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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日）三浦紫苑著；田肖霞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ISBN 978-7-208-12893-4

Ⅰ.①真…　Ⅱ.①三…②田…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3085号

书　　名：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

作　　者：[日]三浦紫苑

译　　者：田肖霞

责任编辑：卢　茗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2893-4/I·1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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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言|真幌站前故事，关于忘却和记住

零 曾根田家老太太的预言

壹 多田便利屋，生意兴隆

贰 行天身上的谜团

叁 干活的车，满身伤痕

肆 跑吧，便利屋

肆/伍 曾根田家的老太太，再次预言

伍 事实，就一个

陆 公车牌下，再相会

序言|真幌站前故事，关于忘却和记住

和《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的邂逅始于2007年，当时三浦紫苑对中国读者来说是个陌生的名字。只知道此书获了直木奖，在不带先入观的情况下读完了封面印着“好彩”香烟照片的日文原书，既有微妙的感动，也有浅浅的诧异。这样一部带有强烈日本动漫风格的小说，居然坐了直木奖的宝座，究其原因，也许是故事轻盈却不轻飘，在细处拨动读者的心弦。因那种细微难言的感动，我接下了这本书的翻译。

当年的直木奖评审之一井上厦说：“（本作）很好地描写了城市的风貌和人们的存在，是友情小说的佳作，也是清新的成长小说，让人不禁为之叹一声。”五木宽之的评语则是：“很棒的小说。但这位作家的本领也许在其他类型的小说上。我有种预感，她会有意想不到的七十二般变化，我相信这份预感，投了一票。”

三浦紫苑不负评审们的期许，在之后又写出了《哪啊哪啊神去村》《木暮庄物语》《编舟记》等佳作，其中《编舟记》更在2012年获得书店大奖。该奖项由日本全国的书店店员投票产生，具有很强的读者代表性和引导力。如果说书店大奖等于畅销书，并不为过。在三浦接连不断的创作下，真幌站前系列也并未止于一本书，2009年的《真幌站前番外地》，2013年的《真幌站前狂骚曲》，均在日本创下不俗的销量。三部曲分别改编成影视，由瑛太和松田龙平担纲主演，更使真幌站前系列拥有了广大的受众。

真幌站前系列故事，说来简单，主要因素有二，城市与人。虚构的“真幌市”，据说原型是作家本人居住的东京都町田市。“真幌市不仅是东京西南部最大的住宅区，同时也是娱乐街，电器街，书店街，学生街。（中略）也就是说，从摇篮到墓地的一生，都可在真幌市内找到归宿。生为真幌市民的人很难离开真幌市。就算一度离开，重回这里的比率也颇高。”

所以故事的一开始便是“回归”。在真幌经营便利屋的多田启介，离婚无子，住在办公兼住家的旧公寓里，某次外出工作，他偶遇重返真幌的高中同学行天春彦。行天过去和现在都是个怪人，其怪法则有些变化。声称无处可去的行天住进了多田的房间，这一赖便是天长日久的样子。

便利屋等于是“万事屋”，预设的业务范围包括修理、打扫、搬运等杂活儿，人们不想干的家务都可以委托便利屋解决。实际上，多田便利屋的业务范围相当有弹性，多田和“助手”行天在真幌系列的第一本书里做了以下工作：给狗寻找新主人、接送孩子上补习班、监视和记录公车运营情况、收容逃避媒体骚扰的少女……看似杂活的工作伴随着似是而非的侦探性质，他们不断邂逅埋藏在日常中的小小谜团，为解谜做了大量业务范围外的“无用功”，结果是帮助了那些需要外力相帮却没能出声求援的人们。便利屋的存在，因此成了一些真幌市民从实务到内心的倚仗。

真幌站前三部曲是吵吵闹闹的轻喜剧，众多异色人物在其中穿行。在风月场所工作的露露与海茜，格外老成的小学生由良，在母亲面前扮演好青年的黑社会头目阿星，对公车班次怀有执念的老冈……这群人和他们引发的故事如同一串色彩斑斓的珠子，多田和行天则是串珠的线。多田性格笃实，顾全身为便利屋的形象却时常崩盘；行天则特立独行，不在意他人眼光，也全无蹭吃蹭喝就该干活回报的自觉。尽管多田一直唠叨着让行天赶紧离开，实际上两个人形成了奇妙的默契关系，便利屋若缺了其中一个，都无法成立。模拟侦探的行径乍看搞笑，每当事件解决，读者会忍不住感到些微暖意，并对偶尔泄露一丝半点的多田与行天的过往惴惴好奇。是的，这是两名各怀伤痛的男子。务实如多田，不羁如行天，都曾在过去的人生中被损毁和伤害。活下去就意味着怀抱不堪的记忆而活，装作忘却，不去触碰。活下去还意味着记住正在发生的每一件事，记住那些短暂的温熙。

“幸福是会重生的。”这番话是《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中多田的内心独白。而这番认识的产生，显然与不讨喜的蹭住人行天有关。就算多田不承认，他也在与行天的接触中被点点滴滴地改变着。随着故事的进展，多田认识到，“行天身上怀有某种黑暗的东西，他一直在同这东西进行殊死搏斗。”（《真幌站前番外地》）。“（行天）平时总显得没谱，装作对人情的微妙一窍不通。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他默默地观察着，有时做出大胆的言行，绝不放开那些濒临危机的人。一旦发生了什么，他就会不顾自身安危，守护别人。”（《真幌站前狂骚曲》）

也许是受到行天的潜移默化，多田从故事之初的自我封闭，显出了愈来愈浓的人情味，那是原本就存在于他内心的温厚善良。“你还有机会去爱别人。你能把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完全用你所希望的形式重新给某个人。你还有这样的机会。”（《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他对小学生由良的急切言辞，也是对自己乃至行天的呼喊。大道理说完，他又会开始对行天百般嫌弃，开启“便利屋和忠犬助手”的相互吐槽模式。

影视版的真幌站前系列，多田和行天的拥趸恐怕各占一半。多田的自嘲与寂寥，行天的黑暗与光彩，相互映衬下格外醒目，这也是系列三本书的魅力所在。有时候一则小说之所以动人，并非因为故事本身或叙事手段，更在于其中的人物。在这个意义上，三浦紫苑塑造了多田与行天这对搭档，是写作者的大成功，读过的人都会有所感。

时隔八年，作为真幌站前三部曲的策划编辑，有幸与多田和行天重逢，对当年的译文做出修订。真幌系列的后两部由前辈译者李建云担任翻译，她的译文活泼流畅，值得一读，在此表示感谢。我和同事一起编这套书，尽力让它以最好的面貌呈现，校读文稿的过程中，随着书中人物忽喜忽悲，感到自己与这套书和书中的两人，真是有某种缘分。也希望更多读者与他们相识，被他们感动。

田肖霞
2015-6

零　曾根田家老太太的预言

“你呀，明年一定会变得很忙。”

年关将近，一个晴朗日子的傍晚，曾根田家的老太太这样说道。

医院里的谈话室安静极了。透过窗户，能望见枯萎的草坪和掉光叶子的树木。两台大屏幕电视都把音量调到了极限，一台在重播电视剧，另一台在放映赛马的直播。

聚拢在谈话室里的老人们各自挨着中意的桌子坐下，自然而然地分成两派，盯视其中某台电视。偶尔传来一声动静，那是老人把手探进从病房带来的荞麦小饼干的袋子，或是轮椅的车轮嘎吱作响。

“生意会变红火，对吧？”

多田启介一边把带来的长崎蛋糕切成一口大小，一边问老太太。曾根田家的老太太对蛋糕摆出虎视眈眈的神情。多田只放了两小块蛋糕到桌上的纸盘中，其余的收进保鲜盒里，叮嘱老太太道：“不能一次都吃掉哦，这些要等到吃点心的时间和室友们一起吃。”

他把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热茶倒进纸杯递了过去，老太太把蛋糕在茶里浸一下，开始吃膨胀开来的蛋糕。

“你的生意和今年没什么两样。你是为自己的事情忙活。”老太太说。“说不定哪，是要和你的媳妇分开？”

我早就和老婆离了啊，多田暗想，但他只是沉默着听老太太絮叨。

“然后呢，你会去旅行，哭啊笑啊的。”

“旅行？去哪儿？”

“很远很远的地方。比自己的心还要远。”

自从医生告诉老太太“您老人家说夜里出现的妖怪，实际上是您的心理作用哟”之后，她就不太信任自己的心了。多田想，那大概是远至国外、语言不通的某处吧。

“呦，阿菊的预言。”

突然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多田扭头仰望身后。那是常在医院里碰见的老伯，正把点滴袋的架子当拐棍扶着站定。“咋办咋办？”老伯说着摇摇头，往电视的方向走开了。老太太把纸杯里的最后一滴茶也啜干了。

“总之你会变忙，也不大上我这儿来啦。”

“没这种事，妈。”

多田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我还会来，这样的话可不是他自己想讲就能讲的。为了打破这不自然的瞬间，他催促道：“差不多该回房间了吧。”曾根田家的老太太顺从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慢吞吞地在走廊上往前挪，多田费劲地配合着老太太的步子。快九十岁的老太太佝偻着腰，身高只及多田的小腹。

病房是六人间，老太太的床位于一边三张床的正中。多田帮着老太太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爬到床上去。端坐在床单正中的老太太看上去圆乎乎的，像个小小的大福饼。

把保鲜盒放在钢制的餐具橱上，多田打算说点告别的话。正好护士走了进来，多田冲对方点点头，就此错失了离开的时机。

“曾根田老婆婆，您有个孝顺儿子啊，可真不错。他又来看您啦？”

护士爽朗地朝老太太说道。她随即凑近躺在最里边的床上那位乍一看辨不出性别的老人耳边，高声喊道：“背痛吗？帮您换个姿势吧。”里边床的隔帘被迅速拉上了，传来护士帮老人翻身的动静，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褥疮。

曾根田家的老太太有着稀疏柔软的白发。多田俯视着她头顶的发旋儿，呆立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还是对老太太开口道：

“那我走了，妈。新年快乐。”

“嗯。”

老太太小声回答。每当说再见，老太太都变得沉默。多田迅速走出病房来到走廊上。出了病房后回头一望，老太太仍像个大福饼般垂头发着呆。

要真是孝顺儿子，就不会把年迈的母亲放在医院里过年了，也不会委托不相干的人来看母亲。尽管这样想，可自己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所以才能轻易地说些漂亮话。这一点，多田十分明白。

坐进停车场里的白色小皮卡，他彻底松了口气。不论把墙壁涂成多么明亮的乳白色，医院的空气总让人有些阴郁。

多田旋转钥匙发动引擎，等着空调的暖风出来的当口，他点上烟。鼻子深处还存留着厕所的臭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他把车窗打开一条缝，把这气味和烟味一起释放出去。

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手机，多田拨打了对方的号码。铃响到第五遍时，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

“你好，曾根田土木工程。”

“我是便利屋的多田。正敏先生在吗？”

“他出去了，医院的探视结束了？”

“是，刚弄完。”

“总是劳烦你呢。我会转告我先生的。”

电话被干脆地挂上了。你明年可能离婚，所以最好注意一下。完全没时间告诉她这话。罢了罢了，多田想，随即合上手机。老太太的话当然不是什么预言。那只是单纯的牢骚。

明天有五件帮人安设新年门松[1]的委托，一件大扫除。多田发动小皮卡，返回自己位于真幌站前的事务所。

壹　多田便利屋，生意兴隆

便利屋在一月和二月格外清闲。

这时候搬家的人也少了，冬季也没有需要拔除的杂草。尤其是当人们还没走出过年的心态时，生意近乎惨淡。过了元旦满怀轻松地和家人一起休养生息的时候，几乎没人会想让来路不明的外人到家里来干什么杂活。

要按往年，多田肯定是在事务所兼自住的老旧大楼的单间里懒洋洋地睡过新年。可今年有点儿不同。在元旦前一天，突然来了一件照看小狗的工作。

到访事务所的女人四十出头，两手提着行李。分别是手提包和红色的塑料宠物旅行箱。多田请她往待客区的沙发落座，女人谨慎地拂掉沙发上的灰尘后方才坐下，她对该把东西搁在哪儿困惑了片刻，最后把手提包搁在膝盖上，宠物旅行箱则放到地上。

“突然定下来的，我们全家要回我先生的老家探亲。”女人开口说道。“宠物旅馆的预约都排满了，要是把狗带回去，我先生的母亲有哮喘，所以不能养动物。大过年的，托邻居照看狗也觉得不好意思，想来想去……”

“这样啊。”

多田没怎么接话。总的来说，他不太善于应付把丈夫喊作“我先生”的女人。也就是说，对大多数已婚女性，多田都有些不知所措。但这样的话工作根本没法进行。来便利屋提出委托的几乎都是主妇。多田于是把注意力放到脚边的旅行箱里蠢动的小动物身上去。

“是什么狗？”

女人把箱子拎起来，多田透过窗格窥视里面。是吉娃娃。最糟的状况。虽说常接到带狗散步的委托，但他讨厌最近风行的小型犬。太小了，让人没法安心。到底带着走多少路算是合适的运动量呢，完全没法估计。再者，大块头胡子拉碴的多田身穿有点脏的夹克衫带着小型犬散步，这光景一定会让路过的小学生窃窃发笑。

“好可爱的狗啊。这案子我接了。”

女人在多田拿出的简单的委托书及合同上填写了基本资料，并签了字。佐濑健太郎。四十二岁。住址是真幌市久生四丁目十五。不用说，多田也不善于应付在文件上径自写丈夫而非自己姓名的女性。

女人从手提包里取出需要的物品。狗粮和狗碗，新的纸尿垫，狗喜欢的玩具公仔之类。确认了喂食的量以及不需要长时间散步的事宜之后，他们签订了到一月四日中午为止的合同。

费用是以现金预付的。女人没多废话就打开钱包，飞快地拿了发票就离开了事务所。走的时候既没有把狗从旅行箱里拿出来抱一下，也没有和它说再见。

就这样，多田和这只狗一起度过了旧年，又一起迎来新年。

吉娃娃正如电视上所见，是有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总在微微发抖的动物。多田以为它是冷得发抖，就在给它作窝的纸箱子里铺上了绒毯；又觉得它是因为不习惯这里而害怕，于是拿了公仔陪它玩耍；到最后担心它是不是有什么病，因此在夜里几次三番地查看箱子，以确认它还活着。

但是，不管多田如何费心，吉娃娃依旧抖动不止。似乎这狗就是这种体质。直到一月二日，多田才终于决定对吉娃娃的轻颤不予理会。

这几天操心得累了，所以多田草草结束和吉娃娃的清晨散步，喝着酒半睡不睡地过了一天。吉娃娃是安静的小东西，喊它一声“吉娃娃”，就很高兴地跑过来；要是放任不管，它便在屋里老实地待着。每当吉娃娃在满是尘埃的木地板上走动，就发出脚爪摩擦的轻微的“嚓嚓”声。

在屋里有自己以外的生物，这感觉已经久违了。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多田做了梦。他梦见被风吹起的书页，厚厚的书本像招手似的翻动着。某种似曾相识反而牵动了不适的感觉，多田微微睁开双眼。

公寓楼前的马路是出真幌市区时所走的岔道，偏离车站附近的繁华街道。平时交通量挺大，可一到元旦期间就没几辆车经过。在梦里听到的书页翻动的声响，其来源似乎是偶尔经过窗下的车辆的引擎声。多田迷迷糊糊地环顾房间。吉娃娃在纸箱做成的窝里睡着。

多田正在煮当作晚饭的方便面，事务所的电话响了。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正经事。他用脚把装着狗粮的狗盆往吉娃娃那边一推。电话仍响个没完。多田无奈地关掉煤气灶，拉开分隔居住区的帘子，拿起电话听筒。

“你好，多田便利屋。”

“喂，我是山城町的老冈。”

老冈没给多田作新年问候的空隙，迫不及待地继续说：“明天有空吧？从早上五点半到晚上八点半。”

工作时间相当长。打算让人在一月三日干什么呢，多田疑惑地想。

“工作内容是？”

“来帮我打扫年底没弄完的院子和储藏室。这个嘛是装门面的。我想让你监视公交车的运营。”

“啊？”

“具体的明天再说。那么，五点半见。”

“老冈，老冈！”

多田急忙冲着话筒喊道，“我这儿寄养了狗呢。得照看那家伙才行，所以长时间的工作恐怕有点……”

“带过来不就行了嘛。”老冈说。“一只狗而已，让它在我家院子里玩儿好了。”

老冈刚说罢“玩儿好了”的“了”字，就挂上了电话。多田一肚子气没处发，只好重重挂上电话，回到炉灶跟前。吉娃娃已经把狗粮舔得干干净净。方便面在锅里不祥地膨胀开来。

“明天要出门工作，吉娃娃。今儿个早点睡吧。”多田说。吉娃娃一边依旧发着抖一边抬眼看看多田，它伸了个懒腰，走向纸箱小窝。

听我说话的只有你。啊，狗家伙，狗家伙。多田边哼着歌边往锅里撒上汤料粉，然后几乎是麻木不仁地把膨胀如脑髓的面条倾倒进胃袋里。

太阳还未光顾的清晨的道路上，多田驾着小皮卡往山城町前行。

货斗里堆着打扫庭院所需的一整套工具。吉娃娃一点儿也不捣蛋，乖乖地待在副手席上的宠物旅行箱里。从真幌站前到山城町，开车大概二十分钟。车子来到一片混杂着居民区和农田的区域，地主宅院模样的巨大农庄引人注目。

老冈的家就在路边。他家院子里的巨树绿荫如盖，仿佛要彰显出自己是这片土地的悠久住民。听说老冈把自家拥有的大量田地全都填平建了公寓。老冈光靠收租就能度过悠然自得的隐居生活。

多田把小皮卡开进铺着砂石的前院。老冈已站在院子一角，一个人做着某种自创的体操。他见多田下车，便停止转动胳膊，走近前来。

多田这次又没能把新年问候说出口。老冈拿起放在庭院石景上的文件夹，塞给多田，开始滔滔不绝。

“真不错啊，你挺准时。院子和储藏室的打扫像往常一样大致弄弄就行。打扫的时候得顺便关注公交车的情况，那才是今天的重点。拿着这个。”

多田接过塞到胸前的文件夹，交替地看向在院子灯光下泛着微光的老冈的秃顶和文件夹里的纸。纸有两张，每张都在左半边罗列着似乎是老冈从公交车站时刻表抄下来的数字，右半边什么也没写。

“我家门口不是有个公交车站吗？”

老冈说着，指向街的那边。多田不用回头也知道老冈家门前是站名为“山城町二丁目”的车站。站在院子里，不管愿不愿意，穿行于街上的公交车都尽入眼底。

“从去年开始注意到的，怎么想都只能是他们偷减班次。对包括我在内的住在这一带的老人们来说，公交车可是重要的交通工具，不管去医院还是去真幌站。”

老冈的口吻很严肃。途经老冈家门前的公交车连接山城住宅区和真幌站，并经过真幌市民医院。多田心里想的是今天可真冷啊，吐气都很白啊，诸如此类。可没在脸上泄漏半分。

“具体想让我干什么呢？”

“边打扫院子，边监视公交车站。我把上行和下行的假日车次表都写好了，你就在纸的右边把公交车实际在几点几分来到车站给填上。这样一来，公交车的运营有什么推迟和胡混，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这样啊。”多田喃喃道。

他收下一天份的劳务费，戴上劳动手套，从货斗里拿出扫帚和垃圾袋。随即他想起什么，冲正打算进屋的老冈喊道：

“可以把狗放在院子里吗？”

“随便你。头班车五点五十分来。我有事要忙，都交给你了。好好干。收集了他们偷减班次的证据，才好告发横中的玩忽职守哪。”

真幌市毕竟算是东京，但不知为什么市内的公交车线路由横滨中央交通垄断，简称“横中”。多田觉得有钱人的想法真是莫测，他把文件夹放在院门的矮柱上。从对着院子的窗户，可以看到老冈在客厅里躺着看电视。

便利屋的工作就是处理案子，即便想说的话堆挤如山也闷不吭声。多田早就吃透了这一点，所以只是再次喃喃：“这样啊。”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振作精神打扫院子和储藏室，其间在纸上记录公交车的运营状况，并清理在院子里欣喜撒欢的吉娃娃的粪便。

