上卷

1、第一章　向来回首萧瑟处

“永德长公主谋逆被诛，如今凤都已经乱了套了。”

“她哪里是谋逆，只是因为与太后争男宠，惹急了太后这才被铲除掉的。”

“我看不像。这永德公主厉害得很，太后可斗不过她，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曲折。”

“曲折是有的，却并非你们所想。永德公主的男宠你们猜是谁？他化名谢紫钦，实际上是先前被杀了全家的罗迹老侯爷的遗孤，当年罗家坏事，只有最小的儿子逃到了北朝去，如今他是回来报仇的。永德公主不知真相，却被他骗的失了身失了心，到最后还被栽上一个谋逆的罪名弄死了。他如今倒是巴结上了琅琊王飞黄腾达官运亨通，又袭了老侯爷的文山侯之爵，是凤都城里数一数二的新贵呢。”

众人听得瞪大了眼睛，都想不到其中居然有这样的隐情。半晌有人叹了一声：“当日罗家老侯爷的事儿我是记得的，他家三公子也不知犯了什么事儿被先帝活活打死，之后罗家就倒了架子。”

当年的事情距今日不到十年，许多人都记忆犹新，却一时间没有人接话。

良久，有人幽幽地说：“永德公主终究还是坏在了男人身上。”

登时沉闷的气氛被一声哄笑涤荡无形。永德公主浪荡之名江南人人都知道，只是此刻被人提起，似乎格外有趣一样。

这里是渡口边上的一间小酒馆。夜里赶路至此的人，为了等清晨头一班渡船，便在此歇脚。寒冷的夜里喝上一碗热汤，与萍水相逢的旅人闲谈上三五句，如此便是一夜。

这一夜客人却不多，只有零落的两三桌，都因为最近凤都出的大事凑在一起，口沫横飞地议论纷纷。

唯有临窗的桌边坐着个女子，面朝窗外，背对着堂屋，身形倒是窈窕，满头银发却在暗夜里格外刺目。

夜已深，高谈阔论的人们渐渐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小二过去将横七竖八的杯盘盏碗收拾了，每人送上一碗姜汤。这是老板在渡口边经营二十年的经验，夜深湿寒，一碗姜汤既可以驱寒又能解乏，虽然不值什么钱，却也算是礼轻情意重。送完了其他几桌再转头看窗边，那白发女子似乎也已经有了醉意，原本笔直的腰身弯了下去，斜斜倚在桌上，形成好看的曲线，竟然颇有些柔若无骨的意思。

此处与北朝一江之隔，往来不论男女一概粗豪爽朗，小二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平日见的都是乡野粗鄙的女子，哪里见过这样曼妙的身姿，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便觉心头荡漾，脸刷得就红了。只是，那一头银发却与身段截然不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感觉。

小二要壮着胆子才能走过去。女子用手撑着头，银发倾泻，遮住了面孔。他静静将最后一碗姜汤摆上桌，不敢惊扰她。正要退下，突然手腕一凉，被她捉住了腕子。

“这是什么？”也许是醉了，她的声音低低哑哑，几不可闻。

“这是……”小二初惊了一下，嘴上便打起绊子来，“这是，这是小店送的姜汤，给客官暖暖身子。”月色下，那只手白得不像肉身，小二在城里观音寺见过白玉雕的观音娘娘，那双安抚众生的手，也不过就如此了。

“有心了。”她轻轻地说，声音似乎无限疲惫，手收了回去。

没来由地，小二心头一松，脚步悄悄后退，刚走开两步，她突然抬起了头，“还有酒吗？”

“酒？”他有些迟疑。

“再来些酒吧。”她温和地说，像是在跟他商量，“若论驱寒，还有比温酒更好的吗。”

“客官……酒喝多了伤身。”

“我明白。”她的语气仍然温和。

然而再没有别的话了。等了片刻，小二才明白这就是不容置疑，有些惊讶地抬起眼，却不防迎头撞见了一张姣好的面孔。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银发熠熠生辉，那却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墨瞳朱唇，在银发的映衬下竟格外鲜妍。她的目光明亮，清冷一如夜色，沁透凉意，以至于连小二也不得不承认，也许一壶温酒会比姜汤更合适。“小的这就去拿。”他避开那皎皎的注视，垂目退却。她却不失礼数：“有劳了。”

一壶酒满满地送到桌上，还没来得及斟出来，突然一阵风从门口袭来。小二看见一个身披金边大氅的汉子进来，连忙放下酒壶迎了上去：“客官里面请，客官要喝酒还是……”他的话没能说完，来人目光在店内微微一扫，便直冲着那女子过去。

小二一愣，正要追上去询问，忽听外面人语马嘶一阵喧闹，门帘一掀又进来几名官兵。这次却是熟人，小二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去招呼：“赵参军，这么晚了还没巡完夜呢？”

“别提了！”赵参军一肚子不痛快，将手中马鞭往桌上一扔，一脚踩在凳子上，将店内情形略扫一遍，心中有了底，这才转身坐下。与他同来的还有三个同侪，其中一个姓侯的功曹和小二最熟稔，连声招呼：“快快来些酒菜解乏，娘的这两日快被上面折腾死了。”

小二不敢耽误，好在酒菜常备，立即就送了上来，一边上菜一边打听：“这几日巡防似乎是密了许多，莫非燕回渡出事了？”

“何止燕回渡，上游须弥津，下游落霞关，这长江沿线几千里的防线这些天怕都不安宁。”老侯心直口快，张嘴就来。

赵参军几杯酒落肚，脸色好了些，“你们平时也多留意有什么可疑的人，要及时上报。”

“这是自然……”小二听了这话就不由自主朝那女子瞟去，见刚刚进来的大汉站在桌边正弯腰跟她低声说着什么，神态看上去颇为恭敬。“难道丁零人又要来了？”

被胡虏铁蹄践踏的记忆已经深刻于南人血脉之中，丁零南侵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位于两国交界的长江一线更是敏感，听到情势紧张，就连酒馆小二这样的升斗小民第一个反应也是丁零人要来了。

然而赵参军却摇了摇头：“现在眼看就要入冬，北虏要预备牛羊过冬的草料，连畜生都吃饭困难，哪儿有余力打仗啊，放心！开春之前他们都来不了。”

这样的回答却更激起了小二的好奇，追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事儿这么大动静，竟然长江沿线都被牵动？”

赵参军手下几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老侯干咳了一声，“还不是永德公主的事儿！”

这话一出，立即吸引了先前高谈阔论的几桌客人的注意，纷纷聚拢过来追问：“那事儿究竟是怎么样的？”

就连白发女子闻言也朝这边望过来。

“永德公主真的是被男人骗了？”

老侯不等别人开口抢着说：“也算不得骗，是她自己痴心妄想！咱们这位长公主可是情郎满天下，风流名声都传到江北了，谁敢娶她，那乌龟大王八的绿帽子怕是要捅到天上去了。”

众人又是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白发女子身边那大汉却是怒从心头起，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却被白发女子挽住衣角。大汉怒道：“这说得也太不堪了！”

白发女子淡然一笑：“永德已经死了，由他们说去，怕什么？何况也没说错。”

大汉一愣，见她唇角噙着一丝渺渺的微笑，怡然自得地喝着酒，竟然真的毫不介意，只得长叹一声缓缓坐下，捉住她一只手问道：“豫章旧宅还在，你真不回去？北方马上就要入冬，那种苦寒你受不了！”

女子不动声色地抽出手，为大汉斟满酒，笑道：“我自小听说北方冬天大雪铺天盖地能使山川变色，却从来没机会亲眼看看，这次一定要见识一下。”她举起酒杯送到大汉面前，秋水一样的眸子深不见底：“没想到最终是你来送我，这一杯敬你！”

大汉被她瞧得心头一悠，接过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我会去北边找你，你可愿等我？”

她温和地笑：“父母在，不远游。方僭，你的心意我领了。”

这边众人仍在听老侯高谈阔论着京中的秘闻：“长公主的入幕之宾多得很，第一个叫方僭，攀着裙角从一个小小的骑郎一路升到了明光军左支郎将的位置，后面还有程胄，许山都，也都是羽林军和明光军的郎将。最近宠幸的是一个叫谢紫钦的人，只当也不过是风流债上添一笔的冤孽，谁知道谢紫钦竟然是化名，这人本名叫罗邂，是当年罗迹老侯爷的儿子。罗家被先帝诛了满门，只有这个罗邂逃得性命。他化名入宫成了长公主的裙下之臣，与太后也有私情，长公主被那罗邂姿色迷惑，为了这男人与太后争风吃醋起来，她一个年轻姑娘，哪里是太后的对手，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被贬为庶人，自缢死了。她也算是一代尤物，实在可惜了！”众人听了纷纷叹息，也有人笑道：“她就算是倾城倾国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侯瞪眼：“谁说没关系，老子一直指望着哪天也混进明光军里做个骑郎，就有机会一亲公主芳泽，如今公主不等俺老侯，居然先死了，你们说可惜不可惜？”

这话说得委琐至极，连白发女子也不禁勃然变色。

忽然一声冷笑传进来，有人在门外冷冷地说：“你也配？”

话音未落，突然门帘被掀起，十几个一色锦衣裘氅头戴乌冠鬓插金翅的武人鱼贯进来，小小的酒馆中顿时乌压压一片站满了人。赵参军等人听见声音时已经跳了起来，抽出佩刀喝问：“什么人！”

不料刀才露刃，只见寒光闪动，一眨眼，这几个人已经被十几柄唐刀架住了颈子。

赵参军大惊，只觉颈间寒气凌人，皮肤隐隐生痛，对方似乎丝毫不将自己这重镇武备都统放在眼里，颤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刚才说话的声音响起：“明光军都尉将军罗邂。”

赵参军老侯等人都是一震，循声望过去，只见一个银袍锦服的年轻人面罩寒霜袖着手不紧不慢从外面进来。

罗邂这个名字刚刚还被众人拿来调笑，此时本尊出现却是人人凛然。他周身裹着一层寒气，双目凝光，神情冷诮，目光所过之处，无端就是一股寒意袭至。赵参军官场打滚十几年，见机极快，连忙拱起双手：“不知是文山侯驾到，卑职失礼，还请大人恕罪！”他本想施礼，一动才发觉脖子上还架着刀刃，当下不敢造次，苦着脸告饶：“大人，卑职们也是为朝廷效力的，纵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大人以大局为重……”

罗邂却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打断问道：“刚才是谁在放厥词？”

赵参军等人一愣，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老侯的身上。

罗邂挥手，将几个人制在中间的唐刀后撤，留出空间让他走到老侯面前，眼皮也不抬一下地问：“是你说的？”

老侯见无从抵赖，只得硬着头皮梗起脖子呛声：“是我说的，怎么样？”

罗邂抬眼盯着他，突然扬手，只听“啪”的一声，老侯脸上已经火辣辣挨了一巴掌。这一掌打得极重，老侯的口鼻登时鲜血横流。罗邂冷笑：“这是替长公主打的。”说完夺过身边一名明光军的刀，扬手劈下，刀鞘重重砍在老侯的肩膀上，打得他闷哼一声，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2、第二章　美人如花隔云端

罗邂哼了一声，将刀扔还给部下，“这是我打的。”

众人都料不到他出手如此狠辣，不禁咋舌，彼此对望，一时拿不准主意该如何应对。

罗邂转过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赵参军：“奉旨追查重犯，这个人你们见过没有？”他一边说着，手上亮出一幅画像来。

赵参军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心头雪亮，不敢怠慢，躬身道：“此人叫方僭，这两日接到上峰的通知，卑职们加紧巡查，正是为了缉拿此人。”

罗邂冷笑：“是缉拿还是窝藏，你们可计较明白了？”

赵参军变色：“罗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罗邂招过手下一名骑郎：“冯二，你来说。”

冯二越众而出，施了一礼：“是！”他转向众人，朗声说：“经查，方僭是永德公主谋逆案中合谋，已被通缉多日。”

赵参军手下早有对罗邂等人跋扈不满的，冷冷插话：“这还用你说？你当我们兄弟大半夜到这儿来干什么的？”

罗邂的声音像一支冰锥子：“非议皇室，亵渎公主，你们是来讨打的！”

赵参军拦住手下不让他们再惹事，冲着冯二道：“这位兄弟请继续。”

冯二见他颇为客气，神色也和缓了些，“夜里接到密报，有人发现了方僭的行踪，罗大人带着兄弟们一路循迹追踪到了这里。”

罗邂瞧着赵参军冷笑：“你既然早就到了，想必知道此人的行踪？”

赵参军的面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他确实为抓人而来，却没来得及仔细查问就已经让罗邂一干人制住。假若罗邂所说不假的话，这会儿功夫只怕一切都晚了。

果然，小二颤颤巍巍地问：“几位大人，画像能让小的再看一眼吗？”

罗邂一言不发地递过去让他仔细看，自己则留意观察对方的表情。果然小二看清画像就怔了怔，不由自主朝角落里望过去。

罗邂一挥手，立即几个明光军骑郎朝着他看的方向扑了过去。窗边那一桌上早已经没了人，只留下杯盏盘碗，似乎在嘲笑着他们反应的迟钝。罗邂面色铁青地逡巡，在角落里发现一个小门，门虚掩着，外面哗哗水声响动，他喝道：“追！”

明光军们扑了出去。

罗邂却留在店中，又回到桌旁，这里似乎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他发现桌上有两只酒杯，心中一动，问：“他和谁在一起？”

小二被这群凶神恶煞的骑郎吓得话都说不利落，抖抖索索地说：“一个，一个女子……”

罗邂蓦地回头，死死盯住他，喝问：“什么样的女子？”

外面传来骑郎们的呼喝声，有人进来汇报：“大人，捉到了！”

罗邂顾不得再问，飞快地冲了出去。

小门外面就是一个小小的栈桥，这本是店里进货用的私桥，平日很少有人使用。几个骑郎将那大汉按在地上，等待罗邂的处置。罗邂正要说话，忽听江面上遥遥传来桨声，他一怔，顿时醒悟，拔脚沿着栈桥追了出去。

江面上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雾气，罗邂追到了栈桥的尽头，极目搜寻，在层层雾霭后面，隐约发现了一叶轻舟，舟上似乎立着一个人，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到底是个什么人。罗邂不知哪里冒出了异样的感觉，仿佛舟上的人正用一种冰冷嘲讽的目光看着他。这种目光！唯一拥有这种目光的人不是已经死了么，是他亲手将尸体送出宫去，亲眼看着人掩埋的。那种异样的感觉让他心里发毛，无法抑制地大声吩咐手下：“照亮！”

跟在他身边的冯二连忙从身上解下弓，取出一支箭将箭头沾油点燃。罗邂一把夺过来，亲自张弓搭箭，熊熊燃烧的箭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朝天射出火箭，顿时火光在夜空里划过一道轨迹，将将擦着小舟边上落下，这惊鸿一瞥，已经足以让他看清小舟甲板上立着的是个身裹风氅，头戴风帽的女子。看不清她的脸，甚至看不出她的体态，但那身姿却早已经烂熟于心。

罗邂心头大震，仍是不敢相信，喝令手下：“放火箭，一起放！”

顿时弓弦颤动之声响遍江面，十几支被点燃的火箭射向天空，又向着江面坠落，夜空被渲染成璀璨的绯色，在江面上形成一道道彩虹一样的倒影与空中那一条条由火焰交织而成的火带交相辉映，将那个人的身影缠绕在了中心。

船上的女子似乎也被夜空里奇异的景象所吸引，向天空抬头张望，风帽滑落露出满头银丝，在夜里的江面上格外刺目。

罗邂张大嘴，想要说的话全被这银光堵在了胸腔里，喉咙只能发出简单令人不明其意的微弱声音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震惊，就在火箭纷纷坠落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转头向他望过来，满含着嘲讽意味的目光在火光熄灭前的最后一丝光亮里闪动，那眉眼间，嘴角畔，熟悉的讥笑缓缓绽开，迅即随着火光的熄灭而隐入夜色。

直到夜色重新笼罩了江面，冯二才回过神来，察觉到上司异乎寻常的缄默。他要揉揉眼睛，才能重新适应幽暗的光线，发现罗邂死死盯着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江面，露出古怪的笑容来。

“大人，你怎么了？”

罗邂吃力地抬起头，苍白的面色在黑夜里格外惹眼。他咬牙笑了一下，摇头，再笑，笑声凄惶，令听者耸然动容。

凤都城本是前朝陪都，因地处江南平原，紧邻渌水，水陆交通便利，又有锦山做倚，地势虽然开阔，却有着天然屏障，素来就是皇室避寒的胜地。自西北丁零人兴起以来，旧都频频受蛮族侵扰，朝野无心相抗，衣冠世族相继南迁，到前朝国都失守后，更是举朝南渡，偏安江南直将凤都做故都了。

近百年经营下来，凤都城中水道纵横，桥梁繁多，水上各式船舶往来频密，而陆上街道狭窄，街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定都长安时开阔规则的布局，反而因着水道的切割和豪宅间街巷的交叉，形成了如蜘蛛网状的散乱布局。

建在这蛛网最中心位置的府邸辉煌豪奢，冠绝凤都，不仅门楣上高挂武都侯府的匾额，更有描金双凤的琉璃瓦当在阳光下闪着骄傲的光芒。因为府邸的主人武都侯龙霄尚先帝长女永嘉长公主，这里也被凤都人称作公主府。

这一日难得执掌宫廷宿卫的龙霄没有一大早出门，起来先是在花园里练了一路剑法，与府中姬妾们调笑了一阵，想起来前些日子手下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对剪了舌头的鹦鹉，便让人找来挂在廊下亲自教着说话。

那鹦鹉大概是来自江北，不知跟谁学了满口北腔，稀奇古怪的发音把一群过来凑热闹的侍女们惹得哈哈大笑，一句“若耶溪边女，采荷大堤下”生生给念成了“罗列七八驴，待客大蹄下”气得龙霄连连笑骂“你才蠢驴，用驴蹄子待客。”

众人正笑得热闹，突然从屋里出来一个极美的侍女，沉着脸呵斥：“公主都还没起，大清早就在这里喧哗，这是谁教出来的规矩。”

公主府中上下人等都知道驸马龙霄素行浪荡，爱与年轻貌美的侍女们调笑，府中与他多少有些暧昧的女人多不胜数，就连永嘉公主也对他这毛病无可奈何，唯独这位两月前刚作为公主掌镜侍女进府的离音却对驸马从来不假辞色，张口训斥，竟像她才是主人一样。

见她一出来就把一群人吓得噤声，龙霄颇觉扫兴，挥挥手：“散了吧散了吧，都干活去，别聚在这儿讨没趣了。”

大家见他并不跟离音计较，知道他是不愿意得罪公主，也就都讪讪地散了。有个貌美的侍妾碧鸳自持受宠，临去时不甘心地朝离音剜了几眼，啐了一口，愤愤离去。离音只当没看见不予理睬。

一个相好的侍女团儿追上碧鸳，笑道：“姐姐好大胆子，连她也敢得罪。”

碧鸳不以为然：“她又是哪儿来的凤凰了？还得罪不得？我看连只野鸡都不如。”

团儿连忙扯住她的胳膊：“姐姐千万别乱说，你知道她是谁吗？她以前可是永德公主身边的人。”

碧鸳一怔，停下脚步，失声道：“原来是她，难怪……”难怪什么却没有再说下去，也不理睬团儿，自己低头匆匆走了。

离音见场面清净了，转身又进了屋，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完全没把龙霄放在眼里。龙霄倒是不生气，嘻嘻一笑，也跟了进去。

屋里摆设极尽奢华，珠帘檀木，金猊彩屏，重重叠叠，金明闪动。正是将寒未寒的时节，熏笼里点了上好的细银碳，只微微一丝暖意，并不觉热气，倒是碳里揉了上好的灵犀香，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冰菊清香。

通常侯门深府的屋子，一味讲究宽檐深屋，光线很是晦暗。龙霄却不愿流俗，因有琉璃屋顶，索性让工匠在屋顶上开了窗，用琉璃瓦覆盖，天光穿透下来，被滤成碧色，与绯色帐子交映，屋里器具一律用和田暖玉，与这样的光线相称，流光溢彩，宛如仙境一般。

离音见他进来，并不理睬，带着两个十三四岁的侍女各自捧着盥盐，澡豆，漱杯等物往玉屏风后面去。龙霄知道这是永嘉醒了，也不急于进去，隔着屏风学那鹦鹉梗着舌头说：“户勒敕勒，赎的寇喝？”

里面永嘉公主扑哧一笑，数落他：“多大人了，如今也是摄政辅国的重臣，还这么没出息，倒跟个扁毛畜生学贫嘴了。”

龙霄哈哈一笑，“只要能让夫人开怀一笑，学学有何不可？公主知道说了什么？”

里面传来一阵漱口的声音，过了片刻才听公主懒洋洋地说：“那鹦鹉是离音在喂，你问她。”

正说着，离音已经端着水盆从里面出来，面无表情瞧了龙霄一眼，平平地说：“夫人醒了，睡得可好。”

龙霄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嘿嘿一笑，绕过屏风进到里间去。永嘉刚在床上洗过脸，素面披发，两颊莹润灿若桃花，一双眼睛水汪汪笑盈盈瞧着龙霄，手指头一勾，“你过来。”

龙霄的魂都被勾到天上去了，趋身过去凑到她面前，也不理睬还有两个侍女在，谄媚地问：“夫人有何吩咐？”

两个侍女见状，连忙偷笑着退了出去。

永嘉勾住龙霄的颈子，红唇送到他嘴边，吐息里满是玫瑰香味。龙霄登时觉得即将入冬的天气竟然热得让人开始冒汗。永嘉贴住他的唇，吃吃笑着问：“昨夜去哪儿了？”

龙霄一边往她颊边蹭一边笑道：“明光军又跟羽林军打起来了，去处置那一摊子烂事，后来见天也快亮了就没来闹你。”

“骗子！”永嘉一记巴掌拍在他脸上，冷笑着推开他：“身上还带着那贱婢屋里的味道，你就敢在我面前肆无忌惮，真当永德死了我们姜家就任你们欺负不成？”

“你”龙霄没料到她翻脸比翻书还快，捂着被掴的半边脸哭笑不得，脸色转了几转，悻悻地说：“嘴里的贱婢可是太后，也不怕这张嘴惹祸？”

永嘉抄起身边的枕头朝他扔过去，“是太后还不是你干的好事！亏你还有脸来说，害死我妹子你们也不怕她的鬼魂来索命！”

3、第三章　何处初雪漫胡天

龙霄倒是身手敏捷，飞快躲过暗器，知道跟她没有道理可讲，上前不由分说一把将永嘉搂住，翻身压在身体下，咬着牙笑道：“这泼妇，看我如何整治你！”边说着，已经顺手扯下她的衣衫，用嘴堵住她的惊呼咒骂，扯下床帐。

屋外廊下，离音正给鹦鹉换水，里面闺房之声此起彼伏，终于听不下去，转身离开回自己住的西厢房去。

中秋宫变永德长公主获罪被赐自缢，紫薇宫里的太监宫女多受株连，唯有离音受永德全力保全，临去前拜托龙霄护持，得以全身而退。大难中苟全性命之人来到公主府中可谓身无长物，虽然龙霄永嘉夫妇并不曾怠慢，但离音却谢绝了各种赏赐赠与，屋中除了必要的用品外，再没有别的装饰摆设。

算来距离那个晚上也不过才过了十几天，她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和以前完全不同。她是永德长公主调教出来的人，胸襟气度都与常人不同，却也只能屈居在这个武都侯府中，做一名伺候梳妆掌管妆奁的侍女而已。这是长公主给她安排的生活，给了她安宁和保护，却令她几乎要窒息。离音忍不住想，如果换做长公主如此偃旗息鼓，她会是什么感受呢？

如此对着窗户枯坐了半晌，忽然见龙霄的贴身侍从青奴匆匆进来，怕他惊扰了主屋里两人，连忙迎出去拦住他问：“怎么乱闯起来了，就没人来通报一声？”

青奴擦了一把汗，着急上火地说：“要能找到人通报哪儿还用我来啊！外面来了个人要见驸马，驸马早就吩咐了今日不见人，可不管怎么说就是说不通，非逼着我立即就来传话，不然就要自己闯进来。”

离音皱眉，“什么人这么放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他乱来？”

青奴说：“来的是文山侯。”

离音先是愣了一下，猛然醒悟过来，登时怒容满面：“罗邂？他来干什么！”中秋宫变永德获罪，一切根由都源于罗邂的背叛，若说离音在这世上有什么人是恨之入骨的，那就非罗邂莫属了。

她竖起眉，正要再说什么，龙霄已经穿戴整齐从里面出来，笑嘻嘻地“咦”了一声，“他如今是琅玡王身边的红人，怎么想起到我家来了？难道不怕离音姑娘剥了他的皮？”

他这么说，离音反倒不好发作，瞪了龙霄一眼，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你不跟我一起去看看么？”

离音冷笑了一下：“你就不怕他知道我在你府上？”

龙霄哈哈大笑：“知道了又如何，他罗家还能打上门来？青奴，咱们去看看。”一边说着，径自带青奴出去。

罗邂早已经在书房等得不耐烦，见龙霄不紧不慢地进来，耐着性子寒暄完，待青奴给两人上了茶出去，来回踱了两步，终于决定开门见山。他两手撑在书案上，逼近龙霄，盯着他的眼睛问：“我就问你一次，永德究竟死了没有？”

龙霄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是怎么了？想是昨夜佳人入梦，又动了你哪根经脉？当初只有你在场，这冷不丁突然跑来问我这句话，文山侯，你以为你还是当日谢紫钦么？再说，人是你去葬的，就算当初没死，到如今只怕也早就被你给闷死了。”

“你！”罗邂暴怒，指着龙霄半天找不出反驳的话来：“是你亲眼看见她死的！”

龙霄不为所动，用折扇拨开他的手，懒洋洋地一笑：“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没赶上，这能怨谁？”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罗邂暴跳如雷地辩解，当时的情形不顾这些时日来的抑制，一幕一幕重新浮现，“她把我弄昏了……”他的话音在看见龙霄唇边讥讽的笑意时消失无踪。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罗邂意识到自己还是着了对方的道。

龙霄唰地一声甩开折扇，优哉游哉地扇着，扇底风起，将秋后的凉意推送到罗邂面前，自然还伴随着他轻描淡写的托辞：“反正人是你埋的，尸是你验的，这会儿跑来戳着别人的鼻子喊上当，罗大人，你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罗邂冷静下来，冷眼打量龙霄，心头渐渐雪亮。他没有否认！对于永德生死的谜题，龙霄始终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那么，就不是自己眼花了。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覆住脸，只觉一股酸恸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这一个多月来，像荆棘一样缠绕在他五脏六腑上的疼痛，把他捆成了囚犯，让他彻夜不寐，害怕一闭眼就会看见那个凄冷的夜里，逐渐消失在覆土下的苍白的脸。

那一夜月色如玉，她敷着白粉的脸在月光下惨白一片，唇间的胭脂色，颊边的淡金色花钿都看上去无比诡异妖媚。此刻想起来，他不敢确定被自己埋葬的究竟是谁。

“我看见她了。”近乎示弱的声音从手掌下传出来。

龙霄手中的扇子蓦地一收。他垂目细心整理好留在外面的扇骨，忽而轻声一笑：“死人复活？这可奇了。”

罗邂的手放下来，盯着龙霄，这回无比确定：“她还活着！”

龙霄盯着他，笑意不减，眼中却渐渐漫出了寒意，语声却愈加轻佻起来：“罗大人，先长公主……哦不，她已经被废为庶人了，这个女人好歹是你曾经的未婚妻子，为了你得罪了那么多人，为你孤注一掷，不顾一切，难道连她死了你都还不放过她？死都死了，你自己眼花看混了吧？”

罗邂听出他话中规劝警告的意味，疑惑地抬起头问：“当初她可是要跟我联手收拾你，你倒帮她这么多？为什么？”

龙霄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说：“你在北朝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好猎人都要放过最凶猛强壮的公狼吗？因为这样来年狼群才会更加壮大……”他冲罗邂挤挤眼睛，“收获更多。”

罗邂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龙霄站在门口高喊送客，立即有在书房伺候的下人小跑着一路领罗邂出去。龙霄手中的扇子慢慢停了下来，脸色也变得异常严肃，“青奴！”

青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去明光军大营，给我把他们这半个月的巡防档案调来。尤其是咱们罗大人，都巡了什么地方，捉到什么活口没有，都给我打听清楚。”

青奴响亮地答应一声：“是！”

龙霄这才回头皱眉看他：“这么咋呼可不成，这事儿不能让别人知道。”

青奴赶紧压低声音，低声答应：“明白！”

至正七年的第一场雪下了一整晚，到清晨方才牵扯不清地渐渐止住。天色被雪光映得额外明亮，即便隔着窗帘床幔，也足以让人看清身边的一切。

平宗顺手拨开她颊边的发丝。天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形成一层近乎深紫的光晕。她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潮红，感受到他从头发滑落腰间的手，猫儿一样睁开眼，冲平宗露出个慵懒的笑意来。

“你是谁？”他欺身过去，趁着她翻身整个人覆在她身上，手游走在她的胸前，贴近耳边低声问。

她却狡猾地躲过他的挑逗，小鱼一样从他怀中滑了出来，扯过缎被盖住身体，“我？我就是我。”声音娇慵，还带着欢爱过后特有的暗哑，听得平宗心头猫挠一样骚动不安。

“是问你的名字。”他哪里容她逃脱，握住一只白玉一样的脚踝，顺着小腿肚细细密密地亲吻，一边锲而不舍地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一定要有名字吗？”她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却也并不再坚持，目光落在窗外积雪的屋顶上，说出自己的名字：“初雪。我的名字，叫初雪。”

“姓什么？”他并不满意，一定要弄个明白。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表情变得透明，但随即那种慵懒的笑意又回来，眼波流转，手从他的脸颊一路轻拂到胸膛前，手掌按在他心跳的地方，淡淡地说：“没有家的人，也没有姓。要不然你帮我想一个吧。”

他于是哈哈笑了起来，“这样倒是洒脱。不如就姓玉吧，像玉一样温润……”话到后面变得含混，他忙着去品尝像玉一样温润的肌肤，有些无暇他顾。

她搂紧埋在自己颈侧的头，手插进他的头发里，咯咯地笑，像个耐心的主人纵容宠物与自己的亲昵，声音却出奇地冷静：“我姓叶，树叶的叶。”

但主人不会一直耐心下去，她只给了他一小会儿时间，随即便推开他，翻身体下床，脚踝上的铃铛响个不停。平宗不满足，抓住她的胳膊问：“你去哪儿？”

叶初雪回眸一笑，长发落在肩上，越发衬得她肤色如玉，“去嫁人。”

晋王平宗遇见这个女人，是在长乐驿。

长乐驿距离昭明五十里地，平宗带着亲卫巡视沿江各处布防已经出来了半个月，昭明是最后一处关防。天气渐冷，按照计划，这次巡视完后，他就该将驻跸转移到龙城去。北方严寒，入冬前有太多的事务要处理，身为北朝的摄政王，军政大权都在他一个人手中，很多事情却不得不亲力亲为。

平宗少年时是军旅出身，此后虽然高官显贵，养尊处优，却始终保持着军人的干练风格，巡视布防照例不用车驾，只带着一百二十名贺布亲卫纵马奔驰在长江防线上。丁零男儿，各个都是天生的骑手，摄政王麾下自然都是最好的天都马，日行百里毫不在话下。他们一大早从临川出发，计划在长乐驿休息，要赶在天黑前到达昭明。

那个女人就出现在长乐驿。

一群汉子都又累又饿，闹哄哄在馆子里吃着羊肉汤饼，平宗自然不跟他们一起，但也只是用屏风围出个隔间来，让两个亲随伺候吃饭。吃的东西也没有太大不同，照样是羊汤面饼，只不过装羊汤用的是细瓷碗，面饼被切成了整整齐齐的菱花形状，盛在盘子里送上来。驿丞干了一辈子，眼睛毒得很，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光看这阵势也知道是个得罪不起的人，专门命人温了酒给平宗送来。平宗却自律甚严，这一趟出来约束这帮亲卫白天不能喝酒，自己自然也不能破戒。

“楚勒，去把酒退了，咱们不喝。”他埋头喝羊汤，头也不抬。

驿站小二手足无措，连忙解释：“这是我家驿丞大人额外送的，大人……”他嗫嗫喏喏有些说不下去。

平宗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是怕回去被上司责骂，冲楚勒使了个眼色。楚勒会意从怀中掏出两枚铜钱，拇指一弹抛给他：“接着。”

小二惊喜，连声道谢。

突然听见有个女人笑道：“好酒不能温两遍，退了岂不可惜。”

原本热闹的外间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只有一只铃铛，随着脚步起伏轻轻响动。那个女人就这么赤着脚，披着发，带着她脚踝上的铃铛，穿过一百二十个汉子火辣辣的目光，走进了平宗那个小小的隔间。隔间里只放着一个矮几，平宗趺坐在几后，眼看着这个长衣飘飘的女人走到矮几的对面侧坐下，身子软软地靠在矮几上，笑眯眯地问他：“将军这酒要是不喝，可不可以赏了我？”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楚勒，他和另一名亲随焉赉几乎同时动作，一起扑上去把那个女人架开喝问：“你是什么人？哪儿来的？想要干什么？”

4、第四章　樽前聚散少悲欢（上）

平宗眯着眼不动声色地一边瞧着她一边吃汤饼，外面的贺布亲卫听见里面的动静才回过神，立即涌过来十好几个人，都被他没好气地挥手斥退：“吃你们的去吧，她要是个刺客这会儿早就得手了，还等你们来？”

那女人毫不反抗，一任楚勒和焉赉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秋水一样的眼睛只在平宗身上打转：“还是殿下明白事理，不过是来讨口酒喝，这么大惊小怪，真让人伤心。”

楚勒他们没有搜出任何结果，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只能讪讪地掰住她的双臂等待平宗发落。

“行了，她要想对我不利，只能用头发把我勒死。别大惊小怪的，都下去吧。”平宗打发走楚勒焉赉，又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显然那两个人毫不怜香惜玉，把她的胳膊给扭痛了，正带着些微委屈的神情揉自己的肩膀。平宗拿过一只空碗，把酒倒进去，往几上一放，“不是要喝酒吗？还站着干什么？”

她挑剔地看了一眼，皱着眉：“虽然不是什么好酒，可哪儿有用碗喝的？”

平宗呼噜呼噜把羊汤泡饼一口气吃完，才淡淡地说：“军中都是这么个喝法。再说，是你找上门讨酒喝，给你什么你就喝什么吧。”

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片刻，点点头：“有道理。”说完捧起碗仰头一口气把酒喝了个精光。

这回平宗轮到动容了。乡野间自酿的酒大多粗烈，即使丁零的汉子也未必能这样鲸吸长川地灌下一大碗去。他目光如炬，早已看出这女人手脚皮肤白细，面容保养精致，骨骼匀细，与北方妇人绝不类同，大概猜出应该是从江南来的，倒是没想到喝起酒来如此豪爽。

“有意思！”平宗向前用手肘支在几上，伸手捞起她一缕头发，送到鼻端嗅了一口，问：“酒也喝了，你还想要什么？”

女人目光灼灼，带着一丝挑衅：“你！”

于是便有了这一夜的荒唐。

平宗觉得自己异常大方，满足那女人的每一项要求。为了她甚至改变行程，当日就屯驻在长乐驿，不急着往昭明赶。然而一夜风流之后，换来居然是嫁人两个字，看着那女人穿好衣服往外走，他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你站住！”

叶初雪回头看着他微笑，似是对他的反应有十足把握：“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一场露水姻缘，我不走，难道你还要带我回你的晋王府？”

“你究竟是谁？”他再次问。这一回神色肃穆，已经不见丝毫戏谑。这女人对他的身份了若指掌，分明是有备而来，然而厮混了一夜，却连她的目的都不知道，这一切都让平宗十分不舒服。

她笑了笑，果然不接他的问题，过去把门打开，外面的寒风一拥而进，将她的衣袂掀起，翩翩欲飞。寒意登时充满了房间，她回头体贴地说：“小心别着凉了。”

这女人言行完全无从揣测。平宗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飞快地拎起自己的狐裘大氅追过去，把已经一只脚踏出门槛的叶初雪拽了回来。“连鞋都不穿，你倒是不怕自己冻着？”他笑着，用狐裘把她裹住，打横抱出门。叶初雪终于现出一丝惊慌：“放开我！”

“你不是要去嫁人吗？好，我送你。”终于掌握了主动的平宗，笑呵呵在她惊呼声中往外走。

这是驿站最好的院子。下了一夜的雪，满庭琼花，地上的新雪如同美玉一样洁白无瑕。平宗抱着叶初雪，在门口稍微站了一下，贴在她的耳边笑嘻嘻地说：“其实我更喜欢你姓玉。”

初雪扭过头去不理他，耳根却已经染红。平宗惊讶，这女人居然还会害羞？

一出院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楚勒和焉赉在跟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侍女说着什么。平宗耳力极好，隔着一段距离听见侍女的声音：“我来接我们家主人。”

楚勒焉赉互视一眼，满脸疑惑，楚勒问：“你家主人是谁？”

侍女已经看见了平宗怀里的叶初雪，笑道：“那不就是吗？”她迎上去，冲平宗施礼笑道：“多谢将军送我家主人出来，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主人吩咐我一早来接她。”她说话的时候，水汪汪的眼睛只盯着平宗，仿佛完全看不到被他抱在怀里面色尴尬的叶初雪。

走到近处看清楚，那车上果然披红挂彩，悬着红灯笼，完全是迎亲的架势。平宗越发觉得有趣，笑道：“没想到平白碰上这么个喜事儿。既然碰见了，不去恭贺一声也说不过去，你家主人这是要嫁到哪儿去？何时行礼，到时我也去讨杯喜酒喝去。”

侍女抚掌笑道：“将军亲临，自然能让主家门庭生光，我代主人先谢过将军了。”她到这时才瞟了一眼叶初雪，见她两手勾着平宗的脖子，头向后仰，望着彤云密布的天空一言不发，抿嘴笑了笑，说：“娶亲的是昭明武库守备严若涵大人，昏礼定在亥时三刻，将军届时若是有空，还请大驾光临。”

“居然是严若涵？”平宗惊诧地低头看看初雪，她也正似笑非笑望过来，目光中有太多不言而喻的东西。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平宗嗤笑一声：“严若涵那老东西怎么也有六十多了吧？居然有这样的艳福？这个喜酒还真是非喝不可了。”他说着，过去将叶初雪送到车上，松开手不忘拍拍她的脸蛋：“放心，我一定会去。”

叶初雪仍然一言不发，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低声说出一个名字来：“赫勒敦！”

平宗一怔，如遭电殛。

叶初雪再不看他，转身坐进车厢里，将车帘放下，吩咐道：“走吧。”

那侍女虽然言谈老道精明，却对她的吩咐一丝都不敢违抗，匆匆向平宗行礼，道了一句：“将军到时可一定要来呀。”便转身进了车里。

车夫的鞭稍在半空劈出一声脆响，两匹马扬蹄长嘶，雪泥四下溅得老高。

叶初雪正靠在车厢里养神，似乎十分疲惫。侍女进来，见她这个样子，连忙过去把她身上的裘氅拢紧，又拿过一张貂皮盖在她被冻得通红的脚上，小声责备：“也太不爱惜自己了，要是冻坏了可怎么办？”

叶初雪笑道：“不是不让你来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酒呢？快给我喝一口，快冻死我了。”

侍女沉下脸：“大清早就喝酒，你不要命了。”

叶初雪也不说话，可怜巴巴瞧着她，直看得她不忍心，只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葫芦放在面前：“只许喝一口，暖和了就行。”

叶初雪接过来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晗辛，幸亏我还有你。”她似乎极其疲惫，说完便又闭上眼：“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晗辛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伤感，却压抑着不流露出来：“好，你好好休息吧。”

直到马车走远，平宗才回过神来，回头望向楚勒的时候面色已经不善：“怎么样？”

楚勒来到他身边，低声汇报：“昨夜撒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我问过驿丞，从来没见过这女人。将军的行踪虽然不是机密，但寻常人也不会掌握，这女人的来历太诡异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平宗皱眉：“不能照着寻常的路子查，你们动动脑子。”

楚勒认真想了一下，试探地问：“我让人去方圆百里的所有妓院查看……”

平宗忽地回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勉强压抑着情绪，只是说：“那种地方养不出这样的女人，不用费这个神了。刚才的话你也听见，她要在昭明落脚呢，昭明……”他意味深长地淡淡笑了一下，“问问落霞关的人吧。”

说完平宗转身往院子里走，一边吩咐：“准备一下，咱们中午赶到昭明去。”

南北两朝划江而治，长江就成了天然的边界屏障，唯一的例外是落霞关。落霞关是先帝当年力挽狂澜击溃丁零骑兵阻止北方蛮族进一步南下的地方，自那年丁零溃败后，就再也没能在落霞关前进一步。这里成了南朝在江北的唯一一处国土，自然也就成了南北双方各种情报集中交换的地方。而在北面与落霞关一山之隔的，就是北朝在南部边境唯一的陆上重镇昭明。

楚勒指派了一名亲信飞马翻过昭明山，乔装改扮后进入落霞关，找到这边接应的人打听了一番之后匆匆离去，几乎同时，落霞关里一只信鸽腾空南飞，过了江在燕回渡落下，另一只信鸽接力传递消息，一路南飞，换了三只鸽子，到晚饭时分，消息就送到了凤都城皇宫南边的一排公廨院中。不久公廨里有人飞马奔出，前往明光军大营传令，消息被层层转达，最后终于送进了凤都城外紫微湖畔一处宅子里。

这里远离凤都最繁华的地段，却因为临湖幽静，是一处避人耳目的好地方。这里本是罗家旧产，当年罗家灭门的时候被充公，到罗邂回来后才想办法重金购回，作为自己在城外的一处居所。

听完来人的报告，罗邂也顾不得晚饭只吃了一半，匆匆带了几个人就出门去。与此同时，在院外树林里暗藏的“钉子”将这一切动静都记下来飞快地汇报给了龙霄。

其时龙霄刚从宫中轮值完回到府上，换了衣服进来和永嘉公主说笑了一会儿，环顾周围不见离音，于是问：“离音哪儿去了？”

“摆弄鹦鹉去了。”永嘉坐在梳妆镜前，正小心往额间贴金钿，光色渐暗，她贴了几次都没有贴正，不由心浮气躁，冲窗外高声吩咐：“去看看离音在哪儿，快把她叫来。不伺候我也就算了，连驸马都怠慢了，我看她是想挨板子。”

龙霄自然听得出她话外的意思，笑嘻嘻蹭过去挨在永嘉身边坐下：“不过随口一问，你瞧瞧你着酸劲儿。”

永嘉推他：“你让开些，把光都挡住了。”

龙霄反倒更腻过去，从她手中接过金钿：“我来给你贴。”

永嘉白他一眼，“怎么敢劳动驸马干这些琐碎的事儿，你的手是执枪握剑的，贴花钿可是大材小用了。”话虽如此，却也就势放了手。

“这个点儿了，你还要出门？”

“嗯，进宫。”永嘉盯着铜镜，指挥龙霄：“再往上点儿，哎，别太多，对，这样就好。”

龙霄细心贴好，又用手指稳稳压了压，才不经意地问：“这会儿进宫？宫门就要关了。”

“晚上就在宫里住，不回来了，你别等我。”永嘉拿起眉笔，瞟了一眼龙霄，“怎么？你不是刚从宫里回来吗？还舍不得？要舍不得就再跟我进去。反正你执掌内廷宿卫，进出皇宫比我还要方便。”她凑到镜前，细细描画着眉毛。

龙霄失笑：“我还进宫干什么？好不容易才放出来。你去干嘛？别动，这儿没画好。”说着不由分说接过她手中眉笔，为她补妆。

永嘉任他给自己画，沉默了一小会儿，低声说：“今天是我母妃的忌日。”

“哦……”龙霄放下手中的笔，有些意外：“我倒是第一次知道。”

5、第五章　樽前聚散少悲欢（下）

永嘉凄然笑了一下，“母妃不得宠，身子一直也弱，我七岁的时候就被送到李妃那儿养，说是她病得厉害，怕把病过给我。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她。她死的时候父皇在汤泉宫避暑，到底也没回来。她就那么孤零零地去了。我也是过了好久才听说了，那时候小，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阿丫陪我去母妃寝宫祭拜。从那以后她每年都陪我去，如今连她也死了。”永嘉说到这里转过头去不让龙霄看见自己的眼泪。

“我陪你去吧。”龙霄柔声说，满眼都是怜惜。

永嘉背着身子抹了抹眼睛，这才回头，瞧着他冷笑：“你要想进宫就自己去，别借我的名义。谁不知道你进宫是想见谁去！”

“你……”龙霄对她突然变脸又是无奈又是恼怒，苦笑：“好，好，随你怎么说，我不去还不成吗？你要进宫就赶紧，再一个时辰宫门就落钥了。我跟陆昌平他们打个招呼，让他多照应，你也不用胡思乱想，这样行了吧？”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两步，在永嘉的另一边坐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严肃地说：“这是永德死了之后你第一次进宫。如今宫里跟以往不一样了，你多留点儿心。”

永嘉哼了一声：“阿丫当年把我锁在百癸宫你都没这么大惊小怪过。”

“她是你亲妹妹。你们俩从小就这么打打闹闹，再怎么闹也不会伤你。但如今不一样，如今后宫是琅琊王和……和她的势力。”他说到那个“她”的时候，显出恼恨的神情来，倒是让永嘉看在眼里，心头一松。

龙霄说完话突然觉得异样，回头发现离音在门口站着，并不进来，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于是笑道：“你伺候完那些鹦鹉了？”

离音板着脸：“听说驸马要打我板子，我自己来领罚。”

“不过是说笑，你当什么真？”龙霄对离音的额外宽宏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从来没有女人对自己总这么不冷不热的，似乎每一句话都充满了讥讽，但又透出一种共享某种隐秘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亲昵。

永嘉冷眼看了看两人，也不再说什么，唤来团儿换好衣服，匆匆出去。

龙霄和离音一直将她送到中庭之外，看着她乘了小轿出去，才一起慢慢往回走。

龙霄问：“鹦鹉都还好？”

离音看着脚下，头也不抬：“前两天丢的那只飞回来了，看上去是饿了好几天，我刚才给它喂了点儿上好的黍米。”

“上好的黍米？”龙霄停下脚步，站在庭院里望着西边如血的火烧云，“江南好黍米不多，如果没有了来跟我说，我帮你弄。”

离音一怔，随着他的目光也望向那片云。仿佛一团红莲业火在天边燃烧，照见的是人世间所有的人的过往今夕。她想说一声谢谢，却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龙霄回过头，见离音怔怔瞧着自己，目光中满是惆怅，心中隐秘地砰然一动，随即迅速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讥笑地问她：“怎么，不过一点儿鸟食，至于感动到这个地步吗？”

离音迅速摇了摇头，突然说：“其实今天也是罗三的忌日，只怕她进宫是……”

龙霄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你不也时时惦念着旧日主人吗？我龙霄什么人，岂会吃一个死人的飞醋。”

离音一怔，忽然觉得自己的确有些小人行径，面上烧红，匆匆转身要走，忽觉臂上一紧，被龙霄拽住。她怒目而视：“你要做什么？”

龙霄赶紧放手，将两只手高高举起，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你，想不想跟我出去逛逛？”

“现在？”离音看了看即将暗淡的天色，“去哪儿？”

“明光军大营。”

永嘉公主拜祭完母亲后并没有回白癸宫，遣散身边侍女，自己独自掌着灯笼来到明庐外面。明庐本是先帝的书房，先帝御极后不近女色，便常年在明庐就寝，这里也就成了实际上的寝宫。幼帝即位后永德把持内外事务，将幼弟安置在明庐教养，并不让他与太后母子相聚。自从中秋之后，皇帝已经被太后接回居延宫去，这里也就冷落下来，只留下几个年老的太监平日扫洒维持。天气渐冷，又黑得早，老太监们早早就将明庐大门下了锁聚到屋里喝酒赌钱去了。

永嘉也不去惊扰他们，自己走到明庐外的台阶上，用灯笼仔仔细细地照着脚下的汉白玉看了半天。事情过去多年，早已经不见了印记。而她，这才是第一次能亲身到这里来。她怔怔呆立半天，瞪着汉白玉台阶，用尽力气去想象那人当初在这里被杖毙还面带微笑的模样，然而脑中却一片空白，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那样一个明朗温柔的人，会在血泊中死去。

他是她少女豆蔻年华最美好的记忆，即使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即使她已经将情丝系在了别人的身上，却总觉得还应该再来给那人一个交代。他为她而死，为她惹出了罗家的倾覆，永嘉公主再不懂事，也要来做个了断。

永嘉放弃了无谓的努力，从怀中掏出一支芦苇做的哨子。不过是草木之质，这几年虽然精心保管，也已经干枯得一碰就会碎了一样。这是她下嫁龙霄的那天永德悄悄给她的，是永嘉和罗三的定情之物。罗三在被杖毙的现场，亲手交给永德拜托她转交的。

永嘉鼻翼发酸，他到临死，还想着她。

“你父皇打了他一百杖，听说其实到五十杖的时候就没气了。”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吓了永嘉一跳，她回头，看见惨白的月光下，罗邂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你来干什么？”永嘉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撇过头去。

罗邂像是听不出她语中的情绪，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走到白玉台阶下，也低头看着那一片浸染了月色的凉意：“罗约是我的三哥，他当年被你父皇杖毙在这里。”他抬起头来，故作惊诧：“公主难道不知道？”继而又露出一丝恶意的讥讽：“这么晚，公主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永嘉被他问得一噎，旋即回过味来，冷笑：“罗邂，你也有脸来！”

“杀我三哥的是你父皇，我为什么没脸来？”罗邂的眼睛在月色下也是一片冰冷，令永嘉一眼望过去，心头重重地一沉。和几个月前他刚从北边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和最后一次在中秋之夜看见的时候也不一样了，他的身上有些什么东西已经变了，整个人散发出来一种将所有人都远远隔绝开的阴冷气质。

“你不用口口声声提我父皇，永德怎么死的你还记得么？”

罗邂倒是一愣，“永德？永德的事儿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永嘉冷笑，有些事儿在这儿说开反倒比较容易：“她因为信了你这个小人被你害死了！你还好意思去向她宣旨，罗邂，阿丫那么一个人，自父皇驾崩后里里外外多少人要害她都栽了跟头，只有你能伤她，因为她只信过你，只爱过你！”

“够了！”罗邂低声喝止她，知道跟她多说没有意思，冷笑：“永德的死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回去问龙霄，他比我清楚多了。”他对永嘉的耐心已经用磬，拍了两下掌，两个明光军侍卫悄然出现在路口。罗邂吩咐：“护送永嘉公主回白癸宫。”

“罗邂！”永嘉气得大喊起来，“我堂堂长公主，轮不到你来支使摆布。我不走，我看谁敢强迫我！”

罗邂走到她面前，冰冷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遍，从她手中将那个芦苇哨子接过来，“这是我三哥做的？”

永嘉不明白他的用意，戒备地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今夜内廷是我当值，护卫后宫各处宫室安全是我的职责，还请长公主不要为难在下。公主今夜到这里来的用意，在下大致也猜的到，多谢公主还顾念旧情，也请公主体谅配合。”他说着，手指摩挲着芦苇哨子，“明日公主出宫时这东西定当完好无损交还到公主手上。否则的话。”他冷冷盯着永嘉，“改日朝堂上见到武都侯，交给他也未必不行，公主，你说呢？”

永嘉大怒，伸出手：“还给我！”

罗邂哪里容她去抢，转身走开挥了挥手；“我的话说得够明白了，公主你自己掂量。”

两个侍卫得到指令，过来拦在永嘉面前，一起躬身行礼：“公主，请！”

永嘉气得浑身发抖，却知道自己根本对他无可奈何，咬着牙说：“罗邂，你尽可以往死里得罪我，但我不是永德，不会对你心慈手软，总有一日，我会替永德讨回公道。”

罗邂长声笑了起来，“如此，罗邂随时恭候公主赐教。”

永嘉跺跺脚，转身就走。

罗邂像是笑得停不下来，直到几个人都走远了，还一边笑，一边摊开手看着掌心那个芦苇哨子。兄弟四人里，三哥是最跳脱多艺的，一双眼睛像是永远在笑，小小年纪已经尽得凤都仕女们的青睐，如果不是因为永嘉，也许现在已经儿女绕膝了吧。他的笑意转冷，手上用力，将那个芦苇哨捏的粉碎。

居延宫一直就是太后的居所。据说中秋之变后曾经有过请她移居慈圣宫的议论，都被她否了，理由是不愿意无谓铺张。但内廷的人都风传不搬的原因是这里距离内廷侧门近，琅琊王进出方便。罗邂曾在居延宫做过侍卫，对这里熟门熟路，趁着月色赶过来的时候发现门外立着两个身着龙驭校尉服色的人，知道琅琊王已经到了，便不再耽搁，冲门外的侍卫们打了个招呼，匆匆进去。

果然太后正在亲自给琅琊王煮茶喝。

社稷南渡已经近百年，受江南风俗影响，凤都宫廷市井都开始喝泡的清茶，煮茶的传统早就荒废衰落，没想到太后还保留着这个手艺。罗邂一进门闻到满室的香味就是一愣。

太后已经看见他，笑着招呼：“子衿来了？来常常我煮的这茶味道怎么样？好些年没玩这个了，手生呢。”她说着用长柄木勺将茶汤舀进琅琊王的茶碗里，见琅琊王伸手要来接，一巴掌把他的手打掉：“别急！”

琅琊王不以为意，嘿嘿一笑，这才望向罗邂：“怎么才来？快过来吧。”

琅琊王好魏晋之风，他每次来，太后也就撤去桌椅，摆上矮几靠屏，席地而坐。罗邂也只好随俗，将身上的软甲解去，过去在矮几旁跻坐。琅琊王侧目打量他一眼，见他上身挺得笔直，身体重量都压在脚跟上，皱眉头：“这么坐还怎么喝茶说话？来来，随便点儿，咱们几个人不用分尊卑上下。”

太后也笑：“子衿真是客气，如今你是文山侯了，又不归我居延宫统辖，不用这么一本正经的。”

罗邂这才学着琅琊王的样子松下个身体，盘腿而坐。

就说话的功夫，太后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在茶汤的汤面上画出个松鹤延年图来，这才将茶碗推到琅琊王面前：“如何？”

琅琊王眼睛都瞪大了：“这是茶汤百戏，你居然还有这一手？”

6、第六章　风云羁心摇悬旌

太后抿嘴微笑，冲罗邂说：“都是小时候学的玩意儿，要不是琅琊王今儿突然想起来说要喝煮茶，我都快把这手艺忘了呢。子衿你在北边的时候大概常喝煮茶，这雕虫小技是蒙不了你的。”

罗邂曾经亡命北国的事情是他一生中的一块伤疤，并不愿意被人时常提起，但面对着太后和摄政王，他也无法抗议，只能转换话题：“消息确定吗？”

太后和琅琊王对望一眼，都不禁失笑。

太后给罗邂也斟满一碗茶，倒是没再画百戏图，只是打趣他：“子衿这是不忘旧情呢，看把他给急得。味道合口味吗？”后一句是问琅琊王。

琅琊王喝了一口，在口中细细品着：“本王还是小时候跟父皇在庐江时喝过一次，你这个没有那次的好喝。”

“当然没有。”太后大度地笑了笑：“那味道是王爷小时候的记忆，这么多年时时回忆起来，都觉得无比香美，我这现煮的哪儿能比得上。世间的事儿可不就是这样么，记忆里的才是最好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你说对吧，子衿？”

太后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说话虽然老气横秋，眉目容貌都向外透着一种妩媚的光华，眼波扫过来，整个人无比明艳。罗邂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也不知是因为煮茶的小泥炉将屋子里烘得太热，还是因为太后话中有话的缘故。

琅琊王手里端着茶杯瞧着罗邂，见他没有回话的意思，扑哧一笑：“我说子衿，你也太拘谨了些。太后随便问句话就能把你难成这样？”

太后用衣袖掩着嘴笑起来：“王爷别卖关子了，快告诉他吧。”

琅琊王将那碗茶都喝了进去，这才慢悠悠地说：“落霞关传来的消息是说，有人在打听一个叫叶初雪的女人。”他专门停下来看了一眼满脸茫然的罗邂，才继续道：“但对方说的很明白，这就是个化名。根据形容，那女人年纪模样都跟永德很像，如果那天你看见的真是永德的话，说不定就是她。”

罗邂追问：“头发呢？白头发还是黑头发？”

琅琊王一愣，仔细想了想：“没有特别提到发色。但这个年纪如果是白头发，一定会特别提出来的。”

罗邂显得有些失望：“那就不是了。她的头发全都……全都白了。”

琅琊王深深盯着他看，见他神色间的惆怅绝非伪饰，冲太后使了个眼色。太后会意，说：“听说那女人会嫁给昭明武库守备严若涵，你对这人有什么印象吗？”

“严若涵？”罗邂细细思索了一下，才能想起来：“这人六十多岁了，是个混吃等死的庸吏，没有任何价值。”

“不管是不是她，我都会让人去昭明查清楚。不管永德是死是活，都要确认一下才好，你说对吧，子衿？”

罗邂点了点头，“到底是什么人在打听那女人的底细？”

摄政王扑哧一声笑了：“子衿啊，你们罗家在落霞关埋了多少钉子我还不知道么？这事儿我还以为你早就清楚呢，没想到倒成了我给你传消息，你们家崔先生呢？”

罗邂苦笑：“她怎么会给自己留这种后患？”

中秋之夜后他曾经想办法跟落霞关那边罗家旧日部属联系，但一直没有回音。直到这次捉到了方僭才发现，原来当初永德把他放出去，就是去清理罗家在落霞关的人脉了。如今自己反倒一点儿落霞关的消息都收不到。

琅琊王朝太后望去，见她微微点头，知道罗邂所言非虚，这才作罢，笑道：“永德这样的人，不管是死是活，哪怕只是有一点儿她行踪的风传，都会是大祸害。我已经派人去解决这件事情了。”

罗邂一惊，站起身来：“解决？”

太后在一旁幽幽地笑话他：“哎哟，看把子衿给急得，还说心里面没惦记人家？”

罗邂强自镇定下来，问：“怎么解决？”

太后笑道：“子衿莫非不知道龙驭军？”

罗邂苦笑，怎么可能不知道？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在门外看见两个龙驭校尉。龙驭军事琅琊王在自己封地训练的私兵。因朝廷对藩王私兵的规模有严格限制，琅琊王的龙驭军总共不到一百人，但却都是神出鬼没能与大军中取上将首级的高手，除了近身保卫琅琊王的安全之外，最主要的职责就是为琅琊王除去会惹麻烦的人。

太后此时提起龙驭军，目的不言自明。罗邂只觉耳边嗡地响了一声，勉强镇定下来，追问：“已经派出去了吗？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琅琊王笑道：“这种事有什么可商量的？莫非你罗子衿还有怜香惜玉之心？那可糟糕，下午一接到报告就已经派了人，现在要想再收回来就来不及了。只怕啊，这个时候人头都已经入手了。”一边说着，琅琊王和太后都笑了起来。

罗邂眼前发黑，勉强恭维了几句琅琊王雷厉风行，龙驭军出手如电的话，找了个理由出来，二话不说直奔自己在紫薇湖畔的宅子，将自己的安排写在密函上，亲自装入鸽子腿上的竹筒里。此时天黑如墨，那一夜即将坠落江心的火光中，那个女人讥讽的笑意变得如此清晰，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此时此刻他的心旌摇动。彷徨不知所措。

平宗一行赶到昭明是中午。平宗一贯治军甚严，沿江防线一带的文武官员也都知道他面前来不得官场上迎来送往的虚套，倒也没敢酒肉逢迎，只简单吃了顿午饭，与一众官员问对过后，平宗就近在自己带着人就去了武备营。

武备营下有四名守备参将，在大帐中将自己所辖事务一一向平宗汇报后又听平宗训了一番话，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便请平宗去巡视营房，检阅阵列。平宗似笑非笑地让众人先行，独独将武库守备严若涵留下来。

严若涵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他家世代都在江北繁衍，祖父那一代开始在北朝为官，也算有些家世根底，又常年驻扎在前线，北朝惯来以军功封赏，同龄许多人都已经是一二品的大员，唯独他却因为是汉官身份，始终升迁有限，蹉跎了几十年，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小军镇武库守备，这些年来自然积郁了一肚子不合时宜，平时牢骚不少，喝醉了也会说些过火的话。今日突然被摄政亲王单独留下谈话，不知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不小心惹了祸，心中十分忐忑，惴惴不安地立在原地等着平宗发话。

平宗负手来到他面前，也不急着开口，只是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见这人满头花白的头发，神情萎顿，没有一丝出众的地方，十分失望，问道：“知道本王为什么让你留下吗？”

严若涵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一味唯唯诺诺：“属……属下不明……请将军明示……”

平宗见他这个样子，一股无名火冒了出来，低声喝道：“抬起头来好好说话！”

严若涵战战巍巍抬起头，眼睛却不敢平视摄政王，盯着自己的鼻尖，冷汗顺着颊边流下来，说起话来声音发抖：“将军……晋王殿下，下官……卑职，卑职平日虽然酒后有时会胡说八道，却绝无不臣之心，殿下明鉴，我严家世代在国朝领俸，谁是主谁是从铭记于心，不敢稍有微词，将军明鉴，殿下明鉴！”

平宗又好气又好笑，心中鄙视，见不得他这猥琐的模样，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奶茶，才压着脾气打断他：“行了行了，别来这一套了。我问你，听说你今天要纳新妇？”

严若涵一怔，愣愣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平宗，见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来，心中更是拿不准吉凶，期期艾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平宗不耐烦地将碗里剩下的茶根渣泼在地上，催促道：“问你话呢，有没有这事儿？”

“殿下英明，是……是真的。”严若涵见实在拖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平宗倒是乐了：“我说，这是好事儿啊，干嘛说的跟做贼似的？”

严若涵松了口气，赔笑：“这事儿说来惭愧的很，卑职已经是花甲之年，女方却还年轻的很，这几日正被同僚拿这事儿打趣嘲笑，卑职是怕说了惹殿下笑话。”

“哦？”平宗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追问：“女方是什么人家？只要身家清白，有媒妁之娉，年龄差点儿怕什么？娶个年轻的还能给你再生个儿子嘛。”

严若涵见他言谈非常随和，也就放松下来，笑道：“叫殿下笑话了。卑职的发妻几年前病故，儿子也在军中，这几年戍卫玉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卑职本来没有再娶的想法，是好事的邻居说起，最近我们坊里来了一户人家，主人是个年轻寡妇，从南边避祸过来，说是一个女人家生活不易，也想找个有点儿家底能彼此有个照应的人。卑职与那女人见过一面，实话说，那模样相貌跟了卑职确实有鲜花牛粪的一比，卑职当时就自惭形秽打了退堂鼓，不料那女子倒是大方答应，只说半生流离，如果事成，从此托庇于我严家，只求安稳过日子，不求别的。卑职这才答应了。”

“你倒答应的爽快，对方什么人你弄明白了吗？”平宗从腕子上褪下一串佛珠捏在手里摆弄，漫不经心地追问。

严若涵也是在官场上打了一辈子滚的人，听到这儿已经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平宗这醉翁之意，其实是在自己的新妇身上，登时冷汗爬满了一背。虽然这位权倾天下摄政王素来并无抢人妻女的恶行，但毕竟这是北朝，丁零人的王爷要是看上了汉人的家眷，不拱手相让的话只怕以后后患无穷。他心中万分懊恼，知道再这么对答下去迟早要出漏子，瞒是瞒不过去的，随便问问也就算了，但平宗若是真的上了心，没什么是查不出来的，索性硬着头皮扑通往地上一跪，大声说：“求晋王殿下恕罪！”

平宗冷笑一声：“哦？不过随口问问，竟然问出罪来了？说吧，看看到底该定你什么罪。”

严若涵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后颈的汗，这才将事情的头尾说了出来。事情其实也很简单，严若涵品级低，薪俸少，之前发妻缠绵病榻了七八年，家里钱袋已经熬的瘪瘪的，没有半点积蓄。半年前儿子写信来要钱，说是想在玉门置一个宅子娶个媳妇儿，严若涵拿不出钱就之只好在自己守备的武库中动脑筋，运出不少兵器来偷偷卖掉给儿子筹钱。不料这事儿却被昭明太守府的长史程信忠发现。本来监守自盗就已经是重罪，倒卖兵器更是罪加三等。

尤其昭明这种与敌国毗邻的地方，更是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有，武器一旦流出去就不知道落到了谁的手里。北朝除了与南朝隔江对峙之外，河西漠北等地更是受到柔然白遽等化外游牧部落的威胁。这些地方远远不如丁零人开化，基本上没有能力自己铸造上等刀剑，全靠边贸和抢夺筹措军备，因此在北朝私下买卖兵器轻者黥面流放，重则枭首诛族，严若涵自然不敢怠慢，许以重金贿赂，答应将所得赃款一半分给程信忠。不料程信忠胃口极大，远非一点赃款所能买通的。他也知道严若涵的身家底细，便想出了一个主意来。

程信忠告诉严若涵自己的妻弟在南朝经营玉器古董的好友半年前得急病死了，只留下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和一份丰厚的家产，那寡妇怕丈夫族人图谋资财，将家产变卖后到北方来投奔程信忠一家。

7、第七章　公主琵琶幽怨多（上）

自家内眷的亲戚，程信忠不好亲自动手，便想将那个寡妇嫁给严若涵，两人再把这份遗产对半分了。

平宗听到这里，知道严若涵是把底都交了，气得直笑：“你们都是猪脑子么？那女人的财产连夫家都拿不到，会落在你们这种蠢货的手里？”

严若涵连连磕头，只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只为图财，没有想到这么多。平宗冷冷瞧着他半晌，哼了一声，甩袖离开，只留下严若涵一头汗一头雾地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楚勒焉赉与一众守关将士在校场等了良久，才见平宗黑着脸过来，楚勒连忙迎上去：“将军，各位大人都已经等了很久了。”

平宗点了点头，往主位上一坐，吩咐：“开始吧。”

早就等待命令的传令官立即展开一面大旗在风中摆了两下，顿时鼓声，呐喊声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校场中有一万骑兵，分为两队分列东西，依据鼓声和令旗的指示时而列队前进，时而呐喊冲击，马蹄溅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万马齐奔，地动山摇，连平宗面前案几上的酒樽都被震得不停跳动，酒樽里的酒洒了一大半出来。

这阵势却是平宗见惯了的，看了一会儿就陷入自己的思虑当中。他是总揽军政大权的摄政王，所要考虑的事情远远超过眼前这个宽广的校场，超越了长江一线的防线。他离开龙城已经四个多月，那里一切事务都交给长子平衍和海晏王平懐代理，重大军政消息和四品以上人事变动都要由快马飞传送到前线来。书信往来，一日数起，从未间断。然而从昨日离开临川之后就再也没有接到过任何从龙城来的消息，这让他检阅列阵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没有书信的可能有几个，或者都中无大事，或者发生了意外的大事。前者基本没有可能，后者其实已经在意料之中，只不过到底是不是按照预想发生的，以及到底发生到了哪一个地步却因为消息断绝而不能确定。想到这里他就更加烦躁，离开龙城时已经想到了各种情况，预先有了布置，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会有人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到他手边，无论如何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平宗没有注意到场上鼓声已经停止，一万铁骑结阵演练完毕，人马一体钉在原地等着他发出指示。上万人的场子，一时安静得只听见不远处山上松涛阵阵，倦鸟归林的声音。楚勒见平宗走神，在他耳边轻轻唤了一声：“将军？”

平宗猛一回神，这才发现几个昭明府的官员都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只得收敛心神将参演将士统统夸奖了一遍，又代传皇帝喻令赏下丰厚奖励，于是举座皆大欢喜，将士们自然各自回营饮酒庆功，昭明太守带着几个手下来请平宗赴宴。按照惯例，平宗在检阅完毕之后都会与当地官员喝几杯酒，然后再到军营去与底层士兵喝一轮酒，然而今日平宗心中有事，也就不跟官员们客气，嘱咐楚勒代自己去赴宴，自己则带着焉赉去了军营。

楚勒的职位是行军都尉，从四品，又是平宗亲信，让他去赴宴并不算太过施礼，太守等人也不敢怠慢，一群人拥着楚勒离开，只留下骑兵总领尧允陪同平宗。尧允也是丁零人，属赫勒部，与平氏出身的贺布部素来亲厚。平宗少年时在草原上的那达慕大会上就经常与尧允一起喝酒打猎。这些年平宗一头扎进龙城的明争暗斗里去，待到终于大局底定能抽出手来整顿边防，已经七年过去，与他见面，才是平宗来昭明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阿勒颇，阿里诺尔草原太小已经容不下你的马蹄了吗？我们丁零人最好的骑手，已经在长江边上策马了！”平宗等旁人散尽，这才叫着他的丁零名字笑着说。

尧允却有些拘谨，后退半步，握剑抚胸单膝跪地，以丁零人的礼节向平宗行礼，“拜见晋王殿下。”他礼数不输，却也笑了起来：“只盼能早日攻下落霞关，让殿下饮马长江，把江南的农田都变成殿下的牧场。”

“快起来！”平宗一把将他拉起来，“既然在军中，就行军礼，以将军相称便可，何必这么生分？”这么说着，却一手搂住尧允的肩膀，以胸膛对胸膛，重重捶了捶对方的后背，笑道：“咱们当年在阿里诺尔那达慕上的誓言，原来你还记得。”这是草原上兄弟相见的礼仪，分明在暗示他并没有忘记两人昔日的交情。

尧允也是个豪爽男儿，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拘谨。一行人上马向军营飞驰过去。

已经跑出去了半里地，平宗终究还是勒住马站定，尧允等人不明其意，纷纷停下来等他吩咐。平宗想了想，叫了一声：“焉赉！”

焉赉闻声上前，静静等他吩咐。

平宗似乎有些踌躇，又沉吟了片刻才说：“今天是严若涵的好日子，你替我去道个喜吧。”

叶初雪的事情焉赉从头目睹，个中缘由自然心中雪亮，心领神会地领命，调转马头飞奔而去。

军营距离演场不过十余里的距离，平宗一行人座下俱是千挑万选好马，太阳下山之前就已经赶到。这边早已有了准备，在营帐之间升起了五十堆篝火，粮官杀了一百头猪，一百头羊，正架在火上烤得油光鉴人，火光在巨大的营盘中星罗棋布，映红半边天空。火上肉的香气四溢，军士们早就闻得连连咽口水，好容易等到尧允陪着平宗出现，各帐间不约而同爆发出欢呼。尧允笑着转向平宗：“将士们对将军可是盼了太久，早就说将军驻跸在南边防线上，却直到今日才真正一睹将军风姿。”

平宗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惊讶，笑道：“这哪里是盼我，分明是在盼烤猪烤羊嘛。行了，这些生分的话就别说了，赶紧开宴吧，不然可就真是讨人嫌了。”

众人听他的吩咐，大声应了分别传令下去。士兵们早就在等这命令，登时活泛了起来，在各自百夫长带领下齐声高喊：“将军上承天命，威德远布。祝愿将军福寿双全，无往不利！”

平宗正端起一碗酒喝，听到这儿没忍住噗地一声全都喷了出来，皱着眉头望向尧允：“这是谁教的话？太过了吧？”

尧允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努力在微笑：“这都是将士们的心里话，将军当之无愧。”

“胡闹。”平宗将酒碗放下，顿时连喝酒的情绪都没了，摆摆手：“好了好了，让他们喝酒去吧，这话以后不可再说了，知道吗？”说完他转身进了身后的帐篷。

尧允身边几个参将面面相觑，一起望向尧允。尧允知道他们都在指着自己拿主意，示意几个人各自去约束手下喝酒不可闹事，又安排好巡查的人手，这才跟进了帐篷。

昭明军营本是住营房，这帐篷是专为了平宗检阅抽调精锐部队集中检阅而准备的。按照丁零人的习俗，普通士兵住十人一顶的毡帐，千夫长两人一顶毡帐，其余军官自尧允以下一律住牛皮帐篷，唯独最大的一顶金边骆驼皮帐篷外面悬着皇室的雪鹰大旗，这是供平宗休息整顿的。

因为是在军中，平宗又有严命不得逾制，因此帐中只是笼着火盆，安放一张军中常见的简床，只有床上铺着的雪白色狐皮褥显示出这间帐篷的与众不同。

尧允进来的时候，平宗正沉着脸来回踱步。他步伐极快，衣襟带起的风把火盆里的火星子撩得满处乱飞，纷乱地落在毡毛地摊上，又被平宗的脚踩灭，留下一个个浅灰色的灼痕。

尧允进来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边袖手看着平宗打转。

外面的士兵们已经喝得兴头大盛，酒酣耳热唱起了歌来。

“阿斡山上明月升，阿斡儿河弯又长，长生天祝佑的草原上，骆驼美酒香又甜，走遍草原都会记得那酿酒的姑娘。”

这是一首阿斡儿草原上人人都会唱的歌。阿斡儿草原是丁零人的发源之地，是丁零人祖先繁衍生息的地方，几百年来丁零人与周边的柔然，高车，狼恽等族彼此抢夺牧场牲畜和奴隶，互相之间攻伐不断，有人壮大有人衰落，直到一百年前丁零人的雄主室荟带领丁零人度过大漠在阴山以南扎住了根，才终于摆脱了无穷无尽的仇杀，让丁零人有了喘息的时间，最终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部族。平宗他们这一代的丁零人已经不知道阿斡儿草原是什么样了，也没有人见过阿斡山上的月亮，但他们都会唱这首歌，对于丁零人来说，那片传说中的水草丰美的地方始终是他们的根。

尧允和着外面的歌声也轻轻哼了起来，见平宗停下脚步朝自己望过来，咧嘴一笑，却并不停下来。

平宗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你也好意思唱这首歌？”

尧允见他怒气已经压了下去，这才轻声说：“那些话不是我教的。”见平宗眼里一片了然，他点了点头：“我也是今晚才第一次听到。将军，你这次回龙城只怕会很险恶。”

“险恶就险恶！”平宗被他的话一激，登时生出一股豪情来，傲然道：“从七年前，不，从十年前，你我在阿里诺尔草原赛过马后，我有什么时候不在险恶之中。”他不屑地冷笑一声，“但最终活下来的是我。”

尧允点头：“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没必要！”平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能串联起这么多人一同发声，还瞒着你这个总领的，不过就两三人而已，到底是谁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他又来回踱了两步，在床沿上坐下，抬头看着尧允：“阿勒颇，你我当年曾经向长生天盟过誓，要做一辈子好兄弟。”

尧允立即明白他话外的意思，一掀袍角，单膝在平宗面前跪下：“将军但有驱驰，阿勒颇定当竭力而为，不敢有少许怠慢。”

“很好。”平宗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我要你帮我打三天掩护，就说病了，不能见外人，替我挡住所有人。”

“你要提前回龙城？”

“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平宗微笑的模样尧允并不陌生，当年他们悄悄包围住猎物，堵住所有逃生路线后，平宗也会露出这样成竹在胸的微笑来。

“好，三天之内，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你不在这里。只是，三天够吗？”

“时间长了只怕你也瞒不住。快马加鞭，三天足够我赶回龙城。只要我回去了，他们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外面的声音突然骚乱了起来，尧允抬手示意平宗稍安勿躁，自己出去看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着惊异的神情：“严若涵今日娶妻，昏礼上走水，整个严府都烧起来了。”

平宗腾地一下站起来：“什么？”

叶初雪的家距离严府不远，宅子不算大，总算她身边就一个侍女一个车夫，并不需要多大的地方。这一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左近邻里家的妇人们都过来帮忙，有人张罗守门，有人负责散发喜糖，还专门找了十岁以下的女童在门边唱歌引导。这些都是北方风俗，与南方有很大的不同。好在不论南北，遇见这种嫁娶大事，新娘子要做的事情也没多少差别，就是等待而已。

8、第八章　公主琵琶幽怨多（下）

眼看天色渐暗，送聘纳彩一套规范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等夫家遣人来接新妇过门。按照习俗，接亲须得新郎亲至，只是严若涵年纪也大，恐怕会被人嘲笑，因此遣人商议是不是可以着族中子侄辈代为迎亲。他们本想着叶初雪也就是个再嫁的寡妇，大概也和自己一样不愿意太过张扬，不料这提议却把晗辛气得够呛，当时变脸就说要婚事作罢，眼看要闹僵了，幸亏叶初雪通情达理，同意严若涵不必亲自迎亲，但也不用他们严家上门，而是由女方按时辰赶过去便可以。

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有女子嫁人不需迎亲的，左邻右舍登时炸开了锅，有人指斥严家不厚道，也有人质疑叶初雪太不矜持，然而不论旁人说什么，叶初雪的话已经说了出去，也没有要更改的意思，晗辛只好照行。街坊邻里前来看热闹的人就更多。

晗辛好不容易请几位邻居家的娘子帮忙稳住了场面，端着一碗肉羹匆匆往主屋来看，只见叶初雪一身鲜红嫁衣，金簪银钗，满头珠翠，眉目也精心修饰过，肤白唇红，如画中走下来的美人似的，正坐在灯下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羊皮地图。晗辛过去将肉羹放在叶初雪面前，既无奈又不满地说：“哪儿有新娘子做这事儿的？你就不能歇歇？”一边说，一边自作主张把那张地图抽开卷起来：“我替你收起来，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叶初雪好脾气地笑：“不看也是白坐着，白白浪费时间。不过我大致已经记得差不多了，背给你听。”她说着，伸了个懒腰，闭上眼慢慢回忆，一边说，一边用手臂凌空画出地形图来：“丁零人的势力南止长江，北及漠南，西边到阴山，东边直至太行。阴山以西有柔然人，腾格里沙漠以北则是高车，出右北平燕山以西是西乌桓，以东是东乌桓……”她细细思索了一会儿，忽而一笑：“看来丁零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东西乌桓在东北环伺，西边有柔然人掣肘，难怪平宗这么野心勃勃陈兵江北，却一直不见动静。”

晗辛有些忧虑：“只怕这局面马上要被打破了。”

“怎么？”

晗辛曾经遍历江北诸部，各地情况十分熟悉，“丁零人据有中原这块宝地百十来年，真正安生日子也不过最近十几年，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东西乌桓分裂，势力削弱，让丁零北边的威胁减弱了很多。所以这些年平宗也好，上一代的国主也好，都在准备南渡的事儿。但一直没有动的原因，是因为西边还有一头狼在虎视眈眈。”

叶初雪当然知道答案，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柔然！”

“对！”晗辛点了点头：“柔然扼守着丁零与他们祖先故地阿斡儿草原之间的壶关要道，将中原这一部分和他们根系所在的故地切割开，这成了平宗的心腹大患。柔然人和丁零人在西边隔着磐山对峙，也已经有十几年时间。你也知道，磐山以西就是广阔牧场，是柔然人的根本之地。”

“我听说过，有什么问题吗？”叶初雪听得出神，目光炯炯有神。

“过去几年雨水丰足，又跟江南有边贸互市，柔然人的日子过得还算舒服。但今年以来大旱，柔然牧场疫病传染，到我离开的时候，单单赫连一部就已经死了四成牲畜。现在已经入冬，他们日子不好过的话，肯定要向西边找出路。”

叶初雪眉毛一跳：“他们会让出磐山以东的牧场？”

“柔然人相信，大旱翌年会发生蝗灾，这片牧场三年之内都不能再放牧，他们只能向戈壁以西走。”

叶初雪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她站起来踱了几步，自言自语：“也就是说，柔然西撤会减轻丁零人西边的压力，那么这个冬天他们就可以安心准备南渡的事情了。”她抬起眼来，晗辛也正盯着她看，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外面传来鼓乐之声。北方风俗，婚丧嫁娶皆用鼓乐，十分喧腾热闹。邻家大婶们在外面高谈阔论，笑语欢歌，无比嘈杂。然而这房间里，对视的主仆俩却沉默得出奇。晗辛望着主人，这些话其实早该说，但却一直委决不下要怎么开口。怎么才能在不让她伤心的情况下，提起这些事情来。故国安危，和旧主的生死之劫，两相权衡，究竟哪个更重，她自己也说不清。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初雪像是回过神来，扶着椅子缓缓坐下。晗辛热切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叶初雪叹了口气：“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只是如今我什么也做不了。”

“只是一句提醒呢？”晗辛还是不甘心，追着又问。

叶初雪盯着她看，长久之后转过头去淡淡地说：“被他们下旨赐自缢的不是你。”

晗辛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这轻飘飘一句话中蕴藏了多深的怨恨和决绝，她到此刻才惊觉，原来远走他乡并不足以弥合心中的创痛，原来故国真的会因为怨恨而成为陌路。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并不合理，也知道主人所遭受过的事情，无论以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都毫不过分。但在内心某个角落里，她始终希望还有一丝明亮在，希望仇恨不要成为她心中全部的色彩。然而这淡淡的一句话，已经将她心中这丝期望打得粉碎。

“那么你是希望要报仇了”晗辛走到叶初雪的身前，替她整理襟带，满心的不赞同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来：“我知道你心里面苦……可是再苦也犯不上作践自己。”她的话没能说完，喉间突然一凉，被叶初雪钳制住了下巴。

叶初雪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捏着，她的手冰凉没有温度，她的目光更像是被冰雪浸透了一样，能将人盯成冰凌柱子。她笑吟吟地，指尖拂过晗辛的下颌，有些漫不经心，有些不以为然，“看来把你放出来时间太久了，规矩都忘了？”

晗辛一凛，但她不愿意退缩，有些话总得有人说，自己是唯一知道底细的人，她不说就没人会在意。“公……”刚一开口，就已经失言，捏着她下巴的手劲加大，这回除了寒冷，更能感受到疼痛。她立即改口：“主人生什么气晗辛明白，但即使生气我也还是要说……”

“说什么？”叶初雪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锋锐的尖刻：“说我自己作践自己？你放心，永德一生痴傻，聪明反被聪明误，叶初雪不会了。叶初雪不为任何人而活，甚至不为她自己活，她就像雪一样，现于世间，就要淋漓尽致让周天寒彻。有朝一日该离去的时候，就悄然消逝，无影无踪。”这番话直到从她口中说出来，才惊觉原来自己竟然是这样的想法，竟是之前从来没有诉诸于外的。她低头细细思量片刻，将这番话又咀嚼了一遍，再抬起头时目光精灿，如天上繁星一般，神情却已经温和了许多。“晗辛，永德已经死了，这世间已经没有永德这个人了。没有任何人需要你像对永德一样尽心竭力小心呵护，你好好想明白。”

晗辛面色大变，有些不知所措：“主人是不要我了吗？晗辛如果说错话做错事，请主人责罚，但请千万不要赶我走啊！”

“不是不要你。”叶初雪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你要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不会赶你走。但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也不是我的奴仆，你在我身边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我不会干涉。晗辛，你不要在我身上寄予任何希望。我已经如丧家之犬，之前能做的所有事情都来自于我的身份。如今没有了那个身份，我什么都不是。就算我想要做什么，也无能为力。”

喜娘终于来敲门，“娘子梳妆好了吗？迎亲的车驾已经在等着了。”

叶初雪就像没有听见，眼睛一直盯着晗辛，直到她在自己的钳制下费力地点了点头，才松开手，轻声说：“以后不必叫我主人，不妨以名字相称吧。”

“我……奴婢不敢！”晗辛也有自己的倔强，并不似旧日那样无条件屈从，抬眼迎上叶初雪那双能看穿一切虚饰的眼睛：“奴婢一日为奴，终身不变。有幸在外面这么多年，见过天地之大人情冷暖，更知道哪儿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她语气坚定不容质疑：“只有在您身边，只能是在您身边。”

叶初雪冷静地打量她，一时间没有吭声。

外面喜娘继续敲门催促：“娘子可妆扮妥了？不能再拖了，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也有人窃窃私语：“怕不是这小娘子终究还是后悔了吧？毕竟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我看大概不那么情愿。”

叶初雪终于在笑容中糅进了一丝暖意，轻轻抬着她的双臂，将她扶起来：“既然这样，以后也不要以主人奴婢相称，就叫……”她想了一下，笑意里带出一丝刻意的挑衅：“就称我夫人好了。”

晗辛一呆，立即领悟了她的意思，然而此时也顾不上多说，匆匆拿过喜帕给叶初雪盖上，自己转身去开门。外面的锣鼓喜乐的声音顿时随着蜂拥而入的喜娘喜童们一起涌了进来。房间里烛影摇红，灯光下，只见覆着绣金龙凤花纹盖头的新娘子娉婷而立，衣摆随着风轻轻摇动。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喜娘们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新娘子簇拥着扶出门外。迎亲车驾早已经备好在门外等着，晗辛赶在众人的前面先到车边掀开了车帘，新娘在袅袅娉娉地被人搀扶着过来，却突然停下来。她抬起头仰面向天，喜帕覆面，当然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让那柔滑的丝质在她的脸上勾勒出鼻尖唇畔的形状。晗辛问：“怎么？”

“下雪了。”叶初雪的声音从喜帕下传出来，嘴唇微动，惹得红色的帕子也随着她的气息轻轻飘动了一下。众人闻言都低头去看，果然地面上已经盐晶似的铺了薄薄一层雪色。

喜娘催促：“快走吧！赶不上吉时可就糟了。”

晗辛伸手将叶初雪拉到车上，放下车帘。外面鼓乐之声突然间就喧闹了起来，在热闹的爆竹声中，迎亲的车驾总算离开了女方家的大门口朝两条街巷外的严府而去。东邻西里的孩子们又蹦又跳地追着车跑出好远，直到家里大人赶上来拉住这才罢休。

晗辛站在车头一路走，一路向路边撒早已用红纸包好的糖果，孩子们又欢呼起来，连大人都开始追着车子跑。直到人语爆竹喜乐声渐渐听不见了，她才转身钻进车里。

车厢里笼着一盆碳，碳质自然比不上她们以前一直用的，一进来就呛得眼睛发疼，晗辛忍不住抱怨：“早说自己备车，你偏要迁就严家，这严家连碳都烟熏火燎的……”叶初雪正捧着一个小玉葫芦一小口一小口子地抿着酒，喜帕随手丢在一旁，不以为然地看了她一眼：“你呀，在柔然人的穹庐里也这么挑剔不成？”

“那不一样！”晗辛理所当然地说：“我在柔然人那里不过是大汗可贺敦身边的侍女，在这儿……”

“也是个侍女。”叶初雪笑着打断她：“就说让你自由，你又不走。”

“我不走。”每每提到这个问题，晗辛就倔强得出奇，叶初雪也拿她没办法。

正说着车驾停了下来，两人惊讶对视，叶初雪问：“这么快就到了？”

9、第九章　芳华落尽紫薇残（上）

“我去看看。”晗辛一边说，已经探身到车外看了一眼，只见前面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坊里间到处都是嚎哭喊叫的声音，人们跑来跑去拎着水桶惊慌失措地从井里打水上来救火。晗辛跳下车，抓住身边跑过的一个人问：“借问一下，这是谁家起火了？”

那人连连跺脚：“还不就是武库守备严大人家么！他家今日办喜事儿，谁知道突然马厩后厨东西厢房同时起火，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看来是有人有意放火，这火越烧越大，街坊们尽了力也没办法扑灭，还殃及周围，你看看，这一整坊的房子都烧起来了！我得赶紧救火去，不然一会儿就到我们家了。”

那人说完拎着水桶匆匆跑开。晗辛回头，见叶初雪不知何时已经从车上下来，就站在车旁望着冲天的火光神色严峻。

烈火熊熊，虽然相隔遥远，热浪还是向这边扑过来，将还在半空飘洒的雪片溶成了水滴落下来，沾在人的头发脸上，倒像是下雨一样。火场上空浓烟滚滚，忽然一阵风来，呛得这边也不停咳嗽。

晗辛从车上扯过一件风氅为她披上：“你都听见了？什么人干的？”

叶初雪冷笑：“谁干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为什么。”

两人目光相触，都想到一处去了。晗辛愣了一下，突然推着叶初雪就往车上走：“这里不能久留，快走快走。”

叶初雪这回也不敢怠慢，转身上车，向晗辛伸手：“来！”

晗辛却摇了摇头，回头将车夫一把扯了下来：“我来驾车，你速速离开，免得伤了性命。”

她也不过是一个身材纤弱的女子，力气却出奇得大，车夫猝不及防被她拽下来重重摔在雪地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喊：“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我的车，我的车！”

叶初雪本已经坐进车里，听见声音探出头来，将头上一支镶七宝金凤钗拿下来扔给车夫：“到旧都去，别在此地停留……”话没说完，晗辛已经猛抽鞭子，鞭策驾车的马四蹄奋起，狂奔了出去。叶初雪被重重地向后甩进车厢。少了一根簪子头发有些散乱，她索性将头上剩下的首饰连带耳环手镯臂钏项链一并全都拿下来用喜帕包好，满头黑发披散下来，随着车身剧烈飘动。叶初雪扯下一根襟带将头发全部拢到脑后束住。

就在叶初雪的马车离开不久，三骑飞至，远远看见火光边勒住了马。

平宗皱眉看着眼前疯狂吞噬一切的火焰，四周百姓哭喊的声音此起彼落。他冲楚勒使了个眼色，楚勒会意，提缰调转马头向火场附近跑去。平宗这才解下腰间的狼形青玉腰佩抛给焉赉：“你拿这个去找尧允，让他派人来帮人救火。”

焉赉大声应了，接过腰佩策马飞奔而去。片刻之后楚勒已经打听清楚情况回来向平宗汇报：“的确是从严家开始起火，现在已经知道的是有四个起火点，这火势大得蹊跷，应该是还洒了油助燃。”

平宗听得很不耐烦，直接问：“人怎么样？”

“严家房屋尽毁，宴客的主屋大梁断落，救人破用了些时间，刚把严若涵救了出来，现在还在昏迷中，附近的郎中已经赶来施救。在场宾客或死或伤，无人幸免。”他停下来瞧了瞧平宗的面色，意识到这些都不是他想听的内容，于是继续说：“幸好大火起的早，当时迎亲的马车还没有到。”

平宗终于转过头来目视他。楚勒干咽了一下，说：“当时人人都忙着救火，并没有人留意迎亲的车到底来过没有。”

平宗眉头微微一跳，“那么……”

楚勒自己也觉得这话难以说出口：“新娘子的下落不明。”

晗辛驾驶马车飞快地在昭明城中穿行。昭明与江北所有重镇一样，也都是坊里格局，虽然比不上旧都那样恢弘壮阔，但城中主要道路笔直宽阔，马车飞驰而过全无障碍。

叶初雪靠在车壁上闭目思量，这是她多少年来养成的习惯。摇晃的车身让她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晰。严若涵家的大火显然冲着自己来的，究竟是谁下的手并不难猜测。她在长乐驿那一次露面不可能不引起平宗的怀疑，只怕这一天的工夫，北朝摄政王撒出去调查她身份的探子已经遍布大江南北，这样的动静不可能不引起某些人的关注。但既然下手，为什么不等拜堂之后再放火，那样自己只怕无论如何是跑不出来了。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只听外面有人喝问：“什么人？宵禁时间马上就到，还不快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晗辛赔笑道：“现在还未到戌时，我家主人病重，平日用的药都在乡下家里，必得今夜回去才行。”

叶初雪配合地大声咳嗽了起来，只觉车窗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于是迎着探寻的目光转过头去。她肤色本就苍白，身着鲜红的嫁衣，被外面漫天的雪光衬托更觉凄厉，外面守城门的门吏见了一愣，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悻悻地将窗帘放下。

叶初雪松了口气，听见外面门吏问晗辛：“看着小娘子挺年轻，得的什么病？”她凑到车门前，将那一包首饰送到外面，轻轻碰了碰晗辛的胳膊，晗辛一面不动声色地接过去，一面敷衍门吏。

“咳血，已经快一年了，都怕是痨病，这次我们进城本是听说城里灵光寺的菩萨灵验，来讨一剂符水喝了治病，没想到符水有没有效不知道，我家主人却是立即犯了毛病。官爷，求您通融一下，万一我家主人有个好歹的，在城里……”她说到这儿刻意停了一下，凑近门吏，一面将首饰包塞到对方手里去，一面压低声音：“万一有个好歹，在城里没办法及时火化起了疫病，我家主人可就没办法再入轮回了。”

这话由一个侍女说出来惊世骇俗，但一来因为她语气哀婉，二来又是极美貌的女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令人不禁心动，再加上那包首饰落入手中，只是沉甸甸的重量也让门吏心中窃喜。此时远处隐隐传来马蹄起落之声，晗辛面露焦急的神色，哀求地看着门吏：“官爷，求求你……”

门吏哪里还挡得住这番哀求，回头向同伴一挥手：“开门，放行。”

城门终于被推开，晗辛感激地向守城门吏点了点头，赶着车出了城。

昭明地势，北高南低，出城后向西北方向走不过十来里地，便是一片树林。此时已是深夜，霜气因寒冷渐渐下降，将着未着，贴着地面形成一片乳白色的雾气，顺着起伏的地势一路向天边延伸过去。晗辛驾着马车跑到树林越来越密的地方，马车已经无法再向前行，只得停下来。她拴好马缰，这才进车厢里去看，只见叶初雪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看不见一丝慌乱。

“你没事儿吧？”晗辛问，见貂裘风氅仍在一边，顺手拎起来给她盖上，顺势捏了捏她的手尖，不出意料地冰凉。“我这里还有酒，要不要喝点儿？”

“没事儿了？”接过晗辛递过来的酒葫芦，大大喝了一口之后，叶初雪才开口问。

“如果咱们猜得没错，是南边放的火的话，这里他们到不了……”

叶初雪点了点头：“但愿吧。”她将酒葫芦递给晗辛，“你也压压惊。”

晗辛也不客气，接过去就是一大口。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靠在一边厢壁上出神。

下一步该怎么办？

此时她们深陷敌国，栖身之所已经没有了，身份可能已经暴露，在江北的茫茫大地上，她们连一个有力的支援都没有。下一步该怎么办。晗辛心忧如焚，抬眼向叶初雪望去，只见她也正朝自己看来，嘴角仍噙着一丝略带讥讽意味的笑意。

“你在担心什么？晗辛？”她发问，声音里已经不复仓皇逃命的慌张，仿佛此刻她仍坐在自己的宫殿里，在宽大的书桌后运筹帷幄。“在担心今后何去何从？”

思虑了片刻，晗辛慎重开口：“要不然去柔然？这里虽然离河西遥远，咱们易装简行，走云梦谷入川，再向北走穿过伏牛山，只要过了平凉就进了柔然的势力范围，我能联系上珍色，她……”

叶初雪一直含笑听着她规划路线，一路说下来，晗辛在那样的微笑下越来越没有底气，终究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建议毫无成功的可能。

等她不出声了，叶初雪才轻轻地问：“不好？”见晗辛摇头，她笑出声来：“如果要去投奔珍色，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当初直接向西走就是了。晗辛。”她语气温和，等晗辛抬起头望向自己，才继续说：“咱们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着。”

“等？等谁？”

叶初雪还没有开口，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速接近。晗辛变色，掀起窗帘向外看了一眼，只见浓重的雾色间，一个人骑着马飞快地向这边奔过来。她问叶初雪：“是这个人吗？这是谁？”

叶初雪也朝窗外看了一眼，突然面色一变：“不是他！快走！”

她不容分说，一推晗辛，两人飞快地从窗口挪开。几乎就在同时，破空之声响起，一支箭带着尖锐的哨声穿窗而入，笃地一声钉在车厢壁上，尾羽不停颤动。

“快下车！”叶初雪伸手将晗辛推到车外。突然脑后一阵风至，又一支箭追了过来，擦着她的脑后飞进来。那人竟然是用连珠箭穿透车厢。

叶初雪和晗辛从车里跳出来，用尽全力飞快地向树林里跑。追杀者片刻之后就到了车前。再往前树林逐渐茂密，马也不能前行。马上骑士一身全黑色衣袍，身后披着黑色披风，头戴黑色头盔，脸上也蒙着一块黑色的布，全身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密林中雾气越来越浓，他微微眯起眼睛，并不急于上前，顺手从挂在腿边的黑色箭壶里抄出五支箭，一起搭在弓弦上，箭尖与目光一起追踪着密林里的两个女人，屏住呼吸，猛地松开弓弦。五支箭尖啸着飞了出去。

一阵巨大的冲击力击中了叶初雪。她失去平衡向前跌了出去，天地好像突然全都颠倒了过来，她重重摔在地上，脸颊撞在粗大的树根上，只觉一阵灼热在眼边炸开，金星乱舞，头晕目眩。晗辛发出尖叫向她跑过来，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血从额角留下来，将她的视线染成了红色。叶初雪眨了眨眼，努力想要找到说话的声音，却不知道为什么脑中冒出罗邂额角被她的砚台砸出血的样子。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吗？痛感从眼角一直穿透到后脑，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刚才摔倒的时候连后脑也摔破了。

“公主！你怎么样了？”称呼脱口而出，晗辛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只是此时已经顾不得这许多，她看见了那支箭。

叶初雪试图抬手去摸后脑，胳膊却无论如何抬不起来，要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因为每次稍微一动就有钻心的疼痛，她回过头循着痛感扭头向肩后找过去，黑夜里，那支白色的箭尾分外炫目。

10、第十章　芳华落尽紫薇残（下）

纷杂的脚步声响起来，叶初雪努力睁大越来越模糊的眼睛，隐约看见平宗带着楚勒向自己跑来。她摇了摇头，确定这不是受伤后的幻觉，眼睁睁看着平宗走到自己面前，看着楚勒把要阻挡他们的晗辛拦住，她试图出声让晗辛别担心，却在平宗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彻底昏了过去。

明光军大营在城南河边。明光军共有七卫二十一队，每队一千五百人，一共三万士兵，一千五百侍卫。在凤都城中，负责拱卫皇城的除了羽林军之外，便是明光军最为重要。明光军本是龙霄父亲龙庭亲手建立的，龙家势力在明光军中根深蒂固，即便这一年来凤都风云变幻，几经周折，龙霄明光军统领的头衔被罗邂顶了。但要指挥得动这群凤都勋贵子弟，并不是只靠虎符就能管事儿的。琅琊王将明光军交给罗邂，就将羽林军交给龙霄，本意是想让这两人彼此牵制，互相掣肘，不料这两人却都趁机在对方势力里安插自己亲信的同时对自家传统势力毫不松手，以至于明光羽林两军彼此势力纠缠，情况越发复杂了起来。

龙霄的车驾远远驶来，车上插着龙家的麒麟旗，让守卫军营的士兵一目了然地知道是谁来了。卫兵不敢怠慢，一面命人向里面通报，一面带着两个手下匆匆赢了过去。

南方多水系，道路曲折纵横，并不适宜马车。一般人来不是骑马就是乘轿，只有龙霄就喜欢这份张扬，一定要大张旗鼓让人知道自家的排场才行。他的马车也一如公主府的风格，镶金裹玉大旗招展，拉车的骈马也都选了膘肥体壮气势逼人的西域良马。马匹打理得十分精细，鬃毛被悉心编成小辫子，每绺里都镶缀着珍珠。马的额头上勒着玳瑁装点的笼头，马尾更是与上好的锦缎相杂编束，这份富贵张扬即便是最近风头大盛的琅琊王也无法比拟。

龙霄跳下马车，四下里瞟了一眼，转身冲着马车伸手：“下来吧。”

离音久居深宫，即使在公主府也深居简出，此刻却要让她在军营门口，众多男人睽睽目光下抛头露面，多少很是有些别扭。龙霄知道她心中顾忌，笑道：“有我在，怕什么？你好歹是永德调教出来的，怎么这么忸怩？”

这话却正点中离音的死穴，她掀开车帘，板着脸说：“谁忸怩了？”

龙霄哈哈大笑，拉着她的手把她从车上拉下来，拽着她往明光军大营里走。离音满面通红：“你干什么？快放手！”

龙霄也不去看她，优哉游哉地笑着，问：“这满军营的男人，我不拽着你，你走失了怎么办？”

离音登时说不出话来，只得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向辕门行去。

守卫在门口的卫兵认得龙霄，火急火燎迎上来：“见过武都侯！”虽然明光军都是都中良家子弟组成，不少人家中早已婚娶，但带女人进军营这种事儿却从来没有过，那卫兵一边说着，眼神就忍不住朝离音溜过去。离音窘得脸上发烧，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看不见。

龙霄看了一眼离音，问那卫兵：“廖参军在吗？”

“廖参军正在校场，容小人去通报。”

“好，让他到后面凉亭来见我。”龙霄也不顾卫兵欲言又止的神色，拉着离音就往里闯。

因为是常驻军营，虽然称作大营，却没有如寻常军营那样支起营帐，而是建成超大的庭院，里面成排的寮舍，宽阔的校场，军营该有的一应俱全。龙霄喜欢享受，他主掌明光军的时候专门在军营后面建了一个小花园，梅园杏林小桥流水，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宅子。最大一片枫树树林里有一座八角凉亭，是以前龙霄最爱来的地方。如今明光军虽然易主，大体布局却还没来得及改变，龙霄熟门熟路，拽着离音直接进了凉亭。

不过片刻一个三十岁上下精悍军官匆匆过来，还没到凉亭跟前，便抱拳下拜：“见过少将军……”

龙霄笑嘻嘻地倚着凉亭的栏杆：“廖卫，你又不是我龙家的部下，这么叫不怕被人抓把柄？”

廖卫起身，板着一张脸说：“廖某本就是龙府侍卫出身，人不能不念旧情，不单此处无人，便是校场上，朝房里，廖某见了府上诸位，照样以家臣见礼，谁又能说什么闲话？”

离音听了大为惊奇，没想到龙霄这么个世家出身的勋贵子弟在军中还有如此人望。

龙霄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让你打听的事情问出来没有？”

廖卫点点头：“属下不敢怠慢，得到消息就去问了……”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犹疑地瞟了离音一眼，见龙霄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头，表现出显而易见的亲密来，便不再多想，说道：“当日罗将军在燕回渡的确抓到一个人，说是叫方僭。”

“方僭？”龙霄朝离音看去，见她面色略变欲言又止，便又问廖卫：“问出什么了？”

“没有。”廖卫神色间也显出了些许疑惑：“那人带回来关在地牢里，就再也不闻不问，到今天既没有提审，也没有处置，还在地牢里关着。而且……”他再次戒备地朝离音望了一眼，惹得离音不悦地哼了一声。

“而且什么？”龙霄不顾离音抗拒，搭在她肩头的手又重了些，压制住她不动声色的躲闪，“有话直说，不用藏着掖着的。”

“而且属下查过，这人犯至今还没有登记造册。”

龙霄眼中光华闪烁了一下，随即低头掩饰地笑了笑：“这话都说了，还等我吩咐么？该怎么办你知道。”

廖卫答应了一声，眼睛盯着龙霄还是又问了一句：“送到府上还是……”

“糊涂！”龙霄变色，“这种话还用问吗？这么多年白养着你了！”

廖卫见龙霄发怒，不敢再说什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起来转身就要离开，离音突然说：“让我去！”

龙霄立即唤住廖卫：“你等一下。”然后才转过头来盯着离音问：“你确定？”

离音冷笑：“你带我来，不就等着我说这句话吗？”她拎起裙裾从凉亭中下来，走到廖卫面前，“请廖参军带路吧。”

廖卫朝龙霄望了望，见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也就心里雪亮，点了点头：“好，随我来。”

离音知道背后两道灼热的目光盯着，硬着头皮不去回望，她知道这件事情除了自己，没有别人能做。方僭此人出身寒微，因了永德公主的缘故平步青云，也不知惹出来多少的冷眼讥讽。但在不管是龙霄还是罗邂都不明白，在所有人里，永德公主最信任的始终只有方僭。

廖卫带着离音避开人多的地方，穿过一个暗堂，进了一个石屋。石屋只有一丈见方大，两个人容身都觉狭窄。廖卫抱歉地对离音笑笑，按动石壁上一个凹处，角落里的石板发出嘎支支的声音，缓缓退开，露出一个不大的入口来。廖卫向离音做了个手势，说：“里面没有旁人，我在外面守着。”

离音只觉得掌心里都是汗，此时再退缩已经晚了，她点点头，拎起裙角沿着一排蜿蜒的石梯缓缓下行。

刚走了两三步，头顶传来嘎吱的声音，天光黯淡了下去，离音抬头，看见那块石板已经恢复了原位，突然有种强烈的懊悔，如果这石板再不打开，只怕自己在这里天荒地老化骨扬灰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心中一阵慌乱，脚下一个打滑，险险摔倒，幸而手边石壁凸出来一块，离音拼命抠住，才没有顺着石阶滚落下去。

那凸出来的地方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把黑暗劈开了一团飘摇的光明来。离音定了定神，强压下冲上去拍打石板的冲动，心中想着如果是长公主在此会怎么办，将手心沁出的汗水在裙子上擦了擦，过去将火把拔下来擎在手中，一步步沿着石阶下去。

下面是一个空旷的石室。

比起上面那个石屋来，这里简直算得上是宽广。除了中间几支火把照亮的范围，其他四角掩藏在暗影里的地方简直深不可测，离音凭借着脚步声引起的回音大致估算了一下，这地下石室至少有天极殿那么大。

石室的中央立着一个铁笼子，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在笼子前燃着一盆熊熊的火焰，热浪袭面而来，离音走到火盆跟前，脚下呛啷一声，不知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个铁桶，桶里也不知是什么水，被火光映得鲜红。她突然想，这会不会本身就是血水。一缕风不知从何处而来，拂在颈后，惊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是你！”有个声音疲惫地响起，离音一惊，猛地转身，发现那声音就从铁笼子里传来。

她壮着胆子过去。

铁笼里一片黝黑，火盆将她的影子投过去，什么也看不清。

离音试探地问：“方大人？”

突然一张带血的脸扑过来，血腥臭气带起一阵风来，离音心头狂跳，强自稳住心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瞪着对方。方僭显然被用过重刑，浑身是血，紧抓住笼子栏杆的两只手上全是流着血的脓疮，他双目血红，仿佛一只饥饿已久的恶兽，几乎是吼叫着问她：“是你？为什么是你？她呢？”

“她……”离音略微迟疑了一下，用一种能够安定人心的声音，稳稳地说：“她已经到了昭明，现在很安全。”

“很安全？”他再次确认。

离音压住心头的不适感，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很安全。我的姐妹，晗辛，你还记得吗？”

方僭露出疑惑的神色：“死了的那个？”

“她没有死，好几年前公主命她假死潜入北方。这些年她一直为公主在北方活动。现在她们已经会合了。北边有她照料，你一切放心。”

方僭愣了半天，忽然大笑起来：“原来这样。原来她早就有了准备，难怪不肯随我回豫章旧宅去，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凄厉，震得火焰抖动不休，巨大的阴影也随之摆动摇曳，令人只觉这石室仿佛顷刻间便要倾覆一般。

离音心神摇动，强抑住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后退，从怀中掏出一条手帕来，轻轻为他擦拭手背上的脓血，“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她就算走了，也不会让你陷入绝境。”

方僭突然抓住她的手，双目圆睁，眼中光芒令人无法逼视。“我不用你救，她留下你定然有别的安排，不要为我耽误。给你……”

一样冷硬的物件塞入她的手，离音低头看去，见是一支巴掌长的铁钉，也不知他如何藏的，竟然没有被搜去。方僭拽着她的手，往自己的颈子猛扎去：“你来替我了结，咱们互不相欠。”

离音大惊，拼命撤回手：“方大人，你别这样。”

11、第十一章　且从此去入龙城（上）

然而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越是挣扎，那铁钳一样的手攥得就越紧，离音只觉手腕如同要断了一样火辣辣地疼，他的脸使劲儿靠过来，铁笼的栏杆几乎嵌紧脸上的肉里去。

“当初第一次见你，我就想，只要是为你，就算死了也不枉我到人间走一遭。”

“什么？”离音被他的话弄糊涂了，顾不上挣扎，抬头望去，只见他眼中一片狂热，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却穿透了她，投向身后某一处不知名的过往。

“那年你才十六岁，我去你宫中值守，从未想到如你这样的金枝玉叶，会在经过我面前时停下。你说你从没见过我，却在听见我名字的时候，流利说出了我的籍贯出身，问我的妹妹许嫁谁家，寡母在家何人照料。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条命已经交代给你了，你让我生，让我死，让我为你倾倒，为你破败，我都义无反顾，不会有丝毫犹豫。”

握在手腕上铁钳一样的手松开了，离音却没有挪动。她已经不记得方僭第一次出现在紫薇宫是什么样的情形了，却知道永德公主的确有那个本事，让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为之倾倒，甘愿供她驱使。

他的手抚过她的面颊，把血腥之气留在了她的记忆里。“我留下没有任何用处，他们拷打我就是想知道谁在帮助你。是龙霄，还是太后。只要我还活着，哪怕不开口，他们也会想办法罗织出供词。杀了我，杀了我！”

他最后一声嘶吼震得离音耳朵嗡嗡作响。她后退一步，深深喘息，突然明白了龙霄让她下来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问话，有什么事情会有人比她本人更清楚的，也根本不是为了营救，方僭自己比她还明白，他被抓住是迟早的事儿，罪名早已经罗织好，只等着他亲口供出同谋。

“她……”离音声音发颤，不知是想提醒他，还是想提醒自己，“她死了。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永德公主了。”

他抓着栏杆冲她怒吼：“那就杀了我！”

离音被吼得闭上眼，心头突突直跳。

呛啷一声，那铁钉被扔到她脚下。他冷静地指导：“你身后有一把铁锤，把这铁钉钉入我脑后，没人会发现死因。”

离音颤抖着捡起那枚铁钉，钉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乌黑的光芒，离音认得，这是乌头毒。当年曾经在相和宫里见过一次。想来这钉子也是那人的安排。

“你确定？一枚钉子而已，却重得让她几乎把握不住。跟在永德身边这么多年，她从未杀过人，此时才知道在四个侍女中，她的命最好，她不用面对那些危机，总有永德为她遮风挡雨。然而如今那依凭已经不再，她能做的，就只有依靠自己了。

不，轮到她努力去为别人遮风挡雨了。

方僭的目光再次穿透她，落在了遥远的过去。他脸上的笑容突然不再狰狞，神情变得温柔宁静。他背过身靠在铁栏杆上，低下头，然后说：“来吧。”

龙霄的酒喝到第三壶，才看见离音苍白着脸踉踉跄跄来到面前。

他十分不满：“太慢了，万一罗邂回来，你连抽身的机会都没有。”

“你就不问问我问出了什么？”离音冷冷地问，声音比她的脸色更冰冷。

龙霄飒然笑了笑，摇摇头，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走吧，咱们回家。”

那股带着脓血的腥味缭绕不去，离音愣了愣，才辨认出来那实际上是龙霄身上龙脑香的味道。她张了张口想要说话，一股恶心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她一把推开龙霄，冲到一旁弯腰大呕起来。直呕到鼻子嘴巴里都是秽物，眼睛被泪水浸满。

龙霄在旁边默默看着，良久之后才过去，将她拉起来搂进怀里，毫不在乎自己上好的锦绣裘袍被她弄脏。柔声说：“好了，好了，没事了。”

冷月如钩，静静悬在树梢枝头，密林里浓雾到了下半夜渐渐沉到地面上，变作一层寒霜，在月光的映照下，越发寒意逼人。

楚勒找块空地放了一把火，把马车烧了。火光熊熊，几里地之外都能看见。晗辛从树林里捡了一捆干树枝抱过来，放在楚勒脚边，不满地问：“够了吗？”楚勒不苟言笑，看了一眼点点头，勉为其难地说：“差不多。”

身后密林里搭了一顶简易的毡帐，平宗正在里面检查叶初雪的伤势。晗辛在火边找了个树墩坐下，回头看了一眼毡帐，里面隐约有灯光透出来，平宗不让他们进去，晗辛本来不愿意，但叶初雪昏迷之前将手交到了平宗的手上，就再也没有松开过。晗辛权衡再三，知道要想救叶初雪，只能暂时从权。她本就是南朝长公主身边最有主见和决断力的侍女，因此才会被放到外面来。离开宫廷这些年，独自在朔漠草原边郡间游走，她了解这些北国男儿，不管对方的身份是什么，趁人之危沾一个女人的便宜这种事是不会去做的。

晗辛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信任他们了。她看着楚勒将树枝一根根撅断扔进火里，问：“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楚勒朝昭明城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被谁发现？如果是袭击你们的那人，他早就跑了。”

“那是什么人？”晗辛忍不住问。

“你不知道吗？”楚勒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你们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严府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不说，还要追杀到这里？”

晗辛想想就觉胆寒，抱住自己的双膝，摇了摇头：“要让我知道是谁干的，一定饶不了他们。”

楚勒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就算知道了，你能把人家怎么着？你打得过人家吗？”

“你！”晗辛恼怒地看着他的笑容，不忿地哼了一声：“别以为只有力气大才能欺负人，比力气更重要的是这儿！”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楚勒不以为然，“你的脑袋那么好用，还用得着躲在这里担心害怕？”

“粗人！”晗辛懒得跟他多说，拿起一根树枝在火堆里使劲戳，火星被搅得满天乱飞。楚勒得意地呵呵笑了起来。

毡帐的帘子掀起来，平宗从里面探出头来：“进来帮忙！”

楚勒赶紧站起来要过去，平宗皱眉，冲晗辛说：“叫你呢！你来。”

晗辛一愣，才明白是叫自己，连忙丢下树枝站起来。平宗又问楚勒：“灰好了吗？”

楚勒点头：“好了。”

平宗看了一眼晗辛，转身回到帐子里。晗辛要过去，被楚勒叫住：“喂，等一下。”他从腰间解下一块软皮子平摊在地上，也顾不得烫手，拨开火堆上面的树枝，从最底下把烧得发白的灰捧了两大把出来。那灰烬滚烫，落在皮子上瞬间就冒出一阵焦臭来。晗辛吓了一跳，“哎呀，你的手。”她抢过去看楚勒的手，只见满是厚茧的手掌上已经烫出了好几个泡。

楚勒轻轻推开她：“我没事儿，快把灰拿进去，凉了就白弄了。”

晗辛也明白，点点头，小心将皮子的四角拎起来，兜住灰进了毡帐。

毡帐里面生着一盆火，温度非常高。晗辛进来，一眼就看见叶初雪裸着上半身伏趴在厚厚的垫子上，背上的箭被剪断了箭杆，箭头还留在肉里。她满头是汗，神志不清，颧骨因为发热烧得赤红，身体却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脆弱苍白，仿佛透明一般。平宗只穿着一件中衣，也是一头大汗，嘴里咬着一把匕首，正用软布一点点擦拭叶初雪背后的伤口四周。

看见晗辛进来，他点点头，示意她把灰包放在自己手边。从口中拿出匕首顺手放在火盆上烤，头也不抬地吩咐晗辛：“按住她。”

晗辛在柔然不止一次见过给伤者疗箭伤的情形，心中明白，不敢大意，两手分别按住叶初雪的两只肩膀，半伏在她的身上，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制住她。平宗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你以前也干过这样的事？”

晗辛摇头，心头乱跳，咬着牙说：“见过。”

平宗点点头：“好，你记住，千万别让她动，不然这么好看的皮肤上可就要留下一个大丑疤了。”他一边说着，出手如风，拿起烤红的匕首又稳又准地切入箭头旁的肌肤。他手法轻灵，晗辛只觉眼前一花，手下叶初雪闷哼了一声，浑身猛地一颤，晗辛赶紧大力压住。平宗已经将箭簇起了出来，将匕首还扔进火盆里，抓起一把灰来敷在叶初雪的伤口上。叶初雪又是闷哼一声，晗辛低头去看，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呼痛，眼睛迷蒙晶润，几欲滴出水来。

晗辛吓了一跳，试着呼唤：“夫人，夫人？”

平宗听见她的声音才发现叶初雪眼睛睁开，惊异之余，手下更是加快，将干净布条绕着她的肩膀捆好，又捡起一旁叶初雪脱下来的衣物中的中衣顺手撕成布条递给晗辛，自己则从她手中接过叶初雪的身体，不顾她微弱的挣扎，向上轻轻一提抱在怀中，将她背部的伤口露在外面，吩咐晗辛：“会包扎吗？”

晗辛咬牙点头，将布条绕着她胸前身后缠了几圈，包扎起来。

平宗说：“用力！”

晗辛担忧地看了一眼叶初雪。她伏在平宗胸前，浑身都在颤抖，却始终一声不吭。平宗扳过叶初雪的脸，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强行将已经被咬出一排血印的下唇从她齿下抢救出来，笑道：“疼就咬我吧。比你的嘴唇结实些。”

他的肩膀宽阔，将叶初雪拥在怀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悍，即使叶初雪这样的女人，在这种时刻也柔软了下来，柔顺地用额头抵住他的颈侧一言不发。晗辛怔怔看了那两人一会儿，横下心，用力狠狠地将布带重重一拉，系了起来。伤口受力，叶初雪痛得浑身一紧，一口咬在平宗肩头，血从牙缝间缓缓渗了出来。平宗轻轻哼了一声，反倒更加拥紧她，用自己的胸膛容纳她的挣扎，轻轻抚摸着她散落在身后的长发，在她耳边低声地说：“好了，好了，没事儿了，不会再疼了。”

终于将结打好的时候，晗辛感觉自己背上的衣服已经全都汗湿贴在身上。她松开手，平宗这才将叶初雪放平在垫子上。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痛，她的手臂有些发僵，牙齿不停地打着磕。平宗一边拎过风氅给她盖上，一边笑道：“你这个侍女可真厉害，要不是有她帮忙我还真不好给你治伤呢。”

叶初雪似乎是想笑，却始终说不出话来，只是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听见。

平宗安顿好了才放手，起身的时候晗辛发现他头上也满都是汗水。平宗说：“好啦，你家夫人就交给你，好好照顾她吧，别着凉，多给她喝点儿水。”

他起身要出去，突然听见叶初雪用仍然发颤虚弱的声音说：“酒。”

平宗惊讶回头，叶初雪仿佛十分疲惫，闭着眼用力咽了咽，仍然还是一个字：“酒。”

平宗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略微吃惊之余还是点头笑道：“也好，喝点儿酒你就清醒了。”

他转身出去，晗辛惊讶地发现似乎已经精疲力竭的叶初雪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扯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

12、第十二章　且从此去入龙城（下）

平宗并没有回来，只是让楚勒将酒送到帐外，唤晗辛出去取回来。叶初雪闻到酒味人就醒了大半，就着晗辛的手狠狠喝了几口，这才缓过气来，靠在晗辛的手臂上长长出了口气，闭着眼轻轻一笑，低声说：“夫人？”语气既像讥讽，又像是好笑，咀嚼了片刻，还是觉得新奇，又问：“夫人？”

晗辛大窘，一边拿起干净的布巾给她擦拭额头上的汗，一边低声解释：“不是你让我这么叫的嘛。”

“夫人挺好。”叶初雪抬眼看了她一眼，喝过酒的眸子带着一丝迷离，“从来没人这么叫过我。”她微微叹了口气，“没机会。”

晗辛心头一痛，强自笑道：“伤成这样就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杂事。”

叶初雪点了点头，靠在她怀里，乖顺地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也不知过了多久，晗辛以为她已经睡着，正要将她放平好好睡，突然手上一紧，低头看去，只见叶初雪不知何时已经又睁开了眼，“箭簇。”

“什么？”晗辛一时没懂，有些茫然。

“箭簇，他把箭簇拿到外面去了。”

晗辛立即醒悟，“我去看看！”

马车已经烧掉了大半，火势没有之前大，却还保持着旺盛。平宗和楚勒坐在火边，共享着一个酒囊。平宗把手摊开，掌心正是从叶初雪身上起出来的那枚箭簇，上面还沾着血迹。楚勒接过来用衣角擦干净，就着火光仔细打量，箭簇两翼，是典型丁零人用的箭。他回身抄过几支箭递给平宗，“这是马车里和树林里发现的，应该都是那个刺客射的。”

平宗就着楚勒的手看了一眼，一行排开的箭头形制一样，都是两翼形。丁零人进入中原一百多年，铸铁技艺早已不是当年驰骋草原时所能比，军队中大多已经采用更加平稳精准的三翼簇，只有草原上的猎手还在用这种两翼箭簇。“有趣。”平宗拿起一支箭来细细打量，突然发现了点什么，凑近火光细看，原来箭杆上刻着一个简陋的“罗”字。

楚勒也看见了，惊讶地“咦”了一声，望向平宗：“是罗邂的箭？”

早年罗家被族诛，罗家上下一百多口，只有罗邂在父兄旧部的掩护下侥幸逃了出来，流亡北朝，曾经在平宗身边参赞军机，楚勒焉赉这些平宗的亲信与他都算熟识。丁零人善围猎，一个猎物常常几家争夺，因此有在箭杆上刻名字以示所有权，罗邂当年入乡随俗，也曾经刻过一批这样的箭，因此楚勒才会一眼认出。

平宗手中拿着箭杆翻来覆去转着看，若有所思：“箭是罗邂的箭，人却未必。”

丁零人虽然入主中原已近百年，但楚勒却是草原上长大的男儿，心思到底简单纯朴些，听平宗这么说了要愣一下，才能想到既然是匿名追杀，又怎么会用宣示身份的箭。“难道是要陷害罗邂？可罗邂已经走了，什么人要陷害他。”

平宗笑了一下，把一支箭在手指间玩得轮转，“陷害未必，倒是个传递讯息的好办法。如果不是这支箭，谁会想到他竟然会跟那个女人有关系。”

楚勒蹙眉，困惑不解：“南边一直没有消息回来，这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平宗望着火光出神，缓缓道：“是啊，她究竟是什么人？”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树枝摩挲的声音，楚勒喝问：“谁？”

急促的脚步声向后退，一直到了毡帐边上才消失。平宗和楚勒相视一笑，眼中尽是了然。

平宗喝了一大口酒，映着火光的眸子闪闪发亮，“楚勒，罗邂到南边的事儿你再多查查。这女人肯定跟他有关系。”

“明白！”

晗辛回到毡帐，将窥听到的平宗二人的话复述给叶初雪听，末了满心疑惑地问：“这罗邂到底想要传递什么消息，哪里有传递消息出这样的杀招的。”

叶初雪面色惨淡地一笑，咬着牙闭目不言。

中秋之变的时候晗辛在外，对凤都的情形所知不多，也只是知道长公主永德被琅琊王和罗邂联手陷害跌了个大跟头，至于永德与罗邂之间的恩怨纠葛，她虽有耳闻却对详情不甚了了，因此无法参透这场追杀背后的玄机。

叶初雪身受重伤，全靠一股倔强不肯示弱的心劲儿强撑，之前喝过的那几口酒到这个时候酒劲才上来，再也支持不住，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样，软软躺在垫子上，渐渐觉得头晕耳鸣，浑身发冷，伤口像是着了火一样灼痛，痛感沿着血脉在周身游走，仿佛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都会让她痛得浑身颤抖。

晗辛察觉不对，伸手往她头上一探，只觉热得烫手，吓了一跳，手边连一杯水都没有，慌得连忙站起来想出去叫人，却被叶初雪浑浑噩噩地拽住衣角死活不松手。晗辛只得在她身边跪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她夙日体寒，那双手一向凉得惊人，此刻被晗辛握在手中，却如同一块烧红的碳一样。“夫人，夫人，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晗辛轻轻地呼唤，不知道她的用意。

叶初雪睁开眼直直瞪着她，目光却似乎穿过了晗辛的身体落在遥远虚空不知名的角落里。她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口齿含糊，声音暗哑几不可闻，晗辛要将耳朵贴近她唇边，才勉强分辨出来：“好……难受……”她低声说，听上去却不像是在诉苦，而是在用幽怨的语气调笑，“你很难受吧……”

“我？”晗辛一怔，不由自主回头看看身后，毡帐里除了她们俩没有任何人，“夫人你说什么？”

“发现我没死，你很难受吧。”即使被发热折磨，叶初雪还是笑出来，只不过笑声没有离唇，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又牵动了伤口，忍不住低低痛呼一声，却又咬牙忍住，咯咯地笑：“罗邂，罗子衾，你如今真是好手段！”话没说完，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夫人，夫人……”晗辛又惊又怕，忍不住大声呼唤。猛然想起柔然人治病的法子，将没有喝完的酒倒在手心，在叶初雪的胸口和丹田用力揉搓，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这两处都被搓得通红滚烫，忽听叶初雪长长地呻吟了一声，胸口郁结的一口气呼了出来。晗辛知道已经将她抢救了回来，这才松了口气，两腿一软跌坐在垫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叶初雪缓缓睁开眼睛。

晗辛顾不上擦头上的汗，过去握住她的手：“你觉得如何了？”

叶初雪回了回神，缓缓转动眼珠四下看了看，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之前的激愤已经不复见，她像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慢慢摇了摇头，再也没有余裕回答探问，转身面向里侧蜷起身体，抱住自己的肩膀，将头深埋在胸前，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一晚上弦月挂在树梢，不论风来雪去，寒鸦绕树，都始终流连不去，直至天色将明，雾霭渐渐散去，马蹄声惊动了火堆灰烬旁的两个人。

楚勒最先跳起来，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张望了片刻，回头对平宗说：“焉赉来了。”

平宗看了看天色，笑道：“他耽误到这个时候，一会儿还要赶路，要辛苦些了。”

楚勒也笑起来：“丁零男儿，骑着马也能睡觉，不怕的。”

说话间，焉赉已经疾奔到面前。他如其他两人一样，也是骑一匹马，备一匹马，到了近前楚勒便跳起来帮他接应。

焉赉将缰绳甩给楚勒，来到平宗身边抚胸行礼，“将军。”

平宗点点头，用树枝从灰烬中翻出一块芋头扔给他：“吃点儿东西吧。”

焉赉咧嘴一笑，问：“酒呢？”

平宗没好气，冲楚勒一摆头：“找他要去。我没有。”

楚勒笑起来，一边给马调整笼头，一边笑道：“将军的酒招待客人了。”他说着解下腰间的酒囊抛了过去。

“客人？”焉赉的目光顺着楚勒指的方向望过去，只看见树丛中那个小小的帐篷安静地笼罩在冬日清晨林间的雾霭中。枝头鸦雀扑棱着翅膀飞出去，树林深处野鹿警惕地向这边窥伺。焉赉本能地察觉到毡帐里面有一双眼睛正在观察着这边。

焉赉不动声色地喝下一大口酒，来到平宗身边坐下，从他手中接过肉脯胡饼大口嚼了起来。

平宗问：“阿勒颇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昨夜执将军腰佩去见尧统领，他立即派遣了五个百人队去救火安置灾民。到半个时辰前终于把火全部扑灭，受灾的灾民也已经在安置了。天亮前尧统领亲自去查看了现场，也安排人了抽调物资资助灾民，一切都已经妥当，属下不敢耽误，就先走了。”他将那枚青玉腰佩双手奉上给平宗：“尧统领让属下将这个还给将军。”

“好。”平宗相当满意。这枚青玉腰佩是他作为太宰的信符。北朝制度，太宰都督中外军事，这枚腰佩可以调动整个北朝所有的军队，尧允敢动用军备物资救灾，就是凭借了这枚腰佩的缘故。平宗将腰佩交给尧允本也有试探的用意，这次尧允的反应倒是颇为满意。他收好腰佩，又问：“损失情况呢？”

“火是从四个地方同时起的，发现的及时，倒是没有烧到别人家，只是严家算是彻底毁了。严若涵本来已经被人救了出来，却舍不得家财，趁人不备又冲了进去，结果房梁正好塌下来……”

平宗一惊，追问：“现在怎么样了？”

焉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刚刚找到抬出来，已经不行了。”

平宗蹙起眉头，一言不发地扭头向叶初雪所在的毡帐望去。

焉赉将胡饼几口吃完，凑到近前低声说：“倒是听见一个有趣的传闻。将军大概也会感兴趣。”

平宗看了他一眼，“你说。”

“听说南朝的永德长公主没有死。”

平宗微微意外：“什么？”

楚勒收拾好马匹，听见这话凑过来问，“不是说中秋宫变失败被赐自缢了吗？”

焉赉嘿嘿一笑：“这事儿跟罗邂也有关系。具体情形过几日会有详细的报告过来。听说当日罗邂在燕回渡发现了她的踪迹。”

楚勒对罗邂从无好感，幸灾乐祸地笑道：“那小子定然吓得够呛。”他说完这句，突然想起来，不由自主朝毡帐望了一眼，问平宗：“将军，如果这事儿是真的，那个女人会不会……”

焉赉摇了摇头：“你是说长乐驿的那个女人吗？应该不是。听南边的消息说，永德当日遭罗邂背叛，激愤之下一夜白发。燕回渡亲眼目睹的人也说过江来的女人有一头银发。咱们在长乐驿遇见那人，分明是黑头发嘛。”

楚勒啧啧摇头叹息：“要说起罗邂这小子来手段也真厉害，永德公主那是什么样的人物，阅人无数啊，居然为他搞的身败名裂，连头发都白了？”

毡帐的门帘突然被掀开，晗辛弯腰从里面出来。

平宗举起一只手禁止两人说下去：“这件事不要再提，管好你们的嘴。”

晗辛朝他们走过来，焉赉这才认出她来：“怎么是她？那，那女人也在？”

楚勒好笑：“你觉得还有谁能让将军把毡帐让出去？”

平宗等晗辛来到面前才问：“你家夫人如何了？”

13、第十三章　青山欲衔半边日（上）

晗辛正经八百地向平宗施礼，“昨夜一直高烧，刚刚才醒过来。夫人请将军进去，她要亲自道谢。”

平宗点点头，先转头吩咐焉赉：“你先准备休息一下，一会儿还得再跑一趟昭明。”这才随着晗辛来到毡帐外。

晗辛为他掀起帘子，自己并不进去，而是守在门口，显然是要给二人留出私下说话的时间。

焉赉惊讶地问：“那女人怎么了？”

楚勒颇有些戒备地瞟了晗辛一眼，拉过他到一边去细说。

平宗走进毡帐的时候叶初雪已经穿戴好。脸色依然苍白，精神却有了很大起色，靠在晗辛给她收拾的锦裘堆上，正朝着平宗微微地笑。平宗就着外面渗进来天光仔细打量了一下，点头笑道：“气色还好，看来昨夜休息得不错？”

“有些发热，睡了一觉就没事儿了。”叶初雪第一次用这样温和平淡的口吻跟他说话：“请你进来，是要谢你救命大恩。”

“谢？”平宗笑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她身边坐下，“你打算怎么谢？”

叶初雪微微一笑，早已想好：“不如以身相许？”

平宗扑哧一声笑出来：“这话要是贞节烈女说还有谢的意思，你说却有些诚意不足啊。”

叶初雪倒不生气，一本正经地叹气：“我身无长物，有的不过就是我自己而已。莫非你想要晗辛？这可要你自己跟她去商量。”

“你真当我急色么？”平宗哭笑不得，在她脸上拍拍，“好了，你打算去哪里，我让焉赉送你们去。”

叶初雪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你急着回龙城，带我一起走。”

平宗面色微变，眼中不复调笑的意味，“谁告诉你我要回龙城？”

叶初雪抚掌笑道：“看，一说到正经事儿你就变脸。也难怪，此行机密，只怕也就你那两个贴身随从知道，别的人，就算是从不离身的贺布铁卫也都被蒙在鼓里。你是怎么托词的？”她眼波流转，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认真地想了想，笑道：“大概只有生病了。”她身体虚弱，说了这两句话已经有些气喘，眼中却是宝光流转，光华夺目，令人无法逼视。平宗被她的颜色所吸引，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一边听着她口中说出自己不能为外人所知的机密，一边却在好奇，这女人又伤又病，连话都说不利索，这神采又是从哪里来的？

“你又怎么知道我昨夜一定会出城来，又一定会救了你？”平宗对付女人的心机也算得上是经验丰富，故意转开话题，不让自己被她牵着走。何况这个时候如果追问下去，等于承认了她的猜测。他自然不会上这样的当。

叶初雪淡淡一笑，语气娇嗔：“你答应了要来我的婚礼，不记得了吗？”

平宗一愣，失笑。这女人太狡猾了，滑不留手，竟然一点儿着力的地方也找不到。他从来不是愿意花时间玩这种文字游戏的人，想了想，捏住她的下巴，挑开了说：“叶初雪，有求于人总得给两句实在话吧。你不说你是谁，我又怎么放心把你带在身边？”

“我既然知道了你瞒天过海要潜行回龙城，你又怎么放心冒着走漏消息的风险把我留在外面？你没有别的选择。”

他手上用力，“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你坐到今日高位，莫非从来没有与人妥协过？”

平宗笑道：“那些人都死了。我杀了你更方便，你说对不对？”他虽笑着，声音里却没有一丝说笑的意味。

叶初雪沉默了一下，忽而娇嗔：“好讨厌，说不过人就喊打喊杀，好吧，算你赢了。没人告诉我，全都是我猜的。”

“猜的？我不信。”平宗好整以暇，向后也靠在锦裘垫子上，肩膀挨着她的的肩膀，解下腰间的酒囊喝了一口，递给她，“喝不喝？”

叶初雪果然接过去喝了一口，笑道：“晗辛总嫌我早上喝酒，你看你不也喝。”

“不过说老实话，像你这么能喝酒的女人还不多见。你醉过吗？”

“醉过。”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去，低低哑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自嘲地一笑：“醉得差点死了，醒来后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捣碎了一样疼。所以以后就不醉了，还是清醒些好。”

平宗转过头去看她，不知道她说的还是不是醉酒这件事。

她的头发束在脑后，光洁的额头在晨光中显得剔透温润，像是从里到外都透着光一样。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脸色喝过酒以后微微泛上一些血色。平宗好奇，这分明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哪里像一个经历过离丧的妇人。就在这个时候她像是有所感应，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冲他静静地一笑。平宗只觉心底一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猛地刺痛了一下。

就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做了一个无论如何都算昏聩透顶的决定。“你要跟我去龙城也好说，只是你的身体只怕吃不消。”

她眼睛一亮，淡淡地点头：“没事儿，只要到龙城之前没死，到了那儿你总能把我救回来，对吧？”

他一时什么话都没有说。

就连楚勒和焉赉都对平宗的决定大不赞同。但既然平宗的心意已定，旁人再如何说也很难改变成命。两人深知他的性子，只能私下里诟病。“带着一个病怏怏的女人怎么走，龙城离这里一千二百里地，换马不换人也得跑满三天，这不就是拖累吗？”

“是啊。”焉赉一边与楚勒合力将毡帐收起来卷好挂在马腹侧，一边不满地朝火堆旁看了一眼。那边叶初雪被裹得粽子一样，脸都被遮住大半，更令人觉得身世来历无一不可疑。“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历也没弄明白，还被人追杀。若是杀手发现了一路追过来，不知要多出多少麻烦来。”

焉赉沉默了一下，说：“大概不会吧。”

平宗将马牵到叶初雪面前，问：“会骑马吗？”

叶初雪摇摇头。

他笑起来，“我猜你也不会。再问你一遍，你真要跟我去龙城？这一路颠簸，你就是没伤也受不了。”

叶初雪走到马前，好奇地打量。那是一匹万里挑一的天都马，高大健壮，毛色纯净油亮，两只眼睛也炯炯有神，警惕地瞪着叶初雪，威胁地喷出一团热气。叶初雪不为所动，轻轻附上它的鼻梁，像逗小狗一样挠挠它的下颌。平宗好笑地看着这匹陪着自己出生入死驰骋沙场的爱马像受辱一样偏头躲开她的碰触，一点制止的意思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叶初雪低声问：“你说我会不会在路上晕倒？”

平宗认真点头：“八成会。你不怕？”

她抬起头，笑着说：“那你最好用绳子把我绑在你身上。”

他轻蔑地一笑，双手将她举起来放在马鞍上跨坐，自己随即翻身上马从身后将她拥住，用力晃了晃。叶初雪从来没骑过马，吓得尖叫起来，惹得他哈哈大笑。“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是要掩人耳目潜回龙城，不然路上你摔下去我可不管。”

“很难猜么？”叶初雪嗤之以鼻，“你堂堂晋王，整个长江以北最贵不可言的贵人，出门连最亲信的贺布铁卫都不带，定然是不想让人知道行踪啊。”

“那又为什么知道我是回龙城？”

“我猜的。”她似乎对这种话题感到无聊，草草地说：“你带着行军用的毡帐和炊具，自然不是偷跑出来看昭明郊外的风景，两个人却有四匹马，显然是要长途换马用。长江一线的重镇你都已经巡视过，唯一值得你微服奔波的，也只有龙城了吧。”她抬起头，看着他，问：“满意了吗？”

“满意！”平宗发出一声呼啸，招呼楚勒焉赉带着晗辛上马，兴致勃发：“何止是满意啊，简直无话可说。坐好，咱们出发了。”不等叶初雪反应，一夹马腹，箭一样奔了出去。

消息传到龙霄府上的时候，离音终于沉不住气，当下也不管正在叽叽喳喳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的那些鹦鹉，摔了鸟食罐，一路小跑，直接闯进了永嘉公主的寝殿。

永嘉正在跟几个府中管事的妇人检点首饰，见她气急败坏地进来，诧异地问：“怎么了？”

离音飞快地扫了一眼室内，没见到龙霄，众目堂堂，饶是心头火烧火燎地抽痛，仍然咬着牙不露出端倪，只是问：“驸马呢？外面有人递帖子要见，到处都找不到人。”

永嘉正在仔细赏玩一支镶七彩宝石錾金步摇，眼皮子也不抬一下，说：“他去哪儿问我可就问错认了，你该去问青奴啊。”

离音跺跺脚：“是了，是我糊涂。”她匆匆施礼，拎着裙摆就往外跑。永嘉直到她去得远了，才招呼身边一个侍女：“阿瑶，你去看看到底谁找驸马，好容易轮到个休沐的日子，这是怎么了，一大早不见人不说，还到处都是催命的。见到驸马你就说我找他，让他赶紧回来。”

阿瑶会意，点点头出去。永嘉犹自怔了片刻，直到一旁等着她吩咐的妇人出声提醒，这才回过神来。

那日进宫之后，就留下了一桩心病。当时罗邂虽然说得爽快，第二日出宫的时候却并没有将那个芦笛还给她。永嘉心中忐忑，却又无处打听去，生怕龙霄听到些风声又会生出不知什么样的波折来。此时听说外面有人要见龙霄，就忍不住担心是不是罗邂那边派来的人。

离音走得飞快，阿瑶追出来已经不见了人，一路问了几个扫洒花草的奴仆，才在书房外找到青奴。阿瑶走得气喘吁吁，也有点儿发急，拎着青奴的袖子就问：“驸马到哪儿去了？公主见离音着急上火地找他，不大放心，让我来看看。”

青奴也正一脸迷茫，“刚才离音进去跟侯爷说了几句话，两人就急匆匆走了，到底什么事儿我也不知道啊。”他说到这儿还特别委屈：“侯爷日常见人我也都在身边跟着，也没什么可瞒我的。唯独离音每次找侯爷说话，总要把我轰出来，也不知道他们俩人能有什么可说的。”

阿瑶听他这么一说也糊涂了，问：“侯爷一直在书房？到底谁要见他，怎么倒让离音传话，你是不是到哪里躲懒去了？”

青奴急得跺脚：“阿瑶姐姐，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哪里躲懒了？侯爷一早起来就在书房见人，这半天工夫总见了有三四拨人，都是我跑前跑后通报传递消息，不是我青奴胡吹，要真有人要求见侯爷的，不经我的手，哪儿能见得到？”

阿瑶听他说的认真，心里也犯了嘀咕，“这可怎么办，公主让我来看看是谁要求见，这会儿弄不明白我怎么回复？

青奴撇嘴：“这还不容易，你去问离音就好。”

阿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得轻巧，离音人在哪儿呢？”

青奴不假思索地接口：“肯定跟侯爷在一起呗。”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愣住。

龙府历来家风宽懈，龙霄又是个到处留情的风流种，跟侍女丫头们搞出事情那简直是再寻常不过。阿瑶青奴都已经见怪不怪，只不过平日离音待人冷若冰霜，尤其对龙霄不假辞色，这是阖府皆知的事，所以一开始谁都没有把两个人朝这方面想。但很多事都是不想也就算了，越想就越像那么一回事儿。

14、第十四章　青山欲衔半边日（下）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阿瑶转身就走。青奴追在她身后求告：“阿瑶姐姐，你可千万别说给公主听啊，这要说了不知得惹出多少乱子来。”

阿瑶甩开他的手：“别人也就罢了，她可是永德公主身边的人，你忘了当年的事儿了？”

青奴苦着脸：“就是没忘才让你别说啊。侯爷待咱们不薄，离音安置在咱们府上，定是他答应永德公主的，这要万一惹点事儿出来，你让侯爷怎么交代？”

阿瑶想了想，还是不敢做主，摇了摇头，挣开青奴的手匆匆走了。

青奴急得连连跌足，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一个嘴巴：“让你多嘴！让你没事儿嚼舌头！这侯爷回来还不得剥了你的皮！”

他却不知道此时龙霄却比他还要气急败坏，也顾不得讲究，骑着一匹马，带着离音直闯罗邂的文山侯府。

罗邂在凤都的府邸是罗家旧宅，当年罗家出事后被抄没，如今早已经发还。罗家在羽林军中故旧众多，这府邸发回来不过两个月，已经由一众旧部操持打理得像模像样。门口赫然两排戟架，左右各有四个羽林军士兵执刀戍卫。远远看见龙霄的马飞驰过来，领头的羽林军早已经小跑迎了上去。龙霄一直总揽京城卫戍，羽林军明光军的人都认得他，自然不敢怠慢，上前牵住马缰正要搭话，龙霄却寒着脸将马鞭在半空中重重一抖，发出一声响亮的噼啪，沉声喝问：“罗邂在吗？”

那羽林军见他来势汹汹，只得赔笑：“在的。侯爷稍后，属下这就让人进去通报。”

龙霄冷笑一声：“什么时候羽林军也成了他罗家的私兵了？你滚开，这里事毕再问你的罪。”他说完，一夹马腹，竟然骑着马窜上文山侯府五级台阶，越过到人膝盖高的门槛，直接冲了进去。

罗邂听到消息从里面出来的时候，龙霄已经骑着马冲过了仪门到了罗氏宗祠的门前。罗家一众大小仆佣想拦不敢拦，又不能放任他武都侯在文山侯府里撒野，只得紧随不舍跟在后面。只是人脚跑得没有马腿快，龙霄一马当先，后面稀稀拉拉跟了一长串的人，倒像是跟在他身后冲锋陷阵一般。

罗邂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龙霄正在自家下人团团包围中，坐在马上高喝：“罗邂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出来，别做缩头乌龟！”

罗邂也气得不轻，喝道：“龙霄，你发什么疯？”

龙霄见他出来，从马上跳下来，不等他开口，说了一句：“私下说。”

罗邂冷笑，正要拒绝，却见到马上还坐着离音，正面若寒霜死死盯着他，就像是恨不得立即扑过来咬他一口似的。罗邂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知道事情不能公开，只好忍着气点了点头，当先带路，将龙霄和离音引入自己的书房，将周围用人都打发走，这才关了门，不满地问：“你这又是闹哪出？”

他一边问，一边关好门回头，突然眼前一花，鞭子发出破空锋锐的声音，重重一下抽在他的脸上，登时留下一条火辣辣的鞭痕。

罗邂猝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倒退两步装在门上，眼睛被鞭梢扫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也急了眼，顺手抄起手边一只梅瓶扔过去，怒喝：“龙霄你别欺人太甚！”

话没说完，龙霄的鞭子已经戳到了眼前，他咬着牙冷笑：“这一鞭子是替永德打的，为什么打你自己心里明白！”

罗邂本要还击的手突然顿住，停在空中半晌，似乎被这句话打散了所有的底气，怔怔地问：“你，你说什么？”

离音红了眼睛，咬牙切齿：“姓罗的，你少装傻。我们说什么你不清楚？她已经被你杀过一次了，你还不放手。你到底对她有多深的深仇大恨，要赶尽杀绝到这个地步？”她说完这句话已经泣不成声，扶着一旁的椅子坐下，泪如雨下：“她都走了，改名换姓远避异国，甚至要嫁给一个庸常老吏托庇于人，就是这样你还不满意？你还要对她下这样的毒手，罗邂，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摸着良心说，你还是人吗？”

离音说这话的时候，龙霄目不转睛地盯着罗邂，果不其然在他面上找不到任何惊诧的神色。他冷笑地点了点头：“看来真没冤枉你。”

罗邂听他这样说，竟然也不辩白，双手用力狠狠搓脸，半晌声音才从掌心中传出来：“她没事儿吧？”

这等于默认了。离音跳起来要去抓他的脸，被龙霄一把拦腰抱住。

离音使劲挣扎，两只脚被抱着离地，在空中乱踢。她尖声叫：“你放开我！让我杀了这个无耻的小人！”

罗邂抬起头来，直直盯着龙霄，目光中竟然有些微祈求的意味。龙霄心中一动，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还是冷若寒冰：“放心，死不了。”

罗邂竟然像是松了口气，长长叹了一声，如释重负一般点头：“那就好。”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发怔，百转千回的话到了唇边，半晌还是三个字：“那就好。”

离音恨声痛骂：“罗邂，谁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她死了你不是才更开心吗？装什么装？”

罗邂一言不发任她痛骂，奇怪的是连龙霄也不再出声，两个男人都将目光集中在这个骂人的女子身上，一时间谁都没有吭声。离音骂了一会儿，察觉出异样来，停下来左右看看。她不愿意跟罗邂说话，只盯着龙霄问：“你怎么不说话？”

龙霄目光在罗邂身上又转了一圈，忽而笑了笑：“听听他说又何妨？”

罗邂讥讽地笑了笑：“终于肯听我说了？”

离音变色：“谁要听你说话……”话没说完，忽觉肩上一沉，龙霄一只手重重压住，示意她稍安勿躁。

龙霄淡淡道：“罗邂，这事儿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罗邂反问：“你知不知道琅琊王派人去斩草除根？如果不是我的话，你们只怕连她的尸首都找不到。”

离音冷笑：“这么说还得谢你救了她一命？她后背那支箭是不是也得谢你？”

“你们又怎么知道那支箭是我的？”

“那上面有你的罗字。”

“果然！”罗邂苦涩地笑了一下，闭眼想了片刻，问：“是她让你们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离音一噎，“罗邂，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倒想她对你纠缠不休吧？可惜你打错算盘了。”

罗邂明白跟离音压根说不通，转向龙霄，“你真相信我如果要杀她，会用写着我名字的箭？”

龙霄早就心存疑惑，这几句你来我往，渐渐摸出了头绪来，有些恍然：“你是在向她传讯息？”

罗邂低头苦笑，此举对他来说也远说不上容易，“即使当初亲手葬她，也没有如今这般，就像是从心口挖出了血肉，从此再也不属于我自己。故国已邈，亲恩成仇，往事不堪回首，没有必要留恋。没错，我就是要告诉她，既然走了，就往前走出一片生天，身后只有虎狼驱赶，这一次是我，她尚能全身而退，若换了别人就难说了。长江这边，想要她命的人多得是。”这番话他在心中藏了多时，千言万语都化作一道冷酷决绝的密令送往江北，他以为自己能铁了心冷了血果决一回，能以残酷偿还她，但到了这个时候发现还是做不到。

罗邂骨子里天生的软弱，在面对质问的时候让他不能自控地要为自己辩白。他想让人知道，哪怕只是眼前这两个跟他反目成仇的人，他也想让他们知道，他是为了她好，为了她甘做恶人。

龙霄在这一静一默间已经看透了他心中所有没有说出来的话，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这不就是他一直最觉胆寒的那种人么？口中时时刻刻仁义道德，每每剖白，都是顾全大局不得已而为之。将旁人伤入了骨髓，还是为别人着想，仿佛自己担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他们这么说如此做，往往是为了给自己的行为辩白，此刻尚是不得已地自辩，若再过些时日，陷入不利局面到时候，就难免奔走呼号，恨不得六月飞雪，才能一洗身上不白之名一般。他皱着眉头，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像是躲避什么恶心肮脏的东西，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离音冷笑道：“说得多了不得的样子。罗邂，她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可曾说过一句话？”

龙霄转身走到门口，霍地一下敞开门。初冬的天，一早上就彤云密布，风里带着湿潮的寒意，迎面扑过来令人顿时精神一振。“罗邂，你这样就不怕伤她的心吗？养条狗还会摇尾巴呢。”

罗邂笑了：“她可是永德。她什么都明白。”

龙霄回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点点头：“也对。”

离音过去拽龙霄的胳膊：“走吧，跟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龙霄郑重其事地向罗邂抱拳施礼，神情肃穆，带着敬佩的神情：“是我们错怪你了。”

从罗邂府里出来，公主府派来的车已经跟到。龙霄拉着离音上车。离音嗔怪地瞪着龙霄，咬着下唇一言不发。龙霄看着好笑，戳她的面颊：“干什么？不会把我也当仇人了吧？”离音哼一声躲开他的手指，“无耻！”

“喂，你是骂我还是骂他？”

“你要是跟他同流合污，这话就连你也一起骂了，怎么着？”

“你呀……”龙霄满怀烦乱见她这样反倒都沉了下去，耐着性子解释：“咱们以为他下的是杀手，可人家分明存着告诫之心，说到底还是为了她好，说一句错怪也没有大错吧？何况，这人行事如此狠辣，却偏偏要急着剖白自己，他如今新贵上位炙手可热，你又拿他没办法，总不能到司州府门口击鼓鸣冤说他罗邂指使追杀永德吧？你要知道你家长公主还活着的消息如果传出去，只怕有人不惜跟北朝开战也要把她给弄死。”

离音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却还是咽不下去这口气，咬着嘴唇忍了又忍，到底抑制不住地重重呸了一声：“这事儿明明是他干的，那支箭明明就是他的人射的。不管他用什么借口，无耻小人就是无耻小人，他倒变成救命恩人了？凭什么……”她的话没说完，忽然龙霄倾身过来，握住她的肩头，低下头含住她的唇。这一下出其不意，离音登时整个人都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两颊耳朵轰地烧了起来，脑中一片混沌，只觉那两片清凉柔软的唇贴在她的上面，牙齿轻轻咬着她下唇的内侧，小猫磨牙一样轻轻试探，微微用力，却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过了半晌，龙霄才抬起头来，含笑看着她，在她耳边轻声地说：“你知不知，每次看见你咬嘴唇，我就想替你来。你的嘴唇，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就像花瓣一样，又红又软，我一直在想味道一定……”

15、第十五章　怎堪人烟寒橘柚（上）

他话没说完，脸上突然重重挨了一记耳光。离音又惊又怒，“龙霄，你，你不要脸！”

龙霄脸上火辣辣地痛，却不以为意，伸手在她唇上轻抚：“生气了？真好！我就喜欢性子烈的女人。永德就太冷，不可爱，哪里像你，小炮仗一样，一点就着，够味！”

离音虽然见过永德与无数男人调情，却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有朝一日会落在自己头上，又羞又恼，却拿这个没脸没皮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愣了半天，扬手又给了他一个巴掌。

龙霄抚着脸笑道：“你知不知道只有我想要的女人才能打我？她可从来都没能打到我。”

离音一愣，细想想果然如此，随即醒悟自己居然真的跟着他的话胡思乱想，越发气恼：“龙霄，你疯了！正经点行不行？她受了那么重的伤！”

“你又不在身边，就算不吃不喝撒泼打滚，也帮不了她，是不是？”

“那你这样……”离音说着指了指龙霄的嘴唇，只觉难堪，说不下去。

龙霄饶有兴味：“哪样？”他一把握住离音的手，笑叹：“你呀，就是太沉不住气。我跟你说，以后你再这么暴躁，我就当是你勾引我，你越发脾气，我就越想要了你。你可千万要小心了。”

“你无耻？”离音张口就骂，双手却被牢牢钳制住动弹不得。

龙霄笑眯眯地在张口含住她一根手指，用舌头绕着轻轻舔。离音哪里经过如此阵仗，吓得发不出声来，张着嘴怔怔看着他，泪珠滚滚而下。

“不是告诉你不要乱发脾气吗？”他一直握着离音的手，感受到她身体因为愤怒而起的剧烈颤抖，好整以暇地掌控着她的动作。相处日久，他时常好奇，永德那样一个冷静睿智的人，怎么会调教初如离音这样性烈如火的侍女来。时间长了渐渐发现，离音的脾气都是永德刻意纵容出来的。也许是因为那样的处境中，她想要一个真性情的侍女相伴，也许只是单纯就喜欢这样的个性。永德从来不曾约束她的脾气，令她如此爱憎分明，耿直忠诚，以至于令龙霄不由自主升起一股要跟永德较劲的冲动来，他想试试看，能不能把离音的性子给收拾过来，让她多少有些弹性。

马车停了下来，有人在外面禀报：“侯爷，咱们到了。”

龙霄这才放开离音的手，为她抹去脸上的眼泪：“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呢。”

离音偏头避开他是手指：“龙霄，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可你以后要再对我这样，我……我……”

“你能怎么样？”龙霄的嘲讽毫不留情，“死给我看？”

“我咬死你！”离音恶狠狠地说，推开龙霄当先跳下车子。

龙霄哈哈大笑起来，之前郁结心头的阴霾略微消散一点儿。这是很多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越是向北走，风越烈，雪越重。到达龙城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彼时雪下得正欢，彤云厚重如幔帐一样笼罩在整个龙城的上方，重重积雪让这个卓然立于阴山脚下的孤城看上去像是白玉雕成的一样，在纷然的雪幕中显得仙姿宛然。

叶初雪没能看见这一幕，她早在这一天的早上就已经失去了知觉。平宗真就按照她的说法，用绳子将她绑在自己身上，一路飞驰不敢耽误，只在中午略些了片刻，给她喂了些水，换马再走。

冬天的傍晚短暂得如同鸿雁在天边掠过时的那一眼回眸。只有阴郁得一抹惨淡天光，让平宗透过漫天的飞雪看见了那座被大雪妆点成白色的城池，然后就突然摧枯拉朽地黑了下去，任他再如何催鞭，还是无可救药地没能在天黑前赶到城门前。

楚勒早就等在城外，远远看见莽莽雪原上的人影就飞驰迎了上去。

平宗早先让楚勒先行，回来先摸清情况打个前站，焉赉因为要分马给晗辛，落在了后面，还要有一天的路程。本来楚勒非常反对这样的安排，没有贺布铁卫独自出行已经非常冒险，怎么能让平宗一个人带着生死不明的叶初雪千里独行。但无论怎么劝解都说不通，楚勒隐约有些诧异平宗在叶初雪这事上的执拗。但他素来稳重寡言，看明白多说无益便索性利落执行照办，以防节外生枝。

到了跟前楚勒先看了一眼平宗怀中的人，只看见风帽低垂遮住面孔，整个人瘫软靠在平宗怀中，全无一点力道，知道情况一定严峻，不用平宗问，迎着风雪说了一句：“已经跟崔黄明说好了。”

平宗登时心中略微一定，点点头催马当先向城门跑去。

龙城是坊里布局，与昭明大同小异，格局却大了十倍都不止。丁零人自当年太武皇帝立国到如今，将近百年经营下来，龙城已经是北方首屈一指的重镇。

平宗从南边正中的龙章门进城，一路疾驰，穿过大半个龙城，直奔西边天幸坊崔黄明的宅邸。龙城的规矩平时戌时关城门，但楚勒打听到这几日天一黑就宵禁。他担心因为宵禁坊门会提前关闭，跟平宗打了招呼后先赶到天幸坊去知会坊吏稍候片刻。等到平宗赶到的时候，崔黄明已经带着几个子侄在坊门恭候迎接了。

平宗看见这个阵势就皱眉，责备地瞪了楚勒一眼。他是潜行回来的，自然不想张扬，却也不能在这里多费口舌，二话不说抱着叶初雪从马上下来。这一天都在马背上耗过去，脚一沾地才觉得膝盖酸软，手臂也僵硬得抬不大起来，只得冲楚勒使个眼色：“来帮我一下。”

崔氏出身清河，本是第一等的士族。当年衣冠大族纷纷南渡，几十年间北方的旧族凋零得厉害，只有崔氏勉力维持了下来，如今也有不少子弟在北朝为官。汉官地位虽低，总算是谋得了安身立命之地，也就无暇顾全太多。崔黄明在崔氏同辈中并不算有太大出息，只做到五品礼官博士。但他早年曾是平宗晋王府的主簿，有今日地位也是托了平宗的提拔，是平宗十分信任的亲信。

崔黄明也看出平宗体力将竭，连忙指挥子侄：“快去将人接过来！”

“等一下！你们都不要出来！”平宗抬手阻止那些人过去，仍向楚勒吩咐：“你把人送过去。”

崔黄明等人低头看了一眼，坊门的门槛就在脚边，平宗的意思，是不让他们越过这道门槛。崔黄明无奈，只得在门边，等着楚勒将叶初雪从平宗身上解下来打横抱起送到门边。

平宗待眼见着众人将叶初雪接进去直奔崔府去了，才将崔黄明叫住：“人我交给你了。不可走漏消息，她有外伤，长途奔波已经昏过去了。你尽管找人医治用药，务必救回她的性命。”

他对待下属从来不肯多说废话，一向言简意赅。崔黄明深知他的习性，今日却被他如此细细叮嘱，也立即就知道这女人定然不同寻常，不敢怠慢，回去张罗人手将叶初雪安排在府中最好的房间里，延医开药疗伤，又让自己的夫人亲自照料，不敢有半点差池。

平宗安顿好了叶初雪，这才领着楚勒回到自己的晋王府。

府中下人预先丝毫没有得到知会，突然见家主出现，自是一顿忙乱。平宗的王妃贺兰氏并另外几个侧室听到消息也都纷纷来到平宗书房里问候。平宗先喝了一碗参汤，压下满身的疲惫，命人烧了热水给他烫脚，贺兰王妃亲自执盆要为他擦洗，其他几位夫人也都叽叽喳喳要给他擦脸更衣，平宗不胜其烦，将其他人都撵了出去，只留下王妃问话。

王妃自打见到平宗就喜得满屋子乱转，一会儿让人换水一会儿命人送酪浆，一会儿又忙着要去找平宗的日常衣服来给他换。北方的房子都砌夹层墙，夹层里烧炭，外面再冷，屋里始终温暖如春。平宗喝下一碗参汤，没片刻就热得浑身冒汗，心浮气躁地对王妃说：“你别乱转了，坐下来我问你话。问完就走，来不及换衣服。”

王妃这才在平宗手边坐下，细细打量，见他离家小半年，又有些清减，心疼得眼睛都湿了，但知道平宗此刻心烦，只能勉强忍住问：“是要问世子的事儿么？”

平宗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这些微一个小动作让王妃心中一暖，整个人都妥帖了下来。她知道平宗想问什么，不待他开口，自己先说起来：“陛下前几日打猎的时候惊了马从马上摔下来，跌伤了腿。阿若被召进宫里去照应，这几日天天都有口信传回来，只说陛下伤势不重，过几天就回来。”

平宗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平若是他的长子，已经十五岁，与当今陛下虽然差着一辈，却是同年生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平宗出巡，京中安排平若协助陛下主持杂务，每隔三两日都有书信往来。他这次掩人耳目地潜回龙城，就是因为已经好些天没有收到平若的信，担心龙城不稳。此时听王妃说平若在宫里，心中登时安定了不少。知道不管龙城在发生什么事情，至少平若是安全的。

但事情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皇帝伤腿他身为堂堂摄政亲王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接到，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平宗皱着眉头问：“阿若小孩子不懂事儿，怎么海晏王也没有动静？”

贺兰王妃噗嗤一声笑了：“海晏王还不如阿若呢。当日陪着陛下打猎就有他一个。陛下是伤了腿，他直接受了寒，没有回龙城来，现在还在汤泉宫里养着呢。后来这些天都是阿若主持大局。咱们儿子可不是什么不懂事儿的孩子。”

平宗听了心里高兴，面上却不动声色，等长史裴緈来了之后，详细问了问晋王府幕僚近些日子的情况，尤其是有什么人员变动，知道府里没有出大问题，放下不少心，眼看着就要到亥时宫门落锁的时刻，便不再耽搁，换了衣服从府里出来。

这边楚勒也休整完毕早就备好了马匹等着。平宗一见他连马鞍马鞭都备的是金丝镶嵌红宝石御前专用的就笑了，“你倒是算准了我要进宫？”

楚勒颇为自矜地抬起头牵过马来。

晋王府离皇宫不远，只隔着两个坊和一座明堂。只是现在这狂风大雪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纵然坐骑神骏，马蹄砸在深深的雪坑中，也很难再畅行无碍。平宗赶到皇宫西南角的总章门时，正好碰见掌门禁军在落锁。禁军自然不会阻拦平宗，但这个时辰楚勒不能进宫，平宗平时谨慎，这些小节上尤其不愿意授人以柄，便让楚勒先回去，到天明后再来接他。

16、第十六章　怎堪人烟寒橘柚（中）

进了宫就不能再骑马，当值的内侍要给他安排轿子，平宗嫌太慢，将身上大氅裹好，着人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自己步行进去。另一边宫内府早就派人飞传禀报，晋王平宗要求觐见。

皇帝平宸与平宗都是太武皇帝的玄孙。平宸幼时蒙难，是平宗带领麾下铁骑杀贼平叛护送平宸进龙城继位的。从此后，平宗就成了当仁不让的首善功臣，受封晋王大司空，采邑多达一万二千户，是北朝首屈一指的权臣。那一年平宸刚刚十岁。

接到消息的时候，平宸正拉着平若与自己下棋。两个少年年龄相当，俱都生就丁零人宽肩细腰的矫健体魄，却因为从小跟着汉人师傅学习典籍经史，言谈举止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平宸自小生长在宫中，比起平若更加俊秀些。这时听说晋王求见，少年皇帝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碗里，抚掌笑道：“总算来了，我就说他一定会回来，你还不信。”

平若愁眉苦脸：“臣不是不信，是不愿意信。陛下……”

“行了，别装可怜了，当初你可是出的主意的。你放心，我知道轻重。”平宸的腿伤未好，却早就耐不住性子，掀开搭腿面上的狐裘从榻上跳下来，“还不快传晋王进来！”

平若比他要谨慎得多，仔细又将殿中四周打量一遍，见毫无破绽，这才追在皇帝的身后迎了出去。

延庆殿内外三层，最外面是廊，廊下依制有九名侍卫执戟守卫，皇帝近身的内侍高贤匆匆从里面出来，冲在殿外恭立的平宗躬身行礼，“陛下请晋王进来。”

平宗点了点头，一丝不苟地谢过旨后，跟在高贤身后向里走。当日平宗护送平宸重返龙城登基继承帝位，自己也成为摄政王，在总揽军政大权之余，自然也不会疏忽对内廷的掌握。高贤本是他帐下得用的内侍，也是信得过的心腹，这才安置在了延庆宫近身服侍皇帝。高贤自然不敢在他面前放肆，连忙侧身引臂相让：“晋王先请。”

平宗也不再推辞，却放缓了脚步问：“我不在这些日子，陛下可好？”

“殿下行前嘱托崔大人教导陛下读书，陛下不敢一日松懈，日日勤学，除了讲解四书之外，每日师徒对谈一个时辰。崔大人对陛下的学业十分满意。”高贤声音细碎，一路跟着平宗，在他身边窃窃地汇报。

“除了读汉人的书，骑射武艺也不可荒废。”平宗对高贤所说还是满意的，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每日下午都要去北苑练习骑射和近身搏斗。”

“哦？”平宗站住，目光从高贤面上扫过，问：“陪他练习的都有什么人？”

“有宫中的侍卫，也有贺兰部崇执将军的手下。”

崇执是贺兰王妃的弟弟，平若的舅舅。听他这么说，平宗忍不住微笑了一下，问：“阿若呢？没有陪陛下练习吗？”

高贤心里一直紧绷着的弦到这个时候才略微松了些：“世子身上有晋王您的重托，平日公务繁忙，没有多少时间来陪陛下练习。”

平宗皱眉：“不过是让他将每日下面各部的公文总结摘抄传个信，哪里就公务繁忙了？不过借口荒废学业罢了。”

“这倒不是。”高贤仍旧耐心地微笑着，絮絮地说：“世子倒是从不敢耽误崔大人的课。他常常跟崔大人讨论治国方略，这也是遵从晋王您的吩咐。”

两人一路说着，已经进了内殿。殿内被隔出了里外两间，里面是皇帝的御榻，外面是皇帝日常起居的地方。平宗见分隔空间用的屏风里面灯火辉煌，外面却连一个随侍的内侍都没有，知道平宸一定在里面，正要往前走，衣袖突然被高贤捉住。

高贤盯着他的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陛下请晋王入内室相谈。”这本是句废话，平宗本来就打算进去。被他这样拦了一拦，不由诧异至极，低头看着高贤死死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斟酌了片刻，问道：“楚勒在宫外等候，你有话要对他说吗？”

高贤垂下眼皮一言不发。

平宗想了一下，从腰间蹀躞带上解下一个象牙牌递给他：“这件赏你了，去吧。”

高贤立即接过，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平宗又在屏风外站了片刻，才绕了进去。

里间平宸单脚跳着冲他过来，老远便喊：“阿兄，你总算回来了。”

平宗赶紧拜倒行礼：“拜见陛下。未经召唤擅自入宫，请陛下恕罪。”

少年跳到平宗面前，满脸喜色地两手在平宗双臂上一扶，本意是要将平宗扶起来。不料他自己一条腿不方便，一弯腰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向下跌倒，幸亏平宗反应敏捷，双手一托，稳稳撑住平宸，不让他摔倒。

平宗朝平宸身后望去，见平若在一旁立着，不满地低声呵斥：“还不过来扶着陛下，傻愣着干什么？”

“不妨不妨。阿兄别骂阿若，是朕禁止他搀扶的。不过就是一点儿小伤，弄得像是废了整个人就扫兴了。”平宸连忙替平若挡了平宗的怒视，伸手让早就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内侍搀扶着自己往榻边走去：“阿兄一路辛苦了。吃过饭了吗？朕让人给你留了半个羊腿，你吃点儿吧。”

殿中四壁皆燃有蜡烛，将偌大启贤殿照得明晃晃如同白昼。平宗借着光飞快地扫视了两个少年一眼，见他们神色绷得紧紧的，却面上都带着笑，便也笑道：“也好，这一路也没有吃过东西。”

平宸于是命人抬上一张小几来，几上放有酒肉。龙城风俗胡汉杂糅，衣食住行都颇受南风影响，皇室中平宸平若这一代年龄相仿的子弟汉化已经很深，平日里除了还保留打猎的传统外，衣锦着鲜，吟诗作对，书画金石上的爱好，都跟南方的士族子弟差不大多，唯独饮食上还保留很浓的胡风。丁零人不吃牛肉，主食惯来都是羊肉为主，端上来这半截烤羊腿就是地地道道草原风味，不但如此，食盘旁没有筷子，只有一把匕首，以刀割肉吃，也是纯正的草原习俗。

平宗盘腿坐在几后，抬头向平宸望了一眼，见那少年皇帝正目光灼灼望着自己，一旁的平若虽然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眸不语，两只手在身侧却紧紧捏住了衣裳。平宗想了想，自己动手斟了一壶酒，向皇帝略举了举，告了一声罪，笑道：“多谢陛下赐酒肉，臣就不敬了。”

平宸笑道：“你快吃，吃完跟朕好好说说这次出去的见闻。”

平宗失笑，喝了一口酒放下说：“边境巡防，又不是游山玩水，哪儿有什么好玩的见闻。”

平宸叹息：“只要能出得了龙城，便是让朕卖力气养马也是好玩的。”

“陛下少年心性，到底贪玩。卖力气养马倒也不必，等开春了，臣可以陪陛下去北边行猎。”平宗眼中带笑，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朝皇帝的脚上看了一眼，“只是陛下这腿……”

“不碍事，到时候定然就好了。”平宸笑嘻嘻地将这个话题抹过，催促平宗：“阿兄怎么不吃肉？”

“这……”平宗见问，心里估算了一番，点点头笑道：“这次出去也是代陛下劳军，御赐的酒肉吃过不少……”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了少年皇帝一眼，目光炯炯，在旁人看来几乎就是身为摄政王狂妄藐视皇帝的罪证。平宸在这样的目光下竟然从额角留下一滴汗来。

平宗这才垂下眼皮，遮住自己锋芒毕露的目光，笑道：“但陛下赐晡，臣不敢辜负……”他唇边笑意未消，又飞快地瞥了皇帝一眼。平宸仿佛被他这一眼钉住，本来伸手去拿面前茶碗的手顿在了半路，动弹不得。

平宗已经伸手拿起那个匕首。

烛光突然晃动了一下，映得匕首寒光闪烁，刺得人不由自主眯起眼来。

平宸身边有人大喊：“凶器，陛下小心！”

这一声如银瓶乍裂，撕碎了殿中密不透风的平静，一股冷风冲破门扉，直入中殿。平宗心中一沉，握住匕首的手紧了紧。他抬眼望着发声的人，那是他的嫡亲长子平若。平宗眼中一片惊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除了他。

平宸回过神来，伸手要去推平若，但已经来不及了。平若将拿茶碗重重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发出的响声将所有人的心神都震得颤了两颤。

被夜里寒风裹挟的杂乱的脚步声几乎立即就从外面涌了进来，殿中蜡烛风雨飘摇地摇晃起来，屏风被撞得倒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嘈杂声，三十多个内侍在高贤的带领下冲了进来，刀光霍霍，刺痛了人的眼。

平宗从震惊中回神，看了看手里握着的匕首，再望向摔了茶碗后死死挡在皇帝身前的平若，站起来一脚踢翻矮几，一个跨步上来就要揪住他衣襟：“是你？”

皇帝高喝：“还不将逆臣拿下！”

内侍们得到指令，哗得一声涌上去将平宗团团围在中央，二十多把刀明晃晃指着他。平若趁机脱身，闪身躲到平宸身后。几十号人，行动间除了鞋底磨在地板上的簌簌声外，毫无杂音，动作整齐划一，各有所司，显见是经过熟练的。

平宗抬头逼视着皇帝冷笑：“陛下的好计谋！”他一边说着，突然向前踏上一步。执刀内侍们哗啦啦地被他逼着连连后退，整个包围圈都随着他的步伐向皇帝的方向移动。皇帝已经退无可退，再次喝道：“快动手，格杀勿论！”

平若惊得大喊起来：“不要伤他性命！陛下，你答应过我的！别伤他性命！高貂珰，高貂珰，你手下留情！”

平宗冷笑连连，突然抬起双臂，右手犹握着匕首，惊得右边的内侍尖叫一声，挥刀闭着眼就砍过来。一群人中，只要有了带头的，余者会立即追随，众内侍见有人挥刀，便也跟着一起动手。不料就在此时，平宗突然又向前冲了两步，手中匕首快如闪电，飞快几个起落，挡在他面前的几个内侍人人捂着眼睛惨叫起来，七八颗眼珠滚落一地。

平宗脚下镶砗磲宝石的牛皮靴毫不留情一脚踩烂了两颗眼珠，趁着众人惊呆发怔，已经冲出了包围圈，伸手就将平宸捉到了自己面前，右手疾挥，那柄已经毁了好几个人眼睛的匕首向着少年皇帝的眼睛刺过去。

尖叫惊呼声四下里响起，平若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胳膊：“父王！别！”

平宗怒视他一眼，抬脚将他踢翻：“滚开！”如此说着，匕首却因为平若这一下偏了准头擦着皇帝的脸滑了出去。平宗再刺，平若从地上翻起来，两只手死死握住匕首的刀刃，大喊：“父王，你真想做逆臣么？”

这匕首是皇帝和平若两人备下给平宗下套用的，看着寒光闪闪，却并不如何锋利。但平若情急之下死死握住锋刃，双手已经是鲜血横流。皇帝平宸被制住，内侍们不敢有所动作，他知道这一招险棋已经败了，闭目长叹一声，“阿兄，此事是我一手策划，与旁人无关，希望你不要累及旁人。”言罢突然抬手将袖子上缀着的一颗珠子咬下来。

17、第十七章　怎堪人烟寒橘柚（下）

幸亏平宗早就料到了这一招，急忙丢了匕首一把掐住他的两颊用力一托，撬开他的口，那粒包裹着水银的珠子就从平宸口中跌了出来。可这样一来武器脱手，到了平若手中，登时形势逆转。

平若两手受伤，需要合力才能将那匕首握牢，从地上站起来，指向平宗：“父王，快放了陛下！”

平宗双目通红，咬着牙冷笑：“好啊，你要做逆子，我要做逆臣，你不妨来杀我。”他拎着皇帝的衣襟转身面向一众执刀内侍，目光如箭，一一从每个人面前扫过，刺得人人只觉双目刺痛，不由自主低下头去。那几个被剜了眼珠的内侍起初还在地上打滚哭号，渐渐声息低落下去，再没有动静。平宗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高贤身上，两人视线相对，默契已经达成。高贤不可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

平宗会意，高声喝问：“楚勒何在？”

楚勒是摄政王身边最信任的亲信，北朝朝野皆知。平宸平若二人谋划多日，计算精准，就是要等宫门下钥楚勒不得进宫时对平宗发起突然袭击，此时听他喝问楚勒，不禁都是一惊。

外间风声更加凄厉，干戈撞击铁甲的声音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破空而入，比呼啸的寒风更令人胆寒。几乎是在一瞬间，两百多铁甲禁军手执长刀冲入殿中，为首正是楚勒。他一眼看清殿中情形，挥手喝令：“延庆殿中官作乱，妄图挟持天子行刺晋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护驾戡乱，诛杀逆臣！”

铁甲禁军以刀柄敲击身上的铁护臂，整齐发出一声：“是！”声音震动殿宇，气浪冲击耳膜，四壁烛光剧烈挣扎了几下便纷纷熄灭，如同平宸等人的心一样，一沉到底，再无翻身的机会。

楚勒带人冲到平宗面前，打量一下，见他全身无恙，这才松了口气，问道：“将军？”

平宗松开平宸，“陛下受惊了，护送他去休息，请御医来，好好将息调养，不可莽撞。”

“是！”楚勒让两个手下将皇帝带走。自己却守在平宗身边，转向平若，“世子怎么办？”

早在楚勒带人冲进来的时候，平若就已经知道大势已去，此刻眼见平宸被送走，面色惨淡地一笑，在平宗脚下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头：“儿子不孝，愧对父王的养育之恩。但忠孝不能两全，当日父王将儿子送到陛下个身边伴读之日起，儿子已经立誓一世忠于陛下，不惜背离父子之情。这一次是儿子蛊惑怂恿陛下胁迫父王还政与陛下，与旁人无涉。儿子亏负父王信任教导，父王要杀要罚，儿子不敢有二话。”

平宗死死盯住平若，听他说完这一番话，只觉怒气上涌，心口翻江倒海一样透不出气来，旁边楚勒已经将那些作乱的内侍全部拿下，一个个被五花大绑扔在殿中，哀嚎苦求声不断。那些哀嚎求饶的声音钻进耳中，令平宗无比烦乱，强自压抑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转头厉声喝道：“所有作乱阉逆全部拖出去仗毙！”

底下顿时哭声大作，铁甲侍卫们两人一组将作乱内侍一一拖出去处置。平宗看了片刻，突然说：“高贤通报求援有功，把他留下，以功论赏！”

平若这才明白为什么楚勒会这么快出现，不禁深恨自己大意，竟然将此人当做心腹信任。

平宗像是看透了平若的心思，冷笑道：“你以为二十个阉人就能将我制住？制住我就能控制朝堂？你们想得太简单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本该是最信任的儿子，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丁零人的风俗是早婚，生下平若的时候平宗也才十五岁，当年的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那一年的平宗扬威那达慕，当年草原上的风似乎还留在脸颊上，草原上的落日还燃烧着他的血液，草原上美丽的姑娘们捧着酒碗拦在他的面前唱着劝酒的歌令他不醉不休。彻夜狂欢还没有开始，家奴狂奔来找他，告诉他长子即将诞生。

在平宗的记忆里，这个儿子是跟他一起成长的。他驰骋草原时他牙牙学语；他打仗获胜归来时他也刚学会在小马驹上翻滚；他们一起打猎，一起练习箭术，他们的坐骑是一对父子，曾经载着他们并肩走进龙城，接受百姓的欢呼。

在平若的身上，平宗倾注了自己全部的心血。自己手把手教他骑马打仗，又请来最好的汉经博士，让他以天子侍读的身份受到和帝王一样的教育。谁知道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一时间他心中一片灰败，只觉胸口从来没有这么空旷过。

血腥的味道从来没有这么刺鼻过。平宗胸口翻腾烦闷无比，像是怕自己会吐出来一样，转身快步冲出了延庆殿。

外面寒风像是等待已久，迫不及待地兜头迎了过来，激得他硬生生一个激灵，这才醒觉出来时竟然将裘氅落在了里面。他怔了怔，不禁苦笑。这一生戎马倥偬，几时有过这样的失措。想着，心底的痛又泛了上来。

禁军各部首领已经收到楚勒的消息，纷纷领兵前来，只因延庆殿里容不下那么多人，都在外围守候。见平宗出来，各自松了一口气，一股脑迎上来追问：“将军无恙乎？受伤没有？里面逆贼都收拾了吗？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出手？”

这些人都是跟着平宗出身的旧部。

平宗入主龙城后对京都戍卫做了很大调整，龙城内外八部统帅，尤其是宫城宿卫全部都委以亲信执掌。北朝制度，中军不参与外战，这些早年战功累累的老将早就憋出了一身毛病，此刻听说宫中有变，全都拿出了当年率兵打仗的劲头，一个个兴奋得眼睛都放光。

平宗扫了这些人一眼，皱起眉头问：“崇执呢？”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都怔住。崇执负责北苑宿卫。虽然远在城北，延庆殿的事情不归他管，但既然所有人都听到风声赶来，他不来就显得格外蹊跷。平宗正在思量，互听不知谁说了一句：“乐川王来了。”

平宗精神一振，扬声招呼：“阿沃，你来了吗？”

“我在！”回答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让所有在场将领听了都振奋起来，向两边避让，让出一条路来，给刚才被遮住的乐川王平衍，不约而同注视着他坐在特制的肩舆上被两个清秀的素衣少年抬过来。平衍命那两个素衣少年将肩舆放下，抬起头来看着平宗，声音温和而坚定：“阿兄，我在这儿。”

平宗心中颇为欣慰，声音里寒冰一样的锋锐顿时消弭：“来了就好。”

平衍是平宗的堂弟，二十五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因为在战场上受伤失了一条腿。他本是平宗的左膀右臂，受伤后深居简出，几乎从龙城朝野的视野中彻底消失。平宗没想到他居然会因为自己遇险而出现，一片冰凉的心里略微有了些暖意。

“这件事情辛苦你去办，我就不出面了。”

兄弟两人有多年的默契，平衍不需要点明，已经知道平宗让他去做什么，点了点头：“放心，我明白。”

将领们都知道这是让平衍去处理家事，自己不好插嘴，一时间都安静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平宗瞧了他们一遍，吩咐其中一个：“独孤将军，宫中戍卫一直是你负责。看好门，各宫人等都看管好，等待处置。”

独孤将军领命，忍了忍还是问道：“那世子如何处置？”

这一句问到了伤口上，平宗突然发怒：“锁拿了关入内府监牢，交给有司处置！”言罢一甩手快步离去。

楚勒一直快到宫苑门口才追上平宗。彼时他正望着被大雪覆盖的一片空地出神。楚勒将他的裘氅带了出来，送到他手边，平宗却并没有去接。良久才沉沉地问：“还记得这里吗？”

至正二年的春天，平宗亲手为小皇帝和平若打造了两张他们俩能拉开的小弓，将他们带到这片空地来。春天时百花绽放，杨柳楼台与绿荫掩映，平宗命人做了两个飞隼样的纸鸢高高飞起，手把手教那两个孩子如何才能射中飞隼而不伤其羽翼。当时楚勒就随侍在他们身边，为两个孩子做示范。他当然记得。

“这里离宫苑门这么近，日日都要经过，自然记得。”他避重就轻地回答，知道平宗心里在想什么，又说：“将军，世子年纪尚小，受了奸人蛊惑一时糊涂做下这等事情……”

“糊涂？”平宗冷笑一声，打断他，“楚勒，你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什么时候糊涂过？不要替他开脱了，这事儿你怎么想，说说吧。”

“这……”楚勒看着他的面色，斟酌地说：“将军长途跋涉刚刚回来，此时最要紧的是好好休息。眼下局势都已经大定，量那些魑魅魍魉此时也翻不出大浪来，将军不妨将这些事儿都放一放，身体要紧啊。”

“卧榻之畔已经是虎狼成群，你让我如何闭得了眼？”平宗跺了跺脚，将脚面积雪跺掉，再开口时已经不复之前的愤怒，语气深沉而镇定：“你去给我拿一个人来。”

小雪这一天凤都城里果真下了雪，永嘉公主难得好兴致，一早便开始张罗，命人将自己封邑农庄新送来的各样腊品腌货蒸煮炮炙，在冬天也整治出一席鲜蔬俱全的宴席来。江南冬迟，要到小雪这一日才算正式入了冬，按照南朝民间有风俗，妇人们要在这一日亲自洗手为丈夫儿子烹饪。这本是民间陋俗，衣冠南渡后渐渐传入高门，这十几年来更是在侯门相府中大行其道，就连永嘉公主也不能免俗。

这日一早，永嘉就命人备下鱼鲜，带着几个亲近的侍女下厨，一起做了莼羹，鲈鱼脍，鲤鱼臛等几样拿手美味，热气腾腾地摆下宴席，命阿瑶去请龙霄。

18、第十八章　卷尽残花风未定（上）

不料阿瑶去了半日不见回来，一旁侍立伺候的碧鸳红鸾几个侍妾便长一句短一句话外有话地说起来，意思不过是龙霄的心已经被狐媚子勾走，怕是想不起今日要与夫人一起过。这几个侍妾都是永嘉嫁入龙家前便被龙霄收在身边的，永嘉一向对她们没有好感，平日里不假辞色，却又自矜身份，不愿意专门针对她们。起初几个人风言风语，永嘉只做听不见，但龙霄一直不来，眼见鲈鱼脍已经凉了，她心头不悦却又不便发作，只得看着碧鸳冷笑：“你们不就是狐媚子托生么？上哪儿又寻别人去？”

碧鸳被她一句讥讽得脸色又青又白，半晌冷笑道：“夫人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奴婢们又不是乱说。夫人问问府里的人，谁不知道那个离音日日跟着侯爷出入门庭，凤都名门谁不知道公主府上有个离音，又有几个人还记得夫人才是这里是夫人说了算？”

从她提到离音名字时起，永嘉身边几个年长的侍女就开始冲她急做眼色，让她不要再说。碧鸳生就一副莽直心肠，对那些眼色暗示全做看不见。她心中憋闷了许多日，好容易有了见到永嘉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一定要一吐不平方算痛快。

永嘉听了她的话冲她招招手，和颜悦色地笑道：“你过来。”

这反应出乎碧鸳意外，她略微犹豫了一下，自觉所说不差，便一扬脸趋前几步，来到永嘉面前。

永嘉坐在绳床上，上下打量着她，问：“你叫碧鸳？”

碧鸳不知她的用意，此时方觉得自己也许有些孟浪了。心中犹疑不定地点了点头：“夫人有什么吩咐？”

永嘉低头看自己的指甲，似乎觉得那上面绣着岁寒四友松年鹤舞，漫不经心地说：“你是侯爷的人，我能把你怎么样呢？自然只能等侯爷回来吩咐，你的话我会转告给他，要罚要赏自然要看他的决定。”她说到这儿，猛然抬起眼，黑白分明的双眼中迸发出一丝以往从来没有过的光芒，“但离音是我的人。我的人就只能我来说，你算什么东西？”

“我……”碧鸳吃了一惊，“夫人，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永嘉皱眉：“难道还要她在我这里一哭二闹么？”

她身后的侍女阿缳连忙扬声招呼：“来人！”

几个粗壮的仆妇进来，阿缳指挥着她们将碧鸳扭住，这才回头问永嘉：“公主要如何处置？”

永嘉噗嗤一声笑了：“不都说了嘛，去问侯爷吧。我不管。”

阿缳于是带着仆妇将碧鸳带下去。

这一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另外几个侍妾顿时噤声，不敢再言语造次。永嘉走到桌旁，自己操起筷子夹起一块炙鹿肉吃了一口，不满意地皱眉：“都凉了，别等了，咱们开饭。”

大家自然不敢动，永嘉吃了两口，又问：“离音呢？这几日总是见不到她人，莫非真做狐媚子去了？”

阿缳此时处理完碧鸳回来，一进门就听见这话，笑道：“她前日出了一趟门，回来就病了，这几日都缩在自己房中轻易不出来。公主别听无知刁妇胡言。”

永嘉听了这话，细细将口中鹿肉咀嚼咽下，伸出手来。阿缳连忙送上一碗茶，看她一口气喝下去。放下茶碗，永嘉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恢复艳光，问：“阿瑶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还未落，外面阿瑶已经在答应：“回来了，回来了。”

阿瑶向来脚快，永嘉身边要跑腿的事儿一般都打发她去。她匆匆进来，来不及行礼，也不等永嘉发问，就说：“侯爷见了几拨客人，刚才正要换了衣服过来，宫里突然来人说陛下病重，他就赶着进宫去了。”

永嘉直到这个时候，面色才蓦地一变，手中筷子跌落，银质筷头碰在汉白玉莲花方砖上，发出清脆响亮，叮的一声。

龙霄赶到居延宫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他不顾守在门外的内侍宫女的阻拦，伸手将挡在面前的人统统推开，一路疾行，几步跨过玉阶，身后宿卫的羽林郎才执戟赶到，大声喊：“武都侯请留步！”

龙霄回头冷笑：“宋谷山，你要拦我？”他执掌宫廷宿卫，是这些人的顶头上司，虽然此时入宫不合规矩，但一副豁了出去的样子，却也无人敢拦。宋谷山被他瞪着眼睛一问也不禁犯嘀咕，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顶上去一句：“属下不敢阻拦，但请武都侯将兵器留下。”

龙霄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应，倒是个懂得机变的人物，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将腰间佩剑解下抛给他：“好好保管。”言罢再不理睬旁人，掀开帘子进去。

太后已经卸妆睡下，听见外面吵闹早就打发宫人出来探看了，听说是龙霄来，知道旁人都拦不住，也顾不上换衣服，披着头发亲自从里面迎出来。龙霄已经进了屋，带着一身寒气往里闯。

“你疯了！”太后不顾他铁青的脸色，拦住去路，皱着眉头骂道：“现在什么情况，你倒如此胡来，你就不怕旁人说闲话！”

龙霄一把抓住她的右手向身后扭住往自己怀里带，咬着牙问：“陛下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太后左手压住他的胸口用力推开他，顺手将头发拨到耳后，转过身才说：“你是太医么？跟你说有什么用？”她顿了顿，回头看了龙霄一眼，叹了口气，“你跟我来。”

两人便不再说什么，龙霄也知道她的意思，悄无声息地跟在太后身后，向太后寝宫深处走去。檀香的味道渐渐浓起来，帘栊深处，有人轻轻唱着儿歌，歌声宁静悠长，龙霄来时的戾气渐渐消弭，连呼吸也平顺了些，心头却猛然地快跳了几下。太后似乎能能听见他的心跳声，转头竖指在唇前，示意他噤声，顺手牵起他的手，掌心相扣，一起走到了近前。

唱歌的是乳母，正一边轻轻拍着小皇帝的背哄他睡觉，一边自己也昏眼点头地打着瞌睡，冷不丁肩膀被人轻轻一拍，抬眼发现竟然是太后，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正要说什么告罪的话，却被太后抬起脚踩住她的后脑，一时间只能以脸鼻贴住地面，登时吓得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龙霄走近床边，见床中那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小脸红扑扑睡得正香，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小脸蛋，皮肤滑嫩吹弹可破，手下温度也不见异常，显然一点毛病没有，不由一怔，抬眼向太后望去。太后白了他一眼，示意让他速速离去。龙霄满心不舍，狠狠在小皇帝的脸上亲了一下，这才起身向外走。太后直到龙霄出去看不见了，这才抬起脚来，吩咐乳母：“行了，起来吧。”

乳母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软动都不敢动，仍然趴在地上发抖。

太后笑着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乳母哆哆嗦嗦，几乎语不成声：“娘娘饶命，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没看见你做这副鬼模样做什么？”太后声音渐渐不耐烦，语气严厉起来：“说实话！”

“没有……只看见娘娘，真的只看见娘娘。”

“听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听见，奴婢一直等娘娘吩咐，什么都没听见。”

“你抬起头来。”

乳母闻言照做。太后垂目打量她。以前的乳母都由永德长公主亲自遴选，永德坏事后小皇帝身边的全部人等都被锁拿撤换，唯独这个乳母，因小皇帝不能离开左右须臾，每天若看不见她便哭闹不休，太后无奈，只得将她留下。平日里冷眼看着，倒也是个本分木讷的人，不像是有什么花样的样子，此刻再打量，却总觉得这女人见事太过明白，回答又太过笃定，竟是滴水不漏的意思，不由心中打定主意，以后还是要找个错处将她处置了才好。

只是眼下却不急在一时。太后安抚了那乳母几句，赶着出来应付龙霄。

龙霄已经在她寝宫的桌案后坐下，见桌上有碗刚送来的没来得及喝的燕窝，便毫不客气地端起来自己喝了。太后见他这样，脸色一沉，过来从他手里夺过碗往桌上一敦，推他的肩膀把他往外赶：“你出去！这儿什么地方你也如此放肆？”

龙霄定下了心又吊儿郎当起来，太后那点儿力气哪儿能动得了她分毫，笑嘻嘻地任她的粉拳绣腿在自己身上捣鼓了几下，见她发泄得差不多了便伸手将她打横搂在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低声问：“怎么？生气了？”

太后已经有些时日不曾与他亲热，此刻两人喘息相闻，鼻端都是这冤家的气味，登时人已经软了三分，却仍挂不下脸来，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去理她。龙霄却已经想明白了，笑道：“我也是听说陛下病重，一时情急便顾不得许多，怎么，这是病已经好了？”

“你少来这一套。”太后推开他翻身坐起，顺手拿起一把梳子将被他弄乱的头发细细地理顺，“这会儿倒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孩子了？打从他生下来，你倒来看过几回？当初命都在人家手里捏着也不见你说话重上几分，如今倒给我摆脸色？”

龙霄被她一顿数落，有些讪讪的，小声辩解道：“永德不是那种欺负小孩子的人，瞧你说的。”

太后冷笑：“她不是那样的人，我倒是了？我自己的儿子我来照顾你都不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龙霄叹了口气，“你最近跟琅琊王走得近……”

“你混蛋！”太后把玉梳子往案子上重重一磕，立即摔折了几枚梳齿，脸上罩了寒霜似的瞪着龙霄，冷笑连连：“我不跟琅琊王走近些，你能跟他走近吗？你可记住了，如今掌握陛下生死的人是他琅琊王。你我的身家性命都牵在陛下个身上，我就是舍了自己的命不要，也决不能让人再钳制住陛下。”她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眼圈蓦地一红，声音中满是幽怨：“你放心让亲生儿子落在对头手里，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么？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以为我为什么跟琅琊王走得近？你不是本事大么？前门拒虎，后门就进了豺狼，长公主倒是让你弄死了，琅琊王呢？现在大权落在他手里，他又知道邕的身世，随时都会弄死他。我要不假装他重病把他留在身边，只怕这会儿你就没这个儿子了。”

龙霄听出话外之音，面色一变：“怎么说？”

19、第十九章　卷尽残花风未定（下）

太后面色又是一沉，“怎么回事儿，你堂堂内廷护卫郎将你都不知道，你问我？”她虽这么说，却还是将原委说了出来：“前天皇极殿那边的一个宫女突然死了，那孩子年纪不大，才十三岁，正是贪嘴的时候，听说是偷吃了东西。虽然不是专门供御用的点心，但怎么会吃了就死人？我不放心，只能称病把他接到身边来。”

龙霄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是我对不起你们娘儿俩，让你们到现在也没过上安稳日子。只是现在琅琊王风头正健，出了永德的事情，京中宗室个个如惊弓之鸟，没有人能出来压制他。咱们只能韬光养晦，暂时不惹他的风头。但你想，他那样的人，又如何能让邕儿安坐这龙椅。我自然要千般万般的小心。何况……”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唇边现出一丝冷笑来。何况他就是想当吕不韦，只怕琅琊王也容不下他。

当夜龙霄宿在太后宫中，两人同床异梦，各怀鬼胎。睡到半夜，太后起来出去了一趟，龙霄警醒，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似乎有女人尖锐地哭了一声，随即那声音便被堵了回去，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仿佛还拖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匆匆离去。片刻后太后回来，见他两眼睁得大大的凝视着自己，微笑道：“那个乳母犯了些错儿，我刚去把她给打发了。没你的事儿，睡吧。”

龙霄立即明白了，只觉一阵寒意掠过全身，低头想想却又无话可说，只得翻身朝里睡过去。太后犹自不察，倾过去将身体贴住他的后背，轻轻吻着他的耳垂，声音渐渐热烈：“你有好些日子都没来了。当日长公主在也就算了，她死了都那么久了，你还怕什么？”

龙霄突然心浮气躁，翻过身来冷笑，趁机挣开她的手：“我怕她？我什么时候怕过她？”

太后是个极聪慧的女子，这一来一往已经了然于心，淡淡地问：“不怕她，你怕的是什么？”

“我……”龙霄一怔，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怕？”

太后淡淡地笑，就像随口聊天一样：“永德在时，你尚且偷偷来与我幽会，她不在了，你倒老老实实回家守着老婆过日子了？你自然是不怕永德的，莫非是怕琅琊王？”她掩着口笑：“这却大可不必了。我又不属琅琊王专有，他管不了这么宽。何况……”她依过去，整个人都伏在龙霄的胸前，抚上他的胸口，轻轻画着圈，“咱们俩的事儿他本来也就知道啊。”

龙霄低头看着怀里的她，深深蹙着眉，心口一阵烦闷，见她的嘴一张一合，说的什么却全然入不了耳，那声音仿佛天底下最刮噪的噪音，令他忍无可忍，只得翻身将她压在身体下，重重吻住她，将她的声音话语都给堵回去。

这一夜剩下的更漏伴随着两人的颠鸾倒凤，耗尽了所有的恩爱欢愉，只有身体的纠缠，却再寻不到往日的半点情分。当龙霄起身披衣的时候，两人心中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了。但她还是牵住了他的衣袖，在他要抽身离去时，笑着问道：“莫非除了这事儿，你来找我没有别用意了？”

龙霄一愣，有些犹疑。他心里一百个不想继续逗留的想法，千回百转，还是被眼前情势压下，点了点头，从她手中抽出衣袖，整理好自己的衣带：“我到外面等你。”

此时天色刚亮，居延宫中已有早起的宫人蹑手蹑脚地往来行走，猛然见到龙霄从太后寝宫深处出来俱是一惊，但随即也就释然，淡定地纷纷行礼后各自去忙。龙霄看在眼里，知道定是琅琊王时常在这里留宿，宫人早已见怪不怪。

他突然明白心里那种不自在是从何而来。一个没有人可以弹压的太后，一个掌握着权势的来琅琊王，却没有一个像永德这样强势的人物约束，这两人如果真的联合起来，就没人能阻止他们了。

太后出来的时候已经将发髻梳好简单用玉簪挽住头发，脸上却是脂粉未施，晨光中显得格外年轻。龙霄看着她，猛然想起她也就比永德大一岁，比永嘉还要小两岁，一时间不禁心头恍惚。这三个女人，相似的年纪，命运却如此不同，她们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只怕早已经超出了她们自己所能预料。

太后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龙霄定了定神，不理睬她的调笑，态度出奇地严肃：“结盟吧。”

太后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便反应过来，笑道：“有什么好处呢？”

龙霄淡淡地说：“好处坏处你自己定然都已经掂量的明白。只是有一点你记住，我龙霄绝不会不顾自己的骨血。”

这话分量极重，太后心中也一片雪亮。沉吟了片刻说：“他这几日正在烦心，西边来的消息说柔然人西撤。”

龙霄久在京城，于边塞并没有自己的势力，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一怔之下才会过意来：“柔然人走了，丁零就没有了后顾之忧，那都是草原上血水奶大的狼，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只怕开春就会挥师南下。”

太后点了点头：“永德这些年着实没有闲着，面上看不出来，但真到下手的时候才发现，这朝堂之上，军队之中，到处都是她的羽翼。为首的几个抓的抓，杀的杀，倒是容易，可递补上来的，竟然不少也是她安插下去的。琅琊王本以为用三两个月总能收拾干净，这眼看就要过年了，如果到开春还理不顺，岂不是内外交困，腹背受敌？”两人撇清了关系，反倒利害与共，太后知无不言，将琅琊王的心思全都兜了个底透。说完抬起头，见龙霄盯着自己，似笑非笑，心中一惊，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龙霄叹了口气：“不愧是永德调教出来的人。”

太后脸色一变，这句话是她的大忌，这居延宫中人人都知道，却不能说的秘密。但龙霄却毫无顾忌，说便说了，她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忍着不发作，问道：“我说的你都听见了？”

龙霄低头思量片刻，“朝中的事情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一时半会儿是理不清的，也不单是永德的势力。他借着罗邂这样的人上位，不服气的恐怕很多，何况还有两个兄弟在外虎视眈眈。年关，年关，这个年还真是他的一关。那两位殿下要是非要到凤都来过年，那个时候可就真热闹了。内外交困这句话可不是白说的。”他笑了一下：“这个时候他可不敢冒还没站稳脚跟就被掀翻的险跟丁零开战。我猜他会求和。”

太后轻笑：“大概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龙霄问：“那么去和谈的使者选定了没有？”

“这我怎么会知道？这都是你们男人在朝堂上商议的事儿，女人不该管。”见龙霄瞧着自己的样子充满怀疑，太后幽幽地说：“上一个插手朝堂大事的女人是怎么死的？离现在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龙霄闷闷地不说话。

太后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矮几上，“你要想知道，我帮你打听就是了，别忘了咱们现在是盟友。”

盟友两字她说得很重，龙霄忽然笑了起来：“我跟女人打交道，不是做鸳鸯就是做对手，还没有做过盟友的。这倒是新鲜的很。”

太后突然捉住他的手，眼睛盯着他，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龙霄从来没想过有什么字从这个女人口中说出来，能有如此重于千钧的力量，令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龙霄离开后，太后命侍女将几上残杯收了，这才扬声问：“人都走了，你还不出来么？”

琅琊王从帐后缓步出来，讥笑地问：“信你？”

太后沉下脸：“你信不信无所谓，有人肯信就行。”

琅琊王在凭几前坐下，冷笑：“我可不敢不信。龙霄多精明的人，不照样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太后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来，心中有数，将身边宫女尽数屏退，走到琅琊王身后，亲自为他揉肩。琅琊王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突然用力抓住她的手，“你不害怕？”

“怕什么？”太后笑得风轻云淡，“怕你冲我发脾气？你若真因为龙霄留在这里便生气，我倒是该高兴了。殿下心中原来我有如此重的分量。”

“他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殿下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握住她的手用力，痛得她失声叫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别再让我看见！”

太后把手抽出来，冷笑：“你要晚半个时辰来，不就看不见了？”

琅琊王哼了一声，居然不再纠缠这件事情，伸手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捏着她的下巴，轻声说：“你不愿意？”

太后毫不畏缩地盯着他的眼睛，“愿意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吗？我一个女人，不过在你们男人脚下，觅一丝活路罢了。”

琅琊王点了点头：“看来你已经打定主意了？”说着放开了她。过了一会儿说：“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就保你平安一日。”

叶初雪突然惊醒。雪光映在窗户上亮如白昼，她恍惚了很久，不知今夕何夕，此身何处。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沉，仿佛睡了一万年，梦中爱恨情仇重现，还是一样摧心肝伤肺腑。自从中秋后她就无法安睡，因为每次入梦都会经历平生最不堪回首的失败。她在梦中看着自己一厢情愿地陷入情网，一厢情愿地将所有全盘托付，却换来中秋家宴天极殿上那人闪烁躲避，梦的结局从来不曾改变，无论她在一旁如何焦急懊恼，都没有办法改变。

“醒了？”男人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她飘忽的思绪猛地扯动，轰然从半梦半醒的迷离中脱离，狠狠摔在了现实里，摔得她五脏六腑都疼痛了起来，才记起了眼前的处境。

她迅速收拾起不堪提及的过往，在帘帐被掀起的一瞬间，找回了一贯面人的镇定。

平宗出现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细细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又问了一句：“醒了？”

“这是什么地方？”要开了口才发现嗓音干哑几乎冒出烟来，浑身上下就像被马蹄碾过一样痛得动一下都艰难。她从平宗撑起的胳膊下望出去，观察处身的这个房间。房间阔大，并没有照常例用屏风格架隔断，而是一通到底，可以看见熏笼里火光明灭，金猊吞吐着绿烟，地板上铺着绵厚的波斯氍毹，矮几上放着一个银质錾金的提梁壶。

平宗见她露出渴望的表情，顺着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问道：“要喝水么？”一边说着，过去拿起壶倒出一碗浆酪来送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叶初雪凑近闻了闻，掩着鼻子皱眉问：“好大的味儿。”

平宗没好气：“浆酪！我们北方人都喝这个。”

“我不喝。”叶初雪在吃的上一向挑剔，尤其不习惯北方这些味道腥膻的东西。

“你……”平宗倒被她气得愣了一下，“那你喝什么？酒？”

“如果有再好不过！”叶初雪听见酒字就两眼放光。

平宗无奈，板起脸说：“伤势没好，不许喝酒。”

20、第二十章　宝钗飞凤鬓惊鸾（上）

“那你能不能给我找碗热水来？”叶初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口干得要命，那东西我实在喝不下去。”

平宗只得出去，装了一小碗雪回来，放在熏笼上化开送到床边。叶初雪是渴得狠了，抢过碗来喝了一大口，却因躺着水倒是洒了大半在脸上，登时呛得咳嗽起来。平宗把碗拿开，坐进榻上扶她靠在自己身上，一边为她拍背顺气，一边数落：“这么急做什么？真就渴得连鼻子也要一块儿帮忙么？”

叶初雪都快哭出来了：“水，快给我！”

平宗偏不如她的意，不再将碗给她，只是送到她唇边，一点一点喂她喝下去：“慢慢来，统共也没多少，全让你洒了。”叶初雪便乖乖由他掌控着，将碗喝得干干净净见了底，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登时觉得浑身无力，只能软软栖在他怀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多谢你了。”

平宗嗤地一声笑出来：“我带着你奔袭千里让你活下来也不见你谢我一声，倒是一碗水换来了。”

“堂堂晋王，还这么斤斤计较？”叶初雪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身上有血腥味。”

平宗心头突地一跳，不由自主地闻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并没有异样的味道。“你大概是还没完全清醒吧。”他故意用不以为然的语调说：“哪儿来的血腥？”

叶初雪蓦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刺目，像是要刺透他的皮肉钻研进他的心里去。这样的目光太过咄咄逼人，以至于平宗忍耐再三，终究还是扭过头去避开她的逼视。

“你千里奔波掩藏行迹回到龙城，就是为了在这里跟我耗着？”讥讽又回到了她的语气中，“出了什么事儿？”

“崔晏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叶初雪一怔：“常山公，礼部尚书，著作郎清河崔晏？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这龙城都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吧？如雷贯耳啊。”她说完，半晌不见平宗说话，细心揣测了一会儿，笑道：“怎么，他造反了？”

平宗蓦地抬眼，刀一样锐利的目光直直射了过来。

叶初雪心头微震：“他果然反了？”

平宗冷笑了一声：“你几时见过汉人读书人自己反过？他们哪回不是煽动旁人去生事，等到真把祸闯出来，追查下去，也牵涉不到他们身上。”

叶初雪听出话里化话外的意思来，蹙眉仔细想了想：“我记得他还兼着你们北朝皇帝的汉经师父。”她抬起头，望向平宗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你身上的血腥味，不会是皇帝身上的吧？”

平宗深深注视着她，半天才说：“自我摄政以来，一直恭谨小心，不肯落下半分把柄给人，让人说我专横擅权，欺凌帝室，你放心，我身上没有皇帝的血。”

“那你为什么这么惊痛？”叶初雪脱口就问，不待他否认就说：“我是经历过离丧的人，被信任的人背叛的痛，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莫非……我记得你的世子是皇帝的伴读……”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望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些同情，让平宗突然无法再平静地听她说下去，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喃喃地问，似乎不是在问对方，而是在问他自己。

“这些事又不是秘密，稍微留心点儿就知道。”意识到自己也许说得太多，叶初雪一边摆头想要脱离他的钳制，一边艰难地解释。

“是吗？一个南朝的寡妇也对北朝的官场这么了若指掌，你到底是谁？”他逼问，答案已经了然于心。

“我是叶初雪。”她清晰地回答。毫不示弱地回视着他，知道这种时刻不能露出哪怕是一丝最不起眼的软弱，她必须咬紧牙关，在这场意志的较量中占据上风，否则他的疑心会发酵膨胀，生根发芽，从此惹出无穷后患。“叶初雪。”她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是要让自己也坚信不疑。

两个人长久地对视着，各自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真相与谎言。这种时刻，语言无比虚弱，他们望入对方的精神深处，一切假象虚饰都被扯碎，他们几乎是立即看出了对方的打算。

叶初雪知道自己还是大意了。

他终于还是放开了她。连他自己都没有留意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直到看见她下巴上鲜红的指印，才惊觉对方不过是一个受了重伤刚刚从昏迷中醒转过来，并且手无寸铁的女人。

平宗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去将一张绳床搬到床边，面对着她坐下。当他背转身的那一瞬间，并没有看见叶初雪揪住自己的袖子，指甲用力撕破内衬，一粒丹丸滚入手心。

“你们南朝有个永德长公主，听说过吗？”

有那么一瞬间，从心底滋生的恐惧压迫着她，让她想说根本没听说过这个人。但理智很快占据了上风，她忽视喉咙传来的干涩，点了点头。

平宗突然起了疑心，盯住她紧紧抿住的唇，冷笑：“怎么，你们南朝的人物你反倒没有什么想说的？”

“当然听说过，她在我们南朝的名声不大好。”

“哦？”平宗似乎很感兴趣，“为什么？我对她倒是十分敬佩。”他抱胸仰头，回忆起往事，“我从来没见过她，但跟她间接交手过几次，她死了我倒是很失落。”

“人哪里有不死的。”她淡淡地说，不留痕迹地躲过他的刺探。

“可是我又听说她还没死，只是白了头发，来到了北朝。”

叶初雪轻轻笑起来，笑意飘渺，“我也听说过，不过是谣言罢了。”

“你这么确定？”他突然起身在她的床沿坐下，捞起她的一绺头发送到自己鼻端深深嗅了嗅，“我一直觉得你的头发很好闻，有一种故乡的味道。”

叶初雪眨了眨眼睛，隐约能感觉到他的话中有陷阱，小心地不做回应。

平宗也不在乎她如何反应，自顾自说：“我的故乡在漠北的阿斡尔草原上，那是寒冷的地方，每年要到六月春天才会来。但阿斡尔的春天极美，冰雪消融，河流解冻，南雁北归，羊羔也都纷纷出生。”他手中把玩着她的头发，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对故乡的怀念中，“你见过刚出生的羊羔吗？”见她摇头，露出一丝微笑来：“有机会你一定要去草原上，春天去，就能看见那些小羊羔。它们跟在母亲的身边，在草地里蹒跚走着。那时的草很深，草原上开满了花，各种各样的花，其中有一种弥赧花，有五颜六色的颜色，春天的时候会开遍整个草原。

叶初雪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到这些，但被他款款的描述所吸引。她从未见过草原，也无法想象弥赧花的美丽，却被他语调中深深的留恋所牵动。

那种叫做乡愁的情绪，她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有，她以为一条白绫已经勒断了她所有的眷恋，但他的声音却轻而易举地让她心头那根本以为永远不会被拂动的弦隐隐颤动了起来。

他忽然唱起了歌，嗓音低沉厚重，歌声从他口中冒出来，突兀得像个笑话。叶初雪想笑，却在他绵长悠远的歌声中沉静了下去。他用汉语唱出了歌词：

阿斡山上明月升，

阿斡儿河弯又长，

长生天祝佑的草原上，

骆驼美酒香又甜，

走遍草原都会记得那酿酒的姑娘。

丁零草原上的歌谣曲调悠长得仿佛从亘古前就吟唱至今一样。叶初雪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吟唱，迥异于南方婉转纤巧的歌，一时间被歌声所迷惑，放松了戒备。

他从她眼中洞悉一切，收住歌声，微微一笑，说：“弥赧花还有一个名字，叫乌斯那草。”

叶初雪一惊，猛地向后躲，不料她的头发缠在他的手上，这一下动作扯得她头皮一阵灼痛。

“怎么，这个名字很熟悉？”他早料到了她的反应，牢牢掌握她的退路，不让她有任何机会躲闪，手上微微用力一拽，她就不得不被拽到他的面前来。看见她眼中闪过的慌乱，平宗感到了一丝残忍的满足感。“乌斯那草是草原上的一宝，草原上的妇人都喜欢将草根捣汁染眉，它能让姿色最寻常的姑娘双眉浓黑，顾盼生辉。”他从她眼中看到了恐惧，于是决定给出致命一击：“当然，阿斡尔草原太靠北了，乌斯那草没有办法长得太大，不像柔然的河西水草地，那里的乌斯那草能长到一人高，他们有足够的乌斯那草汁，让柔然女人的头发都变得乌黑迷人，就像你的一样。”

他一边说着，又将手上的长发绕上一圈，把她扯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鼻尖对着鼻尖，这样的距离让他可以用最暧昧的声调让自己的优势笼罩住她，“你的发色迷惑了我。让我一时不敢确定。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如果公开会是什么下场？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他的力气再大点儿也许就会扯掉她的头皮。叶初雪被迫向他俯首，深重的屈辱感却激发了她的傲气。她咬着牙咧嘴笑了起来，口齿毫不含糊地回答：“我是叶初雪。”

那样的笑容，既不是狂妄自大的挑衅，也不是穷途末路的绝望，而是一种有备而来的淡定。平宗突然警惕起来，她表现得太过镇静，这绝非她真实的心境。突然，他注意到她的腮微弱地动了一下，猛然明白，出手迅疾如电，捏住她的脸颊用力一挤，逼她张开口：“你吃了什么？”

叶初雪面色惨白，闭目不言，用尽全身的力量与他对抗。平宗的手指伸进她的口中，周遭一搅，挖出一粒药丸。

“这是什么？”他捏着药丸逼问，其实并不需要答案。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手上加力，死死捏住她的脸：“为什么？”

她说不出话来，却飞快地抬眼瞟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来。

平宗心头一颤，不由自主松了手。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他竟然完全能够明白。尤其是在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想起曾经听到过的关于她的种种传闻，想起曾经两个人隔着千万里远的对抗，想起这一夜他自己所经历的事情，竟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慨来。

“承认你的身份，我来护你周全。”他耐着性子做最后的妥协，“只要你说你就是永德公主，我就以摄政王的身份接纳你。你渡江北上，刻意在长乐驿引诱我，又导演一出嫁人的戏码来，身受重伤也要跟我回龙城，不就是为了让我接纳你吗？你在我的羽翼之下，没有人能伤害你。只要你承认自己的身份。”

这番话说出来出乎他自己的意料。这不是他的初衷，甚至与他的来意背道而驰，但这女人总能让他改变既定的安排，即使他知道这样会带来很多的麻烦。“说啊！”他催促，不相信这样的处境下她还有别的选择。

她被压制，被胁迫，被揭穿，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一样，那个名字所代表的是镌刻在骨髓深处的羞耻感。在他的催逼下，她聚拢起全部的意志，咬着牙重申：“我是叶初雪。”

21、第二十一章　宝钗飞凤鬓惊鸾（下）

“很好！”他被她的态度激怒，咬牙切齿地冷笑，拽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拽起来，不顾她的痛呼，攥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门外走。“我给过你机会。”

屋外已经大亮，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住，院子里的积着厚厚的雪。

平宗连拖带拽挟制着叶初雪从屋里出来，穿过小院中庭一路出了这座府邸，来到天幸坊的坊门外。正是清晨最热闹的时候，坊中住户纷纷出门经营自己的营生，而等待在这里的二百贺布卫，几十名被摄政王一纸命令召来的文武官僚，以及楚勒身后身戴刑索的十几个官吏更是让天幸坊的坊门外被挤得水泄不通。

平宗带着叶初雪一出来就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看见自己的部署悉已到位，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扬手将叶初雪推倒在雪地里。纷扬的雪粉登时扑进她的口鼻，叶初雪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披头散发，身后的伤口迸裂，血痕渐渐洇出来，染红了后背。刻骨的寒冷深入肺腑，她浑身颤抖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脚麻木虚弱，根本不足以支撑自己的身体。

叶初雪闭上眼睛，警告自己不能绝望。这样的对待并不算意外，早在渡江之初她就知道，一旦身份被揭穿会遭到多不堪的对待。她索性放松四肢，侧躺在雪地里，暗中庆幸此时他没有把自己踩在他的靴子地下，把她踩进泥土里。

清晨热闹的坊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晋王亲自动手从崔府搜出一个女人的消息像鹄鹰一样迅速在周围各坊街道中传开，但一种奇异的气场让所有人都想不起发出声音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了这个衣衫不整，狼狈匍匐在雪地里的女人身上。

平宗没有再碰她，只是问：“人都带来了？”

楚勒点头：“崔晏以下四子七侄悉数绑来了。”

叶初雪一惊，睁开眼。她只能看见他脚上的靴子就在眼前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他的身后，密密麻麻的人腿像森林里的树一样无声伫立。她奋力抬起头，看见周围无数的男女老幼都惊讶地看着她，却被上百个士兵组成的人墙挡在外围。

她也因此一眼就能看见那些被五花大绑，衣衫单薄，须发散乱，面色惨淡却还维持着镇定的汉臣。

崔晏和他的子侄们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几乎立即，她就猜到原委，惊讶地向平宗望去，而他也正在垂目俯瞰着她。

两人目光相交的瞬间，平宗就知道自己的用意她已经猜到，因为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惊怒。但此刻她什么也做不了。

平宗大声问：“崔晏，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

崔晏五十岁出头，头发胡子都已经花白，在风雪中跪了这许久，身体早已经吃不消了，正神情萎靡地瘫在雪地里发抖，听他这么问，强打精神朝叶初雪那边看了一眼，缓缓摇头。他虽然突遭横祸，深陷险境，身上狼狈不堪，声音却仍然保持着沉稳，缓缓摇头：“老臣不认识。”

平宗冷笑：“不认识？你们汉人说起假话来，果然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走到叶初雪身边，弯腰抓住她的头发一扯，叶初雪的脸被迫抬了起来。“说说你是谁？”他好整以暇地要求。两人都知道解下来会发生什么。

叶初雪闭上眼，拒绝看他，一言不发。

平宗冷笑，在她耳边低声说：“承认你的身份，我就放过他。”

“你让我承认我是永德？”她轻声笑了起来，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讥讽。“你觉得我仅仅因为他是汉人，就会受你的要挟？”雪地的寒意渗透进了骨髓，叶初雪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顺势抓住他的衣袖，攀着他的胳膊站起来，朗声说：“我姓叶，我叫叶初雪。”

她的反应早在平宗的意料之中，他这一问不过是种挑逗，并没有指望她会慑服。“崔晏，你再仔细看看这位叶初雪，当真不认得她就是南朝的永德长公主吗？”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大哗。永德长公主的名声远播江北，就连龙城普通百姓也或多或少听过她的一些风流韵事。至于那些朝中百官，尤其是一众崔家的汉臣，不少专门负责搜集南朝的动态情报，更是对她的事迹了如指掌。此刻听说早已经死了的人居然就在眼前，就连一贯稳重持正见多识广的崔晏都不禁一惊。他饱读诗书，恪守儒家非礼勿视的操守，因此对衣衫凌乱的叶初雪一直没有仔细观察，此时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细细打量起她来。

平宗转向在场百官，“没错，你们都以为南朝永德公主已死，没人想得到她居然潜入了龙城。龙城距离长江将近千里之遥，她孤身进入龙城，如果没有人接应是绝不可能的。崔晏，是谁在接应她，你告诉我。”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崔晏这样的老狐狸哪儿有不明白的，他将目光从叶初雪身上收回来，淡淡道：“我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南朝公主，即便是，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

“崔黄明是你的族侄，她是从崔黄明的府中找到的，这样你还想抵赖吗？”

平宗刚问完，就有一队贺布卫将崔黄明一家五花大绑着从天幸坊里推了出来。那群奉召而来的官僚们中间炸出一阵喧哗。

崔黄明本是平宗的亲信，这在北朝官场人人皆知。如今平宗竟是连崔黄明这枚棋子都要舍了，就是为了把南朝公主出现在龙城的事情栽到崔晏身上，这里面的用心显然远不止是这来历可疑的公主一个人。

平宗走到崔晏面前，突然喝问：“是不是她指使你参与谋划延庆殿之变的？”

崔晏一怔，刚要开口，平宗却已经转身走远。

“崔晏身为一介汉臣，受到先帝破例简拔重用，不但高官厚禄相待，临终还将幼子托付给他教导。如此信任重托，他不思以鞠躬尽瘁来回报，竟然借帝师的身份蛊惑圣听。他不能做到传道授业解惑，却以妖言蛊惑圣听，屡进谗言，构陷忠臣，挑拨宗室亲情，最终酿成延庆殿之变，骨肉相残，君臣反目，父子背离，这一切都是崔晏在背后谋划的。崔晏，你承认吗？”

崔晏昂然一抬头，朗声道：“天子居紫微帝坐，譬如北辰，众星拱之。便是长庚之亮也不能掩其光芒？小星安敢犯之。天地日月君臣乾坤各有纲序，晋王以下犯上，以臣下凌主上，莫非忘了这天下是谁家的天下？”

“我只知道，这天下不是你崔家的天下，也不是南朝皇帝的天下。崔晏，你私通南朝暗图谋反，证据都在这儿了，用什么说辞来自辩都无济于事。”平宗转过身，又朝叶初雪看了一眼，挥挥手，“将这群人，全都关起来。大理寺卿顾少庭，中书令贺拔健，太尉平彻一起来办这个案子。”

被点到的三人都在场，一起上前一步躬身领命。立即贺布卫就要将崔晏等人带走。

崔晏突然大声喊道：“晋王，崔晏乃朝廷的臣子，领的是朝廷的俸禄，即便要审问拿办，也轮不到你的私兵部曲来折辱老臣！”

平宗一贯瞧不上汉臣们的繁文缛节书生意气，此时听他这么说，倒是油然起了一股敬佩之意，笑了笑：“好，就如你的意。”他冲楚勒点点头，楚勒会意，另外指派了五十名身着褚色袍甲的北军骑士将崔晏，崔黄明一众崔氏子弟押走。

平宗这才走到叶初雪的面前，问：“我该怎么处置你？”

叶初雪冻得四肢硬，咬紧牙关冲他扯出个讥讽的笑意来，终于支持不住，缓缓躺倒，将脸埋在雪地里。雪很厚很厚，远比小时候在江南见过的所有的雪都厚。那时候，她总是想偷偷跑进杳无人迹的花园里，在如绒毯一样洁白的雪地里打滚，却总是被身边的嬷嬷宫女们发现，强行拦下。想到北方去，想这样把自己埋在雪地里，这是她从很小就有的梦想。

这梦想寒冷刺骨。

叶初雪的神智渐渐模糊。恍惚看见平宗的靴子来到自己面前，接着一件沉重温暖带着他身上体温和气息的大氅落在了她的身上。雪花被惊得乱舞，暖意，如深夜流萤一样微弱的暖意，缓缓在周身流动。

平宗俯视她片刻，对旁边的人说：“送去宗正寺看管。”

平宗在天幸坊处置完崔氏众人，带着楚勒又折回皇宫。在宫外下马时，楚勒见他面色不好，忍不住劝道：“将军先回府休息一下吧。这么连着奔波，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啊。”

平宗本想拒绝，开口才发现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从延庆殿之变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这两天里他不眠不休地会见宗室重臣，重新部署京畿周围的兵力，审问内臣，将平宸平若二人往来密切的汉臣一一扣押起来，派信得过的部下分头审问。毕竟从进了龙城到这个时候，他没有一刻真正闲下来喝口奶茶吃口热饭。到了这个时候确实觉得体力精神都支撑不下去了，无奈之下，只好点了点头，说：“去英华殿吧。”

英华殿本是先帝做太子时读书的地方。北朝好武，在城北设立北苑作为演兵和宗室子弟练习骑射之所。先帝当年也好骑射，只因太后拘束不得不文武兼修，因此延请清河崔氏作为汉经师傅讲解经典，但终究心思不在这个上面，将讲习之所选在靠近皇宫北门的英华殿，就是为了方便每日读完书后立即就能驰马出去打猎。

平宸继位后，平宗作为摄政王总揽朝政，有时便住在宫里。他不方便在内宫出入，便选了英华殿作为暂时居住的地方。

到英华殿的时候正赶上饭时。膳房早就接到消息，置办了一桌饭菜，热气腾腾地等着。

平宗换了衣服，擦过脸在桌边坐下，见满桌饭菜皆是肉羹炙肉之类，不觉心头一阵烦腻，只将香气喷喷的奶茶喝了两碗，便到里面去休息。楚勒知道他疲惫已极，也不去打扰，吩咐几个内官将饭菜拿下去用炉火煨着备用，自己则到外面去安排英华殿周围的护卫部署。

一觉无梦，一直睡到了天擦黑。平宗猛然睁开眼睛，周围一丝光亮也没有，外面的风雪也已经停了，静得可以听见火盆里火炭哔哔剥剥裂开的声音。

他立即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惊醒。

多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养成的警觉已经深入骨髓，即使那人屏住了呼吸，他仍然能在一片黑暗中探知他的步伐、距离、和速度。

来人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过来，匕首泛着阴测测乌色的黯光，看上去竟是涂了剧毒。平宗把呼吸放得绵长平稳，这是草原上长大的男人都懂的法子，夜里在草原上遇到狼的时候，也是这样迷惑对方的。

匕首刺下来的时候带着腥气，平宗突然出手，左手一把扼住对方手腕，右手卡住对方的后颈，猛力向中间一撞，匕首插入了刺客自己的脖子，登时血流如注。

22、第二十二章　却向何山风雪中（上）

平宗倒是一愣，没想到刺客的功夫这么弱。他松开手，对方摔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能起来。

楚勒在外间听到动静不对，带人冲了进来。屋里仍然一片漆黑，他唤了一声：“将军？”

“我没事儿。”平宗站起来吩咐：“点灯。”

手下赶紧点燃几支巨蜡。有了光线，楚勒看见倒毙在平宗脚下的刺客吓了一跳：“这是……”

平宗接过烛台照了照，那人七窍流出乌黑的血来，显然是死于匕首上的毒药。楚勒也过来看了一眼，叹口气，颇为失望：“乌头毒。”

乌头本是治风湿的圣品，北方天寒，龙城尤其时兴用乌头，寻常市井也很容易寻得，如果这样来源就难查了。

平宗就着火光又仔细瞧了瞧，沉下脸来吩咐：“把这里的内官都叫来。”

楚勒本就是安排平宗的贺布卫在外面值守，这些人都是平宗从草原上一路带出来的亲信，听说了有人行刺将军，早就万分戒备地守在英华殿外，将此处相关人等控制在手中，听见里面的吩咐，二话不说就将四名内官一起带了进去。

那四名内官在平宗面前跪了一排，纷纷叩头喊冤，只是推说什么都不知道，有人行刺与自己无关。

“无关？这英华殿铁桶一样的守卫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刺客，你们说与你们无关？那和谁有关？”平宗正坐在榻边喝着一碗热浆酪，并不去看他们，声音里明晃晃带着一股杀气，即使屋中火壁炭笼烧的温暖如春，还是让几名内官觉得一阵寒意从身上掠过，不由自主地纷纷打颤。

平宗见几个人声息都收了，这才抬起头，用脚尖踢了踢那具尸体，“都过来看看，看谁认识。”

那四个内官连滚带爬地来到平宗身边。

乌头毒性极烈，不过喝了碗浆酪的功夫，刺客脸上沾过毒血的皮肤已经开始腐烂，表情变得狰狞恐怖，扎眼看上去仿佛正在对着人瞪眼吐舌地诡笑。那几个人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腿软，趴在地上哆嗦个不停，连话话都说不清楚。一个年轻点儿的内官忍耐不住，转头就要呕吐。

平宗喝道：“别脏了我的地。”

立时便有两名贺布铁卫上来一个人掐住他的脖子，一个人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拖了出去。平宗心头厌烦不已，对脚下那些抖抖索索个不停的内官们更是厌恶，喝道：“认不认得说句话，装这副样子给谁看？”

几个人都朝最年长的一个看去，平宗认得他，口气稍微放缓了些说：“李杨，你来说。”

李杨五十来岁，本是赵郡李氏的旁支，幼年也承家学读过几年书。三四十年前北朝还未推行汉制，汉人生活困顿，他为了给母亲治病顶着全族人的不齿眼光净身入宫，被族长从宗谱上除了名。太武帝时开始逐步启用汉人给宗室子弟教授汉人的经典，李杨因为出身世家，又熟读经籍，便被选在英华殿伺候笔墨，算下来也已经三十多年了。

因为先帝算是间接死于南朝奸细之手，平宗并不信任这些饱读诗书的汉人，他拥立平宸继位，自己作为摄政王，虽然不得不将部分庶务和整理制定典籍礼乐制度的事物交给汉人去做，却也没有如太武帝那样特别抬举汉臣。英华殿不再作为太子读书之所，李杨也就淹没其间，浑噩度日，了此残生而已。

听见平宗点了自己的名，李杨只得硬着头皮又朝那尸体看了一眼。他比别人见识广些，胆子也略大，这一次看清楚了，只是摇头说：“此人面生，奴婢不认得。”

平宗将浆酪碗往矮几上一顿，冷冷地哼了一声：“真的？”

李杨登时觉得头皮一麻，头连连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一面说：“奴婢虽然不认识他，却知道他是什么人。”

平宗皱眉：“又咬什么文？快说！”

李杨手脚并用爬到尸体身边探着脖子又看了一眼，确定地说：：“此人是个宦官。”

平宗一愣，仔细看看，那刺客果然面白无须，皮肤细嫩。想起刚才动手时不堪一击的手脚，也确实像是太监。“他在哪里做事？是谁的手下？”

李杨趴在地上不肯抬头：“奴婢真的不知道啊。殿下就是将奴婢扒皮抽筋，奴婢也说不出更多的来了。”

平宗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冲楚勒吩咐：“把他们都带下去好好看管，不许和任何人说话见面。尸体也抬走吧，仔细查。”

楚勒答应了一声，指挥手下将屋里清干净自己却站着不动。平宗问：“怎么了？”

楚勒趋近平宗，低声说：“焉赉来了。”

平宗到这时才能笑一下：“那正好，让他进来吧。”

楚勒却有些为难：“只是……”

他话未说完，忽听外面的人通报：“乐川王求见。”

平宗两眼一亮，朗声招呼：“阿沃，快进来。”

楚勒知道此时不能再多说了，两步走到门边打开门迎出去，亲自从一个侍卫手中接过肩舆杆头将乐川王抬了进来。

平宗早已起身迎接，和楚勒一起将平衍扶起在暖炕上坐下。“来，这边坐，这边暖和。”

这般厚待，平衍自是不安，但他无法拒绝，挣扎了一下哪里挣扎得开，只得由着平宗安排。楚勒亲自动手为平衍将身上风氅解下，又拿来一条貂裘围在他腰下。平衍笑道：“楚勒，每次见了你才觉得我自己是个废人。”

平宗呵呵笑起来：“能让楚勒如此精心伺候的也就你一个，连我都享不到这个福。”

“楚勒是本朝赫赫威名的猛将，谁敢让他如此伺候？”平衍待楚勒忙得略停下来，才说：“楚勒，麻烦你找点儿吃的来，我这一天了还没吃什么东西呢。”

平宗被他一提醒也想起来：“对，之前的那些东西不是一直煨着吗？乐川王也不挑剔，就送上来一起吃吧。”

楚勒点了点头，又在碳笼里加了两块新碳，将火拨得旺些，这才关了门出去，留平宗平衍私下里说话。

平衍一直等楚勒把门关好，才冲着平宗关心地问：“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绑了几个内官，还抬了具尸体出去，怎么，你又在清理门户？”

平宗有些悻悻地看了他一眼，摇头苦笑：“要是我的人就好办了。你看……”他一边说着，用帕子垫着将刺客留在地上的匕首捡起来给平衍看。

“这个……”平衍面色微变，伸手要接，却被平宗避开。

“有毒，你就别碰了。”平宗倒了下手，捏着刀尖给他看匕首柄，“这种缠丝葡萄花纹你见过没有？”

平衍点了点头：“这匕首我都见过。”

这个回答平宗并不意外，他长叹了口气，在平衍身旁的绳床上坐下。

平衍的目光紧紧跟在平宗面上，见他不欲多说，也就只好闭口不言。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红泥火炉上铜壶里的水刚刚煮沸，正顶着壶盖不停地翻腾。平宗擦了擦手，找出一个瓷罐来，语气轻松地打破沉默：“我这里有南边来的清茶，你尝尝？”

平衍眼睛一亮，“好！”

北方风俗与南方殊异，尤其在饮茶上，草原上喝奶茶的风俗在龙城还大行其道，南方沸水冲泡清茶的习俗只在一些士族中间流传。北朝自先帝推行宗室与名门通婚以来，丁零贵族中也开始崇尚南方的风物，但清茶一道，却始终只是少数人的爱好。

平衍便是这少数人中首屈一指的品茶大家。

平衍比平宗小十岁，十岁不到父母皆死于战乱，平宗便将他带在身边，与平若一起抚养。平宸继位后，平衍也和平若一起作为皇帝的侍读修习汉人经典。但与平若不同的是，平衍在这一代的宗室子弟中天资最高，文武兼修，风仪俊秀，视平宗如兄如父，追随他驰骋疆场多年，比起御书房里长大的平若与平宗更加亲近。只是后来受伤残疾后他不愿以残败之身出入朝堂，这才隐身王府，深居简出。平宗深知他的想法，几次努力都没有办法令他出山，也就只能作罢。

这次平若协同平宸作乱，平宗心头惊怒悲凉交织之际，举目满朝，只有见到他的时候心头才泛上暖意来。

“你能来，我很高兴。”平宗将沏好的清茶送到平衍手中，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丁零汉子，心头千钧重，能说出来的也不过就是这几个字而已。

平衍自然明白他话中的分量，却感更加惭愧：“可惜我还是晚了一步。”

“怎么了？”

平衍摇了摇头，面带愧色地说：“还是崇执将军那边，我没见到人。”

崇执是平宗贺兰王妃的弟弟，统领贺兰部骑兵负责北苑宿卫。当日出事，平宗担心其中牵涉到贺兰王妃，其他诸部将领都不好出面，这才派平衍去控制崇执。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平衍颇为遗憾，“要是我的腿还在，定然不会放走他。骑不得马，行动简直就是迟缓。”他说着，恨恨地在自己只剩下膝盖以上部分的左腿重重捶了几下，满脸都是不甘之色。

“你别这样。”平宗赶紧拦住他，“赶不上正好。我一直担心他如果真有问题，你孤身去贺兰部，怕有危险。”

平衍知道平宗想知道什么，摇了摇头：“崇执只带走了他身边一万贺兰部私兵，其他人没有太宰府的符印，没人动得了。”他略犹豫了一下，说：“听说，他是寅时交卯时突然带人离开的。当时军营中诸位参军都还在睡，以至于没有人能拦住他。到后来宫中变故的消息传到，诸位参军察觉到不对再去检点，才发现他和那一万部私兵的帐房里东西都已经清空了。”

“这么说他是早有准备了。一万人，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这几日来每一个消息都在证实着他最不愿意实现的推测，此时听到平衍的汇报，心头只有隐约的钝痛，竟是连烦闷都只是憋在心底，丝毫不会表现出一点儿迹象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笑，顺手拎起铜壶替平衍添水。

“贺兰部大人崇绾尚在龙城，我回来后先去了他的府邸。他对崇执的事情一无所知，表示如果崇执真的私自带兵潜逃，他贺兰部绝不包庇姑息。这件事情，他能做的我看也就这么多了。”平衍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看了平宗一眼，低头去吹杯中的茶沫，忽然笑道：“这茶叶却香得很，这个季节也属难得。”

平宗知道这件事情再往下追查，只怕贺兰王妃也脱不了干系，即便是平衍也有顾虑。

丁零本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早年建国是由丁零八个大部落共举联盟推选出贺布部大人为首领，其余七部鼎力扶助。八部大人议政制度一直到太武帝时才被彻底终结。虽然八部风光不再，但按照太武帝时的律令，各部仍旧能保有不超过一万人的私兵部曲。这些私兵不归太宰府统属，将领也不听朝廷调度，完全是各部大人的私人兵力。这本是当年取消八部议政制度时，太武帝为了安抚诸部做的小小妥协。先帝时在崔晏主导下规定八部私兵不得由本部大人统领，而是由朝廷指定各部统帅人选。

23、第二十三章　却向何山风雪中（下）

贺布部自然是由掌握了军政大权的平宗所掌握，作为他私人的随扈军队，只听他一个人的调遣号令。在平宗的调教下，贺布铁卫也成了威震天下的一支铁骑，追随平宗南征北战，声名威赫。而贺兰部交给崇执统领，则实际上完全是因为他和贺兰王妃是同胞姐弟。平宗当初本是为了尽量加强自己手中可掌握兵力才这样安排，如今却是最信任的儿子和妻弟率先背叛了他。

从出事之后他一直没有回王府，也是因为不愿意回去面对贺兰王妃。这一切跟她到底有多深的关联，他现在连想都不敢想。

平宗知道这个话题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沉沉叹了口气，也不去追问平衍。

倒是平衍心里惦记着那桩事儿，笑着问：“莫非这茶叶是你那南朝长公主带来的？”

“怎么可能？”平宗没好气地笑了，“那女人就差没给我一刀了。她大概快恨死我了。”

“这女人是从哪儿找来的，真难为你想出这样的办法来。”平衍当时不在现场，所知一切都是听人转述：“最妙是她还不承认，以至于我听说很多人本来不相信的，听她这说法也都多半信了。”

“如果我说她真的是那个永德长公主，你信吗？”

平衍一愣，抬起头看他，似乎是想从他的神色中分辨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真是南朝长公主？你舍得这么放出来用？她的用处可比你扳倒崔晏那伙人要大得多呀。”

“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平宗只有在平衍面前才能吐露心思。“这群汉臣呢，典章制度要由他们去设计，太庙圜丘要让他们去建，百官铨选要他们去斟酌，底下各处土地丈量耕牛管理也都非汉人不可。我不能因为要拔掉一个崔晏让那些汉官们都寒心缩手不再全心效力。但崔晏此人却绝不能再留。”平宗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略缓了缓才说：“这长公主出现得正是时候，私通南朝可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确实大妙。”平衍也笑了起来：“用这南朝公主作为罪证，既能除掉崔晏一伙人，又不伤及下面汉官的根本。只是，哪里这么巧就有个南朝公主冒出来？”

平宗略想了想，笑道：“她自己撞上来的。这件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我既然能把她推出来，也就能把她掌握住。崔晏那边的事情，今后几天只怕是要流不少血了。”

平衍神色郑重起来，问：“陛下和世子，真的是他在背后指使？”

“不是他还能是谁？”平宗冷冷一笑，“他一贯不满我主政。陛下和阿若整日与他问答政略，耳濡目染，近墨者黑。崔晏以宰相帝师自居，一旦我归政，朝堂大小事务不就能尽归他的手中了吗？当日他曽向陛下讲起西周旧事，将陛下比周成王，又说我和他是周召二公。人人都以为他是想做周公，岂不知周公也曾避朝三年，而召公倒是一直将成王掌握在手中。”

平衍叹了一口气：“当年我也跟他念过书，他的确是有在江北重兴社稷的壮志。”

“社稷是要兴，但我们是丁零人，不是汉人。汉人那一套东西即便有用，择其精华为我所用也就罢了，却不能连祖宗都去拜了汉人的吧？这样将我丁零人的江山交给汉人去着色装裱，丁零男儿东征西讨几代人流的血全都便宜了那群汉人？当年先祖室荟带领丁零十七部度过朔漠来到山南，不是为了给汉人做嫁衣裳的。”平宗说到这儿自觉已经说得很透，苦笑着摇摇头，感叹道：“跟这帮汉臣打交道，就像是骑在没有装马鞍的野马背上一样，既要驯服他们，又不能下手太狠，下手太狠他们撂挑子了，咱们丁零人就只能退回到大漠以北去。这也是我这些年一直不动崔晏的原因。崔晏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各处关节都有他的学生子侄。既然杀不干净，就还得让他们继续为朝廷效力。但如果贸然动了他，四方如何能服？”

平衍完全能理解平宗的顾虑：“这次延庆殿的事儿……”

“若以这个为罪状的话，只能让那些心里面打着算盘的汉人们以为陛下和阿若已经是他们那一党的，如此后患无穷啊。”平宗说着拎起铜壶要给平衍添水。

平衍却冷峻地笑了：“陛下既然不听话，不妨换一个。”

平宗一愣，手中铜壶一歪，滚烫的水淋在平衍手上，烫得他一缩手茶杯掉在了地上。

“哎呀！”平宗赶紧放下铜壶捧起他的手看。滚水烫过的手背上起了一片白色的水泡，看上去触目惊心。“水太烫，你等一下！”

他起身开门招呼在门外守候的楚勒：“楚勒，快收些雪水来！”

平衍强忍着疼痛笑道：“阿兄我没事儿的，你别急。”

楚勒已经端了一盆雪进来，平宗也顾不得冰雪刺骨，将他的手埋进雪里，沉声道：“老实呆着，别乱动。”说完才又转身去里面柜子里寻找：“早先渤海国进贡了一味膏药，用的是大云山里野生雪獾身上的油脂，治疗烫伤最是神效，我这里应该还有一瓶，一直放着，今儿倒是派上了用场。”

平宗找出那瓶獾油，一回头，发现楚勒站在自己身后，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问：“怎么了？”

楚勒低声地说：“王府里派人来了，王妃请您回去。”

平宗面色沉下来，“以后再有人来，你替我挡了。这边事务处理完，我自然会回去。”

楚勒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住，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平宗拿着獾油来到平衍身边，将他的手从冰雪里拿出来看了看，紧蹙的眉头略舒展了些。“还好，水泡都下去了。大概不会留疤。”

平衍苦笑：“阿兄真把我当不懂事的奶娃娃了。我也是丁零男儿，这点儿小伤算什么？”

平宗复又将他的手放回雪中，笑道：“屋里暖和，过会儿雪都化成水了就给你上药包扎。放心，手不会有事儿，你那琴还能继续弹。”

平衍略觉诧异，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阿兄？不过是小伤，不必如此在意。”

平宗没有抬头，低声说：“可我总得保全一个呀。”

“什么？”平衍一时没有明白：“保全什么？”

“你的腿是为了救我才断的，我不能再让你有分毫闪失。”

平衍苦笑：“阿兄只差没将我藏进盒子里锁进柜子里，这千万般的小心。”他说到这里突然醒悟过来，握住平宗的肩头沉声问：“阿兄，你要保全的不是我的手吧？”

平宗猛然抬眼望住他，目光中沉痛如水，几乎要漫过堤来：“阿沃。”他唤着平衍的乳名，“你虽然不能再带兵打仗，但你文韬武略精熟于心，更是远胜于……”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令平衍一颗心沉沉坠了下去。“……远胜于阿若，我对你的信任和倚重从不因你受伤而有分毫减少。也许只有你能代替阿若……”

“阿兄想要将阿若怎么处置？”平衍打断他，沉声问。

平宗一时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写在了他的脸上。平宗这一年三十岁，正当盛年。他早年驰骋疆场，养就了军人般的体魄和气质，腰板挺直，胸膛宽阔，面容虽经历风霜，却仍然遗传母系来自西域柔然的血统，五官如同刀刻般深邃俊美，薄唇明目，眼仁中隐隐有一丝蓝色的光芒，令他在收敛笑意之后看上去显得过于锋芒毕露了些。而此刻，当他双唇微微抿起，唇角的纹路冷峻如同窗外北风，隐约透出肃杀之意来。

“阿兄！”平衍吸了口气凉气，急切地劝道：“阿若年纪小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回去阿兄将阿若狠狠责打一顿命他闭门思过也就算了。你就这么一个儿子，这里面还关系到王妃，阿兄你一定要慎重。”

平宗突然发怒，一把甩开平衍，将那个匕首摔到地上：“他已经要弑父了，我还有留他吗余地？”

“说不定是别人不问自取？”平衍自己也觉得这话没有什么说服力，只好换个说法：“再说阿若年纪小，以后严加管教就是了。再说，阿兄你正当盛年，膝下也不止这一个儿子，即便阿若不中用，也还有别人接替，哪里轮的上我啊。阿兄这是将我至于火上烤啊。”

平宗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不是要你袭我的王爵。我要你在宗室中考察，寻一个合适的孩子，亲自辅佐。”

平衍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平宗的意思。他盯着平宗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问：“阿兄确定？”

平宗冷笑：“我连自己的儿子都能舍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壮士断腕，不可迟疑。否则只怕迟早累及旁人。”

平宗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平宸这个皇帝是不能留的，他打算另立新帝。但平宗又不愿意落人废立君上的把柄，新帝继位后，会由平衍出面辅佐。这样的安排确实比他自己再去担任摄政王要温和些。

丁零草原上曾有习俗，男孩子满十岁的时候，长辈会送他一只狼崽。少年与狼崽日夜为伴两年，到十二岁的时候举行成人礼，男孩要将狼杀死才能算作完全成年。狼性凶残，起初年幼尚且还好，一旦狼成年后，便会时时想从主人手中抢夺食物牲畜，少年日日要与狼斗智斗力，待到能将狼杀死是，已经强壮坚强无坚不摧了。

平宗辅佐平宸登位，这些年来主掌朝政，在平宸眼中无异于那匹狼。而今平宗吸取经验，即便另立新君，也不肯自己去做那匹狼，而是让平衍代替。将国家重任交予旁人之手，有能力的平宗不会放心，放得下心的又怕担不起这担子，想来想去，也只有平衍能胜任了。

平衍点了点头，最初的惊讶紧张已经散去，他与平宗心意相通，并不需要作态，只是说：“这样也好。”

两人便又促膝细论，议定了之后的一些具体安排，这才想起楚勒去拿吃的一直没有送来。

平宗让平衍先喝了碗浆酪，自己开门去寻楚勒。

此时天色已经大黑，难得的是天居然晴了。一开门只觉漫天星光淡淡闪动，虽不若夏天河汉灿烂，却也令人心头阴霾略去了一些。

楚勒早就守在门边，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平宗问：“饭怎么还没送来？你不是一直让人热着吗？”

楚勒面带难色，朝屋檐外一指：“幸亏临进门了我突然想起来，找来只猫儿试了试……”

平宗走下去，只见一只猫的尸体孤零零躺在雪地里，七窍流血，早已经僵直。

这般连连绵绵欲杀之而后快，留下这么多后着，饶是平宗惯经艰险，也不禁浑身一寒。他沉下脸，咬着牙吩咐：“将延庆殿，御膳房，英华殿，演武堂各处皇帝读书习武起居接触之所的上下所有人等全部仗毙，不得留活口。”

楚勒一怔，问：“不审了吗？”

“有什么可审的。”平宗冷笑，“所有上下有牵连的人全杀了，主谋胁从自然跑不掉。”

24、第二十四章　朱雀桥边驷马归（上）

楚勒见他面露狠厉之色，知道是被气急了，不敢再多说，躬身领命。平宗又问：“不是说焉赉回来了吗？人呢？”

“在外面跪着呢。”

平宗一怔，几步走到大门边，果然看见焉赉一个人在英华殿宫门外的雪里跪着。“他这是做什么？”

楚勒也觉难以启齿：“那个女人的侍女，叫晗辛的那个，不是说让她跟着焉赉回来么，她一进龙城就消失了。”

平宗怔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因为没有备马可以更换，一路走一路歇，晗辛随着焉赉来到龙城已经比平宗晚了两日。

此时龙城的大街小巷坊里市井里都在疯传着晋王从崔家宅邸内搜出个南朝公主的消息。焉赉和晗辛二人听了暗暗诧异，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将视线调转开来。

这一路同行，焉赉对晗辛颇为照应，两人一路谈笑风生，相与甚欢，没想到此刻却面临如此尴尬的处境。晗辛一路无言，静静听着街头巷议，直到跟着焉赉拐入一出僻静的街道旁，才问：“怎么办？”

焉赉安慰她：“你别担心，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你家主人的命都是我们将军救的，还会对她不利不成？你先歇歇，一会儿同我一起去见将军，他定然会给你个交代的。”

他这话说得客气，内容却强硬，听着意思是无论如何晗辛都得见过晋王，由他去发派。只是此时连主人都被关押起来，晋王对她这个侍女又怎么会格外开恩？晗辛冷笑连连，笑道：“你放心，我现在在你手里了，跑是无处可跑的，只是如果去见了你家将军，只怕连是死是活都说不准。到时候我要还饿着肚子，黄泉路上是要被别的鬼笑话死的。”

焉赉被她说得惭愧起来，讪笑道：“哪里就要死要活的？你放心，不论将军怎么说，我都一定替你向他好好说说。你家主人要真是南朝公主的话，将军也不会怠慢她，更不会为难你。”

晗辛见说不通，只好耍赖，一拍肚子：“我饿了。先吃点儿东西再去见你家将军好不好？”她的模样楚楚可怜，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纯良地盯着焉赉，令他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转了几转，终究还是不忍心。晗辛看出他的犹豫，继续游说：“你看，我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这偌大的龙城，我也只认识你。不过是吃顿饭，略歇歇脚，又跑不了，跑了也无处投奔去，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焉赉实在抵挡不住她哀求的目光，只好点头：“这附近倒是有家店，做的羊汤浓香可口，整个龙城都十分有名。只怕你吃不惯我们北方这口味。”

“吃得惯，吃得惯。”晗辛眉开眼笑，“这两日尽吃胡饼喝冷水的，只要是热气腾腾，我才不嫌弃呢。”

焉赉点了点头：“那好，我带你去，不过……”

“不许绑着我！”晗辛抢在头里把话摊开了说，“我又不是贼，我又跑不了，你要这样羞辱我，我就恨你一辈子！”

焉赉被她把话堵在了口中，想想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也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要绑你了？你心中莫非我就是这样的恶人吗？”

晗辛哼了一声，“之前当然不是。但进了龙城，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大对了，像是时时要把我绑起来才算放心的样子。”

焉赉被她戳中心思，只好打死不承认，顾左右而言他：“那家店就在前面兴庆坊中，你跟我来。”

城中骑马惹人注目，两人有默契一样谁都不上马，只是牵着马并肩而行。

晗辛一路低头看脚，周围景物一概看都不看一眼。焉赉观察了片刻，放下心来，问她：“这么说你家主人真是南朝的长公主？如此算来，你是她身边的宫女？我听说连南朝的太后都是她身边的宫女。”

晗辛抬头看了一眼他，神情颇为幽怨：“我家夫人是什么人，还不是你们晋王说了算？他说是就是，不是也是。”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身后有人呼喝哭喊，一队骑士纵马踏着雪泥飞驰过去。焉赉顺手将晗辛胳膊一扯，令她躲过飞骑：“小心点儿。我们龙城骑马的人多，尽量靠边走。”

晗辛冷笑：“是，你们北朝的人都是横着走路，哪里会管别人死活。”

焉赉知道她现在心中羞恼交集，说什么只怕都会被如此夹枪带棒地顶回来，只好长叹一声，什么都不说了。晗辛却被路上别的事情牵去了注意力。原来那一队骑士身后还绑着二三十个人，老幼妇孺皆有，看模样打扮都是汉人，衣饰虽然简陋，却还算体面，不像是寻常百姓。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在雪泥地里走得异常艰难，那队骑士犹自不肯放纵，见他们不大跟得上速度，便有人调转马头回来，手中鞭子在空中啪啪作响，大声呵斥：“走快些！别磨蹭！”

“那是些什么人？”晗辛问着，眼见一个怀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踉跄跌入泥地里，还来不及爬起来，就被从天而降的鞭子狠狠抽在背上，身体一软又跌了回去。

“是崔家的人。”如此残暴连焉赉也看不过眼，看着正在挥鞭抽打妇人的骑士皱眉说：“那些是北苑军。”妇人再无力护持自己的孩子，婴儿跌落在泥水里，哇哇大哭起来。焉赉终于忍无可忍：“你等一下。”他将手中缰绳交到晗辛手中，自己朝着那群人走过去。

北苑军骑士胯下是高大的西域马，马蹄子有碗口那么大，被骑士驱使着，重重在雪地里踱步，溅得雪泥飞起三尺多高，路边行人无一幸免，各个一头一脸的泥污。

晗辛看着焉赉穿过街道走到北苑军骑士马下，伸手牵住马缰一拽，那匹健壮的西域马居然前腿一软跪了下来。马上骑士猝不及防滚落马鞍。晗辛看着那骑士抽出刀跳起来，看见前面走着的北苑军察觉到有人搅局纷纷回过头来，十几匹马缰焉赉团团围在里中心。

焉赉冷笑看着其中一个着百夫长软甲的人，说：“小小一个百夫长，六品骑郎，原来就已经可以在龙城如此横行霸道了么？”

焉赉与楚勒一样，俱为晋王府的都尉，领着朝廷从四品武官的品衔，此时他虽然身着便装，但说话间亮出了自己在晋王府出入堪合的符牌，也已经让那群北苑军们乖乖下马团团在他面前拜了下去。

焉赉寒着脸说：“崔家众人是重案要犯，你们不但要将他们锁拿归案，更要保障这一干人等的安全，万一有个闪失，开审之日人犯无法到场，这个责任只怕也就只有你们能担得起……”他目光从跪在脚前几个骑士面前掠过，偶一抬头，不禁愣住。

人流穿梭的街道大致有二十仗宽，之前被高头大马上的北苑军挡住了视线，这会儿人都跪下了，才赫然发现街对面，原本该牵着两匹马等着他的晗辛不见了。

焉赉勉强又教训了北苑军几句，扔下他们匆匆过来，只看见自己的坐骑孤零零立在街旁，漆黑的眼睛盯着他，看见主人过来，高兴地喷出一团白气，凑过来用鼻子磨蹭他的脸。

“阿度那，阿度那。”焉赉一边四下里眺望，一边喃喃地问着自己的坐骑：“晗辛和呼延搽哪儿去了？”

马儿纯良的眼神看着他，打了个响鼻，又用力甩了甩头，好看的鬃毛在脖颈后面飞扬，一派英姿飒爽的威风模样，却不可能回答出他的问题来。

焉赉捉住旁边一个贩卖胡饼的小贩，问：“刚才有个女人在这儿，看见去哪儿了吗？”

小贩摇头赶紧指了个方向：“只看见她朝那边去了，却不知道到底在哪里。”

焉赉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极目展望，只见人头涌涌，街道熙攘，哪里还看得见人。

焉赉并不知道，晗辛并不是第一次来龙城。正如他不知道晗辛并非随着叶初雪渡江北来的。早在四年前，晗辛就受她主人的委派，假死去国，悄然北渡。在江北诸国穿梭往来，网络收买人脉，培植羽翼，搜集情报，传递消息。南朝长公主之所以会对北朝官场人事了若指掌，与晗辛这个得力的臂膀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就在焉赉满头大汗在龙城的坊里街道中到处寻找的时候，晗辛已经在白鹭坊一处私宅里梳洗完毕，休整一新。

这里是她两年前置下的宅邸，两进小院，青砖灰瓦，玄色门户，夜色里门前悬着两盏发黄的旧纸灯笼，沉默低调不引人注意。宅子名义上的主人苏氏夫妇本是柔然人，是当年晗辛从柔然可汗手下救出的死囚。从此夫妇二人诚心归附，被晗辛安排在龙城里照看这所宅子，随时等待启用。

晗辛换了一身北朝男子惯着的羊毛绔褶（注：王国维考证褶是宽袖或窄袖的上衣，绔是大小口膝部绑带子的裤子），头戴一顶杏色的浑脱（浑脱是一种尖顶的毡帽），脚穿翘头小羊皮靴，显得格外娇俏玲珑。

北朝男女之防十分宽松，女人也可以随时上街。只是碍于衣裙累赘，女子出行多着男装。晗辛这些年各处游走，也多数以男装示人，却不必刻意假扮成男人。“阿媪看这样打扮如何？”她透过镜子打量着自己，一边问在门口侍立的四十岁出头的妇人。在北方，人们管上了年纪的已婚妇人叫媪，前面冠以夫姓。晗辛进了龙城，便也入乡随俗。

苏媪笑着点头，“却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晗辛叹了口气：“难为你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备齐这些。”

“主人说什么话。这些都是一直备着的。我们知道你迟早会回来的。”

“别叫我主人啦。”晗辛拉起她的手握了握，“我找到了我的主人，以后你们的主人只能是她。”

苏媪露出关切的神色，说：“我让苏翁出去打探过了，听说那个南朝公主被关进了宗正寺，是晋王的贺布卫看守，只怕不那么容易混进去。”

“放心吧，这点办法我还是有的。”

晗辛说得胸有成竹，令苏媪不由信服。她也不多问，只是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先吃了饭，等天黑了再去行事吧。”

晗辛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但饭菜端上来却丝毫没有胃口，坐在拢着炭火的屋里，头上的毡帽有些热，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晗辛勉强吃了点东西，放下筷子说：“我还是得尽快去。怕迟了会生变。”

苏媪也不敢耽误，忙令丈夫备好车，送晗辛出门。

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焉赉那匹呼延搽正在角落的棚子里吃草料，晗辛少不得关照苏媪要将这匹马关照好。“这可是千里挑一的天都马，阿媪你可要藏好它，不然太惹眼了容易被人发现。”

苏媪连连答应，晗辛这才放心出门。

25、第二十五章　朱雀桥边驷马归（下）

宗正寺在宫城西墙外，离白鹭坊倒是不远。苏翁赶着牛车走了不过一刻钟便遵照晗辛的吩咐停下来。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倒是还没到宵禁的时刻。晗辛下了车，嘱咐苏翁先回去，不要等她。又叮嘱了几句后，晗辛这才踩着到脚踝的雪泥沿着街道走到拐角处。

拐角后面就是一道坊门，门外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泥水玩。

晗辛叫了一声：“阿寂。”

少年闻声抬头，看见晗辛露出欢悦的神色，连蹦带跳地来到晗辛面前：“晗辛姐姐！”他一边叫着，上下打量了晗辛一遍，突然过去拥住她重重抱了一下：“两年没见了。”

“是啊……”晗辛从他怀里挣出来，踮起脚尖才能摸到他的头顶：“长高了。”

阿寂嘿嘿地笑了笑，猛然想起来此行的目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帕子包裹的物件双手捧着交给晗辛：“给你，没有任何人见过这个，我自己也没打开过。”

“我信你。”晗辛捏了捏帕子，摸出那物件的形状，放下心来，又问：“你出来的时候没被人跟着吧？”

“没有！”阿寂得意地摇摇头，“这几天主人都不在，府里的人也拉出去一大半，没人留意我的。”

“那就好。”晗辛又踮起脚拍拍他的头，笑道：“你赶紧回去，别叫人察觉了。过两天我会再找你的。这东西还是放在你身边好。”

“好，晗辛姐姐我随时等着你。”

阿寂转身要进坊门，晗辛突然叫住他：“阿寂……”见少年回头，她又有些犹豫，忍了忍终于还是问道：“你家主人，他近来可好。”

阿寂笑了：“每日里弹琴喝茶，我看他好的很。”

晗辛略失神，幽幽叹了口气：“弹琴喝茶……算什么好啊。”

阿寂过来拉住晗辛的手微微摇了摇，“姐姐你放心，他一定还是想念你的。每年中秋，他都要让人弄几只螃蟹，一罐醉虾来，虽说府里人人都不懂吃，他也总是要尝一口。”

晗辛愣了愣，跌足道：“哎呀，他哪儿能吃那些东西呀。你让他还是吃点儿温补的吧。龙城这么冷，也找不到新鲜的虾蟹。真是的，没有人看着便如此胡来。”她说完了才察觉失言，阿寂正用笑嘻嘻盯着她看。晗辛的脸登时红了，摇摇头说：“算了，本也轮不到我来操这个心，你回去小心点儿，别让他知道见过我。”

晗辛嘱咐完，也顾不上水深泥重，一路小跑地走了。

宗正寺专司宗室处置管理。北朝立国近百年，历代皆会有宗室因为犯案被下狱的，没有审定罪名之前，通常都看押在宗正寺。一般来说，即使是犯人，宗室出身的待遇也要优渥些。宗正寺的监牢因此也比其他监牢要干净舒适一些。但所谓干净舒适，也不过是不大潮湿，地上铺着干燥的稻草而已。牢中照样光线昏暗，只有一支火把插在门边的墙壁上，摇曳微弱的火光拉扯着笼罩在监牢里的巨大阴影左右晃动，恍如大厦将倾，不周倾颓一般，将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怖压力重重压在犯人的心头。

月光从装有铁栅的窗口泻进来，像一道光的瀑布，支撑住这个仿佛随时要倾颓的时节。晗辛走进来，一时竟然无法在晃动的光影中找到叶初雪。只有一丝细细的歌声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传出来：

阿斡尔山上明月升，

阿斡尔河水弯又长

长生天祝佑的草原上，

骆驼美酒香又甜。

晗辛循声找过去，才发现叶初雪裹着一件黑色的裘氅蜷缩在墙边，喃喃地低声唱着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一样，月色下只是小小的一团。

“夫人，夫人……”

歌声停下来，叶初雪抬起头看见扒着铁栅努力往里看的晗辛，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到处都是贺布铁卫，你是怎么进来的？”她一边说着，扶着墙站起来，刚走了一步，膝盖一软摔倒在地上。

晗辛失声喊道：“夫人小心！”

“嘘……”叶初雪从地上挣扎着坐起来，反倒警告她：“小声点儿，莫惊动了旁人。”她说着，再次站起来，艰难地扶着墙来到铁栅边上，缓缓地靠着铁栅坐下去。这么简单的动作已经让她气喘吁吁不能自已。

“夫人……”晗辛手伸进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却被传过来的温度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烫？夫人你发烧了？”

叶初雪这才抬起头来瞧着她轻声地笑，“是吗？难怪好冷。”她说着将身上的裘氅裹紧了些：“你看那个晋王，还赏了我一件这个。”她说话的声音温温软软，丝毫不见平时语气中时时存在的锋芒，倒像是个迷途的孩子，一点点地在回忆家的方向。

“夫人，我要救你出去。”晗辛捉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你得集中精神，好好想想，我怎么才能救你出去。”

“救我出去？”叶初雪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力道，从恍惚中略微恢复了些神智：“我现在在……在什么地方？”

“宗正寺。晋王把你关进这里来，他识破了你的身份，并且说是你指使崔晏教唆皇帝谋划了延庆殿之变。”

“延庆殿之变？崔晏？宗正寺？”叶初雪抬头靠在石壁上，石头阴凉的寒意，即使是身上那件裘氅也无法抵挡。也正是凭借着这一丝清凉，让她从高烧的混沌钟略微清醒了一些。于是前尘便都被回忆起来了。“不行……”叶初雪疲惫地摇头：“我的头太疼了，我……我不知道……”她眼前仿佛有一条光带，从脚边通向遥远的地方，却始终飘摇不定，无法把握。“你让我再想想。”叶初雪说着，伸手想去揉额角，却发现浑身痛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她从小锦衣玉食，最艰难也不过是奸侫环伺勾心斗角，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兼之之前的伤还没好，又在雪地里冻了许久，此刻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饶是她一向好强不肯向人示弱，也再无力支撑。

幸亏晗辛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捏碎，将里面红色的药丸递给她：“给，快吃了。”

叶初雪接过去闻了一下，一股辛辣之气直冲鼻尖，顿时令她神智清醒了几分，“这是什么？”

“是他们丁零人用来驱寒的，你吃吧，保证没事儿。”

叶初雪还是犹疑不定，拿着药丸却朝晗辛看去。晗辛无奈地叹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玉葫芦地给她：“给。只许喝一口。”

叶初雪这才笑了出来，拍拍她的手背，就着酒将那枚药丸吞了下去。即使晗辛带来的江北美酒也不能掩盖那股浓烈的辛辣味道。叶初雪皱着脸努力将吐出来的冲动压下去，趁着晗辛没留意又大大喝了一口酒，这才觉得一股暖意从腹中升上来，渐渐蔓延四肢，原本全身无处不在寒意和每一个关节都隐隐的疼痛随着这暖意的弥漫渐渐淡去。叶初雪额头上微微冒汗，思维渐渐清晰。

“宗正寺？”她努力回想，渐渐忆起事情的来龙去脉，索性就着身体下的干草躺下，只将头冲着晗辛那边，懒懒地笑了起来：“是啊，这一招却是巧妙。”

“这简直是无耻，你还叫好？”事涉叶初雪，晗辛无法从容判断。

“晋王毕竟不是皇帝。延庆殿的事儿是皇帝要除掉晋王，真要论起道理来，倒是他欺君犯上。”躺下后思路更加清晰，叶初雪闭上眼，慢条斯理地抽丝剥茧：“崔晏是皇帝和晋王世子的业师，这件事情他是主谋无疑，想来晋王对崔晏也是忌惮已深，正好寻这个机会除去，却又不能以延庆殿主谋的名义论罪。北朝汉官这些年总有不下百人了吧，既要斩除崔晏的羽翼，又不能让崔党利用这个事情煽动汉官的公愤，还有什么比往他头上栽一个私通南朝的罪名更巧妙的？”叶初雪的意志力在虚弱的身体里慢慢聚拢起来，头脑渐渐清明。“而且这样做，也是个一石二鸟的办法。”

“一石二鸟？”晗辛的思维跟着她的转动，也开始明白：“除了崔晏这只鸟，还有就是……”

“就是我。”叶初雪说这话的时候几乎笑出来，讥讽的神色又回来了。“南朝长公主，多好的砝码。琅琊王想要我的命，罗邂也想要我的命，还有那些边郡守将，军中的将领，有多少听我的号令，有多少人把柄在我手里，有了我只怕整个南朝的朝廷都不得不想办法跟他晋王安通款曲了。更何况，南朝公主的身份一旦公布出去，不知道会引来多少刺客杀手，我也只有托庇在他晋王的羽翼下才能保全性命。晗辛啊。”她朝晗辛看了一眼，忍不住发出议论：“世人总是以为用阴谋诡计能达到目的。其实真正厉害的是阳谋。”

“阳谋？”晗辛不解地反问。

“就是制造这么个局面，让你无可选择，只能按照他设定好的路去走。”

“他设定的路？”晗辛拧起了眉毛：“那就是死路一条啊。”

“放心，他不会让我死，我还有用。”叶初雪凉薄的语气即使在说到自己的时候也没有稍微改变过，“所以要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没有办法利用我。”她讥讽地笑了一下：“他有他的通天道，我有我的陈仓路。”

“夫人有应对之策了？”

叶初雪这才缓缓转动身体，脸向晗辛侧躺着，问：“你还没告诉我，宗正寺这种地方，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目光异常明亮，带着洞悉一切的严厉，令晗辛无法再回避躲藏，只得默默将阿寂交给她的东西递进铁栅里去。

那是一块手帕包着的白玉令牌。叶初雪先去仔细看了看手帕，上面绣着两朵并蒂玉兰花。针脚细密，用色精致，明显是南工手艺。她心中已如明镜般清楚，这才去看那块令牌上铭刻的字。

晗辛不由自主咬着下唇，忐忑地看着她的反应。这几年孤身在北方各处游走，她就像是原先附着与大树上的花藤，突然有了自己的主心骨，有了自己的经历和不为人知的隐秘。而此刻，她最大的秘密就握在主人手中，毫无遮掩地袒露在她的眼前。这秘密会招来什么样的反应？暴怒？冷笑？讥讽？还是“原来是他。”叶初雪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的起伏，只是淡淡微笑着：“难怪你一个人比我在龙城布下的所有探子加在一起都有用。”

晗辛突然跪倒匍匐在地上：“奴婢有罪！奴婢辜负了夫人的嘱托。”

叶初雪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并没有因为情爱而丧乱心智，我不如你。”

晗辛抬头去，确定她说这话时神情安宁并没有讥讽的意味，这才放下心来，“有了这个东西，我能在龙城各处行走，也许能救夫人出去？”

叶初雪摇了摇头，“你用过这一次，很快就会被人知道。用它救我出去是不可能的，不过你倒是可以去找一个人来，要救我，只有那人可以。”

晗辛眼睛一亮：“谁？”

26、第二十六章　而今堪颂北山移（上）

延庆殿里一片黑暗。只能依稀从门下的缝隙里看到一丝光亮。但平宸搞不清楚，这到底是白天的日光，还是夜晚的月光，或者，仅仅是雪光而已。他从来没有留意过日夜光线的区别，也只是从身边伺候的人口中听说过下雪的时候天亮得特别早，因为他从来不用抬头去留意天光变化，天黑了自然有人给他点灯，天亮了自然有人将帘栊收起来。他也从来不用起一大早，看见雪光提前染亮天地。

这一切他都没见过。

即使在最风雨飘摇的时候，都有人为他遮风挡雨，只是他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平宸继位那年五岁。他是先帝的第五个儿子，前四个都死在了战场上，最年长的那个死时留下了儿子，年纪比平宸还要大两岁。于是从他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朝堂上下就在为究竟立太子还是太孙吵得不亦乐乎，最终太子派占了上风，平宸三岁时被立为太子，五岁继位，太后临朝，与城阳王共同辅政。

城阳王是先帝的弟弟，平宸的叔父，与太后同岁。没多久两人便有了私情。太后本非平宸生母，又是个至情至性的女人，爱上城阳王便如飞蛾扑火一般不管不顾，竟然在城阳王的劝说下决定废黜平宸，将大位传给城阳王。

朝堂中自然又是一场争斗。丁零人和草原上所有的部族一样，最早奉行的是兄终弟及制度，也是后来建都立朝承袭汉制后，才改为传子不传弟。然而此时支持城阳王的一派拿出丁零人的祖制来说话，那些奉行汉制的汉臣们又多数没有多大的影响力，争吵中便渐渐落了下风。

但支持平宸的这一派人却有个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道理，平宸是先帝亲下诏书立为太子进而继位的，他如今没有犯错，即便太后和城阳王权势熏天，也找不到理由废黜。汉臣们见对方束手，自以为占了优，人人欢欣鼓舞，已经开始商量要从太后和城阳王手中，将摄政之权夺过来取而代之，却没有人意识到丁零人并非读着圣贤书长大的。他们从小喝着狼血长大，会骑马就开始杀戮，彼此之间为了一匹马，一个女人都往往会闹出人命来，又怎么会被死人的一道诏书拦住脚步。

还是当时被封为雍州王的平宗发现了危险。

他身为宗室近支，又是先帝手下第一猛将，为先帝平定了青徐诸州，功名赫赫，身居一品骠骑将军高位，统领麾下五十万大军刚刚征讨西蜀回到龙城，就成了太后一方拉拢的重点。太后一贯知道他不喜欢汉人文官，手握重兵，又在丁零宗室中有很高人望，向他许以厚禄高爵，要他支持城阳王登位。

当时平宗只问了一个问题，“陛下仍在，城阳王如何能够登位？”

史书上记载，太后的回答是：“此儿终不为患也。”

当夜，年仅六岁的皇帝平宸从寝宫中消失，三日后城阳王继位。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汹汹，人人都道是太后和城阳王害死了皇帝篡位。这两位却抵死不认。如此更加激怒了原本袖手旁观的宗室和丁零诸部大人，几乎一夜之间风云变色，太后和城阳王众叛亲离，而掌握重兵的平宗则借着平定渤海国的由头一直在外征战，对朝中的局势不闻不问。

仅仅两年之后，风雨飘摇的伪帝与太后被内官刺杀而死。龙城陷入动乱之中，诸部大人各方诸侯纷纷起事，有人是为了争夺御座，有人是为了抢占财物，有人甚至仅仅是为了除掉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丁零百官各自有诸部为依靠尚有余力在乱局中分一杯羹，苦的是那些汉官们。

自太武皇帝以来，汉官们推行汉制，不仅仅是议定官制礼仪制度，更重要的是将原本掌握在诸部手中的牲畜田地人丁通过一次次税制的改革一步步收到了朝廷的掌控中。八部大人议政被取消，诸部大人被架空，军队归入太宰府统领，甚至连早先诸部大人的爵位也都依次递减，异姓之王一概撤除，凡此种种自然令丁零贵族们对这些汉官咬牙切齿。此时御座失主，诸部互相争夺残杀，自然也不会放过汉官们。崔晏的四个兄长和诸多叔伯就死于这一次动乱。

就在龙城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雍州王征东将军平宗却突然传来捷报，一举平定渤海国，拔除了渤海国的宗庙，绑缚国王凯旋而归。

雍州王要回来的消息竟使龙城局势又是一变。因为当时北朝上下，最有实力登上皇位的已经非他莫属，龙城的诸部大人们为究竟是拥立还是抵制分裂成两派，彼此又争吵得不可开交。汉官们也在一片惨淡愁云中隐约看到了希望，至少先帝时代平宗一直支持崔晏和他的父亲崔道安的许多举措。经过商议后，崔晏作为被汉官推选出来的代表，趁夜潜出龙城，去道迎平宗。

但老百姓们并不在意大人们的争吵，他们只知道雍州王会结束龙城的动荡，荡清宇内，还天下以太平。

平宗进城那日龙城百姓万人空巷，涌往东边孝义门夹道迎接，就连周围不少乡村坞堡的人也纷纷赶来。

平宗就是在百姓这样万众期待中进入龙城的。而同时迎接他的，还有丁零诸部忐忑不安的试探和汉官们殷殷期盼的目光。但平宗并没有如人们所预测的那样表示出对帝座的兴趣来，相反，在皇宫正殿太华殿的门前，当着前来迎接的文武百官和诸部大人的面，平宗请出了当时已经失踪两年的小皇帝平宸。

这一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大家这才知道小皇帝当初是被平宗偷偷隐匿带出了龙城，两年来一直由平宗的贺兰王妃带在贺兰部抚养。直到此时真相大白，众人才恍然大悟，当年城阳王和太后确实没有弑君，也确实交不出皇帝来。

妙的是平宗这一步却令所有关于帝位归属的纷争归于平静。皇帝尚在，当初那些借口为皇帝报仇在龙城掀起血雨腥风的各派势力此时全无了着力之处，连暗中对平宗磨刀霍霍准备斗个你死我活的一群人也有些不知所措。

挟着新胜的威望，麾下相当于整个北朝一半的军力，拥立保全皇帝之功，平宗改封晋王，以无可争议的巨大人望摄政，都督中外军事，位极人臣，统领百官，总揽朝政。他除了没有给自己加九锡上九鼎之外，权势声望均达鼎盛。那一年重新回到最高宝座上的平宸八岁，以他名义下的第一份诏书宣布改元至正。

之后的七年里，在平宸看来，晋王平宗无处不在。身边的内臣宫女，朝中的文武大臣，上至每年元旦圜丘祭祖，下至龙城市井中的馆舍商铺，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物，每一句话都带着深深的晋王的烙印。他对平宗的感情也从一开始视之如兄如父的孺慕渐渐变成了不得不顺从妥协，进而演变为视之为虎狼，不惜用阴谋除之而后快。

他不是没想过计划失败的可能性，只是觉得如此良机千载难逢，不愿意错过。

事发到现在过了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门窗都已经钉死，他无法根据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来判断，也不记得内侍送来过多少次饭菜。他只知道自己一口也不想吃。即使饿得心慌气短，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的食物，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晚上滚落在地上的眼珠子。然后所有的食欲都消弭于无形。

平宸如困兽一样在被断绝了所有退路的寝殿里来回踱步。他会怎么处置自己？平若现在在哪里？崔晏呢？这件事情会如何收场？平宸不相信平宗会杀了自己，但不确定平若是否能保全性命。这些年相处下来，平宸自问对自己的摄政王是相当了解，相比于敌人，他对背叛自己的人更为痛恨。尤其是平若这个被他寄予了厚望的长子。

门外传来靴底摩擦石板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听着竟有上百人的规模。

平宸一下子从定住了身形。

来了！

从那一夜起他就一直在等待的时刻要来了。

他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打醒精神，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疲倦困顿的弱者模样。虽然他知道，示弱也许会让平宗对自己手下留情，但身为帝王和少年人的双重骄傲让他不肯向任何人露出自己的软弱和恐惧。

门从外面被推开，光线涌了进来。

平宸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去面对。

也许是因为幽禁在黑暗中的时间太久，从门口宣泄进来的光竟让他一时无法承受，不得不举手挡住眼睛，努力眨回干涩眼眶中泛起的酸痛感，过了好一会儿才在那抢眼的光瀑中央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晋王就站在一进门的地方，因为光线，平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心中已经有了应对的方针，即使明知自己处于绝对的劣势，也不能轻易示弱。平宸放下手，也学着对方将手臂负在身后，瞪着对方晦暗不明的脸，在心中猜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一言不发。

僵持弥漫在两人中间。他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平宗占据的光线的优势，从他的角度能够清晰地看见少年皇帝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的担忧恐惧骄傲忐忑落在平宗眼里，几乎无遮无拦。他甚至能看见少年在强咽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他无声地叹息，不再做这无谓幼稚的纠缠，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左手抚胸，以丁零人的礼节行礼。“参见陛下。”

平宸面色刷地惨变，不由自主后退一步，颤声问：“阿兄这是什么意思？”

平宗久久盯着他，目光如炬，渐渐令人不能逼视。平宸将目光移开，长叹一声，将双手一摊：“想来晋王已经有了打算。君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晋王轻便吧。”

“楚勒。”平宗唤了一声，楚勒进来敬听吩咐。

“把门关上，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楚勒答应了，并不就出去，低声问：“刚才府里又派人来了，王妃请您回去。”

平宗略微不悦，“你去吧。”

楚勒也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机，只得遵命出去，将门关上。

光线被阻挡在了外面，屋里又是一片晦暗。平宸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察觉平宗向自己这边走过来，不由自主地连退几步：“你想做什么？”

平宗并不回答他，走到桌案前，拿出一个已经装裱好的诏本放在桌上，目视平宸，依旧一言不发。

平宸狐疑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惊又怒：“退位诏书？”他怒视平宗：“晋王真要做擅行废立的权奸么？”

“晋王权倾朝野，独断专权，党羽林立，朝中军中，内外枢机要职皆出于其门下。光焰临冲帝星。”

平宸面色一变，这是崔晏写给他的话，那份表书在收到的当夜就已经被烧掉，他是如何得知内容的？

平宗面无表情，继续背诵：“乡野妇孺，军中将士，但知有晋王而不知有陛下者，不计其数。权奸横行，龙为鱼，虎变鼠，暗无天日，群臣敢怒而不敢言……”

“别背了！”平宸终于沉不住气，“住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27、第二十七章　而今堪颂北山移（下）

平宗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回应平宸的质问：“陛下心中，我早就是权奸了。擅行废立也不是今日才有的。当日陛下重回龙城，臣就已经擅行废立之权了，只不过当日是立君，今日是要废君。”

“平宗，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没有！”平宸被他无所顾忌的语气激怒，喝问，“朕已经不是当日七岁童子，不会任你如此专权任事的。”

平宗点点头：“当然，陛下已非当日之陛下，但平宗仍是当日之平宗。当日我能将你扶上这帝位，今日就能将你拉下来。”他冷淡地看了看平宸，“贺兰崇执率旗下部曲一万人叛离，崔晏一党私通南朝罪名已确定，只等敲定时日便会处决，平若……”他盯着平宸，几乎是咬着牙说：“平若死罪难逃，已经交由宗正寺和大理寺共同议罪，陛下觉得我还遗漏了谁么？”

平宸吃了一惊：“阿若……不可能，阿若是你的世子。”

平宗冷淡地打断他：“世子变作逆子，他自觉是忠孝不能两全，臣只有成全他，让他做个忠臣好了。”

“可他是你亲手培养大的……”

“陛下何尝不是？”平宗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刺耳，直戳进平宸的心头，让他胸口一滞，半天说不出话来。

“朕……我……阿，阿兄……”平宸愣了片刻，慌乱起来，不由自主向平宗走近一步，“阿兄，我从来不是针对你个人，只是……”

“只是翅膀硬了终究是要飞的，我懂。”平宗冷笑连连，连他自己也惊讶话中尖酸的语气：“草原上的鹰长大了就要离巢，马驹子会跑了也不愿意老马跟着。何况是跟狼一起长大的丁零儿郎。”

平宸脸色变得苍白。他曾在贺兰部生长过两年，见识过丁零人养狼杀狼的习俗，也明白这话中讽刺他的意味。“阿兄是觉得我也像狼一样，翻脸无情，不念旧恩？”他呆了呆，突然难过起来。

从延庆殿之变失败被关起来到现在，也不知过了多久，平宸心中各种情绪轮番起伏，一时懊恼不该错信了高贤，一时担心不知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复，一时痛恨抱负不能施展，甚至担心过崔晏等人会不会被牵连，却从没有如此刻这样六神无主过。直到此刻之前，他都没有想过，原来平宗对自己的愤怒竟然会让他觉得心痛如绞。

“阿兄，我对你从没有恨过。”他手忙脚乱地解释，想把平宗望着自己时露出的失望神色抹去，“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而为之？”平宗冷笑，“是崔晏还是阿若把刀架在陛下的脖子上了？”

“不是这样的！”平宸大声地说，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占理，“我必须尽快亲政。”

“你今年十五岁，本来明年开春就该大婚亲政，却急这两三个月？”这也是平宗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是崔晏催促你的？”

平宸心虚地低下头去，半晌说：“不能等明年。”

“为什么？”

“崔晏说柔然西撤，阿兄定然会在开春发兵攻打南朝。如果那样，这几年好不容易安居的胡汉百姓，好不容易养出的马匹牛羊，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良田河渠都要毁于一旦。更何况一旦轻启战端，受苦的必然是江南江北两岸百姓。君子一念，天下便会流血漂仵，我不忍见生灵涂炭，也不忍见好容易繁荣起来的北朝再次被卷入战端。”他一股脑地说着，却在平宗冰冷的目光下渐渐气弱，只得不甘心地大声宣称：“我要做个好皇帝！”

“这都是崔晏跟你说的？”平宗面无表情地问。

“不，都是我自己想的。”平宸像是受到侮辱一样，抗声说：“天子以四海为家，天下百姓都是我的子民，他们仰戴我，向我纳贡交税，我身为天子自然要为他们着想。天下安，我的帝座才能安，这难道不是事实么？”

“是，每一句话都没错。”平宗本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听到这样的话只是连连冷笑：“只是你连自己的帝位都保不住，还妄谈什么四海为家天下子民？”

“那时因为有你。”既然话已经都说开了，平宸也无所顾忌，大声地说：“你固守丁零人的祖制，不肯有所变革。崔晏他们几次提出要在乡间设立乡塾，要从读书人中铨选官员，要设立郊祀制度，你都不同意。你把持朝政，只手遮天，只按照你的意愿去施政，你眼中何时有过我这个皇帝？你说明年就会归政，你又怎么会舍得将大权交给我？先帝十二岁亲政，我已经十五岁了，你只让我过目五品官以下的任用调动。你怕我有自己的党羽，不让我结交大臣，怕我了解外面的动向，即使是出去巡边也只让阿若处理转递朝中的消息。你处处防范我，压制我，却问我为何不能容你？”一股脑将心中怨气全都是说了出来。

“只要除掉我就能解决问题吗？”平宗的声音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居然笑了起来：“陛下就能亲自任命官员制定国策，你就能有自己的亲信和党羽？不！你现在口口声声指责我的一切，都是崔晏教你的，即使除掉我，换上来的也不过是另一个没有爵位的摄政王而已。到时候只手遮天，把持朝政，铨选官员，分配田地牲畜的人，会换成崔晏。这些事情，你永远没有办法亲自去做。”

“那又怎么样！”少年皇帝昂起头傲然说：“我就是要崔晏替朕掌握这个朝堂。”

平宗看着他，只觉无可救药，“我丁零先祖不是为了他们清河崔氏打下这天下的。如果你将这天下当做儿戏，我也就只好让你成为一个笑话。”他不再多说，直接走向御床旁边的暗格，按下机括，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红檀木匣子。

“你要做什么？”平宸惊诧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玺印在那里面？”

平宗冷笑：“连这个都想不明白，你还配说自己是天下之主吗？”

他早已经失去耐性，索性自己拿出皇帝的玉玺在那份退位诏书上重重印了下去。

“你！”平宸气得浑身发抖，“我不承认！这不是朕的本意，我不会退位，不会认输！”

平宗淡淡地说：“这只怕就不由你做主了。”他拍了两下掌，屋门被推开，楚勒带着几个侍卫进来，靴子踏在地板上发出整齐肃然的声音，令平宸不由自主地一震，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要造反吗？”

平宗淡淡地说：“皇帝已经写下退位诏书，将改封梁国公，迁往侧殿暂时居住。请梁公现在就过去吧。”

楚勒带人走到平宸面前，恭谨行礼：“梁公，请吧。”

平宸暴跳如雷：“你们谁敢碰我？我不走，我是皇帝，我不会向你们妥协，你们想要我的皇位，除非我死！”

平宗突然暴喝：“那就去死！”

他从来没有如此暴怒过，声音如霹雳响过，殿梁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

平宸被他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两眼圆睁，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不由自主地后退，后背撞在了楚勒的身上，自己吓得一震，赶紧向一旁让去。

“我给你一条生路，你如果不走，就还有一条死路让你选。你已经比平若幸运太多，你是皇帝，在这御座上端坐便是对祖先最大的孝顺，为了这个才给你留一条后路。平若却没有这样的运气。”平宗说到平若眼睛发红：“他会被仗毙，是替你死的，你最好记住！”

平宸终于惊慌了起来，突然过去抓住平宗的胳膊：“阿兄，你不能杀了平若，他是你的儿子啊！你饶他一命吧，都是我的错，是我指使他的，我是主谋，他是迫于我的强求才这么做的，阿兄，你不要杀他，我退位，我不做这个皇帝了，让给你做，我去做梁国公，不，你让我做庶人，用这爵位换阿若一命，阿兄，我求求你……”

平宗垂目看着他顺着自己的腿跪了下去，对他一连串的哀求无动于衷。

如果一个人以为自己能够做想做的事情而不承担任何的后果，他如果不是太天真就是太愚蠢。皇帝和臣子的区别就在于，皇帝的错误会有人替他承担，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

平宗比任何人都想赦免平若。平宸此刻哀求的每一句话他都愿意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如果有人能在他的位置上替他做出决断，平宗会毫不犹豫地跪下恳求，放过自己这个唯一成年的儿子。

但是不行。此时此刻做出任何决定都攸关成败的人是他，他没有资格放任自己恣情任性。

平宗看着苦苦哀求自己的平宸，心头某一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长叹了一声，向外走去。

殿门口有高高的门槛，平宗抬脚迈过去的时候有些担心，怕自己过不了这个坎，怕自己不够坚定果断。

“把梁公送去偏殿歇息。召集百官立即到太华殿来，命礼部准备太庙祭祀，告祭昭穆，新帝即将登基御极。”平宗缓缓地吩咐等候在门外的中书侍郎杨济，声音疲惫沉重。

这是一场战争，必须按照既定的战术进行。而战争挑战的，从来都是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极限。

杨济领命匆匆去传达。

平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服，准备奔赴下一个战场。丹陛下，焉赉匆匆奔跑过来。

“焉赉，什么事儿？”自从得知晗辛失踪后，平宗只给了焉赉一个任务，找到她。此刻看到他一个人突然惊慌地跑过来，平宗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焉赉来到他的身边一跪不起，沉声说：“刚才属下去宗正寺，发现叶初雪已经不在那里了。”

平宗的双眉重重挤在了一起。

离音刚一进屋子，就听见屏风里龙霄和永嘉说笑的声音，她一怔，转身就往外走，却被迎面进来的阿缳叫破：“离音姐姐来啦，怎么又往外走了？”离音赶紧冲她摆手使眼色让她不要声张，然而里面已经听见了动静。

永嘉在里面问：“是离音来了吗？快进来。”

离音无奈，只得走到屏风跟前低声答应：“是我，公主叫我来何事？”

“你进来。”

离音却是一百二十万分地不愿意，磨磨蹭蹭地朝阿缳望去，目光哀求。阿缳躲不过，只得瞪她一眼自己绕进去。

永嘉在里面大惊小怪地问：“哎哟，离音你怎么换了一副阿缳的模样来？这是什么妖术，你教教我好不好？让我也时不时地换个别的女人的脸面给咱们驸马看，省的他三天两头找别人去。”

离音满面通红，再听不下去，拔脚就往外走。她一直跑到了外面花园里，才停下来喘了口气。此时小雪初霁，脚下叶上皆是松软的积雪，倒不觉得冷，反而空气里带着冰雪清新的气息是屋子里面比不了的。离音深深吸了两口气，将顶在胸口的烦闷纾缓了些，只觉得心头仍然怦怦跳得慌乱。

自从那日之后，她一直躲着龙霄。即使迫不得已要在他面前出现，也都是尽量低调，目不斜视，隐身人后，不愿令他注意自己分毫。不料饶是如此躲躲闪闪，今日还是被叫进了永嘉的卧室。

她本来就是永嘉的掌镜侍女，一大早叫她来还以为是永嘉起来了让她来梳妆的，不料进了门才发现龙霄也在。看这情形分明是昨夜宿在永嘉房里，登时只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被人堵在房里的贼一样，全身上下莫名其妙地难堪起来。

28、第二十八章　晴雪成泥乱微光

其实离音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介意。龙霄素行浪荡，名声比永德还难听，只不过他是男人，旁人不会用玩味非礼的目光去看他，不会用别有深意的语气提起他。男人浪荡些是没问题的。女人不可以。离音跟在永德身边多年，清楚地看到听到别人是如何谈论非议的。因此比起公主府其他人来，她格外地庄重冷淡。

但偏偏那样的事情还是发生在她的身上。离音每次想到那天在马车里龙霄笑嘻嘻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吊儿郎当的模样，以及他……亲吻她的滋味，就会懊恼得恨不得一头撞到墙上去。

“你跑什么？”龙霄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吓得离音飞快转身，连连后退，脚下打滑一下子就滑到在地上。

“小心！”龙霄伸手去拽她，到底还是捞了个空。忍不住好笑，把手递给她：“这么蛇蛇蝎蝎的，哪儿像是永德调教出来的人啊。”

离音心中恼怒，避开他的手自己爬起来，低眉垂目看着自己的脚尖问：“侯爷有什么吩咐？”

龙霄皱眉低头看着她，问得直截了当：“你到底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不就是亲了一下你吗？也至于这样？”

离音脸上轰然烧了起来，连忙左右看看，见左近没有旁人，这才瞪着龙霄沉声说：“请侯爷说话小心，不要让人听去徒惹事端。”她匆匆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龙霄一把拽住。

“我话还没说完，你想到哪儿去？”龙霄笑嘻嘻地问，像是专门来欣赏她羞恼模样的。

“请侯爷放手。”离音挣开他，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戒备地盯着他，语气冰冷：“有什么话侯爷动口就行，请不要动手。”

“动口就行？”龙霄走近一步，仍然笑嘻嘻地，“这可是你说的。”他突然伸手揽住离音的腰将她圈进自己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唇。离音脑中登时一片空白，死死睁大眼睛瞪着龙霄，几乎要冒出火来。龙霄倒是被她这眼神给逗乐了，在她唇上轻轻一咬，总算还是饶了她，抬起头饶有兴味地问：“是这样动口吗？”

“无耻！”离音回过神来劈手就是一个巴掌。这一次她是真的怒了，力气极大，啪的一声响，在晴雪清晨空旷的庭院里格外响亮。一旁梅树虬枝上积的雪被震得簌簌落下，倒是洒了龙霄一头一脸的雪屑。龙霄只觉半边脸火辣辣地痛，连带牙龈都一片火烧似的感觉，伸手一抹，原来磕破了口腔，流了些血。

离音一见血吓坏了。她也没想到龙霄竟然毫不躲闪。此时她掌心也是一阵钻心的痛，以至于不由暗暗怀疑竟是生生将自己的掌骨打断了不成。龙霄起初的惊怒过后最先冷静下来，见她眼睛蕴着泪光默默抚着手掌，叹息一声，将她打手拉过来低头查看：“你这算是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吗？还没见过打人打伤自己的呢。”

“你放手。”离音已经顾不得用尊称，话说出口才发现发着颤，浑身透着狂怒过后的虚弱。

也不知道是怕又被打，还是见她这个样子实在不忍，龙霄居然真的放手，后退一步，看着她说：“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在考虑如何说得得体一点儿。

离音瞪了他一眼，转身飞快地离去。龙霄叹了口气，急忙跟上，拽住她的手臂：“我还有话问你，你跟我来。”

离音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一抬头见他面色肃穆，全不似调笑的模样，立即明白过来，低下头被他拽着离开。

每到冬天，永嘉早上都要喝碗杏子羹。每年初夏时采集最新鲜的时令杏子捣烂，加入桂花蜂蜜蒸熟酿成酱在地窖里贮存起来，到了冬天每日用糯米枸杞一起熬制成羹，喝时再撒上葡萄干芝麻干酪，口感酸甜软糯，暖胃明目养颜。这本是宫里流传的做法，永嘉下嫁自然也就带了出来，凤都妇人不少人在永嘉这里尝过之后回去也自己酿制，但到底不如永嘉公主府里的香醇味浓。

阿缳亲自去小厨房将杏子羹端来，见永嘉倚在窗边的锦榻上，手里拿着两枚螺钿却瞧着窗外出神。阿缳放下碗，过去将螺钿从她手中接过来，笑着问：“夫人要戴这一对？晴雪天里倒真是好看。”

永嘉回过神来，颇有些惆怅：“这是阿丫的。”

阿缳是从宫中就随身服侍永嘉的，知道阿丫是永德长公主的乳名，听了不禁一怔，又仔细看了一眼，笑道：“是了，还是先帝在那会儿的事儿。”

“是啊，一眨眼他们都不在了。”永嘉长长叹息了一声，从阿缳手中将螺钿接过来，握在掌心用了攥住。

那是她新婚后的第一个上元夜，永德才十四岁，正是好奇爱热闹的年纪，趁着姐姐回宁央她带自己偷溜出去看花灯。那一夜永德公主玩到了中宵宫门落钥，又怕父皇发现了责骂，于是扮成个小内侍的模样借着龙霄入值换防的机会偷偷溜回去。她换下的衣衫首饰就都留在了公主府里。

转眼八年就过去了。这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悲欢情仇彷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潮水，将人一遍遍地冲刷成如今的模样，早已经不复豆蔻年华时的天真丰润。这一刻永嘉竟有些羡慕永德，一样是爱过恨过之后，她可以在最丰艳的时刻死去，将传奇的身影留在酒肆歌馆中由人传唱，而自己却被淤塞在了这里，不多不少，不过不失地活着。

永德跟她是不一样的。永嘉想，永德太冷静，从不会让感情迷惑双眼，所以才会以那样出乎人意料的方式栽了跟头。所有的人在谈论起那件事的时候，都会说莫非那罗邂真有妖术不成，连阅人无数的长公主也被迷乱了心窍。永嘉却是明白的，罗家子弟自有他们与众不同的风仪气度，就连流亡北朝多年的罗邂也不例外。

那一夜与罗邂在明庐外的匆匆一晤出乎意料地勾起了永嘉对故人的思念。已经许久不曾入梦的罗三又在梦中扰乱她的心境。更难得龙霄这几日夜夜都宿在她这边，每日里从梦中醒过来，怔怔看着枕边人英俊的脸，总有种庄生晓梦的惆怅。永嘉莫名觉得心底深处酸涩难当。

阿缳见她仍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将杏子羹端过来送到她手中，笑道：“夫人最近怎么多愁善感起来？前日是怜惜野猫无处御寒，昨日是担心老嬷嬷们儿孙不孝，如今连死去的人都要惦念了。”

永嘉叹了口气，懒懒地一边用勺子搅动碗里杏黄色的羹，一边说：“先帝子息不旺，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妹子。闹也闹过，好了恼了的，终归知我懂我肯为我分忧替我谋划的，也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这说的什么话，别人听了还以为是驸马怠慢了夫人呢。”阿缳其实是知道过往那些事情的，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便不肯让永嘉沉浸在这样的伤感中，轻快地将她的话打断。

永嘉明白阿缳的意思，嗔怪地白了她一眼，“你如今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时候在我身边也能这么说话了？”

“阴了这些天，好不容易放晴了，夫人就不想出去走走？”

“走？去哪儿走啊？”永嘉还是懒洋洋地，将碗放下头靠在窗棱上，仔细看着手中那两枚螺钿：“我打算把这个给离音。”

“啊……”阿缳怔了一下，脱口问道：“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问的。她跟了永德这些年，给她做个念想也好啊。”

“只是……夫人为何如此善待她。”阿缳话中其实有另外一层意思，她怕永嘉不明白，说：“刚才进来时看见她在花园里，和驸马在一起……”

“我知道。”永嘉淡淡地打断她，目光投向窗户外面。从她这个角度，恰恰能看见花园中的一个角落。那角落里梅枝横斜伸出，一朵朵花苞在银装素裹之下蓄势待放。永嘉沉默了一小会儿，轻声说：“你家驸马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最好的。由他们去，我看离音比那些个什么碧鸳的要好。上回逼着他把碧鸳打发了，好歹要还个人给他。只怕，他有这个心，离音还没这个意呢。”说到这儿又是冷冷地一笑，“离音毕竟是紫微宫出来的人，另外两个没死的，一个是太后，一个是柔然可贺敦。离音跟了他那才是天大的委屈。”

天光透过窗户渗进来，映衬得永嘉皮肤晶莹剔透，宛如雪雕得一般。

阿缳是见过永德的。只是短短几个月对她的印象就有些模糊不清了，以至于此刻觉得永嘉唇边略带讥讽的笑意，似乎与永德长公主颇有点儿相似。

龙霄拽着离音一路穿过花园来到他在内府的书房里。这里他并不常用，只在不去妻妾处过夜时胡乱应付做寝室，收拾得没有外书房那样整齐像样。屋里一张千工大床尤其夺目，与其说是书房倒不如说是睡房。

离音被他半拉半拽地进了这里登时慌张起来，手脚并用地把他推开，问：“你带我到这儿来干什么？”

龙霄见她脸涨得通红，忽然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气得笑了，“你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不至于让我大白天的什么都不顾了。别把自己想得太美。”

离音气得浑身发抖，转身拉开门就要走，龙霄赶紧拽住她：“都说不会对你怎么样了怎么还要走？”

离音回头想要反唇相讥，张开嘴却发现不管说什么都会落入他的圈套，一时间竟然愣住。

龙霄哈哈大笑，“不错，幸好没说就是因为我说了不会怎么样你才走。”

这样没脸没皮的人离音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呸了一声，骂道：“无聊无耻。”却到底松开手回到屋里。

龙霄被她骂得满脸喜色，顺手把门关上。

这几日龙霄都没有在这边过夜，屋里并没有拢火盆，冷得如同冰窟窿一样。离音只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冰凉，连眼皮都是冷的。“有什么事就快说，这儿冷死了。”

龙霄从床中拽了条锦被丢给她：“先盖着暖和下。”

29、第二十九章　笑问谁解东风恨

离音本想拒绝，实在抗不过寒意，板着脸围在身上。被子上有若隐若现的龙涎香的味道，正是龙霄日常常用的香。想到他夜里贴身盖的被子被自己拥在怀中，离音还是忍不住满脸通红。

龙霄却诧异起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别是冻病了吧。”说着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却被离音一巴掌把手打掉。

“别碰我。”离音向后缩，飞快地说：“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都知道我有话要问你，还不知道我要问什么？”龙霄叹了口气，“好些天没消息了。”

其实消息早就到了，只是离音一直躲着龙霄，自然也就没机会告诉他。她愿意被龙霄拽到这儿来，也是为了这事儿，只是脸上挂不住，刚打了人家，哪里就好意思说些私密的话。这会儿见龙霄都这么说了，便也不再拖延，低声说：“北边出了大事儿。”

南朝制度，成年亲王都要赴封地就藩，没有许可是不得擅自入京的。当初琅琊王为了掩人耳目潜回凤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有龙霄做接应才能成行。如今琅琊王掌权，自然可以长留凤都而无人可以置喙，只是他在凤都的王府规制既小，也年久失修，与如今的身份并不相符，一时间改建也来不及，便临时住在皇宫东墙外一处宅子里。

这处宅子本是罗邂长兄罗见婚后所居之所。罗见当年封萧山伯，尚新都郡主，任秘书郎，领三品龙骑都尉，所居宅邸依品秩敕建，前后三进的院子，另有五百亩大的一处园林，当日在凤都也算是数得上的豪宅。后来罗家覆灭，这处宅邸收官，一直到几个月前罗邂为父兄翻案，才将这处宅子发还。罗邂感激琅琊王为罗家所作的事情，见他住处不方便，便将这里送给他做琅琊王府，自己倒是不辞劳苦地搬到了城外紫薇湖畔的宅子离去。

龙霄倒是第一次来这里。当年龙罗两家不合闹得举朝皆知，明光军羽林军也划定地盘时时互相挑衅。朝中罗党龙党更是自觉站队，俨然凤都两大势力。两家以城中龙章湖为界划定地盘，城西是龙家，城东是罗家，井水不犯河水。如此针锋相对了几十年，到最后龙家似乎是胜了，不但斗倒政敌，还娶了公主，一门显贵不过如此，却也不过是几年光景，一转眼情势逆转，罗家居然不但翻过身来，而且竟然隐隐有成为当世权阀的意思。龙霄站在琅琊王府的匾牌下，负手打量着门口两边的仪仗排场，心中暗暗冷笑。

一时便有府中知客迎出来，将龙霄迎入里面。

一路进来，只见庭院中苍松翠柏古木参天，林泉石榭疏朗有致，龙霄便有点儿明白为什么罗邂巴巴把这一处献给琅琊王了。于是笑道：“这宅子收拾得真快，一点儿也不像是荒废了这些年的样子。”

那知客赔笑，说：“倒真不是呢。这里的花匠园丁都干了有四五年了，一直有人打扫整理。虽然空着，却从不曾荒废。”

龙霄呵呵地笑了起来，心头愈加不是滋味。

琅琊王见客的书房设在一处竹林中。此时正值隆冬，草木萧疏，竹林也是一片萧索枯黄，琅琊王却似是毫不介意，仍旧将书斋的门窗大开，只在脚边拢了炭盆，自己裹着一身上好的锦裘，围着熏笼箕坐，腿边红泥小火炉上正热气腾腾煮着酒，炉旁的金碗中放了几枚青梅，两个侍女在身后帮他梳头，另有个十三四岁的童子坐在窗下抚琴，端是一派魏晋风度。

龙霄来到门口，见他这副样子便笑了起来：“琅琊王真是好雅兴。”

琅琊王哈哈大笑，冲他招手，称他的字：“烛明来了，快进来。”

龙霄正要进屋，低头见屋里铺着席子，门口放着几双鞋，便也将自己的鞋脱在外面，只穿袜子进去。他素来不喜规矩拘束，见琅琊王这个排场简直自在得不得了，双臂一振，大袖翩飞，人已经趺坐下来。一旁侍女乖巧地送上一个凭几来，琅琊王也递过一只水晶海棠觞。龙霄接过来，见觞中美酒暖暖洇着热气，被水晶海棠的染做绯色，里面却晶莹凝碧地浸着一枚碧绿的青梅，登时觉得这冬天里春意逼人。

龙霄不禁摇头笑道：“凤都人都说我会享福，在殿下面前一比，简直就是牛嚼牡丹，粗鄙得不成样子了。”

琅琊王笑道：“你不一样，你是大忙人，宫里京中各处戍卫都离不开你，哪里像我，散淡闲人一个，又不能真的呼朋引伴聚啸林泉，只能把心思都用在这些事情上面，在家里自娱罢了。”他一边说着，用长柄鸬鹚杓又舀了一勺酒给龙霄满上，亲切和蔼地问：“烛明我知道你日常都忙，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龙霄这时却不急了，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酒，闭着眼细细地品了好一会儿，才笑道：“这是诸暨碧簪山泉水酿的玉梨春。虽是民间土方，胜在水好，那一股天然清甜简直沁人心脾。再加上这青梅子的微酸凛冽，果然别有洞天。”他将酒一饮而尽，状似不经意地说：“我听说北朝皇帝谋诛摄政王平宗失败。”

“哦？”琅琊王送到唇边的荷花杯略停了一下，眼皮略微抖动了一下，也一副不甚上心的模样：“你消息倒是灵通。”

龙霄把海棠觞放下，盯着他笑：“殿下果然已经知道了。”

琅琊王摆摆手，侍女琴童便识趣出去，从外面为两人将门带上。一直到外面的脚步声走远了，琅琊王朝龙霄望去：“烛明，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些年北边的动向越来越牵动朝中动向。想不了解也不行啊。何况……”他看了龙霄一眼，做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来：“何况谁又没在北边敲过几个榫子进去呢？”

龙霄哈哈大笑，钦佩地说：“难怪殿下消息灵通，原来是早就有准备。未雨绸缪，料敌先机，果然是英武睿智胜于常人。”

琅琊王听他一顿吹捧心中得意，拍了拍龙霄的肩膀：“好啦，你到我这里来肯定不是为了说几句好听的话。直说吧。”

龙霄讪笑了一下，“殿下真是爽快干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这几日隐约听说殿下似乎有意向北边派遣使者和谈？”

琅琊王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一时没有作声。这个消息本是太后亲口告诉龙霄的，说的时候琅琊王就在暗中窥测，他自然知道龙霄所谓“隐约听说”是从何而来。只是好奇龙霄竟然真沉得住气，过了这些日才来打听消息。也好奇北朝的消息龙霄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以及他到底知道多少。琅琊王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再探探龙霄的底。

“怎么，烛明觉得和谈不妥？”

“自然不是。”龙霄赶紧撇清，“北方既然不稳，正是我们主动出击的好时机。我想，是不是可以想办法动一动，快过年了，薅点儿羊毛过年也不错啊。”

“薅羊毛？”琅琊王诧异地瞧了龙霄一眼，“没想到你胃口不小，连我也只是想着趁这个机会如果能在北边朝局重洗中多找几个盟友而已，你就直接想去薅羊毛？烛明啊，年轻人到底是有魄力。”

“哪里，哪里。”龙霄慢悠悠地澄清：“不过是想着自当年落霞关大败之后，江淮之间诸州尽失，结果琅琊王这个封号也变成了空有其名，说来憋屈得很。”

他这话说得甚狠。琅琊郡在江北，当年琅琊王受封时还是南朝的地盘，十六年前丁零铁骑南下攻城略地，琅琊郡沦陷，凤都震动，举朝无措，是先帝苦守落霞关才在长江一线抵挡住了丁零人的攻势。在此之前，琅琊王建修因母家实力雄厚被看做是当仁不让的太子人选，不料落霞关一战后，当年熙帝便改变心意将太子之位传给了幼子建桅，也就是后来永德的父亲惠帝，同时将其他几个儿子遣出都城。琅琊王当日最为狼狈，他的封地已经不再，熙帝却因不肯放弃夺回伺机反攻夺回失地的信念而不肯改封，将寿阳钟离之间三郡划为他的封地。

这本是熙帝当年激励军民不忘国耻力图反攻之举。谁知不到一年光景熙帝驾崩，惠帝继位。惠帝在落霞关伤了根本，在位十几年也没有余力再起战端，恰逢北朝自己内乱不断，这十几年两边倒是各自休养生息去了。只是琅琊王这个封号却一直不尴不尬地留着，虽说时日久了大家也就渐渐习惯，但专门拎出来说却不亚于当面打脸。

琅琊王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凉凉地笑了笑，说：“为了我的封号轻启战端，我岂不是要成天下之罪人了。烛明啊，你到底还是年轻，也没赶上当年打仗的时候。打仗可不止是死人这么简单，能不打尽量不打的好。”

龙霄兜了一个大圈子，等得就是这句话，立即就笑道：“也不一定要打仗，薅羊毛也有不同的薅法。真刀真枪地去打，杀人一千自损八百，这样太蛮，算账也不值得。还是要用巧力。”

“哦？”琅琊王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龙霄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来：“我要说的话都在这里面。”

琅琊王将信封接过来，掏出几张生宣，见上面字迹浅淡，不大看得清晰，知道是用的棘草汁写就的，不由又朝龙霄看了一眼，心头不悦赞叹交织，也不得不郑重起来。

棘草汁是用鄱阳湖畔一种水草根茎捣出来的汁。用这种汁液在生宣上写字，字迹浅淡几不可见，需要以烟火熏燎，才能令字迹显形，但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一旦半个时辰过去，字迹就会消失无形，一点痕迹都不留。

龙霄将要说的话用这种办法写在纸上给琅琊王看，就是不愿意留下任何把柄，将自己的后路留得足足的。意味也就十分明白，此事只限于他们两人知道，如果有任何泄露他龙霄都会矢口否认。

琅琊王细细将内容看了两遍，又盯着龙霄打量了片刻，索性当着他的面将这几张纸放在红泥炉上点燃扔在喝空的荷花杯中，看着它烧成了灰烬，这才抬头问龙霄：“你这计划有几分把握？”

“事在人为，几分把握要看是谁去做。”

琅琊王沉吟了很久，摇摇头：“太冒险。我不能将这万里江山天下黎民祖宗基业的前途，堵在这样的事情上。”

龙霄终于有些急切，倾身过去低声说：“如果让我去，至少有八成机会。”

琅琊王想了又想，还是摇头：“遣使去北朝，是去修好。我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龙霄不甘心，问：“是谁？”他见琅琊王一时没有说话，几乎立即就明白过来：“你不会是想让罗邂去吧？”

30、第三十章　空山杜宇背人飞

“他在北边待了很多年，那边风俗人情朝堂中的情况都清楚，也有不少的人脉。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烛明，你的建议我会考虑，但是这凤都还是离不开你。再说了，你家中娇妻美妾那么多，永嘉怎么舍得你一走那么久？我看你还是安心留守……”他也知道这样的话说服不了龙霄，只能再给些甜头，于是凑过去低声说：“罗邂一走，明光军除了你也没有别人能束缚得了。到时候明光羽林都归你统领，你看，我还是信任你的。”说完，琅琊王拍着龙霄的肩膀哈哈大笑了起来。

龙霄心中恼怒，却不能表现出来，也只能配合着笑了几声，两人又彼此敷衍了几句，龙霄便起身告辞。琅琊王亲自将他送出去，路上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你那纸上写的事情是如何得知的？竟比我这边消息要详细许多？”

龙霄自然不肯跟他说实话，抬头四顾，只觉庭院中错落有致的假山林泉格外亲切，换了一副笑容说：“这个却不能告诉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琅琊王也知道龙霄今日带着一肚子不痛快走，定然不会老实交代，也就不强逼他，又说了几句闲话将他送走。

龙霄前脚离开，后脚罗邂便递了帖子进来。琅琊王一边重新洗手煮酒，一边抬头冲罗邂冷笑道：“子衿啊，你在北朝这么多年的根基，怎么连罗霄都不如呢？”

罗邂一怔，心猛地沉了下去。

延庆殿之变后的第七天，平宗终于处理好各种机要事务，带着楚勒回家了。

晋王府坐落在咸阳坊。这里是龙城诸坊里中规模最大的一个，若以平常论，至少能容五六百户人家。只是此处地近宫城，又与东西两市相邻，是诸部大人达官显贵最热衷的地段，地价随之飞涨，十几年下来寻常百姓已经不大住得起了。偌大一个坊里只剩下五六户人家，每家都是占地上百顷的豪宅。其中晋王府自然是首屈一指的宅邸。

平宗终于回府的时候难得太阳薄薄出头露了个脸，阳光照在雪地上，耀白刺目，马蹄翻飞，将已经结晶的积雪溅得四下里飞起，折射出七彩的光线来。楚勒焉赉带着百余骑贺布铁卫拱卫在他身后，一行人呼啸飞驰，掠过街巷，引得道旁行人纷纷闪避。

晋王回府的消息也立即就四下传开了。

晋王府规制宏阔，仅次于皇宫，三间巍峨大门，黄閤居中，门黄閤厅事顶上仿效皇宫正殿加鸱尾，这是当初敕建时特许的规格。门内一面硕大的石屏将外人的视线全部挡住。

此时王府三间大门洞开，全府上下人等除了贺兰王妃全部在门口跪迎。

平宗驰马到了近前，看见这架势不禁皱眉，问：“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他见贺兰王妃不在，领头的是管家贺兰越和两个还没有成年的儿子平节平芒，后面黑压压男男女女跪着一百多口人，心中其实早就明白，越发怒气上涌，跳下马将马鞭扔给管家贺兰越，自己大步进了家门。

“王妃在哪里？”

贺兰越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在后面的佛堂里。”

龙城贵人们崇尚佛法，家中多则三五处私庙，少了也至少供养着百十个僧尼，唯独平宗不喜对这些一概不喜，贺兰王妃虽然也崇佛，却也只能在自己居处附近辟出一个单独的小院子作为佛堂，每日诵经礼佛，略表心意而已。贺兰越告诉平宗，自延庆殿之变后，王妃多数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佛堂里，茶饭不思，夜不成寐。

平宗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看那写跪着的人。平节平芒一个六岁，一个四岁，还是一脸懵懂，也跟着跪在雪地里，冻得鼻子耳朵都是通红。“你们俩过来。”

平节平芒听见父亲召唤，赶紧爬起来跑到父亲腿边。平芒跪了一上午，手脚冰凉，心里无比委屈，一把抱住平宗的腿，把快掉下来的鼻涕抹在他的袍角上。平宗垂目看着这两个儿子，心中甚是怜惜，却自然而然地想起来平若小时候也是如此一副娇儿无赖的模样，刚刚涌上来的柔情便立即烟消云散。“都回去吧。让嬷嬷给你们烧水把寒气都泡走。”摸着平芒的头轻轻抚了抚，平宗抽身离开，一边向厅事后面走去，一边吩咐贺兰越：“各房不得擅自走动，不要互通消息。”说完到底还是满心不悦，又补上一句：“这么大张旗鼓的闹有意思么？”

贺兰越不敢接话，一味称是，赶紧从跪着的人群里叫来平节平芒的奶娘将两个孩子带走，又将余人一一检视后遣散。

晋王府中白壁丹楹，堂宇宏美，林木萧森，飞檐反宇，楼舍层叠。绕过厅事中斋，后院中起土为山，山下一片阔大的湖水。隆冬之际，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在阳光下反射着一层层的光晕。冰层晶莹，从湖边走过，甚至可以看见冰下锦鲤摇曳游动。

贺兰王妃的佛堂就在湖边一处小山上。

佛堂里香烟缭绕，正面供奉着如来宝相，东西两侧是四位大菩萨的画像。碍于房间大小，并没有太多摆设，只是各个菩萨面前都有香案。冬天也没有新鲜瓜果，案上供奉着奶酥点心之类。北方的房子都在墙壁里留着烟道，屋外设有炉灶，热气通过烟道循环，屋里面温暖如春，倒是与外面的寒冷截然不同。平宗进来，要过一会儿才能从烟雾中看清楚王妃并不在这里，只有两个侍女在角落里擦拭七宝莲花灯。看见他来，都慌忙站起来行礼。平宗一肚子的火气，也不理睬她们，直接绕到了后室。

内室中只有个小佛龛，里面供奉着弥勒菩萨。佛龛下一个坐垫，佛龛旁是两张梨花木绳床，贺兰王妃趺坐其上，寒着一张脸瞪着平宗，像是已经在此恭候良久了。

平宗对贺兰王妃的瞪视视若不见，径直走到佛龛前，点了三炷香毕恭毕敬地装上，又后退一步，合掌行礼。

王妃在一旁冷笑：“殿下从来不信佛，这会儿又拜什么？”

平宗不答，沉默地走到王妃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贺兰王妃与平宗同岁。她本是贺兰部大人的长女。贺布部与贺兰部世代结好，各自长子都会娶对方部族的女儿为妻。他们俩从一生下来，就已经注定会成为夫妻。

两人十四岁成亲，少年夫妻也有过两情缱卷的热烈岁月。尤其是在平若出生后，更是如胶似漆，婚姻和美。后来平宗被先帝委以重任，带领大军东征西讨，向西打通西域，向东平渤海国，北镇高车，又拥立平宸重归帝位，总摄朝政，都督中外军事。十几年时光倏忽而过，两个人聚少离多，渐渐相敬如宾，虽然仍然夫妻情深，却再也寻不回少年时的美好光景。

“频螺，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摸了摸她脸，只觉她面颊赤红，似是发热，执起她的手握住，“你在发烧？”

“我生阿若的时候你在那达慕大会，你抛下一切飞奔回来看我，将阿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南海送来的珊瑚，既小心，又敬畏。”

平宗叹息一声，抚摸着她的头发，将她拥在怀中：“我记得。”

王妃的思绪飘飞到久远之前，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他的回馈。“阿若四岁那年，你出征去打河西，他每日问我父亲在哪里，我告诉他你在太阳落山的地方，于是他每日都要追着夕阳跑很远。他生日那天央我送他一匹马驹子，说这样就能赶在太阳消失之前跑到你的面前。”泪水从她的眼眶漫出来，沿着面颊流淌，从腮边滴落，落在平宗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平宗心痛地闭上眼，这些他不知道。他征战在外，错过了很多平若成长的细节。“再跟我说说，频螺。”

“他五岁时生病，烧得嘴唇上全都是泡。萨满巫师用针刺他的胸口，我问他疼吗？他说不疼，说阿爹身上中箭都不疼，他不怕针刺。”握在她肩头的手掌又紧了紧，将她拥紧。贺兰频螺继续说：“六岁那年，你让人送来平宸，两个孩子同岁，阿若不肯叫他叔叔，起初两人整天打架，我本以为他是不肯在辈分上吃亏。后来才知道，他是嫉妒平宸见过你。八岁那年，你亲自到贺兰部来接平宸，阿若听到消息就没有一天肯好好睡觉，生怕他睡着了见不到你，你就又走了。”她絮絮地说着，点点滴滴，都是平宗不曾参与过的往事。“殿下，你一直欠阿若一个爹。”

平宗悚然而惊，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儿被王妃的话打败。“频螺，你病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可好？”

王妃一怔，抬起眼来打量他，满脸的泪水渐渐冰凉。“我很好，我没病，只是心中焦虑。”王妃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仿佛依靠这样的凝注，就能将自己的意志传递给他一样。“殿下，饶了阿若吧，他还小。”

平宗走进这间内室的时候就知道一定会说到这件事情上来。他推了又推，延宕这些时日才终于决心回府，也是因为他知道会面对什么，在自己的意志没有足够强大之前，他没有办法面对她。

“频螺。”他蹲下来与她平视，尽量掩藏起自己的伤痛，用和缓的语气温柔地说，“咱们再生一个。”

她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腾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声音发颤，像是卷了刃的刀一样刺耳：“那是你的儿子！”

“没错！”他点点头，捂着脸沉默片刻站起来，声音里已经没有一丝情绪，“我是他的父亲。但好像只有咱们两个记得。”

他越是平静，她就越是心惊。

多年夫妻，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男人。大风大浪，刀光剑影，他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他常常说，不能轻易被敌人揣测出心中想法，越是紧要关头，越是要稳住阵脚。贺兰频螺心中一阵悲凉，他竟然将对付敌人的那些手段拿来对付自己了吗？

“频螺……”平宗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愤怒渐渐漫过了慌乱，走过去将她拥进怀里，“他犯了错，就得接受惩罚。”

“饶了他，殿下，我求求你饶了他！”王妃捉着他的衣襟滑下去，跪在他的脚边，再也忍不住悲泣：“我带他回金都草原去，让他从此隐姓埋名，在贺兰部里牧羊放马，永不出头。只要你饶了他，殿下，我求求你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31、第三十一章　长恨裁作短歌行（上）

“你别这样。”平宗想把她拉起来，却被她挣脱，只得耐着性子继续讲道理，“他做的事情是要将我置于死地。不是我不认他这个儿子，是他早就不将我当做父亲了。”

“孩子小，你跟他这样计较，又哪里是做人父亲的样子。你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气他胆敢对你下手而已。可你别忘了，咱们丁零儿郎，哪里会懂得汉人那些父子君臣的道理，你不是整日都担心他被汉人师傅教坏了吗，这样的孩子有狼性，好好管教几年，知道自己年少轻狂，也就改了。”

“你说错了。”平宗冷笑起来，“他这正是被那群汉臣给带坏了。什么狼性，我看他是被调教成了一只狗，只会摇着尾巴跟在平宸后面，鞍前马后，自以为是尽忠，实际上愚蠢之极。”

“对，是蠢……”贺兰王妃急切地说，“他就是个蠢孩子，人傻罪不至死。”

“他是要置我于死地！”平宗语气加重，只觉女人此刻果真没有道理可讲。“我如果不杀他，以后还怎么立身处世？连我自己的亲儿子都敢来杀我，我如果连这样的事情都忍了，以后就没有宁日了。我的仇人多，他们都会蜂拥而至，在朝堂上，市井中伺机而动，随时会扑上来将我剥皮蚀骨，我保不了你们。你难道真的不懂？”

“我懂，我都懂……”贺兰王妃啜泣得几乎不能言，还是想做最后的努力，“可虎毒不食子。他是你的骨血，你真下得去手？你真要跟一个傻孩子计较？”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你给我一个永绝后患的办法。频螺，你告诉我……”克制在一点点地瓦解，平宗无法再维持冷静。

贺兰频螺似乎看到希望，再次提出建议：“让他走！”

“不可能！”他暴怒地喝断，“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不能因为他是我平宗的儿子就可以犯下大罪而不受惩罚。”

贺兰王妃突然抬起头盯着他，目光决绝而激烈：“他犯什么罪了？”

平宗一怔：“什么？”

她索性站起来，哀求没有用，就只能抗争，她一句话就戳穿了所有的虚饰：“他只是遵从陛下的命令要除去权臣，无论哪条国法也没有说过为人臣者依君命而行是犯法。倒是身为臣下，囚禁皇帝，铲除异己，擅行废立，又是哪条国法允许的？说什么王子犯法庶民同罪，阿若说到底不过是忤逆了你，犯了家法而已。犯家法就以家法处置，何必非要扯国法的虎皮做大旗，非要将自己亲生儿子置于死地？”

平宗惊讶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捉住她的手腕问：“这话谁教你的？”

王妃冷笑：“我自己就说不出来吗？一定要别人教？”

平宗目光如炬，落在她的面上火热灼痛，令她在这样洞彻的凝视下无所遁形，心虚地躲闪开来。

平宗已经了然，将她扯近自己近前，追问：“她在哪儿？”

贺兰频螺猛然昂起头，“你问谁，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一介妇人，连日日就在眼皮下的儿子谋划些什么都搞不清楚，怎么可能说出国法家法的话来？宗正寺是贺布卫亲自看守，能把人从里面带出来的，除了我，只有掌握我印信的你。我只是疑惑你怎么会想到去把她弄出来，果然南朝公主的名声响到连你也惊动了。”

他的力气很大，贺兰频螺无法挣脱，索性承认：“没错，她在我手里。用她换阿若，一命换一命如何。”

这些日以来，平宗第一次感受到了真切的威胁，眯起眼问：“你说什么？”

“南朝长公主，如果我把她杀了的话，只怕会给你招来很多麻烦吧？南朝那边如何交代？他们找你要人怎么办？没了这个活招牌，你又如何整倒崔氏而令那些汉官心悦诚服？更何况她在南朝摄政多年，各处机要布防人事安排都在她心里藏着，你舍得让她死吗？用她换阿若一条命，你稳赚不赔。”

这些话已经毫无掩饰，平宗如同在听叶初雪亲口说出一样。他甚至觉得好笑，早就该知道她怎么会是甘心落入被动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扭转劣势，出人不意，在绝处寻找生机。只是……“你怎么跟她联系上的？”

贺兰频螺一怔，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她定了定神，想起那个女人嘱咐的话，自顾自地说：“她会承认是阿若向你告发了她。如此阿若就并非你口中所说大逆不道的忤逆弑亲，他有功有过，功过相抵，你一定能留下他一命。你不就是要个众人慑服不敢效仿吗？她能杜绝这样的后患，还能救咱们的儿子。”她攀住他的前襟，几乎是哀恳：“殿下，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了他我可以干出任何事来，别逼我最后搞到两败俱伤。”

“她在哪儿？”他仍旧不理睬王妃的话，握住她的肩膀一味追问。

王妃咬紧牙关回应他的瞪视，毫不退缩：“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说。她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除了我之外，没人能找到她。”

平宗深深看着她，像是在估算她话中有几分真假。贺兰频螺知道儿子的生死牵系在自己身上，这个时候自己决不能示弱，瞪大眼睛死死盯住他的眉心。这也是那个女人教她的，这样会让人觉得她目光专注自信，不敢忽视小觑。她死死盯着，直到眼睛发酸，哭了又哭的眼睛渐渐湿润，眼泪不由自主地盈了上来。她开始在心底慌乱，害怕眼泪落下她虚张声势的伪装就会瓦解。她觉得自己连眨眼的余力都没有了。

平宗沉思地审视着她，在她眼泪落下的一刻抬起手，用拇指把她的泪珠拭去，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一直到他的脚步声离开，外面佛堂的门关上，贺兰频螺才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来，浑身力气尽失，手脚发软地瘫坐在地上。她向着菩萨匍匐，脸贴在地上，泪水恣意流淌，顺着脸的轮廓滴落，在雕着莲花纹样的青砖上汇聚成一汪。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泪水流干，天色变暗，她才猛然醒觉，慌忙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张望了一下，又打开门叫来在外面守着的侍女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即使是晋王本人也不行。这才将门关上栓死，转身来到佛龛前，先向菩萨合掌行礼，然后才伸手到佛龛后面，按动机括，一扇暗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四壁无窗的暗室来。

暗室里一件家具也没有，那个女人就裹着黑色的锦裘立在中央，仿佛要融进那一片暗淡中。墙壁上一盏油灯火光摇曳，是她在这么久以来唯一的光源。此时暗门大开，光线涌进来，刺得她不得不挡住眼睛，只能靠听觉判断出出现在面前的，只有贺兰王妃一个人。

“如何？”她问，声音发涩。没有地方可以坐，地上太冷，她只能一直站着，太累太虚弱，她已经摇摇欲坠。

“他走了。”贺兰频螺忧心忡忡，“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教你说的话都说了吗？”虽然只是一墙之隔，却什么都听不见。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她的世界只剩下那盏油灯。她觉得自己的思维灵魂都随着灯光摇曳，到此时都不能将魂魄完全收拾回来。

王妃却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点头说：“都说了。一字不落照你教的说。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她急切地上前一步，逼问：“你说的会有用吗？他那样强硬的人会甘心被人威胁吗？你怎么不说话？”

“怎么不会呢？”叶初雪微笑，“他现在需要别人替他来做抉择。”

“什么意思？”王妃疑惑不已，仔细去看她的神情，这才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吃了一惊，捉住她的胳膊问：“你怎么了？”

叶初雪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王妃吓得跪在她身边摇晃她的身体：“你怎么了？你快醒醒，你不能死！”

“死不了，放心。”叶初雪觉得天旋地转。也许是盯着晃动的火光时间太久，她整个世界都在晃动。“给我热水，我要洗澡。给我吃的，我饿。”

王妃慌乱地答应：“好，好，我这就让人准备，你别死，你千万不能死。”

叶初雪在晕过去之前，还在安慰地拍她的手背：“放心，我一定会救你的世子。”

平若被几个贺布卫士从内府监牢里提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天日地被关了十几日。这十几日里，除了宗正寺和大理寺的两名官员每天来例行问话之外，就只有一个杂役送来三餐，收走碗筷。由于平宗的命令，没有任何人敢与平若多说一句闲话，不管他是追问恳求发脾气，都没有人会多说一句话。

平若从小都知道父亲的身影无处不在，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那个人的意志也是无孔不入的。

这些天，他起初是愤怒不安恐惧，渐渐习惯了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就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他问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到底有没有可能赢，以及赢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开始只是自己对自己的揶揄嘲笑讥讽，渐渐地他开始认真思考，每一次自问自答都有一个更深刻的认识。最终，当监牢大门打开，贺布卫士进来给他戴上枷锁的时候，平若心中已经无比平静。

他知道这个结局是无法避免的，那次行动孟浪幼稚，简直不可能成功。并非因为平宗一个人勇猛无敌，而在于他和平宸当时完全没有勇气在现场杀了他父亲。他们从一开始的计划，就是将平宗制服，由崔晏出面废黜善后。他们以为崔晏所领导的汉臣们至少是会支持他们的，宗室里也有不少人会支持他们。甚至平若在给平宸分析谁可以拉拢的时候连平衍都算了进去，因为“七叔从小对我很好。”

崔晏为他们讲解经典的时候，说天下民心，说仁义礼智信，说君臣之义，说大道之行，却忘记了一件事：兵权。

平若每次想到这里就懊恼得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他父亲一直教导他不可荒疏骑射，带着他在军前行走，甚至承诺再他十六岁的时候会让他带一个千人队去打仗。但平若从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总觉得丁零祖先粗鄙少文，不通教化，那都是些在马背上生长驰骋的人，他们属于草原而不是龙城。他和平宸都一样，都觉得要统治中原，就要像汉人那样去统治。汉人以礼教治天下，纯粹靠武力只能被治下汉人嘲笑鄙视。权威不立，如何能一统天下。

平若一直到现在才知道，没有兵权，连龙城都不可能归服。

32、第三十二章　长恨裁作短歌行（中）

主意是他出的，一切部署都是他去张罗的，平若知道自己的父亲绝不会放过自己。是生是死他已经看淡，只是希望死前能有机会见到平宸，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让他以后如果有机会，绝不可以再犯这样的错误。

他被戴上镣铐带出监牢。外面阳光刺眼，他不得不举手遮挡，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满脸都是胡须。再低头看看，自己双脚赤裸，身上衣服又脏又臭，头发散乱，简直是蓬头垢面。“安多惹。”平若认出来一个押解自己的贺布卫士，知道他也是父亲身边时刻不离的亲信，叫着他的名字恳求，“你们是要带我去杀头吗？能不能让我换身衣服，刮刮脸？我这个样子死了也不能见人。”

安多惹是平宗贺布铁卫中最精锐的那二百人之一，之前被平宗留在昭明，直到前两天才赶回龙城。延庆殿之变的时候他不在场，回来后被分派的任务是去晋王府上宿卫，每日里总要见一两面贺兰王妃，见她日日红肿着双目魂不守舍，心中也是十分不忍。因此当平若问出这话时，他并没有如同其他人那样听若未闻，而是让手下人稍等，自己骑上马飞奔去请示。

平若站在雪地里举目四望。

此刻阳光虽然烈，却毫无温度。周围依旧琼妆素裹，一片山水画留白一般淡漠。那一夜的鲜血红烛杀戮绝情都恍如梦境，变得不真实起来。就连这些天因为极其安静而在耳边不停回响的那些被剜了眼珠的太监们的哭喊声，也仿佛渐渐淡去，再听不真切。平若长长地舒了口气，气息在寒冷的天气中变成白雾，缭绕在他面前。

这里是内府监牢的院子，就在皇宫西南角，与宗正寺一墙之隔。越过黄褐色的宫墙，可以看见皇宫层层叠叠的飞角屋檐，屋顶上蹲着的龙凤鸱吻排成一列，向着天空深处张望。平若不经意地就想起，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就喜欢蹲在屋下，学着那些神兽的姿势，告诉平宸，他也会像他们一样，不离不弃地守在他的身边。

“也不知陛下现在如何了。”平若想去问问身边的人，被安多惹留下的两个贺布卫士却在他的目光看过去的瞬间别开了脸。平若的表情僵在那里，已经到了舌头尖的话活生生地咽了下去。原来一切并没有改变，他从这个监牢里出来，等待他的依然是无所不在的那个人的意志。

平若呆怔地站在寒冷的雪地中间，照在他脸上的阳光，冰冷锐利，就像那天晚上冷冷瞪视着他的父亲的目光。到哪里才能摆脱这样的阳光？他问自己，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声，惹那两个贺布卫士诧异地向他看过来。平若只好闭嘴，把所有的想法都变成无声的问答在脑中默默地进行。

听说旧都的规模宏大，建筑雄伟，佛塔古刹林立，还有前朝的宫城殿宇。作为天下首善之都几百年积攒下来的文物章华，地杰人灵，那里一定没有父亲的阴影。他想，如果侥幸不死的话，一定要去旧都好好看看。

安多惹匆匆回来，带着一套衣衫，下了马语气温和不少：“这是王妃让我带来给你换洗的。”

“谢谢。”平若接过来，见是日常穿的内外衣裳，还有一件银色云纹锦袍和一条水牛皮的蹀躞带，都是他平日在家穿惯的衣物，不由得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强忍着哽咽问：“阿娘可好？”

“王妃惦念世子，日夜悲号，前日病倒了。她让我嘱咐世子，诚心认错，晋王殿下的气消了什么都好说。”

平若点点头：“我懂的。”

安多惹带平若到一间屋子里去梳洗更衣。片刻出来，锦袍缓裘，俨然又是一个浊世佳公子的模样。他相貌兼具平宗与贺兰王妃的特色，眉眼深邃，鼻子下巴却十分秀气，面色则更像汉人的世家子弟，白皙细嫩，女孩儿一般。只是此时他半个多月不见阳光，皮肤白得没有血色，眼下浓浓两团青影，人也消瘦了不少，旧时衣物穿在身上宽大了不少，登时现出形销骨立的意思来。

安多惹打量了他一下，叹了口气，牵过一匹马来，说：“走吧。”

平若爬上马的时候有些发虚，伏在马背上一时直不起身子。安多惹亲自为他千马，边走，便低声絮絮地说：“这次殿下气得狠了。与王妃吵了一架，回头便将府中所有人都看管了起来。世子若是能低头服个软，让殿下消消气，王妃的病也能早日康复。”

平若呆了呆，低声说：“是我连累了阿娘。”

“世子身边的所有人都已经被锁拿下狱了，你连累的何止王妃一人。”

听他如此说平若更加忧心，忍不住问：“那陛下呢？”

安多惹脚下顿了一下，左右看看，低声说：“退位诏书已下，新帝人选只怕不日公布。”

“怎么能这样！”平若失声喊出来，立即意识到失态，左右看看，之间安多惹那两个手下正朝这边侧目而视，连忙低下头去，压低声音问：“陛下是先帝选定的太子，他还有满腔壮志没有实现，怎么能说退位就退位了呢？”

安多惹被他刚才那一声吓得不敢再多说话，牵着马低头快步地走，对他说的话恍若未闻。

平若却立即知道自己又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平宸当然不会自己退位。他惯来知道父亲强势，却没想到在废立之事上居然能只手遮天，莫非满朝文武都没有一个出来反对的？“安多惹！”他探身抓住安多惹手臂，追问：“难道崔晏什么都没有做？”

安多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醒悟他这些日与世隔绝，于外界变化毫不知情。眼看着晋王府近在眼前，他只得含混地说：“世子不要再多问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与殿下相抗。世子为了王妃也请多想想。”

平若心头一片冰凉。他在狱中虽已想得很透彻，但真到了身临其境，发现一夜之间亲尊纷纷倒下，这头顶一片天无遮无拦地暴晒与冷酷的阳光下，竟是连躲闪的余地都一点不剩。他苦笑了一下，终究知道自己到底还是太过幼稚。

安多惹带平若来带晋王府门口，伸手要扶他下马。平若无声地躲开，自己跳下来，着地的那一瞬间膝盖发软，如果不是紧紧拽住马鞍险些跪倒。他抬头看着黄閤门楣上悬挂的晋王府匾额，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日一早他就被王妃叫去询问父亲从南边来的信上说了些什么。当时平若心中有事，言语间颇不耐烦。宫里传话的小内侍带来了他一早上心焦等待的消息，一切计谋暗中展开。临出门前，平若回头看了看坐在窗边努力辨认父亲字迹的母亲，突然涌上一股愁绪来。虽然满腔豪情，也知道此去不成功便成仁，他突然跪下向母亲磕了三个头，转身义无反顾地走了，只留下贺兰王妃愣怔在当地，不明所以。

那一切都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再回来已经天地变色。平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日袍服，突然觉得有些滑稽。这世界上，仿佛只剩下这身衣服还是原来的模样。

平宗就坐在厅事门前的高台上等着他。

平若绕过石屏看见这阵仗不禁愣住。厅事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平宗左手是京中宗室公侯以上诸人，右手是晋王府长史裴緈以下全部幕僚。底下空地上还立着阖府两三百号人。阶下十来个贺布卫士手执木杖沉默肃立。

厅事的上下左右黑压压总共得有上千人，却鸦雀无声，安静得让平若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上千双眼睛都向垂头进来的平若看过去。平若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烧烤一样，额角冒出冷汗。他此时倒也乖觉，走到高台下纳头跪下，额头贴着地砖，匍匐在地上。

平宗一见他的样子登时就皱起了眉。冷笑道：“原来龙城的宗室，府中的官员都在等你更衣沐浴？你果然好大的面子。”

贺兰王妃站在他身边，眼睛直勾勾看着阶下的儿子，就差扑过去抱着他大哭一场。突然听见他语气不善，吓了一跳，连忙说：“是我让人给他带衣物过去换洗的。”

平宗回头怒视她一眼，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贺兰王妃讷讷地说：“我不想他到死都蓬头垢面。”

平宗冷淡地说：“罪人而已，即使是死，也该是披发覆面，黄土塞口。”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只是现场极其安静，平若又离得近，将两人的话听去了七八分，越发心惊。听这话的意思，竟然真的要置自己于死地。原来身上这套衣服，是母亲听了自己那句死了不能见人才送来的。

他一直不相信父母会真的对自己下杀手，虽然知道自己所为已经连累了许多人，但平宸退位崔晏下狱也都还有一一线生机，他心底深处始终是存有侥幸的。然而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摄政王之子这个身份只会为他招来比别人严峻得多的惩罚。

平若心头一时又惊又惧，来时路上已经打好腹稿的种种认罪说辞登时忘到了九霄云外，热血上涌，耳边嗡地一声响，突然直起身来大声说：“罪臣平若拜见晋王殿下，平若罪孽深重，不求宽赦，只愿在地府之中看着晋王殿下从此官运亨通平步随心所愿青云更上一层楼。”

平宗已经位极人臣，更上一层楼就只能是篡位做皇帝了。他这话一出，左右所有的人齐齐变色。王妃已经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老实认罪！”

只有平宗冷笑，“知道自己罪不容诛就好。还等什么，将这个孽障现在就给我仗毙！”

阶下立即就有几个贺布侍卫上前。两人用木杖交叉卡住平若的头。另外两人将木杖在他膝下一扫，平若支撑不住，直挺挺趴在了地上。两条木杖同时高高举起，一时却并不落下，几个人的目光齐齐向平宗望去。

贺兰王妃大惊失色，抱住平宗的手臂跪下一连串地求情：“殿下，阿若他年纪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饶了他吧。殿下……”她见平宗面色铁沉，知道求也没用，焦急地朝人群中望去，然而那个承诺了要救她儿子的女人并不在其中。“阿若，快求饶啊！”她只能冲着儿子喊，“不要再惹你父王生气了！”

平若努力向上看，两只手奋力撑在身侧，倔强得不肯就此俯首，交叉在他颈后的木杖刺剌剌地磨着他的皮肤，让他无法抬头。母亲的声音在他听来带着绝望的声嘶力竭，然而再恳求也是没用的，他早该知道，却心存幻想。此刻他只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大声说：“我这身骨血性命是父王给的，他如今要拿回去岂有抗命不遵之理。但凭父王打死就是，阿娘不要再求他了。”

33、第三十三章　长恨裁作短歌行（下）

平宗咬着牙吩咐：“打！”

高举起的木杖带着风啸声重重落下，啪啪地两声先后打在平若臀上。平若重重咬住自己的唇受了，只觉臀上火辣辣一阵痛，低低哼了一声，硬是不肯示弱。他从小娇生惯养，只有挥着鞭子打别人的时候，哪里受过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遭笞的羞辱，木杖虽然打在身上，火辣辣难忍的却在面上。

平宗俯视下来，将他的心思看得无比明白。他心中恼恨已极，冷笑了一下问：“还等着我给你们数数吗？继续打。”

下面执仗的贺布卫士却有些拿不准到底该用什么样的力道打到什么样的程度，明知此时不宜多言，也只得硬着头皮问：“打多少？”

贺兰王妃可怜巴巴地看着平衍。

平衍抵不过她的目光，转向平宗低声说：“阿兄……世子有错，理当严惩。按照以往成例，亲王子弟犯法，重则责打八十仗，轻则责打四十仗。依我所见，世子当从重处置，打八十如何？”

平宗知道他还是想给设个上限，沉沉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是仗毙，打死为止，不用数了。”

一阵细碎的议论声仿佛空山松涛一般从人群中滚过，渐渐嘈杂起来。刚才平宗第一次说出仗毙两个字的时候，并没有人真的相信他会将自己的儿子活活打死。终归延庆殿之变并未成功，也没有什么实质的损失，就算是恼怒儿子不肖，当众责打一顿也就是了，就连行刑的执仗卫士也都如此思量，才会再问打多少下，没想到却得到这样一个答复，不禁大大地为难起来。

杖刑本就极其讲究，施刑者的手法力度不同，打出来的效果自然也大大不同。他们既可以几仗下去就打出一条人命来，也可以三四十仗下去只打出个皮肉伤来。下手狠，死得快，自然少受苦。可晋王这句仗毙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真要十几二十仗打死了世子，干系可就太大了。执仗的几个人着实犹豫了片刻，彼此面面相觑，又不敢拖延不懂，上千人都盯着呢，而晋王的目光更是如电一样落在他们几人身上，不用开口催促，也让他们心中打鼓，不得不麻利起来。

还是其中一个老成已经成婚生子的心中略微不安，低声嘱咐其他人：“打到求饶。”

这些贺布卫士立即心领神会，当下高举杖，重重打下来，看准了落点专门往臀下三寸大腿根附近落仗。这里皮肉不如臀部厚实，却里骨头近，一仗下去就痛彻心扉。

平若起先还咬紧牙关不吭不响，不过五六仗下来，只觉两条腿火辣辣直痛到脚心，额头上渐渐冒出冷汗来，跌到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的坑。他并不知道这几仗只是开始。此时衣裤下被杖责的地方几条棍痕相交的地方已经起了血泡。紧接着落下的一仗狠狠地将血泡打破，登时平若的裤子上就出现一条血痕。

平若只觉一阵钻心的痛，尖叫出声。后面的刑仗如雨点一样落下，打在身上却如惊雷一般沉重。平若一旦弃守，便再顾不得脸面，必须要大声哭喊才能将心头淤积的闷痛纾解出来。他开始不自觉地扭动躲闪。脖子虽然被固定住动弹不了，下个身却不受控制，两条腿抖如筛糠，大腿根受打最多的地方已经是一片血肉狼藉。

贺兰王妃捂着嘴眼里全是泪。在她眼中被按在雪地里责打的已经不是那个闯了滔天之祸的少年，而是一块连着自己心尖血脉的肉。每一仗落下，她都觉得像是心脏被重重地戳中，戳了多少下她已经头晕眼花分不清了，为了不让自己喊出来，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没一会儿血就顺着手背流了下来。平衍在她身边，见她如此心中不忍，将她的手拉过来，安慰地捏了捏。

这倒提醒了王妃，她想起那女人的嘱咐，急切地拉住平宗的手臂：“殿下！别忘了，一命换一命。”

平宗眯眼扫视她一眼，目光冰冷，令王妃不由自主浑身一寒，一颗心沉了下去，渐渐绝望。平衍不明所以，却也知道此时不宜再多说，叹息一声，命身边两个为他抬步辇的少年过去将王妃扶了回来。

平衍见她面色惨败，比之前还要难看，也不禁吓了一跳。不明白这电光火石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平若觉得他再也无法忍耐，不顾一切地拼命挣扎，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开了卡在脖子上的两根木杖，身体一斜，顺势滚到一边去。一仗落下，竟然落空，打在了雪地上，登时激起一片雪雾。

所有人都怔住。

原本执仗控制平若的那两人本来就是因为平若哭天抢地的尖叫有些走神才让平若逃脱，愣了一下，慌忙扔了手中木杖过去将平若抓住。

平若两腿已经动弹不了，拼命扭动身子喊：“别碰我，别碰我。”话音没落就已经被贺布卫士将脸按进了雪地里，登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时他也不知道到底是羞耻感还是疼痛更折磨他的身心，刑仗毫不留情地落下，已经不再局限于某一处。从后腰，两臀，腿根无处不在，无处可逃。平若嘶嘶吸着冷气，冷不防后背挨了一棍，登时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贺兰王妃早就不敢再看，捂着脸无力瘫软在身边侍女的怀中。在场众人皆现不忍之色，唯有平宗连眼都不眨一下，一直死死盯着下面，将平若每一次抽搐，每一个颤动都看在眼里。

只有平衍留意到平宗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过。他一直紧抿着嘴唇，鼻翼煽动，呼吸渐渐激烈起来，胸膛起伏，汗水顺着鬓角隐隐流下来。

平宗觉得自己的心跳随着平若的呼喊声时强时弱。也不知道为什么口中干涩发苦，说出每个字都要费一番功夫。

平若的呼声渐渐听不见了，只有木杖一下一下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凉薄冷酷，似乎与生命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

平衍终于忍不住了，抓住平宗的胳膊：“阿兄，再打下去就不行了。”

平宗缓缓将目光挪到他的面上，赤红悲痛的双目让平衍吃了一惊。然而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人能叫停了。

平衍心头一片惊凉，连自己的手颓然落下都毫无察觉。

平衍突然看见一个人从高台下拾阶而上，虽然看不清眉目，身姿却是早已烂熟于心的。他吃惊地瞪大眼，表情如同见了鬼一样震惊，万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刻看见她。

平宗也注意到公然闯入的晗辛。但他此时根本没有力气动弹，只能瞪着她，看她走到自己面前，将一件黑裘大氅送到眼前。“这是……”平宗吃惊地接过裘氅，触感温暖而熟悉，这本是他的旧物，却给了那个女人。

晗辛一直等他抬头看自己，才沉声说：“永德公主死了。她让把这儿还给你。”

直勾勾盯着她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才仿佛突然惊醒。“什么？”平宗大喝一声，站起来盯着晗辛大声问：“你说永德死了？南朝的永德长公主？怎么死的？”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下面执仗的人也趁机停下来，给自己和平若以喘息的机会。

晗辛在这么多人面前并无半点怯意，她的口齿清晰，声音脆亮，说得话人人都听得清楚：“永德长公主在看押之所自尽身亡。”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嘈杂声来。

延庆殿之变诸人所有的罪名，归根结底是私通南朝公主，如今南朝公主突然身亡，一切便都没有了根基。一些平宗亲善的官员宗室不禁摇头叹息，直觉功亏一篑，大为遗憾。

平宗愣了一会儿，突然起身便走。晗辛赶紧小步跟上。对始终震惊瞪视自己的平衍视若无睹，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所有的人都怔住，一直到他走得看不见了，才忽然反应过来。

贺兰王妃急切地尖叫：“快，快救人！”

执仗的人也回过味来，慌忙扔掉手中的木杖，围过去查看平若的情况。平若已经没有了知觉，双目紧闭，面如金纸，额上的血在脸上肆意横流，身上背上血肉模糊，连一块完整的皮肉对都没有。

贺兰王妃不顾一切地从高台上跑下来，边跑边问：“他还活着吗？他还活着吗？”

最年长的那个伸手探鼻息，只觉指间一片冰凉死寂，良久良久，才感到一丝气息吹拂到指间。

他惊喜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活着，还有气儿！”

独自疾步绕过厅事走入后园的平宗听见这一嗓子猛地立住，紧紧闭上眼，长长地松了口气。

晗辛经过平宗的时候脚步不停，像是没看见他一样，一路飞快地往后园湖边行去。平宗怔了一下，拔脚追过去。

府中的人都在前面聚集，偌大的园林里一个旁人也没有。平宗跟着晗辛越过北边的桥，穿过小岛，上了一座小山，越走越是心惊。他的王府占地广阔，府中人却不算多，除了几房妻妾和三个儿子之外，没有太多家人。原先靠北边山上的一片青砖楼台便荒疏了下来。他这几年忙碌不堪，连家都难得回来几次，这里就更是六七年来未曾踏足过。如今信步过来，才发现印象中本应是荒凉冷落的地方，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这里本是他妹妹平安的居所，所有房屋楼台都依山而建，山林苍翠，即使是寒冬里，山上松柏成荫，房前屋后一簇簇冬青簇拥环绕，令人行到此处不禁神清气爽。

晗辛行走非常快，襟带当风，在树间时隐时现。平宗却因为想起平安在时的种种往事，不由自主放慢脚步。刚才责打平若时紧绷着的心情到现在才略有所缓解，他深深吸了口气，柏枝香气沁人心脾。再睁开眼已经不见了晗辛的踪影。平宗索性放慢脚步，缓缓而行。此处与六年前相比竟没有太大的不同。想到妹妹远赴大漠，已经多年没有音信，想到前尘过往的那些如梦一样的恩怨，自然而然又将思绪转到了平若身上。

这些年，他威权声望都已达顶点，只要再有一件开疆拓土辉耀千古的大事，他此生也就圆满了。南朝内乱，柔然西撤本是最好的时机，然而却不防最该支持自己的人给了自己一记算计。平宗的怒火憋在心头，举目四望却发现无人可以倾诉。朝中家中，无论手足家人还是朝臣部下，一律分为两派，或是等他严惩平若震慑朝野，或是求情劝解想让他放平若一马，但最终决定始终要他来做，杀子还是徇私，他被两条都走不通的路逼在了死角。

34、第三十四章　怅言千里自今夕

风突然大了，漫山松涛阵阵，如同天籁吟唱，平宗回过神来，长长长长地舒了口气，忽觉掌心刺痛，原来刚才看着平若挨打时，不知不觉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一道血痕来。风送来了腊梅的香气。他抬起头四顾，自己所在是一处山坡脚下，面前就是一排青砖石阶，石阶上有一间砖房。房前一株腊梅，淡黄色的花朵悄然绽放，在风中微微摇曳。

突然房门打开，一个白衣女子出现在门口。

山风浩荡，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曲裾，宽大的袖口被风鼓荡着，在身侧欢然翩飞，她瞧着他，似笑非笑。

平宗没有察觉自己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只是两三步跨过台阶走到她面前。风太大，将她的头发吹乱，发丝在脸畔飘舞。她的脸色苍白，一双眸子却灿然有神。

“你不是死了吗？”他悠然问着，多少天以来紧绷着的心情豁然松快下来，居然有心情调笑。

她唇边又出现那种带着轻微讥讽的微笑，淡淡地说：“永德早死了。我又不是永德。”略带挑衅地看着他，两人不约而同几天前那场在雪地里的对峙。

“嘴真硬。”他说着，到底没忍住将乱飞的发丝别到她耳后，借机更进一步，缩短两人间的距离，“身体好些了吗？”

她笑起来，“多谢晋王殿下惦念，还好没在宗正寺冻死。”

“我知道，你这种人一般没那么容易死。”他说着话，手捏上她的耳垂，轻轻摩挲。她的耳垂圆润小巧，被冻得冰凉，在他的指尖下渐渐绵软。“但你何必如此折腾，兜兜转转，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不终归还是落入我的手中？”他说这话时几乎带着炫耀的口吻。丁零男人骨子里对烈马有着特殊的喜好，越是无法驯服的，就越是想要收入掌中。平宗也不能免俗，她的倔强狡猾，激起了他前所未有有的征服欲，他想看她向自己认输妥协。

“所以我最早也没说错，你就是想带我进你的晋王府来，不是吗？”她笑吟吟地顺口回应，眼睛游走在他的周身，像是在说另外一件事。

平宗几乎快要忘记最早那一夜过后，她直接戳破他的身份。仿佛这一刻的所有纠缠都印证了她的说法一样。“认输吧，你终归要在我的羽翼下，受我的保护。即使你是叶初雪，女人不能没有男人的护持。”

“说的对。”她似笑非笑地回应，像个好脾气的大人不屑于跟孩童多费口舌一样，眼神分明在宣告她的口是心非。她的目光从他肩膀挪到正对着自己双眼的喉结上。他身穿绣有缠枝葡萄暗纹的黑色圆领窄袖袍服，上下一体，长及小腿，腰间束着蹀躞带，整个人看上去修长矫健，与江南那些身着着的广袖博带俄冠的名士大异其趣。

叶初雪伸手探上他颈侧的脉搏，平宗一惊，向后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她的手指冰凉，搭在他的颈子上，让他对自己的脉搏的跳动也有了清晰的感受。她凑到他的耳边，吐气如兰，气息落在他的耳中仿佛羽毛在心尖上拂过：“心跳得这么快？死里逃生似的？”

也就是刹那，电光火石，须弥芥子，如同混沌中劈裂天空的一道闪电，平宗惊觉自己所有的左右为难纠结担心恼恨羞愧都在她的指下一览无余。她压住了他的脉搏，知道他心底最隐秘的私心，也是他唯一的破绽。她从不会浪费良机，几乎是从最早知道原委的那一刻就已经为自己找稳了退路。他的一切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几乎是恼恨地，平宗捉住她的手将她扯进自己怀里，低头恶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窗外夕阳渐渐隐入山后，巨大的山影被拉长，笼罩在房顶上。屋里的光线暗淡下来，寒意侵袭过来，平宗最先回过神，伸手将脚边的锦被扯过来给两人裹上，将她拥在怀里。她皮肤上的热意已经褪尽，触手又是一片冰凉。平宗暗觉惊奇，还没见过体寒如她这样的。许是南方人的体质不同？抑或是她身体有所亏欠？他想着改日要找医官来给她看看。大山里多产人参鹿茸，都是滋补圣品，也要弄些上好的来给她固本培元。

“累了？怎么不说话？”一直到屋里黑得几乎看不清周围，一轮月影从窗外露出半个脸的时候，平宗才察觉到她异常的沉默。若非他的手一直逗留在她的胸前，清晰感受到她心脏跳动的节奏，以她身体的凉度，说不定会以为她已经死了。“饿了吗？我让人弄点吃的来？”

她坐起来，背对着他一件件将衣服穿上。然后转身面对他，苍白的脸色在黑夜里格外耀眼。

“想吃什么？”他问，总觉得她的眼神中有种奇怪的光芒。

她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冷不防扬手重重给了他一巴掌。她手中扣着金属，砸得他眼前金星乱冒，脸颊登时肿了起来。平宗大怒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从她掌心抠出一枚镂雕着狼噬羊图案的圆形金带钩。这是他们贺布部的徽章，他一向用来系腰间蹀躞带，想来是刚才一片混乱中被她扯去的。只是“为什么打我？你疯了？”

叶初雪下床抱着胸冷笑：“没有人这样折辱过我。”

她的眼睛喷火，脸上带着羞愤的激怒。最让她无法释怀的，其实是最后自己到底还是屈服在了他的身体下，即使在那样的屈辱下还是体会到了欢爱的乐趣。她愤恨的不只是他，还有她自己。

他几乎立即就看透了她复杂的情绪，反倒心情愉快起来。他赤精着身子走下床，雄壮的身体无遮无拦，反倒更具侵略性。叶初雪不由自主地后退闪避，却被他逼进了死角。

“折辱？”他掐起她的下巴，借着月光好好欣赏她脸上的怒意，这是多弥足珍贵的情绪，即使在她生命受到威胁，暴露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的时候都不曾出现过。她毫不示弱，母兽一样与他对视，如果不是他掌控住了她的下颌，只怕就会扑咬过来。因为他的话令她更加怒火中烧，“永德长公主的话，大概不会有人敢在床帏中这么干。但你不是叶初雪吗？一个南方流离失所的寡妇。”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登时冷却了她的愤怒。她奋力打开他的手，挤出他的势力范围，背过身不去看他的身体。他精壮健美，四肢修长，并且对自己的裸体毫不感到尴尬。态度那么自然，就像此刻他穿着自己最舒服常服在与人闲聊一样。

平宗转身看着她的背影笑起来，知道自己戳中了她的死穴，于是更进一步：“你确定她真的死了？如果是南朝长公主，我可以立你为侧妃，给你荣耀权力，让你享受和在南朝同样的尊贵待遇。如果你是叶初雪，就只能做我府上一个没有名分的侍妾，毕竟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府中有你这么一号人物，只怕这太委屈你了。”

原来那样的身份并非毫无用处，至少能保护她不受这样的屈辱。叶初雪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铺满了霜色的地上孤零零地停留，良久，轻声说：“我是叶初雪。”

平宗大笑起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这女人的倔强让他觉得既愚蠢又可笑，不过是一个虚名，她有什么可纠结的？

他心情愉快地离开，对叶初雪重重摔上门的巨大响声毫不介意。

夜里风渐大起来，山上松柏齐声吟唱，森然壮阔。平宗裹在身上的裘氅被吹得在风中招展，像帆一样，将他紧扯了几步。

平宗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中天明月。一朵乌云无声飘过来，将月亮遮住，四下里突然变暗。平宗想，她这样的人怎么会委屈自己做一个没有名分的侍妾？莫非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已经被设计好了？

至正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假黄钺太宰大将军都督中外军事领尚书令晋王平宗以摄政王的身份公布了皇帝平宸的退位诏书。这本就是延庆殿之变后上下议论后一致的猜测，倒是并不出人意料。至于继任帝位的人选，也不出意外地选择了汝阳王平宁的次子，年仅两岁的平荐。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与退位诏书同时公布的，还有平宗请辞摄政王的奏表。

太史令高健受命为新帝登基选择吉日，定在了来年元月初三。在此之前便应由摄政王暂摄国事。众人都以为无论如何平宗都不会放弃这名正言顺的摄政期，他却赶在这个时候请辞摄政王，而请辞的理由则是教子无方，纵子行凶。但平若已经在全龙城的达官显贵面前被打得半死了，他又为此专门请辞，自然也就没人好再追究下去，而平宗的辞呈照例三进三拒，最后才终于得到旨意同意了辞呈。当然平宗也不会就此甩手不管，提出了接替自己的人选：乐川王平衍。

这人选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不管是哪一方势力，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丁零贵族自然之道平衍是平宗的心腹臂膀，他在摄政王这个位置上其实跟平宗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太大区别。而汉臣们也都知道平衍这人不但雅慕汉风熟读经典，他自己就是个琴棋书画皆通的名士，相比起强势军人出身的平宗来，自然更好打交道，也更有可以互通的可能。如此算来，这也是对汉臣们自崔晏倒台后一个示好的姿态。

这样一来，各方皆大欢喜，接下来就是由鸿胪寺派出信使，向四方各国送达国书。

凤都接到这份国书是在十天之后。琅琊王需要召集重臣勋贵们讨论应对之策，地点却考虑了良久，终究还是选在了明庐。

明庐本就是先帝的书房，永德用事时在这里抚养小皇帝，于是稍加改建并入后宫的范围。如今琅琊王也缺一个在中枢之地讨论公务的地方，索性拆除了永德时建的围墙，重新将明庐并入前朝，这样官员往来也方便得多。

这些事情都是龙霄一手操办的。为了这事儿整整忙了一个月，将明庐整个从里到外重新修葺布置了一番，将小皇帝的痕迹抹去，仍旧作为书房使用，只是因为琅琊王毕竟只是亲王，使用器物的规制也都全部要降一档，急切间要收拾得大体不错，也破费了一番功夫。琅琊王的会议，他自然也要参加。

35、第三十五章　鲤鱼跃波蛟龙舞（上）

与会的还有大鸿胪卢健，祠部尚书谢昶，度支尚书裴亮等人，罗邂自然也在座。龙霄进来，与众人一一见礼，寒暄了几句便老实寻了个角落坐下。因先帝的身体问题，从先帝登基后第二年南朝便渐渐取消了朝会。先帝时常与重臣在书房中议事，至先帝驾崩，永德摄政后，政出后宫，受到任用的多是京城卫戍势力中的少壮派军官，这些人多数品阶不高，更无具体参政经验，朝会之制便再无人提起。但永德虽然人不露面，却依靠手下无处不在的人脉网络与各部重臣保持密切联系，大臣们虽然没有朝会可以参与，彼此之间因为公务往来得却更加频繁，彼此之间私谊也居然不错。

倒是像龙霄罗邂这些承荫受宠身居要职的年轻人，在老臣面前没有多少发言余地。龙霄来之前已经打定了主意，来了之后便一言不发，听众人讨论。

罗邂大概也与龙霄同样心思，一言不发坐在书房另一侧，一口口喝着茶，连头也不抬一下。

大鸿胪卢健一字一句将北朝国书细细剖析了一遍，最后总结说：“看来近日来北朝君臣不合的传言是有些道理的。北朝皇帝平宸明年将满十六岁，即将亲政，却选在这个时候退位，这里面不可谓外人道的地方就多得很了。具体情况，就不是老臣所能妄加揣测的了。”

琅琊王笑道：“妄加揣测自然不好，但有根据的说法还是可以听听。”

听他这样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直低头垂目望着面前茶杯的罗邂。果然琅琊王笑道：“子衿曾经久在北朝，北朝的官场朝野你也都熟悉，来给我们说说呗？”

罗邂先前流亡北朝数年，这件事情天下人人皆知，却是他的一个大忌讳，不但身边属下不能提及，同朝为官的同僚也多数不敢触他这个霉头。他今日之所以如此沉默低调，也是因为事涉北朝，说不定就会有平时相处不好的人下绊子把他拿出来煞威风，格外小心做人。没想到居然是琅琊王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罗邂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好再躲，只好起身趋前几步，来到前面从卢健手中接下，假装是在阅读，脑中转得飞快，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问：“殿下想知道什么？”

“子衿不要太谦虚。”琅琊王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笑得如和煦春风：“平宗辞去摄政王是怎么回事儿？”

罗邂想了一下，娓娓道来：“这次北边政局突变，其中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肯定很多，但导致皇帝退位，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摄政王与皇帝之间起了龃龉。平宗世子是皇帝密友，他请辞大致与此有关。”

“那换上来的那个乐川王又是怎么回事儿？”

想到平衍罗邂微笑起来：“乐川王平衍，臣倒是与他打过一两次交道。此人幼从名师，精通典籍，诗文韵雅，颇有名士之风。他被平宗视作臂膀，却与北朝的汉臣们走的很近。臣羁留龙城之时，与他酬唱往来，很是相得。如果他真的能接掌摄政王之职，于我朝实在是大有裨益。”

“原来你与乐川王还有交情，这倒是意外之喜。”琅琊王面露喜色，向卢健裴亮谢昶等人笑道：“看来让子衿走着一趟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罗邂心中一跳，朝琅琊王看去：“殿下是什么意思？”

“子衿，今日几位大人就是来商议敲定前往北朝参加北朝新帝登基大典的使者人选的。我就说所有人里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琅琊王说完看着几位官员开怀大笑。

罗邂却一路心惊。琅琊王的城府极深，如此大张旗鼓明白来去全然不似他往日行事风格。将前后关联细细思索了一番，罗邂字斟句酌地回应：“承蒙琅琊王厚爱，只是现今的情形看来，乐川王未必就真是能摄了北朝的诸政。”

“哦，这怎么说？”

“平宗的头衔是太宰大将军都督中外军事领尚书令，其中只有尚书令是文职。他虽然辞去摄政之职，却仍然兼着统领都督内外军事的太宰大将军之职，说明军权仍然在平宗手中。而北朝以武立国，民风淳检，典章制度多不完备，文臣势力单薄，无力与之抗衡。臣听说前几日北朝大肆捉拿清河崔氏，只怕这次北朝的变数在文治而不在武功。因此换平衍来摄这个政，其实是要将汉臣本来唯一所有的制定典章制度，以及宣扬教化鼓励诸族一视同仁的国策扭转掉。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只因当年中原世族为避战乱纷纷南渡，将各地经籍典章家风教化一概带到了江南来，因此南朝历来自诩为纲纪正朔，儒学正脉，因此虽然历代以来面对北方的侵扰节节败退，最终丧失江淮之间诸郡真正的儒学沃土，却仍然相信只要向滞留北方的世族显示南朝的文物章华，就能令北方汉人有足够的信心以诗礼经籍教化蛮族，甚至更进一步让蛮族为教化所感，向南朝正朔俯首称臣。

而近年来北方汉臣动作频频，影响渐广，甚至连丁零宗室中也除了不少文采风流名士风范的人物，如平衍平若等人，南朝朝野便都殷切期待着以诗礼教化感化蛮族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之前罗邂介绍平衍这个人的时候，谢昶，卢健等出身世族的重臣无不欣喜雀跃，此时听他如此分析，才觉希望渺茫。一时间人人都不吭声了。

“不过也不是毫无机会。”一直沉默不语的龙霄突然开口，引来几位大人的侧目。龙霄与出身世家的罗邂不同，他父亲龙庭以斗鸡得幸于熙帝，虽然一直是熙帝惠帝两朝重臣，却在那群真正簪缨世家出身的大臣眼中无异于白衣泼皮。因此龙霄虽然尚公主，掌禁军，在凤都占着头一份的风光，却始终不为这群重臣们所重。

龙霄对齐刷刷投到自己身上的目光视如不见，慢悠悠继续说：“我听说平宗此人虽然军功出身，倒也不是蛮勇无文之人。他摄政七年，北朝汉官地位受到重视是事实。”他似笑非笑望着罗邂说：“听说之前北朝官员连俸禄都没有。丁零各部的人也还算好，各自有田地家奴，产业丰厚；汉官们就惨咯，官员白日处理各式公务，晚上还要去给农庄做佃农卖力气换口粮。丁零贵族可以贪墨枉法捞好处，汉官无人庇护，偷拿个梨子也会被治罪，不知道这说法是不是真的？”

于是几个人的目光又都转回罗邂身上，他心头恼恨，却也只能点头说：“听说是这样。”

“倒是平宗摄政之后，改革弊政，各族官员一视同仁，一律按品定俸。也是在平宗治下各州郡建乡校，令适龄童子学习典籍。崔晏等人虽然在北朝为官已经三代，但大量引入寒门汉人为官却是在平宗摄政之时。这次的事情，虽然将清河崔氏连根拔起，别的汉官却没有被殃及，可见平宗此人未必是不重视文章教化，只是不能容清河崔氏而已。子衿当日在平宗帐下供职，想来比我清楚得多。”

罗邂面色一变，几乎就要翻脸。

他在继承父亲爵位的时候，曾经按照南朝律令向吏部做过说明。当时永德刚刚坏事，他身为琅琊王身边的新贵，风头正健，吏部自然不好得罪，便草草询问写了份总结，几方相关部门加印后便走完流程。在罗邂的叙述中，他当日流亡北朝，在江淮各地流落了两年，后来身份暴露遭到军队逮捕，羁留在龙城两三年，渐渐赢得权贵的信任，有人出面作保把对他的监视解除，这才寻机潜逃回江南。

对他这样一洗两清的经历，自然也有人心存疑虑，但一来上面有琅琊王作保，二来当时永德倒台，朝中人人自危，自然没有人会去生这些闲事，于是这说法也就蒙混了过去。如今龙霄却突然直指罗邂曾在平宗手下做事，这简直无异于说他是北朝派来的奸细，因此不但罗邂变色，连琅琊王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烛明，说话可要有根据，这里不是你的公主府，诸位大人都在，你可知道你这话的分量？”

龙霄哈哈笑起来：“是，殿下教训的是。我这不过是坊间听来的流言，没有半分真凭实据，一点儿也做不得真。诸位不必介怀。是我多嘴了，你们继续。”

然而他越是如此，众人心中疑虑越深，一时间谁都找不出话来继续。罗邂放在膝盖上的双拳紧握，知道除非自己表态，否则这几句话只会酝酿发酵渐渐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是应该怎么说，却需要好好斟酌。罗邂想了想，转头起身向琅琊王跪下，将头上三梁进贤冠摘下放在身侧，毕恭毕敬地说：“烛明所言不虚，当日羁留龙城时，臣迫于摄政王的胁迫，在他府中担任记室之职。但臣虽身在龙城，却心念凤都，并未作出过一分伤损本朝的事情，也未曾向平宗进过一个字的平南策略。我罗家自祖父起，到如今三代身受国恩，父祖教诲言犹在耳，实在不敢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有所蒙骗，否则他日泉下无言去见先祖。殿下如若不信，罗邂愿意自裁以证清白。”

“哎，哎，子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琅琊王连忙将他扶起，又亲自将他摘下来的进贤冠拾起来为他戴上，一边谆谆地说：“子衿你也是国之重臣，堂堂一代文山侯了，怎么脾气还如此火爆。此事烛明也说了，不过是坊间流言，不足为信，也不会有人当真，你倒自己要跟自己过不去。唉，说来国朝有负你罗家，这事是先帝的错，我与先帝虽是兄弟，这件事情上却不能徇私，你看，你家冤屈已经洗清，产业也已经发回，我对你是绝无任何疑虑的，想来诸位大人也是如此，是不是啊？”

卢健谢昶裴亮等人连连点头，龙霄更是大声表态：“绝无半分怀疑，殿下和子衿都请放心。”

罗邂自然感恩涕下，由琅琊王亲手为他加冠，回到座位上目不斜视地端正跽坐，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焦虑。刚才琅琊王说了一番安抚的话，却只字不提关于他在平宗手下做事的话题，只是强调他罗家冤屈平凡，罗邂深知琅琊王心中这时已经有了芥蒂。

于是这场议论自然也就不了了之。琅琊王本来想推荐罗邂出使北朝，却因为龙霄四两拨千斤地混搅了一句，不好便下决断。他再如何偏袒罗邂，也不敢冒这样的风险，让罗邂去跟旧主媾和见面。

36、第三十六章　鲤鱼跃波蛟龙舞（下）

龙霄目的达到，从明庐出来强掩得色与几位大人告别。他掌管禁军，可以通行内廷，另外几位则必须按照指定路线从外朝方向离开。

龙霄转过一处太湖石，发现罗邂沉着脸在必经的小路上等他，便打醒精神笑着迎过去：“怎么，还舍不得出宫么？”

罗邂盯着龙霄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龙霄故作意外：“我这是在帮你的忙，你难道不知道？”不等罗邂开口，他索性两手一摊，直接把话说明白：“如果我不拦着，琅琊王可就真要派你去出使北朝了。罗邂，你真的愿意去吗？”

罗邂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哦？这么说是我自作多情了？原来你真的不介意让满朝官员都知道你在平宗手下随身近侍了四年多，久居龙城，混迹于宗室贵臣之间，甚至得到平宗的承诺，会出兵帮你报仇？”

罗邂大惊，猛地上前一步要揪住龙霄的衣襟：“你说话小心点儿！”

龙霄不以为意，轻轻在他胸前一推，便将罗邂推开，笑嘻嘻盯着他：“我都说了，这都是流言，从来没说过这是真话。但你以为琅琊王是吃素的么？即使我不说，他将手头麻烦事处理完了回过头来不会自己去琢磨吗？你既然已经把爪子收起来了，就别出这个风头。”

罗邂冷笑：“明明是你自己想去北朝。”

龙霄毫不隐晦地承认：“没错，我是想去，怎么？莫非你也想去？这么急切？”

罗邂刚要回话，却蓦然发现他这话中有陷阱，无论说想去或不想去都会中了圈套，便只能狠狠地闭上嘴怒视着他。

一个小内官匆匆跑过来叫住龙霄：“殿下请武都侯回去。”

龙霄笑了，对罗邂挤了挤眼：“抱歉，失陪了。”

他冲小内侍道了声谢，摸出一粒小金珠子赏给他，转身往明庐的方向走。罗邂不甘心，追在他身后大声问：“你要去北朝，是为了见永德吗？”

龙霄愕然回头惊讶地看着他，像是他说了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永德，不是早死了吗？”

之前因为乌龙导致本章少了五百字，从下面一章提上来充数。麻利的作者俺已经把字数补回来了，已经看了的同学们再重看一遍吧，顿首叩头，俺对不起大家，以后一定小心。

琅琊王见龙霄进来，摇头笑道：“烛明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他虽然语气没有什么变化，看着龙霄的眼神却冷了几分：“只是如此耍心机却很要不得，官场大忌。”

龙霄嘻嘻地一笑：“我若沉住气了，到时候殿下就要沉不住气了。我这都是为了殿下好。”

琅琊王冷笑：“什么意思？”

“殿下到底是姜氏子孙，先帝的兄长，这江山是姜氏的江山，别人自然不得有置喙的余地。不过若江山出了纰漏，说到底是帝室的劫难，不管姓龙的还是姓罗的，都不过是殃及池鱼而已。何况姓罗的未必就会受到殃及。”

琅琊王盯着他研判了一会儿，语气放缓：“你话里话外影射是子衿与北朝纠缠不清，有证据吗？”

“若真有证据，只怕我就没办法活着回家了。”龙霄说起自己的生死，仍是一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样子，反倒看着琅琊王问：“殿下你说呢？”

琅琊王哼了一声，并不回应。

龙霄心中愈发笃定：“说不定子衿确如他自己所说，为北朝摄政王效力只是迫不得已。毕竟，人家凭什么信任他一个投诚过去的外人呢？”

“不是你说平宗此人还是很能任用汉官的吗？”

“那也都是北方土生的汉人，家人祖业都在那边，不忠心效力会殃及家人。他一个南朝投奔而去的，转脸又可以回来做他的文山侯，我如果是平宗也不会信任他。”龙霄一本正经地分析，却知道自己越是这样为罗邂开脱，琅琊王的疑心就越重。

果然琅琊王面色渐渐阴沉下来，冷笑道：“只怕人家越是不信任，他就越是要表忠心呢。”

“殿下。”龙霄上前一步，推心置腹地说：“有一句话，就算不合时宜我也要说。”琅琊王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用人之道，无非在一个信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殿下已经决定要派遣子衿出使北朝，就不要再有反复。大不了多派几个稳重堪用的副使。子衿一家沉冤昭雪全靠殿下之功，他也不是不识好歹不分轻重的人，不会为了那个什么摄政王，断送了这边的前程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龙霄适可而止，招手找小内侍送来一杯茶喝了，也是给琅琊王一个思虑的时间。

琅琊王苦笑：“现在已经不是我用不用他疑不疑他的问题了。烛明啊，所以我说你还是莽撞了。你今日这话说的自然是无心，但听者有心，刚才卢健他们几个临走时都存着疑虑。我估计最迟不过明日，他们就都该上表反对了。”

“这是我的错。”龙霄诚恳检讨，“殿下说的是，我说话太随便了。”

“也不能全怪你，你又如何能知道他竟然真的在平宗手下做过？当初他对吏部可不是这么说的。”说到这里琅琊王也是满心恼怒，暗怪罗邂不晓事。

龙霄观察他的神色，心中暗笑，索性替他将话说出来：“是啊，这样的场合，我也就随口一问，他否认了便是。吏部的存档放在那儿，我又没有真凭实据，他抵死不认我又能如何呢？”

“哎，话也不能这样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是要问个清楚的。你既然听了这样的流言，求证也是应该的。只是这个时机。”琅琊王苦笑：“烛明啊，如果不是我深知你的为人，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呢。”

龙霄低头不接话。

两个人肚子里各自存着自己的算计，以退为进，推挡盘旋了这许久，该说的话早已经说尽。再演下去就有些过了。屋里一时陷入沉默中，只有熏笼中的细银碳不时发出毕剥的声音来。琅琊王不吭声，龙霄便瞧着金猊口中吐出的淡蓝色的烟雾，耐心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琅琊王始终还是要有所表态。

琅琊王负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挥挥手让一旁的小内侍出去，吩咐道：“门外等着，任何人都不要放进来。”

小内侍领命出去，将房门关好。琅琊王这才又回到自己的桌案前。此处既然用作书房，自然少不了文房四宝，他桌上一应俱全，全都是上好的珍品。左边还有一个绿檀手架，是用来书写时垫手腕用的。绿檀也不算太过名贵，只是手架上用阴文雕着一棵老松的纹样。琅琊王将手架拿起来在手上反复抚摩，状似不经意地问：“那日你写的事情，有几成把握？”

龙霄知道此时要不能再嬉笑对待了，肃容回答：“九成。”

“也就是说，永德她还没有死？”

“这却不好说。当日龙城达官显贵面前，倒是说她死了。但我担心万一死的不是她，这事反正死无对证，除非有见过她的人去确认。”

琅琊王叹了口气：“本来子衿去见见是最合适的。可惜了……”他将那个手架递给龙霄：“这个收好，到北边用得着。”

龙霄惊讶地收过来，却忍住没有再问。话说到这里已经不用再赘言，琅琊王显然也有自己的打算，但至少他的目的达到了。

龙霄行了一礼，缓缓退出。

此时永嘉正与家中管家对账。阿瑶阿缳团儿离音等侍女也都在一旁伺候。

永嘉食邑三千户，龙霄武都侯的食邑五千户，加上祖上留下来的几处山林湖泊，年底各处庄园陆续送来一年的收成。这里面也有精美的金银器具丝绢罗缎，也有地方特产的鱼肉蔬果，也有粟米稻米，以及各种野味水产，龙霄于这些事情一概甩手不管，让永嘉全权负责。于是每年进了十一月便是永嘉最忙碌的一段日子。

管家算盘打得啪啪响，一笔一笔算过来，笑道：“各处送上来的粮肉鲜活物和金玉之类无价贵重之物除外，其余折算下来，大致钱一百七十万，绢帛三十万匹。”

这却是离音以前在永德身边从未见过的光景。她旁观着永嘉与管家算账，听见这个数目不禁吃了一惊，轻轻啊了一声。阿瑶反应快，用手肘撞了一下，离音自知失态，连忙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永嘉却不肯放过她，问：“你啊什么？”

离音连连摇头：“奴婢一时失态，请夫人责罚。”

永嘉淡淡地说：“你失态定然有原因，说说看。”

离音知道永嘉心中其实对永德颇为忌讳，打定主意一言不发。却被永嘉戳穿了心思。

“是不是让你想起永德了？”永嘉笑起来，“你常年在她身边，想必也听她算过不少账，说来听听。”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离音再装傻也装不过去了，只好低声说：“其实是被这个数吓到了。”

阿缳一向胆大，立即好奇问道：“太多还是太少？”

离音讷讷地：“自然是多。”

“有多多？比永德公主还要多？”

离音巴不得永嘉喝住阿缳，让她不要再追问下去。但永嘉只是笑盈盈看着她，说：“我记得阿丫当年封长公主的食邑是四千五百户，也不算少了。我们这个还要算上驸马的呢。你还嫌多？”

离音无奈，只好说了实话：“长公主的食邑每年只缴纳一半的税赋，也就是五十万钱左右，一多半要花在公事上，收入远比不上夫人与侯爷。”

“是吗？”永嘉低头去看账本，不经意地问：“为什么只收一半？莫非食邑穷僻，物产匮乏？”

“实际上是因为鱼米之乡物产丰饶，长公主每年都将收上来的税赋一半返还回去，在乡间建蒙学女学，以及收养鳏寡孤独的保济堂。”

“哦？”永嘉惊讶地抬起头，“我倒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心肠。”见离音低头不语，又问：“那如今呢？”

“永德公主坏事后，食邑被收回。至于那些蒙学女学保济堂，也不知当地乡里长官是不是还在维持。”

永嘉听了一阵沉默，叹了口气，转头向阿瑶：“你回头让青奴跟侯爷说说，派人去阿丫的旧邑瞧瞧去，维持这些需要多少钱，报个数来，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

这话大出离音的意料，一时间又惊又喜，感激悲切各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由衷地上前一步在永嘉脚下跪倒，匍匐在地上，以首叩地，流着泪说：“我替我家公主谢谢夫人厚德。”

37、第三十七章　松树当轩雪满窗（上）

永嘉满脸是笑，亲自将她扶起来：“哎呀，好好说着话，怎么又哭起来了？阿丫是我妹妹，她死了我比你们谁都难过，却连个可以祝祭的地方都没有。我知道她是含冤而死的，你放心，总有一天，我永嘉长公主，要替她平反昭雪。”

龙霄掀门帘进来的时候，正看见离音扶着永嘉在哭，小声向阿缳问了缘由，笑着对离音说：“这事儿倒是我疏忽了。从来也不知道她还有这些德政，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她人虽不在了，德政还在。”

离音哭得红了鼻子，永嘉也不好再留她，见龙霄回来，便将周围一概人等全都打发出去，自己亲自起身为龙霄更衣，笑道：“驸马爷今日倒是好心情啊，这么大一个人情，我这儿话刚出口，就被你给揽去了。”

龙霄伸平双臂让她为自己将外袍褪去，换上半旧锦袍，舒服地叹了口气，笑道：“今日办了件大事，我已经谋划许久，总算得偿所愿。”

永嘉好奇起来，追问：“什么事儿？”

龙霄左右看看，见没有人，才附在她耳边悄声说：“过几日我要出使北朝，出席北朝皇帝的登基大典。”

永嘉一怔，“我听说登基大典在明年初，你这是连年都不过了？这算什么好事？”

龙霄被她一问，才猛然醒悟过来永嘉并不知情，自然无法理解他此刻想要去北朝的迫切心情。怅然若失地笑了笑，迅速找出说辞来：“你也知道最近罗邂的风头正健，这件事情本来琅琊王是想让他去的，终究被我争取过来，不能什么事儿都让他压一头不是？”

永嘉一听与罗邂有关，立即赞同：“很是，这人十分讨厌，你要让他不痛快倒是个好消息。只是这样你就不能在家过年了，大概什么时候走？”

龙霄却没想那么远，听她问了一怔，算了算日子，说：“最迟也就是过完腊日了。”

永嘉叹了口气，颇为不舍地靠在他怀中：“要走多久？三月回得来吗？”

龙霄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笑道：“怎么，这就想我了？”

“是打算奖励你。”永嘉的惆怅转瞬即逝，笑吟吟从他怀中挣开，转身整理了一下头发，笑道：“为了谢你上次把那个碧鸳打发掉。这次洞庭那边送来了十个美女，我让送到城外的别院去调教，等你回来大致也能见人了，你挑两个留在身边吧。”

“也好。”龙霄顺口答应，却不是很感兴趣，反倒去看她耳上的珍珠铛，笑道：“听说渤海国的珍珠最好，龙城应该有好的，我替你找两对回来做首饰。”

永嘉心头雪亮，拍了拍他的脸：“怎么着？不满意？那把谁给你才满意？”

“你。”龙霄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笑嘻嘻地：“有夫人我还有什么不满意度？”

永嘉冷笑着把他推开：“你少给我来这套。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你放心，离音我给你藏好，等你回来就送到你房里去。”

龙霄这才真的笑了起来，一把把她抱住，在颊边用鼻子蹭着，笑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关照她只是因为她是永德托付给我的。我对她可是……”

“你敢说没有存心思？”永嘉冷笑，指着窗外说：“你瞧瞧外边。”

龙霄顺着她的手看出去，只见花园一角静谧安宁，一开始没有明白，随后猛地醒悟，登时尴尬起来。永嘉转身背对着他，冷笑：“行了，别找借口了，那天我都看见了。我这不也没说什么吗？她是永德的人，我自然也希望她有个好归宿，放眼凤都，好像除了你，也没有能配的上她的了。”

龙霄这才确定了她是认真的，心中不是不欣喜，过去将她拥在怀中笑道：“娘子，这却要好好感谢你了。”言罢将她打横抱起，直接进了屏风里。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留意到，就在他们透过窗户朝着花园张望的时候，离音就怔在门外，将两人的话全都听了去，正满脸通红，尴尬得抬不起头来。

这一夜罗邂无法安睡。白天龙霄的话令他惊心动魄，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往事在脑中一遍遍地回放，永德之死，江边的白发女子，龙霄几乎在第二天就得知了永德遇刺的消息，北朝突然变得波诡云谲的政局。这一切是偶然凑在了一起，还是有人背后搞鬼？

在所有谜题的背后，都有一个巨大的疑问，仿佛漩涡一样要把他的全部精力吸引过去，无论他如何抗拒逃避，不想去触及，都无法躲闪开来。

他忍不住想：永德去北方，究竟是为了什么？

自从严若涵的宅子被烧之后，她就失去了踪迹，直到前几天突然被平宗宣称出现在龙城，紧接着又传来她的死讯。一个可怕的假设令他心神不宁，永德逃脱过一次死亡，如果她这次还是没死，如果永德在平宗的身边，那么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罗邂想到这里便无法再安枕下去，猛地坐起来，惊动了身边的姬妾，两条雪白的臂膀围了上来，女子在他耳边磨蹭亲昵，问道：“侯爷怎么不睡了？”

罗邂烦躁地扯开她的胳膊，向床边挪去，又踢到另外一具温软的身体。熟睡中的女子娇嗔地咕哝了一句，翻过身去，并没有被惊醒。罗邂在床下找到鞋，趿着出了内室，外边门一拉开，寒风涌入，激得他一个激灵，脑中无比清醒，惊讶懊恼惊恐几乎同时袭上心头：她是为了他才去接近平宗的。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深悔自己的大意。永德那样的女子，怎么可能安心逃命嫁人，她当日既然逃过一死，断没有就此善罢甘休的道理。她一眼便看出了关键所在，于是义无反顾地直奔漩涡中心而去。而他到底还是愚蠢地着了道，派人追杀，无异于一手将她送到了平宗身边。

平若的居处本在瑛风堂，平宗为了便于看守，将他挪到了湖心岛上的一处画堂中，周围由亲信贺布卫里里外外布了三层守卫，只允许贺兰王妃和有数的十几个下人出入往来，一切其他闲杂人等都不得上岛。

贺兰王妃带着从西域新罗南诏各地搜罗来的外伤药在平若的屋里守了整整三天，一边盯着人用各种药水给儿子擦洗伤口，一边自己以泪洗面，好容易熬过了最漫长的三天，平若终于从高烧中醒过来，拉着她的手叫了一声阿娘，这一声叫得不但王妃自己，连一众不眠不休伺候了他三日的婢女内官也都喜极而泣。一时间偌大的屋子里一片啜泣呜咽的声音。

再出门来已经不知道天又亮了几回。门外照例仍是一片银装素裹，碧蓝的天上几缕流云悠闲游曳，雪白耀眼，刺得贺兰王妃不得不掩住眼睛，将两眼的泪水抹去。身边侍婢莺歌轻呼了一声：“咦，那是谁？”

贺兰王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远远看见隔着湖水，西面岸上一处缓坡上，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迎风而立，几乎与周围白茫茫的园林景色融为一体。见王妃朝她望过去，白衣女子行礼致意，动作幅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姿态娴熟优雅，就像她生来每日都要如此行礼一样。

“是那个女人。”另一个侍婢燕语认了出来。

“那个女人”是近日府中被人频繁议论的话题，贺兰王妃也听人说起过几次，只是她全部心思都挂在平若身上，哪里分得出精神去留意。此刻才认出来那个女人就是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便连忙带着莺歌燕语越过拱桥快步迎上去。

叶初雪裹着一件白狐裘氅，面色照例苍白，全身上下一片素白，只在耳边垂着一对红宝石的耳铛，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倒是在她腮边投下一抹浅淡的红晕。她一直含笑立在原地，直到贺兰王妃到了近前，才款款敛衽行礼：“王妃胜常。”

贺兰王妃连忙趋前一步托住她的双臂阻止她行礼，小声说：“公主殿下万万不可多礼。”

叶初雪飞快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笑道；“王妃误会了，我并不是什么公主。那个南朝公主不是已经死了吗？”

贺兰王妃意识到自己失言，登时脸上烧了起来，“哎呀，是我的错，妹妹你……”

“我姓叶。叶初雪。”

“叶妹妹，这名字可真好听。”王妃见机也是极快，一把挽住叶初雪的胳膊，亲昵地带着她往外走，笑道：“妹妹这两日身体恢复得如何了？气色倒像是比之前好了很多。我这几日也没有顾上多关照，妹妹莫怪我啊。”

“怎么会，娘娘对我已经是关怀备至。”叶初雪这话说得倒是出于真心。她被贺兰王妃带出宗正寺的时候除了平宗给她的那条锦裘大氅确实身无长物。进入晋王府这些天来，王妃本人虽然没露面，却有人源源不断送来衣服饰物日常所需各种用品。

“只怕你瞧不上我们北方这些东西呢，跟南方是没法比的。”贺兰王妃说起这些来，满脸都是艳羡，“以前人家送来过一套金首饰，那花样手工，真是精巧华丽，远不是我们这儿的工匠能做出来的。所以我就吩咐她们，无论如何给你送去的东西务必要最好最精致的，不能让你笑话我们龙城的妇人不会打扮。”

叶初雪微笑地听着她一路絮絮地说着，等她停下来才问：“世子伤势如何？我天天过来看看，他们不让我进去。”

说起世子贺兰王妃就忍不住落泪，“不怕私底下跟你说一句，这下手也太狠了！身上从上到下就每一处好的。他一个孩子，再错也不用这么打吧，打坏了可怎么好。”

永德思忖了一下，斟酌地说：“好在棍棒打不坏筋骨，多养养就好了。说来他还是心软的，到底没有下狠手。”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心底深处隐隐抽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王妃不明所以，问道：“怎么？”

“哦，没什么。”叶初雪赶紧摇头，仍旧跟上王妃的步子，“想起小时候看人打板子的事儿了。”

王妃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她唇边笑意渺渺，双目却益发清冷如冰凌。

叶初雪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她的目光，若在以往也许会但笑不语，但今日不知为何，许是因为眼前这妇人所表露出来毫无心机的模样令她有那么一刹那放松了心中的戒备，轻声补上了一句：“我亲眼看着那人最后被仗毙。”

“啊！”王妃近日尤其听不得仗毙两个字，惊得停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瞪着她。

叶初雪笑笑，反过手挽住她，笑道：“所以说殿下到底心软，仗毙不是没有，他只是不忍心而已。”

38、第三十八章　松树当轩雪满窗（中）

王妃突然捉住她的手，疾行两步，将她带到一旁树林中，眼睛朝莺歌燕舞瞟了一下，那两个婢女便乖巧地守在外面不敢再多走一步。

“妹妹，你是阿若的救命恩人，我在你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妹妹，你说阿若以后可怎么办好？”

叶初雪沉吟了片刻，问：“殿下对阿若的处置说什么了吗？”

王妃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他要真有个话下来，我倒也好办。既然不杀，是逐是贬，好歹留条命在，我也都认了。只是都这些日子了，我连他的一个字也不曾听到过，他这些日又忙，想见到他也难，妹妹，我知道你在他心目中是不同的，你要是能再帮阿若一次，便是我们母子的再生父母活菩萨，我以后日日给你念经求你福寿双全……”

“王妃千万别这样。”叶初雪赶紧拦住她笑道：“我哪里有这么大能耐，这次不过是机缘巧合……”她略一沉吟，说：“我这几日帮你打听打听吧。”

“如此就有劳妹妹了。”王妃长长地舒了口气，拉着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知道话尽于此，也不必再多说什么，这才又与她相携从林中出来，一路朝着自己居处毗卢院行去。“妹妹初来乍到，这几日我关照不到，让你受委屈了，我带你见见府中其他姐妹，你放心，有我在，往后你们好好相处，别人不会冒犯你。”

叶初雪略怔了一下。这几日平宗与贺兰王妃各自有各自的忙处，她的居处又远在山间，寻常见不到府中诸人，尤其是平宗的姬妾们。她心中满是别的计量，一直到贺兰王妃这话说出口，才赫然意识到，自己此时的身份已经是平宗府中的侍妾，处事为人都要被纳入晋王府的规矩和气氛之中。这对她来说，是一种绝新的体会，甚至比她独自一人渡江北上更奇突古怪。

贺兰王妃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来问：“怎么了？”

“哦……”叶初雪迅速理清思路，笑道：“我也一直有心拜见诸位姐姐，只是无从入手呢，毕竟到如今我连个进门的说法都没有，怕去了被人家拿扫帚撵出来，姐姐肯引荐自然是最好的。”

贺兰王妃有心拉拢她，听见她这样说自然欢喜，拉着她进了毗卢院。

院中一进门便是一片空地，四角上立着四尊石雕的菩萨，各个都高鼻深目，广额宽颐，身上璎珞繁复，衣饰轻薄，姿态宛然，栩栩如生。若非他们全身上下都细密錾了金箔，在雪地里闪亮夺目，几乎就会被人认作是西域远道而来的大德高僧。叶初雪平生头一次见到如此生动贞静的佛像，乍眼看过去，仿佛那菩萨像是要活过来一样，望着她的目光似乎洞彻了她心底的所有秘密，唇边似有若无的笑容也如同火印一样直直烙在她的心头。

叶初雪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脚下积雪被她踩得吱吱作响。贺兰王妃在一旁观察她的神态，笑道：“这几尊菩萨是从青州请来的工匠雕的。”

叶初雪回神，静静看着她。贺兰王妃不无得意地絮絮说起来：“据说青州的石匠手艺源出一门，祖师来自犍陀罗。他们这一脉的手艺与别处都不一样，却世代都只是秘传，外人无从效仿。我这几尊菩萨雕时，是在一间屋子里，任何人不得窥视探访，用了整整半年才雕成的。装座那日殿下也来了，蒙着的绸缎一被掀下，连殿下都吃了一惊，恭恭敬敬地敬拜了一遍。”王妃说到这儿叹了口气，语气恬淡满足：“殿下素来不信神佛，自打这几尊菩萨立在这儿之后，他就再没有进过我这个院子。”

叶初雪意外地朝她望去，见她也正向自己看来，明白她这话后面确有深意。她不好回应什么，便借着向菩萨行礼，转身合十，躲开了王妃的目光。

王妃直到她直起身，才说：“好啦，快进去吧，你身子弱，不能在外面太久，万一着凉生病，可就是我的罪过了。”她不由分说，拉着叶初雪往里走，直到穿过了月洞门，叶初雪还不由自主地回头，向沉默安静立于青天之下八维四角的菩萨们张望。

穿过一间倒厦，再往里就是王妃的正堂。此时屋里已经坐着七八个女子，正在嘻嘻哈哈地谈笑，见到王妃拉着叶初雪进来，齐齐起身行礼。王妃一进了门就放开了叶初雪的手，指示莺歌引导她在自己这张榻上坐下。这才转向众人，说：“众位妹妹不必多礼，都平身吧。”她此时神色端然肃穆，全没有了片刻之前与叶初雪亲切私语时的模样。

叶初雪也知道这几位就都是平宗的姬妾们了，心中不禁有些惊讶。之前私下相处，只知道贺兰王妃是个疼爱儿子的慈母，却未见有什么手腕心机。但王妃照顾平若几日不曾露面，这些姬妾们也照样日日来此问候，不敢稍有怠惰。如今看来，世子得咎，她本人也遭到平宗冷遇，却丝毫没有影响她作为王府主人的威信。

叶初雪细细将这些姬妾们一个个打量过去，只见众人皆是舒眉朗目体态高健，看上去竟然都是胡族女子的风范。

果然贺兰王妃为她一个个介绍引荐，这位是侧妃慕容氏，那位是内人素黎氏，还有莫干氏，忽律氏，尉迟氏等等，无一不是出身丁零八部。看她们的举止容态，也都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想来也都是各部首领之女。叶初雪心中暗笑，这晋王的内府倒比朝廷更像是八部联盟推选出来的。

丁零人统一漠南草原之后，将八个最重要也最密切的部族以龙城为中心，按照八维的方位安置在京畿之外。龙城本身就处在草原与耕田之间过渡地带，龙城以北尽皆草原，以南则是农田。丁零人立国将近百年，即使是八部也因封地区别，逐渐有了差异。京南之地的慕容部，尉迟部，贺布部汉化程度很深，族中子弟姐妹也都各个文采风流风仪秀逸。叶初雪看慕容尉迟两位夫人，也觉她们比起其他人来更温婉雅致一些。

倒是其余几人，既然生长在草原上，也就养就了草原女子的爽朗直率。她们对叶初雪十分好奇，贺兰王妃介绍后便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有人捉起叶初雪的手，对她细腻白皙的皮肤赞叹不已、也有人摸着她的肩背胳膊，啧啧地感叹太清瘦了些，身上也没有多少肉。

叶初雪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围观过，又好笑又惊讶，耐着性子任她们摸来拂去，尽可能地回答着她们的问题：家在江南，羊肉也吃，不会骑马，江南的男人也不是各个都满腹诗书突然有人问了句：“听说殿下从南边带了个女人回来，难道就是妹妹不成？”

叶初雪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答，另外一人已经接上话头：“听说那女人是个南朝的寡妇，本来要嫁给昭明的一个什么人，却被殿下把人家房子烧了把人抢了回来……”

叶初雪倒是没想到话给传成了这样，差点儿没忍住笑出来。她索性不着急说话，听听还有什么样的说法。

果然立即就有人说：“哎呀，那人我听说过，是我们忽律部玉门守军参军严将军的父亲，活活让人烧死了。啧啧……不过看妹妹这模样，真是的，别说烧死个人，就是烧了一座城也是值得的。”

这简直是在骂她祸国了，叶初雪笑意渐渐敛去，向贺兰王妃望过去。

贺兰王妃微笑坐在一旁看着，见实在闹得不像话了，才冲莺歌使了个眼色，让她将几位夫人从叶初雪的身边拉开。笑道：“姐妹们都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了妹妹这样江南来的美人儿都唐突起来，妹妹可千万别介意。”

叶初雪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刚才也不知道被谁拉扯间，掐出一块淤青来。她笑道：“是姐姐们太热情了，我一向笨嘴拙舌，不大会说话，怕是得罪了人还不知道呢。”

正说着突然外面跑进来一个小内侍，手里托着一壶酒。一进门在屋里扫了一眼，径直来到叶初雪的面前跪下说：“这是殿下赏赐给娘子的酒。”

屋里登时安静了下来。

忽律夫人刚才说话孟浪，尤其忐忑，“殿下……怎么……怎么……会知道……”

王妃醒悟过来站起来就往外走，一直追到了立着菩萨的院子里，才隐约看见平宗的淡青色的袍角从门外闪过。

贺兰王妃怔住，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追出去。她心中余悸未消，也猜不透晋王是碰巧路过还是特意前来。平若处置尚未有最后的定论，她怕贸然出现在他面前，会对平若有什么影响，思来想去，双腿终究还是无法迈出门去。

“我去吧。”叶初雪已经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酒壶。那是一只西域风格的长颈细嘴壶，需要两只手才能拿稳，握着壶柄的手被冻得通红。

贺兰王妃如遇救星，连忙拉住她：“别忘了去问！”

“放心。”叶初雪拍拍她的手，神态中有一种令人信赖的沉着，仿佛即便天塌下来，她也有办法应付。贺兰王妃登时安下心来，放开抓着她的手：“我让人带你去他的书房。”

叶初雪笑起来：“这样再好不过。”

她也并不着急，由着贺兰王妃屋里的小婢女蕙香替她拿着酒壶，问清了方向一路悠悠闲闲地过去，绕着湖畔蜿蜒而行，一路来到了厅事的后门外。蕙香指着一旁一座白壁丹楹的独立小楼，告诉她这就是殿下平日见人的地方。楼外并没有围墙，却用冬青花阵隔出了一条蜿蜒小道，平宗受封为晋王，自有一班幕僚，只是他摄政之后所辖范围不止晋王封地，自然议事处理公务也有专门的公廨，平日并不在这里处理朝政。直到前几日请辞摄政王后，才又重新启用府中书房，以示与以往摄政时的区别。

内府女眷照理是不能来这里的，蕙香走到白墙外便不肯再进去一步，叶初雪也不为难她，自己接过酒壶悠哉地往进走。远远就看见地上蹲着个人，却是晗辛。

“我说一整日都没见到你，原来在这儿忙呢？”

听见叶初雪的声音，正蹲在雪地里捏雪球玩的晗辛连忙站起来，神情中晃过一丝慌乱。叶初雪过去拉住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却让晗辛心头微微一暖，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吭声。

39、第三十九章　松树当轩雪满窗（下）

叶初雪也就明白了，问：“他来了？”却也不必等答案，笑道：“正好得了一壶酒，咱们在这儿喝两口？”

晗辛皱眉接过酒壶摸了摸：“凉了，喝冷酒不好。再说这儿这么冷，你哪里受得住？”

“那你就想想办法嘛。”叶初雪凑近她耳畔，低声说：“我得进去看看。”

晗辛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捧着酒壶走上台阶，在门上敲了敲。

书房实际上是两间，外面是一个过厅，门的左右摆着两张坐床，供平宗以及往来官员的随员休憩等候，再往里走还有一道门，进去才是平宗议事的地方。

听见敲门声，有人从里面开了门，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看服饰当是平宗身边的童子，看见她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问：“你是哪儿的？来干嘛？”

晗辛却不急着答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向里面张望，果然看见了在坐床旁站着的阿寂。

“你东张西望做什么？问你话呢，快回答！”童子语气严厉，一脸倨傲。

晗辛冲阿寂使眼色示意不要声张，这才又转向童子，晃了晃手上的酒壶：“酒凉了，找地方热一热。”

童子气得简直要笑了：“这是什么地方？啊？这是你来热酒的地方吗？我要不要再给你备点儿牛肉羊肉啊？”

晗辛笑眯眯地说：“如果有自然最好，不过我猜你是变不出来的，就不让你为难了。只要借你们这儿的熏笼用用，略温温酒就好。”

童子皱眉瞪眼正要发作，听见里面平宗问：“阿陁，什么人？”

阿陁回头欲答，晗辛趁他不备突然从他身旁侧身挤了进去。阿陁没料到她如此无礼，大惊失色，转身欲抓，晗辛却动作极快，躲过了他的手。阿陁赶紧追上去一手搭住晗辛的肩怒道：“这里你也敢乱闯，活腻了？”

晗辛回头，冲阿陁挤眼做鬼脸，肩头一扭便甩脱了他的手。阿陁从未被人如此戏弄过，不禁大怒，又要去追，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失去重心眼看就要摔倒，阿寂赶紧过来扶住他说：“阿陁，你小心。”

阿陁跺脚：“你别管我，快拦住那个刁妇，这里岂容她撒野！”

阿寂不高兴了，狠狠拽住他的胳膊：“说话小心！”

阿陁一怔，不知他这怒气从何而来，结结巴巴地说：“可是那个女人，那个……”

他话音未落，已经听见里面平宗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阿寂笑道：“看，殿下也没有怪罪嘛。”

阿陁悻悻地从他掌中抽出胳膊，问：“那到底是什么人？”

里面书房中，晗辛向平宗款款行礼，对坐在一旁死盯着自己的平衍视若不见，面上笑容不减：“夫人多谢殿下赐酒，只是她不能喝冷酒，求借这儿的熏笼用用。”

平宗负手盯着她看，看她学着主人那样满口说着不相干的话，看她目光中闪出狡黠的光芒，就像看到了那个人的替身一样。她说什么他并没有听进去，见她盯着自己看，才回过神来，冲平衍笑道：“我多日不在府中，规矩看来是废得差不多了。”他转向晗辛，说：“你既然进了我的府里，总是要按照府里的规矩来，即便恃宠而骄也不可败坏了府里的名声，这是乐川王，还不快来见过。”

晗辛直到这时才第一次正眼看向平衍，恭恭敬敬敛袖垂首：“见过乐川王。乐川王胜常。”

平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并没有回应，抬头对平宗说：“今日的事情议得也差不多了，阿兄，我先回去了。”

平宗略意外，看了看平衍又看了看晗辛，略思量了一下，点头道：“也好。”他起身命阿陁去叫人来。平衍身有残疾，需要乘坐步辇，出门一趟不容易。好容易张罗好了，平衍坐上步辇，拉着平宗的手说：“阿兄，你送我出去。”

平宗一怔，知道他有话要私下说，点了点头：“好。”他们两人本就闭门密谈，晗辛一闯进来平衍就要走，还要私下说话，平宗不用想也知道与晗辛有关，当下转身嘱咐晗辛：“把酒放下，你去吧。”

平宗陪着平衍一路走到晋王府的门口，一路浅浅地说着话。

“给诸国的邀请都已经发出去了？”

“都已经发出去了。”平衍，想了想，问：“你猜南朝会派谁来？”

“我倒希望不要是罗邂。”

“为什么？”

“时机不对。”平宗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厅事脚下一株梅花。还没有到红梅盛开的季节，这株老梅横虬的枝桠上已经星星点点皆是花苞。他顺手折下一支来递给平衍：“开花要等花信，春风不到，花开无果。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只怕一两年内都不是对南朝动手的好时机。”

“不是从夏天就开始筹备了吗？”平衍吃了一惊，满心疑惑，“而且柔然西撤，这是多难得的一个机会。”

平宗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眼角都是笑：“谁说不是了？”

平衍略想了想，大为惊异：“人人都知道这是个好机会，都道你厉兵秣马是要准备南征，难道不是？”

平宗笑而不语。

平衍恍然大悟：“你的目标是柔然！”

“是河西牧场。”平宗静静地纠正，望着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湮灭已久的光芒在暗中跃动，他像一只久已不曾狩猎的狼，一想到征战就兴奋得皮肤隐隐作痛。

平衍长长舒了口气，心中也隐隐激动起来。河西牧场位于祁连山与焉支山之间，因为被两座山的雪水滋养，水草丰茂，占地广阔，是全天下最好的牧场。丁零人马上打天下，马是他们最看重的财富。河西牧场每年出产六十万匹马，柔然人雄霸河西，无意向东扩展，每年要向北朝出售二十多万匹马，几乎占了北朝税收的六分之一。攻取河西牧场，将这块根本之地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是任何一个铁血丁零男儿都会为之振奋的想法。

“那南朝怎么办？”

说到南朝，平宗眼中的光芒略微黯淡，他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平衍急了，也不顾坐在步辇上行动不便，探过身子抓住他的胳膊：“南朝不太平，永德公主之乱未平，琅琊王根基未稳，罗邂又如日中天，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

平宗低头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因为病弱而显得嶙峋，手背上蓝色的血管突显出来，四个关节骨一颗颗突兀耸立着，令人看着格外不忍。他叹了口气，吩咐抬着步辇的少年将平衍送到一旁的凉亭中，让阿寂阿陁带着人在远处等着。他见天气凉，又将身上的裘氅解下来，不顾平衍反对给他暖暖地围上，在他身边坐下，才沉声说：“自太武皇帝统一淮北，先帝夺取青徐将战线推到长江以来，我比所有人都更渴望能挥师南下，一统天下。”

“那为什么不呢？”平衍急切地问：“现在天时地利都在我们这边，兵力也不成问题，你如果出兵，我为你稳定后方，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打下来没问题。你想过打下来之后要怎么办？”

平衍一怔，“之后？”

“就像先帝拿下青徐之后，到如今也有二十年了。咱们丁零人为了让青徐的汉人归附皇统，就得依着他们的习俗来，让汉人充任乡里三长，在乡间见汉人学堂，铨选汉官，推行汉制，连我们丁零人也都渐渐变得越来越像汉人了。阿沃……”他见平衍要反驳，压住他的手，强硬地看着他，让他听完自己想说的话：“我不是说汉化不好。中原人杰地灵文物章华，咱们丁零几代人用血肉铺就从草原来到中原的路，不就是因为也想像他们那样。但我们毕竟还不是他们。一个青徐就费了这许多功夫，如果打下江南，我们丁零人会被汉人用他们的典籍制度诗词习俗淹没掉。要想统治江南，就得用南朝的大臣，现在的局势看，如果打下来，最可能倚重的就是罗邂，你希望是这样的局面吗？”

平衍愣住，他从未想到如此深远：“倚重罗邂？怎么倚重？”

“也许过渡时期立他为帝，以减少江南世族对我们的抵制。”

平衍想了半天，缓缓叹了口气：“阿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所以你，阿若，陛下，你们潜心汉学，仰慕汉人的经籍历史习俗，我都不反对，我只是希望你们记住，你们终究是丁零人。即便你们将自己当做汉人，汉人也不会这样看。”平宗说到动情处，已经忘了平宸被他废黜，再叫陛下已经不合时宜。只是两人谁都没有留意到这样的细节，他们眼中有着更广阔的图景。

平宗与他并肩而坐，头一次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给他听：“江南迟早要取。取他们难的不是武力而是文治，所以我将摄政王这个担子让给你也是有这个心思，你打牢基础，我们自己有了能与南方抗衡的世族和学统，有了能让南方世人愿意拜服的制度典章，再去取他们不迟。”他顺手从一旁围栏上抓下一把积雪，在手中握成球，又一点点捻碎，让雪粉纷纷落在自己脚下，缓缓说：“我用这段时间，先把后院收拾干净。”

平衍目光炯炯，点头：“阿兄，你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40、第四十章　清歌惊散楼头雪（上）

平宗送走了平衍，一路细细思虑着，负手踱步回到书房。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个缝隙。他瞪着那条门缝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门而入。阿陁并不在里面。平宗放轻脚步，走到里间的门外，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等了一会儿，直到听不见动静了，这才猛地推开门。

果然那个女人就在屋里。

她坐在他的坐榻上，斜倚着隐囊，一手支着腮，一手拎着他给的那壶酒，笑吟吟看着他发牢骚：“让晗辛来求点儿热气儿温酒，结果她连人都找不到了。倒是这壶酒兜兜转转又回到你这儿了。你到底有没有诚意啊？”

平宗瞪着她，要过了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走过去拿过酒壶：“就不该对你有一点儿体贴，不过一壶酒也值得你巴巴地追了这老远，在外面冰天雪地守了这么久，想尽办法把我给调出去，让你趁空进来？”

叶初雪一时没有说话，眼皮微微跳了跳。平宗气定神闲地从她手中接过酒壶，从桌上拿过一只银盏倒满，却并不递过去，而是握在手心慢慢用自己的体温捂着，指了指她的脚，小牛皮尖头靴下沾着厚厚一层雪：“好猎人能看出你所有的踪迹。从你脚上的痕迹，我知道你从王妃那儿过来，在书斋下站了片刻，在冬青花丛后面站了一会儿，一定是因为等我和乐川王离开。”他欣赏着她震惊的神色，得意地从她脚下捻起一小截枯枝：“所有的行为都有迹可循，只是很多人不知道而已。”

他把手中的酒递给她，“现在你该压压惊了。”

被人揭穿的恼怒惊恐轮番在心头翻腾，她有一瞬间的慌张，瞪着那杯酒，脑中却一片空白。

“你不是爱酒吗？不喝了？”他讥讽地看着她，带着猎人特有的狡猾笑意。

“为什么不喝。”她终于将各种情绪压制下去，再抬起眼的时候，仍是一片平静，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笑道：“我嗜酒如命，怎么会有不喝酒的时候。”

平宗看穿了她的平静，那只是她慌忙之间为自己织就的一层薄膜，脆弱透明，除了她自己之外，谁都糊弄不过去。平宗一言不发地又给她斟上一杯酒，看着她再次喝下去。他的目光在她的脖颈流连，她仰头的时候露出优美纤细的弧度，她的皮肤白得透明，他能看见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伸展。他看得出来，每当这个女人开始喝酒，她的周围就会出现一层看不见的壳子，把她与周围的人隔离开来，让她能够安全地将自己的所思所想掩藏起来，让人看不清摸不透她。

“再喝点儿。”给她斟上第三杯酒，看着她喝完，给了她足够的准备时间，平宗这才继续。

“你找到什么了？”

“什么？”酒杯刚离唇，叶初雪脑袋有点儿慢。北方的酒辛辣刚劲，她喝得猛了些，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两颊火烧一样烫起来。她抬眼朝平宗看了一眼，笑问：“你说什么？”

酒意醺然下，她面若桃花，眼中水波荡漾，竟是从未显露过的娇艳明媚，仿佛严寒冬日里乍然盛开了一树春天才会有的杏花。平宗看着她一呆，不由自主伸手抚上她的脸，喃喃地问：“你的酒量就这么大么？”

她乖巧地用脸颊在他掌心里磨蹭，盯着他的眼睛水光潋滟勾魂摄魄，吃吃小声笑着，像是不明白他的话，平宗搂住她的腰，将她困在自己怀中，手顺着她的手臂游走，一直来到她环着自己脖颈的手腕处，两手突然用力捏住，叶初雪痛呼一声弯下腰去。

平宗的手如铁钳一样紧紧挟制住她的双手，看她痛得冷汗直冒，才安然开口问：“不是说醉了的人都不知道痛么？”

叶初雪用力挣扎，伪装被戳破，柔情蜜意霎时间烟消云散，望向他的目光里只剩下愤怒。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逼出了怒气，叶初雪暗暗心惊。

平宗一直掌控着她，直到她渐渐无力挣扎了才放手，笑道：“我见识过你的酒量，这三杯还不至于。说吧，你到底到我这里找什么来了？”

叶初雪从没遭遇过这样的挫败。他冷笑时眼中冰冷的光芒令她不安。原本想借着酒劲蒙混过关，看来是不行了。索性抢过他手中的酒壶自斟一杯，浅浅啜了一口，反问：“这是你的书房，我来这里，自然是找你呀。”

“撒谎。”他毫不留情地揭穿她，“再问你一次，你来找什么？”

“你说呢？”她索性耍赖，斜睨着他讥讽地笑：“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

平宗也不恼，捉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将那杯酒喝掉，在她指尖上亲了亲，笑道：“你真想听我说？”他松开手转身，并不给她回答问题的机会，指着书架一步一顿地说：“你进来先在这边停留了片刻，大概浏览了一下这些卷轴的内容，这都是些今人所作的经学文章，你自然不会对这些书感兴趣，于是又到了这边。”他一步跨到书房另一边，却是一墙的竹简，“这都是传世的典籍，要挪动也不方便，你只略看了看……”他指着其中一卷：“啊哈，你碰了这一卷，我看看是什么……”他将竹简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笑起来：“你居然对《淮南子》额外感兴趣？”

叶初雪似乎不屑于搭理他，嗤笑一声，转过头去悠闲地喝酒。

平宗观察痕迹，来到桌案前：“你翻动了桌上的信件，想来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所以又想打开一旁的箱子，只是这时我已经回来了，你没有这个机会。”他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如果你打开箱子……”他一边说着，一边拂去箱盖上印着她指印的一层薄薄的灰尘，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来：“你就会发现这个……，这是不是你想找的呢？”

他摊开手给她看那样东西，目光却驻留在她的脸上。他不会放过敲碎她那层壳的任何机会。

果然在看清他手中的那个锦囊的时候，她再也无法掩藏自己的情绪。平宗亲眼看见她的镇定裂开，一片片散落。她拿起那个锦囊，失魂落魄，嘴唇颤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一瞬间，平宗觉得她似乎是要落下泪来，有一种强烈的情绪在她眼中堆积凝结，几乎就要满溢。

叶初雪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刻遭到猝不及防的一击。她从来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与这个锦囊重逢。带着些许不可置信，她将锦囊接过来，触手就是蜀锦特有的柔软细腻，这是凤都城中最负盛名的锦绣阁出品的锦囊，织纹精细华丽，手工精细，只是月白色的料子上却被人用炭笔写满了字，字迹稚拙疏旷，充满童趣。叶初雪低头长久地瞪着那些字迹，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抚摩，轻声念出来：“梧桐雨，紫薇乱，秋风长，燕双飞……”

她微笑起来，似乎是回想起了当日在那个少年的引导下写下这十二个字时的情景。那时她才十二岁，还不懂得夫君的意思，却已经知道写下这十二个字，是两人对彼此一生的承诺。只是，那人背叛了承诺而已。

“这是你与罗邂的定情之物。”平宗打破沉默，静静地陈述，在她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突然改口，“哦，不，是南朝的永德长公主与罗邂定情的信物。”她目光中有一种东西，深沉若水，不可见底。就像是极深处光线无法穿透的海水，明明是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却一团黑暗，深不可测。那是之前从来不曾在她身上窥见的情绪，他一时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望之令人动容，仿佛人世间再没有什么能令那古井一般的深潭泛起任何波澜。

再开口时叶初雪的语气平淡如水，既没有以往刻意表露的讥讽不屑，也没有任何愤怒伤感，如水一样清澈得什么都情绪都看不到。“我曾经问他要过，他却拿不出来。原来在你这里。”她抬起头直视平宗，自失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他投诚于你，总会留下什么字据，没想到留下的却是这个。”还有什么东西比这个更能证明一切的呢，如此贴身私密的事物，须得他将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才能换得平宗放他南归吧。

叶初雪几乎都能想象出两人之间的交易。罗邂以这个锦囊作为质押，潜回南朝，伺机寻找复仇的机会。而平宗手握这个锦囊，随时可以要求罗邂配合他。如果罗邂反悔，这个锦囊拿出来便是最好的证据：这是他与永德长公主最密切的联系，如果他不是自己愿意，没人能想到要留下这个做把柄。

当日南朝永德掌事，平宗只需要想办法让永德看到这个，罗邂在南朝的一切经营就毁于一旦。

也就这片刻之间，叶初雪已经想透了其中的关节，苦笑道：“果然他当时有不得不扳倒永德的原因。”而她还是一厢情愿地飞蛾扑火，如今想来种种选择都无异于自寻死路，也就怪不得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我一厢情愿了。”连定情信物都拿出来作为资本质押的人，她却赌上了一切去信赖。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一场惨败简直全无侥幸的道理。“是我太蠢了。”她努力微笑，倔强地不肯让平宗窥视到自己心中快要把她吞噬掉的黑暗。

41、第四十一章　清歌惊散楼头雪（中）

“而你改名换姓绕了这么一大圈，不惜拿性命做赌注就是为了找这个？”平宗笑了一下，心安不少，“难怪以你长公主的尊贵身份，愿意在我府中屈居一个侍妾的地位。”

叶初雪微蹙眉，脑中灵光闪现，“你为什么要把这个交给我？”她仔细地想了想，自问自答：“罗邂在南朝得势自然于你有利。这个节骨眼上你却把他暴露给我，肯定不是看准了我拿他没办法……”

“我助你报仇，不好么？”

“为什么？”

平宗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语气突然又暧昧起来：“你是我的女人。”

“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报。”

这话倒真是让平宗惊讶了，他研判着她，想要看出是真心还是假意，“以你的身份做我的侍妾太委屈了，我得好好送你一份大礼才好。”

叶初雪盯着他研判了一会儿，垂下眼皮轻笑：“我不过是个南朝的寡妇，你大可不必。”

“这种话以后不必重复，咱们俩私下不需要有这么打机锋。我知道你的底细，且不会透露出去，你就不用在我面前假装了。”

“假装什么？”她眨着眼睛问，好像听不懂他的话：“我只是叶初雪而已。”

“自欺欺人。”平宗没好气地笑，却也不去勉强：“随你。总之你以后安心跟着我，我定然不会亏待了你就是。”

“如此多谢殿下了。”

叶初雪将那个锦囊放下，站起来往外走：“殿下继续忙吧，我酒也喝了，也被殿下捉了，再留下来就是自取其辱了。”她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回头又说：“对了，王妃想让我问问，殿下对世子的处置到底有什么打算？”

“这件事你这么关心做什么？”平宗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明明他算准了她的所有目的行为，明明将她捉了个正着，揭穿了所有的目的，不知为什么却一点没有胜利的感觉。如果他是猎人，那她就是一只轻易放弃了抵抗的猎物，之前的追逐躲闪突然变得多余，她认输得太轻易了。

“关心世子？”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无辜，又带着一点儿狡猾，笑得人畜无害：“因为提这件事儿会让你不高兴，所以就随口说说。”

平宗无奈地笑起来，看着她向自己中规中矩地行礼，没好气地挥手：“行了，该气我早就气过了，你走吧。告诉王妃这些事儿少打听，知道太多不好。”

叶初雪一直到走出了门才觉双腿发软，看着脚下不过十来级台阶竟然迈不开步子，只得扶着门框站了片刻。

此处门朝西面，厅事高大的屋檐挡住了左手边的视线，眼前是一片密密的冬青花田，右手边有十几株不算高大的树，只是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枝干孤零零突兀地戳着，也不知是什么树。今日晴雪无风，空气里全是冰雪沁凉的味道。叶初雪狠狠地吸了几口气，让凉气深入脾肺，将刚才积攒在心底的惊心动魄消化掉。冷气刺激咽喉，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两眼冒金星。良久才平息，她喘息着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看，暗暗惊醒，原来自己一直都还是太大意了。平宗这个人远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阳光炽烈，仿佛忘记了这本不是属于它的季节。屋顶的积雪反射光线，令人眼睛刺痛。

叶初雪喘息略定，自觉心底恢复镇定，这才抬脚朝台阶下走去。

突然眼角光芒闪动，耳边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叶初雪眼睛一花，一股强大的力道从身后袭来，有人将她扑倒，抱着滚下台阶。

天旋地转间，叶初雪居然还能辨认出平宗的气息。有什么擦着她的脸飞过，登时一阵锐痛。平宗带着她滚落在雪地里，身边噗噗几声暗响，再抬头时只看见三四支箭钉在四周的雪地里，尾羽兀自颤动。

“楚勒！”平宗跳起来大吼，看见厅事高大的屋顶上人影晃动了一下。

几十名贺布铁卫已经从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飞奔了出来，顺着平宗手指的方向扑过去。平宗这才将叶初雪拉起来，皱着眉说：“你受伤了。”

叶初雪一愣。她有过一次受伤的经历，自觉四肢都还完好，就看见平宗伸手在她面上擦下一手的血来。原来是脸上被擦伤。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没有别的伤处，这才冲她一笑：“糟糕，破相了。”

叶初雪直到此时才觉得后怕，心跳癫狂起来，半天都颤抖得说不出话来，死死抓住平宗的衣袖，将暗纹织锦的衣料攥出一团褶皱。“怕了？”平宗像是在安慰她，但说出的话让人听了只能浊气上冲。

叶初雪瞪了他一眼，放开他站直了身子。

平宗喊了一声：“焉赉！”

焉赉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

“护送叶娘子回去。”平宗说着，从焉赉腰间抽出一把弯刀来，笑道：“反正你用双刀，这个借我使使。”

焉赉露出担忧的神色：“将军小心。”

平宗将手中的刀掂了掂，豪情勃发：“放心，我这把刀离老还远得很呢。”

他说完发出一声长啸，一时间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都有呼啸之声与之呼应。平宗摸摸叶初雪的脸，笑道：“别怕，我杀了贼人回来找你。”说完纵身便向箭射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叶初雪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头，焉赉守在她的身边：“叶娘子，末将送你回去。”

叶初雪皱眉问他：“堂堂北朝最高将官，拎着把刀去追个刺客，这是你们的习俗？”

焉赉被她问得笑了，“想来是这些日被政务缠得烦了，借机去舒展筋骨。”

叶初雪不赞同地摇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这也太冒险了。”

“等将军回来，叶娘子不妨好好劝劝。”

叶初雪朝他看了一眼，只见焉赉眼中带笑，丝毫不见紧张神色，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北朝男女之防远比南方宽松，焉赉身为平宗亲信护卫，出入内府毫无障碍。看来他对内府也十分熟悉，带着叶初雪抄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将她送回住处。焉赉是叶初雪从昭明就认得的人，两人虽然交流不多，此时经历了这么多事重遇，自然而然有一种亲切感，也不须多余的客套，一路无言地来到山脚下。

焉赉看着山木掩映中那一片青砖房子，叹了一口气：“当年长乐郡主便住在这儿。”

叶初雪好奇起来：“我隐约听说这里是晋王的妹子旧日住处，她如今哪儿去了？”

“走了。”焉赉的回答言简意赅。走了两步侧头，见叶初雪斜睨着他一脸讥讽，只得又说：“长乐郡主是女豪杰，却着了男人的道，最终心碎远走，我们大伙儿都十分惋惜。这事儿将军不大愿意提起，所以如今知道的人也就不多了。”

叶初雪听了一呆，心中隐隐升起异样的感觉，也就来不及追问所谓大伙儿都是些什么人。她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着远山如黛，远处阴山余脉茫茫如烟，天高云淡，只有山影向天边一路伸展开去，仿佛是那里的一道屏障，又似乎是引向另外一片天地的指引。叶初雪从来没想到过，原来世间并不止她一人有那样的经历，原来还有人也为了男人心碎离去。一片惆怅中，她不由自主地对那个从未谋面的长乐郡主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好奇来。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焉赉说起长乐郡主也是满心怅惘，“她从小跟着贺布卫的弟兄们一起练习骑射行军，大家都当她好手足。”

两人一路说着上了台阶，有人等在门前腊梅树下。焉赉眼睛一亮：“晗辛！”随即想起了她之前逃脱的事儿，眉头一皱，板起脸问：“你戏弄得我好苦。”

晗辛走过来含笑施礼：“那时也是迫不得已，焉赉将军，你就别生我气了。”她说这话时，可怜巴巴看着对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焉赉被她水汪汪的眼睛看得有些绷不住，无奈地朝叶初雪看了看，又朝晗辛看了看，叹口气说：“各为其主而已，你也不必道歉，我也没有生气。”

晗辛甜甜地一笑：“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生我的气！”

“只是以后都是一家人，叶娘子既然进了王府，你也算是府中的人了。却不可以再这样算计我。”

“只要你不打主意想把我绑起来，我算计你干什么？”晗辛仍是一副无辜的模样，将自己的责任推了个干净。

焉赉怔了怔，摇头无奈地笑了，只是问：“你把我的呼延搽藏到哪儿去了？”

晗辛想起来那匹高大俊美的天都马，得意地笑：“放心，总不会贪了你的。迟早还你。”

叶初雪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彼此试探，忍不住暗暗摇头。晗辛早已不是当年自告奋勇要离开宫廷的那个小宫女了，她的狡猾心机随机应变的能力远不是其他那些困守深宫中的女子可以比拟。如今看着她机变百出地生存在异国的惊涛骇浪中，叶初雪心中有说不出的羡慕和振奋。说不定几年以后，她也可以抛却心中那块黑暗的顽石，像晗辛一样痛快自在地活下去。

正在出神，突然焉赉察觉到什么，神情一紧，飞快朝她扑过来，两团黑影从屋后树丛中蹿出，雪亮的刀刃向叶初雪砍了过来。

晗辛最先反应过来，扑过来挡在叶初雪身前喊道：“小心！”

焉赉也已经赶到，但对方刀长，刀尖已经将将触及晗辛胸口，焉赉无暇多做他想，过去抱住晗辛反腿踢出，将刺客的刀踢飞，自己也就地滚倒。他不忘冲叶初雪喊了一声：“快跑！”

叶初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身后脚步越追越近，刀光反射着阳光，明晃晃落在她脸上。汗水顺着脖子滑进衣领，后颈上升起一种奇异的麻麻痒痒的感觉，她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觉得脑后就有一柄锐利的刀紧贴着后心，只要她稍微慢一点儿就会戳透她的身体。

叶初雪拼命地跑，很快便觉得上不来气。胸腔喉咙都痛得要命，眼前发黑，只有想象中那闪亮的刀尖在背后逼迫她不顾一切地向外跑。风在耳边呼啸，她能听见心跳如雷声，不停地炸响，仿佛随时会突然崩裂一般。

突然身后有人搭上她的肩，叶初雪尖叫一声，脚一软摔倒。身后的人毫不客气地搂着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捞起来。

那手臂刚健有力，一瞬间她就被熟悉的气息笼罩，耳边响起熟悉的笑声来。

叶初雪大口喘着气，手抚上腰间的臂膀，顺着胳膊摸到他的手背，安下心来，闭着眼向后靠在他的怀里喘息。

平宗在她耳边笑道：“跑得挺快呀。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汗湿透了她贴身的衣服。他的气息吐在耳边，激得她浑身一阵战栗。她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找到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刺……刺客呢？”

42、第四十二章　清歌惊散楼头雪（下）

“都死了。”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搂着她往回走：“一共两个人，焉赉杀了一个，我杀了一个。楚勒没轮到动手，还挺不高兴。”

她这才睁开眼回头，他正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盯着她看，手指抚上她脸上的伤处，问：“疼不疼？”

叶初雪突然恼怒起来，劈手就要打他，幸亏平宗反应快，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皱眉道：“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没有道谢的习惯也不能动手就打吧？”

叶初雪怒视他，咬着牙控诉：“你拿我当诱饵！”

他一愣，大笑起来，顺手拍拍她的脑袋：“真是个聪明孩子。”

她愈发生气，连踢带打在他怀中闹个不休。“你突然拿着刀去追贼我就奇怪，这哪里是你该做的事。果然你做戏给贼人看，你明知道贼人冲我来的，把我调到这么个容易被人伏击的地方来，好把他们都引出来。你早就在这边等着了，是不是？”

“是，猜得都没错。”他被戳穿，却心情愉快。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清楚关节，更开心的是她在自己面前已经不再掩饰生气的情绪了。比起那个永远挂着讥讽笑意看不清真实心意的叶初雪，他更喜欢这个放任自己情绪流露的她。

颤抖不只来自惊恐，也来自刺激。剧烈的奔跑和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她的心跳到现在都仍然试图突破胸腔跳到外面来。她的胸膛急剧起伏，血液在周身奔流，刚才明明已觉得力竭，此时却总觉得身体里有股四处游走的冲动，令她突然急切地想要发泄出来。

平宗笑得很让人生气。他面容英俊，刚杀过人的眼睛里嗜血的光芒还没有褪尽，阳光落在他的额头上，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耀眼的杀气。叶初雪恼恨地看着他，扑过去狠狠咬住他的嘴唇，用力地咬，似乎要从他口中尝到血的味道才能将那股堵在胸口的恶气发泄出来。

他起初愣了一下。

知道她素行不羁，却没想到火爆至斯，也不管旁边还有别的人，大日头还悬在天上，上一刻还在发脾气打人，下一刻就已经如此肆无忌惮。

但他如何肯错过这样的诱惑。只是略微意外了一下，便毫不客气地搂紧她的腰，把她抓进自己的怀里拥吻。

正在不远处检查刺客尸体的楚勒焉赉和一众跟过来的贺布卫士都看得呆住，怔了半天才在楚勒的带领下悄悄抬走尸体。倒是晗辛淡定得视如不见，过去将房门推开，直到看着平宗将叶初雪打横抱起，目送他们进了屋，又体贴地为他们把门关好，乖觉地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一次是叶初雪急切得一点都不能等，将平宗推倒在床上压过去。她要采取主动，决不能让他再次掌控自己的身体。她脱下两人的衣服，巧妙地与他周旋，将他压在身体下，跨骑在他的身上。

平宗捉住她的手，笑道：“你真要每次都跟我打一架？”

她不说话，眼睛却已经将掌握主动的决心传达出来。与他的目光瞪视了片刻，她低头去吻他的胸膛。

他不再容忍她，翻身将她压在身体下，笑道：“哪有你这样玩的？轮到我了。”

她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停下来，忍着冲动问：“怎么了？”

她仍是不肯开口，攀住他的手臂，眼睛牢牢缠住他的。她邀请的意味如此明显。他被她这样看得有些心烦意乱，腾出一只手去捂住她的眼睛：“闭上眼才能好好享受啊。”

她却推开了他的手，执拗地缠绕着他的目光。

他再捂，她再推开。他们的身体一边相合，一边相拒。

平宗恼怒起来，索性不理睬她。

过后平宗为她擦拭身体，笑着问：“为什么那么怕看不到我？”

“我怕看不到人心。”这是她从进屋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还带着欢爱后的沙哑，语气却已经冷静。

“一开始热得像火，然后又冷得像雪。你可真是多变。”平宗小心地将她脸上伤口处理好：“幸亏伤得不深，应该不会留疤。”

“那些是什么人？”她静静地躺着任他收拾，思绪早就飞到了之前的那场刺杀上去。

“不知道。一共四个人，前面射箭的两个，后面拿刀的两个。倒是没发现任何能证实身份的东西，只知道是冲着你来的。”他又笑起来：“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怎么老是有人要取你的命？”

“还不是你害得？”她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起身穿衣服。“你当着全龙城的人说我是永德。还以为进了你的晋王府就能安全，还是让人杀上门来。”她冷笑地讥讽：“你这王府也太好进了。”

平宗也不生气，笑了笑：“这么说还真是我的错。以后就让焉赉贴身保护你吧。”见她惊讶地转过头来，平宗一摊手：“我惹得祸我承认。这些人大概已经在江北找你很久了。”

“是罗邂？”她问，声音低低得，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头有一种迟钝的痛感，仿佛心头早就长了茧子，本应百毒不侵，却还是下意识地会抽搐一下。

“应该不是。罗邂这个时候应该不会专门惹事让人注意他。”

“那我知道了。”她怔了片刻，低低笑了一下，“要杀我的都是曾经真心要对他们好的人，你说奇不奇怪？”

他也穿好了衣服，抱胸站在一旁观察她。良久说：“你这种人，如果不是自己把破绽露出去，谁能伤得了你？”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平宗不打算再细说，转身拉开门，看见守在外面的晗辛，又把门关上。“你的这个侍女，晗辛，她不能呆在我的府上，你尽快把她打发了。”

叶初雪愣住：“为什么？”

“她和柔然人牵扯太多。”他看了她一眼，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见叶初雪露出了了然的神色，点点头，转身出去。

转眼腊日将近。凤都城里顿时忙碌了起来。

江南习俗，一年里最重大的节日，除了除夕，便是腊日。腊日是除夕前最后一个节日，在这一日里各家各户，上至公卿王侯，下至平民百姓都要备好太牢少牢诸般祭品祭先祖报百神，祈请先人来年保佑子孙诸事顺遂，也感谢各方诸神在过去的一年里对家人子女农事婚丧诸务的护佑。

而公主府里除了准备腊日里大大小小的祭祀之外，另外还有忙处，便是要准备龙霄出使北朝的事情。一时间府中上下忙乱成了一团。永嘉借着要给龙霄打点行装的由头，让各房姬妾们将龙霄贴身衣物用品都送到她这里来一总打包。那些姬妾们因为碧鸳的先例并不敢多事，各自回去哭哭啼啼地收拾了东西送过来。永嘉事情忙得压根顾不上检点，便全都让离音去接收处理。

自那日听见永嘉要将自己许给龙霄的表态后，离音心中纠结成了一团乱麻，不但尽可能躲着龙霄，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听见。如今永嘉将这些私密贴身的东西交给她去整理打点，用意再明白也没有。离音觉得全府的人眼睛都火辣辣地落在她身上，却偏偏连个拒绝的话都没办法说出来。毕竟自她入府以来，永嘉对她的好所有人有目共睹，就连她自己也颇为诧异。似乎这份情谊并不单只是由于永德的缘故。

她跟在永德身边这么多年，对永德永嘉姐妹俩的恩怨了若指掌，永嘉对永德有怨有爱，更多却是羡慕。永嘉虽是先帝长女，却远不如永德受宠。自从永德摄政后，永嘉便时时嫉妒，这才有了朝野皆知的“面南而坐”的典故。所以当时永德离开，将离音托付给龙霄的时候，离音心中不是不忐忑不安的。

永嘉公主每日里忙得焦头烂额，连早上梳洗的时候都有各处管事的人轮流进来汇报商议。这些日常琐事都是离音从未经历过的，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十分入迷。她心思灵敏，脑子转得也快，听着下面人报数上来，往往人家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将各种数字算出了出来。自打一次不留神脱口而出之后，便引起了永嘉的注意，从此将她留在身边，专门负责算数核账，一来二去竟成了永嘉身边不能离开须臾的人物。

就连阿缳都羡慕地说，人人都说文山侯罗邂升迁神速，一夜炸红，比起离音的受宠速度来，还是要差一点儿。

这话传到了永嘉耳中，又惹来一场小小的风波。永嘉将府中人齐集庭中，当众责斥了阿缳，立下规矩，府中任何人不得说起罗邂的名字来。

这番表态其实也有做给龙霄看的意思。毕竟如今凤都城中，若论起政坛新贵，也只有罗邂能与龙霄争一个风头。此番龙霄出使北朝不但是从罗邂口中抢下来的任命，而且还大大地给罗邂下了个绊子，一连七八日各部各种表彰满天飞，闹得罗邂在北方效命于摄政王的事情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一时间议论汹汹，大有不查个水落石出不罢休的态势来。

琅琊王起初只想将这事弹压下去，好歹应付着过完年等龙霄从北朝回来再敲定应对方略，但不知哪里出了错，事情越闹越大，眼看着腊日将至，文武官员丝毫没有过节的意思，连番追问下，将吏部尚书侍郎以及当日录下罗邂自己陈情的一种官吏也都翻出来质问。

43、第四十三章　却将情愁做锦书（上）

这种情态下，罗邂无法自己出声，每日除了执仗明光军京畿巡防之外，很少再公开露面，对一切汹涌疑问不闻不问不做任何回应。而琅琊王却有些不大坐得住了。不管罗邂到底清白与否，至少他现在住在罗邂送的宅子里，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大清。

龙霄便是看准了这个时机，带着手下两千羽林军并一班工匠连着十几日吃住在王府工地上，硬是赶在了腊日前将琅琊王旧宅修葺扩建一新。琅琊王自是大悦，迫不及待地从罗邂送他的宅邸里搬回了自己的王府。

这一通折腾下来，龙霄回家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连脸都来不及洗，倒头就睡。

永嘉公主听说他回来了，命人烹茶煮酒，做了一桌他爱吃的东西，左等右等等不来，让阿瑶去催请，回来说是已经睡下了。永嘉怕他生病，连忙带着离音阿缳过去探问。进了屋只觉一股汗味夹杂着酸臭扑面而来。永嘉差点儿被熏得背了过去，忙命人去开窗散气，自己捂着鼻子去查看龙霄，见他昏睡得不省人事，满脸胡茬，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

永嘉又是心疼又是嫌弃，皱着眉伸手去推他：“先别睡了，起来洗个澡再说。”

龙霄睡得正香，被她骚扰了一下，嘴里哼了一声：“哎呀……”翻过身来闭着眼顺手抓住永嘉的手就往唇边凑。永嘉嫌他脏，不肯让他得逞，用力抽出手，又拍拍他的脸：“快起来。”

龙霄梦中嘻嘻笑道：“又没人看见，你跑什么？”

永嘉一怔，脸色沉下来。回头向众人说：“你们都出去。”

阿缳跟在永嘉身边最久，尤其了解她的脾性，不敢多说，招呼离音和另外几个婢女一起匆匆向门外走去。

刚到门口，却听永嘉叫住离音：“离音，你留下。”

离音无奈，只得眼睁睁看着阿缳从外面把门关上，自己不情不愿一步一挪地来到床边。永嘉死死盯着龙霄，问：“刚才他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离音只好说：“刚才忙着开窗，什么都没听见。”

永嘉一言不发地久久瞪视着龙霄，一时间什么都没有说。她沉默得越久，离音就越是不安，站在一旁不知该做什么。其实那句话她听见了，连之前那一声也听在耳中。永嘉在想什么她心中雪亮，只是自己身份尴尬，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手足无所地站在一旁，尽量屏住呼吸，让永嘉注意不到自己的存在。

窗户都大开着，窗外红梅已经喧闹绽放，梅香沁人，随着风涌进来，没多久便驱散了屋中的浊气。永嘉和离音分立在床畔的头尾两边，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床中熟睡的那人身上。

龙霄却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睡得鼾声大作，不时说一两句谁也听不明白的梦呓。他每一次开口，离音都心惊胆战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样的事端来，而永嘉则是凝神细听，想听出更多的端倪来。但熟睡得人多半口齿不清，她们再没能听懂一个字。以至于两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怀疑，刚才那一句究竟是无意中泄露的，还是他刻意说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永嘉突然问：“他那么叫过她吗？”

这一句问得没头没尾，离音却听懂了。她摇头，“只有罗邂那样叫她。”

话一出口离音就后悔了。明明应该装傻的，即便懂了也应该假装听不懂，这本是她们这些在皇宫中长大的女子最应该懂得的求生技能。只因在永德身边从来不需思考这些，以至于如今竟有些应对失措。

果然永嘉朝她望过来，眼底浓浓的讥讽意味，将她的惶惑不安看得清清楚楚。有那么一瞬间，离音觉得永嘉眼角的笑意竟与永德的重合起来，仿若那人就在面前一般。

离音赶紧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以前跟在永德身边时总觉得永嘉不过一介耽溺于情爱的小女人，如今却越来越觉得她远非当年可比，也不知是因为本来就与永德相类只是一直被永德的光芒所掩盖，还是因为近来连番的风波将她磨练了出来。

永嘉冷冷地盯着离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留下照顾他。”

离音一惊，抬起头，发现永嘉已经向外走去。她赶紧追上去，“夫人，这……这不大方便吧？”

永嘉板起脸来：“哪儿来这些推三阻四的话？还想躲懒吗？”

离音为难地低下头。

永嘉严厉的目光在她脸上打转，“怎么？你不愿意？”

离音狠下心，丝毫不退让：“我是夫人的掌镜侍女，断没有贴身伺候侯爷的道理。侯爷身边自有伺候的人，奴婢不敢越疽代苞。”

永嘉倒是被她顶得一愣，笑了起来，“你放心，我已经答应了侯爷，以后你就是他的人了。我将你当做心腹看待，你若肯屈就于他，我只会玉成好事，哪儿能将别人推到他怀中去。你心中不要有芥蒂，我不是那种会拈酸吃醋的人。你肯跟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离音越听越是惊慌，还要开口再说什么，突然听见床中龙霄发声：“离音留下。”

离音与永嘉齐齐变色。

永嘉轻轻将离音往房中推了一下，自己转身开门出去。

离音被永嘉关在了门里，一时间只觉脑袋嗡嗡乱响。明明窗户大开，满堂凉风，却仍觉得面红耳赤，胸口闷得发慌。她站在门后，怔怔瞪着门上雕着的莲花待放图案，仿佛这么盯着过一会儿莲花就会在她眼前盛开一样。

“离音。”龙霄叫她，惊得她一跳，赶紧转身。

龙霄从床上坐起来，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又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灰尘，皱起眉来，向离音招手：“你过来。”

离音回过神来，脚下不肯挪动半步，口中问道：“侯爷醒了？”

“你们那么多人跑进来，我能不醒么？”他苦笑了一下，见她不肯过来，也不强求：“去给我弄水来，我要洗澡。”

离音巴不得他一句吩咐，终于有了离开的借口，赶紧跑出去叫人。不料永嘉公主已经吩咐过了，热水转眼就备好，抬入房中。离音看着那盆水就皱眉，总觉得这夫妻俩是联起手来将自己设计在这儿了。

龙霄解开衣带，看了她一眼。离音赶紧转身，只是说：“侯爷慢慢洗，我在外面听候吩咐。”她还没来及迈开步子，就被龙霄叫住。

“你要到哪儿去？”

离音脚下一顿，仍是不肯转身。

龙霄简直气得要笑了，“去把窗户都关上。我一半是被你们吵醒的，一半是被冻醒的。”

离音赶紧过去关窗户，一路别着脸不敢朝他那边看一眼。龙霄叹了口气，也不为难她，说：“你让他们摆个屏风在这边，不让你看。但你也不能出去。”

离音心中别扭，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照他吩咐去做。总算龙霄踏实坐进了浴盆，她守在屏风外面，心思杂乱纷繁。里面传来的水声更像是将水泼在了她的心头上，整个人都被浸入一种冰凉潮湿的情绪中。

“离音。”他在里面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点儿小小的委屈，“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猛地被他的声音惊醒，离音下意识的嘴硬：“谁说我怕你了。”

他轻声笑起来，“不怕？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好像我是个丑八怪一样。”他声音低低的，说着自己也觉滑稽，摸了一把自己满脸的胡茬，又笑：“是了，你一定是被我脸上的胡子给吓到了。”

“才不是。”她嘴硬，“我怕你干什么？你就是丑八怪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镜子。”

“原来你是怕你自己变成丑八怪。”

“我才没有！”她脱口反驳，听见他的闷笑声才发觉又被他戏弄了。

他却突然安静了下来，默默往自己身上泼水。一时间屋中只有哗啦啦的水声。离音却越来越坐立不安，心思跟着他那边的水上忽涨忽落，像是在心头掀起了巨浪。百般情绪一起涌上来，堵在胸口不知该如何处置。她一生不需自己做主，总有人告诉她该如何去做，自己也从未有过这方面的疑虑。自到公主府以来，依靠永德身边调教出来的风仪气度，在永嘉一众侍女中丝毫不落下风。但直到那日听见了永嘉与龙霄的话，才赫然发现面临如此重大的选择前，她竟然有些六神无主。

龙霄像是能听见她的心声一样，忽然开口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两人私下相处，他倒是难得如此平和。离音听见他的声音先是心头猛跳，但那声音抚慰了她紧张的情绪，让她慢慢沉静了下来。

离音努力从纷杂的思绪中捡出最要紧的问：“为什么要我？”

“为什么不？”他简直是对答如流，不假思索。话说出口突然发觉太过孟浪，只怕会令佳人难堪。果然屏风后面久久没有听到声音。他心下懊恼，声音放缓，低低唤了一声：“离音？”

“嗯？”

“生气了？”

“没有。”鉴于这人历来的恶习，离音听了他那个答案只是苦笑，并没有太多别的情绪。这个不大不小的油嘴滑舌的玩笑倒是挽救了离音的勇气，让她能够将所有的惶恐压下去，冷静下来，用理智发问：“是公主的意思吗？”

她口中的公主只会是一个人，龙霄明白。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永德倒是没有明说。只是我答应她要给你一个好归宿。”

“你？”她反问，不得不为此人的厚脸皮感到叹服。

果然他坦然地说：“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不然你还想选谁？罗邂？”

“别跟我替他！”离音对这个名字的厌恶显而易见，但她还是立即意识到自己语气过火，只好又多余地解释：“夫人定下的规矩，这府中不许提他。”

“放眼凤都，配得上你的也只有我们两人了。”他继续大言不惭，倒是惹笑了离音。

“除了你们俩，我就不能嫁给别人了？”

“除非你想嫁给琅琊王。”

“你越来越没道理了。”她冷笑起来，“难道我非要嫁给有权有势的人才行吗？你们谁不是妻妾成群，一身上下说不清的风流债？我才不稀罕你们这些人呢。”

“那你想嫁谁？”

离音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低头寻思了一下，轻声说：“我没想过。但总得是身家清白，肯对我好的人。”

“这种人倒是不难找。我的羽林军里就有很多。只不过……”他故意顿了顿，才说：“这样的人护不了你的周全。”

“护我周全？”离音哑然失笑，“我又不是公主，不惹事儿不出头，需要别人护我周全？”

“你！”龙霄被她的蠢话气得腾地站起来，踏出浴桶转出来，怒视着她问：“这有什么好笑的？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处境？”

离音尖叫一声，背转身子捂着脸大喊：“你别过来，你怎么出来了，你穿上衣服呀！”

龙霄恼怒起来，过来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扯到自己跟前，湿漉漉的身体贴在她的衣服上，只片刻间，潮意就渗透了几层衣物，染上她的皮肤。“你听我说！”他顾不得她脸红耳赤地挣扎，用力扼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在她耳边低吼：“安静！”

44、第四十四章　却将情愁作锦书（下）

离音被他突如其来的身体吓得一呆，低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更加激烈地抗拒：“你别碰我，你要说话就好好说，你要干什么？”

龙霄心头火起，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扔进床里，不等离音有所反应，扯过一条锦被将她盖住来来回回地卷了几圈，直到她被牢牢卷得动弹不得，才压在她身上喝道：“你冷静点儿！别鬼叫鬼叫的！”

离音被他吼得愣住，看了看形势，似乎自己现在倒是安全无虞了，这才镇定了一下，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龙霄愤愤地瞪着她，过了片刻才起身跪坐在她的小腿上。如此一来，身体展露无遗，吓得离音嗷地叫了一声，脸缩进被子里不肯出来。龙霄哭笑不得，拽过另一条锦被来围在身上，没好气地说：“行了，你出来吧。”

离音怯怯地先露出两只眼睛探查了一番，见的确安全了，才把脸露出来，问：“你究竟要做什么？我就算说错话了也不值得你如此动粗吧？”

她语气中有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幽怨，令龙霄略微失神，之前满腔烦躁蓦地烟消云散。他叹了口气，想想又不甘心，故意沉着脸说：“因为你太蠢，实在有伤永德的名声。”

她不服气：“我怎么蠢了？”

“就你说那句蠢话！说什么你不需要别人护你周全的话。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到处在找永德身边的旧人？”

离音想了一下，怒气又蹿上来：“对，紫微宫里的人都被你杀完了！”

“所以你就成了众矢之的。”龙霄面色严肃，不复一丝调笑意味。

离音愣住，终于明白问题的严重性：“找我做什么？”

“我问你，永德走的时候是不是留给你几封信？”

“你想干什么？”她警惕地问，却没有否认。

“我想要那几封信。”他说的毫不忌讳，“不但我想要，这凤都城中有些野心的人都想要。”

“信是公主写给军中那些人的。现在那些人多数都已经被调离了，你要它有什么用？”

“这你就不懂了。”龙霄笑了一下，从离音身上下来，和她并排躺下，扭头看了她一眼，冲她脸上吹了口气，惹得她脸上腾地绯红一片，这才笑了笑继续说：“军中与别的地方不一样，最重袍泽之情。永德写信的那批人都是先帝当年在落霞关镇守时的老部下，对先帝忠心耿耿。永自幼长在落霞关军中，这批人都是她一路叔叔伯伯叫出来的，情谊匪浅。而他们在军中的资历威信人脉更是深远广阔。只是表面上的调动动不了他们的根本。”他怕离音不明白，索性举了个例子：“就好比我家的根本在明光军，罗家的根本是羽林军。虽然琅琊王将我们两家对调了，但若是真打起来，你猜明光军听谁的多？”

离音算是听懂了，“所以你们所有人想要这几封信，其实是想要取得老帅们的支持？”她心中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忽而笑了笑，“真以为那几封信就是圣旨么？支不支持人家老帅们没有自己的判断，要凭借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话？你要喜欢那信你随便拿走，把我放了就行。”

她说完转过头去，默默咬着自己的嘴唇不再吭声。

龙霄起初尚觉她的话也有道理，但随即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心中登时欢喜起来，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离音吃了一惊，又动弹不得，只得回头瞪着他怒问：“你做什么？”

龙霄侧过身子来，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在她嘴唇上点了点：“干什么这幅鬼样子？是不是觉得我想要你只是为了信，觉得自己挺委屈的？”

“谁稀罕？”离音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龙霄最喜欢看她这幅含羞带怒又有些幽怨的模样，想了想，突然扯着她身上的被子跳下床来，笑道：“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被子本就卷了好几圈，离音被他扯得骨碌骨碌滚了出来，掉在床里面，坐起来怒道：“你要干什么呀？”

龙霄把手中被子扔过去，盖住她的头脸，笑道：“捂好了，我要换衣服，不许偷看！”

离音被龙霄带着坐在车里，也看不见外面经过了什么地方，只觉得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许久。

这一路上龙霄难得地老实，既没有对她动手动脚，也不曾言语轻薄，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离音知道他其实劳累了许多天并没有真正缓过劲来，刚睡了些时候又被她跟永嘉公主吵醒，刚才跟她斗嘴说话已经是在强撑精神，便不敢打扰他，自己默默坐在一旁，打量着他的侧脸。

龙霄是凤都出了名的美男子。

当年龙霄率领明光军随扈先帝从锦山汤泉宫回京，凤都女子闻风而动，涌上街头，将通衢大道堵了个水泄不通，就是为了一睹明光龙校尉的风采。那时正值暮春时节，桃花正艳，牡丹待放，凤都历来就有以花投少年郎的旧俗，从过了洒金桥进城起到一路将先帝护送进入禁苑，短短十七八里的路，尚是良驹驷马一路飞驰，几乎是闪电般一掠而过，龙霄仍然没能躲开掷花的袭击，到紫薇门前下马时，一人一马身上几乎被桃花覆满。身后长街上，更是鲜花铺路，繁若锦被。

这一切都是听永德说的。离音无缘目睹当年盛景，但如今趁着他没有察觉，平心静气细细打量，却完全能理解当日为何他能惹出这么大的轰动来。此时的龙霄要比往日憔悴些，脸上也消瘦了不少，眼睛下面有两团青色的阴影，脸色也有些暗沉。出门之前匆匆净面，发髻也是他自己随手收拾的，并不用日常戴的武冠，而是用了平日很少用的笼冠。看上去少了些军人的英武气，倒更显得年轻了些。

他其实年纪也不算大，来年才到二十五岁，只是从小随侍君侧，成名很早。离音觉得自己光听他的名字就有十年之久了。只是最初这名字对她来说只是高高的宫墙外一抹看不见摸不着的霞光，被传奇的色彩笼罩着，令她们这班锁在深宫中的少女悠然神往。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会在离他这样近的距离，偷偷窥测他的模样。

他如此地近，触手可及。她却心中彷徨，不知该如何应对。对于离音而言，龙霄是永嘉的驸马，是永德的政敌，这两个身份根深蒂固不可动摇。但一切认知却在中秋宫变时被完全颠覆。政敌成了知己，亲信反目成仇。离音不知道永德是如何应对这样的颠覆变化，她一直到今天都无法完全适应，无法将龙霄当做无话不说可以信赖的人去信任。

她知道龙霄对自己的种种撩拨必然事出有因。但真听他说了出来，心中却又难受得仿佛大冬天喝了一口冰水，心肝脾肺都一片冰凉。她不知道自己对龙霄该有什么样的期盼，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样去面对他。她的心意幽微到了连自己也不明白的地步。

马车停了下来。离音回过神，才发现龙霄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正静静瞧着她。离音脸一红，转过头去往窗外张望。

龙霄先跳下马车，回头冲她伸出手：“来！”

外面一弯新月静静挂在天幕上。地上的雪已经扫干净了，露出白色大理石的地砖来。他身穿一件月白色的袍服，外面裹着件白色的锦裘，长身玉立，向她伸展手臂，脸上虽然清减，这一刻却丝毫没有一丝颓相，半扬起下巴，唇边带着得意的微笑，像个要拿自己得意之作来炫耀期待夸奖的孩子。

离音被他脸上纯粹孩子气的神情迷惑住，不由自主地伸手与他相握。龙霄轻轻一拽，将她从车上拽下来，双手恰到好处地把她接住，却并不立即放手。

“这是什么地方？”

离音被他半拥着，鼻子尖被他锦裘上的毛软软地一扫，差点儿打出个喷嚏来。只得努力扭头，朝他的眼睛望去。

他却没有看她，伸手一指前方：“看。”

原来却是一座宅邸的大门前。离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门楣上挂着琅琊王府的匾额。她登时沉下脸来：“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是琅琊王联合罗邂设局扳倒了永德，这个仇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龙霄拉住转身欲走的离音，笑道：“放心，也就剩这个匾还在了。琅琊王已经搬走了。”

离音这才忆起他这些日奔命似的忙，便是为琅琊王修葺王府的事情。这才消了怒，却仍然不解既然人去楼空了，为何要带自己到这里来。

“跟我来。”他故意卖关子不肯说明，拽着离音往里面去。

琅琊王搬走后这里暂时就交给羽林军照管，门口守卫都是龙霄的手下，自然不会阻拦。

迈过门槛，转过石屏，里面一片搬家后的狼藉。各种碎布纸屑杂物丢了满地，夜里略有些风，吹得纸屑乱飞，杂物遍地，一派萧瑟景象。离音惊讶地朝龙霄望去，不明所以。“你是让我来给你收拾残局的？”

龙霄有些尴尬。他也没料到会见到如此光景，摸了摸后脑勺，甚是不好意思：“这个……自然不是。”他抬头看了看，见庭后小山上明晃晃的灯火一路从山脚下蜿蜒到山顶，忙拉了她的手往过走：“你别管这些。跟我来。”

庭院中苍松翠柏古木参天，林泉石榭疏朗有致，一路行来隐隐听见泉水流瀑的声音，越来越近。龙霄笑道：“可惜是晚上，白天来看，景致更好。”

离音沉着脸说：“大冬天的，能好到哪儿去？这宅子比咱们府里差远了，巴巴拉我来这儿看什么呀。又不是没见过。”

“是，你是跟着永德见过大世面的人，自然不稀罕。”他丝毫不恼，性质高昂，笑道：“我却稀罕得不得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你不是说过吗，琅琊王的宅邸。”

“这里本是罗见的府邸，琅琊王在凤都的王府没修好，罗邂就把这里送他了。”

离音冷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所有事情跟罗邂都有关系。”

龙霄笑了笑。他们开始爬山。虽然山道旁早有人布置了灯笼照明，却仍然看不大清楚，加之积雪未尽，脚底打滑，龙霄怕离音摔倒，牵过她的手紧紧拉着，说：“跟紧了，小心。”

上这种小山对离音来说也是颇为吃力的。她渐渐喘息，不能再说话。龙霄就慢悠悠地边走边说：“我前些日子来过一回，见这院子里收拾得气象端严，很是好奇。照理说，当年罗家倒台，这宅子收了官，这些年一直闲着……你也见了，他们不过搬个家就萧败成那样，这么大的园子怎么也不该是现在的样子。我就打听了一下，人家说最近四五年一直有人照看。”

离音突然明白了，轻轻啊了一声，停住脚步。

此时他们距离山顶也不过一步之遥，龙霄放开她的手，让她能够转身向来时路上张望。这山虽是人工堆出来的，倒也气象森然。从山上看下去，只见各处灯火闪烁，映衬着园中湖水波光闪动。整个园宅已经空了，只有几处门上有人影走动。冷月孤悬，园林静谧，只有不远处一处石壁上，一线瀑布赫然倒悬，飞湍喧豗，轰然作响。

45、第四十五章　谁执彩练当空舞（上）

离音怔怔望着眼前一切，仿佛看见了人世间所有的繁华与萧败，永恒与瞬间。过往的云烟，流转的时光，被突然地拉开了距离，让她能够从远处从容观察。“是她……”她好容易说出这两个字来，还险些被瀑布的声音掩过。

他却到底听见了，“是她。”

离音蓦地回头，那人就在上面不到一步的地方等她。冲她伸出手：“来。”

黑夜中，他的双眸闪亮，炯炯有神。这一次离音再没有什么犹豫，将手交了出去。

他拉着她走完最后一小段路，来到山顶。

此处不若别的地方，总要在山顶置个凉亭，只是在一株老松下放着一张石台，供上来的人略歇歇脚。龙霄并不放开她的手，腾出另一只来摸了摸石台，果然一片冰凉，便将身上锦裘脱下来铺上，拉着离音：“坐吧。”

离音却低头不语，半晌垂下泪来。

“好好的，怎么又哭了？”他其实知道她的心思，不过无话找话而已。

果然离音低声说：“她从掌了权柄那一日就等着他回来。结果却是这样的下场！”说到这儿不禁抬头瞪了龙霄一眼，满是怒气。

龙霄自然明白这算是迁怒，一味只是笑：“如今罗邂身上嫌疑不清，连琅琊王也要撇清干系。我紧赶慢赶地给他把王府收拾好，就是为了让他赶紧搬走，带你来看看。”

离音心头一跳，朝他看过来。目光中全是狐疑震惊。

“你不信？”龙霄笑了笑，“我自己也不信。赶工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么多。今琅琊王将地契交给我的时候，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着离音微笑，笑得她心头一紧，隐隐猜出他将要说的话，慌乱地低下头去。果然，龙霄的声音在耳边很近的地方低低响起：“我第一个想的就是让你来看看。”他离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畔，登时染红了一大片肌肤。

龙霄伸手捏住一只珍珠坠子，低低笑了起来：“你慌什么？你这么聪明，难道还猜不出来？”

离音突然背转身子，口是心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龙霄的手捏捏她的耳垂，顺势沿着颊畔滑下来，落在腮边，用手背轻轻摩挲着她脸上细腻柔软的皮肤，笑道：“我却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可怎么办？”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要你。我知道你怕我要你是为了她留给你的那些信，或者是将你当做永德的替身，或者仅仅是怕你落到了别人手里。离音。”他语气中有前所未见的严肃，将她的身子扳过来，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会否认这些原因都有。”

她的心重重一沉，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鼻子，难受得几乎要落下泪来，睫毛迅速地颤动，心底悲凉地叹息，沉重地又要低下头去，却被他钳制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她试图怒斥，却发现声音软弱得就像即将融化的雪团，只剩下了不堪一击的冰冷。他却轻声笑起来，仿佛对她的反应十分欣悦。离音更加恼怒，用力挣扎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听见他说“但我是真喜欢和你在一起。”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是点燃了早就深埋在心底的引线。离音只觉耳边轰然一响，瀑布的声音突然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她瞪大眼看着他，他在说着什么，但她却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地说话。

龙霄说：“一开始我总觉得对你好就不辜负永德，总觉得我跟你在一起能聊起永德来，她是咱们俩共同的秘密，这让我跟你变得很亲近。但你不是永德的替身，你不该被笼罩在永德的阴影下，我喜欢看你做你自己是的样子。我喜欢你发脾气，打我，故意生气的样子，我……”

他的话离音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只是觉得缠绕在自己心上的绳索渐渐松开，让她一直以来紧紧绷着的心终于卸下了防备。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恐惧担忧，像昔日那样闭上眼睛由着别人来带着她行走。

也许龙霄确实是她的好归宿。

自从永德离开后，她从宫廷中来到公主府，周遭都是昔日的敌人，她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一切都要自己去判断去努力。离音自觉已经疲惫不堪。在永德身边时尚不觉得，知道环境改换后才发觉，原来有人可以依靠，让别认为自己遮风挡雨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幸福。

离音闭上眼，从心底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永德曾经告诉她，只有放下全部的自己，才能安享情爱。永德用自己的例子教训她，不可轻易被蒙蔽。

但那是她，每个人都不同。离音这么想着，张开双臂，就像鸟儿松开保护自己的翅膀一样，上前贴进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

龙霄一怔，随即狂喜席卷而来。寒夜的风抵不过热情，冷月孤星也因为突然而至秾艳了起来。山边的流水喧豗，脚下晕黄的灯光，离音落在龙霄的怀里，心中所想只有他说出的那句话：“我是真喜欢和你在一起。”

平宗醒来的时候天刚微微亮。他翻了个身，伸手去搂身边的人，却扑了个空。平宗睁开眼，枕畔果然没有人。他披衣下床，佛晓特有的淡青色的天光落在窗棱间，让他能够看清屋中情形。

叶初雪就拥着那条黑色的裘氅坐在窗边，望着紧闭的窗户出神。

“此处看不见日出。”他的声音从身后安静地响起，像是内心笃定她守在窗边就是为了看一眼外面日日皆会出现的景象一样。

“是啊，看不见。”她淡淡地回应，并不顺应他的语意，去解释自己坐在这里的原因，连头也不曾回。

平宗知道这女人不想说的话，旁人是一个字也听不去的，便也不强求，走到她身边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

她难得柔顺，乖乖朝他看过来，脸上还带着彻夜欢好的倦意，眼睛却依旧清冷明澈。他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的腿上，手从裘氅的开口处伸进去，一边笑道：“在屋里穿这个，你也不嫌热。”他说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裘氅下无遮无拦的一具光裸身躯，竟是丝缕未着。他的呼吸登时沉重了些许，拥抱更紧了几分。

手掌在她的皮肤上游走，指尖所触仍是一片清凉。平宗一怔。北方的房子但凡讲究些的都有夹壁，冬天在柴房中烧火，热气顺着夹壁传送，屋中温暖如春，丝毫不觉寒意。所以比起江南每到冬日总要在屋里烟熏火燎的烧炭来，这里在屋中摆个熏笼也就是极致了。她却裹着厚厚的裘氅也还是一点不见暖和。平宗握住她的手，不出所料地冰凉。“夏天抱着你倒好，清凉解暑。”他把脸埋在她颈边，闷闷地说笑。

“倒也不很怕冷。”她总是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说些毫不相关的话。不知是什么引发了她的谈性，一边配合着平宗在颊边的狎昵，一边娓娓地闲聊：“以前在家倒是一点寒气都受不得，当初过江前的时候人家都怕我受不了北方的严寒，我自己却觉得还好。只有在宗正寺那几日，真是寒气侵到了骨头缝里，冷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裂开了一样。”她说到这儿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在他掌下延展开一片栗皮，也不知是因为忆起了当日彻骨的寒冷，还是因为他指尖的挑逗。

他在她耳畔低低笑了笑：“这是我的罪过，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昨日让人送来的鹿茸人参怎么没看见？”

“交给你那几个侍女收拾去了，怎么，她们没向你汇报？”平宗将晗辛驱逐出府，连让她们主仆俩话别的时间也不给。随后立即选了四个侍女来伺候叶初雪，却被她拒之门外，不得近身。这几人自然身上有平宗的严命，半分不敢大意，生生在叶初雪的门外等了一宿，到天亮时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叶初雪并不吃这一套，叫出焉赉让他转告平宗，内院之事还得王妃主持，殿下不宜干涉过多。

平宗被她拆穿用心也不尴尬，转日又送来四名侍女。这回同时送来的还有四人的身契，意思相当明白，知道叶初雪信不过他从府中选出来的人，这四人是当日买来的，请她消除顾虑。他做到这个份儿上，叶初雪也就不好再在这样的事情上矫情，勉强收下，只是自然不能如晗辛那般心腹，不过是平常指使些杂物去做而已。

平宗听她这话中语带幽怨，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亲，说：“当日情势如此，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在这件事上却是分毫不肯让步：“这世间没有什么不得已而为之。无非是所有选择里最便利付出代价最小的那个而已”

平宗认真看了看她的神色，想要确定她这话是认真反驳辩论，还是有别的意思。叶初雪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凑过去吻住他。

她的嘴唇也带着凉意，清清甜甜，纠缠挑逗，气息撩人，很快将两人都逗惹得气喘吁吁。她却突然后撤，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笑道：“你该走了。”

他这些日都在这边过夜，几天下来，叶初雪已经完全了解了他每日的行程。估算着时间也知道他不可能再多做盘桓。她的手放抵着他胸口心脏的位置，那里跳动的节奏让她露出幸灾乐祸的狡黠笑意来。

他几乎要咒骂出来，对她这微小而幼稚的恶作剧又气又好笑，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她腰上重重掐了一把，咬着牙低声说：“看来晚上要让你知道些厉害了。”

她微笑着抽身，后退几步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外看着他自己整理衣裳。突然问：“你跟罗邂到底有什么交易？为什么肯帮他？”

她总是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候给出一击。

平宗低头仔细整理蹀躞带，将上面的事物一件件都摆正放好，笑道：“怎么这事儿还没过去啊？”

她一击急退，若无其事：“就是突然想起来，随便问一句。”

平宗过来将她身上的黑色裘氅捏住，细细摸了一下，笑道：“这是我那件吧？还是物归原主的好。”说着一拽，从她身上整件扯了过来。

裘氅下，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将她骨肉匀称的身体完完全全地裸露在了外面。平宗目光从上到下地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她吃惊愤怒的脸上，终于觉得报了她点火不管灭的仇，不禁心情舒畅，哈哈大笑地开门离开。

从叶初雪的住处出来走了一会儿，察觉到身边有人跟上，平宗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问道：“你不去守着她，倒跟着我干什么？”

那人果然是焉赉。他有些吱吱呜呜，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平宗站定转头看他，问：“是觉得让你这员大将去给一个侍妾当贴身侍卫委屈你了？”

“委屈不敢说，可到底属下也是有正经职衔的，在这儿守着有点儿出师无名。”

46、第四十六章　谁执彩练当空舞（中）

贺布部一万部曲被平宗编成了左右两军，只接受平宗一人的命令。平宗又从这一万人中挑选出最精锐的二百人，组成了贺布铁卫，作为他的贴身卫队。这二百人又分为左右两队，分别由楚勒焉赉两人统领。如此算来，焉赉也算是北朝所有精锐军队中最顶尖的好手，如今不得不困守王府后院，给叶初雪做侍卫，说来确实心意难平。

平宗问：“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焉赉犹豫了一下，虽然他自幼与平宗一起玩大的，这种时候也不敢嬉皮笑脸，点了点头。

“知道你还觉得师出无名？”

“我想……打仗！”焉赉在平宗面前从来不会绕弯子，这话已经是他能说到的最委婉的程度。

“前两天杀刺客你还觉得不够刺激？”

“那些人来了就全军覆没，太弱。”

平宗笑起来：“你跟在我身边可远没有守着她有趣。”

焉赉没有说话，表情却明晃晃满都是不信。

“守着她吧。”平宗也不生气，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守着她，一步也别离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报告给我听。”

“是。”焉赉听他说得郑重，自然也不敢怠慢，肃容应承。

“还有……”平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那四个侍女可靠吗？”

焉赉笑了：“放心吧，都是贺布铁卫家里出来的，绝对靠得住。”

平宗却一点儿也没有松动，叹了口气：“只怕都不是她的对手。也没办法了，只好先这样吧。”

平宗一走，叶初雪就将门窗紧闭，不让任何人有从外面窥测的机会。晗辛不在，她不但少了手和眼睛，而且也少了一道屏障。她知道平宗安排的眼睛就在外面窥视，耳朵就在一旁测听，这样的情形下她什么都做不了。

叶初雪又回到床上睁大眼躺下，直到窗外天光大盛，雀鸟在屋顶叽叽喳喳地叫了好几轮，才披衣起身，叫人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

刚刚收拾停当便听说王妃来了，连忙出去迎接。

这是叶初雪住下后王妃第一次亲自踏足这里，身后莺歌燕舞等人大包小包捧了不少东西来，一进门不等叶初雪行礼，便拉着她的手笑道：“几日不曾来看妹妹，这几天可好？妹妹也不要太拘谨了，都是一家人，有空还是要出来与姐妹们坐坐，聊聊天才是。”

叶初雪也笑：“这可真是我的罪过了，不过是身子犯懒，却劳动姐姐大老远亲自上门。”

“我一来是看看你，劝你出门走走，别老闷在屋里，二来呢，也是殿下交代的，说你身子弱，让多给你补补。我找大夫问过，说妹妹自有在南方长大，饮食起居都跟我们这儿不一样，所以身体不耐寒。这就像是只在你们南方才能生长的花儿，到了北方即算是被小心照料着，还是扛不住寒风摧折一样。你一介弱质女子，从来没有经历过北方的严寒，定然是受不了的。我想着，这是根本问题，得从根上解决。”

叶初雪听得入神，半信半疑地笑：“如何从根上解决？难不成还把我变成个北方人么？”

“妹妹真是冰雪聪明。”贺兰王妃笑着招招手，身后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将手中的物品摆下，随即行礼出去。王妃指着那些食盒瓶瓶罐罐给叶初雪说明：“这些是风干的羊肉马肉，其实要说健体强身，最好不过牛肉。只是太武皇帝的时候就有禁令，因为耕牛珍贵，严禁宰杀食肉，所以我们北方不吃牛肉也已经快有百年了。”说到这儿凑到叶初雪耳边低声笑道：“若是妹妹以后有机会去塞上，草原的牛倒是可以随便吃。我们贺兰部的金都草原上最好吃的就是风干牛肉。”

叶初雪骇笑，连连摆手：“我是真吃不惯这些东西，太荤了，也不好消化。”

“就是怕你消受不了，所以还有这些。”贺兰王妃一指旁边的一堆漆盒：“这些是酥酪乳渣奶茶奶砖。确实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但草原儿女从小吃这些长大，各个身高体壮，冬不畏寒，夏不惧暑。要依我说，殿下给你张罗那些什么人参鹿茸的，好是好，只是太过刚猛霸道，你这身体还真未必承受得住。就譬如一个浅口的盘子，哪里盛的下一大罐子酒？所以还是从日常饮食入手，方是最见效最妥帖的办法。”

两人拉着手坐在屋中絮絮叨叨地说了这许久，莺歌燕舞等人都屏息垂目，不敢出声。窗外松涛阵阵，宛若龙吟，王妃起身到门边看了一眼，冲莺歌燕舞使了个眼色，她俩便带着同来的侍女一起出去。

王妃亲手将门关好，这才转身问叶初雪：“妹妹这儿的侍女怎么看着都眼生？是才入府的？”

叶初雪苦笑：“果然连姐姐也不知道这回事儿。这几个是殿下专门买来给我用的。”

王妃一愣，却想到了别处，惨淡地笑了一下：“原来他对我的猜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着她突然捉住叶初雪的手，“妹妹，我今日来，除了给你送这些东西来之外，还有句要紧的话要问。那天你答应替我问殿下对阿若有什么处置，也不知他怎么打算的？”

其实早在王妃进门的时候，叶初雪就已经知道她的来意了。她心中也有些谋划，需要借力于王妃，于是也不隐瞒，摇着头叹息：“殿下对我也是戒备到了极处，哪里肯跟我说这些。当日扰了他的计划，这账他还没跟我算完呢。姐姐真以为那四个新人是因为对姐姐的猜忌？其实是因为不放心我啊。”

王妃呆了呆，也就想明白了，蹙眉发愁：“这可怎么办？阿若要是一直病着，不管是他也好还是旁人也好，都不好过多追究。可眼看着那孩子已经能下地了，这要说好也不过是十几二十天的事儿，唉，这可怎么好？

“姐姐这说的什么话。世子能快快康复是天大的喜事儿，你愁什么？”叶初雪一边敷衍着，一边向门口走去，她用眼神示意王妃不要声张，到了门口，悄悄打开门闩，冷不丁拉开门扇，外面的人便失去了重心跌了进来。叶初雪冷笑起来，果然是那四个侍女中的苏信。

平宗听说苏信被逮了个正着，倒也不生气，只是说：“算了，她们哪里知道她的厉害，这也太大意了。”

焉赉无奈地说：“她们也是太急切，想要快快立功，却露了马脚。”

平宗又问，“那么后来呢？”

焉赉说：“后来王妃和叶娘子也没有再说什么要紧的话，叶娘子只是答应了下午要去王妃那里坐坐。”

平宗细细思量了一下，笑道：“是了，王妃见诸位姬妾，她们身边伺候的人都只能等在外面小茶房里。这倒是个防备耳目的好办法。”

焉赉也甚是发愁：“我也不能近身，就算趴在房顶上，她们要小声说点儿什么，我总归是没有办法听见的。”

平宗笑了笑，“这还不容易，找个能进到屋里去的人去听了转告不就行了。”

平宗打发走焉赉，回过身来，平衍照例在他书房中一边看各方往来的信件，一边耐心等候。见平宗进来时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不禁放下茶杯，笑着问道：“怎么，那位南朝公主又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你怎么就知道是难题？你觉得我对付不了她？”

“自然不是信不过阿兄的手段。只不过以我自己切身的体会来说，这些江南女子的想法通常和咱们不大一样，不能以常理度之，万一掉以轻心就会中招。”

平宗听他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说得好像你很有切肤之痛。怎么，莫非是从那个叫晗辛的身上学来的教训？”

平衍苦笑，手里握着茶杯，走到半途却想不起来原本是要放下还是要送到嘴边的。他怔了怔，握着茶杯在手中慢慢旋转，良久才说：“总之她们说的话不可轻信，她们要做的事情，十件里也总有七八件是用来蒙蔽别人的。”

“我已照你的建议将那个晗辛逐出府中。说来要不是你提醒，我也没有想得太明白，乌斯那草是柔然特产，叶初雪一个举目无亲的女子，哪里来的本事搞得到手。这个晗辛跟柔然到底有什么牵连？她又是怎么跟叶初雪凑到一起去的。”

“你这位南朝公主我是不大清楚，但晗辛在柔然却十分非同小可。她与柔然可贺敦姐妹相称。”

平宗笑道：“那就对了。柔然可贺敦本是南朝宗室女子，当初为了应付柔然的和亲之请被选出来封了个公主嫁过去的。想来晗辛，叶初雪和柔然可贺敦的关系就是这么搭上的。”

平衍面色凝重：“阿兄，如果那个南朝公主跟柔然也有这么深的关系，你就不能太大意了。我担心她会坏事。”

平宗点点头：“你放心，我已经将她牢牢地握在手中，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了。”

平衍总觉得平宗的态度太过笃定，仔细想了想却又找不出什么破绽，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又商议了一通登基庆典上需要留意的事情，擢拔一批官员，以及各处军队调防的琐事。眼看着到了饭时，平宗传了饭来，与平衍一同吃了，才放他走。临走，平宗尚拉着平衍的手说：“朝中事务纷繁杂乱，难为你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将这千头万绪都理清楚。”

平衍点点头：“我知道时间紧迫，尽量不拖阿兄的后腿。我这边你尽可以放心。”

平宗还想再说什么，抬眼对上平衍带笑的目光，突然自己也觉好笑，不明白一向雷厉风行的自己怎么如今变得这样婆婆妈妈。赶紧招人进来将平衍抬走。

从平宗书房出来要绕过厅事才能从正门出去。平衍坐在步辇上想事情，忽然觉得步辇停了下来，抬头看去，发现前面路上立着一个白衣雪裘的女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抬步辇的少年不知这是什么人，却也知道晋王府中的人不可随意得罪，说话十分客气：“这位娘子麻烦让一让，辇上是乐川王。”

那女子仍然只是微笑，灼灼目光落在平衍面上，竟是光华逼人。平衍已经猜到了她是谁，知道人家是有备而来，躲是躲不过的，而且也没什么好回避的，于是吩咐少年们：“这是晋王的叶娘子，你们不可唐突。”

叶初雪赞赏地点点头：“难怪他选了你接手，至少见事还是明白的。”

平衍一笑，抬眼见不远处就是上回与平宗密探的凉亭，于是说：“挡在道上毕竟往来人多，说话不便。叶娘子想来有所训示，不妨到那边去细说。”

叶初雪却偏偏不买账，笑道：“我不过府中一介侍妾，哪里敢对乐川王有所训示。惹恼了乐川王，只怕我跟柔然人的关联就更说不清了。”

她这话分明是在讥讽平衍用柔然人做借口将晗辛挤出去。平衍也不恼，看着她的眼睛说：“她与娘子不一样，原本逍遥自在的鸟儿，何苦让她伴着鹰鹫去冒险。北方风寒雪大，不是什么鸟都能度过冬天的。”

叶初雪这才真的惊讶了，仔仔细细又打量了他一遍：“原来你居然真是在为她打算？”

平衍苦笑：“她从不为自己谋算，总得有人替她想吧。”

“口口声声为了她，为何又不去见她一面？”

47、第四十七章　谁执彩练当空舞（下）

“我……”平衍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手下意识地摸上左腿，那里只剩下一小截大腿，下面的裤管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清楚地知道不该期待还能触摸到已经不存在的肢体，却不明白为什么从脚踝到膝盖，那么清晰真切的疼痛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所谓的疼痛都来自想象。过往即是逝川，失去了永远都回不来，哪怕那痛日夜不休地侵扰他，也都只是幻觉而已。

叶初雪看着他的动作就已经明白了。她心中有一块地方突然变得柔软。天底下也许有愿意真心以待的男人，却不会有落入情网而不伤心的女人。

她笑道：“她就在白鹭坊，离你的王府也不过一步之遥。你真觉得能从此再也不相见？彼此再也了无瓜葛？”

平衍面色突然变了，惊讶地瞪着她：“白鹭坊？”他万分震惊，每日从自己的宅邸到晋王府来来回回若干次，都要从白鹭坊经过，却不知道她就在里面。“为什么要告诉我？”他问，敏感地察觉到在很深很暗的心底，有一处地方不再平静无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人生苦短，你真忍心她因为你一生飘零？”她仍旧一语诛心，惊得平衍死死攥住那截空裤管。“她是飞野了的孤雁，一味推拒并不会让她改变心意。”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要说的话戛然而止，却留下无穷余韵。叶初雪向后退了一步，笑道：“反正你该知道的我已经都告诉你了，该怎么处置你自己有主意，也不用我说太多，告辞了。”

她敛袖行礼，不亢不卑，从始至终都笑语吟吟，只有一双眼睛，在转身的瞬间如箭一样望向厅事巨大的阴影深处。焉赉紧贴着墙，只觉那目光如刀子一样从面前掠过。直到叶初雪转身悠悠地离去，他都不能确定对方到底看见他没有。

辞过了平衍，叶初雪寻路去了贺兰王妃的毗卢院。

经过那四方菩萨的时候，叶初雪自己也没想到会不由自主地合十想诸位菩萨行礼。抬起头的时候正巧忽律氏带着两个侍女从外面进来，一看见她就过来拉住她的手笑着问：“妹妹怎么一个人来？你身边的人呢？”

叶初雪记得上回在这里，她是头一个提起严若涵的，于是笑道：“我那几个都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怕让姐姐们笑话。”

忽律氏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问道：“妹妹属什么的，这两日我家有人送来几对金镯子，我想着找工匠雕些花儿总比光秃秃的模样好看，你说雕属相好不好？”

叶初雪想了想笑道：“我见识这么寡薄，哪里说得出好还是不好。平日见多了雕龙雕凤的，也有花花草草的，十二生肖倒是新鲜。只是万一有人属老鼠猪狗的，雕了送人总不大好吧。”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正堂，里面贺兰王妃并其余七八位妻妾都已经在坐，正在聊天吃点心，济济一堂，其乐融融。见到叶初雪和忽律氏进来，王妃连忙站起来拉着叶初雪的手让她坐自己身边。众人见王妃都站起来了，也都纷纷起身，倒是令叶初雪颇有些受宠若惊。也对贺兰王妃御下手段更为叹服。

贺兰王妃指着几上一堆首饰说：“这是前两日乌桓国的使者送来的波斯宝物，殿下让给众位姐妹分了。我让她们来看，都说要让妹妹先挑选呢。”

叶初雪看了一眼，只见那堆首饰一律黄金打造，镶嵌各色宝石，形态婉转妖娆，和她以前常见的饰品大异其趣。尤其其中有几样上还雕着美貌的少年男女，大多半裸着身体，身形丰腴矫健，神态逼真灵动。她见几位侧妃都捂着嘴一边偷笑一边瞟着那器物上的人物，知道其实她们也都有心想要，只是因为贺兰王妃提前打了招呼，必得等她挑选之后才能动手。

叶初雪笑道：“我最晚进府，这里都是地位比我高的姐姐们，我哪里敢僭越，还是姐姐们先挑吧。”

其他人尚未开口，贺兰王妃已经笑道：“妹妹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讲什么地位高低，家人就只有远近亲疏，今日在场是最最亲近的姐妹们，你可别说见外的话。”

叶初雪知道她是刻意要在众人面前拉拢自己，一来是立威，二来是离间。叶初雪当然不会上套，一味只是笑，虽不再推辞，却不肯去挑选。贺兰王妃见她这样，也不好强求，便笑道：“妹妹到底脸嫩，比不得我们这些人彼此熟稔。你如此客气，我却不能让你白来我这里一趟，正巧有几匹上好的蜀锦，想来妹妹更爱家乡的东西，特意给你留下的。来，随我去看看。”

王妃一面吩咐了诸位姐妹自己挑选喜爱的饰品，一面携了叶初雪穿过正堂，到了西边一间内室来，将门紧紧闩好了才转向叶初雪笑道：“如今咱们两人要说上两句体己话还真不容易。这几日殿下日日去你那里过夜，妹妹身体可还吃得消。”

叶初雪心中好笑，知道她又是在向自己卖人情，说得倒好像平宗每日过来是她的功劳一样。她一时觉得头大如斗。

永德虽然出身皇家，却自小生长在落霞关的军营中，后来先帝继位她也被封为公主，虽然此后便泡在后宫那种女人堆中，但一来先帝嫔妃很少，基本上没有什么你争我斗拈酸吃醋彼此陷害的戏码上演，二来她身为先帝爱女地位超然，女人间的争斗也素来不会牵扯到她身上。若论起和女人的斗争，她这一辈子所经历最激烈也不过是永嘉在父皇面前争宠，或是永德摄政后永嘉的各种掣肘。

如今在这群妻妾堆里打滚，眼见着各人施展各种手段，无非是要给旁人下绊子，却未必能为自己挣得半分利益，满心只觉无奈可笑。她既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去与她们虚与委蛇，索性敞开了直说：“王妃放心，我并没有打算从此在府上长留。也从来不将自己真当做晋王的妻妾你的姐妹，所以一切虚礼和试探就咱们两人私下说的时候就可以免了。”

贺兰王妃被她说得一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抽出一条帕子掩住了一边的脸，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神色。

叶初雪等了一会儿，见她一言不发，知道可以继续说下去了：“王妃对我的照拂我从心里感激。但咱们俩人都明白，你我之间的联系，除了晋王殿下，还有一条就是你的世子。我答应过救他，如今这个情形自然不算是实现诺言。你放心，我总归要还你个自由自在没有性命之忧的世子。只是我也需要借助你的力量，咱们二人须得联手合作，彼此信任，至于那些争宠的事儿，不妨留给外面那票人去做。”

王妃也是个直爽的人，听她将话说得如此明白，索性问道：“你这么全力帮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你不图在府中站稳脚跟，你又想要什么？人总得有个想法吧？我看不透你，就是不明白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与你无关。”叶初雪冷冷地说。她站在窗边，面色依旧苍白，身上裹着白色锦裘，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连口中说出来的话也冰冷得仿佛冰棱子一样，干脆，冷静，无情。

贺兰频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也冷笑起来：“我不管你是南朝的公主，还是来历不明的寡妇，既然进了这王府的门，我就做得了主。你若愿意帮阿若，我自然打心底里感激，但你既然还有求于我，咱们本就是彼此相助的关系，我却没必要看你的脸色。”

叶初雪唇边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落在王妃眼中，也分不清那是讥讽还是示好。只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就没必要再在细微处计较。遂叹了口气：“不过我却是放心了。你这样的女人，心太大，这晋王府是装不下你的。”

叶初雪知道她嘴上虽硬，却已经认同了自己提出的联手同盟的关系，将妻妾间的虚礼放到了一边。脸上这才恢复了些暖意，坐下问：“世子那边，你对她有什么样的打算，须得如实告诉我。”

说起世子来，王妃也收拾起所有的锋芒，俨然又成了一位忧心忡忡的慈母。“怎么样打算，还不是得看殿下怎么发派？”

叶初雪叹气：“这样坐以待毙是不行的。殿下现在不肯透露半个字，只有两个可能，其一，他还没拿定主意；其二，他的想法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

贺兰王妃不是没想过这些，但听她说出来却是全然另外一种感觉，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叶初雪已经替她说出了担忧：“晋王又怎么可能是拿不定主意的人，只怕还是第二种可能性大一点儿。但如果这样，那可就真是凶多吉少了。就算这回没有打死，以后只怕世子没个九死一生熬不下来。”

王妃忍不住发牢骚：“怎么说都是自己亲生的骨肉，哪里就有天大的仇，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索性也别治什么伤了，当初直接扔在厅事门前由得他棒伤溃烂死了算了。也省得后面再生什么波折，治好了的孩子交到他手上去又得往死里折腾。”

叶初雪一时没有说话。其实平宗的心思非常好琢磨，正是改立新君的关键时刻，平若作为先前皇帝平宸的左膀右臂，废了皇帝却把他留在家里养伤，这种事情的确难以让满朝文武偃服。平宗之所以迟迟不说明处置办法，其实多半还是为了平若好。毕竟杖责只是家法，他如今不开口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他一旦表态，少不得将平若发付有司审理。北方的刑罚严苛远甚于南朝，叶初雪早就有所耳闻，届时或是流放，或是严刑，后果就不好掌握了。

但对王妃却不能如此说。她想了想，只能旁敲侧击：“殿下或有不可说的苦衷，就是你说的话，到底是亲生骨肉，不至于不死不罢休。只是他在这个位置上，一言九鼎，令出如山，断没有自己驳斥自己的道理。当日杖刑时我就说过，他是需要有人来替他做这个主。如今情形还是如此。”

贺兰王妃似有所悟：“所以要去找个人来替他赦免阿若？”

“既然肯用家法来打，那收尾不妨也以家法处置。我听说在北边除了朝廷之外，尚有八部大人议政的说法？”

贺兰王妃叹气：“那都是老规矩了，八部大人不涉政事已经几十年了。”

“这岂不正好？”叶初雪微微地笑。“如此一来倒是把家法跟政事分得清楚明白。”

贺兰王妃盯着她看了半晌，起身打开窗户向外面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这才来到叶初雪面前，低声快速地说：“说起来，前两日贺兰部大人崇绾倒是来找过我……”

她话没说完，突然被叶初雪做手势打断。

叶初雪走到门边听了听，笑道：“要紧的话还是别在这儿说。小心隔墙有耳。”

王妃诧异：“不会吧，连我这里都有人敢偷听？”

叶初雪笑了笑，打开门，果然看见一个身影从门外闪过。

“是忽律氏。”贺兰王妃目力惊人，一眼便认出了那身影，咬着牙低声说。“也不知她听去了多少。”

这早在叶初雪意料之中，笑了一下，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递过去：“幸好关键的没听到。趁这会儿没人，王妃帮我瞧瞧，这名单上什么人能用？”

48、第四十八章　溶金碎玉重检点

王妃接过看了一眼，却是一份宫中内官的赏罚名单。她万分诧异，抬头看着叶初雪：“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叶初雪笑得像个偷到了鱼的猫：“自然是从殿下的书房里。”

当夜平宗宿在了忽律氏的房中。

忽律氏在府中地位并不高，姿色才貌也不出众，平日难得平宗看上一眼，说上一句话。这次简直算得上是天降喜事，她自然打醒精神小心应付。

一时事毕，忽律氏尚在余欢中未完全醒过神来，平宗已经起身将衣服穿好，问她：“你今日听到什么了？”

忽律氏也知这才是平宗今日此来的重点，不敢怠慢，将在贺兰王妃屋外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全都复述给了他听。罢了犹说：“没想到这个叶初雪胆子也忒大，竟然敢跟王妃议论世子的事情。我们这些人，谁敢在这件事上多说一句话了？她个初来乍到的南方寡妇，手伸得倒长。”

平宗看了她一眼，一时没有说话。目光却像寒风一样刮在脸上生生作痛。忽律氏心中一寒，不敢再说话。平宗便靠在床侧，仰头看着顶上的帐子，细细思量起来。

第二日一早平宗叫来焉赉，让他去崇绾府上安排几个钉子。自八部大人议政被架空之后，平宗在八部首领府上分别安插有自己的耳目，这事当初还是焉赉亲手布置的，找他本来无可厚非，不料焉赉却面带难色地说：“不是属下不愿意去，是确实走不开啊。”

平宗气得笑了：“你不就是嫌让你守着初雪耽误了你在外面耍官威吗？给我做这副鬼样子干什么？”

焉赉苦着脸说：“真不是不愿意去，可叶娘子那边一刻也不能没人盯着。将军也说了，她身上的干系重大，又明摆着有人不依不饶想要取她性命，我这日夜不离身地守着还怕出差错了呢，哪里敢去跑别的差事。”

“行了行了，别叫苦了。不就是嫌不让你带人轮班嘛？”平宗将他的心思摸得准准地，叹了口气：“那你去挑选两个靠得住的人吧。记住，必须要靠得住，嘴严，不要透露她的真实身份，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焉赉喜得连忙答应，临出门前想了想，奓着胆子说：“将军，其实这几句话你早吩咐了大家都好办。却耽误了这些天，你在叶娘子身上用得心也太过多了些。”

平宗一愣，还没说话，焉赉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平宗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一种被人拆穿的羞恼，低头仔细想了想又释然了。天下有成千上万的人，叶初雪却只有一个。

他最早听说关于她的消息，还是当初南朝先皇去世，凤都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竟然是长公主摄政。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对着罗邂笑着说过一句：“他们姜家没男人了吗？”罗邂便说了一通永德公主如何非同凡俗的话。罗邂说那些话的时候神情中有一丝牵挂并没有被他忽略掉，很快就查出了底细，那位摄政的公主居然与罗邂有过婚约。

长公主在军中颇有人望，南朝先皇绥靖休战了十二年，一班老帅们都闷出了毛病，永德一上位，与军中携手接连动作，在开头的两三年里居然一度将攻势打过了昭明。平宗这才收起了当初的轻视之心，潜心应对，与长公主隔着长江间接交过几次手，彼此互有胜负。从那时起，平宗就对这位长公主深感兴趣。他看人眼光一向毒辣，总觉得罗邂城府虽深，若论起胸襟视野来，是不如长公主的。

三年前南朝与柔然和亲，双方结盟，分裂拉拢乌桓，对北朝的后方形成环围之势，彻底掣肘住了北朝的攻势，平宗当时正在征伐高车，一时抽不出手来应对，只得动用罗邂这颗冷子，走了一步险棋。利用罗邂想要报仇的急切心态，派他潜回南朝，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借罗邂的手除掉永德。

这一步棋行险招，最大的变数就是罗邂。他能不能赢得长公主的信任，会不会因为担心投诚的事情泄露而对长公主下狠手，甚至会不会被南朝温软的故园之情迷惑就此倒戈，一切都是未知数。由于变数太大，也就从来没有寄予过希望，以至于当长公主中秋家宴事变被赐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平宗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传奇一样的长公主居然就这样草草收场了。这一场胜利来得出乎意料，但无论怎么样，两人间彼此的争斗算是有了个结果。面对着这意外的胜利，平宗心中除了欣喜得意之外，还有一丝怅然若失。并不是每个人一生都能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尤其她是败在了女人的天性弱点上，而非他的强大上。平宗一直遗憾没能和她直接交手。

因此当发现叶初雪就是那位长公主的时候，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惊喜。平宗觉得这世间的女子，如果说还有人能值得他花上些心思去认真对待的，也就是叶初雪了。丁零男人骨子里的征服欲让他无法对叶初雪视而不见，但真正的床笫之欢来得太过容易，却也让他若有所失。他期待着与叶初雪更深层次的较量，至于这较量是什么，他一时也不急于知道。只是这个女人决不能掉以轻心，他将她困在自己的王府中，斩断臂膀，隔绝耳目，将她置于自己的监视之下，很想知道她如何才能摆脱现在的困境。

只是光这样期待着叶初雪的出招，平宗就觉得血脉贲张，手中拿着的信件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索性扔开叫阿陁进来吩咐：“任何人来找，只说我出去了。”

阿陁尤不解事，追着他问：“那楚勒将军呢？”

楚勒作为近身护卫，通常不离他左右。平宗想了想说：“让他跟着也好，去叶娘子那里找我。”

平宗自觉片刻都不能再等，心中也十分诧异。他早已不是十四五岁初解情事的少年，不知为何想到那个女人竟然如此按耐不住。

叶初雪见到平宗的时候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辰出现。一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地瘫软在床上，平宗犹自余兴未尽。叶初雪扭过头来，与他四目交投，目光中的清冷让平宗心中平白一寒，不由自主伸手将她抱在怀中，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把热传给她。

“你为什么这么冷？”他喃喃地问，也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叶初雪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吻他。但即使是在这个时候，她的眼睛都清冷理智。

平宗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你这个时候泡在我这儿，就不怕被长史典书还有你的乐川王他们追杀吗？”她终于开口的时候，果然将思绪拉扯到了很远的地方。

平宗刻意忽略她言不由衷的打岔，一直等心头那股火渐渐隐去，才起身体下床，转身张开双臂：“帮我更衣。”

这赤裸裸的挑衅让叶初雪咬着下唇瞪着他看了半天，终于还是一言不发地拎过衣服抖开来到他面前。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于是她只得过去分辨出一只袖子从他的手上套进去。她从小到大，从来都只有她衣来伸手的份儿，哪里会服侍人。一件单衣穿上系好带子，两人都额头上微微冒出汗来。

平宗一把扣住她的腰，把她搂在身前，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下个身起了反应的地方，笑着问：“你是故意想让我再来一轮吧？”

叶初雪低头看了一眼，抬眼一笑，眼角唇边尽是讥讽：“我又什么时候怕过你？”

她嘴上虽然不肯认输，心中的挫败并不比刚才在床上时平宗的少。

他就是想让她明白，以她的表现，能有如今在他羽翼下的安稳日子，全是他的恩赐。叶初雪全然领会他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却无奈地只得承认他有资格让她这么想。

平宗看出她的不甘心与无奈，她低垂的眼皮下，睫毛微微颤动，额头饱满光洁。她虽然低眉垂首，却一点儿也没有服顺的意思，反倒挺得笔直的腰和紧绷着的下颌都显出了她心中不可摧折的高傲。

几乎是灵光闪动，平宗突然明白了她遥不可及的原因，于是捏着下巴让她看着自己，拨开领口指着自己肩膀下面那个伤痕问：“知道这是哪儿来的吗？”

叶初雪不解地摇了摇头，乖巧地不吭声。

他却看破了她的伪装，看出她眼中的戒备，呵呵笑了起来：“这是被狼咬的。”

叶初雪一惊，在能够控制自己的表情之前，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个疤痕上面。终于，长久的沉默后，她愿意与他正常交流：“怎么回事儿？”

他笑起来，指着伤疤说：“你亲亲它，我就告诉你。”

她转身拉开两人的距离：“你不是都要走了吗？又在这里跟我耗什么？”

平宗赶在她走远之前拽住她，把她拖进怀里：“我人都来了，还差这点儿时间吗？你要真不感兴趣，我自然就走。”

叶初雪抬头皱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任性不听话的孩子，然后用一种安抚的神情，过去在他的伤疤上亲了一下，问：“这下可以说了吧？”

他笑起来。她言不由衷的顺从总是能让他产生一种源于任性得来的满足感。他把她拉到床边。一边从地上一件件捡起两人丢弃的衣服，一边娓娓道来：“我们丁零男儿从小要养狼，你知道吧？”

“听说过。”他只穿了一件中衣，露出光滑紧绷的臀部，和肌肉有力虬结的大腿，腿型修长，站在那里仿佛神话中远古开天辟地的神祗。叶初雪目不转睛地看着，不得不在心中承认，这是她见过最健美有力的身体。

他似乎知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身对上她的眼睛，目光中全是不怀好意的调笑，口中却是一本正经：“小孩子哪里分得清狼和狗，从小亲密无间，就像是最好的朋友。就算兄长大人警告说不要太信任那小东西，但一起时间久了总是有感情。我的那头狼叫……”

他的话没说完，她已经接了下去，“叫赫勒敦。”

他一怔，随即想起来，笑道：“是了，咱们在长乐驿的时候，你就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最初那一夜后的清晨，她在欢爱后声称要去嫁人，平宗将她送上来迎接的马车，两人即将分离的时候，她突然说出了这个名字：“赫勒敦。”

他苦笑了一下，一边为她穿上诃子一边回忆：“你当时是为了给我留下印象，怕我不去找你？”此时回想往事，颇有些上一世的感觉，他当日就觉得能说出这个名字的人，应该对他十分熟悉。他一时想不透她的来历，却有种奇异的熟悉感。而一切迷雾都在知道她身份的那一瞬间全部消弭。

“你对我不也什么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起来，继续说：“没错，就是赫勒敦，我的小狼，我最早的朋友。”他顿了顿，修正了自己的话：“我以为它是我的朋友。”

“结果它咬了你一口？”

“所以你看，人有时候会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把敌人当做朋友去信任，这样的错误我也犯过。但人不能因为被狼咬过一次，就永远把自己包裹起来，不去信任别人，不懂得全心付托，只能一个人孤独地累死。这肯定不是你想要的结局。”

49、第四十九章　愿随孤月照人影（上）

叶初雪眨了眨眼睛，唇边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讥讽神色来，“你是说，我虽然被狼咬过，但还是可以信任你，因为你只是外表像狼，实际上是只忠犬？”

他愣了一下，被她恶意无聊的嘲讽逗笑了，拍拍她的脸，“我只是想说，不是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你得明白这个道理。”

她低头不再说话，任由他反过来为她将衣服一件一件穿上。

直到他打开门要离开，叶初雪突然问：“如果你再次面对赫勒敦，是会把它当敌人还是当朋友？”

平宗停下脚步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可能。赫勒敦已经死了。我们再也不会重逢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充满了伤感和惆怅，让叶初雪不禁一怔。她从未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起过任何一个人。

看着他大步离开，周围山间树影中隐隐绰绰有不少人跟着他离去。叶初雪苦笑了一下，喃喃地说：“你自己都不信任，又让别人怎么安心？”她停了一会儿，露出玩味的笑容：“没想到他最好的朋友居然是一只狼。”

赉领了平宗的命令去安排崇绾府中的耳目加紧监视，嘱咐他们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与崇绾交谈，都要将内容汇报上来。崇绾不比晋王府中的侍妾，安排得自然要机密许多，除了府中，还有人在门外专门盯着从贺兰本部金都草原来的人士。

一切都安排停当已经将近黄昏。崇绾府在城东北，本来直接回晋王府会更近些，但焉赉看了眼天色，却吩咐车夫先回去，自己则慢悠悠穿过通衢大道，来到白鹭坊外。

果然远远就看见坊门外停着一辆朱漆翠幛的华丽马车，车下二十多个侍卫将坊门团团围住，旁人进入都得说出坊中具体住址才能放行。焉赉认得那些侍卫身上都是乐川王府的服色。他想了想，不去惊动，走到无人处翻墙进去。

龙城的规制，坊墙高一丈二，普通人要翻越并不容易，但对焉赉这样的高手却不是什么问题。他执掌摄政王的护卫，对龙城的坊里街巷无不了若指掌，他出门之前也做了功课，白鹭坊里的布局在心中烂熟。此时尚未到宵禁，坊中炊烟四起，饭香飘逸，出外谋生的人们渐次归来，犬吠鸡鸣，儿童笑闹，一派安乐景象。

焉赉站在坊墙下怔了片刻，只觉心头从未有过的安逸宁静，看着一户人家妻子写着孩子在家门口迎接丈夫归来，夫妻相携，无比恩爱。焉赉突然羡慕起来。他本是贺布部的孤儿，被老族长收养，自小与平宗一同长大，在草原也曾娶妻，却死于瘟疫。这些年战场拼杀，朝堂纷忙，他也再没起过成家的念头。

冬天日短夜长，黄昏不过转瞬即逝，天色渐渐暗下来。焉赉回过神来，朝白鹭坊东南角寻了过去。果然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乐川王府的人守在一户人家门口，他走到近前，亮出了太宰府的腰牌，乐川王府的护卫也都认得他，便不再阻拦，让开了路。

才进屋就听见一声马嘶，宅中马厩里蹄声得得，是他的天都马呼延搽闻到了主人的气息兴奋地在跺脚扬头。焉赉过去摸着它的额头笑道：“你这几日倒是养出了很多膘，当心以后跑不动，过两日闲了我带你到北苑撒撒欢去！”

呼延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高兴地打了个响鼻。

里面的人闻声出来，看见焉赉一呆，问道：“你怎么来了？”

焉赉笑嘻嘻打量着宅中的景象，摇着头叹道：“你不是说初来龙城人生地不熟吗？这宅子看来置下的时间也不短了呀。”

晗辛笑道：“我不过骗了你一次，你不依不饶地在王府中就埋怨过我，如今还要追到这儿来算账吗？”

“哪里敢找你算账，不过听说你在龙城有家，过来拜访一下，顺便看看我的呼延搽。”

晗辛没好气：“你的马好的很，每日里光为它的草料就花我一大笔钱。你若不找我算账，回头我跟你算算这料钱怎么样？”

“自然不能让你亏本。”焉赉微笑着保证，见屋中人影绰绰，问：“能不能进去讨杯浆酪喝？外面说话怪冷的。”

晗辛却挡着门，含笑道：“家里有客人，不大方便呢。”

焉赉没料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愣了一下，心头就有些发堵。那日听了叶初雪跟平衍说的话，来时又看见乐川王的人马在外面守，就大致知道些头绪。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是为了找晗辛，还是为了来看看乐川王与她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也许两种目的都有。

正僵持着，听见屋里平衍发问：“来的是焉赉吗？进来说话吧。”

焉赉乐起来，冲晗辛眨眨眼，当先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收拾得干净雅致，却是照着西域风格，全都是矮几短案，客人席地而坐，地上铺着上好的波斯长毛毯，金猊口中袅袅吐着青烟，闻上去甜暖怡人，不由赞道：“好香。”

平衍就坐在地毯的头上。他腿有残疾，不能跽坐，上身却仍然笔直挺拔，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浆酪奶茶胡饼肉脯，却是一动未动。听焉赉这样说，便笑道：“你倒识货。这是我新制的一款香，沉香为君，乳香檀香为辅佐，另有七味西域来的香料，用雪水调和，所以甜暖中有一丝清凉，最合冬天在屋里用，既没有草木烟熏的呛人，也不会太腻。今日是专门拿来让晗辛试用的。”

焉赉这才向平衍行礼问好。两人几乎是一同在平宗帐下长大的，十分熟稔，也就不很拘泥礼数，问过好之后，焉赉在下首坐下，笑道：“难得七郎有这个闲情。上回闻七郎的香，还是三年前的事儿呢。”

平衍并不属宗室近亲，平宗担心他在宗室子弟中受排挤，令他与自己这一辈一起排辈，年龄算下来行七，楚勒焉赉这批人就称呼他为七郎。

听他这样说，平衍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向晗辛瞟了一眼，笑道：“制香这种事儿要有闲情闲心，我也就这两年在家养病有空做来解闷，只怕以后是再没这个时间了。”

起初焉赉听他说这香新制的，也没有留意。这会儿又听他说是前段日子养病时才做的，两番话明显前后不一，心中觉得蹊跷，知道其中肯定还有隐情，便没有多说。却问：“这香叫什么名字？”

平衍的目光又在晗辛面上打了个转，说：“倒是还没取名字，既然是拿来让晗辛赏玩的，还是让她取吧。”

从焉赉进门起，晗辛就一言不发，忙里忙外地给焉赉也送上点心饮品，一刻也不曾停，一句话也不曾说。此时听他如此说，才愕然抬头笑道：“我哪里懂这些，乐川王太客气了。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女，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又被主人嫌弃驱逐了出来，无主孤魂一样，哪里有闲心闲情赏鉴品评这么风雅的物事？既然是你心爱的东西，还是该你来取名字才对。”

平衍看着她，默默想了想，笑道：“我原先也想到了一个名字，却怕你不喜欢。”

晗辛笑道：“乐川王制的香，起什么名字哪里是我能说喜不喜欢的？”

平衍却不理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说：“这香叫盼归如何？”

晗辛垂下眼睛，淡淡地笑了笑：“盼归？是盼归来还是盼归去？是游子不归，还是故人暌违？一样的香，在不同人心头却是意味迥然。乐川王这个名字起得着实暧昧难明。”

“他乡风急雨骤，不如归去；江湖风急浪险，不如归去；人心险恶，不如归去；异国漂泊，不如归去；北风摧折人心，不如归去；豺狼虎豹横行，不如归去；何处月似故乡明，不如归去。”

他一口气接连说了七个不如归去，语气一句比一句严厉，到最后已经声色俱厉，不容置疑。晗辛却神色如常，毫无一丝听进去的样子，一味垂着眼睛摆弄手上的錾金银质香盒。盒上通体雕着缠枝莲花，枝蔓相连，缠缠绵绵，花头却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像是要奋力摆脱彼此的牵绊，却又被紧紧地捆在了一起。

“晗辛，你听见了吗？”他早已熟悉她的倔强执着，这般反应并不意外，他心头满是无奈。

“听见了。”她起身走到他的矮几前坐下，慢条斯理地为他添满浆酪，慢悠悠地说：“盼归这个名字不好，不如叫金翅雀。”她抬眼看了看平衍，见他露出不解的神色，淡淡地解释：“金翅雀是柔然焉支山中的一种鸟。雄鸟喜阴凉，雌鸟爱阳光，各自追逐着自己喜欢的天气在山中游荡。偶尔遇上彼此，便有一番阴阳和合的际遇，时过境迁便各奔东西，从此互不相涉，金风玉露也不过是一朝一夕，谁也不必为谁牵挂。”她说到这里，抬眼盯住平衍的眼睛，将他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全部看在眼中，却不肯松半分口：“沉香檀香本来就不是一条根上长出来的木头，为君的为君，为臣的为臣，何必要强求呢？”

平衍死死盯着她，像是要看透她脑中的想法，却在她从始至终平淡若水的表情中渐渐迷茫了起来。眼前似乎还是当年那个在他怀中婉转承欢欢爱情浓的小女人，却又有什么不同了。她的眼神冷静坚定，宛如雪山上的万载玄冰，异彩焕动，似乎清澈透明，却令人琢磨不定，无法接近。他看着她淡然的笑意，恍惚间如同看见了那个叫叶初雪的女人。

叶初雪的周身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她笑得越温和，就越难以触摸。如今连晗辛的身上也有了这种寒意，虽然不如叶初雪的凌冽，却有着自己通彻透明的剔透。他几乎恼怒起来，也不知是因为晗辛的决绝，还是因为叶初雪的尖锐，或者仅仅是因为再也不复见曾经与他肌肤相亲的温软江南女子。浓重的惆怅令他失神，看着对方半晌想不出该如何回应。

天色暗淡，屋里只看得见金猊腹中明灭闪烁的火星。

晗辛起身点燃放在屋中四角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火光摇曳，照得所有人面色忽明忽暗，也映得人心忽悠悠地荡来闪去，难以捕捉。

平衍终于回神，一反他素来温和的模样，沉声说：“我给你两天时间，立即离开龙城，不要再回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我的人来帮你搬家，回南边也好，去柔然也好，不要再在我的手可以伸到的范围内出现。”

晗辛讥诮地瞧着他，深深施礼：“你是摄政王，你的势力无远弗届，你不想见到我自然可以让我消失。但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要出现在哪里，就还轮不到你做主。”

她说完再也不看平衍，走到门口吩咐：“乐川王要回府了。”

平衍几乎算是被晗辛赶出了家门。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到了门口又重申了一遍：“我只给你两天时间。”

50、第五十章　愿随孤月照人影（下）

晗辛如若未闻，敛袖行礼：“恭送乐川王。”

焉赉被遗忘在一旁。他目睹两人你来我往地交锋，目瞪口呆。等晗辛将平衍送走再回转时，还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晗辛来到他的矮几前，照样为他斟满浆酪，苦笑道：“你看，我就这么个落脚的地方他也容不下。焉赉，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焉赉连忙摆手：“乐川王是摄政王，来年登基大典时便会擢升秦王。我不敢惹他，我劝你也别惹。”

晗辛看着他冷笑：“你倒乖觉，我还没开口呢你就先推了个干净。”

焉赉叹了口气，诚心诚意地说：“我之前不知道你跟他有这样的牵扯，否则我连你都不敢惹。”

“焉赉，你还是不是丁零男儿，怎么是个缩头乌龟？”

“别人我都不怕，唯独乐川王……”

晗辛冷笑：“因为他是新任摄政王？”

“因为他的腿。”焉赉少有地推心置腹，“乐川王当年英武倜傥风流儒雅，想必你是知道的。自他受伤后，整个人都变得消沉，躲在府中不肯露面。将军想尽办法都没办法让他重新振作，直到这次出事才终于看到他重振旗鼓。晗辛，这两年我都没见过他向刚才那个样子，你真的把他气坏了。他好容易才振作起来，如果因为你又有什么变数……他如今已经不同于以往，他要接替摄政王的位子，有个什么差错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他看着晗辛苦笑：“其实你也不必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躲到南朝或者柔然去，但至少，离开龙城吧。好歹眼下避避他的风头。”

晗辛低着头，给他斟满的浆酪却自己拿来一口一口喝掉，等他说完才淡淡一笑：“焉赉，我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她语气中有说不尽的失落伤感，焉赉听了心中隐隐一抽，也不知道为什么难过起来。似乎她的满腔情愁都落在了他的心头。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有种陌生的情绪从心底滋生，让他胸口发闷，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晗辛将他神色间的微妙变化看在眼中，知道火候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便不再逼他，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焉赉一怔，一时回答不出来。

晗辛却已经猜出来，笑道：“真难为你这份心思了。你的呼延搽就在外面，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就牵走吧。我害你在雪地里跪了大半日，对不住的很。也谢谢你一路从昭明照顾我到龙城，不管以后会是什么样，总之我是将你当做好朋友的。”

焉赉听她语气中有嘱托之意，一怔，问道：“那你呢？”

晗辛苦笑了一下：“不就是你说的，好歹避避风头。龙城我是呆不下去了，好在天下之大，不全是在他乐川王的掌握之中。我自有去的地方。只不过……”她说到这里有些难过：“当日我只当他不能容我在晋王府中，事发突然，想着以后慢慢想办法。谁知道他连龙城都不容我呆下去，我跟我家夫人主仆一场，竟连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她一边说着，垂下头去。

灯光在静默的屋里忧愁地摇动。她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被灯光拉着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她皮肤晶莹光洁，眼中水光点点，虽然没有落下泪来，却有一种泫然欲泣的哀楚，令焉赉心中对她的愧疚更加深切，不由地挺起胸膛大声说：“你有什么要说的话尽可以告诉我，我帮你转告就是。”

晗辛却看着他冷笑：“告诉你，然后你去报告给晋王么？谁不知道你就是他派去监视夫人的？晋王是不是吩咐你不管谁跟她说的什么话，都要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他听？”

焉赉一愣，无比尴尬。他也不知道平宗如此机密的命令她是如何知道的。但转念一想，晗辛，叶初雪这些女子各个都似有一副水晶肚肠，只怕也不用谁告诉她们，猜堵能猜得到。他咳嗽了一声，语气无比诚恳：“晗辛，我不瞒你，将军确实有这样的吩咐。但只要你说的话无关大局，想来将军也不会介意。”

“他对我的成见已深，否则哪儿有旁人一句谗言就把我逐出府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连这点脸面都不留给夫人，显然是把我当贼一样防备了。我哪怕说的是女人间的私密话，在他听来只怕都是在帮柔然人传递消息呢。”

焉赉深知她说的是事实，一时也想不出话来反驳。抬头见她神色凄然，心中大是不忍，柔声说：“没关系，你说吧。是不是关乎大局我焉赉也能分辨。只要无害的话，我来担这个干系，我帮你传话，不让将军知道。”

“这可不行。”晗辛连连摆手，肃容道：“连累你为我做出这样背叛晋王的事情，我不能答应。”

“你别这么说……”焉赉一着急捉住她的手，急切地说：“如果你说的的确关乎大局有害于将军，我自然不能帮你。但除此之外，我将你当做挚友，不能为你在乐川王面前开脱已经欠你良多，实在不能再辜负你了。你说吧，让我带什么话？”

晗辛久久地凝视他，半晌才问：“你确定？”

焉赉笑道：“说不说在你，传不传在我，你别为我担心。”

晗辛这才叹了口气，忧愁地说：“一时半会儿哪里想得到说什么。你就告诉我家夫人，晗辛一日为奴，终身不变。没有夫人，晗辛的结局只能是昭阳宫中的白头宫女，待到年老体衰的时候老死宫中，永远没有机会看到外面的世界。是夫人给了我翅膀，让我能南北西东随心所欲地迁徙。晗辛虽然不能在夫人身边服侍，心却时时牵挂在晋王府中。娑婆世界，刚强众生，难调难伏，请夫人珍惜眼前所有，将好胜之心放下，以保后半生的平安喜乐。”她说到这里，触动真情，忍不住落下泪来。

焉赉默默地听着，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听她的话中，皆是殷殷叮咛，透着些佛法上的洞彻，并没有什么要紧的话，这才点点头，问：“还有嘛？”

晗辛默默擦干眼泪，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说：“你等下，我去去就来。”

也不等他说话，晗辛起身奔入内室，片刻之后拎着一个鹦鹉架子出来。架子上还有两只黄绿相间的鹦鹉，各有一只足被拴住，正等着四只黑豆小眼睛歪头看着焉赉，嘴里咯咯咯咯地叫着，也不知想说些什么。

“差点儿忘了这个。”她又惭愧又尴尬地说：“这是夫人最心爱的宠物，本以为留在南方再也找不回来了，没想到前两日他们竟然自己飞了来。我想着以后我不在了，好歹让它们陪着夫人解闷。你帮我带给她吧。”

“这个……”焉赉有些犹豫，皱眉打量着鹦鹉，“传两句话无声无息地，也无所谓。可这鸟……”他十分踌躇，心中大感为难。只是之前已经拍着胸脯答应得满满的，如果拒绝那简直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无论如何不能开口。

晗辛看出他的为难，赔笑道：“我知道你为难。这两只畜生并不会说话，只是因为漂亮，夫人爱得不行。这东西出产在南海以南，只吃南海一种帕雅树的种子。它们千里迢迢飞到龙城来，也不知中间受了多少的苦。只因当日离开王府的时候，帕雅树的种子被我带了出来，它们才找到我这儿来。如果还留在王府，也就不麻烦你了。”她说着拿出一个锦袋来，揭开带子敞开口给他看。

焉赉就着她的手往袋子里看了一眼，果然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黑色圆形小粒，散发着一种怪异的味道。他捂着鼻子皱眉头，说：“好难闻。”

两只鹦鹉却欢呼一声，扑棱着翅膀往袋子扑过来。无奈它们的腿被拴在架子上，只飞了两尺的距离，就生生又给拽回去，摔倒在矮几上，半天才站起来，哀怨地看着晗辛手中的袋子咯咯咯咯地叫。

焉赉也被它们的模样逗笑了，伸手让一只跳到自己的手上来，抓了几颗黑色的小粒摊在手心，那鹦鹉便欢欣地跳过去啄食。鹦鹉显然是被人养惯的，在他手中蹦来跳去，姿态娴熟，毫无畏惧模样。焉赉渐渐放下心，笑道：“这两只鸟确实有趣，难怪叶娘子当宝贝似的。”

晗辛却满脸忧色：“它们的食物也就这么多，还不知吃完了会怎么办呢。”

焉赉不忍见她如此神色，接过鹦鹉架子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好歹帮你带给你家夫人。跟着她总好过随你各处游荡的好。”

一句话说的晗辛眼圈又红了。她委屈又倔强地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仍旧坚持笑着说：“如此就多谢你了。”

这神态看在焉赉眼中简直是我见犹怜，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温软，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说：“你好好的，我定然会去找你。”说完想了想，从腰上解下一个雕着狼噬羊纹样的饰物交到她手上，说：“我虽然不如乐川王，但至少长江以北还是说得上话的。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把这个亮出来，就没人会为难你。”

晗辛深深感动，接过来细细看了，握在手中，说话的语声便有些哽咽：“焉赉，为什么我最早遇见的不是你？”

焉赉笑了起来，摸摸她的头发，笑着说：“就像你说的那金翅雀，也许今日遇见了这只，改日又遇见了另一只，只要能相遇就不算晚。”

晗辛沉沉地叹息，诚心诚意地向他行礼。

焉赉带着鹦鹉和天都马离开后，晗辛在空无一人的屋中久久枯坐。今日一场应对已经令她心力交瘁。无论是平衍的强硬，还是焉赉的热忱，都令她心头纷乱如麻。不知何处来的风将火光熄灭。她被黑暗拥抱在怀中，终于可以肆意地让眼泪流下来。也不知是为了平衍还是为了焉赉。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媪从外面进来，猛地看见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她无声地流泪，不禁吓了一跳，赶紧过来为她擦拭眼泪，问道：“主人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外面有好些乐川王府的人在坊中借到监视，这是怎么回事儿？”

晗辛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说：“苏媪啊，我们在这儿呆不下去了，收拾一下准备搬家吧。”

早在她置下这宅子之初，苏媪夫妇就知道这里终归不是久留之所，听她这样说倒也不觉诧异，连问都不问，点了点头说：“好，咱们明日搬家？”

晗辛点了点头，不愿再在这个房间待下去。起身信步出屋。

外面寒意入刀子一样戳过来，晗辛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一眼看见了空荡荡的马厩。养了这么久，她对天都马已经有了感情，看着空马厩心中满是惆怅。不禁拍着栅栏低声说：“马儿啊，你是迟早要回家的，应该不会像我这样难过吧。”

她说到这里突然一怔，一道灵光从脑中闪过。乐川王和焉赉同一日登门，皆是源于夫人对平衍的那番话。她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不但是为了让平衍来，也是为了让焉赉来。这些是之前就已经有所领悟的，但是除此之外，莫非还有别的言外之意？晗辛凝神思索，看着空荡荡的马厩，渐渐露出了然的微笑来。

51、第五十一章　昨夜南园花何处（上）

眼看着腊日一天一天近了，永嘉仍旧每天要处理无穷无尽的琐事。离音也跟着忙得脚不点地。一边要随时随地守在永嘉身边帮她算账检点各项用具祭品，一边又被龙霄缠住，一时要更衣一时要沐浴，隔三差五便将她叫去纠缠一番。

离音自重身份，不肯公然与龙霄胡闹，仍旧人前处处躲着他，但扛不住他出尽百宝地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只得两边奔波，辛苦自知。

这边永嘉因为一笔账对不上，转眼身边又不见了离音，不用问也知道是被龙霄叫去了，不禁心浮气躁，唤来阿瑶说：“这些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稀里糊涂的东西？连这么简单的账都算不明白，我哪里有闲工夫陪他们耗着？去把离音找来。”

阿瑶面带难色，吱吱呜呜地答应了脚下却不动。永嘉瞪眼：“干什么？连你也要躲懒？”

“奴婢不敢！只是……”她偷偷瞧了瞧永嘉的面色，鼓起勇气说：“刚听青奴来说，侯爷带着离音出了门。”

永嘉的眉心拧了起来，“出门？去哪儿了？连饭都不吃就又往哪儿去了？还带着个侍女，这成什么样子？”

她一连串地问，自然也不指望阿瑶能打得上来，不过是将胸口憋着的气发泄出来而已。但问完之后只觉越发郁闷，勉强压了又压，终究压不住心头一股火，伸手将面前几上的账簿全都扫到地上去，站起来吩咐：“备车！”

阿瑶朝阿缳望过去，见她轻微摇头，知道这个霉头还是不能触，只得顺着她的话问：“夫人要去哪里？”

永嘉张开口怔了一下，她不知道龙霄去了哪里，自然也回答不出。

正尴尬间，青奴领着一个宫中服色的小内管跑了进来，连声禀报：“夫人，太后请您进宫赴宴。”

永嘉意外，打量了那小内官一眼，确实是在居延宫中见过的，于是问道：“她要你来的？赴什么宴？几时？”

小内官笑道：“就是现在，不过是普通家宴，娘娘特地吩咐，公主殿下不用拘礼不需大妆，即刻进宫便是。”他见永嘉面上仍有疑色，走到跟前低声说：“陛下哭闹不休，要见阿姊，太后劝不住才让奴婢来请公主殿下的。”

永嘉先是一愣，随后回过味来。小皇帝要的阿姊根本不是她。她心头正堵得慌，越发恼怒，她胸中本就有一口恶气堵了许多天无处发泄，太后这邀约来得简直是合了天时，当下也不顾阿缳阿瑶的劝阻，扬声吩咐：“更衣，备车，进宫去。”

到了居延宫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太后亲自到门口迎接，见到永嘉连连道歉，只说下面人不懂事，自己当时也是急得昏了头，没有多想就让人去请了。“但公主殿下也有好久来我这里了，既然来了，总不能空跑一趟。”太后笑得温婉，细声细气地说：“所以让人备下薄酒，公主不妨小酌几杯再回去。”

永嘉看着她冷笑。

太会本是永德宫中的侍女，能有今日地位，其中过程有太多见不得人的地方。永嘉原先就对她嗤之以鼻，到得知她与龙霄有私，还曾经大闹了一场，羞恼之下出手刺伤永德，这件事情在当时极为轰动，以至于街头巷议都猜是因为永德与龙霄私通才惹发了永嘉的泼天醋意。再之后中秋家宴时永德拆穿龙霄才是太后所生儿子的生父，这件天大的丑闻虽然被琅琊王弹压下去，永德也因事败被赐死，各方物议也很快平息。但对永嘉来说却不啻为晴天霹雳。

在永嘉看来，她是龙霄的正妻。他可以有别的女人，家中蓄养了无数姬妾，她虽然看着碍眼却也还能容忍。但与一个侍女偷情到了能够生出孩子将那侍女送上太后宝座，这种事情不但是丈夫偷腥，而且还涉及到对皇家的玷污侮辱，却偏偏无人能够将这惊天的黑幕揭开。连永德那样的人在这件事情上都惨败收场，永嘉自知没有这个手腕魄力，只能忍气吞声，与太后断绝往来。最多只是在家中吃醋，拿贱婢的称呼搓揉龙霄一番。

而太后这边，也不知道是心中有鬼，还是确实不大敢激怒她，自永德死后也再没有招惹过永嘉。双方在对彼此的沉默中达成一种奇异的默契，互相假装对方的不存在。

永嘉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突然打破这种默契。小皇帝哭闹这种理由自然立不住脚，她连一个字也不信。直到人站在了居延宫门前，还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脑子一热就来了。

但不论为什么来，永嘉心中打定主意，绝不肯俯首跪拜，因此只是一味看着她冷笑。

太后也许是早就有所准备，对她的态度毫不介意，姿态依然柔婉恭顺，低眉垂目地展臂，将她向屋中延请：“酒菜已经备好，公主请。”

永嘉公主仰着下巴进了屋。

居延宫的装饰布置，在永嘉看来简直是贱婢庸俗浅薄的品位必然的结果。屋中摆设用具无不是用得最上等的木料，甚至有走海路贩卖而来的南海奇珍，珊瑚树，珠母贝，锡器，琉璃摆满了各个角落，耀眼繁琐，无一不在炫耀着主人尊贵的地位和无穷无尽的财富。

太后对永嘉打量时挑剔鄙夷的神色视若不见，径自走到自己的主位坐下，自有侍女过来为永嘉斟茶倒水，添酒上菜。永嘉尤其见不得她这自居主位的样子，立在当中半晌，却实在想不出该如何打掉她这威风，只得悻悻地坐下。

太后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眼前的酒觞，直到此时才笑道：“今日惊动公主是因为陛下，本来应该让公主跟陛下见一面，毕竟你们姐弟也有些时日不曾见面了。只是刚刚吃了药睡下了，我也不好再把他闹起来。不过话说回来，陛下不在，咱们私下说话倒也自在，公主，你说是吗？”

永嘉冷淡地说：“不见正好。我对孩子没什么耐心，也不必闹得大家不开心。”她打定主意绝不露出半分破绽让太后以为自己的态度松动，因此出口便不留情面。面前的茶酒也是分毫不动，只是不错眼珠盯着太后，想看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太后碰了一个冷钉子，也不着恼，只是一味地笑：“公主与庶人永德还真不一样，她就喜欢孩子。邕儿也与她十分亲密，唉，真是可惜。”

永嘉拧起眉来。

虽然永德事败后被贬为庶人赐死，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将永德叫庶人。她知道这是太后刻意地挑衅，却丝毫不肯退让，板着脸说：“太会这话说的不对。阿丫既然已经被贬为庶人，永德这封号便不该再叫。太后你说是不是？”

太后微笑：“公主教训的是。咱们难得相聚，是我不该提起她来。”

“提她也无妨。如今朝廷也没有明令不让提起她，对不对？”永嘉看出来太后收敛隐忍的态度，便得寸进尺：“说起来太后也是她身边出来的人，能够怀念故人也不枉你们当初主仆一场。”她知道太后最忌讳的便是人家提起她曾为永德侍女的往事，于是偏往她的痛处戳。说完果然看见周围几个服侍的侍女彼此诧异地对视，显然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旧事。

太后的脸色果然沉了沉，却到底忍住没有发作，只是以一种讨好的姿态继续说：“说起来，中秋到现在也已经快四个月了，阿丫的谥号却一直没有拟定，我前两日跟琅琊王提起这件事，我们都觉得此事不宜再拖了，毕竟腊日祭祖的时候，还是希望她能有个名分。”

永嘉冷笑：“你也配叫她阿丫？”

太后变色。

永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阿丫是乳名，只有她最亲近的亲人才能这么叫她。你算什么？不过一介婢女而已。”

太后也站起来，终于再也笑不下去，盯着她问：“公主是铁了心要撕破脸不留一点情面？”

“情面也得有才能留，你说是不是？”永嘉终于露出笑意，看见对方露出颓色，心中郁结已久的那股火气才略微退散了一些，“阿丫已经废为庶人，从玉牒上除了名，有没有谥号又有什么关系？太后的心操得未免宽了些，有这个心思不如与琅琊王想些别的消遣打发时间，别拿我妹妹来揉搓玩弄，她虽然死了，我还在呢。”

太后瞪着她，却好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忍不住低低笑了一下，反问：“死了吗？”她看了一眼永嘉，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原来公主什么都不知道？”

永嘉心中升起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追问：“我不知道什么？”

太后微笑：“公主将她当做至亲手足，她却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事情瞒着公主。当年我只道公主你是个无情冷血猜忌手足的人，所以才会日日与唯一的妹妹争宠斗气，为了不相干的谣言刺伤她。我以为你们姐妹反目全都是因为你任性不懂事，原来一直都是我错了。”她看着永嘉，露出同情的神色来：“真是日久见人心。原来公主殿下才是心中还惦念着姊妹亲情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永嘉被她笑得心中烦乱，厉声问道。

“我想说的是……”太后眼波流转，又找回之前温婉柔媚的神情来：“离音大概是在你的府上吧？代替她将驸马牢牢控制在手中？看来永德才真是将人心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高手。公主大概没听说过人家常说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她永远如天边明月，皎洁高洁，却留下个替身为她掌控一切，就在公主的眼皮子底下，公主难道一点没有察觉？”

“你胡说什么？什么掌控？阿丫已经死了，我收留离音只是因为她可怜，她不像你背主求荣，在关键时刻出卖她。”

“是吗？”太后的笑意暧昧难明，“原来公主什么都不知道，倒是我白费了这番心思。时间不早了，宫门即将下钥，公主不如早归。莫让驸马等得心急。”

她的笑容刺目，仿佛在讥讽永嘉的愚昧无知。永嘉无法安守，心底一片苍白，上前拦住她问：“你说清楚些，你到底要说什么？”

“到这个地步公主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的话，你也不必再问了。”掌握了全部优势，太后的笑容安稳沉着，看着她的目光中满是同情。

“你等一下……”永嘉再次拦住她，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发颤：“你是说阿丫没有死？这不可能！她没死，现在在哪里？”

太后知道此刻她什么都不必再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入内室。

永嘉怔了良久，犹自不信，回过神来不顾一切地向内室冲：“乐姌，你出来！”她喊着太后的名字，想要问个明白：“你把话说清楚！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52、第五十二章　昨夜南园花何处（下）

居延宫中哪里容得她横冲直撞，几个内官得了太后的示意，手下毫不客气，几个人过来推肩拦腰，不着痕迹地将永嘉请出了居延宫。

永嘉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脑中纷乱成了一团乱麻。太后的话言犹在耳，不断地回响：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有她不知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因为得不到，所以会珍惜眼前所能拥有的，永嘉一直知道龙霄的习性，只是从没有想到会被人如此利用。如果永德已死，龙霄对离音的顾念便是他对故人的念旧；可是如果永德没有死，如果一切都是个骗局，如果永德一直与离音和龙霄还有联系，那将离音白白送给了龙霄的她岂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阿缳和阿瑶不知何时过来，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语气担忧。“夫人，咱们回去吧。”

“回去？”永嘉茫然地跟着重复了一句，突然觉得好笑：“回哪儿去？”

“回家呀。”阿瑶最快，脱口回答。

“回家？”永嘉低头细细思索，却什么也想不明白。她有些迷惑，脑中像是笼罩了一层云雾，眼前一片混沌，看不明，听不清。心在狂跳，耳边只有心脏鼓噪的声音。

这是她一生中第二次有这样的感觉，第一次是出嫁前的那个夜里，罗约被仗毙在明庐门前。她如野鬼幽魂一样困守在自己寝宫外的庭院中，冷月凄霜，寒意彻骨，在静谧无声的深宫中，偏偏幻听出了他受刑惨呼的声音。那呼声伴随她很长时间，让她几乎以为自己是亲眼看见了他被仗毙于阶下。直到很久之后永德告诉她，罗约死前一言不发，含笑而终。

永嘉又疑惑了起来，也不知究竟哪个才是真的，是她耳边盘旋了很久的惨呼，还是永德转述的话。

“那个撒谎精！”永嘉咬牙切齿，五脏六腑都在抽痛，“她是个骗人的妖精。”从小她就这么骂她，姐妹从未相容过，也不知为什么到她死了却只记得了好。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太后的声音像蛇一样缠绕在脑中，冰冷湿滑，阴毒蚀骨。

“都是自己想象的。”永嘉苦笑，她一直生活在自己编织的假象中，想象着父皇也疼爱她，想象着罗约的惨呼，想象着永德已死。

她真的死了吗？

永嘉茫然四顾，只看见阿缳和阿瑶担忧的脸。

突然听见身后有人问：“你怎么在这儿？”

永嘉回头，却是罗邂。

月色下，永嘉的脸色白得吓人。罗邂皱眉看着她，问：“你是怎么了？”

永嘉怔怔瞧着他，突然问：“罗邂，我问你，他死的时候，究竟是含笑而逝，还是惨呼着死去的？”

罗邂起初不明白，见她神情有异，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和她拉开距离。永嘉却以为他要走，一把拽住他，急切地说：“你告诉我！”

“你问谁死的时候？”

“你三哥！”

罗邂呆住，想不到她在这个时候突然问起来，惨笑了一下：“我怎么会知道？那时我全家都被囚禁在府中。”他顿了顿，又说：“只是仗毙那种刑罚，怎么可能含笑而逝？”

永嘉如遭雷击，整个人呆住，良久才苦笑了一下：“果然，我就说，谁会那样死呢。那个骗人精。”

“骗人精？你说谁？”罗邂仍旧不明白来龙去脉，皱着眉头已经不耐烦：“宫门马上要下钥，你到底出不出去？”

永嘉全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一味地问：“罗邂，你告诉我，她到底死了没有？”

“谁？我三哥？他早就死了……”

“不，我是问……阿丫！”永嘉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

罗邂面色一变，抬头见一旁的阿缳阿瑶都一脸茫然，全然不明所以，一把扼住她的手腕：“你跟我来！”

阿缳阿瑶本想追上去，却被罗邂身边两名明光军拦住。阿缳虎起脸呵斥道：“你们要干什么？”

那两名明光军却不理睬，目视前方，挺胸抬头，推也推不动，她们想要绕过却比不过人家步子大，始终被拦住不能前行。阿瑶叹了口气：“算了，稍等会儿吧，他们俩只怕有话要说。”

阿缳犹自不解，她与主人同仇敌忾，也不喜欢罗邂，撇嘴道：“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阿瑶拉住她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阿缳这才想起他们是在禁宫之中，行事说话要万分小心，只得作罢。

罗邂拉着永嘉来到附近一处无人的宫苑中。皇帝年幼，永德失势后太后将先帝的一些嫔妃打发去了尼寺，皇宫之中越发冷清荒凉。大片的宫苑无人居住，索性闭锁宫门，撤走宫人。到了夜里也没有人上夜值守，望出去大片大片都是荒凉漆黑的一片。

永嘉认得这里是曾经住着谢贵人的鹤鸣阁。谢贵人是先帝在时拔擢的最后一位宫妃，年纪比永嘉还要小一岁。永嘉见过她一面，温婉寡言，弹一手好琵琶。想来也是被太后送去了尼寺，如今这里人去楼空，蔓草野藤占据了庭院，当初养在这里的两只仙鹤也不知飞去了哪里。

永嘉自问从来不是伤春悲秋之人，此时看着满目漆黑衰败的庭院，却觉得心中全是悲凉。呆了半晌，忽觉寒风骤急，脑中勉强清楚了些，这才发现方才被赶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身上的风氅也没有穿，只觉手脚冰凉，也不知是心中太过惊怒，还是因为太冷。

罗邂拉住她的手臂，惊诧地问：“抖得这么厉害？你冷？”说着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要给她披上。

永嘉厌恶地将他的手打开：“别碰我！”她后退一步，躲开罗邂的掌控，却一连串地问：“罗邂，当初是你带着圣旨白绫去见她的。她是死在你面前的，是你亲手将她埋了的。这件事你最清楚，她死了没有？到底死了没有？”

罗邂沉默了片刻，反问：“你希望她是死还是没死？”

永嘉一怔，心中越发虚冷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到底是死是活，难道还没有个准话吗？”

罗邂笑起来，笑意在寒冷的月色下显得无比阴沉：“你与永德自来不睦，倒是她死后你这姐妹之情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但这姐妹之情究竟是因为本来就在你心中一直没有表现出来呢？还是因为她已然死了你才能如此深情呢？她在时处处压你一头，你连被和她放在一起比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连长公主这个封号也要到她坏事后才能封上。人们说起长公主只知有永德而不知道有永嘉，这难道不是你的平生恨事？”

永嘉头一次被人如此无情地拆穿心底深处早已溃烂成疾的痛点，一时间惊怒交集，却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太过震惊之下，瞪着罗邂半天只能说出一句无比苍白虚弱的话来：“你胡说！”

“是胡说吗？”罗邂冷笑，仍旧不留情面，“她死了，你却突然成了她的好姐妹，接收她的侍女，为了她不惜与琅琊王太后为敌，是突然忆起了她的好呢，还是发现死了的永德成了照亮你的灯火？我听说你要把离音许配给龙霄，现在就连他也对你感恩戴德吧？只不过离音身份特殊，如果让人知道她是永德身边旧人，旁人要追究起来，你是护不得她的周全的吧。用一个随时能卖出好价钱的离音，来交换龙霄身边的其他妻妾，从此你一人独占武都侯。”他笑了一下，“看起来你的心机一点儿也不比永德差，旁人一直都看错你了。”

永嘉脸色苍白，一连串地说：“你胡说八道，全都是胡说。罗邂，你自己阴毒狠辣，便将别人也都想得如你一般么？我与阿丫虽然自小争闹不休，但亲生姐妹的感情你压根不会明白。什么赶走姬妾，我要吃醋嫉妒，哪里用得着这些手段……”她说到这里突然醒悟，寒意透骨而出，问道：“我府中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罗邂笑了笑：“不是只有龙霄满城皆有耳目。再说，龙霄跟离音玩的那些花样从来也不避讳人，那天夜里两人定情，多少羽林军的人在看着，怎么，你不知道？”

永嘉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冷笑道：“罗邂，我知道你想挑拨我跟龙霄，我劝你别费心思了。我跟龙霄五年夫妻，一起走过无数风波，不是你那点儿伎俩能挑拨开的。”

“你跟龙霄还用得着我来挑拨吗？”他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我还真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离心离德相互背离的夫妻。他与永德之间的暧昧到底也没说清楚吧？把离音弄回自己府里是谁的主意？你的还是他的？如果我告诉你，永德是他亲手救出来送到北朝去的，你大概也不会太吃惊吧？”

永嘉心头沉凉宛如寒冬深潭的水底，冰冷阴暗，几乎就要令人窒息。罗邂再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见了，耳中反复响起的，只有那句话：永德是他亲手救出送到北朝去的。

“这么说是真的”就像是被沉进了寒潭，彻骨的阴寒之外，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有自己艰难的呼吸声和几乎要碎裂的心跳声充斥在整个世界里。“他知道，离音也知道，他们却一直瞒着我。让我以为她已经死了。”她咧了一下嘴，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笑，茫然抬头四顾，忍不住大口地吸气，仿佛不这样就要窒息而死一样：“原来我才是最傻的那个人。”

“其实你很聪明。”罗邂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面上，适时出声，将她从牛角尖里拉出来：“你只是太轻易相信别人。你讲他们当亲人，他们却将你当傻子，人世间就是这么不公平。”

永嘉抓住最后一丝理智，看着他冷笑：“这话你说出来不觉好笑吗？永德怎么对你的？”

“她又是如何对你的？”他毫不迟疑地补上最后一击：“所以你怎么做都是理所应当。你本就不比她差。”

永嘉抬眼看着他，眼眸中全无光彩，只是极淡地笑了一下。

叶初雪站在平宗书房门口，手搭在额头前，遮挡住刺目的阳光，仰头朝着台阶上望去。阿陁从里面出来，惊讶地看着她。

叶初雪笑道：“麻烦小哥通报一声，我要见见殿下。”

经过了上次晗辛的事情之后，阿陁不敢大意，点了点头飞快地进去通报。叶初雪便立在雪地里等着。这几日接连大晴天，天蓝的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水。一朵朵的白云慢悠悠地从头顶浮游而过，时而遮住了阳光，投下大片的阴影，时而又被阳光俘获，轮廓被镶嵌成金色的。

叶初雪不敢多看。北方的阳光出乎她意料地炽烈，总觉得多看两眼就会被灼伤一样。她喜欢闭上眼，将脸迎向阳光，让那种针刺一样的热度能够穿透皮肤，顺着血脉向深处延展。她奢望着能有一丝光亮穿透心底那团黑暗。但也许冬天的阳光太过孱弱，从来没有任何光芒能够深入到那个地方。

阿陁出来，恭敬有礼地回复：“殿下请叶娘子在外厅稍候片刻。叶娘子，请进来。”

叶初雪道了声谢进了门在坐床上坐下，听见里间似乎有两三个人在议论着什么，具体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听不清。阿陁挪过熏笼来，叶初雪靠在隐囊上，将脚上靴子脱了，搭在上面，温温软软的热气熏烤着脚心，寒意这才被驱散了些。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抬眼见阿陁站在一旁，笑了笑，温言问道：“殿下在见什么人？像是争吵得厉害？”

阿陁还没来及回答，听见里面平宗招呼他：“阿陁，你进来。”

53、第五十三章　皆云帝子善鼓瑟

阿陁不敢耽误，连忙进了内室。屋里除了平宗平衍，还有大鸿胪洪兆麟，太史令高健，光禄勋长孙鸿，以及晋王府长史裴緈等人。光禄勋长孙鸿是几个人中年纪最大的，他出身军旅，体格健壮，阿陁进屋时他正挥着手慷慨激昂地大声说：“当然要立时便斩，当断不断，有什么可拖的！”

平衍低声安抚他：“没说不斩，只是眼下时机不算好……”

长孙鸿纷纷不平地打断他：“当然不好，好时机却让你们给耽误过去了。”

平衍见说不通，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眼去瞧平宗。平宗却招手让阿陁过来，将自己正喝着的一杯浆酪递给他，低声吩咐：“让她喝。”说完便又转向长孙鸿等人，似乎从未将注意力移开过。

阿陁捧着杯子出去，从长孙鸿身边经过的时候，差点儿被他挥舞的手扫到，幸亏阿陁敏捷，赶紧猫着腰往外走。身后犹听他声如洪钟地说：“这批人作恶已久，杀了才能振奋人心。”

阿陁出来，见叶初雪仍然双脚搭在熏笼上，自己坐在床沿低头垂目从后颈到腰都挺得笔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睁开眼，面上的笑容和蔼，双目灼灼，光彩照人，像是知道他有话说，只是微笑沉默地看着他。

“叶娘子，殿下给你的。”

“多谢了。”叶初雪接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微微皱起眉头，问：“他怎么说的？”

“殿下说：‘让她喝’。”

叶初雪眨着眼怔了怔，似乎听见了十分好笑的话，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笑着问：“就这三个字？”

阿陁愣愣地点了点头，被她瞧得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脸一红，慌忙说：“叶娘子你先坐，我去烧些水来。”说完丢下叶初雪自己慌张跑出门去。

叶初雪摇了摇头，看看手中那杯浆酪，轻轻抿了一口，皱起眉来，正想扔开，里面平宗突然打开门出来看着她：“喝了。”

叶初雪对他皱眉，平宗视若不见，坚持地说：“喝了。”他似乎极有耐性，哪怕身后书房里吵成了一团，也一定要看着叶初雪把那杯东西喝完。叶初雪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大口，皱眉咽下去，瞪了他一眼。平宗这才满意地笑笑，又缩回去继续听长孙鸿的吼叫。

自打在王府中住下来之后，平宗就总是要求叶初雪要尽量地食肉饮酪。叶初雪起初十分抗拒，也闹过几次脾气，直到上回看着几个平宗送来的侍女被她在门外关了一宿，也不见有什么大碍，才突然意识到其实在北方要生存下去，除了要摆脱各种危机之外，也要适应北方的饮食。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当平宗见她开始接受那些食物感到惊讶的时候，她这么说。她知道平宗能明白她所说的活下去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不信。所以他会时时出其不意地考验她，想要看出她的决心究竟有多大。

叶初雪皱着鼻子闭眼将杯中浆酪都喝了下去。

里面似乎终于吵完了，门打开，叶初雪看着那些重臣们鱼贯而出。除了平衍，其他人她都没见过，却在心中将这些脸默默地一个个与名字对应上。那些人也对她会出现在这里十分惊讶，尤其洪兆麟身为汉官，严守汉人礼教，见到一个女人赫然出现在外官面前，惊诧得合不拢嘴。叶初雪倒是被他这幅模样逗笑了，正经敛袖行礼，再抬头是对上了平衍好奇的目光。叶初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到少年们将他送出去。

平宗将众人送出门外，这才回转身来看她：“你怎么来了？”

“来道谢呀。”叶初雪仰头看着他，一头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引得平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怎么样，那些乌斯那草汁送到了？”

“多谢你没有声张，已经洗过了。”她低下头，姿态难得柔婉，略带羞涩地偷偷抬眼向他瞧过来，脸颊一层淡淡的红晕，惹得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

“你今日的气色不错？”

叶初雪朝他书房中看：“没人了吧？我可以进去吗？”

平宗却大大地诧异了：“你居然还会问这种话？你不一向不请自来的吗？”

“就一次，哪儿有你说的那么没脸没皮啊。那次不也是为了找东西吗？如今该找的你都给我看过了，还有什么好窥探的？”她说起上回被逮住的事儿气定神闲，倒像是他的错一般。

平宗笑了起来，想想确实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便拉起她的手：“还是到里面来吧，里面暖和。”

屋里确实比外间要温暖许多，叶初雪进来，借着脱去锦裘外氅的机会四周看了一眼，见之前那些人用过的杯碗盘筷还在，笑道：“人家好不容易来了，你就在这里招待他们？”

“都是来议事的，哪儿有那么多规矩。”平宗说完琢磨了一下，又笑着解释：“以前我在英华殿那边处理公务，遇到饭时宫中会赐食。咱们府中却没有这样的规矩。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以后再有人在这边说的时间长的，还是要正经请人家吃点儿好的。”

“这才应该嘛。要不然人家不潜心尽力给你办事了可怎么办。”她随口答着，也看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目光仍在四周打量，冷不丁地问：“那么你们最后讨论出结果了吗？”

平宗一愣：“什么？”

“你们不是在讨论到底该如何处置崔晏那批人吗？最后的结论是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明确地问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他皱起眉头来，好奇心战胜了戒备心，在责备她不该打听朝中政务之前，首先想到的是莫非她在外面等了那么一会儿就能听见里面争吵内容？

她狡猾地笑了笑，却不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崔晏那批人当初可是被你扣上了私通南朝的罪名，证据就是我。”说到这儿，眼波流转，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也不知谁才是真正私通呢。”

平宗被她瞟得心头一痒，一把将她拽到身前，问：“你到底干什么来了？”

阿陁进来禀报：“殿下……”他一进屋，便看见叶初雪双臂缠绕在平宗脖子上，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一点儿空档都没有。阿陁登时脸涨得通红，期期艾艾望向平宗。平宗却正被叶初雪缠住亲密，连朝这边看的功夫都没有。阿陁想了想，默默退了出去。

平宗品尝够了叶初雪的唇，抬起头笑道：“再不能让你到我这里来，正经事都被耽误了。”

叶初雪放下胳膊，看着他似笑非笑：“你可以把我推开的。”

“我舍不得。”平宗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捏住她的下巴，含笑问：“怎么突然说起崔晏的事儿了？”

“想起来了呗。”她漫不经心地回答，“算算马上就要到登基大典的日子了，这批人迟迟不处理，一旦拖到了登基大赦天下，就一个也杀不成了。”

“你这么想杀他们？为什么来？”

“谁说我想杀他们了？我跟他们又没有恩怨，何况刚到龙城，还是崔黄明为我延医治病，我这人很懂得报恩的。”

“是吗？我怎么没觉得？”平宗看见叶初雪露出恼怒的神情，呵呵地笑起来。

叶初雪从他怀中脱开，走到书架前随便抽出一卷来看，继续漫不经心地说：“二三百人如果全杀了只怕影响太大，会在汉官中引发震动吧。所以你一直在犹豫。如果真能拖到新帝即位天下大赦，也就算有所交代。只是世子造反你以家法处置，背后的汉官你又雷声大雨点小地想要用大赦解决，这样如何能让八部诸首领偃服呢？”

平宗变得严肃起来：“女人家老琢磨这些朝政做什么？你落到今日的地步还不肯收敛么？”

她像是没听见他的追问，继续说：“延庆殿之变如果最后变成擅行废立，而不惩戒当事主谋的话，不但不能服众，反倒会令诸部和汉官都对殿下大为不满。”她说到这儿才转身望向平宗，吐了下舌头：“看来我确实不该多事，当初如果让你打死世子，也就没有这么多后续的麻烦了。晋王给人的印象一贯强硬，却连几个主谋都处置不了，长江以北还有谁会听你号令。”

平宗被她说中了心事，哼了一声，不再吭声。

叶初雪继续说：“但如果此时处决崔氏一伙人，不但汉官们会有异议，就连其他文官只怕心中也会有所疑虑。”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这其中我不明白的是，当初既然那么大张旗鼓地要打掉崔氏的势力，为什么事到临头又退缩了呢？以你晋王的声威和权柄，就算人心浮动也不会令你如此迟疑，一定是有什么新的情况发生。想来想去，诛杀崔氏还会产生的影响也就只有一个了，与南朝的关系。”

平宗一直听到这里才微微变色：“你听说什么了？”

“这还用听说吗？”她唇边又露出那种略带讥讽的笑意，“不管是南边投奔过来的士人，还是北方世族的子弟，不都将南朝当做衣冠正朔之地么，如果文官汉人们人心不稳，难免不生出心向南朝的风气来。照理登基大典之后便要对南方用兵，此时如果汉官不稳，惹出些传递消息的事儿来，真的私通南朝了，难免没有蚁穴溃堤之虞，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贻误战机？”

平宗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来，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随便聊聊，我能说什么？我的身份说什么都不对啊。”

“你不是已经说了这么多了么？”

“你觉得我不该说，怎么不拦着我？”她笑得像只狐狸，“我现在已经不能把说出来的话都吃回去了。”

54、第五十四章　却令冯夷空自舞

“都说了这么多，全吃回去你也吃不下。还有什么就一块儿说了呗。”

叶初雪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推心置腹地说：“我这也是想着你肯定为难，胡乱出个主意。”

“哦？你有什么主意？”他的手握住她的腰，紧紧箍住，像是要掐断一样，说话的声音却是轻柔：“反正私下里说说，别让旁人听去就是了。”

“主意只怕你已经有了，我是觉得没错，两害相权，留条后路呗。”

“我怎么想的你也知道？”他笑得有些咬牙切齿，别的尚可以说是有人将消息透露给她，难道他的心思她也能窥测到？

“自然是擒贼擒王，杀崔晏，其余人拖到大赦就放了。”

“我是这么想的？”平宗反问，捏着她的下巴打量她的神情：“你怎么确定我这么想？”

“我自然不能确定。”她摆脱他的钳制，向后退了一步，“人心最难测。我怎么可能猜透你怎么想的。只不过……我说的是对的。你权衡再三，除非一定要跟我说的背道而驰，否则总得这么做。”

他一时不吭声，看着她出神，叶初雪也不再多做盘桓，笑了笑飘然而去。

平宗坐在几后沉思，也不知过了多久，阿陁探头探脑地进来张望，平宗没好气地问：“到底什么事儿？”

阿陁说：“跟着王妃的人来说，王妃午后就出府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平宗一怔，不悦地问：“怎么不早说？”

阿陁颇为委屈：“刚才来，叶娘子也在，你们俩……我没机会说。”

平宗有些懊恼，有些恍然，自言自语：“我说她跑到我这里来说了半天闲话是为什么呢。去把跟着王妃的人找来，问问她去哪儿了。”

贺兰频螺乘坐马车从王府出来，穿过大半个龙城，来到位于兴善坊的伽蓝尼寺前下了车。寺中主持早就得到了消息，迎立在门外。龙城佛寺虽多，尼寺却只有寥寥五座，伽蓝寺是官修寺院，自贺兰王妃以下诸达官贵人的家眷礼佛多数来此。因此伽蓝寺每月逢五的日子闭门只供贵家女眷们来上香。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区别，平民百姓倒是愈加对这里趋之若鹜，佛寺香火鼎盛，每日前来礼佛上香的妇人多不胜数，这日又不逢五，主持迎了王妃后直接将她带入内堂。

堂中供奉着一尊贴金释迦牟尼像，依然是犍陀罗的风格，佛像栩栩如生，眉目深刻，躯体丰满而端庄，彷如世尊临世，既亲切又慈悲。贺兰王妃进来，深深跪拜。旁边的女尼燃起三炷香送到王妃手中，她接过来，偶一抬头看了那女尼一眼，微微一怔，随即转过头来继续行礼上香。

主持已经命人在一旁备下了点心奶茶，见王妃礼佛完毕，这才说：“今日外面杂人多，请王妃在此处歇息，我将静照留下听候照应。”

贺兰王妃点了点头，让她去了，这才转向那名被主持叫做静照的女尼，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点点头说：“晗辛，你扮作尼姑也还挺像模像样呢。”

晗辛将僧帽脱下，露出一头长发，笑道：“多谢王妃夸奖，他日如果我无处去了，看来还能找到个容身之所。”

“这种不吉利的话还是不说为妙。”贺兰王妃拉住她的手：“来，坐下跟我说。初雪让我来见你是为了什么？”

“却没时间坐了。还得麻烦王妃跟我走一趟。”

“哦？”贺兰王妃四周看看，“这里你们还嫌不够隐蔽吗？”

“想请王妃见的人不方便来这里。”晗辛递过一套衣裙来：“委屈王妃换身衣服，以免暴露行踪。”她一边说着，自己也飞快地将头发编起来，脱下僧袍，露出一身侍女的服色来。

贺兰频螺有些犹豫：“这……不能带我自己的人吗？”

“王妃不是要救世子吗？眼下晋王对王妃和我家夫人的监视都太过严密，所以才要劳动王妃亲自出来。如果带了莺歌燕舞走，岂不是自己暴露行踪？”晗辛几句话就将利害剖析清楚。贺兰频螺听说事关世子，自然不敢再有所延宕，也换了衣裳，与晗辛避人耳目地出去。

门外就停着一辆牛车。北朝世代征战，律令规定除了丁零诸王外，其他人一律不得乘用马车，只能以牛和驴作为拉车的牲畜。贺兰频螺却从未坐过牛车，一切皆觉新鲜，小心翼翼由晗辛搀扶着上了车坐进去，惊讶地发现行走比马车还要稳些。晗辛看她的样子也猜到一二，笑道：“牛车其实更舒服，只是慢些。王妃不要着急。”

贺兰频螺笑了笑：“不妨事。只是不知咱们要去什么地方？”

晗辛微笑，却不回答。只是转身掀起窗帘向外张望。

贺兰王妃略觉不快：“怎么，连我也不能知道么？晗辛，我可是连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带，对你全然信任啊。”

“娘娘既然信任晗辛，就请信任到底。届时就算有人追问，一切推到我头上就是了。”

贺兰频螺没想到她如此强硬。只是自己都已经上了人家的车，这幅模样哪怕叫嚷出去只怕也没人相信。何况事关世子，她自然不能大意，只好先将不快忍住，耐心地坐下。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牛车停了下来，贺兰频螺正要下车，却被晗辛按住。晗辛冲她摇摇头：“王妃莫急，还没到呢。”

果然听见赶车的车夫与外面什么人问答了几句，牛车就又缓缓动了起来。贺兰频螺将窗帘拨开一条缝向外看，只见身后已经是一座坊门，门旁立着两个士兵，便知道她们这是进了龙城七十二座坊中的其中一座。只是此时正是中午时分，连个日影都不好找，就更不好判断方位了。她有些失望，放下车帘转身，见晗辛看着自己似笑非笑，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低下头去。

既然进了坊也就不远了。又行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这回晗辛先下车去，与人交涉了几句，又回来，冲贺兰频螺笑道：“王妃还得耐心再等等，以防有人在周围盯着，我先去看看。”言罢复又转身离开。贺兰频螺只得在车上等着。

一时间周围再没有人声，静悄悄只有寒鸦扑棱着翅膀从顶上飞过的声音。四周的人也不知哪里去了。贺兰频螺坐在车中，渐渐觉得手脚冰凉，透过车幔映进来的阳光落在脸上，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眉眼口鼻。她索性闭上眼，感受着那一丝暖意。慢慢将事情在脑中回放了一遍。

起初是叶初雪暗示她今日要来伽蓝寺礼佛，出府的时候听说叶初雪在书房将平宗绊住，以至于走出了三个坊后面才有人追上来。贺兰频螺不知道叶初雪是怎么和晗辛互通消息的，但一切显然已经安排好了。她出来前问叶初雪到底要她做什么，叶初雪只说来了就知道了。却不知道到这里来要见的是个什么样神秘的人物，能帮她救世子。

沉思间只觉冷风袭来，有人上了车。贺兰频螺问：“可以进去了吗？”

她睁开眼，却发现坐在对面的人并不是晗辛，而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正笑眯眯冲着她笑。见她看着自己，那人拱手行礼，说道：“王妃胜常，向来可好？请恕老奴不能施礼。咱们见面的事万分紧要，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只能委屈王妃了。”

贺兰频螺听他说话声音尖细，又仔细打量他的容貌，一张圆脸肤白唇红却是一根胡须也没有，猛然认出来：“你是……高贤？”

高贤笑道：“王妃别来无恙，咱们有些年头没见了。”

贺兰频螺一时间心头百般滋味一起涌上来，盯着他那张白白胖胖的脸，半天只能冷冷哼了一声出来。

高贤本是平宗身边得用的内官。至正元年平宗拥立平宸复位后便将他安插在平宸身边做内廷总管。当初延庆殿之变，高贤提前向平宗透露了风声，又拿着平宗的象牙牌将守在宫外的楚勒等人引进来才平息了内侍作乱。这一役高贤居功至伟，被连升三级提拔为中常侍，统管内廷诸文官，职权之大，地位之高仅次于中侍中，是所有内官中的第二号人物。贺兰王妃本来对他也是十分熟稔的，只是六七年没见过面，他又没穿内侍的服色，王妃无论如何想不到今日会见到他，一时没有认出来而已。

贺兰频螺看着他，突然想起那日叶初雪拿着一份名单让她指出有谁堪用，名单上排在首位的就是高贤。只是贺兰频螺恼怒他因为告密而导致平若之后被拘遭笞，也知道他一贯是平宗的心腹，当时并没有向叶初雪指出高贤的名字。

“怎么会是你？”

她问的没头没脑，高贤却早有准备，知道她会问些什么，笑道：“叶娘子说，王妃觉得能信任的人，殿下定然早就重点监视了。只有王妃觉得不可能出手相助的，殿下才不会留意防范。”

“出手相助？你？”王妃冷笑，旧恨未消：“若非你当初出手相助，又怎么会有今日的局面？你这回又要如何相助啊？”

高贤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想下跪，却发现车厢狭小，根本施展不开。如此封闭的空间中，如此少的表达手段，他迫于无奈，只能直视着王妃的眼睛，诚恳地说：“王妃怨恨老奴，老奴也知道。只是老奴一生受殿下恩泽，入值内廷身上也负有殿下的重托，当日情形凶险，殿下若毫无戒备地去觐见，只怕如今已经尸骨无存。老奴对朝堂上的争执一窍不通，是陛下亲政还是殿下摄政也自有大人们去决断，老奴心中只有一个心思，便是不能让殿下有半分危险。这番心意，还请王妃体谅。”

贺兰王妃恨恨地看着他，冷笑道：“你倒是将自己说得大义凛然，一派忠心护主的好理由。只是你既然在陛下个身边做事，到底谁是你的主你搞清楚过没有？”

高贤突然反问：“王妃说老奴认不清主人是谁，王妃又认得清么？”

王妃一怔：“你说什么？”

“王妃身为晋王殿下的正妃，莫非希望殿下当日死于延庆殿之乱？”

王妃怔住：“当然不是。只是殿下他……”她说到这儿突然醒觉自己一直以来怨恨平宗对平若的处置太狠，怨恨高贤通风报信，众人排山倒海一样将平宸平若两个还没行冠礼的孩子席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平宗当日也是有生命之虞的。

“只是殿下他英武非凡，不会被刀枪所伤？还是王妃觉得殿下死了也无妨？”

王妃犹自口硬：“他不会死，若暂时屈居下风，他们至少不会像他那样斩尽杀绝。”

高贤紧盯着她的眼睛，逼问道：“王妃真这样觉得？”

贺兰频螺张了张口，在他的逼视下突然没有那么有把握了，只得强词夺理：“至少他们不会伤了殿下性命！”

55、第五十五章　泪湿罗巾梦不成（上）

“即使殿下为他们所伤，王妃真觉得几百个内侍能对抗晋王手中几十万军队？仅仅是贺布部的铁卫只怕就能踩平延庆殿了。”

“那也是你去通风……”王妃的指控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出口。一直在她心中支棱着的怨恨像支架一样让她一层层构筑起自己的意志，想要不顾一切救出平若的意志。只是这意志却被高贤的两三句话问得摇摇欲坠起来。

高贤从她面色中看出端倪，叹了口气：“我答应叶娘子出手相助，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不管你们做什么，都不能伤害晋王殿下。王妃要是能答应我这个条件，老奴才能继续向下说。”

贺兰王妃狐疑地瞪着他，“当初要不是你，阿若也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你为什么又要帮他？”

高贤苦笑：“王妃真当老奴是铁石心肠的怪物么？这些年老奴守在延庆殿，守在陛下和世子身边，只怕比殿下和王妃见到他们二人的时间更多。人非草木，性命攸关时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世子有难，老奴当然还是要尽量帮一把的。”

王妃仍旧半信半疑：“你在宫中，阿若在府中，你能怎么帮他？”

高贤笑起来：“所以还是要请王妃配合，才能成功呀。”

说着话的当儿，牛车一晃，又开始缓缓行进起来。王妃紧张起来，瞪着高贤问道：“这是要到哪儿去？”

“王妃身后有人时刻盯着，即便借口歇息也不能拖得太久，咱们的话还是在路上说，王妃回去路上别忘了到崇绾大人府中路过一趟。就说崇绾的夫人有疾前去探望，礼品晗辛已经备好，就在王妃的马车中。来，咱们现在说正事。”

当日暗中跟踪贺兰王妃的贺布卫士在伽蓝寺中守了两个时辰，终于见她一边拢着略有些蓬散的发髻一边从佛堂中出来，显是在里面小睡了片刻。他们跟着贺兰王妃的马车，一路到了崇绾府上，将她在崇绾府中逗留了半个时辰的事情也记下来，一日行踪一并汇报给了平宗。

平宗听完找来崇绾府中耳目的报告比对了一下，见上面说王妃只是与崇绾夫人在房中略坐了坐，也没有见到崇绾便回府来了，不禁心中疑惑不已，隐约觉得王妃这次出门肯定有内情，却又找不出破绽来，只得让耳目们回去继续监视，风吹草动一律要来汇报。又让人加紧对宫中府中几个平日与贺兰王妃往来密切的内官侍卫的监视，却始终不大放心。

楚勒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打趣说：“将军也太过小心了，能有什么事呢？我看连最能惹事儿的叶娘子这几日也老实得很啊，焉赉闲得每天都在雪地里翻跟头，哪里需要如此严防死守啊。”

平宗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她这几日太过老实了些，我才不放心啊。”

永嘉自腊日过后便一病不起，连龙霄出行的诸多事宜也都不能打理。经过她之前的整顿，旁人是不敢碰龙霄一个衣角了，好在之前行装就都让离音去收拾整理，因此一时间所有的事情都落在了离音肩上。

离音尚不明就里，遇到有决定不了的事情便去找永嘉请示，却被阿缳阿瑶两个拦在了外面。离音见不到永嘉，只得问她们二人，阿缳摇头一问三不知，阿瑶倒是看着像是想帮她，还没开口就被阿缳拽着胳膊扥了回去。离音再不明白也看出些端倪来，只得闷闷地走开。

龙霄近来越发忙得不着家门。他每日要去见琅琊王与大鸿胪卢健，敲定使团名单，了解龙城的局势。除此之外，由于担心他不在凤都期间罗邂会在羽林军里做手脚，龙霄还得央着琅琊王从明光军中调了七八个龙家的亲信过来替他守盘子。

好容易忙到了深夜回府，一进门就听说永嘉还病着，只得放下手头一切事情先去探望她。

屋里灯火通明，几支孩儿臂一般粗细的蜡烛放在琉璃罩中在房中各处燃着，永嘉床幛中也是一片莹润光华，竟是悬挂着七颗硕大的夜明珠，将她的容色映得分明。龙霄小心脱了靴子坐进床中，凑过去察看，只见永嘉闭着眼面朝里躺着，睫毛的影子落在光洁柔滑的颧骨上，微微颤动着。龙霄抬头看了看床幛，丝带流苏分毫微动，于是笑道：“听说你都睡了一天了，老这么躺着也不觉得乏？”一边说着，一边探手去摸她的脸。

果然永嘉是在装睡，伸手飞快地打掉他的手：“别碰我，病着呢。”

龙霄扳着她的肩将她扳过来仰面躺平，自己俯在她面前，用鼻子蹭蹭她的鼻子，笑道：“我不怕，有病过给我最好。咱们就算是夫妻同命了。”

永嘉这才睁眼瞧着他冷笑：“我的病要真能让你得了倒好。”

龙霄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才问：“大夫怎么说？”

永嘉神色淡漠懒懒地说：“没叫大夫来。”

“为什么？”龙霄一怔，“病了自然要请大夫，我这就去传。”

他说着就要跳下床去，却被永嘉一把拽住，“你别去，我什么毛病我自己知道。”

龙霄犹自不信：“乱讲，你要知道你就是大夫了。”

永嘉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盯着他目不转睛。龙霄被她瞧得一愣，只觉那目光如水，却在水面下暗藏这冰凌，刺得人心头不由自主地一痛，如同嗅了龙脑香一般，登时一阵清冽的微痛感由喉咙直窜上眼眶，说话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发颤：“真……真的？”

永嘉却在这时扔开他的手，扭头转开：“假的。”

龙霄急了，一下子跨到床里面去，面对面瞪着她：“你别逗我，快告诉我。几个月了？”

永嘉叹了口气，垂下眼睛，面上忧色浓重，幽幽地说：“我做了个噩梦。”

龙霄的心软得如同一碗杏子羹，甜中带酸，在她身边躺下，将她搂到自己怀中，柔声说：“是噩梦就别说了，忘掉就好了。”

她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说：“我梦见沉进了水里，周围一片黑暗，除了白色的气泡什么都没有。又黑，又冷，只能听得见我自己心跳的声音。我的心疼得快要裂了，我的胸口太闷，恨不得用把刀把心剖出来，让它在我的手上跳。”

龙霄安慰地抚着她的背，轻声说：“那是梦，醒来就好了。”

“我却不知道那究竟是梦还是真的，只是听见了一句话，你跟我说的话。”

“嗯，我说什么了？”他顺势问着，用手指为她梳理头发。

永嘉突然抬眼看着龙霄，目光依旧如冰棱一样尖锐清澈，一点儿也不像是被梦境所扰的样子。龙霄心里咯噔一下，柔声追问：“我说什么了？”

“我忘了。”永嘉突然从他怀中挣脱，翻身坐起，自己将头发都拢到身前整理，一边问：“你出发的日子定了吗？”

自打确定了由他出使之后，这是头一次，龙霄不愿意说起离开的事情。他不情愿地说：“腊月十五。”

永嘉抬眼看着床幛上凤鸟振翅飞翔的图案，缓缓说：“那就是后天。”

龙霄从身后抱住她，手覆在她的腹部，轻吻她的耳垂，柔声说：“这两日也没别的事情了，一切都打点得差不多了，我专心在家陪你两天。”

永嘉低着头，也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听见她幽幽地说：“别，离音还在等你回来呢。”

他于是笑起来，“这就吃醋了？当初可是你非要把她给我的。”

永嘉突然发怒，推开他怒道：“那你来掌我的嘴好了！”

龙霄被她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连忙赔笑：“不过一句玩笑话，你怎么就当真了。我当你是吃她的醋呢。”

“如果我不吃醋你就心里面踏实了？”她冷冷地笑着，即使垂着眼，寒意还是从周身透了出来。

龙霄皱起眉来，从一开始就察觉出来她的情绪古怪，之前只当是因为生病闷的，但听她说话字字诛心，却又不只是不开心的缘故。他想了想，自然不会陷入她的陷阱，仍旧笑了笑，还是被她拉到怀里搂紧，“你是听人说了什么了？”

“还用我听说？”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只是一味冷笑，“谁不知道武都侯龙驸马为了讨府中侍妾的欢心，拼着命赶工求琅琊王让出原本住着的宅邸，就是为了带那个侍妾半夜里爬山看星，还真是一往情深风月热烈啊。你本来也没避着人吧。”

“原来是因为这个……”龙霄有些无奈地笑了，“到底还是吃醋嘛。”

永嘉登时怒了，一边将龙霄向外推，一边说：“我会吃一个侍女的醋？龙霄，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你府中那么多姬妾，我什么时候说过一句话没有？算了，我跟你也无话可说了，你去找你的离音吧，让我好好休息。我病着还要听你气我，你不如给我一刀算了。”

龙霄当然不会让她真给推出去，捉住她的手一连笑道：“好好好，你不是吃醋，是我吃醋了好了吧？你是我夫人，大半夜的我不在这儿睡还能去哪儿啊？”

“去找离音。”

“你也别乱扯她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平白让你说得被人误会了可怎么得了。”

“她清白？”永嘉冷笑，“我信得过她，却信不过你。”

“是真的。”龙霄却难得认真，“你这会儿就算将她明媒正娶地嫁给好人家也不怕，我并没有以碰过她。”

56、第五十六章　泪湿罗巾梦不成（中）

永嘉冷眼打量他，口气稍微缓和了些：“看你这话说的，我把她嫁给谁去？都说了给你的人，我还能反悔吗？”

龙霄嘻嘻一笑，搂着她躺下，“我就要走了，你陪我好好说话，别闹脾气了好吗？”

永嘉用力捶他：“谁跟你闹了……”话却被龙霄堵在了口中。一时间春宵帐暖，锦被情浓，自然风光热烈不在话下。

龙霄因着别离在即，也甚是不舍，与她缱绻缠绵，相拥而卧，直到天色将要破晓。他心中到底有事，见永嘉睡熟，便起身打算下床，却被永嘉拽住手不肯松开。龙霄诧异回头，见永嘉瞧着他，目光清明透彻，全然不像是睡过的样子，有些意外，柔声嘱咐：“你怎么不睡，现在这样的身子，还是要多休息才好。”

“你这两天陪我，别去见她了。”她声音又轻又软，眼角眉梢都是说不尽的幽怨风情。龙霄看在眼中，心中一软，将已经披上的衣服复又脱了，躺下搂住她：“好，我陪着你。”

之后龙霄一直都在永嘉房中睡。离音自是不肯有半分不快表现出来。这几日从阿缳与阿瑶的话里话外也听出些端倪，知道是那夜与龙霄定情的事儿呗永嘉知道犯了忌讳，于是更加低调做人，能不露面就不露面，连请示问话也都只是打发旁人去跑腿。她现在一心盼望龙霄快快离开，好能免去彼此这份尴尬。然而夜深之时，每每从永嘉屋前经过，看着里面灯火通明，似有笑语声从里面传出来，要说心中没有酸涩自怜却是骗人的。

如此大家尴尬着，好容易到了腊月十五，这日一早离音就起身将早就整理好的行装打点了让青奴带人送出去。家中诸人也都忙碌着要准备送龙霄出门，一时间也没有人想起到她这儿来通报什么。离音听说永嘉会带着龙霄的姬妾们将他送到家门口，只是自己身份着实尴尬，既非姬妾，又非普通侍女，又碍着永嘉的忌讳，眼看就要到时辰了也没个人来找她，知道大概永嘉是有了吩咐，刻意将她遗漏在外面。

离音苦笑。她早就知道事情不可能如此简单，永嘉的嫉妒心她不是没领教过，却一时被她对永德的种种善意给迷惑了。只是她不明白，既然如此防备她，为何当初又要将自己许给龙霄，莫非只是为了讨龙霄欢心做个人情？想到龙霄，离音更是心头沉甸甸酸楚难当。早知道会是今天这个局面，她不见容于永嘉，他却不会为她出头。

自离音进府以来，三四个月间眼看着永嘉陆陆续续处置了龙霄多少姬妾，也未见他出头说过一句话，她心中早就不抱任何希望。只是即便知道他的凉薄，却不可能没有一丝埋怨。离音沉沉叹息，将脑中纷乱的杂念甩开。

窗外扑棱棱地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她出去，果然看见屋檐下挂着的鹦鹉架子上，立着两只白色的鹦鹉，看见她出来，叽叽咕咕地叫个不停。离音赶紧给食罐中加米添水，见它们翅膀上沾了不少泥水，十分心疼，抽出袖中丝帕为它们擦拭。

“这一趟多用了两天时间，是路上有什么危险吗？真是辛苦你们了，快好好歇歇吧。好在这几日没有风雪，上次那场雪真是担心死我了。”她一边照料着鹦鹉，一边细声地说着，将一腔愁绪全都倾注在它们身上。

两只鹦鹉各自歪着头瞧着她，累得也不大愿意动弹，只在她手指碰到的时候才勉强挪动一下。离音知道它们的习性，也不过分惊扰，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放了手。雌鹦鹉立即歪着身子将头搭在雄鹦鹉的身上，两只扁毛畜生交颈而栖，看得离音差点儿落下泪来。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们要一辈子相亲相爱，彼此不分离，千万别学那些人……”

“哪些人？”

龙霄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离音惊得手颤了一下，手中水壶里的水登时洒在了脚面上。她低头看着一片湿凉的鞋面，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他又说话了：“怎么不回过头来？”

离音眨了眨眼，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头越发低垂下去，眼泪却一滴滴地砸在了脚边的青砖上。然后一双臂膀过来将她收拢在怀中，他惯用的蓬莱香在鼻尖缭绕，离音不敢回头，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他却不依不饶，在耳边轻声问：“我就要走了，你不送我也就罢了，连看一眼也不愿意么？”

一句话敲碎了离音所有的自哀自怜，她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过身，只见龙霄正含笑看着自己，仿佛不过是喝了一杯酒，带着微醺的情绪来撩拨她一下。她突然恼怒起来，抡起巴掌就扇过去，啪地一声在他脸上打出一个红印来。龙霄纹丝不动，依旧含笑看着她，却问：“我要出远门，你就这么送我走？”

“你都走了，怎么又回来了？”她抽抽噎噎地问，看着他脸上的掌印又心疼起来，“痛么？”

他摇了摇头，笑得像是刚下过雨就露出脸的太阳，“不跟你道别我怎么能走？我怕你一生气就再也不见我了，我千里迢迢从北朝回来，却见不到你可怎么好？”

明知道他是顺口胡说，离音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觉得自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实在丢人，低头敛了敛才问：“你会见到她吗？”

“正想问你，如果见到她，有什么话要让我带的？”

离音想了想，说：“也没有太多的话说，就说我……很好……”她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绯红，低下头去，脸上唇边都是羞涩的笑意，看得龙霄心中一荡，低头在她眼角轻轻吻了一下。离音却不敢让他纵意耽搁，连忙扭脸避开，继续说：“你告诉她，在北边多小心，留意添衣物，我怕她吃不惯北方的饭菜，但多少总得吃些。另外少喝酒，那边跟咱们这里不一样，都是些蛮人，不要轻易得罪人……”

龙霄听得笑了起来，离音恼怒地瞪他一眼：“怎么了，你嫌我啰嗦？”

“当然不是。”他温柔地笑，“我是觉得你真是个贤妻良母的好人选。”他贴近她的耳边，小声说话，气息钻进她的耳朵，浑身酥麻不已：“等我回来，要让你给我生个孩子。越快越好。”

“哎呀你在说什么！”离音窘红了脸，捂着脸转身要跑，却被龙霄眼疾手快地拉住。

龙霄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才放开，笑道：“等我回来。”

离音不肯回头看他，背着身子点了点头，口中说：“你快去吧，别让人都等急了。”

他嗯了一声，再没有声息。离音等了许久，天地一片寂静。连平日里总在她门前吵闹的麻雀也悄然无声。她叹了口气，回转身，果然庭院空空，只有小径边一条枯柳枝轻轻晃动着。

龙霄就这么离开了。

离音顿时觉得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也顾不得地上冰凉，扶着栏杆在台阶上软软坐下，捂着仍然发烫的脸颊，将刚才发生过的点点滴滴一一回放，想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满面通红地傻笑。如此反反复复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觉得全身上下都一片冰凉，这才恍然回神，连忙跑回自己屋里。

屋中的碳气浓重，离音进来开了窗透气，没多久便觉得头重脚轻，鼻塞咽痛，知道定然是刚才在门外坐着受了凉，也不敢大意，喝了点儿热水上床捂着被子去睡。躺在床上又将龙霄与她之间点滴往事回忆了一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梦中龙霄温柔依旧，死死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却步下飞快，也不知要带她去什么地方。离音心惊起来，只觉双脚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无论如何跟不上他的脚步。他却不听她的求告，连头也不回，每当她要挣脱他的手腕时，就用更加大的力气扼住她，令她即使扇动翅膀也无法飞起来。

离音惊诧地看着自己的手臂，那里却变成了一对鹦鹉黄绿相间的翅膀，被紧紧攥在他手中，羽毛在身后散了一地。她痛得受不了，抱住他的胳膊哭道：“我真得不行了，你放开我好不好？”

抬头却发现那人根本不是龙霄。她吓得大喊，拼命挣扎，那人回头来看她，夕阳的光线落在那人淡漠的脸上，分明是永嘉。离音看见永嘉冲她扯出笑脸，笑着唤她的名字：“离音，离音，离音……”

离音啊得一声惊醒，猛地睁开眼，却将床畔正探头看她的阿瑶吓了一跳。

阿瑶拍着胸脯定了定神，埋怨道：“你怎么现在睡了？夫人找你呢，都叫了半天了也叫不醒你。嘴里还嚷嚷着胡话，还这么突然睁眼，吓死人了。”

离音只觉头痛欲裂，听她在耳边说了半天，完全不得要领，强撑着坐起身来，发觉屋中一片昏暗，只得问：“什么时辰了？”

“天都黑了，你说什么时辰？”阿瑶没好气，转身找过几件衣服拿过来，“你赶紧更了衣去见夫人，别让她等太久。”

离音耳边嗡嗡地响，似乎每动一下，头都要炸开一样，什么都不能仔细想，只是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夫人找我做什么？”

阿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兀地冷笑起来：“怎么，这几天不找做事，就忘了你的身份了？真当自己是侯爷的侍妾了？这府里就是侍妾也还是要听夫人的吩咐，你还没到可以独自做大的地步。”

离音叹了口气，连连道歉，只说自己头晕，说话没想明白，问那话不过是为了有个准备。阿瑶便也不再为难她，催促她赶紧出门，说完就扭身出门去等着。

离音有种不祥的预感，却也知道自己如同被立在旷野上眼见着狂风骤雨即将临头，却连个可以遮蔽的地方都没有。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试图让自己虚弱凌乱的心跳有点儿分量，龙霄临走前说的话在她耳边响着：等我回来。

有了这句话，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离音深深吸了口气，从床上下来，勉力穿上衣服，匆匆收拾了一下头发，随阿瑶出门。

下了地才发现两脚发软，无论如何是走不快的。阿瑶无奈，只得连拖带拽搀扶着她往永嘉的房中走去。离音努力想要跟上阿瑶的脚步，不期然想起了梦境，心中突然惊惶了起来，叫住阿瑶问：“夫人找我去做什么？”

57、第五十七章　泪湿罗巾梦不成（下）

阿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离音却没来由地心中惊了一下，总觉她那一眼含义复杂，似乎欲言又止，又似乎带着些幸灾乐祸的同情。

阿瑶几乎是半架着离音来到永嘉房中时，永嘉正在更衣，听见她们来了，皱着眉头责备：“怎么用了这么久？”再回头看见离音一副要死不活面色如土的模样，更是生气，“这幅样子怎么见人？也不知道收拾一下么？”

阿瑶十分无奈：“她病了，摸着额头滚烫呢。夫人，要不然改日……”

“改什么日？”永嘉瞪了她一眼，走过来遮着鼻子打量离音，摆摆手吩咐：“还站着干什么，快给她梳头上妆，备下的衣服也都给她换上。不要耽搁。”

离音头晕眼花，浑身软得一分力气也没有，由着一群侍女围着她一顿收拾。恍惚觉得有人给她净面敷粉描眉画目贴鹅黄点朱唇，有人从诃子单衣到深衣襦裙一件件给她穿上，有人将她的头发用桂花油篦过绾成发髻，沉甸甸插戴了一头的饰物。饶是人手多，全套下来也费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

永嘉冷眼瞧着，见离音实在精神不济，吩咐人送来一碗肉羹让她吃下。离音一整天不曾吃饭，也是饿得狠了，什么都顾不上，抢饭一样吃下去，脑中这才略清醒了些。

事情怪异得出奇。永嘉病了那么久，龙霄一走她便好了。如此将她从头到脚地打扮起来，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明明天都黑了，永嘉也还是一身出门的衣裳。离音心中恐惧越来越甚，突然问永嘉：“夫人是要将我卖去妓院吗？”

永嘉倒是没想到她如此直接，愣了一下，忽而笑得不可自抑：“在你眼里我竟然是这样的么？妓院？真是笑死人了。”一旁阿缳阿瑶团儿等人也都捂着嘴吃吃地笑，像是离音问了天底下最好笑的问题一样。永嘉走到离音面前仔细打量她，冲左右笑道：“永德身边四个侍女，离音最美，这话可真是一点儿没错。这么一打扮，说是天仙下凡对有人信。”她使了个眼色，阿缳会意，送来一个锦盒，放在离音手边。

永嘉说：“你别怕，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离音将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对螺钿耳铛。她看着有些眼熟，却不明所以。

“这是阿丫留下的。”永嘉从锦盒中将螺钿拿出来，摊在手心给她看，语气颇为惆怅：“那时候她才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呢。这个螺钿就送给你吧，既是我的一片心意，也是给你个念想。”她亲手为离音戴上。

永嘉的手冷得出乎意料，指尖触到离音耳垂的时候，惊得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咽喉痛得说不出话，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只能眼巴巴看着永嘉戴好之后起身后退一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好容易打扮停当，永嘉看了看，还是不满意：“穿得太单薄了，怎么连件御寒的都没有。”转头吩咐阿缳：“去把我那条狐狸皮的大衫拿来给她穿上。咱们公主府又不是克扣下人的地方，这种人可丢不起。”眼看着离音穿戴都整齐了，这才仰头说：“走吧。”

离音想问永嘉要带她去哪儿，动作却跟不上脑子，还没来及开口，永嘉已经从她面前走过，只留下一阵薰风拂面。阿瑶一扯离音的胳膊，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让夫人等你么？”

离音只得跟上去。她腿脚发软，实在走不动路，阿缳看着不忍，招手叫来两个侍女扶着她一路到了公主府的门口。

门外停着两辆车，前面翠幛华盖，装饰华贵，自然是永嘉的。后面一辆简朴得多，离音脑袋再糊涂也知道这车是给她预备的。她到门口时永嘉已经上了车，她根本没有机会询问，只是想着如果要将自己卖去妓院，只怕是不会由永嘉亲自出面的，因此虽然心中忐忑，终究还是咬牙上了车。

马车缓缓而行，车轮碾过夜里覆盖着一层薄冰的石板路，发出一声声极其轻微的冰层碎裂的声音。离音靠在车壁上，只觉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只得将那件狐狸皮大氅裹紧。她努力想要厘清头绪，却只知道永嘉一定是带她去见什么人。外面传来报更的声音，离音浑浑噩噩地想，说不定永嘉是要把她带到皇宫里去，交给太后处置。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坏的境遇，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

离音渐渐无力对抗沉重的眼皮。她想也许这是在梦里，等梦醒了，她还在忙碌筹备着龙霄远行的行装。

再次有意识，是因为马车停了下来。离音听见永嘉在跟什么人说话：“人我亲自给你送来，从此与我再无瓜葛。但是我警告你，她是我的府上出来的人，你必须要保证不能伤她分毫。如此，我跟她的恩怨也就两清了。”

离音心中一惊，总算听明白了，永嘉这是将她逐出了公主府，却不知道是送到了哪里。她听见外面似乎有人回了一句什么，却听不清楚那人的声音。她着急起来，想要冲下车去，不料刚一离座，马车猛地晃动起来，又将她抛回了座椅上。

与之前全然不同，外面蹄声急促，马车飞快地奔驰起来。离音能听出来车轮下已经不再是石板路，而是坎坷不平的土路。由于速度太快，行进得更加颠簸，她在车中被颠得连东倒西歪，连坐都坐不稳，只觉得胸腹间如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离音精疲力竭地瘫软在座上，只顾着干呕，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外面响起喧闹之声，一群妇人由远及近，叽叽喳喳地朝着马车而来。离音心中大为惶恐，不知道皇宫和妓院，哪样令她更为担心。

突然车帘被掀开，四五个年轻妇人探头进来，看见她的样子，一起笑起来。

“哟，新来的妹妹好漂亮，真不愧是公主府里出来的。快下来吧，主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一边说着，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离音从车中扶出来。立即又有七八个妇人涌上来，拉着离音的胳膊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就是这个吗？果然是美人，难怪主人盼了这些天。”

“我怎么摸着她的额头有点儿烫，是在生病呢？”

登时便有七八只手过来向离音的额头探过来。“果然烫得很。这可怎么办，生了病不能近身呢。主人是白等了。”

离音心中已经一片冰凉，听了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是是是，我身上有病，怕会过给人……”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不管有没有病，都要先让主人过目再说。”

于是一群人将离音簇拥着往前走。离音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被送进一间屋子。其中一个妇人笑道：“看这身打扮是有备而来，连沐浴都免了，直接就能洞房呢。”

离音又羞又恼，心中无比绝望，如果有力气她几乎要哭出声来，恳求那些人放她离去。但此时她只能木然麻木地被人推着这边转那边转，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离音觉得自己随时会晕过去，她头晕脑胀，身边的人似乎走了很多，突然安静下来，她抬头，周围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离音知道这是个机会，便挣扎着起身向门口走去。她浑身的皮肤都在发疼，每走一步都要醒醒神，好容易挨到了门边，手还没碰到门框，突然有人从外面推开了门。

一个人裹着门外冬夜的寒气大步进来，不由分说地拽着离音的胳膊把她拖到了床边。

离音尖叫起来，直到走到了灯下才看见那人的面孔。她登时觉得脚下像是出现了一个大坑，整个人几乎无法站立。她以为最坏的结果是被送进皇宫，还是太天真了，落进这人手中才是最可怕的。她拼命挣扎，却不知道在旁人看来她的抵抗虚弱得像个笑话。

他的手抚摸在她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离音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哭着哀求：“你放过我，罗邂，我求求你放过我。”

罗邂冰冷的眼睛像寒风一样拂过她的脸，向下扫过她的颈项，落在两个锁骨之间。只是这样看着，离音就起了一阵恶寒的战栗。疼痛的皮肤和骨骼几乎令她昏厥，他的目光却令她无论如何不敢放弃神智。

“罗邂，你要还有一丁点儿人味，就放了我。”

“放了你？”他终于说话，手放在她的脖子上，“谁又肯放过我？”

不知何处来的风扑灭了所有光明。离音哭喊惨叫的声音充斥在整个夜色中，久久不绝。

焉赉突然出现在叶初雪的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叶初雪皱眉看着他，向左挪了一步，焉赉跟着移动，仍旧挡在她面前。叶初雪又向右动，焉赉依然如故。贺兰王妃的毗卢院就在他身后，叶初雪心中一阵发紧，问：“焉赉将军这是要做门神？可惜我也不是什么五精七怪，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焉赉尚未回答，就听平宗在她身后笑着说：“我让他拦着你。”

叶初雪回头，压下心头的不安，仍旧一派淡然神色，笑道：“殿下找我让人说一声就是了，还要让焉赉将军拦住我，这是在吓唬人吗？”

平宗向她伸手：“来，我带去去个地方，却不能让别人知道。”

“什么地方？不好玩的我不去。”叶初雪暗暗心惊，却不能有半分表露出来。

58、第五十八章　堪笑千古等闲心（上）

平宗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面上打了个转，笑起来：“放心，不会把你卖了。跟我来。”说罢不由分说地拉起叶初雪的手向外走。

叶初雪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卖什么药，又不能将自己的不安表露出来。最初的忧虑过了之后，索性沉下心来跟上他的脚步，做好了随机应变的准备。

两人一路朝王府西门行去，周围不时影影绰绰有人影飞快掠过的迹象，叶初雪知道这是楚勒焉赉带着贺布铁卫在暗中保护。于是笑道：“楚勒焉赉今日难得在一起行动啊。”

平宗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竟然没有吓住她，不禁放声大笑，握紧了她的手加快步伐。

西门离毗卢院不远。平宗走得虽快，叶初雪好歹也是跟上了。这是王府侧门，只开了一扇单门，门侧有个值夜的小屋子，平日不常开们，想来今日是因为晋王亲自下令才打开。门外备了两匹马，叶初雪一见就愣住：“还要骑马？”

平宗失笑，“可是忘了，你不会骑马。”

他翻身上马，顺手就将叶初雪拽上来置于身前，笑道：“做我们丁零人的女人，不会骑马可不成。改日让焉赉教教你。别整天闷在府里跟那群女人混在一起，她们都会骑马，你会么？”

叶初雪被他数落得无话可说，挣扎道：“那你让我下去，不就是骑马么，有什么了不起，我去骑那匹。”

“那匹不行，那是牡马，性子烈个子高，你驾驭不了，掉下来会摔伤。改日我给你找一匹温顺的小牝马，你慢慢骑着学。再说今日有事，哪儿容你慢慢走？”说着，平宗一夹马腹，纵身奔了出去。

平宗带着叶初雪从咸阳坊西边坊门出去，立即就有二十骑贺布铁卫与他们汇合，一行人鲜衣怒马地从龙城坊间大道上飞驰而过。

这是叶初雪第一次看见龙城坊里的模样。平宗带她来到龙城的时候她因伤重已经昏厥，紧接着就被丢进了宗正寺，再之后她被困在晋王府中，以至于时至今日她在龙城已经生活了两个月，对龙城坊里的印象也只有那一日被平宗拽到天幸坊门口当众羞辱栽赃崔晏的那一次。

平宗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虽然一路飞驰，却也不忘指点给她看：“这里是金鼎寺，那边是供奉高僧寂空舍利子的太和塔，前面是太庙，左边是皇宫，远处蓝天下的屋顶就是延康殿，以及崔黄明住的天幸坊就在那边，你还在那里住过几日。”

叶初雪一边听他说，一边极目展望，无奈风大，她几乎睁不开眼，马儿又跑得太快，他指点的楼台寺庙一闪而过，并不能看得太清楚。本来她半路被平宗拉出来，又不知底里，心中纠结着一大块儿心事，全无心情去欣赏龙城景象，但被迎面扑过来的风狠狠摔打了两下，突然觉得精神一振，情绪也高起来。

眼见着一行人穿街过巷，渐渐往城南而去，周围也越来越荒凉起来，叶初雪忍不住还是要追问：“你要带我去……”她张口要问，不料被冷风灌了满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平宗大笑，说：“不要迎着风说话，晚上肚子疼。”一边说着，将她又往怀中收了收，用自己的裘氅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叶初雪却不甘心这样，腾出一只手来给眼睛拨开一道缝，好奇地向外张望，又不服气地用袖子掩住口鼻，问：“你为什么说话就不会咳嗽？”

“我还不会说话就会骑马了，你能跟我比吗？”

“咱们到底要去哪儿？”她固执地追问。

平宗突然一勒缰绳，慢了下来：“快到了。”

叶初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一处坊门外有一大片空地，聚集着无数的龙城百姓。中间一座高台，高台上放着刑具，四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捧着宽背刀昂首挺胸站在那里桩子一样一动不动，台子下面男女老幼二三百人被五花大绑地跪着。一个官员正在台上大声宣布着什么，人群不时发出嘈杂喧闹的声音。

她立即就明白了，这是处决崔氏一族的刑场。

“你就带我来看这个？”她诧异地回头瞪视平宗，“你到底还是决定要把这些人都杀了？”

“你不是挺关心他们的事儿吗？我想着总得给你个交代。”他淡淡地说。

“我不过是你府中一个侍妾，多了两句嘴，还劳你专门带我跑一趟？我这脸还真能挣面子。”她冷淡地说，留意到平宗身后楚勒焉赉各自带着一队贺布铁卫散开，片刻便淹没在了坊里的树丛人堆中。“既然专门带我来看，干嘛不过去？这儿远，闻不到血腥味。”

“咦？”平宗低头凑近看了看她的神色，“生气了？还没见过你说气话呢？好听，再说两句。”

叶初雪警觉起来，他这话过于轻佻，而自己也确实有些喜怒外露，被他毫不费力地察觉。她暗中警醒，在没有平复心情之前，不敢再开口，咬住下唇往高台上望去。

平宗催动坐骑，缓步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从这里可以将高台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却不会引起场中人的注意。天都马高大神骏，若在人群中确实太过显眼。显然平宗并不希望那些人知道自己来了。

“第一个要斩的是崔晏。”平宗在叶初雪耳边低声说。这令她十分恼怒，她并不需要他来解说，任何人看到这样的情景也不会不明白。

果然大理寺的狱卒拎着崔晏从台下上来，将他按在一个略凹下去一个坑的矮凳上。行刑官大声宣布：“罪臣崔晏，按律斩首，时辰已到，饮酒上路。”

一个萨满婆子浑身上下绑满了银铃窜上台来，手举银铃一边扭动四肢绕着崔晏疾步行走，一边念念有词地手舞足蹈。与此同时，又有十六个长发裸脚的巫女在台下手舞足蹈大声祷祝。一时间场中唱祷之声，法器脆响，哭声，议论声乱成了一片。只有被围在中央等死的崔晏一言不发，安静得像是已经被人杀死过一遍。

叶初雪看得呆住，禁不住问：“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们丁零人的习俗，人死前要由巫女送他一程。”

叶初雪惊讶地回头，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你们立国将近百年，怎么还有这样的陋俗？”

平宗耐心地解释：“也算不得陋俗，毕竟我们都是丁零人，这样做对死者是安慰。”

“可是崔晏又不是丁零人。”

他笑起来：“你真把他当做南方那些熏陶着诗书礼乐长大的士人了么？他送上这个台子的人多了去了，也都一样由这些巫女送上路。”

叶初雪沉默了片刻，仍旧坚持：“这是在羞辱他。”

平宗冷笑起来：“以我本族大礼相待，你却觉得是在羞辱？只有你们汉人的礼仪是礼仪，旁人的就都是羞辱？既然如此又怎么落得偏居江南，令青徐世族都为我北朝所用的局面？你们南方人心中的傲气到底是哪儿来的？”

叶初雪却出人意料地沉默了一下，平宗惊奇起来。这女人从不肯在嘴上吃亏，没见过什么时候被他讽刺了不吭声的。他展目在人群中搜寻，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却一闪而过，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叶初雪怕他发现晗辛的踪迹，连忙指着台上问：“看，那些人走了。”

行刑官一直等那些巫女闹罢退场，才会让让人送上一杯酒来，走到崔晏身边：“罪臣崔晏，饮了这杯御赐的酒，就上路吧。”

崔晏缓缓抬起头来，因为距离远，叶初雪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却能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御赐？天下之主尚在禁锢之中，谁给的酒也敢称御赐？”

如果不是心情沉重，叶初雪几乎要笑出来，她回头看了看平宗的脸色，终于还是忍不住讥讽：“你看，这不就是你最怕看到的么？好端端变成了擅行废立的权臣。”

平宗倒是十分平静，淡淡地说：“也没说错。他不过是遗憾自己没做到我这个位置而已。”他见崔晏打翻行刑官手中的酒，刽子手已经来到身后举起了刀，便用手遮住叶初雪的眼睛：“太血腥了，别看。”

她却不领情，将他的手推开，冷冷地说：“我见过有人被活活杖毙，这个有什么可怕的。”

平宗倒是因为她的话意外地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也好。”他抬起头，看见隐藏在人后的楚勒，微微点了点头。

刽子手高高举起了屠刀，崔晏跪在地上，将头放在矮凳上，突然放声哈哈大笑，唱起歌来。歌声悲壮慷慨，将死之人声音凄厉，响遏行云，场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他的歌声震撼。

叶初雪仔细听了听，分辨出他唱的原来是《离骚》：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

他嗓音锐利，歌声听在人耳中宛如被铁器刮擦着心壁，说不出的难受烦闷。围在台下看热闹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平宗冲楚勒使了个眼色，楚勒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刽子手高举起的刀飞快地落下，刀背反射的光芒甩出一个弧度，将所有人的眼睛都刺得不得不闭上。

歌声戛然而止。叶初雪看见一飙血飞出来，铺洒向台下。

台下被捆绑的崔氏众人放声大哭，哭声震天。

59、第五十九章　堪笑千古等闲心（下）

就连平宗也似乎被崔晏的歌声震动，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苦笑道：“崔晏三十年中领袖江北士人，还是有道理的。”

叶初雪的心口发闷，不愿意说话。平宗察觉到她的沉默，将她耳畔的一丝头发拢到耳后，轻声说：“让你别看了。”

“我没事儿……”她吸了口气，挺直腰背：“还有那么多人，一个一个杀，得杀到什么时候去？”

平宗还未开口说话，突然人群中骚动起来，各个角落冒出不少黑衣人来，在树梢墙头腾挪飞奔，四下里呼啸之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彼此联络。叶初雪心中突然一动，只觉这啸声似曾相识，随即忆起前些日子在晋王府中行刺她的那些人也是如此彼此联络的。

叶初雪立即转头去看平宗。他也正低头朝她望过来，两人目光对上，电光火石地，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平宗看出叶初雪眼中的怒意，略带歉意地抚了抚她的额头，低声说：“坐好！”言罢一提缰绳，纵马从隐身之处跳了出去。

叶初雪被平宗护在怀中，仍旧睁大眼睛向周围张望，果然见三四道刀光闪动着向自己这个方向追过来。平宗毫不理睬，一味提着缰绳促马向前冲。之前隐入各处角落里的贺布卫士在楚勒和焉赉的带领下飞扑过来，拦断刀光，几处厮杀起来。

高台之下乱成了一团，惊慌失措的人们奔走呼号，彼此推攘，东奔西逃，不辨方向。叶初雪在人群中发现了晗辛的踪迹，却不敢有所声张。慌乱的人群中，晗辛被高大的北方人推倒，叶初雪惊呼出声，却令平宗以为她是受到了惊吓，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别怕，有我呢。”

叶初雪横了他一眼，那眼波明媚，在充斥着血腥味和重重杀机的一片混乱中，宛如明月般晶莹，令平宗心头无端地一痒，手中将她更搂紧了些。

“将军小心！”楚勒在不远处发现危机，大声提醒。

平宗眼中迸射出了杀戮前带着渴望的光芒，笑着嘱咐叶初雪：“抱紧我的腰。”叶初雪不敢大意，侧身依言死死抱住。

刀光直追到了脸侧，他抬手用犀牛皮缠裹的马鞭架住从旁边砍过来的刀，一手抽出腰间佩刀捅了过去。刺客的血喷溅了叶初雪一脸，带着腥热的温度，她本能地闭眼，随即又大睁开来，眼见那刺客瞪着一双失去生命的眼睛，从他们的马前跌落。

平宗大喊：“焉赉！”

焉赉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们身侧。

“怎么回事儿？”

“将军，他们的人比预料的多，有十来个，已经杀了一半，还有人望北边跑了。”

平宗笑起来，他脸上也溅了血迹，随手一抹，更是涂了满脸，一张脸越发狰狞凶恶起来。他从马上下来，“焉赉，你与我换吗。你保护好初雪。”

焉赉十分无奈，只得遵命将马让给平宗，自己却不肯上叶初雪的马，牵过缰绳说：“我们到前面永顺门等你。”

平宗点点头，飞身上马，一声呼啸，转着腕子将手中长刀舞成一个花哨的花团，刀光如箭一样投向前方，他身后焉赉带来的贺布卫士随即散开，呈扇形向黑衣人所在的方向包抄过去。

身边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高台那边的闲人已经跑光，一众待斩的崔家人哭哭啼啼又跑不掉，缩在一起彼此依靠，凄惶一群失了头羊的羊群。焉赉朝那边看了看，叹道：“临死还要受这样的惊吓，实在是可怜。”

叶初雪唇边又出现讥讽的微笑：“只怕他们是死不了了。”见焉赉诧异地看着自己，只得解释：“今日是没有办法行刑了，回去拖上两天，登基大典一举行，天下大赦，这些人死罪改为流放，就算是留下一条命了。”

“啊，原来这样。”焉赉恍然大悟，笑道：“如此算来，还得感谢那些刺客呢，他们的命算好的了。只是如果刺客早些闹起来，连崔晏也不必杀了。”

“是啊，真巧。”叶初雪冷笑了一下。“咱们要去哪儿？”

焉赉向北边指：“永顺门在北边。叶娘子你抓紧，两腿也夹紧，我带你过去。”

叶初雪点点头，死死抓住马鞍。马向前窜了一步，她上身一晃，差点儿从马上摔下来，惊得焉赉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腰：“叶娘子，你小心点儿。”

叶初雪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放心，我慢慢就习惯了。”她从没一个人骑过马，此时没有了平宗的护持，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马上，心中难免有些紧张，却不肯因为自己的生疏而耽误了时间，一边在人群中搜寻晗辛的身影，一边向北边指着问焉赉：“是那个方向吗？”

焉赉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咱们快过去了吧。”

躲在人堆里的晗辛远远看见了叶初雪的暗示，她挤开周围胡乱推挤的人群，躲避开前增援的城门校尉官兵，以及护卫晋王的贺布卫士，找到苏翁和牛车，速速顺着叶初雪所指的方向卓过去。

叶初雪不会骑马，焉赉又不敢与她共乘一骑，两人走的并不快。苏翁的车很快追上他们。晗辛坐在车里，吩咐苏翁不要急于追过去，只是将头上系着的发带解下来，伸出车外，让叶初雪看到自己的行踪，而不去惊扰焉赉。叶初雪会意，叫住焉赉：“焉赉将军，有水吗？”

焉赉便将腰间的水囊解下来：“叶娘子要是不嫌弃就喝我这个吧。”

“多谢了。”叶初雪接过来，却并不去喝，笑道：“想起来当初在昭明郊外，我似乎听说将军也爱喝酒？”

叶初雪嗜酒的事儿焉赉早有耳闻，这些日守在她的屋外，倒是没有多少机会见识，听她这样说，眼睛一亮，笑道：“早就听说叶娘子是同道中人。”

“喝水岂不是无趣？”她笑吟吟地瞧着他，话中含义不言自明。焉赉忍不住笑了起来，却摇了摇头说：“晋王严令。我不能离开叶娘子身边半步。娘子若是真想喝酒，回府自然有。现在还是谨慎些好。”

叶初雪点了点头：“应该如此，是我要求过分了。”

“叶娘子什么也没说。”焉赉倒是很明白，立即将叶初雪摘干净：“不过是闲聊几句，也没人当真。”

叶初雪不落痕迹地向晗辛隐身的地方看了一眼，声音略提高了一下：“既然是闲聊，那就聊聊呗。”

焉赉在前面牵着马，头也不回地笑了：“叶娘子要聊什么？”

“喝酒。”

“现在却没有酒喝啊。”焉赉叹气，好脾气地回答。

“聊聊喝酒呗。你刚才说让我晚上回去再喝，现在连午时都不到，还有大半天时间要去做什么？不如去喝酒？”

“这个……”焉赉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作答：“具体要做什么我可不知道，不过将军将定然有他的安排吧。等会儿他来就知道了。”

“为什么我们向北边的门去？”

焉赉诧异地回头看她一眼，意识到自己还是说了太多，带着些恳求的意味：“叶娘子，咱们说点儿别的吧。有些话实在不是我该说的。”

“好啊。”叶初雪笑了，“那我说你听吧。”她的目光瞟了晗辛一眼：“其实今日之乱是早就在意料之中的，对吧？所以你们贺布卫士远不止跟着晋王出来的那二十个，这里早就埋伏下人，就等着有人跳出来自投罗网。为什么会有人自投罗网呢，因为有人早就放出风去，让人风闻今日我会来现场观刑。几次要杀我的人一直没有罢休，在龙城寻找机会，他们想必是要在南朝使者抵达之前孤注一掷地除掉我。你们就是利用这个机会散布消息的。”

焉赉吃惊地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叶初雪笑得像只狐狸，当然不会告诉他，她也是在看见晗辛后才猜到早有人刻意散布了她会出现的消息。“你这么问，说明我猜对了，是吧？”

晗辛一路跟在他们不远处，微探着头听两人谈话。突然一匹马由远驰近，她赶紧缩回头，已经听见外面平宗朗声笑道：“你就别为难焉赉了，有什么问我来。”

叶初雪看了他一眼，见他除了脸上身上皆是血迹之外，到不像是有受伤的样子，放下一颗心，淡淡地说：“你又拿我做饵。”

平宗笑了笑，从马上下来：“焉赉，马还你，你先回去吧。”

叶初雪突然说：“是啊，该做的事情抓紧时间去做。”

焉赉一愣，不明所以，却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上马往回走。他今日骑的正是被晗辛养了一段时间的呼延搽，刚走了两步，嗅到晗辛的气息，突然不受焉赉驾驭，掉头直奔苏翁的牛车而来。焉赉大是奇怪，一边勒紧缰绳，一边朝苏翁打量。

晗辛躲在车中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好在那日焉赉去白鹭坊找晗辛并没有见过苏翁，呼延搽冲着牛车不停喷气跺脚，摇头摆尾，焉赉不明其意，又看不出苏翁的底细，便强拽着缰绳纵马离去。

“这回你可以放心了，他们这一批刺客已经全部被除掉了。都是你那个叔父琅琊王派来的人，刚才就问出来了。”

叶初雪一怔，低头思量。

平宗上马，依旧将叶初雪搂在怀里，见她神色淡淡的，便在耳边笑着问：“生气了？”

“有什么办法呢？”叶初雪看上去十分无奈，“你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只是，能不能别每次都弄得一身血腥味来碰我。”

“那可不成。”他笑起来，对她的冷淡毫不在意，“做我们丁零人的女人，有两种味道要习惯。”

“血的味道？还有一种呢？”

“还有马的味道。”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厮杀过，他的情绪里有一丝异乎寻常的亢奋，对她的沉默毫不介意，“你还没见过真正的草原吧，我带你去看看。就咱们俩。”他言罢一抖缰绳，呼啸着冲了出去。

晗辛直到听不见任何蹄声才掀开车帘，苏翁也正转头向她看来。

“你都听见了？”

苏翁点头，“什么意思？”

“咱们得赶紧回去，主人的意思是让我们提前行动。快，走吧。”

苏翁挥舞鞭子啪得一声甩在牛背上，牛车也飞驰了起来。

60、第六十章　胡马嘶风长啸月

出了永顺门就是北苑。

叶初雪早就听说过北苑是北朝皇族围猎骑射的猎场，她一直以为既然猎场会很大，那北苑总得比凤都皇城中的马球场大上三四倍。直到平宗带她踏入北苑的那一刻，她都没有意识到北苑究竟有多大。

“我们这就在北苑了。”出了永顺门不过片刻，平宗就停下来这么告诉她。

叶初雪展目四望，却丝毫不觉得有任何猎场的模样，城外道路蜿蜒地伸向前方，与城门内的道路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眼前是一连串的小山丘此起彼伏，树林就像是被细密绣在这副图景上的针脚，每一棵都至少是两人环抱的粗细，枝桠向着彼此伸展交错，在树林的上方织出森严的网络，即使冬天也显得幽深茂密。阴山挺立在远处，一片青灰色的山体，山顶缭绕着云雾，半山腰的雪线清晰可见。

其实叶初雪在晋王府中的住处便是在阴山余脉伸进龙城城阙之中的山脚下，她日日对着漫山的松涛，却从未想过此刻会如此清晰无遮无挡地面对阴山。

平宗知道她的目光落在什么地方，笑道：“你别看它近在咫尺，要到跟前，就算是我的马野德跑上一天一夜呢。”

叶初雪有些疑惑地问：“这是北苑？你说的草原在哪里？”

平宗手中的马鞭指向山丘：“山那边就是。”

“还要翻过山？那这片地方岂不是浪费？”

他笑起来：“怎么会浪费呢？夏天这里树荫下会有小溪，树根下面长出的蘑菇可好吃了，还能打山鸡兔子，现在是冬天，动物都藏起来了，要到远处去打狼。”

“狼？北苑就有狼？”叶初雪好奇起来，“今天能看见吗？”

“怕是看不见了，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狼王。”他说着话，催动坐骑缓缓穿过树林，爬上缓坡，又向下行。叶初雪的目光始终被树林遮蔽，放眼望去，林木之间只能见到白茫茫的远景。即便一个月没有下过大雪，北方的严寒还是让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大地，远远望去，什么都分辨不清。

然后，就在突然之间，林木消失了。平宗带她走出树林，眼前突然什么都没有了。一片苍茫的白色，覆盖着大地，一望无际，一直伸向远方，直到目光所及的边界。一条灰黑色的界限在天边缓缓划过，像是天圆地方的边缘。叶初雪平生第一次明白了为何人人都说天是圆的。因为她第一次看见了那条边界。边界的后面，巍峨的阴山沉郁耸立，此时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风声呼啸，远处似有鸟声，却不见只影。太阳将他们的影子投落在雪地上，映照出他们亲密相偎的轮廓。叶初雪的胸口被风涨满，视野被雪白的世界淹没。她似乎是踏进了一个神仙故事里才会有的世界，一切的前尘过往，悲欢聚散都变得飘渺遥远不可触及。在这个空旷广大到无边无际的世界里，只有她和身后那人的呼吸声是真切的。仿佛天地为他们而打造，日月为他们在轮转，仿佛这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他突然伸手覆盖住她的眼睛：“别盯着雪看，你会瞎的。”

叶初雪回神，惊讶地转头向他望去，却发现似乎被一层黑影覆在了眼睛上，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满目只有刺目的白色和他的轮廓。“我看不清了……”她惊慌起来，伸手去触摸他的脸。

“没事儿，没事儿，别担心。”平宗握住她的手，将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前。他的心跳声穿透重重裘皮衣物，传入她的耳中。“第一次看到雪中草原的人，都会忍不住去看。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就好。”

他先下了马，将她从抱下来放在铺好了裘氅的地上。积雪到小腿的一半，厚厚软软，因为有裘氅的阻挡，虽然凉意不断，却并不寒冷。“躺好。”平躺着就不会陷到雪里去。叶初雪第一次知道雪也会这么强硬。他摆偏她的头，让她的脸藏在阴影里，问：“现在觉得怎么样？”

“眼睛好热。”她紧紧闭着眼，因为用力鼻子都皱起来了。

平宗垂脸看着她的模样，心底一处柔软的地方微微被触动了一下，忍不住低头在她的鼻梁上轻轻吻了一下。这出乎意料的亲昵让她顿时安静了下来，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是要睁眼。平宗低声笑了一下：“别动……”他说话时气息落在她的眼睛上，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紧接着他的唇落下来，轻轻地吻上她的左眼，然后是右眼。

天很冷，但他呼出的气息是滚烫的。叶初雪在心底略微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在他微微后撤的时候睁开眼。他挡住了阳光和大部分的雪景，这令他的面孔在她眼中渐渐清晰了起来。她看着他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鼻尖对着鼻尖，四目交投，她恍惚能分辨出他眼中隐隐的淡蓝色。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起来，不知是不是他与脑后的蓝天混为一体，才让她产生了那样的幻觉。而他没有她留下太多的时间去思考，吻上她的唇。

叶初雪叹息了一声，对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烫贴暖意感到惊讶，她从来不知道那里还会有别的温度，在这个她生命里最漫长的冬天，在那个早已被严寒冰封的角落，她竟然察觉到了些许冰雪松动的迹象。这令她惊恐起来，纵然他的吻轻柔温暖，全然不似平日两人床笫间充满了渴望，甚至不带一点儿征服的意欲，却仍然令她悚然而惊，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小时候跑进早已被荒弃的宫苑中，被蜘蛛网缠住手臂的感受。

平宗敏锐地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抗拒。他停下来，抬头打量她。叶初雪维持着表面的镇静，目光沉着清冷，令人无法从中窥视到任何波澜。但她僵硬的手臂和紧绷的嘴唇出卖了她。平宗用拇指摩挲她的下唇，本该因为亲吻变得柔软嫣红的地方却干涩得像是久旱的农田。他有些沮丧，不知道片刻之前还柔软如小鸟的她，受到了什么惊吓突然变成这样。而她强作镇静的模样也让他有些悻悻然。

他离开她，翻身坐起。叶初雪躺在原处没动，她得给自己一点儿时间软弱。然后，当一只孤雁从天边飞过的时候，她坐了起来，将头发略拢了拢，说：“走吧。”

她根本没有要解释或者安抚他的意思。平宗恼怒起来，拉她上马的时候力气很大，拽得她胳膊生痛。她能感受到他的怒气，却无动于衷，维持着冰冷的沉默。这更令平宗火大，他突然狠狠地抽了坐下骏马一鞭子：“走！”

神骏的天都马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的鞭笞，愤怒通过鞭子传递到了它的身上。它长嘶一声，奋力奔跑了起来。

叶初雪从未经历过如此酷烈的奔驰。这是她到过的最北的地方，没有了城中建筑的遮蔽，迎面扑来的风就像是饥饿已久的猛兽，呼啸着，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像是要将她揉碎，撕烂，吞噬掉。而这一次她得不到平宗的护佑，他不断催促坐骑更快地奔跑，助纣为虐，将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风中。叶初雪很快便被灌了一脖子风，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像是被刀子轮流地割，钝痛刺骨。她尽最大的努力保持双眼睁开，她想看飞驰的骏马是否能将她带到天地相交的地方。

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北苑的广大超越了她以往对任何宫苑的认知。他们一路向着阴山的方向奔跑，却始终无法拉进任何距离。马蹄溅起雪屑乱飞，像一柄锋锐的匕首，在大地上深深划下痕迹。

平宗的怒气终于逐渐消散，他收紧缰绳，让马放慢脚步。她倔强地挺直腰背，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也不肯放软姿态向他寻求护持。平宗在挫败之余，不是不钦佩的。即使是丁零那些从小在马上长大的女人，也未必能像她这样在凌冽寒风中坚持下来。

“冷吗？”他问，对于必须由自己来打破僵局还是十分懊恼的。

她没有回答。停下来才能察觉到她的身体在隐隐颤抖，是冷的？还是吓的？平宗心中不忍，扳着她的肩想把她搂在怀中，却遭遇到她顽强地抵抗。她倔强地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对抗他的拉拢。她的脸僵硬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只手因为刚才用力抓住马鞍，被狂风肆虐后到现在还没有办法张开。她全身上下，唯一还像活人的地方，就是微微起伏的胸口。狂风缓下来之后，她终于能顺利呼吸了。

平宗察觉到不对，伸手在她身上探了探，只觉触手一片冰凉，不由一惊，连忙勒住马，抱着她下来。她的手仍旧不能动弹，保持着紧抓的动作，身体僵直如同死尸，却始终倔强地不肯开口。平宗懊悔不已，把她抱在怀里，用裘氅裹住，仍觉不安，索性解开她和自己的衣襟，将她拉进怀中，两人只隔着一层单衣，身体紧密相贴，她身上的寒气让他都不禁一颤，紧紧抱住，再在两人身上披裹住裘氅。

他的体温源源不绝地传过来，一点点染透胸腹，向皮肤里面渗透。叶初雪觉得皮肤上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在行走，一点点针刺酥麻的感觉沿着苏醒的皮肤四处蔓延。

一时间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谁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各自懊悔着对情绪的失控，却又各自守着奇怪的自尊，不肯低头认错。她的手放在他的背上，渐渐温软了下来，指尖一阵阵地麻痛，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抓挠。点点冰凉落在他的背上，却如同被灼伤一样刺痛，他深知这样下去定然会被她撩起内火，咬咬牙还是将她推开。

叶初雪开始有些意外，但随即就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了原委。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她打破了僵局：“这儿还是在北苑？”

平宗松了口气，兴致复又起来，指着远处说：“从这儿一直向北到山脚底下，向西到黄河边，向东到大蟒山，方圆四百里，都是北苑的范围。”

叶初雪吃了一惊，“那比龙城还大？”

61、第六十一章　峰回路转不见君（上）

“大的多。所以所谓北苑，可是包括了好些草原部族的地盘。向东北，穿过阴山的雪狼隘口，就是金都草原，是贺兰部的地盘。向西，骑着最快的马走七天七夜，到了黄河边，河北一直到沙漠都是贺布部的封地，河西就是柔然人的牧场。”

叶初雪脑中地图的形状随着他的解说逐渐有了更清晰的图景。“也就是说，龙城向西向北实际上是靠贺布部和贺兰部拱卫，除了阴山和黄河，无险可守？”

他笑起来，惹得叶初雪白他一眼。“我说的很可笑？”

“当然不是。”他心情突然又变好了，不理睬她的冷眼，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仍旧为唇下冰凉的触感略吃了一惊，口中解释：“没有几个女人会立即想到龙城的防卫上来。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当初将丁零八部分封在龙城八方，就是为了护卫龙城。何况，这样一马平川的开阔地势，对你们南方人来说，算是无险可守，对我们丁零人来说，就是天生的险隘。”

叶初雪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对，这种地势，丁零骑兵的威力才能发挥到最大。”

“而对于没有马的人来说，这里就是天堑。”他盯着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令叶初雪警觉起来。

“你什么意思？”

他一时没有回答，反而避开了她追询的目光。

叶初雪心头一沉，从一开始就在担心等事情果然成真。“你今日带我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什么？总不会来跟我生气的吧？”

“不是……”他横下心，摸了摸她的脸：“只怕你会恨死我。”

叶初雪心中渐渐明白，冷笑：“你要真怕也就不会这么做了，为什么？”

“你一直在想办法帮世子逃脱，对不对？”

叶初雪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都知道了？”

“这不难猜。你打算让王妃将世子偷偷带出来，交给崇绾，送到贺兰部去，对不对？”

她有一瞬间的神情躲闪，让平宗觉得自己终于掌握了主动，但是要做下面的事情，比他想象的难了点儿，“但我不能让你破坏我的计划，也不能让其他人察觉我做了什么，所以我只能让你离开王府，与世隔绝两个时辰。”

“你的计划？”

他笑了笑，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发：“现在不能告诉你，以后再向你解释。”

“你想怎么做？”她盯着他，目光灼灼，逼得他转过身去。

“那里……”他指向远方，“仔细看，那里有一个房子。”

叶初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极目远眺，经过他的指点隐约在一片白茫茫中看见指甲盖大小的一片与周围颜色不大一样，“那是房子？”

“这里看着不像，但走到跟前你就能看清楚了。”平宗抱歉地看着她：“从这里到那个房子，大概三里地左右，你在雪地里走，最快需要一个时辰。那房子里有肉有酒，还有柴火和生好的火。你只需要走到那屋子，在屋子里烤火取暖，喝酒吃肉。到天黑前，我就会回来接你。”

“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她追问，闪过一丝慌乱。

他饱含歉意：“对不起，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保证你不破坏我的计划。”他翻身上马，有一次指点方向：“记着，朝着太阳的方向走，你一定能走到的。等我回来。”

她像是被惊呆了，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调转马头，促马离去。

平宗纵马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她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震惊得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有一瞬间地犹豫，万一她走不到那里，万一她半路上遇到意外怎么办？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别无选择。这个地点是他精心挑选的，距离永顺门实际上只有二十里地的距离，地势平坦，没有看不见的陷阱和坑谷，也没有危险的动物。她只要肯动，就一定能走到。

但是为什么当他再一次回头，看见越来越远的她仍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时候心中仍然满是不安？她没有如意料中那样愤怒或者绝望，既不哭也不骂，几乎是毫无表情地看着他将她一个人丢在了莽莽雪原上。为什么？

平宗一直到返回龙城，都没能想明白这个问题。他上马离开前最后一眼看见的她的表情一直在眼前闪现。

然而就像他告诉叶初雪的，他的计划迫在眉睫，已经容不得别的变故了。他只能尽快完成一切，然后回去接她。

平宗回到晋王府的时候，楚勒焉赉都已经在瞪他。焉赉尤其往他身后瞧了一眼，被平宗捕捉到，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去。平宗倒是替他说出了心里话：“我把她留在猎场上的石屋了。”

焉赉吃了一惊：“就她一个人？”

平宗看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赶紧把这边的事情办好，我去接她回来。”

楚勒焉赉不再说什么，几个人朝湖心岛的方向走去。焉赉一路报告：“中午贺兰王妃带人给世子送饭，到现在还没出来。”

平宗诧异：“她日日如此么？”

“这两日王妃似乎没空过去探望世子。”

临着湖有一个三间的画阁，房子建在水边，推窗便能看见湖水。这里本是夏天供人赏荷花的地方，因为天冷也无花可赏，每逢冬天就封门不用。平宗秘密命人开门启用，为了不惊扰旁人，也不用在柴房烧火，只让人拢了火盆，临时用作取暖用。但一来本身临水就比别的地方要冷得多，二来炭盆毕竟不如火壁，屋里还是冷得人呆上片刻便手脚冰凉。

平宗等人进来的时候，忽律氏已经冻得根本坐不住了，只能裹着毛披风围着火盆走来走去。见他们一行人进来，赶紧过来行礼，却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平宗皱眉，问在这里负责的一个内侍：“怎么连杯热牛乳都没有？”

内侍赶紧告罪了飞跑去准备。平宗将忽律氏的手拉过来握住，一边为她暖手，一边问：“你都打听到了什么？”

忽律氏从未得他如此小心眷顾，一时间眼圈没压住就红了。丁零女子不兴儿女作态，她连忙转头将眼泪眨回去快速地说：“刚刚听莺歌说，王妃突然要给世子送饭去，说是怕厨房做的饭不合口味，让毗卢院的小厨房做了几样饭菜，带着莺歌燕舞送进去的。”

内侍送来牛乳，被楚勒拦在门外，亲自接过牛乳递到平宗手边。

“还有呢？”平宗从托盘中拿起碗来，自己先略抿了抿，觉得温度适口，才送到忽律氏的唇边，柔声说：“喝点儿吧，暖和。”

忽律氏感动得泪盈于睫，点了点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牛乳。再开口时说话已经略带着鼻音，更加殷切地将一切说出来：“我听莺歌说，王妃的计划，是饭后令人说世子不舒服，让人去请大夫，趁这个机会将世子送出来，找人假装世子在床上代替，午后申时角门外有车等候，是崇绾大人家的。王妃在那里将世子交给崇绾大人，由崇绾大人府上的人送世子去金都草原。她自己还要回来照料假的这个。莺歌说，这样世子以生病为由可以不吃晚饭，最早也得到明早府中才会发现人已经不在了。到那时再追就来不及了。”

她一口气说完，热切地看着平宗，却发现平宗与楚勒焉赉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平宗似乎不甘心，又问：“就这样？”

忽律氏点了点头，忽而想起，连忙说：“我听莺歌说，贺兰管家会帮忙，只是在哪个关节却不清楚。”

楚勒皱眉：“我去叫贺兰管家来……”

“不必了。”平宗拦住他，转过来看了看忽律氏，笑道：“你也在这儿受了半天冻了，快回去吧，若真病了到成了我的罪过。”

忽律氏目中带着期待：“殿下如果还有用得到妾的地方，妾随时等候殿下召唤。”

平宗点点头：“放心，我会记得的。”

忽律氏这才向外走，到了门口又转过来问：“殿下今晚想吃点儿什么，我让下人准备。”

平宗一愣，明白她话外的意思，想了想，说：“我听说你们忽律部的羊尾汤尤其好，你会做吗？”

忽律氏本来也只是试探，听他如此回答，不禁大喜，连连点头：“会做，会做，我在家时常做给爹爹吃。”

平宗微笑不语，忽律氏如奉圣旨，深深行礼，风风火火地赶回去准备。

焉赉等她走远了才当先开口问：“怎么办？”

楚勒苦笑：“这样的计划，怎么可能成功？那位叶娘子就只能出这样的主意吗？”

“当然不止。”平宗蹙眉细想，“你们不觉得她知道的太周全了吗？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她都能打听清楚，就算莺歌什么都知道，也不可能这么完完整整地告诉她。”

“难道这里面有诈？”

平宗缓缓摇头：“暂时看不出来。焉赉，让你调查的事儿你弄明白没有？”

焉赉点头，“弄明白了，贺布铁卫里跟王妃走得近的有三四个，其中领头的是安多惹。”

平宗略微意外：“安多惹？他不是你的人吗？”

“安多惹的妹妹嫁给了贺兰部的鲍什，鲍什是崇执手下的亲卫，关系就是这么搭上的。”

平宗点头：“这就对了，安多惹今天下午当值？”

焉赉几乎是忍着笑说：“原本今日不当值，昨夜苦求了我，说是明日家中有事，跟人调换了。只是他的位置不大好，在侧面林子里，要想帮忙得费些功夫。”

这话说得连楚勒都笑了，“看来如果任由她们去做不理，恐怕事情不成呢。”

焉赉跟了叶初雪几日，便不肯如他这样公然讥笑，说：“如果叶娘子在的话，大概还是有办法的。”

“如今却只有你去帮帮他们了。”

平宗一直皱着眉头在思量：“我总觉得不至于这么简单。但思来想去，除了这样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三个关键人物，安多惹，焉赉你要安置好，不要浪费他的位置。荷兰管家本就是王妃娘家带来的，会帮忙是肯定的。他掌管全府各处门禁出入，必要时也给行个方便。再有一个是崇绾，我最担心的是就是这个环节。焉赉楚勒，我要你们两人亲自跟住崇绾府上的车，他们会从广曦门出城向东，然后再折向北，将人送往贺兰部。你们要等到出城了再动手，动手太早会惊动崇绾。”

楚勒焉赉一起答应了。

平宗仍觉心中不安，嘱咐道：“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楚勒，你安排接应的人……”

“放心吧将军。”楚勒胸有成竹，“接应的人直接从咱们的关河本部调过来，龙城没人认得。”

62、第六十二章　峰回路转不见君（中）

平宗点了点头，犹豫良久，说：“人接到以后在广曦门外十里长亭处等我。我要见见他。”

楚勒焉赉不约而同地皱起眉，互相看了一眼，皆知这个主意不好。焉赉性情爽直，直接说：“将军还是不要见世子的好。这样会暴露了要将他带往贺布部而非贺兰部的用心。万一他留下任何痕迹被人知道，咱们费这个功夫就前功尽弃了。”

平宗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却还是不肯放弃，想了想说：“还是在那里等我。见不见到时再说。”

两人无奈，只得答应。

临出门前，平宗又叫住焉赉问：“那个叫晗辛的侍女，她最近的行踪你知道吗？”

“她已经不在龙城了。”见平宗表情惊讶，焉赉只好解释：“乐川王把她赶走了。”

平宗愣了愣，有些茫然：“什么时候的事儿？阿沃没有跟我说过？”

这事儿焉赉也不好说太细，只能含糊其辞：“大概……乐川王和晗辛有些旧怨，不能相容吧。”

“不能相容？乐川王是那样的人吗？”平宗脱口而出，瞥见了焉赉暧昧的表情，才猛然醒悟：“他们俩……他们俩……”终究跟属下讨论这种事情太过有失身份，只得作罢，挥手让他去了。

有了平宗的暗中相助，贺兰王妃的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安多惹的运气好得出奇，原本正在发愁位置离从湖心岛到岸边的玉桥太远，就被焉赉以人手不足为由调到了把守玉桥的关键位置来。当贺兰王妃离开湖心岛的时候，没有人留意到跟着她进入平若房间的两个内侍已经换了人。

管家贺兰越一路在暗中关注着王妃一行的动静，指使他身边的杂役一刻不停地传令，将王妃一行从湖心岛到西门的路上会遇到的人全部调开，令他们一路畅行无阻。西门外停着两辆崇绾府来的车，两辆车一模一样，连拉车的马，都是一式全黑的健马。这令一直在暗中关注的平宗颇为意外，笑着对来报告的焉赉说：“这才像是初雪的手笔。我就说没有这么容易呢。怎么样，你有把握跟上马？”

焉赉拍胸脯：“没问题。”

然而出了咸阳坊焉赉就傻眼了。他站在咸阳坊的坊门前，怔怔望着眼前，笔直的大道上有七八辆一模一样马车行走。待到再向前走过一个坊，来到龙城南北纵贯的通衢大道上，更是顿时头大如斗。只见满街各个路口，坊门外，寺庙前，通向各方的大小道路上满眼都是一模一样由黑色健马拉着的马车。

焉赉的冷汗冒了出来，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楚勒从他身边经过，见到这个样子也忍不住笑了，“难为他们找来这么多一模一样的车马，如果不是知道他们肯定会从广曦门经过，今儿的任务就办砸了。你继续找，我先走一步，到广曦门等着去。”

焉赉苦笑：“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找出世子上了哪辆车？看这个阵仗只怕广曦门光你一个人是拦不住的，我多带些人去，以防意外。”

楚勒叫住焉赉：“你等一下，将军不是吩咐了不让人知道么？你带那么多人去，万一走漏了消息，这事儿就不如不办了。”

“你放心吧，自然不会让别人看见世子，不告诉他们车里是什么人就是。”

两人商议定了，便不再拖延，分头去去办事。

楚勒在广曦门一共拦住了六辆马车，焉赉带人向前追，果然又追上了三辆。两人会合后面面相觑，也不确定世子究竟在哪一辆上，总不能将赶车人都杀了，还有那么多跟着他们出来的贺布卫士在看着，万一真惊动了车里的世子喊出来就败露了。左右为难之下，两人商议了半天的结果就是将这九辆马车全都带到十里长亭去给平宗看。

平宗原本的计划，是由楚勒带人将崇绾运送世子的马车截下换上自己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世子送往贺布本部。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十里长亭等来的居然是九辆由崇绾府的人驱赶的马车。而他们从贺布本部调来护送世子的人束手在旁边一点儿也派不上用场。

楚勒焉赉一脸惭愧，知道事情办得太难看，实在有损自己的英名，低着头不敢看平宗。倒是平宗心中一直纠结的疑团此时解开，放松了下来，叹了口气说：“现在你们知道厉害了吧。哪儿有那么容易的计划。也幸亏咱们有所准备，否则真是一片叶子落进草原里，你到哪里找人去？”

楚勒为难：“现在怎么办？这么多人……”

平宗看了他一眼，“也别掩人耳目了，找到人直接送走，顾不得许多了。”

楚勒焉赉连忙分头掀开车帘去找世子，一连掀了五辆车，里面都没有人。

平宗的心渐渐沉下去，突然想到一句要紧的话，叫过焉赉问道：“今日初雪对你说那句话，说要抓紧时间，是要你做什么？”

焉赉愕然：“她那话是跟我说的？我以为是跟将军说的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变色。平宗镇静了一下问：“在场还有别人？”

焉赉皱着眉头回忆：“只有一个老头儿赶着辆牛车……”他在记忆中搜寻，突然想起曾看见牛车上系着一条丝带，却是曾经在晗辛的头上见过的。焉赉大惊，看着平宗几乎说不出话来：“晗辛！晗辛在场！”

这个答案平宗并不意外，他迅速过去将剩余几辆车的车帘全部掀开，果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楚勒脸色发白：“人呢？出广曦门只有这一条路，一个人也没有放跑，世子不可能不在。”

平宗二话不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楚勒你立即传我的命令，关闭九门，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行走。焉赉，带上你的人去追，向着贺兰部的方向，他们总是要去贺兰部的。”

焉赉拉住他的缰绳问：“将军你去哪儿？”

平宗从牙缝里往外蹦字：“我去找她。”

入夜的雪原要远比白天冷得多。风在屋外呼啸，见缝插针地想要从门缝挤进来，木门被撞得喀拉喀拉作响，手臂粗的门闩都几乎无法承受。窗外似乎还有野兽的嗥叫，与尖锐曲折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全然不见了白天的静谧旷远。

可叶初雪还是觉得周围安静得令人心惊。火盆里的碳响亮毕剥了一声，也惊得她微微一震，回过神来用铁钳去翻了翻火炭，火星被搅得四处飞舞，有一点落在了她膝盖上，还没来得及在毛毡上留下任何痕迹，就已经湮灭。

叶初雪望着留在膝头那个灰暗的小点，诧异如此炽热的生命，怎么能转瞬成灰。

此时她正赤脚坐在火盆边，喝着波斯的葡萄酒，嚼着风干的羊肉，因为之前浑身上下湿透，此时连长发也放下来，披在身后。她将身上潮湿的衣物换下，裹上了石屋里原本备好的毛毡，在火边烘烤了许久才将身体里的寒气渐渐驱散。叶初雪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模样，已经俨然一个胡族女子的模样，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

门外远远传来马蹄声，叶初雪等这声音已经很久，辨出马蹄来得甚急，简直大合心意，拎过盛放葡萄酒的细颈琉璃壶，又斟了一杯酒放在火边温着，先去将门闩拔了，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挪到火盆侧面，耐心等着。

外面的人下了马，脚步又重又急，嘭得一声撞开门，寒风骤然扑进来，将火盆中的火星卷得房顶一样高，朝着她原先坐着的方向飘散过去。

叶初雪从容地望着来人。他面色沉黑如墨，因为一路疾奔而来，额头上沁着汗珠，身体散发的热气纠结着怒气，令随他涌进房门的寒风也退避三舍。他向她走过来，脚步沉重，震得杯中琥珀色的酒面微微颤动。

叶初雪不为所动，将酒杯拿起来递给他：“回来了？”她的语气平稳，倒像是个妻子在迎接劳作归来的丈夫。

看见她的第一眼，平宗就明白了。她知道！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她都知道。他没有心情兜圈子，沉声问：“他在哪儿？”

见他不接，叶初雪索性将手中的这杯酒送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在南方也喝过葡萄酒，不知为什么却没有你们这儿的好喝。真奇怪……而且你看，这酒的颜色多好看，就像红宝石一样……”

他上前去一掌打翻她手中的酒杯，攥着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扯起来，拽到自己面前，咬着牙逼问：“你把他送到哪儿去了？”

他越是生气，叶初雪就越是心情愉快。没有什么比报复成功更令人开心的。她笑吟吟地瞧着他，因为喝过酒，眼睛灿若春江，眼波流盼，风情无限。“还能去哪儿？我又不是人拐子，小孩子当然要送回老家。”

他心中稍稍定了些，沉声问：“金都草原？”

“如果路上一切顺利的话，今夜就会抵达雪狼隘口。在那里，你家世子的崇执舅父会带着贺兰部的一万私兵迎候。如果你让楚勒焉赉带人去追，最好赶在那之前追上，不然就会遭到迎头痛击。”

63、第六十三章　峰回路转不见君（下）

平宗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恶狠狠看着她：“果然是你！”

“不，是你！”她在他的怒气面前毫不动容，平静得如一泓池水，只在说话的时候才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波纹出现在眼睛深处。“是你亲手把他送出了晋王府。”

“你……”平宗忍住想要掐死她的冲动，闭了闭眼，告诫自己要冷静。他从没有被人如此戏耍过，从没有人能让他暴跳如雷到这个地步。“你怎么做到的？”

“因为有你呀。”她笑眯眯地说，眼睛弯成月牙，看上去年纪很小很无邪的样子。

平宗也就明白了，“你故意设计那个漏洞百出的计划，让我暗中护送他们出府？”

“漏洞百出也算不上吧，只不过是我规划了一条路线，把保障路线安全的任务留给你。看来你完成的很好。”她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嘉奖。又倒了一杯葡萄酒递给他，“喝口酒，歇歇，听我慢慢跟你说。”

这回平宗没再拒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擦干了嘴唇，这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计划的？”

平宗的计划一直就是让叶初雪帮助王妃把世子偷出去，然后将人截下送往贺布本部。只是这个计划一直藏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只在五天前才向楚勒焉赉透了底。“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叶初雪似乎觉得他这话很有趣，噗嗤一声笑了：“有些事不一定要说出来人家才能听到呀。我跟你说过我的身份吗？你不也知道了？”

“你是怎么猜到的？”

“你将我与身边人隔离开，那么严密地监视我，却不阻止我与王妃相交。你明明知道当初是她把我从宗正寺带出来的，也是我给她出主意救了世子，如果她还想救世子，我是最好的人选，你却放任我们两人打交道，甚至在所有女眷面前刻意抬升我的地位。这目的还不昭然若揭么？”她走近他，看入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出来：“你希望我帮王妃将世子偷出来。”说完，微微后撤两步，一摊手，笑道：“总不能我干活让你偷懒吧？你好歹也得出点儿力嘛。”

平宗脸上居然有一点儿微红，他哼了一声，坐下，又喝了一杯酒，闷闷地说：“的确是我的私心。如果他能私逃出去，我便不用将处置他的事情提到朝堂上去说。这件事情拖得越久越不好处置。当初我饶他不死，便为之后的两难种下了因。”

他如此推心置腹，叶初雪也就不好再讥讽，看着他的眼神略柔和了些，感叹道：“是啊，你到底是他的亲爹，就算他大逆不道，做父亲的怎么可能不顾自己的儿子。”

“我本来可以做到的。”他长叹，仍旧为自己当日没有坚持将平若仗毙而懊恼，“也许是年纪大了，我开始心软了？”他转头，疑惑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身上寻求答案。

她却毫不留情地当头给了他一棒：“我早就学会不留情了。我知道你不想让世子去贺兰部，却不能让你如愿了。”

他微微变色，“你知道？”

“你想攻打贺兰部。”

他震惊地望着她，目光中一闪而过的狠厉之色让她悚然心惊，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勉强笑道：“怎么，你想杀我灭口？”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低头藏起自己的神色，尽量轻描淡写地说。

“开始并不是很确定，但你将那个锦囊拿给我看，等于把罗邂完全暴露给了我。罗邂该是你攻打南朝最有力的帮手吧，你却这么轻易把他给卖了，我想了很久，虽然不敢相信，还是只能想到一个可能，你现在志不在南方。你厉兵秣马，却不南下，那是要打哪里呢？”她像是在认真跟他探讨这个问题，每一个问题提出之后，都盯着他停顿一会儿，似乎是在等他的回答。而平宗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反倒沉下心来，打定主意想看看她到底能想到多远。

“你继续说。”他又喝了一杯酒。

叶初雪有些犹豫，该不该将她知道的都说出来呢？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底限是一件可怕的事儿，但她实在太渴望打败他了。从白天被他一个人孤零零留在四野茫茫天高地阔的雪原中那一刻起，她就打定了主意，等他回来的时候要狠狠打击他一顿。

那是一种无人可以忽视的恐惧。叶初雪从来都耻于承认自己会害怕恐惧，她的自尊令她在遭受屈辱的时候要更高地抬起头，在被伤害的时候用微笑去掩饰疼痛，在孤独恐惧的时候更要将这种天然的情绪深深掩埋掉。她如今所有的，也无非一点点无人珍惜的自尊而已。

但当她一个人站在雪地上，在沉默的天地山川面前孤独无助的时候，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和惊慌远远超过了被自己的家国抛弃时的绝望，强烈到令她连自尊都无暇顾及。她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在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的时候，她大声地呼喊，祈求他的回转；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在声嘶力竭后她陷入了绝望，因为恐惧两腿发软摔倒在雪地里，她躺在能埋住脸的雪里，自暴自弃地想，也许今日就死在这里，也许会有野兽来啃噬她的脸，也许她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人了。

然而叶初雪之所以成为叶初雪，是因为她从不让绝望主导自己。嘶吼翻滚，起初因为绝望而放弃了坚持的失态却渐渐变成了发泄。她酣畅淋漓地将积郁在心底的恨和爱喊了出来。她喊着那些人的名字，她的诅咒怨恨思念眷恋，她把一切告诉了天地。然后精疲力竭地摔倒，从容地在雪地里打滚。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当她躺在雪地中看着连一丝云都没有的蓝天时，当那只孤鸿再一次从天边飞过时，她突然明白了平宗所说的天堑的意思。没有人会到这里来，不会有人救她，也不会有人杀她，不会有人来欺骗她，也不会有人来帮助她。她所有的只有自己，连敌人也没有。

没有敌人。

这个认知令她突然从一种长久以来几乎长在了灵魂深处的桎梏中解脱了出来。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蓦然松弛下来。没有敌人！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在这两三个时辰中放心地睡一觉。

叶初雪知道如果在雪地中睡着她会被冻死。她跳起来就往石屋的方向跑去。全然不顾自己蓬头垢面，身上头上都被雪打得透湿。她解开头发，畅快地奔跑，既不畏惧摔倒，也不担心被人看见，因为这里没！有！敌！人！

当她终于跑到石屋跟前的时候，喘得直不起腰，两眼发黑，脸，鼻子，嗓子都干痛得不得了，但她却站在门口久久不愿意推开门进去。宁愿躺在石屋前的雪地上，肆意地唱着歌。

叶初雪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做过的这些事。她在石屋中擦干自己的身体，伴着火盆美美地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整个人焕然一新。这个时候再想起平宗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的事情，斗志就像火焰一样在她的血脉中攒动。

也许是那一场太过痛快淋漓的纵情发泄让她失去了对自己的约束，打击他气焰的渴望战胜了理智，叶初雪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我让自己从你的角度出发，想想如果我是你，有什么值得我放弃南征的呢？于是我想到了柔然的河西牧场。柔然人暂时放弃河西牧场，是百年难得的机会。而对锐意开疆辟土一统天下的北朝来说，河西牧场的上百万匹良马远比南方的耕田更重要。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趁机取得河西牧场。只是打柔然与打南方不一样，柔然与在北方和东北方环绕的高车乌桓关系密切，一旦丁零有所动作，难保这两部不趁虚发难，所以保障后方安稳就成了当务之急。”她笑了笑，看着他的目光充满同情：“偏偏这两个方向的后方就是贺兰部。崇执带着一万私兵返回贺兰部始终是你的心头大患，再加上贺兰部本身的五万骑兵，如果他们反戈，趁你西征的时候发难，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如果是我的话，也会在西征之前，先敲打一下贺兰部。”她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下来，观察平宗的神色，见他垂着眼避免与她的眼神相交，却一点儿也没有反驳，问道：“我猜的对不对？”

“所以你也也就知道这个时候我的儿子如果在贺兰部手里，会是很大的麻烦。”他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他送到金都草原去？你把我要攻打贺兰部的事情告诉王妃了？是她求你这样做的？她想以儿子的性命来阻止我？”平宗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对，她眼里儿子比什么都重要，如果知道有这样的危险绝不会这么做。是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世子送进险境？”

“为了让你生气呀。”她笑嘻嘻地凑近他，伸手去摸他的脸：“你看，就像现在这样，脸色比外面的夜还黑。”

他当然不信，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问：“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瞪着他，审视片刻，说：“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你告诉我当初你派罗邂去南方的详情，我就告诉你我的目的，这是最后的机会。”

平宗盯着她，深深研判，像是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玄机来，“为什么？为什么你对罗邂的事情这么执着？”

她毫不退缩地迎视，倔强地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平宗摇了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

“没有这么简单。”他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陷入自己的思路：“一直以来我还是太轻视你了，才让你钻了空子。你是个骗子，但不是疯子，你卷进这个摊子里，绝不仅仅是为了把世子送回外祖家，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聪明人不会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儿，尤其是你这种亡命之徒。”他突然停住脚步，问：“晗辛呢？整个计划里，我没有看见她的影子，你怎么会浪费这么个好帮手？”

64、第六十四章　等闲谁与东风怨（上）

她胸有成竹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向到自己埋伏好的地方，准备给他迎头痛击：“是啊，晗辛呢？”

平宗觉得自己的心脏错跳了几拍。这是他在战场上才会有的感觉，这种感觉曾经无数次救过他的命，却在面对她的战场上毫无用处，他只能稳定心神，仔细分析：“晗辛才是你最大的帮手，她不可能不参与其中。她的任务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如果是这样，那所谓救世子这场戏也根本就是你的幌子。但什么事情才值得你动用这么大的阵仗去掩护呢？”他突然停住脚步，震惊地转向她。

叶初雪知道他终于想到了，脸上露出笑容。从中秋之夜一直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地笑。“没错，去金都草原的不止有你的世子，还有一个人。就在你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世子身上的时候，我的亲信晗辛和你的亲信内官高贤已经一起带着他逃出了囚禁之所。”

平宗变色，转身就向外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他拉开门的时候风呼啸着扑了进来，将大团的雪摔在了他的脸上。平宗不为所动，飞奔出屋，从怀中拿出一个号角奋力吹了起来。

叶初雪在他身后冷静地说：“来不及了，只怕现在雪狼隘口已经打起来了。”

平宗不理她，号角声穿透狂风雪雾，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叶初雪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风雪，雪片足有她的半个手掌打，一团一团地扑过来，充斥在天地之间，密得伸手就能握住一大把一样。她站在他的身后不过咫尺之遥，密密麻麻的雪花就已经让他看上去像是在世界的另一端，遥远得只有背影依稀可见。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一个马上的身影冲破了风雪突然出现在面前。叶初雪吃惊地后退了一步，起初以为真是号角声起了作用，但随即分辨出，马上的人是楚勒。

楚勒奔到平宗面前滚下马鞍，神情凝重而震惊地向平宗报告：“梁国公，梁国公失踪了！”

夜，漫长得没有尽头。

离音赤身躺在地上，地砖冰凉彻骨，火盆只剩下一丝微薄的凉意，她浑身冰冷，只有脸和下个身火辣辣地痛着。窗外月凉如水，稀薄的月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在她浑身上下的伤处细密地洒满了盐。她觉得痛，却又知道那痛只是心中的错觉。身体是麻木的，就连手指头都没有办法动一下，她根本就感觉不到身体的痛。

床下的脚踏就在她眼前不远的地方，离音知道只要想办法挪动一点点，就可以摸到床，就可以至少够到一床被子，那样就不会这么冷了。可她做不到，她的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从醒过来到现在，月光已经从脚边挪到了颊边，她却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冻结在了时间里。星移斗转，日升月落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而她只能躺在凉薄如水的月光里，等着凝固了的长夜慢慢过去。

噩梦比夜还要漫长。

离音的脸贴在地砖上，耳朵嗡嗡作响，她的眼睛，脸颊，嘴唇都肿得不成样子，看东西也只能透过眼睛的一条缝去看。但这已经很好了，比起昏厥前没休没止的凌虐，现在这样让她一个人安静地躺在黑暗中已经是无比的慈悲。

她试着动了动腿，疼痛从下个身传来，酸涩直冲到喉边，令她想张嘴嚎啕，然而除了如垂死野兽般的喘息，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艰难地闭上眼睛，不敢相信一切竟然发生在她的身上。惨痛的记忆随着身体的疼痛潮水一样涌来退却复再涌来。她的劈裂的指甲死死抠着砖缝，让指尖的刺痛维持着自己的清醒，害怕一旦睡去，就被卷入噩梦，再也醒不过来。

她用尽最大的努力，张口咬在自己的手背上，想象着自己是咬在了那人的身上。血渗进了口中，血腥味再一次刺痛了她，但这次还带着快意。那件事一幕一幕地往复循环，没有终结。

他撕扯她的衣物，将她摔在地上，在她用指甲去反抗的时候一巴掌打得她两眼冒星。离音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生生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她想逃，被他一拳打得瘫在那儿动不了。他撕裂了她的身体，将耻辱永远镌刻在她的身上，疼痛和羞耻将她淹没在黑暗里，倾覆了全部的世界。

血顺着手背流下去，顺着砖缝蔓延。她松开口，看着手背上触目惊醒的伤口，咧嘴笑了起来。

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她忍着疼痛翻身，望着屋顶发呆。寒冷和疼痛帮助她保持清醒。她突然留意到自己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过。他在她身上撞击，揪着她的头发不停地说：“哭啊，你哭给我看啊……”她却始终流不出眼泪来。

她的思绪突然飘飞，想起了当初公主离开时也是一滴眼泪也没有。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公主太坚强，再沉痛的苦难也打不倒她，直到现在才明白，太深重的痛苦是流不出泪来的。只要还想活下去，就不能浪费气力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

离音几乎要咬碎了牙，才找到力气伸出胳膊将不远处被撕破的一件深衣拉过来，盖在自己的身上。要活下去，就不能等着别人来救你。很久以前公主曾经与她们讨论过这样的话题，如果遇到了危险，怎样才能活下去？乐姌说要带着强壮的侍卫在身边；珍色说化解危险，让危险无法伤害到自己；晗辛说如果必须要面对危险，就要做好活不下去的准备；离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考虑半天说要大声呼救。那时公主显得颇为忧虑，说她不担心其他三人，只担心她。公主告诉离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即使有救星来，前提是她不能在救星赶到之前死了。 离音惨痛地笑了起来，那时的自己如此天真，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听得似懂非懂。原来她被留在身边，只是因为自己是最蠢的那一个么？

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竟然用双臂支撑起了身体，想办法够到了床前的脚踏。的身体仍然被麻木与酸痛中纠缠，她却渐渐找到了控制的办法。与其躺在地上等着被冻死，不如忍受这令她深刻忆起羞辱的疼痛，活下去才能等到龙霄回来，才有机会报仇。

她费尽气力，终于爬到了床上，甚至注意到了床上的被褥全都用了红色。她倒进绵软的床褥里，扯过锦被将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毫不介意这床褥颜色的寓意。一切的细节和隐喻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她终于理解了公主临走时散淡的笑容。有些包袱背不动就要抛却，即使是公主也得变成另外一个人去生存，何况是她离音。

锦被带来的温暖让她开始渐渐颤抖。原来寒冷是因为知道了温暖的感觉才会有杀伤力。她一直到这个时候才能放任自己去想起龙霄。想起那个对她小心呵护，体贴关怀的男人，所有美好甜蜜的过往，都像是前世的记忆，遥远而朦胧，而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温暖带来的幻觉，离音觉得黑暗像是在悄悄地褪色，窗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悄悄的人语声。有人推开门缝窥测了一眼又匆匆离去。红烛泪残，熏笼无烟，满室的狼藉像是在替她展示羞辱。离音一动也不敢动，觉得自己就像鱼市上任人挑选的鱼，离了水，枯竭地喘息着，仿佛谁都能过来戳她一指头，或者翘着手指头把她拎起来抖一抖，挑剔地从里到外地审视她被侮辱的成效。

原来要活下去并不是咬紧牙关就可以的。她心头如火碳滚过，灼烧得四肢百骸都酸痛刻骨，明白除非自己先将自己凌迟了，否则就逃脱不了被人一片片割下来生吃的命运。她闭上眼，索性不去理睬各种窥视。

天色不知不觉间大亮，有人悄悄进来，又悄悄出去。离音闻见了饭菜的香气，但她没有力气下床。当别的痛苦减轻之后，才愈发地察觉到下体的不堪。她还没有强大到可以面对那里的伤势。她浑浑噩噩地发起烧来，抑或是之前的病情根本就没有好转过，只是因为更痛苦的经历让她忘记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有人端着热水，拿着药膏来到她的身边。她昏昏沉沉地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人掀开，听见女人细碎的惊呼，沾了热水的布巾落在她的背上，略烫的温度却让她莫名地安心。

“这是怎么弄的，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女子小声地问，手下轻柔温和，为她图上一种药膏，清清凉凉，像是带着龙脑的香气：“你又病着，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搞成这个样子，吃亏的只是自己而已。”

离音突然挥手打掉她手中药膏，拼着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滚！”

女子愣了一下，默默转身走了。

离音冷笑连连，继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外的光线大亮，她只能看见地上已经被收拾过，散乱的衣物血迹污渍都被清理干净，腿间的灼痛减轻了很多，有一种冰凉的触感，似是上过了药。门推开，一双女子的脚从外面跨进来。离音抬头冷冷看着她。眼前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一身妇人打扮，身着淡绿色襦裙配黛色半臂，看样子也是府中的姬妾。

“你醒了？”那女子倒是对她冰冷的目光不为所动，来到床边先探了探她的额头：“给你擦洗的时候才发现你烧得很厉害，说是去请大夫，回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晕过去了。”

心头一阵恐慌闪过，离音问：“大夫……来过了？”出声才发现喉咙干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已经走了……”她似乎看穿了离音的恐惧，柔声安慰：“你放心，他只查了你的脉，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那种被人揭穿疮疤的恼怒再次袭上来，她索性闭上眼不去理那女子。

那女子却对她的敌意毫不介意，笑了笑，说：“我姓柳，娘家姊妹排第二，你叫我柳二娘便是。”她声音始终温柔，有一种说不出的烫贴舒服，即便是离音心情激荡愁苦，也不知不觉地被她安抚下来。

柳二娘问：“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离音摇了摇头，仍旧不肯说话。

柳二娘想了想，在床边坐下，轻声说：“说不定你想知道，刚才听说公主府那边来人了……”

离音睁开眼，脱口问道：“是谁来？是来接我的吗？”

柳二娘一愣，和颜宽慰她说：“没事，你安心住下，文山侯他不是坏人……”

离音眼中刚刚亮起的一点点光亮黯淡了下去，柳二娘说的又尤其不入她的耳，遂冷笑了一声：“不是坏人？哼。”言罢扭过头去，再不去理她。

65、第六十五章　等闲谁与东风怨（下）

柳二娘被晾在一旁，怔了怔，叹了口气轻声出去。

离音却被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为自己还抱着愚蠢的希望感到羞耻，也为旁人的冷漠而齿冷。她不知道公主府来的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而来，但是难道公主府的人没有把她接回去的打算吗？旋即她又狠狠骂自己愚昧。人家既然将她送到了虎口里，又怎么会还把她接回去。她的痴心妄想和天真的期盼是害她到这个地步的元凶，自己却仍然抱着那一点可怜的期盼不肯放弃。

“离音，你是个傻子！傻子！你这样不如去蠢死好了，反正蠢到这个地步是活不下去的！”她狠狠地掐自己的胳膊，狠狠地诅咒自己，不这样就无法消解笼罩着她让她无法呼吸的羞愧。全然没有留意到有人悄悄来到了身后。

“你这样会掐淤的，我可不会承认这是我做得。”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惊得离音猛地坐了起来。

撕裂的疼，没有休止的凌辱，一切惨痛的记忆皆因这个声音的主人而起，而此时，他站在床边，手里拎着鹦鹉架子，居高临下垂目看着她，倒像是来救苦救难的菩萨一样，说着体贴的话：“何必伤了自己？心里不痛快，我这儿多得是瓶子让你砸。”

离音如见鬼魅，全不顾浑身的痛，腾地一下坐起来，飞快地退到床榻的最里面，惊慌失措地瞪着他：“罗邂，你还想做什么？”

罗邂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来，将鹦鹉架子往前举了举，“这是公主府送来的。还有你的衣物和首饰，永嘉对你还真不错，当初你从宫里出去的时候可没那么多东西吧。”

离音把头偏向一边，一言不发。

罗邂说：“这对鹦鹉尤其有趣，看来龙霄确实待你很好。”他瞟了离音一眼，见离音不由自主地转过脸来，盯着那对雪白的鹦鹉，目不转睛，露出渴望的神色，顿觉有趣：“你就这么喜欢这对鸟？”

离音被他一问，惊觉失态，立即又转开脸。

罗邂皱起眉来，又打量了一遍鹦鹉，不动声色地将架子放在一旁，还不忘吹着口哨又逗弄了一下，这才转过身来，在床沿坐下。离音赶紧又向后退，几乎要将自己挤进墙里去。

“疼么？”他突然开口问，像是要解释一般：“昨夜喝了些酒……”

“原来你需要酒来壮胆。”她冷冷地打断他，看着他微微蹙眉，心头涌上报复的快意。

罗邂被她蔑视的眼神刺痛，突然朝她扑过去。离音尖叫一声向后缩，却已经无处可逃。罗邂一把握住她的脚腕，将她拖到了床边。

记忆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离音听见有人失控地尖叫，哭喊声与记忆里的哀求咒骂重合，身体被穿透的疼痛随即而来，她惊慌失措，直到罗邂用手捂住她的口鼻才发现原来尖叫的人就是她自己。

罗邂皱眉看着她：“你再叫一声，我就把你光着扔到外面去。”

离音不可抑制地浑身发抖，在他的掌下发出呜呜的声音。罗邂毫不松懈地瞪着她，直到她快要窒息，浑浑噩噩地点头才放开。冰冷的空气涌进肺里，刺激得她又是咳嗽又是干呕，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罗邂就皱眉看着，良久站起来扔下一句话要往外走：“你从今往后安心在我的府里住下，我收你做我的侍妾，不会亏待你的。”

她却冷笑，在干呕的间隙回敬：“你也配？”

罗邂没想到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嘴硬，而她看着自己的目光中的怨毒讥讽更是像针一样时刻刺在他的胸口。他想抽她两巴掌，或是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永远也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罗邂的耐心被耗光，站起来整理好衣物，冷笑道：“你这样闹一点儿用也没有，你是永嘉公主送来的，是她把你给卖了，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信！”

“你不是不信。”他轻哼了一下：“你是想等龙霄回来救你出去吧？没用的，你已经不是完璧之身，除了我谁还会要你？再说就算龙霄愿意为了你得罪永嘉，他也没有这个本事从我这里带走你。我劝你安心在这里呆着，我看在以往情分上不会亏待你。你若再这样闹下去，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为什么？”她咬着牙问，全然没有发觉自己浑身颤抖，几乎语不成声：“以前你对我视而不见，我只是她身边一个侍女，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他觉得好笑，像是她的问题愚蠢之极，“为什么龙霄对你好？”

“他跟你不一样，你给他提鞋都不配。”她恶狠狠地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苍蝇。

罗邂却笑了起来，“不一样么？所以说女人只看表面。他一个纨绔子弟，妻妾成群，你以为他真心对你？连永嘉那样的人都看不住他，他凭什么为了你就改了？他对你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那是对别人说过无数次之后熟背出来的。你有什么底气说你就是他恋上的最后一个？”

离音冷笑：“你不过是以己度人，根本不懂真心是什么。”

“你错了，我比你懂，所以我才不信龙霄对你有什么真心。”

“说得好像你有似的。”她满脸厌恶，“跟龙霄比，你不过就是只臭虫。”

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去介意她的恶语，笑了笑反问：“不巧就是你嘴里这只臭虫让你的公主殿下神魂颠倒，龙霄觊觎永德多少年了，连个指头都碰不到。”

离音怒骂：“罗邂，你还要脸吗？”

“我要脸你就能认清现实吗？醒醒吧，你的龙驸马和我一样，想得到你都是因为永德。”

“你乱讲！他不是，他亲口说过……”

“说过看着你就像看着她？还是说过得到你永德就会帮助她？”

离音一怔：“你说什么？”

“行了，别装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龙霄一直通过你跟永德联系？永德在北方都做了些什么你们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么？她究竟去干什么去了？”

离音瞪着他，目光中透出一种奇怪的神彩，令罗邂不寒而栗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风暴吹散了她以往的浑浑噩噩，突然间福至心灵，她看穿了对方的虚弱，想透了其中的关键，冷笑着说：“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不怕告诉你，罗邂，你的日子不长了。你以为公主是那种会被你害了还转身就跑的人吗？得罪过她的人都会死，你几时见过她的敌人过得比她好的？当初没杀死她是你最大的失败，没错，她还活着，只要她不死，你就一辈子都没办法安心睡觉。所以你变成了现在这样，你必须要用身体的力气来掩盖你心中的恐惧，罗邂，你比谢紫钦还要可怜。”

这个久违的名字突然冒出来，令罗邂面色剧变。那是他一生都无法碰触的伤痕，永不愈合，溃烂流脓，不能被人触及。

离音畅快淋漓地讥讽着他，对他情绪的变动毫无察觉：“你不是一直觉得龙霄对我好很奇怪吗？我告诉你，那是因为他不敢得罪公主，他之所以敢放心留下我，是因为他没想到你们这么蠢，你和永嘉都以为他是我的靠山，你们都错了，公主才是，永德长公主。”她说到最后看见对方阴沉的脸色简直快意无比。

罗邂知道她说的不是实话，知道她只是捉住了自己的弱点夸大其词，但当他张开口的时候却发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也不敢肯定这话不会变成现实。当初以为派刺客去给她些厉害，她便会识趣地远遁消失，不料不久又在龙城听到了消息。而最令他不安的是各方来的消息都表明永德居然受到了平宗的保护。他不知道永德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去的，却知道这就像是硫磺放在了火炉边，随时有可能会被点燃。

所以离音说的不算错，那个女人只要不死，就永远会成为后患。而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罗邂都不觉得她会放过自己。

“你跟她怎么联系的？”他攥住离音的胳膊把她拽到自己面前逼问，“说！”

离音紧紧闭着嘴，倔强地瞪着他，露出讥讽的表情来。这表情太过熟悉，令罗邂不禁一呆，冷笑道：“这倒是你第一次像她。”

离音一言不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一边。她立即醒觉，将注意力扯回来仍旧与罗邂对峙，然而那一瞬间的走神已经被罗邂捕捉到。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鹦鹉架子上，两只白鹦鹉正歪着头瞧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

罗邂狐疑地看了看离音，从她眼中辨认出惊惶来，仔细想了想猛然明白了。他放开了离音，装作若无其事地背转身去。离音没忍住又朝鹦鹉看了一眼，不料回头就看见罗邂正阴沉地看着自己冷笑。

离音明白自己上当了，不顾一切地向鹦鹉的方向奔过去。但她身上各种伤痛和高烧未愈，脚沾了地膝盖一软，整个人摔了下去。罗邂已经当先将鹦鹉架子抢到手里，回头看着她。

“我就说你怎么还有闲心养这扁毛畜生，原来是用来传递消息的。”他说着，将两只鹦鹉握在手中仔细打量，“我想起来了，当年南越国曾经进贡过几对鹦鹉，说是会认路，还能学人话，当时我在太后宫中当值，她给太后送去过一对儿。原来除了当玩物，还有这么大用途，也真亏了你们能想出这个办法来。”

离音爬起来，一把捉住他的腿：“别，还给我！”

“告诉我你们是怎么传递消息的？难道这东西能记住你的话？总不能是用纸条吧？”他对她的哀求毫不回应，一味逗弄着鹦鹉：“来，说离音是个小笨蛋。”

66、第六十六章　晓来掇得乾坤动（上）

鹦鹉歪着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离音哀求：“还给我！”

罗邂继续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调教：“离音……是个……小笨蛋……”

鹦鹉慢慢学会了：“日影棵哥少滚蓝……”

罗邂噗嗤一声笑起来，像是觉得特别好玩，低头动动腿问：“你们就这么说话？听得懂吗？”

离音心重重沉下去，那样的笑容太过眼熟，昨日他动手之前，也曾这样笑着看她。

罗邂笑呵呵地为鹦鹉抚顺背上的毛，捏起它的翅膀对着阳光欣赏。突然手指用力，鹦鹉吱得一声尖叫，翅膀已经被罗邂折断，晕了过去。

离音看见痛晕的鹦鹉摔在自己面前，心痛地连忙捧起来，抬头，发现罗邂正在对另一只下手。白色的羽毛漫天飞舞，鹦鹉挣扎尖叫，两声闷响之后，身体重重地跌落在离音面前。离音赶紧去看，只见那小小的身体虚弱地起伏着，被折断的翅膀无力地拖在身后，毫无知觉。她心痛得掉泪，不曾为自己流下的眼泪却在这时落下来，抬头看着罗邂，恨得咬牙切齿：“罗邂，我咒你不得好死，我咒你死时全身骨骼尽碎，哀嚎七天七夜不能瞑目，我咒你下一世变作蝼蚁，遭人碾踩而死。”

罗邂被她阴毒的诅咒震得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向后躲开她，依旧冷笑：“随便你怎么说，如果你不想像这两只鹦鹉的下场，就不要激怒我。”

离音在他要离去的瞬间拽住他的裤管，力气之大出人意料，以至于罗邂挣扎了几下都没能挣开。离音突然一口咬在他的小腿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流着泪，品尝着他裤子下渗出的血腥味。罗邂痛极，一脚将她踢翻，怒骂：“泼妇，你疯了！”

离音慢慢擦干唇边的血，冷笑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把鹦鹉毁了就安全了吗？你想知道公主去北方干什么去了？她是去毁了你的根本。她知道你的秘密，你做过的事，你的阴谋和算计，你想为你的家人报仇，她也要为自己报仇。你会死在她的手下，万劫不复。”

罗邂暗暗心惊，却讥笑地说：“她有本事带着大军打回来再说吧。”

罗邂转身要出门，在开门之前，听见离音尖声地说：“罗邂，龙霄从北方带回你的罪证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罗邂心头一抽，凉意从脚底向上蔓延。他居然不敢回头与离音对视，飞快地开门离去。

离音全身失力地瘫倒，两只鹦鹉已经渐渐僵硬，她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出了落霞关就正式进入了北朝的领域，龙霄一行在前来迎接的典客郎王越的引导下缓缓而行。三十人的使团出行，自己带了一百名护卫；北朝按照礼节，派五百人护送，加上王越带来的二三十名随员，七百人的队伍又带着大批礼物补给，谁都没有指望能走多快。

王越出身琅琊王氏，家风使然，学养深厚。琅琊王氏历代尊崇儒学，族中子弟也都各个谨遵圣人教诲，谦逊温厚，仪态超拔。南朝诸人惯来有种北方被蛮族统治必然文明败坏茹毛饮血的先入之见，见到王越这样的人物无不惊讶赞叹，大感意外。龙霄倒还罢了，使团中随他同来的人里颇有几个经学功底深厚之人，一路与王越切磋交流，如逢知己。一行人很快消除了隔阂，相谈甚欢。

龙霄从小就有到江北一游的愿望，此来又身负重大使命，自然不肯坐在车里虚度旅程，全程都骑在马上，饱览江北与南方水乡迥异的山川风光。北朝前来迎接的士兵见他马术精湛，矫捷健美，也是一改以往南朝男子皆作妇人状的印象。加之龙霄久在军营中厮混，性格随和不端架子，很快便与一众北朝士兵打成了一片。两相作用下，南北双方人员很快便不大分你我，亲兄热弟地彼此称呼起来。龙霄也就不再拘束，往往一马当先跑在队伍最前面，迎着风雪一路饱览北国风光，很是意气风发。

过了淮河后更是沃野千里，龙霄不耐烦大队人马走得太慢，也不顾王越等人劝阻，带着自己的护卫一味在前面奔驰，然后再折返，如此几个往复这才算是尽兴。这日将近黄昏的时候，龙霄又在前面跑了十来里才带队折返，却发现车队不知何故停了下来。他找到王越问了，才知道有人要见他。

王越身为典客郎，责任重大，尤其要保障南朝使者的安全，自然不能任人来说要见便让见的。只是对方亮出了太宰府的令牌，王越知道太宰府归晋王平宗辖制，自然不敢怠慢，又兼来人着实异于寻常，他不敢怠慢，索性命车队停下等龙霄回来处置。

龙霄听了王越的说法十分惊讶：“异于寻常？怎么个异于寻常法？”

王越神色古怪，只是说：“尊使去看看便知道了。”

因为已经到了黄昏，王越索性与使团的副使谢阁商议在水源地安了营。龙霄随着王越来到主营帐外，道了声谢，命自己的亲随在帐外守着，他掀帘进去。

帐中是个是个男装的年轻女子，正坐在胡床上托腮看着面前矮几的阴刻云纹也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便笑吟吟地起身冲龙霄抱拳行礼：“龙驸马，好久不见了。”

龙霄一怔，仔细打量这女子，确实依稀似曾相识，却着实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认识你？”

“龙驸马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初你迎娶我们永嘉公主，我还喝过你的喜酒呢。”

龙霄一怔。他与永嘉的婚礼在五年前，眼前女子最多不过二十一二岁，当时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喝喜酒这种事情似乎也轮不到她。只是眉眼实在熟悉，看她神情也不像是胡拉乱扯。

对方见龙霄蹙眉沉思，忍不住笑起来，决定放他一马：“我叫晗辛，当日是跟着永德公主去赴宴的。”

龙霄恍然大悟：“你……你不是死了吗？”

晗辛打趣地瞧着他：“死而复生这种事儿龙驸马见得还少么？”

龙霄拍拍额头：“是我蠢了，实在没想到她在北方的帮手原来是你。我说怎么到了北方反倒如鱼得水呢。”

晗辛笑容敛去，叹了口气：“只怕现下鱼就快要淹死在水里了。”

龙霄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莞尔，却发现她神情肃然，竟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这才吃了一惊，问道：“出了什么事儿？需要我做什么？”

“龙驸马过江已经有个三五天了吧？没有听说吗？”

龙霄茫然：“听说什么？”

晗辛于是明白，冷笑道：“看来他们确实是要防着你呐。三天前废帝梁国公与晋王世子逃离龙城去了贺兰部的金都草原，兹事体大，你知道该怎么应付么？”

龙霄一听便知道：“是她的手笔？那她现在处境如何？”

晗辛含愁摇了摇头：“一直没有消息，不过想来还不至有性命之忧。当务之急，是不能让晋王出兵攻打贺兰部。”

龙霄点头：“我明白，需要我怎么做？”

晗辛见他如此醒事，如果不是心头沉甸甸地压着许多担忧就简直要笑起来，说：“尽快赶到龙城，能多快就多快。”

龙霄想了想，转身走向帐外。晗辛不明所以，站起来追上两步，只听他在帐外向人吩咐：“备马，告诉王典客我要在……”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晗辛一眼，晗辛不出声地做口型，龙霄看懂了，“在明日中午前赶到龙城。”

副使谢阁闻讯赶来，听得目瞪口呆，连忙说：“尊使不可鲁莽行事，夜里行进太危险，这是在敌国境内啊。”

龙霄停下来想了想，见王越也过来了，大步过去不由分说将王越的肩膀一揽，笑道：“不怕，有王典客同行。”

谢阁急得跌足：“那车队怎么办？”

“全权交予副使，三日内赶到龙城便可。王典客，这回可就要辛苦你了，走，咱们备马去。”

王越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就被龙霄半拉半拽地带走。晗辛看得忍俊不禁，暗暗点头。

梁国公与晋王世子出逃这件事在龙城掀起了轩然大波。其实若只是两个少年逃走，本不至于在民间引起什么关注，但晋王派去五百贺布铁卫追击却被守在雪狼隘口的贺兰部部曲拦截伏击遭受重创，却令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五百贺布铁卫折损了大半，焉赉也多处受伤，回来后也不等军医为他疗伤，先去见晋王平宗请罪。贺布私兵是北朝军队中的精锐，焉赉精挑细选了一千人作为铁卫，这一千人堪称是所有军队精锐中的精锐，如今不过一夜，便损失了三分之一，焉赉自责之外更为心痛，见到平宗便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请求晋王治罪。

“起来吧！”平宗面色铁青，这几日为了平宸逃离的事儿他也没能休息好，声音略有些沙哑，“崇执把他那一万人尽数用上，你能带回两百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此事责任在我，不在你。”

“属下有负于将军的重托，非但没能完成任务将世子和梁国公带回来，属下也对不起阵亡的兄弟们……请将军责罚，属下愿以性命相偿。”他身上有刀伤有箭伤，昼夜奔驰已是精疲力竭，趴在地上，双臂无力支撑身体，额头叩在地上，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平宗叹了口气，给楚勒使了个眼色，楚勒会意，过去将焉赉搀扶起来，低声安慰：“你也别太内疚了，这件事情并非你想象那样，咱们都上了那女人的当了。”

平宗手边的浆酪递给阿陁，让他给焉赉送过去。然后才缓缓地说：“你并没有错，也尽了最大的力，能为人所不能为。这次已经失了这些精锐，如果还要处罚你，岂不是损失更大？你好好疗伤，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焉赉也是久随平宗驰骋疆场的铁血男儿，只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心头咽不下去这口气去。听平宗话外的意思，不禁精神一震，问道：“将军是要准备征伐贺兰部了吗？”

平宗却有些为难，朝平衍望去。

平衍缓缓摇头：“师出无名。”

楚勒急了，“都已经打成这样了，还师出无名？他们这分明是要反啊。”

“私兵对私兵，充其量是贺布部与贺兰部的龃龉，道理上说不过去。”

“这天下都是贺布部的，皇室出自贺布部，当年诸部在阴山脚下会盟推举贺布部为诸部共主，他们与贺布部作对，便是与朝廷作对，为什么不能讨伐？”楚勒愤愤不平地说，焉赉喝了一碗浆酪，略换过来点儿，虽不能像他那样慷慨陈词，却也频频点头，颇为赞同。

平衍知道这道理跟他们说不通，只拿眼去看平宗。

67、第六十七章　晓来掇得乾坤动（中）

平宗迟迟不表态，只是让楚勒送焉赉去见大夫，命他亲自去请太医来为焉赉疗伤。

待两人离开后，平衍盯着平宗问：“阿兄不同意我的说法？”

“不是不同意，只是……”他话没有说完，阿陁来报，说是禁卫军武卫将军独孤闵，骁骑将军平畅，游击将军素黎拓求见。

平宗与平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失笑。平宗摇头：“你看，还有更多要催战的来了。”

北朝制度，军队分为内外军，外军驻防各地，内军宿卫京畿，这几位便是内军将领中的领袖，也都是跟着平宗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平宗摄政后，调整京畿防卫，自然将内军的关键位置都换成了自己人。延庆殿之变后，平宗整编禁军，将原本由贺兰崇执统领的北苑禁军拆散并入另外三支禁军中，分别由这三人统领。三人麾下共有兵力十万。

三位将军来，自然又是一番慷慨陈词，发誓要领禁军踏平贺兰部，将崇执绑到龙城来交由晋王和乐川王处置。几个人都是军营出身，不在乎礼仪，大吼大叫，拍着胸脯跺着脚地表态，大有一副逼着平宗立即下令让他们出征的气概。平宗和平衍始终默默听着，一言不发。还是独孤闵心细，见两人神色有异，连忙喝住同伴，问道：“将军难道不打算征讨贺兰部？”他们这批平宗昔日麾下将领，无论何时何地都将平宗呼做将军。

对待他们几个，平宗无法像对楚勒焉赉那样不置可否，只得说：“再等等。”

素黎拓性情最暴烈，一拳拍在面前矮几上：“还有什么可等的？再等他贺兰崇执也不可能自己把自己绑到龙城来认罪！”他与崇执素来不睦，此时崇执作乱，他第一个沉不住气跳出来喊打喊杀。独孤闵和平畅连忙一起将他拉住，纷纷道：“素黎将军，稍安勿躁，听听将军怎么说？”

只是虽然口中如此说着，独孤闵和平畅也都对平宗的态度十分不解，一起看着他等待解释。

正在这时阿陁又进来通报，中侍中普石南求见。平宗站起来松了口气：“来了。”

几位将军面面相觑，不知道内官到这里来为了什么。中侍中品秩为二品上，这几位的品秩为二品中，严格论起来还在普石南之下。他们这些人素来瞧不起阉宦，各自面色都有些尴尬，一时间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平宗看见他们这幅模样又好笑又好气，只得让他们先暂时先回去，再让阿陁请普石南进来。

普石南本是羌人，沙林汗时平西羌，他被俘虏净了身入宫，当时年仅七岁。他在内宫浸淫四十余年，自己又肯读书下苦功夫，历经三代帝王，几乎一手建立了内官制度。当初太后与城阳王乱政，幼帝失踪，龙城一片风雨飘摇，是普石南挺身而出，带领一班内官诛杀太后和伪帝，联络平宗迎回平宸。

平乱一事普石南居功至伟，但当时他已经是中侍中，这是内官所能达到的最高位置，为了表彰他的功绩，平宸继位后，又额外封他为开国魏国公，赐食邑三千户，许他出宫在封地居住，实是将他恩奉养老了。普石南一年里多半时间都在封地，只是每年元日前后会入龙城赴皇帝主持的每年答谢功臣元勋的恩养宴。这一年偏偏龙城风云突变，波诡云谲，旧帝已废，新帝尚未登基，恩养宴也就自然无从提起，就连平衍没有料到他此时居然在龙城。

平宗冷笑：“一个废帝最大的用处无非是提醒人家他以前是皇帝。如果他要振旗称帝，又有贺兰部举族支持，只怕愿意归附他的人还是不少的。”

平衍变色，思路立即跟了上来：“贺兰部共有五十万人，光金都草原就有将近二十万人，其中随时可以上马打仗的男丁有八万多人，如果他真的称帝，就不是崇执一万私兵的问题了。”他深重地叹息：“我一直希望私兵对私兵，不要将事态扩大成朝廷的公然讨伐，如果真如阿兄所说，这种情况看来是难以避免了。”

平宗思量了许久，咬牙说：“不能避免也要避免。正是即将用兵之时，各处外军都在向西边集结，这个节骨眼上我没有多余的兵力去跟贺兰部打一场打仗。”他有些懊恼：“原本的计划，就是用贺布私兵去打贺兰私兵，私兵对私兵，不伤及朝廷对诸部的慑服。她这么一搞，却是明摆着要把事情搞大了。是我太过疏忽大意，没想到一个女人有这么大的野心。”

“这不是阿兄的错，谁都没想到她竟然下手这么狠。”平衍一边安慰平宗，一边出谋划策：“禁军还有十万人。”

“禁军要护卫京畿，这是根本中的根本，不能动。再说，只要他们一天不称帝，我们就一天不能动用朝廷的军队，否则无法向其余诸部交代。”

平衍知道他说的没错。当初为了要诸部放弃兵权，太武帝与诸部大人相约各部只保留五万私兵，其余军队或者并入太宰府由朝廷改编节制，或者解甲归家，从此不事甲兵。而朝廷则保证除非有祸国叛乱，否则不得以太宰府的军队对付诸部。后来经过几代皇帝的挤压，各部私兵减少到了一万人，诸部大人虽然心中不满，却因为有当初太武帝的承诺才能隐忍下来。如果如今贸然动用禁军攻打贺兰部，引发的会是诸部的集体反抗。所以人只能从禁军之外去找。

他低头算计了会儿，说：“贺布部在龙城附近的子弟还有八千人，与贺布卫一起，人虽然不多，但都是勇武精锐之兵，堪当重用。”

平宗点头：“自从太武帝改革军制后，各部除了私兵不能再蓄养任何军队，他们要募集人马也需要时间……”他说到这里，已经下定决心：“要快。在他们宣布复位称帝召集族中控弦之士前，私兵对私兵，解决麻烦。否则若是他们大势已成，就来不及了。”

平衍：“我这就回去，贺布子弟机警勇武，你放心，三天时间就能召集起来。”

“三天来不及。”平宗一反以往对平衍的温和态度，神色严厉：“我只给你一天时间。”

平衍一愣，随即点头：“好。”他拍拍手，叫来自家抬步辇的少年，一刻不停地赶回去安排布置。

平宗心头仍旧不能安心，待楚勒焉赉回来之后，见焉赉身上伤处已经上了药包裹好，情绪也已经大稳，这才将适才与平衍商议的结果与他们二人说了一遍。焉赉听说要打贺兰私兵，正是报仇的良机，顿时跃跃欲试，不顾身上的伤跳起来说：“将军请让属下领兵！这次定然不会再让将军失望。”

平宗却说：“你先别急，眼下还有个紧急的要务。南朝使者已经过了淮河，还有两三日便到龙城。我们要赶在他到之前出兵，否则当着他的面这些事情不好去做。你先休息一下，现在就出发，去迎上南朝使者，尽可能拖延行程。你记住，你多拖延一天，咱们在贺兰部那边的胜算就大一分。”

焉赉点了点头站起来说：“我这就出发。”

楚勒尚想拦住他，焉赉竟然步伐飞快，半分不肯停留。

待到人走得不见了，楚勒回头略带埋怨：“他浑身是伤，连眼都没合一下，将军这就又把他支使出去了。”

平宗无奈摇头：“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不把他遣开，定然要带头冲锋在最前面，他这一身伤哪里扛得住。你放心，陪着南朝使者，他便是想不休息也不成。给他的任务就是慢嘛。”

楚勒想想也是，这才宽慰地笑了笑：“还是将军想得周到。”

平宗招手：“你过来，咱们研究一下雪狼隘口怎么打。”

楚勒摊开地图，与平宗细细商议。阿陁带人送来饭菜，见两人商议得全神贯注，知道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吃饭，索性又让人带回去热着，随时备用。

他刚要出门，突然见焉赉跌跌撞撞地又回来了。

焉赉顾不上跟阿陁细说，推开他直奔内室，惊动了里面商议正密的平宗跟楚勒。

楚勒赶紧迎上来扶住他，平宗问：“怎么回事儿？”

刚才跑得急了，焉赉身上各处伤处对突突地跳痛，他吸了口气压住疼痛，沉声说：“南朝的使者已经到城外了！”

普石南此时已经年届六旬，却身板硬朗，满面红光，一头白发如雪，挽成髻子以玉笄插住，并不戴冠。因外面下着大雪，进来的时候一头一身都是雪白，乍一看上去，居然分辨不出哪里是雪，哪里是他的头发。看见平宗，他一拜到底：“晋王殿下胜常，年来未见，一切安好？”

平宗亲手将他搀扶起来：“普阿翁不须多礼，今日请你出山，扰你在家的清闲，对不起得很。”

“国家有难，老奴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殿下太客气了。”普石南与平宗寒暄了几句，这才又转向平衍施礼：“乐川王安好？”

平衍看着他微笑：“没想到阿兄请动了普阿翁，希望这一次能像上次那样合作默契，一举平乱。”

普石南却面色沉重，摇了摇头说：“只怕不容易。”

平衍心头一沉，向平宗望去。平宗不动声色地回望他一眼，没有说话。

虽然普石南离开内宫已经七八年，但他的徒子徒孙遍布宫廷各个角落，他已经不需要刻意去笼络谁，从上到下，无论内官还是宫女，只要他提出要求，没有不尽心竭力去按照他说的做的。在后宫之中，真正的主人既不是那些嫔妃，也不是皇帝本人，而是这位中侍中普阿翁。当初平宗以恩养的名义将他请出宫廷也是因为他的在后宫中势力太大，又对皇帝有辅助之功，若是放任他与皇帝形成某种联系，平宗就会失去对后宫的控制。

最好的例子就是高贤。高贤的背叛是平宗始料不及也最为震怒。他没有想到这个从小就忠心耿耿跟着自己的亲信，在关键时刻向他通风报信，转眼又会投向已经倒了台的皇帝。而在高贤带着平宸叛逃之前，已经以中常侍的头衔成为内官中职位最高的一个。

平宗将心底翻上来的怒意压下去，望着普石南，语气谦逊：“阿翁想来已经都知道了？”

普石南微微仰起头，颇为自矜：“殿下在这个紧要关头将老奴从乡下找来，若是连前因后果都没有弄明白，老奴拿什么来见殿下。”

68、第六十八章　晓来掇得乾坤动（下）

平衍催问：“阿翁快说说。”

普石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浆酪，才说：“关键是高贤。”

平宗点了点头，这点不容置疑，是叶初雪亲口向他承认的，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高贤对我一直忠心不二，为什么会突然叛逃？究竟是受了什么蛊惑？”

普石南叹了口气：“殿下实在是太不了解我们这些人心里所想了。”这话若是别人说，不需平宗作色，平衍就已经出言呵斥了。但由他口中说出来，平宗平衍都只能默然听着：“高贤在梁国公身边服侍了七年，一手将他从顽童带成了少年郎。需知皇帝虽然是九五之尊，却也还只是个孩子，高贤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两人之间又岂止是主仆君臣这样简单，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当初延庆殿之时，明明是高贤亲口向阿兄通报消息的？”平衍仍不大明白。

普石南感叹地说：“这就是高贤的忠。他明白自己的职责，又对殿下忠心耿耿，自然不能眼见主人踏入陷阱而无动于衷。但梁国公落难也非他的本愿，帮助梁国公逃脱，就是他的义。我们这样的人，能坐到高贤如今的位置，那是踩着多少人的脑袋爬上来的，他肯为了梁国公把这一切抛下，却也是个重情义的汉子。”

没想到他居然对高贤的背叛赞许有加，平衍颇为意外，忍不住再次转头去看了平宗一眼，才略带迟疑地说：“可即使是对梁国公心中怀疚，他又怎么想得到把人给弄出去？”

“这就是游说他的那人太高明了。”普石南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笑得别有深意：“这样曲折幽微的人心，二位殿下都没想明白，人家却看透看准，一击即中。”

平宗冷冷哼了一声，不予置评，却问：“他们怎么成事的？”

“当日梁国公谎称身体不适，高贤从太医院找来人来诊治，来的那位太医是他早就买通的，带着个药童进去，出来时药童换了人，守卫却得到嘱咐，说是梁国公服了安神的药需要休息，让人到第二天早上之前不要打扰。有高贤亲自引导，一路出宫自然无人阻拦。若非夜里当班的守卫心细觉得屋里太过安静，进去查看才发现了纰漏，这事只怕真到了天亮都未必能揭出来。”

平宗平衍听罢相顾苦笑。平宸逃脱的伎俩与平若如出一辙，显见在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压根就没有想费工夫弄一个花哨好看的计谋，切中要害，把握时机，既简单又冷静。

送走普石南，平宗一面让阿陁去请楚勒焉赉，一面与平衍私下商议。平衍问道：“阿兄犹豫不决，是有什么顾虑？”

平宗点了点头，沉思着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想过没有？”

平衍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她”是谁，想了一下反问：“阿兄是担心她有别的想法？”

“之前的每一步都在那女人的算计之中，吃了大亏，总得长点儿记性。这几个回合你也看得明白了，她做事从不白费功夫，环环相扣，十分缜密。可是她的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呢？救阿若出去是为了掩人耳目送走平宸，送走平宸的目的又是什么？”

平衍叹息了一声，“确实是我们都大意了，谁想到一个女人会搞出这么多的风波来。”

平宗斜睨着他，似笑非笑：“还不都是因为她有个好助手？”

平衍面上一红，干咳一声，继续说：“她如果真是南朝的那个长公主，只怕多险恶的用心都有可能。”

平宗当然想到过这样的可能，却又觉得说不过去：“她是在南朝被逼的自缢才不得已假死潜逃的，莫非还会为他们做事？”

“如果是苦肉计呢？”

平宗一怔，仔细想了想，摇摇头：“不会。”

“你怎么知道？”平衍追问，他这个结论没有任何道理。

“我就是……知道。”他如此说，回避开平衍的目光，又在内心中审视了一遍自己的回答，想找出蛛丝马迹证明自己是错的。但是没有，平宗就是不相信这一切是南朝和叶初雪的苦肉计。

她心中一部分是光亮无法照进去的，只在他强行探求的时候能隐约触摸到其中惨痛的创伤，她从来不曾向任何人袒露过那一部分的自己。如果是苦肉计，这本应该是她取得信任最好的武器，她却宁愿将旁人都推开吓走，也不愿意将自己内心中的黑暗暴露出来。

他摇了摇头：“我确定不是。”

这种毫无道理的笃定让平衍束手无策，只好暂时放过，沉声道：“不管是不是苦肉计，她这么做一个最直接的后果令贺兰部与贺布部自相残杀。”

平宗猛然抬头盯着他。

平衍解释说：“梁国公潜逃贺兰部，如果我们不做反应，势必成为天下笑柄，可如果如果我们这个时候出兵攻打贺兰部，其他几部难免会心生疑虑，毕竟贺兰部与贺布部历代皆是盟友，如今却要反戈相向，如何能让人心中偃服？”

平宗冷笑：“只怕你想错了。”

平衍一愣：“怎么？”

“她把阿若和平宸弄到贺兰部去，就是为了阻止我们攻打贺兰部。毕竟没有人比她更明白阿若才是我的致命弱点所在。”他冷笑了一声：“把儿子弄就可以制住老子，这就是她的想法。”

“那平宸呢？为什么要把他也带走？”

平宗来回踱了两步，终于蹦出两个字来：“复位。”

平衍一惊，“什么？”

南朝使者突然出现在龙城的永昌门外，虽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但好在连日来鸿胪寺一直在接待各国来的使者，并非全无准备。

自四十多年前太武帝沙林汗平定西羌，打通了通往西域的南路之后，与西域各国便通商往来频繁，十年前平宗平定渤海国，辽东和北边高车乌桓等国虽然仍未平服，但彼此之间兵戎暂息，也有不少互市贸易，因此北朝新帝登基，几乎长江以北以及西域诸国都有使者前来。这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南朝来的使者。

鸿胪寺当然不敢怠慢，一面使人飞速前往永昌门设彩棚仪仗，请南朝使者略为休息片刻，一面请示晋王平宗和乐川王平衍，由他们商议敲定下了迎接规格。平衍本已经离开晋王府去召集贺布部子弟，刚出了门没多久，又被平宗叫回去，那边大鸿胪和礼部尚书都已经到了，几人火速议论了一下，都觉得南朝使者到的时机太过蹊跷，决定平宗和平衍先不出面，探探对方虚实，改由汝阳王平宁牵头，礼部尚书贺娄元光，大鸿胪李钊，太常柳贺，以及龙城几位新晋有为的年轻宗室，并众人属官亲往永昌门迎接远道而来的南朝使者。

这边商议定了，由平宗亲自拟定接待名单，那边一边飞快地去召集诸人，一边也有人将这份名单给龙霄送去一份。

龙霄看罢这份名单向王越冷笑道：“你们晋王和乐川王架子真大，我千里迢迢从凤都到这儿来，连他们的面都见不着？”

王越登时额角冒汗，连忙安抚道：“尊使误会了，晋王和乐川王一直都在期待与尊使会面。只是大典前夕，他们二位事务繁杂，不能亲自前来迎接，特特委托汝阳王接待尊使。汝阳王是当今陛下的亲生父亲，龙城宗室莫不以他为尊，即便晋王和乐川王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龙霄却只是一味冷笑，拍着王越的肩膀说：“我也知道，派这么个头衔虚高的王爷敷衍我也不是你王兄的本意。我这人王兄也知道，最是嘻哈随便，若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儿，谁来都好说。只是我身为南朝使者，身后有凤都举朝文武百官看着，贵国这不是不给我面子，是不给凤都面子，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说的，趁着还没进龙城，打道回府还来得及。”

他说着便起身向彩棚外走。王越明知他不过是在作态，却也不好不去拦着，连忙过去拉住他跺脚道：“尊使脾气也真是急躁，这不过是个暂定的提议，尊使有不满，卑职代为转达，哪里有扭头就走的道理？”

龙霄冷笑：“他们忙，我就不忙？我从凤都到龙城，三千里路都走过了，他们走到这永昌门来能费多大力气？我知道，客随主便，我也不为难你们，但我既然带着凤都满朝的诚心来，你们好歹也得有点诚意吧？”

王越连连称是，将他安抚下来，转身跟鸿胪寺的来人交代了几句，让他们速速向晋王禀报。

听了鸿胪寺的汇报，平宗和平衍两人相顾苦笑。平宗问：“这个使者是什么来头？倒是难伺候的很。”

近些日子，平宗专注军队的调防补给，将日常事务一律交给平衍处理，到此时才觉得事有蹊跷。平衍倒是知道得十分清楚，“是龙霄。”

平宗于是也就恍然了：“原来是他，难怪！”

这语气倒让平衍意外了，问道：“阿兄知道这个人？”

“何止是知道？”平宗在凤都也是有自己的眼线的，虽然最近自己这边状况百出，南朝的消息却也还灵通：“你猜咱们这位南朝公主在凤都的盟友是谁？”

“难道就是这个龙霄？”平衍彻底惊异了：“可我怎么听人说当初永德长公主之所以会坏事就是诬陷龙驸马与南朝太后之间的奸情啊？”

“世无定势，涉及政局尤其如此。当初南朝长公主坏事，墙倒众人推，人人都恨不得与之撇清关系。那个罗邂还是她的入幕之宾，不照样靠着踩她一脚成了凤都朝堂上的新贵，一时间的风头把这位龙驸马都压了下去。据我在凤都的眼线汇报，长公主得以死里逃生，全靠了这位龙驸马出手相助。这事做得着实漂亮，知道内情的人自然会说他不念旧恶襟怀大度；不知道的人自然更加不知道永德公主去国远走，她手上那些人脉家底就都落在了龙霄手里。”

“如果真是这样的前尘恩怨，永德公主又怎么会将这些交给龙霄？”平衍听得啧啧称奇。

平宗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中略带着一点无奈：“不给他又能怎样？生死关头总得有舍有得。她舍弃对她来说帮助不大的根基，换得一个根基牢靠的盟友。在这样的利益交换面前，以前那点龃龉恩怨都可以略过不谈了。”

平衍默默拿起碗喝了一口浆酪，才笑道：“看来这位龙驸马也是个杀伐决断的厉害人物。倒正巧是他来，这就有点儿意思了。”

“是啊，意思深得很。”平宗自然明白他话中所指，微微笑了一下：“我听说，本来是打算让罗邂回来的，不知怎么这位龙驸马突然对这桩公务感兴趣，使了些小手段让罗邂很吃了点儿亏，于是就变成了由他出使。”

平衍听着拧起了眉：“他这么想到北朝来，只怕还是因为她。”

平宗早就想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自从那日夜里从草原的石屋回来后，就没有任何人再见过叶初雪。平衍忍了忍，到底没忍住，问：“她现在在哪里？”

平宗却没有回答，而是说：“咱们刚刚议定了对付贺兰部的方略，他就赶到了永昌门，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69、第六十九章　从前离恨总成欢（上）

“自然不是。只怕还是有人传递了消息。”平衍叹了口气，没有说出心中所想的那个名字。

好在平宗也没有追究，而是顺着思路说下去：“传递消息也没有那么快，终归还是人家料在了前面。但龙城局势瞬息万变，肯定是有人协调两边步伐，才能步步都打在点儿上。你以为现在这龙霄是为了咱们没有露面不高兴？他其实还是要牵住咱们，不让咱们有精力去筹备出兵事宜。他这样闹正坐实了我心中的猜测，如果平宸称帝，定然与南朝有关。”

“这样你还不认为叶初雪是演了一套苦肉计吗？”

“如果真是苦肉计，这个代价未免太大。”平宗不肯改口，忧虑重重，“这个女人太擅于抓住对自己有力的机会，从无到有，将事情搞大。我担心的是，连她都被人利用了。”

平衍却不肯相信：“她能被人利用？她那么精明的人。”

平宗略觉烦乱，把话题扯回来：“这龙霄倒是不好敷衍，看来你得出面了。”

平衍苦笑：“你看，他们这个办法还挺有效。你可只给了我一天时间去召集人马。”

“让焉赉去，反正他闲不住。”

“你还真不心疼他。”平衍笑起来：“他那一身伤，怎么能不好好养两天？”

平宗无奈地摇头：“要逼着他回去躺下，说不定他就偷偷跑了。到时候连人在哪儿都找不到。不如让他忙着，你府上太步辇的人有多余的拨两个抬着他走，他身体好，不会有事的。”

商议既定，平宗亲自送平衍出门，临分别时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握住平衍的胳膊低声说：“你见到龙霄要留意他身边的人。”

平衍有些惊异地看着他。

平宗说：“居中两边协调的人想必你也知道是谁。我听说你将她逐出了龙城，有谁比南朝使者更合适做她的掩护呢？”

平衍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自己与晗辛的事儿，面上一红：“我明白了。”

平宗拍了拍他步辇的扶手：“以龙霄的泼皮习性，你未必能弹压得住他，我今夜设宴为他接风，他要见我你只管往我身上推便是。”

平宗送走了平衍，并没有再回自己的书房，而是向贺兰王妃的佛堂走去。自平若逃脱后，平宗便将贺兰王妃软禁在了她的毗卢院中，不许任何人接触。佛堂几日没有人清扫，显得十分冷清。平宗走入禅房，掀动佛像旁的机关，墙上出现一道暗门。自从上次王妃将叶初雪藏在这里的事情后，平宗命管家贺兰越将府中大大小小的房屋全部重新检查了一遍，也就发现了这处暗室。这次正好拿来用。

暗室里有一个三米见方的铁笼子，笼子里用锦被厚厚铺了好几层，枕垫具足，叶初雪就躺在里面。怕她在这里冷，平宗还让人在笼子的四面都燃起了巨大的火盆，整个暗室里热气腾腾，亮如白昼。

听见开门的声音，叶初雪坐了起来，看见他进来，脸上露出讥讽的笑意：“你怎么来了？”她歪着头想了想，笑道：“是南朝使者提前到了？”

平宗已经没有兴趣以惊讶来迎合她的机谋，走到跟前隔着笼子的铁栏杆仔细打量她的脸，见她面色绯红，点了点头说：“你怕冷，在这个地方不会受冻。”

叶初雪嘲讽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多谢晋王关照。”跳动的火焰异常明亮，映入她的眼睛，仿佛是从她身体深处燃烧出来的。

平宗低头看看，放在笼子外面一张矮几上的胡饼浆酪分毫未动，不由皱了皱眉头：“你一点东西不吃怎么行？”

她只是一味看着他冷笑，并不作答。

平宗叹了口气，好言相劝：“我知道你不满我将你关在这里，但你没给我别的选择。你与任何人接触，只要给你一双自由的手，你都能去兴风作浪。我现在不能让你这么做。”

“是不能，还是不敢？”叶初雪反问。神情虽然淡淡的，言辞却尖刻，眼睛中的火焰仍然在跳跃。

平宗料到了她要说什么，摇摇头微笑：“没用的，你激将也好，讥讽也好，我不会放你出去。你安安心心在这里呆着，有人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等我处理完那些杂事，就放你出来。”

叶初雪冷笑了两声，回到垫子上躺下，面朝里不再理他。

平宗也不急于离开，见一旁有张绳床，索性坐下，隔着火光看着她被光芒包裹着的身影。突然说：“你真觉得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吗？”

她倔强地沉默着。

平宗只好自己说下去：“如果换了别人做了你做的那些事，十个脑袋都掉了。我却只是将你关在这里，这是我对你能做的最大的关照。”

她突然坐起来，怒视着他：“我宁愿你杀了我。谁要你的关照？”

这反映出乎平宗意料，他露出惊奇的表情，“为什么因为这句话发怒？”

叶初雪也意识到自己没有控制好怒气，借着梳理头发的机会掩饰情绪，冷笑道：“你就没有别的事要做了吗？在这里耗什么？”

“研究你。”他直言不讳，“我还没见过比你更有趣的人，像迷一样。你究竟来做什么？你心里的秘密是什么？你心到底有多大？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仓皇逃命的落难公主，后来发觉你狡黠聪慧，却内心脆弱，一心想要复仇。但那都是假象对不对？其实你带着巨大的阴谋而来，精心策划每一步，利用身边每一个能够接触的人，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一连串地发问，激起了叶初雪面上的笑容。她静静等他问完，只回了两个字：“你猜！”

平宗紧紧盯着她，两人对峙良久，他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略过这个话题不再问，只是说：“南朝使者是龙霄，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想不想见他一面？”

叶初雪抬起头看着屋顶，火光照亮她纤秀修长的颈项，像是霞光染上了她的皮肤。平宗入迷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惊觉自己有些心旌摇动，连忙将目光挪开，催问：“怎么样，你要想见他，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叶初雪将目光转回来落在他身上，摇了摇头：“我不见。”

平宗禁不住变色。

平宗问：“为什么？你难道不想见他？”

“他是南朝的朝臣，来龙城也是为了公事，我去见他做什么？以什么身份去？”

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恚怨，笑了起来，捞起她的头发摊在掌心，熊熊的火光之下，那一握长发仿佛被镶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有一种浮华耀眼妖异的美。“你见过弥赧花吗？”他轻轻地说，将头发送到鼻端嗅了嗅，乌斯那草汁特有的青草香味若隐若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在草原雨水最丰沛的季节里，五颜六色的弥赧花遍布草原，从脚下向远处延伸，就像是在草原上织出了一条又厚又软广阔无边香气四溢的波斯地毯。你知道弥赧花是什么颜色吗？”

叶初雪看上去兴趣缺乏，只是因为头发在他的掌握中不得不做出敷衍的样子，“你不是说了吗，五颜六色。”

他的兴致丝毫不被影响，呵呵地笑了起来，仿佛沉浸在对故乡的回忆中不能自拔：“赤橙黄绿青蓝紫，深深浅浅，就像是彩虹被织进了地毯里。”

叶初雪被他搅得不耐烦起来，冷笑道：“你若要对谁抒发思想之情，那可是找错人了。你的家乡，不是我的家乡。”

“我不需要思乡，我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国土家乡。”

她越是恼怒，他越是高兴，轻轻拽拽她的头发，让她的头皮产生一种无害的酥麻感。无数次的耳鬓厮磨，他们对彼此的身体都已经十分熟悉，平宗知道她喜欢这种由头顶灌入的力道，每次他轻轻拽她的头发，她都会激动得浑身轻微颤抖。但此刻他却无心调情，这么做只是为了在她面前尽量多地建立自己的优势。他知道这样做很无耻，但对这个不同寻常的女人，有必要试用非同寻常的手段，无耻点儿他也能原谅自己。

果然他的话成功地刺激了她。叶初雪眼中寒光凛冽，彷如风雪在一刻之间冰封了她全部的情绪，让她连讥讽的笑意也挤不出来。平宗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弥赧花再美丽也不过一个夏天的热烈，它变成乌斯那草之后却能改换颜色，点染岁月，叶初雪，你有绚烂的前世，这一世做叶初雪，可以换一种活法。”

叶初雪淡漠地看着他：“我便是活到月亮上去，又于你何干？”

他笑嘻嘻地说：“你是我的侍妾啊。”

“我何时答应过你做你的侍妾？”她也学着他嬉皮笑脸，眼中的嘲弄令他心头猛地一紧，怒意隐现。她却不知死活，两手抓住笼子的栏杆，脸紧贴着栏杆，要从最近的地方看清他的表情，欣赏自己的言辞带来的伤害：“你还没学乖吗？收我做侍妾？你的亏吃的还不够？”

怒气令他握着她长发的手紧了紧，头皮的疼痛牵扯她顺着他的力道歪下头去。但形容的狼狈并不能掩盖她胜利的微笑，她厚颜无耻地说：“我能离间你夫妻之情，拆散你的父子之义，扰乱你们部族间的信任，你要不怕我为什么把我关在笼子里？做你的侍妾？你还敢么？”

“这笼子是对你好。”平宗发现其实撕开脸皮跟她说话要容易很多，“防备你兴风作浪害了自己的性命。当然你要不喜欢，我也可以放你出去，不过前提是你得为我所用。”

70、第七十章　从前离恨总成欢（中）

“为你所用？”叶初雪冷笑，从他手中抢回自己的长发，向后退到笼子的深处，“让我为你做事，你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驾驭我。”火光从四面八方拱卫着她，令她在这一刻宛如丁零祖先传说中自雪山上步下凡尘的神女，在光焰的中心倨傲地看着他，像是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她的姿态太过矜贵，眼中光芒宛如彗星掠过，光焰灼然，即便是平宗在这样的人，也不禁被她的注视盯到心境摇动，不能自持。

他突然发怒，提起墙边的桶向一个火盆泼去，火焰顿时化作一缕青烟。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喧嚣的光焰戛然而止，最后只剩下一个火盆孤独地燃烧着。光芒退却，叶初雪的影子被硕果仅存的火投在墙上，摇摆颤动，风雨飘摇。她却从始至终不为所动，冷冷看着平宗的动作，目光中嘲讽的意味越来越盛，仿佛在嘲笑平宗必须要依靠这种强势的暴烈手段来平息心头的波澜。

终于不再希图在言语上跟她分个胜负，盯着她看了看，用命令的语气说：“今晚我在府中宴请龙霄，你去见他。”

“我不去。”她仍旧坚持，挟着在这场对峙中大获全胜的优势，傲慢而冷漠，毫不留情面。

平宗眯着眼睛打量她，知道她所凭借的心理优势实际上虚弱就得不堪一击，于是决定不再让她嚣张下去：“你要去，我会让你们俩有一段时间单独相处。你要告诉他一切计划进展顺利，平宸已经按照计划抵达贺兰部，但贺兰部大人崇绾与牧者令有睚眦，彼此意见不能统一，平宸在贺兰部被架空，称帝之事迟迟不能敲定。”

叶初雪起初略微怔了一下，随即想通其中关节，“对于内部分裂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外部强敌临头。你是想让龙霄误以为此时你出兵贺兰部是最好的时机？他跟贺兰部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关心贺兰部发生的事情？”

平宗压根不理睬她的疑问，继续说：“我会遣人来给你好好打扮，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今夜就是我府上最得宠的侍妾。我对你信任宠爱，你能从我这里偷到有用的消息。”

叶初雪冷笑：“你觉得他会信么？”

平宗笃定地说：“你会让他相信。”

“我不会去，除非你绑着我去。”她依旧坚持自己的立场。

平宗淡淡笑了起来：“你身边已经没有几个关心你的人了，你真不顾你那侍女的死活么？”

叶初雪一惊，脱口问道：“晗辛？晗辛怎么了？”

平宗终于从她的反应中享受到了掌握主动的快意，“你也真放心让她一个弱女子在强敌环伺中独行，她若有个什么好歹，你怎么对的住人家对你的耿耿忠心。”

“你把她怎么了”她再也笑不出来，一味追问。

“照我说的去做，不要搞花招。”

叶初雪怒视着他，骂道：“无耻！”

平宗不为所动：“我相信你分得清利害关系。”

“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记住，要让他相信你，你得首先相信自己要说的话。不过你天生就是个撒谎精，这个应该难不倒你。”

叶初雪恨恨地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垂下眼睛，走到栏杆后面，放软了声音：“你来一下，有两处细节我要与你商议。”

平宗笑道：“这就对了。我就知道你会想明白。”他走到叶初雪的面前，摸摸她的脸：“如果你这回表现好，我可以考虑送你回山脚下的房子，我们把笼子的事情忘了，你安心在我身边，我也不会亏待你。”

他知道她不会感激他做出的承诺，因此在她抬眼冲着自己柔媚微笑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乖乖地说：“你说的话，可不许反悔。”

这样的姿态实在太过难得见到，平宗忍不住抬起她的下巴欣赏她臣服的态度。叶初雪突然发动攻击，出手快如闪电，令他竟然没有能及时躲闪开来。长长的指甲在他的脸颊上深深划出四道血痕，又深又重，平宗面上火辣辣地麻痛。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高高举起来，骂道：“泼妇！”

叶初雪挣脱他的钳制，重重喘了口气，刻意镇定地说：“叫你的人来给我妆扮！”

因为乐川王平衍亲自出面，龙霄终于不好再找茬闹事，双方在永昌门外正式会面。龙霄对平衍也算是久仰其名，但见到本人还是惊讶丁零宗室里居然也有这样风仪秀逸的人物。尽管平衍因为身带残疾，始终只能坐在步辇上，抬着头与立在他面前的众人交谈，却全然没有任何不谐的神情，他对待南朝使者谈笑风生，谈吐自若，于众多达官贵人之间丝毫不因为残疾而有半分气势上的劣势。

龙霄几乎一见到平衍就对他心生好感，也就收起了一直以来的嘻哈态度，恭敬而温文地与之交谈。这倒令一路陪他北上的王越大为吃惊，才发现这位看上去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其实也可以如芝兰玉树一般温文儒雅的。

一切礼仪由礼部尚书和大鸿胪带来的随员主持，平衍作为主人，见龙霄身边随员一个没有，只有一百名南朝带过来的私人护卫相伴，入城仪式后便也将自己这边的人遣回去，只余自己伴着龙霄款款入城。

“鸿胪寺已经为尊使备下了最好的一所院子，又找来了二十几名家乡在江南的杂役供尊使驱使，实际上准备相当细致。但我临出来之前，晋王却让我代为询问，尊使是否有兴趣在晋王府下榻。”平衍和缓地说着，真像是在咨询龙霄的意见。

但龙霄十分明白，晋王平宗的这个邀请是不容拒绝的，否则自己之前的所有惺惺作态都变成了没有众人眼中的笑话。出使在外，一人言行也变成了一国诚信，即使明知晋王府中荆棘密布，也不容他有半分退缩。何况，龙霄也有自己的打算：“如此甚好。早就听说晋王府里风光奇绝，我正想去见识一下。而且去了晋王府，晋王殿下总不好再避而不见了吧？”

平衍微笑：“尊使说笑了。晋王殿下打算今夜设宴款待尊使，届时相信会有不少尊使想见的人都会到场。”

“哦？”龙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见平衍始终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安稳地坐在步辇上。他们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巨大的阴影落在他的面上，不过转瞬，城墙另一边的雪光就穿透了阴影映了过来。

平衍笑道：“尊使可知我们龙城什么最有名？”他不等龙霄回答，便自己说下去：“大雪。尊使真是幸运，第一次来龙城便遇上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龙霄随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眼前坊里井然，佛塔林立的龙城景象在眼前铺排开来。

在很久之前，龙霄就知道龙城近百十年来在丁零人的全力经营下，已经从当年一个边郡小镇发展成而今江北首屈一指的超过二十万户的大都市，无论规模还是人口都隐然与全盛时期的神都雒阳相抗衡。但知晓是一回事儿，真正见到是另一回事儿。直到穿越城门踏上亲眼看到龙城的第一眼之前，在龙霄的印象里，龙城都只是一个被一群披发左衽食肉饮酪的蛮族所统治的不毛之地。

他们入城正值申时城外劳作的人们纷纷回家的时刻，平衍看出了龙霄的震惊神色，命前来迎接的马车在一旁稍后，任由龙霄细细观察周围的一切。永昌门一带的城墙高三丈二，开三个门洞，中间的门洞自南朝使者入城仪式后便关闭，普通人皆从东西两个门洞出入，东进西出，秩序井然。永昌门内一条笔直的通衢大道直通向北边的皇城，道路两旁一座座坊里次第排开，坊门巍峨，坊中屋角飞檐层层叠叠，一座座佛塔点缀其间，不时有钟鼎之声在某个角落响起。

龙城地势开阔，这一日大雪微风，一道道炊烟在雪幕后面款摆，仿佛九天烟霞，扶摇直上，直通玉京之上。龙霄自小在凤都长大，却是从未见过这般雄浑大气的景象，一时间只觉浩荡天风充盈胸臆，竟是说不出的疏阔健朗，禁不住深深吸了口气，朗声笑道：“龙城果然不愧是江北名城，名不虚传，真让人一见倾心啊。”

平衍笑道：“怕是比不上凤都吧。”

“不一样，不一样。”龙霄连连摇头，“凤都温软秀丽，龙城刚健大气，各自有着各自的好处，不过倒都与各自国家相得益彰，龙城凤都，龙凤之都……哈哈哈……”

平衍见他兴致高昂，也兴奋起来，笑道：“原本为尊使准备了马车，不过我想尊使大概会更喜欢骑马穿城，一览龙城景物吧？”

龙霄闻言大喜，顿时对平衍大起知音之感，点头道：“很是，很是。我们还是骑马的好。”他身边亲随听了这话，便将他的坐骑牵过来。

平衍问：“尊使骑过天都马没有？”

龙霄一愣，却见平衍那边的人牵过两匹高大健壮，毛色油亮的雪白骏马来，龙霄见了登时露出艳羡的神色来。

天都马产自极西的天都山以西，虽以山为名，实际上产马的地方却在一个海岛之上。天都马极为珍贵，即便在岛上也不超过一万匹马，百多年前西方霍国人攻占海岛，得到了这批天都马，却由此惹来怀璧之祸，被东边的洛国灭国，这一万匹天都马也就被转到了东部的草原。此后百年间，为了这些马，西域各国征战不休，为之灭国者有十七国之多。而天都马因为战乱离乡重重原因，也损失泰半，只剩下一千五百匹，被沙林汗带回了阿斡尔草原，从此成为丁零人所拥有的最宝贵的财产。

天都马体型健硕，耐力好速度快，动作敏捷优雅，体质尤其异于寻常的马，据说当年沙林汗曾经骑着天都马日行三百里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速度奔袭高车，斩高车单于于王庭之中，从此高车远避辽西，再不复侵犯丁零本部。丁零人关于天都马的传说车载斗量，数不胜数，而随着丁零人的势力逐渐扩大，天都马的威名也越来越为天下人所熟知。但天都马极其有限，即便是丁零人，如今也只有贺布部拥有不到三千匹，全部配备在贺布私兵中。

71、第七十一章　从前离恨总成欢（下）

龙霄早就对天都马如雷贯耳，如今亲眼看见了天都马，连目光都不肯挪开一下，连连点头：“天都马好，虽然没骑过，却早就如雷贯耳了。”

平衍微笑地说：“今日我陪尊使试骑一趟如何。”

这话却让所有人大惊失色，龙霄震惊地看着平衍：“你？你不是……”他终究不好直言平衍的残疾，但话不说大家也都明白。

平衍毫不介意，拍拍自己的断腿：“自受伤以来，已经不怎么骑马了，难免生疏。若真是上战场肯定不行，就是去追个野狐狸只怕也得摔下来，但在龙城城中跑跑，应该不会太艰难。”他这话说得笃定，虽然说了一串不行生疏，语中却满满都是自信，令人听在耳中不由刮目相看。

抬步辇的少年按照平衍的吩咐将步辇放在地上，一左一右，将手扶在他的腋下，握住胳膊，同时轻轻一抬，将他整个人举起来送到马上。平衍跨坐在马背上，完好的右脚踩着马镫，命人将只剩下膝盖以上部分的左腿用绳子绑在马鞍上。他左右挪挪，调整身体重心，寻找在马鞍上的平衡点，然后抬头朝目瞪口呆的龙霄笑道：“比旁人要麻烦些，尊使莫急。”

龙霄见他一套动作做的流畅自如，与两名少年配合得十分默契，知道他定然平日也经常如此练习，心中暗暗佩服他的毅力和坚韧，便收起了所有的惊诧之色，整肃容色，点了点头道：“不急，你随意。”

平衍经了这番折腾，额头已经热腾腾冒出汗珠，冲他笑了笑，伸手要来风氅为自己披好，略带歉意地解释：“我不能受寒凉，每次发病总是惹得身边人受罪，所以只好尽量保暖。”

龙霄点头道：“这是应该的。”

平衍一切都准备好，轻轻拍了拍自己坐骑的鬃毛，笑道：“我这匹叫阿娜萨，你那匹叫阿罗萨。天都马都通灵性，我们丁零人的习俗还是以它们家乡的语言给它们起名字。”

龙霄大感有趣，问：“那阿萨娜，阿罗萨都是什么意思？”

平衍摇摇头，颇为遗憾：“这却不知道了。它们的名字都是从沙林汗那时世代流传下来的，具体含义却无人知晓，无非是个称呼而已。”他爱惜地拍拍坐骑的肩膀，说：“阿罗萨性子倨傲，尊使可不要太过纵容它。”

一跃上马背，龙霄就已经察觉到坐骑身体里蕴藏的力道和不安分的气质，但他骑术精湛，并不以为意，熟练地拎住马缰左右试了试，知道没有问题，便笑道：“放心吧，我倒不怕掉下来，却怕迷路呢。”

“没关系，我不会比你慢。”

平衍一语戳破了龙霄的担忧，倒让他脸上微微一热，便不再啰嗦，一夹马腹，长啸一声，蹿了出去。平衍豪气勃发，也纵马跟了上去。霎时间两人身后的羽林军和贺布铁卫也都追赶着各自的主人而去。马蹄声如雪中惊雷，轰鸣着滚向远方。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露出之前隐藏在人后，做男装打扮的晗辛来。她怔怔望着平衍离去的方向，无限怅惘。

当夜晋王平宗在自己的府中宴请远道而来的南朝使者，作陪的除了乐川王平衍，汝阳王平宁，鸿胪寺礼部的相关人员外，还有先期抵达龙城的柔然楼烦左右乌桓诸国的使者。

自延庆殿之变后，龙城经历了一连串的风波，就连平宗也觉得杀伐之气略重了些，这一夜刻意淡化各种明的暗的是非争执，开宗明义便说今夜只饮酒作乐，不谈政务。

既然平宗都已经发了话，旁人自然不好再说别的。何况楼兰歌姬，大秦舞女，葡萄美酒，贺老琵琶，主人烹羊宰牛热情款待，客人熏然陶陶乐趣无穷，在贺布铁卫明晃晃的铠甲和刀戟仪仗之下，宾主尽欢，也没人会去自找无趣地驳晋王面子。

龙霄身边被安排了两个西域美女，一个深目高鼻肤白如雪，热情如火，笑颜如花；一个茶色的皮肤墨黑的眼瞳，媚眼横波风韵无穷。两人说着生疏的汉话，左一个冤家，右一句心肝，便是他心中有事，也被勾引得喝下去好几大杯酒。场中龙城琵琶名师贺若泉正在弹一曲胡旋曲，琴声铮铮，急如马蹄，每一点都踩在人心头。西域人天生奔放多情，不论使者还是侍从，听着这琴声便情不自禁地起身舞蹈，龙霄身边两个美女强拉了他几次被他拒绝，便不再理他，自顾自相携下场，随着曲声起舞，手臂蜿蜒腰肢扭转，脚不点地飞快地旋转，彷如佛寺壁画中襟带翩飞的飞天一般，飘逸华美，不可方物。

龙霄的注意力一直没有离开过平宗。见他含笑欣赏场中众人舞蹈，便放下酒杯悄悄起身。旁人都只当他要去更衣，更无一人阻拦询问。从厅堂出来，外面大雪仍在下着，被屋中透出来的光芒晕染成了暖色，漫天飘荡，仿佛不受人间任何事情的拘束，自由自在，散漫而热烈。

龙霄也是头一次在这样的情境下看这种大雪。他酒喝得略过，有些醺醺然地发飘，看着纷纷落下的雪片，竟有种像是自己在向上飞升的错觉。他本性就不喜欢太多的约束，此时酒兴上来，忍不住挥舞衣袖想象着自己是仙鹤的模样，扇动翅膀，仿佛随时振翅高飞一样。

南朝贵族中风行修道求长生。龙霄虽然不好这个，耳濡目染，却也颇有些仰慕神仙的想法。仙道以鹤为瑞禽，姿态在他心目中是烂熟的，此时逸兴遄飞，自然而然地就舞蹈出来，全然没有想到还会有人在一旁看着。等到略停下来，才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角落里一闪而过。龙霄心头猛跳了一下。他从进入龙城以来就一直在期待着看见那个身影，毫不迟疑地便追了上去。

招待宴请的厅堂设在厅事侧面的一座画堂中，蜿蜒的游廊出来便是小山上一座可以俯瞰湖水的高台。龙霄远远地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登上高台，她身边闪烁明灭着一盏灯，随着她衣裙的摆动，时隐时现，却在暗夜中给了他最明确的指引。

龙霄三步并做两步追了上去。高台上风大，他出来时没有穿裘氅，被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浑身冷得直打哆嗦，却不晓得之前看见的人影哪里去了。漫天飞雪的世界里，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几乎像是幻觉一样飘渺不可触摸。龙霄有些怀疑也许一切都是自己的想象出来的。

但随即，一阵风吹来，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馨香。龙霄激动地猛转过身，果然看见她站在自己的身后，看着自己，似笑非笑。

“永……”他张了张口，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了。她就站在那里，距离他不过一步之遥，近得触手可及。他要开口时才发现千言万语，居然无从说起，居然连叫她一声也如此不容易。

倒是她先开了口：“怎么，不认识我了么？”

龙霄连忙摇头，要说话，突然觉得喉咙发痛眼睛发烫，只得勉强笑了笑，用最镇定的声音说：“阿丫，好久不见。”

每到暮春三月，凤都城里都会下一场很大的“雪”。刚刚从寒冷冬天复苏过来的杨柳抽条吐絮，纷纷扬扬，漫天飞舞。许是凤都气候温软，凤都柳絮与别处都不同，格外的浩荡热烈，似是要弥补冬天鹅毛大雪总难得一见的遗憾，用尽了全部的力量，要将生命化作绵密无穷的柳絮，遮天蔽日，充盈天地。

凤都柳絮成灾，往往一夜之间，庭院河流便被覆上厚厚一层。最盛时便是出门走一趟，回来也都是满头满肩躲不过去的一片白。

龙霄第一次见到永德，便是在那样一个柳絮漫天的春日里。

那日是皇帝千秋诞日，他刚入明光军三个月，带领皇帝护卫的前导队前往紫薇门外复查护卫布置，这一日皇帝照例是要在紫薇门外接受百官和各国使臣的朝贺。当时父亲已经向他透露了皇帝有意许嫁永嘉公主的消息，并且告诉他，这一日紫薇门朝贺，后宫嫔妃和诸公主也都会与会。龙霄那日尤其留意紫薇门西侧彩棚内的动静，他知道自己未来的妻子就在那里面安坐。彩棚被织着金色朱雀图纹的黑色帐幔遮挡，他并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形。

黑色帐幔突然被掀开了一个不大的缝，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从里面钻出来，好奇地观察着眼前的情形。

那是龙霄第一次见到永德。漫天飘絮在他们两人间纷纷扬扬，让他有瞬间恍惚，看不大清她的眉目。就像此刻在寒冷的北国，真正的鹅毛大雪在他们之间飞舞。他依然无法看清她的眉目，却对那光洁的额头，曼妙的身姿无比熟悉。当年的他甚至不知道她的身份，却记得她刚出来还没站稳，就被人给拽了回去，里面隐隐有女人责备的声音。后来直到在婚礼上重逢，龙霄才第一次认识了永德公主这个人。

而此时，当龙霄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她身材小巧，五官精致，皮肤仍像当年一样紧绷光滑。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眼神中再不复见好奇的光芒，一切都沉了下去，落在别人看不见的深处，目光中有一种凛冽的东西，必须要用微笑去中和。不知何时她养成了微微扯动嘴角的习惯，这让她看上去像是在微笑，只是笑容太过飘渺，远达不到眼睛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似笑非笑，目光明亮一如当年，却一时没有回应他，仿佛思绪落在了遥远的地方，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龙霄清了清喉咙，又说了一遍：“阿丫，好久不见。”

这一回她有了反应，笑容渐渐变得真切，像是觉得他说的话十分有趣，低声重复了一句：“阿丫？”细细咀嚼，仍旧是笑：“阿丫？”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已经很久没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他紧张地看着她。其实在这样叫她的时候，他心中也充满了不确定。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的特殊含义令他此前从不敢造次。他曾经亲眼看见过罗邂被她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了这么称呼的资格。只是异国他乡的大雪将一切界限都模糊掉了，也许久别重逢的感慨，也许对故园的怀恋，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们拥有共同的秘密，都能让她软化在这个称呼上的坚持。龙霄始终希望自己能成为有资格叫她阿丫的人。

72、第七十二章　空歌荡漾寒无梦（上）

但是她却选择了让他失望。叶初雪从惆怅中抬起头来，依旧温和地笑着，却说：“阿丫……已经和永德一起死了。”

龙霄一呆，勉强点了点头将失望掩去，强作欢颜地问：“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咱们见这一面如此艰难，你真愿意为了称呼浪费时间？”她狡猾地回避了他的问题，始终不肯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界定。“我有要紧的事情跟你商量。”

龙霄毕竟性情洒脱，失落也只是一时间，听她如此说，便振奋精神，点头道：“好，你说。”

叶初雪却一时没有说话，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研判。大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他冻得浑身微颤，鼻头通红，就连睫毛上都挂着雪花，却仍然努力冲她笑着。“进去说吧，里面暖和。”她软化了自己的声音，给龙霄让开路。

里面却是间暖阁，四壁烟道里热浪滚滚，整间屋子温暖如春。也是在外面冻得狠了，龙霄进来只觉一阵热气迎面扑来，片刻间眼睛蒙上了水汽，头顶上的积雪融化成水，顺着额角耳畔流下来，像是淋了场雨一样，整个人都被打了个透湿。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一片模糊，竟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牵住他的，轻轻握了握，随即放开。

龙霄心头微微一暖，接过一旁递来的布巾擦了脸，四周打量，果然眼前只有叶初雪一个人。他心情忽然从容起来，脸上又挂出了吊儿郎当的笑容：“你在这里日子过得很好啊，难怪从不想着回家呢。”

“家？”叶初雪微微地摇头微笑，耳边的红宝石耳铛轻轻晃动，越发衬得她冰肌雪肤，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我哪里还有家？”

龙霄心头泛起一阵酸楚，冲动地执起她的手：“你等着，我迟早接你回去。”

叶初雪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怔了一下，张了张口却连一声也不敢出，生怕会控制不住地暴露自己的软弱。她定了定神，惊觉眼眶发烫，连忙抽出手后退一步，垂首看着脚下。两人的脚底都沾了许多雪进来，此时早已在脚边融成两摊水，围绕在各自的脚下，互不相涉，困守着自己的围城。心头刚刚泛起的那一点点暖意便被如此销蚀掉，再抬起头的时候，叶初雪仍旧是那个眼中带着沁人凉意的叶初雪。

龙霄虽没有察觉到这片刻间寒冰炭火般倾覆的心情，却也敏锐地察觉到她再抬头时刻意疏离的态度。

“琅琊王的刺客一直对我纠缠不休。”她再开口时，仿佛屋外的寒冷渗了进来，“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这个……”龙霄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你可真是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啊。”

她也就明白了，声音中多了些严厉的意味：“会留余地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我有我的目的，你在晋王府应该很安全。”

她苦笑起来：“至少你没有抵赖。”

“你都问到我面前了，抵赖有什么用？”他又嬉皮笑脸起来，回身见窗下有一张软榻，便走过去往上面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深深叹喟了一声：“太舒服了……我自打出了落霞关，就没正经在一张好床上睡过一觉。”

叶初雪走到榻边垂首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副使他们不同意住驿馆，担心北朝人使坏，一路都是扎营。”他语气里全是抱怨。

她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把我的行踪卖给了琅琊王，是要跟他交换什么？”

龙霄躲闪不过，索性一把捉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总有办法接你回家。”

再好听的话说过两遍也没有了蛊惑力，叶初雪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问：“离音可好？”

他唇边的笑意终于变得温存起来：“她很好，你放心。”

都是久经风月的人，她只用一眼就看透了这笑容里的含义，“原来如此……你……不许欺负她。”

他自信满满，仍旧是那句短促有力的保证：“你放心。”

“我能放心你，却不放心阿寐。”

龙霄心头没来由地跳得一突，牵着她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你什么意思？”

“我跟她姐妹这么多年，却从未交心，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仍旧侧着身让他握着自己的手，“离音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你既然把她放在了那样的位置，就要承担起该有的责任。”

龙霄沉思良久，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今夜就打发人回去。”

于是她终于说到了正题：“听说平宸在贺兰部的日子过得不好。”

“哦？”龙霄一怔，没料到她居然在这里这么大胆地说起这个话题，不由自主坐起来，四周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任何人，这才放下心来，问：“怎么回事儿？”

“好像说是贺兰部大人崇绾与本族中的人意见不合。”见龙霄仍有些不解，叶初雪解释道：“龙城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清楚。贺兰崇绾虽然是贺兰部大人，却常年居住在龙城，本部金都草原主要由大人府辖下的牧者令具体管辖。如今就是牧者令对平宸心存疑虑。毕竟平氏是贺布部的人，他们觉得即便拥立了平宸，做皇帝的仍然是贺布部，而非贺兰部。”

“这倒也是。”龙霄虽然不懂草原诸部的事务，但很多事情本质想通，“贺布部内讧却要让贺兰部出人出力，换我我也不干。看来这一步还是有欠考虑。”

叶初雪拧起眉来，从他话中听出了些许端倪：“怎么？莫非你与贺兰部有联系？”

“我？我怎么会？”龙霄失笑，“我这些年忙什么你还不知道么？一个凤都我都还没掌握住呢。贺兰部那么远，你让我怎么顾得上？”

然而他越是这样作态，叶初雪就越是疑心，一瞬间许多往事涌上来，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当初琅琊王偷偷潜入凤都就是在你的府上，他找你干什么来了？”

龙霄眨了眨眼，愕然问道：“你说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这种话自然糊弄不了她，叶初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当初我对你用了杀招，你却并不介意，反倒帮我离开，因为你知道我除了北朝无处可去。你把我们俩的恩怨放开，得到我这个盟友，不只是为了我在江南的人脉吧？”她看着龙霄冷笑：“你跟琅琊王究竟在谋划什么？”

龙霄叹了口气，“你想多了。我就算比你还能算计，也无法控制你到了北朝后的走向。琅琊王的确有他的谋划，却与我无关。我想尽办法争取到这个机会到龙城来，就是为了来见你一面。”

叶初雪研判着他的表情。龙霄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退缩，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沉声道：“阿丫，你得相信我。你能信任的人不多，但我绝对是其中一个。”

屋外传来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叶初雪惊醒般回神，终于放过了这个话题，垂下头低声说：“平宗要派兵攻打贺兰部，拦不住了。”

龙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平宗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这里有人么？”

叶初雪和龙霄飞快地放开手的同时，门被推开，平宗出现在门口。

平宗看了看屋里的两个人，笑道：“原来你们在这里。尊使让人好找。这位是我府中的叶娘子，想来你们已经彼此认识了？”

龙霄笑着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说：“这可真巧了，我刚才与叶娘子聊了聊才知道，原来她跟内人还是同乡。真没想到晋王府中藏金纳玉，不但有北国胭脂西域胡姬，连我们江南的佳丽都有。”

平宗一把将叶初雪从榻上拉起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在她手背拍了拍，笑道：“那些都是充数的，只有叶娘子才是我的心头肉……”他说着亲昵地抬起她的下巴，凝视她的眼睛，柔声问：“你说是是不是？”

龙霄微微变色，但飞快地掩饰过去，打着哈哈说：“怎么惊动晋王亲自寻来，莫不是怕我唐突了佳人？”

平宗笑道：“记得尊使是喜欢看剑舞的，正巧有个色艺双绝的舞娘要跳，我特特命他们等着你去看呢。”

“如此是不能错过的。”龙霄一副新奇雀跃的样子，转身就往外走：“在什么地方？”

“外面有人带尊使过去。我与叶娘子说两句话。”平宗并不放开叶初雪，话中意味明显。龙霄知道自己不能再逗留，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初雪一眼，转身离去。

一直到龙霄的脚步声走远了，平宗才转向叶初雪，捏着她下巴的手仍未放开，凑近她的耳边，低声笑着说：“手拉手说话？你们关系这么好？”

叶初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忽觉好笑，“你什么时候开始计较这种事儿了？”

“你的事儿我都计较。斤斤计较。”见她有迹象要摆脱自己的钳制，平宗手臂微微用力，把她拉入自己的怀中，断绝她的后路：“你跟他说得如何？”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她也不知道到底平宗听见多少，随口试探着。

他自然不会上当，呵呵地笑起来，紧紧将她拉到自己身前，两人身体秘密相贴，不留一点缝隙。“真想在这儿要了你！”他咬着她的耳朵，恶狠狠地说，大力掐着她的腰，令她几乎上不来气。“你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晗辛在哪儿？”叶初雪敏感地眯起了眼睛，勉力自持地问着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我带你去见她。”他的手在她胸前揉动，喘息渐渐浓重，这句话说出来更像是在调情。

叶初雪却等不得，推开他就要往外走：“那还等什么？”

“别急！”两人亲密的时候他从不容许她推拒自己，被她牵出去的手臂用力一拉，将她重重拽回来。叶初雪的脸撞在他的坚硬的胸膛上，脸颊火辣辣地生痛生痛。他的手臂更是如同铁钳一样死死地禁锢住她的行动。“我说走才能走。”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低下头吻住她的口，不容她再说出任何反对的话来。

叶初雪从没有这样反感过他的举动。刚才龙霄的闪烁其词反倒证明了她心中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她心头烦乱，又担心着晗辛，实在没有心情与他在这个地方行事。何况山脚下画堂中的歌舞丝竹猜枚行令之声隐隐约约又连绵不绝地传来，无一不在提醒着她这个特殊的时刻之所以会存在的意义，提醒着她龙霄离她也不过是咫尺之遥。

73、第七十三章　空歌荡漾寒无梦（下）

平宗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和逃避，脑中想到的却是刚才看见她与龙霄两人牵着手喁喁私语的情形，以及他们两人在南朝盛传的种种闲言，胸口越发有一股火按耐不住，手下便粗暴了起来，将她推挤到墙上，将她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固定在墙上，一边低头吻她，一边用身体在她身上厮磨推挤。

这强求却令叶初雪更加抗拒，她拼命扭头试图摆脱他的索吻，抬脚踢在他坚硬的腿骨上。他恼怒起来，沉声喝问：“因为他在这里？”

叶初雪愣了一下才明白那个“他”是谁。他抬起头冲她一笑，报复问：“这也是因为他？”

她突然恼羞成怒，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混账！”

响亮的巴掌声让世界突然冷静了下来。

窗外无边无际的鹅毛大雪无声地飘落。而之前在她耳中呼啸的血液奔流的声音突然消失。她惊诧于自己的失控，也丝毫没有忽略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平宗握着她的肩头，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叶初雪担心地盯着他，死死咬牙不肯呼痛出声，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懊悔了起来，担心是不是自己打得太狠，以至于自己的手掌到现在都钻心得痛。

良久，他抬起头来，已经看不见一丝欲念，目光冷静而克制，放开了她的肩膀，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你要想跟他走，我现在就把你送给他，你愿意吗？”

这当然是他负气的说法，叶初雪心头雪亮，却仍然抑制不住心底深处的抽痛，低声解释：“不是因为他。”

他却充耳不闻，冷笑地看了看她身上破败的衣服，将身上外袍脱下来扔给她，转身向外走去。

叶初雪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耳边嗡嗡作响，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身体在她的意志之前自作主张，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前，已经拉住了他的手。“别走。”她听见自己说，“不是因为他。”

平宗的惊骇程度并不比她小。转过身来，看清了她自己的震惊和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脆弱。他从来没有从她眼中看到过如此多的情绪，惊怒惶恐迷惑孤独，她从未如此刻这样无助过。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心情的激荡。平宗的手抚上她的脸，感受到手下传递出来无法言说的绝望。

“出了什么事儿？”他迷惑地问。刚才进屋时明明还不是这个样子，怎么就是一转身之间，突然她整个人像是被打碎了一样。

叶初雪不由自主地攀住他的胳膊。她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颤抖，却无计可施。她的软弱和孤独就这么毫无掩饰地暴露在了这个会把她关进笼子里的男人面前，羞耻感和自厌令她维持最后的尊严，努力不在他面前情绪崩溃。但除此之外，她实在没有办法再坚持别的，至少眼下不行。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他追问。看出她濒临崩溃，心中也闪过了一丝不安。这是全然陌生的叶初雪，她暴露出来的软弱令他措手不及。

“是龙霄。”她低声说。太多的秘密和恍然大悟满满充塞着她的胸口，如果不说出来点儿什么，她觉得自己会爆炸成无数个碎片。她只剩下了那么一点点自控的能力，是维持自己的仪态，还是选择能说的话说出来，她略作权衡，便选择了后者。

她从没有这么孤独过，迫切需要说点儿什么给别人听。

如果不是她此时的模样太过骇人，也许平宗就要笑了出来。她一时说不是因为他，一时又说是他，若是旁人听去，只怕只会觉得她颠三倒四，纠缠不清。但平宗太了解她了，知道她说的与之前的事情完全不是一回事儿，等了等见她没有说后面的话，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自己坐在她身后，将她揽入怀中环抱住，用自己的体温缓解她的颤抖，问道：“他怎么了？”

叶初雪靠在他的怀中，渐渐凝聚起力量来，说话的声音虽然轻弱，颤抖却好了很多：“是他把我的行踪告诉了琅琊王。”

平宗明白了：“那些刺客！”

“还有……”她的声音突然消失，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中。

“还有什么？”久久听不到下文，他只得追问。

叶初雪似乎惊了一下，摇了摇头，突然揽住他的脖子凑过去吻住他。她突如其来的主动勾起了刚刚被压下去的火，平宗只略微愣了一下，便毫不客气地翻身将她压倒，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捉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对掌心，胸口对胸口，他想要透过这样的方式安抚她的惊怒，却没有察觉到他自己的动作中也透露出了浓浓的怒气。

被信任的人背叛的痛，他不会比她知道的少。尤其是当你以性命相托，却被拿来当做交换的筹码时。平宗了解那种似乎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他当时身为摄政王权倾朝野尚且无法淡然处之，何况此时的她只是一个无家可归时时以性命相搏的孤身女子。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的痛，也没有人比他更珍惜她的坚强，即使他们是彼此最可怕的敌人，都在不择手段地伤害对方，但当他们受到别人的伤害时，却只有彼此可以互相慰籍。

平宗理解了她突来的态度转变，体贴地不追问细节，只是在这种亲密中让她知道自己的抚慰和支持。只是他没有想到，即使是在情绪崩溃的边缘，叶初雪也仍然没有告诉他全部的实情。

叶初雪双腿交叠缠绕在他的腰后，自己攀着他的肩膀，当两人的节奏合一后，便趴在他的肩膀上，将自己全部交给他去掌控。这个时候她不在要求看着对方的眼睛，因为她怕自己的秘密也承受不住那样的审视。那惊骇太过巨大，要怎样才能瞒住一个能看入她灵魂深处的男人，一切的背叛和计略，都只是一个大阴谋的一部分呢？

真相最大的杀伤力在于，他和她，他们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粒棋子而已。

天蒙蒙亮的时候柳二娘在外面敲响了门。她低声地提醒：“侯爷，寅时三刻了。”

屋里的人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身体的拍击声。罗邂在柳二娘第三次敲门时才终于尽兴地跌落在离音身上。她仍旧闭着眼，如同受难一般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发。他略歇了片刻喘息稍定，离开她的身体披衣下床。离音立即翻身面朝里侧卧，只将后脑勺对着他。

罗邂站在床边看着她这个样子，十分无奈，随手将衣服穿好，拽过蹀躞带一边往腰间系，一边开门出去。

冷风趁着门户的开合钻进来，离音微微颤抖了一下，拉着锦被遮住露在外面的肩头。

见罗邂衣衫不整地从里面出来，柳二娘惊讶得合不拢嘴。她来到文山侯府也有一段日子了，深知罗邂脾性，最好修容整洁。于衣冠发面这些事情上从来一丝不苟，不肯有半分马虎，何时见过他如此散乱地出现在人前过。

罗邂连看都不向柳二娘看一眼，只是吩咐：“去照顾她吧。”言罢便匆匆离去。

这几日下来，柳二娘也有了经验，早就备下了热水，药膏干净的手巾，带着两个小婢女随自己将这些东西送进屋去。屋里仍然是一片昏暗，离音躺在床的最里面，几乎被埋在了满床的绫罗中，只有一握黑发从被子上沿蜿蜒了出来。

柳二娘命那两个小婢女出去，自己将水盆端到床边，将布巾打湿药膏依次排开，这才轻声说：“娘子，来擦擦身子吧。”

离音乖乖地挨过来，掀开被子让柳二娘为自己收拾残局。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但看到离音身上各种痕迹，仍旧觉得不忍卒睹。柳二娘叹了口气，心中对她十分怜惜，手下轻柔地为她擦拭，口中还得安慰：“今日看上去比前两日好些，他手下有分寸多了。”

离音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柳姐姐，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柳二娘无奈地叹气：“你就顺着他点儿吧。他是男人，动起手来你根本抵挡不了，都是一样的结果，何苦每次都要弄得自己一身伤呢？”

离音把脸埋在臂弯中，咬着牙蹦出一个字来：“不！”

倒是没料到她如此刚烈，柳二娘怔了怔，在床边坐下叹息：“你这样活不下去的呀。”

“死了更好。”这些天来，身体深处的疼痛从未有一丝一毫地减弱，离音觉得身体已经破败不可收拾。起初几日还在盼着龙霄回来能救她出生天，这两天却连想都不敢去想，龙霄若回来了，自己的身体如此污秽不堪，该用什么样的面目去见他。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就啊。”柳二娘急了，抱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你是永德公主身边的人，怎么能这么容易认输。”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离音声音里带着冷酷的漠然，“她以为能调伏罗邂，可是如今看看成了什么样子，我落在了罗邂手中，她在北方什么都做不了。”她这话说得痛彻心扉。一直以来将公主当做神一样去看，却发现那个神并非全能全知，甚至是自己一切苦难的源头。“如果不是她，罗邂又怎么会对我感兴趣。”

柳二娘将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慢慢收回，凝眉看着她，良久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埋头为她将伤处清洁后涂抹药膏，随即静静端着水盆离开。

74、第七十四章　凤城寒尽不见春（上）

离音趴在床上默默流泪。

从屋里出来，柳二娘到下房去洗手换水，一路沉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通忙乱之后，总算安顿妥当，转身出门，迎面差点撞上个人，她惊了一下，连忙后退两步，才看清居然是罗邂。

“侯爷胜常……”柳二娘连忙行礼，却被罗邂拦住。

“她怎么样？”他板着脸问，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自然些。

柳二娘摇了摇头，“连永德公主都恨上了。奴婢劝过她，没有用。”她见罗邂已经换上了明光军的银袍锦裘，想起他今日本来一大早要进宫去，于是问道：“侯爷是有什么吩咐吗？”

想了想，罗邂摇头：“你好好照顾她，多滋补些，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去库中领，我已经吩咐过那边了，照顾好她。”

罗邂说完转身要走，却被柳二娘叫住：“侯爷，不如送她走吧。这样下去我怕她会出事。”

罗邂仍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漠地吩咐：“去请大夫来看看。”

“如果她自己不想活下去，再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她冷冷地说，态度虽然谦恭，却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

罗邂像是被她戳中了痛处，怒视着她，咬着牙说：“送她走？除非她死了，我把她的尸体送出去！”

柳二娘怔了一下，抬头盯着他，不明白这股怨气又是哪里来的。

他像是无法承受这种探究的目光，收拾起情绪，干咳一声，快步离开。

这一日本不是罗邂当值，但自从龙霄走后，明光军和羽林军几乎日日都会起龃龉，旁人又镇压不住，罗邂虽然心中不情愿，也不得不每日都到几处要紧的地方巡查训诫。好在他在明光军和羽林军中都颇有人望，所到之处令行禁止，都还听他的分派。

巡查完了明光军，罗邂又带着人来到羽林军的营前。早有营中军校得知消息迎了出来。

“赵亭初！”罗邂还没下马，远远看见来人便笑了起来。羽林军是罗邂父兄两代人一手经营出来的，即便之后与明光军对调归为龙霄统领，军中还是有不少罗家旧部在，赵亭初就是其中为首的一个。

“四公子来了……。”赵亭初以家礼相见，并不避讳周围的人。这也是之前与罗邂商量好的，既然各自有嫌疑在身，索性不要躲闪，旁人实在也无可指摘。即便有人告到龙霄面前，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了。罗邂拦住他不让他下拜，皱着眉问：“怎么又打架了？”

赵亭初苦笑，将罗邂引入营房，又将前日与明光军打架的两个新兵带上来，无奈地说：“就是这两个人，我已经责打过他们了。他们还不服气，说是羽林明光势不两立，下回见了还是要打。”

“胡闹！”罗邂沉下脸来，将自己风氅脱下，露出一身明光军的装束，问道：“我就是明光军的统领，你们也要打么？来，谁先动手？”

那两个人倒是强硬，抬头看了罗邂一眼，又低下头去。其中一个开口子：“四公子是羽林军的人！”

“胡说！”罗邂变色，冷笑道：“原来你们比吏部还有本事，朝廷的封派还比不上你们一张嘴？”他朝赵亭初看了一眼，说：“这话谁教你们的？”

那人毫不畏惧，大声说：“没有任何人教。羽林军中谁不知道，羽林军就是罗家，罗家就是羽林军。朝廷调防是朝廷的考量，咱们兄弟不这么想。有主官是咱们听主官的号令，但若是罗家四公子的号令，那是在主官与朝廷号令之上的。”

罗邂面色黑沉如墨，目光如箭，向赵亭初射去。赵亭初佯怒，拍着桌子大骂：“谁教你说的这些浑话，定然有背后指使，你这是要造反吗？”

罗邂冷笑，打断赵亭初的话，“他说这样的话就不打算活着出去，好，看你一片忠心，我就成全你！”他冲身边亲随吩咐：“拉出去斩了。”

所有人都是一惊。

亲随犹豫：“侯爷，这里毕竟不是明光军，若擅杀羽林军的人，只怕武都侯回来不好交代。”

罗邂冷冷地说：“即便要交代也是我来交代，轮得到你来操心么？斩了！”

亲随无奈，带人将那名新兵拖了出去。那新兵倒也无所畏惧，一边被拉出去，一边仍旧大喊：“我羽林军只有一个主人，便是罗家四公子。不是罗将军杀我，是龙将军杀我。非其主而居其位，只能是如此下场……”他的叫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有人送上头颅给罗邂查验。

罗邂看着血淋淋的头上，一双眼睛仍然执拗地睁着，心头一阵恶烦，挥挥手让他们下去。看着另外一名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上的新兵冷笑道：“怎么，你也想步他后尘？”

“属下不敢！”新兵反应过来，膝行过来抱住罗邂的腿，“属下再也不敢了，求文山侯饶命啊！”

罗邂垂目看着他，冷笑：“你敢干什么了？”

“不敢……将文山侯与羽林军牵扯起来……”

罗邂：“告诉你的同袍们，羽林军是朝廷的羽林军，不是我罗邂的羽林军。你们若是不愿意在龙将军手下听令，尽可以回家种地去，但绝不可以说是因为我罗家如何。我罗家满门忠心为国，受不起你们这样的捧杀。”说完他又看了赵亭初一眼，一脚将脚下新兵踢开：“滚吧！”

新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道着谢跑了出去。罗邂让身边跟来的人都到外面去守着，这才转向赵亭初：“明光军杀羽林军？这话可真够毒的。”

赵亭初恭敬地说：“都是按照四公子的吩咐做的。”

“他有什么家人？”

“家中还有老母和一个守寡在家长姊。”

罗邂叹了口气，说：“按阵亡抚恤，你到城外物色一处宅子，让他母亲养老，至于长姊……”

赵亭初连忙补充：“今年刚二十四岁。”

罗邂点头：“寻一个好人家让她嫁了吧。”

赵亭初点头：“好。”

罗邂想了想又问：“这样当真可行么？”

赵亭初点头：“四公子放心，届时只说是羽林军内部内讧，要为同袍报仇。他跟明光军的牵涉如此之深，谁都说不清楚到底是哪边先动的手。”

罗邂点了点头：“我以后就不来了。羽林军的事情就交给你。”

“四公子放心。”

罗邂从营房中出来，就看见自己的亲随陪着一个内官匆匆过来。远远看见罗邂，内官便迎了上来：“文山侯可真不好找，咱家找遍了凤都各处军营，原来你在这儿。”

罗邂微微皱眉。他尤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行踪，但眼前这个内官他认得，是太后居延宫中的何翀，于是便问：“是太后找我？”

“还有琅琊王。”何翀笑容满面：“他们二人都在等着侯爷呢。”

罗邂进了居延宫，太后与琅琊王正在喝茶，见他来，太后忙招呼人给他设座。她面前小火炉上茶汤正沸，亲自点了一碗送到罗邂面前，笑道：“文山侯如今是贵客了，不三催四请是不来的。”

罗邂被她说得十分尴尬，刚刚坐下，连忙跪起来谢罪：“实在是昨夜军中又有人惹事儿，我去赶着先将领头的人处置了，却耽误了这边的事儿，请太后和殿下治罪。”

琅琊王呵呵地笑，对太后说：“你就别吓唬他了。龙霄不在，京城戍卫的担子全落在子衿一个人身上，你让他妥妥当当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再来就好，这边又不着急。”

罗邂听着这话，也分辨不出究竟是诚心还是讥讽，只得诚惶诚恐地再次谢道：“殿下这话更让我无地自容了。”

“你不要这样，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琅琊王看着他的目光略冷了点儿，问：“听说最近明光军和羽林军一直不安生，到底怎么回事儿？子衿啊，我能放龙霄去北方，完全是因为还有你可以倚重。你若是镇不住那票人，龙家也不是没人接手这摊子事儿。”

罗邂觉得后背微微刺痒，冷汗如同蜈蚣缓缓从脊背上爬过。他点了点头：“今日处置了领头闹事儿的人，想必会有所震慑。”

“如此最好，毕竟京城戍卫是头等大事，子衿啊，我把这重任交给你，也是顶着满朝的压力，你可千万不能将我置于难堪的位置上啊。”

罗邂点点头：“臣明白，请殿下放心。”

琅琊王到此时面色才稍微转暖，示意一旁的侍者将手边一盏浅碧色的酒送到罗邂面前，笑道：“这是从天竺经由海上运来的酒，你尝尝，与喝惯的西域葡萄酒很不一样。”

罗邂谢过端起来喝了一口，只觉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味道直冲口鼻，腥辣交集，几乎就要呕出来，却因为在这样的场合无论如何不能失礼，只得强抑不适咽了下去。

如此一番挣扎也就顾不得表情了。太后与琅琊王在一旁看着他面色变了几遍，申请痛苦，都不禁微微含笑。太后说：“子衿怕是受不了这味道呢。”

“习惯就好。”琅琊王拿起自己面前那一杯，喝了一口，憋着气等一开始的那股味道退却，笑道：“真正的妙处过后便知。”

他们的话听在耳中，罗邂只能苦笑，口中古怪的味道渐渐散去，取而代之是一股陌生的清香。他惊讶地品了品，不由感叹：“咦？果然不同了。”

“你若喜欢，回头让人送两坛去。”琅琊王笑起来，似乎不经意地说：“子衿啊，你若是着实忙不过来，不妨安排个副手。”

罗邂一惊，抬头望向他：“副手？”

75、第七十五章　凤城寒尽不见春（下）

“放心，我知道你跟龙家不对付，刚才说交给龙家人也不过是一时气话，你别当真。”琅琊王仍旧笑眯眯，仿佛体贴着他的心情：“我的意思，眼下明光军和羽林军这个乱象，也不都是你的错。追根究底，错还是在我。当初只想着不能让朝廷的军队变成了你们罗家龙家的私兵，这样不只是朝廷不能接受，对于你们两家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你父兄蒙冤而死，敢说与手中的兵权毫无关系么？”

刚刚喝过酒袭上头的微醺顿时烟消云散，罗邂已经将他的意思听得分外明白，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谦卑：“殿下深谋远虑，又体贴臣下的为难之处，我完全明白殿下的苦心。”

“明白就好。我也不为难你，龙家么，只要龙霄不在凤都，别人也都难堪重任。我给你推荐两个人，让他们替你管管明光羽林两军，你看如何。”

罗邂为难：“其实明光军还好说，毕竟我管起来名正言顺。就是羽林军麻烦些，我管得不到，军中难免有人趁机闹事。管得多了，又怕武都侯回来不高兴。”他试探地说，“若真说要个副手，最好放在羽林军。”

“你看看，子衿还会跟我讨价还价呢。”琅琊王看着太会苦笑，“我就说这么安排肯定讨人厌。”

“子衿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个大活人，要连明光军都统掌不了，岂不是让人笑话。”太后不温不火地说着，一路筛茶，煮茶，手下并不停，全没有听进去两人话中机锋的样子。

琅琊王不悦了，冷笑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局上位者，统御下属，最关键的并非通情达理，而是要公平。一碗水端平。所谓情理两执，你站在任何一方通情达理都讲得通，但如何让所有人都心中偃服，就只有公平一道。子衿常年统军，他最明白，对吧，子衿。”

罗邂苦笑，只得说：“殿下说得有理。”

琅琊王哈哈大笑，“说起通情达理来，谁又比得过子衿？有你这句话就好，你放心，我给你找的副手也都是干练能干的老手，决不会拖你后腿。”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罗邂除了在心里翻江倒海地咒骂之外，面上什么情绪也不能流露，一味地说些奉承感谢的话。太后冷眼瞧着他们俩人这般作态，也是心中冷笑连连，随后点茶画出个二虎夺食来，命人送到罗邂面前。

罗邂看了一怔，抬头向太后望去，却见她倚在琅琊王身旁，娇羞柔媚神态婉娈，美目横波不经意地朝他这个方向一瞥，就已经令人心头突地一跳。琅琊王兴致极好，又连喝了几杯酒，听说洞庭州郡派人来谒见，这才起身朝明庐走去。罗邂心中烦乱，不愿与他同行，一边作态要走，一边却又磨磨蹭蹭地穿鞋。琅琊王自然不会等他，寒暄两句便甩手离去。眼见着居延宫外的龙驭校尉也都撤走，里面太后的人便赶出来叫住罗邂：“太后问侯爷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罗邂一摸身上，随身所携各种小玩意儿都在，心下雪亮，连忙笑道：“是了，走得急竟将个银花囊弄丢了。”

那侍者便引着罗邂重又进去。里面适才喝茶的用具都已经撤去，太后也换了一件半臂襦袄茜色襦裙，正坐在案前用支银毫沾了朱砂，往消寒图上点梅花，见他进来，只略抬头看了看，轻声笑道：“他要收你的兵权呢。”

罗邂哼了一声，走到矮几边坐下，想了想问道：“他是要铁了心对付我吗？”

“若真是下了决心，哪里还会让你去兼管羽林军啊？”

罗邂有些悻悻然：“我以为他是试探。”

“他当然知道你知道。”

太后这话说得极其兜绕，罗邂也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苦笑：“他果然是在试探。”

太后放下笔，侧头瞧着他，似笑非笑地：“你若心中无愧，该怎么出手就怎么出手，他自然会帮你弹压龙霄那边。但你却畏首畏尾，放任两边起冲突。你别忘了琅琊王也是明光军里出来的人，军中情形他比谁都清楚。那都是凤都城里的勋贵少年，又不比别的军中兵痞横行，再多的宿怨，若非有人刻意怂恿，哪里有天天打架的道理。你固然是不想让他觉得你将两边军队都掌握在了手中，他却觉得你正是有了这样的心思才惺惺作态。你犯了他的大忌讳。”

罗邂低头苦笑：“亏我殚精竭虑地替他着想，倒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太后点好梅花，让侍女收走，起身来到窗下的绣架旁，一边拈起一条丝线，捏在手中慢慢劈线，一边淡淡地说：“他也是恼怒你没有将北边的事情尽数如实相告，当日让龙霄杀了个措手不及，从此生了猜忌之心。要我说，不管你怎么做，他既然心存猜忌，总能找出错处来。你好好统御，他觉得你在抢兵权，你故意纵容他又觉得你跟他玩心眼。所以根子还在你如何取信于他，而不在于你在这两军中到底在干什么。”

罗邂知道她说到了点子上，只是那件事情始终是他最大的疮疤，哪里容得别人这样去戳破，一边听着便觉脸面上挂不住，一把捉住太后的手，咬着牙问：“我不是让你替我进言吗？为何不见效果？”

太后冷笑起来，低头看着两人的手，冷冷地说：“即便我是那种能够靠着吹枕头风进言的女人，他也不是那么轻信的人。何况你又不是我娘家兄弟要寻个官职这么简单，你是掌握了戍卫两军却连是不是北朝奸细都说不清楚的文山侯，我再美言有什么用？”

罗邂盯着她，从没有一刻觉得这个女人面目如此可憎。她脸上那冷冷的笑意像极了一个人，他有些目眩，不晓得究竟是想到了永德还是离音，只觉得这些女人仿佛都有一张共同的面孔，一个个都仿佛站在高岭之上，冷眼嘲笑着他的拙滞渴切。她们永远不会明白他的苦衷，不会懂得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只能靠出卖自己去寻求生天时的悲苦。她们以为世界如同她们想象的那样，会有无数人来无偿地关爱帮助而不需付出任何代价。就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时倒向这个，一时倒向那个，仿佛她身边所有的男人都会愿意护佑她一样。

“如果你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就不要搅合进这一摊泥里去，你玩不起。”他压抑着怒气，将手收回来，知道太后没有办法帮自己，行动必须加快。

“我也不想啊，还不是你把我拽进来的。”太后神色漠然，忽然问：“离音在你那儿还好么？”

罗邂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太后笑起来：“你看看你，总觉得自己手段高超，却不明白你的一举一动，看在别人眼中，就想一张白纸一样清楚明白。那日你不是跟永嘉凑在一起说了半天么？别以为鹤鸣阁荒了你们说话就没人听得见。我告诉你，这宫里一草一木，一花一鸟都是我的耳目。不但宫里是，别处也有。你是怎么让永嘉把离音卖给你的？我知道的一清二楚。”

“你这么关心做什么？”罗邂皱眉看着她：“你不是也看不惯离音和龙霄走到一起去吗？”

“那当然，不然我又何必做恶人揭穿永德还活着的事儿。”太后笑容里多了丝苦涩：“不管承认不承认，我都是用紫微宫出来的人。永德身上是有毒的，跟她在一起时间长了，所有人都会染上毒。你知道那是什么毒吗？”她目光中露出怨毒之色，“永德沾染过的人，一生与平安喜乐的幸福无缘。我们四个都是，你也是，永嘉也一样，没人能逃得过。她离音凭什么独独能例外？我不许！”

罗邂瞪视着她，被她语气中尖刻而阴毒的情绪惊得浑身发冷：“你疯了！你是个疯子！”

“你不信我说的？”太后冷笑：“那就走着瞧，你迟早会明白的。”

她起身向内室走，冷冷地说：“我不管你把她怎么样了，送她来见我，让我高兴一下。”

“让你高兴？”

太后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动听：“龙驸马要知道她落在我手里，肯定会很不高兴，你说是不是？”

罗邂明白了。归根结底不过是太后见不得旧情人有了心爱之人，这就像是一场不见刀光的战争，而离音完全不明白自己早已经陷入了最危险的漩涡之中。

平宗感受到微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醒了过来。他闭着眼，任由那指尖从他的额头顺着鼻子滑到嘴唇，并在那里徘徊摩挲了良久，才又落在了下巴上。他微笑了起来，不愿再伪装下去，捉住那只手，睁开了眼。叶初雪躺在他的身边，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此时天色未亮，只有雪光将窗头映得发白，她的双眸明亮如星，在黯淡的室内赫然耀眼，令他竟一时不能相视，不由自主闭上了眼，将她的手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地吻着，问：“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她静静地回答，目光仍旧落在他的脸上，仿佛是要用力看透他所有的皮肉骨血下面一般，目不转睛。

76、第七十六章　故人零落各山河（上）

平宗将她扯进自己怀里，用胳膊固定住她不让她乱动，命令道：“再睡会儿，你睡的太少了。”

她的脸被迫埋在他的肋骨边，听着他的心跳声在耳中鼓荡，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着她，仿佛那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唯一为之存在的意义。平宗是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身上随时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忽略的压迫感。即使是在温存相待时，也总是有一种不容抗拒的气势。

但之前叶初雪从未被这种气势压迫过。她令自己始终保持着一个距离，在那样的距离下，无论对方对她做什么事，她都有足够的能力化解反击。她从未向他臣服过，也就从来都没有被他掌控过。她心底非常清楚，对这个男人，放开一分防范，就失去一分自控。就像此刻这样，当她被他禁锢在身边，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麝香的味道时，她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的节奏，两个颗心在同一个节奏里跳动，她已经能预见他的会将自己的淹没掉。

这对叶初雪来说将是灭顶之灾。她清楚地知道后果，却无暇顾及。此时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在漫长而无法安眠的夜里，听着枕边人沉睡的声息，她才终于让自己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将心中一直紧紧绷着的那根弦放松了下来，允许自己肆意地放任身体四肢柔软栖息在他的身畔。如果她不是她，或者他不是他，哪怕真的只是叶初雪，到了这个地步也许她就会顺其自然地任由他的胸膛接纳她。但她不是。她可以欺骗所有人，但骗不了自己。

这男人或许能容纳叶初雪，却无法承受南朝永德长公主。

怀抱着她想要重回梦乡的平宗并不知道，就在他安睡的这个夜里，叶初雪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却没有能成功的事情，重新面对永德公主这个身份。

她的鼻息一点点落在皮肤上，渐渐地点燃了他的火焰。平宗睁开眼，见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便强硬地扳过她的脸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叶初雪思索着该从何处入手，想了想说：“晗辛在哪里你根本不知道，对不对？你根本就是在骗我！”

他笑起来，几乎带着不满：“你不睡觉就在想这件事儿？”

“你骗我！”她含恨看着他，咬着牙控诉。那愤恨的神态在平宗眼中却充满了诱惑，她斜飞的眼风，含怒的眉目都让他兴致大发，翻身将她压在身体下，细细密密地吻着她的颈子，笑道：“你也别急，迟早我会找到她。”

“找到她然后呢？”她被撩拨得呼吸渐渐短促，说话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仍然不肯在言辞上示弱：“也关进笼子里么？”

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笑道：“还在记恨？我统共关了你三四天，不过惩罚一下你而已。你别忘了你给我惹出多大的麻烦来。”自从见过龙霄那一夜之后，叶初雪就没有再被送回笼子里，甚至也没有被送回她在山脚下的住处，而是留在了平宗的书房里。平宗专门让人将书房后面的暖阁收拾出来让她住。放在任何别的地方他都不放心，这女人只要不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就不知会搞出什么麻烦来。

两人间小小的争论因为平宗突然的进攻而暂停。

事后他将她抱在怀中，一边细细为她擦拭身体，一边研判地打量着她。她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平宗说不清楚到底有什么不同，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微的变化。她态度柔顺，双臂始终攀在他的肩上须臾不肯放手，她的姿态中有一种难能可贵的依恋。她从始至终的柔婉令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太过直接激进，这女人身上的每一次变化都令人捉摸不定，错过了也许就没有第二次。

叶初雪不是普通的女人。她就像是天上的北极星，繁星中最亮的一颗，永远冷静准确地在自己的位置上，从不偏离，从无错过，不党不群，傲然独立。他见过她妖娆多情，见过她狡黠冷酷，却从没想到还能见到这样的她。

这样的叶初雪让他渐渐不安了起来。他不得不疑心起来，为什么她会这样？即使在发现被龙霄出卖的那天晚上，她情绪濒于崩溃边缘，却也不曾这样过。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平宗非常不喜欢这样的谜题，决心要搞清楚。他拍拍叶初雪的背，“好了，来说说，今天怎么了？”

叶初雪抬起了头，凝视着他，目光灼灼。如果不是她的睫毛还带着潮意，他也许会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平宗用拇指摩挲她的脸颊，问：“怎么回事儿？”

她眼中的情绪退却，目光清冷地支起上身。他们的身体还连在一起，热度却瞬间消褪。

她盯着他的眼睛，全然没有留意到自己说话时的声音沙哑，口中说出的话像匕首一样插向他的胸口：“我要和龙霄再见一面。”

由于平宗的盛情相邀，龙霄自那日后便在晋王府住下。前两日被他甩在半路的使团在副使谢阁的带领下总算是抵达了龙城。鸿胪寺礼部自然又是一番忙乱之后，在鸿胪寺准备的住处下榻。龙霄本意是搬到鸿胪寺去与使团会合，却被平宗强留下，每日里醇酒美人地招待，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

晋王府占地阔大，龙霄被安排在靠东南角上一处楼中。楼下梅花成林，正是开花的季节，梅香扑鼻。北方寒冷雪重，这里的梅花与南方不同。龙霄住进来那日还只是含苞待放，几乎一夜之间，千百支红梅在雪中绽放，从楼上望去，只见一片香雪海，连风中都带着梅香。龙霄又惊又喜地跑下楼去，到了近前却发现梅朵又薄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香味却比南方他见惯的要更加馥郁好几倍。

太过激烈的香气，令人几乎不能在梅林中久留，多吸几口便觉被香气熏得头晕脑胀。龙霄连忙从梅林中退出来，抬头却看见平宗身后跟着叶初雪，两人一前一后地过来。

龙霄愣住，断想不到居然还会与叶初雪再见上面。看着远远过来的白衣女子，又吃惊又欣喜，但更多是狐疑不定。他不确定平宗为什么会带着叶初雪来。

平宗和叶初雪都面无表情，彼此之间至少相距七八步。平宗在前面负手而行，叶初雪的双手拢在袖套中，低头只看眼前的路。两人间似乎毫无默契，脚步起落杂乱零落，却谁都没有发现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神情。

平宗来到龙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两人目光相交，谁都不去寒暄客套，很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意思已经借着目光传递。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身为客人的龙霄微点了点头，到底打了声招呼：“晋王！”

平宗于是侧身让到一旁，叶初雪来到龙霄面前。

龙霄突然失措，怔怔看着她，不知即将从她口中说出的会是什么话。

叶初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脚尖，声音像屋檐下垂着的冰绺子一样，清澈透明尖锐寒冷刺骨，即使接近一点儿也会被冻得发冷：“进去说吧。”

言罢也不等龙霄有所反应，当先走近楼中。

龙霄心中越发不安起来，朝平宗望去，对方却刻意回避他一样转过身去，不做回应。龙霄也是人精一样，看见这情形，知道平宗是刻意做出于己无关的姿态，却又不放心两人单独相处。只是若只是担心两人会密谋什么的话，派个人来看着也就是了，却偏偏要亲自前来。北朝晋王哪里有这样的闲工夫特特来打听两人的私房话，无非是摆出一个姿态来，好让他明白与她相处时的分寸。

龙霄知道平宗不会参与进来，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去门外偷听，登时放下心来，打醒精神跟着叶初雪进了楼里。

平宗沉着脸看着龙霄进去将门关上，将自己一个人留在了庭院中。

梅花香气铺天盖地，搅得他心头烦闷。他突然自觉可笑，明明身居高位，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守在院中等着自己的女人与旧情人私会。此时大雪初霁，苍白无力的太阳回到了天上，唯一的功效却只是在寒冷的冬天，只是让他察觉到自己现在所作的与天上的太阳一样可笑荒谬，徒劳无功。

不远处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平宗回神，惊觉自己的可笑，跺了跺脚转身向外走。这座小楼并没有院墙围着，而是以梅林为天然屏障，小径在林中穿花绕树，蜿蜒延伸，林中一步一景，每一个转折都是另外一篇洞天。平宗也被梅花的香味熏染得头晕脑胀，脚步加快，一路疾行出了梅林。

刚转过弯来，还没有回身，就听见有个略带惊讶的声音道：“殿下万福！”

平宗转身，才看见是忽律氏向自己躬身行礼。他略镇静了一下，说：“原来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忽律氏身边还跟着一个眼生的少女，平宗问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那少女吓得脸色苍白，低着头紧紧拽着自己的衣带，动都不敢动一下。忽律氏见她这个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拽了拽她的胳膊，命她赶紧行礼，自己则向平宗解释：“这是我家的堂妹，开春就要嫁给独孤部的长宇将军。我接她到府中住些日子。”她一边说着，转头对少女道：“还不问候！”

少女于是颤巍巍地说：“忽律霞见过殿下，殿下胜常。”

平宗点了点头，随口敷衍道：“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就去找……”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府中日常琐事都由贺兰王妃照管，只是自从平若逃走后，贺兰王妃就被在自己的毗卢院看管了起来，就连管家贺兰越也都被调到了乡下的庄子上去，眼下府中大小杂务都交由几位有品衔地位高的侧妃夫人商议着打理，忽律氏却未能跻身在这几个人中间，平宗张了张嘴，发现如果当着她的面告诉人家表妹去找别的夫人似乎不妥，想了想只得说：“有什么需要就跟你姐姐说，让她好好关照你。”

77、第七十七章　故人零落各山河（下）

忽律氏轻声笑了起来，“这话还用殿下说，我自然不会让堂妹受委屈的，殿下放心。”

她这话说得既突兀又无礼，平宗蹙起眉来，朝她面上看去。忽律氏话说出口便觉不妥，低下头回避开平宗的目光，嗫喏道：“多谢殿下关心，妾会照顾好妹妹的。”

平宗点了点头，一时想不起还有什么要说的，便要离开。不想刚抬脚，却被忽律氏叫住。

“殿下……”她待平宗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才鼓起勇气说：“那夜的羊尾汤我熬了一宿。”

平宗一愣，“什么？”眼看着对方目光中渴切的火焰渐渐黯淡下去，才猛然省起：“啊！你说那日……”

“那日殿下原本答应晚上要到妾的屋里来，还说想喝我们忽律部的羊尾汤，妾亲手熬制好，吊在火上煨了一整夜，到天亮殿下都没有来。”她苦笑了一下，“殿下哪怕让人来说一声也好啊。”

平宗无言以对，只能拍了拍额头说：“是我不好，我将这事儿忘了。”他微抬起头，看着天边一缕淡若白纱的云慢悠悠地飘动，蹙起眉来思量着说：“那日……那日王妃将阿若带出了府……”

这解释却不能让忽律氏满意，她声音微冷：“殿下不是早有准备么？妾也将所知提前通知到了殿下。”

平宗苦笑起来，被叶初雪耍弄的事情并非人人都要知道，尤其事后才发现这件事背后有着更大的阴谋。他当日发现平若不见后就去北苑石屋找叶初雪，随即便听到了平宸逃脱以及焉赉在雪狼隘口遭到伏击的事儿，后面各种事情接踵而来，他确实将忽律氏这边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即便今日她亲口提起，也需要仔细回忆才想的起来。

平宗看着忽律氏带着哀怨不满的神情，有些恍然。他知道自己无论用什么借口推脱，都无法让眼前这女子满意，只得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发说：“这事是我不对，你别生气，我改日送你个礼物，定然让你高兴，好不好？”

忽律氏盯着他看了良久，仿佛是在判断他这话有几分诚意，良久才点了点头：“只希望殿下不要又忘了。”

平宗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梅花喧嚣地开着，四下里却十分寂静空旷，寒鸦从头顶飞过，牛皮靴踩在新雪上，发出软绵绵温和的闷响。平宗突然觉得异样，回过头去，见那两个女子仍然站在原处看着他。即使隔着远远的距离，他仿佛仍能感受到对方如同火焰一样逼人的目光，心中没来由地一紧，匆匆离去。

龙霄进了屋关上门，转过身来，只见叶初雪裹着白色的裘氅立在房间的中央，既没有脱下裘氅，也没有坐下的意思，龙霄便只好站住，笑着问道：“你就这样跑来见我，难怪晋王的脸色不大好看。”

叶初雪没有搭他的茬，冷冷看着他。她本就面色雪白，又一身白衣，绰约而立，冰雪仙姿，吸风饮露的姑射仙子一般，飘渺到了似乎随时都会飞走的地步。

龙霄愣了愣。上一回见面，许是屋中火光映射，让她看上去尚有一分凡尘气息，今日看来竟似不是尘世中人，令他想要去打开门窗，让屋中热气散去，以免她被融化成水。龙霄压住心头不安，勉强笑了笑说：“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冷的吗？”

叶初雪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不理睬他的询问，开口说：“当时平宗从昭明提前回龙城为了掩人耳目，连自己的二百贺布铁卫都没有带，一回到龙城就有了延庆殿之变，北朝的皇帝平宸和晋王世子平若在延庆殿设伏要捕杀平宗，他们是怎么知道平宗要回来的消息的？”

龙霄愣了一下，苦笑：“你问我，这些事儿都是你告诉我的，我怎么会知道？”

叶初雪仍旧没有理睬他，继续说了下去：“我为了要放走平宸而想办法的时候，高贤就自己找上了晗辛，他怎么知道有我这么一号人的？”她像是自己也想搞清楚疑惑，自顾自地说着：“当初晗辛问他，只说是听说了南朝公主的事情。我虽然有疑虑，因为时间紧迫却也无暇细究。而实际上把平宸从内宫囚禁之所偷出来，一直到送上崇绾的马车，这一路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实际上整件事情中我所做的，就是吸引了平宗的注意力，成为调虎离山的诱饵。”

龙霄终于听明白了，问：“你的意思，这件事情后面还有别的人在掌控？”

叶初雪这才第一次将目光落在了龙霄身上，冷笑道：“这就得问你了。我的行踪，你究竟跟谁说过？”

龙霄张了张口，却无法回答。叶初雪于是也就明白了，饶是心头已经被冰雪覆盖，还是禁不住寒意彻骨，她惨淡笑了笑，点点头说出答案：“琅琊王。”

“不对！”龙霄细细想了全部过程，找到漏洞大声喊起来，声音响亮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不对？”

“不对！”龙霄急速地说，像是要剖白自己：“我将你的行踪透露给他的时候，你已经在晋王府了。我知道有平宗保护你不会有危险才说的。阿丫，我绝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叶初雪愣了愣，抬手阻止他说下去，低头细思：“如果不是你说的，那么就只能是他在平宗身边本就有人。”她悚然而惊，抬起头来：“这就明白了，将我送到平宗身边，帮助他将早就规划好的计划施行，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我自以为逃出凤都也就逃出生天，实际上一举一动都在琅琊王的掌控之中。”叶初雪心头怒火熊熊燃烧起来，被置于险地或是被龙霄出卖都比不上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愤怒来得猛烈。她冷冽地笑着，暗暗握住了拳头。

龙霄却听得糊涂了：“都在他的掌控中？怎么可能？”

“你想过没有，当初他为什么让罗邂来传那道赐我自缢的旨意。”

如果不是事情太过惊骇，龙霄的思路也不会如此迟滞，千丝万缕的头绪在脑中搅成了一团。她这句话却如平空一声惊雷，震得他灵光劈过，一切都明白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琅琊王当罗邂来宣旨，本就是为了让他放你逃走。”

“要不然咱们那个计划怎么能那么容易成功。”

“而罗邂也确实想救你出去，只是被你弄晕后骗了。”龙霄慢慢理出了前因后果，“所以当初你渡江被罗邂看见，琅琊王却一点也不惊讶。”

“有件事情我曾经疑惑了很久。”叶初雪终于不再如冰雪般刺人肺腑的寒冷，低头慢慢踱着步一边说着：“当初罗邂派人追杀我为什么要少了严若涵的房子。若如他所说只是为了警告我，为什么不惜烧死严府诸人。现在想来……”

龙霄抢着说：“烧房子的是琅琊王的人！”

“没错。如果他有意逼我北上，又知道我能接近晋王的话，便不能容我在边郡小城安定下来。每一步……他都在把我送到预定好的位置上。”

“为什么？”龙霄又疑惑了，“难道就是然你救出北朝的皇帝？可你离开的时候根本还没有发生延庆殿之变。”

“如果连延庆殿之变都是他计划中的呢？”

龙霄一怔，终于融会贯通，“延庆殿之变的幕后主使是崔晏。”

叶初雪微笑：“那之后平宗一度要诛杀崔家满门。你知道除掉崔家后，谁来填补这么多的空缺么？”她冷冷地笑，说出龙霄已经知道的答案：“琅琊王氏。”

“这就对了……”龙霄长长地吁了口气，转身从桌案上拿起一个手架递给叶初雪，“我离开凤都前，他将这个交给我，一开始我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初雪接过来看了看，绿檀木的手架算不得名贵，上面阴纹刻着一棵老松。“这是琅琊王氏族长的标志，琅琊王当年封地就在琅琊，与当地望族定然交往密切。后来琅琊封地被北朝夺去，他则在南方别封，还以为从此就没了干系。”她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保有这样的信物。”

“这是个釜底抽薪的计划！”龙霄全盘想透，“他先是策划了延庆殿之变除掉崔氏，又利用你对平宗的影响将皇帝偷走。接下来平宸只要在金都草原称帝，北朝势必陷入分裂。王氏不比崔氏世代都在丁零人治下生存，他们被北朝纳入版图也不过二三十年，心怀故国的大有人在，王氏如果辅佐歆慕汉化的皇帝平宸上位，即使不能据有北朝全境，也会让北朝陷入内斗而无暇南顾，南朝的头上时刻悬着的这把剑自然就不存在了。”他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击节赞叹：“高，太高明了，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些蛮族以为光凭武力就能征服天下，他们怎么不想想这么多年茹毛饮血过不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到底是什么原因？”他戳戳自己的脑袋：“以智而定天下，这才是最高计谋。”

他兴奋地转了几圈，“如果这个计划真能实现，我南朝将至少有五十年安宁。”

叶初雪默默看着他欢欣鼓舞击节赞叹，露出淡淡的一抹微笑，飘渺得仿佛此事与她无关一般。

龙霄要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她异乎寻常的沉默，猛然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不高兴？你难道……你难道……要破坏这个计划？”

“我要破坏就不会来告诉你了。”叶初雪冷冷地说，眼中光芒明亮凌冽，“我会去促成这个局面，帮琅琊王完成这件事情。分裂北朝，才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太好了！”他忘乎所以，握住她的手：“永德，我真怕你对他动了情，忘了你自己是谁。”

她冷冷抽出手，冷笑：“我从来没忘记。即使我想忘，每个人都在提醒我不让我忘记。”她看着手上的手架，想了想说：“你能找到晗辛吗？”

“能。”龙霄心情极好，想起晗辛忍不住微笑：“她真是……不愧是你调教出来的，不同寻常。”

叶初雪对他的恭维毫不领情，将手架交给他：“让晗辛把这个给王范，他是琅琊王氏在龙城的领袖。你可以跟他见一面，具体该说什么我不用教你吧。”

龙霄点点头：“我懂的。”

叶初雪看着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无法像他那样欢欣雀跃，只觉得心中有一部分似乎正逐渐僵冷下去。她要非常勉强才笑得出来：“因为我来见你，平宗很不高兴，只怕以后真没机会见面了，你好自珍重吧。”

她说完便要出去，被龙霄一把抓住手腕，“阿丫！我说的话你记住，我迟早接你回去。”

她怔了怔，无限怅惘：“你还没明白吗？我已经不是那个永德了。回去还有什么意思。”

她拉开门，大力吸了口气，手脚的凉意让她头一次清楚意识到她已经如此适应北方寒冷的风雪了。

龙霄目送她出去，看着她如冰雪塑成的背影渐渐隐入梅花丛中。

78、第七十八章　只因离合是悲欢（上）

平宗立在湖边，看着湖面上厚厚的冰层，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一夜寒来，头顶的枯枝上密密实实地结了满树的树挂，如霜如雪，又如满树冰霜一夜之间盛开的繁花，远远望去，只觉映雪裹霞，玲珑繁盛，被阳光照耀，竟是无比瑰丽肃然，宛如玉京琼花，妆点九霄琼宇，直比神仙境界。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问：“谈完了？”

叶初雪来到他的身边，也被树梢枝头的盛景惊住，不自觉张嘴抬头看着几乎移不开眼睛，怔怔地问：“这是什么？”

“龙城的汉人把这叫雾凇，我们叫树挂。”

叶初雪笑起来：“我喜欢雾凇这个名字。”

“汉人认为这是夜晚的雾气将散未散之时，因为天气寒冷凝结成形，非霜非雪，却欺霜傲雪，不同凡响。”他牵过她的手，让她挨在自己身边站好，“你们南方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我们这儿则说，现雾凇，来年丰。明年会是个好年景。”他顿了顿，问：“叶初雪，来年丰收的时候，你该与我去农田里走走。”

他的声音充满着期盼和活力，就像个农人在估算着丰年的收获。那是一种毫无算计的喜悦，仿佛世间的风霜雨雪都是神灵馈赠，仿佛只要付出了努力便一定会得到收获。

这样的喜悦感染了叶初雪。“我以为丁零人只会放牧，不会耕作。”她轻声地回答。

他笑起来，“我们丁零人几代人努力要从草原迁移到中原来，并非为了掠夺一番再回草原上去。我们也爱这千里沃野大好河山，我们会学习像中原人一样做这片土地的主人。”他语气中颇有些自豪：“你看，我们其实做得很好，江北的百姓丰衣足食，不受战乱祸害。这两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她随着他抬头凝神向雾凇望去，一时间什么话都不想说，只觉能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同一样东西，感受同样的风，聆听天地间同一片寂静，便是人间至美。此时连雾凇都觉得过于喧嚣，觉得蓝天过于耀眼，而阳光也成了多余之物。一切的景象与风物都不需要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天地间只有他便足够了。

她闭上了眼，将头靠在他的肩头上，一言不发地感受着他的气息。

这种前所未有的小鸟依人的姿态让平宗诧异地侧头朝她看来，愣了愣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放任她在自己肩头栖息。又想了想，侧头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发上，让她的馨香缭绕在鼻端。

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消散在空气之中，更加将园中这个角落衬得无比宁静。她听得见血液在身体里奔流的声音。寒风穿过雾凇，将雪屑卷落在他们的脸上肩上，瞬间便被体温融化作点点滴滴的水珠，顺着面颊的轮廓向下滑动。

直到一只喜鹊扑棱着翅膀从树梢上掠过，打破了这几乎可以永恒的宁静之前，他们两人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呼出白气在缓缓飘动。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问：“你在冰上走过吗？”

叶初雪怔了怔，不明白这问题从哪儿来的，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拽着往湖边走去。“你到北方这么久了，除了每日跟我玩心眼之外，都没空试试我们北方最好玩的东西。”

一直走到了冰面旁，她才突然醒悟过来，吓得赶紧拽住他：“别上去，冰会裂的！”

他笑起来，仿佛觉得她的话太过可笑，笑声朗朗，震得树梢又跌落些雪屑来。“那是你们南方，都只有薄薄一层冰，石子就能敲碎了。我们北方的冰不一样，你试试……”

他说着，自己大步踏上冰面，见叶初雪仍然犹豫，毫不客气地拽着她的手把她往下拉：“来吧，就算掉到水里，我跟你一起沉下去。”

她攀住他的手臂，只觉衣物下他的肌肉虬结贲起，结实有力，即使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压过去，依旧纹丝不动，稳如磐石。“有你只会沉得更快！”她没好气地抱怨，心中却踏实了不少，知道他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来，跟我走。”见她在冰面上站稳了，便拉着她往湖心走，边走边说：“这湖面不够宽。我们草原上结了冰的河面上能跑马车，你那点儿重量真不算什么。”他说的豪气逸飞，走得却很谨慎，总要见她脚下站稳了才迈出下一步。“这样的冰面，最大的危险就是太滑，不小心摔一跤就能摔断几根骨头。你下脚小心，踩稳了，别急。”

叶初雪起初还有些紧张，两条腿绷得紧紧的，没走几步便觉得腿脚酸软。两只眼睛更是因为盯着冰面不敢挪开又酸又涩，好容易趁着他停下来举头四望，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湖的中间，距离四面岸边都极远，若没有人带着，她一定走不回去。

上回在北苑雪原上的记忆突然回来了。叶初雪警惕地站住，“等一等，你不会又要把我扔在这儿吧？”

她的模样逗得他笑了起来，一边用拇指为她擦去额头上微微冒出的汗水，一边笑道：“我把你留在这儿有什么用？你现在是害怕，等不怕了肯定两三步就蹿回去了，又拦不住你。”

她不服气：“哼，说得我跟兔子似的。”

“你确实挺像兔子的。”他看着她，有心调笑，摸摸她的头发：“白毛小兔子，会咬人那种。”

她抬头瞪着他。太阳就在他的脑后，突然像是睡醒过来一样，光芒渐渐刺目，令她无法看清他的五官眉目。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他的唇落下来，吻在她的颊边，像蝴蝶一样轻柔。这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柔情，心头微微地骚动，在犹豫要不要有所回应。

然后她听见他问：“你跟龙霄有什么阴谋。”

叶初雪一惊，不由自主地推开他后退了两步，脚下突然一滑，重重地摔在冰上。冰层厚且坚硬，叶初雪摔得两眼一黑，骨头都要摔断了一样。她将手伸到身体下，想要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不料手一落在冰面上就被冻得骨肉刺痛，更遑论要在上面用力。

平宗又好笑又好气地拽着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你也会吓成这样？叶初雪，这传出去多丢人？”

叶初雪几乎是恼羞成怒，打掉他扶着自己的手问：“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说吧。”

“明明知道龙霄是出卖你那个人，还要去跟他见面，我一直在想你究竟还想跟他说什么。无非两种可能，或者是你找他质问，你们两个不欢而散，甚至大打出手，你肯定吃亏。我都准备好了要听见动静就进去救你。结果你就这么出来了，显然这种可能没有发生。”他低头看着叶初雪，发现她居然在回避自己的目光，心头有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下来，再开口时声音便冷了几分。

“还有一种可能，本来我心中尚有疑虑，但现在基本上已经坐实了。”他放开了她，向后退了两步，像是要拉开距离才能将她打量得更清楚。今天的她有些异样，出奇地沉默，也更加地不可琢磨。他总觉得她眼中的光芒似乎有些黯淡，唇边也不再看得见她所特有的讥讽意味。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心中笃定。但是什么改变了呢？

“真正成大事者往往不会计较自身的得失。我本来也不确定你会有这样的胸怀。但以你的经历，若说能对旁人的背叛一笑置之，我并不相信。但你也确实去见了龙霄，还风平浪静地回来了。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你根本不是去找他算账的。是什么事情能让你放过他对你的背叛？什么事情比你自己更重要？”

他垂目看着她的脸色渐渐苍白，仿佛周围的寒冰霜雪渐渐爬上了她的神情中。湖冰虽然坚实，寒气却格外霸道，顺着脚心向上攀爬，渐渐冷却了所有的暖意。

她开口时，寒意充塞了所有的意念之中。她冷冷地说：“谁说报仇一定要是当面争吵？那是对所有的事情都无能为力的寻常妇人才会做的事情吧。”她笑意冷淡，充满了一种自矜的傲气，“你说的不错，我不是寻常妇人。我心狠手辣，你又不是没尝过我的厉害。”

“啧啧。”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哪里有这么样夸自己的，你还真不知羞。”眼看着她面上掠过恼怒的红晕，他继续恶毒地讥讽她：“心狠手辣？你怎么变成叶初雪的忘记了么？”他盯着她，身体深处冒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快意，竟像是战场上扬起了刀的那一瞬间，杀戮即将展开，血脉隐隐跳动着等待着沸腾。“龙霄为了出使北朝，甚至不惜冒羽林军被罗邂掌握的风险，他当然不是为了欣赏龙城风貌而来。你可以放下他暴露你行踪的背叛，是因为他这样做有更重要的原因，令你无法为了一己恩怨去破坏。你们的秘密是什么？我迟早会查得出来。”

她冷冷笑了一下：“其实没有什么秘密和阴谋，即便你知道也没有办法改变大势所趋。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多做准备，大变在即，新帝登基大典能否顺利举行都在两可之间。晋王殿下，我的话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他不由变色，死死盯着她看，不由自主地问：“为什么？”

“这还不明白吗？因为你没有办法真正令汉人心中偃服……”

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打断她的话：“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早已为故国所弃，有家不能回，全部心血付之东流，你为什么还要为他们的计谋叫好？你还在妄想有朝一日他们会让你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苦笑：“我放弃不了我自己。”

“糊涂！”他怒斥，带着痛心的愤怒：“我包容你，接纳你，你却为了那些伤害你至深夺走你一切的人坚持，连何处是你的归宿你都看不出来吗？”他失望至极，摇了摇头：“我本来想问你，龙霄走后，你愿不愿意斩断以前的牵绊，安心做我的女人。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

她心头略微一震，随即用冷笑掩饰过去：“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冷冷放开钳住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这举动太过突然，让她几乎失去重心摔倒。等到好容易站稳，他已经走得很远很远。

叶初雪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果然又将自己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平宗带着怒气回到自己的书房，焉赉已经在门外等他。平宗问：“如何？”

“派去监视的人回来说，叶娘子离开不久，龙霄便遣人去了鸿胪寺南朝使团下榻之处。”

这完全在平宗的意料之中，他冷笑了一声，问：“乐川王来了吗？”

“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平宗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阿陁早就开了门迎接。平宗走到门口，转身吩咐焉赉：“你找人去控制住龙霄，他若要闭门不出就不要惊扰，若是要有所行动，不要让他离开咱们府里。”

“好。”焉赉答应下来，正要离开，又被平宗叫住。

“焉赉，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儿。”焉赉摇头：“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儿的。”

“你好好保重。”平宗意味深长地说，“说不定过两日就得用用你，你赶紧好起来。”

焉赉听出他语中关切的意思，点了点头：“将军放心。”

79、第七十九章　只因离合是悲欢（中）

平宗目送他走远了，才问阿陁：“乐川王来了么？”

“正在里面等您呢。”阿陁一边接过平宗从身上脱下的裘氅，一边递上一杯热奶茶，说：“乐川王让给您准备的。”

平宗接过来，却一时并没有送到嘴边，只是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奶茶出神。阿陁不明所以，问：“殿下，这茶有问题？”

平宗猛然抬头：“阿陁，你去把焉赉将军追回来，快！”

阿陁也不多问：“好！”放下手中的裘氅，跳出门槛飞快地追了出去。

里面平衍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拄着拐杖跳出来，倒是吓了平宗一跳。

平宗连忙过来扶住他问：“你怎么出来了，这拐杖怎么回事儿？”

平衍笑着捶了捶自己的右腿：“还有一条腿在，老让人抬来抬去的，倒像是去太庙里祭祀用的太牢。以前在家呆着，行动不多，坐步辇让人抬着也就罢了。如今日日来去，抬来抬去多不方便。前日让他们找来这拐杖，用着倒也方便。”

平宗扶着他在一旁床上坐下，接过拐杖在手中掂了掂，见不是太重，把手处也都打磨得光滑适手，满意地点点头，又捏了捏平衍臂膀上的肌肉，笑道：“还好，筋骨还够强。这样多动动也好。”他顿了顿，由衷地说：“阿沃，能看见你重新振作起来，我真高兴。”

平衍自受伤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闭门不出，意志消沉。若非延庆殿之变后一连串的风云变幻，他被平宗一手推上了摄政王的位置，只怕如今仍然每日在家吟诗饮酒，对月感怀，一蹶不振。这中间的曲折起伏，很多不为外人道，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心中有数。因此平宗这句话虽然平平常常，在平衍听来，却意味深长。他觉得无需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说话间阿陁带着焉赉回来。平宗便放开平衍，吩咐焉赉：“还有件事儿你先去办一下。”他突然难堪了起来，声音听上去就不大有底气：“叶娘子在湖心的冰上，你找人把她带上岸，送回来吧。”

焉赉愣了一下。好在他已经看惯那两人花样百出的彼此捉弄，只是略怔了怔，一句话没有多说，点了点头离去。

平宗再转回身，见平衍看着自己暧昧地微笑，脸上一热，连忙咳嗽一声掩饰过去，说：“走，还是进去说。”

书房里屋笼着熏笼。平衍素来喜欢学汉人摆弄香，他在里面等平宗的时候便将自己新配的香加入熏笼中，推门便是一股龙脑清凉的香气扑面而来，平宗精神一震。他等着平衍进来，关上门，再回头，平衍仍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平宗没好气：“你别幸灾乐祸，这种事轮到你，你也照样笑不出来。”

平衍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理，只得问道：“你们又闹什么别扭了？”

“闹别扭？”平宗苦笑：“只是我们两人的事儿就好了。阿沃，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怕有人等不得咱们的登基大典了。”他一边说着，担心平衍刚才在外面受凉，从熏笼中夹出几块碳放进一个铜手炉中，递给平衍。

平衍也不拒绝，他从小就被平宗关照惯了，习以为常地接过来，问道：“怎么，你收到消息了？”不等平宗回答，略想想也就明白了：“难道是叶初雪？”

“她警告了我。”

“警告？”平衍不明所以，“警告什么？”

平宗还没说话，阿陁进来汇报，说是派去监视南朝使团的人有消息汇报。平宗将那人叫进来仔细询问。那人也是焉赉手下数得着的干练之人，名叫卓南，这些天一直守在鸿胪寺南朝使团住处的外面。贺布铁卫都与平宗十分熟悉，卓南进来也顾不上见礼，直接就说：“有动静了！南朝使团自进了龙城，这一两日十分安静，并无太大动作。但今日龙霄派人来，也不知在里面说了些什么，便有人匆匆离开。属下见行动蹊跷，就亲自跟踪了一段。”

平衍连忙问：“去哪儿了？”

卓南回答：“礼部侍郎王范王大人家里。”

平宗和平衍都是一愣，望向彼此。平衍皱眉：“这个王范的礼部侍郎是新提拔上来的，他的前任崔璨是崔晏的侄子，这次受到牵连也一并下狱，若非上回你故意引人去搅乱刑场，只怕这会儿已经做了刀下之鬼。”

平宗蹙眉沉思：“崔氏倒台，倒是有一批汉臣新贵得以上位。只是这个王范跟南朝那些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去找他？”他的话说到后面，直接看着卓南，神色十分严厉。

卓南却一脸茫然：“属下确实不知。那人到了王家门口，只是亮出一样东西便被迎进了进去，并没有说过一句话。”

平衍追问：“什么东西？”

卓南依旧说不上来，摇着头满脸惭愧：“看不清楚，不大，一只手便能握住。”

平宗和平衍见再问不出什么，都十分无奈，便让他先下去。

不料卓南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补上了一句：“哦，对了，那人是个男装的女子。”

平衍脸色突变，本来抱在手中的铜手炉突然跌到了地上，里面正烧着的碳洒了满地，火星登时乱飞了出来。书房中铺着上好的波斯毛毯，火炭滚过的地方立即变得焦黑。平宗与卓南连忙将火星扑灭，这才叫阿陁进来收拾残局。

平衍回过神来，掩饰道：“是我不好，一时没有拿稳。”

见卓南还在一旁等候，平宗挥挥手让他离去，又说：“阿陁，你出去。”

正将碳一块一块捡回手炉的阿陁一怔，见平宗面色沉重，不敢多问，连忙将手炉放到一旁，仔细检查了地毯上火星已经全部被扑灭，这才悄无声息地出去，从外面为两人把门关上。

“你怎么回事儿？”平宗不等平衍再说什么，劈头就问。

平衍也知道自己无从否认，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是我不好，你的地毯我赔你。”

平宗自然不会被他糊弄过去，问：“是那个晗辛？”

“我猜大概是的。”平衍叹了口气，“没想到她还在龙城。”

平城冷笑起来：“你真以为说几句狠话就能将她吓住？”他说这话时，脑中想到的却是叶初雪：“她们这些人，什么时候回乖乖照你吩咐不去惹事儿啊？”

“如果是晗辛，那此事定然与叶初雪有关系。”饶是平衍满心烦乱，一抬头看见平宗恼怒的模样，还是没能压住幸灾乐祸的心情：“你那位叶娘子才是真正的灾星，走到哪儿哪儿就会出乱子。”

“我倒是真想就把她关进笼子里算了。”平宗悻悻地发了一句牢骚，突然又收住口。这样的话，即使面对平衍说出来，也透着无力和虚弱。平宗深悔自己失言，默默走了两步，突然站定说：“不如将计就计？”

平衍倒是听糊涂了：“去就什么计？”

平宗站定下来，望着他，深深笑了笑。

叶初雪走后，龙霄在屋里沉吟了片刻，叫来青奴嘱咐一番，让他带上绿檀手架去鸿胪寺的住处找晗辛。龙霄虽然寄住在晋王府，但平宗依照礼节，并不限制龙霄随员的行动。青奴随使团抵达龙城后，便被调到了龙霄身边听候吩咐。

平宗对他的监视，龙霄心中了如明镜。他心中也有疑虑，看平宗与叶初雪之间的情形，两人的关系已经一目了然。他摸不透叶初雪心中到底怎么想，对平宗，倒是因为同是男人，更容易猜透。换做是他，在明知道叶初雪身世的情况下，即便自矜身份不愿窥听，也总是要将他们两人的谈话内容弄清楚。

因此打发走青奴后，龙霄想了想，索性披衣出门，穿过梅林向外走。果然不过两步便有贺布军服色的人拦住他的去路。问缘由对方什么都不肯说，态度倒也恭敬，只是执意请龙霄回去楼中休息。龙霄于是明白，平宗这是要对他发难了。

只是该做的布置都做过了，身在异国，他也没有更多能做的，索性回去躺倒睡觉。离音永嘉太后这些女子轮番入梦，搅得梦境无比繁杂，令他深陷其中不得脱身。

忽然听见有人敲门，龙霄醒过来，愣了一会儿，那敲门声仍然执拗地继续，他才回过神，连忙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眼熟的贺布军将领，向他躬身行礼，口中说：“楚勒奉晋王之命，来请尊使。”

龙霄心说该来的总算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请我去做什么？”

楚勒却不肯明说，只道：“尊使去了便知道了。”

龙霄跟着楚勒走，刚一出晋王府大门，就看见平宗带着贴身的几十个贺布铁卫在门外等候。贺布铁卫自然人人胯下都是天都马，见龙霄来了，平宗笑道：“听乐川王说尊使骑术了得，当初进龙城便骑的这匹阿罗萨，今日特地让你们再聚聚。”

龙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匹高大健美通体雪白的天都马，正冲着他摇头摆尾，喷着白色的鼻息。龙霄也是爱马之人，当即奔过去抚着它的鼻子笑道：“阿罗萨，阿罗萨，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天都马极通灵性，认出龙霄，亲热地去蹭他的手掌，一人一马亲热地彼此打着招呼。平宗笑道：“阿罗萨最好客，看来尊使与它相处得很好。”

龙霄抚了抚阿罗萨的鬃毛，抓住鞍子翻身上马坐好，笑道：“晋王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平宗见他准备好，便示意楚勒带队先行，自己不紧不慢地与龙霄落在后面，明知故问：“尊使是看上了我们北方的佳人，想要迎娶回南方？”

龙霄一怔，见他目光在阿罗萨身上打转，也就会意，笑嘻嘻地说：“这么说也对，就不知晋王肯不肯成人之美？”

“能蒙尊使青眼有加，自然是这佳人三生之幸。”他瞟了一眼阿罗萨，笑道：“英雄宝马，本来相配，只要阿罗萨愿意，我自然不会吝啬。只不过……”

龙霄哈哈大笑起来：“晋王既然都答应了，就别说什么不过了，如此良马千载难得，只要晋王肯割爱送我，在下定然重礼相聘。”他凑近平宗，笑道：“听说龙城贵介豪族皆爱珊瑚，不知晋王是否有此雅好？”

平宗瞟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听说这些年南海诸夷与贵国贸易往来十分频繁，想来尊使是得到了什么珍品？”

龙霄笑道：“珍品却也说不上，总得有个三尺高吧，通体艳红似火，毫无瑕疵，放入水底更是波荡摇曳，宛如神明降生。我猜想，晋王殿下定然会喜欢。”

平宗目光闪动，问道：“这么珍贵的宝物，尊使为什么不留下自己享用？”

“珊瑚虽贵，却只能用作观赏。宝马却如朋友亲人，骑在马上奔驰，人马合一，那种快意酣畅，又岂是珊瑚所能带来的？殿下有上千匹天都马，阿罗萨只是这里面的千分之一。但阿罗萨于我却独一无二，所以为了能与这独一无二相配，我也只有将自己独一无二的珍宝回赠。”他微微一笑，说：“只望晋王看在我这诚意的份儿上，不吝相赠。”

平宗被他这番话说得动容，认真瞧了瞧他的神情，由衷说：“倒是从没想到南方也有如尊使这般的爱马之人。”

“宝马美人，谁能不爱呢？”龙霄随意甩着马鞭，笑嘻嘻地说，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天底下所有的珍贵宝物都应该为他所有一般。

80、第八十章　只因离合是悲欢（下）

平宗笑了笑，随口问：“尊使出门这么久，家中一切可好？”

龙霄一怔，不由自主扭头朝平宗看过来。他虽然面上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思维却十分敏锐，立即听出了话外之音，问道：“晋王什么意思？”

平宗悠闲地笑了笑：“我听说尊使府中美女如云，临出门之前还新纳了一位侧夫人，更是艳冠凤都，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龙霄心头一跳，盯着他似笑非笑：“晋王总揽军国大事，居然还有打听风流韵事的癖好，当真新奇。”

“这有什么可新奇的。”平宗对他的讥讽恍若未闻，笑容依旧笃定：“人非草木，谁没点儿值得回味的韵事呢？尊使与我府上的叶娘子不也是旧识么？我们草原上来的人跟你们不一样，情爱出于人性天然，没什么可遮掩的。何况，身为男人，家中娇妻美妾环绕才不枉一生，若又是个顶尖的美人，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哪儿有藏着不让人知道的？”

龙霄见他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不放，竟是绕都绕不过去，不禁皱眉，想了想，索性放低姿态，说：“殿下的消息也不知听谁说的，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侍妾，并非什么侧夫人。因那女子是内人的侍女，替主母贴身照顾我而已。”

平宗听了点点头，一时没有说话。

话题搁在了这个点儿上，龙霄觉得十分别扭。但平宗不吭声，他再继续就显得小气了，可如果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沉默着，越发显得他之前的解释有些画蛇添足。

平宗借着回头整理身后鞍鞯的当儿瞟清了他脸上的表情，知道火候也差不多了，轻飘飘地笑道：“原来如此，幸好只是个侍妾。”

龙霄一怔：“幸好？为什么要说幸好？”

平宗诧异地瞧着他：“尊使莫非不知道？你那位侧夫人……哦不……侍妾，如今已经改配罗邂了。”

龙霄大吃一惊，强按住心头突跳，笑道：“殿下真会说笑话。”

“你看我像是说笑的样子么？”

龙霄再也掩饰不住地沉下脸来。这件事情他完全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但之前叶初雪曾经警告过他对永嘉不放心。那日谈过之后，龙霄就将自己心腹的一个手下以送书信为由遣回凤都。但这一来一回至少十天时间，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达，这些天收到的南朝书信中，也有永嘉的家书，却只说一切安好，只字未提离音的任何消息，他心中早就有些不安，此时听了平宗的话，虽然觉得匪夷所思，却不由不起疑心。

“请晋王明示，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平宗惊讶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这是我在罗邂府中的人传回来的消息，我当既然凤都已经传开了，尊使至少总听到些风声，没想到……”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看着龙霄的目光中满是同情。

龙霄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定下神来，虽然明知他选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不怀好意，却也顾不得许多，想了想问：“她知道吗？”

“谁？”平宗问了一句，才恍然大悟：“你是问叶初雪？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这不立即就找尊使来打听了么？还没来及告诉她呢。”

“那么……”龙霄艰难地开口，分毫不见之前的意气风发，“那么殿下知道具体细节吗？”

“细节？”平宗转头凝视他，似乎是要看进他的心里，“你是想知道罗邂如何对待离音？”

龙霄也顾不得想太多，点了点头。

平宗叹了口气：“只能说，罗邂是个禽兽。”

听了这话，龙霄一颗心登时沉入了谷底。他无比希望平宗说的是假话，当他回到凤都，家中娇妻美妾和美如同一家人一样。但心底深处，他知道平宗说的是实话。平宗身居高位，一言九鼎，不可能在这样的事情上说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而且平宗将消息的来源与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不惜暴露自己在罗邂府中有眼线的事实。至于平宗为什么要向他透露这个消息，龙霄心中也是有数的。

此前龙霄一生经历过的最大危机，就是永德要将他钉死在天极殿中秋家宴上。那件事情他有所准备，应对得当，不但化解危机，甚至逆转了形势，一场较量下来，永德身败，罗邂名裂，而他则大获全胜。为此他也曾经心中颇为自得。对他来说，危机代表着机遇。

但现在他面临的，却是全然不同的一种危机。一种虽然不会危及他自身安全，却如一柄利剑深深扎入他胸口，刺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危机。

平宗冷眼看着他面色几经变幻，知道他此刻心中必然是翻江倒海，反复思虑。他并不打算给龙霄太多时间，向前一指，笑道：“你看，咱们到了。”

龙霄对龙城并不熟悉，只觉前面不过是一片房顶，一色黄色的坊墙遮挡住了大部分门庭，他也全然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正打算发问，却见青奴飞奔迎了过来，一把捞住他的缰绳笑着问道：“侯爷要来，怎么不提前通知。”

龙霄心头正乱，看见青奴要愣了一会儿，才突然醒悟，问道：“这里是使团的驻地？”

“是啊，侯爷莫非不知道？刚才晋王府派人来说侯爷要与晋王来探望使团随员，让大家都赶紧准备起来。”

龙霄惊讶地望向平宗，却见他体贴地笑道：“尊使与我一见如故，相见两欢，我为了能与尊使多相处，将尊使强留在自己府中，实在是有些不近人情。尊使就算不说，自知之明我也总是有的。人不能一味自私，便陪尊使走这一遭。”

先期前来准备的焉赉此时也迎了上来，热切地对龙霄说：“晋王还说南朝使团与别国的使者不可同日而语，接不能以普通礼节相待，特地将礼部侍郎王范王大人请来作陪。”

平宗已经下了马，过来一边抚着阿罗萨的颈子赞赏地拍了拍，从焉赉手中接过豆饼喂给它吃，一边抬头对尚坐在马背上的龙霄笑道：“王大人出身琅琊王氏，也是饱读经典的博学之士。他家长辈似乎与你们的琅琊王还有些交情，我请他来作陪，就是希望大家不要太过拘束。”

龙霄和王范听他提到琅琊王，禁不住齐齐变色，彼此看了一眼。王范匆匆上前行礼道：“礼部侍郎王范拜见南国尊使武都侯龙大人。”

龙霄这才连忙下马，上前搀扶起他来，一连串地说：“王大人多礼了，久仰琅琊王氏盛名，今日始能一睹风采，龙某不胜荣幸。”

王范这才起身，飞快地撩了龙霄一眼，随即笑道：“其实我不是龙大人见到的第一个王氏子弟。”说着向旁边一让，让王越上前与龙霄见礼。王范说：“典客郎王越，是我的族侄。龙大人与他一路北上，彼此想必已经熟识。”

之前龙霄说那话，无非是刻意要撇清自己与王范的关系，倒是将王越给忘了。听他这样提醒，笑着拍自己的额头：“是了，是了，是我糊涂了。王兄莫怪，咱们这一路的交情，可千万别让我一时疏忽给连累了。”

王越在平宗面前自然不敢造次，连忙谢道：“尊使说笑了。”

龙霄慢慢地定了神，转身见自己使团中随员都已经在门口按照品级列队相迎，便过去一一为龙霄引见介绍。他目光如炬，扫了一遍这百十来个人，见晗辛并不在其中，这才放下心来，悄声问副使谢阁：“人都到齐了吗？”

“都到齐了。”谢阁知道他担心什么，又强调了一句：“一个都没有落下。”

“那就好。”龙霄放下心来，将烦心事儿都抛诸脑后，转向平宗笑道：“本来在龙城我们是客，但既然是来了使团下榻的地方，这个东必须由我来做，晋王殿下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

平宗负着手在门前走了两步，笑道：“在龙城做客，这倒是有趣。”言罢与龙霄彼此让请着进了院子。

龙霄不在驻地，一切由副使谢阁做主。他倒是十分用心，全力为之，竟然真的因陋就简，令凤都随团而来的厨子利用龙城现有的食材整治出了一席盛筵。因是南朝使团在龙城做东宴请晋王，席间宾主之别不可能太过分明。即便几道菜都是十足南方风味，佐餐之酒却是北方特有九蒸九酿的鹤殇酒。南朝使团中有善剑舞之士，在贺布铁卫军士的战歌中为众人舞剑。平宗意兴大发，索来纸笔醉草一篇《饮酒歌行》，龙霄也现学现卖地唱了一首丁零草原的歌曲。

最后楚勒在贺布将领的集体推举下执捶打羯鼓，王越王范以及鸿胪寺其他官员也纷纷下场邀请南方的客人与他们一起解下个身上布巾同跳《公莫舞》。

《公莫舞》本是先朝流传下来的巾舞，本是表现母子亲情，却因其中有一段邻里乡亲庆祝儿子诞生而挥舞布巾载歌载舞的片段，被豪爽喜爱歌舞的北方人发扬成聚会宴请时宾主尽欢时最高潮的狂欢。王越王范出身于诗礼传家的望族的名士，虽然从小受的教育便是要行止躬谦，但在朝中谋生，环境险恶，他们对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东西也不得不有所放弃，这样的场合，不可能坚守士族风范，而是要入乡随俗地以北朝官员的身份投入到这种充满着蛮族风格的狂欢中去。

倒是龙霄比二王更能适应这样的场面。他本就是个不爱循规蹈矩的人，一向风流自许，身材矫健而灵敏，又雅擅音律，在南方却从没有机会亲身体下场载歌载舞，如今简直是如鱼得水，应付自如。他是个洒脱的人，席间已经想明白了离音的事情即使此刻着急也不可能有所挽回，索性先放在一旁，等应付过了这个场面再说。因此南朝使团所有官员中，反倒是龙霄这个首领，跳得最欢畅尽兴。

平宗端着酒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场中诸人怀着各种心情跳舞，自己却纹风未动。直到见焉赉从外面进来，立在大厅的门口，守住了进出此处的必经之地，向他微微点头，这才突然站起来将手中的酒觞重重摔在地上。

铜觞摔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登时惊得场中舞蹈众人停了下来。

龙霄只觉脑中一道光闪过，立即意识到了危险，大喊了一声：“不好！”

一群贺布铁卫从外面涌进来，与场中的楚勒等贺布将领一起，将王范王越以及他们的随员按在了地上。

81、第八十一章　试看人间翻覆手（上）

龙霄身后的护卫纷纷抽刀将他与谢阁护在中央。龙霄冲着平宗怒喝：“晋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平宗看着王范王越被拿住，这才转向龙霄，笑道：“让尊使受惊了，真是很抱歉。王范王越二人交结敌国重臣，图谋不轨，今日证据俱足，所以一举拿下。此事与尊使和使团无关，大家不必担心。朝廷不幸，出了不肖的逆臣，在登基大典即将举行之时清理门户很有必要。”

龙霄惊得瞪大眼，去看被按在地上的两人。王范也正奋力抬头朝他看了过来，两人目光甫一接触，押着二王的贺布铁卫就用力将王范的头掼下去，喝道：“低下头！别东张西望。”

龙霄若之前还有疑惑的话，现在心中已经如明镜一样清楚，他通过晗辛与王范去得联系的事情平宗已经知道。对方之所以在这样的场合突然发难，自然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龙霄身为南朝使者，只要北朝不愿对南朝正式宣战就不会对他有分毫冒犯，但当着他的面整治王范，这其中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

龙霄知道这个时候一点也不能示弱，不假思索地抬头冷笑：“晋王清理门户害怕没有机会，却在我们面前喊打喊杀，难道是要让我来给你们充任廷尉辩是是非黑白出来？”

平宗朝龙霄这边走来，刚动了两步，龙霄身后的护卫齐齐向前两步，执刀挡在他的面前。这边贺布铁卫自然不甘示弱，也纷纷抽刀相抗，两边对峙，彼此毫不退让。龙霄带来的护卫也都是他从羽林明光两军中选出的精锐忠心之士，虽然身在敌境，面对的又是北朝最声名威赫的贺布铁卫，却丝毫没有半分怯意，手中齐刷刷的亮着刀刃，迎向贺布铁卫。

一时间厅中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副使谢阁不由自主向后退，无奈膝盖发软，刚退了一步，咕咚一下摔倒在地上。他身后两名随员赶紧上前将他扶起来。谢阁心知自己丢了人，惭愧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顺手扶住身边随员的手臂，这才发现这个二十出头名叫顾廉的年轻人虽然看上去面不改色十分镇定，几层衣物下的紧绷着的肌肉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心中的惊恐。南朝众人将所有目光都投向了龙霄。

龙霄看着平宗冷笑：“怎么，晋王今日是要将我的使团全毙于此么＼？”

平宗却对眼前这针锋相对的对峙处之泰然，淡淡地说：“这些都是我们草原上的勇士。草原的习俗，面对敌人的刀剑，只能以无畏和勇气去面对。是你们先挑衅的。”

龙霄被他的话气得笑了：“原来当着我的面亮刀抓人不是挑衅，却嫌我的护卫护我周全是挑衅。贵国勇士的胆量就只有这些么？”

平宗朝楚勒笑道：“你看，咱们这个不是待客之道呢。后退三步，想来南朝尊使也不会在这种情形下擅动兵戈的，你说对不对？龙大人？”

楚勒这才发出号令。贺布铁卫纪律严明，令行禁止，听到楚勒的号令声，整齐划一地收刀向后连退三步，与南朝护卫拉开距离，却人人都紧紧盯着对面，握刀的手毫不放松，区区三步的距离，对他们来说几乎就像不存在一样。

龙霄知道也只能争取到这个地步，便不再纠缠这样的事情，转而问平宗：“虽然殿下捉拿自己本朝的官员我们无从置喙，但凡事说不过一个理字，你们再有理由，这毕竟是我们在做东，就这样被你们搅了，总得给个合适的说法吧？”

平宗倒是被他这话逗得乐了：“尊使想要什么样的说法？”

“既然是在我的筵席上抓人，总得拿出证据来吧。”

平宗冷笑了一下，问：“尊使真的想要证据？”他冲楚勒使了个眼色。楚勒捧着一样东西来到龙霄的面前。平宗问：“这个做证据不知道尊使觉得如何？”

龙霄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看见楚勒手中那个手架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笑了一下问道：“这是什么？”

“难道尊使看着没觉得眼熟？”他压根不给龙霄辩解的机会，径自说下去：“这难道不是尊使遣人送给王范的么？”

龙霄只觉凉气顺着衣领往后背里钻：“原来晋王所指结交敌国重臣指的就是我？所以连王典客这个根本没见过这东西的人也被株连了？殿下究竟什么意思，还望明示。”

贺布铁卫向两边让开一条通道让平宗来到龙霄面前。龙霄挥手让在身前的护卫们退后，三丈见方的地方只有两人面对面凝视着彼此。平宗能看出龙霄眼中的怒意，心中觉得十分快意，语气便也就轻佻了起来：“意思还不明白么？还有五日登基大典便要举行，这几日龙使和诸位随员不妨在龙城好好逛逛，不要惹是生非，与不该见面的人见面。待到登基大典结束，这二位便交给尊使，送归南朝如何？”

龙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殿下真会说笑话，二位王大人又不是我们南朝的人，怎么肯别妻弃子背井离乡地跟我走？”

“跟着尊使去南朝，过了落霞关，太高地阔四通八达，要走哪条路都行。若留在龙城，沾染上了叛国通敌的罪名，就只剩下了一条路可走。你不妨问问他们二人，愿意选哪条路？”

“就算他们愿意跟我走。”龙霄仍旧冷笑，已经猜到了平宗的本心：“我又有什么道理要带他们走？你北朝的官员犯事儿，按照你北朝的律令去处罚便是，与我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平宗一拍手，转身面对被按在地上的二王，淡淡地上说：“你看，不是我不赦你们，是南朝并无意为你们出手。这就怨不得我了。楚勒，将两位大人带到大理寺去，待登基大典过后，由大理寺卿顾少庭连同有司官员审理。”

王范的脸被迫贴在地砖上，冰凉的寒气侵染全身，听见龙霄拒绝，突然不顾一切地抬起头来大声道：“龙使莫忘了琅琊王的许诺！即便对我置之不理，还有我琅琊王氏全族上下几千口人的性命，万望龙使出力保全。”

龙霄一皱眉，向后连退了三步。他与平宗周旋，本来就是故意搅混水寻找机会摸清底细为两人脱罪，不料他如此沉不住气，一句话将自己结交南朝琅琊王的事实供认不讳不说，还扯上了琅琊王氏的全租金。龙霄心中疑窦大起，王范好歹出身名族，再不济也不至于如此愚蠢，这其中定然还有别的阴谋。

平宗皱眉看着王范，对楚勒说：“将他的嘴堵住。琅琊王氏好歹也是几百年的望族，他这个时候四处攀咬，也不嫌丢人？”

龙霄抢着说：“你们只凭一块木头做的东西就能给人定罪，还有什么道理可讲？木头又不会说话，你们说我与这两个人暗中交结，总得有人证吧？他们俩一个是鸿胪寺的典客郎，一个是礼部侍郎，与外国使臣接触不是理所应当么？”

平宗笑道：“我又怎么会冤枉好人？在你们之间传递消息的人是谁，尊使还不清楚么？”

龙霄之前再三问过谢阁，知道晗辛不在这里，心中安稳，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清楚，还望晋王殿下明示。”

焉赉眼看事情要扯到晗辛身上，连忙大声打断：“将军……”

平宗和龙霄一起向他看来，焉赉却不知道后面该如何继续说下去，被几道目光瞧得一滞，更是说不出话来。就在此时，忽然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地飞进来一只黄绿色的鸟儿，也不顾堂中紧绷得令人几乎上不来气的紧张气氛，嘴里咕咕咕地叫着，在众人头上盘旋。焉赉眼尖，一眼认出这是一只鹦鹉，心中突然一沉，喊道：“哎呀！不好！”

平宗沉住气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握，竟在瞬息之间，将那只鹦鹉捉在了手中。他打量了了一下这鹦鹉，皱眉问焉赉：“什么不好？”

焉赉心知闯了祸，但这样的场合下也没办法细说，只能来到平宗身边，低声说：“这鹦鹉我见过，当初晗辛让我将它带给叶娘子。”

平宗听了眉心一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楚勒惊讶地说：“既然带给了叶娘子，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

这话简直是落井下石，焉赉狠狠瞪了他一眼。楚勒这才突然恍然大悟：“你是说，这鹦鹉又自己飞回来了？它飞回来做什么？”

龙霄在一边几乎幸灾乐祸起来：“鹦鹉的本事不就是学舌么？”

平宗握着鹦鹉上下打量，突然伸手轻轻挠挠鹦鹉的下巴，口中吹着口哨，稍加逗引，那鹦鹉便开口说话，发出的声音赫然类似晗辛：“哥就可感！”

平宗回头看了看身后一干人等，又朝龙霄望去。龙霄一摊手：“我可听不懂。”

“这就去办！”平宗替众人翻译：“这是晗辛对任务的回复。她要去办什么事儿？”

所有人都一脸茫然。堂中一时非常安静。平宗目光从焉赉面上掠过，眼风凌冽，刮得他面皮生痛，惭愧地低下头去，一言不发。平宗再开口时，声音阴沉：“晗辛在哪里？”

楚勒：“我这就派人去找。”

平宗想了想：“让乐川王去找，要是还有人能找到这个人，也就只有乐川王了。”

此时天色早已黑了下来，龙城开始宵禁，城中戍卫士兵奔走坊里之间，大声吆喝着“禁时已到，坊门关闭，各安枕席，慎勿轻出！”龙城七十二坊同时关闭坊门，一百六十一条街道，渐次响起关闭坊门时的金钟之声，一时之间，偌大的龙城便街道肃清，闲杂人等尽皆消失。只有一队队士兵在街坊间巡走，查找还没有回到坊中的行人。

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行走在坊间道路上，不时被巡逻的士兵拦下来询问。晗辛坐在车中，手执焉赉送她那枚令符，每遇到盘查便亮出来，巡街士兵见识太宰府的令符便纷纷放行，竟然让牛车一路从龙城东边的长生坊一路来到了大理寺监牢缩在的庆善坊。

大理寺的监牢自然重兵把守，但因为崔氏有二百多人关在这里，一时间人满为患。晗辛来到狱卒缩在的屋外，见四五个狱卒正在里面一边喝酒一边扔着几个枚筹赌钱。晗辛叫出领头的一个，亮出焉赉赠她的太宰府令符，板着脸对狱卒说：“奉晋王之命来提一个人，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崔璨的？”

狱卒狐疑地打量她，问道：“既然是晋王的命令，为何不是焉赉或者楚勒将军来？倒让你一个女子来？”

晗辛冷笑：“原来太宰府的令符还需要看是男是女？这话你怎么不对晋王说去？”

狱卒却是个惯经场面的老油子，也不着恼，只是笑道：“小娘子这话说得却是有趣，我若见得着晋王，哪里还会天寒地冻的在这个地方呆着？你也莫用晋王的大脑袋来压我，他那么个大忙人若有功夫跟我生气，也是我家祖坟上冒烟嘞。”

晗辛瞪着他看了半晌，反倒笑了：“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令符是谁的。”

82、第八十二章　试看人间翻覆手（下）

她说着将令符背面亮了出来，偌大焉赉两个字刻的阴纹刻在背面，狱卒看了一怔。晗辛冷冷地说：“你不是说要让焉赉将军来提人么？想来这令符劳动不了你的大驾，不妨我这就去回禀他一声，只说他这江北通行的令符唯独你老人家看不入眼。晋王忙，他就不忙？你当他就有空拨冗来跟你嚼舌头么？”她将令符晃了晃，收回袖中：“你可想好了，我出了门，你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那狱卒还在犹豫，晗辛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寻常我也不爱做这等毁人前途的事儿，可被人欺负了总得回去有个说法，这你就怨不得我了。”

眼见她已经快要出门，狱卒连忙出声叫住她：“罢，罢！我惹不起你们这些贵人们，我一家老小的，犯不着为丢了饭碗。你且略等等，我给你提人去。”

晗辛转身看着他冷笑：“你可想好了，万一我是来诳你的呢？”

“不敢不敢……”狱卒一连声地告饶，想了想仍是不甘心，试探地问：“可是按照规程，这令符我得去将前后图案文字拓下来，日后有人来核查的时候好交代。”

“这是自然。”晗辛口气放缓，脸上也带了些笑容：“我是跑腿办事儿的，你记录明白，以后查证大家都方便。”

狱卒见她如此，这才放心，点了点头不再耽搁，一面叫人去将崔璨提出来，一面当着晗辛的面拓令符。他见晗辛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有心搭话，便问道：“这批人犯已经关了两个多月，眼见着都到年关了，人到底还杀不杀啊？”

“怎么，你就这么想杀人？”晗辛斜睨了他一眼，叹气摇头：“要我说，还是别杀的好，造杀业！”

“小娘子也信佛陀？”狱卒登时来了话兴，说：“人人都说这佛陀保佑来世，可这辈子都还没活出个模样呢，谁还顾得下辈子？譬如今日都要饿死了，谁管明日是不是有绫罗绮缎穿？”

晗辛本没有心情与他废话，只是听见他这样说，不免觉得有趣，问道：“你觉得来世不可求？”

“不是不可求。”他叹了口气，“我们家那口子就日日拜佛吃斋，可我想，她求的是她的来世，我也就与她一世夫妻，来世就各奔西东了，谁在乎她过得如何呢。”

晗辛听着呆了一呆，笑道：“你这人的想法倒是有趣。”

狱卒将令符拓好，双手捧着递给晗辛，笑道：“我这人没别的好处，就是想得多些。所以刚才多问两句，倒惹得小娘子生气了，你可千万别见怪。”

正说着有人将崔璨带了出来。

狱卒对晗辛说：“还得留人犯一个手印，小娘子稍候。”说着拿出一张纸来抄写文书。

晗辛打量眼前之人。在这个监牢里关了两个月，早已经蓬头垢面，满面胡须，看不出面孔原本的模样来，身上极瘦，褴褛的衣裤穿在身上就像是套了个麻袋一样，露出手腕脚腕，又干又瘦，形如枯槁。晗辛问：“你就是崔晏的侄子？”

那人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灿若明星，倒是令晗辛猝不及防地心头一怔。只见他轻声说：“在下清河崔璨，已故常山公礼部侍郎崔晏是我二伯父。”

晗辛倒是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如此狼狈不堪的情形下，还能这样不亢不卑，仿佛他此刻不是衣衫褴褛地被人从监牢里拖出来，而是峨冠博带地站在书院中向同侪之辈侃侃而谈。她清了清嗓子，说：“我奉命带你出去，你跟我走吧。”

崔璨什么也不问，只是点头说：“好。”

那边狱卒将手续办好，拿着印泥走到崔璨身边：“你按个手印就可以走了。”

崔璨便伸出手指来。晗辛忽然喊住他们，说：“这位崔相公出身世家，签写名字也可以吧。”

狱卒怔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可是历来凡人都是留手印……”

崔璨却道：“不妨事。”他伸手在文书上按下手印，又看了晗辛一眼，说：“我再签上名吧。”

狱卒连连点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随即有人拿来笔墨，崔璨伸出枯瘦的手，捏住笔管时手微微颤抖，晗辛看得分明，知道他是被关得久了，体力精神都不济，也暗怪自己多事。“既然有手印了，就这样吧，不用签了。”她匆匆地说，想尽快带他离开。

崔璨却微微一笑，说：“很快就好。”说着笔走龙蛇，写下自己的名字。崔璨两个字写得遒劲张扬，力透纸背，全然不像是出自之前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他写完抬头问晗辛：“可以吗？”

晗辛面上突然一热，转身向外走：“走吧。”

狱卒已经将崔璨身上镣铐取下，他便扶着墙，跟在晗辛后面，缓缓走着。里面监牢石壁上插着的火把照亮通向外面的甬道，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落在身前。晗辛低头便能看见崔璨的影子在自己脚下微微颤抖。只消与自己的影子略一对比，便能看得出来那颤抖并非火把摇曳造成的。她放慢脚步，却没有转身，知道崔璨这样的人，宁愿死也不愿意将自己的软弱暴露于人前。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外面，苏翁赶着牛车就在门口相候。晗辛掀开车帘，让崔璨上车，他却一时没有动，看着晗辛问：“这是要去哪儿？”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她微微笑了笑，“这辆车会送你出城。”她将手中令符交到崔璨手中，“这个可以保证你通过各个关卡。城外有人等着你，只是……”她打量了一下崔璨枯瘦的身形，略有些担忧：“我怕你骑不了马。”

“没关系。”他轻声说，不动声色，“不妨事的。”

晗辛点了点头，继续说：“城外的人会带你去金都草原……”

崔璨眉毛一挑，“去贺兰部？”

晗辛点头：“你在那里会安全，也有你的用武之地。”

崔璨想了想，摇头：“我全族老小都还关在牢里。”

“眼下只能送你出去。“晗辛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的，只得把话说明白：“你在牢中这些时日，龙城的天早已经变了好几回了。新帝即将登基你是知道的，废帝梁国公去了金都草原你可知道？”

崔璨一怔，随即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他低头想了想：“我伯父已经被杀，崔氏这一辈里我年纪最长，想来你们是想让我们崔氏继续辅佐梁国公？”

“总好过困守龙城，全族被诛吧。”晗辛直到明白人不用把话说太透，“当日只斩了崔晏，已经是我家主人出力相救的结果，她在竭尽全力，只希望你不要辜负她。”

崔璨这才醒悟过来，忙问：“尊主是哪一位？日后如果有机会，必定要当面向他致敬。”

晗辛点点头：“你快走吧，这令符出了城就扔掉吧，免得万一被人看见，后患无穷。”

崔璨惊讶地问：“你不要了么？”

“用了太多次了，这回提你出来，留了案底，只怕以后都不好用了。快走，再晚被发现就糟了。”

崔璨是个极其理智明白的人，听她这样说，便也不再多说，深深施了一礼，坐进车中。晗辛追着又嘱咐一句：“车里有肉脯米酒，你省着点儿吃，从这儿到金都草原要两天时间呢。”

“后会有期！”崔璨拱手道别。

晗辛一直目送着牛车走到街道尽头，向北拐走看不到了，才转身慢慢往回走。她最近住在庆喜坊，离这里倒是不远，只隔着两三个坊。夜里坊间街道一个人都没有，她也不着急，慢慢走着。

这是个难得的晴雪之夜。大雪初霁，将天空洗得十分干净。难得冬夜里也有群星闪烁，满天星斗，虽然没有夏夜里繁盛，却令人更加清晰地看得清每一颗重要的星星。晗辛索性站定，抬头仔细辨认天上的星宿。曾经有人教过她天象，可惜只学会了辨认东方七宿和北方七宿，便再也没有机会学了。她怅惘地看着星空，幽幽地叹了口气。

一阵风掠过，刺骨的寒意让晗辛没来由地心中一寒。多年行走在外的经验，让她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匆匆向住处走去。

宵禁后的龙城街坊之间一片黑暗，晗辛行走其间，只听见自己脚步声落在雪地里吱吱的响声，却总觉得在黑暗的角落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她不由自主地小跑了起来，那种异样的感觉如影随形，令她越发确定危险就在不远的地方。

突然眼前亮起了两盏灯笼。

晗辛定住脚步，眯着眼试图看清打灯笼的是什么人。

灯笼微弱的光晕后面，影影绰绰有数不清的身影。

晗辛一怔，果断转身向来路跑，却不妨砰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她吓得尖叫起来，随即被几只胳膊伸出来死死抓住双臂。

“放开我，你们什么人？好大胆子，快放开我！”她奋力挣扎，尖声地呵斥。

四盏灯笼出现在眼前。挣扎不动，只得停下来，直勾勾看着眼前坐在步辇上的人，一颗心冰冷到底。

平衍看着她说：“你不该留在龙城。”

王范王越在南朝使者的筵席上被捉拿的事情让至正七年的最后一天的龙城充充盈着诡谲的气氛。因为改立新君，所以至正这个年号也就用到头了。礼部尚书贺娄元光与太史令李嵘各自与僚属商议了十二个年号备选。平宗却无暇顾及，将这些事情全都交给平衍去操心。

捉拿二王的影响比想象中要大，不但琅琊王氏新近提拔上来的几个官员纷纷上表请辞，就连与他们一同上位的范阳卢氏，赵郡李氏，河东柳氏等世家新贵们也都或委婉或直接地表达不安。平宗只得将这些人叫来一一细谈安抚。与此同时，平宗与军中一些将领商议后决定将行动时间提前，出兵的准备也开始紧锣密鼓又低调不引人注意地展开。等到他终于将事情处理得略见头绪，已经有三四天不曾回府了。

不料还没进门，就看见阿陁在王府大门前等着，于是便也知道定然是有亲信之人在书房等着，只得一面吩咐阿陁准备些热布巾擦脸提神，一面匆匆向书房走去。

不出所料，等他的人是平衍。看见平宗进来，平衍拄着拐杖站起来，倒惹得他赶紧趋身过来扶住说：“你这礼数是从哪儿来的？”

平衍笑道：“这几日最大的收获就是拐杖用得越来越顺手了，这是专门给你看看。”

平宗连忙拉着他坐下，说：“有这拐杖行动灵活自然是好，只是似乎更累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平衍的脸，见他眼下有两团青黑，心中怜惜，说：“虽说是我一手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然你劳心劳力，可话我总得说到。你不要因为事儿多就不顾身体，说到底还是不能太不在意。尤其你的旧伤……”

83、第八十三章　龙城元夜听惊雷（上）

“我的旧伤没事儿，今年不是好好的吗？”平衍并不愿人提起这个话题，温和地打断平宗，笑道：“我知道阿兄这几日定然忙得晨昏颠倒，听他们说你今天一早就去了城西军营，这一路奔波，怕是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刚才等你的时候，让人准备了炙羊肝和汤饼，你先吃着，我有几件要事得跟你汇报一下。”

平宗无奈地笑了起来：“倒让你来做我的主来？”

“王妃不方便出面，别人又不敢做你的主，我就只好勉为其难了。”

听他提起贺兰王妃，平宗沉默了片刻，问：“金都草原那边有什么动静？”

“一切如常，不见异动。”

平宗诧异地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对彼此心中的疑虑都十分清楚。“不见异动？”这种话他是不信的，“废帝投奔他们，这么大的事儿，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异动？”平宗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想了想问：“那边的探子可信吗？”

平衍叹气：“麻烦就在这儿。普通的探子只能在外围打探，而贺兰部几个长老的部曲都知道你把贺兰王妃囚禁起来，还要杀世子，将跟他们联姻过去的贺布部的人都排挤到了北边草原去，水泼不进。”

平宗想了想问：“为什么要去北边草原？”

平衍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你的意思是……”

“如果不希望嫁过去的贺布女子得知他们的动向的话，自然会让她们离得越远越好。”

平衍也明白了，一拍手：“对啊！把他们打发到北边去，那定然是南边有问题。”

平宗也顾不上吃东西了，起身来到挂在墙上的羊皮地图前细细查看：“扼守金都草原南边的咽喉之地就是雪狼隘口。这里是阴山余脉，山势平缓，对龙城却是俯冲之势，如果他们突然袭击的话……”

“问题是贺兰部就靠那一万私兵大概是没有这个胆子的。如果要招募兵马，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凑不齐人。”

平宗点了点头，“大致也就是这样了，他们肯定有所动作了，但愿咱们还有时间，好歹忙过登基大典……”他停下来，问平衍：“听说你抓了那个晗辛？”

平衍抓起杯子喝酒，一时没有说话。平宗也就明白了，想了想问：“她什么也不说？”

“不是。”平衍摇头苦笑：“她什么都说了，却跟没说一样。”

“哦？”说实话，平宗对这样的结果倒是不意外，因此也并不急着追问，等平衍自己说出来。”

“也简单，就是一切她都推给了她的主人。”平衍苦笑，“自从离开王府后，两人用鹦鹉联系，她只是按照指令去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比如这次放走崔璨，就是因为鹦鹉这么告诉她的。”平衍说到这儿顿了顿，说：“这件事情不妨从头梳理一下。龙霄在见过叶娘子后便让晗辛去见王范，我们将王范捉住的同时，晗辛又去放走了崔璨？”他看着平宗尴尬的表情似笑非笑。

平宗恼羞成怒，将手中的酒杯放下，铁青着脸哼了一声：“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又被耍了呗。”平衍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他此刻倒是十分庆幸自己的对手要容易对付得多。晗辛虽然狡猾灵动，却至少没有这样百折千回的心思。他怕平宗面子上挂不住，略咳嗽一声板起脸来说正经事：“不过你那位叶娘子却是从来不做无用之功的，她为什么要借你的手除去王范？又为什么要将崔璨送到金都草原去？”

平宗听他这话诧异起来：“你不是将崔璨追回来了么？审过吗？”

“审了。”平衍依旧一脸苦笑，“崔璨比你我还糊涂。只说当时晗辛告诉他梁国公在贺兰部，让他去辅佐。”

平宗皱眉：“这倒是符合咱们的推测，贺兰部拥立平宸是迟早的事儿，但除此之外，难道没有说去了贺兰部与什么人联系么？”他心中明白，平衍若是能问得出来的话也不会在这里苦笑了。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平衍那苦笑中的意思，心头更是恼怒，问道：“你刚才不是说好几件事要说么？换个话题。”

平衍被他小小的任性逗得笑了，拿起放在手边的一卷纸递给他：“这是我从礼部和太史令拟定的新年号中选了六个，你定一个吧。”

平宗皱眉：“这种事情你拿主意就是了，既然全权委托给你，何必还来问我？”

平衍收起笑容肃穆道：“拟定年号是国之重礼，关乎国运国体，岂可由我一个人决定？”

平宗将纸卷扔在案上，自己摆了摆手：“你是摄政王，当然可以自己裁决。再说定年号这种事情须得像你这样饱读诗书熟悉经典的人来定，我一个武人定了只怕那些读书人们也不服气。你要是觉得自己定没有底气，不妨将你门下那些名门出身的门客都找来帮你参详。”他一边说着站起来向外走去：“这事儿你定了告诉我一声，不必专门来找我请示。”

平衍无奈地低声说：“我毕竟只是帮你一时，终究还得你自己去做。”

听见这话，平宗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平衍看了半天，语气突兀地说：“什么一时？我是要你的一世，你记住了，是一世。”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仿佛是害怕再听见平衍多说一句话一样，脚下飞快地离开书房。

外面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平宗疾走了几步，这才停下来，深深地吸气，定了定神走向书房后面他为叶初雪准备的房子。

不料进门却发现没有人。他几天没有回府，这里竟和当日离开时一样，丝毫不见有人住过的痕迹。平宗心头先是一惊，随即镇静下来，出门喊了两声，叫来在伙房里烧柴的仆役问了才知道，叶初雪自从那日见过龙霄后一直就没有回来过。“那她到哪儿去了？”平宗顺口就问，转头见杂役一脸茫然的模样，知道问也是白问，只得让他下去。

平宗又回到屋里，见当日叶初雪的用品一应俱在，只是人几天没有回来而已，心中已经大致有了眉目，倒也不着急，自己寻了几片肉脯嚼起来。刚才在书房中他只顾着与平衍讨论，并没有吃多少东西，此时趁着没人一边想一边吃，倒也安静。

出去打水的侍女苏信回来看见平宗，唬得忙扔了水桶进来伺候。苏信本就是平宗临时买来伺候叶初雪的，并不如晋王府其他下人那样懂规矩有见识，平日里见过平宗一两面，也都是有叶初雪在的时候，根本不用她说什么话。此时见了平宗，又是局促又是惶恐，捏着衣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连行礼也都荒腔走板，完全不对。

平宗冷眼打量她这模样，想起这还是焉赉专门从贺布铁卫家眷中找来懂事伶俐的帮着监视叶初雪，一时间气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不愿意对一个什么事儿都不懂的侍女发作，只得板着脸问道：“叶娘子人呢？”

苏信也是全然没有料到平宗会自己出现在这里，一时慌了手脚，这会儿已经定了神，忙说：“叶娘子这几日都在佛堂那边。”

虽然平宗之前已经想到了，还是愣了愣，一时间只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刁钻得让人头疼。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就往外走，惊得苏信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既不敢说话，也不敢离开。平宗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吩咐：“你回去吧，不要跟着了。”

贺兰王妃的佛堂如今倒成了叶初雪专用。这里之前有两个女尼做扫洒上香的粗使，上回平宗将叶初雪关进来，为了尽量减少她与外人的接触，连那两个女尼也让人送到伽蓝寺去了。这里也就越发萧疏了。

平宗推开暗室的门，果然看见里面四堆火焰熊熊燃烧，中间的铁笼子里席子上铺着锦缎被褥，凭几矮案各种用具一应俱全。叶初雪就靠坐在铁栏杆上，正在悠然自得地抱着一个酒葫芦喝酒，看见他进来，便将酒葫芦递过去：“焉赉帮我找来的，青梅酒，你要不要来一点儿？”

平宗看见她这个样子就生气，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也不知是因为喝过酒还是因为火盆的缘故，叶初雪的脸上少有地透着红晕。她嘻嘻地笑，带着微醺的醉意说：“这儿暖和啊。再说……”她一边说着，站起来，手从铁栏杆中间伸出来，抚上他的脸：“你看看你现在的脸色，黑得跟碳一样，我就算不自己进来，你迟早还是得把我关进来，对不对？”她酒意上来，咯咯地笑起来：“崔璨已经到金都草原了吧？你发现得太晚了。”

平宗也笑起来，发现与她对峙的时候略占上风实在是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尤其是她自以为是的计划被大乱而她还不知道的时候。他笑道：“你知道作茧自缚这个词怎么解吗？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以为这样就安全了？怎么就没想到敌人来不了的地方，消息也来不了呢？”

叶初雪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就连红晕也逐渐散去，越发显得她面白如雪，双瞳漆黑如点墨，凝注着他，像是要用这样无言的凝视催他说出下面的话来。

平宗享受着自己的话带给她的打击：“晗辛这回真的被抓了，在平衍那里。崔璨也没能出得了龙城，被贺布铁卫截了回来。这一局你占了先机，但赢得人是我。”

叶初雪一时没有说话，而是在研判他所说的真实性。但这回她知道多半不会是假的。因为平宗说出了崔璨的名字。

在此之前，叶初雪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真实的想法，而崔璨在崔晏的光芒掩盖下，并不是很引人注目。但她早在凤都时就已经听说过崔璨的许多事情，包括崔璨作为平宸伴读，因为不肯代替平宸受罚而被赶出太学；他在礼部侍郎的任上几次提出对官制的改革，要争取更多汉官进入中枢位置，这些提议都被崔晏否决。

当然最令当初的永德公主印象深刻的，是他曾经写过一篇《论大业疏》。疏中崔璨详细论述了南北两朝彼此之间的异同联系，各自的历史传承和前景，最后得出了十分惊人的结论：南朝若不变革必然灭亡；北朝若变革太过激进也会分崩离析。崔璨写就这篇文章是在三年前，因为文中观点太过惊世骇俗，崔晏担心会牵连自己，将崔璨叫来长谈通宵，终于迫他自己将此文毁去。然而谁都不论崔晏还是崔璨，谁都没有意识到就在他们彻夜长谈的时候，这篇文章的抄本已经送到了永德长公主的案前。

“为什么是崔璨？”平宗也十分敏锐地洞察到了问题的关键，“当初你劝我只杀崔晏，莫非就是为了留下崔璨？你对他到底了解些什么？为什么要将他救出来送给平宸？”

叶初雪仍然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实际上默认了平宗话外的意思，这令他的怒火猛地冒了出来，几乎是咬着牙问：“为什么要支持平宸？”

84、第八十四章　龙城元夜听惊雷（下）

当初她救平若，平宗以为她是为了求生向贺兰王妃卖好；第二次将平宸弄出平城，平宗知道这个女人才是平生大敌，隐隐认为她这么做是受了南朝的指使。但随后将王范送到他的手中却分明是南朝使者也被她玩弄在手中了。所以是她选择了支持平宸，不受任何人的指使。

叶初雪沉默地看着他。就连他的愤怒也在她的计算之中，她早就做好了承受他怒气的准备。甚至在心底深处，她觉得如果能被他的怒火烧死，或许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在问你话！”他爆喝一声，火光被震得剧烈抖动起来，投在四壁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仿佛是被他的怒气席卷，无法自持一样。然而她却始终镇静，仿佛他那一声怒吼不过是春风拂面一般，丝毫不能撼动她的心智分毫。

“因为……”她终于开口，本不想选在这个时机，绝杀还没有到来。但她心软了，知道自己如果不尽快结束这一切，也许会比他先溃败下来。或许这不是全胜，但也足以令他含恨终生。“因为我想让你生气，暴跳如雷，束手无策，眼看着你这一生一手创造的基业，从此衰落下去，分崩离析。”

她安静清晰地说出每一个字，目光清亮，眼神平静，唯有唇角似有若无的讥笑泄露出了一丝快意，以至于平宗看穿了这份平静背后的恨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你竟然这么恨我？为什么？”

“为了我失去的一切。我到北朝来，来到你身边，就是为了让你也体会到你施加于我的一切痛苦。”

他迷惑起来：“我施加于你的？我做什么了？”

这话倒让她愣了一下，仿佛遭受猝不及防遭受到重击，震惊地瞪着他，锐声问：“你不知道？你问我？”

其实平宗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但他绝想不到一切的波诡云谲竟然源于那么久远的布置。“你把这一切归咎于我？”他觉得不可思议：“罗邂还在南朝做他的文山侯，你却来找我算账？”

她诧异地盯着他，心中说不出的失落，她殚精竭虑，孤注一掷的复仇，他却连原因都弄不明白。难道这一切在他看来竟然如此荒谬吗？“我问过你很多次，你究竟与罗邂有什么样的交易，你从不肯正面答我。其实你这态度其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罗邂回南朝的目的根本不是为自己的家族洗清冤屈，而是要颠覆南朝整个朝廷。除去我只是第一步，之后他会夺取军权，然后除掉琅琊王，自己登上宝座，对不对？”

“我不知道。”平宗直截了当地否认，“我给他的任务没有这么多的内容。”

“是啊，你明确指示的只有一个任务。”她笑得十分苦涩：“利用他与我曾有婚约的关系除掉我。”

平宗张了张嘴，却发现这话根本无法反驳。他的确这样告诉罗邂的，虽然说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这样毫无根基的计谋居然会成功，但这的确出自于他的布置。当时他在苦战高车，柔然与永德公主合作，令他腹背受敌。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从来没有寄予过太高的希望，总觉得罗邂如果能在南朝立住脚便是成功。因此他也从没有将永德的失败归结到自己身上，但是没错，如果她要找一个人报仇的话，他的确不能算是无辜。

“原来你是怀恨而来。”他说出这句话，心情比想象中要沉重得多。比起这样的真相来，他倒宁愿她是阴受了委派，施展苦肉计，刻意到他身边来，为她的国家献身。如果是这样，至少他能向她证明，那些人不值得她抛却家园如此牺牲。但她不是，她来只是出于恨，这是人间最无法可解情感。“所以你要让我体会你所体会的每一件事？你要亲手毁了我的朝堂？”他冷笑起来：“就凭你？”

“凭人心。”她静静地说，丝毫不被他的挑衅煽动情绪。

“人心？”平宗有一瞬间的失神，想起了那一次她坚持在床笫间与他面对面，她说怕看不见人心。“你与我，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算计？”

叶初雪沉默了一瞬间，旋即点头：“是。”

“你是个疯子！”他不寒而栗。想起一次次几乎被彼此热情焚毁的欢爱，难道她每一次与他的耳鬓厮磨，缠绵纠葛都是在计算？她伏在他身上默默掩藏眼泪的哭泣也是在计算？平宗从来都以为男女间情事是最无法虚伪掩饰的。说话可以有假，身体的反应却从来不说谎。他们缠绵时，她总是挣扎在自持与投入之间，放肆地享受情事，却总是努力不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他了解她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次颤栗的强度，如果连这些都是经过算计的，那眼前这个女人就不只是可怕可以形容的。平宗向后退了一步，打从心底深处涌上来一阵恶心的感觉，不能自已地摇了摇头：“你太可怕了。”

他脸上的厌恶毫无掩饰，被叶初雪全都看在眼底。只要让他不高兴就好了。她冷笑，“所以你还不相信我能亲手毁了你吗？”

平宗哼了一声，脸色铁青，看着她的目光中再没有一丝暖意。现在对他来说，她不再是个值得钦佩的对手，也不再是个让他愿意付出代价去拥有的女人。此刻看她的眼神中，只有冷峭的傲慢，就像他每次上阵临敌时，抽出宝刀注视着敌人时那样，看着她。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决不会让你得逞。”他冷冷地说，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你是想让平宸和贺兰部跟我做对头，挑动我们的内讧。你所谓的毁掉我的基业，只有一条路，就是平宸自立为帝，并且在战场上打败我。就算你智计百出地做了那么多的铺垫，但有一样你永远无能为力，你知道是什么吗？”

叶初雪知道，但她无法说出口来。

平宗替她说了：“最终的决战始终是在我和平宸之间，你就算是再神机妙算也代替不了他。”他冷酷又傲慢地笑了起来：“他在延庆殿已经输过一次，你不过是让他再输一次而已。”

叶初雪的目光不曾从他面上离开须臾，从始至终不为他言语所动。直到此时才微微笑了一下，“即然这样，不妨走着瞧，看看是你赢，还是我赢。”

“你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必败的位置上，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论输赢？”平宗笑起来，看着她的目光中只有不屑。

“我败了不过一死，你败了就是要整个国家为你陪葬，这个局我愿意赌。”她仍然气定神闲，对他的冷漠微笑以对。平宗有瞬间的恍惚，仿佛这微笑不再若以往那般飘渺，变得真切了起来。但那只是一时的眼花罢了，她的笑意依旧充满了讥讽的意味。

他轻蔑地说出两个字来：“做梦！”说完便转身向外走。这间有她的房间已经令他无法再忍受下去。她的平静让他自觉自己的惊怒震撼仿佛一个可笑的笑话。她是如此的殚精竭虑想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他却一次又一次对她的所作所为鼓掌叫好。平宗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无比可笑，他走进这间暗室的时候还以她的保护者身份自居，离开时已经是她的仇人。

她原来这样恨着他。

这个认知是所有的阴谋利用反目背叛中，最令他心痛的一个。平宗顾不得去想原因，只是知道当豺狼视你为仇敌，你却将它当伙伴的时候，必然结果就是遭到噬咬，他身上的疤痕还在，没想到又一次陷入了同样的危险之中。

推开门的时候，暗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将火焰扯动着哗啦啦地猛烈跳动，火舌不约而同地向铁笼的方向卷去。叶初雪轻声惊呼，向后退了一步，退到铁笼的中央，远远看着他走出门去，突然忍不住叫住他：“你等一下！”

平宗本不想理她，只是听见了她之前的惊呼，强忍着没有回头，听到这一声似乎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停下脚步的理由。他回头看着她，想看她还有什么有毒的话要说出来。

果然，她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落下风。她说：“你别死在平宸手下，我还要亲手报仇。我的仇，从来都要亲手报。”

他像是听见最好笑的笑话，大笑着转身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漫天星光如雨，萧疏地落在头顶。平宗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气，匆匆向外走。

出了门才发现佛堂外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众人见他神色不对，期期艾艾不敢过来。平宗没好气地点名：“焉赉！”

焉赉蹭过来，他还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已经决裂，为难地说：“是叶娘子自己要住那里的，说是将军你迟早还是会把她关进去。”

“说的没错。”平宗冷冷地说，“钥匙在哪里？”

焉赉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钥匙：“那我要不要现在去把她放出来？”

“放出来做什么？”平宗反问，见焉赉无措，给出一条明路来：“把钥匙扔了。”

焉赉一惊：“扔……扔了？扔哪儿？”

平宗突然发怒：“还用我教么？湖里，破冰扔进去，保证永远不会有人找到。”

焉赉犹自没有看脸色，怔然问：“那不就打不开锁了吗？”

“那就把她关一万年！”平宗沉着脸往外走，一边吩咐：“有事情要说的跟我来。”

众人于是纷纷跟上他急速的脚步，刚刚走了没两步，不远处突然响起一连串噼啪的爆竹之声。

火药塞入长竹竿的头上点燃，竹爆平安，火星四溅，眼前一时无比绚烂，火光竟然掩盖住了星光。

平宗诧异地看了会儿，才恍然想起至正七年已经过完了。

身边一个属官上来汇报：“乐川王选定了大统做新年号。”

“大统？”平宗念着这两个寻常不过却又被寄予了几代人梦想的字，看着远处夜色里星星点点绽放的爆竹火光，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

85、第八十五章　故园归梦夜空长（上）

青奴匆匆从外面跑进来，一路大声喊：“侯爷，侯爷！”

龙霄正在心浮气躁，听见动静站在门口喝道：“好好说话，大呼小叫做什么？”

青奴一下子被骂得站住，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回答：“叶娘子，那个叶娘子被关起来了……”

龙霄一惊，呵斥他：“乱说什么，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是真的！”青奴急得跺脚，“王府中人人都在说这件事儿，说是晋王把叶娘子锁在了笼子里，让人在湖上凿冰把钥匙扔进去，就是为了关她一辈子！”

龙霄诧异：“不可能！”

青奴急了：“你怎么就不信呢！我还听说，晋王不让给她吃东西，也不给水，就放了两桶酒，说是让她或者饿死，或者醉死，总之不用再出来了。”

龙霄终于变色：“他居然这样虐待她？”

青奴使劲儿点头，“就在湖那边的佛堂里。”

龙霄回身进屋从矮几上拿了两枚牛肉饼，又拎了件狐裘氅裹在身上就出了门，问青奴：“你知道在哪儿？前面带路！”

青奴呆了一下，连忙跑上前拦住他：“侯爷，侯爷，你别去出面啊。”

龙霄看着青奴咬牙冷笑：“我什么时候要听你的号令了？不会带路就滚开，我自己去。”

“哎呀，不是啊，不是……”青奴急得拽住他的袖子：“这里可是晋王府，咱们不能随便乱闯。”

“能不能闯还用你教？”龙霄作势要抬脚踢人：“放开，不然我不客气！”

青奴吓得赶紧往后躲，手中便也就松开了，无奈地说：“罢了！总不能让侯爷你自己去乱闯。我带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梅林向外走，龙霄眼角余光瞥到梅树间人影幢幢行动如飞，知道是被派来监视自己的人都闻风而动了。自那日筵席不欢而散后，龙霄仍被请回晋王府居住，他心中明白，北朝面上说是晋王好客，实际上是担心使团在龙城擅自行动，将他当做人质看管起来而已。但即使如此，他头上有这个使者的名头，平宗这些人便不好公然发难。此时他要硬闯去见叶初雪，监视的人没有明确指令也拿他无可奈何。

“快点儿走。”龙霄低声对青奴说，“趁他们禀报上面之前，咱们时间不多。”

青奴能被龙霄带到北方来用，除了伶俐干练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腿脚便给嘴巴甜。这些日住在晋王府，时时行动都遭到监视，龙霄是颇有些坐困愁城的意思，但青奴却已经与王府中一干花匠杂役各处的粗使婢女打成了一片，甚至那些守在梅林中的贺布卫士见了他也都要含笑点头招呼。因此有他带路，倒是行动方便了不少。

佛堂外并没有人把守，龙霄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对策反倒没了用武之地。青奴告诉龙霄他听来的闲话，说是元夜晋王含怒从这里出来后让人送进两桶酒去，也不让人把守，也不让人送饭菜，就这样刻意将这个地方晾着。只是众人都知道叶娘子如今已经成了晋王心口一根刺，谁都不敢造次出现在这里，即便是杂役粗使们，也都绕着走。俨然是要让这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青奴被龙霄提醒后知道不能等，自己当先蹿了进去，从佛堂进内堂，见一面墙上只有一个小佛龛，地上放着一个坐垫，却见不到叶娘子的影子。他愣在当地，心中深觉惊恐，觉得浑身的毛孔都一紧，连忙退出去冲到龙霄面前，紧张地说：“侯爷，咱们中陷阱了！”

龙霄皱眉：“又蛇蛇蝎蝎的，好好说话！”

青奴咽了口气，才说：“里面什么都没有。一定是他们故意放出消息来，引咱们来的。”

龙霄气得笑起来，“整个人都在人家手里，还用得着搞陷阱？且进去看看。”他推开青奴大步进去。青奴无奈，只得跟着他又进了屋。

龙霄比青奴见识要宽得多，凤都城水道纵横，暗道四通八达，又因为都是从战乱中逃奔去的，达官贵人的宅邸中都有些隐秘的暗道以备不时之需。龙霄进了屋仔细观察了一下，又在四壁敲了敲便发现了蹊跷。很快找到佛龛下的机关，将暗室打开。

暗室的门缓缓打开，一股热浪从里面涌出来，龙霄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吩咐青奴：“你去找些水来。”

暗室中温度惊人的高，四个巨大的火盆日也不休地燃着，龙霄要等了一会儿才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他从看见过比这更匪夷所思的情景。四个巨大的火盆里篝火熊熊燃烧，铁笼子里并排摆着两个一人高的酒缸，占据了笼子大部分的面积，剩余的地方让人既无法躺下也没办法坐得舒服点，空间变得无比逼仄扭曲。叶初雪就靠坐在两个酒缸的中间，这里是唯一略宽可以容她将双腿放平的地方。

仿佛是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流，将头靠在酒缸上的叶初雪睁开眼看见了龙霄。她着实有些意外，眨了眨眼，随即泛起笑容：“你来了？”

龙霄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震惊还是震怒了，走到笼子跟前盯着她，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他这样对你？”

她倒是笑出声来：“我不是还活着吗？”

龙霄死死盯着她：“出了什么事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么？”她淡淡地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儿，“我做了那么多事情，若非他一直容忍，也不至于到今天。如果换了我是他，会比他狠一百倍。”她听了听，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低声问：“有没有吃的？”

龙霄连忙点头：“有，有。”他从怀中拿出牛肉饼来递过去，叶初雪饿得狠了，也不客气，拿过来便吃。行动之间铁链哗啦啦地响，龙霄这才发现原来她双手双脚都拴着镣铐，登时睁圆了眼睛：“你身上那是什么？”

叶初雪口中的饼还没有咽下去，听见他问，刚要开口就被噎得剧烈咳嗽起来。龙霄冲着外面大喊：“青奴，青奴！”

青奴也不知哪里弄来个碗，装了些干净的雪水进来，送到铁栏杆边，龙霄接过来隔着栏杆亲自喂着叶初雪喝下去，好半天才令她略缓了口气。叶初雪渐渐顺过气，咳嗽渐歇，喘息着笑了起来：“真是的，落魄成这样倒叫你看笑话了。”

“他这样对你！”龙霄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你竟然让他这样对你！不但将你关在笼子里，还要捆住你的手脚，你又不是飞檐走壁的江洋大盗，用得着这样吗？”

“不过是体肤之苦，我们本来就是敌人，这样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她淡淡地说，并没有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比起每次遭到信任的人背叛来，这点儿苦实在算不得什么。龙霄对她所作的事情，她可以理解，却无法释怀。“敌人对敌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不都是理所当然么？何况。”她略带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我给他找的麻烦要远比这些严重得多，他若真是以牙还牙的话，大概只有把我的脑袋砍下来才能解气。”但是他没有，除了将她关在这里，想尽办法让她难受之外，似乎平宗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发泄怒气。

叶初雪想到前尘往事，看着龙霄露出略诡异的笑意来：“当初我把阿寐关起来，也这样用铁链子锁起来，也不见你这样生气？”

“你不一样！”龙霄闷闷地说，将剩下的牛肉饼掰碎了放在碗里递给她：“你慢慢吃，别又呛着了。”

“我怎么不一样？”她却追问了起来，“阿寐是你的妻子，你就一点不担心我折磨她？”

“你们是姐妹啊。”他叹了口气，“就算彼此斗得乌眼鸡一样，也只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她就算不顾姐妹之情去刺杀你，你也不可能真的将她如何处置。因为你是强势的那一个，你有自己的远见和目标，这些都不需要靠伤害她来达到。”

“你是这样想？”叶初雪似乎有所领悟，抬起头来看着屋顶，“因为强势，所以反倒没有必要挖空心思去对付我。”

“谁？谁要对付你？”龙霄才问出口就知道了答案，“他？”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头略微沉了沉。当初永德对永嘉是顾念姐妹之情，那么如今平宗对叶初雪又是在顾念些什么？如果只是普通的姬妾，她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会遭到他残酷无情的处罚吧。草原人将妻子当做物品随意赠送或是奖赏给士兵的事儿龙霄从小就有所耳闻。何况若要论起叶初雪的身份和做过的事儿，只是一个南朝公主的头衔就足以让她吃尽苦头。叶初雪说的没错，眼前这样的惩罚，看上去虽然狠辣刻薄，却实际上更多是对她的折辱，而非实际的伤害。为什么平宗会手下留情，他的顾念是什么，其实并不需要想太多也能明白。

“阿丫，你……”不管她如何反对，他仍然固执地这么叫着她，“你明白吗？”

“我什么都不明白。”叶初雪飞快地回答，像是要撇清关系，眼中的光芒清冽寒冷。“不管从谁的立场上看，我们都是敌人。”

他知道她言不由衷，却一厢情愿地想去相信她的话，点了点头：“这样就好，我就怕……”

“不会的。”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冷静地打断他。“你说的不错，他不用靠伤害我来报复，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龙霄！”

龙霄被她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答应：“怎么了？”

叶初雪低声快速地说：“你快走！”

“不怕！”龙霄豪气干云：“我带你一起走，我不能让你在此如此受辱。”

叶初雪摇头：“还记得那年端午节吗？”

龙霄一阵疑惑：“端午？”

“咱们一起去凤都城外的江畔看龙舟时，听过的那首山歌。”

龙霄仔细回忆：“那是我与永嘉成婚的第二年，你跟着我们一起出城去，恰逢九嶷山中的歌女在江畔唱歌助兴，我记得。”

叶初雪低声唱了两句，声音十分轻，用的是楚音，即便是龙霄也要愣了一下，才听清她唱的歌词：“家山何处诶，不如早归……江遥水远兮，路途多舛……”

龙霄若有所悟，问道：“你的意思是……是想让我……”

他的话没说完，忽听青奴在外面大声说：“晋王殿下长乐如意……晋王殿下来了！”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平宗已经带着焉赉大步闯了进来。

86、第八十六章　故园归梦夜空长（下）

这早在龙霄的预料之内，见到平宗他连握着叶初雪的手都没有放下，只是一味地斜着眼睛冷笑。

平宗冷淡地将两人来回扫了两眼，面上也看不出喜怒来，淡淡地说：“尊使想来是迷路了？”

叶初雪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两人的神色，嘴角噙着渺渺的微笑，不动声色地挣开了龙霄的手，顺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依旧靠在酒缸之间，左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这两人之间紧张的对峙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恰逢其事坐观好戏而已。

龙霄慢慢站直身体，转而面向平宗，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一笑：“倒是没有迷路，不过是来寻故人叙旧而已。”

他显而易见的挑衅态度令平宗略感惊讶，将目光落在了叶初雪身上，眼神炯炯，火焰在他眼中霍霍跃动。叶初雪似笑非笑地迎视，既不表态，也不回避，沉默之间的态度已经昭然若揭。平宗轻轻哼了一声，走到笼子边向她伸手：“过来！”

这一声里的命令和宣示所有权的意味同样明显。龙霄皱眉朝叶初雪望去，微微摇头。叶初雪的目光却始终与平宗纠缠在一起，压根没看见他的暗示。好在她本身也没有打算如平宗的意，笑道：“酒喝多了，腿软。”

平宗索性蹲下来与她平视，问：“饿吗？”

“不饿了。他给我送来牛肉饼。”叶初雪语气中满是歉意：“一时半会儿饿不死，真是不好意思。”

“我并不想要你死。”他语气温柔，全然不见前一天的怒意，只是话意之外却总有些令人浑身一凉的气息：“想不想出去？”

“出得去么？”她眨着眼睛问，“你不是把钥匙都扔了么，怎么出去？”

“你要真想出去，我可以让人抬着铁笼子走，就像他们抬着乐川王一样，哪儿都能去。”

叶初雪微微变色，站了起来，来到铁栏杆的边上，脸贴在栏杆上，离平宗的脸很近，盯着他目不转睛：“你可以随便侮辱我。你对付女人的手段，就是你在我心中的样子。要对我做什么全看你的选择。”

他一时没有说话，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说：“你的头发长长了。又该用乌斯那草了吧？哪一样是你最害怕的？当众受辱？还是把伤疤暴露在人前？你可以选一个不要的。”

龙霄忍无可忍：“够了！这样欺负一个女人，你还要廉耻吗？”

“廉耻是什么？”平宗站起来面对他，轻蔑地笑着：“那是你们汉人的东西，对我们丁零人来说，强者就是主宰。”

“你这个主宰却被一个女人耍了那么多次，所以恼羞成怒？”龙霄打定主意一味要激怒他。“对了，你们丁零人不要廉耻，所以被女人打败也无所谓，折磨女人也无所谓。”

“对我来说，她不是女人，是敌人。”平宗眼中的怒气在随着火焰的光芒跳动。

龙霄变色：“如果这样，我要把她带走。”

“带走？带到哪儿去？鸿胪寺的使团驻地？还是你的梅林楼中？”平宗恶劣地讥笑：“不管龙城还是晋王府，能说这样话的人都不是尊使吧？”

“我要带她会南朝。”龙霄冷静地说：“与其让她在这里受你侮辱和敌视，不如带她回家。”

“回去就没有侮辱和敌视了么？”平宗针锋相对：“连在龙城你们都不放过她，那些刺客尊使能说一句与你无关么？带她回去，让她再受一次赐自缢的处置么？”他的怒火渐渐按捺不住，突然一把拽住叶初雪的手腕，将她扯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丝毫不介意她的脸撞在栏杆上发出沉重的响声：“你仔细看看她的头发，至少我没有让她一夜白头。”

这样的指控却是龙霄无法反驳的，他张了张嘴，说：“永德已死，不会再有人对她不利。除了你，你根本将她当做牲畜对待。”

平宗对叶初雪有一种奇怪的占有欲。他可以用各种奇怪的方法来羞辱她，却不许其他人伤害她分毫，光是想到她当初所受到的一切背叛和伤害就怒火满溢。听了龙霄的话，他转过头去向玉初雪看过去。

叶初雪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从脸撞在栏杆上的火辣辣的疼痛中抬起头。平宗问：“你死了吗？”

她心头猛然剧烈跳动，这句话问得突兀又离奇，她却领悟了其中的意思。这本不是他们对彼此说这些话的时候，龙霄在一旁关切地看着，他在为她争取，而问她这话的男人刚刚宣布了她是敌人。但这世上还有谁会比敌人更了解自己？还什么样的关系比敌人更有默契？

从她因为得知龙霄的出卖而情绪崩溃之后，叶初雪一直被一个难以解开的死结困扰纠缠着。这难题令她夜不成寐，辗转反侧，近乎自虐地摇摆在两难之间，而不肯正视自己的心意。那样的灭顶之灾令她几乎是孤注一掷地与平宗决裂，恰如他所说的那样，作茧自缚。龙霄并不明白，现在身陷囹圄的局面是她自己选的，这是她给自己选的一条路，不违本心也不迷失方向。

但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居然明白了她这百转千回的为难与退缩。全天下最懂她的人竟然是他，这本不该是件奇怪的事儿。多少次的交锋，多少次的交欢，他们早就了解了彼此的手段和想法，只是在此之前，谁都没有发现这个事实。

“我……”她看着平宗，目不转睛：“曾经死过。现在死着还是活着，却也说不清。”

平宗听懂了她的话，回头转向龙霄：“听见了吗？”

龙霄大皱起眉，忍不住问：“阿丫，你愿不愿意随我回去？”

“阿丫已经死了。”她轻声说，眼看着龙霄面色剧变。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明白，龙霄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来找到她，又是以多大的勇气与平宗对峙。如果他有足够的人手他也许会带人强行将她抢出去，而此刻，身边只有青奴的龙霄，面对的是拥有整个北朝军队的晋王平宗，用尽全力在为自己争取。她却拒绝了他。

“你……”龙霄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没想到即使到了这样的情形下，她依然固执如初，“你想好了阿丫，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以前那样的伤害。”

“回南方，我就要隐姓埋名，托庇于你，也许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唯一能做的就是苟且偷生。”

“你现在也在隐姓埋名呀！”龙霄急了，不明白同样的境遇，甚至更加不堪，她却宁愿选择天寒地冻遍地危机的北朝。“你现在也只能做他的侍妾……”

“我还是他的敌人。”她微笑着说出这句话来，突然觉得豁然开朗。她不知道平宗是否明白她此时的心情，但这一切却都不重要了，她说：“我还是永德。”

龙霄愣住，“可是你说……你说过她已经死了……”

叶初雪抬起头来，在火光的照耀下，全身都被镶嵌了一圈金黄的光晕，她站在光芒的中央，即使身在囚笼，身后滑稽地摆着两个巨大的酒缸，面对着那个囚禁她羞辱她的男人，和龙霄不解的质问，她却绽放出一种全新的光芒来，“死了的是永德长公主，但永德还活在叶初雪的身体里。龙霄，你真的想让永德死吗？”

龙霄总算听明白了。永德是万千人中最独一无二的存在，她的心机手腕胸襟抱负都异于常人。在中秋之变之前，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她能有这样翻云覆雨的手段是因为她长公主的身份。但长公主败亡假死改名换姓远走异国之后蜕变成那个叫叶初雪的女人，却仍然将北国搅了个天翻地覆。即使没有了长公主的身份和权力，她仍然有着相同的心机手腕胸襟抱负。死了的是长公主，永德在叶初雪的血脉里从来不曾淡去。

如果跟着龙霄回南朝，即使平宗放行，永嘉接纳，罗邂和琅琊王无法察觉，她也不可能再做永德。跟他回去，就是杀死永德。她所有想说的话，就只有这一句。

“不……”龙霄摇了摇头，苦笑着后退了一步，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当初他抛弃前嫌帮助永德逃离凤都的时候是何等的充满了丈夫意气；之后照顾离音，通过离音与她联系，甚至为了她想办法出使北朝，他做每一件事都能获得一种施恩帮助她的快意和满足。然而一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永德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救星，并不是他不计前嫌的帮助。她宁愿选择平宗这样的敌人，也不需要自己这个盟友。

一刹那，百种滋味一起涌上胸口，酸涩苦辣，令他满心沮丧懊恼，深觉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在那两人看来，自己的奋力抗争却像是个笑话。龙霄一生风流自许，即便在最不得意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过这样深重的挫败感，令他自觉无地自容，无比懊恼。

硬着头皮尴尬地笑了笑，龙霄点点头：“既然如此，永德，希望你以后多珍重。”

叶初雪看着他尽最大努力维持着脸面昂首转身离去，说没有一点遗憾是不可能的。他是她与故国最后的一丝联系。他走出这间暗室，走出她的视野，便也斩断了这丝联系。在他身影消失的一瞬间，她自觉从此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有可以牵挂住过往的事情可以牵念了。

她低头深深地叹息，抬头见平宗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须臾，突觉烦闷，打起精神笑道：“你见过像我这样把救星给气走的囚徒没有？这下倒是帮了你的忙。”

平宗吩咐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不得要领的焉赉：“你去拿点儿吃的来。”

暗室中的气氛已经令焉赉无比憋闷，连忙点头答应着要出去，叶初雪却又叫住他：“拿个酒觞来，白放了这么多酒在这儿，却不给人喝酒的工具，是想馋死人吗？”

平宗简直要被她逗笑了，冲焉赉点点头，让他照行。

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室内只有火盆中柴碳发出哔剥之声，和火焰熊熊燃烧时暗蕴风雷之势的气流声。叶初雪突觉疲惫，靠着栏杆坐了下去，背对着外面，丝毫不理睬平宗。

他也不恼。刚才两人没有宣之于口的默契浇灭了他这一两天来的怒火。达成默契的美妙感竟然超过了他们两人在床笫间的欢爱。平宗走到她的身边，也背靠着栏杆坐下。

他们并肩而坐，却面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

87、第八十七章　唯恨彩线暗长春（上）

“其实我更喜欢叶初雪这个名字。”平宗低声开口，软化了的语气像是在寻求和解。

“我们还是做敌人吧。”她的声音和他的一样轻，一样软，却说着截然相反的话。

“敌人……”他想了想，竟然想不出反对的理由。自认识她以来，所有的刺激与兴奋都来自她的针锋相对，于是笑了起来：“能做我敌人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做你的敌人……”叶初雪喃喃地说出了她到北方后最出自真心的一句话，“做你的敌人最不累。”他们是天生的敌手，几乎不需要磨合便能摸到对方的脉搏，既然便能站在同一个立场上并肩前进，那么至少让他们在同一个高度上背道而驰。

“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平宗警告她。

“我不需要。”

“但我会依照丁零人的传统尊重对手。”

她几乎要笑起来，终究还是给他留了点情面：“谢谢。”

他们再没有朝对方看一眼，沉默地听着火焰撕扯空气的声音。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来向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焉赉送了食物进来，附在平宗耳边说了几句话。

平宗诧异地转头问叶初雪：“你给龙霄唱的歌，唱得是什么？”

他果然派人监听着龙霄与她的交谈。叶初雪微微地笑了起来，说：“我唱的是一首汉乐府，罗敷有夫，使君有妇……”她说到这里，索性又唱了起来，仍旧是北方人听不懂的楚音，曲调忧伤而惆怅：“家山何处诶，不如早归……江遥水远兮，路途多舛……”

平宗皱起眉头似乎想要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出去。

当日平宗将龙霄强留在晋王府不止是要近处方便监视，更是为了让平衍方便行事。因为当日龙霄出人意料地突然出现在龙城，导致平衍召集贺布部子弟的事情不得不拖延了两日，五千子弟，平衍终究只是用了三日就召集齐了。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将这批人安置在城南自己封地的农庄中。早年平衍曾经统领贺布一万私兵，在自己的农庄里修建了演兵场，一手培养出一千贺布铁卫。他受伤后演兵场自然也就渐渐荒废，直到这次才悄悄启用。

因为要掩人耳目，平衍这几日都是白天在龙城照常处理政务，到宵禁后才驱车出城到演兵场上查看每日训练的情况。平宗暗中向他透露，贺布私兵出发的日子在正月初三登基大典后的当天。此时已是正月初二，时间紧迫，而这批子弟刚刚聚集起来，尚未有战力，正每日加紧学习阵法熟悉号令，平衍心中焦急，面上还不能有半分透露，看着年轻子弟们生涩失措的操演，心中只能想着如何再向平宗争取些时间出来。

除了士兵之外，还有战马。丁零骑兵向来一人二马的配置，这五千新兵就要配出一万匹马来。这于以马立国的丁零人来说并非大数目，难的是要掩人耳目。平衍不敢惊动其他几部，战马全由京畿附近贺布部农家征集。好在大部分贺布部都在北苑西南一带保有牧场，冬天有将怀孕牝马转移到风雪小一些的河谷地带的习惯，大批马匹转移皆以此为名。

一切的难处都在于筹备工作只能在夜里悄然进行。而平衍为了不引人怀疑，还要赶在天亮前赶回龙城。如此披星戴月地往来奔波，不过两三天下来，便觉有些吃力。但他素来好强，生怕别人因他的残疾而另眼相待，更加不愿意露出半分疲相来，在人前总是强撑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到进了自己家府门，遣散平宗派来保护的贺布铁卫，才能略微放松分毫。

几天下来平衍乐川王府中也已经有了经验，早早就有人备下参汤虫草乌鸡等大补之物，一等平衍回来便一股脑地全都让他吃下去。乐川王府中有一眼温泉，泉水颇有些补元益气的功效，平衍睡前总要去泡一泡。如此折腾下来，天色也就差不多亮了。

平衍早年曾与贺罗部首领联姻，纳了当时首领的妹妹为王妃。贺罗王妃五年前死于难产，他也没有再续弦。受伤之前府中也有几房姬妾，后来也都遣散了，甚至身边服侍伺候的人也因为活动减少裁剪了不少。宗室子弟中平宗对他最为看重，当日分封诸王，平衍虽然只封得郡王头衔，却准许他一切起居用度皆以亲王标准。按照平宗的话说，就是迟早会升为亲王，到时再改赐宅邸未免麻烦。因此乐川王府的规模远超寻常郡王府，他受伤后命人将府中大部分的馆舍都封了起来，另筑院墙，开别门，完全分出一座府邸来上交还给朝廷。

如此一来，乐川王府规模小了一半不止。

好在平衍精简府中人口，他又连一个侧妃侍妾都没有，府中人事简单，倒完全不觉逼仄。

平衍在温泉中泡了不到半个时辰，因为心中有事，便让侍从替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裳。他受伤后行动不便，寻常侍女伺候不了，府中侍从一律换成内官，唯独留下阿寂在他的书房伺候笔墨，却不许他贴身服侍他沐浴起居。

阿寂在外面百无聊赖地等了大半夜，终于听见平衍召唤，连忙进去，见他已经更衣完毕，长发湿淋淋披在身后，并没有挽起来，身上穿着白色中单，领口处露出一个用红色线绳挂着的白玉雕的兔子形状的坠子来，正捧着一碗参汤喝。

温泉似乎疗效很好，刚才乐川王刚从外面回来时面色蜡黄，整个人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此刻在灯下看着，倒觉得面色红润了些。

平衍一边喝着参汤，瞥见阿寂的目光在自己面上打转，若无其事地问：“怎么，要看清楚了向她汇报？”

阿寂却不怕他，嘿嘿一笑，不吭声。

平衍将参汤仰头全部喝下去，顺手把碗放在一旁，问道：“她今日如何？”

“还不是那个样子。”乐川王对阿寂一贯宽容，将阿寂惯得私底下说起话来毫不拘束，几乎是畅所欲言。“我照殿下的吩咐每个三个时辰去看看她，结果她连我都恨上了，不肯理我，一见我就瞪眼。”

平衍皱眉，问：“饭吃了没？”

“吃了。”他嘻嘻一笑：“你也知道她的，再生气也不会让自己的肚子受委屈，还嫌咱们府中的厨子手艺越来越差，做的汤饼不好吃。”

平衍愣了一下，抬头细思，问：“以前那个厨子我记得姓赵的，如今还在吗？”

“当初不是也让殿下给遣散了吗？”

“把他找回来。”平衍淡淡地吩咐，又喝了两碗药，这才招内官进来，说：“走，看看她去。”

他在自己府中多坐软兜，只需两个年轻的内官前后抬着走，比起步辇来轻便舒适，行走也方便得多。阿寂见状要上来搀扶却被平衍挥手挡开，“你别做这些。”

平衍在软兜上坐好，抬头见阿寂有些委屈地站在一旁低头不语，知道是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生硬，叹了口气温言道：“你不是做这些事情的人，你好好读书，以后前程远大。”

“可我不想读书！”阿寂猛地抬头大声说，“我想骑马，想去打仗，建立功业。”

阿寂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中透出一股倔强的神色来，还带着一丝不平之色，令平衍颇为意外：“为什么？读书不好吗？”

“不是……”阿寂摇头：“读书很好，如果能像殿下这样博学自然更好。可是我更喜欢骑马打仗，我想变成一个大英雄，就像当年殿下和晋王进龙城时那样，接受万民欢呼迎接。”

平衍不禁失笑，“当年你才多大，能记住什么事情？”

“我八岁了！”阿寂颇为不平地为自己辩护：“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殿下，那天我就站在通衢大道旁边，跟着长辈们一起欢呼，那天我就跟我阿爷说，我也想像你们那样。”说到这里阿寂的语气突然沉了下去：“可我阿爷笑话我，说只有大英雄才能接受万民迎接。”

“大英雄？”平衍笑了起来，眼角浓浓都是自嘲，“我这样的也叫大英雄吗？”

“当然是！”阿寂为他辩护的时候比为自己辩护语气更为激烈，“你和晋王都是英雄，你们上战场杀敌，平叛乱，诛叛臣，保护皇帝，当然是英雄。”

“别说了！”平衍低声喝住他，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没有什么英雄，从来都没有。阿寂，你要记住，英雄这样的名号都是用来骗人的，我们杀敌只是为了不死在战场上，杀人不是英雄。要治天下，以德为怀，以仁为本，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即便没有百姓箪食壶浆地迎接欢呼，也是英雄。”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阿寂迷惑的神色，不禁失笑，“现在你还小，说这些你都不懂。”

阿寂摸了摸后脑勺，说：“反正我知道这世间一定有英雄！”

平衍失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跟个孩子去辩论这些事情。

平衍所居的是一个独立的两进院子。平衍不能受凉，因此沿着院墙修了一条长长的廊屋，夹壁里烧着火，廊屋中温暖如春，即便只穿着中单也不觉寒冷。倒是阿寂身上还裹着外面穿的防风的衣裳，走了一段路便一头的大汗。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一处小屋子的外面，平衍向阿寂使了个眼色。阿寂会意，上前敲门，问道：“晗辛姐姐还醒着吗？殿下来看你了。”

说完阿寂从怀中掏出钥匙，将门上的锁打开，让在一旁，看着平衍的软兜被抬了进去。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天光映在窗户上，隐约能看见屋中的摆设。内侍抬着平衍的软兜从外面进来，还没来得及将他放下，忽觉迎面一阵厉风袭来，像是有暗器飞了过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平衍却一伸手便将“暗器”抄在了手中，这才看清是一个银质的胭脂盒。

“力气大了些。”他习以为常地说，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就是被袭击的目标，“这盒子却太轻，真打在身上也不会太疼。”他说着话做手势让内侍将他的软兜放下。

阿寂进来点燃灯，屋中的情形这才清晰了起来。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矮几，地上铺着波斯长毛地毯，窗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绣架，上面有一幅还未完工的绣品，晗辛穿着短袄襦裙，一头长发披在身后，冷着一张脸立在床边，手中还抱着一个錾金铜壶，看上去随时会再扔过来的样子。

阿寂见了晗辛唯唯诺诺地：“晗辛姐姐……”

晗辛看了他一眼，冷笑：“又向他告我什么状了？”

阿寂为难地：“姐姐，你就别生我气了……”

88、第八十八章　唯恨彩线暗长春（下）

“你的落脚点不是阿寂告诉我的，他从没有出卖你。”平衍替阿寂解围，“是你自己露了行踪，怨不得别人。”

晗辛看着平衍，面上全是懊恼，咬着嘴唇问：“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平衍伸手让内侍扶着自己单腿站起来，借着内侍手臂的力量跳到绣架前看了看，说：“我说过，你将这幅图绣好，我就放你走。”

绣架上是一幅绣了一小部分的百鸟戏蝶图，繁盛的牡丹从中，一百只鸟从各个方向向牡丹飞来，鸟的身边成千上万只蝴蝶翩然起舞。这是一幅极其繁琐精细费工夫的绣品，眼下只完成了一朵牡丹和两只鸟，其余部分都只是用炭笔勾勒出的轮廓。平衍看了看，皱眉道：“怎么还是一点儿进展没有？你到底想不想离开？”

晗辛瞪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微微一哂：“谁告诉你我答应你的条件了？”

“这是我给你的条件，你想离开，就必须接受。”他站不得太久，在床边坐下。一袭单衣，一头长发，面容消瘦而平和，领口露出一小片嶙峋胸骨，愈发透露出他不容乐观的身体状况。晗辛皱眉打量他，目光落在领间那个白玉兔子上，眼睛微微一烫，连忙扭过头去把目光挪开。她冷笑了一下：“必须？这样的字眼对我没有用。你愿意如何必须尽管随意，我只做我愿意做的事儿。”

他在她的身后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所以你现在不愿意把这幅图绣出来了。”

晗辛觉得嗓子堵得发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已经不是一双能够牵针引线的手了。绣花需要一双灵巧细嫩的手，而这双手历经风霜，皮肤经过皴裂留下的伤痕即使人的眼睛看不出来，丝线也能感受出来。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晗辛鞋底就踩着一团被她手上粗糙的皮肤刮成一团乱绒的丝线。

“绣出来还有什么意思？”她找回的声音冷清遥远，将自己远远抽离于共同的回忆之外。她当然知道这幅图的意义，也知道他如此执着押着自己绣成这幅图的用意，绝不仅仅只是为了给她一个漫长看不到尽头的难题。但是那些记忆都属于前尘往事，而斩断前尘的正是他的手。“不过是一幅绣品而已。”

“这是你走出这个房间的门。”他静静地说，似乎是在陈述事实。

“这幅图，即使十个江南最好的绣娘什么都不去管也得用一年才能完成。”

“你的手艺不比任何一个绣娘差。”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会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手太粗了，摸不得针线。”

他便就着灯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的确不如以前了。不过可以养，用上好的鲸膏每日涂手，不要再乱碰粗硬的事物，不要受寒挨冻，养个三五年也就恢复了。”

她笑意益发冰凉：“你果然是不打算让我走了。”

“只要你绣好就让你走。”

“我怎么记得不过半个月前你还要将我赶出龙城，这会儿又要将我天长地久地留在这里，贵人心思还真是比六月的天多变啊。”

“因为你不听话。”他说话的声音冷了几分，语气却依旧不温不火，似乎百忙之中抽空到她这儿来，就是为了跟她漫无边际扯着这些谁都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的羊皮。“让你走的时候你就该走。我说过，你不该留下。这是你选的。”

“哼，又把罪过推到我的头上。你何时容我做过选择？”她轻声说着，话语中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幽怨，令他愕然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略显狼狈地避开她的眼神。

“你就安心在这里呆着吧，不必操心外面的事儿了。那个女人……那个叶初雪如今也被关了起来，怕是没空再给你派任务了。”

晗辛略变色：“关起来了？”

平衍冷冷地笑了一下：“你们真以为仗着晋王的容忍就能为所欲为？即便出其不意惹了些乱子，也不过是因为他手下留情，不真与你们计较而已。但若真是坏了他的大事，你以为他对付崔晏的手段不会用在你们身上吗？他可是连世子都能打死的人。”

晗辛皱眉盯着他，像是想要弄清楚他说的是真是假，眼珠子转了几转，突然问：“天亮就要举行登基大典，你为什么还在我这里坐着？”

平衍一怔，凉薄地笑了起来：“我的行程还用不着你替我来操心。”

她却丝毫不受他言语的影响，一语揭破真相：“你们打算立即出兵攻打贺兰部？”她见平衍一瞬间流露的震惊神色，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等他再开口便继续说：“有多快？总不能在登基大典之前吧？你这些天累成这个样子就是在暗中备战？你不希望旁人知道，一切秘密进行，那么就是想要出其不意，可各国使者尚在龙城，你们不可能公然发兵，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要不然就是等登基大典后各国使者离去再动手，要不然就是趁着登基大典各国使团所有人都尽数在现场无暇他故的时候出兵。”

“够了！这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她的锋芒出乎了他的意料，令他猝不及防，心中一时间除了恼怒之外还涌上更多的是失望的情绪。

晗辛却了然了，笃定地点头：“看来时后一种了。如此掩人耳目，定是想要攻个出其不意。兵出奇招，要出奇制胜，却是因为没有必胜的把握吧？”

“你闭嘴！”平衍拍着床沿低声喝道。如果可能，他简直希望伸手去扼住她的喉咙，不让她将这些绝顶的机密就这样毫不留余地地揭露出来。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她，沉重地摇头。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晗辛。那个来自江南娇俏机灵未语先笑，温存体贴的晗辛，自从被自己赶出临川王府后，便再也回不来了。眼前这个女子犀利如刀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令他不悦的咄咄逼人的疏离。她敏锐依旧，却更加尖刻，令他有些招架不住。“与你无关的事情你不要乱猜。”

“我被你关在这里，你敢说与我无关？”

他冷冷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真的想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扯到自己身上？”

“是你扯到我身上的。”她毫不退缩，冷笑连连：“我一直守着我答应过你的话，离你远远的，即使见面也只做从来不曾认识过你。是你要把我扯进来，你告诉晋王我与柔然人关系暧昧，你以为他就只是将我逐出王府吗？他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吗？你希望我离开龙城，你想过没有离开了龙城我还有命在吗？”

平衍惊呆，促声问：“你说什么？”

晗辛冷笑：“你这会儿又来装什么？是你把我推到了现在这个位置的。你以为你把我关在这里，万一龙城有变你就能保护得了我吗？”

“你……”平衍震惊地看着她，有种用心被拆穿的狼狈，“你想多了……”他虚弱地反驳。

“想多了吗？”她扬起眉毛揶揄地瞧着他：“以你乐川王的本事，能到今天才知道我的落脚点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才把我带回来？我不会买你的账，不会感激你所作的一切，我有我的路要走，你干涉不了。”

晗辛后退了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让他没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碰触到她。平衍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小动作后面的含义，有些恼羞成怒，放在腿边的手握成了拳头，却没有办法发作。

她的嘴角扯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而且登基大典的时间能有多久，能让多少军队出发而不惊动旁人？最多不超过两万人吧？看来你们还是准备用贺布私兵去攻打贺兰部。”她皱眉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了担忧之色：“这样太冒险了。”

她再次让平衍想到了叶初雪，那种越是躲闪在她眼中就越欲盖弥彰的笃定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他要到此时才能真正理解平宗为何会对叶初雪另眼相待。丁零的铁血男儿在这样的挑衅下如何还能安坐无事，若不将野马驯服又如何能对得起自己血脉里流淌着的丁零人的热血。即便是平衍这样深深汉化的人，骨子里也依旧有着丁零人对强者的欣赏。

平衍心中叹息，如果他没有遇见过之前的那个她，如果他们到现在才初遇，只怕会是另一段平宗与叶初雪那样的故事。但时机出了错，一切就都不同了。他们注定了月行越远，错过了就不会再有重逢。此刻能坐在这里与她说上这么久的话，已经是意外的惊喜了。

“既然你不让我操你的心，这些事情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他冷下脸拍了拍手，内侍抬着软兜进来接他。

晗辛袖手旁观，看着内侍将平衍扶起来坐在软兜上。她从没有遗漏掉他神态间的疲态，却要强硬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放我走，咱们以后一散两欢，各不干涉，岂不是皆大欢喜？”

平衍的软兜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住，他站在初阳的光里冷眼瞧着她，任性又放纵地说：“不！”

晗辛恼怒起来，抄起之前被他接住的胭脂盒扔了出去。这一次胭脂盒砸在了及时关上的门上，叮咚地跌在地上散了开来，胭脂洒了一地。朝阳的光芒从窗户照射进来，落在满地残红上，映出一种不祥的血色。

平衍强抑着严重的挫折感命内侍速速赶回他自己的寝殿更衣。晗辛说对了每一个关键，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如果这个计划连她都能猜到的话，又如何瞒得住贺兰部遍布龙城的耳目。但贺兰部至今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贺兰崇绾都在两天前从贺兰部金都草原赶回龙城准备参加登基大典，这件事情实在太过反常。他必须赶在辰时大典举行之前，与平宗再商议一下。

不料平宗早已经在寝殿中等着他了。

晋王亲临，即使对于平衍这样的亲信肱骨来说，也是少有的事情。平衍立即意识到事出突然，平宗此来大概有重要的事情，制止住阿寂咋咋呼呼要去张罗招待的脚步，让他在寝殿外守候着不让任何人进来，才问：“阿兄，出了什么事儿？”

平宗面色铁青，看得出此时心情极为复杂。他沉声说：“平宸称帝了。”

平衍一怔，惊得脱口道：“这么快？不可能！他们根本没有准备多久，难道已经动员出了军队？”随即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么咱们的登基大典……”

平宗咬着牙道：“照样举行。平宸是伪帝，我们不能因为他而乱了阵脚。”

平衍想了想，点头：“这样也好，咱们可以用京畿禁军了。”

平宗点了点头：“我已经让他们把在龙城的外国使团都控制起来，不得随意走动，今日大典所有人必须出席，以防他们向金都草原那边透露消息。现在高车，柔然，乌桓诸部究竟会选择支持谁还说不定，我要你去争取他们的支持。”

89、第八十九章　东风倦舞迎晓霜（上）

平衍点头：“我明白。”

平宗这才舒了口气，皱眉打量平衍：“你怎么还未更衣？这是从哪儿来，穿成这样？”

平衍面色一红，岔开话题，问道：“他称帝的消息公布了吗？”

“这是我的探子快马回报的，正式消息大概明天也就到了。”

“那就还来得及。”平衍不再延宕，叫人来为自己更衣。正式的朝服里里外外有七八层，他靠着一条腿站起来坐下，坐下站起来，等全部穿好已经满头大汗。

平宗在一旁皱眉看着，忧心忡忡，却一时什么也没有说话。好容易等平衍穿戴好了，刚站起来，焉赉匆匆进来汇报：“将军，七郎，龙霄带着南朝使团偷偷跑了。”

平宗眉心一挑，冷笑：“他倒灵通得很。去追……”

“不可。”平衍赶紧拦住：“现在正是要争取诸国使团信任的时候，贸然对南朝使团出手只怕会有不好的影响。再说龙霄留在龙城也不是什么好事儿，走就走吧。反正贺礼送了，就算是来过了。”

平宗想想有道理，只得作罢。焉赉犹豫了一下，却不肯离开。

平衍看出他有话想说，问道：“焉赉将军还有什么事儿？”

焉赉有些犹豫：“这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说……，事关龙霄，我猜将军大概想知道。”

平宗心情烦躁：“别卖关子，快说。”

“我在凤都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说是罗邂打算在凤都城外截杀龙霄。”

一连三日，罗邂都没有再来找过离音。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柳二娘跟罗邂说过什么，或者别的原因，但无论如何，这都给了她喘息的机会。晚上不被折腾，柳二娘依旧每日来为她擦洗上药，因为不再每夜都添新伤，旧伤也渐渐都好了，离音便不大好意思再在柳二娘面前露出身体。但在这里，柳二娘是唯一能跟她说上一两句话的人，离音担心因为伤好了柳二娘便不再来，每日总要费尽心思要跟柳二娘说上几句话，也借着这样的机会略微了解一点儿外面的情形。

其实罗邂并没有禁止离音四处走动。只是离音自觉处境太过不堪，没有面目与任何旁人相遇。有一次柳二娘来上药带着一个粗使的小婢女，离音顿觉无地自容，总觉人家看着她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嫌弃，就像自己是一块被踩在脚下践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又湿又脏的抹布。还是柳二娘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一边将小丫头婢女遣出去，一边在她身边坐下，细语安慰。“其实你完全不必担心旁人的眼光想法。”柳二娘总是能一句话切入重点，并不像其他人喜欢迂回转折地隐晦。这让离音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直来直去，从来学不会婉转地说话。

离音叹了口气，闷闷地说：“我能看出来她心里怎么想的，她觉得我是个脏女人。”

“那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脏。”柳二娘再次直切重点，一句话戳的离音几乎哭出声来。见她咬着床单忍得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柳二娘伸手将床单从她牙间拯救出来，劝道：“如果你自己都嫌弃自己，怎么能指望别人看得起你呢？”

“别人看不起我，我就是将自己看做是世间最好的女子又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别人怎么看你，并不影响人家的心情，可你若先于别人先厌恶自己的话，这个世上还会有谁心疼你呢？”见离音抬起头来，柳二娘深深地叹了口气，“能对我们好的，归根结底也不过是我们自己而已。你却连自己都要抛弃，如此真不如死了算了。”

“我也想死啊！”她喃喃地说，像是说出了最终的救赎一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轻松。难怪古来人人都爱求死，原来一切的悲苦纠结，只要想到这个死字，想到一切就这样终结掉，就立即会变得轻松许多。她笑了起来，却被自己的眼泪呛得咳嗽起来，抬头看着柳二娘惊诧瞪着她的眼生，大声地说：“不如死了算……”

一记耳光响亮地打在她的脸上。离音的话尾被打得断掉。她惊怒地抬头，柳二娘正在揉右手的掌心，垂目看着她的目光中一片冷漠。“你要是想死就该早说，枉我这些日来照顾你，你欠我的还没还呢，这就想死？”

“欠你的？”离音被打得一边脸都火辣辣的，口唇被牙齿磕烂，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却全然顾不上疼痛，迷惑地问道：“我欠你什么？”

“命！”柳二娘发起怒来的模样冷得吓人，仿佛入冬后第一场雪的清晨，一夜之间寒霜笼罩了全部的气息，整个人都像冰雪一样令人望之而彻骨。她捏着离音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我这些日辛苦照顾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自暴自弃的没用的话的。你最好给我打醒精神来，记住你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你自己的本事，也不是因为罗邂大发慈悲，或者是龙霄对你的护佑，你是因为我，我柳二娘对你的照拂关爱，你的命如果自己不想要，那就让我给你做主。”

离音惊骇地望着她。这绝不是罗邂府中侍妾或者下人能说出来的话，甚至这都不是一个普通妇人能说出来的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你只要记住我是你的恩人就足够了。”柳二娘见她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便放开手站起来，垂目看着她，寒意褪却语气又温和可亲了起来：“你想吃点儿什么？我去给你准备。”

离音却对她的问题充耳不闻，仍旧追问：“你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能跟你的龙驸马有情人成眷属呀。”柳二娘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仿佛片刻之前她不是刚狠狠地打了离音一巴掌，而是正亲热地跟离音说着张家长李家短的私房话，“我这个人呀，最喜欢看人世间的画好月圆，你只要好好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做，我保证你以后会有个好归宿。”

她的话温煦如春风，却令离音听了一颗心沉入寒潭一般冰冷。她就算是再不通世务也听得出来对方话外的意思。之前还以为患难之中总算遇到一个能够得以倚靠喘息真心相待的人，她早已将柳二娘当做了自己知心好友，却没想到一切都还是带着目的来的。

“你利用我。”她冷冷地控诉着，心如刀割。即便是被永嘉骗入罗府，也没有过这样痛彻心扉的伤感。毕竟对于永嘉，她从没有敞开心扉地将对方当做自己生命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这样的人，在离音一生中，只有两个，永德和柳二娘。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诧异起来，她与柳二娘相识不过短短几天，对她的来历背景全然不了解，却莫名其妙地倾注了一腔信任，于是如今发现这信任不过是一厢情愿，似乎除了自己也没有谁可以去埋怨了。

“你应该庆幸，你还有可以被人利用。”柳二娘微微蹙起眉来，耐心几乎要被离音的天真用磬。这样的单纯和幼稚的确不像是永德身边调教出来的人。她不明白究竟是永德徒有其名，还是离音辜负了如此良师，竟然在这种处境下还在对唯一可以帮她的人说这种话。“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别人凭什么去帮她？你真以为这世上有活菩萨帮你不求任何回报？”

离音并非愚钝之人，只是一生都在人呵护之下，并未经历过什么人情冷暖，才会在最初感到震惊和委屈。但其实那句质问一出口，她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可笑，捂着脸低头一言不发。柳二娘的话句句在理，她明白对方说的是对的，只是道理虽然明白，情感上却仍然伤痕累累。再开口时便心灰意冷，自觉无比委屈幽怨。“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何不直说？你若一开始便说明白，岂不是大家都方便。”

“哎哟，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骗了你似的。你放心，我也没打算你能为我做什么。咱们俩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你想与你的龙驸马劫后重逢，我呢也就想看着龙驸马安安全全地回到凤都，所以你帮我也就是帮你自己，这不是对大家都有好处么？你又何必如此计较初心呢。”

离音低头苦笑不语。她计较初心，是因为离初心近。在永德身边也看见过无数的人，因为走的太远，早已记不得初心的模样。但柳二娘说的对，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所谓初心，只好留在梦中回味罢了。她将柳二娘的话细细嚼了一遍，突然一阵心惊，抬头问：“你说要他平安回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二娘终于点头：“我还以为你只顾着自哀自怜，顾不上问呢。看来还不算是不可救药。”

离音变色：“怎么？他真的有危险？”

“他能不能回得来，可就全看你了。”

离音再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腾地一下坐起来：“你说什么？”

柳二娘冷笑：“还不是你自己惹的祸。”

“我？”离音心头猛跳，隐隐有一种不安，“我惹了什么祸？”

“我问你，当初你是不是跟罗邂说过什么话，让他对龙霄起了杀心？”

“杀心？”离音吃了一惊，只觉耳边嗡得一响，脑中一阵混乱，“我，我说了什么？”

“你仔细想想，我得到的消息，是罗邂正在于羽林军中联络旧部，说是要在天津桥外埋伏截杀龙霄。”

离音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听懂：“你是说，罗邂要杀他？为什么？”

“所以才问你啊。”柳二娘盯着她，毫不放过她任何的表情变化，“你仔细想想。”

有些事情其实一直都深植于记忆深处，只不过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回顾，也就一直忽略。如今被柳二娘带来的消息震撼得浑身发紧，那隐隐有所感的只言片语便从心底破土顶了出来。她突然心如月下明台，一切都清澈无遮地重新回忆了起来。

90、第九十章　东风倦舞迎晓霜（下）

为了龙霄她愿意忍受一切。她想起了那天，在对她之后，罗邂杀了鹦鹉，将她抛入无尽的黑暗之中时，她为了激怒他而口不择言说过的那些话。

“……罗邂，我咒你不得好死，我咒你死时全身骨骼尽碎，哀嚎七天七夜不能瞑目，我咒你下一世变作蝼蚁，遭人碾踩而死。”

“……你想知道公主去北方干什么去了？她是去毁了你的根本。她知道你的秘密，你做过的事，你的阴谋和算计，你想为你的家人报仇，她也要为自己报仇。你会死在她的手下，万劫不复……”

“……罗邂，龙霄从北方带回你的罪证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离音猛然惊醒，震惊地望向柳二娘，懊恼悔恨自责百种心绪一股脑地用了上来。“是我，是我说的那话，他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才……”她紧紧握住拳，任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痛悔的折磨只能用疼痛来缓解。

柳二娘一直皱眉看着她，到这时终于不再冷眼旁观，拉起她的手强行将她的手掌拉平：“你这样折磨自己于事无补。如果真后悔，就要赶紧补救。”

离音如听见了最美的仙音，抬起头问：“补救？还有补救的办法？”

“当然，万事皆有解决办法。我知道你心中怨恨永德，但她从未被什么难题真正打到过，这一点你还是要承认的。”

离音咬着唇不说话。

柳二娘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在床沿上坐下，低声说：“眼下就有一个机会，看你能不能救得了他了。”

“要我做什么，就是赔上性命我也不怕！”

“倒不用要你的命。”柳二娘拍拍她的手，眼睛警惕地向窗外扫了扫，确定无人在外面，这才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太后让罗邂带你去见她，罗邂推脱了几天，想来宫里催得紧，罗邂眼看抗不下去就会带你去进宫。这个机会你一定要抓住。”

“你是要我去求太后？”离音惊讶地问，直觉地摇头，“乐姌不会帮我的。”永德身边四个侍女，乐姌与其他三人都不一样，“我们之间根本没有故人之情。”

“那你就得想办法。”柳二娘的语气不容置疑，“只有她能帮你。让她请琅琊王来干涉。”

离音这才恍然大悟：“对啊，还有琅琊王！”能救龙霄的不是太后，而是琅琊王。但她们能接近琅琊王的机会只有太后。“我明白了。”这种时候再顾不得以往的恩怨，轻重缓急离音也分辨得清。她咬着牙点头：“我会去求太后，不管她要如何待我，总之务必请琅琊王干预。”

柳二娘却无法安心，蹙眉看着她，心中也不是很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是眼下情况紧急，她接到的指令便是不能让罗邂得逞，她圉于身份所限，自己不能出面，唯一可以动用的也就只有离音了。纵是此时对离音的能力有着重重疑虑，却也不得不孤注一掷了。于是点了点头：“好，你不要惹恼罗邂，务必让他送你进宫。”

“我明白。”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离音倒也心中大定，整个人都镇静了许多。

柳二娘叹了口气，“如此最好。罗邂怕是不久就要来了，你好好应付，我先离开。”

离音看着她走到门口，突然出声叫住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跟你无关。”

“你是北朝派来的吧？”

这回轮到柳二娘惊讶了，她回身瞪着离音，一时没有说话。

离音于是也明白了。点了点头说：“看来我猜的不错。河东柳氏也算是江北名族，你的谈吐并不像是普通人，如果罗邂真在北朝有把柄的话，那边怎么可能不派人来监视着他？”

柳二娘的惊诧之色略微散去，释然地笑了起来：“猜得的确不错。你如此聪明，倒是令我宽心不少。”

事情确如柳二娘所料。她离开后不久，罗邂便遣人来替离音梳妆。若非之前听了柳二娘的话，离音或许会抵死不从，又再闹得自己遍体鳞伤才能罢休。但此时她心中念着龙霄，便再也无暇做无谓的抵抗，乖乖地让人穿上衣服，梳妆打扮了一番领出房间。

自从那一夜后，这是离音第一次走出这个房间。屋外阳光灿烂，刺得她眼睛一痛，险些睁不开。她自然而然地举手遮住阳光，这才看清周围亭台楼榭的柱子都用彩绸包裹，凋落尽花叶的枯枝上也都缀着彩色绸缎做的假花，地上到处都是爆过的竹头，随脚踢上，脆响着滚得老远。

离音这才恍然，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

罗邂来到她的身边，惊讶于阳光中她绝美的容颜。离音的美他早已熟知，只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做已婚妇人的妆扮，贴鹅黄点面靥朱唇蛾眉，越发衬出肤白如遇，涂着胭脂的脸上透出一种珍珠才有的光彩来。

“你应该多出来晒晒太阳。”他摸了摸她的脸，微笑着说，仿佛眼前这美人是他最心爱的宝物一般，目光落在她脸上便不忍离开。

离音要强忍着恶心才能一动不动地任他抚摸。他俯下个身跟她说话时，吐息落在她的耳畔，激得她浑身微微颤抖，心里无数遍想着要一把推开他发足狂奔，跑到离他远远的地方，让他一辈子也不能再碰自己一根指头。但是她只能忍着，否则龙霄将有性命之忧，自己也就永远没有解脱之日。

罗邂将她轻微的颤抖理解成了别的意思，笑着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害怕，我知道你与太后不和，但她不会为难你的，有我呢。”

离音要咬住自己的嘴唇才能一言不发听他在自己耳边说话，仿佛一条冰冷湿滑的蛇从脸颊畔缓缓游动。

罗邂继续说：“你把你那暴烈的脾气收一收，别跟她当面顶撞，她要说什么难听的话只当听不见。很快就好，她还要主持元旦家宴，你只需略坐片刻就可以走了。”

离音这才抬起头来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担忧，如果太后急着去赶家宴，怕是没有时间听自己进言劝说。罗邂却依然会错了意，笑道：“终于知道我对你的好了？你放心，等你回来，我一定好好对你。”

柳二娘实在看不过眼，过来打断他说：“再不去就晚了，让她走吧。”

罗邂这才点了点头向旁边让开。柳二娘拉着离音的手，口中嘱咐：“太后若问起来，便说在府中生活一切都好，文山侯待你也很好，府中姐妹相安无事，不需她担心。”

离音苦笑：“只怕我说不好她才更高兴。”

柳二娘忍不住笑了：“那你何必要让她高兴呢？”

离音一愕，随即醒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柳二娘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看着她的目光中别有深意。离音觉得心头沉甸甸得如铅一样重。也不知这次入宫到底有多大的成算，只是事已至此，该做的总得去做，哪怕是被太后讥讽羞辱至死，也总比烂在那张床上要好。

想来柳二娘只是内府女眷，并不能出门。另有府中有品衔的侧室按品妆扮了引着离音到门外乘车。不料宫中已经遣了人来，一辆垂着玄底朱雀暗纹布幛的马车停在门外，引车的内侍正是太后居延宫中的何翀。那名侧室便只得将离音交予何翀，让她上了宫中的车，自己则乘坐府中的马车，一起去觐见太后。

太后的居延宫规模不大，永德在时没有人来向她觐见倒也还够用。永德倒台后，凤都城中的贵妇每次按礼觐见时就都觉得地方局促狭小，琅琊王也劝她搬到前朝太后所居凤栖宫去，她却执意不肯，只说这里住惯了，没必要为了每月一次的觐见而折腾自己。这件事情也就没人再提起了。

重新回到内宫，离音心中无限感慨。离开了才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重踏故地却仿如隔世。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在这样的情景下回到宫廷里。这里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她七岁入宫，到二十岁离开，整整十三年的时间，她浸淫在这个无数人眼中既神秘又向往的地方。这里有她前半生所有的欢乐和牵绊，却也令她忘记了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跟着何翀从西南角的宫门下车往里走，越走离音的心情越是忐忑。再回到这里的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不止没有了依傍，还带着身上心里累累瘢痕，却要去祈求一个她当做敌人看待了很多年的女人的帮助。这种事情，即使离音自己看来，也觉得荒谬不可理喻。但她别无选择，只能选择这条最荒谬不可理喻的路。

偌大内宫中，只有居延宫离音很少踏足。以前永德每次来这里都不带她。自从乐姌受到皇帝的宠幸后，永德就将紫微宫中与她相关的一切痕迹抹掉。那时珍色晗辛都已经离开，离音是她身边硕果仅存的侍女，也是被她保护最周到的一个，她并不允许太后的手沾染离音。

离音步步行来皆是记忆，突然醒觉自己前些日对公主的怨责实则毫无道理。没有公主也许就没有罗邂对她做的一切。但没有公主也就没有了之前那些年的无忧无虑。她所谓的恚怨，其实都源于再也得不到那个人的护佑而已。

91、第九十一章　惊雷暗室晓未及（上）

离音怔怔看着居延宫门外的枯藤发呆，力图想起当初乐姌还没有成为太后之前的模样，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她们从来就不亲厚，如果没有永德，她们永远也不会跟彼此说一句话。乐姌对她有着天然的敌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厌恶令离音不由自主对她敬而远之。当年的四个人里，乐姌比永德大两岁，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跟永德关系最为亲密的一个。

离音进宫最晚。至今都仍然记得当初被带到永德公主面前时的情形。

那是清明刚过了没有多久的一个梅雨天。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四日，青石板路无比湿滑。七岁的离音踩着木屐打着油纸伞一路小跑着试图跟上前面年长的嬷嬷。一切都笼罩在烟雨之间，海棠花被风吹散，在石板路旁的水渠中打着旋随波逐流。那条路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嬷嬷一路走着，絮絮叨叨低声地说起她的运气多好，这位小公主不比宫里其他人，新陛下的掌上明珠，最心爱的女儿。小公主的脾气好，见谁都笑嘻嘻的，不像大公主，脾气不定，不高兴了就会打人。

离音被小公主大公主搅昏了头，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只觉得地上的水溅湿了袜子，冷冰冰贴在脚上好难受。木屐太沉重，每走一步都要打一下滑。还有油纸伞，散发着难闻的桐油味道，还有风雨悄然无声地袭上面，很快染湿了她的脸和睫毛。但这一切不悦的感受都在看到紫微宫墙外大丛大丛的紫薇花的一瞬间消弭于无形。

离音从不知道，原来紫薇也有白色和红色，与紫色的花朵一起，密密麻麻你挨我挤地攀在墙上，随风摆动，蓬勃而热烈，即使风雨卷下些许花瓣，也毫不影响花丛的繁盛。她几乎立即就喜欢上了紫微宫这个地方，总觉得能长出这种喧嚣热烈的花丛的地方，总不会太过凄清冷漠。

紫微宫中植着高大的梧桐树，细雨落在树叶上沙沙沙地响着，让她想起家乡的蚕来。这正是春蚕不停吃掉桑叶的时节，她总是喜欢在夜里坐在蚕房的里面，听着这沙沙的细声，心中充满喜乐，知道这样到了秋天蚕茧丰收，一家人都能吃到一顿美美的好吃的。

“还发什么呆，快进去。”嬷嬷低声呵斥，拉起她的手进去。

才进门就看见高台上立着一个年级稍大的女孩，一身锦缎的裙子，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在面上贴鹅黄描朱唇，额间莲花形的金箔闪闪发亮，耳下珍珠耳铛轻轻晃动，一双美目横波流光，仿佛汪着一湖碧水，潋滟风流，仪态万方。

离音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孩子，嘴张得大大的，目瞪口呆仰头看着她，一时全然忘了来时嬷嬷的嘱咐。

“这就是新来的吗？喂，你叫什么名字？”高台上的女孩儿指着离音发问，见她一副呆样皱起眉来：“这次却选来个傻子？”

嬷嬷回头才发现离音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拽她的胳膊：“别愣着，快行礼。”

离音猛地反应过来，也顾不上还下着雨地上湿滑，扔了伞就地跪倒，那头便拜，口中喊道：“宫女离音拜见公主殿下！”

高台上的女孩儿愕然瞪了她半晌，突然一手叉腰，一手捂着嘴大笑了起来：“公主？她把我当做公主了？”好容易收敛住，水汪汪的眼睛凝神朝离音看去，这次才仔细打量了她的面容，笑容突然变冷：“倒是个美人胚子。”她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叫乐姌，比你大，你就叫我乐姌姐姐吧。”

离音愣住，她不是公主？连她都不是公主，还有谁才能是公主呢？

像是听见了她心中的疑惑，乐姌往她身后一指：“那个，才是咱们的主人，永德公主。”

离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看见迎面两个女孩子过来。其中一个衣着打扮都与乐姌相当，一个身量略高，身姿柔婉，掩袖垂首匆匆在前面行走，面上颇有些不自在的神色，另一个个子略矮的却身着乡间男人的短衣绔裤，将袖子高高挽在肘上，裤腿也用带子高高系在膝盖附近，一手拎着个大竹篓子，篓子里几条大黑鱼正在挣扎拍打身体。男装少女笑道：“我就说下雨时鱼都要浮上来换气吧，看看今日的收获，乐姌，你把这鱼交给珍色去收拾，我最爱吃她做的鱼脍！”

嬷嬷见了连忙拽着离音来到男装少女面前躬身行礼：“公主殿下，这孩子就是新分来咱们紫薇宫的侍女。”

离音再次惊呆，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略矮了半头的假小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公主怎么会是她这个样子。

永德公主倒是毫不怕生，将鱼篓交给迎过来的乐姌，一把拉起离音的手，细细打量，笑道：“大概是被我这样子吓坏了。你别怕，你今年多大？家在什么地方？吃过东西没有？饿不饿？我这里有好喝的梅子酒，你敢不敢喝一点儿？”

“娘子，娘子，太后在等你了。”何翀的声音冲破了她的回忆，离音猛然回过神来。

眼前仍然是冬天萧疏的景象，记忆中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耳畔回响，当日和风细雨的温软褪成了彻骨的寒意。她缓缓抬头，那女人站在高台上，短裾长裙宽袍阔袖，高髻凤簪，凤口衔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垂在额前，微微晃动，将她整个面庞都映得无比光洁剔透。

离音恍惚又想起当年初见的情形，竟似是当日的情景重现。她知道那不是属于她的地位与高度，却也只能咬着牙走过去，深深拜服在她的脚下：“拜见太后殿下。”

跟着何翀从西南角的宫门下车往里走，越走离音的心情越是忐忑。再回到这里的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不止没有了依傍，还带着身上心里累累瘢痕，却要去祈求一个她当做敌人看待了很多年的女人的帮助。这种事情，即使离音自己看来，也觉得荒谬不可理喻。但她别无选择，只能选择这条最荒谬不可理喻的路。

偌大内宫中，只有居延宫离音很少踏足。以前永德每次来这里都不带她。自从乐姌受到皇帝的宠幸后，永德就将紫微宫中与她相关的一切痕迹抹掉。那时珍色晗辛都已经离开，离音是她身边硕果仅存的侍女，也是被她保护最周到的一个，她并不允许太后的手沾染离音。

离音步步行来皆是记忆，突然醒觉自己前些日对公主的怨责实则毫无道理。没有公主也许就没有罗邂对她做的一切。但没有公主也就没有了之前那些年的无忧无虑。她所谓的恚怨，其实都源于再也得不到那个人的护佑而已。

内侍明白他的话，点了点头飞跑到晗辛的屋外，透过窗户往里面张望，见她背对着外面躺在床上，一握头发落在被子外面，显然睡得正酣。他知道平衍不过是要知道这边的情形，并不是要传什么话，也就没有惊动晗辛，赶紧回来向平衍汇报。

“她正在睡觉，小人不敢惊动。”

平衍的心放了下来，点点头道：“不惊动是好的。咱们走吧。”

阿寂一直守在平衍的门口看着一行人走得远了，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回到屋内，说：“可吓死我了，万一发现你不在里面，不定又要惹多少乱子出来。”

说话间，只见晗辛从平衍床头更衣用的屏风里转出来，已经换上了平衍的一身圆领窄袖衫。平衍比她高许多，原本到膝盖下面的长衫一直垂到了她的脚踝，腰间居然还系着平衍的七环蹀躞带，叮叮当当好不热闹。阿寂一见她这个样子就忍不住笑起来：“姐姐你这是想做什么？”

晗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扮，无奈苦笑：“没办法，以前的那些男装想来他都给扔掉了，只好借他的穿穿。”她将长过手的袖子挽起来，问阿寂：“让你办的事儿办好了吗？”

“姐姐你家那个苏阿翁我找不到，听说是被抓起来了，苏媪倒是还在，只是门外看见有人在监视，所以也没敢惊动。我给你另外准备了一辆车，你权且将就一下吧。”

晗辛一怔，叹了口气：“我是怕驾车的人不可信。”

阿寂一拍胸脯：“没事儿，有我呢。我亲自送你出去给你赶车。”

晗辛却颇为犹豫。阿寂是她放在平衍身边的眼线，关于平衍的一切都需要他来通报，万一出了纰漏，也许会得不偿失。但此刻事态紧急，她也顾不得许多，想了想点头道：“你送我去了就赶紧回来，若有人问只说是乐川王的吩咐。反正今日他不在，一时求证不了，千万要自己保重。”

阿寂笑道：“我明白的，姐姐你放心。”

阿寂备下的却是辆马车，明目张胆悬挂着乐川王的旗帜。晗辛不敢让他在外面过多招摇，命他将旗帜取下来，在龙城几处关键的地方查看了一圈，果然发现西南宏昌门，正南永昌门，东南宏延门都戒备森严，不许寻常车辆人员出入。西边诸门则畅行无阻。而东边因为离要举行大典的太华门进，索性全部闭门不开，再由禁军封锁通衢大道以东诸坊街道，这样一来，等于将太华殿一带完全封锁了起来。

晗辛看罢便让阿寂将自己送到晋王府，这回许他将乐川王的旗帜挂了出来。阿寂陪乐川王来过许多次，与晋王府的门房都已经熟识，自己跳下去交涉，说是今日特殊，不能让人看见乐川王来了晋王府，得将车直接驶进府中。

门房也都明白这些天是敏感时期，乐川王又是晋王最信任倚重的助手，如今晋王不在府中，自然乐川王的话是要听的。当下便打开专供车马同行的侧门，让阿寂赶着马车进了大门。几个人在旁边看着，马车经过时果然见里面乐川王戴着日常所用的笼冠，随着车子晃动，蹀躞带上饰物清脆撞击的声音传来，与以往并没有区别。

这一日晋王府中十分冷清，都随着晋王出了门。阿寂将车停在厅事后面让晗辛下了车，自己并不敢久留，匆匆驱车离开。

晗辛将身上蹀躞带解下来挂在屋旁一株梅花的虬枝上，自己熟门熟路地摸向贺兰王妃的佛堂。才进了内室，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心中诧异，一时不敢泄露行臧，悄悄进去见暗室的门大开着，便躲在一旁细听。

里面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为什么要陷害王范？”

晗辛一惊，听出这声音的主人，只是实在想不到她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又在论及这个不该她讨论的话题，心中无比好奇，探头向里面张望。

密室中四个火盆仍在熊熊燃烧，热浪滚滚，令人几乎无法安坐。

叶初雪仍然坐在两个酒缸中间的阴影处，捧着酒碗，优哉游哉地喝着，似笑非笑看着立在她对面的女子。

晗辛看得分明，确实是那个现在应该被关在自己毗卢院中的晋王妃贺兰频螺。

92、第九十二章　惊雷暗室晓未及（中）

叶初雪仍然坐在两个酒缸中间的阴影处，捧着酒碗，优哉游哉地喝着，似笑非笑看着立在她对面的女子。

晗辛看得分明，确实是那个现在应该被关在自己毗卢院中的晋王妃贺兰频螺。

叶初雪不急不缓地喝下一口酒，闭着眼睛似乎是在品酒味，良久才笑道：“陷害，王妃这个罪名我可担不起。”

“是你将殿下引到他那里的。”

叶初雪这才睁开眼瞧着她，满脸的趣味盎然：“这倒奇怪了，晋王不是跟着龙霄的人找到王范的吗？再说了，他是本朝礼部侍郎，却跟南朝使者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怎么能叫陷害呢？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被晋王拿下跟我有那么一丝半点儿的关系，跟王妃你又有什么关系？也值得你在禁锢之中偷跑出来，当面对我质问？”

贺兰王妃被她一连串地问得哑口无言，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神态慌乱：“叶初雪，你别忘了当初是我将你从宗正寺的大牢里救了出来。”

“王妃的救命之恩，初雪怎么能忘记呢？”她微笑着站起身，走到铁栏杆的边上，“初雪也已经报答了这份恩情。想来世子在贺兰部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王妃安了心才有闲情到我这里来闲聊解闷？”

贺兰王妃说完那句话就已经后悔，知道是自己将话柄递到了叶初雪的手中，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我这么说怕是妹妹心中已经腹诽了个千万遍，觉得我是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女人吧？”她奓着胆子走近叶初雪，到了近前，发现眼前这个女子其实比自己还要矮上半头，却不知为什么以前心中一直觉得她比自己要高一些。

叶初雪微微侧着脸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在火光照映下被镶上了一层奇异的光晕。令人有种错觉，明明近在咫尺，却仿像隔着七香水海娑婆世界一般。她看人的眼神，唇边的微笑，轻轻拂动的手指，被火焰的气流摇曳着的颊边碎发，以及说出口的话音，都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她说：“我只是替王妃做了你原本要做的事儿而已。”

贺兰频螺只觉耳边轰然一响，像是脚下裂开了一个大洞，要将她吞噬下去一样，身体急速地跌了下去，却在一声闷响伴着额头的剧痛中回过神来。原来不知不觉她的头磕上了铁栏杆。

“王妃小心，地上滑。”叶初雪语气真挚，几乎连她自己都要相信自己是真心的了。只是被关了这些天，胸中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烦闷感，如果不是她自己送上门来，还不知道要如何宣泄才好。“或者与地滑无关，是因为初雪说了什么话让王妃失态了？”她恶劣地笑着，眼看着对方刚刚恢复了一点儿的面色瞬间转白。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贺兰王妃紧紧攥着栏杆，力气大到指节发白，声音粗粝彷如受伤的母狼，绝望凶狠：“你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这样的反应却反倒令叶初雪笃定了心中的猜想，微微向后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凝视着她的脸，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还真让我猜对了。”她觉得一切都荒谬不经，像是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原来真的是你。”

贺兰王妃愕然抬起头来：“你说什么？不是我，不是我……”

“我一直怀疑晋王身边的人中有琅琊王的人。我疑心过很多人，包括他的书童马夫楚勒焉赉甚至乐川王，却从没想到过会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王妃，你为世人所知的名号是晋王妃，你怎么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做出什么事情来？”贺兰频螺突然抬头，看着她的目光中有一丝无处可逃的凄然，“你看到的只是晋王的王妃……我叫贺兰频螺，我是贺兰部大人吾龄的侄女，也是贺兰部的长女。就因为这个长女的身份，我必须要嫁给贺布部的长子，没有人在乎我是不是有自己的心上人，是不是憧憬着不一样的人生。我从生下来就注定了要做晋王的王妃，可是我想做的是没有晋王的贺兰频螺。”

叶初雪冷静地看着她。出身皇家，她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贺兰频螺话中的含义。前生一世，她也有被安排好的人生。她没有贺兰频螺的气魄和野心去打破注定的因缘，总是想把飞离的命运抓回到手中，到最后才意识到与其去遵循被人预定好的道路，不如自己闯出一条道来。可是想是一回事儿，做是另外一回事儿，何况对方犯到的是她最大的忌讳。

“晋王娶你何尝不是生下来的注定？你或者逃离这样的注定，或者老实接受。你却选择了我最不能接受的一种。”叶初雪冷冷地说，也不知心头的愤怒究竟是为谁而起：“你选择了背叛他？”

什么样的女人会背叛自己的丈夫？什么样的人会背叛自己的国家？

“晋王当初从昭明千里奔袭潜回龙城，连他的贺布铁卫都不知道具体行踪，废帝和世子却已经知道，是你通风报信的吧？我在晋王府的住处连荷兰管家都不确切知道，琅琊王的刺客却能掌握，也是你通知的吧？你让我帮你救出世子，其实也都是算计好了我能借此将废帝也都一并带走？所以崇绾府上能出动那么多马车，你们早就有所准备吧？”叶初雪将一切的疑虑都揭开来，看着她，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为什么你现在会出现在这里？”她盯着贺兰频螺，问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你明明被看管了起来，是怎么出来的？你来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叶初雪一句一句揭穿贺兰频螺的秘密的时候，凄然的神色渐渐从她眼眸中褪却。

贺兰频螺摇了摇头：“我以为你会明白我。我是真心觉得如果有人能帮我能理解我的，只有你。叶初雪，你太让我失望了。”她脸上失望的神色不似伪装，话说出来更是痛心疾首：“我以为你会明白放眼望去周围全都敌人有多孤单。我在这府中只有阿若一个亲人，他却总是想将阿若从我身边带走。你以为没有延庆殿之变，阿若的下场就会好吗？做他的世子？北朝摄政王从没有过善终，他手中掌握的权利迟早会令他葬身无间地狱的火海，我不能让阿若跟着他一起死。你说我背叛？我从没有背叛过，我只不过是在他和我的儿子之间，选择了阿若。”

叶初雪被她怨毒的神色惊呆，从不知道这个潜心向佛的女人心中怀着那样多的怨恨。这样的怨恨，即使是在南朝深宫久旷的冷宫弃妃脸上也从未见过。她怔了一下，蓦地恍然大悟，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一直退到了后背撞到巨大的酒缸上，撞得酒缸微微晃动，里面的酒水发出轻轻回响才停住了脚步，巨大的危机感迎面扑来。她定了定神，抬眼向贺兰频螺望去，忽而一笑。

“我没有生过孩子，王妃的想法虽然能理解，却无法切身体会。难怪王妃对我失望。”她刻意放缓了语气，“可是初雪虽然能理解王妃身为人母的想法，却实在无法理解你与琅琊王勾结是为了什么？”

“你身为南朝公主不也跟北朝的晋王勾结吗？”王妃寸步不让地回敬，冷笑道：“莫非你要告诉我你与他是两情相悦丝毫没有利益纠葛？如果真是这样，你怎么会在笼子里关着？”

叶初雪愣了一下，微微地苦笑：“倒是从没发现王妃是这样言辞锋利的人。”她强压下狂乱的心跳，力持镇静：“我是被故国抛弃的人，我有我的国，那国中却没有家。王妃与我不一样，就像我体会不了王妃的爱子之情，怕王妃也体谅不了我的思乡之苦。”

“既然心念故国，又为何将王范陷入险境？这就是你的不叛国么？”贺兰频螺厉声质问。这是她今日来的主要目的，却被叶初雪一顿混搅乱了阵脚，此时抓住机会终于拉回正题。

“琅琊王也配称国？”叶初雪倨傲地笑了起来，“不过窃国之贼而已。他如果真有那胆气魄力自取御座，也不枉是我姜氏子弟。只可惜他只敢在幕后操纵，连站出来登高一呼带领宗室匡正帝座的气魄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放心把王范放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上？”

王妃明白了，“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要破坏琅琊王在龙城的布局，用你自己的人？那个崔璨？我倒不知道你与崔氏有如此深的勾结。”

“我不需要有勾结。”叶初雪看着她，就像启蒙先生耐心看着自己的学生：“我只需要他去做他该做的正事，不需要他去搞什么阴谋诡计。我求的不是一人一世的荣华权势，你不懂，琅琊王，罗邂这些人都不懂。”她立在阴影的边缘，身体随着酒缸的阴影微微晃动，神色间尽是俾睨的傲慢。那是一种由心而发居高临下的傲慢，她的视野胸襟不是那些人所能明白的。身陷囹圄也好，孤苦逃命也罢，她从来不曾忘记初心，从来没有因为仇恨迷惑了双眼。不然她的路会好走很多，平宗便是现成的庇护和助力。

她神态间的傲气惹恼了贺兰频螺。“说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贺兰频螺冷笑，“被关在笼子里，连脱身都成问题。”

“你来就只是为了质问我吗？”叶初雪心中已经无比笃定，从头上将簪发的银钗拔下来。一头长发柔顺地流泻下来，披散在身后，火光照耀下仿佛有一层淡紫色的光晕隐隐晃动。“你是来替琅琊王杀我的吧？”

“我本不想杀你。”贺兰频螺语气中满是遗憾：“毕竟你帮我救了阿若一次。可是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叶初雪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什么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刚才往后躲什么？”贺兰王妃微微摇头：“人太聪明了也不好，你看，本来我也许会留你一条生路的，现在不得不堵住你的嘴了。”

叶初雪死死盯住她，手中的簪子暗中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手掌一滴滴地留下来落在脚边。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退到酒缸边上，手背在身后，用手指飞快地在酒缸上写着什么。口中却问：“你连进都进不来，要如何杀我？”

贺兰频螺笑了起来：“好妹子，这样的事情就让我来操心好不？你不觉得这里面太热吗？放心，只要再忍忍就好了。”她说着，突然将手边一个巨大的火盆掀翻，盆中烧得正旺的碳滚了满地，一下子将地上的茅草点燃，火势哗啦一下蔓延开来。

“你看，这样不就好了么？”她走到另外一个火盆旁，如法施为，“你运气好的话，火还没烧到笼子里就会呛得晕过去。后面就什么事儿都不知道了。我是念在你救过阿若，才给你这样容易的死法。”

93、第九十三章　惊雷暗室晓未及（下）

说话间第三个火盆也被推倒。

笼子顿时陷入了火海之中，虽然从火盆到笼子有三四尺的距离，但地上不知何时被铺满了茅草，显然从一开始就已经规划好了这样的安排。叶初雪捂着鼻子退到两个酒缸中间的地方，尽量远离火舌。但她知道也许过不了多久，脚下笼子里的锦被席子被点燃，自己就真的再无幸理。

“你就不怕他追查原因吗？”叶初雪举起流着血的手掌：“你害怕我说的那个秘密，我已经写在了酒缸上。你烧得死我，却烧不死酒缸。他迟早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你真的希望有朝一日战场相逢，他对平若赶尽杀绝吗？”

王妃面色一白，咬牙笑道：“你现在说这些太迟了，大不了我就连他也一起除掉。”

叶初雪等的就是这句话：“怎么除？就凭你们贺兰部？”

“你不用激我。”贺兰王妃冷笑。屋里的火势越来越大，她被呛得连连咳嗽，一步步退到门口，“他的敌人不止有贺兰部。”

她说完转身飞快地离去。只留下个身后密室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冒出滚滚黑烟。

叶初雪将刚才没有喝完的酒泼在衣袖上捂着口鼻缩在两个酒缸的中间，静静等待着。

晗辛在外面听的少心惊胆战。她知道决不能让贺兰王妃发现自己，趁着浓烟从密室里涌出来，紧紧贴着墙根，不敢出声。好在贺兰王妃心神不宁，离开时并未留意周围，匆匆出去。晗辛一直到她走远，才捂着口鼻冲进了密室。

“夫人，夫人……”她只开口喊了两声，就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火舌已经将铁笼子团团包围，根本不可能接近。隔着浓烟，叶初雪被呛得眼泪直流，不停滴咳嗽，却在听见她的声音时精神一振。“别过来！”她忍着咳嗽大声喊，“这笼子没人能打开！”

晗辛愣住，这才终于急了起来：“打不开，打不开那怎么办？我去叫人！我去找晋王！”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叶初雪叫住。

“你等等！”叶初雪冲到铁栏杆边上，手刚碰到栏杆，就被烫得嗞啦一声，撕掉掌心一块皮。“你先去跟上王妃。”她顾不上手掌的剧痛，大声喊：“跟上她，看她去见谁。”

晗辛愣了一下，跺脚：“你都到这个地步了，还管她去见谁？”

她从没如此跟叶初雪说过话，倒惹得叶初雪愣了一下，苦笑着又咳嗽了一阵，“快去。晋王府的人死光了也不会让他们把佛堂给烧了。我这里没事儿，你留下也没有用，你快去！”

晗辛想了想，知道她说的没错，只得点头：“你等着，我去找人。”

叶初雪到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听自己的吩咐，但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待。

晗辛从佛堂跑出来，远远看见王妃的身影朝着湖畔过去，她回头见浓烟已经冒了出来，一把抓下自己头上的笼冠掼在地上，向着四周大声地喊：“快来人呀，着火了！着火了……”

喊声终于惊动了府中杂役，有人拎着木桶冲过来灭火，晗辛一把抓住一个，嘱咐他：“快去报告晋王，快去！”

那杂役立即醒悟过来，飞奔离去。其他人陆续往这边跑过来。

晗辛这才放下心来，朝着王妃的方向追了出去。

密室中烟尘滚滚，叶初雪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只能尽量远离越来越近的火舌。自从渡江北来之后，她还从没有如此刻般离死亡这样近。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火，即使有人来了，打不开笼子，也没有任何办法。栏杆已经被烧红烧烫，根本不可碰触，而呼啸扑向她的火舌正发出狰狞的笑声。叶初雪的视线渐渐模糊，仿佛那些向她伸过来的，是来自地狱的手。狞笑中有个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她最隐秘最珍视的名字。

“阿丫，阿丫，来吧，来跟我们走吧……”

那声音不男不女，既像是父皇的，也像是母妃的，或者是乳母刘嬷嬷的，她有些迷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眼前的浓烟火焰幻化成了一张张人脸，微笑着看着她，向她伸出手来，满面期待。叶初雪好几次都差点去握住那些红色跃动的手，仿佛她仍然是军营中被万千宠爱的小女儿，是阿娘怀中的小公主，漫漫长路，似乎转眼间便到了尽头，只要向前一步，便是无尽的解脱。

“阿娘，父皇……”她口中喃喃呼唤，如愿见到他们怜爱的眷顾，“我还不能去，我的路还没有走完。”滚滚的热浪逼出了她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额角落下来，滚进眼睛，蛰得双眼生痛。她死死抓着自己的手，生怕一个软弱便去回应那虚妄无边的召唤。“我不是阿丫，我是叶初雪，是叶初雪。”只有这个带着冰雪沁凉的名字能令她的脑中略微清醒一点儿，克制住迎向火焰的冲动。

“你就是永德公主吗？”一个温润如春风的声音响起来。她愕然抬头，看见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一时间她甚至没有认出那人是谁。他身着银色软甲，身材颀长，略低着头看着她暖暖地微笑，眼中全是笑意：“是来看你姐姐的吗？”

时空在这一瞬间逆转，仿佛四月晴天下的花香从四面八方袭来，叶初雪褪回到了永德的身躯里，愕然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儒雅，明朗若皎月的少年，问：“你是谁？”

他却仿佛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是一径说了下去：“永嘉公主刚睡下，她今日十分难过，你去劝劝她好不好？”

“我跟她有什么可说的……”她颤抖着唇，说出当年那个任性少女说出的话来，“她看见我只怕更生气。”

“怎么会呢？”他的手抚上她的脸，火辣辣地灼得她一痛，急速后退，醒觉过来，才惊觉笼子里的锦被席子都已经烧起来，火焰冲天，步步紧逼。

叶初雪继续后退，却已经无处可退。她强令自己镇定，将脚下所铺褥垫卷起来扔到外面去，阻止火势的蔓延。那声音却又在耳边响起来。

“你也别生她的气，她母亲去世早，从小一个人受过很多苦，不比你有陛下照拂，一直跟随在身边。”永德抬起头，那人仍旧和风细雨地对她说着话，眼中全是温软深情。她却只觉心头发堵，大声说：“她受苦又不是我害得，凭什么要我迁就她？罗约，你真偏心！”

说完转身就跑，只听见薰风送来身后他无奈的叹息。

被父亲带到落霞关军中又不是她的决定，却让人人都觉得自己欠了永嘉什么一样。永嘉有的她也没有，她也并不觉得谁亏欠了自己。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过呢？他眼中的柔情是属于永嘉的，只有在说起她的名字的时候才会闪动。永德忧愁地在路边蹲下来，太湖石畔开着一朵黄色的小花，奋力将花头迎向巨石阴影外的阳光。

“阿丫想要什么样的夫婿？”

“天之骄女，金枝玉叶，必需要许配给凤都的贵族才俊吧？阿丫想要谁？”

当父皇笑问的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她竟然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一日在内廷崐屿湖畔的牡丹亭中，嫔妃们嬉笑打趣。那一日暖风熏人，杨柳拂面，一切都那么真切，却只是暗淡了她的回答。

突然风波横起，卷起池中的水排山倒海般向她袭来，哗啦一下浇得她从头湿到了脚。

叶初雪惊醒，头发衣角的谁淅淅沥沥地滴着水，一直灼热烘烤的热浪却褪去一些。她缓了缓神，刚一抬头，迎面又是一桶水兜头浇了过来。平宗在外面冲她吼：“别愣着，站起来多浇一些。

水大概是凿开冰从湖中取的，冰冷刺骨，激得她浑身咋冷，鸡皮疙瘩全身蔓延，不由自主地颤抖。但带来的清凉之气却如久旱之人喜逢甘霖，令人精神一振。叶初雪怔怔看着在外面指挥着众人忙着灭火的平宗，心头狠狠地抽痛了一下。扶着身畔的酒缸站了起来。

平宗已经带兵即将出城，突觉心神不宁，不顾焉赉的反对，带着楚勒飞马赶回王府，正碰见府中正沸反盈天地救火，立即指挥贺布铁卫们一起灭火。密室中全是干草锦垫，火势很大，一时半会儿扑不灭，眼看着叶初雪已经被火舌包围，只得先将她那边危情略微缓解。见叶初雪能站起来，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楚勒跑过来报告：“将军，屋梁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平宗一怔，抬头去看，只见屋梁已经被烧得摇摇欲坠，万一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让大家撤出去。”他沉住气吩咐，“你们不要久留，去赶上焉赉。”

“那你呢？”

“我随后就到。”平宗左右看了看，从身边士兵手中抢过一把斧头朝包围着铁笼的火丛走去。楚勒看出他的用意，招呼身后手下：“快！将军那边的火灭一下。”

几桶水浇过去给平宗开出一条道来。平宗走到铁栏杆跟前，叶初雪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心，栏杆烫手。”

平宗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理会。找准锁头，高举起斧头用力劈下。哐得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锁头纹丝不动。他皱了皱眉，对叶初雪说：“站远点儿！”言罢丢了斧头将外衣脱去，继续大力劈砍。

楚勒看他如此，过去要抢他的斧头：“将军，我来，这儿太危险了。”

平宗一言不发，推开他。继续猛砍。

楚勒抬头，看见一丛火焰突然猛地冲着叶初雪的脚扑过去，吓得大喊：“叶娘子，你小心火。”

叶初雪恍若未闻，目不转睛地盯着奋力挥砍的平宗，一动不动。

火舌舔上她的裙角，好在她浑身已经湿透，只是晃了两晃，火焰便颓然熄灭。

从头到尾，叶初雪连看都没有朝自己身上看一眼。

哐啷一声脆响。平宗终于劈开了锁，一脚踹开笼门冲进来。叶初雪看着他微笑，正想说什么，突然一声惊呼，被他打横抱起，转身冲出了门外。楚勒护在两人身后，大声招呼手下：“撤，快撤！”

一群人刚刚跑出来，佛堂就轰然坍塌。腾起的烟尘将每个人都呛得咳嗽不已。

叶初雪死死搂住平宗的脖子一直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放下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额头碰在一起，感受着烟尘从他们的脖颈脸盘边席卷而过。当一切尘埃落定，心跳也仿佛略微平复了一些。叶初雪低声说：“你可以放下了。”

他一言不发地将她放下，却并不松手。数九的寒天，她身上衣服早已经湿透，冷得浑身剧烈颤抖。他的外衣也丢在了里面，寒风撞击在背上，也是一阵一阵发寒。

但心是暖的。

她伏在他胸前，呼出暖暖的气息，轻轻拂在他胸口，让他无可抑制地紧紧将她锁进怀中，良久不愿松手。

王府中上百号人都围在身畔，众目睽睽，他却毫不在意，死死拥抱着她，一任阿陁将一个裘氅过来给他们披上。直到这个时候才发觉刚才心中的恐惧是多么强烈。知道这个时候将她安稳地护在了怀中，才能稍微松了一口气。平宗被自己的惊慌失措吓得半天无法说出一句话。

素黎氏，莫干氏两位夫人匆匆赶到，看见这个情形面色都是一僵，彼此看了一眼，各自回头将围观之人遣散。素黎氏来到两人身边，平复一下心情，才说：“府中出了这样大的事，妾们来迟，请殿下治罪。”

94、第九十四章　琼花香委神仙佩（上）

平宗的体温渐渐将叶初雪身上烘透，也渐渐让自己镇静了下来，开始思考一切的原委。

叶初雪缓过一口气，这才抬头向素黎氏看了一眼，复又将头埋进平宗怀里：“这府中有人要杀我。”

平宗蹙起眉，看了素黎氏一眼，又抬头看看周围，见楚勒还没走，猛然回神，将叶初雪推开：“我多加护卫。”

他说完示意阿陁过来搀扶住叶初雪：“你好好等我回来。”

“不！”叶初雪追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我跟你走，别把我留在这儿。”

“你？”平宗蹙眉打量她，打心眼里不信她会如此示弱：“你又想打什么主意？”

她苦笑了一下，“我所作一切，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平宗知道这是一个很糟糕的主意，但她神色间那抹凄然触痛了他心底一片柔软。思吟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点点头：“好吧，你可以跟我最，不过我还是要把你关在笼子里。”

侍女慧娘从屋里出来，迎面撞见太后，吓得连忙将手中之物放在一旁，伏在地上行礼。

太后双手拢在袖中，垂目打量了她一会儿问：“我不认识你，你是哪儿来的？”

“奴婢……奴婢是昨日刚调来专门照料新来这位娘子的。”

太会看着旁边托盘中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慧娘连忙捡起来送到她面前：“是刚才上药用过的布巾。她身上好几处伤……”突然一个巴掌打得她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

太后怒道：“这种东西也拿来污我的眼么？快拿走！”

慧娘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只是一味磕头，口中只说：“慧娘不懂规矩，冲撞殿下，请殿下降罪。”

太后皱眉骂道：“降不降罪也轮不到你来说，赶紧给我滚！”

一旁屏息侍立何翀这才过去将慧娘扶起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都让你走了，还不快谢恩？”

慧娘捂着火辣辣肿痛的脸，哭哭啼啼地走了。太后怒气犹自未消：“这都找得什么人？又笨又蠢！”

“自然不能跟殿下个身边正得用的几个比，这孩子刚入宫不久，什么都不懂，倒是看上去嘴严心静，人是木讷了点儿，但跟宫中任何人都没有牵连，用起来放心。”何翀扶着太后缓缓登上台阶，一边絮絮在她耳边说着。

太后找人来伺候离音，本就有着不可向人说的顾虑。何翀在她身边这些年自然心领神会，因此这样一解释，太后也就无话可说。

到了门口，太后问：“里面还有什么人？”

“这里只有慧娘一个人伺候。里面没别人了。”

“你在外面守着，不要让旁人接近。”太后冷冷地吩咐，心中也知道这都是无用的废话。这里是她的居延宫，这里的人都唯她的命令是从，根本无人胆敢违逆，自然更没有人看见何翀守在门外还会往这儿撞。她说这些话，只不过是在拖延与离音面对面的时间而已。

何翀不用抬头也将她的心思摸透。只是太后这些日子来越发喜怒不定，就连他也因一时不察挨过好几次数落，因此寻常也不大敢多嘴，只是一味唯唯诺诺地答应。

太后见他如此，也觉得没趣，只得扬首道：“开门。”

何翀巴不得这一声吩咐，连忙推开房门，对着里面招呼一声：“离音娘子，太后来看你了。”

离音早就听见了太后在外面斥骂的声音，不敢怠慢，连忙来到门边跪迎。她这样谦卑的姿态倒是让太后惊讶之余也十分满意，嘴上说着：“你我何必客气，这般作态给谁看？”一边却施然走到独坐小榻边上坐下，并不命她起来，只是笑道：“你我这些年各走各的路，我不找你，你是想不起来见我的。”

何翀悄然把门从外面关上。

天光一下子被阻隔了大半，室内的光线黯淡了下来大半，将两人的面孔都藏入阴影中，倒是令她们各自都安心了不少。

离音知道太后一时不会让自己起来，便索性改为跽坐，将重量压在脚跟上，上身仍旧伏在地上，借着这样的姿势回避与她的目光相对。而太后也深觉这样的姿态对双方来说都没有威胁，也就默许似的挑开话题：“你那日所说的话……”

离音心头一紧，不待她问出口便抢着说：“都是真的。”

“真不真到时就知道了。”太后不温不火地说，似乎是觉得碳气熏人，左右瞧了瞧，见一旁架子上放着一个香合，因隔着一点儿距离，又不愿意让离音起来，便自己走过去将香合取下来，打开问了问，大约是用龙涎香为君的合香。她于香道只是大略了解，并没有什么太深的研究，也就懒得多想，随手捻起一块来扔进炭盆，过了片刻觉得碳气略减，这才满意地将香合放下，转身环顾着房间，继续说：“总是会弄明白的。我也已经跟琅琊王提过，他倒是挺上心。毕竟这件事情太过重大，你又是这么个身份，你说的话我们是该信还是不该信呢？”

离音知道太后并不是真的想从她这里听到答案，便低头不语。地上的寒气重，直冲着她的面孔而来，只不过趴伏了这么一会儿，已经冻得浑身发凉。忽见太后绣着双龙朝凤纹的丝履来到面前，鞋面上缀着一颗巨大的明珠，即使在晦暗的光线里也熠熠生辉。

她闭上眼，不想被那光辉刺痛眼。不久之前，她也曾是个被人握在手心如同明珠般爱护的人，谁知道短短几个日月，便已经明珠蒙尘，她只能用低到尘埃里的姿态，祈求对方的垂怜。

“太后说的是。”她轻声地说，语气柔婉乖巧，仿佛一只被驯服的猫儿，微微仰起头，从她的脚下仰视着那张经过精心修饰的面孔：“是我太心急了。毕竟人命关天，离音不敢大意……”

“人命关天？”太后用袖子遮住嘴笑了起来：“别人的人命即便关天，怕也与你无关。对你来说，龙霄的命关你，这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离音突然明白了她将自己从罗邂府中要来，又将自己强留在宫中的意思了。“我和龙霄……”

太后没等她的话说完，突然用脚尖将她的下巴卡住，逼迫她不得不抬起头，却无法开口说话。“你也配叫他的名字？”太后呵呵笑着，脚面上的珍珠随着她身体的颤动微微打在离音的下巴上。“他是武都侯，是本朝唯一的驸马。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叫他？”

离音紧紧闭上眼，咬牙承受她言语的羞辱，避开与她正面冲突的可能。

也许是这样的柔顺姿态让太后满意，她放下脚，不带感情地说：“刚才那话没说对，你重新说。”

“我……”离音仍旧不敢睁眼，怕眼泪趁机流下来，口中说着能令对方满意的话：“奴婢与武都侯是清白的，没有任何瓜葛。”

太后噗嗤一声捂着嘴笑了起来：“原来是要说这句，我当什么要紧话呢。是，你当然是清白的，要不然罗邂怎么肯要你。你当罗邂那样的人什么样的残花败柳都肯往家中带吗？”

恶毒的言辞如针一样刺在离音身上，一根根炸竖着，碰到哪一根都足以让心头的血染满霜色。她放在身体两侧手悄悄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却依然无法抵消胸口的疼痛。

太后居高临下，将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冷笑：“怎么，这样的话你不喜欢听？”

“奴婢不敢。”她只能将脸更加近地贴近砖面，不让对方看见自己表情。她知道自己的脸上涂着毒药，怨毒之情足以毒杀她们两人。如果只是她的话，也许会拼死与太后相博，决不让那贱人的凌辱落在自己的头上。但是她只有自己，除了自己一无所有。要想求得帮助救龙霄，也就只好将自己当做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太后抬脚在离音的脑后轻轻点了点，动作像舞蹈一样轻盈灵巧，充满了试探。在确定她不会有所反应之后，索性将整只脚踩在她的脑后：“我知道你现在在心里一定将我诅咒个半死。”

“奴婢不敢。”

“你当然敢。你可是离音啊。”太后轻声叹息，像是回忆起了少年时光，“紫薇宫里你的张扬跋扈去哪儿了？你可是一个不高兴连永德的面子都可以驳的人。我从来没想过你竟然会有这样做小伏低趴在地上被我踩在脚下的一天。你想过吗？”

离音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踩在她脑后的脚却用上了力向下压，声音严厉起来：“问你话就回答！”

离音忍着泪摇头。

太后这才满意，将脚收回来。“我知道你心中怨恨。但你实在不必如此。我被她幽禁在此，母子不得相见，一切外界消息都要仰仗她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晗辛在北方冲塞冒雪独自闯荡的时候，你在干什么？珍色远嫁柔然那个垂死的老头，被乌桓的兵马逼着改嫁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旁人在修炼，你却在安享太平。如今珍色是可贺敦，我是太后，就连晗辛都过着自己想过的日子，你又是个什么样子？你如果要埋怨的话，就埋怨你自己。枉你在她身边时间最久，却最浑浑噩噩。”

她每说一个字，离音的心就抽痛一下，痛彻心扉，深入骨髓。却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这样的话没有人会对她说。永德不忍，永嘉不懂，龙霄想不到，柳二娘相知太浅无法切中要害。只有乐姌可以。乐姌不会像晗辛体谅她的心情，也不会如珍色那样婉转。乐姌从不介意用言语刺激她，也从不在乎她的心里是否承受得了，她总是直来直去地刺中要害。

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从她紧合着的眼中渗出来，顺着腮滑落，在眼前的地砖上聚成一汪。

乐姌沉默看着她强忍着哭声，浑身剧烈地颤抖，却无动于衷。她压抑的哭声从紧紧捂着嘴的手掌下飘出来，只剩下了一两声梧桐叶落在砖地上的那种刮擦声响，轻微得不像是人的嗓音发出来的。她伸脚踢了踢她捂着嘴的手：“光哭有什么用？你以为你哭了，就有人垂怜你将你从火坑中救出来么？就算是我也只能留你三两天，你回去以后如何面对罗邂？”见她仍然投入地哭，突然不耐烦起来，喝道：“再哭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离音果然住了声，惊诧地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惊惶，像极了猎苑中眼见母亲被射杀的小鹿。乐姌打量她的容貌，心中暗自奇怪，经了这些磨难，她面上倒是愈加美丽，我见犹怜了起来。

乐姌在离音身边蹲下，伸手将她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手指触到她的耳廓，能清晰感受到离音在那一瞬间的僵硬。“你又何必这样怕我？这世上最不可能害你的大概只有我。”她轻声说，语气中满是幽怨：“你倒将我看做仇人的样子。有些事情，不教你是学不会的。”

95、第九十五章　琼花香委神仙佩（下）

离音微微发抖，那手指冰凉，在她耳边游走，让她不由自主想到了蛇。然而她什么反应都不能有，只能咬着嘴唇抗拒将她推开的冲动。她听见乐姌在她耳边低声说：“你要想明白自己要什么，看清楚你在什么地方，离你想要的有多远。弄清楚你怎么才能从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比如你现在是罗邂府中一个供他玩乐的侍妾，又如何能得到龙霄呢？你想得到龙霄吗？”

离音抬眼警惕地看着乐姌，感受到乐姌的手握住了她脑后的髻子。这一刻她突然福至心灵，知道只要自己点头，就会被狠狠地收拾，她的额头会被重重磕在地砖上，直到她昏过去为止。离音摇头，终于找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我……我不想……”

“骗子！”乐姌就这她的头发强迫她扬起脸来，咯咯地笑起来：“你看，这么快就学会撒谎了。你跟罗邂撒谎，其实比跟我撒谎还要容易。因为我跟你一起长大，他却并不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迷惑他，勾引他，让他走到你想让他在的地方，让他为你做你想让他做的事情。离音，想要过上好日子就是这么简单，你做得到吗？”

离音的头皮被扯得火辣辣地痛，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滚，耳边乐姌的气息让她浑身恶寒。但是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只能点头。乐姌说得对，她至少得学会说人家想听见她说的话。

从离音那里出来，太后照着记忆里离音的口味吩咐何翀去弄几样点心送来。何翀见她面带得色，知道里面一切顺利，堆着笑凑趣，问道：“那里面的小娘子看来甚是懂事？”

“懂事。”太后慢悠悠地说：“她也不小了，再不懂事，就没人帮得了她了。”

回到寝宫时琅琊王已经到了。太后换上一副慵懒的笑意，走到他身后，让正在给他捏肩的侍女退下，自己跪坐下来接手亲自为琅琊王按揉。“等久了吧？”她语气轻柔，手下却十分有力，捏得琅琊王舒服地哼了一声。

“你跟她说得如何？”

“让她再缓个一两天，应该就可以送回去了。”

“没想到罗邂还真把她送来了？”琅琊王轻笑了一声，抬手按住左肩的那只手，捏了捏：“看来你在他心中还是有分量的。”

“他刚从北边回来就是在我这里当值。那时候还叫谢紫钦呢。”太后微微地笑：“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故意让他在永德来那日当值，就是想看看能有什么样的惊喜。”

“哦？结果如何？”当时琅琊王并不在凤都，这些细节却是前所未闻。

“结果……永德压根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她说起往事来，还有些悻悻然，“我还当她真的没认出来呢。后来才知道，罗邂从过了江永德就知道了，故意把人放在我这里，当时是演了一出戏给我看。”

“我这个侄女啊，城府太深，你们哪里是她的对手。”琅琊王一边说着，叹了口气：“她父皇在时总说阿丫应该生为男子。要我说，是丫头还好，若是生成了男人，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却让乐姌呆了一下，手下的力道便有些控制不准，惹得琅琊王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哂道：“怎么，吓到你了？”

“那倒不是……”她回过神来，手上继续动作，故作不经意的模样：“只是好奇。她一个女人已经这样了，怎么生做男人反倒会死无葬身之地？”

“你觉得她很厉害？”琅琊王笑得不以为然。

“那当然。你不是说她把北朝搅了个天翻地覆，把北朝那个晋王耍的团团转吗？”

“耍得团团转就是厉害了？”琅琊王冷笑，“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要不然以晋王的手段，第一次被耍还能说大意，第二次第三次，还能老这样？好，就算她永德智计百出，机算无俦，换做你是晋王，你会容她在你身边翻云弄雨么？”

乐姌认真想了想，“有了第一次肯定不能容她第二次，要我就杀了她！我看她如何玩心眼。”

琅琊王哈哈笑起来：“这就是了。你都能想到的办法，你以为晋王做不到？”

乐姌一点儿也不笨，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恍然大悟：“晋王容她闹到现在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果然如果是个男人的话，只怕早就被晋王碎尸万段了。”

“她却很能利用自己的女儿身。”琅琊王笑了起来：“这个你是学会了，却得好好教教那个叫离音的。”

“殿下是想看看我是不是一个好师父？”乐姌的笑意中带着不可言说的酸涩，好在琅琊王背对着她，丝毫没有察觉。

“你自然不会让人失望。”他握住她的手轻轻用力，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让她横躺在自己膝上，一边用手抚上她的脸，笑道：“只是这事儿却与资质有关。那个离音跟了永德那么久，怎么也会有些朱赤墨黑的影响吧？”

乐姌知道他试探的语气背后的意思，故意装作不明白，眨着眼问：“她说的话你信吗？”

琅琊王面色果然沉了下去，想了想冷笑道：“我不但信，还早就在等着这一日呢。”

乐姌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掩着嘴笑道：“我怎么听不懂了。殿下不是一直都十分看重罗邂么？还跟我说你与老文山侯是旧交，为了这个故人情可是连永德都折进去了呢。”

“你懂什么。”琅琊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从矮几的银盘中捻起一枚杏脯送到她嘴边。乐姌乖巧地张开嘴，却连他的手指一起含住，目中水光滟滟，睨着琅琊王，极尽诱惑。琅琊王的手指顺势与她的舌缠绕，口中语气却愈发地冷硬了下去：“罗邂当初来见我时并没有说实话，他和晋王的关系远不是他自己说的那样简单。”

乐姌噗嗤一笑，扭头摆脱他的手指，不以为然地说：“那不都是龙霄罗织的欲加之罪么？他一介流亡公子，能从北朝全身而退，哪里能不付出些代价？对晋王虚以为蛇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归根到底罗家的根基在江南，他就算是将整个江南许给了晋王，也不过空口白话地一说，哪里当得真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又为什么打算截杀龙霄？”

乐姌一怔，“怎么，难道他想灭口？”

“要对龙霄动手，这是多大的事儿！龙霄身上还带着朝廷的符节，身后两百人的使团，他不可能只杀龙霄一个人，可这要真动了手的话，那就不是一桩士兵哗变就能糊弄过去的刺杀，他必然还有后着以应付朝廷的调查。”

乐姌渐渐心惊，“你是说他想造反？”

琅琊王冷笑了一下：“真让他去举兵他也没有这个能力，但是在凤都城里翻起些波澜还是可以的。现在他手中掌握着羽林明光两军，实际上就是掌握了凤都城的防卫军权。他如果真想干点儿什么，只要将城门一关，各处水道关卡封闭，就水泼不进铁桶一块了。”

乐姌心中仍旧满是疑虑：“他如今风光无限，连龙霄都被他压下一头，他还想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做皇帝？”

“他要是有做皇帝的心就好了。”琅琊王冷笑，“我怕的是他有这心，却身不由己。”

“你是怕晋王在背后主使？”

琅琊王舒了口气，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他跟晋王的关系始终无法澄清，我可不敢拿姜氏的天下冒这样的险。”

“那你打算怎么办？”

琅琊王执起乐姌的手捏了捏，“他都已经动起来了，我们只能抢在他前面，先下手为强。那个离音什么时候能回去？”

乐姌的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两三日？殿下想要她做什么？”

“让她替我给罗邂传个话……就说……”琅琊王低头沉思片刻，抬眼朝太后瞟了瞟，忽而笑道：“就说我让她问问，罗子衿是想像如今这样被人指摘是我的走狗呢，还是想做我的良臣。”

太后彻底糊涂了：“良臣走狗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问他这话？”

琅琊王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起身准备离开：“今日事情多，我就不久留了。那个离音，你也别等两三日了，今日就送回去。记住我问的那句话，告诉罗邂，三日后夜里戌时，我在他送我那所宅子里等他。”

太后目送着琅琊王离开，面上的笑意渐渐隐去，眼中露出深沉狠厉的神色来。她有些焦躁地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叫何翀进来问道：“罗邂送给琅琊王的宅子不是已经收回了么？怎么又住进去了吗？”

何翀却会错了意，笑道：“殿下放心，琅琊王还住在他的王府中。那所宅子本是交给了龙霄的，地契如今只怕还在公主府呢。琅琊王与那宅子已经没有联系了。”

太后皱起眉头来，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你是说那宅子现在实际上是在永嘉的手上？”

何翀点头：“是。”

太后想了想，冷笑着自言自语：“他们俩人什么时候勾结上的？”

正在疑虑间，听见内室中隐隐传出孩子的哭闹声，她心浮气躁，喝问道：“陛下怎么又在哭了？到底给他吃过东西没有？”

一个内官飞快地奔出来，在她脚边跪下：“回禀太后，陛下从今日一早起就不愿意吃东西，于嬷嬷正在劝他，可陛下只是哭，一点儿也不肯听劝。”

太后无奈，只得起身往内室去。

刚到门口便听见小皇帝在里面大哭大闹，金盆银壶琉璃碗摔得满地都是。伺候他的一众内官嬷嬷宫女各个束手无策地跪了一地，不少人头上都被砸中破了相，有人头上流着血，有人眼角擦破，有人膝盖上还扎着琉璃茬子。

七岁的小皇帝躺在地上打滚苦恼，竟无一人敢去劝说。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把抓住小皇帝的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陛下是病了还是饿了？为什么哭闹不休？”

小皇帝对母亲更是反感，虽然不敢反抗，却长大了嘴干嚎起来：“我不要这些贱人，我要陆嬷嬷，我要阿姊！”

太后气得怔了怔。阿姊自然是永德，她只是没想到中秋宫变到现在已经将近半年，这孩子每日都哭闹不休，还是只记得永德一个，却将自己这个亲娘全然不放在眼里。“你阿姊已经死了，这里这么多宫人阿嬷陪着你还不够么？却要惦记她？”太后忍着气说：“我知道陛下想念阿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阿娘陪着你不好么？”

不料小皇帝却发起怒来，挥拳打在她的肚子上：“我不要你，你抢走了阿姊，我讨厌你，你滚！”

太后大怒，扬手重重抽过去，一巴掌把小皇帝打翻在地上：“我是你阿娘，你我母子团聚是多不容易的事儿，你却毫不感念，只记得那个让咱们母子分离不能相见的贱人，真是不识好歹至极！”

所有人都被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何翀赶紧劝道：“太后息怒，陛下他还小，不过是怀念旧人……陆嬷嬷在时他也并不如此……”

太后转头盯着他，目光如箭，刺得他的话再也说不下去。陆嬷嬷是小皇帝的乳母，上回因撞见了龙霄来看望小皇帝被太后除去。何翀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跪下连连磕头：“奴婢胡言乱语不知所云，请太后恕罪……”

太后沉沉开口：“都出去。”

96、第九十六章　弓断阵前争日月（上）

何翀一愣，抬头看上去，只见她神色凝戾，隐隐有杀气浮动，心头一紧，不敢多说，磕了个头起身，冲众人招手，一会儿工夫就把所有人都带出去，走的干干净净。

太后直到没有人了才把小皇帝从地上扶起来，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见他脸蛋上留下一个重重的掌印，心疼得胸口发闷，伸手想去抚摸，问：“痛么？”

小皇帝只觉地向后躲闪，看着她的眼中全是戒惧惶恐，口中却说：“谢母后垂问，儿子不疼。”

儿子疏离的态度让她手足无措，怔了良久，心口的烦躁才渐渐消退，拉住小皇帝的手，语气中无比失落：“邕儿，邕儿……”

小皇帝畏畏缩缩想要将手抽开，又怕激怒了她，只能小声说：“母后，不疼，儿子真的不疼。”

太后再也忍不住，不顾小皇帝的挣扎，一把把他拽进自己的怀里狠狠拥住：“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儿呢？母后都是为了你好呀。他们都是坏人，都想要害你，你的亲爹又不要你了。母后有什么办法呢？”

小皇帝怔了怔，试探地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就像以前每当他苦恼不肯睡觉时，陆嬷嬷和阿姊做的那样，小声安慰道：“母后不哭，儿子替你去打坏人。”

小小幼稚的声音彷如一注暖流，让太后的心头蓦然一松，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脸上泪痕未干，索性将面孔藏入小皇帝稚薄的肩头，低声说：“邕儿，邕儿，母后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大统元年元月初三午时，年仅两岁的新帝平荐被生身父亲汝阳王平宁牵着手走上太华殿的御座，行加冕之礼，并且接受在京宗室诸王、三品以上大臣、以及外国使臣的跪拜。在庄重礼乐之声中，正式成为北朝的皇帝。

平衍不许人扶，自己拄着拐杖，从头到尾见证这一仪式。见懵懵懂懂的小皇帝坐在御座上，困惑地看着丹陛下一群长胡子老头们向他跪拜行礼，高兴地咯咯咯直笑，平衍心中也随之一松。皇帝顺利御极，许多之前筹谋良久却无法施行的内政外交都可以顺利展开。更重要的是，贺兰部那边平宸再复帝位也就有了名正言顺出兵讨伐的名义。这一段时间以来他所忙的两件事，一个是筹备登基大典，一个是在暗中筹划出兵，眼下看来都已经完成任务，下一步就是要将一切内政规划纳入正轨了。

皇帝加冕后，由中常侍普石南亲自宣读皇帝的第一道圣旨：乐川王平衍改封秦王，在皇帝成年亲政之前总摄国政。

普石南的出现确实引起了在场宗室和高官们的震动。这几个月来龙城风云变幻局势动荡，平宸外逃的事情虽然没有正式公开，但也算不得是一个秘密了。宗室中自然也有眼光狠心思灵的看出了未来潜在危局的，难免生出些两全其美的筹谋来。毕竟战场上会较量出什么样的结果来谁都不知道，做两手准备总是要稳妥些。当初城阳王与伪太后的事情连累无数宗室，至今也不过八年时间，惨痛经历记忆犹新。

然而普石南却如定海神针一般地出现了。与拥兵在外靠强大军力铲除城阳王余孽的平宗不同，普石南是在伪朝倒行逆施诛杀宗室最嚣张的时候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功臣，在龙城贵族中的声望极高，虽然是阉人却没有人会因此而轻视他。由他出面亲自为新帝颁发任命平衍的圣旨，其中意味不言自明。一些本来有心趁机找些机会打听金都草原进展的人也就暂时将不安分之心收了起来。

大殿中的各项大礼行罢，众人便簇拥着新帝前往皇城南边正门太华门上接受三品以下官员、诸部首领和龙城百姓的朝贺。此时场面十分热闹，平衍身体状况并不适于在人多的地方出现，因此之前就与礼部尚书贺娄元光等人商议定，这个场合他就回府去安养，不再出席。原本以为普天同庆的时刻他可以不引人关注地静静退朝，也就没有额外安排人为他开路，不料出了太华殿便被一群向他道贺的官员团团围住，一点儿也脱不得身。

登基典礼一结束，平衍就坐上了步辇。此刻又不能起身，只得向着众人团团拱手回谢四面八方的恭贺之声，连连笑道：“今日是陛下的吉庆之日，莫让我喧宾夺主，诸位，改日我在自己府中摆宴与诸位同庆，今日且都去太华门观礼如何？”

众人有了他这句话，也知道太华门之事不可耽搁，这才作罢，又纷纷说了些吉利话，渐渐散去。平衍摸了一把汗，看看天色，忧心如焚，吩咐抬着步辇的少年们步下加快，将他送出皇城，乘车回府。

果然才到家门口，就见有名贺布铁卫牵着一匹马立在门口等待。平衍让车停下，掀开车帘问道：“是晋王派你回来的？”

那人躬身回答：“是。”

平衍见这人眼生，并不是平时平宗身边贴身的，心中疑惑，问道：“晋王那边如何了？”

“晋王一早带领贺布军出门，现在已经行过北苑野狐岭，正在向雪狼隘口进军。”

平衍算了算行军的时间，和预估的差不多，便不疑有他，招呼道：“你随我进来吧。”

平衍府中规模远不如晋王府阔大，从大门到他的书房不过一小段路，他也就不让步辇再抬来抬去，自己拄了拐杖与那人一路进去，问道：“你在那个卫，怎么以前没见过你？”贺布军每一千人一个卫，每个卫平日职责不同，因此平衍才会这样问。

那人道：“小人叫于翰，以前在青龙卫，一直都在城外卫戍。这次出兵因为铁卫里人数不足，才临时将小人调过去的。楚勒焉赉诸位将军各自有职责在身，无暇抽身，焉赉大人见小人骑术好，便命小人专司往来龙城传递消息。”

平衍点点头，问道：“你来带的是口信还是有晋王手书？”

“是晋王的手书。”

平衍站定，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拿来。”

于翰有些吃惊：“在这里？不用去殿下的书房吗？”

“我忧心前方战事，等不及了。”平衍平淡地解释，手仍悬在对方的面前。

于翰似乎有些迷惑，却也不敢耽误，从怀中掏出一卷锦帛装裱的信递给平衍。平衍顺手接过正要拿过来，却发现于翰捏着另外一端不放。他静静抬眼看着对方，语气平静：“于翰，你放手！”

“就如临川王所愿！”于翰突然发难，锦帛卷被他抛散开，里面一截匕首突然亮出来，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向平衍刺了过来。平衍眉头微皱，突然举起手中拐杖照着他的手腕重重打了过去。这一下力道极大，竟将匕首磕得高高飞起，在空中划了一道闪亮的光芒，落到了两丈之外的地方。

于翰没有料到一个残疾之人居然能突然出手攻击，猝不及防之下连闪避都忘了，手足无措徒劳地想要去捡回匕首，刚迈出一步，后腰就又受了重重一击。平衍失去拐杖依傍，重心不稳，向旁边摔倒，手上却稳稳将拐杖横扫出去，再次打中那人的腰眼，将他打得趴在地上，自己眼看也要摔倒，索性调整姿态，整个人压了过去，将于翰死死压在他身体下。

于翰回过神刚要挣扎，突觉颈上一凉，一股森然寒气沁入皮肤，平衍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之处。

“知道为什么不进屋去吗？”平衍咬着牙笑道：“因为无力地方小，施展不开呀。”

王府中的侍卫闻声赶到，冲过来扶起平衍，将于翰死死困住。平衍喘了口气，吩咐：“把他的嘴塞住，送到我书房去。去把独孤闵，平畅，素黎拓三位将军请来，要快！”有人答应着飞奔而去。平衍抬头看了一圈，问道：“阿寂呢？”

众人面面相觑。阿寂是平衍的贴身侍从，只要他在府中便须臾不能离开左右，今日闹出这么大的事儿，他却连人影都不见，可见事有蹊跷。平衍叹了口气，指着另外一名内侍说：“你去看看花园西厢房里关着的那位娘子还在不在。”

内侍奉命离去。平衍也不指望晗辛还在，摇了摇头，回头打量众人一回，点了一个平日看着有眼色会识字的少年：“阿屿你跟我来。”

阿屿十四五岁的年纪，一直在书房外围给阿寂打下手，见这情形知道是要让自己顶替阿寂的职位，登时欢欣鼓舞，上前扶住平衍道：“请殿下吩咐。”

平衍面对自己府中诸人，想了想，朗声道：“今日本是陛下登基普天同庆的日子，府中之人略贪玩出去看热闹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当今陛下对我甚为倚重，甫一登基便对我委以重任，以秦王的身份摄理国政。”

平衍擢升为秦王摄政这件事情是早就商议好的，府中人等也都知道，只是今日没料到他回提早回来，因此尚来不及道喜，便出了于翰行刺的事情，此时听他提起这件事情都有些不知所措，不明其意。

平衍语气严厉起来：“我朝立国以来，亲王爵只有秦晋齐魏四个，这些年更是不肯轻易封亲王爵。秦王之位尚在晋王之上，我平衍一介废人，何德何能担当的起这样的浩荡天恩？唯有鞠躬尽瘁，呕心沥血为国谋划，不敢辜负陛下和晋王的半分重托。我是如此，我希望你们也是如此。咱们大门上的牌匾要换成亲王府的规制，我希望你们为人处事也要有亲王府邸的气魄和规矩。把以往随意散漫都收拾起来，规矩要立，立了要守，再不要说谁是谁的什么人，求什么样的格外恩典，以前我是闲散郡王，不妨网开一面，如今我府中的人犯了事，我也一并会受到指摘。我这废人四体不全，也就只剩下这张脸皮了，看你们能给我撑多久？”

众人听他说得严厉，连忙跪下口呼不敢。

平衍这才住了口，眼风一一从诸人面上扫过，冷冷道：“这样的话我只说一次，以后该如何做你们自己掂量吧。”言罢再不停留，扶着阿屿进了自己的书房。

他刚才奋力搏斗，又站着说了一大篇话，进来时已经累得支撑不住，一下子坐倒在榻上，半天回不过劲儿来。阿屿连忙拧了热巾子递给他擦脸，问道：“殿下喝点儿奶茶吗？”

平衍捉住阿屿的手问：“你跟我说实话，阿寂到底去哪儿了？”

阿屿一惊，本能地想要挣扎，动了一下，只觉手腕上一紧，被死死扼住，只得苦着脸说：“阿寂不让说。”

平衍喘息着冷笑起来，问：“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阿屿拖延不过，只得说：“他去追晋王去了。”

平衍一愣：“什么？”

97、第九十七章　弓断阵前争日月（中）

一骑飞骑流星一样掠过茫茫雪原，将龙城白色的身影抛离在身后。大队人马行经过的雪原道路泥泞不堪，马蹄下飞溅起无数泥点，如大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阿寂的脸上身上瞬间就斑驳成了泥人。

这是阿寂第一次骑上天都马，却仿佛自己这一辈子都生长在天都马的马背上一样。在龙城呆的时间太久，久到了他自己都不记得以前曾经这样在草原上纵情奔驰。自从乐川王受伤以来，他就再没有机会这样畅快地奔驰过了。

出了永顺门一路向北，两个时辰后终于看见了前面的队尾。阿寂的马鞭在空中甩得爆响，口中发出一声呼哨，追了上去。

贺布军全是骑兵。这次平宗将老本全都用上，三千匹天都马配置配置在先锋队中，其余各卫也都是上好的千里马，一路风驰电掣地向贺兰部金都草原进军。

平宗虽然说还要将叶初雪关进笼子里，却因为行军不便，到底只是给她手脚带上镣铐，锁进马车，只留下了两百人的小队，护卫着跟在大队人马后面向雪狼隘口进军。

泥泞的草原上。坐车远不如骑马舒服。为了追赶骑兵部队的速度，马车在护卫们的催促下一路飞驰，叶初雪被颠得七荤八素，没有一刻身子能坐稳的。她双手都被镣铐锁着，要吃力地扭转身体奋力去扶住车框才能勉强不被颠得跳起来。胃里被搅得翻江倒海，却死死咬牙忍住不肯出声，生怕因为自己影响了前军的速度。

战场上不该有女人，她比谁都清楚。一定要求跟随出兵，已经犯了军中的忌讳，自然也不期望能见到旁人的好脸色。尤其身边这二百来个贺布铁卫，他们本是平宗贴身的护卫，却被平宗以长于近战不擅奔袭的理由留下来保护这个女人，自然更是人人心中不平，一路上也就说不上有多贴心照应，只是尽量保证她的安全而已。

阿寂口中吹着口哨呼啸着奔了过来，大声喊：“是葛洛大哥吗？”

二百人中领头的一个听见呼唤，一边示意手下驱车继续往前赶，自己拨转马头迎了上去：“是我！你不是乐川王身边的阿寂吗？”

阿寂飞驰了过来，不到近前就从马上跃下，稳稳站在了葛洛的马前，抬头望着他：“是我！我奉乐川王之命来。葛洛大哥，叶娘子是在车上吗？请她下来说句话吧。”

葛洛狐疑：“是乐川王有话传给叶娘子？”

阿寂是平衍贴身的侍从，葛洛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只是平衍与叶初雪两人完全没有交集，要说两人之间有消息往来，却不能不令人有所怀疑。阿寂笑了一下，连连摆手：“自然不是。乐川王怎么会有话跟叶娘子说，要说也是别人说啊。”

葛洛仍旧皱着眉头：“谁？”

阿寂眨了眨眼，凑到他耳边说：“是晋王府里的忽律夫人，我在府中被她撞见，非要让我带句话给叶娘子。”

葛洛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毕竟事关晋王内宅，就算被嘱咐了要对叶初雪严加看管，人家女眷之间传个话似乎也无不可。但早就听说这个叶娘子实在太过狡猾，所以晋王连放在龙城都不放心，要随军看管，他也担心自己会不会也被耍了。一时间举棋不定，十分犹豫。

阿寂见他这样，只好说：“如果葛洛大哥太过为难就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只是说听见佛堂着火的事情，怕叶娘子受惊，让我问候一声。葛洛大哥替我将这话带到就行。”

葛洛心头略松了松，笑道：“阿寂，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有严命在身，你别怪我。”

“我自然不会怪你。”阿寂眨了眨眼，“晋王会不会就难说了。”

葛洛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阿寂指着前面蹒跚奔驰的马车：“葛洛大哥你不会没坐过马车吧？这么难走的路跑这么快，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吧，叶娘子在里面有动静吗？她身体可一向不好，万一颠出点儿毛病你怎么向晋王交代？”

葛洛一怔，这确实是他没有考虑到的。“可是马车本就跑不快，不这样就追不上大队啊。”

阿寂疑惑地问：“晋王让你保护叶娘子，是让你护她周全，还是让你跟上大队。”

葛洛立即明白，吹了下口哨，招呼前面的车马停下来：“阿寂兄弟，多谢你提醒。”

阿寂骑上马追过去：“不让我传话，让我看她一眼总行吧？谁知道人现在什么样了？”

葛洛心头懊恼，也不敢再阻拦，随他一起飞驰追了上去。

马车停下来，在两百匹马的环绕下，十分安静。

阿寂赶到，飞身体下马来到车边，扬声道：“叶娘子，下来歇歇吧。”他说完掀开车帘。

车中传来一阵铁链叮当撞击的声音，一身白衣的叶初雪从里面出来。护送她的这二百人，恰恰是当初在长乐驿眼看着叶初雪赤足走近驿馆勾引了平宗的那二百铁卫。他们被平宗留在昭明，赶回去的时候龙城已经天翻地覆地闹过了好几轮。这批人并不负责晋王府的守卫，对晋王府中人事也不熟悉。但他们绝大多数人对她当初翩然出现的情形记忆犹新，只是都没有将那个妖冶放荡的女人和这个王府中叶娘子联系到一起。

叶初雪安静地从车中下来，身上手镣脚镣沉重地坠着她的四肢，让她看上去行动迟缓而凝滞。有人已经认出了她，登时在人群中腾起了一片小声议论。叶初雪对这一片嗡然黄若不闻，她身上裹着雪白的狐裘，面色比狐裘还要更苍白，嘴唇更是一点儿血色也没有，目光却莹然有神，从众人面上扫过，所有人都不由自主一凛，竟没有几个人能与她对视片刻。她最后转向阿寂，点了点头：“阿寂，你来了。”

这其实是阿寂第一次正式与叶初雪见面，却早就从晗辛口中听到了许多她的事情，与她目光相交片刻，只觉眼前这人大为亲切，大声说：“叶娘子，我来看看你。”

叶初雪似乎是想微笑，嘴唇颤抖了一下，一阵恶心涌上来，她咬住嘴唇强忍住，点了点头，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阿寂关切地问：“叶娘子，你还好吗？这马车太颠了，肯定不舒服！”一边说着，一边不满地向葛洛扫了一眼。葛洛自然也看出了叶初雪的面色不对，尴尬地低下头不与他对视。

叶初雪摇了摇头，努力吸了一大口气。草原上的空气清冽凌厉，夹杂着马革兵戈腥膻冷硬的气息，与上一次被留在北苑时的感觉不一样。她努力向前面张望，好容易才能开口问道：“前面……晋王到哪里了？”

葛洛看了看日头，说：“大概快到雪狼隘口了。”

叶初雪点了点头，似乎十分虚弱地靠在马车车壁上，闭着眼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葛洛心中愧疚，从腰间取下水囊走过去要递给她：“叶娘子，喝点儿水吧。”

叶初雪微微笑了笑，“多谢……”她话没说完，突然再也无可抑制地弯腰呕吐了起来。

葛洛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又被阿寂狠狠瞪了一眼。

叶初雪忍了良久，这一失控，吐得几乎将苦胆都倒出来。阿寂跑到她身边，替她挽起头发，执起襟角，在她后背轻轻拍着，一边絮絮地说：“马车太颠了，跟城里不一样。草原上没有路，坐车不如骑马。没事儿，吐了就好了，会舒服些。叶娘子一会儿喝点儿水，可别再吃腥膻了。”

叶初雪狼狈不堪地摇了摇头，刚想说话，恶心感再次冲上来，这一次就只剩下干呕，连苦胆水都吐了个干净。

好容易停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嘴，直起身来，看见那群贺布铁卫依旧瞪大眼睛围观着自己，登时羞耻愤怒一起涌了上来。冷冷地问：“看够了吗？”转向葛洛：“你的水呢？”

葛洛自知她这个样子都是自己大意，心中愧疚，连忙将水囊递过去，一边冲众人吆喝：“别看了，别看了，休整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再出发。”

有人不大乐意：“卫长，如此就追不上前面了。”

葛洛瞪眼：“又不用你去打仗，有什么可追的？保护叶娘子最重要！”

大家这才不说话了，各自转头去将坐骑安顿好。

阿寂扶着叶初雪在车辕上略靠着坐下，叶初雪用水漱了漱口吐掉，将水囊还给葛洛，问：“有酒吗？”

葛洛一愣，想起了当初在长乐驿她就是长驱直入找平宗讨酒喝，笑道：“叶娘子真是好酒量。”说着招呼一个手下，送过一个酒囊来递给叶初雪。

叶初雪也不客气，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嘴唇上略见血色。她朝阿寂看了一眼，忽而笑了笑，低声说：“你倒挺会照顾人呀。”

阿寂被她瞧得脸上隐隐看得见红晕，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照顾过晗辛姐姐。”

“晗辛她……”叶初雪有些意外，“她也晕车？”

阿寂摇了摇头，“喝醉了。”

叶初雪苦笑着摇了摇手中的酒囊，听见里面酒声哗啦啦，点了点头：“是啊，喝醉了最难受。”她低下头去，盯着手上的铁链发怔。对于叶初雪来说，最难堪的从来不是身体所受的各种苦，而是加诸于身的种种羞辱。在众目睽睽下呕吐得不能自已，当时葛洛下意识的后退让她觉得自己浑身都肮脏不堪。把自己的软弱暴露于人前，甚至是这些毫不相识的粗野汉子眼前，简直比剥光她的衣服还要更加难以忍受。从说出要随军前来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折辱，但她除了忍受没有别的办法。

阿寂看了一眼整理自己马鞍子的葛洛，低声飞快地说：“晗辛姐姐让我转告，说……”刚说到一半见葛洛朝这边走来，飞快改口：“晋王府的忽律夫人让我代为问候叶娘子。”

葛洛皱眉：“阿寂，你不是还有话要说给晋王听吗？我派两个人送你先往前赶，不要耽误正事儿。”

阿寂不满地冲他怒目而视，倒惹得叶初雪轻笑起来，她推了推阿寂，手上铁链哗啦啦作响。“去吧，多谢你照顾我。”

眼看着阿寂与两名贺布铁卫飞骑离去，叶初雪略歇了歇，自己站起来看着葛洛：“我们也继续吧。”

她走到车后，葛洛为她掀起车帘，诚恳地说：“叶娘子，后面的路咱们慢慢走，不会再这么难受了。你要是不舒服就叫我，咱们随时停下来休整。”

叶初雪面有忧色，摇了摇头：“不要慢，慢了我怕来不及。”

葛洛一怔：“为什么？”

叶初雪想了想，仍旧摇头：“尽快吧，尽快追上去。”

葛洛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叶娘子！”

98、第九十八章　弓断阵前争日月（下）

叶初雪一怔，低头看着握住她手臂的手，似乎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对自己动手，面色变得冷厉，低声喝道：“放手！”

葛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急切地问：“你说什么来不及？叶娘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希望我想错了。”叶初雪忧心忡忡地坐进车里，再次嘱咐：“别慢，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

葛洛带领车马继续前进，按照叶初雪的嘱咐全速前进，刚走了没多远，忽然看见有人冲着自己这边飞快地冲了过来。葛洛抬手让马车停下。叶初雪立即察觉到了异样，伸出头去看，只见阿寂浑身是血地策马飞奔过来，一边跑，一边用力挥舞手臂，嘴里喊着什么。

叶初雪只觉耳边嗡得一声，自言自语：“糟了！他们还是遇伏了。”

葛洛再也无暇顾及叶初雪，留下十名护卫陪着马车同行，自己带领其余人飞奔迎上阿寂。叶初雪扒在车窗上张望，见葛洛与阿寂说了几句话之后便遣了两个人将阿寂送到马车这边来，一彪人马向着雪狼隘口的方向，一瞬间就去得只剩下腾起的雪屑在阳光下飞扬了。

到了近前才发现阿寂背后胸前都是伤，身后还扎着一支羽箭，能够支撑到这边已经是强弩之末。叶初雪招呼人将阿寂送入马车，她亲自验伤，不禁骇然。阿寂胸前和大腿上都汩汩地向外冒血，背后的箭正中后心，箭杆有一小半都没入肉中，眼看是无可施救了。叶初雪从未亲眼见过有人伤得如此之重，一时间浑身发冷，胸口愈发沉闷，胃部不停抽搐，随时都会呕吐出来。她强忍着不适，一把掰断了阿寂身后的箭杆将阿寂抱在怀中，力持镇定地问送他上车的贺布铁卫：“怎么办？军医在什么地方？”

那名贺布铁卫摇了摇头：“没救了，不如给他个痛快！”

“不行！”叶初雪激烈地反对，徒劳地用手捂住阿寂胸前的伤口，想将不停涌出的血给堵回去。“阿寂不能死，有人牵挂着他，一定要救活他！”

那贺布铁卫十分为难：“叶娘子，阿寂这个伤看上去是被人前后夹击的。晋王在前面不知道遇到什么危险，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们得尽快送你回龙城去。”

叶初雪猛地抬头，目光明亮耀眼：“不回龙城，我们向前走。”

“可是太危险了……”

“你还不明白吗？”叶初雪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咬着牙说：“晋王要是有个好歹，整个龙城都得跟着完蛋。”

对方似乎被她的强硬吓住，怔了怔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叶初雪顾不上他，低头去查看阿寂的伤口：“有没有止血的药？你们难道不随身带金疮药吗？”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别愣着，来帮忙。”

她手上铁链哗啦啦地响个不停，叶初雪不堪其扰，一把握住，才发现之所以会响，是因为她在发抖。“没有药怎么办？”她自言自语，手足无措。她用力回想幼年时在军营里看见过军医治伤的情形。丁零人的长刀无比锋锐，刀刃上带血槽，一旦入肉便会血流不止，当初落霞关许多守军便是死于失血过多。因此军医施救，第一要义便是止血。叶初雪回过神来，一把抓过那贺布铁卫的手按在阿寂胸前的伤口处：“压住……别让血流出来……”她一边说着，腾出手去撕开阿寂的裤管，查看他大腿上的伤势。偶一抬头，却见那个贺布铁卫皱着眉咬着牙，拼尽全力照她所说使劲儿按压，双眉紧蹙，似乎十分不情愿。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试图缓和两人间的紧张气氛。

“贺布睢子。”他皱着眉不情愿地回答，想了想还是劝道：“如果现在晋王也遇险了，我们去也于事无补。不如先回龙城，这小哥也需要救治。”

叶初雪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事情太过突然，她总觉得其中有蹊跷，此时却又无暇细究。阿寂面色越来越白，渐渐失去意识。叶初雪查看了他腿上的伤口，也顾不得满手的血，掀起衣襟，从深衣上撕下布条来扎住阿寂的腿。她双手满是血，举动之间就染遍了白衣，自己却丝毫不觉，只想尽最大可能挽救阿寂，上手却发现抖得厉害，完全用不上力，只好向睢子求助：“帮帮我！”

贺布睢子无奈，与她换手接过布条，在阿寂伤口的上方绑紧，包扎住伤口。叶初雪不错眼珠地观察，问道：“你懂得治伤？”

“只有这些刀剑伤。”他抹了一把汗，血迹留在他的脸上，愈发显得面目狰狞。叶初雪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怕，只是问：“为什么帮我？你刚才明明是想袖手旁观的。”

睢子没吭声，动手去掀她的襟角。叶初雪本能地向后一躲，怒目而视：“你要做什么？”

睢子也不恼，指着她的裙下说：“我还需要布条。要不然你自己撕给我？”

叶初雪双手按住阿寂的伤口，眼见再换手又要流更多的血，摇了摇头，咬牙道：“你撕吧。”

睢子的手伸到裙下，顺着她之前撕扯的地方扯下更大一幅来。如果不是感觉到手下的血仍汩汩冒个不停，叶初雪几乎就要笑了出来。“你是第一个敢撕我裙子的男人呢。”她轻声说，像是要从甩脱血腥味一样摇了摇头。

睢子从她手中接过阿寂，为他包扎：“千万别告诉晋王，他会要了我的命的。”

“为什么又要帮我？”她又问，心中充满好奇。

“人总是要救的……”他淡淡地说，解下腰间酒葫芦递给她：“喝吗？”