夜里八点半，朝真幌站方向的末班车驶离了老冈家门前的街道。周遭暮色暗沉。多田已经把打扫工具和垃圾搁在小皮卡的货斗里，做好回家的准备。罢了罢了，他如此想着，手持文件夹打开老冈家玄关的拉门。

“弄完了。这样可以了吗？”

大概是喝了酒吧，脸色醺然的老冈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在门内借着院灯瞅了瞅一尘不染的庭院，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个，怎么样啊？”

“很遗憾，今天没能确认到偷减班次的情况。因为塞车来晚了的时候倒有，总的车次的确是和时刻表记载的一样。”

“这可怪了。”

老冈从多田手中接过文件夹，困惑地歪着头。“你会不会没盯紧，然后随便瞎填啊？”

要是这样想就别喊我来啊。多田在脑海中掐住老冈的脖子，停顿了一拍才挤出笑脸。

“没有。中午您夫人送来了饭团，我坐在门口边监视街道边吃的。至于小便……抱歉，小解，也是边盯着对街，边在院子角落里用塑料瓶解决的。需要把证据给您过目吗？”

“不用，算了。”

“是吗？”

其实他是在院子一角的山茶树根那儿上的厕所。“那我告辞了。要有什么需要，请随时打电话来。”

老冈错在调查的日子。走向小皮卡时，多田这样想道。从元旦到三号这段时间里出勤的司机一定会有额外的补助，所以不是反倒容易保证开工人数吗？如果横中公交真的偷减班次，要想掌握其证据，就该在非节假日的平时做调查。

然而他没必要把这心得传授给老冈。刚过新年，给派了这么个蠢工作。多田边想着边打开驾驶室的门，这才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个同伴。

“吉娃娃，你在哪儿？”

他冲着暗沉沉的院子喊了声，然而等了一段时间之后仍未出现吉娃娃的影踪。树木的声响成了干扰，让人无从感觉它的存在。

“这可糟了。”

多田轻声喊着“吉娃娃，吉娃娃”，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哪儿都没有吉娃娃。

“所以我才讨厌没什么大脑的小狗嘛。”

不会在街上被压成一张薄饼了吧。多田慌忙从老冈家的院子里飞奔出去，对车辆交错的路面定睛细看，似乎没有发生过惨剧的痕迹。他环顾左右，发现往真幌站方向的公交车站的长椅上有个人影。

多田朝那边走过去，正准备问对方“有没有看见吉娃娃”，又立即作罢。坐在长椅上的是和他年龄相仿的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吉娃娃正被他抱在手中。

男人感觉到有人走近，抬头看向多田。过路车的前灯照亮了他的脸。男人的眼神多少有些失焦，仿佛在昏暗的房间里寻找电灯开关一般，他的视线在多田身上停住。“有烟吗？”男人唐突地问。多田从夹克衫口袋里摸出烟，连同打火机递了过去。

“好彩[2]。”

男人说着，从烟盒里甩出一支香烟衔上，用一百日元的廉价打火机点着了火。所有动作都用左手完成，右手仍抱着吉娃娃。

“这个，难不成是多田的狗？”

“啊？”

“唔，和你真不搭。”

男人从长椅上起身，把烟盒和吉娃娃一起还到多田手中。或许因为多田的反应显得迟钝，男人有些困惑地用嘴角晃了一下烟。

“呀，你不认得我是谁吗？”

“不，我记得。”

准确地说，是记了起来。“你是行天吧。”

行天春彦是多田在都立真幌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尽管三年里坐在同一间教室，多田却不曾和行天交谈过只言片语。应该说，和行天关系好的人一个也没有。

行天成绩优良，长得也不赖，因此甚至有外校女生为他群集在校门外。然而行天在校内却是以古怪著称。他从不开口说话。无论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还是班级同学有事和他搭话，他都固守着坚硬的沉默。

从升入高中到毕业，行天说话的次数少得让人惊讶。只有一次。

那是在手工课上，为了做纸模型屋，行天在摆弄切割机。有几个男生打闹着闯了进来，混乱中的碰撞导致行天的右手小拇指被切断了。

行天说了声“好痛！”。血从切面像焰火一样喷射开来，教室乱作一团。行天径自捡起掉在地上的小拇指。时隔多年的此刻，多田的脑海中回放出行天当时淡然的姿态，那简直像是捡起掉地的零钱一般。

医务室医生急忙赶来，行天被救护车送往医院。亏得处理迅速，小拇指接上了，行天在几天后重返教室。成为断指事件罪魁祸首的男生们自然是边流泪边向行天谢罪。然而，右手缠了一圈圈绷带的行天又变回那个一言不发的怪人。

最终，那仅有一次的“好痛”，便是多田和其他同学听过的行天的声音。没选手工课的学生们如同逃过海妖塞壬歌声而幸免于难的船员般，反复说着“没听到这种不祥之音真是太好了”，却也流露出遗憾的神情。行天作为谜一般的生命体，自此愈发只是被人远观。

“PING PONG！答对了。”

行天说着，把右手掌伸到多田跟前给他看。小拇指的指根位置有一圈白色的伤痕，在夜色中也清晰浮现。

“你在这种地方干吗呢？”

对行天的发问，多田以回问作答：

“你呢？”

“我父母家在这附近。过年探完亲，正打算去真幌站。”

“公交车已经没有了呀。”

“知道。抱着你的狗，所以目送末班车开走了。”

多田看一眼行天。行天把变短的烟蒂用手指弹开，脸上浮现月牙般浅淡的一笑。

“你变了，行天。”

“是吗？和你比还好了。”

“我开车来的，送你到车站吧。”

多田先向小皮卡走去。他早就注意到，跟在身后的行天搭配牛仔裤的是上班族穿的外套，这倒罢了，却光脚套着双茶色的保健拖鞋。多田生出相当不祥的预感。反正只要送他到车站，就此彻底别过。

手里抱的吉娃娃传来微弱的暖意。不论怎样，狗找到了就好。多田尽力不去注意身后传来的某人鼻腔里哼出的歌声。

行天坐上副驾驶座，把装有吉娃娃的旅行箱抱在膝盖上。

“哎，这小皮卡是多田你的吗？你做什么工作啊？哎，哎。”

看样子他如果得不到回答会一直这么嚷嚷着问下去。多田只好投降。他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摸出工作裤后袋里的名片夹递了过去。行天从中抽出一张名片。

名片正面印有“多田便利屋　多田启介”，背面则是地址和电话号码。行天把名片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读上面的字。

“你开了个面馆？”

“这看起来像面馆的名片吗？”

多田觉得有必要给自己一点精神安慰，于是没开窗就猛抽起烟来。行天伸过右手，多田把好彩烟盒递到他手上。

“多田这名字，可不适合做生意啊[3]。”

行天对着车顶缓缓吐出一口烟。“难道没人和你说‘便利屋老兄，既然叫多田，就别收钱’之类的？”

多田回之以冷彻如鞭笞的沉默，但行天似乎毫不介意。他自顾自地往下说着。

“为什么不叫‘多田便利店’，要叫什么‘多田便利屋’？是因为读起来不顺吗？要是叫‘便利屋多田’，听起来也还是‘便利屋白给’。”

车正好来到通往真幌站前街道的路口。对行天的饶舌忍受了近二十分钟的多田终于开口了。

“行天，拜托你件事。”

“尽管说吧。”

“到车站之前别讲话了。”

“我会努力满足你的愿望。但在那之前，也想让你听一下我的愿望。”

“什么？”

“今晚让我住在你的事务所。”

“我拒绝。”

“哦。”

行天把多田的名片重新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说了句：

“这么冷的夜里，小拇指疼得像要断掉似的，真不好受。”

前方的信号灯转红，多田踩下刹车。静止的车里能听到的唯有吉娃娃细弱喉咙间发出的声响。仿佛为了安抚狗，行天轻轻叩击旅行箱，随即拉出车载烟灰缸，捻灭从多田这儿拿的第三支烟。

小皮卡绕着真幌站前的转盘转了一圈，抵达车站南口。人群正从车站里蜂拥而出，其中有像是刚去寺庙新年参拜回来的情侣，也有拿着福袋[4]拖家带口的人们。

行天卸下安全带，打开车门下到人行道上，把怀里装有吉娃娃的旅行箱搁回副驾驶座。

“我说笑罢了。小拇指啥事也没有。既不疼，也能像原先那样动弹。”

车门关上之后，多田却没有立即开车离去。行天在撒谎。多田知道，行天拉出烟灰缸时，小拇指不自然地僵硬着。他也不是没注意到，行天伸出的右手唯独小指格外惨白。

仪表板上搁着多田的名片夹。他伸手打算把名片夹放进口袋里，视线掠过副驾驶座上的宠物旅行箱。行天取出的名片扔在箱子旁。

多田下了车，跑上通往站内的台阶。他顶着和自己相反的人流奔向检票口。那儿没人。查看自动售票机周遭，也不见行天的踪影。

说不定那家伙混在从月台出来的人群里了。多田又回到检票口，试着喊了声：“行天！”

“在。”

声音从身后传来。多田愕然转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行天背靠着车站的柱子，双手插在衣兜里。赤脚上趿拉着的保健拖鞋嘲讽般一晃一晃。

“真是好人哪。我可没想到你真会追来。”

多田生出被试探的怒气，很淡。安心的感觉直抵胸口。能追上太好了。他长出了一口气。

“就今天一晚。”多田说道。

行天走向小皮卡，淡然宣称：“我本来打算要是你十分钟后还不来，就直接跑你事务所去。”

“可你好像把我的名片忘在车里了。”

“我故意的。你忘了吗？我可是土生土长的真幌人，就你那站前地址，扫一眼就知道大概在哪儿了。”

多田在睡梦中被自己酒气冲天的呼吸给熏醒过来。他从床上支起身，眯缝着眼打量室内。地板上的一堆东西宛如高塔林立的西洋城堡，柔和地反射出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什么玩意儿啊。多田凝神细看，发现那原来是堆积如山的空瓶，脑海里随即闪回昨晚的记忆。

行天把狭窄的事务所连犄角旮旯都检视了一番。他确认了待客沙发的弹簧，掀起隔断用的帘子，饶有兴趣地查看了里面的居住区。

“没有洗脸池呀。”

“灶台旁边不是有水池嘛。”

“泡澡呢？”

“走路八分钟。车站对面的松之澡堂。”

“那个澡堂还没倒闭啊。”

行天把吉娃娃从宠物旅行箱里放出来，蹲在地上观摩了一会儿小狗衔着公仔嬉戏的情景。

多田往锅里盛了水，趁等水开的工夫在水池边擦了身。他打开厨房的碗橱，拿出储备的方便包食品寻思着。

“行天，咖喱和炖肉酱你要哪个？”

“都不要。”

行天站起身，说了声“我去买换洗衣服和牙刷”，就走了出去。

的确，行天两手空空。而且是赤脚穿着保健拖鞋。即便是回父母家也过于轻装了。这打扮可不寻常。多田再次想道。

事务所的大楼旁边有便利店。以为行天去了那里，可过了好久也没见回来。直到多田吃完方便包里的咖喱，正在刷牙的当口，行天终于回来了。

行天去的似乎是站前街道尽头的通宵营业的大型折扣店。他双手都提着黄色的塑料袋。其中留宿的必需用品只有一点点，其他全都是酒。从塑料袋往外一股脑儿拿出酒瓶之后，行天说了声“喝吧”。

两人既不交谈，也没有下酒菜，只是一味摄入酒精。宛如把液体从烧瓶转移到量杯中一般，行天面不改色地以一定的节奏一杯接一杯喝下去。

被拉着喝酒的多田不记得自己是在何时坠入了梦乡，此刻也没有宿醉之感。胃袋里，酒精成分原封不动地滞留着。

从床上下来，那感觉就好像在被谁摇晃着脑袋。多田呻吟着上完厕所，掀开帘子朝待客区看去。

行天似乎挺惬意地睡在沙发上，甚至还好端端地盖着不知打哪儿翻出来的毯子。虽然膝盖之下都伸出了沙发扶手，倒也在窄窄的沙发上有模有样地平躺着。吉娃娃待在他的肚子上。

“毯子，难不成是吉娃娃……”

把动物小窝里的毯子拿来盖。这等神经，多田无法理解。

就算想离开行天的肚子也下不来，吉娃娃看上去有些百无聊赖。它盯视着多田的脸，尾巴摇个不停。

啊对了，今天是归还吉娃娃的日子！

多田一下子清醒过来。事务所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四十五分。

“行天，起床了！”

多田冲沙发怒吼一声。毯子蠕动起来，吉娃娃用小小的爪子拼命站稳。多田不加理会，就着水池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夹克衫，又把狗玩具和剩下的狗粮匆匆塞进纸袋。

“早。”

带着乱蓬蓬睡相的行天抱着吉娃娃站在多田身后，手里还拽着毯子。多田转身劈手抱过吉娃娃，塞进宠物旅行箱。

“抱歉，给你二十秒收拾东西走人。我要出门了。”

“去哪儿？”

“去还狗。”

“这狗不是你的？”

“是别人寄养的。”

“哦。”

衬衫下只穿着短裤的行天走进厕所。多田急不可耐地等着。

行天从厕所出来后宣称：

“我也一起去。”

然后他开始洗脸穿衣。干吗要跟来呢，用不着，你走吧。仿佛为了堵住一时语塞的多田的话头，套上黑色大衣的行天说：

“走吧。”

说着，他打开事务所的门。这人仍踩着保健拖鞋，不过今天穿了双新袜子。多田放弃了抗议的打算。总之把吉娃娃还回去才是当务之急。

十二点是绝对赶不及了。

多田一边掌控着飞驰的小皮卡的方向盘，一边把手机递给行天。占据副驾驶座的行天膝上放着宠物旅行箱，他按多田的吩咐，往放狗用品的纸袋里摸索了一番。找出合同后，行天按照上面写的号码拨通佐濑家的电话，把手机还给多田。

数着拨号音到第十五遍，多田挂上电话。

“你的主人好像还没回来呢。”行天拿起箱子向里面的吉娃娃汇报道。

车速放慢，驶入看起来每一户都很相似的住宅小区。佐濑家面朝着几乎没什么游艺设施的小公园。车库里停着家用型面包车和儿童自行车。

多田拎着宠物旅行箱下了车，按响门铃。行天提着纸袋在稍远的位置等着。

屋里似乎没人。

“不行啊，果然不在家。”

“我们先回去一趟？也许对方往事务所那边留了口信说晚些回来。”

“不要紧，事务所的座机转接到手机上了。”

多田决定再多等会儿，让狗在公园玩耍。他给吉娃娃系上红色的狗绳，踩住绳子一端坐在公园长椅上。行天也在他身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薄荷万宝路。

“来一支？”

“我这儿有，不用了。”

多田不知该做什么，便拿出自己的烟来抽。

天气很好。虽然空气寒冷而干燥，但坐在向阳的长椅上也不至于冷得发抖。行天用脱掉拖鞋的足尖挠了挠吉娃娃的脖子下方，它一开始没打算离开长椅旁边，被挠得烦躁起来，转身跑开了。狗绳被远远拉长，这会儿吉娃娃跑到了公园的草丛附近，不断嗅着地面的气味。

“你开了个多田便利屋，可真让人意外。”

行天这样说着，踩熄抽完的万宝路。多田把它捡了起来，和自己的烟蒂一起收进便携烟灰缸。行天毫不停歇地又开始抽第二根，于是多田把烟缸放到两人之间。

“我总觉得，你会顺顺当当从大学毕业，进入稳当的公司，早早地和会做菜的女人结婚成家，女儿抱怨‘老爸真啰唆’，但大致算是阖家幸福，被妻子孩子和四个孙子围着过世，留下亟需改建的郊外独栋小楼作为遗产。你该过着这样的日子，不是吗？”

行天一口气叙述了他虚构出来的多田的一生。多田略微笑了笑。

“有大概三分之一说对了。”

“你有四个孙子，郊外有房子？”

“顺顺当当从大学毕业，顺顺当当进了公司。不过，和我结婚的那个人，直到分手，菜都做得很烂。没有孩子。既没孙子也没房子。”

“做菜差劲到让你想离婚？”

多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还真能说，怎么读高中的时候像块石头呢。”

“因为开口说话太麻烦呗。”

行天一本正经地回答。“可结婚之后，要是不说话就有些冷场。不知不觉就习惯讲话了。”

“等一下。”多田愕然看向冷血动物般的行天的侧脸。“你结婚了？”

“结过。也有小孩。现在大概两岁左右吧……好像是女孩。”

“……你至少该记住孩子的性别吧。”

“我没见过孩子。”

行天轻快地答道，他这回总算乖乖地在便携烟缸里掐灭了烟。多田意识到，眼下将无可避免地触及从昨晚以来盘踞心头的巨大担忧。

“行天，你这家伙，是没地儿可回了吧。”

“嗯。”

“工作呢？”

“年底辞掉了，公寓也退掉了。存款全给了曾是我太太的那人，所以眼下一文不名。”

行天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皱巴巴的钞票和零钱。多田叹息一声。

“你既然回了爸妈家，拿点压岁钱也好。”

“说什么哪。”行天发出怪异的笑声，那声音让人想起被掐死的爬虫类。“我已经不是拿压岁钱的年纪了吧。”

冷嘲热讽对行天无效。过了拿压岁钱年纪的人是不会像你这样晃来荡去的。多田想这样说，可他知道说了也是白搭，又把话压了下去。

“我父母家里，住的是不认识的人。”

拿着零钱的行天的右手，唯有小拇指微微僵直。行天用左手挠了下右手小指，那似乎不过是个无意识的举动。感觉到多田的视线，他不自然地把右手插回口袋。

“然后我正想着该怎么办呢，就遇到你了。”

行天嘟囔着“这么晚了”，从长椅上站起身，离开公园向佐濑家走去。多田也抱起吉娃娃，拎着宠物旅行箱尾随其后。

尽管明知没人进出过，多田还是又按了一次门上的对讲机。行天漫不经心地绕到屋子一侧，隔着栅栏窥向朝着街道的凸窗里面。

“多田，等等。”

多田闻声转头，只见行天的上身探入栅栏内侧，眼睛凑到凸窗的窗帘缝隙间。

“喂，当心人家报警……”

多田粗声呼喊，行天从他手中抱过吉娃娃，不作声地指了指窗户。多田磨蹭了少许，终于爬上栅栏去打探屋里情形，随即不禁喃喃：“上当了。”

应该是客厅的房间里，几乎不见家具的踪影。

多田当即去敲邻居家的门。“不好意思，我想打听下佐濑家的事。”虽然自报家门说“我是帮他们家照看狗的便利屋”，邻家的主妇仍警惕着不打算开门。好不容易才隔着对讲机打听清楚，佐濑家在元旦前夜不告而别，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真麻烦。讨债模样的人老在这附近转悠。”主妇说。

多田道谢之后，回到佐濑家跟前。他倚着停在那里的小皮卡，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行天站在他身旁，胳膊上挂着纸袋，手里抱着吉娃娃，问：“你在烦什么呢？”

“狗怎么办？我可没有闲工夫养狗，但要是找新主人，佐濑也有可能回来领狗，所以不能随便处置。”

“这么丁点儿大的狗。”

行天轻柔地抚着狗的背，说：“把它勒死然后在倒垃圾的日子扔掉，也不会有人发现。”

他的声音过于沉稳了，以至于多田迟疑片刻才接了句“大概吧”。

“你这话是认真的？”

“当然。”

行天继续抚摸着狗，用他那只带着宛如冰裂的伤痕的手。

“委托人不也希望你这样做吗？”

可能，正像他说的那样。明明可以委托自己替狗找个新主人，可“佐濑健太郎之妻”并没有这样做。是因为面子拉不下来吗？佐濑太太似乎没法开口说“我们不能再养它了”。

截止到一月四日的照看期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比宠物旅馆更低廉的这笔费用就算是给狗的分手费。其用意很明显，等多田发现了举家出逃的事实，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面对这般现实，多田虽不至于燃起熊熊怒火般的使命感，不过，他对自己的工作仍怀有某种近乎空虚的骄傲和热爱。