她简直如久旱逢甘霖，接过去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几口，刚想舒口气，突然胃中一阵抽动，翻过身趴在车窗上，哇地一声又全都吐了出去。睢子在一边看着皱眉，说：“忘了你之前刚吐过，是我不好。”

叶初雪只觉四肢酸软乏力，吐得头晕眼花，半天才找到力气回到车中，靠着车壁坐下。“走吧，别再耽误了。”

睢子不吭声，低头往阿寂伤口上浇酒，“这是黍米酿的酒，我们丁零人随身带着，渴了可以喝，可以在寒夜里暖身子，受伤了还可以防止伤口溃烂。所以人人都有。以后你要是想喝了，只要是丁零的勇士，都会给你的。”

叶初雪知道他的意思，叹了口气，将刚才扔到一边被掰断的箭杆拾起来扔给睢子：“你看看这个。这是阿寂身上取下来的。”

睢子接过皱眉打量：“三羽箭箭？”他有些吃惊地抬头看叶初雪，“这是贺布军才会用的。他不是被贺兰部的人射伤的？”

“他骑的是天都马，若是在马上，没人能用刀同时伤到他的胸口和大腿。这分明是有人趁他不备面对面下的手。只怕是没想到他受了如此重伤还能上马，才有追在后面给了他一箭。”叶初雪心中略微苦涩，看着睢子：“你的晋王将军没事儿，咱们还是要尽快赶去。”

睢子拿着箭杆细细研判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跳下车去吩咐了一句什么，马车开始驶动。叶初雪松了一口气，握着阿寂越来越冰凉的手。腕间的铁链触感冰冷坚硬，叶初雪却觉得阿寂的手比铁链还要冷。她心中其实比谁都明白，阿寂这个伤是活不下去了。她与阿寂今日才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之前也只隐约听晗辛提过一次，对这个少年的印象原本十分模糊，只是既然晗辛能将传递消息的重任委托给他，想来对他是十分信任的，却不料这一次的任务却将这孩子给害了。

叶初雪叹了口气，心头沉重，不知以后若是见到了晗辛该如何交代。这是她渡江北来之后最不愿意见到的。平宗说的不错，她是亡命之徒，却无意连累别人。当初严若涵被烧死已经让她深觉愧疚，如今又害死了阿寂，今后不知该如何面对晗辛了。

这回车子跑得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叶初雪压住隐隐的恶心感，为自己这不堪一击的身体感到羞恼。忽觉寒风卷进来，车帘一掀，睢子又回到车上。

见叶初雪拿眼瞧着他，睢子有些不自然地抽出腰间佩刀细细擦拭，一边说：“我在这儿陪着你们。”

知道他是怕万一阿寂醒来说些什么，叶初雪心头雪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马车飞驰，沉默间只有叶初雪身上的铁链彼此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叶初雪头靠在壁上闭目细细思索，偶一睁眼却发现睢子目光闪烁地飞速低下头去。她心中好笑，问：“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睢子满是血污的脸上居然透出一点红晕来，“我以前见过你。”

叶初雪一愣，明白过来：“是在长乐驿？”

“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

“大吗？”她苦笑起来。

“明明吓得手脚发抖，还要去帮这孩子疗伤。明明知道前面是战场，还要不顾一切地跟上去你肯如此生死相随，也就难怪晋王对你另眼相待了。”

“这是在夸我吗？”早前所见贺布铁卫们异样敌视的眼光让叶初雪心中时刻都充满了警惕，不肯轻易相信对方的示好。

“算是吧。”睢子极其难得地笑了笑：“我和我的同袍们原本都认为你是个祸水。打仗带女人上战场是不吉利的。”

“也许我会救你们晋王的命。”她轻声说，带着一丝恼怒不甘心。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他指着阿寂低声说，“那支箭我认识，我的担心和你一样。”

“哦，我的担心是什么？”叶初雪不由自主握住了裙角，心悬得高高的。

“贺布铁卫对晋王忠贞不二，但贺布军，尤其是乐川王新征召的那五千人就难说了。同袍之间的情谊都是打出来的，这些人一没上过战场，二没有不畏死的决心，我担心真跟贺兰部接上战，只怕会出乱子。”

这却完全出乎叶初雪的意料。她总以为以平宗对贺布军的控制之严，至少这部分不会出问题。但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隐患：“可是晋王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危险存在？”

“按照晋王的手段，必定会让这五千人在前面打头阵。贺兰部定然会在雪狼隘口伏击，这五千人就是去送死的，其余精锐会从后面在给贺兰部的人致命一击。以前晋王平青徐打西蜀都是这样用俘虏在前面做饵，他的精锐在后面捕蝉，所以我们大致都能猜出会是什么情形。”

“可这次不是俘虏……”叶初雪暗暗心惊，心头一点一点凉了下去：“这次是贺布子弟兵。所以必然会有人不满，有人泄露消息，那五千人也就会听到流言……”她的心揪了起来，“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睢子抬头看着叶初雪：“你现在回龙城还来得及。我答应你，无论如何一定保得晋王周全如何？”

叶初雪还没来及说话，忽听前面人喊马嘶，号角声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席卷而来。她苦笑了一下：“来不及了。”

99、第九十九章　百转情愁哪堪消（上）

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睢子神色一紧飞扑过来将叶初雪压在身体下，随即破空之声中，无数羽箭穿透车壁扎了进来。一支箭嗖地一声钉在来睢子的手臂上。他眉头一紧，刷地抽出腰间佩刀，又从裤管中拔出匕首交给叶初雪：“给，在车中别动。”言罢转身跳出去。

外面传来呐喊厮打的声音，刀剑相击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叶初雪不敢乱动，趴在地板上，伸手查看阿寂，突然手腕一紧，却是阿寂握住了她的手。

“阿寂，阿寂……”她连忙呼唤，凑过去打量。只见阿寂如雪地般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无神地大睁着。“阿寂，你醒醒……”她轻声呼唤，手指去探他的鼻息，却是一片冰凉。叶初雪心中难过，为他阖上双目。

突然车身外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咚得一声震得叶初雪耳中发痛。她握紧匕首爬起来，一支长戟从窗口戳进来，擦着她的鼻子捅了过去，叶初雪一惊，飞快趴倒。外面车壁上又是几声劈砍的声音，想来是有人在外面搏斗，刀剑撞上了马车。

忽然一声马嘶，车子一晃，向着左前方整个倾斜了下去，叶初雪和阿寂的尸体都不由自主地滚过去，叠在了一起，叶初雪被阿寂压在身体下，几乎上不来气。寒风再次卷了进来，有人冲进了车里，一刀看在阿寂的身体上。此时阿寂尸身未冷，血仍然溅了出来，落了她满头满脸。

外面那人想来这时才发现一刀看在死人身上，愣了愣，伸手要把阿寂掀开。叶初雪拼命拽住阿寂的腰带，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外面那人见拉扯不动，索性又用刀四处乱捅，刀尖穿过阿寂的颈侧，离她的额头只有半分的距离。

她死死盯着悬在自己额间的刀剑，一滴血顺着刀尖滴下来，落在她的鼻梁上，却仿佛惊雷劈下一样，惊得她不由自主地闭眼。

然后外面突然传来惨呼声，随即拉扯阿寂的力量消失，少年的身体重重压在了她的身上。叶初雪紧握着匕首，等待随时会再次出现的危险。

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她手中抢走了阿寂，叶初雪尖叫一声，手中匕首不顾一切地刺出去，到了半路却被擒住了手腕。她拼命挣扎，将匕首交到左手继续攻击，不料手腕又被擒住。然后她听见平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我！别乱动！”

平宗拎着叶初雪从马车里下来，日光正浓，落在她的身上，才看清了她满头满身的血，吓了一跳，皱着眉问：“你受伤了？”一边问着，上上下下地将她全身检查了一遍。

“这不是我的血，我没事儿。”她惊魂未定，说话声音仍然发抖，举目四望，只见马车周围到处都是尸体，只有楚勒带着十来个人在一个个翻验尸体。她满心疑惑，“这是什么地方？”

莽莽雪原上，唯一的参照物就是阴山。叶初雪分明记得他们是朝着阴山的方向进发的，此刻阴山却在马车的右手边，周围雪地也不似大队人马经过后那样泥泞，显然早已偏离原先的方向。她心中已经明白，咬牙恨声说：“他骗了我！”

平宗皱眉：“谁，谁骗了你？”

叶初雪没好气：“还不是你手下的贺布铁卫，非要将我送回龙城。”

“叶初雪。”他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引得她心头一凛，抬头看着他。平宗指向左手边：“龙城在那个方向，在南边。你的马车车头是朝着西边去了。”

叶初雪一呆，推开平宗绕到马车前面，骈马车驾，左边那匹倒在地上，脖颈处汩汩地流血，车轮一半陷在了雪坑中，马车周围的雪地被血染做了绯红色。叶初雪隐约认出了几个之前阿寂给她传话时在场的贺布铁卫。还有好些黑衣人她从没见过。她大略看了一遍，其中并没有睢子的尸体，心头略微一松。

楚勒从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身上摸出一把匕首递给平宗：“将军，你看这个。”

那匕首银质的刀柄，刀身略带一点弯度，精钢做刃，刃上三道血槽。平宗看见不禁皱眉，走到马车边捡起之前从叶初雪手中夺下的匕首来看，两个匕首几乎一模一样。“你这个匕首是哪儿来的？”

叶初雪从未听见过他用如此凝重的语气说话，深深看了他一眼，照实回答：“贺布睢子给的。”

“谁？”他拧着眉头问，语气并不和善。

“你的贺布铁卫，被葛洛留下来保护我的，他说他叫贺布睢子。”

“睢子？”平宗低头看手上的匕首。两个匕首唯一的区别，是睢子给的那一个的柄上，镶嵌着一颗圆形的红玛瑙。他冷哼了一声，“这个睢子可不是我们贺布部的人。”

叶初雪见他的神色就已经猜到了，问：“那他是什么来历？”

“楚勒会查清的。”平宗将从尸体上搜出来的匕首交还给出了，一手牵起叶初雪朝自己的马走去，“你先跟我回去，我不能离开太久。”

叶初雪这才意识到平宗这个主帅居然只带着十几个人就出来了。“我们离雪狼隘口还有多远？”她问，担忧其前面的局势来，“你是主帅，怎么能擅离战场？”

平宗看了她一眼，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腰，将她举起放到马上，随即自己也上了马：“我一会儿再跟你慢慢解释。”因为她脚上拴着镣铐，没有办法跨骑，平宗便让她侧坐，自己腾出一只手来揽住她的腰：“抱紧我，小心别掉下去。”

“等一下！”叶初雪眼看着他要离开，赶紧喊停，回头喊道：“楚勒将军！”

楚勒不解其意，从一具尸体旁起身走过来：“叶娘子有什么吩咐？”他这样问着，眼睛却望向平宗。

叶初雪一看就明白，回过头对平宗说：“阿寂死了，尸体在马车里，我想请楚勒将军好好将他安葬。”

平宗一愣，“阿寂？乐川王身边那个阿寂？”

叶初雪点点头，心中略松了一些。他果然对阿寂遇袭毫不知情。

楚勒也和阿寂打过交道，听了也是一呆，点头道：“叶娘子放心。”

平宗又交代了楚勒两句，才调转马头，策马飞赶回阵前。自从上次被留在北苑后，这是两人第一次共骑。叶初雪从没有侧骑过，双臂紧搂住他的腰，自然而然便将脸埋入了他的胸前。他揽着她的手臂便也用上了力，紧紧将她扣在身前。被他的气息包围，似乎连身上的血腥味也淡去了不少。凌冽的风迎面扑来，却奇异地并不寒冷，就连颤抖也平息了大半。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呼啸的风中，只有她身上铁链叮当碰撞的声音提醒着他们亲自认定彼此是敌人的身份。

他的手臂力气极大，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但力量和体温就是透过这样的钳制源源不断地交换着，平息她的颤抖，和他的后怕。平宗心中懊恼不已，这女人只要一眼没看住就会出各种状况，如果不是发现马车迟迟不见踪影，如果不是心头那种莫名的不安又冒出来，令他不顾劝阻反对一意孤行地出来追看，她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看到她满头满脸都是血的时候，他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像是被谁狠狠地攥住拧了一下，痛得几乎手脚发凉，到现在想起来还惊心动魄。

平宗似是再也无法忍耐，蓦地勒住马。坐下良驹突然受制，立时四蹄钉在地上，稳如磐石，倒是让叶初雪猝不及防，脸一下子撞在他的胸膛上，被他坚硬的铠甲撞得鼻子酸痛。她抬起头问：“怎么了？”

平宗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几乎要将她的面孔灼伤。她满脸血污，头发散乱，衣襟凌乱，身上举动间都伴随着铁链哗啦啦的响声。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唯有那双惊魂略定的眼睛仍是她的，虽然目光拂动不安，眼波下面却精光璀耀，并不因为刚刚死里逃生就生出半分软弱来。

平宗觉得就这样看着这双眼睛，他能看一辈子不瞬目。他简直爱死她瞪着眼瞧着自己的模样了。

叶初雪被他瞧得心神不宁起来，试图摆脱他的目光纠缠，扭过头用笑意掩饰心头的震动：“我脸上肯定脏死了……”

他根本就不想听她说出哪怕一个字来，一把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的脸迎向自己，低头狠狠吻上她。

饶是心中早已经有了预感，叶初雪还是被他突兀鲁莽的举动惊得向后一躲。他的手却截断了她的后路，逼得她必须向前，承受他突如其来打进攻。

像是有一生一世那样长久，在分离的那一刹那，一定是被他吸尽了自己的魂魄，只留下了她的躯壳，笨拙迟钝地呆怔在原处。

他的目光仍未偏离分毫，仍旧执着地灼烧着她的脸。她唇间渗出些许血丝，让他惊觉自己太过于粗暴。平宗伸手用拇指拭去那些血丝，手指过处露出南方女子才有的细腻白嫩的肌肤本色。他的魂魄被这羊脂美玉一样的触感击中，沉迷流连，浑然忘机。他双手齐上，为她擦拭脸上的血污，想要让她的本来面目不被玷污。她的脸滚烫，即使擦拭干净也仍然通红，她的嘴唇追逐着他的手掌，鼻息喷在他的手腕上，让他觉得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牵引着心头细碎的痛感。

突然铁链哗啦啦地响，她捉住他的手，看入他的眼睛，她说：“还回来！”开了口才发现喉咙痛得像是被刀子割过一样。这就是明晃晃的证据，他将她的魂魄吸走了的证据，“把我的魂魄还回来。”她说，既不甘心也不示弱，双手一抬，用铁链锁住他的脖颈，将他向自己拉低，然后酣畅淋漓地回击，要将她的他的魂魄都索要过来。

铁链环绕在后颈上，冰凉沁骨，激得他脑中立时清醒。但她如此甜美妖冶，让他甘心被她囚困，甘心做她的囚徒。

100、第一百章　百转愁肠哪堪消（中）

天都马无比神骏，即使缰绳被放开，背上主人没有任何指示，它也知道该向那个方向走，载着那两个人走向早已等待在前面的命运。

焉赉带着人迎来的时候，平宗正捧着叶初雪的脸，星星点点地吻落遍她的眼皮鼻梁面颊唇角。这般的热烈风光缱绻相悦在他觉来，短暂得如鸿雁掠过长空，转瞬即逝。马蹄声惊醒了沉浸在浓情蜜意中的两人，飞到云霄之上的魂魄赫然归位，两个人都被失控的情绪震惊得不知该如何面对。

叶初雪干咳了一声，试图转过身去，手间的铁链却将他的脖子重重勒住。他赶紧低头配合她将铁链取下。平宗低头去找不知何时松开的马缰，发现拿绳子却缠绕在她的手臂上，两人无言慌乱地赶在焉赉等人赶到之前将缠成一团的缰绳匆忙解开。

焉赉看见了叶初雪，松了一口气，笑道：“叶娘子，你没事儿就好。”

平宗干咳了一声，低头掩饰自己脸上未及退却的激情。半晌才找到平稳的声音：“前面怎么样？”

“带头的新兵有二十个左右，都已经绑了起来等将军去处置。”

叶初雪想起睢子的话，问道：“莫非是五千新兵反叛了？”

平宗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只有五百来个，散布流言说要将新兵做饵放在前面送死。军中人心不稳，前军后军起了冲突，算不上大风波。杀了一批人，抓住了为首的回去处置。”

叶初雪心中又是一松，原来睢子说的不是真的。她突然反应过来，“我知道了，那个睢子，那群要劫走我的人，和在军中散布流言的人是同一伙的。是睢子告诉我你要用五千新兵去做饵。”

平宗点了点头：“我猜也是这样。这批新兵招募得太急，没训好。”

叶初雪这才留意到焉赉等人衣履如新，疑心大起：“前面跟贺布部的仗打得怎么样了？”

焉赉面色登时变得古怪。见平宗也皱眉望着自己，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雪狼隘口并没有伏兵。我已经派人继续向前飞探了。”

“没有伏兵？”叶初雪只觉不可置信地望向平宗。

平宗苦笑，“只有我们自己在雪狼隘口跟自己人打了一仗。”

叶初雪轻轻啊了一声，低头不语。平宗皱眉看着她：“你知道什么了？”

叶初雪心头飞快地转过无数念头，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目光疏离，已经不复之前浓情蜜意的模样。她问：“龙城的防卫可还周密？”

平宗面色登时一寒，也想到了原因。他蓦地松开一直环抱着叶初雪的手，冷冷地说：“下去！”

这样的反应已经在她的意料之中，毫不迟疑地从马上跳下去，抬头看着他：“你若再往前走也是徒劳无功，金都草原此刻只怕已经空了。这里是龙城到金都草原最近的路，却不是唯一一条路。我猜贺兰部的军队现在正在向龙城进发。”

平宗知道她说的是真的，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催马离开，却被她叫住。

“你等一下！”叶初雪上前拉住他手中的缰绳：“不是我！我也没有想到！”

平宗把缰绳从她手中抽出来，重重挥了一鞭子：“驾！”瞬间飞奔离去。

叶初雪的目光一直追着平宗直到看不见背影了才转回身来。身后焉赉正担忧地看着她。叶初雪努力无视自己的尴尬，勉强笑了笑，将手上链子抖了抖：“焉赉将军……你看看这怎么办？”

焉赉叹了口气，知道这种事情最后始终会落到自己头上，牵过一匹性情相对温顺的天都马，为难地看了看叶初雪脚上的链子。他并没有脚镣的钥匙，只得用佩刀将铁链砍断扶着叶初雪上了马。“叶娘子千万坐稳，今日事急，不能慢慢走，你能自己骑马吗？”

叶初雪十分尴尬，没有了平宗的护持，她在这草原上就如同最麻烦的累赘。她咬了咬牙：“我行。”走到马边由焉赉帮扶着上了马。这马果然温顺，叶初雪微微踢了踢马腹，便小步地跑起来。叶初雪记着焉赉教的，将重心放在两只脚上，随着马背起伏，渐渐不那么紧张了，迎着风小跑起来，竟也有几分惬意。饶是她满腹忧虑，平生第一次自己掌控骑乘的快意也让她心情豁然一亮。

贺布军的大队人马驻扎在雪狼隘口下面。阴山余脉延伸到北苑以北，形成了环护京畿北部边界的天然屏障。这屏障唯一的缺口便是雪狼隘口。辽阔的草原到这里收作一个仅能容纳四人并行的狭小山谷，其深三里，两边山体虽然都是缓坡，但也有百来丈高，历来都是龙城京畿北部的关隘要地。

过了雪狼隘口，再有两日马程便是贺兰部。作为与贺布部最为亲密的亲族，当初丁零八部阴山会盟时，便相约将雪狼隘口以外千里丰沃水草地都划给贺布部作为牧场。这样的安排既是为了令贺兰部拱卫龙城，也是为了给东征西讨的北朝军队提供中途补给休整的容身之地。无论哪种用意，都有一个最基本的因素，那便是贺兰部还值得信任。

但如今贺兰部的反叛已经昭然若揭。虽然平宸称帝的消息还没有正式传到龙城，但接二连三对贺布军的攻击却早已将两部之间和美相亲的假象撕得粉碎。平宗希望以贺布军作为攻打贺兰部的主力也是因为两部这些年积怨渐深，动起手来会有鼓舞士气的作用。只是没想到出师未捷，自己的军队先闹了内讧，这是古来兵家大忌，平宗知道事出蹊跷，不敢怠慢，便令大队在雪狼隘口的山脚下休整。一面派出斥候出去探查，一面思考如何整顿士气。

贺布骑兵出征历来不带辎重，轻骑减从，一人双马，向来以行军快捷灵敏，来去倏忽难测闻名塞北。即便是扎营，也不像寻常军中那样设辕门营寨埋锅造饭，而是采用一式的简易毡帐，每个毡帐容纳四人安睡，各自取水吃些随身干粮肉脯，重点是照料马匹，整顿军容。

叶初雪第一次见到丁零人的营地，确实与她幼时在落霞关所见大为不同。从远处阴山余脉的缓坡上一路延伸到脚下，密密麻麻都是数不清的毡帐，置身其中，如入大海，竟是望不见尽头。身体下的牝马似乎察觉到她的震撼，放缓步伐，脚步轻盈地从毡帐间穿行而过。

叶初雪脚上铁链只是被斩断，叮叮当当拖在地上，一路响过去，引得正在喂马整鞍的贺布士兵们引颈争睹。这情形倒是像极了当日在长乐驿她脚踝上缀着银铃从二百铁卫面前走过一样。充满了阳刚气质的军营中，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会立即成为所有目光聚集的地方。只是她如今已不复当初的心境。

叶初雪紧紧握住马鞍，努力抬起头，假装闻不见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听不见铁链叮当作响，也看不见出现在前面不远处的平宗。她身为囚徒，却要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公主，纵然心头百味杂陈，目光却仍然清冷镇定。给自己带上谁都看不透的面具本就是她最擅长的事情，此刻她骑在马上，俯视着众人，这令她至少暂时不会被踩碾入尘埃。

平宗皱眉抱胸看着她，似乎对她出现在这里十分不满。他赶回营地也没多久，刚刚去查看过内讧中受伤的士兵，一转身出来就看见这个满身血污的惹祸精像个从天而降的神女，吸引了他手下士兵全部的视线。平宗恶狠狠地瞪了焉赉一眼，却换来对方的讪笑。平宗也知道这脾气发得没有道理，只得压下怒意过去牵住叶初雪的马头，瞪着她。

叶初雪抱歉地一笑，笑容在平宗看来，却充满了讥讽的意味。她说：“没办法，我不能回龙城。”

平宗转向焉赉：“带她到我帐里来。”言罢转身进了一个毡帐。

平宗的毡帐与其他人的没有不同，因为地方不大，也就没有摆放任何占地的器具，只是在地上铺上了厚厚的裘毯，裘毯上却被一张三尺见方的牛皮地图覆盖。叶初雪被焉赉送进来的时候，平宗正与手下几名卫长研究地图。

因为挤满了人，毡帐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叶初雪在一边立了片刻，因一路骑马过来被冻得发痛的手脚渐渐恢复了过来，酥酥痒痒，顺着血脉慢慢爬行。

一个卫长正在地图上比划：“贺兰本部原本散居在金耳湖周围，这些年陆续有漠北各姓迁徙过来定居，金都草原可控弦之士十万左右。”

平宗点了点头，“加上妇孺就有至少三十万口，难怪他们会觊觎龙城。怕是金都草原已经容纳不下那么多人了。他们现在动员起来的兵力有多少？”

“贺兰部私兵一万人，另外据斥候探报，从雪地痕迹上看，至少有七万骑前日整队开拔。”

“七万骑兵！”平宗喃喃地望向地图。金都草原是一片广袤无边的水草地，金耳湖位于草原中心地带，三条从阴山上流下来的河流汇入湖中，阴山雪水成为金耳湖永不枯竭的水源。“这么多的人马是不可能通过雪狼隘口的，他们一定是沿阴山余脉向东……”他的手指从地图上划过，沿着代表阴山余脉的黑线，向东边延伸，“到东边的鸿雁沼再折向南方，从东面攻打龙城。”他收回了手：“现在是严冬，鸿雁沼的冰层结实，足以让七万骑兵通行。”

众人登时议论起来。上次焉赉中伏之后，贺布军都铁了心要跟贺兰部决一死战，这次出兵一个个厉兵秣马，战意高涨，没想到一路疾行到了雪狼隘口却扑了空，自然人人心头憋着一股火。焉赉在这些人里跟平宗最是亲近，又是切身吃过大亏的，与几个同袍商议了两句，已经忍不住大声道：“将军，咱们都是天都马，现在去追，定然能在鸿雁沼前赶上他们，杀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纷纷表态响应，有人说自己的卫可以星夜兼程，也有人说自己愿意打前战，用两千贺布骑兵教训七万贺兰部的骑兵，看看谁厉害。

平宗始终蹙眉不语，抬起头来，见叶初雪正目光灼灼看着自己，心头突然一动，也不理帐中众人的讨论，起身走到她身边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出毡帐。

“你都听见了？”他皱着眉说，努力做出凶狠的模样来，倒是让叶初雪没忍住噗嗤笑了一下。

“看来你是不想去追击？”

“我离龙城只有两天路程，他们大队人马绕远却需要五天，我去追着他们跑做什么？”平宗说话的时候死死盯着叶初雪的眼睛，想从她的目光中看出蛛丝马迹。“你怎么看？”

“我说的话你会信么？”她淡淡笑了一下，知道他定是将贺兰部的行动与自己几次声东击西的把戏联系到了一起。

101、第一百零一章　百转愁肠哪堪消（下）

“贺兰部那七万骑兵怎么来的？”他攥着她的腕子问。她的手腕骨肉纤细，握在手中触感清凉柔腻，像是稍微用力就能捏碎一样。他对她的体质早已熟知，知道用多大的力她会痛，用多大的力她难以承受，此刻却很想在她白嫩的手腕上留下自己的印记，青也好红也好，让她想起自己的处境，记住自己的身份。

叶初雪的目光也随着他落下，微微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的光芒。“自然是从部中招募的。十万控弦之士，只七万骑兵出发，是因为没有足够多的马么？”

“要招募这么多人，准备这么多马，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

叶初雪诧异地抬起头：“你觉得是我做的？”

“你给他们送去了平宸，还想送去崔璨。”平宗手上用力，眼看着叶初雪唇边的微笑渐渐挂不住，压住怒气说：“你一直想做的就是帮助贺兰部起兵。根本就没有什么睢子对不对？那马车是你在掌控，你是从哪里找来的帮手？要将你带到什么地方去？”

叶初雪开始挣扎：“我说过，不是我做的。”

平宗恼怒起来：“贺布军里的流言是你散播的？挑起贺布军内讧，给贺兰部起兵留下时间。就像你之前怂恿龙霄提前赶到龙城，让我无暇抽身出兵一样，你所作的一切都是在给贺兰部争取时间。”

“你把我想得太无所不能了，就算我能影响龙霄，又怎么可能操控贺布军？除了你贴身的铁卫，我一个贺布军都没有见过。”

“但是平衍见过。你那个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侍女呢？流言就是在这五千人中散布，都是平衍招募的新兵。晗辛在里面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我不知道她做过什么。”叶初雪冷笑，咬牙忍着腕上的剧痛，冷汗从额头沁出来，“我从来没有让她做这些。”

“那你的谋划是什么？你要报的仇是什么？”

叶初雪也怒了，瞪着他冷笑：“我要让你失去你现在的地位和权力，你辛苦得来的一切，都会被夺走。你想要的一切都得不到。没错，我帮了贺兰部，我希望贺兰部占领龙城，希望平宸称帝，翻身将你踩在脚下。但除了我，还有别人也这么想，有人早在我之前很久就与贺兰部有了牵连。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贺兰王妃。”

平宗一震，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频螺？”

平宗听得怔住，有一丝迷惑又有一丝恍然，“那天在佛堂中，是她放的火？为什么？”

叶初雪沉默了片刻，抢出自己的手腕，低头看去，那里留下了一圈他青色的指印。叶初雪冷笑：“你也不想想我到北方来才多久，就是你所说的，贺兰部要招募这么多人马，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

“叶初雪，你知到你的话有多严重吗？”他沉声地问，仍不愿相信。只是许多事情到这个时候就已经能融会贯通了。他低头仔细地想，往事桩桩件件地彼此印证了起来。“延庆殿之变她是知道的？”他问，见叶初雪只是看着他冷笑，便已经明白。于是一切顺理成章，平宗握起了拳头：“为什么？”

叶初雪不说话。

“所以她是在等着平若杀回龙城？”平宗冷笑起来，看着叶初雪：“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同流合污？出谋划策？窃取消息？”

叶初雪始终一言不发。她知道这个时候并不需要自己再说什么，却仍然忍不住说：“贺兰部的异动由来已久，你却一直没有察觉，是因为你没想到会在这边出问题。这就是把狼当做朋友的结果。”

平宗冷笑起来：“狼？不过死狗罢了。”他哼了一声，转身进了毡帐。

叶初雪这才松了口气，将手腕捧到面前。那锥心刺骨的疼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即使当初的箭伤，也因为笃定他会出现而变得不那么可怕。不，手腕上的痛是不可怕的。她苦涩地笑，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贺兰王妃毗卢院中那四尊贞静悲悯的菩萨来。此刻仿佛看见他们向着她微笑，似乎是要告诉她一切皆有因缘，一切皆要付出代价。

她无声叹息，抬起头的一瞬间愣住。周围不知何时围了许多贺布军上来，一个个看着她，如恶狼一样透着凶光。她心头一惊，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

平宗回到毡帐时，里面卫长们仍然在热烈讨论，见他进来都安静下来。

焉赉热切地看着他：“将军，咱们追不追？”

另一个卫长却说：“龙城有险，咱们不可冒进，现在退兵守卫龙城还是来得及的。”

平宗心头如热油滚过一般，愤怒和震惊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他觉得体内有一股火气无处发泄，让他想拿起刀去砍，拿弓去射，让他无比渴望嗜血的滋味。他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沉声道：“不追……”

焉赉失望地啊了一声，身边几个主战的卫长也都十分沮丧。

平宗继续说：“也不退。”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见他们都露出迷惑的神色来，将手指向金耳湖，咬牙道：“咱们趁虚直接攻打金都草原。”

大家先是一愣，随即兴奋起来。仿佛大雾的夜里突然看见了天上月亮一样，所有人心中立即都理出了前因后果。

“对，打金都草原，既然贺兰部已经撕破了脸，咱们就端他老巢。”

“龙城守卫禁军十五万，足够应付贺兰部那七万人马。等咱们扫了金都草原回军，里外夹攻，打他个措手不及。”

“金都草原水草丰沛，是京畿内最好的牧场，凭什么一直让贺兰部这群反贼占领，咱们贺布部倒是远远在黄河边上的荒瘠沙地放牧。”

平宗静静看着这些人热烈陈说，唇角挂出一丝狠厉的笑来。对付豺狼，就要用比豺狼更狠的手段。丁零人从草原起家。草原各部历来彼此攻伐掳掠，谁打了胜仗就会获得妻子财产牲畜。虽然丁零人定都龙城将近百年，治下汉人越来越多，也逐渐放弃了草原上的这些陋习，但贺布军本身都是草原上最好的骑手猎手和勇士，他们骨子里不会放弃对胜利和掠夺的渴望。

出于各种考虑，平宗都没有打断手下们的热烈议论，只是沉默听着。

突然外面传来叶初雪的尖叫声，打断了平宗的思路，他面色突变，立即转身冲出帐去。

“就是她散布流言让我们自相残杀？”

“她带着手链脚镣，肯定是逃跑不及被抓的。”

“这女人当初在长乐驿就出现过……”

“妖女！”

“贼妇……”

“居心叵测……”

“歹毒心肠……”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人群的情绪被一波一波地拱了起来，仿佛一桶滚油倒入火盆，嘭得一声火焰便向四周炸裂开来，躲闪不及的便会被波及。

而此刻所有的愤恨都集中在了叶初雪一个人身上。

叶初雪一向觉得目光是很好的武器。在与人对峙的时候，沉静有神的目光会让她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一筹。此刻她却深深认识到这武器是把双刃剑，当无数怀着敌意的目光汇聚到她身上时，便仿佛无数的刀枪加身，每一道目光都如同刀刃，割裂她的皮肤，剖开她的肚腹，将她千刀凌迟，一寸一寸地焚烧。

此刻被几百上千贺布士兵火辣辣恶狠狠盯着，那如狼一样凶恶的目光让她恍惚回到了晋王府的佛堂密室中，被大火包围，火舌舔上她的衣角，灼热熏烤她的眼鼻，热焰随时会扑过来将她焚得灰飞烟灭。从未来得及激发的恐惧在这一刻被铺天盖地而来的目光激发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像是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她一步步后退，知道此时任何过激的举动都会招致大祸，而唯一能够救她的人却在毡帐中对外面的一切一无所知。

谁都没有料到他们的争执会被旁人误解成这个样子。叶初雪幼时在军营中长大，曾亲眼见过军中的哗变，知道这样一群以杀戮为生的人聚在一起，轻飘飘任何一句不妥的话都有可能引来大祸。之前的新兵内讧，也不过是有人煽动了几句引起的。眼下听着这些人的话，分明是要将贺布军对引起内讧的愤怒引到自己身上来。

叶初雪心中飞快地估算形势，想要不引人注意地靠近平宗的毡帐，不料刚退了两步，就有人喊起来：“抓住她，别让她乱跑！”

登时好几条手臂从四面八方向她伸过来。身体被抓住的同时一切自控烟消云散，叶初雪尖叫起来。男人粗糙而强壮的手臂拉扯着她的身体，有人制住她的肩膀，有人扭住她的胳膊，有人捂住她的嘴，汗味马革的腥臊味男人身上特有的体味一起袭来，令她无可抑制地干呕，却被紧紧钳制住无法动弹。她只能拼命甩头试图把捂着她嘴的那只手甩掉放声求救。

然而巨大的人群推挤着她，如陷入滚滚洪流，将她裹挟着往前走。慌乱逐渐战胜了理智，气味和身体触感的刺激远比火焰的灼烧要可怕得多。被众目睽睽地推挤起哄咒骂钳制，她羞愤欲死，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仿佛是被剥光了衣服暴露于这群男人中央。

有人推了她一下，有人踩住她脚下的铁链，叶初雪不出所料地摔倒。地上被千万人践踏过的雪泥身后，她一栽下去就呛得满口鼻的泥水。周围的人哄笑了起来。她勉强抬起头，只能看见眼前身边周围林立着腿脚，密不透风，让她看不到外面。有人见她抬头，抬脚将泥水踢到她的脸上，登时又是一阵哄笑。

102、第一百零二章　目断关河归路绝（上）

叶初雪努力想要支撑起身体，却被人一脚踩着头压了下去。雪泥水冷，但寒意是从内向外发散的。她咬着牙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知道必须坚持下去，必须坚持到平宗赶到。

似乎有人发令，让人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她身上的铁链成了最便利的工具，有人拉着她的手腕间的铁链把她扯到营地中央一处开阔地上，那里立着旗杆，贺布部的狼旗高高飘扬。叶初雪被拽到旗杆下，铁链子挂在木杆上，她被迫踮起脚尖悬吊在旗杆下面，像一条被渔夫捕获挂在桅杆上炫耀的鱼，无谓地扭动双臂想要摆脱桎梏。无穷无尽的羞耻感如同惊雷一样击中了她，叶初雪平生第一次后悔当初不如死在紫薇宫里，即使是被贬为庶人被赐自缢，也强过此刻这样的凌辱。

她目光几乎喷出火来，恶狠狠地从眼前一个个狂欢起哄的人脸上扫过，她要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要让这些人为这一刻的恶毒付出代价。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酷烈，围着她吼闹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人群向两边分开，平宗带着楚勒焉赉和七八个卫长匆匆赶到。

平宗也被眼前情景惊得怔住，死死盯着挂在旗杆上的叶初雪，一时之间像是不敢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焉赉最先反应过来，一拉楚勒，两人一起窜上去将叶初雪从旗杆上解下来。叶初雪浑身剧烈地发抖，牙齿磕碰哒哒作响。楚勒焉赉都不知所措，向平宗求救：“将军，叶娘子在发抖。”

平宗这次回过神来。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在他的脑中，他已经将周围这群人砍杀得片甲不留。但他只能在心中这样做，这是他的手下，他的兵，他的手足，他要用全部的力气才能压抑住心头的熊熊怒火，不去握腰间的刀。他不能杀自己人。

平宗吸了口气，压抑住情绪过去握住叶初雪的手。她的身体是僵硬的，手腕如同枯枝，仿佛一折就会断。手指冰冷，在他的掌心中微微弹跳。自从认识她以来，一路各种艰险，却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过。平宗加大力气捏住她的手，抑住她的抖动，拽着她转身面向众人，沉声问：“怎么回事？”

早有卫长向手下询问了情形，过来汇报：“他们说这女人就是散布谣言令新兵内讧的人。”

士兵中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对，她一定是贺兰部的奸细！”

“她不是。”平宗高声说，“你们找错人了。”他目光从离得最近的人脸上一一扫过，认出其中几个便是这次新兵哗动中带头惹事儿的，知道这件事情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果然就有人高声问：“敢问晋王，她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儿？”

底下立即有人应和：“对啊，是罪人吗？为什么身上带着镣铐？”

“女人怎么会出现在军营里？莫非是营妓？”

平宗感受到叶初雪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挣扎要脱开他的掌握，连忙加力压制住她，无声地用掌中温度安抚她。

“她是……”他开了口，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解释，“她是南朝的永德长公主……”

众人大哗，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前涌了几步。焉赉赶紧指挥铁卫和各部卫长维持秩序。

平宗提高声音继续说：“她是我平宗的敌人。你们不可以轻贱侮辱她，我给予她丁零人最高的致敬，你们也必须照做。不要忘了丁零人的尊严，欺负女人，在我的军队中不允许！刚才谁带的头？”

喧闹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有七八个人自动向前走了两步，一言不发。

平宗冷笑：“什么时候贺布军中由你们来决定谁是奸细了？处置奸细也轮不到你们。擅动私刑是军中大忌，本应将你们锁拿审问，但大战在即，也顾不上你们。每人杖责三十棍，调入先锋队，明日打头阵冲锋，胜无功败有罪，是死是活看你们的命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卫长们颇为为难，一起向平宗求告，“将军，法不责众，这件事情一来是属下们治下不严，但也是因为……因为……这位公主行踪诡异才引人误会。现在大战在即，牵涉此事者众多，如果这样处罚，只怕会影响军心。”

“此事可以说是误会，也可以说是有宵小混入其中企图搅混水扰乱军心，就是因为大战在即，才必须要处罚。严明军纪，才能整顿士气，做恶而不受惩罚，只能令军心涣散。”说到这里，平宗提高声音：“我贺布军自来就是诸部诸军中的精锐之师。是要做开疆拓土的英雄豪杰，还是要做欺凌妇孺的流寇兵痞，你们自己心里都有打算。我的军中绝不容许有刚才那样的事情发生。涉事者众，只能说明军风更需要整顿。各卫长，队长调查清楚，到底有哪些人参与了此事，天亮前将名单交上来。此战之后，依据战场上的表现再决定赏罚。”

众人见他真的动怒，也知道平宗说到底还是手下留情，都不敢再说什么，各自遵命。

平宗这才吩咐焉赉去命人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他自有军中侍从，却不愿让更多无关之人再接近叶初雪，于是这类琐碎的事情也都交由焉赉去做。

安排妥了，抬头，见众人仍在原处站着。没有他的命令这些人都不敢走。平宗有意要给人看到叶初雪的特殊之处，便刻意不下命令，拉住她的手，低声说：“跟我走。”

叶初雪的颤抖从始至终没有停歇。即使有他在身边这么久，也没有缓解的迹象。平宗心头奇怪，猜她这回是被侮辱得狠了，怕是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平复。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安抚，只想尽量将她带离。

叶初雪一直低着头，散乱的头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令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温顺地任由平宗牵引着向人群走去，士兵们自然向两边让开一条道来。走了几步，来到人群的外围，叶初雪突然停了下来。

平宗转头问：“怎么了？”

她上前半步，突然搂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身上。

平宗彻底呆住，所有人也都目瞪口呆，不明白这女人这是在做什么。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的仇，我自己报。”

平宗一愣，没有明白：“什么？”

叶初雪却已经后退一步，顺势抽出了平宗腰间的佩刀，转身就向一旁一个刚才带头闹事儿的士兵砍去。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士兵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刀砍在了脖子上，登时一飙血喷了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

叶初雪不等他倒下，双手握着刀又抡向另外一个事主。那人已经警惕起来，飞快闪身，到底还是备砍中了胳膊，痛得大喊起来。

叶初雪在第三次挥刀的时候被平宗制住。

“叶初雪，你发疯了吗？”他冲着她怒吼，却换来她不顾一切地挣扎。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她尖声喊着，嗓音因为用力太猛而变得嘶哑。平宗必须用双臂紧紧勒住她的身体才能防止她挣脱。“放开我！”她不顾一切地一口咬在平宗的胳膊上：“我杀了他们！”

楚勒焉赉赶紧过来一起将叶初雪和受伤的士兵隔离开。平宗抽空吩咐楚勒：“让他们都散了，赶紧救治伤者。”

叶初雪仍在挣扎，状若疯狂。平宗这才明白刚才她一直没有停歇的颤抖并不是因为寒冷害怕，而是因为胸中一腔怒火。她的仇她自己报。到这个时候才想明白刚才她在耳边说的话。

“好了好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他强硬地将她困在怀中，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声音安抚她：“你报仇了。你亲手把人给砍死了。叶初雪，你这个女疯子，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没事儿了。”

她的呼吸急促如同风箱，每一次呼吸间都发出嘶嘶的气息，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被他禁锢在怀中，手臂后背都僵直得几乎能把肌肉挣断。

他只能耐心地安抚她：“放松，放松，没事儿了。有我在呢。我在这里。没事儿了。”

一直到人群散尽，天色渐暗，叶初雪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了下来。平宗一直没有停止拍抚她的后背，直到她终于不再抗拒，手臂后背都恢复了柔软。“我带你去吃点儿东西，洗个澡，换件衣服，好不好？”他低声问，借着月光瞥见她发根处隐隐闪动的银光，不知怎么心猛地一揪：“走，跟我走吧。”

平衍接到阿寂死讯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来人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他素来给人温文尔雅的印象，说话语气从来都和煦如春风一般。即便当日双腿俱在，仍是一名意气风发的勇将之时，每有变故，也都沉着温和，从不让人看见他的情绪有什么波动。然而此刻当他问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背后的凛冽寒意，即使站在门外守卫的王府护卫也都能感觉得到，不由自主地往里面看了进来。

平衍惊觉自己的失态，收回目光自己调整了一下呼吸，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那人是楚勒的手下，平衍以前常见，倒是十分信任。便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听到阿寂说要传他的话给平宗时，平衍愣了一下，一时没有说话。对方却不依不饶地追问：“楚勒将军问殿下有什么话要传给将军的，说与我听也无妨。”

平衍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却只是打发人带他下去吃饭沐浴休整。

此时白日将尽，屋里光线变得晦暗不清，平衍坐在屋中发了一会儿怔，抬眼看去，屋中书架旁，长案之畔，仿佛都是阿寂立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冲他微笑，絮絮叨叨说着往日总要重复一两次的闲话。

“殿下切勿忘了吃药，今日吃了青蟹，还得喝点儿茱萸酒才好。”

“外面春光正好，殿下不出去看看么？”

“殿下是心口疼又犯了么？我去请大夫。”

“殿下，这清茶如何煮，不需要放香料么？”

“殿下……殿下……殿下……”

平衍知道这都是他脑中的想象，那孩子已经死在了外面，怎么可能在这里说话。但阿寂却向来不怎么服从他，饶是被他用手驱散了，片刻又出现在另一边，微笑着说：“殿下，晗辛姐姐回来了，她让我去见她。”

“不许去！”平衍沉声阻止，却只换来他的微笑。

“殿下就不想知道她如今什么情形？也不知这两年她过得如何，嫁人没有……”

“与我何干！”少年的肆无忌惮让平衍既无奈又恼怒，却不好发泄出来，“你要想见她就去见，不要提我就是。”

103、第一百零三章　目断关河归路绝（中）

少年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说：“当日跟着姐姐进王府时，以为这里就是她的归宿。她吃了那么多苦，以为在殿下个身边总算能找到个安稳的归宿，殿下却把她赶跑了。”

“你不懂，阿寂，大人的事情你不懂。”平衍长叹一声，突然醒悟与自己对话的人并不在面前。他强按下心头的烦闷，扬声叫：“阿屿……”

外面十分安静，并没有回应。

平衍提高声音：“阿屿！”

依旧没有回应。平衍恼怒起来，挥手将手边一个花瓶打翻在地上，喝道：“人都到哪里去了？”

阿屿慌张跑进来：“殿下有什么吩咐？”

平衍瞪着他一肚子的火气，问：“叫你半天，你去哪里了？”

阿屿莫名其妙：“我一直都在外面守着，却没有听见殿下呼唤呀。”

“胡说！我叫了你好几……”平衍抬头看见窗边少年冲着自己微笑，突然意识到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在他脑中发生，而那少年与他那几声呼唤一样，都并不存在。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问：“禁军的几位将军什么时候到？”

“刚才送了信，说大典结束便过来。怎么也得到酉时以后了。殿下还是别等他们先吃些东西吧。你从一早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呢。”

平衍想了想，摇头：“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去。你去把长孙将军请来。”

阿屿不肯罢休，坚持道：“我去备些浆酪肉脯，殿下与长孙将军谈正经事的时候也可以吃些。”

平衍十分无奈，点了点头：“去吧。”

长孙霁是平衍王府的护卫长。平衍改迁亲王，王府规制等级提高，长孙霁也从从五品上的骑侍郎升为三品中的上将军，辖下统御亲王府卫队一千人。只是改封秦王的敕令刚下来不到一天，自然是百废待兴，王府诸人都忙得焦头烂额，长孙霁名义上的三品中武将服饰都还没有准备好，来见平衍时依旧身着骑侍郎的一套衣甲。

平衍却全然无心留意这些细节，他将一切都交给王府长史平汋去打理，自己专心在这几日筹划支持前方战事诸事。见长孙霁来，只是问：“崔璨审得如何？”

长孙霁面带愧色：“毫无进展。不管用什么样的刑，他都一口咬定对所有事情一概无知，就连是谁将他提出大牢也一无所知。”

这倒是在平衍的意料之内，于是并不多做纠缠，只是说：“崔璨是读书人，你光用严刑是没有用的。对付这种人要收心。”

如何收心，长孙霁却是一头雾水，毫无想法，只能茫然地看着平衍。平衍的心思却已经转到了别处。

“你去替我办一件事儿。”他想了想，开口，“我遇刺的消息放出去，就说……我被刺客刺中了要害。”

长孙霁一怔，不明白这样的消息是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但他历来话不多，又知道平衍实际上极有自己的主见，轮不到旁人置喙，点了点头答应：“好。”

平衍叹了口气，心头沉重，搓着鼻梁问：“那个刺客呢，审出什么了？”

“他的嘴很硬，开始也是不肯说。后来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枚鹿角币，他就全招了。”

平衍一怔，“高车人？”

长孙霁点头：“他是高车狼王身边的五十死士之一，这次行刺的命令是高车王亲自下的。”

“为什么？”

长孙霁摇头：“几乎要把他的皮扒了，却咬死说并不知道。他只是受命行事，并不关心背后的原因。”

“他有没有说还有哪些同伙？”

“说是这次被派出来的一共七人，每个人的任务都不一样，另外六人去做什么了他也不知道。”

平衍点了点头，心中默默掂量了一会儿，说：“你去把他带来。”

长孙霁一愣，有些为难，“殿下，这人你不见也罢。”

“为什么？”平衍话问出口也就立即明白了，“是把人家折磨得太狠了？”

长孙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语气中居然透着惭愧：“我怕污了殿下的眼。”

平衍自然明白他话中所指，淡淡笑了笑，“连你都是我调教出来的，有什么我见不得的？”

长孙霁这才下去。阿屿趁机送上浆酪肉脯。平衍盯着面前的东西看了半晌，无奈地吩咐阿屿：“去给我煮碗清茶来。”

阿屿却异常坚持，“或者有他们做的糕点，殿下要不要试试？”

平衍无奈地点了点头。阿屿见他不愿意吃肉脯，正要拿下去，却被平衍止住。“那个就放在这儿，你别管了。”

“可是还有别人要吃，需不需要添碗筷？”

平衍摇了摇头，自觉无力再与他纠缠，只是说：“去吧……”见阿屿都走到门口了又叫住他：“等一下。阿屿……”他考虑了一下措辞才说：“你将阿寂平日穿用的衣物物品收拾一下……交给管家，我自有处置。”

阿屿怔了一下，一时没敢回应。阿寂的死讯几乎是立即就在府中传开，人人心中伤悲之余，也都诧异不知死因，此时见他这样说只觉黯然，点了点头，连答应一声的力气都没有，默默离去。

不过片刻长孙霁将当日的刺客提来。果然是经过严刑拷打的，那人全身上下皮肤已无完好之处，手脚尽皆溃烂，身上散发着腐臭的味道。想是来之前长孙霁专门替他收拾过，身上衣物却是崭新的。

平衍坐在绳床上垂目看着他，问：“你的同伙们都有什么任务？”

那人充血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硬气地一言不发。

平衍也不着急，见阿屿送了清茶来，便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捻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慢慢嚼着，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人身上，慢悠悠将糕点全都咽下去才笑道：“饿吗？这几日大概也没吃什么好吃的吧？”他又拿起一块来，自己看了一眼，说：“我挺喜欢江南的点心，软糯清香，北方人多数觉得太甜腻。你觉得呢？”他温和地随口发问，竟像是与好友无事闲聊一般。

那刺客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用意，却明白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可能能指望活着出去，冷笑一声道：“你不用玩这些把戏，直接杀了我最好。”

平衍笑了起来：“你这么想死？”

“我进了龙城就没指望能活着回去！”

平衍却似对他的话颇为认同，点点头道：“是啊，要死多容易啊。我也曾经想过死，不，我到现在每天睁眼第一件事都在想，为什么我还活着，这实在是太残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对一个不想活的人来说，死不了才是最可悲的事情。”

他侃侃而说，语气平静温和，所说内容却令那刺客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你……你……”

平衍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知道他想说的话，点了点头：“没错，可惜你失败了，不然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一个人要活着固然不容易，但当有人不许他去死的时候，想要去死才是更难的。”他说着，从一旁漆盘中拿一块肉脯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摇摇头随手扔在地上，盯着刺客问：“你受的那些酷刑，身上那些伤，疼吗？”

对方的注意力却被地上的肉脯吸引过去，整整两天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对食物的渴望远远超过了对敌人的恐惧。长孙霁想上前去制止，却被平衍用眼神制止，他也不知道平衍到底想要做什么，不敢违抗，只得在一旁全神贯注地防范。

刺客终于够到了肉脯，几乎是一口就整个塞进了嘴里，不顾一切地吃了起来。

平衍却依旧慢条斯理地说：“每天从睁开眼睛起，无时无刻不在被折磨着，每次呼吸都会疼痛，身体不存在的部分像是被火焚烧，每一天都身处地狱，任何时刻都烈火焚身。你看，我比别人都明白你的感受，所以我觉得你也可以试着了解一下我的感受。”

刺客很快将肉脯咽下去，这才抬起头目瞪口呆看着平衍：“什么？”

“失去身体的一部分，不是痛，而是曾经存在过，却没有了的那种恐惧，你试过没有？”

刺客的目光从平衍的脸上向下，挪到了他只剩下半截的腿上，冷汗不自觉地冒了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流，蛰得背上伤口生痛。”

“别担心……”平衍看见了他脸上的恐惧，轻声笑了起来，语气仍旧温雅：“咱们从容易的来，一上来就砍腿我也于心不忍。己所不欲，不施于人，对不对？”他轻笑着，欣赏刺客眼中流露出来的恐惧，“你知道人的身体很奇怪，很多地方是你平日不回去留意，但一旦失去了才发现弥足珍贵的。比如说，牙齿。”他抬头对长孙霁说：“长孙将军，麻烦你将他口中槽牙拔掉。门牙和犬齿就留下吧，不然说话人家听不清楚。”

长孙霁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过去捏住刺客的下巴在他腮上一掐，强迫他将口张开，正要动手，又听平衍说：“塞住他的嘴，别伤了他的舌头。”

长孙霁照做，随即拿匕首探进他口中，摸着一颗槽牙，用匕首从根上一剜，连根挖了出来。刺客惨叫，声音从喉咙里喷出来却被布团堵在了口中。血从他口中流下来，顺着下巴往下滴，顷刻便染红了前襟。

平衍的目光始终没有挪开，一直到长孙霁从他口中撬出了八颗牙齿，才淡淡出声：“歇会儿吧，他喊得那么卖力，一会儿会没力气说话了呢。我看你挺喜欢吃这肉脯，再来一块儿？”说完将漆盘递了出去。长孙霁便抓起一块，从他口中扯出布团，不由分说将肉脯塞进了他的口中。

北朝习俗，肉脯为了便于保存，都是用盐腌制而成。刺客口中满是创口，一块肉脯入口，登时蛰得杀猪般嚎叫起来。

平衍笑道：“长孙将军太粗鲁了，他没了牙无法咀嚼，这样吃会噎着，快用酒给他顺顺。”

酒是军中常见的黍米酒，极其酷烈，一口灌下去，刺客几乎痛得晕了过去。

平衍笑道：“你看，好酒好肉，为什么要寻死呢？”

登基大典之后是连续三日的百姓同庆，夜里宵禁推迟一个时辰，天子赐酺，惠及坊里，龙城百姓并不在乎旧帝退位新帝登基究竟谁胜谁负，也不关心从晋王摄政到秦王摄政会有什么样的不同，却听闻三日大庆而高呼万岁。整个龙城到了晚上处处彩灯烟火，儿童嬉戏长者聚饮，无比热闹。

104、第一百零四章　目断关河归路绝（下）

因此到龙城京畿禁军的独孤闵，平畅，素黎三位将军抽出身来赶到秦王府与平衍商议时，又比之前所说酉时还晚了一个时辰。此时天色已经大黑，平衍由阿屿搀扶着站在台阶上，越过前面房屋的飞檐眺望着远处的夜空。大酺狂欢余兴未散，远处不知何方坊里中仍旧不时传来爆竹炸裂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墙外坊中醉归的人们高声唱着龙城的歌谣，天地山川牛羊肥壮，美丽的姑娘和健壮的儿郎都随着歌声飘散了出来。

平衍立在那里，久久不动，久到阿屿几乎忘记了他完全是靠一条腿在支撑身体。王府中各处高挂彩灯庆祝平衍升为秦王，在平衍的特许下，府中没有当值的人都可以在庭院中燃放爆竹庆祝。只是最热闹的时间已经过去，全府上下在欢庆的同时，平衍书房门紧闭，除了长孙霁之外，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儿。欢笑声和爆竹声掩住了从屋中传出的任何动静。所以当书房门终于打开，阿屿见到平衍的时候略吃了一惊。

阿屿跟在平衍身边的时间不算长，在平衍书房伺候的时间却丝毫不比阿寂少，却从未见过平衍脸红成了这样，倒像是一口气喝了一大坛黍米酒一样。阿屿迎上去，却被平衍拉开，闪到一边。

“低下头。”平衍低声说，声音虚弱得只剩下一丝气息，“别看。”

阿屿不明所以，却发现平衍借着他的搀扶，将他推到了角落里，视野被平衍挡得严严实实。少年人好奇心总是出奇的重，越是不让他看，就越是想要弄明白。阿屿双手扶稳了平衍的双臂，却趁机踮起脚尖越过平衍的肩膀到底还是向外面偷看了一眼。

正巧长孙霁拖着瘫软成一团的刺客离开，血迹在后面拉了长长浓稠的一条。阿屿惊呼了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地向后退去，却带得平衍也差点儿摔倒。

“不是让你别看吗？”平衍的语气近乎严厉，一边扶墙稳住自己的身体，一边向阿屿伸手：“来，扶我到外面站站。”

阿屿定了定神，这才察觉平衍身上竟是从里到外都湿透了。“殿下，你这是……”他惊讶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半天才问：“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平衍咬着牙苦笑了一下，“把伤疤揭出来的时候会疼，疼了就会流汗。”

阿屿大惊失色：“殿下受伤了？在哪里？什么时候的事儿？是那刺客干的吗？我去给你找大夫，殿下快回去歇息。”

“别急别急。”他轻轻拍了拍阿屿的肩膀，十分温和地安抚他：“一会儿独孤将军他们来，你再去帮我拿干净衣裳。现在陪我站一会儿。”

“太冷了，殿下我给你拿狐裘的大氅去。”

“不用。”他温和地说，“我不冷。”

“可是……”

平衍打断阿屿地喋喋不休：“你看今天的星星多亮啊。”

阿屿一怔，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寒冬的夜空，月朗星疏，不若盛夏那样繁盛。这一日的星星却格外明亮，一颗颗镶嵌在夜空中耀眼闪烁，丝毫不被月色掩盖。

“阿屿啊。”平衍突然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阿屿愣了愣，黯然摇头：“没有了。之前就想像阿寂那样在殿下个身边，可如今好不容易终于到了殿下个身边，他却死了。我觉得这个位置就像是我从阿寂那里偷来的，一点儿也不值得高兴。”

平衍听了沉默了片刻，突然指着天上一颗星星说：“你知道吗，人死了之后，都会变成星星留在天上。惦念他们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一颗就是阿寂。你记住它的位置，那颗星的东边有三颗连成一条直线的星星。以后你有什么话想说，就对着那颗说吧。”

“真的？”阿寂半信半疑，“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当然。”平衍不眨眼地说：“你不是总听人说人死了之后会升天么？升天做什么，就是变成星星了呀。”

“可古往今来死了那么多人，天上却没有那么多星。”阿屿还是不信。

“那是因为，只有牵挂着你不肯走的星星，你才能看见。”他半真半假地说着，凝视夜空，自己仿佛也受了蛊惑，轻轻地说：“因为只有变成星星从天上守护你关心的人，才不会让他们伤心。”

阿屿惊讶地扭头看他。长孙霁已经引着独孤闵等人进来。

平衍目光中的星光渐渐掩藏了起来，看着独孤闵等人，点了点头说：“进来吧。”言罢他转身扶着阿屿当先进了屋。

独孤闵等人被屋里无处不在的血迹吓了一跳。平衍淡淡地说：“刚才审了个犯人，正好你们几个来，我需要与你们商议一下。”

阿屿知道自己此时该回避了，给几个人送上浆酪肉羹便离去。地上血迹触目惊心，独孤闵等人虽然还没有吃饭，却也没什么胃口。只得放下杯子道：“不如先让人清理一下？”

“这个不急。”平衍面前铺开了一幅牛皮地图，头也不抬地在地图上指了一下：“晋王与贺兰部并没有在雪狼隘口接战，贺兰部的大队人马往鸿雁沼来……”

独孤闵精神一振，抢着问道：“他们是要来打龙城？”

平衍点头：“没错。”

“多少人？贺兰部能有多少人？”平畅立即趴在地图上研究了起来，“我可以带人埋伏在鸿雁沼，趁他们渡河之际，来一个迎头痛击！”

平衍微微摇头：“鸿雁沼不好。冬天结冰，大队人马通过毫无障碍，你没有优势。不如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了龙城以东的一处地点：“野风陂。”

平畅皱起眉来，“这里的地形并不险要，只是一片缓坡，即使咱们居高临下，也不过百尺距离，如何歼敌？”

平衍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字：“烧！”

一直没有说话的素黎笑了起来：“是了，野风陂虽没有险要地势，却有常年不断的大风和望不见边的芦苇滩，如今芦苇成枯草，正是可以好好利用。”

平畅点头：“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准备。”

“你稍等一下。”平衍叫住他，又朝另外两人望去，说：“禁卫军一共有十五万人，但我只给你们十二万。还有三万人马我有别的用途。”

三人面面相觑，“为什么？”

平衍的手指从雪狼隘口继续想北移动：“晋王在雪浪隘口扑了个空，一定会趁着贺兰部空虚端了他们的老底。但是金耳湖却埋伏着一支三万人的大军等着他们深入呢。”

三位将军都是一怔：“什么？怎么回事儿？”

平衍点头：“那个行刺我的刺客是高车的人。刚才审的就是他，全招了。贺兰部三年前便与高车够勾结，这次他们反叛，高车人提供马匹，派遣死士，贺兰部则举族起兵，一共纠结了十万起兵。其中七万来攻龙城，余下三万骑兵埋伏在金耳湖……他们算准了晋王会带着贺布军亲自去打金都草原。”

三位将军面色都凝重了起来，彼此望了望，一同说：“我们愿带兵救援！”

“不用。”平衍摇头，“你们的任务是守卫龙城。抽出三万人马已经是极限了。”

“那么谁领兵？”独孤闵急了起来，“要不然我去！”

“我已经说了，你们的任务是守卫龙城。”平衍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目光如炬，从几个人面上扫过，“再说如果高车真的和贺兰部联合的话，只怕不止贺兰兵要对付，我怕高车会趁着晋王与贺兰部两败具伤时趁虚而入。所以即使从禁军抽调三万人过去，也还是不保险。”他在地图上指指画画，“忽律部的一万私兵离雪狼隘口不远，另外再从玉门守军调两万人，一共再筹三万人过去支援，应该算是能保险了。”

素黎向来精细，在地图上研判了良久，疑惑地问：“风陵渡有十万人，雍州有三十万人，这才是真正的大队人马，为什么不调回来？倒是从北边玉门调人，连私兵都用上了？顶不济，昭明还有尧允将军的十万人马呢，为什么不动？”

平衍冷冷瞧了他两眼，问：“他们调过来，千里迢迢地赶到金都草原，只怕太晚了。”

素黎没有留意他的神色，大摇其头：“不对，如果是骑兵星夜兼程，也就五天的路程……”

“晋王天都马哪里是普通骑兵能比的？”

素黎仍旧不肯罢休：“可以让雍州和昭明兵马支援龙城，我们龙城的兵马去支援晋王，这样不就……”

平衍冷笑起来：“素黎将军，如今是要我听你的调配吗？”

素黎一愣，这才发现平衍面色很不好看，只得躬身道：“是属下逾越了，请秦王殿下恕罪。”

平衍心知他心中不服，且如果让他们就这样出去，只怕不用两三天龙城禁军中就会风传秦王刚愎自用，与将领意见不合的流言了。他想了想，语气放缓，手指向河西牧场：“这里才是关键。”

风陵渡，雍州距离河西牧场都只有一河之隔，几个将军看了一眼便都明白了，知道这样的机密战略不可能宣之于口，惊讶之际也都恍然，连连点头。因为是职责之外的军务，也无从置喙，只有素黎仍忍不住问：“那尧允的兵力呢？”

“南朝政局变幻莫测，如今主政的琅琊王是主战派，我怕落霞关和昭明会出问题。”

素黎想了想，确实除了忽律部和玉门军就近之外，也没有别的地方军队可以调动，只得点了点头：“属下只是担心高车人如果真的大举南下，晋王会有危险。”

“放心吧。”平衍笑容温和，“晋王带的可是天下无敌的贺布军。”

平衍于是细细与三人讨论分兵策略和加强防卫的举措，一直到了东方发亮，才算告一段落。三人见平衍说话声音越来越低，知道他精神不大支撑得住了，便纷纷告辞各自回去准备。

平衍直到人都走完了，才叫来软兜送自己回卧室。

他一夜未归，屋中冷清的没有一丝暖意。平衍挥退要来为自己更衣的内侍，在床榻边上坐下，一时只觉得精神体力都到了极限，竟然连躺下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原处枯坐，脑中却仍然不断回闪出那刺客受刑时眼中无可掩藏的深深恐惧。这种时候，一个肢体残疾的人对他的威赫要比正常人强烈的多，平衍抚着自己的断肢苦笑。自受伤以来他不愿意别人因他的残疾儿另眼相待，无论何时何事，从来都咬紧牙关不愿与人有所区别。没想到倒是干这种事的时候沾了别人没有的光。

他叹息了一声，头深深的垂下，仿佛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一样。

突然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寒风席卷而入，将脚下熏笼中的火冲得闪动。平衍抬起头，看见晗辛出现在门口，正皱着眉瞪着他问：“你是不是要死了？”

105、第一百零五章　金鼓惊破征人梦（上）

平衍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现，一点儿也不觉得吃惊，深深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到的渴切：“一时大概是死不了的。”他笑了笑，仍觉精力不济，说：“你能不能把门关上，冷。”

晗辛瞪着他，也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狐疑，半晌终于进了屋将门关上。冷风顿时消弭无踪。平衍松了口气，微微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熏笼中火光明灭，照得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晗辛突然起了疑心，走到他身边蹲下，与他的眼睛平视，问：“为什么要把我骗回来？你不是一刻都容不得我在龙城吗？”

平衍看着她，动了动嘴唇，仍旧笑了一下。也不知是因为他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还是将要说出的消息太过沉重，一时间连扯出一个笑容也觉得无比困难。在斟酌如何开口之前，有一种无力的虚弱感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一个字也不愿意说出口来，只能拼尽所有的力量，微微抬起了一只手。

晗辛盯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心中极是踌躇。当初早已经分道扬镳，心中一直笃定彼此都已经从对方的生命中离开，这样她才能放心地在龙城流连，不是为了守着他，只是为了守着一段记忆。她可以关心他，可以在听说他遇刺受伤的时候不顾一切星夜兼程地赶回来，却并没有强大到去握住他的手。

平衍的手十分好看，修长匀称，骨节适中，食指和中指的侧面覆着一层薄茧，是执笔磨出来的。如果他不上马打仗，更像一个汉人世家子弟，温文儒雅，饱读诗书，写得一手绝世钟王小楷。平衍曾经告诉过晗辛，他自十二岁才开始练字，崔晏本来觉得不过是帮宗室子弟磨练性情，却出乎意料地教出一位得了他真传的徒弟来。如果只看只看这双手，谁能猜想得到这也是一双弯弓执剑纵马疆场的手，这双手上沾染的鲜血不比任何一个丁零将军少，这双手在必要的时候，从不手软。

“晗辛！”见她盯着自己的手发怔，平衍无奈地轻声唤她，不再任由她去抉择，伸手勾住她的手指，“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的手指凉得触目惊心，晗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向他望过去，这才从他的眼眸中看出了深深的沉痛。她突然害怕起来，反手握住他，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阿寂死了。”他轻声说，像是这样就能减轻对她的伤害一样。

晗辛迷惑地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听懂：“什么？”

他低下头，无法面对她的凝注，讷讷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当他是亲弟弟。我没能照顾好他……”

晗辛渐渐听明白了他的话，脑中嗡嗡作响，像是双腿骤然失去了力量，她扶着床沿跪下，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膝盖上，心中充满了惊恐的惶惑，“你说什么？他死了？怎么会？他才十六岁啊，人不都是要活到七老八十才会死吗？他才十六岁，怎么会死了呢？”

平衍不忍告诉他真相，只得说：“他死时与你的主人在一起，受她一直照顾……”

“跟夫人在一起？”晗辛抬起头来，想起自己临走前交代给阿寂的任务，“是我让他去找夫人的，我要让他替我传话，是我害死了他……”

“你别这样想，阿寂出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是战局中的意外变化，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晗辛茫然地挣开他的手站了起来，“你把我骗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我希望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在你身边。”他轻声说，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晗辛，你伤心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

“不！”晗辛突然挣脱他的手，冷笑了起来：“何必现在又来做这些小心体贴的姿态。我伤心的时候，你从来都从我身边抽身离去。阿寂的死是我错，与你无关，不需要你来悲天悯人。”她说着，一步步向门口退去：“我不需要你的安慰，当初你已经说过一别两宽，就别再费心力在我身上。”

“你要到哪儿去？”眼看着她转身要离开，平衍再也控制不住地问，蓦然涌进的风令他的声音几乎无法抵御，但他终究还是听见了她的回答：“我要去把阿寂接回来。”

她离去得又急又快，令平衍不及反应。风太冷而夜太深，他的房门被寒风摔到墙上，撞得框框作响，让他怔了良久，恍惚怀疑其她是不是真的出现过。

“晗辛，阿寂死了。”他低声说，身体因为寒冷而不停地颤抖，他陷入了茫然之中，只能徒劳地再说一遍，不管她在不在，来没来过，都希望由他来说出这个消息。

天色倏忽地就亮了，内侍匆匆进来才发现大门敞开，平衍冻得浑身发烫。他惊得连忙要去喊人，却被平衍攥住了衣裳：“什么事？”

那内侍这才想起此来的目的：“令狐将军来报，说是在昭明城外发现了南朝使团的踪迹。”

平衍眼睛一亮，突然张口吐出一口血来。内侍吓得赶紧出去喊大夫，平衍倒是自觉一口血吐出来口胸口憋闷减轻很多，原本昏昏沉沉的意识也似乎清醒了不少。他扶着床榻慢慢躺倒，等着内侍回来让他去找人来，心中飞快地谋算起了南面的事情。

这一天天不亮龙霄就醒了。一路向南走，虽然仍走不出北方的严寒，却多少不若龙城那样寒风冷硬凌冽，几乎令人没有办法正常行走。风雪追着他们走了一路，倒是替他们掩去行迹，令龙城的追兵无迹可寻，只在淮河渡口和一处坞堡外与当地巡防的保甲交过几次手。好在羽林军也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他们并没有吃过大亏，只是此后害怕惹事儿，龙霄不敢再带着大队人马走官道，一路只挑乡间小径行走。一路风餐露宿顶风冒雪，不止龙霄谢阁这样锦衣玉食的贵家子弟觉得辛苦，就连随他们同来的挑夫苦力也都扛奈不住，陆续丢了行囊趁夜逃走。有的人甚至连所携衣物用品都一并偷走，令谢阁这样诗礼传家的谦谦君子都忍不住破口大骂。

倒是龙霄十分镇静，一边劝慰谢阁，一边索性将随身所带财物分出一部分赠给挑夫苦力，叮咛他们不可泄露使团行踪后将他们遣散。同时将剩下的财物平均分给二百个羽林军，号召众人同心协力努力想办法回到凤都去。剩下这些人妻子家人都在江南，虽然气馁，却也不肯就此放弃，纷纷表态愿随龙使一起回南朝。

龙霄来时一路纵马在队前狂奔却也不是白跑，将官道两边风物地形牢记在心中，此时便派上了用场。他将随员分为三人一组的小队，每队配上十五个羽林军相护，每日亲自与青奴在前面探路，回来再编组规划路线，分批到达预定目的地，再一起休整。如此一路小心翼翼地行进，竟然六七天的时间就来到了昭明郊外的树林里。

过了昭明，翻过一座山就是落霞关了。一直到了这里，众人才算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就连谢阁的面色也好了许多。谢阁一向觉得龙家是靠着斗鸡走狗取幸先帝上位的无赖小人，龙霄本身也是个没有多少真材实料的纨绔子弟，不料这次见他一路前后照应，遇事不惊，虽是逃离，却丝毫不见恐慌，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因此说起话来也就多了几分真心的敬畏。

龙霄也是到看见了昭明城才略松了口气。他知道昭明因与落霞关隔山对峙，防备森严远胜于这一路以来的诸多村镇。因此不敢大意，只命令大队就地在树林中休整，他自己打算到天亮时去前面探探道。

前一夜龙霄一夜没有睡。这一路提着心疾奔，知道此时才有余暇将龙城发生的事情好好整理了一下。当日叶初雪在笼子中对他唱歌，分明是在催促他立即离开龙城。龙霄知道叶初雪对龙城的风云变幻远比自己要更了解，而叶初雪被关进笼子里也多少与自己有关，她也明确拒绝了回南方，龙霄知道此行的目的基本落空，反倒因为琅琊王的计谋而令叶初雪对自己生出了猜忌之心，心中也是十分懊恼。因此离开时他动作十分迅速，借着平宗平衍等人忙于应付各种麻烦，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龙城。

至少这一次摸清了龙城中的情况，琅琊王在龙城的部署因为叶初雪的插手而被削弱，龙霄在心中估量了一下形势，知道平宗若是与贺兰部开战，对于南朝来说，倒是个好机会，可以从落霞关突袭昭明，一举突破北朝的长江防线，令南朝势力楔入到北朝的版图中去。

他想清楚了以后的方向，便命青奴将最后一只与落霞关联络的信鸽放出去，自己则整顿鞍马亲自前往昭明城外去探查。

龙霄走时从龙城带走了阿罗萨，神骏不同于寻常的良驹。阿罗萨显然以前就来过龙城，不许龙霄指挥，自己便寻到一条下山隐蔽的路，七拐八绕地来到了城墙脚下。

昭明城全以军镇的规格建造，虽然规模不大，却城高河深，城门把守严格，所有人通过都要搜身检查。龙霄在一旁观察良久，忖度着要穿城而过几乎没有可能。而昭明两侧皆是军营，更是不可能不引起注意地接近。昭明城上方不远处就能看见昭明山，翻过山便是落霞关，家乡近在咫尺，却被天堑阻隔，就连一直镇静的龙霄都焦躁了起来。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不安，阿罗萨也躁动了起来，四只蹄子不停地挪动，不肯安稳站定。

龙霄恼怒起来，低声喝道：“畜生！你安静些。”

忽听一声冷笑从身后响起：“能把天都马叫畜生的，我这辈子也就见过你一个。”

龙霄惊讶地回身，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包抄上来百十来个人，看服色当是昭明城中守备军。为首的一个健朗雄壮，骑在马上比别人都高出一头来，问道：“尊使是想穿过昭明城去落霞关吗？”

龙霄一听他点破了自己的身份，便知道事情要糟糕，调转马头呼啸一声催动阿罗萨就飞奔出去。不料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招，不等他冲出去，一条绳索凌空而下，准准地套在龙霄身上，将他一下拽到了马下。

那将领驱马过来，坐在马背上笑着看他：“我等你好些天了，想请尊使回昭明去歇歇脚呢。”

龙霄见没有逃脱的可能，索性也不再挣扎，放松全身躺在雪地里，任由几个守军过来将他全身上下五花大绑，笑道：“总不能平白去做客，连主家是谁都不知道吧。”

那将领也笑了起来：“我叫尧允，是昭明镇骑兵总领。”

平宗知道即使将叶初雪从众人手下救出来还勉强说得过去，但将她安置在自己的毡帐中，由自己的亲身护卫楚勒亲自守卫就有些过分了。但他也深知不如此保护，说不定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来。平宗脑中满是懊悔，当初不该为一时生气将她留在毡帐外。这里是他的军营，理应是他的城池，他的巢穴，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却因为她而不得不变成一个连休息都要全身心警惕的地方。这一切都让他走进毡帐面对叶初雪的时候面色十分难看。

106、第一百零六章　金鼓惊破征人梦（中）

毡帐内十分局促，平宗也不知从哪儿弄了一盆热水，叶初雪正坐在一旁用布巾擦拭身体。军中艰苦，这已经是能为她张罗到得最好的待遇了。

她脸上的血迹泥污都已经擦拭干净，袜子脱在一边，身上仅着一件中单，已经破污得看不见颜色，下摆处破损了一大块，露出一大片脚踝和小腿。平宗看了一眼只觉怒气又往上冲，过去捉住她的脚踝问：“谁扯烂了你的衣服？”

叶初雪却似乎对这样的强势十分惊恐，飞快地收回腿脚戒备地瞪着他。

平宗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从她手中接过布巾，拉过她的胳膊将那上面残留的泥印血痕擦掉：“被你砍伤的那两个人，砍中脖子的那个大概活不了了。还有一个是不能再拿刀了。”

他说着朝叶初雪的面上觑去，本以为会看见她唇边露出她独有的那种似笑非笑来，不料满目入眼都是她神色中的一片凄惶。听他说那人活不了时，她的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若不是他及时紧握住了她，也许就会被挣脱开来。

“第一次杀人？”他只是略一思量便已经了然，讥笑道：“看你下手那么狠，还以为是个老手呢。”

叶初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默默地抽回手来。

平宗碰了个软钉子，微微一愣，也觉得扫兴，便站起来负手道：“我给你找了两件干净衣服，是我的，你穿会大，不过在军中一切从简，你也就只好凑合了。”

她这次倒是没有抗拒，乖乖接过衣服，抬手时腕间铁链哗啦啦作响。她轻声恳求：“解开吧。”

这是将她带进毡帐后第一次听见她开口说话。平宗挑起了眉：“我还以为你被吓哑了。”

她并不去看他，将脸埋在他送来的衣服中，淡淡皂荚味中夹着他的味道，让她心中终于略安定了些：“你不过就是想要羞辱我，今日种种还不够吗？”

平宗想说不够，想说他恨不得将她一生一世地捆住，让她不离身边左右须臾，让她永远做他的囚徒。但他能做的只能是摸出钥匙来替她将手铐脚镣都解下来，恶狠狠地扔到一旁去。“我送你回龙城。你走吧，去找你那个侍女，一起离开龙城。”

“离开……”她茫然地抬头看着他，像是他说出了最匪夷所思的话来：“我能去哪儿？”

“你不是还可以去柔然吗？你那个侍女跟柔然可贺敦似乎关系不错，你大概也认识，她是你们南朝的宗室吧？”

“你是说珍色啊……”她了然地点了点头，“她跟晗辛一样，也是我身边的侍女。”

这回轮到平宗讶异了，登时想通了许多的往事关节，点了点头：“这就难怪了。如果那个可贺敦跟晗辛一样厉害的话，也难怪这几年能让我们在北方受到乌桓高车这么大的压力。”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样你去投靠她更好，比在我这里好。”

她冷笑了一下，“我要想去柔然，一开始也不会来北朝。”

他怔了怔，也恼了：“你不就是想报仇么？日日一起同床共枕，你不报仇，这个时候却计较什么？想报仇对你来说有这么难么？”他说着拿出从她手上缴走的那柄匕首塞到她手里：“来，我让你刺我三刀，刺完不管我死不死咱们的仇就算了了，你安心去你的柔然，你我两不相欠，如何？”

她接过匕首，抚过刀刃。火光下，刀刃闪烁着青黑色的光芒，她怔了一下，“这匕首上有毒？”

“你才知道？”他冷笑了一下，扯开衣襟用拳头捶了捶胸膛：“来吧，报你的仇。”

她的心思却仍在刀身的毒上：“睢子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让我防身，我却差点刺中了你……他早就料到你会来找我，是想借我的手杀了你？”叶初雪苦笑了一下，懊恼不堪：“你说的对，我真的不应该随你出战。还没上战场我就已经错漏百出，被人利用了一次又一次。军营战场果然不是能够只靠心计就存活下来的地方。”

平宗紧紧盯着她，“所以你走吧。”

“不。”她摇头，将匕首扔在地上，“我说过，我的报复是要让你失去我失去的一切，你的命我不稀罕。”

他勃然大怒，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扼住她的脖子：“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不能再护你周全了。之前的事情还没让你害怕吗？那些人会把你生吞活剥了，你一个女人会有什么下场还不明白吗？可他们是我的人，我的属下，我不能因为是你就有所偏袒，我不能因为他们欺辱你就去惩罚他们，倒是你，你砍伤了人如果我不处置，会引发更大的麻烦。你我都坐在火堆上，我让你走是为了你好。”

“我留下也是为了你好。”的喉咙被扼住，十分艰难地出声，却丝毫不肯退缩，“我能救你的命。”

“你？”他嗤笑，十分不屑：“这一路都是我在救你的命。再说，你我是敌人，我不需要你救我。”如此说着，却将她放开。

叶初雪喉咙剧痛，吃力地咳嗽了几声，才抬起头看着他：“既然是敌人，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女人！”他生气地盯着她，也不知道是在气她还是气自己：“我不能不救。以后你有危险我还是得出手，你就是个累赘，需要我不断相救。”

“你不会吃亏的。”她凉薄地说，对他话中的恶意充耳不闻，“我不过是南朝弃儿，早已经在生死簿上被抹杀的人，无非再死一次而已，于人于己皆不关利害。你却不同，你还活着。我救你一命就是实打实地救。”

平宗气得快要笑出来了：“你这账算得也太精明了吧？我救你就都不算，你这还没救我呢我就已经欠了你老大的人情。”

她厚颜无耻地点头：“就是这样。”

“为什么？”

“因为你只有活着，才能体会到失去一切的痛苦。你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平宗愣了愣，抱胸站定，问道：“那么好，你打算怎么救我？”

“我不知道。”她诚恳地说，丝毫也不隐瞒：“但是有危险的时候我会知道。”

平宗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已经懒得再跟她费口舌，转身向外走，：“我让楚勒天一亮就送你回龙城，你做好准备。”

叶初雪急起来：“我不走。”

“军营里由不得你。”

她只得以退为进：“就算回去，也不要楚勒护送。”

平宗诧异地站住回身看着她：“还由得你挑三拣四？焉赉要带队打头阵，护不了你。”

“不要楚勒！”她提高嗓门。

“你小声点儿！”平宗过去捂住她的嘴，怒视她：“楚勒现在就在外面替你挡住那些如狼似虎要把你剥了皮的士兵，你有什么可挑剔的？”

她将他的手拉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挑衅：“你就没有别人可用了吗？”

“你把别人都得罪尽了。”平宗恼怒地瞪着她：“你到底在闹什么？什么时候你这么不通情理了？你不是独一无二的叶初雪么？怎么这么难说话？”

“楚勒是你的贴身护卫，不能离开你。”

他一怔，“你还真的关心我？”

“我不希望你死。”她恶意地笑：“你死了怎么能体会失去所有的痛苦。”

“疯子！”他低声骂着，面带厌恶地后退一步，“你到底在害怕什么？难道不知道还没上战场就断言我会死太恶毒了吗？我就应该捏死你让你这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才对。”

叶初雪笑了笑，突然动手坦然地解开衣襟将衣服脱下来。

“你做什么！”平宗皱眉看着她，“这里是军营……”

她却无辜地说：“是你拿衣服来给我换的。”

她果然只是要换衣服。拾起了干净的衣物正要往身上穿，却被平宗叫住：“等一下。”

他的眼睛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手下却冷静利索，从盆中拧出布巾来到她面前：“你身上还有泥，转过去。”

叶初雪温顺地转身。水已经凉了，布巾落在她后背的皮肤上，激得她微微颤抖了一下，浑身上下泛起一阵栗皮。

“你就这么恨我，要让我失去一切？”他手下温柔，声音听上去却还在赌气，“即使没有我，你照样会被男人骗，不是罗邂也会是别人。”察觉到她皮肤下的肌肉绷紧，他在她臀上拍了一下：“别又想打我，你没这个本事。”

叶初雪冷笑连连，却到底没有动。

他的手却抚上了她紧绷的肩背，慢慢搓着，想要纾解她肩头的紧张，“你是个女人，女人想要寻找一个男人去信任依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叶初雪，你得允许自己有弱点。”

“叶初雪没有弱点。”她倔强地说，声音冰冷。

“叶初雪没有，永德有。也许换了今天的你是不会犯当初的错误，可是如果没有当初的错误，你不会成为如今的叶初雪。”

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觉得胃里猛地搅动了一下，一种轻微的颤栗从身体深处向上涌了上来，眼眶猛地一热。从来没有想到他知她如此之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她努力让嗓音听起来平静寻常，“在说绕口令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平宗目光落在她光裸平滑的背上，美好的线条优雅起伏，在腰部收束，又向下画出柔美的弧度，勾勒出她身上最迷人的轮廓。“叶初雪，你放弃永德吧，为了你自己好。”

她的肩膀似乎在轻轻颤动，肩部当初的箭伤已经痊愈，留下淡淡一小块痕迹，像是蝴蝶落在了那里，正随着身体轻微颤动。她坚定固执地说：“不！”

平宗心口的火焰落了下去。他并没有指望她会听从自己的建议，却仍然止不住失望。一言不发地拎起衣物为她穿上，将她的身体转过来给她系好衣带。从始至终，她都低着头不去与他目光相交。

火盆中的碳发出哔剥的声音，火星四下飞溅，落在她赤裸的脚背上，微微一点痛，随即熄灭。

就在平宗为她穿好衣服准备要转身离去时，她突然开口说：“如果我告诉你原因，能不能不送我回龙城？”

平宗转身沉默地注视着她。

叶初雪说：“回龙城你的王妃会杀了我，不止因为我知道她与贺兰部一直有纠结，还因为我知道她与忽律部的联系。”

“忽律部？”他挑起了眉。

“王妃告诉过我要和你作对的不止贺兰部。她放火的时候晗辛在。晗辛追着王妃出去，看见她与忽律夫人一起密谋。而那个时候密室中正燃烧大火，全府的人都去救火，唯独她们两人不在。”叶初雪看着平宗，苦笑：“这全都是我的猜测，说了没人会信，所以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是我害怕，希望能在有证据的时候告诉你。”

平宗盯着她研判，似乎是想判断她的话中有多少是真多少事假。火光闪动，一时半会儿叶初雪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立在他的目光中，像个囚徒等待判决一样。

良久，他终于有所动作。他走过去捧起她的脸亲吻了一下，随即放开向外走：“两个时辰后出发，楚勒护送你……”叶初雪的心沉了下去，正要抗辩，却听见他继续说道：“你不要跟大部队混在一起，就跟在队伍后面，自己骑马，我没空带着你。”

107、第一百零七章　金鼓惊破征人梦（下）

大队人马的开拔比平宗说的还要早了一个时辰。他刻意将叶初雪和大队之间拉开距离，防范于未然。叶初雪收拾好从毡帐里出来的时候，营地空荡荡只有她所身处的这一座毡帐还在，周围只剩下一片泥泞的空地，可低低悬在天边的月亮。

“叶娘子，咱们走吧。”楚勒牵着那匹叶初雪之前骑的牝马过来，帮她上了马，“将军吩咐，天亮之前必须要通过雪狼隘口。”

“他……人呢？”叶初雪知道自己问了个很傻的问题。但话就堵在嗓子眼，不说出来就难受得上不来气。

“将军带着队伍先走了。从雪狼隘口到金耳湖，寻常人要走两天，我们贺布铁骑只用一天就够了。咱们不着急，慢慢走，等到金耳湖的时候，金都草原已经是贺布部的牧场了。”

楚勒其实比焉赉要健谈，只是常年跟在平宗身边已经学会了多看少说，也只有此时陪伴在叶初雪身边的时候，才能多说几句。

“楚勒将军……”叶初雪想了想，还是说：“你别管我了，去保护晋王吧。我这里没关系的。”

“怎么没关系呢。”楚勒笑了起来，“你若真出点儿什么事儿，将军定然不顾一切地回来找你，万一是战事正紧的时候只怕就要坏了大事。我陪在这里，至少他能安心杀敌。”

“因为我没了上战场的机会，你就不埋怨我吗？”

“我的任务是保护晋王，从来也没有太多上战场的机会。而现在既然叶娘子身上牵着将军的安危，我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叶初雪知道再说不动，也就不再有异议。

楚勒身边还带着二十个人，随着两人一路缓缓穿过雪狼隘口向金都草原进发。一路上到处都是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马蹄将雪地踩得稀烂，却不见任何人的脚印，叶初雪疑惑不已，问楚勒：“难道他们从来不休息吗？”

“丁零男儿从会吃饭开始就骑在马背上。我们可以在马背上吃在马背上睡，若是有幸死在马背上便一生无憾了。”楚勒说着，突然指着前方道：“你看，有人过来了。”

一行人停了下来，待到那人跑近，楚勒松了口气，笑道：“是将军身边的人，想来是来传话的。”叶初雪也认出来那人就是葛洛。知道因为楚勒被调来保护自己，葛洛便担负起了贺布铁卫护卫晋王的职责。

葛洛来到近前，见到叶初雪自然有些讪讪的。叶初雪恍若不察，只是问：“是晋王有吩咐吗？”

“是。”葛洛态度恭敬：“将军让叶娘子不要再向前行，在原地等候。”

叶初雪皱起眉头：“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贺兰军出来迎战，双方已经交上手了。”

楚勒微微一惊，问道：是骑兵还是步兵？”

葛洛也是满心疑惑：“是骑兵。”

叶初雪也就立即明白他们的神色为什么如此古怪了，问道：“谁的骑兵？贺兰部不应该再有骑兵了，多少人，眼下战况怎么样？”

楚勒拉住她轻声劝道：“叶娘子你别急，有新的战况会将军会随时通报的。”

叶初雪也立即反应过来，她身为女子过问战况只怕又要犯了军中的忌讳，只得住口。葛洛因身上还有职责不敢久留，话送到了便告辞，只剩下叶初雪和楚勒等人在原地等候消息。楚勒便将叶初雪从马上扶下来，就地休整。

叶初雪这几日食欲不振，面对楚勒递过来的肉脯浆酪只觉一阵恶心，只得推开了问：“贺兰部的骑兵不是已经都走了吗？哪儿来的马？”

楚勒忧心忡忡地说：“我担心的不止是马的问题。他们定然是还有帮手，既然马会比预计的多，怕人也会更多。”

“现在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确实太危险了。”叶初雪心头忧虑，望向楚勒：“楚勒将军……”

楚勒却不等她开口便摇头：“将军有严命，我不会扔下你去前线的。”

叶初雪见说不通，只好退了一步：“那能不能派人到前面去打听一下情况？这样耳目闭塞地苦等实在太让人揪心了。”

这倒是与楚勒的想法相合，他便将手下十人编排了一下，每隔半个时辰便派出去一个，自己却守在叶初雪的身边寸步不离。一直到了正午时分，身边的人已经派出去了五个，楚勒坚持护卫不能再少，不顾叶初雪的反对，再也不肯派人出去。叶初雪忧急交加，却对他无可奈何。

楚勒看着她笑了笑：“叶娘子也不必太过忧心，我们贺布铁骑这么多年横行草原，还没遇见过对手。不管对方是谁，在将军手下都讨不到好处去。”

叶初雪想要看上去不那么焦躁，扯动嘴角，却扯不出一个笑容来。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们离战场这样近，却对前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雪原广阔寂静，她努力屏息静听，想要听到哪怕是厮杀呐喊的声音；极目远眺，想要看到哪怕是一点马群驰过卷起的雪尘，但究极目力耳力的极限，却仍然一无所得。

楚勒在地上铺了一块软皮子，叫叶初雪坐下。她却问：“楚勒，你听见了什么动静没有？”

楚勒笑起来：“离着二三十里地呢，哪里听得见什么呀。”

“这么安静，太安静了。”她喃喃地说，愈发心神不宁。

突然马蹄声从远及近地飞驰过来，叶初雪猛地震了一下，自己却不确定了，转头望向楚勒：“你听，你听。”

这回楚勒终于不再微笑了，一下子跳起来向远处眺望，沉声说：“来了！”

来的是派出去的第一个人。他一路飞驰，身上也不知道溅了谁的血，肩膀上一片殷红。看见楚勒和叶初雪立即跳下马来禀报：“大队辰时三刻在前方二十五里左右的地方与贺兰部接战，对方有五千人马，力战不敌迅速败走，焉赉将军带人去追了。属下赶回来通报。”

楚勒点头：“辛苦，去吃点儿东西吧。”他将这人安顿好，立即再派一人前去打探。

叶初雪更加担心，“五千人一战就退，这分明是个陷阱。”

楚勒却依然镇定，笑着安慰她：“放心吧，如果咱们都能判断出来，将军自然也不在话下。”

叶初雪脸上一阵发热。楚勒话中虽说咱们，其实只是指她。仔细想想，确实如他所说，平宗身经百战，经验远比她丰富得多，也许别的地方她能用心智去较量一番，打仗这种事情上，却实在没有她太多置喙的余地。可是道理虽然明白，真是临事时却又控制不住，忍不住去操她根本够不着的心，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叶初雪自知无趣，讪讪地笑了笑，走到一边去独自站着向前面交战的方向张望。

她心头跳得沉重，必须要大口地吸气才能略微缓解一些。

楚勒过来与她并肩站立，递来一个酒囊：“叶娘子你不吃东西，就喝点儿这个吧。”

叶初雪眼睛亮了一下，道了声谢，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大口。黍米酒极烈，几口下去只觉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如之前那般坐立不安。“让你看笑话了。”她低头看着脚尖，讷讷地说。

“你这样牵挂将军，我有什么可笑话的？”楚勒爽朗地笑了起来，“叶娘子是真的在替将军操心啊。”

也不知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他的话中有耐人寻味的意思，令叶初雪的脸上难得地泛起了红晕。“我自己先乱了阵脚。”

“看见叶娘子这样，才能想到当初我们每次出征，家中的女人是如何担忧挂怀，我倒是想等这次仗打完了，向将军请假回老家把我家的接到龙城来。”

这话中对叶初雪身份的界定已经无比清晰，她心头略微一跳，只觉一股难以言明的苦涩泛了上来，竟是绵绵延延无可断绝。因为害怕只的神情泄露了心中苦涩，只得低下头去，低声笑道：“原来你已经娶妻了，怎么不早接到龙城来？”

楚勒并没有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起伏，想着家中娇妻悠然出神：“她舍不得家中那两白头牛啊。龙城虽好，却无处放牧，她便不肯随我来。但夫妻之间，情感越好，就越经不起离别，我是每日都在惦念她，也不知道她如今一个人在家侍奉公婆，顺心不顺心。”说到这里轻声叹了口气，低声唱起歌来。

叶初雪扭头看着楚勒。此时阳光正好，将他脸上的思慕之情勾勒的得纤毫毕现。她听不懂他唱的歌词内容，那曲调却深情婉转，悠远深长，令人听来，只觉胸口仿佛沃着一团柔软温暖的东西，将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叶初雪突然羡慕起来，这样坦荡的思念和恋慕，她竟是从来不曾有过。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个人在心中牵挂，让他可以在思念的时候向着那个方向怅望歌唱，这样的幸福平凡却珍贵，并不是人人都有幸能够得到。

楚勒的歌声突然停了下来，想着前方眺望，笑道：“又有消息回来了。”

第二个人带回来的消息是平宗带着大队跟在焉赉的先锋队后面，果然对方设有埋伏，引着焉赉入围，战事刚起，平宗就已经赶到，与焉赉里外夹击，打破敌军。

听到好消息叶初雪和楚勒都振奋了起来。楚勒笑道：“看，我就说没事儿吧。”

后面战报接踵传来：

平宗率军大破敌军，长驱直入一直打到了金耳湖畔；

被打散的敌军向山中逃窜。平宗下令在金耳湖驻军休整，准备在夜里与卷土重来的敌军再战。

黄昏时分两万敌军骑兵从山中袭出，贺布军早有准备，双方展开大战。

此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了。叶初雪知道平宗这边贺布军人数不多，也知道贺布军天下无敌，她心头紧紧绷着，从日落到日出，从日出到正午，一直站在原地向着金耳湖的方向眺望。楚勒怕她夜里着凉，搭起毡帐让她休息，叶初雪只在帐中略坐了片刻，实在无法安坐，便又出来。

楚勒递过面饼，说：“好歹吃点儿东西，叶娘子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了。”

叶初雪并不觉得饿，甚至不觉得累。双目炯炯，摇头道：“等有消息了再吃，现在哪里吃得下。”

终于马蹄声再次响起的时候，连楚勒都激动了。他飞身上马，对叶初雪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前面迎接一下。”

叶初雪尚未回过味儿来，没有想通为什么这一次楚勒就要亲自去迎接，直到看清楚由楚勒陪同的那人是谁，才突然跳了起来。

平宗纵马飞驰，冲着她大力挥手吹起了口哨。

叶初雪站在毡帐前，不由自主地也挥手相迎。在平宗跳下马的那一瞬间，她脑中突然想到的却是楚勒的妻子，她是不是每次也这样在自家门前挥手迎接得胜归来的丈夫？

108、第一百零八章　破阵焚心弹指倾（上）

平宗瞬息间就到了近前，隔着一两丈的地方勒住马跳了下来，现实迅速环顾了周围一圈，然后目光落在叶初雪的脸上，咧嘴笑了起来。他的牙齿在阳光下泛着光，越发衬得满脸血污狰狞，目光却异常明亮，似乎连天光都被比得黯淡了下去。

叶初雪只觉眼前一黯，天地山川便都不复存在，眼前只有他能照亮一切的笑容。她必须用尽全部的力量才能控制住双腿钉在原地不向平宗奔去。但她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控制自己的目光和表情，不由自主露出的欣慰笑容和追随在他身上的柔和的目光，令平宗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她怔了怔，随即又快步上前，夹裹着战场特有的征尘和血腥，来到她的面前，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身前用力抱了抱。

“你今天真漂亮。”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见她诧异地抬头望向自己，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身上还带着拼杀时的热血气息，迎面铺了过来，令她不由自主地振奋起来。叶初雪怔怔看着他的笑容，听见自己问：“你受伤了没有？身上的血是不是你的？”

“你就这么盼着我受伤？”他心情似乎极好，放开她的腰，却捉住她的手：“来，我有话跟你说。”

叶初雪被他拽得紧走了两步，才终于魂魄归位，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回头才看见就在平宗下马的地方，密密麻麻的两百人铁卫立在那里，人马肃然，连一丝杂声都没有。

平宗带着叶初雪走到毡帐的旁边，却并没有进去的意思。低声说：“秦王从龙城给我调了三支援军来，一支是禁军的三万人，我打算让他们驻留在雪狼隘口和龙城之间，两边接应。一支是忽律部的私兵……”

叶初雪轻轻啊了一声，明白平宗跟她说起这话的意思了，问道：“还有一支呢？”

“是玉门的驻军。”

“可靠吗？”

“玉门驻军属外军，由太宰府掌握，虽然不如禁军那样得心应手，而且步兵骑兵各占一半，但至少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我打算调忽律军去龙城协防，调玉门军进入金都草原。”他说着，目光朝远处望去：“玉门军大概再过两三个时辰就到，我是专门来迎接的。”

叶初雪听出了其中的蹊跷：“还要增兵金都草原？为什么？你不是都打赢了么？”

平宗摇了摇头：“之前我们估算金都草原大概会有三万步兵，结果里面却全是骑兵。我们在敌人的尸体身上发现了鹿角币，这是高车人的钱币。”

“高车人除了资助贺兰部马匹，竟然还亲自上阵？”叶初雪皱起眉头来问：“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们的使者还在龙城，已经如此急不可耐，只怕不是趁机捞浮财这么简单。”平宗盯着叶初雪问：“贺兰部的密谋，你到底知道多少？”

叶初雪心头微微一惊，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皱起眉头：“叶初雪！”

“我们还是敌人，你忘了吗？”她又后退了一步，像是害怕他会伸手触到她一样，“我还等着看你的下场呢，怎么会帮你？”

他眯起眼：“告诉我贺兰部的情况就是帮我？你说不能说而非不知道……也就是说你是知道贺兰部的一些事情的。你是怎么知道的？自然是因为你是南朝公主的身份，也就是说贺兰部的事情南朝是搀和进去了的，对不对？”他思路一旦打开，许多事情都豁然开朗：“那次你见过龙霄之后就情绪失控，除了龙霄出卖你的行踪之外，还有别的原因，你却不肯说。那是什么？比起被信任的人背叛对你来说更不能接受的，是被人摆布。你是受了谁的摆布？琅琊王？龙霄？还是罗邂？”他皱起眉头，对最后的这个名字颇为不满，“不会是罗邂，他没有那么深的城府。要论起城府来，只有琅琊王了。龙霄到龙城联系王范被你暴露给我，是因为王范是琅琊王的人？如果王范都是琅琊王的人，那么贺兰部里有琅琊王的势力也就顺理成章了，对不对？”

叶初雪惊骇地后退了一步，死死瞪着他。这些都是她从未泄露过哪怕一个字的机密，他却能将一个一个细节串联起来，推导出答案来，心机之缜密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惨然一笑：“原来这么久以来，你一直在什么都清楚，倒是我自作聪明了。”

她所引以为傲的机变谋略在他的细密推导下显得如此苍白浅薄，令她突然有了一种自己在龙城的种种作为都是他眼中儿戏的错觉。原来他是一直在纵容观察她么？她连连苦笑，生出前所未有的自厌感来，悻悻地说：“真是枉做了小人。”

她这不甘的神情却令平宗心情大为愉快。他今日在战场上杀敌杀得酣畅淋漓，没想到在她面前也享受到了出乎意料的胜利喜悦。他把她拉到身边，亲了亲她的脸，自然不会告诉她利用结果往前推导前因要比在她那样的处境中冲波逆折颠倒乾坤容易得多，只是笑道：“你看，还是踏踏实实做我的女人好，少操多少心，说不定好好养个两年你的头发就会又变黑了。”

她惨淡地一笑，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着痕迹地从他手中抽出手藏在身后。没有了赖以安身立命的谋算，对于她来说与平宗现在的这种关系实在是太过危险。她心头暗自警醒，渐渐将因为他平安归来而染上颊边的那抹绯红生生逼退了下去。

平宗全然不知她心中所想，仍旧沉浸在愉悦的心情中，偶一低头才惊讶地发现：“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不一向是这样么？”她冷淡地笑了笑，笑意中不带一丝暖意。

平宗皱眉看着她，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却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疏离究竟因何而起，正想追问，突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向远处极目远眺，说：“来了！”

他放开叶初雪回到铁卫队前翻身上马，大声说：“是玉门军来了！”

叶初雪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眺望，却什么都看不见。平宗已经带领二百铁卫呼啸着朝那个方向迎了过去。楚勒见她仍然一脸茫然，笑道：“娘子这会儿是看不见的。将军纵横疆场这么多年而不败，很大原因是因为目力耳力都强于常人。”

饶是叶初雪满腹心事，也忍不住问：“那么你呢？你也像他那样吗？”

楚勒笑了：“自然不如将军，却肯定比娘子你看得远些。”

叶初雪顿时觉得万念俱灰，悻悻地摇了摇头，知道自己的心绪如此烦乱，是因为情绪受到了干扰。她心头暗惊，对自己无法冷静理智地思考而感到羞愧，索性将一切纷杂繁复的头绪都抛诸脑后，自己钻入毡帐内去，一个人独处一会儿。

平宗带着自己的铁卫迎出一里地的光景，远远看见了玉门军的旌旗便停了下来。两万人的骑兵队伍行动起来声势浩大，风驰电掣，马蹄同步起落，声震寰宇，恍若惊雷。

这次领队前来的是玉门军骑兵副领严望。严望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却果敢干练，接到命令后立即动身。玉门军的驻地在三支援军中本来是最远的，他却是最早赶到的。平宗略一打量便看出玉门军军容整齐，行止划一，竟丝毫不似是临时受命匆忙动身长途跋涉而来。

平宗见到这样的情形，不禁对严望更加青睐有加，笑道：“没想到外军之中还有严将军这样的青年才俊，真乃本朝大幸。”

严望自从见到平宗便翻身体下马跪拜在他马旁，一直低头汇报。此刻听他如此说，连忙道：“多谢晋王谬赞，属下和玉门军两万将士唯晋王马首是瞻，听凭晋王吩咐。”

平宗点了点头，展眼望去，只见两万骑兵一色玄色软甲，戟钺林立，不论人马一律令行禁止，就连鼻息喷出来的白气也都似乎整齐划一，在众人头顶盘旋不散。平宗十分满意，接过严望递上来的帅旗交给葛洛，自己纵马执刀一路从队头到队尾狂奔一趟，刀与众人手中武器纷纷相击，发出沉闷的皮革撞击的声音来。

玉门军虽然大多数是汉人，却也都知道这是丁零人军队中的最高礼仪。凡是有幸与平宗相击的士兵无不欢欣鼓舞，士气振奋。

平宗检阅完毕，又高声向众人训示了几句，驱马回到严望面前，这才命他上马，将帅旗仍旧交还给他，说道：“玉门军仍旧归你统领，与贺布军一起听我受我节制！”

严望知道这是晋王作为军队最高统帅认可了他这玉门军首领的地位，大声答道：“是！”

平宗点了点头，对严望说：“你随我来，我跟你说说前方的局势。”

两人并驾齐驱，一起来到毡帐所在的地方，恰巧叶初雪听到了动静从毡帐中出来。她此时身着平宗为她找来的衣物，因为太大，衣袖高高挽起，头发也只是简单束在脑后，却仍然看得出是个女子。

严望看见叶初雪突然一愣，眼睛眯了起来。他眼中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光芒，落在叶初雪身上，灼得她眼皮猛然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给他们二人让开了道。但那样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突兀刺眼，即使她如此避其锋芒，也仍然满心疑虑，想了想，叶初雪索性转身又进了毡帐里。

平宗却因为前方有信使前来报信没有留意到两人间这短暂的交锋。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叶初雪已经进了毡帐，而严望正恭敬地等待自己的吩咐。

楚勒等人另外搭起毡帐共两人和旗下将领议事。严望随着平宗进了毡帐，屏退随员，走到地图跟前。

109、第一百零九章　破阵焚心弹指倾（中）

平宗指着地图给他看：“你看，咱们在这里，雪狼隘口就在前面五里的地方，过了雪狼隘口就是金都草原。”他说着话抬起头来向严望看去，却发现对方皱眉站在一边，纹丝不动，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

平宗不悦，问：“严将军有什么要问的？”

严望回过神，却不紧不慢地问：“属下有一件事想问问晋王。”

“你说。”

“刚才在帐外遇到的那个女人是谁？”

平宗皱起眉头来：“她于你无关，你可以不用理睬。”

严望却坚持问道：“听说晋王府中有一位叶娘子，不知道是不是她？”

即便叶初雪在龙城惹出了无数乱局，她终归只是晋王府的一名侍妾，不可能连偏远边镇的一个年轻将领都知道。平宗盯着严望，目光渐渐冷厉：“你究竟想要知道什么？”

“属下想问的是……”严望态度依然恭谨镇静，丝毫不为平宗隐隐的怒意所动，一板一眼地问：“这位叶娘子是不是就是当初昭明武库守备严若涵续弦的新婚妻子？”

平宗突然想起当初向严若涵套话时听他提起过有一个儿子在玉门军中。他握住佩刀的刀柄看着对方冷笑：“原来你就是严若涵的儿子？”

“正是属下。”严望仍旧镇静如初，“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问晋王殿下，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他看着平宗，突然上前一步，又追问：“是晋王为了抢夺叶娘子放的火？还是叶娘子新婚之夜变了心要追随晋王去龙城放的火？”

平宗听了这话心头雪亮，想起了忽律部封地本就与玉门镇相重合，只怕叶初雪所说忽律氏牵涉其中，是与玉门相互勾结，而非忽律部私兵。他冷笑了一下，看着对方傲然道：“如果你是来为父报仇的，就都算在我身上吧。”

“属下只是想弄清楚真相，并非想要对晋王不敬。”

“弄清真相之后呢？你想怎么样？杀了我，还是杀了她？”

“我不能让父亲冤死。更何况，无论如何叶娘子是与父亲拜过堂的，算是属下的继母，于情于理属下都应该将她改适晋王之事弄个明白。”

平宗点了点头，笑道：“你的意思是不管真相如何，你不会放过叶初雪？”

“晋王英明！”

平宗抽出腰间佩刀：“那就先看看我答不答应吧。”

严望却一动不动：“属下仍是吃朝廷俸禄的军人，不敢对晋王不敬。晋王若认为属下有犯上嫌疑，大可以让贺布铁卫将属下捆拿论罪。属下不敢接殿下的刀。”

平宗听出他话外之音，面色一变，再顾不上严望，飞快冲了出去。只看见十丈之外叶初雪的那座毡帐已经被一群玉门兵掀翻，几千人将二百铁卫和楚勒等人团团围住，而叶初雪已经被五花大绑，四肢分别被拴在了四匹马的身上，只要一声令下立即就会被撕裂开来。

平宗睚眦欲裂，一把攥住严望的领子喝问：“你想干什么？”

登时几十个玉门军呼啦一声围了过来，纷纷抽刀指向平宗。平宗毫不示弱，将自己的刀架在严望脖子上，对着他冷笑：“放开叶娘子和我的侍卫，否则我就杀了你。”

严望却异常镇静，淡淡地说：“属下的性命早在想向殿下问这个问题时就已经不打算要了。”他冷淡地一笑：“得罪殿下的人，即便是皇帝也照样被拉下马来，何况属下区区一个边镇骑兵副领。我与贺布铁卫诸位兄弟无冤无仇，不会对他们做什么，只待我替父亲讨回公道，便放了他们。届时诸位对我是杀是拿，在下听凭吩咐。至于叶娘子……殿下心中总不会觉得我的命与她的命一样重吧。”

平宗暗暗皱眉，见他始终镇定自若，竟是一派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气魄，反倒大觉棘手。

那边楚勒带着一众贺布铁卫也毫不退让，各自抽刀亮剑，与身边十倍于他们的玉门军针锋相对，不肯退让分毫。听见严望这样说，楚勒大怒，呸了一声，怒斥：“你也配称属下？叛贼！你们这是想要造反？”

严望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位是楚勒将军吧？在下在玉门就已经久仰大名。贺布铁卫，天下无敌，今日有幸得见，三生之幸！”

“幸你娘爷老子个屄！”楚勒破口大骂，“你这种阴险奸诈欺负女人的小人，我也配跟我称兄道弟？你们这群无骨孬种，有本事跟我们打，丁零男儿，以一敌百，你们两万人一起上我们也不怕！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有种你把叶娘子放了！”

玉门军大队停在远处，这边随严望而来的都是他的亲信。听了楚勒如此大骂，各个都面色铁青，有脾气暴躁的已经忍不住跟贺布军推推攘攘地动起手来。双方气氛本就极其紧张，贺布铁卫各个心高气傲，又因为是皇室本部，向来横行江北，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一腔热血都沸腾了起来，见自己人有吃亏的迹象，不管不顾地抽刀就杀了过去。

玉门军人虽然多，却都只是寻常士兵，不比贺布铁卫各个百里挑一，刚一交上手登时吃亏，不少人几个来回下来就挂了彩。严望不顾脖子上的利刃在皮肤上划下血痕，转头瞅着平宗一笑：“晋王就不管束手下吗？”

平宗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来：“贺布男儿的刀头有灵，既然亮了出来不见血是不能罢休的。你若是害怕了大可以让玉门军人后退。此时混战起来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殿下就不管叶娘子的死活了？”

平宗在最初的惊怒过后此刻已经镇静了下来，淡淡道：“你要替父报仇，这样的孝心我不能阻拦。何况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无论如何都要对她下手。现在只要你一声号令，叶初雪立即死无全尸，这种情势下她也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做筹码的价值。你要杀尽管杀，我救不了她，却能让你这里的几千人死无全尸。”

他说这话时目光阴毒深刻，瞧得严望不禁心中一寒，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眼。这本是瞬息间的一点闪烁，却被平宗敏锐地捕捉到。平宗知道自己终于捉住了他的弱点：跟他一起闹事的只有此刻在这里的两千余人，玉门军绝大多数人对此并不知情。他本来最担心的就是整个玉门军都造反。如此对于即将西征的河西诸镇会形成巨大的威胁。他必须尽快调防整顿玉门镇，这却会在战时造成军心不稳。而此刻搞明白了严望作乱与玉门军大部无关，他就可以出手教训这些人而没有后顾之忧了。

一旦心中有了对策，平宗反挽着严望向前几步走到叶初雪的身边，守在这边的玉门军紧张地迎了过来，平宗毫不留情反手将严望的一只耳朵割下来，登时痛得他惨叫一声，流血披面。这举动惊动了双方所有人。那边跟楚勒等人对峙的玉门军们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回头，被贺布铁卫们趁机猛攻了几步。

这边守着叶初雪的玉门军没想到平宗居然如此心狠手辣，惊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平宗脸上也溅了不少的血，笑容看上去更加狰狞：“放了她！”

玉门军不敢动弹，纷纷朝严望看去。没想到严望却十分强硬，虽然痛得面如金纸，却仍旧摇头：“驱马！”

平宗瞪眼喝道：“谁敢？”

这些人被他的气势所慑，彼此对望，一时间居然真的没人敢动。平宗反手又削掉严望另一只耳朵，大喝道：“放了她！”

严望几乎晕过去，两边耳朵上的血顺着肩膀流下来。他双目通红，死死咬着牙关，沙哑着声音喊：“还等什么？杀了她！杀了她……”

那边跟贺布铁卫缠斗的玉门军终于有人脱身赶过来围住平宗，控制住马的玉门军见自己这边人多，胆子也壮了起来，反身挥舞马鞭就要发令。平宗再也顾不上严望，飞身过去一刀削掉那人的头，挡在叶初雪身前回身怒喝：“谁敢动我就杀了谁！”

严望终于脱身，被自己手下士兵扶住，艰难地站起来，怒视着平宗，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声嘶力竭地喊：“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全都杀了！”

手下人却犹豫起来，为难地问：“将军，这可是晋王殿下！”

“什么晋王殿下！”严望一把推开要为自己包扎的手下，夺过一把刀高高举起：“这是欺凌帝室擅行废立的奸贼，杀了他拥立陛下复位，才是我们身为臣子尽忠全责！杀了这个逆贼！为陛下讨回公道！讨伐逆贼！匡复帝位！”

他登高一呼，手下自然齐声响应：“讨伐逆贼，匡复帝位！”

叶初雪被绑缚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却对眼前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记得还在落霞关时有一位伯伯就曾说过，军队中最重士气，而鼓舞士气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找一个明确清晰的敌人令所有人同仇敌忾。严望显然深谙此道，几句话一说，玉门军登时士气大涨，仿佛自己此刻不是为了保命而拼死挣扎，而是在为了受到欺负的皇帝伸张正义。而他们的主帅严望此刻也不是因为平宗战力高强而受伤，反倒是为了全忠臣之节不顾性命一样。她心中焦虑，忍不住小声提醒平宗：“你别管我，先逃出去，他要杀我早就杀了，还用专门让你知道吗？”

平宗回头皱眉看着她。叶初雪刚才一定挣扎过，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但一双如点漆一样的漆黑眼眸却丝毫没有透露出半分惊恐来，反倒光华四射，炫目异常。平宗真正惊讶了。这个女人似乎越是在危险的时候越是光芒四射，即便她手无缚鸡之力，经常陷入常人无法承受的艰难困境中，却从来都不会有吓得发抖不知所措的时候。

110、第一百一十章　破阵焚心弹指倾（下）

如果不是被敌人重重包围，平宗几乎就想过去狠狠亲吻她。每当这种时候，这样冷静坚强的叶初雪都让他心折得无以复加。但玉门军的士气被鼓动了起来，在他们眼中平宗就是一介窃国贼子，而他们则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师。他们一步一步向平宗逼近。

平宗环视周围，围过来的至少有五百人，而他只有一个人，还必须想办法保护叶初雪。那边贺布铁卫们正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敌人浴血奋战，他唯一的希望是楚勒他们能够尽量保全实力寻机逃脱，而自己这边，如果硬拼则连逃脱的机会都没有。平宗一步一步后退，心中估算着双方的距离。离他最近的是三个分别控制马匹的普通士兵，两人离自己比较近，另一个在靠近叶初雪头的地方。严望鼓舞完士气之后就再也支撑不住，被手下扶着在一旁坐下，其余人尚有十余步的距离，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平宗双手将刀紧握，再次去看叶初雪，她也正目光炯炯向他望来。“抓稳！”他轻声说，不等她弄明白要抓稳什么，突然出手，一刀横划出去，离得最近的两名士兵惨叫着捂着喷血的肚子倒了下去。第三个人见状连忙冲过来查看，平宗并不给他机会，反手一刀砍断了身边这匹马拴着叶初雪的那条腿，第二刀砍倒奔到近前的士兵，随即越过叶初雪的身体，又一刀将拴着她另一个脚腕的马腿砍断。

两匹马悲鸣长嘶着倒在地上。玉门军们不再犹豫，呐喊着向他冲来。平宗已经来到叶初雪头的方向，用力砍着她右手的链子。铁链却不如马腿的关节那样容易砍，平宗连砍了七把刀，火花四溅，却只将铁链砍了一个缺口。眼看敌军杀到，叶初雪也急了，喊道：“砍马腿呀！”

平宗手下不停，却冲她笑了一下：“别急，马上就好。”

铁链子终于被砍断，那马受了惊吓飞奔起来，叶初雪胳膊上留着半截铁链子，腿上还拖拖拉拉带着两截马腿被拖在地上前行。平宗跑了几步追上来，飞身跃上马背，拽住叶初雪的胳膊使劲儿一拉，将她拽了上来，只来得及问了一声：“受伤没有？”

叶初雪一头一身都是雪屑，却只是摇头，目光晶亮地看着他。平宗于是长啸一声，策马向着严望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严望出其不意，连忙奋力要站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平宗纵马从他头上跃过，叶初雪腿上的马腿扔缀在后面，迎面撞在严望的脸上，登时将他撞得仰面倒在地上，满头满脸的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马的。

平宗将叶初雪护在胸前，将睢子的那把匕首递给她，说：“你自己把累赘弄掉。”

叶初雪接过来往手腕上的链子上一砍，没想到这匕首居然削铁如泥，铁链应声而断。她于是又去将腿上还拖着马腿的铁链砍断，这才嗔恨地看着他问：“刚才你怎么不用这个？”

平宗低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仍旧望着前方：“我怕伤着你。”

严望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喊：“快追上他们，格杀勿论！”

玉门军也都是骑兵，立即纷纷上马追了上去。

这一来倒是缓解了贺布铁卫这边的压力，因为要去追平宗和叶初雪，这边只剩下四五百人。楚勒眼看自己这边只剩下几十人没有受伤，不敢恋战，发出一声呼啸，看准一处方向，带着铁卫们狂风暴雨一样攻杀了过去，终于从包围圈上撕破一个缺口。贺布铁卫的坐骑都是天都马，本来都在不远处自己吃草。天都马无比神骏，这边厮杀激烈时它们居然不跑，听见各自主人的口哨声反倒来到附近接应。

丁零男儿一旦骑上了天都马的马背，便如虎添翼，再无人可敌。

平宗带着叶初雪狂奔了一段时间，心头渐渐沉了下去。当时情形严峻，平宗来不及找自己的坐骑，坐下这匹牝马虽然也是良驹，却远比不上天都马，甚至在玉门军中也算不上顶尖。它身上驮着两个人，又不大熟悉草原地形，跑了没有多久鼻息沉重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后面追兵越来越近，平宗不用回头也能听见弓弦颤动羽箭破空的声音。他将叶初雪护在怀中，尽量伏低身体，狠狠抽了胯下的马一鞭子，喝道：“快走！”

那马已然尽了全力，却始终不能摆脱身后的追兵。平宗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附在叶初雪的耳畔低声说：“我下马去，你抓紧缰绳，一直向前跑别回头。”

叶初雪大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尽全部的力量瞪着他：“你敢跳下去我就死给你看！”

平宗一怔，望入她的眼睛：“别胡闹！”

“反正被他们捉住也是死。你以为你不在我能逃得掉吗？不如自己死了免得受辱。”她死死掐住他的胳膊，毫不退让。

平宗知道她说的有道理，沉吟不定。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弓弦发出突突的声音，平宗顾不上再跟她讲道理，按住她的头往下一压：“小心！”突然胳膊一阵剧痛，他被一支箭射中了右臂。

平宗不敢让叶初雪知道自己受伤，咬牙忍住不出声，一边更加催促马跑快些，一边腾出左手折断箭杆扔在马下。

渐渐马蹄声在后方响起，平宗咬紧牙关不敢回头，他一生之中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险境，丝毫不敢大意，用左手紧握佩刀，准备随时决一死战。

突然一队熟悉的身影从侧前方插了过来，是楚勒带着突围而出的铁卫们过来接应。楚勒身后就跟着平宗用惯的坐骑，打着呼哨来到他们身边。“将军，这里交给我们，你快走！”

平宗点了点头，带着叶初雪换了马，呼喝一声，天都良驹便如箭一样载着两人飞奔了出去。

严望让军医将自己的伤处包扎好之后便不肯再歇，让手下扶着自己上了马，要朝着玉门军的驻地过去。手下的参军担忧地问：“如果抓不到晋王怎么办？咱们可就算是反叛了！”

严望拨转马头望向龙城的方向，冷峻地笑了起来：“谁是反叛？分明他才是！”

平衍接到平宗传来的信大致浏览了一遍，有些不敢相信，定了定神又仔细看了一遍，想了想，让信使下去整顿吃饭，自己吩咐准备车驾步辇，亲自向晋王府而去。

几日没来，晋王府上一派萧条，倒是令平衍吃了一惊。叫来府中几个管事的人问了问，才知道原委。自从平若出逃贺兰王妃被软禁之后，内府中的事务便由几位品衔高的侧妃商量打理。但一来几人以前从来没管过家，真要管了才发现千头万绪竟然无从下手。二来几个人品衔相当，又都是丁零八部的头领之女，谁都不服气谁，不论大事小事，总是南辕北辙，争吵不休，大到元夜的庆典，小到一顿饭有几个菜都能吵得翻天覆地。

平衍听了直揉眉心，不满地问道：“即便几位侧妃拿不定主意，莫非连你们办事的也不懂事了么？”

那几个人十分委屈，又开始诉苦：“原先管家贺兰越是王妃从娘家带来的亲信，这么多年，府中上下要紧的位置也都是贺兰家的人把持。上回殿下因为世子的事情发怒，驱逐了贺兰管家，也将其他贺兰家的人给撤换掉了。”

平衍皱眉：“那不是很好么？还有什么问题？”

“贺兰家的人也不知是不是提前商量好了，一夜之间走得干干净净，府中账册钥匙在什么地方都没人知道。我们这些人平日只是听命行事的，没了这些东西，上面又没个准命，我们也都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每日勉力应付，一切都要等殿下回来再做定夺。”

平衍却留意到更重要的事情，皱眉问：“贺兰家的人都走了？什么时候走的？王妃现在在哪里？”

“前日殿下传话回来，让将王妃看守起来，此刻关在毗卢院中。”

“她没有趁乱走了？”平衍总觉得事情有点儿蹊跷，皱着眉头问。

那几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吱吱呜呜了一阵。平衍也不催促，手中捧着专门为他烹的清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望着窗外的梅枝出神。龙城天气寒冷，但每年只要过了除夕，再冷的天里都总会有一股春意将至的骚动，令人不由自主地开始雀跃期待。

平衍的眉间纹路越皱越深，往年那种期待如今变成了担忧，似乎一切都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暗萌芽，却又无迹可寻，各方势力以各自的态度在耐心等待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而自己像是进入尾声的冬天，有点顾此失彼的手忙脚乱。“如果不想说就别说了。”平衍见那几个人还在拖延，终于失去耐心：“府中这局面继续乱下去，晋王回来反正吃亏的不会是我。”

人人都知道秦王是唯一能在晋王面前为自己开脱几句的人，自然不肯放过他，连忙又是递茶又是添水，将平衍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才说：“前两日有人看见贺兰管家回来过。只是这府中多数都受过他的照应，不肯有人戳破。”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十万铁骑绕龙城（上）

平衍登时气就不打一处来，冷笑道：“这里说到底还是晋王府，门口的牌子还没换成贺兰部大人府，你们也太胆大妄为了！”

说话的人苦着脸说：“属下也只是听说，并未亲睹。”

平衍压了压脾气，问：“你继续说，贺兰越回来干什么？”

那个人放低了声音说：“听说是来劝王妃与他一起离开。反正当时刚刚闹了佛堂大火的事情，府中乱成一团，几位管事的侧妃彼此埋怨，谁都不肯做主，连毗卢院外看守的人都去善后了。没想到王妃却不肯走，只说是在这个府中经营了这么多年，不能轻易舍弃。”

平衍心头突突跳了两下，追问：“她这样说的？”

“是不是真这样说了属下也不知道，只是听人家引述，一个字不差。”

平衍心中疑云大起。平宸已经在贺兰部自立为帝，平若自然是他身边肱骨助手。这样的情势下，贺兰王妃的处境无比艰难，一旦晋王平乱归来，第一个就要拿王妃开刀。这么明显的局势人人都看得清楚，贺兰王妃没有道理还心存侥幸。尤其是，上次平宗要仗毙平若，这夫妻两人之间的嫌隙已经大到了不可能修复的地步，平衍旁观者清，知道王妃的一腔心血都牵系在平若身上，她所作一切都是以平若为考虑重点。在这个前提下反观王妃不肯离开龙城的举动，就只剩下一个原因：她是要在龙城等平若。

“她哪儿来的信心？”平衍拧着眉毛自言自语，再抬头见几个管事的人还在自己面前恭立，想起了自己此来的目的，只得将疑虑放在一边，问：“忽律夫人在不在？请她过来相见。”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秦王特地点名要见晋王一个不受宠的夫人是怎么回事儿。但平衍毕竟不是普通人，不说他如今的摄政王身份，即便以往，遍观北朝宗室中，也没有什么人比平衍与府中诸人更为熟稔的了。因此这几个人虽然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连连遵命。立即有人飞奔去请忽律氏。

平衍将平宗信中所提的事情又想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见到忽律氏进来，也顾不得礼数，目光炯炯地落在她面上，死死地上下打量。

忽律氏容貌寻常，个头却比寻常北朝女子还要高出一头去，一身金装玉裹的妆扮，面色却憔悴如残花。她见到平衍并不行礼，只是一笑，问：“秦王殿下要见妾，有什么吩咐？”语声清冷，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孤绝。

平衍微微皱眉，嘴上却不失礼数：“不敢，小弟只是代兄长来问夫人几句话。”

忽律氏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真难得他远在前线杀敌，还不忘问我话。即便他就在这府中时，又有几次能想得起我来。”

平衍假装听不懂她的讽刺，尽量放稳语气说：“殿下让我问你是不是参与了贺兰部反叛之事？”

“真是笑话！”忽律氏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冷笑：“我是忽律部大人的嫡女，是玉门草原的公主，即便品衔比不上贺兰频螺，也犯不着跟她同流合污，搀和到什么反叛的事情中去。”

这回答其实平衍已经预料到了，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好，我会向晋王转达。第二个问题是……”

“等一等！”忽律氏突然打断他问：“殿下要是想问我问题，为什么不直接让人来问我，哪怕是让人将我绑缚到他面前，由他亲自审问也好，凭什么让你代劳？”

平衍看着她，一时没有吭声。

忽律氏瞪着他等了好一会儿，一直等不来回答，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她如同遭到重击，面色变得铁青，身体微微晃了晃，仿佛站立不住一样，扶着一旁的小床沿缓缓坐下，苦笑连连。

“即便认为我参与了反叛，也不肯给我一个见到他的机会，这就是他的惩罚吗？”

平衍看着她，心中不忍，温言道：“一切都还没有调查清楚，晋王并没有认定什么。”

“是么？”忽律氏讥讽地看着他，“如果什么都没认定，怎么会劳动你日理万机的摄政王？他这是将我移交给你处置了么？你打算怎么做？将我锁拿下狱？还是论罪处置？”她说到后面，神色渐渐凄厉。

平衍微微皱起眉头，不着痕迹地避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低头盯着自己茶碗里漂浮着的茶梗。北方人多爱喝煮茶，茶水中添加香料，很少如清茶这样澄亮清透。平衍注视着茶面上自己的倒影，赫然发现自己这双眼睛冷漠如冰花，即使在水烟袅袅的氤氲中，也看不出半分暖意来。

“夫人稍安勿躁，晋王也是怕别人来问话冲撞了夫人大家难看，才让我亲自来问问。这也是殿下对夫人的看重和关照，还请夫人体谅殿下。”他轻声说着，语气不着半分真情实感，轻飘飘地将她的指控抹了过去。

“说得真好听！”忽律氏冷笑，忽而昂起头来说：“没错，就是我！”

这回轮到平衍愣住：“就是你什么？”

“你不是就想问谁将那个南朝女人的事情通报出去吗？就是我！”

平衍皱起了眉。

平宗写给他的密信中只说了忽律部也许会与贺兰部勾结反叛的事情，却没有提到叶初雪与这件事情有关。忽律氏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让平衍不得不仔细思量起来：“你把叶娘子的事情告诉谁了？”

她却不肯上当，冷笑道：“你觉得我会告诉谁？”

平衍叹了口气：“为什么？这事本来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与我无关么？”忽律氏挺胸斜眼睨着平衍，神色中满是不平之色，“晋王是我的丈夫，那个女人却将他整个人整个心都偷走了，这也与我无关么？”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将晋王内苑闺帷私事透露给自己的娘家，更不该引忽律部反叛晋王。”平衍说得痛心疾首，并没有察觉到忽律氏微微一愕的神情，“他原本非常信任忽律部，命我将忽律军引为紧急时刻的增援之军，你却辜负了他的信任。”

“忽律部？”忽律氏像是没有听明白，又像是有些恍然，“原来是这样。”她冷笑起来，之前因为意外而略微涣散的眼神重又凝聚起光华：“好，就算是我背叛了他的信任，那又如何？他几时担得起我和我忽律部对他的忠心。”她刻意将忽律部三个字说得很重，生怕平衍听不明白一样，神色中却都是哀怨：“我十四岁那年嫁给他，到如今已经十四年了。我这一辈子，一半时间都是他的妻子，却连见他面的次数两只手也就数了过来。我以为他忙，顾不上我们这些妻妾，他却能连上战场都带着那个女人；我以为他要雨露均沾，他却夜夜宿在那个女人房中；我以为是因为我忽律部不如别人家势力强大，那女人却连来历都说不明白。甚至我忠心耿耿为他打探消息，那女人坏他多少大事，他却连一碗羊尾汤都不愿意来喝。”

她起初尚且痛陈委屈，到后来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如泣如诉，桩桩件件的不平统统倒了出来，却令平衍头大如斗。

“夫人。”平衍字斟句酌地考虑该如何开口：“我毕竟是外人，晋王这闺帷中的官司说给我听不大合适……”

“你不是来问我为什么要将消息透露给别人吗？这就是原因。”忽律氏眼泪一收，冷笑连连，“我说了你却不听？”

平衍无奈，知道跟女人说不清这些问题，只得单刀直入地问：“我就问你，你跟忽律部都说了些什么？他们是不是与贺兰部勾结起兵？这是不是你在中间谋划的？”

忽律氏终于弄明白了他来找自己的本意，登时愤怒起来：“说来说去，你只是关心你的晋王有米有危险，根本就不在意我被他如何冷落忽视！”

她的愤怒溢于言表，像是随时会扑过来咬他一口。平衍只得温言劝道：“说到底你是我的嫂子，兄嫂之间的事情，我做兄弟的也只能劝，而不能管。你放心，我会劝晋王的。你们忽律氏历来对晋王耿耿忠心，我也不希望因为一个南朝女人而打破彼此之间的盟约。”

忽律氏昂首冷笑，根本不理睬他。

平衍有些悻然。他平生自负文武双全博闻广识，唯独对付女人束手无策。不要说平宗内宅这些各大首领娇宠出来的女儿，就连晗辛这样一个侍女也照样拿她没有办法。此时才觉得晋王以前实在不容易，不但朝堂军中平衡各方势力，与各种政敌纠缠，回家还要应付这些妻妾，也难怪一个专门作对的叶初雪能让他食髓知味深陷其中。比起应对妻妾的争风吃醋，只怕还是与叶初雪斗智斗勇要来得简单明快得多。

平衍几乎是从忽律氏面前败逃出来。一面吩咐晋王府中贺布卫士将忽律氏也看管起来不得与任何人接触，一边焦急地赶回自己府中，找来长孙霁传自己手令通知各部谨防忽律部私兵叛乱。

好容易忙完，刚刚放下笔歇了口气，阿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报告：“贺兰部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十万铁骑绕龙城（中）

平衍有些意外：“这么快？”

平畅刚领兵奔赴野风陂，只怕现在还没赶到，而贺兰大军就已经到了，他心中重重一沉，担心平畅的人马与贺兰部大军遭遇，只怕凶多吉少。

好在这几日来龙城防卫准备都已经到位，平衍按下心中不安点了点头：“走，上城关去。”

贺兰部大军从鸿雁沼迂回绕路，出现在龙城的东面，城东正门天玺门便成了御敌的主要战场。平衍的车驾来到天玺门下，独孤闵和素黎闻讯从城墙上下来迎接。平衍摆摆手阻止他们行礼：“这些虚礼且省了，你们该做什么不需要顾我，军情为重，快去吧！”

独孤闵却不肯离去，执意劝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秦王有重任在身，还是不要上去的好，太危险了。”

平衍笑道：“如果城门守不住，整个龙城都有累卵之危，到那时再担心岂不是太迟了？”

独孤闵讪讪笑了一下，还想再劝，倒是素黎对他说：“秦王当年叱咤战场，何等英雄！这种时候身为龙城百官之首，自然要临阵指挥调度人员，你就不要再劝了。”

独孤闵听他这样说，才猛然醒起平衍此来是要督战的，不禁出了一头的汗，不敢再多言，连忙招呼人用软兜将平衍抬上城楼去。

城下贺兰军在一里外的地方集结。平城地势，西低东高，东城门外更是一片缓坡向远方延伸，到了五里外高度便于城墙差不多了。平衍命人将软兜送到城垛边上向外张望，城下无休无尽的贺兰军像潮水一样从远处的高坡上向下涌来，到了驻扎之地被前军拦阻，便淤积在了一处，密密麻麻，人喊马嘶，声震寰宇，气势惊人。而远处还在不断有更多的骑兵出现，不过一瞬间，从天地之间的尽头到眼前城下，就全都铺满了敌军。

平衍皱起眉来：“这么多人？远不止七万人马。”

独孤闵也满心担忧：“至少有十万人。”

平衍极目远眺，只见城下敌军服饰杂糅，武器也有弓箭有弯刀，各自不同，许多人甚至身着兽皮，手中拿着长长一根木棍，身边举着树皮盾。平衍皱眉：“还有高车人和山里蛮人？”

独孤闵点头：“这次他们是倾巢出动了！”

平衍长长地吸了口气，只觉胸口发闷疼痛，喘了喘才问：“平畅将军有消息了吗？”

独孤闵和素黎互视一眼，都缓缓摇头：“他昨日带了一万人出去，按计划应该今日正午抵达野风陂，可是现在贺兰军就已经到了城下，我们都担心是凶多吉少。”

平衍点了点头，镇静地吩咐：“下令全城戒严，关闭坊门，所有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素黎将军，你带人会同龙城司卫监去各坊征调青壮年男子做守军后备，大坊一千人，小坊七百人，命武备司库发放武器，在各坊与城门间值守，万一城破，负责保护坊中妇孺财物。”

素黎和独孤闵面面相觑，还没有开战，就想到城破后的处置，这如果传出去未免会助长士兵畏战情绪。平衍看了他们一眼，知道他们心中的疑虑，轻声道：“我们的消息有误，敌人远多于我们，如果没有援兵，龙城失守是迟早的事儿，不如早作准备，有备无患。”

“可是我们是有援军的呀！”独孤闵不甘心地说，“还有晋王和其他人！”

平衍态度依旧平和：“我们的守军人数不够，必要时只能用上他们了。”

素黎点了点头，不再有异议，领了军令下城去执行。

平衍招手让两个士兵将自己扶着站起来，转身背靠在城垛上面向着城墙上已经结队的守军，大声道：“诸位将士们，今日是大统元年元月初十，陛下登基不足七日，便有叛军兵临城下。本朝开国九十七年，龙城从未有过今日之危，龙城禁军也从未面对过今日这样的大敌，你们怕不怕？”

士兵们回答：“不怕……”

声音却有些稀稀落落犹豫。北朝内军士兵皆从丁零诸部良家子弟中遴选出来，立国近百年，这些士兵大多数生长在龙城京畿富庶的地方，不似各部私兵在草原上拼杀出来，也不如外军各镇守军能征惯战，许多人年龄不满二十五，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战场。这也是平衍最担心的，虽然他们铠甲鲜明，武器精良，也正当最勇武壮实的年龄，却难免会有畏战之意。

平衍笑了笑：“不怕吗？大概是骗人的！我从十五岁上战场，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你们若是现在问我怕不怕，我也不敢拍着胸脯说不怕。会害怕是人之常情，这世上没有不懂畏惧之人，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目视着他，满面迷惑。

“因为不懂畏惧的人，都死了。”

士兵中响起一片笑声。之前紧绷着的情绪略微缓解。

平衍继续说：“只有懂得害怕了，才明白怎么对付害怕。我最怕敌人的刀，因为我的腿就是这么被砍断的。”

又是一阵笑。

“所以我每次都让他们去砍我的左腿，因为这条腿不怕再被砍断一次。”

众人大笑。平衍静静地等着，等笑声渐渐落了下去。

“但是我们身后的龙城不像我这条腿，没了就没了，不怕人家再来伤害。龙城里住着我们的妻儿父老，是我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你们害不害怕自己的家园被毁，亲人被杀？”

“怕……”虽然仍然有人不愿意承认心中的恐惧，但还是有不少人回应了平衍的问题。

“如果我们守不住这里，被敌人破门入城会发生什么事？你们有谁知道？”

一片寂静中，有个士兵怯怯举手：“有人说，来的是先前的陛下，会将我们当做叛军处置……”

士兵中见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骚动。平衍皱眉，蓦地推开扶着他左手的士兵向城下一指：“那么你们可以仔细看看清楚，来的不只是贺兰部的骑兵，也不只是逆贼梁国公，来的还有高车人和山中蛮族。高车人和蛮族你们即使没见过，想必也听说过，他们专门掠夺财物，奸淫妇女，将婴儿煮炖食用，这是你们愿意见到的吗？”

众人因他的话震惊，齐声响应：“不愿意。”

“我说过，龙城和断腿不一样，腿断了就没有了。但龙城不一样，一旦失陷，城中之人面对的是无休无止的屠城揉动，龙城不会消失，但是会一遍又一遍地被焚烧掳掠奸淫，你们愿意见到这样的情形吗？”

众人眼中燃烧起熊熊火焰：“不愿意！”

“你们怕不怕看见这样的情形？”

“怕！”

平衍语气更加激越：“是害怕自己受伤死去，还是害怕龙城失守亲人落难，你们自己选。我再问你们一遍，城下敌人是你们的五倍之多，你们每个人都要冒着箭雨去拼命，每个人都会死，但你们的家园会被保全，亲人能够活下去，你们怕不怕？”

“不怕！”众人齐声回答，声遏行云，震得墙上插着的旌旗不停抖动。

城下敌军似乎也听到了他们的吼声，开始缓缓地向前进发。十万匹马一起向前，蹄声如雷声滚滚，大地开始颤抖，烟尘雪屑腾起，从墙头望下去，之间一片茫茫雾气翻滚蒸腾，雾中人头攒动，喊声震天。

平衍向城下看了一眼，转向面前的士兵们：“好，该如何御敌你们已经演练过无数次，只要做到你们平日所做，抵挡住敌人的进攻，记住你们守护的是自己的家园，坚守到援军到来就行。”

独孤闵举起令旗：“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众人散开，各自张弓执箭，等候号令。平衍扶着城垛看着下面烟尘滚滚向这边靠近，伸出手：“弓！我来射第一箭。”

独孤闵立即将手下的弓箭送到平衍手中。

平衍命人将箭点燃，独腿支撑身体，拉满弓瞄准敌军最大的一面旗帜。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者。他果断放箭。弓弦发成一声弦响，火箭飞了出去，笃得一声钉在了旗杆上，大旗应声而落，一簇火焰顺着旗杆燃烧到了最高处。敌军显示蓦地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嘈杂声。

城墙上也爆发出欢呼声。

平衍回身高举手中长弓，喊道：“弟兄们，保卫家园杀敌立功的时候到了，动手吧！”

登时成千上万支火箭从城墙上飞下，落在下面敌军的树皮盾上，身上，马上，燃起一片火海。

然而十万人实在太多，这些攻势根本不足以阻挡敌军的脚步。被火箭射中的人很快被后面涌上来的骑兵淹没。地方毫不犹豫地反击，用巨大的地弩和投石机对城墙上的守军进行反攻。独孤闵果断下令，将早已烧滚的桐油兜头泼下去，最接近城墙的一批敌军被烫得满地哀嚎。

城墙上下瞬间变成了将人命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修罗场。

平衍扶着墙垛低低喘了口气，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刚才那一箭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独腿站立太久，浑身都酸痛得不停颤抖。他推开身边的人，催促道：“去杀敌，不要顾我！”

独孤闵给平衍准备的座位在箭楼下，距离他的位置还有十来步远。平衍向前跳了一步，腿上却酸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几乎就要摔倒时被人搀扶住。

平衍发怒地推开来人：“去杀敌！不得擅离位置。”

那人冷冷地说：“我的位置在你身边。”不顾他的推拒，毫不客气地将他强行搀扶起来。听见那声音的一瞬间，平衍心头猛地一跳，却异常任性地闭上眼睛不去看她。然而到底没有再抗拒，任由自己被那人几乎是劫持到了座位旁坐下。

对方不由分说地将一个汤碗塞到他手中，冷冷地说：“喝！”

平衍无可奈何，这才看过去。晗辛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面带怒色瞪着他，“看什么看，快喝！”

平衍心头微微一暖，便不再分辨，乖乖将那一碗参汤喝了下去。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渐渐缓解了他浑身的酸软疼痛。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出声，半天只能叹息，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你怎么还是没走？”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十万铁骑绕龙城（下）

战事越发激烈了起来。敌军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两根百年老树的树干做攻城锤，冲着天玺门撞去。那树干足有十人合围粗，饶是天玺门已经提前加固，仍被一下一下凶猛的撞击震得整个城墙都在微微发颤。箭楼斗拱上的灰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入平衍手中的汤碗里，他看着怔了怔，无奈放下。

平衍高声吩咐：“还有滚油没有，去泼那些攻击城门的。”

独孤闵纵马在城墙上来回逡巡指挥，正好听见这话，蓦地勒住马朝平衍望了过来：“滚油用完了，正在烧。”

平衍想了想：“那就用冰水。”龙城正处严冬最冷的时候，一桶冷水泼出去几乎立即就结成了冰，变成冰屑纷纷落在底下攻城的人头上，丝毫不起作用。听了汇报，平衍皱眉叹气：“天气太冷了，浇滚水。”

于是立即有人用军中做饭用的大锅烧了一锅水抬过来泼下去，水雾登时在半空弥散开来，滚烫的热水到了下面也变得冰凉，恰恰来得及将几个敌军浇得湿透，瞬间又结成了冰。敌军的攻势因此略缓了片刻，立即有人上来替下原先的人，继续撞击城门。而城墙上滚水烧起来却跟不上这样的速度。

平衍叹了口气：“他们的人太多了。”

因为他行动不便，索性让晗辛去城边观察战况再来回报。起初晗辛不愿意离开他身边，却被他捉住手紧紧握了一下，沉声嘱咐：“那边危险，你躲在城垛后面，不要被流矢所伤。”

晗辛愣了愣，拒绝的话倒不好再出口，咬牙抽出手奔过去查看，过了片刻回来报告，敌军的地弩开始发威了。

贺兰部与高车都以骑兵为主，攻城其实并不再行，最有力的武器不过是百余架地弩，需要寻找开阔平坦的地方三人合力将手臂粗的弩箭射向城墙上。也不知这些地弩是从哪里来的，起初用起来三人配合尚不能配合得当，一场仗从正午打到黄昏，无论如何也练出了默契，配合得圆转自如，弩箭如金耳湖中惊飞的水鸟纷纷飞向城墙墙头。

地弩威力巨大，守军士兵纷纷中箭，有人被同袍抢夺回后面，才发现弩箭竟然透体而过，各个身体上茶碗大的窟窿，血止不住地往外冒，眼看一个个都活不了了。独孤闵便亲自执剑挨个给他们痛快。晗辛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忍不住想要跳出去阻止，却被平衍死死拉住手腕。晗辛对他怒目而视，喝道：“你放手，他在杀伤员！”

平衍目中通红仿佛要透出火来，语气却仍然温和：“这是丁零人对勇士的敬意，你别乱来。”

晗辛愣了一下，冷静下来，目中含泪，微微颤抖。平衍有所察觉，低声说：“你先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晗辛冷笑：“我要去哪儿用不着你管。”一面说着，冷冷抽出手，向旁边走了两步，却不肯再走远。地弩继续无休无尽地飞上来。随着阵地的推进，地弩也离城越来越近，城墙上靠近女墙一侧也频频受到攻击。晗辛正对着平衍怒目而视，突然平衍不顾一切地向她伸手把她猛地拽到自己身上，一支弩箭就从她刚刚站立的地方擦着她的后脑飞了过去，晗辛头上包头的布巾被打飞，一头长发披散下来，登时露出女儿本貌。惊得四周将士惊讶万分地瞪着她看。

晗辛恼怒地将头发匆匆在脑后挽起，从下摆撕下一幅布来裹在头上，继续将头发包起。假装对各种诧异异样的目光视而不见，低头冷冷瞥了平衍一眼，已经大好主意只要平衍面上有任何异色便要翻脸。不料平衍却仿佛压根没有留意到她有过失态的瞬间，一旦等她能够自己站直，立即松手，目光紧盯着前方战场的上方，口中吩咐：“弩箭好像停了，你去看看。”

晗辛便冲到城墙边上向下看，只见下面人群涌动中向两边分散开，露出一条长线向城墙上荡了过来。她起初有些迷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直到那一条长线从半空一直荡到她的眼前，惊得她赫然后退了好几步，才看清楚原来竟是从城下一直搭上了城头的梯子。城头守军也已经发现，纷纷过来顺着梯子向下射箭。晗辛最初惊骇过后，冲过去向下看，果然看见无数敌军正沿着梯子攀上来。虽然守军箭落如雨，敌军纷纷中箭跌下去，但很快就有人顶上来，冒着箭雨眼看一路就要攀到顶。晗辛大喊：“还等什么，快推梯子！”

于是晗辛与几个人一起合力，将梯子向下掀去。高耸入云的梯子，裹挟着上面几十个敌军失去重心，重重地拍入下面的敌军阵营中，激起雪屑烟尘半空飞舞，马惊得长嘶跳跃，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下面敌阵中一片大哗。守军众人哈哈大笑，彼此击掌庆贺，也有人过来在晗辛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以示嘉许。晗辛不由自主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也咧嘴笑了笑。

突然旁边响起惊呼声来，他们两旁的城墙上不知何时也被梯子搭上。晗辛趴在城墙上向两边看，至少有几百架梯子同时出现，成千上万的敌军正在攀梯子而上。无数的守军纷纷放弃对城下射箭，转而攻击云梯。但云梯多得数都数不清，这边刚推下去，很快又会被竖起来，而与此同时攻城锤扔在坚持不懈地攻击着天玺门。城墙上震感越来越强烈，屋檐上的冰溜子被震得纷纷跌了下来，有些人躲避不及，被冰溜子扎伤。平衍高喊：“晗辛，回来！”一条冰溜子跌在他的肩膀上，冰锥的尖头在他脸颊上划了一道血痕。

晗辛这才发现这边的危机，连忙冲过来将平衍护住，冰溜子掉下来砸在她的背上。平衍拼命拽开她怒吼：“你干什么？疯了！扎到后心你就别活了！”

晗辛顾不上理他，用力将他的胡床向后拉，躲开纷纷跌落的冰锥，说：“他们要攻上来了，拦不住了！”

平衍一愣：“别说丧气话。”

晗辛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回身从死去的士兵身上抽出一把刀来握在手中：“人太多了，杀不完挡不住，他们会攀着梯子上来！”

平衍皱眉：“你拿刀干什么？你会打仗吗？”

“我会拼命！”她咬着牙说，一边将自己的头发重新挽了一遍，“我决不让人伤到你。如果有人敢过来我就拼命！”

平衍看着她怔了怔，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顾一切，沉声道：“晗辛，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打断他的话：“你不过还是要说一些让我先走的废话。我走过了，走不了，离不开，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战场上，要死我跟你一起死，但是我不走……”

“我不是……”他试图说下去，却再次被她打断。

“我是！不管你要怎么对我，要骂我打我气走我或者把我关起来让我绣花，都等打退了敌军再说。只要敌军一天在这里，我就一天不会离开你。”她一口气地说完，才留意到她大胆直白的言辞已经惊得他反应不得。“还愣着干什么？快叫你的人带你下去，我可背不动你。”

平衍突然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手上力气极大，攥得她手腕生痛，不得不扭头看着他。

平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别怕，有我在。”

晗辛愣了一下，跺脚：“谁怕了！”

平衍已经顾不上她了，一连串地下命令：“桐油熬好没有，浇下去，不管多少都浇下去，用火烧。用冷水浇墙面，水结成冰他们站不稳。将士们，抽出你们的刀，准备迎敌！”一边说着，平衍一把将晗辛手中的刀夺了过来，横在身前：“连女人都上城墙了，弟兄们，你们好意思打输这场仗吗？”

城墙上的守军哈哈大笑，齐声道：“绝不能输！”

立即就有人按照平衍的吩咐将滚烫的桐油顺着梯子兜头浇下去，烫得下面敌军鬼哭狼嚎。有人将火把扔下去，登时火势顺着沾满了桐油的梯子熊熊燃烧起来。守军士气大涨，如法炮制，很快烧毁了七八成的梯子。即便剩了十来架梯子没来得及处置，上来百十来个敌军也立即遭到久候在墙边的守军围攻，几乎连站稳呼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剁成了肉酱。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当最后一架云梯被烧毁的火光黯淡之后，敌军的攻势终于暂时停了下来。城墙上下都弥漫着焦臭血腥的味道。奋战了大半天的士兵们也已经十分疲惫，纷纷扔了手中刀剑，彼此依偎着就地坐下休息。伙头军们趁机抬着肉羹汤饼奶茶浆酪上来将吃食分发给将士们。有人不满地问：“酒呢？我们要喝酒！要最好的黍米酒！”

独孤闵纵马过来，只看了平衍一眼，见他没有反应，便自作主张：“上酒，最好的烈酒！今日弟兄们万分英勇，秦王殿下亲自赐酒。”

众人大声欢呼起来，分到酒的高举酒碗大声祝道：“多谢秦王赐酒，祝秦王殿下个身体康泰，早生贵子！”后面这话却是冲着晗辛喊的，众人听了大声哄笑起来。远处不知道原委的人纷纷打探，听说秦王居然带女眷上阵，而这女眷居然还是分英勇，也一同凑热闹，早生贵子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甚至盖住了其他的祝愿。

晗辛面色大窘，却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分辩都无济于事，只得低下头去一言不发。一直精神紧张地戒备着，到这个时候都已经精疲力竭，转头再看平衍，暗夜中只看得见他面色苍白如雪，一双晶亮的眼眸望着眼前城墙外的夜空一言不发。

晗辛问：“这就结束了吗？”

“只是告一段落。天亮之前，不会再有战斗。”平衍轻声地说，语气温和而轻柔，倒像是在哄孩童睡觉讲故事一般。

他脸上被冰溜子划伤的伤痕还慢慢往外渗着血，虽然不多，却额外刺目。晗辛过去想用手指替他将血迹擦掉，却被他猛地侧脸避开，她的手就只能悬在半空，尴尬得不上不下。

“敌军会趁夜偷袭其他城门，今夜还会有一场恶战……”像是在解释自己突兀的疏冷，他轻声地说：“我让人送你出城。趁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动。你从西门出去，去找晋王，他在金都草原那边，叶娘子也在……”

“你要传信找别人，犯不着支使我。”晗辛冷下脸来，淡淡地说：“我不会走。我在哪儿跟你都无关。”

“无关吗？”他突然看着她冷笑，指着远处不断传来早生贵子贺声的方向：“那话也没关系？”

“又不是说我。”晗辛的脸皮厚起来也鲜有人能够匹敌：“人家只是想让你赶紧生儿子，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你……”平衍瞪着她，有火没处发去。

素黎匆匆来到他面前：“殿下，援兵到了！”

平衍眼睛一亮，问：“是谁？在哪儿？”

“是玉门军奉了晋王的命令，先来驰援龙城。”

平衍愣了愣，有些疑惑：“晋王为什么会让外军来协守龙城？”北朝之所以将军队分为内外军，主要是龙城京畿防卫主要由丁零人来承担，而诸镇军队大部分都是汉人。因此用汉人的外军守龙城，虽然道理上没有不妥，却有违内外军制的初衷。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几度风雪到残更（上）

素黎也猜到他会有这样的疑惑，说：“他们来龙城的路上与忽律兵遭遇，发现忽律军已经反叛，两边打了一仗，全歼了忽律军，挟胜而来。”

平衍心头紧绷的弦猛地一松：“他们解决了忽律部私兵？太好了！这样就解了晋王的后顾之忧！快，快随我去迎接。”他说这话时不由自主朝晗辛看了一眼，她却赌气望向一边。平衍略微权衡了一下，这样的场合自然不适合女人出现，便没说什么话，催促着手下人用软兜将他抬去与玉门军的人会面。

一群人已经下了城墙看都看不见了，晗辛才委屈地在平衍的胡床上坐下。这一天以来的惊险刺激远胜她之前所有经历，此时一切都结束了，还是能感觉到心脏在腔子里猛烈地跳动。但即使战场的无情血腥也比不上他反复不定的态度。晗辛深觉没有面子，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止不住地一波一波向外涌。

玉门军是从西边入的城。平衍一行与玉门军的首领严望相见，才发现严望头上包裹着白布，两耳的位置向外渗出血来。看见平衍等人惊诧的目光，严望连忙低头解释：“来的路上与忽律部遭遇，被他们出其不意地攻击。属下无能，遭到忽律部的挟持，幸亏手下部将舍命相救，才不辱使命来见秦王。只是从此破相，再无颜见人了。”

“哪里哪里，严将军治军有方，将士勇猛无畏，这是本朝之幸。”平衍抚着左腿轻声说：“本朝从不亏待为国伤残之人，严将军不必多虑。只是如今战事吃紧，只怕不能让严将军好好休息，你我须得商议出迎敌应对的方法。”

严望点头：“还望秦王指点。”他抬头看了看，跟着平衍素黎等将领来的只有五十来人，且各个身上挂彩，想来其余守军都在城上守备。而自己这边两万人马都已经进城，还在一旁等候吩咐，于是安下心来，笑道：“不过在此之前，还想请秦王交出一样东西。”

平衍诧异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严望一挥手，身后两千死士突然抽出佩刀将平衍等人团团围住，刀尖的中心一律指向平衍的心口。

平衍面色一变，心重重地沉了下去，喝道：“严望，你要造反吗？”

严望笑了笑：“属下想请秦王交出龙城，迎接皇帝陛下入龙城践祚。”

天都马神骏无比，叶初雪被平宗拥坐在马背上飞驰，只觉与之前那匹坐骑差别有如云泥，仿佛马蹄都落在了云端之上，只听见耳边的风呼啸吼叫，身体下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转瞬间已将追兵甩到了身后。平宗勒住她身体的手臂十分有力，令她连转身都做不到。此刻她也惊魂初定，只得乖乖偎在他怀中，感觉到他的头搭在自己肩头，与她脸颊相贴，却是从未有过的热烈姿态。

也不知跑出去多久，只觉似乎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渐渐被甩在了身后却始终不见他驻马，叶初雪觉得奇怪，而肩头越来越沉重，他也着实沉默得太过反常，她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伸出手去推他：“喂……”

一把却摸到了满手的温湿粘滑，一片刺目殷红。她一惊，挣扎回身想要看清楚：“你受伤了？”

平宗努力抬起头冲她微笑，面色却苍白若纸，笑容还没有扯出来，突然失力从马上摔了下去。叶初雪吓得尖叫一声，而身体下天都马已经灵敏地刹住了脚步。叶初雪连滚带爬地从马鞍上下来，跌跌撞撞往回跑到平宗身边，见他右臂插着半截箭，上正汩汩地往外冒血，不过片刻就把身边积雪浸出一小窝深红来。

叶初雪在他身边跪下，被这伤势吓了一跳，只觉耳边嗡得一声，心狠狠地揪了起来，痛得几乎上不来气。她力持镇静，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回想当初她受伤时平宗是如何处置，想了好一会儿才蓦然醒起那时自己晕了过去，一直到平宗为她疗伤时才痛醒过来。叶初雪把手埋进雪里想要把不由自主的颤抖冻住，却因为寒冷更加无可抑制地抖动起来。

她抬眼去看平宗，见他双眼紧闭，已经晕了过去。“怎么办？怎么办？”她喃喃地说着，心头乱成一团。眼睁睁看着他手臂失血不断，心知首当其冲便应该为他止血，心中却慌乱成了一团。

“冷静！阿丫你要冷静！”叶初雪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抓起一捧雪抹在自己脸上，用力搓了搓，借着冰冷刺骨的凉意让自己冷静。她自己受过伤，也给阿寂处理过伤口，小时候也见过军医疗伤，“先止血！”她一边回忆，一边用力撕开平宗的袖子，观察他胳膊上的半截箭。

箭杆明显被折断，只留了一寸多露在肉外，箭簇却深深埋在了肉下，叶初雪试着捏住箭杆往外拔，只略微动了动伤口的血如泉水一样向外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掀起衣襟才发现身上没有穿裙子，一时半会儿连可以撕扯的衣料都没有，只得去解下平宗的腰带，下死力绑缚在他手臂上。

眼见着血往外冒得似乎缓了许多，她才略松了口气，直起身环顾四周，茫茫雪原上除了远处的阴山巨大的山影之外一无所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意如同被唤醒的猛兽，从蛰伏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向他们步步逼近。叶初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发现已经无法看清他的伤口。她在平宗身上摸了一遍，搜出火石来，却找不到可以引火的东西，正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抬头看见天都马正用嘴拱开雪从雪下翻出枯草树根吃，眼睛一亮，也顾不得冰雪刺骨，刨开深深的积雪，果然看见被压埋住的枯草。

叶初雪弄了些枯草，噼噼啪啪地敲着火石，好不容易总算将火点燃，刚松了口气，忽然听见平宗沉声喝道：“快灭了！”

叶初雪抬头，见他正满头大汗地皱眉看着这边，心头一喜，连忙过去：“你醒了？”

“把火灭了！”他身体虚弱，声音也不大，却十分严厉。

叶初雪愣了一下：“可是……”她猛然醒悟，晚上点火，会把敌人吸引过来，连忙过去将刚刚燃起的火星踩灭，这才又回到平宗身边。夜里一片漆黑，倒是他的一张脸苍白得几乎与身体周围的雪一样醒目。

“你怎么样？”

他咬牙笑了笑，牙齿依旧白得耀眼：“死不了。”这么说着，却伸出手来，叶初雪连忙握住，只觉得他掌心滚烫，微微一惊，去摸他的额头，果然烫手：“你在发烧！”

“叶初雪……”他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摘下来握在掌心，声音因为疲惫和虚弱而显得无力，“你要帮我把箭簇取出来，尽快……”

“可是你不让我点火！”她也急了，口中埋怨，却知道自己毫无道理，于是点头：“你放心，让我来。”

他笑了起来，带着揶揄的语气问：“你干过这种事儿吗？”

“没干过！”她没好气，“但你找不到别人了。”

叶初雪定了定神，去拔平宗的佩刀，倒把他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

“取箭簇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丁零人用的都是弯刀，足有两尺长，两寸宽的刃，平宗的刀柄裹着金丝镶嵌宝石，即使在夜里看上去也光华四射。叶初雪握在手中，只觉异常沉重，一只手几乎无法拎起来，她两手互握，将刀插入平宗身边的雪地里，刀柄上的宝石光华落在他的脸上。

平宗苦笑：“你又在干什么？”

“你不让点火，有点儿光就借点儿光呗。”叶初雪挪了挪刀的位置，让自己能更好地观察他的伤口。一边努力抑制手抖，一边用轻松的语气向他解释，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紧张。

“叶初雪！”他低声警告她：“别乱来！”

她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从他怀中摸出一把小刀来：“我就记得你们丁零人出门都要带把吃肉的刀。”

平宗松了口气：“幸亏你没打算用那把匕首。马鞍旁边有酒囊，你拿来。”见叶初雪起身走过去，连忙又追了一句：“那酒不是给你喝的！”

叶初雪取了酒囊，就地先大大喝了一口，抹了把嘴回到他身边：“真小气。”她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找出一大块肉脯，塞到平宗嘴里，“咬住，忍着点疼。”见平宗盯着她，似乎想说什么话，便又将肉脯取出来问：“怎么了？”

平宗温温地笑了笑：“人家都让咬木头，你对我真好。”

叶初雪无奈地瞪他一眼：“那是因为我找不到更合适的。”

“不用给我塞。”平宗笑了笑，“我能忍住。”

她却还有些狐疑：“真的？”

他看着她不说话，只是抬起左手在她脸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微微一笑：“仔细点儿。”

叶初雪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她喝了酒手抖得不那么厉害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执刀低头观察他的伤口。

“在箭簇四面都切开小口，准备好干净的布巾，一旦箭簇启出来就紧紧按住。”平宗轻声指点她。

叶初雪沉下心，照着他所说的飞快下刀。出手奇异地又稳又准，箭簇拔下来，血却飚出一支来，射的她满脸都是。叶初雪咬牙稳住，用布巾死死按住。好在之前已经扎住了伤口上方，血只喷了一下便不再流出来。叶初雪飞快地包扎，用酒淋在伤口上，痛得平宗闷哼了一声，除此之外他始终一声不吭。叶初雪以为他昏了过去，抬头望去，才发现他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微笑着表扬：“干得不错。”

他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面色即使在宝石光晕下看也显得蜡黄，浑身都因为强忍疼痛而微微颤抖，却仍然看着她微笑。叶初雪想说点儿什么，所有的话都哽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瘫坐在他身边，登时觉得力气全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喂，叶初雪……”他轻声的叫，因为疼痛声音发涩，见她闻声抬起头，脸上便又挂出笑意来：“来，到这边来。”他抬起左臂邀请。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几度风雪到残更（中）

叶初雪拼尽力气努力站了起来，走到他身体另一边，握住他的手问：“怎么了？”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轻轻一拽将她拉着在自己身边坐下，摊开手臂笑道：“这条胳膊借给你，睡会儿吧。”

叶初雪怔怔瞪着他，就像听见他说了最不可思议的话：“睡会儿？这是在雪地上，不能睡，会冻死的！”

“有我呢，你躺到我怀里，咱们互相取暖好不好？”

她知道这个主意简直是匪夷所思，知道这样下去两个人大概都活不到明天，也知道自己绝不应该答应他。但也许是天太冷，也许是这一整天心情激越起伏，也许仅仅是因为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悦耳，令她受了蛊惑，将所有理智抛诸脑后。她听见自己说：“好……”

他于是笑起来，说：“你放心，死不了的。马背上有毛毡，你拿来给咱们俩盖上，把天都马牵过来，给咱们挡挡风，保证能活到明天早上。”

毛毡又扎又硬，天都马就在身边，散发着马厩才会有的糅合了汗味和皮革的味道，而叶初雪自己浑身发冷，手脚凉得仿佛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身体下冰雪的寒意沁入层层衣物，冻得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她躺在雪地上，被他身上血腥的气息笼罩，瞪大眼睛望着天空上的冷月孤星，听着他沉重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舒缓。他的体温很高，像火炉一样烘烤着她的脸，身体，和心。

叶初雪静静聆听着风在远处呼啸，这才发现平宗选择跌下马的这个地方虽然四围空旷，地势却比别处都低一些，风似乎根本吹不到这边来。

原来他从没有失去过掌控。他连晕倒都选在了最好的位置上。

枕在脑后的手臂向下滑上她的肩头，掌心的热度透过衣物熏染着她的皮肤。他突然用力，将她整个人都揽过去，让她趴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女人不要在雪地里躺着，对身体不好。”他轻声说着，胸腔震动，声音发干，却不容置疑。叶初雪没有动，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诧异他已经伤成了这样，怎么还有这样安抚人心的力量。

平宗用左手将毛毡把两人严严实实地盖好，压着她的后脑勺，在她耳边轻声说：“叶初雪，如果万一今天晚上死在这里了，有你在我也很高兴……”

她没有回答，只是寻找了一个更加舒适的角度，将自己完全沉浸到他的世界里去，让他的手臂环绕在自己的身上，让他的心跳敲打自己的脉搏，让他的胸膛成为眼前鼻端唯一的存在，让他成为自己的天与地，成为让她能够在这个寒冷惊惶软弱的夜里躲避风雪的唯一屏障。

这一夜叶初雪恍惚做了很多个梦。她一向觉浅，尤其自从北渡以来，可谓夙夜忧叹，殚精竭虑，几乎从来没有熟睡到做梦的地步，总是略微小寐即醒。尤其有平宗在身边同床时更是常常夙夜不眠，连眼睛都不能合一下。她从来没有过在他身边醒过来的体验。

所以当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他的腿上，身上盖着毛毡的时候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此身何处。

“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叶初雪一惊，飞快地坐起来，才发现平宗让天都马卧倒，自己靠在马身上，正看着她笑：“做什么梦了？说了一宿的梦话。”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叶初雪连忙过去查看伤口。想来他恢复了些体力，又将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绑得有些散乱，却很结实。她用手碰了碰，见没有再出血，松了口气，这才刻意将尴尬和不自在都压下去，淡淡地问：“我都说什么梦话了？”

“不知道。”他看着她，深邃的目光中闪动着一种以往不曾见过的温和情绪：“只听见你叫阿爹。”

叶初雪脸上一热，飞快地低下头去，苦笑道：“是么？”随即转换话题：“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像比昨天晚上好些了。”一边说着，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果然一片冰凉，不再烫手，不禁骇笑道：“你恢复得可真快。”

他笑起来：“你看，我就说死不了吧……”

叶初雪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一脉阴山身上，太阳从南边照射过去，将山顶的积雪照得闪亮耀眼。她不想去看他，因为想起了他夜里说的那万一死了的话，只觉得胸口被一种酸涩的情绪涨满，连喉间都带着些微的涩痛。血腥的味道已经散去，却长埋在她的记忆中。她似乎对那样的味道没有抵抗力，一切理智和警惕都会统统被消解融化掉。

“叶初雪……”平宗坐在原地抬头看着她，靠南边的太阳被她的身体挡住，把她的身影投落了他一身一脸。风吹起她耳边的发丝，阳光掩住了她的表情，苍茫雪原上，她的身影看上去有种孤绝的凄美，令他的心怦然而动，不禁又叫了一声：“叶初雪！”

她回头看着他，问：“怎么了？”面色突然变得紧张：“是伤口裂了吗？”说着就要过去查看，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伤口没事儿，我是想说……”

他的话没说完，远处响起马蹄声来。平宗神色一肃，扶着她的肩膀站了起来，却放开了手：“有人来了。”

他拽起天都马让叶初雪上马：“你走远点儿，不叫你别过来。”一边说着，左手拾起刀掂了掂，笑道：“别担心，这只手也可以打。”

叶初雪突然生起气来，冷冷地说：“来的要是自己人根本用不着躲。要是敌人躲也躲不过。你的左手再厉害，能敌得过那么多人吗？”

平宗沉默了一下，他比叶初雪更早看到出现在地平线上的远远不止一两个人。“叶初雪，你走远点儿，别碍事儿。”他沉声说。

她气不过，转身就走。平宗犹在身后喊：“马，马牵走！”

叶初雪冷笑：“反正我也不会骑马，你要能活下来就骑马带我走，要活不下来我要马也没用。”

平宗气得瞪眼，身后马蹄声渐进，只好先顾危机。转过身握住刀向着那群人迎了过去。

所幸还未到近前，对方传来一阵呼啸，平宗听了猛地松了口气，回身冲叶初雪高喊着追过去：“是楚勒，没事儿了！”

叶初雪顿住了脚步，一时却没有回身。要过了好一会儿，听见楚勒等人高声喊“将军！”，才能长长舒出口气来，赫然发觉胸口憋得发痛。即使被绑缚在马腿上，被人在身后追杀，被士兵们侮辱欺凌，她都从没有像刚才那样紧张过。她不敢回头，害怕看见他血溅当场，更不敢想象如果自己被捉到他会如何不顾一切地相救。她只能尽量走远一点儿，期望自己被抓住的时候他来不及相救，不要这样以命相搏。

身后响起脚步声。叶初雪有些慌乱，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刚才那一刻不为人知的真情流露让她感到惧怕，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他。然后她听见楚勒涩声禀告：“将军，龙城失守了！”

叶初雪只觉心脏猛地被提到了嗓子口，又重重地砸回了胸腔，耳边全是心跳鼓荡的声音。她茫然回头。身后平宗面对着她，一脸震惊。

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十来步远，距离太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震惊；又太远，远得仿佛中间隔着一整个天涯。叶初雪张开口，却什么也都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平宗转过身去走向楚勒他们。

“怎么回事儿？”他沉声问，已经迅速在心中推测了可能发生的情况，这才看清与楚勒同来的只有三十多个贺布铁卫，且各个身上挂彩，皱起眉来：“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昨夜为了阻拦玉门军，我们边打边退，退到前面黑山岭的时候察觉到不对，再追过去才发现玉门军大队人马已经朝龙城去了。我们急追，想要赶在他们之前向秦王通报，不料遇上了忽律部的残兵败将，才知道玉门军以友军的身份接近他们，出其不意地发动袭击，击杀忽律军统领忽律津，马不停蹄向龙城进发，我们赶到龙城的时候，龙城四面城门大开，贺兰部十万大军正在进城。我留下十二个人混入龙城，不敢耽误，回来找你……”

“十二个……”平宗的眉间拧出了火，“别的人呢？”

楚勒与同袍们相顾无言，垂下头不说话。

平宗低头思索，努力抑制住心头的激愤，沉声吩咐：“禁军有三万人的接应部队我让他们驻守在雪狼隘口和龙城之间，立即遣人去通报玉门军反叛的消息，严望借着友军身份已经偷袭得手了三次，不能让他们再得逞。”

楚勒点头：“好！”

平宗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递给楚勒：“你们分别往边塞十七镇传我的号令，通报驻军严望之事，没有我的太宰府令牌，谁都不得擅动军队。”

楚勒欲言又止，被平宗看见，皱眉问：“你想说什么？”

“他想说……”叶初雪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边，声音又冷又脆，却不顾平宗寒风一样的凝视，替楚勒说出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担忧：“龙城失守，平宸定然会重登帝位，届时只怕边塞诸镇不会再听你的统领。”

这个可能性平宗当然已经想到了，沉默片刻沉声吩咐：“去吧！”

楚勒愣了愣：“可是……”他见平宗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有些无措地看着叶初雪：“叶娘子，这……”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几度风雪到残更（下）

“他只是让你通报严望之事，你们到了那里再见机行事。总有他一手提拔出来的将领不会听从平宸号令的，你可以趁机争取……”

平宗突然转身怒斥：“叶初雪，军中大事也是你可以多嘴的么？”

叶初雪一愣，面色苍白地干笑了一下，便再也一言不发。平宗又走过来，手中马鞭拎在手中，随着手臂甩动，扬起一片愤怒的雪屑。他的目光从所有贺布铁卫的面上拂过，沉声道：“朝廷只有一个太宰府，你们行的是太宰府的号令，如果任命了别人，你们向新长官汇报就是。决不可做私拉朋党之事。边镇守军都是朝廷的驻军，不是我平宗的私兵，你们行事说话也都掂量清楚。”他冷颜望着叶初雪，咬着牙道：“叶初雪，我知道你想让外军也分裂自相残杀，我不会让你得逞。”

楚勒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向叶初雪望来。叶初雪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中一片空茫痛心，却始终一言不发。

楚勒只得再问平宗：“将军，那么你呢？”

“我去金耳湖与焉赉他们会合，收拾各部残兵，你们找到禁军那三万人，也让他们往金耳湖走，来与我会合。”

楚勒点点头：“我给你留十个人。”他本是平宗身边不离须臾的第一护卫，却也知道此时自己身上责任更重，必须亲自去执行，思虑再三，只能抽出十个人来给平宗。

平宗点了点头，没有异议，眼见着楚勒等人上马拜别绝尘而去，平宗吩咐剩下那十个人：“你们先吃些东西，然后咱们上路。”

众人答应了，走到一边团坐，悄无声息地拿着干粮吃。

平宗整理好自己的马鞍，转身向着龙城方向凝视。此处离龙城已经很远，即便登高极目也不可能看得见。但他仍旧目不转睛地远眺，仿佛龙城就在他眼底，而他眼中的火焰能够随风而去，烧上龙城的城头，将那座城池燃做一片烈火，将所有的逆子叛将烧成一片灰烬。身边响起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叶初雪，你的目的达成了，是不是该恭喜你？”

“你还有军队，江北地域广大，你还没有输。”她轻声地分析，即是安抚他，也是安抚自己：“关陇河内淮北一带都毫发未伤，你应该尽快去将这些地方整合起来，与龙城对抗。”

他终于扭头朝她看来，有些惊讶：“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你不遗余力地帮助贺兰部，帮他们攻取龙城，现在又开始怂恿我与平宸对抗，北朝从此陷入内耗，而你的江南也就得以从北朝的压力下解脱出来？”

在他的逼视下，叶初雪的目光有了一丝动摇，但她很快坚定自己的意志，强调道：“我说的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你还没有输，你的底子还在。”

“你错了！”他冷笑了一下，昂然抬起头指着龙城的方向：“你所说的不是我唯一的选择，我还有一个选择，就是趁平宸立足未稳，将龙城夺回来！”

说完他转身朝自己的坐骑走去，到了马前又向她转过身伸出手来：“过来！”

叶初雪咬着嘴唇不肯挪动半分。这种情形下要她召之即来，她做不到。即使不由自主地为他谋划，即使对他失去龙城的惊怒感同身受，她却没有打算为这一切承受他的怒气。他们本就是敌人，不会因为彼此互相吸引而改变这样的身份。她不知道他在盛怒之下还要如何折辱她，却知道自己此刻已经身心俱疲，经不起再一次的羞辱。

然而她也清楚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他不会将她留在这里，也不会将她交给别人。两个此刻彼此仇视的人要共乘一马，再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了。

果然平宗的耐心经不起任何耗等，见她不动，便催马过来一把将她拽上了马背。

“你的伤！”见他用受伤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腰，她轻声惊呼，随即意识到这关心太过不合时宜。

然而那只手臂却用力将她搂紧了些：“叶初雪，为什么我们能够共度危难，却不能安然相守？”

她低下头，将喉间的酸痛咽下去，冷静地陈述事实：“因为我们是敌人”

他纵声长笑：“对，是敌人！”

他不再说什么，纵马当先向前奔去。

莽莽雪原上，叶初雪分辨不出方向，只能将一切都交给他。风狠狠地割痛她脸上的皮肤，却给了她异常清醒思考的机会。在发生的这一切事情中，有一个地方被忽略了。当平宗在金耳湖大获全胜后前来迎接玉门军，一切都开始急速翻转，仿佛激流漩涡，将他们所有人都席卷了进去，以至于一直到现在，叶初雪才想到了这个致命的问题。

她的手攀上平宗的胳膊，努力回头在大风中开口，顾不上灌进嘴里的满腔凉风，她问：“如果高车人是佯败怎么办？”

平宗先是一愣，猛地勒住马，风声蹄声立时间都消弭无踪，让他能够清晰地听见她的话声：“你说什么？”

“如果你的贺布军遭到伏击而你不知道，现在你去金都草原就是自投罗网。”

平宗拧起眉来，细细思索，一时不吭声。

“现在贺兰部夺取了龙城，高车人不可能只出马匹相助，这样他们得利太少。如果他们听说了龙城陷落的消息，会不会袭击金耳湖的贺布部？”

平宗点了点头：“会！”

叶初雪心往下沉：“但他们如何得知消息呢？”

“贺兰部进入龙城会向他们报讯。”平宗抬起头来向四周围警惕地张望，“高车人习惯五十人一队沿途传递消息，这是通向金都草原的必经之地……”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啪的一声弓弦响，破空之声嗖地传来，平宗将叶初雪的头往下一按，自己伏在她的身后：“小心！”

一名贺布铁卫中箭跌落马。其余贺布铁卫立即分散开来，将平宗这匹马护在圆心中央：“有埋伏，保护将军！”

弓弦响如琵琶，瞬间箭如雨至，平宗与贺布铁卫们各自挥刀挡落飞矢，有人张弓回击，无奈箭实在太密，弓还没有张开，身上便中了三四箭跌落马下。平宗看准方向搂着叶初雪从马上跳下来，以马身做屏障，将她按着趴在地上：“别起来，小心！”他左手执刀冲了出去。

叶初雪趴在地上，耳边听见全都是刀剑互砍金戈相交的声音，高车人喊着她听不懂的话越逼越紧。平宗呼喝剩下几个铁卫三人一组，与对方搏斗。血腥的味道弥漫开来，突然有人摔倒在她面前，是个贺布铁卫。叶初雪手脚并用爬过去查看，不料横刺里一把直刀伸过来直插入铁卫的胸口。叶初雪大惊，抬头看见一个满面胡须的高车人正举刀要向她砍来，却似乎发现她是个女人，大感诧异，腾出一只手拽着她的前襟将她拎了起来。

叶初雪拼命挣扎，抱着那人的手狠狠咬下去，对方吃痛推开她，又横刀扫了过来。眼看再也躲不开，叶初雪闭上眼咬牙朝地上滚倒。预期的刀却没有临头，她睁开眼，只见一柄弯刀透胸捅死了高车人。她赶紧向旁边爬开，弯刀抽了回去，高车人倒在她的身边，鲜血又溅了她一头一脸。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被喷了一脸的血，叶初雪自觉已经麻木，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将遮住视线的血迹抹掉，支撑起身体这才看清救了她的就是平宗。

她松了口气，从心里到身体都松了松。果然如他所说，他们总是要在这样的危急时刻，才能放下彼此的骄傲戒备，共经患难。她无声叹息，勉力要站起来。

“趴好，别到处乱跑！”他皱眉呵斥，伸手去按她的脑袋，突然发现她望着自己的身后面色大变，心知有异，连忙回身，不料迎面一柄直刀刺了过来。平宗的位置正挡在叶初雪的身前，知道如果自己闪躲开她就会被刺伤，电光火石间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直刀已经猛地刺入他的腹部。

叶初雪尖叫了一声，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他的血顺着刀身流了出来，小溪一样跌落，将身体下雪地砸出一个小坑，汪了一滩。血是温热的，瞬间融化了冰雪，丝丝缕缕向周围渗透。叶初雪死死瞪着那一小滩血水，脑中一片空白，似乎想不起来为什么自己要盯着它看，为什么雪地上平白会出现这样的一滩东西。直到她恍惚地抬起头，看见雪亮的刀身，并且顺着刀身看见了平宗的身体。

平宗低头皱眉看了看插入自己腹部的刀，好像不相信自己居然会被刺中，他看了眼手上的血，抬起头望向高车人，冷冷咧嘴笑了一下，满是血污的脸扭曲出一种诡异的杀气，左手突然奋力挥刀，弯刀抹过对方的咽喉，一飙血飞了出来，箭一样冲向天空，又唰地一声重重砸在雪地上，将雪地砸出一串深红色的坑。那人双目圆瞪，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惊恐地去摸自己的咽喉，被那里的巨大伤口惊住，像是要低头去看，整个人却失力向后颓然倾倒，手中的刀随着身体的倒下后撤，从平宗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平宗只觉得一阵凉气袭入腹部，身体里全部的力量都从那里的伤口流失掉。他低头去看，只看见一片殷红，染得自己双手温热了起来。平宗茫然地抬起头向天空眺望，天空是从未见过的褐色，朵朵血红的云漂浮其上，仿佛天界之火悬在头顶，随时准备霹雳而下，毁灭众生。他有一瞬间几乎要笑了起来，就到这里了吗？难道就到这里结束了吗？不甘心啊，他还要去找回他的贺布军，夺回他的龙城，还要守护叶初雪，他的叶初雪。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羽林东下雷霆怒（上）

他转过身，看见叶初雪朝自己这边扑了过来。一切都变得清晰而缓慢，他能看得清她的发丝从脑后展开，飞扬在半空，被阳光照耀得一片灿白。平宗突然心中充满遗憾，他从没见过她银发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叶初雪，他从没有得到她坦诚相待，以自己的真面目相对过。就再也看见不见了么？他有些伤感，力气流失殆尽，只能低头捂住自己的伤口，双膝渐渐无法支撑身体，他却还在等着她。在她终于触到他身体的那一瞬间跪倒在地上。

叶初雪一把接住他，顺着他身体的重量一同跪倒，让他的身体向前倾靠在自己身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他，双臂环绕在他的身后，将他紧紧抱住。他腹部不停涌出的血很快染透了她的衣物，温热而潮湿，触目惊心。“放手……”他轻声说，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在做梦：“快跑，向西，别停，一直向西跑，到红柳树下……”最后几个字已经无力出声，他深深叹息，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叶初雪拼尽了全力想挽留住他，然而终究连相拥的力气也随着鲜血流尽，他向后倒下，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放开她。

叶初雪挽不住他，眼看着他向后倒下，觉得仿佛那一刀是戳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她俯下个身去不肯与他分离，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在尖叫，双手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死死压在了平宗的伤口处。这伤口与胳膊上的箭伤不一样，她仿佛看见了阿寂胸前那个致命伤，也是这样不停地向外冒着血。她徒劳地想要把血堵回去，却只是令双手浴血，毫无功效。

平宗愧疚地看着她，一阵阵发冷的身体丝毫感觉不到伤口疼痛，心却因为看见她惊恐失措的神情而剧烈地揪痛了起来。他皱着眉想要安慰她，一张嘴口中涌出一大口血来。叶初雪惊得想要尖叫，却愕然住了声。她狂乱地捂住他的嘴，见腹部血流不止又慌忙去堵下边的伤口，手忙脚乱，全然没有了分寸。

平宗将身体的重量全部落在了她的手臂上。满眼的血色因为她而褪却，似乎有什么清洗了他的混沌。平宗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后意识到了跌落在他脸上洗去他深重血污的，是她的眼泪。

平宗长长叹了口气，突然间之前所生一切遗憾都烟消云散。原来她的眼泪能洗涤一切的烟尘，让他在死前灵台清明，看透她的所有虚饰和伪装，看穿她遮挡在世人面前的面具，在这一刻看清了她的真心。平宗微微地扯动笑容，失力将头埋进了雪地里。

那一日她穿过驿馆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却从未想到过会是这样的结局。她搬弄是非，暗度陈仓，暗助政敌，颠倒乾坤。她从不向他妥协，甚至不肯在床笫间向他服软，可他却对这样坚硬狡猾骄傲的她不能自已地沉迷。他一生征战沙场，宦海沉浮，却从未想过会这样死在一个女人的怀抱里。然而有了她的眼泪，即便是千刀万剐，他也觉得甘之如饴。原来枉称一世英雄，终究难过美人关。他心头无比畅快地自嘲，身体渐渐放松，想要愉快地合上眼睛，留她一个人去伤心难怪悲痛，即便不舍也知道她会努力坚强地活下去，毕竟她的目的达到了，她要找他报的仇了解了。尘归尘，土归土，她可以放下这一段了。

她的呼唤声渐渐遥远，天似乎黑了下来，他准备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却恍惚发现她脑后的光线闪动了一下，一个高车人冲了过来，举刀向叶初雪的后背砍去。平宗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推开她，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周围突然一下子又明亮了起来，他甚至能看清对方举起刀时，狰狞的脸上随着肌肉竖起的眉毛。刀刃反射着阳光，刺痛他的眼，他突然警醒，他还不能死！不是现在！

平宗咬紧牙关，像是从抽动的血脉中又找到了最后一丝力量，抱着她奋力向一旁滚开。

刀落了下来，夹裹着杀气滚滚的寒风，斩在雪地里，雪屑四处飞散，落在皮肤上生生作痛。平宗一边庆幸一边懊恼，还不能死，死了谁还能保护她呢。高车人的刀没有停歇，继续向他们砍来，他却再也没有力气了。他听见自己含混费力地在她耳边说：“叶初雪，不想死你就得反击。你不是杀过人了吗？”

叶初雪浑身一震，脸颊边尽是他说话时口中喷溅出来的血痕，她却不愿意去擦拭。她知道平宗说得是对的，眼下惊也惊过了，吓也吓过了，连眼泪都流过了，叶初雪不是坐着等死的人。眼看第二刀砍了过来，她奋尽全力将平宗推开，自己就地滚向另一个方向，伸手去抓他落在一旁的刀。

高车人的目标显然只是平宗，那人挥刀追着他过去，叶初雪两手举着刀冲了上去，一把将刀尖捅入那人的后心。高车人愣住，似乎想要回身，叶初雪死死握住刀柄不放，向前扑倒下去，用身体的重量将刀更深地捅了进去。

平宗躺在一旁看着她疯魔一般一刀又一刀地将高车人后背捅得稀烂，看她的面孔被更多的血玷污，看她咬着牙瞪着眼一脸狠厉的模样。她双目通红，表情狰狞，浑身上下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头发被血黏在脸颊上，宛如从地狱走出来的恶鬼。他却忍不住骄傲地微笑，他的叶初雪此刻在他眼中美若天仙。

罗邂在梦中翻了个身，抱住身边那具温软的身体，闭着眼蹭过去在她身上一点点吻着。她被他闹醒了，带着梦中未及消褪暖意娇慵地嘤了一声，翻身想要避开他的骚扰，他却不肯放手，口中喃喃唤着：“阿丫，阿丫……”话音未落，他自己倒先惊醒了，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天光瞪视身体下的人。

离音被这一声阿丫彻底从梦中惊醒，眼中迷蒙睡意登时消弭无形，惧意涌了上来，还未到达面上便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她隐藏起自己全部的情绪，冲他咧嘴笑了笑。

罗邂皱眉看着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突然兴致全无，翻身坐起，满心烦闷地说：“不会笑就不要假装笑，比哭还难看。”

离音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也迅速坐起来扯过衣物背对着他穿上。

罗邂回头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些歉疚，伸出手去想搭上她的肩头，到了半途却又顿住。不知为什么，他有些害怕看见离音的眼睛。那双眼睛如今变得幽深无底，仿佛所有的光亮都是依靠外界所反映的，她自己没有一丝的情绪会显露在外面。她在想什么？看着他时心中是恨是惧，抑或是别的情绪，他捕捉不到。

罗邂惯来自诩城府深沉，却也不得不在这样不可琢磨的目光面前却步。

两人寂然无声地各自穿好衣服，罗邂又在榻边坐了片刻，说：“今日入宫，可记得要如何说？”

“嗯。”

又是一阵难耐的沉默。罗邂觉得烦闷，起身向外走：“我让柳二娘来帮你收拾。”

离音掩着衣襟一直等到他出去关上门才松了一口气。自那日被太后数落了一顿之后，她自己也有所醒悟，知道没有人会帮她，即便是柳二娘也不会白白地伸手将她救出去，她总得做点儿什么。太后教会了她不能一味任性地等着别人赐予，要懂得用自己所有的去换取想要的。离音懂了，便不再抗拒罗邂。但太后却没有教会她如何在交易中表现得乐在其中。好在罗邂也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喜欢，只要不拼死挣扎每次弄得一身伤，就已经觉得让她去见太后大有助益了。

柳二娘端着水盆进来，见离音已经穿好了中衣下地，也不禁松了口气，笑道：“你看这样多好，少吃多少苦。”

离音抱着胸抖了一下，低声说：“我觉得脏。”

柳二娘叹气：“谁不脏呢？哪里有人能清清白白地活一辈子？你倒是说出一个来。”

离音一怔，张了张口却连一个名字都说不出来。“混沌世间，本就不是为清白的人准备的。”……“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命，如何做得了无瑕白玉。”仿佛很早之前就有人这样对她说过，她却置若罔闻，只觉旁人都是和光同尘随波逐流，她曾经那么骄傲，心中暗自坚定地想，绝不随风沦落。

没想到一样是在泥坑中打滚，有人是自己在里面趟出条路，她确实跌跌撞撞几乎溺死在里面，终究谁也免不了一身泥污。值不够“我觉得我比别人都脏。”仍旧是无法释怀，她执拗地在心中轻贱着自己。

柳二娘垂首看着她，静了片刻去取了进宫的衣裙来：“更衣吧。他让你如何跟太后说？”

离音难堪地咬了下嘴唇，才说：“他说如果太后喜欢，就让我留在身边多待几天。”

那日太后命人将离音送回罗邂府时交代了人传句话给他：“若是不好好待离音，小心得罪了旧人。”当时离音并不在场，只是后来听人说，罗邂因为这句话发了好大脾气，将书房中瓶盏笔墨砸了一地。当夜来找她时，却的确温和了许多。

太后专门遣了宫里的车驾来接离音。这一回太后没再为难她，一见面就亲热地拉着手叫她坐下吃饭。一路也没有旁的话说，无非闲聊了几句让她不要惹罗邂不高兴，如今罗邂尚未正式娶妻，她若是伺候得好，太后可以想办法给她认个义父，将身份抬高，嫁给罗邂做正妻。离音听得如同油煎火熬一般，终于忍不下去，将筷子放下低声道：“让我嫁他，除非我死！”

太后也变了色，瞧着她看了一会儿，冷笑道：“原来你更喜欢他如今这样将你当做个玩物。”

离音诧异地抬起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能如此自轻自贱？”太后声色俱厉：“既然已经失了身，便应该尽量为自己争取些好处，罗邂好歹是文山侯世家子弟，他哪一点配不上你？你有什么可挑剔的？”

她声音响亮，理直气壮，引得宫中服侍主人都朝离音望过来。离音羞得抬不起头，心头激愤欲焚，却不敢反抗，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吭声。

太后上下打量她一会儿，忽而笑道：“我知道了，你还等着龙霄是不是？”她叹了口气：“你呀，该说你什么好？即便龙霄回来不嫌弃你，仍肯要你，你斗得过永嘉吗？龙霄可能停了永嘉娶你做正妻吗？没错龙霄是对你好，可你也不看看他对你的好带给你什么？如果不是他，你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吗？”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羽林东下雷霆怒（中）

离音张了张嘴，明明知道她的话不对，却又无法反驳，只能一味地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太后说到了这一步才缓了口气，和声道：“我知道你一时想不明白，也不急，这种事情要徐图缓进，你回去仔细想想便知道我是为了你好。离音，这世上真正能为你打算的人，除了你自己，也就是我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了。别人都不在，也就只有我了。离音，你听我的，我不会害你。”

离音眼眶湿润，只觉心头一片晦暗，却不知该如何才能将眼前这片锦绣繁华的毒打破。龙霄是她唯一的希望，太后却要将这希望彻底打碎，要将她永远围困在罗邂那个毒蝎窝中，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却知道绝非太后所说为了她好。

“不用想，我不会答应。”她冷冷地说。无法再假装一直以来的忍耐和刻意的卑屈，蓦地站起来颤声说：“我不知道你跟罗邂有什么样的交易，不知道为什么你想让我嫁给罗邂，但我不会答应。决不答应，让我嫁给他，我宁愿去死。”

“死？”太后也不恼，冷冷笑了笑：“说得好像有多容易似的。真那么想死，你怎么现在还活着？当初他把你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时候，你不是都没死么？离音，说话要想让人相信，总得做出来给人看，嘴上说的不算的。”她似乎也说得累了，摆了摆手：“罢了，这事儿现在不急，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告诉你一句，你那心思不可能实现。若是不信，你一会儿随我出门去看看便知道了。”

离音不明所以。在太后面前也轮不到质疑，只得闷闷地由着太后宫中侍女们摆布，一时收拾妥当，太后也着了外出的服饰，带着她出了居延宫蹬车。太后今日并未用专门的翟车仪仗，只是一驾轻便的马车，出了宫门一路向东飞驰。离音坐在车中不辨方向，见太后瞧着她似笑非笑，心头更加郁烦，不愿与她目光相交，只是一味扭头去看缀在车帘上的凤鸟络子，随着车身晃动，一摇一摆，振翅欲飞。

太后忽而轻笑：“离音，你还记得罗三吗？”

离音一怔，转过头来。太后自贵身份，从不肯谈论以前的事情，即使刚才游说她也不过说从小一起长大，根本不提从前的身份。然而罗三不一样，罗三在她们所有人的记忆里是一个无比特殊的存在，提到他必会令她们想起身为侍女的那段日子。离音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不吭声。

太后却继续说：“情之一物，浅尝辄止就好。陷得太深难免生出执念来，执念就是无边苦海，陷得越深越无法超生。然而却又没有人能真正如愿所尝，即使连永德那样的人都不能，你又何德何能，能心想事成呢？”

离音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恨恨地说：“我……不甘心……”

太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是了，到底还是年轻，心气儿到底比我们这些过来人高些。”

她说我们，离音却不知道这我们是指谁，仔细想了想大概是连永德永嘉这些人也算了进去，不禁心头寒凉若水，知道她说的并没有错。

一时马车停了，太后似乎心情奇佳，竟亲手牵着离音下了车，笑着问道：“这个地方你认识吗？”

离音抬头看见眼前大门的牌楼，一怔，登时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就在龙霄临去北方之前，带着她到这里登高远眺，互白心意，令她从此倾心相与。那一夜风清月明风光热烈仿佛也不过是二十天前的事儿，此刻故地重游，却恍如前世，她赫然发现自己已经再也不是当初在龙霄怀中婉转相依的天真少女了。

“你带我到这儿来做什么？”离音颤声问，自觉无颜再踏入这园子一步。

“自然是看戏咯。”太后咯咯地笑着，拉着离音进去。她自然不会带离音再去爬那座山，进了门直接拐上一处游廊，左折右拐，一会儿来到一处廊屋，里面已经有人升起了炭盆，倒是十分温暖。

窗外零星开着迎春花，嫩黄色的花朵在柔软枝条迎风款摆，仿佛迫不及待想要迎来春回大地的日子。离音望着那花，一阵恍惚。

太后拉着她在窗边坐下，笑道：“就是这儿了，一会儿千万别出声。”

此处地势开阔，窗外疏落几棵杨柳浅浅笼着一层介乎黄绿之间的烟气，外面便是水面。天气渐渐回暖，几只野雁从水面上轻盈划过，仿佛在平滑的丝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折痕。

一时看见有人过来，到了近前才看得清楚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离音曾经远远见过琅琊王两次，所以立即认了出来，有些不明所以地朝太后望去，果然见她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瞧着外面，不知为什么，离音心中突然没来由地一寒。

太后与琅琊王的关系尽人皆知，照着离音所想，即算两人之间没有真情，好歹同床共枕了这些日子，起卧行止皆如夫妇，彼此又都是冒着世人大不韪的眼光在一起，总还是有些休戚与共的利害关系。没想到此刻见太后看琅琊王的目光，却分明冰冷若寒潭一般。

“你看什么？”察觉离音异样的目光，太后瞟了一眼她，冷笑了一下：“别急，一会儿就有好戏看。”

正说着，听见外面琅琊王朗声笑道：“子衾今日倒是准时。”

离音心中一跳，见到罗邂从外面走了进来。太后附在她耳边轻声笑道：“他们这次见面可多亏了你。”

离音知道这大概是自己向太后所禀罗邂意图截杀龙霄的消息传到了琅琊王的耳中。她心中一喜，恍然大悟，感激地朝太后望去：“原来你还是要帮龙霄的。”

太后抿嘴不言，在她脑后轻轻揉了揉，像是哄小孩子一样。离音也顾不得细思这举动中的含义，只觉得心头压抑的许多阴霾散去不少，忙转头去听外面两人说话。

罗邂皱眉负手，见了琅琊王并不行礼，只是问：“殿下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是你们罗家的旧宅，我以为子衾喜欢到这里来。”

罗邂不满地哼了一声：“听说这宅子已经姓了龙。罗龙良家自来不睦，整个凤都都知道，殿下倒没听说过吗？”

琅琊王笑了起来：“子衾这是怨我呢。你放心，这宅子我都不敢占为己有，龙霄没有那么大的心。该是你罗家的，一根草都不会少。不过是眼下局势复杂，子衾你自己也颇有些麻烦缠身，咱们俩人之间的来往不好太过招摇，无非是让烛明替你保管而已。”

罗邂冷笑了一声：“殿下真是思虑周全。”

琅琊王听出他语中的讥讽味道，不以为意地微微一哂：“子衾啊，今日请你到这里来，也是为了避人耳目，向你问清楚一件事。”

“殿下请问。”罗邂自始至终笔直地站在原处，目不斜视，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琅琊王无奈地摇头：“子衾啊，你这人其实为人做事都要比龙霄像样的多，就是性子太倔，不如龙霄随和。”

罗邂侧目看着他一言不发，甚至连嘲讽的意味都没有，却令琅琊王没来由地一阵尴尬。他干咳了一声，也就不再兜圈子，直接问：“听说你要在半路截杀龙霄？”

离音不由自主攥紧了自己腿面上的裙子，目不转睛盯着外面，竖起耳朵听罗邂的回答。

“殿下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罗邂一口否认。

“子衾啊，我选在这里问你这事儿，不是想听你这些话的。这里没有外人，就你和我，你看，我连一个龙驭卫的人都没带，你还信不过我吗？我问你这事儿，并非要为难你，只是不希望凤都我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却蒙在鼓里。你说如果这样的话，我在百官和宗室面前还有何颜面可言？”

罗邂躬身一板一眼地回答：“回禀殿下，确实没有此事。我与龙霄虽然素来不睦，但同朝为官，又共同执掌凤都京畿宿卫，彼此多少还是有些点头之交的，何况当初永德作乱，如果不是我来向殿下陈清原委，只怕龙霄如今已经被永德的谗言所害死无葬身之地。如此论起来，我好歹也算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有什么道理当初我救了他如今却又要费工夫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害他？殿下切莫听信谗言，若因此引得百官臣工人人自危猜疑，只怕才会中了奸人的计策。”

他一顿长篇大论说的琅琊王面色发青，冷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本王听信谗言不辨是非了？”

“殿下英明睿智，自然不会不辨是非。”他如此说，状似谦卑，实际上却暗指琅琊王确实是听信了谗言。

离音惊讶不已，不由自主回头朝太后看去：“怎么会这样？他说的是真的吗？他说这是谣言！”她满心迷惑。

太后微笑起来：“那不更好么？你的龙郎不就安全了么？”

“不可能！”离音思虑片刻，果断地否决了这个可能：“是我亲口告诉他的，龙霄从北朝回来就会是他的死期……我看见他那样的眼神了，他当时是真的害怕了。”

“你不该这么说……”太后轻声在她耳边说：“男人的渴望就像硫磺和硝石，经不起任何火星的诱惑，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究竟惹了多大的祸。”

离音被她的语气慑住，迷惑不解，却有一种冷冷的凉意从脚心往上蹿，一时间只觉手脚冰凉：“你到底什么意思？”

太后亲昵地搂住她的肩膀，指着窗外，嘴唇贴在她耳畔小声笑着说：“你继续看不就知道了。”

她说话时吐息喷在离音的脸侧，仿佛毒蛇从颈边游过，令她浑身泛起一阵栗皮，用尽了全部的自制，才没有尖叫着从她身边逃开。

太后似是测知了她的不安，益发轻声笑了起来，长长的指甲轻轻刮了刮她的耳垂，笑道：“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吧。”

外面琅琊王已经被罗邂的话气得面色铁青，冷笑道：“我听说你将我安排在明光军和羽林军的两位副将都派到城外水营去了？”

“凤都地势四面环水，水营责任重大，殿下委派这二人都是年高德勋资历深厚无人能比的上将军，请他们镇守水营，能令凤都的防卫万无一失。”罗邂仍旧像是听不出琅琊王语气中的不满，一板一眼地回答。

琅琊王却没有了耐性，冷笑道：“罗邂啊，看来当初是我看走了眼。”

罗邂一脸无辜：“殿下何出此言？”

“我将羽林军交到你手上，本来是希望你趁龙霄不在凤都这段时间好好整顿一下。结果到你手上不过半个月，倒是让你整出了几出内讧来。”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羽林东下雷霆怒（下）

罗邂眨了眨眼：“那是龙霄治军无方，当初我和龙霄对调的时候，羽林军可还是好好的。”

“好好的都是你罗家的人？”琅琊王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话：“龙霄即便有再多不妥，却没这个胆子将羽林军上下血洗一遍。你倒好，如今明光军里还有多少龙家的人？”

“殿下这话就说的不妥了。”罗邂抓住了琅琊王话中的把柄：“不管明光军还是羽林军，不都是朝廷的军队么？哪儿来什么罗家龙家？殿下这是想学北朝，将军队都变成私兵么？”

琅琊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冷笑道：“没想到你罗子衾还如此公忠体国，真是本朝之大幸。既然我给你留的颜面你都舍了，我也就没有什么旧情可以顾念。罗邂，你记住，你有今天，全然是因为我给了你今天的一切。我要收回给你的一切，你就什么都不是……”他顿了顿，故意做出恍然的模样来：“哦，不……你不会什么都不是，你会是人人都唾弃嫌恶通敌叛国的叛贼。你们罗家几代人的名声到你这里，也就被挥霍得差不多了。”

罗邂冷冷看着他，似乎耐心用磬，冷帮帮地说：“你不敢。”

琅琊王勃然大怒：“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敢不敢！”

他说完转身就向外走，罗邂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沉声喝道：“站住！”

琅琊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站住？”

罗邂冷冷道：“我早就知道殿下已经将我视为你的眼中钉。毕竟殿下如今距离皇位不过一步之遥，却难以再进一步，是因为殿下对我一直心存疑虑。如今无非是找借口为殿下扫清障碍而已。”

琅琊王脸上变色，呵斥道：“罗邂，你小心说话！”

罗邂点头：“是，自然不能随便乱说。只是我想问问殿下，这里埋伏的二百龙驭卫是怎么回事儿？”

琅琊王一愣：“你说什么？我今日根本没带龙驭校尉来。”

罗邂拍了拍手，忽然从周围墙下山后林中冲出了无数执刀羽林军将琅琊王团团围住。琅琊王大惊：“罗邂，你想干什么？”

罗邂眼睛盯着琅琊王，冷冷地说：“琅琊王思谋篡位，我本来是来劝说琅琊王不可行不臣之举的，却被他的龙驭校尉挟拿威逼，要挟我与他一同篡位谋反，羽林军将士及时赶到，诛杀叛贼，再次挽救了帝室。”

琅琊王愕然不解：“罗邂，你究竟在说什么？这些人是你事先埋伏在这里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邂摇了摇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他突然哈哈大笑，像是听见了最好笑的事情，转向带领羽林军的赵亭初：“赵将军，琅琊王还不明白，你说该怎么办？”

赵亭初冷冷道：“属下们让他明白。”

罗邂点头：“等我走了再动手。”他想琅琊王抱了抱拳：“殿下，好生保重。”言罢再不停留，转身离开。

琅琊王终于回过神来：“罗邂，你要造反吗？罗邂，你回来！”他想追上罗邂，却被羽林军明晃晃的刀给逼了回来，终于慌乱起来：“你们想干什么？我是琅琊王，你们不要乱来，你们让我离开，我赦你们犯上作乱之罪，你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羽林军们一拥而上，刀起刀落，无数刀光闪动，琅琊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再也没有了声息。

离音吓得捂住嘴死死瞪着眼，过了许久许久，胸口憋得发痛，才想起来吸气。空气里充满了血腥的味道，她浑身颤抖，抓着太后的衣袖，语不成声：“他们……他……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才终于嘶喊出了那句话：“他杀了琅琊王！”

太后将衣袖从她手中扯出来：“已经知道的事情就不要说出来，没人告诉过你吗？”

离音仍在震惊中颤抖不已：“可是，可是龙啸怎么办？”

叶初雪奋力撞开门，风呼地一声将她卷进了石屋。她扶着墙勉力站稳，屋中一片冰冷黑暗，但好在一切必需之物都还在。她喘了口气，熟门熟路地从门后的角落里找出长颈琉璃瓶装着的葡萄酒，拔开木塞仰头灌了一口，只觉得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一股暖意从胃中升了起来，冰凉透心的感觉略微散去了一点。她不敢停留，略喘了口气就转身出去。

这一夜起了大风雪，横风狂雪，一团团地砸在脸上。叶初雪诧异每一次来到这个石屋，似乎都会遇到这样的恶劣天况。

然而她没有时间多想别的，平宗的天都马就立在门外，这一整日的奔波，就连天都马也疲惫不堪，浑身大汗淋漓，在风雪中蒸腾着热气。叶初雪过去抱着马的脖子，亲昵地拍抚了一下表示感激，随即放手，走到马后去查看。

因为腹部受伤，叶初雪不敢让平宗在马背上呆着。她将毛毡的两角拴在马的腿上，让平宗躺在上面，一路将平宗从东边受伤的地方拉回到这个石屋来。她不敢让马走得太快，又不敢太慢怕平宗坚持不了太久，一路无数次停下来查看平宗的情况。中午时分突然天昏地暗，狂风大作，风雪几乎是从天上砸了下来，最大最急的时候，眼前除了雪团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而她不敢停。唯一可以安心的是风从西边吹来，只要顶着风向前走，就能找到那间石屋。

叶初雪将平宗拖进石屋，找到柴木和燧石，一边用冻僵了的手笨拙地生火，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平宗拽住了她的衣角，努力要唤回她的神智：“叶初雪，他已经死了。”他每说一句话都会喷出无数蔷薇色的血沫，声音不响亮，却能透入叶初雪混乱不堪的意识，令她情形过来。

叶初雪回身才发现自己已如同身陷修罗场，目力所及已经没有白色的雪，四周到处都被染得一片血红。尸体遍地都是，有高车人的，也有贺布铁卫。她顾不上别人，丢开手中的刀去查看平宗的伤势。

伤口极深，汩汩地向外冒着血。胡乱拼杀了一场后，叶初雪倒是冷静了下来，她努力回忆着当初睢子给阿寂包扎的过程，努力想要给平宗止血，然而这伤口远比阿寂身上的要深得多，无论她如何努力都不能将血止住。叶初雪觉得浑身都开始发麻，她不敢想象如果平宗也如阿寂那样死了自己改如何是好。她甚至在想，是该抱着平宗的头让他临死前舒服些，还是该继续徒劳地折腾他的伤口。就在她最凄苦无依六神无主的时候，平宗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叶初雪……”他用尽力气，喘息着说：“别管我，快走……”

她摇了摇头，力持镇静：“你别担心，我救你！”

“不行……”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然而力气微弱，只堪堪能不从她的掌中滑落，“高车人……还会来……你快走……”

叶初雪停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们要杀的是你，我不能留你在这儿。”

“他们要杀的是我，所以你能逃走。”

叶初雪突然发怒：“你死了我还有什么可逃的！”

她从未发过怒，永远用最强大的自制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即使在最危难的时候，也从来不肯暴露出自己的软弱。所以当她突然怒吼出来的时候，平宗居然愣住，一时间心情激荡，一口血喷了出来。

叶初雪吓了一跳，再顾不得听他说话，不由分说抽出手去堵平宗的伤口：“平宗，要死一起死。”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很久以前自他封雍州王时起，就再也没人敢如此直呼他名姓。此刻乍然听到，完全是一种奇异新鲜的感受，竟让他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振奋。也许也是因为郁在胸口的淤血咳出，他艰难却清明地喘了口气，攀住她的手笑道：“真好听，你再叫一声。”

叶初雪瞪了他一眼：“你要有命活下来才能听到。”

平宗叹了口气，说：“你这样是不行的。止不住血，我活不下去。”

叶初雪也顾不得自己满手鲜血，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的风凉话留到以后再说，我该怎么救你，你教教我！”

平宗觉得自己随时会失去意识，不知道一旦闭上眼还能不能再睁开，只能竭尽全力趁着还能看清楚她，死死凝视，将她的模样铭刻在记忆中。过了一会儿才笑道：“看来你真没见过杀猪宰羊……”

叶初雪几乎被他的不紧不慢逼疯，一把甩开他，回身拔起一把刀指在他的咽喉喝问：“你到底说不说？”

平宗一愣，忍不住笑起来。叶初雪也自觉大失方寸，举止可笑。他若怕死，也不会将她气得如此不知所措。

平宗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妥协：“要止血先用火燎出血的地方……”

叶初雪一听就明白，扔了刀转身就去身边尸体身上搜燧石火引，平宗身上的被她夜里弄丢了。平宗便指点她找来枯枝让她点燃了，先用布巾将伤口处的血擦干净，找到出血的地方，用火去灼烧。

临动手前，有抓住她的手，切切叮嘱：“一会儿我大概会晕过去，这天马上就要有大风雪，你记住迎着风雪走，向西的方向，一直走，找到你呆过的石屋。那里有治伤的药，还有针线。你要想办法到那里，再用针线把我的伤口缝起来。”

叶初雪死死记住他指点的方向，点了点头。

平宗再没有要嘱咐的话，心中踌躇不定。茫茫雪原中，要找到那石屋的机会微乎其微，但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此刻不能指望任何旁人来救援，他只有依靠她。“我能信任你吗，叶初雪？你一定要找到石屋。”

120、第一百二十章　生死几番轮回路

叶初雪回身看着一望无际的雪原，乌云渐渐聚拢过来，低低地从阴山顶沿着山脊向下流动，风雷暗藏，隐隐有千钧之势。而辽阔雪原上一望无际，除了阴山，没有任何可以做为标志物的地方，连一棵树一块石头都没有。

她不敢让平宗看出自己的担忧，咬了咬牙点头道：“好，我带你回去。”

平宗拉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到时候不管我是什么样子，一定要叫醒我。一定一定。”

叶初雪被他的语气慑住，不由自主点头：“好。”

平宗深吸了口气，伸手揪住一旁一具尸体的胳膊，点头：“来吧。”

叶初雪知道此时再多说任何话都是在耽误时间，不敢去看他，转过身去用背对着他，将燃起的枯枝探入他的伤口，只听轻微嗤地一声，平宗闷声一哼，被他攥住的尸体传来骨骼断裂的声音。

平宗身体绷得像一根弓弦，全身肌肉贲起，仿佛随时都要断掉一般，紧要时抖得身上蹀躞带叮当作响。叶初雪咬紧牙关不敢转头，也不敢停手，血肉被燎烧的焦臭味弥漫开来，她连大气也不敢喘。直到如平宗所说，再也不见有血流出来，她才停了手，又仔细查看了一遍，果然血止住了，这才学着睢子的办法为平宗包扎好，之后再也忍不住，手脚并用地爬到一边大呕特呕起来。

她这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吃，能吐出来的只有苦水。然而胃部的痉挛不肯停止，她吐了又吐，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吐了出来一样，眼泪鼻涕统统流下来，却不敢闭眼。鼻端似乎他的身体被灼烧的味道始终不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叶初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倒在雪地里微微抽搐，才连忙跳起来，收拾好毛毡和天都马，照着他说的方向朝西边迎着越来越凶狠的风走去。

这一走便是一天一夜。其间平宗一直没有苏醒。苍茫天地间，除了凄厉吼叫的风雪，唯一伴着她的只有神骏的天都马。他们一步都不敢停，略微顿一顿都立即一身一头的雪。

叶初雪当初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只觉玉树琼花清新沁脾，令那时满心忧愤冷眼向世的她隐隐生出一丝慰藉来。那时平宗就在她的身边，肢体纠缠，吐息相向，却充满了试探和心机。而此时，叶初雪终于切身见识了北方风雪的穷凶极恶，几乎每一次呼吸都是痛的，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次抬头都会被迎面扑来的雪团抽打得睁不开眼，她全身都在疼，仿佛要被风刀割得粉身碎骨，心头却仍旧充满着无穷的力量。

因为还有平宗。

即使他呼吸微弱，不省人事，但只要心还在跳，呼吸还没有断绝，她就绝不会放弃。他是她坚持迈出每一个下一步的原因，是她在苍茫无依的天地之间唯一的信念。叶初雪自问是个心思庞杂的人，从来没有这样始终只坚持着一个信念：走出去。

大风雪很好地掩藏了他们的行踪。叶初雪一路向西，她不确定能不能找到那个石屋，却知道这不会是一个错误的方向。但即使如此，在风雪密布的苍茫中看到石屋的身影时，她还是激动得重重一跤摔在了雪地上。然而她根本顾不得身上无处不在的痛，跳起来跑到平宗身边，摇着他的身体大喊：“我找到了！你知道吗？我找到石屋了！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平宗自然不会回应她，叶初雪却不觉得气馁，连跑带跳，趟着过膝盖的积雪牵着天都马一路到了石屋前。

当她终于将火升起来把平宗拖进石屋后，才惊觉伴着不知何处传来的痛感，全身上下泛着一种凉意。她以为自己是在雪地里冻得太久了，所有的感觉都已经错乱，比如在火堆带来的温暖中一呼一吸间也会带来一种深邃的疼痛，她全然不知到这痛是哪里来的，只当是太过疲惫。

但她不敢休息，平宗交代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叶初雪从石屋中找到了针线，拆开平宗伤口包扎的布巾，用清水为他清洗干净，照着平宗的吩咐将他的伤口缝了起来。好在他一直在昏迷中，感觉不到疼痛，叶初雪根本也顾不得针脚走线，甚至不敢去想自己是在人的皮肉上行针，只是专注于将伤口缝合。然后想起睢子说过粟米酒能让伤者痊愈的话，将仅剩的一点酒全都浇在了他的伤口上。

之后叶初雪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了。她倒在平宗身边，看着火光映衬下他的面容。这是她第一次以欣赏一个男人的眼光去看他。他鼻梁英挺，面容英俊，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沟，嘴唇坚毅地抿着，即使痛苦得在昏迷中都紧蹙眉头，却仍然英俊得令人移不开眼光。

叶初雪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在他的唇上吻了吻。他的皮肤冰凉，身体却整个散发着热气，令她忍不住又向他身侧靠了靠。

冷，太冷了。叶初雪打了一个寒战，有一种从魂魄深处透出来疲惫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艰辛。她往平宗身边又偎了偎，他应该能活下来吧，至少眼下看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不似一开始那样气息微弱。叶初雪觉得也许现在她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

火光熊熊，令她依稀回到了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那时他与她并肩而坐，却向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他说那么就做敌人吧。叶初雪的心情随着火光摇曳，如果做敌人可以永远这样并肩相伴该多好。只可惜他们面向不同的方向，有着不同的目标，最终只能越走越远吧。

她靠在他的身畔，感受他身体的气息一点点地向外扩张，渐渐将她淹没。

能睡着是件幸福的事儿。

她太累了，身体沉沉得向下落下去，身体下是无尽的深渊，黑暗笼罩着她，将她温柔地接引着沉下去。

她想就这样一睡不醒吧。这样身体深处的疼痛是不是会停止呢？为什么她浑身都疼，每一寸皮肤都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在疼，疼得想要哭泣，想要哀嚎。

“叶初雪！”有人叫她，似乎是不忍让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哭泣，拽着她的胳膊，粗鲁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叶初雪，醒醒，醒醒。”

她猛地惊醒，疼痛又如潮水一样席卷过来，她捂着肚子蜷曲成一团。

平宗不知何时恢复了意识，四周围看了一眼便知道她办到了。叫着她名字的时候心中充满了骄傲：“叶初雪，你做到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异样，腾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

他便回握住，用手指细细感触她手心的柔软和冰冷：“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他轻声问，火光太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叶初雪，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得走，这里不能久留。他们会找来。”等不到她的回应，他有些诧异，却只能继续说下去：“你听我说，等天亮咱们就出发，继续向西，走两天，就能看见红柳树，我妹妹平安会在那里等着咱们。你要坚持住，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咱们一起走。”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他终于睁开眼转头去看她。却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面色苍白，满额都是汗水。他将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说：“你真了不起，叶初雪。”

也不知是因为他的唇还是他的话，她脸上终于泛起了一点儿红晕。过了片刻，她轻声问：“想吃点儿东西吗？我记得这儿有肉脯。”

他点了点头，仍然感到虚弱，“有酒最好喝一点儿。”

“有的。”她笑起来，奋力起身：“我给你去倒。”

她站起来，觉得双腿发软，只能扶着墙慢慢走过去。平宗躺在地毯上皱眉看着她。

她浑身是血。

平宗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安慰自己那都是自己的血，被她染了去。但她身后的血迹太新，还是一片鲜红，照理不该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这样的颜色。

“叶初雪！”他声音尖锐地叫住她，紧张地问：“你在流血？你受伤了？”

她愕然回首，摇头：“我没受伤，你放心……”话没说完突然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平宗吃了一惊，挣扎着扑了过来，把她抱在怀里仔细打量，血源源不断从她的身体下流了出来。平宗想了想，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无法呼吸。

“叶初雪，叶初雪，你……你怀了孩子？”

叶初雪迷惑地看着他，似乎不懂他在什么。她看见他在说话，却一点声音也听不见，然后他突然消失了，一片黑暗袭来，她彻底昏了过去。

听见门外有响动，龙霄立即从床上跳下来，全神戒备地瞪着门的方向。

铁链子哗啦哗啦地响了片刻，门被从外面推开，尧允带着几个亲兵进来，一看见龙霄便笑了起来。“龙使怎么不多睡会儿？听说你昨夜弹琴唱歌到了深夜才睡。这才不过卯时，龙使就已经醒了？”

龙霄嘻嘻哈哈地说：“尧允将军真实太客气了，我从龙城出来风餐露宿担心受怕地走了十多日，乍然住进这么个安乐窝了，自然要多睡睡。只是这已经是第三日了，镇日高卧，弹琴长啸固然好，但我毕竟不是山野之中的高人，这睡得多了伤心肺啊。”

尧允虽然镇守昭明，与落霞关一山之隔，却丝毫也没有沾染上南方名士的习性，仍旧是草原男儿粗放豪爽的性子，有一说一，并不喜欢拐弯抹角。听他这样说，尧允皱了皱眉，问道：“你这意思，到底是喜欢在这房子里呆着，还是喜欢到监牢里去呢？”

他问得认真，龙霄却听成了反讽，冷笑了一下，昂首道：“我既然已经是你砧上鱼肉，还不是任凭你处置吗？你要杀要剐就请随意，龙霄虽然没有太大的本事，却也不会开口求你半个字。”

“我杀你做什么？”尧允愣了愣，笑道：“当日我是奉了龙城之命要将你拦住，不让你回南朝。却也没有命令让我杀了你。”

龙霄冷笑：“如此多谢手下留情。”

尧允这才听出了他的讥讽，淡淡一笑并不以为意，走近房中四下环顾。

中卷

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冰翅难渡崐屿滩

这里是昭明镇驿馆最好的房间，房中一切用具悉皆仿效南朝风俗，一改北方家具沉重端方的风格，床榻架案皆是上好的斑竹所制，形制典雅清俊，颇有南方山乡之趣，只是正值寒冬，一眼望过去难免有凄寒之感。

尧允见案头放着一个香盒，便拿起来打开闻了闻，笑道：“这是你们南方人最喜欢的龙脑香，龙使怎么不用一点儿？”

龙霄冷冷道：“太凉。”

尧允一愣，想想也是，随即笑道：“是了，用香也是有讲究的，可惜我不懂。这都是你们南方人的玩意儿。”

“不懂不要紧，可以慢慢学，知耻而后勇嘛。”龙霄还是没好气，一张口就是得罪人的话。他也是拿定了尧允不会将他如何，所以下了死劲儿得罪。“你来到底要干什么？”

尧允饶有趣味地打量他。他此前一直都听说南朝龙霄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每日流连花丛，招蜂引蝶，心中其实十分鄙视。及至得到龙城消息在昭明附近追踪龙霄一行踪迹的时候却发现南朝使团进退有度，行止很有章法，曾经一度对为首的龙霄刮目相看。如今这几日来的接触却又觉得此人并非不学无术，而是有着一股贵介子弟身上都没有的泼劲儿，倒是十分难缠。

尧允一生征战，都是与人在战场上见真章，驻守昭明以来，虽然也难免与当地官僚周旋，却还没有感如此撕破脸耍混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无视他言语中的挑衅，挑明来意。

“你们使团中的人，还有副使谢阁都已经被找到了。”

龙霄心头一紧，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笑道：“这倒好，页面了他们流离之苦。将军可要确保他们也有我这待遇，不可唐突慢待，人家谢阁副使可是真正的高门子弟，在江南声望之高，我龙家拍马都赶不上。你若是讨得他的欢心，回到凤都为你美言几句，他日若是昭明失守，或者将军你不为龙城所容的时候，凤都就是一条妥妥的退路。”

他满嘴胡言，本事想要激怒尧允，探出更多消息来，不料对方听了仍旧不温不火地笑道：“这点龙使尽可以放心。两国相交不斩来使。即便尊使偷离龙城，有违做客之道，但我们丁零人自来好客，如今既然找到了尊使一行，自然不会让诸位受委屈。”

龙霄碰了个软钉子，又被他掀出偷跑之事，颜面上自然不大过得去，悻悻地道了声：“多谢了。”又问：“你到底打算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如今龙城那边登基大典也结束了，即便是按照正常行程，我们也该回凤都了，如此再耽搁下去，只怕南边朝中会有非议，我回去也不好做人吧。”

尧允看着龙霄，突然叹了口气，问道：“贵朝有个文山侯罗邂，龙使与他是否熟识？”

这问题出乎龙霄的意料，楞了一下，哼了一声：“你问他做什么？”虽然没有直接回答，言外之意却已经昭然若揭。

尧允笑了笑：“是了，这两日尊使都在这驿馆中做客，想来外面的消息你还没有听说。”

“听说什么？”

“琅琊王谋逆做反，被罗邂诛杀。”

龙霄只觉耳边轰得一响，问：“你说什么？”

尧允却知道他已经听清了自己所说的话，只是问道：“如此尊使还想赶回凤都吗？”

“琅琊王谋逆？”龙霄努力想要搞明白：“他有什么可谋逆的，他已经位极人臣，万人之上了。整个南朝军政之权都在他手中，他谋什么逆……”他的话突然断掉。事情其实并不难推测，只是龙霄一时反应过来，只要再往深处想想便也知道，问题显然不出在琅琊王身上。

“罗邂？你是说罗邂诛杀了琅琊王？”龙霄脑中急速飞转，“若没有旁人支持，他无论如何杀不了琅琊王。琅琊王身边龙驭校尉又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罗邂杀琅琊王，京中局势要如何稳定？他手头不可能只有明光军，一定连羽林军也牵连了进去。”龙霄一连串地自言自语，在屋中盘旋绕了几个圈，已经将前因后果推导明白：“是乐姌那个贱人！”

尧允却不知道乐姌是谁，站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适才的满不在乎和嘻哈随意都烟消云散，龙霄身上散发出一种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冷厉气息。他猛地抬头望向尧允：“尧允将军，要如何你才肯放我回凤都？”

“我拦你你奉了朝廷的命令，放不放你自然我也做不了主。”尧允刚才听了他一篇话，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嘴上如此说，却不肯把话说绝：“不过我可以替你去向上面申辩一番，看看是不是能有所通融？”

龙霄皱眉：“申辩？跟谁申辩？拦着不让我走的不就是晋王么？他是担心我离开龙城会将龙城的行军部署泄露出去。但眼下凤都已经乱了，龙城出什么事儿凤都也都顾及不到，我留还是走其实关系不大了。”他一边说着，转过身去低头细细思索：罗邂杀琅琊王，绝非平叛除逆，这是一场政变，如果此事不是晋王安排的，那就是罗邂肆意妄为，但这却可能是他脱身的千古良机。

龙霄想了想，转向尧允冷笑：“琅琊王是当初平定永德长公主之乱的首要功臣，他若有心犯上作乱自己去霸占御座也不用等到今天。他的声望功劳要御极登基是当之无愧的。所谓罗邂平叛不过是惹人笑谈而已。倒是罗邂一向深得琅琊王重用，为什么二人突然反目却令人怀疑。”他盯着尧允，咄咄逼人：“这该不会又是你们北朝的阴谋诡计吧？”

尧允一介名将，自来以光明正大自诩，听见阴谋诡计四个字登时怒了，上前一步瞪着他沉声喝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邂跟晋王的关系在凤都人尽皆知。”龙霄毫不退让，针锋相对地说：“他曾经在晋王帐下供职，我听说他回凤都也是有晋王的密令在手。从他回到凤都到现在，先倒了永德长公主，又死了琅琊王，这难道都是巧合？”

尧允皱起了眉却无从反驳。他对龙城的事情所知不多，罗邂曾在晋王帐下却是有所耳闻。他身为军人本来不问政务，面对龙霄的质问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怒道：“你们南方人满肚子的九曲十八弯的肠子，就以为别人都与你们一样么？我们草原男儿胸怀堪比日月，哪里来这么多阴谋诡计！”

龙霄冷笑：“你的意思是，此事与你们北朝无关？”

“自然……”尧允张口就说，话到一半却又实在拿不准，皱眉道：“这与你无关！”

“我执掌凤都羽林军，此事当然与我有关。不但与我有关，也与将军你有关。不管这件事情是不是你们北朝在背后主使，但如果连我都能第一时间想到北朝，凤都满朝文武议论汹汹，自然也都会将北朝当做首当其冲的凶手。琅琊王身边龙驭校尉天下闻名，各处军队也都是他的下属，若真要闹起来，你我两国恐怕迟早都得兵戈相向。”

他这话倒并非虚张声势，南朝琅琊王被杀这件事情，无论怎么算都是一件大事，若趁着此刻龙城里风雨飘摇，如果两朝局势紧张发酵，北朝有没有余裕应对尚在两可之间。尧允并未将龙城的变故透露给龙霄知道，却知道他这话有些道理。“那么你想干什么？”

龙霄一见尧允态度软化，立即说：“放我回去。我能平息凤都局势，掣肘罗邂。这件事后面的主使定然有太后一份力在，她如今只会听我的话。我也不想见到你我两国轻启战端，我在龙城时见到晋王大概有意征伐贺兰部，这个时候他是绝对不会想要看到长江起火的，你说对不对？”

尧允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话我给你传到，但我自己做不了主。”言罢他也不再跟龙霄多说，转身离开。

龙霄追上去，门在面前关上，外面依旧传来铁链子哗啦啦的响声。龙霄一直等到外面的人走得没有动静了才跳起来往后窗跑去。果然后窗已经被钉死，毫无可能逃脱。他心忧如焚，愤怒地拎起手边所有的东西往窗户上砸去，咬着牙低声道：“必须回去，必须立即回去！”

尧允从驿馆回到自己的官邸，有人已经在等着他。尧允认出来是平宗身边贺布铁卫的将军楚勒，连忙延请进自己的书房，将旁人遣退，关紧门窗才细问：“我听说龙城失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晋王如今在哪里？”

楚勒日夜不歇地奔袭了三日才赶到昭明，已经是疲惫至极，双目通红，声音沙哑地回答：“是贺兰部与废帝平宸勾结了高车人攻打龙城，玉门守将严望骗过龙城守军进城后突然发动袭击，拘禁秦王等人，打开城门迎接废帝入城。如今废帝已经重新称帝，改元华庆，旨意只怕眼看就到。”

“那晋王呢？”尧允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晋王如今在哪里？”

楚勒摇了摇头，心神欲裂：“他本要去金耳湖与贺布军会合，不料途中遭遇高车人伏击，如今生死不知。”

尧允吃了一惊，一颗心重重沉了下去。他知道此时不能乱了方寸，只得定了定神继续问：“那么别人呢？”

这话问得极其笼统，楚勒却知道他的意思，黯然摇头：“严望利用出兵诸部都不知道他已叛变的时机，派遣出几支部队突然袭击了禁军和贺布军的残部，这几支军队在草原被歼，十者不余三四。尧允将军，晋王遇袭前遣我们来诸镇传信。他说诸镇驻军是朝廷的军队，要听从朝廷的调遣，不可意气用事。”

尧允拧起眉，冷笑了一声问：“什么叫做朝廷？是登基了三次那位，还是登基了三天那位？”

楚勒明白他想问什么，沉默了片刻，沉声说：“有些话晋王不能说，我也不能说。尧允将军，我只有一句话相送。”

“你说。”

“他们回来了定然会清扫晋王的势力，你是外军，与晋王交往不多，能不惹人注意就别惹人注意。就像阿斡尔湖的湖水，冬天被冰封，只要春天到了，就万物复苏了。”

尧允明白他说的有道理，长叹一声，拉住他的手说：“你一定要尽快找到晋王。”

楚勒点头：“放心。”

崔璨隐约觉得这些日似乎有些什么变故。

自从他被那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从大理寺的监牢里提出来说是要送往金都草原，随即又被贺布卫的士兵在城门拦住关进了这所监牢之后，只被人提审了一次，之后便像是被遗忘在了这里一样，再也没有人想得起他这个人。

好在比起大理寺的监牢，这里尚算暖和，监室外的火盆日夜不息地熊熊燃烧，一日二餐都有专人送来，食物新鲜，虽然算不上可口，总算还能下咽。所住牢房虽然也就只有甘草铺地，但一个人住的话，地方还算宽敞，不像当初与崔家其余人关在狭窄逼仄的大理寺监牢中，男男女女关在一处，只用栏杆阻隔，彼此更衣睡觉都不方便。甚至还有几个刚出生的婴儿也岁母亲关进来，每日婴孩啼哭，妇人哺乳，无比尴尬。

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明月向难犹际会（上）

因此虽然一关就是大半个月，崔璨这牢房住得倒是十分称心。他为人谦和，与每日来送饭的老头儿有时还能闲聊几句，借以排遣寂寞。只可惜老头儿是个哑巴，只能听着他说话冲着他憨憨地笑，却不能回应上一两句话。

这却也难不倒崔璨。他闲极而动，左右监牢中并无旁人，便伸展四肢手舞足蹈，半吟半诵地将《论语》、《天问》、《素问》之类问答体的典籍全都背了一遍。这些都是他少年求学时必背的内容，早就烂熟于心，背出来毫不费力。背完之后无所事事，索性将四书五经也都从头再背一遍。

背到《公羊传》襄公十八年的时候，察觉到了异常。来给他送饭的老头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貌凶恶的大汉，这回倒是不哑了，说的却不是汉话，两人指手画脚地比划了半晌却完全不得要领。

但即使如此，崔璨还是知道外面的局面定然起了变化。高车人与丁零人世代为仇。丁零先代诸帝南征北战，统和塞北，揉纳诸胡，将各族各部皆收归自己旗下，这才为后世统一江北打下了基础。在北朝版图之外的诸部中，柔然是西边强邻，与月氏象雄身毒大食诸国往来密切，势力强大，丁零无可奈何；乌桓地处极北，外御犬戎，当日平宗力主对乌桓和而不战，一力结好，彼此通婚，即便这些年略有龃龉，却也还能以各种利益相诱，保持大体上的相安无事。

唯独高车，早年曾雄霸东边大苍山下万里牧场，却被从大苍山中走出来的丁零人打得躲进了深山，双方各有无数英雄死于对方马蹄之下，从此两家结下死仇。即便是平宗这样主张对诸夷安抚为主的将领，最终也不得不亲自上阵将留在草原上的最后一支高车人剿灭。

龙城虽然作为北朝国都雄踞塞上成为各国商旅前往中原必经的门户之地，高车人却鲜少出现，更遑论在衙门中任职，担任狱卒之职。崔璨因此立即就能想到外面一定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只是一连几天都在没能有进一步的哪怕一点线索，崔璨心中焦急却无力脱身，只能焦急地在监牢里转圈，连典籍也都无心再背下去。他在脑中推演了无数的可能性，但推演到高车人出现在这里，无一例外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龙城已经易主了。

这个推测终于在这一日的清晨得到了证实。

这日外面响起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崔璨立即跳起来迎着入口张望，却见两个彪形大汉架着一个人从外面进来，平日给他送饭的高车人走在前面先用木棍将崔璨驱赶到一旁，再打开监牢的门，好让两个大汉把他们架着的那人扔了进来。

崔璨的心一沉到底。

即使看不清那人的脸，他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认出来那个只剩下一半左腿的人。

直到那三个人都走了，崔璨才跑过去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面色苍白，骨骼清癯，扶着他的胳膊时才觉察出他的身上极瘦，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脸上和领口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痕，显是受过刑罚。崔璨心头大惊，连忙捉起他的手腕摸了摸脉，细听了片刻见脉象虽然虚弱却还平稳，显见并无内伤，这才放下心来，将他扶着在干草上躺下，小声唤道：“殿下，殿下？乐川王？”

平衍缓缓睁开眼睛，缓缓转动眼珠四周看了看，见没了旁人，便问：“他们都走了？”

崔璨点头：“殿下你感觉如何了？”一边说着从身旁干草堆下摸出一块饼来：“吃点儿东西吧，这是今日刚送来的，能吃。”

平衍似乎十分口渴，看着饼只是摇了摇头，干咽了下唾液，问：“有水吗？”

“只有生羊奶。”崔璨赶紧倒了一碗送到他唇边：“我嫌腥膻，不到渴极了不愿意碰。殿下想来尚可忍受？”

平衍就着碗沿只略沾了沾唇，立即皱眉推开，被呛得几欲呕吐，干咳了好一阵，才苦笑道：“你看我这丁零人，还不如你这汉人呢。”如此说着，自己心中也知道挑剔不得，终于闭眼吞下去两大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劲儿来。

平衍就着崔璨的手自己使力挪到墙边靠着坐起来，总算正眼看过去打量他。崔璨被关了这许久，须发虬结，衣衫褴褛，身上气味扑鼻，令平衍不得不强忍着才能不扭头去打喷嚏。但他一双眼睛晶亮有神，竟似丝毫不受这囹圄之苦的困扰，眉目间意气舒朗，竟令人恍惚生出明月皎皎星河历历的璀璨之感。平衍愣了愣，依稀觉得此人眼熟：“你是崔璨？”

崔璨和平衍都曾做过皇帝的伴读，师从崔晏学习经典。只是平衍年龄比他们略大几岁，崔璨入英华殿读书时平衍已经被平宗带出去打仗了。两人虽然名义上有同窗之谊，却不过点头之交。尤其崔璨后来入朝为官，被崔晏额外擢拔为礼部侍郎时，平衍已经因为受伤闭门不出，两人之间就这样屡屡擦肩而过，兵没有机会深交。

见平衍居然认出了自己，崔璨有些意外，连忙后退两步，将身上早已经烂成布条的衣袖襟摆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郑重下拜，口中称道：“罪臣前礼部侍郎清河崔璨拜见乐川王殿下。”

若是换了别人见他到了这步田地还一本正经守着这些繁文缛节，只怕要笑出声来。但平衍却是与他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学生，丝毫不以为意，也努力坐端正恭容受了他这一拜，才苦笑道：“只怕如今我连乐川王也不是了。”

崔璨一愣，这才想起来之前一直有风声说新帝即位平衍会改封秦王，此时算来早已经过了登基之日，那么应该已经是秦王了。他连忙整顿襟袖，重新站起来行礼：“罪臣前礼部侍郎清河璀璨拜见秦王殿下。”

这回平衍坐不住了，扶着墙艰难站起来伸手拦他：“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却到底因为行动不便一直到他拜过起身也无法阻止。平衍苦笑道：“是我的话没说明白，如今我已经是阶下之囚，还说什么这个王那个王的，只怕明日连命都不在了，这些虚衔留着还有什么用？”

崔璨却肃容道：“不然。殿下的爵位既是朝廷所封，没有陛下的正式诏命，尚书省的堪合，礼部和宗正寺的公文，谁都去不掉。既然这些文书手续一概欠奉，那么殿下就还是殿下。我见殿下就是臣见君，君臣之礼就不可废。”

平衍愣了愣，倒是没想到他竟然在这样的环境下依旧如此一丝不苟有板有眼，不禁对他又多看了两眼，俄而苦笑：“想来你不久就会被放出去。这里本是我王府的监牢，如今却名正言顺成了我的监牢。”

“殿下何出此言？”崔璨微微诧异，“殿下蒙难至此，想来是龙城易主了？那为什么又要放我出去？”

平衍看着他：“我记得当初晗辛将你从大理寺牢房提出来就是要送到金都草原去。”

“晗辛？”崔璨低头默念这个名字，悠然神往，片刻之后才长长叹息：“当日她将我带出来，我却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实在唐突得很。却不知这位晗辛娘子现在何处？”

平衍心中不快，冷冷道：“她随我守城，城破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崔璨一惊，抬起头来轻轻啊了一声：“果然城破了。”他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真听平衍说出来还是心头震动，不能自已。

平衍观察着他，心中迷惑，问道：“你们崔氏一族蒙难，你伯父崔晏死于非命，你本来就是要去投奔金都草原的贺兰部，如今龙城被贺兰部攻破，你不去额手称庆，却在这里感叹什么？”

“殿下此言不妥。”崔璨听他这样说，赫然抬起头来：“臣虽然身陷囹圄，却是因为我伯父的牵连，并非臣本身对朝廷社稷有什么非臣之处。当初我崔氏满门都论罪当诛，却被晋王想办法拖延了下来，晋王虽然没有明说，但其中体恤哀悯之情，我崔氏中还是有明白人心领神会的。”

“你说的就是你？”

“正是。”崔璨对平衍的讥讽语气不以为意，侃侃而谈：“听殿下所言，龙城眼下之难当是源于贺兰部和废帝之乱。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是皇室内部操戈，殃及池鱼。不管废帝也好，新帝也好，谁拥有龙城做这个皇帝都好，前提是不要令百姓涂炭，苍生受苦。龙城墙高城固，想来攻城之战险恶非常，死伤也定然不在少数。士兵死战本是本分，但若殃及百姓，则不管谁胜谁负都是恶战。这便是我不能看不忍见的事实。殿下问我为何不对晋王心怀怨念？那是因为晋王执政，苍生得益。他做的只要对百姓好，不管我崔氏受什么样的苦难崔璨都会帮他。对殿下也是一样。殿下当初在各地兴办蒙学，鼓励桑农，补贴牲畜农耕，在民间颇有声望，不管殿下个身上还有没有爵位，在崔璨心中都是一位殿下。”

平衍被他一席话说得怔住，喃喃道：“没想得到世间真有这样至纯之人，难怪那女人会专门选择将你弄出来。”

崔璨迷惑不已：“那女人是谁？是晗辛娘子吗？”

平衍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外面却传来脚步声。他微微一愣，轻声笑道：“这么快就来了。也好，也好……”

崔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也好？”

平衍笑了笑，低声道：“平宸新入龙城，亟需人才替他稳定局势。我猜他们迟早会把你找去，却没想到这么快。”

崔璨有些意外地皱起眉头：“那我……我该怎么办？”

“你刚才不是长篇大论了一套吗？该怎么办，你心中有数。不过……”他想了想，欲言又止，眼见着外面进来两个内官服色的人，才飞快地说：“若需要时，你可以来见我。若你真如自己所说那样为了天下至公的道义，而不徇私情的话，我会帮你。”

“帮我？”崔璨还是不明白：“要如何帮？”

平衍只是微笑，一时不肯细说。

两名内官进来打开牢门，问：“崔璨？”

崔璨连忙整理了一下破衣袖烂衣摆，一丝不苟地行礼：“正是在下。”

内官上下打量他一眼：“跟我们走吧！”

崔璨这才惊讶，平衍所了果然不虚。他回过头朝平衍望去，见那年轻人靠在墙上正冲他微笑点头，崔璨心头一热，也不顾内官正伸臂等待，来到平衍身边低声说：“那位晗辛娘子，我会找到她，告诉她你十分牵挂她。”

平衍一怔，没想到他回把话题引到这里，正想说不必麻烦也不必惊扰晗辛，却见他们一行人已经走得远了。

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明月向难犹际会（下）

时近黄昏，延庆殿里灯火辉煌，内侍们里里外外鱼贯穿梭往来，不停地将各种饰物用具都搬进来。平宸坐在绳床上，手里拿着一封信，却无心细读，眼睛越过信笺的上缘，冷冷扫视着在自己面前忙碌的内官们。

平若匆匆进来，带着一股凉气，掀动帘栊，他自己却似浑然未觉。平宸放下手中信笺，看着他。平若四周看了看，笑道：“这里乱哄哄的，陛下也看得进去？不如去英华殿，那边倒是不需要怎么收拾。”

平宸沉着脸：“朕就在这里盯着。一花一木一笔一墨都要他们给我放回原处。”平宸冷冰冰地说，目光从殿内每个人面上扫过：“我在这里住了七年，当初他把我软禁在这里，不让我见人，这群硕鼠便欺负我不能将他们怎么样，把我这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都拿走。起初还只是偷偷摸摸地往外运，后来直接当着朕的面公然搬走，在他们眼中，朕就是一尊无能为力的泥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所欲为。”他冷笑了一声，咬着牙道：“如今我就要看他们给我一样一样全都吐出来，还回来。”他突然提高声音对着殿中众人道：“你们给我听明白，到子时，我这里少的东西，只要有一样没有还回来，你们就一起去太液湖里喂鱼去！”

众人噤若寒蝉，只是脚下加快步伐。一时殿中不闻人语声，只有鞋底擦着地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平若无声叹息，知道平宸在被幽禁那两个月中很吃了些苦。当日他与平宸在往金都草原的路上重逢，也被对方那消瘦憔悴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这些时日在贺兰部，两人虽然不再受到幽禁，日子却也不大好过，各方势力听说平宸流落至此，纷纷明里暗里来打探。有人想要借他的名头起兵反叛，有人却想取他的人头向平宗去献好，还有一班人觉得他在贺兰部只会招来祸事，但又不甘心还给平宗，便想将他转手卖与高车。这一番番惊心动魄，若非有平若和崇执两人拼尽全力去维护，只怕再难有平宸重回龙城的一天。

后来平宸终于大彻大悟，明白单凭自己这个废帝的头衔和贺兰部的几万人马不但不足以与龙城相抗，反倒会为金都草原带来祸事。他终于接受平若的劝说向高车人妥协，许以重利借他们的兵力攻打龙城。但饶是如此，龙城之坚固难攻还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若非严望的玉门军如天神般出现，只怕贺兰部和高车人的所有老本都会搭了进去。

平若体恤平宸这番惊险，纵然平日他脾气暴躁些也不去计较。此时听了他的话，不好说什么，见面前案子上放着几样烤肉，便顺手捻起一块来放进嘴里，笑道：“我看着也一样，这殿里一花一木一笔一墨我都熟悉。陛下尽可以放心。”

“你替朕去看着天下，朕自己看着朕的家。”平宸像是赌气一般将信笺扔开，瞪着平若问：“百官都上贺表了吗？为什么我这里一份也没见到？”

平若微微一愣，压下心头不悦，仍旧笑道：“陛下刚回来，这延庆殿都还没有收拾好，龙城更是乱作一团。有实职的官员都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没有实职的官员也被关了十之七八，即便有十来个人写了贺表，也不过全都是阿谀奉承之语，看了无趣，徒添不快而已。”

“不快？”平宸哼了一声，不以为然：“怎么会不快呢？我只要想到他们写这贺表时时如何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就心情大好，这些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小人，当初他们既然不为朕出声奔走，今日自然也就没有别人为他们出头奔走。我倒是想看看他们还能如何为自己剖白。”

平若无奈地笑了笑：“陛下在外面吃了这许多的苦，好容易如今帝星归位，百废待兴，千头万绪那么多事情要去处置，何苦跟这些提不上台面的小人计较？眼下有几件大事还需要陛下定夺。”

平宸也不过十六岁的少年，却几经起落，心中对龙城一帮吃着俸禄却只想着自己安危的官僚充满鄙视，但满腹不满也只能在平若面前发泄一下。听他不接自己的话头，也绝无趣，哼了一声问：“什么事儿，你说吧。”

“自古举凡大势底定，头一件要务便是犒赏有功之臣。这次咱们能回龙城，贺兰部出力是第一多的。”

平宸点头：“这个自然。当初在贺兰部我也已经许了崇执亲王之位，回头咱们拟个好听的名号，再找一块儿好封地赏给他，我要让世人知道，跟着我的人定然不会吃亏。”

平若却摇了摇头：“只怕这不够。”

平宸也明白，“是，当初他也话里话外暗示过，他想要太宰府。”

“这却又不行。”平若一口否决：“太宰都督中外军事，将所有军权放在一个人手中，这样的教训咱们受得还少么？”

平宸知道他说的就是平宗，自然无法反驳，点头沉默：“那该如何处置？”

平若摇头：“这种事情还是该让下面的人先出面去说，陛下你不管说什么，一开口就成了定局。就没有了转圜余地。毕竟奖善惩恶是立国之根本，不可儿戏。”

平宸哼了一声，侧脸白他一眼：“是你让我定夺的，我这刚说了两句，你就又让我交给别人去说。即然这样，你又跟我提什么？”

平若知道他不是真恼，也不害怕，嘻嘻一笑：“这交给别人说也是学问，自然还得陛下来定，交给谁去做。”

这句话却难住了平宸。他过去七年虽然在帝位，却从未亲政过。内外军政大权都把持在平宗手中。即使如今平宗已经不在，他们二人对于朝堂诸臣所知却仍然有限。当初尚有崔晏为他们与诸臣之间牵线搭桥，介绍各部大臣的为人背景能力等情况，如今乍回龙城，却是两眼一抹黑，连个可以信任又有能力做事的人都没有。

平若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他与平宸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历来都是平宸动嘴平若动腿，连他都没有办法的事儿，平宸自然更是无可奈何。

果然平宸想了良久只能抬头问他：“那么你有什么人推荐？”

平若尚未回答，听见外面已经有内官跑进来禀报：“崔璨已经带到。”

平若笑了笑：“总算来了。陛下也渐渐，我觉得此人完全可以胜任丞相一职。”

平宸皱眉：“本朝历来不设丞相，你是想要……”他的话没说完，已经看见崔璨随着两个黄门匆匆进殿，只得守住话头，专心看过去。

崔璨觐见前被带去沐浴更衣修面束发，此时全身上下焕然一新，整个人也都神清气爽起来。他身上已无官职爵位，只是以幞头巾裹发，身着宽袖长衫，腰系蹀躞带，快步进来，只见两边大袖随风翩飞，身长玉立，风度翩翩，尚未走到近前便令平宸眼睛一亮。

崔璨依旧与礼数上一丝不苟。疾步行到平宸面前，动手整冠拂袖，扶领，上前一步朗声道：“罪臣前礼部侍郎清河崔璨拜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寿无疆。”一边说着，跪在地上行三跪九叩大礼。

平宸自从延庆殿之变后受尽各方人马的闲气，及到终于回了龙城，放眼所见却都是些猥琐腌臜不入流的人物，此时见崔璨气度非凡风华绝世，一套见礼又行得行云流水毫无阻滞，且听他声音清越若金玉相击，整个人都仿佛从内向外透着光华，不禁心头蓦地一亮，转头朝平若望去。

平若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效果，但笑不语，微微点头。

平宸赶紧站起来亲自过去将崔璨扶起，笑道：“崔爱卿快请起。咱们自幼同窗，你还这样客气做什么？”一边说着，拉着崔璨来到案前，将他按着坐下，自己也不回绳床去，便在崔璨身边箕坐，拉着对方的双手倾身打量，目光炯炯地点头赞叹：“阿若说给我找来一个丞相人选，我还不信。当今天下有谁能做本朝宰相。结果没想到他竟然把你给找来了。”一边说着，回头冲着平若笑道：“清河崔氏子弟果然非同凡响，玉树芝兰，冠绝当世。”

平若正因为他贸然吐露丞相这两个字而烦恼，面上却不能有所表露，也笑道：“子玌，你我自幼做陛下的侍读同窗读书，都是自家好兄弟，你不要拘束，陛下蒙难归来，你们崔氏也算是死里逃生，虽然你伯父他蒙冤含恨而终，但咱们一起携手，定然能开创一片煌煌盛世。”

崔璨诚惶诚恐起身相谢。平宸拉着他一连串地说：“子玌不要客气，坐下说。你看，咱们之间也不讲什么君臣之间的繁文缛节，我今日请你来，是学当年刘玄德请孔明，朕有心做一代明主，不知子玌是否愿意做朕的孔明？”

崔璨在来时已经想将他们的意思揣摩得大致明白，但这样一见面就直接切入正题却有些意外。他定了定神，恭敬地回答道：“臣家自曾祖崔涣以来，在朝中辅佐历代圣主至今已界五十余年，臣伯父更是蒙先帝和陛下恩信，光大门楣，荣耀祖先。我崔氏几代人沐浴皇恩，敢不誓死报效！”

平宸点头：“你放心，你伯父的冤屈，我定然会帮你洗清。前日进城我已经命大理寺将崔氏诸人全部释放，而你崔氏被籍没的产业我也会着令有司立即清点放还。子玌，你不要以为恢复到你伯父在时的盛景便是全部，只要你我君臣同心，我让你的成就超过你伯父，成为古往今来前无古人的名臣，你可有胆量去做？”

崔璨诧异地抬头看着平宸，眼前少年皇帝目中光芒四射，鼻息急促，显是十分激动。他一时有些踌躇，毕竟双方历劫归来，还未深谈，对方却已经许下了如许前景，于情于理都有些反常。

平宸仍沉浸在自己的宏大愿景中，站起来飞快地来回踱步，大声地说：“子玌你也知道，我虽然五岁践祚，至今已经十多年，却从未有机会真正去施展自己的抱负。但你伯父教导过我，天子之为天子，首要之务便是要百姓昭明，协和万邦。我不会像先帝和晋王他们那样，一味穷兵黩武欺压弱族，我要令天下海县清一，寰宇太平！令百姓安居乐业，世代永昌。”

他一番慷慨陈说连自己都感动了，说到最后振起双臂鼓荡襟袖，双目炯炯放光地盯着崔璨，问：“子玌，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创建这百世不移的基业？”

崔璨似乎为他的激情所震撼，凝视半晌，俯身跪拜，说：“臣崔璨愿供陛下以驱驰。”

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历劫何惧雪满山（上）

叶初雪在一片驼铃声中醒来。

起初她并不知道那一串枯燥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铃声就是驼铃。恍惚中只觉得身体在缓缓地起伏晃动，身体下是一块木板，卡在两峰驼峰中间，四周都是帷帐。她这才意识到只是在骆驼的身上，那单调绵延的铃声就是驼铃。

风从帷帐的四角钻进来，偶尔掀动帘子，望出去一片白茫茫向远处伸展起伏的地面，一道道波纹随着地势起伏，仿佛凝固了的海。

她并没有见过海，却在落霞关见过浩荡无边的江水，阿爹曾经跟她说过，大海，就是无数条江水并排铺开，一直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又想起阿爹了。叶初雪羞愧地将脸埋入袖子底下。最近频频梦见当年还在落霞关时全身铠甲的阿爹，伴着滔滔江水意气风发。她不知为何，在梦中见到了，总觉无法上前相认。

身体下的起伏移动缓慢柔和，远非马背可比。驼铃声催人入梦，叶初雪渐渐又失去意识。

梦中仿若置身惊涛深处，他冲着她喊着什么话，恍惚间被他紧紧搂在怀中，身体深处的疼痛抵消了他的体温，只有他腹部渗出的血染在身上有一丝暖意。她辗转呻吟，每次因为惊痛睁开眼总能看到他眼中的痛惜。

仿佛他在用酒为她擦洗身体；仿佛他用毡毯将她裹紧靠在火边取暖；仿佛他带着她身体中的一部分离开，只留下他坚强背影后面一串血迹。

他摇醒她，说他们必须上路了，问她能不能坚持。她记得自己点了头，随即又失去意识。

她在他怀中冲风冒雪；在他怀中风餐露宿；在他怀中醒来又昏迷。

她以为这一切都是梦，却记不起驼铃的起点是在哪里。

再次醒来时已经感受不到晃动，身体下是铺着波斯长毛毯的地面，行动时仍会有微微滑动，却是因为地面柔软，她能清晰判断出这不是在骆驼背上。

空气干燥而寒冷，每次呼吸鼻子都又痛又冷，但这点不适对于她来说却别有意义。叶初雪摸了摸鼻子，躺在长毛毯上，心头微微一松，看来不是梦，看来还没死成。

外面传来人声。叶初雪屏息细听，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天气这么冷，她又折腾成这样，能留到这个时候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不好好保养，女人带到战场上做什么？”

叶初雪知道这是在说自己，却听不懂前半句的意思，正在诧异，听见了平宗的声音，登时鼻头一酸：“女人上战场这种事情别人都能说，你有什么可说的？你自己不就带兵吗？”

他的声音发虚，显然是因为伤势未愈身体虚弱，但只要听见他说话，知道他还活着就好。她心头荡悠悠地一紧，随即松了下来，撑着长毛毯想要起身，身体一动才发现全身酸软无力，竟然连坐起来都不能。

外面那女人与平宗针锋相对：“我带的是兵，又不是胎。当年我怀着阿延的时候连骑骆驼都小心翼翼，哪儿还有骑马狂奔举刀杀人的时候，阿兄，你真是太大意了。”

叶初雪怔了怔，这回算是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心里猛地一痛，耳边嗡嗡作响。在石屋中，平宗最后对她说的话，她始终听不见声音，一直到此时，那声音才仿佛追赶了上来，钻进她的耳中：“叶初雪，你是不是，是不是怀了孩子。”

叶初雪猛地一惊，失控地啊了一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坐了起来。随即一阵头晕目眩，两眼发黑，几乎又要摔回去，有人听见动静冲了进来，及时将她接住。

叶初雪以为来的是平宗，挂心他的伤势，不肯将身体交过去，一味推拒：“小心你的伤！”触手处却是温软的女人身体。

只听身后的人笑道：“你放心，他的伤死不了。”

叶初雪初闻一惊，愕然转头，才发现扶着自己的是个年轻女子。看上去比自己大了三四岁，眉目轮廓与平宗有些像，都是高鼻深目轮廓深刻，只是这样的面相在女人身上就显得过于硬朗了些。这女子皮肤白得耀目，笑容爽朗而明亮，身上有一种干练而明快的气质。

叶初雪细细想了一下，试探地问：“你是……长乐郡主？”

那女子愕然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抬头望着帐子入口的地方骇笑道：“你跟她提过我？”

叶初雪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过去，平宗正抱胸立在那里。她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光线从他的脑后射了进来，明亮刺目，令她眼睛发痛，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惶然低下头去。她听见平宗说：“她就是这么聪明，我可从来没提过你。”

身后的女子亲密地抱住叶初雪的肩，在她耳边笑道：“没错，我就是他的妹妹，我叫平安，你别叫我什么郡主了，我也不叫你公主。”言罢放开她起身向外走，“好啦，我留你们单独说会儿话。咱们今夜就宿在这里，明日一早出发。”

叶初雪脑中一片混乱。她的心突然变得很空，仿佛身体失去的那一部分将她的心也剜走了一块，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却头一次令她仓惶不知如何应对。

她的头深深垂了下去，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来，宛如天鹅般优美忧伤。平宗的目光落在那截雪白上，无法移开目光，仿佛那是世间最甜美的酥酪，令他需要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不过去狠狠咬上去，把自己的印记镌刻在那上面。

他身体仍然虚弱，走过去几步便觉得气短，动作迟缓地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平安每年正月十五会与我在红柳树下见上一面，今年真是巧了。其实我晚到了一天，但她一直在等。要不然还不知道咱们现在会在哪儿呢。”

她心不在焉地点头：“是啊，真巧。”

平宗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咱们现在在瀚海大漠里，我跟平安商议，眼下这个情形留在漠南太危险，我带你去阿斡尔草原。眼下大雪封山，只能穿越大漠。好在平安带着商队，虽然不容易，但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像是能测知她的心思转到了什么地方，不需开口问，就自己将她的疑问都解答了。

然而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叶初雪就越觉得双肩后颈沉甸甸无形地压着千钧重担，无力抬头去看他，去与他的目光相对。

平宗一时也找不到话说，帐中一片尴尬的沉默。

帐外风声呼啸，他们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这一刻的宁静竟是如此难能可贵，令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些血腥杀戮生死挣扎才是真实的，而这一刻则是他们临死前的幻象。叶初雪突然担心起来，如果真是幻象，如果这只是他们魂飞魄散之前最后的一瞬间，那么无论如何也应该再看上他一眼吧。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眸，看见他冲着自己微微笑了笑，笑容宁静安详。

叶初雪想，是了，一定是要死了，所以才能这样平心静气。她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乍然散去，一直竭力维持的自尊和戒备轰然解体，似乎一切都不再有必要了，她只希望在这一刻全心全意纵情纵性地让自己痛快的流泪。

她眼中落下的泪水重重敲在了平宗的心头，让他震动了起来。“喂，怎么哭了？”他轻声地问，想要笑，却喉头酸痛，声音暗哑。他警觉地闭上了嘴，怕自己也会受她的影响，让理智失控。

他伸出手去，轻轻替她拭去泪水。不料那泪水却像是久枯的泉眼突然重获新生，竟然源源不绝，怎么擦也擦不净。他起初只是用手指，见来势汹汹只得换手掌，最后不得不将她拉过来把她的脸压在自己的胸前，用自己的衣襟吸去她的泪水。

她依偎在他的怀中，默默流泪，除了肩头微微的抽动，不敢有任何剧烈的动作，怕碰触他的伤口，怕一动就会打破这梦境。叶初雪惊恐地发现她变得有所畏惧，害怕回到那个真实血腥的世界里。

“喂，叶初雪，差不多就行了，你流这么多眼泪，会不会口渴？”他轻声地说，不出所料嗓音干涩，却不是因为口渴。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中是如何激越震撼，这女人的眼泪比金子还难得，他觉得自己此刻富可敌国。

那声叶初雪将她唤醒。

微微一怔，她向后微撤，拉开距离打量他。

“怎么了？才发现我还活着？”他想开玩笑，微弱的笑容却被她凝视的目光打散，说到后来自己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这不是梦？”她仍然不敢相信，惶然地问。

他轻叹了一声，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你觉得这像梦吗？”

他的吻轻柔如蝴蝶点水，柔软清凉，仿佛甘泉，滋润她干枯的唇。叶初雪认真点头：“像。”

“喂！”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迎向他的。

就像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他们的目光一旦接触，便纠合在了一起，彼此相融，再也难以分开。她伸出手去，抚上他的脸，感受手下皮肤的热度，触摸他面孔的每一个棱角，描绘他嘴唇的形状，覆上他的眼睛感觉他的睫毛在她掌心下微微拂动时带来的悸动。

他向她保证：“是真的。”

她信了，于是突然紧张起来：“你的伤……”一边说着，不由分说掀起他的衣摆查看。

他腹部的伤口还包扎着，也不知是何时又动得激烈了，隐隐有血迹透出来，却并不多。她的手抚上伤处，惹得他腹部肌肉剧烈收缩了一下，痛得闷哼了一声。

平宗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乱动：“等好了再给你看。”他哄着她，随即又满是嘲笑：“你都没看你缝的那伤口，你们江南女子不是都擅长女红么？怎么你的就这么蹩脚？”

叶初雪吸了口气，这果然不是梦。她微笑了起来，却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我从小就不擅针线，我的刺绣功课都让晗辛代劳。你若是不满意下回见了她让她重新给你缝一回。”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把将她扯过来搂紧，在她耳边低声说：“叶初雪，欢迎你回来。”

他的笑牵动伤口，又痛又喜，浑身仍然虚弱无力，心口却涨得满满的。似乎失去龙城，身负重伤，与手下人失散，失掉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足为惧了。“你没事就好。”他倒在地上，将她困在自己的臂间，长长地松了口气。

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历劫何惧雪满山（下）

之后他们就再没有分开过。

一路瀚海跋涉，风雪交加，悠悠驼铃声中，紧握着彼此的手，相互支撑，彼此温暖，度过漫长的旅程。茫茫大漠很容易令人陷入恍惚境界中。叶初雪倚在平宗怀中，也不知走了多久，经历了多少个白天黑夜，也许是一刹那，也许是无数天。时间对她已经不再重要，只有无穷无尽单调绵长的驼铃声回响不息。

这一段日子的所有记忆都浓缩成了驼铃声，以至于到了很久之后，当叶初雪想起斯人斯时，耳边总是若隐若现地有驼铃的声音响起。

后来平宗告诉她他们在瀚海中一共走了三日，叶初雪压根不肯相信。在她的感知来说，这三日便已经是宇宙洪荒天长地久了。

这三日以来他们很少交谈，偶尔一两句话都只是关切对方的身体状况。

他们都小心地避免谈论到那个话题。叶初雪一直等着平宗跟她提起，他却像是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一样，即使在照料她的身体时，也绝口不提。

然而他的举动细节中会泄露很多的迹象。他不让她碰凉水，也不许她再喝酒，每日总是逼着她吞吃各种西域和大苍山中的珍贵药材，在入睡前无论多艰难也总要让她用泡着各种药材的热水烫脚，却只肯说这是他们丁零人消除疲惫的良方。

最让叶初雪不能忍受的，是他每天都逼着她喝母骆驼的奶，却不肯说缘由，遭到她的抵抗时便强硬地掐着她的颌骨强迫她张开嘴。即使叶初雪心中有愧，被逼得急了也激烈反抗，张嘴就咬，却在牙齿接触到他的皮肤的瞬间因他执拗坚定燃着熊熊火光的目光而退缩。她被他灌得眼泪横流，却仍然咬着牙喝下去。

平宗于是明白了。被她激起的怒气转瞬消弭无形，扔了碗将她死死抱在怀中，腹中千言万语最终脱口的却只是一声长叹。

到了第三个宿营的夜里，平宗照例不假手于人，也不顾伤口未愈体力没有恢复，将她从驼帐中抱入搭好的帐篷里。叶初雪起初也反对，至少不能让他的伤口再裂开，平宗却说裂了正好让她练针线活。

平安对这两人如胶似漆似乎乐见其成，笑眯眯目送他们进帐篷。这几日来一应用度皆由平安张罗，平宗似乎将手头所有事情都放下，专心照料叶初雪，对这个妹妹倒是十分放得下心。

见平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叶初雪不自在地扭过头去不肯回应。对比平安的掌握一切，自己却像个废人一样被抱来抱去，叶初雪感受到的是另外一种羞辱。只是她心中有着无法言说的愧疚，竟然无法坚定自己的立场去与平宗争取，一步步地妥协后退，以至于最终让自己落入了这样难堪的田地。

进了帐篷平宗将她放在厚厚的波斯长毛毯上，自作主张地给她围上裘氅，仿佛还怕她冷，过去将她抱在怀中，问：“累不累？”

“累。”她点头，再也不堪忍受，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他：“被你当做废人一样当然累。我有手有脚，你能不能别老当着别人的面把我抱来抱去的？”

平宗微微一愣，轻声说：“你身体还弱。”

“你呢？你就好了吗？”叶初雪说的时候恨不得去戳他胳膊上的伤口，“自己的伤迟迟不愈合，却来干涉我。”

“我的身体我知道。”他不为所动，陈述事实：“都是外伤，不碍事。”

叶初雪张了张嘴，一肚子针锋相对的反驳却无法说出口。他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讽刺她。她就不知道自己身体状况，她伤在了身体的深处，她弄丢了他的孩子，所以没有立场和理由对他的关切做任何反抗。

叶初雪觉得她一生中从未如此憋屈过。她即便不是个快意恩仇的人，却总能在任何逆境中为自己争取最好的结果。然而如今她却不能这么做，她不能再辜负他了。她弄丢了他的龙城和军队，他的地位和权势，这是她原本的目的。那孩子却不是，她深感愧疚，因为欠他一个孩子。所以她才穷尽自己的极限去忍受，他对她越是无微不至，她心中的愧疚就越是沉重。甚至他越是绝口不提这件事情，叶初雪就越发地五内俱焚。

他已经失去了这么多，却还如此悉心照料她。叶初雪自觉没有资格嫌药难喝，骆驼奶腥膻，嫌他事无巨细不问她的意愿，她只能将一切都承受下来。

迎着平宗的瞪视，她张口结舌，半晌只能偃旗息鼓，故意冷着脸说：“随你便吧，反正又不是我疼。”

平宗对她百转千回的心思却毫无察觉，满意地摸摸她的脸，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等你身体好一些了，等到了阿斡尔草原，我带你去骑马，骑骆驼，随便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她想冲他笑着点头，却发现自来就做惯的虚伪在他面前连半分都使不出来。叶初雪无比痛恨自己此刻的软弱，心中懊恼不已。就知道不该放纵自己，不该让自己的情绪恣意宣泄，这就像是蚁穴毁堤一般，一旦出现了裂缝，就是灭顶之灾。

“怎么？你不愿意骑马？”他留意到她踌躇的神情，仍旧会错了意，笑道：“我知道你们南方人不喜欢骑马，但是在草原上，没有马简直寸步难行。是了，你一定是没有见过真正的草原。一到北方就是冬天，冰天雪地什么都看不出来，你不知道，等到开春草都绿了之后，草原的美会让你忘记自己是谁来自何方，只想纵马奔驰，兴尽而归……”

“为什么？”叶初雪深深垂下了头，只觉无限疲惫。他语调中的向往和欢欣越发令她此刻心痛如绞，她没有办法再装聋作哑下去，叶初雪不是个会逃避的人，即使是他帮着她逃避，也会令她举止失措，忐忑不安。“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只是微微一怔，便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叹息了一声，却又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你如果不想要就不要，没关系。只是一定要把身体养好。”

她诧异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叶初雪，我欠着你一条命，没有余地向你要求更多。”他面色也沉肃了下来，“我知道你是为了复仇而来，但你竟然救了我。当日我抱着你，看着你流血不止时就已经决定了，等你好了之后，你要走我送你走，你要留我以正妻之礼待你，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你要还做我的敌人，我便让你尽情报复。反正我平宗如今除了你这个敌人之外，一无所有。”

叶初雪震动地瞪着他，仿佛他说的不是话，而是惊天的巨雷，一声一声在她耳边炸响，震得她心脉凌乱不堪，一时间竟然不能做出任何回应。他在说什么？他是在向她俯首认输吗？还是在向她倾诉衷情？抑或是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软弱？叶初雪从来没想到会从平宗这样的男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更令她震惊的是他语气中的自暴自弃，他面对她时的全然放弃，这个从来不肯失去掌控权的男人竟然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她。

但这一切都敌不过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对她的影响大。

“你以为是我不想要吗？”她忽略了其他一切，急切地想要澄清这个误会，“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平宗却宽宏大量地笑了笑，用理解的口吻说：“有哪个女人对自己的身体无知道这个地步？你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

叶初雪这才明白了他闭口不言的态度从何而来，一时间羞恼惭愧懊悔一起袭来，她知道这事牵连太远，说不清楚，却无法选择缄默。她不在乎天下人的非议，却不能不在乎他的误解。“我……”还是要想想该如何开口，才能说明白，“我从小身体有寒症，月事从来不准……以前也曾经担心过，大夫说我这样的体质不容易受孕，所以我从来都……从来都……”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叶初雪心头充满了无力感，对自己也深感不解。她从不介意被世人谈论她的浪荡不贞，却无法对着眼前这个男人提及以前那些情事。叶初雪是一片无人踏足过的初雪之地，永德却不是。她并不后悔以前所为，却不知该如何向他说明。

好在平宗终于为她解了困，诧异地问：“你真的不知道？”

她羞愧地将脸埋入手臂间，微微摇了摇头。

平宗怔了好一会儿，突然大笑了起来，拽着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笑道：“叶初雪，你这么聪明的女人怎么也会如此糊涂？连自己的身体都弄不明白？”

她眼中满是羞恼，瞪着他半晌，抢回自己的头发：“是大夫说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又会这样。”

他觉得心情豁然一亮，看她这副神情也觉得有趣清爽，“叶初雪，一定是因为你天生注定就要做我平宗的女人，所以你只会为我生孩子。”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凑到她耳边轻声笑道：“没关系，你养好身体，以后咱们再生一个好不好？”

没来由地叶初雪脸上烘热，却强撑着不肯示弱，咬牙切齿地说：“你放心，我一定还你一个孩子。”

“傻瓜！”他轻声地说，抬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深深亲吻，然后才说：“这事儿得咱们两人一起努力。”

平宗心情愉快地从帐篷中出来，面上带着的笑意在迎面撞见平安的时候都来不及收起来。“你怎么在这儿？”他看了一眼妹妹，见她神色肃然，微微一怔：“出什么事儿了？”

“哥，我跟你聊聊？”

平宗见她说得严肃，只得点头：“好。”

平安带着平宗走到了营地外围。此时正值黄昏，寒气就像一头远古巨兽，正追逐着后撤的阳光奔袭了过来。风细细地钻进领口，令平宗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要说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那个女人，你要以正妻之礼相待？”

平宗一愣，望入平安的眼睛：“你都听见了？”

平安却不回答，又问：“你是不是对她动真情了？”

平宗想了想，一笑：“安安啊，没想到我竟然也和你一样了，这算不算咱们家的宿命？”

平安却一点儿喜色都没有，低头想了想，索性单刀直入：“哥，这个女人不好。”

平宗眉头一皱，转头瞪向妹妹：“你说什么？你不是都听到了么？她并不是刻意要弄掉孩子，她压根不知道。虽然是糊涂蒙昧了些，可也说不上不好吧？何况，她这孩子是因为救我才没有的，她自己也难过得很。我看得出她心中觉得对我不起，口口声声说要还我一个孩子。安安，你哥哥我这条命都是她救的。”

“她口口声声说要还你一个孩子，要为你生孩子，却一句没有提到她自己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你不能这么怀疑她。”平宗有些不快，但面对平安，仍然强自压抑，“难道她做的这一切都还不够吗？”

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寒一梦断旧生（上）

“不够。”平安冷静地摇头，无视平宗越来越阴沉的面色，“我是做母亲的人，我能看得出来。她自己并不想要孩子，她只是觉得弄没了你的孩子，要还给你一个。哥，她对你的好我看得出来，可是我看不出她的真心在哪里。真正的母亲会憧憬孩子模样，抚养的乐趣，天伦之乐母子真情，当她失去孩子的时候会无比伤心失落，但这些我在她身上看不到。我只看到她对你的愧疚，她自己呢？她心中却没有她自己？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最无私的圣人，那就只能是最虚伪的假人。”

平宗听得愣住，心中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却不肯去承认，一味驳斥：“你别乱说。要是虚伪会拼了命救我吗？”

“是啊，是个人都会有恐惧，都会害怕。她却能为你拼命，固然是因为看重你，可也是因为她根本不怕死。哥，你仔细想想，她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在乎过自己的性命？”

平宗张了张口，却无法回答，答案早就从他脑中飞快地闪过。昭明城外的树林里她中箭倒地的瞬间却还在等待他的出现；晋王府中刺客突然出现她却没有惊慌失措；佛堂密室中她几乎被火焰吞没，却仍然冷静地看着他施救；草原上她被四肢捆缚在马腿上，却还让他先走。她从来没有退缩过。他以为那是因为她理智勇敢，现在想来才赫然醒觉，叶初雪根本就不怕死。

平宗心头深深地沉了下去。他一生驰骋沙场，比任何人都明白，是个人就都会怕死。勇士最伟大的地方不在于无畏，而在于能客服对死亡的恐惧。但叶初雪不同，她的恐惧在于被背叛被羞辱，却从来不是死亡。

“她……”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困难地干咽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你能指望她对别人有什么真情？”平安冷静地说。

关押龙霄的驿馆外有一条小河，冬天河水结冰，在阳光下反射着灰白色的光芒。

龙霄每日透过窗缝向外面观察，将四周的环境记得烂熟于心。

在过去的五天里，他尝试逃出去三次。第一次他用砚台砸晕了来送饭的驿馆伙计，小心地穿过驿馆庭院绕过三座楼台，终于来到大门口的时候发现尧允的手下守着门口，所有人出入都要有堪合核对身份。就在他发怔的一瞬间，已经暴露了行踪，被捉了回去。后果是从此换成了全副武装的士兵送饭，他所居这个院子专人把守，房中所有可以把人砸晕的硬物全部收缴走。

龙霄不甘心，第二天再试。这一次他和蔼可亲地摆出外使风范，邀请送饭的士兵一起喝酒，在酒中下了药将士兵迷晕。自己穿着士兵的衣服走出去。这一次他一直走出了驿馆的大门。这是他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但不巧一出门就遇见了尧允，还是被捉了回来。这一次的代价是从此吃饭没有酒，他又被从上到下地搜了一次身，随身所带所有小玩意儿都被收走。士兵们接到命令，严禁与他说话。

龙霄沮丧之余，仍不放弃。隔了一天后，又想出了法子。夜里放了把火把房子烧了，趁着众人救火的时机逃了出来。但这把火又起得蹊跷，尧允早就有了准备，还没等他走出驿馆的院子就已经把他抓了回去。

但谁都没有想到这一次是龙霄的虚张声势。

因为放火把原先的房子烧了，尧允只得将他挪到了驿馆最靠里挨着山脚的一处小楼里，因为仓促行事，无法像之前那房子立即将窗户都封死，只能用木条先将窗户钉住。这就给了龙霄可乘之机。他在起火现场偷了一把丁零人吃肉用的小刀，藏在身上没有给尧允的人搜去。到了夜里便用小刀去锯钉住窗户的木条，整整用了两天时间将木条锯断，从后窗跳了出去。

其实龙霄第二次失败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想要从驿馆正门出去是不可能的。但驿馆并没有别的门，墙外还都有士兵巡守，唯一的出路便是从河上走。也许是屋后那座小山迷惑了守卫的士兵，令他们在这里出现了漏洞。

龙霄锯断木条后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耐心等到了寅时拂晓之前。他计算的很精明，天色黯淡可以很好地作为掩护，让他在山上不易被人发现，又不会黑暗太久，方便他找到正路逃跑。而且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敲门，被人发现他已经逃走的时间就会向后推几个时辰。

夜里他早早上床闭目养神，却不敢睡着。数着外面的更鼓到了寅时准时下床，换上里白外黑的衣物，翻窗而出。

虽然昭明与江南仅仅一江之隔，比之龙城要远为温暖，但毕竟仍在正月，天寒地冻，草木萧疏。龙霄一生斗鸡走狗蹴鞠捶丸走马章台黄金柳，却从未如此狼狈在寒风中爬山。身处其境才发觉自己想得还是太过容易了，此时山上枝叶萧枯，末梢枝头剐蹭手脸尚在其次，所过之处无牵动枯枝，无不发出剧烈的响声，却令他始料未及。

他不敢太过刮噪，只能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挨到山后，好容易看见了驿馆的后墙，墙外就是那条结了冰的河。龙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欢悦蒸腾，仿佛被关了这许久，连气息都按耐不住了了。这次总算是看得见成功的希望了。

他再也顾不得隐藏行迹，连跑带跳地从山坡上奔下来。墙不高，有山坡垫脚居然比龙霄还要矮一头，他毫不费力撑着墙头就越了过去。倒是在冰上走不容易，好在龙霄已经有了准备，将身上黑衣脱下来撕成两半裹在脚底防滑，里面的白色衫子让他在冰面上不那么容易被发现。

然而龙霄还是漏算了一点。虽然天气仍然寒冷，但元日过后，冰层就一日薄似一日。他踩上去时尚无察觉，踉踉跄跄走到了河中央，突然听见一声脆响，脚下冰层出现裂痕，飞快地向四周蔓延开去。龙霄心头一惊，只觉冰水沁入脚底，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整个冰面哗啦一声四分五裂，他整个人都跌进了刺骨的冰水里。

龙霄本来会一些水，但身上衣物很厚，两只脚裹得粽子似的，在水中连蹬都蹬不动。他只能拼命用双臂拍水，够着旁边的冰层，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用力扒住。然而这个时节的冰层连托住他的硬度都没有，又怎么扛得住这样将全身重量挂上去，喀拉一声就被他掰裂。

龙霄有挣扎了几下，渐渐力竭，张口要呼救，冷水灌进口中，呛得满肺一片冰痛。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惊惧了起来，眼见着寒山萧疏四野茫茫，只怕自己冻成冰坨子沉入水底也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他眼前渐渐发黑，力气用尽，苦笑了一下，心道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窝囊的结局，只怕让永嘉知道，连来讨回他尸首的麻烦都不愿意惹，莫非就此长眠此处，从此沧海桑田，山川变色，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旁观，却再也没有机会参与其中了么？他心中突然涌起了无限悔恨和不甘，只觉这一生除了从父亲处继承来的爵位和明光军外，简直一无建树。而如今明光军还让他给搞丢了。

自从琅琊王将他与罗邂对调之后，罗龙二人就彼此明里暗里争斗，一边要保住自己原本的势力，一边又要将自己的人马安插进对方原本的势力范围内。琅琊王自以为这一招打散了罗龙两家在凤都的布局，实际上却是令原本泾渭分明的局势变得更加莫测混乱。而龙霄则在这混乱中做了最错误的决定，离开凤都。

他已经放弃了挣扎，却奇异地不再下沉，衣服里穿着水貂匹的袄子，能帮他御水不沉。龙霄的脸露在水面上呼吸，身体随着水波载沉载浮，渐渐昏沉的意识时而被冰水泼面泼醒，时而头撞在冰层上撞醒。

他苦笑不已。

当初帮助永德逃脱，一来确实是为了人人都觊觎的军中人脉，二来也是觉得到了这个地步没必要真的赶尽杀绝。他父亲龙庭本是市井出身，深谙与人打交道的诀窍，话到嘴边留一半，理从是处让三分。只要永德离开凤都，也就是除了心腹大患。不料待到与罗邂互调之后，才深深感觉到了危机。

羽林军拿不下，明光军却也不能再信任，而罗邂与琅琊王媾和到了一起更是令他如坐针毡。龙霄几乎是出自本能感受到了危机，凤都城中有一股暗流涌动，他却暂时没有能力与之相斗，就只能从根子上去找解决办法。一切因罗邂而起，罗邂的根子在北朝，所以他想尽办法抢来这个出使北朝的机会，想要亲自看个究竟。

然而还有一层原因却是对谁都没有宣之于口的。他还想见一见永德。至于为什么，是为了得到她的支持，还是只是单纯探访故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对永德的心思，他从来就没有仔细去想过，是懒得想还是不敢想，他自己也说不清。

龙城的波诡云谲尤胜于凤都。他得不到永德的支持，只能匆匆回转，没想到就这么短短二十天的时间，凤都居然出了这么多大事。

龙霄躺在冰水里，身体渐渐麻木，头脑却越来越清晰。一切脉络显像其形，他终于看清了自己落到这个地步的根本原因，正是他自己。当初罗家败落，龙家上位，他又成为本朝唯一一个驸马，本事最风头无两的时候，却因为意气之争与太后决裂。这么多年经营明光军，就没有能像罗家在羽林军里那样有几个忠贞不二的亲信。而永德倒台，正是自己扩张势力的时候，他却无动于衷。龙霄想皱眉，却发现脸上一片僵硬，动弹不得，只得在心里大皱起眉，怎么想也想不出这段日子他到底都荒废到了什么地方。

以至于一离开凤都，便被罗邂抢得先机。

“笨死活该。”他出不了声，在心里骂自己。所以罗邂能满门被杀之后东山再起，永德能满盘皆输后去北朝依旧兴风作浪，而他，连逃出个驿馆都会被淹死。难怪永德不肯跟他回来，这样的无能，如何能让她信任。

反正要死了，龙霄想，如果不是困在这河里做淹死鬼做到天荒地老，如果还有转世投胎的机会，他一定不能再混混度日了，一定要学学那两个人，只有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给自己留出一条活路来。想到这里，龙霄突然觉得神清气爽，直想纵声长啸，直抒胸臆。

然而身体周围的水面上渐渐又结起了冰层，不厚，几乎吹口气就能吹化掉。他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龙霄想：我堂堂一表人才的武都侯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可惜。

他想叹息，一张口冷水灌进来，眼前一黑，就沉了下去。

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寒一梦断旧生（下）

混混沌沌中，只觉一道强光从头顶落下。龙霄奋力睁开眼望去。他的睫毛结了冰，眼皮结住，一时只觉疼痛无比，却到底还是挣开。一张脸出现在头顶冰面的上面，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无比熟悉。他叹了口气，诧异竟然会是她入梦，他以为会是永德，至少也是永嘉，没想到临死前最后想起的竟然是她。

“你最近好么，我夜夜梦见你的眼泪。”他伸出手去，想要碰触她的面孔，不妨一阵巨大的冲击从后面猛撞上他的背心，龙霄冷不防被撞得猛地向前一冲，顿时背心一阵闷痛，他想回头破口大骂，还没开口，又是一下狠狠的撞击，他再往前冲。那不知何处来的力量一下一下地冲打他的背，痛得五脏六腑都好像要裂了开来一样，却毫无要停止的意思，直到再也忍无可忍地张开口哇地一声吐出一口冰凉的血来。

他心说坏了，原来竟不是淹死，竟是受内伤而死。一定是尧允所为，这计策真是歹毒，旁人就算发现了他的尸身，也定然以为是他自己落水溺毙，谁会想到竟然是被人害死。

龙霄咬着牙在心中将尧允平宗平衍这些人的祖上十八辈骂了一遍，一口一口吐着血，心中却渐渐清明了起来，发现自己不止一口口呕血，还在不停地咳嗽，那撞击却仿佛没有之前凶狠，只是持续不断，一直在拍打着他的后心。

耳边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差不多了。”

龙霄一怔，这声音如此清晰，绝非是在水中。他此时也感觉到身体下坚实冰冷，双手指甲抠在其中，又冷又痛，却令他心生一丝狂喜。他几乎不敢相信，以为仍旧是死前的幻觉，死死闭着眼不肯睁开。

有人拍了拍他的脸：“喂，醒了就起来吧，别趴在地上，你一身湿透，也不怕冻病了？”

龙霄对这声音已经烂熟，登时心情又沉入了谷底，不情愿地缓缓睁眼，果然看见尧允蹲在自己面前，似笑非笑饶有趣味地看着自己。

龙霄眨了眨眼，哀愁地说：“我要死了……”

“放心，你死不了。”尧允见他睁眼，便站起身后退一步，像是在欣赏他趴在地上的狼狈模样，笑道：“还差一点儿，被我的人发现了。刚把你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就像只冻硬了的袜子一样，直愣愣连腿弯都是硬的。我把你救回来了，你得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龙霄怒视他：“你打得我内伤，吐了一堆血，我就算淹不死，也会被你打死。”

周围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尧允盯着他也忍不住笑：“血？你除了吐出一滩冰水来，哪儿来的血？你放心，我要杀你早就杀了，还用这么麻烦？”

龙霄一愣，垂目去看，果然面前土地上毫无血迹，倒是有一滩薄薄的冰，想是天气寒冷，自己吐出来的水很快又凝结了起来。他明白一切都不过是幻想，顿时觉得懊丧，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索性一翻身四肢大开躺平在地上，瞪着尧允道：“好吧，又被你抓到了，你想怎么着吧？既然不想我死，就赶紧给我找点儿干衣服来，不然我不小心冻死了你这不更是白忙活吗？”

他这副豁出去的模样倒是让尧允一愣，抬头冲手下们笑道：“你们瞧瞧，什么叫使臣风范，都学着点儿，以后老了给孙子们讲故事，他们若是不信，你们可好好说清楚，别让人家说你们编故事骗人。”

龙霄皱眉道：“尧允将军，我本当你是个实在人，没想到你也这么牙尖嘴利？”

尧允笑了笑：“对实在人自然实在，对尊使却只能竭尽所能牙尖嘴利。”

如此斗着嘴，尧允到底还是怕龙霄冻出个好歹来，命人用毡毯将他裹起来牵过牛车送进去坐着。

那毡毯一股羊毛的腥膻之气，龙霄大皱其眉，如果不是没有力气，几乎就要吐出来。正满心嫌弃，车帘一掀，尧允也坐了进来。

“将军是怕冷？也肯屈尊坐这牛车。”

尧允只道他嫌弃牛车，笑道：“总不好用马车将尊使送进驿馆，不然别人问起来，说是南朝使臣翻窗逃跑却被冻在了昭明河中，传出去大家颜面上都过不去。”

龙霄哼了一声，问：“你是想跟我说什么悄悄话？”

尧允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尊使三番五次地逃跑，上回少了房子，这回差点儿搭上性命，到底是为什么？”

龙霄睨着他上下打量：“想回家，有错吗？”

“是想念家中娇妻，还是忧心朝中局势？”

龙霄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冷笑了一下：“跟你有关系吗？”

尧允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朝中之事，我不好说什么，毕竟身份处境不同，我又身在这个位置上，两边难免有一天兵戎相见的，我怕惹嫌疑。”

龙霄听出了他没有说出的意思，问道：“莫非我家里跟你有关系？”

尧允并不回答，只是笑道：“你安心将养，不要总想着跑出去，即便离开驿馆，到了落霞关你怎么解释丢下使团的事儿？如今能为你做主的琅琊王已经不在了。你想清楚落入罗邂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龙霄皱眉瞪着他，知道他说的有道理，而自己心中焦虑担忧的事情自然不能吐露半分，只是哼了一声。见尧允要离开，突然叫住他：“等一下。”

尧允本没有期待他会开口，有些意外：“怎么，想好了？”

龙霄想要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来，却到底还是问道：“既然你有人在凤都，那么……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说到这里又有些踌躇。

尧允耐心地等着：“知道什么？”

龙霄咬了咬牙问道：“知不知道罗邂府中的情形？”

尧允彻底惊讶了，“你自己府中的情形都不关心，却来问罗邂府中事？”他笑了笑，“你那公主娇妻还比不上一个罗邂？”

“当然不是！”龙霄恼恨地撇清，“若是你能知道，我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尧允更加觉得好笑：“你们南朝人果然都是一身风流债，我是经常听人家说武都侯四处留情，却没想到连死对头的内府都去沾染。”

“是他沾染我的！”龙霄又羞又恼，低吼着辩白，满脸恼怒不肯正眼去看他。

尧允也觉得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就下流了，便打住了调笑，点头道：“我让人去打听打听。你自己家就没有想知道的？”

龙霄摇了摇头：“我那内人若是出了什么事儿，你定然会自己来告诉我。你帮我去打听，我答应你暂时不跑了。”

尧允这些日也被他拖得顾不了正事儿，得了他这句话心头一松，笑道：“我们丁零人最信然诺，你们南方人却……”

“你放心，我们也讲信用。我说了不跑就不跑。”

尧允满意地点了点头，拍拍门框，车子停下来，他掀开车帘出去。

外面已经有亲信记在等着。尧允见了问：“怎么了？”

“宋参军从龙城回来了。”

尧允点了点头，命人将龙霄送回驿馆，自己上马带着亲信飞快地回到营中，记室参军宋岭已经更了衣正捧着一碗肉羹就饼吃，见到尧允进来，连忙丢开碗起身相迎：“将军。”

尧允知道宋岭千里奔波已经十分疲惫，摆摆手道：“不许虚礼，你继续吃。”

宋岭也不客气，坐下一口气将肉羹扫光，面饼被他顺手掰成几块，有些还揉碎成饼渣洒在案头。尧允知道他的意思，走到案旁低头去看。

宋岭将大块的摆开，口中说：“废帝已经回到龙城。他在金都草原就重新登基，如今仍然居住在延庆殿里，一切用度仪仗皆同皇帝，算是复位了。”

“嗯。”尧允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去催问，只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宋岭指着那些大块的面饼道：“现在龙城的局势十分复杂，贺兰部，高车人，严望的玉门军都挤在龙城中，总共有十五万人。这还没算龙城本身的禁军十几万人。还有大批贺兰部和高车人的妇孺也都随军进了城，我离开那日，龙城的街巷坊里之间到处都是人，有些地方甚至是接踵摩肩，人头涌涌。”

尧允皱眉：“他这是什么意思？”

宋岭无奈摇头：“听说是当初起兵时向贺兰部和高车人许的愿，攻克龙城重回帝位之后，要与这两家同坐江山。”

尧允一掌拍在案头，震得饼渣饼块跳了起来：“胡闹！”

“还有更麻烦的。严望，崇执，和高车人都以功臣自居，互不统属，彼此不和，在龙城抢夺地盘，又一同欺负禁军。玉门军和贺兰军还好，都有各自的军纪约束，即便冲突也只是冲着别的军队去。而高车人则公然搞出入室抢掠，当街奸淫的事情来，好在被丞相崔璨强行杀了几个带头的，算是将势头压了下去，龙城诸坊只有十七个被火烧毁，算是还好。只是……”

尧允越听越怒，听见还有只是，更加心浮气躁：“只是什么？”

“听说当日龙城被围，秦王带禁军抵抗时曾命人去各坊征召精壮之士做为守军后备。后来龙城不攻自破，这批人便再没了消息。只是高车人胡作非为，却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一批，便有人传说是当日这批被选中的青壮男子所为。”

尧允听了大奇，哦了一声，问：“真的么？”

宋岭苦笑：“不知道。但紧接着不止高车人，就连贺兰部和玉门军也都声称说有士兵被人在暗处击杀。三方一起向陛下施压要求搜拿凶手……”

尧允立即听出了蹊跷：“这是要趁机将整个龙城翻个遍啊。那还不惹出大事儿来？”

宋岭点了点头：“正是，崔璨和平若极力劝阻，陛下却一时还没有拿定主意。”

尧允怒道：“什么陛下……”

宋岭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拉住他的手：“将军，慎言！”

尧允登时醒悟，连忙闭嘴，脸上仍是一片悻悻之色。半天终究憋不住道：“举凡帝王，不能平息祸乱安定人心也就罢了，哪里还有添乱的？”

宋岭面带忧色，只是摇头。

正在这时，又有人飞快地跑进来送信：“将军，风陵渡，雍州，寒山，磐山四镇出兵一举夺下了柔然的河西牧场。消息刚刚传到昭明。”

尧允一怔，像是没有听清：“你说什么？四镇这个时候还去攻打柔然牧场？他们是奉了谁的命令？”

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满朝谁信语堪听（上）

一只手用力砸在朱漆青龙纹的案上，将上面的杯盏茶碗震得跳了几跳。“谁给他们的命令，谁给他们的胆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敢擅自行动？”平宸声嘶力竭地喝问，太华殿空旷广大，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益发令人听着胆寒。

玉阶下群臣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平宸看见这幅模样，越发气得冷笑起来，“崔璨，你是丞相，朕将文武内政全都交到你手上，这才不过三天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你来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崔璨向前走出一步，跪在地上叩首：“是臣无能，此事全是臣失职，请陛下责罚。臣愿辞去丞相之职，自降为庶人。”

“你！”平宸怒视他，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只能冷笑：“你这是在威胁朕？”

平若看不下去，起身来到崔璨身旁：“陛下，崔丞相履职不过三日，四镇远在黄河边上，即便是快马加鞭，千里加急也不可能与边镇互通消息，要查知那边的消息，实非崔丞相所能为。”

平宸冷笑：“四镇三十万人一起出动，这么大的事情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筹备好的，你说他来不及查知动静，这么大的事情莫非之前伪朝诸臣也全无所知？莫非平宗平衍也毫不知情？还用得着千里迢迢地往诸镇派遣人马去探知么？”

平若一阵语塞，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本来这么大的事情，应该在掌握了太宰府的时候就已经知晓。即便太宰人选因为一直悬而未决无人主事，那崔璨作为总揽文武事务的丞相，总应该从别的途径听到些风吹草动。但这事竟像是全然没有任何风声一样，突然就发生了，以至于初闻此事举朝震惊，竟然连一个能说出门道的人都没有。

平若不说话，崔璨跪在地上一副承担责任不肯认错的模样，倒是将平宸晾在了玉阶上。这是他回到龙城后第一次召集群臣在太华殿朝议，眼见阶下稀稀拉拉十几个官员，都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甚至有几个人低头不语，平宸胸口就有一股火往上冒：“怎么都不说话了？不是都口口声声说要为朕尽心竭力出谋划策么？如今却一言不发，你们的心力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平宸重回帝位，将平宗所任命的三品以上官员一律免职锁拿，又将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官员分别升一级，命这些人上表表态，凡是愿意申明自己拥戴新朝，为平宸所用之人一律提拔到各官署的主官之位上来，一时间朝堂翻覆，人心惶惶。一群平日不得志的庸常官吏突然得到提拔，便开始清算以往得罪过他们的同僚，更加要对已经倒了霉的前上司们踩上两脚，一时间各个官署中乌烟瘴气，整日吵闹不休。

平宸对这个局面始料不及，他本意只是要清除掉平宗的势力，因为事出紧急，他担心平宗的人不能及时清理干净，会影响之后的施政，便将甄别举证之类的事情推后，先一刀切地换了血再说。不料却惹出这些不必要的麻烦来。这事儿虽然平若崔璨等人不说，他自己却十分懊丧，此时再看这群人一个个噤声不言，心中不满的同时又不禁怀疑这群人也许是故意与自己作对，也许他们低低埋下去的脸上露出的是讥讽嘲笑幸灾乐祸的表情。也许他们才是平宗埋在龙城的钉子，自己这一番清洗却正好中了计。

就在他狐疑心惊地打量着阶下群臣的时候，殿外传来皮靴敲击地板的声音，一队士兵大步过来。平宸心头一颤，昔日延庆殿之变那一夜，楚勒带着贺布铁卫冲进来的记忆又涌了上来，平宸面色剧变，大声问：“你们要干什么？又想造反不成？”

众人被他的失态唬得一愣，全然不知这句话又从何而来。只有平若一直与他相伴，深知他心中的恐惧，连忙安抚道：“陛下，是严望将军来了。”

平宸这才恍然回神，见众人面带惊诧望着自己，干咳一声，沉下脸道：“即便是严将军上殿，又岂能带甲兵？还有没有规矩了？”

立在他身后的高贤低声提醒：“陛下，甲兵护朝是您前日刚下的旨意，就是要防备逆臣作乱。陛下放心，这些人都是从崇执大人从他手下选出来的精锐之士，忠心耿耿，勇武过人，十分安全。”

平宸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风阴沉，却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这才扶着案子坐下。

平宸低头与跪在他身边的崔璨互望了一眼，各自眉心有解不开的忧虑，却又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仍旧在原处钉住。

严望一直站在门口处，到了这时才将佩剑解下递给一旁的宿卫士兵，自己大步进来向平宸行礼。

平宸喝了口茶略缓了缓一直紧绷的精神，和声问道：“严将军伤势好些了么？这几日你巡查诸坊，辛苦了。”严望因破城有功，声望大涨，即便平宸与他说话也好和声细语。

“谢陛下关心。微臣的伤不妨事。”他行过礼起身看了跪在地上的崔璨一眼，问道：“崔相这是怎么了？”

崔璨却十分讨厌他首鼠两端坑害不少同袍的行径，压根不愿意扭头作答。于是平若只得替他回答：“陛下在问责四镇取河西牧场之事。”

严望诧异：“柔然人利用河西牧场所产军马与我朝贸易，每年咱们都得看他们的眼色买军马，如今抢过来是大好事儿啊，以后咱们再要用马就不必受制于人了，陛下何苦烦恼？”

这种质问本来就逾越了君臣之礼，平宸碍于他的功臣身份不好作色，却也不肯回答，只是冷着脸哼了一声。平若便只好再代替他回答：“此事事发突然，朝中全然未闻，陛下惊怒的是边镇诸将胆大包天，竟然擅自行动。”

“这也怨不着崔相吧。”严望到底是个军人，有话直说，全然不顾上位者的心情，“攻取河西草原这件事情我倒是有所耳闻。不过玉门镇此次并无军命，因此才有余裕驰援龙城。那四镇也并非擅自行动，作战时机方案将领人选和补给早就定好了，朝中虽然天翻地覆，但四镇没有接到朝中命令，自然还是按照原来计划行事。其实即便是龙城易主，陛下荣归，攻取河西牧场的计划也不会改变，大概也就无人想到还要再等朝廷的命令吧。”

平宸被这番话说得无话可说，但胸口那股火却无论如何也要发出去，左右为难之下，猛地一拍桌案：“够了！不要再说了！”

严望愕然望着他，似乎不明其意：“陛下？”

“这分明是逆贼平宗操控四镇做反……”

严望顿时觉得可笑：“当初决定要打河西牧场的人是平宗不假，但他如今一败涂地，生死不明，哪里有能力操控四镇？何况四镇即便是反，也应该转过头来打龙城，哪里还有向外去打柔然的道理？万一柔然反击，龙城这边军队在过去讨伐，四镇腹背受敌就是自寻死路。这说不过去。”

平宸瞪着严望：“你这是要替平宗开脱？”

严望皱眉，正要开腔反驳，却觉手腕一紧，低头去看，原来是平若拉住了他。平若冲他缓缓摇了摇头，严望猛地明白，此时并非与平宸讲道理的时候，只得闭嘴。

平若这才缓缓道：“陛下，平宗是严将军亲自打败的，举朝这些人里，最无可能替他开脱的就是严将军，非常时期，陛下不可胡乱猜疑。”

他这话说得极重，语气也有些不善，平宸一愣，偃旗息鼓：“崔璨，你起身吧。”

崔氏家风严谨，崔璨从小背不出书都要罚跪，到了如今跪这么一会儿到也不成问题，听见皇帝叫起，便手脚利落地起身谢恩，又道：“陛下，此事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端的揣测，不如派人去查明情况，调查清楚了再做处分。”

平宸神情阴沉地靠在御座上，冷冷地说：“不够。”

刚才平宸与严望之间一番对话崔璨听得无比明白，点头道：“诸镇在外不受统辖的确是肘腋之患。这些将领又多数与平宗关系密切，现在平宗是生死不明，可是万一……”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平若，神色中多有抱歉尴尬之意，但话总得说下去，于是道：“万一平宗没有死，迟早会要寻找夺回龙城的机会，届时如果诸镇落到他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这句话才说到了平宸的心头。其实他何尝不知严望之言有道理，只是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所以拼着与严望当堂反目，也要把话头引到自己想要的路子上来。“你继续说。”他吩咐崔璨。

崔璨点点头：“臣回去拟一个办法出来，将边镇外军的军权收回来，这才是头等大事。只是除此之外，还有个要紧的关键，便是太宰的人选。”崔璨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平宸：“太宰府统领中外军事，不能一日无主。太宰人选还请陛下速速定夺。”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平宸语气冷淡地说：“把你该做的做好，便是不辜负朕对你的期望了。”

崔璨当日回去连夜将外军诸镇的档案调来翻阅了一遍，到了天色大亮的时候，总算厘清了西路，南路十三镇军力部署与官员的背景。眼看着天色大亮，正要叫伺候笔墨的书童去将丞相府的属官请来商议，突然宫中内官匆匆上门，穿平宸的旨意命他火速进宫。

崔璨不敢耽误，连忙更衣出门，皇宫里派来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崔璨这才诧异，皇帝显是十分焦急。他索性弃了车，命人牵过马来，一路打马飞驰，穿过龙城的街巷坊里，朝皇宫而去。

一路只见满街服饰各异的各部牧民席地而卧，也不管天气寒冷，露天聚集。甚至有人还带来了毡帐穹庐，就在通衢大道两旁安营扎寨。以往龙城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满街都是牲畜粪便，生活杂物。不远处就是被焚毁的一座坊里，烧得炭黑的墙垣残塔在蓝天白雪的映衬下分外刺目，令他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阵揪痛，随即高高举起马鞭，正要抽下去，突然一个人影冲到马前一把拽住了缰绳。

崔璨的坐骑受惊，惊慌地嘶鸣一声就要立起来，却被对方狠狠拉住，竟然动弹不得。崔璨吃了一惊，仔细看去，拉住他马头的是个面色黝黑的老头，看上去十分眼熟。他分辨了一刻，终于认出来，大喜地跳下马来：“你是那天晚上要送我出城阿翁！”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没错，他是苏翁……”

崔璨惊喜地回头，脱口唤道：“晗辛！”

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满朝谁信语堪听（下）

相别不过十数日，期间天地翻覆沧海桑田，此时再见往事却仿佛已经是前生。晗辛仍旧一身男装打扮，这次却刻意带了宽檐帽遮挡模样，从崔璨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帽檐下略微扯起笑容的嘴唇。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双目诧异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啦？”

“是秦王告诉我的。”他丝毫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几乎恨不得立即将所知说出来，“我被关在秦王府的私牢中，后来他也来了，我们聊过几句。”

“是吗……”她将手背到身后，以免在他面前泄露情绪，语气到底还是轻松了许多：“如此说来他还活着。”

崔璨点头：“现在龙城朝野一片混乱，暂时大概还顾不上他。你放心，我会竭尽所能保他平安。”

晗辛点了点头：“如此，多谢了。”

崔璨这才察觉出蹊跷来：“你知道我会从此经过？”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知道你入宫去定然会经过这条路。”

“那么今日现身，是有话要对我交代？”

晗辛欲言又止，想了想笑道：“只是看看你这丞相做的好不好。北朝立国将近百年，你可是开天辟地第一个，比我预料的还厉害。”

崔璨苦笑：“无非是方便行事的名号而已，如今朝中上下总共也没有几个做事情的人，分得太细了反倒政令不畅，只能暂且从权了。”

晗辛点了点头，也知道这个地方没有办法详细谈，且他们俩人相交不深，并不敢问太多。这次现身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便向一旁侧身笑道：“看崔相走得甚急，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崔璨见她要走，连忙问道：“你住在什么地方？我去哪里能找到你？”

晗辛摇了摇头：“必要时我会来找崔相。”

崔璨一怔，见她朝苏翁招了招手，跳上一辆牛车离去，有些不甘心地想要追上去，却又惊觉重担在身，皇帝派来的内官还跟在身后，只得不舍地又朝着晗辛离去的方向张望了一眼，转身上马，飞快地向皇宫而去。

此时天色尚早，大多数人还没有出门，通衢大道上除了安营扎寨的，旁人不多。

崔璨一路飞驰进了皇宫，早有平宸打发来的人在宫门口伸颈眺望，见他来了大喜道：“崔相总算到了，陛下已经问过两三回了。一面说着，向皇宫护卫出示了鱼牌，领着崔璨飞快往里走。

平宸刚满十六岁，还没有来得及纳妃，皇宫中除了宫女倒是女眷不多，他又不肯去英华殿见外臣，倒是将个寝宫延庆殿做了接见外臣的地方，这事儿令高贤等人十分头疼，却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对策。

崔璨随着内官一路进了延庆殿的大门，刚刚踩着汉白玉台阶来到廊下，不妨迎面从殿中出来个人，撞了个正着。

崔璨十分意外，对方却气定神闲地向他抱拳行礼：“崔相来得早啊。”

崔璨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点了点头：“严将军，你也早。”

严望对崔璨倒是一直礼敬有加，微微一笑，道：“陛下已经催问过好几次了，崔相快进去吧。”言罢快步离去。

崔璨走了两步，仍是觉得诧异。此时天色刚亮不久，听严望话中的意思，倒像是他在延庆殿里已经逗留了许久，他与皇帝谈什么需要那么久？他心中不解，忍不住回过头去张望，严望一边走，一边将蹀躞带系上腰间。

崔璨啊了一声顿住脚步，一下子明白了，登时窘得满脸通红，站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高贤正在此时迎了出来，见到崔璨连忙施礼：“崔相可算来了，快随我进来。”

崔璨赶紧点头道：“好。”两人走到门外，一起将鞋脱下，这才迈过门槛进了延庆殿。

当日延庆殿之变，平宗踩碎造反宦官眼珠的情形令平宸印象深刻，回来后便规定凡是进入延庆殿之人，无论是谁，一律要除鞋后才能进入。

平宸正在漱洗，见崔璨进来连忙扔了青盐澡豆，命人送上浆酪，这才拉着崔璨坐下。崔璨一边口中谢着恩，举头四望，不见平若，心中已经一片雪亮。却偏偏要挑个不该提的话问：“晋王世子呢？”

“朕让他回家去看看。”平宸亲自给崔璨倒了一碗浆酪，送到他面前：“自打回了龙城，他也累得够呛，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好歹他母亲还在，偌大王府里两百多号人，他不回去看看也不行。回来的时候我命人将晋王府守住，不然不定那群高车人，玉门军会去找什么样的麻烦。我看他也不安心，还是会去看看的好。”平宸絮絮叨叨地解释了一篇，惊觉自己说的有些太多，连忙顿住，想了想说：“平若到现在还没有个正式的爵位，我在想，要不然就让他袭了晋王，崔相你觉得呢？”

崔璨一怔，十分踌躇：“陛下，晋王还在，贸然让世子袭爵，这……不大好吧。”

“晋王？”平宸倒是不生气，只是语声中十分冷淡：“晋王在哪里？他已经十几天没有音讯了，莫非崔相你知道？”

崔璨心头一紧，赶紧说：“臣无能，派出去寻找晋王的人还没有回音。”

“朕也不是要责难你，毕竟这么大的龙城百废待兴，再说北苑那么大，要找一个人一时半会儿大概不会太容易。”他又向崔璨的方向凑近了一点儿：“今日专门打发走阿若请崔相来，就是想要跟你商量这件事的。”

“商量……什么事儿？”崔璨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些轮廓，面上却一脸疑惑，诚恳地看着平宸：“陛下如此说让臣如何担得起。陛下但有驱驰，臣照办便是……”

“行了行了。”平宸打断他：“这一套话你留着有外人的时候再说。崔相，子玌，我可是将你当做我的心腹相待，我希望你也对朕不要有所隐瞒。”

见他连称呼都变了，崔璨赶紧低头垂首：“微臣不敢。”

“来，你跟朕说说，如果找到晋王，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个……”崔璨知道这个话题始终逃不过，早就有了腹稿，略微沉吟便道：“定然将晋王押解回龙城，让有司审理定罪，依律处罚。”

平宸冷笑起来：“那么你说说，他回被定个什么罪？”

“晋王擅行废立，弄权欺君，犯得是谋逆治罪，其罪当诛九族。”

“崔相，漫说阿若是晋王世子，便是朕也在他九族之内，你是想将朕也诛了吗？”

崔璨大惊失色，转身跪倒纳头就拜：“臣妄言，臣该死！”

平宸叹了口气：“所以啊，你明白朕为什么要将阿若遣开了吧？你找到晋王，能保证将他平安送到龙城吗？我听说他的贺布军虽然被打散了，却有不少散兵在外面游荡，万一听见他的消息又聚拢来寻衅，路途上劫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崔璨知道他说的有道理，默默点头。

“即便送到了龙城，你说要有司审理，你知道有司中有多少是他的人吗？你能保证他们都秉公审理么？这龙城可是他晋王的老窝，只怕还等不到开审，人就给救走了。再说，现在龙城中的玉门军，贺兰军，高车人哪个不想要他的性命？而贺布部的人势力还在，禁军也还是他的人，只是杀他或者救他都不过是一个人的生死，倒也还好说，万一这些人彼此打起来，你想过龙城会变成什么样吗？”

崔璨惊讶地看着平宸。这些其实他事先也都想到过，意外是因为没想到平宸这个印象中阴沉易怒冲动幼稚的少年皇帝居然能想到这么深。而且这套说辞本是他想出来用以应对的，没想到却让平宸拿来先说了。“那么……陛下的意思呢？”

平宸沉声道：“我要你尽快找到晋王，除掉他。”

崔璨一惊，抬起头来：“陛下？”

平宸冷笑：“他才是最大的祸患，一旦他死了，他的势力或者瓦解，或者为世子所继承，一切都能走上正轨了。崔相若真是真心为国，想来不会对这个办法有异议。”

“可是……可是……”崔璨心头一时极乱，知道皇帝说的有道理，但这种做法却与他自幼所受庭训大相径庭。他从小读书，家中父辈兄长幼年的蒙师成年后的恩师无一不在教导他，王道即仁政。若是违背了王道，则天下必乱，万物摧折。崔璨并非穷通经典不知变通的腐儒，知道身处朝堂之上，一味以妇人之仁是不可能成事的。但听平宸的意思，竟是要让他想办法刺杀晋王，将这个麻烦解决在外面。

如果晋王真是个万恶不赦颠倒是非指鹿为马的董卓式的人物，崔璨倒也不会有半分疑虑。但自从平宸回到龙城以来，一切混乱动荡随之而生，对比平宗主政之时，宛若天渊之别。这种情况下要让崔璨去刺杀平宗，却是十分为难。

平宸像是知道他心中的犹豫，冷笑道：“晋王为了与你伯父夺权，杀死你伯父不说，还险些将你们崔氏满门都杀个精光，莫非崔相不记得了。如果不是我的话，只怕清河崔氏以后就只能是史书上的一个传说了。怎么，崔相还拿不定主意么？”

崔璨一惊，连忙道：“倒不是拿不定主意，只是如此一来，世子他……”

“阿若那里交给我便是。他们父子反目也不是个秘密，听说晋王连贺兰王妃都关了起来，夫妻父子间已经没有情分可讲了。崔相，你还有什么疑虑，不妨一起说出来。”

“臣的疑虑不在龙城，在外军。”

平宸双眉一簇：“什么意思？”

“昨日陛下指称四镇攻打柔然牧场之事是晋王指使，臣回去后通宵调看档案，此事确实是晋王一手策划的。他谋划已久，这四镇守将都是跟着他打仗出身的心腹。如果我们贸然杀了晋王，四镇挟新胜之势回头攻打龙城为晋王报仇，也不是没可能。何况外军十三镇，镇守我们与各国的边境，如果他们反了，各国趁机入侵，那就天大的祸事。”

平宸皱起眉头来，他当初将平宗与四镇之事联系起来，之事为了找个借口除掉平宗，却没想到牵连如此深广，千丝万缕，竟然无从下手。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崔璨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回答：“外军十三镇，除了玉门镇明确效忠陛下之外，其余诸镇都要调整守将。只是眼下一时间找不到那么多人来代替，毕竟晋王主政多年，根深叶茂，陛下这次调整龙城官员也就知道了，有些人是不能贸然裁撤的。”

平宸哼了一身：“那你说怎么办？”

“臣的建议是区别对待。先向诸镇派遣督军，查明白哪些是晋王的势力，然后徐图缓进，将晋王这些亲信调离守将之位，以高官厚禄相赠，架空军权，逐渐将军权收回来。如此，即便在太宰人选未定之时，也不妨碍削弱边镇的势力。”

130、第一百三十章　却闻悲鸟号古木（上）

平宸连连点头：“好，这样的法子甚好。先稳定住边镇，等收拾好了龙城再慢慢解决外边。”

崔璨听平宸如此说，松了口气。他本来还担心这少年不肯吸取龙城的教训，一味横冲直撞，闹得外镇反了就真的天下大乱了。一直到这时，崔璨脸上才有了些许笑意：“如此，臣便着手去布置督军人选。”

“哎，不用急。”平宸止住他笑道：“这事儿本来就是太宰府该做的，你是丞相，你去忙你的分内之事。”

崔璨一愣：“可是太宰府……”

“朕已经选好了太宰的人选。此人论功勋论能力绝对胜任，更好的是他对边镇事务也十分熟悉，这件事情让他做是手到擒来的。”

崔璨觉得一颗心沉沉地落了下去，已经猜到了平宸的人选，却仍然强笑着问：“是谁？”

平宸果然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那个名字：“严望。”

“怎么了？”她问，眼中唇角都是春光，神情中有说不尽的委屈。

“不行。”他闭着眼强迫自己冷静，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彻底失控。“你身体还没好。”

“已经不出血了。”她仍不肯放弃，努力挽回。

平宗叹了口气，轻轻吻下她的额头，强迫自己从她甜美的怀抱中抽身，翻身在她身侧躺下，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逐根吻着她的指尖：“再等等。”

她停住，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良久终于确定这男人宁愿自己焚身而死也不会碰她，只得讪笑了一下，翻身坐起，拉过衣服穿上，轻声说：“你是第一个这么拒绝我的男人。要不起就算了！”说着起身掀帘出去。

外面的寒风趁机卷了进来，刺得平宗身上一阵寒战。

他平宗还没有要不起的女人。

明明知道是她刻意说来激他的，平宗却仍然恼恨不已。当日她倒在他怀中，身体下的血源源不绝，像是要把全身的血都流完。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无助孤立。那一夜漫长寒冷，他重伤刚刚恢复神智，却面对这样的局面。

常年驰骋沙场，平宗见过远比这要惨烈的多的伤势，损手断脚，甚至失去大半个身体肠子流出体外。各种血腥骇人的场面都比不上那时的惊恐。因为他知道她流失的是生命，不只是腹中胎儿的命，也是她自己的命。

他如果什么也不做，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的怀里。

平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了决断。不管胎儿死了没有，这样下去叶初雪肯定会死。

幼年时在草原上，母马因为天寒流产，死胎不落就会殃及母体。牧人们就会将胎儿从母马的体内清理出来，平宗自幼耳闻目濡，见过无数次。

他亲手将胎儿从她腹中刮了出来，这才勉强将她的血止住。

那一夜横风朔雪，石屋中的火光里，她蜡黄苍白的面孔是支撑他在重伤之余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

平宗绝不会让她再受这样的苦。如果这意味着他三个月不能碰她，那他就忍。三个月也好，半年也好，一年也好，在她身体完全痊愈之前，平宗只能克制自己。

只是她却如此急切。

平宗叹了口气，心中歉然得意兼有，更多却是无奈。那样残忍的事情，他不忍告诉她经过，只能尽量安抚。

他坐起来，也穿上衣服，少了一个人的帐篷显得空旷无比，让他开始怀念她在身边不安分时的躁动和热烈。平宗的目光落在脚边的裘氅上，她竟然没有穿就出去了。

平宗拎起裘氅就往外走，一出门便看见了她。

他们是四天前在这里扎营的。穿过了瀚海沙漠，再往前走就是连狼也无法生存的旷野。而阿斡尔草原在东边阴山与天穹山中间的深谷中。这里太冷，大雪封山，他们只能等到冬天过去，开春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放眼望去仍旧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只有一株株无言默然而立的高大红柳树标示着方向。

叶初雪就坐在一棵横倒在地上的粗大红柳树枯干上，望着遥远的地方出神。

平宗走过去，把裘氅给她裹好，低声责备：“不要命了，就这样跑出来。”

她似乎惊了一下，飞快地回头，见到是他才松了口气，也不打算为自己辩解，双手拉紧裘氅的衣襟，仍旧回头望着远处灰白色的苍天大地。

平宗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向远方眺望。“那边……”他指着前方说：“如果天气好的话，你能看见阴山。”手指向东移动：“那边就是天冠海。夏天会有很多很多鸟飞过来，黄昏时夕阳把水面染上一片霞光，天鹅野鸭子从上面划过，身后拖着长长的水痕，就像女人们往丝绸上绣花一样。等到天暖和了，我带你来看。”

每次说起草原上的点点滴滴，他都如数家珍，兴奋得像个孩子。但此刻她却全然没有回应，仍旧望着远方忧郁而沉默。

“怎么了？”他问，顺手搂住她的肩膀。

“你说的那些我都看不见。”她淡淡地说，神情中有着说不出的惆怅：“我睁开眼看见一片雪灰色的天，闭上眼梦见的还是，不管是在生死边缘，还是风平浪静过后，只要放眼望出去，就只有这么一片说灰不灰，说白不白的天地。就像是走进了第七重地狱，在没日没夜无休无止的空茫中煎熬。你说的那些，都是幻象吧。”

“是真的。”平宗深谙她的心思，在她面颊上亲了亲，只觉她的脸被冻得冰凉，便伸手用掌心捂住她的脸，笑道：“不过你得耐心等待。在我们这儿，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要在冰雪下面睡很长很长时间，当你绝望了，觉得一切都是谎言的时候，雪化了，草出来了，花开了，雁来了，然后你会觉得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面容哀伤：“我怕我等不到，永远也等不到。”

平宗的心咯登了一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却很快挣扎开他的钳制，仍旧将目光投在远处看不见界限的天地之交处，却一言不发。

平宗仍旧不肯放弃，凑在她耳边问：“在生气？”

“没有。”她淡淡地答。

“你为什么那么亟不可待？”他继续追问。

她却恼怒起来，一把推开他站起来转身瞪着他，像是一只发怒的猫，戒备地瞪着他：“亟不可待？没错，我就是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有多放荡，我不能一天离开男人，你既然不要，我去找别人就是了。”

他变色：“你敢！”说着一把把她拽到怀里死死困住：“我的女人还没有人敢说去找别人。”

她不吭声，幽怨地瞪着他。极寒的天气里，雪花开始飘落，一点点落上她的面颊鼻尖眼下，很快化成一个个小水滴。平宗心头仿佛被羽毛搔过，一点微弱却敏感的异动从心头一直牵动到了腹间，突然被强化成了脉搏的跳动，牵痛了他的伤口。他叹了口气，吻去她面上的水珠，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中，吸着她身上特有的清沁的气息。

“我怕你怀孕。”他的声音从她颈窝传出来，震得她瞪大了眼。

“什么？”她颤声问，挂在睫毛上的雪花令视线变得模糊。

“你的身体承受不了。现在还不行。”他拥紧她，像是怕失去她一样，“还得等等。”

她搂紧他的头，将脸贴在他的发髻上，手指插入他的头发，紧紧收缩：“可是……我还欠你一个孩子。”

“你什么都不欠我的。”平宗皱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他终于明白过来，抬起头盯着她看：“你这么着急就是为了要还我一个孩子？”

“那样我就不欠你什么了。”她心中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来，依旧调转目光去看那片苍茫没有尽头的灰白。

“叶初雪，你不欠我什么。”他对她固执的沉默十分无奈，只能握住她的手强调着：“即便欠，咱们也两清了。”

她心头悠悠一颤，低下头去，扯动嘴角：“是吗？真是这样就好了。”

他皱起眉头，不明白她究竟在伤心什么。平安的话这时候又在脑中响起：这女人没有爱，她失去孩子并不难过，只说要还给他一个孩子，多奇怪的表态。

而她此刻却莫名忧伤地将自己封锁起来，仿佛只有远处铅灰色的天空里有她能寄予关心的事物。他多想强迫她转过头来，告诉她所有的阴云和灰暗都只是暂时的，严冬会过去，冰雪会消融，失去的一切还能找回来，只要她不再这么悲伤。

平宗突然明白了。

她是伤心的，只是太过骄傲，将一切情绪都掩藏在可以计算的得失中，什么欠个孩子，这种鬼话他居然也信了。平宗在心中狠狠地骂自己愚钝，平安不了解她，他也不了解吗？她那样一个骄傲的人，连欢喜都不肯说出口来的人，怎么会坦诚自己的伤心呢。

她将一切情绪都死死压抑住，努力在寒冷中挺直脊背，在伤痛中若无其事，只是借着要还他个孩子的荒唐话来向他求索温暖，而他却把她推开了。

她说寒冷无穷无尽，说冰雪看不到边际，她是在说她的哀伤，可他却听不懂。

平宗恨不得狠狠捶自己几下。

他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密密实实透不过气来，张了张口却又无从说起，能做的只有将她抱在怀中，敞开自己的大氅将她包裹住，问：“叶初雪，你这样还冷么？”

她乖顺地伏在他胸前，没有说话。

平宗平抑了一下心情，忽略自己嗓音中的疼痛，说：“他很坚强。”

她要过一会儿才有回应：“谁？”

“是个男孩儿。”

他说完便静静等待着，过了良久，她仿佛突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猛地坐了起来，激烈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他却知道她已经听清了，不愿意再重复，只是说：“他就像你一样，又顽固又坚强。跟着你颠簸奔波，陪着你度过重重艰险，一直坚持到你把我带到了石屋，在那之前都坚持着不让你倒下。这孩子比你和我加起来都坚强。他只是来的时机不对。所以，叶初雪，我们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到你的身体更好些，等到咱们能安定下来，你再还我孩子，好不好？”

叶初雪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平宗一度以为她没有听见他的话。但是很快他看见她眼中的冰雪融化，泪水溃堤而下。她如风中枯叶，浑身都开始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

还是这样好胜，还是这样压抑自己的情感，平宗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的嘴唇从牙齿下救出来，轻声道：“叶初雪，你知不知道风是雪哭泣的声音？你听，现在风声这么响……”

她突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肩头，搂着他的脖子，放声恸哭。哭声凄苦悲绝，令平宗眼睛潮湿。他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勉强压抑下去激动的情绪，哑着嗓子说：“你听，风声真大。”

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却闻悲鸟号古木（下）

平安带着从龙城来的密信过来，远远看见坐在红柳树上的两人，停住了脚步。

为了保证安全，平宗将他与叶初雪的帐篷搭在了离开商队的营地外围，平日里也不与商队的人有所交集，一应饮食都由平安亲自打理，因此也就只有平安会到这里来。他有所感应，抬起头望了妹妹一眼，却将将怀中叶初雪搂得更紧了些。

平安叹了口气，也就没有过去，回到自己的毡帐中吩咐侍女塞湖通知商队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一时商队的头领粟特人斯陂陀来找她问道：“苏毗，这才安顿下来四天，不是说要等开了春才继续走吗？怎么又要出发了？”

平安十分抱歉，只得说：“我接到消息，有一队人马正追着咱们来，再留下去不安全，还是要继续走。”

斯陂陀往来中原西域三十年，见多识广，因这些年北方诸国连年交战，这才聘请了平安带人护送，双方合作已经有三四年的光景，却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皱眉道：“以往过了磐山就一路安康了，如今这是怎么回事儿？那队人马是哪一方的？这种天气里还紧追不舍，是不是与你带着的那两人有关？”

平安自然不能如实相告，只得安抚道：“龙城失陷的事情想必萨宝也有所耳闻，如今北朝各处局势动荡，散兵四处游荡，即便咱们远在瀚海以北，也不得不小心从事。我既然答应了要护送商队，自然不敢大意。动乱年景，旅途多舛，还请萨宝谅解。”

她如此说，斯陂陀便不好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好吧，我这就让商队做准备。”他说着转身向外走，出了门朝平宗的帐篷那边瞅了一眼，又回过头来问：“那两个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商队可是出了重金聘请苏毗来护路，这价钱里面可不包括不相干的人的路资。”

平安笑了起来，“萨宝放心，那两人你也见过了，身上没带任何货物，不过是两个同乡的人想搭伴回阿斡尔草原。寒冬旷野，旅人彼此相助，才能一起活下去，你说对不对？”

旅人互助本就是大漠草原上不成文的规则。有时即便是彼此有仇隙的人，要度过野兽横行缺少食物和水的沙漠也都必须要团结协力。因此商路上历来有商旅无仇家的说法。斯陂陀知道她说的有道理，自己再纠缠下去就显得太过小气，只得转换话题：“苏毗，你有没有听到风声，说是柔然人的河西牧场被丁零人给占了。”

平安一怔：“你听谁说的？”

斯陂陀一笑：“我们粟特人自然有粟特人的法子，你就别问太细了。只是消息确凿无疑，就不知道龙城眼下这个乱局中，是谁谋划了这么件事儿。我的商路要横穿整个河西牧场，我可不希望往后出什么麻烦。”

这样的消息，平安不敢大意，点了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去打听。这不是离开春还早嘛，你要回西域去至少还得等四个月。现在局势一日三变，还是先不要着急，静观其变吧。”

斯陂陀叹了口气：“是啊，也只能这样。苏毗，你是不是认识龙城里的贵人？能不能想办法跟他们说说，好好的打什么仗呢？这一打仗，牲畜也跑了，田地也荒了，人也打仗打死了，最后大家谁都没好处。我们粟特人做生意最讲究就是大家都好，人人得利，总好过杀人一千自损八百。你看看，现在龙城不安宁，连漠北都胆战心惊，如果再断了商路，我们粟特人不过是要换个地方做生意，龙城也好，雒都也好，凤都也好，不是都没有宝石香料玻璃葡萄酒可以用了吗？”

平安被他一番话啰嗦得只能点头：“萨宝的话有道理，只是我人微言轻，说了只怕没用。”

斯陂陀的眼睛在平安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狡猾地嘿嘿一笑：“苏毗这话说与不认识的人去听就好。这一路关卡哪个不对苏毗礼敬有加，若说苏毗身后没有靠山，我斯陂陀也不敢将商队交给你啊。”他一扬手阻止平安的辩解：“好了好了，我们粟特人有句老话，不要向石头打听大山的秘密。苏毗不愿说我是绝不会问的。”言罢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平安松了口气。在回到阿斡尔草原之前，她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平宗的身份，龙城的动向也表明危险还远远没有过去。

阿斡尔草原本是丁零祖兴之地，后来各部渐次南迁，越过大漠进入阴山南麓，经过百余年的彼此征伐融合，最后诸部在阴山脚下会盟共推贺布部为诸部之首，称帝建都，统辖内外八部，东征西讨，最终定都龙城，统一江北，开创出前无古人的辉煌基业。

而当初留在阿斡尔草原并未南迁的余众后来渐渐形成了漠北丁零七部。所谓七部，只是彼此互不统属的七家大姓，牲畜人口全部加起来也没有龙城附近八部中最弱的莫干氏一半多。

漠北七部长期散落在阿斡尔湖附近广阔草原放牧，本来与世无争，与漠南丁零人往来也不算多。直到三四十年前乌桓分裂，东乌桓向东迁徙开始与漠北七部发生摩擦。漠北七部人口既少，战力也远不如乌桓，被逼得不断让出优质牧场，最后被挤压到了阿斡尔湖畔，眼看就要为乌桓人所灭，平安恰于此时出现。

平安自幼便与楚勒焉赉等一班贺布铁卫一起受训长大，虽然平宗严禁她上战场打仗，少年时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军营中度过，仗虽然没打过，架却没少打，也见识过不少打仗的经过。

漠北七部被乌桓人欺负得无路可退的时候，平安简直像是从天而降一般来到阿斡尔湖，与身边智囊一切将七部精壮男丁组织起来，击退乌桓，保住了丁零人的祖兴之地。从此她也被漠北七部共同推举为苏毗。

苏毗的意思是女统领。

后来平安在龙城为情所伤，便回到阿斡尔草原真正做起了七部的苏毗。漠北严寒难挡，她带着七部夏天在草原上放牧，冬日则利用自己与平宗的关系，带着七部青壮年为商队护路通关，赚取路资交换丝绸谷物。

几年下来，往来西域到龙城的商队都听说过有这样一位苏毗，与北朝各处关隘都能说上话，手下人也精明干练，有重要货物上路都会请她护路。只是从来也没有人想到将她与平宗扯上关系。

平安不欲打扰平宗，打发塞湖给二人送去食物和清水。又过了一个时辰，眼看着天色将要暗下去，才见平宗负手来到她的帐中。

平安也不说话，打趣地看了他一眼，见兄长虽然竭力板着一张脸，两只眼睛泛红，唇边却依稀有压抑不下去的笑意，不由自主摇了摇头，没想到他到了这把年纪却突然陷入了情网。

“你找我有事？”平宗被她瞧得不自在起来，转过头一边打量着毫无装饰的帐篷，一边随口问。

“龙城有消息来了，我以为你会想知道。”

平宗这才转过头来瞧着她，没好气地说：“我当然想知道，在哪儿呢？”

平安忍着笑将密信交到他的手上：“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关心了呢。”她趁着平宗展信的时候说：“咱们今日就得走，又有一支来历不明的人追上来了。”

平宗点点头：“好。”他将密信匆匆浏览了一遍，冷笑道：“安安，你见过七岁的小孩子耍大刀没有？”

平安自然知道他话中的意思，也皱起眉头来：“以前没觉得五哥儿这么没方寸，这些年那些师傅们是怎么教的？”因为平宸是先帝第五子，当日他未登基时，族中子弟便以五哥儿相称。平安带管过他两三个月，到如今称呼也没有变。

平宗苦笑：“你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乱了方寸。”他见脚边有个胡床，便坐下来，将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摇头叹息：“可惜了龙城，几代人的经营，不要毁在他的手里才好。”

平安在他身边坐下问：“你打算怎么做？”

“龙城只是暂时寄放在他那里。当初叶初雪说过的话没错，龙城虽然丢了，但天下之大，肯尊他的皇统的州郡到底有多少，却还难说得很。”

平安想起斯陂陀的话，心中一动，问道：“听说边郡四镇把柔然的河西牧场打下来了，这事儿是你做的，还是五哥儿干的？”

平宗满脸鄙夷：“他有那本事我就活不到见你的时候了。”

平安忍不住笑了出来：“被人打成了丧家之犬还好意思放大话？你倒是把龙城夺回来呀。”

“会的。”平宗倒是严肃起来：“安安，等到了阿斡尔草原，你帮我联络一下诸部首领，我需要得到他们的支持。”

平安神色淡淡地说：“漠北七部不会不参与龙城的事儿。”

平宗一怔，点头：“好，我明白。”

平宗与平安商议完毕，急着回自己的帐篷去收拾准备，一出门却看见叶初雪的影子从不远处闪过，不禁一愣。平安跟在他身后，也看见了，一把拽住平宗的胳膊问：“哥，那女人要紧么？你如果不方便，我帮你看着她。”

平宗笑了笑：“不妨事。你看不住她。”见平安惊讶地看着自己，他忍不住笑起来，“她呀，她要真想跟我作对的话，会搞得天翻地覆呢。”

平安皱眉。之前听他提起过叶初雪在龙城干得好事儿，知道龙城失陷，平宗落到这个地步跟她脱不了干系，却没想到听兄长提起她来居然是这种略带得意的语气，就像是一个刚刚捕获了猛兽的猎人在说这猎物当初有多凶猛一样。

她仔细打量平宗的神情，见他目光追在叶初雪身上，丝毫没有挪开的意图，心中无声叹息，向后退开。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陷入情网是什么样了。

平宗追上叶初雪，拉住她的手问：“你跑什么？”

叶初雪低着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因为痛哭而双目红肿的模样，有些讪讪地：“这不是要避嫌么。”

平宗失笑：“看来你是都听见了。”

叶初雪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抬头望向他：“攻取河西牧场这件事情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当初你处理此事十分机密，是秦王亲自布置的。此刻龙城定然举朝震动，如果我是居上位的人，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查在没有君命的情况下到底是谁在主使。并且借着这样的机会将你和秦王的人清洗干净。此外，诸镇外军不可能不收紧控制。这样的压力下，天下各州郡会不得不向龙城俯首称臣。”

平宗默默点了点头：“你说的都有道理。”

“等到开春再行动就太迟了。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你不出现，各地就只能为龙城马首是瞻，除非起兵造反，否则终究会倒向龙城。”

平宗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这也是他心中担忧的，但此时讨论这些其实于事无补：“先别想这些了。你我在这里，身边一个可以助力的人也没有，只是想，是想不回龙城的。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拉着叶初雪往自己的帐篷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知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拉不下脸来转头，只是望着天边说：“叶初雪，其实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你的目的也算实现了，你跟我不一定非要做敌人了吧。”

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弓刀映雪向天狼（上）

再启程平宗却没有与叶初雪同乘骆驼，而是骑上马走在一旁。

平安驱马过来与他并驾，嘲笑道：“怎么了，不敢跟她独处？”

她别有深意的笑容令平宗十分尴尬，悻悻地瞪了她一眼：“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多可爱？”

平安悠悠地说：“是啊，以前的我哪儿去了？”

平宗登时语塞。他对平安始终有愧，若说以前还不能理解，那么自从与叶初雪的纠缠越来越深之后，也就越来越能理解当年平安的所为。只是时隔多年，有些事情被深深埋葬后便无法再去提及。

想了想，平宗有些艰难地开口：“安安，当初我……”

“什么都不用说了。”平安淡淡地打断他：“你什么都没做错，我在你的位置上也会那样做。就像如今我也会对那个女人心存疑虑。”

平宗一怔，不由自主朝骆驼那边望过去。驼帐随着起伏微微摆动，他只是想象着叶初雪在里面昏昏欲睡的模样，就忍不住微笑了出来。

平安将他这神情看得分明，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叹了口气：“你一直都没告诉过我。”

平宗愕然回头：“告诉你什么？”

“她在龙城干的事儿。是她把五哥儿送到贺兰部的？还向你求情放了崔氏？又利用南朝使者拖延你出兵的时机？哥！”

“安安啊！”平宗微微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我想借她的手把阿若送走，她也没有机会从中搞鬼；崔氏的事儿，其实她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还有后面许多事，如果不是我与她有相同的想法，她根本不会有任何机会。”他笑了笑，“安安，你能想象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人能知你所知，想你所想吗？”

“于是为了这样一个人，丢了龙城也在所不惜？”

“丢龙城不是她的错。”平宗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和缓：“虽然这是她的目的，但有没有她，龙城都保不住。问题不在她，而在我。长久以来对贺兰部的异动无所察觉，还有几路军队彼此之间联系不畅，才让严望的玉门军有机可乘。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各部私兵的制度应该改改了，既然都已经归服王化，就不应该再留私兵。包括贺布军，应当一律免除。至于外军各镇，若朝廷无力统辖，就如同野马松了缰绳……不，就如同猛虎生了翅膀，也十分堪忧。”

平安忍不住打断他：“龙城失守你远遁漠北，西边四镇还能按照你的意图去拿下柔然牧场，可见外镇还是很好控制的，有什么可担忧的？”

“你想过没有，如果四镇不是向外打柔然，而是向内打龙城会怎么样？”

“那五哥儿这个皇帝又得逃跑咯。这不就是你夺回龙城最好的机会吗？”

“外镇军就是一把刀，在我手中，我杀敌。在敌人手中，敌杀我。我会用来杀敌，但之后，这刀却还是毁了的好。其实严望的玉门军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顿了顿，终究没有提及严望与叶初雪的纠葛，只是说：“严望这样的人，即便不起兵对龙城不利，若有朝一日据有玉门自立，谁又能奈何的了他？”

平安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探过身拉起他的袖子摇了摇：“哥，龙城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平宗微微一笑，仍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没错，我的迟早会拿回来。”

平安冲他挤挤眼：“还不去陪你那叶娘子？伤好了么就又骑马？”

“没有大碍了。”平宗挺直了腰背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你哥哥不是那种病病歪歪躺在床上让人照顾的人。”他神色略微一转，又向叶初雪的驼帐看了一眼，才低声说：“我让你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没有？你说的那队追兵，蹊跷得很。”

平安还未作答，已经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地追了上来，平安笑道：“你问得正巧，这不是回来了么？”

平安派去探查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叫勒古，一身黝黑的皮肤，脸上永远带着笑容，洁白的牙齿反射阳光，身材健壮而挺拔。

平安把勒古叫到近前，说：“你都看到什么了，说给这位将军听。”

勒古便向平宗抚胸行礼，道：“来的至少有两千多人，一人双马，走得极快。”

平宗问忙问：“穿什么样的服饰？是丁零人还是汉人？

勒古有些为难地朝平安看去。

平安为他解围：“龙城和诸镇的军队都统一服色了，勒古从未去过龙城，未必分辨得出来。”

平宗无奈，只得再问：“着玄甲还是黄甲？”

这回勒古十分肯定地说：“白甲。”

平宗一怔，深深蹙起眉来。

平安问：“白甲是谁？”

平宗叹了口气，无论贺布军还是贺兰军，即便是龙城的禁军，都大半草原骑兵出身，若是他们追来，平宗也不会觉得太意外。但怎么也没想到横穿北苑度过大漠一路追到这里的竟然是最意外的一支军队。“是玉门军。”

他低头想了想：“看来严望并没有放弃搜寻，咱们这商队顶着风雪过大漠太引人注意，到底还是把他们给引来了。”

“两千人，我们打不过。”平安迅速估算了一下双方的实力：“我带来的人只有五百，即便算上商队的其他人也不超过八百。但斯陂陀那个老狐狸肯定不会把自己的人拿出来，咱们不能指望他。”

“把你的人给我，我来打。”平宗胸有成竹地一笑，跳下马朝叶初雪的驼帐走去。平安毫不犹豫地吩咐勒古：“把咱们的人都召集起来，弓箭带齐，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打仗什么样子。”

勒古好奇地探问：“苏毗，那人就是你哥哥吧？”

平安一怔，警惕地瞪着他：“将你听谁说的？”

勒古一笑，白牙闪闪亮：“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是谁？”平安沉着脸追问。

勒古终于察觉到她的不悦，笑了笑伸手替她将耳边碎发别到耳后，“好，我不问了。不过你是晋王的妹妹，这件事儿很多人都知道，如果龙城那边要找他，迟早会找上你。”

平安不动声色：“去吧，把人都召集起来。”

叶初雪在驼帐中昏昏沉沉地睡着，恍惚间被平宗叫醒。

“叶初雪，醒来了！”

她睁开眼，摸摸平宗的脸，只觉手下尽是冰雪霜气，再看了他脚下沾的雪团，点了点头：“是那队追兵追上来了？”

平宗一怔，不由自主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今日穿上了软甲，又不乘骆驼改为骑马，我就猜你是担心他们追上来，随时准备着要去打一仗。”

他微笑着扣住她的手，侧脸在她掌心微微蹭了蹭：“是啊，我要去打一仗。你好好呆着，别害怕，也别睡着了，听着点儿外面的动静。如果骆驼跑起来，你要抓紧。别看它平时慢悠悠的，要跑起来也快得很。”

叶初雪将他的话一一记下，只说：“你保重自己，安全回来。伤口不要紧么？”

平宗摇了摇头，像是怕她不信，受伤的右臂举起来挥了挥，又将衣襟解开，给她看了一眼包扎整洁的腹部伤口：“他们是骑兵，我们不会硬拼，你放心。”他将一把匕首塞进叶初雪的手里：“你拿好，以防万一。”

“万一你输了我用来自尽？”叶初雪不怀好意地问，见他面色剧变，自知玩笑开过了，连忙安抚他：“放心，我就是说笑。”

平宗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将她拉进怀中，在她唇上重重地咬了一下，痛得她哎哟地喊了一声，眼看着一滴血珠伸了出来。平宗将血珠吮去，这才低声在她耳边说：“我们丁零人有一种说法，若两个人的血溶在了一起，便会一起去死。什么时候用这匕首，你自己看着办吧。”

叶初雪不敢再造次，只是轻声说：“我等你回来。”

平宗便转身从驼帐跳了下来。那边勒古已经集结了平安手下的五百人在不远处等他。

平宗骑上马，纵马过去一一检视，见这些人虽然年轻，却体格健朗，人人背着一张长弓，腰携弯刀，知道平安这次带出来的，也应该是阿斡尔草原上最精锐的年轻人。他从一个人背上解下长弓在手中掂了掂，弓是上好的杉木所制，入手沉重有力，线条简洁明快。冰蚕丝拧成的弓弦，在雪地里泛着冷冷的光芒。

“好弓！”他赞了一声，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便顺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上，极目远眺，张满了弓，指向天边谁都看不清的地方。弓弦发出吱吱的声响，被绷紧到了极处的弓身蕴藏着千钧之力，平宗屏住呼吸，寒风在耳边咆哮。他猛地松手，羽箭尖啸着飞了出去，劈开风墙哆得一声落在三十丈外的地上，箭尾犹自微微颤动。

“勒古！”平宗喊了一声，勒古便纵马飞奔过去。

众人屏息张望。刚才箭飞出去的时候，没有人看得清他到底射向什么东西，在这苍茫没有尽头的雪原上，几乎无法分辨出任何事物的形状。

一时勒古回转，手中握着箭，箭头上串着一大一小两只白色的雪貂。勒古将雪貂高高举起，众人轰地一声炸了锅，不由自主地叫起好来。

平安含笑看了平宗一眼：“这位将军的箭法更胜当年啊。”

平宗微微一笑，随即敛起笑容沉声道：“好了，你们手上握的最好的弓，腰间别的是最好的刀，胯下是最好的马。这里是你们熟悉的雪原草场。而现在有一批人远道而来，意图不轨，你们的苏毗授权我来带你们将那群人打走，你们有没有信心跟我打赢这一仗？”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迟疑地开口：“听说来的是玉门军，我们从来没有打过仗。”

平宗笑了笑，不以为忤：“你们打过狍子没有？围过狼没有？赛过马没有？如果有个人在面前要杀你伤你，你会不会反击？”

说话的人点头：“会。”

平宗笑道：“那就好。听我号令指挥，我带你们去打个大胜仗。”

众人被他的自信所鼓舞，一起高声应答：“是！”

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弓刀映雪向天狼（中）

平宗选定与追兵接战的地方在十里之外。略微将五百人编成五个百人队布置了战法，便带队开拔。

平安还要回去安抚斯陂陀。送走平宗立即赶回商队营地，果然还没到近前就远远看见斯陂陀气急败坏地在营地边上来回踱步。

平安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斯陂陀为人算计极为精明，半点亏不肯吃。他本就对平宗二人与商队伴行颇有微词，此时若知道还要抽调兵力去应付追兵，只怕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来。

果然斯陂陀一看见平安立即就迎上来，气急败坏地问：“苏毗，听人说你将护路的五百骑兵都抽调走了？那我们怎么办？万一出事算谁的？”

平安按下不快，耐着性子说：“萨宝你放心，不管出什么事，我总会保你的货物安全。”

斯陂陀冷笑道：“只是货物安全？我这商队还有三百多号人呢，现在你把你的人全都撤走，万一再有什么人来，我这些人怎么办？还有骆驼怎么办？还有马！”

平安气得要笑了。“这冰天雪地的，哪里会有人来？即便来了，你那三百多号人都是精壮男丁，各个身配武器，难道自己不能抵挡一会儿吗？你放心，我的人收拾完追兵就会回来保护你们这边。”

“那可不行。”斯陂陀寸步不让地摇头：“我付的钱是让你那五百人去打仗送死的，有什么道理我付了钱还让我的人去送死？你说不会有人来，这不就有追兵了吗？这年头天下不太平，什么事情都不能大意。再说，你口口声声说那些人是追兵，到底是追谁的？”

平安一怔，张了张口却无法回答，只得转换话题问：“萨宝在这里等我，只是为了问这些话吗？”

“当然不是。”斯陂陀脱口就否认，不容平安喘口气，立即逼问道：“且不问那些人冲着谁来的，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我只问，来的人有多少？”

平安回避不过，只得回答：“勒古去探查了，有两千人。”

“两千！”斯陂陀怪叫了起来。他口音本就生硬，一着急叽里咕噜地用粟特语大声嚷嚷起来，顿时惊动了旁人，围上来十七八个商队中的人问：“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斯陂陀便用粟特语又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平安虽然不明其意，但从众人愤怒惊恐的表情上也看出了端倪，连忙对斯陂陀说：“萨宝，你先稳稳，不确实的消息说出去只会扰乱人心。”

斯陂陀转头瞪着她：“不确实？你用五百人去打两千人，我就不问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但只要不是手脚全都断掉的，你用五百人去打两千人，一个打四个，你觉得你打得赢吗？”

平安心中也深深忧虑，面上却不能有所表现，深深吸了口气：“我有信心。”

“我没有！”斯陂陀急得转身又用粟特语向自己的人吩咐。

平安眼看那些人听了斯陂陀的话转身飞跑进营地大声嚷嚷了几句，登时整个营地都沸腾起来，知道不妙，拦住转身要走的斯陂陀问：“萨宝，你这是做什么？”

斯陂陀心烦意乱：“我花了那么多钱请你护路，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你那五百人是铁定有去无回的。然后我们怎么办？这么大的商队你一个女人有什么办法？不如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先走。能跑多远跑多远。苏毗，我的钱你也不用还我了，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那些人是回不来了。”

平安皱眉：“萨宝，那五百人是我的族人手足，我都不担心，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即便是他们打不过对方，我不要这条命了也要保你的货物安全！”

斯陂陀连连摆手，绕着平安走：“我们粟特人从来不听别人嘴上说的，我们都要看事实。事实就是再不走就晚了！”

平安心一个劲儿往下坠，跑过去拦住斯陂陀：“萨宝，你不能这样，这让我们怎么办？你要走可以，但要留下食物和马匹。”

斯陂陀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是我的商队，我的食物，我的马，凭什么给你留下？”

“万一他们打完仗受伤回来，走不出这荒原怎么办？”

“这有什么可万一的，五百对两千，铁定有去无归的。”斯陂陀心烦意乱地拨开平安的手，“苏毗，你也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吧。”他说着抬头看见了什么，眉头一皱，指着平安身后说：“那个女人不能跟我们走，必须留下。”

平安愕然回头，只见叶初雪缓缓朝这边走来。

平安被斯陂陀搅得心烦意乱，看见叶初雪语气也好不到哪儿去，皱眉问道：“你出来做什么？”

叶初雪却对平安的问话听若不闻，径直来到斯陂陀面前，静静打量他。

斯陂陀一怔，安静了下来。

眼前这个女人面色苍白，气色十分不好，就连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拥着锦裘站在雪地里连呼吸都是冰凉的，仿佛随时会化作一座雪雕一般。但她的双目却明亮耀眼，目光落在他面上，竟隐隐有中烧灼的感觉。

斯陂陀觉得在这样的凝注下，自己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那女人开口说话，声音也因为身体而发虚，斯陂陀竖起耳朵，才听清她说：“去年六月有一支波斯商队从海路抵达泉州，商队首领是大萨宝飞卢颇，不知道萨宝知不知道此人？”

斯陂陀怔住，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听到这个名字，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飞卢颇是我兄长。我们已经五年没有见面了。”

叶初雪微微一笑：“那就对了。”她双手拢在袖中，回身朝平安深深看了一眼，看得她一凛，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

叶初雪低声问平安：“你说对方有两千人，是真的吗？”

平安知道她担忧平宗，只能尽量安抚道：“你放心，他们个个以一敌十。”

叶初雪没再说什么，转向斯陂陀，轻轻笑了一下，令对方突然生出一种四野八荒冰雪融化的错觉来，忘乎所以地也回以笑容：“这位娘子见过我兄长？”

叶初雪点了点头：“萨宝，咱们私下说话吧。”

“好的，好的。”斯陂陀连连点头，侧身相让：“我的帐篷就在这边，请，请。”

叶初雪刚要迈步，却被平安拉住。

平安不满地低声责问：“你要做什么？”

叶初雪握覆住她的手，轻声说：“我和你一样牵挂着他们。”她眼中有一种不容质疑的光芒，竟令平安心头微微震动，不由自主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叶初雪随着斯陂陀进了帐篷。

斯陂陀的帐篷里布置极尽奢华。厚重的波斯长绒地毯，玛瑙珊瑚琉璃钟，玳瑁砗磲碧玉杯，帐内浓浓的龙涎香味几乎令人窒息，重锦繁花的帐幔层层叠叠，即使帐篷外的寒风卷进来也保持着挺括。

斯陂陀面带得色地向她介绍，这是南海鲛人珠，那是萨珊国的金香笼，还有大秦的玛瑙杯，犍陀罗的大理石神兽像。他恨不得将最好的宝物全都拿出来展示给眼前这个始终如冰雪一样冷冷打量的女人，想要从她脸上看出赞叹和向往来。

然而叶初雪始终只是站在帐篷中央静静听着他的介绍，神色淡淡地恭维：“真是罕见，果真难得，神态可掬。”

斯陂陀渐渐失望，终究还是不甘心地问：“娘子觉得我这里如何？”

“很好，比皇宫还富贵。”她平淡地夸奖，眼中却没有半分艳羡，仿佛她真的见过皇宫一样。

斯陂陀被她的气派所摄，一时竟拿捏不准该如何接下话去。好在叶初雪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轻而易举地掌控了话题：“你兄长飞卢颇去年六月运到泉州的是一船玻璃，你可清楚？”

“这个……有所耳闻。”彼时波斯所产玻璃极为珍贵，价格即便在本地交易，也是黄金的十倍以上。且玻璃估价以大小论，越是整块大的玻璃就越贵重。斯陂陀苦笑了一下：“兄长那时曾邀我入伙，只是风险太大，我有些犹豫，是以错失良机。”飞卢颇的一船玻璃从波斯贩至泉州，换得十船蜀锦，十船生丝，十船茶砖，以及凤都的一所豪宅。斯陂陀后来听闻，悔得肠子都青了。

叶初雪微微一笑：“那船玻璃就是卖给我了。”

饶是斯陂陀已经有所预感，仍是被她惊得嗔目结舌，半晌不知该作何反应。

叶初雪这才在身边一张坐床上坐下，施施然抬头看着斯陂陀，笑道：“萨宝这里不会没有葡萄酒吧？”

“有，有，自然是有。”斯陂陀连忙取出琉璃樽玻璃瓶，为她斟满送上。

叶初雪接过品了一口，微笑道：“萨宝果然不藏私，这酒即便是在北方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那是自然，娘子是行家，不敢欺瞒。”斯陂陀心中惊疑不定，不知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却着实不敢轻视。

叶初雪又呷了一口酒，悠然闭目，似是在品味酒香，口中却说道：“五百峰骆驼，三百匹马，自己有三百护卫，却仍要雇请丁零人给你护路，萨宝你这商队贩运的是什么货物，这么值钱？”

斯陂陀心头一紧，打着哈哈笑道：“无非是一些香料药材，比起兄长的手笔还是差一些的。”

“即然这样就不怕别人来抢了，反正损失不大，你说是不是？”

“不是，当然不是。”斯陂陀一怔之下，连连反驳：“我们所带货物虽然价值不及一船玻璃，却也是重金所购，不远千里带到这里来的，若是出了意外，那我们全家老小就没有活路了！”

“真的？”叶初雪惊讶地看着他，似乎难以置信：“我听见你跟苏毗说的话，还以为你只想活命，根本不在意那些财物呢。”

“命要活，财也不能失。”斯陂陀说得斩钉截铁，凛然不可侵犯。

“那你跑什么？”

“当然要跑！”斯陂陀先是一愣，随即醒悟过来，连忙摆手：“你是想要我那三百人去送死的吧？不行不行，好吧，你是我哥哥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你男人打仗去了，回不来的，我带你走，跟苏毗一起，你们一起跟我走。”

叶初雪沉下脸冷冷地说：“你以为你走得了？五百壮士都抵挡不住的话，你就凭这些骆驼和三百人能打得过？”

斯陂陀面色一白：“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你袖手旁观才是坐以待毙。”她语气严厉了起来：“本来你的人跟苏毗的人加起来有八百人，有良将指挥以一敌二仍有胜算。但你袖手旁观，那五百人就变成了以一敌四。八百对两千，原本即使不能大获全胜也能击退敌人进攻，但你却非要让五百对两千，再用三百对两千，你觉得谁有胜算？”

“我……”斯陂陀一怔，半天说不出话来。

叶初雪叹了口气：“这里是丁零人的地盘，来的是玉门的兵。若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加上有备而战，八百打两千如果要胜，也还是可能的，你说是不是？”叶初雪摇了摇头：“还是你真觉得驮着货物的骆驼跑得过骑兵？”

134、第一百三十四章　弓刀映雪向天狼（下）

“不可能！”斯陂陀自己也不信。

叶初雪微笑看着他：“萨宝当初错过了贩运玻璃那一趟，这次若是再失了货物，只怕更要后悔了。好在飞卢颇的日子过得不错，你还可以去投靠他。”

“谁要投靠他！”斯陂陀激烈反驳：“他不就是比我有钱吗？就鼻孔朝天动辄教训人，谁稀罕跟他攀关系。”

叶初雪冷眼看他暴跳如雷，神情似笑非笑，慢慢呷着葡萄酒，似是胸有成竹。

天上铅云越来越重，眼看又要来一场风雪。平安站在营地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那个女人和斯陂陀在里面究竟说些什么。此时她心中更牵挂平宗和她的五百人，即使有地利之便，即使平宗用兵老辣，这样的局面下，能够挫败敌方，只怕也会折损许多人马。而斯陂陀若真是不顾一切拔营而去，就真正将她们陷入了险境。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平安回头，先看见斯陂陀沉着脸气哼哼从帐篷里出来，远远看见她也不说话，哼了一声转身用粟特语冲着手下们大吼起来。

平安不明所以，见叶初雪跟了出来，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问：“怎么回事儿？这是怎么了？”

叶初雪笑了笑，说：“我给他们找来三百援军。”

雪下下来的时候风却止了。没日没夜在耳边呼啸的风声乍然消失，旷野中一片寂静，除了耳边如雷声般响动的呼吸声，就只有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的声音。平宗举起一只手命令身后的队伍停下来，果然赢得片刻的安静。

雪花落在他的面上，很快遮住他的视线。平宗抬头向天空眺望，铅云厚重，半个手掌大的雪片没有风的干扰，密密麻麻地洒落下来，倏忽间便将一切都覆盖在了身体下。他们已经到达了预定的地点。这里本是一处枯河滩，夏天的时候河水蜿蜒，水草摇曳，是附近牧人给汲水的地方，冬天河水干涸，河床被大雪覆盖住，与周围的雪原合为一体，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不同来。

但丁零人都知道，雪的下面是光滑巨大的石头，石头上覆盖着能够度过严寒冬季的苔藓，干枯的水草彼此相互虬结缠绕，仿佛一道道绳索暗藏在看不见的雪下。

平宗命令所有人都换上白色的外氅，给马匹也覆上白色麻布，五百人的队伍安静娴熟地在雪原上隐形。

没有风的掩护，一点点声息都能够传到很远的地方。他们伏在雪地中安静地等待着。

因为平宗严令不得擅动，很快所有人的手脚就冻得发痛发麻。有的年轻人按捺不住想要挪动，被勒古严厉的目光制止。他们虽然没有打过多少仗，却都是草原里一等一的猎手，知道要想有所收获，首先就要耐心等待。

雪落在地上是有声音的。一种舒缓不紧不慢的细微声音，就像是初春的细雨润入土地，嫩芽破土而出的动静。单调，却生机蓬勃。

当一片本来应该直直落下的雪花在眼前打横飘动了一下的时候，平宗立即意识到敌人到了。他做了一个手势，命令诸人严守自己的位置，自己却跳了起来，纵马走到河床的中心，高声唱起歌来。

阿斡尔山上明月升，

阿斡尔河水弯又长，

长生天祝佑的草原上，

骆驼美酒香又甜。

歌声在旷野中传出去很远，然后突如其来，马蹄声出现在远方，宛如雷声滚滚，由远及近，向着这边涌来。

勒古就像所有其他丁零年轻人一样又紧张又兴奋，努力睁大眼睛不受漫天雪花的影响，想要看清楚前方。

但是雪太大太密，几乎伸出一只手去，都会被大雪遮蔽看不清楚。

那支队伍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几乎近在眼前。不止是漠北丁零的年轻人被吓了一跳，就连平宗也吃了一惊。大雪模糊了他对距离的判断。

好在对方也对平宗的出现十分意外，有一瞬间，蹄声变得凌乱，好几匹马都惊得嘶鸣了起来。平宗目光如炬，立即就看出那些马经过长途跋涉，已经疲惫不堪。

玉门军为首的人身着参军软甲，纵马出列，高声问：“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你见过可疑的人没有？”

平宗笑了起来：“难道我不可疑吗？”他胯下是神骏的天都马，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焦躁地踏着步子，跃跃欲试。

参军心中疑惑起来，抽出佩剑，喝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平宗微笑不答，拿出长弓搭弓引箭，直指对方的胸膛。一声弓弦声响，箭离弦飞射出去，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直中对方的前胸。那参军猝不及防，连呼喊声都来不及脱口，便被射于马下。

平宗这才笑道：“还猜不出来我是谁么？”

对方队伍哗然大乱，有人呼喊，有人抽刀，有人催马向平宗追了过来，有人大喊起来：“晋王，这是晋王！”

平宗长啸一声，调转马头就跑。后面玉门军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有人大喊不能让他跑了，快追，为赵参军报仇，一起向平宗追了过去。然而平宗的天都马神骏无匹，玉门军又是长途跋涉而来，双方距离越拉越大。

玉门军中也有警惕的，突觉不对，大声喊：“怎么可能只有晋王一个人？小心有埋伏！”

但此时玉门军阵脚已经大乱，都在忙着追平宗，蹄声如雷，将这呼喊声淹没得几不可闻。

平宗纵马狂奔了一段停下来，见玉门军已经深入埋伏地，抽出腰刀高高举起。他看见勒古已经悄悄直起上身，蓄势待发。

大雪遮蔽视线。玉门军的当先的几人一直到了十丈之内才发现平宗手中高举弯刀，正冲他们露出奇特的微笑。当即有人明白过来，转身向后面高声警告：“小心，有埋伏！”

然而他的警告已经太晚，后军如潮水涌至，瞬间将警告之人席卷。平宗手中的弯刀重重挥下，带起的疾风卷得雪花凌乱飞舞，彷如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高高的水花。

勒古早就在等这一刻，发一声喊，带着自己的人，掀掉身上白色掩护，从埋伏之地跃起。

对方虽然已经料到有埋伏，但毕竟一片苍茫雪色中，突然平地冒出五百人马，同声大吼，声震天地，就连漫天雪花都被震动得飞扬起来，玉门军中好些人出其不意心神大骇，竟从马上跌了下去。

勒古等人早得平宗安排，各自守着自己的方向，抽刀大喊着向玉门军冲了过去。

平宗勒马立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动，只见漫天雪花像是沸水一样急速地打着旋，突然一飙血横空飞出来，沾染上半空的雪片，登时将天空都染做了一片绯色，彷如阳春三月，落英缤纷，绚烂凄美至极。

平宗大喊一声：“后退！”

聚拢在一起的人们突然散开。只留下中间突然遭到袭击的玉门军倒在地上一片。

平宗松了口气，这个下马威至少是成功的，丁零男儿胆气豪壮，竟然一击而成。但他面对四倍于自己的敌人，丝毫不敢大意，见勒古带队跑了过来，挥手喊道：“散开，三人一组，只打落单的！”

一场血腥而惨烈的搏斗于斯展开。

玉门军吃了当头一棒，并不肯善罢甘休，纵马追逐。平宗所选地点发挥了威力，雪下的圆石打滑，石间水草缠绕，瞬间绊倒百十匹马。

但他们的人太多，即使如此，也只能稍微阻止一点攻势。很快，玉门军追上丁零人，双方缠斗在了一起。

平宗劈倒了冲到自己面前的两个玉门军，转头看见勒古就在不远处落了单，被四个玉门军围攻。他挥刀之余用箭射倒两人，自己纵马跃过去，挥刀又砍倒一人。勒古将剩下那人斩于马下，抬头冲平宗道了声谢。平宗点点头，嘱咐：“小心别落单。找人把他们往南边引，不要往大营方向去。”

勒古擦了把脸上的血迹点头：“好。”

战斗陷入了肉搏。大雪把所有的章法都打乱了，丁零人只能记住平宗的嘱咐，不得落单，三人一组与对方缠斗。平宗叫了两个人跟着自己在战场上逡巡，帮助处于下风的自己人。热血不时洒向天空，雪片还没有落到地上就被血的热度融化。地上的积雪也被马蹄踩得稀烂，伤者周围都有被血溶化开的一个个积着血水的坑。

马蹄不时踩到人的身体上，必须要用一只手紧紧揪住缰绳，才能不被甩出去。

雪越下越大，到最后几乎面对面都无法分辨清楚是敌是友。许多丁零士兵已经杀红了眼，挥着刀一气乱砍。这是平宗最担心的，一旦失去了章法会平白消耗太多体力，无法持久。好在玉门军长途跋涉，体力也有些不济，但对方人数占优，这样打下去终究会将自己的人拼尽。

这一仗从正午打到了黄昏，身边还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平宗停下来喘了口气，腹部伤口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一丝血迹从那里渗了出来。他用手压了压伤口，砍倒面前两个玉门军，高声冲勒古喊：“差不多了，撤吧！”

勒古点头：“好！”他解下腰间号角吹起来，一支箭却向他的后心袭来。

平宗大吼一声，飞扑过去将他扑倒，在雪地上就势滚了两圈才止住。

勒古一生从未经历过如此险境，吓得瞪圆了眼，一时做不出反应。平宗伸手将他拉起来：“自己小心些。”

勒古点头，两人躲过围攻上来的玉门军，寻机上马，吹响号角召集人马，平宗回头看了一眼，只带出来两百余人，心头重重一沉。玉门军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他们损失更为惨重，打得只剩下了四五百人，却仍然是丁零人的数倍之多。

平宗的马快，跑了一截出去回头，发现勒古他们已经被追上团团围住，吃了一惊，又回头去救。他右臂的伤处也迸裂伤口流血，只能用左臂挥刀，杀入战团。

这是一场更惨烈的厮杀。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玉门军一心要将丁零人全歼，勒古所带的年轻人们却渐渐胆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陷入这样一场不明所以的苦战中。

平宗看得暗暗着急。打仗全凭一股斗志，若斗志散了，只能败亡得更快。他心中焦急万分，飞快地盘算着。玉门军想要的肯定是他，若是能用自己换勒古等人回去，至少能保住商队平安和叶初雪。

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黄云堆雪塞上歌（上）

这样的结局并非从来没想到过。但平宗一生在战场上从未曾尝过败绩，因此虽然预想到此战艰险，却到底不肯相信会是这样结局。他突然举刀大喝一声：“我就是晋王，你们冲我来，放了这些人！”

这一声耗尽他全部体力，震得脚底下的地似乎都抖了抖。

玉门军一时怔住。众人慑于他之前出手狠辣，一时不敢有所回应。勒古等人却不能接受，一起围到他周围：“将军，咱们同进同退。”

平宗笑了笑：“你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连为什么要打这一仗都不知道，却为我丢了性命，我……对不起你们的很。”他昂起头，大声说：“我就是晋王平宗，北朝太宰大将军，现在龙城那个小鬼要找的人。你们能追到这里很是厉害，我随你们走。保你们个个升官发财，下半辈子衣食不愁。但条件是你们放过这些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玉门军的首领已经被他杀死，剩下这些人也没个领头的，面对这样的局面一时间委决不下，竟然凑到一起窃窃商议去了。平宗大摇其头，想到竟然落到这些人手里，顿觉胸口发闷。勒古来到他身边，悄声道：“将军，苏毗还等着你回去呢，那位叶娘子也等着，你不能就这样放弃。”

想到叶初雪，平宗心头猛地一揪，随即放松下来：“这是最好的方法，不然只怕会殃及商队。”

勒古抽出刀：“不，我们不会让他们带走你。弟兄们，咱们丁零人从来不是会弃友而逃的人，对不对？不怕死的，跟我一起和他们拼了！”

众人纷纷抽刀大喝：“拼了！拼了！拼了！”

玉门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吓得后退了十几丈，在双方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却依然将他们团团围住，不肯有任何一点儿松懈。

平宗眼睛蓦地一热。

这些人并非他长年栽培训练情同手足的手下亲信。他们只是机缘巧合被选来为他送死的人。但漠南漠北虽然百十年不通消息，身体里却流着丁零人的热血，在这一刻，一同沸腾了起来。但是他不能将仅剩的这些生力军消耗殆尽。平安还要靠着他们坚持到开春才能回到阿斡尔草原。

粟特人奸猾狡诈，如果没有了这些人，斯陂陀只怕会翻脸不认人。

还有他最牵挂的叶初雪，没有人保护怎么行。

平宗摇了摇头，唯一阻止他们拼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死在阵前。他苦笑了一下，早知道就不该拒绝叶初雪，至少还有可能给她留下一个孩子，现在却什么都留不下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平宗一怔，回神，诧异自己在这生死关头竟然想到的会是那些事情。他来不及羞愧，心头担忧突起，莫非玉门军还有援军？

号角声持续不停。玉门军也露出了惊诧的神色来。

勒古仔细听了听，大喜地拉住平宗：“将军，粟特人来！”

战斗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平宗又累又饿，伤口的血流个不停，当身边再也没有玉门军杀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精疲力竭地伏在马背上喘息。

勒古兴奋地纵马在他身边打转：“将军！玉门军被全歼了！粟特人一来玉门军就慌了。他们一个也没逃掉，已一个也没有！”

当粟特人的号角响起的时候，与丁零人兴奋欢呼截然相反的，是玉门军的惊慌失措。他们没有想到居然还会有一支意想不到的军队出现。粟特人用的是圆盾长矛，战法与丁零人完全不一样，那几百玉门军本也就是大战后的残兵，不过仗着人多才压制住丁零人。粟特人的到来立即逆转了形势，平宗振奋精神，带着丁零人向玉门军发起攻击。

其实平宗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粟特人不过三百余人，有没有全部赶来参战尚且未知，他们的战力以及本身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一切都无法揣测。但好的军人擅于掌握瞬息即逝的机遇。丁零人就是趁着玉门军错愕混乱的时机，扭转了战局。

平宗喘息略定，直起身向勒古发令：“回去检视战场，双方的伤员都甄别出来，尽快救治。给我找两个玉门军的活口来，我要问问话。粟特人的首领在哪里？我去会会他，向他道谢。”

勒古点头：“好。”却一时没有动。

平宗扭头看他：“还有事？”

勒古满是血污的脸上，笑容有些腼腆，牙齿在夜色中洁白耀眼：“将军，粟特人是苏毗带来的。”

平宗一愣：“哦？”随即皱眉：“她怎么来了？”却也不等勒古再回答，一马当先飞奔出去。

粟特人行动与丁零人和汉人都不一样。他们不善马战，且商队中的马要驮货物，斯陂陀舍不得拿出来让他们打仗用，平安带着他们一路步行而来，因此赶到的时候平宗这边已经接近尾声。

一场仗打下来，粟特人也疲惫不堪，纷纷就地一倒，躺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有平安在战场上逡巡，看见自己带出来的丁零子弟倒卧冰泥血污之中，残肢断颈，惨不忍睹，不禁泪流满面，心痛如绞。

平宗驰马过来，只用一眼便明白原委，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平安身边，将妹妹拉进怀里：“安安，谢谢你。”

平安推开他在一具腰腹中刀的尸体旁跪下，将年轻人死死瞪着天空的双眼阖上：“他叫穆怀，十九岁，他跟我出门的时候妻子已经有孕，那孩子永远见不到父亲了。”

平宗心头满是愧疚，低头不语。

平安又走到另外一具尸体前，忍不住哭出声来：“这是颂玻，二十岁，草原上的神箭手，他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随我走这一趟的。”

平宗强行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这就是我从来不让你上战场的原因，浴血拼杀并不可怕，人在那个时候什么想不了太多，只要把自己当做一把杀人的刀就行。但事后，看着自己的手足亲友就这样惨死，女人的心都太柔弱，承受不了。”

平安这才望向平宗：“我错了，不该让他们随你来。”

平宗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要先救伤者，然后记住那些阵亡的人，回去后重金抚恤他们的家人。”

平安知道他说得有道理，擦去脸上泪水：“伤者已经在救治了。叶娘子在那边主持。”她朝着战场深处指了指。

平宗似乎听不懂她的话，眨了眨眼：“谁？”

“你的那个南朝公主啊，就在那边。”她没有留意到平宗的面色变化，一味说下去：“这一次还是她说动斯陂陀派人来救援。哥，你的这个女人确实不同寻常。”

然而平宗压根没听见她后面的话，已经放开她朝那边走去。

大雪没有一点儿要停歇的意思。漫天的雪片在漆黑的背景前宛如一道雪墙，遮蔽了大部分的视线。平宗大步向前走，感受到雪团扑到脸上的凉意。他张开嘴呼喊，雪花立即冲进了口中：“叶初雪，叶初雪……”

然后他看见了她。

叶初雪一身白衣在夜里十分醒目。她听见他的喊声站了起来，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平宗不记得他是如何将叶初雪搂近怀里的，不知道是她自己扑了过来，还是他张开双臂将她连同雪花一起揽了过来。当他找到自己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深深地吻她，连同她口中的寒意，全都吸吮过来，直到她的身体在他怀中暖和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问，搓着她的脸颊，帮她缓解寒冷造成的僵硬，“嗯？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叶初雪先是发现了他右臂的伤口往外冒血，连忙低头去看他的腹部，果然伤口也已经迸裂。她推着平宗，担忧地说：“你坐下，我看看你的伤。”

平宗顺从地被她拉到一旁平整点儿的地上坐下，撩起衣角让她查看伤口。

一整天的恶战，一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松懈了下来，紧绷了一整天的肌肉因她的手指拂过而微微颤动。她就跪坐在他的身旁，低头借着雪光查看伤势，平宗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她头上包着巾子，让他想要抚弄他头发的手无处可放。平宗知道那是因为她又该染头了，却一时找不到乌斯那草，只能用这个方法将微微露出一小截的白发遮住。

“叶初雪。”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她并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怕因为他伤口迸裂而揪痛的心情泄露出来。

“叶初雪，等回去我给你洗头发吧。”

倒是没料到他回这么说，叶初雪怔了怔，温顺地点头：“好。”

他终于不肯忍受对着她的头巾说话，伸手将她的下巴抬起来，命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总得有人收拾残局呀，你在这里什么帮手都没有。”

“安安可以帮我。”平宗有些郁闷，每个他在意的女人都跑到战场上来，这中失去控制的感觉是他最深恶痛绝的。

“她不一样。”叶初雪微微笑了一下，“比这惨烈的多的我都见过了，给人治伤的时候手不会抖。”

她一边说着，给平宗重新包扎，用力扎紧布带，疼得他闷哼了一声。略缓了缓才用不以为然的口吻问：“就你？你会治伤？”

“这少这种刀剑伤还是有点儿把握的。”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一片雪落在她的鼻尖上，化成一滴水，越发映得她容色如玉，纤美细腻。

平宗干咽了一下，强压下如野火般滋生的渴望，问：“你才救过几个人？”

她没理他，又去查看他手臂的伤处。她在他身体的左侧，却没有起身绕过去，而是探身从他面前横过去检查，这样她大半个身体就半倚在了他的怀中。

身边不时有人走过，每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都会好奇地朝叶初雪瞧上两眼。平宗粗粗喘息了一声，竭尽全力压抑想要将她搂在怀里压在身体下的冲动，咬着牙问：“你到底在干吗？”

叶初雪这才直起身，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了一眼，反问道：“我救了你，还不够？”

“够！”他咬牙切齿地低笑：“我要是不承认，你就得要了我的命！”

“是你自己不要的。”叶初雪终于离开了他的怀抱，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报复成功的微笑：“从没有男人这么样拒绝过我。”

远处传来受伤的士兵痛苦的呼号声，叶初雪拍了拍平宗的肩膀：“你好好歇会儿，一会儿我来看你。”她转身朝受伤的士兵跑去。

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黄云堆雪塞上歌（中）

勒古骑着马一路查看过来，终于找到了平宗，连忙跳下马来到他的身边：“将军，已经查点完毕，咱们的人死了一百七十二人，伤三百五十五人，轻伤都已经治理妥当，有些重伤的怕是支撑不下去。”

平宗听了黯然，点点头：“我知道了。”

勒古却犹豫：“粟特人说他们熬不过去，问要不要帮忙。”

平宗当然知道所谓“帮忙”是什么意思。若是他自己的军队，甚至哪怕是北朝的任何一支军队，他都能当机立断地做决断。但是此时却觉得棘手。刚才平安的样子令他尤其内疚，也令他不得不更加谨慎行事。

想了想，平宗摇了摇头：“去问苏毗吧，她在这儿，还是由她做主。”

勒古却不肯走：“她心软，肯定不答应。”

平宗叹了口气，问：“有多少人？”

“十七个。”

平宗支撑上身坐了起来，问：“勒古啊，那十七个人你都认识吗？”

勒古点头，难过地说：“有好几个是一同长大的兄弟。”

“这样你也还是觉得帮他们了结痛苦最好？”他瞪着勒古，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倒是有着常人没有的冷静判断。

勒古点了点头：“这里不是阿斡尔草原，我们还要在冰天雪地里等两三个月，他们好不了的。只是我不希望让粟特人来做这件事。”

平宗点头：“是，这种事必须我们自己做。”

勒古沉声道：“我去做！我是他们的兄弟手足，我送他们走。回去我去奉养他们的子女妻儿，将军，这件事情不要交给粟特人。”

平宗想了半天：“还是先跟苏毗商量，她同意了再说。”

勒古无奈，只得去找平安。

平宗躺在雪地里，看着密密飘落的雪花，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不是雪花在向下落，而是自己在向上飞。他有些惆怅，平安这些年倒是比以前柔软了许多，当年那个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长乐郡主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难道和南方人生了孩子就会变成这样么？那么如果以后叶初雪也为他生了孩子，他是不是也会变得心软呢？

平宗摇了摇头，心中警惕，知道这种妇人之仁对他这种人来说无比危险。

不远处平安果然与勒古争执了起来，两人声音十分大，就连叶初雪也不禁举头朝那边张望。平安似乎十分愤怒，甩开勒古拉住她胳膊的手，怒气冲冲地朝平宗走来。

平宗坐了起来，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突然有人跑过来报告：“将军，玉门军还有二百多人活着，都受了伤，怎么处置？”

平宗微微一愣，心中反复计较了片刻，沉声道：“挖个坑都埋了！”

平安走到近前，大声喊道：“不行！”

叶初雪静静看着平安大步过来与平宗理论，她想了想，没有吭声，低下头去继续给伤员处置伤口。

平宗皱眉看着平安：“什么不行？”

“玉门军也是人，他们还没死，你不能把他们都活埋了。”

“二百多号人，还都有伤，留着你照顾吗？”

平安犹豫了一下，摇头：“反正不能将他们杀了。”

平宗气得笑了：“这些人身上都有伤，你不杀他们，治不治伤？你手头现在还有多少人？他们只要能动就会是最大的威胁，你还想不想保你的商队了？”

平安也气了：“难道就因为这样的原因就要把他们都杀了？你想过没有他们也是家中有妻儿父母的，他们……”

“他们是敌人！”平宗压抑怒气，皱眉问：“安安，你忘了你穆怀，颂玻这些人是怎么死的？自己手足尸骨未寒，你却为别人操起心来了。”

“留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也好过将他们全都杀了啊？哥，难道你想在史书上留下白起的名声吗？”

平宗冷笑：“名声重要还是生存重要？安安你想清楚了，你说的可不是这两百多人敌军的性命，你说的，是整个商队还有你带出来这些年轻人的性命。妇人之仁不是用在这个地方上的。”

平安咬着牙说：“人是我的人，商队也是我来保，这里我说了算。”

平宗嗤笑：“战场上什么时候由女人说了算了？”

平安被他气得噎了一下，索性沉下脸来：“我的队伍里不留刽子手。”

平宗冷笑：“我知道你想用这样的话来激我，没用！不管你说什么，这些人必须死！”

“为什么？”平安激愤不解地看着他：“哥，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残酷？比你当年还要无情。”

“他不是无情，是无奈。”叶初雪的声音像是闪着光的冰棱子，冷静地插入两人中间。

平宗回头看了一眼她，努力平复气息：“这事儿你别管。”

她微微笑了笑，却无视他的话，来到平安面前：“你哥哥说的没错，这些人如果带回去太过危险。而且斯陂陀也不会容他们的。”

平安冷静了一下，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却不甘心，问：“那如果给够食物让他们自生自灭呢？”

“那他们就有可能将你哥哥在这里，和你在一起的消息泄露出去。现在要杀他的人太多，龙城，诸部，玉门军，外军诸镇，甚至南朝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他。只要有人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就总会有人猜出晋王是在阿斡尔草原，只怕届时你就不可能真的置身事外了。”

平安一怔，向平宗望去：“真的？”

平宗没好气：“你自己想。”

平安被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叶初雪见这兄妹二人闹脾气，忍不住好笑，走到平宗身边拉起他的手，笑道：“其实我倒是觉得平安的意见并非不可行。”

平宗皱眉：“什么？”他叹了口气：“我就说女人在战场上就不该说话。”

叶初雪也不恼，“仗都打完了，战场变成了乱葬岗，女人总可以说话了吧。”

平宗没好气：“你说。”

叶初雪说：“担心他们会泄露行踪是没错。但除非你永远蛰伏于阿斡尔草原，再不回龙城，再不履中原，否则这般隔绝消息没有意义。”

平宗一时没有说话，哼了一声。

叶初雪继续说：“坑杀二百多俘虏的事情不可能永远不传出去。粟特人，丁零人，还有我，除非你把我们都杀光，否则总会有人说出去。”

平宗反握住她的手：“别胡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笑容恬淡镇静，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悠悠众口，谁又能堵得上呢。只是这众口既能带来危险，也能帮你大忙，就看你愿不愿意冒这个险。”

“哦？”他盯着她，浑然忘记了周围还有旁的人，替她别起颊边散发，道：“你索性说清楚。”

“你终究是要夺回龙城的。这两百人回去，传唱你不念旧恶心怀仁厚放他们回乡好，还是被人传晋王杀人不眨眼刻薄残暴好？”

平宗冷笑：“若第二种名声能让人害怕倒也不错。”

“气话！”叶初雪就像是看穿了孩童始终不肯在口上服输的小执拗，说：“平安的消息不是说龙城如今局势很乱吗？天下人心无非是乱极思静。当时你主政龙城，人们未必感戴你，但等到龙城乱了，日子过不下去了，就会想起你的好处来。这人心才是你回龙城最大的资本。杀俘这种事，不管人多人少，终究会消磨支持你的人心。”

平宗一时没有说话，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叶初雪知道自己已经将他说动，转向平安笑道：“还不快找几个人来，先给俘虏们将伤势处理好，留下足够食物，能不能活命就看他们的运气了。”

平安深深看着她，突然问：“既然当初要处心积虑让他失掉龙城，为什么如今又要这样帮他？”

叶初雪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回答。理由么，有太多太多，随便哪个说出来都足以让人信服，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她知道，却不愿意承认。想了一会儿，看着平安，说出对方最想听到的回答：“因为我不想下一个孩子到来的时候还要如此颠沛流离。”

平安看着她的目光顿时柔软了下来，一种女人对女人才会产生的同情和珍爱浮上她的神情中。她走过去，搂着叶初雪的肩膀轻轻抱了一下，附在她耳边说：“你快快再生一个孩子，我等着叫你嫂子呢。”

有那么一瞬间，叶初雪心中竟然升起一丝歉疚。她玩弄人心已经成了习惯，有时只是自然而然的反应，并不带丝毫的恶意，却在过后惊觉自己十分享受对方如自己预期那样反应时带来的快意。

她反手拉住平安：“你帮我找几个帮手，这事儿交给我。你哥哥不会给咱们太多的时间，要做事的情很多。”

平安也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千头万绪，处处都需要自己去处置，并没有精力与叶初雪一起处置俘虏。便命勒古找来两个没有受伤的年轻人，帮着叶初雪一一去查看伤者，又命人飞马回营地取来保暖的毡毯和食物，留给那些俘虏。

一直忙到了天亮，叶初雪才将所有二百多个俘虏全都检视过一遍。有些人伤得太重，眼看是活不了的。有些人只是皮肉伤，想来运气不错的话，能够离开这里。那些俘虏中意识清醒的也都知道是她一番话救了自己的性命，一时间叩头哭拜活菩萨之声甚嚣尘上。

叶初雪身体尚虚弱，熬了一夜下来，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多少，挥挥手只是让他们安静，才缓缓道：“你们若能侥幸回去，想必会有人问你们这边发生的情形。”

立即有人道：“娘子放心，娘子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一定不会泄露娘子的行踪。”

叶初雪笑了起来，心下雪亮。玉门军的反叛本身就与她有莫大联系。这支军队不远万里地追踪而来，即是追平宗，也是为了追她的行踪。刚才平宗与平安争吵时，有一个理由始终没有说出口，叶初雪却已经猜到。

平宗是担心玉门军的追踪冲着她而来。而此时听他们说的话，这样的猜测看来十有八九是确实的。如果她落入玉门军手中会是什么下场？她自己也不敢想象。

“我不需要你们刻意隐瞒，有人问，你们照实说就是了。”她体力不济，声音也不是人人都能听见，于是离她近的人听见了便向身边的人转述，一时间俘虏中嗡嗡之声四起。叶初雪等了一会儿，等到那些人都不再说话朝她望过来时才继续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她用力提高声音，想让每个人都听真切：“就是你们在这里所经历所见到的事情，不但要向你们的主官，严将军以及其他长官报告，还要向别人说。”

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黄云堆雪塞上歌（下）

人们迷惑起来，有人问：“向谁说？”

“每一个人。”她给出明确答案：“你们这一路南归，遇到的每一个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愿不愿意听，都把你们在这里看到的说出去。”

人群又嘈杂起来。这样的要求委实太过奇异，俘虏们全然不能明白，议论纷纷，不明所以。

叶初雪却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再逗留下去，便撑着身体站起来，却赫然觉得双膝酸软，几乎又要跌倒。幸亏一只有力的手从旁边支撑住了她。那样的力道她早已经烂熟于心，还没有抬起头就微笑了起来，果然看见平宗一脸关切地盯着他。

“我没事儿。”她拍拍他的手背安抚他：“就是有点儿累。”

他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我带你回去。”

叶初雪登时觉得脸上仿佛着了火。身旁丁零人，粟特人，甚至那些玉门军的俘虏都纷纷起哄闹了起来。她只能将脸埋在他颈侧，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说：“你要是再把伤口弄裂，我就不管你了。”

“真的？”他唇边藏着笑，“原来在你心里，我连玉门军那些俘虏都不如。叶初雪，你真是太让我伤心了。”他这样说着，却终究没忍住笑了出来。

平宗的天都马比别的马脚程要快得多，他似乎仍在与平安闹脾气，也不肯等后面众人，带着叶初雪一马当先地向着营地的方向飞驰。

雪已经停了，风还不见踪影。东边初升的红日将雪原染成了蔷薇色的大地。平宗带她跑到一处高地上勒住马向太阳升起的方向眺望。

半轮红日在地平线的后面微微颤动，然后几乎就是在一瞬间，像是突然摆脱了什么束缚，一下子跃了起来，升到半空。将那一边的天空映得明艳绚烂，彷如织女最精美的云锦铺遍了半边天空。

“真美啊！”叶初雪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双目刺痛起来，扶着他的手臂靠在他怀里：“像是一条彩霞流动的河，在天上和地上同时流淌。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只有在我们漠北草原才能看到。”平宗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不跋涉沙漠，不彻夜不眠，哪里能看到这样壮丽的雪原日出。”他让初晨阳光落在自己的脸上，让自己和她一起沉浸到朝霞中去。

这一仗他打得极其惨烈，甚至平生第一次想到自尽。然而此刻所有的穷途末路风雪阻拦都消弭于无形，他看到了希望。

“叶初雪，你放走那些玉门军的俘虏，不只是为了所谓的名声吧。”

她笑起来。他果然能猜到，几乎不费什么力就能了解她的想法。“想知道你行踪的人，不止有你的敌人，还有那些想要帮你的人。相信不久楚勒焉赉，还有那些尚忠于你的人就会得到消息了。”

他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蓬勃的太阳越升越高，良久道：“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不如你。”

她略得意地笑了起来，却说：“我只是更擅长在劣势里寻找机会而已。”

虽然叶初雪心中已经预料到斯陂陀会有所刁难，然而到了营地前，看见斯陂陀带着几个亲信手下气势汹汹地挡在营门外时还是吃了一惊。她不由自主地抓住平宗的胳膊，轻声道：“这人本已经说通了，看这样子，怕是节外生枝了。”她叹了口气，“幸亏平安他们还在后面，不然只怕会更麻烦。”

“你知道他这是为了什么？”

“大致能猜出来。”其实早在她决定劝说斯陂陀出兵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身份会泄露，只是没想到消息传得如此快。叶初雪心中一瞬间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办法，却都难以安顿各方，尤其还要忌讳平安今后的声望，一时间有些委决不下。

平宗拍拍她的手背：“没事儿，有我呢。”

如此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说得她心中一暖，安定了不少，便将各种芜杂的心思全都放下，温软地笑了笑，靠近他的怀里。“斯陂陀这种商人要诱之以利，你跟他说不通，还是我来。”

他哼了一声，没有反对，只是突然勒住马：“叶初雪！”他沉声唤了一声，见她回头望向自己，才缓缓道：“我们必须离开。”

叶初雪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既然已经身份暴露，再留在商队，不但对平安和商队都是巨大的威胁，而且也会很容易让旁人找到。她想了想，点头道：“我来跟他谈。”

“好。”平宗没再说别的，只是催马快跑两步来到斯陂陀面前。

叶初雪坐直身体，目光直视斯陂陀，问道：“萨宝这个样子，可不像是在迎接得胜之师啊。”

斯陂陀冷着脸一摆手，身后几人便过来将二人团团围住，更有几个便要上来抢夺马缰。无奈天都马太过神骏高大，见人靠近立即嘶啸蹽腿，令人无法近身。

叶初雪冷笑道：“斯陂陀，你们粟特人什么时候也干起了抢夺的营生？”

斯陂陀这才留意到天都马，大感诧异，咦了一声，凑过来上下打量。天都马冷眼斜睨着他，目光中全是警惕。叶初雪察觉到平宗握着缰绳的手肌肉微绷，似是随时都会扯动马缰，便悄悄攀住他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

平宗不知她要做什么，却到底还是没有做任何举动。

斯陂陀摸了摸天都马的鬃毛，又拍拍它的肩膀，惹得天都马不悦地冲他喷了一鼻子热气。斯陂陀却丝毫不觉不快，一连串问：“这就是天都马？传说中世间只有两千匹的天都马？这马几岁了？”一边问着便去掰马嘴要看牙齿。

平宗终于忍无可忍，一拽缰绳，令天都马向一旁闪开，冷冷道：“不卖！”

斯陂陀大感诧异，抬头看平宗：“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平宗冷冰冰地反问：“你一个商人，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斯陂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一步步向后退：“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再送你们两匹好马，你把这天都马让给我？”

一句话说得平宗哈哈大笑，目中却露出怒气来。

叶初雪一边拍着他的手臂安抚他，一边冲着斯陂陀冷笑：“萨宝，这样的价你也好意思开得出来？一匹天都马，换你两匹寻常的马？”

斯陂陀有恃无恐地笑了起来：“你不要不高兴。两匹马当然不值天都马的价，但你们的两条命呢？”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才慢慢说：“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了。”

这是已经在预料之中的，叶初雪一点儿也不意外，只是冷冷笑了笑：“是吗？”

“之前你提到那船玻璃，我心中尚存疑虑，因为听说玻璃是被南朝皇族买走，怎么你一个出现在漠北草原的女人又说买了呢？但如果这个人是北朝的晋王的话，也就明白了。坊间一直有传闻说南朝的永德长公主没有死，当初还被晋王拉出来示众过。后来莫名又说死了，也有人说你其实是做了晋王的侍妾，如今看来这个消息倒是确凿无疑了。”

其实这点儿曲折揣度根本不用细说，叶初雪也能猜出个头绪来。见他这样抽丝剥茧地作态，便知道他的主意，索性打断他笑道：“是就是了，你便如何？”

斯陂陀做出凶恶的样子，嘿嘿冷笑：“现在龙城可是悬赏重金要晋王的人头。晋王的人头值十万金，如果再算上南朝长公主的话，怎么也得值个十五万金吧。”

叶初雪淡淡地问：“怎么我的身价只值你的一半么？”

平宗也笑了：“你不一样，这是去龙城的价格。若是萨宝不怕路远送你去凤都的话，怕是比这个价格高。”

叶初雪拍手笑道：“是了，先送到龙城，赚了那五万金，再去凤都赚一票，萨宝，这样你可就能把你哥哥在凤都的那座宅子买下来了。”她不等斯陂陀回应，又说下去：“其实我还能再给你指条财路。你可以把晋王送到柔然去。那边为了河西牧场的事儿，怕是要把他烤了吃肉，你告诉他们在龙城能卖多少钱，柔然可汗定然愿意出双倍的价格。你说如何？”

这两人说起悬赏毫无惧意，倒是言语中满是讥诮戏谑，令斯陂陀登时羞恼了起来，喝道：“你们要想活命的，就快来求我！”

叶初雪倒是笑了：“求你什么？求你用两匹驽马换天都马？还是求你不杀我们？你的三百死士还在平安手中，这几个人能打得过晋王嘛？”

斯陂陀一愣，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劲儿来。他不明白这两人隐姓埋名潜行千里逃到了这里来，有什么道理不怕泄露踪迹，不怕被抓回去。“你们要求我……求我……不要把你们的踪迹告诉别人。”

“我求了你就会答应吗？”叶初雪笑意中全是讥讽，“你是粟特人，有人给你钱你会不要？让你保守消息，我们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斯陂陀其实就在等这句话，只是之前的虚张声势都被那两人不留情面地戳破，到了此时，心中本来已经无比恼火，正在犹豫要不要撕破脸皮强行动手，听见了她这句话，不禁眼睛蓦地一亮，心头一轻，清了清喉咙刚要开口，却突然见平宗跳下马朝自己走来，禁不住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平宗听着叶初雪与他周旋，渐渐不耐烦，索性跳下马直接走到斯陂陀面前，抽出腰间匕首放在他的喉间，瞪着他的眼睛问：“还有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吗？”

叶初雪没拦住他本来暗暗惊了一下，听他这句话说出来，知道是在唬对方，便索性不动声色地静观其变。

斯陂陀却摸不准平宗的底儿，吓得大喊了起来：“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

他的粟特勇士都还没有回来，身边这几个都是做生意的助手，虽然人多，却也被平宗吓得远远躲开不敢过来。气得斯陂陀大喊：“蠢材！还不去拿那女人做人质！”

平宗手中匕首向下用力，刺破他的皮肤，血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滚。斯陂陀杀猪一样嚎叫了起来：“要出人命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春归未肯尽余寒（上）

平宗冷冷道：“我女人掉一根头发，我就砍你一只手，你要不要试试看？”

斯陂陀哀嚎一声，连忙点头：“都别动，都别动。”

叶初雪这时却从马上跳下来，先走到斯陂陀那几个手下面前，挑衅地将几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又来到平宗身边，微笑着欣赏斯陂陀满头冷汗，闭着眼浑身颤抖的样子。平宗皱眉瞪了她一眼：“你过来干什么，回去等着。”

叶初雪语带埋怨：“哪儿有我正谈生意呢，你就出刀子吓唬人的？”她一边推开平宗的匕首，一边笑着向斯陂陀赔不是：“萨宝你别介意。晋王他这一辈子也没人敢像你这样跟他说话，生气是难免的，要不你忍忍？”

斯陂陀张了张嘴，却发现在平宗恶狠狠的瞪视下，连咒骂都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辞藻，只得悻悻作罢。

叶初雪又转过头来数落平宗：“你凶巴巴这个样子，你看把萨宝吓得还怎么谈生意？”

平宗冷冷瞪着斯陂陀，哼了一声：“有什么可谈的？他要想把咱们卖到龙城凤都柔然都可以，就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看你这人真是。”叶初雪掩着嘴白了他一眼：“做生意又不是打仗，何必非要分出个谁强谁弱呢？来，萨宝，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的，让晋王给拦住了？”

平宗的刀离开斯陂陀的皮肤，他如释重负地深深吸了口气，又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到了这时才略缓过劲儿，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心知这两人十分不好对付，正打算说两句软话敷衍过去，不料叶初雪却当先向之前两人说话帐篷走去：“哪儿有在外面说价钱的？咱们坐下好好谈。”

斯陂陀被她这反客为主的气势吓得怔住，正不知要如何做出反应，平宗已经拎着他跟上去：“快走！”

进了帐篷就看见叶初雪坐在斯陂陀平日的主座上，正拿着管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见他们俩人进来，笑道：“实在是冒犯萨宝了，只是只有这案子好写字，只好唐突了。”

斯陂陀苦着脸问：“你们到底要怎么样？”

“这话不是该问你吗？”叶初雪一边反问，笔下却不停，也不等他回答，自己径自道：“我知道萨宝是好人，不会轻易出卖朋友。我跟萨宝相交一场，也确实承蒙你派人去救了晋王，所以你放心，我们不会伤你。只是你既然想讲价钱，咱们便细细算个账如何？”

“你要算什么帐，我什么都不欠你的。就算我想要你的天都马，也是因为心中确实喜爱，绝无别的意思。”

叶初雪放下笔看着他冷笑：“是啊，我看着你这些货物也心中确实喜爱，不知你能不能割爱呢？我也没有恶意。”

斯陂陀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是想杀我灭口。但你们杀的了我，杀的了我那三百人马吗？我告诉你们，你们的身份既然我能弄明白，别人也能……”

“重复的话就不用说了。”平宗皱眉打断他，看着叶初雪：“有什么就直接说吧，别跟他磨了。”

叶初雪叹了口气，无奈微笑看着斯陂陀：“你看，晋王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喜欢跟商人打交道。其实你有事儿私下找我说，远比现在容易得多。”她向后靠在坐床的背上，像女王一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斯陂陀，直到自己的目光令对方十分不适地左顾右盼，才缓缓开口：“咱们做个交易。你给我们十匹马，够两人三个月的食物和毡帐，我聘你和你的商队护送苏毗和她的丁零兄弟回阿斡尔草原。”

平宗皱起眉头来，不明白她的用意。

斯陂陀也愣住，低头略一盘算，捋清楚了她话中的意思：“你让我给你们东西好让你们逃走，我还要送苏毗回阿斡尔草原？凭什么，我有什么好处？”

叶初雪将她写好字的那张纸递给斯陂陀：“这上面有三个名字，这三个人分别在龙城，凤都和柔然身居要职，三个月后苏毗回到阿斡尔草原给你写封信，你拿去见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你现在商队的这些货物都可以以十倍价钱卖给他们。不仅如此，这三个人可以让你在这三地中任何一地独揽香料生意。”

斯陂陀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一把抢过那张纸细细扫过去，“柔然俟斤鹄望？南朝武都侯龙霄？北朝……”他吃惊地抬起头：“秦王平衍？”他冷笑了一下：“你在拿我取乐吗？谁不知道龙城失守，秦王就被拘禁起来，如今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呢。”

“他会出来。”平宗冷冷地说，“最多三个月，秦王就会被请出山来主持大局。”

斯陂陀冷笑：“这种保证有什么用？三个月后他不出来我找谁去？”

“你不是还有苏毗吗？”叶初雪无视平宗冲自己射过来的不满目光，“苏毗是晋王的妹妹，人在你手里，三个月后你将苏毗他们平安送到阿斡尔草原，就可以得到我说的一切。如果苏毗不能安全到达的话，我保证不管是南朝，北朝还是柔然，不管是你还是你哥哥飞卢颇，灵关以东都再没有你们兄弟的立锥之地。”

叶初雪说完这几句话，才转向平宗，对方也正凝视着她。这一瞬间两人灵犀相通，彼此的目光中互相达成了谅解和默契。从此后穷山恶水严寒风雪中，他们能够依靠的就只有彼此了。

平安和勒古终于带着大队人马回到营地的时候，远远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有人飞奔跑来向她报告，说晋王带着叶娘子和十匹马的货物已经离开两个时辰了。平安大惊，不顾一切地纵马去追。

勒古劝她说既然他们提前离开，就是不想因为身份暴露而连累了商队。平安却因为之前与兄长争吵不愿意就此分离，执意上马追赶。

好在这一天都是晴日，雪原上清晰留下了他们的足印。平安追着这些足印一直飞驰到了穹山脚下，前面是一片冰湖，湖的另一边是莽莽深山，却再也无迹可寻。勒古在她身边始终不离不弃，说：“我听说他们与萨宝约定了三个月之期，要他三个月后将咱们送回阿斡尔草原。届时，草原上冰雪融化，鸿雁飞返，只怕他们也会回来的。”

平安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却心中难过，怅然道：“这极寒北地，他们要去哪里，如何才能挨到春天啊。”

勒古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其实我觉得与其一定要将他们追回来，不如做些别的事情，为他们回来做准备。听说漠南贺布部的人也都在找他，我可以带人去漠南寻找他的亲信，你可以联络漠北诸部，等他们回来，一起商议夺回龙城的办法。”

平安怅惘冰湖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调转马头与勒古一起往回走。此时已近黄昏，天边黄云翻滚，风起云涌，一轮新的暴风雪正在酝酿。风渐渐大了起来，她心中百感交集，耳边听见勒古迎着风扬声唱到：

阿斡尔山上明月升，

阿斡尔草原健儿强，

弯弓引箭向苍穹，

四野茫茫我心长。

太后这一日郑重其事地更了衣，又让人燃上了龙脑香，待人都聚齐后才一起来到桌案前，笔蘸朱砂，画上了最后一瓣梅花。何翀一大早就专门去寻了两支枝虬花繁的老梅插在银瓶中备用。见太后搁笔，便着人捧出来给众人欣赏。

于是便又是一片恭贺之声。

这个冬天似乎无比漫长，第一片雪花落下时掌握着凤都命脉的那三个人，一个已死，一个受困逆旅，还有一个却成了凤都城中炙手可热的权臣。而在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淘沙大浪中，唯一巍然稳坐的，也就只有居延宫中这位皇帝生母了。

若说当初永德公主坏事后，凤都勋贵们还有些观望摇摆的话，短短半年后琅琊王暴毙，罗邂上位已经再明白无误地向宗室们传达出一个信号：真正的赢家只有一个人，就是太后。

一时间凤都的风气突然大变。往日里疏怠冷淡的亲王驸马们纷纷出面上表，为太后请封号，而公主王妃们也都闻风而动，轮番入宫给太后送礼陪她说笑闲聊。太后也是寂寞的久了，有人来陪她解闷自然高兴，每每必有重赏，出手豪阔不说，还顺手促成了好几庄联姻，更是赢得凤都贵妇们的一片赞誉。

一时间冷落了许久的皇宫突然热闹了起来。

这一日既是九九的最后一天，不用宫中有消息传出，凤都勋贵府中的内眷们自己就妆扮好了赶来与太后一起庆贺冬天的结束。

太后早命人备好了新鲜的太湖莼菜银鱼羹，还有几样新鲜花巧的小点心，一人一个小小的托盘送到面前。太后笑道：“这几日闲得慌，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你们且尝尝味道，不要嫌弃。”她举止温婉，说起话来也是柔声细语，倒与人们所熟悉的永德公主大相径庭，众人心中心中各自有比较。听她还能亲手下厨，自然又赢得一轮赞美奉承，一时间笑语盈盈，举座皆欢。

两轮茶后，太后才留意到备好的点心还多了一份无人享用。她目光从堂下扫了一遍，便已经心中有数，问道：“永嘉公主今日怎么没来？”

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139、第一百三十九章　春归未肯尽余寒（中）

在座多是熙帝时的王妃郡主，只有一位先帝的幼妹弘安大长公主与永嘉姐妹还算相熟，听太后问了话，见众人都朝自己望来，只得放下筷子道：“永嘉最近这两个月一直病着。我上回去看她，倒是比之前还要严重些，整个人恹恹的，几乎起不了身。”

太后笑道：“我怎么记得也就龙驸马离开凤都那两日她进过宫，后来就一直说病着病着，也不见好。依我看，这龙驸马一日不回来，她的病都一日不见好。”

众人于是都知情识趣地笑了起来。

唯独弘安公主面带忧色地说：“正是说这话呢。龙驸马他们去北朝已经这些日了，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我倒是听说，北朝龙城如今闹了个天翻地覆。”

南朝妇人们大多深居简出，每日里困在府中侍奉公婆教养子女，极少关心凤都之外的事情。尤其在座又都是顶尖贵族的正妻，甚少与夫婿见面说上几句话，因此对于龙城的事情，竟有一半的人不曾耳闻。即便是听到些风声的另一半人，也都懵懵懂懂说不明白个所以然来。

听弘安公主如此说，这些妇人们便纷纷问道：“如何天翻地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弘安比永嘉大八岁，从小也与先帝亲近，比别人多些见识，见太后笑吟吟也追着问龙城的情况，便细细说了起来：“还是去年的旧事，北朝摄政的晋王废黜了小皇帝另立新君。那被废的皇帝也不知得了谁的助力竟然没被害死，反逃到了他舅父的草原上，也不知又从哪里纠集了兵力打回龙城，将晋王打跑自己复位仍旧做了皇帝。龙驸马他们在龙城时，正是小皇帝跟晋王彼此攻伐的那段日子。我听说龙城上下风雨飘摇，真是危险得很。”

在座贵妇们听得目瞪口呆，如此御座更迭的大事竟是头一次听说。也有妇人恍然大悟：“是了，龙驸马当初去北朝出使，不就是为了向他们的新君道贺么？那新君又是哪个皇帝？”

有人立即说：“他们胡人到底是蛮夷，皇位还有这样你抢来我抢去的么？真是一点法统对没有。”

也有人笑道：“这倒是巧了，北朝倒了个晋王，咱们这边也死了个琅琊王。现在两边也都是小皇帝，倒像长江是一面镜子，咱们南北两边你看我我看你，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这话说得鲁莽之至。这群妇人再不济也都知道太后与琅琊王的私情，只是这事儿谁都不肯去提就是。一时间气氛冷落了下来，贵妇们纷纷拿起筷子品尝点心，把自己的嘴占满以便不用去说任何的话。

太后冷冷笑了笑，目光朝说话的人望去，见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生的肤白貌美，五官深刻，倒不像是汉人，便招手叫来何翀问道：“那是谁？”

何翀也不认得，又转身去问手下，如此辗转问了几个人才弄明白，连忙来到太后身边低声回禀：“那位是汘水公的夫人卢氏。”

太后蹙着眉苦思：汘水公又是谁？”

这个何翀是知道的，连忙道：“是羌人。熙帝时攻打蜀中，他祖上襄助有功，便封了汘水公的爵，传到如今已经四代了。似乎是两年前汘水公去世，长公主将她接入凤都奉养，便一直留了下来。”

太后听说又是与永德有关的人，禁不住微微蹙眉，却知道不能让人看出半分不悦来。便笑道：“哀家这些年也少与亲戚们来往，有些人都不大认识了。卢夫人今日是第一次入宫吗？以前没见过呢。”

卢夫人不料自己随口子一句话竟然引得太后亲自垂问，连忙出列在太后面前跪下道：“臣妾前段时间也一直病着，到了这个月才略好了。便赶着今日好彩头，出门见见世面。”

太后见她应答如流，并无怯色，便知见世面云云无非虚辞，便也不多问。吩咐何翀赏了她一对羊脂玉的花瓶，便将此事揭过。

贵妇们自是松了口气，气氛便又活络起来。彼此也有久违初逢的，互相打个招呼，叙两句旧。太后也不去惊扰她们，只是指着多出来那份点心鱼羹对何翀说：“给离音送去吧。”

何翀便命人将点心用食盒装了送出去。也有人耳尖的，立即便问太后：“听说文山侯府中有个得宠的侍妾，以前曾是永德身边的人。刚才太后说的离音，记得以前也在永德那里见过，莫非是同一个人？”

她这一问，所有人都抬起头向太后望过来。比起北朝龙城的帝位更迭，凤都的妇人们自然对这类传闻更感兴趣。

“可不就是么。”太后轻笑着啜了一口茶，“这里面也是有曲折的。总之呢，永德一死，也就树倒猢狲散，各自奔前途了。倒是离音福气好呢，跟了文山侯算是跟对了人。人家对她还真是无微不至，一心专宠，如今他们府中哪里别的人能入得了文山侯的眼。我看也就差个名分了。”

于是又有人自作聪明地笑道：“怕还是托了永德的福吧。我看呀，文山侯倒真是个念旧的人。”

太后终于听不下去，朝说话的人望去，仍是那个卢夫人。她微微蹙眉，隐约知道对方是有意要引起她的注意了。太后心中冷笑，自然不肯让她如意，于是换上笑容招呼众人道：“你们要是看着这梅花好，不妨到林子里去看看，或有喜欢的便带回去些。也不值个什么，只怕是今年最后一拨了。再要看梅花就得等到腊月了。”

她这话说得倒是有些惆怅。说罢幽幽叹息了一声，便起身带着贵妇人们往外面走。居延宫本不大，梅林还要在宫墙外，她出了门看见有人拎着食盒匆匆向宫外走，想起离音来，吩咐何翀道：“你让去送的人打个招呼，明日一早派车去文山侯的府上把离音接进宫来。好些日没见她了，怪想的。”

离音见了太后派人送来的点心鱼羹怔了好一会儿，抬头求助地向柳二娘望去，见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对来人道：“替我向太后谢恩，多谢她如今还惦念着我。柳姐姐……”

柳二娘会意，去取了一朵小金花塞到来人的手中笑道：“这是我们娘子请你喝酒的，辛苦你跑了这一趟。”

对方千恩万谢地走了。

离音直到周围再没了旁人，才急切地拉着柳二娘的手问：“这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突然给我送这个来？”

自那日目睹了琅琊王被剿杀的过程后，离音便时时夜中惊醒，见人闻事也总是惊疑不定，任何事情都能让她瞬间吓得变色大变，随便一句话都可能令她流泪不止。她只信任柳二娘一个人，若无柳二娘在身边，甚至连话也不愿意多说。罗邂无奈，只得命柳二娘专门服侍她一个人。

柳二娘笑着安抚她：“今儿是出九的日子，想来太后也是看那边热闹，想起了你呗。刚才不还说明日还要派车来接你入宫吗？”

离音摇头：“我不去！”

柳二娘叹了口气：“又岂是由得你说去不去的？”

离音闭上眼，眼泪簌簌而下：“我怕她又让我看杀什么人。”

“这话不能再说！”柳二娘的语气突然严厉了起来，将她的肩膀捏得生痛：“你那日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明白吗？”

离音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瞪大眼看着她，问：“柳姐姐，我该怎么办？”

柳二娘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谁能想到他们出手这么狠，连琅琊王也敢杀。如今你真的连一个能帮你的人都没有了。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也就只剩下太后了。”

“她！”离音突然生起气来：“她就是一缸毒药，我不想一想到她就浑身发疼！”

“那也没有办法。除非你想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罗邂。”

离音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捂住脸摇头：“不行，不行！”

柳二娘心头也无比烦乱，在离音身边坐下，一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一边发愁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一两个月来，柳二娘自觉就像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箱子里，什么消息也没有，什么指令也得不到。而不时传来关于北方剧变的只言片语也令她心中更是忐忑不安。晋王生死未知，平时一直与她联系的人也许久没有露过面了。而眼下她更有一件紧急的事情需要向那边请示，也难免心忧如焚。

但是眼下离音的情况更令她放心不下，因此尽管心中忧虑，却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只能好言安慰了几句，又将罗邂送来的补品一一劝她吃下。眼见天色将暗，想来今日这样的日子罗邂定然会到离音这里来，便赶忙给她更衣。

果然不过片刻外面便有一排灯火蜿蜒逶迤而来。柳二娘安顿好离音亲自迎了出去。

自琅琊王死后，罗邂便将明光羽林二军合并改名为金吾卫，由他自己亲自统领。这其中自然有一番腥风血雨地清洗，龙霄的人贬的贬，杀的杀，剩下的明白大势已去，也就归顺了罗邂。

南朝历来讲究门第，即便是宿卫京城和皇宫的禁军，也都要选凤都贵介家的子弟。罗邂这么大刀阔斧地清洗，金吾军固然一时稳固了，族中子弟被杀被贬的却大有人在，一时虽然慑于罗邂的手段敢怒不敢言，却都心怀怨愤。

罗邂对此自然心知肚明，但一时间也顾不上这许多。琅琊王死后，他一边要趁机将琅琊王的势力接收过来，一方面还要对军队改组，千头万绪，几乎是排山倒海一样向他卷来。

这也才给了离音喘息之机。

140、第一百四十章　春归未肯尽余寒（下）

罗邂太过繁忙，隔上两三日才能来找她一次。柳二娘便趁此机会悉心照料离音，安抚她的情绪，以免万一惹得罗邂发怒，终究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罗邂见柳二娘迎了出来，便令从人都离开，问道：“她今日如何？”

柳二娘叹气：“还是老样子。那时的事情对她刺激太大。”

罗邂蹙眉：“我没想到她在场。那贱人竟然把她带去了。”

柳二娘知道他说的是太后，一时不好搭话，只是侧身一让，请他先行。

罗邂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问道：“前两日说她胃口不好，找大夫去看，结果如何？”

这话却戳中了柳二娘的心事，她微微一怔，摇头道：“这却不清楚，回头去问问吧。”

罗邂停下脚步打量她，冷笑道：“这府中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么？”

柳二娘淡淡一笑：“侯爷也太高看我了吧。”

“我还以为这府中有几根草，几株树，龙城都是知道的。”

柳二娘不吭声。

罗邂侧目瞧着她笑了笑：“晋王的生死你也该关心关心。没有他，哪儿有你呢？”

柳二娘面色一白，头垂得更低了些：“侯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得懂也罢，听不懂也罢，那都是你的事儿。只是你自己要想明白，此一时彼一时，我至今还留着你，无非是为了她。你得认清楚谁才是你的主人。”他声音冰冷，在这初春的夜里，彷如未及消尽的寒冰，刺骨料峭，直戳人心：“狗仗人势的时候打狗是要看主人，但若狗主人自己都不保的时候，你猜这狗会是什么下场？”

柳二娘额头冒出冷汗来，一滴滴顺着面颊滚落。罗邂手中拎着灯笼，举起来仔细照在她的面孔上：“怎么，你还是不知道吗？”

他声音不高，却如响雷，令柳二娘浑身震动，不由自主抬起头来，欲言又止。罗邂笑了：“你看，我就说这府中哪里有你不知道的事儿呢？”

离音见柳二娘出去与罗邂说了半天，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她有些坐立难安，只觉摇曳的烛光晃得她心都慌了。

琅琊王的死对她刺激太大，回来病了一场，却在柳二娘的悉心照料下很快就好了。只是自那以后便食欲不振，心烦意乱。琅琊王一死，她想要救龙霄唯一的希望就没有了。好在恍惚听到消息说使团在昭明被羁，一时无法脱身。若是以往离音定然心急如焚地要想办法帮龙霄脱困，如今却觉得如果在那边安全的话，不妨就留在那里好了。

外面时时有坏消息传来，羽林军明光军被吞并，龙霄的势力被瓦解，就连永嘉公主的府邸如今也沉寂了许多，门楣上那红底金字的牌匾被挪进了二门里去。罗邂还在变得更强，朝中凡与他作对的人都会出现莫名其妙的事情。有的父母丧亡不得不丁忧；有的骑马落水淹死；有的在青楼被御史撞见遭到弹劾；还有人甚至趁夜带着全家老小离开凤都，只留下一表辞呈。

而每日里来罗邂府邸登门拜访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就连离音这样深居简出不与旁人打交道的人，也都不时有官眷下帖邀请去赴宴赏花。

离音以身体不适将一切邀约都拒绝了。

她身心俱疲，不知该如何与人打交道。她知道柳二娘对她这样的表现十分失望，甚至连太后都会失望。但她眼下只能尽量将所有的姿态放到最低，害怕如果不这样便无法自保。

这么长久以来，一重一重的打击之下，如果她有了任何长进，那就是学会不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除了柳二娘，她谁都不信任。

门外响起脚步声，离音迅速坐下，低眉顺目地等待着。

罗邂走了进来，轻快地转身将门关好，来到她的面前。离音低着头，只能看见他身上绛色云锦下裳，玉绿色朱雀纹的蔽膝，和微微露出些许玄色履头的丝履。

一只手伸过来抬起她的下巴，离音不得不抬头与他对视。见他盯着自己的目光平和清净，并不似发狂时那样激越狂乱，心中略略安定了一些。

不管过了多久，每一次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离音都要通过这一眼来判断接下来漫漫长夜里自己将会经受什么样的对待。

“吃东西了么？”他问，语气出奇地温和。

离音微微点点头，随即垂下眼。

他却不给她躲闪的机会，手顺势滑下去，拂过她的脖颈，来到领口，从那里钻了进去。

离音一个激灵，不由自主挺直了身体。他的手带来的触感激出一片栗皮，在他的手下向四下里延展。离音身体微微颤抖。

罗邂抬眼蹙眉注视着她，问：“你就这么怕我？”

她赶紧摇头：“不……不怕……”

罗邂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谎言，却收回了手。离音屏息静待，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灼烤着她的发顶和身体。

终于他有所行动，拽着她的手腕站起来：“跟我来。”

离音在心中叹了口气不敢反抗，只得随他起身，向床榻边走去。

罗邂拉她到灯下站定，仍旧用那种灼烤着人皮肤生痛的目光死死盯着她打量。他越是如此，离音就越是惊疑不定，在他的目光下一点点地颤抖，一点点地畏缩，不由自主地拱着肩向后退。

“你一点儿也不像她。”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透出不可理喻的遗憾来。“为什么，你跟了她这么久，还是不像她呢？”

“最像她的是乐姌，你为什么不去找她。”离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仅仅因为话中提到了她，便自然而然地回答。

“那贱人？”罗邂摇了摇头，满脸嗤笑，“不是会勾引男人就是像她。”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非常有趣的事情，“她说过不会杀死每个交欢的男人，原来是在说那贱人吗？”

离音一怔，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谁？”

罗邂冷笑了一下，更加确凿：“到眼下唯一没有死的就是龙霄了吧。是因为孩子是龙霄的，所以才网开一面？”

离音感到一阵凉意，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被他身后从后脖颈搂住。“你要到哪儿去？”

“我……”她连忙否认：“没……没有。”

另一只手握住她的，罗邂摇头：“手凉成这样，还说不害怕。”

“是……是冷的。”

她脱口而出，倒是惹来罗邂的嬉笑：“你也开始学会说谎了。”他拍了拍她的脸颊，将她的发簪一一取下，让一头黑亮如云的长发散落下来。

离音知道躲不过，闭上眼自己去解衣带，却被他捉住手。

“这么着急么？”他低声笑着，令离音又羞又窘，几乎落下泪来。

“我来。”他说，拨开离音的手，将她的衣服一件一件解开脱下，只剩下月白色的抱腹勾勒出身体饱满柔软的线条来。他停下来，后退一步，欣赏她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身体微微颤抖，看得出她皮肤下肌肉紧张崩住，令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充满了一种诱人的光泽。

罗邂的目光驻留在她身上良久，久到离音因为太过紧张浑身酸痛，开始无法抑制地激烈颤抖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硬着头皮迎上去，手攀上他的玉带：“我帮你……”

他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刺骨疼痛令离音几乎要尖叫起来。她忍着痛，向他望过去，心中充满了不能言说的悲苦，语气却哀婉惹人怜惜：“为什么？”

他突然甩开她的手，将她拽进自己怀里，手粗暴地揉上她的胸，用力捏了捏咬着牙笑道：“大了许多呢？怎么回事儿？”

离音心中一惊，顿时觉得浑身力气似乎都散去，两腿发软，如果不是努力攀住他的胳膊，被他死死挟制住腰，也许就会滑到地上去。

“你是不是有什么该对我说？”他咬着牙问，手向下滑到她的腹部，在她耳边问：“仔细想一想。”

“你都知道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一阵悲凉袭上心头，知道到底还是柳二娘出卖了她。然而面上却不敢露出蛛丝马迹来，低声说：“我怕你不高兴……”

这出乎意料的答案令罗邂的神情瞬间平复了下来，“是这样吗？怕我不高兴？”他似乎是想挖透她真实的想法，随即又想，管他的！她怎么想根本不重要。罗邂将离音抱起来放在床上，笑着在她鼻尖亲吻了一下，笑道：“我简直要高兴死了。给我生个儿子吧，离音，给我生个儿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平若从毗卢院出来，见宫中内侍正在外面等候，便问：“是陛下找我吗？”

那内侍叫高悦，是高贤的义子，原本在晋王府中就是贴身服侍平若的。平宸重回龙城后，心怀旧怨，将当日他被拘禁时曾无礼与他的内侍处理了一大批，宫中便少了信得过又得用的人。高贤便将高悦提进宫去。平宸念着他与平若的关系，便也准了。

高悦在晋王府是混熟的人，来了也不拘束，听说平若在毗卢院中侍奉王妃，便在外面等待。王妃院子中的四尊菩萨已成了龙城上下的谈资。有人说贺兰王妃就是每日向这些菩萨发心许愿，才换得世子从这样的大难中逃出生天，如今居然衣锦还乡，想来一定是菩萨无比灵验。

高悦以前在晋王府时未曾有机会好好礼佛，此时因要等待，索性恭恭敬敬地给每一尊菩萨都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全都拜完站起来，刚巧平若从里面出来。

见平若询问，高悦连忙回道：“陛下问王妃的病情如何了，听说殿下日日侍奉探望，他也十分挂心。陛下说，有什么需要的，吃的用的，尽管从宫中內库取，不需去问他。”

平若皱眉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徒向君前作歌舞（上）

高悦一怔，心中打鼓，硬着头皮道：“殿下。”

平若摇头：“我只是晋王世子，既没有王爵在身，便不可以这样称呼，明白吗？”

高悦仗着与平若熟识，嘻嘻笑道：“道理是这样，可人人都知道陛下马上就会下旨命您承袭晋王爵位，叫您殿下是迟早的事儿。何况，如今这府里，还有朝中，都将您当做主心骨，只是一个世子的名号，多不威风啊？”

“我要什么威风？”平若噗嗤一声笑了，敲了他脑袋一下，说：“你给我记住，我一日不封王，便不可叫殿下。若连这点儿规矩都不能守，你能指望旁人如何守规矩论尊卑呢？何况……”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扭头看看一脸懵懂的高悦，叹了口气，摇摇头往外走。何况什么，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平若重新回到龙城忙了五六日之后才抽出时间回家。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有家中仆役在门口张望，说是王妃命他们时时在这里等候，一旦见到他便立即引他去见。

进了毗卢院才发现王妃卧病在床，竟然已经许多天。下人告诉平若，自当初他与平宸逃脱之后，王妃便一直被软禁在毗卢院中，至元日之后身染沉疴也无人过问，至今已经有十几天了。

平若心中又愧又悔，连忙命人延医诊治，一连折腾了三四日才算是将王妃从昏迷中唤醒过来。平若舒了一口气之余，这才有空审视王府。

昔日盛极一时的晋王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如此冷清寥落。平日在府中值守的贺布铁卫都随同晋王出征，在府中绝了迹。下人仆役跑了十几个，晋王的姬妾们也莫名少了好几个。平若将随他回到龙城的管家贺兰越仍旧叫回来执掌家务，嘱他清点府中人口，关闭空置的庭院，将人员重新安置。自己则每日都到毗卢院中侍奉伺候。

王妃每日昏睡沉沉，平若手头太多事情要处置，往往等不到她苏醒便要离开。他心中自是遗憾，深觉都是因为自己才令母亲受了这样多的委屈，竟至于一病不起成了这个样子，因此在王妃身边少有的乖顺。

今日却难得遇见王妃醒来，平若与母亲密密地说了几句话后，终究还是不得不告辞。一出门便遇见了高悦。

虽然知道高悦此来就是催促自己进宫去见平宸，平若却还是犹豫了一下。他临出来之前，王妃突然拉着他的手，让他无论如何去佛堂瞧瞧，若是酒缸还在，务必毁掉。平若不明所以，但不忍母亲担忧，又见问不出实情来，只得答应了。

他让高悦再等等，自己找来贺兰越一同去佛堂查看。

当初一回府就听说一场大火将佛堂烧毁。直到亲自看见才赫然发现当初那场大火十分惨烈，整个佛堂的主梁被烧毁，堂宇坍塌，已经变成一堆废墟。

“怎么会烧成这样？”平若绕过瓦砾往里走，一边问贺兰越。

起火时贺兰越也已经不在府中。但他毕竟主持王府十多年，人脉威望都在，这又是件大事，他一回来就已经弄清楚了来龙去脉：“还是那个女人惹的祸。”

平若停下脚步，满面疑惑：“那个女人？哪个？”

“就是将世子救出去的那个叶娘子。”

“是她放火烧了佛堂？为什么？”平若对这个救了自己两次的女人并没有恶感，只是觉得这女人神秘莫测，难以琢磨。

“倒不是她放的火。”贺兰越叹了口气：“若是她倒也好了。当日世子逃走后，殿下知道她是主谋，便将她囚禁在这里。”

平若惊讶：“在这里？”

“是。佛堂里有一间密室。殿下将她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平若拧起眉来。如此奇特的惩罚并不符合父亲的为人，当初那件事情一定让父亲极端愤怒。他心头沉了沉，问：“你说火不是她放的，莫非是有人要烧死她？”

“正是。”

平若叹了口气，“是了，听说她后来随父王出征，还引发了贺布军的哗变。”他摇了摇头，“真是红颜祸水。”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近佛堂里。密室被跌下来的大梁摧毁，连门都进不去。佛堂里四壁皆被烧得乌黑，佛龛里的菩萨像也烧得面目全非。倒是有一股酒味隐隐约约，缭绕不去。

平若抽了抽鼻子，问：“怎么有酒？”

“就是因为有酒，火势才起得猛，差点儿就救不出来了。”贺兰越对当初的情形也不甚了解，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

平若往前又走了两步，试图找路靠近密室，忽听贺兰越喊了一声：“世子小心……”他连忙后退，几片瓦砾从头顶砸落，将将落在他之前站立的地方。

平若心中微微惊了惊。好在这几个月他又是造反又是挨杖刑，又是逃命又是打仗，经历多了也就养出了些见识，尚不至于惊恐失色，只是皱眉观察了一下，知道是无论如何进不去了，这才叹了口气道：“那就出去吧，这里还是太危险。”

从佛堂出来，眼看天色将暮，而高悦正伸长脖子在湖边张望，平若也不好再拖宕，只得吩咐贺兰越尽快找人将佛堂清理干净，好规划重修。贺兰越答应着去了，走了没两步又被平若叫住。

平若问：“那里面酒缸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贺兰越茫然摇头：“倒是听说叶娘子嗜酒，被关在这里时，殿下命人送了两大缸酒来，其余就一概不知了。”

平若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特特嘱咐要将酒缸毁去。他想了想，嘱咐贺兰越：“清理佛堂时，将所有酒缸的碎片都妥善封存起来，除了我和王妃，不要给别人看。”

贺兰越经验丰富，听他这样说知道定然有不可对人说的隐情，也不多问，只是答应下来。

平若这才随着高悦进了宫。

平宸重回龙城后疑心日重，将宫禁严了又严，即便是平若从外面进来，也要层层盘查，核对鱼牌身份，等到好容易来到延庆殿，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延庆殿里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一直传到了门外廊下。

平若在门口脱鞋，见有一双军靴立在一旁，微微蹙了蹙眉头，问：“是谁来了？”

高悦笑嘻嘻地说：“还能是谁，严望严将军呗。他这几日，夜夜都宿在这边，下面人都管他叫男椒房嘞。”

椒房是北朝后宫嫔妃的一种，属皇帝内眷，位在皇后和四夫人之下，却通常是皇帝宠妃才能得此封号。平宸尚未正式册封皇后，重回龙城后，倒是有大臣们上表商议请速立皇后，只是龙城百废待兴，诸事繁杂，根本还没有轮到立后之事。倒是有好事之人向平宸进了几个御女，也不曾听说他封赏了谁。

平若听高悦这样说，登时沉下脸来，低声训斥：“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么？你当这还是在王府中？你若再这样口无遮拦，小心掉脑袋。”

高悦被他一顿训斥，登时不敢再说什么，低眉顺目地碎步在前面引路，将他带入殿中。

殿中一班乐府伎人正在奏乐，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子随乐起舞。他们奏得是南音，丝竹婉靡，清丽缠绵，那两个舞女的舞姿也如同蒲苇临水，纤秾飘逸，与北朝健朗开阔的舞蹈大异其趣。

平宸历来喜欢江南舞乐，延庆殿之变前，便拉着平若每日跑到乐府去学箜篌排箫，有时也会找几个伎人为他表演歌舞。只是当日慑于崔晏的教导与平宗的约束，不敢大张旗鼓，只能略听几曲聊慰倾慕而已。如今再没人能管束他，自然沉浸其中，要享受个痛快。

平宸兴致很高，一边喝着酒一边在腿上轻轻打着拍子，见平若进来，忙冲他招手，叫他到身边来坐。严望见到平若，也连忙起身向平若行礼。

严望已经是太宰大将军，虽然身上没有王爵，官职地位却比平若高，他这样多礼，让平若十分不安，连忙回礼。倒是平宸似乎并不在意，目光冷冷从二人身上扫过，再抬起头时仍然一片笑意：“阿若怎么用了这许多时候才来？王妃的病情如何了？”

“已经大好了。”平若在外人面前一贯严守与平宸的君臣之礼，见平宸问，便起身回答。

平宸笑道：“你不要一起一坐的，到闹得朕不敢问话了。”

平若连忙道：“不敢，不敢。”他口中虽称不敢，却依旧一丝不苟地站着，一言不发。

平宸便也不吭声，安心看着舞姬起舞。

严望似乎对这两人的奇怪对峙并不感兴趣，目光一刻不曾离开那两个舞姬，直到一曲结束，才起身道：“时候不早了，谢陛下赐酒，臣该回去了。”

平宸点了点头，说：“你两个时辰后再来吧。”

平若一怔，眼看着严望面不改色地行礼后转身离去。

平宸的面色在确定严望终于走远了之后便一沉到底，挥挥手让乐府的人都下去。偌大殿中登时显得空旷安静了许多。

平若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平宸却被这样的目光刺得心烦意乱起来，盯着他冷笑：“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142、第一百四十二章　徒向君前作歌舞（中）

平若叹了口气。他与平宸自小一处长大，一起学骑马射箭养狼崽子，一起随着平宗进龙城，学经籍，同进同退，不少人都以为他与平宸有私情，这次从金都草原进龙城，一路风言风语也听了不少，都是平宸挡在他身前一力承担下来，并不让风言风语伤他分毫。所以此时心中纵是有再多不赞同，也只能压下去。

想了想，平若婉转地说：“他毕竟是身带残疾之人。”

“那又如何。”平宸冷淡地回答，“你那七叔不也是残疾之人么，人家还能做摄政王呢。”

他刻意将平若话中的意思拧了来说，平若却无法明说，只得点点头问道：“陛下急召我来是有急事？”

平宸本已经全身戒备地准备与他争论一番，却不料平若轻而易举地就将这话题揭过，倒是让他有些力气全都用空了的错愕，怔了怔问道：“你就不问为什么？”

平若在桌边坐下，笑了笑：“你我被人非议了那么久，若你真有这样的癖好，怎么咱们如今都还能相安无事？所以这肯定不是你所甘愿的。严望此人鹰视狼顾，野心勃勃，出手狠辣而不顾物议，你将太宰这个位置交给他，等于是将刀交给强盗。此事你甚至没有与我商议便自行决定。起初我尚有腹诽，但今日见了你们俩的情形，也就猜出了一些缘由。”

平宸愣住，实在没想到平若竟然如此敏锐通达，准确地把握住了关键。他心中本有自己的计量，打算借着这件事情与平若拉开些距离，因此刻意挑起事端。不料此时见平若这样说，登时心头各种委屈自苦之情全都涌了上来，面子上便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仍然强硬地冷笑：“你又猜到了什么。”

“这宫中宿卫全都换成了玉门军的人。”平若将这几日看在眼中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高车人强抢百姓钱财妻女之事也有所收敛；还有贺兰部本来挟胜倨傲，不尊从调遣之事似乎也有所平息，其中玉门军的作用不可谓不小。至少从这一点看来，严望这个太宰当得还是称职的。”

平宸哼了一声，咬牙道：“高车人在坊里中被袭击之事仍在继续，朕怀疑当初攻城时有一批禁军散入民居之中，还有北苑不时有流寇出没的消息，怕也是当日被打散的禁军和贺布军，这些人都是隐患，除了严望，朕还能指望谁？”

“严望就不是么？”平若叹了口气，“以身饲虎，终究不得长久。”

“那我还能如何？”平宸抬起头来质问他，一时激动，也就顾不上以朕自称了。长久以来纠结于心头的愤懑终究还是找到了出口要发泄出来：“你舅舅刚一入城就找我要太宰，不给便将贺兰军全都拉到城外扎营，全然不服统领的态势，他引来的高车人就快要将龙城当做他们自己的家了。除了严望，我还能依靠谁？”

“可是太宰还填不满他的胃口么？”平若终究还是心疼平宸，“要你如此委屈自己，毕竟你也是九五至尊天下之主啊。”

“九五至尊天下之主？”平宸冷笑，“整个北朝，长江以北，阴山以南，宽阔广大的国土上，知道有我这么一号皇帝的人多，还是知道你那摄政王爹的人多？即便龙城之中，除了你，谁有真心将我当做皇帝来看待？”他激愤地站起来，快速踱步，仿佛不如此就会被胸中卷过的风暴刺透胸肺一般。

“阿若，那一日我眼看着你父王从我这个柜龛中拿出我的玉玺在我从未见过的退位诏书上盖印，然后我就这样被他从所谓的九五至尊的位置上拽了下来。你们一日日都对我说我是天之子，是天下万民之主，是天命所归的帝王，但实际上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个傀儡，他可以生杀予夺，可以不高兴就囚禁就废弃的棋子。”

平宗一直是两人间的一个心结，即使彼此不说，都知道他们的命运即因他而紧密相连，也因为他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平若最怕就是他提起此事，此时只得劝慰道：“这一切不都过去了吗？咱们终究还是赢了。”

“吃一堑要长一智。我从你的父王身上学会了太多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信任任何人会毫无理由地帮我。与那些跪在丹陛之下捶胸顿足口口声声号称自己忠心天日昭昭的墙头草比起来，我宁愿相信严望。”

平若拧起了眉，被他偏激而阴沉的面色骇住。

“因为我们的交易十分明确，我给他他想要的，他为我守护这片江山。”

平若只觉喉头发紧，不由自主地干咽了一下，十分困难地问：“他想要的是？”

平宸没有回到，偏头过来看着他，目光执拗倨傲，含义不言自明。

平若在心中长叹了一声，知道多说无益。于是转过话题问：“陛下今日找臣来，便是为了这个么？”

他称呼一变，倒是将平宸惊醒。

自入龙城后，平宸倒是学会了些帝王心术，知道不该再因两人的私谊令人有平若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二个摄政王的想法。因此太宰这个位置宁愿悬空也不肯让最信任的平若去担任；而尚书省门下省的政权都交予崔璨，却留下平若不高不低地担任了中书令的职位，就是要让他既做自己可以私下相交的好友，又不能因为自己的信任而任权行事。

平若对平宸的安排心知肚明，他也知道自己身为平宗之子，只怕在平宸面前时永远不可能如父亲那样有位极人臣的一天。但他与平宸自幼便是好友，既然已经为了他与父亲决裂，便不可能再有回头路。而且平若心中其实也明白如今的平宸已非往日可比，君臣或是好友，只怕是不能两全的。

因此平宸可以对平若说出之前那番话来，平若便也就顺势用称呼的改变将两人间的关系重新定义。

“倒也不是这件事。”平宸干咳了一声，敛去自己的情绪，说：“刚才严望来，提起他曾派了一队人马往北边搜寻……”距离一旦拉开，说话便需要斟酌，他小心地选择称呼：“搜寻晋王的踪迹。那批人都是他手底下最精锐的人，他们一路向北追，一直追过了瀚海沙漠，在穹山脚下不远的地方与对方遭遇。”

平若眉毛一跳：“对方？对方是我……是晋王？”

平宸点头，百思不得其解：“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兵，听活着回来的人说，人数不多，却十分能打。”

平若强抑下心头的狂跳，努力厘清思路：“他还活着？”

“不但活着，这转眼便又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兵力。好像还有粟特人插手。”

“粟特人？”平若蹙眉：“他们不是一贯都做生意么，怎么也搀和到这些事情里来了？”他问完才意识过来，又问：“活着的人？难道别人都死了？”

平宸冷笑一声：“两千人，遇上对方五百人，结果被打得惨败，只剩下两百人回来了。就凭这一点，我倒是能相信他们遇见的真实晋王。”

“穹山？”平若深深思索，若有所动。

平宸留意到，问：“怎么，你知道什么？”

“哦，不！”平若连忙摇头，将刚才冒出来的记忆摇散，说：“穹山离阿斡尔草原不远了。我猜他是要去那里。”

“那女人跟他在一起。”

平若脱口问：“谁？”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相信：“那个女人？”

平宸点头：“不会错。回来的人全都看见她了，跟晋王在一起，举止亲昵。”他说到这里似笑非笑地朝平若看了一眼：“难怪你母亲不喜欢她。”

平若一怔：“陛下怎么知道的？”

平宸话一出口立即后悔，这与他要拉开距离的初衷相悖，只是两人相熟这些年，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完全改过来。他咳嗽一声，不理睬平若的追问，肃容道：“本来晋王要杀俘虏，是那女人放了他们，条件是让他们一路回来，遇见人就要将在北边的见闻说出去。”

平若心中立即明白了：“他们是要传递消息，让之前的残部都去会合。”

平宸点头冷笑：“是啊，看来他们还不死心啊。”

平若沉默不语。

好在平宸此时并不需要他说什么，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朕就知道，他一日不死，便始终是心腹大患。他若真是远遁到了漠北阿斡尔草原，从此蛰伏不出，朕也不是不能容他。但如今他这样的动作，显然是不甘心如此败逃，还想趁此机会重新聚集残党，妄图东山再起。这样，朕就不坐视不理了。”

平若心头微微一紧，缓缓道：“可是现在漠北大雪封山，别说茫茫雪原找人不容易，就算找到了，不知深浅地闯进去只怕凶多吉少。依我看，不如等等。”

“等什么？”平宸追问。

“等到春天雪化了。”平若思虑着说出想法：“他不是向外面传消息么？想来等雪化了，他的残部也都会向阿斡尔草原汇集。届时我们出兵一举将阿斡尔草原拿下，便可以斩草除根，消灭所有祸患。”

平宸侧目看着他，似笑非笑：“你对你父王倒是一点儿也不手软啊。”

平若连忙垂首辩白：“当日他要将我打死在龙城勋贵面前，我们的父子之情便早已经断了。自那日之后，我也再没有见过他的面。丁零人不是自古就有只知有母不知有父么，臣姑且就当是追慕故人吧。”

平宸对这样的回答十分满意，点了点头：“其实朕跟你的想法一样，先不着急去动他。让他们都聚集起来再一网打尽。但眼下朕比较担心的还是外军诸镇的问题。”

平若一怔：“前些时日不是太宰府已经向诸镇派遣督军了么？莫非有人不听号令？”

平宸摇了摇头：“就算不听号令，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关键时期。只是我听说南朝使者龙霄当日从龙城私逃，在昭明被截获了。如今整个使团都扣押在昭明，既不放人，也不向朝廷报告，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如今既然咱们内部局势这么乱，总不好再跟邻国结仇。刚得罪了柔然，总不能再得罪南朝。其实要把南朝使团放回去也还是可以的。”

“不妥。”平若摇头：“既然陛下有心与南朝结交，便应亲自与南朝使者接触，令他们得知如今龙城局势已经起了变化。如今咱们有意与南朝修好，并无敌意，不可让他们使团的人带着逃命的心回到凤都。依臣看，还是下令命昭明那边将使团再送回龙城吧。”

平宸仔细想了想，点点头：“好，就依你。这件事情你去办吧。”

143、第一百四十三章　徒向君前作歌舞（下）

平若从宫里出来，解了腰间的木牌递给值守在宫门内侍，命他们将自己的马牵来，不料过了片刻却过来一辆马车。内侍说是晋王府派人来接，怕他劳累，所以用马车换了马。平若略怔了一下，但见那马车的确是自己家的，也不疑有他，便上了车。

马车慢悠悠地走了不多一会儿，却停下来。平若大半日没有吃过东西，正饿得心浮气躁，便喝问道：“怎么不走了？”

忽然车帘一掀，有人迈步进来，冲他笑道：“想跟世子商量些事情，耽误世子一点时间，世子别介意。”

平若先是吃了一惊，待反应过来闯进来的是个男装女子时，才略松了口气，皱眉喝问：“你是什么人？”疑问接连涌出，不等回答又问：“你为什么能上王府的车？你就一个人吗？同伙在哪里？”

正问着，只觉车身一晃，又开始走动起来，便也明白了：“车夫也是你的人？”对方不答，只是微微笑着看他。平若只觉这举止太过古怪，蹙眉问：“为什么不回答？”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倒是颇学了几分你父王的气度举止呢。”

“你见过我父王？你到底是谁？”平若再仔细打量她，只见这女子明眸皓齿，珍珠色的肤光胜雪，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有种年轻女子特有的俏皮，目光却深沉若水，几乎看不见底。

一丝记忆从平若脑中闪过，“等等！我见过你！”他努力回忆。当日在晋王府的厅事前当着全龙城的勋贵面，他父王要将他仗毙。他已经被打得快要失去知觉，六神无主，神志恍惚。事后却总隐约记得，似乎有一个女子突然出现，好像天女从天而降，从他身边走过时，腰畔环佩叮当的响声彷如天音佛乐，无比美妙。

“我见过你！”记忆清晰起来，他愈发笃定，“你就是那日出现在厅事前的那人。你救了我！”平若说完并不罢休，低头继续回忆：“我问过母亲，你是那个叶娘子的人？”

“哎哟，小郎君还真是聪敏，不但记性好，还一下子就能想透好多事情，没错，我就是晗辛。那你再猜猜我找你什么事儿？”

平若也是少年心性，听她这样说，也不禁起了好胜之心，努力将脑中所知关于她和叶娘子的消息过了一遍，说：“你是来找我打听你主人的下落吗？”

晗辛微微一笑：“你肯定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平若眉毛一动，几乎就要反驳，随即意识到差点儿上当，摇摇头道：“你不用激我，我知道他们的下落也不会告诉你。”

晗辛点头点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可见他们还活着。”

平若一怔，只见对面的女子冲自己得意地挤了挤眼，不由问道：“你怎么知道？”

“晋王好歹是你父王，他如果死了，显然你不会这么平静，要不然大喜，要不然大悲，总之不会这样。”

平若想想也有道理，问：“那么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儿？”

晗辛笑道：“没有别的大事儿，只是想请你跟我走一趟，我得向你借样东西。”

“借什么东西？为什么还要我亲自跟你走一趟。”话说到这个地步，平若在戒备之外，已经全然是好奇。这女子说话行事与他平日所见那些女人全然不同，倒像是幼年时的玩伴，一举一动都令他急切想知道下一步究竟会面临什么。

晗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生怕他听不明白似的格外清晰地回答：“你的脸。”

“我的脸？“平若一怔，随即想明白了：“这果然需要我本人相随。想来死人的脸你也不好用。”

“小郎君真是知情识趣。”晗辛抚手微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睛。

平若静静地看透了她的神情，问：“那么，你是要出城呢？还是要探监呢？龙城最近并未戒严，出入虽然查得严些你却不在抓捕名单上，那么就是要探监了？”

这几句话倒让晗辛真正刮目相看了，“难道除了探监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劳动你这尊驾吗？”

平若终于放下心来，笑声也就格外清朗：“你连晋王府都能随意出入，除了戒备森严的监牢，怕也没有别的地方拦得住你了。”见她一脸震惊，趁胜追击：“怎么样，可以说说到底是要去见谁了吧？”

晗辛侧目瞧着他，突然冷笑道：“既然你这么聪明，不妨继续猜猜，看我找你是要去见谁。”

“这我可就猜不出来了。龙城现在这么乱，大理寺，宗正寺，龙城卫，禁军营，各大关防处到处都关满了人，我这张脸又太好用，哪里都能通行，你好歹给我个提示。”

晗辛咬着嘴唇瞪着他，忽而淡淡道：“你也不用诳我，到了你自然知道。现在告诉了你，你若趁机泄露出去，岂不是坏我大事。你放心，我要见这人，你也熟得很。”

说话间马车又停了下来。平若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距离，又仔细想了想她说的话，不禁更加好奇起来。

只听外面有人敲了敲车身，晗辛拿出一把匕首抵在平若的腰后，低声道：“得罪了，你这么机灵，我还是要小心点儿才成。”

平若也不反抗，随着她下了车，抬头一看亲王府的门楣上的牌匾，便全都明白了，舒了口气叹道：“原来是他！”

晗辛的匕首在他的玉带上敲了敲，“走吧。”

平若笑道：“秦王府我熟得很，我给你带路。”

“用不着，我比你还熟。”晗辛淡淡地给了他一个钉子，推着他上了台阶。

自龙城城破后，平若早于平宸先期入城，第一件事便是将落入玉门军手中的平衍提出来关入他府中的私牢。平若另外调了禁军来看守亲王府，府中的诸般人等就地关押，却没有另行审问下狱。云龙际会之际，平若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

在这里守卫的禁军自然认得平若，很快便有人出来带着他们前往私牢。

平若被晗辛挟持着，竟也面无异色，一边走一边轻声地问：“你跟七叔什么关系？你说对这府中比我还熟悉，可为什么以前没见过你？”

刚才的话一说出口晗辛就后悔了，果然被他抓住了话头不停盘问。她懊恼之余，对他的问题，晗辛一概不答。

平若见她不吭声，也就不再追问，自顾自地说：“七叔比我大几岁，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他跟我比跟父王还要亲密。”

晗辛淡淡地说：“他对你父王忠心不二，跟你不一样。”

“一样的。”平若也不恼，静静地说：“我们是一样的人，认准了一个主君便会不遗余力地去效忠。可惜的是我的主君跟他的主君不是一个人。但这又不是我的错，陛下是天子，我父王却是个臣子。当初，是他要我去追随陛下的。”

“那也要看那人值不值得你去追随。”

“你又怎么知道陛下不值得呢？”平若轻声笑了一下，“做人臣子，有两种做法，一种是我七叔那样，一辈子忠贞不二，事君以诚；一种是我父王那样，雄才大略，匡扶社稷，底定乾坤，执掌权柄。你不会以为只有我父王能做到这样吧？”

晗辛被他的话惊呆，竟然一时间忘记了走路，直到平若走出去几步，回过头来等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仍将匕首抵在他的腰间，沉声问：“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自然是想让你转告给七叔啊。”他说的理所当然，就像是她问了个傻问题。“父王如何信任七叔，我便能如何信任。你帮我问问七叔，肯不肯像帮父王那样帮我。”

“他若肯，你就放他出来？”晗辛眼中一亮，终于猜透了他的用意。

“那是自然。”

“若是他不肯呢？”

两人来到了私牢的门外，平若停住脚步，望着前面被铁链缠绕锁定的牢门：“若是不愿意，你就告诉他，我父王现在在漠北穹山脚下。想必开春就会到阿斡尔草原去。他若肯去，我也可以送他去。”

晗辛真正惊讶了：“为什么？秦王去了，你父王如虎添翼，你们在龙城可就睡不稳觉了。”

平若笑起来：“现在父王生死不知，我们又何曾有一天安稳觉睡？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父王若要做有翼之虎，对龙城百姓来说是好事儿。”他从晗辛手中接过匕首，掂了掂，笑道：“这还是七叔的匕首呢，都交到你手里了，果然我把这话交代给你是没错的。去吧。替我向七叔问好。”

晗辛此时方觉这少年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深沉复杂得多。她在江北闯荡这些年，风霜雨雪什么事情都见过，却极少有人会令她生出由衷的敬畏来，这少年是除了叶初雪之外唯一一个这样的人。

晗辛向少年躬身行礼，不再多言，转身向私牢深处走去。

因为有平若的吩咐，一路上守备私牢的狱卒都不敢怠慢，为她擎着火把引路，一路向里而去。

私牢健在王府地下，一条长长的甬道一直向下，也不知走了多远，只觉周围墙壁和脚下的地都泛出潮气来，才终于到了尽头。这里只有一间牢房，宽大干净，地上铺着干草可以抵御潮湿的寒气。

私牢四壁上都插着火把，晗辛一眼就能看见那人躺在干草堆上，背对着外面。

他们一路行来，经过四道门，每一道门都要解开铁链，声响在甬道和地牢中回响，他早就该听到动静。然而晗辛却看不见他有一点儿回应，心中不由自主地揪紧，向领她进来的狱卒道：“麻烦你开门，我进去瞧瞧。”

狱卒有些犹豫，但想到是平若亲自带她进来，自然也就不敢再多事，打开牢门，让晗辛进去。

平衍一身青衣，一直安静地躺着，像是一尊青色的石雕，连衣服的褶皱都没有一丝波动。

晗辛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推了推他的肩膀，轻声道：“喂，你还好吗？”

他毫无回应，身体又冷又硬。晗辛察觉到手下肌肉异常的僵直，心一沉到底，连忙将他扳过来。

火光映在平衍的脸上，浓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和鼻子里流出来，划过在苍白的脸庞，显得异常惊悚可怕。

晗辛怔了怔，无可抑制地尖叫起来。

144、第一百四十四章　别有天地非人间（上）

叶初雪被外面的奇怪声响惊醒，伸手一探，发觉平宗已经不在。她坐起来，揉了揉额头，只觉一阵昏沉。平宗因嫌她总是夜里不寐，也不知打了一只什么动物，两只手掌大，浑身黑溜溜的毛油光水滑，小眼睛滴溜溜地炯炯有神。叶初雪看着喜欢，见平宗剥了皮给她熬汤喝，十分可惜。

这汤效果确实奇佳，睡前喝一碗下去，往往能一觉到天亮。叶初雪大感惊奇，追着平宗问了许久，他说那是一种长在极北深山里的野兽，丁零人管它叫黑貘，是传说中的食梦兽。丁零人都相信吃了黑貘的肉，夜里便能一夜无梦睡得又香又沉。

叶初雪以前倒是在山海经中看见提到过梦貘，却没想到原来真有其物。她苦受不能入眠的困扰已经多时，当初是心中忧愤焦虑惊惶相交，不能有片刻安宁平静。如今流落在这极北的荒原之中，每日只与平宗相对，外界纷扰彷如红尘往事，一概被广阔无边的雪原阻隔在了他们这世界的外面，倒是暂时可以将许多心事放下，失眠的习惯却已经养成，也就只能靠黑貘汤才能入睡了。

黑貘惯常生活在极北，比他们所在的穹山还要北得多，行动又快如闪电，极难捕捉。因此平宗也不是日日都能寻得到黑貘，但凡得到一只，便要寻个无风安静的地方让叶初雪好好地睡一觉。

因此睡到一半被惊醒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遇见。

叶初雪摸了摸平宗那半边的裘毯，温热已经散去大半，想来平宗出去也已经有一会儿了。她放心不下，披了裘氅走出帐篷。

帐篷外篝火仍然熊熊燃烧，将方圆几十米都照得亮如白昼。远处则是一片沉寂苍凉的雪地。暗夜里，积雪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光泽，仿佛满地珍珠一直铺到了天边。

她立了一会儿，察觉到了不对，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叶初雪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侧旁拴着的马群似乎有异常，便走过去查看。

不料还没到近前，几匹马便惊惶地躁动了起来，有的跺脚，有的喷着热气，向她呲牙示威。叶初雪怔了怔，硬着头皮走到跟前。火光将她的影子远远投在脚前，惊得马儿连连后退。

血腥味越来越浓重。她仔细数了数，平宗的天都马不在，斯陂陀所赠十匹马只剩下了九匹，地上还有一摊血迹，拴马的皮绳委垂于地，她捡起来看了看，竟然是被利齿咬断的。血迹淅淅沥沥地一直向远处延伸，叶初雪走了几步，突觉一阵寒意袭来，她猛然回头，一个黑影从她身后飞掠而过。

叶初雪吓得一惊，不敢再走，匆匆退回帐篷里，找出匕首握在手中，全神戒备。

野兽嗥叫的声音忽远忽近，山坳外面风声凄厉呼啸，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帐篷所在的这个角落。似乎有动物爪子簌簌地从帐篷后面飞快跑过，留下一连串轻微的响动。

叶初雪抱紧了匕首，耐心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外面传来马蹄声。叶初雪连忙迎了出去，果然看见平宗纵马一瞬间就到了近前。

“你醒了？”他一边问着飞身体下马，朝叶初雪走了两步，血腥气迎面扑来。

叶初雪心头一紧，问：“你受伤了？”

“受伤？”他怔了一下，向前走入火光的范围，只见一身的血污，一只手捂在胸前的模样的确像是受伤。“我没有受伤，放心吧。”平宗看见了叶初雪担忧的神色，心中一暖，温言解释。“这都是狼血。”

“狼血？”

“是啊。”他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来，给你看看这个。”

平宗将叶初雪拉进帐篷。

帐篷里燃着炭盆，一下子就把寒冷驱离。

叶初雪将自己的裘氅脱了，又要去帮他脱重裘，问：“你去哪儿了？咱们的马是让狼吃了吗？”

“是啊，这附近有两群狼在争抢地盘，咱们不巧就在他们彼此争斗的范围里。看来还是要尽快离开才好。”他一边说，却推开叶初雪的手，笑道：“来，给你看看这个。”

他极少这样笑，眼睛闪闪发着光，像是个孩子热切地要将自己最宝贝的东西献出来一样，慢慢敞开重裘的衣襟。

叶初雪好奇起来，朝他怀中望去，只见黑色重裘下，冒出了一点点雪白色的绒毛。

“咦？这是什么？”她惊奇地问，探出手去。

平宗喊：“小心！”

却已经来不及了，叶初雪只觉手指微微痛了一下。她连忙缩手：“哎呀，怎么还咬人！”

平宗牵过她的手仔细查看，好在那力气实在微弱，并没有咬破皮，连个红印子都没有。他松了口气，责备道：“怎么如此莽撞，幸亏它还小，伤不得你。”说着将衣襟打开。

原来是一团小小毛茸茸的幼兽，浑身雪白，脸上身上沾了不少血迹。一双天蓝色的眼睛警惕戒备地瞪着她，发出呜呜的声音警告。

“小白狗！”她欢呼一声，童心大起，从平宗手中接过来抱在怀里抚摸打量。只有手掌大一点点，蓬软的毛下面是摸起来十分细弱的骨头，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浑身发着抖，小爪子撑在她的手掌上，努力想要站起身来，却连这点儿力气都没有。

平宗没好气：“这个地方哪里来的狗？这是狼！”

叶初雪的手没来由地抖了一下：“哎呀！”小白狼站不稳险些跌了出去，她赶紧又抓住收进怀里：“你捡的？这么小，怪可怜的。”

“你要不要，送给你养吧。”

叶初雪吃了一惊，抬头看着他：“你真是要把我当丁零人了？”

“怕了？怕了我就把它扔出去，咱们走了就再也见不到它了。”

叶初雪嗤笑了一下，并不理睬他的威胁，双手把小狼举起来左右打量，“真漂亮呢。原来狼也可以长得这么漂亮。”她一边说着，将手指凑到小狼口边，小狼毫不客气地一口含住，逗得她笑了起来：“这是饿了吧，它能吃什么，给它找点儿来吃吧。”又问小狼：“你阿娘呢？怎么身上搞得这样脏？我给你洗洗澡可好？”又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两批狼在咱们这儿打架，还咬死了咱们一匹马。我追出去，那群狼跑得倒快，只剩下一头临产的母狼被自己的狼群抛弃，血腥气招惹了对方，才产下这一只就被咬死。我赶到后驱散狼群，这小家伙就躺在血泊中。”

叶初雪心生怜惜，抚摸着小狼的头顶：“真可怜，才出生就没了阿娘。不过……”她抬起头来：“我总是听说狼群可怕，即便是骆驼也能一瞬间吞噬成白骨，你一个人倒能驱散两群狼？”

平宗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去取了奶块掰碎，又化了些蜂蜜水递给叶初雪，让她用奶块蘸着蜂蜜水给小狼喂着吃，自己则后退了一步，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俩。

火盆发出哔剥的声音，火光摇曳，映在叶初雪的脸上。这些日也不知是睡得好了，还是身体缓过来了，她的脸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反倒有了一种温润的光泽。

平宗看着叶初雪将小狼拥在怀中悉心喂养的样子，看着她的眼角眉梢都出现了一种以前从来不曾见过的温暖柔情。那是一种衷心流露不可掩饰的欢喜，由心而发，令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令人无法瞬目的光彩。

平宗拿过一旁的酒囊，大大喝了一口，酒香在帐篷里弥散开来，气息令人微醺。他的目光火辣，迫切地想将那个美得令天地山川变色的女人压在自己身体下，听她因为他而沉醉呻吟，看她目光迷离辗转吟哦，感受她激动的颤抖和紧密的拥抱，他想将她锁在怀中，扛在肩头，想将她举向天空，让他的祖先和神灵与他一起为她迷醉。

他这样想着，便觉血脉贲张，心跳越来越鼓噪，目光落在她身上简直没有办法移开。她将小狼抱在胸前的样子令他满心嫉妒，想把那小畜生踢开，换自己去替代。

平宗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脑中将叶初雪与自己过往的情事一点儿不落地过了一遍。他无比怀念她光滑柔腻的皮肤，热情缠绕的四肢，柔韧优美的腰肢。他想念她的一切。她近在咫尺，他却不能染指分毫。

叶初雪似有所感，转过头来冲他嫣然一笑，举起小狼摇了摇。她与小狼终于达成了和平，小狼乖顺地依偎在她的掌中，用小脑袋蹭着她的掌心，小舌头时不时地舔着她的手指头，品尝那上面残留的蜂蜜水的滋味。

平宗再也无法忍耐，蓦然起身，生气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帐篷。

叶初雪朝他的背影看了一眼，没有理睬，仍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小狼身上。这些日以来，她早已经习惯了平宗这样突然跳起来跑到外面吹冷风的行为。她当然知道缘由，但那日被拒绝的羞辱仍然令她时时难过，看见他如此煎熬，叶初雪只觉得心中暗喜。

外面的寒气迎面扑来。

平宗深深吸了口气，将凉意深深吸进肺里，感受沸腾的血脉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脸颊还一片滚烫。他跪在雪地上，捧起两把雪用力搓脸。雪地散发出清新沁脾的凉气，却令他不能抑制地又开始想起她常年温凉的手脚。

他喜欢她把脚塞进自己的胸口取暖，喜欢将她的手包进掌心去温暖，喜欢她冰凉的脸颊和额头在他胸前磨蹭时带来的丝丝凉意。

刚刚压下去的渴望又蹿了上来，他忍无可忍，转身冲着帐篷里喊：“叶初雪！你出来！”

平宗盯着帐篷门口的毡帘等了好一会儿，里面毫无动静。

他无可忍耐，过去掀开毡帘：“叶初雪！”

叶初雪抬头冲他嘘了一声：“小白睡着了，别吵。”

平宗一怔，低头去看，小白狼依偎在她的胸前，两只小爪子抵着她的胸口，睡得无比香甜。

平宗气得一愣，哼了一声摔下帘子又走出来。

145、第一百四十五章　别有天地非人间（中）

东边天色泛出了鱼肚白，远处天地相交的地方，逐渐染上一抹蔷薇色，西边天空上最后一颗星还悬在半空，微微闪烁，像是在嘲弄他的欲罢不能。

叶初雪终于放下了小白出来，没好气地问：“气哄哄的，到底谁得罪你了？”

平宗过去一把拽着叶初雪的襟口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用力吻上去，像是要把她给了小狼的柔情全都索取回来。两只手也不肯吃亏地带着报复的意味在她胸前胡乱搓着。

叶初雪只微微挣扎了一下就融化在了他这突如其来的火辣热情中。她瘫软在他怀中，热情地回应着他。日日相守不相亲的煎熬也折磨着她。

如果不是寒冷的天气，如果不是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野兽，平宗会在此地立刻要了她。但他不能，只得咬着牙气喘吁吁推开她。

叶初雪讥诮地瞧着他，染上了情丝的双眸缠绵如秋水，唇角却毫不同情地露出了讽刺的笑。

平宗用手掌把那双令他心跳失速的眼睛蒙住，说：“收拾一下，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叶初雪很早就留意到平宗一直带着她在一定的范围打转。同样一座山峰，有时候在前面，有时候在后面，过不了几天总能再见到。她也曾问过平宗到底有没有确切的目的地，平宗从不肯正面回答。她总觉得他是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谨慎地不肯靠近。

直到这一次，当他们收拾好行囊策马沿着一条结了冰的河水一路逆流向上，进入穹山的一个山谷时，叶初雪才终于相信平宗这是要带她去了。

穹山在阴山西北，虽不若阴山恢弘绵延千里之长，却也山势高峻险要，扼守着从西边冰原进入阿斡尔草原的北边门户。自从离开了斯陂陀的商队，平宗便带着叶初雪沿着阿斡尔草原的边缘一路向西进入穹山东麓。两人在此盘桓了将近四十天，平宗确定了附近没有任何追兵才终于放心向山中行进。

穹山之中的石峡到处都是被冰雪覆盖的峭壁，一座座石壁夹天而起，高耸入云。石面被霜雪打磨得光可鉴人。因为谷深山高，阳光每日照射不到三两个时辰，一进来就是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这里在夏天是一条山溪，水流奔急，滩多石大，寻常人都无法涉足。”马蹄踩在厚厚的冰面上，踢哒踢哒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绵延不绝。

叶初雪低头着迷地看着他们的影子出现在冰面上，就像在脚下有一个剔透晶莹的水晶宫，那个世界里的他们也正彼此相依偎地坐在马上，缓缓走入寒山深处。“到了冬天反倒能进来了？”

“是啊。”他感到了刻骨的寒意，便将自己身上的重裘往她肩头又拢了拢，“世人往往将极寒看做畏途，谁知道当事情到了极致的时候，畏途变通途呢？”

“所以你即使落到这步田地也没有绝望低落，是因为你有将绝路变通途的办法？”

他笑了一下，俯身在她耳边说：“叶初雪，你都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怎么能绝望低落呢。”他越来越喜欢这样出其不意地撩拨她，看着她的耳廓瞬间变成了粉红色，便忍不住振声大笑起来。

空谷无人，笑声在山壁之间来回撞击，不一会儿便像是无数的人一起放声大笑，整个山谷冰河石壁都似乎在笑声中颤抖。

她却没有笑，覆上他执缰的手背，问：“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平宗怔了怔，严肃起来：“自然是与你再生个孩子……哎哟……”

叶初雪恼恨地用胳膊肘向后撞他的腹部，“说正经的！”

“这就是正经话啊。”平宗搓着肚子，语中带着委屈：“男人嘛，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们汉人不也讲究修身齐家平天下？不生个孩子齐家，如何平天下？”

“你早就妻妾成群了，儿子也生了一堆，找我来齐什么家？”她本是想说些正经话，却被他打岔打得哭笑不得。

“我想跟你生啊。”他说的理所当然，在她颊边亲了亲，“以前的不算。”

她冷笑起来：“你王府中八部来的夫人们都不算了？不说世子，还有两个幼子也不顾了？他们失陷在龙城中，你就真不打算要了？”

“谁说不打算要了。等龙城夺回来了，他们不也就找回来了？你放心，阿若不是狠心的孩子，他的家人兄弟总是要关照的。”

“你口口声声说等龙城夺回来，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去夺。”

平宗笑起来，拍拍她的脸：“你看，我就知道你这是兜着圈子在套我的话呢。叶初雪，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报仇，要夺走我所有的东西，现在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以后你踏踏实实跟着我过日子，别在想以前那些恩怨了。”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抱怨：“说实话，你报仇难道不该去找那些真正害了你的人马？罗邂，琅琊王，甚至那个龙霄，却与我纠缠不休。”

她也笑了起来：“是啊，我却为什么专与你纠缠不休？”

“因为你喜欢跟我在一起。”他厚颜无耻地洋洋自得，将她搂得更紧些：“叶初雪，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抛下永德的身份，跟着我好好过日子？”

她一时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今日似乎心情很好？”

“嗯。”他轻声哼了一下，享受着她身体温软的触感，和与她在一起时无时不在的那种微醺的感觉。

“我是发现，自从咱们离开商队，你就心情一直很好。”

“那是因为终于只有咱们两人了。你终于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是啊。”她轻轻叹喟，“我与你在一起，不去想外面那些事也觉得每日心中无比欢悦。”

他得意地在她面上亲了亲。

叶初雪问：“既然你我与世隔绝两情相悦，你能不能不去想着夺回龙城，不去想着你做晋王的那些事？就专心与我如此一辈子？”

他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了半天，平宗不肯妥协，只得道：“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一辈子所需，其实就是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为她遮风挡雨，关照她一生。”

叶初雪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你不刚说过男人最重要的也不过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吗？这些我都给你，你能不回去做晋王吗？”

他一时回答不出来，原本欢悦的心情渐渐沉了下去。

空谷之中，足音不绝，缠缠绵绵，如丝如缕，如鼓如磬。太阳仅仅露了一脸便隐没山后，寒意重重地笼盖在头顶，如同厚重的铅云，渐渐下沉，似乎要将他们全部淹没。

叶初雪叹了口气，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只觉心头一片冰凉，只能靠在他身上，汲取他的体温，让自己不被彻骨的寒意冻僵。她知道他的心情，也与他一般惆怅。忍不住去想，若是就这样被冻僵在这里，两人相互依偎，在感觉到寒冷之前就千年万载地被留在这个地方。很多很多年之后，倘若有人无心闯入此处，发现了这两尊冻得栩栩如生的尸体，看着他们彼此相属的模样，有几个人能猜得出他们此刻这四顾茫然，看不见出路的心情呢。

叶初雪自问不是个自欺欺人的人，他们之间经历过了这么多的生死纠葛，她不可能再骗自己说这人只是他要报仇的目标，只是他要利用的对象，只是她要求生的稻草。根本不是，叶初雪一生与许多男人打过交道，甚至因为了一个情字落得身败名裂，于情事上，比绝大多数女人都更清醒冷静。

她能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心意。

甚至报仇都只是借口。

她从一开始就害怕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所以她与他所对为敌。作为敌人，他们的关系要简单好掌控得多。而如今，再说什么敌人或者报仇的话就太过矫情了。只是她的顾虑不可能消除。

平宗终究不会是个甘心止步的男人。只要他能走得动，就不会停下脚步。他终有一日会夺回龙城，然后荡平漠北，再加上取得了河西牧场，那个时候的平宗将强大到无人可以阻止的地步，一条长江阻止不了他的野心，他最终会向她的家乡下手。

这就是叶初雪最深的恐惧。

沉默良久之后，她叹了口气，低声说：“我也希望我不是永德。可我的姐妹亲族，家乡父老，我家的故宅，我这一辈子的二十多年都在永德的那一半生命里。你让我如何抛弃？”

“是啊，你若不是永德，又哪儿来的叶初雪呢？”他勒停了马，举头望向天空。

两壁山势高耸，将天夹在中间，只剩下窄窄半尺宽。黄云堆雪，天光一线，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天井之中。

平宗想了想，说：“你有没有觉得像是梦一样？你和我，说不定已经死在了石屋里。这一切斗不过是回光返照时的幻象。这一刻你我在一起，讨论着生孩子热炕头，说不定下一刻醒来，就是满身的血污，数不尽的追兵，还有怕对方死在自己身后的担心。谁知道呢，你我如今有这样的闲暇相守，谁知道什么时候梦会醒。”

“如果一切是梦的话……”她心中若有所动，扭头看着他，“总是会醒的。”

“是啊。”他恋恋不舍地抚上她的脸，“叶初雪，跟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她点头，“即便是梦，也是美梦。”

146、第一百四十六章　别有天地非人间（下）

他便又笑了起来，将心头涌起的酸涩和无边无际的晦暗收敛下去，温柔地看着她：“那何必庸人自扰呢？一切等到梦醒了再说吧。在梦里，咱们只管做自己。什么龙城啊，凤都啊，什么晋王啊永德啊，都等醒了再说吧。”

她缓缓地笑开，眨了眨眼，令自己更加清晰地看着他，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一下，将喉间的痛楚咽下去，笑道：“及时行乐吗？这主意好的很。”

他笑了笑，替她拂去脸上的水珠，“再往前走不到半天咱们就到了。再别耽搁到天黑了。”一边说着，也不理睬身后驮着货物的马，一味催马快跑了起来。

迎面来的风突然剧烈了起来，一直缩在她怀里的小白狼冒出头来疑惑地看了周围一眼，又缩回去继续酣睡。

他的声音随着马蹄声洒满了一路。“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就像仙境一样，绝对不会有野兽打扰，你可以好好地洗个澡，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饱饱地吃上一顿饭，然后就轮到我了。我要好好地，仔仔细细地把你吃得干干净净。”

到天将擦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走过了山谷。

叶初雪只觉得眼前一亮，豁然开朗。

在他们面前是一片阔大的空地，周围高山合围，高耸入云。遍地白雪皑皑，中间是一座三间的石屋，屋前一泓湖水，被厚厚的冰雪覆盖。月至中天，天光从顶上落下，将这一方天地照映得宛如月宫，琼楼玉宇，晶莹剔透。

她呆住了，说话都有些不利落：“这里，这里有人家？”

“只是房子而已。”平宗笑了笑，口中呼啸，快马加鞭朝那石屋奔去。“草原上的这种石屋里会储存食物和必需品，供过路的人休憩。”

叶初雪笑起来：“又唬我。这种地方人迹罕至，夏天又有激流险滩根本不可能进来，冬天谁来这里放牧打猎？纵然草原上别的屋子真是为路人准备，这里也不是。”

平宗笑了起来，没再说话。石屋看着不远，实际上是因为地势广阔，令人的估算出了差错。即便是天都马发足狂奔，也足跑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石屋跟前。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

平宗将叶初雪从马上抱下来，笑道：“其实你也应该学学骑马了。”

她笑吟吟地挂在他的脖子上不肯放手：“你这是不愿意带着我走了？也不想想你的天都马跑得有多快，我怎么跟得上。”

“就是怕你跟不上才一直没有放开你。”他见小白从她怀里露出脸来，便又把它按回去，“可你若要做我们丁零人的女人，怎么能不会骑马呢？”

她叹了口气，捶了捶发酸的后背：“日子还长着呢，等以后再说吧。”

平宗看着她走进屋的背影，心中微微一暖。这样的娇慵懒散，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所说做梦的话起了作用，她似乎是将所有的心绪全都放下，专心享受着与他在一起的这一段时间。

叶初雪进了屋就愣住。

这里果然不是寻常给路人准备的歇脚之地。屋中锦绣床榻俱全，地上铺着波斯长毛毯，矮几胡床皆是最精致的做工最上等的用料，除了必须的用品之外，还有一个玻璃酒瓶，里面暗红的葡萄酒在月光下被镶上了琥珀色的光晕。

叶初雪打开瓶盖，酒香扑鼻，她禁不住长叹了一声：“好酒！”不由分说地灌了一大口，顿时只觉一阵暖意从腹中升上来，直扑上头，脑中轰地一炸，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一样。叶初雪忍不住哎哟了一声，赞道：“好烈！”

她猝不及防地上了酒意，捂着胸口的胳膊一松，小白从怀里掉了出来，摔到地上，呜呜地哼了两声，自己蹒跚着站了起来。叶初雪蹲下拍着它的脑袋嘻嘻地笑：“哎呀，真不好意思，摔疼了没有？看来吃了奶块就是有力气了呀。”她环顾四周，发现这屋子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吃的，只得又叹了口气：“一会儿再给你照吃的吧。”说着想要站起来，不料那酒力太强劲，她脑中一晕，竟然没有站起来。

平宗抱着两人所需的杂物进来，一看这情形就明白了。他连忙去扶起叶初雪，叹道：“就差嘱咐你这一句话。这酒少说也有十年了，劲儿大着呢，你是不是偷喝来的？”

叶初雪看着他傻笑着，一时间也不想说话，软软靠在他的臂弯里，手抚上他的脸，笑道：“这里也没有人了也没有野兽了，你不是说要吃我的吗？怎么还不来？”

他用双唇细细地研磨她身体的每一丝纹路，乐此不疲，陶然忘返。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察觉到她似乎有些过于安静。平宗抬头看时，发现叶初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正张着嘴微微打着酣。

平宗愣了一会儿，似乎不相信这女人居然在这种时候睡着了，过去拍拍她的脸：“叶初雪，叶初雪？”

她哼了一声，仍然没醒。脸上酒晕未褪，身体却自然而然地过来缠住他的。

太长久的思念，太漫长的等待，当他们的血融入对方的身体，生命为对方而延续，心因为对方而饱满时，热情无论如何也挥洒不完。再多的时间都转瞬而逝，那一夜平宗再也没有停止过，他第一次如此用生命去交欢，仿佛不尽全力便不能呼吸。他不肯离开她须臾，固执地用自己的体温去燃烧她，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相拥着昏昏睡去。

太后派去文山侯府接人的马车到了宫门外便停下来。里面早备好了步辇等候。离音从车上下来，看见一辆纹有朱雀图案的车子也在门口，禁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接她入宫的是何翀的徒弟，名叫何亮，年纪不大，却十分机灵。见她目光朝那边看过去，赶紧低声解释：“这是去接永嘉公主的车，还没出发呢。娘子若是在宫中待得时间久，说不定能看见她。”他并不知道离音与永嘉之间的纠葛，只是少年心性，以为人人都如他一样对凤都唯一的长公主充满了好奇心。

离音心头颤了颤，只觉就想转身回去。然而抬起头看了看皇宫的鎏金宝顶，宫墙下渐渐染绿的柳条，心中一片茫然。回，又能回哪里去？哪里都不是她可以躲避风雨的港湾。事到如今，不咬紧牙关挺下去还能怎么办？

她只能将一切纠结强按下去，随着何亮进了宫门，坐上步辇，往居延宫而去。

九九一过，春色就以不可阻挡之势一日赛过一日地壮大了起来。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天地便清朗翠绿了起来。这是江南一年里最好的时节，柳梢染绿，百花盛开，草长莺飞，杂花生树。

皇宫中更是一片莺燕繁华的景象，宫女们换了春装，脱下锦裘重袄，换上了轻薄的罗锦长裙，花间树下，一群群的豆蔻少女彩衣华妆，追闹玩耍，看见离音的步辇从身边经过，都好奇地张望。

离音努力让自己不要朝她们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中是个什么样子，却还记得不过五六年前，她也如她们一样，每到春日便如同休憩了一冬的蝴蝶，终于振翅欢快翩飞。

她们都还那样年轻，天真烂漫，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青春虚掷在了宫墙后面，不知道何方的少年郎在等待着她们的回眸一笑。离音酸楚地笑了笑，只是希望这大好春光在她们身上多驻留些时日，让她们不要太早体味到人世之多艰。

太后见到离音却是十分欢喜，早早预备下了她喜欢的点心，还有一盆新摘的杨梅，一盆酿好的青梅，笑道：“我记得你春天最喜欢吃这两样，专门让人准备了给你。”

离音对她无比戒惧，恭敬道谢，礼数一点儿也不敢疏漏怠慢：“多谢殿下牵挂。”

“你看看你，我将你当做自己人，你却跟我生疏起来。”太后笑了笑，倒是不以为意。命人送上茶具来，问道：“我最近一直在勤习点茶，这门手艺向来你最精通，要不你来？”

离音苦笑着摇了摇头：“都荒疏了好多年了。公主当年就不喜欢这个，说是洗洗涮涮，浪费时间。”她说完，突然察觉不妥，这话倒是将太后也包了进去，连忙趴在地上请罪：“奴婢失言，请殿下责罚。”

太后叹了口气：“公主那样的脾性，自然不喜欢这些，这话当年我也听过。你不过是转述她的话，何罪之有，起来吧。”

离音这才忐忑不安地起身，低声道：“殿下宽厚仁恕，愿殿下千秋万载，青春永驻。”

“你的嘴也这样甜了？”太后乐得咯咯笑，抬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瘦了点儿，脸色却比我上次见你要好，看来罗邂养得你不错？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你跟他对着干一点儿好处也没有，不如顺着他的意思，至少能将精神身体养好些。人呢，这一辈子，不过几十年的时间，既然好活也得活，歹活也得活，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离音敛袖赞道：“太后所言甚是。”

太后自然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心话。然而她也不在乎，只要离音如此顺服地拜服于她，她就满意了。既然离音不愿意点茶，她便命人燃起火炉，亲自碾茶晒茶，烧水分茶。一套工序早就做熟，自然姿态娴熟优雅，赏心悦目。

太后见离音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动作，便笑道：“琅琊王还在时，最喜欢看我点茶。他只要来，便例必要做一遍，几个月下来哪儿有不烂熟的？”

听见琅琊王三个字，离音心头一紧。那一日所见情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四处飞溅的血迹，分不出骨肉筋血的残骸，还有他临死前最后挣扎时高高举起却被砍飞的手掌，一切彷如就发生在眼前一样。

离音忍无可忍，捂着嘴干呕了几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太后煮茶的手顿了顿，命身边的侍女出去查看。

过了好一会儿，侍女才陪着离音从外面进来。看上去是已经漱过口了，眼睛仍然水汪汪我见犹怜。太后叹了口气：“是我不好，不该提起他来。谁想到你这么不经吓呢？”

那一日离音也是这样忍无可忍当着她的面将苦胆都吐了出来。太后不疑有他，只是摇头：“你呀，还是见的世面太少。”她点了一碗茶递给离音：“喝点儿吧，清清口。”

“谢殿下。”离音呕吐过后喉咙发干，接过来抿了一口，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当初琅琊王也这样喝过她煮的茶，便忍不住又是一阵恶心。但她不敢再惹太后怀疑，只得勉强压住，闭眼将茶水一口饮尽。

太后见她这模样笑了起来：“你看看你，哪里能这样喝茶呢？”说着又为她倒上，状似不经意地问：“罗邂这些日待你如何？”

离音知道她想要问什么，却只是摇头，半晌才说：“他忙于公务，很少来找我。吃穿用度却没有亏待过。”

“那就好，这样也就不枉我提点他一番。你记住我的话，我迟早让他娶了你。”

离音摇头：“我不嫁。”

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青梅如豆琐窗寒（上）

太后的手停了下来，静静打量她一番，笑道：“还是这样倔强。你还在等龙霄回来吗？”

离音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问道：“他还回得来吗？”

“这我怎么会知道。”太后嗤笑了一声，拿起筛子轻轻拍打，茶粉从下面簌簌地落了下来，“他是被北朝人抓住的，北朝如今乱成这个样子，人家是要杀他还是要留他，哪里猜得透。不过我想大概性命无忧吧。”

听她这么说，离音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问道：“真的？”

“也就是猜测。”太后这些日没有人可以深谈，也是十分憋闷，在离音面前并无隐瞒，说：“听说北朝的皇帝当初就是因为与汉臣走得太近才被他们的摄政王给废黜了。如今他重新上位，自然不会得罪汉臣，大概也会与咱们结好，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伤了使者。两国相交尚且不斩来使，何况他们有心结交。”

“那就好，那就好。”离音松了口气。“那样他就能回来了。”

太后斜睨着她，冷笑了一声：“那有什么好的？回来他就会要你吗？现在罗邂掌握着凤都，你觉得罗邂会轻易放过他？要我说，他最好一直留在北方不要回来才好。”

离音一怔，不禁问道：“你就不怕罗邂独大么？龙霄回来好歹能制衡一下他。”

太后这才终于正眼看了看离音，笑道：“你知道吗，这么久以来，你只有这句话说得对得起你在永德身边那么多年。”

离音面上一热，又缩了回来：“我只是觉得，让罗邂这样的人称霸凤都，只怕不是凤都的福气。”

“那有什么办法。”太后叹了口气，先帝兄弟四人，两个都死了，还有两个听说了凤都的动静只怕也已经启程上路了。罗邂这人虽然做事狠辣出格，却有一个好处，就是无所顾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对付那两位王爷，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有人掣肘他，让他专心对付外敌好了。”

离音怔了怔：“外敌？”她转瞬明白了过来，两位王爷如果进入凤都，难免不是第二个第三个琅琊王，而对太后来说，一个琅琊王对她的压制已经足够，她不会接受第二三个这样的事情。更何况另外那两位她有没有办法去拉拢结盟还在两说之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龙霄回来？”她震惊地问，深悔自己当初竟然向她求助：“我真是瞎了眼了！”

“这你可是冤枉我了。”太后捂着嘴笑起来：“我也不希望他死啊。罗邂要杀他我是不同意的，所以我是真心想要帮你的。只不过事情太快，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只能从权了。”

离音茫然问道：“什么情况？”

“琅琊王想做皇帝了。”

“啊！”离音明白了。太后之所以会有今日的地位，无非是因为身为皇帝之母。而偏偏琅琊王知道皇帝的真实身份，他一旦下定决心取而代之，太后母子势必都没有活路，所以她只能毫不犹豫地联合罗邂铲除琅琊王。“所以一切都是你策划好的？”

“算是吧。”太会叹了口气，“身为女人就是这点麻烦，很多事情都只能在幕后操控，总要找一个人做我的手臂去行事。永德倒是自己出头了，你看看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离音，这话我只跟你说，千万别出头，这个世界是男人的，哪怕他们没有这个本事去掌控，你也不要戳穿他们心里的假象，就让他们那么以为下去就是了。你看，罗邂现在不就以为他才是掌控了凤都的人吗？”

“所以罗邂也只是被你利用而已？”

“哦哟。”太后捂着嘴笑了起来，“瞧你说的，我不利用他，莫非还对他真心相待不成？永德倒是对他真心相待了，结果呢？怎么，你心疼了？”

离音厌恶地呸了一声：“谁心疼他。”

“你看，这就是跟你说话的好处，我这些话，跟谁说都不如跟你说安全。”

离音一怔：“为什么？”

太后看着她冷淡地笑了起来：“你也不看看你周围，全都是你的敌人和你憎恨的人，你就算知道了我的计谋，又能跟谁说去？对了，一会儿永嘉要来，你可别跟她吵起来。”

离音根本没有听见她后半句话。她心中一片悲凉，发现太后说的一点儿没错，自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周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每个人都害过她，每个人都背弃她，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也无法与任何人结盟。每个人都是死仇。

她苦笑了一下，深知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错。唯一的好处就是，这样的处境令太后不会提防她。“你利用罗邂帮你去挡两位王爷。之后呢？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飞鸟尽，良弓藏。”太后冷冷地说，“不需要他帮我对付什么人的时候，自然他就可以死了。”

“啊！”离音吃了一惊，捂住嘴低呼，没有想到她说得如此直白。

太后斜睨了她一眼：“你又吃什么惊？莫不是不舍得？女人总会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有留恋，你想想他对你做的事情，可千万别心软啊。”

“我不会……只是……”离音脑中一片混乱，“只是……我以为你不会杀他。”

“为什么不杀？既然别人都做不到，永德的仇我替她报就是了。”

“你？”离音这一次吃惊比刚才还甚，连话都说不利落了：“为……为什么？你不是恨她吗？”

太后看着她，目光中飞快闪过一丝伤感：“恨她，也只能是我恨。别人伤了她的，我也不高兴。”

离音突然想到了一件要紧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我？你是打算灭口么？”

“灭口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太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离音，咱们紫微宫里出来的人，就剩下了你和我。那些男人我是信不过的，我只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傻啊。”太后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侮辱人的意思，仿佛只是陈述事实，“我还不知道你么，你这人并不会太多机变之术，有点儿认死理。你现在认了罗邂是你的仇人，便会与我合作。我要你将他的一言一行都通报于我，咱们两人合作，一起为永德报仇，你说可好？”她如此问，却丝毫不觉得离音会有所反对，笑道：“等到除掉罗邂，龙霄回来了，我替你说项，你还是可以跟他的。”

离音脑中乱哄哄的，总算弄明白了她的真正目的。她本能地想反对，却发现自己的确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太后已经将她的处境和前景说得明明白白，让她清楚知道自己唯一的选择，便是与她合作。

然而这个时候，离音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那，那永嘉怎么办？”

太后笑起来：“让她吃点儿苦有什么不好的？”

正说着，外面通报说永嘉公主到了。离音一惊，本能地要起身，却被太后按住：“你别动，你如今是我的人，不必对她行礼。”

这当然不合礼节。但离音还是听从了太后的话，她打心眼里也不愿意再对永嘉俯首相就。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脚步声。木屐敲击地板的声音，仍像从前那样傲慢无所顾忌。声音越来越近，每一声都似乎踩在了离音的心头，人还未露面，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终于，当那个人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离音突然被眼前所见吃了一惊。她失措地向太后看过去，见太后也瞪大了双眼，一脸震惊。

一身盛装的永嘉公主慢步走近太后的寝宫，目光傲慢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的面孔，这才略微笨拙地转动粗壮的腰肢，微微欠身行礼：“妾有孕在身，就不行大礼了，请太后恕罪。”

太后最先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侍女为永嘉置座：“去将那个绣墩取来让长公主坐，这样的身子也真难为她来一趟了。”又关切地问永嘉：“有身子了怎么也没见说一声，只说你病着，我还想到底是什么病呢，原来害的是喜病。”

永嘉面色有些苍白，胭脂像是浮在皮肤之外，显得异常凄丽，目光中也仿佛带着刀刃冰霜的戾气，连带着笑容便十分不可亲了。“我以为你在我府中的人会向你汇报呢。怎么原来你真的不知道？”

太后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下，仍旧不改和煦的语气：“公主这说的哪里话。驸马不在，你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我这做长辈的总不能不过问一下。陛下如今只剩下你这一个姐姐，还望公主多加保重呢。”见侍女送上点心饮品，便笑道：“你们不知道，永嘉公主最爱吃杏子羹。好在过年前做的如今还储在地窖里，快去取来让公主尝尝。”

永嘉不动声色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到离音身上，淡淡一笑：“离音，好久不见。”

离音自她进来就一动不动地瞪着她的肚子，脑中纷乱无序，耳边只觉一片嗡嗡之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此时感觉到她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脑中登时轰得一响，感觉全身的血似乎都涌上了脸，头皮一炸，似乎发根都一根根立了起来。

太后斜眼看着离音幽幽一笑：“真是没有规矩，倒叫长公主向你问好。”

离音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双手交握在身前，正欲行礼，然而一抬头看见永嘉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神情，登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青梅如豆琐窗寒（下）

自己之所以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面前这女人就是元凶之一。她辜负了自己的信赖，毫不留情将自己推入火坑，伺候恩断义绝，将她置于人间地狱不闻不问。如今却又如此傲慢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离音瞪着永嘉，张了张口，仍旧无法违心地说出问候的话。

永嘉不耐烦地挺了挺腰，侧身让她的肚子放在一个更舒服的角度。这却成了离音眼中的示威。

太后又在催：“连问候都不会了么？人家不说你不懂规矩，倒会以为是我在给你撑腰呢。”

永嘉叹了口气，笑道：“太后礼数也太多，离音又不是你宫里的人，即便是要指使，也不是受了太后的指使，你说对不对，离音？”

离音猛地抬头，直视着永嘉问：“这是他的孩子？”

她这突兀而又无礼的态度令在场所有人都微微吃了一惊。

永嘉强抑住惊讶，冷笑了一声：“我又不是永德，相好太多会弄不清楚孩子的亲爹是谁。”一边说着，脸转向太后，仍是一副挑衅的模样：“她们都说是个男孩，这可是武都侯的嫡长子！”

太后面色微变。她和永嘉都知道，小皇帝的生父其实是龙霄，只是这样的事情自然不可能宣之于口，然而永嘉此时用这样的神情语气来挑衅，也正是吃定了她无法有所反击。

太后本来不愿意与永嘉正面针锋相对，只是永嘉此来气势汹汹，似是拿定了主意要借着肚子里这一胎将所有人都羞辱一顿，太后自然不能如她的心意。便笑道：“我看着也像是个男孩儿呢。真是可苦命的孩子，也不知道生下来见不见得到亲爹。”

永嘉面色一紧，冷笑：“我知道你们不希望让他回来，但若能让你们如愿以偿，那龙家也就不会在凤都屹立三十年不倒了。”

她这话说得凌然果断，然而听在离音耳中却觉无比别扭。但是初见永嘉的震撼到此刻才刚刚过去，离音不肯在这个时候冒出头去让永嘉针对自己，便皱着眉头侧身到一旁去不吭声。

不料只是这样一点动静，却让永嘉又留意到她，便笑道：“哎哟，离音娘子架子可真大，到现在连声好都不愿意问呢。”

离音冷笑了一下，打定主意不肯向她低头，扭过头去。

太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声。

永嘉变色，凑到离音面前，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眼望着自己：“离音，咱们好歹主仆一场，如今攀上了高枝便连旧主人都要践踏吗？”

一股怒火在被她的手指碰触到的同时蹭地一声冒了上来，离音要强忍着才能不动手将她推开，冷冷道：“我的旧主人是永德公主，何时又变成了长公主您，我却不明白。”

永嘉向着周围摇头：“你们瞧瞧，这就是北朝人说的狼心狗肺。她旧主人死了，我将她收留在身边，让她做我的掌镜侍女，如今却都不认了。离音啊，你在我那里吃下去的饭莫非都是我用来喂了狗么？”

“永德公主死后，是将我托付给了驸马，我的新主人是龙驸马，却不是长公主您。”离音冷冷地说，见太后并没有阻止自己，底气渐渐壮了些，扭头从永嘉的钳制中挣脱出来。“我的身契还在我自己手里，长公主怎么就成了我的主人呢？”

永嘉一怔。将离音送走后，倒是听说在罗邂府中吃了许多苦，倒是没想到还是这样一幅脾气。但她这次来目的并不是离音，便也不打算与她纠缠下去，于是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恭喜了。可见你去文山侯府并不是我强迫于你，你自己若不愿意谁又能强迫得了呢，你说是吧？”

她声音刺耳，笑容晃眼，神情中充满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幸灾乐祸。离音只觉脑中一炸，登时一片空白，在自己意识到之前，突然上前一步，将永嘉狠狠地一推，令她摔倒在地上。

宫室里登时一片惊呼之声。

太后也料不到离音居然突然出手，惊吓得站了起来，尖声喝道：“快住手！离音你好大的胆子！”

一群侍女匆匆围上来将两人隔开，把永嘉扶了起来。

太后赶紧过来查看，问：“公主没事吧？快去请御医来！”又转身骂离音：“你疯了，她腹中胎儿若是有个好歹，你拿命来赔吗？”

离音一出手立即回神，然而想收手都已经来不及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狠劲儿，竟然对永嘉出了手，登时吓得呆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眼见着众人将永嘉扶起来，吵吵嚷嚷安置在一旁，将她一个人晾在了一旁，离音一直埋压在心底深处的一点黑暗渐渐失控地冒了上来。她发现自己竟然并不觉得愧疚，甚至当看到永嘉神色惊惶地哀叫时，心底还有一丝快意。比起她所受的种种来，这一跤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她不敢让任何人发觉她的心思，只能努力维持面无表情，一直维持到了御医赶来为永嘉诊治。

太后命人将永嘉送入内室，待到御医进去诊查时，才来到离音的面前，状似不经意地说：“要是我，会更用力一些。”

离音一惊，抬起眼，只见太后瞧着自己的目光闪亮，唇边露出一丝微笑，那神情倒像是在与一个关系亲密的好友说起心仪的男子一般。

离音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一扭头却在一面玻璃上看清了自己的倒影。她脸上的神情，竟与太后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御医诊查过之后出来向太后禀报：“幸好不曾伤了胎气，胎儿并无大碍。只是……”

太后不耐烦，道：“有话直说，吞吞吐吐地却又做什么？”

御医面现疑惑之色：“胎儿虽然无事。但长公主的脉象寸口脉，卫浮而大，荣反而弱，浮大则气强，反弱则少血，孤阳独呼，阴不能吸……”

太后皱眉打断他：“你就别背脉经了，到底怎么回事儿，说清楚！”

御医摇头道：“此事臣不敢断言。”

太后问：“会要人命吗？”

“若是施救及时，小心调养，倒是无虞。”

“那你就直说，无非是状态古怪些，不影响你治病救人。”

御医这才道：“臣不敢断言，是因为长公主金枝玉叶，锦衣玉食，可脉象上看，却是气血两虚，脉象沉滞，是有娠后没有好好调理的症状。她身体太虚，若再这样下去，怕是胎儿带不住。”

太后听了也十分意外：“这不可能，他们公主府上什么都不缺，怎么会这样？”

御医沉吟了片刻，道：“倒是听同僚提起过，长公主卧病多日，一直茶饭不思，想来还是积郁于心所致。”

太后皱着眉头骂：“想来？你一个大夫，脉也诊了，病也看了，你跟我说这些想来估计，连一句肯定的话对说不出来么？”

御医连忙跪下叩头：“殿下恕罪。”

太后见是再问不出来什么，便责令他去拟方子命人照方抓药。过了片刻，内室里有人出来说永嘉公主要见离音。她一愣，朝离音望去，见离音也是一脸茫然，便挥挥手道：“让她好生养着。已经给定了个气血不足带不动胎了，还要闹什么？”

离音松了口气。她也不愿意再见永嘉，不愿意让她将自己最丑恶的一面逗引出来，也不愿意看着她怀着龙霄的骨血对自己耀武扬威。离音觉得永嘉在她面前有多高贵，自己在她脚前就有多卑贱。这种身带污浊的自卑感却有是她一手造成的，离音没有办法不恨她，却还想不好要如何处置这份仇恨。

她只能向太后祈求：“殿下，可不可以让我离开，我……”她不想说要回文山侯府，但除了那里，自己的确无处可去。每每想到这样的处境，便心中抽痛。

太后仔细打量她的神情，竟然将她心中纠结摸得一清二楚，叹了口气，道：“你若是不怕冷清，我倒是可以让人将紫薇宫的侧室打扫出来，你暂且去休息。”

离音怔了怔，心中一热，急切地想要点头赞同。然而抬眼与太后的目光相交的瞬间，又不禁一凛。只要留在皇宫里，就还在她的控制之下，自己的一举一动就都会被太后所侦知。而她此时最不愿意让太后知道的，就是自己怀孕的事情，这也是她临来之前，罗邂额外叮咛过的事情：

“那贱人最怕就是有人会威胁到她的地位，若是知道你有身孕，她怕我回篡位，就一定会对你下手，所以你绝对不可以让她知道你已经有身孕了。”

太后见她犹豫，追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离音一惊，连忙道：“伤心之地，阴气怕是太重了。再说……”她换上委屈的神色：“罗邂不会让我在外面留宿的。”

太后想想也是，并没有怀疑，点了点头道：“如此你先回去，以后有机会，我再接你来玩。”

离音如释重负，屈膝敛袖行礼，正打算转身出去，突然永嘉从内室冲了出来，冲着她喊：“离音！你就如此狠心么？这孩子可是他的骨血啊！”

离音回身，见永嘉钗裙散乱，面上脸色惨白，不顾宫女们的阻止，向她走过来：“这孩子要是有个好歹，你以后还好意思活着去见他吗？”

离音心头剧痛，摇了摇头，转身落荒而逃。

149、第一百四十九章　挂冠更在松高处（上）

自龙霄上一次逃跑未遂反倒坠入冰窟之后，就消停了许多。他跑过了那一次也就知道，即便尧允这边不派人追捕，从昭明到落霞关阻碍重重，也远不是他一个人能够顺利通过的。何况如今南朝局势已经剧变，凤都情势不明，他若贸然孤身回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想明白了这些事儿，龙霄即便心焦如焚，也只能在昭明坐困愁城。

好在尧允倒是会经常来向他通报一些龙城凤都的情况，让他不至于太过烦闷。

另一桩让龙霄更加不放心的事情便是叶初雪的下落。如今龙城易主，平宗下落不明，叶初雪就更是探听不到一点儿消息。前两日尧允来，说是有人与平宗在漠北接战，龙霄听了心直往下坠。若是叶初雪与平宗在一起，如此冰天雪地极北苦寒之地，怕是她根本受不了那样的寒冷。若是不与平宗在一起，能够生还的希望就更是渺茫。

他越是忧虑，越是渴盼尧允来向他通报消息。偏偏一连三日，不但尧允，连他手下的人也不见有一个来。

自从确认龙霄不会再逃走之后，尧允对他的看守松懈了许多，只在驿馆的房间外留了两人值守。

龙霄苦候尧允不到，眼见窗外迎春花都已经开了，越发觉得不能再等，便让门口的人去想尧允通报，说自己要见他。守卫去了大半日回来，只说将军公务繁忙，请龙使再耐心等待两天。

这么明显的搪塞之辞龙霄当然听得出来，不禁心头火起。不管怎么论，他都是南朝使团的正式使者，持有南朝的旌节，不管外面形势如何变化，尧允如此将他羁留于此都是非礼之举，更遑论如此怠慢与他。

龙霄想了想，索性开了门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两名士兵吃了一惊，连忙拦住他问：“龙使要去哪里？”

龙霄瞪眼：“走！回凤都！”

“可是将军不是嘱咐龙使不可轻举妄动，一切等他的安排么？”

龙霄冷笑：“你们将军是龙城任命的，还是凤都任命的？”

对方愣了愣，不解其意，却也不敢得罪，恭敬答道：“自然是龙城。我们将军是太宰府明文任命的。”

龙霄一指自己的鼻子：“我是谁？”

对方更是摸不着头脑，被他问得也拿不准了，试探地回答：“您是龙使。”

“呸！我叫龙霄！龙使是什么东西？”他变了脸，哼了一声。

对方赶紧解释：“龙使息怒，龙使您别生气……唉，对，应该称您尊使。您是南朝使团的正使嘛。”

龙霄凑近他问：“你还知道我是南朝的正使嘛。我堂堂南朝使者，持有南朝皇帝所赐旌节，所行所言都代表着南朝的皇帝和朝廷，你们一个北朝的将军凭什么将我拘禁在此处？谁给你们这么大权力？别说一个边镇守将，就是你们北朝的皇帝，晋王，太宰府也管不到我头上来。”

他发了一顿脾气，见对方额头冒汗不知如何应对，便变本加厉地一挥手：“你去告诉尧允，我这就回凤都去。他要有本事就让他拦着我，要不然，让他赶紧把谢阁副使他们都给我放了！”

说完龙霄一甩手大步往外走。那两名士兵面面相觑，被他唬得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迅速商议了一下，一个跟在龙霄身边以防出事，一个飞速去向尧允汇报。

龙霄见无人阻拦，出了驿馆的门便直奔昭明山的方向而去。

昭明与落霞关一山之隔。当日南朝为了抵挡丁零人南下，在山中设有奇阵机关，令丁零骑兵在这里折损了许多人马，从此止步落霞关，始终不能将江北完全并入版图。后来南朝与柔然和亲，北朝西边和北边的压力日增，南取的势头缓和了许多。而南朝人事也几经更迭，双方彼此关系缓和，山中的机关也是一两年前才逐渐撤销。

如今昭明山倒成了南北双方彼此沟通的必经之道。龙霄率使团北上便是途径此处。他一路来时已经仔细留意过道路，也算得上是熟门熟路，但却不肯走得太快，生怕尧允追不上来，又因为身后缀着个尾巴，不得不装得像一点儿，只得在昭明城中左绕右走，不经意来到一座烧得炭黑的宅子外面。

那宅子本是夯土垒的外墙，里面看残迹也有至少两三进的规模，大门上还贴着娶新妇的彩画，也被烟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龙霄从门口经过，见宅子墙角似乎损毁最为严重，不禁心中一动。

通常来说房屋起火都是从卧室书房或者灶房而起，不论是哪里，烧到外墙的时候火势或者已经被控制，不过熏黑一片墙面，或者火势失控席卷邻里。龙霄却留意到邻里屋舍完好，而外墙一片狼藉，心中疑惑，索性立住等身后那名士兵跟上来问道：“这宅子莫不是被人放火烧了的？”

士兵大为惊讶：“尊使如何得知的？这是以前武库守备严大人的宅邸。”

龙霄登时明白了，一拍额头：“原来就是这里！”

士兵不解地问：“龙使是来找人？”

龙霄摆了摆手，问道：“那严大人一家人呢？”

“当日严大人是娶新妇时家中起了火。那新娘子有人看见向城外逃去，众人便认定了是新娘子纵的火。严大人死于大火，他在玉门的儿子回来办了丧事便将剩下的家人都带走了。”说到这里，那士兵突然得意地挺了挺胸：“说来尊使大概还不知道，这次陛下克复龙城，玉门军居功至伟，统领玉门军的便是严大人的儿子，严望将军。”

龙霄诧异地向他看了一眼：“真的？”

“那是自然。”

龙霄又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那士兵入伍不过半年，就连自己的顶头上司也还没有搞明白他叫什么，此时被龙霄垂问，登时觉得受宠若惊，连忙回答：“小人姓贺，人家都叫我贺七。我就是昭明本地人。”

龙霄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继续向昭明山走去。

尧允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已经带着人在山口处等他。见到龙霄带着贺七悠悠闲闲地逛过来，没好气地问：“尊使不是答应了不逃么？食言而肥，还让人如何相信？”

龙霄见到他就笑了：“将军不是说公务繁忙么？怎么还有心情来踏青赏春？这山上的野桃花开了，出来看看，有何不可？”

尧允哼了一声，从马上下来：“请龙使这就回驿馆去。”

“怎么，你是要将我关押起来？我是你的囚徒，还是你的客人？”

“您是使者，我们丁零人自来好客。”

“既然不是囚徒，我踏个青你也要管？”

尧允当然知道龙霄是想做什么打算，全然不为所动：“龙使若有此雅兴，在下自当作陪。昭明城中天听湖畔风景如画，你我不妨去那里泛舟游览如何？”

龙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尧允将军，我请你过来聊聊天你都没空，这会儿却有时间陪我泛舟赏春了？多谢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却不必你这么麻烦。咱们私底下说两句话就是了。”

尧允笑道：“我本来就正要找龙使来，如此就还是会驿馆如何？”

龙霄大摇其头：“不好不好，那地方太像冷宫了，我不喜欢。你给我换个地儿。”

尧允为难：“这一时半会儿却没地方去啊。”

龙霄笑眯眯地说：“你那里我看就很好嘛。”他见尧允仍旧犹豫，凑近他耳边笑道：“你若是跟我聊些风花雪月的事儿，倒是可以找个妓馆，我这也许多日没有出去玩过了。”

尧允到底是个军人，听他如此猥琐，忍无可忍，只得道：“罢了，还是去我的官邸吧。”

龙霄抚掌笑道：“你看，我就说嘛，还是你那里好。”

尧允的官邸离得不远。北朝制度，军人赴任不得携带眷属，这官邸中往来皆是军中僚属。尧允的书房就在他的卧室旁，龙虾进来一眼就看见桌上堆满了各种往来信件，他自然得避嫌便转过身问道：“将军是想要跟我通报什么消息么？”

“是要通报，却不是消息。”尧允从桌案上拿起一封公函给龙霄看：“这是刚从龙城送来的命令，皇帝陛下邀请龙使再回龙城一趟。”

龙霄一怔，接过公函飞快地浏览了一遍，低头仔细思索：“为什么？”

“我听龙城方面的意思，皇帝希望与南朝结好。他知道你当初离开龙城事出紧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连个正式的送行仪式都没有。他希望能请龙使回龙城去，大家再好好谈谈。当时龙城主政的是晋王，如今却已经换了人，请龙使不必担忧使团的安危。”

龙霄低头思忖：“可是跟他们能谈出什么来呢？”他打量着尧允的面色：“其实你也知道，当初派我出使的是琅琊王，如今琅琊王也已经死了，凤都落入罗邂手中，即使我回龙城去谈出什么结果，也未必会得到凤都的首肯。”

尧允并不接他的话，突然道：“上回你让我打听的文山侯府里的事情已经有回音了。”

龙霄心头一动，连忙问：“怎么样？”

“你提到的那个人，如今深得罗邂宠爱，罗邂为了她已经遣散了府中姬妾。而你们的太后也十分看重她，听说有意为她牵线，正式许嫁文山侯。”

龙霄心头如同热油滚过一般，皱着眉头道：“不可能，离音不会答应的！”一边说着，手中那件公函不知不觉被揉成了团。

尧允不欲插嘴这类事情，静静等他平静下来，然后说：“另外还有一件喜事你也当知道，尊夫人有身孕了！”

龙霄怔了怔，想起临走前永嘉的确暗示过已经怀有身孕。但他此刻满心都为离音的际遇担忧，想到永嘉便满心怒火，要深吸了几口气才不骂出口来，点头道：“多谢。”

尧允道：“事情已经说完，请龙使回驿馆收拾一下，帝都来的命令我也不敢违抗，我明日一早就送使团上路。”

龙霄心头一片混乱，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站住：“等一等，不对！”

150、第一百五十章　挂冠更在松高处（下）

尧允转过头来看着他：“不对？什么不对？”

龙霄举起手阻止他继续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仔细思量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又说了一声：“不对！”

尧允笑了笑：“怎么不对了？”

“你到底是谁的人？”龙霄张口便问。

“我？”尧允的笑容中掺进了寒意，“我怎么听不懂尊使的意思？我尧允是昭明骑兵总领，自然是本朝朝廷的人。”

龙霄被他的回答逗乐了：“看，还说听不懂，这不是答得很在点儿上吗？”

尧允看着他不吭声。

龙霄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北朝的朝廷又是谁呢？”

“自然是皇帝陛下的呀。”尧允挑起了眉毛，就像是他问了一个特别可笑的问题。

“我看未必吧。”龙霄冷冷地笑了笑，“尧允将军，你这人呢有个特别好的一点，就是武人心情，直爽不拐弯。所以呢，你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一点我特别欣赏，跟我们南方人很不一样。我们南方人呢，总是要委婉一些。比如我再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直接就吐一口唾沫过去。”

尧允哼了一声：“那是礼数。我们丁零人也不这么干。”

“但你却可以直呼皇帝，连陛下两个字都不带么？”

尧允冷笑：“谁又规定了一定要带？”

龙霄噗嗤一声笑出来，拍拍对方的肩膀：“所以说将军你是个性格直爽之人啊。居上位者，光是不失礼是不行的，还得要表现出你的衷心来。”

“龙使这是在教我如何做官么？”尧允神情戒备地瞪着他。

“倒也不是。我就直说吧，将军你虽然嘴上不说，可言谈举止，字里行间就把自己给出卖了。就这么说吧，你刚才给我的感觉呢，就是你对你们皇帝要让我再回龙城去的命令不以为然，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居人臣者，只要完成上面的命令就行了，我怎么想与大局无关。”

龙霄抚掌笑道：“果然是不满意。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呢？难道将军舍不得送我走？”

“你在这里惹了这么多麻烦，能送你走是求之不得的。”尧允板着脸，似乎对龙霄的调笑毫无反应。

龙霄却听出了自己想要的内容：“其实你是希望我回南边吧？”

“我什么有没有想。”他仍然嘴硬。

龙霄瞪着他，一时倒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嘴好了。龙霄虽然自小就在明光军营中长大，也算得上是军营出身。但明光军都是从凤都贵介子弟中选拔品貌出色的作为皇家仪仗，平日看上去固然鲜衣怒马，人高马大，却到底没有经历过什么真正的杀伐，与尧允这样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冲杀出来的真正的军人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尧允身上有一种铁硬固执的气息。固然他本人也许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油盐不进，但他一言一行中的风霜铁色是从血脉里透出来。龙霄在凤都惯用的嘻哈手段在他不动声色的面前显得既滑稽轻浮，也软弱无力。

龙霄知道如果不让他看到自己的力度，是无法达到自己的目的的。

他背过身去踱了两步，抬头看见桌案上堆满的文书信件，心头一亮，笑道：“你说你们龙城这么短时间内换了好几轮皇帝，居然也没有影响到边郡么？”

尧允哼了一声：“与你无关。”

“怎么能无关呢？天下大势此消彼长，联系千丝万缕，哪里是一条长江能够阻断的？更何况，我现在就在江北，在你的屋檐下，这还与我无关，莫非真要把我送到龙城去了才会有关吗？”

尧允皱眉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龙霄索性坐下，想了想，笑道：“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举凡天下易主，总会上下牵连，洗旧换新，我好奇的是，莫非这一次将军竟然不受惊扰么？”

尧允被他问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瞪着他看了半晌，蹦出来的还是那四个字：“与你无关。”

龙霄笑了起来：“你这么回答，那就一定与我有关了。”他跳起来走到桌案前，眼睛飞快地浏览，很快在一堆杂乱的书信中找到了与尧允给他看的那封公文一模一样装帧的公文拿，一把抓了起来。

他跳起来的同时，尧允也反应过来，追过去握住他的手腕：“你想干什么？这是我的书房，请龙使自重！”

“自重，自重，我不过是好奇嘛。”尧允的手劲非常，龙霄痛得脸都变形了，还得咬着牙忍着赔笑脸，手一松，将那封公文扔了回去。然而公文却已经散开，里面的内容在他眼下一览无余。

“这上面说的是什么？”龙霄眼尖，一眼扫过，简直是得偿所愿：“果然吧，龙城要派督军来，‘辖制军事’？将军，这是要夺你的军权啊。”

尧允这些日正为这件事情烦恼，被他如此戳穿，登时觉得无比烦乱，狠狠将龙霄推开，把桌上堆的书信顺手整理好：“尊使如此太过出格了。若非你是龙城要的人，我现在就能把你扔出去烤了给麾下将士们下酒吃。”

“北朝军队还吃人么？”龙霄也知道自己这一招太过无耻，仗着尧允那她无可奈何，讪笑了两声，想想还是要给出个态度：“这个，我只是一时好奇，冒昧唐突了，还请将军赎罪。”

尧允到了这个时候自然知道他心里有什么打算，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我说了，将军可以不要生气。”

尧允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龙霄只得硬着头皮自己说下去：“将军其实是晋王的人吧？”

尧允眉头一挑，动了动嘴唇，终于忍住没有问他如何知道，只是低下头去，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桌案。

龙霄见这情形，心中已经明白。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既然不怕得罪你，那我就直呼其名了。平宸这小儿之前受晋王操纵多年，一次试图反抗就被晋王直接逼退了位，只怕对晋王已经恨之入骨。如今他重新上位，自然要清洗晋王的势力，将军若真是晋王的人，只怕迟早是躲不过的。”

尧允冷笑：“我什么时候承认我是晋王的人了？”

“不用亲口承认，你的一言一行都在说明。将军，打仗固然我不如你，但论起察言观色揣测人心来，你却差我太远。新帝登基，你既没有张灯结彩地庆祝，也没有遣人前往龙城去道贺……”

尧允皱眉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遣人往龙城去？”

龙霄笑了：“你已经要送我去龙城了，若是之前已经遣人去龙城的话，总会提到路上彼此接应的事儿。但你一句话也没有提，可见与龙城毫无联系，也可以看出来你对新帝继位这件事情十分漠然。”

尧允哼了一声，仍旧不甘心：“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我就是晋王的人啊。”

“可我是晋王让你拦的对不对？”龙霄摇了摇头，“龙城形势瞬息万变，让人很容易就把关键的时间点忘记。我被你捉到的时候，还是晋王主政。你所奉龙城之令来自晋王。若你不是晋王的人，龙城易主后你既然已经撤了对我的看守，为何不放我南归？”

“你是一国使节，关系重大。当然不是我能做主的。”

“严望如今是龙城第一功臣，你若要走他的路子，至少可以带人将他父亲祖宅修葺完好，却一任那房子还那么乌漆墨黑地放在那儿。”

“我是朝臣，不是他严望的私臣，犯不着替他尽孝心。”

龙霄笑了起来：“听听，听听，尧允将军，你还说自己不是晋王的人么？”

尧允恼怒起来：“你哪里有证据说我是他的人了？”

“可你也没证据说你不是啊。”

尧允一怔，冷笑：“我用得着给你拿证据么？你不过是外国使节，莫非还想插手昭明事务不成？”

“我自然是管不着。”龙霄也不生气，仍旧笑眯眯地：“可你觉得来了个督军的话，你能怎么解释呢？”

话头又绕回到督军身上，尧允又是一阵头痛，看了他一眼，闷声不吭。

龙霄知道自己把住了他的命门，继续攻击重点：“刚才也不知是我眼花还是确实如此，你那公文上盖着太宰府的印钤和严望的私钤。怎么，严望已经成了太宰了么？这可是炙手可热的新贵啊，你若不着急去巴结，自然有人急着向上拱。尧允将军，人家若真是要找你的麻烦，你能保证我说的这些都不是把柄么？”

尧允有些发怔。他自然知道督军这件事情就是为了收他的兵权。但身为军人，他能做的准备都是从公务上入手，将人家可能会拿来做文章的问题先行解决。但是龙霄此时的一番话才让他悚然而惊，原来在这些看不见的角落里，也都到处都是陷阱。

龙霄继续睡：“且不说你是不是真的与晋王有瓜葛。你是跟着他打仗出身的总没错吧？如果是你，麾下敢用敌人栽培起来的人么？”

尧允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只是这些都与你无关。”

“有关，太有关了！”龙霄笑道：“你对龙城有多忠诚，直接决定了你会不会送我去龙城。”

“你不想去龙城？”

“你希望我去吗？”龙霄反问他，“你也不想想，晋王为什么要留下我，平宸为什么要你送我去？”

尧允想了想，不得要领，问：“为什么？”

龙霄摇头：“这个我不能说，你得自己去领会。”

尧允心头一动，试探地问：“莫非，你也是晋王的人？”

“开什么玩笑！”龙霄笑了起来：“我又不是罗邂，怎么可能是晋王的人。”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尧允一眼：“这不你也不是嘛。”

尧允听他如此说，反倒心中愈加笃定他与平宗定然关系密切，只是不能宣之于口而已。于是问道：“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你放我回南方去，万一那个督军来对你不利，我在落霞关接应你，如何？”

尧允猛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一丝寒意泛上来，盯着他的眼睛：“尊使是在挑唆我叛国？”

151、第一百五十一章　霜天最忆是江南（上）

屋后的那眼温泉是之前没有想到的惊喜。叶初雪恨不得每天就长睡在那里面算了。冰天雪地里，这里热气蒸腾，水烟氤氲，像是能将她长久以来积攒在体内的寒气都祛除掉。

平宗就说她的身体此前亏欠太多，一夜白头，长夜不寐，手脚生凉，重重迹象都是血气两亏的征兆，更兼之前流产，更是伤及根本。而这眼温泉出自穹山最中心之地，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汇集孕化而成，他带她来这里也是为了给她调养身体。

叶初雪却不信什么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说法。只是多日的奔波杀戮确实令她身心俱疲，能在这里心无旁骛地与平宗相守些时日也是很好的补偿。何况温泉水质特异，泡完后全身皮肤无比凝滑细嫩，她爱美之心大起，自然不会有异议。

因为那日将心中的顾虑已经说开，两人又相约好了不谈俗务，都知道这山中岁月得来不易，又转瞬即逝，叶初雪便真的绝口不提任何两人之外的话题，只专心享受平宗的悉心照料。

平宗时时会离开半日，回来时往往带着打猎的收获，狍子，雪貂，野鹿，黄羊，各种各样，不一而足。他像是知道叶初雪不爱见血腥，总是在外面将猎物收拾好了，回来架在火上烤，一时间肉香味四溢，惹得小白狼围着火堆不停地打转，老是想趁人不备过去尝一口。

叶初雪怕它被火伤到，只好将它远远抱开，用手指沾了蜂蜜让它吮吸。平宗拎着酒囊过来递给她：“来喝点儿？”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两人在屋外升起火一边烤肉一边闲聊。山间夜空静谧，寒星闪烁，冷月如钩。风雪侵袭不到这里，四壁群山高耸，山高月小，只觉真如广寒仙境一样空旷宁静。

自上回喝醉了以后，叶初雪自知理亏，已经有多日不碰酒，见他这样，怯怯地摇了摇头：“还是不喝的好。”

“其实我觉得你喝酒的时候特别可爱。”他灌了一口酒，将她拉过来吻住，将酒哺给她，一直到她将酒都喝下才放开：“这不是上回的陈年老酒，你喝了没事儿。”

叶初雪砸吧了一下嘴，意犹未尽：“还要！”

他却不肯给了：“小酌怡情，大醉伤身。你还是小心点儿。”

叶初雪便可怜巴巴看着他，也不吭声，一双眼眸黑白分明，满是恳求的神色。她怀中小白狼便也学着主人的模样眼巴巴瞧着平宗。

平宗没好气地戳戳它的鼻子问：“怎么，你也想喝？这么小还不能喝酒呢，不然变成醉狼，当心这个南方人把你吃掉。”

叶初雪嗔怪地瞪他一眼：“这跟南方人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是最喜欢吃什么醉虾醉蟹么？”

“那也没有吃醉狼的呀。”

“嗯，醉丫最好吃。”他漫无目的地满嘴胡扯，这句话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了失言，一怔，仰头灌下一口酒，去将烤熟的鹿肉割下一块来。

叶初雪几乎是立即就明白了他的话意与突然沉默的原因，接过酒囊仰头喝了一口，索性向后躺倒在雪地里，望着夜空中明亮的参宿，深思飘飞。

他取了肉回来，见她这样便皱起眉头，用足尖轻轻踢了踢：“喂，别直接躺在雪地里，太凉。”一边说着，知道她不会理睬，只得回身进屋里取出一条又厚又暖的虎皮毯铺在她身边：“躺这上面来。”

老虎是他十几天前打到的。虎皮温暖厚重，虎骨又是绝佳的药材，平宗踏踏实实收拾了十天，才终于将老虎处置妥当，出去打了只鹿回来。

叶初雪乖顺地就地一滚，滚到虎皮上来，再顺手将在一旁好奇地瞧着她的小白狼抓过来放在自己胸口让它趴着。然后慢悠悠地说：“醉丫……亏你想得出来。”

平宗见她神色如常，试探地问：“我知道你的乳名叫阿丫。”

“嗯。”她懒懒地哼了一声，一味逗着小白狼玩。

“永德是封号，你有字吗？”

“我们南方的习俗，女子要出嫁时由夫家拟定字，成婚时写在聘书上送至女方家里……”她婉婉地轻声说着，就像是在说前生的往事，“阿寐就有字，我……我没有。”

平宗伸手将她的头发打散了卷起一绺在手中把玩，笑道：“幸亏没有。我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叶初雪抬起头来望着他。天上星光落入她的眼中，粲然明亮。平宗微微地笑着，回望她。

他们都明白这话的意思。她已经将字的意义说得那么明白，他的表态也就清晰无疑义了。

“为什么？”她像是怕梦醒了一样，用最轻的声音问。

他笑了笑，躺下与她并肩：“因为我想长长久久和你在一起。”

叶初雪叹了口气，语气惆怅：“这世间能长长久久和你在一起的，都在这里。”她拍了拍他心脏的地方，“何必非要宣之于口，做给人看呢？”

“我不要做给人看，只是想让你知道。”

叶初雪微笑了一下，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亲，仍旧躺回原处：“我已经知道了。”

他不满地皱起眉头：“叶初雪！”

“嘘……”她竖起指头挡在他唇边：“我们找点儿乐子吧。”

“什么乐子？”他问，手不怀好意地往她衣下摸去，被叶初雪一巴掌打开。

“你别只想着这事儿，这些日又没有亏了你的。”她白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再问我一个问题，好不好？”

平宗摇头：“不好。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叶初雪不信：“不可能！”

“叶初雪，你摄政四年，你真以为我对你一无所知么？”他想是受了侮辱一样不高兴地看着她。“在见到你本人之前，我就已经对你无比熟悉了。”

“真的？”她似笑非笑，“那我问你，我的生日是哪天？”

“四月十二。”他答得不假思索，“至正五年，也就是元清二年四月十二，为了给你祝寿，落霞关太守给你送了一块羊脂玉的玉璧。”

叶初雪愣了愣，突然醒悟：“那玉璧是从北朝去的？难怪我觉得上面的缠枝葡萄纹看上去不像南方工匠的手笔。”

他得意地笑起来：“还有什么，你接着问啊。”

叶初雪瞪着他，想了想又问：“我乳母叫什么？”

这个问题又刁又偏，叶初雪根本没打算听到真正的答案，不料平宗又是脱口就说：“你前后一共有三个乳母，第一个姓名不可考，第二个姓卢，洞庭人。第三个姓黄，家就在落霞关。你从小在落霞关长大，其实说起来，倒是比旁人更不像个凤都长大的公主。”所以她有超乎普通公主的胆色和见识，也不似一般的帝都女子精致细腻。但平宗就是喜欢这样的她。

叶初雪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神色：“错了！我虽然在落霞关待了好些年，但在那之前，我一直都住在豫章我阿爹的旧宅里。”

平宗疑惑了片刻：“你父皇继位前不是封清河王吗？怎么旧宅在豫章？”

“因为之前他封的是豫章郡公，后来封王后就被派往落霞关了。所以要论起在封地居住，也就只有在豫章的那几年。”她叹了口气，想起童年来悠然神往：“我就出生在豫章的旧宅子里。那时候阿爹整日在外面玩，不肯回家。我外公家是豫章本地士族，阿娘的脾气也大，一生气便带着我回外公家去住，总要阿爹发现府中少了这么号人才派人去外公家将阿娘接回去。”

平宗静静听她说起童年之事，便不再吭声，只是静静用手指为她梳理头发，一边听她继续说：“后来次数多了，阿娘便不肯再跟阿爹回去，我却嫌外公家规矩大，不肯多留，整日哭闹着要回家去。一次阿爹来接我阿娘，阿娘便将我塞进阿爹的怀里，将我们父女一起轰出了外公家。”她说着不由自主微笑起来：“你别看我阿爹那时候已经有了一儿两女，却是第一次抱小孩子。结果我一到他怀里就不哭了，只冲着他笑。后来想想，大概阿爹最宠我，也是因为那一笑吧。”

平宗便探过身去，伏在她的上方，掰着她的脸逗她：“来，笑一个给我瞧瞧，看看是有多颠倒众生，让你阿爹只喜欢你一个。”

叶初雪惆怅了起来：“其实阿爹最爱的还是我哥哥。”

“你还有哥哥？”平宗有些意外。南朝惠帝唯一的儿子不就是现在凤都的那个小皇帝么？

“有的。”她点了点头，索性挪过去枕在他的胸口：“我哥哥比我大两岁，比阿寐小半岁，后来有一年发痘病死了。阿爹难过得也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就嫌老宅子里有病气。当时他正好要去落霞关，怕我也生病就把我带在了身边。阿寐老觉得阿爹偏心不带她去，其实那是因为她小时候出过痘了，阿爹不怕她生病。”

平宗皱着眉头算了半天：“那时候你多大啊？怎么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叶初雪得意地笑了笑：“我记事早，一岁的事情都记得。”

“真的？”他是真有些诧异了：“这么早？”

“嗯。”她谈兴上来，这些幼年时的事情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问，她就想说。也许她不能将自己全部的生命都向他敞开，但至少，她可以与他分享这一段从没有别人涉足过的过往。

“我家的宅子就在江边上。我记得我从小住的屋子窗户外面就能看见鄱阳湖水面上的船帆驶过。我的门前是一个很小的庭院，大概还不如你王府里一半台阶宽，院子里种着海棠和杏树，每年到了夏天我就盼着杏子快快熟了让我吃。”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好笑：“也许是当日阿爹真不怎么在意我们，所以我堂堂一个豫章郡公的女儿，从来不知道想吃什么可以让仆人去找管事的嬷嬷要。阿娘自小就教我，自己有什么就吃什么，找人家要太丢人了。”

平宗撑着下颌听她絮絮地说着话，看着她的眼中泛着星光，说起往事时唇边泛起的清浅笑意，心头突然无比地柔软。他想象着当年那个小姑娘，站在杏树下眼巴巴地数着还没有褪却青涩的杏子一脸馋相的模样，简直毫不困难就与他所熟悉她听见酒字时的模样重合起来。

她伸手向上探去，平宗几乎能看见同样这只手，多年前还带着婴孩肥努力想要去够杏子时的模样。

152、第一百五十二章　霜天最忆是江南（中）

他突然感动起来。

一直以来，她都是他的叶初雪。倔强精明强悍狡猾。这却是第一次，他仿佛看见了她叶初雪之外的那一面，娇嗔天真，从未经历过任何欺瞒背叛勾心斗角，人生中最大的挫败无非是吃不到树上的杏子；最大的烦恼无非是外公家里规矩太大。

他对那个在父亲怀中止住哭泣嫣然而笑的小女孩充满了疼爱。有谁会不被那样灿烂的笑容折服呢？所以她会成为先皇最疼爱的女儿，并非因为母亲，仅仅只是因为她能轻易勾起人心中最柔软的情感。

平宗伸手将叶初雪搂在怀里问：“叶初雪，你想家吗？豫章旧宅，听着很好的样子。”

“想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最喜欢吃鄱阳湖的银鱼羹了。可惜离了豫章，别处的都找不到那么好的银鱼了。”

平宗快笑起来了，“你怎么就想着吃呢？”

“那当然了。”她朝他怀中又靠了靠，“还有鄱阳湖的黄鸡，唉，可真香啊，到现在想想都会流口水。其实后来他们也给我进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味道就是没有小时候吃着香了。”她喝了酒就有点昏昏欲睡，话也说得不大利落了：“这辈子大概都没有机会再吃一顿鄱阳湖的黄鸡了。”

平宗笑了笑：“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你若是真喜欢，改日我让人给你弄点儿来就是。”他豪气干云地说着，脑中已经在规划要弄到豫章的黄鸡，在挥师突破长江防线后还要取得哪几个重镇。“对了，叶初雪，你喜欢的银鱼产只有豫章有吗？还是整个鄱阳湖都有？那个鱼羹怎么做？我回头找个厨子给你做好不好？”

“嗯。”她哼了一声，不再吭声。

平宗低头看去，才发现她已经又睡着了。他心中大为奇怪，之前她喝酒从来不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打来到此处，简直沾酒就睡。他摇了摇头：“还好意思天天喊着要喝酒？”

这么说着，只得将她抱起来送进屋里去。

小白狼从叶初雪的胸口滚下来，一路蹦跳着追随平宗的脚步走到门口，被平宗拦在门外：“你不能进去。”他沉着脸警告小白狼，“狼只能呆在屋外，不要进去。”

然后门在它面前毫不客气地关上。小白狼委屈地呜呜了两声，掉头又朝着火上烤着的鹿肉跑过去。

与世隔绝的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小白狼已经有一尺多长了。叶初雪再抱它就不那么容易，力气大了许多，随时都能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它越长性格就越孤僻，不大爱与人亲热，气得叶初雪指着它的鼻子骂：“没良心的白眼狼，小时候多可爱，还会撒娇，现在就老是斜着眼睛看人。再长大些怕就不认我这个主人了。”

平宗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劝道：“它是只狼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狼天性就是这样了。”

叶初雪扭头看他：“你的赫勒敦也是这样么？”

平宗认真想了想：“没有，赫勒敦像只狗，一直都很乖。”

叶初雪看着小白闷闷不乐：“你怎么就不能像只狗呢？”

小白白了她一眼，掉头跑开。

平宗安慰她：“不像狗你才会时刻记着它是只狼啊。知道是狼就会提防着不被它咬你一口。”

叶初雪怔了怔，十分惆怅：“原来彼此之间还是要保持距离啊。跟人一样。”

她顺势在雪地上坐下，抬头看天。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色，四壁雪山苍然傲立，拥围出那一片蓝天来，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我怎么觉得就像是被关进了井里的青蛙，抬起头只能看见这么一片天。”

平宗正在她身边鞣鹿皮，听她这么说停下手，也朝天空望了望：“我觉得挺好啊。生做井底的青蛙也是种福气呢。”

叶初雪觉得跟他简直没有话可说，哼了一声，继续抬头望着天空，喃喃道：“这日子都过糊涂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月了。”

平宗想了想，笑道：“山中不知日月深，谁还记得现在是何年何月？说不定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三百年过去了，咱们只做这武陵桃花源中人吧。

叶初雪看着他一味地笑，一直笑到他心中发毛，只得投降道：“好吧好吧，不做神仙做凡人，现在差不多该是四月了吧。”

“啊？”叶初雪震惊地瞪着他，像是听见了最不可思议的话：“四月！四月还是冰天雪地！”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太可笑，只好忧愁地托着脸遥想家乡：“江南的四月都已经是遍山春花了。燕子斜飞，春幡袅袅，青梅酒正好，陌上少年春衫薄，若还在凤都，正是春游踏青的好日子。”

平宗放下手中的活来到她身边坐下，和她一起望着天空，笑问：“怎么，想家了？”

她不吭声，将头靠在他肩上，轻轻哼起歌来：“望江南兮清且空，对荷华兮丹复红。”

平宗听她哼的曲子清幽婉转，用的是南音，不禁大感兴趣，咦了一声，好奇地瞧着她：“你唱的是什么？再唱两句来听听。”

她嫣然一笑，继续唱道：“唯欲回渡轻船，共采新莲，傍斜山而屡转，乘横流而不前……”

平宗笑道：“这句我听懂了，你是想与我泛舟湖上，学范蠡西施呢。”

她抿嘴微笑，并不回答，兴致上来，索性坐了起来，抬手以衣袖掩住口鼻，眼波翩飞，在他面前款摆腰肢，缓缓升立，斜踏出去一步，脚尖轻点，皓腕婉转，斜肩抖袖，低颌垂首，脚踏节奏，边歌边舞，俯仰之间，风情无限。

“于是素腕举，红袖长，回巧笑，堕明珰，荷稠刺密，亟牵衣而挽裳，惜兮朱而坏汝。”

她身后是雪山冰湖，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她如江南采莲女般容颜绯红，顾盼生姿，体态摇曳柔软，彷如蒲柳在风中款款摇动。

她身体有一种柔韧的美，白衣翩翩，虽然不若专业舞伎令人炫目，却因为衷心为情人起舞，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旁人都无法企及的妖娆丰艳。一回首一折腰，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都变得温软如同春雨夜入吴江，温润直抵人心最深的角落。

当她舞到最后两字，突然飞快地旋转两圈，衣袂飞散，如姑射仙子般几欲飞升。

平宗情不自禁地向她伸出手去，她却趁势背转身子，玉山倾颓，向后朝他怀中仰倒下来。

平宗本就已经痴迷，见此顺势托住她的身体，随着她口中未绝余韵，让她躺入自己的臂间。一时间两人四目交投，浑然忘我，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还有最后两句，可别忘了。”他的手指从她唇边拂过，沙哑的嗓音说出脑中唯一能想到的话。

她仿佛被他下了咒，一动不动地落在他的怀中，全身都化作了水一样，全靠他手臂的力量支撑，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她让自己沉浸在他的气息中，一任他的身影遮挡住了面前那片天空，让他的影子覆盖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在他目光的催促下，像是叹喟般喃喃吟出了最后两句：“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她恍然大悟，“原来你知道这首诗。”

他便笑了起来。牙齿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一双眸子闪着光芒，仿佛将天的蓝色都吸了进去，眼眸深处也泛出了一抹蓝色。他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住了。”

叶初雪闭上了眼睛，只觉全身上下一片轻松。

原来不管不顾地说出来会是如此的解脱。那如盛夏急雨中的荷叶一样被密集敲击鼓荡不平的心意，无论再用多少的国恨家仇去涂抹都已经无法掩饰。芙蕖露角，惊蛰鸣虫，再冰冷的霜天白河，再厚重的积雪重冰，都抵挡不住那命里注定了的情意萌发。

不管她如何地想要否认忽视限制束缚那一缕情丝，她终究都还是无可救药又心甘情愿地在他的怀抱中沉沦了下去。

放弃抵抗的滋味如此美妙，长久不曾有过的恣意任性，在这一瞬间如决堤之水漫涌而上，转瞬间就将她淹至没顶。而这一瞬间，在这样天地静谧山川无声的世界里，在这个只有他的世界里，她完全不想挣扎。哪怕就此溺毙了，也觉得是得偿所愿。

她躺在他的怀中，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将那两句清晰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平宗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她那样一个坚硬顽固的人，怎么会在突然之间就将坚冰融化了？他笑了笑，笑容却无法从心所欲地如往常那样自若，他的胸口喉间满溢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似乎不可言说又似乎随时会喷薄而发。这样的矛盾令他的笑容发紧，迟迟早不到说话的声音。

她却为自己一时间的失控感到羞愧，突然推开他跳起来，转身往石屋中跑去。

小白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

叶初雪觉得只有奔跑才能将自己心中牵连肺腑的那种酸痛舒爽发泄出来。寒冷的风扑在脸上，刻骨凌冽，她视线渐渐模糊，仿佛是要被冰封冻住一样。她想也许那样更好，趁还来得及，将所有情不自禁的流露，无法按捺的心动都冻结起来，在一切不可收拾之前。

然而冰雪已经没有了封锁人心的力量。

当她跑进石屋，暖意扑面而来，面上的冰霜顷刻间融化。她立在房间的中央，看着屋中的一切，看着他们一起依偎度过一个又一个长夜的波斯长毛毯，彼此互相喂食的酒杯，突然发现他们早已经水乳交融，早已经不分彼此。只有她还在自欺欺人，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栖息，以为离开这里她还能是那个发誓不会去爱任何人的叶初雪。

她早已经不再是她了。

153、第一百五十三章　霜天最忆是江南（下）

叶初雪茫然立在当地，突然觉得无比恐慌。一直以来她所赖以支撑的种种信念，随着身体里冰雪的消失，也流逝不见了。

她的仇恨和复仇；她的戒备和警醒，早在不知不觉之间被他化解不见。他说这是梦，她也以为这是个转瞬即逝不可再得的美梦。没想到梦境销蚀人心，瓦解意志。她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上，既为自己的解脱，也为自己的软弱，痛哭失声。

平宗跟着她进来，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她哭倒，却没有去打扰她。

他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自从失去龙城流落漠北以后，他发现自己更加能够理解她的心思。她的喜怒和胆怯，她的悲欢与勇气，她的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点点小心思他都洞若观火。

平宗不想去打扰她。在她身边坐下，默默守候着她，回味这她在自己怀中说出那两句话时眼中满满的柔情，觉得就这样坐到天荒地老，陪着她看日出日落也很不错。

小白狼在门外欢腾地玩耍，也不知过了多久，玩累了自己蜷在墙边睡觉。

“叶初雪！”听见她哭声略减，他捞起她的头发一边把玩，一边说：“如果是两只青蛙坐在井里看着天的话，你就不会觉得无聊了吧？”

“讨厌！”她的脸埋在地毯长长的绒毛中，“我才不是青蛙呢。”

他轻声笑了起来。把头靠在床沿上，伸出手去。她乖巧地握住，坐在他的脚边，把头放在他的膝盖上。一时间谁都不想说话，只专心享受着着宁静。

因为侧着脸枕着他的腿，特殊的角度让叶初雪留意到了处异常。她咦了一声站起来，“那是什么？”

“嗯？”平宗还沉浸在与她心意相通的美妙中，一时回神，才看见她走到墙边，翻起长绒毯，露出下面一个暗格来。“叶初雪……”他皱起眉想阻止，站了起来却又停住。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不愿意她多心所以从来没有提起过。

叶初雪打开暗格，从里面掏出小弓小弩，还有一根孩童用的马鞭。“这是什么？这里来过孩子？”她好奇地问，拿着小弩站起来，转头再扫视一眼室内。

这里全然不是那种普通给猎户牧人歇脚过夜的地方。这里装饰精美，用具奢华，连酒都是最上乘的极品。她心中曾经有过疑惑，只是后来没有再追究，此时看见这些孩童的玩具，突然有所了悟。“这地方是你以前常来的？那这些孩子的东西呢？”

平宗无奈地接过她手中的小弩，熟练地检查机构弓弦，说：“都是我做的。”

“你亲手做的？”她并不意外，只是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想，“这么说，你不是一个人……”

“当年我还没有被先帝征召时，每年都会带阿若到这里来住上一个月。”

“阿若！”叶初雪突然明白了，“咱们来这里之前，我就发现你绕着这座山来回走了好几趟。我以为你怕会遇到什么人。其实你是怕，是怕他……”

他点了点头：“这个地方只有阿若知道。如果咱们到了漠北的消息被他获知，他就极有可能猜到我到这里来了。总得小心点儿，对吧？”

叶初雪心头突然担忧了起来，忍不住道：“我让那些玉门军的伤兵回去见人就说，相必他早就知道了。也就是说，我们的行踪龙城已经掌握了？”

“应该不会。”平宗摇了摇头，倒是比叶初雪要镇静得多，“我时常出去查看，并没有任何人的踪迹。我觉得阿若不会把这里告诉旁人。他不说，就没人知道。”

“你怎么就确定他不会说呢？”叶初雪心中的不安在不断扩大。

平宗却有些不悦了：“因为我还是他爹。他如果真是连老子都不要了，不用我出手，天都会灭他！”

叶初雪张了张口，却猛然惊醒，强行将冲到口边的话咽下去，改口道：“你忘了延庆殿的事儿？他也是主谋之一。”

平宗摇头：“那不一样。”像是安慰她，又像是让自己安心，他重复了一句：“不一样的。”

叶初雪叹了口气，知道这个问题上自己无法再多说什么，只得掩下忡忡忧虑，叹了口气。

平宗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刚才语气不太好，过来拉起她的手：“叶初雪……”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听见小白狼在外面狂乱地嚎叫了起来。

平宗面色一变，当先冲了出去。

叶初雪随着平宗往外跑，刚出了门不妨平宗猛然站住，她收不住脚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背上：“小白怎么了？”

“你自己看。”平宗拉住她的手把她从身后拽出来，声音里努力掩饰着笑意。

叶初雪这才看清，门前的冰湖上的冰裂开了，小白狼陷在冰洞里，正仰着头拼命想要爬上来。她惊了一下：“哎呀，你还看热闹，快去把它救上来呀！”

她说着就往前跑，却被平宗一把拽住：“小心！叶初雪，冰化了。”

两只燕子从头顶飞掠而过，一前一后钻入房檐下的巢中。里面传来刚刚破壳的乳燕叽叽喳喳的叫声。

晗辛停住要踏上台阶的脚步举头去望，却忽然眼前一花，一个黑影从燕巢中跌落。晗辛眼明手快，伸手接住，原来是一只毛都没有干透的乳燕，正颤巍巍在她手心里努力想要站起来。

晗辛忍不住微笑起来。这些日的煎熬牵挂，只有在这种时刻才能略微缓解些许。

跟在身边的太医凑过来往她手中看了看，笑道：“开春了，万物生发，生生不息，是个好兆头。”

母燕发现丢了一只乳燕，尖啸着俯冲下来，临到了晗辛头上又怕她伤着孩子，匆匆从她头顶划过，在一旁盘旋着不肯离开。

晗辛看着掌心中的乳燕，冰冷的心头像是被软软地触碰了一下，“你阿娘在找你呢，快回去吧。”她叫来一旁侍立的内官，将乳燕交过去，嘱咐让人拿梯子来，把它送回巢中。然后才向太医点点头，让道：“蔡先生，这边请。”

这里本就是平衍乐川王时的居处，自从他病发后，平若特准将他挪到此处来调养治疗，到如今也已经两三个月了。

平衍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微弱地呼吸着。

蔡太医是太医院的首席，平若奏准了平宸，特命他为平衍治病，到如今也已经将近三个月了。他进了屋，熟门熟路地将手中所带针袋放在一旁，又命随从带着药箱在外间等候，这才随晗辛来到床边仔细观察。

也许是因为长期昏迷卧床，平衍显得异常消瘦，静静躺在那里，就像被锦被围住的一具枯骨。晗辛离着床榻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停下来，问道：“蔡先生喝点儿茶吗？宫里送来了江南的清茶，您尝点儿吧。”

蔡太医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尝一点儿。”

晗辛于是出去吩咐下人。

蔡太医来的次数多了，知道她是留下机会让他查看平衍全身。长期卧床之人难免会有褥疮，蔡太医每次来都切切嘱咐，一定要小心留意，千万不要生褥疮。

他上前仔细查看，见平衍嘴唇和指甲的乌青之色比上回要淡了许多；翻开眼皮，眼中血丝也都消了不少，心中略觉欣慰。把过脉，又取出金针在他身上几处穴位下了针，这才在一旁坐下斟酌药方。

晗辛送了茶进来，见他这样知道是已经诊治完毕了，便问：“如何了？”

蔡太医笑了笑道：“刚才就说，春天到了，万物生发，是个好迹象。如果老朽估算不错的话，殿下只怕这几日便会苏醒。”

晗辛心头猛地一松，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真的？”

蔡太医点了点头，笑道：“娘子一定还记得当初老朽就跟你说过，殿下这毒是寒毒。他往日畏寒，三伏天里都要穿夹袄，冬天更是各处不得有一点儿吹着冻着的。当日却被人扔进地牢里。那地牢虽然还算暖和，奈何地底阴寒之气太重，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压下去的毒便都发了出来。也幸亏当日发现及时，不然就难说的很了。”

这些话之前都说过，晗辛早在心中千回百转地掂量揣摩过了无数次，总觉得平衍毒发的虽然猛烈，蔡太医施救后却在渐渐好转，心底存着一线希望不肯放弃，因此这三个月来衣不解带地在平衍身边照顾，不肯半分假手于人。

此刻乍然听到了喜讯，反倒觉得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被晃晃悠悠地提了起来，临在头顶，既不掉下来，也不挪开，反倒更是牵肠挂肚了起来。

送走了蔡太医，晗辛叫来阿屿，命他照方抓药，亲自盯着将药煎好送来。阿屿最能察言观色，见蔡太医走时面色似乎不错，便试探着问：“殿下的病情如何了？今夜找谁来守夜？”

起初晗辛照顾平衍不肯离开半步，但时日久了她自己也受不住，小病了一场后便让阿屿每夜找两个内侍来守在平衍身边随侍照料，她自己则在脚踏上铺了被褥，多少还是要睡些时候。几个月下来，每夜派人守夜也已经是成例了。

晗辛想了想，说：“照样找两个人吧，让他们白天睡饱了，晚上千万不能走神。”

阿屿一听便也明白，喜上眉梢，飞快跑走。

晗辛这才回到平衍的睡榻旁，在他身边坐下。

平衍消瘦得令人不忍细看。他昏迷之中不能吞咽，晗辛只得命人将熬得肉羹熬得稀烂，一点一点用筷子沾着送进喉咙去。一顿饭吃下来，大半天都过去了。好在她也死心咬牙，其他所有事情一概不理，只是专心照料平衍，并不在乎在这样的事情上做水磨工夫。

就连蔡太医都说，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没病死，先饿死了。

但平衍到底还是活了下来。

154、第一百五十四章　还巢乳燕似旧识（上）

晗辛闭上眼，几乎不敢去想万一那一天她去的稍微晚了一两个时辰，抑或是当时平若不肯出手相助，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这些天她没有一天能够睡得踏实，就是因为每每入梦，总是看见乌黑的毒血从他的耳朵眼睛鼻子嘴角流出来，流得到处都是，所过之处，一片焦黑如碳。

晗辛总是从噩梦中惊醒。醒来后见他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心安之余，反倒有些庆幸。如果不能醒转，那就还是这样睡着吧。再累，再忧心，也比梦中的情形好。当日在地牢中看见他七窍流血的模样心神欲裂的经历，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晗辛的手抚上他的面颊。薄薄的皮肤下是嶙峋的骨头。皮肤带着温热，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的手向下来到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掌心。这几乎成了她每天都要虔诚进行的仪式。每当她觉得疲惫绝望的时候，这样的心跳总会给她带来无限的希望。那样瘦成了一把骨头的人，还有这么强的心跳声，只要这样想，她就不相信他会死。

晗辛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会活下去。

平衍是那样坚韧的生命，她从没有在别人身上看见过那种隐忍自苦，却从不宣之于口。

当日初见时，他是带伤回朝的将军，她扮作去龙城寻亲的南方女子，他们在龙城外的客舍相逢。晗辛当日在他面前巧笑倩兮，施展手段，哄得他带着自己同行。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原来平衍见到她第一面便看穿了她的伪装，知道她是刻意接近自己。

但她精心地照料他的伤势，两人自然而然地坠入情网。他甚至在整个王府中为她确立位置。他说要向晋王请命，娶她为妻。晗辛却惊慌了起来。晋王势必会对乐川王选定的王妃调查背景，这样她的身份，她与南朝和柔然千丝万缕的关系就会暴露。为了避免这一切的发生，晗辛留下一封信便离开了王府。

她在信中坦承了自己的一切秘密，说明他们不能成为夫妻的理由。她信任他，所以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他，在信中约定在龙城郊外的水边等他。若他能接受她的身份和过往，便会来与她相会。她想求的不是成为他的王妃，而是与他的长久相守。

但是她等来的却是贺布铁卫。

平衍让贺布铁卫审问了她三天三夜。她却一句话再不肯说。她当时心中已经凉透灰透，认定了他辜负自己的信任，恨自己太过轻信。后来的事情却超出她的意料，一切发展的飞快，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身负重伤，命在垂危。

是晗辛提出锯腿保命，就连晋王都犹豫不决的时候，晗辛据理力争，拼着让他恨自己一辈子也要保住他。

他命中一定注定了劫难不断。那一次断腿，他也昏迷了两三个月。晗辛也是如此衣不解带地照料他。好不容易苏醒过来，他却消沉了下去，将断腿的痛苦发泄到身边每一个人身上。晗辛忍受他的痛骂讥讽冷遇，终于忍无可忍地离开。

当日离开时，晗辛已经下定了决心斩断和他之间所有的情愫。直到重逢时才知道，这件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无比地艰难。

她无法不时时留意关于他的一切。选定住址时会不由自主选离他最近的地方。再见到他时会忍不住安慰陷入梦魇的他。一切都是情不自禁，直到龙城被围。她知道如果不在那个时候守在他的身边，万一城破，万一他死了，或者她遇到什么意外，她一辈子都不会释怀。她不顾一切地来到他的身边，守护他，也守护自己的情不自禁。

但心里还是怨的。当日他对她的种种折辱她都能忍。她本就出身低贱，进皇宫为人奴仆，若不是遇见了永德公主，她也许一辈子也就是皇宫中虚掷青春，抑郁而终的宫女。所以她不像叶初雪，有着令人无法逼视的骄傲。她能忍，所有的羞辱刻薄喜怒不定她都能忍。但她却不能忍他的刻意冷漠。

那时候的他就像是冰雕而成。看着她的眼神比冬天最凛冽的寒风冷。晗辛一次失足落入水中，已经是深秋时节，他就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眼睁睁看着她在水中挣扎，直到一旁经过的内侍发现，喊人将她救上来，他始终一言不发。

晗辛就是从那时起心死如灰的。

如果不是他这次毒发，如果不是晗辛恰巧就在身边，恳求平若许她留下来照顾，也许她还以为一切都是因为他怨恨当日她一力主张截了他的腿。

但这并不是真相。

蔡太医告诉晗辛，平衍身上的毒已经有三年时间。算起来正是当日她贴身照料时中的毒。那是一种来自西域的毒，无色无味，中毒之人起初没有察觉。三两个月后才会开始畏寒。这种毒十分阴狠，无药可解，毒发时全身如火灼般疼痛，心血虚寒，精力不济。

她以往以为他身体虚弱其实都是这毒在作怪。

听到蔡太医的话晗辛愣了许久，终于只能苦笑收场。他一定是以为她下的毒，这才那样对她。但他却始终留情，没有将这事告诉任何人，留给她一条活路。

她自知嫌疑难以洗清，也就做好了打算，这一次如果平衍醒过来，她就远远离开，再不回来。

晗辛叹了口气，看着病榻上瘦骨嶙峋的平衍，心中酸楚不已。轻声道：“睡够了就快醒来，别再吓唬人了。我走还不成吗？你醒了我就走。”

突然间有什么缠上了她的手，冰凉柔软。

晗辛低头去看，是他的手指。她一惊，抬起头，看见他眼睛微微睁开了一道缝，嘴唇微弱地动了动。她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问：“你要说什么？想喝水么？”

他说了好几次，她才听清：“别走。”

晗辛只觉得浑身力气像是突然间被抽空了一样，双膝一软，跪跌在了脚踏上。双臂也再支持不住身体，整个人软软地趴伏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下巴坚硬地戳着她的额头，胸骨也膈得她脸颊生痛，而她的眼泪一连串地落下，在他锁骨上方的小窝里汇聚成了一滩水。他悠长地出了一口气。

晗辛一惊，不敢让自己的重量全都落在他的身上，只略停留，便立即向一旁躲开，却听见他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气息孱弱，她脑中纷乱，一时间没有听清，再催问时，他却像是力气用尽，闭目艰难地摇了摇头，再不开口。

晗辛不敢再耽误，忙叫人将蔡太医再请回来，一面叫人预备热水和干净换洗衣物。这一来便惊动了全府上下的人。

龙城城破这些日来，虽然秦王府得平若护佑保全，但阖府上下人等都被玉门军贺兰部轮流抓去审了一番。直到平衍毒发从狱中出来，才将府中其他人都放了回来。平若只是命禁军看守外围，不许任何人进府中骚扰，日子虽然过得惶惶不安，比起别的府邸却到底已经好得多了。

一旦根绝了贺兰部和玉门军的骚扰，府中诸人的惶恐之心便都转到了平衍的病情上。平若嘱咐府中管家一切听晗辛调度。那管家也跟着平衍多年，对晗辛与平衍的纠葛一清二楚，自然全力配合。

如今听见晗辛一连串的吩咐，上至管家，下至普通仆役都能从中揣摩出一些迹象来，登时整个府中人人面带喜色，行动做事手脚都要比以往麻利许多。虽然顾忌外面守卫的禁军，但气氛却大不一样了。

一时蔡太医折返回来，给平衍诊了脉，出来笑着向晗辛道喜：“虽然料到了不过这两日便会醒，却没想到这么快。这是喜事，娘子却哭什么？”

晗辛这才惊觉自己脸上泪水一刻也没有干过，登时臊得脸上通红，连忙转身将泪水擦干净，笑道：“确实是喜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什么都还没准备呢。”

蔡太医自然明白这些小儿女的情态，不过一句玩笑话，说过之后将平衍醒后的诸般需要注意的事情又细细地嘱咐了一遍，便告辞而去。

平衍那边早有管家带领一众仆从里里外外地又收拾了一遍。众人见他苏醒自然觉得又有了主心骨，一个个虽然不敢在他房中刮噪，却都挤房外的花圃旁不肯走。晗辛从外面进来，只觉众目睽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自然心中有些不自在。她叫来管家商议，因为蔡太医叮嘱病人需要静养，将闲杂人等都清了出去。

晗辛再进屋去，见平衍双目紧闭不省人事，登时吓得面色都变了，转身奔出来要叫人，好歹被阿屿拦住，一时冷静下来才想起蔡太医说过，病人身体虚弱，定然是睡得多，醒的少，好歹还是要再调养上三五个月才能痊愈。晗辛想想自己方寸大乱，也自觉好笑，瞪了一眼阿屿不许他幸灾乐祸，转身又进屋去守着平衍。

这几个月来，晗辛苦守平衍，唯一能为她作伴解闷的也只有阿屿。因为阿寂的关系，阿屿起初不敢与她太过交谈。倒是晗辛总是叫来阿屿问起阿寂的事情，两人说得多了，倒是结下不薄的交情。晗辛放眼龙城，苏媪和苏翁两人受她的安排没有吩咐不能露面，能与她排解忧闷的也就只有阿屿了。

龙城的风俗，病人将愈，要将病时的衣物床褥换下来烧掉，名曰祛病。晗辛带着阿屿将平衍身上榻上的衣物被褥全都换下来拿到院中去“祛病”，自己张罗着给平衍准备母鸡炖参汤。阿屿笑话她：“姐姐一刻也不肯停，转得倒像个陀螺。”

晗辛听了一怔。

她的确一刻也不敢停。虽然全身的血液都呼啸着让她快进屋去守在平衍床榻边，握着他的手等他再醒来，要让他知道自己时刻都在，没有离开须臾，但是她不敢。她怕在被灌注了满腔希望后，他却没有再次醒来；更怕他睁开眼后又回到三年前大病初醒的样子。

她自问没有强大到能够再承受一次他的冷漠恶语。一切像是三年前的重复，但物是人非，她经历了这三年的风霜，已经不复当年的勇猛。所谓近情情怯，她可以在他命悬一线时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却鼓不起勇气在他即将醒过来的时候守在身旁。

正在犹豫间，突听屋中传来银壶坠地的声音，声音清亮，震得她又是一惊。晗辛转身就往外走，一边吩咐阿屿：“你快去看看，殿下定是醒来了！”

阿屿追在她身后问：“姐姐要去哪里？”

晗辛立住，不肯回头，想了想才道：“我去……我去外面走走。”

155、第一百五十五章　还巢乳燕似旧识（下）

秦王府在重兵把守之下，晗辛自己也知道最多只能在庭院中走两步，因此并没有多做叮咛，穿过中庭来到前面。

因为平衍醒来的喜讯已经传遍阖府上下，人人见到她都是一副喜色，点头招呼，分外殷勤。晗辛一面勉强应对，一面恨不得能出府去透气。

正在此时突然门房上跑来个人，说是宫里有人来找晗辛。

晗辛一怔，第一个反应是平衍苏醒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平宸的耳中，不禁心头一沉，连忙问道：“有人去晋王府送过消息吗？”

管家疑惑地问：“为什么要往晋王府送消息？”

晗辛见他不通关窍，心中着急，面上却不动声色，让门房的人去问来的人是谁，一面又让管家找人去通知平若已醒的消息。

不过片刻，门房的人跑了回来，送上一枚玉牌，背面刻着中常侍三个字，不禁一愣，喃喃自语：“怎么是他？”

门房道：“那位中贵人请娘子到外面面叙。”

晗辛不敢怠慢，点了点头，又嘱咐了管家几句，便向外走。

门外本有禁军看守，府中人等不得随意出入。然而显然来者位高权重，禁军非但不敢拦阻晗辛，还十分殷勤地为她开门引路。

门外停着一辆寻常的马车，蓝色布帘，不事装饰，只是拉车的两匹马身高体健，毛色油亮，与寻常的马车绝不雷同。晗辛走到车旁，里面跳出个十三四岁的小内侍来，为她掀开车帘。

天光大亮，车厢里黑洞洞什么都看不清楚，晗辛朝那小内侍看了一眼，对方本来正好奇地打量她，见她望过来，连忙挪开目光，故意左顾右盼地假装毫不在意。

晗辛抿着嘴微微笑了一下，上了车。

里面只听见有个声音说：“初五，你就在外面守着。”

小内侍在外面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放下车帘。

车厢中的光线终于让她能看清里面的人果然是高贤，晗辛暗暗松了口气。

高贤冲她点点头：“晗辛娘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晗辛噗嗤笑了起来：“中贵忒客气了，有什么事情派人来叫一声就是了，您如今是宫中的第一贵人，还专门纡尊降贵地到这儿来，这让我可怎么担得起啊？”

高贤依旧笑眯眯的，丝毫没有第一贵人的架子，抹了一把额头笑道：“娘子这是在笑话老奴了。老奴如今是天下人皆知首鼠两端吃里扒外的贰臣，只怕人人听见老奴的名字都要呸上一声呢。”

高贤在皇宫中的身份几次转折，先是作为平宗安插在平宸身边的眼线，延庆殿之变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令平宗一举挫败了平宸与平若的密谋；又在之后通过晗辛暗中与晋王妃贺兰频螺联手，利用叶初雪骗过平宗将平宸偷运出宫送到了贺兰部。

高贤陪着平宸逃到了金都草原，又陪着平宸回到了龙城，从当初的叛臣变成了平乱元勋，成为皇宫之中内官里的第一人。在他之上，只有早已出宫恩养的普石南还惯着中侍中的头衔在名义上高他一头。

然而这看上去无比荣耀的地位却并不能缓解他的处境。经过了这两次的反复，不管是平宸这边，还是平宗的人都对他侧目相待。而高贤在宫中的日子也不好过，平宸固然给他高官厚禄，却提拔年轻内侍将他架空，并不给他实际的权利。

这些事情晗辛都不知道，听他这样说略觉惊讶，但仔细想想也就明白了原委。北朝毕竟还是以丁零人为立国之本。草原部族常年彼此征伐，最恨就是叛友投敌之人，何况高贤还干过两次。但毕竟当初为高贤与贺兰频螺牵线的人是她，晗辛自觉没有立场去指责高贤什么，便劝道：“中贵是一片醇厚亲爱之心，既不肯背弃旧主，又舍不下对陛下的主仆之情，一腔忠诚可向日月，只可惜得罪的人多，不得谅解而已。”

高贤这些日心情郁闷至极，听她如此说，仿佛听见佛音天籁，登时觉得自己所经受的所有委屈和非议都是值得的。一时间晗辛在他心中简直无异于子期伯牙，不禁眼眶泛湿，连连点头：“唉，只盼晋王他日也能了解老奴这一片左右难为的苦心。”

晗辛微微叹息。如今连晋王和叶初雪的下落都没有，龙城又已经落入敌人之手，她虽然这三两个月不问世事，却也知道龙城形势一日日恶化。城南几个坊里陆续发生坊中居民与进城的高车人龃龉相斗的事件，严重的一把火烧了十几座宅子。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随口道：“谁知道晋王如今在什么地方。”

高贤倒是诧异起来：“娘子莫非不知道？”不等晗辛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如今宫中已经传遍了，说晋王和叶娘子在漠北穹山一带呢。”

当日平若倒是跟晗辛说起过平宗和叶初雪的下落。她心头微微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地问：“传遍了？都是什么人传？”不等高贤继续说话，随即问道：“中贵来找我，怕就是为了此事？”

“确实如此。”高贤叹了口气，掀起车窗的帘子向外张望了一下，确定附近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我知道娘子与叶娘子一直有联系，而叶娘子一直在晋王身边。这件事情，老奴实在找不到旁人可以信任了，只得来跟娘子说一声。”

晗辛皱眉：“到底什么事情？”

“娘子当知如今想要晋王项上人头的人很多。我听说有人已经出发去寻刺晋王。”

“啊？”晗辛吓了一跳：“漠北那么远，还不肯善罢甘休么？”

高贤叹着气摇头：“当今这位固然不肯见到活着的晋王，各方势力又有谁肯放过这么个大好机会除去劲敌。”

“那么是谁要刺杀晋王？”

高贤也露出迷茫之色：“漠北广阔无比，即便是穹山，也有几百里宽，若非知道确切地点，谁都找不到他们。这也是当日晋王他们肯将自己的消息露出来的原因。但我听说，此去行刺的人已经得知了晋王确切的位置。不论去行刺的人是什么人，背后主使的，一定是对晋王十分熟悉之人。这也是老奴思来想去只能来见娘子的原因。毕竟你与晋王府的其他人没有太多牵连。”

“中贵将这事告诉我，却是什么意思？我就算身上长翅膀，也没有办法现在去通知他们呀。”

高贤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请娘子将此事通知贺布军的人，他们自会去保护晋王。”

晗辛怔住：“贺布军不是已经被打散了吗？”

高贤微笑：“是打散，不是打灭。他们一定就在什么地方等着晋王的消息，随时准备现身响应晋王。”

晗辛不解地问：“那我该怎么找到贺布军呢？”

高贤叹了口气：“我来之前就听说秦王已经醒了，如今要救晋王，就只有秦王了。”

晗辛倒吸了一口冷气，望着高贤的目光登时明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秦王已经醒了？”

高贤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娘子真以为陛下对秦王府中的事情一无所知吗？一旦陛下知道，老奴也就知道了。”

叶初雪恋恋不舍地将石屋的门关好，四周围又环顾了一圈。

众山默然，天蓝耀眼，白雪皑皑，冰湖微漾。阳光似乎有了热度，令裹着虎皮氅的她身上密密麻麻地沁出了一层细汗。

一切向来时一样，除了雪地上被他们踩过的脚印，湖上开裂又重新冻结的冰面，屋前篝火堆已经冰冷的余烬之外，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然而叶初雪却知道，这个深山之中与世隔绝的谷地，这里的温泉湖水，这里的夜月星辰都将永远镌刻在她的记忆当中。这里有她一辈子最美好的记忆，即使不用去考虑未来所要面对的种种问题，她也清晰地知道这一点。

平宗在身后静静地等待，并不催促。

叶初雪想了想，拿出匕首来解开头发，割下一绺来，在雪地上挖了个小洞放进去，又用匕首割破手指，滴了几滴血进去，一回头见平宗在一旁皱眉瞧着她。“怎么了？”她问。

他走过来，从她手中接过匕首，也割破了自己指尖。叶初雪忙阻止他：“哎，你做什么？”

平宗将血滴进去，这才将那雪洞封好，这才问：“你又是在做什么？”不等她回答，醋意十足地说：“我到如今都没得你什么东西做定情信物，倒是让你留在这地方了。”

“以后不会再回来了吧。”她十分惆怅，“我想留一部分自己在这里，与这山川同眠。最好的我，和最好的日子。”

平宗明白她的恋恋不舍源于何处，从身后环抱住她：“我以后还带你回来。”

“不用了。”她叹了口气，“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情形，说不定真要来了，倒觉得相见争如不见了。”

他笑了笑，“也好，我的血陪着你。”

她到嗔怪起来：“你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往里面滴血，万一我是要下蛊行厌胜邪术呢？”

他淡淡地说：“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就是了。”一边说着，翻身上马：“走吧，这回咱们是要赶路。再不能如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走了。”

这一次离开，叶初雪坚持要独乘一匹马，平宗也知道总得让她学会自己骑马，便在斯陂陀所赠的马中，挑选了一匹性格温顺的牝马，为她装好鞍鞯，又教习了好几天，总算放心让她独乘。

叶初雪却是满心兴奋，上了马不等平宗发号令，自己一夹马腹，喝道：“驾！”

那匹黑色的牝马居然真的一路当先，小跑起来，小白狼追在马后，撒了欢地跑。

平宗恼怒她不肯听自己的指挥，但也无可奈何，只得纵马跟上，一路小心护在她的身后。

暖意到底还是在山中露出了峥嵘。他们一路沿来时的峡谷向外走，两边被冰封冻住的山崖上，滴滴答答地开始淌水，一两处尚不明显，然而越往峡谷深处走，滴水之声就越响。前后二三十里长的峡谷中，成千上万出的水滴声汇集鼓荡，居然也隐隐有浩瀚之声。

叶初雪从未见过听过这样的奇景，左顾右盼，目不暇接。

融化的冰水沿着尚未解冻的河床流淌，一路蜿蜒，惹得小白狼欢快地践踏起水花来。有时一不小心已经不堪一击的冰面会被它踩破，好在溪水虽然冰冷却很浅，它也只是略沾湿了毛皮，跑过一会儿自然也就干了。

156、第一百五十六章　千丈冰岩西风月（上）

他们中午在谷中地势开阔阳光好的地方停下来略休息了一会儿，平宗将面饼肉脯分给叶初雪吃，小白狼一时不知跑去哪里。叶初雪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不停地用拳头捶打腰腿。

平宗笑得幸灾乐祸：“怎么？腿疼了？”

她也奇怪：“跟你坐在马上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过。之前焉赉也牵着马让我骑过，也不过腿侧略酸，却不像今日这样全身酸痛。”

“因为全靠你自己控制马呀，自然和有旁人帮忙不一样。你别较劲，放松一点儿，想着跟马融为一体，慢慢来，熟练就好。”

叶初雪抬眼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拿起装着酪浆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口，转过头去偷笑不吭声。

平宗倒是满有一腔得意：“你如今越发像我们丁零人了。还记不记得刚到龙城的时候，你还嫌这个味道腥膻呢？”

“我现在也嫌啊。”她叹了口气：“可是不吃这个就会饿死，那就只好吃了。”一边说着，像是报复似的，又私下一块肉脯放在口中大嚼起来。

平宗笑道：“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干政的女人惨败收场，独有你变成了叶初雪，我看过得不比永德差嘛。你这人没别的好，就是不容易死。”

叶初雪皱着鼻子琢磨了一会儿，问：“你这是在夸我吗？”

他大笑起来，拉过她在她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当然是。”

叶初雪回头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神思飘飞到了什么地方，自己却牵扯嘴角微笑了起来。

“喂，你笑什么？”他极少见到她露出如此宁静的微笑，就像是雪山的融雪，点点滴滴，沁人心脾。

“我是在想。”她还没有说出来，自己又笑了起来：“你大概更喜欢女儿。”

平宗一怔：“为什么？”

“你嘱咐我的时候那唠唠叨叨的样子，像极了我阿爹还在世的时候。”

平宗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好啊，你说我老！”

叶初雪早有准备，跳起来就跑。平宗哪里会让她跑脱，几步追赶上去，一把将她抱起来扛在肩头，飞快地转圈。叶初雪吓得尖叫起来，拼命捶打：“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去！”

小白狼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冲到平宗脚下，宠着他呲牙咧嘴地嗷嗷叫了起来。平宗一愣，笑道：“你看，这小东西懂得护主了。”

叶初雪从他身上挣下来，抬脚踢他：“你再欺负我，就叫小白咬你！”

平宗掰下一小块肉脯扔给小白：“不错，以后你就好好守着她吧。”

休息好了再次上路，这回却不敢耽误了。他们要赶在天黑前走出峡谷。

来时叶初雪与平宗共乘一骑，一路卿卿我我，根本没有闲暇欣赏美景，远没有如今自己单人匹马来得神清气爽。这一回便不理睬平宗，自己一路小跑，玩得十分尽兴。

到夕阳西下的时候终于走出了峡谷口，眼前豁然开朗，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夕阳从他们的侧面射过来，嫣红的霞光落在半边脸上，多日未有的暖意将全身都照得暖洋洋的。

平宗四处辨别了一下，指着落日的方向说：“咱们沿着山脚下向西一直走，大概三五天就要到了。”

叶初雪却十分失望：“怎么这里跟来的时候还是一个样子？”

“不一样了。”他笑了笑，“你看见雪地上一个个指头大的小洞了吗？”

叶初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果然看见了，点头问：“那是什么？”

“那是种子发芽的地方。等到天气再暖和一点儿，都不用等雪化掉，青草就会从这里面冒出来。冰雪给了大地足够的水分，来年是个好年景。水草丰沛，牛羊就会肥美，叶初雪，你的口福不错。”

叶初雪却仍然郁郁：“既然雪还没化，为什么要急着出来呢？”

他笑起来，伸手摸摸她被风吹得冰凉的脸蛋：“因为冰雪融化才是最震撼心魄的美，我不想让你错过。”

她有些意外：“我记得在家时，每年雪化之时，遍地泥水，天气比下雪的时候还冷，有什么好看的？”

他笑起来：“你只看见了泥水，我看见的可是雪后的繁花。”他转头朝着南边眺望：“叶初雪，龙城的冬天也要结束了。你就看着我去把龙城抢回来吧。”

夕阳的光芒落在他的眼眸中，晚霞给他的脸庞镶上了一圈金边，将他硬朗英俊的轮廓勾勒得宛如天神下凡一样。叶初雪望着他，心头微微漾动，突然有了一种山歌里少女思春赞美情郎勇敢英雄的情怀。

小白狼围着叶初雪的马绕圈跑。积雪深厚，稍微松软点儿的地方就会将它整个身体陷进去。平宗瞧见它这模样，笑了起来，伸手嘬唇吹了声口哨：“小白，到我的马上来。”

小白狼居然真的跑过去，先跳到他的手臂上，再一用力落在了他的鞍后。

平宗道：“快走吧，咱们还得赶在天黑前安顿下来呢。

叶初雪点了点头，抖缰催马想跟上去。不料胯下牝马却四蹄钉在原地不肯动弹，不管叶初雪怎么夹马腹抖缰绳口中好话歹话说尽，威胁利诱安抚全都来了一轮，它就是纹丝不动。

平宗走开几步听见异样，回过头看她跟那牝马较劲，乐得笑了起来，问：“要我帮忙吗？”

叶初雪白了他一眼，倔劲儿上来：“不用，我自己能行。”

平宗还是忍不住教导：“你得让它知道谁是主人。你骑着马，可别让马反倒把你骑了。”说出来自己也觉得意味太过挑逗，嘿嘿地暗乐了起来。

叶初雪恼羞成怒，抬头就要斥骂，突然一道光芒从眼角闪过。夕阳太过耀眼，令她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太多次的死里逃生，身体自然生出反应，在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之前，已经侧身从马背上滚落，大声喊：“小心！”

小白狼凶狠地尖啸着扑了出去，一支弩箭擦着它的后背飞了过去。

叶初雪喊：“小白，快过来！”

小白狼却不听号令，向前扑过去。

叶初雪伏在地上，穿过马腿才发现十几个身披白色斗篷的人向这边飞快地冲了过来。

平宗抽出弯刀与小白狼一起迎向来人，一边嘱咐：“叶初雪，你趴好别乱动。”

弩箭破空之声平宗身侧发出，叶初雪眼睁睁看见一支箭朝他飞了过去，吓得大喊：“小心左边！”

平宗挥刀挡开左边飞来的弩箭，回头皱眉对她喝道：“你上马先走！”

叶初雪眼见白衣人将平宗围住，知道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对方很容易分出手来对付自己，自己在这里反倒是负累。当下也不多说爬上马背，抽出匕首举起来对黑马道：“你快跑，不然就要对不起你了！”

黑马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仰头嘶鸣，奋蹄飞奔起来。

叶初雪伏在马背上，牢记着平宗教过的窍门，紧紧夹住马腹，抱住马颈，一路狂奔。那黑马跑起来竟然也如腾云驾雾一般，身后厮杀之声渐渐远去，偶有弓弩破空的响声，不到近前就已经势竭。

她记得平宗说过的要向着西边去，一路飞奔，跑了也不知多久，太阳到山的后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叶初雪勒住马回头望去，雪原苍茫，风声呼啸，她竟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无边无际的寒意拢了上来，叶初雪平白打了个寒战。

这一路颠簸逃奔，生生死死几个轮回，从来没有与他分开过。叶初雪茫然四顾，突然生出一种恐惧来。对方那么多人，他又受伤了怎么办？他死了怎么办？要不要回去看看？可是如果自己的出现令他分心怎么办？

叶初雪一生之中从来没有如此犹豫摇摆过。似乎怎么做都不对。而此时吴须色的天空下，她所有的也不过是身体下这匹不停喘息的黑马而已。她身上甚至连一个水囊都没有。

趁着夜色袭来的寒风像是要可以恫吓她，凶猛残暴地撕扯着她的衣襟发巾。黑马开始不安地跺脚，不停地喷出大团的白气。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令它十分不安的东西，时不时地甩着脑袋催促叶初雪快走。

她觉得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濡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之畔，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叶初雪却反倒镇静了下来，除了平宗不在身边，其他一切感觉都不陌生。大不了就再经历一趟当初经受过的一切。

她索性从马背上下来。再向前走只怕两人失散的可能性会更大，而回头是否安全也不能确定，她决定就地等待。至少来时方向没有偏，他若是赶来始终能找到她。

叶初雪打定主意，如果到天亮还不见他，就回头去找。

一旦停了下来，寒意就阻挡不住。她强迫自己忍受马身上发出的味道，拉着马为自己遮风挡雪。

一轮明月自天边升起，又圆又大，皎洁明亮。叶初雪看着一喜，暗自庆幸上天终究待她不薄。这样明亮的月光落在雪地上，将雪原映得亮如白昼。她牵着马小心避开山影，站在一片空旷的月光下。只要朝这个方向寻来，总不会错过她。

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月亮移至头顶，她沐浴在月光中，坚定地等在原地，任时光风雪和月光将她雕刻出满身的玉色。

最先等来的却是小白。

小狼浑身的白毛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在琥珀色月光照映下，行迹全然无法辨别。直到小狼从叶初雪面前的雪中跳了出来，惊得她欢呼了起来。叶初雪一下子抱紧小狼，发现它的身上溅上点点血迹，不禁心往下沉，抓着它问：“他在哪里？小白？你带我去。”

小白掉头就往回跑。

157、第一百五十七章　千丈冰岩西风月（中）

叶初雪跃上马追着它一路飞奔，却发现它带的路远远偏离了之前遇到袭击的方向。

“小白，为什么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她追着问，“是不是他把那群人引到这里的？”突然听见平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猜对了，叶初雪，这边！”

惊喜如同山间滚落的积雪，轰鸣着砸中她。叶初雪什么都顾不得了，跳下马朝着声音奔了过去。

平宗躺在雪地上，大腿上扎着一支箭，见她狂奔过来，冲她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在月光下泛着光芒：“你看，我又受伤了。”

她一下子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激烈地气息喷在他的耳边：“你没死！”

“暂时还没有。”他搂住她，安抚地在她背上拍了拍，却终究不敢再拖延：“叶初雪，这里太危险，我们得赶紧离开。”

她这才放开他，低头看了看他腿上的箭，皱眉问：“怎么不把箭杆折断？”

“留着让你看见了心疼呀。”他笑嘻嘻地回答，却终究忍不住皱眉微微喘息了一下。

叶初雪白他一眼，低头去观察，才发现那箭竟全身都是青铜所铸，除非整根启出来，根本不可能折断。

叶初雪抽出匕首：“我先帮你治伤。”她曾经给几百名士兵治伤，说起这句话来底气十足。

平宗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这里不行。”他摇了摇头：“先离开。”

叶初雪诧异起来，发现他的神色中有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恐惧，虽然藏得很深，却牵动着他皮肤下每一块肌肉。

叶初雪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难道他们还有援军？”

他摇了摇头，扶着她的肩膀站了起来，单腿跳着来到天都马的身边。天都马神骏无比，自己跪下来让平宗骑上马背。他的腿踩在马鞍上，肌肉一绷紧，伤口就淅淅沥沥地滴出血来。平宗皱眉看了一眼，对叶初雪说：“你帮我包扎一下。”

叶初雪也没空去计较他的语气，用早就从中单上撕下来的布条给他大略包扎了一下。平宗吩咐：“千万别再出血。”

叶初雪心中隐隐想到了他在害怕什么，想了想，还是将他的腰带解下来，紧紧扎住伤口的上方：“只能先这样了。”

“这样就可以了。”他吹了声口哨，天都马站起来。

平宗对小白狼说：“小白，你在前面带路，快跑。”

小白也似乎焦躁不安，一直围着他们两人打转，用鼻子去拱叶初雪的手。叶初雪拍了拍它的脑袋，翻身上马。小白立即跑在前面带路。

两人一狼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小白将他们重新带到了山崖下一处高坡上。平宗找到山壁上一个不大的山洞，小白进去转了一圈，叼出一只冻死的鹰隼来。平宗这才让叶初雪扶自己下马：“就是这里。你先在洞口生火，旁边有红柳枯树，可以做柴。你千万别走太远。让小白到里面吃去。两匹马也栓到火堆旁边。”

叶初雪被他凝重的面色吓得不敢多说多问。好在这几个月跟着平宗，她也学会了不少本事，生火就是其中一个。

不一时篝火燃起来，火堆发出噼噼啪啪地声响，热气从洞口往里钻。

叶初雪不顾上自己一脸烟碳之色，连忙又进洞里去找平宗。

一进去就被洞里一股腐臭的味道熏得几乎吐出来。她屏着呼吸找到平宗。

他正靠在山洞的石壁上，用手一点点摩挲着青铜箭杆，像是想从上面摸出个所以然来。

叶初雪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我帮你把箭启出来。”

“先别急。”他看上去面色苍白，浑身发着烫。几次三番受伤下来，叶初雪也已经摸透了他的身体。通常受伤了总要发烧，但一般熬过第一夜他总是能很快复原。

平宗拉住她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烘烫，虽然早有准备还是让叶初雪吓了一大跳。“天都马身上有一张弩，还有几支箭，你都拿来。”

叶初雪点点头：“好。”

她转身出了山洞。洞前篝火熊熊燃烧，火星四下里飞溅。小白蹲在篝火旁，目光炯炯瞪着前方，呲牙发出呜呜地声音来。叶初雪心中奇怪，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看不见。她不敢耽误，找到弩箭抱回去放在平宗手边。

他满意地摸摸她的头顶：“辛苦你了。”

叶初雪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开始专心给他治伤。

打开包扎的布，借着火光看清楚了，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好深。”

青铜箭深深没入肉中，竟然看不见箭簇在什么地方。

平宗苦笑了一下：“这就是弩的威力，力道沉稳，只怕是嵌在骨头里啦。”

叶初雪有些发慌，抬头望着他：“那怎么办？”

平宗摇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拼命拔出来。”

叶初雪只觉一阵寒意掠过后背，不由自主摇了摇头：“我……我不……”

平宗却不让她退缩，沉声道：“叶初雪，你要不把这箭拔出来，我就只有死了。”

她一惊，只觉满腔肺腑都被人攥起来狠狠揉捏了一下，痛得几乎抬不起头。但她知道平宗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等到一轮战栗过去后，点了点头：“好，我来！”

平宗终于松了口气，指点她：“先把匕首在火上烤好，然后在箭杆四周划十字，一定要深，你别不忍心下手。如果这开口不够深，一会儿箭簇会把血肉带出来，我会更痛苦。”

这已经不是叶初雪第一次这样面对如此血腥的伤口，但她只是听着他的话，都忍不住颤抖。平宗握住她的手，低声吩咐：“你记住，我还要跟你生个孩子呢，千万别把我弄死了。”

饶是心头灌了铅一样沉重，叶初雪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被他如此调侃了一下，叶初雪心头略微轻松了一些，照着他的吩咐准备好之后，双手握着匕首又看了他一眼。平宗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来吧。”

叶初雪于是将捡进来的树枝送到他嘴边。

平宗咬上去之前说：“你跟我说说话，这样我不会太疼。”

叶初雪点点头：“好。”一边说着，一边将木枝塞进他的口中。

她咬紧了牙关将匕首深深切入平宗的大腿，感觉到他浑身猛地紧绷了起来，沉闷地发出一声哼响。

她硬着头皮划出一道口子，随口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他当然不可能回答，只是胸腹剧烈地起伏，汗水一点点透着衣服渗了出来。

叶初雪说：“其实我知道是谁，你一定也知道了。”

十字口终于划完，她用手微微摇动了一下箭杆，平宗痛得脸都扭曲了，两条腿不由自主地颤动着。

叶初雪努力让自己的手平稳，双手握住箭杆，又朝他望去。“你知道是谁的，对不对？”

他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微微地摇头。

她死死盯住他的眼睛，用自己无以伦比的意志力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在用全身力量奋力将箭杆把出来的同时口中问道：“是平若，对不对？”

一飙血随着他无可忍耐的嘶吼声飞了出来，溅得她满身满脸都是。叶初雪惊喘了一下，只觉脸上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为他疗伤这么多次，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痛苦。刚才拔箭的瞬间，她可以清晰感受到铜箭头刮过骨头的声音。那种刮骨的痛大概远比当初用火在他腹中止血要更厉害。

叶初雪顾不得多想，照着他之前教的方法为他止血包裹伤口，一通忙乱下来，自己也已经是满头大汗。他仍然剧烈地喘息着，攥住身体下毡毯的手抖得如秋风枯叶，因为太过用力，骨节泛着青白。

叶初雪心疼地去掰他的手指：“好了，已经都包好了，你放松些。”

他这才猛然出了口气，一颗颗黄豆大的汗水冒了出来，额头滚烫。叶初雪用酒为他擦拭脖颈胸腹，一点点为他按揉手臂和另一条腿，良久方才令他慢慢松懈了下来。

“不是他。”他开口说的第一句就是这么没头没尾一句话。

叶初雪愕然抬头：“什么？”

他困难地吞咽了一下，闭着眼疲惫地摇头：“不是阿若。”

她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跌坐下来，知道他是想趁着说话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便认真地回答：“你说过，只有他知道那个地方。不是他，还会是谁。”

“不是他。”他只是如此坚持，“他若是要找咱们，也不用等到现在。”

“就不能是因为天气太冷大雪封路之前根本找不来吗？”她坚持己见：“我们因为雪化才从里面出来，他们赶到那里也是同样的原因。如果我们晚出来两天，只怕那个地方已经被毁了。”

平宗只是摇头：“不会是他，阿若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为什么，就因为你是他爹？”她冷笑起来，眼中全是冷峻。

“没错，就因为我是他爹。”她的语气激怒了他，平宗把她的手挡开，“他是我一手教养大的，不会干这种忤逆的事情。”

这态度也惹恼了叶初雪，她不假思索冷冷道：“当初延庆殿之事，是谁恨得要将他仗毙来的？原来那都不叫忤逆，非得要执刀亲手插入老子的胸口才算吗？”

“叶初雪，我的家事你少管！”他瞪着她喝道，戒备疏离的态度让她一惊，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小白跳出来蹿到叶初雪的身前冲着平宗呲牙呜呜警告。

叶初雪盯着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就往外面走。

“叶初雪！”平宗那话出口便后悔，连忙喊她：“别出去，太危险！”

叶初雪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的事情你也少管。”

平宗拦不住他，情急之下扶着洞壁站起来，单腿向前跳了两步一把拽住她：“让你别出去，聋了吗？”

他这个时候居然还能这样行动倒真是让叶初雪吃了一惊。但随即怒气就被他恶劣的语气激了上来，叶初雪瞪着他恶劣地笑了笑，欺负他正虚弱，伸手往他肩膀上一推，果然将他推得向后仰倒下去。

158、第一百五十八章　千丈冰岩西风月（下）

小白狼高兴地在平宗身边欢蹦乱跳，看着他重重摔倒。

叶初雪斜了他一眼，继续向外面走。

洞口的篝火模糊了视线，她要走出火光的范围，才突然发现一个白影正由远及近地向这边飞奔过来。

叶初雪一愣，凝目远眺。

那是个人，正跌跌撞撞地跑，看见火光拼命摆手，大声喊着什么。

叶初雪不由自主又往外走了两步，侧耳仔细听。

那人喊的是：“救命！”声音撕心裂肺，仿佛身后跟着个什么吃人狂魔，令他恐惧至极。

她登时警觉起来，这荒无人烟的雪原上，到底是什么会让他那么害怕。她打算先回山洞里静观情况，一转身却撞上了一具滚烫坚实的胸膛。

“你！走开！”叶初雪故技重施又想推他。

平宗却一把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扯到身后：“让开！”他抬起手，手中握着那张弩，毫不犹豫扳动弩机。箭离弦飞了出去，呼啸着将那人钉翻在地上。

叶初雪惊呼起来，回头怒斥平宗：“你疯了！”

平宗瞪她一眼，沉着脸：“那是来围攻我的人之一。”

小白狼突然狂叫了起来。叶初雪顾不得跟平宗生气，向前走了几步，却又被平宗一把拽回来，力气之大令她几乎双脚离地飞了起来，肩膀一下子撞在他怀里，撞得他自己后退了好几步。

叶初雪皱眉看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平宗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你一身是血，别乱跑。”

小白突然不叫了，缩头缩脑地向后退，一直退到两人脚边，呜咽着畏畏缩缩，浑身发抖。

叶初雪察觉到小白的异状大为惊讶，“你怎么了？刚才不是挺威风吗？”

风里传来一阵异样的恶臭，夹杂着血腥的味道，叶初雪浑身一震，抬起头去。平宗拽着她：“走，进去，你别在风口上站着。”

他却到底力气不济了，被她轻易甩开，向前又走了两步。平宗无奈地喊她：“叶初雪，别赌气了。”

叶初雪看见了。

外面天地一色的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绿光，一闪一闪，如同夏天草丛中飞舞的萤火虫，只是更多，既不飘逸也不轻盈，只是原地不动地闪动。那股恶臭味道越来越浓，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突然明白了。

“狼！好多狼！”

每一点绿光就是一只眼睛。星星点点的后面是成千上万只狼。庞大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接近，虎视眈眈地将这一方面被篝火保护的角落包围了起来。

平宗声音凝重：“是血腥味吸引了他们。那个人身上有伤。”

他话音未落，狼群突然骚动了起来，有几头跳了过去，将被平宗射倒白衣人拖到了狼群中。那人还没有死，惨叫了一声，随即声音被狼嚎声淹没。

狼群中发出了一阵乌鲁乌鲁的声音，几乎是瞬间那人就被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叶初雪惊呼了一声，手脚酸软地几乎摔倒。

平宗拽住她的胳膊：“快，进去，先进去躲着。”

叶初雪与平宗互相搀扶着进了山洞，小白亦步亦趋跟着。

山洞里的异味此时问来都已算是香的。两人一进来就瘫坐在地上。叶初雪大口喘着气，仍然不敢置信：“那真是狼？它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平宗叹了口气，“还记得咱们曾经在两个狼群中间的地盘上扎营的事儿吗？从那边过来，这边属于其中一群狼的地盘。当时我被那些人围攻，又受了伤，当时情况危急，我边打边退，将他们引入狼群的活动范围。”

叶初雪明白了：“就是我找到你的地方？难怪你说那里太危险。”

“狼是闻不得血腥的。所以我不敢让你在那里帮我疗伤。只能尽快先离开那里。”

“是那个白衣人把狼引到了这里？”

“是！”平宗恼恨地点了点头，“我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活下来。他们从来没跟狼打过交道，不知道进入狼活动的范围要绕着边走，其中四个都被惊醒的狼咬死。我干掉了两个人。就剩这个，到底让他坏了事。”

叶初雪失神地朝洞外看了一会儿：“即便如此，他已经受伤的人，又落了单，并不一定要赶尽杀绝，你其实是怕他说出背后指使之人到底是谁吧。”

“你！”平宗被她气得发愣，“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这里纠结这个问题？”

“既然已经这个地步了，你能出去杀狼吗？”

他悻悻地哼了一声：“当然不行。”

叶初雪定了定神：“狼之所以不往前走了，是因为有篝火。只要有火，他们就不会有动作。我们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对不对？”

他又哼了一声，倒惹得叶初雪挑起了眉毛。

“既然什么都不能做，只好把能解决的问题先解决了。”

“你所谓解决，就是逼我承认我儿子要杀我？”他恼怒地冷笑了一声，却到底没有像之前那样暴怒。

“如果你不信他会这么做，至少也要搞明白是谁做的。那个地方只有他知道，从他身上入手总没有错。”

“你是说他会将那个地方告诉平宸？”

“或者别的什么人。想要你脑袋的人多了去了，也未必就是平宸。”

“叶初雪！”他又生气了，“你为什么就一口咬定阿若会害我？”

“因为他之前就这么干过。”

“你不是也害过我吗？”

“我……”叶初雪头一次被他问得语塞，恼羞成怒：“你知不知道你的世子其实……”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一阵风挟带着狼群的味道从外面卷了进来，将篝火的火焰按得低下一头去。狼群骚动起来，试探地向着中心走了几步。风一过，火焰呼地一声抬起头来，有唬得狼群向后闪躲。

叶初雪和平宗看见这情形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忧虑之情不言而喻。

“叶初雪，你捡的柴够不够？”

“要烧到什么时候？”

“天亮，天一亮狼群就散了。”

她忧虑地摇了摇头：“只怕熬不到天亮。如果火灭了会怎么办？”

“如果火灭了，再没有什么能阻止狼群。他们会一拥而上，将咱们三个全都啃得干干净净，就像刚才那个人一样。”

叶初雪怔了半天，突然回过头把小白拉到自己面前：“小白，如果狼群来了，你就自己跑吧。你要跑出去，活得威风凛凛的，当狼王，把欺负你的狼都咬死。”

小白茫然地看着她。

平宗倒是被她的话逗笑了：“它跑了，你怎么办？”

叶初雪看了他一眼，拉住他的手：“你能跑吗？”

“就算我的腿不受伤，只怕也跑不掉。”

“我猜也是。所以就不跑了。平宗啊，虽然你刚才气得我想打你，但就算打了你我还是想跟你死在一起。”

平宗低头看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指，突然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如果咱们死不了的话，我就让你打我一顿。”

到底是已经开了春，即便在漠北苦寒之地仍然冰天雪地看不见半分冰雪融化万物生长的迹象来，风雪却都与寒冬不可同日而语。

叶初雪却恨不得现在还如当初那样穷凶极恶地寒冷。至少狂风大雪会让狼群无法承受，让他们失去等候的意志。

狼在等待着篝火燃尽。

他们在等待着天明。

但是很有可能，他们永远看不见天明了。

叶初雪突然后悔之前与平宗争执闹别扭的事来，听他说愿意让自己打上一顿，明明知道他是说笑，却忍不住湿了眼眶。

她有些仓皇地扭开脸，强自镇静不让声音透露出情绪来：“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你倒是想想办法呀。”

平宗重又靠着洞壁坐下。伤后发热，令他浑身酸痛虚弱，刚才两次三番阻止她出去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如果不是此刻外面那些嗜血贪婪的眼睛正朝着这边张望，他倒宁愿昏睡过去算了。

“叶初雪，如果一会儿狼扑上来，你就……”

“别说！”她及时打断他，“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你嘱咐什么都没有用，省点儿力气，好好休养吧。”

她一边说着，将他的弯刀拿过来，唰地一声抽出来。刀刃寒光映在脸上，将她的脸映得异样肃穆。

“你想做什么？”他看了一眼，吓一跳，连忙问。

“就是试试手。”她将刀在手上掂着试了试，刀太沉，必须要用两只手。

平宗摇头：“你这样根本没用，狼太多，杀不尽的。”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叶初雪双手握刀，用力挥了几下，已经觉得手臂发酸，却不肯示弱放弃。“我总不能摊开了躺在地上任它们来吃吧？那样不如我先把自己烤熟了撒上香料装进盘里送上去。”

平宗被她的说法逗笑了，“叶初雪，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示弱认输的时候？”

她的语气颇不甘心：“认输也不能冲着畜生认输。”

他微微笑了笑，伸手：“把刀给我，你的姿势不对。”

叶初雪要仔细打量他的神色，确定他真的是想要教她而不是趁机收了刀，这才倒转刀把把刀递了过去。

他体力虽然虚弱，拿起这把刀倒是得心应手，顺手比划了几下，说：“你看，刀刃要向外，手臂伸直，最大幅度地横扫。你力气太差，致命是很难做到的，但只要见了血就会被狼群吞噬。”

叶初雪打了一个寒战，不由自主朝洞口望去，柴禾已经烧得没剩下多少了。而月亮才走到了中天。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摇头将平宗所说的情形甩开，问道：“我们真的就这么等死？”

他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只能等。”

这话确实相当含糊其辞。叶初雪听出了其中的蹊跷，“等什么？”

“等死啊，不是你说的吗？”

叶初雪心中有了些眉目，将刀扔开，在他身边跪下，扳着他的脸问：“会有援兵吗？有人会来救我们吗？”

他倒是没有否认，却叹了口气：“大概指望不上。”

叶初雪心头一喜，连忙追问：“那就是有了？你给个准话，谁会来救我们？”

平宗抬起眼望着她，目光如夜空一样沉黯：“没有人能救我们。”

叶初雪一愣，仔细研判他的神情，竟然真的不像是在诳她，刚刚提起来的心又重重沉了下去。她起身走到洞口张望。

篝火的火舌一下一下地向着她的面孔袭来，灼烤的疼感迎面扑来。叶初雪透过火焰也能看见那些目不转睛朝这边望着的眼睛。她的倔强冒了出去，挑衅似的向外走了两步，从火焰的光芒中走出来，与狼群中站在最前面最大的那只四目相对。

那就是狼王。

159、第一百五十九章　狼跋其胡踬其尾（上）

叶初雪又再向前走了一步，死死盯住它。

狼王感受到了她的挑衅，突然昂起头来，呲着牙也向着她走了两步。

狼群一阵骚动，狼王身边的众狼纷纷随他一起昂起头，身后的群狼也就纷纷效仿。冷月下，波浪似的竖起一片狼首，尖立的耳朵被月光映成一片粼光一样的波纹。

平宗的声音紧张起来：“叶初雪，你干什么？别乱来，快进来。”

叶初雪如若未闻，又向前走了一步，目光仍然死死盯住狼王。

狼王似是没有想到她竟然有如此胆色，狐疑地打量着她，口中喷出一团团白气，令叶初雪隔着老远的距离都似乎能闻到那股腥臭。

她发现狼群虽然很大，但所有的狼都为狼王的狼首是瞻。它进，狼群就进、它停狼群就挺。

火焰向着夜空伸展，火光映在狼王的眼中，如同起舞的妖魔。

突然有异动惊醒了她。叶初雪回头，发现是洞口旁的那两匹马。斯陂陀送他们的九匹马如今失散得只剩下了那匹黑色牝马。它被狼群吓得瑟瑟发抖，不安地跺着脚往天都马的身边蹭。

天都马到底非同凡响，并无一丝惧色，反倒歪着头看着叶初雪与狼王的对峙，似乎十分好奇的样子。

叶初雪心头一亮，有了主意。

她走过去将两匹马解开。起初还怕万一天都马挣扎，她牵不住缰绳就糟了。不料那马居然温顺听话地任她牵引，一边安抚着瑟瑟发抖的黑马，一起来到山洞口。

叶初雪抚着天都马的鼻子低声问：“你能等吧？千万别乱跑。”天都马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于是又说：“照顾好小黑马，看住它！”

叶初雪从不懂马，此时却福至心灵地懂得了它神色中的含义。她试着放开缰绳。黑马立即紧张地要往一边躲，天都马伸头过去搭在它的脖颈上，两匹马交颈而立，黑马立即安静了下来。

叶初雪欣慰地笑了笑，放开了缰绳往回走。

平宗一直皱眉看着她，见她进来，低声斥道：“你疯了！”

叶初雪点头：“反正是要死，不如试一试。”她将平宗搀扶起来，“你把刀拿好，这刀在你手里比较好。”一边说着，顺手将那把弩捡了起来。

平宗明白了她的意思：“太冒险了。”

叶初雪看他一眼：“留在这儿等死就不冒险？你不是说救援指望不上吗？”

平宗：“万一呢？”

她噗嗤一声笑起来：“果然有救援。”

“叶初雪，这种时候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将他扶到马边搀扶上马：“刚才我跟狼王神交了一会儿，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你等救星，等天亮，等狼群自己散去，都有可能等到也有可能等不到，等死却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一定死。”她说着拿起弩，上下打量了一下，实在无从下手，只得求助地朝平宗望去。

平宗也知道她是对的，叹了口气，口中说着：“你胆子太大了。”到底还是伸手接过弩，帮她将箭装上，做了个示范：“扣弩机就行。”

“怎么瞄准？”

平宗几乎笑起来：“反正你也射不中，胡乱闭着眼睛射吧。”

叶初雪瞪他一眼，接过弩一手倒拎着箭头冲下朝着篝火走去。倒是平宗吓了一跳：“你小心别射中脚。”

叶初雪不理他，冒着烧焦头发的灼烤，从篝火堆里拣出两支带着火的柴木交给平宗：“帮我拿好。”

平宗眼睛亮了亮：“还挺聪明。”

叶初雪严肃地看着他：“是生是死就这一回了，如果咱们逃不出去，你可别怪我。”

平宗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她。她脸上身上的血迹都还在，一手拎着弩，一手举着火把，眼睛被篝火映得闪闪发亮。

平宗微笑了一下，恍然想起他们在长乐驿第一次见面时，她白衣长裙，脚系银铃，慵懒魅惑的模样。他曽猜测她的身份，从名门旷妇到青楼名妓，那时在他的印象中她就是那种如弱柳扶风娇不胜力，攀附着男人而生的女人。

而此刻的叶初雪，俨然是一个女战士，即使面对最可怕的敌人，依然保持着镇静和从容。就仿佛他们不过是又要冲入一场大雪，或者是一次冲杀，根本不像是面对着能将他们瞬间吞噬得只剩下白骨的狼群。

“叶初雪，狼群都会跟着狼王走，想办法转移它们的注意力。”

叶初雪却对这善意的提醒翻了翻白眼：“别说得主意是你想出来的行不行？你就记住用刀和火开路就好。”一边说着，她抓住小白递到平宗的手里：“带上小白。”

小白狼也知道这是生死关头，根本不敢挣扎，老老实实窝进平宗的怀里。

“好。”他宽宏大量地不去计较她的态度，“我会跑慢点儿，你得跟上。”

“哎，等等！”叶初雪突然叫起来，“你别不等我想自己跑。”她一边说着，一边也努力爬上了天都马。

平宗一怔：“叶初雪，两个人跑不快。”

“那也没办法。”她抱紧了平宗的腰，“总得引开狼王的注意。”

平宗这才明白了她的用意。

叶初雪已经举起了弩，回身闭着眼扣动弩机。弩箭嗖得一声飞出去，却直接插进了黑马的身上。

本就吓得浑身颤抖的黑马蓦然中箭，心神俱裂地私啸一声，转身就跑。

叶初雪一直盯着它的方向，扔掉手中的弩，从平宗手中接过火把：“快，它向着南边去了。”

马身上传开的血腥味立即惊动了狼群。狼王直接扑向黑马逃奔的前方，将将离开火焰的范围，便一纵身将黑马扑倒。

平宗提缰长啸，天都马箭一样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了出去。

血腥味吸引着狼群都朝着黑马的方向聚集。黑马长喑哀鸣，很快就再也听不见声音。

狼群无穷无尽。天都马抬脚跃入狼群之中，瞬间将两匹狼踩倒。行动稍微迟缓些的狼还没来得及朝黑马的方向奔走，便又受到了天都马的突袭。

有的狼反应迅速，立即转头攻击这边，平宗和叶初雪一人一边挥舞火把吓退狼群。平宗右手执刀，一味大开大合地扫过，受了伤的狼瞬间便被狼群吞噬。

一时间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和血腥的味道。

天都马的腿被一只狼咬中，它痛得嘶鸣一声，打了个趔趄，差点儿将背上的两个人甩下去。

平宗死命控制住缰绳，大声呼喝，安抚着天都马，终于令它稳住身体继续向前奔跑。

叶初雪的火把先烧尽，她从平宗手中接过那支火把，令他专心控缰。

然而狼多得就像海水一样，直到平宗那支火把也熄灭，才将将脱离了狼群的外围。平宗不敢停下来，一味催马。叶初雪听见身后声音奇异，回头一看，竟然是狼王带领狼群追着他们而来。

天都马的伤口流血不止，它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看着身后夜幕上密密麻麻的眼睛越来越近。叶初雪心头一片冰凉。她手中已经没有了可以抵御狼群的火把，索性紧紧环抱住平宗的腰，对他说：“对不起！”

平宗猛地一勒缰绳，天都马急刹住脚步。叶初雪差点儿被闪下马背，连忙问：“怎么了？”

平宗望着前方不吭声。但叶初雪已经闻到了味道。她探出身去，发现他们的马前不到五十丈的距离外，密密麻麻绿色荧光点点，月光下的雪原上，在他们面前是一片更大的狼群。

叶初雪惊呼了一声，心一沉到底。她从出谷遇袭到现在，一路经历逃亡围攻孤独，甚至与平宗产生龃龉，被群狼围困都从未放弃过。但是此时身后的狼群正在接近，而眼前却出现了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次欺骗逃脱的更大的一群狼，她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怎么会，这群狼是哪里来的？”

平宗没有回答她。叶初雪环抱着他的腰，能够感受到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处于极度的戒备当中。

叶初雪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将眼下的处境飞快地厘清，低声道：“平宗，一会儿我跳下马，你尽量快跑！”

他一下子捉住她的手攥紧：“你要做什么？”

“少了一个人，天都马还能跑得更快些。这是两群狼，你不是说两群狼会争地盘吗？这两群狼要是打起来，那就是你逃走的机会。”

平宗轻声笑了起来，令叶初雪一怔。她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势下，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她反手握住他：“你笑什么？”

“叶初雪，你居然能想到这一节，真是难得。”他声音低沉，几乎要将耳朵贴在他的背上，才能在感受到他的背微微震动的时候听清楚他说话的内容。

“马受伤了，咱们两个人谁都逃不掉。但是你一个人就还有希望。”

平宗心头巨震，攥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捏得她骨头生痛。“叶初雪，你居然为了我……”

“别自作多情了。”她冷静地打断他：“你比我熟悉这里的环境，我一个人逃出去也是死，你就不一样了。你逃出去能活。”

平宗突然纵声大笑起来，笑声朗朗，直冲天际，令已经追到他们身后的狼群惊得刹住了脚步，雪地上腾起一片烟雾般的雪屑雾。他说：“叶初雪，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打算，有你这句话，我平宗这一生也就不枉过了。天地星月作证，从今往后，我平宗的一切切，便是你叶初雪的一切，我要给你最好的一切，让你成为与我比肩而立共享世间一切荣耀的那个人。”

叶初雪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说得怔住。他们连能否活着逃出去都说不准，这些话听来于她没有任何意义。除非他有别的安排。叶初雪试图抽回被他扣住的手，微微一动反被他握得更紧。

“叶初雪，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他笑声方落，低声斥道：“我怎么会让一个女人为我牺牲自己逃命？”

“你并不担心！”叶初雪看穿了他的镇静，“明明应该绝望的时候你不担心，只有一个原因，……”她猛然醒悟，举头再朝面前那群狼看去。

月色下，为首的狼王是一匹几乎有三尺高五尺长体型巨大全身雪白的狼，一双眼眸目光如炬地瞪着他们身后追来的那群。

叶初雪突然奇怪起来，身后的狼群果然到了近前，却全无了声息。她惊讶地回头，才发现之前与她对视的狼王此刻垂首而立，俯首帖耳。而它身后的狼群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趴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160、第一百六十章　狼跋其胡踬其尾（下）

白色的狼王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处高坡之上，威严地扫视着脚下不战而屈的狼群，突然仰起头对着月亮高声长啸，狼嚎声在雪原上传出很远很远。它身后的狼群便也同声大作，一起举头嚎叫，一时间狼声四起，声振寰宇，连脚下的雪地都被震得簌簌发抖。

叶初雪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形，这样如排山倒海一样的气势惊得她忘乎所以，不由自主地紧紧拽住平宗的衣袖。平宗向后伸出一只手来，安抚地将她护在手臂间。

狼嚎之声一波一波地传向远方，一直传到了狼群的天地之交的尽头，然后就像是在突然之间，在最遥远的地方，又有一波一波的狼嗥声又传了回来。对面群狼大为震惊，领头的狼王浑身发抖地来到白狼的面前与之对视。

四面八方都有更多的狼嗥声此起彼伏，像是天底下所有的狼都被白狼王唤醒了一般，嚎叫声渐渐接近。

白狼王严厉地瞪视着灰狼王，突然呲牙低吼了一声。

灰狼王如遭电击，突然匍匐在它脚下发抖。白狼便伸出一只脚，灰狼王诚心用鼻子触碰白狼的脚，随后后退着回到自己的狼群前。

叶初雪大为惊奇：“居然这样就收服了么？”

平宗点头：“是啊，这白狼是这一带群狼的王中之王。”

如同潮水退潮一般，灰狼王和它的狼群在一瞬间就撤得干干净净。

白狼王这才转头向平宗他们望了过来。

它站在高坡上，居高临下。平宗谨慎地瞪着它，拨转马头与它面对面，将叶初雪护在身后。

白狼向前走了一步。

小白突然从平宗的怀里钻了出来，怔怔看着白狼，像是十分害怕一样，转身跃下马背拼命地朝着另一边跑。

平宗想叫住它，刚一转头，白狼王突然发动了攻击。

它突然纵身而起，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夜空，越过马头直冲着平宗扑了过来。

一阵热气迎面席卷过来，叶初雪吓得大叫了一声：“小心！”

刹那之间，平宗飞快地放开了叶初雪，下一瞬间已经被白狼带着从马背上飞了下去。

叶初雪受到那股强大力道的殃及滚落，她匆忙爬起来，只看见平宗被白狼死死压在身体下，白狼正低头噬咬他的脖颈。

叶初雪惊得呆住，只觉肝胆剧烈，尖叫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要推开白狼。

白狼根本不容她近身，突然抬头冲她呲牙吼了一声，叶初雪头皮一阵发麻，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被对方吓住，转身捡起被平宗丢在了地上的刀，双手握住护在身前：“来呀，你不是要吃人吗？有本事你就先吃了我！”

白狼被她激怒，放开平宗转身冲她走去。

它体型巨大，气势惊人，每向前走一步，雪地上都会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脚印。

叶初雪觉得自己快要因为窒息而晕过去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狼，站在她的面前，似乎随便一掌就能将她拍倒，随便一口气就能将她吹飞。其实理智告诉她这狼的真实体型没有那么夸张，但恐惧将一切都放大了。

白狼走到她的面前，严厉而愤怒地瞪着她的挑衅。刀光映在它的脸上，它眼中闪过一丝蔑视。

平宗撑着地坐了起来，看见这情形吓了一跳，连忙喊道：“叶初雪，快把刀扔掉！赫勒敦！别伤了她！”

“赫勒敦？”叶初雪一愣，朝白狼望去。“你就是赫勒敦？”

平宗拖着伤腿过来，小心翼翼地抚上白狼的头：“赫勒敦，后退，后退！”他警惕而小心地将一人一狼隔开，低声警告她：“把刀扔掉，别激怒它。”

叶初雪脑中飞快地将所有零散的碎片拼到了一起，恍然大悟，将刀远远扔开，一边看着赫勒敦试图微笑，一边努力不动嘴唇地发问：“你说没有人来救我们，实际上救兵是狼？”

平宗被她逗笑了，“你不必这样，过来跟赫勒敦打个招呼。”说着，平宗拉过她的手来到赫勒敦身边，牵着她的手举到赫勒敦的面前，对它说：“赫勒敦，这是初雪，是我的妻子，你要像对我一样对她，知道吗？”

叶初雪皱眉：“谁是你妻子……”

“嘘……”平宗面不改色地打断她：“赫勒敦只会把我的家人当家人，你要不要跟它搞好关系？”

叶初雪这才噤声，眼看着平宗捉着她的手往赫勒敦巨大的脑袋上伸过去。赫勒敦突然扭头冲她呲牙呜了一声，叶初雪吓得尖叫一声往后跳：“它要咬我！”

平宗又好笑又好气：“你刚才都要跟它拼命了，现在又怕成这样。”

叶初雪十分委屈：“刚才以为它在吃你嘛。”这倒提醒了她，伸手摸摸他的脸颊脖颈，“咦，它没咬你啊？”

平宗板着脸说：“我脸上都是它的口水，你要不要沾点儿。”

“不要不要。”她嫌弃地赶紧缩手，好奇又略担忧地朝赫勒敦望去：“它真的不会咬我吗？”

赫勒敦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突然凑过来张嘴用湿热的舌头在她脸上舔了一下，叶初雪尖叫起来，捂着脸摔倒在地上。平宗哈哈大笑了起来。

赫勒敦这才想起了身后的狼群，回过头去嗥了一声，狼群如同潮水一样渐渐散去。

平宗这才去查看天都马的伤势。伤口极深，深可见骨。叶初雪撕下一幅衣襟推开他：“你去坐着吧，我来包裹。”

天都马神骏无比，见了赫勒敦既不怕，此时见她为自己疗伤，便忍痛立定，并不挣扎。叶初雪假借处理伤口，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回头看了看，只见平宗躺在雪地上，赫勒敦在他身边卧下，不停用鼻子去拱他的胳膊，倒像是小白平时在自己身边撒娇似的。叶初雪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渐渐放下，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小黑马被狼群吞噬的痛心这才冒了上来，叶初雪不敢去看平宗，包扎好马腿之后便过去抱着天都马的脖子，将脸埋在它的鬃毛里默默流泪。

平宗在身后叫她：“叶初雪，你过来。”

她没有动，怕暴露自己这时的软弱。

天都马像是知道她的心情，回过头来，用自己的鼻子摩挲她的脸，一人一马相互依偎，她轻轻地说：“谢谢你。”

平宗拖着伤腿来到她的身后，见她这个样子，福至心灵地猜到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说：“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牺牲别的生命保全自己的，这是所有动物的本能。天生万物本就如此，即使人也是一样。但人跟畜生不一样的是，人会为了自己关心在意的而牺牲自己。就像你刚才要让我独自逃走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有些赧然，低头嗫喏地说。

他毫不理睬她的辩解，只是拍了拍她的脸：“叶初雪，心中有情，并且愿意为这情以命相偿，这是天地万物中至高至纯又源自本心的举动，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眼睛如同被水洗过一样，莹润晶亮。

彼此看入对方眼眸深处，一切便尽在不言中。

过了片刻她突然想起来，问道：“你不是说赫勒敦死了吗？”

“当初它咬伤了我，如果不说死了，我的族人会追捕它直到将它杀死为止。”

叶初雪的心又提了起来：“它为什么要咬你？”

平宗扯开衣襟，露出锁骨下那个狼齿印：“这个么？因为我喝了它的血，所以它也要我的血。”

“为什么？”叶初雪问出问题，随即意识到：“锸血为盟？”

平宗微微一笑，转身朝赫勒敦看去。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又蹿了回来，正绕着赫勒敦打转，而赫勒敦则淡定地由着它在自己身边又蹦又跳。“草原上有一个传说，众狼之王是一头全身雪白体量巨大的狼。那时它已经长到了如今的个头儿，我一直在猜测它会不会就是众狼之王。一晃十年过去，它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叶初雪吃惊地瞪大眼：“那小白……”

平宗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赫勒敦老了，总得需要继承者。说不定小白就会是下一任众狼之王。”

“所以你当时把它捡了回来？”

平宗没有吭声，只是默认。

叶初雪一时便也不说话了。这人果然从来不白做功，一举一动都有他的目的。他从不肯放弃对未来的控制。

赫勒敦一直陪在他们身边，直到天亮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临走前，它突然袭击扑过去将叶初雪的脸上上下下舔了个遍，将她脸上的血迹泪痕全都清理掉，只留下自己的口水。

叶初雪既无奈又感动，知道赫勒敦这是将自己也看做了亲人。

平宗笑道：“这下我就放心了，至少在漠北这片草原上，再没谁敢欺负你了。”

叶初雪听出了话外之意，哭丧着脸问：“难道它留下的味道再也洗不掉了吗？”

“放心，你自己是闻不到的。只有狼能闻到。”

赫勒敦向着朝阳升起的方向走去。沉着而镇静，像是王者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

叶初雪体谅两个病号，让平宗坐在马上，自己牵着马步行。她担惊受怕了一天一夜，此时只想舒展筋骨，让自己的思路清晰一些。

突然不远处传来号角之声。

叶初雪一怔，迅速向平宗望去：“又有人来了！”

平宗侧耳仔细听了听，笑道：“是焉赉，他终于找来了。”

161、第一百六十一章　玉箫声远忆骖鸾（上）

当朝阳从地平线下一跃升起的时候，焉赉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出现在南边。平宗兴奋地嘬唇长啸，早有焉赉派出来的斥候过来向平宗行过礼后上马飞奔去报告。焉赉带着两名军医先行纵马过来。

小白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躲在叶初雪的身后不敢出来。

叶初雪看着它皱眉道：“你可是要做众狼之王的，怎么这么胆小。”

平宗笑道：“你别嫌弃它，当初赫勒敦比它还胆小。”

一时焉赉驰近，离着十几丈就跃下马背，飞奔到平宗马前跪倒：“将军，可算找到你了！”

他们自当日遭玉门军突袭被打散之后便音讯不通，一直到了如今才算重聚，这其中经历了无数回生死之战，无数次的绝境逢生，此时再见到焉赉，即便是平宗也突然感慨了起来。他叹了一声：“辛苦你了，快起来吧。”

焉赉这才起身，将平宗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他的腿上，连忙招呼身后的军医：“快，快给将军看看伤。”

那两人过去，将平宗搀扶下马，在一旁地上铺开毡毯，解开叶初雪给他包扎的布查看伤口。

叶初雪一直侧立一旁，一言不发。当初平宗的贺布军哗变对她的种种羞辱还深深铭刻在她的心头。她对这群人仍然心有余悸，并不愿意太过惹人注意。

焉赉却来到她的面前，抚胸单腿跪地，问候道：“叶娘子，你这一向来可好？”

叶初雪笑了笑：“托福，还没死。”一边说着，却侧身不受他这一礼，“总算让你见着个活的将军，万幸万幸。”

平宗一边让军医查看伤势，一边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看着他们俩笑道：“焉赉这行的是丁零人见主母的礼节，你就受了吧？”

叶初雪吃了一惊，连忙将焉赉扶起来：“焉赉将军，这可不敢当。”

焉赉站起身，看着她善意地笑了笑：“我这一路以来遇见不少人，都说起晋王身边有一位天仙一样的美人，全身雪白宛如天女，我一猜就一定是娘子。他们说白衣仙子为他们疗伤，送他们干粮，将他们从屠刀下救了出来……”

平宗哼了一声，却绷不住笑了出来。

叶初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向焉赉微微一笑：“你这一路北来，天气还这么冷，定然吃了许多苦。”

焉赉豪爽地一笑：“我们人多，一路上收拾了不少看着惹眼的人，吃苦么，我们贺布军不怕吃苦。”他一边说着，仔细打量着叶初雪，只觉眼前这女人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一样了。

他对叶初雪的记忆还停留在龙城晋王府中那个冷若冰霜心机深沉的南朝公主身上。那时他受平宗委派贴身守在叶初雪身边，既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监视她。但她却在不动声色之间，将他，将晋王和秦王，还有晋王府上上下下玩得团团转。

那时焉赉就知道晋王对这个女人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对此他唯一的想法是晋王艺高胆大，连这样看不透揣不明的女人都敢放在身边。他明白平宗对她的戒备，却看不懂他对她的沉迷。

但如今焉赉却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就能看出她的美来。仍旧是那个叶初雪，却仿佛是一个冰雪融化了的叶初雪。她以前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看着他的时候盈满了笑意。她仍然矜持地立在那里，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声音言辞却令人觉得不再像以前那样仿佛与人隔着一整个天涯。

她依旧美丽洁净独立自矜，却温暖了许多。

焉赉一时恍惚，不由自主地朝平宗望了过去。是他融化了她。“叶娘子，你没事儿真好。”焉赉由衷地再说了一遍。

叶初雪眉尖微微挑动了一下，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并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一笑，向他颔首致意。

焉赉这才向平宗说起了这几个月来的种种变故。“当日将军攻下金都草原后留我带队驻守扫荡贺兰部残余势力，他只带了铁卫去迎接玉门军的人。我们在金都草原等了三日，却只见到玉门军赶到。玉门军说将军与铁卫在半途中遇到了反叛的忽律部被歼灭。我与众人自然不信将军会阵亡，却都信了他们所说忽律部反叛的事情。”

“而实际上反叛的是玉门军。”叶初雪点了点头。这几个月来，这些事情在她脑中已经过了无数遍，有些是她耳闻眼见的，有些事根据当日情势推导出来的，如今都要借着焉赉的话一一佐证。

“没错，反叛的是玉门军！”焉赉说得咬牙切齿。若说玉门军反叛偷袭诸部，除了被带出去在龙城和金都草原中间居中策应的禁军之外，就数焉赉这八千人损失最惨重。“起初我们谁都没有防备玉门军。还为他们提供宿营之地。只是因为对方人多，与贺布军在搭建营地时起了龃龉，我们双方谁都不肯退让，便相约各自后撤三十丈。”

“他们夜里突然袭击了？”叶初雪听得入迷，不由自主地打断他的话。

“叶娘子神算。”焉赉心悦诚服地向她点了点头：“当夜玉门军突然发动攻击，我方猝不及防仓促应战，许多兄弟还没弄明白明明是友军怎么突然发难，就被玉门军杀害。但是贺布军毕竟身经百战，很快就反应过来，纷纷应战。他们人多，又是有备而来，我们很快就被打散。到天亮的时候，我身边就只剩下了七八个兄弟。”

焉赉说到这里朝平宗望去：“将军，我随你征战十多年，贺布军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惨败！”

平宗点头：“不怪你，谁能想到玉门军会反叛。”

叶初雪黯然。这一切都是她引起的。虽然一开始谁都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后果。但当初如果不是她为了吸引平宗的注意而刻意露出行迹，导致琅琊王得到消息派人纵火的话，至少严若涵不会死。而严若涵不死，严望就不会反叛，之后的一连串变故都不会发生。

她叹了口气，微微摇头。话都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其实严望所做的一切却正是她一开始想要达到的结果。只不过是被意外的人以意外的方式达到而已。

当初叶初雪接近平宗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能够顺利在他身边落脚。那时一切都还只是个异想天开的设想。

当初在燕回渡过江时，她身心俱疲，举目茫然，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但过了江一路耳闻目睹，尤其是出嫁前晗辛对她提起柔然人河西牧场的大旱会引发的严重后果，让她虽然嘴上撇清表示不愿插手干预，却在心中不由自主地开始筹划。

接近了平宗之后，尤其是在发现了平若与平宗的矛盾之后，她心中的计划渐渐成形。利用平若和平宸挑拨贺兰部与龙城的关系，帮助贺兰部联合平宸夺回皇位。一旦北朝爆发内战，就无暇南顾。如果平宗赢了便是弑君杀子，他的根基势必遭到削弱。如果平宗输了，平宸和平若久受崔浩等汉臣的熏陶，并无挥师南下的意愿，南方仍旧能够被保全。

这样一个无比冒险的计划居然最后被她实现了。

然而当龙城被攻陷的消息传来时，叶初雪却并不感到兴奋解脱。她知道自己没做错，也知道平宗绝不会就此沉寂，却仍然有一种钻心的痛。那种痛令她无法不正视自己的情感，无法不考虑以后该如何选择。

但这一切为难与彷徨此时都不必提起。叶初雪向平宗望去。他正坐在不远处一边听着焉赉的汇报一边向她望来。

她一惊，飞快地挪开眼睛，生怕被他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这一日阳光正好，天空湛蓝无云，将茫茫草原都映得像是被覆上一层蓝色的光晕。贺布军在不远处休整，平宗并没有急于过去与自己的麾下见面，他要先理清楚与世隔绝的是短时间里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白在雪地里欢快地跳着，不知世事艰难，也不知人世多悲。

叶初雪随手在雪地上胡乱画着，低头偶然一瞥，却发现自己画的是平宗刚才朝自己望过来时的眼睛。

她心头一震，抬头再次向平宗望去，对方却已经专注地去听焉赉的叙述了。

叶初雪松了口气。

焉赉将之后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当日被打散之后我就与几个手下撤往山中。好在玉门军并没有追杀，他们似是有别的事情要做，将我们的营地烧干净后便匆匆离去。我便留在原处寻找被打散的兄弟们。当日战况惨烈，我本以为大概能找到个三五百人就是大幸，不料也不知是因为玉门军无心恋战，还是因为天都马跑得快，最后居然找回了两千多人。”

平宗眼睛一亮，推开正在给他包裹伤口的军医：“扶我起来！”

叶初雪连忙过去搀扶着他站起来。平宗向着贺布军休整的方向眺望：“我看着不止两千人啊。”

“后来听说龙城失陷，我不敢公然带着大队人马出来，又知道金都草原不是久留之地，便将这些人散编成十人一组的小队，分批离开。当时我跟兄弟们分析，将军一直不露面，可能是受了伤，偌大的北苑已经没有了存身之地。又想起郡主正月十五会与将军会面，便猜测也许将军是随着郡主过了大漠。当时正值大风雪，我们一时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一个月前听见了从北边回来的伤兵的话才确定了大致的方位。我这才召集手下，一同度过大漠来寻将军。没想到他们回来的时候都多多少少带了些路上遇到的散兵，如今我这里已经有了三千三百人。”

平宗感慨地拍了一下焉赉的肩膀：“好样的。你们这些人，就是我夺回龙城的本钱了。”他到了这时才问：“楚勒在哪里你知道吗？”

焉赉点头：“知道。我从金都草原出来后就与他取得联系，我们俩商量着，我统领贺布军来漠北寻找将军，他则在各州郡府镇暗中联络将军的故人，以备不时之需。”他说到这里突然抬头望向叶初雪：“对了，有件事情叶娘子也许会想知道。”

叶初雪一怔，随即猜到了些许：“是南朝？还是龙霄？”

焉赉笑起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叶娘子。两个都有。龙使已经找到，如今在昭明镇尧允将军那里。”她见叶初雪皱起眉头像是要发怒，赶紧说出下一条来：“凤都那边也出了大变故。琅琊王被罗邂杀了。”

162、第一百六十二章　玉箫声远忆骖鸾（下）

叶初雪一惊，站了起来：“什么？”

平宗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替她将想要问的话说出来：“罗邂杀了琅琊王？确切吗？”

焉赉点了点头：“多方证实过了。”

“知道原因吗？”

“事发突然，说是琅琊王密图谋逆，被罗邂查知，两人当面对质时，琅琊王狡辩不过，欲使龙驭校尉对罗邂动手，罗邂早有准备，以羽林军精锐将琅琊王当场斩杀。”

平宗皱起眉头：“当场动手斩杀？这也太难看了。”他说着这话，目光却向着叶初雪看去。

叶初雪垂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一旁，望着天边的山影出神。

平宗拄着刀站起身，抬手制止焉赉和军医，不让他们起身相扶，自己朝叶初雪走过去。他的腿被重新包扎后略能受力，比之前行动要敏捷一些。叶初雪直到他站到了身畔，才有所察觉。

“你……你的腿……”

“不妨事。”他笑了笑，拍拍受伤的腿：“你的手艺还是得再精进些才好。”

叶初雪知道他是刻意调笑，也不恼，淡淡一笑，继续转头向远处眺望。

平宗于是问：“你怎么想？”

“我在想，罗邂此举莽撞仓促，龙驭校尉都是绝顶的高手，绝非普通羽林军所能应对的，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平宗的目光和她的望向同一个方向：“罗邂此人心机深沉，性情内向，即使是我也很难看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叶初雪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罗邂是他们俩人心头的一道刺，即使他们之间最舒缓平和的时候也都不会提及这个名字。所以他此时突然说起罗邂来，令叶初雪诧异之余还有些微感动。

“就因为内向深沉，所以这样莽撞无谋的事情绝不会是他的主意。”叶初雪缓缓分析：“皇帝年幼，又得位不正，当初天极殿之事虽然我没有成功，但那天凤都的宗室都在场，也都听见了我的话，这话不会毫无作用。皇帝的位置岌岌可危，而龙霄又不在凤都，这种情形下，琅琊王突然被杀只有一个可能。”

平宗挑起眉毛，明白了她的意思：“太后？”

叶初雪点头：“看来是琅琊王威胁了皇帝的位置。”她冷峻地笑了笑：“有一种人，出自山乡僻野，一辈子全部的心思就是如何往上爬。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念旧情，只对会有助于她的人笑，乐姌不巧就是这种人。”

“对了，她是你的侍女，你很熟悉。”

叶初雪陷入沉思，一时半会儿没有吭声。一时间往事如云烟般倏忽来去，她的前半生绝不算洁白无瑕，却也不认为是见不得人，过往的那些人和事，本应该是色彩斑斓异彩纷呈的，与如今面对只有一片白色的大地相比，却觉得灰暗无趣。

叶初雪缓缓地出了口气：“乐姌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依附于人。她自己没有本事掌控朝堂宫廷。所以当初我能轻易将所有权柄握在手中，后来她也必须要仰仗琅琊王才能稳定局面。如今琅琊王既死，下一个会为她所用的，你猜是谁？”

“罗邂？”

“只能是他了。”叶初雪长叹了口气，“南边多年来政务废怠，诸臣百官热衷游冶玩乐，服丹清谈，只在意天人相交，目下却无黎民百姓，放眼朝野都没有能够出头统率群臣的人物。宗室乐姌是放心不下的，何况还有我另外两个叔父，万一他们要为琅琊王出头，乐姌母子就都有死的份儿。所以能选择的只有手握兵权的人物。也就只剩下罗邂了。”

“以他的手段，只怕这时已经将龙霄的势力接管过去了。”

“那只是表面。”叶初雪嗤笑了一下，“罗家倒了那么多年，仅存的那点儿势力还是我帮他们保存的。龙家却是趁着罗家失势收成不少。何况龙家在朝堂上群臣间的风评不如世族罗家，但这些年龙家老侯爷慷慨布施扶助乡里，却远比罗家有声望的多。”

“这么说罗邂最大的敌人是龙霄？”

“是。”叶初雪点头赞同，随即突然醒悟，向平宗瞥了一眼，转过身去，心中惊疑不定，知道自己还是说得太多了。

平宗问：“如果让龙霄回去呢？”

叶初雪迷惑地看着他：“什么？”

“叶初雪，我想送你个礼物。”他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招手唤来焉赉：“你传讯给尧允，让他将龙霄放了，让他们回凤都。”

焉赉并不多问，只是点头答应了，骑上马飞快地向大队那边飞驰过去。

叶初雪怔在原地，思虑良久，沉默不语。平宗问：“怎么了？”

“为什么？”她百思不解地看着他：“罗邂是你派回凤都去的，受你的节制，如果他掌权对你来说不是正合心意吗？为什么要让龙霄回去，那不是掣肘罗邂吗？”

平宗看了她一眼，高深莫测地说：“你猜。”

叶初雪气结，索性瞪他一眼不再理睬。她心中其实十分明白，平宗所说送她一个礼物，就是用龙霄去掣肘罗邂，令罗邂不能毫无障碍地将南朝政局把持在手中。但她更明白就如同她处心积虑要让平宸自立与平宗相争一样，只有南朝局势动荡了，对北朝才是最好的消息。

只是罗邂听命于平宗，他这样安排显然是对罗邂并不信任。叶初雪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一行人休息了一段时间，平宗便去与大队汇合。他知道叶初雪对贺布军仍有惧意，并不令她相随，而是让焉赉亲自守候在她身边。

叶初雪眼望着平宗纵马向大队过去，还没到近前大队中便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声音一直传到这边来，振聋发聩。

焉赉笑道：“弟兄们得知晋王安好，都十分欣慰。”

叶初雪的语气中充满艳羡：“我一生所见都是各种心机算计权谋制衡，从小如此浸淫大，也不觉得有何不妥。当日离开凤都孤身只影，也不觉得有何不妥。直到跟着你家将军，眼见他一败涂地却并无半分气馁，原先以为是他天性不怕摧折，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是有这样一群忠心耿耿生死相随的属下，难怪他无所畏惧。这样的情意定然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定然强过所有的制衡利诱，实在是难得的很。”

焉赉神情充满了自豪：“那是自然。连娘子这样的人都对将军心悦诚服，何况旁人。”他说这话纯出自本心，并没有多做思量。话出了口才惶然醒悟，连忙向叶初雪望去：“是在下口无遮拦了，娘子请勿往心里去。”

叶初雪淡淡地笑了一下：“你说的没错。我对他的确是心悦诚服。”

这倒令焉赉惊讶了。在他心目中叶初雪心高气傲目下无尘，慢说承认对平宗敬服，即便是让她略微流露一些自己的喜好都极其难得。

叶初雪的余光捕捉到了焉赉吃惊的表情，微笑了一下，问道：“你们一路北来，找到这个地方也挺不容易的吧？”

“还好，并不太难。”焉赉掩下自己的惊诧，干咳了一声，尽量用平和的声音回答。

“你说这一路收拾了几路人马？”

“是。晋王在这一带的消息许多人都知道了，各方均派出了人马来寻找。”

“但只有你们到了这里？”

“此处比阿斡尔草原还要靠北，穹山广大，并不容易找到。我们遇见的那几路人马，都是在这边游荡了许久又迷了路的。”

“很少有人能找到……”叶初雪唇边又出现了那种冷峻的笑意：“焉赉将军怎么知道这里的？”

“以前将军曾带着世子到这里来，都是由我和楚勒护卫。”他想了想，笑道：“想必将军也带娘子进那山谷里了？那里历来就是贺布部首领的密宅，即便是我与楚勒都知道具体所在。每次将军都让我们在谷外附近等候，到如今我都不知道山谷的入口处在什么地方。”

叶初雪留了心，转过头问他：“贺布首领的密宅？也就是说只有他们家族的人知道么？”

“是。”

“长乐郡主知道吗？”

焉赉笑起来：“这么说娘子和将军果然已经见过郡主了？”

“是。”叶初雪对他的反应有些无奈，但想想也就理解了。当初最早提到长乐郡主平安的就是焉赉，他们一起长大，自然情谊非常，只是平安离开后却再也没见过。她想了想，体贴地说：“她英姿勃发，统领漠北丁零，是个巾帼豪杰。”

“我就知道！”焉赉赞叹地点头：“郡主走到哪里都是人中英杰。只可惜……”他突然住口，有些心虚地向叶初雪看了一眼，转回正题：“刚才娘子问长乐郡主知不知道这个地方？”

叶初雪点头：“正是。”

焉赉仔细想了想：“有这样的地方她肯定知道，但却从未来过。至少我随将军在漠北那些年里，她从没来过。”

“也是。晋王说他只带世子去过。”

焉赉突然警惕起来：“娘子为何如此在意这个问题？”

叶初雪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问：“你再仔细想想，还有谁知道那个地方的位置？”

他却不肯再有问必答，追问道：“请娘子明示。”

叶初雪叹气：“我们刚从那山谷出来就遇到了袭击。焉赉将军，那伙人显然没有迷路也没有被你们截获，他们知道谷口所在，晋王就是在那里受的伤。”

焉赉怔了怔，脱口道：“莫非是世子？”

叶初雪缓缓摇头：“晋王非常肯定不是他。”

“那还能是谁？”

“是啊，还能是谁。”叶初雪望着远方旌旗招展的大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焉赉将军，请你替我保密，就当我从来没问过这话。”

“娘子你是想要……”

“没错。”她目光像是染了霜色，带着寒意：“不管是谁，能找到那里都是他极亲密的人。但对我来说，只有晋王才是亲密之人。他也许不肯承认，不愿面对，那么就让我来替他解决麻烦。”

163、第一百六十三章　朝朝暮暮阳台雨（上）

尧允收到楚勒遣人送来的书信，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这才顺手放在一旁。又拿起龙城发来的公文皱眉看了一遍。他胸中烦闷，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思量了一会儿，叫来从人去请龙霄过来。

天气已经颇为暖和，龙霄也换了夹衣，愈发显得玉树临风，器宇不凡。他羁困昭明四个多月，已经与尧允混得烂熟。一进门便笑道：“今天又打了什么野味请我帮你品鉴啊？若是水里的我不要，你这儿的厨子手艺太差，鱼脍腥味太重，我跟他说过好多次，得用姜丝去腥，他怎么就是做不到呢？”

尧允转过身来面对他，面生神色肃穆：“你先坐，我有正事与你商议。”

龙霄一怔，心里飞快盘算着：“正事？什么正事？”

尧允看着面前桌案上的两份信函，想了想，问道：“我有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龙霄不假思索：“好消息。”

尧允倒是一愣，“换了人家都是要先听坏消息。”

龙霄：“那是人家，我不一样。我特别不喜欢听坏消息，我只听好消息。”

尧允：“你不听，坏消息也还是在那里。”

龙霄毫不客气地捻起他案上的樱桃吃，笑道：“先说好消息吧。”

尧允却还是要兜圈子：“我先问你，现在罗邂掌控南朝，还兼并了你的羽林军，在凤都一手遮天，你若回去会有绝大的危险，你还敢不敢回去？”

“敢啊，当然敢！”龙霄一下子坐了起来：“怎么，你终于打算让我回去了？”

尧允将那封书信递给他看：“好消息是晋王终于露面了。”

龙霄抢过信笺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心中只有寥寥三五句话，只说晋王指示命尧允寻机送龙霄返回凤都。他愕然抬起头：“就这些？没了？怎么没有叶娘子的消息？”

尧允皱眉：“叶娘子是谁？”

“晋王的侍妾啊。”

尧允几乎要被他气得笑了：“我跟你在讨论这么重大的事情，你倒只关心一个侍妾，还是晋王的侍妾？”

龙霄：“我那事不用讨论，既然你肯放我走，我走就是了。有什么可说的？”

“你就不怕罗邂？”

“我怕他？”龙霄哼了一声，斜着眼睛打量尧允：“尧允将军，我钦佩你是个爷们儿，对你一向礼敬有加，可你也不能这样折辱我啊。我会怕罗邂？他将凤都搞成水泼不入的样子，不就是怕我回去么。谁怕谁啊，真是！”

尧允看着他，觉得十分为难，拿起龙城来的公函向他晃了晃：“这是龙城发来催你北上的第七封公函了，我若不送你去龙城，就势必要让你回凤都，昭明是没办法再留你了。”

“我明白。”龙霄严肃了起来，点了点头：“将军为我担了这许多的责任，龙某无限感激。”

尧允起身踱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长江布防图上查看，“太宰府派来的督军本应四十天前就到。路上遇到了流寇一直耽误到如今，官府已经出兵去剿寇，我估计最多十天，督军就会到了。你若决定回凤都，就要赶在督军到之前动身。”

龙霄拍拍胸口：“我随时能走。”

“不能急。”尧允摆了摆手：“如果罗邂真的防你到这个地步，只怕你连落霞关都过不去。我得到的消息是最近这半个月来，落霞关驻军频繁调动，我怕与罗邂有关。”

龙霄一怔，蹙起眉来：“那怎么办？”

“其实要回凤都，落霞关并非唯一的途径。我可以派人送你从下游临川渡江，直接在燕回渡上岸。不过我的人只能护送你到那里，无法上岸。”

“燕回渡……”龙霄听见这个名字略微走了下神，笑道：“是了，当初她来北方也是从燕回渡走的。那里很好，我只要能上岸就有办法回凤都。”

“为了保密起见，你的使团里的人还得留在昭明。”

“无妨，反正吃的是你的，他们又不亏。不过，青奴能不能还给我？”

尧允笑起来：“你们南方人是不是都这么做生意？总要讨点价钱回去。”

龙霄嘻嘻一笑，并不答话，算是默认了。

尧允于是下了决心：“那就这么定了。你再给我三五日时间，你也回去做好准备。待到时机成熟，随时出发。”

龙霄倒是有些意外：“三五日？你要干嘛？这种事情当然要说走就走啊。不然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怎么办？”

尧允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如今的凤都与你当初离开时已经大为不同，你以为你到了凤都城外，就能够长驱直入么？我得先替你打点好前站准备，不然只怕你连凤都城的影子都没见到，就已经落到罗邂的手里了。”

龙霄知道他说得有道理，想起另外一件事来，不禁有些忧虑：“尧允将军，你放走了我，如何向龙城交代？”

尧允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所以要趁着督军未到，先送你走。”

龙霄最擅长听弦外之音，笑道：“你算得上是晋王最后的底子了，不为你自己，为了晋王也得保重不要出差错啊。”

他这话里有个陷阱，尧允听得明白，笑道：“谁跟你说我晋王的人了？我都说了好多遍，晋王的势力是贺布军，已经在金都草原被打散了。我这昭明骑兵归太宰府统领，是朝廷的军队，不是他晋王的私兵。”

龙霄便笑了笑，知道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再深的话也不好多说，便告辞回去做准备。

尧允留在房中写了封信，简要说明情况，唤来门外的亲兵于三立即飞鸽传书将这封信送到凤都。

于三接了书信便前往鸽房将将军的嘱咐交代下去，亲眼看着鸽子飞走这才离开。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不过一刻的功夫，之前被放飞的鸽子又飞了回来。

鸽房中的杂役毫不诧异，将鸽子腿上的信拿下来迅速浏览了一般，重新抓出一只来，仍旧将信装进去放飞。杂役迅速回到自己的屋中，用一种调制过的米浆在一块白绢上将看到的内容默写出来，待白绢干透，自己都隐匿不见了，才从鸽房角落里找出一只灰色的信鸽，把他偷到的信息送了出去。

灰色的鸽子只比之前尧允的信晚了一个时辰便被送到了凤都。鸽子一落地，白绢就被飞马送到了罗邂的手中。罗邂看了一遍，淡淡一笑，亲手将白绢扔进熏笼中烧掉，这才出门去找离音。

自打离音有了孕，罗邂待她便温柔许多。平日多是白天去看望她一两次，各类补品络绎不绝地送过去，有时也会宿在离音屋里，只是毕竟怕伤了胎不敢太过折腾，只是聊表个意思而已。

如此一来，离音的日子便好过了很多。少了身体上的折磨，又知道他不会再日夜不休地求索，加上柳二娘的悉心照料，这些日来竟然也养胖了些许，气色精神也都恢复了许多，即便罗邂见了，也点头笑道：“漂亮多了。你也不要总是愁眉苦脸的，女孩子还是要丰润些开朗些好。”

“谁说我愁眉苦脸了。”离音为他斟了茶送到他面前，后退两步，仍旧在自己惯常坐的席子上坐下，抱着一盆杨梅慢悠悠地吃着。“说起来，倒是前些日子看见永嘉公主，发现她面色差得很。也是身怀六甲的身子了，不知为何气血那么差。”

罗邂闻言皱起了眉：“你在哪里见到她的？不是说让你不要再去太后那儿吗？”

“是没有去啊。”离音如今对他说话也不再是战战兢兢的样子，有时还能略微顶两句嘴，虽然比不得她从前牙尖嘴利的气派，仍旧令罗邂十分受用。

“那你在哪里见到的？”

“前两日不是清明节么，还是你让二娘陪我出去踏青散心。我们去了香识寺。”

罗邂一拍额头：“是了，是有这事。那几日太忙，竟然忘了问，玩得开心吗？”

“嗯。”她浅浅地抿了一下嘴，算是个笑容，继续说：“只是那日到了半途却下起雨来，我与二娘便进寺避雨，恰巧遇见了永嘉公主的车驾。”

罗邂紧张起来：“她没有为难你吧？”

因为之前在太后宫中那次天翻地覆地闹过之后，罗邂便不再让离音见太后，对永嘉也十分戒备，听说两人照面便关切地追问。

离音摇头：“她没看见我。”

永嘉公主出行历来是要将长公主的仪仗做足，即便是上香避雨，也依然前呼后拥，她自己车驾离着寺门还有三里地，便已经派遣了四五拨人马近寺中清场查看地形。离音因为有罗邂打过招呼，寺中方丈不敢得罪，为她准备了一间净室休息，倒是不必被清出寺去。待到永嘉公主挺着肚子扶着阿缳的手从外面进来时，却要从她窗前经过。

永嘉的面色比上次在太后宫里见时还要差，倒是令离音在吃惊之余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感来。只是这样的情绪她对谁也不敢表露，一边对自己的阴暗心理惊诧，一边又多瞧了永嘉惨白憔悴的面孔两眼。

“她是去香识寺为龙霄祈愿上香的。”离音将当日的幽微情绪压下去，淡淡地说。

罗邂目光闪动：“哦？你没也随上一炷香？”

离音撩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屑回答，往嘴里放入一颗杨梅，微微一咬，酸甜的汁液在口中溅开，刺激得她微微阖目，发出轻微赞叹的叹息，一只手抚上了腹部。她的肚子只微微隆起了一点，在宽大的衣服掩盖下并不明显，她的动作却像是个即将临盆的妇人一样，举动间全是对新生命的期待。

这暗示意味十足的动作令罗邂对自己刚才无聊又充满醋意的试探几乎无地自容。他讪讪地陪着离音又说了几句话，外面有亲随禀报说有外臣来见，这才起身要离开。临走前安抚离音道：“你好好养好身体，给我生个儿子。你看，我如今已经位极人臣，一旦你能生下儿子，我便立你为正妻，不比给龙霄做侧室伺候永嘉那种人好一万倍？”

离音并不说话，微笑地目送他出去。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如春至后的冰雪一般，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坐在原处，瞪着面前罗邂喝过的茶杯，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想到他的嘴唇沾过杯沿便一阵恶心。离音忍无可忍挥手将杯子扫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柳二娘听见声音推门进来，一看便明白了：“哎呀，又打了。”

离音瞪着桌面上残留的一滩水迹，皱眉道：“柳姐姐，快拿水来，把这里擦一遍。那席子也擦赶紧，一点儿痕迹不要留。”

自她怀孕后便渐渐养成了这样的癖好，罗邂每次来只要沾过碰过的东西，都必须要擦洗无数遍，直到亮得看不出用过的痕迹，离音才能安下心来。

164、第一百六十四章　朝朝暮暮阳台雨（中）

柳二娘待到人都离开了，才问：“他来又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离音蹙着眉头烦乱地回答，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杨梅，低声道：“还不是那一套。给他生个男孩儿，就能娶我为妻。”她冷笑地抚上肚子：“这孩子生下来我就弄死他，当着他的面弄死。”

柳二娘被她怨毒的话吓了一跳，连忙道：“你先别想这么多，好歹将孩子生下来再说，到时候若是不喜欢便送到乡下去养，何苦现在说这种伤阴德的话。”

“你不知道！”离音摇了摇头，面上像是罩着一层寒霜似的一片冰凉：“这桌子脏了可以擦干净，杯子脏了可以扔掉不要。可是我脏了，最脏最脏就是这里……”她用手拍了拍肚子，苦笑了一下：“我想过无数次要不要去撞桌角，要不要把它弄下来，可是我想那样受苦的只有我。我不能这么做。他这么想要个孩子，我就给他，再当着他的面让他失去。”

柳二娘吸了口凉气，一时竟觉不知该说什么好，良久只能敷衍了一句：“你且好好歇着，我去换盆水来。”

她端着水盆慌忙出门，到了门外放下水盆回身去拉门的时候，赫然发现离音坐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正抬眼朝她看来。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杨梅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在她的下巴上划出一道血红的印子。

柳二娘没来由地身上一寒，几乎是逃走一样关上门要走，不料一转身险些撞在了罗邂的身上。

“你怎么又回来了？”柳二娘惊慌之下心里的话脱口而出，说出来了才自己吃了一惊，怔怔瞪着罗邂发呆。

罗邂见她这个样子，心中起疑，绕过她快走两步猛地推开房门。

离音还坐在远处，正低头出神，听见门抬头，见罗邂回转也十分意外，却一句话都不不想多说，只是默默瞧着她。

罗邂进来立即满屋扫视一遍。阳光从窗外射进来，被窗棂切割成一个个散碎的光点，落在地上，就像是破碎的瓷器，熠熠发亮。罗邂的脚踏上那些光点站定，让日光照在他的面孔上，令他自己看上去有些暖意。“这屋子太阴，要不然给你换个地方住吧。”

离音心头一跳，几乎就要点头同意。她从被送进这府里，就一直被困在在间屋子里。这里有她最痛苦不堪的记忆，每天夜里当一切光亮都消失之后，这里就像无间地狱一样令她不停地向下沉沦，似乎永无再逃出生天的希望。她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她要点头的同时，一抬头间遇见了他试探的目光，离音心头一惊，记起乐姌曾经的忠告：“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害怕什么或者渴望什么，你泄露的所有细节，最终都会被人拿来对付你自己。”

离音飞快地垂下眼，冷淡地笑了笑：“我喜欢这儿，清净。”

罗邂选在这个位置，就是为了让阳光能够掩盖自己的表情，可以肆意地观察她的反应，将她的一分一毫都掌握在手中。他看得清离音眼皮跳动的频率，看得见她匆忙掩饰时故作镇定的冷淡。他知道有人在指点她，他也乐意见到她跟自己玩这些小伎俩，这让她变得越来越有意思。

罗邂轻声笑了笑，刻意引起她的慌乱，令她在还未察觉之前就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皮朝自己窥探。“龙霄有动静了。”钓鱼时总要扔点儿鱼饵下去，然后水面就会翻起水花来，才好方便他下手。“你想不想知道？”

离音丝毫没有意识到手中的杨梅已经被她的指甲掐破，将她杏黄色的裙子染出一个一个的血点子。“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她谨记乐姌的提醒，哀伤的语气却发自真心：“他回不回来都与我无关了。”

“你不是还一直惦记着他么？”

她凄楚地笑了笑，再说不出违心的话来，只能以沉默相抗。

罗邂看懂了她的悲伤，越发妒火中烧，冷笑道：“惦记他没有好处。女人就是喜欢奢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真是好笑。”

她猛然抬头，冰凉的目光如箭一样刺破了他依靠阳光营造起来的面具，直接揭穿了他的虚弱：“你不也一直奢望你得不到的吗？不管是永德还是这天下，你就算一时据有了，总有迫不得已吐出来的一天。”

罗邂笑了起来：“你看，你这脾气啊，还是得再好好修行。”

离音说完便已经后悔，但她心中明白，因为有肚子里的孩子，他不会再对她施暴，所以反倒有恃无恐地抬起头，倔强地与他对视。

“离音，你惹我生气并没有好处。我知道你觉得我现在不会亏待你所以不怕。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怕的。”他一步步向后退，让那道射进屋子里的阳光将他们隔离开来。然后抛下鱼饵：“龙霄就要回来了。”

“你骗人！”她心头一紧，直觉地否认：“他在北朝人手里，怎么可能放他回来？”

“不信你可以等着瞧。我知道你当初为了阻止我杀他去求琅琊王，结果死的是琅琊王。我的计划不会改变，你可以考虑一下下一个去求谁，我拭目以待。”

“不，我没……我没有……琅琊王不是我害死的……”离音突然胆寒，向着罗邂追过去。“我错了，我刚才不是真心想那么说的，求你别在意。”

离音穿过太阳光柱的时候，眼前一花，只听见关门的生意。她腿一软跌倒在地上：“我都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

柳二娘从外面进来，静静将她搀扶起来：“地上凉，起来吧。”

离音一把抓住柳二娘的胳膊：“他要回来了，怎么办？他要死了！”

柳二娘皱起眉头没听明白：“谁要回来？谁要死了？你冷静点儿，好容易这几天日子过得太平些，千万不要又把自己陷于绝境啊。”

离音一怔，抬起头来，慌乱的目光逐渐变得清明。“柳姐姐，刚才他说龙霄要回来了，是真的吗？”

柳二娘一怔：“他这么说了？”

离音点头：“他还说，当初准备杀龙霄的计划，如今依然等着他来。他说看我去找谁求助，他就会杀了谁。”

柳二娘感受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在簌簌发抖，知道现在劝什么都没有用，将她搀扶起来送到榻边坐下：“你先别急，说不定他就是吓唬你。”

“不会。”离音摇头：“他没说谎，我看得出来。”她笑了笑，笑容如同寒冬中转瞬即逝的腊梅花，甜美鲜艳：“他要回来了，终于要回来了。柳姐姐，我绝不能让他害死龙霄。”

心意一旦确定，离音便不再容许自己惊恐下去，她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柳姐姐，我要进宫见太后。”

“不行！”柳二娘直觉地反对：“他不是不许你去见太后吗？”

“只有太后能阻止他，我必须要见太后。”

“即便太后能帮你，也未必会帮。你可别忘了，当初的琅琊王是怎么死的。太会怎么会冒险踩这趟浑水？”

离音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明亮而坚定：“会的，太后不会看着龙霄死的。”

她异样的坚持让柳二娘十分诧异：“为什么？”

离音诡秘地笑了笑：“反正她不会。”她捉住柳二娘的手：“柳姐姐，求你去跟他说，让他许我去见一次太后。不管用什么借口，只要见到太后我就有办法。”

柳二娘无奈，只得答应。

罗邂并没有走远。

此时江南已经快要到梅雨季节，天气闷热潮湿。罗邂就坐在外面一个凉亭里，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庭院中盛开的海棠花在风中微颤，花瓣纷落如雪，将春色染得格外明艳。

柳二娘从屋里出来，见罗邂在此，便走过来。罗邂问：“她说什么？”

柳二娘不答反问：“龙霄要回来？这消息确切吗？”

罗邂冷笑了一声：“怎么，你还没收到消息吗？”

柳二娘微微有些恼怒，抬眼看了看守在凉亭外两个羽林亲兵，一言不发。

这回倒轮到了罗邂诧异：“怎么？你真的不知道？”他皱起眉头，像是在问自己：“那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什么信？”柳二娘一怔，“你截了我的信？”

罗邂嗤笑一声：“柳二娘，你在这府中监视我那么久，我什么时候截过你的信？我倒是在想，原来凤都城中，不知你一个北朝的眼线，也不知道另一个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柳二娘皱眉：“不可能。晋王只派了我一个人来，还是因为我家中有亲戚在凤都。”

罗邂笑了笑，并不追究下去：“北朝那么大，肯定不止你一个人在凤都有亲戚。也肯定不止晋王一个人往凤都埋了奸细。算了，不追究了。”他抬腿看着柳二娘：“没错，龙霄是要回来了。离音为了救他，只怕是要去见太后？”

柳二娘微微心惊，点头道：“是。我劝了，她不听。”

罗邂捻起一片落在袖口的海棠花瓣，举在眼前看了好一会儿：“让她去。”

165、第一百六十五章　朝朝暮暮阳台雨（下）

太后听说离音来了也有些意外，沉吟片刻，笑了笑道：“她是很有些日子不来了。让她进来吧，巧的是今日人齐，她终归是要见人的。”

何翀得了她的吩咐，便出门去宣。太后一直看着他出了门才将目光挪回来，笑道：“你们不总问文山侯府的新宠么？正巧人家来了，你们一并见见吧。”

这一日照例凤都城中的贵妇们聚集在居延宫中陪着太后品茶观花，闲聊些各家的杂事。

弘安公主笑道：“早就求太后别藏着掖着了，今日总算能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美人儿，把我们文山侯勾得魂儿都掉了呢。”

太会侧头想了想，笑道：“这人你大概是认识的。”

弘安故作惊讶：“是吗？”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她其实是知道离音的。当日永德在时，便时时在永德身边见到，后来虽然各人流散，不知下落，但文山侯的内眷这些日突然成了凤都城中的热门话题，听得多了，多少能猜到些。只是她当然不会在太后面前多说什么，只当一切都不知道。

不一时离音被人带了进来。这些日离音气色大有长进。她本就极为美貌，怀孕后又多了一种少女没有的温润风韵，由何亮扶着进来时，只见裙裾微漾，粉面含春，雪面飞霞，灿若春明，彷如一支杏花开进了宫室，竟然令满室插金戴银的贵妇们无不黯然失色。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好一会儿，才笑道：“离音，越来越美了。”

离音缓缓施礼：“太后万安！”

在座都是身上有品衔的命妇，唯独离音是连个名分都没有的侍妾，何翀便将她的坐垫放在了众人背后最角落的地方。太后见了斥道：“你怎么如此昏庸？快让离音坐在我身边。”

何翀一愣，连忙亲自过去将坐垫挪到太后的右手边，笑道：“是了，这里方便太后跟娘子说话。”

太后无是下面众人嗡嗡的议论和各种不屑鄙视不甘心的交头接耳，拉着离音的手笑着问道：“我请你这么多次，怎么都不见来？只说是染恙，如今可都大好了？”

“大好了。”离音缓缓地说，声音又低又软，听在耳中如同夜莺清啼，无比舒适。“前些日子倒春寒，我没留意就着了凉。本不是大毛病，可侯爷却命人看着，不教我四处去走动。多日不来，我也想念太后的紧。”

太后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知道是罗邂拦着不让她进宫，便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笑道：“这是他在意你，舍不得你冻着累着。他如今事忙，你也要多体谅，少让他分心。咱们凤都如今可就他这一个栋梁。”

“可不是。”离音笑了笑，却并不接下去。目光向下面一扫，从众多贵妇人的面上掠过，落在了弘安公主的面上，眼睛突然一亮，连忙起身过去行礼：“许久未见公主殿下，公主可还安康？”

弘安一怔，没想到她竟然冲着自己来，愣了愣点头道：“多谢惦念，这位就是文山侯府的娘子么？真是难得的美人……”

离音一怔，向她的眼睛看了看，见她不愿意承认与自己认识，神色黯了黯，勉强笑道：“多谢公主夸赞。”言罢一言不发，仍旧退回太后身边坐下。

此后众人所说离音一句话都没有停见。她忧心如焚，目光在满室逡巡，却连一个能帮她的人都找不到。离音不到没有选择是不愿意向太后求助的。毕竟上一次向她求助的结果是琅琊王之死断绝了自己所有的生路。离音心有余悸，不得不思虑再三。

好容易熬到了众人陆续告辞离去，离音迟迟不肯说走的话。太后早知道她不会无事而来，等人都走完了，看她一眼，说：“你随我来。”

离音不解其意，只得跟着她起身往内堂走去。

每日这个时候是小皇帝吃饭的时间。这几个月来，小皇帝的性格越来越乖戾，身边乳母保姆宫女内侍有一个是一个都被他那杯盏盆碗筷子调羹扔了个遍。果然太后带着离音进来的时候小皇帝口中正发出刺耳的尖啸，手中的盘子飞出去砸中一个内侍的额头。

太后气得大喝道：“又胡闹，这次为了什么？”

众人连忙匍匐在地上，连连请罪。小皇帝跳起来大喊：“我不要他们，我要陆嬷嬷！我要陆嬷嬷！”

离音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想要将自己隐藏到太后的身后。

陆嬷嬷是当初永德为小皇帝选定的乳母，从两岁多就一直带着他，一直到永德死后，才突然暴毙。这其中的内情自然人人心知肚明，只是没有人会说出来而已。当日永德在时，每日都要去陪小皇帝玩上一会儿，每次都是离音陪伴在侧，她生怕小皇帝认出自己来，只怕又要惹得太后不悦。

不料怕什么就来什么，小皇帝眼尖，突然指着离音问：“阿姊呢？”

太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自然立即就明白了，面色一沉，深深地看了离音一眼，忽而笑道：“你也有许久没见过陛下了，还不快去见礼。”

离音无奈，只得过去叩头。不料刚一起身，小皇帝突然扑过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抱着她的腰低声说：“阿姊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么？这么久也不来看我。”

离音吃了一惊，被小皇帝这一扑冲得几乎站立不稳，惊叫了一声，连连后退，险些跌倒。幸好在小皇帝这里服侍的仆役都眼明手快，冲过来将两人托住，离音这才没有摔倒。太后一连串地呵斥，让人拉开小皇帝，不料小皇帝益发大哭大闹起来，满地打滚，凡是有人想要靠近都被他拳打脚踢地赶走。

太后气得跺脚，只得对离音说：“离音，你去拉住他。”

离音一怔：“我？”

“他认得你，只听你的。”

离音不信，却不敢违逆，只得过去在小皇帝身边蹲下问：“陛下，吃饭好不好？”

不料小皇帝突然一咕噜爬起来，指着离音的鼻子：“你喂我！”

离音彻底愣住。

太后见状忙命人重新送来一份饭菜，让离音给小皇帝喂食。

离音一时却不肯动手。太后看出她的犹豫，挥退了众人，说：“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就在这里说吧。不会有人偷听。”

这倒是合了她的心意，离音这才点头接过碗筷，夹起一块肉送到小皇帝的嘴边，那孩子张开嘴啊呜一口子吃下去。

太后微笑起来，松了口气，在一旁坐下抚着胸口道：“你可不知道，这孩子每天吃饭都要剥了人一层皮。难得这么听你的话。你要说什么？”

离音一边给小皇帝喂饭，一边低头思量，字斟句酌地说：“太后不是让我将罗邂的动静及时相告么？他那些国事我不懂，只是今日他告诉我说……”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向小皇帝看了一眼，见那孩子嘴里塞着一大口饭正吃得津津有味，这才继续说下去：“说他要回来了。”

太后愣了一下：“谁要回来了？”随即就明白了过来：“你是说……”

离音哀求地看着她：“他仍旧打算在半道上截杀，求求您，能不能想办法阻止他？”

太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离音，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如果能帮他，当初琅琊王就不会死啊。”

“可是这次不一样啊，这次没有琅琊王了……”

“那你让我怎么阻止他呢？”太后问得理所当然，令离音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可是……可是……”她想问太后莫非就舍得让龙霄死，然后目光挪到正抱着汤碗大口喝汤的小皇帝身上，突然福至心灵，一道亮光从脑中划过：“啊！是了！”

太后笑道：“离音，你真傻。”

太后为了保住小皇帝的皇位，扳倒了那么多的敌人，连永德琅琊王都败在了她的手上，她又怎么会让龙霄活着出现在凤都。

“我以为，我以为……”离音磕磕绊绊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心中所想，真相令她太过震惊，一时间根本无法做出反应。

好在太后替她说出了心里话：“你以为我会念在往日旧情去救他吗？”她笑了起来，“离音，你真可爱。”

离音无地自容，深悔自己的无知和天真摇了摇头：“我错了。”

“是啊，错得真彻底。”太后过去用丝帕将小皇帝嘴边的饭渣擦去，笑道：“你呀，到底还是年轻，以为男女之情最重。实际上呢，这世间最不可靠的就是男女之情。那不过是两个人随心所至的欢愉，到天白鸡鸣便应抽身离去，永无牵挂。唯有这样才不会被假象所迷惑，为情所累。你看永德，她就是上了这样的当。我怎么会重蹈她的覆辙，还对旧情有所留恋呢。”

“更何况你将他认作是陛下地位的威胁，你根本就不愿意他回来，不！”离音绝望地说出自己最不忍说出来的真相：“你希望他死在北朝，所以你让我嫁给罗邂，因为他根本不会活着回来了。”

“可惜啊，他却还是要回来。”太后微笑起来：“傻离音，你就别操这个心了，他回来不回来，都与你无关了。你安心让罗邂高兴就好。”

离音摇了摇头，只觉这殿中虽然金碧辉煌，她却眼前一片黑暗。她浑身冰冷，也顾不上行礼，站起来就向外面跑，一路跌跌撞撞，仿佛身后有只怪兽在追赶一般。

太后摇了摇头，叹道：“越来越不像话了，若不是还要靠你笼络罗邂，定要好好让你学学规矩。”

她见小皇帝吃饱饭昏昏欲睡，这才叫保姆进来收拾，自己在一旁看着小皇帝睡熟了才起身离开。

罗邂已经在外堂等候，看见她兜头便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太后没好气：“还能说什么，不就是想让我救龙霄吗？”

“你怎么说的？”罗邂努力不让自己的面色透露出心事来，然而这点掩饰在太后眼中却如同虚设。

太后笑着反问：“你说呢？”

罗邂便放下心来，微笑道：“我没看错你。”

离音离开居延宫，浑浑噩噩，只觉寒意无边。她茫然地走了半天，才发现这并不是出宫去的路。内廷广大，春夏之交草木葱茏，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而此时她也全然没有力气再去想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只是迷茫地在宫苑中游荡。

远处春雷阵阵，不一会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离音万念俱灰，连躲避的念头都没有，痴痴地行走，脑中不时地闪过当日在宫中的情形。当日春衫鹅黄的豆蔻少女，如今已经走进了一条永远见不到光明的永巷中，她几乎能看见自己最终被困死在这里腐烂肢解化作泥土的结局。

雨中的石板湿滑无比，她心不在焉跌跌撞撞，脚下木屐笨重而冰冷，她脚下突然打滑，眼前一黑就要摔倒，突然旁边伸出一双手臂将她拉住。

她听见有人问：“离音？你怎么在这里？”

166、第一百六十六章　横望江海天地清（上）

晚春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山间草丛总像是笼罩着一层雾气。新生的蚊虫嘤嘤绕绕在人头上不停盘旋，空气湿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尧允照例巡视完军营赶回官邸，十里地的距离，一路迎风奔驰也不能令他身上的汗水流得少些，不到家门口，前胸后背都已经被汗湿得贴在了皮肤上。

夕阳下，官邸的门口立着个人。他的脸逆着光线看不真切，但尧允已经对那半仰着头不停用脚尖敲打地面的姿势烂熟到心，登时觉得头大如斗，勒住马问：“他怎么又来了？”

“龙使从中午到现在，一直不肯走。因为将军吩咐过不得请他入内，他便在这里候着。”

“胡闹！”尧允有些生气，“在这里不是更引人注目。”

随员十分无辜：“可是将军的吩咐，下面的人也不能不遵守啊。”

尧允叹了口气，纵马趋前，来到龙霄面前：“龙使，这又是什么意思？”

龙霄也不说话，伸出右手，竖起四根手指。

尧允知道他的意思，但眼下人多口杂，不好多说，只得下马：“随我来。”

龙霄却摇头：“听说我不能进你的官邸，说是要避嫌。尧允将军，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我从不让人家为难，通情达理嘛。有什么就这里说吧。”

尧允知道他这是在赌气，也顾不上多说，一拽他的胳膊：“来吧！”

龙霄哼了一声，却并没有挣扎，由他拽着进了官邸。

一进尧允的书房，龙霄熟门熟路地将笼冠解下扔在一旁，往席子上一躺，四肢摊开，长叹了一声：“晒了大半天，可热死我了。我说你们这儿怎么比凤都还热？”

尧允无奈地看着他：“督军眼看就到，我不能让他知道你在我这里，得罪之处，还望龙使海涵。”

龙霄也不起身，哼了一声，举起手，还是伸出四根手指来。“四天了！”

尧允叹气：“我知道。我这边是已经准备好了，马匹，船只，送你走的人都准备好了，只是江南接应的人迟迟没有回信，我不敢太过冒险。”

龙霄一下子坐起来：“唉，尧允将军，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我是南朝人啊，我家往上数七八代都是南朝人，南边连蚂蚁都跟我们家好，只要过了江，就肯定没问题。不用你找人接应，我有的是办法。”

“龙使还是小心为上。罗邂将羽林明光二军合并为金吾卫，大肆清洗龙家势力，肯定会波及到凤都之外的州郡驻军，龙家固然势力深广，但此时军中风声鹤唳，肯出手帮你的人只怕不好找。”

龙霄歪头看着他，突然问：“为什么南边军队里的情形，你这么熟悉？”

尧允笑了笑，反问：“你说呢？”

“我就知道！”龙霄一拍手，“军中的奸细肯定比凤都城里还多。幸亏你们晋王败了，不然只怕现在北朝军队就要饮马长江，直扑凤都了吧？”

尧允沉下脸来：“龙使说话小心。”

“我为什么要小心？我又不是你们北朝的臣下，又不吃你们北朝皇帝的俸禄，我不受你们晋王的好处，我尊他一声晋王还是看在尧允将军你的面子上。”龙霄嗤笑一声，“我还是那话，不用你的人接应。尧允将军你是英雄豪杰，我信得过，但是那些背主叛国的奸细，我可信不过。我倒宁愿过了江悄悄潜回凤都去，省的自己的行踪随时随地被人传递来传递去。”

尧允皱眉凝视他：“龙使在凤都官场说话也这么耿直吗？”

“当然不是。”龙霄理所当然地摆摆手：“这不是跟你打交道打多了吗？”

若是几个月前二人初相识，尧允此时怕是已经要叫人来好好整治龙霄一番。但几个月相处下来，尧允倒是对龙霄这种口无遮拦的直率十分欣赏。

其实尧允能察觉到龙霄是故意冒犯以探测他的底线，但他也深知龙霄身为南朝使者，又摸准了他不打算与龙城合作的立场，因此不管时局如何变化，他都地位超然可以无所顾忌。而有时候，尧允也要借着龙霄这些肆无忌惮的狂言听取他的一些建议，也就默许了这种冒犯。

正在说话间，突然有人敲门进来。龙霄认得是尧允的一个亲信，进来一见他在，便立在一旁不肯说话，知道是在忌讳他，于是起身道拿起笼冠戴上：“行了，我也不在这儿惹人讨厌了，省的你一生气把我送龙城去我就糟糕了。尧允将军，我可就靠你了，你千万别对不起你的主人。”

龙霄说完转身出去，尧允这才问亲信：“什么事？”

“督军已经进了昭明，眼看就到官邸。”

尧允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怎么都进了城才发现，一路不是安排了暗哨吗？”

亲信十分迷惑：“的确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想来那人是刻意隐藏了行迹，抑或没有走官道，所以我们的人没有察觉。”

尧允心头一沉，“糟了，快去把龙使请回来！”

亲信一愣，随即明白了，二话不说转身出去。

刚追到前院就听见门外有人在跟龙霄说话，亲信出去查看，只见一个三十多岁面色白净的年轻人拦住了刚从官邸出去龙霄问道：“请问，这里是骑兵统领尧允将军的官邸吗？”

龙霄诧异地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那上面不写着吗？”

年轻人仔细打量龙霄，见他衣饰华贵，头戴笼冠，却说的是江南口音，心中起疑，问道：“请问尊驾是……”

龙霄十分机警，眼珠子飞快地一转，连忙打哈哈：“哦，在下不过是个不相干的闲人，饭后散步到这里而已，这儿就是尧允将军的府邸，尊驾请进，在下先告辞了。”

他说完拱了拱手就打算离开，却被年轻人一把拽住了袖子：“是散步来的吗？为什么我看见你从里面出来？”

龙霄按捺住心头不快，冷冷将袖子抽出来：“尊驾眼花看错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那年轻人还要纠缠，尧允已经匆忙赶到，拦在年轻人的面前问道：“请问阁下可是太宰府派来的督军贺将军？”

那人眼看着龙霄快步走远，十分无奈地回头冲尧允行礼：“太宰府舍人贺有光，区区小吏，将军不敢当。您就是尧允将军吧？久仰。”他一边说着，从怀中掏出信函：“这是我的委任状和太宰府的文书。”

尧允十分惊讶。他本以为太宰府即便要派人来收兵权，也会是个年勋声望都能与自己比肩的人，不料竟然只派来个小小的从五品舍人来，也不知是太宰府有意轻视，还是此人另有别的来头，当下也不敢怠慢，将贺有光延请进府邸。

“龙城早在三个月前就有消息说要派督军来，鄙镇上下早就准备好了迎接，不料却耽误到现在才来。”尧允并不愿意对龙城来的人太过迎奉，语气颇为疏离，也并不打算兜圈子，一上来就直接质问。

贺有光却似乎对他的冷淡态度无所察觉，简单地说：“之前派来的人在路上遇到盗匪劫持，被扣留了一段时间后惊惧交加不幸身亡。朝廷这才重新委派了在下前来。”

督军被劫持这事尧允倒是听说过，只是没想到居然已经换了个人。他愣了愣，有些意外：“这个，我倒是没有听说。”

“将军若是多关注一下北边的局势，就会知道了。”贺有光淡淡地说，别有深意地看了尧允一眼，“此次朝廷派遣督军到各个军镇，想必诸位将军心中都颇有芥蒂，觉得是朝廷信不过诸位。”

“哪里哪里……”尧允再次被他单刀直入的坦白惊到，口中敷衍着，到底将目光挪开，不欲与他目光交接。

贺有光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微微一笑不以为意：“为了避免以后共事里有误会，我觉得话还是说在前面比较好。此次我虽然受的是太宰府的派遣，所依却是陛下的旨意和中书令崔大人的部署，目的是为了查清边塞诸镇具体兵员、布防、武备和往来账目。”他说到这里，刻意顿了一下，将尧允的表情真切地收入眼中：“当然，最重要的还有一点，就是要审查边镇军中与叛臣平宗有瓜葛的都有些什么人。”

贺有光来势汹汹的话却正好击中了尧允心中的傲气，听他如此说，便冷笑道：“尊驾是要来清洗晋王旧部的，如此说岂不更简单明确。”

贺有光微微一笑：“将军仍将逆贼称作晋王吗？”

“晋王是先帝亲封的爵位，既然至今没有任何废黜晋王的旨意，自然仍然称晋王。这有错吗？”

贺有光盯着他：“将军就不怕我将这话禀报龙城？”

尧允倔劲儿上来，不为所动：“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说我有错。”他在贺有光的逼视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两人以目光对峙，一时间谁都不肯退让。

窗外虫鸣唧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仆役送进浆酪水果，推门的声音打破僵局，尧允这才微微后撤了一下，点头道：“尊驾已经将话说的很明白了，我全部领会。”

“只怕还不尽然。”贺有光咄咄逼人：“晋王是当今陛下钦定的逆贼，忠于陛下，还是忠于晋王，不是黑就是白。陛下和严将军都不希望看到有人刻意和稀泥，两边讨好。那样的话，就两边都讨不到好。”

尧允微微一笑：“阁下教训的是。”

贺有光一直到此时，才将锋芒略微收敛了些，看着仆役送来的樱桃，捻起一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似乎十分享受，漫不经心地问道：“既然将军明白，为何三个月前就该送往龙城的南朝使臣，至今仍在昭明四处散步呢？”

167、第一百六十七章　横望江海天地清（下）

龙霄匆匆赶回驿站，青奴正在廊下徘徊，见了他连忙迎上来：“侯爷怎么才回来，去了那么久以为出事了。”

龙霄抓住他的胳膊让他跟着自己走：“你来！”

驿站里有些陌生人进出，龙霄略想想就明白，龙城派来的督军既然到了，他的随员想必也是要住这里的。他愈加焦躁，拉着青奴紧走进步匆匆进了自己的房间立即将门关死。

青奴见他脸色有异，问道：“侯爷，出什么事了？”

龙霄一边往卧室走，一边飞快地吩咐：“快去将咱们的东西拿出来，你到外面看着，别被人看见，咱们现在就走。”

“走？”青奴有些茫然：“去哪儿？”

龙霄气得想戳他的脑袋，回身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回家！”

青奴大喜，跳起来抢在龙霄前面把早已经准备好的行囊抓起来：“回家？几时走？怎么走？那个将军终于答应要放咱们走了？”

“还没有。”龙霄将身上的一身锦缎袍子脱下来，换上早就备好的褐色布襦，低头又看了看脚上的金薄履，索性一并脱下，命青奴找来一双草鞋换上，这才继续说：“尧允一直跟我耍滑头，推脱说是凤都那头接应没有安排好。咱们回家还用什么接应么？真是笑话！”

“那就这样走了，他会不会生气？”

“不走不行了。”龙霄叹了口气：“龙城的督军到了。尧允如果不打算跟龙城翻脸，就只能把咱们送到龙城去，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青奴呆了呆：“又回龙城？不能去啊，太冷了。”

龙霄噗嗤笑了出来，拍拍他的脑袋：“别耽搁了，拿了东西就赶紧走。”

两人说话间已经收拾停当，开了门见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满地月光银亮如霜，下房中有吃酒呼喝之声，龙霄猜测大概是龙城来的人初到，昭明这边的人正在接待。他怕被尧允的人撞见，拉着青奴顺着墙根被月光斜划出来的阴影走，一路直到了驿站门口。

门口今日并无人把守，想来是突然住进来的人多，人手不足把这边的人也调过去。龙霄拉着青奴快步蹿出大门，一抬头，整个人愣住。

驿站门外的空地上，尧允正负手看着他们俩。

龙霄暗叫倒霉，面上却仍旧打着哈哈：“尧允将军，真巧啊，你也出来散步？今日月光真美是不是？月出皎兮，舒夭绍兮……”

尧允上前一步，一把捉住他的手腕，神色肃穆地说：“跟我来。”

龙霄吃了一惊，奋力挣脱，冷笑道：“尧允将军，既然被你捉住了，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

尧允不待他说完，再次拉住他的胳膊：“少废话，跟我来。”

龙霄一怔，这才发觉尧允今日身边一个从人也没有带，身后却有三匹马，他心中一动，看着对方笑了起来：“咱们想到一起去了？”

尧允哼了一声，没理他，自顾自走到自己马旁翻身上马，回过头问他：“既然知道还等什么？”

龙霄心中顾虑还未全消，略微迟疑了一下，心知没有尧允的帮助自己想要离开希望太过渺茫，便也不敢再拖延，趁着他没改主意，招呼青奴道：“走吧。”

三人三匹马趁着月色向着城外飞驰而去。

北朝各镇皆效仿龙城制度，入夜后实行宵禁制度，寻常人马根本不得出城。尧允也不方便露出自己本来身份，只是用了个骑兵都尉的令牌将龙霄青奴送出城外。三人马不停蹄地直跑到了后半夜，才渐渐慢了下来。

“本想送你们从临川过江，但既然昭明的督军已经到了，想来临川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委屈尊使，从这里走吧。”

龙霄点了点头，举目四望，只见星垂平野，月涌大江，两岸青山对出，江面在这里突然收束，水流比上下游都要湍急一些。此时离江岸还有半里的距离，便已经听得见水声滔滔，浩荡不绝。

他看见很远的地方隐约有半分烟火，橘红色的火光将远处那处山坳照得如同一枚红果。“那是什么地方？”

尧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那里就是长乐驿。”言罢将三人的马牵到一旁去拴好，对龙霄二人说：“这里江面狭窄，水流很急，并非渡江地点，但如今事出紧急，这里是唯一的选择。你们放心，我选的是最好的艄公，至少保障你们在水面上安全无虞，只是凤都那边一直没有一消息，我担心你们上岸后……”

“将军多虑了。”龙霄笑眯眯打断尧允的话，“过了江就是南朝，不归将军统属，我是生是死也不需将军负责了。”

尧允被他气得发怔，摇了摇头：“那就走吧。”

他当先离开官道走入路边草丛。龙霄带着青奴紧随其后，向岸边走去。

尧允生气归生气，仍旧不忘把该嘱咐的话说到了：“江上浪急，你们千万要小心。船会顺江而下，直到燕回渡，所以登岸地点并无变化。现在我担心的是，若是我传到凤都的消息被罗邂的人截获，说不定已经有人在那边等你，迟迟不送你走，就是怕那样反倒会害了你。”

龙霄知道他的担心有道理，沉默了片刻笑道：“不妨事，总是要走，与其去龙城，不如回凤都，多谢将军尽心竭力为我筹划担忧。只是把我们送走你怎么向督军交代？”

“有什么可交代的。”尧允淡淡地说：“说实话就是了。反正没有你们这个事情，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龙霄突然站住：“尧允将军！”

尧允听他声音严肃，怔了怔，回过头来：“怎么了？”

“龙城派督军来，用意不善，你要多加小心。”他走到尧允身边低声道：“良禽择木而栖，我看将军也不是一味愚忠之人，若是龙城之主不可辅佐，将军还是要仔细应对。所谓忠心赤诚，在居上位者眼中，比不过旁人一句闲话。对付那个督军，能虚则虚，实在没办法拖延敷衍的，也千万要提防。”

尧允听他的话一片诚意，笑了笑道：“你放心，这几个月我跟着你可是学了好些与人打交道的本事。”

“那些都不管用！”龙霄见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没有了顾忌：“我还是那话，你手握着兵权，我也看出来了，边郡诸镇你也不是唯一要被清洗的，实在不行到时候振臂一呼，联合其他边郡一起起兵……龙城眼下的实力不足以对付。晋王既然已经有了消息，你与他南北呼应，定然能将龙城重新拿下。”

尧允不动声色地听他说完，侧头打量了他一会儿，月光落在他的眼中莹润发亮，令龙霄心头一凛。“你……你别误会！”龙霄连忙解释：“我不是想要挑起你们北朝内乱，我说话是真的设身处地为你着想。你放心吧，我回凤都去，定然会有一番大风浪，至少半年内是没有力气动兵的。我可以给你承诺，若是我能掌握权柄，绝不与你交手便是。”

尧允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你想得太多了。我毕竟是朝廷的属臣。当日龙城失陷之际，晋王已经传下话，提醒我等要遵奉朝廷的旨意，我自然谨遵晋王的意思。”

龙霄知道无论自己怎么掏心掏肺，尧允在这样的事情上都不会松口，自觉该说的话都说到了，便笑了笑道：“如此真是我多事了。”

尧允将二人一直送到江边。早有艄公带着船在岸边等待。龙霄和青奴上了船，艄公向二人笑道：“有些颠簸，相公莫怕。”

龙霄深吸了口气，点点头。他抬起头，见明月当空，月影落在水面急流上，如同被人揉皱了的画，曲折扭曲，却任由水波冲击，巍然不动。他向尧允抱拳笑道：“我上了这船，尧允将军，这个恩情迟早还你。”

尧允点点头，示意艄公：“走吧，千万小心。”

艄公用浆在岸上轻轻一点，小舟登时被抛入水中，耳边水声哗啦一声漫了上来，迎面一个浪头将龙霄和青奴打得浑身湿透。艄公立在船头，笑道：“这是难免的，委屈相公了。”

浪声滔天，龙霄要大声喊才能让艄公听见他的话：“不妨事，你施展本事吧！”

艄公点头：“要得！”

龙霄紧紧攥住船舷，举头向上看去，只见高崖万丈，黝黑的山壁上闪着水光。白浪滔天，向下游疾奔而去。这一叶扁舟在艄公的操控下，冲波逆折，上下飘摇，一时被高高抛起，一时又被深深按入浪中。江水不时席卷而来，又呼啸着撤离，不消片刻龙霄和青奴都已经只能全身滴着水趴在船底，努力与眩晕和恶心的感觉相扛。

青奴哭着拉住龙霄的衣角说：“侯爷，如果我死在江上，会不会被鱼吃干净啊？”

龙霄没好气：“有力气哭就抓紧点儿，真掉到水里不吃你还能吃谁？”

青奴越发胆怯，抱头趴在甲板上大哭。

龙霄无奈摇头，抬起头见艄公也浑身滴着水紧紧盯着前方，全身紧绷，用尽力气与江流相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龙霄觉得他们几乎要被江水带进了大海，突然船身猛地震动了一下，颠得龙霄挠头撞在船壁上。他哎呦一声，坐了起来，发现身边已经是风平浪静。艄公见他抬头，指着远处笑道：“相公，前面就是燕回渡了。”

龙霄展眼望去，只见江面已经变得宽阔无比，一眼望不见边。江上波光粼粼，月色潋滟，江流平和舒缓，江水清澈，几乎能看得见水底的白沙和隐约游动的鱼影。

龙霄突然激动起来，用力推了推青奴：“喂，起来了，咱们到家了！”

168、第一百六十八章　碧山谁赏碧江流（上）

罗邂推门进来的时候，柳二娘正在帮离音梳头，两人见他突然出现都吃了一惊。柳二娘连忙起身问候：“侯爷怎么来了？娘子刚起，正在梳妆呢。”

离音冷冷地看着他他，一言不发。自上次争吵后，这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彼此都还记恨着之前的恶言。

“怎么，这么不希望我来？”罗邂冷笑了一下，对柳二娘视而不见，直接问离音，“那日去见过太后又去了哪里？”

“还能去哪里。”离音冷淡地回答：“当然是紫薇宫了。”她盯着罗邂的目光里像是藏着钉子，岁月倏忽，仿佛又回到了她在紫薇宫中锋芒毕露的年代。那时的她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即便罗邂这样能出入永德公主寝宫的入幕之臣，她见到也不过点头而过，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如今回想起来，那才是她的全盛之日。

离开了紫薇宫的离音，再也没有能找回自己往日的神彩。其实她比永德更离不开紫薇宫。“从太后那里出来赶上下雨，便进去躲了阵雨。”

“是吗？”罗邂狐疑地打量她，想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些破绽来。然而没有，她只是坦然地迎视他的目光，冷淡疏离却再也没有胆寒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他实在找不出她说谎的迹象，于是点了点头，将话题转到自己的来意上：“龙霄过江了。”

离音一震：“什么？”

“他在燕回渡上了岸，正星夜兼程往凤都赶来。”罗邂笑了笑，带着撩拨的意味说：“我给他准备了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毕竟这一次出使龙城，无异于闯龙潭虎穴，又被羁留在江北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了，不郑重其事说不过去的，对吧。”

“你想做什么？”

罗邂从进了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就在等她问这句话。他准备了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天，和这一刻，他迫切想看到她绝望悲伤的神色。“凤都城外的天津桥你知道吧？”

离音心头一寒，没有说话。凤都城被江湖环绕，四面都有连接城外桥梁飞架在水面上，其中城北天津桥最大最宽，也最宏伟。自前朝定都凤都以来，举凡皇帝远巡，使节出发，大军开拔，例必要朝野上下倾巢而出在此处为举行迎送仪式。百十年下来，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在天津桥举行仪式，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到场。

“你要做什么？”

“明知故问！”罗邂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上回斩杀琅琊王，很多人都有非议，说是我背着人私下里处决逆贼有违国法。那么今日我便要当众诛杀叛臣，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诛杀……叛臣？”离音抬起眼瞪着他，无法掩饰自己眼中的怒火：“你说龙霄是叛臣？”

“勾结北国，图谋南征，难道不是叛臣？”

“你说什么？”离音似乎仍然没听懂他的话，“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罗邂笑起来：“他一直被羁留在昭明，为什么突然就能回来？为什么只有他和一个亲随回来？使团那么多人，还有副使谢阁，到现在也没有音讯，怕是都被他暗中害死了吧。”

“你血口喷人！”离音气愤地站起来：“这完全是捕风捉影，你只是为了杀他找借口。”

罗邂并不生气，反倒笑起来：：“对啊，你既然明白都是借口，为什么还要问呢？”

离音一愣，不由自主缓缓摇头，也觉得自己对他完全是浪费口舌：“无耻。”

罗邂略微变色：“不管你怎么说我，你的龙霄今日是死定了。二娘，去给娘子找件喜庆点儿的衣服穿，别让人以为她在给谁戴孝。”

离音瞪着他，死死咬牙，仿佛牙齿间是他的血肉，仿佛她这样就能磨牙吮血，将他敲骨吸髓地咬死。

然而她越是怒火中烧，罗邂就越是高兴。他也许永远无法得到离音的心，也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愿望，但他不允许这女人心里想着别人，至少那颗他得不到的心，会在今日被他碾得粉碎。

离音看着他的笑容悚然而惊，福至心灵地看懂了他的心思。她心头巨震，知道自己几乎就要落入他为她准备好的无尽黑暗中，就在她好容易才从垂死的状态中挣扎出来的时候，他微笑俯视着她，等着给她致命一击。

离音站起来，目光仍与他对峙，口中却说：“柳姐姐，侯爷的话你听不见么？去找一件鲜艳的衣服来。我要在万人中央，看上去最耀眼炫目，我要让龙霄一眼就能看见我。”

罗邂变色：“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要杀了他吗？我随你去，我亲眼看着你杀他。”

“不行！”罗邂皱眉打量她。五个月的身孕，她的腹部已经微微突出，全靠宽大的衣服遮掩身形，“你上次就大病一场，不能去。”

她全身都被怒火点燃，如同一只在奋力燃烧的凤鸟，裹挟着怒火，向他走去：“你敢杀，我就敢看。”

柳二娘选了一条绛红色的襦裙送来，离音看了一眼，扔到一边：“要更鲜艳的。”

柳二娘为难了，向罗邂望去。

罗邂被这个样子的离音震惊了，目光停留在她面孔上，看着她紧蹙到几乎要倒竖的眉毛，紧紧抿住的嘴唇，还有放在身体两侧死死握住的拳头，突然感到无端的兴奋。

这才是他一直想要看到的样子，身为永德身边最后的侍女，她直到这个时候才焕发出永德那种神彩来。哪怕明知道这神彩是以燃烧对他的怒气做柴，以对龙霄的关切做引，他依然兴奋得热血沸腾。

“你真的想去？”罗邂双目放光，“眼睁睁看着我杀死龙霄？如果你敢去，我就敢让你最后去看一眼他的尸首。”

“我去！”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柳二娘捧来最喜庆炫目的银红色衫裙，上面用金丝线绣着凤鸟归巢和百鸟朝凤。她展开长裙，阳光下金色的花纹熠熠生辉。

离音伸开双臂，让柳二娘为自己穿上这美丽的裙子。她低头能看见长裙在腰下撒开，星星点点的金光在视野中闪耀。日光将她装扮好的模样雕刻在地上，被拉长的身影掩去了她腰肢的粗壮，离音瞪着脚下看不见表情的自己，觉得心跳得越来越激烈。

临上车前，离音突然停下来问：“永嘉去吗？”

罗邂一怔：“她去做什么？”

“我要她也在场。”她冷冷地说，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既然你要杀的人是龙霄，我也要看她变成寡妇。”

她脸上的怨毒之色让罗邂只略微迟疑了片刻，就点头同意：“好，我替你出这口气。”

离音再不说话，上了马车。柳二娘郑要跟进去，罗邂突然出手拦住她，把她带到一旁低声问：“她是怎么回事儿？”

柳二娘诧异地看着他：“什么……什么怎么回事儿？”

罗邂眼中全是惊疑不定：“明明上次见她还是跟个眼泪包似的，怎么突然一下就这样了？”

柳二娘叹了口气：“被逼到了绝路上，都会这样吧。兔子急了还蹬人呢。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太后救龙霄，谁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抱这样的奢望。”罗邂冷淡地打断柳二娘，“你把她看好，别到了关键的时刻乱喊乱叫坏了我的布置。”

柳二娘点头：“我明白。”她向罗邂行礼，转身要离开，却被罗邂猛地拽住：“等等！”

柳二娘转过头来，等着他下一步的吩咐。然而罗邂却被她目光中的某些东西刺得心头发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但他十分肯定不久前在离音的眼睛里也看到过。他心中始终存着疑虑，并不敢太过大意：“别跟我耍花招。”

柳二娘无辜地看着他：“耍花招？”

罗邂想了想：“一会儿我会让车停在最远的地方，她要看只能在车里看，不要让她出来。”

“好。”柳二娘态度依旧温顺。

“二娘！”罗邂叫住她，语气阴沉：“你的命在我手里，别忘了。”

柳二娘似乎觉得这句威胁不值得回应，只是态度恭谨地行礼后登车。

罗邂又嘱咐护送离音马车的金吾卫不得让任何人靠近这辆车，之后才上马当先向天津桥飞奔而去。

天津桥外是一片空旷野地，已经到了春夏之交的时节，青绿的芦苇又高又密，遍地都是，如同绿色的纱帐将人们的视线阻得密不透风。

罗邂安排的金吾卫就埋伏在芦苇丛中，如果仔细去看，阳光下偶尔能看到刀神反射的刺目光芒。

凤都五品以上官员都奉命赶来，天津桥南密密麻麻停满了各家的车驾马匹，桥边空地上搭设了彩棚，官员们被引进棚休息。他们并不知道要迎接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里会上演什么样的戏码，但许多人对于罗邂假皇帝旨意行跋扈之事的事实都十分不满，借着碰面的机会暗中商议要请御史弹劾罗邂霸道专权。

正在众人议论不休的时候，一辆装饰着凤鸟朝阳的玄色銮驾在七十二个宫女的接引下出现在天津桥畔。众人正目瞪口呆，已经有骑马伴行的内侍跑上前来：“太后銮驾亲临，诸卿还不接驾？”

众人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出来，在路旁跪迎太后的銮驾。

就在这扰攘不息的时候，永嘉公主的车驾也悄然而至。罗邂之前有了吩咐，她被人带到了离天津桥不远的地方。罗邂要给她找一个视野最好的地方亲眼看龙霄被斩杀。

永嘉依旧满脸病容，容颜憔悴，艰难地从马车中出来后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甚至对太后也都没有看上一眼。罗邂专门走到她身边问候：“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永嘉语气十分不耐烦：“为什么匆匆叫我出来？到这里来迎谁？”

“是龙驸马。”罗邂并不介意告诉她这个“惊喜”，笑道：“殿下与驸马离别这么久，我想着你一定希望越早见到他越好。”

永嘉面上半分喜色也没有，却不由自主地回头向人群后面张望。她来的时候经过文山侯府的车驾，她知道离音就在车里，却被勒令不得近前。

罗邂微笑道：“是了，龙驸马回来殿下想好怎么交代离音的事情了吗？”

永嘉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罗邂，你得了这么天大的好处，还要卖乖就太过分了。”

罗邂看出她的不耐烦和烦躁来，微微一笑，退到一旁再不说话。

不一时便看见官道上出现了两个人，罗邂笑道：“来了。”

169、第一百六十九章　碧山谁赏碧江流（中）

登时罗邂身后鼓乐齐鸣，所有知情不知情的人都精神振奋起来。太后一直深坐在銮驾之中，此时也不禁掀起窗帘向外张望。

文山侯府的马车中，离音抬起头，一把捉住柳二娘的手腕，促声道：“他回来了！”一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柳二娘一把按住。离音恚怨地盯住她：“你是要忠于职守了么？”

柳二娘摇了摇头，自己探出身去张望了一下，见车前车后的金吾卫都被前面的动静吸引住了注意力，这才掀开车帘将离音接下来：“就一眼，就一眼！”

离音目中含泪点了点头。

然而马车离得太远，前面人山人海旌旗招展，将她的视野全部遮住。“我看不见！”离音急得要哭起来：“柳姐姐，我连一眼都看不见。”

情急之下，她索性攀着车辕爬到前面车夫的位置。看守她的金吾卫这才发现，涌过来喝道：“做什么？快下来！快下来！”一边说着一边就有人伸手要去拽她，柳二娘护在离音身前斥道：“你们做什么？离音娘子已有身孕，若是有个好歹你们拿命来赔么？”

众人一怔，领头的只得好声好气地跟离音说：“娘子别为难我们了，快下来吧。”

离音站在车夫座上，踮高脚尖也仍然只能远远看到官道上越行越近的两个黑点，她几乎要哭出来，还要向更高处爬，连柳二娘都担心起来：“娘子小心，千万别摔了。”

领头的金吾卫校尉急了，大喊：“快上去拉住她，千万别出事！”

离音手攀住马车的顶檐转头向柳二娘说：“我只有这一个机会了，柳姐姐，求你成全。”

柳二娘怔了怔，无声叹息，从怀中拿出一包钱来塞进金吾校尉的手中：“这样的热闹多少年也不见一回，离音娘子年纪还小，少年心性，将军就通融一下，还请诸位护持娘子安全。”

离音见状，也将自己的耳铛步摇金手镯都摘下来递给离自己最近的金吾卫：“你们拿去买酒喝，烦请通融通融。”

那校尉掂算了一下形势，知道离音是文山侯的宠妾，只要保证安全觉得便是让她看一眼热闹也不伤大雅，还能落个大大的人情，于是指了两个身手敏捷的手下：“你们两个护着娘子，千万不可跌绊。”又亲自去将马车上的马解下来牵到一旁，对柳二娘笑道：“这样就不怕畜生突然乱动惊了娘子。”

离音在两个金吾卫的搀扶下爬上车顶，终于可以看见龙霄和青奴从远处走来，离那片杀机重重的芦苇丛越来越近。

罗邂侧头打量永嘉，见她从始至终目光冷淡面带讥诮笑意地坐在原处，丝毫没有与丈夫重逢的激动惊喜，不禁心头疑云大起，问道：“公主似乎并不是特别高兴？”

鼓乐声喧嚣盈天，永嘉对他的问话毫无察觉。罗邂只得走近她，大声又问了一遍。

永嘉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他冷笑：“我为什么要高兴？你叫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如何半道截杀他于众人之前么？我来看了，莫非还要笑给你看？”

罗邂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要杀龙霄？”永嘉脸上的寒意让人有种寒冬重临的错觉，“我若是你也会在这个时候杀了他，不然让他进了凤都跟你作对不成？你但连琅琊王都敢杀，还有什么你干不出来的？若不是这么大张旗鼓，旁人或许还猜不到你的心思，但如今但凡有人知道你的野心的，都明白你这大张旗鼓中的玄机。”

罗邂盯着她问：“你是这样猜的？”

永嘉淡淡笑了笑，憔悴蜡黄的面上笑意冰凉：“错了吗？”

罗邂一下子站了起来，举头眺望。

龙霄已经行至天津桥上，过了桥就是芦苇丛，他却突然拉着青奴停了下来。

罗邂自言自语：“糟了！”这场戏做过了头，以龙霄的机警无论如何都不会贸然再向前走一步。

但龙霄一时也没有后退，他知道回凤都危机重重，可如果就此止步，他不顾一切渡江回来还有什么意义？青奴不解地问：“侯爷，怎么不走了？你看，他们都在等咱们呢。”

龙霄盯着桥那边招展的旌旗和彩棚下的达官显贵们，心中疑虑忡忡：“他们怎么知道咱们今日到凤都？”

青奴不假思索地说：“定然是有人知道了咱们的行程呗。”

罗邂的心悬了起来，他不能在这个地方功亏一篑，当中截杀龙霄是打击龙家势力最重要的一步，龙家不除，他就没有办法完全掌握凤都。只有利用斩杀龙霄的机会将忠于龙家的人都逼得出来显形，他才能斩草除根。当年罗家满门被杀，就是因为在羽林军里的老底子还在，才有了他东山再起的机会，他决不能给龙家这样的机会。

永嘉慢条斯理地吃了一颗樱桃才笑道：“他不过桥可怎么是好？”

罗邂阴沉地瞪了她一眼，吩咐身后金吾卫：“护送公主离开，别让她胡乱说话。”

永嘉站起来挣脱要拉她手臂的金吾卫：“我帮你吧。”

罗邂一惊：“什么？”他挥退金吾卫，“你要帮我？怎么帮？”

永嘉抚着自己的肚子：“好歹这肚子里是他的孩子，我帮你叫他过桥。”

罗邂心中惊疑不定，拽住她的胳膊：“你不要玩花招！”

“他若是知道离音的事情会恨死我的，我也不想他回来。”

罗邂仍旧不信：“真的？”

永嘉笑了笑，解下肩上的帛披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彩棚外，用力挥舞起来。罗邂惊讶地看着永嘉，只觉这女人心思深沉若海，无法捉摸，竟与太后是一路人。他心头微寒，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青奴眼力好，远远看见永嘉，兴奋地给龙霄看：“侯爷快看，是夫人，是夫人！”

距离虽然遥远，但龙霄也足以看得清她的臃肿而笨重的身形，龙霄笑了起来：“青奴，夫人就快要生产了，我要有儿子了！”他兴奋起来，不再迟疑，快步跑过了桥头。

永嘉挥舞帛披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她见罗邂双目紧盯着龙霄，似乎对自己疏于防范，突然放声大喊：“龙霄，快跑！有埋伏，他们要杀你！”

龙霄突然停下脚步：“青奴，夫人在喊什么？”

罗邂震惊地一把拽住永嘉：“贱人，你做什么？”

永嘉冷冰冰瞧着他笑：“龙霄是我丈夫，我儿子的父亲，我怎么可能害他？”

罗邂大怒：“你！贱人！”他一把将永嘉狠狠摔在地上，大喊：“动手，快动手！”

龙霄眼见永嘉被罗邂摔倒，登时醒悟，拉着青奴转身就跑。

埋伏在芦苇丛中的二十几名金吾卫执刀跃出来，不由分说向龙霄追去。明晃晃的刀光反射着阳光在半空乱晃，刺得彩棚中观礼百官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尖叫一声起身就往外跑。

罗邂皱眉看着身后乱成一团的样子，吩咐金吾卫：“请诸位大人原地安坐，有不从者当场拿下。”

也有年高德勋的官员跳起来指着罗邂骂：“罗邂，你想做乱臣贼子吗？”

罗邂朗声道：“我奉太后殿下的旨意在此缉拿叛国逆贼龙霄，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待金吾卫捕杀了逆贼，再向诸位交代。”

他说话间一队金吾卫手执枪戟突然出现，将彩棚团团包围起来。众人这才知道今日这会竟然是鸿门宴，而罗邂是有备而来。一时间彩棚之中哭喊咒骂者有之，胆颤不语者有之，但零零总总，竟无一人敢于推开金吾卫的枪戟站出来再质疑一句。

永嘉自己扶着树站起来，看着满朝官员抖如筛糠一般瑟缩在角落里，冷笑了一声：“竟无一个是男儿。”她突然痛苦地皱起眉头，尖叫了一声，捂着肚子整个人都弯下腰去。

龙霄拉着青奴拼命跑，身后的金吾卫紧追不舍。这些人都是罗邂亲自选定的死忠之士，得了罗邂的命令，要对龙霄就地格杀。为了等这一刻他们早就准备了很久。龙霄和青奴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一会儿就被人追上，只觉身后杀气逼人，后背的汗毛一根根都竖了起来。

突然身后一刀砍过来，龙霄只觉后背一轻，包袱被砍掉。紧接着一阵寒气从头顶扫过，头上隐藏行迹所用的斗笠连带束在头顶的头发都被削掉。他大喊一声，用力将青奴推开：“他们要杀的是我，你快逃！”

青奴被他推得摔在路边草丛中，果然金吾卫没有一个留意他的，都向着龙霄追击而去。青奴伏地大哭起来：“侯爷，你千万不要死！快跑啊，快跑！”

突然仿佛下了雨一样，有雨点落在他的面上。青奴一怔，抬头看看明晃晃的太阳，伸手摸了一下脸，发现摸了一手的血，他吓得尖叫着跳起来：“侯爷！侯爷！”

官道上烟尘漫天，那群金吾已经追着龙霄跑得不见了影子。

青奴愣住：“侯爷没死？那这是谁的血？”

他发足狂奔，拼命往前追，不一会便发现一个金吾倒毙在路边。青奴吓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有人杀了金吾，那就是来救侯爷的！”他又惊又喜又着急，继续拔足追上去。

前面竟然跑得极快，路边倒毙的金吾越来越多，青奴一路数下来，竟然有十七八个。他算了算，追杀龙霄的人竟然死了绝大多数，青奴心中提着的一口气猛然一松，脚下一软，摔在地上半天也怕去不起来。

龙霄在前面一路飞奔，对身后情形毫无察觉。他从不知道自己居然也能跑这么快。他固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但平日骑马居多，能跑这么快连自己都觉得惊奇。他一边跑，心中暗自下了决心，若是这回能活下来，定然要努力习武，再不能让自己落入这样狼狈的局面中。

突然有人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头，龙霄如同兔子一样跳起来，大喊一声，抡起拳头就闭着眼向对方打去：“要杀我可以，公平打一架！”

对方格挡住龙霄的拳头笑道：“不要跟我拼命，我是来救你的。”

龙霄听着声音耳熟，愕然睁眼，看清那人，登时松了一口气：“是你！”

170、第一百七十章　碧山谁赏碧江流（下）

离音站在车顶，距离虽远，却也看见龙霄及时逃脱，虽说后面杀手紧追不舍，但至少他没有血溅当场，便已经令她大为宽慰。她踮着脚尖直到连官道上的烟尘都看不见了，仍然舍不得移开目光。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此生最后一次看他，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和龙霄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但这一眼已经足以支撑她努力活下去。

金吾校尉终究怕惹事儿，跟柳二娘商量：“说是只看一眼，差不多了吧？”

柳二娘心中也一直忐忑，便过去仰头叫离音：“前面如何了，他有没有全身而退？”

离音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溢了出来。眼见龙霄脱险，心头一块巨石放下，登时觉得两条腿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酸软无力得无法支撑她的身体。她顾不得两个金吾卫的搀扶蹲了下去，捂着嘴痛哭了起来。

柳二娘有些焦急，也攀上去抚着她的肩劝道：“既然没事了就快下来吧，万一有个什么意外，这上上下下的人命都保不住了。”

离音知道她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终于在众人的护持下从车顶上下来，正要送她进车厢中，忽见一驾马车匆匆从前面驶来，从身旁经过时车厢中传出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声，离音诧异地望去，认出是永嘉公主的车。她略怔了一下，连忙指着那马车说：“去问问怎么回事？”

一时去问的人回来禀报，说是永嘉公主惊了胎气，只怕这就要临盆。离音想了一下，转身就往永嘉公主的车驾走去。她身后文山侯府众人吓了一跳，一起跟了过去，柳二娘追上她问：“你要做什么？”

离音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千言万语似乎都不可宣之于口，柳二娘被她盯得一怔，松开手来，再回神时，离音已经上了永嘉公主的车驾。

永嘉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双巨大的手团揉了起来，浑身的骨架像是被折断了又重新复位。那种彷如被拆散了的疼痛令她精疲力竭，耳边嗡嗡鸣响，已经不知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仿佛有一丝冰凉落在了额头上，令她的神智稍微恢复一些，她睁开眼，看见了离音。

她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这是真还是梦，明明三天前她也是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过。莫非这一合眼的功夫，便又回到了三天前的那个雨夜里？

永嘉从来不知道怀孕是如此辛苦的一件事。自从龙霄离开凤都后，她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发热。一开始尚能维持清醒裁断家务，渐渐地每日三餐无味，夜不成寐。孕吐和喜怒不定的心绪令她几乎无法完整吃一口饭。

大夫起初还安慰她过了那两个月就好。但无休无止的孕吐从来没有真正断绝过。无论吃什么都会吐，到最后甚至连喝些清水都能将苦胆吐出来。她变得枯瘦多疑，越来越暴躁，身边所有的人都饱受她打嘛责罚之苦，渐渐的人们开始躲着她。

开始有谣言流传，说是她对付离音和其他姬妾的手段伤了阴德，这孩子怕是天师派下来惩罚她的。永嘉自然也听见了这些闲言，却倔强地不肯承认事实。

到五六个月时呕吐的情况非但不见好转，反倒越来越严重。永嘉体力耗尽，几乎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阿缳和阿瑶为她擦洗身上，手巾刚碰到身体，她身上的皮就一片片地往下掉，吓得那两人尖叫着飞跑出去。

从此府中就有人传说，是蛇妖上了永嘉的身，她竟像蛇一样蜕皮。更有人说是离音被她残害太过，怨气冲天，在夜里寻上门来报仇的。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说起文山侯府每到半夜总有人听见里面女人哭喊咒骂的声音。这一切都是捕风捉影，但落在永嘉奇怪的病情上，不由得人不多想想。

公主府中一时没了主心骨，除了阿缳阿瑶还硬着头皮勉力支撑着每日照料永嘉的饮食，旁的人也有偷偷裹了府中财物逃跑的，也有称病回乡下农庄的。公主府大门紧闭，一日赛一日地萧条了下去。

转机是弘安大长公主见永嘉病得太久上门探望，才知道这个侄女竟然落入了如此窘境。她见多识广，不但自己生产过，府中姬妾也有许多为驸马生下子女的，看见永嘉这情形，知道这是胎毒太旺伤了母体，请来自己府中有经验的嬷嬷为永嘉调养，如此照料了一个多月，永嘉终于止住了呕吐，可以勉强进些流食。

永嘉却不肯相信所谓胎毒只说，一门心思只信这一轮奇病是因为离音咒怨所至。虽然弘安反复开解，阿缳阿瑶衣不解带地照料，她却只因为心里存着不能让离音得逞的心思，才肯喝药进食。

对永嘉来说，没有什么比得知离音居然过得还不错更打击她精神的事情。所以在太后宫中见到了面色红润的离音，又听说罗邂对她居然还颇为宠爱，永嘉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地与离音翻脸。

之后很久永嘉才终于醒悟，她与离音之间，没有人是赢家，每个人都因为她的嫉妒和残忍过得生不如死。

然而当看见随弘安出现在面前的离音时，她还全然意识不到这些。如果不是弘安强行拦阻，永嘉几乎是要扑上去撕咬离音，虽然最终没能得逞，她到底还是将手边一个银杯砸在了离音的身上。“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已经容不下你了，滚！滚出去！”她歇斯底里地嘶喊着，仿佛是要把对离音的厌恶痛恨从身体里逼出去一样。

弘安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吓得赶紧将离音往外推：“你还是先回去，等她静下来再说。”

离音却不肯走。她在太后那里碰壁，绝望中遇见弘安，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一条路。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哪怕再艰难，也不能放弃。离音索性绕开弘安冲到了永嘉身边，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永嘉瘦的皮包骨头，手腕落在她掌中只有细细弱弱一点，却被她激得拼命挣扎起来：“滚出去，贱婢，脏货，不许碰我！”

离音忍受她的污言秽语，强行扯住她的手腕问道：“你还想不想再见到龙霄？你想不想让你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

这句话起了作用，永嘉有了片刻停顿：“你什么意思？”

离音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将一切说出来：“龙霄已经过了江，眼看就要到了凤都，罗邂却设下埋伏要截杀他。能不能救他，全靠你了。”

永嘉一开始像是没听明白她说的话，离音强硬又顽固地重复了好几遍，她才渐渐回过神来，朝弘安望去：“这事你知道？”

弘安怕事，起身就想走，离音情急之下喝令阿缳阿瑶拦住她：“消息走漏谁都活不成！”

弘安几乎要哭出来：“我们一群女人能怎么办？怎么救他？谁斗得过罗邂，他手中有金吾卫！他掌握着整个凤都！”

“还有一个人。”离音从来没有如此冷静过。她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一个计划在脑中无比清晰地成形：“有一个人可以救龙霄。”

天津桥外的官道上，青奴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龙霄时，倒毙在路边的金吾卫已经有二十个。所以当他看见龙霄身边竟然还有一个金吾卫时，吓得怔住，半晌才大喊了一声：“侯爷！”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阻隔两人，冲那金吾卫飞快地说：“你要杀便杀我好了。我家侯爷并没有做过叛国谋逆的事，都是我，是我与江北的尧允将军结交，都是我……”

龙霄把他拽到自己身边笑道：“好了好了，你歇歇脚，也歇歇嘴，这位不是要来杀我的，是来救我的。”

青奴听见一个救字立即两眼放光，纳头就拜：“恩人！恩人尊姓大名仙乡何处？青奴回去为恩人立长生牌位，日日为恩人念经求祷……”

龙霄气得把他拽起来：“行了，你消停点儿，我正在跟老方说话呢。”他指着那金吾卫打扮的大汉说：“你也认识一下，这位是方僭，以前明光军的统领，如今，如今……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算是什么人了。”

方僭恭谨地说：“我这条命都是侯爷救的，侯爷有难我舍身相报便是，至于我如今的身份，也没什么好探究的。”

“方……方僭……”青奴摸着后脑勺仔细回想，“这名字我听过，我记得我记得……”他突然想起来，震惊地指着方僭：“啊，你就是永德公主的那个……那个……”

方僭态度十分坦然：“没错。当初我在燕回渡被罗邂捉住，是侯爷假造了我已经死来的记录，让离音娘子放走我。”他转向龙霄：“没想到这次是永嘉公主带着离音娘子的信找到我，让我救出侯爷将这个交给你。”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沓信封交给龙霄。

“这是什么？”龙霄接过去看了一眼，十分意外：“这是永德的字。”

“当初永德公主离开前曾经交给离音几封信，想必侯爷是知道的。”

龙霄双目一亮：“这个……这个是永德在军中的人脉！”

“她全都交给你了。”方僭并不赞同离音此举。在他看来，永德的人脉离音无权处置。但眼下情势逼人，他权衡再三，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的办法：“这信是写给六位军中将领的，但其中四人已经离开了军队。还有一位战死。只有辅国将军余鹤年镇守落霞关，拿着这封信去落霞关，至少余将军会保你安全。”

龙霄苦笑：“只剩下一个了吗？”他略微思量片刻，已经打定了主意，抬眼看着方僭笑道：“你得跟我一起走吧。当初永德派你去落霞关，在那边你也有些根基吧。”

方僭叹了口气：“是啊，这样一闹，凤都我是无法潜藏下去了。你若去了落霞关，势必与凤都对立，本朝的太平日子算是了结了。”

青奴跳起来：“那还等什么，快走啊！罗邂会追上来的。”

罗邂此刻却根本抽不开身再派人去追击。他正被文武百官团团围住，质问金吾卫包围彩棚到底是什么意思。罗邂皱着眉一言不发，让手下推开众人分出一条路容他离去。不料刚走了几步，奉命看守离音的金吾卫便来汇报离音上了永嘉公主的车。

罗邂皱起眉头：“她想做什么？”

柳二娘解释道：“永嘉公主这是要临盆了，离音娘子她……”她故意不说下去，由着罗邂自己去想。

罗邂果然心头一沉，牵过一匹马飞身而上，向公主府飞驰而去。

刚到门口就见里面已经有人迎了出来：“侯爷，永嘉公主产下一名男婴，却是个死胎。”

171、第一百七十一章　同饮万里雪尽时（上）

马蹄踩进土地上残留的最后一层薄冰里，咔嚓一声，冰层破裂，下面蘸饱了雪水的泥飞溅了起来，噗嗒一声溅在叶初雪的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含嗔向平宗瞪了一眼。

平宗笑道：“又不是我干的，你瞪我干嘛？”

“是谁说雪化的时候最美？你看看我这一身泥水斑斑的样子，美吗？”叶初雪低声抱怨，顺手将自己脸上的泥印子擦掉。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雪化的速度超过了她的想象，几乎每往前走一步，似乎冰雪就会多消融几分。大地回春果然没有那么容易，雪水迅速渗入了泥土，地面变得湿滑不受力，叶初雪缀在两三千的贺布军后面趟着他们踩烂的泥水，简直算得上是寸步难行。

平宗陪伴她的时间少了很多，每日总要与大队共处很久，这是眼见着她落得有些远了，飞奔过来查看，两人才有了片刻单独相处的机会。

“美，你怎么样都是最美的。”平宗大言不惭地讨好着，替她将另一边脸上的泥水擦干净，笑着对她马后的小白说：“小白，你说她美不美？”

小白哀怨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比起叶初雪白衣上的点点泥斑，小白浑身上下都是厚厚的泥浆，显然要惨得多。

平宗大笑了起来，驱马在叶初雪马前马后地转了两圈：“你挺好的，别担心，你看谁不是一身泥。”

叶初雪叹了口气，自然不会为这种小事再纠缠下去，问道：“还有多久才能到？”

平宗举起手臂向前一指：“你看，过了这个山口，就是阿斡尔草原了。”

正说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号角声，平宗精神一振，笑道：“是安安！他们来接咱们了。”

一队人马擎着彩旗从山口中迎了出来，边跑有人口中便唱起了草原上的迎客歌，大队中立即就有人也唱歌相和，气氛登时热烈了起来。平宗骑着天都马飞奔到前面去与迎接的人交涉，叶初雪既好奇又有些担忧地向前张望，见小白躲得远远的，知道它是不喜欢热闹，便由着它自己跑开。

过了一会儿平宗折返，身后跟着平安和勒古，几个人见了面自然无限感慨。平安也不顾满地的泥水，跳下马跑到叶初雪马前，替她拉住马缰笑着说：“嫂子，你气色可比以前好多了。”

叶初雪大窘了起来，恼恨地朝平宗瞪了一眼，见他抱着胸笑呵呵站在一旁，似乎觉得平安这样相称是理所当然的。叶初雪也连忙下马与平安寒暄了一会儿，几个人这才重又上马前行。

“多亏了嫂子说服斯陂陀，我们带着伤兵休养了两个多月，眼见着天气暖和了便试着找路进阿斡尔草原。我本来还担心那个斯陂陀心计太多中途会跟我们玩花样，没想到他倒是十分守信，确确实实地将我们一路护送回来。”

叶初雪笑道：“粟特人就靠诚信做生意，谈价钱的时候奸猾诡诈，但一旦答应了条件，总是会信守诺言的。他现在还在吗？”

“在！”平安说起斯陂陀来就没好气：“他说是要等见到你们，找你们要报酬。”

平宗和叶初雪面面相觑。叶初雪笑道：“他这还是信不过当时咱们的话，光拿着纸条子去要钱的事儿他心里没底。真不愧是粟特人，心眼太多。”

平宗的马鞭在半空响亮地甩了一声，笑道：“那就去见见他呗，总不好用力人家让人家吃亏嘛。”

几个人边聊边走，一路说着分别以来的各人情形，很快便绕过了山口。平安命勒古先行到前面去安顿大队人马，自己带着平宗和叶初雪一路往阿斡尔湖边奔去。

叶初雪之前听平宗说阿斡尔草原位于阴山和穹山之间，脑中所想总是两山夹着一小块草坝子的模样，如今真正身临其境了，才赫然发现，所谓两山之间，竟然是一片宽阔达百里的距离。他们从穹山脚下绕过来，远远眺望，也要登上一片缓坡高地，才能在明净的天空下，看见天边一抹黛眉似的山影。

“那就是阴山？”叶初雪有些不可置信，“那么远？”

平宗取笑她：“你以为是咱们住的那小山谷啊？这里可是我们丁零人的发祥之地，当初丁零先祖在这里统帅九十七个部落，得到天神赐予的神马和铁犁，这才开始越过阴山向南边迁徙。九十七个部落，没有这么大的地方可能吗？”

平安在他起山谷的时候静静地朝他望了一眼，叶初雪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

阿斡尔草原上最明亮闪耀的明珠便是阿斡尔湖。此时湖水上的冰已经渐渐消融，湖水碧绿清澈，如同一块美玉落在阿斡尔草原最中心的位置。

平宗回到了故乡格外兴奋，滔滔不绝地向叶初雪介绍：“阴山的二十七座雪山，穹山的三十座雪峰各自雪水融化都流入阿斡尔湖，这里是塞北最大的湖，我向东到渤海国，向西到磐山，向南一直到长江，都没有见过比它更大的湖。”

叶初雪从马上下来，站在高地的顶上向下张望，湖水浩淼，一直向远方延伸，湖心没有完全消融的冰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白云朵朵倒影在水面上，微风袭来，空气中带着一丝大湖大泽特有的温润气息。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那股温润吸进肺中，良久地感受着。平宗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有一刻甚至担忧她再不吐气就会晕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叶初雪长长地吐息，将藏纳于肺腑中的浊气全部呼出，低声说：“这湖闻起来，好像我家的味道。”

平宗想起来叶初雪说过她家就住在鄱阳湖畔，笑道：“你便将这里当做家乡好了。”

叶初雪笑了笑，没有吭声，完全陶醉在湖水潋滟的波光中。

平安悄悄拉着一下平宗的胳膊，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到一旁，低声问：“你带她去那里了？”

平宗点了点头。

平安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即然这样，哥，你还是要给她一个交代。”

平宗苦笑起来：“是她不要交代，不是我不给。”他们的目光一起朝叶初雪望去。

他们身处的这个高地至少也有百尺来高，阿斡尔草原从脚下向远方延伸，随着地势悠然起伏，湖水柔缓地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音。叶初雪将双手背在身后，面朝着湖水的方向闭着眼深深呼吸，像是要将长期以来在不毛之地所积郁的全部寒冷都要从身体里挤压出来。

平宗突然高声喊：“叶初雪，等到天暖和了，我带你去湖上打渔。”

叶初雪回头诧异地瞧着他：“你还会打渔？”

“那是自然。”平宗得意地笑着：“不信你问安安，牛皮筏子是不是我划得最好？渔网是不是我撒得最大？”

“我也会打渔。”叶初雪笑着说，忆起少年时光，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在落霞关的时候就跟着大哥哥们去水里摸鱼。后来回到凤都，后宫崐屿湖的鱼都进了我们紫薇宫的厨房。”

平宗皱眉：“大哥哥们？什么大哥哥们？”

叶初雪狡黠地冲他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苏毗，你说是不是？”

平安看着他们俩人彼此调笑打趣，心中突然泛起一阵酸楚，听她这么问，只是勉强笑了笑，说：“我都叫你嫂子了，你还叫我苏毗？”

叶初雪微微一笑，并不接她的话，当先走到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咱们要往哪边走？”

平安只得为她指了方向，看着她在前面一路小跑，这才诧异地望向平宗：“她真的不愿要你给的名分？”

平宗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安安，你当初说的对，她心里有一块黑暗的地方，没有人能碰触。”

平安身为漠北丁零七部共同推选的苏毗，在阿斡尔湖南岸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牧场。她有自己的护卫队，大致有八百多人，这些人都在她的主帐周围驻扎，将平安的主帐如众星拱月一般拱卫在最中心。

平安带着平宗和叶初雪来到自己主帐前，还没下马，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便从里面飞奔迎了出来，一路高喊着：“舅！舅！”两步蹿到平宗马前，又蹦又跳地高兴大喊着。

平宗哈哈大笑：“阿延，都长这么大了？来，到舅身上来！”

阿延欢呼一声，拽着马缰翻身已阅，就跳到了天都马的马背上。

天都马高大威猛，阿延的个头儿刚刚与平宗的马镫齐平，居然手脚这样利落，如同脚下腾云一般，倒是把叶初雪在旁边看得吓了一跳。

阿延窝进平宗的怀里，上蹦下跳折腾个不停，一会儿双脚立在马鞍上，一会儿又从平宗肩膀上翻过去，倒骑在马臀上，难得的是他如此折腾，天都马竟然并不反感，稳稳站在那里由着他胡闹。

阿延大喊：“舅！我要玩，我要玩！”

平宗大笑：“好！你抓好！”

平安从马上下来，看着那舅甥俩只是微笑，并不担心阿延会有危险，倒是过去将叶初雪的马牵稳让她下来，笑道：“吓到你了吧？阿延从生下来就无比顽皮，只有我哥哥能治住他。可惜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阿延可喜欢舅舅了。”

叶初雪微笑：“男孩子淘气些也是应该的。何况我听说草原上的男孩子天生骨子里就都是好骑手。”

平安看着被平宗拥在怀里高兴地抖着缰绳的阿延，语气中有一抹淡淡的忧伤：“阿延的父亲，是个汉人。”

172、第一百七十二章　同饮万里雪尽时（中）

叶初雪愣了一下：“汉人？那他现在……现在还在北方吗？”

“应该在南方。”平安的笑容中有一种苦涩的东西，令叶初雪不忍再追问下去。不料沉默了片刻之后，平安却突然问道：“你听说过一个叫做倪政的人没有？”

叶初雪愣了愣，脱口而出：“阿延的父亲是倪政？”

南北两朝隔江而治，彼此敌对多年，民间却一直有私下商贸往来，两边官方对此都睁只眼闭只眼地默许。叶初雪本以为阿延的父亲或许是行走长江两岸的商贩，或者由南边逃王北方的士族，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是倪政。

平安只听她的反应就已经猜到，笑了一下说：“你果然知道此人。”

“那是自然。”叶初雪站起来，看了眼那边带着阿延玩得高兴的平宗，问道：“有没有地方说话？”

平安却一时犹豫了，低头思量许久不肯开口。叶初雪知道她的心思，叹了口气：“你哥哥在凤都也有不少眼线，你若是有心只怕早就知道他的现状了，是我多事了。”

“不，不是……”平安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我从来没问过他，我怕知道了会……”她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怅然望着不远处在舅父怀中笑得开怀的儿子，“当初我们说好永不相见，再不通消息。当日他离开时也并不知道我已经有了身孕，我……”她苦笑了一下：“就这样吧，就这样挺好的。”

叶初雪心头微微一动，似乎对她那种难以言说又无法忘怀的酸楚感同身受，但她想不到有什么合适的话说来疏解，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无言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延终于放过了舅父，满意地从天都马上下来，意犹未尽地问：“舅，我可不可以骑天都马去玩？”

平宗一把把他抱起来：“明天，明天带你到湖边玩去。”他把阿延高高地抛起来，又稳稳地接住，逗得阿延激动地尖声大笑。

平安在一旁艳羡地看着，突然对叶初雪说：“你看他多喜欢小孩啊，快给他生一个吧。”

叶初雪倒是有些不解了，“他自己不还有两个儿子吗？倒是没见他这样疼爱过。”当初在晋王府偶尔也会见到平节平芒兄弟，那两个孩子被教导得如同汉人士族的子弟，从小四书五经地背着，见到平宗规规矩矩，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每次总是要被考问功课。叶初雪原以为父子之间就该如此相处，如今见了平宗与阿延的关系才赫然惊觉平宗对自己儿子的冷淡。

“你不明白么？”平安对她这个问题像是十分意外：“他府中那些夫人都来自八大部族，一举一动都有各部的人盯着。他必须于其中维持平衡，若是敢与哪个儿子这样亲蜜，只怕当夜便会有其他诸部的人在晋王府外活动了。”平安叹了口气，若有深意地说：“所以他才对阿若那么看重，因为是世子，怎么关心都不为过。”

“是吗？”叶初雪叹了口气：“真可惜。”

“可惜？”

叶初雪一惊，连忙掩饰，“哦，我是说他们父子之间闹到如今这个地步，难怪他每次提起阿若都那样痛心。”她怕平安再问下去，说完便向平宗走去。

平宗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身向她伸手：“来，见见阿延。”

阿延个头比同龄其他的孩子都要矮一些，抬着头好奇地看着叶初雪：“你就是叶娘子吗？”

叶初雪过去抚了抚他的头：“是啊。”

阿延眼中尽是渴慕：“阿娘说你是南方人，真的吗？”他过去抱住叶初雪的腿：“你能带我去南方吗？我想到南方去。”

叶初雪略微惊讶地抬腿向平宗望去，见他也十分意外，便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为什么想去南方啊？”

“因为……”阿延有些赧然：“他们都说我是南方人，嫌我个子不高不会打架。”

叶初雪失笑：“原来是这样……”

平宗也松了口气，过来拉起阿延的手：“舅教你打架，个子高不高不是问题。”

阿延对叶初雪有种天然的亲近，拉着她不肯放手。叶初雪微笑着将他从平宗手中解救出来：“你可以叫我嬢嬢，在南方小孩子都这么叫。”

阿延便高兴地大喊了一声：“叶嬢嬢！”一下子扑到她怀里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倒是让叶初雪有些意外。她在凤都时经常去看小皇帝，但那都是在森严的宫规下彼此问礼对答，甚至连手都不曾牵过，如此被一个小孩子依赖喜爱还是第一次。她起初有些失措，很快便适应了过来，也顺势将阿延搂在怀中，笑道：“真是个好孩子。”

平安在一旁看着，长长叹息了一声。

因为天色已经不早，平安传下话去，各部要见晋王都等到明日，今夜只是简单的吃过东西之后便安排他们就寝。

平安给他们安排了一座大帐，规制与自己的相同，是整个营地里最华丽舒适的。平宗终于应付完了勒古带着的一群护卫的斗酒，好不容易脱身回到大帐，一进来就将靴子脱掉，倒在火盆旁的大红氍毹上，长长地松了口气。叶初雪刚刚换了身干净的衣物，见他这样过来嘲笑道：“喝多了吧？连站都站不稳了？”

平宗嘿嘿笑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脚腕用力一拽，叶初雪惊叫着摔倒，堪堪跌入他的怀中。“来陪我躺一会儿。”

“你还不擦洗更衣？一会儿水凉了。”

平宗摊开手：“你帮我擦洗。”

叶初雪斜睨着他冷笑：“你都到了这里还差服侍的人吗？”

平宗哈哈笑起来，翻身将她压在身体下：“那我给你擦洗。”

“不用不用。”她奋力从他的肢体间挣扎出来：“我擦洗过来。”

平宗把想要逃走的叶初雪牢牢拽回来锁在臂间，长长叹息：“叶初雪，我终于把你带到这儿来了。”

他的鼻息落在叶初雪的额头上，让她瞬间安静了下来，乖顺地躺在他的怀抱中，半晌轻声问道：“就像回家了？”

“可不是！”他懒洋洋地去拉扯她的衣带：“从十八岁离开，到如今也十三年了。”

叶初雪有些迷惑：“你不是贺布部么？为什么在漠北丁零的地盘长大？”

“因为我阿娘。”平宗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一点点轻轻地啃噬她的皮肤，嗅着她身体散发出来的体香，一边说：“我阿爹本是漠南贺布部首领的长子，被庶出的兄弟害死，我阿娘的故乡就在阿斡尔草原，她在我舅父外公的帮助下带着刚两岁的我和肚子里的安安一起逃回娘家。后来我奉召从军，立下战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回贺布部讨回了我阿爹的公道。这件事情上，贺兰部帮了我很大的忙，当初我远在漠北，他们也选择将频螺嫁给我而非我那些堂兄弟们。”

他说到这里低头去看，只见叶初雪整专注地听他说话，便笑道：“怎么，觉得无趣？”

她摇了摇头：“手足相残，彼此仇杀，真是万世不易啊。”

平宗点头：“草原上这样的事情尤其多，叶初雪，你们南方人总说我们丁零人不开化，不受教化，便多是由此而来。”

“但实际上哪里都差不多。”她清淡地笑了笑：“南方也有这样的仇杀争夺，只不过人心更曲折不可测。”她不愿意在这样的话题上再继续下去，转而问道：“你从来没说过那个让平安伤心的人居然是倪政。”

平宗有些惊奇：“你也知道他？”

“当然。”她将自己的衣带从平宗手中夺回来系好，“我帮你擦洗，你跟我说说他们的事情好不好？”

平宗哪里有不答应的，立即跳起来把自己脱得精光笑道：“最好不过。”

叶初雪故意不去看他，拉着他来到水桶旁，打湿了布巾为他擦背，一边说道：“倪政曾任落霞关的水军都尉，我阿爹十分看重他。只是后来他突然失踪了，有人说他叛国投敌去了龙城，我阿爹还不信，莫非是真的？”

平宗算了算时间，也不禁笑道：“对了，你们在落霞关的时候他也在。”他叹了口气，那时候的落霞关与现在不一样。”

当年丁零人南下势如破竹，连取南朝多个州郡，却在落霞关被迫止步，除了当日还是清河王的先帝奋力抗击之外，还因为落霞关外的“天阵”起了作用。据说天阵是在武侯八阵图的基础上演化发展而来，北方骑兵陷入阵中便迷失方向被埋伏在里面的南军打得人仰马翻。从此之后北方南侵的脚步就被阻挡在了落霞关外。

平宗想了想，说道：“那是至正元年的事。当时我初掌大权，正意气风发，想要完成先帝未竟的事业，做了半年多的准备挥师南下，仍旧被挡在了落霞关外。”

叶初雪笑起来：“是了，有天阵你们谁都没办法。”她突然醒悟过来：“我知道了！我听说倪政掌握着天阵的阵图，莫非你们把他抓去逼问阵图？”

平宗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这个……当时我在龙城并不知情，是安安一手操办的。”

叶初雪哼了一声，“那怎么又变成了他们俩生孩子？”

平宗叹了口气：“那是的安安和现在不一样。当日她被封长乐郡主，受命统领两千贺布铁卫，行事果决任性。因为我不让她上战场，她便铁了心要做出点事情来让我另眼相待。”

“她把倪政抓走了？”

“当时她发动奇袭的消息传到龙城，连我都吃了一惊，天阵是北军三朝不能攻破的天堑，她怎么就那么大胆？后来才知道她是专冲着倪政而去的。”平宗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当年的她太过任性，而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叶初雪被他吊起了胃口，追问：“她做什么了？”

“当时正巧倪政的妻子带着儿子去军中探望，倪政事先察觉到有人袭营让手下将家人送走，不料安安当时派人劫道，他家人所乘的车跌落了山崖。”

叶初雪吃了一惊：“啊？都死了吗？”

平宗点头：“都死了。”

173、第一百七十三章　同饮万里雪尽时（下）

叶初雪心头巨震，登时对平安充满了同情。若说有什么比彼此背叛更令人无法忘却的仇恨，那就只有丧亲之痛了。自己的妻儿死于敌方之手，叶初雪几乎想象不出来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痛和仇。她怔了半晌，才诧异地问道：“难道倪政不恨死她了么？怎么还会……”

平宗叹了口气：“安安当日将倪政从营地中掳走囚禁在昭明逼问阵图，也不知两人如何较量，最后倪政答应了交出阵图，却有一个条件，他要安安嫁给他。”

叶初雪一愣，“这算什么？莫非他不知道妻儿之死么？”

平宗苦笑摇头：“当初我若知道他妻儿死于安安之手，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这桩婚事，可惜当日我也是昏了头，一心想着安安既然能与他玉成好事，想必阵图便也有了眉目，于是准他俩回龙城成婚。”

听他这样说，叶初雪心中也有明白了大半：“所谓成婚，只怕是个陷阱。他想要什么？”她不等平宗回答，自顾自地分析下去：“倪政这人我听阿爹评价过，极其端方严正的一个人，经历了这样的惨痛之事，只怕一心想得都是要复仇。他想要借成婚的机会杀平安？”她说到这里询问地朝平宗看了看，见他唇边挂着一丝苦笑，随机醒悟：“啊！不对！倪政这样的人既然以婚姻之事作为条件，目标哪里会是一个长乐郡主，他这醉翁之意在你身上。”

平宗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握住拉到自己唇边，逐根指尖亲吻过去，笑道：“所以你看，我命大得很呢，受点伤也很容易。”

叶初雪听明白了，“他趁机行刺你，你还受伤了？在哪里？”她问过之后再一次拦住不让他回答，“等一下，我猜猜。”

两人对彼此的身体都早已经无比熟悉，她从身后环住他，一边用手从他的唇边向下滑动，一路沿着喉结锁骨向下探，一边闭着眼睛回想他身上各处的伤疤：“除了赫勒敦咬的那个之外，腿上，腹部和胳膊的三处疤都是和我在一起时受的伤……”她噗嗤一声轻笑出来：“你跟我在一起还真是弄得遍体鳞伤。”

她的气息吹拂他的耳后，令平宗呼吸登时急促了起来。他扣住她探索的手，低声说：“你在做什么？”

“找伤口啊……”她一边说着，挣脱他的手向体侧游走，落在他第三根肋骨的一处疤痕上：“是这里？”见平宗点头，便继续推测：“在这个位置……应该是趁你抬臂饮酒时突然袭击……”她指尖描绘着疤痕的形状，那是一个圆形的伤疤，并不像是刀刃所致：“他用的什么武器？……是了！你定然不会让他身上携带武器，那这是什么？”

平宗苦笑一下，说：“是银筷子。”

叶初雪吃了一惊，低低“啊”了一声，只觉心头无比疼痛。银筷子的头是钝的，若非使出绝大的力气，不可能在人身上戳出这样一个伤口来，可见当时倪政是报了必死之心，怀着刻骨的仇恨出其不意地刺向平宗。

“你为什么没有躲？”她心中震痛之余也满是惊诧，以平宗的身手，不应该被伤成这样。

“因为他整个人都扑在我身上，一手勒住我的喉咙，一只手用银筷子刺向我，我一时无法脱身。”

叶初雪再也没有了问下去的兴致，将脸贴在他赤裸的后背上，感受着体温从他的皮肤上源源不绝地散发出来。她闭上眼想象着当时的情形，倪政舍身行刺，平宗出其不意地受伤，那么平安呢？当时的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深深地叹息。在平安说起阿延父亲的时候，叶初雪能清晰从她的眼中看到深沉的悲伤与眷恋，那么那时的她是不是已经对倪政生出了情愫？身为一切仇恨的源头，看着丈夫去刺杀兄长，她当时有没有后悔？

平宗再次握住她环绕在自己身前的手，笑着问：“怎么，心疼了？”

她面上一热，抽出手来：“别臭美了，我是在想原来要伤你也很容易嘛。倪政毕竟是个文官，你就让他这样得手？”

“不然怎么办？如果我躲开，当时楚勒他们就能把他剁成肉糜。”平宗淡淡地笑了笑，“他那个样子困住我，其实也让旁人无法插手。”

叶初雪呆了一下：“为什么？他行刺你你还不杀他？”

“杀了他，这世上就没有知道阵图的人了。”平宗的声音里透着寒意，叶初雪却轻易地察觉到他更幽微的心意。

“你还要顾及平安？”

他哼了一声，手臂微微用力，将叶初雪拽到自己膝上来抱紧，问：“你怎么对这事儿这么上心？”

他身上未着寸缕，叶初雪躺在他的怀中，脸上开始腾烧起来，口中却还在努力维持着冷静：“平安说你从未对他说过倪政回南朝之后的事。可你应该知道，他回去后因为说不清在北朝的经历而遭到贬斥吧？”

“嗯。”他板着脸哼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他被贬为云梦县令，那里在深山之中，我的人没有办法继续打探消息。”

“那么你一定不知道三年前他就郁郁而终了吧？”

平宗身上一震，握住她肩膀的手不自觉地用上了力气，痛得她轻声哼了一下。他这才回神，连忙松手，忍不住问：“你的消息确切吗？”

叶初雪点了点头：“当初阿爹驾崩，我本想召集他的老部下来凤都送葬，当时也派人去找了倪政，派去的人回来说他身染重病。后来不到一年就死了。”

平宗登时没有了再与也许狎昵的心情，扶着她站起来，自己扯过中单穿上，起身踱了几步，突然开口说：“叶初雪……”

“不用说了。”她打断他：“我不会说的。只当没这回事儿就是。”

他安慰地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叶初雪走到火盆边坐下，将脚伸到靠近火的地方烘烤。也不知是不是没有了温泉的原因，她在山谷中本已经略有起色的畏寒之症又开始冒出端倪来。只是与平宗说话这么一会儿，双脚已经一片冰凉。

平宗找出酒来仰头喝了一大口。他要用这种方法驱散心头的惊凉。烈酒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腹部燃起一线暖意。他抬起头问：“你喝酒吗？”

“好。”叶初雪伸手接过酒囊也喝了一大口，火辣辣的口感让她差点儿忍不住落下泪来。“平宗。”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令他心头微微跳了一下。

迄今为止，这是她第三次这样叫他。每一次，都是在她认为万分紧要的关头，这一次平白叫起来，令他突然有些忐忑，“嗯，怎么了？”

她双目落在炭火上，上好的银碳没有太多的烟尘，火意在碳木的中心，像一团红心一样，隐约明灭。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就当我死了吧。”

平宗皱起眉头，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边：“你胡说什么？”

她微微笑了笑：“人生如逆旅，无非你来我往。你我能有幸相识，能一起经历那一段风雪生死之旅，能让我在心如死灰的时候还重燃一线生机，我已经知足了。其实你比我更明白，你我之间隔着的，是远比平安和倪政更宽广的鸿沟。他们的仇也好，恨也好，毕竟是他们自己的。可我们不一样。”她抬起眼看他，目光一派清明平和，“我们中间隔着的是一条长江。”

平宗哼了一声：“长江也不过是一条沟。”

他当然听懂了她的话，长江隔着的是南北两朝。但他说的也是实话，对他来说，长江是一条迟早要跨越的沟。“叶初雪，你别乱想。当初你既然不打算跟龙霄回南边去，如今就踏踏实实做你的叶初雪，忘了你的永德，忘了过去，大不了你跟我回那山谷里去，继续做梦去。”

“我不会再回去了。”叶初雪说得清晰而坚定：“再美的梦做一次就够了。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与你一起做了这世上最甜美的梦，醒了就醒了，此生无憾。你也不是那种留恋过去儿女情长的人。”

他皱起眉头：“莫非你还是要跟我做敌人？叶初雪，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吗？”

“现在也没有什么可针锋相对的。”她一路以来已经想得很清楚，“平宸据有龙城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我可以和你联手，我们一起把龙城给夺回来。但那之后，我们也许就不得不再次彼此作对了。”

平宗笑了起来：“叶初雪，你太高估你自己了。也你太低估我了。我不需要你帮忙，也一样能把龙城夺回来。”

叶初雪静静看着他，笑了笑：“我喜欢简单，就让我把话说明白吧，在你得到龙城之前，不管你需不需要我帮忙，我都是你这边的。你但有所需，我一定相助。但是得到龙城后，咱们会怎么样你想过没有？”

“想过。”他的回答也简单明了，“我娶你为妻，你为我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这近乎任性的话令她禁不住笑了起来，“我叶初雪是这样的人吗？”

他不为她的态度所动，低头解开她的衣带，一边除去她的衣衫一边问：“那你想怎么样？”

“离开。”她的回答清晰明确，“就像倪政离开这里一样，你放我走。”她阻止他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盯着他的眼睛看：“你可以在那之前疼我，宠我，保护我，让我生出依赖你离不开你的心，让我离开你的时候撕心裂肺痛彻心扉，但我只有离开了你才能无所顾忌地爱你。”

他怔住，直到这时才像是听清楚了她话中的决绝，死死盯住她看了良久，突然放开她起身，拎起自己的裘氅一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掀动间风趁机而入，煽动火星四下里乱飞了出来。

174、第一百七十四章　龙城驿使音尘绝（上）

平宗有意让平安将晋王已经抵达阿斡尔草原的消息放出去，解下来的几天里，漠北诸部纷纷前来与平宗会晤。更有其余失散的贺布军闻讯也都纷纷赶来投奔，七八日下来竟有一千多人。焉赉自是喜不自胜，除了安排好平宗的护卫事务之外，便是忙着整编贺布军。

这些人要整编起来并不容易。有些是多年的贺布老兵，也有不少是当初平衍临时抱佛脚征调来的贺布部子弟，尤其让焉赉惊喜的是当初的贺布铁卫居然也找回了三四十个。这批人才是贺布军精锐中的精锐，他自然宝贝得不得了，亲自带了来见平宗，不料平宗正与漠北丁零的诸部首领见面，他被勒古拦在大帐外面，也是哭笑不得。

叶初雪走过来，见他这样便问道：“连你都吃了闭门羹？”

焉赉讪笑：“是我找的时间不对，知道将军这两日事务繁多，还选在这个时候撞上来。”

叶初雪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有几个颇为面熟的，便笑道：“好多熟人，能再见到真是好事。”

这些铁卫倒是不少人都与叶初雪打过交道，还有从玉门军手中救过她的，自然与那些贺布军不同，见到叶初雪也是十分欣喜，彼此热络地打了招呼。叶初雪寻空问焉赉：“有空私下说句话吗？”

焉赉大致猜得出她要说什么，点了点头，嘱咐了身后那群人几句，便与叶初雪朝营地外面走去。

平安的营地在阿斡尔胡南岸，他们一路出了营地朝湖边走，雪水融化，地里益发泥泞不堪，叶初雪也顾不得白色的裘袍沾满了泥水，一味向着无人处而去，一直在营地外游荡的小白看见她，欢快地迎过来，又蹦又跳地追着她嬉闹。

焉赉笑道：“还是第一次见狼也这么亲人，叶娘子，我看这小白以后会有大出息。”

叶初雪若有深意地说：“它再有出息，也得在属于它的草原上才行。若是带去龙城，只怕比狗也好不了多少了。”

焉赉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娘子放心，将军不是正在谋划夺回龙城吗？他有这个能耐，龙城终归是将军的。”

叶初雪叹了口气：“你们究竟哪里来的信心？现在的局势已经和当初龙城刚陷落时不一样了。这四个多月，平宸有足够的时间将内外军中的人员清洗一遍，如今再要想从军队内部得到支持只怕不容易呢。”

“是比那个时候难了，可也有好处。当日龙城之所以会失陷，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诸军彼此互不统属，都直接听命于将军，一旦将军出事，便群龙无首，不同音讯，才让玉门军钻了空子。居于守势势必被动，咱们这次在攻势，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叶初雪知道他一贯谨慎，听他说话并不涉及具体军力和策略，知道大概是得了平宗的警告：“怎么，是你家将军让你不得向我泄露消息？”

“哪里，哪里。”焉赉口中连忙否认，却并无更进一步的解释，没说出口的话昭然若揭。

叶初雪叹了口气，转身面向阿斡尔胡的方向。

天气有些阴沉，厚重的云层从穹山顶上流泻下来，彷如万马奔腾卷起铁灰色的烟尘，声势浩大地从山坡席卷过来，慢慢向湖面侵去。压顶而来的云瀑将湖面映得一片灰冷，水面上残留的冰块被波浪推送着，彼此撞击，发出深沉厚重如同大地怒吼一般的声响。

“春回大地，万物萌动，各方势力都在等待时机蓄势待发，焉赉将军，这些天就拜托你了，我猜只怕很快便有不速之客会自己找上门来。”

“娘子放心。”焉赉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阿斡尔草原并不容易进来，勒古带人封锁了山口，这边大帐周围还有好几层警戒。”

“那就好。”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问：“那么你家将军有没有禁止你告诉我龙城的消息？”

“娘子这说的哪里话，将军什么都没说，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就是了。”

叶初雪转身面对他：“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当初你答应我去打探消息的。那时在山谷出口袭击我们的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这个……”焉赉为难起来，“这件事情十分不好办……”

叶初雪冷笑，“焉赉将军，一边说我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一边又推三阻四，这算是什么意思？你若直接说不肯告诉我任何消息也无所谓，我寻别的法子去打探就是了，你不用如此敷衍我。”

焉赉见她真的动怒，连忙解释：“叶娘子你别误会，我真的不是不告诉你，是真的打探不出来。”他叹了口气，“刚才娘子也说了，这段时间平宸有充裕的机会清洗将军旧部，何止是在军中，在龙城平宸的脚下更是如此。何况还有世……”他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实在没有更合适的称呼，只得继续说：“还有世子在，将军在龙城的旧部要不然被连根拔除，要不然被严密监视，我们的人在龙城寸步难行，这个月派回去三拨人都一点儿回音都没有，只怕都凶多吉少了。”

叶初雪皱起眉问：“怎么回事？我不信平宸有这个手段能把晋王府的人全都拔掉。”

焉赉愁眉苦脸：“平宸自然没有这个本事，可不是还有世子吗？晋王府在龙城的布置他全都知道，有他做耳目，再有严望掌握的太宰府，龙城如今已经是铁桶一般水泼不入了。”

叶初雪暗暗吃惊，这几个月她沉溺于与平宗的私情之中，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毫不知情，实在是荒废太多了。她迅速在心中将事情的头绪理了一遍，问道：“那么龙城那边的消息，你都知道什么，原原本本告诉我。”说完忽又冷笑，“若是有人不让你说你也不必为难，我照样能自己打听出来。”

焉赉被她这话挤兑得无路可退，只得说：“没人封我的口，我都说就是了。”他理了一下思路，便将严望掌控太宰府，崔璨出任丞相，贺兰部高车人与玉门军禁军之间复杂混乱的矛盾都说了一遍。

叶初雪听得大为疑惑，问：“那么秦王呢？龙城失陷时他不是也在么？莫非还关在牢中？我料平若是不敢杀他的。”

焉赉愣了愣：“娘子不知道？是了，你跟将军在深山，自然不知。只是此事我已向将军说过，秦王被关在牢中毒发昏迷，好像到上个月才刚刚苏醒。只是后来龙城戒备越来越严，我们的人没有办法接触到亲王府的人，这条线断掉，也不知道秦王如今到底如何了。”

叶初雪越听眉头皱的越紧，追着问道：“那么晗辛呢？她在哪里你知道吗？”

焉赉心头抽动了一下，一股酸涩之情涌了上来，他勉强压抑住情绪笑道：“这个娘子可以放心，晗辛也在亲王府中，近身照顾秦王殿下，有人曾经在秦王身边见过她。”

叶初雪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几个月没她消息，幸好她能照顾自己。要是能想办法联系上她，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哪里有那么容易。”焉赉叹了口气，“晗辛一直照顾秦王，连房门都不出一步，不问世事已经很久了。我的人曾经试图跟她联系，都被挡在了亲王府外。秦王如今也差不多就是被软禁在自己府中，根本没有办法。”

叶初雪瞧着他冷笑：“焉赉将军，你们晋王经营龙城那么多年，总不会一两个人都没有留下吧，如果真如你所说就这么束手无策，我看着龙城也没有必要夺回来了。”

这话说得极重，焉赉不禁变色。他正想发作，抬眼看见叶初雪面孔雪白带着忧虑之色，转念一想她也是为晋王担忧，难免言语刻薄些，便隐忍着说：“也不是没有人，只是各处要害都被对方掌控在手中，其余的人都不得要领。”

叶初雪低头想了想说：“我有条路子，说不定能有用，只不过我今日跟你说这些话，你家将军难免会叫你去问，你不要说是我的主意，只说你自己的想法就是。”

焉赉怔了怔：“为什么不能说是你的？对，若是有什么主意，娘子为何不直接与将军说？”

叶初雪苦笑了一下，复又回身去望着湖面倒映出来的风起云涌，并没有回答。

其实旁人并不知道，这些天平宗一直没有在夜里回大帐，晚上总是在旁边一个小帐篷里安睡，到了清晨才又回来，做出仿佛在大帐中与叶初雪一块睡的样子来。这么多天，他跟她说的话一个手就能数过来，两人间的冰冷气氛只有平安察觉到了些许，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平安并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叶初雪不知道平宗还会不会信任她，所以才疑心焉赉受了平宗之命不得向她透露龙城的消息。将她孤立隔绝，一贯是平宗对付她最拿手的方法。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见焉赉一脸茫然，叶初雪摇了摇头：“你不要细问，你家将军也不会觉得我这主意有问题，只是别让他知道是我的主意就是。”

焉赉满心疑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你说吧。”

平宗果如叶初雪所料将焉赉叫去问话，听了焉赉所说的办法，想了一会儿问：“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焉赉照着叶初雪说的回答：“是属下想出来的。”

平宗冷冷瞧着他，笑道：“焉赉，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撒谎了。这分明是叶初雪的主意。”

焉赉心中大为叫苦，不知这两人之间在闹什么，却连累得自己白做恶人，只得苦笑道：“将军，若是不可行就算了。”

平宗将他所述的话又细细琢磨了一遍，摇了摇头：“如果龙城真如你所说情势严峻，其实这也不算是个坏主意。只是……”他瞪着焉赉质问：“为什么叶初雪那么关心龙城的事情？”

焉赉愣住。在他看来，叶初雪关心龙城动向简直是理所当然的，如今被平宗一问这才想了想：“大概，她要助你一臂之力。”

平宗哼了一声，终究没有反对，只是说：“以后那女人找你说什么话，你都要来跟我汇报。”

175、第一百七十五章　龙城驿使音尘绝（中）

叶初雪与焉赉分开后愣怔了好一会儿。她愕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太习惯一个人行动。而没了平宗在身边陪伴，就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

平安的营地因为平宗的进驻变得无比热闹。各部首领纷纷前来与平宗会晤，平安专门在大帐前辟出一块空地来安置来者的马匹，一时间两座大帐前都喧嚣热闹了起来。

叶初雪回到大帐前，见十几匹马被拴在一起，有彼此争斗的，有互相亲昵的，马夫们繁忙往来，为马匹添料卸鞍，。许多人都彼此相识，也有久别重逢的，见到了便亲热地拥抱，用丁零人的礼仪，以胸口对撞表示亲昵。也有些随从不得入大帐的，便凑在一起喝酒唱歌，说笑谈天。

他们说的都是丁零语，叶初雪一个字也听不懂。女人们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她贸然出现，倒像是闯进了不该去的地方的外来客。所有人的目光被她的白衣吸引朝她望过来，叶初雪猛地刹住了脚。

欢笑歌唱的声音突然消失，几十道目光一时间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叶初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男人的眼光她并不陌生，当初在长乐驿她就是穿过了两百多贺布铁卫的目光走到平宗面前的；在贺布军的营地她身上带着铁链穿过众目睽睽被带到平宗面前。她熟悉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火辣辣的目光，也了解那种目光背后的艳羡渴望和渴望。

但是这里却不一样。这是一群她完全无法了解的异族人。他们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这种目光令她想起的是雪原夜里成群结队守在篝火前的狼群。

叶初雪十分厌恶这种感觉，她冷静地扫过面前这群不知道从哪里来，茹毛饮血，身带异味的蛮族，随即转身想要若无其事地离开。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她身后传来，截断了她后退的路。

叶初雪吃了一惊，连忙转身，只见一匹高大的马堪堪冲到她的面前，长嘶一声高高抬起了前腿，碗大的马蹄向着她的砸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那是一匹毛发油亮发光的黑马，体型高大，身体有力，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强风。平安闻声出来，看见这情形大惊失色，连忙大喊：“快，快拦住马！”

有几个马夫跳起来帮忙，还没到跟前便已经被这马惊得动弹不得。叶初雪两边都是帐篷，她无可躲避，眼看着黑马如一座山一样踩向自己。

马上骑士努力呼喝，紧紧拽住马缰试图压制突然失控的坐骑。大黑马被他勒得又仰头长嘶了一声，本来要落下的马蹄略微往上回撤了一下。叶初雪把握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就地一倒，躺在了马的身体下。几乎是同时，马蹄重重砸下来，落在她肩膀两侧，沉重的力道将泥浆溅得她满脸都是。

周围又是一片惊呼声。

马上骑士骑术高超，死死控制住黑马如钉子一样定住，马蹄再没有分毫挪动。

叶初雪躺在冰冷的泥浆里，向上看着黑马的腹部在自己的上方剧烈地起伏。她原本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如果马蹄落下后再乱踢几下，只怕自己这条命就没有了。但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这是她唯一能做出的选择。

马上骑士一直到黑马彻底安静下来，才从马背跳下来，拽着叶初雪的胳膊，把她拉了出来：“你一个女人在这里乱转什么？反应倒是挺快，不过记住了，以后别往马蹄下钻。”

叶初雪惊魂初定，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身材十分高大，留着络腮胡子，头上的貂帽上镶着一颗巨大的宝石，身上装饰华贵，却并不精巧，看得出是个漠北草原上身份贵重的人。

那人倒是被她瞧得一怔，见她满脸是泥，顺手在她脸上抹了两把：“你是吓傻了还是压根不知道害怕？”

他的手落在她的皮肤上，令她打心底生出一股厌恶。她近乎无礼地甩头避开他的手，含怒瞪了他一眼，向后躲开。

那人咦了一声：“这女人有趣。你是谁的女人？不会是晋王从南边带来的吧？”

平安这才跑到跟前，看见这情形连忙过来将叶初雪拉开：“怎么了？昆莱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昆莱这才将手收了回来，笑道：“惊了马，没伤到人，苏毗你别担心。”

平安有意无意地将叶初雪护在身后，说：“其他大人都已经到了，就等你了，快进去吧。”

昆莱把马鞭抛给从人，点了点头，笑道：“原来晋王真的逃到这儿来了。丧家之犬，气派不小。”

平安怒视他一眼：“昆莱大人，这不是你们六步狐的地盘，说话小心。”

昆莱笑了笑，仿佛不屑于与女人冲突一般，轻轻哼了一声，朝平宗的大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叶初雪看了一眼，笑着问道：“我知道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叶初雪被他张狂的态度激怒，推开有意无意护着自己的平安，淡淡道：“迟早会知道，也不急于一时。”

昆莱眯眼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笑道：“有意思，有意思。”言罢转身大步离去。

平安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叶初雪的双臂问道：“你没事吧？受伤没有？刚才吓死我了！”

叶初雪摇了摇头：“放心，我没事。”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也许是这样的生死瞬间经历得太多了，这一次除了一开始心跳的厉害之外，竟然已经无法令她有什么感觉了。这会儿她反倒要来安慰平安：“就是马惊了，这不都没事了吗？”

平安心有余悸，捏紧叶初雪的手：“那个人，昆莱，你小心他一点。他很危险。”

叶初雪皱起眉头来。平安也曾经是带领豪强各处纵横的人，说起那个昆莱却满脸的忧虑，于是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步六狐部的首领。”平安见叶初雪没有听明白，继续解释：“步六狐部不算丁零人，只是当年打仗打输了，才被沙林汗并进了丁零二十七部之一。他们本来就定居在阿斡尔胡一带，沙林汗强迫他们为丁零人腾出这片牧场，步六狐部被迫进了山，百十年来对此一直心怀怨愤。这次哥哥召集各部首领开会，起初并没有邀请他，他却自己派人来通知，说是要来与会。我今日不见他来，还暗喜也许他改了主意，没想到却遇见了你。”

平安几句话将步六狐部和丁零人的过往交代明白，叶初雪心中也就有了底，“即然这样，以后我躲着他好了。”她低头看了看浑身上下的泥水，苦笑道：“我得换衣服。”

平安有些为难，“哥哥正在与诸部首领会面，只怕不方便。我带你去我帐中吧。”

叶初雪朝着两座大帐前人头涌涌的空地看了一眼，摇头：“算了，我不想过去。”

平安回头看了看也就明白了：“这里的习惯是男人们聚集开会的时候，女人都会躲开。我却忘了通知你。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突然看见你比较意外而已。”

“我明白。”叶初雪点了点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笑道：“我找斯陂陀要衣服去。”

斯陂陀的商队就在不远处安营。他一直十分警惕，用帐篷自己围出一片地盘来，由自己的粟特武士守护。叶初雪他们来了这些日，他倒是每日过来嘘寒问暖，送些金杯皮毛之类的东西做礼物，却并不与任何一方有所瓜葛。

斯陂陀正在自己帐中与一个丁零姑娘调情，突然帐门被掀开，叶初雪进来笑道：“萨宝今天好清闲。”

斯陂陀吓了一跳，赶紧推开那姑娘跳起来：“你，你……怎么进来了？”说完看见叶初雪浑身锦裘上全是泥水，心疼得要命，拉着她的袖子问：“怎么回事？啊？这么好的裘氅，怎么搞成这样？哎呀这要怎么洗干净呢？废了，废了！”

叶初雪笑道：“萨宝你富可敌国，还心疼这裘氅？何况又不是你的。”

“是不是我的都无所谓，我看见好东西被糟蹋就心疼。”他捂着胸口坐倒在长毛氍毹上，一脸痛不欲生的神情：“哎呀，我的心好痛，好痛。”

叶初雪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萨宝，做大事的人不要斤斤计较啦。”

斯陂陀眨了眨眼：“斤斤计较？我怎么斤斤计较了？”

“我还没开口相求呢，你就在这儿要生要死的，不就是件衣服吗？”

斯陂陀跳起来问：“你是要找我借衣服对不对？不然你这样的人怎么肯一身泥的出来见人。”

“现在我不方便回去嘛。你看，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也不会白要你的衣服，日后定然要还你的。”

“日后，日后，公主殿下，叶娘子，你说说你都跟我打了多少债条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日后会还啊？”

叶初雪冷笑了一下：“你们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如果无利可图，当初就不会答应我护送苏毗他们回阿斡尔草原。如今事儿都办了，要是为了件衣服跟我闹崩了岂不是亏大了？”

斯陂陀瞪着她半天，心不甘情不愿地冲着外面用粟特语吼了两句，才说：“我是看在咱们是朋友的份上，送你一件貂裘的大氅，虽然比不上你这件，但也很贵重的。”

说话的功夫有人送进一个樟木盒子，斯陂陀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拿出一条黑色貂裘的裘氅抖开来给叶初雪看：“你瞧瞧，我斯陂陀出手，绝对不会让你失了身份。”

粟特人做惯了迎奉的买卖。斯陂陀说话间自然而然地替叶初雪将脏了的裘氅脱下来换上这件，叹道：“我觉得这件更好。叶娘子你皮肤白，穿黑色的更好看。”

叶初雪斜睨着他：“怎么，不跟我说价钱了？”

斯陂陀嗤笑了一声：“说了你也还不起。”

“谁说的。”叶初雪轻声笑了笑，“当初给你的信你还没用出去吗？”

斯陂陀哼了一声：“三个名字，没有一个有用。”

这才是叶初雪此来的重点，她心头微微一紧，笑道：“是了，秦王一直卧病，你当然找不到他。不过别人……”

“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斯陂陀没好气地说，“那个柔然俟斤已经离开了柔然王庭去龙城了，你们又拿不下龙城，连龙城的边都不敢沾，我找谁要钱去？”

“咦？”叶初雪是真的好奇起来：“他去龙城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斯陂陀摇头晃脑地说：“丁零人占了他们的河西牧场，这是去谈判去了。”

叶初雪低头想了想，轻声道：“也该来了。”又问：“那南朝呢，龙霄豪阔，你可千万别放过。”

斯陂陀瞪着叶初雪生气，他也知道叶初雪是在套他掌握的消息，可是利益重大，不说不行，只好说道：“没用的。龙霄连凤都都没能进去，就跑到落霞关去了。”

176、第一百七十六章　龙城驿使音尘绝（下）

平宗与诸部首领一直商谈到了深夜才算是达成了一个简单的共识，漠北丁零诸部在三年内不与龙城平宸的势力接触联姻，但是更多的帮助却一时谁都不肯先开口答应。

平宗心中恼恨不已，面上却仍做开怀的样子，吩咐人通知平安，夜里与诸部首领一同畅饮狂欢。

篝火美酒与烤羊烤牛是早就备下的，一待众人从大帐里出来，平安便命人将火点起来。

丁零人能歌善舞，立时便有美貌女子捧着酒碗上来一位位敬酒唱歌。这是丁零人几百年不变的礼仪，诸位首领自然安受。他们的席位环绕着最大的一堆篝火而置，身边各自有四五名美女斟酒陪伴，自有一队美女踏着鼓点起舞。

丁零舞蹈矫捷健美，舞者在火光中飞快地旋转，身上所饰砗磲绿松等宝石璎珞随着身体的转动有节奏地哗啦啦作响，如风如冰，炫目而美丽，令观者无不目眩神迷，大声呼好。

平宗却全无心思观赏舞乐，一个人闷闷地用小刀割了烤羊肉，撒上盐和香料，却因为专注想着事情，迟迟不送到口中。

平安作为主人招呼全场。她酒量平平，带着勒古替她与所有的首领喝完一轮，这才回到平宗的席前，见他如此魂不守舍，笑道：“想什么呢，连吃都顾不上了。”

平宗叹了口气，接过一杯酒仰头喝了，问道：“叶初雪呢？”

平安白了他一眼：“冷落人家那么多天，终于想起来问了？不是不跟人家说话吗？”

平宗被她数落得面上无光，尴尬地朝勒古瞟了一眼，低声道：“我们俩的事情你不明白。”

勒古无比精明，笑道：“苏毗你们二位先聊，我再去敬一轮酒去。”

平安见他走远了才低声问：“怎么？跟他们谈得不好？”

平宗叹了口气：“客气倒都还是客气。只是要跟龙城作对，毕竟风险太大。而且漠北丁零不涉南边的事情是惯例，他们只是答应不与龙城那边媾和。”

平安也料到事情没有那么容易，想了想安抚道：“这种事情也没办法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今日不过是打个招呼，以后一个个聊，总有愿意出力的。”

平宗又喝了一杯酒，摇头叹道：“漠北丁零能量有限，即便诸部全都鼎力协助，要打回去也不容易。何况。”他压低了声音：“借兵终究不是上策，借的债是要还的。漠北丁零与漠南丁零这么多年的纠葛也是到了你手里才解开的，我是觉得能不动最好不动。”

平安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慢慢抿了一点儿，淡淡地说：“反正阿斡尔这七部你不能动，这是我的底线。”

平宗拍拍她的背：“我懂得，你不用担心。”

他举目四望，只见场上人语沸腾，欢声迭起，不少人都被舞女们拉着下场一同跳舞。一个妆扮明艳的舞女跑过来抚胸行礼后，便要拉着平宗下场，被平宗突兀地抽出手来：“不要找我！”

丁零的习俗此时是不会有人拒绝同舞的，那舞女猝不及防，深觉受辱，眼中一湿转身就跑开。朝着昆莱的坐席跑去。

这边发生的一切都落入了昆莱的眼中，他冷淡地笑了笑，换上开怀的神色，欣然起身与那舞女下场共舞。

平宗敏锐地察觉到了昆莱的目光，阴沉沉地朝那边看了一眼，再回头时冷不防平安正不以为然地瞧着他。“看什么？”他冷冷地甩了一句，复又心不在焉地拿眼睛满场扫过去。

平安叹了口气说：“别找了，她在斯陂陀那儿呢。”

平宗怔了一下，站起身就要走，平安拉住他说：“她今日受了惊，差点儿被昆莱的马踩死，你对人家温柔点儿。”

平宗几乎眉毛都要倒竖起来：“什么？”

“之前没敢告诉你，就怕坏了你们商谈之事。他也不是有意的，你那公主也没受伤，你别去找昆莱的麻烦。”

平宗满脸不豫之色，哼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

平安只得拿出苏毗的威势来说：“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是主人，你总得给我这个面子。”

平宗终于勉强点了点头，从她手中挣出来，朝着斯陂陀的营地那边过去。平安目光紧追着他，直到确定他不会去找昆莱麻烦，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平宗来到斯陂陀的帐外，守在外面的人都认识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拦住，见他面沉如夜，眼中光芒锋锐，竟然一时没人敢于去触这个霉头，向旁边让了让，由他进去。

平宗掀开帐门就往进闯，里面叶初雪正与斯陂陀拿着玻璃杯品着葡萄酒，围坐在火盆旁谈笑风生。他推开门带进来的风让火星子昏乱地飞了起来。

斯陂陀一下子跳起来：“哎呀，哎呀！我说你们一个二个会不会敲门让人通报啊？怎么都是这么蛮横地闯进来？”

叶初雪不为所动地瞟了平宗一眼，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杯中的酒一口喝光，这才起身笑道：“今日要多谢萨宝的款待。我就不再打扰了，改日再来找你讨酒喝。”

斯陂陀一连串地说：“哪里哪里，公主殿下能品我的酒那是我的荣耀，这件裘氅还请殿下笑纳，另外你那件脏了的我让我的人想办法弄干净再给你送去。咱们说的事情你可不要忘记哦。”

叶初雪微笑道：“萨宝放心，我的记性好的很。”

两人一对一答，谁都没有去看平宗一眼，仿佛将他当做不透明的一般。叶初雪与斯陂陀寒暄完，就着他的手裹上裘氅，目光从平宗面上扫过，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笑道：“如此告辞了。萨宝留步吧。”

斯陂陀殷勤地起身：“我送你出去……”他刚要迈步，平宗横过来挡在他面前，沉着脸瞪着他一言不发。斯陂陀通晓人情，立即笑着对叶初雪说：“那我就不送了，殿下慢走。”说完这才第一次看向平宗，皮笑肉不笑地说：“晋王也慢走。”

平宗哼了一声，转身随着叶初雪大步离去。

叶初雪从斯陂陀的帐中出来，大帐那边喧闹的声音传了过来，她怔怔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正不知该往哪里去，一转身猛地撞在了平宗的胸口，倒吓得自己“哎呀”了一声，倒退了两步站定后，这才抬眼嗔怨地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呀，这脸拉这么长。是你欠了人家斯陂陀的钱，不是人家欠你的钱。”

平宗走上前一步，抚住她的脸问：“你受伤了？”

叶初雪要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问这话的缘由，叹了口气：“你不是不理我吗？不是连跟我说句话都要生气吗？我受伤没有你在乎吗？”

平宗沉声问：“到底受伤没有？”

叶初雪被他这语气激怒，冷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平宗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惹得叶初雪回头叱骂：“你做什么，放手！”

平宗一把将叶初雪打横抱了起来，也不理睬粟特护卫们的诧异惊讶的目光，无视叶初雪的挣扎，大步离开。

叶初雪用力捶打他：“你放我下来！做什么啊！”

“你再叫喊我就在这里把你扒光了给人看。”平宗沉着脸警告她。

叶初雪瞪圆了眼更加生气：“你敢！”

平宗冷笑：“你看我敢不敢。”

叶初雪自然知道这是他的恐吓之词，绝不相信他会如此对自己。但他几乎压抑不住的愤怒令她还是怯步了，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睬他，却也不再挣扎喊闹。

平宗抱着她绕开人多的地方来到大帐后面一个小帐篷里，近乎粗鲁地将叶初雪扔在又厚又软的氍毹上。

叶初雪反应迅速地跳了起来，打量周围，见帐篷里扔着他的两身衣服，还有他平日佩戴的一些杂物，立即便明白了过来。“这些天你就在这里睡？”

平宗看了她一眼，并不回答，脱下自己的裘氅和外袍，解开腰带扔在一旁，将靴子拔下来甩开，从矮几上拿过酒壶自顾自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递给她问道：“喝不喝？”

叶初雪却不接，警惕地问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平宗轻蔑地嗤笑：“你不来这里，还有处去吗？”

叶初雪哼了一声，小心打量他的面色：“你不生我的气了？”

“你想的美。”他冷笑，“我都快被你气死了！你别想那么容易就过去。”他说完又喝了一大口，突然将叶初雪拽到自己怀里，堵住她的嘴将口中的酒全都送到她嘴里去。

她起初略微一惊，随即顺从了下来，仰头承接他施与的怒气，将那一大口酒全都接了过去咽下。这是草原上的马奶酒，与斯陂陀款待她的上等葡萄酒完全同，带着一股特有的酸涩腥膻的味道，叶初雪被呛得狠狠咳嗽起来。她奋力推开平宗：“离我远点儿，我还没生完你的气呢。”

平宗却如泰山般纹丝不动，手中蛮横霸道地将她的衣服一件件撕扯开，口中却说：“你有什么可气的？”

“气你不理我！”她两手不停地与平宗搏斗，将他的手打开：“别这样，我今天不想。”

“我想！”他专横地把她压倒，抽掉她的腰带，“我要你。”

“不行！”她也来了脾气，奋力从他手中抽出衣带：“你离我远点儿。”

他索性将整个身体压过去，不顾她的挣扎，凶狠地撕扯着，几下就把衣服全都扯掉：“叶初雪，我要你！”

他语气中有一股奇怪的情绪，令她愣了愣，停下了挣扎。“怎么了？”她捧起他的脸问，“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叶初雪被他这个样子吓坏了，落下泪来，努力摆脱的口，颤声问：“你怎么了？你别这样，别……”

平宗一言不发地开始撞击，力大势沉，撞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怒气恐惧在这一下又一下单调深沉的入侵中渐渐散去。她能从他的动作中体会到一股无能为力深沉又悲伤的痛。他双目通红地瞪着她，不许她调转目光，强迫她沉入到他如惊涛骇浪冲击翻滚的心海深处，强迫她看清楚自己愤怒的源泉。

“叶初雪！”他奋力地冲击，咬牙切齿地说：“我会宠溺，爱你，保护你，陪伴你，让你不敢不愿不舍得离开我。哪怕让你不再是叶初雪，哪怕让你恨我怕我，我也要然你再也离不开我！”

177、第一百七十七章　雍雍在宫肃在庙（上）

龙城的四月已经是风吹面而不寒，桃李花飞满城香的季节。

崔璨匆匆策马从通衢大道上走过，杨柳飞花漫漫扬扬，仿佛初雪一般，将人与周围阻隔开来，令一切都变得不再真切。

崔璨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个传说中叫初雪的女人。他从未见过她，她却仿佛无所不在。这几个月来渐渐了解到了很多事情，虽然都是只言片语，却逐渐能将从延庆殿之变到龙城失陷中间这段时间的几个大事件联系起来。

平若的仗毙之刑不了了之，崔氏一族的族诛大刑被突然打断，平若平宸出逃贺兰部，南朝使者打乱了晋王的出兵计划，受到重用的琅琊王氏突然被指与南朝勾结遭到铲除……等等一切都仿佛有一只手在搅乱着既定的计划，以至于一步步地错下去，晋王失去了最有利的时机，而远遁贺兰部的平宸却意外地东山再起。

这一切事件终结于崔璨被晗辛从大理寺大狱中带出来。原本计划是要将他送往贺兰部，送到平宸身边去，不料平衍却突然出现，将这个计划破坏掉。

这也许是背后那只手唯一一次失算。却也成为崔璨想透这一切的关键。所有事件的都指向一个中心，晋王。而能与晋王相抗衡，甚至影响到他既定决策的人，便是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叶初雪。

崔璨有一种预感，叶初雪不会随着晋王消失，就像晗辛悄无声息地淹没于龙城的人海中一样，叶初雪也只是隐藏起了行迹，总有一天她会破冰而出，再次将龙城搅个天翻地覆。

突然有人从道边冲出来拦在他的马前，将他的马惊得一跳，崔璨差点儿摔下马去，连忙牵紧缰绳，身后的护卫已经冲上来呼喝道：“什么人，敢惊丞相的马！”

崔璨回过神来，看清马下之人披发左衽，肤色黝黑，四月的天里身上仍然裹着兽皮做的外裙，怀中正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冲他怒目而视。他认出这是个高车人，叹了口气挥退护卫：“算了，算了，不要跟他们计较。”

那高车人护着孩子退到了路边，桀骜的目光却丝毫没有躲闪，在崔璨从自己面前走过的时候，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护卫追上崔璨，愤愤不平地说：“这些高车人越来越没有规矩了。龙城坊里间的道路都变成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了。”

崔璨叹了口气，举目四望，足有二十丈宽的通衢大道如今挤挤挨挨扎满了帐篷，只余下将将够两马并行的宽度供人通行。他皱起眉头问追随的丞相府少卿许茂：“朝廷已经三次下令命龙城尹辟出城南四坊供高车人居住，怎么至今仍然是这个样子？”

许茂连忙上前来与他并鞯同行，一边回复：“早就辟出来了，清明之前就已经命他们搬进去居住，起初也都搬了，不料没过几日又都在路上安营扎寨，只将牲口财物留在坊中，说是习惯住帐篷，不习惯住房子。”

崔璨头大无比，问：“就没想点儿办法？不是让禁军帮忙处置么？”

“禁军也没有办法。”许茂叹了口气，也是一肚子牢骚：“禁军要强拆这些帐篷，高车人便去找贺兰部大人崇执吵闹，说是当日贺兰部与高车人联合时，亲口许了他们在龙城定居之诺，如今却要铲除他们的安居之所。”

崔璨气得笑了：“安居之所不是没有，谁要铲除了，给了他们，他们却仍要住这无法安居的帐篷。”他想了想，说：“这件事情还是你去办，不要找禁军来拆，禁军惹不过崇执大人。”一边说着，一边从腰上解下一枚令符交给许茂：“你拿我的令符去太宰府找严将军，请他出面拆除高车人的帐篷。”

许茂眼睛一亮，笑道：“好，我这就去办。”

眼看着许茂策马飞快离去，身边侍从笑道：“丞相的办法好，只有玉门军能压制得住这群高车人。”

崔璨摇头叹息：“君权不张，才要仰仗这些手握兵权之人。这不是什么好事。”

另一个僚属凑过来有些犹豫地说：“其实高车人不住坊里也是有原因的。”

崔璨有些诧异：“哦？什么原因？”

“高车人习俗与坊中居民大异其趣，每日喧嚣吵闹，所居之处臭气熏天，招人反感。邻里若是与他们争论，往往一言不合便争斗起来。偏偏龙城坊里之中隐藏着一群人，专门袭击欺压邻里的高车人。上巳节那日据说又高车人轻薄去城外袯袱的年轻女子，结果夜里城墙根下就有二十多个高车人被莫名杀死。所以高车人也是胆寒了才又回到路旁居住。”

崔璨蹙眉：“这事归禁军管，但我听说那群人本就与禁军的关系千丝万缕，让禁军去把这批人抓出来只怕是指望不上的。”他叹了口气，“此事始终是要解决。”

然而具体怎么解决，他却没有再说。

此番他是接到皇帝的急召赶着进宫，也不便在路上多做停留，当下带着一众随员飞驰而去。

正值日落时分。春天本就是农忙时节，城中居民多数要去城外田地间春耕，到了这个时候才纷纷回转。崔璨体谅农人往来奔波辛苦，请示过皇帝，下令将宵禁向后延迟一个时辰，也令许多人有了充裕的时间可以在农忙之余，不必匆忙赶回城中。

就只因为这一项德政，龙城百姓对崔璨这个年方二十五岁的年轻丞相心中感戴不已，又都知道他习惯带着僚属在城中各处行走巡查，此时见一队身着丞相府绯色官服的人从道路上驰过，便有人大喊是崔丞相来了，一时间刚进城的农人们都鼓噪起来，纷纷聚到道路两旁向崔璨呼喊致意。更有人将从城外山坡上摘下来的桃花杏花抛向崔璨，令他颇有古人春风得意的感触。

崔璨毕竟是世家子弟，于这类出风头的事情并不敢太过张扬，更怕被龙城盘个错节的各种利害之人拿来做把柄，于是紧催着马进了宫墙。

宫城内有丞相府的官廨，他将僚属留在那里，自己换了软底靴与早就迎出来的高悦会合，一同前往延庆殿面圣。

延庆殿里明烛高照，平若，严望都已经在了，正陪着平宸吃晚饭。

平宸的御膳十分奢华，荤素七八道菜，水陆生鲜俱全，还有一碗肉羹，几样时令鲜果。他于口腹之欲十分放纵，有了喜欢吃的东西也喜欢将亲近之人找来同享。此时看见崔璨进来，连忙招呼道：“丞相来的正巧，这里有他们新鲜进的幼鹿，我命人用清水煮了，不放任何香料，只是抹盐吃，真真满口盈香，丞相也来尝一块吧。”

崔璨自认并非平宸近臣，与他本人也没有什么私交，若非平若将自己会见大臣之处选在延庆殿，他连皇宫都不愿意踏进一步，见平宸这样说，理所当然地推脱道：“多谢陛下隆恩，只是臣进宫之前已经用过饭了。”

平若笑道：“崔相家规吃饭必须端正肃穆，食不言寝不语，与咱们不同，陛下你就别为难他了。”

平宸有些悻悻地讪笑了一下：“朕赐食与他，倒成了为难。”

平若见自己又说话孟浪了，低头喝了口酒，却不肯再开口。

严望将口中鹿肉嚼咽下去，才开口问道：“刚才太宰府有人来禀报说，崔相派人找我？”

崔璨笑了笑说：“是了，我不知道将军就在宫中，倒是让许茂白跑了一趟。”

平宸笑道：“也不算白跑。反正崔相你带着整个丞相府出行的事儿大家都知道。那个许茂也是你的手下吧？不去太宰府也还是要跟着你满城跑，不冤枉。”

崔璨唯唯称是，然后才说：“找严将军的倒不是要紧事。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向陛下禀报。”

“哦。”平宸指着崔璨向平若笑道：“你们看看，这个人是一点儿也不肯跟朕说些闲话，连吃顿饭他都要来扫兴。”

崔璨听闻此言，既不急于剖白，也不肯接话，只是袍脚一撩，双膝跪下，朗声道：“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诗云：邦畿千里，维民所止。天子之有天下，天与之……”他口中所说皆是经典中的句子，连在一起说却没有什么实在的意思，无非是摆出一副理当如此的姿态来，用一种曲折的方式对平宸的话聊表非议。

一直板着脸并吭声的严望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无所顾忌，也不在乎平宸的面色和平若诧异的目光，直白地说：“崔相真是个妙人。”

崔璨面不改色地向他微微颔首：“多承夸奖。陛下，圣人云……”

“好了好了……”平宸打断他，皱着眉说：“你就不用给朕背书了，你的意思朕明白了。国事重于私事，天下重于朕躬，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口渴吗？高悦，给崔相一碗梅子羹。”

崔璨立即跪下行礼：“谢陛下恩赐。”

众人都已经习惯他这套大起大落的排场，也不说什么，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平若才问：“崔相说要事，是什么事？”

“今日刚接到的消息，柔然俟斤鹄望已经到了磐山，消息确凿，他是要来龙城。”

平宸和平若对望一眼。平若说：“鹄望离开柔然王庭的事情倒是听说了，果然是要来龙城。怎么之前却没有消息。”

平宸没好气地说：“与柔然接壤的四镇如今压根不听号令，朝廷派去的督军被他们囚禁起来，这是要反的意思。哪里还会与朝廷互通消息。”

平若皱眉想了想，仍旧摇头：“他这次来肯定是为了河西牧场的事情。”

平宸心烦意乱地将手中割肉的小刀一扔：“朕就说此事迟早是块要揭开的伤疤，他们要就还给他们。眼下风雨飘摇，咱们立足不稳，没必要跟柔然搞僵了。再说，还可以借柔然的兵将西边四镇的毒瘤给拔掉。”

178、第一百七十八章　雍雍在宫肃在庙（下）

平若听了他这话，暗地里皱眉，不由自主朝崔璨望去，果然见崔璨眉毛一挑，上前一步道：“陛下，柔然与我朝是一百多年结下的冤仇，这次我们无故夺了他们的河西牧场，只怕想与他们和谈其实并不容易。”

平宸却对这话嗤之以鼻：“凡事皆在人为。河西牧场不是我夺的，是晋王干的好事儿。我呢，也正好要跟晋王较量一番，柔然自然也对晋王恨之入骨。以前晋王仗着咱们国势强盛，也不懂得与周边友好，结果西边的柔然，南边的南朝都闹成了仇敌一般。如今不一样了，你可以跟鸿胪寺说，让他们派人前去迎接，朕要用最盛大的仪式迎接柔然俟斤，就说朕愿意与柔然结成万世友好之邦。”

崔璨听得目瞪口呆，抢上一步道：“陛下万万不可。柔然扼守河西，掌控河西牧场以掣肘我朝，晋王经营十年才抓住了河西牧场大旱这个难得的机遇夺下牧场，如今要与柔然议和，势必要将牧场归还，这可是影响到以后百世基业的大事，不可不慎重啊。”

平宸笑道：“崔相终归还是书读得太多，人都迂了。谁说一定要将河西牧场归还给他们？以前牧场在他们手里，我们束手无策。但如今牧场在我们手里，该怎么谈不还是由我们说了算？”

崔璨被他噎得一怔，瞪着平宸一时半日说不出话来。

平若倒是好奇起来，问道：“那么陛下打算如何与柔然人谈？”

平宸早就在等人问这话，兴奋得眼睛发亮，从自己的主座上起身走到平若面前笑道：“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么？若说草原咱们的金都草原，漠南草原都不比河西牧场差，为什么养不出好马呢？”

崔璨见他从自己身边走过，连忙后退三步，躬身让路。平宸对着平若说话倒是将自称给丢得一干二净：“我觉得一定是马种的问题。可实际上咱们有全天下最好的天都马，我就在想，咱们可以跟柔然谈一笔交易，用咱们的天都马在河西牧场繁殖，出产的马匹咱们跟柔然一家一半，这样的条件我就不信柔然人能不动心。”

平若要借着仰头喝酒，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才能忍住不说出难听话来。柔然与本朝都是以战立国，又都是以骑兵为主，之所以柔然至今对本朝还有所畏惧不敢擅动兵戈，无非是畏惧丁零骑兵的威力，而丁零骑兵中最具杀伤力的便是配备了天都马的贺布军，虽然只有寥寥一千人，也是所到之处令敌人望风而逃。如今平宸竟然异想天开，要与柔然共同繁殖天都马，如此做无异于将一把匕首递到柔然人的手里，等着这个强邻来捅自己一刀。

好在平若如今性情比起早年间沉稳了许多，借着喝酒的机会一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一边用余光观察崔璨和严望两人的神情。崔璨不出所料大皱起眉，跃跃欲试想要反对，而严望则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对平宸所言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平若放下酒杯，抢在崔璨开口之前问：“严将军以为陛下的想法如何？”

严望头也不抬地说：“甚好。”

崔璨一听就急了，刚要说话，又被平若打断：“我也觉得陛下的想法甚好。”

崔璨惊讶地看着平若：“平中书，你！”

平若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向他看了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继续说道：“只是有一个问题却不好解决。”

平宸一怔，问：“什么问题？”

“如今占据河西牧场的四镇并不听从朝廷号令，陛下如何令他们吐出河西牧场呢？”

这话确实戳中了平宸的心结，他皱眉想了想，咬牙道：“如果他们不肯以天下大局为重，那朕就只好清理门户了。”

平若长叹一口气：“如此就要打仗了。严将军，您是太宰，掌握中外军事，该怎么打不知道胸中有没有想法？”

严望冷淡地说：“不必打。”

平若和崔璨一愣，彼此互望一眼，平宸更是听了一喜，问道：“不必打？不战屈人之兵？严将军，你有什么办法？”

严望一直到这是才抬起头来。他双耳被平宗割去，头上笼冠没有了耳朵的支撑，整个扣在脑袋上，帽沿一直压倒了额头中间，低着头的时候尚不觉有异，抬起头便觉得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滑稽。但平若和崔璨都不敢表现出来任何异样，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严望说：“四镇夺取河西牧场是受了晋王之命，只要找到晋王，由他命四镇吐出河西牧场就是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平宸十分失望，苦笑道：“找晋王都找了几个月了，派出去那么多人不是都没了消息吗？”

“有消息了。”严望在说下去之前，不经意地抬起眼瞟了平若一下。平若心头突地一跳，面上仍不动声色，静静等着他说下去。严望道：“有可靠的消息称，晋王现在已经到了漠北阿斡尔草原，正在暗中集结残部，联络漠北丁零。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夺回龙城。”

平宸听了一呆，问平若：“这么大的事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平若连忙起身谢罪：“臣这也是头一次听说，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他说的诚惶诚恐，平宸不疑有他，又去问：“那将军想好了应对之策没有？”

“不急。”严望说话始终言简意赅，“漠北丁零部会支持晋王，他要想反攻，还得靠他自己的那些老底子。”

“老底子？你是指贺布军？”

“不止。”严望终于说道了自己想要说的话题上：“他的亲信固然是贺布军，但真正的家底却在诸镇。当初晋王败逃，曾传话给诸镇，命他们尊奉朝廷之命，不得与朝廷作对，这才有了这几个月边镇的安宁。”

“这不是很好吗？”

“是很好。”严望冷笑了一下：“可如果晋王重新出来，陛下觉得边镇听谁的？”

平宸面上变色：“边镇若反了，朕还拿什么去跟柔然人谈判？”他突然发怒，“你们一直说收诸镇兵权，说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样的局面，到底是谁办事不力，是谁在敷衍朕？”

提出派遣督军约束诸镇的是崔璨，他自然不能躲在一边不出声，听见平宸这样问，连忙道：“是臣的责任。派遣督军之事是臣的提议，如今进展缓慢，是臣办事不力。”

平宸当然知道督军皆由太宰府选派，只是此时严望不出头，他便无法去追问，只得冲着崔璨发脾气：“崔相也是年富力强的少年宰相，朕觉得你与朕这少年天子本应相得益彰，怎么做事却如此拖泥带水，暮气苍苍？”

平若皱起眉头，正想替崔璨说话，严望却当先开了口：“此事也不是崔相的错。晋王势力在军中盘根错节，哪里是几个督军能够约束得了的。就说昭明吧，别说督军了，他们扣着南朝使者那么久，朝廷三番五次地下公函命他们将南朝使者送到龙城来，都被他们推三阻四地拖延着，结果督军一到昭明，南朝使者就脱逃过江了，这种巧合谁会相信？”

这些事情平宸已经得到了汇报，当时也大发了一顿脾气，无可奈何也就没有了下文。如今听严望的意思，竟是在指控昭明镇有意抗旨，不禁怔了怔问：“严将军你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就是要对诸镇换血。将那些对朝廷阳奉阴违心向晋王的守将全部换掉。”他冷笑了一下，继续说：“臣自身就是边镇出身，这里面的门道太多，想用圣恩浩荡去感化那群拥兵自重的边镇守将是白费功夫，非得给他们些厉害瞧瞧才行。”

平宸对严望一直想收束边镇兵权的心思十分明白，顺势问道：“全都换掉？这么大的动作只怕会引起不满。”

“所以要杀鸡儆猴。”严望冷冷地说，“昭明骑兵统领尧允就是一个现成的鸡，拿他开刀，让旁人明白朝廷对付这些心怀不轨的外臣是绝不手软的。”

几人在殿中一直商议到了酉时这才出来。因宫中下钥，崔璨没有腰牌出不去，走出延庆殿正在踌躇，平若来到他身边笑道：“崔相，我与你一起走。”说着晃了晃手中的腰牌：“改日要跟陛下说一声，崔相经常进宫议政，没有腰牌不方便。”

崔璨连忙敬谢不敏：“多谢平中书，只是朝廷制度只有宗室重臣才能配腰牌出入宫禁，我来的时候不多，像今日要熬到这个时间的时候更少，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平若知道他想来行事谨慎不远授人以柄，平日又有意与宗室拉开距离，避免给人亲近宗室的印象，今日肯于自己深夜出宫已经很难得了，便也不强求。笑了笑，将腰牌收起来，一路走，一路问：“今日陛下提起对柔然的策略，崔相似乎不是很赞同？”

崔璨叹了口气：“河西牧场关系到百年大业，晋王好不容易才夺回来，岂能再与虎谋皮？陛下对柔然人有些太过一厢情愿了。”他性格纯直，并不觉得对平若说这些话不妥当，即便当着平宸的面，如果不是平若拦着，这怕也仍然是要这样说的。

平若知道他的性情，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想了想道：“陛下对天下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像晋王，对武功没有兴趣，一心想做个以文治传世的圣君。崔相心中的话都有道理，但是跟陛下说不通。”

“那怎么办？”崔璨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也察觉到平若的立场与自己更接近，猜到他今日借着同行之机，定然有话要对自己说，索性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

“好办法么，只有一个字，拖。”

崔璨一怔，苦笑：“能拖也是好的，只是怎么拖？鹄望不会在路上耽搁，始终是会来的，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鹄望固然不好拖，柔然可汗却好拖。”

崔璨眼睛一亮：“对，河西牧场这么大的事，跟俟斤谈不如跟可汗谈。听说柔然可汗也是个野心勃勃的雄主，如果能让柔然可汗来跟陛下谈，只怕这事儿就谈不成了。陛下那些一厢情愿，见到可汗也就能全部打消了。”他说完随即发愁：“只是谁能请得动柔然可汗这尊大佛呢？”

平若笑道：“有一个人大概会有办法。”

崔璨怔了怔：“谁这么大本事，连柔然可汗都会听他的话？”

“听不听他的我不知道，总之这事儿你找他没错。”

崔璨笑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不管行不行，我上门去见见再说。”

平若此时才微笑地说出那个名字：“我七叔秦王平衍。”

179、第一百七十九章　漏断人静孤鸿影（上）

晗辛送来汤药，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看着阿屿一勺一勺喂平衍喝下去。他依旧气力虚弱，阿屿不够细心，有几滴汤药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晗辛要紧紧抓着手边的裙子才能不过去帮他擦拭干净。

蔡太医说平衍所中的毒无药可解，但只要注意保暖防寒却也没有性命之忧。晗辛再问那毒是什么？蔡太医只是摇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心头沉甸甸压着心事，一旁看着平衍面色平静地喝药。平衍大病初愈，如今只能勉强坐起来，靠在榻上，连拿勺子喝药这种事都坚持不下来。但平衍奇怪的自尊却不许她动手喂药，只让她一旁看着，由阿屿来照顾。

好容易喝完一弯腰，晗辛看着阿屿拿着碗离开，这才抽过帕子递给平衍：“擦擦吧。”

“谢了。”他把帕子举到半途又停下来：“哪里？”

晗辛忍不住微笑了一下，在自己的嘴角点了点，平衍会意，照着将残留的药迹拭去。

“阿屿还是太粗。”晗辛低声抱怨，怕他冷，将熏笼又往榻边拉了拉。

进了四月龙城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即便秦王府的火壁比别处多烧了一个月，此时也不得不停了。但平衍病后比以前更畏寒，仍然时时嫌冷，需要在屋中拢着熏笼。

平衍的目光落在熏笼上，仿佛对那上面镂空的缠枝葡萄花纹十分感兴趣一般，淡淡地说：“再调教就是了。”

“其实我就……”

“我留你在身边不是让你伺候我的。”平衍淡淡地打断她，目光仍然停留在熏笼中明灭闪烁的火光上，“那个崔璨，他怎么说？”

晗辛因为他的话心头微微紧了紧，然而他已经飞快地将话题转开，她便只能暗自叹息了一声，苦笑着说：“他堂堂一个丞相不顾旁人的监视亲自登门相求的事情多，怎么会说与我听？”

平衍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抬眼朝她瞟了一眼，淡淡一笑：“别人也许不行，你可是将他亲手从大理寺大牢里提出来的，他能不信任你吗？”

这件事情晗辛也记忆犹新，记得当初刚将崔璨从牢中救出来就被平衍逮了个正着，心中仍存着羞恼，轻轻哼了一声，说：“他与你还有半日同牢之谊，说你当日告诉他如果有需要可以来找你，你会尽量相助。如今却不认了么？”

平衍瞪着她，胸口有些发闷。这话他的确说过，是在他毒发之前。如今鬼门关上走了一趟回来，许多前尘都彷如隔世一般，自觉心力心不足以去顾及，倒是没想到崔璨用这话来相要，确实无法拒绝，只得叹了口气：“罢了，你让他来吧。”

晗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平衍唤来阿屿为他更衣束发。即便是卧病在床，要见外人他也格外郑重。待穿戴好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异样，这才想起屋里还燃着熏笼，便指使阿屿：“去把熏笼拿走吧。门窗打开，透透气。”

阿屿为难：“可是晗辛娘子说了，熏笼要放在屋里。”

平衍被他气得笑了，淡淡地问：“你听她的还是我的？”

阿屿虽然伺候他时间不算太长，脾性却还是了解的，也不敢再说话，找来一件锦披风为他裹上，这才叫人来把熏笼挪了出去。

晗辛引着崔璨进来，见到这个样子，柳眉一凝就要发作，阿屿见机飞快，连忙说：“殿下吩咐了，请崔相进去相见。”

晗辛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隐忍下来，侧身相让：“崔相公，请进吧。”

崔璨抱拳相谢，随阿屿进屋，还未来得及看清里面的人，纳头便拜：“丞相崔璨，拜见秦王殿下。”

平衍看他这个样子由衷笑了出来：“崔相，你还是如此客气。快请起。”

崔璨这才起身仔细打量平衍，惊觉他比两人关在狱中时委顿消瘦，面上笼罩着铁青之色，病容沉重，不禁摇头：“殿下却比当日清减了许多。一直听说殿下个身染沉疴，今日才得来探望，请殿下不要见怪。”

平衍笑了笑：“崔相政务繁忙，有劳挂心了。”

晗辛在外面听见两人寒暄到这个地步，知道下面该进入正题了，正想听下去，突然见下人朝这边跑过来，不想让他惊动了里面谈话的二人，便迎上去将来人引到院外问：“匆匆忙忙的，怎么了？”

那人是门房上专门负责跑腿通报的，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笑道：“是宗正寺遣人来查看秦王的病情。”

晗辛一愣：“宗正寺？”自从龙城陷落平衍被囚之后，除了平若时常遣排自己身边的人以中书监的名义过来探望之外，因平衍仍在软禁中，朝廷诸部再没有人能够上门。而宗正寺这样的衙门居然想起来派人探望，晗辛总觉得事情透着些蹊跷。

晗辛想了想对来人说：“现下殿下正在见人，一时不好通报，你跟对方说，有什么话可以留下等我转告。”

门房却说：“来人说与晗辛娘子一见也可。”

晗辛更加奇怪。她在秦王府并无正式的名分，充其量不过是府中一个管事的下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去接待朝廷的官员。但越是蹊跷的事情，越代表后面有特殊的缘由，她自然不会避而不去面对，于是说：“好，将人带到前面书房吧。”

平衍的书房在厅事的一个侧厢里。晗辛过去命人去做准备。天气热起来，奶茶浆酪都不再适宜，此时吃酥山又嫌太凉，便命人将新摘的樱桃李子准备了些，备上些果子酿的酒，招待来宾。

一时门房上的知客引着人进来，通报道：“宗正寺舍人崔黄明求见。”

晗辛心中一动，起身相迎，见对方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官吏，模样并无特出之处，于是笑道：“崔舍人长乐。”

崔黄明目不斜视地还礼后与晗辛分左右坐下。晗辛不吭声，崔黄明便一言不发，两人彼此沉默地对坐了片刻，晗辛猛然醒觉，便挥手令一旁伺候的仆役退下，这才笑道：“这里已经没有旁人了，崔舍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知崔舍人见殿下是有什么要务么？”

崔黄明突然抬起头来将晗辛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在下今日来，并非来见殿下，而是为了来见娘子。”

在听见他名字的时候，晗辛就隐约有了些预感，听他如此说，眼睛蓦然一亮，随即敛住，好奇地笑道：“哦，我在龙城人地生疏，却不知道谁会惦记着我。”

崔黄明似乎对要自己传话这件事情十分不情愿，板着脸并不与晗辛多做解释，只是说：“那人说我可以传信，请你将要说的话写好，我带回去。”

晗辛一愣，笑了笑：“崔大人真是宗正寺派来的么？听这语气倒向是廷尉署的人呢。”

崔黄明冷冷地说：“娘子是觉得有把柄会被廷尉署抓到？”

他的态度激怒了晗辛，她也冷下了脸，淡淡一笑：“你既不说传话的人是谁，我怎么知道要写什么信？又不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又怎么知道写点儿什么不会被你拿去做证物？我不知道是谁让你来的，但如果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次就只能委屈你空跑一趟了。”

崔黄明来之前只知道晗辛是一个侍女，却没想到区区侍女居然有这样的见识和气魄，一时噎住，知道这趟任务完不成回去没办法交代，只得叹了口气说：“谁要向娘子传话，莫非娘子真的猜不出来？”

晗辛反问：“我下午要做什么崔舍人知道吗？”

崔黄明怔了一怔，几乎以为听错：“什么？”皱起眉头深觉被冒犯：“你一个娘子要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晗辛笑道：“是了，没根没据没头没尾，崔舍人看着我都猜不出我会做什么，我又怎么会猜到什么人劳烦崔舍人来这里呢？天下那么大，人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是哪个？”

崔黄明有些脸上挂不住，起身道：“既然娘子猜不到，想来这话是没有必要传的，娘子慢坐，在下告辞。”

晗辛淡淡一笑，摘下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慢慢品尝，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崔黄明被她晾在了当地，眼见她毫无阻拦的意思，自己总不能真就这样走了，只得站住问道：“娘子莫非真不知道她刚进龙城的时候在什么地方落脚？”

这话一出，晗辛便知道这一次较量自己到底还是赢了，低头掩住微笑，低声说：“我到龙城的时候她已经在宗正寺了。倒是归崔舍人管。”

这话其实已经委婉地承认了她知道要穿的是什么人的话，却又一点儿没有留下会被人拿来做文章的把柄，其中的机敏狡黠令崔黄明暗暗摇头。

“既然知道了是谁，娘子就不想知道前后原委吗？”

晗辛低头思量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笑道：“崔舍人请回吧。”

崔黄明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都知道是谁了，莫非仍不信任我吗？”

“舍人多心了。”晗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说了六个字，就是回复，你不妨将这六个字转述回去，再看看那边有什么消息。”

180、第一百八十章　漏断人静孤鸿影（中）

晗辛打发走了崔黄明在转回头，正遇见阿屿送崔璨出来，可见是已经与平衍谈完了话。她有些失望，不知两人谈了些什么，仔细打量崔璨的面色，只见他面色平和端正，竟然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于是主动上前笑道：“崔相公这就要走吗？殿下竟然没有留你用饭？”

崔璨没想到出来还能见到她，微微一愣，目中略有些喜色，连忙施礼掩饰道：“多谢娘子接引。在下杂务繁忙，殿下尚未痊愈，不好再打扰，这就告辞了。”他想了想又说：“虽然天气暖了，但寒气仍重，秦王和娘子都要保重才是。尤其是秦王，天下苍生还盼望着秦王能出山呢。”

“多谢崔相公惦念。崔相公慢走。”晗辛目送他出去，迷惑不解，不知他后面那句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独独要拎出来对她单说。

一时想不明白，晗辛只得先去看平衍的情形。不料到了屋外才发现门窗仍然大开着，两个仆役正抬着熏笼往屋里走，晗辛一惊，三两步跑上台阶进了屋，只见平衍仍然靠坐在床榻上，正拥着锦被闭目养神，听见她的脚步声，这才缓缓睁开眼。

晗辛连忙去将门窗都关了，过去摸了摸他的手，只觉一片冰凉，竟然还微微发着抖，显然是着了寒气，不禁大急，跺脚埋怨道：“让你不要开窗开门，让你要保暖，就连崔璨都让你要保重，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平衍轻轻笑了笑，手上略微使劲儿，命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才低声说：“崔璨是个君子，衣冠周正，谨奉君子之礼，这样的天气穿得一丝不苟，若再在屋里陪着我烤火，只怕他会热得受不了。”

“他受不了，你就受得了？你是病人，他是好人，他受不了影响大，还是你受不了影响大？”晗辛被他气得胸口发闷，一连串地质问，语气十分强硬，手下为他拢被添衣却十分温柔轻快：“你呀，都这个样子了，还操别人的心。”

“就是因为我都这个样子了，才不能让再让旁人不便。”他轻声地说着，虽然底气虚弱，却十分坚定。

晗辛早就习惯了他这个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喝水吗？说了半天口渴了吧？”一边说着，起身要为他去倒水，不妨他却反拉住她的手。晗辛一愣，低头去看，他身体虚弱，并没有太大的力气，她不需用力便能挣脱。

平衍说：“陪我坐一会儿。”

这是这么长久以来，除了他初初苏醒时那声“别走”之外，第一次说出这样亲密的话，晗辛心头蓦地一酸，还来不及去想要不要顺从，便已经又坐了回去。

他却再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靠在那里，手指轻轻勾着她的，两个人只有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彼此触及，却莫名地生出一种将整个世界都排除在外的私密感来。

一时两人谁都没有出声，熏笼中银丝碳突然发出轻微的哔剥之声，敲打在晗辛的耳中，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平衍似乎察知了她微不可测的颤抖，用拇指去慢慢摩挲她指甲的形状，一点点地过渡到她指尖的纹路上，轻微地掐了掐。她皮肤的弹性十足，肌理自己做出反应。晗辛细碎吸着气闭上了眼，指尖上那一点微末的触感沿着她的四肢百骸飞速传递，令她身体里熊熊燃烧起了难以言说的热度，瞬间脸上的皮肤烧得绯红，一直染上了耳朵。

他却似对她的反应毫无察觉，只是闭着眼享受着她与自己若即若离的亲近。过了一会儿，他的尾指也加入进来，似有意若无意地用指甲从她的掌心掠过，登时扫得晗辛半边身体一片酥麻。

她猛然惊醒，连忙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远离他的影响力，吃惊地问：“你做什么？”

他这才张开眼，静静地看着她。

他眼中有一种深幽难明的情绪，借着与她的对视，准确而不可抗拒地传递给了她，令她的心跳猛然乱了节奏。他说：“我做了一个梦。”

晗辛觉得一定是他刚才的举动影响了她，令她一时只能迷惑地重复他的话：“梦？”

平衍的手抚上自己的断腿，说道：“梦里我是完整的。腿还在，你也还在。”

晗辛怔怔看着他，一时间仿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笑了笑，转身往外走：“我给你倒水去。”

“你……”平衍有些无奈，见也叫不住，只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晗辛出去了片刻，突然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带进来的风呼地一下卷到他面上，还带着外面杏花的香气，青草的芬芳，杨花细碎的粉末。“你……你刚才说什么？”

平衍被花粉刺激得剧烈咳嗽了起来，掏心掏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他的脸憋得通红，肺部震动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晗辛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住他在他后背拍打。

平衍咳得眼前冒金星，好容易才平息下来，大口喘息着，一把握住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握住，因为太过用力而颤抖着，平衍说：“你不是问过我是谁给我下的毒吗？”他抬起眼睛看着她，待自己喘息平复了一些才说：“是我。”

晗辛浑身一震，随即泪水夺眶而出。长久以来用委屈愤怒营建起来的那堵墙在这一瞬间如同积雪融化雪峰摧崩一般轰然垮塌，她突然扑过去，抱住他嶙峋的肩膀放声大哭起来。

平衍无奈而又心酸，在她的桎梏下想要推开她是不可能的，只能抬起手臂也环住她的身体。她身体柔软馨香，与记忆中的全然重合，猝不及防地勾起了他的渴盼。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一切盘算放下，借着她身体的支撑，将头靠了过去。

晗辛是个极聪明的人，只需要聊聊几个字，就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她一直以为平衍当初是因为恨她做主锯了他的腿，才对她那样冷酷漠然。她以为他是因为恨才将她赶走。但原来并不是这个样子。平衍断了腿之后便不想活了，他给自己下毒，用恶毒的语言和态度要赶她走，他一直以来的打算就是慢慢毒发而死。

即使是在延庆殿之后平宗请他出山协理政务，接替摄政王之位时，他都没有停止过对自己持续不断的下毒，这个过程一直延续到了平宗被玉门军偷袭生死不知才戛然而止。平衍知道那样的情形下，自己除了挺身而出别无选择。他带人抵挡贺兰部的进攻时，是存了必死之心的，倘若城破，他将死在城头。

但局势的变化超出了他的预计，严望出其不意地动手让他没有机会自裁，在监牢中毒发却被晗辛发现挽救了回来。

平衍苏醒的那一刻听见的就是晗辛的声音。也许是病后意志虚弱，也许是他太过思念她的声音，在还没有明确自己身处何方之前，就已经出言挽留了她。

这些天以来，平衍一直都在纠结，仍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将她留下。每日里听着她说话，看着她在身边，他心中的安宁竟然超出了当年在疆场上大获全胜，或是受封摄政王位极人臣。鬼门关头走了一趟，他突然丧失了以往的决绝勇气，变得软弱了起来。

晗辛想明白而来一切，哭够了，自己擦擦眼睛，将他推开问道：“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平衍知道她是在明知故问，压抑下心头涌上来的百感交集，明确而清晰地说：“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

晗辛咬住下嘴唇。这是她想听到的话，她等了那么久，一次又一次地绝望，等得以为被冰封进了极北之地的雪山之中，仿佛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然后就这么突然之间，他突然对她说了这话。说的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心安理得，那么让人生气。她瞪着他，以往的委屈和愤怒即便是化作了水也仍然在汹涌澎湃地重刷她的情绪，而她已经顾及不到去掩饰自己的喜怒了。

平衍清晰地明白她的心思，摇了摇头，抬起手递到她面前：“给你，咬吧。”

她毫不客气，抓过来在他手背上重重咬了一口，牙齿嵌入他的皮肤，在他凸出的骨骼间磨吮，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变色，苦苦忍耐不叫出声来，豆大的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晗辛心中一疼，不由自主松了口。低头看去，他手背上有两排深深的牙印。

他松了口气，喘了两口才问：“解恨了吗？”

晗辛瞪了他一眼，侧身在榻边坐下。恨是一时半会儿解不完的，但是好歹她开始正常思考，找回了原先的心智。

“为什么？”捏着他的手打量自己留下的杰作，晗辛一边思量着一边问：“崔璨跟你说什么了，会让你突然跟我说这些？”

平衍怔了怔，没想到她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思维仍旧如此敏捷，苦笑了一下，问：“为什么一定要跟崔璨有关？”

晗辛的手抚上牙印，一个一个坑印地抚过去，“他那样的君子自然不会提到男女私情。能触动你的只有国事。而你如今尚在囚禁之中，他堂堂丞相公然来访，本来就超乎常理，他是想请你出山？”想了想，不等他否认，晗辛已经自己摇头：“不，他的话不足以让你下任何决心。是你自己有了想要出山的想法，你不打算死了！”她抬眼朝他看去，悲辛交集，无限感慨：“我挽留不了你的必死之心，那么就只有一个人让你改变想法，莫非是晋王？”

181、第一百八十一章　漏断人静孤鸿影（下）

平衍笑了起来，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她的指尖。晗辛已经许久不曾与他如此亲热，登时只觉脸上轰然一热，额头上都隐约沁出了汗珠，连忙将手缩回来：“好好说话呢，你这又是在做什么了。”

“是在夸你聪明。”她的神情逗得他笑了起来，那笑容仿佛春风，所过之处冰雪消融，万木逢春，晗辛怔怔看着他上挑的唇角，仿佛胸口里有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竟是一阵不能自已的酥麻之感瞬间流遍了全身。平衍即便察觉了她心中的骚动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继续说道：“跟崔璨聊了一会儿，我能感觉的出来，龙城的形势很不好。我想，也许晋王回来的时机快要到了。”

“你对病成这个样子，还操心这些做什么？”晗辛有些不以为然。

平衍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为自己的身体担忧，却还是解释道：“晋王当日将龙城交给我，却被我搞丢了。如今陆续也有了他的消息，崔璨说他正在漠北集结余部，这和我的估计是一样的，他回来要回他的龙城，我要助他一臂之力。”

晗辛沉默了下来。其实所有的不赞同和非议都来自对他身体的担忧，但实际上晗辛清楚地明白，即便是她自己，也势必不会置身于平宗光复龙城的行动中，更何况是平衍。只是她希望能再等一段时间，等他的身体再康复些。

想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那么崔璨来，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个事情吗？这不对啊，他又不是晋王这边的人。他们崔氏被全族株连，后来复出也是皇帝他们将他擢拔至丞相高位，他不可能与你共谋襄助晋王之事的。”

“他自然不会。崔璨是个立志为万民谋福祉的君子，他并不在乎晋王或者皇帝谁上位，更在乎哪一个在位会对天下苍生有好处。我要做的，就是要让他相信平宸小儿并非两主。”

“这……”晗辛皱起眉头来：“好像不容易吧。”

平衍笑了笑：“总会有机会的。”

晗辛忍不住了，直接问道：“他来找你，总不会是要跟你商议襄助晋王夺回龙城，那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

“为了你。”平衍直截了当又出其不意的回答让晗辛一呆。

“为了我？这什么意思？”崔璨临走前撞见她时目中的喜色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中，晗辛有一丝慌乱：“我怎么听不懂？”

“他希望我想办法劝柔然俟斤鹄望不要到龙城来，希望我劝说柔然可汗亲自来龙城。”

晗辛听得不得要领：“为什么？还有，既然是柔然可汗出使的事情难道不是鸿胪寺管么？你跟柔然又什么关……”说到这里她突然领悟了：“啊！他是知道了……知道了……”她当初向平衍坦诚自己与柔然可贺敦的关系，引来的是一场牢狱之灾，这个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如今向任何人说起，都不会很顺畅。

其实平衍也不需她将话说完，自然知道她话中的意思，摇了摇头：“他自然不知道，却是有人指点他来见我，说是我有这个办法。”他嗤笑一声：“我能有什么办法？”

晗辛却已经明白了：“你说的没错，他是为了我来。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她走到一旁的绳床上坐下，凝神思量：“他们为什么要让柔然可汗来龙城？是皇帝的意思？”

“不会。如果是皇帝的意思，直接由中书监拟制，由鸿胪寺与柔然方面联系接洽，断没有让个丞相跑来找我这囚徒求助的。此事是崔璨自己的主意，是背着皇帝而行的。”

“也就是说崔璨与皇帝不是一条心。”

“不但他不是，连指点他的那人也不是。”

晗辛于是明白了：“所以你觉得眼下是机会了？”

“只是个开始。”说了半天话，平衍的力气已经用尽，靠在枕头上，一时不再开口，却仍然捏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晗辛便由他握着，自己在心中将崔璨和崔黄明两人来访的事由以及平衍对她态度的突然转变连起来思考。一时间屋里极其安静，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微弱声音从此起彼伏，逐渐同步，慢慢融合成了一个声音。

天光渐渐暗淡了下去，阿屿进来问他们要吃些什么东西。晗辛这才惊醒，连忙带着阿屿去厨房吩咐，命人特地多准备了一碗参汤，送来与平衍喝了。

伺候他吃过饭，阿屿将房中蜡烛燃起来，见晗辛并没有安顿平衍休息的意思，便识趣地告退。晗辛见平衍精神恢复了许多，这才继续问道：“那么你是打算帮崔璨了？”

“于情于理都应该帮他。”平衍微微点头，就着烛光打量她，知道她想问的并不是这一句，补充道：“但还得看你愿不愿意。”

晗辛咬着嘴唇，欲言又止，总觉得将自己的私情与这样的家国大事放在一起搅合太过不懂事，但是她很介意，不问个明白无法决定，自己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用发颤的声音问道：“你今日对我说那些话，是因为这件事？”

问题一旦出口，晗辛就后悔了，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所想要的，反倒将自己逼到了一个不得不作抉择的位置上。她死死盯住平衍的嘴，怕那里吐出会令她失望的话来，甚至暗中希望他还是不要回答的好。他可以拒绝回答，也可以说谎，晗辛一辈子骗过太多人，她不介意被别人骗，谎言至少会给她一个能够安心的假象。

然而他在一小段沉默之后开口说的话，既不是她所渴望听到的，也不是她害怕听到的。他突然说：“你的主人跟晋王在一起，这你应该知道。”

半个月前高贤就已经告诉她这个消息了，晗辛微微怔了怔，点头：“知道。”

“龙城会失，与她有直接联系，这你知道吧。”

“知道。”

平衍问她：“那么你觉得，晋王要夺回龙城，她会做什么？”

这也是自崔黄明来过之后，晗辛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叶初雪究竟是想要她做什么，是阻止晋王还是帮助晋王？

于是她也问了一个在平衍听来毫不相关的问题：“有一个人，崔黄明，你知道吗？”

这回轮到了平衍惊呀：“当然知道，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他是谁的人？”

平衍眯起眼打量她：“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龙城里官员没有一万也有上千，多数人都只是领俸禄为朝廷效力，谁执掌龙城大权，他们就为谁做事。他们不是谁的人，是朝廷的人。”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答案对晗辛来说已经无比明确。她十分惊讶：“可他是崔氏呀，当初也被晋王锁拿关进了大理寺待斩的，怎么会是晋王的人？”

这话让平衍苦笑了起来，“晗辛，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女人太聪明了会嫁不出去的？”

她于是知道自己猜对了，心头猛然一松，笑容便绽放了出来：“有啊，你。”

平衍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了往事。当日他与她浓情蜜意之时不知说过多少旁人听了酸倒牙的私房话，唯有这一句是他可以毫不介怀当着旁人面一再重复的。她是他见过最玲珑剔透的女人，总是能一眼就看穿旁人的本意。这些年的离散和彼此伤害疏远了他们的距离，却从未改变过他对她的惊叹。

晗辛并不给他太多怀旧的时间，追问：“为什么？总得有个缘由吧？虽然我知道如果不是与晋王关系特殊，也不会将夫人放在他家养伤，但如果真是亲信，为什么晋王会连亲信都下狱？”

他却起了逗她的兴致，“你那么聪明，不妨猜一猜。”

晗辛一怔，见他看着自己似笑非笑，一副考校的神情，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仔细想了想便也就明白了：“因为晋王根本就没打算杀尽崔家那些人？或者即便是杀，也不会杀了崔黄明。反正生杀之权掌握在他手上，而当初他迟迟拖着一直拖到了废帝登机前才行刑，即便没有刺客扰乱刑场之事，也可以确保有些人是死不了的。而把崔黄明安插进崔氏诸人中，将他们一同关押在大理寺，只怕他就成了晋王在大理寺的耳目。”她突然明白了过来，恼恨地看着他：“难怪当初我把崔璨捞出来你那么快就知道了消息。我还奇怪各处关防印钤俱全，你是怎么发现马脚的。原来是他通知了晋王。”

平衍笑起来，略带得意地说：“错了。”见她惊讶地看着自己，继续说：“他直接通报给了我。”

晗辛轻轻喊了一声：“哎呀！难怪！”继而又问道：“那么这个人确定是晋王可以信任的人了？”

平衍点头肯定地说：“确定。”

晗辛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将之前的事情说了出来：“他今日来找我，说我家夫人有话带给我，我却一时不敢相信呢。”

平衍惊讶地看着她：“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却现在才告诉我？”

“你不是忙吗？”她横了他一眼，整个人都因为心头明亮而显得放松了下来：“既然这样，刚才你问我的问题，我也可以给你答案了，我家夫人会帮助晋王。”

这一层在听说崔黄明的来意后，平衍也就想到了，他叹了口气，问：“你觉得他们俩联手会是个怎么样的情形？”

晗辛想了想，禁不住悠然神往：“晋王刚健，夫人多智，他们俩人联手，定是刚柔并济互补短长，将来定然能传下一段相得益彰彼此成就的佳话。”

平衍点了点头，同意她的说法，轻声问：“晗辛，你和我一起，也能成就一段不逊于他们的佳话。”

182、第一百八十二章　绛阙清都手中线（上）

平宗从马上跃下，将缰绳交给马僮，朝自己的大帐走去。刚到跟前，帐门猛然从里面掀开，叶初雪从里面出来。他脚步一顿，正要开口，叶初雪仿佛没看见他一样，已经一阵风地走开了。

平宗目光被她牵着转了一大圈，终于还是忍下了唤住她的冲动，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转眼，见平安似笑非笑瞧着自己，悻悻地哼了一声，掀起帘子进了大帐。

平安好奇心大起，吩咐身边的勒古先去将之前交代的事情办妥，自己跟着兄长进了大帐，问道：“你们俩这到底是在闹什么别扭？”

平宗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将身上的软皮甲解下来，说：“她没跟你说吗？你们不是天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没说你的事儿，我们说的都是大事儿。”平安几乎是带着恶意地看着他笑。

平宗哼了一声，自觉面上无光，将身上皮甲全都脱去后换上短袍，走到一旁的银盆中洗手。“昆莱什么时候会来？”

“说是下午，我已经让勒古提前带人去迎了，以免他又杀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对这人总是要多提防点儿才好。”

平宗这才将刚才被叶初雪激起来的怒意压了下去，又问：“叶初雪这些天在忙什么？”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只要话题一转到叶初雪的身上，平安就开始讥讽。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好些天不跟我说话了。”平宗叹了口气，朝屏风后的卧榻望去。自从那次在自己住的帐篷里强要了她之后，叶初雪就一言不发地搬到了临近的一个毡帐里住，将这空荡荡华丽又宽阔的帐篷留给平宗一个人。

平安不忍看他如此失落，便问道：“你对她做什么了？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我每次提起你，她都会把话题转开。”

叶初雪这事儿平宗在心中也闷了好几天了，见平安问到这个地步，便索性袒露了实情：“她害怕了。”

平安一怔：“害怕？害怕什么？”

平宗嘿嘿笑了一声：“我！”

这话中即带着得意，也有不容忽视的自嘲，平安呆了呆，仍旧不明白：“为什么会怕你？”

“安安，你不是说过她不怕死吗？”平宗索性拉她坐下，斟了一杯葡萄酒递给她：“我也渐渐发现了。她不是不怕死，而是……”他要仔细想一想，才能找到合适的字眼：“她已经死了。”

一股寒意从平安的后脊背蹿过，她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问：“你是说她是鬼？”

“你才是鬼！”平宗气得笑了，笑容在面上一闪即逝，他的表情随即变得沉重：“我一直觉得她的身体里面像是有一层厚壳，把她和周围的人隔离开来。我与她朝夕相处那么久，她从来没有过太过激烈的情绪，即便是失去孩子那件事，也要我悉心开导，才能令她落泪宣泄。安安，这个女人是死过一次的人，她的人虽然活着，心却是死的。没有什么能到达她的心里，没有什么能触动她最深处的心窍。”

平安听得呆了，“可是，她不是挺正常的么？也和我们说笑，还要我带她去湖边学骑马，也会跟你生气吵架……”

“那只是表面。”平宗说起来也不禁惋惜：“如果我不是见过她解开心防的样子，我也会被她骗了。真正的她……”他说到这儿，声音消失不见，整个人都沉浸在回忆之中。

在那个只有他们俩的山谷里，她答应就当是一场梦，梦会醒，所以她无所顾忌。卸去了所有伪装的她宛如少女一般，温婉明快，她为他起舞为他歌，对他说出醉死人的情话，只是因为只要离开那里，所有的一切就会像那绺被掩埋的头发，再也不会出现。

也就是那短短的两个月，让他变得不再满足。之前平宗觉得前尘往事抛却就好，经过了两个月心无凡尘的朝夕相处，他想要她的全部。她隐藏在耀眼光芒后面的伤疤，灰败，难以启齿无法宣之于口的所有耻辱和伤痛，他全都想要。

“真正的她是什么样？”见平宗突然失神，平安忍不住追问。

“哦……”他恍然回神，笑了笑，说：“真正的她从来没有人见过。”

平安还是不明白：“那跟你们吵架有什么关系？”

“她已经七八日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了。”他略带小得意：“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平安仍旧满心懵懂：“对，这又跟真正的她有什么关系？”

“我做了让她深觉受辱十分生气的事情，若是以前，她会跟我对打，会立即宣泄自己的愤怒，不让那些情绪停留在她的心里，腐蚀她的壳。但是这一次她害怕了，所有只有逃避，她怕我敲碎她的壳。这个女人！她不怕死，不怕狼，不怕一个人拖着我在荒原中寻找出路，但是她怕我看到全部而真实的她。”平宗的语气变得桀骜而固执：“但是迟早她会发现，该来的躲不掉。”

平安心头没来由地一揪，叹了口气：“我是搞不明白你们这些事的。但是你这个表情我很熟悉。”她握住平宗的胳膊：“哥，我在我自己的脸上见过这表情。那时我对倪政也势在必得，但最后的结果……你还是量力而行吧。”

平宗微微皱眉，扭头去看平安，似乎是被她话中某种神秘的力量所惊诧到，愣了一下才说：“安安，你帮我看住她，别让她乱跑。”

正说着，外面禀报说焉赉求见。平宗这大帐平日用作公务，难得这片刻空闲与平安聊了几句，听说是焉赉来了，便忙命他进来。

焉赉与平安从小一处长大，彼此熟不拘礼，打过招呼平安便起身笑道：“你们聊，我就回避了。”

焉赉居然真的等平安离开门帘放下了，才说：“龙城的消息回来了。”

“哦？”平宗眼睛一亮，“崔黄明的消息？”

“没错。”焉赉也觉得这是意外之喜。当初叶初雪提及崔黄明的名字，建议透过他与晗辛取得联系时，焉赉并不是很确定成效，只是姑且一试，没想到居然成功了。“崔黄明如今人宗正寺舍人，他以宗正寺的名义去了趟秦王府，果然见到了晗辛。”

平宗却先问：“之前说阿沃毒发，如今怎么样了？”

焉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平宗：“具体情形，崔黄明都写在信中了。”

平宗点点头，接过信展开，飞快地浏览了一遍。焉赉在一旁道：“他并没有见到秦王本人，只是与晗辛谈了几句。起初晗辛并不信任他，几乎毫无所获。崔黄明本来已经绝望了，不料几天后突然亲王府突然有人送去了一块绣品，说是请他转交夫人。他也不明白意思，于是将这绣品一并遣人送了来。”

平宗已经看完信，伸手问：“绣品呢？”

焉赉从怀中小心捧出一个黄绢包，打开外面包裹的黄绢，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丝绢，彩色丝线绣的图案一眼可见。平宗小心接过来，打开摊平放在氍毹上，与焉赉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叹来。

绣品捧在焉赉手中时，不过手掌心大小，其实是折了七八折的，如今摊开竟然不比平宗身后所悬龙城京畿的牛皮地图小，那丝绢极轻薄，如同蝉翼一般透明，上面所绣却是一副山川人物的山水画，针脚疏密有致，得山水画的神髓，处处留白，寥寥几针勾勒出山川人物，气象开阔，人物神态生动传神。

平宗和焉赉顾不上身份，一同趴在绣品旁的氍毹上专心赏看。焉赉突然一指其中一处：“看，这是秦王。”

平宗看去，果然是两个人抬着个步辇，上面半躺半靠着一个人，虽然面容不清，但他们两人都一眼看出这边是平衍的身形。

“那么这个……”平宗指着平衍身边一个双鬟侍女道：“这个就是她咯？”他笑了起来：“她还是不大信任崔黄明啊，用绣品来传递消息，旁人只怕看不出太多的消息。”

焉赉冥思苦想：“这画究竟要传递什么消息呢？”他上下打量，只见人物上方不远处有两三座山峰，山半腰云雾缭绕，下面一座城池，行人三两处，城门处有童子骑牛，有妇人携筐，也有人打马飞驰，正是平日见惯的龙城景象。“这的确是龙城，可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平宗看了良久，参详不透，只得说：“这图大概只有一个人能看懂，你去把她找来。”

“这……合适吗？”焉赉对这两日平宗与叶初雪的冷战洞若观火，不肯轻易参与到两人中间去。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个主意不还是她出的吗？”

“可是……”

平宗叹了口气：“你放心，她不会为难你的。公事私事她是分得明白的。”

焉赉无奈，只得去出去。平宗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副图，心中疑惑不已，若是只是为了传递消息，明明画一幅画就可以了。一针一线绣这么大一幅出来，即便是看得出来画中已经尽量精简笔触，也要费不少功夫。他将白绢翻起来上上下下仔细查看了好些遍，仍旧不得要领。

183、第一百八十三章　绛阙清都手中线（中）

叶初雪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平宗这样趴在地上上下左右地研究，禁不住失笑，说：“当年紫薇宫里晗辛的绣工最好，我小时候要学绣花，都是她替我完成。”她走到绣品旁，低头看了看：“也就只有晗辛能在几日内绣出这样的内容来。”

平宗乍然听到她的声音，连忙跳起来，面色尴尬的责备：“你进来怎么没有声音？”

叶初雪不理他用脚尖将平宗掀起的一个角挑平，研判了片刻，说道：“她说秦王病情已无大碍，虽然还不能下地行走，但已经没有性命之忧。晋王府和秦王府都由平若派人看守，并未受到太多骚扰，让你放心。”

平宗扭头看着她，一肚子的不满：“你真不打算理我？”

叶初雪果然没有回应，低头看着那幅画，惊呼了一声：“崔璨想让她与柔然联系，劝说柔然可汗出访龙城。”

平宗吃了一惊，顾不上跟她生气，追问：“还有呢？还说什么了？”

叶初雪跪下去，趴在绣品上，一手抚着那上面的阵脚丝线，一边认真地研读：“平宸要用河西牧场换取柔然方面支持他平边郡。”她的指尖从丝绢上拂过，追溯着蛛丝马迹：“平宸要清洗边郡中你的势力，第一个要下手的就是昭明尧允。”

平宗皱起眉头来：“这幅画能说这么多内容？”

她这才第一次看他，淡淡一笑：“不然你以为什么样的消息值得她费这个神，短短三四天赶出这副图来，只怕眼睛都要瞎掉了。”

自她进来之后平宗第一次笑了：“那就一定不止这些内容，还有呢？”

叶初雪全神贯注，并没有发现他神态的变化，仍然一点点地解读者画中所隐藏的信息：“她说龙城主政的人现在分为三派，平宸与严望结盟，崔璨不与任何人结党，但与平若走得很近。”她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平若倒是与平宸疏远了些。”

“这个我倒是也看出来了一些。”他在她身边跪下，指着那几座山峰：“这四座山峰，其中两座互相倾斜，另外两座虽然各自没有交集，环绕的云雾却暗中牵连，这两座就是平若和崔璨？”

叶初雪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没想到他竟然能解读到这个地步。但是见他眼中洋洋自得的光芒，便不肯让他如意，只是说：“你能猜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平宗不服气，问：“还有什么，你接着说。”

叶初雪将脸更加贴近地面，仿佛是在数各处的丝线到底有多少根。平宗也随着她的目光看了半天，却不得要领，只好抬起头来打量她。自从到了阿斡尔草原后，她便又有机会将头发染黑，便不再如之前那样总是用头巾裹发。

平宗打量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欣赏。她的皮肤白皙，耳廓小巧，颈子纤秀白净，几绺散乱的头发落在颊边，轻柔若羽毛，微微颤动，影子映在她的脸颊上。

平宗忍不住吹了口气，发丝便如同受了惊的蝴蝶飞快地扇动。叶初雪侧过头责备地瞪了他一眼，见他一幅恶作剧得逞的模样，不肯理睬他，便又低下头去研究。

她鬓边两绺头发滑下去，遮住视线，被不耐烦地撩开，然而没过多久又调皮地滑了下去。平宗不等她再去收拾，已经为她将散发别在了耳后。

她整个身体一僵，一时失神。平宗的手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用指节轻微碰触她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一路顺着颌骨向下滑，来到她领口外的锁骨处。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她穿得也比之前单薄了许多，重锦披风之下，只有绢纱襦裙。这身衣裙还是平安找给她的，是五六年前龙城流行的款式，衣领在身前相交，却在颈身相连的地方露出了大片的皮肤。

她的锁骨纤细，咽喉下方锁骨的中间有一个小窝，平宗曾经无数次用舌头去品尝，这却是第一次在她衣衫整齐的时候看到，竟然有一种别具滋味的吸引力。

叶初雪回过神来，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平宗笑了笑，压下突然勃发的渴望，问道：“你还看到什么了？”

叶初雪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才说道：“严望掌握太宰府，他的玉门军却不归太宰府统领，只归他自己统领。”叶初雪瞧着他幸灾乐祸地笑：“这算是有了他自己的私兵了。还得让朝廷掏钱，比你们八部的私兵都风光。”

平宗哼了一声：“迟早把私兵制度废了，也省得一个个总是在这上面做文章。”他有些不可置信：“这画里居然有这么详细的消息？”

叶初雪说：“远远不止。还有……”她复又趴下去，全神贯注地说：“你看这些草木，城墙下的是禁军，城门外的是边郡兵，晗辛是在告诉我，禁军现在有了平若撑腰，并不大服从严望的统属。也是，当初严望进龙城，将禁军狠狠地收拾过一次，何况当初派出去接应的三万禁军也让他给打散了，这是血仇，严望争取不过来。”

因为她所指的细节十分微小，平宗同她一样贴在跟前看，鼻尖几乎碰到丝绢，脸几乎贴着她的脸，扭过头对她说话的时候火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侧，他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她的肩背，沿着她的脊柱缓缓游走。

到这个时候，叶初雪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了，突然侧身向旁边一滚，躲开了他的撩拨：“你别乱来！”

她这话说得语气严厉，但说得时候整个人躺猩红色的氍毹上，并不起身。这副娇媚的姿态落在他眼中，与引诱无异。

“乱来？我什么时候乱来过？”他欺身过去压在她的身上，长长叹息，然后才说：“我在你身上从来都是很正经的。”

她的气息紊乱了起来，努力别转脸想要躲开他的侵扰，却在他一句低声呢喃中瓦解了意志：“叶初雪，我想你。”

平宗停下来打量身体下的人儿。这是她第一次在这种时候哭泣。

“伤着你了？”他问，因为强自压抑渴望，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跌落，他轻轻地咬着她的唇，低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为什么哭？”

她伸手拂去他脸上的汗水，全身都在颤抖，泣不成声，声音破碎而软弱，她说：“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平宗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狂喜卷过了全身。

她为他放弃自己，明知这是一条死路却终究放弃了抵抗。

晗辛辛苦绣制的丝绢在他们身体下被反复搓揉碾压，卷成了一团，上面的丝线起毛模糊。但平宗哪里顾得上这些，翻身将叶初雪拉着坐起来，让她坐到自己怀中，他要与她面对面，要在那一刻来临的时候确认她眼中的臣服。

直到这一刻，平宗才终于体会到了叶初雪每次都要看着他的眼睛的心情。不如此，不足以确认他拥有她的全部。

事后平宗的喘息久久不能平息。他躺在地上，将叶初雪环抱在身上，两人赤身交叠，坦荡相拥，用心跳敲打彼此的胸腔。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被他身体散发的些微汗味笼罩。因为之前太过激烈，浑身泛着都有一种酸痛的感觉，叶初雪一时间动一下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平宗很喜欢她这个柔顺的模样，哪怕明知道只是一时的假象，也心满意足。他将她的头发解下来，用手指一下下地梳理，说：“我想看你白头发的样子。”

她没有回答，久久沉默，让平宗以为她倦极睡了过去。叶初雪将面孔掩藏在头发的背后，苦涩无声地笑着。她现在所有的，也无非是最深最惨痛的伤疤，因为太痛伤得太深，连她自己都无法鼓足勇气去碰触，他却还不餍足，连这点儿私密的自己都要掠夺去。

当初决定接近他时，叶初雪绝没有想到会落到今日这种田地。就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将心交给别人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所以她也比任何人都更顽固地抵抗着与他有情感上的纠缠。她以为只要纵情色欲，将两人的关系限定在身体上，就像她之前对方僭程胄那些入幕之宾做的那样，就不会重蹈自己的覆辙。

然而她忽略了平宗是一个多强势的人。而天意又是如此地善于捉弄负隅顽抗的残兵败将。即使强硬如她，也终究还是被他一步一步地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叶初雪深长地叹息，气息喷在他的胸口，平宗这才诧异地发现她一直醒着，于是捧起她的脸，强迫她面对自己，问：“怎么不说话？”

叶初雪挣开他的掌握，心中盘算着往后该怎么办。她能看穿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对她来说都是死路一条。她能做的只有保持最后一丝尊严，即便做他的女人，即便被他夺走了真心，也绝不能让他成为自己的主宰者。

“我在想……”开了口才惊觉自己嗓音沙哑，充满了欢爱后的慵倦，她轻微地叹了口气，手指尖抚上他身边揉成了一团的绣品，“你该动一动了。”

“动一动？”他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手滑下去抚上她的臀，用力捏了捏：“这么动？”

184、第一百八十四章　绛阙清都手中线（下）

激情过后的身体格外敏感，她难耐地惊喘，索性撑着他的胸膛起身跨坐在他的腰上，捉住在身后乱摸的手，嗔道：“你的本事就只在这里么？”

他眯起眼不悦地打量她：“你还想要什么？”说着突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体下，凑过去在她颈边嗅了一下：“这本事如何？”

叶初雪没好气地推开他的脸说：“你打算怎么夺回龙城？你现在所有的不过是集结来此的五千旧部，龙城兵力是你的十倍都不止。更何况贺布军都是骑兵，若想攻城难上加难。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平宗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你什么意思？”

她便无视他的骚扰，将脑中所想说了出来：“夺城无非围、攻、内叛几种打法。骑兵攻城不利，你的人数也不利于围城，更何况你要夺回的不只是龙城，还有皇权和人心，而围城势必导致龙城民生凋敝食不果腹滋生骚乱，着两个办法都是下策。”

平宗的手臂撑在她的头部两侧，脸距离她的只有几寸，彼此喘息相闻，他的汗水跌落在她的额头上，肌肤相贴，他们共同分享着彼此的体温，但她却成功让他的兴趣完全转移到了这个话题上，这种亲密相接的状态登时变得十分不舒服。

他从她身上翻身体下来，拉过布巾丢给她一条，自己拿着另一条擦拭身体，问：“那么你的上策是什么？”

“龙城现在几股势力彼此纠缠，并非铁板一块。只有依照晗辛所传递的消息，掌握绝对优势的是严望的太宰府。但如果我没猜错，崇执为平宸重夺帝位出力甚多，却到头来让严望压在了自己头上，心中定然不满。高车人是喂不熟的狼，与龙城民众矛盾重重，屡受攻击，严望对此显然并没有用心处置。”

“你怎么知道？也是那幅画里说的？”

“这还用晗辛说么？”叶初雪嗤笑一声，似是觉得他的问题太过好笑，“平宸重返帝座自己寸功未立，高车人也是贺兰部和崇执牵线才会与他达成交易。崇执出了这么大的力气肯定希望有厚报，却想不到严望异军突起，成为首善功臣。”她冷峻地笑了笑：“平宸将太宰这个掌管军事的位置给了严望，定然会令崇执不满。高车人在龙城四处惹事，谁敢说没有崇执在背后指使？而严望对高车人遇袭之事敷衍了事也充分说明他们几方不合。”

平宗早就知道叶初雪的见识非常人可及，但她能分析到这个地步，也着实令他心中警惕。想了想，他问道：“就这些？”

“还有。”叶初雪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一瞬间脑中所闪过的各种情绪想法了若指掌，却终究没有在这上面太过纠缠，继续说道：“我刚才说了，龙城并非铁板一块，我们要做的，就是确认最主要的对手，然后将利用其他人去攻击，借力打力，这才是你能赢的唯一办法。”

这也正是平宗这些日来与旧部商议后的结论，只是没想到叶初雪一个人仅靠晗辛的这副绣品和一些只言片语的信息就也能想到这一步。

叶初雪说到了兴头上，目光闪亮，盯着他问：“你早就这么想了对不对？所以听见我说出来才这么吃惊？”

他赞叹地笑了笑，手抚上她的后脑，将她压到自己面前，深深地亲吻，直到被她恼怒地推开，才笑道：“叶初雪，你刚才说了我们。”

她怔了一下：“什么？”随即醒悟，她说得兴起，不知不觉用上了我们这个称呼，登时脸上烧了起来，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你们……”

他心满意足地把她拉进怀里，在她耳边说：“叶初雪，我就喜欢听你这么不分你我。”

叶初雪恼怒起来：“你怎么老要动手动脚，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我听着呢，你说说看，咱们该怎么做。”他故意将“咱们”两个字说得重些，满意地看她本来都张口了，又被噎了一下。

叶初雪决定不理睬他的调戏，顺着自己的思路说：“其实不说你也肯定明白，你的首要敌人是严望。”

“为什么不是高车人？”

“高车人不过是一群蛮子，见利忘义，给他们足够多的牧场和马匹牛羊，他们自然就会化敌为友。”

这与他想的一样，又问：“为什么不是贺兰部？”

“贺布部与贺兰部是几百年的盟友，这么多代彼此通婚联姻，彼此利益盘根错节，这次贺兰部造反主要是因为你的王妃对平若的保护，只要你把这个结解开，再加上崇执对平宸重用严望的失望，把他们争取过来应该不难。”

平宗哼了一声：“我们丁零人最讨厌叛徒。”

叶初雪知道他的心结所在，还是平若与贺兰王妃的反叛，微微笑了一下，安抚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贺兰部有那么多嫁给贺布部的女儿，你真要对他们赶尽杀绝，不光其余诸部看着心寒，最怕贺布部的贵族不再支持你。漠北丁零既然要袖手旁观，那么你的根基就还是得靠漠南八部。”

平宗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却又着实不甘心，闷闷地问：“还有呢？”

“说到这儿你应该也明白我的意思了，你最大的敌人实际上是严望。严望此人在军中有根基，又是边郡出身。晗辛说平宸打算平边郡，拿昭明开刀，这些一定都是严望的主意。这个人想要做真正都督中外军事的太宰，就必须要清洗边郡诸军中你的势力，以他的势力取而代之。”

叶初雪并不知道尧允与平宗的关系，只是她从小在军营中长大，深知掌握军队最关键的就是将领的立场，她听说第一个要拿尧允开刀，又联想到当初在昭明平宗可以瞒天过海地带着楚勒焉赉单枪匹马提前潜回龙城，一定是因为有人替他打掩护，而这个人如今看来，就是尧允了。

她也是说到这里了才想到这一节，忍不住含笑看了他一眼。平宗立即明白了她没有说出口的含义，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平宸此人，自小师从崔晏，修习汉人经典，雅慕汉人文章教化，听说他言谈举止日常习俗汉人士族子弟无异。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但见过秦王，秦王也是崔晏教出来的，从他身上可见一斑。”

“没错，当初延庆殿之变，归根结底还是崔晏这帮汉臣想要掌握龙城命脉。”平宗说起这件事来仍旧恼恨不已。

“那就对了。”叶初雪点点头：“平宸这样的人，自然不喜欢高车人。而且我猜测他在金都草原求庇于贺兰部的时候，也对草原习俗十分不习惯，更何况崇执作为贺兰部的人拥立的却是他这个贺布部出身的皇帝，他不是平若，对崇执没有亲情，到了这个地步就只有戒备了。”

平宗若有所悟：“所以他重用严望为太宰，完全是为了压制崇执？”

“如果他真是存了这个心的话，只怕对平若也会有所疏离。我不知道平若与平宸关系好到什么地步，但从平若掌握禁军保全晋王府和秦王府来看，他们俩人并不是一条心。”

平宗听此一言，顿时豁然开朗：“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离间严望平宸和平若的关系，将严望与其他几股势力对立起来？”

叶初雪点头：“这是第一步。”她狡黠地笑了笑：“一共有三步。”

平宗捉住她的胳膊：“你快说说看！”

叶初雪正要开口，突然外面有人禀报：“将军，昆莱大人来了。”

平宗一怔，这才意识到他们两人身上丝缕未着，都还赤裸着身子。帐内一地狼藉，到处都是之前失控欢爱的痕迹。

叶初雪脸上一热，连忙抓过衣服慌张地往身上裹。平宗却不似她那样紧张，拽住她说：“叶初雪，你做我的军师吧，把你局限在我的床上太委屈你了。”

昆莱不耐烦地甩着手中的马鞭，眼睛盯着平宗大帐的帘子。他到此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从人通报后里面却迟迟没有动静，更加诡异的是身边前呼后拥地围了三四个人，却没有人肯进去为他再催促一下。他瞧着一个眼熟的从人，说：“再催催，让客人等待，这不是你们丁零人的待客之道。”

平安见一群人守在平宗的门口，便过来查看，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不请昆莱大人进去？”

那从人是平宗从找回来的贺布铁卫中挑选出来的，平日里趾高气昂惯了，正看着昆莱不顺眼，对他的颐指气使不予理睬，见平安过来问了，才解释道：“将军在里面，与人……”下面的话却不好多说。

平安诧异起来：“跟什么人在里面？”

从人十分为难，难以启齿，好在里面突然有了动静，门帘一掀，叶初雪从里面冲了出来。

她面上仍然酡红不退，身上虽然都穿戴齐整，头发却披散着不及梳理，怀里还抱着一大团白色丝绢。她对门外围了这些人也始料未及，蓦地怔住，飞快扫了诸人一眼，被昆莱惊讶探究惊艳的目光刺痛，来不及与其他人打招呼，转身就飞快地跑走。

185、第一百八十五章　碧湖清风梦天涯（上）

平安立即明白之前里面发生了生么事儿，连忙转向昆莱笑道：“让昆莱大人站在这里等真是太失礼了，请到这边我的大帐来吧。我这里早就备好了美酒和羊肉，昆莱大人辛苦赶路，一定还没吃饭吧？”

昆莱却心不在焉，目光追在叶初雪的身后。他只消一眼，便也就看出了她脸上的红晕是如何而来，不禁笑道：“晋王可真是艳福不浅。也难怪，这样的尤物，时时在身边出入，是男人都把持不住。”

平安脸上微微变色，对这样猥琐的话又不好直接驳斥，一味催请道：“昆莱大人这边请。”

昆莱笑道：“刚才那小美人就是上回差点儿被我的马踩死的那个吧？南方女人，确实跟我们草原上的不一样。苏毗，若是晋王什么时候玩腻了，可否将她卖给我？我用一百斤生铁跟你们换。”

六步狐部所居大山中盛产铁矿。六步狐人虽然被丁零人逼迫离开了阿斡尔草原，却并未因此一蹶不振衰落下去，主要就是靠与诸部交易生铁维持。

平安几乎无法再忍耐他肆无忌惮的话语，回过身正要斥责，却见平宗穿戴整齐从那边大帐出来。她怕若真是争吵起来让平宗得知了刚才昆莱说的话，只怕会激怒平宗，到时就不知会发生些什么事儿了。因此连忙转移昆莱的注意力，笑道：“你看，晋王出来了。”

平宗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仿佛并不觉得白日偷欢被人堵在了大帐里是件丢人的事儿，带着一脸吃饱了饭无法掩饰的笑意走过来，连昆莱都觉得他此时格外和蔼可亲。

平安见机最快，连忙说：“你们就在我的大帐里谈吧，那边我让人去收拾。”

平宗似乎听不出她语中的讥讽，伸手侧身，微笑看着昆莱：“昆莱兄弟，请。”

丁零人的习俗，会将亲密好友称为兄弟。这本是草原上的人对自己人的优遇，却被平宗拿来毫不脸红地当做客套话用，饶是昆莱一贯自傲张扬，听着也自觉名不副实，脸上蓦地热了一下，快步进了平安的大帐。

平安的大帐里布置得却与她在龙城晋王府的房子差不太多，各种精雕细琢的装饰虽然不多，但床几案榻一应俱全，长毛氍毹上额外铺了编织精美的席子，锦绣隐囊，丝绢帐幔，层层叠叠，确实与平宗大帐那种一通到底的风格大相径庭。

平宗与昆莱各自落座后，笑着问道：“昆莱兄弟，你们六步狐部到阿斡尔草原也不算近呢，往返也得有个七八天，上次诸部会议你就来了，走了没几天又回来了，是路上折返的，辛苦你了。”

“草原上的汉子，还怕这点儿辛苦么？”昆莱在平宗面前半分也不肯自堕气势，见他这样问，回答得豪气干云。“其实我折回来，对晋王你来说，是个好消息。”

“为什么？”平宗不动声色地问着，拿起一杯酪浆来喝了一口，之前那场大战确实令他有些口干舌燥。他的思绪一下子飞到了叶初雪身上，突然想起她离开时顺手将那幅绣品也卷走了，只是当时自己忙于穿衣并未留意。他轻微哼了一声，发现昆莱正瞧着自己微微变色，惊觉走神，连忙收回思绪，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问道：“你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

昆莱却对他这电光火石的思绪飞转毫无察觉，自信满满地说：“我决定帮你夺回龙城。”

“你？”平宗的确有些意外：“为什么？”

昆莱皱起眉头：“晋王，你是跟汉人们学坏了吗？你口中叫我兄弟，却对我如此不信任。兄弟有难，我们步六狐部自然鼎力相助，这有什么可问为什么的？”

平宗并不为他的质问所动，淡定地又喝了一口浆酪才微笑道：“我虽然是躲避追杀才被迫北上越过大漠来到阿斡尔草原，但我平宗并非丧家之犬，这营地外面就驻扎着我的五千精锐。若是兄弟对我的麻烦鼎力相助，我自然感激不尽，衷心欢迎。但步六狐部与丁零人的恩怨纠缠了这么多年，你昆莱大人突然如此不念旧恶地来帮忙，我自然要问问，是哪位神灵感化了你们步六狐部坚硬的心。”

昆莱变色：“晋王，你这话说的就过分了，你常年在龙城，我步六狐部与漠南丁零并无瓜葛，我们步六狐部宝石一样的心你怕是没有机会见过。”

“是吗？”平宗放下杯子，起身负手，漫步来到昆莱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真的没有瓜葛吗？”

昆莱不愿仰望他，便跳起来与他平视，大声说：“你什么意思？我们步六狐部的人，从不说假话！你若不愿意相信那便算了。”

平宗的目光如同太阳耀眼的光线，慢慢从他面上扫过，落在他的身上，将他头巾上镶嵌的宝石，项间垂缀的镶嵌绿松红宝石的黄金胸牌，腰间缀着砗磲珊瑚玛瑙的腰带，和腰带上插着的镶嵌宝石的匕首都一一仔细看了一遍。

“你……你想干什么？”昆莱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起来，粗着嗓子问，烦乱不已。

平宗出手如电，突然从他腰间把那柄匕首抽了出来仔细打量。

“你……你做什么！还给我，不然我对你不客气。”昆莱一边喊着，一边劈手将匕首夺了回来。

平宗也不再与他纠缠，放开手让他将匕首抢回去，微笑道：“你们步六狐部这些年很发财啊，你看看你，珠光宝气，比起来我倒是像个穷要饭的。”

昆莱面上犹有怒色：“晋王你欺人太甚，就不怕我跟你翻脸吗？”

“你要翻早就翻了，还用这么问么？”平宗似乎料定了他有求于自己，丝毫不退让半分，微微沉吟了一下，笑道：“不过现在我倒是相信你的话了，你是真的想要帮我夺回龙城。”他转身大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笑道：“说吧，你想要什么，要拿什么来换？”

昆莱也不是傻人，听他这样问就知道自己的来意已经被猜透，也就懒得再兜圈子：“我们步六狐部有勇士三千，愿意全部供你驱使。他们都是最好的骑手，最好的猎人，最勇敢的儿郎。”

步六狐部历来以矫捷行动飞快著称，对于这样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平宗听了还是略有些动心的。他也知道，对方说出了这样的条件，就该轮到自己开口了，于是问道：“那么你要什么？”

昆莱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平宗的面前：“我要阿斡尔草原。”

平宗扑哧一声笑了：“不可能。”

他毫不留情的否决令昆莱登时火冒三丈，大步向前一掌拍在平宗面前的矮几上，怒喝着问道：“你笑什么？很可笑吗？”

平宗丝毫不为所动，身体向后靠在凭几上，怡然自得地瞧着他，反问：“你觉得我笑什么？”

他这样的态度更加激怒了对方。昆莱握住拳头猛地挥舞：“你觉得我那三千勇士不值得用阿斡尔草原换？”

“值得，当然值得。”平宗难得严肃地回答。“所有的勇士都是无价之宝，如果我是你，我可以用一个勇士换一整个阿斡尔草原。只可惜咱们俩的位置不同，阿斡尔草原对我来说也是不可交换之物。”

对于这样的回答昆莱倒是早有准备，他本就是漫天要价，听平宗这样说，便追着问：“那么我不要全部，只要一半呢？”

平宗一味摇头：“不行。”

昆莱咬牙：“四分之一！”他恼恨地盯着平宗：“我也与诸部还有粟特人甚至柔然人做过不少生意，你落地还钱可以，但不能太过分了！我可是赌上了全族男丁的性命，这个价不算太贵了。更何况你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这些我都有。”

平宗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沉吟了片刻，诚恳地说：“你要知道，漠北丁零并不尊奉我的号令，我没有办法承诺割让牧场给你。”

“你不行，但是你妹妹可以，她是苏毗。”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她谈？”

昆莱哼了一声：“女人有什么可谈的？女人只要用来睡就可以了。”

这话若是换另外任何一个从龙城来的人说，平宗立时就能将对方的咽喉割断。但草原上的人就是把女人和牛羊一样当做财物和生孩子的工具，而六步狐部的制度比丁零人还要残忍野蛮，女人一旦不能生育便会被遗弃在深山中等死，对这样的人来说，女人的确只有一个用处。

平宗忍住气警告道：“你这话要再说一遍，就别想得到阿斡尔草原上的一根草。”

这话却透露了他愿意交易的意向，昆莱顿时大喜，“四分之一，说定了！”

“六分之一。”平宗用手蘸着浆酪在矮几的桌面上草草划出阿斡尔草原的形状，在东北边勾了一个圈：“鼓山脚下这片水草地原本属于缇孤部，十年前他们举族向西迁徙到柔然境内，那片地可以给你们。”

这已经是意外之喜，昆莱哪里有不答应的，连忙问：“苏毗同意吗？漠北诸部同意吗？”

平宗微微一笑：“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了。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昆莱：“我这就回山里去集结部下，二十天后在这里与你会合。”

平宗点头：“这件事情你要保密，我得想办法说服苏毗同意。”

昆莱拍胸脯：“放心吧，我绝不说出去。”他想了想，笑道：“晋王，其实你这人很对我的胃口，下回你叫我兄弟的时候可以真心一点儿。”

186、第一百八十六章　碧湖清风梦天涯（中）

叶初雪回到自己所住的毡帐，将门帘放好，只说是要擦洗，不让人进来打扰，这才将刚才顺手卷出来的那幅绣品在地上展平铺好。之前那场情事如同失控之火，所过之处一片狼藉，这绣品也不能幸免地被揉皱成团，丝线起绒。

所幸叶初雪也不需要它如何完美如初，只在心里略微叹息了一声，便也顾不得再去可惜，找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在将绣品翻过来，在背面仔细寻找。

背面自然不若正面那样精致细密，但画的大体形状还是看得出来的，只是各处不时会有打了结的线头藏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绣花所用本就是极细的丝线，往往要将一股丝线劈出七八丝来用，因此即便是打出结来，也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叶初雪要瞪大眼睛找了半晌，才终于找到一处结的形状打得与众不同的地方，用剪刀将那结剪掉，轻轻一抽，秀在丝绢上的线便被一点点地抽掉。

这条丝线是白色，与丝绢的底色相同，绣在画中一处留白处，若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这里也还有乾坤。

叶初雪小心翼翼地将丝线抽掉，下面渐渐显露出来用浅灰色绣的图纹来。

依旧是山水人物，若是旁人看来，不过是在山脚云间的远处多了一叶扁舟，舟上一个女子萧然独立。

叶初雪怔怔看了那多出来的人物一会儿，随即继续寻找，很快在画面左下角再次发现了线索。她如法炮制，又显形了一些内容。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竟然在画面上找出四处隐藏的画。

昔日在凤都的紫薇宫中，永德身边四位侍女各有自己所擅长之技，晗辛善绣，而乐姌善画。两人曾经彼此约定了一些用图画表现的暗语，有时画画有时又绣出来玩笑。后来两人反目，也彼此用画中暗语互骂，终于被永德发现，将两人拉拢在一起，三人研究出一套可以通过图画传达意思的暗语来，这世界上，只有她们三人能够看懂，即便是离音和珍色也无从知晓。

而晗辛之所以选择用绣的方式传递消息，也就是考虑到这绣品定然会被晋王看到，她需要用一层表面上的消息来掩饰真正要与叶初雪商量的内容。

这个心思叶初雪在看到绣品的时候就立即明白。然而时机就是如此蹊跷，在她有机会看到晗辛的私话之前，却首先在那场激烈的情事中被平宗彻底征服，不过是半日之隔，却恍如隔世。晗辛在画中向她传达的意思，若是半日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而此时却不禁犹豫了起来。

这一怔便不知不觉天都黑了下来。

平宗打发走了昆莱，又去军营巡视了一番再回到营地，四处都不见叶初雪，问了人才知道她在自己的毡帐里闷了大半日，便过来查看，才到门口便看见一道白影飞快地从毡帐前闪过。

平宗追过去看，果然见小白狼一溜烟地向着营地外跑去。

自他们在营地中安顿下来后，小白狼就不肯再跟在他们身边，而是在外面荒野中独自游荡。时常也有人说在营地外面看见了白狼，平宗嘱咐不得伤害它。叶初雪有时也会在帐篷外面放些生肉，小白狼会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吃一些。

小白狼如今对人十分戒惧，谁都不肯亲近，平宗见到它十分新奇，直到再也见不到那道白色的身影了，才转身掀开帘子进去，笑道：“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小白这个时候在你门前转悠，你说奇怪不……”他话说到一半，才发现帐内并没有点灯，一片黑暗中只看见叶初雪坐在地上发呆，倒是吓了他一跳，连忙过去摸摸她的脸问道：“你没事儿吧？发什么呆呢？”

叶初雪这才恍然回神，惊得只觉想要将面前的绣品藏起来，手本能地一收，随即反应过来，此时再有隐藏就太晚了。

平宗果然留意到她的动作，过去点起灯，看清她手中的丝绢，倒是也不惊奇。他早就猜到叶初雪定然对他有所隐瞒，也留意到绣品被她带走，看见这情形笑了笑：“怎么，还在研究吗？”说着，将绣品拿过来展开。

叶初雪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在他的神情因为看到多出来的四处画微变时，心猛地揪紧。

平宗一时没有说什么，只是仔仔细细将那四处新看到的图看了一遍，才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有私房话谁，要不然费这个劲绣花做什么，画一幅画不就全都明白了嘛。”他说到这里才抬眼朝叶初雪望去。

烛光映入他的双眸，令他的目光尤其明亮不可逼视。他笑了笑问：“你打不打算告诉我，你们的私房话都说了什么？”

叶初雪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点点头：“好吧，那我就不问了。”

他说完将那幅绣品递到她面前：“你可以不告诉我她隐藏的内容是什么，但绣在外面的，我要你保证没有隐瞒。”

叶初雪接过绣品，却没有留意自己因为心中纠结，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它，手指与丝绢绞成了一团，仿佛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

他却注意到了，抬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她的面色：“我不问内容，只是你告诉我你现在失魂落魄的样子，是不是因为听说了什么十分可怕的消息？如果你心里难过可以告诉我，因为我可以安慰你。只有我能。”

她顺从地迎视着他，几次动了动嘴唇，却都说不出话来。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坏消息。”

平宗笑了起来：“看来也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她却懊恼起来，突然抬头问：“为什么你一点也不生气？明知道我有事情瞒着你，也不逼我说出来？”

她这样的质问本就没有道理，平宗却像是心情极好，耐心地回答：“因为如果我逼你，你就会铁了心跟我作对不告诉我。但我不问，你看，你现在就沉不住气了吧。”

叶初雪一呆，也惊觉了自己的失态。

一阵绝望涌上来，令她心灰意冷，怔了好一会儿，捂住脸颓然向后倒下。

这就是她一直在抗拒的局面。一旦承认了自己的心情，就不得不面对该怎么与他相处的难题。她会变得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从来不担心会伤害他。尤其是在知道自己终究会伤害他至深时，她已经无法自已地开始产生畏惧。

平宗抱胸站在狭小的毡帐内，看着她捂着脸躺倒在地上，尽力蜷缩自己的身体，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狭小而安全的地方，好像那样就能够逃避开他的影响一样。他竟然有种莫名的喜悦。

见过了太多她的坚定明确，他发现自己更喜欢看她这样彷徨纠结，尤其是知道她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自己。那种成就感和打心底冒出来的自得，只有当初在护送平宸重返龙城时，龙城百姓倾巢而出在通衢大道旁夹道欢呼时有过。

那一年他也不过二十三岁，却已经创下了堪与天比高的至高功劳，登上权力顶峰，位极人臣，声望亦在顶点。那时候走入龙城时，他真切地意识到，天下就在他的掌握中，那些欢呼的百姓脸上的笑容是因他而现，饱经涂炭的龙城是因他而重获平安，虽然他只是骑马伴随在皇帝身边，却可以毫不含糊地说，龙城是他的，他当之无愧。

如今当他看着叶初雪的时候，便也生出了与当年相同的成就感，征服天下，与征服一个女人相比，并不更难。叶初雪说过，人心最难测，她也最喜欢玩弄人心。平宗最初觉得这话太过阴柔，没有办法靠武力取胜的女人才会玩弄人心。但是如今，他终于体会到了其中的妙处。

看着这个心智坚硬机算无俦的女人因为他而惆怅彷偟俯仰叹息，看着最坚硬冰冷的心为他融化，他只觉无比满足胜过所有的欢爱。她越是如此纠结，他就越是开心。

平宗终于再也无法掩藏自己的好心情，一把将叶初雪拉起来：“我刚才看见小白了，我带你找它去！”

叶初雪始料不及，惊呼一声，被他拽着一路跌跌撞撞跑出了毡帐。

平宗只带着她骑上自己的天都马，奔出了营地，向着阿斡尔湖的方向奔去。

这是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共骑。上一次他们身心俱疲，遍体鳞伤地去寻找那个洞天福地，在路上他问她是否愿意为了她放弃，被她婉转拒绝。如今再次将她拥在怀中纵马奔驰，平宗只觉平生快意之事，莫过于今宵此刻。

这日已经是五月初三，天上一牙上弦新月，明亮皎洁，拥着云朵安逸地躺在半空中。夜空如洗，群星闪烁，一道天河从天边斜斜划过，河汉灿烂，一扫大半年来的阴冷孤寂。

平宗纵马奔驰，马蹄踏在刚冒出芽的草地上，四周的空气中充满了青草的芬芳。风仍然料峭，落在面上寒意浓重，却不复凌冽。叶初雪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靠在他的怀中，仿佛这一生从未有过如此的风光热烈。

她知道他的伎俩，明白他是用这样的良辰美景肆意纵情来诱惑她，让她无可抑制地在他怀中沉沦下去，让她无法离开他，永远无法离开他。

187、第一百八十七章　碧湖清风梦天涯（下）

阿斡尔湖的水面上泛着粼粼星光。水浪温柔地拍击着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水边的滩地地上通常不会有人驻扎，夜里湖边一片寂静，只有星光为他们引导前路。平宗纵马到了水边，并不停下来，而是沿着湖水继续向远处奔驰。

他发出长长的尖啸声，很快听见一声狼嗥从左近传来。叶初雪一惊，那一夜被狼群围攻的恐惧始终不曾消散过。

也许是察觉了她突来的紧张，平宗笑着安抚她：“别怕，是小白。”

果然暗夜中一道白色的影子如闪电一样瞬间从远处飞袭了过来。叶初雪惊喜地喊道：“小白！”

小白欢悦地追着马绕了两圈。

平宗并没有让马停下来，仍旧一路飞驰，白狼便发足狂奔，一步不舍地在后面追着。叶初雪忍不住提醒他：“你慢点儿，天都马的速度小白追不上。”

“你当它还是当年的小东西么？”平宗笑了笑：“现在把它丢到狼群里去，说不定就能打败赫勒敦了，你别替它担心。”

他们一路飞奔，一直到了远离平安苏毗大营的地方，前面是一座山壁挡在路上，奇峰突起，山顶向外斜突，临空俯在湖水的上方。

眼看没了去路，平宗并不稍停，一拽马缰，飞步跃上山壁，一直奔到了最顶上横临出去的巨大石梁上才停下脚步。

这一场狂奔，就连天都马都跑出了一身的汗，身上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腹部剧烈起伏。

平宗将叶初雪抱下马背，拉着她来到石梁边上问：“敢不敢上去？”

叶初雪看了一眼，那石梁不过两尺宽，像一柄从山体伸向湖面的巨剑，高高悬在水面之上。从上面看下去，远比在下面看起来要高得多，叶初雪走到石梁的头上，刚踩了一只脚上去，便觉得迎面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几乎将她卷下去。

她惊呼了一声，连忙后退，后背撞到平宗，被他紧紧用手臂环住。他在耳边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原来也有怕的时候。”

她回头白了他一眼：“你是因为我猜出你的计划带我到这里来杀人灭口吗？”

平宗被她气得笑了：“叶初雪，你真是不识好歹。我是带你到这里来散心。”一边说着，抓起她的手，拽着她往前走：“来，跟我走，放心，有我在呢，你掉不下去。”

“你又不是神仙，你这么拉着我，我掉下去只能拽着你一起。”她口中虽然这么说着，还是顺从地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踏上了石梁。

他笑嘻嘻地说：“那好啊，你要掉下去，我便与你一同去便是。不能同日生，同日死也是好的。”

叶初雪心头微微一紧，明明知道他是在说笑，却仍然觉得如同喝了一罐蜜一般，从耳朵一直甜到了心底下。

平宗带着她一直走到石梁的尽头，拉着她在石梁背上并肩坐下。他们的脚下便是万顷波光，水声在四面八方涌动。头顶群星璀璨。叶初雪的头发一直披散，这时被风呼啦啦地吹着，在她的身前肆意地飞扬。

平宗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真的怕她掉下去似的，问道：“还怕吗？”

远山的影子在夜色中层层叠叠，山顶的白雪依稀可见，而水面开阔，身前身后都浩荡无边。他们的脚垂在石梁下，晃晃悠悠，没有个着力点。她问：“如果这石头突然断了，咱们是不是就掉下去了？”

“是。”他笃定地回答：“咱们会随着这石头一起沉入水底，上不来。”

“骗子！”叶初雪突然笑了，斜瞟了他一眼，眼风所到之处，几乎让平宗酥麻了半边身子，“到时候你就沉下去吧，我可不等你。”

平宗被她的眼神勾得魂不守舍，要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拽着她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会游泳？”

“嗯。”她得意地将颊边乱飞的头发用手拢起来，“我在落霞关的时候学过。”

女子下水游泳，即便是在北朝也是被视为有悖妇德的举止，只有乡鄙粗野的渔家女子才会游泳。平安可以跟着贺布铁卫们一起学弓马搏杀，却绝不可能下水去游泳。因此平宗听她这么说，一时震惊得不知该如何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吁了口气，摇头道：“以后要是咱们生个女儿，绝对不能让你养，好好的小娘子都被你教坏了。”

叶初雪板起脸来戳他的胸板：“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很坏吗？”

“不，你很好。”平宗哈哈笑了起来，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着，笑道：“可是咱们的女儿若是像你，你让我到哪儿给她找一个我这样的夫婿啊。”

叶初雪从没有这么双腿凭空垂着坐过，大觉又去，两只腿一直不停踢着，越来越适应这种居高临下凭水临风的感觉，一味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全无约束的感觉中，整个人的反应都迟钝了许多，都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品出味来，扭头瞪着平宗：“你说什么？你是说我除了你就找不到人嫁吗？”

平宗调戏了她之后迟迟得不到回应，正在沮丧，听她这样说，得意得哈哈大笑，一把搂住她的腰令她往自己身边又偎靠了些，说：“我是说，除了我没人配得上你。”

叶初雪却被他这话惹得又烦恼起来，盯着脚下丝绸一样反射光泽的水面，良久才问道：“你真的要娶我吗？”

这是这长久以来，她第一次正面说起这个问题，平宗惊喜自是难以言表，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那是自然！”

她不敢去看他，知道一定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却无论如何都要问出那句话来，这是一个坎，能不能迈的过去别人都帮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去亲口问出来：“如果我嫁给你，你能答应不攻打江南吗？”

平宗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卷过全身。经过了这么长久的等待，虽然等来的只是一句探问，对他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但狂喜过后，平宗才发现这个问题自己实在难以回答，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就放弃丁零历代先祖百年来的努力，挥师南下，统一天下，这是每一个有志儿郎的心愿，他不会也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就改变这心愿，即使那女人是她，也不行。

他字斟句酌地说：“现在我一无所有，说这些不是太远了吗？”

“你看那山远吗？”叶初雪指着远处的山影说：“但只要你朝着那边走，总会走到。再说夺回龙城是迟早的事儿，届时你坐拥河西牧场和江北广大疆域，没有人能再阻止你的野心。”

他拖延不过去，只得笑了笑说：“那样我才能给你弄来鄱阳湖的黄鸡啊。”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叶初雪低下头去，柔顺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苦笑。她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你就不怕我为了阻止你而杀了你？”

平宗的笑容彻底敛去，严肃的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上。他用手将她的头发拨开，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扭过来面对自己，“叶初雪，你的匕首呢？”

叶初雪怔了怔，伸手从怀中抽出匕首递给他：“你要现在就杀了我以除后患吗？”

平宗笑了笑，将匕首接过来仔细打量。那是当初睢子交给叶初雪防身的匕首，后来平宗将刀刃上的毒洗掉，仍旧给她，让她不分昼夜随身携带。他拿起匕首看了看，看见刀柄上镶嵌的红宝石突然怔了怔，然而此刻没有比叶初雪更重要的事情，他将脑中突然冒上来的杂念拂去，将比谁倒转刀柄交到她的手中。

“叶初雪，我跟你说过很多次，这是我最后一次说，你给我听好了。我的命是你的，你要想拿走我的命，随时动手就是。不管是现在，以后哪一天生我气了，还是你觉得我即将挥师南下毁你家园了，你都可以动手，我绝不会躲闪反抗。我没办法承诺你不去完成我的使命，但我给你这个能力让你能护你的家园。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但这是我能做到的全部。”

她怔怔看着那把匕首，仿佛它正在绞动她的心扉。

她没有想到他竟然能理解她的担忧。强者通常是不会体谅弱者的委曲求全和心惊胆战，叶初雪可以在他面前用全力维持自尊，但她背后的家国在强大的北方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以至于他甚至没有余地向她撒谎。

但他还是体谅她的。叶初雪记得当初他们曾经在晋王府的冰面上吵过一架，那时平宗责怪她遭到家国背弃还替南朝那些人考量，因她不顾自己对她的包容却一味为南朝谋划而恼怒。而如今经历了离乱和背叛之后，他也已经能够理解她心系故国的情怀了。

叶初雪眼睛渐渐变得湿热，看着他的目光模糊起来。她忍不住伸手去抚上他的面孔，感受他面容的棱角在自己掌心中起伏转折。她刚刚才意识到，一直以来她总是自苦于家国与私情不能两难，为此辗转悱恻，黯然神伤。但在不知不觉见，她实际上将他也推上了同样的处境。

他们无法改变彼此，所以只能改变自己。她变得柔软，而他则坦然地将匕首交到了她的手中。叶初雪闭上眼，感觉到滚烫的水珠划过面颊，顺着下巴跌落。她想，如果这还不够的话，还有什么才能证明她在他心中的价值呢。

一无所有的，从来就不只是她一个人。

平宗叹了口气，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拥住，声音无比温柔：“你哭什么？我还没让你做寡妇呢。不过叶初雪，其实如果你不杀我的话会更好。等到我将江南收入手中，便带你去豫章老家吃黄鸡去。你要相信我，我不会把江南变成牧场，我能让你的家乡故老们安居乐业，我会让他们觉得我们丁零人跟汉人没有区别。你们姜家除了你，没有人能支撑起那片江山，我替你撑着，照你想要的方法去经营。好不好，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叶初雪想说什么，一开口便是一串啜泣之声。她推开他，抹了抹眼泪，十分难为情：“跟你在一起我都快变成爱哭鬼了。”

平宗爽朗地笑起来：“你看，女人就应该哭一哭嘛。你是越来越像个女人了。”

叶初雪掐他一下：“你又骂我！”

小白好不容易追着来到石梁的头上，远远看见那两个人相拥高高坐在孤石之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暖的气味。它哼哼了一声，跑到天都马的脚边趴下，安稳地闭上眼睛养神。

188、第一百八十八章　只甘松竹共凄凉（上）

梅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十多天，到了端午那日却罕见地放晴了。凤都的习俗，端午这日会在城外江中赛龙舟并由太常卿出面祭祀楚大夫。凤都距离古楚国并不算太远，至今山中仍有楚国遗民隐居，每年到了这一日也会放下渔猎耕作的活计，男男女女来到江边对歌调情。于是凤都城中的达官贵人便也会趁机带着家眷前往江边，祭祀之后便可赏游山水，听山歌对唱。

因为这一日难得平日里正襟危坐的仕女们有机会成群结队地出门远游，更兼祭祀楚大夫和之后的对歌都有古楚国巫女做法，便将气氛带动得十分热烈，名门贵妇们也都放浪形骸，纵情玩耍起来。因此比起三月初三上巳日来，已婚的女子一年中更期待这个日子。

只是这样的活动却是居高位者不方便参加的，太后便第一个不能去，罗邂也因为最近朝中针对他的弹劾此起彼伏，也要收敛气焰，不好出席。但他见天气既然晴朗，便让柳二娘陪伴离音去江边走走。

离音也有自己的打算，听了罗邂的话正求之不得，脸上还要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送他离开后在急忙找来柳二娘，命她做好准备，用过了饭便更衣出门。

柳二娘里里外外忙了一圈安排妥当，正要回去通知离音，却不出意料地被罗邂找去。她叹了口气，知道罗邂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哪里有不知道离音那点儿心思的，只得有问必答，如实道来。

罗邂听说离音兴致极高，并不惊讶，只是冷笑道：“二娘，你可帮我看住了她，她若也给我生下个死胎来，我连你一起打死。”

柳二娘知道他并非说笑，登时以后被如同被蛇游过般一片湿凉，连忙道：“绝不敢大意，侯爷放心。”

罗邂点了点头：“去吧。”

柳二娘觉得自己走出他书房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疼痛从脚心一直蹿到心里。一俟出了房门，见他看不见自己了，这才扶着一旁的廊柱抚着胸口深深喘了口气。

那日天津桥上突变横生，离音不顾一切地追到公主府上，眼看着永嘉公主产下死胎后才惊惧交加地被送回来，罗邂虽然一直到第二日才回府，想必早有人向他通报了这件事情。罗邂将柳二娘叫去仔细问了在公主府中的情形，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去陪着离音呆了一下午。

自那以后，罗邂便很少去见离音，仿佛他在天津桥上的挫败令他对离音的优势变得不堪一击，而此时离音肚子里的孩子又是他所有关注中的第一要务，所以一切都以不刺激离音的心情为要，包括他自己也不去刺激离音。只是每日将柳二娘找去详细询问，一针一线蛛丝马迹都不放过，这就令柳二娘的日子越发的艰难了起来。

柳二娘知道他在怕什么。永嘉毕竟是皇室贵胄，地位尊崇，她是在众目睽睽下被他推倒，一下子激怒了凤都城中的不少年高德勋的宗室和旧臣。那日他一夜未归，先是一连拜访了好几位宗室领袖，又是陈情又是解释，一边要坐实龙霄勾结北朝之罪，一边要洗脱自己对孕妇施暴的名声。

那一日的下半夜又赶往金吾卫大营，一连打发出去九路人马去追索龙霄，要求务必就地格杀，不需要留活口。然而这么多天过去，追出去的人不是空手而归，就是杳无音讯。罗邂撒出去无数眼线，龙霄却仿佛就此消失了，连个见过他人影的活人都找不到。

龙霄一日不除，罗邂就一日不安。他明知道对方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而且一定在暗中筹划对自己的报复，却束手无策，一点应对的办法都没有。

柳二娘将自己从府中人只言片语中听到的消息拼凑在一起猜到了大致的情形，说给离音听。听说罗邂找不到龙霄，离音心里便踏实了许多。她知道只要龙霄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希望，她也就还有希望。

在她最黑暗的日子里，龙霄两个字就是她唯一生存下来的动力。如今毕竟龙霄真切地与她踩在同一片土地上，她知道他迟早会将自己救出去。

心情一旦好转，离音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胃口也比以往好了，面色也红润了些，又因为有孕，整个人都丰满了许多，容光似是从皮肤下面向外透了出来。她本就容颜绝世，如今更是被染上了一种令人无法逼视的风韵，以至于罗邂见到她的时候会恍然失神。

罗邂与离音相处，最大的乐趣便是欣赏她的凄惶无助，从她的憔悴和苦痛中获取快感。这样艳光四射的离音反倒令罗邂望而却步，不愿意面对。离音虽然不知道罗邂不来找自己的真正原因，但只要不用面对他，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抚慰。

这一日风和日丽。江南已经进入初夏，凤都仕女们换上各色轻薄衣裙，头戴幂篱，从四面八方聚集到渌水江畔，许多人彼此相熟的，便凑在一起用帷帐圈出一块空地，说笑闲谈一番。

却没有人邀请离音。

她在柳二娘的陪伴下立在江边怔了好一会儿，看着江上锣鼓喧天浪遏飞舟，自己却无比萧索了起来。柳二娘见人来人往，有些担心，便命人去搭帷帐凉棚，要拉着离音过去休息，离音却不肯走，只是问：“柳姐姐，你见到公主府的车驾了吗？”

柳二娘一怔，四周围张望了一下，摇摇头：“没看见，怕是没来吧。长公主那个身子骨只怕现在还出不来呢。”

离音便又沉默了下去，看着江对岸穿着五颜六色艳丽服饰的山族少女从山坡的竹林中跑出来，成群结队，拉开嗓子唱歌。这边山脚下不知何时也聚集起一群少年嘻嘻哈哈地相应和。

“二娘，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今日来这里的都是贵人，我若不是陪着娘子也来不了呢。”柳二娘其实去年才从北方来到凤都的，所以并没有机会参与盛世，当然她所说的也是原因之一。

“我以前每年都来呢。”离音有些惆怅，回头看着身后阳坡上大大小小的凉棚帷幕，语气中都是追忆：“每年都来，两位公主来，我们都要陪着来。有一年公主还找来了个山族的少年郎调笑了一番。我们的帷帐就在那边……”她的手指向山坡上最好的位置，此时却被一圈青色帐幕围了起来。

离音叹了口气，收回手，摇头：“以前每年端午驸马都会陪着永嘉公主来。一开始两位公主共用一个凉棚。后来她们闹别扭了，就各自搭搭帷幕，那些贵妇们在中间为难，去哪个不去另一个都不好，只得两边跑。”她说到这里怅然若失地笑了笑：“如今倒是不用为难了。她们俩……都没来。”

柳二娘叹了口气，劝道：“想这些也没用。今日让你来，本就是散散心的，不是这些天心情都好了吗？怎么又伤心起来了呢？”

离音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看着这些人笑得这么开心，看着那些小娘子小郎君唱歌调情，和往年一模一样，就会想起以前来这里的情形。二娘啊，以前公主总说人心最残忍，那时我不懂，到今天才终于明白了。你看永德公主，永嘉公主，还有我，我们这一年要生要死地挣扎着，却毫不影响这些人今年似旧年一般欢乐。两位公主每年都是这里最耀眼高贵的贵客，如今都不在了，大概除了我也没人会想起她们俩来。这世间，哪怕是永德公主那样能够翻覆乾坤的人，哪怕是永嘉公主那样气焰凌人的人，果然只要不在了，就会被彻底遗忘掉。”

柳二娘一时被她的话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她肩上拍了拍，知道她口中虽然说的是两位公主，凭吊的却也是自己之前如阳春豆蔻般明亮耀眼的岁月。

离音的身孕已经将近五个月，即使在宽大的衣裙掩盖下，如果仔细观察，也能发现她的腰肢变得粗壮，腹部微微凸起。柳二娘深知这段时间大概是离音生命中最后一点点微光了。一旦她的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生是死，她都将会坠入永无止境的暗夜，再无出头之日。

阳光炽烈地落在身上，渗入衣料灼烤得她的后背麻麻痒痒，全身热烘烘的，但不知为什么，柳二娘总觉得心头的寒意如同头顶的幂篱一般将她们笼罩在阴云之下。

柳二娘被离音带得也没有了好心情，两个人一起怅然而立。忽听身后有人爽朗地笑道：“这位可是文山侯府的离音娘子？”

离音一怔，她的面孔被幂篱遮挡，身边也没有任何身着文山侯府服饰的人环绕，却不知那人是如何认出自己的。她回过头，见说话的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贵妇，并不若旁人那样用幂篱遮住面孔，反倒一身名贵男装，明眸善睐，笑容映着阳光，看上去十分干练温和，离音看着她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身后跟着几个人，都做男装打扮，却都是女扮男装，想来是随身侍女。

近些年北朝妇人做男装的风气渐渐传到了凤都，毕竟男装行动方便许多，便也有不少胆大喜欢新奇的女人照行。只是勋贵家眷们多数保守，即便看着眼热心中蠢蠢欲动，能付诸行动的却也不多。因此这妇人连同身边人这身做派便格外引人注目。

那妇人身后的从人中有一个站出来笑道：“这是汘水公的夫人，姓卢。”

离音轻轻“啊”了一声。

这一说离音就想起来了，卢夫人还是当年永德公主接到凤都来奉养的，当年她刚抵达凤都时曾到紫薇宫来见过永德，离音记得自己起初以为汘水公的夫人应该是个老太太，见到她还惊讶居然如此年轻。

卢夫人猜测离音必然是想起了她，便也毫不客气地过去，一把挽住她的手臂笑道：“咱们当年在紫薇宫见过呢。离音娘子，别来可好？”不等离音回答，又低声笑道：“紫薇宫的旧日主人让我带她向你问好呢。”

离音只觉耳边一炸，震惊地看着她：“你……你说什么？”

189、第一百八十九章　只甘松竹共凄凉（中）

卢夫人亲热地笑了起来：“当然就是说永德长公主呀，这都挺不明白么？”她说话间不着痕迹地将离音拉着走到了一遍，身后几个侍从也像是有默契一样有意无意地挡住柳二娘和文山侯府其他人，以至于没有人能够听得见她们此刻的说话内容。

离音震惊地想要后退看清楚卢夫人的眼睛，却被她纹丝不动地挽住，竟是无法挣开。她勉强镇定心魂，故作镇静地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挺不明白？永德公主，不是早死了吗？”

“哎哟，还挺小心。”卢夫人喜笑颜开，眼睛笑得如同两牙弯月亮，颊边笑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旁人看上去以为是两个好友说起了好笑的往事。

离音戒惧地瞪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卢夫人扳过她的肩膀，趴在她的肩头笑嘻嘻地提醒：“你别一脸见到老虎的样子，旁人见了会起疑心的。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没关系，她只是让我带句话给你，说你受的委屈她都知道了，让你再坚守些日子。”

一阵酸涩之意从心底泛上来，惹得离音鼻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勉强克制住情绪，低头假装看脚下的野花，轻声问：“你是如何与她……与她……”

“与她联系上？”卢夫人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笑容不改：“她亡命天涯，我却没有这样的本事能找到她。是她想办法找到我的。”

离音这才忍不住掀起幂篱的垂纱，露出面孔抬头朝她望了一眼：“哦？”

卢夫人欣赏地打量她的模样，口中却说道：“你知道粟特人飞卢颇吗？”

飞卢颇是凤都城中数一数二的巨贾，他从波斯贩运而来的珠宝银器奢华精美，风靡于凤都贵妇之中，他本人长袖善舞，行走于达官贵人府中，混得风生水起，如鱼得水。当初离音在永嘉公主府上就曾经见过飞卢颇两面，都是他带着新到的首饰送上门来给永嘉兜售的。

卢夫人不用她回答，看神情也知道答案，于是低声飞快地说道：“飞卢颇的弟弟在北朝做生意，与永德公主有联系，消息是从他那里传过来的，你若信不过我，可以改日将飞卢颇找去亲自问。”

这确实个可行的办法，毕竟飞卢颇行走各府之间，找他买几件首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离音毕竟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单纯轻信，略一思量，问道：“为什么飞卢颇又找你来传讯？”

“哎哟，瞧你说的。”卢夫人掩着嘴笑了起来，那模样倒像是听见了什么夸奖一样，满脸都是自矜和得意，“当初如果不是永德公主将我接进了凤都城，我如今只怕早就被夫家那群亲戚逼得投井了。这样的恩德，怎么能不报呢？”

“那飞卢颇怎么知道你会报恩？”离音不假思索地问出这句话，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愚钝。自然是因为有传话之人的指点，飞卢颇才能找上卢夫人。

她面颊微微发烫，连忙掩饰地转移话题：“如果你真是公主派来的，那么她让你找我，肯定不是只有这一句话，还有什么，她要我做什么，你就说吧。”

卢夫人啧啧地摸摸她的头顶，将她的幂篱扶正，笑道：“这才像是永德公主身边的人嘛。她倒没有具体让你做什么，只是说不可坐以待毙，找准能帮你的人。”

“不可坐以待毙，找准能帮我的人？”离音细细咀嚼这两句话，满心疑惑。

话是没错的话，只是这话肯定有所指，她却一时想不出来。卢夫人在一旁看她不得要领，忍不住要提点两句：“先不说第一句，第二句可是明明白白在告诉你现在你想到的救星是找错人了。”

离音仍旧纳闷，“现在的救星是谁，这你都知道？”

“不就是居延宫中那位嘛？”卢夫人说起太后颇为不以为然，“那女人太了解你了，只会利用你控制你，你斗不过她，想从她那里得到支持更是没门。”

离音因为她的直率皱起眉来，“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什么？”卢夫人怔愕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对你的心思？”她又开始笑，离音发现她每次都在最别人最不觉得好笑的时候笑：“我也去见过她两面，我看人最准了，她那种人，心里头只有自己，别的所有人都不过是她的工具。要能帮你，须得是狠得下心跟罗邂作对的人，那一位至少现在不会跟罗邂反目。”

离音犹自迟疑，“可是谁能帮我呢？帮我做什么呢？我都这样了……”一边说着，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对了腹部。

卢夫人这才留意到她的体形，吃了一惊，“哎呀！这，这是……他的？”见离音神色凄然，已经明白，拉起她的手握住：“你听我说，你不能再耽误了。若这孩子生下来，你就一辈子都毁了。”

“我现在已经被毁了。”

“还没有，还来得及。”卢夫人想了想，又将她拉着到更偏僻的地方飞快地说：“去找永嘉公主，她能帮你。”

“她？”离音竖起眉毛，几乎就要咒骂出声：“你让我去找她帮我？你知不知道是谁把我送到罗邂手中的？”

这倒是卢夫人从没想到过的，一怔，失声道：“难道是……是……她？”

离音苦涩地哼了一声，勉强收敛心神，想了想说：“多谢你今日帮我传话。可这事太过孟浪危险，若让人知道你与她有这样的联系，只怕连飞卢颇都会连累，总之以后这样的事情不可再做。”她后退了一步，从卢夫人手中挣脱开来，将幂篱的垂纱放下，冷淡地说：“如果有可能回话，就替我多谢公主殿下，只是当日公主离开时起，我就再不该依靠公主了。她远在天涯，要自己多保重，我这里就不劳挂心了。”

言罢离音深深向卢夫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那边柳二娘早就等得心中忐忑，见她们俩分开，连忙迎上去问：“听说是汘水公夫人，她找你做什么？”

离音正要回答，突然想起卢夫人转述永德公主的话，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套说法：“她以前在紫薇宫里见过我，算得上是故人，今日见到十分讶异，一定要拉着我叙旧。这不说了半天才能脱身呢。”

柳二娘却仍是疑惑：“叙旧为什么要避着人。”

离音笑了一下：“自然要避人，永德公主不还是罪人呢嘛。紫薇宫里的事情哪里好当着人面说。”她说完惊觉自己笑起来有点儿像卢夫人，连忙敛住，说：“站了这半日也累了，咱们回吧。”

离音的解释听不出纰漏来，柳二娘虽然心中仍有疑虑，却也无法再做纠缠，眼见她已经在前面走了，连忙追上去，一边吩咐不远处等候的文山侯府的从人去准备车驾。

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离音自觉体力比从前差了许多，上了车坐下，才觉双脚酸麻，小腿也有些微痛。她叹了口气，轻轻捶打小腿，说道：“这时候就撑不住了，到快要临盆时，岂不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柳二娘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倒也不会那么厉害，只是辛苦是肯定的。你现在不过是站不久，到时候腿脚都会肿起来，按下去一个坑半天都不能恢复。”

离音听了皱眉，直想干脆说不生了算了。但她还是咬住牙关将那冒上来的念头按了下去。与卢夫人一席谈后，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她的仇只能靠自己报了。永德太远，指望不上。太后更是要退避三舍。她举目四望，车外阳光明媚，春和景明，然而她却如坐囚车般四下里对是铁壁，唯一在身边的柳二娘也忠奸难辨。

柳二娘从来没有对她隐瞒过向龙霄报告消息的事，这也是离音还能接受她在身边。但她不敢太过信任她，不敢把全部的秘密都告诉她。离音不敢指望她，即便能指望，她的能量也太小，不足以对付罗邂帮助龙霄。

马车跑起来，微微晃动。

离音将头靠在车壁上，脑中还在回想着卢夫人所说的话。

她竭尽全力地去想别的事情，想卢夫人男装打扮的模样，听说晗辛在北朝就常常男装打扮，这样的爽利洒脱，令她看着艳羡。又想当年第一次在紫薇宫看见卢夫人的时候，她一身尘色，面容憔悴疲惫的模样。最后忍不住懊恼没有再问问卢夫人永德公主在北方过得好不好，如今是个什么处境。

然而再努力地扯开思绪，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会想到那个名字，想起当日天津桥畔那个以即将临盆的笨拙身躯不顾一切救了龙霄一命的妇人，还有她痛苦煎熬了五六个时辰后得知生下的孩子已经死去时死寂的眼神。

离音知道自己应该恨她入骨，但即使当日她眼睁睁看着她生下死胎时，离音也没有觉得快意过。她当时以为是因为死去的是龙霄的孩子，她才感到伤怀。她坚信自己并不会为了永嘉难过。

但不知为什么，在卢夫人提到永嘉之后，她忍不住还是会反复地想起她来。

“二娘……”离音想了想，下定了决心：“让车夫掉头，我们去公主府。”

190、第一百九十章　只甘松竹共凄凉（下）

自从被永嘉公主送到罗邂手上之后，这是离音第三次回到公主府。第一次是随弘安公主前来游说永嘉，因是大雨的夜里，除了阿缳阿瑶之外，再没有旁人见过她。第二次是永嘉生产，当时公主府里上下乱了套，离音一直呆在产房中，仍旧除了阿缳阿瑶之外，见到她的只有外面请来的产婆。

而这一次，是青天白日之下，当离音顶着阖府上下众人惊诧意外又饱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目光走进她无比熟悉的那个院落时，连她自己都为自己平静镇定的反应感到意外。

来时的路上，离音心里面忐忑了好久，一边自觉污秽，怕面对众人的目光，一边又想起当初被送走时并无一人哪怕站出来警告自己一句，她对那一府的人都已经寒透了心，深觉如今能活着出现在他们面前，也是一种很好的报复。

然而此时她却既不觉得羞愧又不觉得快意。公主府中透着一股晚秋才会有意的萧瑟气息，府中人口似乎少了许多，即便有个把人看见她，也都只是麻木地看一眼，视如不见，转身就走。

这倒是解救了离音，令她不必面对自己无法跨过去的坎。她松了口气，驾轻就熟地来到永嘉居处院外，就像以前无数次走进这个院子一样，踩上台阶，走进月洞门。

那屋檐廊下曾经挂过鹦鹉架子，龙霄总喜欢在廊下逗弄鹦鹉玩，被它们古怪生硬的口音逗得哈哈大笑。永嘉的窗户斜对着的梅林，如今已经绿树成荫，树下落了一地熟透的梅子，空气中都散发着梅子淡淡发酸的味道。

离音有些惊讶，想不到公主府中竟凋落到了这个地步，连永嘉的眼皮子底下都疏于打扫。

阿缳听见外面的动静掀开湘妃帘出来查看，差点与离音撞了个满怀，自己倒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拍着胸口一个劲儿嘀咕：“哎呀吓死我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说完才恍然忆起，离音早已经离开了。她猛地瞪大眼睛，像见了鬼一样，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离音只觉心头一片空白，竟然连该用什么语气说话都拿不准，只板着脸道：“我来见永嘉公主，烦请通报。”

阿缳皱眉摇头：“她现在不能见客，你走吧。”

“我来一次不容易，要想让我走就更不容易了。”她站着不动，冷淡地陈述事实。

“你！”阿缳被她的语气激怒，冷下脸来：“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又不是不懂事儿的人，怎么如此无礼？门房也真是，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若是有歹人进来岂不是出大事！”

离音皱眉等她发作完，只吩咐了一句：“二娘，替我看着她。”言罢径自掀竹帘进屋。

阿缳没想到她居然硬闯，登时急了，追上去要拽住离音的衣袖，却被柳二娘横刺里出来挡在她的面前。

阿缳气得冷笑：“好啊，还带了打手来，你以为你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么？在公主府里也敢如此放肆横行？”她叉腰指着柳二娘：“你快让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柳二娘到底是北方人的身量，比阿缳要高出一头，往她面前一站，笑道：“小娘子莫着急，离音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她既然肯来，自然不肯空手而归。毕竟你家公主的孩子都是她看着接生的，你倒如此生分？”

阿缳冷笑：“那是当日大家都忙乱不堪，没有人顾得上她。”

柳二娘笑眯眯地说：“我看如今这公主府里也没几个人顾得上这边了吧。你们家侯爷成了叛臣，府中萧条了许多呐。”

阿缳被她说中要害，登时噎住，跺了跺脚，不再耍嘴皮子，绕过柳二娘要去掀帘子，又被挡住。

柳二娘笑道：“且多等一会儿，你家公主死不了。”

这话若让离音听见却未必会赞同。

她此刻站在永嘉的房中，惊讶得连嘴都合不拢。

已经是初夏时节，即便着最轻薄的丝绢衣料，出了门也会动辄出汗。离音今日因为戴着幂篱颊边的汗水就没有干过。但此时永嘉的房间内竟然还拢着火盆。

屋里碳气缭绕，气味刺鼻，令她几乎以为是进了贫妇的陋室。

房中摆设依旧奢华，却不复以往的精细雅致，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去好好照料那一树三尺高的珊瑚，也没人有空闲去将玻璃穿衣镜擦佛干净，更遑论朱漆屏风，重锦帷幄，羊脂玉的花瓶，每一件宝物上都落满了灰尘，显得黯淡无光。

最憔悴的自然还是永嘉公主。

她安静地拥着锦被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远远看去竟仿佛只有小小一点身躯，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似有若无，几乎要被锦被埋葬掉一般。

当日漫长的生产几乎耗尽了永嘉所积攒下的所有元气，离音是眼看着她从一开始的痛苦呼号到最后奄奄一息，当胎儿终于落地时，永嘉脸上的颜色比那个死去的孩子好不了多少。

离音总以为过了这十多日，又是在做月子，无论如何总会补回点儿元气来，不想这模样看上去，就跟刚刚从产床上下来一样。

她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顿时失去了弹性，一时连一点儿声音都发布出来。

离音走上前去，到榻边低头看着床中的妇人。

她像是苍老了许多，身上散发出腐败的气味来，仿佛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而不是芳华正盛的贵妇人。她脸上的皮肤不再有光泽，仿佛不合贴的面具松弛地蒙住面孔，第一眼看上去竟然让人有些不敢认了。

离音怔怔瞪着她，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肚子。她突然感到害怕，不知道自己未来是不是也会变成这个样子，继而醒悟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她与永嘉本就没有任何一点相似，根本不必用永嘉现在的样子吓唬自己。

外面阿缳终于闪过了柳二娘冲了进来，见离音站在榻边并没有侵扰到永嘉，这才放下心来，放轻脚步走过去，拽着离音的胳膊说：“好了，你看见她这个样子满意了吧？高兴了吧？你的仇可以算报了吗？你可以走了吧？”

离音反拽住她的手问：“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阿缳冷冷甩开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让你看了心里高兴么？”

离音顾不上跟她斗嘴，问：“请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难道没有给她吃点补品吗？这个样子会活不下去的！”

阿缳冷笑连连：“谁不知道你恨她入骨，何必现在来假惺惺？她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你不知道？”

离音一怔：“我为什么会知道？”

阿缳被她气得眼圈发红：“你别装了。我不知道你用什么妖狐媚的手段迷住了文山侯，他糟蹋了你，竟然将罪责全都埋怨到了公主的身上。自打琅琊王死了之后太医院就不敢派好的大夫过来，无非那两三个闲散的庸医，开的药让她越来越虚弱，若不是弘安大长公主插手，只怕不到生产就已经被折磨死了。到侯爷被他说成是叛臣后，派人来抄过两回家，前面所有的账务都已经抄走，只有后面宅院，还是太后发话，说是公主的嫁妆，这才没动过。”

离音瞪大了眼，张口结舌：“什么？抄家？”

阿缳冷笑一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问为什么不给她吃补品，总得有才能吃吧？文山侯说我们侯爷是叛臣，将公主与侯爷的封邑全都收了，府中如今坐吃山空，拿什么给她补？”她见离音的目光落到屋里蒙尘的宝物上，继续冷笑：“你以为这些东西就可以去换钱么？这都是公主府出去的东西，竟是无人敢收，无人敢买。”她说着话，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来，“如今即便有东西吃，也不过是粗茶淡饭，府中的药材补品早在公主怀孕时就已经用光了。”

离音震惊得无以复加，没有想到凤都城中最豪奢富贵的永嘉公主竟然落到了这步田地。她有些茫然地抬起眼，发现柳二娘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子，听了阿缳的话似乎也十分吃惊。

她们说话的声音终于吵醒了永嘉，睁开眼看见离音，第一个反应便是皱眉，淡淡地说：“阿缳，有贵客上门怎么不通知我？”

离音料不到她突然开口子，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去看，见永嘉正冷漠地盯着自己看，目光中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怨恨，不禁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她自问并无愧于永嘉，罗邂所作一切与她无关，大概与永嘉昔日对罗邂和太后的羞辱有关，也与他要彻底拔除龙霄在凤都的势力有关。

还有什么能比连永嘉公主都落魄到这种地步更能打击龙霄一党士气更有力的情形呢？

但似乎永嘉他们全把罪责归到了自己身上。离音对此深觉无奈，却也知道这些埋怨更多是迁怒，只怕不是自己能解释清楚的。更何况，她也不愿意去解释。

要说看见永嘉这个样子心中没有快意是不可能的，但离音自己刚刚从无限的深渊中爬上来，又想起了卢夫人说过的话，知道这个时候纠结旧怨并无任何意义，她来一次不容易，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面。

“二娘……”离音轻声吩咐，“你身上带钱没有？我身上有三五百钱，你都拿去，到外面买点儿补品先送来。阿缳，麻烦你倒盆热水来，我给公主擦擦脸。”

永嘉冷笑连连，却没有力气说话。阿缳替她把刻薄话说出来：“我们用不着你施舍，也用不着你来装好人，猫儿看着耗子哭，你这善心我们消受不起。”

离音突然扭头看向阿缳，目光凌厉，令人不能逼视：“你是要与我废话，还是要救你家公主？”

阿缳从没见过她露出过这样的气势，怔了一下，终究没有底气继续作对，一扭头转身出去。

离音探过身去，一把抓住永嘉的胳膊，再一次被她枯瘦细弱的手腕惊了一下。

如今的永嘉根本没有力气与她相抗，却不肯如此受辱于她，索性张口就咬，却被离音一把制住肩膀动弹不得。

离音身体临于她的上方，将她固定在身体下，声色俱厉地说：“我半点儿帮你的想法都没有，今日来，是因为我们公主让我来，没错，她还没死，还惦记着你看你死了没，你是不是想让她看你的笑话？”

这话奇异地起了作用，永嘉愤然瞪着她，却终于不再挣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离音自己行动并不灵活，见她终于服软，这才松了口气，毫不客气地将永嘉身上的被子掀开，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榻边来，将她的衣服扯开，口中说道：“你总躺着背上会生疮。生产过也不好好清洁，也不怕下个身流脓？”

191、第一百九十一章　恨无黄金堆到斗（上）

斯陂陀远远看见平安朝这边过来，转身就想走，不料平安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萨宝，我找了你三天了，你都避而不见，如今怎么自己到我们大营来了？”

斯陂陀眼见躲不掉了，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苏毗说得哪里话，你是主人，我是客人，只有我找你的，哪里有我躲你的呢？”

平安自然知道他的话里没有几分实情，却也不好揭穿，只做听不见地问：“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晋王的？”

斯陂陀笑起来，说：“你们兄妹都是大忙人，我哪里敢打扰，我是来找叶娘子的。”

平安好奇起来，追着问：“这些日总看见你跟她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萨宝，我可警告你，我们阿斡尔草原的姑娘随便你挑，晋王的女人你最好别打她的主意。”

斯陂陀额头上登时流下汗来，连连道：“苏毗你饶了我吧，谁不知道叶娘子是晋王的心头肉，我哪里敢起那个心啊。再说就算我有心，叶娘子又哪里会看得上我呢？”

平安要得就是他这句话，淡淡笑了笑说：“有你这句话就好，我可告诉你，我的眼睛盯着呢，你什么时候见过她，跟她在帐篷里私底下说了长时间的话，也都记在心里，若是哪天不高兴了，便去告诉晋王去。”

斯陂陀人精一样的人，如何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登时跳了起来，怪叫道：“苏毗，你好歹是漠北丁零的头领，这种下流的事情你是做不出来的。”

他叫得越凶，平安就越是知道自己戳中的痛点，笑道：“下流不下流，就要看萨宝你肯不肯帮忙了。”

斯陂陀早就知道迟早会扯到这上面来，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问：“好吧，这次你又要要多少？”

平安笑得见牙不见眼，伸出五根手指头，“五千人的大军要吃饭，按五个人一头羊一天算，就是一千头羊，阿斡尔草原是不够用的，我跟山后阿里诺尔草原的赫勒部商议，他们能提供五万只羊。”

斯陂陀哼了一声：“我没钱。”

“自然，自然，怎么能让萨宝你出钱呢？”平安笑眯眯地不为所动，“赫勒部的人最爱波斯人的香料，萨宝你给他们一百斤香料，就可以换五万只羊。”

斯陂陀将手掌伸出去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干！”

“萨宝……”

“你不用说了。”他开始反过来算账：“之前我护送你回阿斡尔这个帐就不算了，我直接去找晋王算。上个月你们找我借了一百斤黄金，说是筹备武器，十天前又从我这里搬走一百箱葡萄酒，说是要向诸部筹集马匹，如今连吃饭的口粮都要我掏钱，到底是晋王在打仗还是我在打仗？你们打下了龙城会让我做皇帝不成？我千里迢迢从波斯运来的货物，一个钱没赚到，全都捐给你们了，我是生意人，不赚钱的买卖我不做。”

平安也知道他说得都是实情，但贺布军五千人的军费总得想办法筹集，诸部既然不肯出兵帮助平宗，总算愿意提供些武器马匹食物，但也有限得紧，迟迟不能到位。叶初雪与平安商议后想来想去，这冤大头还是得找斯陂陀，有他花钱垫底，诸部有利可图，才肯将后续补给供应上来。

但于斯陂陀这种商人打交道实在不是她的长项，被斯陂陀问得哑口无言自觉理亏，只得哀求道：“萨宝，你前面都掏了这么多钱了，若是为了后面点儿香料坏了交情，只怕前面的账也追不回来了。”

斯陂陀根本不吃这一套，冷笑道：“好啊，晋王若是要赖账尽管赖，我不怕把他这些事儿都传出去，看看还有哪个粟特人敢再跟你们丁零人做哪怕一粒粟米的生意。”他说完，抬头看了平安身后一眼，哼了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平安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却又无可奈何，频频摇头，低声骂道：“奸商。”她转身，发现叶初雪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嫂子！”平安脸上略有些挂不住：“你都听见了？怎么不帮帮我。这斯陂陀真是滑不留手，我搞不动他。”

叶初雪好笑地看着她：“你哥哥从小将你放在军营里培养，你哪里懂得商人的心思。”

平安不服气：“你不也是军营长大的么，怎么就能拿捏住他。”

“那是因为你一开始就说了不该说的话。”叶初雪斜眼瞧着她冷笑：“我跟他能有什么瓜葛？拿这个去威胁他，一开始就被他摸着了你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脉。你好歹是苏毗，这样拉下脸不顾姿态地威胁，定然是急得很了。商人对囤积居奇成性，你越着急，他就越不肯松口。”

平安被她戳穿了之前的下流手段，脸上有些发烫：“你都听见啦？你不生气？”

叶初雪笑起来，像是听见好听的笑话：“这有什么可生气的，你不是没得手吗？”

平安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摇了摇：“我是真没办法了。我哥那五千张嘴等着吃饭，不把他们喂饱了，阿斡尔湖畔的羊就全都会被他们吃掉的。其实就算是斯陂陀肯给我这一百斤香料，也不过是两个月的食量，过后怎么办？”

叶初雪叹了口气，知道她也确实为难。历来草原诸部从没有这样专门养过军队，都是诸部男丁平日放牧渔猎，战时由族长征召，战士自带粮食从军，因此从来也没有过要为筹措军粮而发愁的事情。

漠北丁零还保持着沙林汗时期的习俗，与龙城的军制截然不同，阿斡尔诸部对这么多军队白吃饭而不放牧渔猎也深感不解，并不像平安所说愿意后续供给，一切全凭平安在各处借贷筹措，确实非常不容易。

叶初雪点了点头，说：“是啊，坐吃山空是不行的。再说阿斡尔草原有多大，就算把阴山穹山，乃至西边水草地诸部全都算上，也供不起这么多人吃喝。更何况人只会越来越多，五千兵力远远不够他夺回龙城的，只怕把阿斡尔草原掘地三尺，也养不了这么多人。”

平安连连点头，发愁地说：“是啊，这可怎么办好呢？”

叶初雪不以为然：“这事儿你本来从一开始就不该替他去张罗。五千个精壮男丁，比一般人都要强壮得多，坐等着你一个女人去给他们找吃的，他们也好意思么？”

平安自从担任苏毗以来，一直将诸部安危生计当做自己的责任，所以平宗来了之后，她也全心全力地去为贺布军筹集军粮军需，此时听叶初雪这么说不禁愣住。这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方向，仿佛一切理所当然，却没有想过自己其实可以甩开手不去管。

“可是我不去管，谁管呢？”

“晋王啊。”叶初雪笑得凉薄，“军队是他的，龙城是他的，要东山再起的是他，自然是他来管啊。再说了，就算你看在兄妹情分上愿意帮他，漠北丁零愿意吗？就算是跟他们买马买羊，他们也得供得出来啊，你们漠北丁零如果食物能够自给，你还用每年冬天出去给商队护路吗？”

平安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有道理的事情未必是对的事情，她叹了口气：“总得有人帮他啊，能帮他的只有我了。”

“还有我。”叶初雪指着自己的鼻子笑了笑，“龙城是他的，可把龙城搞丢的是我；要东山再起的是他，可他若真能东山再起大概我的好处比你多，所以这事儿该是我来管，你就别操心了。”

平安皱眉看着她，满心狐疑：“你有办法筹措军粮？”

“军粮，马匹，更多的人，龙城，我都有办法给他弄来。”她说的信心满满，一点儿也不像是夸大其词。只是平安却拿不准，她连身上的衣物都要自己提供，又拿什么去帮助平宗。

叶初雪也看出她的疑虑，笑道：“你就别操心了，交给我就好了。”

说完叶初雪就要离开，平安叫住她：“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叶初雪指着斯陂陀的营地，笑道：“要发财自然得找财神爷啊。”

平安想想也对，“也是，只有你出面能从他的嘴里抠出些肉来。只是我哥一会儿就要跟我要军粮了，我怎么跟他说？”

“让他来找我。”叶初雪说完，头也不回地朝斯陂陀的营帐走去。

自那日之后，平宗一连在军营中呆了四日，这是第五日了，她已经整整五天没有见到他了。她知道他忙于整顿练兵，只是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就不会再袖手旁观，她要主动行动了。

斯陂陀看见叶初雪进了自己的营帐，笑道：“公主殿下，就算你来，我也没有一百斤香料了。”

“没有就算了，我不是来找你要东西的。”叶初雪淡淡地将这件大事掠过，问道：“你刚才去找我，是凤都来消息了？”

“是。”斯陂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飞卢颇听说是你的事情，毫不拖延，立即照办，看来他比我更相信你啊。”

叶初雪接过信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口中说道：“他只是比你更相信我能给他带来好处。”合上信，叶初雪抬头看着斯陂陀，却说起了别的事情：“萨宝，你该走了。”

斯陂陀一怔：“走？去哪儿？”

“去龙城，去漠南。你不是商人么？在这里又没有生意做，要赚钱还是得去龙城呀。”

192、第一百九十二章　恨无黄金堆到斗（中）

“啊？这就让我走？”斯陂陀十分意外，神色之间颇为惆怅：“这么快？”

叶初雪忍俊不禁，“萨宝，当初让你送苏毗他们回来，你满腹怨言，说是耽误了你做生意。如今让你走，你又不开心，这也太难伺候了吧。”

“唉，不一样，不一样。”斯陂陀摆摆手：“现在你们来了，天天这么热闹，又是筹粮，又是吵架，这样的热闹看不到了岂不是可惜。”

叶初雪被他气得笑了起来：“想看热闹还舍不得点儿财物，这话要让晋王听见了，你还想在江北混吗？”

斯陂陀啧啧地摇头叹息：“公主殿下，你怎么也跟那个苏毗一样拿晋王来吓唬我。”

叶初雪双目流盼，笑嘻嘻地瞧着他：“因为你怕他呀。”

斯陂陀大摇其头：“不对，不对，公主殿下，这里这么多人，在我看来不过分为两种，有利可图，和无利可图。晋王对我来说，就是得罪了无利可图，不得罪也许有利可图而已。利是什么呢？利就像名酒美人，看见了自然要奋力争夺，不让半分与人，但若是要不到呢，也死不了人。晋王这人吧，虽然有可能让我图利，但如果他要总是拿着刀顶着我的脖子，我就宁愿不要他的利了。”

他这一篇大论倒是叶初雪从来没有听见过的，竟然觉得既新鲜又有趣，忍不住追问道：“你不怕他？那为什么每次他的要求你都答应？”

斯陂陀哼了一声：“谁让你跟他在一起呢？”

“我？”叶初雪听见这样的回答既惊讶又感动，笑道：“萨宝，真没想到你这么给我颜面。”

“这也是有原因的。”斯陂陀似乎是因为要走了，所以知无不言，一股脑全都说出来：“因为你是南朝的公主，我兄长飞卢颇很看重的人。如果连你都要感激我，那么我兄长就会对我另眼相待。”

手足间这种暗中较劲的小伎俩叶初雪最熟悉不过，登时觉得斯陂陀此人虽然表面上市侩贪婪，实际上却十分率真可爱。她叹了口气，也觉得有些忧伤：“萨宝，你去龙城可要自己保重啊，我还指望着跟你重聚呢。”

斯陂陀摸着自己唇上微微上翘的胡髭，突然笑起来：“公主殿下，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到现在还不说么？”

叶初雪眨了眨眼，刚刚泛上来的一点儿伤感登时烟消云散：“你看，你这个样子就一点儿也不可喜。”

斯陂陀嘿嘿一笑：“公主殿下，我最喜欢你的地方，就是你虽然不是商人，但有一颗商人的心。这些人里，你最懂得怎么样怎么跟我讲价钱，怎么说服我看看以后的利益。你跟我一样，不会做无利的买卖。所以你之前不让我走，现在又让我走，肯定都有原因。不管原因是什么，你肯定是有求于我。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

他的话已经说得如此明白，叶初雪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兜圈子，拉着他坐下，一点点给他讲解：“你说的对，现在让你走，是因为时机到了。这个时机对你是有好处的。我得到的消息，龙城的秦王即将重新出山，我希望你去了跟他取得联系。我需要你帮我在中间传些话。”

斯陂陀有些不明白：“你既然都能得到龙城的消息，为什么还要我传话？”

叶初雪不答反问：“萨宝，既然贩卖香料就能赚钱，你的货里为什么还有皮毛珠宝和葡萄酒？”

这话果然是以商人之口说出来，斯陂陀立即明白，笑道：“这就好办了，有我你就放心吧。”

叶初雪倒是没想到他如此豪爽，于是说：“你别急，我要给你好好交代一下。”

叶初雪这一交代便是整整一下午，眼见得他的手下送进饭食来，才惊得起身，笑道：“哎呀，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我得走了。”

斯陂陀却十分不舍，说：“你看我这里都为你备下美食，你却要走？”

“再不走，只怕有人要找你麻烦。”叶初雪看了看从人送来的丰盛餐食，旁边还有水晶杯和葡萄酒，便过去倒了两杯酒，递给斯陂陀一杯，笑道：“萨宝，记住我的话，好好保重，咱们在龙城再会。”

斯陂陀有些迷惑地看着她问：“你就这么有把握你的办法一定可行？”

叶初雪低头想了良久，叹了口气：“我欠他一个龙城，就还他一个龙城。”

斯陂陀摇头：“只怕到时候他会觉得此龙城非彼龙城，并不会领情呢。”

叶初雪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不禁呆了呆，突然仰头将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苦笑道：“但尽人事而已。这是唯一能够两不相负的法子。萨宝，多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只是这话只在咱们两人之间说，不可告诉第三个人。”

斯陂陀抚胸行礼：“公主殿下，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会在龙城等你，若是到时会你不愿意留在晋王身边，就来找我，我送你回凤都。”

叶初雪微微笑了笑，也学他的样子抚胸行礼，却再没有说一句话。

突然外面响起平宗怒气冲冲的呼喝声：“叶初雪，你给我出来！”

这早就在叶初雪的意料之中，并不觉得惊讶，抬起头来，见斯陂陀也正一副看热闹的兴奋模样，笑道：“来了。”

叶初雪叹了口气：“那么我就走了。萨宝，一路平安。”她想了想，还是又补了一句，“你去龙城的路上，帮我多留意……”

斯陂陀不等她说完就连连点头：“知道，放心放心，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呢。公主殿下，替你做这件事情，哪怕没钱赚我都会好好完成。”

叶初雪好奇起来：“为什么？哪里有商人不愿意赚钱的？”

“能亲眼看到改朝换代还参与其中，这种机会我兄长飞卢颇肯定没有，就这一样，以后我就能在他面前把头抬得高高的。”

叶初雪被他的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才将那一点点伤感压下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掀开门帘出去面对愤怒的平宗。

平宗皱着眉头，双臂抱胸，看着那女人施施然从斯陂陀的帐篷里走出来，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她自己做了非常令人不能容忍的事情。她越是平静，他就越是生气，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神色平静地看着自己。

“你在里面呆那么久，做什么了？”他语气不善，却还不想在斯陂陀的地盘讨论正事，随口就找出一件过错来。

“送行。”叶初雪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连他会问什么样的话，有什么样的反应都早已经料到，随口找一个理由就将他给堵了回去：“斯陂陀明日启程去龙城。”

平宗始料不及地愣住，随即明白过来，登时怒火又冒了上来：“叶初雪，这也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不但不让平安帮我筹措军粮，连斯陂陀都赶走，这是要釜底抽薪彻底断了我的军资啊。”

叶初雪讥讽地瞧着他：“再多的钱也是人家斯陂陀的，不是你的，你倒好，直接把他当军需库了。”

平宗气得指着她的鼻子正要说话，看了看周围冷眼看着他们的粟特勇士，压下怒火，拽着叶初雪往外走：“你跟我来。”

晋王发怒，一路上的遇见的人都不敢过来自讨没趣。平宗拉着叶初雪直接进了自己的大帐才放手，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还是要跟我作对，在背后搞鬼，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跟我是一边的吗？还是因为那天我说要打南朝，你便又要与我为敌？”

他越是暴跳如雷，叶初雪就越是无动于衷。看他气得头发都几乎竖了起来，她反倒不着急去说什么，索性往酒红色的氍毹上一坐，抱着腿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发脾气。

平宗脾气没有发完，却见她这幅模样，被那双黑白分明光彩照人的眸子盯得心头一痒，火气登时散去了大半。他被她这幅模样惹得越发烦躁，走到她面前伸脚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腿，“你这副模样做什么？别以为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就不会跟你算账！”

“我是那样的人嘛？”她淡淡地问，目光中全是讥诮，仿佛他的恼怒上火在她看来无比滑稽好笑。

“哪样的人？”平宗一愣，仍旧一腔怒火，“你最会用这种模样勾引人。”说着这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初在长乐驿初遇的情形，他怒视着她的同时，还是忍不住走了一下神。

叶初雪却不给他机会胡思乱想，冷冷地说：“我是会勾引人，可我不会向人求饶。”

平宗被她噎住，哼了一声，怒火渐渐下去了一些，这才察觉到异常：“不对，你明知道我会来跟你算账，还这么胸有成竹？你知道我生气居然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你会咬我吗？”叶初雪对他的眉头视而不见，笑嘻嘻地说：“现在有小白我不怕你。”

她越是这样，平宗就越是将愤怒平息下来。他索性在她面前坐下，直愣愣瞧着她的眼睛，“我问你，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要阻止我夺取龙城？”

“怎么会？我一直在帮你。”她的目光澄澈无伪，毫不躲闪。

平宗于是相信了。他冷静下来，开始思索：“你不是暗中捣鬼，却把我的军粮搞没了？为什么？”

“不发脾气了？不乱骂人了？”叶初雪揶揄地问了两句，见他老实摇头，这才继续说：“我让安安不要管军粮的事情，是因为她实在养不起你了。”

平宗听了一怔，随即明白。

其实关于军需的问题一直是他心头的一个无形阴影。阿斡尔草原有多大的能力他心里有底，只是因为有斯陂陀在，平安又拍胸脯保证军需不成问题，他才没有仔细去想。此时叶初雪一说，他立即就明白了。

“可是，不是说赫勒部有五万头羊吗？”他仍旧不死心地问。

“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吃完了怎么办？”

“吃完了再想办法吧。”平宗最近忙于练兵，并没有心思在这上面。集结到这里的散兵良莠不齐，他要将这些人重新编组，教授练习战术，训练马匹，甄别每个士兵的能力。千头万绪全都要他亲力亲为，他也十分疲惫。

“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去想办法，那五万只羊又不会跑，你该看做是你最后的补给。”

“想什么办法？我到哪里去找粮？”

叶初雪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去想！”

平宗也知道自己实在太过浮躁，于是努力让自己沉下心来仔细想了想。很多事情其实他都应该知道，只是太执着于重新训练他的军队，一时竟然忽略了。他惊讶地抬起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抢？”

193、第一百九十三章　恨无黄金堆到斗（下）

叶初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当日你们丁零人还在关外游牧，中原还在前朝手中，就饱受边患之苦。前朝太尉王琚就曾经说过，丁零人以杀戮为耕作，以抢掠为边贸，非人而类兽……”

平宗重重地哼了一声，面上发热，却无话可说。这是百多年前的丁零。当时沙林汗的刚刚带领族人跨过大漠，翻越阴山，到塞北草原一带战胜了当时占据那片土地的柔然人。那是的丁零人第一次目睹了中原的繁华和富饶，如同其他蛮族一样以掠夺边郡为主业，成为前朝最严重的边患。

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的对手。前朝在太尉王琚的主导下，对丁零人施以重兵打击，让丁零人第一次见识到了庞大国家所能展现的实力。沙林汗便死于王琚的一次征伐之中。

此后沙林汗的儿子轲荣继位，痛定思痛，决心在塞北立国，学习中原文化，将本部改为平姓，任用汉官，更易风俗，草创制度，营建都邑，改革军制，改牧为耕，开始了长达八十多年的汉化过程，经过五代人的努力，终于将疆域逐渐拓展到了长江一线，成为江北名正言顺的主人。

叶初雪这话，其实是在讽刺他说那个抢字，如同当初丁零人刚刚越过阴山时一样野蛮不开化。

平宗被她嘲笑得鼻尖冒汗，恼羞成怒，伸手过去掐住她的脸蛋恨恨地说：“你再笑！”

叶初雪的目光一下子温柔了下来，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低声笑道：“别生气嘛，我就开个玩笑。你若还是非人类兽我可不敢招惹你。”

这却是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媚态，她的吐息落在他的唇上，激得平宗心头一荡，一把将她扯到身前，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这还不是招惹我？你等着我变成野兽么？”

这些日平宗都在军营中，两人已有好些天没有见面，此时又没有旁人，彼此互相挑逗两句，便觉得颇有干柴烈火的意思，叶初雪心头警惕起来，连忙将他推开笑道：“你好好听我说，别总是一见面便动手动脚，也不怕耽误正事。”

平宗于是放开了她问：“那你说说，到底有什么好办法？”

叶初雪向后退着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一边抬起手将颊边垂下的发丝别起来，一边敛容道：“其实也跟抢差不多，但自然不能是掠边犯民，那样只会让人认为你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不择手段了。”

“这是自然。”

叶初雪便继续分析：“上回说过龙城的兵力布置，你有什么想法？”

平宗眼睛在她脸上留驻不肯挪开，听她这样问，便再也忍不住伸手过去捏住她的鼻尖笑道：“你居然来考我？”

“真讨厌！”她把他的手打开，不高兴地白他一眼：“跟你说正事，能不能别动手动脚的？”她一边这么说着，却忍不住又横过脸去飞了个眼风，惹得平宗得深吸几口气才能压下把她压倒的冲动。

平宗突然跳起来，大步走向帐外，冲着门外喊：“去把焉赉找来。”

叶初雪不明所以，愕然问道：“你找焉赉将军做什么？”

平宗语气不善地说：“找人看着咱们，要不然今日什么话都说不了了。”

叶初雪愣了一下，登时忍俊不禁，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她最喜欢看自己在他身上造成的影响，见他这个样子，索性跳起来走到他身边，软软偎进他的怀中，双臂缠上他的脖颈，凑过去撒娇：“亲亲我。”

平宗差点儿把她推开，握住她的腰却又舍不得，只能咬着牙问：“你又搞什么鬼！”

她见他不肯来就自己，便踮起脚尖从拉低他的头，他的嘴角一路吻到耳根，咬着他的耳垂用牙齿轻轻磨吮，笑道：“趁着焉赉来之前，还有点儿时间……”

平宗本就如红心明灭的火炭般强自压抑，听了这话便如同被添了薪柴，再也把持不住，弯腰将她整个人托起来，转身压在帐篷的支柱上，用身体死死抵住她，毫不客气地深深吻了下去。

叶初雪轻轻叹喟，张口迎向他，两人唇舌瞬间便纠缠到了一起。

叶初雪觉得平宗才是她第一个恋人。此前和任何人在一起，都不像现在这样，仿佛永远亲热不够，恨不得时时都贴在她身上才好。只要他在自己身边，不管什么事情都能惹得她心情愉悦。她渴望着他的抚摸亲吻，渴望他的气息包围着自己，尤其是在不需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时候，在可以肆无忌惮投入情爱之中时。

她一生从未如此全心投入过。

那一夜在石梁上，她从平宗那里学会了将私情与国事分开。爱便投入地去爱，而国事并不需要妥协。两者原来是可以不相关联的，她原来可以不用考虑届时不得不去面对的局面。只因知道今后必然会有他们彼此成仇的一天，所以才更要珍惜如今的两情相悦彼此相属。

她将自己所有的美丽热情娇媚妖娆丰艳都给了他，酣畅而尽兴，毫无保留。醉便醉了，只要不忘记醒来就好。

平宗敏锐察觉到她的变化。他隐约猜得出她及时行乐的想法，却比她更深一步地给予她欢愉，她要想醉，他就做能醉死她的海，让她一辈子也醒不过来才好。

他开始后悔刚才让人去找焉赉。既然知道这火热迟早会被打断，他就打算速战速决。一边算计着焉赉出现之前的时间，一边毫不迟疑地动手去掀起她的裙子。

叶初雪这才明白了引火烧身的含义。她比平宗更能看清现实，知道一旦真的失控，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够完成。察觉到他的进一步企图，吓得赶紧用力推他：“别，焉赉随时会来，你冷静点儿。”

“这火是你点的！”他粗喘着压制她的推拒：“你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他腾出一只手抬起她的腿正要突击，就听见焉赉在外面大声道：“将军，我来了！”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平宗觉得自己的头顶在冒烟，他沮丧地吼道：“等着！不叫你不许进来！”

叶初雪却趁机收回腿使劲儿推他：“你疯了！这么大的人怎么一点儿自制都没有？”

平宗抱紧她不让她离开，将脸埋在她的颈侧，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半天才愤恨地说：“叶初雪，今天晚上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野兽！”

他的气息也灼烧着她，叶初雪并不敢让他在自己身上再缠绵，连忙推开他转身走到里面去整理自己的衣物。她本意只是略撩拨一下平宗，却没想到差点儿连自己都焚毁了。他最后的话让她满脸烧得通红，耳听着门帘被掀动的声音，连忙抓起酒囊大大喝下去一口将自己身体里的火焰浇灭。

焉赉一进来就感觉的帐中气氛不对。

那两个人身上明显散发着难以自持的气息。焉赉登时明白，幸灾乐祸地坏笑了一下，问道：“是不是属下来的不是时候？要不然我先回避一下？”

平宗没好气地吼：“你给我站住！我不说走你就敢走？”

焉赉苦着脸说：“我怕在这儿呆久了将军跟叶娘子看我不顺眼。”

平宗说：“你要走了我看你更不顺眼。”

叶初雪整理好了衣衫头发呼吸情绪，转过身来笑道：“焉赉将军若不来，今日这件要事解决不了，你那些士兵饿了肚子要哗变，罪责可都在你身上啊。”

焉赉一听这么大一个罪名扣下来，眼看是走不了了，只得回来笑道：“我也是说说，没将军的许可我可不敢走。”

平宗心里头的气还没平，指着焉赉说：“叶娘子有话说，你就听着。”

焉赉诧异地问：“听着？”

“没错！”他指着脚边：“就在这儿坐着，就听着就行。”

焉赉不明所以，不过既然不让走，又不需要他说什么，只是听着还是做得到的。于是氍毹上一坐，问道：“好，叶娘子请说。”

平宗从叶初雪的手上接过酒囊，向后退了两步与叶初雪拉开距离，喝了一口酒说：“说吧。”

叶初雪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正好将焉赉当做说话的对象，“其实我要说的话就一句：你们不能在阿斡尔草原缩着，得出去打仗。”

平宗和焉赉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来。

平宗也坐下来，催促道：“你继续说。怎么打，跟谁打？”

“自然是跟龙城打。”

焉赉皱眉：“现在就去打龙城，太急切了吧，我们的力量远远不足以攻下龙城。”

叶初雪淡淡一笑：“没错，所以不是让你们去攻打龙城，而是将龙城的兵力吸引出来，在你们擅长打和好打的地方打。也不需要全歼敌人。有一句话我必须要嘱咐，你们从今日起，一直到夺回龙城为止，每一步都需要显示出晋王的仁和宽厚，尽量少杀人命……”

平宗嗤笑：“妇人之仁。”

“这不是妇人之仁。”叶初雪的神情异常严肃：“这是为你营造声望。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打龙城是最后的选择，我让你去与龙城的兵打，只要打出名声来，让其余的人对你闻风丧胆望风而逃即可，不需杀伤太过，以夺取辎重粮草为主。不需一战定胜负，可以时时侵扰，令龙城不得安宁，令龙城中的宗室百官百姓望族们知道你还在，你随时会回来，知道他们如果有什么不满可以借你的声势说出来。这样在龙城内部就可以给平宸形成压力，逼乱他的脚步。”

平宗素来知道她狡黠多诈，却没想到说起用兵也头头是道，越听心头越是激越，之前的渴望早就湮灭不见，追着问：“还有呢？”

“总之就是一个字，打。你的辎重粮草人心声望都要靠打来获得。而且这是一石三鸟之计，除了前面说的军需和对平宸的压力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叶初雪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果然焉赉最先沉不住气追问：“是什么？”

叶初雪看着平宗微笑：“你猜呢？”

194、第一百九十四章　山路风来草木惊（上）

平宗起初还在思索，见她朝自己看过来，两人目光相交，电光火石他就猜到了她的想法，情不自禁地猛一拍大腿：“好办法！”

焉赉犹自疑惑：“到底是什么？”

平宗乐呵呵地看着叶初雪，目光不离须臾，口中向焉赉解释：“龙城眼下主要有三军。禁军，贺兰军和玉门军。禁军对咱们并无恶意，如果他和他们接战，就以宽仁为主，让他们回去广为传布我晋王又回来了。贺兰军和贺布军需要好好决一胜负，但也要手下留情，让他们明白贺布部和贺兰部并非私仇，以后还是可以重归于好的。这两部可以借接战之机暗中联络和解。剩下的玉门军则要迎头痛击，有多少就灭多少。灭他们的气焰，打他们的威风，削弱他们的力量，让他们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叶初雪见他将自己的意图说得如此清晰透彻，心中也十分欢悦，笑道：“虽然咱们的人不多，但龙城内部三军鼎足，谁都不会将全部兵力调到城外去，所以他们只有两个办法，轮流出战或是联军出战。轮流出战就来一个打一个。联军的话更好，这三部既然彼此嫌隙已深，定然互不统属，他们自己就能先乱了。”

平宗兴奋地站起来，大步来回踱步，搓着手说：“叶初雪说得没错，攻城不可取，一点一点消磨他们的人心力量才是上策。而且……”

“而且……”

叶初雪和平宗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声而且，两人先是愕然对视，随即默契地笑开。

焉赉左右扭头看着他们俩，急着问：“而且什么？”

平宗把机会让给叶初雪：“你说吧。”

她又露出了那种狡猾的笑容：“而且这边如果打起来了，边郡诸镇一定会起兵响应。”

焉赉眼睛一亮：“到那个时候就是扭转局势的时候了！”

平宗抓起酒囊仰头咕嘟咕嘟地将酒一饮而尽，放下手抹了抹嘴才问：“那么下一步要商量的是我们怎么把龙城的兵给招惹出来。”

叶初雪笑道：“这还不容易？都不用你晋王出面，只要你这五千人到龙城附近转一圈就行。”

贺有光坐在尧允日常的坐的位置上，慢悠悠地翻动面前的案卷。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似乎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都要研究透彻。

屋外稻田里青蛙呱呱呱地叫着，一只飞蛾也不知何时闯了进来，在灯罩上噼噼啪啪撞着，让灯影不时地轻微晃动。

尧允屏息耐心地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任蚊虫落在他的手臂上，贪婪地饱餐一顿然后振翅扬长而去。

天气闷热，两个大活人在斗室中相对，越发令人觉得有些透不上气来。贺有光鼻尖的汗珠跌下来，落在面前的案卷上，将墨迹洇开一小片。他这才仿佛是回了神，抬眼皮觑了尧允一眼，见对方身上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却仿佛入定一般纹丝不动，心中还是略有些佩服，笑道：“尧允将军怎么不喝茶？我觉得这个天气喝清茶比煮的茶要清爽许多。”

尧允看了看自己面前放着的茶盏，直截了当地说：“喝不惯。”

他这有一说一的性格贺有光这些日也已经习惯，笑了笑不以为忤，倒是略有些抱歉地说：“实在对不住的很，看来还得劳烦将军再多耽搁一会儿，是我看得太慢。”

他面前桌案上左右各堆着一沓两尺高的案卷，左边是还未过目的，右边是已经看过的。

贺有光自到了昭明镇，先是在昭明城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闲逛了两三日，将此处的地形，风物，习俗，往来人等都摸透了，这才调出案卷文档来，一日日地过目查看，一分疏漏也不肯有。

他有个奇怪的习惯，看案卷的时候必须尧允在一旁陪着，说是防备有疑问的时候方便询问，但尧允陪着他在这屋里坐了四日，也没见他开口问过一句话。

起初尧允还不耐烦，总想着敷衍一会儿便寻空遁走。不料贺有光虽然说话不温不火，做事不急不躁，却绵里藏针，将他看得十分紧，连一次单独离开的机会都没有。尧允这也就明白对方是有备而来，不可轻慢以待了。

他想透了这一点，索性塌下心来陪贺有光耗着。

他知道贺有光此来不善，朝廷整顿边镇，无论是要杀鸡儆猴还是要收束最关键的对江南的兵力，昭明都必然是首当其冲的。何况龙霄也给他分析过，如果太宰府要收他的兵权，有的是把柄来抓。只是他一时还摸不透贺有光到底打算从哪里下手出招。

贺有光却将手中案卷扔开，揉了揉鼻梁笑道：“今日怕是看不完了。”他神情略有些疲惫，拿起茶杯身体向后靠在凭几上，自己喝了一口慢慢品着，忽然问道：“这清茶应该是南朝传过来了，那个龙霄在这里这么久，也这么喝么？”

尧允倒是被他问得一惊，愕然抬眼，直勾勾地盯过去，诧异对方莫非懂得看穿人心不成，自己刚刚想到龙霄，他便说起来。

贺有光被他的目光盯得不自在起来，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问道：“怎么？我说错什么话了？还是龙霄这个名字在昭明不能被提起来？”

这话自然是在讥讽。贺有光眼看着尧允将龙霄送走。过后虽然尧允绝口否认，只说龙霄是自己私自逃跑，为此还处置了几个经手的部下，却也无论如何解释不清为什么迟迟不将龙霄送到龙城去。

贺有光对此事引而不发，尧允猜想他其实也是想要将所有罪状都集中起来一起扔出来。所以贺有光不说，他也不提，龙霄这个名字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一时间仿佛昭明城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直到此时贺有光突然提起，彷如晴空霹雳一般，震得尧允手心冒汗。他明白，贺有光这是开始发难了。

“龙使他……”尧允让自己沉静了一下，小心措辞：“他滞留在昭明期间，我与他只见过寥寥几面，都是说了话就走，倒真是没有留意过他到底爱喝清茶还是煮茶。”

“是吗？”贺有光果然不出尧允的意料，开始在他的话里做文章：“寥寥几面？我怎么听说将军和龙使都快成知交了，就连龙使出城，也是将军亲自护送。”

尧允淡淡看着他，说：“你听说的不真。”

“那么将军几次三番拖延时间不送龙使上龙城也不真咯？”

“这倒是真的。”尧允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不温不火地说：“起初龙使因为龙城被围不愿回去。督军也知道，严望将军就任太宰这件事情，朝廷的邸报是三月初才送到的，而命令龙使北上的消息却是二月中旬就到了。当时龙城情形不明，我也不敢大意，宁愿拼着被上峰责罚，也要确保龙使的安全，毕竟兹事体大。”

“那么三月初十送来的第二份公文呢？”贺有光从看过的案卷中翻出一份公函摔在面前。

“不巧龙使病了，大夫嘱咐不可贸然上路。”

“哦？是吗？”贺有光被他面不改色的谎言激怒，冷笑着问：“是哪个大夫说的？有没有开药方抓药？药方在哪里？”

“龙使信不过昭明的医官，他使团中有自己带来的大夫，现在还扣在驿馆里，督军要想问，我可以着人去将他带来。”

“不急，我会慢慢查清楚。”贺有光目光在他脸上冷冷地扫了一圈，从案卷堆里又找出一份来，自己先仔细看了看，笑了笑，问道：“昭明驻守骑兵四万三千人，为什么马匹只有不到两万匹？骑兵不都是一人双马吗？这还差了六万匹马哪里去了？”

尧允以为他还要接着在龙霄的事情上做文章，不料他话头一转，从完全预料不到的地方发起了攻击。

尧允虽然是昭明骑兵统领，但实际上统管整个昭明的军事诸务。但贺有光的问题却一时不好回答，他要理顺一下思路，才能解释：“昭明与落霞关一山之隔，实际上是南北双方唯一路上接壤之处。昭明设置骑兵驻扎是先帝天佑四年时的事，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了。当日南北双方攻守形势与如今迥异，两家在这里打过好几场大战，都因为落霞关地势险峻又有天阵导致本朝落败，所以当初设置昭明镇本身就是为了防备落霞关出兵北上。”

贺有光颇为不耐烦：“这与今日之事又有什么关系？”

尧允额头冒汗。贺有光找的这个突破口果然毒辣，他自然不会不知道其中原因，然而真要假装不明白，让他说起来，这其中就涉及到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了。但无论如何，该解释的总得解释，不能在第一个回合就被对方拿下。

“自然有关系。因为要防备落霞关借地势之利居高临下对昭明进攻，所以昭明配备的都是骑兵。但实际上昭明地势狭窄，曲折多山，骑兵向南并没有优势。因此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就慢慢将骑兵裁撤了大半，而且由于这里不需要长途奔袭，所以也没有一人双马的配置，都是单人匹马。现在昭明的军力，是两万骑兵，两万步兵。”

贺有光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才冷冷一笑：“是谁裁撤的骑兵？”

尧允脱口就要回答，然而晋王两个字到了嘴边才猛然意识到这其实是个陷阱，又生生咽了回去。

贺有光却不容他有迟疑，冷笑着追问：“怎么？说不出来吗？”

“这有什么不可说的？”尧允沉下心来小心应付：“裁撤调换驻军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是朝廷下令，太宰府专人督办的。”

“哦？专人督办？”贺有光又翻出一份案卷来：“至正六年秋天，你派人遣送三万匹马去了哪里？”

尧允心头一跳，却不得不照实回答：“寒山镇两万匹，磐山镇一万匹，这是太宰府下文命我将裁撤的军马转运到那边去的。”

“寒山镇，磐山镇……”贺有光刻意将这两个名字用牙齿厮磨着说了出来，“尧允将军，你可知道两个月前西边四镇不听皇命擅自动兵夺取了柔然的河西牧场，此后便拥兵自重，不听太宰府统属，陈兵西部边境，意图谋反？”

他这句话问得恶毒之极。尧允自然知道四镇夺取河西牧场之事，但所谓用兵自重意图谋反这种事情却无论如何不能承认知道。但这两句话连在一起问，尧允无论说知道还是不知道都会惹来大麻烦。说知道变成了谋反同谋，说不知道定然又会被对方斥为谎言，进而诬则他因为参与谋反才撒谎，这样的伎俩尧允其实并不陌生，因此十分警惕，一时间不肯回话。

“不说话？”贺有光仍然在笑，笑容却冷得足以让人忘了这个季节的潮热天气，“那好，我只问将军一句，你那三万匹马运过去，是为了支持他们谋反的吗？”

他这样捕风捉影牵强附会地栽赃也激怒了尧允，他冷冷地说：“我只是遵循太宰府的命令转运军资，其余一切全不知晓。”

195、第一百九十五章　山路风来草木惊（中）

“太宰府？”贺有光不为他的怒气所动，仍然慢条斯理却无比阴毒地问：“至正六年的时任太宰不是平宗吗？”

“正是晋王。”

“尧允将军，平宗一介叛臣，你仍称他为晋王，是不是心怀旧主啊？”

“你！”尧允终于忍无可忍地跳起来，一拳砸在桌案上：“既然朝廷还没有下诏蠲夺他的晋王之位，我称他为晋王就理所当然，若这也成罪状，那就请督军拿出他已经不是晋王的证据来。”

贺有光冷冷看着他，笑道：“不过是随便问句话，尧允将军何必发怒呢？”

尧允毫不退让：“我尧允是朝廷任命的官员，我的主人就是当今陛下。说什么旧主。我尊敬晋王战功卓越，治国有方，却与他没有任何牵连。督军若是不信，尽管将我拿下锁送龙城，由大理寺审理定罪。但在定罪之前，在下没有必要在这里听督军平白寻找事端往我头上扣罪名。如果你一定要找罪名，我不妨送你一个：我尧允认为晋王比你们这些人，还有现在那位严太宰都要光明百倍。话放在这儿，要杀要剐随便你。我不奉陪了！”

尧允说完转身就往外走。他拉开房门，外面一阵凉风袭了进来，登时将房中之前的憋闷之气扫清大半。

贺有光在他迈步离开前，冷冷地说：“尧允将军，莫非你以为只有大理寺才能定你的罪，我却奈何不得你么？”

尧允脚下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屋外一片月朗风清。尧允来到院子里，漫天星光洒了一头一脸，微风迎面吹拂，不远处的水沟里蛙鸣鼓噪，虫鸣唧唧，他停下脚步，心头的怒气消散了大半。

尧允回过头往那屋里看，只看见窗口渗出的晕黄灯光，看上去与寻常并无两样。但回想起之前在那个房间中的交锋，尧允只觉后背一片湿凉，竟是步步惊心。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四下里张望，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了。

贺有光占据了他在官邸中的房屋，他又赌气跑了出来，自然不能再回去。平日尧允一半时间要在军营里，那边也有他的一个营房。但此时时机敏感，贺有光带来的人只怕已经在城中各处敏感之地暗中监视，如今要漏夜去军营显然是授人以柄。以贺有光的刁钻，不定又要营造出多少罪名来。

他立在院中想了好一会儿，才无奈抬脚往外走去。

昭明城地势东西宽南北窄，沿着江岸形成一个半月的形状，将落霞关环抱于中，东西两侧各有一个临江的码头，起初是用来做士兵巡江登船之处。后来下游临川增设了水军大营，临川的地势更开阔，水流更平缓，水军巡江便都改在以临川为主，这边的军用码头便渐渐弃之不用，被一群“不速之客”堂而皇之地入驻了。

尧允从自己官邸出来，信步而行，隐约察觉到身后似有人若即若离地跟着，他越发笃定不去军营是正确的选择，那么就只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了。

出了西城门，不到一里的地方就是金谷码头。

离得还老远，便听见水面上琴声铮铮，嬉笑声，歌舞声，猜拳行令之声此起彼伏。

总有一种人见缝插针地在合适的地方生存下去，在昭明，这些人被称作船妓。

船妓多来自南朝，有些是赎了身却脱不了籍的倡家女子，有些本是良家女子却因为各种变故生活艰辛，便自置花船在江中接客。因为是在江上接客，属于南北双方都管不到的地方，又是商旅往来频繁之处，竟然日渐繁华了起来。

北朝规定军官赴任不得携带家眷，军中诸人在外面蓄养外室也就成了见惯不怪的通例。即便如尧允这样自律颇严的将领，也在金谷码头的花船中，有自己的红颜知己。

安槐子正在接待一位蜀中来的蜀锦商人。两人在船舱中摆上酒食，刚饮了两杯，酒酣耳热，蜀锦商人开始上下其手，她也正要半推半就时，忽听船夫通报，说是将军来了，安槐子吓得连忙将商人推开，整理了头发衣物迎出舱去。

尧允见还没走到跟前船夫便大声通气，知道安槐子正在接客，自己倒是愣了一下，立即转身想走，安槐子已经追了出来，唤道：“将军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尧允只得停下脚步，讪笑了一下说：“一时起意，随便走走。你别出来了，我就是闲逛逛。”

“将军别走。”安槐子追上来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这么久了也没来一次，怎么好让将军就这样走？这个客人不妨事，我叫阿康来招待。将军你随我去里面。”一边说着，不由分说拉着尧允就往暗处走。

船妓通常用花船接客，自己却住在岸上的简陋小屋里。尧允与安槐子相交三年，两人关系早就不是普通恩客与妓女那样，安槐子并不介意让尧允到自己真正落脚的地方来坐。

她跟船夫交代了一声，让他去请阿康来善后，自己带着尧允来到江边的小木屋中。

屋中远比船上闷热。安槐子让尧允先坐下，自己煮水筛茶，又找出几样小点心来放在尧允面前，这才一边煮茶一边小心打量尧允的面色，试探地问道：“将军面色不好，是跟人生气了么？”

尧允摇了摇头：“没事儿，在你这儿坐坐就走。”他晚上没有吃饭，起先生气还不觉得，这时看见面前的点心，顺手捻起一个放在嘴里，只觉香甜可口，登时觉得肚子饿了，也就毫不客气将那些点心一扫而空。

安槐子见他这样，猜到是没有吃饭饿了，连忙又找出些吃的来，送到他面前：“将军刚才也没说话，船里置了酒席，好歹给你带两样菜过来。”

“不用了。”尧允就着茶水将点心送下去，心情舒缓了些，唇边也能见到些暖意了，才继续说：“你这点心太香，本来没打算吃的。”

“这个呀……”安槐子抿嘴笑起来：“是我亲手做的呢，倒是跟船里那些菜不一样。这是槐花糕，从小阿娘就教我做。”

屋里烛光摇曳，映得她面色如染霞光，双眸水波潋滟，唇似茱萸一点红，眉若远山横卧。尧允有些沉迷地摸了摸她的脸，低声呢喃道：“你们南方人真有意思。”

安槐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乖巧伶俐，柔顺地用脸在他掌心摩挲，轻声说：“我却更仰慕将军这样的北方英雄。”

这话却不知如何令尧允想到了贺有光，眉头一皱，心情又恶劣了下来。他收回手，喝了口茶说：“你若忙且去忙，我坐坐就走。”

安槐子不明白他如何突然就变了脸色，自是无比委屈，咬着下唇哀怨地瞧着他说：“知道将军这些日烦心事儿多，可将军既然好不容易来了，便多陪你一会儿又能如何，却这样急着赶人家走。”

尧允却听出了蹊跷来，捏住她的下巴问：“你怎么知道我烦心事儿多？”

“将军那位好友说的呀。我问他为何这些日都不见将军，他说因为你太忙了，且烦事缠身，不得脱身呢。”

“好友？什么好友？”

安槐子见他面色不善，心中也害怕起来，有点担忧地说：“他说他姓贺，是从龙城来的。他说出将军的很多私事，说是将军在龙城的邻居，连将军的两个儿子叫什么都说了，我这才相信的。起先还当他故意诈我呢。”

尧允心头巨震，立即猜到那姓贺的人就是贺有光。只是想不到对方有备而来，对自己已经了若指掌，而自己对这个贺有光的来头却仿佛一无所知。如果一切都在贺有光的掌控中，那么今夜发生的一切就难免不是一个圈套。

他悚然而惊，猛地站起来，倒是吓了安槐子一跳。“将军？出什么事了？”

尧允低头看着她，见她双目莹润无伪，不像是有诈，便问：“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她此刻无论如何也能猜出些头绪了，惊讶地问道：“那人竟然不是你的好友么？那为什么会知道你家中情形？”

尧允的心一路向下沉去，笑容变得冰冷：“是啊，为什么。”

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因为他要让你知道你的妻儿都在他的控制中。”

尧允一惊，唰地一声拔出佩刀来：“谁？”

安槐子却惊奇地咦了一声：“是楚先生。”

尧允瞪着她，用意不言自明。安槐子连忙解释：“楚先生是个客人，昨日来过……”她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又补上了一句：“只是让我陪他喝了两杯酒就走了。”

说话间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那“楚先生”走进来笑道：“尧允将军，这么快就不认识了么？”

灯光被门开时带进来的气流扰得乱晃，但尧允还是一眼看清了来人的面孔，吃惊地瞪大眼睛：“楚勒将军！”

楚勒微微笑了一下，转向安槐子：“槐子，我同尧允将军说两句话，你帮我们在外面瞧瞧，别让人靠近。”

安槐子点点头起身往外走，经过尧允的时候被他一把捉住手腕：“槐子……”

安槐子看着他，笑容中满是倾慕：“将军放心，有我在呢。”

这些天的纠结郁愤在她这样的笑容中突然一松，尧允觉得心头微微有一层暖意，于是点点头放开了手让她出去。这才转向楚勒：“你怎么会在这儿？”

楚勒谨慎地将门关好，拉着尧允到灯下坐下，才低声说：“我到昭明已经七日了。”

尧允吃了一惊，几乎又要跳起来：“什么？”他心中震惊在于，自己算是昭明的最高长官，却对城中发生的事情如此昏昧，以至于贺有光能找到安槐子，而楚勒进了城这么久自己却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

“别急别急。”楚勒笑着安抚他，似是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这些天你哪里还有闲心情去管别的事儿。一个贺有光已经够你应付的了。”

尧允却有更加关心的事情追问：“晋王的消息你听说了吗？据说他如今在漠北阿斡尔草原。”

“是。”楚勒为了让他安心，将他想知道的消息全都说出来：“焉赉他们已经找到晋王了。晋王安好，正在积蓄力量，准备东山再起。”

尧允听了却是一惊：“东山再起？晋王是要打回龙城？”

楚勒点头：“我这些日从西边四镇到南边五镇都走了一遍，就是想看看有多少人到时候与晋王遥相呼应。”

尧允立即直起身：“晋王但有所驱使，尧允一定效犬马之劳。”

“但眼下你的麻烦更多。”楚勒的神情严肃了起来：“贺有光不是太宰府派来的人，而是严望派来的。”

尧允听了一怔，“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楚勒皱起眉头：“太宰府给督军的命令，是要严查诸镇中晋王的故旧部属。那个督军被人在半路截杀，就是严望干的好事儿。这个贺有光带着严望私人的命令来到昭明，他的目的，就是要杀了你接管昭明。”

尧允吃了一惊：“什么？为什么？”

楚勒还没有说话，忽听外面安槐子高声问道：“什么人？你别过来，将军……将……啊……”她话没说完，惨呼一声，再没有了声息。

尧允楚勒相顾骇然，一起起身冲了出去。

196、第一百九十六章　山路风来草木惊（下）

屋外安槐子倒在血泊中，两个人正执刀向他们冲过来。楚勒反应敏捷，飞快地将尧允拽回门里，将两扇木门紧紧闭上。尧允也立即明白过来，和他一起死死抵住门板，外面门上笃笃两声被刀砍的响动，门板一阵颤动，顶上的灰簌簌落下，洒了他们一头一脸。

外面的人犹自不罢休，将门撞得几乎要裂开。

楚勒冲尧允打了个手势，两人已有默契，拉过桌案顶住房门，楚勒拽着尧允从后窗跳了出去。

屋后是一条污水沟，将城中污水排入江中。水沟上面就是城墙，楚勒带着尧允越过水沟攀墙而上。

好在昭明城的墙并不算太高，只有一丈八，两人俱都身手矫健，三两下便上到城墙顶上。楚勒拉着尧允说：“快走，既然敢动手，就不会容你逃掉。”

尧允却有些犹豫：“槐子怎么办？”

楚勒着急地跺脚：“他们要杀的是你！你走了她才安全。”

尧允想了想，只得点头，却说：“总得找人照应一下。”

楚勒无奈，想了想，突然用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起来：“来人啊……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这一声叫喊登时惊动了城上城下各处守军，纷纷执戟跑出来查看。尧允正欲上前分派，却被楚勒一把拽住藏进了角楼的阴影里。

守军们来回跑了两圈没见到异常，头领正欲收兵，忽听城下墙根处有人高喊起来：“找到了，这里有个船妓受了伤。”

头领听了立即引人冲下去查看。一时间城头再无旁人。尧允知道安槐子没死，这才松了口气，侧目瞪着楚勒皱眉：“这都是我的手下，我有什么可躲的？”

楚勒还没来得及回答，互听刀刃破空的风声响起，用力推了尧允一把：“小心！”

那两个刺客已经追了上来。

尧允并不是一味保命的庸常之徒，这一路意外丛生，又兼他们伤了安槐子，胸中怒火早就熊熊燃烧了起来，顺手将角楼旁戟架上的长戟抄在手中，向那两个刺客横扫了过去：“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

那两个刺客似乎没有料到他竟然会反抗，反倒怔了一怔。尧允发出一声喊，手中长戟并不停歇，瞬间便将那两人逼到了城垛边上。楚勒见状也过去帮忙，抽出配的长刀加入战团。那两个刺客一时竟然被压得步步后退。

尧允眼看自己占了上风，手中攻势略缓，想着要抓个活口，不料长戟刚收回了半分，那两人竟然不约而同抓住机会翻身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这一下出乎意料，尧允吃了一惊，和楚勒奔到墙边去看，那两人似乎都摔出了伤，彼此互相扶持，跌跌撞撞地飞快隐身到了黑暗之中。

尧允将长戟一扔，撑着墙垛也要跳下去：“快追！”

楚勒却一把拽住了他：“现在不是跟他们纠缠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你别拦着我！”尧允一腔怒火，说话自然不客气：“要弄清楚什么事儿就得抓住那两个人。”

正说着，又有守军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巡视过来，喝问：“什么人？”

尧允推开要拦着他的楚勒迎上去：“是我！”

他走到亮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令对方能看清楚他的模样。

来的是城关校尉旗下的城门吏，平日尧允出入关隘经常从他身边经过，尧允未必认得他，他却一定认得尧允。然而当他看清尧允面孔时却震惊地张大了嘴，仿佛见到鬼魅一般。

见他没有立即施礼尧允心头就有些不妙的感觉，他向前走了一步，问道：“你认不出我是谁吗？”

那人却突然噗通一声跪倒，战战巍巍地一边纳头就拜，一边哀求道：“将军你饶了我吧，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害的你啊，你不要带我走……”

尧允怒气勃然爆发，上前两步一把揪住那人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那人吓得面色惨白，紧闭着眼睛口中犹自念念叨叨地说：“我上有老下有小，平日吃斋不沾荤腥，也从不杀生害人，将军你就算要报仇，也不要找我啊。”

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沿着尧允的脊背向下蔓延，瞬间只觉全身的血液都渐渐要冻得凝固一般。他急切地掐住那人的双颊，喝问：“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报仇？”

手指接触到对方的皮肤，体温传递了过去，倒是令那人瞬间安宁了下来。他睁开眼，吃惊地看着尧允，犹似不可置信，偏着头让过自己的影子，让月光完全落在尧允的面上，又伸手摸了摸尧允的脸颊，察觉到他血肉俱实，登时松了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大不敬，连忙又要往地上跪，“属下冒犯将军，求将军恕罪。”

尧允看到他这个样子已经略微明白了些，问道：“你把我当死人了？”

那人仍旧觉得不可思议，点头道：“刚刚有人来传信，说将军遇刺重伤不治，让我们紧闭城门加强戒备，全城都要开始搜捕凶手。”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尧允还是听得一怔，不由自主朝楚勒望去。难为楚勒到了这个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立即意识过来：“糟了！是贺有光！”

尧允其实也已经想到，但由楚勒说出来，仿佛才不像是个荒谬的梦。“他为什么要这样？”

其实楚勒不说他也能猜出来，只是还是需要从旁人口中听到才能确定。

楚勒摇头道：“自然是为了接管昭明。只有你死了，他才能名正言顺将整个昭明镇和所有驻军掌握在手中。”

这是尧允最不想听见的话，却又是不得不相信的话。他皱眉沉思，手下不知不觉地松了开来。那人惊吓太过，双腿发软，一时竟然站不稳，摔倒在地上。他抬头朝楚勒看去，见那两人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便不敢再做停留，扶着城垛一步步地向后蹭，到了两三丈距离之外，自觉找回点儿力气，这才跳起来跌跌撞撞地飞跑而去。

尧允恍然回神，紧追了两步，却又被楚勒拉住：“别追了，这人没有用。”

尧允知道他说的没错，点点头：“我们快离开这里。”

楚勒问：“你要到哪儿去？”

尧允似乎觉得他这问题问得奇怪，理所当然地说：“我去找贺有光，必须问个明白！”

“迂腐！”楚勒急得跺脚，“他一心要置你于死地，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还不快去军营！”

这一下提醒了尧允，他立即明白过来。不管贺有光出于什么目的要杀了他接管昭明，首要目的肯定是冲着那四万多驻军去的。现在已经不是要顾忌贺有光是不是对他起疑心的时候了，自然是要先去将驻军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与贺有光相抗。

他想明白了这一点，便不再迟疑，带着楚勒一路来到城下官厩中。此时驻守城墙的士兵们想必还在处理安槐子的事情，马厩只有两个年老耳聋的马夫，尧允出示了自己的令牌自然畅通无阻。他与楚勒各自挑选了两匹马，骑上马出城，朝着城外军营飞驰而去。

贺有光这一夜直到深夜都还没睡，仍旧在灯下苦熬着翻阅堆积如山的案卷。

灯花爆芯，火光突然亮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贺有光恍然抬头，仿佛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他揉了揉眉心，拿起铜钎子剔了剔灯花，让光线恢复明亮，顺手拿起茶杯来送到嘴边，仰头却只喝到一滴已经冰凉的残茶，这才意识到茶水早就喝光了。

“来人啊，添水。”他向外面喊了一声。然而夜幕浓重，外面一片虫鸣之声，却没有人应答。

贺有光心头突然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正在发生。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扬声问：“还有人吗？”

“来了来了。”一名侍从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督军有什么吩咐。”

贺有光心细如发，打量了了一下他的模样，倒是十分眼熟，应该平日见过好些次，脸上却有着惊慌悲戚之色，于是问道：“你慌什么？”

那侍从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城中纷纷在传言，说是尧允将军遇刺身亡了！”

贺有光吃了一惊：“什么？”他勉强镇静了一下，斥责道：“不要胡乱传谣，现在什么时刻了？”

“四更了。”那侍从心神不宁，说：“刚才又有人说城外军营起了哗变，将士们说要为尧允将军报仇。”

贺有光吃了一惊，“消息怎么这么快传到军营的？到底是谁在造谣？”

忽然外面喧哗声大起，远远望去火光从四下里升了起来，贺有光心头闪过一阵慌乱，快步走下台阶，穿过庭院来到门口，只见深更半夜，昭明城中却因为四处火起，照得坊里街道间亮如白昼。满城的人似乎都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呼喊着张罗救火，有的飞奔跑来跑去大喊：“尧允将军没有死，他带兵冲进了城。”

贺有光立即意识到大事不好，连忙快步跑出去大声喊道：“都别慌，都有什么地方起火，里正和坊正在哪里？还不快去救火！”

大家听见他呼喊，一时间纷纷站住朝他看来。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就是这个人杀了尧允将军！”

满城的人仿佛突然被聚集到了一处，哗得一声围了上来，将贺有光团团围在了中心。

贺有光慌张起来：“你们要做什么？尧允将军没有死，也不是我杀的，你们别乱来……”

忽然又有几个人满身是血地跑了过来，后面还有人追着喊：“拦住他们，他们都是害死尧允将军的凶手。”

贺有光认出那几个人都是自己带来的随从，本应该在驿站休息，此时却不知为何披血狂奔。当头一个人看见贺有光，大声喊起来：“督军快跑，他们要杀你呀！”

贺有光回过神来，转身就要跑，突然马蹄声如雨点般响起来，一队骑兵突然出现在街围。人群中突然爆出欢呼声来，有人高喊：“尧允将军，尧允将军没有死。”

尧允带着五百手下手执强弓将贺有光团团围住。

贺有光声嘶力竭地喊：“尧允，你要做什么？你连太宰府的督军都敢杀，是要造反吗？”

尧允冷冷瞪着他：“是你逼我的，昭明镇决不能落入严望那个乱臣贼子的手中。”

贺有光有种大难将至的惊恐，大声喊：“尧允，我是太宰府的督军，并非要夺你的昭明。”

尧允冷酷地笑了一下，笑意并没有到达眼睛：“是吗？”他用力挥下手，骑兵手中箭雨齐发，瞬间将贺有光和他的随从全都杀于当场。

尧允拨马转向众人，高声道：“诸位都看见了，这人今夜妄图刺杀我，夺取昭明的兵权，我是迫不得已，奋而反击，杀贼戡乱，决不能让昭明落入歹人手中。”

人群中哗啦一声爆发出欢呼之声。一群人冲上去，用石头瓦片奋力砸毁贺有光等人的尸体。

尧允继续说：“从现在起，由我正式接管昭明军政事务，所有官员将领天亮前来向我汇报。骑兵从今天起进驻昭明城，从今日起，城中实施戒严，寻常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城关。诸位父老请不要惊慌，待局势安定，一切便会如常。”尧允说完，吩咐手下骑兵随民众去各处救火，他自己从马上下来，将围观之人一一遣散，这才走到贺有光的尸体旁边，低头打量。

197、第一百九十七章　老尽青山换明月（上）

贺有光身上仍穿着之前两人交锋时的短衫绔褶，一副居家随兴的样子。尧允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

之前官邸中的侍从到这个时候才匆匆跑了出来，看见地上被砸得面目全非的贺有光的尸体，吃了一惊，哭丧着脸跺脚哭道：“督军你看了一宿的案卷，怎么连口水都没喝上就死了？”

尧允心头一震，吃了一惊，猛然转头问他：“你说什么？你说他看了一宿的案卷？”

楚勒带着大队人马进入昭明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白，眼看着已经是拂晓时分。

这一夜惊心动魄，往来奔波，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疲惫，反倒有一种大战结束后的亢奋，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急速奔流，心跳激越，仿佛如果坐下不动就会破胸而出一样。

但实际上这一夜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与尧允赶到军营，两人确认了军营稳定后紧急商议，最后决定由尧允率五百精锐骑兵赶回昭明铲除贺有光以绝后患，而后由楚勒带领大队人马在天亮时赶到昭明接管全城防务。

据前方斥候送回来的消息，尧允的行动出奇的顺利，他一到昭明就将贺有光等人全歼，掌控了城中局势。眼下只要等楚勒带人去，与众人商议重新布防的相关事宜。

考虑到昭明城大小有限，楚勒只带了两万步兵进城，其余骑兵在城外驻扎。他与骑兵的几个卫长商议后，命他们在城北山地中搭建箭楼和瞭望塔，并且划定区域各自备战。一切安排妥当，这才驱马去与尧允会合。

城中之人都知道夜里出了大事，但边镇之民，见惯了烽烟战火，居然并不惊惶，听说尧允已经控制局势，城中几处起火的地方也已经将火扑灭，便都各自忙碌自己的生计，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影响会有多么深远。

找到尧允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他坐在自己官邸那个房间中，瞪着之前贺有光所坐的位置发呆。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案卷没有人动过，还是原先的模样，座位左手边贺有光的茶杯里还留着一点点茶水，淡黄色的茶渍在白瓷杯底上留下一圈痕迹。

楚勒风风火火地进来，看见尧允松了口气：“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里呆着。快来吧，两万步兵已经进城了，咱们商量一下后面该怎么办。”他说了半天，发现尧允仿佛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眼睛盯着桌案发呆，便不由自主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见桌上油灯还燃着，火光摇曳，在大亮的天光中显得苍白无力。

“唉，怎么还点着呢。”楚勒过去，噗地一下将油灯吹灭，转过头冲尧允说：“走吧！”

尧允眼中的光芒似乎随着油灯的熄灭而消失，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楚勒，语气中全是沉痛抑郁，“他浏览案卷直到深夜，手边没有水了，出门去找人，听见外面喧闹便出去察看，然后被我带人射杀了。”

楚勒眉头拧起，脸上的兴奋之色消失了，“已然这个样子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尧允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说下去：“我将昨夜的事情反复想了好几遍，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楚勒眼中渐渐凝聚起锐利光芒，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好，你问吧。”

“你是什么时候到昭明的？”

“今天是第七天。”

饶是心中早已有了准备，听见这个答案，尧允还是吃了一惊，他怔了怔，惨笑了一下：“你到昭明这么久都没有联系我，却在昨夜出现在安槐子那里……楚勒将军，我以为你是晋王最信任的下属，才全心信任你，甚至将带领大队人马进城的重任都交给你了，你说说，我这双眼睛留着还有什么用。”他一边说着，突然抽出匕首向自己的眼睛扎去。

楚勒大吃一惊，喊道：“不可！”扑过去擒住他的手腕，要从他手上将匕首夺下来。

不料尧允的匕首突然转向，趁着楚勒扑上来，直接顶上他的咽喉，将楚勒制住。“楚勒将军。”尧允语气冰冷：“你究竟为什么要将我置于这样的处境？你为谁做事？”

冰凉的刀刃贴在自己的颈侧，楚勒立即明白尧允全都知道了。他倒并不吃惊，被拆穿是迟早的事，只要目的达到，一切就都无妨。心里微微定了定，楚勒居然还能笑出来：“我自然是替晋王做事，尧允将军，这点你可一定要记住。”

尧允揪着楚勒的衣襟，将他摔倒在地上拿一只脚踩住他的胸口，匕首始终悬在他的眼前，喝道：“你老实说话，到这个地步了还想隐瞒不成？”

楚勒淡淡一笑：“我若是对你有恶意，只怕此刻你已经尸首无存，还能在这里拿着匕首对我吆三喝四么？”

尧允脚下用力，踩着他的胸口重重往下压。楚勒登时就上不来气，脸色憋得通红，难受得额头上青筋爆出。尧允喝问：“那两个来追杀我的人其实是你的人？”

楚勒已经无可隐瞒，点了点头。

尧允更怒，又问：“你早就将各处地形查看好了，才能将我引上城墙，你故意引走城上守军，最后撞见那个是你安排的？其实根本没有我被杀的谣言，只是他一个人说的？”

楚勒点头：“你全都猜对了。”

尧允睚呲欲裂，匕首又向下压了些，问道：“安槐子也是你的人杀的？”

楚勒却摇头，他要害受制，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要说出句话来十分不容易：“她没有死，我嘱咐过他们不可伤她性命。”

尧允呆了呆，却问：“为什么？”

楚勒艰难地笑了起来：“你是真不明白吗？”

尧允瞪着他，脑中千万个念头转过，前因后果早就想得通透了，只是因为安槐子这件事情才笃定了。他颓然放开脚让楚勒坐了起来，问道：“一直暗中跟踪我的是你的人？”

楚勒抚着胸大口喘气，一边吃力地找到说话的声音：“你一直以为是贺有光？”

“他到底是不是严望的人？”

“你觉得呢？”楚勒喘息略定，仍觉胸闷，解开衣襟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胸口印着一个拳头大的青印子。他苦笑着摇头：“人说尧允将军英武果敢，勇猛无敌，果然名不虚传。”

尧允冷冷看着他，几乎要把牙咬碎：“我一世的英明就毁在了你的手里。”

楚勒抬头看他一眼，神色中满是讥讽：“你以为你能扛得过贺有光的捕风捉影，他是受了严望的私命，要来收你的兵权和你的人头，以此警告诸镇不得作乱，要归顺皇统。我只不过是让你提前走到这一步而已。”

“你让我做了剿杀太宰府督军的叛臣！你这是让我犯了谋反的大罪！”尧允失控地吼了起来。一宿以来的惊怒震撼懊恼到了这个时候终于爆发了出来：“我家人妻子都还在龙城，却在这里拥兵自立，你将我置于万世唾骂的漩涡中。龙城正磨刀霍霍要除掉边镇，你就让我站起来当这个靶子，不出半月，龙城就会调集周围的驻军到昭明，你是让我自戕以谢君上，还是让我与朝廷的大军同室操戈？这里可是昭明，往前十里就是落霞关，你真的不明白到时会有什么后果吗？”

楚勒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三个月前，楚勒曾经暗地里潜回龙城，买通了禁军的看守在地牢里见到了秦王平衍。两人在牢中对今后天下局势做了推测，一致认为晋王若要夺回龙城，突破口实际上是在昭明。此处与落霞关接壤，是南部诸镇中兵力最强大的一个，而且尧允与平宗私交密切，是可以拉拢利用的。

只是平衍唯一担心的就是尧允对于朝廷的忠诚会大于对晋王的忠诚。与楚勒焉赉独孤闵素黎这些被平宗由底层士兵提拔上来的将领不同，尧允本身也出身于丁零豪族，并且从未在平宗帐下效命过，他与平宗的交情完全是个人的私交。当朝堂更迭之后，他作为镇守一方的大将，究竟会为平宗做到什么地步是很难预料的。

平衍当时身体寒毒已经隐隐有要发作的迹象，他嘱咐楚勒如果自己没能支持下去，那么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要将尧允彻底拉到晋王这边来。只要昭明不落入平宸严望手中，就始终会对他们行成牵制。晋王想要东山再起，必定会从北部进攻龙城，到时命尧允在南方起兵响应，平宸等人必定阵脚大乱。

楚勒等尧允平静下来，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没错，这里是昭明，只要你坚守住这个门户，龙城即便派大军来围剿，也不敢动手。你怕落霞关有变，他们比你更怕。”

尧允双目圆睁瞪着他，似乎觉得他仍然能保持这样的冷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骗你杀了太宰府的督军。龙城本就要除掉你，现在更有了理由，你现在腹背受敌，背面与本朝为敌，南面是虎视眈眈的落霞关，我都明白。”

尧允绝望地捂住脸：“我尧允一生忠勇，奋勇杀敌，立下赫赫战功，又为国家戍边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着昭明这个要冲，难道这一切从此全都付诸东流，尧允这个名字只怕以后会被写进史书之中，与李陵董卓这些人相提并论了。”

“你怎么还是如此糊涂？”楚勒皱着眉颇有些不耐烦，“秦王定这个计策时我尚觉得有些莽撞，担心令你受到委屈，如今看来，这计策竟然无比正确。”他不理睬尧允的怒目瞪视，问道：“难道你还指望平宸小儿能够长久坐稳帝位？你真以为晋王从此一蹶不振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当然不是！”尧允脱口反驳：“晋王深孚民望，根基深厚，自然能够重回龙城。”

“那么晋王回归之日，你希望以什么面目见他？首倡义旗的功臣，还是同流合污的羽翼？”楚勒的话中带着刺，“人人都说尧允将军忠勇无敌，只是这个忠字若落到了错误的人身上，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最后只能是一场空。你现在怨我，只怕届时就该谢我了。”

“可这并不是晋王的意思，而是你们……”

楚勒耐心几乎用磬：“秦王和晋王的关系你还不知道吗？晋王远遁漠北，能在中原主持大局的，就只有秦王而已。”

尧允再也找不到理由和质疑，愣了半晌，长叹一声，问道：“现在我该怎么办？”他抬起头看着楚勒，“龙城有三万户常住之民，有四万多军人，离这里不远的临川就是水军重镇。他们可以通过水陆两路攻打昭明，而落霞关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他们有八万水陆军队，昭明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同时与南北相抗？楚勒，我就是想做个对晋王忠诚的忠臣，也得有这个命活到晋王回来那一天。”

楚勒的回答简单而坚决：“既然不能两面受敌，至少将其中一面化敌为友。”

尧允一怔：“什么意思？”

楚勒笑了笑：“你的好朋友龙霄现在就在落霞关，难道你不知道吗？”

198、第一百九十八章　老尽青山换明月（下）

其实龙霄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已经接到了昭明剧变的消息。

毕竟只是一山之隔。就在贺有光人头落地的同时，已经有人飞奔离去，趁着全城戒严的命令还没有传下来，紧着出了城门，隐入昭明山中。

彼时龙霄尚在睡梦中，被青奴不管不顾地唤醒，正要发怒，青奴迎面一句：“昭明城反了……”就将他所有的睡意驱散。

龙霄怔了怔，心中不信，冷笑道：“什么正了反了，你从哪儿听来的？传谣言要打二十棍。”

青奴跺着脚说：“我骗你做什么？这是余鹤年余将军亲口说的，他让我请你过去商议对策呢。”

他神情真挚，确实不像作伪，龙霄迷惑地抬起头来皱眉沉思。白日耀目，刺得他眼前黑影浮动，然而青奴带来的这个消息却令他心头的迷雾比眼前闪烁的黑影更浓更重，更加令人迷惑不解。

“不对啊，尧允那个人虽然心里面对龙城的皇帝不以为然，却一直万分谨慎，不肯在言行上给人留下半分把柄，更遑论居然敢杀督军造反。”他想不明白，便也不再非功夫去想，招招手对青奴说：“这么着，我去余将军那儿瞧瞧去。你去找方僭，把这事儿也跟他说说，让他也来。”

青奴口中答应，脚下却不肯动，为难地问：“余将军请你商议，人家是主人，他不找方僭，我去找，咱们是不是有点儿反客为主啊？”

龙霄不耐烦地摇头：“你只管去！这些事儿轮不到你操心，快去吧。”

青奴无奈，只得飞跑去传讯。

龙霄这才往余鹤年的书房走去。

这是他来到落霞关的第十三天。来时路上他心中也十分忐忑，毕竟永德那封信是当初天极殿中秋之变前所写，上面盖的也是摄政长公主的印钤。这些年龙霄在凤都官场上打滚，又目睹了北朝的朝堂剧变，若说他有什么切身深刻的体会，也无非是人心难测四个字。

当初永德写信的有六个人，可见这六个人都是永德在军中最为信任倚重的亲信，可永德败亡之后，其余五人都陆续遭到清洗甚至身亡，唯独余鹤年硕果仅存，既可以说是幸运，也可是说是可疑。也许是琅琊王没有来得及清洗余鹤年自己就已经被罗邂杀死，当然更可能的是在琅琊王的眼中他已经不是需要铲除的敌人了。

尤其令龙霄狐疑的是，即使余鹤年已经投靠了琅琊王，毕竟还需要时间观察是否言行合一而不是阳奉阴违身在曹营心在汉，以琅琊王的忌刻多疑，如何还能让他在落霞关这样一个关键的要害之处掌控军权。

出乎龙霄意料的是，当时余鹤年只是将手中的信浏览了一遍，便命人将龙霄安置在自己府邸的后院，甚至都没有多问两句话。倒是龙霄不爱这样忐忑的情绪，都被人带着走到了书房门口，跺跺脚又转回身问：“我已经是凤都的眼中之钉，将军收留我的消息若被凤都那边知道，只怕会有大麻烦。”

余鹤年六十岁的年纪，须发皆白，身板挺直，双目炯炯有神，听了他这话才抬起头来，第一次将他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开口时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你说什么？”

龙霄一愣，以为老将军年事既高，大概有些耳聋，清了下嗓子正要提高声音重复自己的问题，余鹤年不等他开口已经继续问道：“你说我收留谁？”

龙霄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与立在一旁的方僭面面相觑，脑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想法，莫非老将军头脑不清楚了？

余鹤年的目光晶亮，却全然没有昏聩的迹象，将自己的长随叫进来问：“我今日下午做什么了？”

那长随十七八岁的年龄，一眼看上去就透着聪明。他眼珠子转了两转，目不斜视对龙霄等人视若无睹：“将军今日一直在书房内练字，并没有任何外客到访。”

余鹤年指着龙霄问：“他是……”

长随笑了：“这不是夫人母舅家二公子的同窗好友么？”

龙霄那么精明的人，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过来，连声符合，甚至又过去以晚辈之礼重新见礼，煞有介事地说：“在下离开太仓之前松山兄专程赶来相送，托在下问老将军好。”

余鹤年见他如此省事，眼睛益发亮了亮，苍白胡须下掩藏的唇角微微翘了翘，便吩咐人将龙霄带下去休息。

自是龙霄便以这样旁人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的亲友身份在余鹤年的官邸住了下来。

余鹤年却并未再见过他，仿佛完全忘了自己家里还有这么一号人。倒是青奴很快与府中下人混得烂熟，每日里各种消息源源不断地带给龙霄。有时是听见旁人说起凤都发出对龙霄的通缉，有时是在落霞关看见了什么可疑的人物。

最令龙霄疑惑的是，他还常常能带来凤都城中的消息：朝中诸臣联名上表弹劾罗邂独断专行残害大臣，但弹劾送上去往往石沉大海，倒是那些上表的大臣很快就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凤都施行起最严厉的宵禁，金吾卫每夜都会闯进大臣家里将人带走，这些人就再也没有了消息；朝中支持罗邂的人越来越多，而敢于与他对抗的人却越来越少。

青奴一个小小侍从，结识的也都不过是写贩夫走卒和下面伺候人的仆从，这些朝堂上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龙霄很快就想出了大概叫青奴来询问。青奴经不起他的盘问吐露真情，果然都是余鹤年暗中透露给青奴，命他转述的。

龙霄一直到这个时候才真正确认了余鹤年的立场。他没想到即使在这样艰难的时刻，像余鹤年这样滑不留手不给人任何把柄的老狐狸，居然还愿意为了永德一封信而帮助他。这样的情谊令龙霄心中十分激越。

这几个月来，他经历了各种以前无法想象的颠沛流离死里逃生，比从前更加警觉戒备的同时，也比从前更加能够领会到旁人善意的珍贵。若是以前的那个龙霄，大概只会欣赏老狐狸的不动声色，如今却知道余鹤年所作这一切是冒了奇大的风险，其背后必有非常大的目的和隐情。

再次来到余鹤年的书房外，之前的长随早就看见他，连忙掀起竹帘说：“将军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请进。”

龙霄点了点头，经过他的时候刻意停留了一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长随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颇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说：“将军叫我扬之。”

龙霄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连这么个随从的名字，都要起得如此模棱两可，不明其意，却又十分上口令人觉得精神一振。

“扬之！”他笑着赞叹，“好名字。”

天气炎热，余鹤年穿着纱质的中单下个身白绸袴褶，手里拿着一把团山正呼呼地扇着风，见龙霄进来，连忙口称贤侄将他招呼到自己身边坐下，关切地问：“落霞关比你们太仓还要闷热，你住得可还习惯？我这里有杨梅酥山，你吃一点儿吗？”

殷殷切切的语气更像是在关爱地询问一个顽童。龙霄苦笑不得，只能继续扮演他“贤侄”的身份，连忙直起身行礼：“酥山最好，多谢老伯。”

余鹤年装忙做样地朝着门口张望了一下，问：“你那好友呢？”

龙霄知道他问的是方僭，连忙道：“我让青奴去叫了。”这就是他之前不理睬青奴质疑的地方，方僭与他同来，既然他要假装成是来投靠的亲友，方僭自然是他的客人，余鹤年没有道理直接接触。

余鹤年见龙霄完全能够领回自己的用心，也十分欣慰，摆摆手说：“不等他，咱们先说。你听说了武都侯龙霄被罗邂逼迫逃离凤都的事情了吧？”

龙霄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还有些不习惯，愣了愣才点头：“听说了。”

“你觉得龙霄会去哪里呢？”

龙霄心中暗笑，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种事情他最擅长，只是不知道余鹤年的用意是什么，于是谨慎地揣度着说：“总不会去罗邂找得到的地方。”

“聪明！”余鹤年一拍大腿，“我也这么觉得。”

龙霄心中腹诽余鹤年狡猾，一边跟他说得如此热络，一边却又滴水不漏，见对方目光明亮地瞧着自己，一副渴切想要听到更多分析的样子，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胡编下去：“现在整个朝堂都在罗邂的控制中，他找不到的地方就只能是……”

他正想说是沿江一带，余鹤年却用团扇的柄当当当地敲着桌案说：“对对对，只能是昭明！”

龙霄眉毛一挑，知道他终于说到了要害的地方，便佯装不解地皱起眉头，捏着下巴说：“可是龙霄好不容易才从昭明跑出来，他回去做什么呢？”

“那谁知道！”余鹤年打了个哈哈，用力扇了几下扇子，将自己的胡须扇得在胸前飞舞，这才又压低声音说道：“可是你看，龙霄刚死里逃生，昭明的尧允就杀督军自立，你不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吗？”

龙霄心头一跳，隐隐有怒意在胸口跳跃：“怎么，你是说龙霄确实跟北朝勾结密谋反叛？”

“那倒不尽然。”余鹤年大摇其头：“跟尧允勾结有可能，跟北朝勾结就肯定不是。你没看尧允不是也叛了吗。”他说到这里，连连赞叹：“这是一步妙棋啊。龙霄叛了南朝，尧允叛了北朝，他们两个人如果联合起来，占据落霞关和昭明，只怕南北两边都会头疼呢。”

龙霄的心狂跳了一下。他听得明白余鹤年的暗示，但是这样的想法太过离经叛道，是他以往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方向。叛国自立这四个字离他太远太不可及，更何况是与北方的尧允联手，这样他们定然会招致南北双方的联手讨伐，如此一来，只怕等待他们的就只有灭顶之灾。

余鹤年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突然摇头说道：“未必，未必。”

龙霄皱眉看着他：“什么未必？”

他眯着眼微笑，在龙霄看来，越发像一只心怀不轨的狐狸。余鹤年微笑：“你想什么，我就说什么未必。”

龙霄再也没有耐性跟他打这样的哑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龙家受国朝大恩，几代忠良，怎么可能背叛朝廷，做出对不起先祖的事情？”

“现在的朝廷还是老武都侯时的朝廷吗？你说龙家是该忠于帝室呢，还是该忠于罗邂呢？”

“你说什么笑话，罗邂也配么？”

“现在令龙霄有家不能回的是谁呢？帝室还是罗邂？”余鹤年一针见血地补了一句：“更何况，先帝所剩骨血，只怕就只有永嘉公主了吧？全天底下，只有龙霄有责任和理由替帝室出面讨伐奸逆了吧？我倒是觉得，龙霄如果真的把握住机会对抗凤都，不但不是叛国，倒是尽忠呢。”

扬之送来酥山，余鹤年笑眯眯地将酥山推到龙霄的面前，见他被自己的话震惊得两眼发直，又用那种讨好顽童的口吻说：“这酥山很甜很香，你多吃点儿。”

199、第一百九十九章　九万风云海浪深（上）

平若一进延庆殿，忽觉迎面一阵疾风袭来，他本能侧身歪头，只听身后内官一声惨呼，被一只笔架砸中眼角，捂着脸摔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了出来。

平若压住心头的惊怒朝殿中看去，平宸叉腰站在桌案后面，手中犹握着一条大理石镇纸，在手中如同匕首一样挥舞着，冲他怒吼：“当年太武皇帝规定群臣无禄，你们非说无禄百官生活无着只能靠贪腐，受害的是百姓。如今朕高官厚禄养着你们，你们干什么了？还不是一样庸碌无能，不但百姓不能安居乐业，连朕也不能安心过上一天。”

平若趁他开骂的时候目光飞快将殿内情景扫过，见严望也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任他叱骂，知道这回平宸是真的震怒了。原因他倒也能猜得出来，定然是与尧允反叛有关。

直到平宸骂的告一段落了，平若才不动声色地去将扔在地上的笔架捡了起来，吩咐其他内官将受伤的内官扶起来送出去医治，这才走过去将笔架放回到平宸面前的桌案上，向后退了两步，与严望并肩跪下。

平宸黑着脸瞧着他做完这一切，才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平若知道他是故意要在严望面前给自己难堪，在心中叹了口气，说道：“前日亲王府门外的守卫换成了玉门军，听龙城尹说，是陛下的旨意，臣特来问问。”

平宸冷笑：“怎么，朕要做什么事情还要给你交代不成？”

“臣自然不敢质问陛下的决断，也并非求陛下给臣交代。”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平宸：“臣是来问严将军的。”

平宸久久凝视他，冷笑道：“命令是朕下的，你却当着面要问太宰，这是不把朕放在眼里咯？”

这话问得十分歹毒，平若要勉强稳住情绪才能不发作出来，反倒微微一笑，微微抬起头来：“请陛下准许臣问询严将军。”

“不必了。”平宸想都不想就拒绝道：“此事你来问朕。”

“那么就请严将军回避。”

平宸却被他这话激得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朝严望看了一眼，干咽了一下，才说：“严将军乃忠勇之臣，没有什么不可以当着他说的。”

平若强硬地不肯妥协，只是冷冷看着平宸。

严望到了这个地步再不能装聋作哑下去，只得抬起头缓缓道：“臣府中尚有要事处理，若无别的事情，请陛下许臣告退。”

平宸沉着脸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严望等不到他的回复，便只好叩头起身，向外面走去。平宸平若俱都一言不发，目光追在他的身后，仿佛四道几乎能将后背灼穿的火引子，令他如同芒刺在背，却无法回头。

他走到门口时再也忍耐不住，正想回头，不料高贤却为他推开了门：“严将军，请。”

严望到这时已经明白，平若平宸不过是做了一场戏，为的就是让自己主动离开。他略带不甘心地回头，却恰巧遇见平若朝自己看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相对，电光火石间，他确信自己看见了平若眼中的奚落讥讽，登时感到了双耳残疾处一阵烧痛，恼恨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平宸仍然盯着平若，问：“你到底想说什么，人都走了，还不说么？”

平若神色平静，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表情。但平宸还是看出了他的意思，吩咐道：“高贤，你出去。”

“是。”高贤挥挥手，将殿内伺候的内官宫女们都赶了出去，自己亲自从外面关上了门。两扇门阖上时发出喀的一声。

平宸登时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整个人松懈下来，一下子在软垫上坐下，将头上的梁冠摘下来掼到一旁，抓起一颗枇杷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说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平若仍然面罩寒霜，问道：“你居然让玉门军去看守亲王府？你到底什么意思？”

平宸将口中枇杷核吐出来，冷笑道：“这还用来问我么？我问你，最近出入亲王府的人怎么突然多起来了？”

“他身体好转了呀。”平若理所当然地回答：“大病初愈，自然会有不少故旧前往探望，莫非这样也不准么？”

平宸冷笑：“你是不是忘了他还在囚禁中。我答应你的请求，不把他关入大牢，他身上毒发你把他放出来我也没多说什么。但如今他是病大好了，却开始搞小动作，这我就不能容他了。”

平若瞪着他，各种委婉的劝说在齿边百转千回地转了几转，终于还是没忍住，脱口骂道：“蠢材！”

平宸被他骂得一怔，登时跳起来目露凶光地喝问：“你说什么？”

殿中已经没有别的人了，平若根本不怕他这幅模样，有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是蠢材！”

平宸气得浑身哆嗦，卷起袖子道：“好好好，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我都敢骂，你是不想死……”

他的话没说完，平若突然上前，一把捉住他的腕子反方向一扭，平宸吃力不住，哎哟了一声，被平若将他整条胳膊都按在了桌案上。

平宸怒道：“不算！你突然袭击，我没准备，不算，重来！”

平若恼了，将他挣扎着欲脱开的腕子猛力又往桌案上一按：“重来？咱们打架可以重来，你要是把这皇位再弄丢一次，还有机会重来吗？”

平宸本来正咬牙切齿地挣扎，听了这话神色一肃，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平若冷哼了一声，放开平宸的手：“有些话我早就想说了，你信任严望，那就是与虎谋皮。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分不清谁敌谁友，就是昏聩！”

平宸抚着腕子退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恶狠狠地瞪着平若：“你敢说我昏聩！”

平若冷笑：“你很英明吗？你再这么下去，只怕连眼下这晃晃悠悠的皇位都保不住了。”

平宸张嘴想要驳斥，却被他凶狠的神色镇住，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说：“你懂什么？”

“我知道你跟严望是怎么回事儿。”平若这话说得痛心疾首：“你委身于他，是因为我父王掌握军政大权才能够擅行废立的前车之鉴。你既不想倚靠贺兰部，又不信任严望，所以只能以这种办法令他为你效力的同时，平衡贺兰部和高车人的势力。这些我都明白。”

平宸被他说中了心思，冷哼一声，只觉面目无光。

身为一介帝王，却只能靠委身于人来获得皇位的安全，这种屈辱深植于他的内心深处，却不肯让任何人知道。然而平若毕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知己，一切的算计谋略自然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只是这样的话由他说出来，却彷如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将最不可见人的疮疤揭了出来，登时恼怒羞惭一起涌上来，令他羞愤欲狂，猛地甩开平若的手，大声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是你的父王将我逼到了这个地步！你根本不知道他当日是如何羞辱于我，他当着我的面，视我于无物，擅自将我的印玺拿出来盖在他代我所拟的退位诏书上。当日我就发誓，绝不让人再让人如此羞辱我，绝不！”

“所以你就让严望压在你身上羞辱你？”平若冷冷的话语如同锐利的箭，只一招便将平宸的愤怒戳得消散不见。

“根本不是这样，不是你说的那样……”他磕磕绊绊地说：“是我利用严望，怎么能说是他羞辱我？”

“你利用他什么了？”平若冷笑不止：“你说你想用他压制平衡贺兰部，但其实他的玉门军如今横行龙城，不但贺兰部，就连禁军都不敢招惹。你别忘了禁军是你皇帝的亲军，而玉门军是外镇军，这还不算羞辱么？”

平宸犹自不肯认输，梗着脖子道：“我就是要给他这样的地位和权威，他才能保护我的安全。”

“你是皇帝，保护你安全的应该是禁军。”

“那群叛贼！”平宸咬牙切齿地冷笑：“他们该保护我安全的时候都投靠了晋王，为那个伪帝效忠。这样的人我信不过。”

“龙城朝堂上下，宗室里那么多的宿老子弟，他们都做过伪帝的臣子，莫非你都信不过？”

平宸却冷笑起来：“我不但信不过，我都记着帐呢。迟早有一天，背叛过我的每一个人，我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平若心头一冷，知道这个话题上平宸已经钻进了牛角尖，只得换了个角度说：“即便如此，严望也不值得信任。”他举手阻止平宸开口，“我知道你今日发怒是因为尧允在昭明反叛。但你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严望派去的督军逼反了他。严望的野心是将所有边镇军力收入自己手中，那些派去边镇的督军在他的授意下对驻军将领百般挑剔，罗织各种罪名，这才是尧允杀了督军的起因。不但昭明的尧允，到今日为止，长江一线临江，青堰，湖阳三镇也都杀了督军响应昭明，长江一线已经全都失控了！”

平宸一呆，脱口说道：“不可能！”

他突然跳起来，推开平若跑到墙边，拉着从房梁上悬下的一根绳子将一幅巨大的牛皮地图拽下来垂挂在自己面前。平若过来，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里，长江一线。”

“不可能……不可能……”平宸震惊地喃喃自语：“逆臣，全都是逆臣！”他双目通红，转向平若：“他们都是晋王的余孽！他们早就有不臣之心。我就说要将这些人全都除掉，你们却说什么要怀柔要平定人心。如今人心没有平定，连那边关键的边镇都反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想说什么！”

平若皱眉：“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平叛。他们杀的是太宰府的督军，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奸逆，你只要杀了严望，那四镇就没有道理再反叛。”

平宸冷笑起来：“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要除掉严望。这个主意你最好趁早别打，朕不会放弃严望，你们都背弃朕朕也不怕，只要他不背弃朕，就没人能将属于朕的皇位夺走！”

平若看着他，只觉无比陌生：“你搞明白，最有可能夺走你皇位的就是严望。”

“不可能！”平宸冷笑：“他一个汉臣，能有什么本事？倒是你！”平宸瞪着平若，神态激狂：“还有其他姓平的，你们才是最大的奸贼。你们想杀了我篡位，想都不用想，有严望保护我，我绝不会让你们得逞。”他双目冒出癫狂的光芒，已经分辨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是回身将悬挂在墙上的剑猛地抽出，用力将桌案一角斩下：“你们谁要觊觎我的皇位，就让你们如同这个案子！”

平若完全愣住，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只怕已经疯了。

200、第二百章　九万风云海浪深（中）

平若从延庆殿出来的时候只觉脚下虚浮，胸闷气短，耳边嗡嗡作响。他走到栏杆边，任凭卷着尘土的风扑到面上，沙粒打在皮肤上隐隐生痛。此时已近黄昏，一轮橘红色的夕阳正沉沉隐入巨大的宫殿后面，只余下漫天红霞，将天地都染上了血色。

平若看着这妖异的天色，平白颤抖了一下。忽听耳边响起脚步声，连忙回头，见高贤正悄然来到他的身后。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高贤轻声地说，与平若并肩而立，凭栏临风，望着远处太华殿屋顶上的鸱吻。风簌然大了起来，九重宫殿屋檐下的铁马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一时间满耳都是杂乱的叮咚声。

“是啊。”平若被那些杂声扰得心绪更加烦乱，淡淡敷衍了一句就想离开：“看来明日是个好天气。”

高贤却不肯放过他，一路追在他身后问道：“刚才崔相求见，老奴给挡了。世子，您说该不该让他觐见？”不管中间经历了多少的曲折起伏，他在私底下都执着地称呼平若为世子，这令平若也十分无奈。

“高貂珰，你我如今同朝效命，世子二字可以不提了么？”

高贤却仿佛十分不解：“可你的确还是晋王的世子啊。”

平若怔了怔，叹了口气。

关于平宗晋王的爵位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其实平宸重回龙城后不乏一些随风倒的大臣和以前吃过晋王亏的人上表要求将晋王贬为庶人按律处置。但一来平宗虽然败逃，平若仍然是他的儿子，晋王府里包括平若母亲贺兰王妃等一干人还指望着晋王的封邑收入度日；另一方面平宗同时还是贺布部大人。这次平宸引贺兰部军队攻打贺布部，贺布部故老对此十分愤怒，而平宸本身也是贺布部出身，他要坐稳皇位就不得不争取贺布部故老们的支持，因此不得不对贬罚晋王思虑再三，事情便这样暧昧地悬而不决。

平若因为身份特殊，一直谨慎地在这个问题上保持着沉默。他至今尚未有任何封爵，晋王既然没有除爵，他这个世子便也只能继续做下去。也有人建议让平若直接承袭晋王爵位，倒是被平若自己给否决了。

高贤如今就追着平若问：“前两天宗正卿上表请求陛下让你承袭晋王之爵，世子为何拒绝？”

平若怔了一下。他并不想与这个几次三番改换门庭的老阉货有太深交往，但毕竟当初是他带着自己和平宸逃往金都草原，这样的救驾之功任何人都无法视而不见，他也不想为自己惹麻烦，只得在面上勉强应付着。

“是陛下让你来问的？”平若的声音不冷不热，用反问来应付高贤的探寻。重返龙城这几个月，他渐渐学会了谨言慎行。父亲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的头上，到如今他才有所体会。那个人权倾天下时自己固然无法与之争锋，即便如今他已经败逃漠北了，却仍然是他夜不成寐的威胁。

如果他不肯就此罢休又杀回来，到时父子会不会在战场上相遇？又或者他在朝中的势力消失，会不会有人以此为罪名趁机用来打击自己？亦或者万一那件事情被揭发出来，只怕贺兰贺布两部，以及朝野上下会掀起滔天巨浪。

尤其是高贤这个立场始终变幻不定的人，面对他平若只能打醒十二分精神去应对。

不料高贤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是王妃让我老奴的。”

平若的脚下一顿，诧异地向高贤看去：“我阿娘？”

“正是。”高贤恭谨回话：“早就听说王妃身染重病，昨日总算抽出功夫去探望了一下，毕竟当年有过一段主仆的缘分。”

平若默然不语。他这些日忙得脚不点地，很多时候就在中书令的官衙书房中休息，回家的日子并不太多。每日只能打发人回去将众人情形探问清楚来向他汇报。“我却没有听说。”

“是我让他们不要声张的。”高贤低着头在平若身边细细地说：“毕竟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阿娘她身体好些了么？这一向太忙，疏忽了在她身边尽孝。”

“王妃对殿下甚是想念。”高贤说起假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拉着老奴的手问，何时能让殿下回来。她总觉得，如果殿下交出爵位军权，陛下或许能网开一面，让他回来与世子和王妃团聚。”

平若盯着他看，突然醒悟过来他其实是在借着王妃的口向自己套话。若是在以前，说不定平若当即就要出言讥讽警告，让他不要朝秦暮楚想着到处投机两边不得罪。但如今却不同了。平宸在延庆殿里的表现令他无比沮丧失望。他知道平宸面对着巨大的压力，但显然少年皇帝并没有承受重压的本事。

“高貂珰。”平若想了想问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高贤微微愣了一下，重复他的问题：“老奴……怎么想的？”

“对啊，你一时帮着父王……”平若说到这里面上稍微有些发烫，延庆殿之变如今看来，的确更像两个不懂事的孩童不知天高地厚的胡作非为，他实在没有脸面说是义举，但却又不能换成别的立场去说，斟酌了良久终于选了一个大家都一听即明的说法：“一时帮着父皇处置我们，一时却又将我们从父王的眼皮子底下偷了出去。你究竟是打算帮谁？”

高贤倒是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截了当，稍微怔了一下，随即微笑：“老奴为人奴仆，并不懂得朝堂争斗，谁做这个皇位，谁掌朝中大权，对老奴来说都不重要。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老奴伺候殿下十二年，随他鞍前马后，彼此扶持沙场纵横；后来又伺候陛下七八年，是眼看着你和陛下从当初的孩童长到如今这样一表人才的翩翩少年。不管是晋王还是你和陛下，我都不忍见你们落得个身陷囹圄罪责加身，万夫所指的下场。”

平若静静听着他说话，身后铁马的响声渐渐不再那么令人烦躁。他负着手由着高贤随自己缓缓而行，一直到走出了延庆殿，来到皇宫昆明湖畔，眼见着新柳摇曳，芙蓉生姿，水面波光点点，风也登时觉得清爽了不少。

“那么如果有朝一日我若败于父王蹄下，还望高貂珰记得替我美言两句。”

高贤多敏感的人，立即察觉到了他话外有话，一时间呆住，“世子，你这话……”

平若叹了口气，向天边望去：“明日是个好天气，只是不知道这好天气还能维持几天。”

言罢平若并不再看高贤一眼，拔脚离开。他知道，以高贤的机警，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高贤看着平若离开的背影发了一会儿怔，跺跺脚快步往回走，眼见不远处有个小内官迎面过来，连忙招手将他叫到身边吩咐：“去，去请宗正寺的崔黄明崔舍人到我这里来。”

眼看着那小内官飞跑着去传信，高贤这才就近找了个太湖石坐下，轻轻捶着腿，长长叹息。平若说的没错，虽然这几天天气晴朗，但风雨欲来的味道越发地重了。

平若离开了皇宫直奔秦王府而去。

守卫在秦王府外的已经全部换成了玉门军的士兵。当初平衍就是被玉门军所擒，两边算得上是死仇。平若来时，果然看见秦王府的下人正拿着棍棒锄头与玉门军的士兵在对峙。

一边是明枪亮戟趾高气昂的士兵，一边是满脸愤怒的下人，两边情势高下立见。而玉门军人多势众，将秦王府的大门和那十几个下人团团围住，彼此争吵不休，嘴里都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

平若吃了一惊，连忙纵马过去，手中马鞭在半空甩得一响，喝问：“你们要做什么？”