此时，有几个像是住在附近的孩子走进公园，不断瞄向这边。多田下定决心，从有着危险想法的行天手中抱回吉娃娃放到地上。

他刚牵着狗绳走进公园，在秋千上玩耍的孩子们果然朝这边看过来。准确地说，看的是多田牵着的吉娃娃。多田走近孩子们。

“有点事想问你们，行吗？”多田开口说。

孩子们停止了荡秋千。三个都是女孩，小学三四年级的模样。

“你们当中有谁认识佐濑家的小姑娘吗？”

多田尽可能不动声色地站在孩子们的侧前方，握着狗绳的手被冷汗打湿了。从车库里的儿童自行车能推测出佐濑家有个大约在上小学的孩子，仅此而已。他在孩子的性别上放手一赌。

“我认识。”三个人中看起来最为活泼的孩子答道。“那是小花吧？”

原来佐濑家的女儿叫小花，多天正想着，忽听得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行天说：“咦，这家伙的名字不是吉娃娃啊。”

多田这才反应过来，小花指的是狗的名字。佐濑健太郎的妻子没用名字喊过狗。或许委托书上写了，可因为叫它“吉娃娃”就够了，所以多田并未多加留意。

“叔叔你真笨，吉娃娃怎么可能是狗的名字嘛。”

孩子们笑了，叼着香烟的行天也笑着应了声“是吗”。

多田感觉到小女孩们稍微放松了警惕，赶紧发问。

“我来还佐濑家托我照看的小花，可他们好像搬走了，知不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

他的话如同小石子般在小女孩间激起层层涟漪来。“咦，有这事？”

“茉里搬家了？”

小女孩们七嘴八舌了一会儿，之前答话的小女孩提议：“问问奈美？”

“奈美？”

“菅原奈美。补习班也和茉里在一块儿，她俩关系很好。”

“是这附近的补习班吧？”

“嗯。在公交线上，豆腐店二楼那家。”

“谢啦。”

多田回到小皮卡里，行天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坐上副驾驶座。

“你别抱狗了，放箱子里。”多田说着，把宠物旅行箱和吉娃娃都塞给行天。行天乖乖照做。

他们从小区街道开到公交线上。车刚走不远就到了豆腐店，能望见二楼的窗玻璃上写着“家教香田升学补习班”。多田把车停在对面的便利店旁，从便利店门口公用电话亭里的电话黄页上搜寻住在真幌市久生四丁目附近“菅原”家的号码。他很快搜到要找的人家，用公用电话打了过去。

“喂，是菅原家吗？我叫内田，我女儿在香田补习班和佐濑茉里特别要好，我们全家去年搬到了信州，女儿说一定要再见见茉里，所以趁寒假带她来这边玩。可来了一看，才发现佐濑家也搬走了……嗯，嗯，没错。然后我女儿说，菅原奈美小姐和茉里是好朋友，可能会知道他们搬到哪儿了。不好意思，能麻烦您帮我问问您女儿吗？”

行天在一旁听着闷笑起来，多田用脚将他踢开。

“喂。啊——是吗，您知道还有哪家孩子可能清楚这事吗？喂，对对，三丁目的宇津井忍。哦，从女儿那里常听到这名字。”

多田迅速翻动电话黄页，以确定登有宇津井这个名字。

“我这就给他家打电话，多谢您了。”

十元硬币已经用完了。到便利店换钱太费事，多田直接扔了一百元的进去。接电话的声音明显是个孩子。多半是宇津井忍本人。多田迟疑片刻后毅然问：“是忍吧？”

“是我。请问？”

“我是便利屋的多田。”

电话那头沉默着。远远能听到仿佛是母亲的声音在问女儿：“谁的电话？”

“你知道佐濑茉里的新地址吗？”

“不知道。”

叫忍的女孩答得飞快，试图挂电话。找到了。多田想。他赶紧说明来由。

“等一下，我不是讨债的。我只想把叫小花的狗还给茉里。我现在马上去你家门口，带着小花。你从窗户看一眼我是不是真的带着它。要是觉得讨厌或者害怕，你可以不出来。我等五分钟，你要是不出来我可就走了。好吗？”

宇津井家的院子里，南天竺点缀着红色的果实。多田抱着吉娃娃站在她家门前的街上，脑中浮现很久以前曾经目睹的四溅的血迹。

曾经从身上切离的部分被重新缝合，不论多靠近热源，那一部分仍暖不起来，这样活着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宇津井忍在三分钟后从家里走了出来。自称念小学四年级的她面容清秀，看起来很聪颖。和她同龄的男生想必还无法感受到她的魅力。

多田联想起让他怀念的某张女性的脸。那人在孩提时代想必也给人这样的感觉——仅有内心不断成熟，而自己的身体和周遭的变化都无法赶上心灵的成长速度，她本人也因此多少有些焦躁不安。

忍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几分好奇，走近多田和行天。她对多田抱着的小狗低喊了声“小花”，用指尖轻轻抚弄它的耳际，然后递给多田一张便条。佐濑家的新地址在小田原。出乎多田的意料，离这里倒不太远。

“这下好了。谢谢你。”多田说。

“你要去见茉里？”

“有什么话要我带吗？”

“不用。我会给她写信。”

忍又摸了摸吉娃娃。“小花怎么办呢？”

“茉里喜欢小花吧？”

“喜欢极了。”

“那我会问问她，想拿小花怎么办。”

忍点点头，走进自己的家。

多田心里翻滚着一句“你走吧”，然而行天并无可去之处。对这样的人该说什么好呢。若说“别跟着我”，简直像被变态跟踪的女性；若对他说“你快去找个工作什么的”，又像是当妈的一样。

多田感到百般困扰之际，小皮卡已来到小田原厚木街道。行天宛如一尊从三百年前起就接受膜拜的神，俨然自得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日光已变为橙色。照此下去，今晚行天还会赖在事务所。

“你有想去住的地方吗？”多田小心翼翼地问。“反正出来了，不管到哪儿，我送你就是。”

“那就吉隆坡好了。”

“……送你到成田机场行吗？”

“说笑而已。”

“你没有想去的地方？一处也没有？”

“嗯。”

皮卡里充斥着如置身棺材之内的滞重静默。多田打起方向灯，踩下油门，冷淡客气地结束了追逐游戏。

“坦白说，真是麻烦。”

“这只吉娃娃呀。”

行天上下晃着腿，摇了摇红色的箱子。“你打算怎么办？扔在那边的马路牙子上？”

“要听听佐濑小姑娘的想法。我们不正往小田原去嘛。”

“有必要这么费事吗？这超过合同规定的范围了吧。”

“若是因为父母的不负责任而失去了狗，小孩子会伤心的。”

行天笑了。

“你果然还是变了。”

“什么变不变的，我俩从前可没熟到这个分上。”

“噢。”行天叹一声。“在同一个教室里待了三年，你怎么看我？”

“你无所谓周围的人怎么想，是个讨厌和人交往的怪人。”

“说对了。”

行天喜不自胜地重重点头，如同发现了奇准的占卜师的政治家。“所谓人的本质这东西，一般都是靠第一印象吧。并不是说和谁熟了就能更了解对方。因为人类是能用语言和态度伪装自己的生物。”

这可真是个格外孤独的看法，多田心想。

“但现在的我，和你当时怀有的第一印象可说是天壤之别，是这个意思吧？”

“嗯。变得拖泥带水的。”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多田无法下结论。他想如果真像行天说的那样，那我是什么时候变得拖泥带水了呢。要是我不曾改变，是不是就不会伤害什么失去什么，可以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来。

从小田原东的IC收费站驶入收费道路，刚过了酒香河，多田把车开进加油站。

他向加油站的店员打听便条上写的地址该怎么走。多田的车里只有真幌市的地图，平时的工作有这个就足够了。临时工模样的店员告诉他“就在这附近”，并立即拿出周边的地图指点一番。

在名为大雄山线的地区铁路和私营箱根快线所形成的狭长三角地带，有一片住宅区。公寓和老公房的电灯泛着青白的光，远远延伸到对面昏暗的田野间。这光景如同在夜色中燃烧的森林，一旦踏入就无法从中返回。

这莫非是曾根田家老太太所说的旅程？

多田把忽然浮现的想法迅速打压下去。就是因为总有结束之时，旅程才得以成为旅程。带着这么个无处可归的行天，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佐濑家的新住所是两层楼木结构公房的一楼当中的房间。这里无论是大小还是新旧程度，都和他们之前在真幌市的家截然不同。但一家人似乎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从厨房小小的格子窗泻出灯光和水声。

该怎么把佐濑茉里从那间被温暖灯光守护的屋子里喊出来，并问她对吉娃娃今后的生活有何打算呢？穿着工作裤和夹克衫的男人突然来访，茉里一定只会感到害怕。何况她母亲认得多田，大概会提防着。首先，这么晚了，当妈妈的绝不会让女儿出门。

被行天没谱的发言煽动，没多作考虑就采取了行动。早知道该换个时候，至少在白天过来也好。多田把车停在看得见老公房的田野旁，琢磨着该怎么办。

副驾驶座上的行天打开车窗，又抽起烟来。虽说一穷二自，行天在来此的路上却已经消灭掉一包烟，现在又拆开一包新的。这家伙简直有点尼古丁中毒啊，多田不由得想。

“是那栋楼吧。你不过去吗？”行天用吸了半截的烟指一下前面的屋影。“要不我从这儿帮你喊一嗓子吧。茉里——我们带了吉娃娃来哦——”

“别喊了。”

多田意识到自己已经相当疲倦。被拖着喝酒到凌晨，又带着狗转悠了这么半天。和这个如同刚学会说话的孩子般喋喋不休而又绝不流露内心的男人在一起，差不多已经过了整整一天，当然会累。

行天没在意一声不吭的多田，说了声“鞋子借我”。

“为什么？”

“别问了，快点。”

行天熄掉烟，将手探到驾驶座的多田脚下。多田只得脱掉跑鞋。行天穿上鞋，把纸袋里的东西全数倒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你这是做什么？”

“我把茉里从家里喊出来。”

“怎么喊？”

“你看着就是。”

行天从箱子里抓过吉娃娃搁进纸袋，刷地下了车，朝公房的方向走去。多田一阵茫然，随即着了慌打算追上去。可他没穿鞋。多田在散落着狗用品的副驾驶座前的地上摸索了一番，套了行天的保健拖鞋跳下车。

追到楼前，多田还没来得及说出“行天，停下”，行天已敲响了佐濑家的门。里头大概在问是谁吧。

“我叫冈崎，寒假过后开始当茉里的班主任。正好来这附近，就过来打个招呼。”

行天对着门流畅地说道。他这般自说自话，多田只觉得一阵热血上头，但已无可挽回。似乎有开门的动静，多田急忙藏身于院墙的阴影里。

那是来事务所寄放小狗的女人的声音。佐濑健太郎之妻，佐濑茉里的母亲。

“哦，是第三小学的老师吗？您特意前来真不好意思，请进。”

“在这儿打个招呼就行。茉里在吗？”

“茉里，新学校的老师来看你了。来给老师问好。”传来母亲的声音，随即又听得行天清晰地说：“晚上好，佐濑同学。我叫冈崎，新学期请多关照。”

接下去的片刻悄然无声。是露馅了吗？多田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从砖墙探出脑袋，张望那边的动静。

茉里站在玄关门外，在她面前的行天正把纸袋揭开一个小口给她看。面对吓一跳就要喊出来的茉里，行天把食指在唇边优雅地竖起，微微一笑。茉里于是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佐濑同学，早上这楼跟前可是车来车往呢。有些危险，所以我把需要注意的方位讲给你听一下。”

佐濑的母亲大概正在厨房泡茶吧。行天故意提高声音说：“就只带你到围墙跟前走走。”

说着，他顺利地把茉里从家里带了出来。

看来是纸袋里的东西起了作用。茉里安静地跟着行天从公房走到街边。

“好，开始参观。”

行天把茉里往背靠围墙的多田跟前推了推。多田对行天的满腹牢骚已如一部古典小说那么长，缠成一卷堆在胸口，可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因为，夹在两个大男人中间的茉里，像试图缩回洞穴的小兔子般瑟缩着。

多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茉里齐平。

“吓着你了，抱歉。我是从宇津井忍那儿打听到你住这儿的。”

茉里大约因为听到朋友的名字而稍许放下心来，用嘶哑的声音问了声“小花呢”，行天从纸袋里掏出吉娃娃递到茉里手上。吉娃娃一到茉里怀里，就以多田前所未见的速度摇起了尾巴。那是几近飞转的摇法。

“茉里，小花的事，妈妈是怎么和你说的？”

对多田的发问，茉里静静地答道：

“说是因为新家没法养狗所以把小花送人了。还说什么时候再给我买新的狗，可如果不是小花，我不想要。”

“你家眼下可没法养狗呢。”

到刚才一直没开腔的行天把这句话和万宝路的烟一起吐了出来。无视多田低吼了声“别说了”，他继续说道：

“你母亲撒了谎哦，小茉里。她把吉娃娃扔给这个叔叔然后就逃走了。”

“行天！”多田像斥责记性不好的狗一样以凶巴巴的声音喝道。“到那边待着去。”

行天吐出一口烟，走到离公房隔开一截的位置。茉里无声地哭了起来。多田想替她擦掉顺着脸颊往下淌的眼泪，但又作罢。

“别在意那家伙说的话。”

多田竭尽全力以温柔的语调说：“我呀，是你妈妈托我照看小花的。她托我找个能好好疼爱小花的主人。不过，从前养小花的是你而不是你妈妈，对吧？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茉里悄然把脸埋在吉娃娃的毛丛中。

“要是你想养它，我去和你妈妈说说看。它是个小狗，公房里或许也能偷偷养。”

多田瞥见行天似乎想说什么。多田其实也清楚自己在说不合情理的话。佐濑家大概没有养狗的那份闲钱吧。即便如此，他也想为茉里和吉娃娃做点什么。

然而茉里比多田以为的更像个小大人。她仿佛下定了决心，把手中的吉娃娃往多田跟前一递。

“找个能养小花的、温柔的人。”

“你愿意？”多田问道。茉里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这样吧，茉里你要是来真幌，就给我打电话。”

多田从夹克衫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茉里。“我会在那之前给小花找个新主人。到时候带你去看它。”

“谢谢。”茉里说道。

公房的门开了，茉里的母亲似乎有些担心地喊道：

“茉里，在哪儿呢？老师呢？”

多田抱着吉娃娃站起身来。

“老师回去啦。”茉里从围墙的阴影里向母亲喊，又对吉娃娃小声说了句“BYE-BYE”。

多田背靠院墙，听着茉里奔回公房的甬道，和母亲一起进到屋里关上门。随后，他回到小皮卡。吉娃娃一直轻微地发着抖。多田第一次发现，那是它为了承受一切并且活下去而燃烧着自己，随着内燃的鼓动而起的震颤。

行天在小皮卡驾驶座的门前等着多田。

“把鞋子还我。”多田说。

“借一下车钥匙。”说着，行天伸出右手。“回程我来开。”

“你有驾照吗？”

“嗯。”

行天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驾照，仿佛那是个印章盒子，往多田面前一戳。“金牌驾照。”

多田也没力气和他计较了，仍穿着保健拖鞋就坐到了副驾驶座上。他又饿又困。今天的工作到这儿总算是了结了。只要能回到事务所，怎样都无所谓了。

在驾驶席上调整座位的行天像是终于恍然大悟般转动钥匙，放下手刹，一副操纵陌生宇宙飞船的派头。

“喂。”

多田不安起来。“你呀，真是金牌驾照？”

“唔，有多少年没开了呢？”

“你等一下。”

多田的话刚出口，小皮卡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路的一侧到另一侧调了个头。

“回去喽。”行天说。

多田彻底死了心。要是问他回哪儿去，未免太傻。

回真幌市。

经营便利屋为周边服务的多田，和浑身是谜突然流落至此的行天，以及正在征集新主人的吉娃娃，对他们来说，没有其他可去之处。

那是他们出生长大的城市。位于东京郊外，居住着三十万人口的真幌市，是他们别无选择的归处。

贰　行天身上的谜团

真幌市的市民，很有点两边不靠。

真幌市在东京的西南部，以探入神奈川县的形状存在着。从东京某区到这儿来玩的朋友瞥见真幌市张贴着东京都知事选举的海报，不由惊呼“真幌这地方竟然是东京！”不管多田讲过多少遍，住在外地的祖母都在信上写“神奈川县真幌市中町一丁目23多田启介收”。

国道十六号和JR八王子线奔走于此，恰如沿着真幌市的边缘描了一圈。私营铁路箱根快线则纵向穿过真幌市延伸到东京都的中心。真幌市民把这些铁路称为“小混混输送线”。

真幌市的夜晚充斥着小混混。

住在东京和神奈川周边的小混混们若提起“去东京玩吧”，要么是骑着偷来的摩托车飞驰于十六号国道，要么是大举乘上八王子线或简称为箱快的箱根快线，一路朝真幌而来。真幌市民们认为：“十六号国道连接着六本木。箱快通往下北泽。要是这些家伙别认准真幌，稍微走远点就好了。”

多田的思绪有时因此飘忽到住在美国国境附近的墨西哥人身上，接着便毫无意义地自言自语：“jalapeno！salsa！[5]”每当这时，躺在事务所沙发上的行天就咯咯地笑起来。

“莫名其妙啊，你小子。”

行天笑道，一边把吸进的烟雾不断地吹向天花板。

多田便利屋这一周都很闲。

曾根田家的老太太怎么样了呢，多田想着。在这种时候反倒没有让他去探视的委托。

在这种闲暇更该深入了解自己工作的地区，这会关系到今后的工作。

由于实在无事可做，索性翻翻手边的地图。多田给这行为加上一本正经的理由，重新沉浸到对真幌市的考察中去。

夸张点说，真幌市就像是国境地区。真幌市民则是内心被两个国家分割的人。

他们虽然对外来的入侵者感到不快，但也怀有对中心地带的向往。只要是真幌市民，谁都有过这样的心情。

然而若问真幌市民怎样应对，那就是自闭。他们希求的是不因内外压力而动摇的心态，最终，真幌市内构筑了一套自给自足的环境，平静安详。

真幌市不仅是东京西南部最大的住宅区，同时也是娱乐街，电器街，书店街，学生街。无论超市、百货商店，还是商业街、电影院，都应有尽有。福利和看护制度也都建立完善。

也就是说，从摇篮到墓地的一生，都可在真幌市内找到归宿。

生为真幌市民的人很难离开真幌市。就算一度离开，重回这里的比率也颇高。正如多田和行天。

这里是不接受外界异物，同时一直紧锁的乐园。这里是文化和人群流转而至的边缘。一旦被这泥潭般的磁场羁留，就再也无法逃离。

这就是真幌市。

真幌市远离大海，但也不能说是山地，是个哪儿都不沾边的地方。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气象预报基本不准。

电视新闻中出现了插播画面，气象预报员打着伞站在街头宣称：“东京今天一直在下冰雨。在银座这里行人也比平时稀少，人们都因为春天的冰雨而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多田关掉电视，折起地图，看向窗外。从白天开始飘起的雪花把住家屋顶和道路都覆盖成雪白，万籁俱静。

“这里毕竟也算是东京啊。”

这些日子，他的自言自语变多了。因为有个家伙会对他本来说给自己听的话做出回应。

行天已经赖在多田这儿两个多月了。

或多或少，多田曾预感到事情会演变至此，也因为住在一起并不特别麻烦，他也就随行天去了。

每当多田接到案子，行天便会跟着去。多田更换纱窗，打扫庭院，或者在车库里装设电灯，行天多半在他身旁发呆。偶尔地，行天也会帮着取来要换上的纱窗，或在一旁拿着簸箕，又或是乱摆弄车库里的电线而触电。总的来说没派什么用场。即便如此，行天仍在上工时中规中矩地跟着多田。

多田根据行天的工作每周付他薪水。第一次递过白色信封时，行天说了声“不用”。

“你已经让我住这儿了，就连餐费和水电费……”

“那些我已经从工资里扣除了。”

行天瞅了眼信封里头。

“哇！”他喊道。“这是给小学生的零用钱？”

“不要就算了。”

多田打算拿走信封，行天却飞快地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

这期间，行天不再趿拉着保健拖鞋，而换上了一双白底红线的跑鞋。似乎是存了钱购置的。那双保健拖鞋整齐地摆在事务所的沙发底下，旁边有个不知他从哪儿搜罗来的小小的点心罐，一摇就发出零钱的响动。多田在打扫时发现了这些东西，觉得行天像条狗，一条把自己的宝贝煞有介事藏起来的狗儿。

说起狗，吉娃娃也还在多田这儿住着。

一想到那个疼爱吉娃娃的小姑娘，寻找新主人的眼光也变得苛刻起来。

忙着照顾婴儿无暇分身的年轻母亲。有着破坏大王般的三个孩子的家庭。很可能比宠物先走一步的老夫妇。虽然因为工作关系走访了各种各样的家庭，可没有一个能让多田开口提出托付吉娃娃。

一筹莫展的多田于是让行天去找吉娃娃的新主人。这是五天前的事。吉娃娃眼下更喜欢黏着行天，因为他每天两次带小家伙散步。多田觉得，熟悉吉娃娃的行天应该能鉴别出合适的主人吧。当然，这想法是个错误。

“干吗让我去……”行天仿佛嫌麻烦地说。“你自己呢？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可没闲着。目前不过是工作的间隙。”多田反驳道。“自己做生意总会有这种时期。我要在这段时间养精蓄锐，懂了吗？你去找吉娃娃的候选新主人。”

行天嘟嘟囔囔地出了事务所，多田一个人闲闲地和吉娃娃玩开了。

过了大约一小时，事务所的电话响了。多田以为有案子进来，奋勇地拿起听筒，却只听到对方压低的笑声。是骚扰电话。多田狠狠扣上听筒，愤然想：哪儿来的小鬼。

那之后不断有电话进来。大多是沉默的电话，只有一次，对方唱起其中有吉娃娃出现的广告歌曲。是年轻男孩子的声音，边唱边试探着这边的反应。旁边似乎还有好几个人，在乱纷纷的气氛和站内广播的背景下，传来他们为唱歌男生的喝彩。

多田总算理清了事态。

他奔出事务所朝车站跑去。行天果然如预料般站在人群川流不息的站前南口转盘上，他一丝不苟地穿了外套另加围巾御寒，手里举着个告示牌模样的玩意儿，是在废木料顶上加了一截纸板箱残片做成的。

纸板箱上用马克笔写着字，除了“赠送吉娃娃”，还有潦草写就的硕大的事务所电话。

行天的身旁站了个举着小包间成人电影广告牌的中年男子。这两人所构成的奇妙组合使得路人不由频频投来闪烁的目光，而行天压根儿不为所动。

中年男子看起来干惯了举广告牌的差事。在其广告牌的手柄位置用电线绑着用来当烟灰缸的塑料瓶。行天不时把抽完的烟蒂扔进中年男子的塑料瓶里。

要是可能的话，多田真想装作不认识行天。但如果照此下去，恶作剧电话会不断涌进事务所。事实上，就在这会儿工夫里，多田身旁便有高中男生笑着经过：“什么嘛，那个牌子。要不要打打看？”

多田低着头迅速穿过转盘，站到了行天跟前。挨近一看，身着平日里那件黑外套的行天裹在脖子上的并非围巾，而是多田的运动长裤。的确，最近又降温了，天冷得像是冬天又回来了似的，可就算这样，凭什么擅自拿我的运动裤当围巾使？

多田头一回知道，焦躁一旦越过某个限度，就会演化成无力感。

“行天。”

他轻轻地开口叫道。目光一直落在新球鞋上的行天抬起脸来。

“你怎么来了？难道已经有人打电话来，说想要养吉娃娃？”

行天兴致勃勃地问道。

“电话倒是有。一大堆呢。”

多田低声回答，拽着行天的胳膊就往事务所走。被多田扯着走的行天把似乎是借来用的一百日元打火机抛还给举广告牌的男子。那人对这边的状况仿佛有所感觉，不置一词地目送着被多田带走的行天。

“那个大叔啊，挺热心地教了我举广告牌的诀窍呢。”

多田决定让夸夸其谈的行天暂时担任事务所的前台。

和行天的共同生活归根结底是建立在多田弃权的基础之上。至少多田自己是这样认为的。行天似乎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多田让他处理恶作剧电话，之后有那么一会儿，他情绪不高。

“就算是找新主人，也该有其他法子吧。”多田说。

行天不认同：“你说法子，譬如？”

“先问问看可以信任的熟人啦，张贴登有小狗照片的宣传单啦，有好多办法嘛。”

“要这样的话，你去不就行了。”

行天的半边面颊微微抽动。那是个隐忍的表情，多田花了些时间才明白他在笑。

“这狗本来就是你的。要是觉得多余的话，你就赶紧扔掉好了。就算扔了也不会有谁说三道四。”

共同生活了两个月之后，多田得以知道，在话匣子没打开的状态下，行天基本是个平和安静的生物。他常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要是放着不管，他会始终一个人待着。又或者他其实什么也没在想吧。

因此，多田觉得行天尖刻的反应有些罕见。他试着思索是不是哪里惹恼了行天，并得出结论，大概是自己对不像有任何熟人的行天提出了过头的要求吧。

很久不曾这么推敲谁的内心活动了。多田重新回忆起与他人共同生活的烦扰，以及几乎是带着窘意的些微喜悦。

“抱歉，”多田为自己的少根筋道歉，“我的本意不是要让你不愉快。我也不认识什么人。”

行天以注视马路上晒干的蚯蚓般的眼神看向多田。那眼神中几乎不包含什么感情，却流露出哀其不争的情绪。

“你啊，是那种就算一开始顺利，很快也会被女人厌倦的类型吧。”

“谁都或多或少这样吧。”

多田竭力不去面对自己内心萌生的动摇，装出平静的语调说：“……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你用不沾边的理由道歉。”行天讽刺地笑道，“只要保持沉默，对方就会自说自话地帮我们找个能套到头上的理由。”

“你还真了解女性心理。”

多田这回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嘲讽。当然，对行天来说这套似乎行不通。“我可不是了解女性心理，只是很清楚关系搞不好时的人类心理。”

他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老是惹人烦，可大多数时候都用沉默顺利糊弄过去了。”

难道他这是在自鸣得意？多田稍微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旦反应过来，就迅速涌起怒意：“凭什么要你小子来教我人际关系的微妙啊？”可这时行天已经把吉娃娃搁在胸口在沙发上睡了，仍是纹丝不动的睡法，宛如一尊躺倒的地藏菩萨石像。

自从独自开始便利屋的工作，对多田来说，所谓交谈，就是在工作中把必须事宜传达给客户。然而，娴熟的话语带有的平稳与明快，自从行天出现后就七零八落。

多田很久不曾有这样的认知了，原来对话是让人疲倦的。当交谈的对方是行天，这疲倦还要加倍。仿佛不得不跟上满是划痕弹开唱针的唱片一般，连多田的转速也变得不正常起来。

多田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怒意，在深夜的事务所里独自制作了征募吉娃娃新主人的宣传单。

雪飘个不停。

宣传单的效果尚未体现出来，也没工作进来，事务所里的电话如同顽固的犀牛般守着沉默。多田担心电话线是不是松了，检查了好几遍之后，他决定出门去找行天和吉娃娃。

雪刚积起来，行天就匆匆地给吉娃娃拴上狗绳，比平时早了许多出门去做下午的散步，那之后一直没有回来。这会儿外面已经完全昏暗下来。

行天怎样倒也罢了，多田首先想到的是，那么小小的吉娃娃，被他带到雪地里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多田不清楚行天和吉娃娃的散步路线。离开事务所后，他漫无目的地闲荡开了。

真幌站前可以划分为四个区域。南北走向的八王子线和穿越东西的箱根快线以真幌站为中心，呈直角交叉。

多田便利屋位于东南方向的区域。这里有百货商店和商业街，是最繁华的地区。被称为“南口转盘”的站前广场总是人潮汹涌。

走过南口转盘，多田站在八王子线车站前迷茫了片刻。要是越过八王子线，那边就是被称为“车站背后”的西南区域。那里是红灯区，旧时的蓝线区域[6]，从白天起就有人闲闲伫立。站那儿拉客的女子们身后矗立着一些形迹可疑的陈旧木造平房，屋子另一面紧挨着河。对岸就是神奈川县了。

十六号国道往这里而去。沿着十六号国道散布着美军基地。据说，正是因为美军，真幌的“车站背后”在战后不久便作为红灯区繁荣起来，具体情形多田也不清楚。大概里头有什么协定，这是块警察也不太掺和的落后于时代的地方。

若没什么特殊目的，真幌居民几乎不踏入车站背后。所谓特殊目的当然是指买春。生于斯长于斯的真幌男人们有很大比例是在车站背后抛却自己的童贞，高中的时候多田就知道有好几个同学逃课前往这里。

而行天又如何呢？

无论如何都很难想象，那个如其所愿把怪人称号弄到手的行天会热衷于在车站背后和女人厮混。多田绝不想面对这样的场景：成年后的行天其实是个会带着吉娃娃去车站背后和女人睡觉的变态。

多田没有前往车站背后，而是走向箱根快线的真幌站。

西北方向只有一小片小区和河流，除了小区的居民以外，没什么人熟悉那边。东北边的区域，也就是箱根快线的北口，是“松之澡堂”所在的冷清商业街，还有银行和补习班进驻的几栋大楼。

车站前一如既往没什么人出入。在南口转盘被人踩薄的积雪，到了北口这里逐渐变成了不曾有人留下足迹的柔软雪堆。多田确信，行天和吉娃娃一定就在北口的附近。

雪不知何时停了。

多田的呼吸泛着白气，飘散在暮色里。北口前的狭窄通路在堵车，一溜车尾灯隐现于雪色中。

在积雪上嬉笑着行走的情侣。两手提着买的东西、紧盯着地面小心挪步的中年妇女。多田与朝车站走去的人们擦肩而过，在寒冷的空气中缓步前行。

他在北口有大钟的广场发现了行天的身影。那座大钟像发了疯似的，一到某个固定时间就会响起音乐，并有人偶随之起舞。行天背对着大钟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

行天，你在干吗。多田正打算喊他，又犹豫起来。行天什么也没干，只是茫然地眺望着车流。

多田决定暂时先在广场外抽支烟，同时观察行天。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好彩烟。那是行天买的。自从开始付他薪水，行天就偶尔偷偷买烟给多田。

多田平时把买回来的烟搁在厨房的橱柜里。打开橱柜时发现理应抽光了的烟还有剩，多田最初以为自己记错了。这样的事发生了几次，多田也就留了心，才发现是行天悄悄买了烟来补上。

这个男人，像狗儿攒宝贝般储蓄零钱，又像报恩的仙鹤似的搞这等名堂。

行天的举动在多田看来满是谜团。要是拿了钱这么于心不安，索性赶紧离开我的事务所得了。要那样的话，多田也该谢天谢地。但行天眼下似乎并无此意。

他似乎真的无处可去。

对于在雪里待了好几个小时的行天，多田感觉到轻微的怜悯。同时他也意识到，与这怜悯一线之隔的，是轻蔑。这轻蔑是从行天身上反射回他自身的某种东西。的确，此前发生广告牌闹剧时，行天也曾向多田投以怜悯的目光。

说到底行天也罢我也罢都是孤身一人，多田想。不能承受独自一人的沉重负担，同时为无法承受孤独的自己感到羞愧。

广场的积雪上只留有行天的脚印，多田循着那脚印走到长椅跟前。

“行天，你在干吗？”

这一次，他出声询问道。行天没有因为突然的说话声而惊讶，他把目光从路面缓缓移到了多田身上。

“没干什么。”

多田在行天身旁坐下。

“吉娃娃呢？”

“在这儿。”

行天解开大衣的扣子，吉娃娃随即从他的领口探出了小小的面孔。行天似乎是把狗当暖炉来使。多田抱过吉娃娃，解下自己的围巾把它裹了起来。吉娃娃微微地颤抖着，但那并非出于寒冷，而是平常状态。它在围巾里生机勃勃地摇着尾巴。

多田收回了自己的运动长裤，所以行天今天看上去领口有些冷。他从衣兜里伸出手，也抽起烟来。不知为什么，他只有左手戴了一只黑色的毛线手套。

“怎么只有一只？”

行天像是不明白多田在说什么，他先是看了看多田的脚边，接着环视广场，最后终于看向自己的手。

“啊。”行天说，“捡来的。”

别戴什么捡来的手套嘛。多田想着，却没出声。

“不过，你来干吗？”

“……散步。”

行天应了声“哦”，又说：“我要回去了。”

说着，他从长椅上站起身。

要是就这样一起回去，我岂不是有点傻气？多田踌躇着，但终于把怀里的吉娃娃当作理由，跟在行天身后。

行天深深吸了口气呼出来。

“这样能感觉到夜晚的味道。”

多田也试着照做，却只闻到正好飘来的行天的万宝路的气味。

“好——可爱哦！”

自称露露的年龄不详的女子，一看到吉娃娃就尖叫起来。

多田半坐在事务所沙发边上，从刚才起就保持着僵硬的姿态。对面的沙发里，露露把吉娃娃搁在自己膝上，对它又是摸脑袋又是挠下颔。吉娃娃似乎也挺乐意，哼着鼻子把身子往露露手心里蹭。

“几天以前哦，我在南口转盘那儿看到了送吉娃娃的广告牌哦。”

她打电话到事务所是在雪后的第二天。

“因为上面只写了电话号码哦，我觉得有点怪，可还是很想要吉娃娃，所以就打来了哦。是不是已经送给谁了哦？”

女人的声音在听筒那头滔滔不绝，多田逮着她停下来吸气的瞬间插了句“还没送人”，随即告诉她，这里是名叫多田便利屋的事务所，事务所在车站前面，吉娃娃也在这里。于是女人回答说：“我马上就去哦。”

一小时后，女人来到了事务所。“马上”原来是一小时，这该算快还是慢，其看法大约因人而异。不过多田在打开事务所的门见到女人的瞬间就明白过来，这一小时的大半都被她用在了打扮上。

“我是哥伦比亚的妓女露露哦！”

女人一走进事务所，就神采奕奕地自我介绍道。这会儿将近中午，她却化了浓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妆。茶色的波浪发里插着一朵鲜红的人造玫瑰，薄薄的荧光绿连衣裙上布满硕大的艳粉色郁金香图案。胳膊上搭着黄色的人造毛皮大衣，看来是规规矩矩地在门外脱下来的。这仿佛是“生活在密林中的大蜥蜴捕猎鹦鹉怪的瞬间”。

行天瞟了露露一眼，喃喃道：“挺有破坏力。”

露露听到后立即问：“那个，是什么哦？”

不知是不是长时间待在雪地里的缘故，行天在夜里发了高烧。他没法动弹，只好裹着毯子躺在事务所的沙发上。在露露眼里，就像是沙发上躺着的巨大蛹状物突然开口说话吧。

“请別管他。”

多田把空着的沙发让给露露，自己则推了推行天的脚，在露露对面落座。

“——您是哥伦比亚人吗？”

多田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不管怎么看露露都不像哥伦比亚人。她的面孔由脂粉堆就，所以不太能断定，但看起来应该是亚裔而且是日本人。

“是的哦。最近，车站背后尽是哥伦比亚女郎哦。”

多田尽量不触及“妓女”一词的苦心干脆利落地灰飞烟灭了。

“都怪该死的东京都厅，搞什么‘净化活动’，把大家都从歌舞伎町和池袋给赶了出来哦。”

多田也听说了这类传闻，据说买春客也为了迁到真幌的外国妓女们而从真幌市外大举涌入车站背后。

露露从银线编织手袋里摸出薄荷烟，似乎很是畅快地吸了起来。她从鼻子呼出大量的烟。

“为什么是哥伦比亚人？”

行天从毯子里只探出脑袋，问道。那意思大约是“为什么要装成哥伦比亚人？”而露露对此做了另一番解释。

“有运送哥伦比亚女郎的通路哦。我在国内的时候，每天都盯着铁丝网那头看，心想，只要越过这铁丝网，那边就是美国。在一个满天都是星星的夜里，我和朋友一起爬越了那道铁丝网。黑道上的人等着接应我们。结果给装进集装箱送走，下来就是日本哦。”

哥伦比亚的国境可不是和美国接壤的。多田想说。抵在多田腰上的行天的身体簌簌抖个不停。原本以为他是不是发起烧来，但似乎是在笑。

“好可爱。”

露露又一次朝膝上的吉娃娃说道。她那勾勒着浓重眼线的双眸满含慈爱地凝视着吉娃娃。

“不好意思，”多田说道，“还有一个人说想要吉娃娃。约了下午来看狗，所以我想在那之后再决定把狗送给你还是那个人，可以吗？”

行天从背后用蜷着的膝盖猛顶他的腰，多田对此置之不理。露露注视着多田，微笑着应了句“这样哦”。那是习惯于死心的人的表情。

“便利屋是怎样的工作哦？不会老是给狗找主人吧？”

“只要有委托就做各种各样的工作。百搭。”

“我家的门很难开哦。同住的朋友连指甲也弄伤了哦。修一下要多少钱？”

“一小时两千日元。”

“我是二十分钟两千日元。”

露露笑了笑，在多田递过来的便条上写了地址。

“什么时候上门合适？”

“明天。五点左右来吧。”

露露轻轻地把吉娃娃放在地上，对它说了声“再见”。

“你为什么要说谎？”

露露走掉的同时，行天从毯子里质问道：“小花不是想要给吉娃娃找个温柔的主人吗？你对那个哥伦比亚人有什么不满意的？”

多田站起来移到对面的沙发，点上一支烟。

“行天，小花是吉娃娃的名字。原先养它的那孩子名叫茉里。”

“咦，是吗？”

“没错。还有，那个叫作露露的女人，明摆着不是哥伦比亚人嘛。”

“我倒觉得管他什么人都能养狗。”

行天从毯子里伸出手。“给我支烟。”

“你的烧退了？”

“有点晕乎，不过比晚上好。烟。”

多田把自己的烟和打火机递给似乎还没法起身的行天。在地板上溜达的吉娃娃凑过来把鼻子贴近行天的手，大概以为这是吃的吧。行天握着烟盒用手背有气无力地摸了摸吉娃娃。

多田对着露露写下的地址端详一番。似乎是位于车站背后的小区。

“我答应过茉里，要带她去新主人的家。带去时要是听人说什么‘我是哥伦比亚的妓女哦！’你看怎么办吧。要怎么和小学女生解释这个？”

“我可听过一句话，‘职业无贵贱’。”行天答道。

“那是没经受过挫折的家伙说的漂亮话罢了，你自己不也清楚吗？”

“这个嘛……”

行天把只抽了少许的烟在烟灰缸里捻灭，闭上眼。他脸上似乎有一丝浅笑。

午后，温暖的阳光照了进来。

行天在睡。他的脖子下方和额头上都搁着装了冰块的塑料袋，整个人纹丝不动。看上去像是做过防腐措施等待着葬礼开始的尸体一般。

多田翻遍了事务所找出来的药，在三年前就过了保质期。

“据说只要相信自己吃的是药，就连面粉也能奏效。”

“我不吃了。你说得好像相信自己吃的是面粉，结果是毒药。”“我去给你买新的吧？吃饭吗？”

“你是我老婆吗？就让我这么待着好了。”

的确，行天平日里就不怎么进食。似乎他全靠喝酒摄取卡路里。但就算这样，老占着事务所的沙发也挺碍事啊，多田想。不知行天是不是难得敏感地捕捉到多田的心思，他边往毯子里钻边说：

“睡一觉就好了。”

又说：“我母亲以前总这么说。”

自己的孩子感冒发热，就这么让他不吃饭也不吃药地躺着吗？

多田觉得似乎窥见了造就行天性格的一隅。

“你老妈是原始人还是什么？”他装作开玩笑般问道。

行天没有回答。罢了，如果有入睡的体力，就没什么大碍罢。

多田把事务所电话的音量调低，出门来到外面。租用的停车位在距离事务所步行两分钟的地方。他打算把好久没洗的小皮卡洗一下。正因为工作空下来，才该把周围好好整顿一番。因为不知道其中哪样会成为赢得委托人信赖的契机。

多田投入地干着，到最后脱了外套也还是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小皮卡犹如王族的马车般闪闪发亮。

“好。”