玉门军虽然跋扈，但对平若还是不敢不恭敬。见来的是他，便纷纷后退，其中一个上前解释说：“平中书，我们受命看守秦王府，府中这些人却说是我们害得秦王险些丧命，对着我们骂骂咧咧。兄弟们被骂得急了，便只能给他们点儿厉害瞧瞧。让他们明白，我们玉门军不是从女人裤裆里钻出来的禁军，我们是铁铮铮的汉子，容不得这群待罪贱民对我们嘴里不干不干净。”

平若皱眉打量领头的玉门军，心知这些人在龙城里跋扈惯了，并不晓得秦王府的特殊地位，所以说起话来定然也十分不客气，这才激怒了秦王府的人。他有心要打击玉门军的气焰，冷笑了一下问道：“待罪贱民？这是说谁？”

那个首领被他问得一怔，看出他来意不善，自己却不肯退让，上前一步，一昂头道：“属下只知道这里关押着逆臣重犯，只是因为人贩身体不好才仍旧回旧宅休养看管，可并没说这里是什么秦王的宅邸。”

“秦王府的牌匾还挂在门楣上。”平若指着头顶冷笑：“朝廷都没有蠲夺秦王的爵位，你们倒先朝廷一步给秦王定了罪了？”他面色一冷，手中马鞭指着对方的鼻子喝道：“你们给我听明白了，龙城还是我丁零贺布部的龙城，秦王是皇室贵胄，就算是休养看管，也是龙城的主人。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撒野？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不然进去向秦王赔罪，从此收拾起你们那套欺凌百姓的做派规规矩矩地守卫好秦王府，要不然就给我滚回太宰府，让严望自己来跟我说话。我倒是要问问他，陛下的旨意是让你们守卫秦王府，还是让你们欺负我们皇室宗亲的。”

众人被他骂得不知所措，彼此瞻顾，拿不定主意。

平若喝道：“还不滚进去向秦王赔罪？”

突然听见有个声音淡淡响起：“不必了。”

201、第二百零一章　九万风云海浪深（下）

平若连忙跳下马来，推开挡在面前的玉门军冲进大门里，果然看见平衍坐在步辇上，离大门也不过五六步的距离。平若赶紧过去，见平衍身上裹着锦裘，帮他掖了掖，问道：“七叔怎么就出来了？身体可大好了？”

“镇日在屋里烟熏火燎的，呆着也烦闷，出来透透气。”平衍对平若说话时，神色温润可亲，然而一旦转向门口的府中仆役时，便仿佛罩上了寒霜一般，冷笑道：“你们如今都出息了，趁着我病要给我惹出多大的麻烦来？我本就是戴罪之身，因陛下仁德才许我幽囚与此休养，你们不思感戴天恩，竟然还敢与前来驻守的玉门军争执不休，是想让我重回监牢你们才肯罢休吗？”

他身后跟着管家，听他这样发作，连忙上前将那几个闹事儿的人按在地上训斥了一顿。

玉门军的人有严命不得进府，却都围在门口看着平衍教训家人，一时间谁都不肯离去。平衍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却仿若不见，向抬着步辇的少年吩咐了一声，带着平若回到自己的屋内。

平若笑道：“七叔还是太客气，那些玉门军素日在龙城横行惯了，我也是要找个由头教训他们一下，七叔倒先出来认错了。”

平衍扯动嘴角算是回了一个笑容，淡淡地说：“你要教训他们尽管去找别的错处，却在我家门口给我惹是非。”

平若怔了怔，想他是大病初愈，心情难免烦躁，便也不去计较，见晗辛并不在身边，便问：“晗辛娘子呢？今日怎么不在？”

正巧送葡萄干果枇杷进来的阿屿听见了，抢着说：“吵架了，跟殿下闹脾气呢，在自己屋里不肯出来。”

“多嘴！”平衍低声喝断阿屿，脸色尴尬，耳根子却不由自主地红了，有些狼狈地瞧了平若一眼，训斥道：“也不看这儿有客人，轮得到你说话吗？”

平若嘻嘻一笑：“七叔太客气了。咱们自小一处长大，你却当我是外人？”

平衍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转而吩咐阿屿：“去把晗辛娘子请出来，就说……”他顿了顿，“就说是蔡太医来了。”

正拿着一碗酪浆往嘴里灌的平若听见这话噗嗤一声喷了出来，待他擦了嘴抬头，见阿屿已经飞快跑走，这才打趣地问平衍：“我什么时候成太医了？”

“说我找她，只怕不肯来。”平衍面不改色地端着碗喝酪浆，却把平若逗得捧腹大笑了起来。

之前从延庆殿出来时，他满腹忧虑，心情郁结，不想到了平衍这里却几句话就被说得笑了出来，一思及此，平若不禁由衷感叹了一句：“还是自家人说话轻松。”

平衍与他自幼相处，其实早在大门口时便已经察觉到了神色异常。但他们此时分处两方，已经不能如以前那样无话不说了。想了想，才辗转问道：“你母亲近日身体如何？我听说她也一直病着。”

平若叹了口气：“仍旧不见好。七叔，你这病虽然来得凶险，可这段时间看着倒是恢复得十分好，怕是得了晗辛娘子悉心照料的好处。不像我阿娘，纵然是我想尽孝床头，只怕却不是她想见的那个人。”

平衍低头不语。

平若只得继续说下去：“听说我父王在北边有动作。”

“是吗？”平衍抬起头，眼中一片茫然：“我在这里被关得久了，闭塞视听，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说说看，有什么动静？”

平若也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却懒得去分辨。他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验视对平衍看守的情形，自然也就懒得去计较这些。其实秦王府定然对龙城之外的局势有所知悉，这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只是心照不宣，不肯说出来罢了。

见平衍这样问，平若想了想，捡重点说：“南边沿江四镇反叛，北边似乎有一队人马度过大漠南下，这些日我也是焦头烂额，左支右绌。谁想到陛……”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知道自己再多的不满，也不能将平宸的问题告诉平衍。只是心头仿佛有一块石头沉沉坠着，不吐不快，想了想换了口气说：“龙城宗室也有不稳的迹象，我担心会出问题。”

平衍垂目静静听着，见他说到这里，轻声嗤笑：“何止是龙城宗室，你去龙城街头走走也当知道，人心浮动的可不只是宗室。高车人，玉门军，贺兰军，谁从街头过一趟就能刮掉三寸地皮去。这样下去，怎么可能不令人心生不满。”

平若倒是没想到他如此坦率，直接就指出问题，连忙道：“七叔，其实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对宗室做个表率……”

“你忘了我是戴罪之人吗？”平衍不等他说完便打断，“这条命只怕也不过是暂寄在我身上，等到你父王万一落网了，我就要陪着他一起上刑场。”

“七叔！”平若急得跺脚，“都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还如此看我吗？当年我年纪小不懂事，做下的事情惹父王不悦，让你失望，如今我是知道错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如今当了龙城一半的家，才知道了父王的不容易。如今我唯一的想法，便是不能愧对了自太武皇帝以来的诸位祖先，不能将本朝的大好河山给糟蹋掉。其余的事情，并不敢想太多，什么你的我的，归根结底都是咱们太武皇帝传下来的。我是怕万一出了不可收拾的大事，我自己收拾不了。七叔，我想来想去，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了。”

平衍从他这番也不知是真是假的话中倒是听出了蹊跷，皱起眉头问：“会有什么不可收拾的大事会发生？阿若，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平若深深叹了口气：“若能说，我早就说了。七叔，你是父王最倚重的人，他会怎么做，你大概心里是有数的。”

平衍的面色登时冷了下来：“原来你是想从我这里套话？那你就找错人了。”他之前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被掩藏了起来，再也不见踪影，只是一味冷笑：“外间情势瞬息万变，哪里是我坐在家里就能猜出来的？”

平若难掩失望，叹了口气，又惊觉自己似乎做得太过明显，勉强笑道：“也不知我阿娘想要见到父王，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平衍看着他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思虑再三，终究只是说：“只怕见了未必就是好事。”

平若点了点头，这回是真的黯然神伤：“听说阿爹始终不肯原谅我阿娘将我放出去。可是……”他颇有些不甘心：“那个叶娘子做了那么多事情，阿爹却不与她计较。”

平衍倒是惊讶起来：“你知道叶娘子的事情了？”

“当然！”平若没好气地说：“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没听到些风声。阿娘也跟我说了许多。那女人惹得父王几次将她锁在笼子里，居然最后还带去了战场。在军中又惹得士兵哗变，听说我父王为了她还受了重伤，几乎差一点儿就死了。这些你都知道吗？”

平衍这回是真的不知道，摇头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还有北苑那个石屋。他们两人去过，里面全都是血迹，只恨我们的人晚了一步，不然找到阿爹他们带回龙城来休养，想必早就没有大碍了。”他说到这里，越发疑惑起来：“七叔，我亲自去那石屋里看过，血迹遍地。起初我以为都是父王的血，一度担心他也许失血而亡，命人在四周找了许久，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平衍再也无法假装不在意，追问道：“什么？”

“一个刚成形的胎儿。连着胎盘被匆忙掩埋在石屋后面。我们追捕的人里有最好的猎人，根绝各种痕迹猜测，也许那个女人在那里小产了。”

平衍吃了一惊，忽听外面一声轻呼，不禁变色，扬声问：“是谁？”

晗辛从外面进来，也顾不上礼数，瞪着平若问：“你是说，那胎儿是夫人的？”

平若被她逼得不得不尽量将身体向后靠，点了点头：“只有这一种可能。”

晗辛只觉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扶着桌案在氍毹上坐下。她虽然早就知道叶初雪他们一定吃尽了苦头，可是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震惊心痛到无法自制，双手握成拳头，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们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是怎么熬下来的？她该有多难过啊。”

平衍平若见她这个样子，相顾无言，一时间既找不到话安抚，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半晌平衍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晗辛的手腕，轻声道：“不是都过去了吗？现在再说这些于事无补。”

晗辛痛苦地摇头：“你不懂。你们都不懂。她抛却家国，如同孤鸿一般孤身伶仃，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如果有个孩子，就不会这么苦了。她失去这个孩子，得多难受呀。”

平若抚着额角心中懊恼，不该提起要见晗辛，结果却偏偏让她听见了那样的消息，这会儿眼看着什么话都说不了了，实在是既扫兴又懊丧。

幸好平衍能体会他的心情，软语安慰晗辛之余，提醒道：“你且放心，有晋王在身边，她不至于孤苦无依。你不是说过他们两人联手，刚柔并济相得益彰，会成为佳话么？”

晗辛这才略收敛了一下情绪，抬起头来，目光从平衍和平若的面上扫过，想起阿屿传话本说来访的是蔡太医，此刻看见这样的情形便也就明白了，她冷冷从平衍的手中抽出胳膊，看着平若说：“柔然可汗和可贺敦已经从他们的王庭动身往龙城来。他们要绕开被丁零人占据的河西牧场，向北从磐山以北，穹山以南中间的水草地取道，路上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消息。满意了吗？”

202、第二百零二章　衣香暗落星如雨（上）

送走平若之后，平衍和晗辛默默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平衍知道晗辛还在生他的气，已经整整两天不愿意跟他说话。起初他尚未察觉，直到夜里例必要来盯着他喝药时晗辛却没有出现，平衍这才察觉到了不妥。他聪明绝顶，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原委，也自知理亏，本打算再见她时说两句好话，谁知她却是真的恼了，一连两日连面都不肯露。今日若不是冒了蔡太医的名号，只怕还是见不到她。

此刻看着晗辛低头玩弄手指甲，平衍想了想，只得先打破僵局，问道：“晚饭吃什么？”

晗辛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似乎连搭理他一下也觉费工夫。

平衍叹了口气，低声下气地说：“我知道你是真生气了，这次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不这样了好吗？你别生气了。”

晗辛这才抬起眼迎向他的目光，唇边一丝冷笑若隐若现，显然并不采信他的说法。

平衍只得伸出手，轻声命令：“过来？”

她的冷笑终于毫不客气地浮现在面上，轻声哼了一下，起身便往外走。

平衍张口想要叫她，却突然皱眉扶着胸口闷哼了一声，痛苦地垂下头去。

听见动静一场，晗辛回头过来，见他这样吃了一惊，再也顾不得生气，连忙过来扶住他的手臂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心。”他声音虚弱几不可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却毫不放松，力气之大，令晗辛几次甩手都没能挣脱。“我的心难受。”他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澄澈无畏，丝毫不惧她被激出来的怒意。

“那是自然。”晗辛见无法挣脱，索性也就停了下来，冷笑连连：“是了，你这样的人，黑心烂肺也是寻常，这算不得病，也犯不着我来操心。放开！”

平衍见无法令她动摇，只得放开手，微微叹气：“你真打算就这样气我一辈子吗？”

一句话却差点儿将她眼中忍了好些日的眼泪逼了出来。“一辈子？你跟我提一辈子？”她终于按捺不住，冷笑地发作起来：“大半夜连件裘氅抖不披就自己跑到庭院里坐着，你不是去想死么？说什么一辈子？一辈子是我们这些四肢康健经得起风露的人说的，你不配！”

这话说得相当重，若是放在以前即便是再生气十倍她也不会如此口出恶言。但如今不同，他已经坦诚了给自己下毒以求速死的初衷，又借着求她留下算是表明了对她的心迹，晗辛就想探一下他的底线，下一剂猛药。

果然平衍的面色微微变了变，仿佛夜风侵袭下的烛光，晦暗不明地摇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挣扎着明亮了起来，苦笑着说：“你就因为这个气我这么多天？其实那日我是真觉得身体尚好，且又许久不见星月，便让人扶我出去透口气。”

晗辛狠话出口也自觉过了线，就不大好意思再摆脸色给他看，哼了一声，只是口气仍不肯放软：“即便如此，就不能多穿件衣服吗？你以为把你一个死了一大半的人救回来很容易么？那么多人伺候你，日日撬开牙关给你喂药，怕你身上生疮每个时辰都要给你翻身，替你擦洗，更遑论时时担心，怕你一个不妥下一口气就上不来，夜里不敢合眼，白日不敢稍离，种种辛苦你闭着眼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所有的担惊受怕都是旁人替你担着，可你没有资格如此糟蹋这身子。”她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竟没有察觉平衍不知何时牵住了她的手，紧紧捏着，仿佛要藉着这样的力道，宣泄心中的情绪。

晗辛却并未察觉他细微的动作，仍旧在痛斥着：“好容易才救了回来，从睁开眼到能下床整整一个半月四十五天，你若再受凉了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有什么资格这样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他苦笑着说，“可是你若总这样不理我，我即便醒着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一直昏迷下去。”他将她的手牵起来送到唇边，用嘴唇轻轻磨蹭着她的手背，语气轻柔得仿佛一只羽毛搔在她的心尖上：“我昏迷时时常梦见有人贴耳在我胸口，数着我的心跳不肯离去。我怕若是心跳停了她便不肯留在身边，便要用全部的力气去让心脏继续跳下去。”看着她惊讶的神情，他低声说：“晗辛，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因为有你我才努力要醒过来。你放心，即便是为了你，我也不会随意糟蹋自己的身子。”

“你……”晗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有些不可置信：“你知道……？”

“我一直以为是梦。可是前夜，还有大前夜，大大前夜，醒过来的每一个夜里，我都知道你悄悄偷听我的心跳，和梦里那人一样，一模一样。”他叹息着抚上她的头发，像是对她保证，又像是要对自己保证：“你放心，我绝不再让你如此担心了。死过一次的人，没有那么容易再轻谈生死。”

晗辛低着头，一任眼泪砸在手背上，突然觉得许久以来的委屈和担忧在这一席话间被全部释放了出去。她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殷切言语，总觉得如此在他的言语下便善罢甘休有些太轻易了，可有实在没有办法再板着脸闹脾气，便只好尴尬地低头默默流泪，始终一言不发。

平衍像是知道她的心思，微微笑了笑，问道：“现在能告诉我晚饭吃什么了吗？我饿了。”

晗辛连忙趁机收回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身匆匆向外走：“今日有熊掌，我去给你催催。”

平衍看着她走出去，一时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渐渐收起了脸上的温软神色。阿屿匆匆闯了进来，刚喊了一声：“殿下！”便被他面上铁硬的模样吓得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怎么？”平衍回头淡淡地问，声音中透着一丝严厉。

阿屿要深深吸了口气，才能在这样的压力下开口：“临淄王遣人来了。”

平衍点了点头，一时没有回应，将面前的浆酪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才说：“阿屿，你去跟晗辛说……”他望着窗外一株榆树，看着新长出的树叶已经能够成荫，树影摇动，落在窗前，凉意顿生，“你告诉她我见椿树生得好，让她去采些嫩芽来蒸些蛋吃。”

阿屿怔了怔，点点头要往外走：“好，我这就去说。”

“等一下。”平衍叫住他：“平彻的事情你……”

阿屿笑了开来：“殿下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平衍轻轻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一俟阿屿走远，便唤来少年内官抬着步辇送他到外面厅事去。

算起来临淄王平彻倒与平衍亲缘更近些。两人的父亲是从兄弟，平彻族中排行为九，见了平衍也是要称一声七哥的。龙城失陷前平彻任太尉，当日审理崔氏大案，处置得当，深得平宗的赞许，晋封临淄王，成为宗室中的新贵。龙城失陷后，平宸清洗晋王势力，平彻首当其冲，被蠲夺了太尉之职，临淄王的封邑也减去一半。除此之外平宸还规定在龙城的宗室男子每个月都要向宗正寺报到汇总这一个月的行踪和府中人员增减，对宗室的束缚严苛了许多。平彻又因此成为重点严控的对象，他又不比平衍，并无平若这样的人暗中关照，日子过得益发不如意。

平彻今次遣来的是他做太尉时手下得用的亲信贺若同光。平衍以前也与他打过交道，知道此人精明干练，眼线遍布龙城，但因为不是宗室，又与贺兰部有着姻亲关系，并未被新权贵们严防死守，行走龙城坊里之间如鱼得水，收集消息，联络部署得心应手。

今次贺若同光身着短衣草履，头戴渔人常用的斗笠，看上去俨然是个渔人模样，居然手中还提着两条七八斤重的大鱼，滴滴答答水淋淋地站在厅事前的庭院中，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乡民模样。

平衍看见他这个样子几乎要笑出来，对这人改头换面的本事愈发钦佩。他正想招呼贺若同光与他进屋详谈，不料对方一扭头看见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条鱼扔在一旁啪嗒啪嗒地跳个不停他也顾不上，一味叩头，口中大声说：“见……见过……秦王陛下……”

身边人忍不住提醒：“是殿下，不是陛下。”

“殿，殿下……”他越发的口齿磕绊起来，全然就是个第一次进到高门府邸没见过世面的草民举止，“今日打了两条鱼，我们家的让送来给殿下煮汤喝。”

平衍到这时自然知道他是不想让人看破身份，便配合着他装神弄鬼：“你们家的是谁？”

贺若同光也不等平衍让他起身，自己跳起来连比划带说：“就是东门外面的钱二娘啊。去年夏天殿下去城外天华寺进香，在钱二娘家的吃了一顿鱼羹，还说那鱼鲜美，让来年有了再送来呢。”

平衍仔细想了想，竟然真的依稀忆起有这么回事儿，不禁吃了一惊，一时间暗暗骇然，有片刻恍惚，仿佛眼前这人真的是钱二娘践行旧年之约打发来的渔夫。“多谢你们还惦记着。”他收敛心神，想了想，既然这样了就该装得像些样子，便吩咐身边的人拿出十个钱来交过去：“不能白让你们破费，心意我领了，鱼钱还是要付的。你替我转告钱二娘，祝她长乐安泰。”

贺若同光也不客气，收下钱连连道谢，一脸喜色又有些飘飘然地随着门房的人出去。平若看着地上仍旧跳着的鱼，命人拿过来送到手边，果然看见鱼鳃中藏着玄机。他假装将鱼拿在手中观察，飞快地将鱼鳃中夹着的纸条取出，仍旧吩咐人将鱼送到厨房去让晗辛亲手处置，自己则匆匆回到了书房。

203、第二百零三章　衣香暗落星如雨（中）

晗辛被平衍接二连三一连串的吩咐折腾到了天将擦黑才有空出了厨房，亲自带人将他点的生鱼脍，椿叶蒸蛋，和之前就准备好的炖熊掌送到平若的屋里。一进门晗辛就闻到了一阵焦味，问道：“你烧了什么东西？”

“没有啊。”平衍抽了抽鼻子，惊奇地反问：“怎么，你闻到什么了？”

“像是烧了纸。”

平衍想了想，笑道：“是了，一定是他们刚才点灯时费了个火折子。”

晗辛仍旧狐疑：“是么？”她不放心，一边嘱咐人将送来的饭菜放在桌案上，一面自己满屋子巡视了一遍，确认确实没有什么隐患，这才将众人遣走，回头看着平衍似笑非笑：“你今日怎么这么馋？点了一样又一样，吃的完么？”

“你帮我吃，自然能吃完。”他微笑了一下，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这鱼是个相熟的渔夫送来的，不立即吃了就不新鲜了。我想着你们南方人最喜欢吃河鲜，就交给你去处置。”

“这就找对人了。”晗辛一边给两人都斟满了姜酒，一边笑道：“只是这鱼只能我吃，你不能吃生冷，只许看着。”

平衍做出失望的样子来：“啊，你这人怎么这样忘恩负义，我有了好吃的还记得给你留着，你却不让我吃。”

晗辛那眼角瞥着他冷笑：“你真想让我说点什么不中听的话么？”

平衍立即举手投降：“我不过一说，你别生气。”

晗辛便夹起一筷子鱼脍放进自己嘴里，故意吃得啧啧有声，挑衅地问他：“想吃吗？”

平衍老老实实愁眉苦脸地说：“你吃就是香的，我吃就是丑的，对吧？”

晗辛得意起来，将酒杯送到他唇边：“喝一口酒，就让你吃一小口。”

平衍皱眉：“我能喝这个？不是蔡太医不让喝酒么？”

“那是之前，你身体太虚。这姜酒是温补的，喝一口没事儿。”

平衍便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没想到这酒居然又辣又烈，他又久未沾酒，只一口下去，登时被激得面红耳赤，不住吸气：“好辣，好辣。”

晗辛这才合着姜丝夹了一小筷子鱼脍送到他口中：“辣就对了，这样才能抵得过生鲜的凉。”

平衍却咬住她的筷头不肯松口，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她，喝过酒的眼睛格外水亮盈润，瞧得晗辛心头猛地一跳，用力将筷子抢出来，低声责备：“你做什么？”

他微笑道：“好吃。”

晗辛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叹了口气，神情惆怅地伸出手去，从他的颊边抚过，落在他的脖颈下面那个用红线缀着的玉雕兔子上，“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平衍不解：“如何做？”

晗辛抬起眼看入他眼睛深处：“你是个宁愿让我差点淹死在水里都一定要将我赶走的人；你是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毫不手软的军人；你是一个连自己都能往死里折磨的人；是一个大敌兵临城下可以拖着病体指挥泰山崩于前而镇定自若的人。你的意志和固执都远超乎常人，你根本就不是那种沉迷流连于男女私情之人。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他似乎仍然听不明白她的话，迷惑地重复着她的话。“什么样子？”

晗辛叹了口气，知道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装糊涂。然而她对他太过熟悉，任何的虚饰掩盖都无法瞒过她的眼睛。她突然搂住他的脖子，用脸贴上他的脸：“旁人都以为你是个温文尔雅的雅士，我却知道你能对自己做到什么地步。你对我越好，越温柔，我就越担心，你的温柔从来只在伤害我的时候才会展现。”

平衍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背，然而她的话却让他面色渐渐沉了下去。他紧蹙着眉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深深闭上眼睛，生怕心头的巨浪从眼中泄露出去。就如同她对他的了解，他也深知晗辛的秉性和坚定，知道她在向自己最后摊牌。“别走。”他无法控制自己声音中哀求的意味，却深知这样的请求软弱无力，不会有任何作用。

果然晗辛放开了他，站起身来，“如果你不告诉我原因，我就只能走。不然我怕我会死在你的手中。”

“我绝不会伤害你。”

“是吗？”她苦笑，简单的一声反问令平衍深觉心虚，竟一时低下头去不肯看她。

晗辛叹了口气，“其实我大概能猜得到。你如此对我，除了我与柔然的关系之外，只怕还因为我的主人。”

平衍仍旧一言不发。

然而正是这沉默益发映证了她的猜想。“所以你果然是有目的的。”她索性说开，却一点儿也不觉得伤感，毕竟这才是她所知道熟识的平衍，相比起来那个对着她情意绵绵甜言蜜语的平衍更令她不安惶恐。

“你还不肯说？”她冷笑了起来，向后退了一步：“你不说我就走了，让你永远也找不到。”

“别！”他反应出奇地块，一把拉住她的手：“别走。”

晗辛回过头来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含义不言自明。

平衍叹了口气，将她仍旧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低声道：“你说的没错，是为了叶初雪那个女人。”

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却仍然控制不住地恼怒起来，欲甩开他的手，却被他牢牢抓住：“我说实话你又恼了。”他啼笑皆非地说，“我承认有别的目的，但是晗辛，如果不是你，如果是别的女人，我并不会如此相待，莫非你真的不明白？”他说完像是真怕她不明白，叹息道：“若没有叶初雪那个女人，就不会有龙城之变，你也不会再回来，不会将我从地牢中救出来。没有那个女人，晋王不会远遁漠北不会准备东山再起，你说一切怎么可能与她无关？但不管有没有她，你都是你，你并不是她的附庸。”

“我就是……”她脱口就想反驳，却被他的手掌挡在唇边，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不。我认识的晗辛，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没有叶初雪，你仍旧是晗辛，孤身一人在北方四处行走，扎下根基，埋下人脉。但是没有晗辛，叶初雪还是叶初雪吗？”

“当然……”她不假思索地抢着回答，仿佛生怕稍微有一点儿迟疑就会显得不那么有信心。

“是不是你不用说出来，只要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他轻而易举地掌控了她的思路，“晗辛，我对叶初雪的关注，完全是因为她对晋王的影响力。但不管有没有她，都不会影响到我对你的看法。你如此聪慧，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晗辛怔怔瞧着他，自然清楚他话中没有明说出来的言外之意，却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懂。”

“你懂的。”他笃定地微笑了起来，“只是不敢承认而已。哈辛，你的聪慧坚韧远超寻常女子，何必非要去做别人的奴仆？叶初雪固然待你有恩，但你已经帮了她那么多，难道还没有还清你欠她的恩情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他握住她的手，刻意顿了顿，让她借着这片刻的停顿将他的意思充分地领悟，然后才缓缓道：“只有你理顺了与叶初雪关系，我才能完全信任你。”

“你不信任我？”她皱起眉头来，仍旧在重复着他的话。

“我信任你。即使将我的命交到你的手上我都毫无疑虑。但是我不信任叶初雪。她做过那么多的事情，对晋王的影响又显而易见，又是那样的身份来到北方，又做了这样了不得的事情，我没有办法信任她。”

“所以只要我认她做主人一天，你就一天不会信任我？”她完全明白了，“你对我的各种好……”

“都是真心的。只是希望你在选择的时候，明白该选谁。”

“我知道了。”晗辛点了点头，终于还是站起来：“你慢慢吃，我先告辞。”

平衍的一颗心沉沉地坠了下去：“晗辛！”

她举起一只手摇头：“别逼我。你给我出了这样的难题，总得容我仔细想想。”

平衍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将冲到嘴边的劝解之辞全都咽了下去，点头道：“好，你慢慢想，我等你。”

晗辛一言不发地走出去，从外面为他将门带上，一时却不知道该到何处去，怔怔立了一会儿，在台阶上坐下。

此刻已经漫天星斗。一条璀璨的星河从天空中划过，将整个夜空照得光华夺目，连月亮都变得黯然失色。

平衍的话和意思十分明确，晗辛即使想要装糊涂都没有太大的余地。

这本不是一个需要如此左右为难的选择，她一直都是叶初雪最信任最倚重的人。平衍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叶初雪能够在江北活下来，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晗辛出力。这一点即便晗辛也无法谦逊地否认。

为叶初雪出力，受她驱使，这是已经深入骨髓血液的本能，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转向另一边的阵营。

然而如果她选择叶初雪，那么就只能离开秦王府，只能将那个人留在身后。

平衍的计策其实十分成功。他的温存体贴和表现出来的依赖信任在不知不觉中软化了她心中的坚冰。她几个月来不眠不休地陪伴在他身侧，不只她成为了平衍病中的支柱，平衍更是前所未有地占据了她生命中全部的重量。在一个个漫长而又静谧的夜里，她守在他的病榻边，心为他的心跳而跳，呼吸为他的呼吸而存在，她的生命只为他而存在。

晗辛知道自己变得软弱了。而平衍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样的变化，终于出招，将她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

她开始后悔，自己不应该这么急着揭穿他的用心，至少能拖延一天是一天，晚一天面对这样的选择，就晚一天用不管对哪方面而言都是背叛的事实来折磨自己。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没有了回头路。

她凄惶地将脸埋进了臂弯中，只希望漫长的夜永远也不要过去，让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凝固，她不用做出选择，任何事情都不会有变化。

204、第二百零四章　衣香暗落星如雨（下）

然而变故甚至等不到天亮，就已经挟着夜风骤然袭至。

一阵惊雷风雨般的敲门声赫然响起，将平衍这书房小院的静谧赫然撕碎。晗辛抬起头，要愣怔了一下，才能意识到响的是院门而不是她的心跳。但随即她耳边就轰然嗡了一声。这个时间，这样急切的敲门声，若非出了极重大的意外，府中下人是不会如此莽撞的。

她飞快回神，起身要去开门，心怦怦跳着，有点惊心动魄的意思。门外守卫换成玉门军是一个非常不好的预兆，她十分担心这一次又是皇帝突然发难，要对平衍不利。

这个念头从脑中刚一闪过，她立即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全部新婚都已经牵绊在他的身上。这不由自主情不自禁瞬间为她指明了该何去何从的方向。

敲门声惊动了阿屿，他探头出来看，见晗辛立在门前，看着不停作响的院门发怔，十分疑惑地跑出来问：“怎么了？晗辛娘子，你怎么不开门？”

“我……”晗辛回过神来，看了看阿屿，将脑中各种乱七八糟的杂念撇开，吩咐道：“你去看看殿下，怕是已经惊动他了。这里我来应付。”

见阿屿点点头反身回去，晗辛这才去开门。她在心中已经有了准备，开门看见外面明火执仗地一群人黑压压站了一地，心中虽然微微颤抖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分毫痕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问道：“什么事？你们是什么人？”

管家分开众人，来到跟前说：“晗辛娘子，这些人是皇宫里派来的，说是要请殿下进宫。”

晗辛这才再仔细看，果然见这些人软甲的下面露出的袍脚的确是内官的服色。

在所有可能性中，除了严望发难之外，晗辛最不希望见到的，就是平宸来打平衍的主意。她努力维持表面的镇静，问道：“怎么来这么多人？谁不知道秦王腿脚不便又大病一场刚刚有点儿起色，难道你们还怕他跑了不成？”

这时其中一个领头的才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是担心有人对秦王不利，派我们来保护殿下的。”

晗辛冷笑：“王府中自有护卫，门外也还有人看守，诸位就不用替秦王的安危操心了吧。”

那人突然一抬头：“娘子信得过玉门军么？”

晗辛心头一动，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瞧去，见这个内官模样似乎并不陌生，语气便缓和了几分：“请问你是……”

内官微微一笑，“在下高悦。”

晗辛猛然想起来高贤的确说过有个侄子也在宫中，这个高悦看上去确实有几分肖似高贤，心中疑虑登时一扫而空，松了下来，问道：“那么高貂珰……”

“正是在下伯父。”高悦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说了一句：“今夜是伯父亲自指定命在下来走这一趟的。”

“真的是陛下要见秦王？”

高悦看着晗辛微笑：“娘子这说的什么话，旁人哪个敢假传陛下的旨意？”

晗辛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沉吟了片刻，终于说：“不是我不放心诸位，也不是我要抗旨，只是秦王殿下的病情想来诸位都知道，这个天儿咱们好人是没什么不妥的，但秦王却经受不住。大半夜让他出门，身边没有个照顾的人是不行的……”

高悦不等她说完，便笑道：“那么请娘子收拾一下，随秦王一起进宫。”

晗辛一怔，没想到高悦竟然把她拐弯抹角还没说出来的话点明了，一时倒有些意外。但她见事极为果断，立即点头道：“如此就请诸位在此处稍后，我去请秦王殿下。”她往里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嘱咐：“我还有两句话，你们莫嫌我啰嗦。秦王身体虚弱，远未恢复，一会儿他出来，还请诸位不要高声喧哗，最好也不要太多人跟在身边，选一两个可靠的就近照应就可以。”

高悦点头：“就依娘子。”

晗辛于是微笑致意，转身快步进了平衍的房间。

一进屋才发现平衍已经穿戴整齐，正让阿屿搀扶着从榻上站起来，往步辇上挪。晗辛赶紧过去扶住他，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准备出门啊。”平衍平静地说，看了晗辛一眼，笑道：“怎么，你不是已经跟人谈妥了么？”

晗辛知道大概外面的动静都由阿屿听了转述给他，所以平衍早就胸有成竹了。叹了口气：“看来是躲不过的，我陪你一起进宫。”

她本以为平衍大概会反对，不料平衍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晗辛自己也没有什么东西要带，也不知道这次入宫究竟是有什么变故，有些发愁不知该做些什么准备。平衍笑道：“不过是进趟宫，又不是出远门，你还要怎么准备？”

晗辛摇头，想了想，对阿屿说：“阿屿，你想办法出府去，去找晋王世子，把今夜的事情告诉他。”

秦王府长期被重兵看守，府中人等出入皆受限制，阿屿早就琢磨出了攀树翻墙出府的“密道”，此时就派上了用场。

打发走阿屿，晗辛这才低声对平衍说：“高贤专门派了侄子来接你入宫，就是为了让你能安心。不但如此，高悦还主动让我随你一起进宫，我的任何要求他都一口答应……”

平衍握住她的手：“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不是担心有事。我担心的是你这次进宫，只怕一时半会回不来，所以你有什么必须要带在身边的，我最好还是给你带上。”

他不假思索地说：“你。”

晗辛登时面色烧红了起来，连忙挣脱他的手嗔道：“你怎么回事。”

“没关系，走吧。”平衍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云淡风轻地吩咐。

皇宫自有宫禁。此时早已经过了宫门落锁的时间，须得高悦拿着宫内府的铜鱼牌才能叫开宫门。平衍的步辇由两名强壮的内官接了过去，高悦带来的人便都离去，只剩下高悦陪着他们从皇宫中枝繁叶茂的桂树林中穿过，一路向西北而去。

晗辛毕竟从小在皇宫中浸淫长大，虽然北朝的皇宫她第一次涉足，却毫不费力地就辨明了他们行进的方向，不由心生疑窦，扬声叫住高悦问：“我们这是向什么地方去？我记得延庆殿应该是在东边，咱们却一路向西走。”

高悦笑道：“这个时候了，陛下早就安歇了。要觐见得等到明日，现在是带秦王去蓬山殿休息。”

晗辛早就知道这么晚不可能立即见到平宸，这一切都没有超出她的预料，然而心中的不安却无法抑制地开始滋生蔓延。她忍不住问：“陛下召见秦王到底是什么事情？为什么要高貂珰亲自安排人手去接？高……”她的话没说完，突然手上一紧，低头看去，是平衍握住了她的手。

“你……”晗辛朝平衍看去，见他冲着自己微微摇头，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得闭上了口。

蓬莱殿本是太武皇帝时所修一座道观。其时丁零人入主中原不久，急于推进汉化，太武皇帝大兴土木仿照旧都雒阳的规制修建皇宫，并在宫中置僧寺道观，也经营得十分热闹。但北朝人多数不信道，先帝在位时总结前朝南渡的原因，将士人官员风行修道炼丹列为罪魁祸首，于是龙城本就不甚兴旺的道观便被彻底铲除，宫里这座道观也逐渐废置，成为堆放杂物的空室。

晗辛对这样的前朝典故并不了解，但平衍却是心中有底。所以当看到蓬莱殿破败杂乱的庭院时，他用力捏住晗辛的手，阻止她再说出哪怕一个字来。

高悦似乎也对这样的安排十分不安，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对平衍说：“殿下，事出紧急，还来不及收拾，就委屈殿下在这里暂时落脚，待到天亮了就会有人来打扫照顾。”

平衍摆摆手：“不用了，这里挺好，不需派人来。”

高悦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终于行了一礼，带人离去。

晗辛尚在目瞪口呆之中，看着残破的窗纸，被风吹打不停开阖的门扉，满庭的蔓草，屋檐下大片白色的蛛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为什么不让我问他？”

“他不过是受命行事，你问了也于事无补。”

平衍坐在步辇上将庭院里里外外都打量了一遍，忽而笑了起来：“你去看看那边槐树下是不是藏着一个酒坛子。”

“这么晚了，你找它做什么？”晗辛心烦意乱，随口回绝。

“去吧，反正也睡不着觉了，总不能干坐着吧。”

他难得语气温和，令晗辛微微惊了一下，继而一想，这话也没错，只得叹口气，将平衍身上的锦裘又掖了掖，才照着他的指点，寻到那棵老槐树，废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刨开土，居然真的挖出一坛酒来。“这是你藏的？”她惊讶地问。

“不是。”平衍笑了起来，“是晋王藏的，被我偷偷看见，就记住了。”他并不急于进屋，晗辛也觉得没有打扫不能让他进去，好在天气已经暖和，平衍身上又层层叠叠穿了好几层保暖的衣物，两人索性就在院中拍开酒坛的泥封，你一口我一口地抱着喝了起来。

晗辛喝了一大口，将酒坛子递过去，自己抹了抹嘴问道：“晋王为什么会藏酒在这里？莫非是因为这里平时人迹罕至？他什么时候埋下这酒的？喝着口感似乎也有三五年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莫非将你安排在这里，是不希望你被人找到？可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见了对谁有好处？”

平衍好笑地看着她，问道：“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

晗辛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问得一怔，耳边嗡嗡作响，也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他的话。

他继续说：“那天你就喝了酒。然后拦都拦不住，推都推不开。”

晗辛突然站起来，“你别说了！”

他置若罔闻：“我问过你为什么，你挂在我的身上，只是笑，话都说不清楚了。”

晗辛被他的话扰得坐立不宁：“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她脚下虚浮，险些跌倒，酸涩充塞胸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将满怀的愁绪发泄出来，“别说了！”

“晗辛……”他轻声唤她，声音低沉而充满了诱惑，令她几乎无法自已地微微颤抖。他总是用这样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令她在狂喜中哭泣。他太过熟悉她，知道能用什么样的办法令她失控。

晗辛用力摇头，想要将他的声音甩出脑海，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一棵树下，她的背紧靠着树干，脱口道：“你别这样，我答应你，陪着你，不离开，但你别逼我。”

平衍安静下来，目光在星光下熠熠生辉，“你说什么？说清楚！”

她全身失力，顺着树干坐在地上，捂着脸仿佛无法面对自己的选择：“你不能伤害她，否则我一辈子也不原谅你。”

“你再说清楚点儿。”他步步紧逼，“你到底怎么选的？”

“我选你！”她大喊了起来，“我选你！我愿意随你去生去死。她早就将我的身契还给我了，我不是任何人的奴仆，我可以选你，但我不能背叛她。”

“也不再为她做事。”

“我……”她迟疑了。

205、第二百零五章　何如筵上舞醉风（上）

平衍坐在步辇上，手里抱着酒坛子，轻声笑了起来：“你怕什么，你帮我就是帮她。毕竟我不会背叛晋王，只要她不做对晋王不利的事情，我就不会对付她。”

晗辛含着眼泪点头：“不会的，我不会让你跟她成为仇敌。”

平衍的手伸向她：“晗辛，你过来。”

晗辛茫然抬头，心口一片空茫。她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起身来到平衍的身边，任他将自己的手牢牢握住。

平衍说：“你这个时候做决定再好不过，龙城就要有大事发生，我必须知道我能够信任你。”

“大事？”她茫然地重复他的话。

“你问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那是因为有人想要保护我们。”

“保护我们？为什么？”

平衍抬起头看着天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他这话并不是询问晗辛的意见，不等她回答，已经继续说道：“晋王的人白天在北边狠狠地揍了玉门军的人。这会儿只怕严望已经带兵出城迎战了。平宸会崩溃，他会大肆报复所有晋王的人。”

晗辛明白了：“我们在这里，他却找不到你。”

平衍点头：“没错。”

叶初雪一听见外面暴起的喧哗声就放下手中的信跳了起来，掀着帘子冲出去，恰巧平安的侍女塞湖正朝她飞奔过来，两人差点儿撞到了一起。叶初雪扶住她问道：“是他们回来了吗？”

塞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力点头，反身向营地外面指了指。叶初雪也等不及她缓过气来说话，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迎了过去。

平宗离开了二十天，带着大队人马去漠南与玉门军打了几个胜仗，眼看着龙城调集了五万禁军要对他们进行围剿，这才率部北撤，避免与禁军直接冲突。

这二十天平宗并没有中断与叶初雪的联系，每日都有信鸽往返传递消息。平宗会将每日战果与行进路线不厌其烦地告诉她。而叶初雪也会尽心地在帷幄之中研判地图，做出判断。她并不愿意在行军打仗的问题上对平宗这样的军人指手画脚，但随时掌握他们的动态会令她少些担忧牵挂，多些对未来局势的判定。

平宗知道她的想法，并且理解，这是最令她感到欣慰的地方。

大队人马照例驻扎在五里之外的空地上，平宗纵马飞驰而来，身后还有十几个人带着肥美的牛羊和几个大箱子跟着，叶初雪知道那是他们的战利品。一连几场胜利令所有人的脸上都盈满了喜色，平宗更是脸上挂着久违了的意气风发。

叶初雪远远看见他便站定了，目光驻留在他的身上，看着他身上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笑起来洁白的牙齿益发衬得他的面色满是风霜。他的身体随着天都马的脚步上下起伏，意态潇洒从容，几乎在用全身每一根细微的毛发述说着胜利的喜悦。

打了胜仗的男人果然有着非同凡响的魅力。叶初雪被他的模样吸引住目光，全身心的喜悦都随着他的靠近而益发沸腾。

平宗跳下马来，走到她的面前，低头打量着她，对她向自己投过来的仰慕目光心满意足，于是说话的声音中也就带着浓浓的快意：“叶初雪，丁零人的女人这个时候都会扑过来抱住她们的男人，你还站着做什么？”

她也笑开，张开双臂：“你过来。”

他大笑起来，大步上前，突然将她往肩头一扛，在她的尖叫声中朝自己的大帐走去：“你简直是岂有此理！我得好好教教你丁零人的规矩。”

她的尖叫声很快便变成了婉转的叹息。他身上的味道混杂着尘土，风霜，汗水和血腥的气味，那是战场的味道，是经历过血与火的拼杀，经历过拼死的杀戮和快意的胜利后才会具有的味道，不同于她以前在他身上闻到过的任何味道。叶初雪直到这时才真切地体会到胜利对这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叶初雪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比平宗更能笑对失败。他对失去龙城和之后一连串变故的平静应对令人几乎要忘记了他是一个怎样好胜骄傲的人。他能够理智冷静地分析失败的原因，并不将所有的罪责推到她的头上，却也懂得如何将她这个头号敌人化解成盟友。他懂得耐心蛰伏，慢慢积聚力量，随时调整策略，听去诸方意见。他从没有过一天的气馁和低落，始终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但是直到他用一串胜利略微洗刷了失败的耻辱，直到他将敌手揍得满地找牙的这一天，叶初雪才真正见识了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而她爱死了他这副模样。

她毫不矜持，在他把自己扔在长毛波斯氍毹上时勾着他的脖颈将他拉着倒在自己的身上，用热情的邀约来弥补这些天来的分离。

她对他的想念一点儿也不比他的少。对他的渴望也一点儿也不比他弱，她激烈而渴切地回应着他，用最饱满的热情欢迎他的归来。

平宗感受到了她的热忱，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挥洒着胜利的余威。直到天色将晚，帐外来来往往的人声逐渐喧嚣了起来，他们才终于在彼此的怀中平静了下来。

“你的办法很好。”他带着满足的慵懒笑着说：“全部用最好的马最强的兵，不在多而贵精，发挥丁零骑兵最大的速度优势，出其不意地打了两次之后玉门军对我们就已经胆寒。后面几次遭遇他们都是望风而逃，连正面接战的勇气都没有。”

“哪里是我的办法，你们丁零人不是一向都是这样打吗？”她自己倒是不敢居功，当初不过随口提了一句不必与敌人硬碰硬拼兵力。丁零人最早就是依靠骑兵来去倏忽神鬼莫测的速度横扫大漠草原的，这是他们在血脉里流淌的本能。

“是你提醒了我。不然我会将五千人都带走，人数虽然多，战果却未必好。”他们只找回了三千匹天都马，平宗经过叶初雪的提醒，这才决定只带三千人南下，先亲自打几个胜仗，建立威名，然后在徐图后计。

叶初雪替他盘算着：“还得继续筹集军马。单人双马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骑兵的优势。”

这也是平宗的想法，只是困难却不小：“即便不是天都马，一等的牡马也得需要至少六千匹，阿斡尔草原……”阿斡尔草原如果有六千匹上好的军马，也就不至于需要平安每年都带人出去给人护路，这样的话题其实已经进行过无数次，每次都会卡在这个地方结束。

只是这一次叶初雪却有了新的想法，“柔然可汗已经过了壶关，向榆关进发了，再过三五天就会到乐川。”

“嗯？”平宗怔了怔，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件事，“你的那个侍女也会来吗？”

“什么侍女。”她含嗔地瞥他一眼，笑道：“人家现在是柔然的可贺敦，即便平宸见到了也要恭敬相待，前尘往事就不要再提起来了。”

他微微笑了笑，手下轻轻抚摸着腰后的皮肤，想了一会儿才说：“你的是意思是想要让我找柔然人要马？”

“他们丢了河西牧场，每年与北朝的十万匹马的交易也就没有了。有这样一个机会，应该不会放过。”

“你这算计倒是挺精，只是好像忘了一件事情。”他一边说着，凑过去在她圆滑的肩头轻轻地咬了一口，激得她失声吟哦，在他怀中扭动着想要挣开。

“你别这样，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我忘了什么事，你倒是说说。”

“你忘了他的河西牧场是我抢走的。”

“这个倒没忘。”她被他下巴上的胡茬扎得咯咯直笑，只得将他在自己颈窝磨蹭的脸推到一旁，说：“别闹，痒。”她略缓了口气，才说道：“只是图黎可汗却不知道这事是你干的呀。”

“怎么会不知道？虽然当时龙城已经落到了平宸的手里，可图黎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连取他河西四镇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你放心，他即便知道，也只会做不知道。”她说的胸有成竹，倒是令平宗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平宸打的主意是想借着与柔然媾和专心对付你。你猜他会用什么办法让图黎与他讲和？”

平宗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他那点儿出息，怕是要把我好不容易才抢过来的河西牧场还给柔然人。”

“可图黎怎么会不知道西边四镇并不受龙城节制，也就是说河西牧场根本不在平宸手中呢？”

“他自然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龙城谈和呢？”

平宗想了想，忍不住问：“为什么？”

叶初雪扯过深衣裹在身上，从他怀中挣出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一边指点一边说：“其实以柔然的军力，若真要夺回河西牧场的话，四镇是抵挡不住的，为什么他们不动手，反倒要来跟龙城谈呢？这个问题我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

平宗被她的话吸引，也披衣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和她一起观察地图，问道：“为什么？你说说。”

“因为现在柔然不想要那牧场。本来河西牧场就是他们因为虫灾才西撤让出来的，否则四镇哪里会那么容易占领。”

“图黎舍得吗？”

“图黎这个人精明世故，和老一代的可汗比起来，他看得更高更远。本来虫灾就会令牧场两三年内元气大伤，无法繁殖马匹，维持牧场的成本高昂，这牧场他现在留着无用还费钱，索性让了出来。我猜他是打算等过两年水草都养回来了，再把河西牧场夺回去。”

平宗若有所感，沉思地说：“那么他就要保证届时他能顺利夺回牧场。”

“现在四镇不足以抵挡柔然的骑兵，但如果四镇与龙城和解，有了整个北朝的强大兵力做后盾，他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嗯，如果平宸够强，三年时间足够他解决四镇。”

“但图黎对平宸还摸不清楚底细，这就是他最初派遣俟斤鹄望前往龙城的目的，就是为了一探平宸的底细。”

“但从龙城来的消息看，平宸的计划身边几个近臣都颇有微词，所以崔璨才找上晗辛，希望通过她想办法让图黎亲自来。”

“没错。”叶初雪也陷入了沉思，半晌才说：“起初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崔璨要让图黎亲自来谈。因为若是鹄望谈成的盟约，还有可以后退转圜的余地。但如果是图黎亲自谈定的，就没有转圜余地了。他如果真的不赞同平宸的做法，就更不应该让图黎来才对。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到这里，回眸盯着平宗，微微一笑，眼波流转，仿若春云灿烂，笑着问道：“你猜到没有？”

平宗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那群汉人的心思谁猜得透。说不定他就是希望敲死这盟约。汉人都没种，怕打仗，平宸就是跟汉人学得如此软弱，对待强敌不思进取，只图诱之以利。”

叶初雪却摇头，“以我对崔璨的了解，应该不是这样。”

平宗其实明白崔璨不会是那样的心思，只是不喜欢叶初雪提到崔璨是两眼发亮的样子，才故意发泄一顿不满，于是问道：“那你说为什么？”

“一定是因为崔璨认为平宸提出的条件图黎不会满意。他是想要借图黎的强势，堵死平宸的求和之路。”

平宗想了想，笑了起来：“果然有道理。”

206、第二百零六章　何如筵上舞醉风（下）

叶初雪的他首肯，信心大长，继续说道：“图黎的野心很大，绝非一个河西牧场。他图的是整个黄河以北。”

平宗冷笑：“他胃口可真不小。”

叶初雪捏了下他的后腰，笑道：“这就是你的机会。”

他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只有北朝自己乱了，图黎才有机可图。与对抗整个北朝相比，扶持一个能与龙城分庭抗礼令龙城无暇西顾阻止他蚕食北朝西部疆界的势力要容易省力实惠得多。”

平宗面色不善地问：“你说的是谁？”

她自然知道他的不悦来自什么原因，安抚地摩挲他的手臂，说：“我可以让图黎以为你就是这个人。”

他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叶初雪明知道这种说法会令他不悦，却也只能说下去：“在图黎看来你败给了平宸，他不会担心你坐大了成尾大不掉之势；他认为你一心复仇，会不惜代价取得他的支持；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你从来没有坐上过御座，只要向他表露出一点你希望取代平宸的意愿，他都会相信你对他诚心投靠。他会给你你需要的一切，武器，马匹，钱。你在北边闹得越厉害，平宸就越急于与他和谈，定然会对他做出巨大让步。对图黎来说，这样做的好处远远大过跟你计较河西牧场那笔债，所以即使他知道四镇夺取河西牧场是你的谋划，也会假装不知道。”

叶初雪终于将她全部的筹划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如果你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我可以作为使者亲自去见图黎，有珍色的帮助，要说服他很容易。”

平宗得胜归来时的喜悦与得意已经全然不见。他面色黑沉若寒潭，咬着牙根一言不发，走到地图前仔细查看，忽而冷冷一笑：“从柔然王庭到龙城，过了壶关走驰道最快，刚才我还奇怪为什么他们倒绕道榆关了。从阿斡尔草原南下穿过大漠，就是乐川。他们选这个路线，也是打了与你见面的主意吧？你跟柔然王庭的关系还真密切！”

叶初雪听出他的语气不善，想了想，决定此时还是不要说话的好。淡淡一笑，转身捡起抛了满地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平宗双手叉腰，瞪着她的一举一动，神情中充满了戒备提防。

叶初雪早就料到这样的提议会惹他不快，也不介意，埋头将自己整理清爽了，走到帐门旁，才回头对他笑道：“平安为了迎接你得胜归来，准备了庆功宴，只怕这会儿篝火已经燃起来了，你收拾一下就出来吧。”

平宗看着她施施然地出去，又瞪着地图生了半天气。宽敞的大帐不知如何竟令人觉得无比憋闷。他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几口气，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一脚将脚边的头盔踢到半空，又落了下来，呛呛啷啷地滚出去好远，这才觉出脚趾剧痛，不禁痛苦地大喊一声，抱着脚跌倒在氍毹上。

他知道叶初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假装示弱，利用图黎的野心获得他的支持是最正确的选择。就像当初甫一听闻龙城失陷的消息，叶初雪就提到过要联合诸郡对抗龙城的办法一样，无论从策略还是情势上看，都精准正确。但是这种正确却令他十分不舒服。

除了要向柔然可汗示弱这一点令他一想到就满心不悦外，更令他深感不安的是她对全局的把控和着眼点。

身为一个好猎人，平宗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个人只有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猎物的时候，才能准确找到它。叶初雪的着眼点始终是利用平宸威望不足以令诸郡服顺，挑动龙城与外郡的冲突，削弱龙城的势力，从中寻找机会。

对此平宗不得不疑虑忡忡，叶初雪在心里究竟推演过多少次令北朝分裂路径，才能每次都如此准确地找准下手的关键。

他并不怀疑叶初雪如今对他的忠诚，但他也确实不敢对那个女人太过大意。毕竟他在她手上吃过亏。她有这个能力，区别只在她会不会使用这种能力来对付他。

但是！平宗不得不恼恨地承认，叶初雪所说，始终是最好的办法。他没有理由因为是她提出来的，就拒绝采用。否则以叶初雪的聪慧，只怕立即就会察觉到他对她的芥蒂。

他不想不信任她。更何况她是在为他殚精竭虑地出谋划策，他不能小心眼地去怀疑她。

可他就是不！高！兴！

平宗坐在帐中生闷气，突然平安闯进来，大声喊道：“阿兄你还不出去么？大家都到了，就等你了。”

平宗身上只穿着中单，下个身片缕未着，只借着衣摆勉强遮住，平安近来看见这个模样，吓得尖叫一声，转身跳着冲了出去。

平宗恼怒地喝骂：“谁教你的规矩，进我的帐子也不先问一声？”

平安的声音无比委屈：“嫂子都出来那么久了，你怎么还这样，你还怨别人！反正你快点儿吧，都等你了。”

平宗穿戴好了出来，那边篝火早已经点上，一群丁零少年少女正围着篝火斗舞，余人也都在尽兴狂饮，彼此唱和，场上一片喧闹之声。

平宗趁着没人留意，悄悄走到自己位置旁，不料刚一坐下，转头就看见平安似笑非笑地瞧着他，满面揶揄之色。平宗悻悻地瞪她一眼，没好气地问：“你看什么？”

平安忍着笑，递过一杯酒：“是我让他们别等你了，先开始吧。这儿酒肉飘香，那群人早就等不及了。”

今日来此的不但有平安手下勒古那一群漠北丁零的儿郎，也有跟着平宗从漠南凯旋归来的十来个卫长，以及阿斡尔草原上诸部首领，热热闹闹的有二百多人。巨大的火堆，火焰冲天，将所有人的脸都烘烤得红热。

平宗接过酒喝了一口，眼见场中少女们翩翩起舞，而少年们舞步则更加雄健壮阔，随着激越的鼓点齐齐用脚踩跺在地上，精牛皮所制的马靴发出整齐响亮的声音，灰尘将火焰都扰得不停颤抖。

早就有人看见平宗落座，诸部首领依次上来敬酒。这些人当初对平宗并不热切，如今几场胜仗打下来，立即变了脸色。今夜的庆功宴，许多人都是带着牛羊贺礼不请自来的。平宗心中明镜一般，面上却仍旧来者不拒，和每个人都畅饮了一轮，好容易坐下，勒古等人又举着酒碗过来敬酒。

这些却都是一起并肩拼杀过的同袍，平宗更不会怠慢，连忙叫过焉赉一同与他们对饮。勒古笑道：“当日将军要带兵南下，我就求苏毗放我同去，她却不肯答应。如今将军得胜归来，我们就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了。”

平宗知道勒古一直对贺布军十分感兴趣，平日隔三差五找个借口就会到军营去观摩他们练兵，当初也一直求着自己带他一同南下，只是平安始终不肯松口，而平宗也答应过平安绝不牵扯漠北丁零诸部进来，所以只能对他抱歉。此时听见他这样说，不由自主朝平安看去，不料平安也正往自己这边看过来，目光中满是警告。

平宗明白她的意思，叹了口气，对勒古笑道：“你是苏毗身边须臾不能离开的人，我可不敢跟她抢你。”

勒古是平安入幕之宾这事儿并非秘密，许多人都是知道的，登时那些丁零少年们都怪叫起来起哄。勒古黝黑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潮，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推开身边起哄的同伴，又向平宗举杯问道：“那么将军，你下回什么时候再去打仗，届时我与你同去可好？”

平宗见他还不死心，几乎要笑出来，只得点头道：“只要苏毗同意就行。”

好容易打发走了勒古，平宗坐下。平安又递过一杯酒给他：“多谢。”

平宗却颇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雏鹰不放出去学不会飞翔，狼崽子也不能总拘在洞里不让出去。勒古是个好战士，多磨练磨练，来日有统领漠北诸部的潜质。”

平安听了良久不语，默默喝了一碗酒才低声问：“他若统领诸部，阿延只怕就有危险了。”

平宗心头一个激灵。

他们兄妹境遇各自不同，这些年下来竟然想法也大有不同了。在平宗看来，勒古无论能力心胸都出类拔萃，他如果能接过漠北丁零人的首领之位，平安母子会得到他最好的照料，也不用像如今这样一年里倒有大半年母子分离，平安以一介女流还要带领少年们饮冰卧雪地去护路赚钱。

而平安的想法却是除了自己，没有人能保护儿子。即便是勒古，也不能确信他今后不会将阿延作为威胁想办法铲除。

平宗仔细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们女人都这么想吗？”

“什么话？”平安瞪他一眼，“什么叫我们女人都这么想？”

他便苦笑起来：“女人们都信不过自己的男人？”

一听这话平安就笑了出来：“怎么？嫂子又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这话终于将平宗压抑了许久的问题勾了出来：“叶初雪呢？怎么一直不见她？”

“我还以为你能再忍一会儿才问呢。”平安一脸揶揄地笑着：“你别急，她也跑不了，耐心等等。”

“等？等什么？”平宗还想问，目光扫到不远处，突然僵了一下：“他怎么来了？”

“谁？”平安留意到他面上神色的变化，连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是一愣：“昆莱？他怎么来了？”

听她这么说，明白连平安也不知道昆莱会来，此人果然是不请自来。

上回昆莱与他商量的事情平宗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之后他曾经犹豫过，却并没有向平安提起过昆莱想要地的要求。平宗心中的打算，是看最近一段时间跟龙城较量的结果，再决定要不要跟昆莱联手。毕竟步六狐部与丁零人是世仇，而昆莱毫不掩饰他的野心。平宗知道一旦龙城夺回来他离开漠北，这里的一切仍需由平安和这里的丁零诸部来承担，自己并无权去做出决定。

昆莱似乎也猜出了他心中的犹豫，端着一碗酒笑眯眯地走到平宗面前，问道：“晋王殿下，近来可好？”

平宗并不起身，看着他淡淡笑了笑：“你消息倒灵通，总能赶上我们这儿的盛事。”

“这是自然。晋王得胜归来的消息你还没有渡过大漠，就已经传遍了漠北。我等你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故意将很久两个字重重说出来，目光瞥向一旁的平安，忽尔笑道：“上回谈的事情也不知道晋王与苏毗商量过没有？若是晋王觉得难以启齿，不如我直接跟苏毗说。”

平安愕然看向平宗：“你们说什么了？要跟我商量什么？”

平宗岂会受他如此威胁，微微一笑，目光盯住昆莱：“昆莱大人，若此时你能与苏毗谈成自然最好，我正好可以省心。要不然你们现在就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谈？”

昆莱有些意外，朝平宗看来，“你真想让我跟苏毗说？”

平宗毫不后退，目光灼灼盯着他，胸有成竹：“请便。”

昆莱这却犹豫了。他自然知道自己想要将族人迁回阿斡尔湖之事平安绝不会同意，这才借做交易之名希望由平宗替自己说服平安。但平宗迟迟没有动静，他依然有些按捺不住，本来是想借平安来给平宗施压，不料却被对方卡在了这样进退不得的位置上。

平安犹自追问：“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阿兄，他要跟我说什么？”

207、第二百零七章　断肠十里龙城路（上）

平宗笑了：“他要说什么我如何会知道？只知道他有话要跟你说，你不妨自己去问他。”

昆莱被他的笑意逼得有些恼怒，冷哼了一声，正要说话。突然场中鼓点一变，双弦琴声音响起，四周的喧哗吵闹立时就偃旗息鼓。

双弦琴是阿斡尔草原特有的乐器，琴声浑厚悠长，彷如一位暮年英雄在吟唱自己年轻时的壮勇事迹。今夜操琴的是阿斡尔湖畔最年长的那希布爷爷，连平宗都不知道他究竟有多老，从他当年来到漠北时，那希布就已经是这里最年长的人了。

那希布一手双弦琴拉得出神入化，起势只是寥寥短促的几声，便顿觉一股慷慨之意扑面而来。这琴声一响，即便是昆莱都不再出声，悄悄退到一旁凝神欣赏。

那希布拉了一小段沉郁悠长的曲子，突然曲风一转，乐声变得婉转轻灵。忽见一个红衣女子从火堆后面绕了出来，随着乐声飞速旋转，红色的裙裾如同火舌一样向四下里散开。她脚下穿着一双镶金铃的牛皮小靴，一路飞旋，铃声清脆而有节奏，在火光映衬下，化作一道道金光，耀亮了这个夜晚。

平宗从她一出现就完全怔住，将昆莱平安其余诸人全都抛诸脑后，两只眼睛完全被那红衣女子所吸引。

他对她已经熟悉得如同自己的一部分一样。却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她曾经永远一身雪白衣裙，宛如雪山顶上的仙女一样飘飘欲仙，从不曾如今夜这样火热炽烈。在金色光芒的簇拥下，如同从篝火堆中幻化出来的火之女神一样，热烈轻盈，绚丽夺目。

她一直旋转来到平宗面前才停住了身形，与他面对面停下来，极速旋转后脚步略微虚浮有些站立不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脚上金铃的响声登时乱了。平宗不由自主伸出手臂想要扶住她，她却巧妙轻灵地向后一躲，让开他的扶持，看着他微微笑开。

火焰在她的眼眸中跳跃，映衬得她的笑容别有一番风情。

“叶初雪！”平宗低声叫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为了提醒自己还是为了提醒她，不要忘记她本来的身份。

她却不为所动，目光胶着着他的，笑容中有一种前所未见的狂肆放纵。

那希布的琴声停顿下来。几百人的场子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只有火堆燃烧发出的毕剥声。

然后她抬起脚，干脆有力地踏下去，金铃哗啦一声响。随即她另一只脚也抬起踏下，铃声响得清亮且有节制。

那希布手中的双弦琴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如同老人的歌喉，开始轻轻吟唱少年时的情歌。

叶初雪伸展双臂，身体尽量向后仰。丁零人贴身窄袖的衣裙将她矫健苗条的身体勾勒得纤毫毕现。从平宗的角度可以清晰地发现她优美柔韧的腰，饱满浑圆的臀，结实诱人的胸，在这样的衣裙下全都毫无遮拦地展现了出来。

平宗突然有些妒火中烧。这样美丽而诱人的身体，本来只属于他一个人，但此时，当平宗充满妒意地左右张望，场下无论男女都被她的身姿所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叶初雪曾经在他面前起舞。但那时在无人空谷之中。她全部的美丽都是为了他而展现，不像现在，所有的人都见识了她的美，他不得不与所有人共同分享这个美丽的秘密。

叶初雪似乎察觉到他的小心眼。身体不知怎么一扭，脚尖微微旋转，就来到了他的身边，轻快地拿起桌案上的一杯酒亲自送到他的唇边，眼波流转，示意他喝下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她脸上尽是细碎的汗珠，正轻微而急促地喘息。她向他低下头，露出脑后的发髻。她像丁零女子那样将头发梳成大辫子缠绕在脑后，用一根花枝簪住。平宗想起来，这是漠北丁零人的习俗，妙龄女子会向自己心仪的情郎献舞，若情郎也对她有意，便会取下她的发簪，用于两人过后私会时彼此相认。

叶初雪一言不发，只是用明若皎月的眼睛看着他，千言万语都在这无言的凝视中传递。平宗领悟了她的意思，怦然心动，也顾不得再嫉妒生气，动手将她的发簪取下。她的辫子就这样垂落在腰后。

周围响起了所有人的欢呼声，叶初雪也冲他露出了一抹明亮的笑，随即旋转着离开他，向后退开几步。

那希布的琴声重新响起，叶初雪继续刚才被中断了的舞蹈。

她不知何时向丁零人学习了舞蹈。肩膀微微抖动，身体如同风中舞柳一样柔软摆动。她被乌斯那草汁浸染过的头发格外丝滑，辫子只是随着她的身体摆动了几下，便全数散开，披散在身后，宛如流动着火光的黑色瀑布，欢悦飞扬，无比美丽。

平宗知道自己应该上前去与她共舞，这是丁零人认定自己伴侣的仪式。然而他却一动都不想动，只想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叶初雪，在自己的面前绽放前所未有的妩媚娇艳。他以为自己对她已经穷尽了恩爱，却不知道原来她能为他做的还有更多。

她随着琴声翩翩起舞，仿佛她就出生在阿斡尔湖畔。她像丁零女人一样扭转身体，踩踏节拍，双臂作出雄鹰飞翔的动作，身体因为肩膀的抖动而在火光中微微颤动。

平安凑到平宗耳边，笑道：“她为了迎接你凯旋归来，从你离开那天起就努力在学咱们丁零人的舞蹈。阿兄，嫂子对你真是不薄。你要再不下场，就有人替你去了。”说着朝旁边瞥了一眼。

平宗这才看见一旁的昆莱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叶初雪。他眼睛放出火辣辣的光芒，神情痴迷，张着嘴几乎合不拢，平宗觉得自己能看见他嘴角滴下的口水。他的目光尤其令平宗不悦，那种贪婪邪淫的占有欲他最熟悉不过，常年在外打仗，手下士兵见到女人总免不了露出这样的目光。他也很清楚有这样目光的男人心里都在想什么。一想到叶初雪在昆莱的脑中只怕已经被剥光了衣服，平宗就怒火中烧。

他的勉强按捺终于在昆莱看见叶初雪一个优美旋转大声喝彩时土崩瓦解。平宗腾地一下站起来，不顾平安要拉住他的手，两步跨到昆莱面前，一把揪着他的衣襟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连推带搡地把他推到一旁。

这一下惊动了旁人，勒古和焉赉各自带人冲了过来，昆莱的人也涌过来一边护住昆莱一边要抽刀相向。

平安连忙过来打圆场：“大喜的日子，你们别闹！”

那希布爷爷却仿佛对这边的冲突毫无察觉，手下的弓子上下翻腾，琴声越发激越高亢。场中叶初雪也根本停不下来，随着乐声起舞，已经无法自控心神，全部的心神都被琴声掌控，只能不停地随着乐声舞下去，而无暇顾及场下的冲突。

平宗连看都不愿意看昆莱一眼，吩咐焉赉道：“把这人轰出去，以后都不许他再到咱们这里来。”

昆莱怪叫起来：“晋王，我又没有得罪你，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平宗被他的质问激怒，掐住他的后脖颈把他的头往下按：“你给我记住了，那女人不是你能看的，你不许打她主意！”

昆莱也气得脸色发白，一把推开平宗，冷笑道：“晋王，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这样对我？”

“一个女人？”平宗恨不得抽他一巴掌：“那是我未来的王妃。不是你口中随随便便一个女人。”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去跟昆莱斗嘴，吩咐了一声：“轰出去！”转身就想走。

昆莱喊起来：“你就不想要我的生铁了吗？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肯帮你，只有我会帮你。你为了一个女人就敢跟我翻脸？”

平宗厌恶地看着他，已经不想再多说话，冷笑一声，掸了掸自己的衣摆，转身走了。

焉赉和勒古带着人将昆莱带来的人一步步逼到了大营外面，逼着昆莱等人上马离开。

昆莱犹自不肯罢休，翻身上马时冷笑地警告：“告诉你们晋王，我昆莱绝不会忘记今日之耻。从今后，步六狐部与丁零人不共戴天！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报今日之仇的。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焉赉嗤笑：“你有力气放狠话，不如回去跟晋王打一架，那样说不定我们晋王对你还能略微尊重点儿。”

勒古也笑道：“苍鹰没有老鸹会叫，但碰上面了哪个会赢人人都知道。”

昆莱被他们毫不留情地嘲笑，却也知道自己今日绝无胜算，只得愤恨地用力抽了自己坐骑一鞭子，带着随从离去。

平宗赶走了昆莱，便再也不能多忍耐一刻，脱去外袍，将腰间匕首解下抛给平安，跳下场中，与叶初雪共舞。

众人等了一晚上，等的就是这一刻。立时间欢声雷动，乐声大作。之前停下的鼓点又重新振奋了起来。平宗带着叶初雪踩着鼓点且舞且退，一直退到场边，突然打横将她抱起，转身就朝自己的大帐走去。

身后人群又爆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草原民族粗犷奔放，从没有汉人的各种礼仪，男女相悦，便携手洞房仿佛是最天然水到渠成之事。没人会对这样的情人有任何非议。平宗笑着对怀中人说：“叶初雪，你看他们都在给咱们加油呢。”

平宗几乎能看见她白皙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他如果是狼，会毫不犹豫地咬住她的喉咙，让她的血流入自己的口中，让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分离，再也无法抗拒。

他几乎颤抖着将她带回自己的大帐。之前欢爱的痕迹还在，平宗却并不急于再次寻欢。

他把她放在长毛氍毹上，自己近乎颤抖地在她身边躺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力气大得几乎能听见她骨骼崩裂的声音。

叶初雪柔顺地忍耐着他的拥有。她此刻与他一样，急切地渴望着他的拥抱来平息激越的心情。

穿上丁零人的衣服之前，她一直怀疑自己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舞。但是当那希布的乐声一起，当脚上的金铃哗啦作响的那一刻，她身体深处盘踞的那个叶初雪突然就变得不可压抑，要突破永德加诸给她的全部束缚，放浪而肆无忌惮，只用最纯粹的心去体验那种尽情挥洒美丽的快意。

舞蹈的眩晕久久不散。她脚上的金铃响了一晚，响彻阿斡尔草原。所有人经过他们的帐外，听见金铃的响声，都会露出会意的微笑。

这一夜叶初雪觉得自己真正成了一个丁零女人，强悍矫健，无所顾忌。当东方发白的时候，叶初雪躺在平宗的怀里，轻声地说：“平宗，你给我起一个丁零人的名字吧。”

龙城那一夜风急雨骤，蓬莱宫里屋瓦残破无法遮蔽，晗辛怕平衍受凉，一边四处找来盆盆罐罐放在地上接水。

平衍被冻得嘴唇发青，却始终一言不发，闭目坐在榻上。他身后就有一处在滴水，用一个香合接着，雨滴打在合中叮叮咚咚，连绵不绝。

榻上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平衍不能躺下，只能坚持坐着。晗辛见他浑身抖得如同秋叶，便坐过去从身后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208、第二百零八章　断肠十里龙城路（中）

平衍被这温软的触感所扰，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她环在自己身前的那双手，轻微长叹了一声，用自己的手覆上去。两人皮肤相接，益发显得他的手掌从皮到骨都是一片冰凉。晗辛心痛不已，将脸也贴了过去，听着他腔子里心脏急促地跳动，恨不得将自己的体温分他一半，能分担他半分的痛苦也好。

所幸天气到底已经暖和了起来。

将近天明的时候，雨终于停了。晨光中鸟雀欢悦地在树丛中飞过，幼雏嗷嗷待哺的声音穿过清晨的雾霭，传进了他们的耳中。

晗辛一夜都没敢闭眼，环抱着平衍的身体，手臂酸麻得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但有他在身边，竟然一点也不觉的这一夜漫长，也不觉身体的酸软难熬，原来与这个人在一起，所有的苦都会变成甜的。

“醒了吗？”他低声问，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倒仿佛身体吃不消的那个是她。

晗辛探过头去，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问：“你感觉如何？”

“死不了。”他轻声回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皱眉，强忍下断肢因为阴雨而起的酸痛。

晗辛又栖在他肩头歇了一会儿。一夜不睡，眼睛酸胀火辣，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泪来。但他脸颊的皮肤清凉，她把眼睛贴上去，觉得十分舒服。“饿了吗？我去找点儿吃的。”

他们在这里已经三日。起初两日尚有人来送饭，第三日却一整天都不见一个人来。晗辛说要去找人来，却被平衍拉住。“别去，别让人看见你。”平衍说这话时神情忧虑，令晗辛不敢大意，只得答应他明日再说。

她从榻上下来，整理好衣物出门。门外雨后的空气沁人心脾，她惊喜之余，深深吸了一口气，反身回来叫平衍：“你要不要出来坐坐？外面好香。”

“不用了。”他的回答却十分冷淡：“我闻见了血腥的味道。”

晗辛一怔：“血腥的味道？我怎么闻不出来？”

平衍并不回答，只是说：“你到旁边厢房中去看看，怕是还有些肉脯浆酪，看看还能不能吃。”

晗辛也知道他少年时曾经在这里玩耍，比自己要熟悉得多。虽然仍然不相信这人迹罕至的地方会藏着能吃的东西，却还是将信将疑地出去了。

庭院中高大的梧桐树树影婆娑，树叶上还不时有水珠滴下。她从树下走过，低头小心迈过大树四处蔓延破土而出的根系，突然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晗辛收住了脚，举头顺着树干向上看，一直看到树顶遮蔽天日的层层枝叶中去。

微风徐来，树叶上的水珠如雨一样洒落，溅得她满脸都是。

晗辛再也无力自控，捂着脸蹲了下去，悄声哭了起来。

就在刚才她要迈过巨大树根的那一瞬间，突然想到这本是那个人来惯的地方。当年那英武儒雅的少年，是不是也如她这样在大树下盘桓，与同伴好友蹦跳着直抒胸臆。当年的他们雄姿英发，各自有着一腔抱负，万丈豪情。但是如今却故人凋零，身体残破，连一夜雨都能将他们欺凌到这般地步，若换做别人只怕早已经一蹶不振，彻底认输了。

但是他却还要强撑着病体忍受这一切。

晗辛在这一刻原谅了平衍对自己所作的一切冷漠无情的事情。她擦了擦自己的脸，向厢房走去，心中暗暗决定，即便以后他故态重犯，她也还是会原谅他的。

厢房里却什么都没有，晗辛愕然在四壁徒然的屋中立了一会儿，起初只想这次平衍总算有算错的事了。本来他的话就蹊跷，这么荒凉的地方怎么还会藏有吃食。不但有，他连是什么东西都猜得中。她暗骂自己愚钝，被他给骗了。然而这个骗字刚一闪过，她猛地醒悟，平衍这是编了个借口将自己打发开。

她心头一紧，拔足就往回奔。雨后泥地湿滑，她没跑两步就重重摔倒。晗辛被摔得两眼冒金星，嘴唇被牙齿磕得流血。她顾不得也不知道身上哪里传来的疼痛，爬起来磕磕绊绊继续往回跑，深悔无端在这里哭了一场，浪费了不少时间。

好容易回到正屋外，只见满地都被踩得泥汤乱溅，平衍的步辇也已经不见。她一颗心顿时沉到了最深处，仍不肯私信，脚下一步一滑地冲进屋里。

自然已经是人去屋空。只有满地满榻正在接水的盆盆罐罐仍在等着她。屋顶稀稀落落滴下来的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是在奚落着她的莽撞茫然轻信。

晗辛恼怒了起来。她一身泥水地站在这里，腿上摔伤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灼痛着，浑身上下又湿又冷，一夜没有睡头痛欲裂，太阳穴像是要被脉搏挣破一般。

她觉得自己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会死在这个大概再过十年也不会有人再来的地方。但是她不能死。晗辛一生经历过许多波折绝望，即使在最心灰意冷的时候，也从来不想用死来解决问题。

如果不死，那就只有去拼死。

她转身出屋。雨后的泥地保留了所有的痕迹，她追着凌乱的脚步往外跑去，并不在乎这里是皇宫内苑，危机四伏，也不在乎带走平衍的人也许会要了他们的命，她只是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

晗辛一旦镇静下来，便也就有了大致的头绪。这里毕竟是皇宫，晗辛从小生长在皇宫之中，许多事情不想自明。从足迹上看，来带走平衍的人至少有十几个，这么多人要在皇宫里行走，就不可能是外面进来的人。平衍行动须坐步辇，这样一来阵仗犹大，不可能不惊动旁人。所以带走平衍的只有那些能在宫中光明正大行走的人。

晗辛料得不错，平衍此时正被送进了延庆殿。

平宸正在用早饭，见他被抬进来，连忙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奔下来：“七郎来啦，吃东西了吗？来人，朕的膳食给秦王殿下送一份来。”

他幼时与平若一起唤平衍七叔，如今却改口七郎，一字之差，态度已然迥异。平衍对这微妙的变化自然心领神会，不亢不卑地微微点头：“陛下别来无恙。”

平宸心中其实仍有忐忑，直到他这声陛下叫出来才安下心来，知道他还是肯认自己作皇帝，如此事情便好办了。于是笑开，说到：“七郎也真是太过客气。你到宫中这些日，却不让我知道，这可不是做客的规矩。”

“陛下这说的什么话。臣是依着陛下的旨意才能进宫，这些天一直在蓬莱宫等待陛下召见。”

平宸面色微微一变，“朕的旨意？”

他这反映也早在平衍的意料之中。如果之前还有些怀疑的话，此时见到平宸，他也就完全确定，将他带入宫里的，其实另有其人。

平宸显然也想到了那个人，轻轻哼了一声，却咬牙忍了下去，绕开这个话题问道：“七郎这一向身体可还好？前段时间听说你病得厉害，如今看来，确实比去年见你时要消瘦许多。”

“去年……”平衍在心中略算了一下，果然上一次见面还是中秋时，果然已经大半年不曾见面。他抬起头来仔细打量平宸，笑道：“倒是陛下比上回见面时意气风发多了。”

平宸似乎听不懂他语中的讥讽，格外认真地说：“这大半年里朕着实有一番经历，改日有机会跟七郎细说。今日请你来却有别的要事。”

平衍本也没有心情与他寒暄，可是事到临头却又突然升起一丝惶恐来，他突然出声打断平宸，笑道：“陛下，容臣先吃些东西。”

平宸一怔，只得点头讪笑：“是朕太急切了。”

一旁早有内臣送上饮食。平衍抬起头，见来的正是高悦，于是不着痕迹地朝他望了一眼。高悦飞快地底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神色间颇有一种愧疚。平衍心头微沉，知道到底还是高悦向平宸透露了自己的所在。

面前的麻饼是新鲜烤出炉的，带着芝麻的清香。平衍似乎被这香味吸引，专心致志地撕开一个，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平宸有些迫不及待，说：“七郎你吃着，我跟你说……”

“陛下。”平衍咽下一口，抬起头来打断他，肃穆地说：“并非臣对陛下不敬。只是太医因臣肠胃虚弱，嘱咐臣每餐必须细嚼慢咽，每口咀嚼七七四十九次方可下咽，且不得心又旁骛，须全神贯注。请陛下稍等片刻。”

平宸被他这话噎得无法，只得讪笑了一下，摆摆手：“好，你吃你的。”

“谢陛下。”平衍似乎看不见少年皇帝脸上的不悦，又往口中放了一块饼。

平宸没好气地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倚着凭几冷眼看着平衍吃东西。

殿中一时极其安静。周围一干侍者大气也不敢出，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平衍的身上。他却仿若未觉，仍旧专心吃着，仿佛自己在吃的是龙肝凤髓，蓬莱仙果。

其实平衍平静的外表下，心中正翻江倒海地一股愤怒在翻腾着。

一切蛛丝马迹都被联系在了一起。他可以猜得到假传圣旨将他带进宫的是平若。平若身为中书令，有拟定圣旨加盖玺印的方便，又有高贤专门选定高悦来将他接入宫中，加之不久前秦王府改由玉门军把守，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平若是因为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要将他保护起来。

而那不好的事情大概十分严重。因为偌大龙城，平若却连自己的晋王府都不敢信任，只能冒险将他送进宫来。平衍心头沉甸甸的，联想到之前玉门军在北边对晋王军队连输七阵，而南边尧允的反叛，这大事几乎可以肯定与这样的情势有关。

但更令他担心的是平宸发现他之后的态度。眼下他已经明白大概是高悦承受不住平宸的压力将自己的藏身之所吐露了出去。但平宸却仍然对自己以礼相待，这就愈发令平衍相信眼下局势凶险。

但是此时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平宸也渐渐明白了平衍是在有意拖延。他起初尚有些焦急，但既然已经答应了让平衍先吃完饭，又要在重大关头维持自己的仪态风度，便不能焦躁。索性沉下心来，招呼人给秦王再送上些上好的西域葡萄酒，笑道：“近日有个粟特巨贾来，带来的葡萄酒真是世间极品，可惜不多，只有一百桶，朕全都买了下来，分赐群臣。”他顿了顿，复又笑道：“七郎若爱喝便可尽情喝。”

平衍终于放下手中的麻饼，喝了一口浆酪，然后冲高悦点头：“我吃饱了，可以撤下去了。”

高悦依旧不敢看他，带人过来将平衍面前的食物撤走。

平衍眼明手快地将那杯葡萄酒抢在手中，笑道：“这酒必须要尝尝。”

平宸看着他将葡萄酒一饮而尽，阴测测地说：“七郎就不怕我在酒中下毒么？”

“我身上本就有毒，你若真想要我死，何必这么麻烦。让我在蓬莱宫中自生自灭，不需七日，就可以给我收尸了。”平衍气定神闲地将葡萄酒喝下，笑道：“这酒果然好。还是陛下识货，改日不妨将那粟特巨贾介绍给我，纵是今年的酒没有了，还可有来年可以期待。”

“只怕你没机会了。”平宸的脸沉下来，忽然一挥手：“将他给我拿下！”

这一声喝得满堂皆惊，唯独平衍仿佛是早在意料之中，丝毫不为所动，手中把玩着水晶杯笑道：“一样是要说话，绑着我说跟让我坐在这里说也没有太大区别。我又不会如晋王那样拿着刀子来威胁陛下，陛下这是何苦。”

209、第二百零九章　断肠十里龙城路（下）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当初延庆殿之变时晋王平宗以一人之力独对殿中早已埋伏好的几十刀斧手，悍勇无匹，直取皇帝，于危局中扭转局面的事迹，登时窘得平宸面色红了又白，恼怒不已。这句话十分刁钻，逼得平宸如果真要对他动手，倒像是被当年晋王吓破了胆，如今却连一个残疾之人都不肯放过一般。

果然平宸怔了好一会儿，哼了一声，大声道：“你不要以为断了一条腿我就不敢拿你。”

“我这不是已经被陛下拿住了么？陛下还有什么不敢的？”

“你……”

平衍见将他逼得差不多了，这才淡淡一哂，说：“其实陛下要拿我也是寻常。毕竟晋王再南面和北面两面夹击，想必陛下已经乱了分寸。如今看着谁都像是晋王的人，而晋王的人是不为陛下所容的。我又是陛下手边头一份的帮凶，今日将我带到这里来，陛下自然是要将我当做首恶奸凶锁拿治罪，以儆效尤的。”他盯着平宸，目光炯炯：“那么陛下还在等什么？”

平宸没有想到他这样一个病弱之人，竟然能有这样灿若明星的目光，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愣怔，随即回过神来，冷笑道：“你以为你说了朕就不敢对你下手了吗？”

平衍默然不语，右手死死捏住水晶杯，力气大到捏得骨节泛白。他知道平宸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

果然，平宸冷笑道：“汝阳王平宁，河阳公平荐，临淄王平彻，海晏王平懐，独孤闵，贺娄元光，李钊，高健这些名字你肯定都不陌生。”

他每说一个名字，平衍捏住水晶杯的手就用力几分。他没想到平宸下手如此之狠，竟然连平荐这个两岁小儿都不放过。他仍不肯朝着最坏的方向去想，沉声问道：“你将他们怎么样了？”

平宸呵呵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胜利者才有的表情走到平衍面前，刻意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然后慢慢右手，向下挥手做了一个砍杀的动作，得意的目光留在平衍身上分毫不离。

平衍手中的水晶杯铮地一声炸裂，清脆的响声在大殿中显得无比清亮。酒杯碎成了渣，刺入平衍的手掌，登时鲜血直流，他却仿佛全无察觉，双手猛地一拍身前矮几，撑起身体一口痰飞向平宸，口中怒斥：“畜生！禽兽不如！”

平宸躲闪不及，被他的痰沾上袖口，登时面色大变：“你混账！”

平衍一条腿支撑着身体，突然直起身也顾不得保持平衡，挥手一掌掴在平宸的脸上，登时打得平宸脸上满是鲜血，踉踉跄跄向后倒去。平衍自己也失去平衡，一扇之下，整个人向前扑出，索性扼住平宸的脖子，与他一起滚倒在地上。

殿中登时大哗了起来。

平宸惊叫着拼命挣扎，不料平衍竟是用出了全部的力气，死死扼住，任他手脚如何踢打都绝不松手。

内官侍卫们蜂拥而上，将两人团团围住，却怕伤了平宸竟然无人敢上前相助。

平宸被扼得渐渐眼前发黑，手脚挣扎也没了力气，他努力睁大眼睛，却只看见平衍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模样，心中一片冰凉，万万料不到自己竟然毙命于此。

正闹得不可开交，互听有人在大喝了一声：“快住手！”平若大步冲了进来，拨开围在周围的人，用手臂将平衍的脖子勒住，一手拽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平宸身上拽了下来。

平宸突然得救，翻身坐起大口喘气，随即连连咳嗽，撕心裂肺。平若却从他的咳嗽声中听出了胆寒之意来，这才转头去看平衍。

平衍喘着气坐在地上，伸手去抹额头上的汗水，满手的鲜血登时抹了一脸。他咬着牙看着平若冷笑：“阿若，你这一手还是我教你的。”

平若按住他的胸口：“七叔，你息怒。”

平衍却捉住他的手腕问：“他说的可是真的？汝阳王，河阳公他们都……都……”他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双目通红，心痛如绞：“是不是真的？”

平若沉痛地低下头不说话。

平衍急了，一把揪住平若的襟口：“河阳公才两岁！他一个孩童有什么罪过？即便是旁人又有什么罪过？你们怎么可以如此？”

河阳公平荐是平衍亲自选定被送上皇位的小皇帝。平宸夺回龙城后，将小皇帝赶下帝位，赐封河阳公，与其父汝阳王平宁一起看押在别宫之中。平衍苏醒后曾经询问过幼帝的下落，当时平若拍着胸脯说会照看好这一对父子，平衍这才放心。

平若自知辜负了自己的保证，心头酸涩，是以并不挣扎，低声道：“是昨夜的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平宸此时总算缓过气来，冷冷地说：“平荐是篡位的逆臣，其罪当然当诛！”

平衍抬头怒视他：“他一个孩子何罪之有？要论罪，当初是我选的他继承皇位，你不如来将我杀了。却又为何不敢动手？你诛杀晋王故旧，就没想过普天之下悠悠众口么？”

“晋王不过是一介败寇，擅弄权术，欺凌帝室。直到如今还阴图反攻龙城，搅得天下不宁。这种人若被我捉住就千刀……”平宸的狠话说了一半，目光瞥到平若脸上，见他正冷淡地看着自己，便哼了一声，却终究不再说晋王的问题，转向平若：“你消息倒快。七郎来了不过片刻你就赶来了。我问你，你究竟是要做我的忠臣，还是要做你父王的孝子？你要做孝子我不拦着你，但你别一边掣我的肘，一边对你父王尽孝。我最看不上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人。”

他这话说得严厉之极，平若面上不禁变色。他扶着平衍的手蓦地一紧，攥得平衍一痛，朝他面上看去：“阿若？”

平若被这轻轻一声询问唤得一个激灵，放开了平衍的手臂缓缓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来到平宸面前。

平宸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见他朝自己走过来，竟然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向后退去：“你要做什么？你不做忠臣，就想做逆臣么？”

平衍见平若面色不善，也禁不住又唤了一声：“阿若！”

突然门口一阵骚动，响起一阵皮靴踩在地板上整齐的脚步声。平若一惊，意识到是严望来了，撩起袍角转身向平宸跪下：“陛下，忠孝不能两全，我为了陛下早已与父王决裂，如今顾念的不过是父亲抛诸脑后的阖府上下诸人和我母亲，陛下若是连这些都不能谅解，我今日回去就将父王家眷遣散，搬出晋王府，也请陛下废黜他亲王之爵。”

他说话间，严望已经带人进了延庆殿。平宸一见靠山来了，登时腰杆也硬了，底气也足了，本来向后退的脚步停住，反倒向前跨了一大步，来到平若面前，低头看着他咬牙问：“你说的是真的？”

“陛下，我为了陛下差点被他打死，当日在王府厅事之前，当着龙城所有勋贵的面，我跟他的父子之情就已经断绝。从那日起，我与他就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陛下问我要尽孝还是尽忠，我就算是想要尽孝，也只有母亲一人可尽，我走到今日地步，宗室中人哪个不戳我的后背说我是个不孝的逆子？满朝文武却绝无人可以说我是个背信弃主的叛臣。我随陛下远遁贺兰部，又一起夺回龙城。这朝野上下，再无第二个人如我这般了解陛下的胸襟抱负，因为陛下的抱负就是臣的抱负；陛下的壮志就是臣的壮志。陛下若嫌臣对陛下不忠，尽可将臣与那些晋王余党一起处决，臣便是死，也绝不会对陛下有半分微词。”

他这一番剖白可谓掏心掏肺，一连串的图咒发誓将平宸多少刻薄话都堵在来嘴里说不出来，明明知道他这是用往事来暗讽，却也无可奈何。抬头见严望进来，眼看话是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只得轻轻用脚尖在平若身上踢了一下，用玩笑的口吻说：“朕不过随便发句牢骚，你这长篇大论的，倒是要数落朕的不是么？”

平若将头埋在地上，不肯抬起：“臣不敢。”

“哼，你有什么不敢的。”

严望过来看了看殿中情形，心中冷笑。他进来之前已经有内侍通过气，知道了之前发生的事情，于是问道：“陛下，听说这里有人惊吓圣驾，我来将人带走。陛下要如何处置？”

平若连忙抬起头：“陛下！”

平宸瞪了平若问：“做什么？你还要给他开脱不成？你是亲眼看见他……”他手指着平衍瞧过去，不料平衍也正亢然回视，目光中自有一股凌然之气，竟令他心中不由自主又是一寒，立即偃旗息鼓地将手指收回来，不满地看着平若：“这样的人你还要保？”

“臣是要为宗室保全一个可以为陛下谋划之人。”

平若的声音本就清亮，此时蓦然说出这句话，将平衍平宸心头都震得晃了晃。

平衍震怒之后此时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平宸平若两人一番应对，让他心中本已经解开的疑惑又加重了几分。此时听平若这样说，皱着眉头几乎本能地就要反对，但转头看了一眼冷冰冰在一边旁观的严望，若有所悟，便暂时不再开口，静观其变。

平宸有了严望的撑腰却硬气了许多，冷笑道：“朕就算身边没有谋士如云，满朝群臣却也不缺这一个。阿若，就算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对这样的逆臣也不可能宽宏，不将他千刀万剐已经是我看在当年与他有一场少年之交的面子上了。”

平若苦苦恳求：“七叔对陛下不敬，确实是罪无可恕。臣请陛下废去他秦王之爵，蠲夺封邑，以示惩戒。”

平宸冷笑：“你让朕除他王爵，留他性命。于是这夺人饭碗的事是朕干的，救人性命的事情却是你做的。你倒是会卖人情。”

平若舔着脸笑道：“既然如此，不如陛下连那得罪人的事都不用做了。秦王这样的身子骨，此事若传出去，人家不说秦王欺君犯上，倒是会议论陛下连秦王这样大病初愈的残疾之人都无可奈何呢。”

这句话才说中的平宸的心思。丁零人以武立国，又是学习的汉人礼仪，君臣之间本就不若南朝那样礼仪森严，倒是百官尚武，真传出去平宸打不过平衍，只怕从此面目无光，连三军将士都不会再听他号令。

平宸悻悻地哼了一声：“朕是不愿意跟他一个废人动手。”

“极是极是。”平若连连点头，笑道：“陛下还是体恤宗室长辈的。”

平宸猛然一个激灵，顿时如醍醐灌顶，明白了过来。

他刚刚一连杀了好几个宗室郡王级的人物，连平宁和前任小皇帝都不留情面，此事一出定然天下哗然宗室震动，平宸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对平衍他处理起来格外小心，找到之后先请来探他的底，见平衍对此事还不知情，这才打算先下手给他定个罪再作为这一番清洗的收官之作。

不料平衍竟然暴怒失控，若非平若及时赶到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平宸经过这样一个变故，心中也已经胆寒，此时又被平若的话点醒，猛然意识到眼下的情形，显然留下平衍比治他的罪要有利的多。

210、第二百一十章　雪练倾河云似血（上）

“不但是体恤长辈。”他生怕这话题说得还不透，追着平若的话补充：“即便是对七郎这样全天下都知道的晋王肱骨，朕也是宽宏大量的很。”

平衍重重地呸了一声。

严望过去就要打他，平若赶紧拦在严望身前笑道：“严将军，陛下都要体恤的长辈，你却要不敬么？”

严望冷冷瞧着他，“陛下宽宏大量是陛下的恩德。你我身为臣下，却犯不着有圣人胸怀。我只知道陛下至高无上，不可侮辱，任何人但有僭犯，绝不饶恕。”

平若笑道：“你就不怕清君侧么？”

严望一怔，刷得一下抽出腰间佩刀：“你什么意思？”

严望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得平宸特许带刀入殿之人。他问这话时，刀光霍霍，杀气逼人，颇有一语不入意便要当场见血之势。

平若却对凛冽刀光仿若不见，笑容反倒更加明亮，咬着牙低声道：“你当我不知道陛下大开杀戒是你的主意吗？我只告诉你，你若不能将我平氏宗室全都杀干净，便纵有成千上万的人替你杀，也终有一天会死于我的刀下。”

严望的刀一横，架在了平若的颈子上冷笑：“你当我不敢杀你？”

“你自然敢杀我。只是旁人会以为你打不过我父王就要杀我。”

“我管不着旁人怎么想。”

平若的模样简直有恃无恐：“那你就来杀杀看。”

严望对平宗已经深恶痛绝到了极点，是以对平若绝无半分好感。但他也知道杀别的宗室好办，哪怕此时就算把平衍杀了，平宸只怕也不过埋怨他几句，但如果他伤害平若分毫，最好的结局也是失去平宸的宠信。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平宸对他还有用，因此就算心头之火几欲焚身，也只能强自按捺住，哼了一声，冷冷收刀。

平宸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两人低语了几句，突见严望对平若拔刀相向，他本能想要出声制止，但转念一想，平若如今与自己离心离德，让严望吓他一下也无不可。他虽然听不清两人之间的话，但也知道严望对平宗的痛恨，因此乐见其成。

倒是平衍一边看着自己流血不止的手掌，一边将两人之间的低声较量全都听入耳中，总算是明白了平若与严望之间的梁子还是结在了平宗身上，对他一边向平宸表忠心一边又要救自己也就有了大致的理解。

殿中场面正在僵持，互听外面传来争吵喧闹之声。似乎守在外面的侍卫正在呼喝驱赶什么人，间杂着一个女子的声音争辩的声音。

其他人都尚在懵懂之中，只有平衍突然听出了晗辛的声音，浑身一个激灵，腰板一下子挺得笔直。

他和晗辛都是平若弄进宫的，旁人就算不知道晗辛的存在，平若也心中有数，见他这个样子立即明白过来，一下子跳起来，冲着平宸笑道：“陛下，外面有个人你可必须要见见。”

平宸正因为之前冷眼旁观严望对平若动刀子找不到个打破僵局的借口，听他这样说连忙问：“什么人？”

平若嘿嘿笑了一声，反身出去，不一会儿拽着晗辛进来，笑道：“陛下，这位就是晗辛娘子。”

当初叶初雪设局将平宸和平若送出龙城，最关键的一笔就是晗辛联络高贤将平宸偷偷从宫中带出去。这件事情进行得十分机密，晗辛始终没有露过面，平宸平若过后也只是听高贤提起过。当日平若受笞刑，晗辛尚露过一面，平宸却始终不曾见过她。

平宸对晗辛与平衍的纠葛并不了解，见眼前这女子眉目舒朗，身形挺拔，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光彩，与平日后宫中所见的粉黛大为不同，也觉得仿佛一股清风吹进了这波诡云谲的延庆殿，登时精神一振，站了起来，笑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晗辛？朕对你是久仰了。”

晗辛自幼在皇宫中长大，一进来一眼先瞥见了平衍手上的血迹，心头一揪，正要发作，突然平若拽着她的手用力掐了一下，她立即醒悟，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平衍身上挪开，转向平宸。此时见问，便盈盈一拜，低声道：“村野妇人，不值陛下惦念。”

她所受皆是南朝皇宫的熏陶，言谈举止中有一种北方妇人不曾有的精巧雅致恰到好处，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竟然毫不见怯场，反倒有股从容的镇定。不但平宸，就连严望也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平宸在晗辛面前更是格外要展现出少年天子的风范来，爽朗笑道：“晗辛娘子太客气了，你若是村野妇人，只怕朕这后宫之中也就没有什么婵娟之色能入得了人眼了。”

晗辛不亢不卑地辞道：“陛下谬赞了。”

严望忽地冷笑一声，问道：“小娘子你是如何进宫的？这延庆殿也不是寻常人能来的地方，你倒是出入如入无人之境啊。”

晗辛并不回答，只是抬起眼来向他看了一眼。她目光晶亮有神，神态镇静自若，并不似普通人那样见到了皇帝便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她的一举一动倒都像是日日在皇帝面前奏对的熟人一般，望向严望的那一眼让人觉得贸然开口询问的严望才是失礼的那个人。

而严望却从她这一眼对视中，看出了一丝熟悉的意味，似乎他哪里见过似的。他迷惑起来，脱口问道：“我以前见过你吗？”

晗辛微微一笑，低头掩饰住自己眼中的光华，低声道：“妾从未见过将军。”

“不对！”他皱起眉来，步步紧逼：“为什么我觉得眼熟呢？”

“大概是妾的模样太过寻常，总有人与妾有三分相似。”

平宸听得笑了起来：“你这模样若还叫寻常，那朕就真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寻常了。”

严望心头一动，贸然道：“倒是有一个人，的的确确不寻常。”他目光紧紧盯着晗辛，不怀好意地笑问：“晋王身边有个侍妾叫叶初雪，我怎么看着与娘子有几分相似呢？”

晗辛愕然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似是十分吃惊，惊讶地问：“将军怎么会这样想？晋王的侍妾连将军都见过么？”

严望心头一跳，立即知道自己失言。他当日绑住叶初雪要行死马分尸之刑才招致平宗的猛烈攻击最终导致双方决裂的事情，在场并无人知道。若是平宸平若等人知道他与平宗结怨的原因是因为父亲严若涵的话，只怕他们都会对他投靠平宸的动机起疑心。他自知失言，连忙掩饰地笑了笑：“我也只是听人说的。娘子定然也是南方人吧，我是听说南方人都不一样。”

晗辛眼中闪着光芒，不依不饶地追问：“怎么不一样？”

严望一时却不好回答，只是干笑了一声。

平宸却对他们俩的话感到不耐起来，便抢过话头问：“刚才严将军问的话也是朕想问的，你是怎么进宫的？又到延庆殿来做什么？”

晗辛自进了延庆殿便一直悄悄观察形势，这几句问答往来间，大致摸明白了几方人的立场，听平宸这样问，便朝平若看去。

果然平若微微地摇了摇头。

晗辛便笑道：“是妾莽撞了。妾进宫已经有几日了，一直在高贤高貂珰的院子里，今日好容易雨停了，想着出来玩耍，却迷了路，胡乱撞到这里来了。”

“你倒是会迷路。”平宸兴致大起，起身几步走到晗辛面前打量，见她身上都是泥水，裙脚还沾着血迹，便问：“摔跤了？”

“嗯。”这么一问晗辛才想起来腿上还有伤。她之前因为担心平衍，根本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此时听见问才觉出了手脚的涩痛。

平宸问：“受伤没有？”

晗辛点了点头。

平宸便大声吩咐：“去请大夫来看看。”

晗辛连忙摆手：“陛下不必操心，不过是点儿擦破皮的伤，妾回去自己上点儿药就好了。”

平宸笑道：“你别怕太医们麻烦。反正他们镇日无聊，白吃着朕的俸禄，让他们来看看，都是大国手，害不了你。”

“可是……”

平若突然出声打断她：“陛下的好心娘子就不要推辞了。”

晗辛一怔，见平若朝平衍走去，立即会意，连忙点头：“啊，是妾不懂事，求陛下莫怪。”

平宸对晗辛十分感兴趣，笑道：“怎么会怪你。定然是你在朕这里不自在。你不要这样，朕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他一边说着，目光往其他几个人身上扫了一下。

平若趁机扶起平衍：“我带七叔下去疗伤。严将军……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严望哼了一声，并不十分情愿。但他刚才对晗辛逼问了几句并没有占到便宜，便不好再跟一个女人过不去，转身大步离去。

晗辛终究放心不下，目光追着平若和平衍，一直看他们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这才转过头来，只见平宸正好奇地看着她微笑，心头没来由地慌乱了起来。

清晨叶初雪是在青草野花的芬芳里醒来的。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一回头，看见平宗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做什么？醒的这么早？”

平宗差点儿笑出来：“还早？你也不看现在什么时候了。我已经梳洗过了，回来看你还在睡。今日要出远门你还记不记的？”

叶初雪面上有些发烫，连忙要坐起来：“已经这么晚了么？我觉得没睡多久呢。”

他拦腰将她又给拽了回来，将她收进自己的怀里：“那就再多睡会儿。我老说你睡得太少了。难得几次你比我醒得晚。”他一边说着，手却开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游走，鼻子埋进她的颈侧，轻轻噬咬着，低声呢喃：“要好些天见不到你，你说我想你了怎么办？”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翻身向外滚着躲避他的骚扰：“你别又来，今日不行。”

平宗这才记起日子，登时泄了气，有点沮丧地将她拉进怀里：“好，好，我不扰你了，你再睡一会儿，反正还早。”

她轻轻嗯了一声，栖息在他怀里闭上眼。只是一时哪里又睡得着，她不让他骚扰，自己却合着眼伸出手顺着他脸上的轮廓慢慢游走抚摸。

“你在做什么？”他捉住她的手问，坏心眼地咬她的指尖。

“记住你。”她轻声说，带着无限惆怅：“这一去总要有个十几二十天，你才回来几天，又日日去各部商议，咱们俩如今倒是越发没有机会见面了。”

她从不曾这样甜言蜜语地表明过与他在一起时的欢悦，听得心花怒放，凑过去咬住她的耳垂轻声笑道：“那等你回来咱们就不分开，你随我去诸部，咱们抓紧时间生孩子。”

“去！”她一把推开他的脸，翻了个身在他怀中找到更加舒适的位置，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指尖不老实地探进他的襟口，在他胸口上画着圈，笑道：“哪里有随身带着妻妾去谈正经事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丁零人夜里用什么款待贵客？我去了如何让你行方便……哎哟……”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他在腰上重重掐了一把。平宗翻身压住她，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咬着牙说：“你就这么希望我受人款待？你一个人就要把我榨干了，你是想害死我吧。”

她笑得不能自已，连连求饶：“我错了，晋王殿下你饶了我吧。以后只许我款待你，旁人的你都不许受，这总行了吧？”察觉到他掐着自己的手劲儿松了些，连忙推开他嗔道：“别的男人都左拥右抱妻妾成群，你又不是什么千古情圣，龙城里还一大家子等着你，又跟我装什么？”

211、第二百一十一章　雪练倾河云似血（中）

他低头凝视着她，似是要分辨出她话中的真假，良久才笑道：“你也不是省油的灯。要不要我给你找几个年轻力壮的少年啊？我们丁零儿郎一个赛一个的强壮。”

“哎哟，那倒好。丁零人我统共就只有你一个，别人还没见识过呢。”她厚颜无耻地两眼放光，气得平宗压住她用力吻下去，像是要把她那些呕死人的话全都给堵回去，全当自己从来没有问过。

过了良久才放开她，他的内火和怒火比之先前反倒更盛。平宗皱着眉面色无比严肃：“叶初雪，要做我的女人你就不许想其他男人。”

她目光流连在他的面上，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忽而柔和地笑开：“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我眼中再也没有其他男人。”

这话一下子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仰头笑了起来，一翻身将她扶到自己身上趴着，手抚上她的背，将她的脸压在自己的颈窝，在她耳边叹息：“叶初雪，有了我你还不知足吗？”

她一时没有吭声，安静地躺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清晰沉稳地敲击着自己的耳朵。良久才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太知足了才不相信是真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放在他胸口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指甲从他的皮肤上划过，轻微的刺痛像是生了根一样往他的身体里钻。

他心头无限怜惜，一边用手指为她梳理头发，一边强抑住自己的情绪，用平稳的声音轻声道：“是真的。”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仿佛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浇淋在心头，奇异地令她本来有些烦乱的情绪安定了下来。她轻声喟叹，小声地说：“那就好。”

平安的人三催四请了好几遍，大帐中的两个人才终于肯起身。

春风像是神灵的手，将所过之处遍地染绿。一夜之间阿斡尔草原就像是被绿色洗透了，前一天还只是若有若无只有向远处看才能连城一片的草色，叶初雪走出帐幕的时候已经一脚就踩进了到脚踝的草里。

她看着脚下的草有些发怔，仿佛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方，倒像是夜里被人偷偷挪了地方的样子。

平宗跟在她身后出来，见她这个样子马上就明白了，笑着扳住她的肩头说：“你看，这才是我们草原上最好的季节。”

帐篷之间的草地上，开着各色各样的野花，浅黄乳白殷红橘黄，五颜六色应有尽有。花瓣都还没有完全打开，沾着夜里的雨水，散发着特殊的香味。

平宗摘下一朵橘色的花为她簪在耳边，笑着问：“你知不知道这时什么花？”

叶初雪笑了，略带不满地轻轻在他胸膛上推了一下：“你镇日弥赧花弥赧花地说，这时候倒考问起我来了？”

他大笑起来，搂着她的腰轻轻抱了抱：“真聪明。”

两人一路说笑着离开大营，勒古已经带着五十骑在外面等着。叶初雪好容易说服了平宗，由自己去榆关与柔然图黎可汗和可贺敦珍色见面，游说他们支持平宗。平宗自然知道叶初雪与珍色定然还有她们自己的小秘密要说，但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只要叶初雪答应留在他的身边，她私底下搞再多的小动作他也能接受。

两人商量的结果，俱都同意贺布军太过招摇，还是由平安选派了五十名漠北丁零的战士在勒古的带领下护送叶初雪前去。平宗本来嫌五十人太少，但平安劝他说再多的人反倒惹人嫌疑。五十人可以装作是某部家眷探亲，在草原上既不惹人注意，也能够大致保证安全。平宗权衡再三，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也就只好首肯了。

人选甄别上平宗不肯假手于人。他带着这些人打过仗，这些人也都服他。平宗选出来的人都是勒古手下最勇猛精悍，且与他并肩战斗过的。其中不少人当初受伤还是叶初雪给治的伤。他知道若有意外这些人一定会舍命保护叶初雪，这才心中微定。

叶初雪见他这样反倒笑话，说是这样放心不下不如他跟着一起去。

“我倒想去。”平宗没好气地说，“是你们不让我去。”

叶初雪对他这样闹脾气是最没有办法抵抗，只能安抚道：“等你把龙城抢回来了，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可好。”

平宗这才展颜，也不顾身后勒古等人还众目睽睽看着，亲手将也成抱起来放在马上，恋恋不舍在她颊边亲了亲，低声道：“叶初雪，你要的名字我给你想好了。叫邬娜。”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说起这样的话头，连忙趁他缩手之前拉住追问道：“这是你们丁零语的名字吗？汉语是什么意思？”

他却笑了笑，不肯回答：“等你回来，让我看你的白发，那时我才告诉你汉语的意思。”

叶初雪气恼，早就知道他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她白发的模样一直穷究不舍，像是看透了她像保留自己最后一点隐秘，却无论如何都要连这一点都掠夺去一样。但她在面前已经节节败退，被他全部攻占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儿。叶初雪不愿意面对，却也没有办法骗自己，于是对他脸上那种势在必得的自信就越发恼怒了起来。她哼了一声，拨转马头就走，不愿意再看那人脸上得意的笑容。

平宗哈哈地笑了起来，转头对勒古说：“勒古，我把叶娘子交给你了，你可给我好好把她带回来。”

勒古的马鞭在半空响亮地甩了一声：“晋王放心吧。叶娘子有我们，肯定万无一失。”他一声呼啸，率领身后五十人追上叶初雪，簇拥着她越走越远。

平宗立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回身却冷不防发现平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他按下没来由冒出来的心惊，笑道：“你怎么走路没声？吓了我一跳。”

平安的神情却异常严肃：“阿兄，图黎这人你知道多少？”

平宗听出她弦外之音，问道：“怎么了？”

“我让人查了查图黎的事情，觉得有些事应该告诉你。”

平宗叹了口气，问：“非得现在说？”

“你迟早会知道。”

他只得招手：“边走边说。”

平安连忙跟上他，边走边说：“图黎今年二十七岁，是上一代柔然可汗均连的孙子，曾任柔然俟斤。在图黎之前，均连尚有十三个儿孙，本来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继承汗位。三年前图黎以俟斤的身份前往南朝为均连求娶永德公主……”

平宗突然顿住脚步，平安收步不及，差点撞在他的背上，诧异地问：“怎么了？”

平宗沉着脸哼了一声，“你继续说下去。”

平安一想也就明白了，忍着笑道：“连这样的醋你也要吃，我还是别说下去了。”

这话顿时犹如一团阴云密密地塞住了平宗的胸口，令他的脸色又暗沉了几分，也不肯再向前走了，怒视着平安：“快说！”

“哟，冲我发什么脾气啊。”平安故意斗他，见自己再不说只怕会被兄长掐死，这才继续说：“永德公主自然不会下嫁，却选了宗室女子赐公主封号和亲柔然。”

这事平宗自然知道，只是听着总有些别扭，沉着脸问：“后来呢？”

“图黎护送南朝的假公主前往柔然和亲，两人不知是不是在路上生情，到了柔然后那个假公主嫁给均连，不料新婚夜里均连暴毙，众人当时并不知道图黎与假公主已有私情，将怀疑指向均连长子赫图。图黎直指赫图与均连旧妃勾结杀害祖父，双方激烈冲突，结果是赫图落败。赫图与膝下四个儿子全被图黎杀死。均连的次子俱耳继位。按照柔然人的规矩，南朝假公主也要嫁给俱耳。不料仍是在新婚之夜，俱耳也跟着暴毙。”

平宗听到这里，冷笑连连。皇位更迭出了这样的事情，肯定不会是偶然。这后面究竟是谁在操纵，简直一想就能知道。“还是图黎干的好事吧？”

“如今自然不会有人这样说，当日却都将矛头指向了那个南朝假公主，两人有私情的说法也是那个时候传出来的。”

让一个女人连续两次在新婚之夜杀死夫婿，这种事情即使平宗想来也不仅感到一片冰凉。究竟是受了图黎的指使，还是她自己动的手旁人自然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最后胜的还是图黎。”

“这件事情也很蹊跷。图黎本来并没有继承汗位的可能，可是当时柔然内部三十二部却都突然转而支持他，图黎顺利继位，而那个南朝公主就顺理成章成了他的可贺敦。”

“从此柔然与南朝遥相呼应，在西边掣肘我们。”平宗低头沉思：“这一盘棋下得倒像是她下的。

平安自然明白他口中的“她”是谁，下面要说到的就是最艰难的部分了。“阿兄，其实今次我让人去打听回来的消息，还有一些内幕。”

平宗一时没有说话，转过身来瞧着她看。他目光中有种东西令人不寒而栗。平安被他看得发毛，不禁后退了两步，“阿兄……”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你知道？”平安吃了一惊。

平宗涩然笑了笑：“三年前是她权势最鼎盛的时期。我跟她间接交过两次手，当时我们的大军压在昭明，对落霞关形成强大的压力。就在那个时候柔然人去求和亲，她居然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将图黎可汗拉拢成盟友，首先就得让图黎接受珍色这样一个假公主。图黎又怎么会是个对她言听计从的角色。他们俩其实早有交情吧。你不就是想告诉我这个么？”

平安低头不语，相当于是默认。平宗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阿兄！”平安叫住他：“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平宗转身朝着叶初雪离开的方向深深看了两眼，淡淡地说：“有什么可说的？”

“可她这次就是去找图黎的呀……”

“安安……”平宗打断她的话，“叶初雪这样的女人，别人是干涉不了她的。能束缚住她的，只有她自己。她心甘情愿为我给自己套上了绳子，我信得过她。你也该信她。”

平安侧目打量他半晌，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得好听，那你怎么一脸不高兴？”

平宗无奈地长叹一声，没好气地说：“我能信她，可也没大方到敲锣打鼓叫好的地步吧。”他说完连看都不看她，大步就走。脚底下踢起来的烟尘有一人多高，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住。

平宗为叶初雪选的是天都马中最温顺的一匹。但天都马到底还是天都马，一旦跑起来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饶是叶初雪最近勤勉练习骑术，十几二十里地一口气地跑下也已经吃不消了。

勒古一直小心护在她身边，看出她体力不济，便问她是不是要休息一下。

叶初雪好强，不肯示弱。咬着牙说还能跑。一行人又向前走了十来里路。眼看着天边云彩渐渐染上金红色，红日沉沉，已经没有来正午时的炽烈耀眼，变得温润艳丽起来，勒古这才伸手挽住了叶初雪的马缰笑道：“天色晚了，前面有条河，咱们就在那边扎营吧。”

212、第二百一十二章　雪练倾河云似血（下）

叶初雪以手遮在额前向前面张望，果然在一望无际的草原远处看见一带映着霞光的水面蜿蜒横过。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大觉惊艳，便点头同意。

勒古安排了几个人先到前面去准备。自己陪着叶初雪放慢脚步慢慢过去。

叶初雪问勒古：“你们丁零语里，邬娜是什么意思？”

不料勒古却十分精滑，嘿嘿一笑，讪讪地说：“晋王说了，不让告诉你。”

叶初雪愣了一下，没想到居然被平宗料了先机，登时觉得面上无光，悻悻地不吭声，催马朝河边走去。

到了河边的时候，夕阳又落下去一截，仿佛一颗巨大燃烧的玛瑙，沉沉贴在水面上。漫天红霞如同它发散出来的火焰，倒映在水中，随着水纹缓缓抖动，乍眼看上去就如同整条河水都燃烧了起来一样。

叶初雪看得入迷，仿佛那火焰渐渐从河水中升了起来，迎面向她扑过来。她微微一惊，向后疾退两步，撞在了刚从河中打水回来的勒古身上，这才恍然回神。

勒古见她有惊惶之色，忙问：“叶娘子，你怎么了？”

叶初雪摇了摇头，略微定定神，苦笑道：“你看这河水……”

“是啊，我们丁零人管这叫血河。”

叶初雪心头又是一跳，失声问道：“什么？”

“哦，你别怕。”他也知道自己的言辞听起来嚇人，连忙安抚道：“这是部落故老们喜欢说的话。是吉兆。早年丁零人以渔猎为生，每到黄昏会将猎物带到河中清洗血污。河水被血染得越红，说明猎物收获越多。老人们常说，像今日这样的血河，预兆着第二日渔猎大有斩获。”

“原来是这样。”她轻微拍了拍胸口，心头一松，微笑道：“确实听着吓人，你这么一说又觉得有趣了。”

勒古抱着水桶回头看看他们一路来的方向。弥赧花星星点点像一条织花的氍毹，厚厚地覆在草地上，向着天边延伸。他笑了起来：“今年风调雨顺，一定会水草丰沛，牛羊成群的。”

勒古招呼手下人搭帐篷，起篝火，又将随行带来的羊选了一只肥大的杀了架在火上烤。

都是一色二十岁左右的精壮年轻人，干起活来干练利索，起初当着叶初雪的面还有些拘谨，许是得了勒古的吩咐不得在她面前说丁零语，便只能磕磕绊绊说着汉语。一时见叶初雪始终随和微笑地看他们打闹，那一点点拘谨也就荡然无存，大大方方地与她谈笑起来。

也不知谁起了个头，有人唱起歌来，其他人很快跟上，节奏欢快朗朗上口，叶初雪听了一会儿便也学会了，跟着小伙子们一起唱起来。

丁零人能歌善舞，既然唱开了便不能不跳舞。当日叶初雪当着许多人的面一展舞技，过后被人传得整个阿斡尔草原都有所耳闻。这些人中有许多当日无福得见的，便去拉着叶初雪要她也一起跳舞。

勒古起初怕怠慢了她，喝退了好几拨人。他怕叶初雪受到侵扰，亲自守在她身边，将手中酒囊递给她：“叶娘子，喝酒。”

近来叶初雪远不如以前那样嗜酒如命，但见了有酒还是禁不住眉开眼笑，连忙接过来仰头喝了起来。勒古带来的酒是阿斡尔草原自酿的奶子酒，辛辣腥膻，口感粗烈，即便是丁零的女人也不大爱喝。但叶初雪却有个奇怪的嗜好，越是口感粗烈的酒就越是喜欢大口吞下去，然后感受烈酒一路进入胃里时灼烧撕裂的感觉。

其他人却不知道她这样的爱好，眼睁睁见她一口气就将酒喝得只剩下一半，无不目瞪口呆，震惊不已。直到她放下酒囊，方爆出了一阵喝彩声。

这酒果然劲力十足，叶初雪喝完就觉得头有些发沉，这才想起跑了一天还没来及吃点儿东西，酒喝得急了。一边捻起两块奶渣放在口中嚼，又觉腹中仿佛一团火在熊熊燃烧，再也按捺不住，跳起来下场加入跳舞的人群。

这一来又是一片欢声雷动。

丁零小伙子们的舞蹈彪悍有力，围着篝火，踩着节奏，马靴将大地都擂得微微发抖。叶初雪混迹于他们中间，格外有一种轻盈灵巧的美丽，令得众人为了吸引她的目光纷纷出尽百宝地表现，又是翻跟头又是打旋腿，一个赛一个地兴奋。

火光熊熊映在脸上，皮肤带着灼烧的热度。心跳随着舞步和擂鼓的节奏飞快地跳动，叶初雪额角全是细密的汗水，却觉得从来没有如此肆意尽兴过。

她以为离开了平宗会被思念吞噬。然而她发现自己在这一刻成了他的化身。她喝酒时仿佛他在替她吞咽；她跳舞时仿佛他在身体里跳动。原来当他们完全融为一体的时候，思念就变成了一个可笑的话题。

不，她不思念平宗，她还没有感受到与他的分离。

她飞快地旋转起来，篝火一遍又一遍地从眼前掠过，很快连城的一条永不断绝的火线。她渐渐在旋转中忘记了自己，天上的星光如雨一样坠落，将她兜头兜脸地掩埋住。叶初雪张开双臂，合上双目，沉浸在草原的这个无比欢乐的夜里。

她是真的喝醉了。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何时进了自己的帐篷，也不知道外面的狂欢进行到了什么时候。不知道何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空气里带着一丝甜意，河水在耳边流淌着，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越发衬得这夜的静谧深邃。

叶初雪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夜凉如水，她身上起了一层栗皮。一种无端的恐惧像蛇一样趁着黑夜潜进了她的皮肤下面。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虽然她的毡帐最大，地上铺了氍毹，却没有床榻，只是在身体下又铺了一层平宗亲手做的虎皮，防止草地的寒气侵袭。

叶初雪坐起来的瞬间便察觉到不妥，想了想，又躺下去，侧头将耳朵贴在地面上。然后她听见了那种沉闷的声音，敲击着大地，引起了轻微的震动。

平宗曾经说起过好战士能通过大地的震动来判断敌方的人数。叶初雪没有这个本事，但她立即就意识到这是马蹄飞驰的声音。而且，来的人很多。

她立即跳起来穿好衣服，将匕首揣进怀里，跑出帐外。

勒古也察觉到动静出来了。一看见叶初雪，就赶紧过来拽着她往拴马的地方走：“叶娘子，你跟我来。”

“来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勒古的神色异常严肃，把她带到马旁，“你先离开，以防万一。我叫几个人保护你。”

叶初雪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能是累赘。不管那些人是敌是友，先躲远点儿总没坏处。她点了点头，看着勒古招呼过来一个叫稗辇的年轻人，带了五六个人，簇拥着她一起离开大营。

雷霆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稗辇带着人将叶初雪围在中间，一刻不停地飞奔。篝火还在熊熊燃烧着，风突然大起来，空气里满是柴火燃烧后的味道。

叶初雪跟着平宗经历过无数次的出生入死，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令她有一种迫不及待远远逃离的恐惧。她以为这是因为平宗不在身边，却不知道其实是她对危险的警觉早已经融入了骨血之中。

稗辇带着她跑出了五六里地。

草原上空旷静谧，声音和光线都可以传出很远很远。很快他们就听见了厮杀怒吼的声音。血腥味顺着风送了过来。

叶初雪被稗辇拉着趴在地上，护送她出来的年轻人都警觉地盯着营地的方向。

“他们是什么人？”她忍不住小声问。不知道敌方的来历，就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就无法合理应对，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令她心头无比焦虑。

稗辇摇了摇头，死死盯着火光的方向。突然下令：“你们几个陪着叶娘子，我去看看。”

叶初雪急了，连忙喊：“你别乱来，快回来！”

稗辇假装听不见，跳出去灵巧地纵上马朝着火光奔了出去。马蹄声由近及远，每一声都敲打在叶初雪的心头。她无端焦虑了起来，突然站起来：“我们不能在这里，还得再远点儿。”

旁边的年轻人却不以为然，拉住她说：“叶娘子别担心，勒古大哥很厉害的，什么人来了都不怕。”

叶初雪冷笑起来：“这样的夜里能准确找到我们这里的地位显然不是偶遇，对方有备而来，当然知道咱们的人数，没有必胜的优势怎么回来。”

那几个人却不信，笑道：“叶娘子不必担心。这不是晋王跟玉门军打仗，草原上除了牧人就是猎人，别人谁会找来啊。”

她只是冷笑：“是啊，谁会来呢？”

正说着话马蹄声再次响起，有人喊：“快看，稗辇大哥回来了！”

叶初雪连忙回身张望，只见马上之人摇摇晃晃，身上明显带伤。她心知不妙，连忙吩咐：“快去接应，他受伤了。”

早就有人冲出去将摔下马背的稗辇扶了起来。叶初雪跑过去，仔细检查他的伤势，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跑！”

稗辇背后中了两箭，面上却有许多血迹。叶初雪治伤已经有经验，一眼就看出他身前无伤，显然是溅上了别人的血迹。想来是冲回去砍了几个人，发现情形不对掉头就回来报信，却中了箭。她点点头：“好，咱们一起走。”

“叶娘子，快跑！”稗辇不听她的，攥住她手腕的力气出奇得大，“是昆莱！他是冲着你来的。”

叶初雪一呆，脑中立即出现昆莱看着自己时充满了渴望的眼睛。她颤抖了一下，还要扶起稗辇：“一起走！快！”

突然有人喊起来：“他们追过来了！快看！”

另有目力好的人已经辨认出来：“是昆莱！叶娘子你快走，我们拦住他。”

稗辇推了一下叶初雪：“快走！别管我。他要的是你。”

叶初雪明白他说的没错，咬咬牙，放开稗辇跳上马抖着缰绳喝道：“快跑！”

天都马神骏无比，一声长嘶发足狂奔。

身后传来厮杀的声音。叶初雪双目含泪，不敢回头，却也知道昆莱既然有备而来，只怕其他人是抵挡不住的。她一边拼命逃奔，脑中却忍不住将事情梳理了一遍。当夜平宗驱逐昆莱的事情她也知道。也听任说起过昆莱所说的狠话。显然昆莱在阿斡尔草原有眼线，知道她单独离开。毕竟动平宗很难，动自己却很容易。

叶初雪分析形势，心中尚存一丝希望。如果昆莱是要捉她跟平宗要价倒还好说，至少不会伤了她。

但昆莱每次见到她那无所顾忌的目光都令她心底发毛，不敢有丝毫大意。

213、第二百一十三章　松柏难为桃李言（上）

身后的马蹄声越追越近。叶初雪急了起来，狠狠抽了坐骑一鞭子。她却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忘了，天都马全都是被丁零人珍爱的圣物，从来没有人会将鞭子加诸于天都马身上。她的马从来没有受过鞭子，突然吃痛，长嘶一声，突然抬起前腿人立了起来。

叶初雪猝不及防，再去抓缰绳已经来不及了，登时被甩倒了地上。

天都马嘶鸣过后，自己发足狂奔而去。

叶初雪心头一片惊凉。她被摔得两眼发黑，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跳起来撒腿就跑。

身后追兵瞬间到了眼前。昆莱大笑的声音响起：“你两条腿能跑多快？能跑多远？”

叶初雪刷地抽出匕首抵住自己的胸口转身面对他：“你可以用我向晋王要价，但要想碰我，我就只有一死。”

昆莱从马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笑嘻嘻看着她，语气中满是赞叹：“我就说你这个女人不一般，别的女人现在肯定都还在费工夫喊救命。”

她不肯搭口，将比谁挪到自己脖颈上，用力压下去，一丝血痕渗了出来。

昆莱皱着眉看着她：“我最讨厌人家威胁我了。用你自己的命也不行。”

“昆莱，你别乱来。你把我送回去，晋王一定会好好谢谢你的。”

“晋王？他丢了龙城还称什么晋王？再说，他的话我不会再信了。我们步六狐人从来不跟敌人做交易。你……”他用马鞭抬起她的下巴，“女人才是好东西。”

叶初雪一片绝望，狠了狠心，抬起匕首就要胸口扎。不料昆莱却抢先一步，一鞭子打在她的手背上，匕首脱手飞出。叶初雪转身就跑，却被昆莱伸手揪着头发拽了回来。

她尖叫起来，感觉到昆莱的手在撕她的衣服。强烈的屈辱感令她无可抑制地突然转身，抱住昆莱的手拼命咬了下去。

昆莱吃痛不已，反手一巴掌将她打倒在地上，正要将匕首扔开，却意外地看清匕首上的宝石，咦了一声：“这匕首谁给你的？”

就这一停顿的功夫，突然一条白影从暗中蹿了出来，一下子扑到昆莱的身上，嚎叫着撕咬他的手臂。

昆莱这才看清楚来的是一条白狼。他大叫着倒在地上，掐住白狼的脖子，与狼拼命搏斗起来。

叶初雪几乎要哭出来。她的脸被打肿，右眼只剩下一条缝，却也清晰地认出小白来。她知道这是小白拼了命为她争取来的时间，再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往远处跑。

突然又有马蹄声追过来。叶初雪回头去看来的是什么人，却看见马上之人举刀砍在了小白身上。

她心痛地大叫起来，无法自已地往回跑。小白对她来说远远不只是一条狼。那是她的孩子，是她最好的朋友，最忠心的护卫。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起来。叶初雪远远看见小白躺在了血泊之中，心痛得几乎丧失神智。然而当看见昆莱挣扎着站起来朝她走来时，她终于恢复神智，明白此时还是逃跑最重要。

她拼命地跑起来，身后昆莱沉重的喘息声却始终如影随形不离不弃。她背后起了一片寒栗，自觉仿佛落入绝境的困兽，正被猎人有条不紊地堵进了死角。

叶初雪突然停住了脚步。她不知何时跑到了河边。

大河宽阔，水流湍急，她已经无路可退。

昆莱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跑啊，有本事跳到水里去啊。”

叶初雪回头看着他一步步接近。被狼咬伤的肩膀汩汩向外冒着血，却丝毫不影响他散发出来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叶初雪咬着牙，转身就要往河水里跳。

昆莱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敢跳，赶紧扑上去一把抓住叶初雪把她从岸边拽了回来。

“放开我！”她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心头一片冰凉，知道自己确实落入了无可逃脱的绝境，“让我死，杀了我！”

他狞笑起来：“死了我玩谁去？为了搞到你我废了多少工夫？”

她开始谈条件：“你不就是要个女人嘛，我给你找，一百个都有。你放了我。你要碰了我，晋王不会饶了你！”

“你还不明白我要什么吗？”他大笑起来，双手把她的衣襟撕开：“我就是要让晋王蒙羞。他不是说你是她的王妃吗？我就要让晋王的王妃在我的身体下哭着求饶。”

叶初雪羞愤地大哭了起来，血从她的眼睛耳朵鼻孔里不断往外冒。她伸手乱摸，摸到一块石头，尖叫一声奋力砸向昆莱的头。

昆莱被她打得头破血流，眼睛通红，更加兽性大发地扑了上去。

草原上流水潺潺。河水一缕血迹漂散。叶初雪的哀叫声传遍了草原。

外面突然喧闹起来的时候平宗正召集了焉赉和贺布军的几个卫长在帐中研究地图。忽听得外面有女人尖叫男人惊呼的声音，几个人俱都一惊。焉赉最先反应过来，拔了刀出去查看，一时又飞快地进来，神色惊诧地对平宗说：“将军，是那头白狼。”

小白平日只在营地外游荡，偶尔夜里会听见它的嗥叫声，但此刻已近正午，青天白日的它贸然出现确实反常。

平宗也不知怎么心头突然狠抽了一下，顾不得细想，连忙出去查看。

小白如今已经长得体量巨大，远超寻常的狼，浑身浴血，踉踉跄跄地正朝这边走过来，吓得周围不论男女都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平宗看见它这个样子，只觉耳边轰得一声响，连忙跑过去抱住它问：“小白，出什么事了？谁伤了你？”

小白已经精疲力竭，一见到平宗，就连站都站不起来，一下子趴在地上，却仍然咬着他的裤管拼命挣扎。焉赉赶过来查看小白的伤情，震惊不已：“是刀伤！伤口很深，它居然能活下来，太不容易了。”

平宗勉强自己镇静心神，上上下下地检查小白全身：“毛上的血已经结痂，爪子的指甲磨秃了，小白，来，张开嘴让我看看你的牙……”

小白像是能听懂他的话，顺从地让他掰开自己的嘴。闻询赶到的平安一直站在平宗身后，此时眼尖第一个发现：“那是什么？”

平宗从小白的后槽牙上摘下一小块织物仔细查看：“是从衣服上撕咬下来的。”他的心一沉再沉，抚着小白的头问：“小白，你咬了什么人？你受伤后跑了很远的路？有多远？你究竟去什么地方了？”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你是不是跟着叶初雪走的？”

本来已经奄奄一息的小白突然仰头长啸，嗥叫声凄凉悲壮，震人心魄。周围围观也都是草原上长大的人，却从未见过狼在白天这样叫过。

平宗一下子跳起来：“是叶初雪出事了！”

他一把夺过焉赉手中的刀，一边往自己的坐骑走去，一边随口吩咐：“安安你找人照顾好小白。焉赉你带一千人跟我来。”

平安追上来：“我也去。”她不等平宗反对，抢着说：“如果嫂子有事，勒古肯定也出事了。”

平宗反对的话被堵在了嘴里说不出来，只得点头：“安置好小白你就来追上我们。”

天都马全速跑起来有腾云驾雾的感觉，但更令平宗双腿发软的，则是对可能发生的事情毫无根据又无法停下来的猜想。如果叶初雪他们真的出事了，为什么一个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莫非那些人都被全歼了？他一想到这个可能就觉得像是被人用匕首插进腹部狠狠地搅动。

叶初雪，你千万不能有事。祸害遗千年，她一定不会死！

突然前面有人喊起来：“看，是匹天都马！”

平宗回神，迎着风展望，果然见远处一匹马在草地中徜徉。焉赉已经指派了两个人过去将马牵过来，平宗见了几乎跌下马背：“是叶初雪的马。她人呢？”

焉赉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瞬间已经恢复镇定，才说：“按照行程，他们昨夜应该在安苇河边宿营，这里距离安苇河只有十来里路。”

平宗点头：“你说的对，是我乱了。”他再不说二话，催马当先朝安苇河的方向飞驰而去。

风从河边吹过来，夹着血腥味。焉赉怕平宗痛极，忍不住提醒道：“将军，一会儿我先带人去看，你在后面等我吧。”

平宗双目几乎冒出火来，咬着牙狞笑：“我什么时候躲在手下人身后了？少废话，跟我走。”

焉赉知道拦不住他，叫过几个得力的人让紧紧跟在平宗身后，以防万一。

草原上一望无际的广阔。远远就能看见搭建的几座毡帐还静静伫立在河边。这一次连焉赉都开始心往下沉了。夜里宿营的毡帐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只说明一件事：他们没有能继续行程。

天上十几只秃鹫在盘旋流连。

他们甚至都没有跑到近前，就已经陆陆续续开始看见倒卧满地的尸体。平宗跳下马来，才觉得膝盖发软。

这里经历过惨烈的战斗。血水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渗进泥土里，残破的肢体遍地都是。平宗在一具尸体旁蹲下来，用手拂去脸上的血色污泥，露出的是一张熟悉的年轻人的面孔。焉赉也来到身边，愕然叫出了死者的名字：“纳西幕！是勒古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平宗反而不再忐忑，他站起来朝着毡帐走去，大声吩咐：“找找看，叶初雪在不在。”

焉赉连忙招呼手下：“快，周围仔细搜索，看看叶娘子在不在。”

他追着平宗走到最中心最大的毡帐前。平宗要吸一口气，才能鼓起勇气掀开帘子。

里面空无一人，叶初雪的头巾腰带身上的配饰都整齐地摆放在一旁，人却不在。平宗目光如炬，扫视着留在帐幕中的杂物：“她带走了匕首。”

一时有人来汇报：“营地周围都找过了，不见叶娘子，也不见勒古。”

焉赉松了口气：“说不定勒古护送她躲了起来？”

“那匹马是怎么回事？”平宗喃喃地问自己，一边希望焉赉的猜测是对的，一边却无法轻易乐观起来。

有人送来两把镶嵌着宝石的刀：“将军，这是对方的武器。”

平宗只看了一眼就已经明白：“步六狐人的刀！是昆莱！”

焉赉惊诧不已：“不会吧，他不会这么公然袭击叶娘子吧。说不定是有人陷害？”

平宗板着脸不出声，目光一寸寸地检视着周围。

这里就像一个修罗场，不少人是与敌人扭抱在一起被箭射死的。绝大多数的人身上都有超过七八处的刀伤，每个人的死状都极其惨烈。

214、第二百一十四章　松柏难为桃李言（中）

焉赉也看得不寒而栗：“对方根本就不打算留活口。他们至少带了三百人来。难怪没有人回去报信。”

平宗一言不发，紧紧握住的拳头一片冰凉。他一生中，无数次出生入死，见过各种惨绝人寰的场面，这却是第一次感到害怕。“叶初雪，你到底在哪里。”

突然一个脚印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叶初雪的脚印。”他追过去，“往旁边的马槽走去。”

一群人追着脚步一直来到拴马槽旁，还有几匹马的尸体倒卧在一旁。平宗仔细辨认踪迹：“看，向着北边有马蹄的印记。”

焉赉在马蹄印的地方捻起一撮土仔细闻了闻：“天都马都镶铁掌，这是天都马的脚印！”

平宗登时精神大振，看来她及时逃了出去。“把我的马牵来！”

立即有人将马送过来。焉赉留了一半人在营地善后，自己带着五百人紧随平宗，不敢大意：“小心有陷阱。说不定他们正等着将军去呢。”

平宗咬着牙冷笑：“他最好给我等着！”

马蹄印在北边五里外的地方变得杂乱。他们很快找到了几具尸体。既有丁零人的，也有步六狐部的。

然后平宗看见了被丢弃在泥草中的匕首。他快步过去捡起来，只一眼就已经确认：“是叶初雪的。”

焉赉立即吩咐身后的人：“散开了仔细找，一花一草也别放过。”

平宗仔细翻看每具尸体，辨认着地上的痕迹：“他们在这里趴伏了一段时间，想来是勒古察觉到来者不善让人护送她躲到这里来。但是你看……有人忍不住回去，大概是要查看那边的情形，这匹马再回来的时候伴着血迹，他受伤了！回来的时候还引来了追兵！”他气得那鞭子狠狠抽在地上，将和了血的泥溅得自己一头一脸。

“将军你看，天都马的足迹！”

平宗连忙追过去，“叶初雪再一次逃走。在这里……”他停下来，几乎忘记了呼吸，从地上捡起一小撮长发，头发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深紫的颜色：“她在这里跌下马，被人揪住了头发！”

周围变得一片死寂。平宗抬起头，展目四望。他们此时身处一片高地上，安苇河从这里转弯向东流淌，河水陡然变得湍急，水声哗哗地喧闹。平宗看见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都站在这里不许动！”他狂喝了一声，朝着河边跑去，两条腿像是踩在云里，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起他的身体。

他捡起了叶初雪的襦衫，长裙，中单，抱腹。散落在地上的还有一滩滩的血迹，和一绺又一绺被扯下来的长发。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胸口被戳了一刀。以至于当走到河边那块巨石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勇气再迈出一步去。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块染着血迹的石头吸引。石头长着苔藓的一边有长长指甲划过的痕迹。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块石头反倒令平宗又找到了一些支撑自己的力量。“叶初雪，你真是个绝不妥协的人吗？这是你的武器吗？”他鼓起勇气，深吸了一口气，转到石头面去。

一个男人倒卧在地上，背上七八处刀伤，血流了一地。

平宗跑过去将他翻过来，吃了一惊，“勒古？勒古！”

没想到勒古还活着，被他这样一喊，缓缓睁开眼睛：“叶……叶娘子……”

“她在哪里？”

勒古艰难地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吃力地说：“我拖住昆莱，让她跑……快去……快！”

平宗点点头，见闻声赶来的焉赉已经到了，便将勒古交到焉赉手中：“快救人！”

言罢平宗再也无法拖延，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勒古指的方向跑去。

然后他在河滩的泥沙地上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叶初雪。

血污和淤泥都无法掩住她洁白的皮肤。她躺在那里，如同一个破碎的人偶，毫无生命的痕迹。

平宗觉得眼前发黑，必须要大口的呼吸才能勉强维持镇定。他走过去，一路脱下自己的外衣覆盖在她的身上，这才发现她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来，青肿的面孔上到处都是血迹，脖子上是一圈青色被扼过的淤痕，锁骨以下的皮肤几乎没有完好的，全都是擦伤。她身上一片冰凉，身体下流着血，胸口双乳腹部满是深深浅浅的青紫。

平宗忘记了呼吸，也体会不到心痛，他的目光甚至不敢在她身上多做停留，只是小心地用衣服包好，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尽量紧地把她拥抱在怀里。

“叶初雪，没事了，我来了。叶初雪，叶初雪，你给我醒过来，你不许睡，你要醒过来。”

他无意识地晃动着身体，借以消解胸口又闷又堵的沉痛，不这样就无法呼吸。他将叶初雪护在怀里，不敢想象她都经历了些什么，也不敢想象她在这里躺了多久，她冷不冷，怕不怕，如果不是小白去报信，她也许就会死在这里，暴尸荒野，葬身鹫腹。

平宗打了个寒战，这才想起来去探她的鼻息，又将耳朵贴在她的胸口去听心跳。

当那声轻微的跳动敲中他的耳朵时，平宗禁不住长长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抬起头，仰望苍天，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了一声，仿佛要借着这一声嘶吼将所有的恐惧愤怒发泄出来。旷野之上，天地之间，他的吼声震撼重霄，连河水都似乎停顿了一会儿，白云在半空微微颤抖，天上盘旋的秃鹫尖啸着散去。

平宗直吼到力竭，然后将脸埋在她的胸前，无可抑制地哭了起来。“叶初雪，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也不知是他的吼声，还是他大力的拥抱惊醒了她。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触碰他脸颊，替他拭去顺着脸颊落下的泪水。

平宗如同触电一般猛地抬头，起初不敢相信，直到对上她的眼睛，一时间只觉天地日月都不复存在，眼前只有她能够将他救出这修罗地狱。

“叶初雪……叶初雪……”他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自己也没意识到在笑：“你还活着，你没有死……”猛地把她搂进怀里，“我带你回家，走，我带你走。”

然而她却将手抵在他的胸前，拼尽全力推他：“追……去……”

“什么？”他愣了一下，捉住她的手：“你说什么？”

她的脸被打得变了形，说话也含含糊糊，更兼嗓子火烧火燎一般疼痛，半晌才能焦躁地将话说明白：“昆莱……他跑了。”

平宗明白了，震惊地看着怀里的女人。她刚刚惨遭揉动，遍体鳞伤，几乎会死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河边，她甚至还没能恢复正常的呼吸，就已经在催促他放下儿女情长。

“报……仇……”她咬着牙说。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平宗，令他不得不凛然一振。

“好，我让他们送你回去，我去给你报仇。”

他说着将她抱起来，大吼了一声：“焉赉！”

焉赉其实早就找了过来，却因为叶初雪衣衫不整而不好靠近。此刻听见呼喊，才迎了上来。“将军？”他想将叶初雪接到自己手中，却被平宗闪身让过去。

“你带人回去，集合全部人马，我要血洗步六狐本部！”平宗定了定心魂，又问：“平安来了没有？”

“来了，在勒古身边。”焉赉努力不去看叶初雪，语气沉痛：“勒古不行了。”

平宗一惊，越发将叶初雪搂紧：“去看看。”

叶初雪的手抚上平宗的胸口，低声道：“他救了我，昆莱没有……没能……”

“我明白。”平宗低声安抚她，带她找到勒古。

平安跪坐巨石的下面，将勒古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小心给他擦着额头。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平宗抱着叶初雪过来，眼泪登时就落了下来。“勒古。”她轻声呼唤，“你看，叶娘子来了。她没事，还活着，勒古，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啊。”

然而勒古的双目紧闭，躺在平安的怀抱中，再没有睁开过眼睛。

平宗走过去将叶初雪放在平安的身边，低声安抚道：“安安，你看好她。我去给他们报仇。”

平安抬起头望向天空，借以将泪水咽回去。她点了点头，沉声道：“阿兄，我以苏毗的身份下令，漠北诸部都会协助你找到昆莱。你一定杀了他。”

平宗在她肩膀上用力按了按：“你放心。”

他正要离去，却被叶初雪一把捉住了手腕。她力气大得出奇，令平宗吃了一惊，望向她问：“怎么？”

叶初雪用力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带回来，我要亲手杀了他。”

“我的仇，我自己报。”叶初雪经常会说这句话，但在平宗听来，却总觉得过于执拗。他总觉的女人有男人保护，出了什么事情，由男人来处置最好。女人的手是养花刺绣带孩子的，用来杀人太过血腥。所以当初叶初雪在军营中砍杀凌辱她的贺布军时，他除了要尽力平息事态之余，也暗自恼怒，恨她的个性太过刁钻要强。

但是这一次，平宗觉得如果不将昆莱绑到叶初雪面前，让她亲手报仇，连自己都会没有面目再去见她。如果将她所受的屈辱加诸于自己身上，哪怕只是十分之一，他都会将昆莱剁成肉糜，何况叶初雪那样几乎是在用生命维持着自尊的女人。

勒古之死令整个阿斡尔湖七部都无比震怒，草原上到处都是带着象征苏毗号令的彩箭的信使。各部都接到了苏毗的消息，所有人都被调动起来寻找昆莱的下落。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有人看见受伤的昆莱朝着鼓山方向退却，他身边还带着二三十个随从。

平宗立即做出调整，带五百人全部一人双马换马不换人地追击，其余的人整装待发准备围剿步六狐部本部云山西麓。焉赉却有些担忧，问：“五百人够不够？要不然多带点人。”

“不用。”平宗利索地做准备：“步六狐有三千勇士也不能小觑，这次我把家底全都交给你，只许赢不许输，无比全灭，以免他们以后缓过来留下后患。”

215、第二百一十五章　松柏难为桃李言（下）

焉赉忍不住问：“那族中老弱妇孺呢？”

平宗翻身上马，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呼啸一声，带着人飞驰而去。

焉赉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麾下五千贺布军，前段时间出去打仗只带走三千人，剩下两千人见同伴得胜归来，而自己却窝在漠北寸功未建，各个心中都憋着一股气。这一次听说要去剿灭步六狐部，各个鼓舞振作，抢着要去建头功。

焉赉检点了人马，吩咐两个时辰后出发，出了大帐才发现营地外密密地守着两千多漠北丁零勇士。他怔了一下，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立即有人出来说：“为勒古大哥还有五十个兄弟报仇！我们自己有马，有弓箭，有刀，我们听从焉赉将军的指挥，只求此去献一份力。”

焉赉却不敢擅自做主，问道：“你们的苏毗知道吗？”

“是我让他们来的。”平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焉赉回头，见平安牵着阿延的手走过来。

她面色苍白，神情哀伤庄重，来到焉赉面前：“我曾经跟晋王说过，阿斡尔七部不参与龙城的斗争。但这次事情是我们漠北丁零自己的事情，我们要让步六狐人以血还血。你把他们带去吧，不要放走一个人！”

焉赉本来还担心平安会发妇人之仁，拦着他将步六狐部杀个寸草不留，到这时听了她的话才恍然，漠北人的心中，是没有仁慈二字的。于是点点头：“苏毗放心。”

平安继续说：“我要照顾叶娘子，不能随你们去。阿延……”

焉赉瞪大眼，顿时头大如斗：“您让阿延公子随我们去？”

平安将阿延的手交到焉赉手里：“带去吧，男人总是要征战的。”

“可是……”

平安不容他推脱：“你的任务是剿灭步六狐部，不是保护阿延的安全。他能保护自己。是他自己要为勒古报仇的。”

阿延手中握着小刀，用力点头：“我要为勒古报仇！”

“焉赉……”平安见他目中仍有犹疑，低声道：“咱们一同长大，你像阿延这个年纪已经会打狼了。”

焉赉见她连幼时情分都拿出来说了，无奈之下只得点头：“好吧，我带他去。你放心，我一定护他周全。”

“多谢了。”平安点点头，转身要走，焉赉从身后叫住她。

“安安，你照顾好叶娘子。将军离不开她。”

“我明白。”

大军开拔时整个阿斡尔湖畔的丁零人都来送行。他们世代居住于此，与步六狐部时有往来，虽然彼此谈不上多和睦，却也能够彼此容忍。但这次叶初雪和五十名丁零子弟的遭遇传遍了草原，没人会为了他们而去领受晋王和苏毗的怒火。既然这样，他们就等着大获全胜的消息传回来。

天都马无比神骏，这次似是感受到到了主人的怒火，不需催促，便如腾云驾雾一样狂奔，到了第二天上午，平宗便追上了昆莱。

昆莱身边还有二三十人，见有追兵来本来还欲一战，不料到了近前才发现敌方人数是自己的二十倍，登时泄了气，被贺布军团团围住，想都不想就缴了械。

那一场突袭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抵抗，昆莱带去的三百人被勒古的五十人打得只剩下了这些，但好在全歼了对方，昆莱自己亲手将刀捅入勒古体内。他以为至少得有个三五日平宗才会得到消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见到平宗，他尚心存侥幸，装模作样冷笑道：“晋王，你既然已经翻脸绝交，又苦追不舍做什么？即便你道歉，我也不会再支持你。”

平宗高踞马上，阴沉沉地打量着他，抬手马鞭指向昆莱：“领头的留下，其余的人全杀了。”

昆莱大惊失色，犹自在喊：“晋王，你无端截杀我们是什么道理？”

他手下的人发现势头不对，也都慌张起来，纷纷抽刀引弓要与强敌一决死战。

平宗仍旧是那句吩咐：“不要伤了昆莱，动手吧！”

贺布军追了一天一夜，早就积了一股杀气，发一声喊，一拥而上。在巨大的人数悬殊面前，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战斗，而更像是纯粹的杀戮。

平宗恶狠狠地看着前面人群中不时飞出断肢和鲜血，听着对方的喊声渐渐变成哀嚎，终止一声也发不出来。他要死死握住佩刀的柄，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上前去参与战团。他知道如果自己出手的话，昆莱只怕就活不到带回去见叶初雪的时候了。所以他只能强压怒火，在一旁冷眼旁观。

解决二十来个人用不了多久，一时人群散开，满地只剩下各种断肢残骸，连一段能完整辨认形状的肢体都没有。一大片被血肉染红的草地上，只有昆莱呆立在远处，一身的血迹，头上，身上挂着不知道属于谁的肉块。他早已经被刚才那一场如同野兽咀嚼过的屠杀吓破了胆，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双目通红，裆下淅淅沥沥地失禁。

手下人来问平宗：“将军，怎么办？”

平宗厌恶地看着昆莱：“带回去，交给叶娘子处置。”

他不想再看那人一眼，生怕自己的目光将他绞碎。他无数次出入沙场，什么样的杀戮都经历过，深知杀人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直到今日此时，才恍然发觉，要忍住不杀人更难。难度几乎超过了他的想象。他只能一马当先地飞驰在最前面，离昆莱远远的，努力不去想他。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日的中午。此时距离平宗将叶初雪交给平安自己去追踪昆莱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多个时辰。他纵马直接飞驰到大帐前，翻身体下马，下一步就冲进了大帐：“我回来了！”

帐中平安正在照料叶初雪，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拦住他：“你莽莽撞撞地做什么，嫂子现在经不起吓了。”

平宗伸长脖子也只看见叶初雪面朝里躺着，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他还没来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平安推出帐外去。

一出来平宗就捉住平安的手问：“她怎么样了？”

平安叹了口气：“浑身是伤……”话没说完，就觉腕子被他攥得生痛，连忙安抚道：“都是皮肉伤，不打紧，只是吓得不轻，回来两三天了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具体到底出了什么事谁都问不出来。”

“吃东西了吗？”

平安摇头：“只喝了点儿牛乳。她就像是……就像是……”她要想了好一会儿，才能说出感受来：“就像是她人在这里，可是魂魄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平宗听得心头猛抽，哪里还能耐得住，转身就往大帐过去：“我去看看。”

“唉，阿兄！”平安拉住他：“你小心些，别吓着她。”

平宗点点头：“放心，不会的。”

他再次进帐，叶初雪仍旧面朝里躺着，和之前看见的时候没有差别。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一时间不敢有所动作，只是轻声问：“你醒着没有？”

“嗯。”

“我把人给你带回来了。”

叶初雪仿佛要用好一会儿才能听明白他说的话，缓慢而艰难地转过头来，又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够抬眼看着他：“还活着？”

他笑了笑：“给你留着呢。”

叶初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坐了起来：“你的刀呢？”

她身体仍然虚弱，刚要站起来膝盖一软，险些跌倒。平宗连忙搀扶住她：“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就是要杀人也没有力气。先吃了东西再去。”

她却仿佛听不见他的话，一味捉着他的衣襟问：“刀！给我刀！”

平宗皱起眉头，这才察觉到她目中血红，神情狂乱，根本无法理智听他说话。“叶初雪，你怎么回事？”他捏着她的下巴问，“你睡觉了吗？这几天你合过眼吗？”

她定住，抬眼向他看来，目光迷乱空茫，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只是一味问：“刀呢？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她身体终究太过虚弱，动作又过猛，刚问了两句，忽然脚下一软，朝地上栽去。

平宗赶紧接住她，打横抱起送到床榻上。动作间她的衣领滑开，里面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肤，令他心头一痛，转头冲外面大喊：“安安！”

平安闻声进来，一看这情形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她……”平宗的愤怒已经无法压抑，指着叶初雪问平安：“她到底睡过没有？”

平安一怔：“一直都睡着，我们问话也不答。收拾伤口她也就任人摆布……难道……”

平宗气得跺脚，吼道：“你怎么不看仔细点儿？她根本就没睡过。两只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人都快疯了！”

平安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她闭着眼，我怎么会知道她睡了没有？你若是不放心便自己来伺候她吧，我是尽力了。”

说完她转身就出去，将平宗一个人晾在了远处。

“安安……”平宗发完脾气也觉得自己没道理，愣在那里呆了呆，又想出去追平安，又放心不下叶初雪，良久只得跺跺脚，仍旧回到床榻边去查看叶初雪的情况。

她在昏迷中也十分不安，眉头紧蹙，不停地转头仿佛要摆脱噩梦一般。平宗将手覆在她的额头上，轻声安慰：“没事儿，都没事儿了。”

不料才碰到皮肤，她突然睁开眼抓住平宗的手放恨咬上去，立时咬得他手上鲜血直流。

平宗忍住痛怕伤了她的牙齿，不敢抽回手，只能用另一只手再次抚上她的额头：“叶初雪，是我，是我，你放心，没人会伤害你了，你松开嘴。”

如此细声抚慰了良久，她的目光渐渐能够凝结，神智渐渐归位，这才松开了牙齿，长长出了口气，扭过头去。平宗赶紧缩手，只见牙印深深嵌入肉中，手掌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他苦笑一声，随手在身上抹了抹，将血迹擦掉，仍旧捧起她的脸问：“叶初雪，你做噩梦了？

她点了点头，却疲惫得不想说话。

平宗端来一碗浆酪送到她唇边：“喝了！”

216、第二百一十六章　破霭西关乘青云（上）

叶初雪盯着银碗中淡黄色的浆酪看了许久，久到平宗已经打算她如果敢拒绝就撬开她的牙齿灌进去的时候，终于张开嘴喝了一口。“酒！”

“不行！”平宗直觉地反对：“你一直不吃东西，不许喝酒。”

她也不去争辩，仍旧躺下，睁大眼睛直愣愣看着穹庐顶上的天窗。

这一天阳光炽烈，光线从天窗透进来，仿佛一道光做的帷幕，将四围隔绝开来。清尘在光柱中飞舞，一切都仿佛披上了一层白纱。她的眼睛被灼痛，不由自主地阖上眼睛，电光火石般地，昆莱的连赫然出现在眼前。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疼痛，屈辱和恐惧，无尽的黑夜和寒冷。

叶初雪惊喘了一声，挣扎着睁开眼，一只手已经伸向她的面孔。她本能想要尖叫，却听见平宗关切地问：“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多汗？”

叶初雪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已经获救，那些事情已经过去。

她不想让人看出她的软弱和恐惧，尤其不希望平宗为自己担忧，于是强撑着想要做起来。平宗看出她的意图，连忙帮手，在她身后塞了几个隐囊，扶她坐好。

“我把这一碗喝完，你给我酒喝？”

平宗没想到她突然变得主动，几乎大喜过望，连忙点头：“要吃点肉脯再喝酒。”

“好。”

平宗殷勤小心地将浆酪喂她喝下，口中念叨着：“喝点酒也好，你可以睡一觉……”

叶初雪动作僵了一下，轻声埋怨：“你吵死了。”

平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好，我不啰嗦了。”他转身拿来肉脯，撕成一小条塞进她的嘴里，看着她慢慢咀嚼咽下，突然觉得胸口满满地涨满着一股滚烫的情绪，令他无可抑制地突然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叶初雪，一想到我差点儿就失去你了，我连眼睛都不敢闭。”

她明显地僵住，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令她要用巨大的自制力才能压下推开他的冲动。她知道他的怀抱是安全的，知道他永远不可能伤害她，可却无法压抑想要逃开的冲动。在男人强大的体力优势面前，她自觉脆弱不堪一击。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牙，以至于浑身颤抖牙齿磕出声响而不自知。

平宗诧异地发现那声音竟然由她口中发出，惊讶地松开手臂：“叶初雪，你怎么了？”

她趁机飞快后退远远躲进了床榻深处，一切发生得飞快，远在她能够控制身体之前。

平宗震惊地看着她：“你怕我？”

叶初雪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怔了一下，连忙说：“不是……不是怕你……”

平宗心头绞痛，在榻边坐下，向叶初雪伸出手：“叶初雪，我不会伤了你。”

她迟疑良久，终于还是努力伸出手让他握住。

这一点点回应已经让平宗鼓舞起来，他想了想，问：“你愿不愿意过来一点，靠在我身上？”

叶初雪想要点头，却终于鼓足勇气低声问：“能不能再等等。”

“好。”她越是害怕，平宗就越是难过。不是因为她对自己的态度，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个女人。这是一个连失去了孩子都不肯承认悲伤的倔强的女人，是一个绝不肯将自己的软弱暴露在别人面前的人。她那么努力维持着自尊，却在他抬手间会飞快地退缩躲闪。

一个问题在他口中盘旋了许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话一问出口便立即后悔，连忙解释：“我不是问他……你……不是那个意思……”他为自己的语无伦次无比羞愧，索性抬起头盯住她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说：“我只是想知道，他怎么伤害了你。不管他做了什么，让我十倍百倍补偿你。你这样我看着心疼。”

她看着他，心中焦灼不堪。她不愿意他因自己而难过，却也无法勉强自己去取悦他，良久，才艰难地指着自己的脖子：“他掐我这里……”

平宗的目光追着她的手指走，强忍住去碰触的冲动，努力做到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问：“还有呢？”

她又指着脑后：“撞在石头上……”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握住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直到她惊慌地想要躲避，才赫然醒觉。“叶初雪，别，别躲开我。”他低声哀求，死死盯住掌心那只手，用尽全部的自制才能不将她强行扯进自己的怀里，“我以后会小心的。”

叶初雪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异样。她诧异地抬头，惊觉他竟比自己还要痛苦。

平宗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象出来她被昆莱揪住头发往石头上撞的画面。只是想想，他都觉得心神欲碎，遑论她当时的无能为力。他突然明白了她的恐惧，尽量放柔声音，问：“你怕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力量，是不是？”她是一个强大到可以翻天覆地扭转乾坤的女人，却在那样卑劣低下的攻击前无能为力。昆莱摧毁的，是她身为女人应对一切的信心。

见她低头不说话，平宗也就大体明白了，突然站起来，拎过衣服递给她“穿上衣服，我带你去见他。”

昆莱已经被绑缚在空地上。大营中人闻讯而来，密密麻麻围了个水泄不通。

平宗带着叶初雪过来，分开众人，来到昆莱的面前。他解开自己的刀递给她：“这人只是个莽夫，有的不过一身蛮力，你困住他的手脚，他就任你宰割。叶初雪，我要你做这世间最强大的女人，去杀了他，为你自己报仇吧。”

叶初雪冷冷看着昆莱，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恐怖的记忆再次潮涌而来。她能感受到他的身体正在蠢蠢欲动。然而当他发现她在流血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草原上的男人迷信凶兆，撞红就是其中最凶险的一样。

他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抽打她的脸，狠狠扼住她的脖子将她的头撞向地上，他想杀了她，想要通过残暴的虐待消解心头的愤恨。但他没有再想要企图霸占她。他没有那样的胆量。

叶初雪觉得自己就要被他扼毙的时候，勒古突然出现。被扼住的喉咙突然放开，她大口吸着气，呛咳得自觉脑浆都会崩裂。她听见勒古在搏斗中冲她大喊快跑。她顾不得身体的赤裸趁机逃走，却失脚踩上松软的石头，翻滚到河滩上。

一切都变得清晰而漫长。

平宗发现叶初雪双目直愣愣地瞪着昆莱，却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他从她面上看不出她的心思，只能轻声唤她：“叶初雪，刀，接住。”

叶初雪恍然回神，抬起眼，发现平安不知何时来到人群中。她神情憔悴悲伤，看着昆莱的目光一样带着痛恨，却没有人能安慰她的伤痛。

叶初雪叹了口气，低声说：“给安安吧。勒古为了救我而死，她比我更有资格去报仇。”

尧允一直到二更时才从军营回到昭明城中。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么大。就在杀了贺有光的第三天，陆续传来消息，临江，青堰，湖阳三镇也陆续杀了督军自立。临江与昭明接壤，又是水军重镇，控制着昭明下游七十里水道。临江反叛倒是令尧允松了口气，如此无论南朝还是龙城想要由水路进攻昭明都变得十分艰难，他只需要专心解决陆上的问题就好。

龙城果然反应激烈，第七天就传来消息，太宰府调集周围诸州郡太宰府直属大营的二十万军力向昭明而来。所有人都知道，临江青堰湖阳等三镇中，只有临江有七八万水军，另外两镇因为皆在淮北，晋王平定青徐后便不再如以前那样重要，驻军陆续被裁撤，到如今两镇加在一起，也不过两万人马，其中八成都是当初屯驻于此开垦荒地的老弱兵。

所以青堰湖阳反叛对尧允来说，与其说是好消息，不如说是噩耗。

龙城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平昭明。昭明平则天下安，昭明失则天下乱。平宸就算再糊涂，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昭明脱离掌控。

也就是说，如今的情势变成了昭明要以自己一镇的兵力，对抗龙城调遣来的二十万大军。而且更可怕的是，二十万兵力只是这仓促之间调集的，若是昭明久攻不下，龙城势必会从诸州郡诸镇征调更多兵力前来对付昭明。

尧允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大的压力。

这些日来，他殚精竭虑。白天要去军营安抚军士，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会一夜之间成了叛军，并且调整属下将领的位置，将精锐至于自己亲信的掌控之下；夜里还要不停地研究应对办法。

楚勒这几个月来游走诸镇的效果便显现了出来。他似乎与许多边镇守将都有交情，一时间派出去送信探听消息的人络绎往来，无比繁忙。而诸州郡镇的主官守将乃至旗下官吏将校的详细资料都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尧允的桌案上。他便只能彻夜不眠地钻研。

楚勒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尧允一手拿着个胡饼在啃，一手还在翻着面前的信件。一盏油灯已经燃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光晕微弱地落在他的头顶，将发髻中一丝丝的白发映得闪闪发亮。

楚勒放轻手脚走到尧允桌旁，往他的油灯里添了些油，灯光一下子明亮起来，尧允这才惊觉有人来，抬起头见是他，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你？”他看得两眼昏花，一边说着，用手指捏了捏鼻梁，伸了个懒腰。

楚勒笑道：“将军这几日太过辛劳，我都不敢来打扰你。”

尧允叹了口气：“二十万大军！”他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大幅地图前查看，问道：“楚勒将军，你也是久经沙场之人，你觉得咱们应该如何应对？”

楚勒也来到地图前。

代表朝廷军队的黑线密密麻麻地从在昭明西北正北和北边三个方向逼近，而昭明连同临江都呈被包围之势，背靠长江，连一点逃脱的可能都没有。

楚勒摇头，果断地说：“不能打！”

楚勒和尧允都是用兵的老手，心中所想是一样的。这回答自然不出尧允的意料。他点了点头，“是啊，怎么能打？以卵击石。可是打不打，不是咱们能决定的。”

楚勒笑了起来：“倒也未必。这二十万大军是从七八个郡州调集而来，都是汉军。你也知道，州郡的汉军都是临时征募的民夫，眼下正是农忙时节，这些人突然被拉出来打仗，只能是人心涣散不肯恋战的。而且这次统兵的是武卫将军平效。此人虽属宗室，却只能算是远支，仕途不顺，至正三年派他去讨高车结果三万人折损干净回来，从此被晋王贬到玉门去戍边，也由此上了严望这条船。”

这些朝中人物的旧瓜葛却是尧允第一次听说，不禁恍然：“原来如此，我还奇怪怎么会用平氏来统兵，果然仍是严望带出来的人。”

217、第二百一十七章　破霭西关乘青云（下）

楚勒语气中颇为不屑：“晋王在朝中深孚众望，满朝军功皆出晋王帐下，平宸不敢用这些人，就只能用平效这样毫无声望的将领。将帅暗弱，时起衰微，他们不过沾个人数多而已。咱们倒也并非完全劣势。我担心的其实不是这仓促调集的二十万乌合之众。”

尧允知道他说到点子上了，点头道：“仓促二字就是命门。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出二十万人已属不易。诚如你所说，这二十万人不难对付，咱们人虽然少，只要战法得当，不是打不赢的。怕只怕……”

“怕只怕打走病狼就来了猛虎？”楚勒与他的想法相同，默契地微笑。

“是啊。咱们这七八万人是所有的家底。拿去跟二十万人消耗，他们再源源不断从北方调集真正的精锐来，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危机。”尧允摇了摇头，觉得十分疲惫：“我这些天没日没夜地看你收集来的消息，也是在想，能从哪里找到助力。”他低头想了想，问：“你说咱们这边的消息传到落霞关了没有？”

“只怕当天落霞关就收到消息了。”

“那为什么……”尧允说到这里却有些犹豫。在与龙霄联手这件事情上，他一直举棋不定，下不了决心。毕竟此时他只是误杀了太宰府督军，即便举起义旗反叛，也还能打出清君侧诛奸臣的旗号，可一旦与落霞关车上瓜葛，便是通敌的叛国之罪，他尧允医生清明便毁于一旦。

而且龙霄南渡之后一直没有消息。当初他不敢让龙霄直接去落霞关也是对落霞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形莫不透。落霞关与凤都究竟是敌是友，站在哪一方尚未可知。

况且，即便落霞关肯与昭明联手分别反叛各自国家，那么也不过是引来南北两朝共同敌视。落霞关本身的实力也不足以抵挡南朝的围剿。这样的话，即便得到落霞关这样一个盟友，却多了南朝那样的敌人，更是得不偿失。

尧允总觉得助力还得在北朝内部找。

楚勒见他那句话没说完，也就明白了大半。他张了张口，却觉得有些话不好说，只得又闭上。

南朝自从惠帝起便朝纪荒疏，当年在落霞关抵挡住北朝铁蹄的清河王仿佛被御座消磨了全部的壮心，落霞关这样一个南朝生死所托的重镇在惠帝继位后渐渐边缘化。当日驻守落霞关的几位名将再不见得到提拔，大有老死落霞关之势。惠帝暴毙，永德公主擅权，倒是加强了对落霞关的控制，那三四年昭明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但永德一倒台不但落霞关废弛的趋势依旧，几位重要的守将居然也都被当做永德党羽被清洗了。

惠帝时落霞关驻军十二万，到永德时扩张到十七万，从永德倒台到现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缩减到了七万。如此倒是解除了落霞关对凤都的威胁，但是也将落霞关弱化成了普通边镇，著名的天阵也就因此废弛不再起作用。

与尧允不同，楚勒对落霞关余鹤年多少还是有点儿了解的。他知道余鹤年是惠帝旧人，跟永德关系密切，却与凤都貌合神离。所以楚勒推测，如果尧允肯与落霞关通通气，说不定能谈成联手之事。

只是落霞关实力大不如前，尧允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是尧允想要从北朝内部找助力却不容易：“这次龙城一出手就是二十万大军，虽然是冲着昭明来，警告的意义却更明显，只怕一时半会儿其他诸镇还是会继续观望的。”

尧允问：“那么你的看法呢？”

楚勒想来想去，仍旧是那一句话：“不可接战。”

如果不是心事太沉重，尧允几乎要笑出来，“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贺布楚勒居然也会畏战。”

楚勒淡淡一笑，见桌案上还剩着半碗米酒，便端起来喝掉，笑道：“我打仗也是有原则的。赢了没好处就不赢，打了没好处就不打。”

轻松的气氛转瞬即逝，尧允的笑容还没来及到达眼睛就已经消散。他转头重新面对地图，手指划过山川河谷平原丘陵，终至来到落霞关，重重点了点，叹息：“唉，落霞关，落霞关！”

突然听见外面有人笑道：“落霞关可真是块儿肥肉，人人都惦记。”

尧允惊得抬头，一下子冲到门口：“龙霄？”

他打开门，果然见龙霄一身银灰色轻绡长袍，头戴幞头巾，笑吟吟地抱胸站在门外：“我又回来啦。”

“哎呀！真是你！”尧允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门前，大喜过望之下，情不自禁一把抱住他，在他后背重重捶了两下：“你还活着？以前无恙乎？”

“废话，死了我现在就是鬼了！”龙霄没好气地推开他，上下打量一遍，摇头感叹：“尧允将军，你这么个忠厚稳重的人，怎么也干得出造反这事儿来？”

尧允抚着额头大笑起来：“惭愧的很，这事儿还就让我干了，如何，你是不是也想与我同列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龙霄让进屋来。龙霄一眼看见楚勒，微微一怔，随即笑出来：“还以为是贵客，没想到也是老熟人啊。楚勒将军，好久不见。”

楚勒没想到龙霄和尧允尽然亲近到了这个地步，微微有些意外，随即意识到龙霄羁留昭明这么久，当初又是尧允担着干系将他送走，虽然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两个人各自经历了一番生死考验，此时重逢就很难不起同经患难的亲密感来。

他想明白这些，也就放下心来，起身向龙霄行礼：“龙使万安，确实很久不见了。”

龙霄笑嘻嘻地过来，伸出手想要如法炮制地在他肩膀上拍拍表示亲热，手到了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跟楚勒好像没那么好的交情，当初自己被半强迫地住进晋王府，楚勒没少帮忙看着自己。后来带队潜逃出龙城，也是楚勒带人来追，于是已经挂在脸上的笑容立即收敛干净，手收到唇边，握拳假装咳嗽了一声，正容道：“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楚勒几乎被他这句话逗笑：“你觉得我活不下去了？”

“晋王都冰天雪地跑那么远去了，你倒在这里享福？”

这话说到了楚勒的心事，他叹口气，遥想了一下北国风光，神思茫茫：“我倒是想随将军在北边运筹帷幄，如今却只能被困在昭明。”

尧允冷冷哼了一声：“这局面还不是你自找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龙霄，他热络地问尧允：“刚才的话你还没答我，怎么？莫非真是因为将我送走才逼反了你？”

尧允苦笑：“一言难尽，总之眼下走到这个地步了。刚才还跟楚勒将军说起你来，你莫非是趴在房顶偷听了，这么巧就来了？”

龙霄朝楚勒看了一眼，嘿嘿一笑，“果然你们早就把注意打到了落霞关吧。我今日来正是说这个事情。长话短说，尧允将军你当时说的没错，我过了江，连凤都城都没能进去，就被罗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为勾结北朝叛国了。”

尧允与楚勒一听这话忍俊不禁地相对一笑。

龙霄见他们这样的神情，想了想也就明白了，登时乐得抚掌大笑：“这长江还真是面镜子，南北一家呢，连这些手段都差不多。”

他在昭明呆了小半年，此番重回昭明，颇有一种历劫归来的感慨，整个人的心态也与之前大为不同，哪怕对着楚勒，也生出一种亲近之感，与楚勒尧允推杯换盏地喝了几杯酒后，便不再隐瞒，坦承自己的来意：“我这次来，就是听说你们反了，来勾结外国来了。”

尧允被他这话逗得忍俊不禁：“何必说得这么难听，都是被逼到了这一步。权奸当道，主日暗弱，难免的事情。”

龙霄叹了口气，“其实我这次来，还是受余鹤年之意。他是希望你我双方能够联手，推天换日，一吐这口闷气。”

这倒是出乎尧允和楚勒的意料。他们本来的想法，是通过龙霄去试探余鹤年的态度，没想到人家倒是更直截了当。

龙霄看出他们的心思，叹了口气：“落霞关日子不好过。余鹤年这老狐狸天天装昏聩才逃过一劫，永德在军中其他人都被清洗干净。他深觉处境危险，如果不先动起来，只怕迟早还是会被人端了。尤其现在我还在他那里，万一被人捅到凤都去，整个落霞关只怕都会被端了。”

楚勒皱眉问道：“罗邂有这样大的本事？”

龙霄说起罗邂十分恼恨。“他的心狠手毒竟然超过所有人的预料。手段颇像当年贵国城阳王，凡是反对质疑的人，暗杀明贬一律清除干净。他这样的人，朝中若无一个铁腕刚强的人物来制约，就会越来越无所顾忌。”

尧允冷笑了一下：“可惜你们自己把铁腕刚强的人物都给害完了。”

龙霄悻悻地哼了一声。“来之前我想过了，尧允将军，咱们如今是过命的交情，我跟你们也没什么可兜圈子的，我也设身处地地帮你们想过了，眼下只有你我两家联合，才能对抗南北两边来的危机……”他抬起手来阻止尧允说话，加快语速道：“我知道你们觉得落霞关实力不足以对抗。但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的，我本来前几日就要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个消息，才耽误到今日。”

楚勒脑中飞快地转着，问道：“莫非是琅琊王的兄弟，你们南朝那两位王终于坐不住了。”

龙霄敬佩地向他竖起大拇指：“没错，寿春王和庐江王已经分别从封地启程出发了。不但如此，随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十万精锐大军。他们两人已经打出了旗号，就是要对付罗邂。但凤都地形易守难攻，罗邂如果避战，他们就必须要找个落脚的地方。”

尧允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落霞关？”

楚勒立即兴奋了起来：“十万大军进驻落霞关，应该也能顶住平效二十万军队的压力。双方形成对峙的局面，压力外扩，龙城和凤都都会被变得很难过了。”

龙霄见他首肯，之前的芥蒂也就全都放下：“你们若肯结盟，这件事情就最好。否则余鹤年那老狐狸怕你们因十万大军进驻，反倒投降龙城，坏了我们攻略凤都的大事。”

尧允和楚勒彼此对视一眼，目中皆是兴奋之情。

218、第二百一十八章　却叹青泥何盘盘（上）

五月十八是先帝忌辰，平宸要前往先帝陵寝谒陵。本来平若和严望都以近期局势不稳劝说平宸暂缓此行，但平宸却认为这是他亲政后第一次谒陵，不但不能推迟延宕，反而要比以往更加郑重其事。双方意见相左，拉锯了有一个多月，最终还是丞相崔璨站出来支持平宸。

崔璨的用意却与平宸不同。他是觉得最近一段时间各种坏消息纷至沓来，朝野上下人心浮动，这种时候最需要做的就是由皇帝亲自出面稳定人心。所以他不但建议皇帝前往谒陵，而且提出可以改变路线，不似以往从龙城西边的太延门出入，而改为南边正门龙章门走。这样皇帝銮驾会经过南北向的通衢大道，穿过整个龙城。按照崔璨的说法，这样可以令皇帝威德广布，泽被苍生。

平宸见有人支持，自然喜出望外，在朝堂议事时迫不及待地同意了崔璨的办法，并且委派崔璨率太常寺和礼部一同筹划此次谒陵事宜。

严望和平若都对崔璨这个提议十分恼火，严望当时就甩袖子走人，而平若则是散朝后又去找了崔璨。然而皇帝成命已定，平若见到了崔璨也没有办法，只是跺脚责备他多事。

崔璨早就料到了他会有如此的责难，并不因此而生气，只是说：“陛下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所谓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如今朝野惶惑，四海不稳之际，陛下宣威弘德是分内之事。我们身为臣下的，若是担忧陛下的安危，尽可以庶竭驽钝为君上排忧解难，却没有连祭奠祖宗都不敢的道理。”

这些都是大道理，平若被他说得无可反驳，只得说叹了口气，说：“既然如此，我调禁军与你，你不要怕人多，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陛下的安全。”

崔璨直指自己的脑袋：“以此物作保。”

平若这才无奈地告辞。他从崔璨府中出来，在夜风里立了一会儿，见平衍的秦王府就在不远处，想起前几日晗辛留在了延庆殿的事儿，还是得给平衍一个交代，便命从人先回去，自己上马，只带了两个随从悄悄来到秦王府的门前。

自那日在延庆殿冲突之后，秦王府外看守的玉门军已经撤去，门庭反倒显得冷落了许多。

其时已近二更，平若到了门口又有些犹豫，怕平衍此时已经睡下，这一去又会打扰他休息。正迟疑间，门倒是自己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平若认得是管家提着灯往外送客人，冷不防见平若站在门口，吃了一惊，吓得几乎被门槛绊倒。

平若觉得好笑：“是我，有那么可怕吗？”

管家连忙行礼问好：“平中书万安。”

平若笑道：“是门外没人把守了，你胆子反倒小了吗？”

管家抹着额头上的汗连连赔笑：“惭愧惭愧，被重兵把守了几个月，举凡有外客来访必经一番扰攘，如今真有些不习惯。倒是没想到这个时辰还会有贵客来。”

平若便不再同他取笑，问道：“秦王睡下了吗？”

这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问候，管家却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平中书若是有事要见他，在下这就去通报。”

平若好笑：“若是睡了我就不见了，你也不必通报。他这个身子骨，还是要小心将养的好。我不过是来看看，没什么要事。”

他说完正打算告辞，忽然见阿屿跑来喊道：“是世子么？殿下请你进去。”

自龙城失陷以来，平若被任命为中书令。他本是晋王世子，如今自己身居高位，晋王又是个不能提的话题，旁人见他都遵循俗例，以官位相称，叫他平中书。唯独平衍既不承认平宸的帝位，又一直被看管与外界隔离，身边诸人仍然将平若当做世子称呼。阖府上下，只有管家迎来送往，留意到了称呼的改变。

这世子二字平若起初尚觉刺耳。但如今也不知是不是心态变了，听阿屿这样叫，突然有种亲切温暖的感觉。便阻止管家不让他多事，自己进了门迎上去笑道：“殿下怎么知道我来了？”

阿屿得意洋洋，“我看见了呀。一听是您的声音，就飞快回去禀报了。”

秦王府如今十分萧条，门里一大片花园竟然也没有掌灯，平若一进来就觉得眼前一片昏暗，也就知道刚才阿屿一定也在自己却没有看见。

阿屿带着平若去见平衍，临走前，平若本想再向管家道个谢，不料回头时见管家正急匆匆送一个人出去。他略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管家本就是出来送人的，只是那人一身黑色斗篷，隐身夜色之中，他之前完全没有留意到。

平若心中奇怪，已经是初夏的季节，什么人还会穿斗篷，莫非也像平衍一样畏寒？他很快就推翻这个想法，那人见了他并不出来见礼，而是隐藏行迹，趁着他与阿屿说话的功夫匆匆离去，显然是不想让他看清面目。身穿斗篷也是为了不被人认出来。阿屿之前也在送行之列，显然那个神秘的人是见了平衍出来，也就难怪管家说起平衍时支支吾吾了。

平若决定试探一下，突然问阿屿：“刚才那个人是谁？”

阿屿头也不回地说：“什么人？我怎么没看见？”

平若心中愈发笃定，也知道阿屿定然是不会对自己说实话的，便笑了笑道：“是我眼花了。”

他们进来时平衍已经除去了外衣，正让内官端着水盆准备洗脸。见平若进来便招呼了一声：“你先坐，我洗洗脸，你别介意。”

平若笑道：“我跟七叔从来不拘礼，七叔你请便。”

平衍笑了笑，用手捧起水泼在面上，然后眯着眼睛四处乱摸。平若眼尖，连忙将布巾递过到他手中去，看着他将面上的水草草擦干，便挥手令内官阿屿等闲杂人等都出去。

平若一边观察着平衍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说：“晗辛娘子不在，七叔这里十分不便。”

平衍垂下眼皮，不让他看清自己的情绪，微微笑了笑：“还好。早就习惯了。”

这一句将平若的试探无形地挡了回去，令他有些尴尬，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头轻声说：“都是我不好，七叔你骂我吧。”

“骂你若是能然晗辛回来，我不骂你也会去想办法。”平衍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平静，但语意中有意思寒气，却令平若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房子里平白起了颤抖了一下。

“我一定尽力将她带回来。”平若重重许下诺言，“我去跟他说……”

“不行！”平衍突然抬起头，语调严厉：“你一个字不能跟他说！”

平若一怔，所以醒悟。只要平宸不知道晗辛和平衍的关系，就还安全。一旦知道了，势必会利用晗辛来制约平衍。而且以平宸的性格，以及对平衍的痛恨，只怕反倒会伤害晗辛。其实这点他早就明白，只是此时眼见平衍身边没了晗辛，彷如孤狼一样的气息，便有些无法控制地想挽回局面。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平衍将语气放缓，“这事其实与你无关。是她自己闯进了延庆殿。”

“我是怕晗辛娘子在他身边时间越久，就……万一……”

他的话没有办法说完，但意思已经不点自明。平衍低头想了想，长叹了一口气：“希望他不要对晗辛动什么心思，不然晗辛定然以死相拼，到那个时候就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

平若倒是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她如此刚烈？”

“倒也不是。”平衍说起晗辛来，眼神温柔了许多：“她只是，不怕死而已。”

平若的心头微微颤了颤，不自觉地又想起了受杖刑那天。晗辛从他的身边走过，他被按在雪地里，只看见她的裙裾与双脚。她一出现，四围便安静了下来。彼时平若已经被仗至重伤，混混沌沌间，只觉耳边仿若有天音响起，那从颊边掠过的衣裙略带熏风，令他恍惚以为是天女从天而降，要将他从无尽的痛苦中解救出去一样。

平若咬了咬牙，再一次郑重其事地许诺：“七叔，我一定把她救出来。”

平衍却仿佛并不信他的话，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低头去解断肢上包裹的布：“你还有别的事吗？”

这话中已经有送客的意思，平若却一时不想走，见一旁有个胡床，索性拎过来放在平衍身边坐下，叫了一声：“七叔……”

平衍看了他一眼，又轻轻嗯了一声。他们二人从小一处长大，平若的弓马都是平衍教的。平宗忙于政务时，也多是平衍陪在身边悉心教导。平衍受伤之后闭门谢客，只有平衍还能随时到他府中来探望，两人感情深厚，直到去年延庆殿之变前都一直彼此亲厚。

也许是那声七叔触动了平衍心中柔软的地方，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孤绝之气似乎略消褪了些，叹了口气，说：“也真难为你了。”

这寥寥六个字却比所有的长篇大论更令平若感慨不堪，登时觉得眼睛有些发烫，突兀地低头用布巾沾着水为平衍清洗断肢。

平衍问：“你后悔了吗？”

平若呆了一呆：“后悔？”他不解地望向平衍，“七叔，当日我只是猜到陛下要对宗室动手，又不及来与你细说，才做了个假将你和晗辛娘子藏进了宫，谁知道高悦居然又将你们供了出去。”

平衍摇了摇头，“我不是问你这事。”他语气温和，抬起眼来盯着平若的眼睛，目光却如寒剑一般直戳入人心，令平若又是一愣。

“不是这件事，那是……？”平若一时迷糊，疑惑地看着平衍，见对方并没有说明的意思，猛然一下子明白了，“七叔是问我选了陛下后悔吗？”

平衍只是看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不后悔。”他斩钉截铁地说：“七叔，我从没有一天后悔过，以后也不会。”

平衍盯着他，似乎不相信：“即便你辅佐的皇帝不堪大任，你也不后悔？”

平若低声笑了笑：“他不堪大任，还有我！”

这话说的极简单明了，平衍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么说，你是决定要对他不离不弃了？”

平若听出他的话外之意，抬起头来仰面看着平衍，突然问：“七叔，之前来探望你的那人是谁？不会是我父王的人吧？”

平衍要怔了一下，才回神微笑：“没想到你这么机敏。”

这等于是默认了，平若叹了口气：“我就知道，父王绝无可能如此善罢甘休，他总有一日会杀回来。”

“你若不改初衷，迟早会与他在战场上兵戈相见，你想好了吗？”

“我父王……”连平若自己都感到诧异，说到这样重大的话题时，他竟然心头一派宁静，丝毫也没有预想中的惊讶激动，“我父王就要回来了么？七叔，你是因为知道他即将回来，才这样问我的吗？”

平衍盯着他，像是想要看穿他心中所想，良久终于微微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希望他活着。”平若低头苦笑：“但只怕是没有缘分在续父子之情了。”

“你这么狠心？”平衍有点儿不相信，明明平若依旧顾念着亲情，却不知为何在与平宗的父子之情上却决绝至此：“是恨他当日要将你仗毙？”

219、第二百一十九章　却叹青泥何盘盘（中）

平若低头继续清洗断肢。从平衍的角度看下去，只看得见这孩子额头光洁饱满，两道眉毛平直上挑，浓黑英朗。也许是继承了贺兰部的样貌，平若看上去不像晋王那样轮廓深刻，锋芒毕露，倒是眼角眉梢有着一种温文柔和的气息。

当初晋王就时常叹息说平若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行事缺乏狠辣之气，埋怨是汉人将这孩子教坏了。如今平衍想起来，总觉得这父子二人大概从骨子里就不是同一种人。

果然，平若摇了摇头：“我不恨他。”他突然抬头冲平衍青涩地笑了笑，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其实当日是恨的，所以才出言顶撞，令父王无路可退，只得施以极刑。只是过了这么久，我如今也勉强担了些职务，也就渐渐能从他那里着想了。当日我们犯下那样重的罪，父王到底还是体恤我的，否则真要交由大理寺宗正寺来处置，只怕也就没有今日了。”

平衍笑了一下：“难为你还能明白。”

平若小心将他的断肢擦干，用干净的布包好，状似不经意地说：“七叔，你别怪我狠心。我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辅佐陛下，便注定了要与父王反目为仇。你问我想过沙常相见会怎么样，其实我日日都在想，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结果……”

“怎么？”

“父王是不肯伤我的。即便他口中说得再绝情，总会留有余地。他日若真是在战场上拼杀，我定然不是父王的对手，但这余地便是我的一线生机。”

平衍心头一沉，一把握住他的肩膀：“你说什么？”

平若抬起头，一双眼眸明亮沉静：“七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们父子早已选了自己的立场和道路。所要做的，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去走自己所选定的路。父王他战场上英武勇猛，他日他若来攻龙城，严望是靠不住的，只有我亲自上阵，才有一线生机。父王只要不忍心杀我，我就有办法保全龙城。”

平衍死死捏住他的肩，咬牙冷笑：“你如此不顾父子之情，却指望你父亲顾及你？”

“当日我犯下那样大的罪过，他最终也饶了我。七叔，这是我唯一的胜机，你骂我也好，鄙视我也好，我既然跟你说了，就做好准备承受你的怒气。”平衍手劲奇大，捏得他骨头钻心的痛。但平若咬牙忍住，一任额头上黄豆大的汗水淋漓而下，却始终面带微笑，平静地承受着。

平衍看着他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良久，才终于长呼一口气，放开手，“这么说你早就想好了。”他冷笑了一声，斜睨着平若，突然问：“你就没想过另一条路？”

平若疑惑：“另一条路？”

平衍压低声音，仿佛这屋里还有他们看不见的人也在偷听似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想没想过你父王御极的可能？”

“什么？”平若大吃一惊，抬头怔怔看着他，仿佛没有听清楚，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平衍平静地看着他，一直等他面上的震惊慢慢褪去，才说：“我问你，如果你父王夺回龙城，你觉得谁坐皇位比较合适？平宸杀了河阳公，已经没有可以继承帝位的人了。”

平若还没能转过弯来，磕磕巴巴地说：“这……这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平衍的双目放光，“你想过没有，不管是平宸还是河阳公，都是你父王一手推上去的，既然如此何必麻烦，如果他能打回来，我会力劝他自己登基御极。”

平若仍旧发怔，“可是，可是这就是篡位啊！”

平衍冷笑不已：“你以为平宸如今就不是篡位么？河阳公怎么死的？”

在平若心中，他父王就是首屈一指的权臣和摄政王，尽管当初崔晏和平宸，甚至他自己都对晋王的擅权心中诸多不满，甚至每每讨论都会上升到帝星暗弱受到权臣欺凌的地步，但平若自己从没有一刻相信过他父王真的会篡位。

此时听平衍如此说，突然震惊地意识到，其实平宗距离帝座不过一步之遥，只要他重新夺回龙城，除了他自己之外，就没有人能够阻止他登上帝位。

“你是说……要让父王做皇帝？”

平衍见他终于明白了，这才缓了口气，低声道：“他若继位，你便是他的太子。这天下江山迟早是你的。”

平若耳边嗡嗡作响，脑中一片混来，抬起头来茫然看着他：“我的？”

“你是他的长子，又从小被当做他的继承人看待，只要你助他夺回龙城，你们父子之间就可以弭平不和。”

平若一时间脑中极乱，皱眉低头沉思，“七叔，你真觉得我父王能夺回龙城么？”

平衍忍不住笑了一声：“傻话！你觉得你们真守得住么？”他眼中光华凝聚，语气渐渐咄咄逼人：“就算你父王如今暂时不足以与你们对抗，但只要你们一日不杀了他，他就会一直将夺回龙城作为自己的首要目标。他只要活着一天，就仿佛一柄悬在你们头顶的剑，令你们无法掉以轻心，食不下咽，寝不沾席。日日夜夜，都只能提防着他什么时候发动攻击。更何况你父王并非独立无援，南方诸镇叛乱，西边四镇不停号令，假以时日他若是收服了漠北丁零，你们所能控制的区域就只能一步步被他压缩。”

这个前景平若不是没有想过，但从平衍口中说出来，却有另外一番惊心动魄。但他嘴上却不肯承认，一味质疑：“七叔所说确实有可能，但一切尚在两可之间，凡事未实现，便都只是愿景而已。”

平衍目光如炬，早看出平若颊边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知道他此刻心中极其矛盾，便暂时不再逼迫，笑了笑，语气放缓：“我知道你有心要做一个匡扶社稷，辅佐君王，如同周公孔明一样的万世名臣。但这些日以来你莫非还不明白么？平宸并非可以辅佐的明君。他既不是周成王，也不是蜀汉后主，你空有满腹才华，却要花在应付他身上，这才是浪费。你若真有天下苍生的雄心抱负，有什么比自己成为天下之主更好的呢？”

平若知道他说的都有理，也知道自己确实没有道理拒绝这样的话，但是有一根刺一直扎在他的心上，令他无法释怀，更不能因为平衍的话而欢欣鼓舞。他有些踉跄地站起来，勉强维持着镇静：“七叔，时候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平衍惊讶地皱起眉来，“你居然不动心？你真打算帮平宸到底？为什么？你对他竟然如此忠心？”

这话令平若无法躲闪，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七叔，若是我一听你说能做太子便背叛陛下，我岂不是就变成了你最瞧不起的那种没有立场，见风使舵的小人了吗？”

平衍愣了愣，苦笑：“真是小孩子话！”

平若只觉胸口无比憋闷，苦笑了一下，却无法再说什么，只得恳求平衍：“七叔，今日这些话你千万别再提起。若父王真有那样的本事，能攻破龙城，我自会自缚到他面前请罪。但只要陛下还在一日，我便不能做出背弃主上只求荣华之事。若真是那样做了，就算父王登基，我被封为太子，只怕也难以服众。七叔，这旁人看着如登天一般的美事，于我却是地狱。”他几乎是逃到了门口，打开门被外面的夜风一吹，头脑霎时间澄明了许多，镇静了一下，回过头来又道：“今日只话，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只会让它烂在肚子里，七叔请放心。”

平衍冷笑：“这我相信，你若说了，只不过让平宸更加疏远你而已。”

平若一怔，苦笑了一下，也顾不上行礼，转身就走。

平衍看着他的背影被淹没在茫茫夜色之中，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中失望之极，同时也惊讶至极，不明白为什么平若居然连这么大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诱惑都要抗拒，却要对平宸那样的人不离不弃。

平若回到晋王府的时候仍然心神不宁，匆匆换过衣裳就将伺候的下人全都赶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桌案后面发呆。

平衍的话如雷贯耳，惊得他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平若从没想过平宗还有自立为帝的可能。但是如今被平衍点醒，才恍然意识到，如果平宗想要做皇帝，竟然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平宸的帝位本就危若累卵，他们才会密谋延庆殿之变。如今崔晏已死，平宸亲政，晋王远遁漠北。似乎平宸的梦想已经实现，但是平衍说得很明白，平宗一日不夺回龙城就一日不会罢休，如果他们任由事态发展，就迟早会失去龙城。

平若闭上眼睛靠在绳床的靠背上，努力想要寻找出避免这个局面发生的办法，但平衍的语声却不断钻入耳中，搅得他无法静下心来思考。他猛地跳起来，走到格架前，小心挪开一套书，从书后将一个小布包掏了出来。

屋里灯光摇曳，平若的影子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他捧出布包回到桌案前，小心地一层层打开，里面却是几块已经被烧得发黑的陶片。

平若目光落在陶片上，双眉紧蹙，死死咬着嘴唇，像是他眼前的不是残破陶片，而是一柄杀人的利剑，一杯剧毒的牵机。

过了良久，他才缓慢动作起来，用铜钎将灯光挑到最亮，拿起一块陶片送近灯光仔细观察。

在无数个静谧无眠的夜里，他都这样做过。那几片陶片上被他的手指磨掉了许多的残灰。在灯光下，即使被烧得发黑，仍能清楚地看清几个深褐色的印记。平若从小就随着父亲打猎征战，自然知道这是血迹。他对这些陶片已经熟悉到了不用去看，也能在心中描画出这些血迹所组成的文字。

他本以为这些血字只是一个意外的机密，对于如今的他已经不构成任何威胁。但是平衍的话却成功让这些血字的一笔一划都变作了刀刃，每一个刀刃都在他的心头深深地划下血痕。

他觉得胸口无比痛闷，猛地抬头张口大口地呼吸，又觉这房间太过憋闷，竟然令他无法安坐。

平若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他将陶片扔回进布包里，拎着大步出了门。

此时已是深夜。晋王府早就睡了过去。

如今的晋王府不若晋王在时，有一大半的地方已经荒芜。晋王败后，他那些侧室纷纷回到本族，府中倒是只剩下了贺兰王妃和贺若，忽律几位夫人。

忽律氏仍在监禁之中。平若并不因父亲不再回来而将她放出来。他要将她留着，等母亲来处置。

只是贺兰王妃大病初愈，重新执掌王府内务，由贺若夫人从旁辅佐。也是她鉴于眼下情势，做主关闭了府中大半园林，遣散多数奴仆，准许其余妾室回本部，又请回贺兰越做管家。如此一来，府中上下人等，全都是贺兰氏出身。如今也没有了贺布铁卫，府中安全由贺兰崇执亲自率贺兰部私兵护卫。

平若在中书省也有住处，他平日不常回家，如今眼见着晋王府成了贺兰部的天下，心中也不免别扭，寻常更是不肯轻易回来。院中偶有巡夜之人遇见他都十分意外。平若嘱他们不得声张，自己悄悄来到贺兰王妃所居的毗卢院，见上房的窗户上透出晕黄的灯光，知道母亲还没有睡，便过去轻轻敲门，怕惊吓了王妃，口中轻声唤道：“阿娘，是我，阿若。”

220、第二百二十章　却叹青泥何盘盘（下）

贺兰王妃已经卸了妆正准备睡下，听他叫，又是惊讶又是惊喜，连忙起身，见莺歌已经去开了门引平若进来，过去拉起平若的手关切地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见他还没有更衣，心疼地问：“才回来？吃饭了吗？我让莺歌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不用不用。”平若连忙摆手，回头吩咐莺歌：“你下去吧，我与阿娘说几句话，你在外面守着，别让旁人进来。”

莺歌燕舞都贺兰王妃从贺兰部娘家带来的侍女，与平若无比熟稔，听他这样吩咐，知道这母子是有要紧的话要说，也不敢大意，行了礼之后就退了出去。

哪怕平若如今已经位列朝政中枢，成为国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书令，在他阿娘眼中，也仍然是个孩子。贺兰王妃拉着他的手，来到灯下细细打量，见他面上满是风尘之色，心疼地问道：“又在外面跑了一天？这天气一日塞一日的热了，你们还要穿着官服到处跑，动辄一身大汗，你看看，满脸的渍子。我刚洗过脸，给你也擦擦？”说着便要去水盆里拧布巾。

平若连忙拦住她：“不劳阿娘，我自己来吧。正是想洗洗脸呢。”

他起身去洗脸，贺兰王妃见他将一个布包放在脚下，似乎十分小心的样子，便问：“你带来的这是什么？”

平若正往脸上泼水的手突然停顿，呆了一小会儿，才说：“是您让我找的东西。”

“我让你找的？”贺兰王妃愣了愣，有些迷糊：“我都快有十天没见到你人了。”

“是当初我刚回到龙城时，阿娘让我去找的。”他像是仍怕王妃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在烧毁的佛堂里。”

贺兰王妃明白了，登时脸色变得苍白。她努力压下心中不安，牵动嘴角试图笑一笑缓和情绪，但这微弱的努力很快就被不安压制下去。她只能小心翼翼地问：“怎么用了这么久才找到？”

平若反倒平静了下来。他洗完脸，拉过布巾将脸上的水细细擦拭干净，才抬起头看着王妃：“当日阿娘吩咐过之后我就去了，这东西……已经在我那里放了三个月了。”

王妃面上一僵，半晌又勉强笑了笑：“既然找到了，为什么不立即拿给阿娘来看？”她如此问着，却不由自主垂下眼不去看平若，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泄露出她忐忑的心事，终究还是不放心地试探道：“你……你看过了？”

平若的目光驻留在母亲身上。她也才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依旧光艳照人，发髻披散下来，益发显得年轻。在平若的印象里，母亲一向保养得当，温柔慈爱，此时看去却更像是个心中不安的寻常妇人，揪着心等着最致命的伤害。

平若在心中叹了口气，并不欲令她更煎熬，直截了当地说：“看过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仿佛铁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贺兰王妃抬起头来，几乎是哀恳地看着儿子：“阿若……”

“我父王知道吗？”他因为要力持冷静，所以声音显得有些冷漠，见母亲摇头，又追问：“写下这些的是那个女人？她怎么会知道？”

贺兰王妃无比后悔，痛心疾首地说：“都是我不好，那女人太精明了，我一字没有提起，她却猜到了。她太精明了！”

平若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个女人的厉害，的确不是他母亲这种久居内宅的贵妇人所能应付的。他走到榻边，在母亲身边坐下，低声说：“今天我去看七叔了。”

贺兰王妃一下子抬起头：“你去见阿沃？”

“放心，他如今什么也做不了。但是我们聊了很多事情。阿娘，你想过父王如果打回来的话会怎么样么？”

贺兰王妃无端颤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抱住自己的身体：“他……他的怒火会把龙城烧毁的。”

平若一时无语。一切变故皆源自贺兰王妃利用叶初雪那个女人将自己和平宸救出去，而后贺兰部的反叛她也难辞其咎，也难怪她这样担心，若是父王回来，只怕她是首当其冲要领受他怒气的人。但平若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希望他回来？”

王妃突然抬起头来，双目茫然空洞，摇了摇头。

平若倒是有些不解了，问道：“你跟父王也是一辈子的夫妻了，怎么会决裂至此？莫非真的是因为我？”

“当然！”王妃突然激动起来，望向平若的眼睛里饱含着泪水，手抚上儿子的脸：“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他却要杀你。阿若，你要明白，为了你，阿娘可以和任何人为敌。只有你安康福乐，阿娘才能放心。”

这回答反倒让平若更加迷惑。他毕竟是未经情事的少年，不像叶初雪一眼就能辨认出贺兰王妃这种激烈的情绪到底是哪儿来的，他不懂，只是问：“可是父王他并没有真的杀了我啊。他不是终究饶了我么？”

“你不懂！”贺兰王妃激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是我的全部。阿若，你阿爹可以有许多女人，那些八部的夫人也罢，那个叶初雪也罢，他愿意宠谁都随他去。可是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阿爹可以没有我，我却不能没有你。”

平若懵懵懂懂，却也知道这道理只怕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只得说正题：“七叔说，如果父王回来的话，会登基做皇帝，那时我就是太子。”

贺兰王妃一怔，随即全部明白了。“可是你却不敢？因为那个？”她的手指向布包，“她究竟写了什么？”

“当时就缸被砸碎，大火烧得十分厉害，如果阿娘不让我去找的话，这件事情也许会就此被湮灭掉，再无人知道真相。可是因为阿娘一句话，我去找了，不幸还找到了。”他指着那布包，苦涩地笑了笑：“都在那里面了。那个本来你可以不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贺兰王妃听出了儿子语气中的惋惜失落，不甘心地过去将布包解开，从里面拿出一片烧得漆黑的陶片，凑到灯下去看。褐色的血迹留下的比划清晰可见，字迹却残缺不全。她连忙去拿起另外一块陶片想要拼凑起来。

“写字的陶片，一共有十一片。”平若冷冷地开口，“上面写着八个字，平若并非晋王血脉。简单明确，毫无歧义。阿娘，这八个字就像倒一样天天都在我心口上戳，我每天都在犹豫，要不要来问你是不是真的。可是我又想，无论怎样，你是我亲生母亲，这总不会是假的。对吗？”

“当然，当然！”贺兰王妃惊得无法再压抑，一把将平若拉到自己怀里用力抱住，就像小时候平若每次受了伤或是惊吓到那样，只是如今平若已经长成，令她想要抚摸他的头顶已经变得十分困难，“你是阿娘的心头肉，是阿娘这一辈子唯一珍视的人，你当然是阿娘的宝贝。”

平若心头酸痛，一时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笔直站着仿佛一颗杨树，任由母亲将他抱在怀中，却一点回应也没有。

“阿娘，如果当初父王把我打死了就好了。”

贺兰王妃愣了一下，吃惊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打量平若，见他神色漠然冷淡，突然怒从心头起，挥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不许你这么想！”这一下打得又重又狠，平若被打得头偏到一边去，贺兰王妃自己手掌也火辣辣地痛。

但更痛的是她的心。她打完就后悔，过去查看平若脸上的伤痕，急切地说：“我伤了你没有？阿若？你别怪阿娘，你是阿娘唯一的希望，你决不能说死字，绝不能这样。”

平若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闷闷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王妃却猜到了他的心事：“你是怕你阿爹终有一天会回来？你怕不是他的对手？”她皱着眉头努力思考：“你怕他回来做了皇帝，却因为你的身世不让你做太子？”她此刻也想明白了问题的症结，就在于自己的多事，登时懊恼起来：“是阿娘不好，阿娘当时病糊涂了，阿娘不该教你去找，阿若……”她抱住阿若：“现在就把这些陶片毁了，你阿爹不知道，此事没有旁人知道，你父王永远不会知道。”

“那个女人知道！”平若终于将满腔的委屈发泄出来，“你忘了这就是那个女人写的么？”

贺兰王妃也才想起来这一出，登时懊恼得跺脚：“当日见她猜到，我就没打算留活口。那把火是我放的，就是为了烧死她灭口。谁想到你父王却突然回来将她救走！”她下定决心，拉住平若的胳膊：“你放心，咱们不教你父王知道。我让那女人永远也说不出话来！”

因为要筹备平宸谒陵之事，崔璨这些日每天都龙城的街巷里坊中奔走查看，事无巨细，全都要顾及到。

最令他不放心的就是南边紧挨着龙章门安庆，长阳，鸿岳坊。这三坊被划给高车人居住，原本的居民强令搬迁去了别处。高车人习俗与龙城迥异，搬来之后在街巷上搭建帐篷，庭院中晾晒毡垫，当庭宰杀牛羊，且好狠斗勇，调戏妇女，搅得四邻不安，民怨很大。太宰府又不愿意管，禁军管不住，短短几个月这三坊，连同相邻的几个坊就变成了龙城中贼道聚集，鸡鸣狗盗汇聚之地。

而皇帝的銮驾却偏偏要经过这里。如果不仔细预备，届时惊了圣驾，便是了不得的大事。尤其是他心中其实清楚，这次力主皇帝谒陵，已经得罪了严望，平若虽然不至于自此为敌，却也总是对此事不悦。若是真出了事情，怕是朝中没人能保得住他。

221、第二百二十一章　斑竹不灭湘妃泪（上）

崔璨命龙城尹带来两百多龙城府衙下属的士兵，一户一户将这里每一户高车人都调查清楚，家中有几口人，多少牲畜，属于哪一部，归哪一甲管，全部登记造册。并且又命人将高车人的首领找来，言辞警告，明他们约束族人，在皇帝出行那一日不得随意外出。

高车人虽然蛮横刁滑，但崔璨毕竟是当朝丞相，说话还是略管些用。五六个高车人的首领被他言辞训示了之后，也半推半就地承诺那一日不会找麻烦。

不料崔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突然不远处骚动了起来。龙城尹怕伤到他，立即指挥士兵将崔璨围起来，派人跑去询问，一时回报，说是灰衣人又在袭击高车人。几个高车首领登时就急了，也不顾崔璨还没让他们走，纷纷拔刀引弓飞跑去增援。

崔璨疑惑地问龙城尹：“谁是灰衣人？”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人。”

这么一说崔璨立即想了起来。早就听说龙城有一群神秘的人，专门袭击高车人。之前曾经发生过有高车人强暴龙城妇人后，十几个人的尸体被发现悬挂在城墙上的事儿。这伙人专门选高车人落单的时候发动袭击，下手利落，来去倏忽。他们对龙城的坊里街巷极为熟悉，高车人防不胜防，屡屡吃亏。

之前龙城尹和丞相府也曾调集禁军追捕过灰衣人，但一来高车人素行恶劣不得人心，二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风传，说灰衣人的首领便是在围城之战中失踪的禁军游击将军素黎，因此禁军对追捕围剿灰衣人的事情，也就十分敷衍。几个月过去，只是抓到两个望风的孩子，审问了一番没有结果便不了了之。

崔璨明白，灰衣人和高车人之间的争斗实际上是严望和禁军之间的争斗，双方在这里面手都不干净。而他作为围城之后被平宸任命的丞相，也不欲插手这两者之间的恩怨。

但如今却不同了。他无论如何都要保障平宸的出行平安。因此听说灰衣人又在闹事，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立即吩咐龙城尹：“你们别围在我身边，带人去追。龙城是天子脚下，不是法外之地，怎么容他们如此横行无忌？”

龙城尹有些踌躇，劝道：“崔相，灰衣人只针对高车人，并不会对旁人下手，更不会危及陛下……”

崔璨气得沉下脸来厉声呵斥：“糊涂！那些人你连是什么人都弄不明白，怎么敢说他们不会危及陛下？你能替他们作保么？不管是高车人还是旁的人，杀人就要偿命，如此目无法纪，以武乱禁，还能逍遥到今日，不捉你这龙城尹去问罪，已经是朝廷法纪松弛，你还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龙城尹一听这样一定罪状往脑袋上扣，吓得连忙跪下连连求饶。崔璨尤其看不得他这样子，喝道：“还磨蹭什么，恕不恕你的罪，是看你能不能挽回局面。快去！”

龙城尹这才带着人追过去看。

崔璨不打算白站着，翻身上马，正要跟过去，忽然四下里几声呼哨响起，似是在彼此呼应着朝着西面而去。崔璨心中一动，也顾不得旁人，催马追着声音而去。

龙城道路本就宽阔，今日因为丞相来查看，龙城尹提前派人来将路边高车人的帐篷都已经拆除，将闲杂人等驱离了道路，倒是令崔璨催马奔驰时毫无阻碍。

毕竟丁零人兴国已经将近百年，即便是崔璨这样的汉人士族子弟，也学得一手好骑术，没跑几个街口，便远远看见了那几道顺着城墙飞快奔跑的灰色影子。崔璨立即调转马头紧追不舍地跟了上去。

那些灰衣人也都骑着马，骑术比崔璨要高出一大截，一眼就能看出是那种从小在马背上打下的根基，又与崔璨这种专门延请教习学来的不同。崔璨竭尽所能地催马飞奔，那几道灰影终究还是拐了几拐之后便消失无踪。

崔璨在马上站起来举目四望。此时正是农忙时节，城中居民多数出城劳作，城南一带又没有什么豪门大户，富商巨贾，且又远离两处集市，街巷之中就显得格外冷清，连行走的人都没有几个，那几个人却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真是有仙佛庇佑一般。

崔璨却不信鬼神佛魔，催马沿街一个个路口探查过去，不相信他们就会如此凭空消失。

从龙章门一路向西，四个坊之外是一座专门储存草料的仓房。崔璨过去，在仓房外发现了一些散乱的草料，他猜测那些人在此处停留过，却不知道如何会消失不见。正疑惑间，忽然发现地上有两道车辙看着颇新，不觉心中一动，追着车辙一路向北而去。

沿途好容易碰上几个从城北过来的人打听，均说看见过几辆马车，但具体是什么来历就说不清了。

崔璨猜想那些人也许是将马套在车上掩人耳目。

在北方，拉车的马和骑乘的马通常会分开。人们喜欢用牝马拉扯，牡马骑乘，但若是那些人将骑乘的牡马用来拉车，一般人不仔细观察也很难会发现。

崔璨仔细分析，他追逐的灰衣人至少有三四个。如果全都伪装成拉车的马，那么这马车至少得有四匹马。能使用驷马之车之家，非富即贵，而车辙也是向北，正是通往名门豪族聚居的城北。

龙城尹这时才带人赶来，吓得埋怨道：“崔相如此也太不顾自己的安危，让属下们好找。”

崔璨问他：“人你们抓到了么？”

龙城尹惭愧地摇头：“那群人跑得太快。我们的人还没到，就已经四散逃窜了。”

他担心崔璨又发脾气，说得胆战心惊，只差跪下求恕。不料崔璨却叹了口气，点点头：“这群人根本不是什么流寇散匪，只怕身后有靠山的。你们即便追上了，只怕也奈何他们不得。”他回头看了看龙城尹和身后的几个人，见他们都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也就不欲为难，说：“还是正经事做好要紧。先去看看高车人有什么损失吧。”

高车人这边倒是还好，有几个年轻人被痛揍了一顿。仔细询问一下便知道这几个人前几日又去相邻的坊中惹事，大概被人记下模样，通知了灰衣人来教训他们一顿。崔璨对高车人也殊无好感，只是因为身居中朝，不敢有所偏私，才能令人相信他是真的秉公行事。眼下高车人被殴的事情本就不是他一个丞相该管的，便乐得袖手看着龙城尹去处理。

到将所有高车人都登记留名后，已经是日落时分。崔璨自然不可能一日只做这一件事情，遣散了龙城尹，自己率几名部属往丞相府去。他心中始终存有疑虑，回去时便不寻来路，确实仍找到那个仓房，沿着车辙一路向北。

龙城格局，北边繁华南边寥落。越往北，人迹越多，车辙也就渐渐不容易追查。一路到了勤政坊前彻底消失。此时崔璨再举头四望，只见街道上车水马龙，往来熙攘，哪里还能见得到形迹可疑的灰衣人。他叹了口气，只得作罢，调转马头朝丞相府的方向走。

不料刚走过两个街口，眼角却突然瞥见一辆驷马车停在一个背阴的侧坊门前。坊墙后面是一所高大巍峨的宅邸，重角飞檐，斗拱嵯峨，粉壁丹柱，无一不透露出宅邸主人高贵的身份。

部属见崔璨突然勒住马不动，盯着辆马车出神，忍不住问道：“崔相，咱们往哪里去？”

崔璨回过神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那是谁的宅子？”

从人笑道：“崔相怎么不认得了，这是庆善坊的西门，墙后是秦王府啊！”

“哎呀！”崔璨猛然醒悟，轻轻拍了拍脑门：“可不是到了秦王府么。只是从来没从这边走过，倒是糊涂了。”他的笑容一闪即逝，却驱马走近那辆马车，留心往马腹下瞧去。

不料坊门内值守的卫兵见有人靠近，连忙出来驱赶：“什么人，没事赶紧离开，不要停留。”

崔璨皱起眉头看着那卫兵，问道：“秦王府外的看守不是撤了么？怎么还不让人经过？”

那卫兵嗤笑一声：“秦王什么人，怎么可能让人随便往府中窥视？”

崔璨仰头看着天边的火烧云，点了点头：“是啊，怎么能随便往府中窥视，难怪，难怪。”

从人尚且不解，追问道：“崔相，你说什么难怪？”

崔璨不答，反倒催动坐骑：“走，咱们再去拜访拜访秦王去。”

从人料不到他到了这里又节外生枝，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只得赶紧跟上，又想着话想要劝阻：“崔相，秦王府还是不要随便去的好，毕竟，毕竟……”

“毕竟什么？”崔璨心头烧着火，面色冷冽，“连看守都撤了，可见已经不是戴罪之身。我堂堂丞相，就不能去拜访一下么？”

正说着，突然听见有人笑道：“崔相要去见秦王么？咱们同去！”

崔璨一惊，回头见是平若御马立在身后，这才松了口气。他虽带的从人不多，但也都是丞相府的好手，不至于被人贴近到了身后还一点儿反应没有，因此平若的声音突然在跟前响起时，还颇为紧张了一下。

“平中书也来了，真巧。”世家子弟自幼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饶是这一瞬间汗毛都竖了起来，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从容地微笑着：“在下正要去拜访秦王。”

平若索性下马将缰绳交给从人，笑道：“这里进去是王府后门，这半边的院子封了，进不去的，咱们绕到正门去。”

222、第二百二十二章　斑竹不灭湘妃泪（中）

崔璨见他如此，便也下马，两人并肩同行，正好方便说话。崔璨好奇起来，问道：“为什么将半边院子封了？是没人住么？”

“可不是。”平若笑着叹了口气：“我这七叔啊，你也知道，以前也算是叱咤沙场的勇将，最得我父王喜爱，当初赐宅第时便逾制赐了亲王第，他却不肯受，推搪了许久，结果腿断了，更不肯授人以柄，见我父王既然不肯将宅第收回，便自己做主封了半边府邸。他这人，看上去温文和善，实际上最顽固坚韧。”

两人一边说着，已经转到了秦王府的正门前，平若突然挽住崔璨的手臂，压低声音笑着问道：“崔相真的要进去么？”

崔璨一怔，抬起眼来，见平若目光灼灼正盯着他看，眼中深意令他不由自主一个激灵，再低头去看自己背他挽住的手臂，略想了一下才小心试探地问道：“平中书这话……是什么意思？”

平若哈哈一笑，放开崔璨，笑道：“我的意思是说，秦王毕竟身上还背着叛国的罪名，又迄今不肯向陛下递表请罪，也是陛下宽大，才容他还在自己府中居住。我与他是亲戚，上门拜访并无妨碍，可是崔相你与他没有私交，又身居中枢，这样的身份去见一个叛贼，只怕瓜田李下，容易被人捉把柄啊。”

崔璨一愣，没想到平若思虑已经如此深。想了想，知道平若说得有道理，但好容易有那些灰衣人的线索，放弃了又可惜，一时间难以委决，低头沉吟。

平若却似乎看穿他的心思，轻笑着拍拍他的胳膊，突然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我知道你要找什么，我可以替你去找，但你却不该进去。”

纵是崔璨再如何擅长掩饰情绪，此时也不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半晌只能问出三个字来：“你知道？”

平若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笑道：“崔相，我知道你勤勉忠悃，一心要为百姓做事，我也敬佩你的为人，但有些事情远非看上去那么简单。如今朝中百官潦顿，暗流涌动，也就只有崔相你还在独支大局，诚心做事。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趟这样的浑水，即便是为了天下百姓，也请洁身自好，远离这些旁人根本掌控不了的是非。”

一席话说得崔璨如同醍醐灌顶，登时醒悟，如今龙城所有的乱局皆由晋王未灭而起，而秦王又是晋王的左膀右臂，自己确实不适合去与平衍有任何接触。

平若看他神情，也知道自己的话奏效，笑道：“我知道你在追查那些人。但这都是次要的，你身为丞相，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这种事情让有司去处理不就好了么？”

“多谢平中书提醒。”崔璨向平若深深行礼，直起身来再左右观察，见秦王府前虽然已经没有了玉门军的踪迹，却莫名有几个闲人游荡不去，他心中又是一凛，知道那都是在暗中监视秦王府往来人等的，登时觉得浑身上下都十分不舒服，如芒在背，冷汗顺着脊背向下流。

他不欲久留，连忙向平若告辞，转身带着随员快速离去。

平若直到崔璨走远了，这才回头，目光严厉地扫向那几个在附近游荡，总是想伺机凑过来听他们谈话内容的人，冷笑一声，昂首走进秦王府的大门。

平衍却对家门外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此时正在接待一位客人，见平若进来，便笑着招呼：“阿若来的巧，来见见这位萨宝。”

萨宝本是波斯袄教首领的称呼，因粟特人都信奉袄教，因此逐渐便将粟特人首领称作萨宝。又因为来中原的粟特人无一例外全是商人，听见萨宝两字，所有人都会直接想到商队首领。

平若见与平衍对坐的是个个头不高，四十岁上下的胡人，便已经知道来人身份了。于是笑道：“我刚听陛下说起过，最近有个粟特商队到了龙城，想必就是阁下？”他略微回忆了一下，便忆起对方的名字：“斯陂陀，对吧？”

斯陂陀哈哈大笑，起身双手抚胸，以粟特人的礼仪行礼，又阻止平衍道：“殿下稍等，让我猜猜这位少年贵人是谁。”

平若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也觉得有趣，便站好看着斯陂陀围着自己转了两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这才忍笑问道：“如何，猜到了没有？”

斯陂陀仿佛突然福至心灵一般，瞪大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晋王世子！”

平衍平若一同笑了起来。平衍问平若：“如何，这位萨宝若是不做生意了，还可以去给人看相占卜阴阳吧？”

平若好奇，追着斯陂陀问：“萨宝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不等斯陂陀开口，平衍已经没好气地笑道：“你看他装神弄鬼。你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叫了你的名字，能在我这里长驱直入的又能有几个人，你的年龄身份放在这里，连这都猜不中，这位萨宝只怕经商是要赔死的。”

斯陂陀被拆穿，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即便殿下不说，我也猜得出来。”

平若笑着问道：“我听说萨宝的酒都被陛下买走了，你还有什么好东西又来向七叔兜售？”

斯陂陀听了这话，第一反应却是直接向平衍望去。平衍不动声色地招呼道：“阿若来的正好，萨宝说他带了些香料和裘皮来，你去挑挑看，给你母亲选两件，都算我送她的。”

平若笑道：“哪里还有让七叔破费的道理，我自己掏钱就是。货物呢？怎么没看见？”

斯陂陀赔笑道：“东西太多，秦王让送到后面空地上，我陪世子去看看吧。”

平若正想摆脱旁人到秦王府的后院去探查，便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吧。选好拿来给你看。”

平衍便让管家陪着平若去看货。一时间人走尽了，平衍目中的笑意也已经褪尽，平静地看着斯陂陀，问：“你刚才说谁让你来找我？你再说一遍。”

斯陂陀心中有数，并不为他的面色所吓，小声却清晰地说：“长公主殿下。”

平衍抚着额头，十分无奈：“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只是她是南朝的长公主，又不是这里的长公主，你就不能换种说法么？”

“不能。”斯陂陀异常坚定地摇头：“她是我斯陂陀的长公主。”

平衍见纠缠不过，只得放弃，问道：“你见过她？”

“自然。”斯陂陀其实知道平衍想知道什么，笑道：“自然还有晋王。”

这才是平衍关心的，他连忙问：“他现在如何？”

“不好。”斯陂陀大摇其头，见平衍面色突变，于是解释道：“整日凶巴巴的，有求于人也只会动刀子，我不喜欢，他不好。”

平衍被他的话气得哭笑不得，只得又问：“他近况如何？”

“哼！”

平衍等了一会儿，才发觉斯陂陀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无奈苦笑，问道：“这么说你是从阿斡尔草原来的咯？”

“是。公主殿下让我来见你，说是你府中有位晗辛娘子，她想要传句话。”

平衍摇了摇头：“你见不到了。”

这回轮到斯陂陀面色一变：“什么？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儿？”

平衍说话时面无表情：“晗辛不在我府中了。她现在在皇宫里，在皇帝身边。”

斯陂陀怔了怔，“那我就没有办法传话了？”

平衍沉默地摇头。“你还有什么事么？”

他这话已经带着送客的意味了，不料斯陂陀点了点头：“有。”

平衍抬起头来看他：“还有事儿？”

“公主殿下猜到也许我见不到晗辛娘子，所以她托我与殿下说几句话。”

平衍再也忍不住，问道：“你一个粟特商人，一口一个公主殿下，却将晋王视若无物，你到底听谁的？”

“自然是公主殿下。”斯陂陀回答得理所当然，似乎觉得他问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问题：“我既然不是你北朝的人，就没必要听晋王的吩咐。我觉得公主殿下跟我更谈得来，晋王我不愿意理他。何况。”他哼了一声，“我一半货物都被他抢去做了军资，我为什么要听他的。”

平衍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忍着笑问道：“粟特人做生意从不吃亏，你怎么会让他白拿你的货物做军资？”

“自然不是白拿。”斯陂陀从怀中掏出叶初雪写的信递给平衍：“你看，这是公主殿下写给你的，让你代晋王偿还债务。”

平衍气得几乎背过去，冷笑道：“你一边臧否晋王，一边却拿着那个女人写的东西来让我还债？萨宝，我怎么不记得你们粟特人以前这么会做生意？”

“那是你没碰见我。”斯陂陀人精一样，自然明白平衍在不高兴什么，笑道：“你若见了他们两人形影不离什么事情都有商有量的样子就知道了，说是公主殿下的主意，其实还不都是晋王的意思。否则他就在场，怎么不拦着公主殿下？”

“我不信！”平衍冷笑：“那个女人搞的晋王连龙城都丢了，晋王还会如此信任一众她？”

斯陂陀叹了气：“公主殿下也猜到了你不信，反正信不信由你，你要不肯还债，我就在龙城等着晋王回来还债，我不着急，我慢慢等。今日我就是传两句话给你。”

平衍也知道自己赖账赖得不大有道理，只好耐着性子问：“你说，哪两句话？”

“第一句，公主殿下说请你尽快出山主持大局，牵制严望在北边的兵力，暗助晋王的攻势。第二句，请秦王好好珍惜晗辛，切莫让她再受到伤害……”

平衍只觉心头微微刺痛，冷着声音问：“还有吗？”

“还有第三句话。”

“你说。”

斯陂陀回头看了看，屋里确实没有其他人，这才凑近平衍，低声说：“公主殿下怀疑晋王世子曾派人刺杀晋王，请秦王多留意。”

平衍一怔，一下子支起了上身：“什么？这不可能！”

斯陂陀冷笑一声：“当日他们二人从一处绝密的山谷出来，就遇到了追杀。那里只有晋王和世子知道，总不能是晋王遣人来追杀自己吧？”

平衍怔了怔，似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有所醒悟：“是了，我是知道有这样一处山谷，但具体的位置，的确只有他们父子知道。但阿若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223、第二百二十三章　斑竹不灭湘妃泪（下）

斯陂陀盯着他看了良久，这才起身道：“总之话我传到了，秦王听与不听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晗辛娘子若在皇宫中，我也能想办法见到她，秦王有没有话想让我带的。”

平衍一怔，“你能见到她？”

“皇帝陛下买了我一百桶酒，我要再见他一面并非难事。”

平衍狐疑地将斯陂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问：“为什么要帮我？”

“你不相信我？”斯陂陀收起他眼中市侩的时候，显得格外冷静，毫无顾忌地一口戳穿平衍的心思：“不论你怎么看公主殿下，她的精明你肯定是领教过的。连她都能信任我，你大可放心。若一定要问我为什么这样做，你可以当做我不是帮你，是帮晗辛娘子。”

“你认识她？”

“她是公主殿下的人。我自然会帮她。再说了，一个女人，在哪里都不容易，能帮就帮吧。皇宫虽好，毕竟不如情郎身边，你说是不是？”

平衍垂下眼皮，像是在咀嚼他话中的意思，轻声重复：“她是公主殿下的人？”

斯陂陀上前一步，紧盯著他，低声道：“殿下，公主殿下也知道你对她有疑虑……”

平衍冷笑：“龙城落入平宸之手，她居首功，我当然不信任她。”

“龙城不是在殿下手上丢掉的么？”斯陂陀不假思索地反问一句，令平衍一怔。斯陂陀继续说：“若是晋王因此而对秦王有芥蒂呢？”

平衍立即摇头：“他不会！”

“是了，晋王并不因此而怀疑秦王，他也同样信任公主殿下。秦王为什么就不能信任一次她呢？”斯陂陀阻止平衍说话，继续道：“公主殿下让我转告你，眼下局势，你与她合则两利，分则两败。都是为了晋王，何不放下成见，暂时联手？”

这话确实令平衍心头微动。他挑眼研判着斯陂陀的神色，忽而一笑；“萨宝，你这样子越发不像一个商人了。”

“做什么就要有做什么的样子。我做商人的时候像商人，眼下是要替公主殿下跟你说话，自然要学她的模样。”这话一说完，斯陂陀又变作笑眯眯的粟特商人，歪头打量平衍：“如何，秦王若无吩咐，我就走了。下次见面不知何时呢。”

他见平衍一直低头沉吟，便行了个礼，转身向外走，一边说：“你跟世子说，他想要什么货物，我送他便是。其余的我带走了。”

“等一下！”平衍抬起头来唤住他。

斯陂陀挺下脚步，背对着平衍，露出个得意的微笑，再转身时已经一本正经：“怎么，秦王还有吩咐？”

平衍抬手将自己脖子一直佩戴的白玉兔子解下来递给他：“你把这个交给她……就说……无论如何，我等着她。”

斯陂陀笑道：“这就对了。”

他上前一步，正要接过兔子，不料平衍又收回手，死死盯着他道：“你的货物就暂时放在我这里，过些时日我跟你结账。”

斯陂陀明白平衍这是要拿这些货来做抵押，忍不住笑了：“秦王殿下，没想到你也有一颗商人的心，我最喜欢跟你们这种人打交道了。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转交。”他接过玉兔，转身大步离去。

平衍却坐在原处陷入深深的沉思。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日影西斜，光线渐渐黯淡下来，才见平若拿着一块黑狐皮进来笑道：“好容易找到这个，七叔看看如何？”

平衍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挪到平若身上，忽然问：“找到了吗？”

平若一愣，给他看黑狐皮，“找到了呀，这个……”

“我是问你找到想要找的人了吗？”

平若呆了一下：“七叔？”

“阿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狼崽子一翘尾巴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是想找灰衣人？”

“七叔，我……”

“不用我啊你的了，你当守在我府门外的只有平宸的人么？你跟崔璨嘀嘀咕咕的时候消息已经送到我这里了。”

平若见再抵赖不得，只得讪笑了一下：“七叔，其实我是不信你跟那些人有关系的……”

“那你就想错了。”平衍冷淡地说，“灰衣人的确与我有关。他们的头目就是素黎，那些人眼下都藏在我府中。怎么，你是不是要去带人来搜查？你记住不要用玉门军的人，他们一定会徇私，要用你们贺兰部的人。”

“七叔！”平若急了，不管不顾地将黑狐皮扔开走上两步：“七叔你为什么这样说？我是贺布部的人……”他说到这里突然察觉失言，连忙敛住缓了口气问：“七叔，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平衍一把捉住平若的手腕，盯住他的眼睛：“你若还是到自己是丁零人，就不要去管灰衣人的事，龙城不是高车人能撒野的地方。”

平若愣怔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语气吓住，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七叔，我明白了。”

平衍这才放手，目光落在地上那块黑狐皮上，微笑地点了点头：“很好，这狐皮你母亲一定喜欢。”

斯陂陀见到晗辛是在三日后。平宸深爱他带来的葡萄酒，爱屋及乌，对他本人也就十分客气。听说他请求觐见，不假思索便恩准了。

斯陂陀见到平宸，苦着脸说：“本来给陛下准备了几样上好的香料，不料都被秦王给扣下了，没办法，如今只得空着手来见陛下。”

平宸皱起眉来，深觉不满：“他为何要扣你的货物？你就不会跟他说是我要的么？”

斯陂陀苦笑，却掠过这个话题不提，只是笑道：“好在我还有些上好的宝石没敢让秦王看见，却不知陛下喜欢吗？”

平宸登时眼睛一亮：“有波斯的蓝宝石吗？像天空一样的蓝色？”

“有的有的。”斯陂陀的从人不能进宫，他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锦囊来，抬头问道：“陛下有没有银盘？”

平宸已经坐不住了，立即招手叫道：“晗辛，拿过银盘来。”

斯陂陀心中一跳，抬起头来，见一个宫女服饰的女子捧着银盘袅袅婷婷地过来。她行走时双目只在脚前，目不斜视，屏息垂首，悄无声息地将银盘放在案上，躬身后退两步，一言不发，却飞快用眼角将周围一切都扫入眼中。

斯陂陀将锦囊中的宝石倒入银盘中，叮叮当当脆响不停。此时刚过正午，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阔大的宫殿中投下一道光柱。斯陂陀捧着银盘走到光柱中心，让平宸看：“陛下请过目。”

一盘子红红绿绿的宝石中，有一颗鸽蛋大小的蓝宝石。平宸捡起来对着光线查看，直觉色泽温润澄澈，真的仿若蓝天一样深邃透亮，立时喜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儿道：“美，太美了。”

他拿着宝石往自己的座位上走，斯陂陀赔笑道：“还有罽宾国的砗磲，昆仑山的绿玉，陛下都不喜欢么？”

平宸笑道：“这个就极好。你这些我都要了，待高貂珰来，让他跟你结账，收起来吧。朕要好好把玩这一颗。”

“今日真是托了陛下的洪福，真是意外之喜。”斯陂陀喜不自胜，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笑道：“我们粟特人的习俗，讲究有喜事要施与众人。”他笑吟吟对晗辛说：“小娘子，我今日做成一桩大买卖，就送你一样礼物如何？”

晗辛一直无声立在角落里，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斯陂陀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不明所以，先朝平宸望去，平宸得了宝石心情大好，笑道：“萨宝要送你礼物你就收下吧。”

晗辛这才屈身答应了来到斯陂陀面前。

斯陂陀将手伸到她面前，摊开手掌，掌心正是平衍的那枚白玉兔子。

登时间，晗辛只觉仿佛头顶闪过一道闪电，浑身滚过一道刺痛，整个人微微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朝斯陂陀望去。只见这个粟特胡人正笑眯眯看着自己，两只眼睛异常明亮，闪着狡黠的光芒，见她看过来，轻轻眨了一下眼。

晗辛飞快回头，见平宸正举着宝石对着光线，仿佛是要将眼前的世界都用那块蓝色过滤一遍似的，根本就没有留意他们这边的情形，这才略松了口气，飞快从斯陂陀的手中接过兔子。

这是她无比熟悉的东西。无数次长夜尽欢，这枚白玉兔子就在她眼前不停地晃动，以至于在最寒冷孤独的时候，每当她无法抵挡地被相思淹没时，眼前都会出现这枚不停晃动的兔子。

她用指尖细细摩过每一处细节，只觉温润流畅仿佛那人的皮肤。她凑近兔子，似乎可以闻见那人身体的气息；她将兔子放在唇边，仿佛在亲吻那人的嘴唇。

这久别重逢的震撼竟然超过了他从漫长的昏迷中醒过来的那一瞬间。

晗辛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眼泪顺着面颊滚滚落下。

斯陂陀无言地叹息，说话的声音仍然欢悦：“到底是小姑娘，小动物就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轻轻一句话惊醒晗辛，她飞快地抬头，抹去脸上的泪水。平宸也已经好奇地问道：“他送了你什么？给我看看。”

晗辛抬眼深深看了斯陂陀一眼，转身朝平宸走去：“只是个白玉小兔子，看着好玩，陛下瞧瞧？”

平宸似乎很喜欢斯陂陀，留他一道用了膳，见一个身着紫袍玉带头戴五梁冠的年轻高官面色沉沉地进来，这才放他走。

来龙城前叶初雪向斯陂陀讲解过龙城勋贵，听见皇帝叫崔相，知道来人便是丞相崔璨了。他见崔璨那样的脸色，有心想缓走两步，多听几句话，不良刚听到崔璨说了句：“七名宗室重臣上表陈情……”便被高贤请出了延庆殿。

224、第二百二十四章　推手含情还却手（上）

斯陂陀心中不甘，笑着问道：“刚才进来那个是你们的丞相？看着真年轻。”

高贤却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油子，面不改色，依旧笑得和蔼可亲，却说：“萨宝，生意人做生意，只要算好自己的一摊账就好了，你说是不是？”

斯陂陀哪里有听不出来他警告之意的，只得讪笑了一下，讪讪告辞。高贤也不再责难，叫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内官来，让他送萨宝出宫。

此时的龙城已经是初夏时节，皇宫中草木葱茏，草长莺飞。那个小内官一路引着斯陂陀在一路东折西绕，穿花绕树，很快便将斯陂陀引到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里来。

斯陂陀行到一半便察觉不对，但他心中早有准备，大致猜出了原委，便也不动声色一任那小内官带着他越走越偏。忽听前面一个女子的声音问：“来了么？”

小内官看了斯陂陀一眼，示意他站在原处不要动，自己飞快地跑过去，绕道一棵百年老槐树后面，与人窃窃地说话。那槐树枝干粗大，须有五人合抱，树冠如盖，郁郁葱葱，仿佛一大片绿云一般，树荫清凉，将所有的喧嚣和窥视都隔绝在了外面。

斯陂陀立在一旁静候了片刻，小内官从树后转出来，冲他招招手笑道：“去吧，那儿有人要见你。”

斯陂陀绕过树后，果然见晗辛立在树荫下。

北国春迟，一串串槐花略过了花期，一阵风来便缤纷飞散，落得她一头一脸。看见斯陂陀，晗辛微微颔首：“辛苦萨宝多走这一程。只是此处人迹罕至，方便说话，萨宝想来不会埋怨我。”

斯陂陀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她。

晗辛与叶初雪同岁，身量修长，一样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细白肌肤，只是眉眼间略带风霜之色，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伤感。她与叶初雪长得并不相像，但斯陂陀仍旧能从她身上看到叶初雪的影子。背脊挺得笔直，脖颈修长，虽然微垂着头，却给人一种不可摧折的凛然之气。

晗辛被他肆无忌惮的探究目光看得十分不自在，微微侧过身子，淡漠地说：“想来萨宝是见过秦王了，是他让你来如此检视我的么？”

“娘子误会了。”斯陂陀嘿嘿一笑，终于将目光挪开，一边飞快地打量周围，一边笑道：“那兔子的确是秦王托我转交的，可是遣我来见你的却另有其人。”他见晗辛露出惊讶的神色，更加得意，搓着手笑道：“你比她还要刚硬。”

他说这话时神情近乎猥琐，但晗辛听清楚了他话中意思不禁一愣，也顾不得生气，追着问：“谁？”

斯陂陀眨眨眼，仍旧用那种自来熟套近乎的语气说：“晗辛娘子的绣工堪称天下无双。”他一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小幅白色绢片递给晗辛：“你瞧瞧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晗辛对这片白绢自然再熟悉不过。那是从她给叶初雪的绣品上剪下的一小片。她接过来，见上面拆掉了一层丝线，不禁心头微定，之前的不悦也随之消散，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原来萨宝是这样的来头。她……这一向可好？”

“好得很，好得很。”斯陂陀连连微笑，见她认了这桩亲，也轻松起来，笑道：“她在草原如鱼得水，过得很好。”

“晋王待她好吗？”

斯陂陀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个人，有谁舍得待她不好。”

晗辛点了点头，只觉这几日心头的惊凉渐渐暖了一些，神色也不由自主地和缓许多，少了些孤绝凄苦之意。

斯陂陀目光犀利，自然看出她这转瞬间的变化，起初略微惊讶，随即醒悟，试探地问道：“听说娘子入宫已经有几日了，你在宫中一切安好？”

晗辛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有劳萨宝牵念，死不了便是。”

斯陂陀于是便明白了，心中更加怜惜，说：“这兔子的主人让我告诉你，无论如何他都等着你。”

晗辛蓦然抬眼瞪着他，仿佛透过这张胡人的面孔，能看见秦王府深宅阴影中坐着的人一样，半晌突然漠然地笑了笑：“等我？何必要等？我与他之间，最不差的大概便是这个等字了。”

一句话将斯陂陀倒堵得无法回应，只能苦笑频频。晗辛自己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低声道：“萨宝你别见怪，我这几日……心绪不佳，冲撞了萨宝，你责骂便是。”

斯陂陀见天色不早，也不敢再耽误下去，低声说：“这布片主人也有话要我转告。”

这才是晗辛意料之中的，于是点头：“是了，请讲。”

斯陂陀却不立即开口，突然跳起来，口中呜哩哇啦地连说带唱了好几句，又蹦又跳围着大树转了两圈，突然站定，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观察，见确实只见枝叶间飞鸟起落，再不见有人的踪迹，这才放心下来，拉着晗辛在一条粗壮的树根上坐下，低声道：“她说要让你办一件事，若办成了，此生再无遗憾。”

晗辛心头一颤，欲言又止，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说晋王夺回龙城的关键在平若，要你务必离间平若与其他人的关系。”

晗辛有些诧异，“为什么？也包括秦王和皇帝么？”

“她猜到你会问秦王。她在漠北，龙城的具体情形她不太清楚，但要求你务必将一条消息转告秦王。”

晗辛皱眉：“什么消息？”

那消息太过惊人，当初叶初雪告诉斯陂陀之后，他几乎不做二想，立即带着商队离开，绝不肯多留半日。来时路上已经打定主意，只对晗辛说一次，此后便只当世间再无此事，永远烂在肚肠中。他此前虽然已经观察过周围的环境，仍然小心为上，略有些抱歉地冲晗辛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震惊染上晗辛的双眸，令她无暇反感斯陂陀的贸然接近，怔了怔，不由自主地捉住斯陂陀的胳膊问：“是真的？”

“她说当日王妃所说，你也听见了。是不是真的让你自己掂量。”

晗辛紧蹙双眉，低头沉吟：“她让我将这件事情说出去？告诉谁？为什么？”

“当日曾有刺客追杀他们直到极北之处，公主相信此事必是平若主导。他的目的是要将他父王赶尽杀绝。公主怀疑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晗辛如有所悟：“如果这样，他就有可能不顾父子之情，对晋王下黑手。”

“公主从你的图中看到说他似乎与平宸疏远，却在有倒向秦王的趋势，怕这其中有别的隐情，想让你提醒秦王一句。”

晗辛想了想，冷冷抬起头来望向斯陂陀：“你不是已经见过秦王了么，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

斯陂陀嘿嘿一笑，眼中狡黠尽显，“娘子果然聪慧。你想想，公主对你说的话，连晋王她都不肯透露，又如何会经我的手转达给秦王？何况此事机密，她让我告诉你，这是一把刀，要怎么用你自己明白。”他叹了口气，“只是如今你深陷宫中，是没有办法见到秦王了，这是始料未及的。我倒是举得你可以告诉平宸，索性将这件事情掀开，将他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无力行凶！”

晗辛心头重重一沉，轻轻“啊”了一声，如同耳边炸响一般呆了呆，“她竟然真的打了这样的主意？”

斯陂陀并不知道晗辛与叶初雪在打什么样的哑谜，只是从她的神色中看出此事极其重大，想起临行前叶初雪的叮嘱，于是点头：“是了，她说你定然会明白。”

晗辛神色倒惶惑了起来：“可是这样，这样的话……”

“这样一来该还的债就都还了，从此各安天命，谁都不欠谁什么。”斯陂陀冷静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中光芒令人会不由自主地怀疑他是被叶初雪附体了一般。这句话只有叶初雪说得出来。

晗辛一时间震惊得做不得反应，怔怔看着斯陂陀，突然生出一股寒意来。

平衍虽然很少提及，但她能敏锐地感受出平衍对叶初雪的不以为然。但这种情绪再正常不过，设身处地地想想，晗辛也能理解平衍会对一个将北朝搅得天翻地覆，令英明睿智的晋王失去龙城惨败北遁，还妄想遥控龙城的女人心生戒备。晗辛有时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这样的戒备，但她却从不觉得信任并且跟从叶初雪是有错的。因为她从很早开始，就努力地想要为每一个人安排着想。

晗辛印象中的长公主处事圆熟，面面俱到，从不强迫人做什么，总是令人对她心悦诚服。她总是尽全力在各方之间维持平衡，宛如行走在高山之巅，小心翼翼，深谋远虑。但今日斯陂陀带给她的消息却令她有些不认识长公主了。

斯陂陀说这是一把刀。没错，旁人都以为这刀是用来杀人或者自毁的，大概除了她没有人能够理解这把刀真正的用途是什么。

平若的身世就是这把刀。这把刀一旦亮出刀刃，就会嗜血地伤人。平若自然首当其冲，但平衍也必然身受其累。没有了平若作为缓冲，如今实际上成为龙城宗室领袖的平衍势必会成为平宸眼中钉。上一次在延庆殿发生的一切还会不断重演，但是没有了平若的保护，平衍就凶多吉少了。

晗辛送走斯陂陀，一路沉思着回到了延庆殿，刚一进门便听见平宸笑道：“怎么，体己话说完了？”

晗辛一怔，呆呆看着少年皇帝站在烛光里负手向她冷笑：“怎么，吃惊了？没想到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去私会那个胡人。”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目光落在她项间的那枚白玉兔子上，冷笑一下，突然伸手将兔子拽下来：“你们也实在太大意了。秦王的贴身之物，真当我是瞎的么？”

晗辛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还如何回应，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应对之语。斯陂陀的话在耳边此起彼伏，提醒她远在大漠那一边的叶初雪给她布置的任务。

平宸见她被自己吓住，得意地笑了笑：“说吧，你们都说什么了？秦王让你如何对付朕？”

说出平若的身世，便能转移平宸的注意力。她只需要一开口就可以完成的事情，晗辛却迟疑了。平衍怎么办？其实当初在蓬莱殿她向平衍妥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迟早会有这样矛盾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平宸拎着玉兔在她面前晃，冷笑道：“怎么，不肯说么？”

晗辛只觉眼前恍惚了起来。他的喘息声，他身上的汗，他细密温柔的吻，都随着晃动的玉兔铺天盖地地笼罩了过来。

她想起平衍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别走！”

她心头猛然颤动，要强迫自己低下盯着脚尖，才能确认自己还立在原地没有背离他。

“我不走，哪儿也不去。”

平宸皱起眉来，没有听明白：“你说什么？”

晗辛觉得眉间蹙起的纹路一路破裂到了心头，她看着平宸，苦笑了一下，说：“秦王说他等着我回去。”

225、第二百二十五章　推手含情还却手（下）

平宸双目紧紧盯着晗辛，仿佛是要透过她的皮肤，看穿她的骨骼血肉五脏六腑。

晗辛从来没想到这个她一直觉得昏聩轻浮的少年皇帝会有这样锐利的目光，竟然渐渐不成支撑，沉沉地垂下头去。

平宸这才轻声哼了一下，捏着白玉兔子转身走到一处桌案旁坐下。“斟酒。”他的声音沉得如同外面即将湮灭的天光，密不透风，令人胸口憋闷，上不来气。

晗辛不敢耽搁，过来拿起桌案上的酒壶为他斟满一水晶杯的葡萄酒。斯陂陀的葡萄酒色泽鲜红若血，偶尔一滴溅在她的手背上，竟有些触目惊心。

平宸的目光紧随着她，分寸不离，见她要将手背上的酒滴擦掉，突然捉住她的手，强硬地拉到自己唇边，亲自将那滴酒吸吮掉。

她在他的唇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沉静下来，淡漠地等着他放开自己的手，这才将水晶杯送了过去。

平宸喝了一口酒，阖上眼似是在品味酒香，半晌忽而笑了一下，像是有点儿不肯相信：“竟然是他。”

晗辛低下头去，才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用另一只手擦着刚才被他的唇碰过的地方。

平宸冷冷看着她的举动，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寻常：“那夜我问你是谁你不肯说。我还以为你的情郎在江南，倒真是没想到原来是他。”他有些悻然地看着手中的玉兔：“这么说那日你闯到大殿来，其实是为了找他？只是他走了，你却留下了？”

晗辛仍旧不说话，见他将酒一口喝光，便拎起酒壶又去给他斟满。

“其实你可以告诉我。”平宸的目光驻留在她的脸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朕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

一直沉默的晗辛突然抬起头看着他说：“今日见一棵大槐树结满了槐花。陛下吃过槐花糕么？我给你做槐花糕吃吧。”

平宸一怔，抬头看着她，仿佛没有听明白：“什么？”

“当年在南方，每到槐花开放的季节，我们几个姐妹就都会采了槐花蒸槐花糕。手艺最好的是乐姌，她如今是南朝的太后。”

平宸眯起眼来打量她，顺着她的话应下去：“哦，她倒是很出息呀。你们其他人呢？”

“只有我最没出息。兜兜转转却到了北朝的宫里。”

平宸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来：“这么说，那个叶娘子真的是南朝的公主？你是她从南朝带来的？”

“我和她一样，都是死了的人。”晗辛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今日心情烦乱，不会只是为了这玉兔子吧。”

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反客为主，平宸没来由地脸上一热，悻悻地哼了一声：“用不着你多事。”

他不过是个少年。

晗辛垂目看着他坐在桌案旁，一只手撑在凭几上，因为别过头去，露出的一只耳朵成了粉色。

见识过平宗和平衍，晗辛就会觉得这少年的身体太过单薄了些。那一夜她的手触到皮肤下的嶙峋的肩胛骨时就十分诧异。明明是个锦衣玉食养大的孩子，却有着孤儿一般的孤绝。她起初的挣扎便是在那样的惊讶中停顿了片刻，令他误会成了妥协。

晗辛没有再抗拒，只是因为眼前出现了那人离开时的背影。他脊背笔直，双肩端凝，仿佛凌然不可侵犯，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为了那个她眼睁睁看着离去的背影，晗辛放弃了一切挣扎。她让自己相信泪水是因那个少年皇帝而来，并且打算一直这样相信下去。

她只是往那少年的背上又添了一根稻草而已。

晗辛有些同情地看着他。他身上背负着一个帝国，一群各自居心的权臣，一片眼看着要四分五裂的疆土，还有一个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战胜，甚至没有人会认为他有资格与之对抗的强大敌人。

所有人都认为他的皇位只是暂时归他所有，就连他自己只怕心中也是如此想的。

只是他却不甘心。晗辛冷眼旁观，发现这少年身上所有的暴躁易怒，皆因疑心旁人的轻慢而起。她竟有些同情他。即使是被所有人都不看好，他却努力在表现得更强大。只不过方法错了，方向错了，以及他真的不是个强大的人。

晗辛叹了口气，将重新斟好的酒杯递过去，轻声道：“陛下心情烦乱，身边的人自然就过不好。天子贵重，在于一言一行皆能影响天下安康，我便问问也算不得多事。”

“天下安康？”平宸冷笑，“朕能影响这延庆殿就不错了。出了皇宫，又有几人会多看朕一眼。天下，真是个笑话！”他说到这里，撩起眼皮朝晗辛看了一眼，忽而又笑道：“我这个样子你都看见了，尽可以去跟秦王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若秦王需要我跟他说什么，还会将我留在这里吗？”

“是啊！”平宸突然一拍桌子，拉着晗辛让她坐下：“你来说说，你跟秦王到底怎么回事儿？那日他连一眼都没有朝你看过来，要不然你们怎么唬得住朕？”

“他只是……”晗辛觉得嗓口发涩，迟疑了一下才说：“他只是怕陛下知道我们的关系会不利于我。”

“不利于你？”平宸嗤笑，“连他朕不都放走了？你若说你是跟他一起来的，朕莫非还能将你如何了不成？我看，他是怕朕知道你的身份会不利于他吧？”

一句话说得晗辛心头忽然一凉。

当日她只担心平衍陷落延庆殿，平宸若真是对他做出些什么并非师出无名，只怕比杀其他那些宗室还是要合情合理些的。所以她是悬着一颗心目送平衍离开的。当时只想着不要让平衍陷入危险之中，谁想到这少年皇帝却一语道破了玄机。

平宸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没有说明白，笑道：“其实若是知道了你跟秦王的关系，朕完全可以将你扣押起来迫他就范。”

“他当日肯将我留在延庆殿，陛下即便扣押了我，又如何能逼迫他呢？”

平宸怔了怔，自言自语：“也对。他若是这样都不为你牵挂，只怕也不会受朕的胁迫。”他突然好奇起来，腾地一下站起来，凑近晗辛的脸，仔细打量她的面孔神情：“你不伤心吗？不难过吗？他就这么轻易地抛弃你了？”

“换做是我也会这样做。”晗辛不为所动地轻轻笑了一下，面上显出一种凌然的神色来，笑容并不见凄苦，反倒满是笃定，“秦王是个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的人，旁人的胁迫是动摇不了他的。”她见平宸的眼中满是不信，于是说出了那个真相：“陛下知道他是如何中毒的吗？是他自己不想活了，又不肯连累旁人，经年累月给自己下药，终至毒发。陛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乎旁人的性命。”

她说到最后，终于流露出了一丝不为人察觉的苦涩。

平宸满意了，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打量晗辛，“他说无论如何都等你？给你这兔子就是为了说这个？”

晗辛警惕起来，谨慎地点头：“我相信他。”

“我也信。”平宸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负手在大殿中来回踱步，“晗辛，你摸着良心说，朕对你如何？”

“不坏。”

“才是不坏？”少年有些不服气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不去追究：“算了，总算没有说假话骗朕。晗辛，朕若知道你跟他……就不会。朕不缺女人。”

“我相信。”她这一次说了真话。那一夜的起因，也不过是空旷寝宫中少年在烛影下孤寂的目光。

“他然你等他是什么意思？如果朕不肯放你走，他会怎么做？”

这话中的疑虑令晗辛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她赶紧双膝跪倒，连连道：“陛下别误会，秦王只是安抚我，他并没有什么办法……”

“他是在等晋王回来吧。你们都在等那一天！”

“陛下，与其这样疑神疑鬼，怀疑身边的人，不如令他们竭诚效命，对抗晋王。陛下如今坐拥龙城，和江北大片国土，却为何要让一个逃遁到漠北的晋王来扰乱自己的步伐？晋王来再说来的策略，他此时都无法靠近北苑，却还牵制了陛下这么多精力，怎么能怪大臣们担心陛下皇位不保？”

这话直率犀利，直接刺痛了平宸的心。他瞪着晗辛，几乎是凶神恶煞地问：“你说什么？”

大殿中服侍的内官宫女们早就吃过平宸喜怒不定的脾气的苦，见这情形，纷纷不动声色地往外退。

窸窣的脚步声令平宸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但他顾不得旁人，仍旧逼问晗辛：“你这话是谁教你的？你怎么敢这么对朕说话？”

晗辛毫不退缩，迎视过来，冷静地说：“陛下若觉得我这话不妥，尽可以治罪。只是陛下，你一定明白的。”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体贴而充满理解的语气跟他说过话，平宸怔了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朕……明白又有什么用？”他的怒气来的快散的也快，低头看看跪在脚下的晗辛，突觉无趣：“起来吧。朕不会治你的罪，只是……晗辛啊晗辛，……”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一边侧头瞥她，一边转身踱步。

那一眼令晗辛心头微微不安起来，不明白他究竟还想做什么。

平宸突然过来一把将她拉起来问：“他平日对你好不好？若让你嫁他你肯不肯？”

晗辛一怔，呆住：“陛下是什么意思？”

“晗辛，我知道你帮过我，你肯不肯再帮我一次？”

“帮？”

“对，帮我。嫁给他。”

“陛下在说什么，我不懂。”

平宸激动了起来，站起来飞快地走了两步，抑制不住声音里的亢奋：“晗辛，朕做错了一件事。错得很厉害。”

晗辛有些迟疑：“哪一件？”

平宸一怔，“你觉得朕错了很多嘛？”

饶是满心的惊疑不定，晗辛还是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请陛下明示。”

“连续七日，宗室诸王诸公都在不停滴给朕上奏折，用各种理由推搪不肯跟朕一起去谒陵。即便朕做错了什么，先帝他们总是要尊的吧？为什么不跟朕去？谒陵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去，独朕一人去，这不是让天下人看笑话吗？何况这要朕怎么去见先帝？”

晗辛迷惑起来：“陛下说这个是想……”

“崔璨说只有请秦王出面，才能挽回宗室诸王。”平宸咬着牙不甘心地说，“可是朕信不过他！”

“信不过秦王？”

“信不过他，却不得不启用他。一旦让他去劝服宗室随朕谒陵，便他秦王名正言顺成为宗室领袖之日。他始终心向晋王，若是他出山，必然会图谋对朕不利。晗辛，这件事情朕纠结了许多天，今日终于想出办法来。”

晗辛这才明白了他的想法，只觉荒谬不可意思：“陛下是想让我监视秦王？”

“不，朕是要你嫁给他。朕封你为公主，赐婚给秦王。你对他有情，宁愿将自己置于险地也不肯妨害他。朕知道你是想嫁给他的。”

“嫁给他，然后监视他？”晗辛在平宸喷薄而出的异想天开中努力找到关键所在，“陛下还是想让我监视他。”

226、第二百二十六章　西风白鸟薄烟暮（上）

“没错！”平宸冷静下来，成竹在胸地说：“你是他最亲近的人，自然能得知他的一举一动。你来告诉朕，朕保证，只要他不是要颠覆朕的社稷，要威胁朕的生命，朕都会对他手下留情。因为你，朕愿意放过他。”

晗辛努力理清思路，按下纷杂的心绪，问：“陛下又如何会确定我为陛下监视秦王呢？毕竟我是他的人……”

“你是朕的人！”他压低了声音逼近她。入宫这些天来，晗辛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压迫感。他说：“从那日他将你留在这大殿里时，你就是我的人了。你自己还没想明白吗？你对他如此无怨无悔，他却对你弃若敝履。你说他给自己下毒，但中毒的却是你。你可以不为朕做事，一嫁过去就完全投靠他，可以将朕的计划说给他听，也可以装聋作哑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你自己最清楚，我今日给你的，是一条生路。让你能在他身边长久相守，却不被他毒害，让你在他面前不再那么卑微绝望。”

平宸抬起她的下巴，令她看着自己：“那一夜的事情可以没有任何人知道。朕有无数女人，不缺你一个。只要你自己能忘掉，就没人会知道。但你为什么会从了朕，你想清楚。”

晗辛的身体渐渐颤抖起来，越来越剧烈，仿佛寒风秋叶一样，不可抑制。她的寒冷和恐惧，被暴露了出来，在这空旷的大殿上，无遮无拦，任人宰割。

此生之前所受所有折辱皆如浮云，唯有此刻那种软弱无力令自己蒙污的羞愧令她几欲就此死去。她想哭喊却发不出声音，如果能令那人停止，她宁愿哀恳求饶，抛弃一切自尊和姿态，愿意匍匐在他脚下求他停下来。

但他在笑。他的口水和血淋洒在自己的身上，令她自觉污秽不堪。即便是突然而至的瓢泼大雨也无法洗刷她的污浊之感。

她在满是泥水的地上蜷着身子，恨不得如蚯蚓一般钻入地底。生如牲畜，死如蝼蚁，抛绝羞耻，放弃她所拥有的一切，令她卑微低贱一如蚊虫。

泥水从口鼻中喷涌而出，就像是身体里的污秽多得装载不下满溢了出来。她呛得眼泪横溢，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甚至眼泪也是浸满了血色的泥污。

大地裂开了缝，她想隐身其间，却被从地底涌出的污浊潮水淹没。

天地昏暗无边，群鬼四出，尖啸嘲弄着她的绝望和软弱。她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天被乌云遮挡住，落入黑暗之中。

“叶初雪，醒醒，叶初雪！”

那声音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令她窒息的污浊，她被一只有力的手臂强横地拽了起来。叶初雪睁开眼，还来不及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就慌张地推开他冲到帐外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她想将五脏六腑中的污泥全都吐出来。

平宗跟着她出来，轻轻拍她的后背：“又做恶梦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打开他的手：“别……”她回头，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孔，噩梦在他的目光中缓缓淡去。“我没事。”她缓了口气，让他扶着自己站起来，回到帐中。

平宗担忧地看着她。事情已经过去十天，她却迟迟无法恢复。身上依旧斑痕累累，脸上的肿稍微消退了一些，眼睛仍然青紫，颧骨下面和嘴角的伤痕益发明显。但更令他担心的是她完全无法从噩梦中摆脱出来。她无法合眼，噩梦紧随不去，哪怕只是片刻的休憩，都会令她陷入惊恐的哭喊中。他要随时守在身边，将她从梦中唤醒。

叶初雪默默看了他一眼，努力想要忽略他神情中的忧虑，轻轻推他：“我没事，你去忙吧。”

“吃点儿东西。”他将早就备好的奶茶地给她。她却只是长叹了一声，转身又躺下，疲惫地摇了摇头。无休无止的噩梦让她精疲力竭。

平宗无奈地放下奶茶，看她蜷在一起的样子小小一团，在河滩上找到她的情形反复在眼前掠过。他到现在只要一想起当时的情形，就会心痛得忘记呼吸。他想将她死死锁在怀中，再不放她离开，再不让任何人任何风雨伤害到她，他想形影不离地拥抱着她度过每一个白天黑夜。

但是他不能。

她从未在清醒的时候抗拒过他的抚摸和拥抱。但平宗能敏锐地察觉到在他接触到她身体的时候，那皮肤下突然僵硬绷紧的肌肉，他手指拂过的地方会起一片寒栗。她在他的怀抱中轻微颤抖，几不可查。

更加明显则是在她梦中，好几次被她的哭喊惊醒，平宗试图去安抚她，却在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遭到她激烈的反抗。

她怕他！这个认知几乎令平宗失去自控。但他知道这种时刻他只能更加控制自己，他必须隐忍，尽最大能力照顾她，令她感到安全，令她安心。

“你不能不吃东西。”他耐着性子劝道：“从昨天到现在就喝了一口奶茶。

叶初雪摇头：“我不想喝奶茶。”

“那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她苦涩地笑了笑，摇头不语。

帐外有孩童嬉闹的声音，出生的羊羔咩咩地叫着，牧人的狗欢快地追逐着主人的脚步。青草的芬芳混合着牲畜的味道；天光从穹庐顶上的天窗落下来，天蓝得令人心碎。

这一切都美得如同仙境。但却不是她的仙境。

平宗给了他能给的最好的一切，她却在这个时刻绝望地想念着家乡。那个即使她死过一次都没有想到要回去的家乡，却在如今占据了她全部的心魂。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滑下来，默默地浸入波斯长毛氍毹里。悄无声息地湮灭，无迹可寻。

但这一切没有逃过平宗的眼睛。他凑过去，扳着她的下巴令她将脸转向自己，低声问：“为什么哭了？疼吗？”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愚蠢，只是为了让她开口说话，并不肯轻易放弃：“叶初雪，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都帮你办到。”

她脑中嗡嗡地响，从他眼中看出了不弱于自己的痛苦，知道自己的伤痛给他带来的影响，知道他在努力陪她一起度过这令人煎熬的时间。她也清楚知道这是个最好的时机，她可以予取予求，可以让他答应平日他绝不会妥协的任何事。如果她还是以前的叶初雪，她会把握机会，让他允诺永不南侵。即使是为了安抚她，他也会暂时答应，以后在他真的打这个念头的时候她可以用他的允诺做武器逼他就范。

叶初雪看进平宗的眼睛，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话，但她说出的话却令自己也吃了一惊。

“我想要你。”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溃堤而下。

她毫无意外地在这个最软弱残破溃不成军的时刻选择了向他投降。她在他怀中哭得语不成声，要他一次次在她耳边轻声抚慰才能够借着喘息勉强平复情绪。

“我一直都在，不会走。”他向她保证，知道她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他已经不似在龙城时那样轻易相信她口中所说的一切，他能看穿她心中所想，知道她总是在选择更容易修补的破绽来发泄情绪。但是从她口中听到那样的话还是令他感动得潮红了双目，“叶初雪，只要你好好的，我不会离开。”

她叹了口气，强忍着不被他手臂上贲起的肌肉，宽阔的肩膀，浑身上下无所不在的男人气息击溃，主动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你说的，我记住了。”

她身体微微颤抖。梦中带着腥膻气息的吻与现实重合，肮脏的感觉再次将她没顶。

当平宗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她已经无可抑制抖得牙齿磕磕作响。终于在自己能意识到之前，伸手推开他：“不！”

平宗愕然住手，看着她颓然倒下，刚刚燃起的一点热度消弭无形。他沉默地站起来，想要出去，却被她牵住了衣角。

她无地自容，急于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别走……”

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脚下哀恳，心头一软，长叹了口气，拉开些距离在远一点的地方坐下来，问：“又想起噩梦了？”

她无声点头，显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平宗之前只以为那些恶梦是因为她所经受的伤害而来，总觉得也许过段时间就会渐渐好了。但如今看来，显然不是这样。他想了想，艰难地开口，“是因为我？”

她仍旧不肯开口。他于是明白了。像是被人在胃部重重击了一拳，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我在你的梦里？”他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是我干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只能反复重复这句话，懊恼和悔恨交织，她亲眼看见自己是如何令他眼中的火焰熄灭，“我看不见他的脸……”

“但你认为那是我……”

“那是一个男人！”她小声地说，趴伏在地上，让长毛氍毹扫过她的面颊。厚软的触感缓解了她的惊慌，让她冷静下来，“不是你，可你会让我想起来。”

平宗无语地看着她，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他忍了又忍，终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让平安来陪你。”

他站起身想走，却再次被她拉住。“别走。”她低声哀求，自己也知道理亏。他的力量让她无可抑制地畏缩，但想到他不在身边，却令她更加恐惧。她无法想象身边没有他会是什么样，“求你留下……”她卑微地恳求。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他终于无可忍耐地爆发，一把抽出自己的衣角，向后退到了大帐的门口，“我希望你好好吃好好睡，尽快恢复；我想要找回原来那个叶初雪，哪怕她总是不怀好意地算计我，但她从不会如此善变犹疑。你若怕我，我离你远远的，你若想要我守护你，我可以寸步不离。但我没有办法既让你安心又让你不做噩梦，我做不到。”

叶初雪似乎这时才察觉到自己狼狈地伏在地上的姿势，她吃力地坐起来，身体上的疼痛反倒令心头的煎熬略微缓解了一点。她苦笑了一下，低声说：“我宁愿做噩梦，也不愿意你离开。”

227、第二百二十七章　西风白鸟薄烟暮（中）

仿佛是被一把匕首撩穿了心口，平宗只觉胸口满涨疼痛，盈满了无法辨别的悲喜。他自命英武果决，一生之中经历无数风波起伏，大到被皇帝和儿子联手陷害以致最终龙城失陷军队溃散，小到无数次身陷险境孤立无援，他都能闯过难关，从容应对。唯独这一次，面对这个女人低声的哀求，他却手足无措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如此刻的叶初雪这般，既勇敢又胆怯，既坚定又软弱。她终于坦承对他的依恋，又艰难地无法摆脱对他的恐惧。她的软弱和勇敢令他既心酸又甜蜜，既想将她狠狠揉进自己的怀里告诉她惟愿永不分离长相厮守，又恨不得能立即从她身边消失。

如果相拥她能令她坚强起来，他会这样做。

如果分离能让她安眠他也会这样做。

但是他却无法同时做到这两者，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备受煎熬。

“叶初雪……”他愣怔了许久，才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一边竭力将心头的狂风巨浪压制下去，一边远远坐下，只是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我不走，我陪着你。”他们之间有大约两臂宽，平宗与她牵着手，却远远躲开，“你看，我离你远远的，不碰你，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她被他牵着躺在氍毹上，自己将从肩头滑落的裘毯拉到身上盖住。他的指尖有一层厚厚的弓茧，掐在她的掌心，轻微的摩擦，令她产生一种微妙的安稳感。“好。”她柔顺地低声答应。

平宗想了想，说：“从前有一头小鹿，她跟妈妈去河边喝水，猎人突然出现，杀死了她妈妈。小鹿惊慌失措，飞奔逃窜，遇到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见她受伤，便带她回家去医治，不料小鹿却怕那男孩子与猎人是一伙儿的，路上匆忙逃跑了。”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叶初雪等了半晌见没有下文，不由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小鹿死了。男孩在十天之后发现了她的尸体。”

“啊？”叶初雪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瞪着他：“这算什么故事？”

平宗嘿嘿笑了一下，“那要如何才算故事。”

“你应该说，小鹿被男孩子带回家，治好了伤，从此与男孩子快乐地在一起。”

“叶初雪。”他带着些微叹息，轻声说：“可是事情就是那个样子。小鹿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是你为什么要说这么一个伤心的故事。”她侧过身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盯着他看，“故事里难道不该都是美妙的结局吗？”

“因为……”他突然停下来。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样一个故事，在开始说第一个字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要说出口的是什么。面对她的疑问，他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想明白了：“那个男孩子因为这小鹿难过了许久。”

她瞧着他，眨了眨眼睛，问：“你就是那个男孩？”

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上她的眼睛，“你知道吗？在长乐驿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喝了酒，眼睛闪闪发亮，神情间却有一种受过伤害的孤绝。虽然你妖冶魅惑，我却还是想起了那头小鹿。后来你受伤，我为你拔箭的时候，还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它。”

她有些意外，又有些惆怅，愣了一下，才掩饰地笑了下：“原来我在你眼里居然是这个样子。”

“只是有一两个特别的时刻如此。多数时候你就像一只雌隼，小心翼翼地张牙舞爪，趁人不备发动攻击，却在被擒住的时候刁钻地贴服。叶初雪，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论如何，不管你受了什么样的伤害，我都能把你给治好。”

这话仿佛一团燃烧的雪被镶嵌在了她的胸口，起初不觉，但渐渐地，一股滚烫暖流渐渐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令她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血流的速度。她在这一刻并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便赫然无伪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任那暖流袭上双目，溢出眼眶，冲刷她的面颊，顺着她的手臂流入氍毹的长绒毛中，汇入他的掌心。

他看到了她的反应，心中欣慰，却仍然克制着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只是伸手过去接住她的眼泪，低声说：“你不要学那小鹿，不要从我身边逃跑，你要记得来找我，我能为你疗伤，愿意一直一直地守候你。”

平宗恪守住了他的承诺，没出息地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远远地守候在她的身边。他在两人之间架上了一扇屏风，却始终绕过屏风牵住她的手，在她陷入梦魇中的时候，可以伸手就脱离出来。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相处过。摒除了一切的渴望，他们似乎才能发现彼此之间的默契。他们夜里隔着屏风浅淡地聊天，说起各自童年的趣事，或是回忆起以往在一起时的针锋相对。他们之间永远斩不断的决裂，或是不得不同行的背离，他们一起经过的血与火。一切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如今说起来处处都是由心的微笑。

她仍然不肯轻易谈及以后。平宗却看到了希望。这女人如坚冰一样的厚壳因为她自己的软弱出现了裂痕，平宗在等着她自己破茧而出。

他喜欢在夜里听着她入梦时匀长的呼吸，发现自己此前从未观察过她的睡姿。因为她睡得太少，总在他翻身或是梦呓时就惊醒。而如今平宗捕捉到了弥足珍贵的机会，可以在她熟睡后撤开屏风观察她的睡颜。

她脸上的伤痕仍在，眉尖紧蹙，喜欢将头枕在手臂上。平宗怕她醒来后手臂发麻，小心地用自己的手臂替换，也有那么一两次不会惊醒她。她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掩去了精明外露的算计和绝不肯示弱的强势，她看上去显得很小，让他想起那个在鄱阳湖畔大宅子里看着青涩杏子的孩子。

如果可以，他愿意给她那样简单的人生。虽然他爱她计谋得逞时的狡黠，绝不妥协的强硬，受到伤害时倔强挺直的背，生死攸关时不管不顾拼命的架势，但他更希望这一切她都不曾经历过，希望那个鄱阳湖畔的小女孩简单快乐地长大，嫁与佳婿，生儿育女。在他想象她另一种人生的时候，总是会被她会嫁给别人的可能惊得再也坐不住，不得不跳起来在帐内来回地踱步以消解那种子虚乌有的不甘和后怕。

然后他明白了，没有那些磨难，他们根本无缘相识，无法相属，不能相守。他甚至开始怀疑，上天给她那么多的苦难，就是为了让她能来到他的身边。那么，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呢？

平宗带着这样的疑惑陷入梦境之前，还不忘再次仔细地观察她的睡颜，确认她没有受到噩梦的侵扰。

这一夜杂梦纷乱，幼年时的她，少女时的她，长公主还有叶初雪，她的各种面孔轮番出现在梦中，时儿乖巧柔顺，巧笑倩兮，时而明璀若寒星，时而卷挟着孤绝凌厉的气息，她的每一张面孔他都爱不释手，他觉得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真切地触摸到了最真实的她。

也许是大梦悠长，当他恍然从梦中醒过来的时候，甚至带着浓浓的不舍。

然而猎人的本能催生了警觉，他略定了定神，就意识到帐中少了个人。

平宗吓得一下子坐起来，就着从天窗透进来的月光确认她确实不在帐内，腾地一下跳起来，推门出去。

营地一片静谧，只有篝火孤独地燃烧着。火边卧着两条取暖的牧犬，被他的脚步惊动，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安然卧倒。平宗看了看空旷的营地，所有的帐篷都已经陷入睡梦中。轻微的鼾声从邻近的帐幕中传出来。他想了想，先去不远处的犬舍查看，浑身包扎得密不透风的小白并没有离开，却警觉地睁眼看着他。

平宗摸了摸它的头，低声问：“你看见她了吗？她到哪里去了？”

小白自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突然仰头嗥叫了一声。惊得一旁马厩里传来一阵不安的蹄声。

平宗若有所悟，去马厩查看，果然少了一匹天都牝马。平宗走到自己的坐骑前，抚着它的鼻子问：“是不是她骑马走了？你能追上吗？”

天都马仿佛能听懂他的话，打着响鼻高高地扬起了头。平宗便解开缰绳，一跃上马：“快，带我去追她！”

他并不知道她离开多久了。但看月亮的位置，推算出来自己睡了也不过两个时辰，叶初雪离开的时间只能比这个更短。

天都马一旦跑起来便如同腾云驾雾。平宗放开控制，让坐骑自己择路而行。很快他就发现天都马带着他去往一个熟悉的地方。

阿斡尔湖水依旧在轻轻拍打着水岸，前面那座山突兀地横档在面前。天都马飞越上山道，来到山巅。在那条伸向湖中的石梁上，平宗看见了叶初雪。

她站在石梁的尽头，一任夜风吹拂着披散在肩后的长发，和裙角衣袖。她背对着他，望着水面长久地站立。月光拉出的影子让她与石梁合为一体。

平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他怕惊吓到她，小心翼翼地下马，蹑手蹑脚地走到石梁边上，刚想要开口呼唤，风突然一下子大起来，呼得一声卷过石梁。

然后他看见她随着风从石梁上飘落。

228、第二百二十八章　西风白鸟薄烟暮（下）

平宗吓得肝胆俱裂，嘶吼一声，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叶初雪！”

她身体尚在半空，在灌入狂风的耳中听见呼唤，惊讶地回头，突然抬起手面露恐惧之色：“别……”

平宗没有听见她后面说了什么，只觉脚下突然一空，也随之从石梁上摔了下去。

心猛地抽了一下，他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

叶初雪突觉手腕一紧，震惊地抬头，发现他正拽住她的胳膊往自己的身边使力，飞快地搂住她的腰。坠落的速度带来极速的风，他们谁都开不了口，但他却恶狠狠地瞪着她，几乎要将她一口吞下去一样。

只是一转瞬的过程，却在他们心头无限地扩展，叶初雪突然想要摸摸他的脸，想要这一刻永远地凝结住，就让他们如此永无止境地坠落下去，直至黄泉尽头，直至天荒地老。

就在她几乎要碰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这一程同生共死却到了尽头。

倒像是湖水扑上来将他们拽了下去，突然之间他们就被冰冷的湖水包围，巨大的水浪发出轰响，而他们却向着漆黑幽暗的湖底沉了下去。

月光在水面上泛着幽蓝的光。人界仿佛抽身离他们而去，湖底的水草摇曳身姿，妖娆地召唤着他们。

叶初雪反握住平宗的手腕突然动起来，双腿一蹬，向水面上游去。平宗勉强在水里睁开眼，还没看清周围情况，只觉手腕一紧，身体便被向上拽去。

叶初雪水性堪称娴熟，一冒出水面，立即从身后勒住平宗的下巴，迫他仰浮在水上，奋力朝岸边划去。

所幸草原上的雨季还未到来，水位并不很高，而平宗搞清楚状况后立即明智地将身体放松，任她带着自己到了岸边。

饶是如此好容易脚触到了地，叶初雪还是累得一下子倒在齐脚踝的水里，大口地喘息。平宗倒是攒足了力气，略缓了缓，便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双手托住叶初雪的手臂将她往岸上拉：“别躺在水里，太冷。”

两人一身泥一身水地挣扎上岸，终于到了干燥的草地上，并肩躺下。

平宗的心跳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渐渐平复。刚才从高处摔下来，在水里手脚完全不听使唤的惊骇刚一有所消退，便坐起来拉着叶初雪的胳膊问：“你伤到没有？”

叶初雪一把推开他，怒气冲冲地问：“你做什么？发疯了吗？为什么跳下来？”

平宗也恼怒起来，刚刚的惊心动魄让他的情绪处于亢奋的状态，一下子跳起来，拎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你才发疯了。大半夜不睡觉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要敢说你不想活了我就掐死你！”

他怒瞪着眼，气势汹汹，像是真要将她弄死一样。

叶初雪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惊惶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被强压了下去。“我只是……只是……”她有些困难地说不下去。

平宗并没有漏过她方寸间的躲闪，猛然警醒，连忙松手向后退了两步：“你别怕，我吓唬你的。”他说完仍觉懊恼，不由自主又向后退。

叶初雪怔住，他神情中的诚惶诚恐令她的心荡悠悠地晃了晃，“别……”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我没事。”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冷。”

他们两人全身都湿透，夜风仍旧带着寒意，被她这么一说，平宗才觉得自己身上也一层寒凉。但此时即使立即回去，他也怕她受不住风寒。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她的衣服全脱了，生起一堆火来烤。可是如今，在她刚刚经受过一切之后，他不得不小心翼翼，思前想后，怕令她再受到伤害。

叶初雪却对他的迟疑不满起来，主动偎进他的怀里：“让我暖和起来。”

她的手探进他的衣下，冰凉的指尖在同样冰凉的腹部划过，激起一片栗皮。平宗自然知道那最容易让两个人都暖和起来的办法，但是他不敢。“叶初雪，我带你回去好不好？”犹豫再三，他选择了没有办法的办法。

然而她却不满意，含怨地抬起眼看着他：“你怕了？”

让他这样的男人承认这个怕字并不容易，但平宗却并不想隐瞒，老实地点了点头：“嗯。”他低头，抚上她的脸，眼中全是怜惜：“我不想你受伤。”

她却变本加厉地拨开他的衣襟，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你会伤了我吗？”

“当然不会！”他脱口否认，随即醒觉，叹了口气：“你连梦里都在怕我。”

“噩梦就像是一道索，缠在我的心口，让我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呼吸。”她的唇贴在他的皮肤上，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渐渐暖热了他心口那一小块地方，“你问我到这里来做什么。我是想试试，如果再死一次，是不是能摆脱那样的噩梦。你这个傻瓜！笨蛋！你不会游泳跟着跳下来做什么？”

他突然又恼怒起来，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叶初雪你给我记住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身处险境而不去相救。”

她双眸明亮，盯着他半晌，忽而掩饰地笑了笑，像是要将自己的心情强压下去：“明明是我救你好不好？”

“如果你死了，我会跟你一起死。”他不为她的遮掩所动，在自己意识到之前，脱口说出了从刚才跃下石梁时起就一直塞在胸口的话。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但直抒胸臆的畅快让他毫不后悔，自己低头沉吟了片刻，笑了笑：“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叶初雪一愣，像是被他的话吓住，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仿佛是要看进他的魂魄深处去。她从不怀疑他会不顾一切地救自己，但却不敢相信他说出了这样的话。跟她一起死！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叶初雪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楚。

他的衣襟散开，露出精壮宽阔的胸膛，水迹未干，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立在那里，全身上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他用笃定的目光加深着自己言语的力量。不容她逃避，也不容她质疑。

“为什么？”她低声地问，像是仍然不能相信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是晋王，你是要主宰天下的人，你是支撑着整个北朝的栋梁支柱，你为什么要说出陪着一个女人去死的话？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将你的天下你的社稷你的百姓置于何地？”

“你说我是栋梁支柱，可是难道你不知道这根支柱生了虫子，早已经将里面的心掏空了吗？”他双眉紧蹙，知道她的质问占了全部的道理，也没有料到说出这话会带来这样粗粝的疼痛，但他并不想反悔，他觉得若再不把话说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真的离他而去。他甚至不能想象那样的情形：“那虫子就是你，叶初雪。”他抚着她的脸颊，口中说着他一辈子都没有说出口过的情话，那种酸楚酥麻的感觉透过掌心，一点点沾染在她的脸颊上：“若是没有了你，我也只是一堆朽木。我要你在我身边，不管是做敌人还是做情人，有你我才能去想别的事情。”他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仰面向天，深深吸了口气，“叶初雪，我被你消磨成了这个样子，流连情爱无法脱身。我不用你做我的温柔乡，我要你做我的磨刀石，叶初雪，只有你能成就我，也只有我能成就你，你真以为咱们两人还能分开么？”

她心头绷着无数根弦，有家国有恩仇，也有纠缠不清的情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些线一根根都开始紧紧地绷着，每天蚕食着她的意志，在她的心头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深深嵌入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备受煎熬。她始终不肯去相信，这一切煎熬是因为她身体里柔软的地方在扩大，越是柔软就越是疼痛。

然而在这个被夜风湖水冻得瑟瑟发抖的夜里，在他们莫名其妙地携手飞跃之后，在他这一番表白中，那些弦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的磋磨，一根一根地崩断。

在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她眼睛盯着他的嘴，耳边却是连续不停的弦断之音。每断掉一根，她心头就会松一点，到最后，她忍无可忍地开始大口吸气，为这意外的解脱，也为因他的话语而在胸口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毫不客气地吻上去。

平宗被她吓了一跳，第一个念头还是向后退，却被她一把拽住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后腰。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警告：“你敢跑？”

“你！”她蛮横的态度激发了他的血性，平宗用尽最后的自制，捧起她的脸，说：“我不想伤了你！”

“你伤不了我。”她笃定地扫清他的顾虑。

“叶初雪！”他低低地吼了一声，却再也不将唇舌浪费在说话上，手臂用力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一片干爽的草地上。

她身体却还是紧张地微微颤抖。平宗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开她向后撤。他跪坐在她的身前，低头凝视着她，终于有了办法。“叶初雪，把你交给我好不好？我要完全的你。不要有保留。”

她躺在那里，看着眼前披着月光的他，仿佛他是从天而降的神祗，健美雄壮，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想说什么，喉间却因为渴望而变得干涩，只能发出难以分辨的吟哦，于是只能点了点头，伸手急切地去触碰他。

平宗向她俯下个身，用手遮住她的眼睛：“你要相信我，跟从我，降服于我。”

229、第二百二十九章　斗转天动山海倾（上）

“叶初雪，我想让你忘乎所以，完全抛弃杂念，忘记你是谁，只要专心致志地随我一起来，你不要想别的东西，不要考虑太多。你就是心思太杂太细，你要对你自己好一点儿，让你的身体享受快乐，让你的心休息。”

她点了点头，如他所说地闭上眼，努力想要放松下来，感受他的唇在自己的身上落下。他轻声笑道：“你看，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你放松，专心享受。”

“嗯。”她紧张地应了一声，却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叶初雪突然瑟缩，却又不肯泄露心中的恐惧，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肩膀，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小心翼翼地掌控着他的距离。

平宗于是就明白了。他捉住她的手，逐根指尖亲吻，低声说：“是我，不是别人，别害怕。”

她却有些不确定，被蒙住的双眼干扰了她的判断，她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慌乱地在半空探摸：“你在哪里？让我看你！”

“不行！”他不容置疑地拒绝，“说好了，你跟着我走，不许偷看。”

平宗一把将她狠狠勒入怀中，用力勒住她的身体，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嵌入自己的胸膛。他不再温柔不再试探，而是毫不留情地霸占攻掠。

她有一瞬间的犹疑，毫无对抗之力。

而她也不想再对抗。

他之前所作的一切，她都心中明白。他想让她放弃自己，而她也不想要再坚持。没有什么比妥协更轻松，比归顺更美妙。她早就放弃了与他的对抗和较力。她唯一所剩下的，不过是一个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抛弃了她的自己。

叶初雪一直近乎绝望地抓着那个过往不放，怕一旦放手便万劫不复。就像她在紫薇宫中那一次一厢情愿的沉沦，她知道自己绝无第二次机会能够逃出生天。所以她只能揪住最后那根飘摇不定的稻草，不让自己沉入他的怀抱。

但是如今的她已经无力再做任何对抗。当她从石梁上跃下，就是想摆脱南朝宫廷对她最后的束缚。她早已不再是永德公主，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应该被埋葬。永德已经从石梁上摔下去淹死了，活下来的是叶初雪。

叶初雪被满满地充满着，突觉即便现在死去，也此生再无遗憾。因为她有了可以生死相托的那个人，她要为他生儿育女，要为他延续生命，她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做到生命中只有他而没有别的任何事情。

让旁人去操心家国之忧，让旁人去勾心斗角，她只要这一刻在他怀中，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彼此拥有便已经无憾。

她是如此地爱他，哪怕让她为他去死，也是心甘情愿。

她突然不能忍受看不见他，在激烈的动作中，艰难地伸手掌握住他的脸，令他不得不与她对视。

他们的目光相缠。他已经红了眼，目光中有一种摧枯拉朽的气概，像是要把他全部的生命都给她一样。

他恶狠狠地盯着她，突然意识到这一次的对视已经不是最初她为了保持清醒而强求的对视。这样的对视中他们一起焚化成灰，没有人可能保持清醒，没有人会有所保留，他们把全部的信念都倾注在了这样的凝视里。

他从她眼中读出了眷恋和倾慕，更从中看懂了她的放弃和破碎。

他终于大获全胜，将那个从不与人魂魄相属的叶初雪打得粉碎。如今在眼前的是那厚壳中柔弱的真身。他突然害怕起来，失去了一切护持的她，会变得有多脆弱，他有没有做好准备让她不受伤害，尤其是不受自己的伤害。他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平宗只迟疑了片刻，便将担忧抛诸脑后，专心去完成他生命中最重大畅快的一次欢爱。

当他们终于觉得无法再更进一步，觉得他们已经将肢体唇舌魂魄血肉都紧紧融合到一起之后，才相拥着倒在了草地上。

她知道她不可能再有所保留，到了必须要将一个最完整的自己交给他的时候了。

“阿护……”她体会着这两个字说出来时唇齿间的包容，忍不住满足地微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正竖着耳朵听她将要说出口的话。于是她说：“你帮我洗头，我让你看全部的我。”

要洗去乌斯那草其实也简单。乌斯那草是弥赧花的根捣汁，用弥赧花瓣捣汁泡水便能洗去。平宗带着叶初雪回到大营，却不令她进去，让她与天都马一同在大营外等着，不过片刻折返出来，带着一个不大的瓷瓶，笑道：“你猜这是什么？”

叶初雪有些意外：“你早就准备了？”

“自然。”翻身上马，拥住她在鬓边亲了亲，笑道：“我知道你迟早会让我看到。到时再去捣弄花汁，我怕你反悔。”

“你……”她为他的信心骇笑了一下，问：“你就确定我一定会给你看？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我，不管你怎么抗拒否认，你终究是我的人。”他说起这样的话来没有一丝犹豫，笃定得仿佛就像是天地间日升月落星辰轮转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叶初雪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什么，靠进他的怀来，伸手搂住他的颈子，仰头在他唇上深深一吻，笑道：“既然这样，那便全交由你做主，你带我去哪里，就去哪里。”

平宗得意地笑了起来：“我带你到一个有趣的地方去。”他发出一声呼哨，天都马发足狂奔，朝着远处的山飞驰而去。“鼓山是离阿斡尔湖最近的山，以前是缇孤的居处，很多年前他们举族迁徙，这里便不再有人居住。”

他们沿着阿斡尔湖一路奔跑，一直到东方破晓，太阳升起，才终于走到了山边。湖水在这里变得幽谧清净，环绕着鼓山，水面平静如明镜，倒映着山影天光。

平宗在水边一处茅屋旁勒住马，牵着叶初雪的手走到门口，“你不是叫我阿护吗？在这里叫就对了。”他说着，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小小的房子，里面只简单铺着草蕈。经年没有人来过这里，窗外藤葛蔓草四处滋长，遮蔽了阳光灰尘，竟然令这个久无人到访的小屋出乎意料地干净。叶初雪几乎只用一眼就看尽了屋中的格局，一张床榻，两个小小的桌案，屋角摆着箱子，织机和弓箭，她不需太费力就能想象出一个年轻的母亲独自拉扯着两个孩子艰苦度日的情形。

叶初雪放开平宗的手走进去，看见小桌案上摆着书本，便拿起来看，原来是一本《战国策》。“这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嗯。”平宗过来，手在桌案上摸了一下，见没什么灰尘，便笑了起来：“定是安安时常来收拾，你看，很干净呢。我咱们在这里住了七年，安安就出生在这间屋子里。”他一边说着，从角落里找出朱漆木盆：“这可是从漠南带来的，是好东西呢。”他一边说着，拎着木盆走到外面去。

叶初雪好奇地在榻边坐下，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努力想象着平宗还是个小小少年时的模样。

早在南朝时叶初雪就已经将平宗的身世调查清楚，只是他与母亲和妹妹在漠北这一段经历却一直语焉不详，只知道母子三人托庇于舅家，如今看来，当日生活是十分艰辛的。

平宗装了一大盆水倒进门外的锅里，生火添柴，动作流利熟稔，鲜见是从小做惯了这些家务事。他平日身份贵重，在龙城时更是权倾朝野，又有谁想到过他居然是从这样简陋的小屋里走出去的。

叶初雪看着他里里外外地忙碌，一时间心头满满全是柔情，招手叫他：“你过来。”

平宗停下来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叫我？”

“这儿还有第二个人让我叫吗？”她略嗔怪，索性脱了鞋往榻的深处坐进去，笑道：“叫你你不来就算了。”

这样明确的暗示，平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扔下手中的水桶，凑到榻边，一把握住她的脚踝往身边拽，笑道：“我也还奇怪，小白又不在这儿，你呼呼喝喝也不知道叫给谁听。我怎么记得我是有名字的？”

他掌着她的腿，把她拉到自己身体下，低头逼近她，略带蛮横地命令：“叫我！”她吃吃地笑，要去吻他，却被他躲开，再一次命令：“叫我！”

她便不再坚持，声音低得仿佛是在叹息：“阿护，阿护……”

她的气息落在他的唇边，令他心头猛地一荡，也顾不得炉灶上还煮着水，一边压住她吻下去，一边匆忙脱去自己的衣物。

平宗带她到这里来本有深意，只是如今他们在他从小生活的地方结欢忘返，却也别有趣致。他们二人从一开始的彼此试探防备，到一同经历了生死之劫，再到抛却全部心防全心相属，这一路行来十分不易。尤其是平宗，算得上是大获全胜。降服叶初雪这样的女人，成就并不比在一场大战中斩获敌酋首级小。于他来说，此时此刻，志得意满，更不愿辜负这良辰美景，大好春光。一任锅中水沸腾翻滚，自己却比那水还要滚烫激烈。

230、第二百三十章　斗转天动山海倾（下）

叶初雪突然哭了起来，眼泪因他的动作飞溅出去，声音断断续续梗在喉间，宛如更加饥渴的叹息。她一半是因为他无休无止的磋磨撩逗，一半是因为他的话。她从未有机会让他见到最好的自己。他们的初逢便是她的大劫，她遍体鳞伤，精疲力竭，只凭着一股倔强步步为营地谋划着。

然而他却让她有了片刻的温暖。

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烧光，锅里的水也早就烧干。

平宗昏昏沉沉撑着发软的腿出去重新拎水，到了屋外才惊觉日影西斜，竟是将这一整日都昏天暗地地混了过去。他打醒精神，从马上取来肉脯烈酒自己吃了补充体力，又从湖里抓到一条鱼，煮了一碗鱼汤给叶初雪送来。

叶初雪本来尚在昏昏沉沉地昏睡，鱼汤的鲜味飘到鼻端，登时清醒了过来，一下子坐起来，抽着鼻子问：“什么东西，好香好香。”

平宗忍着笑将鱼汤给她，一边劝着“慢点儿，别烫了嘴”，一边看她飞快将一条鱼吃得连猫都不会再多看一眼。笑道：“到底是南方人，你若是吃肉也这么利索就好了。”

一碗鲜香的汤下肚，叶初雪餍足地叹了口气：“你若天天做这么好吃的鱼汤，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

他哈哈大笑起来，将兑好的温水端到榻边，拍拍她的臀：“躺好，我给你洗头。”

叶初雪听从他的摆布，头朝外躺在榻边，将长发垂下，任他用掺入弥赧花汁的水去洗。

这是他自从得知她真实身份后就一直在渴盼的一刻，竟然激动到手微微发抖。平宗干咳了一声，转移叶初雪的注意，一边将温水一点点淋在她头上轻轻地揉。他手法轻柔，但手腕和手指却有着令人心甘情愿去服从的力量。叶初雪的头皮被他按摩得无比烫贴舒服，禁不住闭上眼轻声哼哼。

“这么舒服？”他轻笑，口中跟她瞎聊：“其实龙城妇人也常用乌斯那草洗头，固然能令头发更加乌亮如云，也是因为味道好闻。你们南方女子用什么洗头？桂花？”

“嗯。”她身体仍然疲惫，闭着眼昏昏欲睡：“用桂花，也有用茶花，还有用首乌麝香的。其实用什么都无所谓，南朝宫中时兴插戴鲜花，不管用什么洗了头，头上戴着花便香气扑鼻。”她说到这儿，若有所悟，突然睁开眼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平宗却一时没有回答她。

弥赧花汁洗却乌色，她的白发一点点露了出来。

那不是他见过的白发。他见的白发，总要有个从两鬓向中心慢慢染霜的过程。但她的却没有，一白如雪，益发将她刚刚经历了激烈情爱的容颜衬得如春晓芙蓉，颜色丰艳。但不知为什么，此时他却全然没有心思去欣赏她的美丽，而是不停地将她的头发拨开，试图寻找哪怕一丝没有完全白掉的发根。

然而那就是一片苍然。

随着乌斯那草汁渐渐被洗清，她的白发露出了全貌。将近三尺长发，如同三尺白绫一般，泛着月色，躺在他的手中。

平宗心下骇然，隐隐有一种沉痛的感觉。

要多心灰意冷才能一夜白头到这个地步？她的气血亏损都在这样看不见的地方。他握着她的头发，仿佛在看着岁月过早侵蚀了她的身体。红颜白发，本就是不祥之兆，她再美艳绝伦，这白发也如同千万根钢针，扎入他的心头。

叶初雪担忧地看着他，问：“怎么？很难看吗？”

他心头突然生出无限怜惜来。为她当初的孤苦和惨淡，也为她如今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紧紧将她抱入怀中，用力抱紧，低声道：“不，你美极了。就像雪山上的仙女一样，不归凡尘，而是天人之色。可是叶初雪，如果那时候我在你身边，我绝不让你变成这个样子。绝不。”

她突然就沉默了。

目光变得清冷如月色。这些日被情爱晕染成氤氲的双目，在白发收集来的光芒微微闪动。

他只有一种可能会在南方。叶初雪知道他是真心希望能为她遮挡风雨，然而他不在，才是幸运。她无声叹息，让心中盈满感动，突然坐起来，跳下床榻拉着他的手：“走，到外面去。”

她知道他不会游泳，却想游给他看。

月光在水面铺上了一层银霜，叶初雪缓缓走入湖中。冰凉的湖水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知道平宗在身后看着，她不敢停下来，一直走到齐胸深的时候才转头看着他，冲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让自己仰倒漂浮在水面上。

银白色的长发如水草一样在她脑后飘散，就像湖水被月光着重渲染了。她的身体洁白如玉，随着湖水轻柔起伏晃动，纤细的腰，修长的腿，湖水包围着她，给她的轮廓镶上银色的光圈。

“美得就像犍陀罗红莲。”他后来这样说，眼中全是因为激动而泛起的光芒，“只不过你是白色的。叶初雪，你以后不要把自己藏起来。这是你的美丽，你不应该藏起来。”

她在随着他回大营的路上，依偎在他胸前，身体随着天都马的步伐微微起伏。她听他这样说，本来有片刻的犹豫，但是却终于没有反对，只是点头：“你说好就好。”

离音最近搜来了几支上好的山参和鹿茸燕窝之类补品，本来想让柳二娘送到公主府上去，又担心公主府的人不信任她，白将好东西糟蹋了。因此提前跟罗邂打招呼，说是要去城外香识寺上香，要出门半日。

罗邂根本不相信她所说的上香的鬼话。离音从不信佛，即便最孤苦无依的日子里也不曾想起过求哪个菩萨保佑过，如今却又哪儿来的这份虔诚。只是一来琅琊王两位兄弟已经各自从封地出发，带兵朝凤都而来的消息令满朝震荡，罗邂忙于安抚人心商议对策，确实不大顾及得上内眷；二来他也觉得离音这样的身体，还是多出去散散心的好。因此只是嘱咐柳二娘将离音看好，一举一动都要回来汇报，如此也就点头答应了。

离音倒是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登时面上露出笑容来，仿佛一道阳光突破了厚重的乌云，照亮整个天空一样，令罗邂看得一怔，不由失神。

离音并没有留意罗邂的异样神情，只顾着找来柳二娘，让她去请胡商飞卢颇来。柳二娘自然知道离音其实是要去公主府探望永嘉公主，只是不明白为何最近她突然对飞卢颇感兴趣起来。自端午那日回来后，已经找过飞卢颇两次。罗邂因为知道凤都贵妇都时兴从这胡商处买首饰，见离音也终于有了这样的喜好，竟是十分赞同，专门嘱咐人送来绢帛和十万钱，令离音尽管选购。因此柳二娘虽然心中略有疑惑，却也没有深究，见离音吩咐，便遣人往飞卢颇府上送信，约好了下午送些首饰香料来给离音挑选。

飞卢颇与永德有联系之事，离音连柳二娘也瞒着。

飞卢颇来了之后，离音便借故将柳二娘打发开，与飞卢颇单独聊了几句。其实飞卢颇也只是接到过斯陂陀的一封信，话传达到之后，也再没有后续的消息。但离音却细细将她平日在罗邂身上听到看到的事情都说与飞卢颇听，末了例必交代一句，只求这些消息以后会有用。

这一日飞卢颇却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听说龙驸马现在在落霞关。”

离音听了先是一呆，继而狂喜：“这么说他还活着？”

“是。”飞卢颇十分谨慎，并不肯说更详细的内容，只是安抚她：“至少眼下看来，尚算安全。”

“那我就放心了。”离音叹了口气。当日她绝望之中想办法找到永嘉帮忙，将永德的六封信交给方僭，却也知道如今事易时移，这六封信也有可能一点儿作用都起不了，也有可能反倒会给龙霄带来麻烦，但听了飞卢颇的说法，知道到底还是俞鹤年起了作用，心中一松，亲自起身未飞卢颇斟了一杯酒，这才说：“上回卢夫人转达大萨宝的话，我又琢磨了许久，还是有一点不明白，想请教大萨宝。”

飞卢颇却连连摇头：“娘子且住。我替长公主传话，无非是念着以往的交情，以后娘子若要传什么话也尽可以找我，只是长公主的心智机算并非旁人可以参透，娘子就算问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在凤都定居多年，显然要比斯陂陀更通晓中土人情世故，一句话便将可能惹来的麻烦推了个一干二净。

离音愣了愣，笑了笑并不以为意，便又给飞卢颇倒了一碗清茶：“这是今年的新茶，口感略涩，却胜在清新。大萨宝自然是不稀罕山珍海味的，但这茶是山上新采的，寻常有钱也买不到。”

飞卢颇连忙道谢：“南朝风物，我最喜欢就是清茶。清新沁脾，远比北方的奶茶烹茶要清爽。”

离音问：“大萨宝去过北方？”

飞卢颇一愣，点头道：“以前也在大江南北行走，这几年两边气氛紧张，就少了。我如今办货都从海上走。”

“嗯。”离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萨宝当年到凤都时，我就见过你。”

“是。”飞卢颇自然记得：“当日长公主召我去紫薇宫，娘子就在一旁。”

“还有乐姌和晗辛。”她侧头想了想：“嗯，珍色倒是已经不在了。”

“是。”飞卢颇提起当年往事也是十分感慨：“当日紫薇宫中鲜花盛开，满庭芝兰，如今都凋落了。”

231、第二百三十一章　无情最是旧时友（上）

“大萨宝还记得乐姌吗？”她似是沉入回忆，想了想，慢悠悠地说：“你知不知道她就是当今的太后？”

飞卢颇眨了眨眼，疑心大起。离音想要问的显然不是话面上的意思。他行走于凤都贵妇之中，自然也多次入宫给太后推销宝石香料首饰，怎么可能不知道太后就是乐姌？这件事情离音也了解，为什么要这么说？“娘子这话什么意思？”

“她成了太后，公主却逃到了北方。我就是觉得大萨宝应该知道点儿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飞卢颇赶紧撇清：“我跟长公主做过几次生意，彼此相处愉快，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交到了。娘子……”

离音突然转头盯着他问：“为什么不能信太后？”

飞卢颇一怔，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因为每次赢得都是她。”

“她一直都在赢。”离音紧追不舍，问出了一直以来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但她为什么会赢？”

飞卢颇到这个时候已经知道是被这个看上去楚楚可怜的年轻孕妇套了话，他其实可以不回答，但离音的经历他多少也有所了解，心中有说不上来怜惜，叹了口气：“因为她总能找到人保护她。”

“为什么他们愿意保护她？”她又问，“因为他们比别人的心黑，比别人下手狠毒吗？”

飞卢颇叹了口气：“娘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那些人不是你能撼动的。连长公主都落了那样的下场，你又能怎么样呢？”

“龙霄到落霞关了，我是等不到他回来了。”离音苦笑着叹了口气：“能做的无非是照顾他的家人而已。”

柳二娘回来的时候离音已经从飞卢颇带来的货物中选了几样花样新巧镶着宝石的金簪臂钏，待结过账送走飞卢颇后，离音让柳二娘将这几样首饰也收拾了一起给永嘉送去。见柳二娘面露诧异之色，只得说明：“她那公主府里的东西一样也动不得，虽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却不能吃。这几样给他们，只当接济吧。永嘉公主心高气傲，直接给钱怕她根本就不肯收。”

“若是这些东西收了，以后也不必说什么心高气傲的话。”柳二娘虽然不赞同，到底还是依照离音所说将首饰都装好，嘴上却忍不住刻薄。

离音低头不语，却并不阻止她，只是说：“时间不早，收拾了便去叫车在门外等着吧。”

她如今肚子已经大得行动不那么方便了，又兼天气变得闷热，也无法再用宽大的衣物遮掩，行动间愈发看得清楚。阖府上下也都知道她怀着罗邂的第一个孩子，益发对她服侍周到。

离音也是服侍人出身，自然知道这些人坐什么想法，却也学会了不在面上表露什么，只是一味维持着冷淡的神色，对谁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车夫仍是由罗邂亲自指定的金吾卫，离音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还是先去了香识寺，在菩萨像前上了香，回程时才说要去公主府探访一下。金吾卫并无授权可以左右离音的行程，只能一边遣人回去报告罗邂，一边将离音送到公主府去。

公主府门庭冷落一如先前。离音身子笨重，下车时还得由柳二娘搀扶。她这次来的轻车熟路，也不需人通报，直接进了永嘉的院子。守在门外的阿缳见是离音来，却十分吃惊的样子，“啊”了一声欲言又止。

离音只当她又如上次那样要诸般阻拦，不等她反应过来，快走几步，当先进了屋。

阿缳这才回过味来，也顾不得手里捧着大包小包的柳二娘，转身去追离音：“你不能进去！”

然而为时已晚，离音已经与屋里的人迎面撞上，两人都吃了一惊。

离音倒是先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行礼：“离音见过太后，太后千秋万岁，富乐安泰！”

她无论如何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太后。罗邂曾经反复叮嘱，决不可让太后知道她怀孕的事情，此时已经避无可避，离音趴在地上，感觉到两道犀利的目光在她的头顶打转，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一时间心中极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太后也被离音的肚子吓住，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低头打量着艰难伏在地上的离音，冷淡地笑了笑：“好哇，真有你的，原来已经成这个样子了。我说这几个月怎么总请不动你，却还瞒着我。”她说着，在离音面前蹲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是罗邂不让你跟我说的？”

离音如今已经说惯了假话，直勾勾迎着太后的目光，眼睛都不眨一下：“实在是妾这两个月精神不济，身子也沉重不爽，所以不敢去见殿下。跟那个人无关。”

“无关？”太后冷笑了一下，回头看着半靠在榻上的永嘉，问：“你知道吗？”

永嘉一直冷眼看着这两人，到这时见问，摇了摇头：“我一个病人，上哪里知道去？”

太后哼了一声，便又回头去看离音，忽而笑了一下：“难为你这个样子还能跪得下去。起来吧，万一跪出点儿什么毛病，文山侯该来找我的麻烦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托着离音的胳膊将她搀扶起来，“怎么，你也是来探望永嘉的？离音啊，你看你如今这样的身子，还是不要到处跑的好。唉，罗邂也真是，这种事情瞒着我做什么？倒像是我懂人情一样。回去我可要给你备一份贺礼，好好庆祝一下。有身孕是好事儿，这样罗邂对你就会更心疼，你看，你现在不是起色精神都比之前好多了吗？”

离音只是低头不语。

也不知是因为离音突然到访，还是太后本就没打算久留，与离音闲话几句，又嘱咐了永嘉几句后，便匆匆离去。

离音心中还在疑惑，她既然来，怎么门外毫无动静，别说太后仪仗，就连一辆像样的马车也没见到。此时阿瑶等人陆续进来，显然是先前被太后的人拦在了外面，只留阿缳一个人照应。见到离音，阿瑶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永嘉望过去。

永嘉精神气色倒是比之前有了很大改观，虽然仍旧面容憔悴地靠在榻上下不得地，却到底有力气说话了，只是语气仍然刻薄尖酸：“看我做什么？我这公主府如今竟是比集市还不如，各个都是想来就来，想来门房上的人也都死绝了。”

阿瑶阿缳见她动怒，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去为她斟茶递水，一副忙碌的模样，却又对立在那里的离音视若不见，既不去招呼，也不敢出言送客，只当她是一个柱子，绕着走。

柳二娘在一旁看得又是好笑又是生气，将手中捧着的礼品往地上一扔，冷笑道：“想是太后送来了好东西，所以眼中便没了旁人么？你们也别忘了若没有我们家娘子，只怕这公主就该论谥号了。”

这话说得又唐突又无礼，这屋中皆是永嘉调教出来的人，谁见过这样的冒犯，登时惊得所有人呆住，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一般，无数道目光朝她聚了过来。

离音皱眉：“二娘，你这是做什么？”

柳二娘冷笑：“你是好意，不念旧恶还想着送药送钱来探望，他们却在这里将你当做透明，这样的事情你忍得，我忍不得，大不了回去禀报了文山侯，任他处置，也不能让你再受这些人的欺负。”

柳二娘一向处事圆熟，从未如今日这样发作的，离音也十分意外，但听她提到了罗邂，心头一惊，连忙安抚：“大概太后刚来过，都还忙不过来呢。柳姐姐，且稍安勿躁。”

柳二娘一味侧目瞧着永嘉冷笑。

永嘉被她如此一顿数落倒是不急不恼，两人目光相对，僵持了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吩咐阿缳等人：“你们都下去吧。连款待客人的礼数都不讲了么？人家不说你们不懂规矩，倒埋怨我怠慢客人呢。阿缳，你去给离音看座，她如今这身子哪里站得了那么久。”

阿缳连忙照行，搬来一张绳床放在榻边，请离音坐了，这才笑道：“离音你别介意，府中如今人手不够，好几个都是从外面临时调进来的，不懂规矩。”

永嘉冷笑道：“行了，场面话我来说就是，你们去做你们的事吧。去看看离音送来了什么，人家既然送来了，总不能就在地上扔着。”

柳二娘听她话中带刺，只是冷笑。离音看着她说：“柳姐姐，咱们不能把人得罪得太过了，你说是不是？”

柳二娘这才又将扔在地上的大包小包拾起来，见阿瑶过来接，叹了口气：“我给你送去吧，挺重的。”她是北方人，身量比一众侍女都要高大，阿瑶阿缳见了也就不推辞，领着她出去。

一时屋里只剩下了离音和永嘉。两人却并不急着说话，一直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全都去得远了，离音才问：“她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永嘉冷笑了一声，面上讥讽之色仍旧不去。离音看着她，不由地又有片刻失神。她这讥讽的嘲笑，如今看来，竟像极了永德公主。

永嘉并不知道她此时心中已经走了神，继续说道：“无非来看我的笑话呗。当日我被你家男人当众推倒，她就在几步之外，也不见让人来搀扶一下，如今倒是不辞辛劳地来猫哭耗子了。”

“他不是我家男人。”离音被她的话刺激到，声音尖锐起来：“你不要这么说！”

“不是么？”永嘉指着她的肚子冷笑：“难道不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么？都要为他生儿育女了，还有什么可撇清的？”

“我到今日的地步是你害的！”离音突然失控地尖声喊了一句。

永嘉沉默下来，似乎自己也觉得理亏，愣了片刻，突然扭开头看向窗外：“谁让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232、第二百三十二章　无情最是旧时友（下）

“骗你什么了？”离音积攒了许久的愤怒突然爆发：“你贵为当朝唯一的长公主，是唯一能与琅琊王平起平坐的人。她却是个连名字对不能保留的人，她如果不走就只能死。莫非你真那么希望她死？难道知道她没死你不该高兴吗？是谁当初日日说起来早年的姐妹之情，结果所谓姐妹情深，就是得知她未死的消息，就要将我推入火坑？”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送给罗邂！”永嘉突然转过头来盯着她冷笑：“你若只是个侍女，消消停停，安安宁宁该多好。我看在永德的面子上，定会厚待你，给你寻一门好人家，生一堆儿女，安康终老。你却为什么要对他动心？”

离音怔了怔，深知这件事情到底还是自己理亏，良久低下头去苦笑：“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来招惹我？”

永嘉突然恼怒起来，抄起身边一个隐囊就朝离音砸去：“无耻！明明是你勾引的他，不然你一个侍女，他凭什么要对你动真情？”

离音躲闪不及，被隐囊砸中肩膀，好在并不太痛。她被永嘉骂得抬不起头，只觉得自己良久以来的怨恨，似乎根子还在自己行为不端上。一时间羞恼悔恨种种往事一起涌了上来，浑身生起了寒意来。想了半天，挣扎着站起来，低声道：“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他在落霞关，还好好的。你放心，他以后若是要回来，也与我无关了。”

她说完就缓缓向外走，只觉腹中沉重，似坠着千斤，脚上更是灌了铅一般，连抬起来都难，只得一步一步擦着地砖向门口走去。

永嘉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眼见她到了门口，终觉不忍，说：“刚才太后来说，寿春王和庐江王已经带着二十万大军奔凤都来了。罗邂身边也不安全了，你还是想好自己的去处吧。”

离音苦笑了一下：“去处？我还能去什么地方？即便能逃，这肚子里的孩子又怎么办？”她摇了摇头，似觉无限疲惫，缓缓出去。

永嘉直到她得远了，才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情。离音的话在耳边响起来，到这时她才能放心地仔细咀嚼离音带来那消息的每一个字，才能渐渐回味过来：“还没死，他还活着！”永嘉再也无法忍受，脱去了尖酸的外壳，双手捂上脸，轻轻啜泣，眼泪自她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滴落在膝头。

离音回程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语。柳二娘在一旁见了，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去见她不会有好事儿，永嘉公主这个人啊，根本就认不清什么是好心什么是歹心。你不计前嫌地帮她那么多次，她哪一次又好好谢过你来？”

离音满心烦乱，将头靠在车窗上：“柳姐姐，别说了，让我歇歇。”

她闭上眼，却一时哪里能歇得下来。脑中起初不停重复着与永嘉的争执，渐渐地变作了太后带刺的话。她此时已经深觉后悔，平白让永嘉羞辱也就罢了，却在太后面前露了马脚，若是让罗邂知道，只怕又会惹来不少麻烦。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离音险些被甩到地上，幸亏柳二娘眼明手快，将她扶稳，问道：“没事儿吧？”

“还好。”离音摆了摆手，叹气：“柳姐姐，只怕这回回去是瞒不住了。”

柳二娘拍了拍她的肚子：“不怕，他不会将你如何的。”

“这孩子……他真的这么看重？”

柳二娘笑道：“自然。他已经二十五六的人了，却至今一无所出，若是男孩便是他的长子。他不是一直说你给他生儿子，他就娶你吗？如此便是嫡长子，自然无比看重了。”

离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好在罗邂忙于公务，并不在府中。离音提心吊胆地等到第二日午时，才听说侯爷回府了。只是随即便召唤了一批金吾卫的将领在书房中商议，一直眼看着日影西斜，好容易商议完了，却又更衣匆匆出门。离音这才知道罗邂这些日的确是紧张非凡，并无闲暇来数落她，这才放下了心。

一时柳二娘来说，太后的赏赐已经送到了。离音知道这是迟早会来的，并不意外，吩咐赏了来传话的内官，柳二娘便带人将太后的赏赐清单送来给她看。

太后的赏赐颇丰，各类绫罗绢匹上千，各种生鲜果蔬水产不计其数，另有燕窝鹿茸人参之类的补品。离音看了好笑，对柳二娘说：“咱们前两日还到处寻这些补品，如今一眨眼便有这么多，却哪里用得完。”

“其实早就想劝娘子，有这些贵重的药材不妨自己用。如今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却拿去贴补别人，旁人不知道你心慈，倒说你惺惺作态呢。”

离音忍不住讪笑：“怕是柳姐姐你自己的腹诽吧，却赖在旁人头上。”

柳二娘被她戳穿，也不反驳，只是嘿嘿地笑了笑，不肯多说。

离音叹了口气，说：“好吧，你都这样说了，也犯不着白送上门去给人讥讽，自己吃就是了。”

柳二娘登时大喜，笑道：“这血燕收拾起来容易，先做一碗来给你。”

离音点头微笑，让她去了。自己仍旧将赏赐的清单细细看了一遍，说是身体困乏，要休息片刻。旁人也不敢打扰，由着她关起门来倒头睡下。

到晚饭时分，雪燕炖好，柳二娘亲自送来，唤醒离音叫她吃饭。

离音先将血燕吃了，又吃了几口脍鲈鱼，便说身体不舒服，放下筷子不肯再吃。只是吩咐备热水洗澡。柳二娘也知道她孕后胃口时好时坏，不以为意，命人准备好洗澡水，扶着离音坐进浴桶中才退了下去。自己这才忙着去吃饭。

一顿饭吃毕回到离音房外，见服侍的下人仍在门外守着，知道离音还没洗完，心中奇怪，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却没有水声。她试着敲了敲门问道：“离音娘子，洗完了吗？怕是水凉了，要不要添水？”

然而里面半晌没有一点儿动静，柳二娘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也顾不得许多，一边说着：“娘子，我进来了。”一边找人来撞开门，只见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浴桶里阴沉沉泛着红光。

柳二娘心头一跳，连忙点燃蜡烛，才见离音面如金纸，泡在一桶的血水里，已经昏死过去。

罗邂黑沉着脸在离音房中飞速踱步。他脚下的血水还没有完全被清理干净，被粘在脚底又散布得到处都是。

他的怒气令所有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打扫，却被他一声断喝出去：“谁要你们在这里碍手碍脚，都滚出去！”

姬妾闻讯来看望，他冷笑了一声，登时令那群女人遍体生寒，识趣地离开。

为离音诊脉的太医被他走来走去的声音扰得静不下心来，却又不敢提醒，只得皱着眉头捏着胡子闭目凝神，良久一句话不说。

罗邂急了，催问道：“到底如何了？为什么不说话？”

柳二娘实在看不过去，叫过一个小丫鬟照应太医，来到罗邂身边，低声道：“你能不能出去？”

罗邂猛地回头，怒视她，神色阴沉吓人，阴测测地问：“你说什么？”

柳二娘压下心头的不安，面上不改颜色，仍旧维持镇静：“你在这里扰得太医无法专心。”

罗邂怔了怔，往太医那边看了看，终于一言不发地拔脚往外走。柳二娘想了想，还是跟了出去。

一出门罗邂劈头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好好的为什么会……”他指着室内，想了想却想不出恰当的词，只得哼了一声：“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说明白。”

这种时候柳二娘不敢有所隐瞒，原原本本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她吃饭时就说不大舒服，却要洗澡。我等了许久不见里面有动静，进去看时已经那样了。”想起当时的情形，柳二娘忍不住浑身一寒：“她就跟泡在血水里一样。”

罗邂定了定神，问：“都吃什么了？”

“晚饭吃的是鲈鱼脍。那之前还喝了一碗血燕。”柳二娘斟酌着将实情说出来：“血燕是太后着人送来的。”

罗邂盯住她看：“太后？”

柳二娘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昨日娘子去公主府，不巧太后正在，两人撞见了。太后见娘子已经有了身孕，便着人送来赏赐。本是要告诉侯爷的，但你最近一直不在家，太后又说她与离音以前本就是旧日姐妹，不必遵循官礼，改日娘子身体无恙时进宫谢恩便是。”

罗邂低头沉思，咬着牙冷笑：“她就是吃了血燕后觉得身体不舒服的吗？”

柳二娘点了点头。

正说着听见里面太医咳嗽了一声，两人知道是诊完了，罗邂不等柳二娘去请太医出来，自己当先迈步又回到屋里去，正好迎面看见太医出来，劈头就问：“如何？”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毒十分凶险。”

“孩子能保住吗？”罗邂不等他说下去，直接问最关心的问题。

太医叹着气点了点头：“没事了。辛亏毒虽然凶险，用的方法却不对，本是趁着清早体内阳气未张阴气仍盛之时，借天地阴阳两气相交之时用药，清宫除胎最有效，也是娘子这月份很大了，药量却不足，所以虽然很伤根本，胎儿却还能保住。”

罗邂这才松了口气，摸着冰凉的脑门点了点头，连连道：“那就好，那就好。”

柳二娘忍不住问：“那娘子呢？她身体还好吗？”

233、第二百三十三章　孤城春水百尺楼

“好在娘子的底子好，只是以后要更加小心调养，如果成了气血两虚之症，怕是对今后很不利。”

柳二娘听了无言，朝罗邂望去，见他立在一旁，并没有要再问的意思，便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对太医说：“那就请太医开药吧。”

太医点头：“正好，我也要教教贴身照顾之人平日调养之道。”

罗邂立在远处等两人走远了，才冲着黑暗的角落里招了招手，瞬间出来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来到面前。他问：“柳二娘说她去了公主府，是实话？”

“是。在公主府里与太后相遇也是确实。”

“这毒是谁下的？”

那黑影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若说不是太后，也太巧了些。”

罗邂冷笑了一声：“是啊，我也这么想。”他突然转身朝外走：“你带十个人跟我来！”

黑影抬起头来，也是一张年轻英武的脸，他惊讶地问：“去何处？”

罗邂冷笑：“进宫！”

这一日小皇帝照例又因为吃饭闹脾气，摔摔打打，好容易吃完饭已经到了该就寝的时间。一群内官宫女手中拿着布巾端着水盆青盐澡豆列着队追在小皇帝身后，哀告连连，求他赏面停下来擦把脸漱个口。

小皇帝的性子今日来愈加暴烈，被撵得急了，一巴掌将身后内官手上的盥盆打翻，又抓起装盛澡豆的琉璃碗奋力扔出去，登时豆面混着汤水撒的满地泥泞，身后几个手脚不那么轻便的内官登时滑倒的滑倒，歪歪扭扭走不动的走不动，一群人人仰马翻闹了个天翻地覆。

小皇帝见这局面，自觉计谋得逞，飞快地逃离寝宫。

他如今已经将近八岁，身量比一般同岁的孩童还要高出一头，跑起来飞快，那一群内官宫女根本不是对手，几个转折就已经被甩在了后面。

他的寝宫就在居延宫中，与太后寝宫由游廊相连。天气溽热，小皇帝只穿着单衣光着脚，顾不上疑惑为什么今夜值守的内官全都不见，一路畅行无阻地跑到太后寝宫外，正要推门进去，突然听见里面似有人争执的声音，便站住在外面偷听。

以往也总有这样的事情，太后寝宫中不乏男人的身影，小皇帝近年来渐渐懂事，也知道那都是母亲的面首，早就习以为常。只是今夜听来里面的动静却不同寻常，似是母亲在同人争执着什么。

太后屋里的人就是罗邂。他统管内廷护卫，在后宫之中行走如入无人之境。进入太后寝宫的时候连佩刀都不摘，一进来直接将太后从床榻上拽了出来。

太后本已梳洗睡下，此时被他突然气势汹汹执刀闯进来，几乎是立即就知道大事不妙，她在最初惊慌质问又得不到答案后便迅速冷静下来，一把将胳膊从罗邂的掌握中挣扎出来冷笑道：“罗邂，再如何我也是当斤太后，你竟然带着刀闯入我的寝宫，是想做反么？你胆子也太大了！”

罗邂上去一把扼住她的脖子，将她推挤到屏风上，咬着牙冷笑：“你的胆子也不小！做了那样的事情，你居然睡得着吗？”

“做什么了？”太后冷淡地反问，忽而笑了起来，仿佛全然不介意自己被他掌控在手中：“不管我做了什么坏事，也没有你做得多，你都能睡着，我为什么睡不着？”她冷静下来之后，低头想了片刻，便有了头绪：“怎么，离音跟你说了？”她像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情：“你们如今竟是如此恩爱了？略受点儿委屈便去找你哭诉，即便如此，你也犯不着拎着刀来替她出头吧？她算什么东西！”

罗邂听她这话越发恼怒，手上用力，登时扼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喉间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声音。罗邂凑近她，咬着牙说：“我知道你一直防备着我，担心你这比累卵还要危险的皇位不长久，担心我一旦有了子嗣便会起不臣之心。你以为你聪明，你有远见，你能够先人一步料人先机，所以一见离音有孕便立下杀手。今日我便告诉你什么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我本将你当做一面挡风的墙，由你和你那杂种儿子做面子给人看，我来掌握朝政，咱们二人本应合作无间。但今日你做了最不该做的事，犯了最不该犯的错，你敢伤我的子嗣，我便让你跟你的命根子死无葬身之地！”

太后听着他的话，渐渐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却无奈发不出声来，更渐渐气息短促憋得面上通红。她拼命挣扎，想要摆脱他的钳制而不能。

罗邂继续咬着牙警告：“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你那毒谋没有成功，你该庆幸离音母子平安，否则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是有半分闪失，我就杀了你儿子！”

太后惊得双目几乎瞪裂，死死盯着他，眼泪渐渐泛了上来。

罗邂手上加力，喝问：“听明白了没有？”

她拼力点头，泪珠飞溅。

罗邂确认她确实是在点头，这才猛地将她推倒在地上，黑沉着脸冷笑：“记住了就好。我可不是什么琅琊王龙霄之类的人，你说得没错，坏事我做得太多，驾轻就熟，不差害你们母子俩的账。”

太后猛然被放开，一边大力地往肺里吸气，一边剧烈地咳嗽。她喉咙火辣辣地疼，仿佛被刀子从里面刮搅了一遍一样，每说一个字都如同在吞咽火炭。但她知道事关重大，这个时候绝不可以畏缩，拼着要咳嗽出血，也挣扎着蹦出了三个字：“不是我！”

罗邂本来已经准备要离开，听见这话回头冷笑：“不是你还有谁？你刚才都认了，这会儿又来抵赖？”

“真的……”她痛苦地跪在地上，拼命摇头，眼泪流了满脸：“真的不是我。”她膝行两步，拽住罗邂的衣角，不顾一切地陈情：“即便我不愿见你有子嗣，也不可能在我赏赐的东西里下毒，这不是明白昭告世人是我做的吗？再说，赏赐那么多，我又怎么会知道她要吃哪一样？万一她不吃反倒转赠给别人，岂不是连别人的性命都害了？”

罗邂冷笑：“你还会在乎害几条无辜的人命？”

“就算我不在乎害别人，可我总得在乎能不能真起作用吧？白害了别人却让她安然无恙，这样的蠢事我怎么会做？再说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何曾肯做这种脏了自己手的事情？”

这话倒是令罗邂犹豫了起来。太后虽然凉薄狠辣，却从不亲手害人，无论是永德，龙霄，还是琅琊王都是假别人的手除掉。如果她真的要让离音流产，有的是办法，在自己赏赐的东西里下毒确实是最愚蠢的做法。

“如果不是你，那会是谁？”

听见他这样问，太后松了口气。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起身扶着罗邂的胳膊，声音仍旧粗哑，却已经能够精巧地掌握语气：“我知道你心里急，我也是做娘的人，你着急我知道。只是你一味怨我，旁的不说，便是将我杀了，真凶仍旧逍遥，他能下一次毒，就能下两次毒，到那时离音就未必有今日的幸运了。”

罗邂半信半疑，仍旧看着她问：“真的不是你？”

太后惊魂初定，已经能够谈笑自若：“若是我，我还能这个时候安寝，等着你拎刀来找我的麻烦吗？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为了此事而来，还当是离音在公主府被我数落了几句回去向你诉委屈了呢。”她一边说着，从罗邂手中接过刀放在桌案上：“你且坐坐，我这里有酿好的梅子羹，我喝些，你也喝些，咱们俩都压压惊。”

罗邂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惊觉自己的身体一直肌肉紧绷。竟是从得知离音中毒时起就没有放松过。他在锦垫上坐下，看着太后忙碌，突然心头一动。

太后毕竟仍是最盛的年华，论风韵远在离音之上。此时脸上泪痕犹存，头发散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身上又只穿着蝉纱一样的单衣，衣内春色若隐若现，竟是无比诱人。

太后似是对他越来越火辣灼人的目光毫无察觉，将用冷水湃着的梅子羹倒入琉璃碗中送到罗邂面前，一时却并不放下，直接送到罗邂唇边，朱唇轻启，吐气如兰地说：“请。”

罗邂哪里还忍耐得住，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搂到怀中，咬着牙在她耳边低笑：“咱们俩却还从来没亲热过，我今日不走了如何？”

“那自然好。”太后一落入罗邂的怀中，便仿佛浑身的骨头都化了，软软地由他上下其手，一味攀住他的脖子，喘息连连地问：“我比离音如何？”

罗邂将脸埋入她胸前，哪里顾得上回答，只是腾出一只手一路向下抚去。

太后惊喘一声，发出细细的呻吟，浑身突然绷紧，令罗邂以为是受了他的刺激，随即突然发动攻击，抄起罗邂的刀向他的后背捅去。

罗邂反应飞快，一下子将她打翻在地上，但到底迟了一步，腹部被她用刀戳进去两寸深。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伤口，怒骂道：“刁妇，你做什么？”

太后一击不中，就地滚到榻前，从枕头下面抄出一柄金簪冷笑：“你知道我只杀一种人，就是想要伤了我儿子的人！”她状若疯狂，握着金簪向罗邂扑去。

罗邂这回早有了准备，左手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右手劈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你这是自己讨死！”

太后被他一巴掌扇得向后跌出去。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小皇帝尖叫着冲了进来，一边喊着：“不许伤我母后！”

太后止不住跌势，一头撞在了小皇帝的身上，只觉手上金簪像是捅进了谁的肉身里，登时一股温热的液体便溅满了全身。小皇帝瞪大眼，似是还没有想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只看见面前母亲惊恐悲惧的双眼，随即软软倒下。

罗邂也被这意外惊住，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冲上去要拉起太后。

太后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了反应，尖叫了起来，一声凄厉过一声。她举起双手，看着满手的血，突然回身抓向罗邂的脸，嘶声悲鸣：“你杀了我儿子，你杀了我儿子！”

234、第二百三十四章　牡丹笑我头如雪（上）

平宗带着叶初雪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但平安仍然在听到小白兴奋的欢呼声时立即就迎了出来，远远问道：“阿兄？是你回来了吗？”

走到近前，赫然看见叶初雪的银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不禁愣得忘了说话。“这……这是怎么回事？”

平宗低头看了一眼，见叶初雪已经窝在自己怀中睡熟，便示意平安不要惊扰了她，轻手轻脚地将她从马上抱下来，送入大帐中，又小心地将她安置在床榻之上，盖好锦被，明知平安定然还在外面等待，却一时舍不得离开，指尖拂过她熟睡的面孔，只觉在银发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她容颜绝世，有一种夺人心魄的妖冶美丽。

他在她面颊上亲了亲，才终于出帐去寻平安。

这一夜阿斡尔湖显得格外静美。月光如玉，落在湖面上，仿佛星光铺满了水面，随着水波起伏，荡荡漾漾直到天边。水波有条不紊地拍打着岸边，发出令人心安的节奏。

平安高踞在离大营不远的一处巨石上，背对着营地，面朝湖水。

这是他们兄妹自小就玩惯的地方，平宗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她，手脚并用两三下就爬到大石顶上，来到平安身边，与她并肩而坐，问道：“你急着找我？”

平安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一片湿凉凄然，但随即就用力摇了摇头，“没事，只是突然不见了你们，怕出事。”

她掩饰得很好，语气和神情都镇静自若，一如一直以来领袖漠北诸部丁零的苏毗。但平宗却被她那一瞬间的目光刺得一个激灵，心头突然涌起了强烈的内疚，“安安，对不起……”他小心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却犹豫着能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让她倚靠在自己肩膀上安慰。毕竟她现在是苏毗，这个身份一直令他拿不准主意该与她维持什么样的距离。

好在平安已经替他打破了尴尬：“嫂子的头发……”

“还是在南朝弄成这样的。”平宗无奈地摇头，“女人混迹朝堂，难有不受伤害的。所以安安，我一直就不希望你去打仗。女人只要在家相夫教子最好。”

平安怔了怔，长叹一声：“一夜白头，怕是心如死灰。也难怪当初总觉得她不畏死，因为心已经死了。”她看着平宗，由衷地说：“阿兄，你要好好待她。”

“这你放心。”平宗被她的话暖得笑了起来，只是笑容转瞬即逝：“倒是你……”

“我没事。”她摇了摇头，“真的，她受了那样的伤害，你全心照顾她是应该的。”

她越是这样说，他的内疚就越强烈：“你还好吗？”他知道这是一句多余的废话，可是一时间却找不到更好的话说：“勒古……”

“勒古是个好人。”平安飞快地打断兄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漠理智：“他是我的得力助手，他死了，我自然难过。但没事，你不用担心，他死得其所，并不辜负丁零男儿的威名。”

“我应该帮你的。”

“不需要。”平安再一次堵回了他的话，看见兄长有些发怔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放缓了口吻说：“阿兄，我是过来人，我知道在心里有一个让你可以为之去死的人是什么样的。她所受的任何伤害都会十倍加诸于你的心里。你迫切想要去抚平她的伤害，她却将你连同其他人都摒除在外面，这样的经历我都有过，我懂。”她努力笑了一下，并不知道在旁人眼中她的笑容中满是凄然：“阿兄，趁着她在你身边，趁着你还能为她做些事情，就去好好爱她，不要辜负哪怕一天的时间。因为……”

她的的话没能说下去，但平宗已经明白，这些话其实都是在说她自己。勒古的死让她想起了离去的倪政。平宗不知道她对勒古到底是有几分真情，但这样的哀伤，显然并不仅仅是因为倪政而起。

平安突然问：“他死了吗？”

平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在问倪政，心头一震，语气却维持平稳：“当日他被贬为云梦县令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她却不肯死心，追问：“嫂子也不知道吗？我算过了，他们应该是彼此认识的。”

“她……”平宗努力咽下喉间的酸涩，想要用笑容将她的疑惑抹去：“她镇日守在深宫之中，即便摄政接触到的也都是凤都高官，根本无暇关注一介小小县令。”

“是吗？”平安久久地凝视湖面，无限怅惘：“那就只好希望他此生平安喜乐，再不会遇见我这样的煞星。”

平宗握紧她的后颈，不满地皱眉：“怎么这么说自己？什么煞星？你是平安，你要像你的名字那样平安喜乐才对。”

“是啊，平安喜乐。”她细细地咀嚼这四个字，“许是我的名字就占去了所有的平安喜乐吧，怎么觉得这四个字跟我无关呢。”

她这样说着，仍旧静静地微笑，看在平宗眼中无比痛心。“安安，你记不记得小时候阿逯浑驮他们几个欺负你，你跟他们打架把他们几个男孩子都打得满地找牙的事吗？”

平安没想到他突然提起遥远的往事，凝神遥想，禁不住抿嘴微微笑了一下：“小时候的事儿，你还提它做什么？”

“因为我看见那几个小子满脸血地哇哇大哭，却找不到你在什么地方，你记得你躲到哪里了吗？”

平安想了想，笑了起来：“不就是这里吗？”

“是啊，就是这里。”平宗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在这里找到刚打完架的妹妹一样，“你也是一头一脸的血，却不肯让人看见，自己躲在这里哭。”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安安，那天我就陪着你，让你的眼泪鼻涕门牙上的血蹭了我一身，后来每次你打完架都跑到这里来哭，都是我陪着你的，你忘了吗？”

“谁说我每次到这里来都是哭的？”她悻悻地扭头摆脱他的手，“我就是喜欢这里能看见整个湖面，夏天的时候坐在这里，看着厚厚的云从天边涌过来，哗啦一声就大雨倾盆，一下子全身就湿透了。一会儿雨停了，就躺在这石头上让太阳晒着，一会儿全身就又干了。我就是喜欢这里没有人来打扰，自生自灭，与人无尤。”

“自生自灭？”他固执地去揉她的脑袋：“每次都是我陪着你好不好？”说到这里他也惆怅了起来：“后来你长大了，就不愿意让我陪着你了。宁愿一个人躲到这么远的地方独自伤心，也不愿意让我照顾你。”

“我能照顾我自己。”她淡淡地说，坚定而从容。

“我知道。可我是你哥哥，照顾你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你还有你的公主要照顾。”

“她？”平宗笑了起来，“其实你们俩挺像，都硬得像块石头。可是安安呀，我能确信让她幸福，却没有把握让你幸福。你需要的是勒古。”

“我不需要！”她突然激烈起来，一把打开平宗的手：“我不需要一个死人！”她态度冷峻而坚持：“我知道你绕着圈拐着弯想要说什么。其实你不用担心我，我过得很好。我不需要男人来照顾我。勒古死了我自然伤心，就像任何一个我手下的丁零儿郎死去一样难过。但我不会为他悲恸欲绝，我从没将他当做夫婿，以后也不会有人取代倪政在我心里的位置。阿延只有一个父亲！”

她一口气说完，发现平宗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迷惑，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控，有些狼狈地扭开头望向湖面，良久才低声说：“我已经替他报了仇，了无遗憾了。”

那一日叶初雪亲手将刀交到她的手上。平安起先是惊讶，随即便被悲伤淹没。她不肯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情绪，只能借着昆莱身上飞溅出来的血来掩盖她眼角的泪。她一共捅了昆莱四十九刀，终于在昆莱惨嚎声断绝之后良久被旁人拉住。

当时平安好容易停了下来，将淌着血的刀扔在地上，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被绑在柱子上血肉模糊的尸体，吩咐了一句转身就走：“丢到外面去喂狼！”

她的爱与恨在那一场亲手执行的处决中已经消耗完了，她的眼泪也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流过了。她的心只比以前更加坚硬，懂得不沉溺于悲伤之中。她明白这一夜兄长想要做什么，但她不需要。

“走吧，回去吧。你奔波往来，也该歇歇。”平安拍了拍平宗的肩膀站起来，风一下子猛烈起来，将她的头发撩得在脑后飞扬。漠北的夜永远无法摆脱寒冷，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阿兄！”

平宗已经起身，听她这一声一怔，“怎么？”

“那日我杀昆莱时，他哀嚎咒骂不断，我好像听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昆莱的血从他的嘴里向外涌，身上已经被连捅了七刀，他的脑中出现被平宗带来的追兵瞬间斩成肉泥的那些手下，自知事到如今已经绝无生理，突然间懊悔和不甘涌上心头。他被自己的血呛得一张口就咳嗽不止，身体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他被濒死的惊恐笼罩，口齿含糊地嘶吼着，含含混混地喊出一句话：“我死了那女人一样要死！”

平安蓦地停顿下来，喘着粗气瞪着他，喝问：“你说什么？”

他想张口大笑，不料一口血喷出，喷得她一头一脸。已经杀红了眼的平安失去理智，一刀砍断了他的咽喉。

但那句话却无法随着血迹被清洗掉。这些天来时时在她脑中闪过，她一直没有办法厘清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这一刻。

平宗皱起了眉头：“他说他死了初雪一样要死？这是什么意思？”

平安摇头：“我不知道，听这个意思，像是在说他不是唯一要让嫂子死的人。”

平宗沉下脸冷笑：“是啊，她那样的身份，想让她死的人多的是。”

“如果他做那事是受人指使呢？”

这也是平宗刚才听到这句话时第一反应想到的。如果有人指使昆莱，那个人会是谁？谁能指使得动昆莱？

正疑惑间，突然见塞湖跌跌撞撞地跑来，抬头冲着石头顶上的两人喊：“苏毗，殿下，他们回来了，回来了。”

平宗兄妹诧异地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问：“谁回来了？”

“焉赉将军他们！他们剿灭了步六狐部回来了！”

235、第二百三十五章　牡丹笑我头如雪（中）

平宗兄妹赶回大营的时候，营地已经陷入了一片喧闹的沸腾中。焉赉照例令贺布军驻扎在五里之外，但两千漠北丁零子弟却是要回到阿斡尔湖畔来的。他们回来得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出现在大营守卫的面前时令人吃了一惊。

但短暂的惊慌随即便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消息传得飞快，大大小小的穹庐和毡帐中次第亮起了灯光，一直沿着水岸向远处延伸，星星点点，密密麻麻，与天上繁茂的银河交相辉映。

湖畔的每一家都有子弟出征，每一个帐篷里都有提心吊胆了十多天的亲人，凯旋的消息震动了所有的帐幕，人们手擎火把倾巢而出，一支支火把汇聚成会流动的光练，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到大营门前。

两千子弟满面征尘。与贺布军不同，他们中绝大多数的人这是第一次正式出征。短短十几天时间，回到亲人面前的已经不再是出征时跃跃欲试的生涩新兵，变得沉稳肃穆，动作划一地地下马，一手牵马，整齐肃立，即便面对前来迎接的亲人，也纹丝不动。

平宗和平安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一边是昂扬的战士，一边是举着火把赶来的亲人，他们相隔不远，彼此凝视，却慑于威严军威而没有人擅动。

焉赉一眼就看见了赶来的平宗，连忙上前手扶剑柄行礼：“将军，我们回来了。”

“嗯。”平宗的目光从焉赉身后那些站得笔直的年轻人身上扫过，点了点头问道：“如何？”

“我们一路追击昆莱残兵翻越云山到了西边。步六狐本部有一万多人，十四到五十岁男丁将近三千，和之前昆莱声称的力量相差无几。”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平宗这才注意到焉赉的颈侧包裹着布巾，血迹浸透布巾渗出来一大片，现在已经变作褐色。“怎么，你受伤了？”

焉赉咧嘴笑了笑，黝黑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光芒：“小意思，不妨事。”

“步六狐部在深山里，你们的骑兵占不了便宜。”

“之前就想到这个问题了。”焉赉露出得意的笑容，“我们想办法把他们引到山下决战，另派一支队伍从后面包抄，掀了他的老巢。

平宗点了点头，回头看身后聚集着大批的人，知道这一次行动颇多见不得光的地方，也不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细问，于是点点头：“都辛苦了。”

焉赉一笑，“将军，我们可不是空手回来的。”

他说完拍拍手，伸手的年轻人们整齐地向两旁退去，给中间让出一条道来。忽听得牛羊声响起来，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平宗立即明白，这就是他们此次收获的战利品，只是没想到焉赉居然将生牛生羊全都给带了回来。

焉赉笑道：“咱们阿斡尔湖的丁零人都是放牧能手。我本来说将牛羊宰杀制作肉脯带回来，不拖累行军速度，没想到他们却说要带回来养……”

他的话声未落，就听见外围呼啸之声此起彼伏，从远及近，彼此呼应。就连平宗也大感新鲜，扭头笑着对平安说：“你手下这些人可真会盘算，这个季节羊羔初生，定是他们舍不得杀，等着回来养大了再说。”

正说着牲畜的叫声和人声越来越近，忽然一下仿佛潮水突然从黑暗中冒了出来，数不清的羊狂奔了过来，各自狂叫着，白色的身影连成望不到边的一片，营地门口登时便成了白色的海洋。许多初生的小羊羔连蹦带跳被大羊裹挟着冲了进来。因为前面的头羊被人群挡住，后面的羊群便也不肯再走，不断有新的羊涌进来，所有的你挨我挤，彼此碰撞，大声喊叫，叫声沸反盈天，把这个深夜搅得如同汤锅一样热闹。

场面登时就火热了起来。前来迎接自家子弟的人们大声欢呼起来。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再没有什么比牛羊更宝贵的财产。他们本来只是期盼着亲人安全回来，不料意外之喜却如此连绵不绝。

羊群还在不断地往里挤，周围的人们不得不向四周扩散给羊们腾出更多的地方。而更远处牛的叫声也越来越响。有经验的牧民已经在根据叫声在估算数量。

“至少有两千头牛！”

“不止不止！听这动静，两千五百头，不会更少！”

焉赉一边护着平宗向后退，一边低声笑道：“清点过了，一万八千只羊，五千只羊羔，三千头牛……”

平安眼睛发亮：“这么多？”

“我们运气好。”焉赉笑道：“他们在山上本来没有那么多地方放牧，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刚买了一万五千只羊，两千头牛，当时还没有送到。我也是听到俘虏说起来，派人前去截击，将这批牲畜全给抢来了。”

平宗心中一动，微微蹙眉，不由自主朝平安看去，只见她也正看过来，知道他们兄妹默契，还是想到了一处去。

焉赉见两人神色有异，笑容终于缓了缓，问道：“怎么？”

牛羊越来越多，眼看营地前也挤不下了，平宗摇头：“这样不行，焉赉你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让这边做好收牲畜的准备？”牲畜太多，声音嘈杂，他们得要大声喊着说话，才能让对方听见。

焉赉嘿嘿一笑：“这是小伙子们的意思，说是要给父老惊喜。”

“胡闹。”平宗没好气地斥责了一句，只得吩咐：“你先去让那些人解散，各人回各家休息。留两百个人，一百人去建两个围栏，一百人去把这些牛啊羊啊都赶到围栏里去。三日后由苏毗主持将牛羊分给众家。现在赶紧让人都散了吧。

焉赉答应一声，跑去吩咐。平安问：“这些都分了吗？阿兄你不需要留些？”

平宗没好气地朝焉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没看他都让你的人做主了吗？这些都是他给你弄回来的。这小子，肯定不会忘了自己留战利品的。”

正说着，突然听见有个孩子尖叫着：“阿娘阿娘……”

平安眼睛一亮，四处张望，一片羊海里也看不清楚，只得大喊：“阿延，你在什么地方？”

从焉赉他们回来的那一刻起，平安的眼睛就一直在找阿延。但之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无法顾及私事。直到此时人群大多已经散开，这才能放任自己去找阿延。

好在阿延并没有太让平安为难，抱着一只小羊羔飞快地朝平安冲了过来：“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平安再也忍不住眼泪，两只手都伸了出去，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待到阿延跑到面前了，又强忍着收了手，强抑激动，面上仍旧维持着镇静的模样：“见过阿舅了吗？”

阿延愣了一愣，像是对平安的态度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转过身来，冲着平宗大喊了一声：“舅！”

平宗可不像平安那样时刻不忘教养阿延，二话不说，一把把阿延扛到肩上：“嘿，出去十几天怎么就长壮了？你再这么长下去明年我就扛不动你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冲着平安摇了摇头，对她这样的态度表示不赞同，随即扛着阿延大步往营地里走。

平安这才缓了口气，连忙擦去泪水，转身追上平宗和阿延，才走了两步，终究还是没忍住把阿延从平宗的肩上抢下来，笑道：“你都多大人了，打仗去也让人扛着走吗？”又问：“这小羊羔是怎么回事儿？”

阿延认真地说：“这是给小白的。”

平安一愣：“什么？哪个小白？”

“叶嬢嬢的狼啊。它为了叶嬢嬢受了伤，我挑了一只最健壮的羊羔，送给小白补身子。”

平安呆了一呆，一把将阿延手中的羊羔打掉：“谁教你给狼喂羊羔的？”

阿延没想到她会突然发怒，被吓得眼睛都瞪圆了，眼巴巴看着她无所适从。平宗皱起眉来低声责备平安：“你这是做什么？阿延有这样的心不是很好吗？”

平安浑身发抖，想要说什么，看了看一边呆怔的阿延却又无法说出口，长叹了一声，强压下心头的不悦，过去在阿延面前蹲下，和声说：“你心里惦记着叶嬢嬢和小白，这是好事。但我们是草原上的牧人，狼是敌人，羊是家财。我们不用家财去饲喂敌人。”

阿延十分疑惑：“可是狼救了叶嬢嬢，羊除了被吃掉什么也做不了。阿娘，羊没了我们可以再去抢……”

“胡说！我们不能随便抢别人的东西。”

“那这么多羊啊牛啊，不都是我们抢回来的？”

平安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心头烦乱，登时恼羞成怒起来，竖起眉毛问：“谁教你的这套歪理？你记住，牧人不能拿自家牲畜去饲喂豺狼！”

阿延也不高兴了，往后退一步，摇摇头：“我不是牧人。”

平安一怔：“你不是牧人？你不是牧人你是什么？”

“我是战士！”阿延昂起头说。

平安愣住，半晌不知该如何做出反应，眼中一时闪过伤感，一时闪过失落，见平宗要开口劝，摇了摇头，抬手阻止他过来：“别说，什么话都别说。”她站起来长叹了一声，拉过阿延的手：“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件事了。你饿不饿？阿娘给你留了奶茶，你喝不喝？”

阿延忧心忡忡地看了舅父一眼，见他冲自己摇头，知道此时不可多话，乖巧地点头：“喝！”

平安点点头，拉着阿延朝自己的大帐走去。一抬头，见叶初雪不知何时出来，就站在他们身后。她此时只觉无限疲惫，冲叶初雪点了点头就要绕过她去，不料阿延却被叶初雪的满头银发吓得站住，指着她问：“叶嬢嬢，你的头发，你的头发……”

叶初雪冲他微微笑了笑：“你看，我现在是不是跟小白一样了。”

阿延被她的话逗得破颜而笑，冲她挥挥手，心情轻松了许多，这才跟着母亲回了自己的帐中。

叶初雪走到平宗身前，低头看着被摔倒地上，正迷惑不解咩咩叫着在地上打转的小羊羔，怜爱地捡起来抱在怀里，被小羊羔温顺懵懂的模样暖得心都快要融化掉了，一边抚弄着它身上绒绒的毛，一边低声道：“做狼还是做羊，平安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啊。”

平宗就站在那里看她逗着小羊玩，看着她柔软温暖的神情，觉得自己可以醉死在她的笑容里了。

所以听见叶初雪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他几乎没能站稳：“她要是想做羊，就让阿延取而代之吧。”

236、第二百三十六章　牡丹笑我头如雪（下）

平宗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叶初雪，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哎呀，疼！”叶初雪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手按在他的胸口，轻轻推了一下：“你别急，到里面说去。”言罢抿嘴一笑，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抱着小羊转身进了大帐，回眸之间眼中光芒明亮耀眼。

自叶初雪在平宗凯旋之夜为他起舞之后，他们二人如同少年人一般每日醉心情爱，中间又经过了昆莱之事，平宗对叶初雪更是小心呵护备加怜爱，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眼中闪动那种明亮的光芒了。然而那种光芒才是她最令平宗倾心的地方。那明灿的目光中，似是蕴藏了无限的智慧，广阔的胸襟和深远的思量。与那样的叶初雪谈话对平宗来说，有一种超越情事的畅快。

叶初雪临去前看他的那一眼令平宗有一种如饮甘泉的清冽感，登时精神一振，紧跟着她往大帐里走去。

叶初雪已经抱着小羊在氍毹上坐下，身边放着一只装盛牛乳的银碗，仍如同当初喂养小白一样，用手指蘸了牛乳送到小羊口中，让它吸吮。见平宗进来，头也不抬地说：“这一仗艰难，但不会白打。”

“那是自然。”平宗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目光从她怀中的小羊转到她脑后的白发，忍不住动手去抚摩，用手指缠绕着细细查看，口中却问：“你何时醒来的？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两日你太辛苦。”

叶初雪忍俊不禁，抬头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我辛苦呀，也不知道是因为谁这么辛苦。”

他喜欢她用这样的语气娇嗔着埋怨自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哺育小羊，突然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叶初雪。”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生个孩子吧，你生个孩子，每日这样抱着他哄他喂养他，我就在旁边陪着你好不好？”

她低着头不回应，不让他看见自己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微笑，只是专注在小羊身上。

“好不好？”他固执地贴上来，将她环抱住，手覆上她的小腹：“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了，是不是？”

“这我怎么会知道？”她突然害羞起来，脸烧得通红，耳朵也变成了粉红色，逗惹得平宗不由自主过去一口咬住她的耳朵，用牙齿轻轻厮磨。

“我那么努力，怎么也该有了。若是还没有，我就得更努力些。”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蘸着牛乳的手指在他面颊上划过：“你别给自己找理由了，好像不为了孩子你就能管住自己似的。”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拉扯到自己口边，张口含住她的手指，用舌头将那上面的牛乳全都卷走。

“哎呀！你跟一只羊抢什么啊！”她口中埋怨，神情却无比柔软，看着他的目光中满是不知名的喜悦和温暖，连瞪眼的时候也觉得快要笑出来一样，低声语带埋怨地说：“你还不腻么？叫你进来是跟你说正经事的。”

他笑了笑，放开她的手指，才问：“你刚才又想说什么？”

小羊等了半天不见再有牛乳，索性从叶初雪的膝头跃下，循着味道找到银碗，自己伸着舌头喝起来。平宗瞪大了眼，指着它哭笑不得：“原来明明会自己喝，还要赖在我妻子身上，你就好好多喝些牛乳，明日就用牛乳蒸了你！”

“这是阿延给小白的，你不许抢。”叶初雪把他的手打掉。两人却又同时静默了下来，不约而同地盯着小羊喝牛乳，一时间谁都不想再说话。只觉得就是这样共同瞪着一样事物发呆，也可以天长地久下去。

良久，叶初雪才怅然长叹了一声：“唉，要是咱们还在那山谷里有多好，就不用去操心这么多事情。咱们在那里面呆着，一直到把孩子生出来，养大，让他变成一个山里的猎人，等咱们老了，就让他每天给咱们打狍子吃。”

他笑起来：“你要是想，随时可以回去。”她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抚着他环绕在自己身前的手臂，顺着他手臂肌肉的纹路来回逡巡。平宗想了想，又说：“若是你真的有了孩子，咱们就回去吧。在这里我始终不放心。”

“在哪里都一样。”她的声音恢复冷静：“何况你现在哪里还能抽身。”她转过头来，抬手扳过他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说：“你还不明白吗？你的机会来了。”

“机会？”平宗隐约知道她要说什么，却打心底抗拒，不由自主皱眉后退想要摆脱她手掌的掌控，她却不给他机会。

“对，机会。”她说得斩钉截铁，“将漠北丁零收入囊中的机会。”

他猛地后退要站起来，却被她及时揪住了衣襟，生生将他拽住。

“叶初雪！”他低声警告着：“不动阿斡尔十三部是我跟安安的约定！他们置身事外，与我夺回龙城毫无关系。”

“真的毫无关系吗？”她声音中多了些嘲弄的意味，“从你带着她那五百人去跟玉门军的追兵打仗开始，这就已经不是你们兄妹情深的关系了。你以为龙城会放过漠北丁零吗？他们现在没有打来，是眼下没有这个力量。如果有一天有这个实力了，不论是严望还是平……平宸，第一件事一定是要越过大漠攻打阿斡尔十三部。”她终究还是小心地回避了平若的名字。

“他们没有这个本事。”这一点他倒是十分确定，“想打阿斡尔，得先打败我。”

“你如果不在呢？比如你带兵南下去攻打龙城了呢？他们如果分兵北上怎么办？我只问你，有没有这种可能？”

平宗皱起眉毛：“可能当然有，但是我觉得他们做不到。”

“我问你只是要让你明白，不管你承不承认，在旁人眼中，你跟阿斡尔十三部，跟整个漠北丁零都是一伙的。人家不会因为你跟安安的约定就放过这里。”

平宗放开了叶初雪，沉思着踱步，“阿斡尔力量有限，我即便收过来，助益有限，反倒没办法跟安安交代。”

“现成就有两千兵力，虽然不多，却也让你手下的人数多了三分之一。何况只有将阿斡尔湖掌握在自己手中，你才能保障自己有一块根本之地。阿斡尔地处极北，天气寒冷，无法种植庄稼，即使是牲畜人口也不能供应太多，但这里却是漠北通往西域的咽喉之地。从这里向西，越过穹山和磐山，可以直插柔然的后背。反过来，柔然也可以从这里渡过大漠扑向龙城。何况漠北诸部，以阿斡尔湖为中心向外散布，不止是丁零，还有乌桓，高车，狼恽，鬼方诸部，尤其是东西乌桓，已然对龙城形成了环围之势，你若要控制西北，阿斡尔湖是一个最佳的位置，方便从龙城遥控。”

平宗皱眉瞪着她，看她侃侃而谈，心中疑惑起来：“你说的这些，都是从龙城的角度考虑的。也就是说，我得夺回龙城，才需要考虑这些。”

叶初雪笑了笑，“你莫非打算在这里呆上个十年八年？攻打龙城最佳的时机是秋天。再迟就是漫长的冬天，这里根本无法供应大军的粮草。秋天，麦子粟米成熟，牛羊肥壮，马匹也养好了精神，那时就要动手。否则你无法在这样的地方长期维持大军。”

平宗看着她，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叶初雪停下来，不满地问：“你笑什么？”

“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很想去亲吻她。他就喜欢听她侃侃而谈，所以刚才一直不忍心打断她，心中满是愉悦：“你都说对了，只有一样。”

叶初雪一怔：“什么？”

“不是秋天，是这个月。”

叶初雪呆了呆：“这个月？”

他愉快地笑了起来，“你什么都懂，叶初雪，如果让你运筹帷幄，治理国家，我都放心。唯独有一样你不懂的。”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过去在她嘴角亲了亲，笑道：“你不懂农事。还有二十天麦子就会成熟。”

叶初雪轻轻啊了一声，窘得满面通红：“你笑话我！”

他搂住她抱了抱，笑道：“这不算什么。没有几个公主懂得麦子啊，粟米啊这些东西的。你能想到要去抢收已经很了不起了。”

叶初雪突然想到什么，急起来，抓住他的胳膊：“哎呀！不行！”

平宗停下来：“怎么了？”

“二十天来不及！”她有些着急，“你的力量还不足以与龙城对抗，二十天不够。”

他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想让我将阿斡尔湖拿过来，是为了加厚我的资本。但是叶初雪，我如果只会躲在这里等待时机，就永远不可能夺回龙城。即便要等，也不能在这里等。”

叶初雪一下子就明白了：“对，到北苑去等！”她揪住平宗的衣襟，让他仔细听自己的话：“你把人带走，全带走，有多少带多少，五千贺布军，两千漠北丁零，都带到龙城附近去，占领北苑，孤立龙城，切断龙城的供给，取得与八部的联系，金都草原也可以容身，在那里等，等到时机成熟再决战。”

平宗皱眉：“两千漠北军……”

“他们已经是军人了。”叶初雪果断地说：“你若去问他们自己，一定会随你南下的。你要解决的就是安安，她可能会反对。而且……”叶初雪想了想：“我觉得经过这次大胜，带回了这么多牲畜，你可以再征召两千人。现在的漠北军都是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二十五岁到四十岁的男丁都可以征召。”

“安安不会同意的……”

“我同意！”焉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随着话声，焉赉抱着一个大包袱从外面进来，看见叶初雪，咧嘴笑笑：“叶娘子，你……”他的话在目光落在叶初雪的银发上时断了一下，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视若不见地说：“你现在气色好多了。”

叶初雪笑笑，问道：“焉赉将军，你这一次收获颇丰啊。”

“那是自然。那些牛羊尚在其次。”焉赉说着，将手中的包袱往地上一放，打开让两人看。

包袱中是几块黑黝黝像石头一样的东西，平宗拿起其中一块在手中掂了掂，眼睛发亮：“是生铁？”

“没错。”焉赉笑着点头：“一共一千八百斤，我都给运回来了。”

237、第二百三十七章　残山剩水成风月（上）

“一千八百斤！”平宗再也坐不住了，搓着手起身：“昆莱家底还真是丰厚，他竟瞒了这么多！”

叶初雪静静看着他走来走去，忽而转头问焉赉：“步六狐部的人都……”

焉赉微微一滞，一时并不回答，反倒朝平宗看去，见他点头首肯这才低声回答：“都除掉了。”

叶初雪眉头一颤，问：“妇孺呢？”

焉赉又朝平宗看去。

叶初雪便不用他回答，也已经明白，低头沉思了片刻，叹息一声：“既然这样，就要大肆张扬出去。”

焉赉和平宗皆是一怔，不解地望着她：“为什么？”

“这种事瞒又瞒不住。漠北民风毕竟与漠南殊异，一味怀柔宣化只会令诸部生出可欺之心，不妨用步六狐部之事来震慑，也便于以后行事。”

焉赉笑道：“是了，刚才进来就听你们在说这个事情。将军，叶娘子的话有见地。这次打步六狐，阿延很好，镇静睿智，颇有大将之风。若由他接掌漠北丁零，也是个很好的选择。”

平宗看着他冷笑：“你在外面听了多少？”

焉赉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突然想起什么，正容道：“我只怕这一次还是有后患的。”

叶初雪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焉赉一边仔细想着，一边说：“步六狐部中有人说起，他们在云山南麓也还有一支。我放心不下便派人去查看。”

平宗问：“如何？”

“回来的人说的确有一些弃置的房屋部落，却一个人也不见。而且……”焉赉神情迷惑，“以云山步六狐部三千多户算来，他们不该只有三千丁士，我是担心他们还会有一支人马，却从来没有出现过，也从来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平宗皱眉沉吟：“可是如果真有这样一支人马，也不可能完全隐匿不见。总会有行迹泄露出来，何况他们在何处驻扎补给，不可能不吃不喝吧？怎么会全无踪迹呢？”

焉赉也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一直以来都只听说步六狐部有三千人马。如今他们举族全灭，若真还有一支人马怎么会还不出来？”

平宗点头：“也许只是误传。”他想了想，终究不放心，又对焉赉道：“你派人再去云山一带找找，还是要确定些好。”

焉赉点头：“好。”他笑道：“其实也不用派人，那边我留了两百人在山里搜集更多的生铁。哦，对了。”他说到这里突然转向叶初雪，“叶娘子，我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一队人马，也朝这边来，我怕有意外，所以没敢宿营，火速赶回来。那队人是柔然人。”

天色微微亮的时候，忽然一队人鲜衣怒马地穿过街巷来到庆善坊秦王府前叫门。此时满城晨鼓还没响，街坊四邻也都还在安睡之中，被这百来人的马蹄声惊扰得从梦中醒来，一时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涌到窗前门外伸头探望。

叫门声响了好一会儿，秦王府中才有人来匆匆开门，见是了这样的阵仗惊得一怔，连忙飞奔回去请管家出来。来人见状无不苦笑，在门外站了良久，竟连来意都来不及说，眼见天色越来越亮，实在无法再耗下去，索性一挥手：“进去找秦王，耽搁不得了。”

众人早就等得不耐烦，当即轰然应答，纷纷下马，手擎着彩旗华盖，各式仪仗一拥而入。

秦王府的门房哪里低档的住，惊得大喊起来：“你们别乱来，你们要做什么？管家，管家怎么还不来？”

秦王府本就不大，这样闹了一会儿，已经惊起了众人。管家匆匆披衣迎出来，见着架势冲赶过来的阿屿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去通知平衍，自己这才理正衣冠，迎上前去：“各位，各位，在下是秦王府的管家樊正。”

领头的见总算来了个能说话的，这才松了口气，笑道：“管家别担心，我们是禁军独孤将军手下。今日是我们来得唐突了。只是事情紧急，拖延不得。”

管家仍旧一头雾水，迷茫地问：“什么事情，敢情明示。”

“自然是喜事！”领头的神气和善，亮出一份圣旨：“陛下给秦王殿下赐婚，快带我去见秦王颁旨。”

整个秦王府都被这话惊呆。管家呆了片刻，不敢多言，飞快让人去请平衍出来。领头的人却说皇帝已经有吩咐，秦王腿脚不方便，不需行礼。又将圣旨宣读了一遍，只说秦王身为宗室贵胄，身有残疾，内府空虚。皇帝从名门之中选贤淑贞静的适龄女子赐封广安公主，适秦王为妃，由中书令平若主持，着当日完婚。

旨意宣读完毕，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做何反应。领头的笑道：“怎么，秦王还不谢恩么？”

平衍苦笑地抚着自己的断腿：“身有残疾，不能行叩拜大礼，还望陛下恕罪。”

对方笑道：“是了，有秦王这句话便好交代。”

平衍终于问了句正经话：“这位广安公主是谁？”

领头的人笑道：“秦王不必着急，再过片刻便有人来送更帖册书，陛下连秦王的聘礼都已经准备好了。陛下说，事出仓促，却不能委屈了二位新人，三书六聘之礼不能少，只是时间紧急，却等不得那么长时间，陛下已经令人将书礼都已备齐，二位的庚帖也已经由陛下亲自过目后恩准，只需府上筹备婚礼之事便可。”

平衍听了默然不语。

领头的人又道：“是了，还有一事。陛下说时期仓促，秦王府中定然没有准备，青庐也已经着人去内库中提了，殿下不用操心青庐之事，准备宴客便是。这是龙城首屈一指的大事，陛下已经下令，命宗室诸王公皆来观礼。”

平衍听他说到这里，也已经想明白了，不动声色地转向管家：“还愣着做什么？再不去准备，只怕要慢待贵客了。”

管家愣了愣，还不甘心：“可是殿下……”

“陛下的成命已决，没什么可是了。”平衍也站得累了，抱歉地向来人笑了笑：“我身体不济，站不得太久。若是尊驾旨意已经说明白，就请到屋里去喝杯浆酪如何？”

“不敢叨扰殿下。”对方连忙推辞：“陛下还等着在下回去复命。殿下。”他突然看着平衍的眼睛，“我回去该如何向陛下说？”

平衍知道这是在要自己表态，当下毫不含糊：“请向陛下转达，多谢陛下关念，三日后将携新妇觐见谢恩。”

这便是答应了婚事。来人松了口气，告辞离去。

平衍却已经支撑不住，腿一软几乎跌倒在地上，吓得关键连忙过来和阿屿一起搀扶着平衍，将他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好在五月的天已经十分暖和，石凳虽凉，平衍毕竟还能经受。

阿屿捧来浆酪给他喝下去，又缓了好一会儿，平衍才慢慢平复了下来。他思量了片刻，一连串地吩咐：“管家，还是去准备宴请客人吧，咱们府中不见外人也有许久了，府中人手只怕不够，一会儿平中书来了，我让他从晋王府调人来。”

阿屿好奇：“世子会来？”

“自然。”平衍哭笑不得：“他是主婚之人，只怕这会儿已经接到旨意，很快就会来，你去准备迎接吧。另外。”他沉吟了一下：“今日如果真的宗室诸王公都会来的话，须得加强守卫。你替我跑个腿，送个话给西府的素黎将军，我今日怕是没空去见他，就请他帮忙暗中留意吧。”

阿屿点头答应了。平衍叹了口气：“今日是要忙起来了。先让人去烧水，做新郎，总得沐浴更衣才显郑重。”

阿屿有些疑惑地问：“可是新娘子是谁都不知道，殿下就不好奇吗？”

平衍一时没有回答，抬起眼望向天空，此时晨色初现，淡青色的天空从西向东，渐次浅淡，终至融入天光之中，只在日夜交汇的边缘，留下一抹热烈的玫瑰色。

“是谁并不重要。这样的身份，不得慢待便是了。”他心中是有些微期盼的，但也深刻地明白，那期盼不会白白实现，总要有些代价。而他在这样日影不曾露面的拂晓，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考虑关于代价的事情。

平若来得比平衍预想的还快。几乎是与第二波宫中派来的人同时到了秦王府。

这回是高贤亲自带领了一群内官，手捧着三书六聘各项书礼，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的车队，有女方一本正经的陪嫁，有皇帝御赐的礼物，甚至连男方的聘礼也都替平衍出了不少。高贤笑眯眯地一见平衍就不停地道喜，却躲着平衍不肯多说话。见平衍要发问，便急忙转身招呼从人将青庐送进来，选了厅事前的空地大张旗鼓地搭起来。

龙城仍保留着些许草原上的习俗，婚事要在临时搭起的如穹庐一样的帐篷里进行，因为以靛青帷幕妆点，因此称作青庐。

平若倒是兴致勃勃，在一旁看着仆役们将青庐搭起来，又一卷卷地往里面铺氍毹，笑着对平衍说：“七叔，这青庐可是我与陛下亲自去内库中寻来的。我们都记得当年在贺兰部看崇绾大人嫁女儿时用过的青庐，门帘上缀着砗磲坠子，里面帐幕都是重锦真丝，南朝的绣工，总想你堂堂秦王，总不能还不如一个崇绾大人吧，这一顿好找，总算不比他差了。”

平衍留意到他话外意思：“怎么，你知道这头尾？”

平若倒是诧异了：“怎么，七叔你竟然不知道？这就难怪了，我刚才进门还在奇怪，虽然仓促些，可毕竟是喜事，你怎么倒是如临大敌一般。”他走到平衍身边坐下，问：“你知道这广安公主是谁吗？”

平衍心头猛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我该认识吗？是谁家女儿？”

平若却从他微微泛上粉色的眼皮察觉到他幽深细微的情绪，轻轻与平衍撞肩，笑道：“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相信对不对？七叔我告诉你，今日大可以放心，不是旁人，就是你的晗辛娘子。”

平衍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琉璃杯，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平若却毫无察觉，仍旧兴奋异常：“其实我也奇怪陛下是怎么想起来做这桩媒的。你也知道，你那位晗辛娘子的来历是说不得的，也难为他在皇室玉牒中翻了许久，翻出个先帝一位嫔妃曾经产下公主，后来那位公主在城阳王作乱的时候就没了踪影，便将这封号赐予晗辛娘子，在玉牒上也就是以广安公主的名号填了上去。所以今日的婚礼，是以长公主下嫁之礼，格外隆重呢。”

平衍被他无意间说中了心思，低声冷笑了一下：“是啊，陛下是怎么知道她与我的关系的？又为何要做这样的人情？”

238、第二百三十八章　残山剩水成风月（下）

“你知道是在做人情就好。”平若眼睛发亮，丝毫不被平衍的多虑影响，继续道：“你是不知道，这些日我与崔相费了多少口舌劝说陛下让你出山。眼下龙城局势不稳尚在其次，陛下诛杀河阳公之事的确犯了众怒，宗室诸王公不肯从驾去谒陵。其实谒陵只是一个借口，这是要公然发难，令陛下进退失据。我跟崔相就告诉陛下，只有七叔你出面，才能劝服诸王公。但陛下却怕你不愿意呢。”平若一口杯中葡萄酒喝完，抹了一下嘴笑道：“我跟你交个底儿吧七叔，其实宗室诸王公，还有留在龙城的诸部大人们，也都盼着七叔你出面呢。”

平衍听他侃侃而谈，心中却想着另一番心事。

斯陂陀捎来叶初雪的话，他本来不以为然，并不打算照行。但眼下情势发展，却是严丝合缝地向着叶初雪所预想的方向发展。他其实早就有准备要重新出来，但他的方向与叶初雪相反，他在病中支持灰衣人在龙城的行动，就是为了先将高车人赶出龙城，再想办法分化玉门军与贺兰部，而如今他如果按照平若的说法，出头去领袖宗室和诸部，便无法同时削弱贺兰部。

然而眼下情势已经不容他做太多考虑，尤其是门外突然鼓乐大响，有人飞奔进啦禀告：“宫中送亲的车已经到门口了。”

平若一下子跳起来，笑道：“陛下真是想得周到，连迎亲也免了，直接将人送来给你。七叔你等着，我带人去迎接新娘子去。”

平若一溜烟地跑了。

平衍想要叫住他，却终究没有开口。他心头烦乱显然并不只因为叶初雪的先见之明，而在于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样去面对晗辛。

平宸的动作出奇地迅速，不到正午，该有的过程都走过了，甚至宫中送来了十只烤好的羊和两车吉饼。平衍再迟钝也会知道，今日这婚礼绝非平宸一拍脑袋就决定下来的。能在仓促之间将各个细节做得滴水不漏，要么是平宸身边有人参谋出主意，要么就是平宸自己已经谋划了些时日。

面对平衍的问题，平若两手一摊：“我也是昨夜就被叫进宫去才知道的。你也知道，他如今与我并不如何交心，他身边第一宠臣是严望。”

平衍一个激灵，猛然想起来，问平若：“严望呢？怎么却不见人影？”

平若想了想，摇头道：“严望去南边了。昭明镇反叛，朝廷调集二十万大军去平叛，结果统领大军的平效到了昭明以北居然按兵不动，和昭明僵持起来。严望南下督军去了。”

平衍这才松了口气，却总觉得今日之事太过怪异，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但宗室诸王公及八部大人也已经陆续都到了，再容不得他坐在一旁猜测，不片刻便有人抬着肩舆将他送到前庭去与人应酬。

自龙城失陷以来，平宸与宗室王公日渐交恶。丁零人立国百年，贺布平氏作为宗室自来都有着与其他诸部不同的荣贵，但在平宸治下，宗室渐渐风光不再，不但诸多在朝中任职的宗室子弟被作为晋王党羽遭到贬斥，更因之前平宸连杀几位王公导致一干宗室重臣人心惶恐，终日不宁。

皇帝赐婚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意味着秦王平衍即将重新得到启用，宗室诸人自然知道这个时候必得先来与平衍勾连。虽然婚礼是在黄昏时分举行，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提前赶到秦王府来。

一进厅事，见满堂冠盖云集，平衍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连忙一个个招呼问候。这些人中不乏与平衍同帐为晋王效过力的功臣，这几个月来日子自然过得憋闷，一见到平衍立即大吐苦水。自然也有人心细体贴，会先问候平衍身体状况，又打听当初是被监禁在地牢里，如今却被平宸重新重用，是不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一时间重口喧喧，并轮不到平衍开口。他试了几次，见其实没人在意他说什么，彼此之间已经吵成了一片，便乐得闭口不言。

在堂中有至少七八位郡王十一二位公侯，平衍沉默地看着他们彼此争论发牢骚，突然意识到这一幕早就在平宸的计算之中。

平宸专门令宗室诸人都来参加婚礼，自然是为了让平衍在这个场合下露面给众人看。这些人又都对平宸不满，眼下以他为宗室领袖，各种出格过分的话并不避讳，实际上是将平衍放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上。以后这批人若是再闹出任何事情，都会直接与平衍有关，他为了自身平安，也得帮着平宸去弹压安抚这些人。

平衍扶着额头苦笑，朝平若望去，见平若面色如常，立在一旁沉默听着，便知道平宸的用心他肯定是知道的，只是身份尴尬不便多说而已。

好在到底是平衍婚礼的日子，平若掐算准时间及时将宗室诸人打断。听说吉时已到，新妇也已经快要进门，众人自然不好再耽搁下去，便匆匆拥着平衍出去迎接新妇。

平宸的确是将这场婚礼的排场做到了极致，确实依照长公主的仪仗，出长公主车驾沿途歌舞，广布钱财，颁赐酒食，一路风光地将广安公主送到了秦王府门前。

平衍腿脚不便，不需出门相迎，只是因为免去了男方迎亲这一节，障车催妆却不能或缺。公主车驾到了府门前，却由十二名宫妇支起彩幛，不叫秦王府中之人靠近，须得男方家中奉酒食财物，彼此又喧扰了一番，这才让开路。

虽然不曾迎亲，要请新妇下车却也不容易，仍需奉上催妆诗得女方首肯才行。在何人代替平衍出面的问题上却又产生了纷扰。原本既然是新郎不便，便应由家中族中年纪相仿的未婚男子代为行礼，只是平衍孤家寡人，自己没有兄弟子侄。平若本来自告奋勇，却被一众宗室拦住。

原来平宸做事轻率，既然给新妇了一个长公主的封号，理论上所有宗室便都是公主的娘家。包括平若在内，都不能代替平衍去迎接新妇。这件事一传出去，便在汉臣中间惹来笑话，哪里有公主嫁本家亲王之事，岂不成了同姓通婚。但一来汉臣们也不敢公然嘲笑，二来丁零人并没有这么多的禁忌，何况人人都知道这公主是急就章封来的，并非宗室血脉，也就乐得看个热闹，不惹是非。

只是事到临头了，平若被拦住，却找不到个合适的人去送催妆诗迎接新妇进门，一时场面僵住，大家都有些发怔。

恰在此时一匹马匆匆驰来，到了近前却被公主从驾的人拦住，只说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公主车驾。马上的人跳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面上的汗水，笑道：“在下并非闲杂人等，只因忙于公务到这时才赶来观礼。”一边说着，将腰间鱼牌解下来递给人看，上面赫然写着丞相府崔的字样。

众人这才大惊，原来是丞相崔璨到了。只是他孤身匹马匆匆赶到，被人当做了不相干的闲人。

平若一听崔璨来了，喜得一拍掌笑道：“正愁没人呢这就送上来一个，找崔相别的好处另说，催妆诗定然不会被人诘难。”他一边说着，一边出去匆匆将崔璨拽进来与平衍商议了片刻，又着人来将崔璨身上官袍扒下来换上一席红袍，又飞快地推了出去，笑道：“崔相，这回新娘子能不能迎回来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作几首应景的诗却难不倒崔璨。车驾旁早摆上桌案笔墨，崔璨一挥而就，连做三首，由宫妇们一一传递送入车中，不一会儿听见里面由首肯之声，众人这才笑道：“总算能见到新娘妇了。”

登时鼓乐之声大起。早有内官从车驾到府中青庐铺好了毡垫。一时宫妇们扶着新妇从车中出来。

崔璨却并不知道这位公主是谁，只见一位盛装美人被人搀扶着从车上下来，脚落在毡垫上，便用扇子遮住面孔，由青衣妇人送进秦王府。也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借着黄昏暗淡的天光，崔璨在她的面孔被扇子遮住之前，认出了晗辛。他微微一愣，脑中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有所动作。

直到有人拽着他的袖子笑道：“崔相怎么还不进去，这就要行礼了。”

崔璨这才恍然回神，心头一片怅然，常常地叹了口一气，随着众人朝府中走去。他神思惘惘，没有留意门槛上还驾着个新娘进门时要跨过的马鞍，脚底下一绊，跌跌撞撞地摔了出去。

众人一片惊呼声中，平若倒是眼明手快，飞快地将崔璨扶住，免了他滚地摔倒的狼狈。平若笑道：“崔相小心，你这是撞天昏呢？恭喜恭喜。”

因婚礼在黄昏举行，也被叫做昏礼。北朝风俗，若婚礼上有人跌倒，便被叫做撞天昏，寓意此人不久之后也有结缡之喜。听他这样一说，登时周围的人纷纷向崔璨道喜，倒是惹得崔璨满面通红，连连道：“沾光，沾光。”

平若心细，帮着崔璨将冠带扶正理好，低声道：“一会儿行礼还得崔相出马。”见崔璨满面诧异，笑道：“秦王又无法去三拜九叩，总得有人代为行礼。你都写了催妆诗，总不能换人交拜吧。”

崔璨苦笑道：“我这天昏怕是撞错了时机。你这是要将我往火上烤么？若是知道新娘子是她，我是连催妆诗都不敢写了。”

“你放心。”平若胸有成竹地拍拍他的肩：“这是我跟七叔商议好的，他已经同意了的。”

正说着，里面有人来催，平若不由分说拉着崔璨就进了青庐。

平衍就在主位上坐着。因为男女双方父母都已经不在世，便从宗室中推选了一对年高得勋子女双全的夫妇代为受礼。崔璨被拉进青庐，只来得及向平衍施礼告罪，就被人一圈摆布送到了青庐中央，再一抬头，果然见晗辛手执纨扇垂目而立。

他心中荡悠悠一飘，只觉华灯之下，晗辛面敷脂粉，贴鹅黄，点花钿，云髻翠鬓，金簪玉钗，鬓边插戴着初放的牡丹，一袭绿色衣裙，立在青庐中央，彷如一朵牡丹带露绽放，竟是惊人的美丽。晗辛露在扇缘外面的眼睛突然抬起来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却如秋风般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崔璨不觉心头猛然一痛，深深跪拜了下去。

平若见状高喊：“拜礼！”

平衍在一旁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239、第二百三十九章　屈指人间几回醉（上）

从晗辛进了青庐，两人甚至没有机会目光相对。他在自己的婚礼上，如同一个局外人般冷静地看着自己的新娘袅袅婷婷地与旁人交拜，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死死揪住了残腿上的衣物。

他没有放过任何人的表情。平若的兴奋，崔璨的惊艳，旁人的狐疑，一概收入目中。但此时他不想再多想别的，眼睛死死落在晗辛的身上，连一刻也不想暂离。他想，兜兜转转分分合合了这么久，竟然会是这样的情形下结为夫妇，这究竟算是得偿所愿呢，还是造化弄人？

一时礼毕，众人欢呼着簇拥新娘来到平衍面前，崔璨却不知道被人群淹没到了什么地方。

平衍一直静静地看着，连着喝了许多酒，他的目光却越发地清醒明亮起来。见晗辛来到自己面前，他举起一杯酒递给她，自己又拿起杯子，笑道：“总不能合卺酒也让旁人替我喝了，晗辛，你我终有今日，应当高兴才是。”

她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火热，仿佛因他这句话注入了整个夏天的阳光。突然，她将手中遮面的纨扇缓缓放下，露出一张精心描画，无比丰艳的面孔来。

平衍的目光被她唇上鲜艳的胭脂所吸引，仿佛那是盛夏的樱桃，鲜美诱人。他看见她慢慢露出笑容，洁白的牙齿在唇缝间微微露出一线白亮，忽然就觉得一整天的纠结心情到了这个时候烟消云散。

他们两人手臂交挽，在对方的臂间喝下那杯酒。然后平衍就觉得自己醉了。

一晚上的闷酒比不过这一杯合卺酒。他熏陶陶也不介意旁人，牵着她的手再不肯放开。之后那些繁文缛节是如何完成的，后来平衍无论如何都想不清楚了，只记得当所有人都退出去，将青庐留给他们两人时，他一件一件地将她发髻上的首饰花朵卸下，将她的长发打散，然后吻上她的唇。

晗辛向后躲了躲，低声道：“你别急……”

“我等了那么久，怎么能不急？”他醉后倒是比清醒时更清楚，一味缠着她不肯放。

晗辛说：“陛下让我嫁你，是要为他做眼线。”

“我知道。”

“他让我监视你。”

“我知道。”

“可是……”

他终于捂住了她的嘴，鼻尖在她的颊边磨蹭，低声道：“别担心，有我在。”

一句话将她这些天百般纠结的心事登时化解得如同满头青丝，柔顺舒畅，再无旁骛。她落下泪来，任由他的吻行云流水地在她的身上脸上落下来。

叶初雪终究还没没有用小羊去喂小白。她抚着小白的背笑道：“你若是嘴馋了，就自己出去找野狐狸野兔子吧，这小羊多可怜，就让阿延养着吧。”

小白白了她一眼，翻了个身继续去睡。它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已经可以不用层层包扎。当初为了给它治伤将背上的毛剃去，如今渐渐长出来一些，只是伤口周围却仍旧一片肉红，再长不出新的毛来。

叶初雪忧愁地看着它的模样叹了口气：“小白啊，你是要做狼王的，这幅模样可怎么办？”

平宗走来的时候，小白正不满地冲着叶初雪呲牙，小羊在叶初雪的脚边又跳又叫，她蹲在地上，白发披肩，仿佛身披白色绸缎，在阳光下反射着异样的光芒。

叶初雪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冲着他微微笑了笑。她面上的淤痕已经褪得看不大清了，蹲在那里抱着自己膝盖的模样让她看上去像是只有十来岁的年纪。平宗走过去，摸摸她的头顶，笑道：“刚才远远看着你们三个，觉得你就像是只白狐狸幻化成了人形，潜入凡间经历红尘来了。”

叶初雪笑起来：“昨夜说我是银蛇，今日说我是狐狸精，你就没点儿好话来夸我吗？”

“好话是有，我不是总说你像雪山顶上的仙女吗？”他一边说着，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我有个好消息，你听了一定高兴。”

“好消息？你可从来不说什么好消息。”她被拽了起来，许是起得猛了些，眼前有些发黑，就势倚在他身上，轻轻喘了口气。

平宗却会错意，手指从她的白发中穿过，笑道：“叶初雪，这么快就又想了么？”

她登时红了脸，一把将他推开转身就走：“你当人人是你？”

平宗大笑起来，追上去挽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大帐去：“我收到了龙城的消息。阿沃受任为太常令，算是正式解禁了。”

叶初雪想了想，笑道：“他到底是亲王，却只给个太常令的官职，延庆殿里那位还是心存忌惮呢。你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

“自然。”平宗摘了一朵粉红色的弥赧花别在她的耳边，笑道：“你看，这样倒显得你的容色更艳。”叶初雪近来气色很好，皮肤光洁红润，双眸明亮，整个人都仿佛在放着光。平宗看着，心头一动，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现在我倒是真的想了。”

“躲远点儿！”她骇笑着一把推开他轻快地跑开两步。此时还不到正午，大营中的人都有各自要忙的事情，营地中倒是十分安静。平宗追上去把她拉到身前扣住她的腰，低声笑道：“咱们还没有白天在外面来过，要不要试试？”

“不要！”她连忙拒绝，挣开平宗的钳制：“你的话肯定还没说完。秦王解禁对你是好事，可也没到你巴巴来告诉我的地步。”

“真聪明。”他怎么会让她逃脱，到底还是追上去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一时并不放开他她，贴着她的唇说：“好消息是你那个侍女晗辛嫁给阿沃了。”

“啊？”叶初雪一怔，愣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那倒真是好消息了。”

平宗目光不离她，问道：“怎么，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高兴是高兴，晗辛这么多年独自奔波，颇受了些苦，如果她能有个好归宿自然是最好的。只是……”

“只是你不确定以后她还能不能为你所用？”他冷静地替她说出心中忧虑，目光须臾不离地观察她的反应。

叶初雪心头微微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朝平宗望去，一时不肯说话，唇角倔强地抿起来。

平宗最喜欢看她这幅模样，忍不住用拇指抚弄她的面颊，笑道：“阿沃来的信上也提到了斯陂陀，说他已经见到了晗辛，将你的话转达了。”

她目中现出恼恨的神色，口中却嘲讽道：“才解禁就这样肆无忌惮与你联系，是真不怕被平宸将他视为你的党羽。还是说，他是故意的？”言罢也不肯多留，绕过平宗向大帐走去。

平宗再一次追上她，笑道：“他不过跟我说了些龙城现状，你就要如此挑拨我们两人吗？”

叶初雪冷笑：“你也不想想，他是你一手推上去的摄政王，是平宸回来以后要对付的主犯，却突然又解禁起复了，平宸是傻子么？没有什么条件他会起复吗？这条件会是什么？”

平宗知道叶初雪是恨平衍来信中挑拨他们的关系，才反唇相讥故意寻衅反击，拉着她的手笑道：“好了好了，龙城漠北不同音讯这么久，有点消息传来总是好事，我不是也没有责怪你与晗辛私下传递消息吗？”

叶初雪还在气头上，冷笑道：“我哪里只与她传递消息了？我还让斯陂陀带话给平衍，他跟你说过没有？”

平宗愣了愣，“这倒没有，你跟他说什么了？”

叶初雪的目光在他面上打了个转，见他确实一脸诚恳不似作伪，这才缓了口气，伸手去抚平他胸前衣襟上一处褶皱：“我让撕破过转告他，应该与我合作，想办法对付平宸。”

他心中微微一暖，握住她的手笑道：“叶初雪，你果然还是愿意帮我。”

她嗔怪地瞪他一眼：“我早说过，会帮你重新夺回龙城。”她说着咬了咬嘴唇，终究不愿因隐忍，恨声道：“你家秦王却不肯信，还向你告我的黑状。”

两人说着已经回到大帐前，叶初雪愤恨地掀起帘子进去，平宗便也跟了进去。

“他远在龙城，又不知道咱们在漠北的事情，怕是还当你是那个把害我兵败涂地的祸害，对你有些戒备也不奇怪。没事，等咱们回了龙城，我重新引荐你们二人，让他叫你嫂子，他自然就会消除芥蒂了。”

叶初雪听他这样说，不好再发脾气，点了点头，却沉思不语。

平宗从身后环抱住她，问：“怎么，还在生气啊？别生气了，我给你梳头好不好？”

她回头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你还会梳头？在谁的身上练出这样的本事？”

他哭笑不得：“如今是没办法跟你说话了，简直是动辄得咎。你坐好，别乱动。”他把叶初雪按在氍毹上做好，抄起梳子细细地把她的头发梳通。

银发从他的指尖流过，仿佛星河灿烂。

平宗用了四五天时间才习惯了她的白发。一方面惊艳于她白发映衬下的容颜美丽，沉迷于她银发所散发出来的近乎妖冶的气质，另一方面每次见到这满头如雪，就不由自主地为她心痛。

他总觉得自己带着私心，要将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叶初雪炫耀给旁人看，却也知道其实这白发是她最深刻的伤痛。每次在贪婪欣赏她的美丽时，总是带有愧疚，知道她已经为自己倾尽了所有，再没有了退路，心中更加坚定绝不再令她经受过去经历过的一切。

他拿出全部的柔情关照她，小心呵护着他勉强求来的这份绽放。

叶初雪却全然没有察觉到他手中梳子轻微的抖动，仍旧顺着之前的话题说：“我只是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些慵懒耐心，问的却饶有兴味。

“晗辛啊。你那秦王为什么会娶晗辛？”她突然回头：“如果你是秦王，会娶她吗？”

“唉，别乱动！”他懊恼地把从掌中滑脱的头发捞回来，才又带着笑说：“为什么不会娶？如果我是阿沃，你是晗辛，我觉得简直就是天造地设之和。”他想了想，握着她头发的手微微使力将她拽到离自己非常近的地方，在她耳边说：“叶初雪，咱们也搞个婚礼吧？”

她喜欢头皮被绷紧的感觉，舒服地闭着眼睛，听他这样说，只是微微哼了一声，“好啊，我上次嫁人没嫁成，嫁衣白穿了。”

240、第二百四十章　屈指人间几回醉（中）

他见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高兴地放下梳子两手齐上开始给她编辫子：“我让安安去筹备，我们丁零人的婚礼你还没见过吧？可热闹了。百里之内的人都要前来祝贺，烹羊宰牛，美酒多得可以淹死人。还有人表演骑术箭术摔跤，还有萨满祭天地，叶初雪，我得让我的祖先认识你。”

她静静地睁开眼睛，看着穹顶上描金的狼纹，突然道：“原来是丁零婚礼。”

平宗手下一顿，“你是……想要汉人的婚礼？”他随即释然：“那也好，等夺回龙城，咱们再办一个汉人婚礼。三书六聘，让你风光下嫁。”

叶初雪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突然伸手向后握住他的，低声道：“不要汉人的，就丁零人的婚礼就好。你不是还给我起了个丁零人的名字吗？就用那个名字嫁给你吧。”

他却坚持：“两个都要有。我是丁零人，你是汉人，我也要拜你们的天地，拜你爹娘的牌位。”

“那怎么行。”她却认真起来：“汉人的婚礼，你将我置于什么位置？你那些王妃侧妃怎么办？我不要做你的侍妾了！”

“傻瓜，都说三书六聘了，如何会是侍妾，我早就说过，要让你做我的王妃。”

“那贺兰频螺怎么办？”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平宗一愣，理所当然地说：“废了！”他阻止她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频螺的事情与你无关，是我和她的事情。她的所作所为已经不能再做我的王妃，这件事情我早就决定了。”

“你不能废她。”叶初雪叹了口气，知道他脸上全是不满，只得安抚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毫不意外地摸到他手臂上紧绷的肌肉：“你还要跟贺兰部修补关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她得罪贺兰部。”

“哼。”平宗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却不甘心：“贺兰部自己素行不端，却要让我让步？”

“他们虽然是扶持了平宸，但好歹没有自己去占那个皇位，你却把金都草原都给铲平了。这算是两不相欠。如今若不是有严望的玉门军，你想要再拉拢他们也不容易呢，机会难得，不能因小失大。”

“你不小。”他咬着牙说，顺手在她胸上摸了一把，坏笑了一下，随即又严肃起来“叶初雪，我不想你受委屈。”

“这不是受委屈。若是因为这个事情毁了好不容易的东山再起才是委屈。你别忘了，我帮你，你夺回的龙城有你一份。”

他揽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收进怀中，低声道：“不管怎么样，我会给你天底下最风光的婚礼。我要给你无上的荣耀，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让你不再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要让你理直气壮地与我并肩而立。”

叶初雪倚靠在他怀中，闭目遥想着他诉说的情景，微笑起来，点了点头：“我能看到。只听你说，我就能看到了。”她让自己在这样美好的憧憬中沉浸了片刻，终于睁开眼睛问：“这么久你给我梳头梳好了没有？”

平宗嘿嘿一笑：“好了好了，你自己看，怎么样。”他说着，把辫子拨到叶初雪的身前让她去看。

她愣了愣，看着垂在胸前雪白的两条大辫子，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你说给我梳头，就是梳成这样？”

“对啊。”平宗无辜地眨了眨眼：“安安小时候都是我给她梳头，就是梳成这个样子呀。”

“哎呀！”叶初雪跺脚埋怨：“那是给小姑娘梳头，怎么能一样啊？”

“我觉得挺好啊。”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不就是个小姑娘吗？”

“你……”叶初雪哭笑不得，觉得跟这个人无礼可讲，正要打散了辫子自己重新梳，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大喊着报告：“将军！苏毗！柔然人来啦！”

自上次焉赉带回柔然人的消息之后，平宗便派出几路人马循迹去打探。但草原广阔无边，如果不是知道确切的位置，一时间竟然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直到如今，突然听说柔然人又出现了，不但平宗，连叶初雪也激动了起来。

“是珍色，我上次没能去见她，是她来找我了。”叶初雪说着就往外走，也顾不得嫌弃辫子难看了。

“你先别急。”平宗一把拽住她：“不确定之前不许出去。”

“你！”叶初雪怒视他，“你别拉着我。”

“现在没办法证实那些柔然人就是珍色，万一是别人伪装的呢？就算不是伪装的，柔然人是好人么？你就敢当朋友去迎接。”平宗板着脸训斥她：“你先别急，我让人去探听清楚再说。真要是那个可贺敦，咱们用美酒好肉迎接就是。”

叶初雪知道他说得有理，只得含恨看着他去布置相关人手，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得，只能又回到帐中，想了半天，终究舍不得将辫子打散，只得就着原样想办法绾成发髻。

自从平宗在阿斡尔湖畔驻扎以来，大营的守卫便交由贺布军负责。从营门向外，每五里地布置一层防守圈，一共四层，辐射到二十里之外。发现柔然人的就是最外层的守卫。

贺布军自有一套与寻常军队不同的消息传递方法，不过片刻平宗就已经收到了最外层守卫的消息，确定了的确是柔然可贺敦的车驾和随从之后，焉赉奉命飞马出去迎接。

可贺敦所乘乃是草原上特有的勒车，车轮足有一人半高，车厢宽大，能容纳十人之多，在坑坑洼洼的草地上行走也十分平稳安全。唯一的麻烦就是速度太慢，二十里地的距离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走完，来到了大营的门口。

平宗既然确定了来者的身份，自然不能怠慢，与平安并肩，各自盛装带领麾下人马在大营门口分列两侧迎候。

一时两百贺布军和两百漠北丁零军护卫着柔然人的车队抵达，众人这才发现柔然可贺敦只带了两百来人，七八辆车。排场随从都少得令人吃惊。

但再少也还是可贺敦，平安与平宗商议的结果是以最高礼节接待，早就安排了本部的妇人将毡毯从大营门口一路铺进了大帐前。眼见勒车停稳，便立即命丁零男儿们吹响号角未婚女子手捧着金杯金碗唱着迎客歌上前迎接。

勒车的门打开，先是下来四个一样服色，身配玛瑙宝石璎珞的少女，各自分列在车前，然后才见一只女人的手搭在了车门上。

阵仗搞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对这位可贺敦好奇到了极点，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这位柔然人主母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两边的少女上前接住可贺敦的手，扶着她从车中下来，众人都不约而同讶异地瞪大了眼。

从车上下来的女子，身着襦衫长裙，头戴幂篱，广袖博带，衣袂翩翩，却是一个汉人女子的模样。

平安愕然朝平宗看去，却见他在片刻惊讶之后，忽儿笑道：“人家这是摆明了来意，并不是以可贺敦的身份来拜访，如此倒好，省去许多麻烦。”他迈步迎上去前吩咐塞湖：“去将叶娘子请出来吧。”

本来他们商议觉得柔然可贺敦毕竟是一国之母，故而接待郑而重之，叶初雪没有正式的身份自然不能出现在迎接的场合。平宗原打算是让她与珍色私下见面，但眼下看来，珍色倒是刻意要突出自己与叶初雪的关系，他也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平宗与平安一起走上前去，来到珍色面前，抚胸为礼，与珍色见面。

这也是商议过的，毕竟如今北朝与柔然是敌国，面对可贺敦行以下致上的礼也不对，不行又有怠慢的嫌疑，索性以草原上通行的礼节致意，免去了许多尴尬。

珍色却也是个聪敏的女子，见他们这样立即知道了这其中的苦心，想了想，伸手将幂篱上遮面的软纱掀起，露出一张带着雍容微笑的面孔，双手抚胸，也以平等的礼仪回敬，口中道：“晋王威名远播宇内，今日得见三生之幸。”又转向平安，微微颔首：“不速之客前来叨扰，还望苏毗不要见怪。”

平安是主人，连连道：“可贺敦屈驾光临，是我们阿斡尔湖的荣耀，可贺敦这样说太客气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珍色，又赞叹道：“久闻可贺敦的风采，今日一见，竟是远胜传说百倍。”

珍色爽利地笑道：“可见苏毗听到关于我的传闻，大概十分不堪。”

她们两人说话用的都是汉语，一旁丁零诸部的人却挺不明白，只有平宗哈哈大笑了起来，打断二人，对珍色道：“可贺敦到访鄙部是为了与故人相见，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我带你去见她。”

珍色却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也不只是探访故人。”她直视着平宗，目光灼灼，神态间果然有些叶初雪的影子，只是目光笑容都明快许多，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爽，“也是为了来看看晋王殿下。”

平宗微微一怔，随即会意，但笑不语，侧身引臂，让珍色先行，与平安一左一右陪她踩着毡垫进入答应。

叶初雪却全然是一副丁零人的打扮。窄袖衣裙将身体勾勒得苗条矫健，精致的翘头牛皮靴，坠以砗磲绿松玛瑙宝石的腰带，头戴丁零妇人常见的小尖帽，看上去娇俏轻灵，让乍然看见她的珍色蓦地顿住了脚步，怔怔盯着她半晌做不出反应来。

叶初雪倒是十分镇静，走到珍色面前，上下打量她，目光温暖柔和，良久点了点头：“珍色，你比以前漂亮多了。”

这一句话却像是突然将珍色身上的所有气度矜持全都瓦解掉了。她也不顾几百人在看着，突然向叶初雪深深拜了下去，口中称道：“公主殿下万福长乐，珍色总算是又见到您了……”一边说着泪珠滚滚而下，趴在毡垫上竟然不肯起来。

叶初雪却侧身不受她这一礼，叹了一声，说：“你如今是可贺敦了，当自重身份，举止小心。”

珍色固执地摇头：“一日侍奉过公主，公主便终身是主，奴婢终身是仆，欣逢旧主怎么叩拜都不为过。”

叶初雪垂目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像是接受了她这样的说辞，轻声道：“起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说完这句话，仿佛觉得态度有些冷淡，便伸手去将珍色搀扶起来。两人再次面对面的时候，笑容已经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叶初雪转头无奈地对平安说：“苏毗你不要笑话我们，南方人礼大，骨头缝里的习惯，改不掉。”

241、第二百四十一章　屈指人间几回醉（下）

平安将心头惊奇压了下去，笑道：“哪里会。娘子与可贺敦故……”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是横下心道：“故友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可贺敦只管随叶娘子去，你带来的从人交给我无妨。今夜诸部首领都会来拜会可贺敦，我在营地外宴请诸位。”

珍色面对平安时那种小心的神色荡然不见，微笑道：“如此就麻烦苏毗了。”

言罢，叶初雪挽着珍色的手与她一起进了大帐，只留下平安兄妹和一众从人，还在为之前那两人闹的这一出惊诧。

平安问：“阿兄，你怎么看？”

平宗笑了笑：“这位可贺敦实在是太知道怎么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你是觉得她做着一切都是故意给人看？”

“是啊。”平宗的笑容冷冽，“谁不知道南朝和亲去柔然的是位公主？她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认奴仆，你觉得这真是无心之失么？也难怪初雪生气了。”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平安百思不得其解：“这样的事情掀出来，对她有什么好处？”

平宗冷笑：“她是要撇清跟咱们的关系。不管柔然做什么事情，都与丁零人无关。柔然内部若有反对意见，就会将事情全都推到初雪头上。她是主，可贺敦是仆，那么她所作的一切就都是初雪指使的。这一招倒是真毒啊。”

平安也明白了过来：“更何况这样一来，便是将嫂子的身份真正敲实了。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南朝长公主在幕后操纵这个罪名是跑不掉的。只怕不管是南朝还是柔然都绝不会放过她。”

平宗心头有些发紧，“看来柔然如今也发生了巨变。有一句话可贺敦说得倒是没错。”

平安被他说得心头不安起来，问：“什么话？”

“她说她来不止是会故友，显然不是。”

“那她来是做什么？”平安追着问，心头不安又加重了一层：“或者说，柔然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

“不知道。”平宗蹙眉忧虑地朝大帐看去。大帐的门帘稳稳地将那两人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没有人知道里面的人正在谈论什么。

平宗心头飞快地算计着，口中吩咐：“安安，你去找焉赉，让他多带些人，好好招待咱们的柔然贵客，只是要看紧了，不要让他们不小心迷路。”

平安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这种事还是让我的人去做吧。贺布军毕竟尴尬。”

平宗想了想：“也好。另外，安安……”他转向平安，目光闪亮，带着一丝狡黠：“你有没有办法给我弄个婚礼。”

平安一怔：“婚礼？你跟嫂子？”

“是啊，你都叫她嫂子了，总不能就这么没名没分的嘛。”平宗心意一定，神态便自如了许多：“最好三日内筹备好。大宴宾客，狂欢七日，所有的客人都要尽兴。”

平安听懂了，唇角露出笑容：“好，我这就去准备。”

叶初雪挽着珍色的手一进大帐便放开来，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又再仔细打量珍色，似笑非笑地问：“你今日是在做什么？”

珍色噗通一声又再跪倒在她脚下，匍匐在地上，低低唤了一声：“公主！”便哀哀哭泣起来。

叶初雪垂目看着她，只见她背部随着哽咽起伏，双肩抽动，头上幂篱也因为地垂下去的头歪到一旁，哀泣之声确实不似作假，这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仔细打量着问：“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振振有词谈笑风生吗？怎么一进来就哭成这样？”

珍色本是一时失态，无法抑制，哭了一会儿已经可以收住，不料被她如此软语慰藉，只觉胸口一酸，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她担心叶初雪不耐，一边强忍着悲伤偷眼觑了旧日主人一眼，见她仍是满面关切，这才松了口气，背转身去擦干了眼泪，缓和了一下情绪，这才转过头来。

叶初雪目光沉静地等待着，见她转身，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图黎死了。”

“什么？”叶初雪一惊，攥住珍色的手：“你说什么？”

图黎是她当初费尽心机笼络的人，又将珍色嫁与他，一手谋划将他送上可汗的位置。这几年柔然与南朝彼此呼应掣肘北朝，图黎是最关键的一节。如今叶初雪为平宗谋划东山再起，图黎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助力，如今突然听到图黎的死讯，只觉如闻霹雳，震惊不已。

“图黎死了！”珍色见她这样，反倒镇静了下来，咬着牙将自己死死埋在心底的秘密吐露出来：“十五天前我与图黎抵达榆关准备与你会面，当夜宿营遭到袭击，图黎身中毒箭，毒发身亡。”她说到这里，终究还是忍不住，泪珠从眼中滚落一串。

叶初雪最初的震惊过后已经镇静下来，知道珍色与图黎夫妻情笃，此时重述当初情形无异于重温噩梦。她心存怜惜，却不敢耽误，问道：“为什么我们什么消息都没听到？是你秘不发丧？”

“情势所迫，只能如此。”珍色几乎要咬碎了牙，才能坚持说下去：“鹄望近年与图黎不合，这次我们出来，过了壶关鹄望就托言查看河西牧场被占情况与我们分道扬镳了。公主……”她捉住叶初雪的手，眼中全是惊惶：“我的孩子还在王庭！”她眼泪四下飞溅：“他们才两岁，因为路途遥远，所以这次没有带他们同行……”

叶初雪心头猛然揪紧。珍色为图黎生了一对龙凤胎，才坐稳了可贺敦之位。如今图黎突然遇刺，俟斤鹄望不受统辖，王庭空虚，而图黎的儿子却在王庭中。她这才明白了珍色秘不发丧的原因。鹄望野心勃勃，一旦图黎死讯传出，他转而控制王庭自立为王，则珍色的一双子女绝无活命的可能。而珍色如今要做的，就是要尽快护送图黎的遗体回王庭拥立儿子为可汗。

“我明白了。”叶初雪点了点头，“可是从这里去王庭，最快也得二十天，图黎的尸身……”

不等叶初雪的话问清楚，珍色攥着叶初雪的手突然不由自主地握拳，指甲便深深刺进了叶初雪的手腕，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惊讶地看着珍色。

“为了不让尸体腐烂，我秘密遣人收集盐巴，剖出图黎的脏腑，以盐涂抹尸身……”珍色的声音发颤，在说起当日万不得已的决定时，仍觉肝胆俱裂，五内俱焚，“情势紧迫，我无力保全他的全尸，只望能够尽快平安赶回王庭去。救出我的孩子。公主，我今日来，就是求你帮我，护送我回王庭去。”

这话不说叶初雪已经清楚，她一面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一面将珍色拉入自己怀中拥住，轻轻拍抚她的后背，轻声安慰：“你放心，我不会坐视不理。但我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只能劝说晋王出兵。你且好好歇息，我去与他商议。”

珍色从图黎遇刺到今日，一面要隐瞒图黎已死的消息不动声色地来到阿斡尔湖，一面还要密切防范有人继续对她围追堵截，又要担心远在王庭一双儿女，可谓日夜忧虑，焚心似火，一直坚持到了此时，听见叶初雪这几句话，心才终于略微安定了些，浑身精神一松，立即几乎摔倒。

叶初雪连忙搀扶住她问：“你可是这些日都没有怎么睡觉吃东西？”

珍色有些诧异地看向她，随即明白，这样的生死之劫，只怕公主毫不陌生，也就不再掩饰，点了点头，就着叶初雪的手坐了下去。

但一时哪里又能睡着，她躺在床榻上，只觉眼睛酸涩，却无法闭眼。每每合目，当日不堪回首的一幕便重回眼前。耳听叶初雪似乎要起身离去，竟然不由自主一把挽住，轻声哀求：“公主，陪陪我。”

她早已不是当日紫薇宫中的侍女，这几年贵为可贺敦，又被图黎悉心关爱，遣词语气都不再是一个侍女。但公主二字喊出来，却自然而然，全无虚饰，俨然是将叶初雪当做了自己最后的倚靠。

叶初雪最近自觉心慈了许多，连初生的羊羔马驹都无比垂怜，哪里禁得住珍色这样哀求，叹了口气，便让珍色向里面让让，自己和衣睡上去，牵起她的手笑道：“好，我陪着你，你好好睡一觉吧。”

“我睡不着。”珍色到了这时，才仿佛真切意识到图黎已经真的死了。眼睛瞪着穹庐的天窗，只觉胸口仿佛被剜去了一块，全身惊凉，一时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这世间再没有比叶初雪更能体会她此时心情的，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她宛如惊弓之鸟，远非言语可以安抚的。便只能叹了口气，说：“睡不着咱们就聊天吧。你那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晗辛却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呢。”

“她走的时候孩子刚出生还没有取名呢。”提起自己的孩子，珍色觉得骨子里的寒冷略微缓解了一些，声音轻柔：“男孩儿叫逯忝，女儿叫茗雀。”她竟然微微笑了一下，满怀柔情：“女儿的是汉名。我希望她以后能回中原来。”

叶初雪见说到孩子她似乎好一点儿，便顺着话问：“他们长得像谁，你还是图黎？”

“逯忝像图黎，才两岁就喜欢拿着小剑砍砍杀杀，调皮死了，七八个侍者都伺候不了他一个人。只怕图黎一个人，图黎一瞪眼他就乖得像只羊羔子。”她说起图黎来，嘴角仍忍不住微微上翘，眼中光芒温柔，仿佛那人就在身边，“图黎倒是更疼爱茗雀，叫她小翠鸟，说柔然人的公主，一定是草原上歌声最美的姑娘。总把她扛在肩上，高高向天空抛起，说是小鸟儿就要学会飞。茗雀最喜欢飞，笑得直喘气，还要追着阿爹跟她玩。”

珍色说到这里，突然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觉身体血肉都已经不复存在一般痛苦，“没有了阿爹，谁会让茗雀飞？谁再管教逯忝？”她依偎到叶初雪的身边，脸埋在她的肩窝默默流泪，“我以后该怎么办？”

叶初雪握住她的一只手，惊奇地发现原来自己掌心的温度竟然已经可以去温暖旁人，她拍了拍珍色的背，轻声说：“还有你呀。你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赶回王庭去，将一双儿女护在身边，联合图黎的亲信拥立逯忝。然后你要教导他们，抚养他们，让他们成长起来，让逯忝成为下一代可汗。”

“我怕我做不到。”珍色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有图黎，我怕……”

“没什么可怕的！”叶初雪打断她，用力捏住她的手，声音充满了令人心安的不容置疑：“一切都会过去。你必须要坚持住，才能见到你的儿女，为了他们能安全顺利地长大，你必须要坚强，为他们遮风挡雨。”

珍色却在这片刻间变得柔软：“如果我带着他们离开……”

“你能去哪里？”叶初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明亮，“逯忝是图黎唯一的儿子，不管谁成为柔然可汗，都必然要斩草除根。天下之大，并没有你们母子可以立足的地方。”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知道其实还有另一种办法。

草原上不乏这样的例子，包括平宗也都有过这样的经历，父亲被害，母亲为了躲避加害只能带着儿女远走托庇于更强大的势力保护。待到儿子成年，再借助别人之力斩除当初的杀父凶手。

242、第二百四十二章　南枝方红香别离（上）

古时匈奴单于，丁零人的先祖沙林汗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草原上经久传唱的歌谣里，总是离不开他们的故事。

但叶初雪却不能让珍色这样做。

她没有时间了。

听着珍色终于渐渐不说话了，叶初雪扭过头来，见她还像幼时那样依偎在自己的肩头，已经深深睡去。只是面上泪痕犹在，紧蹙的眉间泄露出掩饰不住的悲伤。

她轻轻挣脱珍色的缠着自己的手臂，轻手轻脚地从床榻上下来，掀开帘子出去。

外面天色暗淡，人们已经在准备夜晚的迎客宴了。

叶初雪嘱咐不得任何人进去打扰可贺敦，问了几个人，才在一处毡帐内找到正在磨刀的平宗。

平宗看了她一眼，手下动作不停，只是问：“聊完了？”

弯刀在磨刀石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嗯。”叶初雪在他身侧坐下，带着深深的思虑，看着一下一下地磨刀，突然说：“那天，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平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活，已经明白，却要装糊涂，憋着笑问：“什么话？”

叶初雪心绪烦乱，瞪了他一眼，也不肯调笑，说：“你知道的。”到底脸还是红了红，继续道：“你说要我做你的磨刀石。”

平宗不怀好意地搂过她的要，咬着她的耳朵笑道：“嗯？你想要磨我的刀了？”

“滚！”叶初雪推开他，示意他：“别停，继续磨。”

平宗微微一愣，随即会意，手下重新动起来，磨刀石发出刺耳的声音。

借着这样的声音掩护，叶初雪在平宗耳边轻轻将珍色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平宗听得瞪大了眼，侧头问：“你想让我出兵帮她？”

“这是好机会。你出兵护送图黎和她回到王庭，拥立逯忝为可汗，珍色辅政。你与柔然联合，借他们的大军，直逼龙城！”

初夏的雨有一种温润的缠绵，就像如今的平衍一样。

晗辛觉得自己就像一粒被埋进枯塘淤泥中的种子，在这样的夏雨滋润下，终于开始抽枝发芽，并在一个又一个的雨夜中绽放成一朵芙蓉。

雨水打在屋顶，从屋檐一串串地滴落，在青砖石地上汇聚成洼。檐下铁马叮叮当当地作响，仿佛她激越而失措的脉动，全无章法，一任雨水冲刷，孤绝执着地被他催动摆布。

平衍像是要将几年来被犹豫踟蹰左右瞻顾绑缚桎梏住的柔情全部挥洒出来，温柔而和润，却有着不肯轻易罢休的韧性，极尽缠绵热烈，令晗辛甚至不忍心推拒抽身。

“你身体刚好了一些，还是要自己顾惜的。”

“我只是畏寒，你热得像火一样。”

“你总得睡睡。”

“好，你陪我。”

晗辛无奈叹息，只得由他去。只是平日就越发地要为他琢磨些滋补的法子。一时间各种山珍海味人参鹿茸变着法地烹煮炙熬，轮番送上平衍的案前。

平衍向来讲究精食脍细，只需看一眼也就知道晗辛在玩什么把戏，等人都退出去，便一把将她拉到身上来，笑着问道：“怎么都是这些东西？你就不怕我吃了流鼻血？”

晗辛却怕他受不住自己的体重，挣扎着从他身上起来，一面笑着，脸色已经飞红，只说：“怕你虚，吃不吃你自己看着办吧。”

平衍自然不屑，只是挑着自己喜欢的多吃上几口。晗辛在一旁看着，只觉他吃东西也好，喝茶也好，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被雨水浸润着，清凉润泽，沁人心脾。

平衍不必回头也知道她的目光痴缠在自己身上，笑道：“怎么，馋了就过来吃，不必再准备碗筷了。”

“谁馋了！”晗辛被他说得窘迫起来，转身走到窗边向外张望，深深叹息了一声：“唉，这雨下得跟南方的梅雨似的。”

“一年统共也就这么三五次雨，龙城的雨水少，庄稼都长得辛苦。”他终究不肯辜负了她的心意，挑了几块不太油腻的肉吃了，又喝了一碗燕窝，倒是看见南方新制的春茶喜不自胜，捧着杯子喝了一口，一边品味甘香，一边问道：“这几日宫里有没有人来找你？”

一句话问得晗辛情绪低落下来，良久摇摇头：“他等着我主动去说呢。”平宸始终是她心头一块疙瘩，只是不被提起的时候她会假装想不起来。

“嗯。”平衍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才说：“那你就去。他问了你就直说。”

晗辛回过头来瞧着他，忽而笑了笑，“是啊，反正你做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

平衍温和地看着她：“你看这样不是挺好吗？”

她叹了口气，想了想说：“我只是心疼你休息不好。”

婚后平衍也突然一下忙碌了起来，每日里各种各样的人登门拜访，一边要处理太常寺的日常琐事，一边要应付宗室们没完没了的抱怨腹诽，更有些事情不得见人，须得深夜关起门来与人商议。有时甚至要到三更天后才能歇下来。平衍便不让晗辛守在跟前，总是催促她先回去休息。

自婚后晗辛按照亲王妃的规制自有居处。她本想贴身陪伴平衍，却被平衍以不希望她在人前堕身份为由拒绝。晗辛也知道自己这个公主的名分来的虽然八面漏风，但秦王妃这封号却是实实在在有皇帝御笔亲封，在宗正寺里归了档的。一切已经不似从前，她的一举一动也都有府中人等看着，不可如以前那样随意了。

好在平衍虽然不要她在自己书房牵缠，却不管多晚都夜夜住在晗辛房中，两人起居俨然如同寻常夫妇，自有寻常新婚夫妇的缠绵和亲密。

龙城这一年的初夏，雨水出奇的多，像是把自元夜之后所欠的雨水都要补上。

晗辛漱洗后照例要等平衍回来的，无聊之下便又将当初那幅百鸟朝凤图翻出来。

龙城民间的风俗，女子出嫁前要亲手绣一幅绣品，简单如巾帕，繁琐如床幛，总要有一样绣品悬于房中，以示房间女主人的贤良手巧。

晗辛嫁得仓促，这些自然都没有准备，如今万事皆随心，再没有从前的焦虑忧愁，她闲极思动，便又将当初那幅只完成了一小半的绣品拿出来，打算继续做完。

这幅绣品还是平衍受伤之前，晗辛与他两情相笃时两人半真半假开玩笑打得一个赌：何日她能绣成这幅绣品，就嫁给平衍。

之后平衍受伤，晗辛出走，两人各自蹉跎了几年，本以为这幅绣品再也没有重续的时日，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地成了夫妻。晗辛看着这绣品，心头无限感慨，只觉世事无常，竟是连这样的终身大事也会如此出人意料。

只是这些年各处奔波，一身上下染满风尘，一双手更是不比当年，粗糙了许多。要想重新捡起来绣，必得先将手护养好。晗辛往手上敷了羊脂，一时又捻不得针线，只得靠在榻上等着手晾干。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幼时的家乡。晗辛家在水乡，她爹每日载着鸬鹚驾舟打渔，阿娘在家里种桑养蚕，五岁之前的记忆里，总是弥漫着桑叶的清香和蚕房中传来沙沙沙沙的声音，听来就像是雨水打在枝叶间。那时阿娘告诉她，蚕娘吃桑叶吐丝，来年便可为她做套花衣裳。

一道闪电从窗外闪过，晗辛惊醒，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她抬起手看了看，上面的羊脂已经干透，想来睡了两个时辰都不止。

正在愣神，一声霹雳蓦然炸响，仿佛就在离屋顶不远的地方。窗外雨势突然大了，雨声越发卖力地喧闹了起来。

晗辛恍恍惚惚地站起来，转了两圈才渐渐清醒。见平衍还没有回来，又去看沙漏，眼看着已经要到四更了，她放心不下，想了想，撑起一把伞拉开房门。

立即就有下人闻声出来，追着问王妃要到哪里去，晗辛问：“殿下有没有打发人来送信？”

对方摇头，说一整晚也没有消息。

晗辛越发担忧起来，让人打着灯在前面引路，去平衍的书房查看。

到了书房外，见里面灯光荧荧，却无人声。晗辛命从人在外面廊下等着，自己先敲了敲门，听了半晌不见里面有动静，方将门推开一条缝看，桌案上蜡烛已经快要燃尽，平衍却不在案旁。

她只得推开门进去察看。

平衍的书房侧面放着一张睡榻，他虽有自己的居处，婚前却常睡在这里。晗辛进来，果然看见平衍和衣靠在榻上睡着了。晗辛过去，见他面色熬得蜡黄，也不知是忙到了什么时候终究支撑不住，过来小憩，竟睡了过去。

她不忍扰他清梦，顺手拉过锦被为他盖上，在一旁坐下静静地守着。

长夜漫漫，她伴着窗外的风雨之声守在平衍身边，看着他在梦中也不肯舒展的眉头，心头盈满了柔情，只觉便是要让她在这里天长日久地守着看着伴着，从此化作一尊枯石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想起梦中的家乡。那时候的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自己会有朝一日在千里之外的北国嫁给这个全天下最令人怜爱的男人，为他在初夏的雨夜里守候。人生如逆旅，所去的地方，所遇见的人，往往连自己都会大吃一惊。

晗辛看着他，突然想，她原谅他了。无论是从前对她的阴晴不定，在患难时执意要驱离她，还是当初在延庆殿没有回头的背影，她都原谅他了。

他有自己的苦衷，从来没有因为谁动摇改变过。但他还是尽全力去照拂她的想法，并且是真心为她好，这就足够了。至少他又重新接受了她，这就够了。

她满怀柔情地伸出手，去抚摩他的面颊，想要借着这碰触将自己的决定传达给他。

不知何处风透了进来，烛光突然剧烈地摇动了一下。

晗辛一惊，怕惊动了他，连忙收回手。

她想起来刚才进屋时见蜡烛已经快要燃尽，便起身去续上一支。

平衍不喜欢外面时兴的红绡灯罩，嫌光线暗淡看不清书信，还是斯陂陀送了一对玻璃灯罩作为他们的新婚礼物。

晗辛小心翼翼将玻璃灯罩装上，果然屋内光亮如昼。她好奇心起，顺手拿起平衍案上一张纸来看，见字迹清晰，读起来毫不费力。

平衍案上堆满了书信案卷，晗辛有心要给他收拾一下，都觉得无从下手，想了想觉得平衍未必愿意自己动他的东西，于是只得作罢，将那张纸小心放回去。

就在这时眼角突然瞥见了一样与众不同的东西。晗辛鬼使神差地留了意，仔细去看，却是层层书信下露出的一角黄色皮制的东西。

晗辛在柔然曾经见过这东西。

这是草原上特产的一种用羊皮做的纸。北方草原不产纸，这种羊皮纸是最常见的东西。不止柔然人，丁零人，乌桓人也都使用。

晗辛突然想，这会不会是漠北阿斡尔部写来的信件，也许上面会有晋王和叶初雪的消息，在她没有多想之前，已经将那张羊皮纸抽了出来，凑到灯下细看。

然而那却不是一封信。

243、第二百四十三章　南枝方红香别离（中）

羊皮纸上没有字，只是炭笔画的简单线条，乍眼看上去甚至分辨不出这些线条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晗辛以前见过这些东西。在柔然可汗的帐中，悬挂着用类似线条组成的地图。

这是一幅地图。

晗辛猛地将那张羊皮纸丢开，双手背在身后，心里有个声音让她停下来，不要再深究下去。

她远远盯着那张羊皮纸，渐渐分辨出了山脉合流大地天空的模样。

她的心开始怦怦地跳起来，有些东西呼之欲出，即便她努力想要压抑，也无法抗拒。她知道现在应该转身走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她无法将目光从羊皮纸上挪开，那上面的山川大地渐渐变得真切起来，仿佛真成了高山草原，铺天盖地地向她撞过来，令她无法躲闪逃避。

她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开始翻找那堆书信，并且很快又找到了三张同样的羊皮纸。

晗辛将四张羊皮纸拼在一起，纸上地形清晰地出现在了面前。

她盯着地图上的巍峨山脉，毫不费力便认出了那是漠北草原西边的穹山，以前她在图黎可汗的地图上见过。只是图黎的图没有这幅图清晰真切。这图清晰地标明了每一处山坳，每一处幽谷，每一处进山的入口。

晗辛瞪着这图，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一股寒意从心底泛了上来。

夜雨孤灯，沁凉潮湿的空气像蛇一样从脚底沿着晗辛的脚踝小腿向上盘旋。她死死盯着那幅地图，一些久已成谜的事情件件融通。仿佛脚底的地突然裂开了一个口子，她两腿发软，自觉站立不住，只能扶着桌案慢慢坐倒。

一切变得清晰起来。他比她在公主和他之间选择；他不要她贴身伺候；他将她留在皇宫中；斯陂陀带来的消息想必也跟他说过，他却并不急于去向平若求证，因为他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晗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苦笑，仍然不敢相信。那是她倾心相与的男人，是她为之可以舍去性命的人。他不要她，她便远远躲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关切着他的动向；他要她，只需勾勾手指，她便义无反顾地留在身边，毫不犹豫地背弃旧主，甚至为了他改头换面成为另一个人。

但他却从未对她坦白过。

她满心酸涩，抬起脸望着屋顶发呆。

不知何处钻进来一只飞蛾，被自己投在墙壁上的巨大影子吓得惊慌失措，拼命煽动翅膀，刮擦着墙壁，扫得积尘簌簌落下来。

晗辛静静落泪。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惊得晗辛浑身一震，茫然转过头去。

平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用手肘支起上身朝她望过来。

晗辛敛住心神，轻声说：“墙上有只飞蛾。”

他坐起身来，从榻旁拿起拐杖，支起身子朝这边过来：“看飞蛾为什么会哭？”拐杖敲打在地板上，笃笃作响。

“我……”她连忙擦拭脸颊，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是一脸的泪，“梁上的灰落在眼睛里了，不是在哭。”

“是吗？”他走到案前，只一眼就扫见了那四张羊皮纸拼起来的地图。

晗辛见他目光落在那上面，这才收起了慌乱，想了想，鼓起勇气破釜沉舟：“这样的地图我以前见过。”

“在哪里见的？”他用拐杖撑在腋下，腾出一只手，用食指将她下巴上缀着得一滴泪接起来，送进口中品尝，目光似是能看透人心，落在她的面上，不错过分毫细微的变化。

晗辛知道自己只能说实话：“柔然。”她沉下气来，将之前因为惊痛而生出的惶恐压下去，再抬起眼看平衍的时候，已经找回了从前在龙城上下奔走时的自若，一双眼眸在平衍目中看来，澄澈无伪，水光潋滟。她好奇地问：“这是哪里的地图？”

他盯着她研判了片刻，唇角勾出一丝笑意：“你猜猜。”

“这哪里猜得出来嘛。”晗辛语气中带着娇嗔的不甘心，埋怨地斜睨他一眼，咬着嘴唇认真看那幅地图，半晌沮丧地叹气：“天底下的山都长得差不多，倒是看得出来有一大片平地，还有河流。可是没有去过的地方，哪里猜得出来啊。”

他笑了起来，将其中一张羊皮纸从她眼前抽开，自己凑到灯旁参详，口中却说：“你能看出山川河流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世上看得懂地图的人本来也不多。”

她似乎有点儿小得意，起身从他腋下接过拐杖，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问：“这图上画的是什么山啊？”

他侧过头去看她。这样的姿势下，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一旦目光相对，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喘息想闻，她身上清幽的香味便钻入鼻中。平衍微微笑了笑，在这样的灯光下看，她的皮肤细腻白皙，一双唇有着天然的樱色，让他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咬了一口，听见她来不及脱口的惊讶声，这才微微后撤，温润笑着问她：“你真不知道？”

晗辛哼了一声：“不就是认个软么，你就那么得意，非得让我说两遍？”

他总算不再追究，在她耳边说：“这就是阴山呀。”他说话时，手抚上她颈侧的脉搏，一面仔细留意她脉搏跳动的节奏，一面笑道：“日日在龙城对着阴山，这你都认不出来么？”

晗辛回头白他一眼，借机从他窥探的指尖下滑开，口中嗔道：“你少唬我！阴山是这个样子吗？阴山的主峰不应该像个浑脱帽扣在山上吗？这山最高的峰像个鸟嘴。”

平衍呵呵笑起来，在她头发上揉了揉，口中刻薄道：“笨蛋，亏你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这都不懂么？你从龙城向北看，山顶是个浑脱帽。你若是从东往西看，就像只鸟嘴了。”

“真的？”她犹自不信，从他手中抢过那张羊皮纸转来转去地摆弄，像是要对准方向看出大山真颜一般。

平衍由着她摆弄了片刻，抢过羊皮纸随手扔到案上，一把搂紧她的腰问：“为什么这个时候你在这里？”

他的手并不老实，从她的腰后一路向下，揉上丰软的臀，又在她耳边轻笑：“是不是想我了？”

晗辛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轻声说：“我在房中等得都睡了一觉，醒来不见你回来，就担心……来看看……”她的语声因为他若即若离的手而时断时续，鼻息一股一股地喷在他的喉结处，立竿见影地起了一片栗皮。

“晗辛……”他低低地唤她，“今夜别回去了，就在这里吧。”他一边说着，扳着她的肩，裹挟着她朝床榻走去，“眼看着天都要亮了，来来回回的麻烦。”

“这怎么行。”她微弱地挣扎，怕他跌倒仍要亦步亦趋地跟上他的步伐，“你的衣物巾栉都在那边……”

说话间已经到了床榻旁，他微笑着抱怨：“真啰嗦。”自己往榻上坐下去，顺势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让她打横落入自己臂间。

雨在清晨终于停了。

屋檐还滴滴答答淌着水。雨后的天，是一种忧伤的青色。晗辛躺在平衍怀中，枕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渐渐恢复平静。空气被洗得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雨水冲刷了天地间的一切，将所有的房屋花木草树山川都淋得湿透后，自己扬长而去，只留下世间万物狼狈地收拾残局。

“你为什么哭？”他一边把玩着她的头发，一边状若不经意地问。

晗辛仰起头来，让他能够亲吻自己的眼皮额头鼻尖，懒洋洋地说：“我也不知道，那不叫哭，那叫流眼泪。”

平衍笑了起来。良久，突然曼声吟道：“玩飞花之入户，看朝晖之度寮，虽复玉觞浮椀，赵瑟含娇……”他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她的面颊，像是要让她确信自己所指，然后嗓音突然变得寥落感伤，“未足以，祛斯耿耿，息此长谣。”

晗辛怔了怔。他所吟诵的，是南方前代名作。她幼时陪永德读书时也曾听过，只是她万万料不到平衍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吟诵起这几句来。平衍虽然饱读汉人经籍，日常起居衣物饮食也都大类汉人，但到底还是生长在北方，比起南方的文人墨客来，还是少了几分伤春悲秋的敏感。而今他突然吟起这赋来，像是为天气所感，更是令晗辛不由得生出疑窦来。

见她怔怔看着自己，平衍笑了笑，问：“怎么，没见过丁零人感怀悲叹么？”

晗辛想问他为什么要悲叹，然而话到嘴边，却觉得知道越多，牵绊越多，倒不如不闻不问。于是强咽下了疑惑，微微一笑，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只说：“你一这么感怀悲叹，倒让我恍惚仿佛是回到了家乡呢。”

他轻轻笑着，却不再说什么，怀抱着她，恋恋不舍。

良久之后两人终于起身，平衍问：“你今日要做什么？”

晗辛笑道：“你不是老敦促我进宫去么？这雨总算停了，再没有借口拖延了，好歹去应付一下。”

平衍点头：“正该如此。陛下若是有什么要问，你就直说无妨。我没有什么可隐瞒见不得人的。”

晗辛点头，过去帮他穿衣，低声说：“这边终究还是冷，你又一宿没有好好休息，一会儿让人在我那里烧了水，你去好好泡个澡。”

平衍一把扣住她的腰不让她离开：“你陪我泡。”

晗辛被这近乎任性的语气逗笑，在他唇上吻了吻，细声安抚：“你看我要进宫就要大妆，光收拾头面就得一个多时辰，还要赶着进宫。要不然你等着我，等我回来陪你。”

他叹息了一声：“你要是不走就好了。”

这句话却是发自肺腑。平衍目送着晗辛匆匆离去，目中光芒渐渐冷了下来。他撑着拐杖走到案前。蜡烛又燃尽了，雨后屋里光线略显黯淡，他看着羊皮纸晦暗的线条，心中惊疑如同沸水般翻腾。

饶是他反复试探，晗辛始终一丝马脚不露。他不知道她到底看不看得懂这幅图，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她表现得太过正常，如果他不是见识过她在各种挫折困难面前的样子，也许不会有任何疑心。

但平衍实在太了解晗辛了，深知她越是在危机面前就越从容自若。所以此时此刻，他竟然没有把握，不知道走出去的那个人还会不会再回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失去她了。

244、第二百四十四章　南枝方红香别离（下）

平宸不在延庆殿里。

好容易天晴了，连他这样不喜见太阳的人都没忍住，吩咐高悦去将湖畔一处视野开阔的水榭收拾出来，自己带着一群宫女内官浩浩荡荡地搬过去，一面看着新雨初晴后天光水色一线之隔的景色，一面人搬来一张琴，让教坊女子来弹上两首古曲。

他毕竟是崔晏的学生，虽然平日对琴棋书画这些东西兴趣不足，但真到用时，却还知道个好歹。这一日他又兴致极高，索性伴着琴声，自己手舞足蹈，载歌载舞了起来。

晗辛被高贤引来觐见时，正见平宸玩闹得正凶。她心头一片寒凉，冷眼看着少年人的热闹，却仿佛自己是一个垂老之人，全无半分参与进去的渴望。

还是平宸先发现了她，笑道：“秦王妃来了。她可是朕的姐姐，长公主，来来来，长公主是南方人，定然会唱几首曲子。”

晗辛将全部情绪压了下去，微微笑着迎上去，笑道：“既然陛下有命，少不得是要唱一回给陛下取笑的。只是今日这样风雅，怎么可以没有平中书呢？秦王总说平中书雅擅音律，今日怎么能少了他？”

这话倒提醒了平宸。他连忙对高悦笑道：“去，去请阿若来，就说这样的好天气，朕让他切将天大的事都放一放，来陪朕喝杯酒，吹支曲。”

高悦领命去了。平宸这才上下打量着晗辛，笑道：“阿姊好歹是新婚，怎么面色这么差？”

他叫阿姊，连同晗辛在内，所有人都怔了一下，还是高贤反应敏捷，拽拽晗辛的衣袖冲她使了个眼色。晗辛这才意识到这声阿姊是在叫她，登时有一股莫名的暖意从心底泛上来。

此时阳光渐渐破云而出，落在尚带着潮意的大地上，雨后的沁凉之意渐渐被一股闷热所取代。晗辛身着亲王妃的大礼服，里里外外套了十几件，来时尚觉手脚冰凉，到此时才算好了些，笑容便也真切了许多。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掩饰道：“也许是昨夜没有睡好，所以今日脸色看上去有所亏欠。”

平宸负着手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吩咐：“都出去！”

他这些日来将延庆殿里的宫人内官调教得无比乖顺，一听这话，所有人都不肯耽误，以高贤为首，立即撤到水榭外面十丈之外远远等着。

一时水榭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平宸走到晗辛身边，缓缓绕着圈仔细将她一身上下的点滴都打量清楚，忽而低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呢。”

晗辛低头不吭声。这少年的目光中有一种令人心惊的东西，竟然让她一时鼓不起勇气去面对，她敏锐地发现在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用朕，而是自称我。

平宸又笑道：“你来都来了，却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做什么？你放心，你不说，我就不问。”他像是十分满意晗辛沉默的反应，向后退了两步，“朕以后都叫你阿姊好不好？”

这回轮到晗辛真正惊讶了。她抬起头朝平宸望去，不知道他到底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平宸却以孩子气的一笑回应她惊奇的探询，“你都是长公主了，朕叫你一声阿姊也不委屈。”他长叹了一声，“先帝一共七位公主……安阳王之乱，先帝的大部分子嗣血脉都死于非命，只有朕……”他微微苦笑，“只有我被晋王救了出去。怕是你们都觉得朕是个忘恩负义不识好歹的人吧，不管怎么说没有晋王，朕连今日都活不过去。但你们可知道，如果晋王回来，朕一样活不下去？”

晗辛打定了主意不接他的话，平宸自己说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于是坏心眼地要撩拨一下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问：“这个你还想不想要回去？”

他手心摊着的正是那个白玉兔子。

晗辛眼皮微微一颤，愈发不肯说话。这是她出嫁前被平宸拿走的。平宸的原话是：“朕什么都不勉强你。你自己想清楚，若真愿意跟着秦王，就把这兔子拿回去。否则，不妨放在朕这里，朕替你保管。”

平宸没有忽略晗辛这片刻的沉默。但他终究不敢太过冒险，没等晗辛真的有所回应，就又将那玉兔子攥在手心收回去，笑道：“这么说你是没什么要对朕说的了？”

“妾进宫前，秦王嘱咐妾说，陛下但有垂问，让妾知无不言，不得有所隐瞒。”

平宸一怔，年轻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羞恼，半晌凉凉地笑了笑：“这么说他是连你都防着了，才能如此有恃无恐。”

“秦王一介残疾，又大病初愈，只怕一时半会也没有人会拿要紧的事情来烦他。”

“那你为什么睡不好？”少年的问题突兀又直接，眼睛像刀子一样直直看入晗辛的眼中。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带着些得意笑了起来：“我还当你真那么死心塌地跟着他呢。也不过如此。”言罢便不再理睬晗辛，径自回到水榭栏杆边上，从盘中捻起一枚樱桃放入口中慢慢品味，眼望着外面水色天光，面色却比云影还要阴晴不定。

一时平若来了，平宸叫进众人，又重开舞乐，逼着平若吹了一支箫曲。晗辛也打醒精神，唱了首幼年家乡人人传唱的采菱歌，惹得众人纷纷喝彩。

平若牵挂着政务，勉强陪着玩了一个时辰，便告罪要回中书府去。晗辛便也趁势告辞，只说随平若一起走，就不需要内官引路了。平若本有些意外，正要拒绝，不料平宸大手一挥：“也好，阿若比这些人要可靠得多。你跟他走我也放心，阿姊。”后面这声阿姊叫得意味深长，令所有人都确认了晗辛在宫中的地位。

平若只得遵命。

走了一会儿，见晗辛跟在身后不远处，一言不发心事重重，心中奇怪，便没话找话地打破尴尬：“七叔身体可好？这几日一直说想去探望，又怕他新婚事烦，不敢打扰。”

晗辛突然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平若：“世子方不方便说句话？”

她之前一直随众人叫他平中书，此时突然改口世子，平若心头无端一震，点了点头：“好，这边来。”

他曾长居大内，宫中各处无不熟悉，带着晗辛东一拐西一绕，便走到了一处被假山的顶上。这里视野开阔，周围情形一览无余，却处在人迹罕至的宫苑背阴处。平若说：“这里绝不会有人偷听，王妃想要说什么，尽可放心说。”

晗辛一时却没有说话，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要从他的眉目间看出些端倪来。平若平白就被她瞧得后背一阵汗毛乍起，不由自主向旁边侧身让了让，笑道：“王妃是要从我脸上看出琼花开吗？”

晗辛不理睬他的调笑，突然问：“两个月前晋王与叶娘子从穹山一处深谷中刚一出来，就遭遇刺杀，此事与世子有关吗？”

平若一时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样的话，又如此直接地质问，呆了一呆，突然反应过来：“你是如何知道我父王行踪的？”问完立即自觉愚钝：“是了，定然是那个女人告诉你的！”他向后一步，冷笑道：“没想到王妃身在龙城心在漠北啊。”

晗辛不理睬他的讥讽，追上一步，毫不放松地逼问：“是不是世子派人去刺杀晋王与叶娘子的？”

平若面露厌烦之色，冷冷道：“我就算是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对父王下手。”

晗辛仍不放松：“那为什么世子竟不问一句晋王安否？”

“父王若是有个好歹，龙城早就闹翻天了。王妃不一直与他们有联系吗？若真是刺杀成功，王妃就不会这样问我了。”

他回答得越无可挑剔，晗辛的心就越是重重沉下去。她仍旧不肯死心，又问：“可是那个地方据说只有世子知道所在，如果不是你，会是谁呢？”

平若一怔，“父王竟带她去了日月谷！”

晗辛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地方叫做日月谷。但此时她完全顾不上追究名字，只是问：“世子知道那个地方，除了世子，可还会有人知道那地方的所在？”

平若并不笨，不需细想也能明白晗辛找自己盘问的意思：“你是觉得既然只有我才知道，他们遇袭定然是我派人去的？”

晗辛沉默了一下，才说：“世子说不会派人去刺杀晋王，我信。但有没有可能是你无意中泄露了具体地点，所以旁人得以找到他们呢？”

“这还用我泄露吗？”平若像是听见了好笑的话，嗤笑了一声：“那地方就在穹山之中，穹山也不过六七百里长。你们外人进去自然昏头胀脑摸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如果是漠北草原出来的人，只要肯用心去找，最多不过个把月，总是能找到的。”他笑了笑，遥想幼时随父亲进山的情形，神色缓和了许多：“那个地方是我阿公当年迎娶祖母时，按照漠南丁零的习俗为她选址修建的。按照漠南丁零人的规矩，只有至亲之人才能进去。那里的确去过的人少，但知道的人却不少……”他回头看了眼晗辛，诧异地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晗辛的心沉下去就再也没有能顺利地呼吸，听他这样说，只觉胸口又闷又痛，烧灼得几乎要令她的心脏破胸而出。她勉强笑了笑，却觉自己的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缓缓摇了摇头，转身扶着山石坐下来，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说：“你可知道晋王并非你的亲生父亲？”

平若面色刷得一下变得惨白，上前一步捉住她的手腕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随即也就醒悟：“是那个女人告诉你的？”

“你阿娘说漏嘴的时候，我也听见了。”晗辛有些诧异：“原来你是知道的。”

平若却不肯轻易放过她，攥着她手腕渐渐用力，眼见她痛得紧蹙起眉头，冷汗顺着额角滚滚而下，这才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晗辛艰难地笑了一下：“我如今的身份，你想要杀我灭口已经不容易了。你放心，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是要提醒你一下。”

引他到这里来，又如此直接地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就是为了让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会被人看见失态的样子。平若仔细打量她，半晌终于决定相信她的话，这才甩开她的手腕问：“你到底想做什么，直接说清楚。”言罢又觉不妥，追上一句：“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灭口。”

晗辛冷笑了一下，问：“既然我知道了，旁人也有可能知道。世子想过没有，如果晋王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这个问题平若已经想了很久很久。尤其是之前曾与平衍讨论过，晋王如果回到龙城，很有称帝的可能。届时他将如何应对？

见他不吭声，面色却一时阴一时晴，晗辛点了点头：“想来世子是想过了。不知世子有什么打算？”

平若侧头朝她看过来，目光中惊疑之外尚有一丝期望，“你到底想说什么？”

晗辛于是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龙城已经在分崩离析，又是晋王根本之地，你们既然守不住，何不换一处能够长相抗衡的地方？”

平若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而下，一颗心怦怦直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朵里呼啸，他在胸中盘桓良久的谋算被蓦地揭穿，竟有一种憋闷已久之后终于得见天日的畅快感。

245、第二百四十五章　且对红烛相痛饮（上）

平宗要给叶初雪一场草原婚礼。

不同于漠南丁零，即便仍保持着游牧习俗的诸部，也或多或少受到些汉人习俗的影响，结婚时总要讲究个男聘女嫁，彼此信使往来，几个来回之后才能敲定婚事。

漠北却又是一番景象。漠北丁零不受中原影响，仍旧保持着草原上最原始的婚庆习俗：抢婚。

按照漠北丁零的习俗，男方一旦看上了心仪的女子，便会将女子抢到自己帐中过夜，之后男方随女子到女家劳作三年作为对养大女儿的报答，之后再以若干牛羊换取女子回自己的帐中祭拜天地神灵，在族中长老的主持下结为夫妇。

平宗说起抢婚颇为遗憾，看着叶初雪笑道：“当初怎么就不是我先看见你然后把你抢过来呢？如今却让我如何再抢你一遍？”

叶初雪不以为然：“这有什么难的？我们南方也有过新郎新娘出于同一门下的，到迎亲时让彩车出去转一圈再回来就是。再说你那时没抢到我，如今再抢一次才算圆满。”

此时他们正与平安珍色焉赉等人一起在帐中商议，这两人说起这种话来肆无忌惮，旁边三人皆尴尬地沉默不语，彼此面面相觑。

平宗哪里顾得这么多，目光落在叶初雪的面上，半瞬不肯稍移，笑道：“这么说我还得抢你一遭？”

“最好如此。”叶初雪俯首去看铺在几人中间的那副地图，手指从上面划过：“抢亲总得多点儿人吧。一千够不够？”她抬起头来看着平宗，目光闪闪，透着狡黠：“要不然一千五吧。又不能让你抢得那么容易，护送我的人也得有个一千五，两箱加起来就是三千人。”

平宗最见不得她这个样子，被那目光挠得心头发痒，按耐不住地抚上她的脸：“好容易弄一次婚礼，你就不能像个正常的新妇？”

叶初雪微微一笑，避开他的手掌，转脸去看珍色：“三千人虽然不多，却都是晋王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之师，护送你返回王庭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大漠南北，草原上还没有谁是这样一支队伍的对手。”

珍色无语凝噎，只能深深拜伏：“多谢公主与晋王。今次若能保全我一双儿女的性命，他日我们母子定然衔草结环万死以报。”

叶初雪与平宗对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首肯，于是笑道：“也不必等他日。既然要护送图黎回王庭，就也别空跑一趟，我们会想办法拥立逯忝继位，这样才能真正确保你们的安全。”

珍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立即说：“一回到王庭我就召集图黎的亲信配合，逯忝一旦继位，定然助力晋王夺回龙城。”

“很好。”叶初雪松了口气，又问：“那么鹄望呢？此人可不可留？”

珍色摇头：“鹄望本是上代可汗均连的亲信，他本意是要扶持俱耳继位，因此联合图黎害死了赫图，谁想俱耳在迎娶我那夜也突然暴毙，图黎以俟斤之位相诱，争得他的支持才登上汗位。他虽然对图黎臣服，对我却是恨之入骨……”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露出一丝苦笑，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珍色和亲本是嫁给前代可汗均连，均连在新婚之夜暴毙后，又接连死了两位继任者，其中俱耳也是死在与她的新婚之夜，天下纷传是珍色与图黎有私情在先，联手杀死了俱耳，想必鹄望也是如此认为。

叶初雪点了点头，转头问平宗：“你如何看？”

平宗毫不犹豫：“那就除掉。”

“阿兄！”平安吃了一惊，转头朝他看来。“鹄望是柔然俟斤，相当于一国丞相，冒然杀了他只怕会引起更大的混乱。”

平宗欲言又止，看了珍色一眼。叶初雪替他说：“图黎正当盛年突然暴毙，嫡子年少，柔然还有几位叔父盯着……”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下，与珍色对望一眼，不由自主都想起来当初她父皇暴毙也是这样的情形，“外有强敌，主君少弱，这个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强势权臣，否则就变成了……”她没有说下去，眉眼弯弯朝平宗瞥去。

平宗哼了一声，怡然向后靠在凭几上，一言不发。

平安也就明白了，“权臣坐大，就必然会后患无穷……”她也没好意思把话说下去，毕竟还要顾及兄长的面子。

叶初雪适时接过话头，继续说下去：“鹄望这种跟珍色不是一条心的人，迟早都要除掉。柔然既然可以预见无论如何都会乱一场，就趁乱动手。总好过局势稳定了，就难免会有投鼠忌器的顾虑。”

平安知道她说的有道理，而且看平宗和焉赉的神色，也都同意她所说的话，只得无奈叹息了一声：“我就是怕无端惹事，后患无穷。”

“后患从来也不会干净。”叶初雪的语气温和，神情却有种以前从未见过的沧桑：“一味求安稳也是徒劳，不如让后患朝着有利于自己这边发展。”

平宗听得微笑起来，忍不住侧头打量她，目中满是激赏。天底下聪明的女人很多，叶初雪说她最擅长玩弄人心，但实际上她摔得最大的跟头就是在人心上。她只是在努力地看破人心，却并不擅长玩弄人心。她的目光要比世上绝大多数的人深远，若只是陷于看破人心，就太过委屈了。

一时几人商议定了具体的办法纷纷离去，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叶初雪状若不经意地问：“你刚才使劲儿盯着我瞧是做什么？”

“我是在想，你若生是个男人，当为一代雄主。做女人，即便兴风作浪到了你这个地步，也终究可惜了。”

叶初雪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直白毫无保留地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一时间心头温软如同一团上好的羊绒，忍不住微笑起来，“父皇在时常说阿丫若生为男儿，当得继大统。没想到你也会说这样的话。”

“你父皇虽然在位十余年绥靖妥协安于现状，却不失为一代明主。当日他在位时，北强南弱，你们只能勉强保住落霞关。要到了七年前城阳王之乱这样的悬殊对比才有所缓解。所以世人虽然多菲薄他不思进取，我却觉得他是有眼光和胸襟的。他说你的这句话也能证明他的识人之明。”

叶初雪听得又感动又惊讶，“阿爹竟然有你这样的知音，真是……”她的话一时没有说下去，神思惘惘，不知怎么突然不由自主地设想若是平宗作为女婿拜见父皇，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南北两朝彼此为敌已近百年，双方史上从未有过皇室通婚的先例，她也无从知道撇除国家时局上的对立和出于政局的考虑，只是单纯作为自己的夫婿，父皇眼中的平宗是否能让他满意。

“你又在发什么呆？”平宗爱煞她想事情出神时的模样，过去从后面将她环抱住，在她耳边轻声问。

“我在想……”叶初雪回神，问道：“邬娜这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平宗哈哈笑了起来：“咱们洞房的时候告诉你。”

“无赖！”叶初雪当即变色，“你之前说让你看了白头发就告诉我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咱们会要有婚礼啊，如今既然要正经搞一个婚礼，你连抢婚都不肯错过，这个赐字之礼，自然要放在婚礼时行了。”

叶初雪其实也并不是特别想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了。她已经从平宗那里听过了最肉麻的情话，体验过了最酣畅的情爱，已经与他心意相通，彼此默契，她实在想不出来还能从他那里获得什么样的意外惊喜，只觉得被眼前他所赠与的幸福满满充实，并不需要更多的甜蜜来妆点她的幸福了。她说起这个话题，只是因为邬娜这个纯粹的丁零名字，能将她的心思从遥远不可即的家乡拉扯回来，回到眼前真切踏实的幸福里。

她柔和地笑了笑，也就不再追究，拉着平宗继续埋头研究地图：“来，咱们还是要仔细规划一下。刚才珍色在，我知道你没有把想法都说出来。”

平宗微微一笑，并不诧异她能看穿自己的心思，却还是带着好奇问：“那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我哪里会知道你的想法？我只是知道我的，不过咱们俩又经常想到一处去。”她说着，伸手在地图上的河西牧场点了点，“这里！”

平宗满意地点头：“没错！”

“我知道你始终不希望用柔然的军队攻打龙城，毕竟引入外族兵力对付自己人这种事情与你的骄傲相悖。”叶初雪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平宗捉起她的手，在手背上亲吻了一下，说：“你继续。”

“河西牧场牵着四镇将近三十万的兵力。如果拥立逯忝，要求珍色放弃河西牧场，就能把这三十万兵力释放出来掉头去攻打龙城。”

“没错！”平宗点头，用拳头在地图上轻轻捶了一下，“这三十万人是我的精华所在。当初就是因为布置在西边无力北顾，我被迫要调集从禁军，玉门军和忽律部拼凑兵力，才落得今日之败。我需要的不是柔然可汗的马匹兵器粮草，我只需要他们不趁虚而入对河西牧场下手。这就足够了。”

叶初雪低头沉吟：“鹄望不是正好去河西牧场了么？就假称去收拾鹄望，到了那里协调四镇兵力，一旦柔然王庭局势落定，你就可以起兵了。”

平宗却还有一丝忧虑：“只是你那个珍色会如此配合我们吗？她能够临危不乱秘不发丧向我们求助，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听我们摆布？”

246、第二百四十六章　且对红烛相痛饮（下）

叶初雪沉默了下来，一时没有回答。

平宗说的没错，珍色最大的特点，就是看上去柔弱，实际上以思虑深远，见机果决尚在乐姌之上。譬如这次处理图黎突然遇刺之事，她与图黎明显鹣鲽情深，突遭横变却能冷静应对，叶初雪自忖即便是自己处在她那个位置上，也不可能比她处理的更好。

平宗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突然嗤笑：“你就算了，这这点远不如她。”

叶初雪一怔，横他一眼，面上飞红，恼恨不已，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去理他。平宗犹不罢休，笑道：“你别不服气。你看看你做事，当初军营里面你就能做得出来抽刀砍人，遇到高车人你疯了似得跟他们拼命……”

“那还不是你让我起来杀人的？”

“我是让你杀人，我让你把人剁成肉臊子了吗？”他喜欢看她生气的模样，那眼波风韵看在眼中，如饮醇酒，陶然欲醉。嘴上却不肯饶人，又说：“还有当初身陷狼群，你要跳下马让我独自逃生……”

她像是受了委屈一样辩驳：“马受伤了，我自己又逃不出去，当时情形我做的是最佳选择！”

“我知道！”他把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印了一吻笑道：“你遇事能立即看出关键所在，并且灵活应对，却总是漏算一样。”

“什么？”

“漏算了你自己。”他叹了口气，“叶初雪，你考虑问题从来都将自己排除在局外，并不考虑这些决定对你自己的伤害。你看珍色就思虑更缜密，懂得曲折求存，你到底还是太刚硬了些。”

叶初雪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笑道：“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不是在说调西边四镇兵力的事儿吗？”

平宗知道她是不愿意再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笑了笑，凑到她耳边说：“可是我就喜欢这个样子的你。你父皇对你的宠爱养成了你这样的性子，我希望以后你都这样，跟我在一起，不舍本心，骄傲耀眼地活着。”

饶是叶初雪已经习惯了他是不是就说出来的情话，听了他这几句还是禁不住心头激越，抬眼看着他，浅浅抿嘴一笑，“知道啦。”

这话说得尤其娇嗔，令平宗心头一荡，看着她微笑，却一时什么都不想做，只觉能与她在一起，就这么彼此看着，就已经心满意足，天地间再无憾事一般。

倒是叶初雪先回过神来，思索着之前平宗所说，道：“珍色这人虽然计量深沉，但归根结底也无非就是要扶持儿子继位，并且确保她儿子能够顺利成年。只要做到这一点，她不会介意割让些许利益给咱们。何况就如我之前所说，图黎的胃口就不在河西牧场，这是她的筹码，却不是底线。”

平宗摇了摇头：“我不能将全部的赌注押在这女人的心思上。毕竟她一个南方去的女人……”他说到这里突然一顿，朝叶初雪望去，见她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面上一紧，缓了缓语气说：“她跟你到底还是不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叶初雪笑了笑，“你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你怕她顶不住，咱们就让她能顶住就是了。”

平宗略有所悟：“你是说……”

“珍色这人越是有压力就越是强硬，挑拨一下她与图黎几位兄弟的关系，让她在王庭陷入孤立，她就不得不倚靠咱们。这样你的一只手也能伸进柔然去，安安怕后患，这样的后患才是好事。”

平宗笑了笑：“这才是正经谋算。”

“我还有个谋算。”叶初雪正容看着他，要斟酌一下才能开口：“护送珍色回王庭的事，得让安安带人去。”

“什么？”平宗一愣，随即明白：“叶初雪，你还在打漠北丁零的主意？”

“漠北丁零不归附龙城，迟早会被周边吃掉。柔然，乌桓，高车都盯着这儿呢。这里毕竟是大漠以北进入龙城的必经之路。”

“可是我答应过安安，绝不让他们卷入龙城之争。”

“所以让她带人护送珍色回王庭，这件事情总与龙城无关吧。”叶初雪拉着平宗在地图上比划：“去河西牧场必须你亲自去，漠南京畿的麦子也不能不收，只能指望焉赉。”她叹了口气，“要是勒古还在就好了，也不会如此捉襟见肘。”

平宗却还在琢磨她刚才所做谋算：“如果让安安带人去柔然王庭，就还得再从漠北诸部挤出一千人来。”平宗含笑看着她：“我就知道一旦什么东西被你打上主意就别指望能跑得掉。”

叶初雪突然依偎进平宗的怀里：“婚礼之后你就要走了！”

“放心。”平宗的手抚上她的腰，也是满心不舍：“我……”他安慰的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他们心里都明白，兵贵神速，一旦他在取得了四镇之兵，就要立即折向龙城，是没有机会再回阿斡尔湖来与她会面的。

“我明白。”叶初雪叹了口气，“你什么都不用说，咱们好好成个婚，你去打仗，我留守阿斡尔湖。”她向后微微撤开一点，靠在他手臂上仰面瞧着他：“你们都走了，我得替看住这里。”

“我想带你走……”他忧心忡忡，“你这人吧，只要我一眼看不住就会出问题。”

“你是去打仗的，带着我也不可能盯着我。以前又不是没经过，结果呢……”她说到这里，无端脸白了一下，倾身过去伏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心里有句话欲言又止，只是说：“无论如何不能再出那样的差错了。”

平宗却会错了意：“这次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有哗变的。”

叶初雪的脸埋在他的胸前，温柔地笑了笑，“还是保险点儿好。”

平宗诧异起来：“叶初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她却咬着嘴唇摇头：“再等两天。”

平宗眼睛蓦地一亮，一把将她搂住：“你是不是……”

“这才多久！”她嗔怪地瞪他一眼，“我如何能知道。总得再等两天呀！”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可是我有感觉的，总觉得我不是我自己的。”见他瞪着眼就要欢呼，连忙压住他的唇：“别，我记着日子呢，到时候再说！”

平宗死死瞪着她：“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呆着，不许乱动乱跑，到日子再说。”

叶初雪生气：“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哼。”

平宗却终究还是忍不住得意之色，哈哈大笑了起来，笑道：“叶初雪，咱们这婚礼办得可真是时候。”

婚礼按照叶初雪的意思在平安的大营十里外设置了一个假营地，平安三百三百地派出一千二百人驻扎，平宗又带着一千八百多人“无意”间从营地经过，将正在营地门口眺望的叶初雪掠上马带回大营。

这是婚礼的前序。

一日之后，平宗带着作为聘礼的三千头羊和三千匹马，以及平安手下两千儿郎浩浩荡荡地送叶初雪回到“女家”。又在那里象征性地居住了三日，再带着叶初雪返回大营。

只是没有人留意被平宗带走的人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他贺布军的士兵。更没有人知道就在不知不觉间，三千漠北丁零男儿已经悄然向西边出发。

柔然可贺敦倒是还留在大营参加婚礼。只是她一直做汉人打扮，除了晚上的饮宴，白天都戴着幂篱出入，也没有多少人发现可贺敦也已经换了人。

平安倒是还以苏毗的身份主持者长达三日的欢饮庆典，在计划中她会在三日欢饮庆典之后带人悄然离开，追赶上珍色一行。

但无论底下做了多少手脚，这仍是一场真正的丁零人的婚礼。

平宗将叶初雪从外面营地接回来，便宰杀牛羊，带领诸部首领和叶初雪一起来到湖边祭天地山川湖神，萨满嬷嬷们围着祭台起舞高歌。叶初雪和平宗携手来到祭台下，在向祖先祷告后，共同刺破手指将血滴入酒中一同饮下。

夜里篝火燃起，百里之内所有部落首领尽数前来，盛大的欢宴再由族中长老用一条青色绫缎将两人的手绑在一起，共居主位，看诸部献礼。因为婚礼仓促，诸部所献礼物多数是各自当地特产，也有人送上刀剑匕首珠宝首饰美酒骏马，甚至还有一个偏远的部族献上了十名美女。

叶初雪似笑非笑扭头看着平宗，见他的面孔被火光映得阴晴不定，神色间颇有尴尬意味，留意到她的注视回头的时候竟有些心虚。叶初雪几乎乐得要笑出声来，幸好平宗及时送上一杯葡萄酒，堵住了她的嘴。

这酒还是斯陂陀留下的，味美香醇，叶初雪心情畅快，毫不扭捏地将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听见四周突然一阵喝彩声起。原来她喝酒的模样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不少人对她的酒量大为赞赏。

草原诸部本就豪爽热情，尤其见到叶初雪这样一位南方美人如此善饮，许多以前没见过她的人都立即生起好感，一拥而上，纷纷要与王妃共饮一杯。

叶初雪来者不拒，一杯又一杯地喝下去，就连平宗也没见过她如此豪饮。

好在后来平宗终于看不下去了，起身一伸臂挡住了所有人，将叶初雪打横抱起，笑道：“你要再喝下去，一会儿就没办法与我和合卺酒了。”

众人又大声起哄，平宗抱着叶初雪转向众人，道：“欢宴连续三日，诸位贵客且自尽欢，我就不奉陪了。”

众人纷纷笑道：“晋王且去陪新妇，我们这里不需你陪。”

乐手与歌奴见此情形，也趁兴弹奏起草原上最火热的歌谣，只听歌奴唱道：“他那深情的眼睛，印在姑娘的心上；他那矫健的身躯，让姑娘大声歌唱……”

众人哄笑声中，平宗将叶初雪抱进了妆点一新的大帐。

帐中红烛高照，平安为他们准备了全新的锦被罗帐，这却是龙城的风俗。今日诸部送来的裘皮珠宝都堆放在一角，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叶初雪问：“刚才他们唱的是什么？”

平宗将她放在床榻上，一边解着自己的腰带，一边笑道：“给咱们鼓劲儿呢。”

叶初雪嗤笑起来：“你还真把自己当新郎洞房啊？”

“那当然。”平宗取过早就备好的合卺酒递给叶初雪：“快，快喝了咱们做正经事。”

叶初雪被他气得快要笑出来，没好气地拿过来，两人干脆利落地一起干了杯，平宗一下子就将叶初雪压倒在床榻上，将铺好的锦被一掀扔到一旁，笑道：“咱们要不赶快点儿，一会儿他们喝完酒了说不定会冲进来围观。”

叶初雪吓了一跳：“啊？这怎么行？你们怎么还有这样的陋习？”

平宗三两下将叶初雪的衣服褪尽，说：“放心，安安会挡着他们，但到那个时候你肯定就没有兴致了。”

他俯下个身去亲吻叶初雪，片刻突然又抬起上身，盯着叶初雪说：“叫我！”

叶初雪两眼笑得月牙儿一样，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叫：“晋王？”

247、第二百四十七章　千古江山无觅处（上）

“岂有此理！”他在她的鼻子上咬了一口，“这个时候难道该叫什么你都不知道吗？叫错了就要惩罚你。重新叫。”

叶初雪露出坏笑：“平宗？”

“还是不对！”他在她的胸前重重咬了一口，痛得她细细叫了一声。

“还叫不对那边也要咬！”

“你是人还是狗啊，怎么尽咬人呢？”她浑身微微颤抖，颊边的发丝随着渐渐激烈的气息漾动。

“快叫！”他持续着手下的动作，“自己想该叫我什么。”

她叹息一声，语气软软的：“阿护，你别折腾我了。”

“我喜欢你这样叫我。”平宗低下头去含住她的嘴唇细细品尝，突然又咬住她的下唇轻轻一扯，“但你还是没叫对。”

叶初雪恼怒起来：“你真麻烦！”说着作势转身不理他，却被他拦腰给拽回来，“哎呀你做什么，叫什么你都不高兴，不跟你费神了。”

平宗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声音在亲吻的间隙传出来：“你知道我要听什么，却偏偏不说给我听，是觉得这场婚礼不作数吗？”

她经不住他的磋磨，捧住他的脸让他看入自己的眼睛，然后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夫君。”

平宗却一时呆了呆，随即笑起来：“真好听，你再叫一声。”

“每天一次，再多不能了。”

“那好些天见不到你，能不能攒在一起叫了？”

“等你回来再说……”

叶初雪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推开在她身上的平宗，喘着气说：“你还没告诉我邬娜是什么意思呢。”

平宗的眼中满是渴望，对突然被打断十分不满，捉住她的手放在口中吸吮轻咬，根本顾不上回答。

“快告诉我，邬娜是什么意思？”她却执着地追问。

他于是放开她的手，凑过去问她的唇角，口中含混地说了两个字。

叶初雪没听清楚，一把挡开他的脸问：“到底是什么，你说清楚。”

平宗无奈，只得停下来，清晰地说：“雁娘。”

叶初雪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两个字，登时一怔：“雁娘？”

“嗯！”他又去吻她，不经意地解释：“南来北往，大雁的雁，雁娘。”

如此就再没有误读了。叶初雪只觉心头微微一沉。平宗的头埋进了她的胸前。

她抱住他的头，手指插入他的发髻之中，抓住他的头发略微用力，眼睛颓然闭上。

红烛终于烧到了尽头，噗得一声，灭了。

平若来到延庆殿的白玉台阶之下，将随身佩戴的匕首交给值守的禁军，正举步要登上台阶，忽听身后有人唤他：“平中书！”

平若回头，见来人是崔璨，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崔相，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崔璨习惯带着丞相府的僚属在龙城街头办理公务，随时遇到问题就地召集相关官员来讨论处置，自他上任以来，龙城尹和诸坊坊正都提心吊胆，不定他又会突然出现在什么地方。也因为这个习惯，他通常要到午后才有空来延庆殿觐见，而今日才刚过辰时不久，平若见到他自然惊讶。

“确实早了点儿。”崔璨像是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嘴笑了笑才说：“其实我也是日日上街的，多数时候还是在府中见人办事。只是旁人出去得少，就显得我反倒总在街上了。”

平若问：“崔相一大早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若有你就先请，我的事情不急，可以再等等。”

“不必不必，平中书千万别客气。”崔璨连忙摆手，托着他的手肘一通走上台阶：“平中书这样客气我怎么担当的起啊。当日多亏了你的提点我才没有贸然进秦王府去找他要人，这事一直想要找你道谢，去了几次府上总是扑了个空，平中书最近太忙了。”

“哦，是啊。”平若打了个哈哈，“突然就忙了起来，已经好几日不曾回府了。人在朝中就身不由己，倒是没听人说起过崔相来访，怠慢了。”

两人一路说着来到延庆殿门口，还没进去便听见里面平宸又在发脾气：“都是一群废物吗？你们二十万人，连一个小小的昭明都拿不下来，还好意思来问我怎么办？整个昭明别说连二十万大军一天的军粮都没有，倒是把你们打得个束手无策。”

平若和崔璨对视一眼，也顾不上在彼此寒暄，俱都加快脚步匆匆进殿。

平宸负着手正对着下面跪着的一个人发脾气，见平若和崔璨到了，冷笑一声：“好了，管钱粮的到了，你也不要嫌朕挑剔你，你去问问他们二人这个道理说不说得过去。”

平若认出跪在地上的是严望身边一个亲信校尉，这次应当是随着严望去南方督战的。他想平宸行过礼后便问：“严将军派你回来的？南边情况怎么样了？”

平宸冷笑地说：“二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着上万石的粮草，却拿小小一个昭明毫无办法，情况能怎么样？”

那名校尉面圣机会并不多，更从未经历过皇帝如此的责难，一时间冷汗涔涔，一时间唯唯诺诺竟然说不出话来。

平宸见他这样，只是冷笑，将一封书信递给平若：“你自己看看。”

这自然是严望写来的。平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信上说的倒也都是实情。昭明多年来一直是以军事要镇的标准修固城防，墙厚城高，尧允避战不出，朝廷军队久攻不下，两厢僵持了将近两个月。末尾严望在心中写道：由于昭明临江，大军虽然久围，却未能切断其水上粮道。从最近江上商船往来情形看，显然南朝落霞关也与昭明暗通款曲，对运往昭明的物资视而不见。这直接导致了围城效果不佳。

平若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昭明与落霞关接壤，如果尧允倒向落霞关，令昭明落入南朝手中，江北大片国土就随时面临受到南朝攻击的危险。

平宸犹自在指着校尉在骂：“当初朕令严望去南方督战，便是因为他自己说不能只围不战，如今他倒又来找我讨要粮草，那朕要他去做什么？平效也不比他差许多。”

平若默然将信递给崔璨看，自己劝道：“陛下如今对着下面人发脾气是没有用的，他不过是个传话的人。南方的局势不如人意，咱们得商量对策才是。”

“很是！”崔璨匆匆浏览了一遍，目中忧虑之色尽现，赞同平若的话，也说：“严将军在南方无功，臣以为还有一个原因，之前咱们都没有考虑到。”

平宸对崔璨的意见惯来看重，连问：“崔相你说。”

“严将军虽然家在昭明，但出身玉门。玉门在河西，地势开阔气候干燥，适于骑兵作战。而昭明一带丘陵湖泊众多，气候湿热，昭明东西两侧更是水军战线，严将军并不擅长在那一代作战。”

平若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心头一喜，连忙道：“崔相说的有道理。严将军固然善于用兵，却没有在南方作战的经验，如今一味苛责于他并不公平。”

平宸哼了一声，面上仍旧不悦，却到底没有继续发作，挥了挥手让那名校尉下去，恨恨地说：“朕如此信任他，将平叛那么大的事情委托给他，如今一事无成，真是丢人现眼。”

平若想了想，问崔璨：“不知崔相今日来觐见有什么要事。咱们也别客气了，你就直说吧。或者需要我回避？”

“不用不用。”崔璨连忙摆手，说：“多谢平中书相让，那臣就不兜圈子了。此事正好也想问问平中书。”他向平宸施了一礼，这才转向平若：“今日吏部发文过来，说有几名官员秘密离开龙城，听说是奉了中书之命，请问可有此事？”

平若心中有底，面上不动声色，问：“哪几个人？”

“匠作监贺元春，中书府主事平蕈，太常寺主事李淳，中书郎中柳范……”

他点名的这几个人，除了匠作监贺元春之外，其余几人都是从五品下的职位，却又实实在在是几个做事情的人。这几人秘密离开龙城，若是以往不会有人太过在意，但崔璨这人做事细致，不但留意到了，还直接来到御座前质问，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了这几个人的任务是什么。

平若苦笑了一下，只得承认：“崔相明察秋毫，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平宸越听越是惊奇，朝平若望去：“是你派他们出去的？为什么？去什么地方？”

平若带着恳求的意味朝崔璨看了一眼，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不似要贸然开口，这才转向平宸，老老实实地回答：“臣派这几人是去雒都看看旧日宫殿尚在否。”

平宸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平若只得说得更明白些：“去考察营建宫室圜丘的可能性。”

崔璨心中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直白，也是吃了一惊，怔怔望向平若。

雒都在龙城西南一千五百里之外的河洛之间，百十年前本是前朝国都。后来前朝内乱，外族入侵，皇室南渡，中原轮番落入匈奴、乌桓、氐人，羌人之手，雒都屡经战乱，被大火烧毁过，也被铁骑践踏过。至丁零人在龙城立国之后，百姓因北方安定，渐渐向北迁移，雒都也就彻底地萧条了下去。

平若所说圜丘，就是指祭天所用天坛。历朝历代，圜丘都建于国都南郊，因此平若这话一出口平宸和崔璨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崔璨犹自不肯相信：“平中书是在考虑……”他要定定神，才能说出那两个字：“迁都？”

平若不回答他，朝平宸望去，“陛下，你我当日少年时曾经许下的心愿，愿海内清一，寰宇大治，国富民强，还于旧都。还于旧都本是你我从小立下的志愿，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条件能够去做了，臣以为当断则断，不可犹豫拖延。”

平宸眼睛发亮：“是，你我当日在阴山脚下南望山河，就已经立下如此志向。没想到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回忆起往事，平若的目光变得柔和温暖，“当日陛下问臣，若有朝一日要臣在父王和陛下之间选择，臣该如何做。臣当时说，为了与陛下同赴旧都，看着陛下君临含嘉殿，光照大江南北，臣愿意将父子之义一并舍弃。陛下，当日说的话，臣每一个字都记得。”

平宸激动地负手来回踱步，“我就知道！你还记得当日的宏愿，也只有你知道朕心中的想法。阿若，你果然是朕的阿若！”

他走下来，重重在平若肩膀上一拍，又问：“迁都？如今可以迁都了吗？”

崔璨大急起来，连忙说：“陛下，如今龙城未稳，北有晋王虎视眈眈，南有昭明叛军据守要塞，龙城京畿诸王也都人心惶惶，这个时候稳定局势才是第一要务。毕竟本朝历代皇帝陵墓，社稷宗庙都在龙城，贸然南迁，如何向宗室诸王交代？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248、第二百四十八章　千古江山无觅处（下）

平宸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哼，那些宗室，别以为朕不知道，不过一个婚礼，那些宗室就已经将秦王当做他们的主心骨了，一个个都去讨主意，商量如何对付朕。崔相，你旁观者清，看得明白，这些宗室，根本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平若笑道：“崔相所说都有道理。如今的确还没有到当日我和陛下所说的海内清一，寰宇大治的地步，但如今危难时刻，却也是陛下挺身而出，以自己的威德令天下服赝的好机会。”

崔璨心头一紧，已经明白他打的主意，大惊失色：“平中书，你是想要让陛下……”

平宸也立时明白了，一拍掌，抢断崔璨的话说出来：“亲征！”他兴奋得热血沸腾，觉得这延庆殿的屋檐梁柱都已经成为限制约束他的桎梏，激动几步跨上台阶回到自己的御座旁，笑道：“是了！严望既然不堪用，那就只有朕御驾亲征，去教训那些逆臣！”

崔璨只觉耳边嗡嗡地响，也顾不得君臣之礼，脱口问道：“陛下去亲征，龙城空虚，晋王来攻怎么办？”

平宸微微一愣，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平若已经微笑道：“刚才崔相不是说了吗？严将军擅长骑兵作战，正式对付晋王的利器。依臣愚见，可将严将军调回龙城，让他去讨伐晋王。”

平宸大力同意：“对，好办法，就这么办！”

崔璨惊得大声道：“万万不可啊！陛下，龙城乃本朝根本之地，陛下南征，却令野心勃勃的严将军在城中主持大局，势必会引发内乱！”

“不是还有秦王嘛。”平若细细地声音切断了崔璨的话，“秦王如今是宗室的领袖，龙城有他镇守，严将军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乱来。”

崔璨还欲反驳，一眼瞥见平若目中闪烁的光彩，心中蓦地一呆，旋即醒悟，他深深叹了口气，终于一言不发。

平若成功劝说平宸以南征为借口带领大军南下，然后镇守雒都，造成迁都的既成事实，再迫令龙城勋贵宗室随之迁都。

议事完毕，平若和崔璨从延庆殿出来，崔璨也顾不得尚有侍卫内官众目睽睽地看着，上前一把搭上平若的肩膀：“平中书，说句话吧。”

平若早就料到他会这样，点了点头：“好……”他随手指附近一处宫苑：“那边有空屋子，崔相，请。”

崔璨点了点头，也顾不上客气，当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过去。

平若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之诘，只是他没想到崔璨会提前来觐见，这么早就要交锋上，此时既然已经与平宸说开了，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引着崔璨来到一处僻静宫室，屏退闲杂人等，将门关好，这才转身面向崔璨道：“此处机密，不会有人偷听，崔相请说吧。”

崔璨上前一步，直接看入他的目中，开门见山地问：“平中书鼓动陛下亲征迁都，是想将龙城对晋王拱手相让吧？”

平若毫不躲闪，微微一笑：“崔相这话说得太诛心了。连陛下都不曾怀疑我的忠心，崔相却想指我暗通晋王么？”

“无论你有没有暗通晋王，今日此举的后果，必然是晋王趁虚而入，龙城终究会落入晋王的手中。”

平若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忽而问道：“那么以崔相看来，陛下不去南方亲征，镇守龙城，就能抵御晋王吗？”

崔璨一怔，自然而然张口就要回答，然而话到了嘴边又迟疑了下来，他皱眉思量了良久，竟一时无法回答。

平若扯动嘴角像是笑了笑，但笑意并未到达眼睛，轻声说：“看，崔相自己也没有把握吧。”

“可是……”崔璨明白他的意思了，却不肯承认，倔强地说：“即便面对晋王胜算不高，也不应就此逃跑。天子受命于天，牧守万民，怎么能因为晋王的威胁就先胆寒了呢？”

平若对他可能说的话都已经有所预料，听他如此说，明白针锋相对的辩论没有意义，转而问道：“崔相认为江山重要，还是社稷重要？”

崔璨一怔，随即变色：“江山与社稷哪一样都不能放弃！”

“那如果守不住江山，是不是就要连累社稷一同葬送呢？”

“当然……”崔璨的话又被噎在了喉间。他生性耿介，却不善于强词夺理，想了半天终究还是说：“即使如此，也不应自堕志气。晋王如今无异于流寇，手下没有军队，身边也没有谋臣，连个补给都要靠抢掠，就算他威名犹在，也不可能立即就攻到龙城城下来。咱们没有道理敌人未动，自己就已经望风而逃了。”

“崔相真是太天真了。”平若冷笑起来：“你只看得见晋王身边无人，却看不见这天下都是晋王的人么？”

崔璨呆了一呆：“什么？”

“晋王之威，并非来源于他兵多将广所战披靡，而是源自他根基深厚，在朝在野，军中民间都深孚众望。天下十七个边镇，时至今日也就只有玉门镇一处明确与他为敌。其余诸镇，即便朝廷派遣督军整肃，却仍然无法调动其间兵力。更何况河西四镇，南边的昭明三镇都明确不服从朝廷统领。崔相以为这些边镇叛乱是谁在背后指使？”

崔璨知道他说的有道理，长叹了一声，沉声回答：“都是晋王。”

“崔相自己已经说过了，晋王身边既没有良将也没有谋臣，他手下也不过几千人马。而南方叛乱诸镇才真正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所以龙城空虚以待晋王，重点攻伐南方诸镇才是上选之策，崔相以为呢？”

崔璨明知道事情不是他说的这么回事儿，然而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他的话语。但他终究还是不肯就如此让平若糊弄过去，上前一步问：“那么平中书可知道一旦社稷南迁，会是什么后果吗？”

平若眨了眨眼，依旧不动声色：“请崔相指教。”

“龙城空虚，晋王攻取龙城之后，他会怎么做？”

平若笑道：“崔相还是太过忧虑了。咱们说了那么多，一直没有提一件事。不是还有严将军和玉门军吗？晋王本就是玉门军的手下败将，他就算想要夺取龙城也没有那么容易。”

崔璨不放松，追问：“万一呢？”

平若沉默了片刻，反问：“想来崔相是有成算的？如此要向崔相请教了。”

崔璨的见识其实与平衍当初对平若所说是一样的：“晋王一旦重回龙城，必然会自己称帝。届时陛下在雒都，晋王在龙城，一南一北两个皇帝，意味着什么平中书难道不清楚吗？”

平若沉默不语。

崔璨登时明白了，其实所有的后果平若都已经计算得十分清楚。这个结果只怕是他想要的。他心头又惊又怒，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上下打量着他，忽而道：“我一向敬重平中书忠悃为民，不惜与陛下心意相悖，也算是天地之间一位君子。所以从不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但是今日却不得不问一句，平中书所作这一切谋划，是否都是为了让晋王进龙城称帝？毕竟平中书至今仍是晋王世子。”

“崔相确实是小人之心了。”平若像是受了侮辱一般突然抬起头来冷笑了一声，两边颧骨因为愤怒而略微发红，“我若是做如此打算，直接趁着陛下不被将他拿下献与晋王，如此省却多少麻烦。”

崔璨被他的话吓得变色，“平中书慎言！”他拉开门朝四周看了看，见确实无人在左近，这才松了口气，“身为人臣，平中书那番妄言实在太过不妥当。我只当从未听过此言，也请平中书此后小心行事。”

平若冷笑不语。

崔璨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得向平若施礼道：“平中书，想当日我受恩破格擢拔为丞相，已经是旷古未有的恩典，此时是平中书一力促成，在下深感知遇之恩。只是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仍然敬佩你的为人。咱们今后也许会成为敌手。今日一别，就受我一拜，权当报答你当初的恩情。”他一边说着，跪下向平若叩了三个头。

平若知道拦也没用，只得侧身受了。点点头道：“也请崔相善加珍重。”

崔璨欲言又止，长叹一声，转身就走。

平若直到崔璨走得看不见了，才独自出了宫，也不许从人跟着，自己跨上马，穿过龙城的大街横巷，来到庆喜坊一处宅子外面，核对了地址无误，便下马敲门。

一时一位老翁出来应门，见识平若毫不惊讶，只是侧身让开路，让平若进去，自己去将平若的马牵到马厩去喂料。

这是平若第一次来这里，本来还想着如何与老翁交涉，见他连问都不问一句，正在惊讶，却见正屋的门帘掀起，晗辛从里面出来，向着平若颔首道：“世子终于来了。”

自那日入宫之后，晗辛就再也没有回过秦王府。她在龙城本就有好几处落脚点，庆喜坊这处宅子其实平衍是知道的。当初她将崔璨从大理寺牢中提出来，就是被平衍守在这里将她带走。

果然她回到这里后不过一个时辰，便有秦王府的人上门，送来她日常所穿的衣物，所用的胭脂水粉首饰等等。

晗辛见平衍如此作态，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只觉心中愈发寒凉，便赌气仍旧在这里住下，不肯再回秦王府去。

平若的到来倒是早在意料之中。她将平若迎入房中，仍旧是西域风格的摆设，长毛氍毹，矮桌上摆着酥山酪浆，苏媪沉默地送上石榴杏子等当季的水果后就迅速离开。

晗辛问：“你跟陛下说了？他同意了？”

平若点头，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件事情究竟是谁的主意？”

晗辛正将一枚杏子放入口中，被微酸的味道刺得微微蹙眉，问：“怎么了？”

“那个女人只怕没有那么好心为我着想吧？”他仍然固执地称叶初雪为那个女人，根本不在乎晗辛听了是不是会不高兴。

“她是为了大家着想。”

“哼，说得好听。”平若冷笑一声，“连崔璨都知道一旦照计划施行，北朝就会分裂。”

“世子难道不知道吗？”晗辛露出惊讶的神色来，“我家主人当初会有这样的谋划，就是读到了崔璨的《论大业疏》呀。”她忽而恍然笑了一下，“是了，这篇雄文甫一问世就被崔晏强令销毁了。因为其中的内容太过惊世骇俗，崔晏也是好心，怕有人看了受到启发进而伤害社稷。比如我家主人这样的。”

她说着，起身从一个盒子中取出一卷装裱好的文书递给平若：“世子先看看吧。”

崔璨的《论大业疏》中详述了南北两朝的异同，尤其分析了北朝汉官在朝廷中的地位和丁零贵族与汉官的矛盾。更讲到北朝地域广阔，丁零人的势力从北向南渐次减弱，到了黄河淮河之间，旧日世族的仍旧牢牢控制着乡里间的民心和传统。对北朝来说，最大的威胁便是汉人士族得到足够的扶持，与丁零贵族分庭抗礼，两边势力相互抵消，势必会造成北朝的分裂。

平若一路看下来，冷汗涔涔而下，原来他的心思只不过是局大谋略中的一环而已。他抬头看着晗辛，冷笑道：“原来我们都不过是那个女人的棋子！”

249、第二百四十九章　梨花着雨晚来晴（上）

晗辛也料到了他会有这样的话，微微一笑：“这样最好。世子不用担心身世曝光引发晋王的仇恨，让你和王妃母子都能安全。晋王得回他的龙城，陛下仍旧还能做他的皇帝。”

平若知道她说的事实，却仍然胸口憋闷，咬着牙问道：“谋虑这么深，那个女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晗辛微微笑开：“自然是陛下和世子永不南下的承诺。”

平若手里攥着那份文书，只觉掌心的汗浸入纸张，将墨迹都晕得洇开，“你如何确定我会照你们的策谋行事？”

“怎么做都是世子自己的决定。其实这件事情不成功的话，大不了也就是晋王攻入龙城登基，世子成为太子，我主人绝不会透露出一个字的实情。”

“但你们会掌握我的秘密，时刻提醒我真相如何，而且……”他抬起头来问晗辛：“陛下会怎么办？”

晗辛的双眸中不带一丝情感：“陛下是如何处置河阳公的？”

平若心头一揪，低头不语。他十分明白，如今平宸已经成年，平宗对他的处置绝不可能比对一个两岁的幼童要宽容，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可是就算我说动陛下南征迁都，也不可能万事皆如你们的心意。崔璨今日已经得知了这个计划，并且激烈反对，我猜他现在定然是与秦王商议去了。”

晗辛咬住嘴唇冷淡地笑了笑：“那正好，这事迟早要让秦王知道的。”

平若所料不差，就在他与晗辛对谈的同时，崔璨已经赶到了秦王府上，将今日之事详细向平衍说明白，末了他急切地说：“我知道秦王与平中书素日往来频密，彼此关系密切。但此时关系到国运，实在太过重大，在下宁愿冒着挑拨你们叔侄关系的罪名，也要来通知秦王。此事该如何处置，还请秦王给个主意。”

平衍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

他早就有预感，那个女人的谋算，绝不可能因为龙城一战而作罢，毕竟她是南朝人，她的目的不达到是不可能罢休的。而晋王对她的宠爱实际上也令晋王失去了准确判断的能力。他从不后悔自己做的一切，而眼下正式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平衍送走崔璨之后，命人取来纸笔，亲自写了一封信给平宗，将发生的一切尽述之后直陈利害：若平宸迁都，即便平宗重得龙城，最后的结果也是北朝分裂为南北两方。这是最坏的结果，不但会让平宸在南方得到喘息之机，更重要的是平宸很有可能与南朝结盟，那么平宗平定江南的梦想，就永远只能是梦想了。

他仔细考虑了一下，并没有再去点明叶初雪在这里面的作用，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将信封好后命人急速用信鸽发往漠北，再三嘱咐，此事至关重要。

看着信鸽腾空飞走，平衍这才勉强将心头的惊讶按了下去。他到此时已经确定，叶初雪这个女人，将会是平宗一生最强大的劲敌。

离音进了皇宫就换乘肩舆。她的肚子如今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了。便索性大方让人看见。众人皆知这是文山侯的头一胎，不管去到哪里都格外慎重，罗邂派来护卫她的八名金吾卫格外谨慎，怕宫人受人指使会加害于她，丝毫不肯假手于人，亲自抬着肩舆来到了居延宫外。

不过十几二十日没来，这里一下子就萧条了下来。

离音站在门口，被外面明火执仗的金吾卫吓了一跳。

虽然自从罗邂将羽林明光二军合并为金吾卫之后，内廷宿卫自然全由金吾卫来执行。离音每次来，都能看见居延宫外的金吾卫。只是这次不一样，宫院外面几乎是五步一人，密密麻麻将居延宫如同铁桶般围了起来。

离音依稀认得几张面孔，都是罗邂平日亲信的手下，可想而知此处已经成了整个凤都城守卫最严密的地方。

柳二娘见她发呆，低声道：“陛下遇刺后这里就一直如此守卫森严，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毕竟这件事情太大了。”

离音点了点头，上前走了两步。那两扇紧闭的门恰在此时吱扭扭地打开。凤都城的雨季一直没有结束，门轴上落了一层锈斑，却无人有心力去擦拭上油。离音听着这声响，无端一股凄凉之意冒了上来。

开门的是何翀，身边还伴着两个年轻内官。何翀一见门口立着的离音，连忙指挥着手下：“快，快扶着离音娘子，天雨路滑，小心磕绊了，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柳二娘挡在离音身前，冷冷看着他们：“不必了，麻烦你们都让让，我扶着娘子就成。”

何翀一愣，叹了口气：“娘子信不过老奴吗？”

柳二娘冷笑：“我谁都信不过，不惟中贵人。”

她说着搀扶着离音小心迈过门槛：“离音娘子今日是来见太后的，她在什么地方？”

何翀一股火向上冒，难听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压了下去，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点着小碎步若即若离地在半步开外的地方为她们引路。

离音记得上一次见到何翀，他还是个英气硬朗的中年人，如今背也佝偻了，鬓边发丝也花白了，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许多。

不期然地，她就想起永德长公主。当年一场巨变，她死里逃生，亲自将罗邂拉入陷阱，自己得以顺利脱身，头发却随着离去的脚步一步一白，到走出紫薇宫时，已经白得如同一匹银缎，即凄厉又妖异。然而如今回想起来，即使是在心力最憔悴的时候，长公主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就像是要刺破苍天的梧桐树一般，绝不肯低下她的头。

当日她还有很多事不明白，不知道在很多时候即使只是直起腰板，也需要用全部的力气来支撑。

雨水淅淅沥沥，打在桐油伞上，发出一阵密集的沙哑声。何翀引着离音和柳二娘迈上台阶。

正堂的门也是紧闭着的，何翀为她们推开，又掀起纱帘，让离音和柳二娘进去。

这里曾经汇聚了全凤都最矜贵的妇人们，夫人们身上的脂粉香气似乎仍在空气中缭绕，但空堂凉簟，锦屏玉碎，竟是无法挽回的寥落了下去。

离音叹了口气，问何翀：“她在什么地方？”

“太后这几日一直病着，在寝宫。”

离音本来都要拔步，听见这话又停下来：“病了？”

何翀蓦然抬头与她对视，目光晶亮炯炯有神，倒是令离音的心头突地一跳，她低头思量了片刻，对柳二娘道：“二娘，你且在这里等我，我进去见她。”

“不行。”柳二娘想都不想就回绝了，“我答应过侯爷，片刻不离你左右。”她走进离音，并不介意何翀就在左近，低声道：“她如今无所依凭，也就无所顾忌，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这算是冒险吗？”离音苦笑，低头抚上自己的肚子。

那一日从昏迷中醒来，她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摸自己的腹部，手刚触到那充实饱满，心就重重沉了下去。耳边听得嬷嬷殷切地说：“娘子醒了？你放心，孩子没事儿。大夫说幸亏发现得早，再迟些怕是就保不住了。如今母子平安，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一时没有睁眼，不愿去看周围那些人喜气洋洋脸，不愿去看自己似乎永远也无法挣脱的苦海。

只有柳二娘知道她的心思，见她闭着眼，眼泪却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了腮下，便将一屋子的人都请了出去，只留下自己，坐在榻边轻声安抚：“这孩子命大，也算是好事。既然你跟他有缘分，就留着吧。你是没见到侯爷急得那个样子，他是真心疼你这个孩子。”

离音能做的，只有用锦被将头蒙住，翻过身去戚戚地吞声哭泣。

后来消息陆续传来，一条条彼此矛盾，却又不容置疑。离音将所有的消息综合起来分析，总算是将事情整理出了大致轮廓。

小皇帝突然遇刺，整个内廷和凤都大张旗鼓地搜拿刺客，然而掘地三尺也没有能将那个刺客给挖出来。罗邂却一口咬定刺客是龙霄派来的。于是举朝上下纷纷震动。罗邂趁机命人将公主府围锁，只留下永嘉公主所居的院子，其余全部上封，公主府中下人纷纷锁拿，也只余下永嘉身边的一两个侍女还陪伴着永嘉。

更大的变动来自于朝堂。刺杀皇帝毕竟是要诛九族的重罪，龙家根基再深，也终究无法令故旧们不顾一切地回护。龙霄以前的部属，亲信，甚至是同在明光羽林两军中共过事的同袍都被捉拿下狱。一时间凤都城中腥风血雨，人人自危。

然而离音听过这些消息之后，更关心一件事。她破天荒地主动要柳二娘去传话请罗邂过来说话。

罗邂自然又意外又惊喜，也顾不得手边堆成山的政务，匆匆赶来，不料离音第一句问的便是：“陛下是你杀的吧？”

罗邂强自按耐住惊讶，笑着问：“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陛下的确遇刺受伤，却没有死。刺客是龙霄派来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离音看着他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渗着寒意，冷笑了一下：“你这鬼话去骗外人也就罢了，却还拿来搪塞我？陛下的身世我又不是不知道，龙霄再丧心病狂也犯不着去杀亲生儿子。”

她声色俱厉，目光中有一种以前从没见过的严厉，令罗邂看在眼中，心头砰然一跳，登时神色语气都柔软了下来。他走到榻边坐下，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抚着她的肚子，轻声道：“你不安心养胎，却操这些心做什么？听大夫说到了这个月份会有胎动，你感觉到没有？”

他说着便想将耳朵贴上离音的肚子，却被她一手抵住额头，硬是推拒开来。

离音盯着他问：“你告诉我实话，否则不许听！”

这是从未有过的强硬姿态，罗邂却从中看出了永德的影子。他心中悠然一荡，竟然无力抗拒这样的强势，终于点了点头，趁她不备将耳朵贴了上去。

如果仔细听，可以从她的肚子下面听见一丝微弱的怦怦声，罗邂要想了一会儿才恍然：“是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狂喜起来，抱着她的肚子，不停地吻下去。

离音忍住想要抽他一巴掌的渴望，把伸出去的手改为捧住他的脸，急切地问：“那孩子真的死了？谁杀的？是不是你？”

罗邂不悦起来，打掉她的手冷笑：“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个样子么？我再不堪，也不至于对个孩子下手！”他一边说着，却不由自主地避开离音的眼神。

“我不信！”她声音发颤，“除了你，没有人会动那孩子！一定是你！太后呢？也被你弄死了吗？”她一边想着，便将推测全都说出来，“既然陛下已死，你为什么却秘不发丧？你到底想做什么？”

罗邂却完全不在意她的质问，只是将她的衣衫拉扯开露出肚子，专心盯着肚皮目不转睛：“会动吗？这孩子动过没有？”

“你回答我，我就告诉你。”离音咬紧牙关与他对峙，一面用力绷紧腹部，希望胎儿不要在这个时候突然活动。

好在罗邂并无心与她对峙，索性站起来负着手冷笑：“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就问吧，反正你也不可能说出去。”

离音盯着他问：“太后还活着吗？”

250、第二百五十章　梨花着雨晚来晴（中）

“当然！”罗邂嗤笑了一声，像是她问了一个可笑的问题，“我留着她还有用。”

一句话已经泄露了太多隐情，离音听见什么东西咯咯地作响，要过了一会儿才能意识到是自己的牙齿在打架，“果然是你杀了陛下！”

“跟你说不是我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罗邂耐心用磬，烦躁地解释：“我不是有意要杀他，是他自己撞上来，自己撞死的！你明白了吗？”

“离音娘子？”何翀见离音突然发怔，有些不解地停下脚步，小声催促：“殿下在里面休息。”

离音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朝太后寝宫走去。路过何翀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问：“居延宫中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何翀一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皮。

离音又低声道：“只怕日后知道内情的人都活不下去，中贵人想过没有？”

何翀一惊，向后退了半步，腰躬得更低：“娘子请！”

太后的寝宫中帘栊一层有一层。四壁的窗户都紧紧闭着，好在没有燃灯，只是以几颗鸽蛋大的夜明珠悬垂在床幛的四角权作照明只用。

离音带着柳二娘来到床边。她想尽量放轻脚步，然而身子笨重，脚在起落间已经不能由自己控制脚步声。

重重帘帐后面躺在榻中的人已经醒觉过来，问道：“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只余下一件躯壳还滞留困顿在人间。离音听得心里一凉，冲柳二娘使了个眼色，让她掀开床幛。

太后背朝外躺在宽阔的床榻上，身体埋在锦被中，只有小小的一点。她一缕头发拖在被子外面，在珠光的映照下，长发中杂着些闪闪银光，刺得离音心头一阵发慌。

柳二娘替她开言：“殿下，离音娘子看你来了。”

“谁？”她的声音如同老妪一般，声音拖得漫长，仿佛没有力气将话一口气说完。

“我，离音。”离音沉声地说，“我来看看你。”她没有用敬语，就像当年在紫薇宫中一般，带着从小一处长大却又彼此不合的姊妹之间才会有的疏离和亲密，“乐姌，你生病了？”

太后像是突然从哪里找回了力气，腾地一下坐起来，转过脸来看着她：“是你？是你！”她神色凄厉，双目圆瞪地看着离音，像是看着三世夙仇，咬牙切齿地冲她扑了过来：“你害死了我的邕儿！”

柳二娘眼明手快，一把拽住利益向后闪开。太后扑了个空，身子向外探出，两手搭在榻沿上勉强撑住身体才不会跌出去，她却全然不顾自己的窘迫，仍旧目光如利剑一般戳向离音：“都是因为你，我知道你恨我！你要如何害我我都认了，你为什么要害我的邕儿！他刚出生的时候你也抱过他，你也哄他睡过觉，你也给他喂过饭，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夜明珠的光芒落在她的脸上，让离音和柳二娘都吓了一跳。她竟变得如此苍老，一双眼睛中光芒熄灭了，便只剩下了没有底的深井。她声色俱厉地指斥着离音，为了瞪大眼睛，让额头上挤满了纹路。她的两颊深深凹陷了下去，双目红肿，目光散乱，头发凌乱地披在身后，发丝纠缠在气息间，随着她的话语飘飘荡荡，没个着落处。

殿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柳二娘回头看了一眼，见何翀探头朝里面张望了一眼，迅疾地缩了回去，片刻之后便连人影都再也不见。

柳二娘知道大概太后这些日都这样神智失常，身边的人很吃了些苦头，不肯在这个时候上来讨骂，能躲就都躲开了。

她扶着离音低声道：“她已经疯了，咱们回吧！”

离音甩开柳二娘的手，不退反进，走到榻边蹲下，与太后鼻尖对着鼻尖地对视，“乐姌，我是来救你的。”

太后冷笑地看着她，突然冲着离音的脸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如同刀剑在石砖上刮过一般刺耳：“滚出去！我不用你来可怜！离音，我和你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离音皱着眉头站起来，似乎对她已经失去了耐性，侧身向旁边一让，对柳二娘道：“让她安静听我说话。”

柳二娘点点头：“好。”她上前一步，突然出手一把捉住太后的手腕，扯下床幛上一条缎带将太后的双手绑提高绑在床栏上。

太后拼命挣扎，尖声喊道：“你要做什么？你敢对我动手，我要杀了你！”她是典型南方人的体型，根本无从与柳二娘相抗，轻而易举的就被柳二娘挂在床榻的横梁上，只能跪在榻边，无论如何挣扎都无力脱身。

太后冲着离音喊道：“你要杀我便杀，为何如此羞辱于我？就算你恨我，难道杀了我儿子还不够，还要逼死我才甘心吗？离音，你竟然如此狠毒！”

离音向后退了两步，在榻边的绳床上坐下，一直冷冷看着她，直到她喊得筋疲力尽，也再无力挣扎，软软地任由双臂被高高绑吊着，口中再听不见咒骂，只余下如受伤雌兽般深重的喘息声，这才淡淡地开口：“你的儿子之死与我无关。”

太后愤恨地抬起头看着她，神色中全是鄙夷，又狠狠啐了她一口。只是这次离得距离远，根本沾不到离音的身。“罗邂说是我下药害你！他与我争斗杀了邕儿，一切都是因为你，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离音沉默了片刻，转向柳二娘，苦笑道：“你看，我就跟你说过，她不可能疯的。”她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惆怅地喃喃道：“我们这些人里，最不可能疯的，就是她了。”

太后含恨盯着她：“我想了又想，这样明显的栽赃，却只有你自己有机会干得出来。”

柳二娘吃了一惊，朝离音看去，见她一时间竟然不打算反驳，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神色间充满了一种决绝，才突然醒悟：“娘子，莫非真的是你自己……”