多田满意地打量了一番爱车，返回了事务所。太阳不知何时已经下山，暮色开始覆盖城市上空。只有路边还残留着一点儿雪。雪被尘土弄脏了，看起来和土坷垃没什么两样。

多田对此生出轻微的怜惜。上一次有所怜惜是在何时呢，他试图回想，又把浮现起来的遥远往昔迅速抹掉。

回到事务所，只见行天穿着大衣坐在沙发上。

“你要去哪儿？”

“带吉娃娃散步。”

吉娃娃对散步这个词作出反应，喜滋滋地来到行天跟前。行天缓缓蹲下身，把狗绳系在吉娃娃的项圈上。

“你身体怎么样？”

“大概会在半途倒下。”行天一本正经地回答。没等多田说出“那你躺着吧”，他软绵绵地站起身，用手扶住事务所的门。

“好像会倒啊。”行天再次说道。

多田慢了几拍才意识到上当了。行天巧妙地引着吉娃娃，以让人想不到他之前还在卧床休息的步调朝车站背后走去。

和南口转盘相比，车站背后略为昏暗。这儿没有霓虹招牌，惨白的路灯照着濡湿的水泥路面。装着垃圾的超市购物袋堆积在电线杆脚下，其中有些滑到一边，垃圾散在地面上。

苹果核，用过的安全套，湿乎乎皱巴巴如同呕吐物般的杂志封面。

潮湿的路面如同深海世界般缺乏色彩，轮廓模糊的东西散落一地。

前往车站背后的男人们无一例外行色匆忙，他们评点着站在路灯下的女人们，在路上几次三番地来回转悠。有的女人走近这样的行人搭话，也有些女人叼着烟坐在平房屋檐下的椅子上。

“你经常牵着这只天真无邪的狗在这儿散步？”多田在车站背后的街道入口踌躇不前，问行天。

“如果换算成人类的年纪，这吉娃娃大概比我们还老呢。”

行天瞅着防护栏答道。那上面搭着不知是谁掉的手套。茶色的皮手套，看起来是相当高级的货色，却只有左手的一只。行天略作思忖，就把皮手套翻了个底朝天套在右手上。

“凑成一对了。”行天看着自己戴了手套的双手说。这哪是一对，多田想。

“我回去了。”

“我第一次来这儿，感觉有点像夜市啊。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

行天拉一拉吉娃娃，走进车站背后。多田打算往右转身撤离，却没能成功。因为行天紧紧地扯着他的夹克衫衣角。

“放手。”

“好了好了，你就陪我一下嘛。”

“不要。干吗要我陪。说起来，你来这儿有什么事？”

“真幌的男人来车站背后，目的只有一个吧。”

“就是嘛。痛快之后也许烧也全退了呢。你自个儿去吧。”

“好了好了，你就陪我一下嘛。”

牵着狗的两个男人很是惹眼。当然了，行天毫不在意。他拽着仍在抗拒的多田踱到路的尽头，又走回车站这边。往回走的途中，行天头一次停住脚步，他眼前是个纤细的小个子女人。女人坐在房檐下的椅子里，仿佛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多田他们。

“晚上好。”行天说。女人仿佛听到隔壁邻居搭话般自然地转过脸来。她还很年轻。多田正继续努力从行天手中挣脱，他有点意外地想，行天喜欢这种类型吗？

“露露今天好像没来呢。”

“再过一会儿就来了吧。”女人流露出轻微的警觉，“你是露露的客人？”

“嗯。”行天向来毫不在乎地扯谎。“你和露露熟吗？”

“这位大哥，你们是警察？”

“这只狗看起来像警犬吗？”

女人瞄一眼脚边的吉娃娃，又抬眼看看行天。

“我常和露露聊天。”

“哦。那就选你好了。”

行天的手放开多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

“那是我的钱包！”多田叫起来。

“二十分钟两千日元对吧？”

行天不理会他，和女人谈起价钱来。

“三个人？”

“你的对象就一个人哟。”行天对面露踌躇的女人安抚地微笑道，随即爽快地付了两千日元。

“等等，等一下！”

多田摸着不知何时变得瘪瘪的夹克衫口袋，吃惊地盯着眼前的金钱交易。

“怎么？我想这儿可没有发票。”

“我不是指这个。”

多田把行天从女人跟前拉开一些，小声追问道：“为什么要从我的钱包里掏钱？！”

“因为小学生的零花钱可不够买女人。”

行天转身面对多田：“所以呢，多田，你去一下。”

“我？”

“对。出钱的是你。”

多田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发起烧来。他呻吟一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觉得让那个哥伦比亚人养吉娃娃挺好，可你说不行。为了得出公正的结论，有必要从她的同伴那儿调查她的为人。”

“我不是私家侦探，不做品行调查。”

“喂，你们商量好是谁了吗？”身后传来女人仿佛不耐烦的声音。

“这边这位。”

行天指指多田，用流畅的动作点上烟。“加油啊，为了吉娃娃。”

“别扯了。你去。”

“你讨厌做爱？”

“怎么可能。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唔，那不就得了。”

行天把吸到肺里的烟缓缓吐出来，仿佛在仔细品味。“我没做过，所以交给你了。”

“啊？”

多田觉得行天似乎说了什么让自己相当在意的话，混乱间，女人从椅子上起身逼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能快点吗？”女人说。

他说没做过，是指到了这般年纪一次也没做过？但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有红灯区的嘛，不可能吧。年少气盛时的那种躁动不安是就算强压也压不住的。等一下。莫非，他说的是没和女人做过？和这样一个男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我岂不是懵然不知地置身于危险之中？不对，你这是偏见。就算男女同住也未必就会发生那种关系，何况我应该不是行天中意的类型。太好了。咦不对啊！那家伙不是说过有孩子吗？我又上当了。为什么那家伙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呢。对啊，不可能到了这年纪还一次也没做过，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有红灯区的嘛。

多田的脑浆如同正在洗涤的袜子般在浊流里翻搅着。在他眼前，女人脱掉了套在外面的大衣和紫色吊带裙。她身上穿的只有这两件而已。

“我帮你戴还是你自己来？”

“啊，我自己来。”多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答道。

这屋子是连排平房模样，玄关是各户独立的。拉开朝向街道的拉门，便是两块抹布大小的脱鞋处。

房间不到七个平方，挂着一盏小小的圆形日光灯，中央铺着看上去潮乎乎的薄垫褥。此外就只有穿衣镜和像是缝纫用品盒的小型塑料收纳盒。

难道不住在这儿吗，多田想。在很久以前，他曾怀着好奇心和欲望来到车站背后，那时候这里似乎是女人们的住家兼工作场所。

露露似乎也是住在别处，如今大概是让许多女人来这平房上班，变得更有组织和效率了。

“给。”

全裸的女人把安全套递给在起毛球的榻榻米上正襟危坐的多田。“时间一到就得停，所以快点。”

女人在垫褥上仰面躺了下来，双腿大大地张开。髋部浮现出纤细的骨头。

很久不曾看到这番光景了，多田不禁生出些感慨。他条件反射地把视线投向女人的大腿。女人的枕边有个敞着盖的瓶子。那似乎是个旧果酱瓶，里面装了透明的糊状物体。女人用右手拿起瓶子，有点儿费劲地用左手手指掏出些成分不明的糊状物，深深地抹在自己的私处。左撇子女孩……多田脑中响起这歌词，同时觉得她的动作有些怪。这其中有什么让他在意。然而，随着女人说了声“请”，他的意识立即回到眼前的场景。

“啊——抱歉，等一下。”

“什么？你不行吗？可要是时间到了……”

“不是。我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喊停，不过不用做了。”

女人从褥子上爬起来。

“钱可是不还的哦？”

“噢。”

多田点着头想，一定要从那家伙的工资里扣回来。“我能问你露露的事吗？”

他从枕边的纸巾盒抽出两三张纸巾递给女人。女人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屋里没有暖空调，一派寒意。

“你果然还是警察吧？”

“是不是露露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以至于警察来了也不奇怪？”

女人拽过外套搭在肩上，抱着一边的膝盖坐着。她摩挲着脚趾，仿佛为了取暖。

“你要查露露的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事。”

是啊。完全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那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等事态呢。多田诅咒着行天，把掀到一边的被子推到女人跟前。

“我只想知道，露露是不是个会疼爱狗的人？”

“狗？”

女人的瞳孔第一次从正面映出多田的身影。“你是指，另一个人牵着的那只吉娃娃？”

多田点头。女人欢快地答道：“她可喜欢狗啦。”

“露露总对我讲呢。说养只狗多好啊，要是回到家里有只狗就好了。租的是公房所以没法养大狗，可小狗现在挺受欢迎，价格也不菲，我们觉得怕是养不起。”

“难不成你是……咦，你叫什么名字？”

“海茜。”

“海茜。你和露露住在一起对吧？”

“我们是室友。”

多田再次看向海茜的手指。她的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

让他感觉不对劲的来源豁然开朗。他之前觉得奇怪的是，不管是谜样的胶状物还是纸巾盒，全都摆在右手拿得到的位置。海茜并非左撇子，而是右手指甲受了伤。因为那个难开的房门受的伤。

既然海茜是露露的熟人，不管怎么问都没法得出“公正的结论”。行天从向海茜搭话的那一刻，就已经发起对多田不利的游戏。虽然不清楚他是出于野性的嗅觉还是仔细观察了沿路的女人们，但行天这家伙不可小看。

“我明天要去修门。露露让我去的。”

“你是露露的新马仔？”

“不是。”

对这个可怕的误解，多田尽量不得罪人但干净利落地予以否定。“我是便利屋。”

“是吗。”

海茜拈下被套上的毛球。“露露也太乱来了，要是和那个男的分手就好了。”

那个男的指谁呢，多田想着，但决定不多此一问。总之，若就此把吉娃娃托付出去，不管是露露还是海茜都显得太不牢靠。多田急忙站了起来。

“海茜，不好意思，吉娃娃已经给别人了。明天我也会和露露讲一声。”

“是吗？为什么？”

海茜抬眼凝视他。“你根本就不想听露露的情况。露露肯定会宠着小狗的。她很会照顾，人也温柔。我也会宠着小狗的。”

或许如此。但不行。多田在海茜跟前蹲下。

“露露是哥伦比亚人吗？”

“没听说，不会吧。大概因为这边最近哥伦比亚人挺红的，所以她才这么说吧。”

“我不能把吉娃娃给说谎的人。因为它可是别人郑重托付给我的。”

多田站起来穿上鞋，打开玄关的拉门。

“那你一开始就别来啊。”海茜嚷道。

没错，多田想。

行天坐在屋檐下的椅子里，把吉娃娃放在膝上等着他。

“你听到了？”多田问。

“听得到。”行天回答。

被放到地上的吉娃娃悠然迈开步子往前走，两个人跟在小狗后头并肩走着。

“还我钱包。”

行天默不作声地把钱包往多田胸前一抛。多田一把接住，塞进夹克衫的口袋。

“你小子，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烧已经退了，怎么？”

“我不是说这个……”

多田含混起来，行天仿佛有所觉察，终于略微一笑。

“哪儿都没问题。我只是不太懂罢了。”

这样啊，多田总算明白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看到的海茜的身体。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从前可以毫不踌躇地拥抱别人呢。为什么那时候能因为相拥相抱而满足，并就此相信自己了解对方呢？

明明已经掌握的外语，长时间不用之后，便会不知不觉消失在自己的体内。就像这样，不管在内心怎么翻找，多田再也找不回像过去那样的热情和希望。

茉里错了。多田想。就连我自己都不会把心爱的狗托付给我这样的男人。这样一个连值得信赖的熟人也没有，一天到晚只是等着工作上门，还差点因为廉价的同情把狗送给妓女的男人。

可是，不能怪她看不到这些缺陷。因为她不过是个小学生。那样的年纪，就算尝过失望与悲伤，还不会懂得空虚。

多田守着约好的时间来到露露和海茜住的公房。行天也跟来了。他的体温接近正常，似乎稳定下来了，可这回说是鼻涕流个不停，腋下挟了卷厕纸。吉娃娃留在事务所看家。

“多田，你带了塑料袋没有？擦鼻涕的纸已经塞满衣兜了。”

“没带。”

门开了，露露妆化到一半的脸探了出来。她抹了厚厚的一层底霜，那架势简直让人以为是正在做石膏脸模。之所以能辨认出这个没有眉毛也还没画出眼线的人是露露，全靠那声音和说话方式。

“欢迎哦。进来进来。”

走出玄关就是铺了地板的狭小厨房。再往里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朝西的房间，露露和海茜似乎便是在此起居。

“就是这个哦。”

露露对脱了鞋的多田说，指了指分隔厨房和房间的三合板贴面的拉门。她又对不停消耗卷纸的行天说：“哎呀，你鼻子通红。”

“海茜已经上班去了哦。说昨晚见了你们哦。”

说着，露露坐在房间里的梳妆台前，重又开始化妆。她像个在狂乱状态下画素描的画家，毫无顾忌地描开了眉毛。

“那么可劲儿画能行吗？”行天吸着鼻子低语道。

多田既没给自己也没给别人画过眉毛，但也觉得大约不太妙。

“露露小姐，吉娃娃的事……”

“我懂哦。”

露露明快地堵上了多田的话。“我本来是打算在真正定下来之前不告诉海茜的。那孩子比我年轻，对你们发了脾气吧，请别怪她哦。”

她黏上假睫毛。等着睫毛在眼皮上黏牢的当口，露露将视线从镜子移开，看向多田。

“那么，怎么样？能修好吗？”

假睫毛位于眼皮的中央，这是打算让眼睛看起来有那么大吗？到底要怎么弄呢？多田没把满腹疑问挂在脸上，蹲下身检查门的状况。

由于是老房子，门已经变形，偏离了门槽。把门的底部削掉一点倒也可以，但那样一来，如果木头因为湿度变化而收缩，就可能会喀哒作响。

多田作出说明后，露露边给假睫毛满满地涂上睫毛膏边回答：“削掉好了哦。”

“反正，这里那里都是缝，喀喀哒哒响着呢。”

露露在合同上签下“露露”二字，付了两千日元。这是露露在那泛着霉味的平房里的二十分钟。多田递过准备好的发票，收下钱开始工作。

他趴在地板上察看了门槽和门的接合部位，谨慎地判断该削掉多少毫米。接着从带来的工具箱里找了个小型的刨子，对刨刀稍作调整。行天在这期间把门从门槽上卸了下来。

刨子是吞噬时间的工具。每次把刨刀对好，拉动，便从时间的沉淀里削下薄薄的一片，空气中缓缓泛起沉睡的木头的芳香。

多田每推完一次刨刀，就把拉门放回去试拉一下。

“很专业哦。”

正在关注工作进展的露露的双眸，靠着眼线变大了一倍左右。

等到拉门可以顺畅地拉开推合，再给门槽涂上蜡就算完事了。多田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要是削得太厉害就会前功尽弃。

“行天，过来上蜡。”

这么点儿事，行天也能干好吧。此人除了把门拿下来放上去，就是在厨房里干站着。总该给他加点干劲才是。

又在擤鼻子的行天问露露：“我能先借用一下厕所吗？”你这家伙到底是为了什么老要跟过来啊，多田很想对他来这么一句。但知道说了也无济于事，多田便只是默默地上蜡。

厕所传来巨大的水声。那家伙大概把擤鼻子的纸也顺便冲走了吧。

“那人好怪哦。是你朋友？”

“怎么可能。”

多田收拾干净木屑，做好了回去的准备。他站起身，把门推拉给露露看，以确认完工。“这样可以了吧？”看向榻榻米房间的多田忽然僵住不动了，因为露露正一丝不挂。

“哎呀，抱歉哦。我再不换衣服就赶不及了哦。”

露露把一条闪亮的蓝色吊带裙比在身上，逼近多田问，“哪件哪件？”她适度丰腴的下半身依旧暴露无遗。

这是在考验我吗？不管怎么说行天在厕所也待得太久了吧。

是谁都好，快来救我！多田刚在心里喊，忽听得一个声音说：“我来取那个喽，露露。”随即玄关的门猛地被打开了。转头看时，身后站了个年轻男人，那模样活脱脱就是画上的小混混。那人的眼神明显发直。

“你小子是谁啊？”男人吼道。

“信仔！”吊带裙才套到脖子下的露露叫道。

海茜说的男人就是这人！多田意识道。情况糟糕至极。这情景看起来简直像是多田把露露的裙子给掀到了胸口以上。

果然，叫作信仔的男人穿着鞋就闯进屋来。

男人用眼角瞪着多田，低吼一嗓子：“这怎么回事啊？露露！你不是把我给甩了吧？”

一切都猝不及防。露露刚说了声“信仔，这人是……”男人就扬起胳膊冲她狠狠抡了过去。露露的后背撞到门上，整个人跌在厨房地板上。

“露露！”

多田一把推开男人，奔过去扶起露露。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对女子施以暴力的男人，比起愤怒，更多的是愕然与混乱。

“我没事哦。”

露露抬起脸。她的左眼充血了。被推到水槽边的男人正试图重新站稳，半跪在地上的多田一回头，便冲着对方的肚子用力一推。简直像幼儿园小孩推推搡搡，多田想。但因为不习惯打架，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趁那人没立稳身子，他护着露露站了起来。

“你先冷静一下。”

明知是白讲，多田还是对男人说：“我是便利屋，只是来这儿修门。”

男人满身油汗地揪住多田。他站不住脚，两人一道跌进了房间。起了这么大的乱子，行天怎么还不从厕所出来。腰上猛地挨了一下，多田不由得闭上眼。

就在这时，男人急叫了一声，从多田身上摔了下去。只见行天正站在自己脚边，把按在男人脖子上的香烟送回到自己嘴里。

“这个小混混是啥玩意儿？”

行天狠狠踢向男人的小腹，然后向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厨房地板上的露露问道。

“是我的男人哦。”露露回答。

“唔。”行天蹲下身，捏着香烟逼近痛不欲生的男人的眼睛。

“你出来得真慢。”

多田从榻榻米上支起身子。“住手，行天。”

“马桶堵了。”行天答着，收回了烟。

男人惮于站在一旁的行天，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动。房间恢复了宁静。

“你看这样好不好？哥伦比亚美女，”行天对露露说，“你干脆利落地跟这男的断掉，养只可爱的小狗作为替代。”

露露抬起开始泛肿的脸。多田喃喃了句：“为什么要变成这样？”男人则恨声问：“这家伙谁啊？”

“你想要的东西是这个吧？”

行天把从厕所带过来的厕纸芯伸到男人的面孔前，从里头掏出个透明塑料袋。封得密密实实的袋子里装有面粉样的东西。

“怎么回事？这是……？”

对多田茫然的疑问，行天径直答道：“这玩意儿搁在马桶水箱里。”

虽说搁在那儿，可你为什么拿出来呢？难不成打算自己用或者去卖吗？多田对不知为何轻车熟路的行天投以质疑的眼神。

“还给我！”

行天居高临下地对着咆哮的男人弹落烟灰。

“喏，你打算怎么办，美女？”

“和他分手哦。”露露说道。“海茜也说让我别再和信仔交往了。要是把吉娃娃给我，就和他分手哦。”

“别扯了！”男人说。

“扯的人是你！”行天喝道。正说着鼻涕就挂了下来，他随手用厕纸擦掉。

“你要再接近这位美女，下次可真要烧你的眼睛了。”行天把塑料袋塞到男人的手中。“你可以走了。”

男人似乎心有不甘地捶了下地板，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要的东西到手便再无挂碍，他飞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玄关门合上了。

“真把吉娃娃给我？”露露终于把吊带裙往下拉好，不太放心地问道。

“给你。”

行天走出房间，把烟头扔进厨房水槽。

“你别擅自决定。”

行天和露露都对多田的话置若罔闻。

“你接下去要开工了吧？明天来事务所接吉娃娃。我们会准备好。”

行天拎起工具箱，瞅一眼多田。

“喂，回去吧。”

多田一手护住疼痛的腰眼，走在夜晚的大街上。

“你真觉得露露能和那个叫什么信仔的分手？”

“或许有点勉强吧。”行天干脆地回答。

“既然你这样想，那为什么答应给她吉娃娃？”多田提高了嗓门。“要是养在那屋子里，说不定哪天吉娃娃的狗粮里就会混上摇头丸啊。”

“多田，狗这东西啊，被需要它的人养着，才是最幸福的。”

“吉娃娃这样说了吗？”

行天被站前派发餐巾纸的女孩子吸引了过去。多田于是愤愤然继续往前迈步。

“对你来说，吉娃娃只是责任，对吧？”收获了大批纸巾的行天追了上来，重新和多田并肩往前走。“对那个哥伦比亚人来说可不一样。吉娃娃是她的希望。”

行天用一只手撕开袋装纸巾擤鼻子。多田伸手替他拿过工具箱。两人都沉默片刻。

走过南口转盘之后，行天静静地开口说：

“被谁当作必需的，也就成为谁的希望。”

在这个广阔世界的某处，大概会有某人将这个离经叛道的男人当作必需和希望吧？对此，多田不太有信心。

这是吉娃娃在事务所度过的最后一晚。为了它最后的晚餐，两人绕道去折扣店买了最贵的罐头狗粮。

“还说要奢侈一下，却不愿买原价货。”

“亏得有人蹭吃蹭住还去车站背后，我没钱了。”

行天带着惨重的鼻音说：“该好好干活了哟。”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忠告。

多田忽然觉得，似乎从遥远的往昔，他就和行天如此这般毫无意义地聊天来着。这当然是错觉。自以为必不可少，也被别人当作必需，对这样的自己连一丝疑问也不曾有的那个时候，多田和行天连一次也不曾交谈过。

“我一直觉得是个谜呢，你真的很悠哉哎。一般早就该做做广告，给客户打宣传电话，或是发发传单什么的对吧？”

这样唠叨着，行天爬上通往事务所的楼梯。跟随其后的多田停下脚步，从楼前的人行道仰望夜空。

百货商场高高矗立的黑影之上有一个明亮的光点，宛如挂在屋顶的一角。大概是返回美军基地的飞机吧，多田这样想。然而光点纹丝不动地闪耀着。

是天上的星。

多田深深吸了口气。那是春夜有些湿润的气息。

叁　干活的车，满身伤痕

小皮卡从刚才起就几乎不曾挪动半步。

在真幌站前来来往往的行人，五色缤纷的霓虹灯下伫立的拉客者的声音，如同悲鸣般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和列车道口的鸣笛声，以及阵雨欲来的融融暖风，这一切都透过行天打开的副驾驶车窗悄然涌入。

“好饿啊。”

为了盖过驶过旁边的箱根快线的隆隆声，多田扯开嗓门对行天喊道。

“是吗？”

行天把胳膊支在窗沿上，朝车外吐出烟。正好走过小皮卡侧面的公司职员们结结实实地沐浴在白色的有害物质里，从前窗玻璃便能看见他们回身朝这边抛出咒骂。

为了处理琐碎的案子已在真幌市奔波了一整天，多田和行天这会儿好不容易才回到站前。

院子里有猫的尸体需要收拾。衣柜的支架松脱了没法挂衣服得重新装上。不知所终的租客的行李要处理掉。

就是因为有这些让人几乎想说“你自己干不就得了”的案子，便利屋这样的行业才得以存在。

吉娃娃还在的时候，多田总在晚饭前把工作了结，然后回事务所。给吉娃娃添上狗粮，两个人也正经吃个饭。接下来的夜晚时光则大抵无所事事地休息，或是带吉娃娃去散步。

自从吉娃娃被自称哥伦比亚人的露露带走之后，多田和行天的生活规律也随之崩溃。根据委托的情况，有时候早上睡个没完，有时则工作到深夜。

这样可不行，多田思忖道。对他来说这无非是重返吉娃娃到来前的日子，就算生活不规律也没什么大碍。问题在于行天。去掉吉娃娃这一羁绊的行天毫无动静地度过乱七八糟的每一天，让多田觉得好像自己放手不管就任其掉入了无底的泥潭。

不太吃东西。不管昼夜困了就睡。这些都是行天的旧习。但是，不洗脸也不洗澡算怎么回事？多田暗想。行天以往好像是在带吉娃娃散步时顺便去澡堂，可吉娃娃一走，似乎就连澡堂这一存在都从他脑中被撤掉了。

伴着吃食教会它“坐下”的狗儿，最后即便不给吃的，也能听话“坐下”。可这人一旦没了诱饵，就立即返回白纸一张。多田在心里暗自评价行天：“这家伙比狗还钝。”

多田为了让行天的生活多少朝人类的日常状态靠拢而努力。这会儿，他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晚饭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没有？”

然而副驾驶座上的行天仍是无动于衷的神气，只答了句：“没什么。吃什么都行。”

瘪着肚子加之交通拥堵，多田有些烦躁起来。

他试图从箱根快线北口往站前开，结果却给堵在这儿。这条路很窄，塞车的事常有。早知道该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沿着公交车的路线走。要那样走的话，这会儿已经到事务所那头了吧。在停车场停好车然后去吃个饭，晃晃悠悠走着去，顺便去趟澡堂……

“我觉得……”

多田的遐想被行天的话打断了。“这阵子，我们说话是不是少了点？”

这阵子也罢哪阵子也罢，我们之间谈得上说话多少吗，难道曾经有过“两人融洽聊天”的状况吗？你觉得说话少的缘故出在谁身上啊？我这边明明抛出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变成本垒打的球，你这家伙却从另一头把它打成了噗噜噜满地滚的臭球，让人连捡的劲头都提不起来。

多田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只是说：“是吗？”

“是啊。就好像，对了，咱俩就像孩子长大离家后的中年夫妇似的。”

这人好不容易自愿开口说话了，一上来却是无论怎样著名的捕手都没法接住的猛力一投。

“别用这么恶心的比喻。”

多田放下手刹开动小皮卡，只挪动了女人迈一步那么点距离，随即又拉起手刹。

“这路怎么挤成这样？”

行天在车里的烟灰缸中熄掉烟，关上车窗。“晚上九点，大伙究竟上哪儿去啊？”

“哪儿也不去。回家呢。”

多田以手指示意前方。

真幌站的箱根快线北口前方林立着许多高楼，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补习班。眼下，小学生们正好从楼里的升学补习班蜂拥而出，他们要么和朋友往车站走，要么搜寻停在路边的自家车子入座。

“那是什么啊？”行天扬起一边眉毛。“难不成，塞车是因为这些车来接补习班下课的小鬼？”

“说对了。”

多田答话的同时，只见前面一辆车里也有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坐了进去。驾驶座的母亲对她说了些什么，小女孩却对特地来接自己的妈妈连声谢也没有，把裹在超市肉包底下的纸从副驾驶的车窗扔了出来。

“哎呀。”

眺望着这番情景的多田不禁喃喃道。行天从一旁把手伸到方向盘上，径自大力按响喇叭。

“哎呀。”多田这次是对行天喊，“住手。”

行天发现前一辆车的母女从后视镜窥看这边，想弄明白怎么回事，他打开副驾驶车窗怒吼一声：“把垃圾捡起来，臭丫头！”

火车道口打开了，车流开始蠕动。仿佛是被行天的气势吓到，前面一辆车一溜烟地开走了。多田也把方向盘打向事务所的方向。

“行天，你是不是也饿了？和平时不太一样啊。”

“我讨厌没教养的小鬼。让那个丫头去什么补习班弄得马路塞车之前，应该先教会她一些别的。”

行天似乎忘了，他自己随手乱扔的烟头总是由多田捡起来的。只见他仿佛心情恶劣地又抽起烟来。

“真幌有挺多人热衷于教育呢。”

“这种事我可第一次听说。”

“那是因为我们小时候几乎没什么补习班。”

总算抵达事务所楼前，多田把车在停车场的规定位置停稳，关掉引擎。“这不是一个接一个在市区建起大规模的小区嘛。对家里有孩子念小学的年轻夫妇来说，在市区的小区方便上下班。如果相似家庭形态的人们聚在同一个小区，就会导致教育热潮。”

“傻气。”

行天跳下小皮卡，疾步穿过停车场。

“喂，晚饭吃围炉家的便当好吗？”

对多田的发问，行天连脚步也没停，独自走进了事务所所在的大楼。

在恼什么呢。多田想着，走到相熟的便当店去买了两个海苔便当和一袋油炸鸡肉。就今晚了，怎么着也得哄着行天，好把他带到澡堂去。比侍弄吉娃娃麻烦多了。

像养孩子似的。这念头刚浮起来，多田就赶紧把它压了下去。

行天似乎还真是饿了。

把海苔便当一扫而光之后，此人心情也好了起来，乖乖地跟着多田去了澡堂。眼下，他手里提着湿漉漉的脸盆说：“洗澡水也不会泛凉，到了不错的季节呢。”

行天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跟在多田后头走。虽是夜晚，在街灯照耀之下，行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多田的脚边。行天的刘海被他用橡皮筋扎成个冲天辫，在头顶摇曳生姿。

“你明天去趟理发店……”

为什么连剪头发都得由我来交待，多田正在心里嘀咕，一回头，身后的行天已杳然无踪。

“信——仔——！”

灯光熄灭的箱根快线百货商场背后不远处，露露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站着。发现其存在的行天以做作的假声喊着朝他奔去。

行天用右手比划了个V字，顺着奔跑的势头把两根手指对着信仔的眼球戳了过去。被杀气压倒的信仔“哇”地惊叫一声，堪堪躲过了挖眼攻击。

“干吗！”

信仔吼了一声，这才发现眼前是自己的天敌行天，于是僵在那儿不动了，紧紧地闭上眼睛和嘴巴。

“倒是你在干吗呢，信仔。”

行天用V字手势戳了戳信仔僵硬的脸颊。“你还待在真幌呀。难不成，你还去哥伦比亚美女那边？”

“没去。”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信仔颤巍巍地刚睁开眼，行天一伸胳膊，又重施挖眼的伎俩。信仔条件反射地合上眼睛，行天的指尖撞在了他的眼皮上。

“痛啊！”信仔叫起来。

行天笑着说了声“真可惜”。

“你要是给哥伦比亚美女添什么乱子，可不光是眼珠子，我把你小子的脑浆都给挖出来。”行天温柔地低声说，随即放开信仔。信仔似乎想丢下什么狠话，可大概判断出刺激行天绝非上策。结果他什么也没说，混入路上的行人中快步消失无踪。

“……嗯？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说了一半？”

行天回到多田身边问道。

“没有。”

自始至终站在隔开一截的位置观望的多田答道。“你在事务所乖乖待着好了。明天你负责接电话。知道了吗？”

第二天上午，多田把牢骚漫天的行天留在事务所，自己出门去购买备用物品。

灯泡。透明胶带。有客户要求修理狗屋，所以还得买铁丝网。多田翻动脑中的账本，在真幌站前的东急手创的楼梯上上下下跑了几趟，搜寻必需用品。

也许是从前在公司上班余留的影响吧，对多田来说，事务性的工作以及订购材料均非苦差。实际上他既喜欢活动身体进行操作，对预先的准备工作也毫不马虎。因此，他的账面收支总是一毫不爽，向来不会购入多余的备品，多田便利屋得以保持着客户信赖度满满的良好账务。

“我可没有死角。”

多田怀着对自己工作的满足，把买好的东西堆到小皮卡的货斗。只要在东急手创购物就能免费在停车场停车两小时。因为还有点时间，多田打算到车站背后露露住的小区去探望吉娃娃。

刚过正午的车站背后几乎没有行人。这个时段，此地的大多数栖居者都在梦的世界里漫游。自称哥伦比亚人的她也还在睡吧，多田猜测道。但刚一敲门就传来了回应。

“来了哦。”

“是我，多田便利屋的。”

“啊，欢迎欢迎——”

门开了。露露和海茜迎了出来，两人都套着宛如蜻蜓翅膀般透明的睡裙，没化妆的脸上满是笑意。在她们的脚边跳来跳去绕圈子的吉娃娃拼命摇着尾巴，简直像要把尾巴给摇断似的。它的毛色比在多田事务所那会儿要鲜艳些，耳朵上系着小小的红色缎带。

“请进。”

她们邀多田进屋，但他只站在玄关递上作为礼物的狗粮罐头。确认了吉娃娃被关爱着并精神活泼就好。

因为多田不打算脱鞋进门，海茜遗憾地熄掉烧水壶的火。她抱起吉娃娃，说：

“喝杯茶再走也好啊。”

“人家还有工作哦。”露露打圆场道。“你那个怪人朋友今天没和你一起？”

“他在看家。”

多田摸了下被海茜抱着的吉娃娃的脑袋，小心地避免触及海茜的胸部。

“露露小姐，你最近见了信仔没有？”

“唔，一次也没见过。”露露扬起肿意未消的眼睛凝视多田。“我可是守信用的人哦。”

“是啊。不好意思。”多田微笑道。

他觉得，把狗送给这两个女人还真是对的。

“信仔做了什么哦？”

“没什么。因为昨晚在车站前碰见他，原来他还在这一带呢。”

“那家伙最近似乎生意不太好呀。”

海茜一边调整吉娃娃的缎带，一边说给多田听。那语调仿佛在说“可真好”。

“生意？”

“是呀。哄着年轻孩子们买摇头丸。所以他过去总在车站前转悠，可最近好像有个组织用更安全的方法来交易药丸。还有传闻说信仔的生意停掉了。”

“安全的方法是什么哦？”露露曼声问道。

“谁知道。要能知道这个，信仔大概也有机会卷土重来了。哎，这事儿和我们无关，露露。”

无论如何，真幌所能卖出的药丸数量有限。不用说，对于做这买卖的黑道而言，只要能拿到钱，管他是信仔还是新兴团体，谁来卖都一样。听起来信仔的日子不好过啊。多田好不容易才把冷笑给压了下去。就因为那个男人，过去的一阵子，他连伸懒腰都需要勇气。腰上的伤这个仇可没忘。

“什么时候有空的话，来我事务所玩吧。”

“嗯。下回见哦。”

多田走下公房外侧生锈的楼梯。转身抬头看去，露露和海茜仍站在门口目送着他。海茜握住怀里吉娃娃的前爪摆了摆。

两个女人和吉娃娃，看上去都幸福洋溢。

与之相比，我的生活又如何呢。回到事务所的多田揉着传来钝重痛意的太阳穴，试图缓解疼痛。

行天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坐着，烟蒂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事务所弥漫着白烟，宛如浦岛太郎的箱子[7]。多田把买回来的备品在架子上叠放整齐，又打开窗户换气。

“你看家的时候有没有工作进来？”

行天一声不吭地把还没用过的发票本扔了过来。发票背面有圆珠笔潦草写就的无法辨认的字迹。

“为什么写在这上面！”

“没有便条纸。”

“在电话桌下面的抽屉里放着啊。”

“是吗？”

他存心的。就和被留下看家的狗在屋子里随地撒尿一个样。多田满肚子火，把作废的几张发票撕了下来。

“拔除杂草的案子一件。修理狗屋一件。”

“狗屋的事我明明说过下午去。是中村家吧？”

用录音电话来应对还比这好些，多田想。

“拔草是谁家的？”

“那个……房子被草遮住之前，如果有需要，对方会再打电话来的吧。”

多田把电话里留存的通话记录和客户名单进行对照，找出了委托人。他定好拔草的日程，又给中村家打电话确定了下午的安排，挂上电话。

“看记录应该还有两个电话进来。”

一个是未知号码。还有一个应该是新的客户。行天叼着烟，在沙发上抱膝而坐。

“一件是说有个想要干掉的人。对方说付一千万。你接杀人的活儿？”

“怎么可能。”多田也点上烟，深深吁出一口气。“偶尔会有啊，把便利屋和杀手搞混了的家伙。然后呢？”

“我说，‘我知道一家比我们利落的便利屋’，然后把真幌警察局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

“就你来说干得挺不错。”多田夸奖道。

行天头顶上扎成一撮的刘海得意地晃了晃。

“另一个电话是教育妈妈咪呀打来的。”

“那是什么？”

“说希望能帮忙接去补习班的孩子。还说让我们今晚去她家里面试。”

“她家在哪儿？”

“那上面写了吧。”

行天把抽了半截的烟揿进烟灰缸，从沙发上站起身。

“我看不懂才问你的嘛。”

“我去买午饭。”

“别买酒了，行天。喂！”

行天走出事务所，多田则开始努力辨认写在发票上不知是文字还是数字的笔迹。

下午，两人在中村家的院子里修理狗屋。

在看起来能住下小孩的狗屋里有两只精悍的杜宾犬。多田刚伸手触及与其说是坏掉更像是被啃开了的铁丝网，两只狗就在狗屋里兴奋不已，把鼻尖凑了过来。

“行天。”

“什么？”

“你进到狗屋里去引开它们的注意。”

“没门。”

多田没法工作，只好和狗的主人中村商量一番，让他提前带狗去散步。在这期间，多田和行天合力给狗屋装上了新的铁丝网。为稳妥起见装了两层，并把角角落落都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铁丝翘起来的地方，免得伤到狗。

比预想的要耗时间，弄完以后已近七点了。

“‘教育妈妈咪呀’的面试约在七点半呢。”

要不快点就赶不上约好的时间了。根据多田的辨认结果，发票背面写着：“七点半。林田町2-13公园新城1214。田村。”林田町一带最近建起了大型购物中心，大规模的住宅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但在真幌市仍属于偏僻的地区。

“快上车，行天。”

赶时间的多田看了眼坐在副驾驶座的行天，不由得往方向盘上一趴，喃喃道：“……还是该那样。”他本该把留言的任务交给电话机，然后让行天去理发才是。把蓬乱的前刘海扎成朝天辫的那副尊容，无疑不可能得到委托人的信赖。

“你那头发就不能想点办法？”

“有什么不妥吗？”行天仿佛不胜诧异地问道。

“算了，你不说话就行。”

多田就此作罢，朝林田町方向踩下油门。

行天把打来委托电话的女子称为“教育妈妈咪呀”，实际看到本人后，多田则有另一番印象。

住在高层公寓的田村家由父母和读小学四年级的儿子组成。父亲还没回家，崭新亮堂的客厅里只有母亲和儿子由良。

“我家孩子在站前的补习班上课。”母亲淡然说明道。“每周三次，周一三四的晚上九点下课。我希望你们能在下课时去接他，然后送回这里。”

“那没问题，不过——”

多田小心地捧着把手纤细欲折的茶杯，问：“为什么呢？”

“最近有人在这个小区附近看到可疑的男人向孩子们搭话。我平时要工作，回来得晚，所以担心儿子。”

女人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若说可疑，在电话黄页里随便找来的便利屋也相当可疑。来者是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脏乎乎的连裤工作服，另一个则头顶摇曳着朝天辫。若是我自己，才不会把宝贝儿子托付给这样的人物呢。多田想着，不由得在心里微微生疑。

叫作由良的孩子在交谈过程中一言不发，一直在看客厅里的电视。

“由良，明天开始就由这家便利屋接你回家，来打个招呼。”

听见母亲的话，由良从电视机挪开视线，对多田和行天说了声“请多关照”。他在看的似乎是DVD。

“请关照。我是多田。这位是行天。”

由良轻快地鞠了个躬，态度倒比僵硬地遵照多田的吩咐一句话也不讲的行天更像个大人。为了促进邦交，多田也看向电视画面。

“你在看这么怀旧的片子啊。喜欢吗？”

“嗯……”

由良瞄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因为我想知道最后的结局。”

“会哭。”行天突如其来地说。

“那么明天见。”

多田强行结束话题，告别了田村家。

“我觉得那小鬼不简单。”在公寓楼的电梯里，行天开口说。“小孩子一般不会自己看什么名著家庭剧场。”

“的确，感觉很特别呢。”多田赞同道。“他妈妈也不是什么单纯的‘教育妈妈咪呀’。在我看来，反倒是对儿子缺乏关心。”

“送小孩去补习班的父母统统都是教育妈妈咪呀。”

似乎自打卷入那场大塞车之后，行天就把去补习班认定为坏事一桩。

矗立在田野中的若干栋高层公寓宛如一群寂寞地迎向地平线的恐龙。屋顶上的红色航道指示灯明灭闪动，像在给其他星星送出暗号。

“说起来，行天你也哭了？”

打开车门时，多田突然想起方才的事，便揶揄道。行天一本正经地答了句“当然”，又补充说：“没有人看那片子的大结局不哭的吧。”

由良看的是《佛兰德斯的狗》。

他们很快明白了由良不是等闲之辈。两人在补习班门口等了又等，也不见他的踪影。

“是不是自顾自回去了？”

“不是被留辅了吧？”