“可惜……”离音苦笑，低头抚上自己的肚子，“永嘉公主被那一胎折磨得母子危殆，终究没能为他留下子胤，我想摆脱这苦海却不得，天地之间，造化弄人，也不过如此了吧。”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太后的身上，“你的孩子是他的，我怎么可能伤害？不，就连你我都不会伤害。你也好，永嘉公主也好，你们都是我的仇人，却都曾经是他的亲人，虽然你们从来不曾将我当人看待，我却无法做任何事情对你们不利。”她的神色泫然欲泣：“伤了你们，他也会伤心的。”

太后怔了怔，随即冷笑起来：“说得好听，如果不是你，我和永嘉都不会有如今的下场。”

“这难道不是你们自作孽遭得报应么？”离音声音里的热度在她回神的瞬间消弭无踪，寒意瞬间笼罩了这间寝宫，柳二娘在一旁无端打了个寒战。

“我才不信你吃了什么鬼药居然母子无恙，这全都是罗邂来杀我的借口！你早就跟他是一伙儿的了，所以才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你已经有了身孕。你们全都联合好了，你们本来就是要杀了邕儿和我，好让罗邂登位做皇帝！”

“若是这样，为什么他不将你也杀了，倒是还留着你在这里发疯？”离音冷冷地反问，“到如今外面都没有人知道陛下已经殡天，罗邂隐瞒了消息。他需要你们都活着。”

“不，他只需要我活着。”太后冷笑一声，突然找到了面对离音一贯有的优越感，即使被以狼狈的姿势绑缚在床榻上身不由己，却仍然歪头讥讽地打量着离音，“可怜的离音，被人利用了还不明白呢。皇帝可以死，我却不能死。只要我活着，他所作的一切事情就可以说是由我授命。反正皇帝年幼，向来都是我替他掌握印玺。”

离音怔了怔，一时没有说话。

太后一旦冷静下来，脑中开始思考，便没有办法停下来。低头略微思量了一下，忽而笑道：“你虽然笨了点儿，可也有笨的好处。你若真要帮我，就杀了她！”她说着，目光突然朝柳二娘射去。

离音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眼柳二娘，见她也满脸惊诧不明所以，便皱眉问道：“你又耍什么花招？为什么要杀二娘？”

“如你所说，我已经被严密软禁了起来，你为什么能进来见我？”

离音一怔，“我来是罗邂同意的。”

“他为什么同意？”太后紧追不舍地问。

离音想了想，“最近我求他的事，他都会答应。”

“愚钝！”太后冷笑，随即仰天长叹：“我竟然会落在你这样的蠢货手里，真是天意难测！”

“你！”离音怒视她，“你不要太过分！”

然而这话却虚弱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她们二人一处长大，从小乐姌就肆无忌惮地嘲笑她的迟钝。太后与永德公主反目，最高兴的其实是离音。后来两人渐行渐远，彼此交集越来越浅，她几乎忘了当年的不堪，直到今日。

离音几乎是愤恨地看着她，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在这样狼狈无助的情形下还能如此张狂，这样的人离音平生只见过两个。一股她根本就不情愿发现的敬佩却在她的恼怒中油然而生，但表面上，她却要仍然保持着疏离的距离：“你也不看看你如今的处境！”

“还是你仔细想想自己的吧。”太后冷笑了一下，目光重又落在柳二娘身上，“罗邂这人怎么可能白白让你来见我。他一定是有目的的。这目的是什么？”她后一句话是问柳二娘，既是试探，也是命令，“她不清楚，你总会知道。”

离音惊诧地呵斥：“你别胡乱猜疑。柳二娘本就受命要将我的言行报告给罗邂，这根本不是秘密。”

太后却不愿意再理她，只是盯着柳二娘问：“但你并不是完全忠于罗邂，否则她也不会带着你来对我说要救我。你是要帮她救我吗？你若是不说，我有办法让罗邂发现你们俩的小把戏。”

“我……”这是柳二娘头一次见识太后的厉害，怔了一下，在她目光的逼迫下，竟然不得不开口，“文山侯知道离音娘子定然会向你说起她被下药的真相。他让我弄清楚，这药究竟是谁下的。”

这一下完全出乎离音的意料，她震惊地回望柳二娘：“你真的替他监视我？”

柳二娘微微垂首，“如果不答应，他如何放心我陪你来这里？”

太后冷笑：“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柳二娘，只怕你还没有跟我说实话，罗邂有没有说过如果真是离音自己下的药，你要怎么做？”

柳二娘一时不肯出声，在离音震惊的目光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会帮他做此事的。我尚受命于旁人，要无论如何保护离音娘子的安全。”

太后噗嗤一笑：“我猜也是。”她又问离音：“你又知道多少？”

离音仍在震惊中，问：“谁，谁让你保护我？”

柳二娘不答，只是不由自主地回头向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后不由自主地变色：“原来是他？”

离音仍在懵懂中，问：“谁？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太后噗嗤一声笑了：“你连这其中的关系都想不明白，却妄想来救我？你哪里来的自信？”她故意不去看离音的神色，抬头望向柳二娘：“那么你说说，你们打算怎么救我？”

柳二娘此时已经完全被太后折服，态度甚躬地说：“我和离音娘子原本打算将太后打扮成一个小宫女随我们一同出去……”

“行不通。”太后简单明确地否决，“你们进来两个人，出去三个人，你真当金吾卫不会数数么？”

251、第二百五十一章　梨花着雨晚来晴（下）

这个问题离音和柳二娘也商量过，早就有了对策：“只说是天后遣人随我回府中取东西……”

“嗤……”太后不屑地嗤笑，“这居延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到让你们带走一个大活人？就算真让你们带人走，人家能不盘问严查？不比对相貌体形？”她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你们呐，成事不足……”

她双手尚被绑缚，两腿只能跪在榻上，却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安然坐在绳床上教训人的，目光从离音到柳二娘慢慢扫了一遍，见她们俱都露出惭愧尴尬的神色来，这才叹了口气：“幸亏我多问一句，不然还不被你们害死！把我解下来，这件事情我有主意的。”

柳二娘与离音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她居然能如此反客为主，一边也觉得老这样绑着人家不好，一边又担心她又耍什么把戏，一时间谁都不敢做主。

太后叹了口气：“放心，你们想要救我出去，我也想出去，咱们目标一致，我不会对你们不利的。”

离音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冲柳二娘点了点头，让她过去将太后解了下来。

太后被绑了这半日，手脚酸痛，瘫在床榻上好一会儿，渐渐觉得双手又麻又痛，竟是坐也坐不住，不得不甩着双手走下床来。

离音却惊了一下，起身向后退，双腿推得绳床向后挪动，发出难听的咯吱吱的声音。

太后没好气地看着她：“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她恶劣地冷笑了一下，忽而上前一步，一手搁在离音的肚子上：“你若是不想要这孩子，我也不介意帮你个忙。反正我跟罗邂已经彻底翻脸，不怕得罪他。”

她的手柔软冰凉，寒意透过重重衣物直接接触到皮肤，离音愣了一下，心头却不期然地滞了滞。

她犹豫了。

原本不惜赔上性命也不想要的孩子，这些天来开始在她的肚子里翻身游动。她常常在夜里被腹中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起初的惊慌渐渐变成了期待。她开始关切起这孩子的一举一动。

那是她血肉滋养出来的生命，会动，有心跳，有时候她趁着无人小声对着肚子说话，那孩子就会安静地听着。她知道它听得见，知道它和自己在一起。

太后并没有忽略她这一瞬间的迟疑，立即明白了，咧着嘴一笑：“怎么？舍不得了？”

她的笑容和目光如同钉子一样将离音钉在绳床上不能动弹，连她自己都知道舍不得这三个字绝不能出现在自己心头。

好在柳二娘及时过来将太后拽开：“不许碰她！”

“好，好，我不碰！”太后一边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毫无恶意，一边又朝离音看去，“你放心，我不会对你这孩子动手脚。对于你来说，生下这孩子，就是无边地狱。我的一切仇和恨，就指望你把这孩子生下来呢。”

离音一阵发寒，腾地站起来：“二娘，咱们走。这个人就让她烂在这里吧。”

“别啊！”太后拦在她面前，“你都做了这么多，怎么能就这么半途而弃呢？我问你，你为什么想救我出去？出去了，你想让我去哪里？”

离音冷淡地瞧着她，只觉她眼中嘴角都是讥讽和嘲弄。当日她对自己的羞辱，她把自己踩在脚下冷嘲热讽的事情，离音至今记忆犹新。那时的她在泥潭中，越陷越深，机会就快要被黑暗吞没。她那一脚并未令她更不堪，却让她痛定思痛，终于鼓起勇气慢走出了绝望。离音心中是感激她的。

然而决定要将她救出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去落霞关。他在落霞关。”她说出这话的时候觉得心在颤抖。

落霞关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那里有她日夜思念的那个人。但是她却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到那个人。“陛下也是他的骨血，你把事情告诉他，让他为陛下报仇……为我报仇！”

“你指望龙霄为你报仇？”太后的声音中充满了惊诧。然而也许是离音语意中的渴切令她将一切的讥讽都咽了下去，点了点头：“他在落霞关，两位王爷也不日即将抵达，的确是一支可以考虑的势力。”她想了想，又问：“那么我怎么才能去落霞关？”

她的语气倨傲，离音却不由自主心悦诚服地回答她的问话。之前太后的诘难已经彻底摧毁了她的自信，如果计划想要顺利实施，把一切告诉太后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离音老老实实地回答：“柳二娘说她能带你离开凤都。”

“是吗？”太后将目光转向柳二娘，凝视她良久，忽然问道：“柳二娘，你是北方人？”

离音心头一惊，连忙转头去看，见柳二娘缓缓点头，“二娘！”

柳二娘看着离音安抚地笑了笑：“她都知道了。”

离音仍旧懵懂，“知道什么了？”

“真是没治了！”太后怒其不争地盯着她摇头，扬声唤道：“何翀，你进来！”

殿外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何翀从外面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原来你跟柳二娘是旧识，怎么不早跟我说？”

离音大为惊奇，脱口问道：“什么？”

太后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吩咐何翀：“你什么来历，自己说吧。”

“是。”何翀态度恭敬，“小人家在昭明，幼年时战乱被裹挟过江，净身入宫。尚有老母幼妹仍在家乡。六年前北军南伐，屯兵昭明，幼妹被兵痞掠去，幸得尧允大人干预才得以脱身。此后尧允大人对我家人多有关照，我全家都感恩戴德。我便答应了尧允大人为他在凤都收集消息。”他口齿流利，复杂的往事几乎分毫不乱地简洁说完，缓了一口气，看了看离音震惊的面色，继续道：“太后待我恩重如山，因此这些事情我后来也没有瞒过太后。”

“那你到底……”离音有些糊涂，字斟句酌地问：“到底为谁做事？”

何翀笑了笑：“娘子别惊奇，我们这些小人物所图不过是一餐饭一枕席。谁对我们有恩，便为谁做事，只记住不能对不起恩人便是。”

离音明白了，他其实向两边提供消息。只是这些年南北两朝相安无事，所以昭明凤都也就没有冲突，他于其间周旋，看上去颇为自得。

明白了何翀的身份，也就明白了柳二娘的秘密，“二娘所说有人让你不可伤我，就是中贵人所托？”

柳二娘点了点头，一时不肯说话。

还是何翀将话头接过去：“娘子有所不知，其实当初在昭明时也有人惦记着你呢。尧允大人命我打探你的消息，我就是趁着这个机会与柳二娘联系上的。柳二娘天生北方人的相貌，我略微试探，也就知道她的来历了。我受人之托，只是转告一声求她关照而已。”

“原来是这样。”离音怔怔地听着，恍如在梦中一般，知道那人身陷困境时仍然惦念着自己，心头登时酸麻温软，百般滋味齐上心头，“原来他一直记着我。”

太后却不耐烦起来：“你若要感叹以后有的是时间。我却不能再耽误了。你进来已经良久，只怕再过一会儿金吾卫就会来查看了，要做的事情就赶紧做。”

离音被她一提醒，回过神来，问道：“我们想的法子都被你否了，那如何才能送你出宫啊？”

太后没好气地问：“当初永德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离音轻声“啊”了一下，登时明白了太后心中盘算的主意。

当初是离音假扮成永德的尸身让罗邂送出去埋葬，这一出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竟然瞒住了所有人，若非永德在燕回渡被罗邂看见，只怕这个秘密会永远被埋藏下去。

“你是要让我跟你换？”

离音的话刚说出来，柳二娘第一个反对：“不行！太危险了！”

太后终于露出微笑：“总算不是太笨。”她向柳二娘解释：“二娘你个子比我和离音都高，旁人不熟悉的只要看着你跟我在一起就不会太疑心。何况离音的肚子这么显眼，旁人也就不会再费神去看模样。我假装成离音出宫，罗邂只怕要到天黑不见你们回府才能察觉，那个时候你我已经离开凤都了。”

“那娘子怎么办？总不能就把她留在这里吧？”

“为什么不能？”太后似乎觉得她的话不可理解，“我这居延宫如今虽然萧条，却也是全天底下最舒适奢华的地方，请她在这里睡上几个时辰又不会委屈她。反正罗邂不见了你们定然要寻来，她不会留太久。”

“那样罗邂就发现是她放走了你！”

“那是自然。”太后微笑，“这么大的事情，罗邂如果都猜不到，他就跟你们一样笨了。”她心思开始飞转，像是斗志又回到了身体里，就连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淡了许多，一边解释自己的计谋，一边还不忘讥讽离音，“但离音的肚子就是她的保命符，最多不过回去关起来不让见人，其余是半分不会委屈了她，你大可以放心。”她说到这里转向离音：“你不要整日想着不要这孩子，这孩子比你金贵多了。”

“那娘子生产后怎么办？”柳二娘仍然不肯松口，“我又不在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想那么远做什么？”太后耐心就快要用完了：“她至少还要有四个月才能临盆，到时候凤都什么样子谁会知道？四个月前你们知道现在的凤都会是什么样么？说不定龙霄就与两位王爷打进来了呢。”

“可是……”柳二娘还想反驳，不料离音却突然开口。

“就这样吧。”离音咬了咬牙，“我替太后留下。”她转向太后，“你……”

太后点点头：“你有什么要对龙霄说的，要不然你给她写封信吧，我替你送到。”

离音欲言又止，良久摇了摇头：“别告诉他我有身孕的事情就好。”她说这话时神色凄楚泫然欲泣，就连太后也沉默了片刻。

“好，你放心。”

于是几个人商议定了。离音手巧，为太后梳妆改扮，何翀将出凤都的路线和接应之人都告诉了柳二娘。最后太后往腰上缠了个隐囊，与离音换了衣裳，再在头上戴了幂篱，看上去与离音就有了八九分相似。

一切刚刚安排妥当，就听见金吾卫在外面催道：“离音娘子，时间不早了，不如回去吧。万一文山侯问起，在下这个担子就重了。”

柳二娘出去答应了一声，收拾好扶着太后一步三回头地向外走去。

离音站在寝宫门内看着她们离开，心头充满了凄惶。柳二娘是她沦落罗邂手中之后唯一的支柱，如今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自己，心头仿佛被挖空了一块一样，看着看着，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来。

她们一个个都逃出了生天，却留下她，在这没有边际的地狱中苦苦煎熬。

她只希望太后见到龙霄之后，将凤都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让他快点儿回来，救她脱离这一切。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在未来独自面对罗邂的怒气时，唯一的指望。

何翀像是看穿了她的惶恐凄凉，一言不发地握住她的手，声音谦卑温和：“殿下，她们已经走了，您身子不好，还是回去歇着吧。”

离音点了点头，任他搀扶着自己往寝宫深处走，听着何翀说：“殿下多少喝点儿粥吧，我命人去给您准备。”

离音怕人发现蹊跷，不敢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柳二娘陪着乐姌一路来到宫外，乘上文山侯府的车，走了一程，突然感觉到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打斗之声。她想出去看，却被太后拉住。

252、第二百五十二章　千里晓山伴君行（上）

太后低声警告：“别露脸。这定是何翀的人在解决那几个贴身的金吾卫。”

过了片刻听见外面有人说：“柳娘子，我们奉命送您和贵客出城。”

柳二娘答应了一声：“有劳几位了。”

车子再次动了起来。柳二娘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到了城门，一时有人过来盘问，赶车的人一一回答了，车子顺利出城。

又走了不到一里地，柳二娘觉出车子再次停了下来。这就是意料之外的了，她有些惊讶，掀开车帘问：“怎么又停了？”

太后从身后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进车厢里，登时一片冰凉贴上了她的颈侧，只听太后笑道：“我知道你是晋王的人。落霞关不安全，你带我去龙城如何？”

柳二娘吃了一惊，正要挣扎，却见赶车的人蹿了上来，一把压住她道：“二娘，何中贵吩咐，无论如何请二娘将太后引荐给秦王。”

盛大的三日婚礼终于结束，四面八方赶来庆贺的人们陆续离开。这三天里平安最忙，这是她成为苏毗以来第一次举办这样大规模的庆典，作为主人的她不但要竭尽全力招待客人，还要暗中安排被分成三百人小队的士兵不引人注意地离开。

但不论怎样，这场婚庆欢宴都将是漠北草原上传唱不休的一曲长歌。

看着突然一下显得冷落的大营，平安长长松了一口气。她让塞湖去准备行囊，又找来阿延细细叮嘱吩咐，让他在自己不在期间听从族中长老的话。

阿斡尔湖七部共征集了三千子弟随她去柔然，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平安忧心忡忡，看着营帐长长叹了口气。

“苏毗，你怎么了？”

平安回头，见焉赉一身戎装站在身后，连忙过去问：“怎么？你也要出发了？”

“是。”穿上戎装，焉赉一下子显得老成庄重了许多，一手扶在刀柄上，一手抚在胸前：“将军命我今日就出发，务必七日内抵达龙城京畿，不然就赶不及抢收麦子了。”

平安点了点头，忽然道：“你们若将麦子抢走了，种地的农户怎么办？”

“这个。”焉赉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掌给平安看，那是一小块鞣制好的牛皮，剪成了菱形。“将军让我们以这个作为信物，每石麦子一片，待到晋王夺回龙城之日，可以拿这牛皮片找官府兑粮，每片兑精良一石。”

平安笑道：“这个办法好，既省了收割之累，届时兑出精粮，也省了碾制晾晒的功夫。”

焉赉笑道：“这是叶娘子的主意。她还有别的吩咐，收麦子全由咱们的人做，但收下来的麦子要留三成给农户做口粮。”

平安点点头：“是了，总不能让人家没饭吃。她这个主意思虑周全。”

“还有更周全的呢。”

平安愣了愣，“是什么？”

“麦子都被我们收了，万一晋王攻不下龙城，农户们岂不是血本无归？”

平安笑了：“于是为了那七成粮食，也要帮着晋王打龙城了。这一招叫釜底抽薪，真难为她能想到这一点。”

焉赉听她这样说，知道叶初雪的办法是可行的，笑了笑道：“今日一别，希望能在龙城再会，苏毗，你去柔然万事小心。”

“我会的。”平安看着他，不禁惆怅了起来，“真是人生如浮云，倏忽聚散。欢宴未尽，烬灰未冷，咱们又要各奔东西了。”

“你刚才叹气，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是。”平安摇了摇头，“我是有点担心……”

焉赉不等她说完也就明白了：“担心人都走光了，这边不安全？”

“是啊……这一个冬天过得太不容易了，希望我不是杞人忧天。”

“其实这件事情将军也想到了。”焉赉笑着安慰她：“当初我们血洗了步六狐部，不独有报仇的意思，还有威慑的意味。将军要让草原上的人都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碰不得的，有些事也是做不得的。你看这次婚礼为什么五百里外都有人来，也不过是因为经此一役，草原诸部终于明白将军并非落下平阳不如犬的病猫，而是一头虎视眈眈，随时可以将那些小部落全族灭了的猛虎。”

平安知道他说的有道理，眉头舒展了许多，笑道：“是的，你们在磐山中大展神威，确实令草原上许多以前不肯与我们结盟的部族趁着婚礼赶来相洽。”她涩然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相信武力能解决所有问题，结果遇到了倪政。如今想着怀柔抚远，人家却又只认胳膊粗的。这人心真是莫测。”

“草原上的人与倪政怎么相同？苏毗……”焉赉犹豫了一下，改口：“安安，如今的你与倪政那时的你已经判若两人。”

“是啊，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平安叹了口气，换了一副神情，振作精神道：“你来与我道别，却被我拉住说了这么多闲话，我就不耽误你了，出发还是要趁早。”

“好，我走了，你们都保重吧。”

平安问：“阿兄呢？今日一直没见到他。”

“哦，他之前一直与我在商议军务。刚才有龙城的信使到了，现在应该在军帐那边。”

平安一直自矜身份，平宗商议公务见人她都不肯旁听，见焉赉这样说，便笑道如此我去找嫂子吧，今天一早见她，脸色不大好呢。”

“叶娘子在她帐中，我刚与她话过别。”焉赉给平安指了方向，便不能再逗留，匆匆告别，奔赴五里外的军营，领兵启程。

平安在大帐中找到叶初雪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张矮几的后面，借着天窗透下来的光线翻看一本书。平安倒是第一次见她翻书，好奇地问道：“嫂子，你在做什么？”

“哦……”叶初雪抬头笑了笑，拍拍身边的氍毹，“来，过来坐。”

平安走过去坐下，这才看清叶初雪在看的是一卷《脉经》，于是笑道：“嫂子还懂医术？居然看得懂这个么？”

“医术那么艰深博奥，我哪里会懂。”叶初雪借着与她说话的机会，伸展了一下双臂，顺手在后腰捶了捶，笑道：“以前在南方研究过我父皇的医案，只是大略知道些道理。这书还是前日婚礼时人家送的礼物，是一百多年前前朝国手亲笔所写的珍本，今日不过闲来无聊，随便看看。”

平安笑了笑，一边仔细打量叶初雪的神色，一边顺手将那卷书拿过来随手翻看。以她对叶初雪的了解，知道她从不会因为无聊去做一件事情，只要去做，总是有原因的。果然就在她拿到书的一瞬间，叶初雪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似乎要动手拦住她，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由着她将书拿走，淡淡地说：“怎么？你也懂脉？”

“小时候阿兄逼着我跟阿若他们一起念书，崔晏那个人你大概也知道，眼睛里哪能容得我这个女学生，只胡乱给我一下《女则》《列女传》之类的东西看。我自然不爱，便不肯去上课，只在书库里乱找，也胡乱看过几本医书，不够都是囫囵吞枣，自己也都懵懵懂懂。”

平安说着低头看了看，见是《脉经》第九卷，心头先是微微一松，随即又留了意，问道：“这一卷是千金科，嫂子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叶初雪不答，只是说：“我自己摸又摸不准，要不你来帮我参详一下。”

平安笑道：“咱们两个加在一起都抵不上半个臭皮匠，你要真是身体不妥，我给你找巫医吧。”

叶初雪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笑道：“我见阿延上回发烧，你宁愿自己给他配药也不找巫医，却来消遣我。”

平安被她调侃得抿嘴一笑，随即凝神细查她的脉象。

她说是不如半个臭皮匠倒是实话，也就勉强分得出弦脉滑脉，只能翻着书上所述的脉相仔细分别，然后又对照着各种脉证一一查证，手指缓缓翻过一页又一页，最后停在了叶初雪之前所看那一页上，眼睛蓦地一亮，抬起头来，见叶初雪也正朝着她微笑。

“嫂子！是真的吗？”她一下子跳起来，抱住叶初雪的肩膀：“是不是啊？”

叶初雪被她摇得头晕，连忙挣脱道：“我懂得也不比你多，能查的也就这个，是不是我也说不准。只不过上回被你们数落说连我自己的身体情况都不明白，所以这回格外小心些而已。”

平安却心细，低头算了算，问道：“我记得那事……”她小心查看叶初雪的神色，见叶初雪面色如常，这才敢说下去：“那事发生，也就在一个月前。”

“是。”

“那是你不正……到今天也一个月了。”

“是。”叶初雪坦然笑了笑，“还没来。”

“那就是了！”平安再按耐不住，扑过去拉住叶初雪的手：“阿兄知道吗？你跟他说了没有？”

“倒是没有明说，我怕万一只是迟了呢？”

“不会的不会的。”平安比自己有了喜事还要高兴，“这种事情我有经验。你看看你脸上的光，看看你看眼睛里的眼神，肯定是的，不会错！”她拉着叶初雪把她拽起来：“你还不去告诉阿兄？他马上也要走了，再不告诉他就没机会了。”

这也是叶初雪犹豫的地方。她知道平宗此去，每三五个月是回不来的。一方面不想让他担心自己，另一方面又觉得临走前总得告诉他。平安进来的时候她正举棋不定，此时见她如此兴奋，便也不再坚持，任由平安拽着她出了大帐。

“走，我跟你一起去找阿兄，你一定要告诉他，让他高高兴兴地出发！”

平安高兴的时候走路都像是云端，脚尖轻点，袍角随着步伐飘动。

阿延追上来：“阿娘。阿娘，你见舅了吗？我要给他看我射的燕子！”

平安腾出一只手拉住他，笑道：“走，阿娘正要跟叶嬢嬢去见他，阿延，你要有表弟啦。”

叶初雪倒是破天荒地不好意思起来：“哪里就那么笃定了？万一是女孩儿怎么办？”

阿延抢着说：“我最喜欢妹妹了，阿娘不给我生！”

平安气得戳他脑袋：“去，别胡说八道。”说完又忍不住笑：“小孩子就是口无遮拦，嫂子你别理他！”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来到平宗军帐外，正逢平宗将龙城来的信使送出来。平安远远喊道：“阿兄，阿兄，我和嫂子……不对，是嫂子有事要跟你说。”

平宗本是背对着他们，听她呼唤便转过身来。

叶初雪看清他青白的面色，脚下没来由地一滞，却被平安拉着不能停下来，只得小跑了两步跟上平安的脚步。

平安笑道：“你猜猜嫂子要跟你说什么？嫂子，你快说呀！”

叶初雪走到他身前，看清他眼中如风暴前夕的一片墨色，心头一紧，小声问：“龙城的消息？出什么事了？”

平宗起初一直不去看她，目光没有目标地在四周逡巡，直到听见她的话，才终于无可躲避地落在了叶初雪的身上。

两人目光相交的一瞬间，叶初雪只觉像是当日在北苑石屋遭遇的大风雪又迎面扑了过来。她登时明白了，面色一白，上前一步，攀住他的手臂：“平宗！”

平宗一直紧绷着全身，在她接触到的一瞬间突然如同山洪爆发一般失去了控制，举手啪地一声，重重打在叶初雪的脸上，一下子将她打翻在了地上。

“阿兄！”平安尖叫了一声，扑到叶初雪的身边跪下，抬头见平宗举起手似乎还要打，大声说：“你疯了么？嫂子有身孕了！”

253、第二百五十三章　千里晓山伴君行（中）

平宗一愣，手停在半空，半天没有动作。

阿延跑过去用力把叶初雪扶起来，小声问：“叶嬢嬢，为什么舅生你的气了？”

叶初雪只觉面颊火辣辣地痛，耳朵嗡嗡作响，那一巴掌力气沉大，她口中内壁被牙齿磕破，血从嘴角慢慢渗出来。

平安还在跺着脚数落平宗：“好好的婚礼才散了你就开始打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才行？你是不是也要学昆莱？”

这话说得极重，平宗听见昆莱两个字恍然回神，手缓缓放下，朝叶初雪望去。龙城的消息令他惊怒交集，万万想不到叶初雪会做到这一步，会下这样的狠手，眼见得她一手断送了自己一辈子的雄心梦想，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痛心。

叶初雪也正抬眼朝他看来。

两人目光交汇，瞬间就都明白了对方此刻所想，于是便什么话都没有说的必要了。平宗心头极乱，却仍是留意到她嘴角沁出的血丝，便伸手想为她擦拭掉。指尖将将要触到她，叶初雪突然偏头避开，向后退了一步。

平宗呆了一呆，转身就走。

平安还在懵懂中，简直不敢置信，连忙赶上去追着平宗问：“你就这样走了？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你这算怎么回事儿？嫂子为你出谋划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还有了孩子，你就连问都不问一声？你明明与她那样恩爱，到底是为什么啊？”她见平宗一路急行，自己已经快要跟不上了，急忙拽住他的胳膊：“阿兄，你说话呀！”

平宗蓦地回头瞪着她，满腔怒火到了嘴边又强忍住，只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平安一怔，“她做了什么还能比把龙城弄丢了更严重？”

平宗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面孔因为强行隐忍而微微颤抖，说话的时候觉得牙齿止不住地相磕，他压抑愤怒忍得连腮帮子都是酸的：“更严重！她有可能会让北朝分裂，彻底葬送我南下的计划。”

他说到这里，越过平安的肩膀朝叶初雪的方向看去，见她正在阿延的搀扶下慢慢往这边走过来，心头又是一紧。

平安见他眼神有异，回头见叶初雪过来，赶紧扯着平宗的袖子极速地说：“你好好跟她说话，别再打人了！”

平宗紧蹙着眉，要用力呼吸才能压抑住怒火，冷冷地说：“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平安几乎被他气晕，正要数落，听见身后叶初雪说：“我有话跟你说。”

平安回头，见叶初雪已经来到了近前，连忙又回头向兄长看去。平宗瞪着叶初雪，看得出来正在极力控制情绪，平安突然又不放心了，只得劝道：“嫂子，要不然等阿兄消消气你们再说吧。阿延，带叶嬢嬢回帐中去……”

平宗发怒的样子让阿延十分惧怕，他牵着叶初雪的衣角小声催促：“叶嬢嬢，咱们走吧。”

叶初雪温柔抚着他的头顶笑了笑：“没事，你跟你阿娘先去看燕子吧。放心，他不会再打我了。”

阿延却仍然犹疑，怯怯地朝着平宗望去。

叶初雪目视平宗，目光清冷平静，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令平宗不由自主地向阿延微微点了点头，“放心。”

这是叶初雪走近后他第一次开口。声音还因为震怒而带有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平安哪里放得了心，犹豫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委决不下。还是叶初雪劝她：“他不会再打我了，让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平安这才点头，唤过阿延，牵着他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到最后还不忘用眼神警告平宗一下。

叶初雪和平宗面对面而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步，此刻看着，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天涯。他站在那一头，冷冷看着她，神色疏离漠然，似乎不打算采信从她口中说出的任何话。叶初雪心头发涩，却明白眼下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了。

她朝着平宗走了两步。

平宗后退两步，仍旧保持着两人间的距离。

叶初雪苦笑，索性站定：“信里到底怎么说的？”

平宗盯着她看，一时间却拿不准该用什么样的言辞来对付她。是断喝着让她滚远点儿，还是嘲讽她到这个时候了还装得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抑或索性转身走开。

对于这个女人，他现在只觉束手无策。她是他最甜美的毒药，最美妙的噩梦，最亲近的敌手，即使在这个被她撕碎了自己全部信任的时刻，却仍然不想就这样决裂。

平宗一生自负英毅果决，却在此时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初雪看出了他心中的矛盾，叹了口气，低声道：“龙城如果发生了任何与我有关的事情，也都是在斯陂陀离开之前布置的。那之后……”她顿了顿，硬着头皮，强忍着从心底泛上来的恶心感，说出那个名字：“昆莱那件事情之后，我就没有背着你做过任何事。”

平宗看着她，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昆莱那件事情对叶初雪伤害极大，他当时日夜相守，后来她完全将自己交给了他，为他洗白了头发，为他出谋划策并无半分疏漏，他全都知道。他长叹了一声，将手中不知何时被攥成一团的信递了过去。

叶初雪接过信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心中已经明白了大致。到底还是她种的种子下的毒，一切在两三个月前就已经计划好了，斯陂陀一旦到了龙城，这个狠毒凌厉的计划不受她的影响，自有其发展的轨迹。

“现在还不算太晚。”她低声说，脑中飞快地盘算，“一切都还只是计划。平宸即便要南征，要迁都，也得有个准备的时机，雒都也不是一天就能启用，还得有个时间去营建宫室，修葺城防，还有时间。现在时机最关键，你要趁着他们还没能开始动，就先将龙城打下来，直接斩断他们下一步的可能性。”

叶初雪说到这里，急切了起来，也顾不得他疏离的态度，两步来到他的身边，急速地说：“你还是要去河西四镇取兵，平安也要立即启程去柔然王庭。我们的谋划一环套一环，只有她稳定住王庭的局面你才能将四镇兵力带走去攻打龙城。这些都需要时间，你必须立即出发。安安也是！我去找她……”叶初雪说着转头就要走。

平宗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叶初雪！”

她停下来，心头怦怦地跳，耳边尽是血液奔流的声音。一时间，心头仿佛开了个巨大的洞，她的全部意识都随着那个空洞而消失，她只能听见他唤出的三个字，只能感受到他紧紧掐住她手臂时的疼痛。她知道他就在身后，他的气味笼罩着她，令她不由自主微微颤抖。

她不肯回头，怕看他的眼睛，怕他问出那句话来。这是她一直担心的时刻，却也知道始终躲不过。

“你后悔吗？”他终于问，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她交心之前谋划的，他知道叶初雪全心与自己相爱，知道他们二人是这草原上最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知道她是自己这一生不可再得的知己。

所以他这样问。

只要叶初雪说她后悔，平宗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原谅她的。他可以告诉自己那个时候叶初雪还不完全属于他，这样的行为不算背叛，他可以去尽力挽回，暂时将这件事情放开。

然而叶初雪这片刻间的沉默让他的心一路向下沉到了最深的地方。“怎么？这还需要想？”他冷笑着催促，丝毫不觉得自己的逼问中已经明确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她开口的时候觉得心脏在一寸寸地撕裂，但是她无法骗自己，也无法骗他：“我此刻在你身边，全心为你着想，替你谋划，我希望你能夺回龙城，我答应过要还给你一个龙城。我的心牵挂在你身上，为你的出征祈祷，为你的胜利骄傲，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的事情。但是，我不后悔。”

叶初雪抬起头，直看入他的眼眸，愈发确定自己的心意：“那是我的家乡，我的国家，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我是姓姜的，宗祠太庙社稷都在那里。我父皇去世时我发誓要为他守护那片河山，我不能让你的铁蹄践踏那片土地。”

平宗眯起眼，无法掩饰自己的杀气：“你从来没有放弃过？”

叶初雪摇头。

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不由自主摸上自己的胸口，手指紧紧攥住那里的衣襟，深觉若不在那里掏出个洞来，就会憋闷而死。他仍然不可置信：“你为我谋划了那么多……”

“因为我说过，要帮你重新得回龙城。”她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心在淌血。他震惊痛苦的模样她全部看在眼中。他有多痛苦她就有十倍，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她不可能像他那样可以不假思索地找到自己目标并且毫不犹豫地去努力，“虽然这样的龙城，已经不是最初你失去的那个。我无法割舍我的河山家国，就只能不惜伤害你的去保护她。我只能学你那样，将我自己毫无保留地全部给你。但是我的家国不行。所以，我不后悔。”

她曾经以为将叶初雪与故国分割开来，也许是解开他们之间死结的办法。但那只是饮鸩止渴，他们相爱越深，就最终彼此伤害越深。

“那就是说……”平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煞气浓重，“即使你我如今已经是夫妻，你以后也还会为了你的家国，来毁了我的家国？”

叶初雪抬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说：“你给我取的名字，叫雁娘！”

平宗如同胸口被重重搥了一下，良久才能找到自己的声音：“雁娘，雁娘，大雁终有南归的一日。我是想带你回家乡。”

她终于无法抑制眼泪，低下头，一任泪水顺着脸颊汇集到下巴上，然后一滴滴地砸落在脚前。他终是不会放弃他平天下的梦想，他把她纳入到自己的雄心中去。他能征服她，于是便也要征服她的国家。

叶初雪知道他们谁都不可能向对方妥协，他的雄心她的故土，都是不容曲折割舍的，于是便只能各奔东西吧。

“去吧，趁还来得及，去挽救你的家国。”她抬起眼看着他，将自己心头的意志传递给他。

平宗深深看了她一眼，再也不说话，转身扭头就走。他用丁零话大声呼喝。之前挑选好要随他一同去河西的二百名贺布铁卫就在不远处随时待命。

叶初雪看着他翻身上马，带领着随从们如同雷霆翻滚过草原一般，飞快地离开。良久，只有腾起的烟尘久久不能消散。

她再也无法强作坚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抽动着肩膀，无声抽噎。

平宗这一去，就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他，也许再也看不见他回转。也许他终究明白，他们二人只能背道而驰，他们中间隔着南北两个国家，也隔着一个男人对贤妻的全部期待。

254、第二百五十四章　千里晓山伴君行（下）

平宗这样的男人，需要的不是一个和他并肩而立的女人。他想要的是能为他着想，以他为天，站在他的身后隐身在他的光芒中为他抚育子女，经营家庭，助益他雄心的女人。叶初雪明白自己永远不会成为他真正的妻子。她做的事情其实远比贺兰频螺要严重得多，平宗对她的任何处罚都合情合理，但最大的可能，也许是他再也不会回来，就将她从此抛在脑后。

身后悄悄响起脚步声。叶初雪慌忙擦去脸上的泪水回头，见平安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神色冷淡戒备。

叶初雪有些惊讶，没想到她居然还在，居然没有走远，她随即想到了可能性，心虚地唤了一声：“安安……”

“不……”平安后退一步，面上带着厌恶：“别叫我安安，你不配！”她冷笑一声：“我一直担心，你会利用阿兄对你的爱伤害他。后来我看你们彼此相属，还以为是我想多了。公主殿下，果然你最厉害。阿兄那样一个人，这天底下也没有人能这样伤害他。他那么爱你，连龙城丢了都不肯责难你一句，你却这样对他，你的心莫非已经被狼吃掉了吗？”

叶初雪默默听着她的话，留恋地看着她一边说一边后退。平安眼中的鄙夷敌意如同冰箭一样冷飕飕地射得她满身寒凉。但是这是早就知道会发生的，她除了硬着头皮承担，也没有别的可以说的。她知道自己在今日不但失去了平宗，也失去了平安这个朋友。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看着她一步步离开自己。

“不后悔！”叶初雪立在原地，看着平安走出自己的视线。看着周围的人远远躲避开来，满地走着散步的小鸡和初生的羊羔也似乎不愿意靠近她。她觉得天地日月都离她而去，而唯一支撑着她不倒下的，只有这三个字。

叶初雪不敢说自己所作所为是对的，但事情已经做了，便不能后悔。她生为姜氏的公主，食汤沐邑，从小锦衣玉食，受着万民供养，有些东西是深入血脉的。她无法因为自己的境遇而改变深入骨髓的信念，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自己撕裂破碎。

天上的云缓缓游动，远处的草原铺满弥赧花，脚下一朵盛开的蒲公英。叶初雪将蒲公英摘下来，依着日影找到向南的方向，用力将蒲公英向着家乡的方向吹去。

她知道那些蒲公英根本不可能飞到南方去，她一个人的力量只有那么大，只能做这么多。

叶初雪盯着手中蒲公英的枯杆发怔，自觉此刻的自己和它一样，一无所有，倾尽了一切，只留下一个枯败的自己。

身后蹄声响起。

叶初雪一怔，几乎以为是在做梦。她太熟悉这蹄声了，这不可能是别的人别的马，但也不可能是他！他刚才已经决绝地离开，就不可能再回来。

一定是梦！她紧紧闭上眼睛，再用力睁开，想要看看自己是不是会在另一个地方醒过来。

然而没有，眼前依然是营帐草地马槽，和手里剩下的蒲公英杆。

马蹄声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下。她听得见那人从马上跃下时沉重的脚步声。他向她走来，真的是在接近她。

叶初雪紧张得全身都绷紧，完全忘记了呼吸，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连头皮都一片发麻。

突然她就被拽进了那个宽广温暖成为她头顶青天脚下后土的胸膛里，被他从身后紧紧环抱住。

她两腿发软，不由自主抚上环在自己腰前的健壮手臂，只觉一时间天旋地转，本来抽身离去的世界又在转瞬间扑向了她。

“你……”她不知道自己这惊呼说出口没有。他因为疾驰而浑身发热，身体散发着汗味，气息激烈地落在她的耳畔。

平宗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叶初雪，虽然你只能爱我而不能爱我的家国，可我爱你的全部。你等着我回来。”他的手抚上她的腹部，“和孩子一起，老老实实等着我回来！”

然后他放开她，转身上马，飞驰而去。

叶初雪浑身酸痛得几乎无法站立，胸口仿佛被火灼烧着，她太过用力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到两眼发黑摇摇欲坠，才终于重重透出一口气来。

她像脱水的鱼一样用力呼吸，让夹带着青草方向的空气充盈她的肺，让她的皮肤和骨肉不再疼痛，然后才鼓起勇气回过头来，看着他去而复返的方向。

远处天地相交的地方，有一个人骑在马上，身姿矫健英武，渐渐地变成一个黑点，最后终于看不见了。

严望风尘仆仆地赶回龙城，来不及回到自己的府邸，直接就递了腰牌觐见。进来时见到除了平若崔璨之外，平衍居然也在。他心中暗暗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中规中矩地行了礼，再与几位同僚见面问好。

平宸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走到了平衍面前，突然笑道：“朕还是第一次见到严将军穿这身太宰府的铠甲，比你当初那一套要威风多了。”

见他如此说，严望只得停下脚步，转身向平宸笑道：“这是陛下御赐，遣人飞马送到昭明前线去的，今日陛下确实第一次见。不过以后见的机会就会多很多。”

他口中虽然用了敬称，但语气中却丝毫谦恭的意思都没有，说话甚是随意。平若也就还罢了，崔璨却是对这些东西最为敏感，登时就觉得不舒服起来，想着要不要提醒他一句，刚要起身，忽觉袖子被人一拽，回过头去，见平若正微微冲他摇头。

崔璨知道平若的意思，是让他不要与严望这种人正面冲突，但君臣非礼，在他眼中却是十分刺眼，不管严望和皇帝是什么关系，那是他们私下的事情。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如此失礼，崔璨忍了忍，终究还是忍不住。

他动作倒也不急，只是缓缓起身道：“严将军，按照本朝太武皇帝所定仪轨，武将觐见当卸甲除盔。如今天气炎热，严将军这一身铠甲除了不合规矩之外，也确实奥热难当，陛下，何不令严将军先去更衣。”

平宸目光散淡地挪到崔璨山上，片刻，唇角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微笑来，笑道：“崔相真乃纯臣。有崔相这样的人为朕的朝堂做支柱，想必国运昌隆，指日可待了。”他转向严望，笑道：“崔相所说有道理，可是严卿千里迢迢地刚回来，让你为了更衣来回折腾，朕也于心不忍。崔相，你看这样如何，朕命严卿除去盔甲，更衣就免了吧。”

平若一旁听着，差点儿笑出来，不禁钦佩地朝崔璨看去，没想到这个略有些书呆子的人，居然还能想得出这么损的主意来。

果然严望听了平宸的话，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在心中估算了一会儿，觉得不值得为这件事情掀起波澜，这才躬身遵命。平宸尚觉不够快意，冲高悦一摆手：“还愣着做什么？去帮严将军卸甲。”

“不用！”严望板着脸避开高悦，自己硬着头皮将头盔摘下来放在身前。这是他自夺取龙城以来，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头上什么都没有戴，脸颊两边被平宗削去耳朵剩下的洞便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平若不敢让人看出自己的幸灾乐祸，低头下头借着干咳消解抑制不住的笑意，侧头偷觑了一眼崔璨，见他抿着嘴微微颔首，看上去斯文俊秀，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张开五指，又一次拳住，便知道这件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是他与平宸的一场默契。

严望失去耳朵后，听觉并不灵敏。他心中有刺，这个时候更是目光锐利地四周扫视，逼得在场内官宫人无不紧紧板住脸，不敢露出分毫讥笑的意思来。

忽然听见身后噗嗤，有人笑了一声。这一声甚为响亮，就连严望也听得清清楚楚，他心头火起，飞快转身，却发现发出嘲笑的人是平衍。

平衍见他朝自己看来，笑容不改，只是说：“严将军，你我算得上是一个天残一个地缺，也算得是缘分了。”

若是别人讥笑他的双耳，严望定然要将那人挖心掏肺地整治。然而平衍一上来就用自己的残腿将他的嘴堵住，令严望无可发泄，只得看着他不阴不阳地笑了笑，转身问平宸：“为何秦王在此？”

平若这才笑道：“严将军去了南边，龙城许多事情大概不清楚。秦王如今已经被起用，任职太常令。陛下特命发还他以前的全部资财，恢复汤沐邑，还亲自赐婚，将广安长公主配与他，两人刚刚完婚一个月。”

这些事情自然有严望的耳目定期向他汇报。此次他一接到朝廷的命令立即星夜启程赶回龙城来，也是因为感到龙城近期的变数有种向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的趋势。

听了平若的话，严望起身向平宸躬身行礼：“如此恭喜秦王殿下了。”

“同喜。”

平宸笑道：“七郎如今新婚，让你到我这里来是不是扰了你的好日子？”

“不敢。”平衍无法起身，态度却更加谦恭，“为朝廷效力是首要职责，臣不敢以私事拖宕陛下的旨意。”

“那就好。”平宸点了点头，眼中光芒掩去，只是说：“你们几位都是朕的肱骨之臣，今日找你们来，就是要商议一件大事。”

迁都之议，当时与闻的有平若崔璨，平衍之后也已经得知消息，此时在场只有严望还没有听说你。因此听平宸这样说，除了严望，另外三人都以为平宸会说这件事情，不料平宸一开口便令人十分意外：“柔然图黎可汗要来龙城这件事情想必诸位都已经听说了。但前些日子西边传来消息，说柔然可汗的车驾突然半途折返，又离开了榆关向西了。”

崔璨见提到的是这件事，便不得不起身道：“回禀陛下，柔然可汗车驾折返是在七天之前。他们过了黄河之后，行踪便有些蹊跷。本可以直接走驰道来龙城，却不知为何取道榆关，绕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到达榆关后又停了差不多一个月，然后就折返了。”

这些平宸已经听过一次汇报，便点了点头道：“朕命人查了查，柔然可贺敦的车驾曾经离开榆关向北去，耽搁了十多天。阿若，向北是什么地方？”

在场诸人都是熟识天下形势的，平宸点平若来答这个问题，自然有他的目的。平若立即明白他的用意，闷声道：“从榆关向北穿越大漠最狭窄的地方，就进入了漠北草原，那里到阿斡尔湖只需要三天时间。”

严望腾地一下坐直了，问道：“可贺敦是去见晋王了？”

平宸哼了一声，缓步来到平衍的面前，笑道：“我听阿姊说，柔然可贺敦与她是旧识，与那个女人也有很深的渊源。”

这是“那个女人”第一次被在这样的场合提及，但是这间大殿中，上至平宸下至高悦都已经深切知道这四个字所代表的的那个人意味着什么，一时间大殿之中竟然没有人再接话。

崔璨平若平衍三人都与叶初雪的关系复杂不好开口，于是严望只得问道：“柔然人跟晋王在谋划什么？”

255、第二百五十五章　休叹东山留不住（上）

平宸朝平若瞟了一眼，平若会意，起身来到一旁屏风上悬挂的地图，“如果柔然可贺敦确与那个女人关系密切，也许他们秘密会面，就是为了为晋王争取柔然可汗的支持。晋王在漠北，粮草供应十分有限，但如果得到了柔然人的支持，他再与漠北丁零联手的话，就会对龙城形成很大的威胁。”

严望点了点头：“这确实有可能。”

平宸道：“这次调严将军回来，就是商议此事。晋王和柔然决不能联手，此事关乎龙城的安慰。”

严望点头：“此事包在臣的身上，有我在，定然不让晋王越过大漠南下。”

平衍一直沉默，众人也都知道他与平宗的关系。因此今日平宸叫他来商议对付平宗的策略，他心中本就十分疑惑，直到此时见严望拍着胸脯将解决晋王的事情揽下来，他才突然恍然大悟。

平宸和平若谋划迁都，却在此时连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可见他们并不打算让严望知道这个计划。把严望调回来在北方抵挡平宗，方便平宸亲政南方，这也确实是一个可行之道。而他们之所以要让他在场，就是为了要让他把严望守北疆的消息通知给平宗。

平宗与严望之间是死仇，这两人如果针锋相对，只怕严望会吃大亏。

平衍心头飞速盘算，这个样子看来，平宸和平若是打算借着迁都之事，将严望这个一直牵制着皇权又野心勃勃的太宰给摆脱掉，为此他们宁愿将龙城让给平宗。

平衍一时心头极乱。这的确是平宗夺回龙城的最佳机会，但如果平宸平若成功迁都，以雒都之前几百年经营下来的城防，要想再攻取简直如同逆水行舟，难度加倍。因此平宗若要防止北朝分裂，唯一的机会就在于取得龙城之后火速追击，将平宸平若截击在半路上。

他思虑既定，便打定主意任由平宸平若联手陷害严望，自己一言不发，等到众人已定了方案，便一同告辞。

不料平宸却叫住了他：“七郎留步。”

平衍一怔，只得挥手命前来抬步辇的少年退下，眼看着平若崔璨和严望都退出了大殿，这才问：“陛下？”

平宸笑道：“七郎上回你我单独在此可是狠狠地打了一架。打得朕都怕了，要留你下来单独说话，还得多思量思量。”

平衍但笑不语，只冷眼等着他说话。

平宸也不肯多说话，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来，掌心突然垂下一样事物，在平衍的面前晃来晃去。

平衍一眼就认出来，正是他之前给晗辛的白玉兔子。

平宸笑道：“我跟阿姊说过，她若与你婚后过得幸福，我便将这东西换给她。”

平衍耳边嗡地一声，抬起眼看着平宸，见这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长得十分高大，面目也如同所有丁零平氏一般，深刻英俊，只是唇角那丝微笑不管怎么看，都有一种不怀好意的意味。

见他一时只是盯着自己看，平宸笑了笑道：“我跟阿姊说的是，如果她跟着你过得不好，便可以回来找我，我们丁零人没有那么多讲究。”

平衍面色遽变，一把攥住平宸的手腕，咬着牙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平宸被他捏得钻心的痛，却咬着牙不肯喊叫，黄豆大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只是一味地笑：“她什么都不曾跟你说过吗？”

这句话却已经坐实了他所有最坏的猜想，平衍只觉头晕脑胀，仿佛被人按进了水中，憋闷得无法呼吸，“你……”他咬着牙，很不多过去打他一顿。但身体还没有动，断肢已经传来了虚妄的痛，令他心头一凛，登时没有办法动弹。

平宸犹自不肯罢休，恶毒的话如同毒蛇一样从他口中冒出来，撕咬住平宸的喉咙：“毕竟七郎如今这个样子，如何能让她做一个正常的女人？”

平衍走的时候面色苍白，两只手死死抠着步辇的扶手，几乎将上面镶嵌的螺钿都抠了下来。他一言不发，目光笔直看着前方，肩背也一如既往地平直，只有从扶手两侧垂下的袖幅微微波动，也不知是因为风，还是因为隐忍怒气。

平宸立在自己的座前，看着他离开这座大殿。直到人都看不见了，一转身，见高贤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后，正沉默地看着他。

高贤在平宸身边伺候了七八年，对平宸来说，半辈子都在他的陪伴之下，两人之间彼此了解除了平若无人可以超越。平宸只用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不赞同？”平宸问了一句，努力压下心头隐隐的不悦，转身向屏风后面他寝居之处走去。

高贤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叹了口气：“陛下今日忙碌一整日，还没有用膳吧。”

平宸对这个答案却不满意，走进屏风后面，一面伸开双臂让两个随侍的宫女为他宽衣，一边淡淡地说：“你觉得朕伤了七郎了？”

高贤讪笑：“老奴一介废人，懂得什么。只是长公主与秦王也算是多年夙缘，陛下好心成全，本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又何必给他们添烦扰。”

平宸本来正抬着一个宫女的下巴，打量她面上贴着的花钿，听他这样说，便放开，挥挥手让她们退下，转而问道：“貂珰知不知道阿姊现在在什么地方？”

高贤本就是耳目遍布龙城，心中自然清楚，面上却做出迷惑的样子，道：“她是秦王妃，自然住在秦王府中。”

平宸却不信任他这番作态，讥笑道：“貂珰真是婉转，这龙城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高贤心中微微一紧，低下头不肯再接话。自平宸重返龙城后，虽然仍然令他行走内廷，却再不如从前那样与他热络，高贤心知肚明，寻常也不肯表露意见。今日实在是见平宸言语间羞辱平衍太过，这才没忍住开了口。

好在平宸并不打算与他计较，收了笑容自顾自地说下去：“若是阿姊还在秦王府，那就说明他们夫妻新婚燕尔鹣鲽情深，朕自然不会说半个字。可阿姊离开秦王府已经半个月了，貂珰想必是知道的。你倒跟朕说说，什么样的皆大欢喜是这个样子的？”

“这……”高贤叹了口气，“即便如此，那也是人家夫妻间的事儿，陛下即算要过问，也总得顾及一下秦王的脸面。”

平宸冷冷道：“朕就是顾及了他的脸面，才这样说的。”他见高贤一脸茫然，便耐着性子解释：“朕让阿姊嫁他，不是为了他七郎，而是为了阿姊对他的一片痴心。如今既然他们两人新婚几天就已经分开，只能说明两人之间已经起了龃龉。当初他昏迷不醒，阿姊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如今却连共处一室都忍不了，貂珰你觉得是为什么？”

高贤的额角冷汗滚滚而下：“老奴确实猜不出来。”

平宸哼了一声，这一会算是采信了他的说辞，道：“他留不住阿姊，我便将阿姊收回来。这段姻缘本就不是给他的奖品。”

“收回来？”

“对。”平宸眼中闪亮，颇为自己的算计自得：“我今日如此羞辱七郎，他又知道了阿姊与我的事情，定然要去质问一番。阿姊那人，我已经看透，表面温婉，骨子里却着实自矜，七郎去了定然会冒犯她。让她知道七郎本非良配，索性就此割舍了算了。”

高贤听得目瞪口呆，实在想不明白这少年心里到底是有多少窍，几开几閤，竟然能想出这样曲折又匪夷所思的主意来，一时之间却做不得声。

平宸有些得意地说：“不信你就等着吧，待到明日此时，我定将阿姊接入宫来。”他叹了口气，缓缓道：“龙城从此成了伤心地，就让她随我去雒都也好。”

平宸有心掀起一番狂风骤雨，晗辛却全然无法察觉。

此时已经入夜。宵禁中的龙城变得格外安静。

晗辛正在自己庆喜坊的宅子中与苏媪一起将白天摘下来的杏子洗净剖核后在庭院中晾干。这是她在河西时从当地人那里学会的办法，趁着没有阳光，夜里凉爽干燥，晾出来的杏干酸甜适中，口感极好，远比集市上售卖的那些要容易保存。

门突然在这个时候被敲响，风雨般急促，惊得晗辛心头微微一跳，直起身来，与苏媪面面相觑。苏媪前去开门，只听外面有人道：“秦王妃在么？秦王殿下的手令，命王妃速速回府。”

晗辛一听便知道是秦王府来的人，便过去问道：“怎么了？是秦王出事了吗？”

那人与晗辛时常见面，见到晗辛立时松了口气，施礼道：“王妃在就好办。殿下现在就在坊门外等着王妃，他请王妃这就立即与他回府。”

晗辛听说平衍到了，便知道他没事，心头略松，板下脸道：“有什么话让他自己来说。”说完便示意苏媪关门。

苏媪把门关上，却担忧地看着晗辛，良久，斟酌地说：“夫妻总有闹别扭的时候，他既然亲自来接，便不好再闹意气。”

晗辛举头看着天上繁星。岁近盛夏，已经到了星河璀璨的时节，一道光带划过夜空，将龙城的天映得一片灿烂。一颗明亮的星在天顶附近闪烁，晗辛认得，那便是参宿。

“不是意气。”晗辛回到庆喜坊后对与平衍的事只字未提。当日的激怒与寒凉这些天渐渐消散，剩下的却是对自己激烈反应的后怕。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对苏媪道：“秦王想必不会就这样罢休。人都到这里了，怎么可能空手回去。苏媪，你与苏翁说一声，先回避一下吧。一会儿我们所说的话，还是不听得好。”

苏媪对她言听计从，答应了一声，便进了屋。一时间偌大庭院只剩下晗辛一人独立，一任星光洒落，静静地等待着。

平衍果然没让她等太久，只是却也不甚守礼，直接命人将院门推开，让步辇抬进来。

他坐在步辇上，与晗辛对视，一时间都忘记了要说的话。

新婚不到一月，却有半月的仳离，如今再见，恍惚有种再世的感觉。平衍挥了挥手，让从人尽数退出去，这才缓缓开口：“你许多日不曾回家了。”

晗辛嗯了一声，想要挪动一下位置，却不料手脚皆虚弱无力，连动一下都觉力不从心，只得在心中叹了口气，道：“我不打算回去了。”

他却没有问为什么，却直接问道：“也不打算跟我说一声吗？”

这态度分明表明了他已经知道全部缘由。如此坦率倒是令晗辛一直纠结的心事松了松，居然能够笑出来：“不说你不是也知道我在哪儿吗？”

256、第二百五十六章　休叹东山留不住（下）

平衍终于问：“你究竟还是不愿意选择我？”

“当初你我的约定，是以不伤害她为底线。”

“她终究没有受伤。”

“那是因为有晋王在，而不是你手下留情了。”晗辛眉间隐现怒意，却始终含而不发，只是问：“你过了这么多天才找来，总不会是问些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吧？”

平宸沉默了一下，摊开手掌，让她看见掌心的白玉兔子：“这是……今日陛下给我的，让我给你送来。”

晗辛心头猛地一跳，蹙起眉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平衍的目光一直紧紧缠绕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全部反应看在眼中，心头重重沉了下去，问道：“他对你做什么了？”

晗辛最怕就是这个问题，张开了口，半晌却说不出话来，良久苦涩地笑了一下，转身颓然坐在台阶上。

平衍哪里还有不明白，长叹了一口气，缓声道：“当初我让斯陂陀将这个带给你的时候，还拖他给你带了句话，你还记得吗？”

晗辛自然记得，“你说，你无论如何都会等着我。”这无论如何四个字里，已经蕴藏了无数的欲语还休。

平衍问：“那么你呢？真打算为了那个女人便与我恩断义绝？”

晗辛苦笑了一下，“你以后还会想办法置她于死地吗？”

“我……”平衍犹豫了片刻，绕过了这个问题，说道：“现在只怕不是我想杀她的问题了，她做的事情，怕是连晋王都饶不了她。”他一边说着，细细观察晗辛的面色，不放过她神情的分毫改变：“陛下决定南下迁都，此事若成，便将分裂国朝，酿下百年来空前绝后的巨灾。我猜此事一定与她有关，甚至……”他顿了顿，换了话头：“晋王是容不下她的。你若执意与她一路，只怕连你也脱不了干系。”

晗辛听见迁都之意微微惊讶了一下，问道：“成命已定了吗？”

这一句追问却令平衍猝不及防，他只觉胸口猛地一堵，几乎上不来气。换做任何人，听见迁都两个字，只怕都要先惊讶一番，唯独她却这样追问。他早就有疑虑，平宸突然决定迁都，只怕晗辛难脱干系。但他实在不愿相信这样的可能，宁肯相信晗辛并不知情，她与平宸只是迫不得已，甚至她与自己赌气离开，也只是一些别的什么不开心。

然而这一句反问将他全部虚妄微弱的希望打得粉碎，平衍只觉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个大口，黑暗从地底冲上来，直接扑向他的面孔。

“你……”他说了一个字，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连忙稳了稳神，才问：“你并不惊讶？早就知道了？”

晗辛一怔，这才察觉到自己失态。

平衍已经一连串地追问了出来：“这件事情是不是与你有关？你劝陛下迁都的？是那个女人让你这样做的？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你……”他突然发现自己最后一个问题问得可笑，苦涩地扯动嘴唇，半晌才能说出话来：“是了，你们早就猜到了后果，那才是你们想要。”

一切在他胸中自动拼出了模样，他不等晗辛回答，自顾自说道：“所以你委身与陛下，只有如此他才会对你言听计从。”

晗辛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去解释他理解中的偏差，她不能说出平若的身世，便无法解释如何令平宸决定迁都，话到了嘴边，却只能再咽下去。

平衍却不知道她心头的百转千回，只觉眼前一片灰暗，良久终于问了一句他之后懊悔终身的话：“你……你真觉得我不如他？”

晗辛只觉耳边嗡得一声，一下子站了起来，尖声问道：“你说什么？你这样看我？”

这样的反问却更激起了平衍的怒气，他冷笑一声：“自我断腿后你衣不解带地照料我那么久，这次回来，你也不肯离开我身边须臾，却为什么成婚短短几日便不肯再回来？你是觉得我的断腿丑陋？还是觉得我已经无法令你满足？”

晗辛觉得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发痛。他的猜测如此不堪而污秽，令她自觉宁可此刻当即撞死，也无法再听他说出哪怕一个字。

“你混账！”她无法抑制地发怒，“你若如此想我，便是我花在你身上这四年的心思，全都当做扔进了沟渠，你现在就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你说不是，那么到底为什么你要离开？为什么你要怂恿他迁都？”

“我离开是因为你要杀了我最景仰之人！我促成迁都之议……”她盯着他，满腔怒火化作最伤人的话语：“是要让你也受这样的伤害。”

平衍一怔，抬头愕然看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为了那个女人竟然恨我至此？竟然要以我的国家作殉？”

晗辛冷笑：“你当日让人去那山谷截杀他们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平衍怒视着她：“你竟然以为可以将这山河社稷玩弄于你们二人的股掌之间？”

“你难道不是以为可以将旁人的信任如此玩弄么？”

如同是听见了最荒唐的笑话，又像是看见了龙城上方的阴山崩塌碎裂，平衍心跳飞速，几乎令他无法呼吸。但他努力呼吸着，双手深深抠进步辇的扶手，就连指甲被掀翻，鲜血顺着指尖滴上脚下的杏干都毫无察觉，他心口的疼痛已经超过了肉体上的任何痛苦。

他死死地盯着晗辛，一字一句地说：“我今日本想接你回府。但你背叛我，背叛北朝，做下这样为天地所不容的恶事，确实已经不配再做我的王妃了。”

晗辛早就有所准备，但听见这话时，心头却猛然涌起了铺天盖地的委屈，一时间酸痛充溢着口鼻，令她张口想要说话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哇地一声呕吐了起来。

平衍嫌弃地掩住口鼻，继续冷冷地说：“你是本朝的叛徒，是龙城的威胁，我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面上，给你三个时辰时间，到天亮时立即离开龙城。再让我在龙城见到你，等待你的就是大理寺的刑具。”

晗辛呕吐得暂缓，抬起头来看着他，见他坐于星光之下，整个人仿佛冰雪堆砌出来的一般，面上身上都是一片彻骨的寒意，如此遥远不可即，又如此高不可攀。

他的话令晗辛傲气勃发，她用袖子将口边秽物拭去，冷笑道：“不用你给我三个时辰，我现在就走！”

她说着要转身进屋，却听平衍在身后开口：“你那一对老仆人不许走，留在龙城。只要我再得知你的消息，就杀了他们。”

晗辛猛地回头，惊怒地瞪着他：“你敢！”

平衍已经被狂怒所左右，只是一味冷笑，高声唤道：“来人！”

登时便有几个随从推门进来。

平衍目光如剑笔直地插向晗辛，口中吩咐道：“这个女人，你们押送她出城，不到城门不许回来。屋里有两个人，全部锁拿带回府看管。这间宅子……”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一笑：“浇上油，烧了！”

从人怔了怔，似乎不敢置信，只是问：“烧了……只怕会惊扰街坊……”

平衍高声道：“但有人问，就说这是个奸细窝，这里住着的是南朝派来不怀好意的阿修罗！”

当夜晗辛被秦王府的亲兵押解送到城门，亲兵凭借秦王府的信令命守城兵卒深夜开门将晗辛送了出去。就在城门当着晗辛的面合上之时，不远处庆喜坊腾起了冲天的火焰。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空，落在晗辛的眼里，却突然融化成水，悄然跌落。

叶初雪打开狼圈的门，小白一下子从里面冲出来，蹿到叶初雪身上，撞得她连着后退了三四步，险些被它扑倒。“小白，小白，你稳重点儿……”她轻轻笑着，宠溺地抱住小白的头，将它深深拢在怀中。

小白的伤势已经痊愈，每日白天睡觉，到了夜里便嗥叫不休，引来四野之中游荡的野狼攀上营地周围的土坡巨石，与它呼应着狼嗥，此起彼伏，整夜不停。这一来附近诸部无不深受其害，不止圈中牛羊马匹惊得随之一起嘶鸣，就连附近的人也不敢在夜里轻易出门，生怕会遭到野狼的攻击。

族中长老商议了之后，还是请平安来向叶初雪说明：白狼渴望着脱离桎梏，回到它的野地里去，再留在营地似乎不大好。

提要求的人心中忐忑，毕竟白狼救了叶初雪的性命，若按照草原人的习俗，哪怕一辈子供养着它都不为过。但是被这狼引来的野狼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人畜都有危险，所以纵是知道此举不近情理，也值得硬着头皮请平安说项。

听了平安的话，叶初雪沉默了片刻，说：“让小白走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其实她不说，平安也知道她口中的条件是怎么回事儿，脱口就拒绝：“我不走！”

自从平宗走后，原定立即出发前往柔然王庭平安却迟迟不肯启程，叶初雪催过她两次，都被她冷冷地顶了回来：“我不放心把阿斡尔湖诸部留在你的手里。”

叶初雪心焦如焚，却无可奈何。她追着平安想要解开这个结，却总是被平安冷淡避开。转眼五六日过去，算算日子，再有十来天珍色他们就要抵达王庭了。

平安看见她这焦急的模样，冷笑道：“我阿兄几乎是将他所有的一切对你拱手相赠，你尚且不满足，又去盯着柔然了么？”

叶初雪耐心地解释：“只有尽快稳定王庭，晋王才能将河西四镇的兵力回调阻止平宸迁都，一切成败皆在于你。”

“难道不是皆在于你么？”平安犹自冷笑，“当初策划平宸迁都的是你，如今口口声声说要阻止他迁都的也是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管成功与否，倒都成了你的功劳了？反正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叶初雪无奈，问道：“那要如何你才能相信呢？”她沉默了片刻，又说：“其实大势如何你也心知肚明，该如何去做你自己有底，该说的话我都说尽了。你可以不信任我，但总要为你兄长考虑，他只身前往河西，难道你就不担心他吗？”

“自然担心。但只要他不与你在一起，就不会有事。”平安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心中重重疑虑，令她无法释怀，也无法抛下阿斡尔湖诸部离开，“漠北丁零已经派出去了三千人，你掏空了阿斡尔湖，又把所有人都支出去，如果我走了，你想要搞点什么鬼，连个可以阻止你的人都没有。”

257、第二百五十七章　沧海飞尘因缘了（上）

叶初雪差点儿要笑出来：“我能搞什么动作？这里还有将近三千户，我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平安继续冷笑：“你一直劝说阿兄扶持阿延成为漠北丁零的首领，好让他能够掌握阿斡尔湖诸部，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叶初雪一怔，一时回答不上来。这的确一直都是她的谋算，包括此次力劝漠北丁零参与到柔然的事情中去，最终目的也都是想把这一支拉下水，造成漠北丁零唯平宗之命是从的天下共识，届时不管平安想要如何撇清，都不会起作用了。

平安见她答不出来，冷冷哼了一声，目光愈加冷淡。

叶初雪叹了口气，知道平安对自己成见已深，只怕不是一个小白能解决的。她也知道小白再留在大营已经不合适，也就不再提什么条件，自己亲自将小白放了出来。

平安在一旁冷眼瞧着小白与叶初雪亲昵地玩耍，心头一时间思绪纷杂。她知道叶初雪的见识都是对的，也知道王庭迟早要去，但她又实在不放心将叶初雪留在这里。平安本来考虑过将叶初雪带在身边，但她却怀孕了。之前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叶初雪的身子又一向单薄，长途跋涉，万一出点意外，平安觉得此生就不必再去面对兄长了。

小白围着叶初雪撒够了欢，舔了舔她的手，朝着营地外的方向走了几步，回过头又看了眼叶初雪，长嗥一声，扭头又走；走几步再回头，如此几次，恋恋不舍。叶初雪冲它摆手：“去吧，去吧，你看你的狼群在等你呢，小白，你若成了狼王之王，记得不要随意伤人，记得要照顾好自己。”

小白索性整个转过身面朝着叶初雪，两只血红的眼睛盯着她，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良久才终于转头走出了营地。

叶初雪本来尚好，却被它这番一步三顾的情意弄得有些伤感了。所有人都走了，平安与她反目成仇，她在这里唯一的朋友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小白了，如今却连它都离开了。叶初雪从没觉得这样孤独过。

她有点心惊，不知是因为怀孕令她变得多愁善感，还是因为平宗化解了她的坚硬，以至于当她醒觉的时候却发现那层保护自己的心不难过的硬壳不见了。

她转身朝平安走去，一路思量，走到近前两人面对面，叶初雪看着平安的眼睛，说：“你必须要去王庭，如果你不放心我在这里，那我跟你一起去，扮作你的侍女，呆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但你不能不去。”

平安没料到她竟然会主动提出来，连连摇头：“不行，你有身孕，我不能冒险。”

叶初雪长叹了一声：“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她压抑住自己心头的烦闷和暴躁，收住话头背转身去，看着小白消失的方向。

云山就在远处天边，淡淡的一抹，如同黛眉一般，修婉起伏。

草原景物开阔，天高云低，地势舒缓起伏，湖水荡漾，波光鳞照，远处的湖岸生着一丛丛的芦苇，到了这个季节，正是最浓绿茂盛的时候，有一人多高。

阳光下，芦苇丛中平白闪过几道白光。

叶初雪皱起眉，凝神细看，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太多次地出生入死，令她也生出了那种对危险的本能警觉：“安安……”话一出口想起来平安已经不让她这样称呼了，连忙改口：苏毗！”她指着前面芦苇丛：“你看那边……”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你就是那个害得步六狐部灭族的女人？”

叶初雪一怔，转过身来，只见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三四个男人，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挟制住平安，样式奇特的细刀抵在她的咽喉上，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叶初雪。

那几个人身上服饰奇特，与叶初雪之前所见草原诸部皆不类同，令她一时间无从判断这帮人的来历。但那明晃晃架在平安项间的刀令她立即明了了芦苇丛中晃眼的白光是什么，从而也就立即判断出他们的人数不少，而且有人在远处埋伏望风，有人悄无声息地绕过外面守卫潜入营地，可见这群人早有预谋，行动迅速，只怕是一群难缠的对手。

这些人一上来就问步六狐的事情，她猜测也许与昆莱有关。如果真是什么人来给步六狐部报仇，今日只怕这大营中所有的人就都危险了。叶初雪只是在一眼之间就做出了判断，迅速令自己冷静下来，平淡地回答：“就是我，你们是什么人？快放开她！”

其中一个偏头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一下她，回头冲另外两人笑道：“果然不一样。难怪首领叮嘱千万要活捉了她。”

登时就有两人过来如同对付平安一样，一左一右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挟制住，一柄细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领头的那个看着她笑道：“走吧，我带你去见首领。”

叶初雪却不肯动：“看来你们是来找我的，把那个女人放开，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领头的大笑：“你这女人，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说个不休，真是啰嗦，快走！”

一边说着，一边带领手下将叶初雪和平安一起带回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只见空地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全都是营地中剩下的老少妇孺，将近三百人，包括阿延在内，所有人都被五花大绑，强行按在地上。

平安一见这情形就发了狂，尖叫一声推开身后的人就要冲过去。但那些人早有准备，两人上前一人拽住她一只手臂用力一拖，就将她两臂全都卸得脱臼。平安痛呼一声，连跪都跪不住，倒在地上悲号呼喊。

见苏毗都被制服，被捆的老幼无不放声悲泣，阿延更是奋力要跳起来与这些恶徒拼命，立即遭到一个壮汉重重一脚，将他踹倒。

叶初雪趁着这个机会已经看清，敌方在场至少有八九十人，一色身形魁梧的异族大汉，手执相同的细刀，在满地妇孺中来回逡巡。其中不少人身上都有血迹，细刀上甚至还在滴血，叶初雪四围略微扫视了一番，发现大营守卫一个也不见，立即知道只怕都已经死于非命了。

她的心一路沉下去，不管这群人是什么来意，今日此来却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边阿延从地上跳起来，一边喊着阿娘，拼命跟大汉搏斗，两下就被打得鼻子淌下血来。叶初雪看了一眼痛得倒地不起的平安，突然高声喝道：“阿延！不得胡来！”

阿延一怔，朝叶初雪看来，见她面色从未有过的严厉，不禁呆了呆，肩头被恶汉一砸，再也站立不住，摔倒在地上。

叶初雪怒视带她们过来的领头人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些都是老幼妇孺，你们怎么能这样对他们？”

那领头的冷冷一笑：“你们又是如何对待步六狐妇孺老幼的？”

一句话问得叶初雪如坠冰窟，立即明白他们就是为了要给步六狐报仇而来。如果以草原诸部以血还血的习俗，只怕今日在场这些人不会有人生还。她强令自己冷静，细细思量了片刻，问道：“你不是要带我见你们首领吗？你们首领人呢？”

领头之人凑过来盯住她，目中全是惊讶：“你不害怕吗？”

叶初雪冷冷地回答：“害怕你们就会走吗？”

忽然远处响起哭喊之声。叶初雪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那是二里之外的一个营地。她忽然觉得全身力气都从脚底流走，几乎站立不住，忍不住大声问道：“那边也是你们的人？”

领头的人看她一眼，以轻蔑的笑声作为回答。

叶初雪终于知道他们此刻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灭顶之灾了。

这群人显然并不满足于杀光这座大营的人。阿斡尔湖七部只怕都是他们的目标。而阿斡尔诸部的男丁都被派去保护珍色前往柔然，这里剩下的人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如果任由对方为所欲为，只怕阿斡尔湖就会被鲜血染成血湖，而漠北丁零莫非要在今日葬送？

即使叶初雪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危机，此时也禁不住手脚冰凉，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由自主朝平安望去，见平安面色蜡黄，满脸冷汗，却已经忘记了呼痛，也正惊恐万状地朝她看过来。

叶初雪再也无法维持镇静，大声喊道：“你们的首领呢？我要见你们的首领！”她记得之前领头的人提到首领特别嘱咐要找到她，索性横下一条心伸头朝颈侧的细刀撞去：“他再不来，我就立即死在这里！”

她的动作出其不意，身后看管的人竟然没有防备，被她撞在刀刃上，登时一注血顺着脖子流满全身。立即有人掐住她的后脖颈子将她往后拽，领头的过来扯下一幅衣角按住她脖子上的伤口，皱着眉头怒斥：“你胡来什么？不要命了？”

叶初雪冷笑：“反正你们要杀死所有的人，早死早了结。”她从对方的话语中捕捉到什么，决定再试探一次，口中道：“我绝不会受你们侮辱！”一边说着，再次往细刀上撞去。

这一会自然不会让她得逞，立即七八只手过来将她死死压制住。

领头之人惊骇地瞪着她，骂了一声：“疯子！”却无可奈何，吩咐一个手下：“去请首领来，这女人太难搞！”

叶初雪已经明白，不管对方来的目的是什么，那个首领却不打算让自己死。但其他人呢？她却不敢冒险。细细想了一会儿，她微微挣扎了一下，立时感受到有人按住她的肩膀喝道：“再动也卸了你的膀子！”

叶初雪还是挣扎了一下，问道：“你们是步六狐部的？”

身后的恶徒不回答，只是呵斥：“不许说话！”

既然已经笃定了他们不会杀自己，这话对叶初雪也就没有了多大作用，她继续问：“你们的首领是什么人？他跟昆莱是什么关系？”

她不顾一切地挑衅追问，并不指望得到答案，只是希望从对方的回答中揣摩出蛛丝马迹来。不料一个声音从身后不远的地方冷冷响起：“昆莱是我兄长。”

这声音却有点儿耳熟，叶初雪一怔，回过头看清那个首领，登时愣住，略有些迟疑地叫出他的名字：“贺布睢子？”

那人果然就是当初与叶初雪在车中共同抢救阿寂的睢子。当日他不声不响地失踪，从此再也没有了半分消息，叶初雪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竟然号称是昆莱的兄弟。

“是睢子。”他走到她的面前，低头打量被强按跪在地上的叶初雪，手上细刀滴滴答答地向下滴着血珠，“不过不是贺布，我叫步六狐睢子。”

叶初雪勉强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大半年不见，睢子与当日在车中的贺布铁卫模样已经迥然不同，从她的角度望上去，只觉他身材凛凛，高大健壮，太阳就在他的脑后发出耀眼的光芒，他却目光冰冷一如寒冬。他见叶初雪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便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一边打量一边问道：“头发怎么白了？还是这么大胆？不，比以前更大胆了。不怕血了？我给你的匕首呢？”

他满手的血全都抹在了叶初雪的脸上。

258、第二百五十八章　沧海飞尘因缘了（下）

叶初雪脑中飞快地转动，试图搞明白状况，“你是昆莱的兄弟，却为何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你是来为他报仇的？你可知道他是世上最龌龊恶毒无耻的恶徒，你跟他不一样，不要学他……”

她的话没能说完，睢子突然用力掐住她的两颊，将她的脸掐的变形，不得不张开口，再无法说话。

“不许你诋毁我兄长。”他冷冷地警告，却并不见得多生气，倒是更像不愿意听她再说话。叶初雪眯起眼睛，惊讶地观察着他。

睢子却误会了她的目光，冷冷一笑：“我不学昆莱，我学晋王如何？他将我步六狐部全部诛灭，我不能杀光丁零人，却可以将漠北丁零从草原上抹去，片甲不留，全部杀光！”

平安突然嘶声喊道：“不！你不能！你要杀就杀我，去杀晋王，去杀那些士兵，这些妇孺老幼都是无辜的，他们什么也没做，什么都不知道……”

睢子冷冷地截断平安的话：“你们吃着从云山带回来的羊肉，用着云山生铁铸造的刀剑，还说无辜？若无你们供养，又哪里来的晋王，哪里来的士兵？无辜这两个字，在草原上不存在。”他说完不再理睬平安，又转头来看叶初雪：“别的人就让他们的血流入阿斡尔湖，而你，你是祸水，我要把你带走，带回云山，用你的血祭奠步六狐的先祖和神明。”

“带我走，放了其他人。”叶初雪寸步不让地坚持。

睢子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你到了这个地步还想跟我磨？你拿什么来讨价还价？”

叶初雪低头沉默，一时间一言不发。

睢子盯着她，心中略觉好奇，不知这个女人还能耍出什么样的花招来。但不管是什么，他都知道，这女人根本不懂什么叫知难而退。

果然叶初雪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问：“你是为了给你兄长报仇？”

睢子哼了一声。

叶初雪继续道：“他本有五子三女，都死于这次丁零人对云山的清剿。”

这样冷静地叙述着当初的暴行，令睢子登时怒火中烧，回头用谁都听不懂的一种语言大喝了一句，立即就有步六狐大汉过去，拎起一个年轻妇人，将她拽到场地中央，强迫着跪下。周围登时悲声大作，所有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叶初雪瞪圆了眼，大喊：“不！别动手！”

然而刀光闪过，那女子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一时间场中一片寂静，所有的丁零人都震惊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女子，人人泪流满面，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叶初雪心中无比懊恼，自悔不该如此刺激睢子。她咬了咬牙，强压下冲到了眼眶的泪水，咬着牙抬头看着睢子：“你若再杀一人，我就立即死在这里。”

睢子冷笑：“你的命迟早是我的。”

“我死，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活不了。”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你猜猜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睢子的脸色变了。

平安听清她的话，震惊地张开口，半晌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叶初雪像是体会到了她的震惊，扭过头来，冷静地盯着她。千言万语，藉着这无声的对视交流。

睢子抓着叶初雪的头发向后拽，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问：“你是说……”

他的举动令叶初雪轻而易举地就回到了那一夜的噩梦中，她几乎不用开口，眼中的恐惧和愤怒已经泄露无遗。头皮被拉扯的疼痛，他身上强烈的血腥味，还有依稀能看得出与昆莱约略相似的轮廓，无一不令她无法自已地颤抖了起来。“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她要压下全部的羞耻感才能说出这几个字，说的时候，牙齿颤抖相磕，让话音几乎破碎不可闻。

然而睢子听明白了，心头猛然一紧。

丁零部剿灭步六狐部是因为昆莱对叶初雪下手，这件事情整个草原都知道。具体情形自然无人透露，但叶初雪被昆莱折磨得遍体鳞伤，裸身晕厥在河边，却是很多人都亲眼所见，又广为传布的。

只是平宗血洗云山令所有人不由胆寒，这件事情也就没人敢在丁零人的地盘提起。然而睢子是听说过的。

叶初雪这样问，答案已经昭然若揭，睢子却不肯轻易相信，手上使力，又拽着她的头发扥了一下，“说实话！”

叶初雪露出一丝决绝地微笑：“我死了，你兄长在这世间所遗最后一丝血脉也就没有了。”

睢子细细研判着她的神情，良久良久，终于放开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他只要一离开身畔，叶初雪的恐惧就会减弱很多。她镇静了一下，开始谈条件：“我跟你走，你放过其他的人。再死一个，我就弄死我自己。”

“你……”睢子眉头紧蹙瞪着她，“你没这机会。”

“现在没有，之后总会有。”她的语气平静，根本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倒像是在跟斯陂陀谈生意一般，“怀胎十月，只要你有一眼看不见，我都有办法弄死我自己。不信你就试试。”

睢子却到底不敢试。他如同困兽一样拖着细刀烦躁地大步来回走动，一时之间委决不下。

阿斡尔诸部空虚，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他等了很久，仔细观察了太久，小心翼翼地谋划了太久才终于等到了这个给族人报仇的机会，一旦今日无功而返，漠北诸部得到消息势必前来救援，届时再想下手就没有机会了。

然而他也不敢冒险让叶初雪弄死她自己。这女人的意志他是亲眼见识过的，当日她什么都不会，一点点鲜血都能让她浑身颤抖的时候她都没有退缩过，何况现在的她，在他看来已经脱胎换骨。

她的白发令她有了一种无所畏惧的感觉，而眼前又是杀人又是长刀，她却连眼都不眨一下。睢子听说过叶初雪跟着晋王在草原上并肩驰骋的事情，知道这女人已经不比当初，她是晋王亲手培养出来的战士。而她的意志和头脑令睢子绝不敢轻易去尝试。

他终于下了决心，大步走到阿延的面前，将刀高高举起。

平安吓得尖叫起来，叶初雪却已经明白了他的决定，心头微微一松。只见睢子手起刀落，阿延身上的绳子被斩断，落在了地上。

他转头吩咐手下：“把人放了！”见众人还在迟疑，恼怒地断喝：“放人！”

再没有人胆敢抗拒，绑在丁零人身上的绳子被斩断，一时间女人孩子的哭声响遍了营地。

阿延冲过来，抱住平安大喊：“阿娘，阿娘！”他见平安瘫倒地上根本坐不起来，只得向叶初雪求救：“叶嬢嬢，怎么办，我阿娘……”

叶初雪目视睢子：“把她的胳膊装上。”

睢子不情愿，却也不得不照做，黑着脸使了个眼色，一个步六狐大汉过去，把平安的手臂推回去。

剧痛一解，平安立即跳了起来，冲到叶初雪身边，死死抱住她。她身上惊怒震撼未去，浑身微微发着抖，声音中也满是颤抖。手臂刚好，抱着叶初雪仍然钻心地痛，但她不肯放手，也不愿放手：“嫂子，嫂子……”

叶初雪搂住平安，在她耳边轻声嘱咐：“我走了，你就能放心了，快去王庭！”

平安泪水冲破眼眶，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只能拼命点头，下巴戳在叶初雪的肩上，只觉她双肩单薄柔嫩，却要独自一肩担起太多的责任来。平安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叶初雪却没有时间去与她抱头痛哭，眼见着睢子大步朝这边走来，只来得及嘱咐最后一句话：“别告诉他，别让他半途而废。”

平安惊讶地抬头，还没来及说话，睢子已经过来一把拎着叶初雪将她拽了起来：“走吧，你跟我走！”

步六狐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就在瞬间，那群凶恶强壮的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余下大营内外满地的尸体血迹，和一群惊魂未定的族人。

平安顾不得让人看伤，忙着指挥人去收拾残局。她一边吩咐，一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人们惊讶地看着她，从没见过苏毗当众流过泪，都以为她是被刚才的事情吓坏了。

只有阿延看得出母亲的心思，他无声地跟在母亲身后，寸步不离，直到周围再没有人了才问：“阿娘，叶嬢嬢还会回来吗？”

平安再也忍不住，抱住阿延，死死用力，像是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去，然后她用自己都陌生地声音说：“阿延，你记住，如果见到你舅父，千万不要说叶嬢嬢的事情。”

阿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她肚子里的弟弟怎么办？”

平安终于放开了阿延，朝着叶初雪被带走的方向眺望，良久才道：“你得相信叶嬢嬢，她一定能平安无事的。”

平安终于收拾行装，带着阿延去追赶珍色一行，叶初雪确实为她解决了最难结的难题，却也将她送到了身不由己不得不被叶初雪的谋略推着走的位置上。

叶初雪被睢子捆绑住手脚带走，他有八百手下，一行人纵马飞驰，向着云山深处而去，将阿斡尔湖远远抛在了身后。

正在奔向河西的平宗突然心头没来由地一悸，猛地勒住马，向来路望去。手下贺布铁卫便纷纷驻马，来到他的身边问：“将军，怎么了？”来路漫漫，草色无边，两朵黄云在天边伸展。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不安：“没事，走吧。”他一夹马腹，当先飞蹿了出去。前方热浪滚滚，一片赤地，是他们即将要跨越的天生大漠。一群苍鹰在天上盘旋，发出尖锐的啸声，目送这一行人远去。

焉赉和他的五千贺布军已经越过了戈壁大漠，绕过阴山脚下，来到了北苑的北沿，此去向南，千里沃野，已经俱都被染做了麦浪滚滚金黄。焉赉的马鞭指向前方，发出命令：“十日之内，将麦子尽收掌中。”他身后五千将士齐声答应，声动云霄，五千人一万马如同滚滚长河，向万里京畿席卷而去。

而此时平衍正在秦王府的檐下枯坐，日影渐渐挪到了他的身上，阳光刺得他脸上皮肤火辣辣地痛。他心头如火焚，心魂却被限制在这具残缺的躯体中，长久地枯涸了下去。

龙城南边龙章门外十里的地方有一片上百亩的瓜地。正是瓜果成熟的日子，瓜农们便在瓜地旁撑起凉棚向官道上往来行人客商叫卖香瓜。晗辛已经在此徘徊了两三日，瓜农见她孤身一人，神色凄楚，知道定然是个遭遇了不幸的女子，便好心收留，为她腾出一处棚子供她栖身。晗辛感激之余，主动提出替他们看管瓜棚。此处是南方往来出入龙城的必经之处，她坐守瓜棚，便将所有往来人等都看在了眼里。她在静静地等待着。

在昭明，楚勒和尧允与余鹤年在龙霄的引见下秘密会晤，他们此时正在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两位王爷的大军逆江而上，前来与他们汇合。

而凤都城中，罗邂因为离音放走了太后而大发雷霆，一切都渐渐脱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围。他一面派人去追索太后，一面开始下令关闭凤都的城门和所有入城水道，他知道一旦两位王爷得知小皇帝已死的真相，就必然会毫不留情地对凤都发起进攻。

翠盖风流，天香染露，从南到北，一切暗流都开始向着激烈的对抗发展。而所有人的命运，也都开始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番外系列1

259、第二百五十九章　番外一和番外二

番外一　冬韵

每到入冬，叶初雪总觉精神不济。平宗担心她的身体，往往赶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就赶回碧台宫。碧台宫里终年温暖如春，乐安公主总会缠着父亲与自己玩各种过家家的游戏。平宗竟然也甘之如饴，并不觉得无聊。叶初雪这时便在一旁抱着酒杯浅酌两杯，含笑看着他们父女其乐融融。

有时喝着喝着就颓然醉倒。平宗便将她抱到床上去歇息，父女俩一大一小守在床边小声讲故事。不知不觉就到了乐安安歇的时间，平宗让乳母将孩子抱走，旁人遣散，自己脱了衣服躺到初雪身边，将她搂在怀中轻轻地吻着。他喜欢把她锁在胸前，鼻端总是有股若隐若现的香气，细细想来，大概是乌斯那草的味道。她一直用乌斯那草洗头发，一丝不苟，不肯让人看见她一丝白发。平宗有时候会得意地想，他看过，这世上只有他看见过。

月下的阿斡尔湖水面上泛着粼粼银光，她仰面漂浮在水上的样子，平宗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银白色的长发如水草一样在她脑后飘散，就像湖水被月光着重渲染了。她的身体洁白如玉，随着湖水轻柔起伏晃动，纤细的腰，修长的腿，湖水包围着她，给她的轮廓镶上银色的光圈。。

平宗闭着眼想象着当日的情形，不禁渴望勃发。怀中叶初雪睡得像只猫儿，呼吸匀长平稳。他将她轻轻放平在床上，轻手轻脚解开她的襟带，一层层向两边推开。

“醒了？”他忍着笑，抬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嗯。”她声音还带着梦中的疑惑，“我好像又睡着了。”

“没关系，你以前睡得太少，现在都补回来才好。”

“那你还把我弄醒？”她一边娇语埋怨，一边在他身上动作。

她的手指在疤痕上来回抚弄，低头去亲吻。

他被勾走了魂魄，只有追上去，托住她的后背把她重新拉回到怀里去：“太调皮了。”他在她耳边轻声笑，气息喷在她的耳中，登时激起了一片颤栗。“走，咱们到外面去。”

他坐言起行，拉着她跳下床，打横一抱就要往外走。

“什么？不行……”她大惊失色，“我会冻死的！”

“有我在，你怕什么？”他笑起来，她越是不愿意的事情，他就越有兴趣去做。“你忘了咱们在草原上那次？你冷了吗？”

她登时脸火烧起来。那一夜的癫狂极致，让她过后很久只要一想起来就浑身发烫。

平宗扯过锦裘将自己和她裹起来，抱着她出了门。

屋外大雪纷飞，温泉上升腾着乳白色的水烟。平宗倒没有太疯狂，只是在屋檐下的锦垫上坐下来，怀中抱着她并不松手。寒风掠过温泉的水面吹拂过来，夹裹着温暖的水汽，倒是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她攀着他的脖颈伸出头来，察觉到不是太冷，便伸手去接满天的飞雪。

阴山雪花大如席。鹅毛一样的雪片飘飘荡荡落入她的掌心，瞬间融化成一小摊水。她用舌尖舔了，笑着问他：“你猜什么味道？”

他便过去噙住她的唇，将她的舌尖含在口中细细嘬尝了一遍，放开她砸吧砸吧嘴，笑道：“甜的。”

于是他满意地眯起眼，毫不客气地享受眼前盛宴。

一阵风来，将雪片吹得落在她肩上，瞬间也化成了水。平宗看见，伸过去用舌头舔掉那一小朵雪水，哑着嗓子笑道：“你看，还冷吗？”

番外二　碧台

转眼元宵节就到了。

这一日平宗中午就将延庆殿的重臣全都放走让他们回去过年，自己则到英华殿去，亲自将阿戊领走，牵着他的手，父子俩一路往碧台宫来。

阿戊极少有机会与父亲私下如此相处，喜得一路又蹦又跳，不停地问：“阿戊今日与阿爹阿娘一起过节吗？”

平宗微笑点头：“是，你阿娘一早就起来给你们做好吃的了。”

“真的？”阿戊瞪大眼，一连串地问：“有没有甜梅果？有没有香栗子？还有柿子干，还有木瓜酿？还有杨梅！”

平宗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木瓜杨梅都是江南才有，咱们龙城没有。即便有，现在也不应季呀。”

阿戊十分失望：“啊，这样啊，可是以前阿娘总是会做蜂蜜杨梅给阿戊吃。”

“临川啊，那里离江南近，也有杨梅。这样，你若想吃，等到天气暖和了，我让人给你从南方带些来，好不好？”

“好！”阿戊答得响亮，眨了眨眼，又问：“那橘子呢，橘子有没有？”

平宗笑起来，停下脚步问：“你怎么只问吃的呢？”

阿戊神态出奇地认真：“不说吃的，阿爹就要问师父的功课了。可是我的书还没有背好，万一阿爹考校我却背不出来，岂不是这个节都过不好了？节过不好，阿娘就要不开心，阿娘不开心了，阿爹也就不开心了。”

平宗几乎要被他的话惹得笑翻，“原来你专注于吃，是为了让咱们一家好好过节啊。还真是顾全大局。”

阿戊想了想，问：“阿爹，那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北苑打猎？”

“开春吧。”平宗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走，并不嫌他的步子小，走得慢：“开春了就可以去打猎了。”

“我们都去吗？”

“你妹妹太小，还是让她留在家吧。”

“那阿娘呢？”

平宗沉默了片刻，说：“她要照顾你妹妹。”

阿戊静静地想了想，点头道：“好吧。”

这反应倒令平宗有些意外，低头朝他看去。

七岁的孩子，身量还不到他的腰，因为天气冷头上带着貂皮风帽，貂皮乌黑一团地压在他的头顶，把个孩子打扮得像个大蘑菇。

这孩子自小早熟老成，有时说话十分简直不像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也出奇地懂事。若是别的孩子此刻总要缠着问为什么阿娘不跟他们去，可以带着妹妹一起去，但他就只是点点头，便没有旁的话了。

父子俩一路走一路聊，到碧台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老远便看见乐安和三个男孩子在宫门外点爆竹。阿戊欢呼一声：“阿延来了！”放开平宗的手飞快地跑过去，一路喊着：“阿延，阿延……”

阿延听见他的喊声站起来跳着挥手，远远见到过来的还有平宗，连忙跪倒。他身边的另外两个男孩子也都跟着跪倒，倒是乐安毫无异色，笑嘻嘻地向平宗奔来：“阿爹，阿爹你可回来了。”

平宗一把把乐安举起来抱在怀里，笑着问：“谁让你出来点爆竹的？小心点儿别烫伤你自己。”

乐安在他脸上响亮地啪地亲了一下，回身指着身后跪在地上的孩子：“阿娘让我跟哥哥们出来玩。”

两个孩子见平宗走近，纳头就拜：“儿子平节，平芒拜见父亲。”

平宗诧异，这才赫然发现原来与阿延一起跪着的那两个孩子竟然是平节平芒，不禁一愣：“你们俩怎么来了？几时到的，就你们来了吗？快起来，快起来！”

他与平节平芒已经有将近七年未见，此时再见，他们二人一个十三，一个十四，个头都已经与他齐肩高，看着他的目光中既有儿子对父亲的孺慕之情，也有久别重逢，近乡情怯的担忧。平宗将乐安放下，过去一手一个将他们二人拉起来，左右来回打量，见两个孩子都神采奕奕，斯文俊雅，不禁心怀大慰，连连点头：“好，你们能来，好得很。”

他们父子相见，一时间竟然也想不到要说什么，只是彼此注视，像是要把这些年分别的时光都借着这一眼弥补回来一般。

乐安等了好一会儿，才拽拽平宗的衣袖，小声提醒：“阿爹，阿延哥哥还跪着呢。”

平宗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过去将阿延拉起来笑道：“阿延又长高了，你与阿娘一起来的吗？”

阿延跟阿芒一般大，却从小在草原上长大，与那两个孩子气质神彩截然不同，眉目间有着一股精悍飞扬的洒脱之气，咧嘴笑的时候，白亮的牙齿几乎和雪光一样耀眼。“舅父万安，我阿娘和在里面陪着叶嬢嬢说话呢。”

平节这才说：“我们二人与兄长同来。”

平宗吃了一惊：“阿若也来了？”

“是，在里面同叶嬢嬢和姑母说话。”

平宗皱眉：“他们三人能说什么？”他不欲孩子们看见自己异常的神色，便抱起乐安说：“走吧，回去吃饭咯。”

阿戊一声欢呼，跑到平节平芒面前，抬头看着他们说：“你们是我的哥哥吗？”

平芒还试图板着脸，平节却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脸：“没错，我们俩，还有里面的阿若都是你的哥哥。”

阿戊喜不自胜，牵起平芒的手就往里拽：“走，吃饭去！阿爹说，阿娘今日做了好多好吃的！”

阿芒被他拽着一路小跑追上前面的人，一路问：“你爱吃橘子吗？我给你带了两大筐。”

阿戊又想起路上来时父亲说的话，眼巴巴地问：“有杨梅吗？”

这回连平节都笑了起来：“杨梅时令不对，春天雒阳倒也能吃到。你若爱吃，等到春天了我给你送些来。”

阿戊高兴坏了，一个劲儿点头：“谢谢哥哥！”

平节平芒数年不得与父亲相见，这次来见到叶初雪母子与平宗享尽天伦，本来心中五味陈杂颇不是滋味，但乐安与阿戊都是开朗热情的孩子，几句话便令他们心中冰雪消融，不由自主地与他们亲热了起来。

260、第二百六十章　番外三　元宵

平宗手里抱着乐安，手里牵着阿戊，身后还跟着三个大孩子，如同统领麾下兵马似的雄赳赳进了碧台宫。

碧台宫中也是一片过节景象。院子中摆着七八个巨大的孔明灯，宫中仆役宫女穿梭往来，手中各自捧着热气腾腾的罐盆杯盏。空气里充满了肉羹的香味。阿戊第一个受不住，立时松了平宗的手冲了进去，一边跑一边问：“阿娘，阿娘，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叶初雪将家宴摆在了外厅里。这里虽然有一面开敞没有门户墙壁，却因为临着温泉，温泉水汽蒸腾，令这里温暖湿润，比一般烧着火壁的屋子还要舒适。

阿戊冲进来的时候平安正在指挥下人摆放坐席，看见他便笑道：“小馋鬼，快叫姑姑，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阿戊嗷得一声叫，一下子跳过去攀在平安身上一连串地喊：“姑姑，姑姑，好姑姑，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平宗带着孩子们进来，看见他这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乐安抱着平宗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阿爹，阿戊哥哥像只鸽子。”

阿延幸灾乐祸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就连平节平芒都相顾莞尔。平宗低声斥责道：“阿戊，你看你成什么样子，快下来。倒像是平时少了你的吃食，叫你阿娘看见打你。”

叶初雪的声音从巨大的屏风后面传出来：“谁说我会打人的？我有那么凶吗？”

她一边说着，绕过屏风出来，笑吟吟地招手：“你们兄妹俩怎么都趴在人身上，快下来。阿戊，你这么大了姑姑抱不动你。”

阿戊一看见母亲，立即从平安身上跳下来，蹿到叶初雪面前正要喊什么，一碰上叶初雪的目光登时老实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道：“阿娘万安！”

叶初雪蹲下与他平视，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他们母子每个月才能见上一面，因此相见的机会也就格外珍贵，今日因为过节才破例被平宗接来，算是个例外。叶初雪将他头上的风帽取下，微笑道：“进来也不知道将风帽脱了，小心出了汗又着凉。”

阿戊老老实实地行礼道：“多谢阿娘。”

叶初雪问：“见过两位哥哥了吗？”

“见过啦！”阿戊响亮地回答，忍不住补充：“那个哥哥说春天要送我杨梅吃！”

叶初雪笑起来，招手将平节平芒叫过来：“什么这个哥哥那个哥哥的？这个是你二哥平节，这个是你三哥平芒。”

阿戊便又向二人重新行礼：“二哥好，三哥好。”他直起身想了想：“那么我就是四哥咯？”

平宗皱眉望向叶初雪，不知她要如何回答。

叶初雪却似是被阿戊的话逗乐，噗地一声笑了出去来：“是，若是乐安的话，便要叫你四哥。”

乐安从平宗身上下来，依偎在叶初雪身边，细声细气地说：“我只喜欢叫哥哥。”

平宗走到叶初雪面前，用眼神询问。叶初雪明白他的意思，笑道：“你且稍候片刻，阿若一会儿就来。”她吩咐仆役道：“人都到齐了，通知大公子开宴了。”

仆役领命飞奔而去。平安帮着叶初雪安排孩子们的座位。

一时仆从鱼贯而入，送上橘蒜齏，芥酱，麦酱，胡饼，麻饼。叶初雪笑道：“既然是家宴，今日我亲自下厨，做了几味菜，你们且尝尝我的手艺。阿若在外面烤羊腿，他说在雒阳没有好羊肉，定要闹着自己来烤。”

言罢，叶初雪拍拍手，一队仆役送上蒲鲊，芋仔酸臛，鱼羹，白菹，丸炙，葵菹，鱼脍，以及熊掌驼峰之类大荤之菜。孩子们都喜爱吃肉，气氛登时热络起来。平节平芒起初还略有些拘束，但阿戊和阿延凑在两人身边，一左一右又是给他们夹菜，又是为他们抹酱，不一会儿有人送上米酒，兄弟四人便推杯换盏地喝了起来，原本还略有些生疏的气氛很快就扫荡一空。

平宗这才逮到机会凑到叶初雪身边低声问：“怎么回事儿？”

叶初雪一边慢条斯理喝着酒，一边反问：“什么怎么回事儿？”

“他们怎么来了？”

“惊喜。”叶初雪招呼平安：“安安，你也吃啊。”

平安招手叫乐安：“来，到姑姑这儿来。”

乐安也知道，只要阿爹凑到阿娘身边，自己还是忙点儿别的好，便乖乖跑过去，依偎在平安怀里：“姑姑，大哥哥呢？”

“他呀，一会儿就来。”

平宗低声问叶初雪：“是你安排的？”

“不然他们怎么入得了龙城？”

“叶初雪，你在打什么主意？”

叶初雪微微一笑，将酒杯送到他唇边：“让你一家团聚，享受天伦之乐不好么？老二老三多少年没见到你了？你忍心就再也不理他们？”

平宗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有什么可谢的？我一个月见一次阿戊都想成这样，何况你这个亲爹能不要儿子吗？毕竟又不是他们的错。”

平宗听出了话外之音：“阿若呢？”

叶初雪笑起来：“是啊，人人都盼着见他呢。囡囡，你去把大哥哥叫来吧。就说阿爹回来了。”

乐安放下筷子飞快地跑出去，不一会儿拉着平若从外面进来。

厅里登时安静了下来。平若已经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加了冠，又身居显贵要职，气度仪态早非昔日可比。他来到平宗面前，放开乐安的手，并不急于见礼，只是静静立着。

平宗倒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双手负在身后，半仰起头，垂目注视着平若。

两人谁都不说话，孩子们已经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也都安静下来，静静看着他们二人。

乐安尤其敏感，似乎没想到大哥哥与父亲的见面会是这样的气氛，有些难过又有些害怕，缩到平安怀中：“姑姑，为什么他们不高兴？”

平安搂紧她：“不是不高兴，是太久没有见面了。”

“阿爹不认识大哥哥了吗？”

“认得的，怎么会不认识呢。”

叶初雪却对这样的情形早有预料，并不惊讶，甚至连看都不去看一眼，气定神闲地喝着酒，吃着菜。

平宗和平若的对峙最终由平若的退让而终止。

平若双手抱拳躬身道：“陛下万安！”

平宗点了点头：“你远道而来，辛苦了。”

阿戊突然欢呼起来：“羊腿来了！”

只见两个仆役抬着一个大盘，大盘上是一整条羊腿。叶初雪放下筷子站起来对平宗说：“这是大公子亲手烤的，你尝尝吧。”

平宗点了点头。

平若便过去用小刀在羊腿上割下最好的一块，双手奉送到了平宗的面前：“陛下，请。”

平宗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捻起一块沾着酱放入口中吃了，点了点头：“不枉你在丁零草原上生长这些年，丁零人的本分你还是没有忘的。”

平若鞠了一躬。

乐安跑到平若身边：“大哥哥，我也要吃。”

平若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直勾勾瞧着他，不由心中一动，朝叶初雪望去。叶初雪却仿佛对这边的事情毫无察觉，一味与平宗平安等人碰杯，似是极为高兴。

一时宴罢，叶初雪命人上了奶茶众人喝过。仆役进来禀报说孔明灯已经备好，请诸位去放灯祈福。

叶初雪拉着平宗平安笑道：“每年元宵就等这一刻呢。”又问：“今天是什么风？”

仆役答道：“北风。”

叶初雪点头：“那就更好了。”

他们几个大人到当先出去放灯。阿戊对初见的几个哥哥都好奇的很，只是平若看上去十分严肃，他不敢亲近，便缠着比较随和的平芒，顺便拉着阿延和平节，几个人牵三搭四地一起出去。

厅里只留下了平若和乐安。平若割了一块儿羊肉给乐安，她却不敢动刀子，平若只得用小刀一点点将肉切下来喂给她吃。结果人人都出去了，乐安却怎么也吃不完眼前这盘肉，平若便只好陪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戊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喊：“大哥哥，囡囡快来放灯啊，我们的都放了，就你们俩了。”

乐安终于放弃，吐出嚼了一半的羊肉拽着平若往外跑：“快去放灯啊，快去啊。”

平若只得带着乐安跑了出去。

只见外面星星点点早已经是满天灯火。乐安急得都快哭出来了：“都是你都是你，要让我吃完肉，我的灯……”

平若只好安慰她：“放心放心，你的灯还在呢。我帮你放好不好？”

乐安狐疑地瞧着他：“快放啊！”

仆役早就将灯点好送过来，平若接过来对乐安说：“来，你捏住那边，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放手好不好？”

叶初雪问：“你们要不要在灯上写什么？”

乐安见别人的灯都已近飞高，急得白水：“不用，不用，快放呀。”

平若便喊：“一二……”

乐安迫不及待地放手，孔明灯向着平若这边一斜，他赶紧放手，孔明灯摇摇摆摆地飞了起来。

乐安高兴地拍手跳起来：“飞了，飞了，大哥哥快看，飞了！”

龙城的月色下，孔明灯成群结队越飞越高，被北风轻轻推助，向着城南的方向一路飘了过去。

261、第二百六十一章　番外四　生日（一）

天气一天一天地暖和起来，即便是在这极北苦寒的雪山空谷中，春天的痕迹也不可阻挡地四处显露出来。

山壁上的积雪变得松软脆弱，开始一大块一大块地往下掉，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来，犹如雷霆一般。叶初雪起初听着觉得好玩，渐渐听得多了，却越来越生出些惊心动魄来。尤其是在平宗离开去打猎的日子里。他以前最多离开半日一日，夜里总是要回来，可这一次出去了两三日，却仍然不见踪影。

远处山中轰隆声又起，叶初雪再也坐不住，起身走到屋外去查看。

湖面上的冰层变得透明，阳光炽烈的时候，隐约能看见冰下的鱼影飞快闪过。空山无人，白天总能听见巨大的冰体发出断裂的声音。冰面上的裂痕像闪电一样向四周蔓延开来，又在夜里极寒的时候重新冻住。

叶初雪立在湖边，心中不可控制地胡思乱想，她总觉得如果平宗就此再也不会来了，自己也许只有跃进湖中这一条路可走。

太阳渐渐地向西沉了下去，寒意侵体，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突然一道白影从一旁掠了过来，叶初雪眼睛一亮，出声唤道：“小白！”

小白狼飞快地来到她的脚边，嫣红的舌头伸在外面，大口喘着气，一团团白气呼出来，像是十分辛苦的样子。

叶初雪抚着它的头问：“你去哪儿了？好些天都没见到你。”

小白扭头甩开她的手。它最近不喜欢被人抚摸，即便是叶初雪想要摸摸它也很不容易。这却激怒了叶初雪，她站起身，用脚尖轻轻踢了它一下，哼了一声说：“你也不理我了，既然这样就走吧，反正狼都是养不熟的。”

小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也不知听懂了她的话没有，突然咬住她的衣角把她往前拽。

“唉，你要做什么？”他努力将衣角从它的口中抢出来：“我还要等他呢，小白，他都走了好些天了，我是真的担心。你见过他没有？”

小白掉头就跑，并不理睬她的问题。叶初雪叹了口气，努力不让担忧将自己所有的意识都抢占。

白狼跑了几步，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叶初雪心中一动，问：“你是不是要我跟你走？”

白狼掉头又走了几步。

叶初雪明白了，便跟着它过去。小白见她跟上来，在前面小跑着带路，控制着速度不让她落后太多。

冬天穿的衣服太过厚重，叶初雪跟着小白跑到湖边一处大石头旁时已经气喘吁吁，身上贴身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她停下来问：“你到底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小白围着巨石跳个不停。叶初雪好奇起来，追着它过去，见它用两条前腿在石下使劲儿地刨，便过去推开它：“这儿藏着什么好东西呢，让我看看。”

那里的确雪质松软，叶初雪扒拉了两下就发现下面埋着一个盒子。她诧异起来，这里没有别的人，能在这里藏盒子的自然只有平宗，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不让她知道。她急于将盒子拿出来，没想到盒子却被一条绳子拴着，叶初雪刚把盒子拿起来半尺，猛地被绳子的力道反拽了回去。

这一下完全在意料之外，叶初雪毫无防备，被拽的盒子脱手而出，自己脚下也猛地打滑，身体向一旁摔倒。她的步伐不受控制地向旁边紧走两步想要保持平衡，脚下却被一块不小的石头绊住，登时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翻滚了几下摔在了湖面的冰上。

冰面坚硬，叶初雪被摔得两眼发黑，要缓口气才能反应过来，连忙撑着冰面努力站起来。

不料刚站稳，突然听见喀拉一声响，叶初雪心头一沉，低头去看，脚下的冰飞快地裂开，裂出一个大洞。她不受控制地跌入了水中。

湖水冰冷刺骨，一下子涌进了她的口鼻，她努力屏住呼吸划动手脚想浮上水面，身上厚重的裘氅衣物却将她拽着向下沉去。

叶初雪这才慌了。她努力想要脱掉衣服，但手脚根本不听使唤，仿佛被最沉重粗大的铁链束缚住一般，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开始惊慌失措，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想要呼救。不了一张嘴冰冷的水就涌进肺里，令她整个胸腔都如同着火一样灼痛。

湖底深幽黑暗，水草在她的身边摇曳，她抬头绝望地看着顶上接住阳光的冰层，她想放声呐喊，想要击碎冰层，她眼前开始出现幻象。仿佛看见平宗惊恐的目光。她眼前越来越黑，渐渐失去光明，他的脸被黑暗掩埋掉。

原来这就是死的滋味。习惯了冰冷和疼痛之后，也不觉得太过可怕。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那么疼，疼得让她能感觉到眼角有温热的液体飞逸而出，瞬间被湖水冷却。

她突然不想死了。她还有牵挂，她还想再看一眼，还想再拥抱一次，她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安全，她不想就这样将一切结束。

也许是这最后的一点儿不甘心，令她在混沌中奇迹般地挣脱了重裘大氅，能够向上伸出一只手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伸手，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自然而然地将求生的手伸向了光明的所在。

然后突然手腕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拽了上去。

平宗趴在冰面上，死死攥住叶初雪的手腕将她往上拽。他不敢立即站起来，他的右脚用绳子拴在了大石头上，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不连自己也跌下去。

叶初雪被他救出来的时候浑身已经僵硬。她的牙齿紧紧咬合，两只手抽搐成了爪形，面色一片铁青。

平宗吓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扒开她的衣襟贴在她胸口听了半天，终于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心跳。“不许死，叶初雪，你不许死，你得给我活回来！”他咬牙切齿地命令着，改成半跪的姿势，将叶初雪面朝下放在自己的腿上，用自己的膝盖顶住她的胃，毫不怜惜地用力拍击她的背部，一下又一下，直到她突然张口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水来。

平宗大喜，手下不停，继续拍打，一个劲儿说：“对，对，就这样，把水都吐出来。”

直到叶初雪再也吐不出水了，平宗才停下来，将叶初雪翻过来抱在怀里不肯松手。差一点儿失去她的恐惧到现在才爬上了他的心肺，让他几乎不能呼吸，只能死死紧抱住她，仿佛那是绝世奇珍，一旦松手便会悄然消逝。

他把脸贴在她的脸上。她皮肤冰凉若冰雪，在他怀抱中的身体也越来越硬。

平宗略喘了口气回过神来，察觉出不妙，低头查看，才发现她浑身上下的皮肤都笼着着一层死灰色，身体的肌肉石头一样僵硬，虽然已经将水吐了出来，却仍然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连呼吸都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平宗心头重重沉了下去。“叶初雪，叶初雪，你醒醒，别睡，千万别睡过去。”他的手抚上她的胸口，簌簌发着抖，生怕再也摸不到她的心跳。

她是被冻成了这个样子。

平宗好容易找到了自己的意识，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她放下，去将她的身上已经冻成冰块一样的衣物全都扒掉。他的颤抖和她的僵硬让这件事情变得无比困难，平宗好容易将她扒光的时候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大汗淋漓。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一下自己额头的汗，将她摆平躺下，抓起一把雪揉在她的胸口，两手用力地搓揉。

他的力气太重，很快雪就变成了雪水，顺着她的身体滴流掉。他并不停顿，立即抓更多的雪在她身上搓揉。渐渐地，她胸口被搓得一片殷红，平宗的手放上去试探了一下，竟然触手温热。

他不敢耽误，继续用同样的办法搓揉她的腹部四肢，一点点将她全身都用雪搓得通红。

眼看着她的皮肤终于恢复了柔软，手下心跳开始有力，平宗这才松了口气。到了这个时候才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又冷又酸痛，竟然比经历了一场大战还要疲惫。他解开自己的衣服，将她抱在怀里，用衣服将他们两人都裹起来，用自己的体温继续温暖她。

她的皮肤与他的相比仍然嫌冰冷。但是平宗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已经觉得无比欣慰。

叶初雪是被热醒的。她自觉浑身上下都是一种灼烧的滚烫，尤其与自己身体相贴的具身体，就如火炭一样炙烤着她，让她口干舌燥，浑身冒汗。

她不用睁开眼也知道那具身体属于谁。他的皮肤肌理，身体毛发和手脚胸腰的形状她都已经无比熟悉。身体在她有意识之前就已经自作主张地缠了过去。她揽住他的脖子，两腿与他的相缠，脸在他的胸前微微蹭了蹭，轻声说：“好热。”

听见她的声音，平宗一喜，低头去看，果然看见她双眸半阖，那张嘴里说出来的声音彷如天籁一般。她好像在说热，但他已经完全顾及不到她的话，死死用力拥住她，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叶初雪，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口中呼出的白气在他们之间弥漫，勾勒出他们气息的轮廓。

叶初雪双手抵在平宗的胸前，他的心跳比平时要慌乱许多，急促失据地敲打着她的掌心。她望入他的眼睛，从来没在他眼中看见过那样的神情，即使当初他兵败如山身受重伤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惊魂未定。

“我没事了。”她轻声地说，嗓音因为冰冷湖水的侵袭变得沙哑，说话时仿佛被人用矬子一点点磨着，生生发痛。但她知道此时必须要说点儿什么，不只是为了安抚他，也是为了安抚自己：“我差一点儿就见不到你了，可是我现在没事儿了。真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怕是他不信，她拽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让他检查她的躯干四肢，“你看，没事了。”

他不满意地皱起眉头，手下的皮肤仍旧冰冷。平宗一把将她紧紧搂紧怀里，她的身体就像是最寒冷的焰火，严丝合缝地灼烤着他。

他们紧紧相拥，几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胸膛离去，以至于平宗觉得自己手臂再用点力气，也许就会把她的肋骨勒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时胸膛的起伏，感觉的到那两粒凸起的硬点一下一下磨蹭着他的胸膛。他不可抑制地心猿意马起来，但随即又赶紧用力摇头，想把不老实的想法甩掉。

毕竟她刚刚死里逃生，身体仍然虚弱，他就算是个禽兽，此时也不能动歪心思。

平宗深深吸了口气，让寒冷的空气进入到肺腑深处，冷却他体内蠢蠢欲动的火焰。

他展目望去，只见小白仍旧在不远处蹲着，正歪头打量着他们俩。平宗似乎从它的目光中看出嘲讽来，恶狠狠地回瞪回去。小白不为所动，连姿势都不曾改变一点儿，但不知为什么，平宗却被它瞧得涨红了了脸。

262、第二百六十二章　番外四　生日（二）

“看什么看，都是你惹得祸！”平宗怒骂出来。他从外面回来，离着老远就看见叶初雪来到大石头下，小白在她的脚边跳个不停。如果不是那畜生，叶初雪根本不会掉进冰水里去。

叶初雪被他这一声吼吓了一跳，更紧地攀住他的脖子问：“你别这么骂它，不怪它。”

平宗哼了一声，发现她肩头的裘氅滑下去，露出一小截浑圆的肩头，纹理细腻柔滑，尤其在白雪的映衬下，有一种晶莹的剔透感，让他有意识之前，已经不由自主地咬了上去。

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变得柔腻绵长，身体在他身上慢慢磨蹭着，手也不安分地攀住他的肩膀，指尖沿着他肌肉的轮廓起伏，一路从颈后翻越肩膀来到前胸。

他的胸膛无比宽阔。叶初雪栖息在他胸前，被他如天一样包裹住，耳畔是他的心跳声，鼻端是他的气味，伸出舌头就能品尝到他皮肤上微微沁出的汗味。她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满足感。仿佛从开天辟地亘古洪荒之时起，他就这样成为她的天地，她的世界，她天然所属之地。

她在他的胸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将脸紧贴过去，另一只手却向下滑来到他的腰畔。

叶初雪有过的男人多是武人，却没有人有他这样健美的体魄。他的腰精壮结实，一丝赘肉也没有，皮肤紧绷在肌肉上，皮肤下贲起的血管摸上去光滑带头弹性。

但是她能清晰感受到当她的手一路抚过去时，他被激起的栗皮随着她的手所到之处四处蔓延。然后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中央那团火热在熊熊燃烧。

她咬着嘴唇忍住窃笑抬头看入他的眼睛，身体不安分地微微磨蹭，轻声问：“想不想要。”

“不行！”他咬着牙拒绝，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你要好好休息，别尽想着这事儿。”

这话让她又羞又恼。带着报复的怒意，她的手伸向他那里握住，不轻不重地握着，冷笑道：“我想还是你？”

他咬着牙把她的手拉开握在手中，“你连手心都凉得跟水似的，好好休息，不急在这一时。”

“我冰得像水……”她凑到他耳边，说话时的吐息都落入他的耳中，亲眼看见他耳后也起了一片栗皮：“你却热得像火。”

“叶初雪，你能不能老实点儿？”平宗按捺着将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不让她像条美女蛇吐着信子在自己怀里游走。

她却不肯就范，虽然被固定住无法挣脱，舌头却不老实地在他的颈侧那一小块皮肤上来回舔弄，把那里濡得湿亮。她能看见他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激烈地跳动，索性上去用牙追着去咬那一下一下鼓噪的脉搏处。有几次她甚至已经得逞，将他的血管控制在了牙齿之间，令她有种只要用力咬下去，他就会在她的怀里血尽而死的错觉。

他已经失去的反抗的能力，身体下的渴望一下下跳动着敲打着她的身体，让他所有的否认辩解逃避都变得苍白无力。

“叶初雪，你停下来。”他唯一的抗拒变成了最软弱的语言。

“不。”她食髓知味，趁着他手上力气减弱，为自己争取到更大的空间，舌头划出的湿亮痕迹从颈侧一路来到了他的喉结处。

她索性横躺在他的怀中，将自己的重量坦然交给他的手臂，自己专注地用牙齿和舌头挑逗他的喉结。那上面的每一个起伏和突起，都被她的舌头细细关照到。

她一直认为喉结是这个男人最大的弱点。它上下滚动，泄露出了他的渴望和煎熬。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手脚，甚至可以不承认身体别处的反应，却无法掩饰喉结一次慌张过一次的滚动。她调皮地用牙齿追逐他的喉结，纠缠不休，令他无可躲避。

但平宗却不肯如此轻易投降，实在躲不过了，只能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叶初雪，你别乱来。”

她无辜地看着他，声音却无比柔软：“可是我想要怎么办？”

让一个女人承认自己的渴望，即使是叶初雪也自觉像是被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但也许是死里逃生后的激荡情绪，也许是刚才在水中才顿悟的不舍，她将自己的所有矜持和自尊全都抛诸脑后，只想立即与他合为一体，用最极致的情爱安抚她的恐惧。

“你忍着！”他粗声地说，语气中透着不耐烦，“那种事有的是世间去做，你就不能等等吗？”

她有些诧异地瞪着他，要用尽理智才能把突然涌上来的委屈压下去。随之一起熄灭的，是心中的骚动和火热。

平宗能够感受到手下刚刚温热起来的身体瞬间又变得冰凉。他慌乱了起来，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叶初雪，你别误会……”

“有什么可误会的。”她垂下眼轻轻地笑了笑，“无非你情我愿。你现在不愿意而已。这有什么可误会的。”

她推开他试图自己站起来，不料双脚才着地膝盖一软就向地上摔下去。

他赶紧一把拽住她仍旧将她抱在怀中：“就知道你会生气。现在知道了吧，你哪里有体力做这事？”

“你滚开！”她突然发怒，打开他的手，宁愿自己摔倒在雪地上，也不肯受他的扶持：“你就让我冻死在这儿好了。”

平宗却不肯让她如意。她力气虽小，在怀中不停挣扎却也烦人，索性将她往肩头一扛，用自己的裘氅盖住她，也顾不得自己仍然全身精赤，大步朝屋后的温泉走去。

小白冲过来挡住他的去路，仿佛知道两人起了龃龉，冲着他呲牙咧嘴，满眼都是威胁。

平宗心头烦乱，一脚将它踢开：“让你滚开，听不懂么？”

叶初雪在他肩头，被裘氅蒙住了头，却还是不肯罢休，一边花拳绣腿地捶着他的背，一边说：“我是让你滚开，不许欺负小白！”

平宗哼了一声，不理睬她，一路来到温泉旁。

温泉的上面浮着一层浓浓的白气。平宗将叶初雪用力抛进池中，白气被扰得四下里飞逸。

叶初雪一落入水中，刚才差点儿溺毙的记忆就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她尖叫起来，声嘶力竭，仿佛又回到了那寒冷黑暗的绝境中。

平宗并没有让她惊恐太久，紧随其后地跃入池中，用双臂将她托起：“这水只到腰，淹不死你。”

叶初雪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一把搂住他的脖颈，死也不肯松手，浑身簌簌发抖，牙齿磕得喀喀作响。

平宗这才察觉到她异乎寻常的恐惧，有些诧异，笑道：“不至于吧叶初雪，你也会怕成这样？”

她的颤抖不止，一口咬住他的肩膀，用尽全力发泄怒气。双目不停地涌出来，手臂却更加紧地环抱住他半分也不肯松手。

“哎哟！”他轻声呼痛，也在懊恼自己似乎做得过分了，只得咬牙忍着痛微笑着安抚她：“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不该这么吓唬你。我给你赔罪还不成吗？”

良久她才松开口，由着他将自己带到他们常常一起依偎的角落里，沉入他的怀抱。她抱着他不肯松手，手指抚上自己刚才要出来的伤痕，低声地说：“刚才在那里面，我以为我再也上不来了……”她抬起眼看着他，让他明白自己所指是之前坠入冰湖的那一刹那，“我心里只想着，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怎么办。”

“你是叶初雪，你肯定会上来的。”他压下被她的话语逗引出来的恐惧，挤出笑容信心满满地说，“那么多的苦和难你都熬过来了，这个小水塘子算什么？你不是老说是死过一次的人吗？有一次就有两次，你的命长着呢。你得长长久久地跟着我过日子呢，怎么会上不来？”他一个劲儿地说着，用自己的声音安慰着她。

她却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恐惧，知道这一次遇险让他也吓得够呛。湖水深处的寒冷从心底泛了上来，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突然发怒，重重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问道：“你到哪儿去了？一走就是那么多天，你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

“哎哟……”平宗始料不及又被她咬得浑身一哆嗦，想发怒又舍不得，只得捏住捏住她的下巴轻斥：“你有完没完？再咬人我就把小白扔了。”

“我咬你，你扔它做什么？”

“肯定是它把你带坏了，没事儿老咬人。你以为你是狼啊。”

叶初雪也不吭声，眼巴巴地看着他，水光在眼眶里凝结，神情无比委屈，楚楚可怜，令人不由得心软。平宗叹了口气，放开手，将她之前散乱的头发一点点地用手指梳理好，轻声说：“我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儿。”

她怔了怔，突然惆怅起来，靠在他肩上，手指抚上之前在他肩膀留下的牙印，突然笑了起来：“你身上之前都是刀伤箭伤和狼咬的伤，以后就不许再留别的伤痕，要留，也只能留我咬的伤口。”

“你真霸道！”他轻轻哼了一声，想想终究不甘心，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想知道我去做什么了？”

“这还用问么？”她坏心眼地笑着，不动声色地向后撤，准备随时逃跑：“肯定是我一个人满足不了你，你出去找母狼去了……”她说着哈哈大笑，转身就跑，却被平宗一把拽住胳膊扯到自己怀里来。

平宗气得哭笑不得，“叶初雪，你无聊不无聊……”他恨得牙痒痒，学她的样子用牙齿噬咬过去，“我为了你辛辛苦苦在大山里跋涉了三天，你就给我配个子虚乌有的畜生？好歹也得是美女啊。”

“美女你已经有了，狼倒是可以让你养一只，饿了还能吃肉。”她笑得不能自已，仿佛已经忘记了刚刚才死里逃生，肆无忌惮地向后将全身的重量靠在他的手臂上，“就算你不要，也可以给小白做个伴。”

“叶初雪你真不害臊，我还是第一次见人夸自己是美女的。”他忍俊不禁，那胡子茬去蹭她的脸。

“那当然。我再丑，你也得说我是美女，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听出了她言外之意，抬起头打量她的神色，“你说什么眼里出西施？”

263、第二百六十三章　番外四　生日（三）

叶初雪当然不会以为他是没有听清楚，嘻嘻一笑，故意嗔道：“若是听不见就算啦。反正你年纪大了，耳朵不好用也是有的。”

他的手深入水下，打横将她抱起来作势要往远处抛：“你说我什么？”

她尖叫起来，死死环抱住他的脖子不松手，笑道：“看，我就说你耳朵不好嘛！”

他却低头怔怔瞧着她，半晌突然道：“叶初雪，你这个样子真美。”

她犹自在笑：“色鬼，我什么衣服都没有穿，你就觉得美？”

“不是。”他神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是你笑的样子。”他腾出一只手来抚上她的面，“我喜欢你这么刁钻地跟我调笑，你的笑比这温泉还要暖，叶初雪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长乐驿勾引我，喝着烈酒，笑容迷离魅惑，却比外面飘着的雪花还冷。那一夜我只是在想，怎么样才能让你为我热起来。”

她静静听着，见他停顿了下来，神思惘惘，似是陷入回忆，好奇地问：“难道我很冷么？”她那一夜极尽诱惑之能事，两人俱都尽欢，如今却有嫌她冷，叶初雪心头颇不以为然。

“是热了。却不温暖。你像个放荡的妖精，火热妖冶，但你的胸口是凉的，眼睛也是凉的。叶初雪，你很美，可旁人若第一次见你，首要的感受不是美，而是冷，飘渺遥不可及。即使是在你最动情的时候，眼睛也清冷没有温度。然后你就告诉我你要去嫁人！”他哼了一声，似是仍觉荒谬不可置信，“当时我就在想，什么样的男人有敢娶你？难道不怕被你冻死么？”

“我有那么可怕吗？”她不服气地戳戳他的胸膛，“你不是也好好的，还整天说要我做你们丁零人的女人吗？”

“那是我。换别人都不行。”他自得地说，“我见过你看龙霄的神色，一样眸子里凝着霜，叶初雪，你只有在我面前才会这样笑，才会显露这样的美丽。”

她目光迷离地凝视着他，仿佛喝下了一杯醇酒，已然醉在了他的话中。着迷地抚上他的脸庞，含情脉脉，已将所有的理智与矜持都抛之脑后，突然凑过去在他唇边吻了一下，轻声问：“你这次去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

他微笑起来，手顺着她的脊背游走：“你为什么想知道？”

叶初雪看着他，似笑非笑：“你知道的。”

“说出来！”

她牵起他的手，将手指一根根含入口中，用舌头缭绕纠缠，目中尽是挑衅的神色。平宗叹了口气：“说出心里话来就这么难么？”他像是要惩罚她，将手抽出来，握住她脑后的头发：“说！”

她的脸被迫靠近他，两人的距离十分近，近得能看清他额头上鼻尖上的汗水。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你很热？”

他不为所动，握住她头发的手用力：“快说。”

“好，好，你别那么用力，我说就是了。”她娇嗔着，摆头想要逃脱他的掌控，却始终无法获胜，只得凑近他：“我说，你过来点儿。”

他为了这小小的胜利而得意洋洋，“大点声说。”

她突然冲他的耳朵吹了口气，眼睁睁看着耳后起了一层栗皮，才觉得报了他如此蛮横的仇，在他耳边轻声说：“因为我在乎你。我想知道我担心你的时候，你都做什么去了。”

“你担心我了？”

“就像丈夫出征时，在家里担忧的妻子。”她知道他想听什么，便顺着他的意思说，没想到这样的话说出来并没有太难，“因为我怕你会一去不回，怕再也见不到你。”

平宗几乎被她的情话醉死。

这么艰难却又这么突兀，他甚至不愿意去用心分辨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因为她的自尊心实在太强，强到了越是真心的话，她越是不肯吐露。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他低声喃喃地说，低头去吻她。

叶初雪却躲开，捧住他的脸：“是真的。我都这样了，你不许不信。快告诉我你做什么去了？”

“去给你准备礼物。”

“礼物？”她疑惑不已：“什么礼物？”

“笨蛋！”他在她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今日是你的生辰，不记得了么？”

叶初雪呆了呆：“四月十二？”

“是。我可是掐着日子回来的。”他想想犹自心惊：“结果看见你差点儿淹死。你真的是只要我不在身边就会出问题么？”

“可是……可是……”她仍然震惊：“今天是四月十二了么？”

“当然！”她呆呆的模样让平宗觉得十分新鲜：“这有什么不信的？”

她突然难过起来，捂着脸身体软软滑进水中，半晌没有动静。

平宗透过水面看着水下的她，觉得时间有点儿久，用膝盖顶了顶她，“喂，叶初雪，你别把自己憋死了。”

这话倒真有效，一串气泡汩汩地冒上来，一出水面就消弭无形。可她仍在水下捂着脸不肯稍微动一下。

平宗等了等，终于不耐烦，一把拎着她的胳膊把她从水下揪出来：“你怎么了？真要憋死自己？”

她仍捂着脸，声音从手下传出来，带着哭腔：“憋死就好了，憋死我就永远二十四岁。”

他怔了一下：“什么？你过生日还不高兴？”

叶初雪这才把手拿开，沮丧地看着他：“我问你，你二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有几个孩子，几房妻妾？”

平宗皱起眉头来：“这跟你的生日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啦！”她跺了跺脚，引得水波荡漾，在她胸前推挤。水下隐约显露出的形状让平宗又有半瞬走神。叶初雪却浑然不觉，几乎快要哭了出来：“我二十五岁了！一无所有，居无定所，无家无国，也没有孩子。我白活了二十五年，却什么都没有。”

平宗困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没有呢？你有我啊。你想要家，我给你家。你想要孩子，我给你孩子。你跟了我，便也有了家有了国，你什么都有，为什么却视而不见呢？”

她知道他不明白，女人十八岁以后每一年生日都会哀叹时光消逝，青春不再。而她的感慨却特别多。去年生日时，她以为她永远会是南朝的长公主，日后嫁与罗邂，到豫章故宅中去种花养鱼，逍遥一生。

但是不到一年时间，此时回想却仿佛前生，一切都消逝的那么容易，眨眼之间，天地翻覆。她离开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过第二十五个生日。她只是单纯地要想办法活下去，却从没想过居然会在这一天，不得不回首前生。

平宗永远不会明白她的心情。永德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四岁，和她前半生的一切。留到第二十五个年头的，只有这一年以来的屈辱苦痛颠沛流离和苦苦挣扎。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太愧对叶初雪了。她一直被之前的恩怨紧紧缠缚，令她无法在这个远离故土万里之遥的地方摆脱梦魇。

叶初雪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说的没错，他会爱护她，给她她想要的一切，只要她点头，只要她忘记之前的二十四年。

世间事就是这么简单，一切难题的解决方法无非两个字，忘记。如果不能真正忘记，那就假装忘记。他给了她假装的余地，允许她在这件事情上作假。今天是她的生辰，叶初雪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值得一个忘记来庆祝诞生。

她渐渐厘清了思绪，过去紧紧拥抱住平宗，雨点一样吻在他的胸前，下巴，嘴唇上。倒是平宗十分意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边搂紧她，一边呵呵笑着问：“喂，刚才还在哭，现在又是做什么？”

“如果一直在梦里，如果这个梦不断，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你会不会娶我？”她勾住他的脖子认真地问，忽而又笑道：“其实你即便不娶我，我也要嫁你，这里再也寻不到第二个人来。”

“叶初雪！”他听懂了她的意思，虽然只是假设，虽然只是梦里，但她让他明白，阻碍不是来自于她的心，这就已经足够了。他突然放开她，从岸上拽过自己的衣物，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这个，给你。”

叶初雪接过来：“这是什么？”

她摊开手掌，一颗闪着光芒的红色宝石躺在掌心，在星光下散发出血一样的光晕。

“这是天心石。是大山深处冰湖中的宝石。丁零人的传说里，是创世上神送给神女的礼物。它能令时光倒流，恢复青春，你只要时时带着它，过上几年头发就会恢复成黑色。它能让你的美丽天长地久。”

“你三两日不见，就是去找这个了？”她看着宝石，被那炫目的光彩惹得挪不开眼睛。

“是。这是我给你找的生日礼物。”

“傻瓜！”她轻声地说。

平宗一愣：“什么？”

“我说你是傻瓜。”叶初雪感动得落泪，嘴上却不肯饶人，“我不需要恢复什么青春，也不需要时光倒流，现在的我就是最好的我。能令我永远美丽下去的，不是这石头，是你呀！”

“我？”

她将那宝石抛在岸上，凑过去拥抱住他：“我只活在你的眼中，只要你觉得我美丽，我就是美丽的。”

“叶初雪……”他被这大胆的告白震惊，半晌，才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叫着她的名字：“你到底……”

她打断他的话：“不管我们以后是仇敌还是亲人，平宗，我说的那句话从来都是真的。”

“哪句话？”他呆呆地问出来，随即想起来。巨大的幸福感如水浪一样席卷而来，让他一时间甚至找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她轻声地吟唱在他的耳边：“千春谁与乐……”

下卷

264、第二百六十四章　停云高处向谁去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

七月的天气暑热难当，但在漠北的深山之中，一旦到了太阳下山十分，寒气依然会悄悄漫过草野，越过树丛，潜入林木之间，趁着夜色渐渐侵入人的脚底身体下。

所以即使是盛夏时节，睢子他们也会在山中燃起火堆，既是用来烤打回来的猎物，也是为了驱蚊虫取暖。

八百多人在云山深处的山坳里铺开，要燃起十几处火堆，散落在山坡上，星罗棋布，和天上闪动的繁星相对应，一样的繁耀，一样的热烈。

星空璀璨，银汉迢迢，一枚红色的星在天空靠南边的地方闪动，点点流星从它身旁略过，星坠如雨，像是天庭也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攻伐。

叶初雪靠在一处粗大的树根上，手指摆弄着脚边的野草，从枝杈的间隙望着星空，轻声唱着：“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

火上的兔子烤熟了，散发出诱人的肉香。睢子小心地撕下一小条肉放在口中尝了尝，又撒了些盐巴香料抹匀，这才将兔子一条腿撕下来，用匕首割小块肉，拿一张芦苇叶包裹着，给叶初雪送去。

叶初雪看了一眼，并没有停下来，继续低声唱着：“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睢子见她不接，索性在她身边坐下来，问：“你在唱什么？”

叶初雪看了他一眼，终于停下来，淡淡地回答：“汉人的歌。”

“什么内容？”

“大概是说农人耕种，一年四时劳作的内容。”叶初雪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禁不住去想，平宗有一次曾说，要带她到乡间的麦地里去看看。他说起北方的耕作，嘲笑她不懂农事，还说过不会将南方变作丁零人的牧场。

“耕种？”睢子笑着摇了摇头，又把兔子肉往她面前送了送，却问：“你懂种地吗？”

肉味扑鼻，却惹得她一阵恶心，忍无可忍地地推开睢子的手，跑到一旁剧烈地呕吐起来。

睢子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沮丧，捻起一块兔肉扔进自己的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唱起自己的歌。

步六狐的歌谣与草原人的不一样，也许是因应了大山的地形，强调也被拖得九曲十八弯，一字一句，婉转风流，倒是有一种叶初雪从未领略过的风情。

她好容易呕吐得告一段落，到一旁的水桶里舀了勺水漱口，然后依旧回到之前靠坐的地方坐下。睢子凑过来问：“吃肉吗？”

叶初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开口时声音沙哑：“酒！”

睢子倒也不为难她，冲着火堆旁的伙伴吹了声口哨，就有人抛过一个酒囊来。睢子利落地接住，又转给叶初雪，仍旧笑着：“你是我见过的女人里，最能喝酒的。”

叶初雪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酒，将恶心压了下去，却一时发起怔来。

她被睢子带入云山已经一个多月。起初睢子对她戒备很重，日夜派人看守，绝不许她离开视线三步之外，就连当初他给的那个匕首也收了回去。睢子说：“你生孩子之前决不能出任何问题。”

其实睢子对她的话始终半信半疑。毕竟她刚刚有孕，身形不显，睢子甚至连她是否真的怀孕也不能肯定，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掉以轻心。后来叶初雪渐渐有了孕吐，身体各种不适也都显露出来，这才让睢子相信她确实是怀了兄长的孩子。

一旦这件事情确认，睢子便做了决定，将叶初雪带到大山的最深处去。云山在阿斡尔湖以东，南北走向，长达九百多里，北接丁零人先祖所居大苍山，南边一直伸到了阴山北麓，并且从哪里向东南方向斜插下去。龙城京畿的东边边界，便是云山南端支脉康山。

云山之大之深，令睢子确信即使平宗回转，丁零人全力前来攻打，也不可能找得到他们。

他命令将一切计划都暂缓，等叶初雪生了孩子，再继续进行。

他手下自然也有不满的，但睢子在这群人中有着绝对的主导。叶初雪曾见他与手下几个领头的激烈争吵，到最后总是以其他人对睢子的俯首结束。虽然他们用的是步六狐人的语言，叶初雪听不懂争吵的内容，但每次争吵后他们都会再向大山深处转移一次，叶初雪也就明白了这些人与睢子的分歧，大概就是该往哪里走。

这一行只有叶初雪一个女人，虽然睢子已经警告过手下不得靠近，但那种如毒蛇一样缠绕在心头的恐惧却始终不褪。

没有了平宗在身边，叶初雪才真切地体会到了恐惧的滋味。

昆莱所为对她的阴影始终都在。她现在身边环绕全是数不清的男人，他们看着她火辣辣的目光，说话的声音，身体的气味，甚至走路时脚踩在地上断枝发出的声音，都会让她心惊胆战。

山路难行，到了这里马全无用处，早在进山前睢子就让人将马匹收集带走，进山之后就全靠双脚步行。有时遇到沟壑崖壁，不得不让人背着她攀爬，叶初雪都要强忍着浑身如针扎一样的敏感，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挣扎，这样才能熬过那些难堪的身体接触。

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呕吐。

整个队伍都要停下来等她，有些人十分不耐烦，粗喝咒骂，虽然叶初雪听不懂他们说话的内容，却能从随后众人猥琐的笑声中猜到个大概。于是呕吐更加剧烈地来临。人人都以为她是因为怀孕而呕吐，这至少令她不会受到更加敌意的对待。

叶初雪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平宗。

只有在这样艰辛且孤独的环境中，她才能肆无忌惮地想念他。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看她的每一个眼神，他的触摸和亲吻，他的怀抱和体温。叶初雪想得胸口发痛。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也曾经干过带着重伤昏迷的平宗穿越暴风雪在茫茫雪原上救了他性命的事情，她觉得自己足够坚强可以独自周旋于这群步六狐人中间。

但是真的身临其境了，才发现要坚强很容易也很难，她仍然是那个亡命之徒叶初雪，却再也不是那个无所畏惧的叶初雪。她开始无比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生怕自己和肚里的孩子出任何意外，她怕再也见不到他。

平宗临走时去而复返，告诉她的那句话是让她一直支撑下去的动力。

睢子一直暗中观察着叶初雪，他能看得出她对平宗的思念，也能看得出她的苦苦忍耐，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没有别的女人的情况下亲自照顾叶初雪，不让手下任何人有单独接触她的机会。

但总有人会违抗他的命令。

晚上扎营，睢子通常带着十个人与叶初雪在一处，他们会在离火堆二十步之外的地方扎帐篷，而把靠近火堆的地方让给她。

到后半夜火堆的火渐渐熄灭，有一次叶初雪惊醒。她本就睡得少，被睢子掠走之后更是每天只会略微合眼一两个时辰，脚步踩踏在松果上发出一声脆响惊醒了她，一个步六狐人悄然从身后树林的阴影中掩了过来。

叶初雪登时警醒，刚要呼叫就被捂住了嘴，那人在她耳边喷着热气笑道：“都说晋王的女人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极品，你别乱动，让我抱抱就好。”

这人的汉语说得竟然十分流利，叶初雪只觉血冲上进了脑子，眼前开始发红，她不敢太过挣扎，怕伤着孩子，却在容那人热烘烘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朝火堆里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炭伸出手去。

就在她准备不顾烫伤自己要抓到火炭去捅那人的时候，身上的男人突然惨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拖离她的身体。

叶初雪坐起身，只见一道巨大的白影咬住那人的腿，飞快地将他拖进了森林深处。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发出的惨呼越来越弱，很快就听不见了。睢子和手下听到动静的赶过来的时候，都只能看见山林里隐约有无数狼的影子闪过。

第二日睢子遣人去查看，森林的深处只找到了人的半只脚掌，和被撕得粉碎的衣帽配饰。地上到处都是血，但那人连骨头都没能剩下。众人面面相觑，不寒而栗，立即决定转移营地。

这之后队伍中经常有人看到一大一小两只白狼率领着狼群在附近逡巡。这本是云山深处高绝之地，即使有狼也不会太多，但随着他们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狼就越来越多。这群狼很安静，并不经常发出声响，甚至会有意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随即迅速消失。

步六狐人开始人心浮动，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那群狼。每当他们成群结队去打狼时，那群狼像是提前预知一样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随即第二天继续出现。

只有睢子看出了其中的奥秘，问叶初雪：“白狼是狼王之王，为什么会有两只狼王之狼？他们不打架吗？”

自从狼群出现之后，叶初雪觉得安全了许多，神色便比之前好转，听他这样问只是装傻：“我怎么会知道？”

睢子将信将疑，却将捡到那半只脚掌拿给手下传看，发下命令，若有人再侵犯叶初雪，就丢出去喂狼。

叶初雪就这样度过了没有平宗的第一个月。

看着睢子送到她面前的烤兔子肉，叶初雪有些犹豫。她知道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咬着牙也得吃一些，但最近的孕吐越来越厉害，一点儿肉味也沾不得。睢子看她的神情也就了解了，捡了两块胡饼地给她：“就着一起吃。”

叶初雪点了点头，闭着眼什么也不敢想，囫囵将肉和胡饼一起吞下去，又连忙喝了一大口酒，这才好歹算是完成了任务。

睢子在一旁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看，令她不得不说点儿什么来打破沉默。“我们就一直在山里呆着，直到我生产？”

“嗯。”睢子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叶初雪蹙起眉来，借着火光仔细打量他。

睢子始终也没有带叶初雪去步六狐人聚居的山谷。那里曾被丁零人血洗，只剩下了空无一人的营寨。睢子说那里冤魂太多，会对孕妇不利。

但叶初雪心中始终有疑虑，这点疑虑随着她每日观察这群步六狐人而逐渐扩大。

这些人都会汉语，只是不肯在她面前说。而他们的衣饰也远比草原其他部族要精致华贵。叶初雪怀疑他们一直不停地往山的深处走，也许不只是为了不让丁零人找到他们，而是要去什么地方。

她开始学着辨认天上星星，靠星星确认每天行走的方向，终于搞明白，他们一直都在向南走。

如果他们能够穿越九百里从无人迹涉足，危机四伏的大山，一路向南，也许他们终有一天会出现在阴山北麓，会与龙城只剩下一山之隔。

265、第二百六十五章　山影水底知远近

当一片白帆转过惊涛屿的时候，突然一阵风来，卷着潮水凶猛地扑打在青褐色的礁石上。潮水被摔得粉碎，发出轰轰隆隆的声音，仿佛雪山里雪崩一样，气势汹汹，江雪滚滚。

龙霄最先从一片白浪中发现了那帆，本来顶着七月的日头已经等得两眼发花，到这个时候终于振奋起精神，说了一声：“来了！”

余鹤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见白浪排空，江天一色，江面宽阔一眼望不到头。他摇了摇头，叹道：“我老朽了，这双眼睛不中用了，怎么什么都看不见呢？”

正说着，青奴突然向前一指，尖声道：“快看！好多船！”

众人再看过去，之前的孤帆片影被随后而至的无数白帆所淹没。巨大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绕过惊涛屿出现在宽阔的江面上。

这一回连余鹤年也看得一清二楚，连连点头：“是，确实来了！”他上前一步，风将他身后大氅吹得哗啦一声在身后展开，宛如一只巨大的苍鹰伸展翅膀。余鹤年一扫之前老朽颓丧的模样，命令自胸腔发出，声如洪钟，“升旗，奏乐！迎接寿春王，庐江王。”

他身后早有鼓乐手等待，一声令下，立即鼓乐齐鸣，声煊鼎沸，一时间连滔滔江水声都无法压制下去。

寿春王和庐江王传出从封地动身前来落霞关的消息到现在已经将近两个月。龙霄余鹤年等人早就等得心焦如焚，如今总算是终于等到了，自是欢喜非常。

尤其是龙霄。昭明北边二十万大军虽然攻城一直无果，但昭明承受的巨大压力也令落霞关日夜悬心。双方结盟以来，落霞关以最大的能力供应昭明的粮草，就是怕一旦昭明城破，二十万大军顺势南下，落霞关也很有可能保不住。因此不管是余鹤年还是龙霄，都对二王的兵力望眼欲穿地期盼着。

江面上的船越来越多，龙霄越看越高兴，大声吩咐青奴：“数数，数数，一共有多少只船？”

青奴虽然自小生长在凤都，却也从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船，兴奋不已，踮着脚爬到最高的礁石上认真数起来。直到两艘悬挂着朱雀玄武旗帜的旗舰缓缓靠岸，才好不容易数清楚，高声喊：“侯爷，一共一百八十艘大船，一千艘小船。”

眼见靠岸的船已经伸出了登岸的木板，龙霄只来得及匆匆冲青奴点了点头，便跟着余鹤年大步迎了上去。

他心中飞速地算了一下，小船每艘船五十人，大船每艘船三百人，两位王爷一共带来了十万人。这比他们之前所说的人数略少了些，但豫章庐江两郡加起来不过十万户，这已经是他们的全部家底了。

龙霄上前一步，来到余鹤年的身边，低声汇报了，然后说：“看这二位的架势，是破釜沉舟，不打算回封地了。如此甚好，方可与凤都一较高低。”

余鹤年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眼看着从船上下来两队衣着光鲜的亲卫队，连忙堆出笑容迎了上去。

龙霄有意落后半步，也跟了上去。

不一时寿春王和庐江王便依次从船上下来。

熙帝四子，先帝最幼，而寿春王最年长，庐江王次之。寿春王建斐初封淮阳王，庐江王建业初封淄阳王，他们初封时青徐一带都还在南朝手中，其间经历了熙帝兴元年间的大败，江北国土尽数沦丧，先帝四子的封地也都尽数落入北朝之手。但诸王的封号并没有更改，依旧以天下第一等大郡的规格食汤沐邑。

直到永德公主倒台琅琊王主政后，才以诸王封号名不副实为由，将两位王的封号改为实封地。建斐在寿春，建业在庐江，便分别以名之。

先帝与兄弟关系不睦，这还是龙霄第一次见到这二位王。

寿春王身为先帝长子，一直是公认的皇位继承人，虽然从未被立为太子，从小延请的经史子集诸科师父却都是以储君的规格来挑选的。从小养成的气度，并不因为其后的际遇坎坷而有所折损，出现在人前依旧是一副尊贵无比的模样。

庐江王建业年轻时也是凤都名动一时的少年才俊。后来熙帝传位四子，他最不甘心，还曾夜闯内廷，大闹过一场。但当时先帝掌握落霞关，是抵御北方强敌的最后一道屏障，熙帝受其胁迫，传位诏书已经拟就，大势已去，除先帝外其余三子尽被遣出凤都，大局底定。

建业性情激烈，当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莫名地就失去了之前的一切，由此便生出了许多偏激的想法。这些年来，寿春王王琅琊王都曾与先帝弥合关系，唯独他始终不肯向先帝上表祈合，于是处境也就愈加艰难，而性格也就愈发孤拐暴躁。接近他的人曾说，与当年少年淄阳王已经是判若两人了。

龙霄自幼生长在凤都的勋贵圈子中，这些皇室秘闻他也都耳熟能详，此时打量二王，见寿春王老成持重，庐江王不怒自威，便知传闻不虚。

余鹤年一见到二人便上前去见礼：“卑职余鹤年，拜见二位王爷，因有甲胄在身，不便跪拜，还请寿春王庐江王恕罪。”

寿春王看着他笑了笑：“余将军，几十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余鹤年心头一动，朝寿春王望去。

余鹤年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自然也对先帝与几位兄弟的恩怨了若指掌。他知道与琅琊王不同，寿春王和庐江王并不会因为他在永德之事上的随机应变而改变对他的观感，在这二人眼中，自己只怕始终都是先帝以国难胁迫熙帝的帮凶。这二三十年过去，他们从来没有忘记往事。

在寿春王的注视下，余鹤年叹了口气，将腰间的宝剑解下来交予身边侍从，也顾不得身上沉重的甲胄，扶着腰腿，到底还是艰难迟缓地跪了下去，重新郑重其事道：“卑职余鹤年拜见寿春王庐江王！”

寿春王一直到他将头碰到地上，头盔与铺地的青石条相撞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声后，面上才露出了笑容：“余将军老当益壮，不愧是国之栋梁。”

龙霄在一旁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已经明镜似的。他自忖身为驸马，父亲龙庭更是以幸臣起家，只怕更不受这两位王爷的待见，当下也不含糊，上前一步，在俞鹤年身旁跪下，朗声道：“晚辈龙霄，拜见寿春王庐江王。”

他这精滑到了无耻的态度倒惹得寿春王笑了，低头瞧着趴在脚下的龙霄，笑道：“武都侯太谦虚了吧，你可是当今天下唯一的长公主驸马……”

龙霄竟然不等他把话说完，抬头嘿嘿一笑：“驸马不也是两位王爷的晚辈吗？”

这如同热粘皮一样随身贴的姿态到让寿春王一怔。人家都自认晚辈了，他自然也不好以长辈的身份大庭广众地欺负人，只得摆摆手：“都平身吧。”

龙霄松了口气，半跪起来，侧身去搀扶余鹤年，却忽然听庐江王冷冷阻止道：“等一下。”

众人一愣，都朝一直黑着脸立在一旁的庐江王望去。

就连寿春王似乎也对他的节外生枝十分意外，低声提请：“二弟，有什么话是不是待回到官邸再说？”

庐江王的目光从龙霄面前扫过，令龙霄平白生出了一种被人用铁刀从面上刮过的感触。他毕竟也是从小便横行凤都，领袖群贤的天之骄子，虽然这大半年经历了许多挫折，但也还有些傲气，庐江王越是要为难他，他就越不肯退让，在这样的目光下索性仰起头来大方迎视上去。“庐江王有何吩咐？”

那刀刃一样的目光将他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个遍，庐江王才突然收回目光，转向寿春王：“兄长不请子宁子茂出来与这晚辈相见么？”

众人都是不约而同地一怔。

寿春王蓦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弯腰一手扶着余鹤年，一手扶着龙霄将他们二人搀扶起来，笑道：“庐江这人真是有趣的紧，俞将军，武都侯，二位莫怪。”

龙霄自然要装糊涂，隐隐切切地问：“子宁子茂？不知是何人？”

寿春王不答，只是拿手指着庐江王笑道：“你自己也带着宝贝来，却让我的儿子们出来见人？罢，又不是小娘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说着便向随从吩咐：“去吧，请那二位公子出来见见人，免得被人说我寿春王家教不好。”

众人这才听明白，庐江王口中的子宁子茂，大概是寿春王的两个儿子。

龙霄与余鹤年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龙霄索性笑道：“听寿春王的意思，庐江王也携了世子同行？”

庐江王倒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点破，笑了笑，并不说话。

一时从两艘船上下来三个年轻人，在寿春王的引荐下与龙霄见礼。姜子宁是寿春王世子，子茂是次子。还有庐江王的世子子明。三人俱都十六七岁的年龄，一个个英姿爽朗，顾盼神飞，无论谁看上去都远比凤都城里的小皇帝要让人满意得多。

龙霄自然明白他们这一招的意思。小皇帝是先帝唯一子嗣，如今既然被罗邂掌握，到时他们一旦发起对凤都的进攻，难保罗邂不挟持小皇帝以抗，而两位王爷的子嗣都如此出色，也就意味着姜氏的天下并不一定要栓死在那小皇帝的身上，不管是寿春王还是庐江王得到拥立，都能保姜氏天下国祚绵延。

这就摆明了他们是不打算顾及凤都城中小皇帝的安全了。

龙霄一旁看着，暗暗皱眉，心头有些发凉，明白他们想引二位王爷为强援，只怕这个主意是要落空了。二位王爷此次来，最根本的目的，还是要争皇位的。

266、第二百六十六章　功名相避如飞鸟（上）

新月之夜，滚滚麦浪之中，一行人悄然掩过千里沃野。他们人衔枚，马裹蹄，动作整齐划一，安静迅速，就像是一层暗色的水浪随着风吹麦浪，渐渐漫过田野。

龙城方面早有预防，派遣军队在田头驻扎看守麦子。双方都知道，谁得了麦子，谁就拿下五成胜算。

焉赉白天已经派人查看过，龙城派出的是贺兰军，这让他感到有些棘手。晋王和叶娘子制定的策略，是遇玉门军硬战，遇禁军佯战，遇贺兰军尽量避战。本来贺兰军是贺兰部的私兵，不会参与进朝廷防务，但也不知道是谁竟然算到了贺布部也许要与贺兰部修好，居然调贺兰部守麦地，这就令焉赉颇为头疼了。

焉赉自然不是会被这样的小伎俩就能阻挡住的人。只是不能尽兴厮杀一场却也是个遗憾。

他调整方略，每日派出斥候查探麦熟的情况，拟定要收麦子的区域，细化成小片，具体到每个十人队所负责的区域，再另派十人相随掩护，只留下田头贺兰军附近十亩不去侵扰，其余的麦子都会趁夜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收割。

有了晋王允诺今后兑换成粮食的牛皮片做抵押，京畿农户都十分愿意将麦子让给贺布军去收，甚至还有人家派出壮年劳力随军队一起收割，只是为了表达渴盼晋王回来的心愿。

焉赉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晋王在民间竟有如许声望。

“那是自然。”听他惊讶地问，自有老农满口赞誉地历数晋王在时的德政。以往晋王用事，命宗室和丁零八部将京畿一带的农田吐出来不许私吞，分发给无地流民令其开垦，每五年减一次税，并且指定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五里为党，设置邻长，里长，党长，负责征发徭役征收税赋，直属龙城尹，豪强贵族也不得干涉。

因为这一德政而受惠的农户遍布京畿，因此听说是晋王的军队要收麦子，几乎人人欣然相让，毫无推碍。

有了农户的帮助，在贺兰军的眼皮子底下收麦子也不是那么难的事了。

几千人同时行动，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就连贺兰军用来警戒的狗也都被农户以母狗相诱，顾不得田中的异动了。

没有了金黄色麦穗的遮挡，被割断的麦秆光秃秃地立在那里，被月光照得银白一片。

焉赉站在高地上，眼见着银白的区域越扩越大，挥了一下手，等候在他身后的一千人便悄然跟上去，手脚麻利地将割下来的麦子绑好手手相传地送到后方装车运走。

一切进行的人不知鬼不觉，焉赉不自觉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照这样的进度，再过三天，就能完成全部收割了。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哨从东边冒了出来。焉赉一惊，一跃上马，冲到山坡最高处查看。

只见月光下一片闪着银光的铠甲正迅速向麦地袭来。

他早有准备，发出一声呼哨，登时之前还在为收麦的人掩护的十人队纷纷上马，抽刀张箭，严阵以待。

来的是玉门军。

严望起初只是不放心，不顾夜里已经关了城门，还是带人出城巡查。

玉门军多是汉人，许多人虽然出身军户，却也都是屯垦戍边出来的，于农事显然要比贺兰军熟悉得多，不到近前就听见了那种刻意被压抑到最低的奇怪声响。以及趁着月色，可以看见大片被剃秃了的麦田。严望登时警觉起来，发出警告之声带领部署飞奔过来查看。

不料还未到近前，却突然平地里冒出一队骑手，正刀光霍霍地向他们迎来。

之前玉门军与贺布军遭遇过几次，两相硬拼，玉门军从未尝过胜绩，玉门军将士对贺布军已经颇为胆寒，又是这样猝不及防地相遇，登时队形就散乱了起来。有人猛勒住马，后面的人收势不及，撞上前方的人，还有人不顾一切地抄起弓箭要先出手，却猛地听见箭矢破空之声，还没来及抬头张望，就已经被射于马下。

严望大怒，一边呼喝发出命令，强令队伍不得后退，一边命人去唤醒值守田头的贺兰军。

贺兰军多数正在熟睡，听见动静惊醒，慌张地执戟从帐篷里冲出来，却发现面前的玉门军和身后的贺布军激战正酣，他们一冒头立即被两面夹击，当下许多人抱着头趴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焉赉见已经成了明火执仗相对抗的态势，便也不再隐藏行迹，带着亲兵发出一声呐喊，顺着山坡冲了下去。登时他带来五千贺布军也都发出呐喊声，冲入了战团。

这一战玉门军输的极其惨烈。一直到天将破晓，贺布军在一声号令之下悄然后退，潮水般消失在山坡之上时，严望才终于被手下从战团中拖了出来。

他清点身边手下，发现带来的一千人居然被打得只剩下了十六人，还全部挂了彩。他知道贺布军是担心天亮后龙城有增援赶到，这才临时退军，但这一仗输得太过惨烈，即便严望胸怀虎狼之心，到此时也不禁胆寒。

他胳膊上和后背都有刀伤，在手下的搀扶下好容易在马上坐稳，借着晨光放眼望去，只见尸横遍野，其中不少死者居然是贺兰部的。血水染红了麦田，映得天边朝霞都仿佛是被血染红的。

他狼狈地摇了摇头，吩咐了一声：“回城吧。”

龙城向来每日卯时开城门。这一日尚未到时辰，便有人叫门。门吏从城上向下看，他不认识旁人，没有耳朵的严望倒是认得十分清楚，见那十几个人各个都浑身浴血，登时吓得连滚带爬冲下城墙，吩咐手下打开小门，将严望迎了进来。

严望即使全身是血，骑在马上也自有一种凛然威严，门吏自然不敢多过问，目送着一行残兵败将匆匆离去，这才兴奋地转头去找同僚好友口沫横飞地说去了：“你可知那无耳郎今日差点变作无耳鬼？夜里带着两千人出城，到清晨回来，就只剩下了十几个，浑身都是血，各个都带伤，不知是被谁打成了那样。”

他故意这样说，是知道定然有人会说出下句来：“还能是谁，肯定是晋王的人。我家里的前日回了趟娘家，回来就说如今焉赉将军正带着贺布军在京畿一带，依我看，晋王回来的日子只怕不远了。”

众人登时兴奋起来，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又说了半晌，眼见卯时将近，这才纷纷去准备开城门。

此时城门前已经聚满了要出城的各色人等，一如既往地热闹喧哗。门吏已经带人来到门下，正要去开门，突然一骑飞骑驰到，马上的人喊道：“奉太宰府之命，今日所有城门不得开启，紧闭城门，不得开启！”

如此喊了六七遍，人人都已经听得分明，城下登时乱了起来。

有人是家中有田在京畿的，要出去耕种，有人是要出门打猎种桑的，有人是要走亲戚探访朋友的，如今一纸令下，居然毫无理由地就将城门闭锁，自然是群情激奋，恶议汹汹。门吏和他的同僚们也无可奈何，既然官府这样规定了，他们也没有办法违抗，只得带人守住城门，一动不动。

也有相熟的过来小声打听是怎么回事儿，自然有人憋不住将清晨的情形说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登时太宰严将军被晋王打得门牙都找不到的消息就传了开来。

城中之人许多都深为高车人和玉门军所扰，早就期盼着晋王回来，听了这样的消息连骂娘都顾不得了，一溜烟奔回所住坊里，传播消息。

不到中午，晋王带着十万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龙城七十二坊每一个角落。

崔璨听到这样的消息十分惊讶。

他自然知道民间口耳相传的谣言做不得准，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只需派人打听一下，就已经知道了原因。

听到严望惨败的消息，崔璨第一个念头就是决不能让皇帝知道，否则只怕他们更要毫不犹豫地弃守龙城，加紧迁都的步子。

想到此崔璨也顾不得别的杂务，匆忙进宫觐见。不料到了延庆殿，见严望身着礼服跪在平宸脚下，也就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晚来了一步。

果然平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严望破口大骂：“让你去南方监军，你打不出个眉目来，阿若还为你说项，说你的兵都是骑兵，打不惯南方的仗。朕准了你回来，结果你回来了也打不赢。国朝立朝百年，还从来没有一任太宰被个流寇打得全军覆没，你还有面目到我这里来跪？”

严望把牙根要得吱吱作响，双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了砖缝里，一任五梁冠深深扣在额头上，遮挡住眼睛的视线，低下头一言不发。

还是平若见他后背和手臂都渗出血印，于心不忍，出言劝道：“陛下，这一仗确实不怪严将军。他只带了两千人，贺布军却有五千之多。对方有备而来，他却猝不及防，两相相遇，严将军没有退缩，力战到底，已属难得。”

“难得？”平宸斜瞅着严望冷笑，口中却驳着平若的话：“是啊，带出去的兵全军覆没，主帅却自己回来了，确实难得。古往今来，也只有李广有他这样的事迹。”这话说得恶毒之极。李广当年是率一万大军主动出击大败而归，严望却是出其不意地遭遇，二者本就不可同日而语。但是盛怒之下，却也没人敢反驳平宸。

平若被他噎得一滞，无奈地向崔璨望去。崔璨却无意为严望说话，沉吟了片刻，上前一步，先向平宸施了一礼，直起身道：“陛下，可否容臣问严将军几个问题？”

267、第二百六十七章　功名相避如飞鸟（下）

平宸的火气没发完，被他这样一打岔，倒是不好再将怒火转到别处去，只得哼了一声，背转身去。

崔璨知道这是默许了，便转向严望，问道：“请问严将军何时带兵出城？”

严望一声不吭。

崔璨不以为意，又问：“严将军为何会突然带兵出城？”

这时连平宸都留意起来，转回头盯着严望。

严望仍旧一声不吭。

平宸沉声喝道：“问你话呢！”

严望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武将，这一声喝得殿内所有人耳朵都嗡嗡作响，宫女内侍无不瑟缩，就连平若都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严望却仍旧八风不动地跪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缓抬手将头上五梁冠摘下放在身前，缓缓开口：“是陛下要问，还是崔相要问？”

这话问得意思非常明确。丞相虽然总理全国政务，却无权管辖都督中外军事的太宰，这两人一文一武本是互不统属的平级，因此若是崔璨问话，严望确实是不用回答的。但此时既然平宸发了话，严望却不能再装聋作哑，因此有此一问。

他这点心思与会几个人各个心里明镜一般，更是往平宸刚刚平息了一点儿的怒火里又浇了一桶油，登时火苗又蹿得要将大殿的房顶都给烧塌了一般。他咬着牙冷笑：“怎么？不是朕问你就不打算答了么？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就是太宰吗？朕能让你戴上这五梁冠，也就能让你秃着耳朵滚出这大殿。不要废话，赶紧回答！”

自从平若和平宸制定了南下的策略之后，平宸对待严望的态度就再不若从前。平若心中明白，这是因为平宸对严望彻底失望后决定放弃了。

平宸起初重用严望，甚至不惜委身于他，就是要利用出身边镇与龙城各方势力都没有纠葛的严望来同时压制军中的晋王势力和以功臣自居的贺兰部。但是他重返龙城这几个月，河西四镇不受朝廷节制，严望派出去的诸镇督军还逼反了昭明三镇，更兼严望南下监军一事无成，令平宸看清了一个事实，严望不可能与晋王在军中的势力相扛。

平宸将严望从南方调回来，固然有抛出严望吸引晋王注意的打算，也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就算不能清洗替代晋王势力，至少也能抵挡几分，做个尽心护住忠将，即便阵亡了也能让人在功臣簿上写下他的名字。

然而严望的这次大败可谓彻底打碎了平宸的念想。虽然他血战到了最后，虽然他人数比对方少，虽然他有许多可以被原谅的理由，但仅仅一条就足以让平宸愤怒得失去理智：他这一败让人心无可抑制地倒向了晋王。

这就如同实际上摧毁了龙城面对晋王时的防线。

平宸只看见崔璨匆匆赶到，就知道如今城中在流传什么样的流言。否则以崔璨的谨慎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趟这趟水，贸然发问。所以严望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端着架子不予合作，更令他怒火中烧到口不择言。

平宸的心思平若完全明白，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平宸失控。毕竟严望这颗棋子现在还不能舍弃。

就在平宸的话音刚落，严望还来不及有所反应的时候，平若已经上前一步，用刻意放轻松的语调道：“其实这事臣是知道的。严将军夜里带兵出城巡查，也是因为最近贺布军时时觊觎京畿麦子，他实在不放心。当时他要出城，还是找中书府批的门引。”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柔：“所以臣一直说严将军虽败却无罪，就是因为此战事出意料，严将军并无准备，而且若不是他公忠体国，深夜仍然不忘记巡查京畿，又怎么会遭遇这样的惨败？这次损失的都是严将军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他此刻只怕比陛下还要痛心。”

平宸当然明白平若突然插嘴的原因。他知道此时也不能对严望逼迫太过，既然平若解了围，便顺着台阶下来，转头问崔璨：“崔相以为阿若这个回答如何？”

崔璨诚惶诚恐地连连向平若施礼：“不敢不敢，劳平中书亲自作答，在下不胜惶恐。”他说完之后，直起身却并不再多说什么，袖手往旁边一站，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闲话而已。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平宸那一场脾气发得好像有些没有来头。气氛登时就又尴尬了下来。

还是平若打破沉默，低声提醒：“陛下，如今且不论严将军的功罪，他血战一场，身负重伤，已经在这里跪了快一个时辰了，是不是让他回去先歇息一下，之后要如何奖惩再做议论？”

平宸冷笑了一声：“把仗打成这样，还奖什么？你跟崔相，还有七郎到时候一起议一个处罚的办法来就是了。”他的目光挪到严望身上，淡淡地说：“你的伤找大夫看过了吗？”

严望以头碰地，“一回来就赶来觐见，并无闲暇疗伤。”

平宸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玩着腰间雕成鹿形的玉带钩，淡淡地说：“让御医去你府上看看吧。”他说完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专心斟了一杯酒喝起来。

嘴一占住，自然没办法说话。严望知道这是放他走了，便不再耽搁，捧起地上的五梁冠站起身来。他跪得久了，两脚又痛又麻，身体晃了晃，见平若和崔璨都无言在一旁看着他，便不肯露出半分弱来，咬咬牙，强挪着两条腿缓缓走出了大殿。

平宸杯中的酒到严望的身影彻底从门口消失时正好喝完。他这才转向崔璨，问：“崔相这个时候来，是有什么要说的？”

崔璨张了张嘴，却又颓然摇了摇头：“没有了。臣是听见了一些荒诞的传言，怕陛下误信了，赶来说明。不过陛下想来已经都清楚了。”

平宸冷峻地笑了笑：“你来了倒也好，阿若倒是有消息，崔相听听吧。”

崔璨一怔，朝平若看去。

平若点点头，对崔璨说：“柔然图黎可汗暴毙，他儿子逯忝继承汗位。”

崔璨先是微微一惊，立即在记忆里搜寻：“逯忝……逯忝好像还不满三岁。”他抬起头，见平若点头，随即意识到了：“这逯忝的生母不会就是那个南朝公主和亲去的可贺敦吧？”

“正是。”平若叹了口气，“此事蹊跷得很。当初图黎要来龙城，半路在榆关停下，可贺敦去了趟漠北回来就折返王庭，然后就传出图黎的死讯，而可贺敦成了柔然的太后。”

崔璨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就是说，可贺敦已经掌握了柔然的局势。而这个可贺敦就是……”

平若替他说下去：“没错，就是那个女人的侍女。他们之前去漠北密谋，定与此事有关。有传闻，可贺敦此次能顺利拥立逯忝，完全是因为有一支奇兵突然出现在柔然王庭，控制住了俟斤鹄望的人。那些人，都是丁零人。”

听到这里崔璨自然已经完全明白了：“是晋王！”

平若心情烦乱，却仍要将更多的坏消息说下去：“而河西四镇最近也有异动。本来他们攻占了柔然人的河西牧场，大批兵力压在那边怕柔然人反扑。但现在柔然王庭已经与晋王联合，河西四镇压力骤减，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崔璨自然不会傻到问蠢蠢欲动到底是什么意思。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有些理解平若和平宸商议迁都之事的不得已了。

崔璨此前不在中枢，对晋王的全部认知也不过是一个实质上掌握着朝政时局的摄政王。晋王称雄战场所向披靡的时候，他年纪尚幼，且对军务没有直观的感受。一直到了自己能够侧身在延庆殿里商议国事时，才发现这个晋王虽然败逃在外，龙城，和整个北朝却依然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就比如如今，甚至连他的行踪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这龙城上下就已经因为他而沸腾不安了起来，仿佛他夺回龙城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

崔璨看着面前这两个少年。他们俩是晋王一手培养大的，他们从小就生活在晋王的光芒下，他们所有的反叛和胆怯都因晋王而起，这也注定了他们所有的决策都会被晋王的一举一动牵着鼻子走。但他们却无力摆脱，只要还在龙城，不管晋王会不会回来，他们都不可能真正脱离晋王的影响力，不可能挣脱晋王的影子。

“如今才觉得，迁都也许是好事。”崔璨在见到平衍的时候，说出了心中所想的话。“否则的话，陛下在龙城不可能有任何作为。”

“你这么想？”平衍看着他，平静地问。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切好的瓜，一枚枚晶莹剔透，青翠欲滴。平衍一边示意阿屿将几枚瓜给崔璨送过去，一边问：“那么你想过一旦迁都的后果没有？”

这本就是崔璨潜心推演了许多年的结论，他自然清楚：“如果放弃龙城，晋王势必会控制淮河以北，而雒都则控制淮河以南。”

“国无二主这话你听说过没有？”平衍用手中的小刀一点点将瓜切碎，看着汁水流出来，顺着矮几上的纹路四下里蔓延，语气仍然平稳。

崔璨沉默了许久，道：“如果不迁都，只怕连淮南都保不住。”

平衍抬起头冲着他咧嘴笑了笑，“所以你看，你所忠的是当今的陛下，而我所忠的，却是这个江山社稷。”

他这些日来越发地深沉难测，即便崔璨也能察觉到些异样，总觉得他身体里似乎有一处黑暗，正在逐渐扩大，慢慢将他吞噬。

“不！”崔璨自进了秦王府，这是头一次抬起头来直视着平衍：“殿下所忠的，也不过是晋王而已。”他冒着平衍如刀子一样的目光起身，向他深深施了一礼：“所以即使对殿下来说，这也是一个好消息。晋王得到龙城，总好过龟缩在漠北。”

平衍仰起头看着他，声音变得严厉：“你想过没有，这个决定也许会将中原大部拖入战火之中？”

崔璨淡淡笑了笑：“若是晋王能够安居龙城，殿下也就不必担心战火了，你说对不对？”

268、第二百六十八章　东家桃李西风泪（上）

龙城南边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瓜田，方圆五十里皆产香甜的东陵瓜。到了丰收的季节，瓜农除了要挑选最好的瓜送进龙城各个勋贵的朱门高户去，还要挑到市集上去贩卖。除此之外，也常富裕人家专门遣人到瓜田中去挑选新鲜的瓜，成批买回去。

这样一来，瓜田紧挨着驰道的一侧便搭起了绵延三五十里的简易棚子，每个棚子里新摘下来的瓜都堆得小山一样，但有人光顾，便当场切开请人品尝，若是满意了，总要成车地拉走一堆。

夏日炎炎，这里平野千里，地势也没个起伏，南来北往的客商行脚之人行走得累了，看见这样的情形总要停下来歇个脚，解个渴，于是这一带变得就跟集市一般热闹。

龙城内有东西二市，每日午后开张，到宵禁时便要关门，不比这里不受管辖，对于做生意的小贩来说，反倒没有这里方便。于是除了卖瓜，其他贩卖南北货物的人便也都汇集于此，一时间吆喝售卖，俨然成了个南郊的大集。

晗辛从几天前就留意到总有人在她的瓜棚附近徘徊不去。

她从龙城出来后，受到好心瓜农收留，便暂时栖身于此，洗尽铅华，荆钗布衣，全做一个普通农妇的模样，帮瓜农照料瓜棚作为报答。她口齿伶俐，心思机敏算账快，待人也亲和，所以自她来后生意居然还不错，与周围邻居关系也都和睦，二十多天下来，人是被晒黑了不少，但心里居然也不似当初那样痛得几乎要将她全身的力气都拧干一般。

正是最火辣热烈的时节，晗辛常常看着瓜棚外的蓝的耀眼的天空出神。如果不是每次往北看，总能隐约看见龙城城墙那巨大的身影，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应该永远在这里呆下去，也许总有一天会将一切忘掉，做一个生活艰辛但爱恨直白且不痛苦的农妇。

但是这几天不用向北看，也总有人提醒着她那场几乎要耗尽她全部勇气和信任的纠结。

那几个人从一开始出现，晗辛就认出了他们。这么久在秦王府里出入，总有几个熟面孔。他们也并不来相扰，确认了晗辛的所在，便远远守着，到了晚上城门要关闭之前，才有人匆匆回去，并且留下两个人就守在瓜棚外。

晗辛倒也镇定，明白这些人只是奉命看住她。平衍的话是当真的，他不许她再进入龙城一步。但他肯定也不放心就让她在外面走，于是只能派人寸步不离地守着。甚至连隐藏行迹都懒得去做。晗辛苦笑，她与平衍的默契竟是消磨在了这种地方。

第二日又有人来，仍旧全日无扰，只是晚上回去之前买了一车瓜。第三日复又如此。到了第五日，就连东家也看出蹊跷来，拉着晗辛小声问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会不会惹来麻烦。

晗辛压下心中不悦，却不肯就此咽下这口气。到了转日，她索性挑了几个熟透香甜的瓜切好了摆在长案上，冲着棚外太阳地里苦守着的人招手：“几位郎君不如进来歇歇，吃口瓜。”

那几个人想不到她竟然主动出击将，俱都怔住。晗辛便一一喊出他们的名字，殷情相邀，倒显得他们几个不过来就形迹可疑了。左右邻居以及往来商贩客人，众目睽睽，他们几个也无法推脱，只得讪讪进了瓜棚，臊眉耷眼地跟晗辛打了招呼，在胡床上坐下，捧着瓜大口吃了起来。

晗辛还每人送上一杯在井里刚打上来的冰水，笑道：“难为这么大热天你们在这里苦熬着，往后也别客气了，就在这儿歇脚吧。这里虽然一切寒陋，却能遮太阳避暑，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给你们找事儿，只是也麻烦你们顾及一下我的生意。”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那几个人哪里还有不答应的，一个个讪讪点头。当日临走前又拉了一车瓜要走，晗辛看着他们装车，良久终于忍不住道：“你们回去跟他说，这瓜吃多了不好。”

众人便都是一默，谁都没有接下话，赶着车走了。

拉着瓜的车再回来时拉满了一车朱漆错金的长案宽凳，晗辛一看就沉下脸来问：“这是做什么？他的东西我不要。”

那几个人却笑道：“这些都是我们兄弟几个一起凑的，娘子只当我们图着自己坐着舒服吧。”

这样高级的家什立即引来了更多的客人，就连东家也问晗辛，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突然如此示好。问时看着晗辛的眼光便带着些狐疑。

晗辛在心中叹息，知道这里自己是呆不久了，心中盘算着要不然这一日结束便向东家辞行，否则这样下去迟早会生出事端来。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瓜棚的外面。

赶车之人从前座上跳下来，将附近几处瓜棚都扫视了一遍，待到看见晗辛这瓜棚中奢华得简直耀眼的家什后，眼睛蓦地一亮，笑着对晗辛道：“娘子这里真是难得，即便是我家主人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了。我这就去请主人来，可不可以麻烦娘子请这几位暂时回避。”

那些人也都是秦王府里见过世面的，听了这人的话彼此对视，对隐隐带着怒气，领头的一个就说：“什么人，让咱们瞧瞧是有多张狂，这种地方还要清场？”

晗辛却不肯惹事，对着几位苦笑道：“各位，不是说好了要顾及我这里的生意吗？还是请几位外面避避，毕竟这里离龙城这么近，若真是惹不起的人物总也不好惹事。”

那几个人自然不服气：“这龙城里我们惹不起的人还不太多。”

晗辛便沉下脸道：“他被关在监牢里的时候几位又在什么地方？你们如今仗势欺人，也不怕果报应在他的身上？”

她身上到底还有秦王妃的气派，那几个人不敢太过忤逆，见她不高兴了，只得讪讪退出去。

夏天为了防止蚊虫和灰尘，瓜棚上都悬着芦苇编成的帘子。那几个人退出去时，车夫正引着他口中的贵人进来，为首的见是两个衣饰华贵，妆容精致的女子，便也不好再去挑衅，顺手掀起门帘，让那两人进去。

为首的一个看着年轻些，却有一种令人无法逼视的气度，两只手拢在袖中，下巴高高扬着，对为她掌帘的人看都不看一眼，昂然走入瓜棚，倒像这瓜棚是她自己的宫殿一般。倒是跟在身后身材要高挑一些，看上去也更老成持重的女子谦和得多，道了一声谢，接过帘子，直到那几个人都出去了才闪身进了门，将帘子小心放下。

晗辛为了接待这车夫口中的贵人，已经将之前吃剩的瓜皮用过的水杯都撤掉，正拿着抹布在擦桌子，眼角余光瞥见绣着精美鹤纹的裙角和裙下露出的织锦缎面云头履，心中不禁一怔。她虽然已经离开南朝三四年了，但还是一眼能认出那是江南才有的华贵精致，便忍不住抬头飞快地向来者的面上瞧了一眼。

晗辛几乎一眼就认出来来人，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到她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惊得轻声啊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背转身去，不教对方看清自己的模样。

当先的贵妇人皱眉挑剔地打量着这瓜棚，一手用袖子掩着口鼻，口中抱怨道：“这便是他说的比别家华贵万分？这也叫华贵？真笑死人了。”

随她进来的女子似乎十分不悦，冷淡地说：“旁边几百家都有，你若是不喜就换一家好了。不过乡间野地，这里又不是皇宫内苑贵人府邸，哪里这么挑剔？依我看这里已经挺好了。”

贵妇人斜眼瞧了她一眼，冷笑连连：“二娘，你是觉得快到龙城了，就可以对我这样说话么？”她也不等二娘再开口，突然指着晗辛呵斥道：“唉，你怎么回事儿？我们都进来半天了，连口茶水也没有么？”

晗辛低头送上两杯冰水。她不敢吭声，转头去挑了一只瓜，放到长案上，刚要操刀去切，那贵妇人突然跳起来尖叫道：“你要做什么？”一边说着一边闪到了二娘身后，揪着她的袖子一连串地说：“你还愣着做什么？她要杀我！”

二娘十分不耐地从她手中扯出自己的衣袖，皱眉道：“人家是要切瓜，杀你做什么？你不要整日里疑神疑鬼的，不用刀你怎么吃瓜？”

“那就不吃了！”贵妇人一时慌乱后也冷静了下来，自己也觉得这样大惊小怪颜面尽失，悻悻地从二娘身后走出来，端起水杯道：“喝口水就走，这种地方有什么好耽搁的。”她挑剔地看着杯子，一脸嫌弃，终究抵不过口渴，张口接着并不去碰杯沿，将水倾倒入口中。

不料冰水刚一入口就又被她噗地一声吐了出来，皱着眉瞪着晗辛：“你这里连杯茶都没有么？这么凉的水是要害人么？”

二娘皱眉道：“北方哪里有你要的清茶？这个天气，这种地方，有口冰水喝也是你的福气呢。”她一边说着，自己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天气炎热，他们奔波了一整日，到这个时候早就口干舌燥，这一口冰水下去登时如逢甘霖，精神一震，笑道：“好了，既然你不愿意歇脚，咱们就尽快赶路，这里离龙城也不过十里了。”

贵妇人却又不愿意走了，问道：“都到了这个地方了，你总得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见到秦王了吧？”

269、第二百六十九章　东家桃李西风泪（中）

晗辛听见秦王两个字一呆，再也顾不得别的，转身怔怔瞪着她们。

贵妇人察觉到她的目光，不满地瞪她一眼：“不该你听的你就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这都不懂吗？真是的，这种地方尽是些粗野村妇，一点规矩都不懂。”她说着，伸手就去拿晗辛切好的瓜：“这瓜看着倒也不错，有蜂蜜么？”

冷不防伸出的手腕被晗辛捉住，倒是吓得她尖叫了起来：“二娘！救命啊！”

晗辛看着她，冷冷地说：“乐姌，你如今贵人多忘事，连我都不认得了么？”

乐姌几乎立即就反应过来碰上的是谁，定睛在晗辛面上扫了一圈，飞速镇静下来，忽而笑道：“原来是你？怎么沦落到了这步田地？”她目光中全是嫌弃：“你当年即便容貌逊我几分，总不至于邋遢成这个样子，又黑又丑……哎呀……”她低头，看着晗辛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口中啧啧有声：“你看看你这双手，当年内廷第一绣娘，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了？”

晗辛一直静静地看着她满口讥讽地挑剔，直到这时才将手抽回来，笑问：“南朝太后亲临龙城，怎么不闻鸿胪寺透露半分消息？”

“即便有消息，也是你听得到的？”乐姌丝毫不肯将自己面上的倨傲掩藏半分，目光仍旧上上下下地打量晗辛，“听说你在北方混得风生水起，怎么又变成了这样？”

晗辛一时没有回答，专心将瓜切成小块，用一个漆木的盘子装了送到乐姌面前，又转头招呼柳二娘：“这位姐姐叫二娘吗？一起吃些瓜吧。”

乐姌不悦地哼了一声，却到底没有说话。

晗辛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淡淡一笑：“你孤身过江，深入敌国，我听你说想要见秦王，既然如此在我面前就不用摆这些太后的排场了吧？若是没个灾没个难的，你怎么舍得从居延宫中出来？这位二娘想来一路陪伴，吃口瓜总不至于不可以吧？”说着又招呼柳二娘：“二娘，来吧，这里我算地主，还是我说了算。”

柳二娘倒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如此不卑不亢地跟太后说话。她被太后胁迫来到龙城，一路饱受太会颐指气使之苦，若非心中有所忌惮，只怕早就拂袖而去了。此时看见晗辛如此态度，立即心生亲近之感，见晗辛再三相邀，而太后面色虽然不好看，却再也没有出言阻止，便善意地笑了笑，走过去，在太后下首坐下。

晗辛上下打量了柳二娘几眼，问道：“二娘像是北方人，怎么却又遇到了我这位姊妹？”

柳二娘其实心中一直在猜测晗辛的身份，听了太后之前的话，又见她这样问，这才恍然，反问道：“娘子莫非也是紫薇宫里出来的？”

晗辛微笑点头：“我叫晗辛。”

关于晗辛这个名字，柳二娘一点儿也不陌生。在她还能与晋王府取得联系的时候，就从往来信件中看见过这个名字。柳二娘问出了一句让乐姌都有些意外的话：“晗辛娘子之前一直避不露面，突然与……”她看着太后略犹豫了一下，终于咬牙将太后这个称呼抛在了脑后：“与我们相认，是因为提到了秦王吗？”

乐姌多玲珑的心窍。她虽然对晗辛在北方的行止并不清楚，但一听这话立即也就有所醒悟，也顾不得跟柳二娘生气，扭头又去看晗辛，笑着问道：“怎么，原来你竟然与秦王有瓜葛？”

晗辛目视着乐姌，淡淡一笑。

紫薇宫的四位侍女中，乐姌年纪最大，跟在永德身边时间最长，本来两人也最亲密。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永德渐渐越来越倚重晗辛，而对乐姌渐渐疏远。乐姌对此既无奈，又嫉恨。她与晗辛之间的明争暗斗针锋相对也就越来越激烈。

乐姌八面玲珑，晗辛心思缜密，两人谁都不服谁，却在永德的压制下谁都翻不出水花来。乐姌也因在永德面前失宠，自负美貌，便寻机会“偶遇”了先帝，一朝得宠，飞离紫薇宫。她走时毫无留恋，以为从此那些侍女之间的小勾当再也不会是她要担心的事情。但造化弄人，谁也想不到，若干年后，她竟然与晗辛在异国重逢。

此刻在这小小的瓜棚之中，她华衣美服，降贵纡尊，目下无尘地打量着眼前村妇一般的晗辛，却赫然发现真正内心仓惶无助，不得不依靠表面的气焰去强撑起头颅的，恰恰正是自己。

而晗辛，从头到尾只是淡然笃定地微笑着。

“你……”乐姌恼恨起来，语气带着煞气，“你笑什么？”

“在笑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变。”也不知为什么，晗辛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她索性也在长案的另一边坐下，面对着乐姌，眼中满是新奇：“为什么你会到这里来，乐姌？”她捻起一块瓜放在口中，慢慢品尝着。香甜的汁水登时充盈满口，但是她的目光却越发地犀利如剑：“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的儿子呢？”

乐姌听见儿子两个字，面色突然变得惨白，一把揪住自己的领口，半晌发不出声音。

晗辛看出来了，心中一紧：“小皇帝出事了？为什么我什么消息都没有听说？”

柳二娘见乐姌一时怕是说不出话，只得代为答道：“陛下……陛下已经被罗邂杀了。”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晗辛还是一惊，轻呼出声：“啊？”

柳二娘开了头索性就和盘托出：“罗邂杀了陛下，软禁太后。是离音娘子和我将太后偷偷救出来。离音娘子本是要送太后去落霞关找武都侯，她却执意要来龙城。”

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一从耳边划过，却纷纷走向了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向，晗辛心头巨震，一时脑中极乱，目光从柳二娘面上转到乐姌身上，这才意识到这个嚣张跋扈令人嫌弃的女人心里，竟在承受着那样沉重的丧子之痛和无奈逃命的仓惶。她心中一时软了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去找龙霄？如今两位王爷已经抵达落霞关，他在余鹤年身边，牵线联手昭明，解除了落霞关北边的后顾之忧，居功至伟，据说两位王爷对他也十分看重……”晗辛话说到一半便明白过来，见乐姌看着自己露出讥讽的的神色，自己也苦笑了一下：“是了，若是让那二位王爷知道了你的身份，只怕你就没有活路了。”

乐姌哼了一声，仍将一切悲戚之色掩去，倔强而倨傲地说：“算你没傻得太过分。”

晗辛也不去与她计较，问道：“你为什么要去见秦王？他……”她突然收住话头，努力忽略心头的刺痛，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他如今的处境也未必好。”

“你怎么知道他处境不好？”乐姌也在细密地观察着她：“我倒是听说他之前一直被囚禁，最近倒是放出来做了太常令。他是晋王的心腹，却又能在龙城化险为夷，自然有他的能耐，试问这天底下还有谁比他更适合我去投奔吗？”

这倒是合理的解释。以晗辛对乐姌的了解，她这个人一向能够分辨出谁是最能给她带来最大的好处，然后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接近。只是她语气中的笃定让晗辛十分不舒服：“你又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收留你？”

“我的身份呀。”答得理所当然，“他们不是一直想要攻打江南吗？不管是琅琊王还是罗邂在凤都的布防我都十分清楚，他一定会想要知道的。”

晗辛紧紧蹙起了眉，问道：“你是想让北朝去打凤都？”

“我要看罗邂碎尸万段！”乐姌咬着牙说，目中几乎喷出火来。“他杀了邕儿，这个秘密迟早守不住，消息一旦传出，凤都必然大乱。到时候凤都不是落入两位王爷手里，就是落入北朝人手里。”

晗辛明白来，语气变得冰冷：“两位王爷自然不会留你，所以你决定将凤都卖给秦王？”

乐姌立即意识到她态度转变的原因，急切了起来，一把捉住晗辛的手腕，快速地说：“你是觉得我把凤都卖给了北朝人？可是你难道不知道吗？姜氏的天下已经完了！邕是先帝最后一丝血脉……”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到底还是心虚地停顿了一下，但紧接着就将这小小的谎言抛诸脑后，继续道：“邕儿一死，先帝就只剩下两位公主了，永德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总不能把江山让给那两个王爷吧？先帝生前最痛恨的不就是他那几个兄弟吗？”

“所以你就要把姜氏的江山卖给北朝人？”晗辛压抑着怒气，只觉可笑，“你也说了那是姜氏的江山，你却有什么资格做主？”

“还有谁能做主？弘安大长公主？还是永嘉？她们哪个是能定鼎江山的人物？”

晗辛要低头看着自己紧握住的拳头，才能不伸过去打她的脸。良久，才压下惊怒，用尽量和缓的语气说：“还有一个人你忘了吗？”

乐姌沉默了。她当然知道晗辛说的是谁。那人是她一辈子最忌惮最不愿意去想的人，她苦苦忍了四年，面上做出慈和温婉的模样麻痹她，暗中拉拢她身边的人和琅琊王，才终于在中秋之夜给了她致命一击。她以为从此能永远摆脱那个人的阴影。然而那个人居然没有死，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自己居然踏着那个人的脚印也来到了这里。但她绝不愿意再去面对那个人。

270、第二百七十章　东家桃李西风泪（下）

乐姌笑了笑，“不是说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吗？找不到，我也没有办法呀。”

“我知道。”晗辛根本不给她推诿的余地，“你应该见的不是秦王，而是她。我可以送你去见她，你把你的事情都告诉她，该如何做，让她来决断。”

“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乐姌不信，仍旧挑剔地看着她一身粗布衣裳，“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

晗辛知道她的心思，冷冷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的打算。我也知道你在凤都都做了什么事。你以为你可以勾引琅琊王，魅惑罗邂，便能对秦王如法炮制，让他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吗？”

乐姌之美不在皮相，而在骨子里的一股媚劲。从紫薇宫时起，就鲜少有男人能躲过她的手，只要她想要的男人，一定会得到。秦王温文儒雅之名传遍天下，乐姌不可能不知道。晗辛猜测，她一意要去投靠平衍，除了她自己说的原因之外，只怕还有这一层意思，于是决定再试探一下：“其实你若真是想要投靠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不如去找晋王。他重新主政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晋王……”乐姌做出沉吟的样子，却用眼角去瞥柳二娘。晗辛看在眼里，心中一动，也朝柳二娘看去，却见柳二娘听见晋王二字便格外留意。她仔细一想也就猜到了，笑着问：“二娘莫非与晋王有故？”

柳二娘听着她们二人你来我往地角力，不想突然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一怔，连忙答道：“不敢欺瞒娘子。只是晋王是何等人物，怎么会与我一个乡野粗鄙女子有故？不过是间接受过晋王一些恩情，有心相报而已。”

晗辛笑道：“这却好。若是你能送乐姌娘子去见晋王，倒是大功德一件。”她一边说着，又转向乐姌：“她和晋王在一起，你可以将一切告诉他们。让他们去决策吧。”

“你开什么玩笑？”乐姌嗤地笑了出来，“晋王如今连龙城都不在手里，我能指望他去打凤都？何况那一位你又不是不了解，当初她宁愿放下上一代恩怨把皇权交给琅琊王，也不肯让邕儿做皇帝，如今又怎么会帮着晋王去打凤都？晗辛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是想让我去找他们，自投罗网，彻底断了北朝去打凤都的希望。”

晗辛索性默认，淡淡道：“姜家尚有旁人，轮不到你来做主。”

“我是太后！”乐姌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申明。

晗辛却只是看着她冷笑：“哦，是吗？”她低头沉思片刻，下定决心：“刚才你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些人了吗？那些人都是秦王府的。他们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我。”

乐姌皱起眉头打量她：“保护你，为什么？”

晗辛看着她的眼睛，清晰地说：“因为我就是秦王妃。所以我绝不会让你去见秦王，你只有两条路走，要不然去落霞关，要不然去见晋王和她。”

太后怔住，忽而哈哈笑起来：“晗辛，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连唬人的话都说不好？你说这话，谁信啊？”

晗辛默默地站起来，掀开门帘，冲外面道：“你们几个，进来一下。”

那几个人见乐姌她们来历蹊跷，一直守在附近不敢大意，见晗辛呼唤，连忙进到瓜棚里，毕恭毕敬地问：“娘子有何吩咐？”

晗辛说：“你们自己报一下家门吧，这位夫人不信我是从秦王府出来的呢。”

领头之人一听便明白了，带着手下一丝不苟地将自己的在秦王府中的官职身份一一报了出来，并且将秦王府出入腰牌拿出来给乐姌看。

晗辛又问：“我是谁？”

领头之人恭敬答道：“王妃。”

晗辛点点头，指着乐姌道：“这位夫人，不要让她进入龙城，见到殿下，明白么？”

那几个人都知道晗辛与平衍的恩怨，知道晗辛是被平衍驱逐出了龙城，听她这话都是一愣。然而这么长时日以来的相处，这些人都对晗辛十分信任，于是便点着头顺着她的话道：“谨遵王妃之命。”

晗辛这才挥挥手让几个人下去，转头看着乐姌，问：“如何，你若不信可以现在就去龙城试试，看看你能不能进得了城。”

乐姌面色已经黑沉若乌云滚过，冷笑道：“晗辛，你可真厉害。”

晗辛不理她，转向柳二娘：“晋王在漠北阿斡尔草原，二娘知道如何去吗？”

柳二娘听说能去见晋王，心中十分愿意，连忙点头：“知道的，要穿过大漠。”

晗辛点头：“这两日正巧有商队要去，你们可以搭伴一起去。明日午时，你们还来这里找我，我给你们介绍商队。”

她说着就要起身相送，不料也不知是不是起得急了，刚一站起来突然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摔倒。幸亏柳二娘眼明手快，将她扶住，低声道：“王妃小心！”她听了晗辛刚才的话，已经改了口。

晗辛只觉胸口烦闷，抚着胸深深吸了口两口气，这才让柳二娘放开手，微笑道：“我没事，你放心吧。天太热，这些天总是这样。”

乐姌恼恨地看着晗辛，心中暗自盘算着自己的计谋，见她这样，冷笑道：“身体不好就回去养尊处优做你的王妃去，在这里装神弄鬼做什么？”她的目光顺着晗辛的脸向下走，见晗辛的手正不由自主地放在腹部，突然一愣，心中有所恍然，笑了笑：“真是的，都这个样子了还在外面跑。难怪秦王不放心呢。”

晗辛皱了皱眉，将手挪开，掀开门帘：“你们去吧，明日午时来，别忘了。”

柳二娘陪着乐姌往外走。经过晗辛的时候，乐姌突然停下来，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只为她着想是吗？你从来没想过旁的人？”

晗辛淡淡地说：“这是本分。你就是不大懂本分是什么。”

乐姌哼了一声，甩袖子离开。

这一夜晗辛向东家辞行，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打算等中午乐姌和柳二娘来了，与她们一起去找商队。此处已经不容久留，而她也不大放心得下乐姌，猜测她不会如此善罢甘休，还不如自己亲自盯着，一同道阿斡尔湖去找叶初雪。

然而等到中午却不见乐姌和柳二娘的影子。晗辛心中便知道不妙，勉强又等了两个时辰，终于坐不住了，找来秦王府的那几个问，也都没有头绪。晗辛懊恼不已，知道前一天就不该放她们离开。如今只得让人在周围寻找。

到黄昏的时候终于有了消息。一个秦王府的侍卫匆匆赶回来，面色苍白，满头大汗，似乎也是被什么事情惊住，见到晗辛只说了一句：“在一个水井里捞上来一具女尸，就是昨日来过的里面个子高一些的那个。”

271、第二百七十一章　检校长身十万松（上）

平宗纵马登上一处山包，极目向西方眺望。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河西牧场。这里东西长达八百里，南北宽五百里，南边的祁连山和北边的焉支山两相对峙，山顶终年积雪，雪水融化成十六条河流，源源不绝地滋养着这片牧场，令它水草丰美，成为天底下令所有人为之心动的牧场。

前一年的虫灾影响还未完全消褪，牧场上仿佛死鱼眼睛一样大大小小地密布着枯黄的草滩，就像是赖利头上的癣癍一样，令整个牧场大为失色。

“可惜了，如果不是虫灾，这片水草地就像最美丽的波斯氍毹。”说话的是磐山镇守备孙文杰。四镇攻取河西牧场，磐山镇因为最接近牧场，便成为了这里的中枢。平宗来到河西，也以磐山镇的公所作为自己的总部，在这里统筹接见四镇将领，整编四镇军队。

平宗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牧场上，并不回头，语气中带着一股踌躇满志的兴奋：“不可惜！年年草色新，年景总是一年好过一年的。从太武皇帝时起，这牧场就是咱们的一块儿心病，只要能掌握在手中就好，过两年这牧场缓过劲儿来，一年八十万匹马，就是咱们令天下一统的本钱。”

孙文杰是四镇中唯一的汉人将领。他本是汉人军户出身，自太武皇帝时被迁徙到边镇以后，世代从军戍边。后来因跟着平宗平灭渤海国，立下汗马功勋，得以脱藉授勋，摆脱军户身份，儿女也能与丁零贵族联姻，因此对平宗忠心耿耿，无比尊崇。

听见平宗这样说，孙文杰也觉得精神振奋，笑道：“将军说的对，河西牧场的好处不在一时，而在万世。”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神色一肃，低声道：“来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远处仿佛滚雷一般传来绵延不绝的响声。平宗只觉脚下大地似乎也在微微颤抖，他精神一振，将手中缰绳微微一提，令身体下的天都马也抬起头来，连人带马都昂然肃立，向着声响传过来的方向远眺。

远处蓝天碧草相接的地方，乌云般腾起一片黑影，沿着地平线铺撒开来，风涛云海般向这边席卷而来。就仿佛是乌云从祁连山顶上流泻了下来，雷霆万钧，气势如虹，才刚刚露出了一点气象，转瞬间就已经从天边到了近前。平宗身体下的天都马兴奋地仰头长嘶，奋力用蹄子踹蹬脚下的泥土，一个劲儿地用小碎步颠着背上的主人。

平宗完全明白天都马的心思。他眼睛闪闪发亮，抚着天都马的头小声笑着安抚：“对，我知道，我知道，很多，很多……”

他的话声很快就被淹没掉。

几万匹马发足狂奔，从山包的脚下经过，声响铺天盖地，蹄下飞火，肋边生翼，呼啸着风云涌过来，大片的黑影像是将山岭倾倒，直直向着大地压了下来。

马蹄所过之处卷起漫天灰尘，遮天蔽日，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

山包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却又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大片海一样的乌云从脚下席卷而过，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瞬间便向着远处的山坡奔袭而去。

一直到腾起的烟尘渐渐重新落定，平宗才从刚才那壮观景象中缓缓回神。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喃喃说出了两个字：“真美！”

丁零人骨子里对马有一种特殊的热爱。他们从小就与马相处，几乎一辈子都与马为伴。他们的祖先靠马从大苍山翻越崇山峻岭越过草原沙漠，最终走出了阴山，入主中原；他们一代又一代，骑在马背上，征服四方，建立不世伟业。

即使如今的丁零人，经历过了骑着马进龙城，坐着车出龙城的蜕变，血脉中对马的情感却始终不曾被湮灭消磨。

几万匹马如云如海地席卷而过，这种夺人心魄的情形，即便平宗也没有见过。这是河西牧场才会有的壮景，令平宗觉得，当初宁愿失去龙城也不错失攻取河西牧场的决策无比正确和有价值。丁零人的血脉是被马蹄踩通的，一切都值得。

孙文杰知道平宗心中的震撼。这样的情形他自己已经看了无数次，却仍然每次都看得热血沸腾心情激荡。一直到一片马之海再也看不见一点点踪迹了，他才对平宗道：“去年的虫灾令河西牧场的马匹减少了六成，只剩下了十万匹左右，刚才那个马群大致有两万七千匹，牧场上还有三四个这样的马群。”他的目光从眼前的草场扫过，由衷地说：“这牧场太大了，要看见一次这样的马群也不容易。”

“这样很好。”平宗却觉得满意，“就保持这样的数量，让这片牧场休养生息，三年后再逐渐扩大马群数量。现在……”他拨转马头望向身后，沉沉烟霾的后面，是一片苍茫的黄沙，“现在我们先去解决眼下的麻烦。”

说完平宗便当先纵马向归路驰去。

磐山镇的治所在十里之外一处沙漠的绿洲上。

雪山融水在沙漠上滋养出一串大大小小的绿洲，这是最大的一片，太武皇帝时设立磐山镇，营建边城，屯兵十万，与柔然遥遥相对。

如今柔然压力骤解，四镇兵力被整编改组，调集到附近，四镇守将也都集中到了这里。

平宗回到磐山镇公所，风陵渡，雍州，寒山三镇的守将都已经在等了，见他进来齐齐起身行礼。

平宗摆摆手，令他们坐下，自己走到主位前，看着这些忠心耿耿即使在他最沦落时也不曾有丝毫动摇的部下，见他们一个个都以热忱的目光看着自己，便笑道：“如何？都等不及了？”

风陵渡守备令狐朗道：“属下等将军到来这一天，已经等了大半年了。想来诸位同僚也是如此。我们知道龙城虽然陷落，但将军一定不会就此放弃，一定是在暗中积蓄力量，联络部众，以待天时，东山再起。”

雍州守备厍狄玮也大声道：“没错，属下们一直在关切着龙城和南边的局势。听说昭明三镇起兵，便知道将军定然会有所动作。没想到将军居然这么快就赶到这里来了。”

平宗哈哈大笑，“以待天时这四个字说得好。如今柔然内部震荡，龙城无力统辖天下，昭明又牵制了南方的大量兵力，这的确是我与诸位齐心协力，重整山河的好时机。”

他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大牛皮地图前，转身招呼四镇将领：“你们来看。”

将军们便纷纷围了上去，看着平宗手中马鞭在地图上挪动：“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便是赶在平宸南下亲征之前，攻取龙城！”

令狐朗点了点头：“没错，所有的问题都出在现在龙城里那一位身上。只要及时拿下龙城，擒住小皇帝，所有的麻烦就都迎刃而解了。”

孙文杰心思却更缜密些，问道：“如果万一小皇帝在我们攻破龙城之前逃跑了呢？”

平宗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必须要提防的情形。”他的马鞭挪到龙城以南：“这里是太仓河，从龙城往昭明的必经之地，令狐将军你带着三万人在此防守，万一小皇帝逃出了龙城，就请你在这里拦住他。”他说到这里，抬头冲令狐朗抱歉地笑了一下：“三万人大概有些少，但平宸本身不会打仗，只要严望不在，就是他的兵力十倍于你，也对你无可奈何。你只要拖到我们我们赶到，便算是大功告成。”

令狐朗点点头：“理会得，将军放心。”

平宗十分满意，又与诸位将领分析了从河西到龙城一路的关隘，以及攻击龙城最好的方案。河西四镇在龙城西边偏南的方向，理论上应该从龙城西门发起攻击。但平宗此战对平宸势在必得，不欲留下一丁点让他能够逃脱的空隙，于是决定兵分四路，从龙城四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形成合围之势，就要等东路军到达最远的预定地点后，才能发动总攻击。

兵法之道，在于出其不意掩其不备。从河西到龙城，路途遥远，要掩人耳目出乎意料地攻击龙城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平宗与将领们仔细研究线路，制定详细的行军计划，将四镇的二十万大军除去令狐朗统领的三万人，其余人马分成四路，各自绕行沙漠荒原，另外每路大军都抽出一部分人马在外围快速运动，扰乱对方的视听，令敌人无从探查他们真正的兵力和目的。

这就需要诸部之间密切配合，协同应对。平宗吸取之前诸部之间不通消息导致严望的玉门军趁虚而入各个击破的教训，专门设立信侯组，负责在诸部之间传递消息。

一群人热烈讨论一直到了深夜才算是告一段落。

孙文杰是地主，便张罗人送进餐饭。

军中一切从简，即便是这些最高级的将帅，每人也不过一碗汤饼，几块羊肉，和一些时蔬。这些人都是军人，又都知道从此刻起便算是进入了战斗状态。吃饭时连一句闲话也没有人说。一时众人食罢，便放下碗筷，起身一一向平宗告辞。

平宗起身肃然对他们每一个人都点头致意，目送着他们转身离开。

此时已经是深夜。公所外面，饱餐了一顿的将士们也都整装待发，成千上万枝火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星火之海。平宗从城头望下去，只觉如置身银河之中，身边群星闪耀，也不知其中有多少会迅即陨落，又有多少会成为光耀千古的名将之星。

他看着星火之河缓缓向远方流动，渐渐一分二，二分四，流向四个不同的方向，不知如何恍然想起了小时候在阿斡尔草原，第一次随同舅父出去打猎。猎人们将猎物浸入河水洗濯，血水染红了整条大河，然后那血河就向着远方流淌。河流下游的诸部看见这样的血河，便知道丁零人又一次大获丰收，不久便会有各种歌谣传唱丁零最英勇的猎手。

那时的平宗确信，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唱入歌谣传唱。

就像如今的平宗确信，北朝的史书终将因为他而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平宗在原处笔直地站了两个半时辰，一直到月过中天，数万大军走得连火光都看不见了，这才缓缓转身往回走。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举凡出征，通常麾下将领带兵先行时，他总是要目送每一个士兵离去。因为他知道当士兵们心中对前景感到茫然踌躇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回身张望。他就是要让那些心存疑虑的士兵知道，在他们身后是有人在瞻望守护的。即使他们面对的是酷烈的行军，残酷的厮杀，生死莫卜，却仍然会勇往直前，不胆怯不后退，很多时候往往就是因为在最初出征时心中动摇时这一回顾所看见的情形。

平宗一动不动地站了将近三个时辰，难免觉得手脚发酸，走得并不快。他与麾下将领所商议的是自己带领一队人马在四路大军中间穿梭策应，显露行藏，将敌军主力从龙城吸引出来。他将于天亮的之后再出发。

不料已经有个不速之客在公所的书房内等着他了。

平宗定睛瞧稳了在灯下站着的人，微微一愣，猝不及防地惊喜了起来：“楚勒？”

楚勒两步奔到平宗面前，单膝跪地，一收抚胸，仰头盯住平宗：“将军，许久未见！”

平宗一把将他拽起来，就着灯光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笑着用拳头微微在他胸口一锤：“倒是更俊秀了，还是南方水土养人。”

楚勒被他说得难为情了起来，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讪笑道：“将军也会取笑人了。昭明天气潮湿闷热，我浑身都快要出疹子了，养人不假，养出来的却是瘆人。”

平宗后退一步，又偏头打量他一会儿，仍旧觉得欣喜难忍，一连串地问道：“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尧允在昭明造反的事情是你的手笔？尧允可好？昭明顶着二十万大军的压力一切可好？”

“都好，都好。”楚勒连连点头答应着，又大略将出现在这里的缘由说了一下。

原来柔然王庭传出变故，图黎可汗暴毙而可贺敦拥立幼子继位的消息一传出来，楚勒与尧允便分析认为柔然人对河西的压力应该有所松动。楚勒的本意是趁着这个机会来与四镇守备会晤，想要劝说他们出兵对梁宋诸州郡进行侵扰，已达到围魏救赵，缓解昭明压力的目的。

不料一进河西地界便听说了四镇军队频繁调动整编的消息，楚勒跟随平宗多年，深知他带兵的喜好，立即猜到也许是平宗到了，便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赶到磐山，正好赶上了四路大军开拔的盛况。他也熟悉平宗一定会目送大军完全离开的习惯，知道平宗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索性在书房中一边要来饮食吃了，一边也将自己的思路整理清晰，以备平宗的询问。

272、第二百七十二章　检校长身十万松（下）

楚勒焉赉二人，楚勒一直负责贴身保护平宗，也就习惯了平日里沉默寡言，不轻易开口。这段时间又是游走诸镇联络晋王旧部，又是游说尧允，挑拨龙城和昭明的离间，又是联合落霞关，上上下下，合纵连横都要靠他来，短短半年多的时间，竟然练得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几句话就将平宗想要知道的事情都说明白了。

平宗喜不自胜，拍着他的肩膀一个劲地说：“刮目相看，士别三日，果然是要刮目相看的。”

于是又细细问起了昭明的情形。楚勒详细说了当初与平衍在龙城定计，又巧妙骗得尧允杀了贺有光不得不反的经过。平宗听得又是惊讶又是新奇，一边摇头叹道：“你们就是欺负尧允是个君子，竟然如此暗中算计他。”一边又赞叹道：“阿沃果然非同凡响，心机手段是我平生所见第二厉害之人。”

楚勒当然知道第一是指谁，于是笑着问道：“叶娘子可好？有没有再惹什么麻烦？”

平宗突然顿了一下，半晌才苦笑道：“她这人你是知道的……”却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道：“我与她已经拜祭过祖先神灵，以后你可以改口叫夫人了。”

楚勒登时大喜，连忙跳起来重新向平宗施礼给他道喜，又问：“将军怎么不将她带在身边？”

平宗这才又重新微笑了起来：“她身子不方便。”他眼明手快，一把按住楚勒的肩膀，笑道：“行了，别再行礼了道贺了，只当刚才一起过都问候到了就行。”

虽然如此说着，面上却仍然掩不住满足的笑意。楚勒看他这样的神情，不用想也知道那个女人对他的意义，已经远远不再是最初感到新鲜的猎物或者是值得尊重的对手那么简单了，甚至也已经不只是心意相投的情人，而更像是相濡以沫共同分担苦乐的家人。

平宗虽然妻妾众多，也已经有了三个儿子，这却是楚勒第一次在他面上看见这样充满期待无法掩饰的喜悦。

一切都是由那个女人而起。

楚勒与旁人不同，他是见识过叶初雪与平宗之间默契情愫的。当初在被高车人冲散之前，他亲眼见证了平宗不惜冒着军队哗变的危险解救叶初雪，也看见过叶初雪不顾一切救治平宗的箭伤，更是亲眼目睹了平宗在龙城因为叶初雪而陷落后仍然不肯轻易放弃她。他知道这两个人一路北遁，又一路走到如今，他们之间的感情和牵绊已经远不是旁人能说得清道得明的了。

楚勒沉吟了片刻，还是将也许与她有关的消息告诉了平宗：“最近凤都城的动向有些奇异。”

平宗一怔，果然十分留意：“怎么回事？是不是跟那两位王爷到了落霞关有关？”

“这却也说不准。”楚勒说起这事来，也十分迷茫。“自琅琊王死后，罗邂便掌握了凤都守备。他虽然没有如琅琊王那样名正言顺地主掌朝政，却暗中动了不少的手脚，排斥异己，安插党羽，居然也掌控了凤都城内和京畿的防卫。

平宗听着，唇边挂出一丝冷笑，“罗邂这人其实还是有些手段的，只是做事急于求成，吃香太难看了些。”

楚勒继续道：“罗邂掌权后，虽然凤都的防卫森严了许多，但并不影响日常与外面的往来。可是前段时间，凤都突然开始紧闭城门，封锁进出河道，到如今已经四十多天了，连日常商贩农户进城贩卖兜售都被禁止，我们在凤都的探子自然也没办法传出任何消息来。”

平宗听他这样一说，立即警觉起来，问道：“凤都周围军队的调动有没有反常？”

“也是有的。原本驻守在城外的两个水军营共七万人马被调进了凤都城中。”

“调进去之后，仍然关闭进出道路？”平宗追问。

“是。”

“是怕庐江王和寿春王的大军么？”

“起初我们也都这样以为。但后来仔细打听了一下，关城门比二王大军到来要提前了有二十天。”

平宗愈发好奇起来：“若是要对付二王，难道不该从江南各地调集物资军队严阵以待吗？这闭门不出是什么路数？怎么看上去像是破罐子破摔地不作为啊？”

“正是。这样的姿态放到令人更加疑心起来。”楚勒叹了口气：“当初也没有觉得罗邂是这样昏庸的人物啊。”

“他自然不是昏庸的人。”平宗冷冷地说，一边随意踱着步，一边悉心思索，“他不是傻子，即便畏战避战，也不至于二十多天紧闭城门，这其实连吃食都要断了？依我看他关门不是怕外面的威胁，而是怕内部有变故。”

楚勒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听他这样说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有道理，连忙追问道：“什么样的变故？”

“你不是说你的探子穿不出消息来吗？那岂不是说，任何人都没有消息传出来？我猜这就是罗邂想要达到的目的，不让人从凤都城中传出任何消息。”他抬起头来看着楚勒，问道：“你说有什么变故会让罗邂如此担心消息走漏？”他这话其实是在问自己，不等楚勒回答，便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罗邂之所以能够掌权是因为他除掉了琅琊王，而这件事情归根结底其实是太后决定要除掉琅琊王。由此看来罗邂掌握凤都的基础，应该是有太后的支持。”

楚勒点了点头：“这倒是对的。就连凤都市井之中也有闲言，说铁打的皇帝流水的摄政，得太后者得凤都。”

平宗眉间一跳，一个异常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铁打的皇帝？得太后者得凤都？”他心中渐渐有了眉目：“这流言倒是说了句大实话。只怕事情就出在太后身上。凤都的变故肯定与太后有关，与太后有关就与皇帝有关。那个太后我是听说过的，她害永德，害琅琊王，都是因为儿子的皇位受到威胁，这一回只怕也是万变不离其宗。”

楚勒有所领悟：“莫非罗邂也在动那个皇位的脑筋？”

“他们辛辛苦苦与太后联手，有哪个不是把目光都投在皇位上的？”平宗站定，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隐约的想法，却一时间还没有理得太过清楚，只能说出一个大概来：“若真是算起来，南朝落入罗邂之手，肯定比落入那两位王爷之手对咱们有利得多。”

平宗并不在乎南朝是不是还姓姜，只是在北方还没有平定，龙城还在平宸手中的时候，即便是做最坏的打算，要准备北朝真的分裂成两部分，一个罗邂掌控的南朝也更能令平宗安心。

只是，平宗心中却又犹豫的，他当然知道南朝落入罗邂手中，对叶初雪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不安，快步走回案边，将这几日堆积成山的信函公文翻出来一一查看。

楚勒不明所以，看着他问道：“将军在找什么？”

“信。”平宗手下不停，翻出好几封书信来展开飞快地浏览，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几封信都是从阿斡尔草原和平安那里寄来的，心中只说一切如常，让他放心，叶娘子也一切安康。

平宗想了想，仍旧不甘心，心中疑惑起来，为什么叶初雪一直没有给他写过任何信？

离音睁开眼看了周围一圈，依稀一束光芒从钉住窗户木条缝隙中透进来。她立即从懵懂中清醒过来，一下子扑到窗边，扒住窗棱，将脸凑到那道光线中去，像一条脱水的鱼张开嘴大口地吸气。像是这样就能把阳光吸进体内，就能让自己从一片昏暗的世界中解脱出去一样。

这是她被禁闭起来的第四十天。

当日罗邂在太后居延宫中找到她的时候，脸色阴沉犹如此刻屋里的光线一样。即使离音已经抱定了决心要咬牙忍受他的怒气，被他从太后的寝宫拽出来的时候心中仍然充满了恐惧。

罗邂就仿佛是从地府里出来的一样。当日凤都难得天晴，太阳烘烤着雨季刚刚过去的大地，热气蒸腾，无端闷热。这样的天气里即使端坐不动，不一时便也会出一身黏腻的汗。然而当离音被从寝宫一路拖拽进停在居延宫门口的翟车上时，离音身上寒意彻骨，觉得满脊背游走的，都是因为罗邂而落的冷汗。

她扒住翟车的门，惊讶地问：“这是……这不是太后的车吗？”

罗邂冷笑：“你那么喜欢假扮太后，就扮到底好了。”他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将离音直接塞进了车厢，自己坐上车夫的位置，亲自执缰，驾着车将离音带出宫。

宫外太后的整套仪仗都在等候，一见翟车立即迎了上来，追随翟车在凤都城中满城游走了一圈，这才向城外锦山脚下的汤泉宫而去。

于是全凤都的人都知道太后启程前往汤泉宫避暑。高门贵妇们一时见不到太后也不会觉得太过蹊跷。

罗邂将离音带入汤泉宫里一间宫室，亲自在里面审了她一日一夜。一日一夜中，离音滴水未尽，几度昏厥，所幸罗邂念及她尚有身孕，没有动刑伤她身体。但罗邂对离音暗助太后逃脱深觉震惊不可思议，他问离音：“我如此待你，一片赤诚，你为什么还要帮她？别忘了她几乎害你流产，是我把你救了回来！”

273、第二百七十三章　恩怨弃置如尘泥

离音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听他如此问，只是频频冷笑，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这冰冷的笑容却越发激怒了罗邂，见套问不出更多的消息，他便索性命人将这宫室的门窗全都用木条钉死封牢，只留下一扇小门，供人送饮食和换洗的衣物。

离音没有想到罗邂对她竟会用这样的手段，柳二娘如今已经不在身边，她连一个能够相助的人都没有，完全陷入了孤立无助的境地。

一开始离音恍惚又回到了刚落入罗邂手中的那些时日，每日里沉浸在自哀恐惧之中，如同惊弓之鸟，动辄惊心，每日以泪洗面，几乎了无生趣。然而如今再也没有柳二娘能来开导劝解，悉心照料，她自己心中也知道，如果自己不振作起来，只怕就此沦落，便永世不得超生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儿，真正让她每日打醒精神，无论如何都要下床在屋中走动几圈的，却是腹中胎儿顽强而执着的躁动。就在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濒于昏迷之时，是胎动令她醒悟过来，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人能帮她，只有她自己能帮自己。

离音强撑着起身吃东西，又敲门呼喊，要求更衣沐浴。守在外面的人去回禀了罗邂之后，得到的答复是：“她要什么就给她吧。”

离音试图与来送饭送水的下人攀谈，不料对方似乎对罗邂十分恐惧，竟然始终不肯回答她一个字。离音无奈，只得道：“我要见文山侯，他在什么地方？让他来见我。”

于是罗邂真的来了。

其时离音正坐在窗边弥足珍贵的那一丝阳光中，抚着肚子对着孩子说话时，铁链响动，门开时罗邂进来了。

离音抬头看了他一眼，并不起身，仍旧抚着肚子，低声说：“孩子这两天动得很多，你想不想看看。”

罗邂站在门口，带着怒气看着她冷笑：“怎么，肯开口说话了？”

“你要问的我全都不知道。”离音到这时才正眼看向他，“这是你的孩子，你就不想知道他连同我被关在这里过得如何吗？”

罗邂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觉得不回答为好。他走到离音面前，伸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里面的孩子慢慢转身的动静，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这曾经是他每日最喜欢的事情，抱着离音的肚子跟里面的孩子嘀嘀咕咕地说话。离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面孔，看着那一丝弥足珍贵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额角鼻梁下巴勾勒出一道金边来。

她突然有些惆怅。

曾经在某一时刻，她确实怀着柔情去打量过这张面孔。那时的她以为也许她可以认命地将未来交给他。如果小皇帝不死，如果他不是将太后幽禁起来，如果他不是将她关在这里，也许她会被他骗了，以为他终究是会为她改变的。

但是幸好，一切都没有能改变他。离音此时甚至觉得庆幸，在自己终究被自己骗过之前，猛然惊醒。“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临盆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她抬起头让他看见自己面上柔弱可怜的神情，“我害怕。”

罗邂皱起了眉。这样的离音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习惯了她怨毒的咒骂，僵硬的冷漠，要死不活的应付，甚至是胆战心惊的恐惧，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柔婉而哀恳的神色。

见他面色如铁，离音忍着放弃的冲动，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我一个人，怕万一有事……”

他的心终于因为掌下突如其来的一个翻动而软化。“我……找个人来陪你。”他低声地说，不知不觉间，声音也变得柔软：“你想要什么样的人？”

离音脱口而出：“永嘉公主。”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反倒会引起罗邂的疑心。

果然罗邂皱眉瞪着她：“什么？”

“她如今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离音硬着头皮说，“莫非你事到如今，还将她高高在上地当做长公主供着么？”

小皇帝已死，太后不知所踪，龙霄生死未卜，永嘉早在两三个月钱就被蠲夺了全部的汤沐邑，公主府中下人离散大半，这一切离音都是知道的。她在这幽禁中殚精竭虑地谋划，最关键的一节便是永嘉公主。

罗邂哼了一声：“她帮你什么？”

“什么也帮不了。”离音的声音变得冰冷，“当日她那样出卖我，我不念旧恶地在她孤苦无援时施加援手，她却对我冷嘲热讽。如今我要将旧恨一样一样地全都报偿回去。”

罗邂皱眉打量她：“你这些日是怎么回事儿？竟然与以往判若两人了？”

离音自失地笑了笑，笑意根本无法到达眼睛：“只是一个人关久了，许多事情都想明白了。”她看着罗邂，冷冷地说：“即便是为了这孩子，你也欠我一个人情。”

罗邂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那扇门关上之后，又过了七日，直到今日都再没有过罗邂的只言片语。

门外传来铁链抖动的声音。

离音一惊，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带着期待朝门口看过去。她心中已经有底，在看到永嘉走进来的一瞬间并不惊讶，只是站起来，看着永嘉，等她走到自己面前。

永嘉仍然面带病容，看着她的目光更带着许多敌意，冷淡地说：“我来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吧？”

离音一直等到侍者从外面将门重新锁上，才突然跪在地上向永嘉行礼：“公主殿下长乐。”

“不敢！”永嘉侧身不受，冷冷地一笑：“我如今哪里还敢受你的大礼？你是罗邂的心头肉，我是什么人？也配受你的礼？”她一边说着，却到底还是用目光扫过离音全身，落在她的大肚子上时，蓦地一黯，别过头去。

离音面对她冷若冰霜的态度，低头思忖片刻，小声问道：“公主这一向衣食可还丰足？”

这话却将永嘉问得浑身一颤，登时怒火中烧，看着离音冷笑连连：“我府中财物已经被抄走，汤沐邑也都被蠲夺，你如今还要这样嘲笑我？离音，你再受宠，也是我家家奴，还轮不到你跟我趾高气昂。”

“趾高气昂？”离音也上了火，站起来指着周围：“我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肚子里养着那个残害我一生之人的孩子，我趾高气昂？我连阳光都见不到，有什么可趾高气昂的？没错，我是你家家奴，可不是你的家奴。我家公主将我托付给驸马的时候，是要他将我待做上宾，如今我却落入这样的境遇，谁是始作俑者？谁是罪魁祸首。”

永嘉有些惊讶她竟然能这样与自己说话，终于转过脸睁眼瞧着她笑道：“没错，是我，都是我。你要嫉恨就杀了我，我做的事情不会不认。”

“我找你来，并非要向你寻仇。”离音到了临盆时期，已经站不了太久，叹了口气扶着床坐下，低声道：“你还不明白吗？陛下已经被罗邂杀了，太后去了落霞关找龙霄，凤都已经完全落入了罗邂的掌控之中，你我若再不联手，只怕就没有人能帮咱们了。”

永嘉吃了一惊，失声问道：“你说什么？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离音没好气，“你们姜家的天下，就要改姓罗了，你还在与我斗气吗？”

永嘉却不肯相信，冷笑道：“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两位王爷已经带着水军到了落霞关，不日即将攻克凤都，届时罗邂跟他的党羽，还有你和你肚子里的孽种都难逃法网。我犯不着跟你同流合污。”

离音一惊。她却不知道两位王爷已经到了的消息，登时只觉心头咯噔一声，猛地站起来：“你……你说什么？”

她起得急了，突觉腹中一阵疼痛，忍不住哀叫一声，又跌了下去。

永嘉公主倒是被她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两步，眼见离音摔倒在地上，本不想理睬，却终究无法视而不见，还是过去扶住她问：“你怎么了？”

“我……”离音痛得话都说不出来，“我要生了！”

永嘉惊得向后退，“你，你忍一下，我去叫人！”

离音一把抓住她的手：“别，别叫人！”她忍着剧痛说出了自己的用意：“我不想让这孩子落入罗邂的手中。”

“我走不动了。”叶初雪说完这句，就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去，抬起头示威一样瞧着睢子，眉眼间全是不能商量的坚定：“不走了。”

睢子已经走到了七八步之外，转过身看着她，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无比烦心，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影，说：“才休息过，怎么又走不动了？不是说好了今日要翻过这座山头吗？”

叶初雪连眼睛都不眨：“那你们翻去吧，让我歇会儿，等歇好了就去追赶你们。”

睢子气得简直要笑了：“你歇好了会来追我们？”

“对啊。”叶初雪无辜地点头，仿佛听不懂他语气中的讥讽：“这样的深山中，不跟着你们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们根本犯不着寸步不离。拉开些距离大家方便。”

睢子哼了一声，自然不去理睬。眼见她赖在那里不肯起身，只得吩咐手下：“再歇会儿吧。”他抬头指着上面一根松树的横枝对叶初雪说：“等太阳过了这根树枝咱们就得走了。”

手下却颇有微词，低声道：“大人，再歇别人就走远了。”

虽然上次狼群的事情对手下人有所震慑，但睢子不是瞎子，看得出手下那群人看着叶初雪时眼睛里面放出的光。他也十分清楚一群常年碰不到女人的男人中间，叶初雪的处境始终十分危险。即便他对自己亲信的十几个人有把握，却不敢确定别人会怎么样。步六狐部有一句老话，一个人是人，十个人成兽，一百个人成魔。

274、第二百七十四章　正见龙荪破紫苔（上）

为此睢子决定还是自己带着十几个人与叶初雪同行，别的人都先行在前面开路，彼此之间间隔十里，依靠竹哨互相联络。

听手下人这样说，睢子也有些无奈。叶初雪如今越来越娇弱，走不到多远便会喘不上气来，有时连站都站不住，必须要休息一会儿才能恢复。起初睢子心怀疑虑，但眼看着她每日吃不了几口东西，却不停呕吐，面色一日赛一日地苍白了下去，身形脸颊也愈形消瘦，倒是腹部微微隆起，行动变得有些迟缓，也知道她确实是体力支撑不住了。

带着一个孕妇想要穿越群山，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听上去就匪夷所思，他与手下人激烈争执了好几次，但始终坚持要带着叶初雪一起走。

这样一来，叶初雪支撑不下去，便要让所有人都停下来等着她。深山密林，谁都不敢分散得太开，万一遇到意想不到的猛兽灾祸，必须彼此有个照应才行。

睢子想了想，只能吩咐：“让前面的人都等等吧。”

一股强忍着不发泄的情绪仿佛一条看不见的河从那十几个步六狐人中间滚过。叶初雪静静将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中，看得出他们的焦躁不耐和不满。虽然他们努力不朝着自己这边看，但仅仅是眼睛余光扫到，叶初雪也能从中感受到带着愤恨的敌意。那些敌意散布在每个人的眉眼间，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汇合成一场大火。

她决定给这些星星点点的火焰添点儿柴。

“就在这里扎营吧。”她仰头看着睢子说。她渐渐发现每当她仰着头对他说话时，睢子的反应和态度最温和。

她懂得如何利用女人的柔媚，在成为叶初雪之前的那些年里，她将这项技巧运用得得心应手。

果然睢子根本无法抵御她这样略带哀求的语气，踌躇地沉吟了片刻，终于点头：“也好，你好好休息一天，好好养身体。”

叶初雪清晰地感受到旁人更加高炽的怒火。有几个人已经明目张胆地将怒视的目光投到了她的身上。

这一回甚至连睢子都有所察觉，转身面向那些手下，只是沉着地吩咐：“扎营吧。通知前面的人也停下来。”

有人抗议道：“现在才过午时，照这个速度，只怕一辈子也到不了……”

睢子压根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这女人肚子里有我兄长唯一的血脉，你们都给我小心留意。”

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众人埋头干活。前面过去的大部队已经将这里横生的蔓草和满地的苍苔清理了大半。睢子带着人寻到一块儿比较平坦的地方开始搭营帐。自从上次有人意图轻薄叶初雪之后，夜里就改成了叶初雪睡营帐而其他人环围在营帐之外。

这样的安排令叶初雪夜里完全不可能有任何的安心。每夜她都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被男人们此起彼伏的鼾声环绕包围。她夜夜梦见置身狼群之中，孤独无依，完全看不见出路。而小白和赫勒敦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梦中。惊醒后的叶初雪强迫自己相信外面那圈沉睡的男人会保护自己周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次入睡。

搭帐篷的人们唱起歌，惊得叶初雪一震，回过神来。她在一旁看了一会儿，静静起身向旁边走去。

这里是大山一处阳坡，树林茂密，植被丰盛。这些天一路走来，叶初雪已经多少找到些规律，向着地势比较低的西边走去，转了几个弯突然听见前面有流水的声音，她精神一振，脚下快走了几步，果然发现了一处山溪。

叶初雪几乎是欢呼了一声，几步趋前，在水边蹲下，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只觉河水清冽，令她登时精神了许多。

山里的溪水都是山顶积雪融化而成，即使被太阳晒了大半日，还是带着沁骨的寒意。但她已经顾不得这许多，在密不透风的林子里跋涉了大半日，只有这一流清泉能涤荡她心头的尘埃了。

叶初雪索性将衣襟拉开了一点儿，将河水拍在了脖子下方胸骨的附近。

忽听身后有人说：“你下次再这样乱跑，我就把你绑起来。”

这声音来得猝不及防，叶初雪平白哆嗦了一下，回过身，看见睢子握着一块白色的布巾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后。

“你吓了我一跳。”叶初雪拍了拍胸口，压下心头的戒惧，转向睢子时满脸都是柔弱的嗔色，“怎么走路像猫一样？”

睢子将布巾递给她：“给你送这个来了。”

“这是……”叶初雪疑惑地接过来，不解其意。

“趁着现在太阳还好，你可以擦洗一下。水凉，别往太深的地方去。”

这却令叶初雪惊讶异常，捏着那条布巾，破天荒地犹豫了起来。

她已经十几天没有清洗过身体，早就难受得坐立不安。但更令她不安的人就在附近，让她如何能安心擦洗？尤其是叶初雪十分清楚这个尴尬而敏感的处境里，她要做的就是竭尽全力避免刺激那些男人对她的渴望。

她心中苦笑。大概没有别的女人会像她那样渴望着肚子赶快大起来，哪怕大得浑身浮肿行动不便，也总算是一层让她安全的保护。

见她迟疑，睢子当然猜得到原因，说：“你洗吧，我守着，旁人不会来。”

这话却逗得叶初雪冷笑起来：“说得好像我能相信你一样。”

睢子也不恼，似乎对她的嘲讽无动于衷，只是淡淡地说：“你一直刻意煽动我手下的不满，不就是想要将我拉到你的保护者的位置上来吗？”

叶初雪一怔，没想到他居然看清了自己的居心，一时间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睢子对她无声的惊讶十分满意，笑了一下，在一旁找了块石头安然坐下，笑道：“你一定在奇怪我是如何看破你的小把戏的。”他想了想，说：“其实很简单，因为我知道你有多狡猾，所以你每做一件事情，我都会仔细深究你此举的用心。你这样一个骄傲的人，最近却整日示弱耍赖甚至是撒娇，而且怎么样能激起旁人的不满你就怎么样做。可你又不是深闺之中不通人情的女子，怎么可能做出令自己陷入旁人怒火的事情呢？”

叶初雪怔怔盯着他，一时间无比懊恼。她要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还是太过大意。也许是与平宗在一起太久了，忘记了这世上其他人并不如平宗那样容易被她的手段迷惑。而她却仍然拿对付平宗的那一套办法对付睢子。虽然那些手段对世间绝大多数人有效，但显然睢子并不买她的账。睢子的心机之深也超出了她的意料。

睢子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所以就会想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笑，眼中有一种少年人才会有的得意，“你做事不循常理。若是旁人，肯定千方百计争取我手下的同情和好感，至少这样会让你的处境好一些。所以我就好奇为什么你要激怒他们？我把自己想成你，从你的角度去想，然后我就明白了。”

叶初雪冷冷哼了一声，转身背对着他，将那条白布巾沾湿，一点点擦拭着自己的脸，让冰凉的溪水冷却自己的头脑，随口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睢子盯着她，缓缓道：“你的恐惧。”

“恐惧？”叶初雪不敢回头，松开咬住自己嘴唇的牙齿，努力用云淡风轻的声音问：“我有什么恐惧？”

“你知道我会坚持带着你走，也会竭尽全力保护你，而我的手下对你越是充满敌意，我就越要维护你。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的手下就会慢慢产生二心，离心离德，甚至反目彼此仇杀。这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叶初雪的手指绞在布巾中，冰凉的触感令她的骨节隐隐发痛，口中却不肯示弱半分：“这可不又是将所有的无能归于祸水的说法吗？”

“别人未必是祸水，你一定是。”睢子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带着好斗的亢奋：“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不会让你成功。难道你还不明白么？你越是这样做，就只能越依赖仰仗我，你想过这样下去你在我的手中会变成什么样吗？”

叶初雪手中的布巾没拿稳，突然跌到了水里，她轻呼一声，连忙去追，脚踩入水中，却不妨水底石头湿滑，一个趔趄就朝着水面跌去。

叶初雪顾不得脚腕的剧痛，唯一的想法就是护住肚子，眼看着就要摔倒，突然腰上一紧，一只有力的臂膀捉住她的腰，另一只拽住她的手臂，生生将她悬空给拎了起来。

叶初雪惊呼一声，就听睢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站稳了！”一边说着她的脚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叶初雪扶着睢子的手臂，一时没有放手。只觉那双臂膀健壮沉稳，衣衫底下，薄薄的皮肤和虬结的肌肉，令她无比怀念另一个人同样的手臂。

“站稳了吗？”睢子又问，见她点头，这才松开手说：“我看看你的脚腕。”

她却恋恋不舍起来，硬着心肠收回手，将自己心底的渴望和思念死死压住，需要将目光挪到一旁去，才能不泄露心头的软弱。

275、第二百七十五章　正见龙荪破紫苔（下）

睢子已经握住她的脚腕在查看：“肿了。”他蹲在她的脚下，抬起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额边的汗水映得闪闪发亮。他掌心散发的热度令她无端惊恐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要从他的掌握中抽身出来，不料微微一动就觉得脚腕钻心得痛。

睢子的手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道，有效地掌控住她。他目光明亮，就像是河水里闪动的光芒，看着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揶揄的意味，咧嘴笑了下。

叶初雪突然就有种恼羞成怒的惊恐，面上刷地一下涨得通红，像是被他看穿了所有的心思。她一生不肯轻易袒露心迹，即便是对着平宗，也从未有过这样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的感觉，一时间竟有些慌不择路的失措，蓦地收回脚，也顾不得疼痛，一瘸一拐地转身想要离开。

睢子叹了口气，在她身后问：“你要到哪儿去？脚肿着，还不快用冷水敷一下？”他像是知道叶初雪在怕什么，倒是不再去碰她，只是飞速地趟入河中，追上已经飘出去五六丈远布巾，在河水里摆了摆拧干拿回来，递给叶初雪：“给你，你自己动手吧。”

叶初雪只觉羞怒交集，竟然无法抬眼去看他，只是默默低头接过布巾，放在脚腕红肿的地方。冰凉的布巾刺得她嘶了一声，但脚腕处火烧火燎的痛却也立即缓解了几分。叶初雪权衡了一下，知道此时逞强也不过徒留笑柄，小心找了个水边的石头坐下，将脚腕伸进水里去。

睢子就在一旁紧盯着她，生怕她再出什么意外。一直到确定无虞了，才松口气，在她侧后方坐下，低声数落：“这么不小心，你肚子里的孩子，就算你不想要，好歹也连着你的血脉，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儿，吃亏也是你自己。”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角度用目光紧紧锁住她的面孔，不肯错过她神情中任何一点波动。

然而没有。那女人表情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透明了一般，再也无法令人偷窥到任何一丝的情绪。

睢子有些懊恼。他刻意制造她的惊恐，就是为了想探究她心底隐藏的真相。然而这女人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将自己的情绪完全隐藏了起来。被他用言语敲裂的转瞬即逝的缝隙都浪费在了她意外受伤时的软弱上。

他决定索性摊开了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河水冲击在她的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叶初雪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灼得她肩膀上生痛，但她此时已经飞快地镇静了下来。只要不看见他，不碰触他身上与那个人相似的地方，她就能冷静地思考。

“我怎么想的？”她似乎不懂他的意思，轻声重复着，却仍旧狡猾地不回答。

“你怕我们。谁要是不小心碰到你的身体你都会脸色发白。晚上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你都紧张得睡不着觉……”

她轻轻哼了一声，表示不以为然。

睢子笑了笑，说：“你知不知道你睡着的时候会说梦话，醒了倒是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很轻。所以你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醒着，我都清楚。”

叶初雪听了这话一时却没有反应，只觉心头微微地泛上一层酸楚。最应该知道她睡时什么样，醒着什么样的那个人却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他只是会在发现她醒来的时候强硬地将她拉回到自己的怀里紧紧搂住，让她即使在无法安眠的夜里也能安心地栖息。

睢子立即察觉到了她的走神，带着几分不满地捡起一个小小的石子扔在她的腿边：“喂……”

叶初雪一震，连忙回神，冷笑道：“既然你都知道，还有什么可问的？”

“我是想知道，你既然这么怕我们，为什么要自己站出来跟着我们走？”

“你不会明白的。”叶初雪看着闪着刺目光芒的水面，淡淡地说。为什么会站出来，她不会这么问自己，因为情势所迫，根本不容细想，所有的选择里，这一个举动的损失最小，就这样做了。

“可我觉得我好像明白。”睢子歪头打量着她的侧影，刻意用轻佻的声音说：“你就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赌我不会伤害你。并且想用这种方法救那群丁零人。”

叶初雪终于回过头来，看着他微笑：“我赌赢了，对吧？”

“可是这么久了，都没有人来追踪救你，你就没有奇怪过？”

“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日日往最深的山里走，不就是不让人能追到么？”

睢子摇了摇头：“不对。”

叶初雪挑了挑眉毛：“不对？”

“他们不是没追到，而是根本没有人来追。”睢子说着起身来到叶初雪的面前，盯住她的眼睛：“你一点也不焦虑？你就没有盼着有人来救你？你知道不会有人来救你？”他问到这一句的时候终于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心中于是了然：“不会有人来！”他后退了一步，神色间更是迷惑：“你知道不会有人来救你，你却还是愿意跟我们走，你想过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吗？”

叶初雪微微一笑：“你不会伤害我。”

“那是你生孩子之前。孩子生出来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那就要看你有什么打算了。”

“你就不想知道晋王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我奇怪的是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告诉他你的近况。还是说他知道，却一时顾不上救你？”

叶初雪冷淡地笑了笑：“你就那么希望他追来救我？”

“那当然。”睢子毫不隐瞒，“我不是杀戮妇孺的畜生，我是要为我的族人报仇，他才是主凶。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当日在丁零人那里，我本来也就不打算杀你。我就是要带走你，把你当做诱饵……”

叶初雪几乎要笑了出来：“可是他却没有来？你现在也很矛盾，晋王不来，带着我太麻烦。晋王来，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你问我生了孩子之后有什么打算？其实你可以到那个时候再用我跟晋王交换。”

“交换什么？”

叶初雪看着他，露出强硬的笑容：“换他饶你不死。”

睢子嗤笑了一声，说道：“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你想不想听？”

叶初雪静静瞧着他，一言不发。

睢子自顾自地说下去：“按照我们步六狐人的习俗，我兄长死了，我会继承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女人。”

“我不是他的女人。”叶初雪飞快地说，面色苍白，不由自主地向后躲去，脸上显出厌恶之色来。

睢子停下来，静静看着她，突然问：“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叶初雪皱起眉头，一言不发地起身要走，却忘记了脚腕上的伤，一步没迈出去，就险些摔倒。

睢子赶紧上前扶住她，握住她的胳膊不让她挣脱，在她身边低声说：“我不会伤害你，我跟他不一样。”

叶初雪只能说出一句话来：“放手。”

睢子竟然没有再跟她纠结，乖乖地放了手，跟在身后耐心地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营地。

手下人已经把帐篷搭好。叶初雪钻进帐篷，立即就躺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她太想念那个人了，想得浑身发痛。尤其是在身体疼痛的时候。那人说过要让她离不开他，这话他轻而易举地就做到了。当日情浓，即便小有龃龉，也不知道简简单单的相思两字是如此断人肝肠。以为不去想不去念就好，以为在这种险恶的处境里，她没有机会去蚀骨地相思。然而身处其境了才知道，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一滴水一束光都会让她想起他来。

而他不在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变得如此黯淡无光。

她从身体深处渴望着他，渴望到几乎要服软哀求，让睢子告诉她平宗的近况。

叶初雪悚然而惊，猛地坐了起来。她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全部的煎熬纠结，都源自之前睢子对她说的那些话。他巧妙地用这些话逗引出了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睢子的目的根本不是他嘴上说的那些，什么兄终弟及，或者是想要让晋王来追，这些都不是他的目的。

叶初雪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突然有所领悟，走到门口掀开门帘，见外面睢子正与手下说笑着拾柴准备生火。

他仿佛感受到了被人注视，转过头来，看见叶初雪便咧嘴笑了笑。

叶初雪一惊，猛地后退两步，门帘垂下来遮挡住她的视线。

这一瞬间，她突然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惊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崔璨带着丞相府的侍从从官廨出来一行人骑着马往龙章门去，不料刚到庆善坊外，突然迎面来了一队人马，护送着一辆马车。崔璨认得那是秦王平衍的车，便勒住马立带着从人避在路边。

平衍所任太常令不过正二品中的品阶，按照规定不能乘坐马车，今日出门便用了亲王仪仗，这一来却又声威过于煊赫了些，前后队伍足有一里长。这还已经是去掉了盖伞和鼓乐的规模。

许茂就在崔璨身旁，见了这般排场，忍不住对崔璨道：“如今秦王果然翻身了，他是龙城唯一的亲王，但凡有所举动，必定大张旗鼓，当真是街坊之间无不知晓他的行踪。”

崔璨却面带忧色，沉吟不语。

276、第二百七十六章　水随天去风无际（上）

他自幼家教严明，不肯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场合下轻易开口，但心中却十分明白，平衍这是有意为之，为的是让龙城上下都看清楚除了延庆殿里那一位之外，龙城还是有皇室贵戚在镇守行动。众人见到秦王自然会想到晋王，他这是在为龙城接下来的动荡做准备呢。

崔璨正在沉吟，忽然秦王仪仗中有一人纵马来到崔璨面前，行礼道：“秦王殿下请崔相过去一叙。”

崔璨没想到到底还是让平衍看见了，只得嘱咐从人在原地等候，自己随那人来到平衍的马车旁。

整个队伍都已经被叫停，平衍的车窗上，垂着重锦的帘帐，盛夏闷热的天气里，竟然也一丝不苟。崔璨下了马在车窗旁道：“殿下安乐！”

窗帘这才被掀起一角，露出平衍的半张脸来。

自上次崔璨与平衍因为迁都之事不欢而散后，将近一个多月，这是两人第一次碰面，崔璨看着那只掀着帘帐瘦骨嶙峋的手，只觉似乎是比上一回还要更加憔悴一些，忍了忍，终究还是说：“天气暑热，殿下体弱，还是要多注意保养。”

“崔相有心了。”平衍淡淡地回答，声音也发着飘，似是底气亏虚。他的目光落在崔璨身上，缓缓打量了一下，问：“崔相是要出远门？”

崔璨正担心他会问，却又躲不过，只得点了点头答道：“奉陛下旨意出京办事。”

平衍也并不觉得惊奇，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低头垂目想了想，淡淡一笑：“到底还是要你去经营雒都了么？”

崔璨登时觉得尴尬。平衍一直反对迁都，这件事情他比谁都清楚，如今却又突然私下遣他低调离开龙城，还被平衍撞了个正着。好在崔璨自幼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涵养，心中虽然万千不安，面上仍然一派安然神态，面对平衍的诘问只是一味低头，一句话也不回答。

平衍便也明白自己猜中了，轻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若无其事道：“路途遥远，崔相还请自己多加珍重。”

“多谢殿下关照。”崔璨再行礼，见平衍将窗帘放下，知道是不打算跟他再多说什么了，于是向后退了两步，离开队伍。刚才来请他的那名手下见状，做了个手势，马车缓缓行动，整个仪仗队伍也都重新动了起来。

崔璨一直目送着平衍的队伍拐进了庆善坊，直到最后一个人影也已经看不见了，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只觉贴身的中单已经湿透。他抬眼看了看火辣辣的日头，见许茂等人牵着马过来了，不等他们发问，抢先说：“还是赶路吧，越往南走越热，早一日到就早一日好。”言罢上马，当先向城外驰去。

平衍的车驾到了秦王府门前，早有府中少年抬着肩舆在门口等待。

天气炎热，平衍受不得风，只能坐在四下密闭的车厢中，却又因为闷热略有些中暑的症状，被少年们从车中搀扶出来的时候，只觉头晕眼花，胸中烦闷。

好在府中早就有了准备，立即一群使女下人围了上来，遮阴的遮阴，递水的递水，众人一起动手，飞快地将平衍送进府中。

管家见他这个样子，当机立断要将秦王送回房中休息，却被他拦住，只是催问：“今日的书信拿来给我看。”

管家不肯，一个劲儿说：“殿下还是别费神了，也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先歇息一下，请大夫看过再做理论。”

平衍也不生气，只是问：“你是秦王还是我是秦王？”

管家一愣，知道一定是自己说错了话，连连拱手：“属下失言，殿下莫要生气，属下这就自己去领罚。”

平衍叹了口气：“谁又说要罚你了？”他心中确实不悦，却也不肯因为这点小事发作，只是说：“你们都记住，什么书信要紧，什么客人重要，是我说了算，而不是你们说了算。该如何处置也是我来做主，你们只需要听吩咐办事就好，不可擅作主张。”

管家带着一众门人一一凛遵。

平衍见他们再不敢多说什么，才道：“去水榭歇会儿就好，送些梅子羹来解暑便是。书信……”

管家到底跟他的时间够长，虽然平白吃了一顿数落，却终究不肯让他劳神，连忙道：“殿下刚才教训的是，眼下就有个人，属下们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还要请示殿下的意思。”

梅子羹很快送来，平衍喝了一口，压住胸口的烦闷，这才问道：“什么人？”

“是个女人，一来就说要见殿下。下面的人自然不会随她的意，她却又说不清自己的来历，只是一味说殿下若是知道她的身份，定然不会不见。”

平衍送到唇边的琉璃碗突然停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这话好笑，扯动了一下唇角，又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属下亲自见过她，是个年轻女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而且……”他说到这儿有些犹豫：“看着像是从南方来的。”

“南方？”平衍皱起眉头细细地思索。

管家犹自在他耳边切切地说：“说来奇怪，虽然眉眼模样并不相类，可是那个女人看上去倒是有点儿王妃的意思。”

平衍蓦地抬眼，吩咐道：“她在什么地方？带她来见我。”

管家连忙答应了亲自去带人。

平衍命人将自己送到水榭。

水榭四面开敞，视野开阔，水面上清风徐来，不远处荷花开得正盛，清芬芳芷，随风飘送，令人登时精神爽利，心头烦闷便去了大半。

一时管家将人带到，是个头戴幂篱遮住了面孔的女人。看着平衍的意思是要与那个女人私下里单独说话，便招呼其余闲杂人等撤出水榭。

不料平衍一时却并不去理睬那个女人，叫住管家，吩咐道：“你去请西边院子里的素黎将军来一下。”

管家答应了，临走时又看了那女人一眼，见那女人自打进了水榭便笔直地站着，既不行礼也不问候，昂首挺胸倒像她才是主人一般，禁不住皱眉想要开口，不料平衍在一旁催促道：“去吧，这里的事情你不要管，我不叫不许人进来。”

管家只得答应了离去。

水榭里早备下了时令瓜果，清茶，梅子羹和冷浆酪。平衍见那女人立在面前似乎是在等自己先开口招呼，索性也不着急，拎过长颈波斯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梅子羹喝了一口，问道：“我这里有南方产的清茶，你要不要尝一尝？”

那女人浑身都紧绷着，打算应对他所有的诘难和质问，却不料他开口却问了这样一句，一时间愣了愣，半晌才摇头：“不用了，我不爱喝那个。”

平衍笑了起来，说：“我们龙城的酥山也是顶好的消暑圣品，我的王妃一贯爱吃，她就是南方人。说不定你也爱吃？”

那女人笑了起来：“秦王是真觉得我找上门来就为了口吃的？”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言语中却全无敬意。

平衍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壶，点头道：“也对，你能来到我面前，只怕也经历了许多，自然不肯将时间浪费在吃吃喝喝上面。”他见面前摆着切好的东陵瓜，便用小刀戳起一块儿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吃着，说：“抱歉得很，我身体不大舒服，得吃些消暑的东西化解一下暑气。你若愿意，便过来坐下咱们慢慢聊，若不愿意……”他停了一下，笑了笑说：“其实我等你已经有两三天了，你直接说明来意就可以了。”

这倒是让那女人愣了愣，“你知道我要来找你？”

“如果你不来找我，我的人到今天也能找到你了。”平衍静静地说，“那个被你推进井里的女人叫柳二娘，虽然我没有见过她，但从前听说过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在为谁做事，做什么样的事我都还算清楚。”

对方轻声笑了起来，“这么说你是要为柳二娘报仇的了咯？”

这反应倒是惹得平衍好奇起来：“怎么？你不怕？”

“我为什么要怕？”她声音中带着一种傲慢，让平衍不由自主想起那个叫叶初雪的女人，她说：“等你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只怕就会知道我杀了她，其实是为了你好。”

平衍点了点头：“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那么你就说说来龙去脉吧。”

那女人到现在才将幂篱上的垂纱掀起，露出一张精致年轻的面孔，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平衍的目光在她面上打了个圈，反问：“你希望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这个回答倒是让对方有些意外，略微怔了怔，随即一笑，说：“也好，你就叫我乐姌吧。这是我出嫁前娘家的名字。”

平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你要跟我说什么呢？”

管家照平衍所说去被封了的西院请出藏匿在那里的素黎将军，带着他一同回到水榭的时候，远远见秦王仍在与那女人说着话，便只得让素黎在这边一处凉亭中等待。

素黎叫住管家问：“那女人是谁？”

管家摇了摇头：“她没有报身份，殿下倒是一听有这么一号人就让进来了。”

素黎有些不安心，皱眉道：“殿下如今身份贵重，有身处在这个漩涡中，上至殿堂下至江湖，想要对他不善的人多不胜数，怎么能让那女人与他独处呢？”

管家有些为难，苦笑了一下道：“将军你也知道殿下的，他说的话谁也违逆不得。”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当日王妃在时，倒还能劝上几句。如今就……”他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也朝水榭中望去。

素黎在婚礼时曾经远远见过晗辛一面，此时随着管家的目光看过去，不由自主“咦”了一声。管家闻声回头看着他，微微一笑，也已经明白他惊讶的是什么。

“那女人倒是有点儿像。”

管家摇摇头，十分惆怅：“不是的。模样明显不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总好像哪里相像。”

两人聊了一会儿，见水榭中平衍转过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管家知道那边两人的谈话已经告一段落，便让素黎略候片刻，自己匆匆进了水榭，来到平衍面前，口中称殿下，行礼的当儿飞快地觑了一眼，见平衍面色青白，似乎比刚进来时更为惨淡，心头不禁一沉。

平衍说话时的声音透着底气不足，抬手指了指站在他面前的乐姌：“给这位娘子安排一个住处……”他说着朝乐姌看了一眼，“离我近一些，僻静些，不要有太多闲杂人等。”

管家听了蹙眉思索片刻，试探着问：“王妃以前那屋子……”

“不行！”乐姌不等平衍开口，自己抢着否决。她横了平衍一眼，说：“我不住她的地方。”

管家朝平衍看去，见他点了点头，心中便大致猜出了这女人多半与王妃是有些渊源的，于是更加小心地答应了，又对平衍说：“素黎将军已经到了，在外面瞪了半天了。只是……”他忧虑地打量着平衍的身体，“就怕殿下个身体……”

277、第二百七十七章　水随天去风无际（中）

“不碍事。”平衍淡淡地说：“跟他说话不费神。”他这样说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从乐姌身上扫过，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乐姌却对这样的目光视如不见，斜着眼睛瞅着管家，笑道：“烦请管家带路吧。”

不知为什么，管家对这个女人打心眼里有一种不喜欢，于是只是淡淡侧身相让：“娘子这边请。”

两人几乎快要走出水榭了，乐姌突然站住，回头看着平衍问：“你怎么就放心让晗辛在外面跑？她这样的身子，这个时候最需要将养。”

平衍一怔，抬头愣愣看着她，半晌才问道：“这时候？”

乐姌立即明白过来：“你不知道？”她惊讶地眨了眨眼，忽而笑了起来：“难怪……”言罢再不停留，随着管家离开，只留下平衍一人坐在远处发怔。

乐姌临去前那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水塘之中，在他心头激起滔天的浪花，一时间竟然愣怔住半天回不过神来。

素黎进来就见他如此发呆，立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开口，便只得自己问道：“殿下，殿下？”

平衍恍然回神，目光落在素黎身上，过了好一会儿仿佛才认出他来，勉强应了一声：“哦，素黎将军。”

之后又是一长段的不言不语。

素黎耐心等了一会让，见他面色越发地苍白难看，终于不敢再旁观下去，过去握住平衍的肩膀低声询问：“殿下，可是身体不舒服？”

触手之处，隔着重重衣衫，只觉一阵滚烫的热意透出来。素黎微微一惊，也顾不得礼仪，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果然热得发烫，“殿下发烧了。”素黎连忙起身呼喊：“来人，快来人呀，去请大夫，殿下病了。”

平衍拽住素黎的衣角，低声道：“先别急，素黎将军，我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素黎一怔，这才想起是他将自己叫来，想来是有要务吩咐，便点了点头道：“好，殿下请说。”

管家安顿好了乐姌再回转时，府中下人已经将平衍抬着送进了书房。管家吓了一跳，连忙抓住底下人问，才知道是素黎将军发现殿下不妥，喊来人叫了大夫，已经吃过药了，遵医嘱送回去休息。

他深悔明明知道殿下个身体抱恙，却到底没能劝阻，仍旧由着他见人说事，到底最后还是病倒了。

管家跟随平衍已经多年，早年在军中曾是平衍帐下亲卫，后来平衍封王，也将他调入王府，本是平衍身边最倚重的一个手下。他在王府日久，对晗辛与平衍的纠葛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当日平衍毒发，他才能放心将平衍交给晗辛去照料服侍。本来两人完婚，管家是最欣慰开怀的一个人，不料好景不长，很快王妃离开府中，竟然再也没有回来。

当日平衍带人去烧了晗辛在庆喜坊的宅子，管家之前并不知情。后来听说了详情之后又是着急又是心痛，话里话外地数落了平衍好几次。今日见到乐姌，便总有种替晗辛看守平衍的意思，这才会不辞辛劳亲自去安顿乐姌，势必要将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许她打平衍的主意。

不料回来才发现平衍病倒了。

管家心头愧悔交集，来到平衍房外，见里面乌泱泱地挤满了人，怕人多气浊反倒加重平衍的病情，便迅速地指派了两个人帮着阿屿伺候平衍，其余闲杂人等一律赶了出去。

一时间屋里鱼贯走出了十几个人。管家气得跺脚，问阿屿：“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有这么人多在屋里打转，这样病能好吗？”

阿屿无比委屈，“都是殿下自己召来的，大夫要施针也不许，让喝药也不喝，一定要见完这批人才肯罢休。”

平衍素行如此，管家也是知道的，只得无奈摇头。细细分辨，认出从平衍房中出来的人里，有两个是府中亲兵的首领，当年也是跟着他一同在平衍帐下效力的，几个人都十分熟识，便追上去拍了一下肩膀：“厍狄聪，你等一下。”

厍狄聪见识他，连连拱手告饶：“管家管家，我知道，殿下病着我们本不该去见。但殿下有吩咐总不能躲懒不去做吧？你放心，我们心中都有分寸，不会让殿下病情加重的。再说……”他说到这里嘿嘿笑了笑，左右看看，见附近无人，这才附在管家耳边轻声道：“你不是一直惦念着王妃吗？殿下今日就是吩咐我们几个去把王妃给找回来了的。”

管家听了眼睛一亮：“真的？”

厍狄聪便是受平衍委派跟随监视晗辛那几个人的首领。他之前负责外院守卫，与晗辛并不算太熟，只知道这位王妃与秦王之间纠葛很深。到晗辛离开之后，倒是听管家念叨了好几次，又因为在瓜棚与晗辛的接触，才对晗辛格外另眼相看。今日得了平衍的命令，第一个便告诉了管家。

厍狄聪眼见天色已经不早，不敢耽误，便带人匆匆赶外城外瓜棚。

三日前晗辛本打算与乐姌等人一起离去，不料柳二娘突遭横死，晗辛便让厍狄聪将消息汇报了平衍。事出突然，晗辛一时便没有离开。她猜到乐姌杀了柳二娘，定然是为了去见平衍，她也需要知道平衍知道消息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好在这家瓜农对晗辛虽然已经有了疑虑，但还是愿意容留晗辛在这里多呆几天。

她便仍旧踏下心来，每日里照旧卖瓜，观察着来往龙城的各色人等。

眼看着天色渐暗，晗辛本来打算提前收摊，结果突然见一队十几个人马匆匆从面前经过，她看清马上之人，愣了一下，连忙闪身进棚，不打算让人认出来。

不料外面的马蹄声到底还是停了。晗辛正懊恼不已，便有人掀开门帘进来，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可是秦王妃？”

晗辛见躲避不过，只得回转身来，敛袖见礼：“崔相，向来可好？”

崔璨之前只见晗辛身影一闪而过，自己也不敢确定到底这人是不是晗辛，鬼使神差地就停下来，到掀开门帘的时候都在自嘲自己一定是眼花了，万万料不到竟然真的是晗辛。见她大方承认了，自己倒先愣住，半晌无可反应。

还是晗辛更加镇定些，微微一笑，将桌案收拾干净，拣出一个东陵瓜来至于桌案之上，笑道：“天气炎热，崔相来吃口瓜解渴吧。”

崔璨大惑不解地看着她，问道：“你在这里做瓜娘？为什么？好好的王妃不去做却跑到这里来？秦王知道吗？”

晗辛低头专心将瓜切好送到崔璨面前，笑道：“崔相到这个时候匆匆离开龙城，是要去做什么？”她其实并不期待崔璨的回答，见对方面上现出尴尬为难之色，才轻声笑了笑：“你看，我不问你，你也不要问我，好不好？”

崔璨怔住，见她面上笑意盈盈，眼中却是一片枯败之色，心头一悸，竟然也顾不得失礼，一时挪不开眼去。

晗辛便又问道：“崔相的随从可要一同进来歇歇？我家的东陵瓜在城南这一带也算是出类拔萃地香甜美味的。”

崔璨恍然回神，讷讷地点了点头，略带着些狼狈：“也好，也好。我去叫他们……”

晗辛却已经笑了起来：“哪里敢劳动崔相，还是我去招呼吧。”她一边说着，在崔璨肩膀上轻轻一按，自己朝门外走去。

只是四根手指与肩膀电光火石般地轻轻碰触了一下，崔璨却如同生吞下了二斤火炭一般，登时涨得满脸通红，咽喉口中火辣辣发紧，一时间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等到回过神追过去看时，晗辛已经掀开门帘出去了。

外面崔璨带来的七八个人都下了马立在路边树荫下，有人叉腰有人牵马，脸上都带着焦急不耐，见晗辛出来，连忙站直，有人已经问道：“请问娘子，刚才进去的那位郎君……”

晗辛笑道：“崔相请诸位进去略歇息片刻。鄙舍寒酸，还请诸位不要嫌弃。”

这些人都没见过晗辛，自然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觉得这女子虽然荆钗布衣，但言语气度与众不同，而且她一来便道破了崔璨的身份，便也都不敢怠慢，纵是心中不情愿，总也不能对她发泄。于是几个人对了对眼神，便点头道：“也好，有劳娘子带路。”

他们所在之处与晗辛的瓜棚不过隔着一条二十丈宽的大道，说话间几个人在树上拴好了马，随晗辛穿过大道朝瓜棚去。恰在此时突然马蹄声又再响起，晗辛瞥见旁边树丛中守候的秦王府卫士们突然都站了起来，便知道来的是秦王府的人。

她不欲惹事，便掀开门帘让丞相府诸人进去，自己却留在了门外，看着两匹马飞快地驰近。

马上的厍狄聪晗辛早就认识，见他奔到自己面前要下马，她便朝着与瓜棚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不想让崔璨等人听到这边说话的声音。

厍狄聪跃下马，来到晗辛面前，笑嘻嘻地行礼道：“给王妃道喜了！”

这些人一贯言行谨慎，守在瓜棚外一个多月，都称她为娘子，此时突然改口，晗辛立即意识到了异样，不由自主后退一步，问：“怎么回事儿？你说清楚！”

厍狄聪犹自未觉，喜气洋洋地说：“今日殿下专门嘱咐属下护送王妃回王府去。”

“是吗？”晗辛只觉心头直坠。算算时间，想来乐姌已经见到了平衍，那么这个命令想来是因为乐姌的话才下的。

对于平衍听到南方的消息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晗辛心中已经多少有些推测，无非是要想办法与昭明取得联系，想办法掌握主动。但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也不至于要收回成命将她接回龙城去。

尤其晗辛记得当夜两人决裂时平衍说过的话。他将她赶出龙城不止是因为恼恨她帮助叶初雪献策迁都，更是因为不想让她留在与平宸有牵连的地方。以晗辛的了解，虽然平衍嘴上说着“无论如何”，心中却绝不会释怀她与平宸之事，因此厍狄聪这声王妃就叫得太过突兀离奇。

晗辛想了想，只得再问一句：“你叫我王妃，是殿下的意思？”

厍狄聪点头：“殿下亲口说的，立即请王妃回府。”

晗辛点了点头，心中已经了然。她笑道：“这命令来得忒急，我棚中还有一班客人，容我先将他们打发了再随你回去可好？”

278、第二百七十八章　水随天去风无际（下）

厍狄聪笑道：“王妃身份贵重，哪里还用得着应酬客人，不如属下替你去吧。”

晗辛正往瓜棚走，听了这话站住脚步，回头静静看了厍狄聪一眼。她面色平静若秋水，双眸亮如点星，望着人的时候有一种言语之外的力量，竟令厍狄聪心头微微一震，登时自觉造次，连忙微微低下头向后退了一步，一时间竟然不敢抬头逼视。

晗辛这才轻声道：“是有事麻烦将军相助。我东家尚在瓜田中，现在我既然要走，总不能不告而别，麻烦你去找他回来。”

厍狄聪连忙道：“正该如此，王妃稍候。”

晗辛又说：“瓜田广大，只怕你一时找不到他，不如多带些人去，尽早交代清楚，我尽早随你回龙城。”

厍狄聪连连答应了，见晗辛转身进入瓜棚，便招呼几个手下与他一起去瓜地寻人。

崔璨等人在瓜棚中默然等待，也不知外面的情形。

崔璨是世家做派，吃东西安静无语，最讲究仪态端方，段不肯边吃边聊一任汁水淋漓。他一讲就，手下人自然也不敢造次。盛夏时节，七八个男人挤在小小瓜棚中，不敢高声说笑谈论，一个个低眉顺目摒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地吃着瓜，人人鼻尖都逼出了汗珠。

晗辛掀门帘进来，就看见这样一副情形。她自己倒是先愣了愣。

徐茂看见晗辛头一个站起来，“娘子，你这瓜味道甚好，多少钱，我们再买几个，急着赶路，就不多留了。”

晗辛肃容看了他一眼，却不回答，直接走到崔璨面前，低声道：“崔相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璨见她容色肃穆，心中知道有异，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瓜，向门外走去：“咱们到外面说。”

晗辛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不行！”见崔璨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知道是一时失态了，连忙放开，低声极速道：“崔相，外面有秦王府的人，他们要带我回秦王府去。”

崔璨越发诧异，问道：“你不愿意回去？”

晗辛苦笑着不作答，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何况自己做的事情，若是崔璨知道了，只怕未必肯帮她。

好在崔璨也没有逼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叹道：“是了，你若是肯回去，又怎么会在这里卖瓜。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带我走！”晗辛的声音不响，但瓜棚中的人都听得清楚，一时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之前虽然瓜棚中也十分安静，但到底还有吃瓜声和脚步窸窣的声音，然而此话一出口，登时连墙角蟋蟀爬过的声音也变得无比响亮。徐茂和几个同僚面面相觑，又同时朝崔璨望去。

见崔璨一时没有说话，徐茂第一个站起来：“丞相……”

崔璨抬手阻止他说话，专心盯着晗辛问：“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晗辛摇头：“不知道。但我此时必须离开。”

崔璨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回过头去在自己的随从中扫了一眼，指着其中一个身材矮小与晗辛差不多身量的人说：“你把衣服脱下来给娘子。”又转向晗辛：“如此便委屈娘子了。”

晗辛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沉着镇静，一句话都没有多问，登时觉得一注暖流慢慢温暖了全身，用力点了点头：“多谢崔相。”

崔璨略一颔首：“那么就请娘子更衣吧，我们在外面等待。”

他说完便不再流连迟疑，当先掀帘出去。其余诸人早就被崔璨的话惊得呆住。好在崔璨一贯御下颇严，越是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形，他们也就越不敢随意开口造次，也都懂得看崔璨的脸色，知道此事大概严重非常，而崔璨也已经铁了心要帮那个女人，便都不敢多话，随着徐茂鱼贯而出。只剩下崔璨指定的那人，迅速将外袍靴帽一并脱下，恭敬放在桌案上，飞快出去。

徐茂追着崔璨出来。此时天色将暮，光线变得黯淡，崔璨一人独自负手立在宽阔的大道旁，一任夜风将他锦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暮色中看过去，令人只觉这位一贯文质彬彬极端讲究法度礼仪的年轻丞相身上，平白多了些英武果决之气。

徐茂见同僚面上俱都满面迷惑，仗着自己跟着崔璨时间最长与他最为熟稔，蹭过去站在崔璨身边，低声问道：“适才听着话中之意，那位娘子似乎与秦王府有瓜葛？”他一边问着，紧紧盯住崔璨的脸孔，仿佛这样就能看出对方有没有说实话。

崔璨点了点头：“没错，她是秦王妃。”

徐茂吓了一大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丞相，您要带秦王妃走？这可是要把秦王往死里得罪的呀！”他说着，脑中飞快地转动，一时也想不起这位上司何时竟然会与秦王妃有过什么传闻，于是心中更加惊讶：“如果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外人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崔璨点了点头：“我明白。可是她既然求到了我，总不能不管吧？”

徐茂急得跌足：“管也要看怎么管。听她的意思，秦王现在要接她回去，若是人被咱们带走了，这后果……”

崔璨问：“那么如果不带她走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徐茂呆了一呆：“什么后果？”

崔璨摇头：“我不知道。”他见徐茂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终于微微笑了一下，“我只知道她不是个不顾后果任意妄行之人，也不是一个会随意开口求人的人。既然她开了口，就总是有她的难处，能帮就帮一把吧。”

说话间晗辛已经从瓜棚里出来。她以前惯穿男装，如今换上窄袖翻领衫，丝毫不觉局促，抬手举足之间还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意思，崔璨看着她笑了笑，对那名让出衣服的人笑道：“老胡，你看你这身穿在这位娘子身上，丝毫不折堕吧。”

众人笑了起来，气氛登时一松，那老胡也好脾气地笑道：“这身衣服也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能让娘子穿在身上，想是定然觉得之前落在我手里便是落入贼窝里了。”

饶是晗辛心事忡忡，也被他逗得笑了，冲他抱拳道：“如此就多谢了，改日若有机会，定当还你一套新衣裳。”

崔璨催促道：“都上马快走吧，秦王府的人呢？”

晗辛说：“被我调到瓜田里去了，只怕很快就会回来。”

好在崔璨队伍中本就备着两匹拉杂物的马，他让人腾出一匹来给晗辛，一行人迅速上马，趁着夜色朝远处飞奔而去。

晗辛与崔璨昼伏夜行一路向南，到了第三天时已经进入鹤州境内。这里是去雒都的必经之处，晗辛不需崔璨说明，也已经知道他这一趟的目的了。

崔璨对她一直以礼相待，出了龙城京畿后便张罗为她找来一辆牛车代步。但晗辛因嫌牛车行动迟缓，坚辞不受，一行人依旧还是骑马而行。

这却让包括崔璨在内的丞相府诸人大为惊叹。他们并不清楚晗辛之前曾经一个人纵横北方，只是觉得这样一个看上去娇弱的南方女子居然也能扛得住日行一百多里地的强度，实在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丞相府出来的汉人文官居多，许多人自幼深居简出地读书，体力尚不如晗辛，几天下来也就只有崔璨并另外两个丞相府的亲兵还能与晗辛一同驰骋无阻。

这倒是让晗辛有些意外。

眼见天色蒙蒙亮，他们赶到鹤州城外的双槐驿，叫开门匆匆安顿了一下众人便各自睡去。

晗辛满怀愁绪，一时难以入睡，又觉得房中憋闷，便打开窗户透气，不料却看见庭院中的鱼池边上站着一个人，正在盯着淡青色的天空发呆。

晗辛披衣出去，走到他身边，怕惊扰了他，只敢用最小的声音问道：“崔相怎么还不休息？”

崔璨恍然回神，见是她便笑了笑：“娘子不是也没有睡吗？”自从晗辛要求跟他一起走之后，他便体贴地将称呼从王妃又换成了娘子。既避免了在旁人眼中的尴尬，又含蓄表明了自己不欲多问其中曲折的态度。

晗辛对这样的体贴自然心领神会，心中对他也就更加多了几分赞赏。她走过去与崔璨并肩而立，看着水中锦鲤安静地摆动着尾巴，突然问道：“你说这鱼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呢？”

崔璨料不到她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微微怔了一下，不禁失笑：“小时候听家里的大人说，鱼是不睡的。”

“怎么可能？”晗辛却不肯相信，“鱼怎么可能不睡觉呢？整日游啊游的，它们不累么？”顿了顿，又有些惆怅地说：“罢了，也许真的不累吧。只是这小小一方天地，一辈子遇见的也不过这些鱼，几次这样的半明半寐，然后倏忽如山风一般，就那么过去了。”

她说话时语声轻柔，但语意中却透露出无尽的伤感。崔璨猛地想起在瓜棚中时瞥见她目中的枯败之色，又想到她贵为王妃却宁愿隐藏行迹也不肯回去，这其中伤怀只怕深入肺腑，她居然还能每日里与众人谈笑自若，若非这女子心似铁石，便定然是在以绝大的意志克制着情绪。

想到这里，崔璨忽然觉得无法在袖手旁观，低头思量了一下，笑道：“我有个疑问，一直在心中盘桓，想问娘子，却怕唐突了佳人。”

晗辛听他言辞闪烁，起了好奇之心，问道：“什么疑问，你说便是。我哪里有那么容易被唐突。”

崔璨便抬起头，大胆地看着她，问：“娘子为何要卖瓜而不卖桃子？”

晗辛被问得一愣：“什么？”她皱着眉想了想，仍旧不解其意：“我为什么要卖桃子？”

“娘子没有听说过一句古诗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晗辛听得一头雾水，讪笑了一下：“倒是让崔相取笑了。我不如崔相博学，虽然知道这诗出自《诗三百》，却不解其意，懵懂得很呐。”

279、第二百七十九章　飞红成雨空入梦

此时东边的天空微微泛红，霞光落在她的眼中，与她因窘迫而起的颊红相映，竟让人有一种整个天地都被染做了绯红色的错觉。

崔璨面上突然一热，挪开目光仍旧去看水中游鱼。水面波光微漾，在天光的映衬下倒映出他们二人的身影来。鬼使神差地，崔璨将刚才的话题继续了下去：“这是一首贺婚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就是说新娘美丽如桃花鲜艳，夫妻二人喜结连理，日后便如桃树开枝散叶结累果实……”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望定晗辛，“我这一辈子只参加过一个婚礼，却莫名被人捉去代为拜堂。那一夜我看着新娘子，心中闪过的便是这首诗。”

晗辛呆了呆，赫然明白了他话外之意，猝不及防地怔住，瞪着他看了半晌，一时间心头百般滋味杂陈，良久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崔相这是……何苦呢？”

崔璨这番表白虽不指望她能有所回应，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失望。眼中光芒闪了闪，终究如同残烛冷星，黯淡了下去：“只是一番胡思乱想，求娘子莫怪罪……还是去休息吧，赶了那么久夜路，也着实辛苦了。”

他力持镇静地说完这几句话，也不敢再朝晗辛看，施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去。不料突然身后传来晗辛的声音：“我怀孕了。”

崔璨惊得几乎摔倒，猛地顿住脚步，回过身去看，却见她立在晨光中的水池边上，益发显得身影伶仃，面色凄楚。

晗辛涩然笑了一下。她到了这个时候仍然努力地笑着，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紧，说出这个秘密所需要的勇气远比想象中更多。见崔璨朝自己走了两步又蓦地停住，看着她的目光中满是震惊懊恼和自惭，她只得继续道：“陛下将我嫁给秦王之前曾经……”她滞了滞，硬着头皮说下去：“曾经临幸了我。”

崔璨深深吸了口气，立即明白了事情的复杂性，不由冷汗涔涔，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可以宽慰她的言辞来，想了半天才问道：“秦王知道了？”

晗辛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不是我不回秦王府，是他将我赶了出来，当时恩断义绝，不让我再回龙城。”

“那你还可以去找陛下呀……”崔璨的话脱口问而出，说完立即后悔，摇了摇头：“你定然是不愿意的。”他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秦王府来人接你回去，你却不肯？王妃，此事非同小可，你现在这样的身子，如何能每日骑马长途跋涉？王妃万万不可因为意气之争而大意呀。”

晗辛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如此反应，面色淡然，倒也不恼，待他的话音落下，才笑了一下：“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告诉你实话。不过片刻间，之前还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会儿便数落起我意气用事了。”

崔璨一怔，良久长叹了一声，只觉心头无限惆怅失落，却又无可发泄，苦笑道：“王妃告诉我这件事，不就是为了这样的目的么？”

晗辛摇了摇头：“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信任你。崔相，我明白你知晓实情之后断不肯再带着我同行，只是你一片赤诚之意，我实在不忍心辜负。”她顿了顿，语带幽怨地说：“你却又将我称作王妃。”

一句话惹得崔璨无比惭愧。崔璨懂得她的意思。她已经将最不堪最危难的秘密说与他听了，除了全然信任之外，只怕还有对刚才婉拒的补偿。他低低叹息：“其实你本不必如此……”他刚说了一句，突然想到要紧处，连忙问道：“那你腹中的孩子是……”这话题实在太过尴尬，他一介君子确实问不出口。

好在晗辛已经明白，只能苦笑地摇头：“不知道。”

崔璨登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孩子若是秦王的还好说，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自己可以放手不管，也可以将晗辛带在身边妥为照管，日后再给秦王送回去。但若是皇帝的，那就非同小可。这会是皇帝的长子，那么晗辛的身份，孩子的身份都成了难题。他既不能等闲视之，又不能贸然上报，更麻烦的是看样子晗辛自己也完全没有让皇帝知道这个孩子存在的意思。

“那么娘子是怎么打算的？”他咬了咬牙说道：“不管你如何打算，我一定鼎力相助帮你到底就是。”

晗辛微微感动，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呼喝之声，突然间火苗自客房中冒了出来。崔璨一惊，将晗辛护在身后，“别怕，有我在。”

外面传来驿馆杂役的呼喊声，“快来人呀，走水了……”喊声戛然而止，整个驿馆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静默当中。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木头燃烧时发出的毕剥声充斥在耳中。

崔璨皱眉，觉得哪里不妥，晗辛已经推开他朝客舍奔去：“糟了，他们还在睡着！”

火势蔓延极快，转瞬间已经将整排客舍吞噬在火中。

崔璨急了，大声喊起来：“徐茂！王德！郑恺！你们快出来！”

然而大火气焰嚣张，张牙舞爪，客舍中却寂然无声，连一点儿回应都没有。

崔璨将晗辛推到墙根潮湿阴凉的角落里安置好：“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别去！”晗辛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崔璨一怔，见她面露惊恐之色，以为她心中害怕，拍拍她的手：“放心，我很快回来！”

晗辛拽紧了他，声音不容置疑：“别去！不对！”

“什么不对？”

“这么大的客舍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烧成这样？屋里的人睡得再沉也不可能对大火毫无察觉，那个杂役的声音为什么突然断了？驿站里别的人都哪里去了？”她一连串地问出来，到了最后才说出结论：“只怕屋里的人已经没救了。这是有人刻意放火杀人。你去了说不定更危险。”

崔璨震惊得无以复加，也不知是震动于她到了这种时候还能冷静分析，还是惊讶于这样的结论。但只消略微思量一下，他立即能判断出晗辛所说没错。那么是谁放的火，目的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从两人心头闪过，他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明白了，不管对方是什么人，要杀的肯定不是徐茂那些人，而是崔璨或者晗辛。

崔璨当机立断，拉起晗辛就往角门走：“这边走，他们未必知道咱们还活着。”

晗辛尚有疑虑，然而已经来不及再纠缠，只得随他走到角门。门被死死拴着，经年不曾打开过。崔璨用力全身的力气才好不容易拔开门闩。

“来，你先走。”他将晗辛送到门边，刚一推开门，忽然破风之声从前面传来，他眼睁睁看见一把刀砍过来，吓得连忙将她又拽回来，死死关上门，外面刀砍在了门板上，发出笃笃地两声。

崔璨晗辛两人用身体抵住门板，面面相觑。

刚才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他们都都已经看清了来袭者的那一身灰衣。

“你看见了？”崔璨问，重重地喘了口气。

晗辛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灰衣人。”崔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觉得心都被搅碎了。

他们两人都知道灰衣人就是在秦王的庇护下行动的。那么今日这些杀手应该就是平衍派来的。两人刚才已经把话说透，此时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平衍要接回晗辛而不得，于是竟然派灰衣人来痛下杀手。

崔璨握住晗辛的手低声说：“一会儿我出去将他们引开，你快逃。”

晗辛摇头，泪水飞溅：“不行，我不能……你藏好，他们要杀的是我，你藏好不会有危险。”

崔璨豪气勃发，咧嘴笑了一下，被烟灰熏黑的脸上，只有两排牙齿白且亮：“我崔璨再不济也不会让一个女人替我挡刀。他们人不多，这会儿就一个，你等着，我出去之后你从一数到一百下再走。”

他说完再不迟疑，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晗辛此时已经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了，捂着嘴泪落如雨，眼看着他冲进了朝阳的光芒中，大声喊道：“我是丞相崔璨！谁许你们在此行凶的？快快出来缴械伏法！”

只听灰衣人笑道：“是你就对了！”紧接着便是崔璨一声痛呼倒地的声音。

晗辛尖叫起来，再顾不得从一数到一百，冲了出去，远远看见崔璨倒在血泊之中，边上一个灰衣人尚挥舞着刀要再补上一刀。晗辛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扑倒在崔璨身上将他护住，抬头面对灰衣人喝道：“我就在这里，不许伤他！”

那灰衣人的刀已经举过了头顶，看见晗辛却怔了一下，随即后退两步，转身飞快地离去。

晗辛也没料到他居然离开，愣了一会儿，随即醒悟过来，连忙去查看崔璨的情形。之前那一刀砍在了崔璨的肩膀上，血止不住地往外冒，人昏死过去，她查探了一下鼻息，发现崔璨还活着，登时喜极而泣，抱着崔璨落下泪来。

突然耳边传来轰轰如雷鸣的声音。晗辛头晕脑胀地抬起头怔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那是大队士兵行进时的脚步发出的声音。她放开崔璨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两人已经被上万的士兵团团围在了中央。

一个将领模样的人驱马从队伍中走出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晗辛惊疑不定，仔细打量着这些人，想从他们的衣着铠甲旗帜上分辨出他们是哪一方的人马。然而对方竟然十分谨慎，既不打出旗帜，也没有明显的记号，一时间竟然无法辨认。

“问你话呢！”对方对她的沉默十分不满，手中马鞭挥舞了一下，在半空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一声响却给了晗辛足够的提示。这些人风尘仆仆，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他们在夜间行军，马蹄上裹着布，显然是不希望被人发现。更令她笃定的是那将领手中的马鞭，她认得出来那是柔然人特有的样式，只有河西牧场的牧人才用。

晗辛一下子跳了起来，拽住那将领坐骑的缰绳，极速道：“晋王在哪里，我要见晋王！”

平宗是七月二十二日从河西出发的。他所率领的五百部众都配的是天都马，行动比别的几路大军要迅捷得多。按照计划，在距离最远的东路军到达预设地点之前，他都是居中调度起到协调几路人马共同进退的节奏的作用。

得到鹤州那边消息的时候是七月二十九。令狐朗的任务是率领三万人马守在太仓河，以防龙城有变，平宸等人提前南下的话，可以截住他们。鹤州在太仓河以西大约七百里的地方，是令狐朗前往太仓的必经之地。

本来按照预定策略，大队人马昼伏夜出，夜里行军，也要避开官道驿馆这些地方。然而当夜行军至半路，手下报告说前方有大火，令狐朗便派麾下将领带了三千人马去查看，回来说是驿馆大火，只有两人幸存，其中一个还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令狐朗急于行军，并不在意，只是命人将那两人妥善安置尽量医治，不要走漏了他们的行踪。不料来人却一时踌躇不肯答应。

令狐朗留了心，逼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其中一个是女人，居然平白猜透了他们的来历，还吵闹着要见晋王。

280、第二百八十章　风云开阖鱼龙惨

令狐朗当时就气得笑了起来：“晋王是什么人，如今是什么情势，怎么能由她说见就见？别说她，就是我也不知道晋王在什么地方。我倒也想见呢。”

手下人为难地谁：“起初那女人这样说自然没有人信。只是她既然能一口道破咱们的身份来历，属下自然不敢大意，只能将她带回来。依属下看，那女人既不疯也不傻，明白的很，像是大有来历之人，所以也不敢大意，特来回禀将军。”

令狐朗听他这样说，也不敢怠慢，于是只得道：“派个人去给晋王报信吧。见不见得到，还是看晋王的决断。”

对方受命，临去之前突然想起来一事，又说：“那女人说她的字叫晗辛。”

令狐朗怔了怔，却也无暇细想，摆摆手道：“一并告诉晋王吧。”

令狐朗的信使找到平宗的时候，他正带着五百贺布铁卫向龙城的方向行进。听了汇报平宗倒是有些意外，“晗辛，她怎么会在鹤州？”

楚勒见他有些犹豫，便自告奋勇：“要不然我去看看，反正晗辛娘子我是见过的。”

平宗却摆手：“我身边离不开你，反正也离得不远，咱们过去看看，也不过四五天的功夫。”

他们一行行动起来机动灵活远非其他诸部可比，追上令狐朗的部队是在八月初四。其时令狐朗的大队已经到了太仓河南岸，正命人搭桥准备渡河。

平宗的到来在将士中间引发巨大轰动。他一露面便被一群卫长和千人队的队长团团围住。平宗便索性检校了一番军队，又留下楚勒与负责搭桥的队伍一起切磋，这才得以脱身去见晗辛。

当初晗辛喊破令狐朗队伍的身份只是因为当时崔璨重伤，她又要躲避追杀，情势紧急之下的随机应变。不论如何跟着大部队走总是要安全许多的。所以当平宗出现她面前时，她自己倒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平宗不但真被她给叫了出来，还来得如此之快。

只是微微怔了一下，晗辛迅速回神，对着平宗老实拜下去：“晋王久不相见，一切可好？”

他们俩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龙城的晋王府中。之后平宗将晗辛驱逐出了王府，却反倒令她有了余地施展手段，以至于龙城易主，乾坤转移。

平宗见她如此心突然抽痛了一下。

叶初雪一直没有消息。每次去信问，回话都只说一切安好。他却始终没有得到过叶初雪的只言片语。如果不是对那个女人太过了解，知道她断不肯如寻常妇人那样老老实实在家等着男人打仗归来，她怎么可能不要求掌控全局随时有最新的消息？怎么可能不提出自己的见解供他参考？

叶初雪的缄默让平宗越来越不安，他思前想后，觉得叶初雪也许还在生自己的气。那一巴掌下去，打在她身上，他竟然也跟着疼痛。但有些事情只能等它慢慢过去，尤其是叶初雪和他之间的分歧，怕是只能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慢慢弥合。

然而始终是心神难安。过了几日平宗又猜测，会不会是因为生病了。叶初雪的身体一直是他很担心的，总觉得她以前损耗太过，如今又有了身孕，万一太过体虚无法承受怎么办？他以前也曾见过妇人有孕结果耗尽心血的。平宗越想越是不安，终于还是派人找了一位当地名医千里迢迢给漠北送去。

名医刚走不过两三天，便见到了晗辛，越发令他牵挂起叶初雪了。

晗辛却全然不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挂念的事情，见平宗久久不语，只当还在介意她与叶初雪联手搅乱了北朝政局之事，只得硬着头皮问道：“晋王既然到了鹤州，我家主人是否也同来了？”

平宗这才回神，让她起来，问道；“她没有跟来。怎么，你跟她不是一直通着消息么？却不知道？”

这话听在晗辛耳中却成了反讽，面上一红，讪讪地不说话。平宗见她这个样子，心中却猛地一松，以为是被自己戳破了她们的小秘密，羞恼焦急起来。看起来至少叶初雪和晗辛还是有联系的。

平宗哈哈一笑，借以掩饰心头轻微的失落，揭过这个话题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大火是怎么回事儿？跟你一起受伤的那人是谁？”

晗辛抬头看了一眼平宗，镇定地回答：“是秦王府派来保护我的人。”

平宗一怔，随即笑起来：“是了，论起来我该叫你一声弟妹。”

晗辛从见到平宗时就开始准备着应对他这样的话，于是低头苦笑了一下道：“其实我们也只是陛下乱点了鸳鸯谱。”

“哦？”平宗诧异了一下：“跟平宸有什么关系？”

这个话题她却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于是说：“我要求见殿下，是有要紧的事情汇报。殿下就只是想跟我拉家常吗？”

平宗倒是被她的话噎得一怔，于是在一旁的胡床上坐下，点点头：“好，你说吧。”

晗辛拣着最紧要的说：“南朝的小皇帝已经被罗邂杀死了。现在凤都完全落入了罗邂的手中，但他还对外保密，整个凤都封锁得密不透风，外面还没人知道。”

平宗吃了一惊，“你确定？既然消息被封锁了，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想来殿下知道南朝太后与我的渊源。”

平宗点头：“因为初雪，我知道。”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提到叶初雪的时候语气格外温柔，晗辛却是立即分辨出了语气中的异样，惊讶地瞟了他一眼，见这男人刚毅硬朗的表情上平白添了一丝柔和，心中不禁一动，知道这男人终究还是深陷情网了。她想到自己与平衍，只觉一股酸涩泛上来，眼睛竟然微微潮热。

平宗留意到她这片刻突如其来的沉默，却不明白缘由，只得追问：“怎么不说下去。”

“哦……”晗辛回神，连忙道：“乐姌她……”她脱口说出名字来，才又慌忙解释：“就是南朝的太后……”

“我知道。”平宗语气温和，看出来她的慌乱，安抚道：“你慢慢说。”

晗辛点了点头，平复心情，说道：“乐姌她想办法逃了出来，我在路上遇到她了。此刻她正在龙城。”

“哦？”平宗到这个时候真正惊讶了，微微怔了一下，不禁哑然失笑。半晌才说出一句：“你们几个人，各个都不是寻常人啊。”

晗辛平白面上一热，也知道这话自己确实受之有愧，只得假装听不见，继续道：“如今乐姌只怕是在秦王手中。”她说到这里略有些惊讶：“只是没想到秦王还没有跟殿下说起这事。”

平宗的目光停留在她面上，对她小小的挑拨一笑而过：“再快的马也比不上你我面对面说话快。”

晗辛被他戳穿了用心，脸上一红，硬着头皮继续道：“其实我本想让乐姌去见主人，只是她却有自己的打算。”

平宗微笑点头：“是了，她定然不愿意与初雪见面。”

晗辛一愣，没想到他居然这样轻易就摸透了乐姌的心思，反倒是自己还一味想要乐姌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结果平白害死了柳二娘。“晋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平宗面上一时看不出喜怒来，目光闪亮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能将她灼烧出一个洞来，方便他洞彻她的居心。

晗辛在那样的目光下渐渐无力对抗，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突然觉得自己的一切心机和算计在平宗面前都一览无余，无所隐瞒。

她突然诧异起来。自打在长乐驿第一次见面之后，平宗一步步地都在顺着叶初雪所设计好的路子走下去，终至走到了今日这个局面。晗辛在其中居功至伟，很多关键的步骤都是由她一手推动。因此在她的印象中便不由自主地将平宗设想成是一个勇武无双却机谋略逊一筹的武将。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们终于面对面较量的时候，她才赫然发现这个男人并非全无心机，而是因为太过强大而不屑于耍手段用计谋。但是他其实比谁都更能看透本质。放眼天下，也许能令他摔这样大跟头的，也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平宗一直到从晗辛的眼中看出了试探和怯意，这才像是要放过她一样将目光转到一旁，笑着问道：“你希望我如何处置？”

晗辛只能硬着头皮道：“南朝空虚，罗邂的器量不足以成大事，这是个好机会。眼下南朝两位王爷已经在落霞关磨掌擦拳，此时只需捅出南朝皇帝已被罗邂害死的消息，便可令凤都不攻自破。”她说到这里急切起来，“此事最关键是在时机，我将这秘密告诉殿下，就是想请殿下转告我家主人，千秋社稷在此一举。”

平宗点了点头，突然站起来说起闲话来：“前段日子我在漠北见到了珍色。”

晗辛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问道：“她一切安好？”

“不好。”平宗摇了摇头，“我见到她时她突逢巨变，孤力强撑，却还保持镇静自若，冷静处置。当时我就跟初雪说，这样的女子抵得过二十名统领万人的大将。”他走到晗辛面前，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而你的见识手段胸襟也足堪丞相之任，难怪她这么倚重你。”

晗辛被他突如其来的赞赏说得有些窘迫起来，起身嗫喏道：“晋王不念旧恶，肯鼎力扶持相助，才是襟怀磊英雄无双。”

平宗立在两步远之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轻笑了一下：“缪赞了。”他转身唤人吩咐：“去将楚勒请来。带这位娘子下去歇息。她是我的贵客，你们切不可怠慢，以上宾礼仪招待。”

晗辛心中满是感动，深深施了一礼，随下人出去。

帐中只剩下平宗一人。他立在原地，看着外面的阳光将门口那一小块地方照得耀白刺眼，一直看到了眼睛发酸，才赫然察觉自己的失神。

好在楚勒很快赶到，一进来就笑道：“还真是晗辛娘子，殿下与她叙旧么？说了这么久。”

平宗转过来，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对楚勒说：“目下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你去办。”

楚勒见惯他发号施令的模样，这样毫无表情却是第一次见，愣了一下，点点头：“但凭将军吩咐。”

平宗来回走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上回你说凤都出了乱子，消息不差。是罗邂杀了小皇帝，将凤都掌握在了手中。”

楚勒一怔，倒也不是太过惊讶，只是感叹了一句：“罗子衾这人居然能走到这一步？”

平宗缓缓说出自己的吩咐：“我要你到南方去，想办法助罗邂抵御落霞关那两位王爷，让他承诺从此对北朝称臣。”

楚勒呆了呆，失声问道：“将军，你是要扶持罗邂做皇帝？”

281、第二百八十一章　千丝万意无时已（上）

远处传来狼嗥声，叶初雪猛然睁开眼睛。

帐篷外的火焰已经燃到了奄奄一息，只有微弱的火光透进来，亮度还比不上月光。

她悄然坐起来，动了动脚腕，肿了三四天之后，终于消了肿，动起来不再钻心得痛。叶初雪拿过布巾塞进怀里，悄然起身出了帐篷。

外面睢子和他的十个手下酣睡正香。她轻手轻脚地离开，向外面阳坡上的溪流走去。

不远处白影闪过，叶初雪站住，努力看过去，只见树林中隐藏着一双红色的眼睛。身后男人们的鼾声不断，她却不敢停留太久，加紧步伐快步走。

脚腕上的伤尚未痊愈，走起来仍然觉得痛，但好歹总比前几日好些。

睢子果然体贴，为了这伤硬是又在这里驻扎了好些日。那日他们已经把话说开，彼此都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睢子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不顾她脚腕的伤强行继续行进。照他的说法，那是因为孕妇四肢都与胎儿相连，怕伤势恶化，影响孩子。

这样的借口十分荒谬，叶初雪却不会傻到去驳斥，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小心休养。

她被睢子他们裹挟进山，不停地行走已经将近两个多月，身心俱疲尤胜于当初与平宗去那山谷中时。

其实疲惫更多来自心里。没有他在身边，一个人要承担的竟然是两人份的焦灼忧虑。

月光突然明亮了起来。

叶初雪已经走出了树林，溪水就在不远处，水声悠长而沉稳地传来，仿佛经历了千百年的历练，早已洗去了轻浮和躁动，底气十足有条不紊地流淌着，等待着。

叶初雪再次停下来，转身朝着树林招手，轻声唤道：“小白！”

倏然一道白影从林中蹿了出来，带动一股暗风，仿佛闪电一样，转瞬到了近前，一下子扑到她身上。

小白如今身量巨大，叶初雪根本承受不住那样的冲力，被它扑倒在软软的草地上。小白热乎乎的舌头呼喇喇地舔在她的脸上，口水立即沾了一脸。

叶初雪忍不住笑了起来，亲昵地搂住小白的脖子，脸埋进它厚厚的毛重，深深地吸气，像是它的身上有着那个人的气味一般。

它的身上有那个人的记忆。

叶初雪的手顺着小白背上那道刀疤缓缓抚动，一时间只觉酸楚幽怨，低声说：“小白，没有你我怎么办？”

小白自然不会回答，用鼻子拱她的手臂，让她搂抱住自己的脖颈，依恋地在她怀中磨蹭。叶初雪舒服地叹了一声，又问：“小白，你知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她觉得眼睛潮热，终于颤声说出自己憋在心头的话：“我好想他呀。”

一人一狼亲昵了许久，她才终于放开手坐起来，问道：“怎么就你自己？赫勒敦呢？”

小白像是能听懂她的话，扭头朝向一旁的树林中，果然一个白色的身影沉静安稳地隐藏在树影之间。

叶初雪拍拍小白的脑袋：“你帮我守一会儿好不好？让我擦洗一下。”

小白在溪边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趴下，看着叶初雪褪去衣衫，缓步走入溪水之中。

溪水冰冷，却恰到好处地冷却了她脚腕伤处的灼热感。刺骨的寒意一下子激得她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身上起了大片的栗皮，牙齿也忍不住微微打架。

然而那种直冲到头顶的寒意却令她登时精神爽利了许多。

自打被睢子虏来，她就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洗一个澡。最多也不过是躲在帐篷里用沾湿的布巾草草擦洗一下。她已经无法再忍受自己身上的味道，浑身黏腻的感觉，哪怕溪水冰冷刺骨，也要趁着好容易有一个周边环境略微熟悉的机会，好好清洁一下自己。

冰凉的水从身体上滑下，划过如牛乳般细腻的肌肤，随着身体的线条起伏。她腹部已经微微隆起，水迹在月光下晶莹闪亮，让她低头看去，只觉自己的身体从未有过的饱满而丰实。

叶初雪无比地希望平宗此刻就在身边，希望他能看见这样的情形。冰凉的溪水只能激醒她对冬天的记忆，到如今才赫然发现她曾经觉得漫长得不堪忍受的冬天，却比这盛夏时节要火热温暖得多。

她尝尝叹息，忧伤地垂下头去。

趴在岸边半眯着眼的小白突然昂起头来，警觉地盯着她的身后，发出告诫的声音，呲着牙面目狰狞，一下子站起来，随时准备扑过去。

叶初雪慌忙回头，睢子高大的身影在距离水岸两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有小白在，即使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却让叶初雪陷入了尴尬中。她的衣物都在岸上，自己却在溪水的中心站着。若是要回去拿衣服，势必被睢子看透全身，可若是站着不动衣服却不会自己飞过来。

睢子也立即看出了问题，只得说：“我现在要往前走，把你的衣服扔给你，你最好管住这头狼。”

叶初雪点头。她不敢回头，只能发声命令：“小白，别乱来，他不是坏人。”

小白显然不信，仍旧对睢子呲牙咧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瞪着眼紧紧盯着睢子的每一个动作。

睢子缓慢而小心翼翼地靠近岸边，努力不去与小白对视。他隐约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还有另外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盯着他。“我不想变成半只脚掌，我没有恶意，你们看，我什么也没有。”他举起手来让小白看。

但小白丝毫不领情，瞪着睢子的目光中全是仇视。

叶初雪站在冰冷的水中，突然觉得后背仿佛被火灼烧一样滚烫，冷汗滑下来，像是在烧红的铁锅上溅进了水，登时便有一种撕扯皮肉的疼痛，在身体里蔓延。她知道那滚烫是哪里来的，知道身后那男人也有着一双狼一样的眼睛。但此刻她除了在他的目光下微微颤抖等待，竟然什么都不能做。

在睢子弯腰去拾衣服的时候，小白突然猛吼了一声，向前蹿出好几米去，惊得叶初雪尖声制止：“小白！不许乱动！”

她的命令到底还是束缚住了小白。睢子终究捡起了衣服，拎出中单抛到叶初雪的身上。

她连忙裹住身体，这才转过身来。

睢子面色发白，额头上也渗着汗，也不知道是因为小白的威胁，还是别的原因。他冲叶初雪抬起手：“你慢点，别又崴了脚。”

她却十分警惕：“你退开点，不然小白会咬你。”

他依言而行，退到三丈以外，等待着叶初雪从溪流中走上来。

距离并不能淡化那女人的美丽。

她的中单被溪水湿了衣角，贴在腿上，勾勒出曼妙的腿部线条。而月光落在她的领口，那一片闪着水光的皮肤竟然比这世间最美的景色还要令人流连忘返。她从水中跋涉上岸，宛如神女身披月光降临人间，周身光芒莹耀，竟令睢子一时心旌摇动，魂不守舍。

小白一下子跃起冲到睢子面前，惊得他慌张回神，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睢子也怒了，一手抽出腰间匕首，冲着小白比划了两下，喝道：“来啊，有本事你就过来咬死我！”

身后突然呼地一阵热浪卷过，睢子闻得出来那是狼无声咆哮时的气息。他意识到身后还有一只体型更加庞大的狼虎视眈眈地盯着。

他手心冒汗，却不敢示弱，双目与小白对视，将匕首交到更灵活有力的右手上。

叶初雪已经飞快地穿好衣服，低声喝止：“小白！不许过去！”

小白愤怒地回头冲她吼了一声，却终究还是服从了命令，恶狠狠瞪着睢子，一步步退到叶初雪的身边。

睢子松了口气，看见叶初雪亲昵地抚着小白身上的毛，不满地问道：“这狼到底怎么回事？我并没有冒犯你！”

叶初雪的声音比溪水还要冰冷：“小白曾经为了保护我被你哥哥砍成了重伤。”

睢子一怔，再也说不出话来。

叶初雪在小白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放开抱住它的手，小白又冲着睢子告诫地低低吼了一声，才蹿到了睢子身后，与赫勒敦相伴走进了树林。

一直到看不见它们俩的身影，睢子才松了口气，转头见叶初雪戒备地立在自己面前，登时羞恼交集，脱口斥道：“你什么毛病？居然跑到这里来洗澡，万一被人看见……”

叶初雪冷冷打断他：“你还活着完全是因为你对我还有用，别的任何人现在已经葬身狼腹了。”

睢子似乎还能感受到刚才身后赫勒敦发出的腥热气息，还有小白仇恨瞪视他的目光，听了叶初雪的话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口气便也放缓了许多：“那群狼果然是来保护你的。”

叶初雪笑了笑：“现在你还奇怪为什么我会跟你们走了吧？”

她也不再跟睢子多做纠缠，朝着宿营地的方向走，“回去吧，今天你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擦肩而过的瞬间，睢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想告诉谁？”

他身体的接触令叶初雪浑身一个激灵，她激烈地甩开，后退两步：“你说呢？”说完转身就走。

睢子却毫不介意她的冷淡，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问道：“你怎么就那么确定一定还能见到晋王？你看他连回来找你都不愿意。”见叶初雪脚步不停，提高声音问：“你就不想知道他现在的行踪么？”

叶初雪终于停住脚步，狐疑地打量着他：“你知道？你跟我同样在深山里，你是如何知道的？”

睢子略带得意：“我自然有我的法子，只是问你想不想知道。”

叶初雪嘴角的笑意愈发冷清了起来，目中隐隐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出人意料地说：“不想。”

睢子一愣，见她又转身往回走，大步过去一把攥住她：“你真的不想知道他现在的消息？”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现在一定从河西牧场发动了大军。”叶初雪看见睢子露出惊讶的神色，心中愈加笃定，语气也就愈发刻薄：“怎么，你很吃惊么？我怎么会知道呢？因为这是既定的策略，我与他一同商议制定的。只要没有什么意外，定然会按照时间施行。”

她抬起头来望向天空。银河已经转移到了天空一角，夏天转瞬即将离去，叶初雪心头微微惆怅，她曾经那么盼望夏天的到来，却无法与那人一起共度。

她将一腔的烦闷全都撒向了睢子：“我不但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我还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以他的习惯和目的，再联想到龙城之前的动态，他一定不肯功亏一篑，所以要保证万无一失，就会要对龙城做合围之势。所以他现在一定是分兵行进，而他本人会吸取龙城之失的教训居中调度，以防再发生诸部之间不同音讯被人分别击破的事情。”她看着睢子，眼角眉梢都是不屑，“怎么，你要不要我再说出他现在的准确位置？”

睢子几乎有些目瞪口呆。

282、第二百八十二章　千丝万意无时已（下）

他只知道叶初雪是平宗带出来的人，胆略见识非同凡响。但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叶初雪竟然会干预到军事上去，而听她所说，竟然是平宗首肯的。甚至是她参与了制定策略。

“晋王竟然如此信任你？”睢子到底不是汉人，做不到城府深沉，心中所想，也不屑于藏着掖着，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但语气中仍然有着不可置信：“让一个女人参预军机？我看他也是昏了头了。”

“我看你才昏了头。”叶初雪脱口而出，说完愣了愣，却也不肯反悔，只是冷笑：“晋王什么样的人物，也是你配臧否的么？”

睢子倒是从没有见过她这样激烈地与他对抗，一时间甚至顾不上恼怒，反倒歪头打量着她，问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晋王知道吗？”

这话问得突然，叶初雪愣了愣，随即一阵慌乱，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什么？”

她的手像是有自己的主意一般，已经护在了腹部。

睢子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问：“晋王与你完婚是在那件事之后吧？那时他知道你已经怀了我兄长的孩子吗？如果知道，他为何还肯娶你？”

“他……”昆莱那件事情始终是叶初雪的死穴，只要一想到便会没有来由地慌张起来，“他当然……”

就在她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撒谎时，睢子已经替她做了选择：“他不知道？”睢子笑了起来，“我猜就是这样。晋王那样的人物，如何能受得了你怀着别人的孩子？”

叶初雪咬着牙硬挺：“晋王那样的人物，不是你们这种人能揣测的。”

睢子突然大笑了起来，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是个男人，晋王也是男人。就算你知道晋王会如何行军布阵，如何去攻取龙城东山再起，你也不可能像我那样了解一个男人在这种事情上的想法。”他发现自己在这场交锋中占了上风，便上前一步，忍不住伸手触碰了一下叶初雪在月光下被映得如羊脂玉一样的面颊，声音却温和了许多，“那么他离开你的时候知道这孩子了么？”他唇边挂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还是你告诉他这是他的骨血？”

叶初雪悚然而惊，一把打掉他的手：“你想干什么？”

“真是聪明人，难怪晋王如此倚重你。”睢子笑了起来，“我想干什么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叶初雪微微抬起头，倨傲凌厉地瞪视着他，用眼神逼他不得不回应她的问题。睢子嬉笑了一下，“我不过是在想，如何才能从你身上获得最大的好处。”

叶初雪微微笑了一下，这才将目光挪开：“连我他都不会来救，何况是一个来历可疑的孩子。晋王并不缺子嗣……”

“他的世子可是他最大的敌人。”

这话意外地令叶初雪有瞬间失神。原来除了她，平宗还有一个敌人就是平若。原来他身上一直经历着那么多的背弃离心，却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过。那男人是个果断得可怕的人，从不曾因为这些爱恨纠缠而陷入两难中，他总是试图将所有人的裂痕弥合在自己的手里。

叶初雪微微回神，突觉疲倦。怀孕令她时常感到精力不济，而且与睢子这番斗嘴也无聊得如同儿童之间的争斗。她轻轻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不打算再纠缠下去，绕过他往回走。

然而就那声轻哼和她面上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失去耐心的神情却激怒了睢子。他不依不饶地追上两步，拦在她的面前冷笑：“怎么，怕了？”

“怕？我跟你在一起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睢子一愣，拧起眉：“你把我当什么了？”

叶初雪没有吭声，看他一眼，想继续离开。步子刚一迈开，就被睢子一把攥住了手腕：“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叶初雪被激起了怒气，额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光洁，眼中现出恶意的挑衅的光来：“做敌人你不配，做禽兽你也不配，我也不知道你是何处而来的恶鬼托生，也不知道你究竟算是什么。”

“你！”睢子从未被人如此口出恶言攻击过，狂怒席卷，举起手来就要打下去，然而她却在这个时候毫无惧色地仰起了脸，似乎在等他失控出手，讥讽的笑意益发明显。

他那一巴掌却突然打不下去了。她的笑容带着刺，带着刀光，令他突然有一种那一巴掌如果打下去，其实是打在自己的脸上，羞辱的是他自己的感觉。

睢子猛地放开她，有些狼狈地后退了一步，这才能将憋在胸口的气长长呼出来，“你想让我打你？你是想说我和昆莱是一样的人？”他惊出了一背的冷汗，咬着牙苦笑：“我不是。我跟他不一样。”

这女人就像曼荼罗一样，随时会勾引出人心底最畏惧黑暗的隐秘，令人在不知不觉间就变成她想要的样子。但是睢子知道自己不能如她的意。他不是兄长，不会因小失大，也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就放弃多年的隐忍和努力。

突然一道光从脑中闪过，睢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盯着仍立在原地，刚刚长舒了一口气的叶初雪。

他的目光中带着如梦初醒的震惊，瞪视着她，如同看着鬼怪：“你知道了？”

叶初雪只是凭着一股孤勇意气在那场较量中虚张声势地略占上风，见他自己退走才放下了半颗心，却因这平白扔过来的一句话微微震动了一下。她将微微的惊慌按下去，面上不动声色，反问：“知道什么了？”

他却不答，又走近她，目光如刀光，一寸寸地从她面上刮过。

她太过平静，虽然在问着问题，无波无澜的神情只说明四个字：明知故问。

“你果然知道了！”他一旦确定，便震惊得无以复加，“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倔强地装糊涂：“到底知道什么？我怎么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跟我来这一套。”他的手探上她的领口：“你既然知道了，就应该明白，对方根本没打算留你的活口，也不会让晋王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只有我才能保你安全。”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却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你敢吗？”

这话果然激怒了睢子，令他口不择言：“他不过是一介残疾废人，我有什么不敢的？”

“若真只是残疾废人那么简单，你又为何为他效命？”叶初雪这些日并没有闲着，她冷眼旁观，看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其实你根本不是回来报仇的，你与你兄长多少年没有见过面了？这些年你都在什么地方？”她在问出问题之前就已经说出了答案：“你一直在龙城，你那些手下也不全都是步六狐的人，还有贺布部的人，对吧？”

睢子虽然已经不再对她的无所不知感到震惊，却还是十分意外。他瞪着她，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是个妖怪！”

“这又不难猜。”如果不是处境太过艰辛，她几乎要笑了出来，“一旦确定了你是为谁做事，所有的谜题都迎刃而解了。”

睢子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叶初雪又露出讥讽的笑容来：“如果不是你说出残疾废人四个字，我还不敢确定呢。”她说到这里，又变得惆怅起来：“简简单单四个字，倒是解开了许多谜题。我曾经因为对他的信任而错去怀疑了不相干的人，惹得晋王生了好大的气。他这个人呀，许多时候不言不语的，但比谁都明白透彻，深明人的本质，绝不会被迷障所误，坚定而清醒。倒是我小人了。”

她说到后面，语气渐渐柔和温暖，像是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之中，却又带着刻意让人看见的柔情。既像是故意说出来激怒睢子，又像是不由自主地沉浸了进去。面上笑容温柔，全然沉浸在美好的情绪之中。

睢子看着五味杂陈，自然知道她后面的话头牵在谁的身上，只是仍然不解：“那你究竟是怎么开始怀疑是那个人做的这一切的？”

叶初雪看着他笑了笑，却摇头：“不能告诉你，这个秘密我要留在面对他的时候，吓唬一下他。”

睢子从鼻子里面哼出一声来：“你都说到了这一步，我会让你见到他么？”

“你不带我去见他，如何能够完成任务。”

“我说过了，我可以拿你去跟晋王谈条件。”

叶初雪最怕的就是这句话。平宗做完他该做的来找她是一回事，但如果大事进行之中，突然有人带着她去要挟提条件是另外一回事。她冷笑一声：“晋王不会为了我做任何妥协。”她顿了顿，心有不甘地说：“他都不肯承诺放过南朝。”

睢子笑了：“晋王是个男人，当然不会为了讨女人高兴就放弃自己的目标。不过如果是为了孩子就难说了。”

叶初雪冷笑：“为了昆莱的孩子更不可能。”

“为了他自己的呢？”睢子觉得还是要把话说透，不然这女人太过嚣张，以后有漫长的路要走，不能任她为所欲为，“其实这孩子根本不是我兄长的，对吧？”

叶初雪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睢子便也笃定了，“你说起我兄长时咬牙切齿满眼愤恨。但对腹中孩子却小心呵护。刚才你在河里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你抚摸着腹部的神情，那满眼的爱意和柔情，只在你说起晋王的时候才有。这就是晋王的孩子。你看，我也是猜谜的强手呢。”

283、第二百八十三章　西风落日待君携（上）

河西四路大军被龙城方面侦知只是迟早的事儿。然而最先得到消息的却是平宸。平若看着平宸扔过来的密信，略微吃惊：“这么快？”

平宸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不能等了。”

平若颔首：“我明白。”他将信折好还回去：“青州徐州雍州益州四州三十四郡都已经联络好了，汝州合州霸州十四郡已经集结了兵力就等陛下一朝下令，便道迎御驾。禁军七万人马也已经枕戈待旦，随时可以出发。”

平宸仍旧不放心，问道：“还有什么人知道？”

“此事依照陛下的吩咐，京中宗室勋贵八部首领一概不知，全盘都由相关诸部汉官暗中行事。”

“禁军中也有许多诸部胡将。”平宸心中仍是放不下心，说话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将丁零将领称作胡将，俨然将自己当做汉人了。

“禁军并不知道此行真正目的，他们以为真的是扈从陛下南征昭明。”

“好。”平宸好不容易终于露出了笑容，从座位上走下来，拍了拍平若的肩：“阿若，看来看去还是你最靠得住。”

平若自然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想了想说：“只是即便陛下是亲征，手下不能没有得用的将领。严将军……”

“严望不是要守龙城么？”平宸微笑：“京畿重地，事关天下，他的担子重得很。”

平若知道平宸是要借机彻底摆脱严望，便也不再多言，“那么就请陛下下旨吧。”

“你是中书令，这旨意你来拟，最好这一两日就递进来，朕首肯之后就可以昭告天下了。”平宸一想到要离开龙城便觉得精神振奋，忍不住地问平若：“阿若你去过南方没有？”

平若摇头：“父王最多让咱们去过安乐王在南边的庄子，陛下不记得了？”

安乐王的封地在京畿之内，农庄距离龙城不过三十里，骑马半日就到。平宸哼了一声，压抑不住飞扬的心情，笑道：“等到咱们搬了家，给安乐王的封地仍旧在京城以南三十里如何，只不过到那个时候他的农庄可就临着大河了。”他一面遥想，一面悠然神往：“雒都古称神都，是上古先贤几十代人代代相继才营造起来的，天下首屈一指的名城。雒都京畿也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只可惜所托非人，前朝帝王无心社稷，竟然临难脱逃，倒让这千古名都惨遭战火揉动，从此一蹶不振，以至于文物倾颓，百代积淀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平若微微蹙眉，心想临难脱逃这事不就是他们眼下正在做的么，却又有什么资格臧否古人。只是迁都这事本是他首倡的，自然不可能在这个细节上去跟平宸咬文嚼字，便只得默然以对。

好在平宸也不需要他说什么。这少年帝王总觉自己空有一腔壮志，时时被周围人事缚住。之前是晋王的干涉，之后是严望的掣肘。还有丁零诸部那些彼此之间牵扯不清的恩怨，各个贵族为了眼前利益争权夺利，以至于龙城虽大，却连建个文庙都要被一群诸部贵族阻拦陈说利弊。

平宸心中时时觉得自己并不是丁零人，倒更像是个汉人。他自幼学习的四书五经文章典籍，背诵的先贤文章，书中读到的故人韵事也都是汉人书中所记。他觉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远比丁零人骑马打猎牧马拉二弦琴唱长调要有趣风雅得多。而汉人的绢丝绸锦服章制度也将丁零人那些祭天祭祖披发左衽的习俗比得如同蛮人一般。避难于金都草原的日子更让他见识到了那些草原深处的人们是永远也无法理解和接受汉人生活习俗的。他们永远不可能吟诵着诗经里的词句，含蓄而热烈地表达情感。他们只会用刀，用箭，用赛马来决一胜负。

平宸有一段时间酷爱读《尚书》。总觉得那才是王朝兴废的关键之作。如果丁零人不能所有人将《尚书》倒背如流，那就永远没有可能真正变成汉人。

所以平宸一提到迁都，平宸就立即响应。他以前从来没有朝这个方向考虑过。但一旦被提起，他就无法停止地去遥想，没有了那些不服教化草原粗人的掣肘，没有了诸部贵族的指手画脚，也没有了晋王的虎视眈眈，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能够放开手脚大展宏图的美好前景。所以这些日来，随着准备陆续进行，他的情绪也越来越激昂，积攒了满腹的抱负却无人能够说起，此时好不容易平若能坐下来听他说几句，他便恨不得要将全部的想法都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当日留下崔氏是晋王这一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情。”他看着平若，眼睛闪闪发亮：“如今要搬家了才发现捉襟见肘，那些丁零人一个都不能用。不是晋王的羽翼，就是诸部的耳目。一概要用汉人汉官才好。崔氏堪用，琅琊王氏也不错，只是王范当初居然与晋王勾勾搭搭，可以用却不能委以重任。”

这事儿平若倒是还得说句公道话：“其实晋王起用琅琊王氏也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当时崔氏倒台，朝堂空虚，总得有人来填空子。这不是刚用了几天就又被废了么？”

平宸想了想，笑道：“也对，晋王不用他们了，定然是因为他们不一条心。那咱们就能用。”

平若点头：“很是。”

平宸过来拉住平若的手用力摇了摇，“阿若，当日崔师父就曾说若要让汉人经营天下，则天下万民必然衷心归附，社稷必定千秋万代长盛不衰。我知道他的心意，便是看见满朝文武皆是汉人，他生前虽然不能实现这个梦想，今日咱们替他实现了！”

平若忍了又忍，才总算咽下反驳的话，谨慎地垂着头应道：“陛下说的是。”

这态度却令平宸不满。他向后退了一步，歪头打量着平若，问道：“怎么，你却看上去不高兴？”

“臣为陛下高兴。只是雒都荒废已久，如今百废待兴。崔相已前往督促营建，但龙城这边千头万绪，臣心中挂念，有些走神。”

平宸扫兴，却也知道这是干实事的人，不能强求他听自己束发襟怀，只得大度地笑道：“是了，把你强留在这里听朕说话，你定然也没有这个心情。去罢去罢，朕不拖你的后腿了。朕不学那些成事不足的诸部大人。”

平若被他说得诚惶诚恐，但确实身后一堆琐事，便只得匆匆施礼告辞。刚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被平宸叫住：“阿若，你最近去秦王那里没有？”

平若一怔：“倒是常在太常寺看见秦王，最近事情忙，没怎么上门去过。”

平宸点了点头：“也不知道秦王妃现在如何了。她以前在龙城的宅子被烧了，前几天朕才听说。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个眉目来，我估计还是七郎干的好事。”他心情复杂地哼了一声：“你这位七叔啊，面上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到底还是丁零人。”

平若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于是道：“正好有关于出征祭祀仪仗的事情要请教七叔，我晚上上他家去一趟。”

平宸点了点头以示许可，也没有再说别的话，挥手让他出去。”

平若出了延庆殿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皇帝亲征启程近在眉睫，他心中反倒越来越不安。当初劝说平宸南迁时只是考虑摆脱平宗对北方的影响，然而平宸却似乎将这当做了自己大展拳脚的机会。他所说的那些怀抱梦想在平若听来荒谬得有些甚至无法仔细讨论。然而所有人里最适合相劝的人却是已经启程前往南方的崔璨。

平若沉沉地叹了口气。

忽然一个内侍从外面匆匆跑进来，目光在庭院中逡巡一圈，见到平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平中书在这里，太好了。”

平若打量那内侍，看他眼熟，便问：“中贵人有事？”

内侍连连施礼，一连串地说：“平中书太客气了，贵人二字如何敢当。”他只是个在内廷之中奔走传讯之人，见平若如此以礼相待，简直是受宠若惊，立即脸上开花，眼中放光，凑到跟前笑道：“是晋王府来人了，说是王妃许久不见平中书，十分想念呢。”

平若这段时间忙得脚不点地，到这个时候才赫然想起已经有将近一个多月不曾回家了。他苦笑了一下，不再逗留，匆匆出宫。果见晋王府的马车就在宫门外等候。

自他重回龙城之后，贺兰王妃虽然见他的时日不多，却对儿子年纪轻轻便担当重任十分欣慰，也尽量不去打扰他。如此专门派车公然来接的事情，却还是头一次。平若深知母亲习性，知道若不是真着急了断不会做出这样强硬的姿态来，当下嘱咐自己的僚属将平日的坐骑先送到晋王府去。自己则乖乖上了马车。

车厢中放着一套衣裳，看服色样式，大概是王妃新近为他做的常服。平若苦笑，这是在告诉他家中慈母尚在，问他是否要做游子呢。平若老老实实在车中换了衣裳，一时马车停下，他从车中下来，贺兰越早就在门口等他。

贺兰越是自幼看着平若长大的，两人情同亲人，并不拘礼。平若见了贺兰越开门见山地问：“阿翁，阿娘这么急找我回来，是不是听说什么话了？”

284、第二百八十四章　西风落日待君携（下）

贺兰越自从随平若回到龙城之后谨慎多了，见平若这样问，只是一味打哈哈，不肯给个实话，将平若引到毗卢院外便告辞。

平若无奈，也不去与他计较，更关心母亲的近况，便进去寻人。

那四尊菩萨依旧伫立在庭院的四角，悲悯沉着地将目光交汇在庭院的中央，落在平若的身上，仿佛冥冥中诸天神佛都在垂目注视着他。院中藤萝花卉正是生得最繁茂的时节，七日香，忍冬花攀着墙壁四处游走，暗香缭绕，如同菩萨们的目光一样，浓馥不散。

平若自幼便在这院中进进出出，对这些菩萨也早就熟视无睹，这却是他第一次有所感应，突然发现那些菩萨仿佛活了过来，注视着他的目光中有着各种难以言说却又一望即明的深意。

正在他发呆的当儿，里面莺歌已经迎了出来，一见他就催促道：“回来了还在外面发什么呆，王妃等你好久了。”

平若恍然回神，看着她的目光还有些发怔。莺歌见他半天不答也不动，便走过来拉他：“怎么了，一个多月不回来，不会不认识路了吧？还是被什么给魇住了？”

平若被她拉住了手，这才猛地醒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低声道：“我会走，你放手。”

莺歌燕舞等人与平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早已经熟不拘礼。被他这样一说，莺歌才突然意识到如今眼前这少年早已经不是当初满府乱跑拿着小弓射鸟的世子了。她面上一窘，连忙后退，低声道：“却忘了你如今已经是朝廷栋梁了，是奴婢造次。快进去吧，王妃还在等呢。”

莺歌说完也不再顾他，转身匆匆往里走。平若倒是被自己陌生的态度小小惊了一下，他排除脑中杂念，连忙跟上去。

贺兰王妃坐立不安，一见平若进来，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别行礼了，里面说话。”

莺歌与燕舞两人一对眼神，也知道他们母子是要说体己话，便悄然离开，从外面将门关上。

平若不待母亲开口便先行请罪：“这些日忙昏了头，今日看到阿娘这件衣裳才想起来，不见阿娘已经许久了。”

贺兰王妃拍拍他的手背，拉着他一同在坐榻上坐下，说道：“你先别给我说这些虚的，我问你，眼下盛传陛下不要龙城了？”

见母亲这么火急火燎地把自己找回来，平若心中多少已经有点儿数了，他不动声色地反问：“阿娘听谁说的？”

“你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贺兰王妃嗤笑了一声，像是在责备他的小心思，“丞相崔璨出城做什么去了？禁军调动是为了什么？最近一个月日日都有官员离开，他们都做什么去了？”

“陛下是要亲征平定昭明之乱，这可不能说不要龙城了。”

贺兰王妃把脸一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瞧着平若：“你还不给我说老实话？亲征派那么多文官出去做什么？我听人家说，最近雒都在大兴土木。阿若，你不要当你阿娘也是那种不问外务的无知妇人，当年你阿爹将陛下从皇宫里偷出来还是我亲自接到金都草原去的。这么大动静，我怎么会不知道？”

平若被逼得无奈，只得道：“这事我什么也没说，阿娘也别问了，眼下陛下亲征才是头等大事。别的我真不知道。”

其实这话已经将她想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贺兰王妃心中明白，却还是惊了一下：“为什么？他怎么会这么做？”她只需略微沉吟一下便猜出了端倪，抬眼瞪着平若，质问道：“是不是你给出的主意，怂恿他这么做的？”

平若一怔。迁都之议，从提出到如今虽然不少人都提出异议，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联想到是平若首倡，多数人都直接认定是平宸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唯独贺兰王妃直接就戳破了平若的打算。

“你是担心万一你阿爹打回来不会放过你，又怕打不过他，所以索性怂恿着陛下跟你一起逃跑吧？”贺兰王妃一见他的神情就已经全都明白来，登时竖起眉毛来瞪着他发作：“你们成日说读汉人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天子受命于天而牧万民，这是书里说的吧？你为了自己的这点儿小心思，就要连半壁江山都不要了么？”

平若没想到母亲竟然会搬出这样的大道理来训斥自己，一时间只觉得哭笑不得，“阿娘这话倒像是崔相说出来的。”

贺兰王妃哼了一声：“他没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不配做丞相。怎么，他倒帮着你们逃跑？”

平若哭笑不得：“这不是逃跑。阿娘，这也是应对眼下这局面最好的办法了。”

贺兰王妃冷笑：“逃跑算什么好办法？咱们丁零人从来还没有出过逃跑将军胆小皇帝，莫非你们想做第一代？”

贺兰频螺也曾是金都草原上的天之骄女，自幼便也统领着几百部众纵横草原。她是丁零女人，血脉里也流着丁零人强悍不屈的血液，因此听说儿子居然鼓动皇帝不战而退，弃守龙城，本来一直缠绵不去的病也好了，恹恹的精神也振奋了，将儿子急召回来，一通数落，最后冷笑道：“我看你们也是读汉人书把脑子读糊涂了！”

平若低头任她骂了一顿，直到她话音落下，才缓缓起身，拉住母亲的手摇了摇，低声道：“阿娘，你先别生气，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有什么可说的？你真打算趁着你阿爹没打回来之前就逃跑吗？”

“这不是逃跑。”平若只能按耐下性子解释：“龙城势必守不住。阿爹如果真打回来，陛下这皇位就保不住啦。”

“我知道，你上回跟我说过，他回来只怕是要自立的。”贺兰频螺猛地回头，盯住平若：“怎么，你还在担心他知道你的身世不将大位传给你？”

平若心头嘭地一声跳，只觉血涌上了面孔，张了张嘴，却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仿佛自己见不得光的隐秘心思被赫然揭开，暴露于青天之下。他在贺兰频螺的凝注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这才摇头，勉强笑道：“阿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是我的儿子，这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能了解你的心思。”贺兰频螺寸步不让地向前一步，捧住他的脸，强迫他面对自己，不让他有机会躲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怕你阿爹不认你这儿子了。你放心，阿娘说过那女人阿娘给你除掉，那秘密没人会知道，你乖乖说服陛下退位，让你阿爹回来做皇帝，皇位就留给你，咱们谁都不用走，一家父子夫妻好好过日子。”

“阿娘你说什么昏话！”平若心头彷如被焦炭炙烤，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蹿上来，一下子就烧尽了他全部的耐性和理智，“你把那女人怎么了？给我除掉？这是什么意思？”

贺兰频螺微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一丝狂热：“她现在是生是死都没人知道，你阿爹还以为她好好地呆在阿斡尔草原呢。”

阿若吃了一惊：“你对她做了什么？”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你放心，不会有人再把那秘密说出去了。”

平若心头巨震，像是看着怪物一样盯住贺兰频螺：“你以为那女人会老老实实让你去下手灭口？她早就把这事告诉了别人。”

贺兰频螺一呆，连忙问：“谁？她告诉谁了？”

“怎么，你莫非也想将那人也灭了口？”平若只觉一阵寒意从背上掠过，“只怕你却没有那样长的手呢。”他冷笑了一下，“还记得前阵子七叔娶王妃吗？他的王妃就是那女人的侍女晗辛。”

贺兰频螺面上一白：“她也知道了？”她立即就往下想下去，搓着手来回踱了两步：“七郎的王妃竟然是她？难怪那日他匆匆成婚，之后却连咱们府里都没有走动。”

平若哭笑不得：“这样的局势下，哪里还顾得上走亲戚啊？”

贺兰频螺突然停住脚步，盯着平若：“那七郎会不会也知道了？”

平若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性，但眼看着迁都之议提出到现在已经月余，平衍一直没有过什么明确表现，却似乎不像是得知了实情。尤其是听说晗辛自从那次入宫对他说了一番话之后，似乎就不再回王府。平若细细想起那日晗辛的神情，总觉得她眉目间有一种凄然。平若年少，并不太懂得女子情态，但却觉得晗辛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清冷决然的疏离气息，如今回想起来，怕是于平衍多少有些关系。

他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道：“阿娘，这事你就别再操心了，一切有我呢。”

“有你有什么用，你不还是要将龙城拱手让出去。”

“龙城是守不住的。”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去重复这个事实，只能尽量安抚王妃：“你放心，我做事心中有底，绝不会连累家人的。”

看着平若往门外走，贺兰频螺突然又叫住他：“阿若！”见他回头，才声音发颤地问：“若陛下真的要搬到南方去，我们怎么办？”

平若这才真的踌躇了。

在他与平宸的规划中，都没有涉及到家眷的安置。但在他心目中，总觉得母亲总还是要与父亲团聚的，因此也没有太过费心考虑这个问题。

但如果刚才她说的那个女人生死不知是真的，只怕父亲回来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看着母亲巴巴瞧着自己的目光，他心头突然不确定起来，想了半天才只能点点头：“阿娘，如果你要随我们去南方……我来想办法安排。”

贺兰频螺犹自不放心，追问道：“你现在去什么地方？才回来难道连顿饭都不吃么？”

平若心头又硬了起来：“我去七叔那里探探口风去，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其实从平若质问她将那女人如何的时候，贺兰频螺就意识到这个消息会让儿子方寸大乱。但话已经出口，再挽回也来不及了。眼看着平若匆匆离去，她低头沉吟了片刻，便下了决定，将莺歌燕舞唤进来吩咐：“燕舞去准备一下，随我进宫去面见陛下。”

莺歌诧异：“世子刚回来，有什么话没说完还要再进宫跟陛下去说？”

贺兰频螺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登时吓得她不敢再出声，低下头去绕到后面更衣准备。

贺兰频螺冲莺歌招了招手：“你过来。”

莺歌心头正在疑惑，嗫喏地问：“王妃怎么不要奴婢一起进宫？”

“你有别的事情要去做。”贺兰频螺拉起莺歌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莺歌燕舞这两个侍女在身边服侍也有十年了，从当初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小丫头到如今出落得娴雅娇媚，莺歌更是目光灵动肤色白皙，容貌即便在晋王府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她拉着莺歌坐下，与她细细地嘱咐了一番，到燕舞收拾好出来时，莺歌还低垂着头面上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贺兰频螺换了衣服，临出门时对莺歌说：“一会儿让贺兰管家送你过去。你好好梳洗打扮一下，别害羞。”

285、第二百八十五章　天下中分遂不支（上）

平若来到秦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他在进门的时候看着晚霞给已经蒙上了夜色的天空画下最后一道亮影，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慌张的感觉。就像是这黑夜是自己带来的，而平衍就是那最后一道霞光。

他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胡思乱想驱散，迎向前来迎接的管家。细问之下才知道平衍居然一直病着，到了今日才刚能勉强起身，听说平若来了专门遣人来迎。

平若自己倒踌躇了，他既然这样病着，似乎不好打扰。

好在管家早得了平衍的吩咐，劝他道：“既然殿下已经在等了，平中书不去见一面只怕辜负了他。”

平若一想也是，只好打定主意见一面就走，随着管家进了平衍的房间。

平衍平日都在自己的书房见人，平若每次来也是去那边居多，这次来被管家带着直入寝室倒是第一次。

寝室布置得如同汉人士子的居处，除了床榻之外，居然也还有两大架子书，琴案上摆着一张琴，屋中四角摆放着兰花，靠墙的矮几上还燃着灵犀香，临窗的书案上笔墨俱全，墙上还挂着两幅南朝名家的字画。

但平若最惊讶的是一进门便看见一个女子在榻前守着。

从那女子的身形看并不是王妃晗辛，但仪态气度看上去却又有些相似。平若有些疑惑地停住脚步，恰巧那女子听见动静回头，见平若立在门边，便微微一笑，起身对靠在床头的平衍道：“有贵客来了。”

平衍本闭着眼睛，此时缓缓睁开，微微点了点头，指着榻边女女子让出来的胡床：“阿若，过来坐。”

平若过去向平衍行礼问好，听见那女子在身后轻声笑道：“原来这位就是晋王世子，真是久仰了呢。”

平衍并没有向平若介绍她，此刻突然开口，多少显得有些唐突，平若诧异地回头看去，见那女子正兴味盎然地瞅着自己打量，目光中丝毫没有躲闪，倒是满满的品评判断，也不知怎么他心里登时充满了不悦，并不答话，目光从她面上淡淡扫过，视若无睹地又转回头去看着平衍：“今日来了才知道七叔生病了。”

平衍这一病将近一个月，连床都下不了，水米也不怎么沾牙，无非靠着每日两杯浆酪吊命。此时形容消瘦更胜以往，面上笼着一层灰暗的病气，说起话来底气虚弱，似乎也没有精力顾及平若与那女子之间小小的对峙，轻声道：“我是久病残喘之人，无非病重病轻的区别，也没必要专门喧扰得满城皆闻。”

这一句话就将所有的话头堵死，平若低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想了想才道：“今日回去与我阿娘见了一面，她知道七叔病了，也十分挂念呢。”

平衍点了点头：“我身子不争气，倒是劳阿嫂挂念了。”

平若突然抬起头来，向身后那女子看了一眼，说道：“阿娘说，七叔当初成婚她竟然没来得及上门道贺，以后见了新娘子还是要补上一份大礼的。”

平衍自然知道他说这话全因身边的乐姌而起，微微一默，才低声道：“是我的倏忽，阿若你替我向王妃陪个罪吧。”

平若突然觉得无力。他与平衍自幼一同练习骑射学习经典，即便在龙城易主平衍被囚之后，也常常往来，彼此虽然立场不同，却能谈笑自若，平若也一直将平衍视作自己处理政务时的师尊和学习对象。

然而今日他来，几次挑开话题却都被平衍不落痕迹地闪了过去，每一句话都打在绵软处，丝毫没有办法继续下去。碍于那女子在场，又无法挑明了详谈，他心中一时充满了挫败。

平衍垂着眼低声笑了笑：“听说你最近很忙，既然心意都已经带到，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等改日有了闲暇，来与我下盘棋也好，喝壶茶也好，也不急在这一时。”

这么明显的逐客令，平若自然不好再拖宕，只得起身告辞：“如此，就请七叔好生将养，过两日我陪阿娘一同来探望七叔。”

平衍点点头，低声道：“不敢麻烦阿嫂，等我好了自当上门拜访。”

这话说得生疏客气，平若无奈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那女子始终在一旁寸步不离，此刻见平若要走，倒是过去替他开了门，笑吟吟地目送着平若走出房间。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庭院中的荷花池中，青蛙刮噪地叫着，微风徐来，柳枝款款摆动，一朵浮云缓缓遮住了天上的月亮，阴影落在平若的面上，令他刚刚走下台阶的步子蓦地停住。

他突然想明白了，那女子之所以碍眼却又不识进退地始终不走，其实完全是因为平衍刻意要让他无法私下里说话。平衍早料到了他来的目的，只是不肯正面拒绝而已。

平若越想越不甘心，跺跺脚转身几步跨上台阶，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推开了平衍房间的门。

里面乐姌刚过去要为平衍将身上薄被盖好，不防门被从外面猛然推开，弹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她吓得飞快转身，平衍却纹丝不动，眼睛依旧轻轻阖着，只是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倒像是要露出个笑容一般。

平若进来，看了一眼屋中情形，大声道：“刚才走得急，忘了来之前陛下还有句吩咐。”

平衍这才睁开眼，静静瞧着平若，仿佛对方仍然只是以礼相见，轻声细语地问候一般。

平若自然不会再等他的示意，一股脑地说：“陛下说许久没有阿姊的消息，问殿下王妃可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乐姌，言下之意不言而喻，那神情倒像是鄙夷着乐姌偷了不该自己碰的东西一般。

饶是乐姌久经阵仗，而今已经豁出去不在乎人家的品评言语，到这个时候也不得不站起来，冲平衍微微一笑：“你看，这是让我回避呢。总不能再硬着头皮呆下去了。你给我的好处还不足以让我看这个小鬼的脸色。”言罢便向外走，经过平若时脚步微微一顿，冲他点了点头，那面上神情倒像是跟熟悉的朋友颔首致意一般。

平若倒是糊涂了起来，恍惚明白这女子大概不会跟平衍有什么暧昧，却又摸不清楚她身上那股矜贵的意气是从何而来。但他此时也顾不得想太多，见乐姌走远，便关上门几步来到床榻边，轻声唤道：“七叔！”

这一声带着少年样的依赖和仰慕，以至于平衍也没办法再沉默下去，叹了口气问道：“都已经准备好了？”

平若点了点头，复又在胡床上坐下。好容易没有了外人，一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低着头，两只脚尖彼此互相轻轻踩踏，不肯出声。

平衍的目光也落在他的两只脚上，见这情形不禁微笑。这是平若自幼的毛病，心中不安时就会用两只脚互踩，上好的锦缎鞋面被他毁了不知多少，贺兰王妃自然惯着他，晋王知道后却规定以后只许穿粗布面的鞋子，或是革履，不许再学汉人穿什么云头履之类精贵不经磋磨的东西。

“怎么了？你如今日理万机，千头万绪的事情都要你亲自处理，你倒跑到我这里来磨着？”

平若叹了口气，问：“陛下南征，手下缺乏大将，七叔跟我们同去吗？”

平衍险些笑了出来：“你跟我说这话，问过陛下么？”

平宸自然不会带平衍同去。他让平衍起复不过是为了替他抵挡那些宗室和八部贵族，如今既然打定主意只带汉臣走，自然也就不需要平衍做任何事情了。何况以平衍与平宗的关系，平宸心中早就将他与龙城一同，抛诸脑后了。

平若被平衍拆穿了借口，讪讪地一笑，却嗫喏着不肯开口。

好在平衍早将他的心思猜透：“怎么，又后悔了？”

“不是，不是……”平若矢口否认，然而一接触到平衍的眸子，心头一紧，再遮掩不下去，想了想说：“七叔，还记不记得当年父王让你带着我去打狼的事情。”

平衍微笑了起来：“那一年你才十岁。”

“那日父王在营帐门口目送咱们出发，当日我跃跃欲试，生怕父王多嘱咐一句，打着马一溜烟就跑远了。可是离大营越远，心里就越没有底，及到了那片林子外时，两只手直冒汗，就连缰绳都几乎要握不住了。”平若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日七叔问我紧不紧张，我还硬着头皮说不紧张。其实听见第一声狼嗥时，差点儿从马背上跌下去。”

平衍也想起往事来，笑道：“是啊，你说话的时候嗓音尖得跟麻雀似的，还非要说没事儿。我当时心里就想，你这样的小雏鸟，拦是拦不住的，反正放出去了总要让你飞，大不了看紧点儿，只要不被狼活吞了，回去就能向你父王交代了。”

平若呆了一呆：“原来七叔知道！”

平衍几乎要笑出声来：“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看着你就想起我小时候呢。”

两人一边回忆着过往，也就不动声色地将如今的局面隐晦地说了出来。平若低头嗫喏道：“只是……这回连七叔都不在身边。”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平若蓦地抬头：“后悔？”他摇摇头：“不，我不后悔。”

平衍深深看着他，突然有所醒悟，问道：“是你？”他见平若还瞪着眼睛不明所以，便追着问：“是你劝陛下南征迁都的？”

平若呆了呆：“七叔才知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平衍怔住：“是你？不是她？”

“她？”平若彻底糊涂了：“她是谁？”

平衍却不容他再问，突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几乎是咬着牙问：“为什么？”他的手骨关节嶙峋地支棱着，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你阿爹一生心愿就是要统一天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知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的道理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不知道一旦北方分裂，你阿爹再想南下攻取江南就没有机会了？你真忍心见他一生宏愿毁在你的手里么？”

平若挣了挣，竟然无法摆脱他的钳制，急了起来，一边想要挣脱，一边道：“七叔只说他的一生宏愿，却不问问我是不是也有我的胸怀抱负，我为阿爹已经成全过一次了，为了他几乎被打死在龙城勋贵面前，如今是我实现抱负的时候了。”

平衍一怔，放开了手：“你的胸怀抱负？”

平若点头，站直了身体，忍住不去看手腕处被他钳制得火辣辣发痛的地方，朗声道：“我是想要看到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再没有兵戈之苦。诗礼教化，深入民心，不论是丁零人还是汉人，还是诸夷百胡，都能彼此亲厚，永不起龃龉，我希望在我的治下，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而这一切都必须要以雒都为中心，以中原教化做基础，鼓励农桑，开荒垦田，设置官学，启蒙幼童。这一切在龙城都做不到。”

286、第二百八十六章　天下中分遂不支（下）

“怎么做不到？你父王不是就已经设置了官学，做了许多革新吗？”

“太慢！”平若一口否掉了平宗的全部努力，“我与陛下还有崔师父议论过许多次，父王要兼顾宗室和八部贵族的利益，便不可能真正做到胡汉一视同仁，龙城地处北僻之地，耕牧混杂，今日农户开了牧民的田，明日牛羊吃了地里的田，这些事情永远不可能平息下去。只有迁到雒都，确定农桑的国策，才能真正摆脱诸部贵族的掣肘。”

平衍听他侃侃而谈，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他没有想到这少年其实已经思虑得如此深远，也没有想到这少年的胸怀如此之大。心中除了无奈之外，竟然隐隐也有些期待，想看看这少年究竟能不能做到他所设想的一切。

然而言语却不能这样说，只得问道：“你所说的一切，都需要一个条件才能实现。”

平若略微收敛了一下激越的心情，怔了一下问道：“什么条件？”

“天下大同。”平衍看着他吃惊的面孔，平静地说：“天下如何才能不起纷争？百姓如何才能不经历兵戈之苦？荒地如何才会有人去开垦？农桑如何才能不被马蹄践踏？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天下诸国不再彼此征伐。本朝不与柔然争夺马场，南朝不与北方争抢航道。你们若搬去雒都，也能与龙城相安无事，并且永弥纷争，再无争端。你，做得到吗？”

“我……”平若脱口就想拍胸脯答应，然而还没开口便被平衍厉声截断。

“你想好再开口！豪言壮语一时说着容易，能不能做到你自己掂量。”

平若被他喝得一滞，细细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摇头：“做不到。”

平衍便又问：“以你父王的脾性，真能容你们分疆裂土另立朝廷么？”

平若摇头。

“他会容忍江北还有不归他统属的势力么？”

平若细细想了一下，仍然只能摇头。

“他若是带兵去攻伐雒都，你们是束手就擒呢，还是奋力抗争？”

“当然不能坐等他打下雒都。”

“既然决定要打仗，你又凭什么说你能带来天下太平？”

平若张了张嘴，一时却发不出声来。

平衍索性替他说下去：“你是想说可以不打仗，有第二种办法吗？”见平若心虚地点头，笑了笑：“你如今连等你父王回到龙城，面对他跟他谈和的勇气都没有，又拿什么来说不打仗呢？”他顿了顿，问出最恶毒的一句话：“若是到时候你父王打到了雒都，你们还打算往哪里逃？”

“我们不是逃跑！”平若突然恼怒起来，大声地打断平衍的话：“我们是……是……”

平衍静静地看着他问：“是什么？”他不待平若回答，又说：“如果你不是怕他，为什么不等他回到龙城，将你刚才对我说的那番话说与他听，说不定能说动他迁都，将重心挪到雒都去。”他说到这里语气放缓，轻声道：“其实他的抱负与你的抱负并不矛盾。他要天下一统，你要天下太平。只有一统河山，才有真正的太平。你是你阿爹的嫡子，他打下的江山迟早由你继承，他做个开国雄主，你做个太平天子，你们两人各得其所，不打仗，不对峙，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才能真正河清海晏。”

平衍所描绘的图景平若不是没有想到过，然而他心中那个结一直在，让他不敢在这样的梦想中沉浸太久。倒是平衍的话催动了他心中的迷惑。平若将适才两人的话细细想了一下，有些不敢确定，又问道：“七叔你刚才说父王的江山迟早会由我继承？”

平衍却会错了意，叹道：“这话以前我就跟你说过，这次他若重得龙城，即便他本人不肯，我也一定要率领宗室拥立他，将这无休无止的皇位之争彻底终结。天下越是纷乱，就越是需要一代雄主来终结乱世。阿若，你若真有你所说的为生民开太平的宏愿，就应该助力你父王，而非相反。你父王和平宸，谁是可以辅佐的雄主，谁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你比我清楚。

平若眨了眨眼，一时没有说话。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不知道，他还不知道，也就是说晗辛并没有告诉他。

就这一小会儿的走神也没有逃过平衍的眼睛，他等了等，不见平若回应，问道：“阿若，怎么不说话了？”

“我……”平若回神，仍旧探问道：“怎么不见王妃……”

平衍呆了呆，苦笑一下，“她大概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平若登时放下心来，随即又立即意识到自己这点心思实在自私得上不了台面。他甚至不敢让平衍察觉到自己的心情，面上勉强陪着七叔感叹了片刻，几乎是逃脱一般又说了几句话叮嘱了平衍要保重身体后，就匆匆告辞出来。

临别前，平衍似乎察觉到了他心里的动摇，看着他退出时目光殷切期盼，让平若平白有了一种自己的一念闪动，便牵涉着天下万民福祉的荣耀感。

他从房中出来，常常舒了口气，心头还萦绕着平衍刚才对他说的话。之前做事欠考虑，导致了今日的局面，但迁都是利是弊，似乎并不像一开始所想那样简单。

平若一路深思，回到自己在中书府的住处，到了门外发现窗上现着一抹晕黄的灯光，不禁一怔，上前推开门，却见床榻前坐着一个女子，在摇曳的灯光下垂首等待。听见动静连忙抬头，面孔被灯光照亮。

她脸上涂着胭脂贴着花钿，眉眼被妆点得细长柔媚。平若要仔细看了一下，才认得出来：“莺歌？”

莺歌起身向他走来，行动间头上珠翠，身上璎珞发出轻微的响声，在这静谧的夜里听来格外悦耳。

“王妃怕你一个人太过辛苦，遣我过来服侍。”她一边说着，便要去为平若解下腰带，手刚伸过去，冷不防被捉住腕子。

平若声音中尚带着疑惑，又唤了一声：“莺歌？”蓦地见她抬眼迎视，精心妆点过的面孔仰望着他，目光中卷着压抑许久的火焰。

平若心头一动，本要推拒的手改变了方向，将她拉进自己怀中，目光益发仔细地在她脸上逡巡。

莺歌只觉自己仿佛在他的目光下被通透审视着，禁不住两腿发软，倚靠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着，轻轻又唤了一声：“阿若……”

如同幼猫的爪子从心头挠过，平若只觉脸上轰然一热，将莺歌打横抱起，一脚踢上身后的房门，向着床榻走去。

长夜微凉，露水渐重。中书府的官舍中没有花草，只有两株高大的柳树，柔软的柳枝随着夜风摆动。几乎是在突然间，一声尖锐蝉鸣划破静谧夜空，如同婴儿的啼哭般宣告着龙城的秋天已经提前到来了。

平若房中的烛光燃尽，噗得一声熄灭。天色已经微亮，天光透过窗户一点点洇了进来。平若翻身躺平，待喘息略微平定下来，扭头去看莺歌，为她拭去额头上的汗水，问道：“为什么来？”

莺歌略微诧异，只得将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王妃令我来服侍世子。”她声音略沙哑，说话时含羞带怯，服侍两个字如今再说就有了别样的诱惑。平若忍不住凑过去亲她的嘴唇，直到她口中微微呻吟，才放开后撤。

仍旧盯住了她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莺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摇了摇头：“不能说。”

“真的不说？”平若笑容里掺入了一丝冷峻，手却沿着她的身体向下，一点点撩拨得她开始喘息，才道：“以后你跟了我，还不肯说实话么？”

莺歌万料不到他竟然有这些手段，在他手下辗转呻吟，欲求不得，最终只得哭着说：“王妃如何打算，奴婢真的不知道。只是昨日你离开后，她就进宫去见陛下了。”

平若一怔，登时全部的风月情浓全都消散。他猛地一下坐起来，脑中飞快地转了几转，跺脚道：“糟了！”

莺歌支起身子，诧异地看着他问：“怎么了？”

平若穿戴好，回头看了她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快步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猛地出了门只觉一股带着寒意的风迎面而来，将这一夜柔情缱绻尽数驱散。平若定了定神，飞快地出去，也等不及杂役将马牵来，自己闯到马厩去，解开缰绳一跃而上，冲出官舍。

晋王府大门开敞，平若驰马奔到近前猛地勒住，看着洞开的大门愣怔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个下人匆忙迎出来。

平若喝问：“为什么不关门，人都哪里去了？”

下人冷不防撞见了平若，自己先是一惊，满脸疑惑：“不是说王妃和几位夫人还有二郎三郎都随世子一起南下了么？”

这个回答一点儿一点儿都不让平若意外，他却更加焦急，也顾不得再多说什么，拨转马头向皇宫飞驰而去。

还没到宫门便看见高贤迎面过来，平若勒住马问了一声：“高貂珰？”

高贤面色也发青，一言不发地将一封信递给了平若。

平宸的字迹是他早已经烂熟于心的，上面只草草写了几行字：“晋王府一众人等可绝晋王穷追不舍之意。朕先行出发，白龙鱼服掩人耳目，卿可携大军即日启程，为朕吸引晋王追兵。善加珍重，切盼与君雒都重逢。”

平若看了一遍，直觉不可思议，再看一遍，这才将纷乱的心思整理出了大致的条理出来，几乎咬碎了牙：“陛下竟然以我阿娘相挟。”

高贤在一旁说：“是王妃主动请缨的。”

平若一呆，突然觉得万念俱灰。原来所有人都算计在他之先，阿娘和陛下都猜到了他会有所动摇，只有他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思虑不定，前后瞻顾。他一时间只觉如坠梦中，昨日阿娘还在呵斥他临阵脱逃，弃守龙城，一转眼却又游说了平宸白龙鱼服地先走。而自己这个首倡之人却陷入了如此被动的局面之中。

他连连苦笑，心头一片茫然。

突然一匹马飞快驰来，马上是玉门军严望手下一名眼熟的参军，见到平若就大声呼喊：“平中书，我要求见陛下！晋王来了，他的大军朝着龙城来了！”

青鹿台在龙城以南五十里偏西的地方，高十丈，周围百丈，三百六十级台阶由巨大的青石条砌成。

当日太武皇帝立国营建龙城时便在此地起靑鹿台南望，以示绝不止步于龙城一带，丁零人的雄心在全天下。此后历代君臣将相励精图治，厉兵秣马，一次次出兵南下，将版图从阴山南麓一路扩展到了长江之畔。每一次出兵，主帅定会在此演兵检视，激励将士。

而今日当平宗踏上青鹿台时，情形却与以往不同。

高台之下陈兵十万，他依然是主帅，麾下依旧雄兵列阵，但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在南边，而是北边。

以往每一次出兵演武，平宗都是指着南方向将士们陈词激励。今日是他头一次来到青鹿台面向北边的栏杆前。

龙城庞大的身影即使在五十里外依旧能够隐约看见。

正是黄昏时间，城中家家户户生起的炊烟在龙城上方形成一片青色的薄雾，巨大的城体被夕阳镶嵌上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平宗望着那座丁零人心中圣地一样的城池，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对集合在面前的四路大军的将领，沉稳的声音显出了他志在必得的决心：“四路大军何时合围？”

287、第二百八十七章　昨夜明月到今宵（上）

厍狄玮所率东路军最迟抵达合围地点，因此其余几人都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孙文杰道：“东路军前锋已经抵达野风陂，后军还需两个时辰。”

其余三路都已经接触上开始缓缓压缩包围圈，平宗点了点头：“午夜之前与南军北军接触上就可以”他转向另外几人，开始部署：“午夜时分同时发起攻击。还是之前制定的战略，龙城城高墙厚硬碰硬无法取胜，还是以攻门为主。其余九门都固若金汤，要想攻破怕是要耗费太多人命，唯有南边的龙章门，因为从来没有敌人从南边攻打过，历年修葺城门都极少涉及到这边，门上守军也历来都是老弱闲散之人，这是我们攻取龙城最好的机会。但其余三路也仍然要全力攻击，令地方没有余裕抽出手来增援南门。

平宗抬头看了一眼西边沉沉落到山后的日影，再回头目光从这些将领面上一一扫过，缓缓道：“你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改怎么打仗不需我来教导。我只有一句吩咐：入城之后不得劫掠烧杀抢，必须严明军纪，如有违反者斩。不得擅闯民宅寺庙，惊扰百姓僧侣，违者斩。不得擅自闯入皇宫，不得怠慢城中各部官员，诸部大人，宗室勋贵，违者斩。皇宫中诸般人等全部留住等我来处置。我们来打龙城，是要把原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取回来，不是去从别人手中抢好处，自己的东西就要精心爱护，我说得够明白吗？”

众人齐声答道：“明白了！”

平宗点头：“明白了就去吧。我在此等候诸公的捷报。”

突然下面大军中起了一阵骚动，一骑飞骑穿过大军营地来到青鹿台下，斥候从马上跃下，分开台下守卫，几个箭步窜上来。

平宗立即明白是有军情，命人不得阻拦，自己来到台阶边上问道：“怎么？”

斥候气喘吁吁地报告：“有一队人马从东门冲出来，与东路军迎面相遇，已经打起来了！”

平宗一皱眉头。东路军是他合围龙城全取敌人的关键，在东路军没有到位之前，他甚至不敢让其余各个方向离龙城太近。然而没想到对方也一眼看出了关键所在，恰恰选在东边进行突破。

斥候见他没有出声，便继续说道：“那队人马有七万人之多，比东路军还要多。”

平宗心中有底，点头道：“这么多人只能是禁军。”他转向东路军统领厍狄玮不敢怠慢，连忙道：“属下这就过去督战。”

平宗点了点头。都是指挥千军万马打出来的将领，他此时反倒不宜过多干涉具体事务，只是道：“禁军斗志不强，挫一挫锐气打散就好。”

厍狄明白他这是在为重返龙城后打算，答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平宗见那名斥候仍立在一旁，便吩咐道：“你去吃些东西，休息好了再回去。”

“是。”斥候答应了一声，却仍然犹豫着不动。

平宗本来已经走开了两步，见他这样便又停下来问：“怎么，还有事？”

斥候有些迟疑：“距离太远，属下看得也不是很清楚，不能确定……”

平宗听他吞吞吐吐，留了意：“确定什么？”

斥候哪里受得住他如此逼问，咬咬牙说了出来：“属下好像看见了世子。”

平宗一怔，仍是不肯相信：“你见过世子？怎么认得他？他打出旌旗了？”

斥候摇头：“就是没有，才不敢确认。”他终究还是回答了平宗的质疑：“去年陛下行猎，世子扈从，属下当时见过世子。”

平宗想起来当初延庆殿之变，就是平宸借行猎受伤骗他入宫偷袭的。他于是又问：“陛下呢？你看见陛下没有？”

斥候摇头，十分确定：“只有世子。”

平宗直起身来，极目远眺，龙城在暗淡下的天光里，化身成一头体形庞大的怪兽，虎视眈眈地趴伏在阴山脚下的阴影中，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平宗下定决心：“我去看看。”

登时三四个人同时惊呼出声。孙文杰劝道：“将军是主帅，当居中策应，不可贸然到前线去，这太危险了。”

平宗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地向台下走去。

孙文杰跺了跺脚还要追上去再劝，却被同僚拉住。“孙将军，这是他们父子间的事。咱们还是别干涉的好。”

孙文杰微微一怔，无奈叹息：“我就是担心……”

“晋王什么样的事情没经过，孙将军，咱们赶紧归队的好。”

从青鹿台到东路军所在野风陂，有四十多里地。饶是平宗的天都马将厍狄玮等人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也跑了一个半时辰，才赶到了野风陂。

禁军确如平宗所料并无斗志，即使主将厍狄玮还没有归队，手下副将也已经阻止人马对禁军进行了截击。

平宗赶到时双方激战正酣。

野风陂地势西低东高，禁军从龙城东门出来，迎头就遭到东路军居高临下的阻击，双方骑射冲锋彼此厮杀里几轮，禁军渐渐有不支的迹象，若非领头之人指挥得当，每每寻到东路军这边几队之间的空隙冲杀过去，打乱对方的队列，并且纵马在战场上左右冲杀，只怕挨不到平宗赶到，禁军的阵列就已经土崩瓦解了。

平宗赶到之后反倒不急于干涉，寻到一处高地，居高临下通观全局。

阵中左右冲杀之人他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平宗看了一会儿，对身边贺布铁卫感叹道：“禁军实在是人心涣散的很了，如果不是厍狄将军还没赶到，下面这些卫长彼此之间虽然配合无间却互不统属，留出了转瞬即逝的空隙，让对方抓住了机会，今日咱们几乎可以将他们全歼于此地。”

此时厍狄玮终于匆匆赶到。平宗一摆手：“你们放手打，不必在意我，我就看看。”他目光紧紧随着平若的身影在阵中逡巡，想了想说：“禁军打散就可以，不必赶尽杀绝。”他抬起手指着平若：“把他给我留下！”

厍狄玮答应一声，匆匆赶到前线去。他的旌旗一升起来，阵中登时气氛一变，东路军这边立即心中安稳下来，各个卫长彼此之间也从暗中较量转为彼此配合，眼看着传令官手举两支火把在黑暗中打出不同的信号，各卫迅速地变换着位置调整阵型，厍狄玮依照平宗所说留出一线出口的同时指挥大军对禁军形成合围之势。

包围圈渐渐压缩，禁军也很快发现了缺口，不少人从那边冲了出去。然而每当平若在亲兵护卫下也要往那边冲时候，那道出口便会从眼前消失，而出现在战场远端另外一边。

平若如此奔波了几个来回也就明白了过来，这是对方在挤水。他们的目的只怕就是要将自己擒获。

想通了这一点，平若反倒沉稳了下来。他从带队冲出龙城与这一路大军相遇后，一直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打了几个时辰到了这个时候，身上已经挂了彩，浑身浴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他几次砍杀敌人，对方的鲜血溅得他一头一脸，到现在都已经干涸结痂，覆盖在他的面孔上，倒像扣上一层铁甲，令他连张口呐喊都不能自如调动肌肉，脸皮被拉扯成了一种狰狞的模样。

对方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他身边的同袍也越来越少。平若既然看清了对方的策略，索性自己纵马左冲右突，撑开包围圈，留出时间让旁人一点点地离开，到最后包围圈中就只剩下了他和十几个人。

平若停了下来。

他已经精疲力竭，一人一马都是大汗淋漓，都在重重喘着粗气。

血一滴滴地顺着手臂流下来。平若要喘息了一会儿才能感觉到手臂的疼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又多了一处伤。

他嘿嘿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心中却十分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在没有父亲的护佑下上战场。带着几万人冲出龙城，一刀一枪地拼杀。贺布铁卫寸步不离地守护，也没有父亲部下若有若无地隔离，他终于体会到了浴血沙场四个字的意义。

平若觉得他现在的人生已经圆满了。丁零男儿骨子里始终有一种对鲜血的渴望，他平日所读的汉人经典似乎将他骨子里的野性压抑了下去，但是一闻到血的味道，他就仍旧还是个丁零男儿。

平若若无其事地纵马在包围圈中巡视，手中长戟挥舞得虎虎生风，周遭一划，从敌人面前掠过，高声问道：“怎么不动手？来呀？既然被你们围住，要杀要剐就随便吧，我半句求饶的话也不会说。”

然而对方却反常地沉默着，似乎对他的挑衅无动于衷，又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平若心中有所预感，但极目战场却没有看见那个人的旌旗，他才父亲并不会出现在这边。按照他一向的风格，大概此时正坐镇中军，策应各路大军。也许这些人就是得了他的命令，要将自己斩杀在这里。

然后平若听见了那个声音从身后不远处响起：“阿若，还不下马投降。”

平若一听那声音浑身就如遭雷击，巨震之下竟连手都抬不起来。他胯下的马似乎也体会到主人震惊的心情，蓦地顿住脚步，停在原地，不安地仰起头来。

平若的马本是平宗的坐骑本是一对父子。平宗驱马缓步来到他们身后，吹了声口哨，平若的马便突然兴奋地长啸了一声，转头朝平宗奔了过去。

平若猝不及防，被坐骑带得转了身才突然醒悟，他不愿意就这样被带到父亲面前去，大喊一声，从马背上跃了下来。

立时便有十几个贺布铁卫从平宗身后冲出来，长戟如密林树枝一般密密麻麻地戳在他的胸口上。

平若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指在自己胸前的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那一日，在晋王府的厅事前，当着全龙城勋贵的面，也是这样狼狈地跌在地上，被人用木杖固定住身体。

那是他一生一世都无法洗却的屈辱，是他深深铭刻于心，宁愿从此与这世间最强大的男人对抗也不肯妥协的全部缘由。每当他怀疑自己的选择而在长夜中无法安眠时，只要回想起那一日的情形，想起将近千人聚集的庭院中，木杖击打他在身体上的声音在一片沉寂空旷中回响。

那一片久违了的血红色疼痛从平若身体深处泛了上来。当日受刑他就暗下决心，那一顿板子打完，他的债就还完了，他决不让这样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再发生第二次。

他大喊一声，突然奋力攥住抵在他胸前的长戟，也不顾兵刃割破他的掌心，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将那两名贺布铁卫拽的向前跌出去，撞在一起。趁着众人出乎意料发出惊呼之声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平若趁机一跃而起，竟将身边一众贺布铁卫全部掀翻。

场面登时乱了起来，这边怕晋王受伤，贺布铁卫和东路军一拥而上，密密麻麻将平若团团包围了起来。

平若也不甘示弱，挥舞着长戟一味横扫，将敌人远远逼开，不得近身。

厍狄玮已经赶过来，一边指挥人来护在晋王身前，一边低声劝平宗：“将军，这里太危险，还是避一避吧。”

平宗朗声笑了起来，一指平若：“那是我儿子，我会怕他吗？让你的人都退开！”

厍狄玮还在犹豫，平宗已经一提马缰纵马跃到了包围圈的中间，“都让开！”

288、第二百八十八章　昨夜明月到今宵（下）

贺布铁卫一贯对平宗的命令毫不迟疑地执行，见他发令，虽然也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服从命令，向两边退开。

平若头脑一片混乱，甚至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长戟横扫出去，直冲着平宗扫了过去。周围又是一片惊呼，眼看戟尖将将要触到平宗的脸颊，他突然伸手一抄，便稳稳掌握住了戟头，令兵刃被困在距离自己的鼻子不过半分的地方，却分毫动弹不得。

平若挣了两下都无法挣脱，抬头这才发现面前高大天都马上的人是谁，登时惊得了一下，下意识地松手将长戟扔开，瞪着平宗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平宗静静看着他，见他放了手便也松了手，一任长戟跌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父子俩一个坐在马上，一个立在地上，瞪视着彼此，一时谁都不肯出声。

他们自那次杖刑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彼此。而在那之前，平宗离开龙城有三月之久，如果不算当时在众目睽睽之下隔着上千人的庭院彼此瞪视，到如今也已经有一年多了。这一年风云变幻，生死轮回，两人再见时仿佛一切都已经是上一生的事情了。

平宗打量着平若，一年不见这孩子长得高了，肩膀宽了，身体也壮士了不少。更难得的是，在这样陷入重围，不顾一切拼杀的时候，竟然丝毫没有显露出胆怯和退缩来，反倒在刚才奋力挣脱众人包围时表现出了不凡的清醒和孤勇。

平宗一直最担心的就是平若跟着汉人读书太多，会将骨子里丁零人的勇猛给消磨掉，所以如今看到这样的平若，看到他桀骜而不屈地与自己对抗，他心中却满是欣慰。

“打了这么久，不累么？”平宗率先打破了沉默，驱马上前两步，走到了平若的面前，令他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天都马的鼻子，“见了我也不问好了么？你倒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平若在父亲的逼视下有了动摇。终于松开紧握在身侧的拳头，伸手抚上天都马的脸颊，另一只手牵住了缰绳，抬头看着平宗：“阿爹……”

“你本事越来越大了。”平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见他面上全是血污便顺手从铠甲下翻出一截布巾丢给他：“把脸擦干净。”

“不用。”平若用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咧嘴一笑，白色的牙齿在夜色中格外显眼：“手下败将，没有颜面见人，不擦也罢，就这样吧。”

平宗笑了笑，也不再纠结，翻身体下马：“跟我走走？”

平若意外，回头看围住他的贺布铁卫和东路军不知何时都已经退到了两三丈以外，在看父亲在前面负手缓步朝山坡上走去，仿佛不是置身在战场，而是信步在闲庭之中，身边不是枪戟林立，而是花树芬芳。月光落在他的银铠上闪闪发亮，山坡脚下千军万马，黑压压一片，如同静默的草原场一样，只等着一阵风来，便会发出撼人心魄的巨大力量。

远处的龙城静静趴伏在那男人前进的路上，仿佛还未战便已经放弃。

平宗走了两步，见平若没有跟上来，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倒是也不催促质问，只是静静看着。

那样的目光是平若以前从不曾从他身上得到过的。那不再是长辈对子侄，或者尊者对从者的凝注，而是带着一种他全然陌生的情绪在里面。那种情绪，起初平若甚至想不到该怎么样去定义，然而随即他就回过味来，他曾经在父亲眼中看见过这样的目光，在他面对值得尊敬的敌手，值得信赖的同伴时，就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对方。

没来由地，平若耳朵一热，心头猛地怦怦跳了两下，脚下不由自主地便加快了步子，两三步追赶上去。

平宗见他过来，便仍旧负着手转身向前走，像是丝毫也不介意两人仍是敌人，也曾经你死我活地争斗过，毫无芥蒂地将后背亮给了他。

平若知道若是自己足够强硬冷血，此时只要用匕首扎过去，即使不能全取他的性命，也能令他重伤，那么龙城之危，身世之密，母亲的眼泪，平宸的戒惧，他们不得已而逃离龙城，所有这一切的危机都能在一瞬间被解除。

然而他连想都不敢去细想。那个人就在他前面缓步而行，他伸出手就能碰触到的雄健背影曾经是他幼时全部的天地与世界，是他在这世间最安稳舒适的栖息之所。是他即使在延庆殿中也没有想过要去伤害的人。

但一切却早已与最初背道而驰了。

平宗走到山坡顶上，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八月十三的月，已经像是要将自己全部的光芒都奋力洒向人间，虽然还未曾完全圆润，却也足够夺目耀眼。山坡下面松林遍野，只有一块背阴的坡面上只有野草，和成千上万的士兵。

站在这里，仿佛能将世间的一切细节都看得分毫不差。

平宗问：“你母亲可好？”

这一路上来，平若心中闪过无数的念头，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突然冒出来的竟然是这一句。愣了愣才低声回答：“之前病了几个月，这一向却好了许多。”

平宗点了点头，又问：“还在龙城吗？”

平若心头一震，咬紧牙关不开口。

平宗等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他，像是并不期待从他口中听到任何消息一般，只是又问：“为什么不愿意留在龙城？”他像是对这个问题十分介意，百思而不得其解，才终于没忍住问出口一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古人都说良禽择末而栖，你真的觉得辅佐那小子比做我的世子更好？”

这个问题平若被人问过很多遍，也问过自己很多遍，时至今日，沧海横流，每个人都已经显露出了真实的一面，父亲的语气中已经透露出了和解的医院，如果想要回头，只怕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然而也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些波折失望挫败，平若心中那股不平之气才愈发地不可压抑。他微微抬起头，声音并不响亮，回答却铿锵有力：“阿爹久不在龙城，当是并不知道儿子如今任中书令之职，人家见到我都唤我一声平中书，肯叫我世子的人已经不多了。”

平宗拧起眉冷笑：“怎么？这晋王世子的名头辱没你了？”

平若撩起袍角在平宗脚边跪下，仰起头看着他，说：“阿爹，能做你的儿子是我这一世最大的幸运，也是我这一生最觉辜负你的一件事。”

平宗冷笑：“所以你就不打算做我的儿子了？”他心中惊怒不定，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这么久以来，父子反目，彼此攻伐，却都默契地闭口不提父子之情，他以为即使做敌人，父子缘分总还是会保留一线的。然而平若这句话却令他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平若沉默了片刻，知道父亲已经误会了他的意思。然而他无法再解释什么，他不忍心由自己来揭穿那个秘密。“阿爹……”

这一声呼唤却换来平宗的冷哼，平若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但他明白再说下去，这十多年的父子之情只怕就要割舍在这里了，然而一切就像是离了弦的箭，无可挽回。“阿爹莫非不明白，世子这个头衔是阿爹赐的，平中书这个称呼是儿子自己挣来的。不是不愿意跟随阿爹，只是留下，阿爹是我的庇护，而跟着陛下走，我是陛下的支柱。阿爹，雏鹰大了也要放出去自己飞，求阿爹放我走吧。”他说出这番话，自己也觉凄楚，仿佛心头一直牵系着的一根弦铮然绷断，浑身的力气都随着这番话而流失。

平宗垂目看着他，悲怒被死死压抑在了心底深处，开口时语气仍然平静：“我可以让你死在这里，看你还能往哪里飞。”

“儿子的命都是阿爹给的，阿爹若不打算再让儿子活下去，不劳旁人动手，儿子自己还给爹就是。”

这是他最看重的骨血，是他悉心教导长大的长子，是和他一起成长的同伴，是他前三十年最大的成就和荣耀。平宗要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牙根酸痛，胸口憋闷。他猛地背转身，大口地呼吸，想要平复心头的巨浪，然而每呼吸一下，都觉得五内如绞，痛不可言，竟如吃了砒霜毒发一般无可忍耐。

平若静静跪在地上，听着父亲激烈的呼吸之声，双手紧紧攥住地上的草，泥土渗进指缝，身上的伤口还在作痛。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着那人对他的处置。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将自己的意志交到别人手中，将自己的前途摆在别人脚下，熬过了这一次，便是一片新天地，从此再无挂碍牵绊，再不受愧疚束缚折磨。熬不过，也不过一死，一了百了。

他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什么声音，抬起头，见父亲仍然背对着自己，但刚才分明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平若硬着头皮问：“阿爹，你说什么？”

“我说……”平宗转过身来的时候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依旧平稳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我说你从今日开始可以不必叫我阿爹。我没有生过你这个儿子，你与我再无任何关系。”

虽然早就有了准备，听到这一句平若仍是忍不住呆了呆，“阿爹？”

“我说不许这么叫我了。”平宗咬着牙说，用尽全部的自制，转身向山坡下走去：“走吧。”

平若仍旧不敢置信：“你让我走？”

“我让你滚！”平宗突然暴喝一声，声若响雷，在静谧得夜里滚过山坡，震得树间寒鸦振翅飞起，成群结队，扑向月亮。山下大军也听见了这一声怒喝，纷纷朝上面看来。月光下就如同是平静的水面蓦地起了一层涟漪般向周围扩散开来。

平若再也不说什么，跪在地上冲着平宗的背影叩了三个头，起身向山下自己的坐骑走去。

还有贺布铁卫围上来拦住他的去路，一个个手握刀柄，只等一声令下就将这个激怒主帅的逆子拿下。

“让他走！”平宗的声音从山顶传来，如同天神般威严不可违逆，“不许伤他，让他走。”

带着不情愿和迷惑，士兵们向两旁让开，在平若的面前给他留出一条路来。

平若翻身上马，顶着无数利箭一样冷硬带着杀气的目光，一步步向包围圈外走去。

惊飞的群鸦刮噪不停，在头顶盘旋，月光微微颤动。

平若回过头去，寻找山坡上那个身影。

青色的天幕之下，那人站在月光的中心，看上去遥远而不可侵犯。令他有一种不是自己背离了对方，而是对方放弃了自己的错觉。

平若心头一紧，突然拨转马头，不顾周围响起的惊呼声，催马向山坡上跑去。

厍狄玮等人大惊，一边呼喝一边带着人狂追过去，生怕他突然动手伤了平宗分毫。

平宗却巍然不动，眼看着平若奔到近前，沉静自若。

“阿……”平若并不下马，飞快地说：“叶娘子只怕有危险，有人要害她。”

平宗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平若就已经又掉头下山，飞快地跑远了。

289、第二百八十九章　衣冠偶坐论分合

入秋后的昭明终于凉快了下来。

整整一夏，昭明城都被水汽蒸腾得又热又闷，有如蒸笼一般。不止是尧允这样草原上出来的北方人受不了，就连在凤都那种出了名的暑热之地长大的龙霄都有些经受不住，手中握着一把羽扇，哗啦哗啦扇得襟带乱飞，还是禁不住地冒汗。

“今年天气真古怪，江北倒比江南还热！”龙霄一进尧允的书房，大喇喇席地而坐，口中抱怨着：“不信你去落霞关试试，那边都比昭明要凉快。”

“是啊，二十万大军密不透风地在北边围成了一堵墙，一只苍蝇都透不进来，能不热么？”尧允对他不请自来已经习以为常，头也不抬地说。

龙霄手中羽扇略顿了顿，问道：“楚勒走了那么久，有消息没有？”

“有。”

龙霄等了片刻，才意识到他的话已经说完了，登时气得都笑了：“我说老尧，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跟我摆架子了？我从落霞关翻山越岭来一趟昭明容易吗？就算熟不拘礼你不迎客也就算了，连好话也不给一句，这是待客之道吗？”

尧允认认真真将手上正在写的书信完成。放下笔，这才抬头朝龙霄看去，见他正自己倒了一杯酒优哉游哉地喝着，便笑起来：“你都反客为主了，我还需要待客吗？”

龙霄其实知道症结所在，叹了口气，放下酒杯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这是嫌我办事不力，没能借来那两位王爷的兵替你抵挡北边。可你得知道，我如今日子也不好过的很，空口白牙让他们借兵向北打，总得让他们相信这事儿做来有道理吧。”

“道理这种事你都要我教你怎么说么？”尧允淡淡地说了一句，拽过另一封书信，拆开来细读。

当日龙霄与尧允所定计策，是说服落霞关太守余鹤年，两家联手，互为表里，协助另一方对抗来自各自朝廷的压力。北朝调集二十万大军围剿昭明，尧允请龙霄向落霞关借兵相抗，不料寿春王和庐江王抵达落霞关之后，便以勤王讨贼主帅的名义将落霞关的兵权收到了自己手中，即便余鹤年自己也无法调动落霞关守军。

龙霄知道这件事情确实是自己这边理亏，尧允一边顶着来自北边的压力，一边还要在被围困的困难局面中维持昭明临江三镇的日常秩序，兵务内务一把抓，确实已经焦头烂额，见了他自然没好气。

他想了想，往银杯中斟满酒，双手捧着，起身来到尧允面前，恭敬奉上，说道：“尧将军，这件事情确实是我有负于你，你生气是应该的。这杯酒，就当我给你赔罪，你先喝了，我再跟你细说。”

尧允气得笑起来：“你拿我的酒给我赔罪？”话虽如此说，到底还是将酒杯接过去，喝了一口，又瞥他一眼：“你倒是识货，我这儿这么多酒，你就偏选了最精贵的。”

“那是自然。”龙霄见他喝了酒，自己也松了口气，又嬉皮笑脸起来：“我们凤都有个胡商叫飞卢颇，专从波斯运来好酒贩卖，叫做一两金。一两黄金一两酒，凤都豪贵争相竞买，许多人有钱也买不到呢。尧兄，你莫要心疼这酒，他日若有机会来凤都做客，我请你喝三斤一两金如何？”

尧允本来也知道这事龙霄并非不尽力，即便心头不满也不好一直发作，见他这样说，便顺势下坡，笑道：“你就别一两金了，快点给我想办法弄点儿兵来是正经。眼看就要入秋了，昭明储备的粮食也就一个月前景，到时候别说喝酒，只怕喝人血的都有。”

“是是是，我知道你这里火烧眉毛了。”龙霄索性在尧允的矮几前侧身箕坐，手肘搭在矮几上，倾身过去，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你是不知道，如今两位王爷在落霞关主政，别说抽调一兵一卒来昭明帮忙抵挡北边的军队，就连余帅也自身难保！”

尧允眉毛一挑，问道：“怎么回事？他不是手握落霞关九万大军么？莫非两位王爷连他都要动？”

“可不是？”龙霄说起这件事情就气得嘴角抽动，“凤都封锁消息都已经三个月了，他们二位对凤都是围而不攻，不肯花费半分力气去收拾河山，清君侧也好，剪除奸凶也好，甭管打什么名义，至少要让凤都城中的人知道他罗邂的好日子到头了吧。可他们却不这么想。刚在落霞关站稳脚跟，就急着收余帅手中的兵权。我跟余帅商议着，暂且不动声色，看他们下一步怎么走，没想到他们竟然要查余帅勾结北朝之罪。”

尧允登时一惊，：“勾结北朝？”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是说我昭明吗？”

龙霄嘿嘿哼了一声，也不吭声，满腹牢骚不言而喻。

尧允皱着眉头问：“这两位王爷到底是怎么个打算？明明是来征讨罗邂的，怎么倒先收拾起自己人来了？”

“这还不明白吗？”龙霄冷笑，“琅琊王任事，军中旧人被清洗得就剩下余帅一个。他说自己不是琅琊王的羽翼，有人信么？”

尧允愈加疑惑：“这两位不都是琅琊王的兄弟吗？怎么倒收拾起琅琊王的人来了？”

龙霄手里的羽扇突然停住，瞪着尧允打量半天，见他似乎真的不明所以，这才冷哼了一声：“兄弟就一定会手足相亲吗？阿尧你真是太天真了。”

尧允终于忍不住了，说：“我不姓尧，你别照着汉人那种叫法叫我。”

“没关系，这么叫着才见得咱们俩交情深。”龙霄假装看不见尧允无可奈何的表情，径自说下去：“总之呢，现在余帅自己也是一脑门的官司，他倒是诚心想要出手相助，但能做的也就是虚张声势，让北边以为咱们两家已经是一家人了。其实这样的情势下，反倒是我们要倚靠昭明多些。两位王爷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敢真的对余帅下手，也是顾忌着你呢。”龙霄说到这里，笑容变得鬼祟诡异。

尧允一想就能明白：“你怎么跟他们说我的？”

龙霄笑眯眯地说：“就说你手中掌握二十万大军，对落霞关虎视眈眈，如果不是对余帅心存忌惮，只怕早就挥师南下了。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嘛。”

尧允登时大怒，一拍桌面，将笔墨书札都震得乱跳：“你竟将我比作匈奴人？”

“息怒，息怒……”龙霄对他的反应早有所预料，丝毫不为所动，笑眯眯地拿着羽毛扇冲尧允大力扇了扇，“你们丁零人也是胡人嘛。其实说得不算错。”

尧允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能板着脸冷笑：“这里可是昭明，阴山以南两千四百里，不教胡马度阴山？哼，笑话！”

龙霄一个劲儿给他扇风，笑道：“你呀，就是太较真，倒是将自己给套进去了。这儿说的是肆虐中原，掠夺财物的匈奴人，又不是你们丁零人。你自比匈奴人岂不是自堕身份？”

尧允一把把他手中的扇子给打开，气呼呼地说：“你们这些汉人，自己丢疆弃土，守不住社稷，却还嫌弃我们丁零人是胡人。龙城你是去过的，我们礼乐制度哪里比不上你们南朝了？我们承袭周礼学习儒学，传授经籍广布仁德哪里比你们差了？我们的诗礼之士也不比你们少！再过三五十年，北方谁还会分谁是丁零人谁是汉人？你们打又打不过，诗礼之道也难以为继，你们有什么可沾沾自得的？你们以为当日过江带去的那几本经籍就能天长地久地吃下去不成？”

他这一顿发作倒是把龙霄给说懵住，半晌才笑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尧允将军这气生得好没来由。你说你一个武人，又不读孔孟不习五经，你在这上面有什么可争的？即便争赢了又如何？龙城可不认你是自己人了。”

尧允也自觉失态，哼了一声，自己抓起酒壶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

龙霄细细回味他刚才所说的话，却是越想越心惊。

南朝士族一向以衣冠正朔自居，却没想到在北方蛮人眼中，已经是后继无力勉强维持的局面了。

尧允却没有给龙霄多想的时间。他发泄完之后，顺着龙霄的话道：“小皇帝搬到雒都去了。”

龙霄一怔，似乎没听明白，问：“搬啦？为什么？龙城住得不好么？难怪你也说起礼乐诗书的事儿来，莫非是因为你们的皇帝仰慕诗礼传承，才要舍弃龙城而居雒都吗？”

尧允嘿嘿冷笑，“让你说对了一半。小皇帝一到雒都，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所有丁零人一律改汉姓，着汉服，童子启蒙读儒家经典。所以我说，你们南朝有什么可自得的？这样下来，不出十几年，你们就比不过我们了。”

龙霄心头微微震动。他本不是诗礼之家出身，也没有士族家风，对于所谓礼乐衣冠的正朔之争也不在意。但北朝重心如果南迁，势必会对南朝朝野造成巨大的影响，也许今后长江两岸局面会有很大的改变。他心中有事，口中便随口敷衍着尧允道：“这是好事儿，以后南北一家，也未尝不可嘛。”

不料尧允下一句话又让龙霄吃了一惊：“龙城落入晋王手中，只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了。”

龙霄愣了一下，随即一阵狂喜。他不敢在尧允面前表现出来，心中却已明白，如此一来，北朝一分为二，却是将对江南的威胁解除了大半。

平宗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叶初雪按耐不住地轻轻呻吟。他的手抚过她的面颊，唇落在她的脖颈上，湿热缠绵。她攀上他的肩头，激动地喘息，眼泪从眼角渗了出来，长久的分离，太过思念这个人的一切。她放任自己随着他的动作而呻吟出声。

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身畔？难道不需要攻打龙城了么？难道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们深山之中的藏身之地了么？叶初雪心头疑惑，想要去捧起他的脸追问，然而手刚抬起，哗啦啦的一阵铁链声响起，让她又想起了当初在他带着她上战场，将她从睢子手下救出来，他们在马背上摄取对方魂魄的深吻。

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还会有锁链的声响？

叶初雪迷惑起来，仿佛时间倒流，又回到了阴山脚下的北苑一般。当初的生死之地，如今却觉得无比亲切，一切都是因为有那个人在吧。

可是那人不就在身边吗？他的唇越来越火热，手游走在她的身上，像是带着火种，一处处将她点燃，让她几欲焚身而死，灰飞烟灭。

她的身体像是有着自己的意志，不需要她去思考，便自动缠绕上了他，听他在耳边喟叹，由他一点点探索她的身体。

远处传来狼嗥声。

夜风掠过山林，松涛阵阵，拍打着夜色。

叶初雪茫然地睁开眼睛，寒意侵袭进来，钻入她敞开的衣襟，激起一片栗皮。她无意识地转动着眼睛，直到对上两道明亮的目光。

整个世界清净了片刻。

她突然清醒过来，一下子坐起来，惊恐地看着在不远处沉默看着她的男人。

290、第二百九十章　松涛不奈秋光好（上）

没有平宗，没有火热缱绻的缠绵，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的只是手脚牵连在一起的铁链随着她的动作更加喧嚣的撞击声，还有山涛深处的狼嗥声。

“你……”她慌乱地掩住衣襟，清晰地看见胸前皮肤上被指甲划出的痕迹，深重的耻辱感几乎将她淹没，而更恐惧更是席卷了一切理智，她顾不得手脚受束缚，飞速地后退蜷缩在帐篷的一角，努力缩小被他目光沾染的身体。“你在这里干什么？”

睢子看着她的目光与以往不同。叶初雪能够清晰地辨认出其中的渴望和征服欲。他的面色深沉，一言不发，走到她的面前蹲下，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的时候，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灼烫。

叶初雪努力想要制止自己的颤抖，两排牙齿却止不住地磕磕作响。两个人离得太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滚烫气息。他的表情紧绷，眼睛里泛着狼的光，浑身的肌肉在衣衫下偾起，散发出强烈浓郁的男性气息。

叶初雪知道此时决不能再刺激他，费力地屏住呼吸，一手在身后摸索着，脑中谋划着该如何才能全身而退。铁链微微响着，像是在计量缓慢流逝的时间。

睢子的呼吸声在这一片死寂的帐篷中变得清晰响亮。他抬起手，惊得叶初雪向后一躲，两人便又凝固了片刻。叶初雪终于摸到了她想找的东西，抬手将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他的颈侧。

那是一块被磨得锋利的石片。

她的匕首被睢子收走之后，便寻到这样的石片，暗中打磨，权作防身之用。

然后他继续自己的动作，手抚上她的前襟，目光从她自己留下的痕迹扫过，平静地将她无暇顾及的衣襟拉得更拢，然后转向颈侧，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把她手上的石片夺了过来。

“这东西没有用的。”他轻蔑地一笑，向后退开两步坐下，好奇地偏头打量她：“做梦了？”

叶初雪的脸一下子烘热地烧了起来，梦中的潮热如同火焰一样，一下子席卷过来，又呼啸着离去。她定了定神，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呻吟得那么大声，以为出事了，进来查看，没想到……”他没有说下去，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意游走。

叶初雪在这样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瑟缩，努力收回双腿想要抱住双膝，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她却因为隆起的腹部无法用膝盖护住自己。

“你很害怕？”睢子明知故问，带着点儿悻悻然，“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叶初雪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他于是瞬间明白了，却更加不悦：“我不是我兄长，我跟他不一样！”他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型登时将这个小帐篷撑满。叶初雪益发向后缩，努力离他远远的。

睢子的动作顿了一顿，自己也觉得无趣，从腰间革带上解下一样东西扔到叶初雪脚边：“留着用吧。”说罢低头出去。

帐篷一下子空了下来。叶初雪这才松了口气，大口呼吸以缓解胸口憋气引起的疼痛。她捂住脸，羞愧得无以复加。竟然在做了这样的梦，还呻吟出声，以至于在睢子面前如此失态。她不敢想睢子都看见了什么，但只凭自己的衣衫不整也能猜想的出来自己当时是怎样一副情形。

她不敢想象，如果换一个人进来，看见她那个样子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叶初雪只觉精疲力竭，无比委屈孤独，侧身躺倒在地上，默默地流泪。

怀孕令她的情绪变得起伏不定，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倦怠更是让她几乎崩溃。更糟糕的是她的身体无比想念平宗，甚至比她的心想念的更多。叶初雪心中充满了挫败，她此时甚至希望自己仍是当初在长乐驿初遇平宗时那个一腔孤勇，心无挂碍的叶初雪。

如果她肚子里没有这个孩子，如果她不曾被软化瓦解，也许她就能像当初对付平宗一样对付睢子，而不是如今这样每天提心吊胆，度日如年。

像是感受到了她心中的懊恼，腹中突然一动，牵扯得她整个人都微微一震。叶初雪呆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地抚上肚子，然后又是一下，像是一个小拳头打在了她的掌心，激得她心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猛然间醒悟过来，那是肚子里的孩子在动！

那个无论她如何担惊受怕跋山涉水，都在努力成长的孩子，给了她平生最不可思议的其妙感受。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身体里还孕育着另一个生命，一个正通过她而努力成长的生命。

叶初雪百感交集，五味陈杂，死死捂住嘴，渴切地感受着腹中传来的动静，之前因为疲惫和羞愧而产生的挫败瞬间烟消云散，她振奋自己的精神，明白不能再如此消沉下去，必须要想办法摆脱眼下的困境。

捧着肚子躺在原处瞪了许久，等到那阵动静终于平静下来之后，她才缓缓起身。伴随着手脚间铁链哗啦啦的声响，站起来向外面走去。脚下踢到一样东西，叮得一声响，叶初雪低头去看，是刚才睢子从革带上解下来扔给她的。

到此时才看清楚，是那个匕首。睢子曾经留给她想要借她之手伤了平宗的匕首，也是平宗曾经交到她手中，许她性命的匕首。当初睢子将她带往山中时已将匕首收走，没想到如今又还了回来。

叶初雪十分意外，将匕首抽出来对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线看了好一会儿，确定是没有毒的，这才放入怀中收好，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外面照例燃着篝火，睢子远远坐在火焰热度影响不到的阴影里，默默地喝酒。叶初雪行动间铁链的声响惊动了他，见她出来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一双眼眸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火热渴望，变得冷静清澈。

他默默看着叶初雪来到他的近前，便向旁边让了让，指着不远处的树墩：“坐吧。”

见她伴着铁链叮叮咚咚的声音坐下之后，将酒囊递过去：“喝点儿？”

没想到她却摇了摇头，一手抚着腹部轻声解释：“听说孕妇不太能喝酒，对孩子不好。”

睢子冷笑了一声，便不再理她，又仰头喝了一口酒，身体向后仰着，左手在身后作支撑，眼睛却盯着天上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你还不肯承认么？若是我兄长的孩子，你又怎么会这么在意。”他突然转头盯住她，“你还在怨我将你锁住？”

叶初雪苦笑了一下，双手一抖，腕间铁链发出叮咚的响声：“其实你就是不锁住我，我也不可能逃跑。我一个人在这大山之中根本活不下去。”

“你有狼，我不得不防。”就在说话的当儿，远处山间狼嗥声也没有间断，像是要证实睢子的担心：“你这女人太过狡猾，居然敢用肚子里的胎儿做赌注，简直就是个亡命之徒，我当然要小心为上。”

叶初雪不屑地嗤笑：“说得你像个老好人似的。如果当时我不这么说，你不就要血洗阿斡尔草原给你兄长报仇了么？”

睢子居然还有心情举起酒囊冲她致意：“彼此彼此，你我其实是一种人，为了最好的结果，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叶初雪低头抚着自己的肚子：“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孩子你肯定是不要了，带我去见平衍也肯定行不通，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拿我去与晋王做交换。”

睢子好奇起来：“为什么去见秦王就行不通？”

“他虽然想要除掉我，却总不能不顾晋王的骨肉。如果留着我，瞒不住晋王，反倒会闹得兄弟反目。他这样的人肯定不会给自己留下这样的隐患，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会否认和你的一切交易，一旦你带着我出现在他的面前，就会被他下手灭口。”

叶初雪说的正是睢子心中纠结矛盾的地方。他借着月色细细打量她的神色，突然好奇起来：“你到底是怎么猜到是他的？”

叶初雪却不回答，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月，幽幽叹了口气：“就快中秋节了。你知道去年中秋节发生了什么事吗？”

“去年的中秋节？”睢子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问题十分迷惑：“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怎么会知道。”

叶初雪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将发酸的腰背抵在树干上轻轻按压，“去年的中秋，我死了。”

睢子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可你现在又活了，是不是遇见活神仙了？”

“我遇见了晋王。”她说起平宗的时候眼神变得温柔似水，低头抚着自己腹部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柔情。

睢子看得一呆，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阻止她因意外而产生的抗拒：“别动，我帮你捏捏。”他手掌巨大，把她的肩头握在手中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捏碎她的骨头一般。然而他掌心的热力却令叶初雪很快放弃了抵拒。

“我也见过孕妇的。我姐姐生孩子就总是喜欢让我帮她揉肩膀。”他的动作轻柔和缓，并不带侵略性，将她几个月来在山中跋涉精神紧张积聚的酸痛都释放了出来。叶初雪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忽然一声低吟从口中溢出，倒令她自己惊了一下，立即正襟危坐，不敢再放松。

睢子察觉到手下肌肉再度僵硬起来，也不去戳破，只是问：“你刚才说一年前的中秋你死了，然后遇见晋王又活了？”

291、第二百九十一章　松涛不奈秋光好（下）

“说得倒像他是绝世神医一样。”叶初雪失笑，继而正容道：“这一死一活之间，我见过了太多的风浪起伏。你不是问我怎么猜到是秦王让你带我去见他的么？就因为晋王让我活了过来呀。”

睢子仔细想了想，摇头：“我倒没想明白，这里面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是敌人。晋王却不将我当做敌人。在秦王眼中只怕我会成为阻碍他前行的障碍。”她说到这里突然回头看着他，“当初第一次在马车里，就是他让将我带走吧？”

睢子笑了笑，不吭声。

叶初雪继续说：“后来我想了很久，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然后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叶初雪抬起头来，仰面向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你是从哪儿来的。”她也无心与睢子猜谜，爽快地说：“本来护送我的都是晋王亲自挑选的贺布铁卫，一个外族人如何能够插得进手去？直到你告诉我你是步六狐人之前，我都以为你是贺布人，这个误会让我想错了方向，一直以为当初你要带我走是晋王的哪个敌人收买了你。”

“后来你知道我是步六狐人反倒想明白了？”

“是。贺布铁卫是从贺布子弟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怎么可能会有外族人混进去？”叶初雪说到这里稍微顿了一顿，想起当时在阿斡尔草原，听见睢子说破自己身份的时候，她心中无数个疑团一瞬间就融会贯通了。“只有一个人才能做到让你混进贺布铁卫。”

他们俩都明白她说的是谁。当时平衍受命招募贺布子弟，他是唯一有权利有机会将睢子塞进贺布铁卫的人。“只是还有一点我没想明白……”叶初雪深蹙眉头，低头凝思。

“哪一点，说不定我可以帮你解惑。”

她却摇头：“不必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总有一天答案会自己浮出来。”叶初雪叹了口气，“当时龙城还没有陷落，也没有后面发生的那么多事，他大概未必想要我性命，他让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他只说让我将你送到一个约定好的地方，自然有人接应。后来情况有变，我就先撤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我的第二个疑问就是，你手下这几千人这么长时间究竟藏在了什么地方。”

“你猜出来没有？”他故意问。

叶初雪笑了：“没猜出来的话，我也不会拿出来说。你那些手下虽然都说步六狐话，但汉语却也都十分流利。”他见睢子眼中露出沮丧的神色，不禁一笑：“我知道你严令不许他们与我太过接近，但总有那么一两回会露出马脚来。你的这些手下都是步六狐人无疑，但大概都是在京畿一带生活了很久的。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们很早就到了龙城，成为秦王的部曲，一直在为他效命。”

睢子深深地吐了口气，“你还真敢猜。在晋王的眼皮子底下，秦王有这么这么一支部曲，会没有人知道？”

“说不定晋王知道，只是不知道你们跟昆莱的关系？”叶初雪也没有想太清楚这里面的联系，但却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于是问道：“所以我好奇的是，为什么好好的云山你不呆着，却要带了那么多人离乡别土，到龙城去。”

睢子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她的问题十分可笑：“我们步六狐人跟你们汉人不一样，我们不在乎乡土，不在乎远游。以前我们没有被赶进大山之前，也跟丁零人，柔然人，乌桓人一样，在草原上放牧，逐水草而居，哪里在乎什么地方是家乡。”

“可是你们的歌，和丁零人的歌一样，唱得都是乡愁。”叶初雪悠悠地接着他的话说，在他愣住的时候回过头来，沉静地盯住他的面孔，目光深沉，似乎能够看透他全部的伪装，“步六狐人跟丁零人一样，都眷恋故乡。否则你的手下不会安心跟着你在大山中跋涉，龙城多舒服啊，有什么必要回来？他们跟你一样，在这山中心安理得，如鱼得水。你们都喜欢回家的感觉，为什么不回来？”她语声轻柔和缓，问出的问题却如箭一样令睢子无法躲闪，“是因为你们回不来。昆莱不让你们回来。”

她甚至不是在问话，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睢子狼狈的眼神证实了她的猜测。

“为什么？”她轻声问。

睢子突然恼怒起来，“你到底要不要我给你揉肩？动来动去的我怎么揉？”

叶初雪索性站起来与他对视，“昆莱将你逐出了漠北。所以阿斡尔草原没人知道他还有你这样一个兄弟。你回来真的是为了给他报仇吗？”

“关你什么事？”睢子蛮横起来不讲理的很，见她不肯退让，一下子跳起来，叉着腰凶巴巴瞪着她，“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不是我在问你吗？不为给他报仇，我抓你做什么？”

叶初雪却丝毫不为所动，仰头迎向他的目光，唇边呆着微笑，像是在看着一个被人拆穿了小把戏的孩子发脾气，“我肚子里是晋王的孩子，你若不是为了给你兄长报仇，就送我去见晋王。我可以保证晋王不会杀你，甚至会让你带着手下这些人归顺，给你封官赐爵，总好过如今做人部曲，名不正言不顺。”

睢子的火气渐渐淡了下去，心中盈满疑惑：“你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话？”

叶初雪倒是坦然地一笑，“这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睢子哼了一声，“上次你还说要让我跟晋王交换饶我不死，今日便就变成了要封官赐爵？”

这话虽然全是质疑，但在叶初雪听来，却不啻为一线曙光。她面上维持不动声色，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明亮了起来：“因为你与昆莱的关系啊。若你只是昆莱的兄弟，只怕晋王会将你当做步六狐的漏网之鱼，斩草除根，根绝后患才是他的首选。但如果你与昆莱早就兄弟反目，那么在晋王看来，你则会是一个可用之才，晋王念在你护我周全之功，定然不会委屈你。”

睢子像是动心了，追问道：“只要我跟兄长撇清关系，晋王就会不计前嫌？”

“本来也没有什么前嫌，一切都可以说成是误会。”叶初雪循循善诱，火光映入她的双目中。

睢子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思考权衡。叶初雪知道这个时候要容他细思，便也不去打扰他。自己起身走到火边，见木柴已经烧尽，火苗变得奄奄一息，便捡起几根树枝扔进火堆里去。

八月的天，凤都的天气应该还是暑热难当，龙城会凉快些，但是在这里已经寒意逼人了。叶初雪心中惆怅。她刚刚度过了一个生命中最漫长的冬天，好像还没有完全缓过劲儿来，一转眼夏天就已经逝去了。她只希望在入冬之前，能够回到平宗的身边。今日突如其来的胎动让她心中仅存的那一丝孤勇烟消云散。她此时此刻，只想将腹中胎儿所带来的全部感动于平宗分享。为了能回到他的身边，她必须要采取行动。

树枝在火堆中爆出噼啪的声音，火星四下里飞散。火光将身上的铁链映得通红。

叶初雪看着链子，心中一动，总有种不那么确实的不安萦绕不去。但她来不及细想，就突然听见睢子在身后问：“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她转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有一个姐姐。”

“你跟她亲厚吗？”

叶初雪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明白那不安从何而来。然而事已至此，却已经无法挽回了，她只能回答：“算不得亲厚。”

“那么如果有人杀了你，她会不会为你报仇？”

叶初雪苦笑，这问题居然她自己也拿不准：“我不知道。她大概恨不得这世间根本不存在我这样一个人吧。”

“那么如果有人杀了她呢？你会为她报仇吗？”

叶初雪在心中叹息，看着他静静地回答：“会。无论如何我都会为她复仇。”

睢子笑了笑，只是说：“回去休息吧。”

她却不甘心，还想再挽回：“你跟他不一样，你自己说的。”

“即便不是为了他，我身上还背着步六狐部上千口被全灭的仇，怎么可能接受晋王封官赐爵？你把我睢子当做什么人了？”

寒意慢慢爬满叶初雪的后背，她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太低估了睢子。无论心机还是城府，他都不像一个异族人。也许也是她自己跟草原人打交道太久了，太过懈怠，才落到了这样的陷阱里。

“你打算怎么做？”她轻声问。

“既然孩子不是我兄长的，那就容易得多了。”睢子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抱胸，高大的身材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我不要晋王的官爵，也不需要他绕我性命。我只要让他知道你在什么地方，然后等他自投罗网就好了。”

叶初雪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做到面不改色地点头：“我知道了。算你狠。”她说完便转身向帐篷走去，只有在转身背对他的时候，才敢放任自己深深吸气以平复心口的巨震。

“叶初雪！”他突然叫她，等她回过头看着自己，才说：“还有一个选择。你嫁给我，我跟晋王的债就一笔勾销。”

他以为他的话至少会激起她的怒气，会让她失去平静和自制。然而没有，叶初雪只是静静看着他，说：“你不能叫我叶初雪，这个名字不是你能叫的。”

这个意外的回答让睢子感到无比好奇：“那我该叫你什么？”

“殿下。”她高傲地抬起头，白发在身后微微扬起，如同月光在她脑后织出来的圣光，“你要叫我王妃殿下。”

说完，她再不理睬他惊诧的模样，转身进了帐篷。

292、第二百九十二章　云散城头百尺高（上）

平宗的四路大军终于在城下合围。看着一百丈外高大的城墙，平宗顾不得多做感慨，传下令去：“点火！”

传令官飞马奔驰，命令一层层地传下去，顷刻间火把渐次燃起，由近及远，火光像潮水一样向远处伸展波及铺满，起先还只是星星点点，渐渐地，光线充盈了起来，成千上万支火把仿佛夜色中的萤火虫，将光汇聚起来，周围一圈，将整座城池映得亮如白昼。

平宗一直到光线足够明亮，令他几乎能看清墙头守城士兵面上惊恐的神色时，才下令：“擂鼓，挑战！”

一千面鼓同时擂响，如旱雷惊天，震撼心魄，滚滚不绝地从龙城上空滚过。

龙城里七十二坊的居民都震惊地冲出来，也顾不得宵禁，聚集在坊里间的街道上议论纷纷。他们本是被鼓声惊动，出来后却发现天空被火光映做了红色，四面八方似乎都被大火包围，登时间人人无端惊恐了起来。

平衍一听到动静便命人备车，他一路巡视过来，只见龙城中已经乱了套，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收拾了家当拖家带口要出门躲避，不料出来站在街口才发现满城皆是如此，竟然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终于有人从城门那边飞奔过来，带来了确切的消息：“是晋王攻来了！晋王的大军已经把龙城四面围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听到是晋王来，许多人反倒镇静了下来。有人抚着胸口说：“是晋王就不怕，晋王不会糟害我们老百姓，不像那些高车人！”

这话却提醒了旁人，立时便有一伙年轻力壮的人成群结队地朝高车人的帐篷走去。

平衍命车夫停下车，自己掀开窗帘张望，不一会儿便见高车人聚居的地方鸡飞狗跳地闹腾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朝那边聚集，不时传来男人厮打时的吼声，和女人孩子哭喊的声音。

随从问平衍：“殿下，要去看看吗？”

平衍摆摆手：“不要去管。龙城尹呢？让他去含章门见我。”

含章门是皇宫南门，平衍赶到的时候果然见严望在宫门前焦急地等待。见平衍的车驾过来，严望一改以往的对平衍的敌意，主动来到他车旁问：“秦王也是来觐见的吗？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大半个时辰，迟迟没有音讯，眼下大敌当前，兵临城下，见不到陛下这可怎么办？”

平衍惊讶地看着他：“严将军不知道吗？”

这话问得严望登时升起一阵不安来，“知道什么？我已经好些日没见到陛下了。”自那日在城外被贺布军打败之后，平宸就收回了赐他的鱼符，剥夺了他随时进宫的权利。严望知道平宸这是趁机在给他颜色看，但他想着平宸要倚靠自己对抗晋王，这脾气想来过几天也就过去了，便也刻意深居简出做出在家悔过的样子来，打算避过这个风口再说。

“陛下十日前就已经亲自南征了。”

严望一怔：“南征？十日之前？我怎么不知道？”

平衍笑了笑，十分体贴地说：“严将军莫多心，陛下认为此事重大，还是应该白龙鱼服，轻车简从，不引人注意的好。不然一出城迎头遇见晋王，岂不是坏了南方的大事？”

严望一听就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连连冷笑道：“白龙鱼服？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陛下御驾亲征，怎么能不先到太庙圜丘告祭天地祖先，就这样轻车简从地走？他不带军队吗？”

“平中书受陛下指派，亲率禁军护驾。”

前两日平若带着禁军出城严望倒是知道的。只是当时他的眼线回来报称平若出城演练禁军为陛下南征做准备，他也就没有再多干涉。如今想起来，竟然连那眼线只怕都已经被平若招揽了。

严望只觉脑中嗡嗡作响，看着平衍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倒是平衍贴心，替他解决了难题：“之前商议，不是说严将军出城抵挡晋王吗？看晋王如此来势汹汹，只怕要想抵挡住有些困难呢，陛下他们不在也好，毕竟君子坐不垂堂。只是如此一来，龙城安危就要仰仗严将军了。”

严望自然知道他话里话外都在挤兑自己出城与平宗硬碰硬。但之前海口也夸了，胸脯也拍了，何况当日他能破龙城就是因为先打败了晋王，如今没有道理面对晋王露出半分怯意来。

严望心中也明白，自己一生谋算，最辉煌处便是以外镇副将的身份，打败晋王官居太宰，在龙城出将入相。而如今皇帝显然已经弃城而逃，是无法再倚靠借力了。眼下之计，唯有与晋王媾和，迎接晋王入龙城，以这样的功劳相抵，希望能获得晋王的谅解。

平衍见他垂首不语，笑道：“怎么，严将军也会怯阵么？你可是当初光复龙城的功臣，额千万不能后退呀。”

严望干咳一声，放低姿态，向平衍长揖到地，低声道：“在下出城对抗晋王，还需有秦王相助。”

平衍似笑非笑：“我可是晋王党羽，严将军信得过？”

“正是因为秦王是晋王最信任之人，才有求于秦王。”严望见平衍并不打算找个清净地方与自己单独谈，只得硬着头皮，又凑近一点儿，低声道：“晋王得天时地利人和，他能力挽狂澜于即倒，身承天命，我们这些凡人如何能与之争锋？”

平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严将军的意思是大开城门，让晋王进城？”他不等对方回答，便好奇地追上一句：“严将军惧怕晋王至此，当初是如何战胜他的？”

这话却是直接戳向了严望的心口，登时令他面红耳赤，后退一步瞪着眼怒视平衍：“秦王说哪里话！到底我们还是身受皇恩，肩负陛下重托的，岂能就这样将龙城拱手让人？我知道秦王倒是有这样的心思，但是我严望身为军人，却不能如此辜负陛下重托。”

平衍只是微笑：“那严将军要对我说什么？”

严望一番豪语说完，又想起来自己还有求于平衍，只得又软下态度，低声道：“但晋王既然承命于天，便也没有必要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尤其是龙城，更是本朝开国以来百代基业的根本，总不能因为同室操戈而惨遭兵灾之难。”

他兜了这样大的一个圈子，总算说到了关键处，却又停了下来，目视着平衍，不肯再开口。

平衍知道到了这个时候要适当地配合一下，于是轻笑了一声，问：“严将军需要我做什么？”他等了片刻，见严望不肯开口，只得替他说道：“你是想让我帮你守城门？”

严望长叹一声，知道终究还得自己开口：“是。请秦王在城上掠阵，时机成熟时开门，与我一起迎接晋王入城。”

平衍装作犹豫地思索了片刻，慨然点头：“晋王一定会感戴严将军顾全大局之心的。”

严望这才放下心来，深深向平衍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平衍也不敢耽误，回府换了铠甲，问清楚晋王在东门攻城，便命人将自己抬上了城头。

严望麾下玉门军经过几次改编，已经扩充到了四万多人。之前被平宗和焉赉陆续打赢过几次，损失的兵力虽然也有所补充，却都是些新兵，用起来不是很顺手。此时跟随严望出城奔赴战场，许多新兵都不免心中发慌。

平衍命人将肩舆抬到了城垛后边，看着城下如同银河一样围绕着龙城的那条光带，心中无限感慨。当初他身单力孤，带领禁军困守龙城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短短不到一年，自己居然又来到了这里，面对着围城的大军，心境却全然不一样了。

他突然心头一动，向身旁看去。守卫在一旁的王府护卫见他看过来，不明所以，凑过来问：“殿下，有吩咐？”

那人并不在身边。平衍长长吁了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集中精神凝神看着下面。

玉门军已经陆续出城，在城下摆开阵势。对面光带的两翼也相应地向中间收缩，向后拉出空档，摆出迎战的阵型来。

平宗不顾身边厍狄玮等人的劝阻，执意催马要往阵前去。厍狄玮急了，纵马拦在平宗面前劝道：“将军是三军主帅，怎么能上战场亲自拼杀？将军请三思！三军之帅，重中之重，切不可意气用事啊。”

平宗笑了笑，手中马鞭指向城下列阵完毕的玉门军：“别的仗我可以交给你们去打，但是跟玉门军，我们有一笔账还没有算完。”

厍狄玮还要再劝，忽然后面有人来汇报：“将军，有人求见晋王。”

厍狄玮大喜，连忙道：“快去拦住晋王，什么人要求见，带他过来！”

来人答道：“是长乐郡主。”

平宗本已经纵马走开了几步，听见这话又调转马头回来问道：“你说是谁？”

“长乐郡主，说她从西边赶回来了。”

玉门军突然吹响了号角，所有人开始将手中长戟顿在地上，发出整齐的示威之声。

平宗笑道：“我倒是想与安安叙旧，只怕敌人等不急呢。你让她稍等片刻，等我的账了了，就去见她。”

说罢再不停留，呼哨一声，带领早先与他汇合的焉赉和五千贺布军冲出了阵地。

平衍在城头上看得清楚，平宗的身影异常显眼。平衍见他一切似乎一切安好，心头猛地一松，微微扯出一个笑容来，吩咐手下：“锁死城门，没我命令，不得放任何人进来。”

手下大为惊异：“殿下，不给严将军他们留门了吗？”

平衍看着纵马来到阵前的平宗，点了点头：“有晋王招待他，不需我们操心。”

293、第二百九十三章　云散城头百尺高（下）

严望看见平宗率众出来，心头一紧。这一刻他早就有所预料，却没想到真正面临了，仍然心头发紧。

开春的时候平宗曾经带领三千贺布军越过大漠在龙城以北的北苑挑衅。龙城中几支军队轮流上阵，各自吃了不小的亏。尤其是他的玉门军，在北苑与贺布军遭遇三次，每次都是被贺布军神鬼莫测来去倏忽的打法戏耍得昏头胀脑，再在摸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遭到迎头痛击。

几次交手，严望深知自己无论在用兵还是在独斗上都绝不是平宗的对手。眼下他唯一的机会就在平宗傲慢得只带贺布军出战，而将大军留在身后。他只要以多敌少，用八倍于贺布军的兵力将平宗包围住，再好生商谈开门献城之计，料想平宗不可能不屈服。

所以严望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正面迎战。眼见平宗来到了阵前，忽然命传令官举旗，四万人几乎一拥而上，将平宗等人团团围住。

厍狄玮登时急了，立时擂鼓，东路军五万人万众沸腾，杀气腾腾，要冲上去与玉门军决一死战。

然而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却突然射出一支火箭，橘色的光焰直冲天顶，城上城下，十多万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城墙上俯瞰着一切的平衍长长舒了口气。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得分明，虽然被八倍于自己的敌人包围，贺布军却丝毫没有乱了阵脚，反倒突然之间散开队形，向前冲杀过去。

他们都骑的是天都马，面对的玉门军虽然也是骑兵，坐骑却远不如天都马高大。这样的差距若在地势开阔的平原上如此面对面交锋，影响还不算很大。但如今这么多人马挤在城下的方寸之地，双方距离都很近，要打起来也没有足够空间给他们飞驰冲锋，甚至连开弓的距离都十分有限，一旦交上手，就完全是靠兵刃肉搏，全无半点可以回旋的余地。

这种时候天都马高大的特点就显现了出来。贺布军在焉赉的带领下，突然齐声高喊，同时向周围八个方向冲杀了过去。玉门军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打法，一时猝不及防，还没回过味来，对方已经到了面前。

只见对方阵中熊熊火光映照下，突然齐刷刷地亮出密密麻麻的兵刃。天都马高大，那密密麻麻的弯刀当头劈了下来，如同兵刃之雨一般，就连扑面而来的风中都带着嗜血的冷厉。

然而更令玉门军胆寒的是他们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兵器相抗，突然冲到面前的天都马却并没有停住脚步，反而奋力扬蹄向前扑了过去，登时碗大的马蹄比弯刀更早一步向他们压了下去。

这便是第一线玉门军的灭顶之灾。恐慌是比兵刃更可怕的武器。玉门军几乎立时便乱了阵脚，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贺布军却不肯给他们任何机会，靠着天都马高大的体形横冲直撞，生生将包围圈逼退了十多丈，平白给了对方更大的空间。

严望纵马大声呼喝，严令后退者斩，努力想要控制局面。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平宗看在眼中。

平宗取过自己的长弓，张弓搭箭，突然放出一箭，精准地钉在了严望的肩上，巨大的冲力将他一下子就推下了马。

主帅落马，玉门军更加惊慌，登时乱成了一团。

平宗高声喝道：“玉门军立即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严望紧咬牙关，一把将钉在肩后的箭杆折断，在亲兵的护持下站了起来重新上马，高举手中长刀喊道：“我还在这里，不要乱了阵脚！”

玉门军见此情形，情不自禁同声欢呼，登时士气一振。

严望上了马放眼看清阵中形势，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就在之前乱了阵脚的一瞬间，贺布军已经趁机插进这边的阵营，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不知如何对方竟包抄到了严望的身后，将他和身边百十来个人与大部队隔绝开来，形成了大包围圈里一个小的包围圈。而这小包围圈里只有区区几百人，严望和他的亲兵正在面对的，就是平宗和三百贺布铁卫。

这正是平宗从一开始就设计的结果。他要的就是这千军万马之中与严望一次面对面的机会。他举起弯刀，令身后贺布铁卫不得相随，自己驱马走向严望。

这边玉门军如临大敌，立即有人就抽刀腾挪，蠢蠢欲动。平宗身后贺布铁卫毫不放松地张弓搭箭，弓弦绷紧的声音绞动所有人的五脏，压迫得玉门军不由自主将手中武器放低。

平宗笑了起来：“严将军，咱们终于又见面了。”

严望知道这是躲不掉的，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他肩后伤口的血顺着手臂流下来，从指间跌落。平宗看了一眼，问道：“要不要包扎一下？”

严望欲言又止。这不是他所期望的面对面的最好时机，他需要先让平宗吃到点儿苦头再谈献城。此时开口，对平宗来说没有任何的诱惑，因此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吞回去，索性趁着平宗这样说的机会，转身要亲兵为自己包扎。

平宗倒是没想到他如此无赖，气得笑了。只是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也就不好再说什么，知道对方在拖时间，也只能等下去。

外围的东路军和玉门军却都骚动了起来，他们等了良久，却无法交手，血脉里沸腾的血液几乎要冲破身体溅在当场，岂能经受的起这样的拖宕。不待双方主帅有所动作，已经各自不安地向前涌了上来。

平宗对局势变动洞若烛火，笑道：“严将军，你的麾下好像已经等不及了。”

严望终于包扎完毕，重新接过武器横在马前，肃容道：“晋王要与我单挑，严望自然不敢怯战。”

平宗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十分惊讶地问：“单挑？我为什么要跟你单挑？”

严望一怔，“晋王布下这样的局，不就是要让你我单独面对面单挑，以报当日夺城之仇么？”他这话说到最后，在平宗揶揄的目光下越来越没有底气，声音渐渐低下去，自己也觉得可笑。

平宗纵是有找他复仇之心，也完全不用以少对多，冒着被大军围攻的危险。尤其是平宗从来不是好狠斗勇之人，如今龙城也已经如入掌中，真要报复完全可以等到破城之后，而不必跟他此时单挑。

平宗语气淡然：“找你报仇也不能说错，却不是为了我自己。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他的话音刚落，突然身后贺布铁卫动了起来。他们胯下是天都马，迅即如同闪电，严望的亲兵还没有回过神，只觉面前疾风扑面，带着腥膻之气的风席卷而过，疾矢如雨，箭不虚发，不过一轮冲击，包围圈里就只剩下了严望还在马上。

这一下完全超出了严望的意料。他知道对方人高马壮，却没想到天都马竟然迅疾如风如电，甚至不让人有机会思考，就已经取得了胜利。

贺布铁卫将严望团团围住，焉赉问平宗：“将军，如何处置？”

平宗喝道：“将他手脚全都拴在马蹄上，五马分尸！”

这惩罚却是无比毒辣严厉，就连焉赉都愣怔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追了一句：“五马分尸？”

平宗冷笑：“具体该怎么做，你问他！”

严望终于明白过来这事的原委，登时大声呼喊起来：“晋王殿下，晋王殿下，饶命啊！我当初并非真心要那样对她，叶娘子不也完好无损地逃走了吗？我献城！我投降！现在我去叫门，秦王就会大开城门迎接晋王入城的！”

焉赉从他这话中才听出了原委，知道平宗是不会收回成命，再不犹豫，命令手下：“将他四肢绑在马腿上，给他个痛快吧。”

平宗几乎要被严望的话逗得笑了起来。他抬起头，远远看见城头上正在紧密观察局面的平衍。兄弟二人一个在城上，一个在下面，隔着千军万马对视一眼，默契就已经达成。

“秦王给我开城门，还用你去叫门？”平宗的面色变冷，一挥手：“行刑，让玉门军的人都看着，投降的既往不咎。顽抗的这就是榜样！”

他吩咐完再不耽误，调转马头往回飞奔。

严望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但平宗已经顾不得再去操心他。外围的玉门军斗志已经瓦解，他从其中穿过，身边玉门军的士兵纷纷下马将手中武器扔在脚下。立即便有东路军的人上前将投降的士兵绑缚起来清点战利品。

这甚至算不得一战。许多人鼓舞士气，枕戈待旦，好容易等到了今日，却是这样的结局，都十分扫兴。但平宗毫不在意。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才是他想要的。酣畅淋漓的拼杀，出生入死的鏖战固然令人血脉沸腾，却并非一个主帅所应该追求的。

但他也了解士兵们的渴望，纵马回到之前所在的山头，高声发令：“发火箭通知秦王，可以打开城门了。大军不得入城，就地休整一夜，明日去追击伪帝君臣。”

传令官响亮地答应一声，将命令传送下去。

不一时，火箭冲天而起。万众齐声欢呼，声震云霄。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声音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逐渐凝结成同一个声音：“晋王！晋王！晋王！”

有节奏的齐声呼喊像攻城锤一样敲打着龙城的墙体和城门，渐渐四面包围的士兵都开始了整齐划一的呼喊声：“晋王！晋王！晋王！”

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平宗坐在马上，看着前面发生的一切，心中无限感慨。焉赉处置完了严望和玉门军赶到他身边来，问：“将军，还不入城？”

平宗提起马缰：“走，这就去……”

然而话音未落，突然看见平安穿过人群冲了过来。她神情焦急沉重，面上半分喜色也没有。远远看见平宗，立即调转马头过来：“阿兄！”

平宗志得意满，看着平安一笑：“安安你平安就好。晒黑了，也瘦了，这一趟辛苦你了。”

平安心事忡忡，听他这样说，也只是扯出一个笑容：“还好，不算辛苦。”

平宗执鞭的手一挥，“走，跟我再进一次龙城如何？”

平安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好。”

兄妹俩齐行并进，士兵们自动为他们分开一条道路，一路欢呼高喊着目送他们向龙城城门走去。

平宗一边向众人挥手致意，一边随口问道：“对了，你最近有初雪的消息吗？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她的消息了。”

“我……”平安摇了摇头，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她的异样平宗却全无察觉，一味自己说道：“我心里总有些不安，怕她怀孕身体不好，前些日子派了个不错的大夫去漠北看看，到如今也没有消息。安安，今日之事了结之后，你也别多留了，她一个人在漠北我不放心，你回去多照应照应吧。”

他走出几步，才发觉平安没有跟上来，于是停下来转头，只见平安紧紧勒住马缰，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平宗走回去问：“安安，怎么了？”见她一味摇头，不肯回答，心中渐渐发紧，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初雪……”

294、第二百九十四章　风狂雨横秋月夜（上）

平安微微震动，缓缓抬起头来。她心中矛盾已极，知道此时还不是时候，但到了这个时候若还缄默不语，万一叶初雪出了什么差错，只怕兄长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她也不会原谅自己。

平安顺了口气，抬起头盯着平宗低声道：“阿兄，龙城已经是你的了，该去救嫂子了。”

平宗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你走后，昆莱的弟弟带人袭击了阿斡尔草原，嫂子骗他说肚子里的孩子是昆莱的，以此为交换，才救了阿斡尔诸部。但她被带走了。”

平宗皱着眉强令自己听完平安的话，面上甚至连震惊的神色也没有。

平安见他这样反倒迟疑：“她不让我告诉你，说不能让你半途而废。现在龙城已经夺回来了，你快去救她！”

平宗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就走。

焉赉连忙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马头：“将军，先进城再说吧！你看，秦王已经亲自迎接出来了。”

平宗低头瞪着他拽住缰绳的手命令：“放开！”

焉赉继续劝说：“何况现在只是龙城夺回来，平宸世子他们已经南下了，咱们不能功亏一篑，还得去把他们追回来！”

平宗抬起头来，龙城上下灯火通明，万众之中，平衍乘坐肩舆从城门中出来。厍狄玮等人也已经汇集，都在等待着他过去主持大局。

平安追上来，也知道自己还是说得早了，只得劝道：“还是去追五哥阿若他们要紧。你可以先派遣旁人去救嫂子。关键是这事你知道了就好。”

平宗知道这是追击平宸他们最好的时机。而就算此时掉头北上，莽莽大山，找到叶初雪的机会也微乎及微。无论轻重缓急，他都不能意气用事。

“三个月！”平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她被人掳走三个月，竟然没有人来告诉我一声。安安，你们都是好样的！”言罢平宗一鞭子抽在焉赉的手背上，强迫他放手，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焉赉顾不得手痛，紧追不舍：“将军！将军！”

平宗突然勒住马，目光里喷着火：“你要么跟我来，要么去见秦王，一切全权交给他处置。”

言罢再不停留，在众人震惊迷惑的目光中，不顾一切地向阴山脚下飞奔而去。

焉赉无奈地叹息一声，大声命令：“贺布军跟我来！其余人等听从厍狄将军号令。”

他带着五千贺布军，追着平宗的身影飞奔离去，将刚刚重新得回的龙城，远远抛在了身后。

平衍眼睁睁看着平宗已经穿过千军万马向龙城走来，却突然又调转马头飞奔离去。不但如此，连贺布军也随他一起离开。他立即意识到是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当下不敢怠慢，命人将自己抬下城头，正遇上了将所有忧虑都写在了脸上的平安。

两人已经有六七年没有见面，然而此时重逢却都顾不得叙旧。平安虽然瞪着坐在肩舆上的平衍愣了一愣，却终究还是没有去问他断腿的事儿，只是说：“阿兄去救叶娘子了。她被步六狐的人掳走，至今没有音讯。”

平衍眉头微微一蹙，却问：“他刚知道，还是一直知道？”

“是我告诉他的。”平安自己也不知道做得到底对不对，“我瞒不下去了！远在柔然也就罢了，可是看见他我就连一刻都瞒不下去。阿沃，你没有见过他们俩那样子，没了她，阿兄只怕活不下去。”

平衍突然生起气来，仰头冷哼了一声：“妇人之见。”

平安拧起眉：“阿沃，你什么意思？”

平衍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过分了，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不能走。平宸他们已经南迁，必须要将他们追回来，否则断送的是我们丁零人百年的基业！再说，龙城也等着他主持大局。他怎么能走了？”他越说越气，声音渐渐提高：“还是为一个女人？这龙城就是那女人给搞丢的，他这么久还看不清那女人吗？还有平宸他们，他们也是受那女人挑唆离开的。这样一个女人，阿兄到底中了什么邪，非要去找她？”

“阿沃……”平衍所说的话全都是平安曾经想过无数次的，她对叶初雪也是从一开始的戒备埋怨，到真心欣赏，到衷心祝福，到心寒齿冷，最后又被她的勇气和智谋折服，她觉得自己能回答平衍这些问题，但眼下事态紧急，却顾不得说这些，想了想，她只能给出最直接的答案：“她怀着身孕。”

平衍一怔，像是被吓到了，几乎不敢相信：“什么？”

平安心中奇怪，无论如何这也不该是个不可置信的消息，“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他们两人在一起那么久，到现在才有孩子我还嫌迟了呢。”

平衍有些魂不守舍，一时间竟然想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反复问：“她真的有孩子了？你确定吗？”

平安点头：“确定。”想起那日的惊心动魄，她心中尤有余悸：“当时阿斡尔草原空虚，所有的人都出发前往柔然了。步六狐的人出乎意料地出现，将七部所有的老弱妇孺全都绑起来，要报灭族之仇。幸好她挺身而出，骗对方说她怀着步六狐首领的遗腹子，这才解了围，但是她也被步六狐的人带走了。”

平衍突然打断她：“她说什么？”

“说那孩子是昆莱的遗腹子。”平安说到这里突然醒悟，“你大概不知道来龙去脉，当初是因为昆莱趁叶娘子远行突袭施暴于她，才有了阿兄一怒之下将步六狐整个灭族，和后来昆莱的兄弟睢子来报仇。”

“睢子？”平衍重复了一个名字，似有所悟。

平安敏锐地留意到了他意味深长的喃语，“怎么？你知道这个人？”

平衍抬起头看着平安欲言又止。

突然远处两团火焰冲天而起，有人大声呼喊起来：“快来人呀，起火啦！快救火呀！”

平衍面色一变：“糟糕，大变之时，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平安也知道局势紧急，不敢拖宕，立即唤来马车，与平衍一同上车往着火的地方赶去。不料还隔着三四个坊，就被人拦住。平衍发怒，将人叫来一看，是龙城府衙的一名主簿，知道龙城尹已经赶到，正在组织人救火，这才松了口气，问道：“具体什么情况？”

“着火的是昭阳坊和庆安坊，火势极大，不过一刻便已经烧掉了大半条街，现在还有蔓延的势头，龙城尹命我在此驱散围观闲杂人等，以免烧伤无辜。”

平衍心头一紧：“怎么烧得这么快？”

“现在秋高物燥本就容易走水，且过火之处皆有油渍，只怕是有预谋的。”

这话不出平衍的意料，他点了点头，冷笑一声：“昭阳坊是太宰府所在地，庆安坊是严望玉门军的公廨所在。也只有严望的手下有这个机会提前准备。大概是严望出城迎战之前就已经有了安排，万一他回不来就放火报复。这人终究是不肯吃半点亏的。”

平安也对龙城布局十分熟悉，更加忧心：“昭阳坊倒也罢了，都是公廨官署，平日就有专人防火防盗，这个时候又不会有人在廨署中逗留，伤亡损失不会太大。可庆安坊就不一样了。”

庆安坊东侧是永安寺，西侧就是东市。永安寺里殿宇辉煌，佛塔林立。东市更是中外客商交易买卖的要紧之地。东市中店铺仓库林立，无数波斯香料蜀中锦缎南方青瓷都储存在那里，万一被大火波及，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东市北边就是皇宫，而这个时节多吹南风，确实大意不得。

平衍听平安提醒，立即知道利害，连忙吩咐：“无论如何要确保庆安坊的大火不波延别处，我这就命人调集军队一同灭火。”

平安在一旁渐渐看清了局面。

平宗不顾一切地去找叶初雪，追击平宸的事情就该由平衍担负起来。然而她数年未见平衍，如见重逢，除了平衍身负残疾这件事情早已经知道之外，更令她意外的是平衍憔悴枯瘦的脸，和虽然强自振作却仍显萎靡的精神。她知道平衍曾经毒发，一直体弱，却没想到衰弱至斯。

之前谈话时尚在担心他是否能够率军去追击，眼下看来，龙城的局势也不容乐观，只怕平衍根本就抽不身。

平宗从河西带回来的四镇大军虽然兵力充足，却缺少一个统帅能令各路人马都服从调遣。此事除了平宗之外，也只有平衍能做，如今平衍抽身不及，平安想来想去，只得拉住平衍道：“你去救火，安抚好龙城，让我去追五哥他们。”

平衍蓦地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

“只有我行了。别人谁指挥的动？”

平衍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阿兄不让你上战场。”

“他现在不在。”平安一边说着，也不耽误，将自己身上的衣衫重新整顿了一下，就要下车：“我从漠北带来三千人，都是跟着我从柔然回来的，这一路磨砺，不比贺布军差。不是玉门军已经被打散了么？我这三千人应该够用，四镇的兵力晚出发两天也来得及。”

平衍皱眉想了一会儿，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点点头，又拉住她的手说：“阿兄之前就怕出现这样的局面，分了三万人守在太仓河可以截断陛下他们的路，带兵的是令狐朗。”他情急之下，对平宸的称呼并未改口，不过此时平安也顾不得这些细节。

“令狐朗？”平安笑起来看：“我跟他倒是熟悉，当年阿兄平渤海国的时候我跟他都在军中。”

平衍松了口气：“那样最好，你带着我秦王府的腰牌去，和他一起协作吧。”

平安点了点头跃跃欲试：“你安心稳定龙城，等阿兄回来。”

平衍看着平安跳下马车，突然又叫住她：“安安……”

平安走回到窗口仰头看着她：“怎么了？”

“你不是不许漠北丁零参与到龙城的事情里来吗？”

平安一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她心里也盘旋了许久。她自己也搞不明白，明明自己的态度很坚决，平宗也一直赞同她的意见，怎么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就这么深地卷入龙城之争？她想了一下，只能低声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一个人。”

平衍明白了：“那个女人？”

平安半开玩笑地警告他：“他们俩是行过礼的，你不叫嫂子，好歹也叫她一声叶娘子吧。”

平衍避开话题，只是说：“安安，你能回来最好不过了。”

平安笑了笑，不再逗留，转身上马，到城外去与自己带来的漠北丁零汇合。

而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鹤州，晗辛正悄悄将昏睡中的崔璨推醒：“崔相，崔相……”

崔璨睡得很浅，几乎立即就睁开眼，正要开声发问，就被晗辛一把捂住了嘴：“嘘……”她冲他摇了摇手，示意他噤声，又警惕地向帐外张望了片刻，见门外卫兵确实没有被惊动，这才放开手。

崔璨被她捂住口鼻时，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柔软被自己的鼻息渐渐染透，一种她身上特有的馨香笼罩在鼻端，逗惹得他心神飞逸了出去，一直到被她放开，还不能回神。

295、第二百九十五章　风狂雨横秋月夜（下）

晗辛却没有留意他的异样，只是凑到他耳边，低声极速地说：“你的伤怎么样？现在能动吗？”

崔璨之前遭到灰衣人的袭击伤了肋骨，如今休养了十几天，已经可以行动，只是动作不大利落而已。他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晗辛就守在跟前，飞快而有默契地交代了他们的处境之后告诉他，她向晋王的人隐瞒了他的身份。

此后为了不暴露他的身份，晗辛尽量不与他见面。

如今突然在深夜来找他，崔璨知道定然是出了巨大的变故。

果然，晗辛低声对他说：“晋王在四个时辰之前已经攻克了龙城。”

崔璨一惊，一下子坐起来，登时伤处一阵剧痛，他捂着身侧微微蹙眉，动作略微一滞，见晗辛关切地要问，连忙竖起手掌：“我没事。”略喘了一口气，问道：“消息确切吗？”

“刚才听守卫的士兵说的。”晗辛并不敢确定，只得将具体情形说明白：“守着我的几个人这些日子已经混熟，夜里他们弄了两壶酒就没怎么管我，在外面一边喝酒一边聊天，结果说到一半，一个百夫长过来，说是接到太仓河那边令狐将军的命令，说龙城已经攻克，皇帝逃亡，命南线随时待命，准备拦截皇帝。”

事情复杂，一时间晗辛也只能如此说出这么多来，但对崔璨来说已经足够了：“这么说晋王没有得到陛下，听这个意思，陛下已经提前出发南征了？如此一来，令狐朗在太仓河岂不是守株待兔，坐等陛下进陷阱？”

他一下子站起来，忍着痛：“不行，我得去通知陛下，晗辛娘子，你能不能想办法掩护我？”

自十几日前平宗来见过晗辛之后，便吩咐令狐朗好好保护他们二人，言外之意也就是严加看守。崔璨有伤，而令狐朗急着赶往太仓河，折中的办法就是令狐朗留下了一个百人队在鹤州“陪伴”晗辛和崔璨。

令狐朗并不知道崔璨的身份，因此重点都放在了晗辛身上。她又是晋王特地关照过的人，因此虽然面子上还得保持客气，但对晗辛的看守显然要比崔璨严密得多。

晗辛估摸了一下局势，点了点头：“我可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只是崔相你的伤如何？”

崔璨抚上身侧，忽略那里的疼痛，摇了摇头：“不妨事。”

晗辛点头：“我听守卫话里的意思，陛下似乎没有带军队同行，南征怕是说不上，崔相此去小心，即便与陛下汇合，也不要急于南下，这一路艰难，你要劝陛下稍安勿躁。”

崔璨却吃了一惊：“陛下没有带军队同行？不是还有三万禁军吗？”

晗辛也只是听了个只言片语，并不敢确定，只能大胆猜测：“许是没有逃过晋王的大军。”

这是最大的可能。崔璨一颗心直沉了下去。没有三万人马扈从，皇帝要从龙城抵达雒都，中间还有令狐朗拦截，身后定然晋王追兵也不会少，确如晗辛所说，一路艰险，只怕寸步难行。

崔璨略微思量了一下，说：“那我就更加要去了。主上之危，莫过于今日。我忝为丞相，庸碌至今，若是在这样危急时刻都不能解陛下困厄，力挽狂澜，日后崔氏满门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叔父。”

晗辛早就知道他会如此选择，也不再劝说，想了想道：“我去想办法给令狐朗捣点乱，后日破晓之时，若你们能赶到太仓河，不妨试着过河。南岸自有雒都的人接应。”

崔璨怔了怔：“你想做什么？”

晗辛微微一笑：“这是我的事了。崔相，你只要专心把皇帝带出来就好。”

崔璨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有种不舍的感觉堵在胸口，让他觉得如果不做点儿什么，就无法离开。但他终究是个翩翩君子，目光落在晗辛的面孔上，将她沉静而镇定的模样深深记在心头，嘱咐道：“你万事小心。”

晗辛微笑：“放心吧，这种事我比你经历得多。崔相你也小心，若是幸运的话，说不定咱们会在雒都相见。”

她说完先出了崔璨的帐篷，仔细观察了一下守在门外睡得鼾声大作的两个卫兵，这才招手让崔璨出来。带着他悄悄找到马厩，帮他选了一匹脚程快脾气好的牝马。

临去前，崔璨忍不住问：“晗辛娘子，我如此奔波是为了陛下，你却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与秦王对着干吗？”

晗辛微微愕然，随即温和地笑了：“就像你要为陛下不辞劳苦带着伤奔波，我也有这样需要我去奔走的人。为的，不过是对她的承诺而已。”

崔璨便恍然了。他再不多说什么，催马离去。

晗辛送走崔璨，自己又等了一个时辰，耳听得外面响起喧闹之声，知道是守卫终于发现崔璨不见了，这才装作惊慌的样子冲出去，质问守卫崔璨的去向。

众人都只当崔璨是秦王府的随从，见晗辛这样焦急担忧，都觉得十分棘手。

晗辛索性越加大闹了起来，责怪这些人将崔璨弄丢，勒令他们立即出去寻找。对方自然唯唯诺诺一切应承，但晗辛犹不罢休，一定要去见令狐朗亲自讨个说法。百夫长无奈，只得带人护送晗辛去太仓河见令狐朗。

就在晗辛前往太仓河的同时，崔璨一路狂奔，终于在第二日的中午，在太仓河以北一百五十里的地方发现了平宸一行。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见到平宸只带着五百人的扈从，和不到二十辆车驾时，崔璨还是吃了一惊。

平宸再不济也是皇帝，按照太武皇帝时所制定的礼制，皇帝出巡，光车驾就得有三百六十辆，扈从禁军一万，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全部随行。如今虽然平宸境况不佳，且三成官员都已经迁移到雒都去做准备，但也不至于出行如此仓促狼狈。

崔璨拦在马前要求见驾的时候，声音都带着哽咽。

倒是平宸乍然见到崔璨，吃了一惊：“崔相怎么在这里？不是派你去雒都了吗？”

崔璨顾不得解释，将前方的情形简短地汇报给了平宸，抬头见平宸沉思，身边却不见平若的身影，只得问道：“平中书不在么？”

平宸心烦意乱，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计划。他本来期待着平若能带着禁军追赶上他们，但刚走了不久，便传来禁军被晋王打散的消息。平宸恼怒不已，派人传令给平若，命他不要急于追赶他们，留在原处收集打散的禁军，重新组织起来再来追赶御驾。

但禁军却不比当初的贺布军，打散了就是散了，平若两日里只找回了百十来个人，这个消息给平宸的打击远比禁军被打败要重得多。

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才能声望和作为皇帝的巨大感召力应该远超晋王。当初既然晋王被打到一无所有还能东山再起，他也能力挽狂澜于即倒，在一片乱局中做一个中流砥柱，主持大局。

然而仅仅是禁军就如此离心离德，他很难想象到了雒都那边，从州郡调集的军队能有多听从调遣。

崔璨的问题正好问到了平宸心中痛处，他阴沉着脸哼了一声，并不回答，只是问：“那么依崔相看，现在朕该往何处去？”

崔璨这才说道：“广安公主已经赶往太仓河。她说会想办法为陛下开出一条路来，请陛下于明日破晓之时渡过太仓河南下。”

平宸登时惊喜起来：“阿姊居然在这里？她怎么不在秦王府做王妃了？”

崔璨苦笑，才发现这位皇帝消息闭塞得简直可怕，连晗辛离开龙城这么久了他不知道消息。然而面上却只能恭敬回答：“机缘巧合，臣在路上与公主殿下偶遇。”

他们还在说着话，后面车中已经有人不耐了起来，派人到前面来查看：“王妃问陛下怎么不走了。”

崔璨一头懵懂，不知道这里怎么又冒出个王妃来。好在平宸解释道：“是晋王妃。”

崔璨大吃一惊：“晋王妃怎么跟陛下出来了？”

平宸十分得意：“不单晋王妃，整个晋王府中，晋王的那几位妻儿都跟来啦。要不然就算朕拖家带口，又能有几个人，哪里就会有这么多车。”

崔璨心思转得快，立即问道：“陛下带同晋王府诸人南下，就不怕激怒晋王吗？”

平宸大笑了起来：“崔相真是老好人。王妃就算不跟出来，晋王就没有怒气了么？他们呀，是朕的护身符。”

崔璨倒吸一口冷气，心头一片冰凉。

其实在听说晋王妃也在时，他就已经多少猜到了些，却犹自不肯相信，直到这时才确定了平宸的想法，确实是要以晋王府上下来做护他安全的肉盾。

“陛下。”崔璨开了个头，却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满腔的惊讶暗怒卡在喉咙里，无从宣泄，良久才问道：“这样的安排，平中书知道吗？”

平宸一看他的神色就已经知道他心中所想，哼了一声：“你当朕真是凉薄无行的小人么？连阿若的情分都不去顾及，无所不用其极吗？这事是王妃自己献的策。她自告奋勇，带着阖府上下与朕一起离开龙城的。为了这，连阿若都瞒着。”

崔璨更加惊讶：“可是王妃为什么要随陛下南下？难道她不想见到晋王吗？”

平宸才懒得考虑这么多，“定是她舍不得阿若吧。”他耐心用磬，问道：“那么崔相你现在的意思就是我们去太仓河寻机渡河？如果这样就不要再耽误，晋王的追兵随时会追上来的。”

正说着突然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只要不是晋王本人追来，别人都不怕。”

崔璨回头，见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贵妇人款款走过来，知道一定是晋王妃了，连忙下马跪拜。

贺兰频螺十分客气：“崔相，这是咱们头一次见面，只怕以后会经常碰面了。”

崔璨不解，抬头看着贺兰频螺。

她说：“追兵已经来了，是长乐郡主带的兵。”她忽而笑了起来，“你看看，晋王那边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我这小姑晋王一向不许她上战场的，如今也用上了。这就是给陛下的好消息，龙城只怕乱得让他们抽不出身了。”

崔璨这才发现平宸这整支队伍中，贺兰频螺竟然是最镇静的人。他怔怔地问：“王妃是如何知道的？”

贺兰频螺仍旧暖暖地笑着：“这一路南下，我都撒了眼线沿途收集军情啊。不然人家都快追上了我们还不知道，惊吓了陛下我如何去向阿若交代？”

平宸笑道：“崔相不知道吧？咱们这位晋王妃，当年在贺兰部就率领手下跟人打过仗呢。”

贺兰频螺看着崔璨道：“刚才崔相所说，广安公主已经去太仓河接应，这里又有崔相关照，我也就放心了。晋王的两个儿子，阿芒，阿节就在后面车中。烦请崔相多关照，两个孩子小，若有冒犯的地方崔相也请多担待。若是孩子们的姑姑追上来，就将那两个孩子绑在最后一辆马车上，追兵自然就不会再追了。”

她的话让崔璨莫名打了一个寒战，再看这女人时，心中已经多了一些不由自主的畏惧。

倒是平宸留意到她话中的别意：“阿嫂要去哪里？”

贺兰频螺笑道：“晋王没有来，我大概知道他去做什么了。这件事情我必须要去解决，待解决完了再去雒都见陛下。”她声音柔和，语气却不容置疑，说完之后转身上马，立时便有一百来人跟随着飞奔而去。

296、第二百九十六章　翻覆人间未肯休

离音终于为罗邂产下一个女婴。过了满月之后，罗邂便遣人去汤泉宫将离音母女接回城中来。使者带着他准备诸样赏赐和婴儿所需物品，以及两个乳母临出发前又来见他，问道：“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去了速速将她们接过来，这两个乳母让她将就先用着，如今凤都被围，外面乡下的人进不来，人手不足，等过些日子解了围，再给她找几个乳母一起照料。”

对方却还是不肯走，问道：“若是娘子问起侯爷来？”

罗邂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自离音产后，他再没有涉足过汤泉宫。他的确期待过离音肚子里的孩子，但他希望得到的是个儿子，如今听说是女儿，登时觉得满腔的期待都被浇得透凉，连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

罗邂摆摆手：“去吧，她不会问的。”他自嘲地笑了笑：“她若是一辈子都见不到我只怕才会高兴。”

使者行礼正要离去，罗邂又叫住他：“你等一下。”他拿过纸笔，挥毫写下一个字，封好交给使者：“这是我给孩子起的乳名，你交给娘子吧。”

离音收到那信封，打开见纸上写着一个念字，怔了怔，默然将纸交给守在一旁的永嘉：“这是孩子的名字。念？念谁？却要用我的孩子来念！”

永嘉一时无语。

其实这念字后面是谁的影子，她们二人都是心头雪亮，只是那个名字一时间却又都无法出口。

“她有什么好，搞得各个都牵肠挂肚。”永嘉低声说了一句，适逢孩子大哭了起来，她便去抱起来交到新来的乳母手上，命她们出去照料，这才回头去看离音。

离音产前被关了四十多天，身体虚寒，产后恶露不止，几乎无法下地，此时看上去面色苍白憔悴，竟比永嘉自己当初产后还要不堪。永嘉纵是满心怨愤，看见她这个样子，物伤其类，刻薄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如今无法自主，只因离音一话便被罗邂强迫来到这里陪伴离音，这种羞辱对她来说本来是蚀心入骨不可忍受的，却因为离音产前那一句要将孩子交给她的话，又将一切不甘化解掉了。

离音看来也确实对这初生的女婴毫无疼爱之情，每日除了必须的哺乳，甚至不肯再去抱抱那孩子，并且两次三番催促罗邂选送乳母，连这一点事情也无法忍受一样。

永嘉怜惜这孩子刚生下来就爹不亲娘不爱，竟然自己亲自担起了照料的重任，俨然将她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喂养。

罗邂这个念字让永嘉耿耿于怀了许久，决定私底下还是叫她自己起的名字，阿怀。离音也听见过她这样叫孩子，却根本不在意，仿佛这孩子叫什么名字，谁来说了算都与她无关一样。

既然罗邂遣人来接，永嘉也就帮忙张罗收拾了细软定下行程两日后启程。她不是柳二娘，不会劝离音看在孩子的份上与罗邂妥协，但因为牵挂阿怀，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要与离音同进退，一起回凤都去。

汤泉宫距离凤都不过五十里，若是快马一日便到了。只是离音她们一行拖家带口，小的小，病的病，半分委屈不得，一路走走停停，足走了三日才回到凤都城外。

凤都仍然在戒严之中，城外聚集了大批流民，密密麻麻，足有上千人。

离音吃了一惊，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她是看着永嘉问的，但这种事情永嘉向来不关心，还是一旁新来的乳母答道：“寿春王和庐江王截堵了长江水道，江边渔户过不下去日子了，又担心打仗，所以纷纷进城避难。而且如今凤都也施行了戒严，更是风声鹤唳，城里的人往外跑，城外的人往里涌，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安身保命。”

离音和永嘉对望一眼，却不约而同地想起龙霄来。这个让凤都上下人心惶惶的消息，在她们听来却着实是个好消息。“如果两位王爷打下了凤都，那么……”离音轻声地说，面上不由自主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嘘！”永嘉严厉地瞪了她一眼，示意有乳母在场，不可乱说话。

离音知道自己太过孟浪，被永嘉嘘了也不生气，想到龙霄也许在不久之后就能回来，登时觉得有一股生气注入体内，一直不济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文山侯府的车驾自然不会被刁难，守城的兵卒飞快地打开城门，一边拦着想要趁机涌进城的流民，一边辟出一条路来让车队通过。

流民们如何甘心被拦，眼看着车队过去城门就又要关上，也不知谁带头发一声喊，上千人一起冲击，百十个兵卒压根抵挡不住，登时便如堤坝溃塌洪水泄流一般，流民们蜂拥而入，没多久便流散进了凤都的大街小巷，遍布全城。

楚勒便混在了流民中进城。他跟在离音的车队后面，没费太大力气就找到了文山侯府。

其时罗邂已经得知了离音等人回到府中的消息。他倒是对永嘉居然也跟着来到府上十分惊奇，但是想了想，又笑着对管家道：“反正娘子身边需要有个人照料，她不怕堕了长公主的威风，愿意留在娘子身边就随她去。”

打发走管家，罗邂想了想，总觉得似乎应该去看一眼，却又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个声音拽着不让他动，略犹豫了一下，他仍旧坐下拿过一份度支尚书递上来报京城驻军过冬粮款奏本看。

如今罗邂一手把持朝政，疑心又重，背着一个小皇帝已死的秘密也就不敢与任何人分担中枢要务，即使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几个亲信，也只能帮助处理五品官以下的庶务。如此一来，罗邂每日里忙得焦头烂额，几乎没有时间从这书斋中出去，更遑论面对两位王爷虎视眈眈的截堵，还要小心备战。他到如今才体会到了日理万机是如何辛苦。所以一想到那堆公务，也就对自己不去看望离音母女感到理所当然。

忽然一阵风来，将案头灯火吹得晃了晃，罗邂今日眼花得厉害，登时觉得有些头晕，这才想起居然忘了用玻璃灯罩将烛火罩起来。他起身去寻灯罩，猛一抬头赫然发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门边，身形高大矫健，却不是平日在书斋里伺候的童子，登时吓得一惊，手里的玻璃灯罩失手跌在地上，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那人笑道：“罗子衾，怎么，才两年就不认得故人了？”

这声音罗邂却是耳熟的，他定了定神，认出来来人：“楚勒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就你罗子衾能到凤都来，我就不能来么？”楚勒历来对罗邂没有太多好感，说起话来就有些阴阳怪气。

罗邂倒是飞快镇静下来，微微一笑：“不敢。楚勒将军是晋王麾下最倚重的良将，晋王的宏图大业离不开将军，所以没想到将军会光临寒舍，真是意外之喜。将军远道而来，罗某没能为将军接风洗尘，罪过罪过。”

“好了好了，你那套应付汉人的敷衍之词就不用对我说了，我专程到凤都来，就是帮晋王传句话。”

从楚勒露面的那一刻起，罗邂就在心中估算他此来的目的，想了几转，知道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总脱不过凤都和龙城近日的局势，心中也就大致有了些底，听他这样说，便起身过去将书斋的门打开朝外面张望了一下。

楚勒笑道：“外面的人都被我放倒了。倒是要委屈他们睡上三个时辰，方便咱们说话。我也知道，如果被人瞧见你跟我在一起，只怕会给你出难题。”

罗邂将门关上闩好，这才笑道：“多谢楚勒将军体谅。你我异地重逢，我倒是很想与楚勒将军叙旧，只怕将军却无心与我闲聊呢。”

楚勒打量着罗邂，问道：“听说你在凤都混得很好，已经是一手遮天了？”

“哪里哪里，将军这话是要将我置于火上烤啊。”

楚勒淡淡一笑，并不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晋王让我问你，既然南朝的小皇帝已经死了，你远不远取而代之？”

罗邂只觉耳边轰得一声响，脚下仿佛裂开一个大坑，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摔进那坑中去。他勉强定了定神，扶着矮几坐下，良久才找到声音问：“这话从何说起？将军你不如说我一手遮天好了。还能勉强留我一家老小的性命。晋王这话若让旁人听见，我们罗家只怕就要再被诛一次全族了。”

楚勒笑意仍然不减：“晋王既然问得出这话，自然有可靠的消息。你觉得我千里迢迢从北朝来一趟凤都容易么？我到这里来是会跟你开玩笑逗乐的么？”

罗邂觉得心在腔子里剧烈地跳动，几乎敲打得他胸膛发痛。他口中发干，要说话的时候才觉得喉咙干涩发痛，声音只能他们二人听见：“这么说，那女人是跑到龙城去了？”他突然抬起头，急速地说：“其实那个小皇帝根本就不是先帝的血脉，他是那个女人与别人通奸所生。”

楚勒点点头：“是，这我们都知道。叶娘子不就是因为此事被你弄死的么？”

罗邂要愣一下，才能明白“叶娘子”是谁，突然觉得口中有一丝苦涩的味道：“是了，阿丫她……”

楚勒却有些懊恼自己莫名提叶娘子做什么，于是打断他说：“晋王对凤都的情形了若指掌。他让我跟你说，当初跟你的约定还继续有效。你若想做皇帝，他可以帮你达成心愿。”

“帮我？”最初的惊诧过去之后，罗邂脑中转的飞快，“如何帮？”

“你现在最大的威胁就是落霞关的那两位王爷，有他们在，不管被你杀死的小皇帝是不是亲生的，你都只有一条死路。你挡不住他们的大军，一旦他们进了凤都，你就是诛九族的罪。”

冷汗顺着罗邂的被往下滑。楚勒所说他当然清楚，于是咬牙笑道：“晋王能如何帮我？”

“他帮你除去那两个王爷，扶持你在凤都登基御极。”

“那么……晋王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楚勒笑了起来：“晋王那人你是明白的，他做事从不看短利，你只要让他相信值得他为你出这么大力气就足够了。”

罗邂到这个时候反倒已经镇静下来，站起身来慢慢踱着步，突然问道：“晋王一旦夺回龙城，会御极登基吗？”

“这就不劳子衾你来操心了。”

罗邂抬起头来，语气突然硬了起来：“不，这正是我所关心的。如今小皇帝已死，两位王爷久久不敢出战，这一战我为必败，不需要晋王出手，我也能摆平局面。只是我愿意与晋王合作，两国交好，永世承平。”

楚勒听明白了他话外的意思。只有平宗登上帝位，罗邂才会接受平宗的扶助，在南朝改朝换代。

“你考虑清楚，晋王不喜欢被人这样提条件。”

罗邂笑了起来：“晋王又不是观世音菩萨，不会平白无故让将军你过江来送个皇帝宝座给我。他这样安排，定然对我有所求。”

“这本就是个对大家都好的安排。”

“可若是我贸然登基，而晋王却不肯御极，他日我们二人见面，岂不是要让晋王对我跪拜，这让我如何当得起呢？”

297、第二百九十七章　心似风吹香灰过（上）

楚勒冷笑了一声，知道这都是他的托词，他其实还是顾虑晋王与叶初雪的关系，怕这是一个全套，如果他贸然登基，晋王打着为帝室诛逆臣的旗号就能挥师过江，踏平江南。但如果晋王也成了皇帝，两人同为篡位之臣，便也说不上谁讨伐谁了。

“你放心，晋王对你绝无恶意。”楚勒只得耐着性子安抚，知道罗邂这种人是不会相信天上掉下来的好事，索性把话摊开了说：“晋王对你并无恶意，他如今也无暇南顾。你也知道他的世子与伪帝难逃到了雒都，分疆裂土，自立门户。如今晋王首要要务就是清理门户，是域内清一。所以扶持你登基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你与龙城合作，不得与雒都结盟。”

越往前走，天气越来越热了起来。

睢子带着叶初雪穿过大山，一路向南，眼看着山里林木渐渐染上深深浅浅的秋色。有时漫山遍野都是一片金黄，有时又被如火一样浓烈的红色包围。夜里露水越来越重，但天气还是比之前要热一些。

转眼走了一个多月，她的肚子已经大得无法弯下腰去。但体力却比以前好了许多，虽然已经无法攀登山崖，但在睢子精心开辟的不算太过险峻的山道中，还勉强能够应付。

唯一的问题是，叶初雪的胃口越来越好，时常会饿。山中固然不乏飞禽走兽，叶初雪历来不爱肉食，睢子也只能尽量在找到河水的时候，为她捉鱼吃。

但无论睢子如何想尽办法，叶初雪每次吃到鱼都会黯然垂泪。

这样一个女人捧着碗落泪的模样一开始让睢子吃了一惊，起初以为是又在耍什么花招，次数多了察觉出不对，睢子追问过几回，叶初雪始终不肯开口。自从那一夜两人摊牌后，叶初雪就不大跟睢子说话，除了必要而有限的几个词之外，几乎没有人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睢子无奈，将一切都归结于孕妇的情绪多变。

“我姐姐要生孩子之前也像你这样，莫名其妙地哭，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叶初雪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秋云蓝天都只存在于她的眼眸中一样。不用她开口，睢子也已经明白，“你不跟我说话就不是发脾气？谁说发脾气一定要大喊大叫了？”

叶初雪也懒得跟他费口舌，低头去看碗里的鱼汤。鲜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她却鼻头一酸，一串眼泪已经落入汤中。

睢子叹了口气：“盐巴虽然精贵，也不至于让你用眼泪代替。”一边说着，掏出一块盐巴，用匕首刮了刮，撒入她的碗中，后退两步在一旁坐下，突然问：“我做鱼的手艺比起晋王怎么样？”见她震惊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知道总算是猜对了，得意地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又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女人，怎么会一喝鱼汤就哭呢。果然还是跟晋王有关。”

叶初雪最初的惊诧褪去后，目中也没了温度，静静将鱼吃了，汤喝完，把碗放到他面前。行动间，铁链哗啦啦作响。

睢子见她要走，忙开口说：“晋王把龙城攻下来了。”

铁链的声音戛然而止。

睢子看着她的背影，期待她转过头来追问详情。然而没有，叶初雪只是抬起头看了看秋天高远的天空，说出了几日来第一句话：“也是时候了。”

她举步又要走，却被睢子踩住脚上铁链：“他打下了龙城，就该回来救你了。”

这句话终于惹得她回头，却不是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远处。睢子皱眉，也顺着她的目光去看。

那是密林的一个缺口。他们所在的地方在半山腰上，透过那个缺口，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山下的缓坡，一条蜿蜒的河水从山谷间流下去，渐渐流向远方。

河水消失的地方是一片草场上的乔木林。他们身在高处，极目远眺，看得出那片森林远远地向天边铺去，郁郁葱葱，五色缤纷，正是一年中最绚烂夺目的季节。

更远的地方，一道朦胧如烟的山影舒缓地在森林的尽头起伏。

睢子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笑了笑，“没错，那就是阴山。咱们已经走到云山的最南端了。”

“龙城是什么时候被攻克的？”她的目光一直驻留在阴山的方向，竭力想将那道山影和记忆中雄伟巍峨，守护着龙城的大山印证起来。

睢子目中闪着光，意味深长地问：“这有关系？”

“当然有。”也不知是因为龙城的好消息，还是因为终于走到了大山的边缘，叶初雪的情绪显然好了许多，也愿意跟睢子说几句话了。“我要算晋王找到我的时间。”

“你还真有把握。”睢子说得虽然不以为然，却到底还是说：“四十天之前。”

叶初雪一下子转过头来瞪着他：“你一直知道？”

“嫌我告诉你迟了？”睢子笑起来，好脾气地摸摸她的脸：“你生气的时候格外活色生香。现在我总算知道晋王到底为什么对你如此看重，打下了龙城都来不及进城，得到消息立即就调转马头来救你了。”看着她目中渐渐燃起火焰，睢子益发着迷，“原来你还有这么多颜色，咱们朝夕相处这么久，你却从来没让我看见过。”

叶初雪一动不动地任他的手在自己脸上拂过，用无动于衷来回应他的挑逗。她知道，在冷落了他这么多天之后，他迫切需要看见自己因他而动容。而不遂他愿就是最好的报复。

睢子看清了她的抵抗，笑了笑，放开手，说：“晋王带着人横扫了大漠和阿斡尔草原，进入云山，在咱们身后紧追不舍。后来大概是看清了咱们要去的方向，所以掉头向南，想在这里截住咱们。”

叶初雪很讨厌他说咱们。但现在却顾不得跟他较劲，只是问：“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以为我手下那三千人散出去是做什么去了？龙城的消息，晋王的行踪，我一清二楚。”

“是吗？”叶初雪反倒不生气了，盯着他研判：“为什么今天告诉我？”

睢子笑道：“自然是因为快要见到你的晋王了，我比你还激动呢。”

叶初雪突然抬起眼看住他：“这种语气不适合你。睢子，你不是个坏人，没必要在我面前做惹人讨厌的事。”

睢子没料到她居然这么直截了当，愣了愣，仍旧还是笑：“这么推心置腹地说话，你想要我做什么？”

“放我走。”她明白跟睢子这样的人兜圈子也占不到好处，而且她如今心焦如焚，也没有那个耐心，索性开门见山地说：“你说晋王也在这附近？放我去见他。你可以不要他的高官厚禄，我能劝他将云山步六狐祖居之地还给你。”

睢子嘿嘿地讪笑：“你到这个时候还觉得晋王能用什么好处买通我？”

“人总有所求。你千辛万苦把我带到这里来，总是有原因的。不管那人许了你什么好处，晋王都能加倍。可我觉得你不是见钱眼开的人，所以我许给你的，是你最想要的。”

“我最想要的？”睢子冷哼了一声，也没有了再去招惹她的兴趣：“我想要什么你们根本不知道。”

“无非报仇，重振步六狐，划地为王这几个路子。除了报仇别的晋王都能帮你达成。可我怎么觉得你根本就不想报仇呢？”叶初雪抓住他这一瞬间的情绪失控，像针尖一样精准地试探着他。

睢子立即就察觉了她的企图，脸上又挂出吊儿郎当的笑容，抬着她的下巴说：“我想要你，你说晋王会不会让给我呢？”

叶初雪静静地说：“上一个这么问晋王的人死的很惨，那人跟你也很熟，就是你兄长。”

睢子的怒气并没有照着叶初雪的预期冒出来，他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飞快地冷静了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有用的。”他语气平静，目光清澈，丝毫不被叶初雪的挑衅所扰：“我的目的你也清楚，就是要杀晋王报仇。我会把你当做诱饵，等着他来上钩。”

叶初雪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明白了。”

她说完转身朝帐篷走去，知道睢子的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身后，一点也不敢有所松懈，一直到走进帐篷之前，都不敢呼吸。她怕自己稍微走神，就会让肩膀紧绷的程度，或者是弯腰时的姿势出卖自己的心情。

她要确保睢子毫无察觉。

叶初雪那一夜照例久久没能入睡，她躺在毡毯上，静静数着外面的呼吸声。

在无数个漫长蛮荒的夜里，她就这样静静躺在黑暗中，一边思念着那个人，一边细心聆听外面人的声息。睢子将所有手下都洒了出去。她知道距离他们不到三里的地方，就有至少五百人的保护圈。在他们抵达之前探索路径，选择宿营的地点，准备食物和水，甚至在他们到达预定地点的时候，帐篷都已经搭好。

但是从来也见不到人。自从出过几次事之后，睢子就不让她出现在那些手下面前。

在十里之外是一个更大的保护圈，驱除野兽，往返联络，制定行进的计划。还有更多的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叶初雪曾经猜测过那些人都在哪里，毕竟有狼群的守护，那些人行动并不可能太过容易。如今看来，那些人都被睢子派出去探听山外的消息。

从很久之前开始，叶初雪就知道一个人可以没有强健的身体，没有强大的权利，没有高超的武艺，但有一样东西必不可少，那就是消息。她曾经在南朝后宫中广布眼线，掌权后更将眼线洒向整个江南，甚至不惜让晗辛假死北上，也要有她自己的消息渠道。

睢子的想法跟她一样。他不怕带着手下和一个孕妇居无定所地在大山之中游荡，却毫不松懈地打探着外界的消息。

叶初雪不得不承认，与平宗比起来，睢子跟她更像。他们的思维方式是一样的，随意彼此都很容易猜到对方的想法。睢子说得很明白，要以她为饵，引诱平宗上钩，趁机报仇。

298、第二百九十八章　心似风吹香灰过（中）

叶初雪支着耳朵分辨着外面那些人的声息。从上一次摊牌后，她就开始细心观察，分辨每一个人睡觉时的鼾声，走路时的脚步声，说话时的气息，甚至平时的呼吸声。

现在她只要听着，就可以准确地确认帐篷外每个人的位置，他们是在浅眠还是熟睡。

她一直等到连属于睢子的气息都变得悠长均匀，才小心翼翼捧着铁链坐了起来。铁链发出轻微地撞击声，叶初雪屏住呼吸听着，外面有两个人的声息略有些凝滞，但随即又如常起伏。

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把匕首来。

睢子给她的匕首曾经帮了她大忙。在平宗将她从严望的马蹄下救出来之后，就是用这把匕首切断了铁链，摆脱了束缚。

叶初雪用匕首切下去，果然削铁如泥的刀刃，无声无息地将铁链斩断。

她收好匕首，悄悄走出帐篷。

营地里篝火熊熊燃烧，那些步六狐男人们睡得正酣。叶初雪知道守在东北角的高个子爱喝酒，平时睡得最沉，也最死。而睢子一向最为警醒。她选择避开睢子，从东北角沉睡者的高个子身边走出营地。

她面前是漆黑一片的密林。但是她不怕，因为很快她就在林中看见了两道白影。四只血红的眼睛向她靠近。

叶初雪伸出手来，小白在她脚边打转，赫勒敦过来舔了舔她的手掌。

“赫勒敦。”她低声说：“带我去找他，你一定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赫勒敦肃穆地瞪着她，良久终于转身向外面走去。小白低声欢呼，一下子蹿到前面去带路。叶初雪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生怕不小心跌倒会伤了孩子。

而赫勒敦似乎也明白，尽量选平坦的地方通行。

叶初雪行走在黑暗中，却不觉黑暗。周边的树林中动物的腥膻之气随着风涌动，她知道借着夜色的掩护，无数的狼正在她的周围无声奔跑追逐。她竟然觉得安全，比跟那些步六狐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安全得多。

只是她却忘记了自己那一头银发，在夜色中是何等的耀眼夺目。

没有了睢子的照顾和步六狐人开路，叶初雪走了整整三天，才终于走到了大山的外延。三天里，赫勒敦和小白轮流陪伴着她，另外一个就会在前面探路，寻找平宗他们的踪迹。

大批的狼群聚集在他们附近，日夜不停地奔跑咆哮，直到很多年以后，附近方圆几百里的牧人和猎人都在传说，那一年的云山闹了狼灾，好像整个草原的狼都集中到了云山南麓。为首的是一个狼精变的白发女人，她身边还有两只体型巨大的白狼。

这样的传说几乎是立即就传播开来。至少当平宗带着人在茫茫沙漠草原高山之间如大海捞针一样四处寻找蛛丝马迹的时候，这个消息被及时地送到了他的耳中。

平宗连续三夜离开大队人马，独自夜宿在旷野之中。焉赉本要带着铁卫相随，被他言辞喝退。有人看见他曾经被狼群包围，但当焉赉带人赶去救援的时候，平宗和他的天都马却安然无恙地在原地静坐。唯有他周围的狼粪证实了旁人的说法。

焉赉来到平宗身边，见他端坐在高处，目光落在远处的云山，便大致明白了一些，问道：“是有叶娘子的消息了？”

“嗯。”平宗起身上马，目光炯炯，丝毫没有一夜不睡后的困倦：“招呼大伙儿上马，咱们去云山。”

焉赉呆了呆，急切地拦在平宗马前：“云山南麓乱石绝壁林立，荆棘苍苔丛生，别说人，就是动物都罕有所至，他们不可能在那里吧。”

平宗倒也不跟他着急，只是说：“你想想，他们自从进了云山，草原上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的踪迹。如今突然冒出来白狼精和云山狼灾的消息，多少会跟他们有关吧。”他极目远眺，像是想要将远处云山脚下一草一木都看得清楚明白，“昨夜一小群狼突然出现，带来这个，你看……”

他摊开手，掌心握着两团白色的毛发。焉赉看了一怔：“这不像是人的头发。”

平宗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她的。这是狼的毛，赫勒敦的，和小白的。他们守在她身边呢。白狼精身边两只巨大的狼。焉赉，我敢肯定他们就在云山南麓。”

焉赉仍然不肯放心，担忧地问：“莫非他们真的从漠北云山北麓一路跋涉，穿越山林到了这里？”

“四个多月，他们有这个时间。”平宗说完就打算走：“别耽误了，是不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焉赉却仍然挽住他的马缰，抬起眼看住平宗的脸：“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叶娘子真的有身孕，怎么可能跋山涉水走这么远？她的身体受得了吗？而且那群人……那群人……跟昆莱是一伙儿的……”

平宗怒火上冲，沉声喝问：“你想说什么？”

焉赉在他如山一样的压力下，硬着头皮说：“我是怕这回是个陷阱。”

“陷阱？”

“对方知道你听到叶娘子的消息一定会去，故意放出这样的消息。叶娘子根本不可能穿越整个云山到这里，她的身体不允许。我怕她根本不在这里，甚至我怕……”他说到这里，突然觉得心头憋闷得难受，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说不下去了。

平宗反倒收敛了怒气，缓缓问道：“你是怕她已经死了？”

焉赉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只觉头顶有千斤之重，艰难地点了点头：“就算步六狐人不对她做什么，她也熬不过这么漫长的跋涉。”他说完之后将头垂得更低，准备着承受平宗的怒气。

然而没有。几乎是天长地久的沉默之后，平宗的声音平静地在他头顶上方响起来：“你错了，她承受得了。”

焉赉惊讶地抬头，见平宗坐在马背上，目光仍然投向远方的云山，脸上神情却变得温和而有信心，“别的女人或许不行，但她是叶初雪，强悍倔强不轻易放弃的叶初雪，她会坚持住的。”

朝阳在这个时候从山影中挣脱了出来，金光似箭一样向周围辐射，将大地，草原，山川，河流都镶嵌上了金色的光芒。

焉赉仰望着平宗，只觉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和坚定。他突然意识到，叶初雪在这个男人的心目中已经成为一种信仰，一种让他可以忘掉自己的渴望，放弃自己的执着，不顾自己的利益，也蔑视世间所有的困难，无论如何都要去实现去接近的信仰。

焉赉心中发愁，并不因平宗的话而对叶初雪的现状有信心，却更加担心万一自己的猜测成真，要如何不让平宗失去理智。

但是此时此刻，在平宗不可拂逆的意志下，他能够做的只是服从命令。“好，我这就去召集部众，咱们一起去云山。”

平宗却已经等不及，“你去吧，带着大军来追我，我先走一步。”

“将军！”焉赉大吃一惊，想要阻止，平宗却已经提缰一跃，闪开了他的阻拦。

“与其拦我，不如你们动作快点儿。”平宗在马上一笑，再不理睬焉赉，纵马向云山飞奔而去。

而此时叶初雪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处巨石上向下攀爬。

她的肚子成了最大的累赘，只是走路还好，有些险峻的地方需要手脚并用的时候，最先碰到石头的总是肚子。她不得不格外小心，甚至要用更危险的姿势，背对着巨石，一点点向下蹭。

有时候脚底下是百丈深的沟壑，她不敢往下看，只能集中精神看着紧抠着石缝的指尖，或者被藤蔓枝桠遮挡住的天空。

只有看着蓝天白云，才能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还有人在等着她出现。她心中始终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平宗会在这条无比崎岖艰难的山路的尽头等着她。将她从这一切困厄苦难中带走。将她护在怀中，为她遮风挡雨，保护她不被睢子他们追上。

她就是靠着这样的信念不肯有片刻停歇。

她的脚上满是血泡，手指更是磨得不成样子，十根指尖没有一个完好，扶过的石头树干都留下了指尖渗出的血迹。

她身上的衣服也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裙子下摆早被她扯去，裸露出来的脚踝上到处都是被荆棘划破的血痕。

而最难熬的是胎动。

腹中的孩子似乎体察到了她激越的心情，也变得格外活跃。叶初雪猜这一定是个男孩，精力充沛得不得了，在肚子里拳打脚踢，还经常在她身涉险境的时候突如其来地踢动，惊得叶初雪起初差点儿松手跌下山沟去。

叶初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坚持走下去的。如果没有小白和赫勒敦的日夜陪伴，也许她连半天都走不了，就会半途而废。也许没有即将见到平宗的巨大渴望驱动，她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在寸步难行的夜里，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枕在赫勒敦或者小白的身上休息，却全然无法合眼。

叶初雪如今觉得当初带着平宗顶着风雪穿越北苑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因为那时不论怎样都有平宗在。那个人即使在昏迷中也能让她心中产生无限的勇气和力量。而如今，她有的，只是肚子里的孩子。

她走到后来已经极端虚弱。全靠着一股不肯放弃的倔强，艰难地挪动身体。

好在终于走出了山坳之后，脚下的路平坦了许多。虽然荆条，灌木，荆棘和看不见的各种陷阱还是不可避免，到底不用她手脚并用地艰难攀爬，就已经很好了。

她找了一块略平坦的石头坐下来喘息。

空山虚谷，天地无声。

299、第二百九十九章　心似风吹香灰过（下）

小白凑过来，拿头磨蹭她的膝盖。叶初雪在它的身上绑着一个水囊，一边摸着它的头，一边顺势解下来喝水。

她已经能准确地估算出自己的脚程。虽然下山的路被巨石遮挡，但她一眼便已经看出，再要一个时辰她就能彻底走出这座大山。秋天金黄的草场已经在不远处向她招手。从草原上吹来的风，带着干净清澈，被阳光曝晒过的干燥的气味。

她已经开始想念北苑的广阔，和龙城坊里间弥漫的羊肉酥酪的香味了。即使她从来也没喜欢过这些食物，此时想去却仍然觉得无比亲切。

小白突然仰头长嗥了起来，声音嘹亮而有力，远远地送出去，撞击在山体上又弹了回来，在山谷间形成绵延不绝的回声。

叶初雪放下手中的水囊瞪着它：“你做什么？怕不被人听见吗？”

小白不理她，停了停，又继续长嗥。

叶初雪站起来，心头无端激越地跳动。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山谷静谧，就连鸟叫都停止了，整个天地都变得无比安静，似乎专为了将那坚定有力的蹄声传送给她。

叶初雪努力张望，仿佛能看见那个人骑在马上飞奔而来的身影。她的心随着马蹄的声音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张口想要出生呼唤，然而肚子突然一抽，腹中的孩子狠狠踹了她一脚。叶初雪猝不及防地捂着肚子弯下了腰，一时间叫喊不出来，只能拍拍小白的头：“叫，接着叫！”

狼嗥声被平宗听得分明，他循声一路往山中寻了进来。但山谷回音造成了很大的障碍，他需要仔细辨认声音传来的方向，还要不时停下来仔细倾听，希望能听到叶初雪的呼喊声。

好容易挨过了一轮胎动，叶初雪突然听不见蹄声了，她有些焦急，扶着石头要站起来张望。因为大肚子而动作笨拙，她站起身之前要慢慢地直起身。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尖锐的光线刺入了眼睛。

若是一年前刚刚渡江北上的叶初雪一定不会留意到这一丝光线。然而如今的叶初雪已经出生入死经历过无数危机，她立即分辨出了那是弓弦在阳光下的反光。

她浑身一僵，保持着半弯腰身的姿势一时不敢再动，脑中飞快地转动起来。

一切之前来不及细想的蹊跷之处都变得无比明显。睢子那样的人怎么会想不到匕首能够砍断铁链。为什么一直没有见到步六狐人追上来？如果步六狐人在外面一圈圈地保护着他们，为什么她这一路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以及，之前以为是因为有狼群所以不曾遇见的野兽猛禽，只怕都是有人提前替她清理掉了。

甚至只怕她这一路所走的路线，也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才能让她一个孕妇安全地来到这里。

叶初雪想明白了一切，这才慢慢站直身体。

之前她心思迫切地一味赶路，一直到这个时候才留意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安静。

连风都停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已经能看见平宗的身影出现在谷口。高大的天都马上那个矫健强壮的身影那么熟悉而亲切，只要她一出声，平宗就能发现她的位置，朝她飞奔而来。

然后叶初雪发现了自己所处的这个位置十分巧妙，三面被茂密的植被和巨石环绕，居高临下，拱卫着她这个方向。只要平宗走到她五十尺范围之内，只怕箭矢就会从天而降，将他射成刺猬。

小白抬起头又要长嗥，叶初雪眼明手快一把握住它的嘴不让它出声。

小白力气巨大，摇着头要甩开她的钳制。叶初雪跪在地上，死死搂住它的脖子，在它耳边说：“别出声，小白，别让他听见你的声音。”

她一边说，泪流满面，眼泪打湿了小白的毛。

平宗听不见任何声音，失去了方向。他纵马在下面的谷口来回逡巡，马蹄声敲打着这空寂山谷每一个人的心。叶初雪的心悬在了嗓子眼上，生怕他决定向谷口里面探查。

睢子说过要以她为饵，她总以为平宗不会上当。但如果只是她，如果他看不见别人的话，平宗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她抱着小白，在它耳边轻声地说：“引开他，把他带走。这里太危险了。”

小白听懂了，血色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纵身从高处扑了下去。

平宗的天都马猝不及防，长嘶一声向后躲闪。平宗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影闪电一样掠过。他立即意识到那是两只白狼之一，连忙吹了声口哨：“小白？赫勒敦？”

白狼飞快地向着谷口外面的方向跑去。平宗毫不迟疑地纵马追了上去。

叶初雪整个人瘫软在远处，几乎无法支撑，只能攀在石头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人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她竖着耳朵，听着马蹄声越去越远，直到听不见了，才终于松了口气，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有人来到她的身后，递给她一片布巾。

睢子说：“你哭什么？该哭的应该是我。跋涉四五个月，费尽力气设下的圈套，就这么被你给破坏了。你该笑才对。”

叶初雪果然抬起头来，顾不得擦去泪水，冲他咧嘴一笑，目光中满满的恨意令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睢子压下心头的不安，一把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走吧！”

叶初雪勉力站好，用力甩开他的手臂，冷笑道：“现在你终于要带我去见那个人了？”

平宗一路纵马对小白紧追不舍。

小白蹿得飞快，一时在山上，一时在马前。也不知跑出去多远，小白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平宗，呲牙发出呜呜的声音。

平宗问：“小白，叶初雪在哪里？”他四周围张目观察：“不对，这里没有任何人来过。小白，她究竟在哪里？”

小白仰天长嗥，忽然另一声狼嗥加入了进来，平宗回头，只见又一道白影从山上沿着陡峭的山壁飞扑了下来，快如闪电，一瞬间到了眼前，嘶吼着扑向小白。

两只狼登时翻滚撕咬了起来。

平宗身体下的天都马吓得连连后退，他自己也吃了一惊。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平宗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连忙喝住二狼：“赫勒敦！小白！不许打架！”

小白听了招呼便松口向后退，不料赫勒敦仍旧不依不饶地追过去咬。平宗恼怒起来，跳下马一把将压在小白身上赫勒敦掀开，怒斥道：“你怎么回事儿？这是小白啊，你们不是应该一起保护叶初雪的吗？这是在做什么？”

小白翻身跳起来，闪到几步之后，冲着赫勒敦呲牙哼哼，却又有些心虚似的一边示威一边向后退。平宗看着出奇，再去瞧赫勒敦，见它血红的双目只略在小白身上停留片刻，警告意味明显地呲牙，随后便转过来，前爪抬起来搭在平宗手臂上。

平宗从小与赫勒敦一起长大，彼此都十分了解，知道这是要让他跟它走的意思，问道：“怎么回事儿？你要带我去哪里？”

赫勒敦又冲小白低低吼了一声，才掉头当先朝平宗的来路上跑去。平宗立即明白，飞身上马，追着赫勒敦而去。小白眼见他们都走了，想了想，发出一声长嗥，发足狂奔，追了上去。

山石陡峭，平宗不可能攀岩，赫勒敦便一路当先地疾跑，将平宗又带引回了之前的那个谷口。他立即就明白了，转头见小白跟上来，低声问：“你是故意将我引开的？”

赫勒敦回头怒视小白。小白索性就地一躺，四脚朝天，将肚皮露出来，以示不抵抗。

平宗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地形，从马上下来，摸摸赫勒敦的头说：“一定是叶初雪让它这么做的，你别生它气了。小白，你带路，叶初雪之前在哪里？”

小白立即跳起来蹿上山石，带着平宗往山壁上寻去。

平宗留意周围草木的形状痕迹，在巨石畔发现了一块撕扯下来的布巾，他捡起来摸了摸，上面还有些微潮。小白凑过来闻了一下，登时又仰头发出呜呜的叫声。平宗便明白了：“这是她用过的？”

小白原地转了两圈，一下子跃上巨石，趴了下来。

平宗握着那布巾，却心情激荡，一时无限感慨。

焉赉的话他是听见了的。虽然嘴上说着充满信心的话，却不可能不去想另一种可能，焉赉说的那种可能。如果她根本就坚持不下来怎么办？如果她死了伤了怎么办？他到这个时候已经不求孩子还安康，只求叶初雪能活着，只要活着什么条件他都愿意答应。

然而直到此刻，直到他握住叶初雪用过的布巾，感受到上面也许是她的眼泪流下的潮湿，他才能真切地确认她还活着。

一百四十多天，没有人见过那女人。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在寻找叶初雪的这一个多月里，几乎忧心成焚，将五内俱都煎熬成了焦炭。

平宗必须要在巨石上坐一会儿，缓解一下情绪，才能够继续寻找下去。

焉赉带着大部队赶到。人多而谷口狭窄，他们必须要下马步行。

焉赉攀爬到平宗身边，问：“将军，找到……”他在看到平宗面上神情的一瞬间忘记了说话。此时的平宗就像是在水中久溺的人好容易被人拖上了岸，一副得脱大难的样子，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300、第三百章　孤鹜落霞共长天（上）

“她还活着。”他只是说了这样四个字，跳起来一一指给焉赉看：“她从这边下来，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一边说着，从巨石底下捡起小白的一根毛发：“小白就陪在她身边。”他大步跳到上一层上去，仔细查看，指着树干：“这里有血迹，四道，是她手扶过的地方。”平宗叫小白：“小白，你过来。”

他翻弄小白身上的毛发，果然在后脖颈的地方发现了极淡的一小道血色，“她抱过小白的脖子。”平宗抬起头，眼中全是心疼：“她的手一直在流血，是被山石树木磨破的。”

他又去查看地上的草：“你看，她从那边下来的，在草丛上留下的痕迹很深，说明她的身子很重。”

焉赉立即明白这里面的含义：“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在！”

平宗觉得自己几乎要喊起来，他必须强抑激动，才能用正常的声音说出来：“我跟你说过，她能做到。”

然而他却做不到了，必须要背过身去，深深吸气，借以平缓心情。

焉赉这个时候做了一件下属不应该做的事情，他过去在平宗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低声道：“我去叫大伙儿上来，一起搜寻。”

平宗嘱咐：“就把铁卫调上来，其余人在下面休整。说不定咱们还要继续往下追。”

“我明白。”

平宗却等不得焉赉，一路查看着痕迹，推断出当时的情形：“她一个人走到了这里，并不知道身后树林中隐藏着人。”他从一棵松树的树皮上发现了一丝被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线，捻起来看了半天：“这是步六狐人留下的。他们故意放她走，暗中跟踪，想要引我上钩，没想到她终究发现了，所以让小白引走我。小白，是不是这样？”

小白窜过来在他手上舔了舔，挑衅地冲赫勒敦白了一眼。

平宗却更加担心：“他们现在在哪里？”他环顾四周，只觉林木森然，大山深邃，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有可能的。“赫勒敦！”平宗叫过赫勒敦来，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他突然留意到灌木上结的一种红色浆果，心中一动，绕着那丛灌木仔细观察，果然发现地上跌落的果子有一片被人踩得稀烂。

“那边！”平宗直起腰指了一个方向朝赫勒敦看去，赫勒敦一下子飞蹿过去，带头飞奔起来。

焉赉已经带着贺布铁卫追了上来，平宗向他们发令：“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散开了仔细找，你们都是最好的猎人，不要放弃任何蛛丝马迹。”

众人答应了，纷纷四散寻找。平宗带着小白和赫勒敦沿着之前确定的方向追了过去。

步六狐人不愧生长于大山之中，在这种人迹罕至滕蔓纠缠，落叶及膝的荒林中来去倏忽，不过一两个时辰，已经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平宗渐渐无法看清脚下。幽暗的密林中，只有两只白狼的身影夺目显眼。

平宗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前面被参天大树覆盖的地方，危机暗布，令他寸步难行。

“小白，赫勒敦，回来，别再向前了。”

小白听见招呼停了下来，赫勒敦却已经做了多年的王，不那么容易听从命令，回头看了平宗一眼，仍旧坚定地向前走。

小白一犹豫，也跟了上去。

平宗又叫：“小白……”

突然一声弓弦的响声弹起，一支箭突然袭到面前，平宗就地一滚，那箭从他头上擦过，向前飞去。赫勒敦突然发怒，转身扑向那支箭，噗得一声，被箭钉了个正着，扑到半空的身体重重摔下来，溅得地上积年的落叶四下飞散了开来。

小白吓得嗥叫一声，跳起来就往回跑。

平宗睚眦俱裂，大吼一声：“赫勒敦！”便要扑过去。

突然身后一紧，焉赉已经死死抱住他的腰：“将军，别过去，有陷阱！”

平宗拼命挣扎：“赫勒敦……他们杀了赫勒敦！”

另外几个贺布铁卫也死死拖住平宗，不让他挣脱：“将军，将军，你冷静一下。”

平宗深吸一口气：“我冷静的很，你们快去看看赫勒敦怎么样了。”

焉赉却不动：“那边有陷阱，是步六狐人留下的，他们知道你肯定会追上去。”

平宗到这个时候才真正静了静，低声道：“你放开我，我不过去了。”

焉赉劝道：“现在天黑了，没办法再往前走，先休息一下，等天亮了再说吧。”

平宗点了点头，皱眉思考：“他们知道我肯定会追上来，如果他们还要杀我，今夜就是机会。”

焉赉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平宗点头，吩咐：“燃起篝火，就在这里扎营。”

当夜平宗带着一百五十人在山林外宿营。篝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半座山梁。

到了下半夜，贺布铁卫和平宗都已经睡着，鼾声此起彼伏，只有篝火的火焰还在跳动燃烧。

步六狐人不出所料地来了。他们如同夜色中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

突然一声口哨响起，贺布铁卫突然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这一小队步六狐人全部包围了起来。

对方发现中了埋伏，再想退已经来不及了。平宗将五百贺布铁卫全都押上，很快将步六狐人全部擒获。他扫视了一圈，皱起眉头来问：“谁是睢子？”

领头的步六狐人冷笑起来：“我们家首领让我给晋王捎一句话。”

平宗知道自己这些算计也已经被那个睢子猜透，登时有一种被嘲笑了的感觉，哼了一声，“什么话，你说。”

“我家首领说，他不会伤害叶娘子，但有人要她，他受人之托，只得将人送去。”

平宗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咬着牙问：“送到哪里去？受谁之托？什么人让他抓叶初雪？”

对方笑得更加猖狂：“我们首领既然让我们来传话，就知道定然逃不过晋王的手掌，又怎么会让我们知道这些消息呢？”

平宗一愣，朝着幽深漆黑，望不见尽头的密林深处望去。

突然身后骚动起来，一个贺布军斥候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来，跑到平宗面前报告：“将军，龙城传来消息，秦王殿下将在十天之后举行登基大典。”

平宗愣住，“登基？谁登基？秦王不会这样擅自做主，不跟我商量就擅自拥立新君。你这消息确实吗？”

那斥候十分踌躇，犹豫了一下才说：“听说，登基大典是为将军您举行的。”

“我？”平宗整个人都怔住，“我？登基？”他突然明白过来，“秦王是想让我做皇帝？”

他周围的贺布铁卫和贺布军们一言不发地将他团团围住，无数双眼睛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平宗一时间似乎仍然转不过弯来：“我怎么可能登基做皇帝？我是一介……”他突然有点儿说不下去。

平宗自认是权臣，甚至是独揽军政大权废立君上的权臣，却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会篡位的逆臣。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自己登上那皇位。并不是他不敢想，而是他的意识中总认为皇位是用来操纵的，自己坐上去并没有太大的好处。

然而周围的人显然不这么认为。平宗皱眉瞪着他们，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看着我做什么？”

焉赉突然当先跪下，口称：“陛下！”

平宗后退一步，低声斥责：“不要胡来！”

话音未落，焉赉身后几百人也都哗啦啦地跪了满地，齐声高喊：“陛下！”

树上的寒鸦突然被这地动山摇的一声喊扰得惊飞了起来，一群群刮噪地叫着，在山林之中久久不宁。

龙霄登上惊涛屿的山头极目远眺，只见长江辽阔，浩荡无边，远及天际。太阳将江水照得耀白，水光潋滟，光斑闪动，一股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落霞关就在脚下。惊涛屿高达百米，从这里俯瞰下去，落霞关地形一览无余。这是借着江边沙洲逐渐修建起来的江上重镇，城中一半是官廨和营房，一半是普通百姓住家。此处居民多数都是驻军家眷，不少人家已经是父子两代镇守落霞关。

在落霞关东西两翼，密密麻麻停满了战船，首尾相连，长达十里。水涛拍岸，击打在巨大的船身上，撞得船体彼此相碰，发出沉闷的咚咚的声音。由于战船相连，撞击便一层层地向远处扩散出去，那声响也由近及远，如同战鼓一般向远处传递，再被江风吹回来，彼此交织，气势宏大，声震天地之间。

龙霄登高望远，登时便觉心头块垒都随着迎面扑来的风和往复不散的船声涤荡一空，忍不住振臂展袖，从胸腹之间，发出一声清啸，如金戈之音，直冲霄汉。

跟在龙霄身边的是几名守军中的少壮军官。听他发出这样的啸声，无不相顾骇然，随即又都露出欣喜之色。都是年轻人，热血轻狂，见龙霄转过头来冲他们挤眼，便也都不再拘束，放开手脚，高吼的高吼，长啸的长啸，还有人直接将手拢在嘴边，冲着江面哦哟哟哟地一连串大声呼喊。

十几个人一起喧哗，惹得江畔山崖中白鹭惊飞，猿猴飞窜，一时间鸡飞狗跳，连脚下水军大营也被惊动，不少人纷纷出来抬头查看。

龙霄十分尽兴，哈哈大笑了几声，才道：“如此大好河山，却不知要被血染红多少次，才能让上苍满意，终结这乱世。”

301、第三百零一章　孤鹜落霞共长天（下）

众人没有料到他突然发此浩叹，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校尉，名叫卫思的，笑道：“乱世方有英雄辈出。侯爷说不定便是统一天下的英雄呢。”

“我？”龙霄摇了摇头，无限落寞：“不过是个有家不能回，辜负了所有人的狗熊罢了。”

这话中颓意陡现，众人更加惊讶，连卫思都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好在龙霄天性豁达，盯着江面发了一会儿怔，再转过脸来的时候已经又是神采奕奕的模样，指着江对岸说道：“听说罗邂在江畔陈兵五万水师，可惜江面太宽，看不大清楚。”

“今日雾气太大，若是晚上，有了灯火就能看见了。”

“那敢情好。”龙霄微微一笑：“不如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卫思却有些迟疑：“只怕余帅不会答应。”

这话一出，跟来的几个年轻将校无不垂头叹气，郁郁不语。

龙霄比任何人都明白余鹤年的难处，“不是他不答应，是两位王爷处处掣肘，他们自己把大军压在这里，却要去夺余帅的兵权，真是……”他的议论发了一半，十分机警地停了下来。

卫思左右看看，见都是可以信得过的人，凑到龙霄身边低声道：“侯爷，我们听到些谣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龙霄乜斜着眼瞧他，笑道：“你小子就别跟我玩这个了，有什么消息就赶紧说，卖什么关子啊。我这儿有你们不能说的话吗？生冷不忌，快说！”

大家被他说得都笑起来。龙霄自到了落霞关后，在余鹤年帐下做了一段时间掌管文书的书记，终究不耐烦案牍文书，便趁着一日闲聊，对余鹤年道：“余帅可知我从先父那里承继了什么？”

余鹤年笑着问：“是田宅？还是官职？”

“都不是。”龙霄摇摇头，一指自己脑袋上的五梁冠，一本正经地说：“是武都侯三个字。”

余鹤年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自然立即就明白了，转日便令龙霄改任军中司马，让他统领一支人马，专习轻舟在水面上的随机策应作战。卫思等人归他统领。

龙霄在凤都带惯了明光军那一班勋贵子弟，一点儿将军的架子也没有，为人又诙谐好爽，很快便与手下人打成一片，卫思这群人在他跟前早就混得烂熟不拘礼，今日这样吞吞吐吐，反倒惹起龙霄的关注：“快说，别磨蹭。不然晚上回去罚你喝酒！”

卫思这才低声道：“两位王爷在营中，所以只有这时才敢跟侯爷说一声。我听说这些日凤都暗地里有流言，说是宫中其实发生了大事。”他自己觉得这样的消息太过匪夷所思，所以说的时候不是很有底气：“说是皇帝陛下被杀，太后被罗邂软禁起来了。”

风突然大了起来，龙霄身体晃了一晃，几乎摔倒，惊得旁边几个人连忙扶住他，纷纷道：“侯爷小心。”

龙霄蓦地转头朝凤都的方向眺望，也顾不得风大，不由自主走上两步，被僚属们死死拽住：“侯爷，风太大，千万小心，别再往前了。”

也不知为什么，太阳仍旧火辣辣地在头顶照着，蒸腾水汽附在皮肤上跟汗水混合在一起，所有人都热得浑身冒火，龙霄的周身却仿佛被笼上了一丝寒气，令人看着他就没来由地打寒战。

许久，龙霄终于转过头来，面上已经是若无其事的笑容：“哪儿来的妖风，差点儿把老子给卷下去。卫思！”他勾勾手指，将卫思叫到一旁仔细问：“你这消息确实吗？听谁说的？”

“我在凤都有个自幼的好友在金吾卫中当值。凤都突然戒严，城中粮食紧缺，他趁着出城收粮的机会与我家里的见了一面，这话就是他说的。”