行天说着，忽然间不知走哪儿去了。多田思索着“留辅”究竟指什么，继续候着由良从楼里出来。对啊，是“留堂辅导”。这可真是个让人怀念的说法，多田想。

“找到了。”

行天很快扯着由良的耳朵走了回来。颇不情愿的由良手里拿着超市的“炸鸡小子”的纸袋。

“他走的是货梯，好像打算避开我们溜出去。”

听罢行天的说明，多田对由良露出微笑。

“你能让我们不这么费事吗？”

“我又没让你们来接。”

由良把“炸鸡小子”的纸袋扔在地上。行天的手背青筋浮现，多田急忙把纸袋捡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

“好了好了，回去吧，由良阁下。”

“什么嘛。干吗喊我由良阁下。”

由良甩开行天的手，瞅一眼多田指给他的小皮卡。“就乘这个？让同学看见会笑死的。”

“为什么？”

“破车。”

“不懂得工作车的好坏，你还是个孩子呀。”

多田迅速爬上驾驶席，系好安全带。行天粗暴地抱起由良，硬是两个人一道坐进了副驾驶座。

“这车不是只能坐两个人吗？”

被迫半坐在行天膝上的由良似乎不适地挣扎着。

“你没法算成‘一个人’。”

行天在小皮卡开动的同时立即开始吸烟。他冲着由良的脸吐出烟雾。这家伙对孩子动真格生气哪，多田诧异地想。

“每次这么晚回家很辛苦啊。”多田试图表现出友好的态度，主动对由良说。“是乘公交车吗？”

“是呀。”

从真幌站前到林田町，开车将近三十分钟。既然小学生由良每周好几次乘公交车走这段路，那他大抵是前途有望的罢。

“由良阁下学成之后想做什么？”

“至少肯定不开便利屋。”

没能达成友好合约。“真是个不可爱的小鬼。”多田喃喃道。行天轻笑一声。车里一片寂静。

小皮卡随交通灯停下时，行天用左手撑住身子，小心地不让由良摔下来。他用空着的右手拉出车里的烟灰缸。

“好严重的伤啊。”由良惊叹道。“那是什么？真的接上了？”

多田的反应比行天更快。他往方向盘重重砸下一拳，随即意识到行天和由良都以惊诧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不许提这家伙的伤。”

多田从唇间低低挤出这句话。由良被吓到了，乖乖沉默。那之后谁也没有说话。

两人把由良送到公寓的房门口。由良自己用钥匙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在多田和行天的面前摔上门。一眼瞥见的屋里丝毫没有烟火气，一派静谧阴暗。

“别对小孩子动真格生气嘛。”在回程的车里，行天这样说。“再说了，这手指也能像先前那样动弹。”

曾经被切断的东西，不可能回到先前那样。

行天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没有责怪过多田。可多田知道，行天手指被切掉的原因其实在自己。

和由良的关系恶劣依旧。

在不知第几次接他的夜里，由良对守在货梯前的多田和行天说：

“喂，我一个人能回去。目前为止我不都是自己回去的嘛。老妈那边我就说是‘便利屋的人送我回来的’，这样总行了吧。”

“那可不行。”

多田拿过由良背着的书包。对小学生来说相当之重。从书包顶盖的缝隙间露出好几册厚厚的课本。

“你母亲担心由良阁下。万一被坏叔叔带走或欺负什么的。”

“坏叔叔指谁呢？”

“至少不是我。”

由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上车啊。”多田轻轻推一下由良，催促他坐上小皮卡。“我和你母亲约好了，要把由良阁下平安地送到家。约定了就得遵守。”

由良把屁股往行天腿上一挪坐了上去。有好一会儿，他沉默着看向车窗外。

“妈妈才不担心我呢。她对我漠不关心。”由良终于开口道。“住同一栋楼的都有父母或者帮佣来接送。妈妈知道了这事，想要炫耀一下罢了。‘我们家让人来接孩子的钱总是有的’，她无非想做给邻居们看。”

“没什么人情味儿啊。”

多田露出敬佩之色。自己在小学时候能有这样透彻的思考力么。没有罢，多田想。他记起来，小学生多田考虑的无非“今天的晚饭是什么呢”、“明天学校午餐吃啥”之类，像个傻瓜。不，根本就是傻瓜。

“那可真伤脑筋啊。”

多田打开车窗，抽了一支好彩。雨无声无息地下了起来。不知何时已进入了真正的梅雨时节。

“习惯了伤神费心的话，等你长大了也许就没什么痛苦。”

“你就没点自觉，在孩子面前不吸烟什么的。”由良说。

“没这自觉。”多田姑且朝着敞开的车窗吐出烟。“就让美丽的肺被烟污染吧，少年哟。这，就是活着。”

“傻气。”

由良踢了一下仪表板。一直没说话的行天突然开口问：

“狗的动画片放到哪儿了？”

“爷爷死了。”

“哦。那么就快完了。”行天沉静地继续问道：“你喜欢那个动画片的什么？”

“尼洛没有爸妈。”由良答道。

离去前，行天递给由良一张多田便利屋的名片，那是他不知何时从多田的裤子后袋里拈出来的。

“要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来。”

真是罕见，行天居然主动地接近某人。由良瞥一眼名片，随手扔在一旁的鞋柜上。

这孩子也不说声晚安，一如既往漠然地关上门。

“永远合不来的小鬼。”

回事务所的路上，就连多田也不由气馁起来，对行天发牢骚。

“不是挺正常的吗？”行天说。

“正常？”

“不和可疑的大人混熟，作为孩子是正常的吧。”

这么一说，或许真是如此。多田于是释然。

“你有孩子对吧？”多田叹息一声。“我可不行。不适合养育孩子。”

“关于小孩，和我有关的只到交配为止。”行天歪着脑袋说。“适合养孩子，我吗？”

“你这家伙真差劲啊。”

孩子们期待着父母的爱和保护。仿佛这世上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获之物，孩子们嗷嗷待哺地贪求着这一切。然而，能给予他们的东西并不多。看起来，行天也罢由良的母亲也罢，都是当自己的孩子不存在，也不打算用心对待。

多田对此感到心焦，随即意识到：“我自己有问题。”

从前，多田也曾被给予过付出爱心的机会。明明因为自己的不慎而丧失了这样的机会，还有什么立场对别人家的孩子说三道四。

在接到这次的委托之前，连多田自己也不曾注意到，他对孩子没辙。

因为这会让他想起自己损坏掉的，那已经无可挽回的东西。

“我也想过，”行天突如其来地自言自语道，“看那个动画片时，我以前也想，没有父母是件多棒的事啊。”

所以你才不想见孩子吗？

多田想这样问，又作罢，换了个问题。

“主角是在鲁本斯的画前和狗一起死掉的对吗？”

“那算是happy ending[8]了吧。”

自然，由良不曾打来过电话。

在横中公交车里看见由良纯属偶然。

梅雨季节将尽，在潮湿和高温之下，公交车地板黏黏糊糊。多田逮了个阴天，刚去客户那儿拔完草。傍晚的公交车挤满了去站前购物的人。

他选了不用去补习班接由良的日子把小皮卡送去年检。行天今天会去取车。把车给行天开，多田相当不放心。难得送去年检，却可能就此成为废铁一堆。可多田便利屋人手不足。今晚要送由良回家所以得用车，只能让行天去取。

因为这些缘故，多田在中途乘上从林田町开往真幌站前的定点公交车，并发现了在公交车尾部单人座上的由良。由良把眼熟的书包搁在膝上安静地坐着。

多田正要扬声喊他，又作罢，迅速地藏身于站立的乘客之间。

由良若无其事地扫视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自己之后，他伸手探进书包掏出—个手指长短的东西。他微微弯下身子，把拿着那东西的手够到座位底下。随即由良恢复了原先的坐姿，手中空无一物。

“在干什么啊，那孩子。”

多田皱眉思忖，内心涌起暗沉沉的预感。

公交车刚到真幌站前，多田就小心地不让由良看到自己，迅速下了车。他站在建筑的阴影里等乘客们全部下车。由良和在补习班前遇见的朋友们一起朗朗笑着走进了大楼。

目的地显示换成了“向坂小区”的公交车停在刚才的位置，等待发车。多田敲了敲门，脱下制服帽正在小歇的司机立即打开自动车门。

“不好意思，我刚才好像忘了东西在车上。可以找一下吗？”

“请便。”

司机同意后，多田上了车。确认司机并未观望这边，他在由良坐过的座位旁边弯下腰。

他伸手一摸，立即发现座位的下面粘着个东西。多田把那东西撕下来，放在手心里打量一番。

那是棒状袋装砂糖，上面印着“无卡路里”，是摆在咖啡馆或家庭餐厅的常见品牌。上面贴着小小的双面胶，简单的加工是为了能贴在座位底下。多田把砂糖袋像原先那样粘回座位下面。

“找到了吗？”好心的驾驶员问下车的多田。

“找到了。谢谢。”多田回答。

他一边琢磨这是怎么回事，一边往事务所走去。

“你回来啦。”

行天已经回到了事务所，正在径自大嚼多田买了备着的碗装方便面。虽说是方便面，但他能自己主动吃东西是件好事。多田也机械地烧水泡面，放入调味料等三分钟。

“那个汤料是最后放的。”

“啊。”

“怎么了？”

“唔。”

多田把尚未泡开的面条往嘴里送。“车怎么样了？”

“没问题。”行天间不容发地回答。

多田收拾了两人吃完的面碗，到停车场察看爱车的情形。副驾驶的门上有一道硕大的刮痕。

多田回到事务所，开口说：“行天，过来坐下。”

极其罕见地正在打扫洗手间的行天在多田对面的沙发上乖乖落座。

“路太窄了，没法转弯。”行天说。“所以咣地撞到了防护墙上——”

“我想听你的意见。”

“你从我工资里扣吧。”

“要是看见有人参与犯罪，你会怎么做？”

“不管他。”

“是吗？”

“嗯。”

谈话就此中断。行天战战兢兢地问：“就这些？”

“唔。”多田看了看时间。“该去接由良了呢。”

坐进小皮卡的由良不知怎的没有精神。要在平时，他看见车身的刮痕就会说些讨嫌的话，可这会儿却软绵绵地靠在了行天身上。

“你好像在发烧啊。”

行天的下巴抵在由良的头顶，晃了晃怀里的孩子。

“别摇，”由良软软地拧着身子，“我脑袋疼。”

多田从方向盘抽出一只手，把手掌按在由良的脑门上。在发烧。毕竟是孩子，傍晚还活蹦乱跳的，突然就发起烧来。多田把心事先往下压了压，以超快的速度往公寓驶去。

到了玄关，由良试图把两人关在门外，多田却强行进了屋。

“他们平时都要十一点左右到家。”

虽然如此，客厅和厨房都收拾得很干净。努力赚钱，家事也不马虎的父母。但是，并不是说只要尽了义务就足够了，多田想。

不管怎样，由良似乎不满足于仅仅在心里抱怨父母的关爱不够。由良固然有他的理由，但他大约干了相当不上道的事，看起来这孩子可能比我小时候还笨呢。多田开始这样认为。

多田决定等由良的父母回来，于是先让由良睡下。他在冰柜里找了退烧宝，用洗脸池的毛巾裹好了，搁在由良的脖子下。

“吃了饭没有？”

多田跪坐在床的一边注视着由良通红的面孔。

“去补习班前吃了。”

“是吗。那你要是饿了就吃这个。”

多田把苹果削皮切瓣，每瓣只留下一点方便取食的果皮，看起来像一只只小兔子。他把苹果搁在盘子里，放在床上空余的位置。

“你怎么随便削人家家里的苹果啊。”

“生病的时候自然要吃苹果。”多田站起身。“我在客厅，你要不舒服就喊一下。”

行天在别人家的客厅甚为放松，正在观看《佛兰德斯的狗》。

“怎样了？”

“烧得不轻啊。不过我想烧很快就会退的。”

行天在放的似乎是大结局。

“你不至于一上来就放这个吧。精神冲击太强烈啦。”

“都这把年纪了，你在说什么呀。片头曲画面就已经暗示了结局嘛。”

正当两人并肩坐在地板上大量消耗人家家里的盒装面纸的当口，由良的母亲回来了。看到哭肿了眼的多田迎出来，做母亲的似乎吃了一惊，可听到儿子发烧之后，她也没到房间里去看看情况。

“这样啊。让您费心了，不好意思。”

她以一如既往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着，开始沏红茶。

“我们这就走，不用了。”

没想到，由良曾说“妈妈对我漠不关心”，似乎是一语中的。真是够怪的父母，多田想。可什么样的亲子关系都有，所以他没做多余的发言：

“回去之前，我想看看由良。”

多田对母亲说罢，打开孩子房间的门。有些昏暗的屋里，行天背对着他站在那儿。

“你什么时候……”

由良的母亲到家的同时，行天宛如变色龙般倏地溜进了房间。由良似乎睡着了，只听见他稳定的呼吸声。盘子里的苹果少了一些。

“这孩子的糖分摄取有点过量啊。”

行天回头瞥一眼门口，把手里的透明塑料袋朝多田悄悄一亮。塑料袋里满满的净是棒状袋装砂糖。

“那东西之前在哪儿？”多田惊问道。

行天无声地指了指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你别翻人家家里啊。”

多田夺过塑料袋放回抽屉。

“这样好吗，不管他？”

“你不是说过吗。不管他。”

“会得糖尿病的哟。”

“放心吧。这不是糖。”

“我知道。”

多田焦躁地拉住行天的手腕，打算离开房间。

“想说什么？你这家伙。”

“没什么。没事。”行天笑嘻嘻地说。

回到站前的小皮卡里，多田喃喃地说给自己听：“我可不想和做傻事的小鬼有什么牵连。”

“哦。”行天依旧笑嘻嘻地应了声。

没错，绝对不要有什么牵连。多田在心里决定。

由良往事务所打来电话，是在第二天的午后。多田的决心早就摇摇欲坠。

接电话的是行天。

“多田便利屋。”

既无表情也无热情地接起电话的行天躺在沙发上没挪窝，说了声“哦，是你啊”，接着又说：“身体怎么样了？”

因为这句话而意识到是由良，多田作势要求接过电话，行天却熟视无睹。

“这样啊。真可怜。哎？哦——今天很忙，所以不行。而且我们不接小孩子的委托……哎呀，竟然挂了。”

行天伸长胳膊放下听筒。

“我们今天哪儿忙了？”多田问他。

行天没有回答，在沙发上蹭啊蹭地缩成一团。

“要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来，是你对由良开的口啊。他说了什么？”

“说什么不想有牵连的是你吧？”

“行天！”

多田揪住行天的朝天辫往上扯。“多田便利屋的经营方针，是不问委托人的年龄性别，对工作来者不拒！”

行天满脸不情愿地从沙发上坐起身，重新扎好刘海。

“由良说他的烧没退，出不了门。还说什么‘希望你们代我去坐公交车’。”

“这不是出大事了嘛！”

多田赶紧从办公桌里翻出夹着委托书的文件夹，用最快的速度找到田村家的号码拨了过去。然而没人接电话。

由良是自己去乘车了吗？把条形糖包贴在车上，不仅仅是在去补习班的日子吗？要是坏了交易，由良会怎样呢？

多田漫无头绪地在事务所里踱着步子，可仍然一筹莫展。行天看了一会儿多田，接着索然打了个哈欠，重又在沙发上躺倒。

“昨天怎么样了？”

由良刚坐上车，多田就立即发问。

“怎么样，你指什么？”

“别糊弄人了。我知道你往公交车的座位上贴了砂糖。”

背后传来汽车喇叭声，多田在站前拥堵的路上启动小皮卡。

由良一言不发。行天把由良抱在膝上，饶有兴味地关注着事态。

“我不知道你一头栽进了什么事，不过，演变成没法回头的状态，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小皮卡驶往真幌市郊。舒缓的下坡道，两旁是田野。没有街灯，路面昏暗。林田町公寓群的剪影浮现在遥远前方的夜空里，形同半朽的古塔。

一辆连车前灯也没打开的白色轿车从后面飞快地贴了上来。是哪儿的飙车族吧，多田想着，略微放慢车速。轿车紧紧吃进逆向的车道，试图超到前面去。

“你昨天在座位底下贴了砂糖没有？”

“和你没关系吧。”

就在这一瞬间，整个挡风玻璃满满绽开蜘蛛网般的纤细白色裂纹。大脑某处慢了半拍，随即才意识到刚刚好像有一阵尖锐的碎裂声。

“神……”

一无所见的状态下，多田条件反射地狠狠踩下刹车。小皮卡停在了田间小路的正中央。

“神马玩意儿！”多田愕然地喃喃。

“你这是和谁学的？一点也不像。”行天笑道。

“不是和谁学的，是我本人的心情。”多田转向副驾驶座抗议道。“这样子还说三道四，你这家伙什么神经啊。”

“你镇定点儿。”行天从副驾驶座的地板上捡起掉在那儿的金属。“大概是来福枪。”

“实弹？”

“不是。不过似乎改造过，能用实弹。”

多田伸手掸落遍布裂痕的挡风玻璃，以确保视野。狙击他们的车当然早已绝尘而去。湿冷的晚风从失去遮拦的车前窗无情地吹了过来。

“喂，由良阁下，你没事吧？”

连喊都没喊，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多田想着，开口询问，由良这才从僵硬状态中缓过来，脸皱成一团。

“啊，哭了哭了！”行天嚷起来。

“我才想哭呢。”多田抱怨道。“我这车才刚送过年检啊。”

“省了开窗的工夫不是挺好的嘛。”

行天摇着在自己膝上哭开了的由良加以抚慰，开始抽烟。多田也随之点上烟。要是连烟也不让抽，可真让人受不了。

二十分钟后，没有挡风玻璃的小皮卡重返真幌市中心地带，多田、行天和由良占据了家庭餐馆的火车厢座位。

“想来想去，这里是真幌市最安全的位置了。”

多田刚一开口，行天和由良当即点头表示同意。这间家庭餐馆位于真幌警察署的正前方，从火车厢座位看得到手持长长警棍在警署入口负责警戒的警官。

“怎么样啊，由良阁下，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坦白从宽。”

由良依旧脸色苍白，低头对着手中那杯供畅饮的果汁。多田觉得累了，身子靠向椅背，又在桌下逼仄的空间里盘起脚。

“你小子，害我的爱车变成这副惨样儿。就这样你还打算沉默到底？”

“你求他，说救我。”坐在多田身旁的行天静静地唆使由良。“多田会想办法的。他这人婆婆妈妈的。”

没必要加一句婆婆妈妈，多田正想反驳，只听得由良嗫嚅了一声“救我”，声音低不可闻地混在店内的音乐声里。多田因此没说什么，把视线投向由良。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从头说起吧。”

由良似乎又要哭出来，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忍住了。

“上个月，有个男的在公寓附近的公园里和我搭话。他问我有没有到真幌的公交车月票。”

“什么样的人？”

“不太记得了，年纪不大。”

“然后呢？”

“我说有，然后他问我想不想打工。‘从周一到周五，每天傍晚五点半坐上从林田町发车的公交车。上车以后，坐在正向右侧最后面的单人座。每天往座位底下贴一个这个，别被人看见。就这些。怎么样，简单吧。’他说完，给了我一个装了好多棒状砂糖的塑料袋。”

“你数过里面有几个吗？”

“五十个。现在还剩下二十个多一点。”

“你接这活儿收了多少钱？”

“五千日元。”

“真便宜啊！”多田和行天不由得同时叫起来。

“是吗？”由良不满地应了句。

“卖家可是独辟蹊径啊。”行天最后感慨道。“既省了人工费，再加上谁也不会怀疑小学生。”

“想弄到药丸的家伙，就到返程的向坂小区方向的公交车上去取贴着的药……”

“等一下。”行天在桌上伸手支腮，说。“要是用这个办法，尝到甜头的买家不也有可能不付钱就把药丸给取走了吗？”

“我想大概不会。”由良说。“因为那个男的说：‘你要是偷懒，我们马上就会知道。’在我贴上之后，肯定有负责监视的人坐上车。”

林田町和真幌站前都是公交车的起点站。只要算好时间在公交车站排个队，坐上目标座位可谓轻而易举。

“负责监视的人也是小学生吧。”

多田是开玩笑说的，可由良答了句“大概吧”，认真地点头。

“我乘的车到站时补习班正好下课。每天都会有不同年级的小学生从那个补习班出来坐车回家。”