龙霄要靠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定定神：“怎么买粮的事倒让金吾卫去做了？这哪里是他们该做的？”

“如今罗邂谁都不不信任，所有的官员一律都不肯重用，唯独他一手带出来的金吾卫还当做自己人，这种事情也只交给金吾卫去做。”

“荒唐！”龙霄压住心头的惊怒，又问：“那条太后的消息，到底是怎么说的？”

“听我那好友说，当日似乎罗邂与太后起了争执，也不知如何陛下也在，被罗邂亲手杀死，之后太后就被幽禁宫中。当日在场宫女内侍全部处死，此事只有金吾卫几个要紧的人知道。我那好友也是听上司喝醉了酒失言才知道的。”

龙霄的脸色再也无法维持正常，越来越阴沉，便如天色一般，明明之前还是艳阳高照，突然之间就被乌云压在了头顶，云上隐隐还有雷鸣之声，瞬时间就天昏地暗，狂风大作。龙霄抬起头看了一眼，说：“要下雨了。”

旁人劝道：“快回去吧，再不走只怕要被雨浇在这里。”

龙霄听若罔闻，问卫思：“他说这话，有几分可信？”

卫思十分踌躇：“照说我这老友不是胡乱说闲话的人，可这事干系太大，我实在不敢说到底是真是假。”

一滴雨水打在脸上竟然隐隐生痛。龙霄有些恍惚，脑中一片纷乱，心头闪过全都是他最后一次去居延宫中，见到熟睡的小皇帝时的情形。

那孩子睡得那么熟，粉嫩的脸蛋红彤彤的。他本以为皇帝是生了病，闯进居延宫时满腔焦躁，在见到这孩子的时候突然全都烟消云散，仿佛一场甘霖润泽心头一般。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雨下得霸道暴躁，不由分说便兜头淋了下来。雷声滚滚，闪电从天庭一路劈到了江面上。龙筋一般的雨注砸入江面，喧豗沸腾，如同万马齐喑，铺天盖地。

卫思等人见龙霄仰面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全身上下都被淋透，一时不知到底哪一句话说错，让他变得如此反常。几个人推让了一番，终究还是将卫思推过去。

走到跟前，卫思发现雨水落在龙霄脸上，向下在下巴上汇集，如同一条瀑布一样滴落胸口。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滚烫的火炭，随时要将胸腔烧穿爆炸一般。

“侯爷！”卫思大声喊，“回去吧！”

“好！”龙霄转过头来恶狠狠看着卫思，眼睛通红，给人一种随时会流出血的错觉，“回去！咱们出来得太久了！”

这一日的大雨让余鹤年在饭后好好地睡了一觉。连日来的闷热被大雨扫荡一空，余鹤年枕着雨声安安稳稳睡到了交寅时才起身。他近日赋闲，索性撩开所有烦心事开开心心地养花种草，一起身便闻到茉莉的香气缭绕，喜得执了剪刀命侍女带着锦囊一起去窗前给茉莉剪枝。

忽然方僭一身一头湿得水里捞出来一样闯了进来，也顾不得有人拦阻，一见到余鹤年就大喊起来：“余帅！龙驸马带兵去攻打凤都了！”

余鹤年一惊，剪刀摔在了地上，喝问：“你说什么？说清楚！”

方僭急得跺脚，身上的水珠登时甩得到处都是，“他早先带人上惊涛屿山顶去，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回来就点了兵带着他那两百轻舟朝江对岸而去。”

余鹤年再也无心管什么茉莉，顺手抄了墙上挂着的伞就往外走：“这还了得？擅自离营，这要是让两位王爷知道了，那是死罪呀。”

方僭也急得叹气：“最可恨是他手下那些人，一个劝的也没有，全都跟着他出发了。真是不怕连累家人么？”

余鹤年已经走到了庭中，听他这样说却蓦地停下脚步，转头问：“你说士卒都跟着他走？”

“是啊！其实将士们也是早就闷坏了。都是凤都人，许多人妻儿老小都在凤都城中，早就恨不得打回去了。”

余鹤年听了这话反倒不着急了，慢慢撑着伞走回到屋檐下，也不在乎身上被打湿了一大半，问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我一听消息就来找你了。”

“还有别人知道吗？”

“咱们营中的人自然知道。”方僭有些不耐烦，催促道：“余帅，再不去可就晚了！”

余鹤年蓦地抬头，颔首道：“很是，再不去就晚了。”他一边说着，却将伞收起来，往屋檐下的胡床上一坐，说：“这事我不知道，你从来没来过。”

方僭愣了一下：“什么？我没来过？”

“嗯。你跟龙霄带着我落霞关的七万水军私自出营攻打对岸，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方僭一下子就明白了老狐狸的想法，但是眼见要让自己跟龙霄背黑锅，还是忍不住皱眉：“我们没有你的元帅军令，如何能调动军队？再说，余帅，你这是将我们往死路上推呀。”

余鹤年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撩着眼皮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军令，军令已经被两位王爷收走了。可是军心却不是能被收走的，对不对？至于死路……两百艘轻舟和一千艘战舰，到底哪个是死路？”

方僭终于明白了，登时吓得连打在背上的雨水都觉得滚烫灼人了，“你……你要造反！”

余鹤年笑眯眯地说：“造反？怎么是造反呢？咱们这不是勤王诛杀奸逆去了吗？”

方僭呆了呆，跺跺脚再不多留，转身向外面跑去：“我这就去追上他，要闹就闹一票大的！”

302、第三百零二章　却叹蔷薇几度花（上）

龙城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在旁人来看，因了这场雨，才总算消了一夏的酷热，总算凉爽舒适了下来。但对于平衍来说，却是煎熬的季节重新来到。别人尚要睡前开窗听取蛙声一片的时候，他卧室的火壁已经开始燃烧。秋末时节，他身上的锦裘已经脱不下来了。

夜里临睡前又找来乐姌，见她有些心神不定，问道：“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什么你还不知道么？”乐姌冷笑。这屋里实在太热，她也无所顾忌，索性将身上夹衣脱了，只穿着一件单衣，仍旧一头的汗水，“南方这个时候还热着呢，这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你还老要叫我到这里来。”

平衍并不为她的态度所恼，淡淡地说：“我可以去找你。”

“你可千万别！”乐姌连忙摆手，一下子从他的榻边站起来，像是躲避瘟疫一样退了好几步，离得老远：“你动一动得惊动多少人。不到天明只怕全龙城的人都知道你夜里宿在我的房里了。”她冷哼了一声，满面不平之色：“我才不担这个虚名。”

平衍轻轻一笑，问道：“为什么？嫌我是个残废？”

“你嘛……”乐姌上下打量他：“残是残了，废倒未必。如今晋王不在，这龙城不全靠你在主持大局？你要是敢趁着他没回来，自己登基做皇帝，我倒是不介意担这个虚名。可劝了你多少次，你硬是不肯听。”乐姌焦躁地用手扇着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你怎么就一点儿野心都没有呢？”

平衍淡漠地看着她，甚至懒得回答一句，只是指着榻边说：“你别乱跑，坐过来，到这边来说话。”

乐姌固执地站在原地与他对峙。平衍也不强求，自己脱了披在身上的锦裘，躺下，眼睛却大睁着，望着帐顶忍冬花的花纹，轻声问道：“你上回说她是渔夫家的女儿？”

“是！出身低贱！”乐姌嘴上不肯饶人，像是存了心要激怒他一般。

平衍侧过头看着她冷笑：“你又比她好多少？”

“好多了。”乐姌语气中满是自矜：“家父是匠作监主簿，后来晋为将作大匠，封任都侯，岂是她一个满身鱼腥味儿的野丫头可比？”

“你为南朝皇帝生下独子，自己成为太后，你父亲居然也就只是封侯而已？”平衍笑了笑，“看来永德公主不怎么买你的面子啊。”

“你！”乐姌最恨人家说起她被永德压制的事，此时盯着平衍，见他嘴角挂出淡淡的笑容，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恨恨地哼了一声，放缓语气，“你不过是嫌我说了她的坏话。”

平衍并不否认，“明白就好。”

乐姌终于走到他的床榻旁，在床沿上坐下，借着灯光打量他的面孔。眼前这个全龙城最举足轻重的人看上去不过是个身体虚弱的年轻人，枯瘦的面孔，黯黄的脸色，在宽大的床榻上显得尤其瘦弱。也不知怎么，她心底深处一块柔软的地方就被这瘦弱给打动了，虽然明知那只是个假象，明知道这人虚弱的外表下有一颗对人对己都强悍冷硬的心，还是没有能忍住叹了口气：“晗辛这人一向没什么原则。你对她好，她便对你好；你若对她不假辞色，她一定更加冷硬地回报。她这人，太过倔强固执，不懂得融通妥协。”

平衍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就闭上了眼睛，随着她的述说，回忆着以前的点点滴滴，禁不住微笑起来：“是这样，她就是这么个人。”

乐姌没好气：“既然都知道，还要跟她决裂到这个地步。既然决裂了，还要每天拽着我来说她以前的事情，就没见过你这么拖泥带水的男人。”她想了想，觉得还不够尽兴：“不对，连上女人，也没几个比你更不干脆的了。”

平衍默默听着她的数落，并不回嘴，反倒希望乐姌的话能够再恶些，再毒些，希望她的话能像有毒的鞭子一样，一下下抽得他遍体鳞伤，再不能复原，从此溃烂发脓，终至消融在夜色里才好。

仿佛只有那样，才能将积聚在胸口的那团蚀骨的苦水释放出去，才能从无尽的长夜中解脱出来。

乐姌看见了他唇边那一丝微笑，没来由地浑身一寒，于是起身将刚才脱掉的夹衣披上：“你这人太奇怪了。不去珍惜已经在眼前有了的，非要等到失去了才又在这里回味遥想，活该你一辈子就这么孤苦下去算了。”

她说完走到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拉开门走出去，又担心没有平衍的许可擅自离开，这人不定会用什么样的法子整治自己。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来，有人在外面低声急促地说：“殿下，有急事要禀报！”

乐姌一惊，扭头朝平衍看去，见他也已经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便说：“你把衣裳披好我再开门，不然凉风进来你又会要生要死地病上一轮。谁耐烦在你床前做孝子。”

平衍压根不理睬她的刻薄话，但到底还是穿好了衣服，看着她点了点头。

乐姌这才打开房门，说道：“殿下已经歇下了，怎么还来打扰？”

外面传话的是厍狄聪。自当日晗辛随着崔璨离开龙城后，他就仍旧被调回来在王府中卫戍。他是在瓜棚外见过乐姌的，此时见她从秦王房中出来，不禁一愣，登时联想到了晗辛的模样，心头不禁一寒。

乐姌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没好气地说：“别乱想，我是来给你们秦王讲故事的。”

平衍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厍狄聪连忙走到平衍床榻边：“晋王回来了！”

平衍怔了怔，突然撑着床栏要起身：“他在什么地方，我去见他！”

“晋王刚才进了城，已经吩咐不得惊扰旁人，他亲自来王府见殿下。”

平衍高声唤道：“阿屿，阿屿，快来给我更衣！”又对厍狄聪道：“快，通知管家，准备迎驾。”

厍狄聪答应了一声就向外走，与乐姌擦肩的时候，恍惚听见她冷笑了一声。他心头诧异，不禁多看了乐姌一眼，到底不能多做停留，只得匆匆离去。

阿屿迟迟没有来，平衍等不及，自己伸手去够搭在一旁红衫木架子上的长袍，眼看着始终差着一点儿怎么也触不到，自己倒是一不小心失去平衡，几乎跌下床去。幸好乐姌还没有走，奔过来扶住他，又为他将衣衫取来。

平衍略有些狼狈，低声道：“多谢。”

“你该谢我的事情多的是，却捡了最无关紧要的。”乐姌知道这人别扭，衣服递过去后，便后退一步，袖手在旁边看着他，说道：“你该再想想我跟你说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你跟我说的话？”平衍有些诧异，“你跟我说过什么值得多想一遍的话么？”

乐姌气得瞪他一眼：“好啊，不值得多想，你问我那么多晗辛以前的事情也就是听听笑话吗？”

“你现在提的也不是晗辛那些事儿吧。”平衍自己穿好衣服，仍不见阿屿，略显得焦躁，提高声音又叫道：“阿屿，阿屿！”

突然听见外面平宗的声音响起：“你别叫他了，我让他给我去找点儿吃的，他听不见你喊他。”

平衍变色，挣扎着要下地。乐姌连忙过去扶起他，低声道：“你这样子又不能下拜，不如呆在床上。”

平衍压下怒气要推开她：“你让开。”

“我让开可以。”乐姌在他耳边轻笑：“别忘了我说的话，这皇位你也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平衍紧紧抿住嘴不吭声。平宗已经推门进来。

自从平宗率部征伐金都草原到现在，他们兄弟俩已经有将近九个月没见过面，这中间沧海桑田，时局几度翻覆，两个人也都各自经历了生死之劫，切肤之痛，如今在这寒露之夜蓦然重逢，都不禁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阿……阿兄……”平衍唯一的一条腿垂在床边，愣怔地看着平宗，低低唤了一声，见他向自己走来，突然有点慌张，一把推开搀扶着自己的乐姌，伸出手去：“阿兄，你终于回来了。”

乐姌被他推到一旁，倒是也不着恼，微微一笑，垂首绕过平宗向门外走去。不料还没到门边，忽然听平宗说：“南朝太后，纡尊降贵地服侍你，阿沃，你的架子好大。”

无论如何乐姌都想不到平宗从进门到现在连一眼都没朝自己瞧过，却能一口拆穿自己的身份，不由惊得回头望去，却见平宗立在平衍的面前，压根不在乎屋中还有旁人。

平宗看着平衍微微皱眉：“你怎么瘦成了这样？”

平衍放在腿面上的手渐渐攥成了拳。他似乎想要避开平宗的目光，低着头一直不肯回视，只是低声道：“阿兄终于肯回来了么？我为你守这龙城没守住，害你在外面流落吃了许多苦，如今总算能将龙城还给你了，你却不肯回来看一眼吗？”

平宗长叹一声：“阿沃，你老实告诉我，叶初雪是不是你让人给绑走的？”

303、第三百零三章　却叹蔷薇几度花（下）

“阿兄，你我这么久没见，你风尘仆仆从云山赶回龙城，就是为了问我这句话吗？”平衍淡淡地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苦涩。

平宗拧起了眉，微微冷笑：“我只是觉得这个时间实在是太巧了。我刚有了叶初雪的线索，你这边就在张罗登基大典。这分明是要逼我放弃搜寻，回龙城来。”

平衍点头：“你离开太久了。四十多天，为了那个女人，你当真什么都不顾了么？”

平宗皱眉：“那你也不能搞什么登基大典啊。谁要登基？人选选好了吗？这种事情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是想跟阿兄商量，只是见不到你的人。”

平宗心绪烦躁，只是说：“你胆子也太大了。”

“被逼的，没办法。国不可一日无主，我是实在等不到阿兄了。”平衍声音虽低，每一个字却都重逾千斤，敲打在平宗心头，一下一下，无端沉重。“这天下，这龙城，这人心惶惶纷乱不安的朝堂，这分崩离析的国家，你都不在乎了吗？”

平宗皱起眉来，突觉无力回答。他也确实跑得累了，在一旁的坐垫上坐下，摆了摆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不，阿兄不明白。”平衍的腿如果没断，他也许会一下子站起来走到平宗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数落，然而此时他只能困守在自己的床榻上，远远看着平宗，看着他对自己的质问不以为然。于是他选择了更加冷的声音，“安安没有追上五哥，因为贺兰王妃带走了你另外两个儿子做护身符；令狐朗也没能拦住五哥，因为有人烧了他的粮仓，在军中散布谣言协助五哥他们的车队渡过太仓河。阿兄，他们现在已经抵达雒都了。龙城一半的汉官都被他们带走，太仓河以南州郡也都遵奉他们的命令，本朝你已经失去了一半。”

他的语气沉痛，令平宗悚然一惊，瞪着平衍目不转睛，脑中却纷乱不已。

自从得知叶初雪被人抓走之后，他就乱了方寸，将龙城，天下全都抛诸脑后，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尽快将叶初雪救回来。然而此时听平衍这一番话，才赫然心惊，发现自己身上还有太多的责任和太多人的期许，却全都荒废在了这一个多月里。

平衍继续道：“你当日并没有进龙城，自然也不知道就在你攻克龙城的当夜，一场大火烧毁了东市和和庆安坊，还有永安寺和昭阳坊也烧毁了一多半。百年名寺，毁于一旦，死伤僧众多逾三千人。你大概也不知道高车人和贺兰部众为了逃离龙城，与龙城尹麾下的戍卫军激战三天三夜，双方各自死伤无数。还有你带回来的贺布军，安安的漠北军，在城外失散的禁军，四镇军，进城之后互相彼此各不统属，抢占地盘，排挤同僚。宫中无主，各处内官抢夺财物四散逃奔……”

“别说了……”平宗越听越是心惊，心头沉甸甸地重。

他之前趁夜进城，发现城门一叫就开，虽然已经过了宵禁时间，街道上仍有三三两两不知统属何部的士兵在游荡嬉笑。这些反常他不是没有留意到，但当时满腔怒火，只顾着着急来找平衍算账，却没想到龙城竟然乱成了这样。

“听不下去了？”平衍毫不放松，冷笑一声：“阿兄只是听一下都不肯，我却要每日里东奔西走，左支右绌地去处理这些事情，眼看着一具具烧焦的尸体，一个个激战而死的年轻人，一户户被烧毁了房屋无家可归的百姓，你让我如何回答，为何晋王回来了，却还不如之前那个皇帝？我能告诉他们，因为晋王不在龙城，他将这一切抛下，只是为了去追一个女人嘛？”

平宗被问得哑口无言。

平衍冷笑：“没错，我是刻意传出登基大典的消息，就是为了逼你回龙城。我也已经有了打算，如果你不回来，我就自己拥立新君，你跟你的叶初雪愿意去漠北隐居也好，去大漠浪迹天涯也好，或者去西边草原牧羊也好，都随你的便。但龙城的事，朝堂的事，天下的事便由我来接手，再不许你过问了。”

这大概是有生以来，平衍对平宗说过的最重的话。每一句都像利箭一样射向他的胸口，令他无地自容，只能沉默地听着。

平衍严厉的目光留在平宗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放缓了语气，慢慢道：“所幸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平宗站起来，走到平衍床边，单膝在榻边跪下，以手抚胸：“阿沃，谢谢你今日对我这一番话。是我的错，我……”他始终无法说出那个词来，良久才咬牙说道：“我色令智昏了。”

平衍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扫过，点头道：“登基大典三日后举行。并没有太盛大的仪式，一切因陋就简，龙城遭劫，更不能让人觉得咱们铺张浪费。等你把情势稳定下来，再做别的安排吧。”

平宗站起来皱眉：“即使我认了错，你也不能让我去坐这个皇位。”

“为什么不行？”

“这……”平宗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明摆着吗？我又不是先帝子胤……”

平衍今夜前所未有地强硬，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话：“平荐也不是。他不是就被你拥立做了皇帝吗？”

“我可以废立皇帝，怎么能去做皇帝呢？”平宗固执地说：“我可以让别人说我是个擅行废立的权臣，但不能让人指着鼻子骂做是篡位的奸臣。”

“奸臣不是人家说出来的，而是自己做出来的。”平衍叹了口气，对他的固执十分无奈。今夜一番长篇大论，也已经将他的精力耗尽，只能靠在床头微微闭目喘息了一下，才低声道：“你在全天下人的心目中，早就是北朝之主，龙城之主。何必还要再选立新君，让满朝文武对着一个连饭都吃不好的奶娃娃叩拜？这不只是可笑，更是对还留守在龙城，愿意为晋王效力的那些文武官员的侮辱。”

平宗摇头：“我从来没想过登上那皇位。”

“那是你不需要。”平衍接住他的话往下说，“因为你已经权倾天下，皇位在你看来只不过是个碍事的摆设。阿兄，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做摄政王，做晋王，做太宰，朝堂的事情一样由你一言九鼎地掌握。坐上那个皇位，反倒会受到诸多掣肘限制，凡事都得按照制度来，时时被御史盯着，每个决定都得让尚书中书那些人议过来，论过去。自然还是做个摄政王要容易得多。只是，阿兄，国不可一日无主啊。”

平宗一惊，平衍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将他的婉转心思说得清楚明白。“你的意思是……”

“五哥他们已经在雒都修太庙立社稷，天下就那一个皇帝，自然州郡纷纷服赝遵奉为正朔。除非你打算将龙城和太仓河以北也都拱手相让，否则就要立即昭告天下，你晋王仍旧掌握着天下最强大的军队，主宰着最广阔的国土，你仍然是龙城之王，并且是天下之主。”他已经疲乏到了极点，这几句话耗尽了他全部的激情，略停了停之后，竭尽全力也只能如蚊讷般低声劝道：“阿兄，如今的乱局，你以为只是推上去一个孩子就能平复的吗？你这一生积攒下来的威望，不要都浪费在那个女人身上，这天下需要你。”

平宗长叹一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平衍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听，他若还一味不肯御极就已经不是智昏的问题了，而是安若无能，逃避责任。平衍说的对，他一生的声望和积淀，都要用在这个非常之时才行。

他缓缓站起身，见平衍闭着眼，面色青白，似乎已经睡去，心头突地一跳，连忙探他鼻息，等了许久才一丝微弱的气息抚在了指尖上。平宗这才略放下心，轻声唤道：“阿沃，阿沃……”

平衍并没有睁眼，微弱地回应：“嗯？”

“你放心。”平宗点了点头，“我回来了，龙城的一切，朝堂的一切，天下的一切都交给我。你好好休养，不要再费心劳神，消耗精神了。”

平衍一时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平宗帮他掖好被子，起身要走，不料临转身却被平衍突然捉住了手腕。

平衍的掌心烘热得发烫，平宗皱眉，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我去叫医生来。”

“阿兄……”平衍闭着眼睛，声音低得平宗须得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才能听清楚，“我没有让人绑走她。”

“我知道。”平宗试图安抚他，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好好休息，别的话，等你好了咱们再说。”

然而捉住他的那只手却不肯放松，反倒越加用力，拉着他不许他离开。平衍在平宗的耳边说：“可我也不会让她留在你身边。”

说完了这一句话，他才终于松开手。平宗趁机挣脱，后退两步，紧盯着平衍枯瘦的脸，突然点了点头，“是了，你为了我这帝业，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肯留，又岂能容叶初雪在我身边，扰乱我的心神，搅乱这天下。”

平衍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已经熟睡，再无回应。

“可是，阿沃，我固然不该为了她将天下置之不顾，却也不会为了天下而放弃她。绝不！”

304、第三百零四章　帝城尘梦千载间

平若终于看见雒都高大的城墙时，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再也无可抑制心头的激越，迎风落下两滴泪来。

当泪水划过他的面颊，他呆了呆，用指尖拂拭，茫然看着那一点湿痕，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流泪。当日他被父亲在众人面前杖责欲死时没有哭过，在被平宸冷落时没有哭过，在龙城城外断绝父子之情之时也没有哭过，却在此时，在第一眼看见雒都身影的时候，无法控制地哭了。

他身后还有一百多禁军将士。

那一夜他带领禁军从龙城突围，却遭到终于平宗的军队围剿，几万军队全被打散。所幸平宗并无意对禁军将士下杀手，多数人只是被冲散受伤。只是平宗声望既高，禁军又多数是龙城本地人，被打散后许多人便趁机潜回龙城。平若这两个月竭尽全力，能聚集找回来的，也不过三千多人而已。

他并没有立即赶往雒都。龙城方面始终没有放弃追剿南下的部队。后来平若才知道因为晋王在龙城攻陷当日过城不入而是北上寻找宠妾，龙城大局由秦王平衍主持，那些如影随形对他们围追堵截的军队都是由平衍派遣的。

为了躲避追兵，他不得不在太仓河以北的广大山河之间藏匿行迹，昼伏夜出。但三千多人马，一路饮食便是大问题，何况沿途诸郡县都接到龙城命令，严防死守，抽调兵力参与堵截。

缺衣少穿，长途跋涉地行军，随时会遭到伏击夹击，甚至连一个完整的觉都无法睡，这样的艰难很快拖垮了余下这些禁军意志。除了在激战中身亡和重伤无法行走被迫留下的人之外，其余的人也都渐渐生出了怠惰之心。

人们开始刻意掉队潜逃，也有人劝平若放弃南下，回转龙城。“反正你是晋王的世子，回去之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有人这样对他说。也有人冷嘲热讽：“世子与亲爹斗气，却连累我们跑断了腿，跑断了魂。”不到二十天，就有一半人脱逃。

平若固执地不肯放弃，执着地一个个山村搜索，要将脱队的士兵带回来。此举却越发令不满扩散。一个夜里士兵们趁着平若入睡要将他绑缚起来回龙城向秦王投降。幸亏这些时日来平若已经磨练得无比警觉，察觉异动提前动手，将哗变的士兵制服。

然而这一次变故却令他心冷如灰。一千多人中参与谋划动手的就有五六百人。事发后，士兵们要求回龙城，不愿跟平若继续南下，双方决裂，平若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同意将粮食武器分发下去让他们自己决定去留。

最终愿意继续跟平若走下去的只有一百多人。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这一百多人靠着偷鸡打猎，迂回反复，躲避追兵，一直到了十月中旬才终于来到了雒都城外。

就在平若看着自己指尖上的泪水发怔时，他身后那一百来个禁军士兵已经无法自已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平若愕然回头，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士兵们一个个扑上前去，匍匐在城下土地上放声痛哭，才赫然醒悟原来自己也是这样一幅模样。难怪城下进出往来的人们都以惊奇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他摸了摸的衣角。一日前一次失足，他从山坡上滚落，若非被荆棘扯住衣角，也许就跌落山谷摔死。当众人将他拉上来的时候，才发现衣襟都被撕碎，更是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守城士兵的注意，一个军官带着两名手下朝这边走来，一边喝道：“城门重地，什么人无端喧哗？”

平若的嘴唇干裂，稍微咧嘴都会扯得刺痛。他要用一会儿才能找到自己的声音，说道：“我们是……我是……”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够响亮也不够坚定，走到面前的军官正狐疑就地打量着自己，一个城卒正反身朝营房跑去，打算搬更多的救兵来。

身后的禁军士兵们彼此搀扶地站起来围拢过来。

平若看着他们，又看看眼前的军官，挺起胸膛，无视嗓音的颤抖，用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朗声道：“我是中书令平若，奉圣旨带领禁军……”他看了看身边这如同残兵败将的百十个手下，小声吩咐道：“把旗子打出来！”

他们一路南下，为了躲避追兵，早就不敢再打旗帜。然而平若始终留着他的平字旌旗和禁军的黄龙军幡。

手下连忙取出小心折好一路不知染上了多少人血迹旗帜，奋力展开。

平若这才转向城门官，再也抑制不住哽咽，颤声道：“中书令平若，带同禁军将士，来向陛下复命！”

守城官被眼前所见惊呆了。他一面派人飞奔进城汇报，一面将平若等人迎进营房暂时休息。

在点着火炭的屋子里，平若等人饱饱地美餐了一顿。很快城中传来消息，丞相崔璨亲自前来相迎。

守城官这才确定平若的身份属实，态度立即殷勤了许多，备下热水请他擦洗，又找来换洗衣物请平若更换。平若只是让他们先为手下士兵准备衣物，自己却并不急于更衣刮脸。

不一时崔璨带着车驾赶到。他与平若初一见面，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跳下车来，跑过去将平若抱住，在他后背重重捶了两下：“平中书你可算是回来了！陛下日日都在催问有没有你的消息，满朝上下都惦记着你呢！”

“是啊，回来了，回来了……”平若一时没有挣开崔璨的手臂，口中喃喃回应着，心头却升起了奇特的感受。

这明明是他第一次来雒都，甚至连城都还没有进，但崔璨脱口说出回来二字，在他听来却丝毫不觉不妥。好像他拼尽全力百折不挠地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回来这两个字。

崔璨终于将平若微微推开一点，却仍然紧握着他的双臂，拉开距离只是为了更好地打量他，然后他热切地笑了一下，说：“来，我陪你进城。”

崔璨像是明白平若心中所想，并不带着他登车，而是拉着他携手走向城门。

雒都承天门有五间大门，平日只开启最东最西两个门供人进出。此时守城官早就得了崔璨的指示，特将平日不轻易开启的中间正门大开，让平若等人经过。

雒都曾是中原的千年神都。自周成王起，便是天下的中心。虽然三百年乱世早就令神都荒芜，王庭蔓草，殿宇倾颓，但这座高达五十丈，厚达十七丈的城墙依然让雒都保持着全天下最巍峨宏大的气魄。

平若自幼在龙城长大，这是头一次见到真正由先贤所造的城池。城门宽九丈，可供三辆崔璨带来的辂车并行经过。门洞幽深仿佛山洞，平若与崔璨并肩走进去，可以听见脚步声在四壁回荡。

“平中书。”崔璨看着门洞另一头的透进来的光线，听着自己的回声在耳边嗡嗡作响，轻声道：“这便是你的城了。”

平若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抑制住涌上眼中的潮意。他强抑着激越的心情，配合着崔璨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过漫长的门洞。

门洞的另一头，一座荒瘠寥落却无比宏大的城。

平若心中对雒都的景象描绘了千百遍，正是这些心中的景象激励他一路坚持下来。然而如今他看到的，确实倾颓的佛塔，烧得漆黑的残垣断壁，破损的民居，坍塌了一半的桥，和面带菜色，清瘦贫寒的百姓。

崔璨完全能够想象平若此刻的心情，两个月前当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城的时候，震惊和心痛不会比平若更少。“三百年间五次大火焚城，七次围城之难，鼎盛时曾经有三十万户的雒都，如今只有不到十万户居民。阿若……”崔璨的声音仍然很轻，就像还是在门洞中，害怕声音引发的回响一样，低声冒失唐突地像家人一样称呼他：“这里就是你以后要大展作为的地方。”

平若被他的话激励，不由自主脱开崔璨的手向前走了两步，想起了当年随着父亲并肩进入龙城的情形。那个时候他清楚地知道，虽然他们拥奉着皇帝的御驾走进龙城，但那座城属于他的父亲。

就像如今，虽然同一个皇帝在御座上端坐，但眼前这座残破不堪却又承载着沉重天命的城是属于他的。

崔璨在旁边立了一会儿，才打断平若的思绪，笑道：“好了，快登车吧，陛下还在等着你呢。”

平若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街巷，问：“陛下在什么地方？”

“当然是在皇宫里呀。”崔璨笑起来，拉着平若上了辂车，与他并肩坐下，这才简要地将这些日雒都的情形说与他听。

“当日我在太仓河以北找到了陛下的车驾。其时情况紧急，来追赶陛下的是长乐郡主。”

平若一愣：“我姑姑？”

“正是。晋王妃与陛下同行，带人去堵截长乐郡主，我护送陛下赶往太仓河。晋王在太仓河原本布置了一支人马拦截，好在晗辛娘子提前赶去，寻机烧了他们的粮仓，又放走了一大半战马。敌军不战自乱，我们才有机会护送陛下过河。”

平若听得怔住。他自以为这一场变故中，自己就是最劳苦功高的，却没想到关键之处竟然是晗辛一个人完成的。

崔璨却以为他牵挂亲人，便道：“一旦抵达了雒都就好了。前期派来的将作监诸人已经修缮了一批宫室宅邸。你虽然还没回来，陛下已经给你赐了第，就在皇城南边的隆兴坊。你的两位兄弟已经住了进去。”

平若听出了蹊跷，问道：“我阿娘呢？晋王妃……”他突然紧张起来，问：“你刚才说她去拦堵我姑姑，莫非她出意外了？”

“那倒没有。”崔璨苦笑，终究不好对着平若非议他的母亲，只得简要道：“晋王妃带人离队，目前下落不明。”

平若震惊得呆住了。

305、第三百零五章　不须看尽鱼龙戏（上）

“他做皇帝了。”睢子拿着一封信在叶初雪的面前晃了晃，一脸幸灾乐祸，“你看，他也不过如此，找不到你，就赶着回龙城去做皇帝。你却为了他吃这么多苦头，值得吗？”

叶初雪微微惊了一下，从他手中夺下那封信，飞快地浏览了一遍。

信里说得十分简单，只是说九月十八日，晋王平宗前往龙城南郊圜丘行祭天大典，随后返回太华殿举行登基仪式，接受百官叩拜，三呼万岁，大礼即成。

睢子抓起一杯水仰头喝掉，笑道：“这登基仪式也太过简陋了吧，连个在承天门接受各国使节祝贺的环节都没有，比起来还不如当初他拥立的那个两岁小皇帝有气派呢。”

叶初雪细细将信中所述关于平宗的一切又看了一遍，将每一个字都牢记在心头，这才把信还给了睢子，淡淡地说：“气派不是摆出来的，他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就已经令天下慑服。”她淡淡地笑了笑，低头抚着已经硕大的肚子，轻声道：“你看，你阿爹已经成了一国之君，那么你呢？会是个小皇子，还是个小公主呢？”

睢子冷冷看着她，哼了一声。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上去益发沉静而不可侵犯。

自那日摆脱平宗的追踪后，睢子就带着叶初雪下了山。在另一侧的山口，早有步六狐人准备好了马车等着他们。之后连续奔波，一路向西，避开龙城京畿，又穿越了大漠的东南角，从长庭关南下，又折而向东。千里迂回，一路奔波，也是因为叶初雪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睢子不敢冒险，每日最多只走五十里，又要躲避龙城耳目，乔妆改扮，一路曲折，等赶到燕然山的时候，已经到了十一月下旬。

虽然奔波劳顿，但比起在山中那几个月来，有马车坐，每日睢子都会找来青菜和面饼，而非日日野兔子肉，对叶初雪来说，已经不啻天堂了。

她并不知道睢子到底要将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也曾想办法想要向沿途遇见过的路人求救，却都被睢子严防死守，一一化解。

最近一个月来，她精神比之前差了许多。只觉脑子也迟钝了许多。

也许是分别的太久，她已经快要不记得思念的酸楚了。如今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活着把孩子生出来。而这封迟到了两个多月的信对叶初雪来说，简直就像是天音从九霄上垂落一般，登时往她疲惫枯竭的心里，注入了一流清泉。

睢子在一旁瞧着她贞静微笑的样子，越发不悦，冷冷地问道：“你就真的这么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了。”叶初雪这才将注意力转到了睢子身上，一眼便看出他在生什么气，于是越发愉悦起来：“知道他安然无恙，重回龙城，并且受到各方拥戴，御极登基，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为什么不高兴？”

“他没有继续想办法救你，反倒回头去抢皇位，这样你还继续高兴？”

“他这个皇位实至名归。当初虽然他不是皇帝，在天下人心中，他早就是天下之主。天下之主，心中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肩负的责任太重。他能不顾一切来找我，我已经很感激。如今他能分清主次，有所决断，更显露了一代英主的气魄风范，我欣慰还来不及呢。”

睢子打量着她，见灯光下她的面上竟然真的是全然欣喜之情，不由迷惑地皱起了眉：“寻常女子只怕这个时候早就惶恐不安了。他当了皇帝，后宫自然美女如云，以后子嗣也不会少，又政务繁忙，哪里还会记起你来？若是寻常女子总会这么想的。”

叶初雪微笑地看着他：“我不是寻常女子。”

这微笑中所包含的纵容与坚持却刺痛了他。睢子走上前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整张脸都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灯光之下，“没错，你不是寻常女子，你是他的心头肉，那为什么他不赶紧来把你救回去呢？你想过没有？说不定他是故意如此的。”

灯光下，她睫毛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脸上，仿佛蝴蝶的翅膀，在风中微微颤动。

就是这微颤泄露了她隐秘的心思。睢子是好猎人，从不会露过蛛丝马迹，立即把握住机会，问道：“怎么，你怕了？也难怪，晋王跟皇帝，虽然相差不过一步之遥，实际上却宛若天渊之别。也许他最看重的仍旧是你，但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封谁为后？选择哪个儿子为太子？你不会不知道北朝有立子杀母的惯例吧？如果他真的那么爱重你，而你又为他产下了男婴，那么他该不该把你的孩子立为太子呢？太子跟世子可不是一回事儿，太子的母亲都要死。你能容忍他立别人的孩子为太子吗？”

叶初雪嘴角噙着不屑的微笑，淡淡地看着他：“你多虑了。”她的坚定依旧，仿佛心中一丝涟漪也没有：“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却不清楚。”她直视他的眼睛，冷静地说：“我从小在皇宫中长大，皇帝会是什么样子，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

睢子的目光如同照入幽深山洞的火光，虽然不能洞彻她心中玄机，却也窥到了不少隐秘。他们彼此瞪视，像是要籍着这样的凝注来较量个你死我活。

即使在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的如今，叶初雪的固执和坚定还是令睢子感到挫败。他知道至少在这一个回合里，他无法取胜，索性放开她，微微后撤，将面孔隐藏到灯光照不到的暗地里，像暗中观察猎物的狼一样，观察着她：“你想过没有，他做了皇帝，你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

“你又想用后宫倾轧那些话来吓唬我吗？”叶初雪借着笑声将被他撩拨起来的不安掩饰下去，面上仍做出不以为然的模样来：“我跟你说过，我就是在皇宫中长大的，那些把戏我再熟悉不过。”

“当日你是公主，却不是嫔妃。你明明知道，在阿斡尔草原，甚至在晋王府里，你都可能是他的唯一，但是进了皇宫，你就只是众多嫔妃中的一个。你觉得他会立你为皇后吗？”

“他会。”叶初雪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她知道他会，不顾别人的反对，甚至不顾她的反对。他说过，要给她最好的一切，让她成为与他比肩而立共享世间一切荣耀的那个人。

叶初雪看着睢子半明半暗的面孔，轻声说：“你不懂，他会不顾一切地将后位送到我面前。”

睢子立即听出了她话外的意思：“那么你呢？你会接受吗？”

这一整夜的较量，终于在这一句的试探下露出了破绽。

叶初雪一时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掌心，仿佛那里的纹路隐藏着答案。

睢子于是明白了：“你不会接受的。”他恍然大悟，“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他给你的一切？为什么？他有的一切都愿意捧到你的面前来，你却不稀罕？”

“不，我稀罕。他给我的任何东西，我都无比珍惜，视若珍宝。”她一边说着，不由自主又抚上了肚子，如同在抚摸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样，依恋不舍，全心爱护。“只是……”她一时也说不清楚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对着这个将自己绑架，一路带到了这里的男人，该说些什么。

“只是你知道他给得起，你却要不起？”睢子有些明白了。他知道这个时候应该为自己取得的胜利大笑，可是咧了咧嘴，却笑不出来，说话的声音反倒变得轻柔起来，令人听上去好像满是同情一样：“其实你知道他如果做了皇帝，他的身边不会有你的位置。”

叶初雪突然恼羞成怒起来，看着他冷笑：“你什么都不懂。”

这外强中干的话却令睢子益发笃定，他说：“叶初雪，你跟我吵了一路的架，斗了一路的嘴，却从来没有这么跟我说过话。”眼见着她的面色变得惨白，紧紧闭住嘴不肯再出声，他知道自己终于还是说对了。

“他失去龙城是因为你；打下龙城又为了你过门不入。你是皇宫中长大的人，应该知道这样的女人在别人口中有一个特殊的称呼。”他见她抿嘴不语，于是道：“他们把你这种人叫红颜祸水。”

叶初雪像是被这四个字刺痛了一样，微微震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吸了口气，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红颜祸水？你的说法还是太客气了。换做别人，只会说后面两个字，祸水。”

睢子点头：“如此我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晋王那么看重你，秦王却要让我将你带走。只是他居然早在龙城失陷之前，就已经看到了今日这一步么？”

叶初雪有些惊异地瞧着他，对他毫无遮掩地说出秦王二字来十分意外。想了想，她只是简单地说：“大概是因为晋王要带一个女人上战场，就已经犯了他的忌讳吧。”

“所以你比我更清楚，晋王御极，你如果回到龙城，他会如何对付你。”

“我不怕他。”她语气倔强，似乎对怕字十分敏感。

“你知道我要带你去见什么人吗？”睢子突然发问，却又并不在乎她的回答，继续道：“你知不知道如果落入那人手里，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叶初雪一时没有出声。

睢子伸出手去，用手背轻轻拂过她的面颊，感受她皮肤细腻冰凉的触感，无比凝重认真地问：“你回不了龙城，我也不忍见你落入那人手中。我给你第三条路，你跟我走，好不好？”

306、第三百零六章　不须看尽鱼龙戏（下）

叶初雪向后躲开他的手，警惕地盯着他：“跟你走？”

“其实你根本就不该生活在重重宫墙的后面。叶初雪，你好容易从南朝的宫廷挣扎出来，难道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另一堵墙束缚住么？你看看你，在草原上，在大山里，哪怕是在这田野间，你过得多自在。我没见过任何一个女人，不管是龙城的贵妇，还是丁零的牧人，甚至我们步六狐的女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像你这样在一路荆棘中活下来。你天生就属于这天高地阔的世界，你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她冷淡地回答：“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睢子将她的抗拒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一阵欣喜。她越是抵触，也就越说明自己戳中的关键之处，“我想告诉你，你还有别的选择。我带你走，你喜欢去草原还是大漠，或者翻越雪山到极北之处，或者跨越大漠到西域去。你想去什么地方，我就带你去什么地方。只要你高兴，哪里都能去。”

“你又怎么知道我就愿意跟你走呢？”她低声地笑，抬起头的时候，眼中精光乍现，如同芒刺令人心里没来由地一震。她的嘴角噙着讥讽的笑意：“你说的一切都很好，很美。若我心无牵绊，身无桎梏，当然愿意去。只有一样不美好的，那就是你。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天堂也让我无心流连。”

睢子不动声色地听她说着恶毒的话，虽然明知道这是她濒临深渊时绝望的反击，却仍然觉得心头刺痛，“你何必为了我这个让你讨厌的人，就让自己陷入绝境。”

“绝境？”她尖锐地笑了起来，“龙城御座上那一位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的夫君，我倾心相与的良人，你把回到他身边说成是绝境？”

“原因我都说过，你心知肚明。”

“你说的那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我害怕。”

“我成功了。”她越是恼怒，他就越是笃定，静静地指出事实。

叶初雪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明白睢子牢牢占据了上风。此刻不管她再说什么，都会显得虚弱苍白，但保持沉默似乎又会变成认可了他的话。叶初雪张了张口，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急着说话，什么都别说。”睢子竖起指头挡在她的唇边：“你仔细想想，问问你自己的心。”

她冷笑，却果真不敢再开口。

屋外传来脚步声，令两人俱是一震。

睢子抬眼看着叶初雪，轻声道：“来了。”

叶初雪不吭声，静静看着他，嘴角的冷笑益发深刻。

睢子起身去开门，走到一半又回头瞪着她：“你别说话，一切由我来应付。”

她只是冷笑。

就在睢子走到门边的同时，敲门声响起。叶初雪扶着矮几艰难地站了起来。她身子沉重，两条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却仍旧固执地要凝聚全部的意志应付来人。

睢子打开门，外面的一群人站在夜色中，看不清楚面目。

他们中为首的一个走近们来，将头上的风帽取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当，妆容精致的妇人面孔。叶初雪的目光紧紧落在她的面上，分寸不移，虽然心中早已经有所准备，在见到她的这一刻还是禁不住心头凉了凉。

贺兰频螺看着叶初雪，面上带着微笑：“叶妹妹，咱们又见面了。”

“是啊，真难得呢。”叶初雪淡淡地回答，丝毫不露出半分讶异来，不让对方占据任何主动。

果然，她的淡定让贺兰频螺没办法再维持面上的笑容。贺兰频螺微微挑起眉毛，转向睢子，语带讥讽地说：“咱们不是说好了么，不能透露我的身份。”

“还用得着别人透露吗？”叶初雪抢在睢子前面开口，笑道：“你还让他骗我说是秦王主使。害我差点儿上了当。”她说到后来，几乎语带娇嗔，微微朝睢子瞟了一眼，眼见他面露惊讶，略带得意地笑了起来。

睢子指着叶初雪：“你……你都知道？”

“起初差点儿被你骗了。”叶初雪见掌握了主动，总算能够安心坐下，抱歉地朝贺兰频螺笑道：“王妃恕罪，我这身子如今站不得太久。”

贺兰频螺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脸上神情更冷了几分，哼了一声，没有吭声。

叶初雪却还要继续刺激她，抚着自己的肚子，神态满足而柔和，眼角眉梢都是柔情：“没错，是他的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不过总得叫世子一声阿兄。”她眼见对方的手攥成了拳头，突然捂住嘴笑道：“哎哟，我说错话了，如今该叫太子了吧，这世间已经没有晋王了，只有陛下了。”

贺兰频螺到了此时却已经明白了她的目的就是要激怒自己，反倒沉下了心，脸上重新挂出笑容来：“妹妹真是兰心蕙质，怎么猜到是我的？”

“很难么？”叶初雪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上回见面，姐姐想要烧死我这事儿我好歹还记着呢。”

“要杀你的人只怕不止我啊。”

叶初雪的笑容看上去如同冰晶一般透明寒冷，“但只有你可以手底下掌握一支旁人全无察觉的军队。旁人定然以为是贺兰部的私兵，其实他们只是你的部曲。”她目光转向睢子，笑容丝毫未见稍弱：“你以为你骗过了我么？没错，当初我随军征金都草原的时候，让你将我从战场上带走的人的确是秦王。一开始我也差点儿相信了，但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睢子和贺兰频螺对视一眼，问道：“什么问题？”

“你手下这几千人，总不会都在秦王手下。否则秦王对晋王那样忠心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将这支军队藏匿起来，任由晋王孤身逃亡漠北？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秦王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支军队。他耍手段召进贺布军的，只有你睢子一个人。也就是从这里，我开始怀疑幕后的主使究竟是谁。”

叶初雪的目光又转回到贺兰频螺身上：“王妃大概是知道了，晋王带我去了日月谷的。”

贺兰频螺面色一变，再也无法维持云淡风轻的神情。眉宇间狠厉之色不自觉地流露。

叶初雪没有错过她神色的变幻，心头一丝快意闪过。“我和晋王从日月谷出来，遭人截杀。起初我以为那是世子派的人，毕竟只有世子知道那个地方。但晋王却认定世子天性良善，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贺兰频螺咬牙切齿地说：“我若是知道你们去那里了，就绝不会放过。”

这话却相当于撇清了她派人去截杀的嫌疑。叶初雪也并不意外，“是，若是你的话，只怕会连晋王一起杀了。当初我们在谷中时，晋王常常独自出去打猎。离开之前他刚出去过几天，都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可见那些刺客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秦王。”

贺兰频螺哼了一声，不说话。

叶初雪继续道：“我却不禁怀疑，秦王派去的人又是如何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的？毕竟那地方应该只有世子知道。随即我意识到，也许世子不曾主动向人泄露过日月谷的所在，但你是他的亲娘，只怕当年他从谷中回来，就会向你描述过那里的大致方位。我猜，秦王的人之所以能找到那里，还是靠你给指点迷津的吧。”

贺兰频螺突然好奇起来，问道：“你以前没有这么多话，今日是怎么了？”

叶初雪微微一笑，仿佛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准备取自己性命的毒辣女人，而是妯娌亲戚一般，低头抚上肚子，轻声道：“因为我想让这孩子听明白，长大以后认清楚，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敌人。”她朝贺兰频螺挑衅地一笑，问道：“你说这孩子能顺利出生吗？”

这话一出，一直在旁边旁观的睢子赫然变色，连忙出言警告：“叶初雪！”她这是在刺激贺兰频螺。睢子终于意识到，自打贺兰频螺初一露面，叶初雪就一直在刺激她，像是嫌她还不够恨，出手还不够狠一样。

果然贺兰频螺面色突变，眼中冒出狠厉的光来，咬着牙冷笑：“你还是盼着自己能活下去的好。”

叶初雪冷冷地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下去。但我只有死在你手里，才能为我自己报仇。”

贺兰频螺一惊，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强自镇定地问：“你说什么？”

睢子也惊讶地朝叶初雪看去。

“我跟你之间，恩恩怨怨也牵扯了不少。别的都可以忽略不计，毕竟你是他的正妻，与他这十多年的夫妻情分还是有的。”叶初雪向前走一步，逼近贺兰频螺，“只有一样仇我不能不报。”她盯住贺兰频螺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要买通昆莱对我施暴？”

睢子大吃一惊，失声问道：“你说什么？你说昆莱是受她指使？”

叶初雪转头瞧着他冷笑，“你这样一个智计过人的人，居然猜不到这一点吗？”她指向贺兰频螺：“一开始我以为昆莱只是不甘心受晋王羞辱，要在我身上报复回来。可就在昆莱对我下手的同一天，图黎可汗也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刺杀身亡。睢子，那件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睢子怔住，望向贺兰频螺，“这两件事情是同时发生的？你只是让我去杀柔然可汗，却没有提到过昆莱的事情。”

贺兰频螺面无表情地说：“你不需要知道全部计划。”

睢子皱眉：“为什么？”

叶初雪冷笑：“是啊，为什么？我也想了许久，直到你隐约说过与兄长关系不亲近，我才猛然醒悟。当初昆莱看见你给我那把匕首特意追问来历，显然他没有想到你会卷入这件事来。可若是你们兄弟关系淡漠的话，他当日必不会在那种情形下追问。这些日我苦苦猜测，大约你们兄弟久不通音讯，不知道对方都在做什么。于是我便继续猜想，明明行动一致，却为什么会不通音讯，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睢子也已经猜到，转向贺兰频螺：“有人不希望我们联系。”

贺兰频螺脸色苍白，后退一步：“你别听她挑拨，她这些都是胡乱猜测的。否则她怎么会知道是你去刺杀图黎可汗？又怎么知道你兄长对你也曾挂念？”

307、第三百零七章　万物皆春人独老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叶初雪立即打断她的话：“他死时我就在场，他亲口说过，他兄弟会为他报仇。一个人将死，总不至于还要说谎。”

“你胡说！”贺兰频螺指着她大声呵斥：“他明明没有这么说……”

“你在场吗？”叶初雪从一开始就在将贺兰频螺往陷阱里带。她耗费口舌精力，就是为了打乱对方的步调，让她跟着自己的思路转，“还是说你有眼线在那里？”

“我……”贺兰频螺到这个时候也发现自己还是上当了。这样的问题无法回答，否则就无法回避她刻意隔绝昆莱和睢子之间的联系，利用兄弟两人对付叶初雪和平宗的计谋。

叶初雪却还不肯罢休，追问道：“你明知道动了我，昆莱只有一死，为什么怂恿他这样做？我也是想了许久才想明白。因为昆莱跟晋王密谈将步六狐部迁往湖畔，并且资助晋王东山再起。这两样都是你不想见到的，利用他袭击我，一箭三雕，的确是好计谋。”

贺兰频螺不再理睬她，转向睢子，“她在挑拨，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睢子压下惊诧，过去一把握住叶初雪的手腕：“够了！别再说了。”他的目光锁住她的，无声地警告，口中却说：“我的任务是将你带来交给王妃。其余的事情都不必多说。”

叶初雪冷笑一声，看着贺兰频螺：“我若不逼着王妃将我杀了，晋王是不会下决心取她性命的。”

贺兰频螺笑起来：“妹妹真是想的长远，只是你到了我手里真没必要再想着别人了。”

叶初雪也笑了起来：“若不是为让你露面，晋王怎么会容他将我带到这里来？”

此言一出，贺兰频螺和睢子的面色同时剧变。

十月的天，又到了龙城入冬后风雪到访的季节。早已经对严寒习以为常的人们天一擦黑便早早回家歇息，在梦乡中度过漫长的夜。

晋王登基成为皇帝后，立即开始着手整顿龙城的秩序。重编禁军和龙城府衙，设立城门都尉专管九城日常宿卫。城门都尉归禁军统领，将管辖权收归皇帝亲卫掌握，也是平宗开始军政两面革新的开端。

如今的九城军容严整，戒备森严。负责守卫城门的九门军尉在新帝大刀阔斧的整饬之下，无不纪律严明，值守谨慎。生怕稍微一点儿疏忽，惹出了乱子，会导致新帝的责罚。

因此当那一人一骑从风雪迷障中冲出来，突然出现在龙章门的守城士兵眼前时，当值的士兵顾不得一张口就有寒风卷着雪团往口中冲，立即大声喊叫了起来：“快去通知卫长，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龙章门的守城卫长得到消息不敢怠慢，亲自带领五六个亲兵打开城门上的小门迎了出去，一手挡在眼前，仍旧逆着风努力睁大眼睛，在狂啸的风声中大声喊道：“宵禁时间，城门已关，任何人都不得进城了。明日一早再来吧。”

马上之人全身裹着黑色裘氅，头戴风帽，遮住了面孔。他并不下马，只是俯身将一样东西递到卫长的面前。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正仰头长啸的错金狼头。

卫长接过来看仔细了，登时一凛，恭敬将令牌交回去，随即转身号令手下：“开城门，快开城门！”

看着高大的天都马撒开四蹄狂奔入城，守城士兵们只觉一阵凌厉的风从面前掠过，转瞬间就只听得见马蹄响，人影却已经被风雪阻隔，再也看不清了。

有人问卫长：“现在正是宵禁时刻，为何还让那人入城？若是让都尉知道，会不会怪罪。”

“不会！”卫长仍旧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半空中飞舞的雪花凌乱飘舞，一时半会儿却无法安顿。“那人拿的是金狼令。”他喃喃自语，并不打算让旁人听清楚：“金狼令，七十二坊，大内皇宫，皇城官廨，龙城之中畅行无阻，任何人都不得阻拦。”

那块金狼令果然令天都马上的骑士毫无阻碍地通过一道道关卡。无论是巡逻的龙城府衙兵，还是守卫皇宫大门的禁军，看见这块令牌都没有二话地放行。马上骑士在皇宫门口下马，立即就有内官引着他向里面走。一路宫中宿卫的禁军和守卫在延庆殿外的贺布铁卫见到这块令牌也都不敢拖延，一边有人带领他往殿中走，一边已经有人飞快地跑进去报信。

到那骑士终于裹挟着一身风雪之气走近内殿的时候，平宗已经快步迎了出来，“怎么样？有什么消息了？”

骑士在平宗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金狼令举过头顶，“燕然山那边传来的消息，有可疑车驾进山。有人看见……”骑士说到这里却突然停顿了片刻，迟疑地抬头朝平宗看了一眼，见他凝神等着自己的汇报，只得硬着头皮说：“有人说那是贺兰王妃。”

平宗本来倾身听他汇报，听到这一句不由自主地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盯着房梁略思索了片刻，点点头道：“去吃些东西休息吧。”

来人行了一礼，起身退下。他长途跋涉，顶风冒雪不敢稍有延误，全身上下都被风雪包裹，一直到此时在温暖的大殿中跪了片刻，再起身时就觉得全身酸软，脚步踉跄了起来。

平宗做了个手势，在一旁侍立的普石南连忙招手叫来两个小内官上前扶住信使，送他出去。

普石南来到平宗面前，问道：“陛下？”

平宸走的时候带走了高贤高悦叔侄。平宗去追寻叶初雪的时候，龙城无主，宫中更是乱得七零八落。平衍要稳定外朝局势，无暇顾及宫中，便请一直在龙城恩养的普石南出面整治内廷，待到平宗回到龙城继位时，内廷已经在普石南手中整肃得井井有条，荡然一新。

普石南本是侍奉先帝的内官，因为当初救助落难的幼帝平宸有功，受到加封荣老恩养。后来平宗行废立之事，又将他请出山来做稳定内朝的中流砥柱，再到如今平宗本人继位，算来他已经历经四朝，算得上是龙城内外朝野最德高望重之人。

平宗得他辅佐，不仅安定了内廷，更向龙城勋贵传达了一个明确的态度，既换代而不改朝，新帝施政大略，仍旧延续以前摄政王的路子，并且不会因为众臣工为平宸伪朝效力而有所惩毖，一切既往不咎，一切因循旧例。

只这一样姿态便立即平息了龙城文武百官，宗室诸王和八部首领们惶恐不安的心。之后平宗又连续颁布了三道诏令，宣布驱逐高车人，逮捕严望党羽，赦免玉门军和贺兰军的军士将领，再兼之贯彻了之前叶初雪所定以麦兑粮的承诺，一时间龙城中的居民，京畿农户也都纷纷拥戴晋王登基为帝。

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平宗已经迅速将龙城的局面稳定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官员任免。

平宸南迁，带走了大半汉官。这些人多数是北方士族家的子弟，在礼部，太常寺，鸿胪寺，以及诸如弘文馆，崇贤馆等处任职。平衍当日随崔晏修习经典，与世家子弟往来酬唱十分热络。如今用人之际，他于其中奔走斡旋，又兼新帝施政立竿见影地见了成效，崔王郑李等豪族也渐渐放下对丁零人的疑虑，各自举荐族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充任诸部官员。

而对平宗而言，平宸南迁带来的最大损失，是带走了崔璨。

平宗本人对崔璨并不算熟识。当日崔晏主政礼部时，崔璨任礼部侍郎，平宗代行祭祀仪式的时候，和崔璨打过几次交道，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稳重博学，谦逊好礼，十分有好感。以至于后来叶初雪专门将崔璨挑出来想要送往金都草原时，他还有些疑惑，不知道她究竟看重了崔璨哪一点。

回到龙城后，平宗与平衍无数次长谈商议，听平衍也对崔璨赞口不绝，再又私下里调查了崔璨任丞相时的政绩官声，大致也就明白此人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如今这人却随着平宸南下了，对平宗来说，更令他介怀的反倒不是人才没有留住的问题，而是崔璨这样世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宁愿选择平宸而非他所带来的颜面上的过不去。

平衍自然知道他的心意，笑着劝道：“崔璨便如同千里驹，陛下却是天上游龙，游龙翱翔天地之间，动辄千万里，千里驹固然好，却失之并不可惜。”

平宗听了这话没好气地笑道：“阿沃如今也会说这些阿谀奉承的夸张之语了？”

平衍讪笑不答话。他困守龙城，又在平宸殿前奉事，再如何身在曹营心在汉，也免不了要说些让平宸听着顺耳的话。如今平宗登基，也许在平宗本人还没有意识到身份的变化所带来的不同，平衍却已经先将兄弟之情放置一旁，头一个将平宗当做一个皇帝来应对了。

最后商议的结果，是以平宗晋王府长史裴緈出任中书令，丞相一职则由平衍来出任。

裴緈虽然只是晋王府的幕僚，但在平宗摄政的日子里，他已经相当于是晋王属下的大总管，在晋王属官中声望极高。如今平宗继位，自然大肆提拔晋王府旧属，而裴緈也就顺理成章进入中枢。

北朝本没有丞相之职。崔璨的丞相也是平宸亲政后心血来潮图省事设立的。但平宗重新掌事后审视前朝政务，却发现由丞相总揽内政倒是省去了许多三省之间的扯皮勾结，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索性保留了丞相这个职位，并且赋予更大的权利，诏命中明确规定，除了军事之外，内外政务由丞相总揽。

而相应的，平宗却将以前总揽内外军事的太宰一职撤销，将武职分拆成东西南北四路军，分掌京畿之外四个方向的军事大权。而贺布军被改编并入禁军，由平宗本人亲自统领。

平宗将自己的贺布私兵改编并入禁军之后，下一步就是要将其余七部的私兵也都拆分并入朝廷军队，逐渐消化。将诸部的势力逐渐化解为虚爵和食汤沐邑的恩遇，以此渐渐将诸部与龙城其余势力融合，不再保留太武皇帝时的八部联盟。

只是化解八部的动作实在太大，可想而知诸部反弹也会十分激烈，因此平宗与平衍商议的结果，就是徐图缓进，对八部首领分而化之，各个击破。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贺兰部。

一想到这里，平宗就一阵头疼。

贺兰频螺当日随平宸车驾南迁。但是很快平宗的眼线就传回消息，说贺兰王妃半路离队，失去了踪迹。

当日平宗被平衍逼回龙城继位，却不肯就此放弃搜寻叶初雪。他将自己最信任的二百名贺布铁卫派遣出去，沿云山以南向四周辐射，渐渐将搜寻范围扩散到整个江北地区。他给这二百人发了金狼令牌，给他们在各处关隘和龙城以及皇宫畅行无阻的权利，就是为了能够让他们将搜寻到的消息第一时间直接汇报给他。

他的人虽然困在了龙城，却一时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寻找叶初雪的努力。

308、第三百零八章　燕山雪花大如席（上）

平宗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最新被递进来的金狼令牌，蹙眉沉思。

叶初雪银发孕妇的模样被很多人看见过，消息不断传来，平宗能够在地图上绘出他们大致的范围。只是步六狐人行踪诡秘，又总是在大山之中他们最熟悉的环境中行动，令追踪变得困难重重。

然而贺兰频螺突然出现在燕然山对平宗来说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隐隐的，他大致能猜到贺兰频螺定然与步六狐人绑架叶初雪这件事情有关联，那么跟上她，多半就能找到叶初雪。到底，比起狡猾机变的步六狐人来说，贺兰频螺要容易对付得多。

平宗突然无比振奋，再苦苦忍耐了这么久之后，他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终于有了找到叶初雪的希望。

“阿翁。”平宗看着普石南轻声道：“我要离开龙城一段时间。”

燕然山的雪一点儿也不比龙城小。

睢子他们所寄居的，是半山一处荒废了的古庙。庙中大殿后面东西厢各有三间屋舍，睢子命人打扫干净，让叶初雪居住在西边的第一间。贺兰频螺来后，又腾出东边第三间来，让她住下。

贺兰频螺却十分心急，找来睢子商量，要尽快动身离开此地。睢子打开房门，还没来及说话，外面的风雪一下子就尖啸着撞了进来，屋里登时风雪弥漫，寒气逼人。

睢子用力把门关上，冲进屋的雪花失去了依持，这才飘飘荡荡地坠落到地上，化成一片浅浅的雪水。

睢子看着贺兰频螺，用意不言而喻：“这种天气，走不出去的。”

贺兰频螺十分焦躁，在房中不断来回踱着步，低声道：“可是不能在这里干耗着，太危险了！”

“有什么可危险的？”睢子觉得好笑，“雪下成这样，咱们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再说，我这一路隐藏形迹，从云山绕了上千里到这里来也没被人发现过。”

贺兰频螺摇头叹息，一个劲儿说：“你不懂！你不懂！”

“你到底怕什么？那人已经在龙城做皇帝了，哪里还顾得上来找她？这不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吗？”

“你不明白。”贺兰频螺叹了口气，“你不知道那个人，他不会轻易放弃的。而且如今他已经是皇帝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全天下悬赏，即使不是刻意去找，但只要有人看见了咱们，都有可能让他知道。不行，必须马上出山，渡过太仓河到雒都去。只有到了雒都，才能真正安全。”

睢子皱眉看着她，心头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贺兰频螺一下子站住，想了想说：“我看她的肚子，大概再有一个月就该临盆了。无论如何等到孩子先生下来再做打算。”

这回答却不能令睢子满意，“什么叫做再作打算？你当初让我将她绑来，难道就没有打算清楚吗？”

贺兰频螺突然闭上嘴，看了睢子一眼不吭声。

他却突然明白了：“当时你并不知道她有身孕，想要的只是她。为什么？你让昆莱袭击她，本意也不只是让昆莱对她施暴，其实你是想要杀了她。”他震惊地看着贺兰频螺：“你是打算等孩子生出来就杀了她？”

贺兰频螺冷冷地说：“你不觉得她活在这世上，对所有人都是威胁么？”

她语气阴冷，神色间更是杀意沉沉，就连睢子看见也不禁心头一沉：“威胁？她威胁到你了？威胁什么了？”他几乎立即就有了大致的猜想：“你是说她知道了你的秘密，所以你要杀了她灭口？”他倒吸一口冷气，“是了，你怕她将昆莱那件事的真相说出去，到时候龙城里那个人只怕又有人要剿灭了。这回是谁？金都草原的贺兰部？还是雒都？”

贺兰频螺却完全没有理睬他的话，又开始来回踱步：“如果真让他发现就晚了。我本来还觉得那孩子有点用处。但如果实在不行，也就只好不要了。”

睢子耳边一炸：“你说什么？你要做什么？”

贺兰频螺看向他的目光带着狂热：“你辛辛苦苦几个月，终于把她带了出来，我不能让你白辛苦。即使达不到最好的效果，也不能让她添乱。”

睢子吸了一口凉气：“你是想在这里杀了她？”

“万不得已的时候，只好这样了。”

“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杀了她会是什么后果。”他声音冷了几分，“你可别忘了步六狐部是什么下场。”他强按下焦虑，放缓声音劝道：“我知道你是怕万一他找来咱们一切谋算就前功尽弃。只是你就不怕杀了她更加激怒龙城吗？”

贺兰频螺突然抬头看着他质问：“怎么？你不希望我杀了她？你不是也要给你的族人报仇吗？你改主意了？你是不是也被她给迷住了？那女人就是狐狸精所变，只要是男人近身，一定会被她迷了心窍。我就知道不该手软，当初让你直接杀了她就好，不该让你将她带来见我。”

睢子见她情绪渐渐失控，连忙安慰道：“你别乱想，她那样挑拨你我之间的信任我都没有相信，你可不要反倒自己反目，让那女人从中占了好处。”

贺兰频螺怔了怔，渐渐平静下来：“你说的有道理，只怕这也是她故意设计的。这女人最会趁人不备，玩弄人心。”

睢子继续安抚她：“所以千万别被她给骗了。只怕她此时巴不得咱们顶风冒雪地下山，万一龙城的人真的寻来，撞个正着可怎么办？”

贺兰频螺一怔，低头寻思：“也是，她那样出言恐吓，只怕也是想让咱们自乱阵脚。咱们可真不能被她骗得团团转。”

睢子忍住没有点破其实她才是乱了阵脚的那个，继续劝道：“我知道你是担心她所说的诱你出面的话，但你放心，她一路都是我带来的，根本没有机会跟旁人接触，所以这话肯定是她在虚张声势。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咱们冷静应对。再说了，我手上有三千人呢，晋王真的追来，也不是不能一战。你也不要怕成这样。”

他慢慢将贺兰频螺劝得平静下来，又安慰了几句话，这才退了出去。

屋外大雪仍旧漫天下着。

睢子的鼻头被冻得通红，冷风迎面一吹，倒是让他的头脑冷静了一下。他站在风雪中想了想，朝叶初雪的房中走去。

叶初雪将窗户打得半开，一任寒风大雪往屋里呜呜地钻，自己守着炭盆，手脚被冻得冰凉。但她不肯去关窗，也想借着这寒风保持心头清明。

睢子进来见她冻得浑身发抖，吃了一惊，连忙将身上的狐裘脱下来给她披上，低声问：“你做什么？不要命了？”

叶初雪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比屋里的空气还要寒冷，“你跟她商议完了？”

睢子一愣，朝窗口望去，果然透过打开的窗户，能够看得见贺兰频螺的房门。想来他从那房中出来，都被她看在了眼中。

叶初雪又问：“她是打算立即下山离开此处呢，还是就地在这里杀了我？”

睢子微微一愣，勉强笑了一下：“你现在知道担心了？当时为什么那么吓唬她？明知道她不是经得起吓的人。”

叶初雪嗤笑一声，“说得好像我有别的办法似的。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那种地步，若不压制住她，不定她会怎么整治我。”

睢子没料到她竟然会毫无隐瞒地与自己坦率这样说。仿佛他们并不是仇敌，她也不是他的囚徒，反倒他们俩才像是同谋一样，有商有量地讨论着对付贺兰频螺的策略。丝毫不隐瞒自己面对贺兰频螺时的劣势。

睢子突然发现这个女人的另外一面。她的确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只是这样短短两句话，已经令他不由自主地开始从她的角度去思考，并且不知不觉间与她站在了一条线上。

睢子赫然醒悟，瞪着叶初雪，半天问道：“你就不怕？”

“怕她杀我吗？”她像是觉得好笑，“我这一年多来，时时都在生死之间游走，最不怕的大概就是这个死字了。虽然我那样说是在吓唬她，但也不全是虚张声势。事到如今，我就是你们的保命符。我活着，一切好说。我死了，他一定会将你们剥皮拆骨。”她盯着睢子，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他如今已经不是逃亡漠北的流寇，而是龙城里的皇帝。你那两三千人，在阿斡尔草原上或许尚能横行，但一旦是龙城的朝廷对你全力围剿，那么你们步六狐人最后的一支血脉也存续不下去了。”

睢子皱起眉头来，一时不吭声。

燕然山深处北朝腹地。山势不算陡峭，也算不得大，若是平宗真的要将他围困在这山中，只怕连三个月都坚持不了，就会被对方强大的军力压垮。

他突然懊恼起来。

当初设伏偷袭平宗不成，他知道平宗定然会搜遍云山的每一根草，每一棵树，于是当机立断带着叶初雪下山投奔贺兰频螺，不料龙城局势变幻莫测，一转眼他就发现自己被困在北朝腹地无法脱身了。

本来还指望贺兰频螺能带他们渡过太仓河去雒都，但眼下看来，就连贺兰频螺也是自身难保。

叶初雪说的没错，那些话不纯是虚张声势。在所有人里，她第一个意识到平宗登基给他们的处境带来的变化。而贺兰频螺竟然还考虑要在这里就杀了叶初雪。

睢子心头一阵寒意掠过，转头朝叶初雪看过去，却见她静静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出神。

“你在想什么？”他问，心中好奇这女人心中到底有多少成算，此时此刻又在谋算些什么。

“我在想……”叶初雪转过头来盯住他，压低声音说：“这样的大雪天气，很适合掩藏行迹逃跑。”

“你……”睢子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热切的恳求，心头一震，直觉地摇头：“不行，我不能放你走。”

叶初雪不吭声，只是看着他不语。

“就算我想放你走，你也没办法活着下山。你这肚子，你不要命了！”他走过去将窗户关好，借以躲避她的目光：“你就这么怕她对你下手么？你放心，我会保护你，不让她动你分毫。”

叶初雪吃力地站起来，在他身后低声说：“你说过想带我走。”

“我那是要你跟我走，不是要让你回到他身边。”

“我回去，你们才有生路离开。”叶初雪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所在，“现在能说服他放过你们的，只有我。”

睢子冷笑：“我不需要他对我网开一面。我们之间的血仇还没算呢。”

叶初雪听出了他话中虚弱的一面，明白其实眼下局势他也清楚，问道：“你是不需要，可你们步六狐需要。”

睢子沉默了片刻，还是摇头：“不行，你活不下去。”

“你说过，没有人比我更适合野外。大风雪里我活下来过无数次，这一次也没有问题。”

睢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叶初雪。

她眼中一亮，知道自己终于等来了这一刻。

309、第三百零九章　燕山雪花大如席（中）

睢子仍在犹豫，叶初雪知道他还需要进一步推力，于是说：“你今日放我走，便是我的救命恩人。睢子，我虽然不能答应跟你走，却会一世铭记你的情谊。”

睢子却仍然踟蹰：“这么大的风雪，你这个身子，你会死的！万一惊动了胎气，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办？太危险了，不行，我不能答应。”

“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贺兰频螺会如何处置我们母子？”

睢子自然知道。他之前已经亲口听贺兰频螺说过。如果叶初雪分娩，只怕就会杀了她抢走孩子。他心头十分犹豫，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无法周全。他无意识地踱了两步，脚下踢到一块已经烧过的碳块，发出一声闷响，残余的火花飞窜起两三朵火星，他蓦地顿住，转头去看叶初雪，心头登时一片澄明：“你早就有办法了是不是？”

叶初雪不出声，目光中所透露出来的绝然却已经明白说明了一切。

睢子仍觉不可置信，试探地问：“他来了？”

她并不直接回答，只是说：“到时候你往燕然山的西边去，那边没有埋伏。”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跟他有联系？这不可能！”

叶初雪走过去，将窗户打开，风雪一下子又扑了进来，风势格外凶猛，裹挟着呜呜的锐响。她回头看着睢子问：“你听见了吗？”

睢子一愣：“听见什么？”他走到床边侧耳凝神细听，半晌摇着头：“只听见风声，难道还有别的声音？”

“是啊，还有狼的声音。”

睢子登时觉得似是有一根冰线从头顶一路戳到了脚心，浑身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重复：“狼声？”一片冰寒中，他后背冷汗涔涔而下：“自从云山之后就没再见过有狼……”

“看来你们山里的确狼不多，你竟然还不如我对狼熟悉呢。”叶初雪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在满室的冰雪风暴中显得格外镇静祥宁，“我听见了小白的嗥叫声。在不远的山里。它已经这样嗥叫了一宿，从南边到北边，只有西边没有去过。当初我没能死在你兄长的手下，就是因为小白去报信带人来找到我。”她确定地看着睢子：“我知道一定是他来了。”

睢子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而叶初雪仿佛也侦知他心中矛盾之处，寸步不让地迎视着他的目光。两人站在窗前，也顾不得风雪扑打吼叫着冲进来，彼此瞪视，无言地较量着。

叶初雪明白睢子心头此时也在经历着一场剧烈的暴风雪。以他的骄傲，在得知平宗可能就在附近时，最先想到大概会是决不能将她交出去，而是要与死敌一较高下。这是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儿自然而然的想法。越是在不利的情形下，越是斗志高涨，越不肯服输。

如果是别人，叶初雪绝不敢将这样的消息告诉他。但眼前是睢子，是叶初雪平生仅见唯一一个在心智计谋上能处处抢得先机压制她的人。叶初雪眼下赌的就是他的心智能够战胜他的热血，让他在最初的亢奋之后，冷静判断出如何才最有利。

“如果他真的来了，你知道我更不可能放你走。”他沉声说：“有你在手上，我才能安全。”

“那只是暂时的安全，一天？两天？然后呢？他是有备而来，你拿我做挡箭牌是意料中事，如果连这个都料想不到，你以为他凭什么能够威震江北人人赝服？这种想法也许那屋里那个女人能当做是好计谋，但我知道以你的眼光胸襟一定会明白，只有我才能阻止他对你们步六狐部的赶尽杀绝。放了我是你们唯一的胜算。”

“胜算？”他抹了一把脸，将落在面上又被体温溶化的雪水擦掉，冷笑了一声：“我若胆小畏战到连你都放掉，还能有什么胜算？”

叶初雪气得几乎要吐他一口吐沫，但知道他眼下定然还在左右摇摆，知道不能与他撕破脸，只得耐着性子道：“审时度势，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什么是胜？在他就是救我出去，在你就是保全你这一族血脉。你放了我，你们二人都是赢。”

“难道没有输家？”

“当然有。”叶初雪朝贺兰频螺的房间看去：“她想要杀了我，达不到目的，不就输了么。”她见睢子面色渐渐平静，轻声道：“输赢并不是你死我活，达到目的就是赢。”

睢子仍旧不甘心，咬牙切齿地说：“我的目的是为我的族人报仇！”

“不，你的目的是不让步六狐部死绝。”叶初雪伸出手指落在他的额头上：“还想不明白么？”

睢子一怔，抬起眼看着她，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他在什么地方等你？”

叶初雪一直到这个时候心头才微微踏实了一些，长长地舒了口气，说：“狼在什么地方他就在什么地方。”

睢子侧耳又努力听了听，仍旧不得要领。叶初雪指着东南方向：“那边。”

睢子用重裘披风将叶初雪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带着她从庙中出来，朝她所指的方向走去。大雪密不透风，很快将他们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掩盖掉。

叶初雪不时停下来听着风声中若隐若现的狼嗥，指点着睢子调整方向。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睢子从始至终牵着她的手，小心护持，不让她磕绊打滑摔倒。每一步都由他当先试探，确定安全之后才拉着她向前走。

这却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顺从配合地跟在他身边。他即将将她送出去，却又惊讶地发现在风雪中，他们前所未有地亲近。这种与她相依为命的感觉让他心头狂乱的焦躁渐渐平静了下来。

任风雪吹打，任强敌环伺，睢子却感受到一种从未有的踏实和满足。他突然停下来，手臂微微用力，将刚迈出步子去的叶初雪一扯，拉回到自己身边。

叶初雪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几乎就要摔倒，却被睢子有力的手臂护住，整个人都不得不倚靠在他的胸前。

“你……”她有一丝慌乱：“你做什么？你不能反悔！”

“我不反悔！”睢子脱掉貂皮手套，用自己的手指拂去她脸上的雪，恋恋不舍地感受她的面孔在他指尖下的触感，“叶初雪，我等着你，等哪天你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了，你就来找我。”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的手中：“给你，拿好了。如果你想离开了，就让人把这个送到龙城太安坊的胡铁匠家，我会来找你，带你走。”

叶初雪呆住，要过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拒绝：“我不需要，我不会跟你走……”

“叶初雪，话别说得太满，你有用得着我的时候。”他不容她拒绝，放开她继续向前走：“你是聪明人，聪明人都懂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我就是你的退路。你为了自己的退路也得保我的安全，对不对？”

叶初雪一边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走，一边低头看着掌心他塞进来的东西，还是那把无比熟悉的匕首。

当初她用匕首切断铁链想要逃离，却在发现睢子的埋伏后眼睁睁看着平宗离去。睢子找回她后就将那匕首收走，没想到兜兜转转，到底还是又回到了她的手中，叶初雪心头流过一阵暖意，仿佛三月的杨柳春风，蔓延到四肢百骸，有一种说不出的烫贴舒服。

她停下脚步：“好了，就到这里。”

“这里？”睢子一怔，展目望去，眼见着前面是一处缓坡，坡下一马平川已经到了山脚下。他问：“就在这里？人呢？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叶初雪无比确定：“就在这里。不能再往前了，不然你就没有机会离开了。记住，向西边走，那边没有埋伏。”

“可是你怎么办？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顶着风雪走。”

“不要紧，有小白在，我不会有事。”

睢子要靠了她的提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费力地从密密的雪幕缝隙中，看见一双血红的眼睛就在不远处的前方凝视着这边。因为浑身雪白，小白几乎隐身在大雪之中，根本无法令人发现。

睢子与它的眼睛一对上，就被其中森森的杀意震慑，不由自主放开叶初雪。“好吧，那你千万保重，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叶初雪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

“快走吧，别等我改主意就晚了。”他板着脸将心头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冷静地后退两步。

叶初雪便转身向山下走去。

睢子一直站在远处，眼看着她步履蹒跚地向山脚下走去。看着一头巨大的白狼缓缓走到她的身边，稳重地舔了舔她的手，在前面带路，还回头示意她跟着走。

小白似乎又长大了。叶初雪把手搭在小白的背上，抚摸着纵贯了它整个背部的伤疤，以及伤疤周围再也不会生出毛发的粗糙皮肤。叶初雪想，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它那一块皮肤会不会冻坏。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睢子还立在原处，远远目送她离去的身影。

她不敢多做停留，生怕节外生枝，只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声问小白：“他在哪里？小白？你到底有没有把他带来？”

小白朝她望过来，血红色的眼睛此时看上去充满了渴慕。但它也跟叶初雪一样，知道这不是该庆祝重聚的时候，只是闷声哼哼了两声，快跑两步，到她身前引路。

突然一丝金属破空的声音从身后飞快接近。叶初雪只觉得头皮一乍，在她意识到出事之前，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的反应，飞快地侧身一避，一支箭穿破雪幕狠狠钉在了她的后背上。巨大的冲力将她推得一个踉跄，猛地摔倒，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叶初雪尖叫了一声，死命护住肚子，只觉天翻地覆，一切都不受控制地翻转起来。

那劫难仿佛无穷无尽，久到她已经绝望的时候，身体才终于停了下来。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天地一片寂静。她要过一会儿才能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是因为耳边嗡嗡作响，尖锐刺耳的血流声充斥了全部的意识。她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皮，而疼痛却遍布了整个身体。她从未如此刻般绝望恐慌，张口想要呼救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伤在了哪里，屏住呼吸努力去感觉肚子里的动静。

然后一阵从未经历过的剧烈疼痛从肚子深处传出来，仿佛一双巨大的手狠狠地挤压着她的肚子。

她的悲呼声终于冲破喉咙。大地震动了起来。有人来到她的身边，将她的头抬起来，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平宗的声音冲破一切尖啸杂鸣喧嚣，进入了她的意识：“叶初雪，别怕，我在这儿，我在呢。”

310、第三百一十章　燕山雪花大如席（下）

睢子眼睁睁看着叶初雪从山坡上滚下去，眼看救援不及，飞身向箭矢射出的方向扑去，果然看见贺兰频螺手中端着一架弩正努力瞄准，还要再射第二箭。他冲过去一把将弩打掉，另一只手揪住她的衣襟喝问：“你疯了！”

贺兰频螺咬牙切齿：“你居然放她走？”

“那也是因为你要杀她。”睢子回头看了一眼，山底离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很远，大雪阻隔，只隐约看到一队人马朝叶初雪的方向飞奔过去。他放下一颗心，转头一手抽在贺兰频螺的脸上，将她打翻在地上：“你这女人怎么这样狠毒？”

贺兰频螺捂着脸，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我早就说过，绝不会让她活着回去。人是我要的，你为什么要放走？”

“人是我带来的，我愿意放走就放，你管不着。”睢子也懒得再跟她斗嘴，压下一腔怒火，拾起那张弩在手中掂了掂，冷笑道：“射得倒是准。我跟你从此没有任何关系，一刀两断！”

贺兰频螺惊跳起来，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得尖锐：“等一等，你要到哪里去？你为我做事，别忘了！”

睢子回头冷笑：“当初你养我为私兵，我为你做了多少事你心中清楚。到此为止，我欠你的也已经还完了。从此后你我再无瓜葛，各走各的路吧。”

“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怎么是一个人呢？你不是还带来了几十个随从吗？”睢子大步向后山走去，“你惹的乱子，你自己收拾。我劝你最好现在就向佛祖祈求，那女人的伤势不伤及性命胎儿，否则你的命就算晋王不要，我迟早也回来找你讨回去！”

贺兰频螺目瞪口呆地看着睢子走远直至被风雪掩藏，才突然回过神来，冲着他消失的方向大声嘶喊起来：“你去哪儿了？你回来！我花钱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这个时候背信弃主的！”

然而大雪茫茫，群山莽莽，她的声音很快被风声掩盖，竟然再无回音。

一直到此时，贺兰频螺才开始惊恐起来。

平宗小心翼翼地将叶初雪护在怀中，顾不得去看她的面孔是不是有什么改变，忙着上下查看她的伤势：“你的手能动吗？脚呢？你抬抬脚让我看看……”

叶初雪几乎怀疑这是在梦里，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怔怔流泪。最初的那一波疼痛过去之后，她渐渐被他的体温烫煨着，心中凄惶孤苦仿佛乍然被暖阳照耀，登时间便融化成了一滩滩的水。如此一来，身体上的种种伤痛竟然都无法再影响她一般，也不管他问什么，只是一味瞧着他，人像是着了魔一般，不言不语，连眼珠子也不转一下，只是痴痴地流泪。

平宗的手捏过她的手臂双脚，知道至少没有伤了了骨头，这才回头再顾她背上的箭伤。箭射中在左后腰略向下的地方，好在来势有限，穿透了重重衣衫，再进入皮肉也不过一寸光景，看样子不会伤及脏腑。

平宗刚松了口气，随即认出了那支青铜箭。他咦了一声，手敲了敲箭杆，发出金属的声音。他又问：“叶初雪，是谁伤的你你知道吗？这人跟在日月谷外袭击咱们的是一伙儿的。”

等了一会儿，不见她的回应，平宗扳过她的低声唤道：“叶初雪，叶初雪……”后面的声音在见到她满面的泪水时就消失不见。

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从身体深处向上蔓延着一阵后怕，就连刚才为她察看伤势时都没有如此真切鲜明的感受。他要咽了一下，才能找到声音，一边伸手抚去她的泪水，一边柔声道：“没事了，我在这里，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别怕，别怕……”

她的泪水越发汹涌了起来，一时抽噎得无法呼吸，浑身微微颤抖。平宗小心地将她环抱住，亲吻着她满是雪泥的头顶，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声音中带着哽咽：“都过去了，叶初雪，有我在呢，一切都过去了。”

她含着泪点头，努力抬起手来，攀住他的手臂，张口微弱地噬咬他手臂上的皮肤，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将他的保证铭记于心，才能确认他真的在身边，这一切不是梦。

平宗立即就明白她的用意，低头吻去她面上的泪，让自己的气息笼罩住她：“好了，你忍忍，我要先帮你把箭拔出来，有点疼，我尽量快，忍忍。”

她想要点头，突然腹中又是一阵剧痛。叶初雪失声喊了起来，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臂，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平宗吃了一惊，强忍着不抽出手臂，更加用力地将她拥紧，问道：“怎么回事，哪里痛？”

“肚子……”她挣扎着深深吸气，磕磕绊绊地说着，面色变得苍白：“孩子，是孩子……”话还没说完，一股热流突然从身体里涌出，顺着腿间蔓延。

叶初雪从未有过生产经验，一时间惊慌失措，再也无法克制情绪，哭着问平宗：“我看不见，你看看是不是我又流血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尽力不碰到他了，这个孩子不能没有了。”

平宗飞快地朝她身体下看了一眼，却不见血，只是一股热流将她身体下的雪都融化了。他激动地浑身发抖，一下子将叶初雪抱了起来：“你不是流血，叶初雪，你要生孩子了。”

他说完就努力向山下跑去。

叶初雪被他的话惊得呆了一下，才尖声叫了起来：“你说什么？生孩子？怎么生啊？我不会生怎么办？”

平宗跑得呼哧带喘，一面咬牙警告她：“别喊了，把力气留着一会儿用。你别怕，我陪着你呢。”

身后焉赉已经率队赶了过来，见平宗抱着叶初雪，一路滴滴答答又是血又是水的，也吃了一惊，连忙招呼从人下马，自己迎上去要去接过叶初雪。

平宗却不肯松手，一连串地吩咐：“快去把御医找来，搭个帐篷，她就要生产了。”

焉赉一听又惊又喜，连忙去安排诸事。好在平宗从龙城出来之前，为了防备万一将官医馆中最好的御医一起带了出来。

一时御医被焉赉拉着一路小跑地过来，一见这情形立即明白。也不许平宗多说什么，翻检了叶初雪身上的伤势，这才说：“伤势不算严重，一会儿帐篷搭好臣就可以为娘子疗伤。麻烦的是分娩……”

平宗登时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娘子这孩子尚未足月，大人孩子都没有到瓜熟蒂落的时候，只怕一时分娩会比较艰难。而最难的是娘子身上这伤，她用力时只怕会崩裂恶化。另外就是她的体力，只怕支撑不住。”

平宗瞪着他问：“那怎么办？”

情势紧急，御医也顾不得自己是在跟皇帝说话，说：“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去找一个有经验的产婆来。臣治病救伤，产前安胎，产后保养都手到擒来，但妇人分娩有专门的产婆处置，臣却没那么有把握。”

平宗只觉耳边嗡得一声，一把扯住御医的衣襟喝问：“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为什么连生孩子都处置不了？你……”

他还要再骂，忽觉怀中叶初雪轻轻拽住他的衣袖，便连忙低头去看。

叶初雪又痛过一阵之后，这时精神反倒好了些，拉着平宗不让他发脾气，低声道：“接生本就不是他们的事，你发脾气也没用，快去让人找产婆呀。”

平宗连忙吼着让人去找。底下人却十分为难，推诿半天，还是焉赉过来汇报：“陛下，这附近方圆百里都没有人家，更找不到产婆。”

平宗一呆，这才想起燕然山寒冬之际并无人居住。他低头看了看叶初雪，见她也正向自己看来，两人目光交汇，一瞬间心境澄明，心意相通。

他们二人一起出生入死不知多少次，早就无比熟悉对方的想法，此时久别重逢，竟似乎比以前更有默契一般。平宗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

他一把将叶初雪抱起来，往刚刚搭好的帐篷走去，一边吩咐道：“焉赉带人去找产婆，无论多远，都给我找一个来，要最好的。尉大夫你随我来，你给她治伤补气血，我来给她接生。”

御医正要进帐篷，听他这么一说吓得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陛……陛下，您接生……”

平宗头也不回地将叶初雪放在帐篷中搭好的床上，一边说道：“我给牛和马都接生过。你照顾好她的身子要紧。”

御医也不敢耽误，沉住气点了点头：“好，我需要热水，匕首，干净的布巾，疮药……”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药箱中拣出几颗药丸一一塞进叶初雪的嘴里：“这是送子丹，帮助产妇补血补气，方便产门打开。这还有一粒九还丹，补气益中，给娘子你补充体力。”他沉吟了片刻又道：“现下臣要将娘子身上的箭启出来，本应喝麻沸汤止痛，但这样一来娘子就无法用力分娩，所以只能忍着痛了。”

平宗听了这话比自己身上中了箭还疼，伸手紧紧攥住叶初雪的手，牙关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倒是叶初雪在阵痛的间隙翻过来安慰他：“没关系，那痛比起肚子疼差得远，我受得了。”

平宗从怀中拿出一只四指粗的千年老参来，对叶初雪苦笑：“我带这个出来，本来是要找到你给你进补的。现在却来不及烹煮了，叶初雪，我们丁零人也能生吃的，你也试试吧。”

叶初雪知道自己此时最需要的就是体力，点了点头接过来，见那人参洗得白白嫩嫩，已经生成人形，四肢俱全，头上仿佛还有弯弯两道笑眼，愣了愣，一时却下不了口。

平宗叹了口气，接过来自己咬了一口，在口中嚼烂，再覆过去送到她口中。叶初雪被他的气息笼罩住，人参冲鼻的辛辣味弱了许多，被他一点点的哺喂着吃下一口去。她却一时不肯放他走，唇舌纠缠，满心依恋。

她一直到这个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生怕自己是太过想念他，又在梦中与他缠绵，醒来时面对的仍旧是睢子含意分明的探究目光。

御医便趁此机会，飞快地将箭拔了出来，将调好的药膏糊上去。

叶初雪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口，平宗便趁机要后撤，她却不肯放他走，只是纠缠着，没出息地啜泣：“阿护……别走……我想你。”

一声阿护几乎将平宗的心绞碎，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间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只能在她脸上雨点般地亲吻：“放心，我不走，我在这里，接咱们的孩子到这世间来。”

又一阵剧痛袭来，叶初雪再也顾不得平宗，厮声痛呼，浑身一用力，御医刚刚收拾好的伤口立时崩裂。

御医叹了口气，拿过布巾来为她止血，对平宗说：“陛下，得尽快将孩子生下来，不然大人孩子都会有危险。”

平宗点了点头，不敢大意。

311、第三百一十一章　故人千里入雒城（上）

长夜漫漫，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叶初雪觉得自己几乎要死在这里了。唯一支撑她不放弃的信念只有一个，不能丢下如此狼狈的尸身让平宗抱着哭。为了他，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必须咬紧牙关苦苦熬下去。

在疼痛的间歇，平宗会用热毛巾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他一生出生入死都没有这一夜这般煎熬。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被撑裂，看着她到最后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却还不能让她休息，还要一次次将已经合上眼睛的她唤回来，逼着她用力，努力。平宗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世间最残忍的暴君，才会如此折磨心爱的女子。

但是不如此，他就会失去她。他又一次不禁想到，如果没有了她，他留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好在叶初雪终于坚持住了。

当焉赉带着疲惫不堪的产婆从七十里外赶回来的时候，当大风雪终于停下，太阳隐约露出身影的时候，当霞光铺满半边天空的时候，叶初雪最后一次撕心裂肺地嘶吼着用力，终于将一个男婴交到了平宗的手里。

叶初雪突然觉得身体变得无比空虚软弱。她已经顾不得所谓的狼狈还是体面，看见平宗捧着婴儿泣不成声，吓得几乎灵魂出窍，颤抖着声音问：“还活着吗？孩子还活着吗？阿护，你别吓我，孩子不会又死了吧？”

平宗一个劲儿点头，顾不得眼泪沾湿衣襟，也顾不得脐带还连在孩子身上，起身将婴儿送到叶初雪的怀里：“好好的，活的，男孩儿。”

叶初雪长长地松了口气，摔倒在床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平宗亲吻她的额头，与她的面颊紧紧相贴，不停地说：“叶初雪，你太伟大了，你太了不起了。”

“给他起个名字吧。”她到了这个时候反倒觉得一时不会昏过去了，将孩子交给赶到的产婆去处理，也不管平宗满手血污，紧紧握住，仿佛完成了此生最艰巨的任务一样，浑身都松懈了下来：“你的孩子，你给起个名字吧。”

平宗情绪仍然激动，哪里顾得上想名字，只是一边给她擦拭脸上的汗水，一边又忍不住朝产婆怀中的孩子张望，一会儿看着哭声响亮的孩子咧嘴笑，一会儿又抵着叶初雪的额头默默流泪。

忽然听见外面有人禀报：“陛下，山上已经清剿完毕，步六狐人都跑了，但是我们抓住了贺兰夫人。”

平宗一怔，登时明白过来，看着叶初雪问：“青铜箭是她干的？她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叶初雪连忙牵住他，虚弱地说：“别杀她！带她回龙城！”

平宗一怔，立即明白她的意思。皱眉道：“你刚生完孩子，就不能老实休息一会儿吗？考虑这么多做什么？”

“就当是给孩子积德，别在今天杀人。”

平宗愤恨地哼了一声，十分不甘心，满心无奈，看着那孩子道：“好，今日不杀人。藏戈于库，这孩子就叫阿戊吧！”

叶初雪苦笑，轻声责备：“你这是赌气。”

平宗将产婆洗干净包好的孩子送回到叶初雪的怀中，“叶初雪，你看看吧，咱们的儿子，阿戊。”

提前一个月出生的孩子小得不可思议，叶初雪捏着他几乎是透明的粉红小手，一股前所未有的柔情油然而生。她轻声地说：“阿戊？阿戊，你长得怎么像只虾子啊？”

太仓河源自太仓山，本由山中泉水汇聚后顺着地势向南流淌，到了鹤州与另外几条支流汇聚后转而向东，一路奔腾不息，直至汇入淮水。太仓河以西是昆仑余脉太仓山，而东边则是从北方向东南直插入宋州沿海的淮水，因此在长江以北的中原地带，太仓河就变成了横跨东西最长的一条河。

太仓河以南的青徐之地本就是中原汉人士族的兴起之地，名门汇聚，文物章华，历代以来人才辈出，并不因帝室南迁而有所衰颓。北朝皇室历经五十年努力，才终于在十年前由平宗将青徐括入囊中，平宗本人也因为取青徐之功晋封亲王。

如今北朝分裂，青徐之地落入南迁的平宸手中，对于刚刚称帝的平宗来说，却是个天大的嘲讽。

然而如今守在河边与龙城方面军队对峙的守军却全然没有心情去考虑所谓的讥讽究竟有什么样的含义，他们正在全情戒备地观察着河对岸驶过来的一帆孤舟。

两军于此处对峙将近两个多月，仿佛有默契一般，各自都谨守着防线，彼此之间毫无侵犯。这是两个月来的第一次，北边有人渡河过来。

守军的卫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此时看着缓缓涉江而来的那艘船，心头重逾千斤。河水宽达百丈，却丝毫不妨碍他观察对岸的情形。他让身边的弓箭手张弓搭箭，做好准备，直到确认除了那一艘船之外再没有别人下水，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船驶得近了能看见船头立着一个人，穿着两岸士兵都熟悉的贺布将军服饰，身材颀长健壮，立在船头威风凛凛。

立即有人认出了他，大声喊道：“是焉赉将军，晋王身边的焉赉将军！”

卫长恼怒地打断手下的呼喊：“不管是谁，如今都是敌人，不可掉以轻心。弓箭手，准备好，没我命令不得擅动。”

众人齐齐答应了一声，弓弦声在江风中暗暗绞动。

焉赉身边自有随从，此时从船舱中钻出来，站在船头冲着这边岸上大声道：“镇淮将军焉赉奉皇帝陛下之命，前来与伪朝皇帝会晤，烦请通禀放行。”

听他这样喊，岸上的人还没有反应，焉赉先笑了起来，没好气地说：“你到人家地方，居然还敢喊人家是伪朝，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随从是焉赉一手带出来的贺布少年，名叫山秀，听他这样说只是摸着后脑勺讪笑，道：“咱们龙城有皇帝，总不能把他们的皇帝叫皇帝吧？这事实在太过奇怪了。人家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如今光是江北就有两个皇帝。”

“你急什么？”焉赉不以为然：“现在是龙城局势还没有稳定，且让他们逍遥几天，等到明年开春，陛下定然会发兵征伐，将雒都和太仓河以南的青徐之地都收回来。”他哼了一声，似是小声嘀咕：“这天下还真能有二主不成？”

山秀听他如此说，便放下心来，眼见着船缓缓靠了岸，便当先跳上岸去，对卫长道：“船上没别人了，就将军跟我两个人。我们是来见……”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再说个伪字出来，只是道：“是来见梁国公的。”

焉赉听他这样说，逗得差点儿笑出声来。平宸当初被平宗废了帝位改封梁国公，后来他虽然又回龙城登基，平宗方面却始终不承认他的帝位，因此叫他梁国公也没有错。

这边官兵面面相觑，一方面觉得自己这边受了羞辱，一方面又因为焉赉历来在北朝军中威望极高，他们从军官到士卒居然都没有人想到要给焉赉点儿厉害看。一时之间无所适从。倒是焉赉免了他们的为难，将山秀拉到自己身后，对军官笑道：“如今天下大局未定，一些繁文缛节不如省去可好？”

他态度和蔼，令军官受宠若惊，连连答应道：“将军所言甚是，你我虽然各为其主，却又源自同枝，没道理咱们自己先起了龃龉。将军远来是客，我方理当以礼相待。只是也请将军给我们留条路，这位郎君所言实难向上通报。”

“放心。”焉赉摆摆手，回头又瞪了山秀一眼，才继续道：“就说我以私人身份来探望平中书，这总可以吧。”

平若与平宗的关系世人皆知，而焉赉又是平宗的左膀右臂，这样的关系，这种说辞自然无可指摘，军官松了口气，禀报了上司，便派了一百个人护送焉赉前往雒都。

他们一行人抵达雒都是在第三日的傍晚。

雒都效仿龙城的制度，也施行宵禁。只是雒都地方广大，人烟稀少，平若认为如此散居城中各处不方便施政，便与崔璨商议，禀告平宸获得首肯后将在城中各处偏远荒凉地方居住的民众全都聚集到一处来。

虽然都是在雒都城中迁动，但因涉及多达至少三万户的搬迁，真正实施起来也破费一番功夫。

平若与崔璨齐心协力，日夜谋划，用了一个多月，总算将这三万户搬迁后安置的地点和各家所得补偿规划清楚，只待崔璨这边丞相府写成奏章呈给平宸过目后就可以实施。

一件大事算是看见了曙光，平若和崔璨都十分兴奋，两人宅邸又离得不远，平若便要拉着崔璨到自己府中去喝酒，不料刚出了丞相府，便有人来报，说是焉赉到了。

平若心头登时沉了沉。

焉赉渡过太仓河的消息他是知道的，只是心头总缠着一团乱麻，便不愿意去思量，兼且每日政务繁忙，便索性心安理得地听之任之。知道此时焉赉已经到了雒都，才发觉还是不得不去面对。

崔璨就在一旁，见他听见焉赉的名字就呆住，便笑道：“焉赉不是令尊身边的第一近臣吗？连我这当初小小的侍郎都听说过他的大名呢。怎么，好容易有了家里的消息，你却愁成这样？”

平若苦笑了一下，听了他的话倒是好奇起来：“你见过焉赉没有？”

崔璨细细想了一下，笑道：“也算不得见过吧。他是武将，我是文臣，他又常年随在晋王身边，只在一年的祭天大典上，看见过他。还是人家指给我看的，不然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平若问这话本就是存着别的主意，听他这样说，便笑道：“那正好，你随我一起去见他。”说着不由分说拽着崔璨就走。

崔璨先是怔了怔，想要挣开，但随即又改变主意，由着他将自己拽走。

平若在龙城外与平宗父子决裂时，焉赉并不在场。算起来两人已经有将近两年没有见过面，焉赉乍一见平若先是愣了愣，随即笑起来道：“阿若，原来已经这么久没见了，你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

平若本是硬着头皮要来看他到底有什么谋算的，如今见他这样客气亲切，自己反倒是有些讪讪的，想了想，过去抱住焉赉以胸膛相碰，行了个丁零人的见面礼，以免去彼此谁该用什么样的礼给谁行礼的官司。

焉赉大笑了起来，在平若后背拍拍，显得兴致十分高：“壮了！高了！是个大人了。”

平若从小被平宗带在身边行军打仗，与焉赉等人都十分熟识，行过礼后气氛便轻松了许多。平若又引着崔璨与焉赉相见，正在发愁不知道他们二人该如何见礼，倒是焉赉当先向崔璨抱拳道：“崔相少年英才，我在漠北就已经听闻你的大名，今日得见，也算是一尝夙愿。”

三个人又彼此寒暄了一阵，焉赉这才说出来意：“如今咱们也算不得是一家人了，这家分得惨烈了些。”

平若和崔璨相视一眼，知道他总算是要说到正题了，便都不吭声，听他说下去。

“我这次来是受你阿爹的指派……”焉赉看着平若微笑：“他已经在龙城登基，想来你是知道了。阿若，当初你若不走，今日我见你就要跪拜口称殿下了。”

平若的心陡地跳了两下，面上维持镇静道：“人各有志，当日阿爹已经谅解了。”

“他倒不是谅解。”焉赉叹了口气，“他是拿你没办法。你要知道，你阿爹一直打算让你承嗣的，如今……”

312、第三百一十二章　故人千里入雒城（下）

平若不肯接他的话，突然问：“我听说叶娘子已经有身孕，她如今还好吗？”

一说到叶初雪，焉赉便也笑了起来：“说起来我此番来还跟她有关呢。不知你清不清楚，当日叶娘子在阿斡尔草原被人掳走，陛下……哦，就是你阿爹苦苦找了好些时日，到上个月总算在燕然山找到，将她从人手中救了出来。”

焉赉言辞含混，平若却知道他是顾及自己的面子才不提掳走叶初雪就是他母亲贺兰频螺。于是关切地问道：“叶娘子可还好？一切安康否？”

“还好，受了些伤，又惊了胎气，当夜在野外产下一个不足月的男婴。”焉赉看着平若微笑：“阿若，你又有一个兄弟了。”

平若连忙问道：“他们母子都还好？”

“眼下看母子平安。”

平若呆了呆，长长松了一口气，喃喃道：“这就好。”抬起头见崔璨和焉赉都诧异地瞧着自己，掩饰地笑了笑，说：“阿爹定然十分高兴了。我得去准备一份大礼，焉赉你回去时带给叶娘子吧。”

他只问叶初雪的安危，又说要给她送礼，却绝口不提父亲，崔璨在一旁听着疑惑不已，倒是焉赉大约猜出了些原委，将声音略沉了些道：“还有一件事情你该知道。”

平若朝焉赉望去，突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轻声道：“你说。”

焉赉斟酌了片刻，决定还是略过贺兰王妃与睢子的纠葛不谈，只是说：“我从燕然山启程南来时，陛下已经带同叶娘子和四皇子回龙城了，同行的还有……”他斟酌了一下称呼，终究因为平宗对贺兰频螺的处置还没有定论，选了一种模棱两可的叫法：“还有你阿娘。”

平若只觉耳边轰得一声响，不用焉赉详细说明，也猜到只怕母亲参与了截掳叶初雪之事，并且此事已经败露。焉赉所谓同行，多半是事败后被平宗抓获绑缚回龙城的客气说法。

崔璨却不知道其中这么多奥秘，只是松了口气道：“原来王妃是去找晋王了，有下落就好，也省得平中书担忧。”他见平若面色发白，不由关切地问道：“平中书，怎么不说话？”

“我……哦……”平若回神，有些急切地问：“阿娘一切可好？身体可还康健？她……”他咬了咬牙，说道：“焉赉你回去替我向父皇说几句话，就说阿娘人年纪大了，头脑不清楚，有些事情做得过头了还请阿爹多担待，不管怎么说她也是阿爹的结发妻子呀。”

崔璨到这时已经听出了不妥，皱着眉头来回打量焉赉和平若，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焉赉却被平若的话推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如果此事崔璨不在，也许他还有机会说几句私下里的话，但崔璨在场，两国之间关系尴尬，他也身份敏感，不能主动要求与平若私下里商谈，想了想，便只得用另一个话题来避免尴尬：“我这次南来，是受陛下委派，向你们的皇帝递国书的。”

平若和崔璨吃了一惊，不由自主面面相觑。

递国书意味着平宗已经承认了平宸在雒都立国之举，将雒都视作一国首都，将平宸视作一国之君，也就是说他已经接受了北朝分裂的事实，容忍了天存二日，认可了北方两朝共存。

要知道前朝南渡，北朝立国，彼此互以岛夷索虏相蔑称，一直到先帝时才终于互遣使者互递国书，承认了对方的正统。而如今平宸朝廷南迁不过月余，他们这些朝廷砥柱们每日除了如何振兴百废待兴的雒都之外，要思考的就是尽快征集兵力调遣粮草，以应付龙城随时可能到来的征讨。

没想到平宗竟然平白送来了这样一份大礼。崔璨作为丞相压力最大，听到这个消息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赶着问道：“将军是说，你来递国书？”他心中疑云陡起，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又上下打量焉赉，见他一身无人装束，身形强壮高大，不由担心这会不会是一个图穷匕见的荆轲之谋。

焉赉一看他这神色就笑了起来，说：“叶娘子就说你们肯定是这样的反应，定然不会轻易相信。崔相一定是怀疑我这里有诈了，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崔璨一愣，“叶娘子？我与她素无交集，她为什么会让你给我带话？”

焉赉笑道：“叶娘子让我告诉你，遍览大江南北，能够于无中生有，于乱世中创治世的，天下为君耳。”

这样的盛誉即便是崔璨一贯自矜高华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尤其又是来自那位神秘的叶娘子，登时脸面通红，连连躬身道：“过誉了，叶娘子过誉。”

“叶娘子说，你心思缜密，博通古今，又一片忠纯，毫无私心，定然不会轻易采信我这递国书的说法。她让我告诉你，眼下长江一线局势如箭在弦上，变局丛生，而龙城雒都本是同根，凡事都有个亲疏缓急。她说，崔相自然会明白。”

崔璨闻言与平若对视一眼，俱都不语。

雒都在昭明西北一千二百里的地方，若论起距离来并不比龙城更近，但到底都在中原腹地，彼此之间人员消息的往来远比龙城要热络得多，昭明落霞关的长江一线所发生的事情他们虽然刚到雒都不久，却也都掌握了不少。

当初平宸任用严望逼反尧允等人，尧允与落霞关联手，如今又加上了庐江王和寿春王的势力，其实在雒都上至平宸，下到诸部官员诸军将领都心存戒惧，担心龙城若与尧允联手一起来攻打雒都，只怕再没有什么幸运能让他们侥幸逃脱了。

然而变局出现在不久前。当时落霞关的龙霄带领落霞关的水军四万多人突然对凤都发动攻势，趁着狂雨渡江，一举攻破了江南三道防线。占领了南边沿江的码头，焚毁南方船只，并且打算一鼓作气直取凤都。

然而寿春王和庐江王却从始至终按兵不动，一任龙霄等人攻上岸后陷入南军的包围之中。更奇怪的是落霞关这边自从龙霄出战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后续动作，既没有后援接应，也没有主帅主持大局，以至于龙霄终究后继无力，只得杀出重围后撤回江北。

当初随他进攻的四万人最终回来的不到五千。

而更进一步的消息是龙霄一撤回落霞关就被绑下狱，罪名是打了败仗致使损兵折将。但崔璨和平若分析此事时都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更令人担忧的是昭明的动向。

平宸度过太仓河之后，为了应付龙城的追兵，便将围守在昭明外面的二十万大军掉了一半回来。这会儿平宸索性连南征的话头都不提了。禁军被打散，州郡抽调的军队又都没有多少战力，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的办法。只是如此一来，昭明的压力骤减，尧允便不安分了起来。

昭明军队时不时地出来突袭一下，或是打通与临川的陆上通道，将起事三镇联结在了一起。

崔璨平若等人也都素知尧允与龙霄关系密切，如今龙霄身陷囹圄，昭明会不会干预，与落霞关的联盟会不会维持下去都成了不解之谜。

如今听了焉赉转述叶初雪的话，崔璨平宸略一考量，便知道叶初雪是将重点放在了长江一线，与南朝北朝都关系重大的昭明落霞关身上。

既然重点在长江上，那么稳定西南方向的雒都也就是必然的选择。崔璨和平若听了焉赉的话，心中就已经信了多半。

只是平若仍旧有疑虑，问道：“听你这么说，递国书这样的策略是叶娘子所定，难道阿爹对她已经这么信任了吗？七叔有什么说法？”

焉赉嘿嘿笑了一声，道：“叶娘子产后第一件事，就是催促陛下遣使来雒都。当时他身边只有我在，所以这趟跑腿的差事便落在了我的头上。事出紧急，还没来及回到龙城，所以秦王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他刻意没有去回答关于平宗与叶初雪关系的问题。平宗如今对叶初雪何止是信任，简直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叶初雪产后刚刚恢复精力，便将平宗留在帐中，商议了一整天。出来后平宗就发了一连串的人事调动决定，并且遣焉赉来出使。

事涉宗室，平若要比崔璨了解更多内情。

他这一路南来遭到平衍的追杀，知道若是平衍知晓此事只怕不会那么容易施行。所以叶初雪选在没有回龙城之前，也不知如何说动了平宗竟将这么重大的事情瞒着平衍进行。

三人这一谈就是两三个时辰，眼见已经快到午夜了，只得先将焉赉安置下休息，待到明日由平若引他进宫觐见。

一切安排妥当，崔璨这才起身回府。

平宸带着龙城一半的汉官南来，到了雒都便分别赐第。崔璨身居丞相之位，所赐府邸在天津桥南长乐坊，与皇城不过一桥之隔，也算是平宸体谅他每日公务繁忙，方便就近回家。

此处的府邸是早前将作监众人先期来雒都后修葺的第一批宅第，规模气势远比崔璨在龙城的居处要气派得多。只是如同雒都其余各处一样，里里外外都透出一股基业草创时期的冷清。偌大府邸，有人居住的范围也不过是园林中的一个小角落。

家中下人早就等得眼花口涎，好容易见他回来，连忙强打精神嘘寒问暖地将崔璨迎进府中，说道：“还给主人留着餐饭呢，要不要热了送来？”

崔璨一拍额头，笑道：“是我的错，该遣人回来先说一声不必等我吃饭的。”又问：“她睡了吗？”

贴身服侍他的童子清欢一边为他更衣，一边道：“怕是没有呢，她不是日日都要等主人回来才肯歇息吗？”

“那就好。”崔璨换了一件家常穿的窄袖衫，也不系腰带，脚踩着木屐向外走：“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她呢。”

他命人在前面掌灯，出了自己的书房，转入后院，来到一处独立小院的门外，敲了敲门，立即边有人出来应门，见了崔璨也不多言，连忙将他让进来，笑道：“娘子刚才还让奴婢去问崔相何时回来呢。”

不等崔璨说话，一个身着短袄襦裙，外套半臂的女子已经从屋中迎出来。崔璨看见她就笑道：“晗辛，我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了一定高兴。”

晗辛便站定看着他。

崔璨说：“叶娘子为晋王产下了一个男婴。”

313、第三百一十三章　欲行欲坐知何时（上）

叶初雪产后精力不济，一日里能睡上十个时辰。起初平宗见她久睡不醒，吓得寸步不敢离开，直到御医再三保证，说叶娘子只是心血虚耗太过，如今能睡是好事儿，他才略安下心来，一面从龙城调来乳母宫婢内官等人，一面命人在燕然山下的燕州寻了一处宅邸做行宫，打算等叶初雪过了满月再回龙城。

不料叶初雪偶然醒来，见他仍在身旁，便皱着眉推他走，连声道：“你如今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在我这里盘桓不去？龙城那么多事情都等着你去做呢。你放心，我在这里很好，这么多人伺候保护，不会再有事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加惹得平宗恼恨起来，捏着她的脸问道：“不是让你老老实实等我回去么？怎么就跟人跑了？”

叶初雪苦笑，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心中一时酸楚甜蜜一起涌上来，千言万语梗在喉间，终究只能揽住他的脖子，贴住他的额头，长长叹息了一声。

平宗却几乎融化在这声叹息中，只觉四肢俱都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便侧身在她身边躺下，将她收入怀中。到了此时才觉得后怕。这大半年里，危机四伏，险阻重重，她是如何扛过来的？他几乎每一时每一刻都有失去她的危险而不自知。如果晚到一天，如果晚到一刻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他几乎不敢去想，一想就觉得五内脏腑俱都绞在了一处，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叶初雪窝在他怀中，被他的体温气味笼罩着，全身都放松了下来。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伸臂过去环保住他的腰，低声道：“阿护，分开了才知道我有多离不开你。你把我变成了缠人精，只想就这样缠住你，一辈子也不放开。”

“那就不放，再也不分开了。”他紧紧地搂住她，埋首她的发间，只觉银发中风霜的味道不减，却又多了些婴儿特有的奶香味，“你给我生儿育女，我来养家。”

饶是此刻心绪激荡，叶初雪还是被他这话逗得笑了，推着他的胸膛向后拉开一点儿距离，抬头看着他笑道：“君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如今贵为一国之君，还有偌大的天下等着你去平，你却只想着养家，让天万民如何能够心悦诚服啊。”

他也呵呵笑了起来，一用力仍将她纳入怀中，用下巴上刚刚冒出来的胡茬去蹭她的额头，口中说道：“齐家总是在治国之前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自然还是家最重要。”他说着突然抬起头朝叶初雪的脸上瞧了一眼，忽而一笑。

叶初雪敏感地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平宗仍旧压住她的头让她在自己怀中躺好，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是在想，你那句话说得倒是颇有皇后的风仪气度。”

叶初雪心头一动，斟酌着说辞，转身背靠在他怀中，缓缓道：“你如今既然已经御极登基，自然是要册封后妃的……”

“等你好了回到龙城。”他在她耳边细细亲吻，低声道：“我就册封你为皇后。”

他的气息温暖，令她如沐春风，如饮醇酒，熏陶陶浑然忘机，低声喃喃抱怨：“好想喝口酒呀。你却不让我喝。”

“等你身子好了，多少都给你喝，眼下你还是专心休息养。”平宗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在回避什么，便又试探地说：“还是你想在这里就册封？不然怎么看着不高兴？”

叶初雪自己也觉得难以说出口，轻声叫住他：“阿护……”

平宗诧异地直起身子瞪住她：“怎么？你不愿意做我的皇后？”

“我愿意！”她连忙安抚他，“你说过要让我成为和你并肩共享世间荣耀的那个人，我愿意的。”

平宗细细打量她，看进她的眼中，对她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已经了然于心：“可是你想让我册封别人为后？”见她目光突然瑟缩，便愈发笃定，不禁发怒：“叶初雪！你就不能消停些，老老实实让我来安排吗？”

叶初雪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胸口，就像哄小孩子一样低声道：“你说过要取消八部私兵制度。”

“这跟让你做我的皇后没有关系！”平宗恼怒地捉住她的手：“叶初雪，我的国家，我来做主，你不要想这么多。”

叶初雪不理睬，继续说下去：“八部是北朝之本，如今削了又削，连最后的私兵也要裁撤，必然会引起诸部心生疑虑。从大局看，每部不过一万兵力，不算大事，但若八部离心，则是天大的隐患。”

她说的这些道理平宗都明白，愈加不悦：“所以你就要将这皇后宝座让给别人？”他们彼此都熟知心意，已经不需要叶初雪多说，他就已经猜到了她的全部想法：“我那些八部姬妾，都会有封号这你放心，可是莫非你还要让贺兰频螺做我的皇后？叶初雪，你就不怕她做了皇后将你弄死吗？”

叶初雪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以为我做皇后，就没有人要弄死我吗？”

平宗一怔，登时沉着脸不说话了。

叶初雪见他生气，也不去招惹她，叫来乳母，让把阿戊抱来，在怀中逗弄了一会儿，轻声道：“当初我过江北上的时候，是无论如何料不到会走到今天。不但能够与你倾心相待，还能生育儿女。那一日你将阿戊抱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像做梦一样，生怕一转眼醒了，还在紫薇宫的冷雨中等着别人给我送白绫来。”叶初雪抚上平宗的脸，“阿护，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有了阿戊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我宁愿就守着这份幸运和幸福，不让任何人夺走它。”

这是她从未向他袒露过的心声。平宗听得动容，紧紧握住她的手：“你不相信我能保护你么？”

“我信。可我也想要保护你呀。”她亲吻他的唇角，面颊，低声地说：“比如你如今是一国之君，却为了我离开龙城滞留在燕州，龙城中的人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没关系，有阿沃在……”平宗脱口安慰他，然而话没说完，猛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阿沃……”

叶初雪避开他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我祖父熙帝在时，宠爱顾美人，恩及全家，在凤都城中顾氏子弟风头一时无人可比，即便我父皇和他几个兄弟也都只能努力结交，方能讨得祖父欢心。当时朝议汹汹，凤都朝野议论起来，只说顾美人狐媚惑主，谁在乎祖父与顾美人是不是真的两情相笃？后来你们先帝南下，顾美人的兄弟在太仓河战败身亡，北军势如破竹，一直打到了长江落霞关。当时朝中诸臣群起而攻之，不说顾将军无能，却全都指顾美人乱国。迫于压力，我祖父熙帝纵是对顾美人恩爱情浓，最终也只能将她贬去冷宫。不久之后我父皇登基，顾美人自知绝无幸里，便在冷宫中自尽了。”

一段南朝往事说的平宗心头发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张了张口，想说他与熙帝不同，不会将她陷入那样的境地，然而心中却明白有些事情并非自己一厢情愿就能做得了保证的。

果然，叶初雪将阿戊交到平宗怀里，让他抱着，自己仍旧靠回到床头，目光冷静清明地看着他：“我都做过什么事，你是知道的。不但你知道，天底下有几个人不知道？连安安也不能原谅我害你失了龙城，何况旁人？”她始终避免提起平衍的名字，但平宗明白，所谓旁人，只怕平衍就首当其冲。

叶初雪继续说：“顾美人只是一个美人，还远不是皇后，她没做错什么，只不过是得了熙帝格外宠爱。熙帝既没有为了她离开凤都不理政务，也没有要废了皇后让她上位。更何况，顾氏也算江南豪族，族中子弟遍布各处，依然躲不过一朝失势，连自家女儿都保护不了的结局。而我在北朝，却只有你一个人。”

这话说得平宗心头一痛，愈加爱怜地看着怀中阿戊，这孩子是她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人了，比他还要亲。

叶初雪也随着他去打量阿戊，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细嫩的脸蛋。自从这孩子第一次被送到她怀中起，她心头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以前总觉得自己的命是偷来的，无论是遭人欺凌还是被人追杀，无论是为救平宗独行雪原，还是被睢子所掠，她始终是抱怀着大不了一死的心咬牙坚持下来的。但是直到有了阿戊，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为了这孩子去死，但是为了他，才要更加好好地活下去。她头一次胆怯，不敢恋战，要为自己和孩子的安危着想。

“你将我放在皇后的位置上，就是将八部推到你的对立面上。有你保护我，他们或许一时半会儿动不了我，却会将所有的力气都拿来针对你。阿护，你是我们娘俩唯一的屏障，即便是为了我们，你也不能与八部为敌。”

平宗知道她说的都有道理，只是这种迫于情势的无力感却令他愈加怒火中烧。“好，你说的对，你不做皇后就不做，你想做什么？我后宫之中所有位置都给你留着，你选就是！反正我后宫里只有你一个人就好！”

“你这是在说气话。”叶初雪叹了口气，“后宫只有我一个人，不是比让我做皇后还更令人不满吗？”

平宗发过了脾气也知道不可行，长叹一声：“好了，你说的我都明白了。你安心休养，一切从长计议。今日又招惹你说这么多话，费了这么多精神。”

这个话题并没有个结论，叶初雪还想再劝，想了想知道他终究心有不甘，也不是一时能劝回来的，便乖顺地点了点头。

平宗将阿戊交给乳母让带走，亲自为叶初雪端来补药喂她吃了，再扶着她躺下。叶初雪闭上眼，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面颊上游走，便追过去握住，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珍护住。

平宗心头又是一痛，想到这些时日来她身陷险境，在步六狐人的虎视眈眈下只怕是夙夜忧虑难以入眠，便又侧身躺下，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打这她的背：“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好好地，安心地睡吧。”

她闭着眼点了点头，将脸贴在他的胸前，听着熟悉的心跳声，要鼓起最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阿护，过了今日，你就回龙城去吧。”

314、第三百一十四章　欲行欲坐知何时（下）

平宗闻言一愕，紧皱着眉坚决地拒绝：“不！”

这反映是在叶初雪意料之中的，她倒是也不急，只是微微撑起上身，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平宗捂住她的眼睛，将她按回去躺下，说道：“你那些道理都是道理，只是世间之事，若只是以常理去论，那也就只能墨守成规，和光同尘而已。譬如若以常理论，你在南朝就应该已经死了，若不是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枉法将你救出来，哪里还有你今日所要守护的幸运与幸福？而你当时一无所有，只身一人，若真是以一个寡妇嫁了托庇于某人，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你却是如何做的？”

叶初雪心头微微一动，抿住嘴不肯说话。

平宗继续道：“你说熙帝的美人因宠获罪，什么家世时局都在其次，关键有一点就是熙帝会在群臣压力之下以她来换取一时朝堂安稳，而我不会。”

叶初雪一惊，推开他的手瞪住他：“你疯了？”

平宗看着她笃定地一笑，“我若是个知难而退的人，当年不知在战场上会死过多少回，失去了龙城也不可能东山再起。旁人只道你害我失去龙城，却不知道你为了助我夺回龙城做了多少事。叶初雪，这些事情旁人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不会因为旁人对你的偏激之见，就不敢对你好。”

叶初雪想反驳，刚一张口就被他捂住了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叶初雪，你固然是这天下最聪明的女人，你能看到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看不到的危机，你能站在别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去考虑，但你忘了一件事。”他凑到她耳边，故意带着撩拨的意味说：“我是和你并肩而立的那个人。并肩而立这四个字，不止是让你成为我的皇后，更是因为你能看到的危机，我能解决。”

叶初雪将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间，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平宗想了想，笑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不该离龙城太久。毕竟我要守住这江山，你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明日我就会龙城，你跟我一起走。”

叶初雪惊讶地张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副神情却让平宗十分满意：“这就对了，早就说过，该我操心的事情我来操心，你眼下首要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我知道你这段日子损耗太过，你是不是又每天都不睡觉？我平白告诉你，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跟你分开，哪怕一天也不成。所以明日我带你一起回龙城，你最好现在就好好地睡觉，明天好有力气跟我一起上路。”

他说话的声音轻柔，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叶初雪知道他口中说的是回龙城这件事情，实际上话外更多的却是他们关于皇后之位的讨论。

他并没有告诉她打算如何解决这矛盾，然而那笃定而不容置疑的态度却令她之前千回百转的煎熬蓦地消散了不少。也许他能做到，也许如他所说，他不是熙帝，她也不是顾美人，也许他们的前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她在他的安抚下重回梦乡，梦中他的话语始终萦绕不散，叶初雪想，不管今后的下场是什么，至少如今有他这话，知道他不会面对艰难的未来却步，知道他愿意为了她而去努力，于她来说便已经足够。

她以为自己能够安心将一切交给他去处理。然而却又总觉得什么地方似乎被忽视了，一切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完美。

叶初雪在梦中回到了阿斡尔草原。耀眼阳光下，风吹草低，牛羊成群，河水蜿蜒，炊烟袅袅。她在梦中奇怪，为何当一切苦难告一段落的时候，梦见的却是这个地方。一片浮云飘过，遮挡住阳光，在大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她忍不住举头望去，想要看清那片乌云的形状，却不知何处响起了喧闹声。

有人将她摇醒，在她耳边催促道：“娘娘起身吧，陛下说今日要早些动身呢。”

她强忍着困倦睁开眼，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只见两个少女立在榻边，见她醒转俱都欢喜起来，连忙齐齐行礼。

其中一个有着圆圆眼睛的少女说：“我叫小初，她叫小雪，是陛下遣我们二人来服侍娘娘的。”

叶初雪要愣了一会儿，才渐渐从梦境中摆脱出来，想起之前平宗的话，问道：“是要回龙城了吗？”

“是呢！”小雪笑起来颊边有两个酒窝，说起话来又轻又快，“陛下亲自带人连夜准备，总算赶在天亮前全都收拾好了，他眼下脱不开身，就命我们二人来伺候娘娘起身更衣。”

叶初雪坐在榻边阖目休息了片刻才能找到力气让她们端进水盆巾栉来帮助自己漱洗更衣。她产后不久，行动仍有些迟缓吃力。小初和小雪二人一边帮她收拾，一边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各自噤声，不肯说什么。

叶初雪却看见了她们的眼神，缓缓问道：“你们是觉得我这样的身子不该急于上路？”

小初到底性情直爽些，见她问，不暇思索脱口道：“我在家时，家中嫂嫂生产后要在屋中静养一个月方能下地行动。阿娘说产妇最忌风寒，即便是夏天也要紧闭门窗不让有一丝凉风渗入，否则产妇只怕要落下病根，到了晚年方知厉害。如今正是严冬，外面北风吹得那样厉害，陛下却急着让娘娘回龙城去，这也太……”

“小初！”小雪谨慎，在她说出臧否之言前断然喝住，低声斥责：“你一个小娘子懂得什么，不要乱说。”

“不妨事。”叶初雪微微一笑，拦住小雪，“小初也是为了我好。”她此时精神好了些，又仔细打量两个女孩子，见小初身材娇小苗条，皮肤白皙细嫩，显然是个南方佳丽，而小雪矫健健美，眉目舒朗，令人见之生喜，知道定然是北国胭脂，于是笑着问道：“你们俩的名字是陛下起的？”

她们二人料不到会被问起名字的事儿，彼此对视一眼，目光中带着诧异，又一起看向叶初雪，同声问道：“娘娘怎么知道的？奴婢们昨日被普貂珰选送过来，陛下一早见过我们二人，盘问了几句，只是嫌以前的名字不好，给我们改了这样的名字。”

叶初雪莞尔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两个婢女的名字分明从她的名字中化出来，又专门一南一北地挑选出来这样两个人来，平宗的用意简直不言自明，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对叶初雪的宠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即便是两个侍女也是他精心挑选的；也明白借此向宫中诸人表示，叶初雪身边一切的人和事都是他亲自过问的大事，任何人都不得对她有所怠慢和疏懒。

其实以叶初雪的手段和本事，当年既然能控制南朝宫廷，如今要想在平宗的后宫中立威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不肯将这些事情假手给她，而是要将所有有可能针对她的不满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去。

叶初雪不禁苦笑，知道是自己之前一番话提醒了平宗，让他更加坚定了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的决心。然而平宗纵然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朝堂中无往不利，却到底对女人们缺乏了解，他越是这样做，只怕就越是令她难以在后宫之中展开局面。

但叶初雪并不是个怨天尤人的女人。既然所有的话都说透了，平宗还是不肯妥协，既然这后位不管她愿不愿意都会属于她，那她就只有打醒精神应对，绝没有让他都做到了这个份儿上自己却一味推让，令他陷入左右为难境地的道理。

叶初雪想明白了这些关节，也就不再迟疑，令小初为她梳头，小雪为她调胭脂，剪花钿。既然不可避免要成为后宫公敌，那么至少不能在旁人眼中露出颓相来。

这是自阿斡尔草原那个婚礼之夜后，叶初雪第一次认真梳妆。也是自她从昭明城中逃出后，第一次盛装打扮。即使身形还没有恢复，精神仍然萎靡，但她不能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小初小雪都是第一次见到她的银发，一面为她梳妆，一面好奇地打量。小初简直被那银缎一样的光泽迷住，目不转睛不忍释手，若不是小雪暗地里掐她，怕是到正午时分也梳不好头。

镜中之人在胭脂的点染下渐渐现出逼人的神采。一朵红莲在她的额间盛放，两点面靥装点得她面容益发精致玲珑。叶初雪从平宗送来的首饰中，选了一顶镶嵌七宝珠莲花金冠，缀以九旒宝石璎珞，用七支金钗稳稳地固定在发髻上。

又有人送来各种貂裘狐氅，小雪接了进来先放在碳笼上暖热了才一条一条地给叶初雪裹在身上，口中说道：“陛下特特嘱咐不能让娘娘受凉，肚子尤其要保暖。还有头，也是千万要保暖的。”

叶初雪看着华贵的锦裘风帽，忍不住好笑：“从门口到车子跟前才几步路，这样折腾一番弄出汗了倒更容易着凉。”

一时又有内官进来禀告，说是翟车已经在门外等候，因这别业门小进不来，陛下让拆了大门抬进来。叶初雪唬得连忙摆手：“罢了，这样劳民伤财，终究这笔账是要算在我的头上的。还是我自己出去吧。”

内官不敢答应，跑出去回报，一时回转，笑道：“陛下猜到娘娘定然不肯拆人家的门，已经让人用棉幛遮住四围，不叫风漏进来，让娘娘乘步辇出门。”

这宅院不大，从叶初雪所在房间到门外翟车不过百十来步的距离，这番作态早就惹得她不耐烦，听内官如此说，便连忙让小初小雪一左一右搀扶住她出门。

步辇在外间等着，怕有寒气正在用一个铜壶装满了滚水为她暖座垫。

屋外果如内官所禀，靛蓝色的棉幛从屋门口一路延到大门外的翟车前。叶初雪被严严实实裹起来，飞快地送到翟车里。

车中笼着碳笼，平宗怕她呛也一律用了上好的银丝细碳，将车厢煨得暖意逼人。最让她高兴的是车中居然还有一个矮几，矮几上温着一小壶酒。叶初雪进车的时候已经头上微微冒汗，此时见了酒高兴得脱掉风帽正要去抓酒杯，忽听有人在外面笑道：“这酒是给你暖身子的，少喝一口，不要多了。”

叶初雪掀开窗帘要往外看，才翻起一个角就被人从外面按住，平宗在外面笑道：“我就在车旁陪着你，咱们慢慢走，也不着急，我陪你说话，你要累了就在车上睡吧。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这我怎么敢！”叶初雪喝下一口酒，只觉一股暖流从脚底一直窜上了头顶，浑身上下烫贴得没有一处不妥当，说话时的语气也就悠然从容了起来：“你贵为一国之君，我哪里敢指使你。”

他突然敲了敲车壁，在窗外道：“叶初雪，为了我的执念让你受这一回苦，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过了一会儿待乳母带着阿戊也上了后面的一辆车，平宗护领着自己的妻儿出发离开了燕州。

当车队从燕然山脚下穿过的时候，山上突然传来群狼的嗥叫。起初只是一两只，渐渐地，狼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彼此呼应，如同千万条河流汇聚在一起，声势惊人，震得树梢上积雪簌簌落下，震得车队马匹不安地躁动。

平宗隔着窗帘对叶初雪说：“你听见了吗？这是小白在向你告别呢，它如今已经是狼王之王了。”

315、第三百一十五章　朱雀桥下冰初结（上）

十一月初十，平宗带着妻儿返回了龙城。

为了进城那一刻，他在前一日并不急于进城，而是在城外五里处扎营，歇息了一晚后，第二日趁着四面城门大开，全城百姓离家出城的时间，才堂皇地率领车队扈从来到城外。

前一日平衍便已经得到了消息，一早带着诸部首领和三品以上官员到城外相迎，一时间旌节伞盖云集，皇室的龙旗，八部旗帜更是林立招展，远远看见平宗的队伍过来，平衍便下令奏响鼓乐。他刻意命太常寺奏国乐，黄钟大吕，威风堂堂，引得龙城百姓无不驻足围观，就算被禁军阻拦驱赶也不愿意离去。

这副阵仗看在平宗眼中，心中明镜一般清楚，于是叫停了车队，命人牵过叶初雪的坐骑来到翟车前。

叶初雪在车中就已经听见了外面喧天的鼓乐，见平宗掀开车帘探进头来，两人相顾骇笑，她问：“是秦王？”

平宗倒也不答话，一纵身跃进车里，在她身畔坐下，上下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才笑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记得叫他阿沃，或者七郎，叫秦王多生分。”

叶初雪低头微笑不语，头上金冠璎珞垂下来，在颊边微微晃动，益发衬得她容颜如玉，竟比以前还要明艳丰润些。平宗捏住她的下巴轻声道：“别动，你这面靥有点儿脱，我帮你重新弄弄。”

叶初雪连忙要挣开：“你哪里会摆弄这些东西，还是我自己来吧。”

“别动！”平宗凑近她的脸侧，低声制止，气息落在她耳畔生生起了一片栗皮。叶初雪蓦地一颤，终究还是静了下来。

“他这是做哪一桩道场呢？是不是把满朝文武都拉出来恭迎圣驾了？”

“是在埋怨我当初不告而别，出来找你没有通知他一声。”

叶初雪诧异地推开他一点儿，转头瞧着他：“你偷跑出来的？”随即忍不住嗤笑：“难怪把人家气成这样，说又说不得，骂又骂不得，只好这样子来拱你上台了。”

平宗讪笑：“这事儿我理亏，只得由他闹去。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想多了，病根子在我身上。”

翟车中笼着炭盆，四壁都以毛裘覆盖，门窗也都紧闭，温暖如春不说，也不透气，平宗身穿重裘，两人说了这几句话就已经满额的汗水。叶初雪便推着他出去：“你别在这里面闷着了，太热。”

他却不肯放开手，笑道：“你多穿些，一会儿带你见人。”

叶初雪一愣，还没来及细问，平宗就已经转身体下了车。一时小初抱着裘氅进来，说：“陛下命奴婢来给娘娘准备一下，说一会儿外面风大，娘娘多保暖。”

叶初雪于是明白平宗这是打算跟平衍把这擂台打到底了。平衍如此大张旗鼓的用意当然不仅仅是对平宗贸然离开龙城的抗议，而更多是对她的一个下马威，所隐含的意思无非是说平宗如今已经是万乘之尊的身份地位，一举一动牵动朝局，她一个女人即便再受宠爱，以后也要谨言慎行，否则要面对的就是整个朝堂。

叶初雪自幼见惯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对这些不言而喻的表态心知肚明，也知道如果平宗若要执意将她带到漩涡中心来，今日这一场便是定鼎之役。她不敢怠慢，让小初帮着自己重新整理了妆容衣饰，待到翟车再次停下来的时候，才刚刚将身上衣物整理完毕。

平衍见平宗车队还有里许时便命禁军执皇室龙旗和贺布部的狼旗上前去迎接。四百名禁军分列两队，列阵道路两侧，目送着平宗骑马当先，率领着车队缓缓走向城门。

平衍双臂拄拐，眼见平宗到了近前下马，便要拜下去：“恭迎陛下圣驾！”

平宗紧走两步，一把将他架住，低声道：“你我兄弟，这些繁文缛节都别提了。”

平衍却不理睬，仍旧板着脸半曲着膝，也不去看他，固执地保持着要下跪的姿势。

平宗只得道：“免礼，不要拜了。”

这是以皇帝的身份命令，平衍等的就是这一刻，于是恭恭敬敬地朗声道：“谢陛下！”

他身后群臣和诸部首领听见这一声便齐齐下拜，山呼万岁。

平宗倒是早有准备，气定神闲负手看着，直到他们都拜完了，抬抬手让众人平身，然后笑着朗声道：“正好众卿今日都在，我便宣布一个好消息……”他冲跟在身边的内官使了个眼色，便有人飞快地跑到翟车旁去掀开车门上垂着的重锦帘帐，由小初和小雪将叶初雪搀扶下来。

平宗过去牵起叶初雪的手，见她金冠步摇，一只金凤口衔鸽蛋一样的珍珠垂在额前，身着青色锦绣深衣襦裙，肩披白狐皮裘氅，立在雪地之上只觉宛如一道从青天深处流落的弧光，明璨庄重，艳光照人却毫不张扬。

平宗将叶初雪带到众人面前，说：“这是朕的结发妻子邬娜，二十日前她在燕州为朕产下第四子。”

众人闻言连忙重新下拜，口中纷纷山呼：“恭喜陛下喜得皇子，陛下万岁，皇子千岁……”呼到半途却又齐齐噎住。

平宗以他们成婚时的丁零名字称呼叶初雪，却又没有说明她的品阶封号，以至于众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她才好，彼此面面相觑，见大家各自都不得要领，只得又朝平宗望去。

宗正寺卿平汋正巧就在平宗眼前，于是问道：“陛下，四皇子之母……”

平宗微微一笑，却并不答话，只是朝平衍望去，见他已经面色铁青，知道自己的意图已经十分清楚地传达到了，便不肯得寸进尺，只是说：“邬娜的品衔须得商议后再行册封，眼下不急于一时。本来新皇子要满月后才能出来见人，但朕出狩这一个多月诸卿在京中分担政务也十分辛劳，今日宣布是为了让大家喜气均沾。”他一边说着，招招手，身边内官便又跑去引着乳母将阿戊从车中抱出来送到叶初雪的身边。

叶初雪接过阿戊，在怀中略哄了哄，见这孩子被暖暖地包在襁褓之中，两只眼睛乌溜溜瞪得溜圆，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眼中看见母亲，立即开心地咧嘴一笑。

她只觉心都快要被这笑容融化了，万般不舍地交还给乳母，让她送到平衍面前去，口中笑道：“让你七叔看看你。”

平衍正因为平宗这接近挑衅一样将叶初雪公然带到众臣面前的举动气得面色铁青，表情绷得紧紧的，看着叶初雪的目光也如这天气一样寒冷彻骨。乳母走到他近前，被他周身的寒意震慑，还离着有两步远，竟然犹疑着不敢上前去。

叶初雪便松开与平宗牵着的手，过去从乳母手中又将儿子抱在怀中，仿佛对平衍冰冷的目光视而不见，来到他面前，笑道：“陛下给孩子起得乳名，叫阿戊。”

平衍冷冷地扫了一眼阿戊。

那孩子躺在母亲怀中，遇见了七叔的目光，咯咯一笑，一只藕节般白嫩的小手不知如何就挣了出来，在半空挥舞了一下。

平衍的目光瞬间如同寒冰遭遇春风，柔软了下来。

叶初雪没有什么带孩子的经验，见阿戊光裸的小胳膊挣脱出来，轻呼了一声，又想去把他的手抓住，又怕抱不住孩子，正不知所措，平衍突然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握住阿戊的手腕。

触手便是软绵如同幼兽绒毛的柔软触感，他冰冷的心微微震动了一下，不禁愣住。

叶初雪飞快地扫了一眼平衍的神情，便立住不动，朝平宗微微摇头，阻止他过来。

平衍正觉这婴儿温软细嫩得不可思议，忽然手指一紧，阿戊居然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指。

明明只是个初生的婴儿，几乎柔软得一捏破，抓住他的手力气居然不小。平衍此前从未如此接近过婴儿，登时大感神奇，禁不住摇着手指跟他打招呼：“阿戊？你为什么叫阿戊呀？”

平宗过来看着这叔侄二人一大一小彼此瞪视，不禁好笑，对叶初雪解释道：“阿沃怕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孩子，你容他缓缓。”

平衍闻言连忙道：“见过的……”他抬起眼正对上叶初雪似笑非笑的神情，怔了怔，面色转冷，抽回手指转向平宗：“只是从来没有这样被拉住过。原来这么大的孩子就已经是个活物了。”

“瞧你说的这话，在娘胎里就能闹翻天，何尝不是个活物。”平宗哭笑不得。他见平衍和叶初雪相处也还过得去，心中放下一半，便又对前来郊迎的众臣说了几句安抚的话，眼见有几位御史似乎想要开口，便提前堵住他们的话头：“皇子初生未满月，不宜久在风中受寒，我知道你们有话要说，把想说的话写好交中书府递上来，三日之后大朝也可以畅所欲言，今日就算了吧，让皇子母子好好休息可好。”

皇帝既然都已经如此说了，众人再要说什么就是不近人情了。他们也知道，皇帝把为出满月的皇子都拿出来了，自然也就没有了发难的理由，只得彼此对望一眼，暗中已经开始打腹稿考虑如何写表章陈辞了。

叶初雪也受不得寒，待平宗说完，也带着阿戊回到各自车上。城门前只剩下平宗平衍兄弟相对而立，一时间却又谁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终究还是平宗先开口：“阿沃怎么不乘肩舆？这样站着多辛苦……”他一边说着，便伸手要去搀扶，不料平衍却微微侧身躲过他的手，向后退了半步：“不敢劳动陛下。”

平宗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生气。”

平衍板着脸：“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平宗气得笑了，对他的疏离态度并不介意，“你连比我篡位的事儿都敢做！”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叶初雪的翟车，放缓语气：“我当日听你的劝回龙城来收拾局面，可也不能就让她一直流落在外面，她还怀着身孕。”

平衍知道这件事情上平宗最多就是做得过了些，但他们到底还是有君臣之分，人家都已经这样低声下气地解释了，如果自己还是纠缠不放，越过了平宗的容忍底线，两人之间若有了嫌隙，只怕会更加麻烦。

平衍叹了口气，问道：“叶娘子母子一切都好？”

“她……受着伤呢。”平宗说起这话时所带的怒气让平衍吃了一惊。

“怎么……”

“回去细谈。”平宗见叶初雪又从翟车上下来朝这边走过来，便皱起眉头迎过去，握住她的手问：“怎么又出来了？哪里不舒服？”

“想跟你商量一下……”叶初雪朝平衍那边看了一眼，说：“我想请七郎给阿戊做仲父，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316、第三百一十六章　朱雀桥下冰初结（中）

平宗眸子一亮，捏了捏她的手心笑道：“这主意倒很好，难为你能想得出来。”

叶初雪与众人周旋了这半日，已经显露疲态，听他首肯，便笑了笑道：“如此这事便交给你去说，我就不去讨人厌了。”

平宗点点头，将她送回翟车之中，这才回转来寻平衍。他一路行来，唇边笑意不曾掩去，看在平衍目中，心里面却是咯噔一声。他一直知道平宗对叶初雪用情很深，但是到了这种完全不能自已，也不去掩饰的地步，却与他如今九五之尊的身份地位大不相符，也更加令他心中的忧虑加深。

平宗见平衍盯着自己，想了想决定暂时不提叶初雪的提议，只是说：“我不在的这些日有劳你费心操持，我知道你也辛苦，不过只怕你也不愿意再耽搁，既然要谈正事，咱们就去延庆殿如何？总在这里站着却苦了旁人。”

平衍见心头千般滋味遮掩下去，微微垂目一笑：“陛下刚回来，先歇息歇息，今夜我宿在宫中，可与陛下秉烛夜谈。”

平宗本就是顾及他才说要去延庆殿，听他如此说自然同意。平衍伴着平宗进了龙章门，一路穿过通衢大道，走到宫门外才告辞，平宗点了点头，却突然说：“四皇子还没有取名字，你给他起一个可好？”

平衍一愕，朝平宗看过来，脱口问道：“这是叶娘子的意思？”

这一句话倒激得平宗惊讶起来，“你怎么就会想到是她？”

“哦……”平衍连忙收敛神色，垂首道：“因见刚才叶娘子出来又嘱咐了几句，因此做这样的猜测。”

平宗一时只觉可惜。平衍和叶初雪这两人都是冰雪聪明心机过人之辈，他们二人若是能和谐相处，精诚相待，自必是北朝百年之幸。他想了想，说：“是我希望你能给阿戊取名字，她则想请你做阿戊的仲父。”

平衍一听就明白了，叶初雪提出这样的主意来，平宗却怕他不肯答应，因此请他给皇子命名，如此一来他若再拒绝就太过不近人情了。看来平宗心念牵挂，全都在叶初雪身上，以至于为了让她安心，竟然连为人父最理所当然的权利都让了出来。

他心头沉重如灌了铅，思虑良久，眼看着日头已经移到了头顶，而平宗却始终非常有耐心地看着他，大有一副他不答应便不肯罢休的架势，于是只得点点头道：“容臣回去斟酌几个名字供陛下备选。”

“不要让我选了。”平宗摆摆手，“当初既然放心让你来定年号，如今自然也不会不放心让你给阿戊取名字。你到底比我读的书多，不会错的。”

平衍无奈，只得答应下来：“是！”

平宗这才满意地放平衍回去，自己带着叶初雪进了皇宫。

叶初雪虽然在龙城呆了三四个月，将龙城上下搅得天翻地覆，但却从未进过皇宫。当翟车穿过厚厚的宫门，她听着马蹄声在门洞里回响，一种奇特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出身宫廷，兜兜转转生生死死了一圈，如今又重回宫廷。便不由去想，上一次她在宫廷里最终以失败告终，搞得身败名裂，几乎丢了性命。如今这一次，等待着她的又会是什么呢？

当宫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皇宫中特有的空旷寂静的气息几乎立时就将她包围了起来，叶初雪忍不住掀开窗帘探出头去，向着身后回望，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慌张感来，前路漫漫，她如今有了牵绊顾虑，已不复当初的孤勇决绝，然而强敌环伺丝毫不比当初容缓，平宗又为她选了一条无比艰难的路，从今之后也就只能愈加小心了。

平宗进了宫便从马上下来，将马缰交到早已守候在门后的内侍手上，自己转身上了翟车，拉着叶初雪的手并肩而坐，笑道：“且容我在你这里歇歇脚。”

叶初雪忧虑不止：“翟车入宫，是不是有违宫规？”

“不妨事。”平宗随手拨弄她额前垂下的璎珞赏玩，一边道：“你这样的身子，小心点是应该的。何况这里是龙城，不是凤都。”他凝目注视着她，说：“这里有我。”

叶初雪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了。

平宗匆匆继位，之前对宫中诸宫室并没有进行太多调整，因为以前平宸都在延庆殿视政，外臣入大内已经形成了一条隔离宫人与外臣的道路，平宗也就不再麻烦，仍旧将自己处理政务的地方放在延庆殿。只是他却不愿意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寝宫，于是另选了安华殿作居住，只因这里距离历朝皇后居所承露殿十分近，彼此往来也更便利。

平宗将叶初雪送进承露殿，早有宫女内侍上前叩迎，齐声道：“恭贺陛下娘娘团聚，恭迎娘娘入主承露殿。”平宗指着他们对叶初雪笑道：“这些人都是我亲自遴选的，你大可放心用，小初小雪便是他们中领头的。”他见叶初雪目中闪过惊异之色，于是又道：“你当我在龙城只是安心做皇帝么？纵使找不到你，也总是时时准备着你一时回来呢。”

正说着话，只见一队内官鱼贯而入，却是抬着衣箱冠匣等物，平宗说：“这些都是我日常穿的衣物袍服冠冕，放在你这里方便，小初你收好。”

小初答应一声，掩着笑引内官们入内殿去安置。

平宗又拉着叶初雪的手说：“来，我要给你看一处地方。”

叶初雪早已被他这层出不穷的花样逗得好奇心起，也不多问，由他拉着进入内殿，登楼梯上到二楼，来到一处窗前。平宗又特意替叶初雪将身上的锦裘拉严，说：“小心别着凉了。”

承露殿本就在一处缓坡之上，与安华殿比肩，皆是龙城皇宫的最高处，此时从窗户望出去，只见皇宫碧色琉璃屋顶如一片湖水般从脚下远远向阴山余脉脚下延伸过去，占地极广，屋宇殿堂更是数不胜数。平宗一挥手道：“从今后你就是内宫的主人了。”

他搂紧叶初雪的腰，令她靠在自己身上，说：“当然你的世界并不止是这一片宫室，但我想要你记住，至少在我这大内之中，我给你绝对的权势和威严，绝不许任何人违逆轻慢于你。”

叶初雪默默地将脚下这片广大恢弘的宫苑布局牢记在心头，沉声道：“那么我也想请你记住一句话，我也愿意为你守护这后土国疆，直到你创下万世太平，建立不世功业。”她说到一半，挣开平宗的手臂，转身面向他无比肃穆地看着他：“我还欠你一句话，挑拨平宸南迁，令北朝分裂，是我对不起你。”

平宗从进入龙城后就一直闪亮的眸子黯了下去，点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后退一步，躲开他伸过来想要拥抱住她的手臂：“我对不住你，无论你如何恨我恼我都是我应受的，可是我，不后悔这样做。”

寒风从窗口卷了进来，夹带着屋檐上扬起的雪沫，落在脸上点点沁凉，仿佛被极细的针一点点地扎着。他一时没有说话，转过头去望向窗外，用力深深地呼吸，像是要将窗外的天地山川宫室全都纳入胸怀之中，再长长远远地铺排到天边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自失地笑了笑：“我自然希望你放弃你的立场，全然依顺在我的身边。但你是叶初雪啊，你如果放弃了你的坚持，你的对故国的牵念，你即使遭到抛弃也不肯放弃的那份情怀，你便也就不是叶初雪了。而我，既然决定选择你作为我这一生的良伴，便必须有这样的胸怀和能耐，承受你所作的一切，否则，我又如何配得上你。”

平宗伸手将她拉到身边来。这一回，叶初雪没有再躲闪。她自觉已经没有力气，只能任他摆布。她全部的心魂和意志都在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土崩瓦解，此时此刻，恨不得能跪伏在他的脚下，缠抱住他的腿，用最虔诚卑微的态度将自己奉献与他。然而她不能，叶初雪这三个字变成了无比强大的躯壳和铠甲，一边掩饰着她脆弱的灵魂，一边强迫她做出永不妥协的姿态来。

她为了成为他心目中的叶初雪，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平宗却对她的脆弱去按无察觉，指着远方的阴山余脉道：“你看见那道山了吗？就紧挨着皇城的北沿，那座山上满是翠柏，终年绿意葱茏，人称碧台山，山中有温泉，先帝朝时曾将山中温泉引出来，在山脚下修建了一座汤泉宫，叫碧台宫。你体寒气虚，我一直担心你的身体，想起咱们在日月谷中时，你日日泡温泉，似乎气血体质都改善了许多。只是刚有起色就咱们一离开那里，你就又不如以前了。我想大概与温泉有关，便让人将碧台宫重新修葺一番，估摸再过两个月就可以竣工。到时将碧台宫赐予你专用，好好调养身体。”

他说完这一番话再回头，才发现叶初雪根本没有去听他在说什么，眼望着他如痴如醉，不知何时早已经泪流满面。

平宗吃了一惊，他隐约知道叶初雪落泪的原因，只得将她拉进怀里叹息：“叶初雪，你也说过我是你在北朝最亲近的人，如果连我都不体谅你，还有谁能体谅？再说了。”他轻声笑了一下：“你别我了我是猎人，若猎物变成了家畜，总也觉得可惜呢。”

317、第三百一十七章　朱雀桥下冰初结（下）

叶初雪毕竟身体尚虚弱，舟车劳顿了这老远，好容易安顿下来，很快便支撑不住。平宗在榻边拥着妻儿陪着他们入睡后，唤来乳母将阿戊抱走，这才出来让内官帮他更衣，前往延庆殿。

延庆殿去掉了皇帝就寝的地方比以前更加阔大空旷，四壁都用二十四支烛台照明，烛光交相辉映，将殿中照得灯火通明。

平衍已经到了，面对着平宗日常所坐的位置对面，正盯着御座后面盘龙纹错金红漆木屏风出神。烛光摇曳，将龙身上的细金线映得闪烁明灭，如同他此刻明灭焦煎的心情。

平宗的脚步声响起来。丝履的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平衍有所感受，却一动不动。

平宗来到平衍身后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吃过饭了吗？”他声音低沉，笑的时候四壁响起回声：“从回来一直忙到现在，我都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呢，你陪我吃点儿。”

他一边说着，拍了拍手，便见普石南带着一队内官送上盘盏和肉羹汤饼脍鱼炙羊尾，一时间肉香味充满了整间大殿。

丁零人时兴分餐，平衍的一份被摆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普石南见平衍始终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心下诧异，朝平宗望去。平宗微微摇头，做了个手势命旁人都下去，这才走到自己的几旁，随手用筷箸夹起一块羊尾就着灯光打量。

羊尾肥腻，油光莹莹，他看了两眼，觉得没有食欲，便又放回去，说道：“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当初延庆殿之变那一夜来。”

平衍抬起头朝他看来。

平宗索性在台沿上坐下来，双腿交叉，宛如趺坐，姿态神情无比闲适，撑在身后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攥住了拳头：“当日我刚奔波千里从昭明赶回来，没想到却在这里遭到了伏击。那一夜我所经历的背叛是此前从未曾经历过的。阿沃，那天亏你赶到，才让我从惊怒寒凉中稍微恢复了些过来。”他的目光迎视上平衍：“如今想来，那一夜确实一切变故的开端。后来的各种惊涛骇浪，生死两难中，有两件事是我能支持到今日在这殿中与你说话的关键。”

平衍知道他要说什么，微微别过头去，露出抗拒的神色，但终究没有打断他。

平宗一看他这模样就明白了，笑道：“没错，第一关键便是你嫂子。”他抬起手阻止平衍的反驳，温言道：“阿沃，我与她是在阿斡尔草原上正式举行过婚礼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她都是你的嫂子。”

平衍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你让她住承露殿？”

“是。”平宗根本不打算否认。

平衍霍地抬头，似乎仍然不愿相信：“承露殿历代皆是皇后寝宫。”

平宗早就料到这个话题是无法回避的，见说到这里，索性坦然问道：“你觉得她不能做皇后？”

“皇者为君，后者为大，皇后是要辅佐帝王统领后宫母仪天下之人，不论身世德望品行都要能令人信服……”

“你觉得她配不上？”平宗缓缓地问，打断了他的话。

平衍一怔，思索着更恰当的词语：“本朝皇后历来都出自贺兰部。”

“你觉得贺兰频螺比叶初雪更配做我的皇后？”

平衍蓦地一怔，朝平宗望去，“陛下此言，臣不解。”

平宗叹了口气，起身来到平衍面前，拍拍他的肩：“阿沃……”他的声音似乎被无奈的叹息所淹没，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平宗极力克制自己的语气，淡淡地说：“这次将叶初雪掳走的人叫睢子，这名字你大概不会不熟悉吧。”

平衍一愕，只觉一阵寒意从头顶沿着脖颈而下，向着四肢蔓延：“陛下……”

平宗却一抬手截住他的话：“经查这个睢子就是贺兰频螺所豢养的私兵首领，此事是她在背后主使。”他深吸了口气：“贺兰频螺在燕然山将叶初雪射伤，令她早产。而再往前，当初我出征伐金都草原，还没出龙城，她就要放火烧死叶初雪，这一切还都是在叶初雪帮她救出阿若之后。阿沃，你是明白人，你自己告诉我，她们二人谁更配做皇后？”

平衍要静一会儿才能安住神。他不知道平宗历数贺兰频螺罪状却要从睢子入手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却巧妙地没有提及睢子曾经受命于他要从战场上带走叶初雪的事情。但他能猜测出来平宗不提此事，是做出了一种姿态，只要他不阻止叶初雪封后之事，便既往不咎，将他对叶初雪所做的事情掩过不提。

只是有些事情平衍却不能以自己的荣辱为标准去衡量，平宗越是这样不计一切代价地要将叶初雪送上后位，平衍就越无法视之不理。他咬了咬牙，说道：“贺兰频螺阴险狡诈，多行不端，确实不宜居中宫而母天下，可她毕竟是阿若的生母……”

“你觉得到了这个地步，阿若能做我的嗣君？”平宗拧起眉，压抑着不悦的怒气，“当日他在城外松岗上就已经与我断了父子之情，我知道你们叔侄素来情笃，乃至他主政时为你担待，将你救出牢狱委以重任，但阿沃，我实话告诉你，如今既然没有晋王了，世间也就不会再有晋王世子这个人了。”

突然开口问：“那么陛下打算立谁为储？”

平宗一怔，一时没有说话。他一共四子，除了平若，平节平芒都被带往雒都，如今身边只有还未出满月的幼子阿戊。他们在这里秉烛夜谈，商议的又是叶初雪立后的问题，对于平衍这个问题，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但这其中却存在一个巨大的陷阱。平宗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今年才三十一岁，阿戊还小，立储之事不着急。”

“储君乃国家根本，陛下登基之后，就应当尽快选立太子。如今朝堂民间人心浮动，有了太子才能令人心安稳下来。”

平宗点了点头，“是啊，太子，皇后，朕的朝廷，一样也不可以少。急不得，慢慢来吧。”

这一来一往之间，平衍与平宗已经不着痕迹地刀剑相撞了一次，一时间谁都拿不稳主意还要不要再进一步。

两人突然都安静了下来，一股令人几乎窒息的气氛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别开面孔不去看彼此，又都盼着对方开口将这一次黯然无声的龃龉化解掉。

过了良久，终究还是平宗先退让：“既然说到了阿戊，你给他取的名字想好没有？”

他一开口，落在平衍身上无形的压力蓦地撤去，空气又开始流动，平衍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说道：“不知艾字可好？”

平宗倒是并不在意，点点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长途跋涉地回来，本就已经疲惫，只是因为平衍和叶初雪在城下的对峙，才不得不打醒精神前来应付，此时见与平衍分歧仍深，便不打算再纠缠下去，只是说：“今日总算不是无功而返，别的事情咱们改日再议吧。”

“是。”平衍也松了口气，向平宗叩拜后自己撑着拐杖站起来，想了想，仍旧不甘心，说道：“贺兰部大人崇绾的幼女今年刚满十五岁，听说生得容颜端丽，和顺温厚……”

平宗本来已经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御座走去，听见这话蓦地转身，瞪住平衍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平衍当然知道他这是明知故问，但既然已经问了，自己就必须要回答，于是躬身道：“贺兰部与贺布部世代修好，二部联合，八部携手，这是本朝的立国之本。本朝皇后从来都是贺兰部之女，既然贺兰频螺罪责深重，而陛下也已经与阿若断绝父子之情，那么就请陛下另选贺兰部之女立为嫡妻。”

平宗要死死攥住拳头，才能防止自己怒气爆发出来。他强抑住冷笑，问道：“你宁愿让朕另外选立，也不肯见叶初雪登上后位？”

“民间有俚语云，妻贤夫祸少。娶妻娶贤，这是连升斗小民都明白的道理。陛下固然对叶娘子情爱甚笃，但陛下既贵为天下之主，便不可以私情废公事。叶娘子在南朝时便声名狼藉，在本朝所为远比贺兰频螺为甚，何况她身份暧昧，家世不明，陛下若以她为后，将贺兰部以及其余诸部嫔妃置于她之下，只怕八部不服，天下也不服。”

“我看其实就是你不服！”平宗怒极反笑，“她是南朝长公主，身份贵重是任何人都不能比肩的。龙城失陷她固然有责任，但将所有责任推到一个女人头上，又岂是大丈夫所为？若你我经营了这么多年的龙城被一个女人就轻易弄丢，这是你我毕生奇耻大辱。委过于人容易，但天意不会被人如此戏弄。”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终于没有忍住，说：“何况，龙城是在你手中失陷的，你又如何将这事安到别人头上去。”

平衍登时面色一白，身体向后一挫，几乎要摔倒，幸亏他反应还算敏捷，连忙用拐杖撑住，略有些狼狈地抬起头来，看着平宗，见他露出关切目光，似乎要来搀扶，却终究没有动，这才松了口气，调整重心重新站好：“陛下教训得是，臣当回府自省。臣身带残疾，恳请陛下准许臣告退。”

平宗说完那句话到底还是后悔了，然而他告诉自己，此事平衍态度坚定顽固，不下猛药只怕无法有个解决，只得硬起心肠点了点头：“去吧。”

平衍离去时拐棍敲打在地板上的声音显得格外凄清而孤绝。平宗听得心烦意乱，满腹无名火拥塞胸口，终至无可忍耐，一挥手将面前的食盘扫到地上，只听见杯盏零落尽碎，酒洒了出来，在地板上四处蔓延，酒味弥漫。平宗看着空旷的大殿，几乎能想象出来改日大朝时，将会面对的是几十上百个如同平衍一样坚定的反对者。

“但你们阻止不了我！”他咬着牙低声道：“没人能阻止我。”

318、第三百一十八章　孤负平生弄泉手（上）

本来已经过了宫门下匙的时间，但平宗因为终究与平衍是不欢而散，总不好再强留他在宫中过夜，便写了张手谕命内侍飞快追上平衍，送他出宫。

平衍知道这是平宗始终不愿意因为叶初雪的事情与他决裂的表示，心中也略有动摇。毕竟两人二十多年的兄弟情分，为了一个女人而破裂终究可惜。

平衍的马车在秦王府门口停下来，守望在门前的奴仆们迎上来，将他扶到早已备好的步辇上坐下，再稳稳抬起送入府中。平衍抬头看着中天一轮金黄色的月亮，继续之前的思绪。

何况他其实并不讨厌那个女人，相反，对于她的所作所为还带着某些钦佩。毕竟不是谁都能在那样的处境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将敌国搅得天翻地覆，改朝换代的。如果那个“敌国”是其他任何一个国家，“敌人”是其他任何一个人的话，他都可能会与她成为朋友。然而不幸的是，偏偏他们天生就注定了只能以敌手相见。

平衍叹了口气，知道一切都是自己无端感怀，却无法抑制从心底深处向上蔓延出来的酸涩。如果他们不是敌人，那么很多事情就都不一样了。也许当此刻他深宵回家的时候，会有人在房中等着他。

平衍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吩咐下人将他直接送入寝宫。今夜劳神太过，他没有力气再去那堆公文堆里打滚了。

不料到了门外却看见晕黄的灯光从窗上映了出来。平衍一怔，一片毫无道理的席卷从后脊背席卷上来，他的眼睛蓦地一亮。

恰巧里面的人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迎了出来，门开处屋内的灯光如水般泻满庭院，那个南方女子站在灯光的中央，眉目样貌反倒隐入阴影中看不真切。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平衍只觉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心脏，令他蓦地一震，几乎上不来气。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场面，曾经无限憧憬，也无比地接近过那样的梦。他在朝堂上辅佐他的君王，而她在家中等着他的归来。如果这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也许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大丈夫一生所求，也无非是壮怀得展，柔情有托。

平衍一时间只觉得鼻头发酸，却连吩咐仆人放下步辇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反倒是那个女子主动来到他的身旁，笑道：“殿下可算是回来了，我在这儿等了你好久呢。”

是这声音挽救了平衍。

她们虽然总是在某几个瞬间会让人产生相似的错觉，可一旦开了口就绝不会再弄错。晗辛婉约轻盈，乐姌明媚张扬，只听声音平衍就能清晰分辨。

乐姌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说：“殿下，回神，回神来！”

平衍果然被她唤得一惊，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怔住，抬眼撞进她带着打趣意味的眼眸中，登时羞恼袭上心头，没好气地将她在自己面前晃动的手打掉，问：“你怎么在这里？”

“哎哟，这还用问吗？”乐姌眼瞧着下人将他送进寝殿，便也跟了上去，见他被人搀扶着从步辇挪至榻边，便挥手遣走旁人，又对赶来伺候的阿屿笑道：“不劳小郎君费心了，这里有我就好。”

阿屿本已经睡着，听见动静匆忙起身，此时脑袋里还是一团浆糊，又知道乐姌常在平衍房中进出，见秦王并没有出声，便只得行礼告退，并且体贴地从外面为他们将门关上。

平衍连看都不愿意看乐姌一眼，却知道只靠冷脸赶不走她。若说这女人与叶初雪最像的一点，只怕就是越挫越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儿。

果然乐姌走到他身边来，笑吟吟地替他脱去外袍和脚上的革履，又要去解他腰间的蹀躞带。平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哎……疼呢！”乐姌身上的骨头天生就是软的，被他一捏就势就瘫靠在了他的腿上，含嗔地斜瞟他一眼，满腹委屈地说：“殿下真是一点儿也不懂得怜香惜玉，难怪晗辛那么好脾气的人都被你给气走了。”

她这样全无道理可讲，如同鱼胶一般碰上就甩不脱的做派令平衍简直束手无策。他冷冷地放开手，板着脸道：“你要不然就好好说话，要不然就滚出去！”

乐姌露出冷笑来：“是谁不好好说话了？谁动手动脚的？难道是我钳制住了殿下不成？”

平衍被她数落得面色一热，忍住厌烦道：“若不说就走吧。”

“好了好了，不过玩笑几句你就如此凶狠……”乐姌不满地将他的蹀躞带抽出来搭在一旁的朱漆木架上，又去脱他身上的半身袍，一边低声地问：“你见到她了？”

平衍竟然立即就明白了“她”是谁，心下愈发诧异起来：“你等到半夜，就是为了问这句话？没错，我见到她了。”

乐姌哦了一声，一时没有说话，也不知低头思量着什么，起身无意识地走了两步，突然又问：“她……她……”

“她很好。”平衍索性不等她问，直接说：“她为陛下产下男婴，如今陛下正不顾一切想要立她为皇后。”

“男婴……”乐姌一阵失神，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平衍猜到她想起了谁，心头一软，便由着她拽住自己的衣袖，一时间没有推拒。

“那么……”她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他们母子平安？小皇子的模样你看见了么？什么模样？长得可好？”

“婴儿长得不都一个样么？”平衍被她追问得有些狼狈。他当时一心都放在对叶初雪的防备上，哪里顾得上去观察婴儿，就连阿戊的名字也是平宗问起来他临时想的，当时只是想着平宗若不满意就会驳斥掉，谁想到平宗竟然也不以为意，就那样准了。“那孩子……”眼见乐姌的渴切地瞧着自己，平衍脸上渐渐绷不住了，只得继续说下去：“那孩子取名叫平艾。”

“平艾……”乐姌少有的认真重复着他说过的话，咀嚼那两个字，一种无名的酸楚和欣慰涌了上来，“她都做了娘了。”她微笑起来，思绪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当年我初见她时，不过是个野小子一样的小姑娘，刚刚随先帝入宫，比男孩子还皮，整日不是爬树就是捞鱼，一眼看不住就溜出去玩去了。”

这是平衍第一次听到关于她们以前的事情，心中对那一段过往充满了好奇和敬畏，问道：“你们那时候多大？”

乐姌要想一下才能理清楚：“我最年长，八岁，她七岁……”她说到这里仿佛才终于省起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于是促狭地冲平衍一笑，道：“还有晗辛，也是七岁。我跟晗辛是最早到紫薇宫的，我比她早！我最大，公主喜欢跟着我玩，我去哪儿她就跟到哪里。她学着我的样子打扮，也学着我的样子与人调笑……”她说到这里突然收住话头，强行将自己从过往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平衍却从她的神色中发现了些别的东西，一时间震惊不已，瞪着她喃喃道：“我以为你恨她。”

“我当然恨她！”乐姌突然发起怒来，双目圆睁，瞪着他就像他才是自己的仇人一般：“我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她却将我扔在一边不再理睬。我不过是要为自己寻个出路，她却将我从紫薇宫扫地出门。她是个无比霸道的人，这世上如果有任何人不按照她的心意去行事，便会被她毫不留情地铲除。”乐姌说到这里，突然看着平衍冷笑。

“你笑什么？”他心烦意乱，想要从她所编织的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抽身而出：“已经这么晚了，你该走了。”

“你就不怕吗？”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却将他的心绪烦躁看在眼中：“你就不怕吗？”

“我有什么可怕的。”他冷笑地反问。

乐姌仔细打量他的面孔，目光如炬，甚至比灯光还要明亮，几乎就在瞬间洞彻了他的心思：“你怕她迷惑了你那个圣明勇武的陛下？”

平衍蓦然变色，瞪着她一言不发，眼中露出狠厉之色。

乐姌却毫不畏惧，反倒像是蝇虫闻到了血腥一样，双眸发亮，全然不复之前怅然怀念的神色，笑道：“你刚才说陛下要立她为后，而你刚才回来却全无喜色，是不是因为立后之事与陛下起了争执？”

平衍皱起了眉毛。她这幅模样令他无法不想起当初晗辛与叶初雪里外沟通，两相呼应，在龙城兴风作浪的默契来。乐姌和晗辛一样，都是那个人的故人。“你想做什么？”他冷笑：“若是受了她的指示想在我身上想法子让我同意立她为后，那你就想错了。”

“你才想错了呢。”乐姌一句话就将他的疑虑打消：“她做皇后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帮她？”

平衍倒是一愣：“你不想帮她？”

乐姌冷笑：“我跟她的仇这辈子也解不开，她做了皇后我就危险了。”

平衍愈加迷惑：“可是你刚才明明还……”

“还在感慨旧日之情？”乐姌替他说出疑惑，“你太不懂女人了。我们昔日是好姐妹，今日是仇敌，这不是理所当然么？中间经过了那么多事，当初越是亲密无间，如今就越是不能相容。你放心，就算我跟她换一个位置，她也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阻止我向上爬的。”她说到仇恨，双眸熠熠生辉，在这样一个中宵寒夜中，整个人都散发出令人不可逼视的光芒来。

她说：“对付她，我比你有办法的多，你可得好好向我请教。”

319、第三百一十九章　孤负平生弄泉手（中）

平宗从延庆殿出来后直接去了承露殿。身边一众随从知道他的心意，便要遣人去通报，被平宗叫了回来。“我去承露殿便是回家，回家还用通报么？”平宗哭笑不得地看着一众内官们面面相觑的模样，说：“以后你们不要随便跑到承露殿去大呼小叫，叶娘娘身体不好，小心惊扰了她我可不饶你们。”

众人虽然知道他只是说笑，却也不敢大意，纷纷凛遵。

回到承露殿时，果然里面已经熄了灯，只余下一个小宫女守在叶初雪寝殿门外的廊下，笼着炭盆打瞌睡。平宗将余人皆摒在门外，走到小宫女的身边，拍拍她的肩问道：“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小宫女乍然惊醒，见是皇帝来了，吓得翻身跪伏在他的脚下，却懂得收敛嗓音，低声道：“娘娘命我在此处等候，说陛下议事之后定然会回来。让奴婢准备好巾栉热水，伺候陛下更衣梳洗。”

平宗问：“娘娘睡下了？”

“睡下了。”小宫女口齿伶俐，回了几句话已经全然醒了，说：“娘娘还嘱咐陛下若是回来了，不妨先去看看皇子殿下。”

平宗笑道：“是了，我这就去看。你替我准备好热水就去歇息，这殿里不需你伺候了。”

惊讶的神色在小宫女的眼中闪了闪，她却终究没多说什么，只是行礼退下。

平宗便依照叶初雪的建议先去配殿暖阁中看望儿子。阿戊自有了乳母后，每日饱餐饱睡，气色红润，精神极好。平宗掀开床幛，见乳母已经熟睡，躺在她怀中的阿戊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也不苦恼，自己微微挥舞着小拳头，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见到父亲露面，忽然咧嘴一笑，登时令平宗的心都化了。

平宗也不去惊动乳母，将阿戊从她怀中轻轻抱出来，举在面前逗弄。那孩子便咯咯地笑着，丝毫不觉害怕。

乳母终究还是惊醒，一睁眼看见皇帝不知来了多久，吓得滚下床榻连忙叩拜，阿戊被这动静惊动，哇得一声哭了起来。平宗颇为扫兴，安抚了乳母几句，将孩子还给她，自己径自回到叶初雪的寝宫。

她却也睁着眼睛。

平宗轻手轻脚地脱去外衣掀开床幛，对上叶初雪那双清明的眼睛，两个人都是一愣，又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平宗在她身边躺下，叶初雪便自动过来伏在他的怀中。

“你怎么没睡觉？”他一边说着，用手合上她的眼皮，命令道：“闭上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听见你在外面跟千蕊说话的声音就醒了。”她乖顺地由他掌控，闭上眼睛，深深吸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还是睡得这样浅？”

叶初雪又往他怀中钻了钻，伸手揽住他的腰：“你不在身边，我睡不好。”

清浅的一句话，却几乎绞痛了他的心。平宗知道这仍是因为被睢子掠走那些日子留下创伤。她实际上极度缺乏安全感。即便是在自己的身边，也会因为些微的动静从睡梦中惊醒。无数次平宗眼看着她醒来时带着惊恐警觉的神色，总要到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时才能消退。然后她就会死死缠住他不肯放手，必须在他的怀中才能再次入梦。

“我回来了，你就好好睡吧。”

“嗯。”她点了点头，脸埋进他怀中静了一会儿，很快又抬起脸，苦恼地看着他：“睡不着了，怎么办？”

平宗几乎要笑出声来。这样的娇俏依恋仿若少女一般，令他时时忘记她如今已经是为人母的妇人了。她像是在他面前完全卸下了防备。阿戊的出生令他们之间有了再也割舍不断的牵绊，也瓦解了她全部的锋锐，让他几乎能看到她少年时的模样。

平宗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笑道：“那就聊聊天吧。”

“嗯。”她的脸在他胸口蹭了蹭，突然抬头问：“你去看过阿戊了？我闻到奶香味了。”

“他今日乖不乖？”

“乖！”叶初雪笑了起来：“大概是在娘胎里亏欠了，只要给他点儿吃的，就高兴得不得了，一个劲儿笑。这孩子倒是不爱哭。”说着又想起往事来，语气渐渐惆怅：“我弟弟算是我一手带大的，那孩子就总是哭闹不休，我一直以为小孩子都是那样呢，阿护，还是咱们的孩子更可爱。”

“当娘的说这话也不害臊。”他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笑脸，口中说着刻薄的话，心头仿佛被蜜满满地充盈了，搂住她的手臂越发用力，仿佛要这样才能确保这一刻的幸福不会溜走。

叶初雪却敏锐地感觉到更深密的情绪，诧异地抬起头来看入他的眼睛：“怎么？跟七郎闹得不开心了？”

他惊讶起来，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终究瞒不过她去。“你怎么猜到的？”

“这还用猜吗？”她不以为然，仍旧靠着他的怀抱躺下，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亲吻，“阿护，七郎是你的心腹羽翼和臂膀，是你最可信任的人。我希望他给阿沃做仲父，并不只是要笼络人心，我是真的相信他会全心全意护持阿戊。”

“我明白。”平宗长长叹息了一声。他也相信平衍定然会全心辅佐阿戊，就像他对自己忠心耿耿一样，只是他却容不下叶初雪。平宗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一定确定叶初雪做皇后就会对国家朝廷有害，她是那样聪慧而明智，懂得进退明白利害，只要她愿意，定然可以辅佐他开创北朝百世未有的盛世。为什么平衍就是看不到这一点。

“可是他不信任我。”叶初雪突然开口，仿佛听见了平宗心中的疑惑，“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她抬起头来看入他的眼睛，“这不信任不只是因为我做了损害你和北朝的事情，也不只是因为我来自南朝，也许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她的目光渐渐清泠冷峻，如同天边寒星，异常明亮：“牝鸡司晨历来都是祸事，所以你们北朝才会有立子杀母的惯例，不就是怕万一外戚坐大，成尾大不掉之势么？”

平宗微微动容，叶初雪立即明白过来，不由一怔，苦笑道：“七郎他是劝你立阿戊为太子了么？”见他不否认，更是笃定：“他这是要我的命呀。”

“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轻声地保证，却头一次没有了底气。平衍的态度坚决得出乎他的意料，他原先只是以为平衍会反对立叶初雪为皇后，没想到对方却摆出了若不能阻止叶初雪上位，便要取她性命的姿态来。

叶初雪一语道破玄机：“你我刚回龙城，他就已经亮出了杀招，这是在给你划出底线。”她笑容冷峻，眼中迸发出光芒，“也就是说如果你一意孤行要立我为皇后，那么就不能让阿戊成为太子，否则除非我先死，否则你身后他定然是要杀了我的。”她说到这里，一直隐藏在心底的怒火突然失去控制地冒了上来，冷笑道：“他却忘了，我最不怕的，就是一个死字。”

“叶初雪！”平宗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的思绪唤回来：“别这么说，别太决绝。”

叶初雪一愣，似是被他唤醒，眼中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是，你说的对，还不到说死的地步。”

平宗只觉这片刻间，仿佛有什么从她身上抽离出去，将她那一瞬间的光芒尽数掩盖掉。眼前的人还是那个人，却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

叶初雪抬头来对他笑了笑，“我困了，睡吧。”

“好。”他怕再惹得她不悦，索性撇开了不说，将她卷进自己的怀中拥紧，失而复得的心情照例在拥着她的时候充盈胸臆，让他对此刻此时所拥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感恩。“叶初雪……”他在黑暗中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听见她嗯了一声，才继续道：“你记住，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我跟你在一起。大不了……不做这皇帝也就是了。”

叶初雪一惊，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的手臂死死压住：“叶初雪，别乱动。”

她心头微微一颤，种种酸楚甜蜜铺天盖地地袭来，随着他的呼吸气味体温一起，将她一重重地包裹珍护了起来，令她失去了独自去面对外面寒冷的勇气。

叶初雪长叹一声，知道自己已经被他摧毁得粉身碎骨，再也不复当初了。

平宗回到龙城的第三天恰逢初一。当日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大朝。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尤其是平宸南迁带走了朝中一半的汉官。北朝传统，丁零人多数任武职，而汉人多数任文职。尤其是近百年来，朝廷一直不间断地进行着礼仪制度的改革，一步步学习着中原人的传统和风俗，将丁零人与汉人之间的差距不断缩小。这其中汉人官员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清河崔氏本是北朝自太武皇帝以来创制礼乐制度铨选官员改革农桑奖励办法的主力。当年全盛之时，崔氏在朝中任五品官以上的人物多达三十余人。然而当这样枝繁叶茂的崔氏自认为有能力和影响去左右朝局的时候，并且滋生出不臣野心的时候，平宗毫不留情地将崔氏连根拔掉。虽然后来崔氏满门只杀了崔晏一人，但余者早已胆寒。平宸南迁，摆明了对汉人世族的倚重，不少仍然滞留在龙城的崔氏子弟也纷纷南下，在雒都就职。

太原王氏也在当初王范一案中元气大伤，朝中子弟凋零。

平宗眼下迫切需要解决的便是各处关键职位官员委任的问题。

他既已登基，当初晋王府的幕僚纷纷上位，长史裴緈升任中书令，司马柳安任尚书录事，典书李宏任散骑常侍。撤销了之前由平宸设立的丞相之职，由平衍充任尚书令。取消太宰府都督中外军事的职权，改立东西南北四路将军，由当初破龙城有功的河西军将领充任，皇帝本人亲领北军。与此同时，最大的一个变革举动便是将八部私兵并入四路将军麾下，由各大将军府统领。

这安排一出，登时朝堂上一片哗然。

北朝制度，八部大人平时不参知政事，只是出席每月逢一、五大朝。此前平宗有意撤并私兵的消息他们虽然也有所预闻，却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第一次大朝就提出来。

一时间朝堂上下争吵不休，各部大人纷纷出列力陈利害，希望皇帝收回成命。

平宗从始至终看着他所任命的新任官员们挺身而出，与八部大人们激烈争辩，却一言不发。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情形，之所以将原本应该再考虑稳妥些的撤并私兵之事现在放出来，就是为了制造这样的混乱，让平衍无暇对皇后人选发出质疑。如此拖上两三个月，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来谈册封叶初雪为皇后，届时朝堂上的反对声应该会弱了许多。

然而平宗的心思被平衍一眼看穿。兄弟俩的目光越过太华殿朝议沸腾的群臣一碰撞，就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平衍轻轻拍了拍自己面前的矮几，引得争吵的众臣静下来朝他看来。

颇有些人还沉浸在私兵之事中情绪激动，见平衍要表态，连忙大声道：“是了，秦王也是有话要说的。秦王殿下，你来说说，陛下这要撤并我们诸部的私兵，可不是要将我们这最后一道保障都给去掉了吗？”

320、第三百二十章　孤负平生弄泉手（下）

平衍缓缓开口：“八部当日在阴山脚下盟誓推举平氏为共主，如今盟碑仍在，誓言也不会违背，私兵之事陛下也只是一个想法，有什么都可以再议。眼下却有一样要紧的事情需要诸位来定。”

他的话让平宗最后一线期望破灭。平宗向后靠在自己的凭几上，向下望着平衍的目光冷了几分。这个场合他无法阻止平衍开口，也就只好任凭平衍辜负他所寄托的最后一丝情分。

平衍背过脸避开平宗的视线，说道：“陛下登基，朝堂初成气候，后宫却还无首。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促请陛下从八部贵族之女中，选德才兼备之人册封皇后。”

殿堂间突然被一片死寂的气氛所笼罩，之前还在激烈争执的众臣纷纷转过头来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等着看他如何回应。

大殿之上，一时之间安静得只听见一个渐渐激烈的呼吸声。

平宗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怒气，却也没有选择直接与平衍对抗，他不希望在这个关键时刻因为内帷之事而扰乱朝堂正事。“朕登基不足百日，此事不急，容后再议吧。”

“陛下明鉴，皇后厚德载物，母仪天下，垂范万民，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后，为了社稷安稳着想，还请陛下早日册后立储。”

“秦王……”平宗目光落在朗声侃侃而谈的平衍身上，声音放得轻柔平静，若不是对他十分了解的人会被这份平静欺骗，以为他是打算好好商议一番。

平衍撑起拐杖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拐杖头击打在地板上，发出空洞急促的笃笃声。平衍来到大殿中央，向平宗施礼：“臣在。”

“朕最后再说一次，朕的家事与外朝无关……”

“陛下宠爱哪一位嫔御确与外朝无关”平衍毫不留情地打断平宗的话，声音铿锵高亢，带着一丝决绝的断然：“但后妃品阶与外朝对应，领取国库俸禄，享天下万民供奉，后妃所出皇子皇女食汤沐邑，抽取租税，这便有关了，不但与外朝有关，也与天下万民息息相关。陛下贵为天下之主，奉天承运，以牧天下，怎能轻言无关？”

平宗死死盯住他，轻声问：“你定然要在今日逼我决定册封皇后之事？”

众臣没料到事情居然急转直下到了这个地步。北朝朝堂几经动荡，如今留下来的都是平宗的心腹之臣得力干将，若是别的事情，君臣同心，没有什么需要如此激烈对峙的难题。然而此事不管平衍怎么扯大旗，归根结底都是皇帝家事，平衍作为宗室置喙无可指摘，别人却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平衍在众人的袖手旁观中独自一人迎向平宗的怒火：“册立皇后乃国家大事，请陛下尽早做出决断。”

“那么好。”平宗冷笑一声，“裴緈，你既然已经是中书令，现在便去拟旨，册封姜氏为皇后。宗正寺卿平适……”他看着听到自己点名依次出列的臣下，带着一丝沙场上即将冲锋的快意吩咐：“你去制玉牒，皇后姜氏，乃南朝惠帝之女永德公主，出身既贵，德容兼备，为朕产下第四子平艾，朕龙潜北狩之时随驾左右，参预谋略，每有献言无不切中要害。朕得以戡乱平叛，重返龙城登得大位，皇后姜氏居首要之功。既然天下不可无后，既然皇后要厚德载物，那么姜氏就是本朝皇后不二之选。”他说到这里，才似乎将憋在胸口的一股火气疏泄了些许，顿了顿，目光从丹陛下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缓缓问道：“众卿可有话说？”

一时间太华殿内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除了少数几个近臣，旁人对叶初雪的身世并不清楚，只知道平宗身边有一个宠姬姓叶，此时突然听他提起南朝公主来，一时间措不及防，愣在当场。

这其中却也有些旧人，经历过一年多之前那场变故，还记得当日延庆殿之变最后的结论就是崔晏勾结南朝永德公主怂恿平宸诛杀功臣。宗正寺卿平适就是其中一个。

所以当众人还在发愣的时候，平适已经第一个回过神来，问道：“永德公主不就是当日令崔晏谋划延庆殿之变的幕后之人吗？陛下当初将她从潜身之地找出来，关押在宗正寺大牢之中，当时臣任宗正寺少卿，还记得这回事。”

平宗盛怒之中揭开叶初雪的身世，却没想到还有当初这一桩栽赃，一时愣住，竟然无法回答。

平衍抓住机会立即说道：“北南两朝对峙已近百年，彼此仇视，并无通婚联姻的时机。何况，若论功劳，丁零诸部当年守盟立朝，如今又镇守京畿八维，尤其是贺兰部虽也出了些不肖子弟，但为了陛下光复龙城的大业，舍弃金都草原祖居之地，举族相助，难道这样的功绩还比不上一个女人吗？”

“比不上。”平宗知道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便必须要坚持到底，否则平衍借反对立后之事拉拢八部，后面他要改革八部军制的想法就会遇到更加多的阻碍。“姜氏当时随朕远征，危难之中相守相随。朕受重伤垂危昏迷不醒，是她一个弱女子以一人之力将朕带出险境，并因此而小产。后来叛军追杀而至，朕以三百漠北丁零勇士对战三千叛军，以少敌多将败之际又是她借来援军挽狂澜于即倒。如果这些都还算不得功绩，那么她帮助柔然可贺敦戡乱与柔然结盟，以至于河西四镇能够腾出手来随朕光复龙城，如此功绩已经堪比日月。你们中间若有任何人对封她为后有异议，不妨问问自己为朕做得到这些吗？”

大殿上一时又陷入了安静之中。

河西四镇诸将领本就与龙城各派系关系不深，又都经历了柔然对河西牧场从志在必得到拱手相让的转变，听平宗如此一说才彻底了解了原委。南路将军孙文杰和东路将军令狐朗不约而同一起点头道：“别的不知，河西之事末将有切身体会，若功绩在姜氏，那么皇后之位她也当之无愧。”

其余诸将纷纷点头。

晋王府昔日幕僚追随平宗日久，感情深厚，听说叶初雪为救平宗而小产也都不由动容。裴緈是幕僚之首，见军中将领都已经表态，总不好自己这批亲信还保持沉默。裴緈于是出列道：“姜氏忠勇正是本朝之福。她为陛下小产之事臣等还是第一次听闻，臣等对姜氏所为感佩不尽。所幸姜氏如今已经产育皇子，得后如此，是陛下之福，社稷之幸。”

裴緈身后众人纷纷点头，齐声道：“恭贺陛下，得此贤后，乃本朝之幸。”

平宗到这时面上才露出了笑容，“既然如此，裴緈你就去拟旨，会同礼部和宗正寺书拟册书，宗正寺制玉牒和皇后之玺，太宰府则吉日举行册后大典。”他到这里，他这一仗算是大获全胜，看向平衍的目光也温和了许多：“七郎忠心为国，不惜犯言直谏，虽然说话有偏颇，但用心是好的，赐一百金作为嘉赏。”

在他身后的普石南闻言忙道：“遵命。”

平宗目光从平衍铁沉的脸上掠过，只觉心情舒畅，起身道：“若没有别的事要回奏，就到此为止吧。”

他已经准备从御座上走下，忽听丹陛下有人用不算响亮，但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这样就定了？这是要将我们八部都置于何地？”

平宗停住脚步，转头望下去。

北朝朝议制度起自草原诸部会盟协商，到如今仍旧保留着一些旧日习俗，并不似中原朝廷那样在朝议时依品阶高低森然列位，位秩决不可乱。在龙城，即便是太华殿这样的大朝，通常议论到了激烈处，大臣们往往会寻朋呼伴，站到自己这一派中去。

平宗此时望下去，只见晋王府幕僚在一处，军中将领在一处，其余诸部官员在一处，而八部大人们自然也聚在了一起。他刚才听见的那一声抱怨，便从八部大人中传出。

平宗想了想，又坐回去道：“朕龙潜之时府中妻妾都已经入宫，册后之前会先封赏她们为嫔妃，八部同进退始终是本朝的国本，诸位大人尽可以放心，忘恩负义辜负功臣绝非本朝的所为。”

诸部大人听他专门这样说，也不好再说什么，虽然心中仍有不满，却知道今时不同于往日。平宗虽然嘴上说得客气，但是八部已经失去了与皇帝相抗的实力，真要撕破脸怕都没有好处，因此只能隐忍谢恩。

平宗正欲起身，突然平衍叫住他：“陛下，臣还有一言。”

平宗心头猛地一坠，平白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你说。”

“陛下，若四皇子之母真是南朝永德公主，就切不可册封为后。”

平衍再三阻拦平宗立后，两人针锋相对已经较量了几个回合，就在大家以为大势底定的时候，平衍突然又翻开这个话题，不但平宗，即使是旁人也都有些不悦。登时军中几个将领就嚷嚷了起来：“秦王殿下，到底是陛下的家事，咱们还是别干涉太深。人家贵为公主，也不是配不起这个位置。何况，人家还为陛下诞育了皇子呢！”

平衍目视平宗，朗声道：“就因为是南朝的永德公主，她才配不上本朝皇后之位。”

平宗皱起眉，怒极反笑：“你说什么？”

“南朝永德公主本为摄政公主，在南朝主政四年，依靠提拔裙下之臣掌控军队，不论是羽林军还是明光军，甚至落霞关守军之中，到处都有她的入幕之宾。她之所以在中秋之变中落败流落北朝，也是因为遭到男宠的背叛。”

平宗放在面前案上的手攥成了拳头，咬着牙问：“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姜氏德行有亏，秽名满天下，这样的人若是成了北朝的皇后，岂不是将皇室置于天下人的笑谈之中？他日陛下如何引皇后去太庙拜谒祖先？又有何面目在百年之后位列昭穆？”

平宗料不到平衍竟然将叶初雪的私德翻出来作为攻击的把柄，怒火中烧，再也顾不得尚在大朝之中，喝道：“你住嘴！”

平衍知道今日之后只怕兄弟就会反目成仇，然而为了阻止那个女人上位，他也豁出去了。他告诉自己，毕竟，这是为了本朝万世社稷的安危着想。

“更何况，姜氏所育四皇子却并非陛下骨血。”

平宗一怔，喝问：“你说什么？”

“阿斡尔草原上人人都知道，当日陛下出征讨伐龙城，步六狐部趁机洗劫丁零诸部，首领睢子本要杀光丁零人，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姜氏亲口承认，她腹中胎儿，是步六狐部首领昆莱之子。此后睢子携姜氏穿越云山横跨北苑落脚在燕然山，而姜氏始终毫发未伤，不就是以为她肚子里是睢子的侄子么？”

平宗气得大力拍在案上，大喝：“住口！住口！住口！”他站起来，瞪着血红的眼睛咬牙切齿地看着平衍：“叶初雪为了救丁零诸部所作的牺牲，我不许你用来诋毁她！”

平衍冷静地看着他问：“当日姜氏在草原上遭遇昆莱袭击，漠北丁零护送之人全军覆没，只有姜氏一人活了下来。据说她被发现时赤身裸体倒卧河边，而之后昆莱全族遭到陛下屠戮，难道不是因为昆莱对她施暴？她的孩子究竟是……”

平宗猛地站起来用力一掀，身前桌案被生生掀翻到丹陛之下，案上笔墨香炉杯盏叮叮咚咚滚得满地都是。

所有人都被平宗的怒火惊呆了。

平衍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平宗，冷冷道：“纵使姜氏对陛下有功，满朝文武，天下万民又怎么能让这样一个秽闻缠身的失节妇人居皇后之位？”

平宗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321、第三百二十一章　明月直见松间雪（上）

平宗在延庆殿一直呆到了深夜。

他将殿中伺候的宫女内官一概屏退，独自坐在座位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中午和晚上的两顿饭送上来又原样端了下去。小内官一趟一趟来为他换上热好的浆酪。眼看天色黑了，普石南亲自来为他点上蜡烛。这一夜天气晴朗，月色皎洁明亮，将大殿窗下映得一片如霜如雪般洁白。

烛光摇曳，渐渐燃到了尽头，火光颤抖了两下，噗得一声熄灭。守在外殿的小内侍慌张地跑进来，拿着火引蜡烛要换，平宗挥了挥手：“算了，就这样吧。”

小内侍愣住。这是皇帝自大朝之后回到延庆殿来，说的第一句话。他不敢多言，行了一礼要退下，刚走开两步，突然想起来，又折返到平宗面前道：“陛……陛下……”

平宗抬起眼来看着他，目光冰冷深沉，惊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才硬着头皮说下去：“秦王殿下在殿外玉阶下跪着。”

平宗的面色变得铁黑，声音更是冷得人浑身泛起寒气：“让他滚！”

小内侍也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更不敢多说，窃窃地退了出去。

没有了烛光，殿中益发清冷。

平宗于黑暗中枯坐，目光落在窗下那一片白光上，直到双目瞪得酸痛，终于搓着眉心向后靠在凭几上。

这夜，这月，这大殿，这清寒，还有殿外跪着的人，承露殿里等待他的人，皇城外的帝都，这一切都似乎为他停止，只是密密地将他围在中央，令他如同困守愁城，有力却使不出来。

脚步声簌簌地响起。平宗烦躁地命令：“出去！”

他听见对方停了下来，但很快又违背他的命令继续向他走来。他叹了口气，嗅到了那一丝熟悉的味道。

那人来到他的身边，为他取下头上的压了一整天的通天冠，只余一根玉簪固定发髻。平宗握住她的手腕，问：“你怎么来了？”

叶初雪挺住动作，低头看着他乌黑的发顶，轻声道：“普貂珰说你饭也不肯吃，话也不肯说，让我来劝劝你。”她将那根玉簪也抽掉，说：“我给你梳梳头吧。”

“好。”平宗放开她，索性趺坐，双手垂落在膝盖上，闭起双目，感受她将自己的发髻揉松打散。

他们二人在日月谷中时，便日日这样为彼此梳头，对彼此的力道手势早已熟悉。叶初雪的指尖插入他的发中，轻轻按摩他的头皮。平宗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再一次深恨两人分别日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她的种种温柔能够这样烫煨人心。

“叶初雪……”他叫了一声，听她低低地答应，却又一时无话，只是伸过手去重新握住她的腕子，渐渐加力，像是要将她的手腕捏断，让她的骨骼皮肉都与自己的融在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一般。

叶初雪于是长长叹息了一声，忍着痛附身过去，将他的头拥在怀中，低声道：“我都听说了。”

“你……”平宗惊讶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见她神色平静，目光澄澈，整张面孔沐浴在月光之中，宛若仙姿，剔透而精致。他心头突然涌起无尽的悔恨和内疚，又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寻到了能够理解他苦闷的亲人一般，复又埋首于她的胸怀之中，让她身上馨香温暖的气息将自己缠绕紧裹，双臂箍住她的腰，令她不能有分毫的挣脱的可能性。

叶初雪本就没有挣脱的打算，由他抱住自己，只是一下又一下地为他梳理着头发，忽而轻声哼起了歌。

寒夜静谧，殿宇空旷，月光静静披洒在他们的身上。叶初雪的歌声轻轻柔柔，悠缓散漫，充满着她以前从未有过的娴静。

“你不生气？”平宗诧异地问，又仔细观察她的神色，果真没有看见半分不悦。

叶初雪停下来偏头想了想，说：“牵扯到阿戊，也不是不生气。只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她嘴角扯动，算作是个笑容，轻描淡写地说：“这世间只怕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我们算是一种人，只不过我遇见了你，而他……”她叹息一声，重又抱紧他，轻声哼着歌。

她在他的膝头簌簌发抖，令平宗停下来凝视，半晌才抬起眼皮问：“你冷吗？”

当然不是因为寒冷，她却再耐不住他的磋磨，一边啜泣着唤着：“阿护，阿护，阿护……”

他便激动了起来，长远以来的牵念克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是他的良药，可以治愈一切怒火中烧。平宗担心她的身体尚未恢复，不敢太过放肆，她却不肯放过他，突然抬头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咬下去。

“还好吗？”他问，担心自己还是太急切地伤了她，一边问着，一边去看她的身体。

叶初雪把他拉住按在身旁，自己伏过去整个人都趴在他的身上：“别乱动，冷。”

平宗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在延庆殿的御座之上，厚重的漆桐木地板上铺着锦垫玉簟，但寒意还是从地板上往上透。

他无声地扯过被脱得乱七八糟的袍服将他们一起裹紧，一边吻着她的额头一边说：“你刚出了满月，我怕你还没有恢复。”

“现在再担心不是晚了么？”她抬起头轻轻啃咬着他的下巴，舌尖在他刚冒出来的胡茬上扫过。

“我本来想等到你满了百日。”他托住她的下巴不让她作怪，拇指抚着她的嘴唇，目光迷离。

“我知道。”她说完后闭上眼安静地在他胸口栖息。

平宗突然就明白了，“嘴上说意料之中，其实你也是生气了，对不对？”

她沉默着，指甲从他胸口的皮肤上划过，留下几道白色的印子。

平宗便知道自己才对了，长叹一声：“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他心中满是愧疚懊恼：“我以为我坚持就是保护你们母子，谁想到却将你们置于这样难堪的处境中。”

“其实我并不想要那个后位。”

“我知道。是我一意孤行，才引致今日之辱，可恨……”他突然顿住，终究长叹一声：“可是没有后位的保护，你们母子日后的路只会更加艰险。有这后位，至少在后宫不会有人对你们不利。”

叶初雪倒是想得开，“若一纸册书就能护得后位上的人周全，这古往今来哪里又有那么多深宫长门之叹。”

平宗越发恼恨起来：“我本来以为他肯扶持阿戊，总不会延及无辜，谁知道他却下这样的黑手。”

叶初雪睁大眼望着天极殿高深的天顶，良久才说：“他和当初的我有着同样的孤绝，却不至于无所不用其极到这个地步。这会儿他大概已经懊悔，我来时见他在外面跪着。”

平宗哼了一声，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

叶初雪顽皮起来，撑起身子拉过一绺他粗黑的长发，与自己的银发绑在一起，笑道：“要这样了，才算结发夫妻呢。”

她趴伏在他的胸口，身后披着银发，月光沐浴在她的身上，将她的皮肤映得剔透如水。平宗只是这样看着，便已经深深着迷，不禁双臂围过去将她紧紧箍住，低声道：“真怕你就这样化掉不见了。”

两人静静相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之前的话题：“那不像是他会说的话。是有人在给他出谋划策。”

他身上的肌肉猛地绷紧，引起叶初雪的注意。她问：“怎么了？”

平宗带着一丝恍然：“是了，他身边的确有个这样的人。”

平衍听见身边似乎有人小声说话，一时间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体仿佛在半空中飞速旋转，又飞速下坠。他猛地一惊，睁开眼来。

“醒了？”冷淡的女人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平衍循声望过去，只见那女子拥着白色狐裘立在窗下，满头银发被窗外日光照得刺目闪耀。

平衍只觉双目干涩，浑身酸痛无力。他吃力地遮住眼睛，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永延宫。是你当年在宫中伴读时住过的地方。”叶初雪的声音比外面的空气还要冷，落在人耳中，无端一股寒意在周身蔓延。她也不等平衍继续追问，径自说道：“你在延庆殿外跪了大半夜，终至昏厥在雪地之中。是陛下让将你送到这里来休养的。”

“陛下……”平衍的双目渐渐适应了光线，放下手，望着头顶锦幛上的七宝莲花织纹，半晌才问道：“他还生气吗？”

“你说呢？”

平衍一怔，似乎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讥讽，不由朝她望去。两人目光相遇，他心头一颤，苦笑道：“是了，怎么可能不生气？否则也不会让你来见我。”

叶初雪淡淡地说：“你不该牵连阿戊。他的确是陛下的骨血。”

平衍心头一震，一时间无言以对。那一日在城下初见，那孩子握住他的手指咯咯地笑。他从未怀疑过阿戊的血统，以至于当时在朝堂之上眼见平宗盛怒之下拂袖而去时，他如大梦初醒，一时间懊恼得无地自容。

然而伤害已经造成。

此刻叶初雪就站在他的身边。他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来，却在她的逼视下只能保持着沉默。

叶初雪上前走了两步，在他的榻边坐下。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令平衍一惊之下，连忙向离边躲去。

322、第三百二十二章　明月直见松间雪（中）

她却似乎并没有留意他的躲闪，甚至根本没有转头朝他看，好像只是因为站累了，找地方坐下歇脚一样。她说话的语气中不带一丝怒气，反倒像是在跟老友商议一般：“如今可好，恶名在外，我是万万不可能做皇后了，阿戊怎么办？谁来保护他？”

她这样的态度也实在超出了平衍的意料，拉开一段安全的距离之后，他略镇静了些，反倒因她的话迷惑了起来：“保护……阿戊？”

她轻笑了一声，神色中满是嘲讽：“他是陛下在龙城唯一的儿子。其余三个的母族却还都在朝中。有多少人恨我，就有三倍的人恨他。而他还只是一个婴儿。谁来保护他？”

平衍从睁开眼见到叶初雪那一刻起，心中就一直在预备着面对她的怒火。然而她却像是全无怒意，虽然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不满，说话却心平气和，对比平宗当时罕有的暴怒，她这样的态度就更令人疑惑了。

叶初雪见他怔怔地不回话，也不去追问，只是又说：“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事，以至于让你恨我到这个地步，连阿戊都不放过。”

“你做了什么事，还需要问我么？”他冷笑起来，终于在她奇异的态度中找到了底气，“北朝这一年来的几番兵劫，龙城两次易主，一半国土分裂，难道不都是你做的好事么？我不知道你如何蛊惑陛下，令他不与你计较你这些战果，但我记得很清楚。你本事逃亡而来，只是一个不受信任被严密监视的侍妾尚且能做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若真成了皇后，岂不是要将天都翻个过来？不管陛下如何信任你，我不信任你。”

她静静地听完，对这些控诉显然并不意外，居然还点了点头道：“倒也有道理。如果我在你这个位置上，出于以后着想，大概也会不惜一切地阻止我登上后位。七郎，我跟陛下说过，咱们俩其实是一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你跟我还是有区别的。”她说到这里才转向平衍，看着他忽而一笑，目光凌冽：“我从不为自己的私心矫饰。”

平衍一震，“私心？”

“当初陛下出兵征金都草原携我同行，你却派睢子要将我掠走。那个时候龙城未失，晋王未败，我最大的罪名是放走了平宸，以至于金都草原坐大。当时罪不至死，你却已经要背着晋王对我暗下黑手了。”她看着平衍，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仿佛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晋王以军功立威，半生征战，却从来没有做出过带着女人上战场的事。当年就连长乐郡主这样在他军中磨练出来的人，都被他禁止上战场，却为了你与贺兰王妃的冲突而破例……”

“你是为了贺兰王妃才将睢子安插进贺布铁卫的？是她要你这样做的？”叶初雪微微惊讶，“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对她如此言听计从。”她想了想，又是轻笑：“如此也就难怪了。当初在日月谷外伏击我们，也是你跟贺兰王妃合谋的吧？”

平衍最怕就是提到这一段，然而他心底也清楚，这一段是躲不掉的。面色转了转，终究惨笑了一下，闭上眼不吭声。

叶初雪便更加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你为什么要帮贺兰频螺？你要杀我倒是能够理解，当时龙城失陷，你将这一切都归结到我身上。贺兰频螺要杀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你为什么会跟她合谋？你难道不知道陛下也可能被连累？”

平衍狼狈地看了她一眼，仍旧不说话。

叶初雪倒是恍然了，略微意外：“你不知道？”随即醒悟过来：“是了，你仍将她当做嫂子看待，并不知道贺兰频螺已经对陛下恨入骨髓了。但如果你知道陛下所在的方位，为什么不想办法去迎接会合，只是向贺兰频螺提供消息呢？”

平衍在她一声声地催问下叹了口气，再也躲不过去：“那时我在狱中毒发。”

“是了。”叶初雪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日月谷的位置你是知道的，也猜到我们会去那里，却受困在狱中，于是将我们的方位想办法告诉了贺兰频螺。”

平衍被她突然温和下来的语气惹得猝不及防地狼狈不堪，哼了一声，脸上发烫。叶初雪又问了一次：“你不知道她是派人去杀我们二人的？”

平衍不期然就想起了他与晗辛决裂那一夜，盛怒的火在他们两人之间燃烧，谁都不肯放下个身段去解释，以至于最终到如今天各一方，两不相闻。

不需要他的回答，叶初雪已经明白了。她也长长叹息了一声，“晗辛传书于我，说因为你要害我所以与你分开。她却不知道其实你是替贺兰频螺背了这些罪名。”

“我……”他终于在听到晗辛这个名字的时候略微动容：“我不知道……她会做那样的事。”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叶初雪，问道：“晋王府中那么多姬妾，她从来不曾有过半分不悦，为了你却不惜连阿兄都要杀，为什么？”

叶初雪不动声色地压下心跳错乱的那一瞬间，反问道：“贺兰频螺又做了什么事让你对她那样信任？”

“她是我的嫂子。”

“不止。”叶初雪摇头，心头疑云大起：“连陛下都不知道你们俩私交如此密切，你们一定有事情瞒着他。”她心头突然升起一阵慌张，突地站起来，紧紧盯住他问：“为什么？你跟她究竟什么关系？”

这咄咄逼人令平衍一阵惊慌，但很快他立即意识到叶初雪是误会了，只得辩解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没有私情！”他说这话时露出了恼恨不甘的神色，却在她灼灼逼视下丝毫没有躲闪。

叶初雪放下心来，低头深深呼吸以平复心跳，然后才又问：“那你为什么……”

“因为……”平衍苦笑了一声：“我自受伤残疾后，就一直给自己下毒以图了结这残生。毒药就是管她要的。”

叶初雪万料不到她本以为的私情，却引出了这样惨烈的事实，怔了良久，恍然苦笑：“晗辛为了你耗尽心血。你受伤后她日也不休地照料你，你却背着她给自己下毒。她对你如此情深意重，你终究还是负了她。”

“是你！”平衍看着叶初雪的目光突然满含恚怨，“你才是令我们决裂仳离的原因。她为了你离开我。”

她却在这样的目光中一片安然：“我知道。这才是你恨我的真正原因。你将她离开你归罪于我。”

平衍想要否认，然而一抬眼看见叶初雪始终平静如水的神色，蓦然明白她今日此来，就已经有了答案，自己一切的辩驳都会成为她眼中的笑话。“是。”他前所未有地坦诚：“我恨你，是因为她为了你连自己的幸福都不要了。如果没有你，她就不需要在你和我中间选择。如果不是你执意要报仇，要跟陛下针锋相对，就不会连累旁人为了你的执念而决裂。如果没有你，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没有我，一切都会不一样……”叶初雪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头一片苦涩。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如果没有她，也许平若仍是平宗的世子，平宗不会登上皇位，平衍继续在病痛中消沉，贺兰频螺仍旧在暗中积攒自己的力量，江山不会变色，国土不会分离，漠北丁零仍旧只存在于遥远的歌谣，昆莱不会死，图黎可汗不会死，这个世界维持着原样。

她笑了笑，心中充满了骄傲：“是啊，因为我，一切都不一样了。晋王成了陛下，南朝得以在很多年内不受北朝威胁，贺兰频螺的真面目暴露，你成了国家肱骨之臣，晗辛也终于了结了因你而起的情债。不管你有多不喜欢这个结果，这仍然是所有可能里最好的一个。”

平衍吃惊地瞪着她，没想到这女人竟然这样厚颜无耻，竟然对自己的所为毫无悔恨。“你……你真是太可怕了。”

“知道我可怕就好。”她冷下脸来，“那样你就知道你做的事情可能会有多严重的后果。你在朝堂上一番颠倒黑白的话，将阿戊置于何地？我可以不做皇后，但他日阿戊长大，谁向他去解释他身世的迷雾？”

一说到这件事情，平衍就全无了之前的理直气壮，羞愧地摇了摇头：“我……我当时鬼迷了心窍。”

“你是被乐姌迷了心窍吧。”她冷冷地说，带着意料之中的表情：“乐姌这人就像一只蝎子，所到之处无不被她毒害。你最好离她远点儿，否则终有一日当你大梦初醒，会不敢相信你自己所做过的事情，会不认识你自己。”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他日若有机会见到晗辛，不想被她鄙视的话，你就好自为之吧。”

平衍惊讶了起来：“你要走？你就这样走了？”

本来已经走开了两步，叶初雪听他这话又站住，笑了笑：“对了，还有件事没说。”她目光中满是报复的讥诮，“你惹下的麻烦你自己收拾。你这仲父必须要做，阿戊长大些就送到你身边教养，你自己跟他去解释你当时说过的那些话！”

323、第三百二十三章　明月直见松间雪（下）

贺兰频螺自被带回龙城后便幽禁在皇城一角掖庭宫中。北城后宫承袭汉制，设掖庭宫关押犯罪宫眷。贺兰频螺因为身份特殊，单独关锁在一个院子里，由专人看守，每日除了由普石南亲自安排的内侍来送饭之外，任何人不得与之接触。

如此暗无天日地关了一个多月，贺兰频螺从起初每日大喊大叫要求见平宗哭求到渐渐地不言不语，每日睡得昏天暗地，口中喃喃有词，只要听见外面有动静就会立即坐起来张望，听见脚步并不为她停留便失望地重又倒下。

当那道院门终于被打开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耐性，只是背对着门口躺着，一动不动。

来人显然不是为了给她送食物，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贺兰频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支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然而什么动静都没有。此时将近黄昏，外面永巷中往来给各院中送饭的脚步声簌簌地往来，却无一在这里停留。屋里十分安静，至听得见火盆中火炭哔剥的声音。

贺兰频螺也是好猎人。她幼时在金都草原练就了一身本领，此刻凝神静听，终于分辨出一丝呼吸声来。

竟然要用了一会儿，贺兰频螺才能确定那呼吸声是从谁的身上传来的。她有些吃惊，又有些踌躇，心中一时间委决不下要不要转身相对。

好在平宗并没有让她太过纠结，当先发声：“怎么，如今连看我一眼也不愿意了么？”

贺兰频螺本能地闭上眼睛，咬紧下唇，不肯吭声。

平宗于是又说：“醒了就别装睡，咱们俩好好说说话。”

如此便再也装不下去了，贺兰频螺只得坐起身来，转头看见平宗双手拢在袖中，远远站在门边看着她。这一日仅余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的脚下，将青砖地面映得一片暖意，却似乎通人性一般略过了他的面孔，令人拿捏不准他此刻面上究竟是怒是喜。

算来他们二人已经将近一年未见，少年夫妻，竟然走到了这一步，平宗自己也有无限感慨。他叹了口气，绕过炭盆走到房间的深处，在一张绳床上坐下，却始终保持着与她的距离。

贺兰频螺冷笑起来：“既然要跟我说话，躲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咬你？”

“我怕会忍不住掐死你。”他淡淡地说，从袖中掏出一支精巧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在绳床的扶手上刻下一道深深的纹路。

“既然你存了让我死的心，你与我之间，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贺兰频螺冷笑了一声，重又躺倒，背对着外面。

平宗一时没有出声，匕首刻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却听得她一时间胆战心寒，仿佛那匕首是从她的心头切过一般。

“阿若到底还是逃过了追捕到了雒都。”平宗看着手下所刻的纹路，淡淡地说：“这回你可以放心了。”

这话确实让贺兰频螺松了口气。她无声地叹息，勉强将突然涌上来的泪水又压了回去。

“但我不会让雒都安宁。等到过完年，我会发八十万大军，亲征雒都。我的天下，不许任何人分裂。”

一句话又说得贺兰频螺紧张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揪紧自己的前襟，茫然看着眼前枕头上万字纹织锦。

平宗不用去看，也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手中匕首笃笃地敲了敲扶手，乍然而起的声响令贺兰频螺不由自主地随之颤动了两下。

“频螺，我是个讲情分的人，你毕竟是我的元妻，又是我长子的母亲。你之前一直是晋王妃，到如今我也没有说过不要你，我的后位一时还空着，能不能坐上去，就看你怎么选的了。”

贺兰频螺一惊，终于耐不住沉默坐了起来，“皇后？”她冷笑连连，“别以为我被关在这里便什么都不知道，定然是七郎拦着不让你封那个女人为后。后位空悬，你却拿来骗我。你的皇后我不稀罕！”

“真的不稀罕，还是不敢稀罕？”平宗就等她开口，也好奇她到底对自己的来意会如何反应。“你说的没错，如今叶初雪是没有办法坐上那个后位了，但我后宫中的人并不少，也不缺你一个。你做的那些事情你心里清楚，如果不是我格外开恩，你连这掖庭宫都走不出去，遑论做皇后。但如今我看在你我十几年夫妻情分上，给你一个机会。”

“那女人余下的东西我不要。”

连这话都是叶初雪之前就料到的。平宗听见了几乎要笑出来，丝毫不因贺兰频螺的态度而恼怒，心平气和地商量道：“你不如这样想，这世上若还有一件事物是她得不到而你能毫不费力拥有的，也就只有这后位了。”

贺兰频螺如遭重击，全身晃了晃，面色变得惨白。“最后一件，她得不到而我毫不费力拥有的？”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样的话，突然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此前即使被平宗毫不留情地丢入这掖庭宫里，她也始终还有着一线希望：那个来历不明声名狼藉的女人不可能战胜她。她有平若，还有贺兰部，以及她在北朝深厚的根基。平宗即算为了八部的支持，也不可能对自己下狠手。只要不死，她就总有办法将那女人除掉。

然而平宗这句话却让她赫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即便看上去叶初雪一无所有，却仍然抢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丈夫的爱与珍惜。

封后遇阻，便索性将皇后之位送到她的面前来，这样以退为进始终掌握主动的做法令叶初雪的处境几乎瞬间扭转。因为平宗知道了她所作的那些事情，肯定不会将皇后的权柄交予她，他们夫妇离心离德，也再不会有夫妻见到情谊。连父子之间都已经成了仇敌，叶初雪就更没有什么可顾虑的。

而同时贺兰部得到后位，八部再没有异议，就连平衍的目的也被满足，再提不出反对的理由来。平宗和叶初雪都不用再去面对来自朝堂压力。

还有什么比一个浑身罪责却被开恩放在后位上，同时仍旧一无所有的皇后更令人满意的安排吗？

“是那个女人的主意？”贺兰频螺恍然大悟，开口时只觉口舌无比苦涩。“是她让你来的？”

平宗哼了一声：“如果是我的话，你就会在这里住一辈子。”

“你对她已经言听计从到了这种地步？连这样的事情都愿意为她做？”她只觉一阵悲凉，“当初你在府中夜夜宿在她房中，我只当你是宠一个侍妾。可你竟然愿意但她去战场，我就知道你只怕是被她迷住了心窍。结果你竟然还带她去了日月谷……日月谷，那是连我都从来不知道所在的地方，那是你们贺布部的不传之秘，你却带她去了。她何德何能，让你这样对她？”

“她能为我去死……”

“我也能为你死，你却根本不稀罕我的命。”

平宗安静地等她嘶吼着发泄完，才冷静地说：“她能为我去死，却更能想办法活下来。频螺，你不要想着跟她比，这世间不只是女人，即便是男人也没有几个能与她比的。”

他说到叶初雪的时候，目光神情都无比柔和，那是贺兰频螺即使在当年初婚情浓之时也没有在他面上看见过的模样。她怔了怔，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终究还是背离自己而去了。

“我以为，你让我去顶替那个皇后的头衔，至少是还对我有一分往日的情谊在。”

“其实你在跟南朝琅琊王勾结，暗自养私兵，派人到日月谷口伏击我们的时候，就已经不顾什么情分了。”他见贺兰频螺面上血色突然褪尽，点了点头：“没错，我都知道了。你所做过的每一桩恶事，不是对叶初雪，而是对我的每一桩，我都知道了。我今日来同你讲情分，讲得并不是夫妻情分，而是你我共同养育一个儿子的情分。你最好分清楚这一点。”

“共同养育一个儿子的情分？”贺兰频螺惊讶地重复着这话，眯起了眼睛，“这么说，你不知道……”

“嗯？不知道什么？”

贺兰频螺猛地一惊，回过神来，有点儿不可置信，但心底还是不可抑制地升起了几分希望，于是小心地试探：“你不知道是阿若向五哥提议迁都雒都的吗？”

这句话又戳到了平宗的痛处，他皱起眉头来，狠狠道：“逆子！”

贺兰频螺却已经探得了她想要知道的东西。从平宗的反应看来，叶初雪并没有将平若的身世告诉平宗。她不知道为什么叶初雪会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她还想将这个秘密当做把柄来控制自己，也许只是单纯觉得她身上罪名已经够多，不愿意那这件事情来刺激平宗；也许仅仅是因为平若已经不再是她所生皇四子的威胁了。但不管怎么样，那个女人对这个这个秘密保持沉默让贺兰频螺大大松了口气，并且在千头万绪的情绪中，居然生出一丝感激来。

平宗冷冷瞧着她，看她面色几番转变，终于敛去了狠厉之色，知道她终究逃不掉皇后这个位置的诱惑。

“我封你做皇后，你在宫中起居礼仪也全以皇后礼，但不会给你皇后玺印，叶初雪见到你不必跪拜。你可以住承恩殿，但除了承恩殿的人，这皇宫里你不能指使任何人。”

贺兰频螺一时没有出声。这样明显的侮辱若是在两个月前，她即使去死也不会答应。但如今的她经过两个月的幽禁，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激怒平宗，更何况毕竟是对方提出来的方案，自己就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要我去替你们做这个皇后位上的傀儡，只是这样我不答应。”她冷冷地说，“我要你答应绝不征讨雒都，不伤害阿若。”

平宗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笑了起来：“朕这后宫真是了不得，一个两个都想在后宫之事以外，主宰朕的国事。”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你若不答应就算了。素黎氏的哥哥近日刚进了禁军将军，也是我的心腹之一，素黎氏性情温婉，她做皇后也一样。”

平宗说完就向外走，眼见走到了院子里，贺兰频螺终于忍不住开腔叫住他：“再温婉的人也不如一个被你折断了羽翼的戴罪之人好用。”

平宗站住，却一时没有回头。贺兰频螺这句话点破了叶初雪劝他册立她为皇后的全部用意。以戴罪之身封后，她在那些详细周到的条件约束下，是对叶初雪威胁最小的人选。

贺兰频螺却怕他改变主意，急切地从床榻上下来，追着他的背影道：“我答应！只要你……不让那个女人来羞辱我。”

平宗这才回身，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静静地打量了一会儿，才点头道：“好。”

贺兰频螺在这一瞬之间只觉天旋地转，一切翻覆竟然如此不可思议。她低头想了想又问，“她……那个女人，还有什么要求吗？”

“是了。”平宗仿佛刚刚想起来一样，笑道：“她想要你毗卢院里那四尊菩萨。”

324、第三百二十四章　论道端然见周召（上）

雒都的天气要比龙城温暖许多，虽然也已经是数九的寒日，也是日日一阵风一日雪地来回折腾。但风弱而软，雪薄而轻，在平若看来，这里的冬天总有些敷衍了事的意思。

他从自己中书府的官廨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悬在房檐下的冰溜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些冰溜子又细又短，乌涂涂没精打采似有若无地挂着，也仍旧带着一股敷衍之意。侍从孔维追出来送上暖手的铜炉和貂皮护耳，他摆了摆手，颇不以为然：“这里用不着这些，不用了。”

“还是拿着吧，万一跟陛下说得晚了，夜里冷。”

平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散漫飘着的雪碎，将刚收到的几封信在怀中揣好，摇了摇头：“不必了。龙城的风雪见得多了，这点儿寒意就像个娘们儿。”

孔维是曲阜孔氏子弟，因社稷南迁，被乡党举荐，以孝廉身份出仕，被平若选中在中书府襄助文牍公务。他既没见过龙城的风雪，也没跟太多丁零平氏贵族打过交道，见平若如此说，一时间愣住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平若早已经上马向皇宫飞驰而去了。

雒都屡经战乱，荒废日久，即使如今重为帝都已经有小半年的时间，却仍旧摆不脱荒凉萧条的气象。

平若纵马一路从城中飞驰而过，只见明堂，太庙，白龙寺，太安殿，承天门等社稷重地都在大兴土木地修建，满街都是从千里之外运送来的巨大原木和石条，民夫们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地用滚木和撬棍绳索挪动着那些庞然大物。雪屑灰尘腾起半空，遮天蔽日，虽是寒冬，民夫们还是不堪劳作，满身大汗，各个脱得精赤着上身，在寒风中奋力推举，身上蒸腾着热气，倒令雪花还来不及落地就已经化作水了。

有人认得平若，便在路旁泥泞的地上下跪行礼，平若只得停下来吩咐：“起身吧，地上冷，别跪坏了膝盖。”又问：“今日太安殿上龙骨石，崔相来了吗？”

“来过，只待了一小会儿就被宫里的贵人叫走了。”

平若点了点头，命他们继续去忙，自己驱马前去觐见平宸。

果然崔璨也正在平宸座前议事，同在的还有匠作监和新任太宰府几名官员。见平若进来，平宸招手道：“阿若也来看看，将作大匠独孤蔺献上新上阳宫的图，你看看好不好？”

平若笑道：“臣不懂这些呀。楼台殿宇，西胡馆舍，够用就好。如今这个长乐宫实在太过老旧，许多宫室漏水透风，夜里寒风一起，就连陛下的寝宫都做夜枭之声。陛下住在这种地方确实委屈。上阳宫所修建好，陛下住着高兴就最好，其他都不要紧吧。”

平宸知道平若一直反对大兴奢侈之风修建宫室，笑着骂道：“让你过来看你就看吧，那么多废话！”

平若无奈，只得趋身过去。崔璨向旁边让开一个空，平若凑过去看了两眼，只见纸面上以湖泊为中心，各处宫室星罗棋布，飞栈天桥将各个宫室连接在一起，四下里祥云缭绕，竟如同仙宫一般。宫苑中孔雀仙鹤散布其间，奇石珍木无穷无尽，更是富贵堂皇远胜龙城皇宫。

平宸颇为兴奋，一个劲儿催问：“如何？如何？阿若你说说。”

平若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崔璨，见他目中露出忧色，知道也同自己一个心思。只是崔璨自觉毕竟是外臣，所以寄望着平若来出言进谏。

平若心中苦笑，只是看着崔璨说了一句：“崔相，这见上阳宫的钱，你何时能为陛下凑齐？”

“凑不齐！”崔璨本来压抑的不满听他如此一问，登时发泄了出来，“如今新朝草创，百废待兴，雒都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寒冬里连一领草席都找不到，丞相府幕僚每日里殚精竭虑无非是要筹米筹粟，施粥放粮让百姓不至于寒天里冻饿而死。这里却在商议修建堪比仙宫的上阳宫。臣左支右绌，捉襟见肘，凑不齐这钱。”

平若一听他开口就知道要坏事，连忙使眼色做手势，崔璨却仿佛未见一般，张口就是噎死人的话。果然平宸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哦？”他冷笑了一下，“崔相的意思，朕缺的就是一领草席？那么就请崔相从库中拨出一领草席来，朕以后一切用度全都蠲除就是了。”

“臣不敢！”崔璨见平宸动怒，只得躬身谢罪。但终究还是忍不住要说：“陛下，孟子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万民饥寒，社稷未安，陛下却要大修宫室，劳民伤财，这本就去圣人教诲甚远。何况如今库中真的找不出这些钱来，度支尚书刘文举也与臣商议过，如今库中绢帛钱财连满朝官员的官饷都不足，又哪里能够支撑这么多的开支。”

平宸面现怒色，正要开口，平若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大声道：“陛下，臣入宫前刚收到了几份要紧的文书，请陛下过目。”

平宸被他这样一拦，原本就已经要冒出来的怒火生生又给压了下去。他没好气地横了平若一眼，知道他的用意，哼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御座上坐下，才道：“什么文书你直接说吧，还真让朕眼下苦着眼看不成？”

平宸年幼时被崔晏压着苦读，他记性本就不如平若平衍等人，又是崔晏重点考校的对象，每日里读书到深夜，没几年就把眼睛熬坏了，看远处的事物总是模糊不清，近处文字倒还能辨认，只是这一两年来渐渐不愿意费这个神，举凡有重要公文，都由平若复述给他听。

平若来时已经在心中将几件要紧的事情整理清楚，听他吩咐，便说：“吏部与礼部已经拟出了从各州郡三长举荐的才俊中铨选晋升的章程来，请陛下过目。”

“这不着急。”平宸并不去接平若呈递上来的表章，摆了摆手道：“我正要与你们二位商议此事。”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几个将作监的人，道：“你们先去吧，图纸留在这里，朕再好好参详一下。”

将作监的人离去后，平宸没好气地瞪了崔璨一眼，终究还是得把之前的龃龉放在一边，说：“崔相有一个新的想法，你让他说给你听。”

平若大大惊讶。自他来到雒都之后，崔璨与他二人通力协作，办了不少大事。他本以为两人都已经合作无间了，没想到崔璨居然背着自己向平宸进言。

崔璨一听平宸这话就知道平若肯定要误会，无奈地苦笑，连忙向平若抱拳道：“平中书千万别误会。今日陛下召臣奏对，陛下问起臣分封功臣之事，臣极力反对，劝陛下分疆裂土之事还需三思。”

平若有些意外：“历朝开创无不分封功臣。当日太武皇帝在龙城定五色开太庙，不也分封了十名亲王，十名郡王么？何况本朝历来传统，就是要将八部贵族分封在京畿周围，这样才算是朝廷周备呀。”

“那是在龙城。”崔璨此时也顾不得惶恐了，直接打断他：“当日沙林汗由八部共同选举成为丁零人的盟主，太武皇帝定鼎龙城也是靠着宗室兄弟的同心协力，草创之初分封诸王，联合八部也是应当的。但是如今情形却不同。宗室并没有随陛下南迁，对本朝草创也没有尺寸之功，即便要封，封虚爵便是，裂土封侯却是以后的隐患。汉初高祖分封不就惹出了七国之乱吗？”

汉晋之际几次诸侯作乱其实当初平若他们在崔晏座下读书是都已经讨论过无数次，此时听崔晏力陈利弊，都知道他说得有理，一时间也就没什么可以辩论的。

崔璨便继续道：“但国不可无栋梁，君不可无肱骨，如今国家初定，百废待兴，更是用人之际。什么人堪用，什么人合用却是关系到社稷安危的大事，陛下和平中书不可不察。”

“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想法？”

这件事情其实在崔璨脑中已经盘桓了许久，早就胸有成竹，打好了腹稿，于是说道：“在龙城时帝室依傍八部贵族，而在雒都陛下不能无所依傍。放眼青徐诸州，咱们不是没有像八部那样的栋梁之族。”

平若立即就明白了他所指的，笑道：“崔相说的不是与我要说的一样么？从各大世族中考选杰出才俊委以重任……”

“不尽相同。”崔璨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他的说法：“当日丁零诸部在阴山下会盟，有长生天鉴证，诸部共同推举贺布部为首领。如今中原世族却是群龙无首，没有人来定谁高谁低，也就无法排出个尊贵卑贱。因此臣劝说陛下的，就是在选拔才俊之前，先定姓氏。”

平若大感兴趣，追问：“如何定？”

“人分三六九等，门户自然也应如此。高门三等，上等三姓，中等三姓，下等三姓。中门，下门也照此勘别。此为世族大姓，一共二十七姓。陛下若选用官员，君臣联姻，都应从这二十七姓中选择。”

平若嘻嘻一笑道：“清河崔氏自然是高门上等第一姓咯？”

“不然。”崔璨却似乎完全没有领会平若的玩笑，一本正经地说：“高门第一等第一姓，自然当属雒都平氏。”他目视平宸：“既然已经南迁，陛下不妨将郡望改为雒都。平氏为天下之主，陛下为九五之尊，自必是天下第一等的姓。除此而下，世族诸姓排位高低，应当考察自汉魏以来诸族出仕人数，品阶，以及族中子弟著述多寡来定。”他说到这里，才傲然地说：“以我清河崔氏的家风声望，想必不会跌出高门去。”

平若平宸少年时都曾听崔晏讲述过当日中原世族豪门的无限风光，只是如此盛景在前朝南渡，丁零人定鼎中原后难再见到。如今听崔璨的说法，似是有望恢复当日荣光，无不兴奋得两眼发亮。

三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终于看到了一展昔日抱负创建千秋伟业的机会，便将之前的龃龉放下，热切地讨论了起来。

直到夜色降临，平宸留平若和崔璨用过晚饭，才让他们走。

“哦，对了……”平宸眼看平若走到门口，才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儿，连忙叫住他：“阿若，从龙城传来消息了。”

平若一愣，转身看着平宸，没来由地担忧起来：“是不是我阿娘……她……”

“你放心，她好的很。”平宸几乎要笑了起来，“这事无论如何出乎了咱们所有人的预料呢。十日前你阿爹册封皇后，你猜是谁？”

平若怔了怔，脱口道：“若是叶娘子陛下也不至于让我猜了，莫非是我阿娘？”

平宸抱拳开玩笑道：“恭喜恭喜，咱们阿若如今成了皇帝的嫡长子呢，想来他日龙城宝座也未尝不是你的。”

这话说得诛心，好在平若与他自幼亲厚，知道这只是无心之说，并不以为意，只是谦道：“阿娘平安我就放心了。也不知这皇后位到底是怎么得来的，总是一件喜事。之余龙城未来之主，想来必然是叶娘子所生的四弟了。我对陛下是绝不会有二心的。”

“知道你没有。”平宸已经彻底忘了之前与崔璨之间的不愉快，笑道：“可话不能说死。你猜你那个新出生的弟弟封了什么？”

平若这才惊讶起来：“难道不是太子吗？”

“不是。”平宸十分得意：“是晋王。”

325、第三百二十五章　论道端然见周召（下）

崔璨带着龙城最新的消息回到府中，第一时间就去见晗辛。

晗辛怀孕后身体燥热，即便是冬天也一定要开窗通风。身边的人劝了几次见劝不进去，告诉了崔璨，崔璨也不勉强，只是吩咐她每日开窗时一定要多加衣物。

崔璨来到晗辛门外的时候，她正坐在窗下就着天光刺绣。看见崔璨进门，便隔着窗笑道：“崔相今日却回来得早，吃饭了吗？今日我做了些牛乳蒸鸡子羹，还剩了些，崔相要是不嫌弃就先垫垫。”

崔璨走到门口跺了跺脚，将身上暧昧不清的也分不出是雪屑还是雪水的东西抖掉，才进门。一边笑道：“有吃的自然好。上次吃了娘子做的灼羊尾又惦记了五六日。没想到你一个南方人，做起北方的吃食来也这样美味。”

晗辛便停下手中的活，抬头想了想，唇边露出一丝怅然的微笑：“当初我刚到龙城，为了照顾一个人专门学的。”

崔璨与她相处日久，渐渐知道她这样的神情会为谁出现，一时之间心下也颇为凄然，只是面上却笑道：“今日赶着回来，是因为有消息你一定希望听到。”

“哦？是什么？”

“是龙城的消息。”崔璨只说了一句，就见晗辛双目显出光芒来，便又故意卖关子，走到她身旁俯身去看：“你这绣的是什么？”

天青色的绢上绣出了半只玳瑁猫的模样，崔璨一见之下，大为好奇，索性拿起绷子来对着窗外天光仔细打量：“跟活了一样，果然南边来的人绣功远胜北朝呢。”

“也不是人人都胜过北朝。”晗辛面上现出赧色，从崔璨手中抢回绣绷，问道：“你不是说有龙城的消息吗？怎么不说？”

崔璨一贯为人端方，这两句调笑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于是讪讪地走开两步，才说：“今日才传来的消息，说龙城的皇帝已经册立了皇后。”

晗辛“啊”了一声，连忙问：“是谁？”

“你听了别着急。”崔璨有些担心，但终究还是说：“是平中书的生母，皇帝的元妻贺兰氏。”

晗辛怔了怔，几乎以为听错了：“怎么会是她？那……其他嫔妃呢……”

崔璨摇了摇头，“龙城皇帝的后宫，咱们雒都怎么会知道？只不过，我猜想定然不会有你心中想的那个人。”

晗辛瞪着他生气，仿佛决定皇后人选的人是他一样，问道：“为什么？”

“因为还有一条消息，是说新出生的四皇子被封为晋王。”

晗辛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晋王？这不是皇帝以前的封号吗？这又是什么意思？”

崔璨正要说话，见伺候晗辛的侍女碧珠为他送来牛乳蛋羹，便停下来，等碧珠退下后才继续道：“我猜你那主人在朝中遭忌，即便皇帝想要封她为后也遭到强力的反对，这其中定然会有一番激烈的针锋相对，但最终的结果却是皇帝妥协了。”

听他这样说，晗辛立即就明白了，所谓朝中遭忌有人反对，所指应该都是平衍吧。她心中难过，转过头去看窗外。窗外仍旧散漫地飘着雪，庭院的角落一支红梅悄然绽放，在混沌的天色中卓然清艳。

“不怕！”她轻声说。

崔璨却被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迷惑了，问道：“不怕？不怕什么？”

“她不怕。”晗辛转过头来，清晰地重复，眼中燃着光芒，仿佛自己也被那红梅的明艳点燃了一般：“越是对手强大身处危局中，她就越会从容冷静地应对。她是那种没有危机会死的人。激流勇进，斗志不休。”

崔璨被她眼中神彩震慑，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苦笑道：“也许你是对的。照你这样的说法，也就能够理解四皇子封晋王了。”

晗辛不解：“哦？”

崔璨在一旁的锦垫上坐下，吃了两口蛋羹才继续道：“你听说过北朝立子杀母的规矩没有？”

晗辛皱眉想了想，摇头：“恍惚听说过汉武帝立太子杀钩弋夫人，却不知道如今还有这样的规矩。”

崔璨点头道：“的确是从汉武帝时沿袭下来的。只因丁零人皇族贺布部世代与其余七部通婚，皇子多出于七部嫔妃，即便偶有几个不是丁零贵族出身的，也往往都要过继给七部出身的嫔妃名下才能有个好的前景。而皇帝即位后母家就会随之贵重，其余几部不肯坐视别人坐大，当年也确实惹出过几次太后乱政，朝局动荡的乱局，后来到了太祖皇帝时就举行了八部议政大会，规定立太子杀其母以防任何一部坐大。”

晗辛听得毛骨悚然：“诸部争权夺利，却要殃及无辜女子的性命，这算什么！”

崔璨苦笑：“彼时北朝上下汉化不深，胡风犹重。他们这些游牧之人，在草原上时的陋习，妻子儿女就如同牛羊一般都是财产。且丁零人自古以来就有人殉陋俗，丈夫死时会让自己宠爱的妻子为自己殉葬。所谓立子杀母，不过是早杀了几年而已。”

晗辛听着不寒而栗，突然怒视了崔璨一眼：“你们这些人这样野蛮，这么多年圣人书都白读了么？难怪阿戊不得封太子呢。”

这怒气发得莫名其妙，好在崔璨知道她怀孕后喜怒不定，见她在自己面前不掩藏情绪，心中还是微微一暖，毫不介意，又说：“立子杀母确实是蛮族陋习。自太武皇帝以来，已经逐渐废止。但也算是巧合，自太武皇帝到如今四任皇帝继位时母亲都已经去世，也就没人再提这个话头。何况自太武皇帝起，八部议政渐渐被废止，皇族汉化日深，所以也有五六十年没人提起过这个立子杀母了。”

崔璨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然而晗辛还是明白了：“只是如今因为有人要铁了心跟她作对，便又重提了立子杀母这话，也不知如何竟然还占了上风，于是皇帝便退而求其次，封了个晋王。”她低头思量片刻，微微一笑：“一定还是她的主意。”

崔璨点头：“其实封晋王甚妙。毕竟皇帝之前所封就是晋王，这是明白昭告天下，此子当为承嗣之人，只是不正式封太子而已。不但如此，北朝皇帝还遥封另外两个年长的皇子分别为怀王和思王，同亲王爵，只是暂无封国，大概要等他们回归龙城后才再改封。”

晗辛若有所悟：“是了，平荐平节都在雒都，但他们也都是八部夫人所出，所以此举还是要笼络八部。”她突然抬头问道：“可是平若居然没有封？”

“他如今也苦恼得很。”崔璨想起与平若一同从平宸殿中退下来时的情形，忍不住微笑：“他当初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晋王决裂，自然不肯再受半分龙城的恩典。只是万万想不到他母亲却又成了皇后，于是他也就又成了龙城皇帝的嫡长子。虽然不是太子，但毕竟那边太子人选未定，他在雒都的身份就尴尬起来。”

“绵里藏针，以退为进……”晗辛笑了笑，但想到了平衍神色又黯淡下来：“秦王对她成见之深，已经到了要下杀手的地步，我真有些担心。”

“不用担心。”崔璨劝道：“你刚才不也说了吗？越是对手强大身处危局，她就越是能从容应对。”

晗辛长叹一声，心中无比难过，低头看着绣绷上那只尚未完工的玳瑁猫。猫的眼珠神采奕奕，凝视上面仿佛活了一样，会随着看的角度不同而转动。晗辛低声说：“我本是渔家的女儿，进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当日宫中女孩子们明争暗斗，她让我不要参与，潜心学点手艺日后放出宫去能有个生计。我这才拜了宫中绣娘为师潜心学习。”

这是她第一次将自己幼年时的事说与旁人听。崔璨突然安静下来，一边静静吃着蛋羹，一边听她娓娓诉说。

“后来宫中其他女孩子嫁人，她突然把我找去，问我是愿意在身边随她五六年然后寻个好人家嫁了，还是代替她到外面去走走，替她看看这天下是什么样子。”晗辛说到这里，仰起头来静静回忆当日情形，“她以为自己一世都离不开那皇宫了，所以想让我替她出去。”她有些难过的低下头：“那些人根本不明白她！”

她说着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被绣针刺破了指尖，一团血珠沁了出来，暗红色的。

“哎呀，怎么回事！”崔璨捉住她的手顺手抽出自己的手帕替她将血珠拭去，一时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是怔怔看着她如茭牙一样鲜嫩的指尖，突然觉得那一根根指尖就像是刀刃一样在自己心头戳出一个又一个的血窟窿。他突然觉得心口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然而开口却问的是：“你现在很难过吧？”

晗辛一愕，抽回手含在口中，摇了摇头，目光中尽是躲闪。

崔璨黯然道：“大概你也猜到了，与她为难的就是秦王。”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安静了下来。“我与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这孩子……”

晗辛不等他问完，抢着说：“也跟他没有关系。这孩子不管父亲是谁，总之我一力养大就是。”

崔璨脱口而出：“我与你一起养。”

晗辛怔住，泪水在眼中凝聚。她摇了摇头：“崔相收留照顾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其余不敢奢求。我……我的事情太复杂，即便与崔相也不好纠缠过深，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我愿意！”

“崔相别忘了这孩子到如今连父亲是谁都不清楚。”

“我来做！”

崔璨的声音很轻，落在晗辛耳中却重逾千斤。她眼眶中转了好多圈的泪水终于落下，打在玳瑁猫的眼中，倒像是那猫也要哭了一般。

“说不定孩子是陛下的。”她嗫喏地说，为自己当初的一时意气后悔不已。

“所以如果你腹中孩子没有父亲，只怕瞒不过去。”

晗辛抬起眼正视崔璨。他的面孔被泪水模糊得分辨不清。她只能伸出手去，用手指感触他面上的轮廓：“崔相你是千古难得的纯臣，我如何能让你做欺君之人？”

326、第三百二十六章　古来一片伤心月

龙霄冷得浑身瑟瑟发抖。

空气又湿又潮，暧昧的寒意如附骨之蛆，在周身缠绕。监牢的石壁上渗着水，身体下的稻草也一片湿凉，寒气仿佛钻进了五脏六腑。龙霄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即便当日被羁昭明，好歹人家每日好吃好喝从来不怠慢。而眼下，他面前只有一碗冷了的秫米粥，他只喝了一口，就被砂子差点儿磕掉了牙。

龙霄气得跳起来，一脚踹在牢门的铁栅栏上，吼道：“秫米粥？你们给老子喝秫米粥？那是吃多了撑着的时候喝来消滞的，老子肚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你们还给我喝这个？”

他自下狱以来，每顿饭都要闹上一闹，这一两个月下来，狱卒们早已经见惯不怪，连答应一声都懒得答应。

龙霄愤恨地将碗扔出去。他体力虚弱，碗倒是扔出去了，粥却泼了自己一身。

外面的狱卒见状毫无顾忌地笑出声来。

龙霄沮丧地靠着铁栅栏坐下来，缓了一缓才大声道：“冯二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你给我过来！”

那几个狱卒笑声这才收住，其中一个磨磨蹭蹭地走到铁栅栏跟前，也不吭声，低头看着脚尖轻轻踢着地。

龙霄伸出胳膊在他脑袋上胡噜了一把，冷笑道：“余帅让你来关照我，你倒跟着那群王八蛋幸灾乐祸，活腻歪了吧你。去给我弄点儿能吃的来，那粥也是人吃的？”

“没有。”冯二低着头哼哼唧唧地说了一句，像是怕被他打，猛地向后闪，果然躲开了龙霄的一巴掌。

“没有？老子塞给你的钱就换你一句没有？”

“是真没有！”冯二躲远了两步这才敢抬头看他：“上面说了，不许给您特别关照。”

龙霄气得又要去打，眼见够不着，忍了忍，反倒笑起来：“上面？上面是谁？我倒要看哪个上面如此不长眼。”

“还能是谁，庐江王就啊！”冯二脱口说出来，登时觉得底气足了许多，又说：“我知道您是余帅要保全的人，可如今即便是余帅也已经自身难保，何况旁人。”

龙霄听了一惊，反倒镇静下来，招招手：“冯二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你跟我说说，余帅自身难保是怎么回事儿？”

冯二犹犹豫豫不想过去又不敢不过去，正在磨蹭，突然外面大门响起动静，立时便有人跑出去查看。龙霄竖起耳朵，听得有人在门口窃窃地说了几句话，脚步声响起，一时便见出去迎门的狱卒领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进来。

那人头上戴着风帽，在摇曳烛光中看不清楚相貌，走起路来却虎虎生风，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仿佛令烛光晃动了几下。

龙霄先是略微愣了一下，随即惊奇地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这人会出现在这里一般。直到那人随着狱卒走到了近前，他还是没有回过味来。

对方倒是先亮出了一面令牌：“奉庐江王之命提审龙霄，龙司马，请跟我来吧。”

龙霄在余鹤年帐下任司马，因此旁人称他为龙司马。只是这三个字从对方口中说出，却生疏得很。龙霄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登时心头疑云大起：“庐江王派你来的？”

对方抬起头，一双眼眸在火光的照映下熠熠发亮，冲着龙霄飞快地眨了一眨，口中却无比严厉：“怎么？你不敢去？”

龙霄登时会意，仰头大笑：“敢！怎么不敢？就怕他庐江王见了我要腿软的！”

那人怒道：“大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信口雌黄。”他抢过狱卒手中钥匙将门锁打开，一把揪住龙霄的衣襟将他拎了出来：“你这会儿张狂，一时见了庐江王，管教你脱层皮！”不由分说拽着龙霄就往外走。

龙霄在监牢中夙日寻事，狱卒们都道他是个恶人，却不防有人比他还要蛮横，一时间都看得呆住，等到反应过来时，那大汉已经拎着龙霄快要走出门口了。为首的狱卒才突然想起来，追过去喊道：“贵人且慢，从狱中提人要有公文和印鉴堪合！”

那大汉扭头冲他狞笑：“我是庐江王派来的人，堪合公文你只管找他去要。人却必须即时带到庐江王面前去，否则庐江王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

狱卒被他唬得一怔，那人已经拎着龙霄飞快地出了门。

外面却下着大雨。

沿江一带天气潮湿，冬天多见潮雨，愈加让人冷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龙霄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那大汉见他这副样子，讥笑道：“抖成这样，是怕了吗？知道怕就好。”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将他塞入一辆马车中去。自己跳上车夫的位置，扬起鞭子喝了一声：“驾！”驾车的马嘶鸣着奋蹄奔跑起来。

车厢中倒还暖和，龙霄进来渐渐缓过劲儿来，觉得手脚不再冻得僵直，这才留意到有一丝香气诱得他一个劲儿咽口水，四处翻找了半天，总算翻出一个粗布包，打开里面全是夹着羊肉的麻饼。龙霄早就饿得狠了，什么也顾不上，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他吃的急了，一时噎住，正转着圈儿找水，马车突然停下来，有人进来抛给他一个水囊笑道：“就知道你肯定要噎着。”

龙霄抓过水囊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几口，总算是将噎在喉中的食物都送下去了，这才喘了口气，没好气地瞪着对方：“你知道给我准备吃的，怎么就想不到留点儿水啊？”

“想得那么周到，如何看你风度翩翩龙驸马抓瞎着急的样子呢？”对方朗声大笑，脱下风帽，果然是尧允。

龙霄过去与他紧紧握住手，关切地问：“你怎么到落霞关来了？怎么又成了庐江王的手下？”

尧允笑起来，拿出那个令牌：“这个呀，假的。你们落霞关防备松弛，也太大意了，连你这么重要的人物都能被我偷出来。”他说着随手一抛，将那令牌扔到车外，这才说：“只怕一会儿就有人追上来，你坐好，咱们要过了界山到了昭明才算安全。”

龙霄一把抓住尧允不让他离开，追问道：“你就告诉我一句话，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尧允沉默了片刻说：“你被下狱不久，余鹤年也被软禁了起来，你攻打凤都折掉了四万人，余帅已无转圜余地，他遣人来给我送信，让我将你救出来。不然你道我一路深入落霞关是谁给开的路？余帅虽然自己身陷囹圄，在军中却还有一批亲信。其余细节以后再说，现在赶路要紧。”

龙霄点了点头，放开尧允。

马车飞驰在官道上，因有余鹤年的授意，一路畅行无阻，到天将明时终于回到了昭明。

车中颠簸，几乎连坐都坐不稳，龙霄双手挂在顶棚的扶手上，居然睡了一个好觉。梦中恍惚回到了凤都，看见公主府的大门零落，街巷萧条，永嘉流血披面摊倒在府门前，他心中震惊，正要过去相扶，却被人一把拎了起来。

龙霄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已经被两个尧允的手下半扶半架地送进了尧允的官邸。

那间书房他曾经来去自若，与尧允无数次畅谈欢饮，如今大难之后故地重临却赫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慨。房中温暖如春，龙霄被冻得僵硬的手脚渐渐有了知觉，一脉针刺般的麻痛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缓缓挪动身体。

尧允跟着他们进来，脱下个身上遮掩身份的黑色斗篷和风帽，解下头上的小冠，将被泥水浸透的靴子脱掉甩在一边，抓起热腾腾的浆酪大大喝了一杯，将身上的寒气驱除，这才朝龙霄望过去。

龙霄正瑟缩在炭盆旁，抚着双脚发呆，脸上泪流满面。

尧允吃了一惊，连忙倒了一杯浆酪送到龙霄面前：“不就没招呼你吗？就哭成这样？”

龙霄抬起头怔怔看着他摇了摇头：“凤都城里出大事儿了。”

“我知道。”尧允点了点头：“我都听说了。”

龙霄一愣，猛地反应过来，一下子翻起来揪住尧允的衣襟问：“你知道？你知道些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他手脚还在麻痛，刚说完这一句话一个支撑不住又摔了下去。

尧允赶紧扶住他说：“有些事情你就别问了，你能知道，我自然也有知道的办法。现在要紧的是要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龙霄痛心疾首：“如今余帅被他们控制，落霞关落入那两个白痴的手里……当初我已经打到了凤都城下，他们却坐视不理，袖手旁观。倒像是我家的江山一样，四万兄弟啊！最后陷入重围，只有几千人冲了出来。他们大军就眼睁睁在江边看着，我们在凤都城下放了一把火，火焰冲天，落霞关是能看得到的，他们却一动也不动！”

尧允叹了口气：“这事你还是太冲动，若是事先商议好了有个接应也行。”

“根本没办法商议。”龙霄无奈地摇头：“那两位王爷生怕余帅掌军，一来就收了帅印和虎符架空了他，我那一次去也是没有军令的擅自行动，否则回来怎么会被扔进牢狱之中。”

“也就是说，如今肯无视军令随你行动的人都被你耗光了？”

一句话问得龙霄目瞪口呆，半晌才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叹气：“是我的错，是我太冲动了。”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龙霄蓦地抬起头，踉踉跄跄地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怔怔盯着地图看了良久，突然一拳捶过去，恨恨地说：“凤都危殆，他们却还只想着争权夺利，毫无进取之心。这样的人要他们何用？我要除掉他们！”

327、第三百二十七章　玉帐匆匆草木衰

凤都城中此刻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凤都封城已近三月，中秋以来更是对各个出入的河道城门严密管控，别说寻常百姓，就连公侯重臣没有罗邂的手令，金吾卫都不让出城半步。

城中日渐萧条了起来。起初尚有人想办法从城外弄来肉米河鲜之类暗中兜售，虽然价格是以往十倍有余，总算砸锅卖铁质押家中宅地总能吃上一口饭。渐渐的，就连这样的黑市私贩也被禁绝。城中河道里的鱼虾都被捞得吃尽，人们饿得很了，就连自家宅院中池塘里的鱼卵也都挖出来吃了。

如此仍是不够。

入冬以后天气寒冷，街道上日日都有倒毙的饿殍。城中人心浮动，怨声载道，无奈金吾卫无孔不入，只要听到有人口出怨言便将全家缉拿下狱。但也有人为了一口饭吃故意犯禁，只图进了牢狱好歹能活下去。谁知牢狱中也是人满为患，每日一盆掺沙子的饭，上百人一拥而上，饭没吃到一口，每天倒都有人被拥踩而死。

离音听到这些话惊骇莫名，却不知道外边已经乱到了这种地步。文山侯府中日常用度饮食与以往一点都没有差别，以至于她听旁人说起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夜里罗邂在她房中过夜，事毕见她似乎有心事，便问：“又怎么了？”

离音的手在他身上慢慢揉弄，惹得他舒服得轻声哼哼，这才说：“我想去看看永嘉公主，也不知道她这一向过得如何。”

“你要想见她，将她接来便是。何苦亲自跑一趟。”

离音便不说话，只是伏在他胸前，用牙齿轻轻咬他。两人闷声不响地斗了一会儿法，罗邂终于认输：“罢了，要去就去吧。”说完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体下重又动作起来。

自孩子满了百日后罗邂又时常来离音房中过夜，仿佛将此前两人的所有憎怨全都忘却了一般，每次来都缠着离音缠绵不休。次数一多，离音自己也渐渐搞不明白他的心意，只能一味逢迎。吃过了那么多的苦，总算学会了不去激怒他，学会了用女人的方法与他打交道。

在旁人眼中看来，却都觉得罗邂对离音是恩爱情笃。每日里不停地往她房中送去各式珍玩锦缎珠宝补品。他对女儿虽然从来不闻不问，但只要离音为孩子求到他什么，也总是全力满足。离音有时候自暴自弃地想，也许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只是她仍然对女儿爱不起来。她可以用罗邂那些珠宝首饰来骗自己说一切看上去很好，但那女儿却是她一切不堪疮疤的见证。每次乳母将女儿抱来，离音看上两眼便心生不喜，找理由让从她的眼前抱走。

府中乳母私下都说，这初生小娘的爹娘都不喜爱，以后只怕命途多舛。好在那婴儿软糯甜美，下人们都十分心疼，照顾时也万分用心，像是要将亲生父母对她的冷淡都补偿回来。

离音得了罗邂的首肯，第二日便让人带齐了各色食物生鲜，又因知道永嘉一贯喜爱女儿，让乳母也将孩子抱上，一路浩浩荡荡七八辆车向公主府进发。

出了文山侯府离音才知道情形之严峻远比她所耳闻的更甚。一路所见，街边瓦下横竖倒卧的到处是人，有的人闭上眼便再没有睁开过，也有的人还挣扎着想要向路人处讨得些可以入口的东西。

离音看得不忍，命人将所带的食物取出些许施舍给路边之人。不料旁边已经倒下的人看见有人施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便纷纷相扶着站起来一起朝车队涌来，将离音的车围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离音吃了一惊，又害怕起来，便催促车夫快走，然而四面八方成百上千的人闻讯赶来，哪里还走得出去。

不一时已经有人发现车中装着食物，几个力气大的男人与护送的金吾卫纠缠到了一处，其余人趁着金吾卫无暇分身，一起冲上来，有人爬上车顶，将车中所载食物抢下来抛入人群之中。底下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随着食物抛下，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涌过去。

离音的车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孤舟。孩子吓得尖声大哭。乳母怎么哄都哄不好。离音只得将孩子接过来，自己抱在怀中轻轻拍着。

车子被推挤得左右晃动，也不知如何车夫已经被人拽到车下。突然整个车身向前一倾，车厢里所有人都向前扑倒。

离音一声惊呼，摔倒的瞬间本能地护住怀中的孩子，自己翻过身将孩子护在胸口，后脑却一下子磕在了前面的矮几上，登时只觉眼前一黑，金星乱飞，耳边嗡嗡作响。车中杂物犹自不休地向她跌落，仿佛整个天地都被翻覆。白银细碳落在她的裙裾上，登时引起一片明火。

乳母惊叫起来，不顾一切地拿着锦垫隐囊过来扑打，总算未伤及皮肤。只是脑后似乎伤到，一股热流顺着脖子留下来。

乳母探出头去惊呼：“娘子受伤了，快来人呀……”

离音艰难地坐起来阻止她喊叫：“阿嬷，没事，不要喊。莫让奸人发觉。”

乳母惊慌失措地过来搀扶她坐起来，离音要缓一缓才发现原来是前面拉车的马被人解了牵走，哀鸣着死于乱民的刀下。一时间所有人都涌过去抢马肉，倒是没有人来找她们的麻烦。离音接过乳母递过来的手帕往脑后按了按，忍住一阵刺痛后倒是好了许多。这也得益于之前初入罗邂府的时候，每日身上各种伤早已经习惯。

她这才去看怀中幼儿。却见那孩子正趴在她胸口上仰望着她咯咯地笑。

离音一怔，猝不及防地被柔情击中，仿佛一记惊雷在头顶响起，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游走。她怔怔看着幼儿肉呼呼的小拳头在自己胸前奋力抓挠，仿佛那一张一合的小手抓在了心脏上，让她突然心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来。“阿怀，阿怀……”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心如刀绞，泪水怔怔落下。

半年时间里她可以蒙蔽自己的双目和眼睛，却终究躲不过去。这是她的血肉，纵使她再痛恨那人，再不肯去面对这孩子代表的她的全部屈辱和苦难，她都无法对这孩子视而不见。这是她的女儿。“阿怀，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她抱住自己的女儿泪流满面，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担忧孩子的未来，还是自伤身世。

然而外面愈演愈烈的动乱却容不得她再多做考虑，离音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她从未曾想过的一条通路。

离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下子推来了乳母，抓起重锦风氅披在身上，将孩子紧紧裹住，飞快地从车上跳下去，只是一瞬间就淹没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乳母半天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是，愣怔了好一会儿，突然尖声喊起来：“娘子，离音娘子不见了！”

然而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人声鼎沸喧哗，根本没有人听得见她在喊什么。没来及分到马肉的人们愤怒地开始推挤车厢，那一叶孤舟没有多久就被推得掀翻倒地。人群中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来。

离音在远处遥遥看着马车覆没在人群中，一言不发地转身挤开因为饥饿为所欲为的人群向远处走去。

当罗邂终于率领五千金吾卫赶到时，整整一个车队已经被拆得只剩下两个轮子了。车身木板被拆去做柴烧，车中装饰被抢走当做铺盖御寒。随行的人多数被踩踏而死，现场惨不忍睹。罗邂大怒大悲，号令手下对参与作乱的乱民格杀勿论。

然而人实在是太多，即使是金吾卫也没有办法将所有人杀尽。赵亭初等几个老臣拼命地劝解，罗邂才收回了成命，抓了上百个领头闹事杀马抢货的人当众腰斩，才逐渐将这事压制了下去。

然而离音和孩子却一直找不到。罗邂疯了一样不眠不休，命令手下在凤都城中挨家搜索，永嘉公主的公主府自然是重中之重，然而府中被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离音的蛛丝马迹。直到三日后在一处流民聚集的窄巷内寻到了离音身上那件重锦的风氅。罗邂将周围的人抓了几十个拷打审问，最后只问出是在某处河边一具女尸身上扒下来的。罗邂这才真正死了心，便将那风氅在府中湖边一处山坡下埋了，权作是个衣冠冢，祭奠一番，从此再也不提离音一字，仿佛此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此刻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应付。

小皇帝已死的消息不知不觉在各处流布。罗邂将这个消息隐瞒了大半年已经实在无法再隐瞒，于是与几个心腹商议后索性选了一日将满朝文武全都召集到大殿中来。

南朝自永德时起就没有朝议的惯例。各部之间文书往来，重大事宜全由相关几个重臣商议决断。只因当初重要位置都由几个有数的高门子弟掌控，国事便是家事，如此行事居然也畅行无碍。

因此罗邂突然召集朝议，重臣们都心怀疑虑。但凤都闭城日久，民生潦顿，城中金吾卫横行，文武大臣受其制约竟无力相抗。众人心生不满已经由来已久，但却始终连接近罗邂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即使心中戒惧不知罗邂用意何在，众人还是决定来看一看。

金吾卫主力中多数是罗家旧臣，思虑周详，早就做妥了安排。一期群臣进入大殿，立即将大殿团团围住，大门紧闭，各个重臣府外也都重兵把守，连一只飞鸟都逾越不了重重关隘。

重臣惊惧不已，心中也都有所预料，因此在看到罗邂黄袍加身，身着冠冕衮衣出现在御座之上时并不算太过惊骇。

罗邂眼看丹陛下目瞪口呆的群臣，说道：“先帝久病不治，已经殡天。临终前将国玺传与我，我三谢不受，先帝却拟定了遗诏。如今先帝已去，遗诏不得不遵，朕在先帝灵前继位了。”

328、第三百二十八章　犹记当时西江月（上）

叶初雪怔怔看着脚下跪着的几个人，一时只觉气闷，抬头冲小初道：“去把窗户打开，怪闷的。”

小初却犹豫不动：“娘娘，天还冷，还是别开窗的好。”

叶初雪就冷笑道：“你看，连个窗户我都做不了主，你们到我面前来说这样的事情，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众人见她不悦，各个噤声，面面相觑。

叶初雪发作了一顿，也知道光发脾气没有用，叹了口气，对小雪道：“泡杯清茶来。”

平宗知道她始终不爱喝北方的浆酪，回到龙城后就专门寻来几斤南方的清茶尽她用。叶初雪专门手把手教了小初小雪泡茶，日常承露殿中浆酪奶茶清茶都备着，通常还是喝奶茶，只是在情绪不好的时候才喝些清茶缓解。

小雪已经熟悉叶初雪的习惯，不敢怠慢，沏了一杯茶来，送到叶初雪的手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只觉一股茶香随着滚烫的茶水沿着喉咙流下去，烫煨着肺腑，心头烦躁压下去许多，这才耐着性子问下面跪着的几个人：“你们把事情再说一遍，皇后宫中的事情，怎么又牵连到我这里来了？”

底下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心中都有些发虚，一时都不说话。

叶初雪便指着其中一个内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近日精神不济，记性也不如以往了。你再说一遍。”

那内官硬着头皮道：“奴婢叫柏岚萨……”

叶初雪点点头：“是了，我看你的长相也像个胡人。”

柏岚萨赔笑道：“奴婢曾祖父一代从大月氏东来，本来效力于西乌桓王庭。先帝征西乌桓，大破王庭，奴婢与父兄一起被俘，父兄死于路上，奴婢当时方四岁，没入内宫，担当杂役。”

叶初雪叹了口气：“也是个命运坎坷的可怜人。”

柏岚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怔了怔，低下头去，继续道：“奴婢在宫中三十年，一直在承恩殿听事。先帝驾崩后，承恩殿荒下来，晋王……”他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失言，连忙磕头道：“陛下当时整顿内廷，提拔奴婢主管承恩殿诸事物，如今皇后娘娘封册在承恩殿，仍由奴婢伺候。”

叶初雪再看他身边跪着的两个人，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年纪与小初小雪不差太多，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另一个却是熟人，她以前在晋王府见过的，贺兰频螺身边贴身侍女燕舞。于是问柏岚萨：“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儿？”

柏岚萨正要回话，突然外面一阵脚步声响起，承露殿的内侍长杜衡恩跑进来通报：“陛下来了。”

众人正要起身跪迎，平宗已经大步进来，摆摆手道：“都免礼。”一边走到叶初雪的身边，在她肩膀上微微一按，低声道：“坐吧，我就随便坐坐。”

叶初雪知道他是听说了这场官司，专门赶来为自己坐镇的，既无奈又感动，压住他在自己肩上的手笑道：“那就烦请你到里面坐坐，这里的事情我处置得来。”

平宗目光闪动，在她面上一掠，也笑道：“我是怕你嫌烦。”

叶初雪又好气又好笑，目光从屋里一众人身上扫过，低声道：“你这样说，倒像是我不知好歹了。

“你只管处置，朕不说话。”平宗安抚地在她手背上拍拍，果然走到一旁的胡床上坐下，命小雪也给他沏上一杯茶，便一言不发地在旁边看热闹。

只是皇帝亲临，再如何不置一词，对旁人来说也是一种威慑。柏岚萨只觉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来，擦着眼角流下去。他匆忙用袖子拭去汗水，这才指着那个十六七岁的宫婢说道：“这个孩子叫小月儿，四年前进宫，就分在承恩殿，是奴婢一手把她带大的。如今承恩殿住进了皇后娘娘，本来轮不到她伺候，不过因为皇后娘娘身边人也不多，因此便开恩让她入寝殿伺候。”

叶初雪笑道：“是了，我记得皇后身边还有个莺歌，是跟燕舞在一起的，怎么没见？”

这事儿柏岚萨跟小月儿自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一片寂静中，一直低头不语的燕舞不得不开口：“当日龙城城破之前……”

“是光复之前……”柏岚萨提醒她。

燕舞噎了噎，只得改口：“光复前夜，皇后将莺歌遣走，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

叶初雪似乎对莺歌的去向远比对眼前这桩是非要感兴趣的多，追问道：“遣走做什么去了？”

燕舞欲言又止，下意识地朝平宗瞟了一眼，随即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连忙伏在地上不肯吭声。叶初雪没好气地瞪了平宗一眼，却被他正巧抬眼看见，禁不住扑哧一乐，专心低头去喝茶，对叶初雪的目光视若无睹。

叶初雪知道平宗在这里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得对柏岚萨道：“你继续说，小月儿在皇后寝殿伺候，然后呢？”

柏岚萨用手肘捅了捅小月：“你说。”

小月儿怯怯抬起头，先朝平宗望去，叶初雪见状知道还是怕他，便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静观其变。

平宗低着头专心吹着水面上的茶梗，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突然察觉到了殿中异乎寻常的安静，抬起头来扫了一眼，也就心中明白了，于是仍旧一言不发地低头去看茶汤，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真的与他无关，他只是碰巧坐在这里喝口茶而已。

叶初雪无声地笑了一下，吩咐小初：“有油炸的果子怎么不给陛下拿上来吃？”说完扭过头来仍旧盯着小月儿，神色依旧一派从容：“怎么，有什么在陛下面前说不得的话么？”

小月儿吓得连忙伏在地上磕头，一连说了几个不敢，见叶初雪只是微笑不语，只得说道：“今日娘娘……”她想起之前的教训，连忙改口道：“皇后娘娘晏起，奴婢奉命端着澡豆就在寝宫外听唤，却无意间听见有人在小声说闲话。”

燕舞突然开口道：“旁人小声说话，你却竖着耳朵听，还说什么无意？”

叶初雪面色微沉，向左右笑道：“原来承露殿与承恩殿不同，什么人都能在我这里畅所欲言呢。”一句话说得众人当下面色如土，不敢接话。

燕舞一愣，不由自主又朝平宗看了一眼，见他无所回应，这才悔恨自己冒失，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叶初雪这才对小月儿道：“是了，你听见燕舞在与人说什么话？”之前柏岚萨来，只简要说下面人对叶娘子语出不敬，话问到这个地步，叶初雪自己也颇为好奇起来。

“燕舞姐姐与人说，让去寻一只黑猫儿来养在殿中。说是黑猫能防狐狸精……”她怯怯地看了叶初雪一眼，大着胆子补充：“白毛狐狸精。”

叶初雪一时没有说话，殿中气温却平白低了几分，一股寒意从门缝钻了进来，将阶下跪着的几人激得浑身一颤。就连平宗心里也咯噔一下，微微撩起眼皮朝叶初雪望去。

叶初雪目中微现出惊愕之色来，迅即退去，若无其事地问：“哦，原来有白狐狸精？这事儿怎么又闹了出来？”

小月儿欲言又止，不肯再吭声。柏岚萨只得道：“小月儿胆子小，听了这话不敢隐瞒，便来告诉了奴婢。”

叶初雪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来：“你听到以后呢？”

柏岚萨道：“奴婢便旁敲侧击地跟皇后说了。皇后听后大怒，说是婢子们妄传妖言，让奴婢领着这两个婢子来听候叶娘娘的发落。”

叶初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意却远未达到眼中。殿中人已不少，她的笑声却仍令这里显得空旷冷寂。她淡淡地说：“这算什么罪名？却让我来发落？我又是什么人，莫非还负责后宫刑责不成？”

柏岚萨低头不敢言，只是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平宗的动静。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贺兰皇后给叶初雪出的一道难题。自立后以来，后宫中人人都看得明白，皇帝独宠叶初雪，夜夜宿在承露殿，别的嫔妃也就算了，皇后那里确实从不登门。甚至承露殿才是历来皇后所居，而承恩殿只是当初的配殿，虽然形制相同，却居于承露殿的下位。

更令人称奇的是叶娘子虽然独宠，却没有封号品衔，宫中之人只称娘子，俸禄服色车舆仪仗一同皇后，却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更有人因叶初雪白发又独宠，背后叫她白狐狸。久而久之，宫妃嫔妾之间，这个说法越流越广，就连叶初雪自己也多少有所耳闻。因此这个所谓找黑猫对付白狐狸精的话是不是真的有人说，还是只不过寻个由头要让她难堪一下，也很值得两说。

叶初雪心头对这些小把戏雪亮。知道贺兰频螺将这些人打发来让她处置，也是为了示威。毕竟叶初雪身上没有品衔，因此并无权力处置任何人。她图的无非是将白狐狸精的话当面骂道叶初雪的脸上来。

叶初雪知道这场好戏宫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看她的笑话。也知道这是贺兰皇后打算立威的一次行动。这事如果她善罢甘休，只怕以后这宫中人人都能欺到她面前来。而如果她做的过火的话，也会立即有一群人来指摘她越权行事。毕竟她身上没有品衔，所谓服色仪仗皆是礼仪，并不代表实际的权利。

叶初雪早在听他们说原委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转头朝平宗道：“陛下何不去别处逛逛，这里只怕一时有些难看呢。”

平宗今日来本也是听到了风声，怕叶初雪吃亏赶来坐镇。此刻听她这样说，眉毛一挑，问道：“你真不要朕在这里？”

“后宫的事情，后宫处置。”叶初雪并不在乎在场还有许多旁人，与平宗说话并不将他当做皇帝一般小心翼翼：“陛下也不能整日在后宫帮臣妾做主，这些事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你……”

“放心。”叶初雪微微一笑，目中光华晶亮，令人几乎不可逼视。

平宗笑道：“是了，我倒忘了你从小在宫中浸淫，自然难不倒你。”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叶初雪身边，却刻意停下来，在她雪白的发髻上亲吻了一下，笑道：“红颜华发，容颜尤其娇艳，旁人却不懂得这妙处。”

他这话有心说给四面八方竖着耳朵听这里面动静的人挺。果然不出三日，各宫嫔妃便纷纷将头发染白，眉目描画得更加鲜艳。这样的妆容传到宫外，在王公贵人的内宅中广为流传，被称作华发妆。

直到几十年后，后人说起曾经在龙城大行其道的华发妆仍然啧啧称奇，不知这股风潮究竟是如何而来，又如何在一夜之间湮灭无形。

看着平宗走出去，叶初雪这才板起脸来问道：“燕舞，让黑猫防白狐狸精这话究竟你说过没有？”

329、第三百二十九章　犹记当时西江月（下）

燕舞趴在地上，仍然振振有词：“宫中传言有白狐作怪由来已久，不过是大家胡乱说来消遣的。娘子何必当真。”

叶初雪点点头：“这么说就是有咯？”她的笑容变得冷峻，“我知道你们今日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也知道你们想看到什么样的结果。你们以为我因为身份暧昧，又有个白狐的嫌疑，便会对你们姑息置若罔闻吗？皇后本是后宫之主，掌管后宫赏罚无可厚非。这事儿出在她宫里，犯事儿的人又是她的人，我若是识相的话总要给她一分颜面，做个贤明懂事的人，将此事糊弄过去就算。你们说是不是？”

柏岚萨等人面面相觑，本来这就是他们的本意，但由她说出来却似乎有些不大对头。因此一时间既不敢点头又不敢摇头。

叶初雪安然将茶喝尽，把茶杯交给小雪，对小初吩咐道：“去把那个漆木匣子拿来。”

小初照她吩咐拿出一个不大的漆木匣子，匣子的五面均镶嵌着珍珠水晶砗磲琥珀等宝石，又用螺钿沿着四角贴着祥云的样子。柏岚萨久在宫中，一见到这匣子就愣住。

叶初雪看见他的神色，笑道：“是了，你是认识这个东西的。”她将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一寸见方的玉印放在手边：“你来说说，这是什么东西？”

柏岚萨恭恭敬敬跪拜下去：“启禀娘娘，这是皇后之印。”

叶初雪笑道：“是了，我虽然没有品衔在身，却受皇命执掌皇后之印，代皇后行使管理后宫的职责。”

柏岚萨立即意识到大事不妙，连连叩首道：“娘娘，此事原是皇后宫中下人不懂事，无事生非，又来惹娘娘生气，娘娘切勿与这群下鄙之人计较，此事奴婢有罪，请娘娘降罪。”

叶初雪笑道：“你们真以为谁该定什么罪是你们说了算吗？既然逼我请出皇后之印来，我便也不会让你们替我来定罪。”

柏岚萨还不死心，劝道：“娘娘，到底都是皇后宫中的人……”

“皇后既然将你们打发到我这里来，自然是信任我能秉公处置，柏貂珰怎么反倒不信任了呢？”

柏岚萨被她的话噎住，登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初雪这才吩咐道：“燕舞妄传谣言，按巫蛊惑君之罪，仗毙。小月儿检举有功，升三级，赏黄金十两。柏岚萨处置公平，赏黄金二十两，交由宫正寺商议升迁。”

燕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叶初雪竟然会对她下杀手，惊得大呼起来：“娘娘饶命啊，奴婢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叶初雪向左右笑道：“她居然还说自己冤枉。莫非还想往皇后身上栽赃不成？是想看着我去跟皇后撕破脸皮吗？你道皇后会为了你背这黑锅不成？”

燕舞吓得连连叩头，额头磕得流血，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血印子。叶初雪厌烦地挥手：“还让她在我这里呼号喧闹不成？带下去送往宫正寺刑罚司行刑吧。”

立时便有几个高大的内官上来将燕舞拖走。

燕舞哭喊呼号，声音凄厉悲惨，被拉出去时双手抱住廊柱死活不肯松手。那两个内官不耐烦，便生生将她手指掰断硬扯了出去。

平宗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饭时分。平宗近来一向在承露殿吃饭，进了门发现膳食都已经上来，叶初雪却不在。小初小雪屏息莫立，见平宗用眼神询问，纷纷摇头，朝里面寝殿指了指，都不敢吭声。

平宗便寻进去，果然见叶初雪面朝里躺在榻上，层层帐幔掩映，一头白发缎子一样闪露着光芒。

他悄声过去，在榻边坐下，自己脱掉靴子踩着脚踏向里面探看，一手去撩拨她的白发，送到鼻尖深深地嗅了一下。叶初雪突然动作，甩了一下头将头发从他手中夺了回去。平宗笑起来，伏过去扳住她的肩膀问：“没睡啊，怎么不吃饭？”

“吃不下。”她懒洋洋地说，眼睛闭着，只有睫毛微微颤动，惹得他耐不住伸过手指去撩拨。

“别闹。”她打掉他的手，翻过身来面对他，忽然睁开眼，目中光芒耀灿，似乎洞彻了他心中所想。“你是答应了来求情？”

平宗不答，微微一笑，只是凝视着她，目光中满是柔情，手指在她面上摩挲，良久才说：“叶初雪，我到今日仍在庆幸终于把你找回来了。”

叶初雪满心的不平一下子被这句话抚慰得烟消云散，不由自主长长叹息一声，将目光挪向帐顶。上好的蜀锦上织着并蒂荷花的纹样，曼青的底色里掺入几缕嫣红，登时整幅幛子都活色生香了起来，微风抚动，那几朵荷花栩栩如生。

叶初雪叹了一声，说：“人我发到了宫正寺，没当面打死就是给你留面子，救不救得及就看老天爷给不给她这条命了。”

平宗在她额角印下一吻，不再多言，转身出去。

叶初雪闭上眼睛，恍惚间仿佛闻到一缕荷香。只是这样的季节里，哪里又来的荷花，她知道都是幻觉，心头微微惆怅，只觉怀抱空虚，正打算让乳母将阿戊抱来，忽听脚步声响起，平宗已经回转。

叶初雪便背对着外面坐起来，一时间也不想转头，怕自己的情绪掩藏不住被他觑见。

然而什么都瞒不过平宗。他重又回到床上，从身后揽住她问：“还在生气？”

“有什么可生气的。”她淡淡地说，挣了一下，竟然没有挣脱，便索性窝在他怀中，片刻之后冷笑：“不打死一个半个的，人人都要来我这里试探，我哪里有那么多功夫应付。”

“不会有了。”他好脾气地赔笑，“这一次之后只怕旁人都要消停了。”

“你却仍然要替她开脱。”她闷闷不乐地说，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必然会来求情，而自己也必然不会真要了燕舞的命，却仍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平宗倒是诧异了：“原来你是在生我的气？”

“我……”叶初雪一时语塞，只得赌气道：“我生我自己的气。”

他便笑着又把她搂紧些，在她耳边笑道：“生气你自己这样懂事明理？”

她冷笑着推开他：“别跟我说这些好听的。”

平宗无奈地放开手，看她又躺下，便耐不住去闹她：“还没吃饭，先别睡。”

她却反过来勾住他的脖子：“你陪我睡会儿。”

她语气中仍然带着赌气的意思，听在他耳中却别有一番韵味。“好。”他利落地脱去外袍在她身边躺下来，将她仍旧拉进自己的怀里牢牢锁住。叶初雪乖顺得如同一只猫，倒是让平宗想起一件事儿来：“对了，回头斯陂陀若是来见你，让他给你弄一只波斯产的白猫儿，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那种。”

叶初雪诧异地回头瞧他一眼：“怎么，还嫌人家风凉话没说够？”

“说就说了，怕什么？我若是怕让人说，也就不会拦着你把头发染黑了。”

回龙城之前，叶初雪在燕州本打算将头发染回去，却让平宗拦住。当时刚刚寻回叶初雪又喜得阿戊，他志得意满，觉得最本真面貌的叶初雪就是最好的。

叶初雪听他这样说，也不在意，微微一笑，闭上眼安心享受他的陪伴。“这些天很忙吧？”他有两夜没有来承露殿了，向来是千头万绪的政务让他不得分身。

“嗯。还好。”平宗故意去蹭她的颈侧，笑着问：“想我了？”

她用唇去碰碰他的，语气中带着惆怅：“这会儿安定下来了，却又想念当初在外面的日子。就你跟我，还有天和地。那时候连日月谷都还没有去过，咱们就在雪原上流浪。大雪下起来无休无止，咱们躲在帐篷里，也不说话，就看着大学飘啊飘啊，看着看着就觉得头晕眼花，觉得天地世界都是翻覆无常的。我总觉得那冬天长得永远不会结束，大雪永远也不会停止。”她有些诧异地向他望过来：“怎么突然一下就过去这么久了呢？”

“是啊，我也以为会永远就坐那里不走了呢。”

叶初雪无限寥廓：“今年这冬天就像是没过一样，一眨眼好像就溜走了。”

“还以为你怕冷，不爱那样的冬天。”

“我是不爱啊……”她顺口答着，突然回头瞟了他一眼，眼角风光无限，将未说出的后半句话全都化在眼波里。

平宗被她逗惹得怦然心动，凑过去纠缠了好久，又突然放开，笑道：“咱们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她媚眼如丝，尚未回过味来，只是问：“哪里？”

平宗没有回答，直接将她带走。仍旧如同旧日一般两人共乘一匹马，只带了二三十个贺布铁卫跟在身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永顺门进入北苑。

饶是大致猜到了平宗的目的，来到那座石屋前时，叶初雪还是禁不住心跳加快。

平宗去拴马，叶初雪立在重新装好的门前，一时间感慨万千，像是被时光飞快地拉回到了一年多之前。

当日他们在此栖身，前路不定，生死不明，她保住了他的性命，却失去了第一个孩子。那是她第一次确认自己对他的心意，那种愿意为他去死，只要他能活下去就好的心情，此生她再没有为别人生出过。

近情情怯，她立在门口，一时间竟然不敢去推那扇门。

平宗过来拉起她的手：“走啊，愣在这里做什么？”

她却瑟缩。那石屋她进去过两次，第一次两人翻脸成仇，回去后她被锁在铁笼子里，第二次他们性命相托，却经历了一番绝无仅有的逃亡惊险。这一次会有什么样的未来等着他们？

平宗却不会想到这许多，将马鞭抛到身后，自然有贺布铁卫上前接住，他自己拉着叶初雪推门而入。

石屋仿佛永远不会改变，仍旧是以前的样子。名贵的波斯长毛氍毹，水晶杯和葡萄酒，矮几上甚至摆放着也不知如何弄来的鲜果，叶初雪吃了一惊，愕然站住。

平宗笑道：“怎么了？没见过葡萄似的？”

“这样的天气哪里来的葡萄？”

平宗不语，捻起一个来仔细剥了皮放在她口中。一股与众不同的沁凉夹裹着香甜之意在口中散开。叶初雪耐住冰葡萄的凉意，顿时觉得精神一爽，好容易咽下去笑道：“原来是急冻起来的。”

“龙城就有这样好，地窖里储上冰块，可以一整年都不化。当日你不在龙城，我便让人将这葡萄放入冰块中冻起来，等你回来后吃。”

叶初雪倒着实没有想到他有这样的心思，一时心中感动，靠在他胸前，环抱住他的腰，用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似乎是要将落在他肩头的雪染上自己的皮肤，笑道：“你就没想过我也许回不来吗？”

“若是你不回来……”他的神色出奇地严肃，捏住她的下巴令她抬头看着自己：“不……我从来没想过。我已经无法想象若是没有你，以后该怎么办。”

这样一本正经地说着情话，倒让叶初雪不自在起来，只是偏过头靠在他身上。

330、第三百三十章　却恨夜夜东风恶（上）

火塘里柴火发出毕剥的声音，屋外风声呼啸，隐隐有马鸣声。叶初雪这才忆起这一次与以往不同的是外面还有人守候着。他如今已是万乘之君，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与她二人独处。可她也明白，即使是此刻这样离开宫廷的相守，也是他做出诸多安排才能实现的。“阿护……”她在他耳边软软地唤道，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莹润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只得抱紧她，将她放在氍毹上，一点点亲吻：“我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我答应你的皇后没办法给你，却让你如今这样无名无分地跟着我，还要受到旁人非议刁难。可是我没有办法给你任何一个品阶的封号，任何一个落在人下的都不成。”

“阿护！”她仍是软软地轻呼，勾住他的脖子问：“就让我住在这里好不好？我只要这样一间小小的房子就可以了。房前有草原和蓝天，空旷而详宁，离你也不远，你可以时时来看我。就住在这里，不要回去了。”

他一愣，“你不想回去？你在龙城不开心？”

叶初雪垂下眼睛不语，自己也知道这样的要求他不会答应。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便不再提。

平宗带她到这里来，自然有一番两情缱绻的热烈风光。一时云雨罢，两人拥在一处，躺在氍毹上喝着葡萄酒。却又不期然说起往事。

“也不知小白如今怎么样了。”叶初雪颇为怅惘。

“想他了？”平宗仔细替她将身上汗水拭去，“等到天暖和，我带你回一趟阿斡尔草原吧。”他见叶初雪惊喜地朝自己看过来，也十分得意：“这些日与安安已经商议定了。阿延七月就满十二岁了，可以为他说定一门亲事，先把婚事办了，就正式封他为漠北都督，统领漠北丁零十三部。”

“十二岁！”叶初雪吃了一惊，“还是个孩子呢，就说起婚事了？”

“没有成婚就还不是男人，统领诸部难以立威。”平宗笑了笑，在她额头亲吻了一下，笑道：“草原男人长得快，当初我也是十二岁就有了……”

他突然顿住，见叶初雪看过来便只是笑。

“有了什么？”她明知故问，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又安然枕在他胸口哼着歌。仍旧是那首在日月谷唱过的《采莲》。

平宗听着听着，若有所悟，忽然问道：“叶初雪，你不愿意回去，是不愿意住在宫中吗？”

她的歌声顿了顿，随即道：“之前乱说，你别当真。”

平宗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他知道这班铁卫都是极其亲信之人，若非真有大事，否则不会来打扰。只得披了衣起身去开门，不妨门外站的居然是楚勒。

叶初雪在他起身时便扯过裘毯盖住身体，只听他叫了一声楚勒，因为之前听说楚勒一直在南边，不由牵挂，坐起了身。

一时平宗回转，看着她的目光竟然有些躲闪。叶初雪只觉得心不停地沉了下去，不由牵住他的手问：“出什么事了？”

平宗没有立即回答，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换了一种和缓的语气低声道：“罗邂在凤都称帝了。”

叶初雪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听明白他的话，问道：“你说什么？”

平宗被裴緈平衍等人绊在了延庆殿，因为春耕农务以及偿还当初借京畿农户粮食的事情纠缠不清，等到好容易与大司农和度支尚书算清了账脱开身出来的时候，眼见着月亮已经过了屋顶。他心下焦急，也不等步辇抬过来，自己拔脚就朝承露殿去。

刚下过一轮雪，天气渐渐暖和，不到半日就化得差不多了，只是踩上去地面湿滑泥泞，平宗越发走得心浮气躁。

承露殿里果然如他所料所有人都凝神屏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他赶到时正从寝殿内往外撤食物。平宗摆摆手不让众人跪拜发出声响，拦住小初往食盘里看了看。

小初忧心忡忡地说：“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

平宗点了点头，挥手让众人退下，自己进了寝殿。

殿中燃着十七八支小儿手臂一样粗的蜡烛，火光掩映，将床前妆台上的铜镜映得闪闪发亮。

叶初雪坐在妆台前一动也不动，仿佛入定了一般。她长发披散，宛如一道银河从天上垂落，闪动着银妆缎的光泽。平宗记得午饭后曾经抽空回来过一次，她就是这样坐着，到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了。

叶初雪听见他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目光一接触，又仿佛是怕被他灼伤一般飞快地躲闪开。

平宗过去，从她手中接过象牙梳，安心坐下来为她梳头。

这头发这一天里也不知被梳了多少次，早就滑顺得仿佛流水一般，梳子毫无阻碍地一通到底。平宗无奈地停下来，问：“还不肯吃饭？”

叶初雪低着头，不让他窥见自己眼中的情绪，只是低声道：“让我静一静。”

平宗刻意忽略这话语中送客的意思，在她身边坐下，点头道：“好，我陪你。”

叶初雪被他逗得倒是苦笑了一下：“你在这里，我怎么好静？”

“我又不闹你，不扰你，就是陪你坐着。你要想心事也好，要发呆也好，要照镜子也好，只当我不在这里就是了。”

叶初雪无奈，拿起他刚刚放下的象牙数字，手指从齿尖上拂过，看着指尖被压下一个一个齿印，低声说：“我父皇的皇朝……不在了。”

平宗不知该说什么好，便索性不出声，安静地守在身边。

叶初雪却仿佛打开了话头，不再一味发呆：“当初在父皇病榻前，我曾发誓要为他守护这江山，等待邕长大，将天下交还给他。”

“其实琅琊王死，就已经……”平宗要说的话在看到她面颊滑下的一滴泪水时，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叶初雪却仿佛被惊了一下，抬起头来，目中闪烁热切的光芒：“不，我还有两位叔父，他们还有子嗣！”她突然又疑惑起来，拉住平宗的手臂，盯牢他的眼睛，试探地问道：“阿护，我要你跟我说实话，邕被杀，罗邂称帝，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平宗只觉一颗心荡悠悠飞到了半空，突然之间口干舌燥。他耳边嗡地一声响，虽然早有准备，但真正面对她的问题时，仍旧忍不住心头狂跳了两下。“你……”他伸出手去，手指插入她的长发，将她的头发握在手中，感受那一丝仿佛是带着冰雪寒意的沁凉，听见自己轻声笑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却不肯让他轻易逃脱，追问道：“到底是不是你……”

“不是！”平宗突然抬起眼来迎视她的审视，说的斩钉截铁：“不是我！”

叶初雪一时没有回应，只是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像是要看入他的心思深处，看穿他所有的隐瞒和欺骗。

平宗担心心跳声会泄露自己的想法。他知道此刻在他耳中轰鸣的响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但却怀疑她是不是也听见了，为什么她目光闪动的节奏会与自己的心跳节奏相合？他必须屏住呼吸，才能控制心脏不从腔子里跳出来。

这是他一生之中冒的最大的一次险。

这是他所经历过最艰难的意志的决斗。

良久之后，叶初雪的目光终于有所松动，不再夺目逼人。她松开了攥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衣袖被她拧出来的褶皱，仿佛能从那里面看出所有的真相来。

平宗从来没有这么忐忑过，一边仔细打量她的面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叶初雪，你……”

叶初雪低声道：“你可不可以陪我做一件事。”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事？”

“我要做一场祭典。”

平宗一愣，心猛地一松，却又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没着没落的空虚来。他点了点头：“好。”

碧台宫总算已经竣工。平宗本想等过了年带叶初雪和阿戊母子搬过去住几天，没想到倒先是用来做了祭奠场。

以前只是远远眺望过碧台宫，如今到了近前，叶初雪才知道原来碧台宫竟然是建在一座岛上。平宗指着那一片圆形的湖面对她说：“这里只怕千百万年前是个火山口，你看湖边的石头都是黑色的。”

叶初雪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无数漆黑的石头，仿佛被烈火熔过一样，被黏连在一起，触目所见，惊心动魄。

平宗继续道：“湖上的碧台岛倒是自古有之，岛上有温泉，从太武皇帝起，便修建有汤泉宫。这次重建，除了扩建了原有宫室之外，更是将宫苑修葺整理了一番。因为有温泉滋养，岛上花树不与外面相类，即便是冬天也枝繁叶茂，四季如春。

碧台岛上有拱桥与岸上相连。平宗拉起叶初雪的手踏上桥过去。一边笑道：“这桥你看着眼熟吗？”

他听不见叶初雪的回复，转过头去，见她面上挂着泪水，一怔，登时觉得自己又唐突又孟浪，连忙站住脚步，将她拥在怀中道：“是我不好，又来提你的伤心事。”

这桥是这次重修碧台宫时他专门花了心思重建的。新桥仿照南朝凤都城外天津桥的规制，就连天津桥上三十三级台阶，台阶上雕刻的龙翔凤舞都照搬到了这里。叶初雪脚踩上去，只觉恍然若梦，想到故国不再，故人已逝，她前半生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越发难过得肝肠寸断，却又堵在胸口，连哭都哭不出来。

“如果不是我执着于揭穿邕的身世而引狼入室，就不会有这样的一天。”她无比沉痛：“一切都是因为我……”

“别这么想。”平宗忍不住安慰她：“你终究是个女人，代替不了皇子。”

“不……”叶初雪摇了摇头，回想往事深悔不已：“三位伯父中琅琊王野心最大，庐江王有阿翁的长孙，我当初应该联络庐江王，而不是选择琅琊王携手。”她叹了口气：“若是引庐江王入凤都，他一来需要扶持世子继位，二来在朝中根基不如琅琊王，需要仰仗宗室和老臣，三来……”她飞快地看了平宗一眼，低声道：“可以分化他与寿春王。如此他就需要与我联手，有我拥立为帝，而不是像琅琊王那样将我铲除，自己作个摄政王居于幕后，操纵朝堂。”

叶初雪转身望着湖水出神，良久才说：“我这些天回顾，其实一切错都出在我不该离开凤都。”

“怎么会！你不离开凤都就是死！”平宗突然担心起来，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那么多了。”

叶初雪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其实当日我若留在凤都，他们未必杀的了我。毕竟军中多数还是支持我的人。琅琊王一时半会没那么容易接过手去。而且我留下，即便不在凤都，只要在江南，对他们来说都会是一种震慑，让他们没有办法由着性子胡来。”

“你可以去落霞关，跟余鹤年联手与凤都相持，也就变成了今日这般光景，对凤都来说并没有一分好处。”

331、第三百三十一章　却恨夜夜东风恶（中）

叶初雪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不，不去落霞关。她伸手朝碧台宫一指：“去鄱阳湖。我父皇的故郡，南朝的腹地，也是我的汤沐邑所在。我家在那里根基深厚，远不是几道朝堂令旨所能左右的。只要我在鄱阳湖，为了与我相抗，琅琊王就必须要与龙霄联手，而疏远罗邂。龙霄与罗邂这两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龙霄始终是我父皇的家婿，他再胆大妄为，终究不会有不臣之心。而罗邂……”湖上一阵风起，她突然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罗邂确实为了覆灭我家天下而来。”

她说到这里，突然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凌冽，竟然令平宗一时之间鼓不起勇气说话。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带着她走过桥登上碧台岛。

岛上果然绿树葱茏鲜花盛放，若非叶初雪心境枯凉，也许会怀疑自己倒了仙境。

碧台宫初初竣工，宫室内还未装饰完毕，到处都弥漫着油漆和菖蒲草的气味。平宗并不带她到宫室中去，而是绕过宫室，来到后面一处空地，笑道：“你看，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临着湖的一处高台上，并肩立着那四尊菩萨，正装裹着錾金的袈裟，半阖眼眸，俾睨着红尘众生。

叶初雪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半晌才无声过去，拜倒在了四位菩萨的脚下。

平宗看着叶初雪匍匐在菩萨脚下，心头大为震撼。他从未见过她以如此卑微的姿态俯首，也从未见过她这样软弱过，仿佛一根稻草加于她的肩头都会让她彻底散落崩溃。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不知道当年那个让他无比激赏，心中充满骄傲的，倔强坚强从不认输的叶初雪去了哪里，莫非真的随她父皇的国从此消散了不成？

他转身看了一眼，内侍们手中捧着香烛果蔬等祭品远远跟了上来，便过去将叶初雪搀扶起来：“地上凉，起来吧。”

叶初雪十分柔顺，由他拉起来，垂头立在一旁，一时间什么话都没有。

平宗看着内侍们在菩萨前摆放祭品，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回头一看，见叶初雪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一双眼睛望着前方，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平宗突然心惊。她明明就在那里，却飘渺得仿佛远在天边，人在，魂却散了一般。

平宗担忧起来，不由自主去拉住她，紧紧握住她的手，要通过自己手上的力道确认她还在。叶初雪觉得手骨都要被他挤断了，却茫然地想不起来要呼痛。

她越是沉默，他就越是不甘心。两人在无声中较劲，寒风中俱都是一背的冷汗。

叶初雪突然挣脱平宗的掌控，走到菩萨前重新跪倒，亲自装上三炷线香，以额头触地，双手手心朝天，喃喃低语。平宗走上前两步，听清了她口中在说什么：“父皇，邕弟，勒古，赫勒敦……”

她一个一个念出已经逝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她心头的一道伤痕，每一道伤痕都令她痛得直不起腰来。然而她的声音终究还是消失在一片茫然的空白中，那些可以念出名字的逝者，她尚能在佛前为他们上香祷祝，可是她的国，她的家，她父皇留下的天下，她家的社稷，这一切都在她的手中失去，她又该拿什么去祭奠？

平宗无声叹息，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从她的角度去仰望那四尊菩萨。这是他第一次在佛前跪拜，仰头只见那尊菩萨目光渺渺，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在讥讽他的那一片私心。平宗怔怔看着那些似笑非笑的容色，像极了当时在长乐驿初见她时的情形。当日的她初经丧乱，洞彻人间险恶，目光心智远在红尘凡夫之上，仿佛俯视着人间种种愚行，冷漠疏离，如霜雪如寒风。

而如今的她早已被融化。他久已不见她那样的神色，却也不复见她高渺而神秘的讥讽之笑。平宗心头似铁，越发坚定了信念，决不让她知道半分真相。

叶初雪终于站了起来，低声对平宗说：“祭奠社稷祖先，本该用少牢。我却只能用香烛。”

他心头大痛，许诺道：“有朝一日，我带你回南方去。叶初雪，江山仍在，你不该灰心。”

“江山仍在，只是所托非人。天地本不会辜负于人，是人，在一直不停地辜负着人。”

平宗听她这样说，不禁疑心大起，也不知她这话中所指，究竟是在说他还是罗邂。然而他心中有鬼，自然不能追究，只是劝道：“我知道你心中难过，只是再难过也不该不顾自己的身体。回去吧，这儿风大。”

“嗯。”叶初雪并没有抗拒，默默地跟着他往回走。

碧台岛上四季如春，却温暖不了他们两人。相握的手，相贴的掌心，处处皆是一片冰冷。

回到承露殿，平宗命乳母抱出阿戊来。叶初雪见到儿子，果然神色柔和了许多。平宗便趁机劝她吃些东西，叶初雪也不拒绝，给什么就吃什么，也不挑剔味道，仿佛只是为了活下去才吃东西一般。

只是到底还是病倒了。夜里突然发起热，平宗抱着她，俨然抱着个火炉子一般。她烧得昏昏沉沉，在梦中一时哭，一时笑，一声声叫着阿爹阿爹，又呼喊小白。平宗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她在这个关节上倒对小白念念不忘。但也知道这一场病是注定的劫，将心中悲痛发泄出来也许就好了。

果然如此慢慢拖着，到了立春前一两天，叶初雪渐渐好了些。烧退了，吃东西也开始挑口味，也不再渺渺地发怔，会看着阿戊微笑，也会依偎在平宗怀中浅浅说着一些天长地久的情话。甚至还能抽出精神来为平宗筹划立春日赏给诸宫嫔妃的礼物。就连皇后循例遣人问候，也亲自挑选了礼物回赠。

平宗渐渐放心。他酝酿了一冬开荒免租赋的计划正当施行的关键，于是在延庆殿逗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与平衍等重臣常常讨论得忘记吃饭，叶初雪便遣人来催请用膳。

自立后风波后，平宗与平衍终究是有些芥蒂，不若以前那样无间。还是叶初雪劝他，若因为一介妇人坏了兄弟情分，离间了君臣之义，她身上的罪名岂不是就被落在了实处。平宗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于是刻意留平衍一起吃饭。席间兄弟二人缓缓地闲聊了几句，略微弥合了一些几个月以来疏冷的关系。

然而话题自然而然就会转到叶初雪身上，平衍纠结了许久，才终于问了一句：“叶娘子身体痊愈了没有？前些日子听说病得厉害。”

平宗点了点头：“好得多了。南边的事情让她伤心，如今倒觉得你也许是对的，她并不爱这皇宫中的生活，不过是为了我在勉强忍耐。当初若让她做了皇后，只怕更劳神费心。”

平衍却觉得这话将自己逼到了角落里，想来想去，选了个无伤大雅的说法：“她大概是想家了。”

平宗一怔，陷入沉思。叶初雪想家了。这却是他从未想到过的。一直以来，他总觉得她冷静沉着，虽有悲喜却就事论事，却没想到过她此番这样大受打击，也许仅仅是想家了。但是谁说叶初雪不会想家呢？当初在日月谷中，她不就为他唱起了江南的采莲辞么？最近在承露殿她也时时唱起，说不定真的只是因为想家了。

“若真是想家了……”他这一向以来一直紧绷的心情微微松动：“该怎么办？我将碧台岛上的桥修成凤都天津桥的样子，却让她见景伤情。”平宗从来没有如此为一个女人的心思发过愁。即便是叶初雪，也从不曾令他这样苦恼过。

平衍想了想，试探地说：“也许故人可以解乡愁。”

平宗朝平衍望去，知道他说的是谁，却一时拿不定主意：“她们可远不止是故人那样简单。”

“也是。”平衍叹了口气，转过话题不再讨论叶初雪。

只是平宗却留了心，回来后对叶初雪提起来：“七郎府上那人，要不然让她来陪伴你？”

叶初雪沉默了一会儿，那刹那的静默令平宗几乎恼恨起自己这样多事，正要劝她不必理睬，却听她说：“也好。”

接下来的一切就好安排了。立春日龙城三品以上命妇和诸王内眷进宫行迎春礼，叶初雪代行皇后职，亲往桑神庙祭祀，又剪下蚕卵分赐各位贵妇，随后由两位嫔妃帮助招待贵妇们的宴请，叶初雪则以身体未痊愈提前退场。

到了承露殿，乐姌已经在这里等她了。

乐姌以秦王府孺人的名义入宫，身着秦王侧妃的礼服，虽然盛装打扮，但要见叶初雪还是令她心中忐忑，一张面孔变得苍白，就连胭脂也掩盖不掉憔悴。

内侍飞快跑进来通报叶娘子回来，乐姌便随着殿中女官内侍一起起身出迎。

叶初雪刚一进承露殿的院门，便已经看见了立在廊下的乐姌。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凤都的天极殿。那一夜的情形历历在目，她们二人早已经几回翻覆，不复当初了。

叶初雪走到乐姌的面前，对她大胆到放肆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乐姌，淡淡一笑，问道：“你看，谁能想到咱们今日又见面了呢？”言罢也不再等乐姌的回应，当先进了殿中。

乐姌自来不肯对叶初雪俯首，也就趁机省去跪拜，昂首跟在叶初雪身后，丝毫不肯落入下风。

殿中早已经备下了酒席，叶初雪招呼乐姌坐下，态度和蔼：“还没见过四皇子吧？”也不等乐姌回答，便对小雪道：“去让乳母把四皇子抱来。”

阿戊已经会爬，调皮得不得了，在叶初雪怀中坐了不到片刻，看见矮几上有羊脊熊掌，便挣扎着去够，嘴里乌鲁鲁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口水倒是流了一地。

叶初雪抗不过他，一边努力想要约束，一边低声斥责：“怎么一点规矩没有，这位嬢嬢还在，也不怕人家笑话吗？”

阿戊哪里理睬这些，一把抓住一块肉，就要往嘴里塞。叶初雪连忙去夺：“你哪里咬得动这个，快放开。”一边说着，又捻起一块奶块塞进他嘴里：“吃些这个吧。”

阿戊含着奶块，高兴得直跳，叶初雪真的抱不动他，几乎失手摔了，惊呼一声，连忙招呼乳母：“快来抱走，这样顽劣回头让陛下来教训他。”

从阿戊进来，乐姌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过，眼巴巴渴切地看着，一直到这个时候才问：“可不可以……让我抱抱？”

叶初雪做出吃惊的神色，一直到确认乐姌眼中几乎是恳求的神色，才点了点头。

乐姌立即过来从她手中接过阿戊，手势纯熟。她将阿戊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拍了拍，阿戊看着她，咯叽一声就笑了。

叶初雪看着他们，心头微微放松，也露出一丝微笑，不料乐姌却红了眼圈。

“邕儿……从来不爱这样笑。”

332、第三百三十二章　却恨夜夜东风恶（下）

叶初雪想了想也同意，“邕是个坏脾气的孩子。”

乐姌再也忍耐不住，脸埋在阿戊软软的身子上，落下泪来。

叶初雪挥手让殿中伺候的诸人退下，小雪出去时把门带上，光线被阻隔了大半，殿中一下子暗了下来。她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乐姌。阿戊似乎觉得新鲜，挥动手脚咯咯地笑，嘴里哼哼唧唧地嘀咕着，口水顺着嘴角滴下来。

叶初雪走过去，先给阿戊擦了脸，才从她怀中接过孩子，送到门边。交给候在外面的乳母。再回转的时候，乐姌已经回复了常态，除了眼圈仍然红着，谁也看不出她曾经哭过。

叶初雪并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在乐姌的身边坐下，亲手为她倒了一杯葡萄酒。放下细颈银壶，她过去覆住乐姌的手。

乐姌一惊，想要抽出手来，挣了挣，却没能挣开，目光落在两人的手背上，有些发怔。

叶初雪说：“邕是怎么死的，你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

“说与你听做什么？”她突然回过神来，将手抽出来，用力在身上蹭了蹭，仿佛沾染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一般，面上一味冷笑：“你不早就想要他死么？这会儿又装什么慈悲？”

叶初雪面上刚刚软化的表情便又硬了起来，声音中带出不容抗拒的意思：“你千里迢迢跑到龙城来，就忍心这样蛰伏下去？乐姌，你不是这样的人。”她站起来，走开几步，打量着乐姌的全身：“你虽然用了秦王府侧妃的服色，却到底不过是个假货，这龙城不是凤都，你那一套在龙城行不通，在秦王身上也行不通。”

乐姌变色，冷笑道：“当初你也这么说先帝的。”

“先帝与秦王不同。先帝年纪大了，需要有人慰藉。秦王孤冷，你哪里能轻易近身？只怕你使遍了手段，他连为你侧目都不会吧。”

“你却不知道他夜夜都要召我去他房中？”

叶初雪眉头微蹙，略一思量随即明白：“召你至房中，怕是因为晗辛吧？所以你眉目间有郁结不去的愤恨，只是因为你始终无法在这件事情上战胜晗辛。”

乐姌哼了一声：“那又如何？她不是照样被秦王赶出去，落得个在道旁卖瓜的下场？”

叶初雪一怔：“你见过她？”

“何止见过？”乐姌始终记恨永德当初对晗辛的偏好，将晗辛贬损得越低才越解恨：“她当日被秦王逐出龙城时还怀着身孕，栖身在瓜棚中卖瓜，见了我无颜相对，还是我认出她来，捉住她的手腕，令她不得逃脱。”

叶初雪追问：“她怀孕了？”

“怎么？你不知道？”乐姌举手挡着嘴笑：“秦王原也不知道呢，是听了我说才吃了一惊。”

“晗辛现在在什么地方？”

“那谁知道？”乐姌故作诧异地看着叶初雪：“她本说要去找你，却又不在你身边。”

叶初雪抬眼对上乐姌的目光，心头一动，猛地醒悟。这世上没人比她更了解乐姌，也没人比她更清楚乐姌的来历。

乐姌本是流民的女儿。当年丁零人南下，势如破竹一路直杀到落霞关才止住。被丁零铁骑驱赶的各地百姓也一路向南逃窜，落霞关一夜之间涌进了十万人。乐姌一家便在其中。乐姌的父亲本是铁匠，当时落霞关中厉兵秣马准备抵抗丁零人，乐姌的父亲便被时为清河王的先帝征入军中打造兵器。清河王见楚铁匠的女儿与自己的幼女年龄相仿，便命她入府陪伴伺候。

丁零人退兵后，先帝回凤都继位，楚铁匠以军功入匠作监，一家人落籍凤都，乐姌入宫成为紫薇宫侍女。

乐姌幼时经历过离丧，逃亡期间受丁零人欺辱，被人用马鞭鞭笞得遍体鳞伤，曾经几天吃不上一口饭，饿得狠了连老鼠屎都捡来吃。

也许是当年太苦，比同龄别的女孩子都要早熟些，小小年纪就懂得对着一干侍卫内官抛媚眼，拉长了声音说话，走起路来腰肢款摆，惹得宫中宿卫的羽林军明光军们日日托人往紫薇宫里送礼物。

叶初雪看她一路挣扎到如今，总觉得像看着一个溺水之人拼命挣扎，要将头露在水面之上以图求存。她的张牙舞爪，她的虚张声势，都不过是在挣扎而已。她从那一年被丁零人鞭至半死丢入水中后，就再也没有爬上岸过。

叶初雪对乐姌始终心存怜惜，她做任何恶劣的事，在她看来也都只是挣扎而已。

乐姌却不明白如今的叶初雪，与当初在凤都皇宫中铁腕压制她，令她母子不得相见，只能忍耐求存的长公主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长公主对她来说余威犹在，见到了仍然不由自主地要去对抗。而且她奋力了一辈子，落到今日地步，却又要眼睁睁看着那女人绝处逢生，重新回到高高在上的位置，自己一切努力付诸东流，还要在她面前俯首帖耳。她今日进宫之前本来已经想了无数次再见旧主该如何应对，可一旦见到了人，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乐姌出言顶撞了叶初雪，一时不见她有所回应，心中得意了一会儿，渐渐觉得事有不妥，这才怯怯朝叶初雪望去。却见她立在不远处垂目看着自己，那神情却仿佛当年每次去看望小皇帝邕一样，看着那孩子发脾气砸东西，长公主也总是这样一幅神情。

“我一直将邕当做亲弟弟。”叶初雪突然开口，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倒是令乐姌微微一惊。

“亲弟弟！”她冷笑了一声：“你若当他是亲弟弟，一切又何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要不是你为了夺走他的皇位，也不会将罗邂引入这个局中，没有罗邂，邕就不会死，琅琊王也不会死，一切都是你。”她声嘶力竭地指斥着叶初雪，对方却不为所动。

“别的事情或许是我的错，罗邂却不是。”叶初雪淡淡地开口，生病这些时日，她将许多事情翻来覆去地想得无比透彻：“罗邂是北朝派到凤都去的，他身带任务，无论如何都会搅进这场局里。他本就是为了颠覆我家天下，为了给父兄报仇的，所以邕迟早会落入他的手中。从琅琊王信任罗邂那一天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乐姌冷笑：“是啊，说得轻巧。可又是谁派他回去的？”

叶初雪面色微微一白，一时没有说话。

乐姌得理更加不饶人：“你一边说邕窃了你家天下，一边又跟真正幕后那个人同床共枕。你今日的荣华都是他给你的，你的儿子也是他的，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你什么都没有失去，甚至比以前更好，凤都种种，早已经与你无关，只要你能心安理得享受如今这些，就别说什么你家天下了。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也跟你没有关系了，做你的宠妃去吧，何必做出这副样子来，谁信！”

这话也都是叶初雪反反复复追问过自己无数遍的。但从旁人口中说来，她只觉得胸口仿佛压着千钧巨石，憋闷得让她两眼发黑。

“乐姌！”叶初雪上前一步，直视乐姌的双目，盯牢她沉声道：“我不会让邕白死！你出逃到龙城来，难道只是为了在此了却残生吗？邕的仇难道你不想报吗？”

“想报，如何报？”乐姌冷笑：“我本想着北朝会出兵攻打南方，可却听说多亏你的缘故，如今一时半会儿竟是不能了。”

“我不会让丁零人的铁蹄踏足江南。”叶初雪肃穆道：“但也不会让罗邂逍遥下去，霸占我家江山。”

“你要杀了他？”

“落霞关还有我两位叔父，姜家的人没有死绝。我会助他们一臂之力。”

“那罗邂呢？”

叶初雪看牢乐姌，问道：“你想不想亲手为邕报仇？”

乐姌迟疑地审视着她，心头本已经冷作一团冰的地方渐渐燃起了火焰，她用力点了点头：“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叶初雪长长舒了口气：“那么你就要信任我。”

这却是个难题。乐姌愈加迟疑，可她也知道比起自己，自然是长公主更有可能为儿子报仇，于是咬咬牙道：“好。”

“那么……”叶初雪拉着她的手，与她并肩坐下，轻声道：“你把前后所有的事情，一点儿不要漏地说给我听。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又是怎么到龙城来的？与你一起同行的都有什么人？你都遇见了什么人？有多少人知道当日发生的事情……”

因为京畿农地重新丈量勘测，平宗与几个重臣在延庆殿里熬了两天两夜，只是在困极的时候勉强合一合眼。他最不放心仍是叶初雪，是不是打发人去承露殿问问情况。好在回来的消息都令人安心。

“叶娘子这几日饮食极佳，精神也好了许多。”

“叶娘子带着四皇子在宫中杏林散步，她十分喜欢杏花，选了几支好的让给各宫送去，连延庆殿也送了来。”

“叶娘子让奴婢转告陛下，四皇子今日开口叫了第一声阿娘呢。”

平宗越听越是心浮气躁，总算将手头的事情忙完，也不挽留，让几个重臣赶紧回府休息，他自己也趁机脱身出来。

不知不觉春天就来了，一出延庆殿的门，春光耀眼地迎面扑来，落了他满脸。平宗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自觉几日没有刮面，脸上已经又络腮之势。只是因为阿戊会叫阿娘这事儿，他却一刻都不肯耽搁，赶着要去看看儿子，生怕错过了阿戊第一声叫阿爹。

还没到承露殿，就又碰见承露殿派来向他通报情况的小内侍，口吃伶俐地汇报：“胡商斯陂陀给叶娘子带来一只波斯白猫儿，一只眼睛是蓝的，一只眼睛是绿的。”

平宗闻言，愈发加快脚步往前赶。

因为天气暖和，叶初雪与斯陂陀在庭院中刚刚抽芽的柳树下坐着。两人相谈已经有一会儿了，俱都是一副严肃面容。阿戊被叶初雪抱在怀中，似是对他们二人的话感到无聊之至，睡得又香又沉，张着嘴呼呼打着微弱的酣。

忽听外面有人在向守在中庭的小雪报信：“陛下来了，快准备迎驾。”

叶初雪和斯陂陀听见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她突然挽住斯陂陀的袖子：“萨宝，经过我已经跟你说了，如今求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斯陂陀早就料到自己被召来总是有原因的，笑道：“公主殿下请说。”

叶初雪走了两步，凑到斯陂陀的耳边，低声道：“我要你去雒都找晗辛，她怀着身孕不会不小心，崔璨一定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哦，你要见她？”

平宗的脚步声已经传了进来，叶初雪飞快地说：“不，你就帮我问清楚，我弟弟被杀的事情她有没有跟什么人提起过？”

她的话说完立即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换上一副笑容，迎向兴奋大步进来的平宗。

333、第三百三十三章　断肠明日霜天晓（上）

眼见着三月初三上祀节又要到了，晗辛连赶着三四日，为崔璨府中七八个已经及笄未嫁的少女赶制了香囊，里面塞上菖蒲艾草茱萸和丁香根，配在身上异香缭绕，除秽辟邪。府中少女都是雒都左近人家的女儿，按照雒都的习俗，三月三这一日要去雒河畔踏青祓禊。

崔璨做官清正，俸禄不多，家中下人多数是皇帝所赐，又宫中度支用度。如今见她们要出门也不好无所表示，便每人赏赠五百钱，由她们去买花粉胭脂。

这笔钱已是雒都京畿一带农户三个月的口粮钱，婢女们自然万分感激，谢了又谢，想到侧院中深居简出的晗辛娘子，便不免要唤她同去。

晗辛放开手臂将自己硕大的肚子给少女们看，笑道：“我这个样子只怕哪里都别去的好。”

少女们骇笑起来，只得谢过了晗辛，彼此相携离去。

晗辛在门前怅立了许久，直到妙龄女子嬉笑之声去得远了，才惊觉双腿酸痛，只得扶着墙回房间坐下。

她临盆日近，行动益发不便，晚上睡觉翻身不易，总要人帮忙才成。每天双脚都肿得高高隆起，按下去一个坑，良久才能恢复。外面春光这样好，她却不能出门，心中自是十分惆怅。

崔璨似是料到了她的遗憾，特意带了春幡，纸鸢，春韭，黄酒，甚至几条刚刚抽枝的柳条来看望她。一进门见她在窗边发呆，便笑道：“我猜你大概正闷得慌，来同你解闷。”

他平日政务繁忙，晗辛已经有五六日不曾见到面，一见十分惊喜，连忙要起身招呼。崔璨将她按住笑道：“你别动，还是让我来。”

晗辛笑道：“你一介世家子弟，哪里会做这些粗活。”

“有什么难的？”崔璨将矮桌搬到庭院花下，翻出一张波斯花毡铺好，又将枕头，隐囊，凭几摆放好，这才搀扶着晗辛出来在矮桌边坐下，然后将自己带来的春韭黄酒摆上桌，看了看，仍旧不满意，对晗辛道：“你稍候片刻。”说罢转身跑了出去。

晗辛不知他还有什么样的把戏，好奇心大起，伸头张望。

不一时崔璨回来，却是左手拎着一尾鲈鱼，右手握着一把姜蒜，身后还有个小奴子，捧着醋酱亦步亦趋。

“你这里有刀没有？”崔璨将鱼放在一旁木桶中洗着，一边问晗辛。

“有。”她挣扎着要起身，又被崔璨拦住：“你这样的身子就别动了，让笺奴去！”

小奴子听见主人吩咐，放下手中东西，两三步走进屋中，左右张望，问道：“刀在哪儿呢？”

晗辛无奈，只得指点了方位，让他找出一柄尖长的剖刀来，问道：“怎么，崔相今日想吃鲈鱼脍了？”

崔璨卷起衣袖，接过剖刀说：“阳春天气，自然要吃的。你看我连春韭都准备好了，怎么能不吃鲈鱼脍呢？”

晗辛见他手中执刀吃了一惊：“莫非崔相要亲自动手？”

那条鱼像是知道死期将近，一被捞出水就拼命挣扎，鱼尾摆得如同风中梧桐，水溅了人一脸。崔璨一时不妨，险些令它逃脱，连忙抛了刀双手抓稳。一场虚惊之后，不免难堪，抬头冲晗辛不好意思地一笑：“差点儿让笑话了。”

他说完将鱼在地上摔晕，重新用清水洗尽，放在一旁的砧板上，拿起剖刀仔细刮去鱼鳞，破开鱼腹掏出肚肠。

晗辛见他手法熟练，惊讶地瞪大眼，“人家都说君子远庖厨。崔相你这样的君子居然还会杀生？”

一片红晕从崔璨面上掠过，他居然有些羞涩，低声笑了笑，也不抬头，专心手上的活计，说：“我们崔家由家母掌门，逢年过节都是她主持一家人的宴席。崔氏家风，主母例必要做一道菜祭奠祖先，鲈鱼脍就是家母最擅长的。我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早就看会了。”

“看会了？”晗辛忍着笑抓住重点问，手里也不闲着，将姜蒜春韭剥干净，放入臼中一点点捣成泥。

“是，看会了。”崔璨用刀尖将鱼鳃剜出来，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来冲晗辛咧嘴笑了笑：“以前从来没有机会亲自动手，今日难得，就在你面前献丑了。”

春日阳光正好，他被溅了满面的水珠，在阳光的映照下一滴滴闪闪发亮，倒像是水晶般剔透澄澈。晗辛怔怔看着他的笑容，一阵风来，杏花被吹得四处飘扬，落英缤纷，落了崔璨一身。晗辛突觉心酸，惶然垂目避开他的目光，专心捣姜蒜。

她片刻间的神色并没有逃过崔璨的目光。眼见着她目中光彩瞬间黯淡，他怔了怔，一时间也有些沮丧，只是低头专心收拾那条鱼。

鲈鱼脍是要将鲈鱼剔骨剥皮，鱼肉切成丝，蘸葱蒜韭捣成的酱，与黄酒同吃。其中关键，便是将鱼肉去骨切丝。这门手艺却不是光看就能学会的，崔璨一边回忆小时候看过的经过，一边努力摆弄着那条鱼，不一会儿便忙处了一头汗。

晗辛看了半天忍不住，说：“还是我来吧……”

崔璨却不肯投降，摇头道：“不用，我能行。你是个女人，怎么能让你摆弄这些东西？”

晗辛的满怀心事听见这话也不由得微微震动了一下。“其实……你不该对我这样好。”

崔璨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努力，总算是将鱼骨剔了下来，这才松了口气道：“是我愿意的，与人无尤。”

“我在想，也许生下孩子后就离开雒都。”

手中的剖刀突然一斜，刀尖刺进了指尖。崔璨疼得一哆嗦，自然而然地扔掉刀，指尖已经涌出了一团血珠。

晗辛吃了一惊：“哎呀，怎么搞得……”她说着要去捉崔璨的手，却被他用没受伤的手一把扣住手腕。

“你说要离开？”

晗辛急了：“还问这些做什么，你等着，我屋里有治伤药。”

崔璨却不松手，只是命令笺奴：“你去找。”

晗辛无法脱身，也确实没有笺奴行动迅速，只得扬声指点他。一边又对崔璨道：“你赶紧用水冲冲，我来给你舀水……”

崔璨仍旧在纠缠：“你说你要去哪里？”

“我……”晗辛本来要挣扎，一回头却见崔璨已经红了眼，直愣愣追着她问。她心头微痛，也就忍不下心来置之不理，只能低声道：“你让我先给你弄水洗手，洗了我就告诉你。”

崔璨之前一时急痛，这时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默默地收回手自己起身去舀了水浇淋在受伤的手上。笺奴取出伤药，晗辛要帮他包扎，却被他躲开，仍旧交由笺奴去做。

晗辛低声道：“我打算生产后回柔然去。”

崔璨的手包扎好后，从地上捡起刀子，在水里涮了涮，仍旧去收拾鲈鱼。只是如今一只手受伤，再也没办法顺利施为，晗辛看着不忍，终于过去从他手中接过刀，在砧板前跽坐，麻利熟练地将鱼肉片开切丝。

雪白的鱼肉被切成发丝一样细，晶莹剔透，温软如玉。崔璨震惊地看着，见晗辛抬头，登时窘得两耳通红，连忙别开脸去：“原来我是在鲁班门前弄大斧呢。”

晗辛手下不停，轻声解释道：“我是渔家的女儿呀，从小父兄外出打渔，我跟阿娘准备一家人的饭食，也是做惯了的。”她将手中的刀放下，抬起头来凝视崔璨的双眸，目光沉静而坚定：“崔相，你是高门世族的子弟，我是出身卑贱的渔家女，后来进宫也是服侍人的奴婢，虽蒙主人青睐委以重任，却终究没能帮上什么忙。而且我如今已是残败之身，既侍奉过陛下，又嫁过秦王，马上要产下别的男人的孩子，这样的我家世卑贱身世糟污，如何配得上崔相你的一片赤诚之心？”

“你既然知道我是一片赤诚心，就不该拿什么出身家世前情旧怨来玷污它。”崔璨终于生气了，脸涨得通红，汗水自额角滑落，也顾不得手指上钻心的疼，紧紧攥住拳头：“我并不在乎这些，你明明知道的。”

晗辛低下头：“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配不上你。”

“不，你配得上！”崔璨脱口反驳，随即又摇头道：“不，不对，是我配不上你。”他不让晗辛说话，飞快地说：“我出身清河崔氏，家中婶母嫂子也都尽出于范卢王谢之类的高门。家中也曾为我求聘世家女，若是没有遇见你，我会像我的兄长叔伯祖辈一样与高门就联姻，生下的子女也或娶或聘于那几个世家名门。然而天意弄人，我却遇到了你。”

晗辛的手微微一颤，有些慌乱地拿过之前捣了一半的臼，握住石仵一下一下地捣葱蒜泥。那声音伴着崔璨的话声一点一点地沁入心头。

“晗辛，自认识你后，我常想，你这样一个见多识广，遇事冷静，对人一片赤诚，宛如这繁花一样鲜妍明媚的女子，我能给你什么呢？我对着你常常自惭形秽，不知如何才能配得上你，才能在你眼中不显得愚顽而粗鄙。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我没有办法抹去你眼中的悲伤，没有办法让你在梦中不哭泣，也没有办法让你待我如秦王，但是我能给你一个家，给你肚子里孩子一个父亲，让你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生活，不需要担心，不需要浪迹，可以春看落花秋赏红叶，安心教养孩子。这些我都能给你。”

晗辛觉得手中石仵仿佛有千斤重，她竟然有些无力举起。两地水珠打在手背上，她有些讶异，抬头去看，却见天空澄碧，万里无云，并没有雨水。

那么就应该是泪水了。晗辛愕然抹了一把，果然面上湿冷。她有些诧异，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哭。这些日子以来，她从不觉得苦，也从不后悔，虽然午夜梦回总是时时看到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却也明白一切并不是他们自己可以决定的。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伤心的。

可是为什么会哭？

晗辛不解，崔璨也不懂。只是看着她的眼泪，突觉心情灰败，“晗辛，我答应你，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回到他身边去，我绝不强留。可是我……希望你不要走。让我照顾你。”

“我……”晗辛抬起头来，有些迫切地想要解释，自己并不是嫌弃这里，也不是不愿意见到他，只是她心中总有些不安，怕自己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想说：“我是个不吉祥的人”，不料还没开口，却见出门去河边的一个婢子一头汗地跑进来，见了崔璨慌忙行礼，随后转向晗辛道：“刚才在出城的路上遇见一个粟特人的商队，为首的萨宝拦住我问是不是崔相府上的人，认不认识一个叫晗辛的娘子。”

334、第三百三十四章　断肠明日霜天晓（下）

晗辛一下子怔住，随即眼中放出光芒来，伸手扶着矮几艰难地站了起来，问道：“那位萨宝，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婢子摇头，想了想道：“但他让我转告娘子，龙城有人惦记着娘子呢。”

崔璨心头猛地一紧，转头盯住晗辛，见她面上现出奇异的光芒，竟是这几个月来前所未见的。阳光落在她的面孔上，就连她因怀孕而浮肿的脸也变得光彩夺目起来。崔璨的心一沉到底，怔怔地问道：“你只听见龙城两个字，竟然就如此振奋了？”

晗辛看着他歉然笑了一笑，说：“大概是斯陂陀来了。他定然是带来了我主人的消息，崔相，我要去见见他。”

崔璨这才知道自己是误会了，自是大为懊愧，面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局促地扭开头道：“原来是这样，倒是我小人了。”

晗辛一愣，随即明白了，见他这幅模样，不禁失笑，随即又觉得有失厚道，抿着嘴强忍住，艰难地弯腰去斟了一杯黄酒，拿起来送到崔璨面前：“当日我与秦王反目，便是因为我们各忠其主，他恼我不肯放弃我家主人，而我恨他伤害我主人。”

崔璨这才知道了晗辛被平衍逐出龙城的真正原因，不禁呆住：“秦王本是你的佳偶，你与他情投意合，却是为了旁人而仳离，未免可惜。”

晗辛只是涩涩地扯动嘴角苦笑：“我主人本是南朝长公主，她心念故国，定然不肯见外寇入侵，国土沦丧。她与北朝皇帝之间的恩怨也多由此起，皇帝或因私情对她的所为不肯追究，秦王却无法坐视不理。而我也生在南朝，自然追随主人，竭力为故国消灾。这样的初衷，却犯了秦王的忌讳。”

崔璨听得愣住，不由自主想到自己与平衍相比，其实也没有好得太多。若是晗辛日后所为对雒都这边有害，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晗辛默默看着他低头沉吟，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倒也不觉失望，只是之前因他的话语而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如今斯陂陀专程说了要见我，想必是我主人有吩咐，我不能不见。”

崔璨回过神来，看着她的肚子皱眉头：“你这个样子出门实在不方便，我去请他到府里来就是。”

“快别找事。”晗辛见他转身要走，连忙拦住：“你家无余财，去找一个胡商上门太招眼了，这一来不定惹出多少麻烦。还是我去见他吧，不妨事，今日多数都到城外去踏青了，我坐车冲撞不着的。”

崔璨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便命下人备车，又千万嘱咐了一番，这才放她出门。

晗辛自来到雒都后，这是头一次出门。雒都三月春景与龙城截然不同，倒是与凤都有几分相似，道旁樱花杏花李花桃花开得连成一片，粉白堆雪，灿若云霓。晗辛这一冬以来，心情灰败凋落，如今看见这满城春色，听着街上香车中不时传出年轻女子的嬉笑声，也不禁觉得宛如冰河解冻，积雪消融般松快了起来。

斯陂陀与晗辛故人相逢，自是十分欢喜。他倒是被晗辛的肚子吓了一跳，看在叶初雪的面子上送了她许多兽皮珠宝香料，晗辛推搪着不要，斯陂陀却笑道：“只当你家公主殿下送的，我回去找她算账就是。她若是知道你如今这个样子，总是要送些贺礼的。”

晗辛无法推拒，又不敢逗留太久，也就只好道了谢手下。斯陂陀将叶初雪的话传达了，又替叶初雪问了话，晗辛听得一路心头沉沉坠了下去，不敢耽误，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告诉斯陂陀，末了想了良久终究还是对斯陂陀说道：“萨宝，你觉得此事该如何评说？”

“评说？”斯陂陀使劲儿摇了摇手：“公主殿下做事有她的想法和道理，咱们只需要照做便是，评说这种事情不是咱们该做的。”

晗辛被他的话逗笑：“她是我的主人，怎么倒像是你才是她身边亲信一般。”

“我虽不在她的身边，亲信却是肯定的。”斯陂陀说起叶初雪来颇为得意：“公主殿下是个讲信用的人。在漠北时她答应许我好处，说龙城的香料都让我来经营。后来她回到龙城不但许了我龙城北市独销香料葡萄酒的资格，还送我宅邸，并且委托我采买宫中用品。我这四个月赚的钱比以前一整年还要多，自然对她感恩戴德，她要我做什么没有不答应的。”

晗辛故意做出失望的神色：“原来是为了钱，若是以后她没有钱了，只怕你就转脸不认人了。”

“怎么会！”斯陂陀怪叫起来，“她当初和晋王两个人逃到大漠里去，身上有什么？连衣服都是人家苏毗的，我不是照样出人出力鼎力支持？”他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再说了，就算是没钱我也认了。跟着公主殿下，眼看着晋王一点点东山再起，将之前的小皇帝赶到雒都来，你不知道，当日龙城光复之日我就在城中，城中百姓点起火把用上街头，守在通衢大道的两旁迎候晋王进城，那样的场面你一辈子都见不到。成千上万的火把把天都烧红了，所有人都举着手臂，像树林一样密密麻麻。通衢大道上只要有人经过，便会被当做晋王，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喊得耳朵都要聋掉了。”他回忆当时情形，摇头叹息：“可惜晋王却没有进城。他的贺布军也一个人都没见到，听说直接去找公主了。这才是男人！以前我只佩服公主殿下，可如今我却连晋王，不对，皇帝陛下也一起佩服了。他们俩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都不能把他们分开。”

晗辛叹了口气：“可是今日我对你所说的话你要是如实传达了，只怕他们就只能各走各的路了。”

斯陂陀一怔，细细回忆晗辛的话，吓了一跳：“你的意思是说，真是晋王……不对，真是皇帝令罗邂在南边称帝的？”

“我家主人会让你来问我，定然是她对皇帝已经起了怀疑。如今听了我的话，连你都会这样怀疑的话，那她自然更会确定了。”

斯陂陀忧心起来：“也就是说，如果我如实说了，她便要将南朝的事情怪到皇帝头上？”

“我家主人在处境最艰难的时候也要破坏晋王南下的意图，如今他们两人好容易走到今日，若是再因为这话而分离……”

“不行！绝对不行！”斯陂陀跳起来：“公主殿下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连皇后都不做了，却要因为我的话令她过不下去？我不能这样做。不对……”他团团转了几个圈，突然指着晗辛：“你收回去，把你的话都收回去。你什么也没说过，我什么也没听到过。”

晗辛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不用去见她，自然没有问题。萨宝你却要想好如何面对主人，她可不是那么容易被骗的。”

斯陂陀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谁？”

晗辛不明白他的意思，怔了一下，回答道：“萨宝呀。”

“萨宝是什么？”

“萨宝……不是粟特人的首领吗？”

粟特人多崇信祅教，将祅教首领叫做萨宝。晗辛这个说法算不得准确，只是粟特人往来丝路经商，每个商团的首领一般也就是祅教的首领，因此中原这边的人不解其意，直接将商团首领叫做了萨宝。

斯陂陀摇了摇头，觉得跟晗辛说不清楚，只得摆摆手：“差不多吧，算是粟特人的首领。那么粟特人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呀。”晗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微笑：“萨宝，你是要说无商不奸吗？”

斯陂陀气得吹胡子：“我是要说，粟特人的智慧能对付得了你家主人。”

“不就是说骗人的本事高呗。”晗辛故意这样说，见斯陂陀气得跳脚，登时觉得心情轻松了一些。

回程的路上，晗辛靠在车壁上长长地松了口气，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虽然她对崔璨说的是因为自己是南朝人，才帮叶初雪做那些事情，但心中明白实际上是因为她没有办法违抗叶初雪。她早就习惯了将她当做自己最关心的人，甚至叶初雪的喜乐比她自己的喜乐更让她挂怀。她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违拗叶初雪的意思过。

晗辛觉得自己这么长久以来，终于获得了自由。虽然叶初雪早就将身契还给了她，但她从来没有如今日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可以不用为了任何人去抉择，去舍弃。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既不背叛叶初雪，又能脱离她对自己影响的契机。

今日崔璨的心思她看得明白。崔璨的担忧也是她的担忧，若是雒都与凤都相争，自己该顺从叶初雪，还是帮着崔璨？如果她不解决这个问题，也就不可能再去接受别的人。崔璨的确说动了她。她也许永远不可能像对平衍那样倾心相待，却也能想象得到与崔璨相携终老的样子。所以她要先解决自己的问题，也许这一关终究可以过去。

晗辛突然有点急切地想要见到崔璨，她撩起车帘吩咐马夫：“快一点儿，快回府去。”

马夫听了点头，马鞭在半空甩得脆响。晗辛低头抚着自己的肚子，禁不住微笑起来。

从城外游玩归来的年轻男女游兴未尽，隔着穿城而过的清河彼此唱和着歌谣。少年们纵马奔驰，蹄声如雨点一般，敲打在晗辛的心头。

漫长的时间以来，她终于又有了自己还活着的感受。

窗外春光如此灿烂，她忍不住掀起窗帘向外面张望。

少年纵马春衫薄，十几匹骏马从车旁飞驰而过，少女们将手中的花枝投向心仪的儿郎，笑声戏谑声歌声撒满了一路。

晗辛即使只是听着，也禁不住露出倾慕的微笑来。

突然一匹马从她面前奔驰过去后，刹住了脚步，马上之人调转马头小跑着回到车旁，一弯腰正对上晗辛的眼睛。

那少年说：“阿姊，总算找到你了。”说罢竟然飞快下马，也不顾马车正在行走，一下子蹿上来，掀开车帘坐了进来。

晗辛吃了一惊，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少年，“陛……陛下……”

许久未见，这少年又长大了不少，经历了一番变故如今神色模样都变得老成了许多。他盯着晗辛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问道：“当初朕的车队过太仓河，有人放火烧了守军的粮仓，令敌军大乱，朕才有机会能够来到雒都。那个人是你吧？朕仿佛瞥见了你的身影，只是疑惑你为何不肯相见。原来是因为这个……”

晗辛心跳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明明平宸语气温和，她却只觉得全身血液飞快地流动，像是那样就能带她飞起来，逃离眼前这情形一般。

平宸听不见晗辛的回答，抬起头来盯住她的眼睛，却伸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胎儿恰在这个时候猛然动了一下。平宸吃了一惊，被烫了一样缩回手，随即又难抑好奇，再次把手放回去，满面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你这肚子里，就是朕的儿子吗？”

一句话问得晗辛只觉头顶一个霹雳响过，她几乎是本能地一巴掌打落平宸的手，勉强笑道：“陛下说笑了……这孩子自然是秦王的。”

335、第三百三十五章　去天尺五君家别（上）

“别说笑话了。”平宸不留情面地打断她：“秦王那身子骨，常年受着寒毒，哪里还能生儿育女。”他看着晗辛的神色无比温柔：“我知道，这孩子一定是我的。”

晗辛脸上血色尽失，手脚冰凉得几乎无法挪动。她觉得自己就要哭出来了，连连哀求：“陛下，你放过我吧，让我走，求求你……”

“荒唐。”平宸笑道：“阿姊肚子里有朕的骨肉，说不定就是朕的长子，朕怎么能放任你还在外面游荡呢？”他笑了笑，突然纵身跳出了车厢。晗辛听见他在外面吩咐：“将这车带回宫。”

微风一起，海棠花瓣如雨般落下，登时间庭院中一片花雨缤纷，映着修篁芭蕉，无比热烈。余鹤年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手顺势一抖，杯中的酒洒了大半。他懊恼地哼了一声，抻着衣袖去擦眼泪，怕是衣袖上也沾了花粉，猝不及防地又连打了三个喷嚏。这一回更是汁水淋漓狼狈不堪。好在身边小婢早有准备，立即送上刚从热水里拧出来的布巾。

余鹤年结结实实地擦了一回脸，这才不好意思地转向客人：“人年纪大了，身上的毛病就多起来了。早些年在军中，也没什么好吃的，每日里泥塘里打滚，下水捉鱼，上马提枪，给什么吃什么，从没有过含糊。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咯，一到春天开花就能要去我半条老命……阿嚏……”他话没说完，又是一个大喷嚏。这回连遮掩都来不及，鼻涕直接喷到了对面寿春王世子姜子宁的身上。

“哎哟，是老夫罪过，老夫罪过，得罪！”余鹤年自己也吃了一惊，再顾不得体统，抓起适才拭面的布巾就要去给姜子宁擦衣服。

姜子宁微微皱眉，连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口中道：“不妨事不妨事，余将军不必介意。”

姜子宁十八岁，生就姜家人的宽额明眸，只是神态中有一丝任谁都看得清楚的矜傲，锦衣玉带，气度华贵。只是眼下上好的蜀锦缺胯衫上却被余鹤年喷上了鼻涕，他少年习性，虽然口中说着不妨事，神色间却抑制不住地露出恼恨之色来。

余鹤年对这细微的表情洞若观火，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讪笑道：“让世子笑话了。今日世子大驾光临，我这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啊，阿嚏……”

这一会姜子宁已经有了准备，装作打量四周，一闪身避过了“暗器”。余鹤年见客的这个小院中有一个水池，池中莲叶已经伸出了芽，一群锦鲤绕莲游动，池边两株垂丝海棠，累累花串在风中鲜艳妩媚。余鹤年在廊下铺席设宴，宾主赏花饮酒，本是十分风雅的事情，只是被他这没完没了的喷嚏扫了雅兴。姜子宁已经连坐回席边的兴致都没有了，只能忍耐着不适问道：“家父让我来府上探望将军，不知道将军这一向可好？”

“好，能不好吗？”余鹤年抹了一把鼻涕笑道：“老夫这一辈子也算得上是戎马倥偬，眼看着国家动乱，帝坐震荡，本以为少不了要奋起精神再为国效劳一回。多亏了寿春王和庐江王体谅老臣，让我在家中闭门休养，这几个月我是吃饱了就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每日里饮酒作乐，听那几个小妮子给我唱歌讲笑话，过得不亦乐乎啊。托福，托福。”

姜子宁自然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讥讽来，无奈这次来算是有求于人，也就只好不去计较，倒是凑着性问：“都听了些什么笑话，将军也说给我听听。”

“怕是世子听了嫌不新鲜呢。”

“将军但说无妨。”

“我听说……”余鹤年接过婢子送上来的龙脑香凑在鼻端深深嗅了一口，只觉一股清凉之意直冲入脑，登时精神一振，连笑容都鲜亮了起来，目光熠熠地朝姜子宁望过去：“落霞关最近很热闹啊。关在狱中的龙司马跑了？”

姜子宁面色蓦地一红，哼了一声，咬着牙低声道：“都是庐江王的手下办事不利。人本来是由庐江王去看管的，结果莫名其妙被人拿着他府中令牌将人犯提了出去，他们却矢口不认。”

“慢来慢来，世子不要生气。”余鹤年慢条斯理地说：“此事定然有误会。但庐江王总是世子的亲叔父，这样的牢骚还是要慎言才好。”

姜子宁从小风调雨顺，哪里经历过什么挫折，听见余鹤年劝阻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登时面上一红，转过身去，移开话头：“这算什么笑话，将军又来消遣我。”

余鹤年喝了一口酒，宽厚地笑道：“老夫这几个月都没见过什么新鲜人，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好笑话。世子若是有的话，不妨说一个给老夫听听？”

姜子宁走到庭中海棠花下，掐下一朵海棠凑在鼻端闻了闻。余鹤年看着就觉得鼻子痒，一口气又连打了三个喷嚏。他年纪到底大了，经不起这番折腾，只觉得肚腹都抽搐得酸软，只得招来婢子替他揉胸顺气。

姜子宁看在眼中，微微摇头，只是身上有父命，不得不按捺着性子说：“我倒是听说了凤都中的一则笑话。”他走到余鹤年近前，本想借着逼视令余鹤年感受到压力，不料还没靠近就看见余鹤年开始抽鼻子，他一惊，连忙停下脚步，说出这一行的重点：“将军听说了没有？罗邂在凤都称帝了。”

余鹤年放下酒杯，抚掌大笑：“果然是好笑话，真好笑。”

姜子宁一直紧盯着他的面色，观察他的反应，见他这样才算是松了口气，微笑道：“将军也觉得是笑话？英雄所见略同，如此下面我要说的话就容易多了。”

余鹤年面上笑容略微沉了沉，一伸手：“洗耳恭听。”

“此事是天下最大的笑话，想必将军是明白的。”姜子宁说了一个开头，目视着余鹤年，想从他那里得到些回应。无奈余鹤年只是目不转瞬地看着他，丝毫没有接话的意思，他便只得自己说下去：“熙帝当年四子，我父王是第二子，如今琅琊王已死，凤都城中小皇帝已经驾崩，罗邂作为辅政重臣，本应迎奉我父王进城继位，如今却悍然自立，还要改国号，变社稷，这分明就是篡位，是某逆！”

余鹤年冷冷看着他，问道：“那么寿春王和世子的意思呢？”

姜子宁向前一步，仍旧小心保持与余鹤年的距离，双手在胸前一握，慷慨激昂地说：“自然是想请将军出山，匡扶帝室，讨逆除奸。”

余鹤年目不转睛地看了他片刻，突然鼻子一抽，又打了一串喷嚏。

姜子宁皱着眉头捂住口鼻向后退，目中满是失望之色。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如此激昂，余鹤年纵然不感戴涕零，也总该言辞有所表示，无论如何不该是现在这样一幅拖泥带水的样子。“将军意下如何？”年轻人仍是不肯罢休，追着问了一句。

余鹤年用布巾狠狠擤了擤鼻子，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新生了一般，长长叹息：“哎呀总算是通了，世子不知道，自打开花以来，老夫就像每日被小鬼捏住了鼻子，卡住了喉咙，气短心虚，不出门也没力气，更何况带兵打仗？”他喘了几口气，歇了会儿才继续道：“寿春王手下猛将如云，庐江王更是兵多将广，二位王爷来落霞关主持大局，我这老家伙乐得见落霞关有了主心骨。龙霄那小子不听将令，擅自行动，折损了四万多人，老夫这脸都让他丢尽了！”

“将军也不能这么说，龙驸马毕竟还是本朝唯一的驸马，他骄纵些是有道理的。只是如今不知流落在何方。我来之前，父王嘱咐，让我跟将军说，龙驸马这件事情不必介怀，想来大家都是为了国家好，他虽然毛躁一些，总比罗邂那样的乱臣贼子要强得多。眼下是用人之际，将军若是知道龙驸马的下落，不妨跟他通个气，就请他回来吧，父王说他不追究了。”

余鹤年心下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世子这样说是要将老夫置于何地啊？莫不是说老夫暗通嫌犯，窝藏了龙驸马不成？要不然世子在我这府中搜搜，要搜出龙驸马一根头发，老夫今日把这头颅押给世子如何？”

姜子宁没想到自己一句示好的话倒惹得老帅生气，愕然之下连忙辩白：“不是这个意思，将军别生气，我也就是随便说说，本意是说龙驸马的事情不是大事。国事为重，还请将军不要因此而生了嫌隙。”

余鹤年故意发火，就是为了试探一下对方的底线。见他如此低声下气，越发惊奇起来，不明白寿春王一改之前对落霞关驻军的掣肘和压制，如此迫切想要请他出山到底是什么目的。他想了想，仗着老脸直接问：“寿春王手下莫非还缺我这么一号人么？我可是有暗通琅琊王嫌疑的。”

“都不妨事。”姜子宁跟这种老头子兜圈子也已经失去了耐性，索性单刀直入：“我父王让我来请将军出山，是打算对凤都用兵，想请将军帮忙稳定后方。将军只要坐镇落霞关，确保落霞关不落入别人之手，便是奇功一件。”

这话其实暗藏玄机。姜子宁说起父亲要征讨罗邂，前往凤都继位，却始终没有提庐江王一个字。如今又要请余鹤年防止落霞关落入别人之手，这个“别人”是谁，简直是不言自明。余鹤年是听明白了他的来意，心中更加冷峻，只是面上仍是唯唯诺诺一派和气，笑道：“有这句话就好。如今人年纪大了，就怕冲锋陷阵。老夫身体就是这个样子，还请世子向寿春王说明。”

他这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含混应对的态度令姜子宁十分恼火，然而再想探问索要一句准话，就总会被余鹤年的喷嚏打断。说了几句不得要领，姜子宁也就明白这是老家伙故意在打马虎眼，一时间也拿他没有办法，逗留了片刻只得悻悻地告辞。

余鹤年将姜子宁亲自送到府门口，一路嘻嘻哈哈就是不肯接话茬。他心中冷笑，对这两位王爷已经失望之极。也大致明白了他们二人来到落霞关，之所以迟迟无所动静，只怕还是因为彼此忌惮提放，谁都不肯将后背亮给对方。

但如今罗邂称帝令形式突然间变得复杂。兄弟二人既然都觊觎皇位，只怕谁都不肯落于人后。余鹤年送走姜子宁，命府中奴婢重新置办酒席。婢子不解，问道：“莫非还有客人上门？”

余鹤年一味冷笑不语。果然刚过了正午，门上便有人前来通报，说是庐江王世子求见。

336、第三百三十六章　去天尺五君家别（下）

落霞关调集兵马准备战事的动向很快就被报告给了凤都城中的罗邂。

一旦称帝就会引发落霞关两位姜家王爷的进攻，这早就在罗邂的意料之中。他这边也早有准备，并不慌乱，只是连夜召集麾下将领商议方略。

自他称帝以来，昔日金吾卫中羽林军出身的将领纷纷得到提拔，赵庭初任左武卫大将军，祝承之任右武卫大将军，并有七八个上将军和水军将领一共十七八个人。这些人都是禁卫出身，并没有真正打过仗，一听说厉兵秣马了那么久总算要真正开战了，一个赛一个地兴奋。立即就有人表态道：“针对落霞关咱们已经准备了多时，将士们士气高涨，就等着这一场决战了。陛下尽管下令，姜家那些那几个纨绔绝不是咱们的对手！要我说，也不需等他们打来，索性咱们直接打出去，把落霞关这个根本之地收入囊中！”

罗邂却并不急着下令，只是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众将领议论纷纷，各自表态。直到众人都察觉到他出乎意表的沉默渐渐安静了下来，他才开口问道：“落霞关有多少人吗？”

此事早有下面人统计明白，立即有人回答：“落霞关本身守军九万，其中五万水军，上次龙霄强行冲击折损了四万，如今剩下大部分都是步兵，战船还剩下不到一百艘，也都老旧不堪一战。”

“守军的确不足为惧，主要还是看寿春王和庐江王的战力。”

“寿春王麾下大舰一千五百艘，战船两千艘，庐江王麾下大舰八百艘，战船一千三百艘，两王麾下还有步卒七万余人。”赵庭初最为罗邂所倚重，自然由他出来应对：“寿春王和庐江王的水师不可小觑。”

众将一时间都没有做声。落霞关三路军队合起来实力强大，即便凤都倾出所有，在数量上也难以匹敌。

罗邂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眼看着丹陛下那群之前豪言壮语的将领此刻噤若寒蝉，不禁在心中冷笑：“怎么，都害怕了？”

“害怕倒不至于。”祝承之叹了口气：“他们水师强大，咱们便在陆上与他们决战。只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毕竟凤都到江边只有百十里的距离，万一防线有漏洞，让他们攻到城下，免不了要伤及城池。”

立即有人大声道：“伤便伤了，怕个甚么。凤都城高，便是来个三十万人也不怕。若真是拦不住让他们打到了城下，那就是他们自寻死路了。”

“对！这天底下能攻破凤都的人不是没有，只是不会来打咱们。就凭凤都那几个娘货，开了城门他们也不敢进城。”

“你说的能攻破凤都的人是谁？莫不是晋王？”

“晋王已经做皇帝了。这年头，人人都能做皇帝。”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却令人一惊，有人喝道：“噤声！这样的话当着陛下的面说出来难道不顾你满族的性命了吗？”

众人登时一阵沉默，不约而同地朝罗邂看去。罗邂一直沉着脸看着众人议论，一言不发，面色越来越沉。直到这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才招招手命赵庭初和祝承之来到自己面前，问道：“寿春王和庐江王果真铁板一块吗？”

赵庭初和祝承之一怔，彼此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一亮，齐声问道：“莫非陛下知道内情？”

罗邂笑了一下，笑意却远远无法到达眼睛。“熙帝四子熙帝在时就彼此争扰不休，惠帝在位，其余三人各守封国彼此从无往来，琅琊王用事时这两位王倒是彼此通声息，但琅琊王死后，他们入主落霞关大半年却无所动静，就连龙霄攻到城下他们都不肯有所支援，你们说是威慑呢么？”

赵庭初到底跟在罗邂身边日久，立即领悟了他的意思：“陛下是说这两位王彼此不信任。他们迟迟不动手，其实是彼此提防戒备？”

“不只是提防戒备，他们都怕自己打了头阵伤亡损失比对方大，又怕对方打了头阵挣得功劳抢先进城继位。这也是他们不肯援助龙霄的原因。”

赵庭初与祝承之对视一笑，心头都是一松：“如此说来，倒都是些鼠目寸光之辈，不足为惧。”

祝承之也说：“这么看来，是不用担心他们联手了。”

“就是联手朕也不怕。”罗邂冷笑，“不是还有昭明在吗？”

赵庭初吃了一惊：“昭明不是已经与落霞关联合了吗？”

“那是以前。”罗邂唇边笑容中轻蔑之意显而易见：“如今他们囚禁了龙霄，又让龙霄逃了，你们猜龙霄会跑到什么地方去？”

“莫非又回了昭明？”祝承之骇笑：“这龙驸马倒是打算在昭明常住了么？”

“不管他长住短住，当初昭明与落霞关联手是因为龙霄，如今你们猜昭明会不会趁落霞关进攻凤都的机会发难？”

罗邂的话让几位将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赵庭初被众人用眼神逼出来提问：“即便昭明与落霞关翻脸，又怎么肯定他们就会趁机发难呢？龙霄和尧允都不是傻子，难道他们不知道让落霞关后院起火其实是对凤都有利么？他们跟咱们也是仇人，有什么道理反倒帮咱们？”

罗邂微微笑了一笑，并不答话，只是吩咐：“永嘉公主现在在什么地方？去把她请出来，想办法送到昭明去，我想龙某人多少还是会买我这个面子的。”

罗邂的话在旁人听来仿佛最荒诞不经的话，没有人相信一个女人就能令落霞关化敌为友，听上去就像是儿戏一般。

包括龙霄在见到永嘉的那一瞬间也整个人怔住，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试探地叫了一声：“阿寐？”

永嘉苍白憔悴的脸上浮现一丝冷笑，讥讽道：“怎么，见到鬼了吗？”

“不不不。”龙霄回过神来，连忙辩白，一边过去要握住她的手，一边道：“只是没想到居然会见到你。老尧只是说有人从凤都来要见我，我心中还想着凤都如今水泼不进，风泻不出，什么人那么大本事竟然能过江到昭明来。没想到……真是太……”他激动得口不择言，“真是像是在做梦一般。”

“是噩梦吧？”永嘉冷冷地说，丝毫没有半分夫妻重逢的喜悦。

龙霄被她的冷淡和恶意唬得一怔，有点儿不知所措地左右看看，见尧允负手站在一旁，登时觉得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冲着他讪笑了一下，却也顾不得说什么漂亮话，仍旧拉着永嘉的手问：“你这一向可好？怎么脸色那么差？是不是路途遥远累了？吃饭了没有？我……我……”

尧允替他解围：“你们夫妻了好好叙叙旧，我去给公主殿下准备些接风的饮食来。”他向二人施礼，避开永嘉如刀子一般锐利的目光，来到屋外，招手叫来亲随低声吩咐：“去营中传话，将几位将几位校尉和参军都请来。”

亲随登时兴奋起来：“要打仗了吗？”他与龙霄也算熟识，探头朝屋中看了一眼，隐约见那两人还面对而立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诧异道：“这公主是怎么来的？这个时候能到昭明来，她的本事可真不小。”

“是啊，真不小。”尧允轻声说：“她可是咱们的令箭呢，她不来，咱们还不打这个仗。”

亲随一怔，隐约意识到一些什么，见尧允面色深沉，自己也不敢在调笑，施了一礼飞快地离去。

屋中龙霄正小心翼翼地从永嘉手中接过她随身的一个小包袱，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阿瑶呢？阿缳呢？别的人呢？别的东西在哪里？……”

他的话没说完，永嘉突然一扬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巴掌。

龙霄猝不及防，被打得呆住，捂着脸瞪着她低吼：“你又发什么疯？”

永嘉毫不示弱地回瞪回去，咬牙切齿地说：“你问我阿瑶？你问我别人？你问我别的东西？你当还是一年多前你离开的时候么？你当我还是你武都侯的夫人，还是永嘉长公主吗？”

龙霄的心一路沉下去，这才留意到永嘉身上只有一件玄色的褂子，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头上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支铜钗挽住发髻，他愣了愣，试探地问道：“是罗邂把咱们府给抄了？”

永嘉轻蔑地看着他：“还不算笨得无可救药。”

龙霄这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向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永嘉一遍，摇摇头，仿佛不敢置信，大步到门边拉开门，空荡荡的庭院中只有尧允派来的一个婢子坐在树下玩石子，见他开门慌忙站起来问：“龙使可是要什么？夫人的接风宴片刻就好。”

龙霄砰得一声又把门摔上，转过身盯着永嘉问：“孩子呢？我走的时候你不是说怀孕了吗？孩子呢？”

永嘉冷冷瞥了他一眼：“你见到我就想问孩子？”她突然竖起一只手指：“别急，我知道，你还有一个人想问。不过你不用问了，我也不知道离音在哪里。”

龙霄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几百个问题在心中翻腾。但这一年多以来，他也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从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武都侯了。他沉了沉气，将所有的疑问全部压下去，仍旧换上镇定的笑脸，拉起永嘉的手道：“不管别人，能见到你已经是惊喜。你打我定然是因为我这一去不返，让你受了许多委屈。来，坐下慢慢说，有什么委屈都跟我说罢。若是还生气再打我几下，你打得对，你不打我，我也要打自己。将你一个人留在凤都，也不知受了多少苦，你可比以前瘦多了。再说，当日你在天津桥上不顾一切地救了我一命，我还没向你道谢呢。本来自家夫妻，也说不上谢不谢的，但你一个女人在那种情形下竟然能不顾罗邂淫威，确实是令人刮目相看。我猜，即便是永德也做不到你这样。”

他一壁说着，牵着永嘉的手将她按在席子上坐下，又去拧了手巾为她细细擦拭面上风尘，动作语气眼神表情无不温柔到极处，又笑道：“你看如今我也沦落了，就这样一间陋室，委屈你暂时屈居这里，等过两日我去求老尧为你收拾一个好点儿的庭院。你是不知道，自打昭明造了龙城的反，四里八乡的人都怕打仗，涌进城来，这昭明城中真是人满为患，到处都乌泱泱的，接踵摩肩，地方可不好找呢……”

永嘉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如梦初醒，半晌眼眶中盈满了泪珠，又半晌眼眶载不动那些沉重悲伤感慨，泪水一滴滴落下来，雨水一般就再没有停过。

龙霄手忙脚乱地替她拭泪：“怎么哭了，咱们能重逢是好事儿啊，该笑才对……唉，怎么越哭越厉害了？”

泪水流得凶猛而急促，他根本来不及去擦。

永嘉喘不过气来，细细地抽噎着，渐渐关不住哽咽的声音，让她一直紧紧绷住身体的力量仿佛随着泪水一下子全都流失了。龙霄适逢其会地一收手臂，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永嘉再也忍不住，在龙霄的怀中大放悲声。

337、第三百三十七章　青山朝别暮还见（上）

尧允却对罗邂的暗示心领神会，问了问熟悉天象的故老，知道接下来三天都会有大风天，便召集部众部署，预计三日后待风停，寿春王当兴兵南征，届时落霞关空虚，昭明军南侵，趁机夺取落霞关。

这决定自然瞒着龙霄，一切悄悄进行。而龙霄因为要安抚照料永嘉，一时间甚至没有察觉异样。待到发现接连几日都见不到尧允面的时候，昭明大军已经整军待发了。

龙霄惊怒之下，也顾不得大雨倾盆而下，将整个天地都浇淋得几乎要溶化了一般，整个人落汤鸡一般撞进了尧允的军帐，劈头就问：“你要去拖后腿？”

尧允正在与麾下将校会商，见是他来，心中一沉，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好在正事都已经商议得差不多了，尧允摆摆手，让那群目瞪口呆的将校下去：“都知道该怎么做了，就去忙正事吧。”

尚有人不放心，问：“将军，要不要留两个人以防万一？”

龙霄冷笑：“老尧，你还怕我咬你不成？”

尧允瞪了他一眼，气极而笑，对手下道：“去找两根骨头来交给外面守卫就行。这人要犯浑就让人丢骨头。”

龙霄起初还在听着，他话锋突转登时大怒，跳起来怒喝：“尧允，你骂我是狗？”

尧允不为所动地瞟了他一眼，又转向手下：“要快，这眼看着就把持不住了。”

那名手下眼看龙霄气得脸通红，到底忍住没笑出来，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龙霄已经红了眼，过去一把揪住尧允的襟口，鼻子戳到尧允的鼻子跟前，吼着问道：“老尧，你竟然如此背弃我！”

尧允似是嫌弃他口中气味，捂着鼻子一把将他推开：“你夫人在你的住处。”

龙霄怔了怔，不得要领：“什么？”

“你们夫妻且尽管说谁背弃谁去。我又没跟你拜过天地，我忠君之事，与你有什么相干，怎么就背弃你了？”

龙霄气得浑身发抖：“我问你，你这里是在做什么？为什么大军整装待发？”

“你都这样问了，怎么会不明白。”尧允退后两步，防备他又动手：“先帝当年挥师南下，被落霞关所阻不得再南进一步，北朝朝野一直将落霞关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将落霞关收入囊中，我怎么能坐失良机？”

“可是……”龙霄听他说得冠冕堂皇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味来：“可是你这里一动，落霞关就无法全力攻打凤都，罗邂就……”他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蓦地刹住话头，瞪着尧允不可置信：“你的目的根本不是拿下落霞关，你其实是要保罗邂！”他压根不让尧允开口，气得团团转：“我就知道！那个楚勒突然来了肯定不是白来的，定然是带来了平宗的意思。难怪他离开昭明就去了凤都，其实你们早就串通好了，约定了要扶持罗邂吧？”

他一步步逼到尧允面前，心中无比期待尧允的反驳，希望自己的猜测不是真的。然而尧允一言不发。

于是一切就清楚了。龙霄犹自不敢置信，后退一步，苦笑道：“难道竟然是真的？”

尧允伸手搭住他的肩膀：“龙兄，你我情如兄弟，让你失望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只是……”他语气真诚：“毕竟你我各有所忠，终究不是一路人。”

龙霄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罗邂是个无耻小人，他当初能害永德，如今又敢杀……皇帝，这样的狼子野心，平宗还想要驾驭他，不啻于痴人说梦。我敢拍胸脯，他日罗邂一旦解除了落霞关之患，就会立即与平宗翻脸，你们北朝人还想借着他的帮助打下南朝，终归只是一场梦而已。”

尧允却问：“谁说北朝要他帮忙打南朝了？”他见龙霄诧异，遂又笑道：“他就是南朝。你也说了他是个无耻小人。陛下打着为先帝长公主讨伐篡位逆臣的旗号平定江南，总是要比直接去打坐在帝位上的先帝兄弟要师出有名得多嘛。”

外面突然一声惊雷响起，闪电如刀光一样劈碎了龙霄最后一点儿天真，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平宗要打着永德的名号去踏平她家的江山？”他暴怒起来：“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这样做，是要将永德置于何地？你们想过她的感受吗？让她家天下因为她而被踏平？你们这是要逼死她啊！”

“龙兄言重……”

龙霄跳起来：“别叫我龙兄，别跟我称兄道弟，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我不认识你这样的人。”

“征平南方统一天下，这是从太武皇帝时起就已经定下的方略，当今陛下雄才大略，胸襟气度更是古今少有，当今乱世百姓涂炭，天下正需要陛下这样的雄主来平复战乱。此事现在说起来你觉得不妥，但眼光放长远些，三十年，五十年后，未必不会是一个万世太平的局面。”

“万世太平？”龙霄后退一步，冷笑道：“万世太平需要的不只是兵强马壮铁腕冷血，万世太平要的是德与仁。一个女人别家去国为了他出生入死生儿育女，他就这样回报，这样的人让人怎么相信能带来万世太平？再说了，你们若真是心中想着天下生民，万世太平，直接扶立寿春王或者庐江王，帮助他们剿平篡位的罗邂，这才是正道。这才能让江南千万生民相信你们真的是想要开创一个万世太平的局面。”

尧允一时沉默。他到底只是军人出身，于这些大的方略并没有太多想法，只知道依照平宗的部署去完成自己的任务。楚勒所转述平宗的意思他觉得绝妙，龙霄所说的正道他也觉得有道理，究竟谁是谁非，便只能以最终的结果来衡量。尧允想了想，尽量放缓语气道：“你的话固然不错，但是那两位王爷哪一个又肯与陛下一起开万世太平？他们如今兄弟之间猜忌之心都已经这样重，你当昭明不插手，落霞关就能打到凤都去？他们彼此掣肘不亚于仇敌，即便陛下扶立他们，只怕最终也不过是被他们反咬一口而已。”

龙霄怔了怔，强辩道：“至少不会让永德伤心。”

“不过迟早而已。”尧允冷笑：“他们若真是心疼侄女，就不担心尊夫人吗？就不怕他们如此攻打凤都，罗邂就不会利用尊夫人与他们周旋吗？”

这一句话倒是泄露了更深的秘密。龙霄如遭棍击，后退了一步，问道：“你说什么？难道永嘉到昭明也是平宗安排的？”

“罗邂送出永嘉之日，便是昭明与他联手之时。我想，这也是陛下为叶娘子着想吧。”

龙霄也不是笨人，听他这样一说也就明白了：“原来是要用阿寐做人情。你们不但要用永德的名义去抢她父皇的江山，还要让她对你们感恩戴德？”他对尧允已经失望透顶，说完之后，转身就往外走。

尧允一下子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拦住他：“你要做什么？”

龙霄冷冷地说：“我还能做什么？我会住处去老实呆着，看你们得罪了永德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这话若在以前，尧允也许就要相信。但他既与龙霄已经厮混了这么久，当然知道龙霄的心眼，越是这样云淡风轻，尧允就越是不放心，一味拦住不让龙霄离开，“抱歉，紧要时刻却不能让你就这样离开。还是要委屈你在我营中呆上几天。等我将落霞关料理完毕咱们再好好聊聊。”

“这可不行，我夫人还在住处等我呢。”龙霄面上已经不复之前的怒色，嘻嘻一笑：“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怕我去给永德通风报信。这你大可以不必忧心，她在龙城，我在昭明，我可不想再去一趟龙城。我保证一步不离开昭明。”

尧允却完全不买账，转身向帐外叫进守卫来吩咐：“请龙司马在我帐中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见，任何人不许进来，当然，龙驸马也不能离开。”

龙霄笑道：“老尧你这人就是爱什么事儿都当真。多大的事儿！我算是怕了你了，听你的，让你把我关起来还不成吗？你的军帐我可不敢鹊巢鸠占，你给我找个小黑屋呆着就成。”

他这样老实倒是让尧允诧异起来，心中正在犯嘀咕，果然听龙霄道：“不过你多少总得让我去跟我夫人道个别吧。那可是叶娘子的姐姐，手段一点儿不不必她差，若是不跟她说个理由就这么不见人了，你就不怕她掀翻了军营掘地三尺吗？”

尧允毫不买账，只是对守卫道：“请龙司马到内帐去休息。”

龙霄见他油盐不进，知道只能硬来。眼见守卫过来，便笑嘻嘻地两臂一展：“总得让我先解个手吧？”

尧允没想到他竟然无赖至此，没好气地说：“内帐有虎子，你别玩花样。”

龙霄长叹了一口气：“把我当贼一样防，还好意思跟我称兄道弟？”

这话却说中的尧允的痛点。草原男儿总是最重兄弟情义，他与龙霄算是不打不相识，从互相防备到意气相投，如今走到这步田地也心中不忍。

不料龙霄瞅准了他这一迟疑的功夫，突然跳起来转身就往外冲。守卫和尧允都没想到他动作居然这样快，一起愣了愣，尧允回过神大喊：“快捉住他！”

帐外茫茫雨帘，狂风大作，又营帐密布，一时间竟然不见了龙霄的踪迹。

尧允追出大帐，只见外面白茫茫一片，天上地下一片汪洋，哪里还找得到龙霄的踪迹。他气得跺脚：“找，任何人不得出入大营，每一个营帐给我搜，一定要把龙霄给找出来！”

338、第三百三十八章　青山朝别暮还见（下）

敲门声突然响起，惊得永嘉一怔，随即快步冲到床边。恰逢一记惊雷炸响，雨水瓢泼一般浇进来，她紧忙阖上窗户。正以为是将雷声疑作门声，匡匡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便再无法假装听不见。永嘉索性搬过绳床挡在门后，自己坐上去。

由尧允拨给他们夫妻用的小婢听得门声山响，终于撑着伞去开门。永嘉耳听外面嘈杂的人语声，泼天的大雨竟然都无法掩盖她的惊惶。脚步声杂乱地踩进地上的积水中，随即又踏上屋前廊下的木质台阶，大雨天里台阶被一连串的脚步踩得吱拗拗地乱响。随即身后房门也被大力地捶响。

“公主殿下，奉命搜查，请开门。”

“外子不在，不方便见人，你们等他回来再说吧。”永嘉紧闭着双眼，将身体的重量全都靠在绳床的靠背上，希图用自己的力量抵挡住外面的人。

但来者丝毫不容拒绝，语气越发严厉：“公主殿下，我们奉尧允将军之命前来搜捕龙司马，如果龙司马在屋中，请他立即出来就捕，请公主不要窝藏人贩，立即开门。”

“他不在家。”永嘉大声地回答，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声音发着颤：“日日不着家门，一出门就不知道回来，我也想找他。你们若是找到他，就说我说的，他以后不用回来了，爱上哪里鬼混随他去，这家里没他这号人就是。”

外面沉默了片刻，说话的人再开口时语气更加严厉：“公主殿下恕罪，咱们要得罪了。”

永嘉一惊，还来不及开口质问，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道撞过来，绳床应声翻到，永嘉摔在地上，两扇门轰然大开。比人更先抢进来的，是大风横雨，永嘉只觉仿佛一盆水浇在身上，登时全身上下已经湿透。

四五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军人大步进来，立即四下散开仔细搜查各个角落，其中一人尚不忘将永嘉扶起来：“军令如山，得罪之处请公主殿下见谅。”

永嘉甩开他的手冷笑：“屋子就这么大，别说一个大活人，即便是只猫我也藏不住。”

说话间其余人已经将屋中仔细检视过，确如永嘉所说，屋中一目了然，龙霄连个人影都不见。

领头的那人那边转向永嘉问：“龙司马去哪里了，烦请公主相告。”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他从出了门就再没回来，我只当是雨大了他给阻在外面回不来呢。”

那人目光明亮，落在永嘉身上，竟仿佛能将她的心思洞穿。然而沉默地将永嘉打量了片刻之后，那人竟然一言不发向永嘉抱拳行礼，一挥手带着几个人退了出去。

永嘉立即关紧房门，用身体将门顶住，这才常常舒了口气。

那几个人从龙霄居住的庭院退出去，出了门便聚在一起。有人问领头的：“怎么办？”

“她在说谎。”领头的轻声道：“这般大张旗鼓地去抓人，她竟然只字不问缘由，可见龙霄是回来过的。你们分出人来盯紧这儿，这女人总会有所动静。我去请示尧允将军，只怕龙霄已经逃走了。”

他所料不差。龙霄趁着雨势从尧允军营潜出，先回家向永嘉交代了一番。他料到尧允的人定然会来找人，已经提前一步离开。

雨天最大的好处是可以掩藏行迹。龙霄一人一马一头扎进茫茫雨幕之中。

他趁夜翻越昭明山回到落霞关。关头有余鹤年帐下旧人认得他，一见之下大为惊诧，拉住龙霄道：“龙司马回来得正好，寿春王即将出兵攻打凤都，亲自登门请余帅出山为他镇守后方，现在城中各个关要都已经换上了余帅的人，这回没人再要追捕你了。”

龙霄淋得浑身湿透，又湿又冷，也顾不得与他寒暄，抹了一把脸问道：“余帅在哪里，我要见他。”

对方见龙霄连换一身干衣的功夫都不愿意耽误，自然不敢怠慢，带他去见余鹤年。

余鹤年刚刚被寿春王拉着检阅了水师回来，脱下一身湿透的铠甲，刚换上一件干爽的深衣，连裤子都没来及穿上，就见龙霄一身水一头撞了进来。

各自陷入囹圄几个月，再次重逢龙霄心头不是不暖的，只是此时却顾不得闲话，龙霄开口就说：“余帅，尧允要出兵攻打落霞关！”

余鹤年一惊，随即镇静下来，冷笑一声：“呵，螳螂捕蝉麻雀在后啊。”他皱眉打量了一下龙霄，将手中拿着本来要自己换上的衣物抛过去：“你跟只落汤鸡子一样像什么样子？来，换上衣服再说话。”

龙霄哪里顾得上换衣服，过去拽住余鹤年的手腕：“你不明白，他们名义上是攻打落霞关，实际上就是要掣两位王爷的肘，为凤都解围。”

“哦？”余鹤年挑起眉毛，又是一声冷笑：“一个一个的，都还智计过人啊。”龙霄越急，他就越慢，找出一套衣物换上，走到沙盘前附身细看，唇边冷笑连连，却一言不发。

龙霄急了起来：“余帅你胸中早就对落霞关一带地形烂熟于心，这会儿又在看什么？”

“我在看，这江山究竟要落入谁的手中。”他索性在沙盘旁箕坐，冲龙霄招手：“来，来，你来看。”

龙霄无奈，只得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忍不住催促：“余帅……”

“唉，先别急。”余鹤年抬手阻止他，指着昭明道：“你说尧允要打落霞关？”

“是！”

“而落霞关正准备打凤都。”余鹤年拈着花白的胡子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这么说平宗是不愿意凤都落入两位王爷的手里咯？”他的手指向昭明以北指去：“你不会忘了还有人专门跟平宗作对吧？”

昭明以北，还屯有一支大军，是当初尧允造反平宸调集前来围剿的军队。只是当初严望督军寸功未立，平宸失去龙城迁都雒都，迫于北方平宗强大的压力陆续从昭明这边对峙战场抽掉了十三万人回防雒都，如今昭明外面只剩下了七万余人，在当地屯垦警戒。

龙霄眼睛一亮：“对！这黄雀后面还有只猫！”

余鹤年目光盯在沙盘上，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虽可解一时燃眉之急，却不是治本之道。”

龙霄急得拍腿：“现在就是燃眉之急。”

余鹤年却频频摇头：“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龙霄一愣：“余帅……”

余鹤年目中光芒愈发冷峻：“这几日我府中接连有贵客上门，先是寿春王世子，然后是庐江王大驾亲临，寿春王听说后竟然也亲自来了一趟，你猜是为什么？”

龙霄自幼亲见罗家龙家在先帝面前争宠，对这一套自然熟悉，余鹤年这样稍微一提点立即明白：“两位王爷彼此已经撕破脸皮了？”

“脸皮还在。”余鹤年笑眯眯地像是在说自家养了一只猫儿，语气却无比清冷：“只是骨肉已经开始相残了。”

龙霄心中叹了一声，却并不太过惊异，只是令他不顾一切赶到落霞关来报信的那腔热忱却在这一瞬间冰冷了下去：“寿春王要攻打凤都，却不放心庐江王。这也是情有可原，可庐江王登门却是为什么？”他仰面一笑，无限悲哀：“自然是要求余帅相助对寿春王不利。”他突然暴怒起来，将手中干衣往地上一摔：“国家危殆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却还在彼此算计！若不是为着永德，谁在乎江南之主姓什么！”

余鹤年转头目视龙霄，并不为他的怒气所动，良久只是轻声叹道：“是啊……”

然而这却不是发牢骚的时候。余鹤年反过来催促心情沮丧的龙霄更衣进食，然后道：“你既然已经来了，便随我去见庐江王吧。生死存亡之际，希望他能顾全大局，分得清轻重缓急。”

龙霄默默无言地随他出去。

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住，天青得仿佛要拧出水来。最后残余的一阵风拖沓散漫地掠过，将浸饱了水的树梢带得哗啦哗啦闷声响动。

屋檐上一滴水落下来，打在龙霄脸上，他一怔，抬起头来望着阴郁的天空，突然问道：“余帅，若是庐江王不听劝，两位王爷起了内讧，你帮谁？”

余鹤年一时没有作答。

两人赶到庐江王府邸，不料却扑了个空。门人起初不肯说庐江王的去向，余鹤年虎起脸来向府中闯，惊动了王府长史，到底还是畏惧余鹤年的声望，在他逼问下才道：“庐江王带着世子去见寿春王了。”

龙霄和余鹤年俱是一怔，对望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龙霄尚不肯罢休，追问道：“去做什么了？是寿春王召唤，还是庐江王自己要去的？”

如此简单的问题长史却吱吱呜呜半天回答不上来。余鹤年断喝一声：“生死关头还分不出轻重么？”

他主掌军队多年，气势声威逼人，长史竟然被他一喝跪了下去，风雨之后沁凉的空气里，黄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是寿春王召唤的。”

龙霄跺脚：“这有什么为难的，你却要耽误半天不肯说。”

余鹤年拦住他，瞪着长史问：“然后呢？”

长史狠了狠心，和盘托出：“庐江王怕寿春王图谋不轨，所以带上世子……和……和……”

“和什么，快说！”龙霄一边追问，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长史道：“和王府亲兵。”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龙霄还是如堕冰窟，浑身冰冷。他看了一眼余鹤年，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余鹤年长叹一声，只觉说什么都是多余，与龙霄一道赶到了寿春王的府邸。

一看见门口横七竖八倒毙的亲兵，龙霄就知道他们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他脑中嗡嗡作响，悲愤可笑无以言表，胸口闷得发痛，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

余鹤年已经上了台阶要进门，见他这样，震惊地回头看着他喝问：“你发什么疯？”

龙霄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一边擦着，一边问余鹤年：“你说这一回，他们谁杀了谁？”

339、第三百三十九章　月照城头乌半飞（上）

白猫舒服地闭上眼睛任主人的手在它下巴上轻轻挠着，惬意地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叶初雪的手指埋在它柔软的毛中，猫的体温温暖了她冰凉的手指。斯陂陀细细打量着猫的神情，瞅准时机借着抬头打量头顶成串的槐花看的机会，目光飞快地从叶初雪面上掠过，借以观察她的面色。他小心翼翼地问：“这猫儿有名字了吗？”

“小白。”叶初雪懒洋洋地说，随即自己也笑了起来，“你看我现在多懒，连名字也不懒得想了。你还记得我那头白狼吗？也叫小白呢。”

“记得记得。”斯陂陀殷切地连连点头，笑道：“凶得很，见人就呲牙。”

“那是对你。”叶初雪唇角带着渺渺的笑意：“对我可乖了，像只狗。”

“小白现在在哪里？”

“自然是在野地里。”叶初雪将头靠在竹榻上，脸在百鸟纹蜀锦垫上蹭了蹭，神情越发像猫，“它已经成了狼王。当初为了护我一路追到了燕然山，如今只怕还是会回到漠北去。”说起漠北来，不禁神思悠悠：“我近来常常梦见回到阿斡尔湖，深蓝的湖面就像这缎子一样发着光，波浪不紧不慢地打在岸边，湖心开着一朵耀目的白花，醒来后总要想想才明白原来那就是太阳啊，在水面上灿白发亮。”她歪头想了想，“可是我从来没有泛舟湖上过，又怎么会梦见湖心是什么样呢？”

斯陂陀被她的话头带得有些发愣，没想到一句话能惹出这样大一篇来，却有丝毫找不到她思路的痕迹。但他心中有事，叶初雪不提他当然不会自己找麻烦，于是只是唯唯地应着，见叶初雪双目看着自己，像是期待从自己这里得到答案，才回过神来，试探地说：“也许公主殿下是想家了。”

叶初雪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怎么人人都觉得我想家了？陛下说前些日子我心情不好，秦王便告诉他说我是想家了。如今你又这样说。只不过秦王说的那个家是江南，而你说的家却是漠北。怎么就没人想到我如今住在龙城，这承露殿就是我的家。”

“是，是，江南往事不堪回首，漠北又简陋粗鄙，哪里都不如龙城好。”他想了想，带着些讨好说：“不过其实有陛下的地方，想必公主殿下就觉得是家吧。”

“谁说不是呢。”叶初雪悠悠地说：“家是什么地方？不就是个可以让人安心入睡的地方么？照这样的说法，这里，阿斡尔湖畔，日月谷，甚至是我与晋王居无定所的那三个月时间，我都住在家里。”她突然叹了口气，无限惆怅：“只是谁知道下一次离开家会是什么时候。”

斯陂陀竟然有些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被她看透了。当初他在晗辛的面前夸下海口，自己也打好了腹稿自信满满地来见叶初雪。谁知叶初雪连一个字也没有问，只是无边无际地闲聊着，却给了斯陂陀一种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根针刺进他的心里查探他的虚实的感觉，令他在那样的不安中渐渐无法正视她的眼睛，甚至连开口说话都有些心虚。

幸好这时有两个侍女一前一后地从外面进来。斯陂陀认出其中一个是上回来见过的侍女小初，后面一个年纪略大的却脸生，之前从未在承露殿中见过。

小初看见斯陂陀也有些意外，犹豫着该不该开口。

叶初雪笑道：“萨宝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尽管说吧。”她一边说着，目光却落在了小初身后贺兰皇后的侍女燕舞身上。

小初得了吩咐也就放下顾虑道：“燕舞一定要来见娘娘……”她有些为难，按照常理，即便有人求见，也应该先来请示过叶初雪后再将人带进来，只是……“恰巧陛下看见，说不妨事，让燕舞直接来见娘娘。”

叶初雪无声地笑了笑，却只是和蔼地看着燕舞问道：“你将养了两个月，身上的伤想必大好了？”

燕舞眼圈一红，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以头触地流泪道：“奴婢身体已经痊愈，特来谢娘娘大恩。”

叶初雪沉默了片刻，看着斯陂陀笑道：“你看，我最怕宫里那些繁文缛节，跪来跪去的有什么意思，这是怕什么来什么。”

小初连忙过去将燕舞扶起来，低声责备道：“不是说好了吗，有话就说话，怎么都忘了？”

叶初雪见斯陂陀惊讶地瞪大眼，便笑道：“你是胡人，中原皇宫中这些花样你大概也不知道。简单说就是这孩子犯了错，本来我是要将她仗毙的，陛下亲自为她求情，我怎么好不给陛下个面子？可惜还是晚了些，让她颇受了些苦头。”她转向燕舞道：“是陛下将你救下，你只用谢他就好。至于我，我是个坏人，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小雪……”

一直立在旁边的小雪会意，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推光漆的红盒子出来，送到燕舞面前，将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支鹿角一样的朱砂红珊瑚。燕舞跟在贺兰皇后身边多年，也见过许多宝物，自然知道这珊瑚虽然只有手掌大，但品相色泽皆是举世难得价值更是不可估量，不由吃了一惊，连忙又要下跪，倒是被小雪眼明手快地搀扶了起来。

小初在一旁吃吃地笑：“才说过怎么就又忘了？在承露殿里不用跪来跪去，娘娘最不喜欢这些。”

“是……”燕舞嗫喏地答应了一声，眼睛止不住地向珊瑚瞟去，却又不敢接那盒子。

叶初雪又问：“你今日到我这里来，皇后知道吗？”

燕舞点了点头：“她不大乐意，但娘娘当日开恩饶我一命，奴婢若不能来谢恩夜里睡不着觉。”

叶初雪点点头，向小初使了个眼色，小初便进屋去，一时又捧出两样东西来送到燕舞面前。燕舞一看，原来是两支样式精致的小鸟金钗。钗头小鸟的翅膀也不知如何打成了活动的，一扇一扇，十分灵动。

叶初雪说：“你们皇后若是问起，就说我赏的是这个。珊瑚就不必提起了。这里的人也不会说出去。”

燕舞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既惊奇，又感激。

叶初雪继续问道：“你是龙城本地人吧？”

“是。”

“家中还有个弟弟？”

燕舞心头一跳。当初在晋王府的时候，她就常听贺兰王妃说起这个叶娘子如何厉害，之前还不十分觉得，到今日才发现对方竟然已将她的家世打探明白了。

叶初雪看她这样的神情便知道已经达到了目的，笑道：“你弟弟娶了一门夫人，岳丈好酒赌钱，欠下不少债。你一定烦恼弟媳一家拖累了你父母，害得他们也要卖了家里的田地牛羊去还债。”她指着斯陂陀道：“这位萨宝是龙城最大的商人，你若是觉得珊瑚惹眼不好保管，不妨将珊瑚先抵押给他，换些钱为你弟弟的岳家还债，另外再买一处庄子，请十来个仆人，让你父母另外居住。只是这样一来你弟弟定然心中不乐，你可以再为他置些田产，或是盘一门买卖，这样他便无话可说了。剩下的钱你甚至可以托请萨宝为你置办些首饰绢帛收好防身。待到他日又有了钱，再去将珊瑚赎出来就是。”

燕舞越听眼睛瞪得越大，面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叶初雪看她这样，便笑道：“你一定不相信这珊瑚竟然这样值钱？这你不妨问问萨宝，他这人做生意最公道。”

斯陂陀用力点头，“我这人做生意童叟无欺。你若是将珊瑚卖给我，价钱是公主殿下所说的两倍。若是质押，我一向只押五成。”说完又向叶初雪竖起大拇指：“公主殿下是真的识货之人。”

叶初雪笑道：“这珊瑚还是当初南朝龙霄出使龙城时用来换天都马的马资，后来陛下将它赏了我，我又留着无用，拿出来做人情怕什么？”她看着燕舞笑道：“如何，我这人情你可还欢喜？”

燕舞听着他们二人谈笑风生，只觉冷汗顺着后背滚滚而下，突然向前一步，在叶初雪的脚畔跪倒，低声道：“娘娘厚恩无以回报，从此以后，娘娘但有驱驰奴婢一定竭力效劳，娘娘但有垂问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白猫被她这样一惊，喵得一声蹿走。叶初雪任她攀着自己的膝头也不躲闪，低头轻轻抚着她的头顶笑道：“我哪里来那么多精力还要找你打听别人的闲事？不过图个大家高兴就是了。去吧，金钗拿好，你家皇后不会贪这点儿小便宜的。”

燕舞被她这一番话弄得越发疑惑起来，半信半疑地起身。斯陂陀接过小雪手上的珊瑚，陪着燕舞向外走，笑道：“来，小娘子，我与你说说这珊瑚的事。”

叶初雪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一时并没有动，只是靠在榻上仰头看着头顶一串串垂下来的槐花，半晌才道：“今年槐花开得真好。”

小初小雪只觉近来越发难以揣测她的心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好在叶初雪自己说了下去：“去年这个时候还在草原上呢，这么快一年就过去了。”

一阵微风袭来，吹落槐花几许，如雪片纷飞，飘飘荡荡，落了她一身。

叶初雪微微眯起眼来，想起去年也就这个时候，平宗依照她所提出的方略在龙城外围打了几个胜仗，回来的庆功宴上，她为平宗跳舞，让平宗为自己取一个丁零名字。

“你们知道吗？”叶初雪闭上眼睛轻声地说，引得小初和小雪都走过来两步仔细听她的话，“陛下给我起了一个丁零人的名字，叫邬娜。是雁娘的意思。”

小初十分好奇：“雁娘？”

“是啊，雁娘，大雁终有南归日的雁娘。”她像是要睡着了一般，声音越来越低，终至听不见了。

就在两个侍女都以为她已经入睡时，叶初雪突然又开口了：“槐花这样好，摘一些给秦王府上的乐姌娘子送去些，让她蒸槐花糕。”她翻了个身，近乎梦呓地小声嘀咕：“她蒸的槐花糕最好吃了。”

340、第三百四十章　月照城头乌半飞（下）

宫里的叶娘子平白送了一筐槐花来，平衍看着哭笑不得，向管家抱怨道：“莫非咱们府中就没有槐树了，连这东西劳驾人家专门送来，人家不说咱们秦王府寒酸，只会说我秦王架子大，得要叶娘子主动巴结呢。”

管家唯唯诺诺一味赔笑。还是乐姌心直口快，用团扇掩住面孔轻声讥笑：“谁不知道你秦王殿下你是叶娘子的死对头，如果不是你，如今的皇后就该姓姜了，太子爷就早定了。”

平衍冷笑：“姓姜的人却要人叫她叶娘子，我只是反对封她为后，又没有反对封她个嫔妃的称号，难道这账也要算到我身上来？”

乐姌笑道：“我这旧主人自来就只要最好的，退而求其次从来不是她的爱好。”她说着，摇着扇子站起来审看筐中槐花，“看，人家就要最好的槐花糕，只有我能做。”她说罢起身，招呼婢女带着槐花离开。

平衍却仍在垂首思量，喃喃自语：“不对，她一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三日后槐花糕蒸好，乐姌亲自送进宫去，又陪着叶初雪聊了一会儿天。她如今似是已经彻底放下了太后的身份，与叶初雪相处倒像是两个同龄好友般平和。叶初雪一直留她吃过晚饭才将她放走。

消息很快传到了延庆殿。平宗这一日总算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结束。开春以来事物骤然增多，一方面是他一力推行的裁撤八部私兵，并由此进一步改革京畿八部领地重新勘测，不允许八部子弟圈围猎场，占用农田。另一方面又要组织一班汉臣制定《姓氏录》，重新将天下诸姓划分为三六九等，将丁零人的汉姓杂于其间，与崔、王、李、冯、高等第一等的世家同列。他的下一步打算就是要敦促胡汉上三等的大姓彼此通婚，并由此打破北朝百年来始终壁垒森严的胡汉之别。

这些事情只是说起来就已经庞杂繁琐，到实施时更是千头万绪，无比复杂。平宗这一向总是要在延庆殿忙到深夜，回到承露殿的时候往往叶初雪已经睡下。他就先去看看阿戊，回来更衣后也不吵醒叶初雪，在她身边静静躺下。

总是一合眼就到了天光微明，不肯吵醒叶初雪就又悄悄起身。夫妻俩一连五六天都未必说得上一句话。

这一夜叶初雪却还没有安歇，刚换上寝衣正坐在妆镜前往脸上脖颈和胸前擦粉。听见他回来倒是有些意外。

承露殿的规矩对平宗进出往来从来不会大礼跪拜，叶初雪也只是起身相迎，一面含笑吩咐小初道：“想来陛下是听说有槐花糕吃，早早回来了。快去热两块来。”

平宗挑起眉毛：“怎么，我好不容易回来见你一趟，难道是为了一口吃的吗？”

“你可以不吃呀。”叶初雪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但你真不是为了槐花糕回来的？”

平宗叹了口气，知道她猜出了自己的来意，便接过小雪手中粉盒，拉她在自己身前坐下：“来，你后背还没有擦粉。”

“你这拿刀剑，执朱笔的手，怎么敢让你动这些妇人的玩意？”

“那么你这谋略天下的眼中又怎么看中了几块槐花糕？”

叶初雪坐在他脚上，头向后仰靠在他的膝盖上，与他四目相对，轻声笑了起来：“我好吃。”

他便凑过去在她鲜妍的唇上深深一吻，良久抬起头来才看见小初不知何时来了，捧着槐花糕满面通红地立在远处，一时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平宗笑起来，冲小初招手：“你把东西放下就出去吧。”

小初一见平宗就满面通红，也不见了以往的伶俐劲儿，嗫喏地说：“还……还有酒，娘子说槐花糕要配青梅酒喝。”

小雪连忙将她拉走：“这就别操心了，快随我来，外面有萤火虫看。”

直到两人走得听不见脚步声了，平宗才无奈地摇了摇头，侧头一看，叶初雪正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恼恨地瞪她一眼：“你就这么看我的笑话？”

“你是皇帝陛下，谁敢笑话你？”叶初雪过去将槐花糕捧过来，仍旧在他脚边坐下，高举起手中的盘子，就如同一旁的宫婢铜灯一样的姿势：“陛下将别人都赶走了，就只好奴婢侍奉陛下了。”

平宗不知道她又玩什么把戏，却十分新奇，便顺着她的话问道：“你是新来的宫人？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她低着头学着小初的样子嗫喏道：“奴婢今年十七岁，刚入宫两个月。”

平宗颇为入戏，忍笑问道：“怎么以前从没有见过你？”

叶初雪居然真的粉面飞霞，一味低着头不答话，后脖颈上刚擦的香粉益发衬得寝衣下肌肤若凝脂一般白嫩。

平宗突然惆怅起来，长叹了一声：“可是咱们初遇却不是这样的情形。”

一句话登时令叶初雪败了兴，起身白他一眼：“这还不容易，找一个新进宫的女孩子再陪你玩一次就是了。”

“吃醋了？这倒是难得。”平宗呵呵地笑，抢过她要拿开的槐花糕放进口中，只觉一阵槐花的异香登时盈满了口中，不由自主地点头：“果然好吃。你们南方人做的东西要精致的多呢。”

叶初雪却看着镜中自己的白发，略微发怔：“这一头白发太惹眼了，也难怪你装不下去。改日还是染了好。”

“为什么要染？这个样子我最喜欢。夜里醒来，只要眼角闪过你头发的银光，我就能放下心来，总算你这一夜安然还在我身边。”

叶初雪透过镜子与平宗四目相对，一时之间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夜平宗睡得极香甜，叶初雪听着他的鼾声，却一丝睡意也没有。她面朝着他躺着，目光在他的面孔上逡巡。

上一次这样细细看他的模样，还是在日月谷中。当时两人镇日无事，谷中又不算太冷，就经常这样在湖边铺上一块兽皮，面对面地躺着，只是目光纠缠在一起，将对方每一个微笑，每一次呼吸时鼻翼的煽动，甚至是每一次眨眼时睫毛的颤动都细细看在眼中。他们可以就这样一趟大半日，一句话也不说，完全将自己沉浸在对方的目光中去。

就像现在这样，叶初雪静静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看着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微微地转动，还有睡梦中都无法卸去的疲惫。她伸手过去，指尖拂过他的额头眼皮，顺着鼻梁来到嘴唇上，然后落在了下巴上凹陷的沟上。他的胡茬刺在掌心，轻微的触感如同微弱的闪电一直通到了心底。

他却不堪其扰，捉着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顺势塞进自己的怀中。这已经是他的习惯，只要两人同寝，总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的手。这一套动作熟练流畅，他甚至没有醒来。

叶初雪却觉得一股暖流流入心底，这些日来渐渐变冷的心在一瞬间就又柔软温暖了起来。她看着他，渐渐泪盈交睫，忍不住凑过去在他的眉心和眼皮上点点地轻吻。她的泪珠落在他的脸上，到底还是将他惊醒。

平宗睁开眼睛，目光迷离，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你是要离我而去吗？”

叶初雪一惊，飞快地向后撤，却发现手被他握着无法挣脱。她的心狂跳了两下，再抬眼去看，平宗又已经安然入睡了。

原来是梦呓。

叶初雪松了口气，一时间只觉得后背一片湿凉。

平宗翻身背朝她睡了过去，仍旧牵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叶初雪忍不住过去贴在他的背上，从身后环抱住他。平宗顺势按住她的双臂，鼾声又起。

长夜漫漫，窗外荷塘已有蟾鸣。她长久地叹息，只得又向他靠近了几分。

叶初雪从来没有如此纠结迷茫过。即便是当初她意识到对平宗已经情根深种却始终不肯敞开心扉的时候，也坚定地明确自己的心意并且能够预料到未来会是个什么样的走向。然而如今她身陷局中，已经无法冷静分析，心情纷乱如同一团乱麻，身边却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最终令叶初雪决定离开的，是落霞关传来的消息，寿春王和庐江王同室操戈，寿春王世子和庐江王父子皆在冲突中身亡。

接到消息那天晴空中突然滚起了响雷。叶初雪本在廊下竹塌上靠着，看乳母在花边逗弄阿戊，平白一声炸雷，惊得阿戊哇地哭了出来。乳母慌忙抱起他不停地哄，又怕惊扰了叶初雪，慌得频频行礼道歉。

叶初雪笑着坐起来，从乳母怀中抱过阿戊亲自拍哄，笑道：“这是阿戊第一次听到雷声呢，肯定吓坏了。没事儿阿戊，阿娘在呢，不怕的。”

乳母也连忙哄道：“四哥儿快别哭了，打雷吓虫子，四哥儿是金枝玉叶，不怕的。”

叶初雪骇笑：“他是个孩子嘛，小孩子就是要哭，多痛快流些眼泪。等到长大了，想流泪的时候也不能流了。”

她的话让乳母一怔，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听得滴滴答答雨点敲打下来，落在树梢枝头，打在庭院池塘中，一时间天地之间嘈嘈切切，喧闹了起来。

叶初雪望着突如其来的大雨，轻声道：“惊蛰了。”

阿戊倒是不哭了，趴在阿娘的怀中好奇地瞪着外面，一时突然咯咯地笑起来，努力伸手想要够廊檐下如珠帘一般垂落的雨线，胖乎乎的小手一张一合地抓握着，拼命推着阿娘的肩膀想要摆脱控制。

突然他发现隔着茫茫雨帘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即兴奋起来，在阿娘的怀中又跳又叫，口中发出：“哒，哒……”的声音来。

341、第三百四十一章　事无两样人心别（上）

叶初雪一听便明白了，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平宗正顶着大雨穿过庭院走过来。她将阿戊交给乳母，自己起身迎过去，笑着问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打个伞？”

平宗来时自然有内侍为他撑伞，只是进了承露殿才摒退从人。那个消息他要亲口告诉叶初雪。

春雨声势虽盛，却也只是打湿了平宗头上的通天冠和肩头下摆。他拦住叶初雪不让她忙着张罗为自己更衣，只是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叶初雪心头一沉，强自镇静，点了点头：“好，进去说吧。”

父亲的忽视却令阿戊十分不满，尖声叫着奋力朝阿爹伸出手臂去。平宗再沉重的心思，看见阿戊也都一瞬间松软了下来，笑了笑，从乳母怀中接过儿子，亲自抱着进了殿中。

刚满半岁的阿戊最喜欢在大殿的桐木地板上爬。他喜欢地板上散发出的松香味，也喜欢屋角铜仙鹤的嘴中终日散发出来的檀香味，更喜欢阿爹来回走动时脚上的靴子发出有力而准确的脚步声。当然最令他高兴的，是阿爹亲手将大门关上，把乳母和所有从人都关在了外面。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被雨水冲刷得暗淡的天光透过门上的花棱透进来，落在大人的脸上变得有些阴晴不定。阿戊不喜欢这个样子的爹娘，挣了一挣，阿爹奇异地没有约束他，反倒把他放在地上，由着他撒欢地满地乱爬。

他听见阿爹低声地对阿娘说了些什么。有那么一瞬间，阿戊突然心里难受极了，想要张嘴去哭，一抬眼却发现阿娘一手捂着脸，身体无力地向下坠了下去。他看见阿爹想要去扶，却终于只是在一旁看着，看着阿娘在地板上坐下。阿戊突然就又高兴了起来，手脚并用欢快地朝阿娘爬过去。

一时间殿中安静，只听得见阿戊的手打在地板上的声音。他爬到阿娘的脚边，拽着她的裙子用力攀住。他看见阿娘愕然放下手来看着自己，看见她眼中有一种令人浑身发冷的神情。阿戊有些害怕，转身想要去找阿爹，却被阿娘一下子抱了起来。

阿娘的怀抱温暖柔软，阿戊平素最喜欢。只是今日却十分不同，阿娘的手劲儿太大，勒得他不舒服，但有一种奇异的气息令阿戊不敢挣扎，乖乖偎靠在阿娘怀中，突然十分难过。像是有一种伤心的情绪从阿娘的手臂传递到了他的身上，他睁大眼睛，瘪了嘴，眼泪滚了下来。

他听见阿娘说：“你走吧。”

起初阿戊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要等一会儿，等到阿爹突然无声转身，那种有力简洁的脚步声向外面响去，大门开了又关上，再也没有第三个人来。阿戊被阿娘抱在怀中，紧紧搂着，就像他是她仅余的宝贝。

平宗几乎是逃出了承露殿。

听到那个消息的一瞬间，他看得出她眼中有什么被封冻了起来。他想开口劝慰，却又自觉那样太过虚伪，一时间除了看着她一点点委顿下去，竟然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幸好有阿戊。当叶初雪抱紧阿戊让他离开的时候，平宗并没有拒绝。他希望那个小小的人儿能够抚慰母亲的伤痛，也能够让她意识到她的家人还在身边，她并不孤单。

回到延庆殿的时候，几位重臣已经离去。

政务繁忙，没有人有空等他处置家事，秦王平衍做主让那些人先走，自己在这里等着。一见平宗回来，便问道：“如何？”

平宗疲惫地摇了摇头，在御座上坐下，用手揉按鼻梁两侧，沉默半晌突然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要赶走晗辛？”

平衍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事来，怔了怔才试探地问道：“陛下问这话，是跟叶娘子有关？”

“只跟你有关。”平宗抬起头看着他，丝毫不见平日的沉着冷静，目光中透出一丝渴切来，就像是摔倒的人急需有人伸手扶他一把，却又说不出口这样卑微的请求一般。

平衍呆了呆，突然心生愧疚，于是老实作答：“她背叛了我。”

“她从来就不曾终于你，又何来背叛？”

平衍一怔，沉吟片刻，又说：“她曾委身平宸。”

“丁零人什么时候也学会汉人那一套了？不，阿沃，你不是这样的人。”平宗皱着眉看着他摇头，“到底是为什么？你好不容易得偿所愿，为什么要让她走？”

平衍被他说得也迷惑起来，心中一直说服自己的那个理由两句话就被平宗动摇了。

平宗见他不答，继续道：“你能容得下乐姌，为什么就容不下晗辛？”

“不一样。”平衍连忙撇清：“我与乐姌并无瓜葛。”

“却每夜要她到你房中伴你入睡？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让你这么离不开她？”

“我不是离不开她。”

“对，你是离不开晗辛。”平宗步步紧逼，索性自己说出答案：“你是将乐姌当做了晗辛的替身。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把晗辛赶走？”

平衍被他逼问得无路可退，只得板着脸道：“这是臣的私事，烦请陛下不要过问。”

“朕问你的话，你最好老实回答！”平宗也板起脸来，寸步不让：“朕的私事你干涉的还少了么？怎么朕就不能过问你的？”

平衍噎了一下，自知理亏，终究还是咽着气答道：“她帮着叶娘子说动平宸南迁。”

平宗苦笑了一下：“阿沃，你也要学汉人那样，将所有事情都推到女人头上吗？”

平衍一愣，脱口道：“这绝非诿过，她心中只有叶娘子……”

“如果连我都能容忍叶初雪，为什么你不能容忍晗辛呢？”平宗沉声问，不等平衍回答，自顾自地说：“因为你知道即使嫁给你，她也不是你的人。除了你之外，这世间始终有别的人在她心中比你更重要。你让她取舍，你就总是那个会被舍弃的人。不，不是你赶走了晗辛，不是你不要她，否则你不会夜夜对着乐姌去怀念她，你只是被她舍弃了。”

平衍的拳头不知不觉地紧紧攥了起来，他皱着眉，死死咬牙，直到胸口发闷，眼前发黑才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忘记了呼吸，“是她不要我？”他开口时只觉从牙齿到喉咙都是疼的。

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他当然不曾想到过。他一直告诉自己，是晗辛背叛了他，他们二人各为其主，注定不能在一起。但这个注定，如今却被平宗的话打得粉碎，不，从来没有什么注定，有的只是取舍和选择。晗辛或许可以和他天长地久地两厢厮守，但是一旦叶初雪召唤，在叶初雪和平衍之间，就一定会做出取舍。

“陛下一定要逼臣承认是被晗辛舍弃，如此就能令叶娘子开怀么？若是这样，臣便承认了。”

这样突如其来的质问却令平宗一时语塞。其实他自己心中也明白，如此反复诘难平衍，只不过是为了令自己纷乱而烦乱的心绪略微平复一点儿。但实际上的结果，只是让平衍随他一起心绪烦乱而已。

见平宗怔怔看着自己，平衍反倒渐渐沉静了下来。他大致猜得出他在烦恼什么，却不大明白自己的心情。照理平宗和叶初雪之间产生隔阂他应该乐见的，举朝上下都知道他秦王为了消除叶初雪的隐患不惜与平宗兄弟反目，那么如今只要他再推一下，也许目的就能达到。然而平衍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起初我以为乐姌多少能够取代晗辛，然而不能。虽然人们总是说她不知哪里有些像王妃，但是我心中知道她连半分都无法代替晗辛。可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晗辛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这话听在平宗耳中，却仿佛惊雷一般炸响。

平宗一下子站起来，看着平衍欲言又止，终究一言不发地快步向外走去。

平衍目送他离开，一时间只觉浑身酸痛。那痛就像是外面的弥漫不散的潮意，从身体最深的地方泛出来。

过了良久，直到殿中内侍听不见语声探头进来查看，见他独自一人跽坐，身体晃动，摇摇欲坠，连忙跑过来相扶时，平衍才终于回过神来。

内侍问：“殿下是要回府吗？”

“回府？”平衍点了点头，在内侍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勉强压抑住身体的颤抖，低声道：“回府！”

平宗回到承露殿，见是小雪匆匆迎了出来，便一边向里走，一边问道：“娘娘呢？”

他走得飞快，步子又打，小雪追在身后一路小跑，口中慌乱应付道：“娘娘嫌气闷，说是出去转转。”

平宗一下子刹住脚步，小雪收步不及，险些撞在他的身上。平宗盯着她问：“出去转转？去哪里了？你怎么没跟着？”

“我……”小雪的眼睛四处乱飞，就是不敢与他的目光接触：“我留下来看家，娘娘有小初陪着。”

“是吗？”平宗皱起眉头来，心中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妥。“她们去什么地方了？”他疑心大起。叶初雪并不喜欢离开承露殿，即便几次被他勉强带着出门，也从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平宗一贯知道这是因为她不喜欢与自己那些妻妾打交道，所以寻常也不强求，只是碧台宫修好之后，让她到那边去多走动走动。

果然，小雪说：“去碧台宫了吧。”

342、第三百四十二章　事无两样人心别（中）

平宗几乎就要相信了，转身向外走，刚走了两步又觉不妥，停下来回头，正看见小雪拍着胸口松了口气，见他回头吓得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般，连大气也不敢出。平宗疑心大起，走过来盯着她的面孔，一时没有说话。

那目光仿佛火炭一般从小雪的脸上是滚过，令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不敢去面对平宗的审视。

“小雪，你说实话，她到底去哪儿了？”

他语气平静，但词语的背后却有种深沉而不容违逆的东西，令人听在耳中，心中止不住地战栗。但小雪记得主人的嘱托，紧咬嘴唇摇了摇头，一副打死也不会屈从的模样。

平宗倒是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只是笑意不达眼中，只令他的神情更加令人不安。“她不让你说？”

小雪揣度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回答了似乎也无伤大雅，点了点头，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她是不是说我虽然看着严厉，但并不会伤害你？”

小雪飞快地抬起眼皮窥视了他一眼，正巧被他闪亮的目光捕捉到，面色一白，不得不回答道：“娘娘的原话说陛下是个好人。”

“好人？”平宗冷笑了一声，突然神手捏住她的鼻子：“我不随便杀女人，但我最喜欢把不听话的人鼻子割下来。”

“啊！”小雪只觉鼻头一阵酸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惶恐中偷眼去看，只见平宗面色冷厉，竟是毫无说笑的意味，一只手已经向腰后摸去。小雪突然想起来以前在承露殿服侍平宗更衣，见过他腰上别着的一把匕首，登时吓得哭了出来，喊道：“陛下饶命啊，奴婢全都说。”

平宗心底暗暗鄙视自己用这样的方法欺负小女孩，面上不动声色，问道：“娘娘去哪儿了，你老实回答。”

“娘娘不让说。”小雪哭丧着脸说，“她打算出宫去。”

平宗心底一沉。这个消息他并不意外，只是心中总还存着一丝侥幸，不肯相信她如此狠心。但小雪的话无疑证实了他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平宗勉强定了定神问道：“四哥儿呢？娘娘带走了还是留在宫中？”

小雪眨了眨眼，说出一个令他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的答案：“四哥儿送去秦王府了。”

平宗怒火渐渐充盈胸臆，怔了片刻，放开小雪转身就追了出去。

出宫的路就那么几条，但各处都有重兵把守，平宗深知叶初雪的性格，知道她定然会选择一条出人意料的路径。这世间只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如平宗这般摸透她的想法。

碧台宫因为地处深宫荒山之间，平日守卫就不如旁处森严，更兼平宗知道叶初雪经常会独自到这里来，在菩萨面前一坐便是半日，也不愿意有无关的人打扰到她，所以只是安排了三十个随着他们一路从阿斡尔回到龙城的贺布铁卫专责值守。

这些人都是当初从昭明便见过叶初雪的，又一路追随他们在阿斡尔草原，盘山云山燕然山地过来，对叶初雪除了熟悉之外，更是十分信赖尊敬。平宗当初安排这些人守护碧台宫，是为了让叶初雪不会感到不自在，如今想来，却给了她最大的便利。

平宗一路飞奔，向碧台宫赶去，果然一路并不见任何守卫的身影。他心中怒火万丈，恨不得立即将那些无比信任的手下一个个全都掌毙才好。

“叶初雪！”他大吼一声，已经远远看见湖岸边上那个白色的身影正往小舟上去。

叶初雪听见了那声呼唤，已经伸出去落在小舟甲板上的脚微微颤动了一下。小初扶住她的手臂，担忧地说：“陛下来了。”

叶初雪沉声道：“快走！”

“可是……陛下来了。”小初平日就对平宗无限仰慕，如今虽然陪着主人走到了这一步，却不肯在平宗面前公然违逆，一边朝平宗望去，一边又想办法拖延时间。

叶初雪对她这点儿小伎俩看得无比清楚，只是如今却没有了往日的闲情，见她如此，便从她手中抽出手臂：“你留下。”

小初吃了一惊：“娘娘！”

“留下吧。”她跳上船，倒也不见任何不悦，语气平淡而陈静：“你本就不该随我奔波颠沛。”

“可是，娘娘……”小初急得眼泪都落了下来，也不顾一切地要往船上跳，不料船头的掌舵之人却在这个时候用桨往岸上一点，小船借力荡悠悠地向水中心摇去。“娘娘！”小初急得大声呼唤，叶初雪却再也不肯转身。

平宗终于赶到，却看见小初捂着嘴蹲在地上哭，叶初雪站在船头，已经离开了十来丈远。

“陛下！陛下！”小初惊觉身边立着的人是平宗，立即改蹲为跪，扯着他的袍角哭道：“娘娘不要我相随了，她一个人可怎么办？”

“别急！”平宗将她拽起来，沉着下来，语气深沉地说：“你立即去碧台宫准备，娘娘从今日起就搬到碧台宫去居住。”

小初怔住，愣愣看着他：“可是娘娘……”

平宗摘下头上的通天冠掼在地上，脱掉身上的长袍，把靴子拔下来甩在一边，挽起裤脚纵身跃入水中。

小初和后面终于追赶上来的贺布铁卫内官宫女们齐声惊呼，叶初雪去得不远，听见呼声便回头去看，却只看见平宗的头在水面上冒了冒，沉了下去。

叶初雪只觉耳边嗡得一声响，听见自己大喊了一声“阿护”，在又一阵惊呼声中，身体已经从船上跃下，向平宗游去。

平宗一入水就呛了一大口。但他很快调整姿态，学会屏住呼吸，朝着叶初雪的方向奋力划水。然后他就看见了她，宛如水妖出现在面前，身姿柔软娴熟，轻巧地缠绕住他的手臂，向水面浮上去。

平宗被她拽着手腕便不得不向上仰望她的身影。他突然留意到她的头发又都染做了黑色，不禁心头一沉。等不得冒出水面，便反手扣住她的腕子，将她拽到自己面前，死死瞪住。

水下不能开口，但他的模样已经透露了出了全部的惊怒。叶初雪一怔，突然生起惊恐，不由自主挣扎起来，想要脱开两人缠在一起的手臂。

平宗却再不给她任何机会逃脱。不论她如何激烈挣扎，只是坚决不肯松手。他用眼神告诫她，自己宁愿将她拖入湖水深处那一片黑暗中去，也不肯放开她。

叶初雪看懂了，震惊渐渐被那样的决绝洗去，除了倔强的回视之外，再不肯有一丝动作。平宗将她拉到自己跟前抓住她的头发粗暴地将她拽着向岸边划动。

小初的眼睛紧紧盯着湖水，试图透过水面看清水下的情形。突然水波剧烈地晃动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平宗拖着叶初雪从水下冒了出来。

平宗也已经闭气到了极限，连拖带拽地将叶初雪从水中带出来后，两人一起跌倒在岸上喘息。众人蜂拥过去要去搀扶，还没到近前就被平宗喝住：“谁都不许过来！”

皇帝的怒气令众人不知所措，彼此互相看着，却齐齐却步，果真不敢靠近。

平宗喘息略微平定，侧头去看，只见叶初雪趴伏在他的腿边一动不动，若不是留意到她的手悄无声息地攥成了拳头，平宗几乎会以为她已经昏过去了。但怎么可能，平宗冷笑，这女人哪里有那么容易就放弃。

他拽着叶初雪站起来：“走！”动作又大又粗，不容她有半分拒绝的余地。

她踉踉跄跄被拖拽着走了好几步，好容易站定，抬眼望向他，低声道：“你一定要这样凌辱我？”

平宗的火气又冒了上来：“这是你自找的！”

她要离开他。这个认知令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此刻除了死死地困住她，令她不得有半分逃脱的余地之外，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让狂乱跳动的心跳恢复平静。

平宗连拖带拽，将全身湿哒哒的叶初雪裹挟着往碧台宫走去。身后的众人刚跟上两步，就被他转身喝住：“谁都不许过来！违令者斩！”

这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盛怒的皇帝，众人无一敢于挑战他的怒气，立即停步，看着那两个人彼此纠缠又互不妥协地拉扯着往碧台宫而去。

众目睽睽之下，浑身湿透的叶初雪心头惊怒交集。他的怒气和他折辱她的手段同样令她心惊。她不肯就范，不停挣扎要将手从他的钳制中抽出来：“你放手，我自己会走。”

“放手？”平宗冷笑，“叶初雪，我不会对你放手，永远不会！”

他不容她再说出任何能够激化怒气的话来，拽着她大步走过天津桥来到碧台宫中。

碧台宫中的一群内官宫女早就得到消息，纷纷出迎，却被平宗一句话给喝了回去：“不许出来，别让我看见你们。”

顷刻之间，众人各归宫室，偌大碧台宫中空荡荡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平宗咬着牙问叶初雪：“这样可以了？你不想有人看见，我满足你。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中满是被他激发的怒意：“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南方，你能满足我吗？”

“除了离开我。”他捉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近到自己身前。两个人浑身上下都已经透湿，各自从里到外散发着寒气，“我可以给你我所有的任何东西，唯独不许你离开我。”

“你能给我什么？”她冷笑：“你的江山？”

343、第三百四十三章　事无两样人心别（下）

“我的命怎么样？”他咬着牙将一把匕首塞进她的手中：“你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离开，我以前就给过你这个权利。”

叶初雪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刀刃泛着寒光，就像他此时的面色，有着令人不安的寒意。她的手微微颤抖，像是因为寒冷而捏不住刀柄一样。“有一天夜里你在梦中问我会不会离开。”她摇了摇头苦笑：“我也不想。我经历了这么多，终究和你生儿育女，这样的生活是我以前连做梦都不敢去奢望的，你给了我。你给了我一切我想要的。”她抬起头看着他，不复之前的激愤，神情中却有着一丝更加令人心惊的沉静：“却也给了我最不堪承受的屈辱。”

平宗被她那样的目光吓住，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罗邂。”她轻声说出这个名字，将所有的恨意和不甘都深深隐藏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但那恨意太强大，令平宗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在水中所见，宛如万古长夜一般幽深不可测的湖心。那样的深沉和黑暗，让所有平静的表面都看上去令人不寒而栗。

“罗邂？”他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疑惑地问：“你是因为罗邂要离开我？”

“你自找的。”叶初雪的冷笑仿佛匕首的刃光：“是你扶持他在南朝称帝。”

仿佛被一只大锤重重击中了胸口，平宗只觉胸前一痛，“你……”

“我问过你，可你说了假话。”她掩饰不住伤感：“我多希望那时候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样我就可以安心守在你的身边，指望你能像你说的那样，满足我的任何要求。我想让你出兵去剿灭罗邂，或者动用你的势力杀了罗邂，甚至只是袖手旁观，坐看落霞关我的伯父们去收拾他。”她苦涩地笑了笑：“你曾经说我消磨了你的壮心，你又何尝不磨钝了我的锐气，让我一度相信你去会替我做这一切的谎言。”

“不是谎言。”他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解：“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为你去做。”

“我让你杀罗邂你肯吗？”她冷笑起来，“你能说罗邂称帝与你无关吗？”

“我……”平宗语塞，无法说出任何话。

“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是报复我谋划了平宸迁都。如今北国分裂，你一时没有余裕去攻打南朝，所以便扶持了罗邂称帝。如此一来，虽然你不能把江南并入你的版图，却可以通过罗邂的手实际上统治江南。任何人若处在你的位置上，无疑都会这样做。”她丝丝入扣地分析着，语气渐渐沉痛：“只是你不能。可你竟然不懂这个道理。”

“我……”平宗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问题出在了什么地方：“因为你，所以我不能利用罗邂？”他有些不解，“可是罗邂只是一个工具，我今日可以扶助他称帝，明日便可以将他踩在脚下让他碎尸万段。叶初雪，我知道你恨罗邂，但我不能因为你的私怨而不顾天下……”

她冷笑地截断他的话：“你的天下。”

平宗一愣，终于明白症结所在：“叶初雪，你不会忘了我说过的话吧。我说过要让你和我并肩共享着世间一切荣耀。”

“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平宗的话并未能安抚叶初雪，反倒更加激怒了她，“只是你所说的荣耀是你的荣耀，你可以将这荣耀当做赏赐让我分享，却不肯让我保住我自己最低的一线自尊。”

“我怎么赏赐了？”他觉得简直没有办法跟她好好说明白，“我的荣耀不就是你的荣耀吗？你把我所有的都与你分享，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把从我这里抢夺走的一切与我分享，还真是大方。”

平宗一句一句被她噎回来，也无法不心头火气，“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为了你放弃了我的一切坚持，你却还要扶持罗邂窃取我家江山，将我经历过的羞辱十倍再羞辱我一次。即便这样我都打算隐忍，你却还要斩断我家最后一丝希望。”

“我斩断你家什么希望了？”

“为什么我两位叔父自相残杀？真的不是你从中捣鬼吗？你为了确保罗邂能够坐稳江山为你所用，不惜让姜家彻底灭亡，却还留下我为你生儿育女，这就是你所说的分享一切荣耀吗？”

平宗也气得脑中一片昏乱：“你家那两位叔父什么样的货色，也配让我去用计谋。你说我羞辱你，叶初雪，你给我弄明白，这天底下人人都在羞辱你，唯有我敬你爱你，愿意用我的天下陪你玩你那些把戏。你说你为我放弃坚持，我倒想知道你那些所谓的坚持除了用来与我作对还有什么意义。姜家早就灭亡了，早在你父皇临终前托你守护时起就灭亡了。早在你那个侍女假先帝之名生下别人的孩子时就已经灭亡了。你，还有你的那些伯父，姐姐，亲人，都不过是陪着姜家的江山苟延残喘。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只有你不肯去相信，除了无休止地自欺欺人，你还会什么？你如今为了那个所谓的江山与我恶语相向，却不知道你真正的敌人正是那些将你驱离家国的亲人。叶初雪，你真是我所见过最不知好歹不辨是非的人。真正捧着一腔赤诚对你的人，你却当做仇敌对待。”

叶初雪气得浑身簌簌发抖：“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

“我对你赤诚相待，与你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以为你我早已经夫妻一体，同进同退，你竟然要为了一个罗邂而与我决裂吗？”平宗冷笑，“你与罗邂的事，我不在乎，旁人也不在乎。是你自己念念不忘，却来埋怨别人。叶初雪，你到底想过没有，罗邂对你究竟有多重要？”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若是为了那个人离开我，就不要扯上什么江山社稷。”

“你混账！”叶初雪激怒之下将手中匕首向他掷去。

平宗措手不及，见白光飞到，急忙偏头躲闪，终究慢了一步，被匕首手柄砸中额头，鲜血顺着额角滑了下来。

平宗摸了一把，看见掌心的血迹，便如同熊熊大火被浇上了一桶油，登时红了眼睛，过去一把拽住叶初雪，咬着牙冷笑：“混账？你今日才知道么？”

叶初雪拼命挣扎，却丝毫不能撼动他对自己的钳制。情急之下张口重重咬在他手臂上，平宗吃痛，却不肯放开她，一手卡住她的脖颈，一路将她拖进了内室。

他们就像是两只用性命相搏的野兽，谁都不肯示弱，彼此厮缠扭打，推拒碰撞。宫室内陈设的锦屏翠幛金玉器物无不横遭浩劫，被打碎撞破，满地狼藉，不可收拾。

叶初雪终究力气输了一大截，被平宗压在身体下，一边愤恨地瞪着他，一边两条腿乱踢，试图将他踢下去。平宗好无怜香惜玉的心情，握住她的两脚向两边拉扯开，整个人覆上去撕开她的衣襟：“我不许你走。哪怕要困住你一生一世，也不会放手。不管你心里想着谁，不管你为了什么理由，你都只能留在这里。”

她被他扭曲狰狞的表情吓住，突然意识到是自己激发了他的怒气。这男人此时此刻看上去就像一只发怒的狼，双目通红，手臂力气强大得无人能够抗拒。她最先恢复理智，停止挣扎，抚上他的脸低声呼唤：“阿护，别这样阿护。”

“别叫我阿护，你不配！”他狂怒之下口不择言，双手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揉拧，身体粗暴地侵犯着她：“我的女人才能这么叫，你是谁？你心里想的是谁？”

“你啊……”身体的疼痛冷却了她的怒火，她在他的身体下辗转哭泣，“但你心里却只有江山。”

“你比我强吗？你心里只有你的故国和家乡。”他咬着牙反唇相讥，愈加愤恨，动作也丝毫不见柔情。“不要求我，不要骗我，我不会再相信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

她深深伤心，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问：“你真的不怕我们变作七郎和晗辛吗？”

平宗一惊，停下了动作低头看她。

她继续追问：“难道我们除了像他们那样的结局，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他沉思了一会儿，从她身上下来，拉过自己的衣服穿上：“不，当然还有别的办法。我不是七郎，不会让你像晗辛那样离开，永远不会。”

叶初雪撑起身体，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平宗深深地看她一眼，突然转身向外走去。

“阿护！”她愕然起身追上去，看着他离开，“你要做什么？”

“叶初雪，我曾经为了你不顾一切，但那样只是纵容滋长了你的自私，我不会再容忍你做背离我的事情了。你不许离开碧台宫，一步也不行，从今以后，日日夜夜，年年月月，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寸步不能离开。”

叶初雪被他的话惊得浑身发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关我一辈子？”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她怒气又起，冷笑道：“你关不住我！”

他回过头来，与她目光相接，两人各自强大不可摧的意志在这一瞬间碰撞，仿佛有火光因为着碰撞而迸发，他傲然一笑：“那就走着瞧。”

叶初雪突然意识到他这一次真的不会再妥协了，问道：“阿戊呢？你要关我，至少让阿戊留在我身边。”

“好让你带着他一起逃走吗？”平宗脸上露出那种将猎物逼入绝境时才有的胜利笑容：“不，叶初雪，你要是想离开，就一辈子别想见到阿戊。”

叶初雪的心一沉到底，自从阿斡尔湖畔两人倾心欢爱那一夜之后就再也不曾有过的寒意重新笼罩了她的全身。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让寒意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冷冻起来一样，再开口时已经又像当日刚刚渡江北上时一样，声音沁凉冰冷，充满了讥讽与秋意，“那么，你永远也得不到我。”

平宗本已经转身向外走了几步，听见这话一愣，不由自主回过身去，却见叶初雪已经转身回到宫室中去，砰地一声，大门被紧紧关闭。

平宗一愣，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被关上的，是他曾经费尽了心力才打开的那颗心的门。

344、第三百四十四章　人间哀乐转相寻

崔璨直到端午那一日才终于见到了晗辛。

那一日在殿中议事既毕，平宸在大臣们退出去的时候叫住了崔璨，笑道：“我知道崔相没有家眷，所以夜里不回去也没有关系。”

崔璨只得停下来问：“陛下有事？”

“是喜事。”他面上看不出任何城府来，喜气洋洋的模样确实是打心里开心的模样：“你也知道一个月前朕得了长子，恰巧今日满月。”

崔璨只觉耳边轰然一响，半晌做不得声，只得躬身体下去垂首不言。

平宸见他这样，倒是好奇起来：“崔相为何不恭喜朕？说来当日朕喜得长子，群臣上表道贺，似乎也没有见到崔相的贺表。我说起这件事来，阿若却说崔相当日不在雒都，回来不见补，想来是忘了。”他似乎仍是少年心性，非得要从崔璨口中听到一个恭喜才算作罢。

崔璨打了满腹的恭喜之辞，然而张开嘴却觉得口干舌燥，喉头生痛，无论如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于是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这沉默几乎激怒了平宸，但这少年总算这几年经历了许多波折之后，懂得了不因小失大，于是只是悻悻地一笑，说道：“算了，这些虚礼，道贺的未必真是为朕高兴，比如你崔相虽然嘴上不说，朕却知道你心中是高兴的，对不对，崔相。”

崔璨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他必须用最大的自制力才能压抑住不顾一切转身离开的冲动。当他躬身垂首的时候，头上的五梁冠沉沉地压了下来，令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和身上的责任。他知道崔氏复兴的重任，和保得新朝这十三郡百姓安康太平的重任都压在他的背上，令他无法肆意妄为地凭着自己的喜好去行事。

“崔相，朕在问你话呢。”平宸对他的沉默十分不满，不停地催促。

崔璨长叹了一声，突然站直身体，沉静地看了自己的君上一眼，双手拢在袖中，双目一闭，竟是个不听不视不语的姿态。

“你！”平宸被他的姿态激怒，登时就要发作，恰好平若捧着一个乌漆匣子来到门外，一看见平宸和崔璨面对面站着就是一惊，连忙快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进来，挡在崔璨面前叫了一声：“陛下！”

平宸被他这样一拦，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御座上坐下：“阿若，怎么好几天不见你？”

“陛下不是遣臣去嵩山为陛下寻金丹去了吗？”平若见崔璨一听见金丹就睁开眼像是要开口，连忙冲他使了个眼色命他噤声，口中犹道：“这回运气不错，紫金台的吴道士炼丹到了紧要的时候，他的徒弟留臣住了三天，昨天一早吴道士出关，听说陛下向他寻丹，不敢私匿，将这次所炼金丹全都献了出来。”他说着将乌漆匣子捧到平宸面前打开：“一共十二颗，请陛下过目。”

平宸探身仔细看了看被小心分别装在金匣中的丹丸，这才满意地露出了笑容，于是对崔璨说话时的语气也就和善了许多：“其实今日留下崔相，是想跟崔相商量一下，一个是朕的长子该取个什么名字，还有一个是为朕生下长子的嫔妃，该赏个什么品衔。”

崔璨到这时才缓缓睁开眼睛，想了想，尽量用心平气和的语气说：“皇子的名字，皇妃的品阶，这都是陛下的家事，臣是外臣，不便过问。倒是不知陛下何时却有了服丹的喜好。”

“怎么，照制度取名字定品阶是朕的家事，朕吃几粒丹丸倒成了要在朝堂上讨论的公事么？”平宸冷笑了一声，朝平若望去：“阿若，你看看，崔相连朕吃什么都要管，却不肯管朕的妻儿。来，你跟崔相说一说，吃丹丸有什么效用。”

平若夹在两人中间委实为难，丹丸的作用人人都知道，他却不好公然说出来，哪怕此刻殿中只有他们三人，一旦对崔璨说出口，也就是对整个朝堂都说出了口。

好在崔璨并不打算让他为难，朗声道：“服丹习俗最初从江南传入，在汉人士族中流传已久，我家中也有不少人服丹，所以臣怕是比旁人对这丹丸的效用更加清楚。金丹服之可令人精神振奋，元阳不破，一夜御数女，七日不进食。若辅以疾行，饮露，和五石散，久而久之便会神智混乱，血脉逆行，发狂吐血而亡，人称成仙。”

他前面说得头头是道，平宸尚频频点头，不料后面话锋急转，无论平若如何递眼色都不肯收敛，待到一句话说完，平宸已经面色铁青，拍案喝道：“胡言乱语！崔璨你敢欺主。”

“不敢。”崔璨不卑不亢地说：“臣的曾祖父，堂伯父，堂哥，和叔祖父等人，都死于服丹。”

“你是说朕在找死？”

“不，陛下是在求仙。”崔璨说完长施一礼，“陛下让臣做的事，臣委实做不到。陛下若无别的事情吩咐，容臣告退。”说完也不等平宸回应，转身就往外走。

“崔相莫非就不想见见朕长子的生母么？”

平宸一句阴恻恻的话果然止住了崔璨的脚步。他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屈服，转过身来向平宸跪下：“若是能与贵人一见，也许臣能知道初生皇子的名号该如何定。”

平宸本来也并非一定要崔璨来给儿子取名字，只是少年心性，崔璨越是抗拒，他就越是要强求。结果事情搞僵，他又咽不下这口气，便用这样的条件压着崔璨屈服。见崔璨果然就范，却又登时觉得无趣，冷冷看了崔璨半天，才说：“今夜内苑中秋家宴，崔相不要错过。”

崔璨从大殿中出来的时候只觉背后已经汗湿，走路的时候双脚仿佛是踩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平若从后面追上了崔璨，低声劝道：“崔相何必一定要惹陛下生气。”

崔璨侧头瞧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们崔氏子弟，自来辅佐帝室，效力于朝廷，却从没有奉承皇帝投其所好的先例。那是无根之人的勾当。”

这话相当于是骂平若用金丹讨好平宸，行为与内侍差不多。平若如何听不出来，脸上红了红，却知道他的脾性，不顾他的挣扎，也不理他的疏离态度，强行将他拽着出了皇宫，上了自家的马车。

在车上坐定，崔璨仍旧冷笑：“平中书这是要做什么？莫非还要绑我不成？”

“绑你却是不敢。绑架朝廷命官，这不是犯法的事儿吗？崔相治下，我可不敢犯法。”平若笑嘻嘻地满口胡诌着，也不命车子行动，崔璨便也明白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于是也就不再闹别扭，想了半天只是长叹一声：“你却不该教唆陛下去服侍丹丸。”

“咱们这位陛下你还不清楚吗？”平若苦笑：“他平生最仰慕的不就是你们汉人的那些东西。以前在龙城有晋王压着，也不过学些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如今没有人约束了，朝堂中就连龙城带来的都是汉官，更遑论衣冠旧族们前来依附的士族子弟。不少人还是从南朝过来的，南朝如今局势大乱，那些世族怕打仗，也都纷纷来投。人才也有，却更多不成器的，别的不会，修道服丹的把戏倒是熟稔得很。”

北朝是严禁官员宗室服丹的，这一点崔璨自然比谁都明白。听了平若的说法面上一红，嘴上却又强辩道：“那你也应该劝一劝才对，他多少总还是听你的。”

“你以为我没劝过？”平若苦笑，“我去找吴道士的金丹，总好过那些来历不明的仙丹五石散吧？”他也不想让崔璨太过尴尬，这事点一下就揭过，只是说：“倒是你今日跟陛下到底在斗什么气？怎么让你给皇子取个名字你就这样不乐意。”

崔璨自然无法说出自己与晗辛的瓜葛了，沉默良久只得道：“皇子之母只怕你也认识，她叫晗辛。”

平若吃了一惊。当日晗辛与平衍的婚礼他出了好大的力，自然不陌生，却仍旧不敢相信，追问了一句：“嫁给七叔的那个晗辛？”

“还能有哪个？”崔璨倒是惊奇起来：“怎么这么大的事儿，你却不知道？”

平若苦笑，“崔相以为我莫非也跟严望一样能够出入内廷么？”

平若到底是丁零人，说起话来禁忌远没有崔璨那么多，这一句话倒是令崔璨窘得满面通红，连连作揖行礼，道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好奇平中书与陛下也是总角之交，多少总会知道些内情吧？”

“如今大了，自然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厮混。陛下的内帷之事我还没崔相清楚呢。”

崔璨愈发被他揶揄得抬不起头来，便有些恼羞成怒，起身就要向外走：“平中书既然没有要紧事，在下还是告辞的好。”

“哎，崔相，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可别当真。”平若拉住他，连忙问道：“今夜内苑家宴连我都没份，崔相你莫非真的不愿意去吗？”

一句话问到了崔璨的心上，他的动作一下子凝固住，良久才长叹一声：“我欠她一个交代。”

再见到的晗辛却与印象中完全不一样了。崔璨在平衍的婚礼上是见过盛装的晗辛的，只不过那时的她多年心事得偿所愿，自有一番妩媚风流的光彩。而如今的晗辛，身上珠翠环绕，锦缎华衣，面色却带着蜡黄，眉目间有化不去的愁绪，面色憔悴，竟被鬓边的珠花映得黯然失色。

崔璨见到不禁一怔，心猛地就揪痛了起来。

崔璨身为外臣，只能坐在筵席最远端，遥遥看着她在灯下憔悴，除了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之外，已经找不到别的排遣方法。

平宸兴致却很高。他一反以往丁零贵族逢筵席必定下场跳舞的习惯，安坐在上面，只寻些汉人的丝竹来，笙箫琴瑟，远远在园林的另一端演奏，让乐声在月夜中逍遥发散，到入耳只剩下游丝般得声缕，却胜在了飘渺悠远。

平宸内廷居然颇有些女眷，都是些北方世族的女儿。好容易有了一位与汉人无异的皇帝，看来为了获得平宸的青眼，世族们也都下了一番功夫。崔璨身为清河崔氏子弟，对这样的逢迎颇为不屑，更加不愿意说话，只是一味喝酒。他酒量平平，不知不觉就喝得人事不知了。

待到醒来时，仿佛置身在花丛之中。筵席已经散了，平宸，内侍，宫女，和那群内眷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乐声仍旧丝丝缕缕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茫然地坐直身体，喝得有点儿多，头又闷又沉。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轻轻地说：“你怕是喝醉了。回去让人煮些醒酒汤喝吧。”

崔璨已经起身了，一听见这声音手一软，又坐了回去。“晗辛……”

“想见你一面，是我求陛下的。”

崔璨一怔，这才明白了平宸这样安排的原委。“你如今身在深宫，当谨言慎行，不该求他的。”

“你是治国栋梁，他如今对你无比倚重，我并不怕会给你带来不利。只是有些事情，我总觉得该有个了结。”

“了结……”崔璨只觉心痛如绞，连呼吸都会带来肺腑的灼痛。他摸了摸脸，发觉脸上的肌肉是僵的，连苦笑都做不到。“终究，还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345、第三百四十五章　浮生沉潜一梦惊（上）

“是我大意了。”晗辛低声说，“他知道了我一直都在府上，我本来怕他找你麻烦，如今看来是不会的。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崔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直站在他的身后，他却始终没有回头。他自幼自诩熟读诗书，胸中有天地，掌中握着乾坤，浑身安邦定国匡扶社稷的本事，自成年后就将管仲乐毅诸葛丞相这些人当做自己的楷模。然而到如今却发现他连转身面对一个女人的勇气都没有。

晗辛像是知道他的心思，长叹了一声，低声道：“我想见你一面，只是想当面向你道谢，感谢你照顾我了那么久。你我终究，还是少了些天缘。”

她说了这些话，见他始终沉默，渐渐说不下去了。沉默了良久，才突低声道：“今日还要求你一件事，我希望这孩子的名字叫熠。”

崔璨一怔，突然鼻中发酸，点了点头：“光耀明亮，是个好名字。”熠与他的名璨含义接近，他突然明白这是晗辛对他的情意。于是点了点头：“你放心。”

“如此多谢了。”晗辛轻声地说。

崔璨的双手在腿面上握成了拳，要紧闭上眼睛才能抑制住转身看她一眼的冲动，沙哑着声音说：“我多希望这孩子是我的儿子。”

身后微风拂动花树，半晌没有人声。崔璨忍耐不住回过身来，只见树影婆娑，花树芬芳，哪里还有晗辛的影子。

他怅然怔立，过了良久都不能确定之前那一番究竟是梦是真。

乐姌又仔细地描绘了一遍颊边的芙蓉花样，特地选了与芙蓉同色的胭脂点染了口唇，仿照龙城贵妇人最新的样式，将长裙系在胸下，用衣带将胸脯勒得高高隆起，如同两座玉山，将身体勾勒得玲珑曲折，这才又在外面添了一件淡粉色的罩衫，头插芙蓉金步摇，臂挽蝉纱帛披，婀娜袅容地步出自己的房门。

不料平衍就在门外等着，见她这样，淡淡地问：“怎么，要出门？”

乐姌就像是不听话的孩子去捣乱被人捉了个正着，面上一红，岔开话题：“殿下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既然来找你，自然是有事。”平衍坐在绳床上，目光从头到脚地细细打量着她，末了突然说了一句：“没用的。”

乐姌一怔，不明所以：“什么？”

“你打扮得再花枝招展也没用，陛下不会正眼看你一眼的。”

乐姌破天荒地被他说得无地自容，面现怒意，冷笑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烦请你说明白。”

平衍倒是从善如流，果然依照她的要求说得更加直白：“你以为陛下和叶娘子闹别扭，你就能趁虚而入了？”他尖酸刻薄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乐姌身上，像是在打量一只四处乱钻的老鼠：“没用的。这一个多月，不止陛下宫中原本那些嫔妃，还有诸部大人，甚至朝堂重臣，哪个不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家的女儿送到陛下面前去。你们以为他们夫妻吵架，别人就能替代叶娘子了么？做梦。”

乐姌被他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冷笑道：“我怎么记得殿下才是那个为了不让叶娘子做皇后不惜与陛下撕破脸皮的人？如今却又操心起旁人趁虚而入了？”

“我不是操心旁人，只是告诉你，把你心里那些妄想收起来。除非你能也像叶娘子那样在陛下手上把江山翻覆上几个来回，否则陛下连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但是你若做这样的打算，我立时便可以杀了你。”

“你！”乐姌立时变色想要发作，但平衍虽然只是坐在绳床上抬头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却有一种严厉而坚定的意味，令她不敢造次，终于只能强忍住不悦，讪笑道：“说得这么吓人做什么？你呀，多心啦。我就算是有那个勾引皇帝的心，也没有得罪我旧主人的胆子。”

“如果没有最好。”平衍丝毫不为她的示弱动摇，问道：“你打扮成这个样子进宫，却是为了什么？”

乐姌嗤笑：“你懂什么，我是去见你的叶娘子的。若不打扮得漂亮些，连她一个身在囚禁中的女人都把我比下去了，我如何肯咽下这口气去？”

平衍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审视着她的面色，心中对她话中的真假谨慎判断着。良久才似乎终于采信了这样的说法，点了点头，却说：“不能去。”

跃然终于忍不住变色：“你什么意思？”

“这是陛下的意思。”平衍面无表情地说：“他让我看住你，不许你进宫去见叶娘子。”

“那他是什么意思？”乐姌终于忍无可忍，“把人关在与世隔绝的小岛上，这么多天他自己不去看也就罢了，还不让旁人去？他是真的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逼死了她你不是就称心了么？”平衍冷淡地说，“人家夫妻的事儿，我劝你少操心。”

“我的事儿你也不用管。”

“不巧的很，你正巧是我府上的客人，我不能不管。”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就像手上沾染了什么恶心东西，避之唯恐不及中还带着无奈，“陛下的命令，只让我看好两个人，不许与叶娘子接触。我总不能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乐姌挑起眉毛问道：“两个人？还有一个是谁？”

“这你不需要知道。”平衍撑着拐杖站起来，向外走去：“这些日子事多敏感，就连朝廷重臣都要小心度日，我劝你也别太大意。”

“你等一下。”乐姌追过去一把夺过平衍的拐杖，“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答我呢。还有一个人是谁？为什么我们两个是皇帝专门叮嘱要看紧的？”

平衍手撑着墙保持平衡，却对乐姌的问题置若罔闻，伸手：“还回来！”

“不！你不告诉我，就别想离开！”乐姌抱着拐杖威胁他。

“那就送你了。”平衍二话不说，扶着墙用一条腿出去。

乐姌怔在原地，发了半天愣，只觉这人完全不可理喻，又不能真留着人家的拐杖，只得追着送出去。不料门口已经有贺布卫士守卫，见她出来伸出手臂挡住，其中一人道：“殿下的命令，娘子且回房安歇，不要四处乱走。”

乐姌气得冲他们瞪眼，无奈对方身负严命，不为所动。她的住处是一处楼阁，临着栏杆可以看见平衍正由两名白衣少年搀扶着向外走。她也不顾卫士阻拦，突然冲过去，将手中的拐杖奋力朝着下面的平衍掷去。

白衣少年大惊，飞快将平衍推到一旁，楼上两名卫士已经反应过来，把乐姌按倒在了地上。

平衍好容易站稳，举头看了看被卫士压在地上还冲他怒目而视的乐姌，淡然吩咐：“没事，放了她吧。”言罢，也不理睬乐姌脱口而出的咒骂，不回头地离去。

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置，一刻也顾不得多做停留，因为行走不便，索性叫来肩舆，坐上直奔前面厅事。

果然早就有人在等他的了。

平衍见到来人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招呼道：“萨宝登门，必有要事，坐下说。”

斯陂陀叉着腰，吹胡子瞪眼地盯着房顶，冷冷地说：“没空！”

平衍已然料到他的来意，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才说：“再忙，既然来了，总不能不说话。说话，站着说和坐下说也没多大区别，萨宝你说是不是？”

斯陂陀懒得跟他兜圈子，劈头就问：“我手下人今日出城受阻，打听了半日才知道原来是殿下的意思。殿下，我没有得罪你吧？这么做什么意思？”

平衍微笑：“没有意思。”

斯陂陀倒是没想到他的态度如此无赖，愣了愣，才又问道：“那为什么不让我的人出城？”

“萨宝自己不清楚么？却来问我。”

一句话将斯陂陀噎得干瞪眼，半晌才悻悻地哼了一声，缓缓坐下，见面前矮几上摆放着几样点心，顺手捻起来放入口中咀嚼，像是十分享受着美味一般。平衍也不动声色，等着他理清楚。

果然斯陂陀再开口的时候已经不复来时的气势汹汹，叹了口气道：“他们两个人明明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人，为什么反倒像是仇人一般谁都不肯退让几步呢？就像是我们粟特人做生意，明明知道价钱高赚得多，可是如果太高买方出不起价钱了，不是谁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吗？少赚点儿，也比不赚强啊。”

这话反倒触动了平衍的心事，他沉默思量了片刻，认真回答：“大概都觉得一旦退让了，得到的就不是自己想要的了。”

斯陂陀噗嗤一声笑了，斜眼睨着平衍道：“没想到秦王殿下也是个情圣。”

平衍面不改色，微微一笑：“过来人。”

两人之间气氛缓和下来，斯陂陀趁机追问：“那么他们二人如今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形？皇帝是真的打算就将公主殿下关在那个地方一辈子不放出来？”

平衍忍不住笑出声来：“萨宝知道的可真多。”

斯陂陀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疏忽了，嘿嘿一声讪笑，拿起银杯往口中倒酒，把嘴巴占住不再说话。

平衍叹了口气，语气平缓：“我知道叶娘子在龙城有许多帮手，包括萨宝你也是其中的人。你们以往帮她，陛下都是睁眼闭眼地不予计较。只是如今陛下是真的动了气，再不肯给她半分余地去搞些花样。我明白说，不单是你手下的人，就连你本人，如今也在禁止出城之列。”他见斯陂陀露出气馁之色，冷笑了一声，道：“你以为你的公主殿下有多大本事，能在龙城翻云覆雨，玩弄乾坤？那不过都是陛下对她的容忍纵容，如今这恩典是不可能再有了。”

斯陂陀看着平衍怔了一会儿，叹气：“你们这样，可是要把公主殿下往死逼啊。她那样的女人，就像天上飞的凤凰，你们如今却要将她的翅膀折断么”

平衍的目光转向窗外，龙城历来春迟，到了五月份，才见嫩绿染上枝头，风中却仍然带着凛冽之意。他淡然道：“那女人的翅膀太过招摇华丽，折断了养在深宫，其实是为了她好。”

346、第三百四十六章　浮生沉潜一梦惊（下）

平宗这一日第七次来到碧台宫外，远远看见碧台宫中伺候的内官过桥来，偏又转身做出不经意的样子往回走。内官看见他自然知道不是偶遇，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只是紧走几步来到他身边跪下：“陛下！”

平宗这才回头看着他问道：“哦？你是碧台宫里出来的？”

“是。奴婢是去请太医的。”

“哦？”平宗看着内官头上的笼冠顶，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却再开口问话时做出随意的口吻：“哦？她怎么了？”

“叶娘子这些日来不怎么吃东西，前几天还好，今日却有些发热。奴婢不放心，去请太医来看看。”

其实叶初雪每日的状况平宗都了若指掌，如今亲自问出来也不过是图个心安。只是听了内官的话却更加不安，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去吧，快去快回。”待那内官去得远了，却又徘徊着不肯离去。这一日阳光晴好，水面上波光潋滟，远处山峦叠嶂，仿佛浓墨被水洗去了颜色，一层淡似一层，向着天边渲染开去。

平宗想起了当初在阿斡尔湖畔的日子，想起他们两人的生死相依和暗中较劲。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走上了天津桥，身体在他的意志之前已经先一步妥协。他长叹了一声，终究没有对抗自己的意愿，信步走过桥，踏上了碧台宫。

碧台宫中伺候的诸人见到平宗都是又惊又喜，纷纷跪迎行礼，平宗只觉得脸上发烫，一时间又拉不下面子来问，好在小初小雪也在，不用他动问，已经主动回禀道：“娘娘今早高热不退，陛下快去看看吧。”

这样一催促，平宗已经顾不上下不下台的问题了，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向内殿走去。

因为是临时仓促迁入，叶初雪的寝殿与承露殿比起来算得上简陋。但即便这将近一个月中两人意气之争闹得正凶，也不妨碍她将自己的居处收拾得一如既往地敞亮宽阔。

殿中极为安静，以至于当平宗走进来的时候，能够清晰听得见她沉重的呼吸声。

他来到床榻边，宽大的榻上她像一条奄奄一息的脱水小鱼，在不安地辗转。她的颧骨因为发烧而通红，汗水沾湿颊边的碎发，嘴唇烧的发干起皮，一条胳膊放在被子外面，肤色白得刺目。

平宗在榻边坐下，手探上她的额头，被掌心的热度惊了一下。他见过叶初雪受各种伤，见过她流产和生产，却从来不曾见过她发这样凶险的烧。他定了定神，见一旁放着盆水，水中有布巾，知道大概是小初小雪她们用来为她擦身的，便拧起布巾叠好搭在叶初雪的额头上。

叶初雪只觉浑身如同火焚的痛苦中，突然不知何处来了一丝清凉，令她因为发热而全身蔓延的疼痛立即有了缓解。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水……”她并不知道自己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来，嘴唇嗫喏着恳求道，“水……”

平宗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感受到她的气息仿佛烈焰般滚烫，还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好在小初此时进来，过来看了看，连忙捧来一只银碗：“娘娘是要喝水。”

平宗恍然大悟，赶紧接过碗：“哦，我来……”

小初见他要用碗去喂水，连忙拦住他：“娘娘喝不下去的，只能略湿湿嘴唇。”

平宗从没有亲自照料过发烧的病人，但道理多半还是懂的，经小初一提醒，登时醒悟，定了定心神，让自己略沉着下来，才吩咐道：“小初你带人守在外面，任何人不许进来。”

小初仍然担忧，问道：“那太医来了……”

“让他等着！”平宗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解自己的衣衫。小初大窘，连忙逃了出去。

平宗知道发烧中的人浑身骨骼皮肤都会疼痛，他怕自己身上的绸料锦帛会让叶初雪不舒服，索性全都脱掉赤裸身体在她身边躺下，又将她身上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单衣也褪去，小心将她搂紧怀中。这才喝了一大口水含在口中，用舌头启开她的牙关，一点点哺喂给她。

叶初雪混沌之中突逢甘霖，就如同沙漠旅人遇见了甘泉，迫不及待地汲饮，将平宗口中的水都咽下了犹不满足，低声哀求：“还要，我渴。”

“慢慢来，别急。”平宗低声安抚着她，自己掌握节奏，缓缓将一碗水都喂下了，见她嘴唇不再干裂，这才放开她，轻声道：“你先好好歇歇，过一会儿再喝水。”

她却缠住他的手臂不肯放手：“别走，我冷。”

平宗一愣，本来已经起了身，终究还是又躺了回去，让她趴伏在自己身上，顺手拉过锦被覆盖在她身上。

她此时身上皮肤万分敏感，锦被从身上擦过，登时便是一片红印子。叶初雪蹙眉呻吟，难耐地辗转。平宗登时被她撩起了兴致，手掌不受控制地在她皮肤上游走。这样的接触却给了她偌大的慰藉，她昏昏沉沉地回应，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阿护，我冷。”

一声阿护却把他的理智拉了回来。他停下来，勉强控制住自己，想要将她推开一点儿：“别闹，叶初雪……”

她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滚烫的脸颊令他身体里的血液奔流激荡。他叹了口气，将她抱起来，“我带你去温泉。我知道你冷，那里暖和。”

离开内室，阳光落在光裸的皮肤上，令她神智一清，这才分辨出了眼前的清醒时。他坚实的臂膀和宽阔的胸膛令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石屋。在艰难而孤独的跋涉之后，只有他能令她温暖。叶初雪顿觉无比委屈，偎在他的胸前，脸埋在他的颈窝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阿护，求求你，让我走。”

平宗浑身猛地一僵，生硬地说：“不！”

他们来到温泉边上，平宗小心将她放入水中。叶初雪的身体自动反应，手脚微微地划动，浮在水中并不会下沉。她被高烧折磨得浑身无力，在水中蜷成一团，仿佛婴儿般抱住自己的身体，随着水波载沉载浮。

平宗被这奇景惊呆，又恼怒她这样将自己隔绝在外的姿势，过去将她拽过来，令她四肢舒展，攀附在自己的躯干上。他将她锁在自己的胸前，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传入她的耳中：“我不放你走，哪怕让你恨我，怨我，也要让你留在我身边。”

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因为高烧而变得迷蒙氤氲。平宗相信自己在她眼中看见了不舍牵念，他确信她也不愿意分离，然而却听见她在耳边叹息：“那你就是要逼死我啊。”

平宗浑身巨震。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低头去看叶初雪，却见她缓缓松开手臂向水中滑落。

“叶初雪！”平宗一把把她抓紧举出水面，让她居高临下看着自己，“我不会逼死你，也不会让你去死。你是我的妻子，你欠的债我替你还。你曾经的仇我替你报。你得学会让男人来为你遮风挡雨！”

叶初雪轻声叹息，深深垂下了头。

平宗在叶初雪身边照料了一天一夜，直到她终于退了烧安稳睡去，才离开了碧台宫。

焉赉早就带着人将碧台宫严严实实地围了个水泄不通，见他终于出来，这才松了口气迎上来：“陛下，这两日不见任何消息传出来，属下怕有变，在这里防备万一。”

平宗气得几乎笑出来：“叶娘子能有什么变？也值得你们这样防备？”

焉赉登时语塞。总不能告诉他下属和近臣们商议的结果一致都是万一这两人真的翻脸，觉得叶初雪胜算比较高吧。他只好按照事先约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平衍身上：“是秦王不放心。”

这倒平宗无话可说。平衍对叶初雪的戒心众所周知，而他不在的时候由平衍主事也是既定的策略，若是平衍这样防范于未然自己就算不满也不能再发作。只是这样的态势却更加令他不放心了。

“去请秦王进宫来。”

平衍到的时候天色将将擦黑。平宗从碧台宫里出来着实休息了几个时辰，此时已经换洗过正在吃饭，见他来便问道：“吃饭了吗？来陪朕喝一杯吧。”

他们兄弟二人已经许久不曾这样亲密，平衍心中微微一怔，点点头过去在平宗侧面的位置上坐下，看着内官为他斟酒布菜，问道：“听说叶娘子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平宗削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看他一眼，笑了一声：“这种事你还需要问我？你在碧台宫里的眼线只怕比我还多吧。”

平衍嘿嘿一笑，也不吭声。

平宗挥退身边侍从，突；然说：“那么你就替我看好她。”

平衍一愣，朝他看过去：“陛下？”

“我要出一趟远门。”

平衍想了想也就猜到了：“去南边？”

“是。”平宗将杯中酒干掉，“只有把南边的事情了了，我才能留住她。”

晗辛看着乳母给孩子洗了澡换好衣衫，亲自哄着睡着了觉，再回到自己寝殿的时候，平宸已经在殿中灯下坐着了。他近日来日渐繁忙，开始将奏本公务带到这里来处理。听见晗辛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问道：“如何？文殊睡了？”

他为孩子起的乳名竟是菩萨的名号，每回晗辛听了都有些不自在。只是这不自在即便表明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晗辛终究只能忍下，点了点头：“临睡前有些吐奶，只得又擦洗了一回。”

“哦。”平宸点点头，复又低下头去看奏本，仿佛晗辛说起的只是一个旁人家的孩子。

晗辛也不理他，径自在妆台前坐下，自有侍女过来为她卸妆敷粉。

347、第三百四十七章　杯酒长剑方寸心

殿中蜡烛高照，亮如白昼，却又安静得听得见窗外新生的幼虫唧唧的鸣叫。平宸耳听着象牙梳从晗辛头发中滑过的声音，忽而头也不抬地笑道：“你猜谁离开龙城了。”

晗辛抬起眼，透过镜子向他看去，果然他就在那里等着，两人目光在镜中相撞，平宸得意地咧嘴一笑，自己说出答案：“平宗！”

晗辛惊了一下，转过头来问道：“是要来打雒都吗？”

“你是希望他来呢，还是不希望？”平宸站起来来到晗辛的面前，挥退侍女，抬起她的下巴轻声地问：“你大概恨不得他赶紧带兵打来，将朕打死了，你就可以回到秦王的身边了？”他笑容和指尖一样冰冷，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咧嘴笑了一下：“或者到崔璨身边去？你希望以后跟谁？”

这样的发难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发生，晗辛早已经见惯不怪了，借着起身挣脱他的钳制，起身从一旁柜中取下一个朱漆匣子打开，里面两排放着十二粒药丸，她将匣子送到平宸面前：“陛下该服丹了。”

平宸的目光逗留在她的面上，似乎要看透她的用心，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从匣子中捻起一粒药丸放入口中。

丹药以硫磺练就，服下不久便全身燥热难耐。晗辛帮助平宸除下服冠，松开束带，敞开衣襟，眼看着他的皮肤开始泛红，便后退一步问道：“陛下今夜要哪位美人服侍？”

平宸的目光锁在她的面上，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自己身前，一只手伸入她的衣襟，滚烫的掌心贴上她的皮肤只觉得一阵舒服的沁凉，他说：“你来如何？”

晗辛后退一步，从他的掌握中溜开，面上却全是温婉的笑容：“妾产后不久，身体尚未恢复，只怕要败了陛下的兴致。”

“朕都不怕，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他手下愈加强硬，一点点试探着她的底线。

晗辛不动声色任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抚摸，冷淡地看入他的眼睛，仿佛是在忍受一条蛇的纠缠。

再火热的试探在这样的凝视下也变得索然无味。平宸不是第一次试探，也不是第一次被拒绝，他悻悻地哼了一声，收回手来，随手指着之前为晗辛梳头的侍女：“就是她吧。”

晗辛无言地行礼，冲那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也并非第一次为平宸侍寝，自是心中喜悦，整个人贴了上去，为平宸脱下单衣。平宸伸开双臂任她服侍，自己抬起头来看着高大的屋顶，听见晗辛已经走过去将房门打开，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即将离开，“他不到雒都来。”

晗辛停住脚步。屋外的蛙鸣声似乎顿了顿，她低头看着被月光投在地上的影子，因为有门槛，她的影子被曲折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轮廓了。“不来雒都，那就是去昭明？”

“对。”平宸的目光盯在她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热度几乎将她背后的衣衫灼穿。“一个人去。”他留意到她肩头因为自己的话而微微颤动了一下，满意地露出笑容来：“这对朕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晗辛转过身来盯住平宸，“陛下想要做什么？”

平宸却不再说话，将那侍女打横抱起，带入寝帐：“去吧，朕该歇息了。”

女子惊喘呻吟的声音从帘帐后面传出来。晗辛立在门口，看着锦帐翻波，心头也如暴雨中的水面一般掀起惊涛骇浪。

月光清冷，夜风却温暖得令人躁动不安，她对寝帐内的动静充耳不闻，却觉得蛙声鼓噪，令人心烦意乱。

晗辛将那两人留在了寝殿中，出了长英殿的庭院，朝外面走去。

雒都到底还是百废待兴，故城皇宫虽然气势宏大，却大半仍旧荒废，宫规也还散漫疏忽，晗辛生产后自然不肯闲着，早就借着出来散心的机会，寻出了几条出去的通道，买通了几个要紧的关口，以便有备无患。这些事情是她从在凤都时就开始做惯的，如今又有着宫妃的身份，做来更是顺手，如今果然便派上了用场。

守在门外的一个小内官是晗辛在秦王府就认识的，龙城几次易手，秦王府的人流散不少。晗辛在雒都皇宫中与他重遇也算得上是意外惊喜。

见晗辛出来，小内官连忙迎上来：“娘娘？”

晗辛看了眼天上的月色，吩咐了一番，便往内苑湖边走去，在一座旧日焚毁的前朝宫殿台基上略坐了会儿，就看见高贤低头匆匆走来。

“高貂珰。”晗辛迎过去微微点头：“这么晚劳烦你出来，实在对不住了。”

高贤来得很急，这样的夜风里也出了一额头的汗，“不妨事。”他抹了把汗，“娘娘若非有要紧事也不会来找老奴。”

晗辛看着他这个样子却又有些迟疑。

高贤善变的名声即便在雒都也被传得人尽皆知。她当然知道这其中也有自己的功劳，但到了真需要让高贤出力的时候又不得不三思而行。

高贤到底老道，一眼看出了她的犹疑，叹道：“娘娘找老奴来，想必是有与龙城相关的要务？”

晗辛一惊，戒惧地盯着他。月色映在水面，一切都变得清冷而宁静，高贤默默抬起头来与她对视，那一瞬间，月光落在了他的眼中和鬓边。发丝中银光闪现，眼角纹路深邃，目光却益发如同月夜的夜空，只有仔细分辨，才能看清楚其中的星光明灭。

在那一瞬间，晗辛突然就知道他可以信任他，知道在这个荒瘠而苍凉的旧都中，这个人是唯一能帮助她的。

“陛下听说了晋王南下的消息。”她的语声轻而快，仍然维持着旧日的称呼，“他已经知道了。”

高贤的眸子猛地一缩，仿佛所有星光都被他收敛进了眼中，令晗辛突然之间只觉得四周围一暗，连蛙鸣之声都停顿了片刻。

高贤再也没有说一句话，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一直到很久以后，静谧宫苑中再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月色下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晗辛才猛然回神，想起来重新呼吸。

她大口地吸气，将沁凉的夜风吸入胸中，仿佛要靠这样的刺激才能勉强维持住这一瞬间激越的心情。

自从被平衍驱逐出龙城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过热血在身体里沸腾的感受了。无论是在崔璨的相府还是在后宫之中，她都仿佛一具行尸走肉，逆来顺受地承受着施加在她身上的种种。然而此刻，当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看着星光将天际切割成了两半，想到那一句话将会带来的天下变局，她突然又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

落霞关的巨变传到昭明，尧允自是全心戒备，一面着急麾下将领商议可能出现的局面和应对之策，一面又加紧整备军队，安排防务。

昭明如今局面严峻，北面还有雒都派来的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虽然这十万大军盘踞北边年余而没有动向，但始终是悬在尧允头上的一把剑，不能当做他们不存在。尤其雒都方面局势也不明朗，平宸又是个喜怒无定行事任性的人，谁也猜不透他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会做到哪一步。

这样的压力下，南方落霞关的巨变就令昭明登时面临两面夹击的危险。虽然尧允知道寿春王和龙霄的目的都是罗邂，但在龙霄已经知道了昭明与罗邂联手的情况下，不排除他们会先回头攻陷昭明再与凤都长期对抗的可能性。

尧允早已将落霞关昭明一带的山川地形烂熟于心。他深切地知道，如今态势下可能面对的最糟的情况，会是落霞关与雒都联手，届时如果南北双方同时发动攻势，昭明兵力再强大也不肯能同时应付，那个时候只怕昭明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决不能让落霞关和雒都的大军取得默契彼此配合。

尧允为此特地调集五千兵力，在昭明四周边界附近密集巡逻，整个昭明城完全戒严，没有他本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夜里严格宵禁，任何面生之人都要立即锁拿审问。

这条禁令一出，昭明城犹如铁桶一般，几乎连只苍蝇想要飞进来都逃不过尧允的天罗地网。不过三五天时间，各路来历不明的人已经捉拿了三四十人。尧允不敢怠慢，审问每个人都要亲自过目。下面人没有他的首肯不敢擅自放人，他平日公务又忙，要到每日深夜才能有空过问。

他这几日疲惫至极，看着手下审过几个嫌犯之后便不得不停下来，命手下送来一壶浆酪喝了几口，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这才吩咐道：“下一个。”

一时便听见镣铐响动，又一名人犯被押了进来。尧允头也不抬地问：“姓名？哪里人？来昭明做什么？”

对方一时没有回答，狱卒早就替尧允催促：“问你话呢，快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那人答道：“从龙城来，来见尧允将军。”

话音一响起，尧允就惊得站了起来。

牢中火光熊熊，映得对方昂藏身躯无比高大威武。尧允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由自主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只见对方虽然手上锁着铁链，肩头被两名狱卒用力按住，却仍然面带从容微笑，口中说道：“姓名么，你真的不知道？”

尧允惊得跳了起来，两步走到他面前，将他的面容又仔细打量一遍，这才如梦初醒，双手抚胸恭敬道：“陛……”

平宗却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泄露身份，笑道：“尧允将军，许久未见。”

348、第三百四十八章　河梁更赋断肠辞（上）

尧允立即醒悟，话说出一半又收了回去，勉强维持着镇静，亲自将平宗手上锁链解下，挥手让在场其余人等都退下去。早在他跳起来来到平宗面前时，按住平宗的那两个狱卒就已经知道此人身份定然非同小可，不由自主放开了平宗。此时更加不敢多事，立即随其余人等一同退下。

直到房中再没有了旁人，尧允才上前一步，为平宗在平宗脚下跪倒，恭敬道：“陛下！”

平宗笑着点头道：“昭明防卫严密，可见阿勒颇你的心思缜密啊。”他一边说着，走到尧允的位置上坐下，见面前有一壶浆酪，便老实不客气地倒了一杯一口气喝尽，抬头抹了一把嘴，笑道：“饿了，被关了一天没吃东西。”

尧允大为不安，问道：“陛下既然来昭明，怎么不提前通知？身边也没带个人？”

“我这次出门没有声张，倒是带了些贺布铁卫来，行事不方便，都留在鹤州了。”

尧允越发震惊：“陛下从鹤州就孤身一人？万一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

平宗放下杯子笑了笑：“既然要隐藏行迹，人少了才更安全。”他招招手：“你到这边来坐下，我有话要问你。”

尧允仍旧不肯罢休：“陛下，此处是监牢，请陛下到臣的官邸歇息。”

“你那里人多眼杂，我到昭明的事情还是不要张扬的好。”平宗这一次也确实累了，不愿意再多做纠缠，只是说：“咱们说完正经话，你把我放出去才是正道。”

尧允到这个时候才能勉强压下心头的惊疑，见平宗始终气定神闲，和颜悦色，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才告了声罪在平宗下手坐下。

平宗拎起壶倒了一杯浆酪送到尧允面前：“你先压压惊，然后把这边的情况详细说给我听。”

尧允接过杯子，心头却仍然一片纷乱，问道：“陛下想知道什么？”

“想听听你的想法，江南这一大片国土我该送给谁？”

此时的落霞关中一片素白。庐江王与寿春王的同室操戈被隐瞒了下来，对外只说庐江王在检阅水师时跌入江中溺毙。至于寿春王两个儿子之死，则连提都不曾提起过。寿春王为庐江王操办丧事尽心竭力，满城上下白幡招展。一连二十一日，都有人在四处屋檐角上举着招魂幡吊唁庐江王。

龙霄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人披麻戴孝，一声声长歌当哭地喊着魂兮归来，唱着悲调，嘴角露出一丝讥讽冷峻的笑意，随即仰头灌下又一杯酒。

余鹤年走进院子，看见他一副落拓潦倒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过去一把抢过他手中酒杯道：“三四日都连个人影也没有，原来躲在这里喝酒。现在是喝酒的时候吗？你这个样子又做给谁看？”

龙霄醉得似乎连头都支不住，摇了摇脑袋，醉眼昏花地看着四五个余帅出现在眼前，嘻嘻一笑：“来了好些余帅，这仗就更好打了。”见酒杯没了，索性抄起酒壶往嘴里倒。

余鹤年恼怒地将酒杯往地上一砸，摇了摇头：“无可救药！”言罢转身就走，不料与一个青衣奴子迎面相向。奴子一见余鹤年，立即闪身侧立，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余帅！”

余鹤年认得贴身伺候龙霄的青奴，见他一脸惶然无助，无所适从的样子，只得叹了口气，“去打一桶水来。”

这事儿旁人早就想干，只不过没那个胆子而已。余鹤年自然不怕龙霄，拎过水桶，兜头往龙霄头上浇去。

龙霄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大喊一声：“谁！哪个混账干的？”看清“混账”是余鹤年之后，登时偃旗息鼓，咕哝着又要坐下。

余鹤年回头冲青奴说：“去让人准备热水沐浴更衣，我与你家侯爷一起去见见寿春王。”

青奴答应了一声飞快跑走。余鹤年又抬头冲着房顶招魂的人大声道：“行了行了，别嚎丧了，都走吧。二十一日已满，散了吧。”

房顶上的人早就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一听余鹤年的话巴不得地连忙离去，一时间龙霄所居院落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龙霄觉得腿软，手脚并用朝矮几爬过去，伸着手去够细颈波西錾金银壶，眼看指尖将将触到，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余鹤年，问道：“这回你怎么不拦着我了？”

余鹤年走过去拿起酒壶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说道：“没人了，别装了。”

龙霄这才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再开口时目光清明，口齿伶俐，没有一点儿醉酒的模样。“可算是松口气，那些人天天站在我房顶上，院里什么动静都看得一清二楚，我除了天天喝酒大醉还能怎么办？”

“你就不怕有人弹劾你居丧期间行为不检？”

“有什么怕的？”龙霄冷笑，捡起掉在地上的冠子拍了拍土，又戴到头上去：“寿春王恨不得吃了庐江王的肉，哪有那么多友爱之情还要监督旁人居丧行止？再说，他派人监视我就是怕我背着他有所图谋，我烂醉如泥才是他想见到的。”

余鹤年对这个晚辈愈发欣赏，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沐浴更衣吧。久了会让人起疑。”

龙霄却有些迟疑：“此时去见他做什么？”

余鹤年摇头叹息：“他如今疑心病重得很，时刻要检查众人的行止，咱们每日总要去点卯露个面嘛。”

龙霄思索了一下又问：“那件事情……”

与余鹤年刚要说话，有下人来报，沐浴水已经烧好。他只得虎起脸冲龙霄道：“赶紧洗洗去，你也不闻闻身上的味儿，哪里还有一点皇亲国戚的体统。”

龙霄歪歪斜斜地跟着从人去沐浴。

寿春王面色阴沉。龙霄和俞鹤年到的时候他正负着手在堂上来回地踱着，听见他们来了，这才顿住脚步，猛然转过身来，目光盯牢龙霄，满脸堆笑，匆匆迎下台阶，“烛明，烛明，怎么才来？”

他到落霞关已经年余，对龙霄从未如此亲切和蔼过，倒是怔得龙霄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俞鹤年不动声色地往龙霄背上一推，又将龙霄向前推了出去。

寿春王趁势过来握着他的手将他带着同回堂中，口中连连说道：“烛明你总算来了。你看其实咱们才是真正的近亲，却被奸人离间，以至于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龙霄一旦不能往后退了，便打醒精神全心应付，朗声一笑，反握住寿春王的手道：“当日在牢中就有人离间说是叔父一手将侄儿送入监牢，侄儿是不肯信的。自家骨肉至亲，总不至于外敌未灭，自己倒互相残杀了起来。”

一句话说得俞鹤年跟在两人身后几乎要笑出声来，心中暗骂龙霄果然不辜负南朝脸皮第一厚的名声。这种亲亲热热打人脸的本事，就连自己这个老江湖都未必干得出来，他却做来一片真诚无伪，几乎就要说出自己是真心无辜的话来。

龙霄的话让寿春王面色微微僵了一下，怒意从眼中闪过，但随即便被强力压抑了下去，“烛明真会说话，哈哈哈……”他从龙霄的掌握中将手挣脱了出来，反握住他的手腕：“我倒是十分佩服烛明你啊。你本来已经逃出了落霞关，如今不顾大战将至又回来了，真是少年英雄，勇气可嘉。”

“叔父说笑话了。”龙霄打了个哈哈，“都这样一把年纪了还妄称少年，岂不是要让天下人笑话。”

他这话倒是发自真心，只是寿春王心中有鬼，便听什么都像是在讥讽，一时虽然不好发作，但冷哼了一声之后，面色也不是很好看。

龙霄话一出口，就有些懊恼，回头朝身后的俞鹤年看去，果然见他不赞同地向自己微微摇头。龙霄本也不是来与寿春王占嘴上便宜的，便紧走两步，挡住寿春王的去路，“不过今日既然与伯父见了面，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要对伯父说。”

“哦？你说。”

此时三人已经先后走进了寿春王的书房。书房中尚有两三幕僚和寿春王的世子姜子宁，龙霄一见他们便嘿嘿一笑，不肯再说。寿春王挥挥手，几个人都会意向外退。

龙霄却笑道：“堂兄何必见外，也留下一起叙叙旧吧。”

姜子宁本来就不大情愿回避，听龙霄这样说，立即点头道：“正好，我与驸马也许久没有好好聚聚了。”

龙霄是怕一会儿相谈不快，姜子宁会在外面动手，见他这样没有城府，甚是高兴，转头之际咳嗽一声，朝站在门边的俞鹤年瞥了一眼。俞鹤年立即会意，笑道：“既然你们骨肉至亲要相聚，我这个外人还是不搀和了。”

龙霄作态挽留道：“余帅何苦自外，你与先帝同袍多年，已经与家人一样了。”

俞鹤年心中暗笑，面上却做出为难的神色，犹豫起来，眼角余光瞥见寿春王面色暗沉，似是十分不悦，这才笑道：“我还要去军中巡视，既然殿下没有吩咐，请容老臣先行告退。”

一直到俞鹤年退出书房，从外面将门关好，姜子宁才哼了一声：“还算这老东西识趣。不过客气挽留，他竟然也当真，还要想了半天才肯走。咱们骨肉至亲说话，与他有什么相干？”

寿春王低声喝道：“你闭嘴！”

姜子宁一怔，这才猛然意识到父亲的神色不妥，这才知道自己不知什么事情又做得不妥，只得噤声。

寿春王转向龙霄问道：“烛明说有话要说，现在没有外人，尽管畅所欲言。”

龙霄想了想，走到寿春王跟前单膝跪下，道：“侄儿回到落霞关多日，还未就当日私逃向殿下请罪。”

寿春王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连忙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说这些做什么？虽然当初关押你是庐江王的主意，但毕竟我也有失察之过。烛明，既然都是骨肉至亲，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翻了。来，子宁，你快将烛明扶起来。”

龙霄要的就是这句话，借着姜子宁过来搀扶的机会站了起来，这才正色道：“凤都已经在调度军队准备趁着十五的大潮来攻打落霞关了，殿下如今已经收了落霞关俞帅和庐江王的兵力，我回来就是帮殿下一同对抗罗邂的。”

349、第三百四十九章　河梁更赋断肠辞（下）

寿春王怔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样，朝姜子宁看了一眼，笑道：“子宁你看，这才是真正心忧天下该有的样子。烛明，你想说什么，尽管开口吧。只是……”他声音微微抬高，语气中带着凛冽之意：“你从昭明来，不会不知道昭明已经与落霞关联手了吧？”

龙霄一愣，“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只有你烛明有眼线，我就没有么？”寿春王冷笑了一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叹了口气：“烛明，你能回来我的确没想到。明明罗邂已经把永嘉给你送去了，你完全可以安稳在昭明等事态平静，为什么要回来？”

龙霄被他问得呆住：“龙霄虽然不肖，但家国大难之际，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那么你今日来见我，说这样的话，是要催促我出兵与罗邂接战？”

龙霄又是一愣：“大军临境，殿下莫非还有别的办法”

寿春王避开他的目光，转身拿起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慢慢品着。

姜子宁说：“父王的意思，如今强敌环伺，江山不稳，这样的情势下还要同室操戈，不是百姓和社稷之福。”

龙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他惯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嘿嘿笑了一下，也去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摇头笑道：“可惜不是酒。”他抬起头冲姜子宁笑了笑，笑容温和，令姜子宁本来略有些忐忑的心情安了下来，这才悠悠地问：“那么殿下认为该如何应对才是百姓社稷之福呢？”

寿春王仍旧不肯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要酒还不容易，子宁……”

姜子宁会意，笑道：“父王带来一坛天地春，一直也没有舍得打开来喝，今日难得好天气，不如就以天地春来佐天地春吧。”说完转身到内堂中去。

他们越是如此避而不谈，龙霄就越是忧虑。他越是忧虑，面上就越是嘻嘻哈哈。一撩袍角，索性在寿春王身边坐下，一把搭上寿春王的肩头，笑道：“原来殿下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寿春天地春，这天地春可是江南首屈一指的佳酿，当日我花了三十匹帛，也才换来一小坛，也就喝了三口就没啦！我只知道这酒香醇，却是连个回味都来不及呀……”龙霄说完拍着寿春王的肩膀大笑了起来。

龙霄有意冒犯，拍得寿春王手一抖，茶泼了半张脸，呛得连连咳嗽。姜子宁捧着酒坛子回来，见状连忙过来为父亲抚背。龙霄遂起身后退半步，躬身道：“晚辈冒失，请殿下恕罪！”

寿春王心中再恼恨，此时也不便翻脸，只得挥挥手，喝了口茶：“没事没事，你也不是有意的。”

“殿下还没有说应对罗邂的办法呢。”

“哦……这个嘛……”被龙霄逼到了无可回避地步的寿春王与儿子对视一眼，又干咳了一声，道：“其实道理很简单，打仗，百姓苦。不打仗，百姓之福。从先帝驾崩到现在，江山几度反复，如今凤都困顿，别的州郡日子也不好过。去年一年荒废了，如今正是一年最重要的时候，农人正要春耕，江中也都有了新鱼，如果再一打仗，只怕百姓生计就维持不下去了。”

龙霄再如何有城府，也终究露出了冷笑：“那么依殿下的办法，该如何是好呢？莫非就不打了？任由罗邂来攻打落霞关？”

姜子宁不假思索抢着说：“咱们不去挑衅，罗邂未必就会打来。”

“哎，不能这么说。”寿春王听了姜子宁的话也颦颦蹙眉，不等龙霄开口便道：“不过兵法不是说嘛，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兵伐谋嘛。不打仗不是就要坐等罗邂打上门来，而是要想办法让他打不来。”

这话却也没错，龙霄让自己冷静了一下，问道：“那么殿下心中有何妙计呢？”

姜子宁再次抢着说：“其实道理很简单，烛明你自己也明白，罗邂之所以敢称帝，那是因为背后有人支持。如果没有人支持，他自然就没有今日的风光了。没有了支持，你说他还能来打落霞关吗？”

“没人支持？”龙霄有些明白，又有些迷惑：“为什么会没人支持？”

似乎他问了一句极其好笑的话，姜子宁和寿春王一起笑了起来。姜子宁朝寿春王看去，笑道：“此事归根结底，还是父王高瞻远瞩，运筹帷幄的结果。”

“我也不瞒你了。”寿春王斟了一杯酒，递到龙霄面前，双目一直盯住他，直到他将酒杯接过去，才微笑道：“归根究底，罗邂身后是北朝，如果没有北朝，他就什么都不是。”

罗邂猛然明白了，他强压下惊怒，笑了笑，仰头将酒喝干。寿春天地春，酒落入肠，却是一片寒凉：“殿下的意思是釜底抽薪，让罗邂失去北朝的支持？”

寿春王冲姜子宁笑道：“你看，烛明就是个明白人。”

龙霄冷笑了一下，伸手探向腰间，问道：“那么请问殿下，北朝不支持罗邂，会支持谁呢？”

一句话又问得寿春王父子大笑了起来。寿春王笑道：“烛明这就是装糊涂了。”

“是侄儿的错。”龙霄也跟着大笑：“平宗自然只能选择殿下！”他笑容一敛，突然抽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寿春王：“想来殿下已经见过楚勒了，他在什么地方？”

“楚勒？”寿春王面上闪过一丝迷惑，还未来及说话，突然外面钟声大作，人声沸腾了起来。

屋中几个人面色不约而同地一变，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俞鹤年冲了进来：“罗邂的大军杀到了！”

龙城进入了雨季，大雨间杂小雨，淅淅沥沥，一下就是四五日。龙城本就干燥，一年有雨的日子加起来也未必有一个月，这雨恰在庄稼灌浆下下来，农户人家自是欣喜非常，街头巷议解说当今天下风调雨顺，定是天阙御座上适得其人。

然而龙城的喜气却染不进碧台宫。

叶初雪缠绵病榻已经快要十来天，烧是退了，却仍旧恹恹地没有精神，每日里只是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万顷湖水发怔，看那雨水在湖面上敲出千万朵水花，仿佛她能从中看出七香水海，三千大千婆娑世界一般。

小初送来汤药，见之前的饭食放在远处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忧愁地叹了口气，劝道：“娘娘，吃点东西吧。总不吃，难怪没有精神。”

一阵风来，卷进几滴雨水，如同飞毫一般落在了她的脸上。叶初雪一动不动，仿佛玉雕的菩萨，一任那水痕从面颊上划过。

小初忧愁地看着她的侧影，绞尽脑汁想要找点话来说，不然这宫殿就太冷清寂静了。“娘娘，上回看到的荷花昨夜开了，又大又美，我给娘娘摘两枝来，放在屋子里也好看。”

她本没有期待对方会有什么回应，却不料叶初雪竟然转过头来，目不转瞬地瞧着她，一言不发。

“娘娘？”小初等了片刻，不见她又任何进一步的示意，心中疑惑，上前半步，小心提醒：“要我去摘荷花吗？”

“多少日了？”

小初一怔，不由自主地向身后看了一眼。偌大宫室，只因她病中喜静，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留下，层层帘帐锦屏的后面，只有一片寂寥的雨声，敲打在荷叶上，益发令这宫室中清净得惊心动魄了。

“娘娘……”确定叶初雪不是在对旁人问话之后，小初只得硬着头皮虚心请教：“娘娘问什么多少日了？”

叶初雪却没有回答，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复又转头去看外面那一片苍茫的水面。

小初愈发惶惑，立在那里进退无措，只听着外面纷杂的雨声敲在心头，一时间仿佛整个人都被雨水浇透了一般。

一道闪电划过，远处阴山的另一头响起沉闷的雷声，听着倒像是千军万马一同开拔的声音。小初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叶初雪在问什么，连忙道：“二十日了吧，陛下已经有二十多日没有来了。”

叶初雪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石化了一般。

一时有人进来通报，说是承露殿里高悦来了，小初心头猛地一松，如蒙大赦般匆匆出去，将高悦迎了进来。

自那日平宗将叶初雪锁入碧台宫之后，便将她与外界隔绝，任何人不得与碧台宫接触。就连运送各类供给，也只能由贺布铁卫押着内官上岛，东西放下就走，从头到尾不能有人说话。

这规矩却终究还是在叶初雪大病之后被稍微打破了一些。平宗格外开恩，允许高悦每隔五日来向叶初雪汇报一次阿戊的近况。

五天一次，这几乎成了碧台宫上下所有人翘首企盼的节日。只有在这一日，叶娘子的面上才会略微出现一些笑意，碧台宫里也会略微有些活气。这一日几乎连空气似乎都要格外清新一些。

在这个孤岛上被隔绝的，不止是叶娘子一个人，还有上上下下这群贴身伺候的人。她们比叶初雪更需要听见外面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只蚊子发出的声响，也会让她们兴奋莫名。

高悦几乎是在碧台宫人的簇拥下来到寝殿门外的。叶初雪也早已经迎候在门口。他的身后，两名贺布铁卫保持着足以听清楚两人说话声响的距离，他们的任务是要记下叶初雪和高悦之间每一句话，回去上报给皇帝知道。

这碧台宫只不过是另一个囚禁她的铁笼子。

因着这众目睽睽，几乎每一次高悦来，与叶初雪的问答内容都相差无几。

“晋王殿下已经独自能走七步。前日夜里多醒了一次，天气热，乳母为他换了绸衫。”

“这几日下雨，晚上还是有寒气，绸衫虽好，晚上要留意添衣。”

“奴婢回去就转告。”

叶初雪点了点头，又问：“长了几颗牙？”

“已经有十二颗了。许是长牙的缘故，近来喜欢吃手指。”

“给他手指上涂些苦艾汁，他就不吃了。”

高悦一怔，愕然抬起头来看着叶初雪：“娘娘的意思……”

“这些小毛病，还是从小就戒了的好。”

高悦于是又低下头去，恭敬回答：“是。”

350、第三百五十章　相知定识春风面（上）

一般问答到这里也就告一段落了。叶初雪大病初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便觉得冷，示意让小初拿出赏赐来，还没有开口吩咐，忽听高悦又说：“只是奴婢小时候听家里长辈说，小孩子吃手指就不会太顽皮。”

高悦自幼父母双亡，唯一的长辈就是高贤。叶初雪凝目看着高悦，抬手阻止了小初，和颜笑道：“民间总有些出其不意的好法子，你家长辈还说过些什么没有？”

“别的倒也没有。只是记得奴婢小时候顽皮独自跑到外面去玩耍，被人欺负了家里人也不知道。”

叶初雪失笑：“哪里就那么容易被人欺负，你不会跟人打架吗？”

高悦摸着后脑勺窘笑：“当日之事记不大清楚了，好像跟我爹娘有旧怨的，嫌我爹占了他家门口三分地，见我独自玩耍，便动了坏心。”

叶初雪抬头看了看天色，一直绵延了好几个月的雨居然就在这个时候停住了。太阳从乌云中露出半个脸，水汽被蒸腾了起来，潮热取代了片刻之前的寒意。叶初雪将手边的团扇拿起来掩在颊边，微微笑道：“高貂珰说话真有意思，回去尽心照顾阿戊吧。”

“是。”高贤恭敬行礼，领了赏赐退出碧台宫。

天津桥的另一头自然有贺布铁卫值守，验视了叶初雪赏赐之物，见不过是些玉佩金珠，便挥手放行。又将随高贤进入碧台宫的两名铁卫叫过来仔细询问了对答详情，命他二人将这些话全都默写出来，送往秦王府。

小初小雪等人送走了高贤回转寝宫时，见叶初雪居然离开了她那张藤床，在妆台前仔细打量自己的面容，都十分意外。叶初雪的目光透过镜子静静观察着她们，随口问道：“上回斯陂陀进的那支雀儿金钗去了哪里，怎么找不见了？”

小雪立即想了起来，笑道：“上回赏了燕舞，娘娘忘了？”

叶初雪抬起头来真的沉思了片刻，也笑了：“是了，是给了燕舞。”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外面看去，靡雨初霁的天空上，云色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倒是将湖面映得一片墨蓝。“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像是鲈鱼脍了，可惜这年月却不知什么人会做。”

小初眼睛一亮，立即来了精神：“自然是有的，我这就去想办法。”

叶初雪看着她跑开，对着小雪笑道：“其实我自己就会做，只怕他们不让我动刀子。”

在龙城，鲈鱼并不难得，难得的是如何料理得让叶娘子不挑剔。小初让贺布铁卫传了话，不过片刻就有人来回报，说是有人举荐了承恩殿里的人来做这道菜。

叶初雪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灯花燃到了尽头，爆出一声轻响，在静谧的夜里听来尤其动人心魄。那一刹那，仿佛窗外的虫鸣声都顿了一顿。平衍抬起头来，用铜钎将暗淡下去的烛光拨亮，顺手拿起茶盏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了，泛着苦涩，显见冲泡时的水滚的火候太过。平衍的口味已经被养叼了，这才想起之所以一直没喝完，就是当初第一口喝下去就勾起了相思。

他叹了口气，将茶盏放下，顺手捻起笔来继续批注。突然外面想起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湿答答地踩着满地的积水冲到了门口。平衍略抬起头，扬声问道：“阿屿，什么事？”

门被砰得一声推开，阿屿面色苍白地出现在门口，大口喘着气回禀：“宫里来人了，是碧台宫出事了。”

平衍心头一沉，冷笑了一声：“慢慢说，别慌。”从平宗离开那一日开始，他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他从来不相信叶初雪会老老实实地被关在碧台宫中，会乖乖接受旁人给她安排的命运。所以他也就一刻也没有放松过对碧台宫的监视，所有的风吹草动都会被详细报告到自己的案头。

阿屿点了点头，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才说：“叶娘子吃了鲈鱼脍，中毒了。”

平衍来到碧台宫外，大门敞开，小雪拎着裙子从里面出来，匆匆来到平衍面前跪下：“殿下长乐。”

平衍仔细打量她的神色，只觉得这女孩子面容平静中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紧张。“叶娘子现在如何了？”

“娘娘请殿下一到就进去。”她抬起头，眼中似有泪水氤氲，那种柔软中带着一丝力度的神情令他恍惚了片刻，有一刹那仿佛是在面对在那个人，不由自主地心头一阵抽痛。“你……”他开了口才发现喉痛生痛，连忙暗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收敛心神：“带我去见她。”

小雪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要去搀扶，却被平衍温和地推开：“带路就好。”

“是！”小雪不疾不徐地在前面走着，一边支着耳朵判断身后笃笃的拐杖声的速度。她似乎并不知道身后那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的背影，连半分也舍不得挪开。

叶初雪的寝殿里灯火通明，帘幕重重，人影幢幢，平衍甫一踏入，突兀地停下了脚步。他也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有着狼一样的敏锐感触。他能感觉的出来在重帘帐幔后面，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等待着他像猎物一样踏进陷阱。

叶初雪虚弱的声音从帘幕后传出来：“怎么，秦王殿下担心我这宫中埋伏了人手要暗袭你么？”

平衍心头一震，知道自己的心思早已经被对方看透，也知道她既然会这样说，便是有恃无恐，此时再退缩已经来不及了，索性飒然一笑，拄着拐杖来到榻前，目光缓缓扫视着寝殿，静静等待着。

“都下去吧。”叶初雪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宫人们鱼贯而出，脚步簌簌，竟然整齐划一。平衍观察着，心中暗暗惊讶，她当初被关入碧台宫，除了小初小雪两人外，平宗将她身边的人全部清换了一遍。到如今也不过一个多月，其间还一直病着，这眼看着一众宫人竟然又让她调训得服服帖帖，无不乖巧顺从。平衍想到这里，益发暗中惊心了。

叶初雪似乎是有意要给他时间去忖度，只是让小雪为她挽开帘幕锦帐，让小初搀扶着自己坐起来，往身后塞了几个隐囊，撑着身体坐起来。

见她真的如此虚弱，倒是让平衍十分意外，索性站在原处等着她先开口。

叶初雪接过小初送过来的水略抿了一口，面色愈发显得蜡黄无神，仿佛说句话都觉得辛苦。只是这样的局面，却似乎只能由她来打破沉默。她微微扯出个笑容，转头吩咐小雪：“怎么能让殿下就这样站着，快看座。”

“不必，我来看看，娘子若无大事的话……”

“你是来看我一时半会儿会不会死吧？”叶初雪淡淡地笑了一下，抬起眼朝他望过来。

一旁的蜡烛便在此时爆出一盏灯花，火光瞬间绽放，映得她目中光华毕现，令人不可逼视。

平衍自然而然地垂下眼避开那一瞬间的风华，却冷笑了一声，轻声反问：“娘子让我来，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叶初雪苍白的脸上居然慢慢凝结出一朵笑意来。她全身放松了下来，向后靠下去，将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了身后柔软的隐囊，含笑看着平衍，挥了挥手。

小初小雪立即无声地退下，为他们将寝殿的门关上。

“就剩下你我了，有什么话，娘子不妨摊开了说。”

“有了你这句话，我看我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她仍是不肯轻易如他所愿，反倒问道：“殿下怎么还不坐，这样一条腿站着，不累吗？”

这是真正开始角力之前的示威，平衍傲然抬起下巴，淡淡地说：“不累。”

“我却是累了呢。”她忽而一笑，身体向下滑了些，枕着手臂让自己侧卧得更舒适些，笑容中益发多了些玩味和挑衅：“我精神不济，怠慢了殿下，还望殿下不要见怪。”

“我即便见怪就了，只怕娘子也不会在意。”

“这说的是什么话。”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像是极力想要缓解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然而笑声却被干呕打断，令她不得不略显狼狈地停顿，过了半晌才讪讪地看他一眼，神态中却有一种并不明显的懊恼。

平衍敏锐地捕捉到她每一分的细微变化，眉头一簇，问道：“娘子中得是什么毒？”

叶初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说呢。”

平衍的心于是一沉到底。

叶初雪到底还是伤了精神，躺回去略歇了歇，才突然冷笑着说了一句：“立子杀母？”

平衍面上一热，却仍然嘴硬：“这是本朝太武皇帝时立下的规矩。”

“立这规矩是为了防止八部出身的太后联合本族擅权专政作乱朝堂。”叶初雪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当年城阳王之乱时，太后并非陛下生母，不是一样可以作乱吗？”

平衍无论如何想不到时隔这么久，她又把这桩旧恨翻出来，一时之间倒是琢磨不透她这一番作态的本意是什么。想了想，觉得与叶初雪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似乎没必要再兜圈子，索性问道：“那么娘子如何打算的？”

“如果又是个男孩怎么办？”

“什么？”平衍一怔，愣愣朝她看过来。

“你是阿戊的仲父，若是我选定另外一人做这孩子的仲父，只怕即便杀了我，以后也国无宁日。”

平衍目光一凝，不由自主向她走上一步。拐杖敲在地板上，笃得一声，令人听来竟然有惊心动魄的意味。

她却丝毫没有惧意，笑意越来越盛：“你却不能杀我。”

351、第三百五十一章　相知定识春风面（中）

这有恃无恐嚣张而充满挑衅的笑反倒令平衍冷静了下来，目光落在她的面孔上，开始仔细思索。这是他头一次这样毫无忌惮如此近距离地打量她。她的眉目口唇，她的肌肤骨骼，她的华发青衣，都一览无余地落入他的眼中。然而此时的平衍心目中却充满了疑惑。

这样一个女人，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力量，令旁人为了她近乎疯狂的谋划忠心耿耿，追随始终？

“是，我不能杀你。”平衍点头赞同，心平气和得连叶初雪都有些诧异。“我受陛下委托，替他看好朝堂天下，替他看好你。你若有个闪失，他日我再也没有面目去见陛下。只是……”他突然走上两步，来到叶初雪的面前，低头看着她问道：“你就不想知道陛下是去做什么去了吗？”

一丝凄楚从她眼中一闪而过，还来不及令人看清楚，她便飞快地低下头去，苦笑道：“我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已经许久见不到他了。”

平衍几乎要相信了她语气中的怅然和失落，沉默了片刻，逼迫自己记得眼前这女人过去所作种种诸恶，淡淡道：“他身为天下之主，自然心怀天下，不可能缠绵于温柔乡中。”

她却突然仰起头来，微微笑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叶初雪，心思飞到了遥远的阿斡尔草原，飞到湖畔生活在穹庐之中的日子里，温柔的神色甚至无法遮掩：“是的，他是个英雄，从不沉迷温柔乡，却有着世间最温柔的心。”她的神采来得快，去得也快，低下头的时候已经变得暗淡。她叹了口气，不再用那种尖酸而犀利的语气，低声道：“阿沃，你若想让他名垂千古，便不能什么事都依他。”

平衍一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意思？”

“放我走。”她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平衍立即知道这就是一整件事里唯一重要的三个字。“他让你看好我。你违一次命如何？”

平衍不知道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也看不透她的谋略和算计，只能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这沉默却鼓励了叶初雪，她知道对方想要听什么：“你是阿戊的仲父，我把阿戊留给你，交给你教导辅佐。我离开，无论下一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与这朝堂宫廷无关。阿戊会是唯一的太子人选，你是阿戊唯一的仲父。”

平衍耳边嗡嗡作响。她将一切说得简单得如同一张白纸，然而事情自然不会这样简单：“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叶初雪看着他，目光澄澈无畏，“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你能拔除眼中钉，不用担心我狐媚惑主，让陛下为了我做出弃龙城不顾的事情来，也不用担心我会在陛下个身边施展手段兴风作浪。我把阿戊留给你，陛下即便因为你放我走而责怪于你，却顾念着阿戊不会为难你。”

“那么你呢？你要去哪里？你想得到什么好处？”

“我的好处，就是离开这里。”叶初雪只觉胸闷，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把我关起来了。就像当初在晋王府把我锁进铁笼，在战场上用铁链缠缚我的手脚。他想让我做他的妻子，却斩断了我的生路。阿沃，我的确为了他甘心放弃一切，却不能承受这样的凌辱和剥夺。我打算去西域，斯陂陀已经在青鹿台等着我，我会和他一起到西域去。听说那里没有纷争，琉璃为地，金绳界道，城阙宫阁，轩窗罗网，宝石璀璨，耀眼夺目。我想到那里去，再也不回来了。”

“你……放得下这一切？”

“放不下又能如何？陛下已经说了，要关我一生一世，让我在这里永远不见天日。”

平衍心里是不信她的话的，却又找不出任何破绽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女人的倔强和坚持，他知道对她来说，比起死亡，被囚禁在这里是更大的折辱和摧残。”

叶初雪看着他，落下泪来：“阿沃，放我一条生路，你我皆能如愿。”

“那么陛下呢？你就不怕他不顾一切去找你？”

她脸上泪水尚未擦去，就又露出了那种狡黠的笑容：“他不是出远门了吗？等他回来，我早已经离开了。我相信你有办法辅佐他们父子成为一统天下开万世太平的明君。他日我若在西域得闻他们父子圣君名号，也会为你焚香祷告，感激你今日的慈悲。”

平衍回到王府已经交了子时。他疲惫至极，伤腿一阵阵地抽痛，因为拄着拐杖时间太长，连双臂后肩也觉酸痛难忍。见阿屿过来相迎，一面让他搀扶着自己回到房中略微歇息，一面问道：“有什么事吗？”

“别的都没有。只是厍狄聪将军遣人回报，说是胡商斯陂陀一行执殿下手谕出城，厍狄将军不敢阻拦，却也不放心，让人来向殿下禀报一声。”

“知道了。”平衍点了点头，又摇头苦笑：“那女人怕是早有准备，动作倒是真快。”

阿屿听得莫名其妙，“什么女人？”

平衍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累得狠了，以至于说话有些口无遮拦。他叹了口气：“让他们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浴桶被袅袅的水烟笼罩。平衍在阿屿的搀扶下坐进去。他沐浴一贯要用极烫的水，断肢入水登时痛得一抽，一股热流立时在四肢百骸之间游走开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沉入水中，让那种霸道到不可一世的热包围自己。

水中漂浮着药包。是晗辛还在时为他配的，每次沐浴时泡水，舒缓活血。药包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平衍阖上眼，仿佛那人仍在身边。浴桶阔大，他们曾同浴，当日鸳鸯交颈，无限热烈，如今却只剩下了这一缕药香飘摇缠绕，徘徊不去。

门被推开，水烟趁机向门外流去。有人进来，脚步簌簌，杂带着淡淡的玉兰花香。平衍握在桶沿上的手紧了紧，不敢睁开眼睛，却仿佛全身都长了眼睛一般，注视着走进来的那人。

那双手细滑柔软，带着一丝凉意，落在他肩头的时候令他平白紧张了一下，栗皮从她手下向外泛开。平衍一时没有回应，只感受着那双手撩起水淋洒在肩头，为他揉捏着各处酸痛。她的力道并不弱，恰到好处地让他既能舒缓紧张，又不至于感到不适。他于是偃旗息鼓，让自己有片刻的喘息之机，任她处置着他的血肉骨骼。

她在他后颈呵了口气，气息如兰如麝，带着潮湿的暖意，撩拨他心底某一处最脆弱冰冷的地方。平衍蓦地睁开眼，却只看到眼前蒸腾缭绕的水汽。他的手臂不知不觉地绷紧，却仍然一言不发。

她突然在他后颈上咬了一口，他一惊，不由自主地坐直，终于装不下去了，回头怒视她斥道：“你做什么？”

朦胧水烟柔和了所有的线条，乐姌唇色丰艳，横波妩媚，冲着他做了个鬼脸，随即笑出声来，倒像是个被人捉住恶作剧的髫龄少女。“小心着凉，坐好！”她像是看不到他的怒颜，不由分说扳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到水里：“你绷得这么紧，倒是跟我在较劲呢，我如何帮你？你放松些。”

平衍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躺回去，感受她的手从自己的肩头顺着手臂一点点向下揉按。

“腿疼了吧？”蒸汽落在她的额头上，沾湿了她额边碎发。她的衣袖挽到了手肘的上面，手探入水中，一路向他的断肢而去。

平衍一惊，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你……”

乐姌安静地回视他，目光莹亮温和，只是说：“我帮你揉揉。”

平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放手，却在她的手触到那个丑陋的伤疤的一瞬间，长长地吸了口气。

乐姌仰头观察着他的表情，手指轻轻抚慰着他，另一只手用布巾将热水淋在他露出水面的身体上。

“这伤疤真可怕……”她轻声说，眼中却没有同情之色，就像是在聊天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当时一定很疼吧。这么多年，一直疼到现在，只有泡泡澡才能缓解？”对上他戒备清冷的目光，乐姌突然笑了：“你在想为什么我会知道？因为所有的人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都会这样啊。你看，我的心没有了，我也一直疼了这么久。你比我好，你泡在水里就不疼了，可我还疼，在哪里都会疼。”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哟，现在才想起来问吗？我在这里还能做什么，你不明白吗？”她的手顺着断肢向上一路抚到了胯上，在那里徘徊不去，撩逗之意不言而喻。

然而平衍却已经恢复了冷静，平静沉默地看着她，丝毫不为她手上的小动作所扰，目光冰冷如剑，竟令她的手在水中也变得一片冰凉。

乐姌这人就有一样好处，再尴尬的情形也能让自己处之安然。见他如此，便淡然地缩回手，将耳边碎发敛到耳后，笑道：“哎哟，这样看着人家，这是要赶人走啊。”

“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她便垂首低笑，像是听了情郎的情话一样，说：“我听说你今日去了碧台宫。”

这回答一点儿也不意外。平衍平静地回答：“是。”

“那么你见到她了？听说她中毒了？”

“你真的这么关心她？”

“当然不是。”乐姌笑了笑，似乎觉得他的话很可笑：“她的生与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只是我好奇，她那么狡猾的人，怎么会中了别人的毒？只怕找你去有别的意思？”

这话倒是真引起了平衍的兴趣，看着她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你很了解她？”

“我……”她仰头微笑，笑意中有一丝令人玩味的东西，斜睨着平衍，淡淡道：“你说呢？”

“她……走了。”

乐姌眉毛一挑：“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放弃在龙城的一切，要随斯陂陀去西域。”

乐姌像是听了这世上最可笑的话，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她会放弃？会离开？殿下不会是真的信了这话吧？”

平衍心头一沉。没错，叶初雪的选择的确令他心头疑惑。但那凄楚哀婉的神情不像作假，更何况……“你说是骗我？这不可能。她连四皇子都交给我了，哪里有母亲肯离开幼子？”

乐姌冷笑：“是啊，哪里有母亲肯离开幼子？”

352、第三百五十二章　相知定识春风面（下）

一句话反问得平衍悚然心惊：“她是这样跟我说的，如果不是随斯陂陀去西域，她想干什么？”

“她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乐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得幸灾乐祸，看到之前还冷淡拒绝她的这人突然变得坐立不安，心中大是畅快：“我只是知道，不管是永德也好，还是叶初雪也好，她根本不懂放弃两个字。”

平衍再也顾不得许多，扬声喊道：“阿屿！阿屿！”

一连喊了好几声，阿屿才跑了进来，看见乐姌愣了愣，却也顾不得细想，转向平衍，不等他开口就已经飞快地说：“殿下，刚才宫里来人说，承恩殿里现在闹翻了天，请殿下速去处置。”

平衍一怔，问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阿屿这些时日被平衍委以重任，往来臣属接见回禀都要经过他，历练多了自然干练，说起话来简明扼要：“是普石南普貂珰，说是皇后给叶娘子下毒。”

平衍心头一拧，几乎立即就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中了叶初雪的计谋，眼前一黑，却听身旁乐姌扑哧一声笑，不由自主朝她怒视。

乐姌强忍着笑：“别这么大惊小怪地看着我，她若真要离开后宫，怎么会给皇后趁虚而入的机会？我现在倒是明白了她为何要说自己中毒了呢。”

平衍再也坐不住了，一连串地吩咐：“速去将承露殿向碧台宫汇报四皇子起居的记录全部送过来！命厍狄聪立即追截斯陂陀一行。备车，更衣，我现在要进宫。”

乐姌捂着嘴偷笑：“现在只怕太迟了。看来你还是太大意了，这不就是当初她弄走南边小皇帝的路数吗？借着你给她过路，等你发现的时候，人都走远了。”

平衍赶到承恩殿的时候，只见大殿里里外外灯火通明，宫室院落里都站满了人。皇后披头散发，手执长剑立在门口，彷如雌兽一样，咬牙瞪眼，正冲着院中满庭贺布铁卫和内侍发火：“燕舞是我的人，你们谁敢动她？”

见到平衍赶到，普石南和高悦无不如释重负，连忙迎上来：“奴婢们无能，这么晚还令殿下往来奔波……”

平衍摆了摆手，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事情普石南无可推诿，只得道：“叶娘子中毒殿下是知道的。奴婢遣了医官来诊治，说是中得是一种叫青蒿的毒。这毒虽然凶险，好在用的量少，因此没有大肆张扬，只是让人暗中调查。”

高悦接着说道：“结果找到了青蒿的来源，却是出自承恩殿。于是普貂珰便带着奴婢前来问询皇后，却被皇后仗剑赶了出来。”

平衍气得两眼发黑。叶初雪当然不是中毒，因此他也并没有仔细追查所谓毒药。却料不到她人走了，却又在宫中放了这样大的一把火。这青蒿，这来源，自然是早已经安排好的，她设计了一切，只等着他上钩。

皇后站在台阶上看着平衍冷笑：“七郎，连你也要诬陷于我？”

平衍只得劝道：“嫂子，你且稍安勿躁，这是个大事，普貂珰他们断然不会轻举妄动。他们不过是来问几句话，问明白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明白？”贺兰频螺冷笑连连：“我深居简出，连外人都不肯见，却为什么要去给她下毒？她那碧台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哪里来的本事去给她下毒？”

平衍正想说话，只听普石南道：“娘娘恕罪，只是青蒿毒是从你侍女的金钗中发现的。此事若是这贱婢擅自妄为，自然与娘娘无关。只是娘娘如此回护，却不免令人生疑。”

平衍听了这话才知道原委，循着人群看过去，见阶下跪着燕舞，也不由一惊。“燕舞是皇后身边最贴身的宫人，普貂珰，此事要有证据才好说话。”

普石南叹了口气：“老奴何尝不知道事关重大。只是人证物证俱在……”

平衍一怔：“人证？”

普石南转向燕舞：“你自己说说，这毒是哪里来的？”

燕舞哭得浑身发抖，话说得却十分伶俐：“奴婢确实不知。这只金钗确实是叶娘子赏赐的，皇后见了不悦，便说让奴婢退回去。奴婢见雀儿可爱，心中不舍，一直拖延到了今日。普貂珰，那毒真不是奴婢下的。”

高悦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是啊，毒定然不是你下的，只是你这里却又有一模一样的毒，你说说，这毒是哪里来的？”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所有的话头都指向了贺兰频螺，平衍蹙眉，深觉不妥，说：“这么重大的事，怎么能只凭这侍女一句话来推定？今日已经不早了，不如将承恩殿上下奴婢全部锁拿了交给有司审问，总能查明白的。”

普石南连忙恭敬答应：“就依殿下。”

平衍心头一片惊凉，环视四周，只见明火执仗火光映照下，贺布铁卫，各处内官宫女纷纷聚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却不知道他们中间有多少人此刻正在心中嘲笑自己的愚蠢和粗率。

这是一个粗暴到无法去细想的计策，对方显然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将各个环节设计精巧。这个计策所传达出来的只有一个意思，后宫已经落进了那个女人的掌控之中。即使她不在龙城，也能够让这样一场明目张胆的栽赃陷害顺利实施。医官，普石南，高悦，甚至燕舞这些人之所以能够众口一词，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都在受一个人的操控。

平衍胸中怒气渐渐燃烧，一种被玩弄了的羞恼和因对方嚣张而起的不甘心纠缠到了一起，让他忍不住想要说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将那个玉阶之上陷入重围的女人拯救出来。

然而就在他开口之前，高悦突然来到他的近前，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殿下，奴婢已经尊奉叶娘子的吩咐，将四皇子送到了王府。”

此时龙城外的青鹿台下，一骑飞骑由远及近地飞奔而来。叶初雪立在马车旁，看着月下那人对身边的斯陂陀笑道：“接应我的人已经来了，萨宝这回总该放心了吧。”

“怎么能放得了心？”斯陂陀忧心忡忡地打量着叶初雪：“那么远的路，公主殿下要骑马去？”

“不去不行啊。”叶初雪叹了口气：“不去雒都，就要去更远的落霞关。”

斯陂陀不满地哼了一声：“他将你囚禁起来，你却还要去帮他。”

“帮他，就是帮我。萨宝，我以为你懂。”

斯陂陀当然懂，连合伙做生意的人都要彼此互相帮助守护，何况是他们。他只是不大高兴而已。

那人几乎是一瞬间就飞驰到了面前，并不下马，低头看着叶初雪笑道：“当初我把匕首交给你的时候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来找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不等叶初雪回答，他又转向斯陂陀：“我知道你，萨宝，在龙城天天听人说起豪阔的粟特商人。秦王的人只怕很快就要到了。你若被他们抓住，就告诉他们，是我睢子带走了叶娘子。”

罗邂的大军借广陵大潮之期朔江而上，直取落霞关。这本不是意外之事，落霞关上下将士也都早有准备，双方立即在江面上展开了厮杀。

三千里长江，江面最宽阔处有四十余里，而落霞关的江面却只有六七里宽。因此历代以来，举凡南北征伐，落霞关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江面狭窄，水流也就比别处要湍急，然而对于擅长水战的南朝战舰来说，这样的水流劣势却远比不上狭窄江面带来的好处多。

落霞关的地势北高南低，南端缓坡直插入江水之中，本来就是北拒强敌的格局，从江上来的威胁却几乎是直接成为了心腹之患。

龙霄和余鹤年也没有指望能拒敌于江面之上。他们的本意就是引诱南军上岸，依靠落霞关的城墙和瓮城伏击罗邂。

水战靠船，陆战靠人。然而当龙霄和余鹤年冒着大雨并肩站在城头，看着不远处江面上黑压压如浊浪一般汹涌而来，两人都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凉气。

龙霄回身看了看身后立在雨中静默等候战斗的士兵，又看了看眼前敌军铺天盖地的气势，冷笑了一声：“没想到罗邂居然手上有这么多可用之兵。”

余鹤年侧脸斜睨了他一眼：“小子，怕了？”

龙霄朗声一笑：“余帅，要论打仗自然你比我见多识广。但对付罗邂这样的人，我比你有把握多了。”

余鹤年却突然叹了口气：“你觉得咱们能赢吗？”

“不赢，就只有死了。”龙霄咬牙说出这一句话，高举起手中令旗，大声喝道：“放箭！”

一时间城头箭落如雨，冲着江面上林立的帆桅密密麻麻地飞了出去。

一场大战在江面上展开。龙霄陪着余鹤年在城头观战，眼见罗邂的军队已经突破了江岸的防线开始抢滩登陆，便抽出腰间的剑道：“我下去会会罗邂。”

“等一下！”余鹤年老当益壮，捉住龙霄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打不赢。”他语声冷静，“这种短兵相接的事情，还是我来做。你再去催催寿春王。”

“他？”龙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咬着牙笑：“他只会坐看你我与罗邂决一死战两败俱伤，然后从中渔利。这人，我已经不能指望了。”

“他只要还想渔利，就不会对战局坐视不理，这个道理你岂能不明白？”战事紧急，余鹤年顾不得跟龙霄细说，只是道：“若是一方胜定了，他就无利可得了。”

“可是眼下战事还不到……”龙霄的话说到一半，瞥见余鹤年眼中光芒一闪，突然恍然大悟，心照不宣地嘿嘿一笑，抱拳向余鹤年行礼：“如此，余帅你千万保重。”言罢带人匆匆下城朝寿春王府飞奔而去。

353、第三百五十三章　山河无力为英雄（上）

之前与寿春王的争论虽被被罗邂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打断，没能将话点透，但龙霄心中已经了若明镜，知道寿春王是打算和光同尘，与龙城方面媾和联手的了。只是龙城一面扶持罗邂，一面又接触寿春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却无论如何也猜不透。

落霞关大半兵力都在寿春王的掌握之中，罗邂大军逼临，仅凭余鹤年手中兵力是无法与之抗衡的。龙霄只能来求助于寿春王。然而此刻即便是瓢泼一般的大雨也无法浇灭他心头的怒火。因此在寿春王府门外遭遇到阻拦时，登时怒气勃发，抬脚往对方心窝狠踹过去：“这是他姜家的天下，我们在苦苦为他卖命守城，他却躲在府中不出门？有本事你们就将我拿下，否则就别拦着我！”

他一面喝骂，一面不顾一切地往里闯，竟然气势逼人，令得对方纷纷避让，不敢挡其锋芒。

寿春王闻声从里面出来，看见龙霄也没有从人跟着，自己一头一身的雨水，双目通红冲了进来，不禁皱眉喝道：“烛明，你做什么？”

龙霄两步过去，将寿春王身后撑伞的姜子宁一把推开，登时大雨就将寿春王淋了个透湿。“眼下三万将士正在城头为殿下守护这最后一片江山，他们冒着箭雨以性命相搏，殿下难道连这一点雨也淋不得吗？”

姜子宁勃然大怒，上前挥拳就要打龙霄：“你好大的胆子！”

拳头挥到半途，却被寿春王拦了下来，“子宁，不得乱来！”他喝退了姜子宁，转过头来看着龙霄，慨然点头：“你不来，我也是要到城上去的。罗邂小儿既然敢来，咱们就让他没有回去的路！”说着一把拽住龙霄的手腕：“走，咱们一起去！”

这一来倒是让龙霄怔住。

他在来时心中已经预想过无数寿春王的反应，却无论如何没有料到居然对方不需自己半句劝说，就如此表态。莫非是自己将对方想得太过不堪了？龙霄皱眉压住心头的疑惑，间寿春王如此态度自然没有不应允的，连忙道：“我来带路，殿下请随我来。”

寿春王并不放手，连连点头：“好，好，好……”一边大笑，拉着龙霄往外走。

龙霄不由自主随他走了几步，心中疑惑，回过头去却见姜子宁站在远处并没有跟上，倒像是在盼着他们赶紧离去一般。

龙霄立即意识到这是寿春王亲自出面要将他引开。他不动声色，随着寿春王来到王府门外，牵过自己的马来到寿春王面前：“请殿下上马。”

寿春王犹有迟疑：“我的马还没到……”

“战事紧急，殿下早一步到，早一刻鼓励军心，振奋士气。殿下不可再耽搁了！殿下请上马！”

也是实在被雨水浇淋得头痛，寿春王在他反复催促下，终于勉强点头，借着龙霄合掌托住脚底，翻身上了马，再低头见龙霄还立在马下，关切地问：“我骑了你的马，你怎么办？”

龙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并不回答，却突然抽出佩剑重重刺入马臀。这马也是百里挑一的良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痛，长嘶一声，奋起四足，大步跑走。

寿春王本就不精于骑术，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来，到底还是本能地死死捉住马缰，惊呼着被马带着跑开。这一来寿春王的那群随从都大惊失色，生怕他跌下马受伤，大呼小叫着蜂拥追了上去。

龙霄眼见也有几个侍卫向自己冲过来，二话不说抄起王府门前戟架上的长兵器横扫了过去。众人碍于他的身份，不明情形也不敢真对他动重手，只能勉强防御，不几下便被他放倒了一片。

龙霄眼看王府马奴这时才将寿春王的寿春王的坐骑牵了出来，过去从马奴手中夺过缰绳，翻身跃上马背，一提缰绳，纵马再次冲进了王府。

姜子宁眼见父亲拽走了龙霄，这才回到厅事之中，对来客道：“罗邂这个时候打来，前方战况紧急，还望见谅。”

对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笑道：“毕竟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多用点儿心没有错。”

姜子宁打量着来人，对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心中充满了好奇。关于他的传闻已经听了很多，尤其是最近一两年以来，似乎又因为扯上了某种亲戚关系而在家眷的言谈中格外引人注意。如今出乎意料地见了面，却发觉此人远非旁人议论中那样高不可攀深不可测，反倒觉得这个真切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比自己的父亲，伯父叔父们，都要更随和平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眼中有一丝冷峻，令他即使心中有无数的念头，开口时终究只能是生疏客套的：“听说，咱们是亲戚。”

对方蓦地抬起眼来。有那么一瞬间，姜子宁甚至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寒意，然而飞快地，仿佛是被茶烟熏染了，他眼中的寒意飞快地淡化，以至于开口时语声听来带着一丝笑意：“是啊，这正是我亲自登门的用意啊。”

还不等姜子宁问出声来，紧闭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撞开，龙霄大笑着进来，对着客人笑道：“晋王殿下，你可是我们落霞关的稀客呀。”

早在之前龙霄在外面大闹时，平宗就已经料到他不会如此轻易罢休。此时见他回转，也并不惊讶，点头微笑：“龙驸马，这一向可好？”他见龙霄全身上下湿透，头发衣角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又说：“这样的天气，龙驸马率领将士守城，实在是辛苦了。”

龙霄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晋王殿下现在说这些话不觉得难受吗？”

“我到这里来，受到寿春王热忱招待，简直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为什么要难受？”

“晋王真是好胆色，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居然敢只身进入敌国，你就不怕有个好歹让家人担忧吗？”

平宗站起来，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错，我是为了她才来的。”

龙霄面色微变，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四处打量，果然没再看见任何丁零人，只有姜子宁正不动声色指挥人向自己围过来。他转向姜子宁冷笑：“怎么，世子要在北朝皇帝面前刺杀我这个驸马不成？”

姜子宁面色一僵，不由自主朝平宗看去。

平宗一直负手看着堂中情形，到这个时候突然微微一笑：“大千世界，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想不到你我三人居然也有汇聚一堂之时，无论怎样，算起来咱们都是亲戚。既然是亲戚，有话就该好好说，世子，让你的人都退出去吧。”

姜子宁面色尴尬，但却对平宗颇为忌惮，听他这样说，便只得挥手让人退下。只是神色间仍然有些不甘。平宗便对他笑道：“龙驸马这人十分奸猾，你父王同他一起出门，却只有他折返回来，世子，你是不是得去看看寿春王殿下现在的处境？”

龙霄哼了一声，冷笑道：“晋王说话可真不留情面。”

平宗淡淡一笑，却仍目视着姜子宁，目光中有一些东西令姜子宁竟然无法躲闪。他也知道平宗其实是想单独与龙霄私谈，心中自然放心不下。但对方抬出了寿春王这个名号，他也却是担心父王遭遇，便只得顺水腿照，笑道：“如此就怠慢贵客了。我派人在外面候着，陛下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唤人便是。”

姜子宁本来还想留人在堂中，想了想知道平宗定然不许，便也不肯多事，只让耳朵尖利的人在门窗处仔细听着，记住里面两人说话的内容回来向自己禀报，这才待人去寻寿春王。

平宗眼看着门窗虽然闭紧，但外面影影绰绰，似乎有不少人，也知道是姜子宁的布置。他也不在乎，只是转向龙霄，问道：“怎么，听说你回了凤都，怎么又在这里徘徊？”

“你孤身到这个地方来，不会是为了听我的那些遭遇吧？”

平宗一哂：“也对，你我之间本就不必这样客套。”

龙霄收起笑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她还好吗？”

平宗摇了摇头，“不好。”见龙霄看着自己露出讥讽的笑意，竟然觉得懊恼：“她病了。”

“被你气病的？”

“你！”平宗被龙霄刺得恼怒起来，正要发作，对上龙霄促狭的眼神，突然意识到险些上了他的当，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龙霄也用不着他真的回应自己，早已经猜到了原委：“因为罗邂称帝？”他幸灾乐祸得口不择言：“晋王殿下，你也有今天？”

平宗讪讪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

龙霄却是个人精，见他如此逆来顺受，益发心中笃定，问道：“原来真的是你扶持了罗邂？那就怪不得旁人了，你这就是咎由自取。”

“罗邂确实无行败坏，但惟有这样才能在他如今已成气候之时轻易除灭。我选他，时也势也，始终都只是出于一时情势，并没有多想。”

“没有多想就是你的错。”龙霄毫不留情地说：“这样的事情，你若多想了或许还不至于伤她如此深。你却不肯去多想想，觉得一切都如此理所当然么？”

平宗有些意外，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怔怔看着他，疑心突起：“你怎么知道她受伤至深？你跟她仍有联系？”

“这样的事情还需要她来告诉我？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却突然只身跑来插手南朝的争端，身边既没有你的贺布铁卫，也没有她，显然是想要私下里解决什么难题。”龙霄说到这里摊手一笑：“到落霞关来，还能是什么难题。”

平宗哼了一声，在矮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砸吧了一下嘴，皱眉看着酒杯：“这是什么东西？软绵绵一点力道也没有，你们南方是不是连像样的酒都没有？”

龙霄走到他身边，也自斟自饮了一杯，才笑道：“看来你这回麻烦大了。”

平宗低头看着空空的酒杯，叹了口气：“她说如果我不放她走，就是要她死。”

“而你宁愿她死也不肯放她走？”

354、第三百五十四章　山河无力为英雄（中）

像是被一支箭刺中了心口，平宗手中那只金杯被捏得咯吱作响，他咬牙轻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要死，我也要跟她一起死。”

龙霄叹了口气，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想了想才问：“你凭什么觉得她该留在你身边？”

平宗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质问过，即使是叶初雪，也没有这么理直气壮地问过他凭什么。他被龙霄问得怔了一怔，反问道：“她有什么道理不留在我身边？我是她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她为了我情愿留下银发，我就是她的归宿，她为什么不留在我身边？”

“她为你做了这些，甚至为你产下了儿子，你又为她做了什么？”

“我……”平宗理所当然地张嘴，却蓦然发现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他是个骄傲的男人，不愿意对着旁人历数自己对那女人做出的种种容忍妥协，想了半天，便只好说：“我会把我所有最好的，都给她。她想要什么，就都给她。”

龙霄不屑地嗤笑：“你连皇后都给不了她。”

平宗被他一句话噎得竟然没有话可以回答，恼恨地瞪着他半晌出不得声。

龙霄占了上风犹不罢休，冷笑道：“怎么，你还不服气？你觉得你给得了她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尊崇地位？这些她都不稀罕。她是先帝的掌上明珠，你所能给的一切，都是她自幼就拥有的。”

平宗蹙起眉来，刚才那一瞬间冒出来的怒意被这几句话给生生压了下去，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想法滋生了出来，“你是说，她不稀罕？”

“对，不稀罕。”龙霄觉得刺激他已经差不多，语气放缓，慢慢道：“你知不知道先帝在时她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平宗的骄傲让他想强硬地说知道，但是张了口，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他只知道她是南朝的长公主，心机手腕超出常人，能在先帝身后掌握起天下的权柄，能让她的敌人畏惧她，也能让她的人衷心爱戴。但这都是永德公主，永德的光芒后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却知道得不多。

龙霄其实并不期待平宗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先帝在时，她是后宫中唯一可以随意出入先帝书房的人。嫔妃不行，永嘉也不行。只有她可以。先帝在书房中接见大臣总是将她带在身边，军中那些老帅，她叫来都是叔叔伯伯；朝中那些旧臣，个个都为她指点过诗文考校过功课。她的及笄大典上，那些叔叔伯伯们和师傅们送来无数礼物。先帝给她的，则是让她能够随意出入书房的许可。”龙霄看着平宗，见他露出惊讶的神色，这才微笑出来：“你以为她天生就能如此厉害么？是先帝悉心栽培了她，甚至将自己的衣钵都尽数传给了她。”

平宗震惊不已，半晌才能摇头道：“我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说过。”

“你以为先帝临终对她说的话只是一句随口而说的遗命吗？不是的！先帝本意就是要为她选一个能够替她守护江山的夫婿，罗家覆灭后，先帝索性将江山的一切关要都交给了她。她本就是先帝选定的人。你说你什么都能给她，你也能如先帝一样将江山交给她吗？”

“我所有的，便是她所有的，我能与她共享一切。”

“你以为这就够了？若没有比她本来拥有的更多的东西，她有什么必要，要为你放弃一切？”

“即使她不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也都没有了。”

龙霄笑了起来：“这话说得是没错。便如一个富可敌国的人变得一贫如洗，旁人便以为施舍给他钱财，让他依旧享有富贵便是莫大的恩典。但对这人来说，这一切不过是他拥有过的，于他来说都不新鲜，不足以令他心动。晋王，陛下，你连她原本所有的都无法还给她，还怎么能指望她对你的恩赐感激涕零呢？”

平宗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低头蹙眉，听着龙霄的讥讽，心头一片荒凉：“你是说，我根本留不住她？”

“我是想说，她没有一定要留在你身边的必要。你给的都是她已经拥有过的，只除了你自己和那个孩子。她却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晋王，她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你不能以对寻常女人的想法对她。”

平宗又恼怒起来，哼了一声：“不用你教我。”

龙霄低声笑了起来：“不怕告诉你，当初我一直觉得有机会对一亲她的芳泽……”他话没说完，就见平宗扭过头来怒视他，于是越发得意：“那时候凤都都在传我们俩的私情……”

平宗一下探手过来揪住他的衣襟：“你说什么？”

龙霄却似乎早料到了他这样的反应，毫不反抗，笑嘻嘻地看着平宗面色铁青的模样：“可惜得很，她从来不给我这个机会。我有一段时间就不明白，罗邂那小子哪点比我强了？怎么就能让她如此付出？直到我在龙城再见到她才突然明白，并不是罗邂有多好，而是罗邂是她最美好的日子里的一部分。先帝去世，带走了那个女人生命里最美好的一切。晋王，你有本事让她找回样的美好，她就会留在你身边。否则，即使你困住了她的身体，也永远不知道她最美好的模样是什么样。”

他说完这一番长篇大论，便站起身向外走去：“好了，战事吃紧，我却在这里同你这个敌酋讨论女人的事，若是让余帅知道，只怕要剥了我的皮。晋王殿下，我知道你到落霞关来，是想要操纵南朝的局势，只是江山美人，你该如何取舍，还是要权衡清楚。”

平宗气得笑了起来，起身大声道：“龙驸马过滤了，只是我北朝后宫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这南朝驸马来操心。”

龙霄连头都不回，只是一味地笑：“哦？说了这么多，你还以为她的事情是后宫里的事情吗？可见人家对你一片心意，都是喂了猪了。”

他说着突然打开房门，门外窥听的众人猝不及防，被摔了进来。龙霄侧身看了一眼平宗，突然两步跨到屋外，冲着庭中护卫大声道：“此人是北朝皇帝，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他绑起来。！”

355、第三百五十五章　山河无力为英雄（下）

众人一愣，虽然不知龙霄所说是真是假，却也不敢怠慢，纷纷朝平宗的方向围了过去。

平宗不动声色地环视周围，一边笑了一下，问道：“龙驸马这是想做什么？”

龙霄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炯炯，顾不得外面的大雨飘进来打在他的身上：“罗邂若无北朝支持，就没有办法再继续攻势。陛下这个时候莅临落霞关，简直是上天垂怜，龙某若是就这样错过机会，岂不是辜负了天意？想来陛下是能理解龙某的心情的。”

平宗一言不发盯着他，直到几个人越来越近地来到他的身边，才淡淡笑了一下：“龙驸马说这话真客套。朕能到这里来，就是有恃无恐。你说怕辜负了天意，就不怕我就是天意么？”

他话音未落，突然动手，飞快从欺到右手边的一个侍卫手中夺过刀，肩膀一斜将那名侍卫撞飞，起脚将身后两人踢飞，手中的刀划过一圈，那几个人就已经各个捂着身上伤处倒在了地上。平宗掂了掂手中的刀，看着龙霄冷笑：“龙驸马，真要对朕动手，这几个人怎么够？”

龙霄面色微变，不由自主后退几步，退下台阶，也顾不得雨下得正急，一直退到了中庭才停住脚步。

平宗的善战勇武他是早有耳闻，当初延庆殿之变，平宗以一敌百，在猝不及防之间力敌三百内官，挫败对方阴谋的事迹也早就传到了凤都，龙霄并不陌生。但是直到今日亲眼目睹了他动手，才知道眼前这人决不能以寻常勋贵将军衡量之，他能够在短短十几年间累建功勋，以至于众望所归登上皇位，除了手腕心机累累战功之外，只怕这超人的勇猛善战为平宗赢得了战神之名，也是原因之一。

平宗手执着刀踏着台阶走入雨中，向着龙霄走去：“龙驸马，朕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挑战我？”

雨还在下着，如同瀑布一样击打着他们的体魄心魂。天上乌云却在这一刻散了开来，让太阳露出阵容。雨水在平宗的肩头迸溅，被阳光照射，光芒向四周散射，仿佛一圈圣光，将平宗笼罩了起来。

场中之人见之无不嗔目结舌，如瞻神迹，如睹圣容，无不胆寒脚软，在他经过的时候纷纷后退避让。已有些胆小之人，膝盖发软，跪倒在了积水中。

龙霄也被平宗的气势震慑，但他自知此时决不能示弱，眼见一旁有王府护卫手执长戟正呆立当地不知所措，便过去将长戟夺过来横在身前，喝道：“我绝不会让你如愿以偿地在落霞关翻云覆雨！”

“那你要将我如何呢？”平宗走到他的近前，手中剑铛的一声搭在了长戟的杆上，面带微笑：“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龙霄压低了声音说：“你既然是为了她来，便还算有些良心，想要挽回被罗邂搅乱的局面。所以你是打算要支持寿春王了？”

平宗挑起一边眉毛：“难怪你不急着到城头去抗敌，却与我浪费这些口舌。”

龙霄一笑，举着长戟向上一震，甩开平宗的剑，横扫了过去，逼得平宗不得不后退半步，才道：“我却不能让你得逞。”他手中长戟舞得虎虎生风，戟尖几次从平宗脸畔划过，劲锐之风刺得平宗面上隐隐生痛。

平宗迫于他长戟的威力，一时间只能闪转腾挪，终于瞅准机会趁他向前撩刺，一侧身避过，顺手握住戟杆向前一带，引得龙霄失去重心，向前跌倒。

平宗一把揪住龙霄的后脖领子，将他揪到自己面前，皱眉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来帮寿春王的，还与我为难什么？我助你们打败罗邂，将南朝拱手让给寿春王，只要他听我的话即可。你却如此胡搅蛮缠？”

龙霄一把挣开他的手，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向平宗刺过去，被平宗堪堪躲开，仍不罢休，又向前扑过去。

平宗却失去了耐心，一把握住他的拳头，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低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龙霄等得就是这个机会，立即向旁边喝道：“还等什么？”

王府中的侍卫早就在观望，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听他这一声喝，不敢再拖沓，一群人一起扑上来，要将平宗压服在地上。

平宗却不容他们有这样的机会，顺手将龙霄往身后一拽，那群护卫叠罗汉一样飞扑了过来，等到明白过来，发现被自己扑在身体下的却是龙霄，吓得连忙散开。

正在彼此闹个不休的时候，寿春王在姜子宁的陪伴下赶了回来，一见这热闹，登时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喝住众人问道：“外面大军兵临城下，你们在这里闹什么？”

领头的侍卫不敢怠慢，只得指着平宗说：“龙驸马说这人是北朝的皇帝，要将他立即锁拿起来！”

龙霄影响寿春王，低声道：“殿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擒住北朝皇帝，借以向北朝开价，令昭明出兵助守落霞关，收回对罗邂的援助，还能与他们讨要青徐和梁益之地。百年以来，北强南弱的态势，至今可以扭转。”

平宗仰天大笑起来，将手中剑抛开，负手而立，笑道：“原来你心中打的是这样的算盘，果然是合算的生意。朕就在这里，你有本事就来擒。”

龙霄不理他，见寿春王不语，继续进言道：“殿下，我知道你顾虑北朝势力强大，不可轻启衅端。但眼下北朝正值分裂之际，平宗膝下唯一的儿子是永德所出，如果真能除掉他，永德定然会与你我联手一展宏图。”

寿春王微微一震，不由自主翻起眼皮向平宗那边看了一眼，低声呵斥：“你说什么胡话？哪里有什么北朝皇帝？此人是我的一味旧识，多年不见，如今不过是彼此叙旧而已，你定然是认错人了。”

他说着朝平宗走去，挥手喝退围在平宗身边的众人，笑道：“年轻人不懂事，还望仁兄海涵，不要介意。”

姜子宁突然斜刺里站出来，挡在寿春王和平宗之间，低声道：“父王，且莫急。”

寿春王看着他，目光严厉起来：“哪里轮得到你说话，还不让开！”

姜子宁却不肯听话，上前一步握住父亲的手臂，低声道：“若是让他平安回去，只怕以后终有一日，会看到他挥鞭渡江，铁蹄踏遍江南。”

寿春王双眉一簇，喝道：“胡说什么？滚开！”

他一把推开姜子宁，来到平宗面前，深深行礼，低声道：“今日贵人所受诸般诘难，都是老夫的不是，还请贵人不要跟不懂事的小孩子们一般见识。”

平宗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寿春王明白事理就好。我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的。”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寿春王落在龙霄面上，带着不屑和挑衅，笑道：“我之前跟你说的话都还算数，你尽管放心。只要你接受我的条件，我自然也会信守承诺。”

寿春王再次深深行礼：“一定，一定。”

龙霄见他在平宗面前如此低三下四，气得跺脚不已，扭头问姜子宁：“你们到底跟他达成了什么条件？他要帮你父亲夺取凤都？扶持你父王登基？那他要什么？你们用什么来换？”

姜子宁被他逼问得心虚，兼之之前被父亲呵斥后心头不平，忍不住道：“父王答应将落霞关割让给北朝，还有从京口到落霞关一线长江从此不设防备。还有……”

龙霄急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还有什么？”

“每年向龙城纳贡一百三十万匹帛，一百万石粮食，一百五十艘战船。”

龙霄大怒，一把甩开姜子宁，眼见寿春王唯唯诺诺恭送平宗离开，大喝一声，追了上去：“站住！”

平宗看了他一眼，并不停留，快速离开，寿春王却不得不转身来应付龙霄：“烛明，不要再胡闹了。”

龙霄已经红了眼，一把推开寿春王：“你让开！”又向周围护卫喝道：“还不拦住他们！”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龙霄愈发恼怒，几步追上去，搭上平宗的肩膀：“等一下。”

平宗转身，盯着龙霄，目光宛如破晓时分第一缕阳光，锐利明亮，直插他的心头：“龙驸马，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龙霄心头巨震，之前恼怒烦乱东西心情登时平复了下来。他一把拽住平宗的衣袖，问道：“你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局面？落霞关内部分裂，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平宗微微一笑：“你若愿意，我可以将落霞关送给你。”

龙霄只觉耳边一炸，终于明白了平宗的策略。

按照姜子宁所说，平宗与寿春王做的交易里包括要求寿春王放弃落霞关，此时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许诺要将落霞关送给他，这其中挑拨的意味不言而喻。龙霄不由自主转身，只见寿春王和姜子宁一起朝他看来，目中满是狐疑猜忌。

寿春王声音发冷，一步步向龙霄走来：“烛明，我本以为你我至少应该同心协力，风雨同舟。没想到你却也打着这样的主意。难怪当初余鹤年那老狐狸不肯将军权交给我，难怪你要让子宁在外面等着让你跟贵客密探。烛明，难道你不明白你我一体，合则两利吗？”

寿春王府的护卫虽然不知道该不该听龙霄的话对平宗发难，却十分明确会听从寿春王的命令，眼见这情形，不用招呼，也已经密密麻麻将龙霄包围了起来。

姜子宁倒是还能想到大局，攀着父亲的手臂劝道：“父王，兵临城下，正是用人之际，等打退了来犯之敌再做计较！”

356、第三百五十六章　梦魂不到关山难

寿春王冷笑：“等打退了罗邂，只怕这落霞关就没有你我父子的立锥之地了。”

平宗在他们父子争论之际，已经悄然退出了人群。他面上带着微笑，此行目的已经完全达到。龙霄会如此恰到好处地插进一脚来简直是意外之喜。现在落霞关的局面就变成了寿春王与龙霄之争。只有离间了寿春王和龙霄，他才放心将南朝暂时交到寿春王的手上。

楚勒牵着马在往昭明的路上等待，见平宗远远过来，连忙迎上去，问道：“陛下？”

此时雨已经停了，平宗停下脚步，侧耳凝神细听，一时间只听得到山风鼓荡，却没有半分落霞关中的声息传来。

平宗吩咐楚勒：“让落霞关的眼线仔细盯着。眼下这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局面，够寿春王应付的。”

楚勒却仍是不满，问道：“就这样将南朝交给他们？”

平宗点了点头：“让他们打去吧，咱们先把自己的事解决了。”他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凤都那边的消息加紧催促。既然我许了这江山，总要让罗邂把位置腾出来才好。”

“是。”

楚勒答应了一声，上了自己的马，问道：“是回昭明还是去别的地方？”

平宗吸了口气，举目远眺，突然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他本能侧身一躲，直觉腹侧肋骨下面一阵剧痛，双目一黑，跌落到马下。

一阵锥心的刺痛让叶初雪猛地惊醒。她揪住自己的襟口大口喘息，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羊毛，让她眼前一片发黑，拼了力挣扎着用拳头砸上墙板，总算惊动了隔壁的人。

不一时有人敲响了门：“你怎么了？没事吧？”

叶初雪的心悸渐渐平复，一面撑着身子坐起来，一面说：“你进来。”开了口才发现嗓音黯哑，一点活力也没有。

外面睢子也听出了异样，推了推见房门拴着，索性走到窗边，从窗口跳了进去。

房中一片昏暗，只有叶初雪雪白的脸格外刺目耀眼。睢子已经，两步奔到她身边：“你怎么了？”

叶初雪仍觉胸口闷得说不出话，只是指着矮几一味摇头。

睢子从没有伺候过人，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道：“是要喝水吗？”他奔过去，矮几的银壶中只有浆酪，也顾不得许多，便倒了一碗捧到叶初雪的面前来。

她接过喝了一口，只觉一股腥膻之气迎面扑来，忍无可忍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一时心头烦闷至极，顺手将那只银碗摔了出去，发出一声脆响，浆酪洒了满地。

睢子恼怒起来，皱眉道：“即便不爱喝，也不用摔东西吧，你这是……”他捡起碗，回过头的一瞬间，看见叶初雪伏在榻边，痛哭失声。

睢子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住她的肩膀问道：“怎么了？你哭什么？是不是太难受？还是女人怀孕了总是喜怒不定？”

叶初雪自己也觉得这脾气发泄得太没有道理，只是再如何冷静地审视自己的心情，却止不住眼泪，一切都毫无道理。她只能抽抽噎噎地说：“我的心口疼，疼得就像是被人刺了一剑。”

睢子不以为然：“疼得哭成这样，你多大啊？”

叶初雪倒是被他数落得破颜笑了起来，自己也觉得实在太过丢人，抹了一把脸坐起来，背转身去找件长袍披在身上，这才低声道：“多谢你。”

睢子一时也不急着离开，反倒在他榻边坐下，问：“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叶初雪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帐子，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当初我刚刚渡江来到北方就遭遇仇家追杀，身受重伤，被晋王所救。他为我疗伤，带我来到龙城，又精心安置我于亲信府中。我经不住路途奔波半道昏过去，醒来的时候他就守在身边，我说口渴想喝水，他便给我端来了一碗浆酪。”

睢子这才知道刚才那一阵发作是怎么回事，只是仍然迷惑：“然后呢？你也这样摔碗发脾气？”

叶初雪忍不住笑了笑，语气仍是睢子最熟悉的，说起平宗时不由自主的温柔深情：“不，他给我换了一碗水。”

“所以你是在生气我没有像他那样照顾你？”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下去：“喝完了水，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拽到外面街上，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指责我暗中策划了延庆殿之变，然后将我扔进了宗正寺的大牢。”她抬起头看着睢子的眼睛，神情中有一丝哀婉的软弱：“我一定是思念太过了，才会在刚才心头刺痛的一瞬间，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他。”

在她莹光澄澈的注视下，睢子面色却暗淡了下去。他勉强笑了笑：“看来我还是对你太好了。若是当初在燕然山，在云山之中，也像他那样对你……”

“他会杀了你。”叶初雪不等他说完就冷冷地一盆冷水浇过去，末了还要补上一句：“不用等到他知道，我就会先让你葬身狼腹。”

睢子微微变色，冷笑道：“叶初雪，如今你就不怕得罪我了？现在你身边还有谁保护你？狼？还是他？他在什么地方？”

一句话也将叶初雪的气焰压了下去。

他在什么地方，她大致是能猜得出来的，这也是她不顾一切说服平衍放自己南来的原因。然而此时此刻，心头悸痛隐隐仍在，她心中发虚，居然不敢再笃定了。“睢子！”她捂着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咱们到雒都还有多久？”

“昨天已经能看见雒都的城墙了，天亮咱们就出发，到中午就能到了。”

叶初雪点了点头，一时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盘算。

她面上那种神情睢子一看就明白，登时跳起来：“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我可只答应护送你到雒都，可没答应还有别的事。”

然而叶初雪并不为他激烈的态度所动，静静看着他，目光越来越沉静明亮，含有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睢子在这样的目光下终于无法不妥协，只得问道：“好吧好吧，你要我做什么，先说出来听听。”

“陛下只身前往落霞关，我怕他有危险，睢子，我求你去……”

“不行！”睢子跳起来就往外走：“我只管你的事情，别人的事情不管！”他大步走到门口开了门，想了想到底气不过，转身怒视叶初雪：“你有什么难事我都能帮你，但也只能是帮你。他是皇帝，身边数不清的铁卫将领，你让我去帮他？我凭什么帮他？我拿什么帮他？只怕我刚到他面前就被他千刀万剐了。你真以为那男人能不计较我绑走你的事？”

“我知道。”

“知道你还好意思开口？”他真的生气了，暴跳如雷：“你就一个人，只有我能保护你。你却让我去帮他？叶初雪，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算你把他再当心肝宝贝，那也是你的事。旁人美这个义务帮着你去相思。你给我好好睡着，等天亮了就出发，我把你送到雒都就算万事大吉，从此你去折腾你的那些是非，我回云山跟我的兄弟们纵横大漠，咱们谁都别找谁了。”

叶初雪不等他迈开步子出门，就说：“你答应我这一次，我可以劝他赦免你的罪责。”

一句话更加激怒了睢子：“我没有什么罪责要等他来赦免。”

“你希望你的族人永远在云山之中不见天日？”

一句话拖住了睢子的脚步，他本已经一脚跨出了门槛，却又生生站住。

叶初雪自然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一连串地说了下去：“你们步六狐部只剩下三千男丁，躲在云山之中如何保存血脉？只有到草原上去，与诸部通婚，才能保住你步六狐部血脉不绝。如今漠北之地也已经归顺了龙城，没有陛下的许可，你就算想去极北之地，也过不了草原大漠。”

“不需要他网开一面。”

“你不需要，旁人呢？你们步六狐部呢？”叶初雪知道自己切中了要害，于是放缓语气，循循善诱：“当日你昆莱到阿斡尔来，曾与陛下商议，用缇弧部旧日所居的鼓山换取步六狐人的臣服。我能劝说陛下，以你的救驾之功重续这个约定。三千步六狐子弟，如果能在鼓山安居娶妻生子，将血脉延续下去，这才是你最大的功绩。”

睢子哼了一声，问道：“救驾之功？你为什么一口咬定他一定会有危险？他身边那么多人，你真觉得需要我去救？我也只是匹夫之力而已。”

叶初雪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之前狂乱的心跳总算舒缓了下来，“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睢子真正诧异了：“什么事，你先说，我看我做不做得到。”

平若本已经就寝，听见外面敲门声响起，不高兴地翻了个身。敲门声持续地响着，身边侍妾胭脂终究耐不住披衣起身，平若犹自不平，说了句：“不管是谁，统统轰走。”

门到底还是开了。平若也不可能再说，支起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只是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一个字都听不真切。他等了半晌，却不见胭脂回转，终究还是憋不住起了身：“是谁？”

胭脂见他过来，便向一旁让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白衣女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平若蓦地一呆，顿住了脚步，随即回过神来，飞快地转身奔回内室，一把扯过袍服穿在身上，这才又回到门口。他这一连串动作迅捷异常，以至于终于站定的时候竟有些喘息：“叶……叶娘子……”

357、第三百五十七章　凤凰丹禁衔紫泥（上）

叶初雪似是对他的狼狈毫无察觉，微微一笑：“是崔相陪我来的。他到了门口不肯进来，我只得自己来了。”

平若身为中书令，又受封亲王，虽然雒都草创，一切因陋就简，他的府邸远不如龙城的晋王府奢华，但也绝非任人深夜就能随意闯进来的。因此他在见到叶初雪最初的惊诧之后随即而来的就是疑惑，这女人究竟是凭借了什么本事，能在他的府中长驱直入，直接来到了卧室的门外。

叶初雪的解释自然不能让平若满意，他两步走出房门，掠过叶初雪向外面看。果然看见官家和一众府中护卫都追在叶初雪的身后，既不敢上前，又不敢离开，诚惶诚恐地寸步不离。

叶初雪一看便知道他的意思，于是笑道：“也不能怪他们，我有令堂的信令，他们不敢不尊。”

平若也知道此时再追究这些细枝末节也于事无补，只得叹了口气作罢，转向叶初雪，垂首道：“叶……娘子深夜到访，实在是措不及防，有得罪的地方万望海涵。”

叶初雪知道他此刻心中惊奇忐忑已经到了极点，索性当先打破困局：“你母亲很好，仍在龙城，我来不是为了她。但我确实有要事要与你商议，所以只好娆你的清梦了。”她一边说着，目光向胭脂飘去。

平若脸上一红，冲胭脂使个眼色：“你先去吧。”又对叶初雪身后众人道：“这位是我的……长辈，不必担忧，都退下吧。”

他府中仆从多数是在雒都本地寻来的，只有一两个本是晋王府旧人，随他南迁的却也都没有见过叶初雪，因此听他这样说，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么有过多疑问，各自散去。”

平若趁着说话的机会，匆匆将衣衫系好，引臂道：“叶娘子既然有要事，咱们到书房去说。”

叶初雪却不动，只是说：“我深夜将你从床榻上惊起来，这样的事只怕不出半个时辰就已经传进了宫中，你真的相信书房那边不会有人在留意？”

平若无语。他虽然没有皇帝委任的开府之衔，却在书房中养着四五个专司笔墨的侍从，叶初雪担心会有平宸的耳目监视并非毫无道理。叶初雪的意思十分明确，平若也就不再迟疑，侧身想让：“叶娘子不嫌弃的话，就请进屋来吧。”

床榻一片凌乱，叶初雪假做不见，走到背对着床榻的位置上坐下，举头望向平若，突然唤了声：“阿若！”

平若只觉耳边一声轰响，登时就红了脸，勉强维持平静，冷淡道：“这名字叶娘子叫来不合适。”

“那叫你什么合适呢？大公子？”她轻声地问，语气平淡，仿佛言辞间的讥讽之意完全是旁人的臆想。

但平若知道这女人的锋芒，一时恼恨自己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只得转开话题：“叶娘子到底为什么而来？”

“为了你阿爹。”她开门见山，盯牢平若的眼睛：“他现在有危险，只有你能救他。”

“叶娘子真会说笑。”平若勉强将心头骤跳压下去，强笑道：“他是一国之君，手下有雄兵百万，跺跺脚全天下都会颤抖，又怎么会有危险？”

“大公子，你觉得我这个时候来找你，是来开玩笑的？”

平若一凛，登时说不出话了。

叶初雪便继续道：“他已经离开了龙城，独身一人前往落霞关。”

“一个人？”

叶初雪露出一丝苦笑：“你果然不知道。但平宸却是知道的，大公子，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了吗？”

平若呆了一呆，失声反问：“你的意思是说，陛下知道了阿爹独身南下的消息，却瞒着我，是因为，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我想你是清楚的。”叶初雪冷静地说：“最近一段时间，雒都有没有非同寻常的调度，有没有什么人突然离开？还有，围在昭明城外的十万大军现在有什么动向？大公子，我希望你立即弄明白。”

平若心头乱成了一团麻，再也无法安坐，起身来回踱步，努力想要将此刻心中所想理清楚。

叶初雪却不给他时间多想，一味催促：“还有，我希望你立即进宫与晗辛联系，眼下若要救你阿爹，只有晗辛有这个机会。”

平若一怔：“你是想要晗辛在陛下个身上下功夫，请他收回成命？”

“若已经是成命，就什么都晚了。”叶初雪也坐不住了，上前一步，逼近平若面前：“我得到消息从龙城赶来已经用了十天时间，大公子，眼下情势万分紧急。”

平若呆了呆，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办？”

这话彻底激怒了叶初雪：“他是你阿爹，你也已经是一国宰辅，该怎么办，你问我？”

平若面上一红，长叹了一声：“叶娘子也许不知道，当日在龙城城外，青松岗上，阿爹已经与我恩断义绝了。”

叶初雪冷冷盯着他：“所以你就要见死不救吗？你们父子十多年的情分，只是一句话就能斩断的吗？”

平若一凛，坐直了身体。

叶初雪继续道：“若非顾及父子情分，当日你孤身被大军包围，你能走得了？你的命就在他的掌心，他能让你生让你死，但他却让你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平若一言不发，心头突突直跳，盯着叶初雪，仿佛这样就能从她的面上看出父亲的心思来。

“他是在放你一条生路。不只是让你活下去，而是要成就你的野心，让你能够光明正大实现你自己壮志的路。所以他不会留你在龙城他的羽翼和阴影之下，甚至当中与你斩断父子之情，只是为了让平宸能够信任你，不给你在雒都的所为掣肘。大公子，阿若，你阿爹即使与你恩断义绝，也是在成全你。而你竟然会在这一刻不肯去救他么？”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因为奔波而显得疲倦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一个矬子，重重磨在平若的心头，令那一团血肉无比痛楚酸涩。“我该怎么做？”他抬起头，看着叶初雪：“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这一夜平宸又闹到了三更天才终于安稳下来。晗辛听着寝殿中的动静差不多了，便过来收拾残局。

这一夜侍寝的是一个叫做逢春的六品侍御，年纪不过十五岁，近来颇为受宠，已经被平宸临幸过好几次，日渐骄恣了起来，见到晗辛也颇为拿捏着不肯着意讨好。此时与平宸欢好方毕，正缠在平宸身畔讨要晋封的赏赐，情到浓时，突然见晗辛带人推门进来，登时泄气，不满地伏到平宸身上，对着他的耳朵吐气：“看，扫兴的人又来啦。这些日来，从来就没能于陛下同被到天明过。这梁昭仪日日这样侵扰，陛下真是好脾气，竟也不恼。”

她刻意在这个时候说，不但是晗辛，就连随晗辛进来善后的宫女们也都听得清清楚楚。当下人人变色，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惟有晗辛不为所动，走到榻旁隔着床帐轻声道：“陛下，该吃天枢丹了。”

平宸拍了拍逢春雪白的臂膀，将她一推，从身上掀开，起身撩开锦帐，对着晗辛笑道：“这小妮子不省事，我可不愿意惹阿姊不高兴，以后不必让她来侍寝了。”

逢春大吃一惊，登时失色，手脚并用爬到平宸身后，又要遮掩身体，又急迫地想要剖白，连连道：“陛下恕罪，陛下奴婢再也不敢了。”

晗辛淡淡地说：“我没有不高兴，陛下若是喜欢，就留着她吧。”

平宸皱眉：“阿姊说这话就是生气了！”一边说着，突然伸手将逢春从身后掼到地上，不等旁人反应过来，抄起一旁的剑登时将逢春钉死在地上。

殿中立即响起一片惊呼尖叫哭泣之声，倒是晗辛初初惊了一下之后立即冷静下来，转身吩咐身后众人：“你们先出去，找内官在外面等候，门关好，不要到处去说闲话，记住，这事传出去，连我带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平宸平日喜怒不定，底下服侍之人无不胆战心惊，惟靠晗辛每日担待才能略微安心。此时听她这样说，没有不遵命的，立时便退得干干净净。

殿中烛光摇曳，将床幔人影都拉扯得明暗不定。

平宸自顾自起身去拿出丹药匣，取出一粒丹丸吞下。平宸每日所服丹药，对应天上星宿，每个时辰所服丹药不同，服罢要发散的方法也不同。天枢丹并不需要女色，却需用冰水擦洗身体。以往这样的事情都是由宫女来做，但此时晗辛已经将人都赶了出去，便只得自己过去，从水盆中绞出布巾为平宸擦身。

逢春的尸身仍躺在地上，皮肤惨白透青。平宸的剑从她的胸口透进去，血流了一滩，让她看上去像是浸泡在血水中的一尊玉雕。

晗辛行走间小心地避过地上的污渍，目不斜视，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然而她的手是抖的，指尖冰凉，甚至比手中的布巾还要冷。

平宸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换个人来吧，你的手太凉。”

“换了旁人，逢春就没有死在这里了么？”她轻声地说，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来。

平宸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眼睛：“阿姊，你为什么不生气？”

“为了让我生气，你就杀逢春？”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生气？”他重复着自己的话，语气中有些异样的情绪，令晗辛突然意识到他问的是别的事情。

“为什么要生气？”

358、第三百五十八章　凤凰丹禁衔紫泥（下）

“我把你从崔相身边抢来，你不生气；日日在你面前宠幸别的女人你也不生气。今天甚至为了你杀人，你还是这样冷冰冰的模样，阿姊，我要怎么样做，才能让你真的将我放在心上，看在眼中？”

她目不转睛地盯牢他，呼出的气息都仿佛被冰封住一样：“陛下，我现在就将你看在眼中。”

“骗子！”平宸咬牙切齿地说，手上加力，死死捏住她的下巴：“你心中想的是谁？崔璨，还是秦王？”

“我想的是陛下。”她面不改色。

平宸迷惑了，微微侧头研判着眼前这个女人。

他曾经从她眼中看见过痛苦逃避和绝望，但今夜的她却不一样，镇静得令人怀疑。平宸并非从未经历过人间险恶的少年皇帝，他数次起伏，躲过了刺杀废黜，熬过了流亡逃脱，他知道这样的沉静意味着什么。于是他问：“阿姊，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晗辛眼中波动了一下，转瞬即逝。她的沉静地说：“不，我会一直留在陛下的身边。”

她不再忍受他的钳制，向后挣脱他的手，转到平宸的身后开始为他擦拭身体。

冰凉的布巾一沾上他的皮肤，平宸就舒适地长长叹息了一声。天枢丹在体内起了效，他的皮肤开始发红变烫，气息急促，头顶冒出袅袅的白气。晗辛小心翼翼只用冷水布巾接触他的身体，小心避开能让他心猿意马的地方，却终究被他一把捉住腕子，扯到胸前。

“阿姊。”他说话是口中喷出的热气带着一股硫磺的味道，“自龙城那几日后，你就再不肯承恩，是为了秦王守贞，还是怕对不起崔相呢？”

晗辛心头剧烈跳动，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她抬起头，看见两行血迹从平宸的鼻子里滑下来，便抬起头看入平宸的眼中。

这少年的目光一向明亮有神，即使在沉溺女色又服食了丹药的如今，她仍然能从他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个面色苍白而淡漠的女人，唇上鲜红的胭脂也不能令她的面上沾染半分光芒。她的神色一片枯败，眼中却露出了激烈而决绝的光。

“陛下，我不肯承恩是因为嫌你身上脏。”

冷冰冰的话语敲入耳中，令平宸有一瞬间的茫然：“什么？脏？”

“你看看你身上，还有血迹。你是胡人，喜食腥膻，整日喝浆酪，我在你身上能闻到腥臊之气。”

“你胡说！”平宸被她激怒。他一生仰慕汉风，熟读汉人典籍，自诩风流，南迁来到雒都，几乎将自己当做一个汉人了。他一生致力所营造的幻影，却被晗辛用一句话打破，登时急怒攻心，死死拽住晗辛，扬手就要打下来。

晗辛早就料到，却毫不畏惧，抬起脸来，等着他动手，冷笑道：“陛下即便是打我，我也不能不说实话。”

平宸却放下了手，咬着牙笑道：“好啊，你不是嫌弃我不肯承恩吗？朕今日就要临幸你，让朕身上的腥膻之气，全都染到你身上去，让你一辈子也洗脱不干净！”

他一边说着，捉住晗辛的双手将她一下子甩到了床榻上。

之前恩幸逢春时的痕迹犹在，晗辛不及逃开，平宸已经合身压上来，不由分说扯开她的衣襟，抽掉她的腰带。

晗辛咬住嘴唇拼命挣扎，两人几乎厮打起来。晗辛的单衣被扯开，露出里面如雪的一片胸脯，平宸埋头期间，吸吮啃噬，完全不理采晗辛在他见背上雨点般的捶打。

晗辛心头渐渐绝望，开始后悔自己孟浪地激怒了他。但事出紧急，若不下猛药，只怕耽误正事。她此刻连哭都哭不出来，嗓音里挤出的是一丝一缕绝望的啜泣。她对将会发生的事情并不恐惧，与平宸并非没有过肌肤之亲，只是她担心自己会被平宸拖入无间地狱，从此不可自拔。

平宸的身体异常沉重，压在她的身上几乎令她窒息。但是他却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晗辛被桎梏住手脚动弹不得，惊讶地等待着。

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的眉心。晗辛心头猛跳，奋力推开平宸，手脚并用从他身体下爬了出来。她本担心平宸会追在身后将她捉回去，不料直到她逃到了床榻外，平宸仍然趴在原处一动不动。

晗辛仿佛于长夜中看到一丝光亮。

“陛下？”她小心翼翼地呼唤。平宸身体僵直，没有半分回应。

她奓着胆子将平宸推得仰躺，只见平宸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双目紧闭，鼻孔嘴角甚至眼睛都在向外面渗出血来。

晗辛松了一口气，知道是他服食丹药，又兼刚才急怒攻心所致。匆匆探了探他的脉搏，知道一时也没有性命之忧，这才回身去翻找平宸日常处置的矮几，在矮几旁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调动军队的虎符。

天还不亮，高贤已经在宫门外等了有一个多时辰，好容易听见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声音，赶紧凑过来，果然看见晗辛从头到脚裹紧了黑色帷帽斗篷从里面出来。她将那枚虎符交到高贤手中，低声道：“陛下服丹病倒，我能拖上十来天。你们动作要快，一旦陛下支撑不下去，虎符就要用来调动禁军以防生变，切记切记。”

高贤点头：“娘娘放心。”

晗辛长叹了一声，回望身后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仿佛蹲守在暗夜中的猛兽，张着血盆巨口，随时要将人吞噬下去一般。

高贤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像是明白了她心中的顾虑，低声问：“娘娘还要回去？是不是太危险了？”

“不妨事。”晗辛叹了口气，“麻烦貂珰去一趟崔相的府邸，今夜之事只告诉他一人，就说……就说……”她语声略噎了一下，终究没有说下去：“去吧，什么都不用说了。”

高贤一怔，还要再问，晗辛已经闪身回到门后。高贤追过去看，只见她的身影融入暗夜之中，一时之间再也分不清楚彼此。

高贤不敢耽误，将虎符送到了平若的手中后，又向崔璨的住处赶去。

平若与叶初雪又商议了大半日，直到近午时许，才敲定了办法。平若亲自执虎符前往昭明控制那里的围军，叶初雪则留在雒都策应。

送走了平若，叶初雪这才松了口气。她自离开龙城，就日夜兼程，寝食不安，生怕平宗落入险境，救援不及。直到此时，一切布局底定，才感到了身心俱疲。她吃了些东西，又写了封信委托平若留下的亲信送往龙城，这才放任自己倒头睡去。

梦中恍恍惚惚，似乎有无数人你来我往。叶初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发现卧榻前围满了人，其中一个却十分眼熟，正尖着嗓子对她说道：“叶娘子睡得好安稳，咱家却是一直赶路，生怕赶不上叶娘子了呢。”

她的头嗡嗡作响，太阳穴跳着痛。叶初雪看清楚来人，登时也就明白了，微微一笑，坐了起来：“柏岚萨？真难为你从龙城一路跟到了这里，是皇后派你来的么？”

柏岚萨态度倒是恭敬：“皇后娘娘得知叶娘子离宫，担心叶娘子在外孤立无援，就遣奴婢前来照应。娘子收拾收拾，跟奴婢走吧？”

叶初雪知道自己这次出来风险极大，也猜到柏岚萨定然一路都跟在他们身后，只是碍于睢子在身边不敢露面。如今她在平若府中，柏岚萨带着贺兰频螺的手令能够畅行无阻，于是大胆显身。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柏岚萨微笑：“要去哪里，还是要看叶娘子如何选。”

他面上笑容和蔼，眼中却露出了狠厉之色，一挥手，身后几个寺人便不由分说过去将叶初雪架起来，用一个黑色的布袋套住她的头，将她架了出去。

外面有人轻轻敲了两声房门，正在榻上靠着隐囊看书的倏地一下坐起身，将手中的《谷梁传》向旁边一扔，扬声招呼：“阿屿！”

阿屿正在一旁打瞌睡，立即警醒地跳起来冲过去打开了门，简略问了几声，回头向平衍报告：“是厍狄聪将军的消息来了。”

平衍等的就是这消息，立即招呼：“快让进来。”

来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贺布卫士，一身风尘仆仆，看得出是跳下了马连水都没喝一口就赶来汇报。平衍的心提了起来，知道这消息定然会十分急迫。他不等对方下跪行礼，便连声道：“不用行礼了，快说说。”

那人点了点头，接过阿屿送来的浆酪，却顾不得往唇边送，只是说：“厍狄将军带领我们兄弟一路暗中护送叶娘子进了雒都。属下亲眼看着她去了崔相府邸，又与崔相一同去了世子的王府……”

平衍却耐不得如此的啰嗦，打断他问道：“到底要说什么，直接说！”

“是。”那人干咽了一下，才道：“因为已经到了雒都，属下们心头放下大石，也就有所疏忽，想着一路上都平安无事，到了雒都就更加无虞，也就放松了警惕。”

平衍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耐着性子催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当日世子离开府邸之后，有一伙人从府中将叶娘子劫持走了！”

“什么！”平衍惊得一下子坐直，瞪着他问：“什么人干的？”

对方迷惑地摇了摇头：“看模样眼熟，后来想起来是在路上偶遇过几次。只是这群人扮作商贾，并没有过多留意。”

359、第三百五十九章　纵惟翻覆俯仰间

平衍强按心头怒火，又问：“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对方更加羞愧，低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当日弟兄们没料到会横生枝节，待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已经……”

“也就是说进了雒都就没人盯着她了？”平衍怒极反笑：“即便不想着像我交代，若是陛下得知叶娘子被人劫走不知下落，你们就能保住项上人头了？”

那人也知道这次失误太重大，连忙跪下磕头：“属下知罪，请殿下给属下机会，让属下等人戴罪将叶娘子寻回来。”

“你们打算怎么找人？”平衍的语气阴沉。

“厍狄聪将军委派属下回来复命，他本人带着弟兄们在雒都暗中查探，守住附近主要出入道路，广布眼线，一旦有蛛丝马迹就会追寻下去。”

平衍知道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再过多责难也于事无补，叹了口气道：“你且起来，好好休整一下，我拨三千禁军，明日启程，你与他们一起奔赴雒都。具体细节等明日的军令吧。”

阿屿遵平衍的吩咐将来人送走，再回转时间平衍靠在床头，双目紧闭，颧骨显出一丝异样的红来，吃了一惊。他久在平衍身边，知道这是又要发病了，连忙过去要扶平衍躺倒：“殿下，是又不舒服了吗？我去叫医官来！”

他转身想走，却被平衍一把抓住衣袖：“不必。”平衍攒了口气才说：“备车，我要进宫。”

阿屿一怔：“进宫？现在？可是已经宵禁了呀。”

平衍就着阿屿的手劲儿坐直身体：“给我一碗参汤，备车。”

参汤的确起了作用。平衍来到承恩殿的时候，面色已经比之前红润多了，因为低烧而引起的浑身疼痛也减弱了许多，令他能够积攒起力量面对贺兰皇后。

贺兰频螺被他软禁在承恩殿中，这些天不见天日，面色变得苍白，也不肯再如以往那样悉心打扮，只是简单将发髻一丝不乱地绾在脑后，一身素衣，看上去倒是比初封皇后时更具威德。

她对平衍深夜登门丝毫不觉诧异，看着他冷笑：“七郎是来看我死了没有么？可惜得很，一时死不了。”

平衍躲过她凛冽的目光，命内官扶着自己在绳床上坐下，“我倒是没想到皇后如此神通广大，幽居禁宫，还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你说的话，我不懂呢。”贺兰频螺悠然自得地在靠在凭几上，用衣袖掩住自己的口微微打了个哈欠：“不管七郎是为了什么而来，这个时间总不合适。你我虽为叔嫂，却也是君臣。你也说了，我的事情，只能陛下回来决断，那么你此时在这里不走，就是失礼。七郎你读了那么多诗礼之书，总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我不会纠缠娘娘，只要娘娘给个示下，叶娘子现在人在什么地方，知道了答案我立即就走。”

“哎哟。”贺兰频螺像是听见了最好笑的话，咯咯地笑了好一会儿才说：“被关在这里不得与外人联系的是我。坐居中枢，主掌朝政的是你。你却来问我人在哪里？”

“嫂子神通广大，平衍自愧不如。只能来向嫂子求教了。”

“又肯叫我嫂子了？”贺兰频螺冷笑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矮几上摇曳的灯花。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我不知道。”

平衍哦了一声，也不再逼问，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拿出一丸药来，对身边一个宫人道：“麻烦拿碗清水来，我要吃药。”

贺兰频螺皱眉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平衍有些抱歉地冲她笑了笑：“大夫嘱咐我每三个时辰要吃一次药。以往这个时候，吃了这丸药就可以睡了。今日却没办法，只好借承恩殿的水吃药。”说完又从怀中掏出了七粒药丸，一排放在面前矮几上，抬起头冲贺兰频螺笑了笑：“七粒药丸，想必也够了。吃到第七粒，若是还问不出叶娘子的下落，我也就只有死在这儿了。”

“七郎，你如今倒是长进了，会以死相逼了？”

“人是我放走的，如今找不到了，与其等陛下回来问罪，不如我自裁得好。”

“你就一定知道是我指使的？”

平衍微微一笑：“嫂子并没有问细节，就立即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不是有默契，那就只能是嫂子知道得比我还要多。”

贺兰频螺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漏了底细，一时想不出应对之词，索性沉下脸来一言不发。

“嫂子还不肯承认吗？”平衍也明白不将她彻底压服，她是不会就范的，于是正容道：“我派人尾随保护叶娘子的人回报说，路上就与劫持她的人照过面，可见那些人是也是从龙城去的。这龙城之中还有谁有这样的胆子敢对她下手？”

“这就难说了。那女人得罪的人多得是，你又怎么敢肯定是我呢？我被你关在宫中，哪里有那样的本事？”贺兰频螺说到这里突然笑了笑：“倒是我记得七郎与那女人的仇，不比我少啊。”

“娘娘太过自谦了。”平衍本想以嫂子的称呼动之以情，见不奏效便又改了称呼：“即便还有别人对她有坏心，却总不至于直接从阿若的府中将她给带走。能在他府中畅行无阻的，也只有晋王府的旧人吧？”

贺兰频螺面色微微一变，“你说什么？”话音刚落，立即意识到自己还是失态了，连忙收敛神情，仍旧靠回到凭几上。

这一瞬间的失态没有逃过平衍的眼睛，“原来娘娘不知道他们是从阿若府邸把人带走的。这就难怪你不肯承认了。这件事情一旦牵扯上阿若，总还是会让娘娘担忧的。”他目视着贺兰频螺，“毕竟若是让陛下知道人是从阿若那里劫走的，只怕也轮不到娘娘如何向陛下陈情了，已经断了父子之情，也就没有再顾念的道理了，你说对不对？”

贺兰频螺终于坐不住了，一下子站起来冲到平衍面前：“七郎，我一向不曾亏待过你，甚至为你冒着奇险找来那些药给你，你可知道若是陛下知道我给你毒药让你能够自戕，他会将我剥皮扒骨，打入十八层地狱。你如今不想死了，便要与我为难是吗？你可别忘了，那女人你是往死里得罪过的，她绝不可能放过你，你倒为了她来为难你。”

平衍叹了口气：“若非嫂子曾为我做过那些事，今日我又何必拖着这残躯来自讨没趣？且不说陛下临走之前将她托付给我，就算是为了阿若，我也要赶紧将她找到，否则天下虽大，万民汹汹，又有几个人能挡得住陛下的怒火？”

贺兰频螺冷笑了一声，却倔强地不肯开口。

平衍觉得自己真算得上苦口婆心了，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不把话说透：“其实嫂子你这一次的作为真是昏聩至极。叶娘子本已经答应离开龙城再不回来。你若容她悄然远走，从此去掉一个劲敌也是好事。却这样去招惹她，你可知她如今已经怀有身孕，这一番风险若是无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事，嫂子，陛下回来你怎么办？”

“你不要张口闭口拿陛下来压我。”贺兰频螺冷笑连连，我不怕他！”

平衍倒是淡定：“是吗？不怕？”

贺兰频螺被他的态度激怒，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他回不回得来还难说得很呢！”

平衍只觉心头猛地一揪，扶着矮几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贺兰频螺：“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七郎啊七郎，你莫非昏了头不成？陛下孤身南下你不派人暗中保护，倒是为了你的仇人殚精竭虑。”

平衍头有些发晕，却仍然没有错过贺兰频螺话外之意：“你是说陛下有危险？不可能！我的人一直暗中护送他进了昭明。那里有尧允有楚勒，他不可能出事。”

贺兰频螺嗤笑了一声，扭过头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平衍突然向她扑了过去。他只有一条腿，平日单腿是能跳几步的，现在却顾不上这些，将自己的身体当做武器，整个压过去，一下子将贺兰频螺从座位上扑到地板上，不顾她的尖叫，用手肘抵住她的咽喉：“你对陛下做了什么？”他面目狰狞，咬着牙喝道：“不说我就弄死你。”

“我能对他做什么？”她咬着牙并不示弱，即使喉咙被压得发痛，还是努力发出声音：“你掌管天下军权，我被幽禁深宫。我的儿子在雒都，他若死了，就会让那女人的儿子继位，我怎么可能动他？但有的是人想让他死，你这都不明白吗？”

她的面容因憎恨而扭曲，说出的话像是毒蛇一样钻入平衍的耳中，搅得他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他突然恍然大悟：“是平宸？跟你联手的人是平宸？所以当初他会带你南下，又会放你独自行动。你重回龙城也在他的算计之中？你就是他安插在龙城的棋子。”

“只是没想到，这棋子却成了皇后，多讥讽啊，七郎，你可知你帮了我多大的忙吗？你帮我，就是帮五哥，就是帮阿若。七郎，你到底还是害了他！”

平宸心头突突直跳，一切都融会贯通，他不由自住地松开她，身体向后跌去，跌跌撞撞从两级台阶上滚落，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勉强撑起自己的身体：“叶娘子在平宸那里？”

这话并非疑问，他已经无比确定：“你的人本就打算在雒都动手，就近将叶娘子送入皇宫，如此便没有人还能找到她。”他定了定神，又问：“陛下现在在哪里？你对他做了什么？”

贺兰频螺带着胜利的微笑：“你猜呢？”

平衍心头再无疑问。他低头思量了片刻，抬起头来冷峻地看着贺兰频螺：“你不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天下好容易有了几日安定，你却一手生生打破，这是要挑动龙城和雒都决战到底啊。”

“决战？”贺兰频螺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他现在生死未卜，谁能领兵决战？难道就凭那个刚出生三个月的婴儿吗？”

平衍撑着矮几艰难地挣扎起身，单腿独立，垂头看着贺兰频螺：“还有我！”

360、第三百六十章　庭前玉树枉断肠（上）

平宗刚一醒过来，就被剧痛激得浑身一颤。楚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陛下，你忍一下，我给你拔箭！”

平宗在冷汗中定了定神，想起来之前自己中箭落马，恍惚中似乎楚勒向自己奔过来，但随即更深的印象，便是一圈明晃晃的枪头向自己扎来。

他一惊，不由自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一只手强行按着又趴了回去。“别动！”

那声音听着熟悉，却绝不是楚勒的。平宗有些迷糊，脑中昏昏沉沉，耳边嗡嗡地响成了一片。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

这不是他第一次受伤，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拔箭疗伤，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却有种奇异的不安，让他无法放松身体，配合那双疗伤的手。

也许因为不是她的手？平宗被按着动弹不得，索性闭上眼睛。上一次受伤，上上一次，再上一次，都是她在身边，笨拙，胆怯，却又勇敢地为他治伤。手法一次比一次纯熟，也一次比一次大胆。到被狼群围困的那一次，已经可以一边说笑一边拔箭了。

拔箭，又是拔箭。

他想起最初在昭明，她便是伤在了他的面前。那一夜他为她疗伤，熊熊火光将她映照得如同青瓷一般脆弱凌冽。

剧痛从腹侧传来，平宗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紧紧攥住拳头在能忍住不一拳打过去。他的伤处痛得几乎麻木，楚勒为他处理伤口的手不知轻重，远没有她的动作轻柔灵动。平宗重重地出了口气，暗中嘲笑自己的矫情，随即意识到了异样。

并没有随之而来的敷药，只是用布条简单地包扎。平宗受过太多次伤，轻易分辨出了这一次疗伤的简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身体下铺的是一堆干草，周围阴冷没有一丝暖意。他起初以为是因为自己受伤的缘故，才会觉得冷。现在发现这里暗无天日，却也不见半分火光。

“楚勒……”他唤了一声，惊觉声音竟带着回音。他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后肩上有人按压着，猛地翻身：“这是在哪里？”

“唉，别动，伤口裂了！”

伤处迸裂的疼痛已经无法让平宗就范，一翻身他就将四周看得清清楚楚。幽暗的光线，潮湿阴冷的砖壁，还有铁栏后面躲闪的窥测目光，一切都已经无比明确，平宗吸了一口冷气：“这里是……监牢？”

“恭喜，总算是没太糊涂。”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再响起，竟带着些幸灾乐祸。

平宗顺着声音来的方向抬头望去，看见那人还是愣了愣：“龙霄？”他闭上眼想了想，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来龙去脉也就清晰明了了。“这里是落霞关？是谁袭击了我？”

“反正不是我。”龙霄吊儿郎当地笑了笑，好奇地盯着他：“我说，你以前做过牢没有？”

楚勒不满：“龙使请自重，跟陛下说话不得放肆。”

“放肆怎么了？”龙霄毫不退让地回瞪他，“同牢坐监，还分高低不成？”

“当然要分。”楚勒向前一步，伟岸的身体挡在龙霄的面前：“龙使若是不服气，可以较量一二。”

“好了，楚勒，你坐下。”平宗忍着痛低声呵斥。楚勒自然不敢违抗，愤恨地瞪了龙霄一眼，到底还是回到平宗身边，帮他继续处置伤口。

平宗一边强忍着痛，一边看着龙霄，咧嘴一笑：“那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龙霄哼了一声，不说话。

不说话平宗也明白，“是寿春王？”他也不需要答案，又问：“现在外面什么情形？”

“我怎么会知道。”龙霄没好气地说，“那日你走了之后，我就被寿春王给抓起来关进这里。本来还担心你回去会搞鬼，没想到不到半日，你也进来了，哈哈哈……”他笑了几声，察觉到这实在没有什么可笑的，便讪讪地收住，看着平宗问：“那现在怎么办？”

平宗问不出情形，只能自己在心中揣度。“寿春王指望跟我合作，为什么又要伤我把我送到监牢里来？”

“对啊，我也没想明白，到底为什么呢？即便我跟他们作对，他们要抵抗罗邂也得靠我，和余帅，为什么我也一直被关在这里？”

平宗想了想，叹息道：“是因为不用你去抵抗了。”

龙霄一怔，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我分别之时，落霞关已经危若累卵。你我被关进这里多久了？”

楚勒闷闷地说：“两日。”

“哦？”平宗听了倒是不意外，反手去摸自己的伤口：“拖了这么久才拔箭，是因为之前一直被绑着？”他初初苏醒，便觉手脚发麻，开始以为是因为受伤的缘故，现在才猜大概还有别的内情。“幸亏伤得不是要害，不然只怕这会儿已经没命了。”平宗似乎还能说笑，但笑了没两声便沉默下去，过了半晌才沉声道：“龙霄，只怕落霞关已经失守了。”

龙霄一惊，随即镇定了下来。

这个可能他不是没想过。

当日寿春王将他下狱后就再没有了动静。他在心中估算，落霞关内部人心不齐，自己被下狱势必引发余帅的不满，很有可能寿春王连余帅的兵权也一并夺去。如果那样，除非有平宗的支持，否则落霞关多半守不住。所以当他看到平宗被丢进来的时候，心就已经凉了一半。

但龙霄这人天生乐观，尽管心头纷乱如麻，却到底没有流露出什么，反倒帮着楚勒处置平宗对伤势。直到此时，由平宗口中清楚说出这句话来，他才如同遭到雷击一般，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脚底下的地都吸走。

“不可能。”龙霄仍旧不肯放弃，仿佛只要他不承认，落霞关就不会丢一样：“不是还有你昭明的兵力吗？”

“尧允没有我的命令不会轻举妄动，何况……”平宗要喘息一会儿，才能继续说下去：“何况只怕现在尧允在昭明也分身乏力了。”

龙霄眉头一挑：“哦？”

平宗又忍过一阵疼痛后才转向他，淡然笑了笑：“寿春王本就是要仰仗我的，怎么会对我下手？”

“弄伤你的另有其人？谁？”

“我开始以为是罗邂的人。但一想却又不对。楚勒，咱们是在什么地方遇袭的？”

楚勒也从平宗的话中听出了危机，肃容道：“在昭明山脚下。”

“是啊，昭明山。”平宗点头：“落霞关北边与昭明交界的地方。罗邂还在江面上跟你们打，他的人过不来。”

龙霄再没有疑惑了：“你是说，袭击你的人是雒都派来的？”

平宗点了点头：“他们能在到那个地方伏击，说明昭明已经乱了。我猜，一直在北边的那十万大军开始对昭明动手了。”

龙霄心头已经凉透，站都站不稳，索性两腿一敞，就地坐倒：“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想联络控制落霞关，却被人从昭明戳了一刀。”

平宗刻意忽略他语气中的讽刺之意，沉声道：“只是雒都的军队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动手，能与罗邂里外合应，嘿！”

一句话说得龙霄登时没了言语。

从昭明，到落霞关，再到凤都，这中间要经过这么多层关隘，雒都却能与罗邂应和，可见他们之间也早已经有了默契。

就连楚勒也立即想明白了，“呸”了一声，怒道：“罗邂这小子果然不是真心与陛下合作。”

“罗邂城府深沉，又绝不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他三心二意我是有所预料的，只是没想到雒都方面行动迅速。”平宗叹了口气，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楚勒：“你说会不会是阿若……”

“不会！”楚勒断然否认，“阿若绝不会这样做。”

平宗并没有与他争论，只是点了点头，叹气道：“希望吧。”

三个人一时都没再说下去。他们都明白，若是落霞关失陷，即便罗邂一时顾及不到，也迟早会来找他们三人的麻烦。

龙霄心头尤其如同滚油煎过一般。他知道平宗落入了罗邂之手尚有一丝活路，自己若是落到了罗邂手中，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一时之间，种种愁绪百转千回，只是想也不知道永嘉如今在凤都可好，若是自己死了，离音是不是能忘了自己，安心陪伴罗邂。

只是一想到离音要一直在罗邂淫威之下偷生，便觉得心头一痛，忍不住叫平宗：“陛下，陛下！”

半晌却不见平宗回应。楚勒过去查看，见平宗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便冲龙霄蹙眉：“别叫了，他伤着呢，让他歇会儿。”

龙霄几乎气得笑了：“他居然还睡得着？出了这么大事，就不去想想怎么办？”

“想了有什么用？”楚勒嗤笑：“反正陛下落入罗邂手中无非两条路，要么交给雒都，我就不信世子真敢弑父！要么去要挟龙城，那边有秦王主持，一定会保陛下平安的。”

龙霄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却还是不甘心，哼了一声：“如今人人都是一腔谋略，只是你家陛下是任人宰割，被人拿来做筹码的人吗？”

“他不干我也要压着他不得反抗。这次的伤虽然不算太凶险，却耽误了这些日，身子不养好说什么都没用。”

龙霄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想理他。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楚勒一下子跳起来，蹿到铁栏边上侧耳仔细去听。龙霄也要过去，突然手腕一紧，转过头却发现平宗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拽住了他。龙霄气得笑了：“原来你醒着。”

平宗面色沉重，低声道：“龙使，可不可以跟我做个约定。”

龙霄扬起眉：“好啊，约什么？”

“若是我有个万一，你一定要将叶初雪带回南方去。”

龙霄一愣，仿佛被人在胃部捣了一拳，眼前似有萤虫飞舞，“你说什么？”

“我若在，定然将她留在身边，绝不许她离开。但若我不在了，送她回家乡”

三个人一时都没再说下去。他们都明白，若是落霞关失陷，即便罗邂一时顾及不到，也……

“你……”龙霄还想再说话，外面的人已经走了进来。

平宗并不放开龙霄，反倒借着他的力，努力站了起来，顺手将龙霄推到了自己身后，自己踉跄迎向来人。

两名狱卒躬身小步跑在前面，一路介绍道：“启禀大人，这牢中所囚，皆是落霞关的要犯，只是本处长官已经逃走，这些人身份不明，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龙霄一听就跳起来，刚要开口，就被平宗抬脚给踹了回去。

平宗走到铁栏边沉声喝道：“来的什么人，还不过来伺候！”

那南朝官员转身朝这边看过来。平宗扶着铁栏走到光亮处，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一边低声吩咐楚勒：“你留下，帮助龙霄。”

楚勒登时就急了：“不行……”

平宗平静地砍了他一眼，立时便将他的反对堵在了口中说不出来。“退开！”

“陛下……”楚勒咬着牙，“陛下！”

南朝官员听见了两人的话，惊奇起来：“他叫你陛下？你是什么人？”

平宗伸手将楚勒推开，昂然对那官员说：“叫罗邂来见我，就说北朝皇帝在此。”

361、第三百六十一章　庭前玉树枉断肠（中）

龙霄和楚勒目瞪口呆地眼睁睁看着平宗被带走。很长的时间里，两个人谁都没有动一下，直到龙霄耐不住胸口的憋痛，长长透了口气出来，这才回神去推了一下楚勒：“你就这么看他走了？”

楚勒飞快地躲开他的手，转头怒视他：“不然还要怎么办？他将我留下，辅助你！”他将辅助两字说得极重，看着龙霄的目光中带着愤恨之意。

“喂，你别对我吹胡子瞪眼睛。”龙霄不满，“他是你的主人，你难道指望我留下他吗？”

“他是为了你才这样做，你到底懂不懂？”

龙霄一下子噎住，张了张嘴，还是泄了气，低头问道：“到底为什么？”

“因为。”楚勒没好气地说：“因为他知道你若落入罗邂之手，就必死无疑。”他站起来，四处查看：“他留下我帮你，就是要趁着眼下罗邂立足未稳帮你逃出去，然后想办法挽回局面。”

龙霄心底枯黯的地方渐渐燃起了光明，他也站起来，与楚勒一起仔细察探：“你就不担心吗？”

“当然担心。”楚勒用力去摇晃头顶小窗的铁栏杆，一边说：“他若有个万一，就算要将落霞关和凤都屠尽，也要为他报仇。”

他将满心愤懑都化作手上的力气，铁栏杆被他摇得不停晃动，泥灰簌簌地往下掉，登时迷了龙霄的眼睛。龙霄呸了一声，吐出嘴里的灰，拉住楚勒：“别折腾了，弄不开的。”

“那怎么办，总得把你送出去。”

龙霄想了想，低声道：“打我！”

楚勒一愣：“什么？”

龙霄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朝这儿打。”他不等楚勒动作，突然破口大骂：“你个狗日的胡狗，狼奶子养大的叼人，你也配跟我说三道四。”

楚勒大怒，一拳挥过去，喝道：“你再骂！”

龙霄应声而倒，楚勒犹不罢休，扑过去与龙霄满地滚着厮打了起来。

狱卒听见动静连忙赶来查看，喝道：“别打了别打了，想造反吗？”

不料他越是呵斥，这两人打得越凶，旁边别的犯人听见了动静也都跳起来呐喊齐红凑热闹，狱卒怕事情不可收拾，眼下又正当乱局，眼见没办法躲懒了，只得匆匆打开牢房门，过去要将两人分开。

不料刚走到跟前，龙霄和楚勒仿佛有默契一般，同时调转方向朝狱卒扑来，不等他有所反抗，便已经将他打晕。楚勒拉起龙霄就要跑：“快走！”

龙霄却挣脱开：“别急！”他跑到狱卒身边，搜出一串钥匙，也不顾楚勒跺着脚催促，把其余几间牢房的门全部打开，看着关在里面的犯人一起涌出来，才回到楚勒身边，拉着他的胳膊：“走吧。”

当日落霞关大狱中逃脱者将近百人。狱卒本事落霞关旧人，而罗邂所带来的人手则完全顾及不到这里，纷乱哄杂间，到底都有些什么人，逃向了何方也没有人能说得明白了。

平宗被带去见罗邂，一进门就笑了。罗邂果然挑选了寿春王的王府作为自己的行辕。他如今已经自立称帝，排场威风自非昔日可比，如今听说押解来了平宗，简直如同夜里梦见了万两黄金，睁眼就堆在了眼前。当即扔下正在与他议事的一班将领匆匆向厅事外奔去，走到了门口却又突然顿住脚步，转身看着赵亭初笑道：“北朝皇帝驾临，怎么能没有仪仗呢？”

出门打仗哪里会有什么仪仗，赵亭初张口想要质疑，眼见罗邂面上笑容古怪，带着一丝狂热的负气之意，心头一颤，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改口，道：“是，臣这就调陛下的金吾五百人列队相迎，以壮声威。

罗邂于是漫步回到堂中坐下，下面前来禀事的人不明所以，只得硬着头皮问道：“那那个自称是北朝皇帝的人怎么办？”

“急什么？”罗邂冷笑：“让他在门外跪着等宣召。”

旁边有人深觉不妥，低声劝道：“陛下，这样不妥吧？若真是平宗，如此折辱对方，只怕以后会有后患。”

“怕什么？”罗邂冷笑：“他一个北朝之主，不在龙城呆着，到落霞关来做什么？我看是个假的。即便是真的，他出现在这里，也是不安好心，既然有豺狼觊觎我们的山河，落到我们手里，就要让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做。不然本朝初立，何以立威？”

对方听着罗邂的口吻，似乎也不是要将平宗置于死地，便也不再劝说，点了点头，让人去传命。

平宗一路被从监牢牵引到这里，他身上伤口迸裂，身体又还虚弱，站在烈日下晃晃悠悠，本就有些虚弱，这会儿更是连站都站不大吻。看守他的士兵听了上面的命令，过来想他的腿窝狠踹一脚，将他踹得跪在地上，犹自不肯罢休，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将他往地上压：“老实在这儿等着。”

平宗本能地就要反抗，然后伸出去锁喉的手到了半路却又无力地垂下，头被掼得磕在地上，额角剧烈地一痛，只觉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他被脚踩着不得抬头，地上的砂土擦得面皮尽破，脸上麻麻点点地作痛。平宗咧嘴笑了起来，笑声朗朗，胜似闲庭信步，竟惊得踩在他脸上那只脚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五百金吾卫列队从身边经过，听见他的笑声都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张望。带队的是右武卫将军祝承之，他知道今日的任务便是专为灭平宗的威风而来，见平宗如此狼狈之下居然还能笑出声来，不禁大怒，飞起一脚朝平宗踢去：“混账，你笑什么？”

祝承之脚上穿的是水牛皮的马靴，靴底镶着防滑的铁钉。这一脚若是踢中，平宗的背上只怕就要多出几个血窟窿。

平宗心头明白，不敢怠慢，咬牙闭眼，弓起身准备承受这一脚。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平宗虽然受伤后耳目没有以往聪明，却也立即察觉到了异样。他撑起身体，只见一个人影如鬼魅般倏忽地从祝承之身边闪过，白色光在太阳地里闪动，刺得人眼前瞬时一花。

平宗眯起眼睛，眼见那人影转瞬即逝，周围的金吾卫都以为自己眼花了，纷纷低头去揉眼睛。

祝承之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鲜血从他的脖颈喷出了出来，溅到了三丈之外。

平宗努力站起来四处环顾，想要寻找那个身影，却什么都看不见。他顾不得手上铁链还牵在旁人手中，冲到祝承之身边，推开围成一团的金吾卫：“让开，让开……”

金吾卫已经乱了阵脚，竟由得他到了近前。平宗在祝承之的身边蹲下仔细查看，只见他的颈侧伤口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深入到了骨头。

平宗心头骇然，这样锋锐的武器，他只在步六狐人的身上见过。莫非是步六狐人趁机来寻仇了？平宗强令自己乱跳的心恢复平静，心中疑云大起。

步六狐的人出现只能是寻仇，可为什么杀的却是祝承之？

他心中警惕，知道步六狐人绝不可能就这样罢休，正想出声提醒，突然手上铁链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量拽着他向前飞了出去。

平宗身体自然起反应，立即随着飞出去的势头就势翻滚，消解摔在地上的冲力。原来是之前看守他的士兵终于回过味来，将他强硬地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平宗身体刚一落地，就察觉到手腕牵引铁链的力道蓦地一松，再回头只见那抹鬼魅般的人影从作恶的士兵身后掠过，士兵的身体也随之倒地。

平宗惊骇一场，顺势将铁链扯过来，正要当做武器甩出去，突然颈子上一凉，已经被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匕首贴了上来。

“别动！”轻如尘沙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毒蛇的信子掠过他的耳廓。

平宗浑身一个激灵，立即抬头去看，整个王府前的空地上挤满了惊慌失措的金吾卫，你推我及挤，吵吵嚷嚷，有人飞跑进去报信，也有人大声呼喝着寻找自己的同袍。竟全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对方低声笑道：“原来是这么一群酒囊饭袋，陛下你落入这群人的手里，还真是颜面扫地。”

平宗眼见到了这个地步，索性沉下心来，轻声一笑：“你就是睢子？”

“陛下果然比那群废物强。”睢子诧异起来，将抵在平宗颈边的匕首拿开，好奇地看着他：“你就不害怕？”

“有什么可怕，连你都说了，那就是一群酒囊饭袋。”一旦没有了威慑，平宗毫不延迟，立即转身，看清了睢子的模样，挑起了眉毛：“你我总算见面了。”

“走吧！”睢子顾不得跟他多费口舌，拉着他的胳膊：“我带你离开。”

“等一下。”平宗心头大为惊奇，抽回手看着他：“你居然是来救我的？为什么？”

“来不及细说，先离开这里。”

任凭睢子怎么拉，平宗巍然不动。睢子于是明白了，回头看了看他，目光从他伤痕累累的面上向下来到他仍然在往外渗血的腹侧，几乎不可置信：“你不走？你是刻意要到这里来的？”

平宗笑了笑：“抱歉得很，平宗不是个临阵脱逃的人。”

他说这话时，笑容从容不迫，就像他身上没有伤，手上也没有铁链，像是他的千军万马就在身后听从他的指挥，他并不是孤身独闯敌营。他说：“我不能白来这一趟。”

睢子皱眉：“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真要杀我，会给我时间怕吗？”平宗的目光落在睢子手中匕首上，立刻就认出了那匕首，不禁一愣，飞快抬眼，目光如电，射向睢子：“你……”

睢子不等他发问，将匕首交到他手中：“我替人给你带句话，你听不听？”

平宗看着那个镶满了宝石的匕首，一股热流从心头流过：“我就知道，那女人根本就关不住。”

睢子想，如果这个时候一刀将他杀了，多少仇恨不甘心都能就此了结了。然而他的手竟然重逾千斤，无论如何都提不起来，只能说道：“她说，让你活着回去。不然就不让你见第二个孩子。”

平宗蓦地抬头，双目的光芒竟然盖过了脑后强烈的日光。他怔了好一会儿，突然放声大笑，得意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毫不掩饰的大笑惊得旁人纷纷朝这里瞩目，这才发现平宗竟然没有人看管。

睢子早在他笑声初起之时就飞快地跑开，隐身在一棵大树之上。他略带懊恼恼怒之色，看着平宗不动声色地藏好匕首，被金吾卫们重新绑好，推搡着带进了寿春王府。

362、第三百六十二章　庭前玉树枉断肠（下）

外面的骚乱已经传到了罗邂耳中。他纵然还想安坐，却终究沉不下那份心。听说平宗押到，再也耐不住地站起来向外走，一边高声喝道：“把人带进来！”

平宗被带了进来。北方草原蛮族的勇武在龙城和军中是看不出来的，但在一群南方士兵中，即便周围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品貌俱佳出身贵介的金吾卫，平宗仍然显得身躯凛凛，威猛慑人，以至于一众金吾卫虽然是在押解他，却都不由自主地侧身垂目，不敢以目光相对。

罗邂站在台阶之上，眼见得这个样子，不禁微微蹙眉，正在寻思要如何灭一灭平宗的威风，却不防平宗已经抬头笑着朝他看来：“罗子衾，故人重逢，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罗邂微微皱眉，并不回答，低头看着平宗，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还是赵亭初跟了出来，喝道：“就是你杀了祝将军？”

平宗仰头大笑：“几百个人，上千只眼睛，众目睽睽之下，领军之人被人杀死，连凶手是谁都弄不清楚。朕平生不贪他人之功，但你们若要将这条命记在朕的名下，我也只好笑纳了。”

赵亭初上前一步，怒斥道：“吾皇在此，你也敢以朕自称？”

平宗蔑视地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罗邂：“两年不见，子衾果然已非吴下阿蒙，长进得很啊。”

罗邂主政南朝，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起他曾归属北朝平宗帐下之事。如今本主在这里，又说出这样的话来，登时脸上一热，阴沉着脸沉声道：“你们还不堵上他的嘴，还让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么？”

金吾卫死了统领正六神无主，听了这样的话才明白原来平宗的话是不能听的，连忙上去几个人一起用力，要将平宗压服，拿麻布来要堵住他的嘴。

平宗并不反抗，一任众人将自己的双臂向后扭住，口中塞上了麻布。却仍然笑看罗邂，目中光芒闪动，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罗邂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他眼中那讽刺太过熟悉，他曾经在别人的眼中看见过。不到两年前的长江野渡之夜，华发女子在火箭光芒映照下就是这样看着他笑。再向前，中秋宫变之后的，他带着拯救她的计划去紫薇宫，也是在这样的讥讽笑容下，被骗得不忍回望。

罗邂从来没想过会在平宗眼中也看见这样的笑容，那笑容令他不寒而栗，总觉得仿佛那个女人的魂魄在这一刻附在了他的身上。

“不许笑！”他突然失声大喊，惹得庭中周围所有人都愕然向他看来。

罗邂指着平宗，向左右呼喝：“不许他笑，让他不要笑！”

这回连赵亭初都为难了。他们可以把人嘴堵上不让说话，却如何能让人不笑？他想了想，亲自跑下台阶，来到平宗面前，指挥左右道：“拉住他的脸，不要让他笑。”

金吾卫们怔了怔，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只觉荒诞，却又不得不遵从命令，犹疑地走过去，一个人用双手夹住平宗的太阳穴，另一个人双手捏住他的脸，两人用力撕拉，要将平宗面上的笑意扯去。

还是之前劝说罗邂的人看不下去，低声对罗邂说：“陛下，太过了！到底是一国之君，岂能如此折辱？”

罗邂冷冷地说：“已经是阶下之囚了，就不要提什么一国之君了。”

“陛下就不怕北朝大军来为他报仇吗？”

“他们凭什么打来？”罗邂有恃无恐：“现在落霞关已经落到了我们手里，三日后我就发起大军去打昭明。有雒都大军与我们两面夹击，昭明必败。昭明一失，本朝与雒都的通道再无阻碍，我们两家联手，直捣龙城，指日可待。我不怕他们报仇！”

罗邂说到飞扬之处，眉飞色舞，好像自己的所有构想都已经实现了一般。他见平宗已经被牢牢制住，也没有了顾虑，疾步走下台阶，来到平宗面前，看着对方被五花大绑，双目圆睁，连嘴角都被向两旁撕扯，整张脸都变了形。

罗邂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眼中看到愤怒绝望，想看到困兽的狂乱。然而没有，平宗的目光沉静如水，回应着他的凝视，倒像是他们两人此时的处境调转了过来，接受居高临下审视的是自己而不是平宗。

罗邂恼怒地退了一步，冷笑道：“晋王殿下是没有想到今日吧？”他故作潇洒意态，踱了两步，才又笑道：“其实当日殿下派遣楚勒来与朕接触，说实话，朕心中还是感佩殿下抬爱的。只是你我两国不共戴天，罗邂既然承继天命，坐上了这个御座，总不能对不起满朝故老的众望，而委身于敌。想来朕这点心思，晋王是能理解的。”

他这话本就是说给周围人听的，因此声音既响亮又清晰，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才得意地继续：“我知道，晋王对朕也是有所期待的，且晋王也是一代英豪，辜负晋王朕也觉得于心不忍。但华夷有别，天下之事，黑白奇正，朕还拎得清。谁让晋王却不肯死心，非要到冒险到落霞关来，朕也不忍心对你下狠手，但天下议论滔滔，晋王，朕若不对你狠心，就是对我朝中文武，江南百姓狠心了。”

他说着，从一旁赵亭初的手中接过一柄长剑，用双手托举过头，转身面对庭中众人，高声道：“北胡凶蛮，久有吞并我华夏之志。自前朝熙帝以来，胡尘四起，丁零人一直杀到了落霞关才能止住。这落霞关自从熙帝朝就是胡人视为畏途的天险，是上天给丁零人的劫难。当年他们在落霞关遭遇打败，如今又将胡酋送到了朕的面前，朕又如何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柄长庆剑得自前朝惠帝，当日惠帝临终之时将此剑交予长公主永德手中，便是让她转交给朕，让朕代他守护这天下。如今永德公主已死，朕就用这胡狗的血，替永德公主祭祀先帝的英灵！”

五百金吾，追随在罗邂身边各个将领闻言无不举声欢呼。

罗邂自立称帝，全靠手中兵权，法统上始终无法自圆其说。直到今日，他亮出长庆剑，有利用自己与永德的关系，终于编出了这涛说辞，一时间自己也觉得无比得意。

罗邂郑而重之，双手高执剑柄，一步步向平宗走去。

制住平宗的金吾立即会意，揪着平宗的头发将他的头高高拽起来露出脖颈，等待着罗邂的剑。

平宗的胸膛起伏。他口不能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双目随着罗邂一步步逼近，渐渐圆睁。

剑尖抵在了他的鼻尖。平宗的目光笔直朝罗邂望去。

罗邂只觉一生委屈，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释放。他面前不得不引颈就戮的是这天下威名最盛的枭雄。如果此人能够死在自己剑下，那么百年之后，青史之上，自己定然会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的剑尖停留在平宗的鼻尖，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到恐惧。

日光耀眼，从平宗的脑后照过来，让罗邂不得不眯起眼。就在这一刻，平宗突然向后倒去。

罗邂大惊，手中的剑慌忙刺出，阳光落在剑身上，白光晃得他眼睛一花，平宗也不知如何身体扭转，摆脱了钳制住他的那两个金吾，身子向前扑出，一头撞在罗邂的腹部，将他合身撞倒。

长庆剑跌出去两丈远。

谁都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变故，所有人都愣住，待到回神的时候才发现平宗已经用两条腿紧紧绞住了罗邂的脖颈，一任他的四肢拼命挥动，却丝毫动弹不得。

赵亭初连忙指挥：“快，快救陛下！”

平宗一口将口中麻布吐出来，恶狠狠地笑道：“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就弄死他！”

已经冲上去两步的金吾卫为他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又纷纷后退。

平宗见果然没人再敢上前，用缚住的双手从后腰摸出睢子给他的匕首，轻易切断了手腕上的铁链。他一把拎起罗邂，匕首抵在他的喉间，咬着牙笑道：“你要拿我的血祭奠我妻子家的江山？罗邂，你也配？”

罗邂大惊，手脚并用地喊：“你不要乱来！一切好说！我答应你的条件，跟你合作，向你纳贡，一切都依你！”

赵亭初等人没想到罗邂这样不经胁迫，不用对方开口，自己就已经将一切都兜了出来。

毕竟南北两朝世代为死敌，合作纳贡云云一经说出口，登时惹得众人疑惑。罗邂统军本就靠的是手腕，最怕就是军队中军心动摇。赵亭初知道厉害，大声喊道：“陛下别慌，臣等这就将陛下救出来。”

他的话提醒了罗邂。罗邂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闭口，紧紧攀住平宗的手臂：“陛下，咱们谈个条件吧，你放了我，我保你安全。否则你孤身深入落霞关，如何能全身而退？”

“哟，现在叫我陛下了？”平宗咬着牙笑，拍了拍他的脸：“罗子衾，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如此随机应变的机警之人？”他拖着罗邂走过去几步，将长庆剑拾起来，掂在手中看了看，笑道，“亏你编出这么个故事来。这剑明明还是当年我遣你去凤都时亲手送你的，却变成了先帝送给你的？”他拿着剑划了一圈，逼退几个胆大要冲上来解救罗邂的金吾卫，咬牙狞笑：“你说我用你做护身符，能不能离开落霞关？”

罗邂犹自嘴硬：“你不过是在负隅顽抗！你孤身一人，就想对抗我二十万大军？”

“我只用收拾你就行了。”他越是威胁，平宗就越是气定神闲，眼角瞥见有人爬上了房顶，用弩弓对准自己，便一把抓起罗邂的手臂，将他揪到自己的面前，高声喊道：“你们若敢有一分动作，我就削掉他一根手指。手指削完，还有耳朵，还有眼珠和鼻子舌头，不想他被我一块块地凌迟，就都放老实点儿！”

罗邂大喊：“听我命令，诛杀恶贼，不要手软！”

平宗皱眉：“到了这个地步，你倒硬气起来了。罗子衾，莫非你真不知道我的脾气？”言罢突然手起刀落，一剑斩下罗邂半只手掌。

罗邂惨叫一声，禁不住全身抽搐挣扎。他在凤都横行已久，所行所为全无人能制衡，自从登上皇位，更是予取予求，从没有遇到过半分阻碍，以至于滋长出了十分的骄横，远非当日初返凤都时的谨慎。

他虽知道平宗勇猛无敌，却总觉得自己身为皇帝，又坐拥重兵，万万想不到就在这万千人中，平宗竟有翻盘的本领。直到落入了平宗手中，他都还心存侥幸，总觉自己如今已经有皇位护体，就算落入平宗手中，总没有道理被他孤身一人就将自己如何了。

罗邂看着自己跌落尘土中的手掌，看着那五根手指还在抽动，几乎不可置信，大声地喊：“我的手！我的手！”

363、第三百六十三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上）

平宗起脚将那半截手掌踢到金吾卫的人群中去，在罗邂耳边狞笑道：“这一刀却也不白来，算是替离音出气。要找你算账的人甚多，你猜猜下一个我要替谁找回公道？”

罗邂心头一凉，顿时哭喊不出来了。

他再糊涂也知道，平宗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自然还是因为永德的缘故。那才是真正的刻骨之仇，若按照眼下对方这样的凶残程度，说不定对方届时会如何炮制自己。

罗邂忍着痛，却克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平宗，你杀了我吧。”

平宗纵声大笑：“你觉得我对你会有如此善意么？”他言罢再不废话，一手裹挟着罗邂，一手挥舞着长庆剑，向外面冲去。

赵亭初目瞪口呆，呆立原地。罗邂的那只手掌被平宗踢过来，就挂在在的襟前，手指缠绕在他的襟带上，犹在一下一下地抽搐。

赵亭初强自压抑了良久，终于忍无可忍，抓着那只手掌甩到一旁，弯腰大吐了起来。

金吾卫众人六神无主。不过一个时辰，先是目睹了主帅祝承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紧接着又眼睁睁看着平宗劫走罗邂，还凶残地留下这半只手掌，一时间人人胆寒，沮丧如山，没有人敢有所动作。

赵亭初呕吐之后，心神略微安定，直起身看一个个垂头丧气，跺着脚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有人过来问赵亭初：“陛下被挟持，咱们怎么追才能不让那恶贼再伤害陛下？”

赵亭初到底经验老道，想了一下，吩咐道：“你们百人一队，从八维方位包围他们二人，保持百丈距离，不得太过靠近，也不许放走人。陛下若再有毫发之伤，唯你们是问！”

他吩咐完，待人快步追了出去：“平宗定然是带着陛下往昭明方向去了，快派人通知雒都军，防备昭明那边有人接应。平宗身上带伤，坚持不了多久，你们随时观察，一旦有变，务必一举救下陛下！”

属下立即问道：“那那个北朝皇帝怎么办？”

赵亭初怔了怔，咬牙道：“杀！”

龙霄与楚勒从狱中逃出来后，简单打听了一下，得知落霞关城破是在两天之前，余鹤年在城墙抵抗时中箭坠墙身亡，守军失去主将，阵脚大乱，被凤都水军攻破了城门。一直到那个时候守军也没有完全放弃抵抗，在余鹤年副将陈恺和方僭的带领下边打边退，打算将敌军诱入水巷之中继续接战。

落霞关因为地形特殊，有一部分区域与江水连通，平日是寻常市集，雨季和大潮时江水倒灌，淹没街坊，便是一片汪洋。多年来余鹤年在落霞关备战，将这里改造成了水下工事，若是罗邂的军队贸然进入，一时间必然会被熟悉地形又擅长水性的守军牵制住。这个时候若是寿春王的援军及时赶到，还有可能将入侵之敌聚歼与此，从而保全落霞关的安危。

然而令人没有料到的是，就在眼见着南朝军队一步步落入陈恺和方僭的陷阱之时，寿春王突然出现。他因为城门失陷而震怒不已，竟然当场将陈恺和方僭两位将领问斩树威。结果威信没有树立起来，却导致落霞关最后的希望破灭。

激战只进行了半天，到天黑的时候落霞关已经完全落入了罗邂的掌握之中。

而寿春王父子则没有了踪迹。

有人说他们二人在激战中跌入江中淹死了；也有人说是被罗邂生擒；还有人说看见他们父子在王府被攻陷后乘舢板小舟逃离。种种消息不一而足。

龙霄听了这些消息，痛心激愤自不必说，就连楚勒也忍不住顿足长叹：“其蠢如猪，其蠢如猪！”

龙霄红着眼睛道：“余帅待我如自家子侄。当日我被罗邂追杀，若非他收留我，早就落入罗邂手中，如今生死难料。在落霞关这段时间，他也是真心相待。他追随先帝出身，从小看着永德长大，在永德眼中也算得上是唯一可亲的长辈。我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让他们二人有重逢的机会。谁想到，竟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楚勒见他痛彻心扉，一时间只能沉默，容他自己去消解悲愤之情。

龙霄到底对落霞关更熟悉一些，待最初的震惊过后，便带着楚勒找到一处余鹤年暗中安置的宅子。好在这宅子地处偏僻，没有受到战火波及。

两人草草吃了些东西，各自歇息了两个时辰，眼看到了天色渐黑的时候，便整装振奋精神，准备行动。

两人商议的结果是，龙霄留在落霞关，一边搜寻余帅旧部，一边打听平宗的下落。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局面，就只能慢慢积攒力量，以图后计。楚勒却急于回到昭明去。眼下落霞关已经失守，两人根据罗邂在落霞关的部署，发现甲兵并未松懈，反倒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再次战斗，由此可知罗邂的野心并不止于落霞关，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昭明。

楚勒与龙霄商议一定，便不再耽搁，两人分头进行自己的事情。

楚勒在夜色的掩护下，避开巡逻的士兵，悄悄朝昭明方向行进。然而路上却透出各种异样。

街坊之间有士兵严守，任何人不得通过。楚勒索性离开主道，攀上房顶，从一间间房屋顶上飞驰而过。途中通过巡逻士兵的闲谈得知平宗劫持了罗邂，正往昭明去。

这消息令楚勒登时振奋了起来，立即脚下不停地朝昭明山奔去。

昭明山下几万支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平宗手中挟持着罗邂，被几千人团团围在了中央。

楚勒飞身上了树，居高临下，观察局面。他的目力在贺布军中仅次于平宗，在海一样的火光映照下，清楚看出罗邂手上的伤口已经凝结，整个人已经不省人事，需要平宗连拖带抱，带着他行走。

平宗身上伤口已经被血浸透。他本就重伤初醒，一直咬牙强撑，才能坚持到这里。他的身后就是昭明界山，不远处昭明境内越来越多的火把如同光河一样在快速流动。

楚勒知道平宗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而尧允的援军要赶到却至少还需要半个时辰，而自己要从外围突入到包围中心却几乎没有可能。他心忧如焚，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见平宗的身体晃了晃，差一点要摔倒。他再也没有力气拖着罗邂，只得松手放开，周围的包围圈立即向前涌过来，大有趁机要夺取罗邂的企图。

平宗自然知道厉害，立即振作精神，挥剑砍在罗邂的腿上，登时痛得罗邂惨叫一声，醒了过来。

平宗的剑尖周遭画了一圈，冷笑道：“你们再向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赵亭初也知道平宗此时已经穷途末路，困兽之斗，最不可测，连忙发令命手下后退，给平宗留出空间。

也就是这样的一个回合，让楚勒在人群中发现了赵亭初的位置。他估算了一下，赵亭初离自己的位置要远比平宗更近，众人防备平宗，所以赵亭初身在大军身后，对他来说也更好得手，便二话不说，从树上飞奔而下，向赵亭初杀了过去。

大军之中立即起了骚动，谁都想不到此时还会节外生枝，立即就有人四面八方涌过来围挡楚勒。

楚勒咬紧牙关，也顾不得保护自己，一味嘶喊着砍杀挡在眼前的人，朝着赵亭初冲过去。

平宗一见敌军骚动，立即行动，拖着罗邂向昭明的方向退却。他的体力早已经透支，每走一步都重若千钧，罗邂却半分不敢离手，只能挣命一般跋涉。

这是他一生中最凶险的时刻，他心中却连半分胆怯都不曾有过。在刚才围军要冲过来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之所以如此镇定沉着，并非自己有必胜的信心，相反，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去死。但他知道自己会死而无憾，无论他会如何死，都会在死前杀了罗邂。

罗邂死，则南朝局面为之大变，更重要的是，他报仇了。

叶初雪总是说她的仇要自己报。所以平宗无论如何都要将罗邂带到叶初雪的面前去，让她报仇，给她出气。当初他跟叶初雪为了这个罗邂吵得彼此各自受伤，谁都不肯向对方低头。但平宗觉得自己是男人，既然那女人讨厌这个人，并且不能释怀，将这人视为平生最大的耻辱，那他就有责任为自己的女人解开这个心结。

所以才有了不肯随睢子离开孤身犯险，深入敌穴，甘愿受辱也要将罗邂从金吾卫铁桶一般的保护中生擒。

他本意是要将罗邂带给叶初雪的，但如果无法活着离开这里，那就替她解决了。想必叶初雪到时候不会埋怨他不给她亲手复仇的机会，丁零男人为自己的女人报仇，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平宗咬着牙笑了笑，用手中的剑拍了拍罗邂的脸颊，发出啪啪的声音，“罗子衾，你还敢不敢去见那个人？”

罗邂痛得恨不得还是晕过去的好，正在大声呼痛，听见这句话登时浑身一颤，再也喊不出声。他费尽力气才能勉强压抑住颤抖，问：“你说谁？”

“你别装糊涂。”平宗一手捂着腹侧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渗出来。他嘿嘿地笑：“死在我手里还是她手里，就看你的造化了。”

楚勒在人群中杀得红了眼。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刀光从四面八方袭来，他索性将左手的刀鞘丢出去，顺手夺过一名金吾卫的刀，两臂将双刀舞成了两朵泛着光的花，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没人知道他身上中了多少刀，但是没有任何伤能阻止他前进的脚步，赵亭初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再向前三步就能杀到近前。但是主帅受到威胁，别处的兵力不断向这边增援，他像是被潮水裹挟着，虽然奋力冲击，却似乎越来越远。

楚勒知道今日大概会毙命于此，但他也知道还不到死的时候，平宗还在危困之中，他如果不坚持下去，情况就危殆了。

然而双臂渐渐酸痛，有人从侧面杀来，他想举刀格挡，却力不从心，眼看着那刀光向自己的颈部袭来。楚勒双目圆睁，大吼一声，反倒朝那刀光来的方向踏上一步。就是死，也要看着刀切入自己的身体，贺布第一武士就是这样骄傲。

突然一道灰影如鬼魅般闪过，那刀光在半途被斩断，对方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楚勒只是愣了片刻，不计细究，转身又挡住从后背来的攻击。就是这瞬息间的调整，已经让他重新集聚了气力，能够应付下一波敌人的同时抬头观察周围。

他看见了那个身着灰衣的男人替他杀掉两个来犯之敌，转头冲他挤眼。

楚勒从没见过这男人，却认得出那人手中的步六狐弯刀，心头不禁一愣，不知道这人是敌是友。但至少眼下两人应该可以并肩战斗。

丁零男儿天性豪迈，从不计较细节，他长啸一声，顺手将左手的刀抛过去：“两把刀方便。”

睢子抬手将刀抄在手中，笑道：“你去收拾主帅，身后交给我。”

楚勒冲他点头，并不浪费力气再多说什么，大吼一声朝赵亭初杀去。

364、第三百六十四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下）

这是南朝将士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骁悍勇猛，也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洒脱笑傲，一时间两个人在千军万马中的冲杀竟然让对手胆寒，不由自主纷纷退避。

赵亭初犹在呼喊：“不许退，不管对方有多少人，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平宗的力气已经耗尽，拖着罗邂刚走了两步，突然双腿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立即便有无数金吾卫趁机掩杀上来，平宗抽出匕首抵住罗邂的心窝，笑道：“虽然我不想杀你，可看起来你运气不好，今日必须要死在这里了。”

罗邂唇色铁青，浑身的伤，过多的流血让他意识不清，只是浑浑噩噩地回答道：“让她来杀我，死在她手下我心甘情愿。”

平宗皱眉，大为不悦：“你也配？”

他说着举起匕首就要往下扎。

突然一声鸣镝破空而响，身后昭明山上响雷一般滚过呐喊声，霎时间火把仿佛光的瀑布从山上悬落下来，昭明军终于赶到了。

平宗的匕首悬在罗邂的鼻尖上，终究没能扎下去。他皱着眉头盯着罗邂，纵是万分不甘心，到底还是说：“好，就留你一条命。”

尧允带着三万人赶到，逼退了赵亭初的追兵，于千军万马中救出了平宗楚勒和睢子。

这三人身上俱都伤痕累累，尧允不敢怠慢，忙找来军医为几个人包扎诊治。自己则在平宗面前跪下，叩头道：“臣救驾来迟，险些酿下千古大祸，求陛下降罪责罚。”

平宗到了此时才觉得浑身一丝力气都没有，一面让人将罗邂严加看管，一面倒在路旁草地上，疲惫地挥了挥手让尧允起身：“不怪你。难为你能及时赶到。怎么样，是不是雒都军发难了？”

尧允点了点头，又仔细估摸了一下平宗的体力，才挑重点简明扼要地说：“雒都那边围城的军队从三日前开始发难，本来双方兵力悬殊，虽然这两年臣一直在筹备应对，但没有了落霞关那边的呼应，这仗打得却是艰苦。奇怪的是对方本来已经取得了优势，若是再接再厉一鼓作气的话，只怕到今日正午，昭明就会失守。谁知就在这时，对方突然停止了进攻。”

“嗯？怎么回事？”平宗挥退了正在用药酒给他擦拭面上擦伤的军医，盯着尧允道：“你仔细说。”

“当时已经知道了陛下在落霞关遇险的消息，臣正发愁抽调不出人手去接应，却突闻对方撤军。一开始还不敢相信，怕这其中有诈，所以也不敢对军队做出调动，谁知到了下午申时上下，对方军中竟然亮出了世子的旗号，并且将所有前出的军队全都收了回去。臣一时不知真假，但说不定真是世子前来给陛下解围？听说昭明山那边情况危殆，只得赌上一把。”

“胡闹！”平宗沉着脸训斥：“如果是对方用的计谋呢？你就这样大胆，敢把这边前线的兵力调到后面去？”

尧允自知理亏，讷讷地说：“臣也担心有诈，派人去查探了。”

平宗心中有半分希望，却不肯放心，问道：“结果呢？”

尧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确实是世子执伪帝虎符到了。”

平宗大为惊异，沉吟半晌，自言自语地问：“他来干什么？”

睢子已经包扎完毕，一瘸一拐地过来，说道：“连我都能来救你，你儿子来救你很奇怪吗？你也不看看是谁在后面居中策应！”

平宗心头一震，朝睢子看去：“你的意思是，是她……”

“她知道你有危险，不顾一切到雒都去，到了半路还是不放心，让我先来救你。我猜，你那儿子大概也是被她说动了来的。”他哼了一声：“你自己的老婆，还怀着你的孩子，为你千里迢迢的奔波，你也好意思？”

众人闻言登时大喜，尧允楚勒一起过来向平宗跪下，齐声道：“恭喜陛下……”

平宗举手阻止他们：“先别急。阿勒颇，你立即再探，看雒都军有什么动静，千万不可大意，保持警戒。若是对方真的撤军，你亲自带五万人到落霞关去，把罗邂那群乌合之众给我杀光。”

尧允大喜，大声答应了去布置。

平宗到这个时候已经疲惫至极，向后倒在地上，闭眼就睡。

睡梦中依稀察觉自己被人抬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地进了昭明城。因他睡着，一切都进行得安静迅速。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楚勒就守在身边，一见平宗睁眼，连忙起身过来汇报道：“陛下已经睡了整整一天，可算是醒了。”

平宗一觉睡醒，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气，就连伤口也没有那么疼了。他揉了揉额角，说：“好饿，来点儿吃的。”

“早就备下了。”楚勒连忙端过炙肉奶酪，说道：“就怕陛下醒来喊饿，一直都热着呢。”

平宗拿起肉就往嘴里塞，也顾不得仪态，恶狠狠地吞下几块，才问：“现在什么情况？”

“昭明以北的围军已经撤离，尧允将军遵照陛下的吩咐，带兵去打落霞关了。陛下，这样看，昭明算是暂时安全了。”

平宗反倒愣住，咽下口中的食物，问道：“为什么会撤军？”

“听说，是秦王大军兵临雒都，世子带兵回去救援了。”

雒都高达五十丈的城墙在龙城军队的面前连十天都支撑不住。年久失修的城门，被野草雀窝疏松了的墙体，令这座千年神都变得老朽而迟钝。因为平宸迁都至此，才从青徐一带调来的州郡军队多由官府在当地征募农家子弟组成，他们在骁勇善战，以杀戮为耕作的胡族骑兵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甚至连草原骑兵最不擅长的攻城战，也因为守军的进退失据而变得容易了许多。

整个雒都上下人人都惊慌失措。平宸当初从龙城带来的都是汉官，这些人于礼乐典章各有所长，但说到带兵打仗却个个都是门外汉。崔璨一到雒都就发现了这样弊端，几次与平宸争论后，终于获得首肯，从州郡军中提拔了一批年资长有战功的将领。

但一切都太仓促，平衍的大军来得出乎意料，以至于崔璨在最初听到斥候探报的时候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龙城会突然发难？”崔璨问同僚，却没人能说得清楚。再问平若在什么地方，也同样没人说得明白。崔璨隐隐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却有些不明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去见平宸。

皇帝病了大半个月，这段日子一直不见任何人。鉴于他平日里行事乖张，喜怒不定，万事凭喜好而行，又朝令夕改，三心两意，往往令臣下疲于奔命，苦不堪言，因此他病着的这段日子，崔璨与其余朝臣都乐得因此不去觐见，专心自己的职责。

平宸自那日服丹发病之后，卧床了七八日，已经勉强能够下床。沉着脸听了崔璨的汇报，冷笑道：“有什么可怕的，兵来将挡，既然他们都打到门口了，应对便是。”

崔璨对这样毫无意义的话只能心中叹息，面上仍要维持恭谨，问道：“诸部兵马如何调遣，陛下可有成算？”

“成算？”平宸冷笑：“你是丞相，统管天下事务，有事你不能为君分忧，反倒来问朕成算？崔相，莫非你也如他们一样，以为朕这皇帝做得太清闲了？”

“臣有罪！”崔璨一听这话立即跪下叩头谢罪，“臣知道陛下每日勤于服丹修仙，无暇国事，绝无非议陛下之意。”

这样毫不掩饰的讥讽平宸哪里听不出来。然而眼下雒都局面危若累卵，他除了眼前这人之外竟然无人可用，发了半天怔只得假装听不懂，问道：“平中书哪里去了？让他带兵御敌。”

“平中书已经七八天不见人了。”

平宸一怔。他卧病这些日，不但群臣进表慰问者寥寥，就连从小亲如兄弟一般的平若都不见踪影。平宸自服丹以来，性情变得多疑孤僻，若是以前数日不见平若露面，早就遣人去找他来当面问清楚了，如今却宁愿一个人心中百般揣测，定要等到平若自己来问候。

此时听说平若已经失踪了许多天，心头不由暗喜，总算是为平若不来看自己找到了理由。

这番心思自然不会说给崔璨听，只是虎起脸来训斥：“平中书一个大活人会平白不见了？你既然知道他不见了，为何不去寻找？”

崔璨苦笑连连。平若最近常被平宸派遣出去寻仙问丹，崔璨心中反感，从不过问，到今日平宸提起也才意识到事情不大对头。但此时再纠缠于这个问题也于事无补，于是说道：“臣知罪。臣这就遣人去找平中书。只是眼下龙城大军兵临城下，平中书若是找不到，陛下以为，该以何人为主帅？”

“找不到平若，你就自己上阵吧。”平宸体力不支，感到厌烦，招呼内官过来：“去取虎符来，给崔相调遣军队。崔相，朕给你这个权利，你需要那支军队，需要多少人自己看着办。若是雒都抗不下去，城破之日，大不了咱们君臣一起殉国就是了。”

崔璨倒是没有料到平宸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恭敬叩拜领命。其实他今日来之前已经预计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虽然身为一介文臣从来没有带过兵，但时势所迫，真要让他上阵的话，他也做好了竭尽所能以身殉国的准备。

然而君臣相对枯立了半晌，不见内官拿来虎符，平宸先没了耐心，呵斥道：“磨磨蹭蹭，你到底想干什么？”

内官的额头上黄豆大的冷汗一粒粒往下掉。他在矮几旁已经伏了半晌，不敢抬头，只是说：“陛下……虎符是不是放在了别处？”

平宸一怔，突然意识到了不妥，也顾不得手脚虚软，连奔带跑地冲到矮几旁，一把推开内官，自己将藏放虎符的抽屉整个拉出来，兜底一掀，里面只跌落了两幅绫缎，却哪里有什么虎符。

平宸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仍然不见虎符踪影。他并非昏聩无智之人，几乎立即就将虎符的失踪和平若的失踪联系了起来。“好，真是太好了！”平宸冷笑连连，“连阿若也学会背着朕行事了。”

他惊怒焦急，手足无措地抬目四顾，一时间只觉得全天下都是背叛自己的贱人。崔璨远远跪在殿中，正举目向自己看来，那目光更加令平宸自觉颜面尽失。他胸中有一团怒火无处发泄，目光落在脚下那名正瑟瑟发抖的内官身上，突然问道：“你抖什么？”

内官愕然抬头，不知该如何回答，磕磕绊绊地说：“奴婢，奴婢……”

365、第三百六十五章　一醉高寒清到骨

平宸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他拎了起来：“朕问你，这虎符是如何丢的？”

内官一听这话就知道大事不妙，登时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哭道：“陛下明鉴，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你日日在朕殿中伺候，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平宸一把抽出佩剑，抵住内官的喉咙：“你若连此事都不知道，朕要你这废物何用？”

那内官吓得浑身瑟瑟发抖，目光却落在剑身上无论如何都挪不开。几日前斩杀逢春的便是这把剑。当日收拾逢春尸身，这名内官也参与其中，自然知道其中利害。然而他此时心神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眼睛盯着剑身上一块褐色的斑点，突然意识到这是逢春的血残留在了剑身上。

“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那内官大哭起来，也顾不得剑尖就顶着自己的咽喉，突然翻身抱住平宸的腿哭道：“陛下，陛下，敢从陛下殿中取走东西的，从来只有梁昭仪一人啊！”

平宸一愣，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狂炽的怒意：“贱人！朕一片真心待你，你却将朕的真心弃若敝履。”

内官愕然抬头，不明所以：“陛下？奴婢不敢啊……”

“说什么不敢？”平宸双目血红，看着脚下之人，看见的分明是晗辛的面孔，这些日来积累的委屈不甘一起涌上心头：“到底要朕如何，你才肯衷心依从于朕，你说！你说！”

内官战战兢兢，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这样问他，却知道该如何回答：“奴婢对陛下一片忠心，天日可表。陛下如若不信，奴婢可以对天盟誓……”

平宸却突然发起怒来：“骗子！你撒谎！你一直都在骗朕，骗子！”他说到恨处，手中的剑恶狠狠地戳了过去，一剑撩透了内官的胸口，犹自不肯罢休，双手握住剑柄，一下一下地戳下去：“骗子，你骗朕，朕让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崔璨本跪在殿中，听闻虎符失踪，心就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连平宸都能猜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想到，知道此事与平若定然有关。然而之后的事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听见内官牵扯出晗辛，他心头就是一紧，正在盘算如何为晗辛开脱，却不料平宸突然失控。

这是他第一次目睹平宸失控，一时之间不可置信，待到回过神来，冲过去抱住平宸喊道：“陛下，陛下，陛下……”然而该如何劝，他一时心头极乱，自己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怔怔看着血泊中那内官，只觉头晕目眩，再也忍不下去，几乎张开口就要吐出来。

崔璨到底自幼受庭训熏染，竭尽全力维持必要礼仪，纵是口鼻酸涩，仍旧一直到奔出了大殿，才畅快淋漓地呕吐了起来。

因平宸脾性日益残暴，他殿中伺候的宫女内官人人自危，听见里面有异动不是进去查看，而是各个躲得远远的。一时之间，大殿内外，竟然连一个来搀扶一下的人都没有。

崔璨呕吐初歇，气息仍旧凌乱，扶着雕栏直起身来，极目远眺，只见宫殿高台重叠，整个皇宫都陷入一种死一样的黑暗之中，连一个人影都不见。

他一时之间，只觉异样悲凉。

明明是一个百废待兴，正合君臣齐心，为了大家心中的盛世一起努力的时刻，朝中却人心四散，城外大军压境，竟然已经到了随时都可能破碎垮塌的时刻。他一生所为之奔走用心的事业，眼看即将毁于一旦，他身处于这困局之中，失却了所有，却换不来壮志得酬的一日。

平宸身上，寄托着他身为崔氏子弟全部的情怀与梦想，然而此刻却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明珠暗投的感慨来。

远处隐约传来喧闹之声，崔璨回神，眺望过去，只见异样的红色映红了半边天空。

经历过在鹤州驿馆的变故，崔璨立即辨认出来那是火光。显然是平衍的大军为了攻城，动用了火箭。雒都城头蔓草丛生，到了这个季节早已经一簇簇地干枯，平日望去仿佛一座荒瘠的野山。那些枯草如今成了最佳的引火之物。

崔璨心头一凛，为自己这片刻的沮丧深觉惭愧。他不敢耽误，草草擦了一下自己的脸，飞步向皇宫之外奔去。

即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仍然要竭尽全力力挽狂澜，大不了就同雒都一起存亡。

崔璨并不知道，有一个人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目睹着他奔赴战场的背影越走越远。

晗辛一直到再也看不见崔璨了，才缓缓向平宸的寝宫走去。

平宸身边的内官宫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一见她来，便纷纷迎了上来：“昭仪可算来了。陛下殿中又死了人，大伙儿都不敢进去呢。”

晗辛点了点头：“我都知道了。”她走上台阶，转身吩咐：“你们都别怕，有我在呢。”

这些日来，晗辛不知在平宸面前为下面这些人开脱了多少次，众人对她无不慑服，听她的嘱咐，自然没有不遵的。

晗辛走入寝殿的时候，平宸已经累得箕坐在地上。

他的衣角被血浸染，手上也染满了鲜血，抱着剑正粗重地喘息着，看见晗辛进来，登时睁圆了双目，一下子跳起来指着晗辛：“贱人！你还敢来！你还敢来！”

晗辛目光冷冷从他面上扫过，又低头去看血泊中的尸体，沉默地等待着平宸的话音落下，这才走过去，从平宸手中接过剑，用自己的衣袖将剑身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归入鞘中。“陛下的雄心和壮志就是杀这些毫无还手之力之人么？之前的逢春，如今这孩子，陛下是要将身边之人全都杀光，变作孤家寡人，才肯罢休吗？”

“你在乎吗？”平宸虚弱地反驳，在她搀扶自己的时候想要推开她，却手脚软得根本无力反抗，“你嫌弃朕，你根本看不起朕！”

“陛下是想让臣妾几十年后想起陛下时，心怀景仰，还是满心不屑呢？”

平宸一怔，“你什么意思？”

晗辛与这少年相处的时日久了，竟然能毫不费力地捕捉到他的思路：“陛下，你流鼻血了。”她神色柔和，似乎丝毫不记得几日前正是自己的言辞逼得这少年发了狂，急怒攻心，以至于到如今虚弱得无力自持。

平宸用衣袖擦了一下鼻下，天青色的衣袖上果然一抹血痕。他皱眉看了好一会儿，蓦地推开晗辛的手：“滚，朕不稀罕你的假慈悲。”

“陛下如今不把臣妾叫做阿姊了？”

“朕的阿姊，会温柔地照顾朕，会耐心地听朕说话，会让朕靠在她的身前，会陪朕闲聊到天明。你却是个恶鬼阿修罗，将朕一手带入修罗地狱。”他举起双手，看着上面深深浅浅的血迹，怆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凉，就连晗辛听了也不禁动容。“阿姊，朕这一生只真心待两个人，一个是阿若，一个就是你。你老实告诉朕，你让他拿着朕的虎符做什么去了？你们是不是要将这雒都，拱手让给晋王？你们是不是要绑了朕去向晋王邀功？”

“我们是在帮陛下。”晗辛走近一步，从那少年的眼瞳中看清自己的模样，竟是一片苍白凌厉。

“帮我？”平宸茫然重复着她的话，仿佛是听见了最可笑的笑话，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尖锐刺耳，震得殿中帐幔隐隐抖动。“你们偷朕的虎符是为了帮朕？那么你们杀朕就是为了救朕吗？”

“陛下……”晗辛过去拉住平宸的手，不容他挣扎，“龙城大军兵临城下，平中书去将昭明城外的兵调回来保护雒都。陛下纵是怀疑臣妾的忠心，总不该辜负平中书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辛劳奔波的心意吧。他可是为了陛下，已经与晋王断绝了父子之情的呀。”

平宸似乎是被晗辛说动了，又像是真的疲惫已极，任由晗辛牵着他走到御榻旁坐下，双手蒙住面孔，长长叹息：“阿姊，你说阿若是为了朕去调动昭明城外的军队？”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你以为朕不知道他是去给昭明解围的么？”

晗辛一怔，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想要重新打量这少年，“陛下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看着她，开始冷笑：“这些日不见阿姊，朕倒是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当初朕服丹是阿姊一力建议的，那天枢丹也是阿姊最早跟朕提起的。阿若本来与朕无话不说，朕却被阿姊劝着让他出去为朕寻丹，以至于阿若与朕越来越疏离。阿姊，一切都在你的谋划之中对不对？”

“陛下是在说笑么？”晗辛想笑，却发现无论如何笑不出来，“陛下怎么会这么想？”

平宸抬头看入她的眼眸：“阿姊是恼恨朕拆散了你跟崔相，所以也要离间我跟阿若？”

“陛下想多了。”晗辛心头微微发紧，“我与崔相本就断无可能。崔相肩负着天命，他不会为了我这样一个女人而放弃他的使命。”

平宸像是听信了晗辛的话，伸出双手来，看着微微发颤的手掌，低声道：“晗辛，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管你为什么偷朕的虎符，也不管你明日会如何背弃朕对你的一片赤诚，有一件事朕要你明白……”

晗辛几乎无法听平宸继续说下去，良久才能硬着心肠道：“陛下请说。”

平宸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不管阿若能不能赶回来救援雒都，朕都不会让秦王得逞，朕都有办法让他退兵。”

晗辛突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她听见自己发问的声音发紧：“陛下有什么办法？”

平宸冲她咧嘴笑了笑：“你！”

366、第三百六十六章　得从鸣珂傍火城（上）

平衍坐在用二十四人抬举的步辇上，举头看着雒都城头的大火在风势助力下向四周围蔓延开去。火光熊熊，映在他的眼眸中，遮掩了他心头的焦虑。

派去昭明方向的斥候陆续回报，平若已经从昭明撤军，他这围魏救赵之计起了作用。但落霞关的局面却仍然暧昧不清。罗邂被平宗掠走之事已经传遍了各处，南朝军队六军无主，赵亭初年老德薄，不足以服众，此时的南朝军中将帅反目，彼此之间争斗不已，四分五裂。

龙霄则在尧允五万大军的帮助下东山再起，一举将刚刚攻破落霞关的南朝军驱赶到了长江一线。

平衍明白，龙霄目前的优势完全是倚靠尧允而来，一旦尧允撤兵，他便无能为力。而罗邂的势力正在分崩瓦解，凤都皇位空虚，迟早要有人来代替。与其让南朝故老再选出个远支宗室来，不如就扶持龙霄。一样是傀儡，罗邂还是龙霄，在平衍心中并无不同。

但是这样的话只能平宗去说，而平宗到现在一直都不见踪影。

平衍知道平宗受伤的事情，但以他对平宗的了解，平宗一旦知道了雒都这边的局势，一定会飞快赶来。到了如今都不见人，只有一种可能，平宗伤势太重，无法上路。

只要有这一样担忧，平衍就无法在雒都城下安心围城。他心中焦急，不得不往最坏的局面去想。如果平宗真的伤重不治怎么办？按照之前的安排，无论如何都应当是阿戊继位。而阿戊甚至还不满周岁，一旦阿戊继位，那么随之而来的就必然是叶初雪登上太后之位。

自从叶初雪产下阿戊随平宗回到龙城，平衍一心一意想要阻止的，恰恰正是这样的局面。为此他甚至不惜与平宗反目，甘愿承受叶初雪这样的人将自己当做仇人，也绝不能让皇统和帝国最中心的权力落入那个女人之手。

南朝局面的瞬息万变，和龙城未来的隐患，此刻都远远超过了平衍对眼前战局的关注，让他实在无法在战火面前兴奋起来。

“阿屿！”平衍喝了一声，将第一次上战场，盯着大火目瞪口呆的侍从叫了过来，“拿酒来！”

“酒？”阿屿有些意外，“殿下，御医吩咐……”

“这里是战场，我是主帅，御医的话只在龙城王府有用。”

“可是……”

平衍扭头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快去！”

阿屿无奈，只得遵从。

北朝军队，自平宗以降，历来有不得在军中饮酒的规矩。纵有人随身携带粟米酒，也多数是为了治伤用。阿屿担心粟米酒太烈，终究还是不敢拿给平衍，只得四处去寻更温和的黄米酒。

酒一时送不上来，平衍愈加烦躁，正要发作骂人，突然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指着雒都城墙的方向喊：“快看，城门开了！”

火光熊熊，将城门下照得亮如白昼。只见一队士兵簇拥着一个清瘦锦袍的文官从城中出来，立时引得众人喧哗了起来。

崔璨久在龙城执政。他的风格一向是带着丞相府的幕僚在龙城街头巡视处置，因此龙城百姓，军中士兵对他都不陌生。自北朝分裂之后，众人久已不见崔相，此时一见之下各个都兴奋非常。也不知道是由谁先开的头，口中欢呼：“崔相，崔相……”

继而越来越多的人也跟着呼喊了起来：“崔相，崔相，崔相，崔相……”

呼喊之声渐渐蔓延开来，平衍带来的大军倒有一半都加入到欢呼的海洋之中，音声震天，动人心魂。

平衍皱眉紧紧盯着崔璨，一时之间一言不发。

他的身前身后都有人在高喊崔相。

厍狄聪有些慌张，过来请示：“殿下，现在怎么办？”

平衍摆了摆手，示意步辇向前，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厍狄聪立即指挥士兵手执盾牌围在平衍周围保护。平衍突然怒喝了一声：“让开！”

他一贯给人体弱多病的印象，如今阵前于山呼海啸的高呼声中突然爆出这样一嗓子，却令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听入耳中，登时惊得所有人闭了嘴。

盾牌军让开，平衍与崔璨面对面看见了彼此。

那一片山呼海啸也令崔璨意外非常。

战场之上，两军对垒，纪律严明的北朝军队却对着敌军的首领欢呼，这样的事情即便是熟读史书的崔璨也是闻所未闻。他在片刻惊讶之后便不顾身边护卫的阻挠，驱马向阵前走去。

在被平宸指着鼻子喝骂，让他自己上阵迎敌的时候，崔璨虽然心中毫不恐惧，却多少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打算就此战死城头，身国同葬，也不枉此生了。

他就像是走在一条通向深渊的悬崖独木桥上，如履薄冰，步履维艰。却没想到等在桥那一头的，却是这样一份丰厚的盛情。

崔璨已经因为平宸而枯败的心头，突然生出了一眼泉水，泉水喷涌滋润，令他对今日之战的结果，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期待。

所以当他面对平衍的时候，整个人从内到外都仿佛被泉水濯洗得焕然一新，以至于能抢在平衍开口之前，当先说道：“秦王殿下，好久不见。”

平衍的脸绷得紧紧的，点了点头，努力云淡风轻：“是啊，当日龙城一别，没想到要到今日才能重逢。”

“世事弄人，当日别后，我与陛下都没想到过，还有重逢的一天。”崔璨仍然记得在鹤州驿馆所遇的袭击，他的亲近幕僚在那一役中全数遇难，即便是自己，若非晗辛鼎力相救也早已死在了灰衣人的刀下。

以崔璨世家子弟的涵养，他不会当面与平衍计较这件事，但同僚的遭遇，晗辛的危险，以及那一个清晨的激荡心情都在刚才那山呼海啸的呼喊声中发酵膨胀，让他如果不略微讥讽一下，难以消遣心中澎湃之情。

平衍倒是老实，点点头：“的确没想过。”他坦然笑了一下：“崔相当然是听过卞和之玉的故事的。和氏美玉，若不为所有，宁愿毁了，也不能馈赠敌手。崔相家学渊源，想必能理解我的为难之处。”

崔璨淡淡地说：“今日你我城下相逢，既非叙旧，也犯不上谈心。”

平衍和言道：“的确用不着说这些。崔相，你我既然已经打过了招呼，请崔相回去，两军交战，刀剑无眼，崔相多保重。”

崔璨点了点头，一时却没有动作。直到平衍身边厍狄聪等人耐不住朝刀柄摸去，才突然抬头道：“平中书正领大军从昭明赶来，秦王殿下，昭明之围已解，你我两朝本出自同根，又何必相煎太急。莫非你真的愿意让这些大好男儿毫无意义地死在这城下吗？”

平衍眼中光芒闪动，笑意却更加深沉：“怎么，崔相是不相信我能攻破雒都？”

“如今南朝局面晦暗不明，你我两家合则两利，战则两败，又何必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彼此攻伐，自相残杀呢？”

平衍哈哈笑了一下，转头向身边一众将领笑道：“刚才还在说崔相是和氏美玉，谁知道他其实还是蔺相如，这番话倒是颇有纵横家的味道了。只是。”他转向崔璨，笑容背后闪过一抹凌厉：“可惜崔相错生在了如今。如今的世事，也不容崔相再来玩合纵连横这一套了。雒都我是势在必得的，崔相我也是势在必得的。请崔相保重身体，我带你回龙城面见陛下之时，当指日可待。”

崔璨心头如明镜般清楚，他刻意当众说出这样轻慢的话羞辱自己，就是为了摧折自己的傲气，令自己因愤怒而失态。

“多谢秦王厚爱，崔某今日在丹陛前叩别陛下时就已经打定了主意，雒都在，崔某在。也请秦王一切多加保重。”

他说完之后拨转马头施施然地向回走，仿佛压根看不见平衍身后几百弓箭手都在张弓搭箭，将自己视为瞄准的目标。

平衍看着他悠然往回走，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良久没有挪开。

厍狄聪揣测平衍的心思，问：“殿下，要放箭吗？”

平衍眉头一蹙，突然扬声唤道：“崔相请留步。”

崔璨转过身来看着他。他身体下的马似乎对这样往来反复十分不耐，不悦地喷出鼻烟，用右前蹄在砂土的地上刨着。

崔璨看着平衍，目光沉静。

平衍问：“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的问题终究没有问下去，但崔璨已经猜到了他想知道什么。他有一股冲动，想要讥讽反问，既然关心，当初为什么要舍弃。既然已经舍弃了，又何必念念不忘。但终究，他自幼所受的熏染令他只是温和点头，说：“她如今是昭仪，统领后宫。她的儿子，陛下取的乳名叫文殊。”

平衍需要用平生最大的毅力，才能令自己不太过失态，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崔璨所说的话：“儿子？文殊？”

也许是这份痴打动了崔璨，令他在自己能冷静思索之前，脱口而出：“若是雒都城破，庙堂倾颓，殿下倒是可以带她回龙城。”说完又觉得自己多事，苦笑了一下：“不，她一定不愿意再回龙城。还请殿下给她留一条生路。”

平衍看着崔璨，直到眼睛酸痛难忍，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牙根已经被咬得发酸发痛。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招手叫过厍狄聪：“让弓箭手准备。”他目送着崔璨的身影没入高大的门洞，才继续说道：“准备攻城。”

崔璨走入门洞，不等从人过来，自己就从马鞍上跳下来。他飞快地沿着台阶爬上城墙，口中一连串地吩咐：“对方随时会开始攻城，做好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守住。平中书的援军就快到了，我们不必打败对方，只要能等到平中书回来，就有希望了！”

城头被大火烧得一片漆黑。崔璨往城垛上摸了一把，满手都是黑灰。他接过从人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本已经走开了两步，突然又站定。身后跟着的一群将领便不得不停下来。这些人都是州郡军中的老兵提拔上来的，这样规模的攻伐从未经历过，却都不算是毫无大战经验，因此对这位文质彬彬的主帅颇有些不以为然。见他停下来，立时便有人阴阳怪气地问：“崔相是想到了什么退敌的妙计？”

崔璨不理睬话语中的讥讽之意，伸手在城垛上敲了敲，果然夯土垒建的城垛却如同陶器一样发出了咚咚的声音。崔璨举头望去，只见被火烧得乌黑的城垛仿佛一道黑色的绳索，一直向着远方延伸而去。

崔璨笑了一下，转头面对那些将领：“退敌之法还没有，但大概是能守到平中书回来了。”

他飞快地吩咐：“去找桐油来，将这城垛全都浇上桐油……”

有人抱怨道：“崔相这是嫌咱们这城墙烧得不够狠么？”

不料在前面飞快走着的崔璨突然停下来，转身冲他一笑，点头道：“没错。”

突然弓弦颤动的声音如同万山松涛一样从城下传来，身边护卫一把将崔璨按到在地上：“崔相小心！”

367、第三百六十七章　得从鸣珂傍火城（下）

箭雨如同飞蝗如期而至。崔璨抱着头趴在地上，一直等到这一轮箭雨稍歇，也不顾护卫的压制，跳起来高声吩咐：“点火，将城垛点着。”

平衍看着城墙上继续火光大盛，蹙眉思索。

厍狄聪过来问：“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嫌之前烧得还不够吗？”

平衍摇了摇头：“我倒是忘了，这雒本就土质特殊。传说五百年前前朝草创时营建雒都时曾在取土之处发生过一场大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灭之后，那土坑居然被烧成了陶坑，自此世间才有了雒陶。”

厍狄聪大惑不解：“难道他们要把城墙烧成陶器？”

“不……”平衍摇头，“大火烧过的城墙坚硬如雒陶，寻常弓箭无法破坏，要想攻城，就得动用地弩，只可惜咱们军中没有。除此之外……”平衍的目光朝东南方向眺望。

暗夜里，群星的光芒都被雒都城头的大火映得黯淡，那个方向只有一片黑黢黢暗无天日的树林。

平衍缓缓道：“他这是在给平若指路呢。”

崔璨在城头，透过跳跃的火焰，目光紧紧落在平衍的身上。城墙太高，距离太远，他甚至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却毫不困难地能够揣测到平衍心中的冷峻。

他会怎么做呢？

然后崔璨看见平衍在阿屿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从身边贺布卫的手中接过一张一人高的大弓。他推开阿屿搀扶的手，就靠一只脚稳稳站住，身体笔直挺拔，引箭张弓，瞄向城头。

崔璨突然感觉到眉心剧烈地发烫，与此同时箭簇发出尖啸的声音转瞬飞了过来。

崔璨眼前出现了奇妙的幻觉，仿佛他能够看得清楚羽箭破空而来时飞速旋转的箭身，看得见箭簇尖锐的头闪耀着冷冷的光芒。

眉间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令他终于忍不住低头去探查。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头顶蓦地一凉，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他的发髻，将他推向身后的箭楼。“笃”的一声，崔璨被羽箭穿透发髻，钉在了箭楼的柱子上。

“崔相！”

“崔相小心！”

“崔相！”

周围的人惊呼起来，肝胆俱裂，纷纷涌过去查看。

头皮被箭簇像犁地一样划开，一股鲜血从头顶蜿蜒流下来，划过崔璨的面孔，让他的脸割裂成狰狞的两部分。

崔璨喘了口气，不由自主又去摸眉心。

如果不是刚才那一低头，只怕那支箭此刻就已经取了他的性命。

城下龙城士兵要过了片刻，才突然会过意来，一阵欢呼之声爆发出来，地动山摇，瞬间席卷过了整个军阵。

这欢呼声与之前对着崔璨的呼喊决然不同。若之前那样的呼喊是浪花潮水，那么此时在军中爆发出来的则是海啸一样撼人心魄席卷天地的轰鸣。

城垛上的大火渐渐熄灭，崔璨顾不得城垛上还散发着滚滚热气，也顾不得自己的发髻被扯散，冲到墙边向下张望。

之前平衍那一箭将军中士气振奋到了极点，一股不安分的燃情在士兵之间跃动。平衍目光冰凉，看向身边的厍狄聪。

厍狄聪举起手发令：“准备……”

身后五千长弓兵整齐划一地拉开弓。五千根弓弦被绷紧的声音，在夜空里汇聚成了一种带着威慑里的暗调，令守城的士兵情不自禁地胆寒。

厍狄聪的手挥下去：“放！”

箭雨呼啸而至。

崔璨被身边人飞扑卧倒，只觉一阵凉风从头顶身后飞过，来不及躲闪的士兵纷纷中箭倒地。一时间，城头之上，惨呼连连。

然而这还没有完。五千人射完箭后退，裝箭，拉弓的同时，又有五千人替换上来。

厍狄聪的手不停地举起来，挥下去。每一次挥手都会引发一轮箭雨的攻击。一连射了五轮，完全不给守军任何喘息反击的机会。

直到城头呼喊哭号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厍狄聪才终于看向平衍：“殿下？”

平衍微微点头：“开始吧！”

大军突然向两边让开，五百名士兵抬着攻城锤冲向大门。

崔璨狼狈地爬起来，顾不上扶正自己头上的冠子，飞快地吩咐：“查看损失，有多少人伤亡？都别慌，这只是第一步，他们就是要压得咱们胆寒了才开始攻城。派人去城门加强守卫，小心敌人用云梯！”

话音未落，突然一阵巨大的震动将刚刚走了几步的崔璨一下子又震得几乎摔倒，旁边侍卫连忙扶住他：“崔相小心！”

“不妨事。”崔璨推开来搀扶的手，吸了口气：“他们开始攻打城门了。”

城下平衍目光炯炯地关注着城头的动静，见崔璨能迅速稳定局面，调遣军队对自己的攻势进行应对，不禁长叹了一声：“竟然是个能文能武的人才，可惜了。”

然而平衍的青睐也不能挽回雒都守军的颓势，几轮攻击后，崔璨这边左支右绌，渐渐无力支撑。而平衍则越来越兴奋，双手紧抓住步辇上的负手，身体前倾，双目放光，恨不得自己去战才好。

厍狄聪担心他身体承受不住，劝道：“殿下，且休息一下吧，这城迟早是咱们的。”

“不，平若的援兵正在往回赶，今日必须要一举成功！”

厍狄聪会意，高声传令，号令手下再接再励，务必一举攻破城墙，捉拿平宸。

众人山呼应答，气势如虹地向城墙发起攻击。

崔璨倒也不慌张，镇定地命人取来酒。他怀中藏着一个小瓷瓶，其中鸩毒计量足够自己死十次的。他早已决心要同此城共存亡。

然而就在又一轮箭雨稍歇的间隙，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已经精疲力竭的崔璨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息，突然发现身边左右侍从纷纷跪伏在地上，他连忙回头，果然看见了平宸一手执着匕首，一手拉着晗辛来到城墙上。

崔璨吃了一惊，连忙迎上去：“陛下？”他太累，来不及多想，已经转向了晗辛：“你们怎么来了？”

平宸冷笑连连，拽着晗辛的头发把她拉得耳朵贴近自己的唇边，冷笑道：“你看看，崔璨见了你多高兴。今日这场仗，有你在，就必然会精彩万分。崔相，你看看这女人，你不是还想带她去逍遥江湖从此终老么？你忍心看着城破后平衍带着她回龙城？”

崔璨从见到晗辛那一刻起就脑中一片纷乱，既不明白平宸此举的意义，也想不清楚晗辛为什么会被卷进来。但平宸的话他听在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被震撼得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要与晗辛江湖终老的话是当初晗辛藏在他府中时两人私下里说的，平宸却知道得清清楚楚。晗辛自然不会说，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从那个时候起，他的丞相府中就有平宸的耳目。也就是说晗辛一直以来藏匿在自己府上的事平宸全都知道，却又假装什么都不了解，将即将临盆的晗辛抢入宫中，一面又仍然任用他担当丞相之职。一时间崔璨只觉手脚冰凉，寒意从脚底一直升上来。

不论是平若还是崔璨，这一两年来，渐渐都对平宸心存轻慢，觉得这少年帝王性情浮躁，不堪重任。然而这份心机和城府，崔璨想，即使是龙城的平宗，平衍这些人，大概都无法望其项背。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直到脚跟碰到中箭身亡的一名守军的身体，这才悚然回神，向晗辛伸出手去：“晗辛，你过来。”

晗辛本来木着一张脸，麻木地任平宸掌控自己，然而崔璨这话却让她震惊了。她瞪大眼，从崔璨目中看到了从来不曾见过的怒火，不由自主地摇头：“别，崔相，你不能。”

崔璨咬紧了牙：“晗辛……”

平宸却不再给他们机会，拽着晗辛的头发往城垛边走去。

晗辛忍着头皮火辣辣的痛，磕磕绊绊跟在平宸的身边，被他一下子甩到城垛上。

平宸冲下面大声喊：“平衍，七郎，你好好看看这是谁！朕和她都在这里，有本事你就放箭，将朕和这女人都射死在这里！”

平衍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即就又因为没有拿捏好向前摔下步辇去。

众人大哗，连忙去搀扶。平衍顾不上起身，大声喊道：“住手！不得攻城，停下来！”

厍狄聪等将领也都看清了城墙上的人是晗辛，一时间都不禁叹息。也有不明所以的将领，战意正酣，眼看离攻破雒都城门也不过一步之遥，谁想到居然传下一道不许继续的命令，一时间都气不过。也有人立即抛开部队追到中军来问：“到底是为什么不打了？怎么回事？”

也有人指点给他看：“城上那个是王妃。”

于是就是更长时间的惊愕和叹息，却仍有些不甘心，还在问：“那么，就这样了？不打了？不是说攻下雒都至关重要吗？皇后娘娘在上面都不该停，何况是个王妃。”

平衍所领之军人员繁杂，不少是八部私兵改编合并而来。这些人常年在草原上横行，眼中除了自己本部大人之外，就没有过什么规矩王法，说起话来口无遮拦，毫无顾忌。厍狄聪等秦王府出身的将领听了这话气得几乎要背过去，只是战事之中不能自己人先起龃龉，只得狠狠瞪他们两眼，呵斥两句，让他们回去规范手下，不得违抗命令，若是王妃有任何差池，唯他们是问。

对方这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不敢多言，一一凛遵。

平衍被人扶起，略定了定神，撑着拐杖站起来，举头看着城墙上的人影。

距离太远，实际上他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然而他看得见她的头发被攥在平宸的手中，因为吃痛不得不偏着头相就，他几乎能感受得到她头皮的痛。

平宸大声喊：“七郎，你后退三十里，不然我就将她推下去。城破了，朕大不了一死，但这女人也会死！”

崔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怒从心头起，再也忍耐不下去，捡起一把刀就向平宸走下去。

平宸手中的刀却在半空挥舞，“没有什么可以商量，你退兵，朕就将这女人放了，让你们夫妻团聚。朕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这女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平衍始终一言不发，钉子一样立在原处，目光落在晗辛身上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厍狄聪等人纷纷围拢在平衍身边，催问道：“殿下，咱们怎么办？”

平宸还在喊：“答不答应，一句话！七郎，别逼我做狠事！”他一边说着，突然挥刀向晗辛的头上砍去。

城上城下响起一片惊呼声。

好在平宸的刀只是将晗辛的头发削掉了一绺。不知何处风来，将她的头发吹得四下飞散飘落。

“平衍，下一回刀就不会落在头发上了，你是要头，还是要人，自己看着办！”平宸喊得声嘶力竭。

平衍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退兵。”

这是意料之外的回应。无论是城头上的崔璨，还是平衍身边的厍狄聪等人，都以为平衍会顾全大局，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然而没有，平衍干脆利落地下了命令。

厍狄聪知道无法再劝，只得去传令。

平宸给的时间很紧，而厍狄聪担心守军趁机追击，所以命令在最前面攻城的队伍最先撤退，自己则带领中军留守原地断后。

北朝军队历来军纪严明，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合常理地退兵，将士们也尊奉军令如山，沉默迅速地开始了撤退。

368、第三百六十八章　雁行鱼贯度飞梁

崔璨渐渐压下了心头的惊怒。平宸大病未愈，连自己行走都十分艰难，居然能制住晗辛令她不能反抗，一开始崔璨因为担心和震怒并没有留意到这样的反常。直到此时，看着僵立在万军之中的平衍时，却突然明白了。

他朝平宸和晗辛看去，果然发现平宸握着刀的手在激烈地颤抖，而晗辛几乎是提着自己的发髻放在平宸手中，他突然明白，这一切都不过是做给平衍做的戏。

晗辛朝他看过来，像是知道他心中的惊疑，突然露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那容色酸楚，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腿软得就要摔倒，崔璨不由自主上前一步，已经伸出去的手却又顿在了半途，想了想，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平宸也已经用尽了力气，眼见着下面龙城大军渐渐离开，终于支撑不下去，踉跄着向后几步，离开城垛，一把推开晗辛，自己跪倒在了地上。

自有一群人簇拥过去嘘寒问暖，崔璨却寸步都不想再接近这个君主，反倒趁机走过去，扶着晗辛站了起来。

“这样的情势下，他肯为你退却大军，也许随他回龙城去也不是个坏事。”

晗辛从始至终用手捂住嘴，暗暗抽泣，却不肯哭出声来。听到崔璨这样的话，才愕然抬眼，似是想要看透他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崔璨有些领受不住这样诘难的凝视，扭头避开，说：“我是不忍心看你被陛下如此相待。”

“陛下他也是……”晗辛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受人指点才这样做的。”

崔璨一愣：“受人指点？谁？谁能这样玩弄人心……”

他的话没有问下去，晗辛那隐忍中带着快意的神色已经让一切都不言自明。只是崔璨仍旧觉得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叶娘子出了这样的主意？”

“龙城贺兰皇后派人劫持了叶娘子，他们却不敢离开雒都，就只能潜入皇宫，将叶娘子交给陛下看押。”

崔璨听得心惊胆战。当日叶初雪来到雒都，是他带着去见了平若，谁知之后竟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而他本人却全然被蒙在鼓里。

“然后呢？”

“起初我也不知道。后来陛下担心城破，向叶娘子询问御敌之计，答应以此为交换，过后便放她走。”

“所以这一切都是她的计策？”崔璨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晗辛，你就愿意被人如此相待？如果秦王不是决定退兵，而是要杀了你呢？他曾经那样对你……”

晗辛摇头：“主人说他不会。说他定然会为了我而退兵。”

“为什么？”崔璨愈加焦躁起来：“可就算是平衍不会伤你，但陛下会伤你啊，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晗辛一时没有回答，却看着远处山林中隐隐的影子：“看，是平中书他们赶回来了。”

平若率领十万大军穿过长禾山的丛林时，天色刚微微发亮。

此时平衍大军仍在撤离中。天色渐明，火把也烧到了尽头。功败垂成，半途而废令所有人都显得有些沮丧，大队走得缓慢而静默，除了战马偶尔发出的嘶鸣声，连一丝人声都听不见。

厍狄聪带领骑兵断后，让步兵护持着平衍先行离开战场。

平若的先遣部队冲出密林的时候，正看见了这一幕。

平宸部署在昭明的军队本就是从昭明附近州郡调集的州郡兵，以步兵为主，骑兵只有极少一部分。平若急于回救雒都，一改以前诸军协同配合的行军方式，令骑兵先行，步兵尽快追赶。但这样的行军方式一旦进了山区丛林之中就完全乱了套。

丛林中马匹行动反倒受困，而步兵则多数熟悉地形，善于攀爬，竟然走到了骑兵的前面去。

北朝军队也如同朝堂一样，胡汉杂处，并没有太明确的界限。即便是州郡兵中，骑兵也多由丁零士兵担任。平日里丁零士兵与汉人士兵相处尚算平和，但是抡起打仗来，丁零士兵骨子里的傲慢就冒了出来，常常讥讽汉人士兵。双方之间存了这样的嫌隙，就不免在暗中较劲。

汉人步兵们争先恐后地在山区穿行，自打发现自己竟然超过了骑兵后，更是士气大涨，精神大振，彼此商议，索性趁热打铁，拾柴添火，更进一步，一路派遣了年轻精壮的士兵跟骑兵们暗中较量，看谁能最先赶回雒都。

最早赶到雒都的是一支三千人的弓箭手。他们辎重少，行动轻盈，又都年轻热血。出了密林一头撞见敌人在撤退，生怕被骑兵抢了头功，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

厍狄聪本就担心撤退会遭到敌军追击和埋伏，同时又时刻挂心平若的大军赶到，早就做了周密准备。

那三千人突然追上来简直是让厍狄聪安心。他气定神闲，从容应对，指挥手下从三个方向截断这三千人前进的路，三面包抄，很快就将三千人尽数歼灭。

厍狄聪志得意满，又担心前面平衍的情况，便将最得力的助手留下警戒，自己则带着精锐的贺布军向前追赶平衍等人。

本来心头一块大石算是安落了。

厍狄聪见到平衍也是一阵轻松，仔细检查了见平衍自身没有什么纰漏，便笑道：“咱们料得一点儿都不错，平若的人果然赶到了。真难为他们，从昭明到雒都，虽然比到龙城要稍微近点儿，可总算是要穿越山区密林，马也跑不起来，居然这么快就赶到了。”

平衍半分不敢马虎，仔细问道：“来了多少人？什么人？”

“三千弓箭手。”厍狄聪得意非常，将整个战况复述了一遍，笑道：“我张了个口袋，他们就乖乖钻了进来，这还能有二话吗？走出一个去，都是丢龙城的脸。”

平衍却毫无半分欢颜，想了想问道：“如果还有后军追来怎么办？”

“殿下放心。”厍狄聪信心满满，“我已安排了人随时警戒，不会有意外的。”

平衍摇了摇头：“不够。”

“不够？”厍狄聪意外，“殿下的意思是，还会有追兵？殿下，那可是世子带的兵，咱们只要退了兵他不会穷追的。”

“就因为是阿若才更不可大意。”平衍叹了口气：“因为陛下这层关系，他在雒都立足身上不知背了多少的嫌疑。如今调军回援在先，你我攻城在后，他就更说不清了。阿若这人你也是知道的，心高气傲，绝不肯自己去开口解释请罪，若不带着军功回雒都，如何去面见平宸？”

厍狄聪变色：“殿下的意思是，后面还会有更猛烈的攻击？”

平衍并没有回答。因为身后突然爆发出来的呐喊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厍狄聪大喊了一声：“不好！”连忙调转马头指挥麾下去迎战。

然而这一次是平若亲自带领了三军一起掩杀而至。

龙城士兵还沉浸在不得不退兵的沮丧之中，猝不及防地遭遇身后来的攻击，登时阵脚大乱，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该如何列阵应对，就已经被一波波冲过来的敌军斩杀于马下。

平衍努力呼喝，想要在乱军之中维持秩序，但军队后撤的时候，哪怕是一丝惶恐都足以酿成大祸。走在前面的士兵听说身后遇袭，纷纷转身去迎敌；而后面遭到攻击的士兵则忙于奔逃躲避。两个方向的人彼此推挤踩踏，登时之间自己乱作了一团。

平若这一次袭击用尽了全力，不计急行军中掉队的人，身边还有七万余人，一股脑全都投入到追杀攻击之中。

雒都城外广阔的原野被这意外而起的杀戮染成了血红之色。

一轮红日便在这样浸满了鲜血的清晨冉冉升起。

平衍到此时就深恨自己的身体残疾，不能如过去那样纵马领军，鼓舞士气。眼见自家军阵濒于溃散，而厍狄聪的声望和地位远不能力挽狂澜，平衍开始担心也许今日竟然会被平若打败不成？

平若从来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在阵中冲杀过，几乎马蹄每一次落地都会将对方的士兵踩在脚下。几乎每一刀挥下去，都飞溅出血肉来。他知道两军本属同支，彼此残杀势必会在日后引起非议。但他停不下来。

长途奔袭了十天，但借着交战树立自己的声威，这样的机会他等了三年。

当初延庆殿之变之所以功败垂成，平若痛定思痛，明白归根结底是自己在军中根基太浅。如今平宸行事诡异，喜怒不定，他随时都有与自己反目的可能。平若知道，若还不能及时在军中立威，只怕届时自己会有性命之忧。

因此他杀红了眼，也顾不得同族之谊，急于在见平宸之前，先用一场大获全胜来给自己私取虎符开脱。

甚至，他在看到平衍大旗的时候在考虑，可以冲过去生擒平衍作为去见平宸的礼物。

主意一定，平若就催马向平衍冲了过去。

战事出乎意料地险恶，平衍居中指挥，频频将自己身边的护军调出去应对危急情况。所以当平若冲过来的时候，他身边只有三四个护卫。

护卫们见状，一边高喊着将平衍掩护到身后，一边举刀抵挡平若。

平若从未如此勇猛过，一路砍杀过来，仿佛一切动作都被放慢。他几乎看得清敌人飞溅起的血珠，也清楚察觉到自己的刀落下前，对方眼中的惊恐。

只有七叔没有惊慌失措。他只是冷冷看着自己，像是在等待着自己的出手。甚至在平若举起刀的那一刻，看见了隐藏在平衍唇角的冷笑。

平若脑中尖锐地响起来，一个声音不停地在问：“他在等什么？为什么他不怕？”

369、第三百六十九章　升沉不改故人情（上）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他离得太近，举起来的刀也已经开始落下，如果平衍还不躲闪的话，一定会被他的刀砍伤。

平若甚至来不及后撤。

突然那个人影就出现了。刀光闪动，沉着地迎向平若的刀，那劲力沉厚，两刀相撞，火花飞溅，平若的马被震得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歇斯底里地嘶鸣起来。

平若勉强稳住坐骑，这才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了纵马挡在平衍身前的那个人。

“阿若，你怎么能对七叔无礼？”平宗沉沉地质问平若。

平宗自从那日从落霞关进入昭明之后，外界就再也没有过他行踪的汇报。不论平衍还是平若都在暗中调查他的消息，或是期待或是防备地等着他露面。

平宗从平若剑下救平衍，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平若定了定神，对上平宗的眼睛，张了张口，将已经到了唇边的“阿爹”两字咽下去，改口唤道：“陛下！”

平宗听见这一声陛下，也微微震撼。但他随即就将翻涌的心绪强力压了下去，手提一支长剑，慢慢抬起手指向平若：“阿若，你如今是一军统帅，是要与我再战场上决高下，还是要斗狠呢？你自己决定。”

平若向四周看了一眼。他此刻身陷敌军中军阵中，纵然身后有十几个忠心耿耿的护卫相随，却终究无力与成千上万的大军相抗。而敌军在平宗突然现身之后士气大振，平衍已经飞速令人换上了平宗镶着金边的龙旗和代表贺布部首领的狼旗。旗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彷如那轮旭日般，照亮所有人的眼睛。平衍为首，厍狄聪以降所有将士同时向平宗行军礼，口呼万岁，声震寰宇。

龙城军中爆发出的欢呼甚至超过了平衍开启那一箭。

但这是他实至名归的。

平若自幼就知道父亲在摄政王之外，更为人所敬畏的，是他战神的威名。从十六岁受先帝征召从军，平宗从前车将军起步，其间凡十四年，北伐高车，东平青徐，打通河西，登上摄政王之位后又平定西蜀，一生之中南征北战，威名赫赫，远达漠北河西诸部。战神之名从未有人公开叫出来过，但却深深扎在每个人的心中，成为北朝将士不可动摇的信仰。

平宗的出现，不仅令龙成军士气振奋，也给平若麾下将士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就在平宗和平若对话的这几个来回之间，一股不安的躁动已经从身后传了过来，令平若即使还有好狠斗勇之心，却终究不能无视自己士兵的不安。

“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委决不下？”平宗冷笑：“阿若，你可已经是统率千军万马之人了。”

平若面上一红，恭敬向平宗抱拳行礼，拨马向回走。

厍狄聪在一旁看得发怔，他也是杀红了眼，一时管不住自己，大声喊道：“陛下，就这样让他走了吗？世子回去，雒都势必更难攻下！”他情急之下，已经顾不得再唤称呼，仍旧将平若称作世子。

平宗看他一眼，并没有开口的意愿。倒是跟在一旁的楚勒皱眉呵斥道：“陛下父子间的私事，岂是咱们做臣下的可以置喙的？你还不闭嘴！”

厍狄聪也算是秦王府中首屈一指的干将，在平衍军中一直是最得力的将领，平衍此次发兵，这一路而来，都是他在鞍前马后部署指挥，一仗打到现在，在军中威望日高，却想不到会在这个时候遭到楚勒当众训斥，一时之间脸色涨得通红，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平衍默默抬头看着平宗，似是在等他来处置这样的争端。

平宗却仿佛对这样的龃龉压根没有看到一样，朗声道：“传令下去，大军驻扎在五里之外的龙首原上。三军将士休整三日。三日后，咱们决战于龙首原下。”

平若往回走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并不肯怠慢，郑重调转马头，向平宗行礼：“三日后见。”

平宸利用晗辛令平衍退兵之后，再也难以支撑，还是崔璨唤来车驾护送着他回宫。

他尚余最后一份气力，临上车前突然叫停了步辇，转头看向晗辛，伸出手来：“你来不来？”

晗辛蓬头垢面，衣衫散乱，目光却始终坚定清亮，见平宸唤她，便向前走了一步，却发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晗辛回头，对上崔璨的眼睛。

崔璨说：“别去。”

晗辛惊讶地看着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崔璨在她心目中一直都是忠诚事君谨守君臣之道的至纯之人，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听见崔璨教唆她违抗君命。

崔璨见她犹豫，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这是你逃出他手心唯一的机会。”他知道晗辛的惊疑，叹了口气，放低声音：“我不能再让他拿你当盾牌，不能让他这样凌辱你。”

平宸看着两人喋喋不休地私语，渐渐恼怒，声音严厉了起来：“阿姊，你跟我走！”

晗辛听在耳中，却不肯动，目光停留在崔璨的脸上，良久，才长叹了一口气，向崔璨敛袖行礼：“崔相，多谢你的护持，只是我还不能离开，我不能将我的主人留在他的手中，我要去救她。”

崔璨还想再劝，晗辛却已经转身走到平宸身边，将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手中。

平宸的手掌枯瘦冰凉，仿佛一把枯骨一般，一下子攥住了晗辛的手腕，便拼尽全力死死握住不肯松手。他向外凸出的骨节生硬地膈着她，指节与指节相挫，两个人都感受到那如同挫骨一样的疼痛。

晗辛的脸色本就苍白，冷汗微微沁出，却咬着嘴唇不肯求饶。平衍的面上显出异样的潮红，目光锁着她的表情，直到看不出任何端倪了，才终于放过她：“你先上车。”

晗辛一言不发，在众人的注视下上了车。

平宸被送进来的时候，晗辛甚至上前搭了把手，搀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这一握才惊觉短短十几天时间，这少年已经浑身枯瘦得不成样子。然而她却是对这样的枯瘦最为熟悉的人，仿佛宿命一般，她的每一个男人似乎都要落到这般下场。

平宸坐定，要喘息一会儿才能看着她阴鸷地笑：“没想到你到底还是跟来了。朕一度以为，等朕的会是一把匕首。”

“还用匕首吗？”晗辛淡然地回答：“我就是匕首。”她的目光如剑，看着平宸：“我还是陛下的毒药，是陛下的掘墓人。”

若是一个月前，这样的话如果不是引起平宸的震怒，就一定是令他胆寒。然而此时的平宸看着晗辛，却目光平静一如秋湖。他定定看着晗辛，忽而笑到：“晗辛，你生气的样子真漂亮。”

一句话堵得晗辛几乎说不下去了。她定了定神，才能继续摊牌：“你要放了叶娘子。”

“为什么？”平宸笑得有气无力，却闪过一丝狠厉的神色，“听听你的话，想要朕做什么也得好好说话，这样没有规矩可不行。”

晗辛不理他的讥讽，继续说道：“当初如果不是她，你到如今都还被幽禁在延庆殿里，遑论如今能够自称朕？”

“如果没有她，也就没有晋王口口声声以朕自称。”平宸冷笑，苍白的面色像是剑一样凌厉锋锐。“你们都以为她做了那些事情朕就要感谢她？可若不是她搅动了龙城，将龙城上下连根拔起翻覆了几转，晋王又哪儿来的胆子和野心，居然敢僭越登基？她帮了朕一次，朕便要感谢她夺走了朕的江山吗？”

“陛下的江山是自己技不如人丢的，与叶娘子有什么关系？”晗辛冷冷地说，忽而又笑：“而且若不是她，今日雒都就破了。算起来，她救你已经两次。陛下就是这样报答恩人的吗？”

“她救了我？”平宸哈哈大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晗辛，你真当没有她，朕就想不出这样的退敌之策么？”

晗辛的心猛地一沉，面色变得苍白。

她的变化清晰落入平宸的眼中，少年帝王恶意地笑了起来：“谁不知道你是七郎的心头肉？你当日离开龙城，秦王府的人一路也不知派了多少出来找你，如果不是朕将你带入宫来，迟早你也会被秦王府的人带走。”他见晗辛的眼中浮上一层水雾，笑得更加歇斯底里：“只不过这计策由那个女人说出来，你会去遵行，由朕说出来，朕便成了千古薄幸之人。”

晗辛的心怦怦直跳。她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他们都低估了这少年帝王。他毕竟一生之中几经沉浮，见识过各种人情冷暖，也早已经堪透了身边众人的心思。他只是无力改变自己的处境，天性轻浮急躁，又不像平若那样懂得痛定思痛，以至于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但他绝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晗辛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开口，只得沉默地瞪着他，直到瞪得他再也绷不住，扭过脸去，别扭地说：“你不要用这种小狗一样的眼神，没有用，那女人太厉害，放出去一定是祸害。何况，朕留着她还有用。”

晗辛自然明白他所说的有用是指什么。平衍掌军的时候，能够用晗辛退兵，那么如果平宗亲征，还有什么是比叶初雪更合适的退敌之器呢？

晗辛知道循着正常的路子是没办法说通平宸的，想了想，忽而笑道：“陛下真是胆子大，我家主人那样的人，你也敢留在身边。你就不怕她在这雒都重演龙城之计？”

平宸嗤笑：“朕可不是晋王，不会被那女人迷得昏了头。”

“是吗？”晗辛一边轻声反问，一边似有意若无意地拂了一下披散在肩头的碎发，淡淡一笑，眼风飞处，竟令得平宸蓦地红了脸。

晗辛将一切看在眼中，放下手道：“陛下连我这关都过不了，何况我家主人？”

“你！”晗辛眼角眉梢的讥讽令平宸恼羞成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坐了起来：“好，朕就让你知道，那女人你们都觉得了不得，在朕眼中，不过如粪土一般！”

叶初雪被带来的时候双手还拴着绳子。

她这些日一边闹着孕吐，一边又吃不到什么好东西，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面色发黄，眼神也不若从前那样闪着光。

然而一俟蒙着她眼睛的黑布条取掉，叶初雪一眼看到了还来不及梳洗整理仪容的晗辛，便已经明白，笑道：“看来秦王对晗辛还是余情未了啊。”

平宸坐在自己的御座之上皱眉。叶初雪对他显而易见的无视令他万分不满，于是抢在晗辛开口前，扬声道：“还不给叶娘子解开绳子，她是朕的贵客，岂可如此怠慢。

叶初雪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但那笑容平宸看在眼中，却充满了讽刺。仿佛是在嘲笑他的客套话说得蹩脚。就像是个装腔作势学大人说话做事的孩子，被大人撞破了用心却又温厚地不指出幼稚之处一般。

370、第三百七十章　升沉不改故人情（中）

“你笑什么？”他虎起脸来，试图用严厉的语调强调自己的权威。却不料叶初雪唇边笑意更加鲜明。

“我是想祝贺陛下得胜归来。”她的声音轻而软，像一根羽毛一样搔在心尖上。

只是平宸却总觉得得胜归来这四个字里充满着恶意。而这恶意又如此隐晦，以至于他根本找不到理由发作。

还是晗辛解了围：“既是陛下的贵客，陛下怎么还不赐座？叶娘子是有身孕的人。”

平宸于是命令赐座，并且不怀好意地冲叶初雪笑着问：“叶娘子已经为晋王生了个儿子，这一回是想要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叶初雪微微地笑，却不答话。

这一回的轻蔑是无论如何都遮挡不住的了。即使晗辛想要打圆场，也不知该如何将这尴尬的沉默打破。

平宸益发恼怒起来，脸色微变，就要发作，一抬头对上叶初雪清亮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女人的目的，就是要激怒自己。

他猛地一个激灵，已经微微抬起的手复又放下，仔细思索这女人的目的到底是要做什么，一边大度地笑道：“叶娘子一定是在生朕的气了。你是怪朕将你锁在这里吗？娘子请放心，等到雒都的局势稳定了，朕一定派人将娘子好好地送到龙城去。只是如今却不能让娘子与晋王团聚，朕也是有苦衷，还万望叶娘子体谅。”

叶初雪轻声地笑着，面色愈发冰冷：“陛下将我囚禁于此，平中书知道吗？他知不知道我是陛下从他府中绑来的？”

平宸面色一变，赶紧澄清：“娘子误会了，将娘子带进宫来的，是贺兰皇后的人，朕在此前并不知情。”

叶初雪明知故问：“原来陛下与龙城的皇后有来往，也不知平中书是否知情？”

“你……”平宸被她问得一噎，竟是无法作答。

这样子终于逗笑了叶初雪，她走到平宸面前，细细打量着他。

“你……大胆！”平宸虚弱地向后仰，想要尽力拉开自己与这女人的距离。她走得太近，身上清冷的香气在鼻端缭绕。平宸突然诧异起来，这女人明明被捆住手脚关了这些日，怎么还会有那种香味。她像是早就有了准备，并无半分狼狈，从容不迫，带着看热闹的好奇，等待他的每一次开口。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魔鬼。

平宸皱着眉头想。

当日贺兰皇后的人哀求他开恩帮忙藏匿这女人的时候，平宸只觉得那些人行事鲁莽，自己是出于多事之心才答应了这样的请求。这件事情他甚至没想着跟平若说，就更遑论崔璨等外臣。

当日的他大病之后初初能够下床，心中还恼恨着晗辛对自己的伤害，举目望去，朝中宫中竟然已经连一个能够交心谈话之人都没有了。他很快就想明白，晗辛那天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全是源于不肯受他恩幸，由此便想到晗辛与崔璨之间的私情，继而生出不可抑制的悲凉之感。

他知道留下叶初雪会带来的麻烦只怕多得不可想象，但就是想要任性地做一个让他们所有人以后知道都会钦佩他胆识的事情。

他一直好好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平衍兵临城下，平若又带走了他调兵的虎符，崔璨虽然被他逼着上了战场，但平宸明白，若是出奇制胜，崔璨未必做不到，可城防攻守却不是仅靠机智就能做到的，他要的是能够一举鼎定局面的制胜之招。而这个制胜之招，就是晗辛。

那也是平宸第一次见到叶初雪。

那个女人的名字当然早已经是如雷贯耳，但因为被幽禁锁闭着，平宸并没有太大的担忧。他只是想用叶初雪威胁晗辛，让她答应配合自己在城头来一出苦肉计。却没想到那个女人居然会帮自己。

当日的情形，平宸觉得自己五十年后已成老朽了，也不会忘记。

那女人手脚都被捆住，靠坐在地上，精神看上去极端萎靡，面色也不好，给了平宸一种错觉，觉得她会任他宰割。

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这女人与任人宰割这四个字毫无任何联系。即使身陷囹圄，面对帝皇，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应该匍匐在平宸面前的时候，她依然清晰地说了一句话：“我与陛下有同样的想法，都想要保住雒都。陛下不必问我原因，只要知道你我目的相同，我能帮你劝服晗辛就行。”

平宸惊讶，他甚至还没有说明来意，那女人就已经省了他来之前打好的所有腹稿。拉着晗辛在房中密谈了小半个时辰，本来对他横眉冷对的晗辛竟然也柔顺了下来。

平宸心中震惊不已，这才知道原来身边看似最柔婉温顺的晗辛，竟然对另一个人忠诚到这个地步，愿意为了她抛却自己全部的尊严，甚至愿意为了她再去与平衍有交集。这是他和崔璨都做不到的事情。

平宸从那时起才明白，为什么平衍会不惜与平宗决裂也要除掉这个女人。她会给人一种错觉，她才是这天下间各种纷繁如潮的世事中的弄潮人和主宰者。

所以平宸带着晗辛离开时依旧命人将她绑住，并不因为她出谋献策便会有所恩遇。

但当他离开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被反缚住手脚坐在墙角，却在微笑。仿佛就连他的忌惮和疑惑都早在预料之内。平宸狼狈地回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他始终不敢与她太过接近。

就像现在，当叶初雪欺近身前，那双明眸仿佛能够看穿他全部的算计和心眼，却又不屑于跟他计较。带着宝光的眸子在他身上转了两圈，安然后退，笑道：“是了，到这个时节，想来阿若已经从昭明回兵了。陛下自然想到阿若回来了，他爹也不会太远。所以陛下今日来，是想要我如法炮制，也随你上城墙上去退敌？”她太自信，甚至连他的答案都不需要听，就自己说出了答案。

那一瞬间，平宸几乎已经要开口要求她了，却见她摇了摇头：“我不会去。”

平宸变色：“为什么？”

“秦王领军时，所有人为他的马首是瞻，晗辛遇险，大家自然齐心协力要想办法救援。可我不一样，秦王早就处心积虑想要杀我，你绑我去城头岂不是正遂了他的心愿？那么多人，随便哪一个为他射我一箭，你就前功尽弃了。”

平宸呆了呆，愕然问道：“那怎么办？如何才能退兵？”

这话问得太孩子气，实在不像一个帝王应该所为，以至于叶初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她很快就用微笑掩饰了这份惊讶失望，背转身朝晗辛走去：“晗辛，你受苦了。”

晗辛眼眶蓦地一红，深深垂下头去。

叶初雪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抱入怀中轻轻拥住，叹息道：“让你重见那人，确实冒险。可也看清了一些事情，对不对？”

从被带上城头那一刻起就冰封住晗辛眼眸深处的淡漠只是因为这句话就松动了。她的眼眶渐渐盈满了泪水。她的下巴搭在叶初雪的肩头，泪水一滴一滴地滚落，心头的坚冰却也就此融化。

平宸起初只是冷眼看着，见到晗辛的泪水不由自主地皱眉，不悦地哼了一声：“你有什么可哭的，朕何尝委屈了你？”

叶初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风寒冷彻骨，令平宸悚然一惊，登时一阵寒意爬上了脊背。

他突然明白了晗辛的泪水代表着什么。

秦王肯为她撤军，宁愿放弃已经到手的胜利，这才是最重要的。晗辛的泪水并非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欣喜。她自从被平衍赶出龙城后就冰冻起来的心，却因为叶初雪这一句话而复苏。

叶初雪犹自说道：“你们之间隔着的，其实只有我而已。而我，不需要你保护。”叶初雪推开晗辛，看着她的眼睛，温和而坚定地说：“我能保护我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晗辛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惊讶地瞪大了眼：“你要……你要……”

她没问出口的问题却令叶初雪几乎无力承受，只能垂头自失地笑了笑：“天地终不能合，高陵深谷各有各的路，我不能再让旁人为了我这走投无路而伤心落泪，彼此仳离。晗辛，人生难得，能有个可以携手几十年的人亦难可得，若我无力走下去这条路，你要为我走。”

平宸听得一片茫然，不知她们这云山雾罩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晗辛当然是明白的。一时之间只觉无数的隐忍委屈都值了。她终究守住了对自己的承诺，不曾因为任何事背叛主人。时至今日，叶初雪的这番话几乎是为她解除了所有的束缚。然而那话中另有一层无奈凄苦，却是旁的任何人都无法为她抚平的。

晗辛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恭敬地在她脚边跪下，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平宸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却看得明白这三拜的意思。他突然恐慌起来，尖着声音问：“你们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叩拜？晗辛，你说话！”

晗辛站起身来，转向平宸，深深施礼：“陛下，我本是南朝鄱阳湖畔渔人家的女儿，家人死于战乱，是我的主人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当日我曾向主人盟誓，此身此命，皆为她所有。主人不要我的命，甚至将身契还给我，但晗辛却知道要为主人而活。”

371、第三百七十零一章　升沉不改故人情（下）

叶初雪握住她的肩，不让她说下去，自己抬头看向平宸：“我让晗辛离开这里。她本就不属于你我，秦王肯为她退兵，就足以弥合他们之间一切分歧。陛下，让她走。”

平宸呆了一呆，总算是回过味来，一下子跳起来：“你们做梦！”他愤怒地直冲到两人面前，抬起手，却终究不敢指向叶初雪，只能转而指着晗辛的鼻子骂道：“你说了那么一大堆，竟然就是这么个意思，你要离开朕？晗辛，当初七郎不要你，是朕收留了你。朕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朕甚至让你嫁给他，可你呢，你自己离开了他，还躲着不肯来见朕，你明明怀着朕的儿子，却要跟崔璨去私奔，这些朕都容了你。你身份低微，朕不在乎，朕封你为昭仪。你跟别的男人牵扯不清，朕也不介意，只要你以后踏踏实实跟着朕就好。甚至你不肯承朕的恩幸，给朕塞各种各样别的女人，诱哄朕服丹，伤朕的心偷朕的虎符，朕都不跟你计较了。你却还想要离开朕，晗辛，你还有良心吗？”

叶初雪知道自己不该多事插手晗辛的私事，但他说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又都与自己有关，这样的关头她无法让晗辛独自去应对，于是抢在晗辛开口之前，说道：“你做了这些，说了这些，又有哪一样是晗辛想要的？她如今惟有一件事可以去做，你何不就放手呢？”

“我不放手！”平宸正在气头上，声嘶力竭：“她是朕儿子的生母。朕怎么能放她去找别的男人？朕的儿子日后怎么能有异父的兄弟？”

晗辛这回没有再给叶初雪开口的机会，幽幽地说：“不是你的。”

平宸犹自愤怒，愤恨地瞪着晗辛看了半天，才突然意识到她话中的意思：“你说什么？”

晗辛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头一次清晰冷静地说出来：“文殊，不是你的孩子。是七郎的。”

平宸瞪着她，像是一时没有听清楚，“晗辛，你老老实实看着朕，不许撒谎，你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从我在延庆殿承幸陛下到嫁给七郎，中间隔了一个月的时间。”晗辛清晰镇定地说：“那孩子，是七郎的。”

平宸胸膛起伏，深深地喘了几口气：“骗人！”他冷笑，面色涨得通红，“晗辛，你那点儿心思朕还不明白吗？你就是怨恨朕拆散你跟崔璨，所以变着法子要跟朕闹不痛快。你给我听好了，你从今老老实实地跟着朕，朕可以什么都不计较，你若再有别的心思，朕就杀了崔璨！”

晗辛一惊，连忙说：“跟崔相没有任何关系。这孩子是秦王的，当日没有对陛下说清楚，是我的错。但这样的错不该再继续……”

平宸怒急，突然扬手就给了晗辛一巴掌，将她一下打得倒在了地上。

叶初雪连忙过去扶起晗辛，见她颊边溅得点点鲜血，吃了一惊，捧着她的脸问：“哪里受伤了？我看看。”一边说着，严厉地抬头瞪向平宸。

“贱人！你安敢欺君至此！”平宸双目通红，咬着牙狞笑：“你以为你说那孩子不是我的，我就会放你们离开？做梦！”平宸一把抽出剑来，“这剑杀过的人你都认识。朕就先杀了你，再杀了那个孽种！”

叶初雪一下子站起来逼到他的面前，目中几欲喷出火来，咬牙切齿：“你敢！”

平宸无论如何料想不到她竟然如此凶狠，不由一怔，后退了一步。

叶初雪瞪着他的目光突然抖动了一下。她眯起眼，打量着平宸。

一条浓黑色的血迹从他的鼻子流了出来。

平宸犹自不觉，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越发色厉内荏地发怒：“你要造反吗？敢对朕这样说话？朕这就把你绑起来吊到城墙上去，让秦王一箭射死你！”

这样的威胁倒是逗得叶初雪盛怒之中笑了出来，一步步将平宸向后逼去：“你敢吗？”

平宸二话不说，举起剑就向叶初雪砍了过来。

晗辛尖叫一声，冲过来挡在叶初雪身前，将背亮给了平宸的剑。叶初雪喊：“晗辛你让开！”

晗辛死死抱住她：“不行，夫人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平宸的剑落在了晗辛的后背上，却没有更进一步。眼看着剑锋划破她的衣裳，却始终不肯下狠手。血一滴滴地落在剑身上，渐渐有如雨势，竟是愈演愈烈。

叶初雪的目光落在那些血上，又从血向上，来到平宸的脸。血从他的鼻子，耳朵，眼睛里往外流。即便叶初雪这样惯经生死的人，也看得毛骨悚然。

晗辛为了保护叶初雪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剑。她用力抱着叶初雪，紧紧闭着眼，等待最后那一击落下。那一瞬间，逢春死在平宸剑下的情形反复出现，晗辛突然意识到从看到那一幕的时刻起，她就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剑落在自己的身上。

然而期待中的剧痛始终没有到来。

平宸终于察觉到了，他伸手抹了一把鼻子，看着掌心一滩血，似是难以置信，茫然抬头，正对上叶初雪震惊的眼睛。叶初雪又朝自己的耳朵指了指。平宸会意，摸过去果然又是一手的血。

这少年终究恐惧了。握着剑的手秫秫发抖，竟似是不胜力，手中的剑呛然落地。

晗辛听到声音回过头去，正看见平宸的身体如玉山倾颓，向后倒了下去。

“陛下！”晗辛心神俱裂，转身扑了过去。

那少年皇帝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只有鼻翼煽动，让他如金纸般难看的脸上还残存着一丝生气。

晗辛过去将平宸的身体撑起来抱在怀中：“陛下，陛下，你等等，等我去叫御医，别说话，别乱动……不会有事的……”

平宸的目光平静了下来，不复之前的狂乱狠毒：“我骗你的。”

晗辛一愣：“什么？”

“我不会杀文殊，更不会杀你。”他忘记了用朕来自称，却还想找出个微笑来放松晗辛的心情：“我骗你的。晗辛……”

“在，臣妾在。”晗辛的泪水滚落，跌在他的脸上，与他面孔上四处纵横的血迹混在了一处。“陛下，你要说什么？”

他想说的话很多，却已经力不从心，只能挑最重要的词句：“崔相……好……七郎……不好。”

他想说抱歉，又还是不甘心地想埋怨晗辛的欺瞒，想对晗辛说自己原谅她了，想说她值得畅快无忧地过一生。可是最终，他能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扯平了。”

少年皇帝的身体渐渐僵冷。晗辛几乎不可置信，就在片刻之前还凶神恶煞拿着剑要杀人的皇帝，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完全没有了气息。

晗辛甚至还没有从对他的愤怒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就不得不面对他的死带来的悲伤。

她惊觉自己竟然是那样的悲伤。这少年任性张狂嗜杀薄幸，是个集千古昏君于大成的坏皇帝。可他从来都对得起她，从来都是自己在骗他伤他恨他怨他背叛他，他却到死都还惦记着她的福祉。

晗辛伏在平宸的身上放声大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被愧疚和惊悔逼疯。

叶初雪抚上她的肩头：“晗辛，就快有人来了。”

晗辛知道自己的情绪太过激烈，会让叶初雪误会，却不肯有所收敛。在被叶初雪拉起来的时候，低声道：“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能改变我的人生，一个是夫人，一个就是陛下。”晗辛回过头看着叶初雪，沉痛地说：“只有你们俩能将我带到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三日之约转瞬就到。

平宗趁着三日的时间将他离开这段时间的各种事务都理出了头绪，在出征前夜照例召集麾下将领在自己的中军帐中商议制定策略分派任务。他统领北朝中外军事多年，与诸位将领早就有默契，彼此也都熟悉，很快分派完任务，众人各自领命去筹备，帐中便只剩下了平衍还在下手坐着。

平宗看了一眼平衍，一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胡床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浆酪喝了一口，向后靠在椅背上，略有些疲惫地阖上眼，捏着自己的鼻梁。

这几日他们为了筹备决战，各自忙碌，这还是第一次在私下独处。平衍有些心虚，一时间不敢开口。他猜平宗肯定已经知道叶初雪的事情了，却一直隐忍不发，连一个字也不提。平宗越是沉默，平衍就越是忐忑。他知道这一刻始终是会到来的。

果然，平宗终于将手中银杯放下，叹了口气，问：“在雒都皇宫安全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平衍却松了口气，“有高贤和晗辛照应，没事的。再说……”他嘿了一声，故意不说下去。

平宗沉着脸哼了一声：“若是有半分闪失，我唯你是问！”

平衍心头涌起怒意，张嘴就想反唇相讥，却终究还是忍住了，硬邦邦地说：“等打下雒都再说吧。”

这自然是正道，然而平宗忍了忍，到底还是忍不下去，追问道：“她到底说了什么让你放她走？”

平衍的脸平白红了：“她说要去西域，说那里金绳界道，琉璃为地，城阙宫格，轩窗罗网，宝石璀璨，耀眼夺目。她说她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平宗瞪着平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平衍脸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说起话来底气也差了许多：“阿兄……”

“从小让你抄佛经，你总是说要背兵书，要读孔孟，就是不肯在佛事上用心，如今被人骗了吧。”平宗气得几乎笑出来：“这几句根本就是《药师经》里的话，你哪怕看上一遍，也不会被她骗成这样。”

372、第三百七十零二章　疏钟已应晚来风（上）

平衍低头任他数落，听他这样说，却突然抬起头来：“可即便她不在这件事上骗我，也一样会离去。阿兄，你比我了解她，她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平宗冷笑：“是拦不住，还是不愿意拦？”

平衍顿时理屈，想了想说：“阿兄，既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索性把话说明白。那日我看见晗辛被五哥押到城墙上的时候，只觉得心都快要蹦出腔子了。那时候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决不能让她有个好歹，否则这天地江山对我也没有任何意义了。阿兄，我能让她离我远远的，但不能不知道她是不是安全。这几日我将心比心地想，阿兄大概也跟我一个心思。”

平宗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但面色却缓和了许多。

“只是那个女人……”平衍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偷偷觑了一眼平宗的面色，改口道：“叶娘子跟晗辛不一样。晗辛如春雨，她却是风暴。何况她始终不肯与阿兄同心同德，到了今天也一定还在暗中作梗。阿兄喜欢纵容她，想看她的本事到底有多大，我却不能由着阿兄拿江山社稷去博红颜一笑。阿兄，我如今也不提立子杀母的事了，我也知道你离不开她，阿戊也离不开娘，我可以让步。让你带她回龙城，但你要保证她不参与政务，不过问国事，不结交外臣，甚至不能掌管后宫。”

平宗怒极反笑：“阿沃，你真的一定要在今日跟朕说这些？”

“明日攻城，无非两个结果，或者城破，雒都所有人都会带回龙城；或者攻城失败，咱们就只能暂时退兵。而阿兄定然是不会将她留在雒都的。其实这场仗，无论输赢都问题不大。今年攻不下，明年继续攻就是了。但叶娘子的事情，确实迫在眉睫，必须要解决的。阿兄，我是诚意来与你商议的。”

平宗冷笑：“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朕谈那些条件？”

“本来没资格。但是若叶娘子不肯跟阿兄回龙城，而我不巧却有信心能劝她回心转意。”

这句话一出，平宗立时就笑不出来了。他阴沉地看了平衍一眼，复又拿起银杯喝了起来。嘴占住了，自然就没有了说话的必要。平衍知道他到底还是动心了，也就不用再多说什么，于是也不叫人来搀扶，自己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慢悠悠地离开。

平衍的拐杖发出沉闷的声音，一下下敲在平宗的心头，让他惊觉自己的心跳竟然有些不同寻常的快。

第二日天不亮，平宗即带领大队来到雒都城下。前方斥候一早侦知地方动向，飞速回报，说平若已经陈兵于雒都城下严阵以待了。平衍闻言朝平宗看去，见他似乎充耳不闻，什么都没有听见，唇角却不由自主露出一丝微笑，便刻意调笑道：“阿若如今十分出息，远非当年不省事的顽童了。”

平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目中却闪着笑意。

平衍于是继续说：“若是能将他带回来委以重任……”

平宗立即听出了弦外之音，淡淡地说：“阿沃，朕才三十二岁，一时半会儿看来还死不了。”

平衍点了点头：“是！”

雒都的城墙被反复烧了几次之后，变得乌黑，雒都军将士也都各个一身皂色战袍，就连高高飘扬的写着平字的大旗也都是黑色的，在阳光下，饱经劫难的千年神都和它脚下的将士们奇异地融成了一体。

平宗勒住马缰，楚勒连忙发令，身后大队停了下来。

平衍也察觉出了不妥，皱眉对平宗道：“似乎有点儿不对。”

楚勒担忧起来：“会不会有陷阱？”

平宗摇头：“他们没时间。阿沃，你怎么看？”

平衍细细思索了一番：“凡两军对阵，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战袍铁甲，固然有优劣之比，但若论决胜之要，非士气莫属。雒都军多事州郡兵，生于田舍之中，长于山水之间，淳朴刚健有余，而骁勇狠厉不足。这些日与雒都军几次对峙，这种特性非常明显。但今日同样使这些人，却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就是多了那种引而不发的沉痛狠厉之意。”

平宗点头：“不错。如果说军队是一把剑，今日剑还是那剑，剑气却凌厉了许多。阿沃你看他们的布阵，重弓在两翼，步兵在居中，骑兵却在步兵之后。这不是守城的布阵，而是破釜沉舟的打法。阿若这个布阵，就是为了给我们迎头一击，打击我们的士气，速战速决，让我们吃亏后迅速退兵，而非寻常守城之战，细水长流慢慢消耗的打法。我猜雒都城中一定发生了重大变故，所以他们急于想要解决外患。”

平衍会意：“我这就去让人查明白。”

平宗摇头：“他们如此整顿军容，就是为了在大战结束之前不走漏风声，普通人即便入了雒都也查不出什么来，你亲自去。”他说到这里才转向平衍：“把她们都带回来。”

他说的是“她们”，平衍心头一热，深深行礼后，命人准备了牛车，绕道雒都南门进入雒都。

平宗遣走平衍，这才命身边旗手打出旗令，身后大军立即变换队形，以中军为轴，骑兵向两翼包抄，务必以最快速度解决对方的重弓，方便攻城部队攻击。

正在部署间，突然见平若军中升起一支狼旗，在风中摇晃了几下。掌旗官立即来向平宗汇报：“陛下，敌军发出挑战，敌军主帅要求与陛下决战。”

这是丁零人的一个古老习俗。早年前丁零诸部之间征战不断。丁零人好狠斗勇，早期的攻伐很少有什么计略战术，多数是靠首领自身的骁勇，因此有时候便会有相对人数弱势的一方提出主帅之间的决战，输的一方即便兵力更强，也会认输。

只是自丁零人入主龙城之后，渐渐习惯了中原人的兵法谋略，这古老习俗渐渐演变成了各部围猎时的一种游戏。谁也没想到今日平若居然又将这一旧俗提了出来。

平宗几乎笑出来，对楚勒无奈道：“这小东西还会玩心眼了。知道打不过咱们，就想用这种方法来投机取巧。”

楚勒忧心忡忡：“陛下切不可意气用事，主帅决战早已经多年不用了，世子提这样的要求，其中定然有诈。”

“他是儿子，我是老子，儿子向老子挑战，老子怎么能不敢应战？这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吗？”

平宗伸手要来自己的长戟，笑道：“就当朕教导儿孙吧。掌旗官，告诉他们，朕接受挑战。”

楚勒仍旧不放心：“陛下，我可以替您上阵。”

“笑话！”平宗冷笑：“楚勒，我要让你上阵了，往后中外种种军事，各部将领，朕哪里还调配得动？”

他不再理睬楚勒，自己纵马朝场中而去。楚勒到底还是不放心，带领五百贺布铁卫，远远跟在平宗身后，方便万一有变可以就近策应。

平宗自然知道楚勒的心思，也不去计较，眼见平若过来，便横起长戟平胸向前推出。这是草原上丁零武士对阵时的礼节。这一个举动就已经表明了平宗是将平若当做与自己平等的敌手，而非君臣父子。

平若自然明白，回以相同礼节，垂首问好，然后才抬起头笑道：“没想到陛下真的接受挑战。”

平宗长戟刚一收回，立即向前扎出去，眼见平若侧身躲开，拎起长刀向自己砍下来，举起长戟格挡住，这才笑道：“若是旁人，朕不会接战。但你是不同的，阿若，你从来都不同。”

神都脚下，两军阵前，父子俩瞬间斗在了一起。两人动作都很快，又都以天都马为坐骑，腾挪辗转，令双方掠阵之人看得眼花缭乱。阳光炽烈，两人手中武器映着日光，闪烁耀眼。兵器相交，不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阵中时时爆发出的喝彩声。

而交战的父子却一直没有停止交谈。

平若一边躲避平宗的攻击，一边道：“我有件事想求陛下恩准。”

“我不是你的陛下，你也不是我的臣属，没必要求我恩准。”

“可是我阿娘还在陛下后宫之中。”

平宗挡住平若砍来的刀，趁这机会盯住平若的眼睛深深看了一眼，“你是想接她到雒都来？”他恶狠狠地横扫长戟，“她在龙城是皇后，你还不放心？”

“若陛下不追究阿娘所做的事，自然放心。只是陛下肯吗？”

平宗怒气上涌，连刺三下冷笑：“原来她的所为你也知情。”

“不知情，我也是当日收兵回城后才知道的。”平若架住长戟，诚恳望向平宗：“陛下，我本以为叶娘子在我府中会很安全，此事我心怀歉疚。但她在雒都很安全，你不必太过挂心。”

“她去找你了？”

“是，她说陛下孤身南下会有危险，劝服我去把围攻昭明的大军收回来。”

平宗倒是愣了一下：“这么说你不是为了回救雒都撤军的？”

平若笑了起来：“叶娘子对陛下也算是尽心竭虑了。陛下放了阿娘，与叶娘子恩爱相守岂不是更好？”

平宗板着脸：“长辈的事，不用你操心。”

“是，那就请陛下撤军。”

平宗冷笑：“打败我，我自然撤军。”他手下连连进攻，不过几个回合就将平若逼得频频后退，最后一下撩向平若的咽喉，几乎将他挑到马下。

373、第三百七十零三章　疏钟已应晚来风（下）

平若又惊又怒，不敢再大意说话，咬着牙连连抵挡，在平宗的攻势下竟有些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平宗不忘指点：“你的腰太紧，腿力不足，手中既然用刀，就该多劈砍，你却将刀当做枪用，全无章法。小时候教你的都忘了么？”

平若登时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倔劲儿上来，冷冷道：“不劳陛下费心，我知道该怎么打。”

其实平宗今日见到平若排兵布阵颇有章法，暗中欣喜，这才忍不住又以父亲的口吻出言指点。然而这样的态度却令平若心头恼火。他一辈子的努力无非就是想办法挣脱父亲的束缚，如今自己身为一朝重臣，又领兵为帅，却平白遭到平宗一顿奚落，愈发心头火起，手下逐渐加重了力气。

平宗自然看得出他的不悦，讥笑道：“怎么，不服气？你就算是如今十分出息，出将入相，我作为你的爹，还是有资格指点你两句的。”他挥舞长戟，虚点平若胸口几处要害，笑道：“你放心，因为你阿娘，我也不会伤你性命。”

“用不着！”平若倔强起来，被平宗连续从上向下地打压了几次，不由就想起了以前几乎被杖毙在平宗脚下的情形来。当日是在全龙城的勋贵面前，如今是在两国十几万大军面前，他气血汹涌，只知道决不能再如当日那样丢人，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说起来陛下确实没有资格指点我。陛下与我并非亲生父子。”

平宗刺向平若的戟尖突然失去了准头，从平若的脸颊旁擦过，登时划出了一道血痕。

平宗一把勒住马头，长戟回撤，又斜扫出去，顶住了平若的前心，喝问：“你说什么？”

平若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轻而易举就威胁到他的要害，可见之前的缠斗不休大概都是因为对方手下留情。“陛下不必对我留情，我并非阿爹亲生，你我之间不必顾忌骨肉亲情。”

“阿若……！”平宗沉声喝道：“留心你自己说的话。”

平若被一声喝醒，但是平宗的目光沉沉压了下来，令他竟然连逃避的胆量都没有。

“阿若，你给我说老实话，到底谁教你说这话的？”

自从知道这个秘密后，平若几乎不曾有一日安睡，到了此时将真相说了出来，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他沉了沉气，索性收回长刀，一任平宗的长戟抵在自己的咽喉，清晰地说：“是阿娘亲口承认的。陛下，我承你十五年错爱，心中忐忑已非一日，今日总算说清楚了，陛下，至少父子之情上，我不欠你的了。”

平宗呆住。

一刹那间，往事纷至沓来。

当日与贺兰频螺结缡时才十五岁，对男女之情还是一片懵懂，不久之后贺兰频螺传出喜讯，举族欢庆，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阿若是自己的孩子。他悉心教导他，培育他，将他视作自己的接班人，将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他的身上。因此延庆殿之变才能令他激愤难忍，也因此当叶初雪从他的杖下救出平若的时候他那样感激欣悦。即使当初父子相绝，他也是寄望着他的儿子在一个新朝之中能够一展拳脚，不辜负他的苦心栽培和他平宗的名望。

然而一切却被打破得如此突然，平宗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理清楚事情的原委，只是十几年来已经深入血脉里的东西却突然被抽离。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只是一片茫然。

身后响起了惊呼声，平宗恍然回神，才发现平若举刀向自己砍来。

该像对待儿子一样应对，还是该向对待敌人一样应对，他一时还没有想清楚，只是本能地举起手中兵器格挡。

平若这一击本就是趁着他失神偷袭，一击不中立即后退。做好准备等待平宗的反击。

然而平宗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双手仍然维持着格挡的姿势，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平若不明所以，试探地用刀背敲过去，击打在平宗的长戟木柄上。他力道并不大，平宗手中长戟却突然脱手而飞。

平若本能地向后躲，担心平宗会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

平宗缓缓放下已经空了的双手，抬眼望向平若，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栽倒到马下。

平若大喊一声，举刀就向平宗劈去。双方军阵中响起一片惊呼。

楚勒拉弓就是一箭飞了过去。

平若的刀停在了距离平宗的脸不过一寸的地方，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停，需要歪头想一下。就在这时，楚勒的箭飞到，重重钉在他的肩膀上，巨大的冲力将平若推下了马，跌在平宗的身边。

平若顾不得自己的伤，奋力抬头向平宗望去。

平宗的面色如金纸一般，双目紧闭，唇边鲜血触目惊心。

“阿爹……”他听见自己小声地呼唤。

大地震动起来，楚勒带着人飞奔而来，马蹄几乎踩在了平若的身上。平若视若无睹，又唤了一声：“阿爹……”

楚勒用剑指向平若，逼得他不得不躺回地上，这才指挥手下抢过平宗，向自己军中奔去。

突来的变故令所有人都惊呆了。楚勒的马蹄卷起黄沙，将日光映做一片血红。平若顾不得自己的血一股股地涌出，脑中一片茫然，只是不断地问自己：“我究竟做了什么？”

平若回到城中时，阵中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被在城头观战的崔璨传回了皇宫中。崔璨似是知道平若心头此刻正巨浪翻滚，并不多说什么，拉着他包扎了一下，就匆匆进了宫。

平宸的死讯一直被严格保密，对外只说皇帝发病，卧床不起，由晗辛贴身照应，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其余人都不得进入寝殿。

平若失魂落魄，被崔璨拉着刚进了寝殿，迎面一道白色的身影冲过来，照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吓得崔璨赶紧高喊：“叶娘子，不要动手！”

平若被打得耳畔嗡嗡作响，捂着脸垂头不语。

叶初雪不顾崔璨阻拦，奋力向平若打去：“你竟然这样对他！你该死！”

崔璨，高贤，晗辛都过来想要拉开叶初雪，却被平若伸手挡住。他示意众人不要上前，垂头走到叶初雪的面前，也不说话，只是垂头立着。

叶初雪见他这样，举起的手却又打不下去了，怒视着平若，终究却只是哼了一声。崔璨见状赶紧上来，拉住叶初雪道：“叶娘子动怒是对的，只是平中书算来终究是晚辈……”

叶初雪冷笑了一声，转身向外走。晗辛连忙追上去：“夫人，你……”

她本想劝阻，叶初雪猛地回头，眼中却已经盈满了泪水。晗辛一怔，声音发颤地问：“夫人是要离开了吗？你若走了，雒都怎么办？眼下这局面可怎么办？”

叶初雪环顾大殿。平宸的尸体被安置在角落里，用草药包裹掩盖气味。平若崔璨等人都在默默看着她，似乎是在期待她说出些什么，又似乎希望她什么都不要说。她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息，这才转向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沙哑疲惫：“以后怎么办，你们都是栋梁之才，自然不必我来说。我如今的身份，也不该再为你们出谋划策。”

晗辛听出了话外之音，眼睛一亮：“夫人是要回去？”

叶初雪的手抚上自己的肚子，神情变得柔和了一些：“阿若说他为了我孤身在落霞关奔走，为了我甘愿被敌人凌辱，我不是铁石心肠，我有我的难题，他也有他的难题。可他以一国之君的身份能为我做到这些事情，我还有什么道理让他失望？”她说到这里，严厉地瞪了平若一眼：“我要让他知道，他不会孤身一人被所有人背叛，他身边还有我。”

这话外之意所有人都明白，几道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平若身上。

眼见着叶初雪往外走，平若突然喊住她：“叶娘子，请稍等一下。”

叶初雪默然看着他。平若几步奔到平宸的御榻旁，找了一圈，转头看向晗辛：“给陛下找来的丹药都在什么地方？”

晗辛不明所以，过去将平宸装丹药的推漆匣子拿出来交给平若。他接过后将丹药全都取出，拆开底板，原来匣子还有一层夹层，夹层中还藏着一粒丹丸。平若将那颗丹丸拿出来送到叶初雪的面前：“这药丸用的是昆仑山苍穹山的雪莲花，犍陀罗红莲花，听命湖的睡莲和南方鼎湖仙洞生长的青莲合制而成的宝莲丹，能化死还生，延年益寿，天下只有七颗，我弄来了三颗，如今还剩下这一颗。叶娘子你拿给阿爹。他今日吐血，怕是火气攻心，这药你给他吃，他会好的！”

叶初雪诧异地抬眼，那少年殷切地看着她，带着恳求的神色，令她一时间竟然有些感动。“好。”她接过药丸，小心收好，“你放心，我一定转交给他。”

晗辛怔怔看着叶初雪，直到她走出了大殿。她不甘心，又追到门口，眼见着叶初雪的背影渐渐远去，一时间有些不可置信：“她就这样走了？不带着我吗？”

她转身环顾身后几个人，恰在这时乳母抱着文殊过来：“娘娘，小皇子不肯安歇，吵着要阿娘。”

晗辛心头一颤，终于镇静了下来。

她走过去，接过孩子。文殊咧着嘴流着口水冲她笑了起来。

晗辛心头茫然，只能将脸埋入孩子柔软温暖的怀中，嗅着他身上的乳香，长长叹息。

忽听外面有人飞快地奔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秦王，龙城的秦王来了！”

374、第三百七十零四章　浮云散尽见天心

平宗梦见一只麒麟从天而降，威风凛凛，发着金光。麒麟高大威猛，向他奔来，两只前蹄一下子踩在了他的胸口上。平宗被踩得上不来气，闷得眼前发黑，但那麒麟力大无比，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他苦笑了一下，突然觉得万念俱灰，索性摊平了手脚，喃喃道：“踩吧，将我踩入泥里，与这大地草原化为一体，便是与天地同寿了。”

“你若要死，也只能与我死在一处，休想与什么天地同寿。”

那恶狠狠地声音仿佛一道电光劈开了漫天的阴霾，又像是一夜之间冰雪消褪，弥赧花开到了天涯。平宗目光落在金色麒麟的身上，恍惚看见那麒麟像是化身成为一个女人，在冲着他微笑。

平宗一下子激动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坐了起来，这才发现之前一切都是场梦。没有弥赧花，也没有麒麟，倒是有一个原本趴伏在他胸口，因为他的动作不得不退闪到一边去的女人。

他的心剧烈地抽动了一下，若不是有经脉相连，此刻也不知会跳到什么地方去。但他更担心的是眼前这女人，若不赶紧捉住，就更不知道会消失到哪里去了。

好在他们心意相通，不需他开口，她便已经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紧紧握住了他手。

她想说话，刚一开口却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力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的心突然就落回了原处。胸口重新畅快起来，不自觉地微笑着，轻声说：“别担心，我没事。”

她愈发地哭了起来，眼泪落下来，顺着两个人的手腕往下滑落。

平宗见她说不出话来，便自己找话说：“我昨日狠狠笑话了阿沃一顿。他连《药师经》都不知道，被你骗得这样惨。”

她抽抽噎噎，到底还是闷闷地说：“只要我肯走，哪怕说是去找嫦娥他也会信的。”

他轻声笑起来，小声在胸腔里鼓荡。一时之间只觉心涨得满满的，有一种酸楚的圆满，让他意识到，不止这一次，以后若是再有任何的艰难和危险，他都会义无反顾地替她去扛。

“别哭了，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叶初雪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平宗努力撑起上身，却觉得眼前发黑，四肢无力，他苦笑了一下，重又躺回去：“你去看吧，找楚勒，让他带你去。”

叶初雪想了想，摇头：“不，我陪你。”

“喂，这礼物可是我千辛万苦给你弄来的，费了好大功夫，你真不去看？”

她索性在他身边躺下，推着他：“往里点儿。”

“不要。”平宗却耍起赖来，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就这样，挤点儿就挤点儿，这样离得近。”

她于是不再挣扎，温顺地由他搂紧自己。让他的气息再次笼罩她的整个天地，充盈她的生命。

“叶初雪，你真狠心啊。”他越想越委屈，“我若不吐血摔倒，你就不会回来是吧？你一定要等到我攻破了雒都城把你给揪回来吗？还是你打算藏起来，再也不见我了？”

叶初雪一点点揪紧他贴身的单衣，他每一句话都仿佛在用一把匕首搅动她的心，但他每一句话都猜得没错。“听说东边的大海边有大礁石，礁石下有珠母贝，每一颗都有眼珠子那么大，研磨成粉吃了能永葆青春。还听说南方有三千年的古榕树，根须繁茂，能满足红尘间男女一切奢望。还听说西方昆仑山的玉河中住着玉精，为玉魄幻化成人型，能酿玉膏，喝了之后长命百岁。”

平宗笑起来，益发将她紧紧禁锢在自己怀中，仿佛一旦略微松手，她便这样天涯海角地去远了，再也不回来。“你想把这些新奇的东西都见识了？”

“嗯。”她毫不掩饰地承认，抬头见他神色发紧，这才又说下去：“可是我又想，即便能永葆青春长命百岁，万事如意，你不在身边，看不见你，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难道要我天长地久地在遥远的地方等着的消息，却永远不能在一起吗？”

“当然不行！”平宗把握机会打消她的念头。

叶初雪目光莹莹盯着他，半晌才长叹了一声：“阿护，我们以后怎么办呢？”

“自然是你随我回龙城。”他说得不假思索。

她却没有答应，只是搂紧了他的腰，枕在他的肩膀处。她已经开始显怀，肚子微微顶在平宗的腰侧，有一种结实的信赖感。

平宗敏锐地察觉到，低头去看，随即笑开了花。手掌覆上去，心中满是滚烫的喜悦，“叶初雪，你怀阿戊的时候我没能在身边，这一次绝不让你离开。”

她仿佛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确认了是与他重聚，捧着他的脸不肯放开，追问道：“怎么办，你说我们怎么办好？”

“在落霞关时，龙霄跟我说了许多话。”平宗敌不过她的执拗，无奈地叹气。因为是她，他能坦然将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他让我明白一直以来，不是我包容了你，不是我为你牺牲，而是相反的。你为了我一直在忍耐。我原先以为你失去了一切，我给了你一切，所以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中是期待你的感激的。可是你没有，你想离开我，所以我发怒，生气，心灰意冷，也更加坚持。但龙霄让我明白，你失去的，我没有办法还给你。即使我将最珍贵的后位捧给你，那也不是你想要的。何况我还没能做到。”

叶初雪怔怔听着，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平宗低头看了看她这惊讶的样子，有些得意地笑了：“怎么？为什么这样吃惊？”

叶初雪连忙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心情。

平宗便继续道：“我想了很久，为了他这话，我想，虽然我不能让你回到从前，做一个受父皇万千宠爱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不能把你的故园家国还给你。但是我能给你另一个家。这家里有你的儿女，有你的夫君，有你所渴望的一切亲情和温暖，有你我的倾心相爱。我知道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但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我想让你快乐，叶初雪。但快乐不能只是我一个人努力地将一切送到你面前买你千金一笑。我不是周幽王，做不出烽火戏诸侯的事情来，也不会将你放在褒姒那样红颜祸水的骂名之下，我能给你的，只是普通人的幸福。”

他说到激动处，只觉心情激荡难耐，再也躺不住，索性推着叶初雪坐起来，强令她看自己的眼睛，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字地说：“但却是你从未有过的，天下人都渴望的幸福。”

两人双目交投，一时间天地日月都不复存在。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平宗看着她的眼睛，想要确定自己说的话她听进去了，并且印在了她的心上。

他已经没有了退路。这是他最后的妥协。他并不知道如果叶初雪拒绝的话，自己还能做什么。他一生之中，杀伐决断，应对过无数危机，但这一刻，却如同一个第一次独自面对重大时刻的少年，只能手心冒汗，焦急而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他并不知道，叶初雪此刻心中犹如天崩地陷一般震动无比。

他那样骄傲的男人，那样的自信而强横，却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们对彼此都相知已深，他的心情她也完全明白。叶初雪的心中有个声音叫嚣着让她向平宗点头，然而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在阴森森地问她，如果同意了，她之前所坚持的一切，意义何在？

她长久的沉默令平宗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甚至无法再维持最后的矜持，催问道：“叶初雪，你听见了吗？”

她缓缓摇头。

平宗的心一沉到底：“怎么？”

“不对。”

“不对？”

“你说的不对。”叶初雪终于抬起头了，对上他的眼睛。

就像是秋天草原上的天空，透明澄澈，却又深邃空旷，平宗徒劳用力地想从她的眼中看出点儿端倪来，却终究一无所获。

好在她并没有让他等太久：“这确实是我梦寐以求的。我离开你的每一个夜里，梦中我们在一起，有你，有我，有阿戊，有我们的蓝天和草原，有这一路一起走过的江河湖海。我们在一起，这就是我最梦寐以求的一切。”

平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慢慢泛了上来，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是更加谨慎地求证：“叶初雪？”

“我从来就愿意要这样的幸福。可是阿护，我如何才能安心要它呢？”

欢悦的心情被一句话问得又跌落了下去，还是那个死结，如果不解开，受折磨的是他们两个人。

平宗略微后退，低头思量了片刻，忽然问：“如果你不安心，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叶初雪抚上他的脸，毫不犹豫：“会。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这样的承诺却无法让他松一口气，他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可是你却不会快乐？”

“会，跟你在一起，无论如何都会快乐。可是我……”叶初雪再也抑制不住地抽噎了一下，“我会至死遗憾，愧疚。所以我求你，如果我先你一步死了，就将我送回江南去。”

“不！”这回轮到了他摇头，“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375、第三百七十零五章　参商相距几微尘

“真心话我说不出来。”

“那么我替你说。”平宗仿佛一个在半空飘荡了许久的人，突然双脚落在了实地上。他握出她的肩膀，说：“我不会放弃我统一天下的志向。但我不会去做。现在龙霄在南方打仗，如果他能打赢，这皇帝让他做。我可以承诺不要他纳贡，不用他称臣。但我也不许他自己分封王侯，不许他保留中军以外的军队。南朝江山，我要他替我们的儿子保管。叶初雪，我知道这是你想说却又不肯说的，你想让我将天下留给阿戊去统一。”

叶初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很久之前，当她站在阿斡尔湖上的石梁上，心情烦闷黑暗到无所发泄，不得不借着从高台上跃下来摆脱那一切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追了下来。

那一夜湖水上沁凉的风似乎又在面前拂过。

她知道。她一向都知道，他会为了她什么都不顾。所以有些话她说不出口，她不能这样利用他的深情。她从不吝于玩弄人心，唯独眼前这人的心，她不敢亵玩。这是她一生最珍贵的所有，即使算上永德的二十几年生命，也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提并论。所以这话她想了许久，却始终不肯提起一字。

离开雒都来找平宗的时候，她就已经下了决心。是这男人给了她绽放的机会，因此她愿意为他收起羽翼。

但他终究还是知道她的。他替她说出了这些话。

“你可以不这么做的。”她垂泪低声地说，自己都没有察觉声音和身体都颤抖得如同秋雨中的水面。

“我情愿。”他抬起头慨然一笑：“我的江山，留给我的儿子。”他说完，又皱起了眉头，看着叶初雪：“他们突然决定放弃龙城南迁，就是因为阿若不是我的儿子？”

叶初雪不敢与他对视，垂下头去。

平宗于是全都明白了，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强令她抬起眼看着自己：“叶初雪，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你不许再打我江山的主意。”

她乖乖地点头，心甘情愿地被他警告威胁，心中充满了不可言说的甜蜜。

那蜜意似是通过两人相接触的皮肤传给了他，令他终于绷不住，微笑了起来。“叶初雪。”他轻轻地唤了一声，等她低低嗯了一声之后，又叫：“叶初雪。”

她抬起眼，带着笑嗔道：“做什么！”

他想说话，心头却激动之极，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用鼻子磨蹭着她的耳垂脸颊，低声恳求：“求求你，答应吧。”

她闭上眼，轰然崩塌在他的怀中。

她还有什么资格拒绝？她除了匍匐在他的脚下，将自己全部的真心谦卑奉上之外，还有什么选择？

然而嘴上却是硬的：“父皇以前说，帝王不该将所有的功勋自己全占了，总要给后世留一些余地。阿护，你愿意给你的儿子留余地，是江山之福，也是你我之福。”

“只要你不觉委屈就好。”平宗听出了她没有说出的应许，心满意足：“我就怕给你的是你不要的。”

“你给我什么，我都要。”她在他怀中抬头，抛却全部的矜持自尊，毫无虚饰地说：“我将这一身都交到你的手中。”

“那好！”也许是因为心情畅快，他突然有了力气，拉着叶初雪跳起来：“你先收下我给你的第一个礼物。”

叶初雪骇笑：“原来还不止一个礼物？”

平宗严肃地转头看她：“一共有三个，叶初雪，一共有三个礼物。”

平衍突然出现在雒都宫前，令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平若匆匆赶到的时候，他安然坐在步辇上，倒是周围四五十个禁军剑拔弩张地严防死守，只要他稍微有一点儿动作，就会哗得一声后退一步。见他不动了，就又小心翼翼试探地上前。

平若担心他是来问罪的，脚步滞了一下，又自觉不能像这群胆小的士兵那样让人笑话，只得硬着头皮快步从玉阶上下来，来到步辇前，拉起平衍的手晃了晃，唤了一声：“七叔！”

平衍看着平若，面色稍微和缓了些：“风尘仆仆，从南边回来还没休息？”

平若有些难为情，点了点头，客套地招呼：“不知道七叔会来，事先没有准备，七叔，如今宫里是非多，不如到我府上去落脚？来人，将秦王送去我府上。”

“不着急。”平衍抬手阻止了下人，看着平若，忽而一笑：“阿若如今长大出息了，也跟你七叔玩这一套了？”

“七叔……”平若心里咯噔一下，面色尴尬，偷偷向四周围瞥了一眼，低声道：“七叔身份敏感，突然到这里来，万一有人发难……”

平衍打断他：“阿若，你贵为中书令，还是皇帝近臣，你实在告诉我，雒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平若没想到他竟如此开门见山，被问得一呆，犹自想要掩饰：“七叔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我进雒都城时，城门正要关。城中坊里街道都在逐步封锁警戒，若非我有鱼牌，在雒都已经寸步难行了。”

这正是平若想不明白的地方：“七叔是哪里来的鱼牌？”

“阿若又是哪里来的虎符？”

平若脸上一红，讪讪回答不上来。偷虎符这事，不论他有多正当的理由，终究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因此被人当众揭出来说，面子上到底挂不住。

平衍将他的面色变幻看在眼中，心中益发笃定，问道：“怎么，五哥居然没有因为这事降罪于你？这可不像是他的秉性啊。他是不是病重了？”

平若一惊，抬头看着平衍：“七叔是怎么知道的？”

“他服丹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又不是没人在雒都，你们雒都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

平若越发心虚，几乎不看他的眼睛，心虚地敷衍：“是吗？”

他与平衍这番对答，并没有着落在平宗身上，平衍看上去并不知情，平若一半放下了心，一半却又更加忐忑。平衍若不为平宗之事来，那就只能更加难以应对。

果然，平衍问：“五哥还好？”

平若心头一慌，抬起头来勉强笑道：“七叔这话问得好没来由。”

这慌乱全落在了平衍的眼里，他一皱眉，握住平若的手腕，低声问道：“阿若，你老实跟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平若向四周看了一眼，终于躲不过去，只得说：“七叔随我进宫去，七婶还在宫中呢。”

“七婶？”平衍心头一颤，有了一丝预感。

晗辛是被封做昭仪的人，即便平宸做出拿她去退敌的事情来，毕竟她是唯一的皇子生母，平宸又没有立皇后，平若不是随便说话的孩子，却突然称她做七婶，这就只有一个可能，阻碍晗辛从昭仪成为七婶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他一把捉住平若的手腕，沉声道：“阿若！”

平若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那句话：“七婶还在等你。”

平衍终于会意了，惊得险些从步辇上跌下去，却到底还是定了定神：“好，她在什么地方？你带我去。”

晗辛听说平衍到了，早就坐卧不宁，但真正亲眼看见平衍被抬进来放在大殿的中央与她面对面的时候，却又怔在了原地，不知该做何反应。

平衍抬头，见崔璨高贤等人都在，尤其是崔璨，正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不由笑了笑：“崔相，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就又见面了。”

崔璨点了点头：“是啊，确实没想到。”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走了两步，来到晗辛的身前，连自己都没有留意到无意中做出保护的姿态来。

平衍微微一笑，“崔相，我只是个身负残疾之人，手边没有拐杖，若无人搀扶，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没有办法对晗辛做什么。也没有必要。晗辛，你说呢？”

“嗯？”晗辛惊了一下，不知之前神飞何处，被他问了一声才恍然回神。她从平衍进来，目光就落在他的身上再没有离开过，平衍跟谁说了什么，她全然没有留意。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也以为即使再见也不会再对他有任何额外的用心，然而这样自欺欺人的幻想根本经不起任何考验，平衍还没有开口，就已经一败涂地。

平衍反倒要比她镇静得多，环顾了一下四周，嗅了嗅殿中弥漫的药味儿，低声笑道：“我也算是个久病成医的人，既然进了这大殿，你们要隐瞒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崔璨略微恼怒地盯着平若看了一眼，似有责怪之意，向前一步，问道：“秦王，你我两国正在交战，你作为主帅之一，却出现在这里，我是该赞赏你的勇气，还是该笑话你的鲁莽？”

“崔相怎么想，我管不着。”平衍淡淡地说，“只是如果我猜得不错，雒都如今发生了剧变，这剧变便是平宸已经死了？”

他的问题没有回答。但殿中的一片死寂却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那么咱们这仗还有必要打下去吗？”他近乎冷酷地嘲笑：“雒都朝廷本就是个笑话。阿若，崔相，你们也都已经尽力了，但我今日进城一路看来，这么久了，雒都依旧人丁寥落，天黑时炊烟了了，城门外更是大片田野荒芜，这城还是半死之城。国都尚且如此，别的州郡还用说么？你们二位都是有抱负有才华之人，可惜跟了平宸就是明珠暗投，既然如今平宸已死，你们若献城投降，我能做主保你们雒都上下文武官员绝不受牵连。”

平若崔璨相顾无言。

376、第三百七十零六章　美人来去春江暖（上）

平宸已死，雒都该何去何从，这本是必然会讨论的事情。只是当时大敌当前，为了不扰乱军心，他们一直决定秘不发丧，之后的事情一件连着一件，一直到了平衍登门，都还没有讨论。

其实也是他们二人刻意回避。因为这中间牵连着晗辛。

平宸死后，幼子平熠继位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他们眼看着晗辛在叶初雪的宽慰下动了离开雒都的念头，便谁都不肯提让平熠继位的话。崔璨自不必说，即使晗辛不与自己相携终老，他也会千方百计让晗辛下半生幸福。而平若则是绝不肯再回龙城。但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只能暗中将手中军队布防好以防不测。

平衍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出现的。

平若一百二十万分不愿意让平衍见晗辛。当时叶初雪的一番话已经坐实了晗辛心中的倾向，他担心平衍来就是为了带走晗辛的。而唯一能让他心存一线侥幸的，却是叶初雪离开时并没有带走晗辛。

那个女人做任何事情都不会没有原因。连晗辛都在惊讶她只身离去，平若只能期待她有别的安排。

见众人沉默，平衍笑了起来：“怎么，莫非你们二位也意见相左？”

他几乎不用想也能猜到崔平二人各自立场。雒都朝堂，汉官为主，求稳惧战是主流。因此若给出一条献城投降的路，未必群臣不会支持。阻力来自眼前这两个人。他们一文一武，掌握雒都朝堂命脉，也都不是畏战之人。平衍在得知平宸死讯之后，就一心在考虑如何拉拢二人。

见他们不回答，平衍也猜出了问题是在晗辛身上，便转向她：“你可愿随我回龙城去？”

晗辛一震，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大乱。

崔璨的心提了起来，轻轻唤了一声：“晗辛……”

平衍笑道：“阿若叫你七婶，你知道吗？”

崔璨立即向平若怒目而视。

晗辛却只是垂下头去，似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

平衍渐渐笑不出来了。他那一句问话本来心存撩逗，只是为了打破场面上的尴尬。但话一旦问出来，却又渴望得到答案。晗辛的迟疑让他心情沉到了谷底。“怎么，你有别的打算？”

晗辛思虑了片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莹润澄澈，温和地看着平衍。平衍太过了解她，立即知道这代表着她已经做了决定。他心头不由自主地绷紧，低声问：“晗辛，你跟我来吗？”

晗辛转向崔璨：“让我们俩单独说几句话。”

“可是……”崔璨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后退了一步，点点头，向外面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大黑，一轮明月将外面玉阶照得如同覆上了一层霜。晗辛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见他走到门口，又转身招呼平若：“平中书，一起吧。”

崔璨心细，不放心晗辛与平衍单独在一起，叮嘱高贤在门外多安排了几个人，仔细留意里面的动静，若有不妥，千万保护昭仪的安全。

他这话专门大声说给平衍听，倒是令平衍哭笑不得，直到门从外面关上了，还在抱怨：“他将我当做什么人了？这样防备！”

“你是派人刺杀过他的。”晗辛冷冷地说，站在一臂之外，始终不肯再上前一步。

“当日我知道他们到雒都来是为了迁都做准备。杀了他，就是拆掉了雒都朝堂一半柱石。当日若真的成功杀了他，前几日我攻城，不等平宸押着你上城头就已经功成。可惜当日没有能杀了他！”他说这话时愤恨的神情绝不像是只因为他说的那样。

但晗辛没有揭穿他，只是静静看着他。

平衍于是静了下来，目光终于坦然落在她的面上。他要将这些日的分别都看入眼中，要将这些日的思念都宣泄出来。他伸出手：“晗辛……”

她却没有再如以前那样召之即来，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问：“为什么退兵？既然已经那么恨了，为什么？”

他叹息了一声：“我可以身边没有你，却不能看着你去死。晗辛，就算我恨你入骨也不会，何况还……”

他突然住嘴没有说下去。然而他要说些什么，任何人都能顺着话意猜测到。他以为晗辛会有这样的默契，没想到她却问道：“何况什么？”

平衍一愣，有些失望：“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晗辛冷得像这一夜的月光，清亮明确，绝不拖泥带水：“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平衍蹙起了眉，一时没有言语。”

“平宸已死，唯一能够维持雒都皇朝的，只有我儿子文殊。可若是我随你回龙城，说这孩子不是平宸的骨血而是你的，雒都便没有了君主，被你的大军攻破是指日可待的了。”

平衍被她说中了心思，面上有些挂不住，“你眼中，我就只有这样的阴谋计较么？”

“你只是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罢了。”

晗辛叹了口气，终于走到他面前蹲下，问道：“如果我答应你，跟你回龙城，文殊怎么办？”

“你若肯跟我回龙城，我仍让你做我的王妃，文殊，我会当做亲生儿子看待。只是，他不能做我的世子，也不会另封王侯。陛下想来是要幽禁他一辈子的，但我会保他一生平安祥宁。”

晗辛认真听着，垂下眼眸思索了片刻，走到门边去吩咐了几句。不一时，乳母抱着幼儿过来。晗辛接过孩子，遣走乳母，仍旧关上门回到平衍的面前。

“七郎，这就是文殊。”她把孩子送到平衍面前，见他只是看着，并不伸手去接，补充道：“正名叫熠，是崔相取的。”

“熠？”他不明所以地抬起眼看她，似乎是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告诉自己这些话。

所以晗辛说：“七郎，文殊是你的孩子。”见他震惊地抬眼朝自己看来，继续道：“你的第二个孩子。”

他像是被这一个接一个的消息震得忘了反应，半晌才如同梦呓般问：“第二个？”他终于伸手接过那孩子。

是他的。

他将孩子抱在手中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无比确定。他抱过阿戊，也抱过平宗其他的几个孩子，可是没有一个孩子会给他这样如同天崩地裂一样的震撼。那孩子看着他，乌亮的眼睛是他的，翘翘的鼻头是她的，嘴型像她，笑起来的样子像自己。那是他的骨血，他生命的延续，一个完整的身体，这世间另一次生命。

平衍抱着孩子，泪盈于睫，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种最深沉的感动，最洞彻的温柔，那种突然觉得此生再无缺憾的圆满，让他在晗辛要抱走孩子的时候，直接侧身躲过了她的手。

“七郎，我不会跟你回龙城。”她的声音像冰剑一样刺穿了他激越的心情。

平衍愕然抬头：“什么？”

“我要和文殊留在雒都，他会成为皇帝，我会成为太后。”

“可那是我的儿子！”

“让你的儿子成为一国之君，七郎，这就是你的机会。”

“不可能！”他终于明白了她的打算：“你是想保住雒都，用雒都做南朝的门户，只要北朝一日没有统一，我们就一日无暇顾及南朝。晗辛，可你用你我的儿子做这人盾，你怎么忍心？”

“为什么一定是质押？”晗辛终究还是趁他手生，将儿子从他怀中抢了过来：“雒都是千年帝都，阿若和崔相都是百年一遇的人才。他们俩联手，只要给他们时间，一定能将太仓河以南经营得很好。届时百姓安乐，文物风华，也是天下之幸。”

“这又是那个女人让你这样做的？”

“她已经离去，只给我留下了选择。”

“我不会答应！”平衍怒视她：“晗辛，你把孩子给我，你可以不跟我回龙城，但我的儿子，我的世子，我要亲手培养他，让他承我的嗣……”

他的话音在晗辛冷冰冰的注视下渐渐低了下去。

晗辛直到他不说话了，才淡淡地开口：“你总是认为我心中只有主人。可是我的主人会让我去选择，并且给我最好的可能。而你，在乎的只有社稷而已。”她走到他的近前，索性在他脚下坐下，头靠在平衍的断肢上。那是他们独有的一种相处方式，那种任何其他人都不可能接近的亲密，让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体会到久违的悸动。

晗辛说：“你就算不为我，不为你自己，也为文殊想想。你我这一生最大的苦痛，皆源自于身不由己。你贵为秦王，也一样身不由己。你想让文殊日后也如此吗？”

“傻瓜……”平衍叹了口气：“你以为做了皇帝，就不会身不由己吗？”

“至少他有选择的机会。你和我，何尝有过？”她攀着他的腿，仰望着他：“七郎，我这样的安排，并非为了社稷。只是平生以来，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选择机会，我绝不可能再回到你的身边，否则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会一再发生。我们为了彼此都伤痕累累，可我们可以留下文殊，共同守护他。”

平衍颤抖地伸出手去，却又收了回来。他动心了，并且为这动心而惭愧。她这是要他欺瞒全天下，包括那个他一辈子也不可能背叛的人。晗辛的话有道理，也许她的确是为了儿子着想，但结果仍然是北朝的分裂。他不能这样做。

“不行！”他咬着牙摇头。

她沉默了，良久才幽怨地问：“你就不想知道第一个孩子吗？”

他浑身一颤，飞速思索，并没有太费力就能才想到：“是在金都草原？”

“是个女儿。”她垂泪：“胎死腹中。……七郎，就是那样的绝望，绝望到那孩子甚至不愿意来到这世间。”

377、第三百七十零七章　美人来去春江暖（下）

他的腿开始剧烈地疼痛。痛得他几乎无力回应。然而他想起来了，在飘渺遥远的过去，在混混沌沌的昏迷中，他总是隐约记得她说过些什么。可是他的神智被拉得太远，以至于从来也没能想起来。直到这一刻。他想起来金都草原上那个女人求他给晗辛留条活路，想起来她离开那日自己在营帐中听见外面孤鸿的哀鸣。

无数个夜里惊醒，他都要屏息去听，确定窗外没有那样的哀鸣，才能确定梦中的一切都只是梦。然而他多希望时间能回到他们相逢于龙城外的那个午后，当一切重新开始，他不是他，而她也不是她。他们只是一对单纯彼此互生好感的年轻人。

平衍叹气，他知道晗辛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提起这件事来，却终究还是败退了下来。“好吧。”他说，有些自暴自弃，又无限自厌，什么样的人才能生出这样的私心来呢？他听见自己说：“我来把咱们的孩子送上皇位。”

叶初雪看着浑身血污团成一团的那个人，用了好一番力气才辨认出来：“谢紫钦？”

罗邂浑身颤抖，一股悲凉油然而生。

她叫他谢紫钦，即使从头到尾她都知道他真实的身份，却仍然只愿意叫他这个化名。

叶初雪不顾地上的泥污，走到他身边蹲下，声音温和：“你转过脸来，让我看看。”

他却益发将头往腋下去藏。

他不是没有脸面见她，而是不肯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窘境。身边的猪哼唧哼唧地叫了起来，仿佛是在嘲笑他这可笑的虚荣心。

她的身上带着馨香，无端勾引起罗邂的回忆。似乎是就在昨天发生的一切，她从槐花影中幻化出来，穿行过太后庭院，裙袂翩然，从他的眼前拂过。她身上带着槐花的香气，一闪即逝，却逗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她始终是那个轻快吩咐他“起身”的长公主。他扳倒了她，却从未战胜过她。罗邂怔怔落下泪来，想要抬手去擦拭，才突然看见了只剩下一半的手掌。

血腥和痛苦扑面而来，遮天蔽日，让他从此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所有的梦都土崩瓦解，在梦中他似乎无限风光，姬妾成群，最终做了皇帝，然而一旦梦醒，就只有身边的猪陪着他。

罗邂一度以为自己就天然出生在这猪圈之中，和那些天然肮脏丑陋的畜生一同出生。一切都是梦，只有那些猪是真实的。

可是她却来了，她叫他谢紫钦，将他早已遗忘的记忆唤了回来。

一只手伸过来，掰过他的脸。他的双目迷蒙，眼前一片混沌。然而她那样近，那样洁白，就像最早那串槐花，带着清香。罗邂有种想要哭的冲动，但他忍住了，他要在她面前像个男人。

“阿丫……”他终于记起了她的名字，恍惚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唤起这个名字。她总是会温软地回应，一切都美好得像是神话。

她松开了他的手，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罗邂紧张起来，匍匐在泥水地里追过去：“阿丫……你在哪里？”

“阿丫么？”她的声音冰冷，“那是谁？”

罗邂一怔，用力挥了挥手，想将眼前飞个不停的蚊虫挥开。他想触摸她，想要牵住她的衣角求她继续说话，然后一道闪电劈入他的脑海。他突然想起来她冷漠讥诮的笑来。他把眼睛瞪到最大，也无法看清她的神情。但那讥讽的笑容却萦绕不去。在破败的紫薇宫中，在寒露之夜的长江小舟上，甚至是在自己文山侯府的后院中。

他有些迷惑，不知道是不是记忆出了错。那个含恨瞪着自己的是谁？

他茫然地在泥水里摸索，有时候抓了猪尾巴，惹得那畜生不快地哼叫。有时又被旁边冒出来的猪顶得摔倒在泥水里，鼻子嘴巴灌进泥水。他终于想起来了，大声喊：“离音！离音！”

“你想找离音？”那个冰冷的声音问，仍旧带着浓浓的讥讽之意，仿佛他在她面前，无论如何都是个笑话：“她如今在凤都，等着龙霄攻破城防，她会有光明温暖的未来。而你没有。”叶初雪淡淡地说，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懒得放进去。

她的身旁，平宗的手中有一把匕首，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拿起来捅进罗邂的胸口里。然而在看到蜷缩在猪圈角落里的罗邂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无所谓了。

她的生命中早就没了这个人的位置。他是死是活，她都不关心。但，让他生活在猪圈中，叶初雪没好气地瞪了平宗一眼，知道这人还是带着私心，为了弥补当初暗助罗邂的错误，而刻意做得过火。叶初雪知道平宗是在等她开口求情，他会大方地卖个面子给她，然后给罗邂一个痛快。

但是，何必呢。

叶初雪拍了拍平宗的胳膊，与他一起离开了猪圈。

一直到将全身上下都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叶初雪才没好气地瞪着他：“欺人太甚了。”

平宗不以为意：“你可以杀了他，也可以放了他。他就是我给你的第一个礼物。”

叶初雪没来由地一阵干呕，随后就被平宗抱进了怀中。“喝点儿水？”

“不用。”她缓了缓，哼哼起来：“怀阿戊的时候就没有这样折腾，那时候如果是这个样子，我大概活不到来见到你。”

平宗于是在她身边单膝跪下，捧着她的肚子，亲吻了一下，对着肚子低声说：“好孩子，不要欺负阿娘，让她好好休息，以后才有机会顺利生下你来。”

叶初雪笑了起来：“他还太小，听不懂你的话呢。”

“没关系，天天都说，让他习惯阿爹的声音，到时候自然会听懂。”

她便没有再说什么，垂目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心中盈满了滚烫的柔情。“阿护。”

“嗯？”他缠着她不肯放手，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应了一声。

“我不想杀人。”

他倒是一点儿也不惊讶，点点头，站起身来：“好，我替你去杀。”

叶初雪连忙拉住他：“你杀跟我杀有什么区别？”

明明是会让他不舒服的决定，让她这样说来，平宗登时乐了，却还要板着脸说：“我把他弄来，不知废了多大的劲，你倒好，一句不杀就想放过他？叶初雪！”

他最后这一声呼唤带着警告的意味，叶初雪又好气又好笑，拢住他的双手低声道：“总该给咱们的孩子积点儿德吧。”

平宗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他自来是不信佛的，叶初雪他也不觉得是真心信，无非是没有了别的出路，才会到菩萨面前去求解。但多积点儿德这事却不防做做，谁知道以后是不是有临时要抱佛脚的时候呢。

叶初雪继续道：“我觉得我已经不恨他了。杀他也不会让我更高兴，不杀也不觉得遗憾。每天想到他就在左近还觉得不舒服，所以阿护，让他走吧。”

平宗这回确实有些不悦了：“你想放了他？你是在回护他吗？”

叶初雪也板起脸来：“对，我舍不得看他受苦我心疼，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这么说。”她说完转身就走，甩一个背影给平宗。

他连忙过去拉住她，低声道：“好了好了，是我不该那样说，你别生气。”

叶初雪忍不住抿着嘴笑，却不肯回头。平宗以为她真的生气了，只得恳求道：“我只是觉得，他害你那样惨，没有道理你还放过他呀。”

“可若没有他，我如何才能遇到你呢？”

叶初雪低低地说，立时让平宗乐开了颜，一把把她拽进自己的怀里，钳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你真这样想？”

“嗯。”她便柔顺地让他将自己搂紧，自己也去环住他的腰，听着他的心跳，嗅着他的气息，安稳祥宁，“我想了又想，到底该如何惩罚他，但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该如何感谢他。阿护，他的所行所为固然极为可恶，却是助益了我。”

“但这人不能留。”他还是要强调一句。

“不留。”叶初雪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向后倚靠在他的手臂上，看清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的是，等到南方安定了，把他送到凤都去，交给离音去处置。”

平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惯来知道她对身边人无比回护，果然到了这个时候都不忘替离音出气。“我倒是不反对。”他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可你就不怕离音心软了也不肯杀他？”

“别人的事，理那么多做什么？”

这话说得平宗心中无比烫贴舒服，低头看着她，突然说：“你的衣服没穿好。”

叶初雪一愣：“什么？”她低头打量自己：“哪里没穿好了？”

“你看，衣带没有系好。”

叶初雪不明所以：“明明系好了，你给我系的。”

他慢条斯理将她的衣带拉开，一本正经地说：“看，散开了。”

“你！”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戏谑地对上他的眼睛：“你好意思吗？”

平宗索性打横将她抱起来，往自己的中军帐里走：“你见过我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吗？”

她便笑了起来，手臂挂在他的脖颈上，头向后仰，让自己的头发散开，垂在地上。她看着眼前那片湛蓝的天，心中一片宁静。

叶初雪想，原来将所有的仇恨和执念放下，将心放空，是这样肆意而放纵的蓝。

叶初雪即将临盆前听到了两个消息，其一是平宸之子平熠在雒都登基。其母梁昭仪晋封太后。平若授监国，封陈王，皇帝成年之前与丞相崔璨同摄朝政。

其二是龙霄在尧允的帮助下攻破了凤都城。凤都被围将近一年，城中民生困顿，断粮已久。龙霄进城时受到了凤都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

378、第三百七十零八章　醉与江涛共春光

而尧允所率昭明军队则在城外止步，并且于三日后退回落霞关。

叶初雪知道，这是平宗与龙霄的交易。作为帮他夺回凤都的报答，龙霄将落霞关割让给了北朝。

她躺在产床上，冷哼了一声。平宗皱眉警告：“叶初雪，你少操这些心，专心用力给我生孩子。外面的事情你别管。”

当初平宗带着叶初雪回到龙城后，也与叶初雪达成了默契。叶初雪迁至碧台宫居住，远离大内，也不许后宫中任何人擅自登门。她是可以出去的，却多数时候在自己寝殿中休养。这一次去南方，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机和精力，让她宁愿每日里读书发呆，琢磨为平宗准备餐饭。

阿戊终究是被封为了太子，却要在平衍的教导下读书习武，一个月才能来碧台宫与父母团聚一次。

“为什么我会这样妥协？”面对斯陂陀的问题时，叶初雪失笑，她转向窗外，看着在阳光下荡漾的湖水：“这人世间哪里有不妥协的人呢？我不过是用我的妥协，换取他的妥协。对我来说跟他相守最重要，对他来说，送我的礼物更重要。”

斯陂陀迷惑了，“什么礼物这么重要？”

叶初雪笑起来，冲小初吩咐了几句，不一时小初捧来一个匣子。叶初雪将里面东西展示给斯陂陀看，原来是一枚皇后印玺，一封册封叶初雪为皇后的册书，还有一份若是平宗去世则叶初雪会被封为太后监国的遗诏。

“他终究还是将皇后之位给了公主殿下。”斯陂陀大为宽慰，“他还是要把最好的给你。”

“是啊。”叶初雪无奈地笑着：“也不管我要不要，一定要塞给我。”

“自然是好的。免得整日有不死心的人来找你的麻烦。”

叶初雪哼了一声，没有出声。

贺兰频螺消失得莫名其妙。突然一夜之间，承恩殿的人就都没了踪影。也不知是被灭了口还是被开恩放还了。叶初雪临盆日近，也没那么多精力去追究。只是大致猜到，贺兰频螺多半是被送到了雒都去。她想，这样也好，毕竟平若待自己不薄，没必要赶尽杀绝。

这一次生产却比上一次还要艰难得多。平宗坐立不安地在大殿上处理朝政，见六七个时辰了还没有消息，再也按捺不住，扔下太华殿满殿文武直接去了产房。

又熬了大半夜，才终于听见了婴儿那声啼哭。平宗登时坐倒，抹去额头上的冷汗，要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去见叶初雪。

产婆喜气洋洋地来汇报：“恭喜陛下，新得了一位小公主。”

平宗已经有了四个儿子，却是第一次得女，喜得抱着女儿放不开手，看了又看，亲自选了乐安两个字作为女儿的封号。他一点儿也不讲究为君为父的风度仪态，就连叶初雪要看女儿，也只是送到跟前去让她看上一眼，随后立即抱走，搂在怀里喜气洋洋地跟女儿说着只有他们父女才懂的话。

叶初雪看着他们，渐渐盈湿了眼睛，她感叹地说：“看着你这个样子，几乎能想象得出我阿爹当年是如何疼爱我的。”

平宗狠狠在女儿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才对叶初雪说：“你好好养身子，等女儿满岁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是给你的第三个礼物。”

叶初雪并不知道他的第三个礼物是什么，却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很快养好了身体。她耐不住好奇，缠着平宗问了好几次，他都不肯说到底准备了什么样的礼物。叶初雪无奈，只得作罢。

她也已经想明白，左右不过是他会将一样又一样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给她。而她要做的，就是好好珍惜他的全部心意。

给乐安过完周岁生日，当日平宗就拉着叶初雪往外走：“走，收你的第三个礼物去。”

那礼物到底是什么，他仍是不肯说，拉着叶初雪出了碧台宫，外面浩浩荡荡等着十几辆马车。叶初雪诧异：“还要坐车，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若无其事地说：“落霞关。”

叶初雪几乎被他吓得跌倒。“你说什么？”

他微微一笑，拉着她上车。阿戊一下子扑了上来：“阿娘阿娘，吃杨梅！”

叶初雪又惊讶又无奈，苦笑地看着阿戊：“你已经是要做太子的人了，怎么只惦记着吃呢？你七叔是有多欠你吃的。”

从龙城到落霞关，大队人马拉拉杂杂走了将近一月才到。尧允在昭明城外迎接，带领五千仪仗军一路护送过了昭明山。落霞关也有军队相迎，一见到平宗等人车驾来到，登时鼓乐齐鸣，号角喧天，吵闹得乐安躲在乳母怀中哭个不停。

叶初雪瞪着平宗：“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平宗好脾气地笑，解释道：“宗庙礼乐就是这样，忍忍吧。”

这话却让她彻底迷惑了。听这意思，竟是要去拜祭宗庙？只是北朝宗庙在龙城和雒都都有，却第一次听说落霞关也有。而且，好端端为什么要拜祭宗庙？

车驾终于停稳，有人将他们延请入一处偏殿，有人送进七个箱子来，平宗笑道：“更衣吧，我在外面等你。”

箱子里是皇后衮衣。叶初雪心头已经有了些了然，知道平宗还是要在天下人面前给自己抬举身份。只是为什么在落霞关，仍旧想不通。

等到她更衣毕后出来，平宗也已经换上了冕袍。见她来，伸手：“来，跟我来。”

平宗引着叶初雪，保母领着阿戊乐安穿过长长的廊桥，桥下竟然是百官整齐排列，将士沉默肃立。叶初雪越看越是诧异，问道：“莫非你将整个朝堂从龙城搬来了，你要迁都？”

他笑起来，目不斜视地说：“你想得美，以后踏踏实实在龙城住着，给我相夫教子，你我夫妻百年好合，好不好？”

他带她走到正殿门外，停下了脚步：“叶初雪，你先进去，我随后来。”

殿中静谧幽暗，叶初雪要过了一会儿才能看清里面的情形。泪水瞬间就冲破了她的眼睛，她捂着嘴，将自己的惊呼挡在手下，却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痛哭了起来。

高高的灵台上，供奉着南朝历代帝王的灵位和画像。

她在其中认出了祖父熙帝和父皇惠帝的画像。

父亲在画像中慈爱地看着她，目光炯炯，在缭绕的香烟中安详且平静。

他竟将她家的宗庙搬到了落霞关来。南朝的朝代更迭，皇位的易手，江山的存亡都不是一个人一双手能够左右的，然而他为她留下了最重要的，让她家血脉不绝，为她石破天惊做出这样空前绝后的事情来，即使连叶初雪都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

她匍匐在历代先祖的脚下，自觉当初死在了紫薇宫中的永德一寸寸地在祖先们的注视下又复活了过来。

“阿爹，阿爹……”她低声呼唤着，心头仿佛惊涛骇浪卷过，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的一生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之劫，几乎陷入黑暗再也无力超生。然而此刻，她儿女俱全，有一个倾心相守的良人，她本已经觉得人生圆满，再无缺憾。但那人还是给了她意想不到的礼物。

平宗进来，在她身边并肩跪下，郑重向惠帝的画像叩拜，朗声道：“今日我以女婿的身份来拜见岳丈，今夜，我将为阿丫办一场婚礼，正式迎娶她做我的妻子。我会好好照顾她，让她此生余下的岁月里，只有喜乐，再无苦痛。请岳丈在天之灵放心。”

叶初雪扭头怔怔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就没有干过。直到他说完这番话，转过头来与她对视，才终于带泪低头微笑。

这一笑便如同星光璀璨，天地明媚，将整个幽暗的宗庙都照得亮了。

他心头盈满了一种烫贴的柔软，为她拭去脸上的泪，低声笑道：“哭什么？今天你我夫妻父女团聚一堂，本该高兴才是。叶初雪，我将你家宗庙迁到这里来，让你家社稷和我的天下共存，便是要给你一个与我并肩而立的立足点。你不只是我的皇后，我的妻子，我儿女的母亲，还是我一生的伙伴，和我一起走完这一生的伴侣。叶初雪，你是我这一生最高的成就，将你这样的敌人变作我并肩的伙伴……”

他的话没能说下去。叶初雪突然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抱住他，用全部的力气，也顾不得身上沉重冠冕的束缚，只是要紧紧地，和他在一起。

“一起走，以后的路，一起走。”她低声地说，泣不成声。

那一日江水滔滔，山风浩荡，鼓荡着南朝宗庙外恭立群臣的宽大的袍袖，发出一层又一层烈烈之声。阳光炽热耀眼，当那一对帝后从宗庙中走出来，携手并肩，立在高台之上时，一阵令人战栗的肃穆从众人之间滚过。

这一刻冰雪消融，阳光明媚，平宗看着脚下的江山和臣民，低声笑了笑，“叶初雪，要娶你总得再给你取个汉名的字，我已经为你选好了。”

她扭头看着他，悬在眉间龙眼大的珍珠微微晃动，益发将她映照的容颜如玉。

平宗与她对视，说：“你从南朝蒙冤而来，到今日恩仇皆了，便如云散雪霁，日光普照，所以我给你取昭字如何？姜昭。”

（全文完）

番外系列2

379、第三百七十零九章　秋韵

中秋那一日的到来简直是众望所归。

阿戊最早沉不住气，刚过了七夕就开始问什么时候过中秋，因为惦记着中秋有桂花糕，豆蓉酥，荷叶鸡，芙蓉露，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有月饼吃。阿戊最喜欢吃虾仁月饼，他妹妹乐安却最喜欢吃枣泥拌蜂蜜做的馅儿。“小囡都爱吃甜的，哪里知道虾才最香。”阿戊说起这个，就会鄙视一下乐安，但终究还是会将小内侍豆子给他弄来的麦芽糖分给妹妹吃。

这样却又惹来了麻烦。乐安吃糖被阿娘发现，自然阿戊也就逃不掉被阿娘整治。

“不是不能吃糖，只是现在吃不得。”叶初雪板着脸教训儿子，伸手在他的门牙上按了按，果然不牢固，随着手劲儿晃了晃，：“你看，万一牙被粘掉了怎么办？人家孩子的牙齿掉了都要栓到树上去求月老爷爷配姻缘，你的牙若是被糖粘掉了，又混着吞下去，不就一辈子没姻缘了么？”叶初雪一本正经地说着哄小孩子的瞎话，见吓得儿子到出了门都捂着嘴生怕不见了牙齿配不上姻缘，这才得意地微笑了起来。

“就没见过娘娘这样的，自家孩子也吓唬。”小初一边切姜丝，一边轻笑：“以后若是四哥儿知道娘娘是骗他的，可是不得了的事。”

“那么大的孩子讲道理太费神了。”叶初雪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指点小初：“还得再细些，不然吃到嘴里太辣，会伤了鱼的香味儿。”

恰巧小雪捧着刚出锅的桂花糕进来，接口道：“鱼味不就是腥味吗？娘娘是南方人，爱吃这个味儿，我看陛下未必呢。”

这倒是听着新鲜，叶初雪好奇地追问：“怎么未必了？”

“每回娘娘做的鲈鱼脍，陛下都要额外加一筷子姜丝才能下咽。”

“是吗？”叶初雪缓缓摇动扇子，露出一丝微笑来。

龙城的中秋比南方要冷得多，叶初雪怕冷，在外面已经要穿夹衫，扇子不过是用来驱赶蚊虫的。她想了想，吩咐小初：“姜丝少切些，不给多余的。”

小初抿嘴一笑，心领神会：“知道了。”

每年中秋，叶初雪都会将碧台宫中其余此后的人遣出去，只带着小初小雪亲自为平宗张罗一席宴，内容很简单，无非腌笋秋葵鸡汤蕺菜，并酸甜辛香四味菜，一律都是南方的口味。照叶初雪的说法，就是她平日随着平宗吃北方人的浆酪炙肉，只在这一日要平宗随她做一顿饭的南方人。

平宗知道她心中的结，也不拒绝，由得她亲手操办。

酉时刚过，日色渐衰，西边天空上霞光万丈，将湖水映得一片火红。叶初雪立在庭院中看着，喃喃道：“是个好天气呢。”于是吩咐将今夜的宴席设在了她寝宫的后花园中。

平宗果然比平日提前回来，终于更衣后在叶初雪身边坐下的时候，靛蓝色的天空像是一幅从天界铺下来的锦缎，将大地缓缓盖住。另一边，一轮又圆又亮的月亮已经悄然挂在了空中。

平宗忙碌一日，连吃饭都来不及，就是为了这一刻能与妻儿一起赏月同乐。

叶初雪让小初小雪一起吃饭。既是家宴，也就不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年年如此，两位侍女也习以为常，只是简单谢过之后，便在侧面的矮几前坐下，陪着主人一家说笑进餐。

叶初雪的恶作剧果然奏效，平宗吃鱼脍时少补了一筷子姜丝，皱着鼻子四处抓挠，蕺菜秋葵腌笋都不能压住腥膻，喝了两大杯茶水，终究还是抢了阿戊的芙蓉露灌下去，这才算是缓过一口气来。

叶初雪和小初小雪早就笑得直不起腰了。平宗心情甚好，知道被他们捉弄了也不生气，只是吩咐小雪：“有浆酪就快去取来，总不成吃了这么腥的东西还让我和这软绵绵的茶吧？”

“不行不行。”叶初雪拦着不让小雪走，“都说了今日要过南方的节，哪个南方人吃饭还要喝浆酪？”

“那怎么办？你要不给我喝，我就把芙蓉露都喝光。”

“你也好意思！”叶初雪讥笑他，“芙蓉露是人家斯陂陀弄来给小孩子喝的玩意儿，你去抢了喝，让阿戊去告诉你那些将军大臣们，看他们不笑死你！”

小初笑道：“春天储了一罐子青梅酒，本就是为了秋天喝的，我去拿来给陛下喝吧。”

平宗大喜，“很好很好，快去拿来。”

小初见叶初雪只是微笑，并不反对，便去拿酒。

小雪知道一旦上了酒，两个孩子就该回去睡觉了。她放下筷子，哄着阿戊和乐安向爹娘告辞，一左一右带着两个孩子回房去休息。一时小初把酒送来，叶初雪赏了她几块糕点月饼，让她和小雪自己找乐子玩去。

小初心细，为他们在院中铺了一幅巨大的蒲簟，在一旁燃上艾草驱虫，又给二人杯中添满了酒，这才将盘盏撤下，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他们二人。

人声渐渐褪却，庭院中却热闹了起来。荷塘里的荷花只剩下最后一两朵还在坚守，莲蓬倒是长得又大又圆。池中蛙鸣声鼓噪了起来，与树上蝉鸣，以及水面上不时传来的水鸟讴声交织在一起，倒是令这一方天地变得丰富而生动了起来。

他们身旁是一株上百年的桂花树，桂子正好，桂香袭人，那轮金黄饱满的月亮在枝叶间慢慢地游走。也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将荷叶掀得哗啦啦一片响。

平宗手枕在脑后在蒲簟上躺下，听得动静侧头去瞧，却看见叶初雪在荷塘边。“你做什么呢？小心掉进去一身泥。”

“就来！”叶初雪轻声地回答，一会儿兜了一袖子的莲蓬回来。她将鞋子脱在蒲簟外面，赤足走到平宗身边坐下，将莲蓬一个个摆在面前，献宝似的给平宗看：“找了七个最甜嫩的。”

“你没吃就知道哪个最甜嫩？”

“你没骑过的马，不也一眼就能看出哪匹跑得最快吗？”叶初雪白他一眼，拿起一个顺手拨开。

平宗没好气：“可我看不出来哪一匹好吃。”

叶初雪枕着他的大腿躺下，将剥好的莲子送到他唇边：“尝尝你就知道了。”

月光晴好，照映得她的手纤白剔透，指间的莲子便显得如碧玉一般碧绿喜人。平宗平日总见叶初雪剥莲子，瞧了一小会二，张开嘴让她将莲子送入口中，飞快地含住她的手指不让她逃开。

叶初雪原本憋在嘴里的笑声登时化作了惊呼，心头一跳，只觉他的舌头已经缠绕在手指上，暧昧地顺着舔吮。“你做什么啊！”她还没来得及喝酒，就已经有了醉意，双目莹润似水，仿佛桃花春水，明艳动人。

他在她手指上轻轻一咬，力度掌握正好，让她体会到一丝微弱的刺痛，却又不会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任何印记。随即是一股强大的吸力，他终于接纳了那一颗莲子，放过了她的手指，唇角被她带出来的津液沾染，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又想捉弄我，嗯？”他识破了她的把戏，凑过去吻住她的唇，用舌头将那颗莲子顶到她的口中：“连皮都不剥，这莲子在怎么会甜呢？是涩的吧？”

她顺势勾住他的脖子，轻声笑着贴上他的嘴唇，唇齿飞快地动作，不一会儿就在口中将莲子剥了出来，又送回他的口中：“现在你再尝尝。”她微微后撤，吐出莲子的皮，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如何？甜吗？”

“甜。”那种清香嫩滑的清甜并不强烈，却丝丝缕缕地蔓延在唇齿之间。“可是没有你甜。”他追过去，将她压在身体下品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意犹未尽地说：“还是莲子的味道更好。”

“你走开！”她变色，推开他顺势从他的身体下逃开，再不理睬他，径自在一旁躺下，悠闲地剥着莲蓬吃，右腿搭在左腿上，如同白玉雕成的脚一上一下晃着。平宗在一旁看着，心头怦然而动，只觉那只脚仿佛凝结了月光，在月色映衬下无比皎洁皓名。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他突然说出几句诗经来，倒是让叶初雪愣了愣，扭头过来看着他嘲笑：“你何时也会背这些汉人的玩意儿了？”

“也是学过的，只不过平日里没机会卖弄而已。”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心头搔痒，追过去将那只脚握在掌中，只觉手下一片冰凉嫩滑，再也忍耐不住，低头在脚背上亲吻了一下，沙着嗓子低声问：“这么凉，你不怕冷么？”

叶初雪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说话的声音带着微颤：“你给我暖暖。”

一边说着，脚尖自己动作起来，脱离了他的掌控，挑开他的襟口，如同一条小蛇向他怀中钻去。他在她身前跪坐起来，将另一只莲花般的纤足也捞起来，一并纳入怀中，用自己滚烫的身体去温暖它们。

她的脚蹬在他的胸膛上，随着他向自己压下来，便不得不曲腿相就，一直到大腿压在了自己的胸前，才想起来惊喘了一声。

平宗在她耳边低声问：“进去好不好？”

“不要。”她任性地拒绝，咬着嘴唇一笑，手探进他的后领，冰凉的指尖从他的皮肤上划过，登时激起了一阵栗皮。“大好的中秋之月，进屋去做什么？”她嘻嘻一笑，解开他的腰带，拉开他的衣襟，又敞开了自己的衣裳，直接贴上他的身体，两人滚烫的肌肤相贴，她将手臂环住他的身体，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用你的衣服包裹住我，不然我会生病的。”

平宗不用她叮嘱，已经将她紧紧护在怀中，叹了口气道：“现在不比夏天，受了寒不得了。所以才让你进屋去。”

“就要在这里。”

“要不然去温泉，那里也能看月亮。”

“就在这里。”她固执地坚持，身体一点点地厮磨，直到两个人都耐不住地喘息出声。热气从两人皮肤之间冒出来，蒸腾出隐约的雾气。她额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越发楚楚可怜得令平宗几乎要兽性大发。

但他却不敢乱动，怕衣襟散开令她着凉，只能用双手拽着襟口护住她。让她在怀中上下其手，靠着自己的力量细微而磨人地动作着。

一只即将南去的斑头雁扑楞着翅膀落在荷塘边上，歪头看着这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叶初雪被他撩得心头火起，问：“要不要给你弄点儿姜丝，你就着把我吃了？”

“不用。”他终于放过了她的身体，只是将她密密地抱在怀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不用姜丝我都能把你吞下肚子里去。叶初雪，如果有一日你比我先死，我要把你吃掉，连骨头都不剩，整个吞到肚子里去。”

这样的话若让旁人听见定然毛骨悚然。然而叶初雪早就听他说惯了，连眼睛都不睁，只是说：“好啊，这样你和我就能天长地久地在一起了。”

380、第三百八十章　络纬秋啼（一）

彰明六年，平宗近来越发忙碌，怕回到碧台宫太晚会打扰到叶初雪的休息，便常常就宿在延庆殿。

他因为延庆殿是平宸的住处，起初是不愿意在这里过夜的。但到如今时间一久，以前的忌讳和不舒服也就淡了。他本就是军人出身，对居处要求并不高，能睡就行，因此便让人在延庆殿里添了床榻。一来二去，这里便成了他的正式寝宫。平宗不去碧台宫的日子里，就在这里扎了根。

如此也方便他夜里召见大臣，商谈政务。

叶初雪有时也会嘲笑他说，你看延庆殿用来做寝殿本就是有道理的，你偏偏要逆着来，接过还不是得就范。

这样的说笑不过一哂而过，平宗每隔上三五日，总还是要回碧台宫住上几天的。

这一日他总算从成堆的政务中抬起头的时候，不知不觉蜡烛也已经燃就剩下一滩烛泪。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推开几案站起来，因为坐得久了，竟然膝盖发酸，有些站立不稳。旁边突然伸出一双手臂，将他搀扶住，有人低声提醒：“陛下小心台阶。”

平宗侧头瞧去，见扶着自己的是个宫女，却十分眼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身材娇小，额头却十分饱满，不经意地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一边将他的手臂架在肩头搀扶，一边低声回答：“奴婢叫长秋，上个月刚调到陛下个身边来伺候的。”

“哦？”平宗挣开她，笑道：“朕能走路，不需要你扶。”却到底还是由她挽着自己的手臂送到了御榻边。

长秋手脚麻利，替他将外衣脱下，便又要去脱里面的窄袖袍，平宗避开她的手吩咐：“我这里不需要你了，退下吧。”

长秋答应了一声，将平宗的锦袍挂在一旁的柏木衣架上，却捏着双手不肯走开，一味垂着头，偷偷瞧着平宗。

他已疲乏至极，见她仍站着，叹了口气，说：“来帮我脱靴子。”

长秋大喜，连忙过去在他面前半蹲下，将他一只脚架在自己的肩头，拔下另一只脚上的靴子，轻声问：“陛下要不要烫个脚，会不那么累。”

平宗上身向后躺，用手肘撑住上身，闭着眼睛哼了一声：“也好。”

原来滚水也是预备好的，长秋替他挽起裤脚，将水一点点撩泼在他的小腿上，又轻轻替他按搓着已经僵硬的肌肉。

她的手指纤细轻柔，指腹擦过他的皮肤，一丝异样的骚动窜进了心里。平宗坐了起来，垂首看着她。

那女孩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皮肤白皙细腻，低头卖力地为他放松，露出颈后一片雪白的皮肤来。大殿中光线暗淡，这一片白就格外刺目，让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抚弄了一下。“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服侍？别的人呢？”

长秋微微一颤，抬起头来，却看着平宗羞涩地一笑，摇了摇头。

平宗却被这样一个出乎意料的笑容击中了，只觉心头轰然一阵巨动，落在她脖颈上的手便顺势向上，捏住了她的下巴，强令她抬起了头与他对视。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竟然像是看穿了他的明知故问，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是寻布巾将他的脚从水中捞出来，放在自己怀中，一点点擦干。

她的胸怀柔软，借着向上擦小腿的动作，一点点挤压着他的脚面，令他脚上的水在她胸前留下印记。她抬起头大胆与平宗对视，咬着嘴唇露出淘气的笑容，低声问：“我给陛下捏捏脚可好？”

平宗哪里还有不明白她的意思的，松开她的下巴，却并不收回，而是向下向她的衣襟里探去。长秋便配合地将头抬起来，露出纤细优美的颈项迎向他。

他握住她的衣襟，并没有多想，只是顺手将她整个人提了上来，顺势扔在自己的御榻上，翻身压了上去。

长秋轻声惊呼，却配合地揽上他的脖颈。

长秋是在身体的剧痛中醒过来的。他其实并不算粗暴，却也没有付出额外的耐心，当一切结束，他翻身沉沉睡去之后，长秋才想起为自己刚刚失去的处子之身落泪。

她做到了一件旁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情。

姜皇后专房独宠，这并非宫中秘辛。早在她还只有七八岁的时候，就听说过姜皇后与皇帝之间的传奇。听说过龙城风靡不败的银发妆是从哪里来的，也听说过皇帝将整个后宫虚掷，只独宠姜皇后一个人的传说。

进宫后才发现，皇帝并非如传说中所说，威严冷峻不可亲近。他多数时候待人和蔼，甚至算得上体谅下人，虽然自己常年忙到深夜中宵，却不令人时刻守在身边，而是给下面的人休息的时间。

长秋经常站在角落里，观察着他的身影。那样的伟岸昂藏，如山一样，担待着这个天下。而他却只属于一个人。

长秋从没见过姜皇后，别的嫔妃倒是常常会看见。她们会在特殊的日子来延庆殿，也有给他送亲自精心烹制的美食，也有来闲话几句，或是送来自己娘家新送进宫来的美女。他每次都耐心地接见，却从未见过对谁有过额外的关注。那些各个部族选出的美女，很快就会被赐给功臣勋贵家的少年为妻，从来没有谁能留在宫中。

长秋会忍不住想，姜皇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竟然能让这个男人如此心无旁骛。

当她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想要得到皇帝恩幸的时候，没有人当真，所有人都只是当她在说一个笑话。也许是因为皇帝从来没有宠幸过别的女人，这样不知轻重的话竟然也没能惹来上至嫔妃，下到身边同为宫女的姐妹们的戒备和嫉妒。大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若真能做到，就算你赢了。

而她真的赢了。

长秋忍着痛翻身，她身后皇帝睡得正香。

长秋悄悄打量他，以前从未发现皇帝竟是如此英俊。虽然老了些，但英挺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却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有一种让人无法挪开眼睛的美。她的手指从他的额间向下，划过鼻梁，落在唇上。

一夜销魂，他却一次都没有亲吻过她。长秋忍不住想要品尝他嘴唇的味道。她先是用手指轻轻从他唇上擦过，那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仿佛不应该属于这样一位铁血帝王。她有些着迷，他的唇形薄如利剑，被胡髭压住，平日看着不怒自威，然而在睡梦中却显得格外诱人。

她再压抑不住自己的冲动，凑过去，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他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长秋一惊，连忙后退，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他露出迷惑的神色，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平宗很快想起了夜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心头重重一震，放开长秋，翻身坐了起来。

长秋怔了怔，再顾不得害羞，贴过去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腰，低声唤道：“陛下……”

平宗愕然回头，见她委屈地仰望着自己，目中凄惶仰慕委屈种种情绪全不掩饰。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次，这一次却不等她的回答，迅速说了下去：“等高貂珰来，你跟他说，让他通知内府。”

平宗说完，便拉过衣服要穿上，长秋腻过去，从他手中接过衣带：“陛下，奴婢服侍陛下更衣。”

他便松了手，安静地让她工作。

长秋的指尖从他咽喉下的皮肤划过，忍不住凑过去跟着手指亲吻。蜻蜓点水地亲了几下，见他没有反应，既没有推开她，也没有任何回应，心中不由发虚，抬起头来，只见皇帝正目光复杂地垂首看着她。便又不满地叫了一声：“陛下……”

平宗突兀地后退，一言不发地离去。

然而事情还是轰动了后宫。多年来，皇帝头一次宠幸了姜皇后以外的女人，这消息便如同一滴水落入了油锅，登时激起了无数喧嚣回响。

长秋含羞带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对所有好奇的探问都只是微笑以对。唯有一个问题让她的笑容略微滞了滞：“陛下对你可有什么封赏？”

皇帝离开时没有留下任何吩咐，长秋只能往好处想：“陛下那么忙，哪里顾得上……”

人家却不肯放过她：“真有封赏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忙里也能想到的。”

然而这还不是最难堪的。高貂珰领着内府的人来记录入册，对方详细问她的月事时间，承宠次数，末了含义不明地看她一眼，叹了口气，飘然离去。

长秋忍不住拉住高貂珰问：“这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叹气？”

“不叹气，难不成给你拍手叫好么？”高貂珰哼了一声，“若是让皇后知道……”

皇后知道又能怎么样？他毕竟是皇帝呀，有几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总不能真是只守着皇后一个人过吧。长秋不知不觉将心思说出来：“皇后知道我也不怕！”

高貂珰斜睨着她笑了笑，似是讥讽她不知天高地厚，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找来小内侍，引她去沐浴休息。

平宗这一日却总有些心神不宁。底下官员在滔滔不绝说着，他怔怔看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却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枯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招手，将身边的侍立的中侍中王朝宗招到身边来，低声在他耳边吩咐：“去让内侍省拟一个赏赐的册子来。”

王朝宗自然也听说了延庆殿夜里发生的事，连忙问：“是给谁的赏赐？”

平宗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皇后的生日快到了，朕是要给皇后准备礼物。”

王朝宗想说皇后的生日已经过了三个月，但看了看皇帝的面色，到底什么也没有说，飞快下去传命。

到了午时吃饭的时候，平宗似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让王朝宗将今年蜀地贡的蜀锦选出五十匹给碧台宫送去。王朝宗刚走，又想起来蓬莱郡的珍珠也刚送到，便又让追加一斛珠去。

他这一整日，正经的事一样也没办成，心思倒都花在了花样百出地给皇后送礼物上。

后宫自然将这一切动静全都看在眼中，众人看着长秋的目光便更多出了幸灾乐祸来。便有人劝长秋：“你就别等了，陛下有这个功夫去取悦皇后，却对你连一个字也没有，可见不过是一夜恩情而已。”

也有人算是厚道，拍着长秋的肩笑道：“你也值了，那么多娘娘连陛下的衣角都摸不着，你却承了陛下一夜恩泽，即便没有封赏，这后宫之中谁不会对你刮目相看？”

立即就有人冷笑道：“刮目相看有什么用？没有封赏，没有品衔，还不是任人发派？不说皇后会如何，就那些八部的娘娘们，她们动不了皇后，还动不了长秋这么个小小的宫女吗？”

长秋被她们说得心烦意乱，突兀地站起来，见满室姐妹愕然盯着她，只得强自按捺住烦躁，笑着说：“这屋里怎么这么闷，我出去透透气。”

不料还没等旁人有回应，外面突然喧闹了起来，有人跑进来通报：“长秋，碧台宫的杜衡恩杜貂珰来赐赏了，还不快出来！”

381、第三百八十一章　络纬秋啼（二）

杜衡恩是皇后身边的人。姜皇后虽然深居简出，嫌少露面，杜衡恩却是人人都认识的。就连长秋，在延庆殿伺候以来，短短一个月也见了七八次，听见是他来了，心中惊诧更甚于欣喜。

其实不管旁人怎么说，长秋心中还是隐隐期待着姜皇后得知自己承宠后的反应的。那个女人太过神秘，深居碧台宫中，从来不曾露过面，却又隐隐像是笼罩在这后宫上方一片无法驱散的乌云，深深影响着这宫中每一个人。

长秋心中是不服气的。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这样超然，连高高在上都不屑。听说陛下每次去碧台宫，全无人将他当做皇帝，既没有那些排场，也没有该有的尊重，连碧台宫里的奴仆都可以不对他跪拜，长秋最初听见的时候就想问一句：凭什么。

当然她没有问出口，只是将这份不服深深压在心中。

皇后的赏赐相当丰厚。蓬莱的珍珠，蜀地的锦绣，还有无数金银首饰，一样样被内官搬进来，竟将她那间小小的斗室堆了个半满。

不独是长秋，几乎所有的人都看直了眼，被这一室的珠光宝气映得面色都鲜亮了起来。有省事的人连忙戳了一把看得呆住的长秋，催促道：“还不快谢皇后赏赐！”

长秋这才回过神来，在杜衡恩的身前跪下，磕磕绊绊地说着她自己都不大明白的谢辞。

有人指点：“还不去碧台宫谢恩吗？”

长秋连忙对杜衡恩说：“奴婢愿往碧台宫向皇后娘娘当面谢恩！”

杜衡恩倒是十分和蔼谦逊，站在原处受了她的叩拜，这才将长秋亲自搀扶起来，笑道：“娘娘让咱家转告你，这不是皇后的赏赐，这些都是陛下赏的。让你不必谢她。”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去向陛下谢恩就好。”

杜衡恩走后，原本聚在长秋身边那群小姐妹纷纷找借口告辞，无论她如何挽留，都不肯再多坐片刻。长秋无奈，知道众人是因为皇后有了表态，不肯牵扯进来，避嫌而去。她看着一屋子的宝物，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的居处本就逼仄，如此一来，连可以坐下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一日本不该她休沐，一早高貂珰却遣人吩咐让她休息，当时听了还在心中窃喜，到了这个时候却觉出了难熬，恨不得仍旧如常忙碌着，也免了这时的坐立不安。

长秋不是个会静等的人，仔细想了想，也知道眼下自己处在个岔路口上，皇帝的临幸到底是祸是福，竟然如今也难说了。但无论如何，这深宫之中，到了这个地步，唯一能帮她的，似乎也就只有皇帝了。

一旦想明白了，长秋便动手开始梳洗上妆，皇后的赏赐中也有江淮一带进贡的上好胭脂，她索性找出来用，又拣出几只花色样式都别致的饰品插戴好，就着铜镜照了照，赫然发觉这样一打扮下来，果然比平日要鲜妍十分。心中于是有了几分雀跃几分期待，只等着皇帝回到延庆殿，自己无论如何要去见上一面。

平宗今日却没有来延庆殿。朝议刚结束，叶初雪将他送去的东西尽数赏赐给了长秋的消息就传到了他的耳中。如此就再也坐不住了，平宗心神不宁地连饭都顾不上吃，匆匆去了碧台宫。

碧台宫前照例空无一人，只听见里面乐安清亮的笑声，倒是益发显得此处的静谧祥宁了。平宗心中略微松了口气，却仍要停下脚步深吸了口气，打醒精神，才能走进去。

小初最先迎出来，看见平宗只是微微低头行礼，说：“饭菜已经预备好了，请陛下用餐。”

平宗惊奇：“咦，你们知道朕要来？”

“娘娘吩咐的，说是陛下从太华殿出来就会回来，所以让提前给陛下预备了饭食。”

平宗走进殿内，见几案上郑重其事地摆放着灼羊尾，烤羊腿之类的菜肴，没有一样不是需要花上几个时辰的功夫才能收拾出来的，显见叶初雪对他今日此来早就有了预期。

平宗心中愈加不宁，如何还能吃得下去，见殿中空无一人，只有小初陪伴在身边，便问：“其他人呢？”

小初的面上也看不出喜怒来，淡淡地答道：“娘娘让奴婢陪着陛下进餐。”

平宗好脾气地笑：“是问她们人在哪儿。”

小初垂下头不肯回答。平宗只得叹气，绕过小初，从后门出去，朝着寝殿走去。

今日的碧台宫比以往要安静许多，已经略微染上了些秋意，知了在树上漫长地鸣叫着，听得人心浮气躁，平宗停下脚步朝着树梢看了看，想要发作，终究还是心虚，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越接近寝宫，乐安的笑声就越是清晰。走廊变得无比漫长，平宗的脚步越走越慢，到最后竟有些畏惧地停了下来。他害怕一旦走进那个门，无法面对乐安的笑容。

然而乐安却不给他犹疑的时间，拎着裙子从门里冲了出来：“阿爹，阿爹，你回来啦。”

乐安已经七岁，正是精力最充沛的年纪，三个保姆都无法照顾周全，全赖叶初雪每日将她强留在自己寝宫中读两个时辰的书，才能让其余的人稍微有些喘息的余地。

平宗却一贯地娇宠女儿。乐安上房揭瓦，他能在下面鼓掌叫好；乐安下水捉鱼他都恨不得脱了鞋一起去闹，全然忘了当年跟叶初雪说过女孩子不能跟着她学坏的话。乐安平日里被母亲束缚，只有在父亲面前才最肆意而无拘无束。

平宗见乐安跑过来，习惯成自然地伸出双臂，准备将女儿抱起来抛向空中，不料乐安跑到了近前却停了下来，一本正经地冲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阿娘说要睡觉，让你不要扰她。”

平宗的手僵在了半途中，面色自然也轻松不到哪里去，到底还是蹲下去把女儿拉到怀里去，小声问：“阿娘有没有生气？”

乐安笑嘻嘻地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摇着头笑道：“阿娘说不管俺爹说什么，都不能说。”

平宗气得几乎要笑出来，心头沮丧到了极点，也知道叶初雪早就严阵以待了，除了硬着头皮去见她，再无别的办法。只得也亲亲女儿的脸，放她去捉知了，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她爬树，一直目送她走得远了，这才整顿衣裳，走进了寝宫。

叶初雪躺在临窗的竹榻上，手中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见平宗进来，只是朝他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地背转身去。

平宗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摸了摸她的肩头，小心地说：“已经入了秋，这竹榻就不该再用了。至少也该铺上锦被垫着些。”

叶初雪索性闭上眼，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缓缓摇动团扇，仿佛身边没有人一般。

平宗知道躲不过去了，凑到她耳边问：“给你的东西，怎么都给了别人？白辜负了我的心意。”

叶初雪霍然睁开眼，扭头瞥了他一眼，唇边露出似有若无的讥讽笑意，却一言不发，只是冷笑了一声。

平宗被那冷冷的一眼定住。他登基为帝已经八年，早就习惯了旁人对他战战兢兢刻意逢迎，即便算上做晋王的那些年，也没有人敢如此刻意蔑视他。他这一天以来，绞尽脑汁出尽百宝地讨她欢心，陪着小心来见她，却连她一个正眼都换不来，心头不由恼恨了起来。

“事情已经如此，你……”

他的话没说完，被叶初雪突兀地打断：“陛下来，吃饭了吗？”

平宗一怔，断然想不到她会说起这件事来，一时间竟然想不到该如何回应。

好在叶初雪也不需要他回应什么，一径说下去：“今日都是陛下爱吃的菜，掐着时间做好的，还是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平宗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怒上心头，“叶初雪，你就只有这样的话要跟我说吗？”

她突然坐起来，目光直接对上他的，清亮明璨，唇边挂着讥讽的微笑：“陛下还想听我说什么？”

“你！”平宗一对上她的目光就泄了气，叹了一声，去拉她的手低声道：“我知道，都是我不好，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叶初雪怔怔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垂首沉默。

“连囡囡都知道你不高兴了，小初见了我都不给个笑脸，叶初雪，你想要我如何补偿你，我一定做到。”

从一大早听说了延庆殿的事情一直到现在，叶初雪心里如同火炭一样焚灼的心情才终于在他软语温存的赔小心下舒缓了一些。她也知道即便自己委屈，也要适可而止，毕竟这点事情在皇宫中本就算不得事，只不过是因为平宗对自己的专宠，才让这样的事情成了所有人都关注的焦点。

“我要你搬回碧台宫来住，以后不许在外面过夜。”

平宗只求她松口，其余万事都好商量，连忙点头：“今日就住下，不走了。我也好些日没有陪囡囡斗蟋蟀了。一会儿吃了饭，我就带她捉蟋蟀去。”

叶初雪哪里不清楚他拿乐安当挡箭牌的伎俩，却不去揭穿，只是提出自己的下一个要求：“让她走。”

平宗一愣，“谁？”见叶初雪看着他冷笑，才猛然醒悟：“哦……是她……”然而一时却沉吟着不肯应承，半晌才道：“能不能等上几日？万一她怀孕了呢？”

叶初雪面色突变，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还指望她怀孕？”

平宗似是想不到她反应如此激烈，一时愣住，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是指望她怀孕，可她毕竟已经侍过寝，总不能排除有这样的可能吧？叶初雪，我知道这事你难以接受，可是万一她真的有孕，我不能让她流落宫外。”

叶初雪愤然瞪着她，只觉心头一片寒凉，连带着指尖也变得冰冷。他说的没错，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女孩就有可能怀孕，而皇帝的血脉当然只能留在皇帝身边。

平宗安抚道：“最多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我绝不会再与她有什么瓜葛，一旦确定无孕，我立即就遣她出宫。”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叶初雪冷冷盯着他问：“若是真的怀孕了呢？”

平宗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用力握住不让她挣脱：“叶初雪……”

她先是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用力抽出手来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连退三步，冷笑道：“你放心，暗中做怪坏人母胎的下作事，我是不会做的。”

382、第三百八十二章　络纬秋啼（三）

平宗知道她误会了，连忙笑道：“你哪里是那样的人，叶初雪，你即便如今做我的皇后也是委曲求全，我怎么忍见你与后宫争斗，为了那些争宠的事劳心伤神。你放心，此事我一定妥当处理，绝不令你受半分委屈……”

他一边说着，走到她面前想要拉住她。电光火石间，叶初雪扬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巴掌。

平宗被打得眼前冒星，要屏住呼吸缓了一缓，才能回过神来。睁眼就见叶初雪转身向外面走去，连忙追过去一把拉住她：“叶初雪！”

她拼命挣扎起来，手捶脚踢，恨不得上牙去咬一样：“放开我，你别碰我！”

平宗只得死死抱住她，用手臂将她困在自己身前：“叶初雪，叶初雪，你打我吧，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我知道你伤心，伤心就打吧。”

她手上的力气却渐渐消失。被他强硬地锁在胸前，无论她如何挣扎反抗，却最终只能屈服。叶初雪深切地知道事情的走向会是什么样的，但却无力去扭转，心中委屈到了此时再也压抑不住，借由眼泪，爆发了出来。

一见她哭了，平宗心中登时一松。这个女人他太了解，面对危机，她越是笑，斗志就越强。到她伤心落泪了，反倒是浑身上下的防备盔甲都消失了。她只要肯让他看见自己的软弱，就总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哭不哭，叶初雪，脸哭花了就得重新搽粉上妆呢……”他像安抚乐安一样安抚着她，感受到她的身体渐渐不再紧绷，变得柔软，于是将她搂进怀里，慢慢抚搓着她的背，让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出来。

叶初雪自觉太过丢脸，听他这样说，倒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自觉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眼睛。叶初雪脸突然一红，连忙推开他转身要走：“鼻涕泡都让你看见了，快让开！”

平宗哪里肯放手，拽过帕子来：“我帮你擦脸。”他也不顾叶初雪左右躲闪不让他碰，强硬地掌住她的后脑勺，固定住她的头，极尽温柔地将她脸上泪水擦干净，扔了帕子却不松手，手指摩挲上她的口唇，突然叫了一声：“姜昭……”

她愕然睁开眼望着他。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她眸中光色微微漾动，却不肯接他的话。

平宗于是自顾自说下去：“我以前跟你说过，我不是你祖父，我会成为你最大的后盾支持你。”他见叶初雪目光晶亮地盯着自己，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给你这样的女人做后盾，才是一个男人最高的成就。”

她的目光几乎将他灼烧，良久才终于垂下眼，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平宗知道她心里除了这一点之外，还有别的结，却不是光靠言语能够解开的，便抬起她的下巴，吻她的唇。

叶初雪嫌恶地扭头躲开：“脏死了，别碰我！”

他一怔，气得笑起来：“叶初雪，你嫌弃我。”一边说着，又去咬她的耳垂。

她仍然拼命躲闪：“你先去洗干净再来碰我。早上从别的女人床上爬下来，现在又来缠我，你就不觉得恶心？”

平宗被她数落得心头冒火，益发有股发泄不出去的火，逼得他不肯放手，索性将叶初雪打横抱起来朝温泉走去：“好啊，洗就洗，你来给我洗，洗到你满意为止。”

长秋这一日身着盛装在延庆殿附近一直徘徊到了深夜，一直到了内侍们将延庆殿玉阶上的灯笼灭掉，闭锁大门后，才顶着旁人诧异讥笑的目光，萧然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本是揣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想去见平宗的，然而一整天连平宗的影子都没有看见。其实高貂珰早就跟她说过，陛下从延庆殿出来就去了碧台宫，今日不会来了。但她不肯信，不甘心。她心中明白，皇帝去碧台宫，若是与皇后龃龉起来，还是会回延庆殿的。这就是她的机会，趁着皇帝生气可以更进一步。

然而皇帝没有回来，却留在了碧台宫，也就是说不管皇后使用了什么手段，皇帝都已经就范。

长秋自从进宫后，就时时听人说起皇后来。但因从来没有见过她，皇后在她心中始终只是一个符号。直到今时今日，面对她石破天惊的进攻，皇后却真切而准确地给了她沉重一击。最令长秋懊恼的，是她却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

她就被皇后如此轻而易举地漠视了。

长秋回到自己的住处。屋子里一片漆黑。她在门口呆立了片刻，还在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突然听见黑暗中有个女人问：“你怎么才回来？”

长秋吓得几乎跌倒，勉强扶住门，颤声问道：“谁？是谁在里面？”

那女人的身影从黑暗中出来，走到有光线的地方，歪头打量着长秋，问道：“你就是那个长秋？”

长秋勉强压抑住不安，壮着胆子令自己镇静，一边打量着对方，一边问：“你是什么人？”

那女人笑了起来，保养精致的脸上，到底还是掩饰不住细碎的皱纹：“我姓贺兰。”

叶初雪一夜无眠。

虽然与平宗两人从温泉一路缠绵回了寝宫，平宗使出这两年已经不怎么有心思用的手段来取悦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令她心头那一点寒凉温暖起来。

长夜漫漫，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她刚来到龙城的日子里。在一个个不眠之夜里，听着平宗在身边沉睡的声息，自己却要努力为活下去而彻夜谋划。

那样的日子遥远得几乎就要隐匿在岁月的后面，却被那个叫做长秋的，野心勃勃的小宫女翻了出来。

叶初雪烦躁地翻身，挣脱平宗环抱住她的手臂，却惊醒了他。

“怎么不睡？”他眼睛还没睁开，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的依偎，顺手将她拉回到怀里：“睡吧。”

她没有再乱动，静静躺在他的手臂之间，却越发连半分睡意都没有。

他到底还是清醒了过来。这些年同床共枕，彼此已经太过了解对方，只听气息就知道她此刻一定睁着眼。

平宗想了想，知道到底是躲不过的，索性拉着她一同坐起来，将她拉入自己怀中：“咱们说话的时候，你不要跑，让我抱着你。”他叹了一口气，下巴在她的头发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还有话说，说吧。”

叶初雪的脸被他按着只能埋在他怀里，被他的气息环绕包围着，果然心中不平之气变得淡了。“这些年后宫之所以风平浪静，是因为你对我的独宠。以后只怕就会是风急浪险了。”

平宗用手指为她一下一下梳着头发，一时间没有吭声。

然而叶初雪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会再有了……”他低声保证。这一次不同于之前带着恳求希望获得她谅解，这一次是一个男人给女人的承诺。

她却沉默了。

平宗有些焦急，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叶初雪，你听见了吗？”

她仍然沉默，躲闪着不肯与他对视。但即使只是电光火石间的目光相交，他也能从中读出心碎的哀伤。

平宗心头一沉，掐住她的下巴问：“叶初雪，你在想什么？”

她想离开他的怀抱，却无力挣脱，只能被迫地趴伏在他的怀中，用极其冷静的语气说：“后宫之中，皇后以降，尚有三妃，左右昭仪，左右椒房，五美人，七嫔御一共十九名嫔妃。其中除贺兰昭仪之外，其余十八人都是你晋王府的旧人。在我之前，你尚能雨露均沾，自从你专宠于我之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近过你的身，你猜她们有多恨我？”

平宗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手下加力，将她搂得更加紧。

叶初雪并不期待他的回答，继续说下去：“她们本以为你专宠于我，是绝无机会给旁人的。如今她们却知道了，并非没有空子，你也并非将所有人都拒于千里之外。或者是她们自己，或者是她们娘家来的年轻女孩子，或者是收买，或者是利用，或者就像那个长秋一样趁虚而入，层出不穷，连绵不断，你说以后再无其他人，可这样的话说出来，你自己能信吗？”

“我……”平宗到了这时，才有了真切的愧疚。此前所有的不安皆来自于对她发怒的担心，却并未想到不过是一晌贪欢，会有这样大的影响。

叶初雪见他语塞，叹了口气，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腰，又说：“我让那孩子走，不是嫉恨，而是怕她被人利用。多少年没人能沾惹到你，如今她竟然能做到，你说有谁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她伏在平宗怀中，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肌肉猛地一收。平宗的手插在她的发中，却停顿了下来，只是微微用力拉她的头发，“叶初雪……”

“如今想要再回到以前，只怕是不能了。”

她声音中有些东西是破碎的，让平宗意识到她说的不只是后宫中的情势，只怕还有她心中固守的一些东西。

叶初雪继续问：“那孩子若是真的有孕了该怎么办？是个女孩儿倒也罢了，若是男孩儿呢？眼下阿戊是你在龙城唯一的儿子，若是再有一个……”

“叶初雪，你不能这样说，咱们的孩子，我当然会全力保他。”

她支着他的胸膛坐起来，瞧着他冷笑：“长秋若有了儿子，难道不是你的孩子？”

他心头一颤，想了想，说：“不怕，阿戊有七郎支持。”

“你又焉知那长秋不是七郎的人？”

“你说什么？”

平宗一下子坐起来，动作太过激烈，将叶初雪甩了出去。他眼明手快，连忙将她拉住，捉回到身边：“你摔到没有？”

叶初雪却几乎毫不介意，只是盯着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平宗低头沉思，也明白她的担忧来自何方。想来想去，能做的只是一次次给她承诺：“叶初雪，你放心，不管长秋什么来路，我以后不再见她就是。若是不幸她真的有孕了，大不了孩子生下来交给你来养，我绝不会让她，让任何人有伤害你的机会。”

叶初雪无声叹息，这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她没有办法再要求更多了。

外面突然喧闹起来，杜衡恩在门外禀报：“启禀陛下，那个长秋在宫门外长跪，求见皇后。”

平宗一怔，朝叶初雪看去，见她目中光芒闪动，唇角露出一丝冷笑，连忙捉住她的手：“叶初雪，这件事我来处理。”

她却挣开，推着他的胸膛将他按回去，自己凑上去吻他的唇角，低声说：“别急，让她跪。”

平宗叹息了一声，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翻身将叶初雪压在身体下缠绵了起来。

碧台宫与岸上相连的天津桥已经重新建了起来。桥上有贺布部铁卫把守。长秋跪在桥的这头，眼见刚才进去传讯的内侍出来，期待地挺直了腰看着。然而那内侍却仿佛没看见她一样，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去，站在另外一边。

383、第三百八十三章　络纬秋啼（四）

长秋倒是并不惊讶。昨夜贺兰昭仪给她出主意时便说过，那个女人没有那么容易对付，无非是多跪些时候，她等的反正是皇帝。皇帝不可能总在碧台宫中呆着，总会出来，只要有机会见到皇帝，她便有把握让皇帝与自己说几句紧要的话。

一直到了辰时，碧台宫里才终于有了动静。却是皇帝的御辇在众人簇拥下从里面出来。长秋已经跪得双腿发麻，连忙踉跄着追了过去，攀住御辇的抬竿，急切地说：“陛下，求陛下救救奴婢。”

御辇停了下来。玄色的锦帘晃动了一下，却并没有掀起来。皇帝在里面问：“救你？谁要害你么？”

长秋到底没那个胆子去掀帘子，只是在御辇前跪下，委屈地说：“奴婢听说皇后娘娘要将奴婢禁闭起来，奴婢担心皇后娘娘恼恨奴婢，求陛下救救奴婢，不要让皇后将奴婢关起来呀。”

御辇中安静了片刻，皇帝的声音传出来：“你是听谁说的？”

长秋一惊，想起夜里贺兰昭仪所说，不能将她供出去的话，于是摇头道：“宫中人人都这么说。”她有些急切，快速道：“陛下，奴婢全心倾慕陛下，对陛下绝无别的用心。只求陛下垂怜，让奴婢常随左右伺候，奴婢不求名分赏赐，只要能在陛下个身边，看着陛下与皇后琴瑟和鸣，白首偕老，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说着这话，眼泪不由自主掉了下来。这当然不是她全部的真心话。然而这一日一夜里的人情冷暖，还有皇后不动声色的回应，都让她明白，这个时候只能用自己的娇柔退让来赢得皇帝的心。

却听御辇中传出女人的声音来：“我们琴瑟和鸣，白首偕老，为何要让你看着？”

长秋一惊，万万没想到从不踏出碧台宫一步的皇后竟然就在御辇上。御辇动起来，长秋猝不及防，一下子坐倒。眼看着御辇扬长而去。

平宗将窗帘掀开一角看了看，回过头见叶初雪似笑非笑瞧着自己，不禁面上一热，自己解释道：“我不是看她。”

“哦。”叶初雪也不追问，扭过头去看她那边的窗外。

这一声“哦”却比千言万语还要刺耳。他拉住她的手问：“你打算做什么？”

她冷笑：“说不得，只好我来做恶人了。”

平宗欲言又止地几次开口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叶初雪知道他心中所想，冷冷地说：“放心，不会要了她的命。”

他面上又是一热。好在御辇很快到了太华殿外，平宗缠着叶初雪吻了又吻，见她面上不豫之色消褪，这才笑着低声嘱咐了几句，起身体下去。

太华殿外，王朝宗等人早就在迎候，见皇帝离开御辇，连忙迎上来道：“大臣们已经入殿了，正在等候……”他偶一抬头，看见了平宗的脸，后面的话竟然再也说不出来，直勾勾瞧着，半晌做不出反应来。

平宗面上一热，哼了一声，也不理睬这一众下人，快步登上玉阶。

王朝宗等人连忙跟上。身边也有不很老成的年轻内侍悄悄问：“陛下脸上是怎么回事儿？竟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留下的印子？”

王朝宗低声喝道：“闭嘴，什么事都敢议论，活得不耐烦了？”

御辇本是皇帝专用，即便叶初雪是皇后，也只能随驾时乘坐。然而今日叶初雪有意要在后宫树威，便仍旧坐在御辇中前往承露殿。

本朝历代以来，承露殿都是皇后居所，叶初雪虽然长居碧台宫，但承露殿仍归她所有，常年有人打扫维持。今日皇后骤临，承露殿上下倒也不算毫无准备。

叶初雪本人倒是有些感慨。她已经有七八年不曾回来了，眼见承露殿中陈设一如既往，竟像是这七八年的时光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时乐安也随着小初小雪过来。叶初雪就指着殿中各处跟乐安说：“当年你哥哥在这里的时候还不会走路，满地爬，爬得这殿中桐木地板亮油油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乐安撇撇嘴，不以为然：“哥哥好笨哟，不会做走路。”

叶初雪又好笑又好气，“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么，不也是先爬后走？”

“才不是！”乐安不服气：“我先会跑，才学会走的。”

这倒是实话。乐安周岁那日，一家人忙着准备出门去落霞关，一时没看住居然让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好几步出去，惊得叶初雪和平宗都飞身去迎，她却没等到父母就自己跌倒了。

叶初雪回想往事也会忍不住微笑：“那个时候你阿爹就说这个囡囡不得了，胆子大，还不爱哭，摔倒了趴在地上咯咯地笑。”

杜衡恩进来低声禀报：“人已经带来了。”

叶初雪面上的笑容散去，叫过小初来：“你带囡囡去院子里玩。怕是那几棵秋李子已经熟了。”

碧台宫没有果树，乐安一听说能去摘李子，乐得拉都拉不住，飞快地往外跑。小雪便陪着叶初雪更衣后前往前殿。

殿中跪着长秋。

她心中充满了兴奋。皇后从不离开碧台宫，如今却又回到承露殿来，当然只能是因为自己这件事。可见那事对皇后来说也非同小可，令她无法再安坐，必须要有所行动了。

长秋跪在那里等候皇后的时候，心中忍不住想象，皇帝和皇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昨夜皇帝不回延庆殿是有说不出的苦衷，也许是皇后太过强悍皇帝无奈妥协，但他心中一定还是对自己有所垂怜的，否则皇后为什么要亲自见她？

正在胡思乱想，一串脚步声簌簌地想起。长秋抬起头，见有七八个侍女和内侍先进来，将皇后作为的锦垫又拍着整理了一下，有人送上杯盏瓜果放在皇后座前的矮几上，有人在大殿四角的熏炉中放入香料，一时间白烟袅袅从熏炉中冒了出来。

龙脑的香味弥漫开来。

长秋突然心情一黯。

她在皇帝身边服侍了这许久，早闻得他身上带着龙脑香味。她以为那是皇帝的爱好，到如今才知道，原来只是皇后喜欢，沾染了他。

长秋心情灰败，一瞬间明白了这个女人对皇帝的影响远比自己所想象的强大太多。

木屐声响起，小雪引着皇后走进大殿，走到座位上坐下。

长秋本就打定了主意，在皇后面前决不能露出半分软弱来。所以一听见脚步声响起，她便飞快地抬起头来。然而当那个女人的白发出现的时候，她还是吃了一惊。那女人静静看着她，目光中有一种令人不可逼视的光华，令长秋心头一颤，再也无法坚持，不由自主地伏下个身去。

一时没有人说话。

长秋支起耳朵细听，能听见皇后脱掉脚上的木屐在锦垫上坐下，听得见她拿起杯子闻了闻又放下。然后就是一段漫长的沉默。长秋觉得皇后一定是在细细打量自己，心中委决不下，是不是该抬起头来让她看清楚。

她其实心中也对皇后的容貌充满了好奇。

虽然后宫女人成群，皇后又是所有人回避不了的一个话题，却很少有人提到她的容貌。有人说她美若天仙，也有人说她身上有妖气，刚才那惊鸿一瞥，只看见了刺目的白发，却来不及看清楚她的模样。

她定然不会是丑的，可是美吗？比自己又如何？长秋的心思转到这里，突然想，至少自己比她年轻。

可是为什么皇后一直不开口呢？她到底在等什么？

叶初雪有意拖延时间，知道沉默拖延愈久，所营造的压力也就越大。她垂目看着下面跪着的女孩，一时难以克制面上露出冷冽的笑意来。她看着面前的胡饼奶茶，突觉心烦意乱，吩咐小雪道：“去倒些酒来，要葡萄酒。”

叶初雪这些年已经鲜少嗜酒，当年好酒的名声并没有留下来，就连小雪跟在她身边多年，这样的要求也很少听闻。她不敢多话，只是一时间承露殿里却找不到葡萄酒，小雪找到杜衡恩问，两人无法只得遣人飞快地回碧台宫去取。纵是一群人竭尽全力，取回葡萄酒时，长秋又生生多跪了半个时辰。

叶初雪竟像极有耐心，一任气氛这样不尴不尬地僵持着，直到琉璃盏递到了她的手中，将一口酒踏踏实实喝进口中，她才悠悠地叹了口气，忽而觉得可笑一般喃喃自语：“倒是多情。”

长秋心头一颤，知道总算是要开始了。

叶初雪将酒一饮而尽，这才吩咐道：“小雪，给长秋看座，毕竟是伺候过陛下的人，哪儿能如此怠慢。”

她言语中自有一种轻怠的傲慢，那样的居高临下，那样的降尊纡贵，长秋敏锐地感受到了她的敌意，好在早有准备，倒也不算很慌乱。她跪得久了，双腿早就没了知觉，用手撑了一下，竟然没能站起来。

叶初雪看在眼中，吩咐道：“去扶一把。”

小雪不敢假手旁人，亲自去搀扶。她走到近前，看清了长秋的模样，倒是微微一愕，随即无奈暗自叹息，扶着长秋的手竟然柔缓了许多。

叶初雪惬意地呷着酒，问道：“你是杜陵人？”

长秋一惊，也顾不得腿上的麻痛，抬起头来朝皇后看去，声音中充满了狐疑：“娘娘明鉴。”

叶初雪于是笑着对左右说：“这声音听着倒是好听。”

长秋心神不宁，实在摸不到对方的路数，只得沉默不语。

叶初雪又问：“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她重复了一声，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再次重复：“十六啊。”

连她的家乡都已经查明白了，又如何会不知道她的年庚，无非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而已。长秋却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在姜皇后的眼中，自己唯一的优势，恐怕就是年纪了。

384、第三百八十四章　络纬秋啼（五）

然而叶初雪却没有给她机会想太多，突然又问：“知道为什么让你到这里来吗？”不等回答，已经自顾自地解释了：“因为这承露殿是皇后的居处。你在碧台宫外求见，并非我不见你，而是你没有资格。碧台宫是我的家，是陛下的家。你大概不知道当初陛下曾经下过一道旨意，后宫中任何人，尤其是各宫嫔妃，任何情形下，都不得靠近碧台宫。长秋……”长秋抬起头来，朝皇后望去，见她微微向前倾身，注视着自己：“你觉得让你跪了这许久十分委屈？其实这已经是对你的开恩，违反陛下那道旨意，本该被送到宫正司去问罪行刑的。”

宫正司主管后宫八品以下宫人，长秋的品衔是采御，从八品，正该归宫正司问责。

叶初雪的语气越来越平易，丝毫没有恐吓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所以我到这里来见你。在承露殿中，我是皇后，统管后宫，你有什么委屈都可以跟我说。”

长秋却被她问得愣住。

她脑中嗡嗡作响，还在努力想明白之前那一番话的意思，听皇后这样问，一时半会儿竟然转不过来。

叶初雪仍旧不给她太多时间去作答，索性替她将话说了出来：“你说我要囚禁你？我这样说过？”

长秋摇头：“不……不是。”

叶初雪又问小雪：“是你们谁对外面说的？”

小雪态度沉着：“没有娘娘的首肯，奴婢们断不敢在外面假传娘娘的话。”

“这就奇了。”叶初雪向后靠在凭几上，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我没说过这样的话，下面的人也不敢出去传，那么是谁说的呢？”她目光分毫不错地盯在长秋身上：“莫非是左昭仪说的？”

长秋大吃一惊，抬起头来瞪视着皇后，仿佛她是妖怪一般，说出了吓死人的话。

叶初雪叹了口气：“长秋，我虽然长居碧台宫，可到底也是皇后。陛下将这后宫交到我的手上，我若连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安坐碧台宫呢？”

长秋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娘娘……奴婢与左昭仪并不相识，是她主动找到奴婢……”

叶初雪静静地等着，见她说不下去了，才替她接下去说：“找到你，说能帮你，说后宫的嫔妃们愿意联起手来，将你推到妃位，只要你能夺走陛下对我的宠爱？”

她每说一个字，长秋的心就沉下去一点。

贺兰昭仪来找她的时候，她孤立无援，以为真的有了强援。对方给她的计策也十分明确，在皇后面前臣服，在皇帝面前示弱，激发皇帝对她的保护欲，激化皇帝和皇后之间的矛盾。

所以她愿意承受皇后的各种冷落，因为皇后让她受一分苦，回过头就能向皇帝表现出十分委屈，只要激起了皇帝的同情怜爱之心，皇后便无法伤害到她。

她以为这是一个好办法，却没想到从一开始自己就毫无胜算。

面前这个女人甚至不屑于对她进行任何攻击，只是这样轻慢又清晰地展现作为后宫之主的优势，令长秋如同暴晒在阳光下的一粒黍米，毫无抵抗之力，便会被她轻易碾压。

叶初雪觉得面上有些热，许久不饮酒，竟然有些不胜酒力。她停了下来，看着脚下低头不语的女孩子，突然有些胜之不武的惆怅，“算了。”她意兴阑珊地说：“你毕竟伺候过陛下，我也不会为难你，给你点儿时间，你好好想清楚，到底想要什么，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

长秋惊愕地抬起头，头一次大胆地打量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娘娘是要遣奴婢出宫？”

“倒是聪明。”叶初雪冷笑了出来：“你莫非还想在这后宫中长留？”

长秋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贸然顶上了一句：“我以为娘娘母仪天下，会有些容人的雅量。”

一句话出口，仿佛寒风从殿中吹过，就连在身边伺候的小雪都也都感到一阵寒意拂面而来。她有些不安，不由自主叫了声：“娘娘。”

叶初雪却笑了起来，冲小雪招了招手：“带长秋下去吃点儿东西。跪了一大早，不累也饿了。”

又是如同一记猛拳打在了皮裘上，竟是半分不着力。长秋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小雪来到身边，才恍然回神。

小雪引着长秋来到皇后面前谢恩行礼。

叶初雪本来漫不经心玩着手中的酒杯，却在瞥见长秋面孔的一瞬间眯起了眼。她唇边挂出了一丝冷笑。

长秋却对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毫无察觉。她也确实饿的狠了，一见到食物便毫不客气地大吃了起来。等到吃饱喝足，重新被小雪带回大殿的时候，却听见皇后在同人说话。

“昭仪是哪一年入的宫？”

长秋心头一跳，走进了大殿便看清楚，在阶下应对的，果然是那一晚来找自己的贺兰昭仪。

贺兰昭仪在皇后面前也是毕恭毕敬：“是彰明二年，入宫已经四年了。”

“你抬起头来。”

贺兰昭仪照做。

那是一张不年轻的脸。长秋听了她二人的对话才知道原来贺兰昭仪入宫也不久，想来这也是第一次见到皇后。只是为什么这样的年纪了，还能入宫呢？

叶初雪轻声哼笑：“陛下的元后就姓贺兰，薨逝之后是秦王进言，说是贺兰部是朝廷柱石，劝陛下再选贺兰氏之女进宫。你这昭仪之位便是如此得来的，你知道吗？”

贺兰昭仪听出她语气不善，伏在地上不敢回应。

叶初雪又问：“知道为什么让你进补昭仪之位吗？你在金都草原已嫁过人生过子，如今年过三十，按理无论如何是不会有资格进宫的，之所以让你来，是因为你是金都草原贺兰部大人的侄女。陛下的后宫之中，若缺了贺兰部的人，又怎么能称之为后宫呢？”

这些道理贺兰昭仪都明白，却不知道皇后在此时提及，是什么用意。她曾经听人提起过姜皇后的往事，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思谋略都远非常人可以揣度的。

只是没想到皇后的却连拐弯抹角都懒得用，直截了当说了下去：“贺兰部当年起兵拥立伪帝，陛下践祚后虽然不予追究，但贺兰部与贺布部两族百多年的情分却也就此作罢了。当日秦王劝说陛下选你进宫，也是为了略微弥补两族之间的不和。这一点即便你自己不明白，来到龙城之初，想必秦王也跟你说过吧。”

贺兰昭仪越听越是心惊。她大致猜得到皇后对自己发难是为了长秋之事，却想不到对方竟然从贺兰贺布两族恩怨入手，这是釜底抽薪的路子。她脑中飞转，想着应对之策，口中答道：“秦王确曾提点过我。”

叶初雪这时却又不急于进攻了，侧头看见长秋回来，含笑招了招手：“长秋，过来，到我身边来坐。”

长秋受宠若惊，还是要小雪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垂首走到皇后的身侧伏身跪下。

叶初雪却笑道：“这样战战兢兢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小雪过来搀扶起长秋，将她送到叶初雪的下手，亲自为她搬来锦垫凭几，扶她坐下。

大殿深处光线暗淡，让人的面孔看上去有些飘渺。贺兰昭仪抬起头来，看着坐在一处的那两个人，猛地吃了一惊。

她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皇后，此时再去看，才赫然发现皇后和长秋的模样竟有六七分相似。这一刹那间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后宫那么多人，独独长秋竟能让皇帝另眼相待。

皇后笑了起来：“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她指着自己面前一盘葡萄，让小雪送过去给长秋吃，自己幽幽地笑了笑：“我早年坎坷，二十四岁才生了太子。若是像普通人一早嫁人生子，说不定她就会是我自己的孩子呢，连我看着，都觉得恍惚，何况陛下。”

长秋耳边嗡嗡作响，鼓起绝大的勇气抬起头来，从近距离观察皇后，却见她也正冲着自己微笑，那面容确实看上去有些熟悉，正像是每日镜中看见的自己。长秋心头一颤，不由自主转开了目光。

叶初雪问杜衡恩：“高悦来了没有？”

“已经到了，在殿外等候娘娘宣召。”

叶初雪冷笑一声：“让他进来。”

她也并不等高悦，又转向贺兰昭仪，突然说起了往事：“当日秦王还是乐川王时，出征高车深受重伤，曾在金都草原养过一段时间的病。你当时也在金都草原吧？”

贺兰昭仪一时不知深浅，不敢作答，只是说：“当日金都草原与龙城往来密切，确实曾经见过秦王。”

叶初雪点了点头，却又问长秋：“你兄长自小就身体不好，秦王当日送他的两支人参吃了效果如何？若是有效，我再让人去送十支，总能再支撑个七八年。”

长秋大惊，心头怦怦乱跳。她早就知道皇后似是将她的底细已经调查得清楚了，却绝料不到连秦王对她家的照拂都摸得一清二楚。

叶初雪似乎觉得她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十分新鲜，笑道：“你看看，似乎人人都跟秦王有关系呢。”

高悦进来，正听见了这一句，吓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拼命叩头。

385、第三百八十五章　络纬秋啼（六）

叶初雪咯咯地笑了起来：“高貂珰这是做什么，莫非你也与秦王有联系？”

高悦快要哭出来了：“娘娘明鉴，奴婢对陛下和娘娘的心天日可表，绝无半分异心！”

“那么你告诉我，秦王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将长秋安排进了延庆殿？”

平宗正在太华殿听丞相裴緈汇报计口授田的细则，忽见王朝宗过来往一旁鹤嘴炉中添了一块香料，却与之前所用龙涎香不同，是檀香，便知道这是出事了，耐着性子听着裴緈说完，又吩咐了几句，也不理其余还有话要说的人，草草结束了今日的大朝，转进内殿才问：“出什么事了？”

王朝宗跟在他身边七八年，小心谨慎，从不逾越。换香这样的事本有专人负责，如今王朝宗亲自来做，想必是有别的内情。

果然，王朝宗低声回答：“刚才皇后在承露殿召见了长秋，左昭仪，还有高悦。”

平宗一愣，微微叹息，又觉得他小题大做：“就这样？”

“皇后娘娘将左昭仪遣出宫了。”

平宗已一惊：“什么？”

“还有长秋，皇后将她送到锦园去了，还命人在锦园外筑墙，任何人不得入内。”

平宗拔脚就往外走，王朝宗追在身后继续道：“高悦还在承露殿外罚跪。”

平宗突然有刹住了脚步，面色暗沉，也不管王朝宗跟在身后，转身向回走：“让她去闹！左昭仪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去给朕把她找回来。去把杜衡恩给朕找来。让高悦别跪了，他是朕的人！”

王朝宗答应了一声，却迟疑着站在原处不动。平宗愈加恼怒：“还愣着干什么？”

“陛下……”王朝宗沉吟了片刻，觉得话不能不说明白，否则只怕会有更大的风波：“听说长秋之事牵扯到秦王。”

平宗一怔，登时明白了过来。“左昭仪是不是已经出宫了？”见王朝宗沉默不语，便又问：“是不是被送到秦王府了？”

王朝宗仍是不答，却说：“陛下，秦王此刻还没出宫，要不要将他找来？”

平宗却突然暴怒，喝道：“多事！”

他站起来，大步向外走，一路到了殿外，看着外面蕴着雨却还没有下下来的天空，愣了一愣，回头见王朝宗还站在殿中没有跟上来，愈发恼怒，问道：“皇后现在在哪里？”

“仍在承露殿。”

叶初雪一宿没有睡好，到了此时才得空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却仍然不能踏实休息，宫中各处的动静被鱼贯进出的宫女内官们汇报过来。

她足不出户，便掌握着后宫各个角落的所有动向。皇帝怒气冲冲来到承露殿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

叶初雪让小雪送来一杯热牛乳，缓缓喝着。小雪心中却有不平：“这么说陛下果然怒了？”她忍了忍，终究还是说出来：“这事本就是他理亏，如今娘娘所谓，也不过是根绝后患。”

叶初雪瞥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夫妻之间哪里有道理好讲？囡囡呢？”

小雪笑道：“听娘娘的话，在侧殿里写字呢。”

叶初雪叹了口气：“她哪里会那样乖顺听话。你去看着她，别让她一会儿跑出来。看陛下发怒吓着她。”

打发走小雪，叶初雪再也躺不住了，索性走到桌旁，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却又停住，终究叹了口气，将那张纸团起来扔掉。

一时平宗到了，人还没进来，带着怒气的脚步声就已经传了进来。

叶初雪安坐下来，静静等待。

平宗几乎是冲进来的。他心头如同被火燎烧着一般，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一进门看见叶初雪安坐在几后，平静沉着，就像是自己所有的举动反应都在预料中一样。他的怒气更加炽烈，“你知道朕要来？你知道会激怒朕，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叶初雪对他的质问听若罔闻，静静将牛乳喝完，小心地擦试嘴角，就仿佛这个暴跳如雷的皇帝根本不存在一样。

平宗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几案上：“叶初雪，朕在问你话！”

她终于抬起头，看入他的眼睛：“谁是叶初雪？”

平宗一愣。

叶初雪缓缓站了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清晰镇静地说：“在这承露殿中，我是皇后姜昭。”

“你……”他还不能适应她这样的态度，愣了愣，皱眉问道：“是谁让你自作主张，赶走左昭仪的？”

叶初雪冷冷地回答：“是陛下。”

平宗被她这个答案噎得一时连反应都做不出来。

“陛下将这皇后印玺交到我的手中，叫我成为后宫的主人，我便有权处置后宫之人。”

平宗益发气得两眼发黑：“她是正三品的昭仪。就算朕要处置一个正三品的官员，还得询问满朝的意见，你凭什么就将她遣送出宫？”

叶初雪一言不发，起身取出皇后印玺放在面前矮几上：“陛下知不知道长秋是秦王安排在你身边的？事发之后贺兰昭仪暗中与长秋联络，是受了秦王的指使。贺兰昭仪本人也是秦王引荐入宫。陛下，还需要我多说什么吗？”

平宗愣了愣，怒火略微弱了些，问道：“长秋？长秋是阿沃……”

叶初雪冷笑：“难为他竟然找了个与我七八分相似的人来。”

平宗缓缓坐下，与叶初雪隔着矮几相视，半晌才道：“长秋……由你处置，但左昭仪……”

“若只是处置一个长秋，旁人只会觉得是她运气不好。以后这种事情会接二连三，必须要杀一儆百，斩草除根。”

平宗怔怔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神情，忽觉无限疲惫：“好吧，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叶初雪没想到他竟如此快地妥协，微微一怔，眼见他起身缓缓向外走去，不由自主站起身来：“陛下？”

平宗摆了摆手，头也不回：“朕当日说过，将这天下所有的荣光与你共享。你愿意如何就如何吧。”

然而这却不是她要的荣光。叶初雪怔怔看着他一步步离开，明明是大获全胜，却不知为何无比地惆怅失落。

她这一役声威赫赫，信步走出承露殿时，外面的守卫，内官，宫人，甚至不远处偶然经过的低品衔宫人，见到她时都不由自主恭立行礼。杜衡恩带着人前呼后拥地簇拥着她献殷勤。

“娘娘是回碧台宫吗？”

这问题却让叶初雪愣住。碧台宫，如今再回碧台宫还有意思吗？那是他们的家，他们相约在碧台宫中没有君臣，没有皇帝皇后，只有夫妻，那是他们可以在一起过着世间夫妻那样简单生活的地方。

可是如今却不一样了。当她以皇后的身份处置危机，拿出皇后印玺面对他口口声声朕的自称时，那些约定就变得虚幻缥缈，不堪一击了。

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叶初雪心头凄然，苦笑了一下：“不，去锦园。”

锦园里面关着长秋。外面则高高地筑了一圈围墙。围墙尚未完工，一地的泥水。叶初雪阻止要去驱赶工匠的杜衡恩，自己拎着裙角，也不顾泥水玷污了自己的蜀锦鞋面，趟过工地进去。

长秋似是被这一番风波彻底磨掉了锐气，看见皇后居然到这里来，连跪拜的心思都没有，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随着皇后转动。

叶初雪在她面前坐下，全无之前在承露殿中的神采，反倒如同少女一般，将下巴放在曲在胸前的膝盖上，目光渺渺，盯着她看。

长秋被看得心中发毛，终于改为跪姿，低低叫了一声：“娘娘。”

“你长得像我，你自己知道吗？”叶初雪叹了口气：“看着你，连我自己都会觉得恍惚，确实能唬住人呢。只是……”她笑起来，笑容温和，没有一丝攻击力：“我小时候跟你却不一样。”

长秋突然意识到皇后只是要找个人说话，她不知道为何自己成了倾诉的对象，却明白这个时候不需要她开口，于是识趣地听着。

“我小时候呀，可没有你那么乖巧，我小时候可顽皮，最恨别人拘束我。好胜心强，哪样若是输了，咬着牙也要再赢回来。这性子一辈子也改不了，什么事都要不肯服输。其实这不是坏事，若不是这样倔，只怕也活不到今天。”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长秋，你去过草原吗？”

长秋一惊，这回不能不回答了，只好老实说道：“没有。”

叶初雪的目光转到窗外，外面工匠们正在赶着砌墙：“你是不是觉得我弄座墙把你关起来特别狠？”她哼了一声：“其实我是在保护你。”

长秋自然是不肯信的，便咬着嘴唇不吭声。

“其实被墙围起来算什么呀。我以前还被关进笼子里过，还被用铁链子捆住手脚。”

长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她神色不像是说假话，可是堂堂一个皇后，怎么会被关进笼子里去？

皇后的心思根本不在她的身上，仍旧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那时候觉得一无所有，连手脚挪动的余地都没有。但你不知道啊，那个时候我还有一样东西。”

长秋终于忍不住发问：“什么？”

“不高兴就一口吐沫吐过去的自由。”

386、第三百八十六章　络纬秋啼（七）

长秋一愣，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在她心中那个高高在上深不可测，一根手指头就能将她如同蝼蚁一样压扁的皇后，居然还有这样随和有趣的一面。

不料皇后却丝毫笑意都没有，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如今却连这点随心所欲都没有了。”她意兴阑珊，起身向外走，边走边说：“你在这里安心住下，等月事一来，就可以出宫了。你弟弟我会让人安顿好，你回去，找个好人嫁了，龙城这滩浑水，以后不要再趟。”

长秋忍不住问：“可若是……若是……”

叶初雪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悲悯：“若真那样，你就自求多福吧。”

她语气平淡，甚至不带丝毫恶意，但长秋仍旧听得浑身一股寒意掠过。

叶初雪走出锦园，已经有人来汇报：“陛下在延庆殿里。”

叶初雪摆了摆手，怔了良久，才终于道：“那就去延庆殿吧。”

听到外面黄门高声宣唱皇后驾到的时候，平宗心中还是略微惊讶的。他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却没想到她终究还是追了来。

见皇帝迟迟不做声，一旁伺候的王朝宗有些不安，小声提醒：“陛下……皇后来了。”

“来就来吧，难不成让朕起身相迎么？”平宗突然冲着王朝宗发脾气。

叶初雪的脚步声突然停住，大殿中只剩下平宗呼吸的声音。王朝宗伏在地上，脸贴着地，一言不发。他其实心中清楚，这火气全由皇后而来，但自来帝后同心，他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引发了这样的火气，只知道眼下最好一言不发，不要让皇帝有工夫注意到自己才好。

果然皇后凝立在殿外的身影已经吸引住了皇帝全部的心思。他目光落在叶初雪的身上，良久，哼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御座上坐下，低声喝道：“滚！”

王朝宗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外跑。从皇后身边经过的时候，还不忘躬身行礼。

然而皇后却似乎也没有看见他，在略停顿了片刻之后，向里面走去。

王朝宗已经离开了大殿，却又不在由自主地回头去看，总觉得皇后今日的身影，带着些绝然的味道。

平宗自然更加不会忽略她的不同。他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她向自己一步步走近，却总觉得两人间的距离在一步步地拉远。片刻之间，已经远到看不清楚她的面孔容颜。“叶初……”

“陛下……”她不等他的呼唤出口，双手相叠在额前，郑而重之地行跪拜大礼。

平宗站了起来，垂首看着她，不肯挪开半分目光，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一刻钉死，天长地久，再不会更进一步。

然而她终于还是起身了，沉默平静地与他目光相交。

就在那一瞬间，平宗不等她开口，已经知道了她的来意，一时之间竟觉得双腿虚软，不得不扶着几案坐下。他向叶初雪伸出手去：“什么都别说，过来，到我身边来。”

叶初雪握住了他的手，却没有依言去他身边，而是牵着他的手，隔着几案坐下。那几案像是一座高墙，令他们远远地无法接近。

“陛下今夜不用去碧台宫了。”到底还是她先开了口。

平宗哦了一声。

“我也不回去了。囡囡跟我住在承露殿。”

承露殿里没有妻子，只有皇后。

“你一定要如此惩罚我？”

“惩罚？”叶初雪愣了愣，苦涩地垂下头去：“如果有惩罚，也是在惩罚我，而非陛下。长秋之事，陛下对我小心忍让，百依百顺，倒显得我是个不懂得适可而止的女人一般。”

“你只是为了安心。”平宗长叹一声，“是我的错，我始终无法让你真正安心做我的皇后。”

“强敌环饲，不得不打醒百倍精神。”叶初雪低头去看两人交握的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只是长长叹息。

然而她的眉峰微蹙，一声又一声的叹息，却让平宗不肯再忍耐这难耐的煎熬，突兀地开口：“你走吧。”

叶初雪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他：“陛下？”

仿佛有一把剑在搅动他的心肠，他死死捏住她的手，口中却说着相反的话：“我见不得你委曲求全。叶初雪，我知道如果你将光芒释放出来，会让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你的身影之下。可是你为我收敛了一切光芒。你为我低眉顺目，为我忍气吞声，我知道即使今日处置了左昭仪和长秋，也不过是你的锋芒微微显露而已。叶初雪，你为我收起了羽翼这么多年，是不是想离开了？”

她的眼泪垂下来，想要摇头，却只觉无力。

平宗长叹了一声：“终究还是我这皇宫配不上你。”

“你让我去哪里？”

“哪里都行。去北苑，去草原，去日月谷，去落霞关……但是……”他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别去我找不到你的地方，别去南朝，别让我为了找你踏平江南。”

她竟像是受到了鼓励，不等他的手伸过去为他擦拭泪水，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向外走去。她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跑了起来。

平宗忍不住生气，为她的毫不留恋，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大殿的门被推开，光线涌进来，平宗看着她的身影投入那一片光芒之中，突觉眼酸。她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么？

“叶初雪！”他后悔了，他还是无法放开她，不能让她离开自己，他要将她追回来：“叶初雪！”

平宗猛地坐了起来：“叶初雪！”

“陛下？”怯怯地惊讶声响起，平宗看过去，见长秋蹲跪在自己面前，正将自己一只脚捧在怀中擦拭。她刻意用胸脯去蹭他的脚，衣服被他脚上的水染湿。

平宗怔怔盯着长秋，恍惚了好一会儿，只觉灯光刺目，她的胸脯温软。

长秋被他盯得脸上发烫，轻轻又叫了一声：“陛下？”

平宗恍然回神，问：“你怎么在这儿？”

“陛下忘了？”长秋的声音软软的，眼波飞过来的时候还是会令他心头怦然一动。在遥远的没有见过的过往里，那个十六岁的南朝公主，是不是也有这样醉人的娇媚？

他从她手中收回脚，借着整理袍角掩饰自己的心思，听她说下去。

“奴婢为陛下洗脚呀。想是陛下太累，这片刻就打了个盹，突然喊着个人名坐了起来。”

“是……梦？”

长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咬着下唇微微笑了一下。

平宗顿觉如释重负，心情没来由地轻快了起来，他一下子站起来，也顾不得袜子，草草踩上靴子就往外走。

“陛下……”长秋追着他走了两步，却被他突然转身喝止。

“你站在原处，不要过来。”平宗盯着她，确定她不会乱动后，才又转身飞快向外走去。

夜已经太深，碧台宫里早就熄了灯。

皇帝突然回来，令在门廊守夜的内官们吃了一惊。平宗不让他们声张，自己在廊下就脱了鞋，悄然走近寝宫。

才到门口，便听见里面清浅的一声叹息。

他走到床榻边，脱了衣衫，掀开帘帐躺进去。

叶初雪果然没有睡，见到他吃了一惊：“你怎么回来了？”

平宗也不吭声，将她搂过来锁在胸前，一直怦怦跳的心要到温香软玉填了满怀，才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怎么还不睡？”

“睡了，也不知怎么突然做了个梦，醒了。”

“梦见什么了？”

叶初雪却不答，反问：“你回来做什么？”

“我也做了个梦。”

她伏在他怀中，心有灵犀般感受到了什么，问：“你梦见什么了？”

平宗将她愈发紧紧搂住：“叶初雪，你记住我一句话。”

“好啊，你说。”

“这后宫之中……”他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又顿住。

“后宫之中怎么了？”叶初雪被他的吞吞吐吐逗引出了兴趣，他越是不说，就越是要弄明白。

“哦……”平宗紧急改口：“我是说，这后宫之中嫔妃太多了，空留着也没用。早些年因为要安抚八部，留着她们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八部的事情已经理顺，不如放出去算了。我既然专宠于你，也没必要耽误人家一生。”

叶初雪笑道：“怎么突然想到这一节了？你可想明白了，我可没有逼过你。”她叹了口气，却忍不住微笑：“怕是这样一来，我这妒妇的名声是跑不掉了。也罢，既然这样，我就跟你求个情吧。”

她从来没有跟他这样说过话，平宗好奇：“求什么情？”

“你的延庆殿里，一个月前新来了个宫女，叫长秋的，也放出去吧。”

平宗心头猛地一跳，又有些恍惚，不确定之前到底是梦是真，却又不敢去问明白，只得试探道：“为什么？”

叶初雪翻了个身，背靠在他的怀中，倒是真有了一阵倦意：“那人是七郎安插在你身边的。七郎这人，这么多年了，从来不肯罢休。不是我想得太多，只是消除隐患而已。也许我多虑了，你自己看着办。”

“要我说……”平宗的心放在了实处，但梦中那心痛苦闷的感觉还缭绕不去，“以后不管多晚，我还是回碧台宫来好了。”

她诧异地看他一眼：“大老远，你也不嫌麻烦。”

“这是我的家，回家还怕远吗？”

387、第三百八十七章　玉壶光转·归路踏明月

平衍比晗辛高出许多，站在他的面前，晗辛粗粗估算了一下，大概自己的头顶，算上发髻也才将将到他的肩膀处。这令她在对他说话的时候不得不高高仰起头来，时间久了脖子发酸，有些吃力。

所以晗辛特意拉开两三步的距离，这样至少可以在面对面时保持视线的平视。

她见过许多身材高大的男人。柔然可汗图黎就十分高大健壮。晗辛在心中比对了一下，觉得图黎应该不会比平衍矮，但看上去还是平衍更高一些，大概是因为他的身形颀长，骨肉匀称，并不似北方草原的男子那样壮硕。

平衍被她看得久了，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问：“娘子叫住我，是有什么示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好，火辣辣地灼烤在他的身上，汗水从盔甲的下面渗出来，顺着额角向下蜿蜒，在脸颊边上划下闪亮的痕迹。

晗辛要用手遮挡住刺目的光线，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被他这么一问恍然回神，将心思从柔然的图黎可汗身上拉回来，露出略带羞涩的笑容：“就是想问问将军，龙城还远么？”

平衍好奇地打量她一边，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她不吭声，只是指了一下他身后的方向。时近黄昏，那是西方。平衍回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却只见一片金色的麦浪滚滚，在微风中起伏，望不见尽头。“你从西边来？”他努力想要揣测出她的意思。这女子皮肤晒得黝黑，额头光洁，目光闪亮，身材却并不像是北方人。他本以为她会说是从南方来，没想到她却指向了西边。

“柔然。”她轻声地说，目光中露出了一丝惊慌，不由自主地向四周张望着，像是生怕有人听见她的话。

平衍的亲随士兵在十步之外的地方拴马，没有人留意他们说话的内容。平衍压下心头的惊异，低声问：“你一个人从柔然到这里来？你不是柔然人啊。”

“不是。”她微微摇头，尽量简洁地回答：“我家在南朝……”

这就对了。平衍心中莫名地一松，又好奇起来：“既然是南朝人，却为什么……”

她神色中飞快掠过一丝凄楚，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淡然：“造化弄人。”

一个孤身女子，若无悲辛往事，如何会流落北国？她孤身独行，只怕其中更有不可言说的隐情。平衍四顾周围，见左近没有旁人，才低声问：“你去龙城是要做什么？”

“投靠亲戚。”她的回答仍旧简洁而带着些孤绝，让平衍无法追问下去为什么一个南方人在龙城会有亲戚。

“有地方去也好。”他善解人意地没有再多问，转过身指向东边：“一直向前走，落日前就能到龙城了。”

晗辛没再说什么，避开与他的目光接触，侧身施礼，转身就走。

平衍却望着她的身影一时没有动，见她走出了老远，才突然醒悟过来心中那处不妥来自何方，连忙扬声叫住她：“这位娘子……”

晗辛立住，转身看着他。目光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似乎对他的意图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平衍大步走到她面前问道：“你就走着去？”

晗辛沉默地看着他，并不出声。平衍低头去看她的脚，一双柔然人的革履，已经看不出颜色来。他叹了口气，心中踌躇。他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身边跟着的也都是贺布军，他们的坐骑都是天都马。而天都马是军资，不得随意转送旁人。即使他贵为乐川王，也不能因此而坏了规矩。

想了一下，只得说：“你这样走，是走不到龙城的。跟我们走吧，我带你去。”

晗辛的目光中突然露出警惕之色，冷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平衍一怔，对她突如其来的发作猝不及防。晗辛的态度充满了疏离戒备：“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带我同行？看你这模样也是个贵人，就不怕我假装了来陷害你？”

平衍这才听明白，又觉得好笑，只得解释：“娘子不像坏人。再说，你一个女人，我们一群大男人，你就算有心加害，也伤不到我们。”

她沉吟了一会儿，似乎采信了他的说法，点了点头。

平衍松口气，笑道：“我的随从去吃点东西，娘子随我们进去等，还是在外面等。”

“我在外面等。”她说完，忍了忍，终究还是问道：“一定要与他们同行吗？”

平衍一愣，随即明白，想了想，果断道：“也好，我与娘子同行，让他们随后跟上来就是。”

他说着，走树荫下解下两匹马牵过来，问道：“你会骑马吗？”见她点头，便收拾好鞍鞯将缰绳递了过去。

到了近前晗辛才发现这马体型高大，远非柔然战马可比，脱口道：“这是天都马？”

平衍倒是没料到她有如此眼光，情不自禁地又看了她一眼，诧异道：“你还挺懂马。”

晗辛破天荒地脸上发烫，低下头去低声说：“我在柔然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也不需要说下去。柔然两个字几乎成了禁忌，只要一说出来，平衍就什么问题都不会再问，只是略微叹息了一下：“上马吧。让我看看你的骑术。”

晗辛的骑术并不好，只能勉强维持在马背上不摔下来。尤其是天都马异常高大，骑在上面额外需要专心。好在平衍的性子好，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伴在她身边，她想说话了便陪着说两句话，不想说话，他便安静地一言不发。

时间久了，倒是晗辛不好意思起来，见他骑行时虽然腰板挺得笔直，却不肯用右手执缰。晗辛回忆了一下，似乎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怎么动过右手。再仔细看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看上去苍白浮肿，晗辛心中已经猜出了大致。

“你的手怎么了？”

平衍一怔，目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到很快只是随和地笑了笑：“受伤了，在这儿……”他用左手指了指肩胛骨的地方，“路上遇到一股流寇，打了一架。你放心，现在已经没事了。”

“怎么不先处置一下。”

“处置了。”他笑起来，“我们打仗的人，都会处置伤口，你别担心。”

“你的手是肿的，只能说明伤势在恶化，你停一下，我帮你看看。”晗辛的语气很不客气，但其中的关切却溢于言表。见平衍神色中有一丝不确定，她又补上了一句：“我给柔然人治过伤，算得上半个军医。”

平衍犹自半信半疑，在他的认知里，南朝的女人通常都只是被锁在深闺中绣花缝衣，伺候公婆，养育子女，即便是朱门深户家里的女儿，能够读书写字甚至精通歌赋，也没有几个能做医者给人疗伤的。

看出平衍没有说出口的犹豫，晗辛只得进一步解释道：“因为我绣花绣得好……”

平衍蓦地爆出一声大笑来，打断了她的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样笑起来，却看见了她神色中的怒气。为了平息这怒气，只得老老实实地下马将铠甲解开让晗辛查看他的伤势。

看见被血水浸染成褐色的中单，晗辛心头就蓦地一紧，半带责备半带忧心地问：“你这伤多久了？”

平衍仔细算了算，老实回答：“到今天就是第三日。”

“三天了怎么不肯好好收拾一下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动手将中单轻轻剥下。饶是她手法轻捷，仍旧触动伤处，令他肩膀肌肉猛地绷紧，低低闷哼了一声。

晗辛望着暴露出来的伤处发呆。

伤处本来不大，看形状应该是被人砍了一刀，也算不得深，只是耽误了这许久，伤口已经开始化脓红肿，向外翻起的皮肉边缘是一种腐烂的灰白色，黄色的脓水顺着淤积在伤口之中，眼看着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平衍自己也闻见了伤处传来的腐臭味道，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一边挣扎着想把中单重新穿上，一边有些狼狈地解释：“本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伤也就没有留意，怕是这几天赶路，身上的汗沤得。没关系，眼看就回龙城了，我回去找军医好好收拾，你别管了。”

“别动！”她捉住他的手，不让他退缩：“有酒吗？我来处置。”

晗辛确实给柔然人治过许多伤，许多都比这个要惨烈不忍卒读得多，她起初发呆只是没想到那人带着这样的伤势居然还能谈笑自若。最初的惊诧过去之后，她已经迅速动手。先是从附近的河里打来清水为他清洗伤口，然后浇上黍米酒，眼看着他被蛰得浑身直哆嗦，却始终不肯发出一声来，心中更加佩服。

等酒干的同时，晗辛准备好针线，开始施展她最厉害的手艺。

当年在凤都时，晗辛刺绣功夫就冠绝后宫，即使针工局那些首屈一指的绣工也对她的这一手功夫赞叹不绝。只是没想到到了北方后，这门手艺却用在了给人缝合皮肉伤。

正忙着，平衍的亲随也已经追赶了上来，见晗辛正忙着疗伤便没有惊动。他们到底心中还是有所戒备，环绕在晗辛身后，警惕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只要她有一丁点不轨的企图，只怕就会立即葬身于此地了。

被七八双火辣辣的目光盯着，晗辛只觉后背渐渐湿透，汗水透过单衣向外渗，却又被厚重的粗布衣衫阻隔，一股股热气顺着后脖颈子往上冒，熏蒸得她面孔有些发烫。

而手下这具身体更是有些烫手。晗辛知道平衍定然是在发烧。伤口变成这样，发烧是迟早的。好在她医治得及时，否则一旦伤口彻底溃烂，只怕再要治好就得费一番大周折了。

平衍本来咬着牙忍受着她在自己身上飞针走线。忽然听见身后渐渐冒出些议论声来。那几个亲随忍不住凑到身旁观察晗辛的缝合，不禁啧啧赞叹：“这么小的针，这么细的线，乐川王得多挨多少针啊。不过针脚也细密，只怕以后留不下什么疤痕了。”

终于缝完，晗辛打好结，凑过去用牙将线头咬断。她的气息喷在平衍的肩上，立见一片栗皮向四周蔓延开来。她以往给人治伤，对方经常会有这样的反应，她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平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时间心头纷杂，竟连她重新用干净的布巾为他包扎好都没有察觉到。

一场疗伤下来，平衍已经是满头大汗。他强忍疼痛，已经耗费了太多体力，重新面对晗辛得时候就有些接不上气力，面对她关切的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个手势，命令大家出发。

经过这样一场耽误，赶到龙城的时候已经比宵禁时间晚了半个时辰。城门早已经关上，城外没赶上进城的人就都就近随便搭个窝棚栖身。

这种事情不需要平衍吩咐，手下人已经动手搭好了帐篷，甚至还为晗辛单独搭出一个不大的小棚子，选在一处梧桐树下，与别人的帐篷并不相接，距离却不远，方便就近关照。

晗辛从柔然一路东来，极少有机会在这么舒适的帐篷中休息，这对她来说已经是额外的奢侈，以至于她竟然无法安眠，躺在毡毯上辗转反侧，终于还是起身出去。

外面月色正好，蛙声成片，蝉鸣悠长。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微微摆动着，将透过枝叶洒下来的月色都牵扯得颤抖起来。

晗辛就是在树荫下看见了独坐的平衍。

她走过去，还没到近前便已经被对方察觉。平衍并没有回头，只是拍拍身边的树干：“过来坐。”待她坐下了又问：“怎么不睡？”

388、第三百八十八章　玉壶光转·尘满倚栏杆

晗辛却问：“你是乐川王，怎么还进不了城？”

平衍蓦地转头盯住她看，半晌才淡然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我见过你。”她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决定继续刺激他，“在柔然可汗的继位大典上。你当时作为北朝的使者出席。晚上欢宴宰羊时，我还给你送上了羊头。”

平衍自然记得柔然人的习俗。当时出席大典的各国使节有二三十位，他身为郡王，在一群可汗，单于中显得不那么惹眼。依照柔然人的习俗，庆典当夜主人要宰杀七头羊，将羊头献给最重要的七位客人。平衍并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一个羊头，当时有些措手不及，只顾着应付羊头，却完全没有留意过给他送来羊头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越是这样的巧合就越是可疑。平衍不敢大意，小心应付：“是么？这么巧？你还记得那日我穿什么样的衣服吗？”

“当然记得。”晗辛冷静地应对：“你穿了靛色窄袖袍，头戴驼皮浑驮，腰系七宝蹀躞带，腰间还悬着一柄银丝缠柄的短刀。”

平衍不由自主向腰间摸去，晗辛已经先他一步道：“你今日配的是丁零人的弯刀，那柄短刀并不在身边。我不是看见它才这么说的。”

被拆穿了心思，平衍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在月色下有种琥珀的光芒。

为了缓解尴尬，平衍只得将主动抢回来，于是问道：“你都知道我的身份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笑起来：“还以为你根本不在乎呢，没想到你终究还是问了。”她一边说着，牵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叫晗辛。不是含辛茹苦的那两个字，我的晗字里带日，给我起名字的那人说这个字是雪后初晴的早晨，是一切黑暗过去后会迎来的明亮的那一刻。”

“天将明。”他低声说。

“什么？”晗辛却没有听清，只得追问。

“晗字，天将明的意思。”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了她说起身世时一闪而过凄楚的神情，脱口道：“辛却是艰辛的辛，一切得来不易，但天终究会明。给你起名字的人一定知道你是个坚强而勇敢的女子。”

晗辛一时没有吭声，只是在深密浓重的夜色中，在这个月光被筛得只剩下碎片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的侧影，细细品味着心头蓦然泛上来的一丝隐秘的喜悦。

之后两人再也没说什么，又枯坐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帐篷里，好歹合眼休息了片刻。待到天色大亮，城门打开，平衍将晗辛送到白鹭坊她所指的亲戚家门外，临别时到底还是留给她一枚玉牌：“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了，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你为我疗伤，算我欠你的恩情。”

晗辛老实不客气地接过去，低声道：“我尽量不去麻烦你。”说完怕他误会，又赶紧补充到：“可是要有了麻烦，我一定去找你。”

平衍微笑点头：“好，我等你。”

晗辛很快就去敲开了乐川王府的大门。

一亮出那枚玉牌，王府的人就变了脸色，不敢有分毫怠慢，一面将晗辛延请进门房歇息，一面飞奔进去通报。不一时平衍亲自迎了出来，倒是让陪同晗辛等待的人吃了一惊，赶紧纷纷起身行礼。

平衍走得有些急，看见晗辛猛地刹住脚步，衣角翩然垂下。他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晗辛，又见面了。”

晗辛却面带焦急之色，一把捉住他的手臂：“求你救救阿寂，他快要死了。”

平衍肩膀微耸，却在看见她眼中没有落下的泪水时心头一软，终究没有挣脱，反倒覆上她的手背，安抚道：“你别着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儿？谁是阿寂？怎么快要死了？”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晗辛焦躁烦闷的心情蓦然缓解。她定了定神，再抬起头的时候双眸清亮，已经不复惶恐：“事态紧急，敢情殿下随我去龙章门，我在路上细说详情。”

平衍毫不迟疑地点头：“行，走吧。”

倒是一旁陪着出来见人的管家听了一惊，拦住平衍道：“殿下三思，有什么事情让下面人去办。”

平衍回过头来像是要说什么，然而看到管家关切的目光，想了想，又转头问晗辛：“需不需要带几个人去？”

“太医！”晗辛立即回答：“阿寂伤重，带个太医去。”

平衍冲管家点点头，不再多言，半侧身护在晗辛身后，陪她出了门。

外面乐川王府的车驾已经在等候，晗辛一怔，朝平衍望去。

“骑马是快，可你不是还有病人要救助么？”他轻描淡写地说，倒是让晗辛疑惑，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安排下了。

她也顾不得多说什么，见平衍上了车冲她伸手，便过去将手交给他，让他将自己拉上去。

一直到马车开始在龙城的街道中奔驰，晗辛才有空静下来向平衍施了个半礼，低声道：“多谢。”

“我知道你不是有万难之事不会找上门来，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晗辛微微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是从柔然来的。其实我……”她低着头，语气凄然：“我是逃出来了的。”

“嗯。”他心中了然，并不惊讶，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晗辛受到鼓励，继续说下去：“我是可贺敦帐下女奴，可贺敦她……”

“对了，可贺敦是南朝和亲的公主。”平衍明白了，“定然是因为你们语言相通，所以选择了你。”

晗辛似是惊讶于他的反应迅速，飞快抬眼向他看了一眼，眼中泪光莹然，任谁看了都不由心中一动。“可贺敦本是上一代可汗向南朝求娶的，图黎可汗是均连的孙子，均连死后，图黎继位，可贺敦改嫁给图黎。”

“嗯，这我知道。”平衍点了点头。柔然人至今还保持着草原上的原始习俗，继任的可汗也会继承前一任可汗的妻子和财产。

晗辛继续说：“我是均连可汗找来服侍可贺敦的女奴，均连可汗被杀的时候，我就在帐中。”

“被杀？”平衍一惊。新可汗继位，外界得到的消息只是说均连去世，却没有一字提过被杀。但从晗辛的只言片语中却不难推测出均连的死因，只怕与图黎可汗和可贺敦都有关系。而晗辛则目睹了一切。如此一来，她会遭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以及这之后如何逃亡也就不难想象了。平衍心中怜惜，柔声道：“你一定吃了许多苦。”

“我被人追杀，过大漠的时候又遭遇强盗，抢走了我全部的水和食物。如果不是遇见阿寂，就死在那里了。”

平衍总算弄明白了她口中阿寂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阿寂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是我弟弟。”关于阿寂，晗辛说的倒都是实话，“他是从高昌来的，说是要到雒都寻他的姐姐，与我陌路相逢，彼此投缘，便认了姐弟。”

“这岂不是很好？”平衍握住她的手一直没有收回来，知道她心头惶恐难安，便顺着她说着一些安抚人心的话，“你们一路结伴而行，想来感情比亲姐弟还要好。”

“我不知道。”晗辛茫然摇头，“我没有弟弟，不知道亲姐弟是什么样子。”

平衍微微皱了下眉头，正要说什么，车子突然停下来，车夫在外面低声汇报：“殿下，咱们到了。”

晗辛连忙拉住他的手飞快地说：“阿寂在雒都没有找到他姐姐，便跟我约了在龙城见面。谁知半路却染了伤寒，虽然一路挣扎来了，守门的士兵却不让他进城。阿寂托人找到我，我却只有来求你了。”

“这……”她之前并没有提过阿寂是因为染病而被困在了城外，只道晗辛点名要太医是因为受伤。如今听了却觉得十分棘手。

五十多年前龙城曾经爆发瘟疫，全城近二十万户，染病近七成，最后折损的人口将近四成。此后龙城便有严格的规定，凡是身染疫病之人一律不得入城。城中之人也要送往城外的福济堂去。

晗辛留意到平衍的面色，心头一沉：“怎么了？你也不让他进城？”

平衍安抚地压住她的肩：“先别急，等太医看过再说。”

龙城守卫不让阿寂进城也是有道理的，城外聚集了上百人，有二十多人都是染了病的。平衍心中骇然，这是大规模瘟疫的前兆，所关系的已经不是一人一户之事。他一遍护住晗辛，不让她接触病人，一遍自己亲自一个个去翻查，照着晗辛的描述，终于从人堆里找出了阿寂。

那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高鼻深目，一看就有西域的血统。此时正发着高烧，嘴唇干裂，病得不省人事。

晗辛一见阿寂就扑上来，被平衍生生拦住。“你别过去，当心传染。”

“那是我弟弟！我不过去，谁照顾他？”晗辛眼泪一串串地落下来。

她不是不通世务之人，之前没看到城外情形也就罢了，如今一看这个架势，也知道即便是平衍也没办法带阿寂进城了。何况就是平衍有这个本事，她也不敢拿着全城人的性命去冒险。

如此一想明白，也就立即镇静了下来。眼看着平衍找来的大夫给阿寂诊完脉，留下丸药又去查看旁人，晗辛这才擦干眼泪收拾心情向平衍施礼道：“多谢你带我来此，今日情急，贸然相扰，又给你出了难题……看样子阿寂确实染了疫病，我不能让他进城去祸害旁人，也不该来为难你……”

“这不算为难。”平衍见她似乎是要走，情急之下拉住她的手臂：“你这是要去哪里？”

晗辛看着躺在地上昏昏沉沉的阿寂，心中略微计量了一下，说：“听说福济堂就在十里外，我送他到那里去，好歹也有片瓦遮头，不至于在这里风吹日晒。”

“福济堂都是病人，根本没有人手好好照料，去了只怕更凶险。”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龙城进不去，也不能让他就在这里呆着，总之我陪着他就是了。”

“你也会染病的。”

晗辛低头沉默良久，叹息：“哪里有十全十美的法子，不过一样一样去对付罢了。”她也顾不得再跟平衍耗时间，绕过他朝阿寂走去，却被平衍又是一把拽住。

“你别过去！”

晗辛终于耐不住急了，看着他的眼神冷了许多：“多谢殿下关心，只是光用眼睛看，帮不了阿寂。”

平衍被她软软地刺了一下，倒是有些开心，将她轻轻向后一推：“我去。”

他过去将阿寂抱起来朝自己的车驾走去，一边吩咐晗辛：“你就别上车了，骑我的马跟着就是。”

晗辛愣住，没想到他竟然亲力亲为，一时心中酸涩微甜一起涌上来，愣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平衍已经将阿寂送到车上，才连忙跟了过去。

平衍让车夫让开位置，吩咐道：“你随厍狄聪他们回去，告诉管家，如果晋王问，就说我出城打猎去了。”

389、第三百八十九章　玉壶光转·行云本无踪

晗辛惊诧地看着他嘱咐完亲自执鞭驾车，却是向着西边去。她心中隐隐猜到，却不敢置信，追过去问：“你是要带我们到什么地方去？这不是去福济堂的路。”

平衍指着前方道：“看见那座山了吗？我在那里有个别业。”他扭过头看着晗辛一笑：“我带你们去那里，有人照顾，依山临水，总比福济堂要好。”

平衍的坐骑是天都马，体型高大，又是专门挑选出来最神骏的一匹，晗辛总觉得不好驾驭，骑得小心翼翼，不敢让它放开了跑，眼看着就要落在了平衍的马车后面。她有些着急，紧追几步赶上去，说：“要不然还是你来骑马，我在车上坐着吧。”

“不行。”平衍毫不犹豫地拒绝，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会驾车吗？”

“总比骑马要好些。”她答得有些心虚，被平衍看穿了小小的夸口。

平衍神情自若地说：“你还是别沾了。这马车回去就要烧掉，怕染了病气过给旁人。”

晗辛呆了呆，问：“你就不怕被传染吗？”

“我？”他又笑起来，“我身体壮，你们都比不了。”

“真的？”她半信半疑，“你的伤好了吗？这才几天，你真的比别人壮？”

平衍被她拆穿，不自觉地动了动受伤一侧的肩膀，隐隐的灼痛感传来，他咬牙忍下，只是笑道：“总归比你壮，就算你不怕被传染，怎么带他去福济堂？你是能扛得动他，还是能背的动他？”

晗辛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你我非亲非故，你这样帮我，我欠你的情分就太多了。”

平衍向她看了一眼，压下心头诧异笑道：“怎么能说非亲非故呢？你是我的恩人呀。”

晗辛终于忍不住破颜而笑，“只不过是做了点儿针线活儿，哪里就算是恩人了。”

“嗯，我也只不过是回一趟自己的别业，也算不得帮你什么忙。”

两人一路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倒也不觉路途艰难。走了两个时辰，远远便能看见远处山崖上一挂瀑布如银色绸缎从半山上披泻而下，在阳光下玉珠飞溅，声若万马回旋，一道彩虹斜斜挂在瀑布边上。

瀑布飞流直下，落入山脚下的深潭之中，水岸上一片桃花林，三月的季节，花开正好，漫山遍野的桃花灿若云霞，氤氲了整个水潭。

待行到近处，晗辛才发现在桃林后面隐隐露出屋角重檐。山涛阵阵，水汽蒸腾，那一处院落便如人间仙境一般，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平衍将马车停在门口，也不让迎出来的佣人接手，亲自将阿寂从车上抱下来，长驱直入，直接送进后院一间不与别的房间相邻的竹屋中，出来又点名叫来两个中年稳重的仆人，仔细吩咐了如何照料，这才命人备下热水，药材，去洗澡净身。临去前似乎才想起了晗辛的存在，停下脚步对她笑道：“你也去漱洗一下，换身衣服，一会儿太医来了好去听他如何说。”

晗辛留在了平衍的别业里。

平衍压根不让她接近阿寂那间屋子，只让专门照顾的佣人每日三次汇报阿寂的近况，然后再转述给她听。晗辛起初倒是挺感激他的悉心关照，但渐渐就不耐烦起来，看不见阿寂，这算哪门子照顾？她总觉得自己在阿寂的事情上并没有尽力，心中虚悬，坐立难安。

平衍看她这个样子，多少也猜出了她的心意，于是放下真该看的书信，说：“你若闲得慌，不妨帮我再收拾一下伤口。”

晗辛这才醒悟过来，连忙过去帮他脱下外袍。

平衍刚沐浴过，头发还没有干透，只是因为赶着出来见晗辛，因此还是挽起来用一根碧玉簪子簪住。身上在中单外面套了件青金色暗纹织锦的窄袖长袍，头发里的水顺着耳后的骨骼蜿蜒流下来，漫进中单里面去，在他颈后的皮肤上划下一道湿痕。

晗辛怔怔瞪着那道水痕，也不知怎么脸上突然轰热起来。水珠滑进了衣领，沁湿布料，白色的中单有一小片借着这湿意贴在皮肤上，显出与周围不同的颜色来。她鬼使神差地抬手抚了上去，指尖落在那一小片湿痕上，初触手有些凉意，随即他的体温就毫不客气地熏了上来，恍惚有些火热的感觉。

晗辛猛然惊醒，连忙收回手，脑中乱嗡嗡地作响，懊恼着自己也不知道刚才是中了什么邪。

她不是没有见过男人身体的。在柔然时虽然不若告诉平衍的那样做人奴仆，却也总要帮忙照料伤兵，少不了身体上的接触，却从来没有人会令她有过这样的情不自禁。

平衍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晶亮，似是洞彻了她的心思，又澄澈无伪，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又收回手去。“怎么了？”他问了一句，见她双颊绯红，一双眸子光泽莹润，登时心头一动，自己也有些熏染。

一时间两个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彼此沉默地相对，却又都觉得天光似乎蓦地明媚了起来，远处传来的瀑布声变得清晰而有力，敲打在两个人的心头，让他们的心不约而同地微微颤动。

还是晗辛先回过神来。

她借着转身避开平衍的目光，努力若无其事地说：“你的头发还湿着，怎么也不等干了再束起来。”

平衍低头轻声笑了笑，“这不是赶着出来见你么？”

他的话大胆直白，言外之意不言而喻，饶是背对着他，晗辛还是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却说：“我又不会走，你急什么？”

平衍说：“那边柜子上有一个漆盒，你去拿过来。”

晗辛整理了情绪，照他指点找到漆盒，拿起来觉得并不重，送到他的身边。

平衍却不去接，只是说：“你打开。”

“是什么东西？”晗辛好奇起来，见他微笑不语，也不拘谨，便开了盒子，里面却是一把象牙梳子。“这是……”她怔了怔，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想让我给你梳头？”

平衍指着自己的脑袋：“你不是说头发还湿着么？”

“可是……”晗辛有些为难，总觉得他这个要求的意思在别处，却又碍着他对阿寂如此关照，似乎如果拒绝就太过不讲情面了。

“你若是不愿意给我梳头。”他一眼就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也不强求，淡淡笑道：“就把梳子留下，给自己梳头也好。”

晗辛的脸腾地一下又烧得火红。男女之间，以梳子这样的贴身之物相赠，这意味实在太过暧昧，简直比让给他梳头还要孟浪。

“你的梳子，我怎么好拿走嘛。”她口中低声拒绝着，不敢再耽误，过去拆下碧玉簪，将他的头发打散，“还是给你梳吧。弄好了你的头发，才好再收拾你的伤。”

他便坐正，放心让她去整治。

平衍的头发浓密黝黑，晗辛握在手中，满满一把，甚至有些握不住的，从掌中溜了出来。她找来一块布巾，为他细细将发间的水擦干。揉擦之间，又有几滴水珠飞出来，溅在她的脸上。晗辛便去用手指轻轻擦拭，指尖碰到面颊才赫然发现自己的皮肤也是滚烫，更加显得那滴水珠沁凉。她的手指碾过去，水珠瞬间就被皮肤吸收。她微微意外，猛然想到那滴水珠是来自他身上的，却消失在自己的身上，登时觉得心摇神动，无法自已。

平衍察觉到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只得又回头去察看，见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发呆，便笑着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发现我有白头发了？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没有……”她赶紧摇头，“殿下正当壮年，哪里有什么白发啊。”

他松了口气，笑道：“没有就好。晋王还没有生白发，我若先有了岂不是让人笑话。”

晗辛敛住心神，重又开始悉心给他梳头，一边随口道：“其实即便有白发了也不怕。在柔然有一种乌斯那草，用来染发，效果最好。”

她能正常说话，气氛登时轻松了许多，平衍笑道：“乌斯那草我们这儿也有，只不过天气冷，草长得没有柔然那边高，草汁也不多，只能用来给妇人描绘眉毛。”

晗辛手里的梳子被他头发里的一个结阻了一下，拽得他的头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闪，“哎哟”了一声。平衍笑道：“怎么，一听我说起妇人梳妆之事你就要对我下狠手？”

晗辛本就心慌，被他如此打趣又羞又恼“哪里！”然而后续却又无法说下去，到底有些心虚，知道自己明明可以更仔细一些，还是因为他的话走了神。

平衍不用看也知道她此刻一定又是涨的满脸通红，便闭上眼索性不去看，以免令她更加窘迫。

他不吭声了，晗辛心头也是一松。便专心地将他的头发梳通。却因为头发仍旧潮湿，不便这就束起，只能先散披在身后。

阳光便在此时从窗外透了进来，落在平衍的身后，将他的头发照耀得仿佛被镶嵌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芒一样，乍眼看过去，甚至分辨不出他本身的发色到底是什么样子。

晗辛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男人长发披肩的样子，她一直以为女子长发披肩的时候风仪万千，别有一番妩媚风味。如今见到这个样子的平衍，才赫然发现男人不束发也会给人一种不同的美感。

平衍身形偏瘦，上身精壮，有着丁零男人特有的宽肩，整个人的背影显得十分修长挺拔，益发令他的长发显得浓密厚重，充满了勃发的生机。

平衍这一回倒是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下一步的动作。

晗辛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走神，连忙低低咳嗽一声，说道：“头发只能先晾着，我看看你的伤吧。”

平衍嗯了一声，自动将中单褪下。

他的伤口被头发遮住，晗辛只得去将头发拨到一旁，这才发现伤处的包扎早就被水浸透了。她一皱眉：“怎么这个样子？你洗澡的时候怎么不注意以下。”

他好脾气地笑了笑：“一时忘了，浸到水里才察觉。”

晗辛按住他的肩膀：“别乱动，我先看看，可能会有些痛。”

他果然就不动了。

晗辛将被染得看不清本来颜色的包扎拆到最后一层，微微碰了碰就知道已经与伤口粘连在了一起。她心里微微一紧，低声道：“你忍一下，会很疼。”

“好。”平衍甚至没有去问详情，只是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一个字。紧接着一阵剧痛从肩背传来，仿佛活生生从他的身上撕下一层皮来。

平衍重重吸了口气，紧紧握住拳头，浑身紧绷，却始终一言不发，身体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晗辛自己都觉得手心出汗，努力屏住呼吸轻巧地为他处置伤口，生怕下手稍微重一点儿就会加重他的疼。但在看见伤口的一瞬间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缝的线还在，被血水泡成了黑色，伤口的红肿愈加严重，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化脓，竟然比当日在路边她处理是还要恶化。“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回去后没找大夫再仔细瞧瞧么？”

“嗯？怎么了？”平衍有些迷惑地拧过头来努力想要看清肩后的伤，但微微一转头也牵动皮肉，令他痛得闷哼一声。

晗辛连忙握住他的肩头阻止他：“你别乱动了，这样哪里看得见。怎么这样大意，都开始化脓了。”

390、第三百九十章　玉壶光转·感激平生意

平衍也十分迷惑：“今天早上还刚刚重新上了药包扎的，怎么会这就化脓了？”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明白了。平衍不由自主地转身，对上她震惊的眼神，随即反应过来，忍着痛抬起手轻轻推她一下：“出去，快出去！”

晗辛后退两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她脚上穿的仍是那双革履，脚底与竹制的地板相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是一下下踩在他的心头。

平衍闭上眼在心中叹了口气，终于无法再跽坐，身体向后一倾，将两只脚伸出来，改成箕坐的姿势，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搭在膝盖上，长长地哼了一声。

早上换药时伤口愈合得还不错，怎么会半天不到就溃烂流脓？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在泡澡时被水给浸坏了。而水中只怕也因为他抱过阿寂而有了病气。只怕他也已经被传染了疫病。

只是，晗辛的反应倒是迅捷，一旦想明白了原委，连个犹豫都没有转身就跑了。平衍心中有些复杂，虽然明明是自己让她赶紧离开的，但见她真这么干脆利索地走了心头又有些发空。

他口中发干发苦，渐渐觉得头重得抬不起来，而身体却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身后的伤处开始发麻，一时间竟然察觉不到疼痛，只是浑身上下越来越冷，力气仿佛也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他心里终于忍不住埋怨起晗辛来，就算她要跑，好歹也找个人进来看上一眼，难道真让他在这里冷死不成？

他终于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体，倒在了席子上。

这一定是今年新制的席子，带着芦苇的清香。平衍在闭上眼之前，也不知怎么回事，脑中突然出现了晗辛坐在廊下编织席子的模样。他心头有些奇怪，之前见她还分明是个北方少女的打扮，怎么此时再见，她就已经换做南方妇人的装束。

晗辛的手灵巧地在芦苇丝中上下翻飞，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她给自己缝伤口的时候，那双手是不是也这样嫩白如同新生的芦芽，诱得人忍不住想去咬上一口。

她抬起头，看见他瞪视着自己，便略带羞涩地微微笑了一下。

“殿下，殿下……”平衍听见有人叫他，奋力睁开眼睛，却还是只看见晗辛的面孔。

这个梦真深。他这样想着，渐渐沉入黑暗之中。

“殿下本来身体强健，疫病无扰。只是这伤口伤得深，又迟迟未愈，血脉筋肉暴露在外面，尤其容易受到邪气侵扰。幸亏发现得及时，伤口虽然溃烂，毒邪之气却只是在腠理之间蔓延，未能深入脏腑，施救得当的话，性命无忧。”

“那就请先生施救吧。”

“这个……”男子的声音略有些迟疑：“若是平日自当施救。只是今日在下已经先接触过疫病病人，再碰殿下的伤口，邪毒交加，只怕会雪上加霜。”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略显焦急，却仍然未失镇定，“那我来？先生告诉我怎么做就好。”

“以殿下的这例来看，邪气入体化为脓疮，流脓所到之处，便是病气侵入的门户。因此首当其冲，便是要将脓疮清理干净。”

“好的，我来。”她毫不犹豫，拿起打湿的布巾，沾上药粉要去为他洗掉伤口上的脓。

然而太医却又拦住了她：“娘子稍等。现在还不能清理。”

“为什么？还要做什么？”

“是，要伤口周围的肉剜去一圈。”

平衍蓦地一惊，清醒了过来。他试图睁开眼，但双目沉重，竟然无论如何也无法如愿。他想出声，却发现连口都张不开。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却仿佛已经摆装入了棺材里，深陷一片黑暗之中。他只能听着身边的人在说话，却无法动弹无法发出声音来。

晗辛却已经替平衍发出了惊呼：“剜肉？腐肉剜掉也就算了，连好着的肉也要剜了吗？”

“没办法，邪气深入腠理，在皮肤血肉的下面，如果不将肉剜掉，邪气和病气无法发散出来，就只能向下走，进入脏腑，以至于夺人性命。”

平衍听着暗暗心惊，没有想到不过是一时疏忽，竟然会有性命之忧。他自幼体魄强健，从小到大连发烧都没有过几次。平日里受些小伤不去理它，自己也就痊愈了。所以这次虽然受伤，也没有太当回事儿，谁知竟然一下子就恶化到了这个地步。

晗辛十分踌躇，反复地追问：“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好好的血肉剜了去，那是多大的创伤啊。何况，会留疤吗？”

太医被她问得哭笑不得，“保命要紧，还是留疤要紧？妇人们爱美，殿下却是个征战沙场的将军，哪里在乎这个？”

“可是……”晗辛仍旧不肯松口。她见过平衍的肩背，那样完美的形状，充满了生机的肌肤血肉，令人安心的肩背，仿佛随时能化身做一座山，一片天地，她实在无法想象那里留下疮疤会是什么样。

更何况，这样的决断也不该由她来下。

太医见她沉吟不语，想了想说：“其实也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晗辛急切地抬头：“既然还有办法，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这虽然是个办法，却无人可以施行。”

“你快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办法？”晗辛等不及他卖关子，追着问道。

“如今就仿佛病气和邪气潜藏于血肉之下，就像是一口水潭被山石掩盖。剜肉就是要将山石挪开将潭水清开。”

晗辛不等他说完就已经明白，抢着问道：“你是说，可以不挪开山石，想办法把潭水给导出来？”

太医点头：“不是导出来，只能找人吸出来。”

晗辛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明白一太医所说无人可以施行是什么意思了。平衍所染是瘟疫病气，连他这样强健的人也都无法避免被传染，旁人若用口去吸病气，自然无从幸免。这样的事情，只怕无人能做，也无人肯做。她有些发怔，想了半天，几乎是绝望地问：“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太医无奈地摇头。

躺在黑暗之中的平衍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又安慰自己，剜肉便剜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战场上断手断脚的事情见得多了，剜掉一块儿肉算什么。他想让晗辛不要再犹豫了，该如何治就如何治去，但却苦于没有力气开口。

而晗辛始终没再出过声。

说话的声音淡去，平衍又等了一会儿，渐渐觉得疲累，不知不觉间又昏睡了过去。

梦中仿佛回到了沙场上。

梦中的他才十七岁，在晋王帐下做前锋，刚领着五千贺布军冲锋陷阵攻下了西南重镇阳平关，给晋王南下扫平西蜀铺平了道路。当日的他锋芒初露，意气风发，得胜归来后受晋王嘉奖，与部众畅怀大饮，且歌且舞地庆祝。他们唱了一宿的歌，喝掉了三十车的酒，所有人都沉醉不归。

后来很久，平衍都想不起来那一夜自己到底都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此时他知道自己身在梦中，正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群年轻人围着自己更年轻的主帅欢呼痛饮，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梦回这里。

他听见有人叫他，却不愿意回头。他更愿意看着年轻的自己与同袍们喝到兴致高昂，纷纷将衣衫褪去，赤裸上身，学着山中夷人刚刚教会他们的歌谣，一手捶着自己的胸膛，一手用自己的武器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几乎是从胸膛里面高吼出战歌来。

平衍深深为山人这短促有力的战歌吸引，不由自主想走上前去，不料突然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下，他微微一个踉跄，好容易站稳了，带着怒气要转头去看是谁在背后偷袭，然而身体还没有转过去，就被人用匕首狠狠戳了一下。

平衍不可控制地向前跌倒，忽然一下子又摔倒在了一个屋檐廊下。他狼狈地撑起身体，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正在用苇丝灵巧地编着席子的女子。她抬起头来，看见他，忽然微微一笑。

平衍感觉到背部伤处剧痛了起来。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要将他的全部血肉都抽走一样。

“痛！”他猛地惊醒，粗粗喘了口气，随即意识到了身后的异样。

一种柔软的触感贴在他的伤口上，像妖精一样如丝如缕地从他身体里吸走什么，让那种尖锐轻微的疼痛像树根一样深深向身体深处蔓延。

平衍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柳树。他觉得自己是一棵柳树，而她就是那只他将要用生命去喂养的蝉。

平衍隐隐约约地知道在发生着什么。他有些不可置信，想不到一个刚刚认识的人会愿意为他冒这样的险，却又觉得理所当然。从见到她第一面的时候起，他就知道那个抬着头叫住他问路的女子有着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她目光中有一种决绝。

起初他以为这决绝是被她一路逃亡的艰辛染上的，但如今想来，也许她生来如此，性格中本就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勇气和镇定。

但无论如何，平衍还是被眼下的认知惊呆了。

“晗……晗辛……”他想挣扎挣脱，却被她牵住手臂动弹不得。

她从他的伤口一口一口地吸出脓血，扭头吐掉，这才低声倒：“别动，就快好了。”

吸力牵动创口，他痛得额头冒汗，却只能强迫自己忍住。她拿着性命在为他疗伤，他自觉没有脸面喊疼。

一时间他没有动，也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轻弱，仿佛他所造成的任何声响都是对她的不敬。

屋里一时静极，只有她一口口吐出脓血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见吐出的脓血已经不再乌黑腥臭，按照医官所说，这样就算是把病气都拔除了出来。但她仍不放心，低头再去吸吮了几口，确定每一口吸出都是鲜红的血，这才作罢。

一旦停了下来，才察觉到后背已经湿透。晗辛本来打算站起来，却只觉双腿酸软，一下子在他身边坐下，连动都动不了。

平衍却催她道：“好了么？别耽误时间，快去漱口吃药，快去！”

晗辛要等一会儿才恍惚回过神来。她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眼见着他神智和精神都渐渐恢复，才突然觉得后怕。立时便觉得喉间似乎黏黏腻腻地残留着什么，如鲠在喉，卡得难受。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涌上来，她猛地捂住嘴冲出门外，挖心掏肺地剧烈呕吐了起来。

平衍颓然躺倒在床上，心头震惊心痛惭愧一一冒出来，然而到最后，留在唇边让他咀嚼不定，反复品味的，却是一丝隐秘而欣慰的甜蜜。

梦中那女子抬头向他嫣然一笑，恍惚间仿佛四周山花乍然绽放，云霞万里，光耀天地，仿佛她手间忙碌的并不是一领蒲席，而是他此刻的心情一般。

平衍自觉再也躺不住，撑着身子坐起来，转身体下地的瞬间，眼前发黑，这才觉得全身上下连一丝力气也没有。

但他总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无所作为，于是咬牙强撑着，扶着墙朝外面走。

晗辛呕吐的声音略止住一些，听见里面的动静，抬头一看，见他居然走过来，自己倒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住他：“殿下怎么起来了？医官说要让你多静养呢。何况，你背上的伤口我还没有处置好。”

391、第三百九十一章　玉壶光转·清水见白石

“我没事。”平衍就着她的手站稳，低头去看，见她年轻的面孔上泛着潮红，也不知是因为之前呕吐时用力所致，还是因为与自己说话的原因。他的声音十分轻柔：“谢谢你，晗辛。”

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扶着他往回走：“没事。不过是力所能及，总不能眼看着真把你的肉剜掉。”

“为什么？”他低声问着，手指无意识地慢慢摩挲着她的手背。晗辛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低头去看了看，却并没有躲避或是提醒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他手指的撩拨。平衍追问她：“为什么你愿意为我这样做？太危险了，万一你有事，你弟弟阿寂可怎么办？”

晗辛摇了摇头：“死不了的，哪里有那么可怕。”

平衍微笑着由她扶着自己在床边坐下，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笑道：“如今咱们两个人可都是病人了。倒是可以一处互相照应。”他想起来，便又嘱咐：“先别急着吞咽，去吃药。有病没病，防着点儿都好。”

“嗯。”晗辛乖顺地答应了，扶他躺好，自己去取医官留下的药丸，捏碎了和酒吞下去。又照样用了一丸药用酒化开，拿过来对平衍说：“还要给你的伤口敷这个。”

平衍配合地转过身去，将肩后的伤口亮给她。她的手指沁凉，动作轻柔，用手指将药糊一点点涂抹在伤口处，又小心用小刀将已经没有了生机的皮肤剔去，这才重新给他包扎上。

“晗辛。”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梦见你了。”他闭着眼睛，察觉到她的动作略顿了顿，于是继续道：“在梦里，你做了我的妻子。”

晗辛听着心猛地一荡，脸烧得更红了。

平衍不用回头也能猜到她现在的模样，抿嘴无声地笑了笑，终究还是在她手下安稳地睡了过去。

乐川王染疾的消息当天夜里晋王平宗就知道了。第二日天刚亮，忽然庄子里的人都慌乱地跑了起来，有下人跑来报告，说是晋王车驾已经到了三里之外，很快便会抵达。平衍苦笑，对晗辛道：“你看，我就知道生病了定然会有这样的麻烦。”

晋王毕竟非同小可，万一也被传染，那就是天大的祸事。平衍不敢怠慢，拖着病体连连吩咐，所有接触过他的下人全都在各自房中紧闭不出，命人在水面上一处亭子里撒上石灰硫磺水，他自己选在下风处坐着，给晋王留出了上风的座位。其余人等一律不得靠近亭子，还命人提前将医官留下的药丸给晋王送去，请他一定要先服用了才能进别业里来。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平衍要去亭子，才走到门口才觉得腿脚酸软，力气不济。晗辛早就有所预料，过来搀扶住他，低声道：“我送你去。”

“你也不能与人接触。”平衍无奈地看着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倒是更加显得自己的掌心烘热。

“我没事。你放心吧。”晗辛扶着他往外走，一边说道：“至少到现在我还没有发病，都照料你那么久了，也不怕扶着你走几步路。”

平衍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这别业并不大，亭子转眼就到。晗辛看着地上用石灰画的圈失笑道：“什么叫画地为牢，今日总算见识了。”

平衍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终究只是笑了笑，说：“你先回去，一时晋王走了你再出来。”

晗辛诧异道：“咦，怎么倒像见不得人似的？”

平衍没来由地面上一红，板着脸说：“要不然你跟我一起画地为牢？”

晗辛看着地上那圈石灰印子连连摆手，“罢了，你是乐川王，我是什么人，平白跟你同进同退，让晋王看见了还真说不清楚。”

平衍看着不远处山崖上飞坠的瀑布，淡淡地说：“其实也不是不能把你介绍给晋王的。”

这话一下子提醒了晗辛他之前所说梦见她是他妻子的话来，登时窘得从头到脚都一阵烧灼。她转身就走：“早知道就不与你说笑了，哪里有你这样的人，真是！”

平衍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就微笑了出来。他今年刚满二十岁，十六岁时曾经娶妻，婚后三日便出征打仗，等他得胜归回到等待他的是乐川王的爵位，和妻子难产而死的消息。那时候太年轻，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他甚至还体会不到悲伤，只是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座坟茔的时候，心头有过一抹茫然。

之后平衍常年征战在外，虽然府中也有两三个侍妾，却很少有见面的时候。

到了如今，平衍才发觉自己对女人其实陌生的很，竟然从来没有过像与晗辛这样相处过的经验。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梦见她，为什么要那样告诉她，为什么愿意为了她不怕染病地将阿寂带到这里来，为什么从昏迷中醒来得知她没有离自己而去时心中喜悦难以自持；甚至为什么当她不顾一切地为他吸脓时，他心中除了感动之外，还会有欣悦之情。

凡此种种都是他从未经历过，从未有过这样如早春二月般乍暖还寒的心情。愿意为了她去付出，愿意容忍她，愿意追随着她的身影，愿意看到她的笑容。

“你笑什么呢？”身后有人发问，平衍回神，才发现平宗不知何时已经进了亭子。他一惊，连忙起身，却被平宗抢上一步，一把按在他的肩头：“别起来，好好坐着。”

平衍病着，力气不若以前，被他按住竟然动弹不得。他一低头，见平宗已经踩进了石灰圈，大吃一惊，这才又回过味来，连忙肩向后闪，躲开平宗的手掌，急切地说：“阿兄，你不能碰我，会染病的。”

平宗笑了起来：“哪里有那么可怕，我没事，你管好你自己再说。”

平衍急了：“此事不可大意，当初我也自觉强健，不肯小心，这才染了病。阿兄，你不比我，这龙城不能一日没有你，你千万要保重啊。”

“你若是当初能考虑这么周全也不至于有今日。”平宗压根不理睬他的劝说，反倒一拉他的手，两人并肩在亭中栏杆上垂足而坐。平衍尚想拉开距离，却被平宗紧紧拽住，半点动弹不得。

平宗笑道：“你就别跟我挣扎了。你当日好着的时候掰腕子也从来没有赢过我，何况现在病得跟羊羔子一样。”他打量平衍的目光中带着忧虑：“才两日不见，就成了这个样子，说出去还不让楚勒焉赉他们笑话？”

平衍这才留意到平宗只身进来，留守在外面的只有四个贺布铁卫，却不见楚勒焉赉的身影。于是问道：“他们两人怎么不见？”

“怎么？你怕他们俩躲清闲，染不上你的病气？”平宗笑着打趣了一句，见平衍面带羞愧，愈发惊奇起来：“咦，你居然也会脸红？”

平衍被他说得抬不起头，期期艾艾地说：“这事儿实在是我太过孟浪不小心，结果这么突然病倒，耽误了许多正事，阿兄，这都是我的错。”

“人哪里有个不生病的时候。你呀，你还没想明白，你的问题在于自己不够保重，明明身上带着伤，还那么不小心，说吧，你要救助的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儿？看着也就比你小个七八岁，总不会是你在外面风流留的种吧。”

平衍益发窘得满面通红：“阿兄别取笑我了……”他倒是对平宗已经将前因后果摸明白并不惊讶，这才是晋王的一贯做派，只怕来之前早已经询问过相关之人，甚至连医官也都问过，一切掌握明白了才会来见他。“只是帮人一个忙而已，本来也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事儿来。”

“那女人是什么人？”平宗问得漫不经心。龙城贵戚或多或少总会有些风流韵事传出来，他这个七弟倒是一向洁身自好，但平宗一直在考虑给他再娶一门妻子的事情。因此少不得问清楚些。

“她……”平衍苦笑了一下：“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个路人。我从青州前线回来的时候遇见的，她见我身上有伤，便帮我处置了一下。后来她弟弟进不了城，便来求我帮忙。”

平宗仔细问道：“她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知道。都打听过了。她是从柔然那边逃出来的汉人……”他说到这里却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将晗辛逃亡的原因告诉平宗。按照常理，他与平宗本事无话不谈的。但是一旦要说起这事来，势必会牵扯到晗辛的身世。一想到这里，初见时晗辛凄楚的神情就会从他脑中闪过。他想了想，终究没有说下去。

平宗倒也并不特别在意，只是说：“你做事一向不需要我操心。这次的事情也不只是你生病的问题。这两日你不在正好，龙城已经闹起了疫病，满城上下人心惶惶。最可恶是也不知道从哪里泄了消息，说是连乐川王也染了病，其余人等自然无从幸免。”

平衍吃惊地“啊”了一声，这才知道自己这回惹的麻烦远比想象中要严重的多。他惶恐地起身向平宗谢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太不小心了。只是这事该如何……我确实不能在痊愈前回龙城啊。”

“当然不能够回去，你好好养病，别惹更多乱子就好。”平宗安抚他的语气差不多已经是责备了，只是他们兄弟自来亲密无间，谁都不会介意。平宗把他按着坐下，才说：“我这不是已经来了吗？旁人纵是再多猜疑，我来看了你，回去好好的，看谁还有话说。不过是疫病而已，施救得当总还有得治。总好过打仗，一场大火烧过去，连人带马都烧焦黑，成千上万的人就那么没了要好吧？”

平衍心中一凛，知道他说的是几年前的一次疏忽。平宗此言虽是安抚，却也不乏警告的意味。平衍心领神会，唯唯诺诺地听着。

平宗与他聊了一会儿，见他精神不济，到底仍在病中，嘱咐了几句好好休养的话，便离开了。

平衍松了口气，登时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一摸自己的额头，果然一片滚烫。他也没有力气叫人，仍旧坐在原处，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身边一双手过来将他搀扶起来。

平衍侧头看了一眼，见是晗辛，竟然丝毫不觉得诧异。这女子心思剔透，举止进退总是恰到好处。就连平宗走后他精疲力竭也能猜到。

他在晗辛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

“没事就好。”她答应了一声，就像是在敷衍一个固执的孩子：“咱们回去。”

“回去。”平衍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心中升起一种与她同进退的暖意来，于是笑道：“好，回去。”

392、第三百九十二章　玉壶光转·误逐世间乐

晋王探访过乐川王之后，回来仍旧精神百倍地每日处理公务，渐渐也就破除了疫病凶恶已经危及宗室的谣言。在晋王的主持下，龙城局势渐渐平稳下来，而那些想来探听实情的勋贵们也都被晋王安排在别业外的贺布铁卫挡了回去。平衍躲在别业中养病，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无聊。

平衍自小生长在草原上，十几岁就随着平宗出征打仗，立下战功后转而学文，与平若和皇帝等人一起师从清河崔晏，同时还身兼着教导平若平宸骑射功夫和步兵对战的重任，一辈子都没有如这些日子这样清闲过。

好在他还可以去照料阿寂。

本来晗辛说既然都是染了病，自然要亲自去照料弟弟。平衍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只是说她一个女人照料起来不方便，何况阿寂的病情到底比所有人都更严重凶险，平衍并不敢放她去冒险。为了牵扯她的精力，便每日将她缠在身边不放。

晗辛似是对晋王十分好奇，既然无法脱身，索性逗他说些晋王的传闻听来解闷。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跟他是不是关系很近？你们不是亲兄弟，为什么比亲兄弟还要亲近？如果有一天，小皇帝长大了，晋王会还政吗？如果还政，小皇帝还会信任重用晋王嘛？

平衍终于起了疑心，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晗辛做了个鬼脸：“好奇呗。”她也知道这样的话不足以让他采信，想了想，认真解释道：“你知道我们南朝现在是个公主在摄政吧？”

平衍倒是没想到她一下子把话题扯到这么远去，不过又似乎跟他们所议论的晋王多少有些关系，于是笑道：“是，我听阿兄提起过。他麾下有个人，是从南朝投奔来的，叫罗邂，听说以前还见过那个公主呢。”

说这话的时候，晗辛正在给他梳头。这一向平衍也不让旁人近身，这些贴身服侍的事情全都推给了她一个人。平衍的理由光明正大，总不能让个没有病的人冒着染病的危险伺候他吧。但实际上，平衍心中明白，自己早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只要有晗辛在身边，他就觉得高兴。

哪怕对男女之情再陌生，平衍也能知道他们之间正在发生着什么。只是这份心思，现在也还只是彼此朦朦胧胧，没有捅破而已。

平衍与其他丁零男人不一样，他读了许多汉人的书，喜欢那些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诗句，喜欢那种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荡漾情怀，也喜欢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默契。他对晗辛志在必得，却并不着急，他享受着与她日夜相处以礼相待却又夹杂着些外人所无法体味的暧昧。

而晗辛似乎也对这一切有所醒悟，却又矜持而羞涩地不肯去正面。这女子平时看上去精明剔透，却在情事上，真正像个南方女子，婉约而含蓄。

她以她的耐心和细致小心照料着平衍，即使要为他端茶递水，梳头穿衣，也服侍得无怨无悔。

更让平衍享受的是，也不知是南方女子的天生灵慧，还是她当初在柔然可贺敦那里被教导出来，晗辛对平衍悉心服侍，竟比他此前所遇所有内官侍女都要贴心周到。尤其是她梳头的绝技，更是令平衍将以前十分不耐烦的过程当做了难得的享受。

晗辛的手就如他梦中所见一样，灵巧轻快，为他梳头的时候几乎从来不会让他感到不适，总是轻声细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就用那把象牙梳子为他疏通头发，按摩头顶经脉，为他束发加冠，整饬得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眼见她已经将头发都拢起来，准备挽在头顶，平衍突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背，一面阻止她这么快进入收尾，一面问道：“你也是南方人，你听说过罗邂吗？”

他问这话，是因为透过铜镜察觉到，在提到罗邂的一瞬间，她的神情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罗邂？”晗辛面上露出迟疑的神色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可是……”

“可是？”

“前些年凤都城里有过一家姓罗的遭难，家主听说是三朝元老，几个儿子也都是凤都俊才，可惜满门抄斩了。那时候我还小，听大人们说起来，无不摇头叹息。后来还是听柔然的可贺敦说起，原来也就去年，南朝那个公主主政后，似乎有意要为罗家翻案。”

“可贺敦怎么知道的？”

晗辛没好气地轻轻拽着他的头发扯了一下，令他的头皮承受压力，感觉却十分舒适。“可贺敦是南朝公主身边的人，这你都不知道吗？”

平衍见她着急了，只得笑着打岔：“听说过，还以为旁人乱说不敢相信。不是说南朝公主和亲么，怎么又变成了侍女？难道柔然可汗就这样答应了？”

晗辛想起了远在柔然的图黎可汗和可贺敦，也不知怎么心情突然变得惆怅起来，她叹了口气说：“如果两个人真的倾心相许，那么那个人是谁，是什么身份，其实都不重要了，对不对？”

平衍呆了一呆。他本意只是与她调笑，却不料惹出了这样的话来。然而这话听在他耳中，却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明明这话是在说柔然的可汗和可贺敦，却又仿佛是在说别的什么人。

他透过铜镜朝她看去，她却也正在看着他。两人目光在镜中相遇，那一瞬间屋外的天光透了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灿然光芒，如箭一样刺痛他们的眼睛，令他们俱都是心头微微一震。

晗辛猛然回神，急忙后退，却被平衍一把捉住了手腕：“晗辛……”

她眼中闪过慌乱，他却误解为羞怯，并不放开她，低声问：“如果我的病好了，回龙城去，你愿不愿意到我府中来？”

晗辛心头剧跳，垂目避过他追询的目光，嗫喏地说：“不行……我要照顾阿寂……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不管。”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便又问：“如果让阿寂跟你一起来呢？”

她突然恼怒起来，抽出手转身避开，逃开两步却又停下来，怔怔望着自己的手背，仿佛他的体温仍在皮肤上逗留，“去你府上做什么嘛。我可不想受你的恩惠。”

“不是恩惠……”他笑起来，起身来到她的身后，商量道：“我书房中还少一个伺候笔墨的童子，可以让阿寂跟在我身边，识些字总不会坏到哪里去。你呢，你给我梳头好不好？”

他就站在她的身后。虽然他的身体完全没有接触她，晗辛却几乎能够感受到他的体温。她闭上眼，就能看到他的身影从身后侵袭过来，逐渐将她全身都笼罩住。

“梳……梳头……”她命令自己要镇静，命令心脏不要跳得那么响亮，离得那么近，怕他已经听见了她心跳的声音，“梳头有什么了不得的，还专门找我来梳？”

“你给我梳了，我也给你梳，不好么？”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令晗辛有一瞬间的恍惚，分辨不出他是真心，还是随意调笑。

晗辛咬咬牙，硬着头皮转过身来，不妨他就在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微微低头看着她。她没想到会这样撞上去，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登时间好像天地都隐藏到了云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明亮的眼睛。

平衍静静欣赏着她面上腾起的绯红，享受着自己的心跳带来的酥麻感。有生之年，他终于也有看着一名女子心剧烈跳动的时候了。他终究是丁零人，一旦确定心意便不会再犹疑。他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执起她的手，柔声道：“晗辛，我读过你们汉人的书，我记得那些诗句。书中说，执子之手……”

“不！”她却挣脱了开来，用手遮住他的口：“什么都别说。”她怕他说出天长地久的期许，怕他说出与子偕老的诺言，注定不会拥有的东西，还是不要提醒自己曾经存在过的好。

晗辛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屋外。

一道飞霞将天边染做蔷薇色。

这还只是一个清晨，万物皆春，天地有情。这个时候说什么天荒地老呢？

她说：“我在柔然时曾经许过一个愿望，若有朝一日遇到有情郎，定不辜负天意，蹉跎岁月。人生苦短，行乐须及春，谁知道明日谁还相亲，谁不会成仇。”

平衍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从这个女子口中听到这样苍茫而热烈的话，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不由想，也许她在柔然经过了太多的苦难，所以才会有这样急切绝望的想法。

他思考着要如何安抚她，晗辛却悄然靠近，双手落在他的襟前拽住衣襟，将他整个人向自己拉过来。

平衍脑中一片空白，顺着她的力量弯下腰去。突见她向着自己迎过来，双眸微阖，一双红唇却已经贴上了他的嘴唇。

平衍只觉耳边嗡得一响，下意识地要去推开她，然而伸出去的手触到她的面颊，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捧紧了她的脸，好让自己的唇反客为主，重重压住她的。

她唇上有胭脂的蜜香，让他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吸吮品尝。平衍沉迷其中，乐此不疲，直到她轻声吟叹着张开口。

平衍猛地清醒过来，一下子将她推开，后退两步，震惊地瞪着晗辛：“你疯了！我还病着，是瘟疫，你就不怕我将病过给你吗？”

她的眼睛莹然发亮，毫不退缩地看着他：“你会吗？”

“我……”平衍哭笑不得，“这不是我会不会的问题。我是不想，可我控制不了啊。”

“我想！”她一旦确定了心意，便表现得十分决绝：“得和你一样的病，有什么不好。”

平衍失笑，伸手将她的眼睛蒙住：“你原来竟是个女疯子。”他将她抱入怀中，借以控制住她的四肢，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等我，等我病好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拥抱，晗辛被他困在怀中，唯一的想法竟然是：他可真高啊，这样拥抱着，他能毫不费力地把下巴搭在她的头顶上。

平衍的信心并非空穴来风，半个月后御医宣布他已经彻底痊愈。消息传到龙城，举城欢庆，因为他是众所周知名气最大的患疫病者，若他好了，旁人觉得自己也就还有救。

平宗本要亲自来迎接平衍回龙城，却被他严词拒绝了。他对前来劝说的晋王府长史裴緈说：“我这一病已经给阿兄添了这么多麻烦，哪里还能再让他来接。我知道这是他的一片心意，但于公，我自己回去才显得这病没什么大不了，能安稳人心；于私，不过是卧床几日，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是堕了我乐川王的英明？”他见裴緈仍然迟疑，笑道：“你放心，等回到龙城安顿下来之后，自然去拜见阿兄。”

平宗也知道他说的是道理，丁零男儿没有那么娇气，便也就只好由他去。

这边推掉了晋王的，平衍立时便如同没了拘束的顽童。命人准备车驾，却只让刚刚痊愈身体还十分虚弱的阿寂乘坐，自己换了窄袖袍，又令晗辛也做男装打扮，拉着她一同骑马，提前启程。

393、第三百九十三章　玉壶光转·簪花落酒中

正是初夏时节，龙城郊外大片农田都冒出了青青麦苗。官道旁的水渠中清泉潺潺，渠边果树林立，开满了粉红色和白色的小花。晗辛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树，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树？花开得好漂亮。”

平衍看了一眼，笑道：“是频婆果。西域引入的，前两年有人从西域购进大批树种试着在龙城培育，没想到渐渐也成了气候。”

晗辛在南朝是吃过频婆果的，大为稀罕：“原来这就是频婆果树，北方干燥少雨，听说果子比南方要美味许多。”

“我却没吃过南方的果子，做不得比。”平衍在别业里憋了一个多月，如今乍然放出来纵马奔驰，心情自是大好，举动间便多了些少年风流的轻浮，用马鞭抬起晗辛的下巴，看她因骑马而冒出汗水的脸，笑道：“不过若只是比卖相，显然南方的好强上百倍。”

晗辛被他如此当众轻薄，面色微微一变，却又不好发作，尴尬地一笑，夹着马腹奔了出去。

其时正是城外往来最热闹的时候，官道上人马众多，她又骑术不精，刚闪过了两匹马和六七个行人，突然一辆马车从旁边超越，车上旌旗随风展开，旗脚打到她坐骑的眼睛上，那马惊嘶一声，猛地抬起两只前腿人立了起来。

晗辛猝不及防，一下子被甩下了马，摔在地上两眼冒着金星。忽听耳边有人惊呼：“小娘子快闪开！”

她这才看见一匹马转瞬已经飞驰到了近前，眼看收势不住就要踩踏到她身上。晗辛脑中一片空白，吓得只会尖叫，捂着眼睛不敢去看。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冲过来，有人扑在她的身上替她挡住马蹄，抱着她就是一滚，从路面上一直滚入路边水渠里去。

晗辛听见平衍在耳边惊呼了一声：“糟了，你会游泳吗？”

路上行人登时哗然，一涌而上将水渠团团围住，有人喊着要救人，也有人四处寻来竹竿伸下让他们二人抓住，要将他们拉上来。

晗辛水性倒是比平衍还要熟练些。水深到脖子，她一手抓住竹竿头，一手死死拽住平衍的领子，喊道：“你抓好，别滑脱！”

平衍乍一落水防备不及，狠呛了两口水，此时在晗辛的扶助下站稳，倒也知道这水深淹不死人，放下了一大半心便从容起来，笑道：“好，你放开我的领子，咱们牵着手上去。”

晗辛面上一红，口中说着：“谁与你牵手。”却到底把手伸过去，又笑道：“你可别把我又拽下去。”

“放心吧。”平衍虽然大病初愈，行动却仍然矫捷，握住她的手纵身一跃，借着竹竿翻身上了岸，一回身又将晗辛也给拉了上来。

众人这才看清是一男一女，哗地一声响，围观的圈子向后退了两步，像是怕沾了他们身上的水一样。

晗辛一见有这么多人，猝不及防吃了一惊，连忙隐身在平衍的身后，借着他高大的身材遮挡住自己，低声道：“坏了，全身都湿透，怎么见人嘛。”

平衍连忙脱下自己身上的衣物为她披上，笑道：“虽然也是湿的，好歹遮掩一下。等回家了再换吧。”

晗辛本来就是男装，初夏时节，衣着轻薄，有无聊少年见她湿衣下玲珑曲线毕露，登时起哄笑道：“原来是位小娘子，是个美人儿嘞。”

晗辛又羞又窘，拉紧了平衍的外袍，一味躲闪众人目光，眼圈发红，委屈得几乎要落下泪来。这副含羞的模样落在平衍目中，登时觉得登徒子的轻薄话语尤其令人恼恨，冷冷朝着那边瞪了一眼，只是碍于要护着晗辛才强行忍住，过来拉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随即弯腰一把将晗辛拽到马上，在身前坐好。

晗辛惊呼了一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平衍护在了怀中。平衍在她耳边说：“坐好了，要是怕就抓紧我。”

晗辛想说她不怕，想不让人笑话，却没等她想清楚，突然腰间一紧，平衍一只手已经将她搂住。两人衣衫尽湿，一片湿凉中却格外察觉到对方身体的火热。

平衍一路纵马回到自己龙城的府邸，见管家奴仆迎出来一大片，一时也不下马，眼见门前戟架上有旗帜飘扬，过去顺手扯下一面来给晗辛裹上，这才将她从马上抱下来。

晗辛双脚一挨地立即要推开他：“我自己能立住。”

“你就不怕旁人看你这幅模样？”

晗辛低头打量自己，见身上裹着旗子，虽然不伦不类，但至少再不是曲线毕露的样子。她底气一足，便挣脱平衍的护持，不服气地瞧着他：“我倒觉得没有不妥，殿下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吗？”

平衍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被她说得懊恼起来，拉住她的胳膊转向众人：“我跟你们说，这位是晗辛娘子，她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管家，快去预备热水，我们路上掉到沟渠里去了。”

众人见到他们俩浑身上下湿哒哒的样子都十分惊异，只是人多不好发问，没想到他自己先说了出来，登时人群中爆出一阵哄笑。晗辛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旁人目光的，此时却被这笑声激得满面通红，登时沉下脸来转身就想走。

平衍自然不会松手，拽着她笑道：“我这府中跟别人家不一样，没太大规矩，你别介意，往后住下来就知道舒服了。”

晗辛心中一动，朝他望去。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就像是带她回家一样。晗辛心中突生怯意，慌张地摆脱他的手，向后退了两步，惊惶之色从眼中闪过，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只得转身就走。

这突如其来出乎所有人意料，平衍怔了一下，拔脚就追。

晗辛跑得比一般女子都快，但毕竟平衍身高腿长，几步就追了上去，伸手将她一把拽住，皱眉问道：“你跑什么？”

晗辛仍要挣扎，却哪里是平衍对手，几下被他困住手脚问道：“晗辛，你到底怎么了？”

“我……”她喘了口气，张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敢走进那个他叫做家的地方？还是不敢与他再有更多的纠葛？他会追问到底，自己又该如何吐露实情？

平衍性急，见她这样犹豫更加一刻都等不得，说道：“你说话呀！”

晗辛抬起眼，一头撞进他的眼眸中。

这一日天青日朗，万里无云。澄蓝色的天空落在他的眼中，仿佛久远前家乡的鄱阳湖一般，有着令人心安定的力量。“我……”她犹豫再三，终于低声道：“那么多人。”

平衍愣了愣，不禁失笑：“人多怎么了？”

她便将头深深埋了下去：“太丢人了！”

她白皙的后脖颈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平衍看了怦然心动，一把捉起她的手，在她耳边笑道：“我可不能放你跑了。说好要等我病好的，好容易病好了你怎么能走？”

他说话时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垂上，立即就像是满天的晚霞都落在了她的脸上，益发羞窘得抬不起头来。

平衍却不管不顾，拉着她大摇大摆往回走。晗辛心中纠结，却总觉得手脚发软，无力挣脱。在随他跨过门槛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她心中讥笑：“是真的没有力气了，还是不想有力气呢？”

她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大门里一大片丹楹粉壁重角飞檐的庭院如山一样向她压了过来。她心头颤了一颤，脚下微顿，突觉握在她手上的那只手紧了紧，像是察探到了她意志的动摇。她抬起头，只见夕阳落入楼台山影的身后，只余下尚不肯湮灭的余晖，奋然点燃了半边天空。

彩霞燃烧得壮烈而绚丽，令晗辛为自己在那一瞬间的怯意而感到羞愧。

“走不走？”平衍停下来问她，眼中满是戏谑的笑意。

晗辛抬起头，冲他嫣然一笑：“都到这里了，怎么能不走呢？”

那一夜平衍留在晗辛房中。

到了天将明时，才停了下来，在她身旁躺下。一时直觉畅快淋漓，竟是从未有过的愉悦。他将晗辛搂在怀中，在她额头上亲吻着，拨开她被汗水黏在颊边的散发，问道：“还好吗？”

“嗯。”她慵懒地哼了一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手从他的胸膛拂过，触到一样冰凉坚硬的东西，这才睁开眼去细看，原来是他颈间的一个白兔玉坠子。她托起坠子仔细打量，一边吃吃地偷笑。

“笑什么？”他在她的腰上掐了一把，手指落在她如凝脂一般的皮肤上却再不愿意离开。

“这兔子……”她拎着绳子微微一晃，“刚才就一直这样在我眼前。”

“哦。”他抿着嘴偷乐了一下，突然翻身到她的上方。那枚玉兔子自然垂下在她的眼前。平衍挨着她磨蹭，故意加大幅度，让兔子摇晃得越发剧烈：“是这个样子？”

晗辛被他磋磨得喘息连连，哪里还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哼了一声，翻身推开他，用被子蒙住脸，任他再如何纠缠再也不肯露出脸来。

平衍历来听人说男女之情如何风光霁月，却从来没有过切身体会，读着古人那些荡气回肠的诗句，彷如幼时听丁零人传说中阿斡尔湖仙女的传说一般，又是向往，又是不可思议。到如今切身有了感受，才觉得原来书上所云重重滋味，实在不及切身所感受的愉悦万分之一。

他之前总觉得堂堂男儿，马上征战，与同袍畅饮，与手足同游才是人生至乐，如今才明白原来男女之情的缠绵欢悦便如陈年佳酿，初尝虽也美妙，却难抵之后沉醉其中的快乐滋味。

平衍有了内宠之事很快从乐川王府传进了晋王府。一日议事即毕，平宗特特将平衍留下，找了个理由打发走寸步不离的楚勒焉赉，太宰府的官廨中就剩下他们二人，平宗亲自去将门关好，转身瞧着平衍也不说话，只是无声地笑。

平衍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低头打量自己一番，见并无不妥，才问道：“阿兄你笑什么？”

平宗招呼他坐下：“来，陪我喝杯酒。”

平宗平衍兄弟平日就亲厚，两人素日也经常往来酬唱，虽然在书房中喝酒并不常见，但平衍并未多想，走过去在平宗身畔坐下。平宗斟好一杯酒递给他：“这是你嫂子专门送来让我请你喝的。”

平衍一怔，愣愣地问道：“嫂子有酒为何不当面请我喝？”

“因为她让我问你一句话。”平宗看着平衍喝了一口酒，才慢条斯理地说：“她问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平衍被他问得猝不及防，登时脸红了一大片。平宗看了一眼，忍着笑仍旧慢慢地说：“她还让我告诉你，你时咱们家的凤凰，跟别的野小子不一样，你若能看上哪个小娘子，那一定时天人之姿与众不同。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又打算什么时候给人家一个名分？”

“我……”平衍满面通红，平日伶俐的口吃也突然笨拙起来，期期艾艾地吭哧了半天才道：“我还没想过这么远。”

394、第三百九十四章　玉壶光转·与君论素心

“我就是这么跟你嫂子说的。”平宗几乎就要笑出声来了。“我说你现在只怕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打记得，哪里还能考虑旁的事情。切让你去再欢腾几日再说。你嫂子却不干，说咱们丁零男儿就没有年过二十还没有成婚生子的。你辈分本就高，过两年阿若娶妻生子了，总不能让我们的孙子七八岁了还要管你的没出生的孩子叫叔父吧？她让我转告你，咱们贺布部勾连八部的任务都给了我，你就愿意娶什么样的新妇尽可以自己做主。”

平衍听得惊喜不已。他本来考虑到自己在平宗身边特殊的身份和地位，生怕自己还是得要被迫娶一位丁零八部的女儿。最有可能的就是贺兰部大人之女。其实以晗辛的身份做他的正妻门不当户不对，本来没有多大可能。但如今听平宗的意思，竟然似是对他的婚事并无强求，令他不由得不去憧憬，也许纳晗辛做自己的正妃并非全无可能。

平衍总以为晗辛在柔然定然遭遇了许多不堪回首的事情，对她额外地小心体贴。后来知道原来她还是个处子，惊喜之情难以言表。丁零男人虽然对女人的贞操并不看重，但知道她并没有遭遇女人最不堪的噩梦，还是打心底为她高兴。

此后便益发地对她好，这一两个月两人同食同寝，便如夫妻一般相携起居，平衍根本就不将她当做是下人，府中其他人也都知情识趣，不会为难晗辛半分。但毕竟没有名分，晗辛的身份若说出去，也不过是一个侍妾。

这一段时间，平衍都在心中斟酌要如何为晗辛谋一个身份。北朝制度，郡王内眷，有妃，夫人，良娣，善才，美人五等。其余皆为侍妾，无品阶，身份低下，只充做奴仆而已。而若要封品阶，即使是八品美人也需要有个说得过去的家世和父祖五代传递宗谱。

平衍一直拖着没有为晗辛请封品阶，便是因为怕问起家世惹她伤心。而晗辛似乎也总是或有或无地回避说起自己以前的事情来。

所以今日听到平宗这一番话，平衍心头雀跃非常，从晋王府一路回家，只觉沿途风光无不明媚热烈，佛塔流云，城垣屋角都似乎镶着喜色。他胯下的天都马，天上伴飞的鹰隼，马后跟着的细犬，似乎都在为他欢悦雀跃。进门时管家相迎的笑脸，池中群聚的游鱼，甚至庭院中已经亭亭如盖的槐树，结满了果子的梨树，簇在一处随风沉吟的修簧也都对他招展摇摆，恭贺好事。

管家见他面上的喜色禁都禁不住，便凑趣地问道：“殿下今日如此高兴，是晋王又有了恩赏么？”

平衍从天都马背上跳下来，神秘地一笑，只是问：“晗辛在哪里？”

“应该在后面带人收槐花呢，说是要蒸槐花糕。”管家也猜到所谓喜事多半与晗辛有关，便问：“殿下是对她又吩咐？我让阿寂去叫她来。”

“不必！”平衍将手中马鞭向管家一抛，大步向管家指点的方向走去：“我自己去跟她说。”他走开了两步，又想起旁事，转回来笑道：“对了，让他们置席摆酒，我与晗辛就在水边吃些东西。”

平衍寻到晗辛时，她正与几个女伴手执长竹竿，将槐树上一串串白色的花往下勾。平衍兴冲冲过来，到了近前，见晗辛举头瞧着树梢，阳光落在她的面上，将她额角渗出的汗水映得晶亮剔透，益发衬得她肤色白皙而细腻，笑容比天色还要明朗。平衍停下了脚步，一时竟不愿去相扰，只觉便是如此静静在一旁欣赏她天然而纯净的快乐，就已经心满意足。

这样炽烈的目光，晗辛很快便察觉到，回头见是平衍立在树荫下看着自己发笑，禁不住面上一红，低低垂下头去。

她如今才懂得了珍色与图黎的深情，明白了那两个人整日如胶似漆的浓情到底是怎么样的滋味。珍色比她要热烈果敢，当初对图黎一见倾心，便不顾一切地代价和亲，为了图黎的汗位九死一生而不悔。晗辛在旁边看着，总觉得珍色是鬼迷了心窍，到如今才知道原来不是鬼迷心窍，而是情之所至，不由自主。

她不敢去看平衍的目光，怕自己也会像珍色那样沉入其中不可自拔。她有她的顾虑，有她无法言说的秘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与平衍不可能天长地久地在一起，她随时都有可能被迫离开，即使她的身份不被拆穿，也没有人怀疑她的来历和目的，她也终将会因为无法承受越来越沉重的秘密而溃败。

平衍却将她的躲闪当做了羞涩。喜讯太过重大，他迫切地需要与她分享，连一刻也等不得。“晗辛！”他轻声喊，期待她听见了自己过来。然而半晌不见她有所动，想来是没有听见？他耐着性子又叫了两声，终于再等不得，大步过去，抓起晗辛的手就往回走。

晗辛惊叫了一声：“啊，你做什么？”

身边女伴早就看见了平衍，各个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嘻嘻哈哈地取笑她：“殿下找你还能是什么事儿，晗辛娘子，咱们殿下的衿寒枕冷，自然要找你回去暖暖，你可别辜负了他呀。”

晗辛窘得满面通红，想要推开平衍，却哪里是他的对手，被他捉紧了手腕笑道：“她们说的也没错，我回来找你许久，有话要对你说。”

晗辛低头挣扎，小声说：“你放开我，让人笑话咱们。”

“这有什么？若是在草原上，我要当着整个部落的面将你抢回自己的帐篷去，大家只会唱歌为我们祝贺。”平衍见她不肯配合，索性凑到她耳边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晋王今日将我留下单独说话。他已经知道了咱们俩的事情。”

晗辛心头一震，说话的声音中都不觉带出了颤抖：“知道……”

“是啊！”可惜平衍的心情太过飞扬，又与她颊面相贴，看不见她眼中弥漫上来的恐惧，一径顺着自己的心意说下去：“本来这事我还在踌躇该如何向你交代，你也知道我的身份，若论起来，我的婚事不能由我自己做主的。丁零八部历来互相之间彼此联姻，我是贺布部的郡王，自然不能不尽义务。”

晗辛心头剧烈地跳着，一边用力想将他推离身畔，低声道：“你好好说话，那么多人看着呢，也不怕被人笑话？”

“不用……”他一把挽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亲昵地笑道：“若是我跟我未来的妻子这样说话，谁能笑话？”

晗辛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好在她惯来懂得如何掩藏情绪，目光仍旧看着不远处交头接耳取笑自己的女伴，声音轻微到仿佛被风吹得飘荡了起来：“妻子？不是说你要娶八部的女人吗？”

平衍犹自不觉，低头去看，将她的苍白面色误会到了别处，笑道：“怎么？吃醋了？告诉你吧，今日的好消息就是晋王对我说，我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我可以自己做主。”

饶是心里已经猜到了大概，听了这话还是微微震动了一下，晗辛慌乱了起来，之前想好的应对之词在亲耳听见自己做主那四个字的时候就登时飘散无踪了。晗辛定了定神，攀住他的手臂，问道：“你跟晋王提起我了吗？”

一句话却问得平衍羞涩了，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样不是太急切了吗？”

晗辛这才略微放下了点儿心。

这一夜平衍终于察觉到晗辛的心不在焉，停了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到底怎么了？好像自打我说了婚事的事儿你就有了很重的心事，你不愿意嫁给我么？”

晗辛怔怔看着他，突然流出泪来，倒是将平衍吓了一跳，连忙放开她向床榻边上退：“你别哭啊，我不逼你了，我知道这事对你来说太突然，你也不用担心，不会立即就要举行婚礼。”

她一时不答，只是用手细细描绘他的眉目，良久才说：“七郎，我记得你说过要带我去看青鹿台的。”

“是啊。青鹿台。”平衍想起来，那还是前几日见晗辛在府中困得无聊，说起来择日一起去城南看看那个高台，“我每次出征，都是从青鹿台出发呢。”

“我想去看看。”

“好，明日我就带你去。”

“明日？”晗辛却又犹豫了，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放纵一次，给了自己三天时间。“三天后吧，三天后去。”

平衍疑惑起来，不知道她这三日又是做得什么打算。但难得晗辛主动，他也就懒得深究，复又过去与她厮缠了起来。”

之后的三天里，晗辛像是一扫之前的愁绪，与平衍极尽亲密，几乎寸步不离。昼同行，夜同寝，就连吃饭也要痴缠在一处，你喂我一口肉，我给你送一颗葡萄。

平衍被她蛊惑着推了两日的公务，到了第三日终于不能再推了，临出门前对晗辛千言万语地赔小心，答应一旦事情结束就立即回来。临到快要到了王府大门口，回过头来仍能看见晗辛倚在庭院门旁深深地看着他。

这样的身影却令平衍心神不宁。积压了几日的公务好容易处理完，又循例去晋王太宰府的官廨处理了几桩军务，赶在酉时未到的时刻回到王府，晗辛却已经不在了。平衍叫来如今做他书童的阿寂询问，阿寂便交给他一封信，说是阿姊先去了青鹿台等他。

平衍就更加莫名其妙，不明白晗辛这是在弄什么玄虚，心中却隐约有了一种不安，也顾不得多问阿寂，连忙拆开信来看。信里只有简简单单两行字：“凤都宫中草，长渡关山远，误入君怀抱，安得长相守。青鹿台上月，照见妾素心。”

平衍看了一遍，几疑眼花，又细细再看，方始相信这确实是晗辛在自陈身份。

阿寂见他面色大变，不由担心，问道：“殿下，这信中说了什么？”

平衍缓缓转过头来，似乎从来不认识阿寂一般，瞪着他看了良久，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喝问：“她说她是凤都宫中草，这是什么意思？她是从凤都宫中出来的？她到底是什么人？”

青鹿台的月色格外凄清，一片灿白映在青砖上，仿佛平白盛夏中生了一层霜。

晗辛倚在巨大的青石条上，心中忐忑宛如路边沟渠中的蛙鸣声，时高时低，停停歇歇。她本是受南朝永德公主的委派来到北方的，目的是要摸清柔然和北朝的具体情形，暗中经营消息网络，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遇见平衍本就不是意外，当日龙城城外的相逢，本就是她精心谋划了多日的。然而之后的一切却失去了控制，一旦平衍向晋王表示要娶她，她的身份势必会暴露。晗辛思量再三，终究不愿再瞒下去，她自知一旦身份暴露，在乐川王府中便没有了立足之处，因此将平衍约到这里来，要在这里向他一五一十地说明白。

月光似乎突然颤抖了一下，远处响起了马蹄声。晗辛精神一振，连忙站起来来到官道中央。月光洋洋洒洒地落满她的一身，仿佛将她浸入了一泓秋水之中。然而片刻后听清了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绝不止来自于一匹马，她的心开始沉了下去。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上百匹马突然冲破了月色出现在她的面前。一色的天都马，一色青衣贺布健儿，一色明晃晃的刀光，将她团团围在了中心。几十面刀身映着寒光，绞碎了她心头最后的奢望。

395、第三百九十五章　玉壶光转·残红枝上稀（上）

晗辛从来没有与任何人说过，身为渔人家的女儿，她虽然水性不错，却从不敢在水中睁开眼睛。

她是渔家的女儿，熟识水性，却几乎在水中被淹死过。她记得水下摇曳的水草，悠闲游逛的鱼虾，和水中宛如一缕衣带一样飘过来的一抹嫣红。后来无数次地回忆，晗辛总是诧异第一眼看见那抹红色的时候怎么会以为只是寻常受伤的鱼或是小兽。那是父母兄弟姊妹和乡邻的血！

那一日整村被屠，只有晗辛一人因在水中泅玩躲过一难。

只是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血红将她淹没了整整十七年，以至于只要她在水中睁开眼睛，就总能发现自己置身在血海之中。

“我知道你醒了。”这声音仿佛刺耳的铙钹，穿透重重梦境钻进她的耳中：“睁开眼！”

“不！”晗辛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将拒绝说出声来，却知道决不能睁开眼睛，否则那血海一样的红色会重新将自己淹没。

一桶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冰冷刺骨，寒意登时渗透骨髓。

“睁开眼！”那声音益发严厉。

一声脆响在她的耳边炸响，啪得一声，震得她浑身一颤。从柔然回来的人，当然知道那是鞭子甩出来的声音。

冰冷的水从面上滑落，留下一道道冰凉的痕迹，仿佛刀刃从皮肤上划过。晗辛喉头发紧，随着身体的颤动，这才察觉到双臂双足都因被锁扣住而刺痛酸麻。她并不在血海之中，只不过是个囚徒，是那个人的阶下之囚。

又一桶水泼过来，这次水中当是用了药，淋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生痛。

晗辛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那一片恍惚渐渐清退，那个密不透风的牢房，晃动的火光，还有火光中的刑具变得无比真切而确实。晗辛尝试动了动手臂，只有铁链哗啦啦的响声嘲笑着她的徒劳，却也激发出了她的不甘心。

“他呢。”她抬起头来轻声地问，声音微弱，几不可闻。但是他们听见了。晗辛无比确定，看见面前几个散开衣襟裸露出胸膛的彪形大汉情不自禁地对视，便知道他们都听见了。她冷笑了一声：“你们是想知道我到底什么人？想知道柔然可贺敦和南朝长公主的秘密？”

为首的大汉喝道：“快说！”

“你们也配？”晗辛全然不怕激怒他们，笑容凌冽决绝：“你们即便将我的骨血分拆，用马蹄踏入泥中，我也不会说一个字。”

对方勃然变色，将浸泡在冷水中的牛皮鞭子捡起来，“啪”地甩出一声脆响，鞭稍从她的面颊上扫过，登时留下了一道血痕。

火辣辣的痛反倒牵引出了她目中的寒光，“让他来见我。想要问出任何消息，也该他自己来。”

“你！”打伤了她的大汉暴跳如雷，冲到她面前瞪着眼破口大骂：“你到了这里，还有这么多废话？多少男人进来是个人，出去是堆肉，你个女人，还想囫囵个儿出去吗？”

晗辛偏头躲开他喷出来的口水，对他的凶神恶煞视而不见，只是问：“他在哪里？”

大汉被这显而易见的鄙视激怒，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劈手给了她一个巴掌，随即抄起火中烤得通红的铁钳贴近她的面颊，咬着牙道：“这是你自找的！”

铁钳的头红得发亮，热腾腾灼烤着她，瞬间便将她鬓边的发丝烤得焦黄卷了起来。晗辛闭上了眼睛，皮肤火辣辣生痛。刚才那一巴掌打破了她口中的内壁，血丝缓缓沁出嘴角，她不由自主闭上眼，然而铁钳狰狞而凶狠的红光却逗留在眼中丝毫没有减弱。

仿佛再次置身于血海之中，然而那灼烧的痛却又依稀回到了大漠烈日之下。她曾经因为打翻了水囊三日滴水不进，倒卧在滚烫的沙漠中，一任太阳灼烤。

铁钳的热力已经令她的一侧面颊被烤得泛红，然而她却始终面带着微笑。

他们不敢。

时间拖得越久，她心中就越是笃定。不管这群人是什么身份，不管这暗无天日的牢房在什么地方，她都知道有一双眼睛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紧紧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大汉虽然凶狠，下手却极有分寸，从她恢复意识到现在，所言所行，恐吓的成分更多。即便是刚才狂怒之下的那一巴掌，也无不透着心虚。

“你真要看他们这样对我？”她突然抬起头，不顾铁钳近在眼前，高声发问。

果然那大汉吃了一惊，手中铁钳急忙向后躲，喝道：“别乱动，不要命了！”

晗辛斜睨着他冷笑，大汉登时意识到自己已经露了底，脸上一红，仍旧喝道：“你笑什么？”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算了，你们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晗辛立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火光不停跳跃，将周围的水迹映得闪亮，反倒愈发将那个角落掩藏在了黑暗中。

大汉犹自不甘心：“可是……”

“出去吧，都出去。”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银色的锦袍，腰间系九銙玉蹀躞，面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并不比身上腰间的白玉颜色好多少。晗辛要侧过头才能看清楚他，只是这样一来头发披散下来，却又遮挡住了半张脸。她四肢被缚，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凝视着那个身影。

心中的寒凉却不可抑制地向四肢百骸游走。

心底深处始终还存着那么一丝奢望，无论理智如何分析得丝丝入扣笃定确实，却无法抹消她心存的万分之一侥幸，希望他不是幕后主使，他没有背弃他们的誓言，哪怕他只是毫不知情。

他终于如她所愿来到了她的面前，晗辛却只能怔怔看着他，直到泪水跌落在余温未消的铁钳上，发出“哧”的一声。

晗辛低下头去看，青烟袅袅，仿佛她此刻飘摇的心情。

“现在你见到我了。”他这样说，却不由自主躲闪开她的逼视。

平衍自负少年英武，也是百战之躯，刀枪箭雨从不曾胆怯，却终于在这双如同皎皎明月的眼睛前畏缩了。

他的声音提醒了她。晗辛恍然回神，面色已经平静得仿佛被吊绑在刑柱上的是别的人，与她甚至没有任何关系。

平衍的目光在她面上逡巡，见她半边脸被打得肿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探抚，却被她飞快地闪头躲开。

他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终于收回去，硬起心肠说道：“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她终于开口，语气总算变得平和柔软，只是其中负气的意味却更加明显。她冷笑着说：“我只恨我自己，竟然如此信你。”

“我何尝不对你深信不疑。”他忍不住回敬，话一出口立即后悔，然而仍旧恼恨，说起来依然不可置信：“我那么信任你！”

他眼中受伤的神色刺痛了她，逼得她硬起心肠说：“我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并没有求你的信任。”

平衍的面色果然一沉，涩然一笑：“原来是这样吗？”

他低头去看地上的铁钳。

热度已经消失，只余下一点红星明灭闪动，奄奄一息。

再抬起头时，像换了一个人般，冷静而沉着。“那么从你我相遇开始说起吧。想来不是偶遇？”

晗辛一时无力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他于是也就明白了，压下心头苦涩，继续问：“阿寂的病却不是假装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提到阿寂，晗辛突然乱了阵脚，看着他的目中带着恳求：“他与此事无关。”

“他是柔然人。”平衍冷笑：“真的与此事无关吗？”

话说到这一步还有什么不明白，晗辛叹了口气：“你这是在迁怒。”

平衍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走到胡床坐下，由下向上地打量着她：“回答我的问题，说不定我会忘记阿寂是柔然人。”

他目光中挑衅的意味明确，晗辛忍耐着不出言讥讽。

“你是为谁做事？南朝还是柔然？”

“……”

“你到龙城来有什么目的？”

“……”

“你……”她的沉默一而再地刺激着平衍，他终于按耐不住，喝道：“我在问你话！”

他声音洪亮，炸响在斗室之中，晗辛被震得不由自主闭上眼睛，良久才说：“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杀了我吧。”

“你这么希望我杀你？”他逼近她，强迫她抬起头来，好让她不得不看着自己的眼睛：“是畏罪，还是畏情？”

“不想再见到你不行么？”晗辛的声音因为他的钳制而沙哑艰难，词句却依然能够洞穿他的自尊：“也让你能报复我出口气。”

这样的刻薄反倒令平衍冷静了下来，“为什么？”

她毫不躲闪地看着他，似乎他们两人中最先欺骗的那个不是她：“即便知道了原因，你就能将我放出去？”

“我能。”

这声简洁而不容置疑的回答第一次令晗辛惊讶了。

平衍突然走到她的近前，压低声音：“只要你把知道的说出来，我就能放你出去。不，不只是放你出去，你仍能做我身边的人，也许不是我的王妃，但至少我府中的姬妾我还是能做主的。”

“你府中的姬妾？”晗辛惊讶得来不及克制情绪，像是听见了世间最可笑的话：“你要我做你的姬妾？”

“你的身份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晋王也不知道。我可以将此事掩过，我为你担待，只要你将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晋王面前一切有我担着。”这是他能做出最宽宏大量的承诺，平衍深知晗辛的脾性，也不指望她能够对这样的安排感恩戴德，“我知道这是委屈你，但你若仍想在我身边，就只能受这样的委屈。”

她笑了起来。笑容一时间映亮牢房，令平衍瞬间失神。

她是这样美。她的眉目柔婉，鼻头小巧，唇角总是微微上翘。她身形娇小，看着他的时候总是要抬起头来。她的骨肉匀致纤细，肌肤凝滑白皙，她的头发柔顺乌黑，手足纤美。她的一切都这样美好。她温婉又热烈，羞涩又爽朗，就像她名字的含义：天色将明时的玲珑与暧昧。

她就像是上天为他专门选定的良配，用最巧合的方式送到了他的身边。

其实他早就该知道，世间并无这样的巧合，也没有什么完美。她的完美是个谎言，那么巧合一定也是。

“晗辛，晗辛……”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

“哪些是真的？”他知道这样的问题一定会惹来她的嘲笑，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我最初的巧遇，你为我吮脓疮，你和我的一切热烈风光，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若是一直暴怒逼迫，晗辛会毫不迟疑地抵抗到底。然而这样的追问，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的心头深深划了一道口子，令她无法自已地躲闪逃避，离他越远，仿佛那伤痛就能减轻些许。

“为什么不回答我？”他将她的畏缩看在眼中，心中燃起一线希望：“如果那些都是假的，就说出来！”

396、第三百九十六章　玉壶光转·残红枝上稀（下）

“我……”她艰难地开口，只觉得心如刀绞，“我从来没有说过假话。每个人都有秘密，我的秘密并没有伤害你，我对你坦诚了一切你却这样对我。你现在问这些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意思？即便那是真的，你就能捐弃前嫌，消除心中芥蒂与我和好如初吗？”她看着他，觉得无限悲凉：“你说的那些曾经美好的时间，再也找不回来了。”

仿佛一记重拳击中了他的胸口，平衍只觉气息一滞，耳边嗡得一声响，怔了半晌才问道：“你说什么？”他似乎不肯相信自己听见的话：“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说为我担待，你说要让我跟着你，做你的姬妾，七郎，阿沃，我在青鹿台的月下等你，等来的却是你的追兵，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就已经再没有了相守的可能。”

他仍旧不肯相信，仿佛听见了最可笑的笑话，“你不跟我相守，你还能去哪里？”

晗辛一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笑，笑中却有着一丝刺目的悲悯，令平衍又恼怒起来：“你想告诉我你可以回柔然去？还是要回南朝？你在给我的信中说你本是凤都宫中草，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谁派你来的？”

“问清楚了，你就能安然释怀吗？”

“我……”他益发狼狈恼怒，喝道：“我在问你！”

“好……”晗辛点了点头，拉动手上的铁链子：“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见他皱着眉瞪着自己不肯动，晗辛也怒色上面，“七郎，就算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也无法从你面前逃走。你可以不信任我，我却不能在这样的羞辱下回答你任何问题。”

平衍咬着牙狠笑：“你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提什么羞辱？我对你已经足够宽宏，你若落在别人手里，只会被羞辱得希望从来没有被生下来过。”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平衍，是那个在军中淬炼出了血性的少年将军，是那个靠着刀头的血，马下的尸体累计军功获封王侯的丁零儿郎，他的明朗若如阳光，那么此刻的暴怒便也像炽阳，他可以暖人心，也能焚毁万物。

晗辛有种异样的侥幸，若非她此刻心中已经凉透，只怕早就被他的怒气烧得只剩下灰了。

“是吗？你就希望我被如此羞辱对待？”她冷静地看着他：“七郎，你连把我放开好好说话都做不到，我们还有什么多余的话值得说么？”

“你！”平衍被她逼问得面上一阵发烫。他的自尊令他无法轻易放开她，但跟随崔晏所学的经籍此刻就像种在他心窍深处的种子，开始冒出芽来，让他明白自己究竟与禽兽是不一样的。更何况眼前这女人身上，寄托着他有生以来最浓重的深情。

“从来没有人……”他愤恨地咬牙痛诉：“像你这样不识好歹！”

这赌气的话倒惹得她微微一哂，扯动手腕上的铁链：“果然不是好歹。”

“你！”平衍气呼呼盯着她，像是靠这样的逼视，就能让她屈服一般。然而他心中是明白的，是自己将局面逼进了这样进退两难中，他们都希冀着对方的退让，却又都忘记了给对方留出余地来。

但他毕竟是个男人。

平衍沉着脸将晗辛手上的铁链从刑架上摘下来。

她被吊得久了，乍然放下来手臂酸麻，双膝也再无力支撑，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倒。幸好有平衍在身边，连忙挽住她：“小心！”

晗辛冷淡地从他手中抽出手臂，“我不用你扶。”

平衍叹了口气。只是这样简单的身体接触，也足以让他心头坚冰瞬间融化。也顾不得她的疏冷，好脾气地劝：“坐下歇歇，你一时半会也缓不过来。”

“那是要多谢你。”她毫不领情地出言讥讽，却到底没有跟自己过不去，扶着胡床缓缓坐下。

平衍在她身边蹲下来，捉起她的手，不容她再次挣脱，只是低头说：“我帮你活血。”

晗辛挣了一下没有成功，看着他捧着自己的手到唇边呵气，心头猛地一抽，想要缩手，却不知是因为他的钳制还是手足麻痹不听使唤，竟然始终没能成功。

平衍为她揉按手足，低声道：“会麻痛，你忍忍。”

她冷笑：“麻痛也都是你干的好事！”

本来是要与他撇清关系，然而话一出口不知怎么却变成了亲昵的抱怨。晗辛登时懊恼得不肯再任由他为自己按揉，不料平衍却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冲她一笑。

她只觉耳边轰然一响，整个人都随着那笑容飞跌了出去。

那是她这一生记忆中最美好的笑容，明璨温暖，令她千里独行穿越大漠之后疲惫的心如同浸入甘泉。令她在微凉的夜里沉入那个温暖的怀抱，那笑容是她心中一盏明月。当她身陷青鹿台下的包围之中时，这明月本已经被马蹄踏碎，她虽万般不舍，却清楚地知道从此不可能再弥合裂痕了。

然而他却在这样的时刻，这样对她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辜负她，也不曾视她如仇敌，直到片刻前才将她从刑架上解下来一般。

晗辛凝视着平衍，看着他为自己揉搓手足，心头的愤怒却越来越炽热旺盛，用力挣脱他的手，迎向他惊讶探寻的目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只是说：“你不是有话要问吗？你想知道什么？”

平衍愣了愣。他掌心还因为之前的肌肤相贴残存着她的温度，一切却已经不可救药地冷了下去。

“我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见平衍沉默着不开口，晗辛索性自己主动开口。

“那为什么要隐瞒你的身份。”

这话却让晗辛笑了起来：“如果换做是你，去了凤都或者柔然王庭，你会见人就说你是北朝人，是摄政王的亲信吗？”

平衍目中光芒一闪，捉住了她话中的纰漏：“你什么意思？你是什么人的亲信以至于身份太过敏感不能向人说起？”

“我……”冷汗从晗辛的额头渗了出来，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平衍于是明白了：“那人是谁？”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晗辛索性闭口不言，任由他去猜想。

“南朝皇帝前两年死了，如今掌权的是太后和长公主，你是太后派来的，还是长公主派来的？你既然去了柔然为什么要来龙城？柔然这几年掣肘本朝，以至于在长江落霞关一带无所作为，是不是和你有关？晗辛，你答应了我要坦白一切的。”

“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千言万语在舌尖打了几个转，说出来的终究仍然是这句话。但平衍的追问到这个地步，真相也已经在唇边打转，晗辛自觉意志即将耗尽，再这样僵持下去也不会再有任何转机。

她在那个人身边多年，见过无数次比这要激烈得多的针锋相对，以往总觉得一切理所当然，到了如今才知道，即使在这样看似平和的对话中，也几乎要将人的心肺全都压得稀烂。那人又是如何去与那些各怀鬼胎的人周旋的？难道她就不觉得痛，不觉得累么？如果累了，痛了，会发生什么事？

晗辛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抬起头去看平衍，突然觉得就算这个离反目成仇只有一线之隔的情郎，也会令人由衷生出一丝温暖来。

“七郎……”她轻轻呼唤他的名字，抬手牵住他的袖口，语气诚恳：“求你别再问了。我不曾负过你。什么样的出身，什么样的来历并非我能选择。我只能告诉你，我本是个出身卑贱伺候人的奴仆，却比旁人要幸运百倍，不只是有人肯让我挣脱牢笼随心所愿地浪迹天涯，更是因为我还遇见了你。七郎，你不要再逼问我了。她对我有恩，我不能负她。”

这突来的柔软让平衍猝不及防地被击中了。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自己的衣袖被她紧紧攥着，上好的蜀绢被揪得起了皱。

她的神情中有一种东西，澄然无伪，灿若明月，令他一瞬间彷如被雷击中了头，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去抚上她的面颊，说出的话语声像是梦呓一般：“那么把你能说的全都告诉我。”

她被他的目光牵引住，竟半分无从逃脱：“你想要知道什么？”

“一切，你能说的一切，你的一生每一个能说出的细节，我都想知道，你都要告诉我！”

晗辛几乎迷醉在这霸道以至于显得急迫的要求中。她已经熟悉了他的气息和话语，清晰感受得到他掌心的渐渐灼人的热度。

他们目光痴缠，一种不可言说的黏腻感从这凝视中滋生。他握住她面颊的手微微用力掐住，命令道：“快说！”

她轻声惊喘，却仍然不肯就范：“你先问。”

平衍恼怒起来，知道她这张嘴绝不肯如他所愿地主动交代一切，便决定要狠狠地惩罚她。他突兀地咬住她的唇，力气之大几乎令她呼痛。然而这如野兽一般的攻击一击成功，便立即撤退，改用更温和的方法含住她的下唇品尝。

晗辛的手用力抵在他的胸膛上，像是要抵抗他的突然袭击，却被敲打在她掌心的心跳酥了半边身子，只来得及向后撤出半尺，便被他一把拽回到怀里，恶狠狠地质问：“是不是那个人？”

她含混着，想要挣脱他的纠缠，却又在他的掌握中丧失了全部的力气，只能勉强摆头挣开他的唇，喘息着与他额头相抵，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反问：“哪个人？”

“你不肯说出名字的那个人，就是给你起名字的人？”

这一番纠缠就像是一场脱胎换骨的煎熬，让晗辛于这甜蜜又纠结的厮缠中品味出了那人的体会。不只是痛和累，还有那痛和累积累到了一定程度转化出来的快意。

“是。”她咬住他的嘴唇，用自己的牙齿磨吮着他的血肉，“她给的不只是这个名字，还有我。”

他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诞不经的话：“你是父母所生……”

“不……不是……”

“不是？”他低声地笑，手不老实地去拉扯她的衣带，“难道你是天地育化的妖精不成？”

“我是……我是……”她低声地说：“我是晗辛。没有那个人，就没有晗辛，你便无从与我相识相见相亲相恋。七郎，没了你我会心碎而死，可是没有她这世间就根本没有晗辛。”

他被她眼中狂热的光芒震撼，怔了好一会儿，问道：“这世间真有人对另一个人如此重要？”

“有的。”她将自己交到他的手臂上，让他的肌肤与自己的相贴，手指插入他的发髻之中，将他紧紧拥在自己的怀里：“有的，你与晋王不也是如此吗？”

397、第三百九十七章　玉壶光转·子玉夜相邀

一切争执僵持和猜忌在无所顾忌的纠缠中被焚烧得只剩下灰烬。

当火焰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当漫天星光聚于眼前飞速旋转，当他们无所依凭地只能彼此相依从高空坠落之后，当一切星光黯淡之后，喘息仍然激烈，心跳还未恢复平静，彼此的皮肤都沾染上对方的汗水。

火光跳跃着将他们相拥在一起的身影投在了石壁上。

晗辛叹息着捧住他的脸，低声问：“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一声长叹从他的胸腔中抒发出来。平衍与她额头相抵，吐息相侵，他们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却也没有相隔这样遥远过。他的回答只能是不停地低声念着她的名字：“晗辛，晗辛，晗辛……”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他每一声呼唤都带着不同的含义，既是感叹又是追问，然而最终千回百转的心思也全都融进了这一声声呼唤中，落在她耳中只觉心痛如绞，像是在用刀子一刀刀地凌迟着她的心。

她几乎就要放弃，几乎就要向他坦诚一切，平衍却在这个时候微微抬起了头，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晗辛这才突然意识到他们此刻身处在牢室之中，他的外袍铺在身体下，两人就躺在冰冷的石地上相拥在一起。她惊得“啊”了一声，连忙推开他想要起身，却被平衍紧紧环住。

“别动。”他低声警告，“有人来了。”

“有人……”晗辛愈发窘得脸上几乎要滴出血来，更加拼命地挣扎，却只能徒劳无功地在他怀中辗转。他的身体虽然纤瘦，却结实有力，毫不费力地压制着她。晗辛急了，只能低声求饶：“有人来了，你还不放开我！”

“嘘，别出声。”平衍喷在她面上的气息滚烫灼热，“他们进不来。”

她愈发羞窘：“可他们都听见了。”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所以现在千万别说话。”他在她肩头轻轻吻了一下，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门边，隔着门问：“什么事？”

“晋王急召殿下。”外面的侍从的声音清晰传了进来，晗辛立即知道刚才所有的动静都被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如此反倒安下了心，顶着烧得通红的面皮瞧着平衍。她余欢未尽，眼角眉梢全是风情，将平衍瞟得心头怦然而动，不得不强行板起面孔走到她身边，将衣物扔过去盖住她的衣服，低声吩咐：“我让人先送你回府。”

她也不吭声，由着他为自己披衣系带，末了低低唤了一声：“七郎……”手掌抵上他的胸前，千言万语似有不必再说。

平衍纵是百炼精钢，此时也被她化作了绕指柔，叹息了一声，低声道：“回去等我，等我回来再说。”

平衍从地牢中出来，阳光当头洒下来，刺得他一时间无法睁开眼，只得举起手臂遮挡光线，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这地牢本就在他的王府中，外面早就有一班手下等候，见他出来，各个面色怪异，似是忍着笑，又像是带着同情。他面皮薄，登时觉得脸上一阵发烧，板着脸假装看不见众人的异色，问道：“如何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却有人明白，立即便有府中负责护卫的贺布卫士出来道：“遵奉殿下的命令暗中观察阿寂，他这些日来安分守己，全无异动。”

“跟什么人见过面？”

“除了府中几个平日一起吃住的下人，再无旁人。”

“也没问起过晗辛吗？”

对方略有迟疑：“倒是去敲过晗辛娘子的门，见没有人应也就没有再纠缠。”

如此看来仿佛真如晗辛所说，与诸事无关。平衍悻悻地哼了一声，自觉近来心肠变得柔软，晗辛这样本该严刑拷问的落了个这样草草收场的局面，就连阿寂这种本来绝不该再留在府中的人也只是派人监视。他叹了口气，倒也对自己的反常十分坦然，便问：“晋王在什么地方召我？”

下面有人回答：“是在宫中。”

于是知道是朝政相关，平衍知道一时不用面对平宗对于他身边私事的诘问，不由自主松了口气，便匆匆换过衣服带人进宫。

这边晗辛被蒙上双眼，被人带出了地牢，自己觉得似乎是上了马车绕了几个圈子，等到终于安置下来，解开眼睛上的布，发现已经置身在了自己之前所居的房中。

自然有下人来送上漱洗的热水和胭脂香粉，她将杂人遣走，立在屋中环顾，一时只觉怅然。

除了中间摆放的澡盆外，房中几榻席垫一如旧时，仿佛她只不过是早上出去庭院中散了个步回来。然而与当日离开时相比，心境已经宛如过了千万岁一样。窗前花香依旧，却再不能牵动心扉；榻上鸳鸯锦被如今看上去无比刺目。屋角的绣绷上，百鸟朝凤的绣品才刚开了个头，晗辛走过去轻轻拂过碳描的凤凰尾羽，祥云碧空，心头空茫一如那空荡荡的绢布，似乎再不会有色彩，也再不会有生命了。

窗外的海棠树下，青色的衣角闪动，有人影飞速隐入花后。晗辛心头一动，知道是被派来暗中监视她的，不禁冷笑。

有些东西一旦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即使他们在牢中火热纠缠彼此相拥，却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予与对方。

她冷静地褪下衣衫坐进澡盆中，在面孔浸入水中的一瞬间，冷峭地想：“其实她从来也没有毫无保留地爱过他，又如何能怨他如今的戒心呢。”

浴水温热，宛如最温柔的怀抱将她紧紧拥抱住。晗辛屏住呼吸，咬紧牙关，让自己克服心底不知名的恐惧，努力睁开眼睛。

当年那铺天盖地袭来的血水让她从此不再留恋水乡。当被问及是否愿意到遥远的北国去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北国没有那些大江大河，没有铺天盖地的血，也没有惶恐不安的岁月。

她是这样以为的，却不料即便包围自己的水是暖的，也还是逃不掉那样的命运。

当夜平衍来到她的房中，晗辛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投进他的怀中极尽温柔绻缱。平衍只是略微愕然了片刻，便将一切疑虑抛诸脑后，与她紧紧相拥，抵死缠绵。

一整夜，他们甚至不曾交谈过一句话。相缠在一起的除了唇舌身体，连目光都在躲避着彼此。他们都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有着默契一般拖延着那无法避免的交锋。

平衍看透了她的心思，却看不透自己的。每天离开时都暗自告诫，不要再来，即便是来，也应该与她将该说的话说明白，该问的问题问清楚。然而他却无力抗拒她的诱惑，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他们仿佛没有明天一样舍命寻欢，竟是不打算再给未来留半分余地。

直到那一天的夜里。

这是与以往不同的，晗辛诧异起来。往日不会这么快便又缠上来。

“你不累吗？”她一边偏过头给他在自己身上肆虐的机会，一边喘息地说：“不歇歇吗？”

“不歇！”他索性推着她趴下，从身后覆上来，几乎是咬着牙说：“再来！”

晗辛恼怒起来，用力挣扎：“我累了，不要了。”

他不吭声，只是用强力的肢体压制她，束缚她，令她的所有抵抗都变作了撩拨。他强硬地压迫她的身体，沉默倔强。这样的强人所难触怒了晗辛，她拼命反抗起来，顾不得也许会伤到他，用手肘向后猛击他的肋骨，打得他闷哼了一声。

晗辛趁机挣脱，飞快向后退，一把扯过衣物裹住自己的身体，戒惧地看着他。

第一波闷痛过去，平衍抬起头来，盯着晗辛的目光中熊熊火光在燃烧，脸上的表情陌生得令晗辛吃惊。那双眼中充满了对猎物的势在必得，太过外露不加遮掩的渴望与他往日截然不同。晗辛愣了愣，在他一把抓住自己左脚脚踝的时候，竟然迟疑了一下，抬起右脚却没有踹下去。

他似乎也没有料到她如此轻易放弃了抵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把她拽回到自己身体下。

“你放开我！”她懊恼起来，抓住他的手臂张嘴就要咬下去。

他忍住不抽回手臂，反倒俯身将她压倒在身体下：“我明天就要出征了。”

晗辛一惊，不由自主松开口转头去看他。他也毫不退缩地迎视，身体却趁机动了起来。晗辛胸口憋的那口气不知不觉就泄了，手一软整个人被他压覆住，任他营营役役地耕作起来。

“为什么不早说？”在喘息的间歇，她勉强收拾起破碎的声音，低声地问。

他不回答，粗重喘着气。

“去哪里？”

回答她的仍然只有永不停歇的征伐。

晗辛明白了，他不肯说，不能说，不敢说。

她软软瘫倒在他的身体下，突然感到无限绝望。在这些天无休止的欢娱之中，她曾经不止一次地隐隐生出一丝侥幸来，总觉得也许当他们放下所有的戒备和愤懑之后，会有办法打开两个人之间的结。

但是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意识到，她以为自己失去了平衍的信任，其实是从来也没有真正得到过。只要她还是晗辛，就永远没办法与他两心相许，坦诚相待。

平衍忽略了她的沉默，只是专注在她身上发泄着千言万语都无法言说的情绪。身体下这个女人，是他一生中最甜美的体验，却也是最可怖的陷阱。他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却又时刻警醒着不敢放纵。

只在这一天。因为天亮后他就必须离开，所以可以放纵自己将对她的种种不满足全部都挥洒出来。

直到天色微亮他才终于停了下来，喘息着跌落在她的身上。他们两人俱都全身汗湿，晗辛已经被他磋磨得几乎要昏过去，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的重量将她碾压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她却满足于这样毫无遮挡的接触，这样就看不见他的眼，不用面对他的恶意惩罚，却能与他这样亲近接触。

晗辛一感觉到自己恢复些气力，便伸手揽住他，正要发问，他却已经抽身而起，翻身无声地去穿衣服。

晗辛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窗外天光渐明，院中隐隐传来脚步声。

“要走了吗？”她开了口才发现自己嗓音黯哑，不由自主面色一红。

“嗯。”他低头去穿靴子。

晗辛贴过去环抱住他的后背：“七郎……”

他的动作明显一顿，覆上她的手背，似是想要将她的手扯开。她愈发急切起来，两手死死交握，不肯松开，快速地说：“我的主人是南朝长公主，她大权在握，掌握朝堂，专心辅佐幼帝，将来会嫁给一户高门，主理全族，她已经许久不曾与我通消息，她……不会再来找我。”

平衍停了下来，扭头钳住她的下巴，目光中有种一线生机的光芒：“她还没有嫁人，为什么？”

晗辛一惊，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控制住：“为什么？”

她的泪落下来，闭上眼一言不发。

平衍却突然灵光闪动，想到了什么：“她这样的身份，不可能没有订过亲，你们南朝先帝在时，定然是为她选定了夫婿的。为什么不嫁？先帝死时她已经十八，早过了嫁龄，是她的夫家有什么变故？”他低头思索：“先帝最宠爱的公主，什么样的才俊才配得上她？”

398、第三百九十八章　玉壶光转·千山惊月小

晗辛趁他沉吟，飞快挣脱，转身要向床榻深处逃脱，平衍却在这时突然动了起来，一把拽住她的脚踝把她拉到床沿上，压制住她的肩膀，盯牢她的眼睛问：“你为什么来北方？为什么要先去柔然又来龙城？你是来找人的？”他已经完全想明白了：“莫非你们那公主的未来夫婿姓罗？”

晗辛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却已经突然收回手起身开门向外走。

晗辛怔了好一会儿，直到身上皮肤沁凉，才突然意识到门大敞着，而自己还裸着身体。她慌乱地扯过衣物遮掩身体，心头纷乱一片，懊恼不已，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犯了很大的错误。

平衍一去就是两个多月。

起初晗辛满心担忧都是他临去前的那一番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会惹出什么样的后患来。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渐渐再也无法安然处之。

想来是他走前下了严命，晗辛每日在府中出入，明显察觉到有人总是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地跟着。一次她去龙城西市买药，不过半日便有府中医官上门询问是否身体有恙。晗辛冷笑连连，再也按耐不住脾气，将医官赶出门去，将自己关在房中几天都不肯再出去。

还是阿寂来将她从这微妙尴尬的处境中解救了出来。

“姐姐，你若是不快乐，为什么不走？”

晗辛一怔，看着眼前这少年。从将他带回龙城到如今也已经有将近半年了。这孩子又蹿高了一头，晗辛得抬起头来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当初，在城外的那一日，她便也是这样抬头看着那人的眼睛，努力接近本不该由她去企及的人物。

她怔怔落下泪来，心头愈加烦躁，转过身去避开阿寂惊讶的目光，只是说：“没关系，我的事情你别多操心。可有人欺负你？若是有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阿寂笑了起来，双手在她肩膀上一拍：“这你放心，大家都对我很好。”

“殿下呢？他对你好不好？”

阿寂要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笑道：“自然是好的。人人都说姐姐你就要做王妃了，你我情逾亲生姐弟，殿下对我自然另眼相待。”他说到这里，到底还是迟疑了，良久才道：“可是姐姐，如果你与殿下在一起不快乐，我就陪你回柔然去！”

晗辛叹了口气：“以后这话可千万别再说了，即使对我也不能说。”

“可是……”

“没有可是。”晗辛神情异常肃穆：“阿寂，如果有一天，我不能留在殿下个身边了，你可不可以发誓替我守着他，替我照顾他？”

“姐姐果然是不愿意久留？”

晗辛一惊，连忙摆手：“不是，你别乱猜。”

“那你为什么会不留在殿下个身边？”

晗辛笑了，自己立即意识到笑容中有一丝难以明言的苦涩，带着些许惶恐地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阿寂，你是我在龙城唯一的亲人，是我唯一可以托付的人。以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王府中了，你答应我，替我照料他，就像我还在这里一样。”

也许是她语气中凄楚太过鲜明，连阿寂这样的少年听来也不觉为之心惊，不由自主地点头：“姐姐你放心，若真有那一日，我做你的眼睛和手脚，我替你照看他。”

她于是松了口气，朝面前矮几上看去。

那是一幅消寒图。一树的寒梅空寂地开放，等待着用颜色去填充花瓣，去灌溉生命。从冬至起九九八十一天，在龙城漫长寒冷的冬天里，在无尽的风雪中用来提醒人们距离春暖花开还有多久。

阿寂愣了愣，不由自主又朝窗外看去。外面阳光正好，刚刚过了中秋，窗外大朵大朵的菊花一丛丛开得正盛，远远没到需要用消寒图的时节。

晗辛拿起笔沾着朱砂将一朵梅花染做红色。一株虬枝老梅，已经红了三分之二。阿寂看着，突然就明白了度日如年的意思。

晗辛画完了梅花，抬起头冲阿寂一笑，笑容中竟是满目秋色。

阿寂有些迷惑，恍然发现眼前的姐姐似乎已经变了个人似的。当日在大漠初逢，她一个南朝女子，却带着大漠儿女才会有的飒爽随和。他们一见如故，东来的路上彼此扶持，晗辛既不娇柔也不挑剔，一路上谋虑周详，将他们安顿得舒舒服服。

在阿寂的印象中，晗辛的身影总是带着大漠金黄色的光芒，然而如今这光芒已经黯淡。她即使在笑，笑意也无法进入眼睛。阿寂想，明明是那样爱着殿下，为什么跟他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她就越来越黯淡？

也许是漫长的等待吧。

殿下出征讨伐高车人，一去就是两个月。北朝不成文的制度，将军出征，总是要与坐镇龙城的晋王频繁书信往来。阿寂眼看着乐川王书房中的幕僚每隔几日就会从晋王那里带回书信来，却从来没有一个字提及晗辛。

他愤愤不平地想，若是自己只怕也会因为这刻意的冷落而怨懑。然而晗辛却只是安静沉默在这越来越逼仄的角落里，独自默默地数着日子等着他回来。

阿寂是柔然人，从来没有汉人那些天长日久彼此相守的想法，他只是想，若晗辛姐姐不快乐，不如离开好了。

晗辛看着他愕然笑了笑，笑声惊动阿寂，他这才惊觉自己不经意间将想法说了出来，情不自禁脸上一红，喏喏地不知该如何自处。

晗辛叹了口气，劝道：“你也别老往我这里跑。没看见门外那么多眼睛盯着么？别因为我连累了你。”

“我本就是你弟弟，怕什么连累？”阿寂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若是连我都怕嫌疑跟你撇清，姐姐你在这王府中可就真是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晗辛心头一热，十分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才勉强将几乎要溢出来的泪水憋了回去，微微笑着，却又觉得一句话都已经不必说。

阿寂一直在晗辛房中呆到天将擦黑才离开，出门时与守在外面的人擦肩而过，故意慢下脚步冲着对方哼了一声，这才扬长而去。

因为晗辛的关系，本来安排阿寂在平衍书房伺候的打算也被搁置，如今阿寂只能在书房外面伺候茶水。平衍不在，平时只有他身边几个负责笔墨的幕僚不时到书房里来，因此阿寂才能偷跑出去陪晗辛解闷。

阿寂一回到书房外就察觉到了异样。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因为平衍不在，照理书房本该紧闭着门此时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灯光透过窗棱将书房前的玉阶映得一片雪白。

阿寂心头一惊，两三步跨上台阶冲了进去。

只见房中几个幕僚垂头丧气地站着，上首坐着一个人，看见阿寂进来不禁蹙眉，正要发作，幸亏身边管家已经拽住了他：“阿寂，不得唐突。这是晋王身边的焉赉将军。”

阿寂见机极快，立即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他利索地向焉赉行了礼，站起来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里。

焉赉的声音十分沉重：“乐川王击退了阴山以北的高车人班师回龙城，在雪狼隘口遭遇伏击，身受重伤。”

书房中一时静到了极处，阿寂觉得自己哪怕是呼吸声都会引得众人瞩目。他憋着气听下去，焉赉说：“眼下殿下已经就近送往贺兰部医治，晋王闻讯万分忧虑，命我来府中带几个他用惯了的人去伺候。”

阿寂忍不住站出来：“我……我去！”

焉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微微蹙眉：“这是……”

管家连忙上前解释：“这是刚入府不久的书郎，叫阿寂。”

“刚入府？”焉赉压根顾不得多加盘问，直接否决：“非常时期，自然要用惯用熟的人，其他人尽量不要去添乱了，做好准备等殿下伤势稳定了回府后再尽忠心吧。”

阿寂还想争取，却被管家一下子拽着腕子扯到一边低声叮嘱：“别多事，你陪着晗辛娘子。”

阿寂回过神来，见焉赉又去与众人商议，便不着痕迹地悄悄退出了书房。管家自然察觉了他的动静，却只是朝那边看了一眼，并没有多话。

阿寂一离开书房，便朝晗辛房中飞奔而去。

晗辛却不知已经从何处得到了消息，面上一派惊惶之色，看见阿寂一把抓住他问道：“真的吗？是真的吗？”

阿寂点了点头，明白她想知道什么，不等她问便说：“殿下受重伤，送往贺兰部医治了。”

晗辛听得怔了怔，转头朝身后望去。

乐川王府层层叠叠的屋角重檐后面，便是那座高峻无边的阴山。黑夜里山影漆黑，仿佛一只巨兽安卧于龙城之上，将它的影子投下来，笼罩在整个龙城的上空。

“姐姐……”阿寂有些担心，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晋王已经得知消息，专门派了焉赉将军来，从府中抽人过去。那边贺兰部想必也会对殿下悉心照顾的。”

晗辛点点头：“是，是的。贺兰部是晋王妃的本家，他又是晋王的左膀右臂，他们自然不会怠慢，一定会悉心医治的。阿寂，咱们不怕，不用担心，晋王定然不会让他有任何闪失的。”

她口中说着不怕，担忧恐惧之色却溢于言表。阿寂叹了口气，搀扶着她将她送回房中。

屋里一片漆黑，想来刚才阿寂离开不久她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以至于心神大乱，竟然连灯都无心点。阿寂点了灯，见矮几上有一罐葡萄酒，便倒出来给她压惊，温声问道：“姐姐还没有吃过东西吧？我知道你现在心乱，但总是要吃些东西。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的身体先撑不住了。”

“是啊，不能这个时候撑不下去。”晗辛低声答应，手里握着水晶杯，却一动不动。

阿寂要缓和她的心情，换了轻松的语气问：“姐姐消息真灵通，算起来大概比我知道的还早。”

晗辛点了点头并不说话。其实她不说阿寂也是知道的，以她的手段，这两个月来怎么可能毫无收获。阿寂是在柔然亲眼见过她如何在一天之内就让对可贺敦心怀疑虑的部族转而愿意为可贺敦效命的。想来这府中并不只有奉了乐川王之命监视她的人，也有人是为她效命的。

见她一动不动，如同入定一般，阿寂只得自说自话：“其实今日姐姐说什么往后离开的话，我就觉得没有道理。姐姐这样的人，与殿下简直是天作之合，天底下除了他再没有人配得上姐姐的。我虽然不知道前几个月你们争吵些什么，但眼看着你们越来越好，我们看在眼里总是开心的。”

晗辛突然抬头问：“你们？你们是谁？”

阿寂愣了愣：“就是管家啊，还有一同在书房伺候的几个人啊，其实还有府中下人，谁不知道姐姐是未来的王妃，是殿下最宠爱的女子。”

晗辛苦笑着摇头：“你们又懂什么？”

“可是我懂姐姐担忧殿下的心情。姐姐你日日数着梅花等着殿下回来，殿下一定是知道的。”

晗辛望着烛光发怔，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双手已经将衣带绞成了一团。

阿寂凑过来打量她的神情，突然说：“姐姐，你是不是担心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即就到他身边去陪着他？”

晗辛一怔，半晌才回过味儿来，面上轰然一热，一把推开他的脸：“你说这些做什么？”

阿寂却难得严肃：“姐姐，如果你想去见他，无论如何我都送你去。”

晗辛微微一颤，深深低下头去。

399、第三百九十九章　玉壶光转·关山度若飞

阿寂觉得奇怪。他与晗辛一路同行，彼此早已将对方当做自己的亲人一般，却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像是有什么为难至极的事情委决不下，甚至连想不想飞奔到那人身边去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决定似的。

压下心头的失望，阿寂强打精神，说道：“姐姐你想吃什么，我去厨房给你弄。”

晗辛眼看着他打开了房门将要跨出去，终于下了决心将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用不高却清晰的声音说：“我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阿寂呆了呆，随即狂喜，奔回到晗辛身边拉着她的手用力摇了摇：“这是好事啊，姐姐你为什么一副难过的样子？啊，难怪了！难怪你不知道要不要去看他，你是担心伤了孩子吗？”他蹲下来，抬头看着晗辛的面孔：“姐姐，如果你担心，我去，我替你去看他。我替你照顾他，就像你之前要求我的那样。”

晗辛这些日子以来夙夜忧虑，满心煎熬，却又苦于陷入这样的境况，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她担心自己的身份连累阿寂，又知道平衍定然派人将他们二人都严密监视起来，所以尽量不去招惹阿寂这个唯一能够说说心里话的人。

所有的苦楚和忧伤一直在心里憋到了现在，彷如被堵塞了许久的一眼泉水，蓦然因为他的话而重新焕发活力。晗辛觉得自己四只手足的僵痹渐渐如积雪消融般消褪，连同胸口那一片坚冰也都满满化作了一汪水。

阿寂伸手从她面上抹去泪水，轻声道：“姐姐之前还跟我说要离开，你有了他的骨血，生下来若是男孩就是长子，若是女儿也是小郡主，你怎么能走呢？即便你要走，他也定然不会让你离开的呀。姐姐，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眼泪这么多，要硬起心肠离开他？”

晗辛再也忍耐不住，捂住嘴背转身去无声啜泣。

她又能说什么呢？总不能告诉阿寂自己曾被他绑在刑架上拷问吧。也不能告诉他平衍对自己其实疑心已深，即使生下这孩子也不会受到他的疼爱。而她更担心的是，以平衍的个性，届时若强行将孩子从她身边抢走也不是不可能的。这些日来她反复思量，来回斟酌的，全都是如何能从平衍身边全身而退。

阿寂见她越哭越伤心，疑心突起，站起身转身看了一眼矮几上红了大半的消寒图，突然明白过来：“姐姐，你画着梅花数日子，不是盼他回来，而是怕他回来吧？你是要在他回来之前离开吗？”

消寒图终于没能再画下去。

金都草原的消息不断通过晋王府传过来，平衍重伤昏迷，一直不曾苏醒。晋王府派了龙城最好的大夫去金都草原，两个不够，又从各地征集名声大的大夫络绎不绝地送过去。两天之后，医案便雪片似的飞了回来。

乐川王的右腿中箭，伤在大腿外侧，高车人用的是铁弩，力透骨髓，贺兰部的巫医用了两天才将箭拔了出来，这期间乐川王遭受人所不能想象的痛苦，几次垂危，幸亏龙城的医官及时赶到，才将他从生死边缘挽救了回来。

然而伤处却化脓溃烂，败坏的血肉变成毒沿着腿上经脉游走，一条腿烂了大半。

起初几日晗辛尚能听下去，待到平衍腿伤的详细消息传来，她听着阿寂的汇报，几乎将指甲尽数折断，浑然不觉疼痛。末了只是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这可如何是好？”

阿寂自然做不得主，沉吟半天，只得宽慰道：“想来晋王总会有所安排的，姐姐还是别太过忧心了，你看你这才几天，已经瘦成了这个样子。”他真正忧虑起来：“你肚子里还有个小世子，即便心里烦乱，也总不能让这孩子受苦吧。”

晗辛自然比阿寂更明白这其中事理，只是即便她有万千意愿，这些日子却连一点儿荤腥都闻不得，吃一口东西就会呕吐得两眼发黑，像是要将心肝脾肺肾统统都吐出去一样。

夜深人静的时候，晗辛辗转难眠，抚着肚子流泪，会低声问腹中的孩子是不是不愿意来到这人世，是不是因为爹和娘之间看不到任何希望，知道即便出生也会受苦，所以借着这样的折磨宣告自己的不情愿。

但在这样的情势下，她却没有别的选择。

平衍生死未卜，她与平衍之间还有太多的问题没有解决，怀中这个孩子的到来改变了一切。她已经不像他离开时那样坚定，她愿意用孩子作为借口做出妥协。一切都纷乱而纠结，她却无能为力，每日只能强撑着日渐虚弱的身体，在心忧如焚中煎熬祈祷。

然而即便从不信鬼神，向佛祖和长生天都求了个遍，一天天传来的仍是坏消息。

乐川王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是夜，在混混沌沌欲睡不睡之间，晗辛恍惚听见房门被风吹开。她想，一定是夜里下起了雨，却是细密的秋雨。外面梧桐树发出簌簌的声音，寒意随着那蚕食桑叶一样密集的声音一点点渗进了房间。

她勉强睁眼，赫然看见平衍立在门口，不由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的面孔消瘦得失了轮廓，面色苍白没有血色，宽大的袍袖被晚风鼓荡着，在身边翩扬，给晗辛一种他随时都会随风而逝的错觉。

“七郎……”她奔向他，几乎是踉跄着脚步，险些被自己的裙裾绊倒。好在他及时伸手接住了她。“你回来了……”她勉强站稳，急切地抚上他憔悴的面孔：“怎么瘦成了这样？你的伤好了吗？”

她一边问着就低头要去看他腿上的伤处。平衍拦住她，钳着她的下巴令她不得不面对他的审视。“晗辛？”他显得有些迷惑，似乎看见她十分意外：“你怎么也这么瘦了？是受了什么委屈吗？”

“我……”晗辛定了定神刚想回答，还没张口眼泪已经不受控制成串地滚落。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死死拥抱住他，一连串地说：“我怕你死了！他们把你的伤说得那样重，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七郎，这些日我夙夜忧叹，怕那些来不及对你说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怕你还不知道……”她说到这里突然察觉到他的冷淡，有些讶异地停住，仔细打量他的面容：“你……你是累了吧？你看看我，忘了你还有伤，千里迢迢地回来，却与你说着这些话。来，进来坐下，你伤在腿上，肯定站久了会累……”

她牵着他的手向屋里拉，他却一动也不动，任由她将两人的手臂牵得伸展开来，声音变得犹疑沉重：“晗辛……”

晗辛一怔，心头刚刚燃起的那一朵火焰像是在狂风中飘摇地晃动了起来，一时间竟然没有勇气回头，只能低头虚弱地回应：“嗯？”

她与他之间隔着一道门槛。他们的手恋恋不舍地牵缠在一起，却也都拉伸到了极致。再向前一步，就势必只能脱开。她绞着他的手指，生怕一不留神就滑脱开来，再也寻不到对方。

她心头酸楚难忍，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以奇异的姿态维持着联系的人影，苦笑了一下：“你并不是为我回来的吧？”

“我是！”这次轮到他急切了起来，勾着她的手指紧了紧：“我无论如何都要再见你一面。”

“只是……一面吗？”她突然转身，逼视他的双目：“你还要走？”

平衍的平静就像长江大潮来临之前的夜，沉静中酝酿着风暴，令晗辛看过去没来由心惊胆战，不由自主地低头去看牵着的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裹在骨骼之外，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游走，指节突兀地耸立着，仿佛一座座山峰，孤绝而苍凉。

晗辛突如其来地啜泣了一声，哪怕飞快地尽全力克制，却仍然没能防止声音逸出，落入他的耳中。

他眉头一皱，手臂一收，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们今夜才第一次真正地拥抱。他们紧紧搂抱着对方，想要藉此获取更大的勇气和温暖。然而两具同样冰冷的身体，竟是无可救药地让这个夜晚凄凉了下去。

“晗辛，晗辛！”平衍将她的头紧紧压在自己的颈边。她的头发在他的手下润滑如丝绸，桂花油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将唇抵住她的耳边，克制住自己嗓音中的痛，说道：“我做了会让你恨我一世的事，只望你以后不要怨恨于我。”

她震惊地抬头，瞪着他的眼睛，问：“你做了什么？”一边问着，心头念闪如电，突然一道电光劈入脑海，她浑身一颤，终于想起了被自己刻意遗忘的那一夜决裂。“你……”她向后退，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你做了什么？你把罗邂的身份告诉晋王了？”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用沉默作为回答。

“晗辛，我很抱歉。”

晗辛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房门被吹得哐哐作响，风灌了满屋，帘帐帷幕四下里飘飞，却哪里有平衍的踪迹。

晗辛茫然地抬起手举到眼前，指尖冰凉的触感那样真实，仿佛瞬息之前还被他皮肤的温度侵染，然而他在哪里？

“昏迷不醒，命悬一线”八个字从她的心底涌了上来，令她猛然间一个激灵。

莫非那是平衍的魂魄来向她告辞？

晗辛再也无法安坐，飞奔着跑出自己的住处，也顾不得门外明里暗里的眼睛，不顾一切地飞奔到阿寂的住处。其间似乎有人拉住她，冲她吼着什么话，但晗辛脑中一片混乱，压根做不出任何反应，来来去去，口口声声，都只是一句话：“他要死了！我要见他，他要死了！”

阿寂从睡梦中惊醒，听见外面喧闹之声，间中好像还掺杂着女人尖利的声音。他吃了一惊，连忙披衣出门，看见晗辛只穿着贴身的单衣，蓬头垢面，神情狂乱地拼命挣扎，想要从那两个捉住她的贺布卫士手中挣脱出来。

阿寂大惊，连忙冲上去：“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晗辛一下子捉住他，指甲绝望地掐进他的手臂：“他要死了！我梦见他来向我告别！”她的神态狂乱：“阿寂，他不能死，不能死！”

400、第四百章　玉壶光转·秋云怅寥廓（上）

晗辛第一次在如此秋意浓重的时节穿越草原。秋风远比江南要更凌冽萧瑟。

她记得小时候爹娘兄弟们还在时，每到秋天，鱼蟹肥美，山上树林转作深深浅浅的红色，倒映在水面上，总让人觉得下一刻九天上的仙女也许就会降临在水面上，与那山川同醉。

北苑的秋意却截然不同。枯黄死寂，宛如她这一刻的心情。

晗辛觉得如果见不到平衍，如果赶到金都草原听见却是他已死的消息的话，她一定也会随之死去的。

临出发前，阿寂忧心忡忡地劝她：“姐姐，无论如何你要记住肚子里的孩子，要以孩子为先为重，千万保重身体。”

晗辛失笑，竟然被这个自己也还是孩子的少年教训如何保重胎儿。如此也确知自己的境况只怕的确让人放心不下，以至于连管家也网开一面，命人连夜送她去金都草原。

然而越是旁人如此通情达理，她就越是心焦如焚。只怕管家也好，阿寂也好，都是送她去见那人最后一面了。可她不想啊，她宁可永远见不到他，也不能忍受他会死去的可能。

从龙城到金都草原，天都马的骑兵也要走三天的路程，晗辛不让马车停下来，一路在草原上颠簸狂奔，也在第三天赶到了。

金耳湖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大大小小的穹庐围绕湖边，羊群点缀在枯黄的草色上，牧马嘶鸣，牧歌悠扬，全然一副世外桃源的宁静祥和。

晗辛从车窗望出去，突然生出愤怒来。那人命在垂危，于她已不异于地狱，这里却如此祥和宁静。他们凭什么如此平静，凭什么还能安然唱着牧歌。

她知道自己的愤怒毫无来由，胸口却因这没有道理的激愤涨得发痛，以至于当贺兰部的巫医为她掀开穹帐的门帘时，她只能紧紧抿着嘴咬牙忍住不发作出来。

穹庐中燃着火炭，草药的味道和脓疮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隐约还掺杂着一股奇异的香味。晗辛不知道该厌恶这味道还是该感谢这味道，至少看到铁锅中翻滚着的看不出颜色的药汤，总算知道那人还没死。毕竟死人就不需要喝药了。

然而走到了近前却又觉得这与死了也没有太大区别。

平衍对晗辛来说，便是如天地日月一般的存在。星斗运行，天河浩荡，也不过是因为大地上有这样一个人，才能正常进行的。她一步步向前走，却一丝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连一丝微弱的气息也没有停留在这里。

晗辛甚至没有勇气再向前走，远远看着床榻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怔怔呆立着，一声“七郎”卡在咽喉里，无论如何呼唤不出来。

倒是一旁的贺兰部妇人看不下去了，轻轻推着她说：“都来了，怎么不去看看。”

晗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下子捉住她的手臂，缓缓问道：“他……他还……”

“活着呢。”那贺兰部的夫人叹了口气，像是不愿意见晗辛松一口气，又补上了一句：“还没死。”

然而晗辛已经听不见她后面说的话了，一个“活”字足以让她全身上下每一方寸都活了过来。她眼睛一亮，突然不知何处生出了力气，两步过去，在平衍的榻边坐下。平衍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发黑，呼吸轻浅，就像梦中一样瘦得不成人形，再不复当日龙城外别业之中丰神俊朗洒脱风流少年亲贵的模样，但，他还活着！

晗辛捂住了嘴，一任泪水滚滚而下，却强抑着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来。她怕哪怕最细微的声音，最轻的碰触，都会让他的病情雪上加霜，她不敢做他的罪人。

仍旧是贺兰部妇人看不下去了，拿过布巾擦拭他的额头，又将他的身体扶起来，对晗辛道：“你有什么话，就赶紧对他说吧，谁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呢。”

这话无异于又往她的心口捅了一刀。但种种煎熬到了这个时候，晗辛也早已经豁出去了，刚才乍然见到平衍，有过片刻软弱，却已经很快克服了过去，此时听见那妇人这样说，蓦地抬起头来，目中光芒闪动，倒是令那妇人吃了一惊。

“他的伤，让我看看……”

妇人面上闪过不忍的神色，却拗不过晗辛的坚持，叹了口气，将平衍身上盖着的狐裘掀起来。

晗辛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做好了准备，然而只是一眼，就足以让她对自己虚妄的自信粉碎得连残渣都不剩。

他的腿骨白生生地露在血肉的下面，腿上是一个足有两只镯子大的血窟窿，伤口的周围一圈发黑发臭的皮肉，就连血肉下面的白骨，也泛着一层黑青之气。

她毫不惊讶，却仍然需要确认：“有毒？”

那妇人点头：“箭簇上的毒，乌头。”

晗辛沉默地点了点头，知道乌头毒凶猛，他又耽搁了两天才送到贺兰部救治。而且即便是贺兰部，也未必有大夫知道该如何施救，也得等到龙城的大夫到了才能扭转局面。这一重重地耽误下来，如今他还没有死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那妇人还在继续说：“他伤口不断溃烂，伤口四周受毒气侵染，不断腐烂。腐肉剜了又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晗辛心头沉得如同灌了铅，守在平衍身边一动不动，有人送进来酒肉浆酪，她也无动于衷，食物送上来，再原样撤下去。如此往复几次，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穹庐天窗黑了又亮，日影不停地挪动，只有她守在那里，如同千年的老树，毫不动摇。

期间有人来为平衍诊伤，晗辛便在一旁看着，若有需要人为他擦汗清理创口之类的杂物，她绝不假手于人，一定要自己亲自来做。那贺兰部的妇人只是对人说这是乐川王府来的人，大夫们也就释然，知道她是府中的侍妾，只怕还十分受宠，并不敢多过问。

直到天色再次暗了下去，那妇人见哈辛已经熬得面色蜡黄摇摇欲坠，便不由分说强拉着她到一旁的毡帐去吃些东西。直到在氍毹上坐下，晗辛才惊觉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酸痛难当，一口面饼咬在口中，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

那妇人看出她的疲惫，满心同情：“我知道你心中急，可是急也没用，若是他这个样子，你又倒下了，可就成了我们贺兰部的罪过了，你让我如何去跟晋王交代？”

晗辛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问一声：“请问你是……”

妇人微笑：“晋王的王妃是我的姐姐。”

晗辛吃了一惊，这才知道原来贺兰部的大人是将自己家的侄女派来照顾平衍了。她连忙起身行礼，却被对方拉住。

那妇人笑道：“这里没有龙城那么大的规矩，我姐姐虽然无比显贵，我却只是个寻常的女人，你叫我阿佳好了。”

晗辛还没来得及道谢，突然留在平衍身边照看的侍女慌乱地冲进来，无比激动：“醒了！乐川殿下醒了！”

晗辛奔回平衍的身边，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却几乎以为侍女只不过是在跟她开玩笑。因为他躺在那里，仍然和之前一样，没有一丝生气，甚至连头发丝都没有改变过。然而走到了近处，他突如其来地睁开眼望向她。

仿佛一道闪电从头顶掠过。晗辛的步子刹得太猛，几乎让自己摔倒。她回过神先是抬头向上看，蓝天被穹庐的天窗切割成了一块一块，耀眼明亮，每一丝光线都像剑一样从她的眼睛直戳到了心底。

她缓了一口气，才能鼓起勇气走到平衍身边，拾起他的手紧紧握住。

平衍的眼睛发生了变化，似乎是微微眯了一下，又像是不经意流露出了一丝笑意。刹那间大地回春，万物生发，晗辛只觉这一路的颠簸和担忧全都值得了。她甚至感觉到了肚子饿，感受到想要活下去的动力。

还是平衍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可听闻，但是他仍然抢在她找到自己声音之前开口了：“瘦了！”

眼泪就像是为这两个字准备的，登时滚落了下来，一滴滴砸在他的手背上，也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心头。

平衍叹了口气，想回握住她的手，却连那一丝力气都没有，只能轻声地说了句话。

晗辛没听清，一怔之下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急切地问：“你说什么？”

他于是只得再说一遍：“我梦见你了。”

晗辛忍不住吞声，哽咽了好一会儿才能说出话来：“我也梦见你了。我梦见你……”她的话突然顿住，心头升起一丝惶恐了。

他艰难缓慢地问：“梦见了……？”见她神色剧变，心中已经有了底：“我死了？”

她顾不得擦去泪水，又冲他笑了起来：“梦都是反的，你看，你活得好好的。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以为咱们俩只能魂魄相逢，七郎，七郎……我多怕来不及……”

她迫不及待想要让他知道那个消息，想要告诉他这段时间以来的纠结和疑虑，想告诉他即使在来的路上，她还在想着该如何向他告别。然而这一切决绝都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仿佛是重走了一趟奈何桥，就着两步的距离，却让她已经放弃了过去的那个自己。昨日成非，来日可追。她从来没有想过只要这个人在身边，还能睁开眼看着她，能跟她说话，哪怕只是这气息奄奄的只言片语，就已经足够她脱胎换骨，为了天长地久将以往的一切都抛却掉。

401、第四百零一章　玉壶光转·秋云怅寥廓（下）

“七郎，我多怕梦中一切会变成真，怕你只能托梦向我告别。七郎，我再也不要与你分开，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窃窃地细说：“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血，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的，相亲相守，好不好？”她一边说着，拉着他的手让他去抚摸自己的腹部。

他的身体异常沉重，即使一只手也重得反常。晗辛终于察觉到了异样，抬起头来，却发现平衍不知何时已经又昏迷了过去，一缕鲜血从唇角渗了出来。

晗辛愣住，脑中嗡地一声响，不祥之感瞬间将她包围。她推推他：“七郎……你……你醒醒，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七郎，七郎……”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尖利而绝望，惊动了守在帐外的阿佳。

这样的情形连一直照顾平衍的阿佳都没见过。见平衍双目紧闭，整个人都似乎在向地下塌陷。“没救了……”阿佳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大夫说过，若是吐血了，就真的没救了。”

晗辛手忙脚乱地去擦平衍嘴边的血，一边说：“不可能，一定有办法。他刚才还好好的，他说他梦见我了，他嫌我瘦，却不知道他比我还瘦，还瘦……”

她已经顾不得哭，手脚凉得几乎快要不是自己的了，却还是想要挽回。她不顾一切地爬上去，将他的上身托起来抱在怀中，顾不得他嶙峋的肩膀膈痛了她的身体，也顾不得他的头沉重地搭在自己肩头令她几乎无法动弹。

一定要救他！

“一定有办法的，阿佳，一定有办法的，快去把那些大夫都请来呀！快去呀！”

阿佳叹了口气：“他们本就说过他熬不过今日正午，除非……”

晗辛一下子扑过来，抓住她的肩膀：“除非？除非什么？你是说还有救？”

“没救的！”阿佳不假思索地说：“他们说的办法根本不可能。”

晗辛急得恨不得上去咬她一口：“到底什么办法？”

阿佳被她的模样吓坏了，只能说：“他们要把他的腿给锯断！说是只有这样才能救命。可是怎么可能呢？已经伤成了这样，断了腿只怕会更糟，还是要留个全尸好。”

“不！”晗辛断然地说着，“他伤在腿上，古有壮士断腕，若是因为腿伤将他折磨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不将他的腿截断。”

阿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晗辛，像是看一个妖怪：“你疯了！他可是乐川王啊！他怎么能断腿呢？”

“他若死了就没有乐川王了！断了腿，只要人还活着，就什么都还在啊。”晗辛觉得可笑，“你们想着全尸，却不想留下一个活着的乐川王吗？”

“可断了腿的男人，什么都不是了。在我们草原上，断了腿的人会自己到草原深处喂狼的。不能骑马打猎，不能征战天下，他还能做什么？”

“他打得仗还不够多吗？他流的血还不够吗？明明可以让他活下来的，为什么你们宁愿让他去死？”

晗辛不顾一切地吼，吼完自己也觉得徒劳，一言不发推开阿佳冲向外面。

她从到了金都草原几乎就没有出过穹帐，一头冲了出来，站在门口呆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去找谁。

好在两个明显是龙城人服饰的人正背着药箱匆匆赶过来，晗辛立即猜出这便是龙城来的大夫了。她镇静了一下，迎上前去施礼：“乐川王刚才醒过一刻，随即又昏厥了过去，只怕这次……”

那两人一人姓赵，一人姓刘，都是晋王麾下最好的医官，来此为平衍诊治已经将近一个月，还是第一次见到晗辛，不禁都是一愣，问道：“请问娘子是……”

“我是乐川王府的内人。”晗辛含混地回答，轻巧将话题抹开：“请问二位，乐川王之病，若是截断他的伤腿，是否还有救？”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犹疑的神色，一时不肯回答。然而晗辛从他们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光芒，心中已经有底，咬咬牙说道：“刚才殿下醒来，只有我一人在身边服侍，他对我说，说……”她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去，自己身上就担上了永远也洗不清的罪名，然而只要他能活下去，什么代价她都愿意付出，“他让将他的伤腿截去。”

两位医官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半晌，还是姓刘的那人最先回过神来：“娘子的意思是要锯断乐川王的伤腿？”

“是殿下自己的意思。”她逼视对方：“要想救他的命，只有这一个办法！”

“可是……”姓赵的那人沉吟道：“兹事体大，乐川王不是寻常人，这么大的事，是要向晋王奏准的！”

“此去龙城，信鸽传书，一来一回也要一天的时间，二位可有把握那时乐川王还健在？”

“这……”两位医官不由自主又对望一眼，心知她说的是实情，只是事关重大，他们确实不敢擅自做主：“娘子看来不是丁零人，也许不知道在丁零，男人只能断手不能断腿，断了腿的男人在草原上没有立足之地。”

“他不需要在草原上立足。”晗辛的面色苍白，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却仍然咬紧牙关劝说：“他是北朝的乐川王，是龙城的乐川王，他的战场在龙城，那里不需要他有两条腿，却无论如何需要他有一条命。”她怕仍不能说服对方，自觉有些画蛇添足地继续道：“何况殿下自己都已经做了决定，你们莫非要等到他不治归天后与我在晋王面前对质不成？”

她说这话，便是赌晋王不会因循草原陋俗，赌晋王和她一样不惜代价也要让他活下去。

一弯新月挂在阴山顶上。金都草原的秋夜寒意凛冽，金耳湖畔篝火宛如星光，一点点地布满了草原。

这是贺兰部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习惯，每当新月升上阴山的山顶，族人总要燃起篝火，烹羊宰牛，巫师祝祷，少女起舞，男人们舞弄弓箭，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晗辛远远看着篝火旁欢笑起舞开怀畅饮的人们，心头却如同秋天的草原一样，逐渐枯黄干涸了下去。

平衍已经清醒过来，阿佳正带着人为他的伤口换药。这本该是她来做的事，可是晗辛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她竟然没有去面对他断肢的勇气，看着血肉模糊，半截白骨露在外面的断腿，一时间竟然觉得胃中翻江倒海似得翻涌，竟然再也无力抵挡，扭头奔出帐外呕吐了起来。

阿佳一言不发地接过了所有的工作。晗辛心中感激，却连去问一句的力气也找不到。

远处的笑声一阵阵传来，那么遥远，仿佛她在地狱看着人间，从此也只能遥望而已。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晗辛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阿佳来了。她知道该去问平衍的情况，甚至全身都因为渴望得知他的消息而隐隐作痛，却发现自己连抬起头看向阿佳的力气都没有。

好在阿佳已经在她身边坐下，似乎清楚她心中的纠结焦虑，说：“他还好，大夫说死不了了。你救了他。”

晗辛想发问，嗓子痛得像是被一把匕首搅动，除了低下头看脚边的枯草，什么也做不了。

阿佳问：“你不去看看他吗？”

风吹动了晗辛脑后的散发，看上去倒像是在摇头。阿佳叹了口气：“你不敢去见他？”

“他……还好吗？”风很大，她的声音还没出口就被吹散了。

之前的一意孤行，不计后果到了这个时候都成了后怕。晗辛发现自己腿软得站不起来。但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太多时间。

果然，阿佳再次开口时，语气中满是讥讽：“怎么，不敢去见他了？不敢告诉他是你假传他的意愿，锯断了他的腿。”

“我是为了救他的命。”

“丁零男人的命，不该是这样残缺。”

这样的指责反倒令晗辛找到了力气，她缓缓转头，见阿佳正盯着自己，那样仿若秋夜中孤悬冷月一般的目光，居然在她心底注入了一丝力量。她缓缓地问：“七郎现在到底如何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

“好，我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缓缓走向穹庐。

平衍仍然瘦得脱形，居然能靠在锦裘隐囊上闭目养神。听见门口的动静睁开眼，看见了晗辛，要过了一小会儿，似乎才醒悟过来，说：“我梦见你了。”

晗辛强忍着泪水，扯出一个笑意来：“当然，你说过。”

“不。”他吃力地摇头，“我梦见我快死了，你来看我，你说决不让我们只剩下魂魄相逢。”

她捂着嘴哭起来，平衍于是明白了，轻声问：“不是梦，对吧？你真的来了，你说不让我去死，所以我到现在还活着。晗辛，你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连天命都能违抗？”

她心头狂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痴痴盯着他，仿佛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最后一次魂梦痴缠。

402、第四百零二章　玉壶光转·白首各相离

平衍叹了口气，有些艰难地伸出手：“过来。”

她毫不违抗，脚下发飘地走过去，将手交到他的掌中。他紧紧握住，力气超出了她的意料，同样是虚弱，濒死和活过来是完全不同的。晗辛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即便只是为了这样的交握，便是要下地狱她也无悔。

平衍说：“晗辛，我的腿痛得很，可是有你在身边，我却一点都不觉得难捱。我恍恍惚惚似乎昏睡了很久，我梦见你来看我，梦见你抱着我哭泣，我就想，如果有机会能活下去，我就不跟你吵架了，不让你再流泪，晗辛，你等我伤好了，我带你去见晋王，咱们给你编个身世，晋王定然不会追究的。”

晗辛已经做足了准备要迎接他如雷霆般的愤怒，然而这番话却说得她完全怔住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做出一丁点反应：“你的腿……疼？”

“是啊。就是受伤的那条腿。”他刚才说了许多话，已经耗尽了力气，将身体靠在隐囊上，连抬头的气力都没有，“你帮我看看，怎么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火烧火燎的痛，如今却不一样，像是……像是……”

晗辛不忍心再听下去，含泪点头：“好，我看看。”她掀起盖在他下个身的锦裘，触目便是他密密实实包裹起来的断肢。两位大夫处置得当，伤口包扎得干净整齐，晗辛看不出异样来，便伸手探了一下：“看着一切都还好。”

他突然闷哼了一声，又戛然而止，浑身一震，随之而来是如长夜般的沉默。

晗辛将锦裘仔细又给他盖好，回到他面前，挤出笑容宽慰道：“你放心，一切都好。”

他一时没有说话，仍旧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在她的指骨间细细摩挲，良久才问：“我总觉得自己断无再活下去的可能，为何到现在仍在？”

晗辛心头一紧，再也说不出话来，沉沉低下头去。

平衍夹着她的手指，蓦地用力，紧紧绞住：“晗辛，回答我！”

疼痛钻心，冷汗登时从额头上滚落，却逼回了她的泪水。“七郎……”

“说！”他的声音益发严厉。

“七郎，我不能看着你死。明明有活路，我不能让你死。你若是因此恼我恨我，我都认了，只要你活着，别的我都不在乎。”

他无动于衷，只是问：“你把我的腿怎么了？”

她咬了咬牙：“壮士断腕就是为了活命，你……”

他的手猛地松开她，不顾一切挣扎着去够自己的伤腿。晗辛连忙搀扶住他，眼看他伸尽了手臂却仍然差着半分，知道事情是躲不过去的，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任何逃避都没有意义，便横下心扶着他的手臂，帮他将手臂伸到了伤腿的膝盖上，然后放开手，等待着他的裁决。

平衍的手顺着自己的膝盖向前摸，却一下子探了个空，仿佛从高岭之上跌落山崖，整个人都失去了支撑，向前扑倒。

晗辛连忙过去搀扶住他，让他将身体的力量倚靠在自己身上，低声哀求：“七郎……”

平衍的声音都绷紧了，用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高亢嗓音问：“我的腿呢？为什么摸不到了？”

晗辛不答话，硬着头皮抬起头朝他看去。电光火石间两人目光相触，又各自像是无法承受这样的煎熬，飞快挪开。平衍的手不知不觉间紧紧攥住了盖在腿面上的锦裘，半晌只能问出一个字来：“谁？”

一个字也足够多了，晗辛心如刀绞，却知道这是个她必须去面对的问题。她在他面前蹲下，仰视着他的面孔，“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他们本不愿将你的腿截去，是我，谎称你的意愿，不如此就无法救你的命。如果晋王因此降罪，一切罪责都在我的身上，七郎，我为了留住你就只好伤你至此，让我补偿你。我还有个消息要跟你说……”

他盯着她，一瞬不瞬，有一瞬间晗辛以为他会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但是终究，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转过头去，清浅地“哦”了一声。

“哦。”他这样说，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以后平衍就再没有主动跟晗辛说过一句话。晗辛为他擦身换药，他也不拒绝，只是冷冷看着她，让如何配合就如何配合。甚至当晗辛给他喂食时，他也不瞬目地盯着她，一口一口将她送到唇边的东西吃下去，用力咀嚼厮磨，让晗辛有种他是在撕咬自己血肉的错觉。

她渐渐被冰冻。

只因他的彻骨寒冷。

在漫长冰冷的日日夜夜里，她在他冰冷的眼神中尽心尽力地照顾他，却再也听不见他对她说过的任何一句话。平衍一天天滋养了回来，晗辛却一天天消瘦了下去。

她在龙城时就因为焦虑担忧瘦到了极处，这些日来一日日煎熬在平衍冰冷的目光中，益发将身上仅余的一丝生气熬得不见了踪迹。

她也曾想要对平衍说出那个消息，但他的冰冷让她却步。当日为了告诉他这孩子的消息而不顾一切地撒了弥天大谎，如今他活下来了，她却没有了勇气。

她在一点点死去。即便是阿佳也能看得出来。而更令晗辛绝望的是，她能感觉到肚中的孩子也在一天天远离。

她的肚子不再变大，面色变得蜡黄，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都不止。到最后连阿佳都看不下去了，趁着晗辛出去，来到平衍面前，肃穆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若是恨她就让她走，这样折磨她难道你就会开心吗？”

平衍摸着自己的断腿沉吟，终于一言不发地闭上眼躺倒。

阿佳愈发生气，沉声逼道：“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找来了，但除非你放过她，否则我不会给你。”

平衍愤怒地睁开眼，带着怒气与阿佳对视。

阿佳轻声说：“放了她，不然你就算死了，到了那边还是会遇见她。”

平衍终于因这威胁而动容，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阿佳在金耳湖畔找到晗辛。此时已经进入隆冬，晗辛站在凝固的湖面上，仰望着灰白色天空上苍白无力的太阳，心中一片空茫。身体深处的异样令她无法再无视，她已经敏锐地预测到了结果，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一段时间。

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这孩子曾经来过。

阿佳带来的消息正是她迫切需要的，在阿佳无声地目送下，她牵着阿佳赠送的骆驼远远地离开了贺兰部。

晗辛往阴山深处走，在山中找到了萨满巫师。她并不相信萨满教，只是这个极度寒冷的冬天里，她迫切地需要一些高高在上的力量来给她支撑。

她喝下萨满巫师给她的药汁，眼睁睁看着巫师起舞祝祷，渐渐眼中只有熊熊燃烧的篝火。她太过疲惫劳累，以至于连挣扎都没有就陷入了寒冷的黑暗中。

在黑暗中，仿佛有一个声音温和地对她说：“晗字，天将明的意思。辛却是艰辛的辛，一切得来不易，但天终究会明。给你起名字的人一定知道你是个坚强而勇敢的女子。”

一些前尘的碎片渐渐变得清晰。他曾在梦中来见她，对她说做了会让她恨他一世的事。晗辛苦笑，谁知道结果却是恰恰相反，是她做了让他憎恨一世的事。

世事的无常有时候简直是惊心动魄，当初她在龙城城外刻意接近她的时候，又何尝会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当她终于从疼痛中醒来的时候，巫师告诉她，死在腹中的孩子是个女胎。

晗辛怀疑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她将那孩子埋葬在阴山的深处，待身体康复，便独自回到了龙城。

一直在城中为她守着那个院子的柔然夫妇告诉她，就在十天之前，晋王派遣罗邂离开龙城南下，很有可能会去落霞关渡江，他的目标是回凤都。

晗辛麻木地听着，隐隐觉得这似乎会是一件大事。但她太累了，累得几乎没有力气生存下去。

她大病了一场，直到秋天才勉强痊愈。这期间听到的都是乐川王因为腿伤一蹶不振，整日闭门在家，连晋王也不肯见。他脾气变得暴躁，府中姬妾遣散。龙城的人纷纷传说，乐川王从此就是废人，晋王的世子会成为晋王最可信赖的臂膀。

晗辛对这些消息都不介意，麻木地看着龙城上方阴山巨大的阴影。她有时会忍不住想，那个孤独的女孩在深山中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寂寞。又想，也许她会得到天地钟爱，让她变作阴山林木中的一缕自由自在的精魂，行走在山巅深谷，再不受世间的羁绊。

直到凤都中秋宫变，永德公主被赐自缢的消息传来，晗辛才猛然惊醒。

她突然意识到罗邂南下去凤都，也许和自己有着某种联系。也许平衍所说那个会让她恨他一世的事情，是真的发生了。

晗辛不可抑制地心惊，立即启程前往南方，不肯相信永德公主会就此败亡。

事情的发展果如她的预料，她在临川的野渡口上接到了弃舟登岸的白发女子，在她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拜伏在对方脚下。对方冰冷的双手托着她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她听见对方说：“晗辛，以后的路，咱们一起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