“打工的小学生坐上贴了药丸的座位，用暗语或是别的什么来确认买家。小学生下车后，买家坐上座位，把贴着的药拿下来，是这样吧。”

行天对药丸交易的流程作了一番整理。

“居然谋划出这么肮脏的把戏啊。”多田啜了一口煮过头的咖啡。“那么，由良阁下昨天因为感冒所以没去打工是吧。”

“嗯。”

“所以对方就立即来了一次暴力威胁。”

“嗯。”

“这可不是‘嗯’就能完事的啊，你这个傻小子！”

多田冲由良怒吼，在桌上拍了一巴掌。由良的双肩一震，店里的客人们同时看了过来。

“你当时马上就知道不是普通的砂糖了吧？”多田因为别人的视线而放缓了声音。“为什么这么痛快接下这活儿？”

“我意识到大概是危险的玩意儿，可似乎挺有趣。”由良终于两眼噙满了眼泪，说。“我去警察局自首。”

“哎呀呀，”行天悠然说道，“对方可是知道你长什么样，也知道你住哪儿，对吧？说什么自首，你的危险处境可是一点儿也没变。”

“那我怎么办才好？”

“你把剩下的砂糖给我就行了。”

“等等，等等！”多田插嘴道。“行天，你在想什么啊？”

“我想着是不是赚点零花钱呢。”

“看我不把你赶出去。”

多田啧了他一声，又转向由良。“听好了，由良。我会想办法。在我联系你之前，一步也别出家门。学校和补习班都不能去。妈妈那边，你就说是感冒又加重了。能做到吗？”

“能。妈妈才不管我呢。”

“药在你家里吧？”

“嗯。”

“就那样搁着，别动它。”

“知道了。”

多田用通风良好的小皮卡把由良送回公寓，他的父母果然已经回来。

“我回来了。”

听到由良的声音消失在门内，并传来挂上门链的声音，多田和行天这才坐电梯回到地面。

“先要找到信仔。”多田宣称。

“好的好的。”行天答应着，以轻快的脚步跟在多田身后。

尽管多田在深夜里突然到来“想问些事情”，在车站背后揽客的海茜却并未因此不快，她还提供了一些情况。

“你知道信仔的联系方式吗？”

“他好像换了手机。现在的就不知道了。你着急吗？”

海茜朝着似乎隐隐在震动的平房喊道：“露露——露露——”

“什么哦？”

在粗重的喘息间，露露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知道信仔的电话号码吗？”

“不知道哦。那是已经分手的男人哦。”

“抱歉，打扰了。”

大概是因为准备离开的多田看起来格外垂头丧气，海茜急忙在他身后补了一句。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我记得信仔一般都在箱根快线百货商店后门那一带。”

之前行天戳他眼睛那回，的确也是在箱根快线百货商店的附近。

“谢谢。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

第二天，根据从海茜那儿得来的消息，多田和行天一整天都在监视箱根快线百货商店的后门。

在街上卖廉价银戒指的白人。朝经过的中学生搭讪帮二手服装店揽客的黑人。故作亲热地把手搭到年轻女孩肩上的促销员男子。拿着不知作何用处的调查问卷四下转悠的中年妇女。

真幌的主街上充斥着人种和职业混杂不堪的人群。

多田和行天坐在路边的绿化带，耐心地候着信仔现身。两人轮番去厕所，吃饭则又是打包围炉家的海苔便当对付了事。

将近傍晚，正当觉得今天大约没指望的时候，信仔终于出现在箱根快线百货商店的后门。

“行天，你去。”

听了多田的话，行天宛如发现猎物的猎犬般朝信仔奔了过去。甭管怎么唧唧歪歪，行天这家伙其实挺喜欢信仔的嘛，多田想。

多田走近时，信仔正被行天亲亲热热地勾着肩膀，泫然欲泣地嘟囔了句“干吗”。

“我有点事想问你。”

“你们为什么要缠着我不放，”信仔吸了吸鼻子说，“我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和露露彻底分了。饶了我吧。”

“你别在这儿无谓地浪费空气了。”

行天这么一说，信仔就住了口。

“最近，有个卖家侵占了你的地盘对吧。你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吗？”

“干吗问我这个？”

“现在可是你有效率地使用空气的时候了。”行天威胁道。

信仔立即乖乖地答了声“知道”。

“那家伙拽得很，绝不会说出是用什么方法卖药的。”

“我来给他点颜色好了。”多田保证道。“所以你得把姓名和联系方式告诉我。”

“人人都喊他阿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手机号码是……这个。”

信仔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号码。多田飞快地把那行数字输进自己的手机。

多田使了个眼色，行天便松开信仔。信仔神经质地理了下凌乱的衬衫，又问：

“哎，你们真会给他点颜色？”

“交给我吧。这个我在行。”

多田随便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目送信仔离开之后，他立即拨入阿星的号码。两人重新在绿化带坐了下来。铃声响到第五遍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谁啊。”

“我得了糖尿病，想和你谈一下关于药的事情。”多田说。

一旁的行天无声地笑了起来。

“别闹了。”阿星以优雅的语调斥责道。“你是跟着那个小鬼的便利屋吧。”

“承蒙关照，把我的卡车前窗变得好像冰糖一样呢。”

“要不要把你的骨头也变成粗砂糖？”

把耳朵凑近多田手机的行天跺着脚低语道：“好啊好啊。”

“喂，星哥，我们做个交易吧？”

“不用了。”

电话挂了。多田毫不畏缩，马上又拨了过去。

“你可别忘了，药在我手里。”对方刚接起电话，多田就试图说服他。“我们都是做客人生意嘛。信用第一。对吧？”

“你可别忘了，我很清楚小鬼的身份。”阿星冷冷说道。

“当然没忘。我不想丢掉客户，你想取回砂糖。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你的条件。”

“我希望你放过那孩子。只要你保证这一点，剩下的砂糖原封不动还给你。”

“要是我拒绝呢？”

“那我就告诉信仔，乘公交车的时候一定要检查座位底下。或者告诉警察也未尝不可，就说‘横中公交是糖尿病的温床’。”

“我放过那孩子。”阿星似乎在笑。“你可要警告他，别说什么多余的话。”

“那是自然。”

“三十分钟后，你把砂糖带到站前的市营停车场来。”

“那可不太方便啊。”多田小心地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焦躁。“我们可以在真幌警察署前面碰头。”

电话又挂了。多田这次没有重新拨过去，向行天征求意见：“你觉得怎么交货比较好？”

“你没想好？”

行天讶异地摇着头。电话响了。

“星哥，你有点太着急了吧？你是不是累了呀。最好补充下糖分。”

“决定了吗？”

阿星十分从容，简直就像在某处观望着这边似的。要是动摇可就输定了，多田往丹田憋一口气。行天指指手里的便当店塑料袋。多田恍然点头。

“你知道站前主街上的围炉家吧？请在明天中午上那儿买十八个海苔便当和二十三个鲑鱼便当。”

太多了。行天小声嘀咕道。多田不理会，继续往下说。他竭尽全力惹阿星不快。

“你去买就是，我们会先打点好，把砂糖给你。”

“知道了。”

阿星的语调平稳依旧，如同在嘲讽多田：“便利屋，希望我们今后也能好好相处，别相互碍事。”

“没错。那么，后会有期。”

“谈判成功？”行天问。

“嗯。”

多田往田村家打电话，吩咐似乎一直在等联络的由良：“我们现在过去。到了门口再给你电话，在那之前不管谁来都别开门。”

已经完全入夜了。多田驾驶小皮卡飞驰往林田町。在为这件事奔走期间，眼看着像是已经出梅了，万幸的是没下雨。

“那孩子这下该没事了吧。”

行天坐在副驾驶座，对着吹入的风眯起眼。“忙着打工的其他小学生会怎样呢？”

“我能管得了那么多吗？”

多田也几乎睁不开眼，继续开着车。“不用管参与犯罪的家伙，这可是你说的吧？”

“你当不了正义的使者啊。”

“免了。我不过是个便利屋。”

对小学生由良来说，没生病却独自在房里窝了一整天，似乎很是无聊。他把装在塑料袋里的棒状砂糖递给多田，说：

“我连DVD都看腻了。”

“明天你可以去学校了。”

“《佛兰德斯的狗》，你看完大结局了没？”行天问。

“看了。”

“哭了吧？”

“才没哭。多逊啊。”

由良又变回了一如既往有点拽的少年。

“太奇怪了。你真的没哭？”

“再见，由良阁下。下周一再到补习班接你喽。”

多田一把拖住还在喋喋不休的行天走出房间。只听得由良一边关上玄关的门，一边说：

“有点儿想哭来着。”

围炉家的老板对多田踌躇道：“怎么回事啊，这个砂糖。该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吧。”但一听说有人会来大批采购便当，便立即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地接过塑料袋：“好嘞，交给我吧！”

多田稍后从围炉家的老板那儿得知，来买十八个海苔便当和二十三个鲑鱼便当的，是两个小学女生。

既非正义的使者，加之爱惜自己的性命，多田就决定对此不再多想。

行天则只说了一声“噢”。

周末，由良的母亲打来电话。其内容是：

“我想委托到下次就结束。”

多田想着她是不是遭到阿星的骚扰，便问：

“发生了什么事吗？”

由良的母亲却反应平淡。

“啊？邻居家小孩今后也上同一间补习班，说是打算开车一道接送由良……你问我什么事，指的是？”

“没什么，好的。”

星期一是和由良见面的最后一天。

由良一如往常坐在副驾驶座的行天膝上。

“怎么还没装上玻璃啊。”

“没钱。已经是夏天了，暂时就这样也不错吧。”

“破车。”

由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到了公寓前，由良没有立即从车上下来。

“你在考虑临别赠言？”行天喜滋滋地问。

“才不是。”被揶揄的由良气呼呼地回答。“我在想《佛兰德斯的狗》。”

“哦。想什么？”

多田和行天边抽烟边等着由良开口。由良踌躇良久，终于小声说：

“我在想，一开始就没有父母和总被父母忽视，哪个更好。”

“你母亲——”多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并没有忽视你。只是和你所期待的有些错位罢了。”

由良沉默着下了车。三个人在电梯里都继续一声不吭。

多田紧盯着由良开启玄关门的手，然后说：

“由良阁下，你认为那个动画片是happy ending吗？”

“不觉得，”由良回头道，“主角不是死了吗？”

“我也不觉得，”多田在由良跟前蹲下身，“一旦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是想说，只要活着就能重来？”

由良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容。

“不。能重来的事情几乎没有。”

多田垂下眼睛。他能感觉到，行天怀着深深的冷漠注视着自己和由良。多田重新抬起眼，直视由良。

“可能不管怎样期待，你的父母都不会以你希望的形式来爱你吧。”

“应该是吧。”

由良打开门，打算进到家里。

“听我说，由良，”多田抓住由良开门的手，“你还有机会去爱别人。你能把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完全用你所希望的形式重新给某个人。你还有这样的机会。”

由良挣脱开多田的手。对着正在合上的门，多田继续说：

“只要活着，总会有这一天的。你别忘了这一点。”

多田觉得，门完全关上之前，由良似乎转向这边略微点了点头。

“说得挺好。”行天总结。

“我不擅长讲这种话。”多田站起身。“回去吧。”

小皮卡在夜里的真幌市轻快地行驶着，行天的朝天辫迎风摇摆。

“唉……装个新的挡风玻璃要多少钱啊。”

“这回装个防弹的吧。”

“要是你付差额的话，请便。”

多田说：“别忘了，副驾驶车门的喷漆费还要从你工资里扣。”

“只要活着总能付清的吧。”

行天快活地笑起来。“总有一天。”

肆　跑吧，便利屋

一切都是后来听说的。

听说，那一天，行天是打算杀人的。

多田向来后知后觉。

在梦里的确是流了泪，但睁开的双眼却是干的。多田用手心抹了一把满是汗水的脸，从床上坐起身。

一到炎热的季节，平日里安睡的记忆便被点燃。

事务所渗入路灯的光，犹如异形的鱼类游弋其间的海底一般微微泛蓝。大街上整夜喧杂的人群的声音顺着温热的风，从敞开的窗户涌了进来。

穿行于事务所前面街上的车灯舔过墙壁，又滑到天花板。多田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白色的光带。为了多透一点风，隔断待客区和居住区的帘子是开着的。视线被光带引到沙发上，多田发现行天没有躺在那儿。

多田犹豫片刻，问：

“起来了？”

毫无坐相地倚在沙发背上的行天朝他转过脸。

“没可能睡着吧，这么热。”

行天懒洋洋地点上烟。“我想知道不装空调的理由。你是不是在修炼？”

“没钱。”

多田简洁地回答。

“贫穷让心灵堕落。”

从行天的鼻子和嘴里溢出大量的烟雾。他并不打算问多田的梦魇。

多田从床上下来，打开小小的冰箱。享受片刻从冰箱流淌出的寒气之后，他拿了两罐啤酒。回头看时，行天已熄掉烟躺倒在沙发上。多田走近沙发，凝神俯视他双目紧闭的模样，行天一如往常，如同地藏菩萨般僵直。只见毛巾毯下方，行天的胸口有规则地悄然起伏。

“睡着了。”

多田喃喃道，他把一罐啤酒轻轻搁在沙发上，贴住行天的脖子右侧。一口气喝光了自己的那罐啤酒，他重新躺回床上摊开身体。

那一晚没再做梦。

到了早上，行天转动着右肩，说：

“怎么搞的，这边好像扭了。”

肯定是冻着了，多田想，但他没吱声。多田一声不吭地把滚落在地板上的还没开的罐装啤酒用脚尖塞到待客的茶几下面。

“关于今天的安排，行天，还是你一个人带着去。”

吉娃娃的旧主人佐濑茉里打来电话，说要来真幌看朋友，顺便想去小狗的新主人那儿看看。

外面的世界正当暑假。和外面的世界无关，无论何时都在暑假之中的行天听了这话，还是“啊？”的一声抗议起来。

“为什么要我来带孩子和参观小狗啊？你呢？”

“我上午有点事。之后要去山城町的老冈家。”

“有点事？”行天问。

多田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新洗过的T恤。

“我和露露联系过了。你好好照看茉里。完事之后在事务所看家。好吗？”

行天又“啊？”了一声，多田撂下他离开事务所，开着小皮卡往真幌市郊外的丘陵地带驶去。

蝉鸣。流过挡风玻璃的绿意浓郁的树影。蓝天中悬浮的城堡般的云朵。

正如无论怎样祈祷不要看到却仍不断到访的梦境，这一年，夏天再度来临了。

多田把车驶入市营墓地的停车场。轮胎溅起沙砾，发出宛如碾碎细小骨骼的声响。

到了盂兰盆节的假期，墓地里随处可见老人或携家带口的身影。“真热闹啊。”多田想。这念头每年都冒出来，他又想到明明是墓地却用“热闹”一词形容有些怪异，便立即打消此念。这番心理亦是每年如此。代替“热闹”的字眼无从浮现，思考也罢感情也罢，都一片空白。

既没带水桶，也没带香烛或鲜花，多田登上墓碑林立的舒缓斜坡。没有遮阳的东西，汗水从他的太阳穴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T恤的前襟。干燥的墓碑形成的黑色影子如同在指引多田前进的方向，朝着同一个角度炙烤着地面。

他记得，就算没有指引。

多田在一块小小的墓碑前站定。那是块光滑泛白的石头，带有弧形的边缘。是多田选的。石头表面什么也没刻。多田曾说不用刻。

在这方墓地的狭小范围里，夏草还不怎么繁盛。墓碑前分两束插着的鲜花已经枯萎，还未褪尽颜色。

多田一年只来一次。但她上个月来过这里，多田看情形得出判断。这个月的明天她还会来。大概下个月的明天也会来。

他简单地拔了墓地上的杂草，犹豫之后把枯掉的花也拔了。多田想尽可能不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没有理由让每逢忌日来此面对罪孽记忆的她，感觉到同样无法抛却记忆的自己的存在。

不对，这是撒谎，多田想。若真这样，为什么我知道她频繁来此就感到安心了呢。还把墓地清理干净给她看，就和把旧信搁在没有锁的抽屉里随时都可拿出来一样。

多田不知道自己的本意究竟是哪个。

忘掉吧，那是意外。谁都没有做错，你我不都清楚吗？我也原谅了自己。所以你，你也原谅自己吧。

他确实想传递这样的心情。但同时，一想到她现在依旧每个月前往墓地，他就分明感觉到某种阴暗的愉悦。

有这样一个女人，和自己一样，活着，却再也无法从心底感受幸福。

长眠于这块地面之下的，盛在小小的容器里的白骨。不要忘却。永远不得解脱。你和我都是。

多田在墓碑前伫立良久，既不合掌，也没有低头，直至太阳行近中天。

据说，大约就在那会儿，行天在真幌站前的南口转盘和茉里碰了面。根据茉里所说，行天穿着毫无褶皱的天蓝色T恤，头发也梳得服服帖帖。对于向来都套件皱巴巴T恤，不扎头发以来总以睡痕蓬乱的脑袋示人的行天来说，这形象是个奇迹。大概他为了见客而难得地姑且注意了下形象。

茉里立即认出了只在黄昏时分见过一次的行天。行天似乎没认出她，在转盘的汹涌人潮间随波逐流，远远地观望着茉里。那情形就像吉娃娃小花最初来茉里家时一样，满脸戒心和问号。茉里觉得好玩，故意装作没看到他。

据说，就这样，两个人在出口转盘的两头持续着胶着状态，茉里终于按捺不住朝他看过去，行天便像听到主人说“上吧”的狗儿一般，鼓起勇气走了过来。

“……小花？”行天问茉里。

“那是吉娃娃的名字。”茉里回答。

随后，两个人并肩朝车站背后走去。茉里说，行天基本没什么话，但却配合小学生的步伐慢慢地走着。用茉里的话说，就是“怪人，但不可怕”。

一切都是后来听说的。

多田重新启动小皮卡，于午后抵达山城町的老冈家。老冈的秃顶上挂着汗水，一开口就是：“我再也受不了啦！”

“你猜我最近等公交车等了多久？二十三分钟啊。路上也没塞车，二十三分钟！横中肯定是偷减班次了！”

这事情为什么不对横滨中央交通讲，而是来对我说。为什么不在春天秋天讲，而要在严寒或酷暑的日子说。说起来，若要调查公交车运行状况，该在并非正月或盂兰盆节的普通日子，你为什么就想不到呢？

虽然心里搅动着各种念头，但多田仍默默地接过文件夹。他的工作就是接下案子：老冈说院子不用打理了，当务之急是监视公交车。

多田坐在大太阳底下的公交车站长凳上，昏沉沉地眺望路面。老冈的妻子细心地前来慰问，拿了两升的瓶装乌龙茶，以及麦秸编的草帽。多田直接把嘴对着瓶子补充水分。无论喝下去多少都化成了汗水，全然感觉不到尿意。

不知是第几辆公交车在多田面前停下，打开车门。司机惊讶地看一眼戴着麦秸草帽端坐在长凳上纹丝不动的多田，随即一无所获地关上车门疾驰而去。多田在手边的纸上填入公交车经过的时间。纸因为汗水而完全皱起来。

从真幌市开来的公交车在马路对面停了下来。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被母亲抱着下了车阶。小女孩立即就要迈步，母亲拉住她的手。母亲站在靠车道一边，似乎想要护住女儿不被车蹭到，随即，她牵着女孩的手往小区巷道转弯走去。

正在快活地交谈的母女。小小的女儿打着的太阳伞的影子。牵着的手和慢悠悠的步子。多田的眼睛茫然地追随着两人的身影。

灼热的柏油马路上，透明的热浪簌簌滚动。炎热在麦秸草帽下面堆积起来，头顶烫极了。

“啊——海市蜃楼。”多田独自说出了声。

难不成我到了性命攸关之际？他想。这念头刚起，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是中暑。”

远远传来女人的声音。

“便利屋，振作点！”

随着老人的声音，冷水当头浇了下来。多田一惊，睁开眼，只见一旁抱着水桶的老冈正探头望着自己，满意地点头说：

“醒过来了？”

多田支起身。是睡眠不足作祟吗，总之他此前似乎是躺着占据了公交车站的长凳。从太阳倾斜的模样来看，时间并没过去很久。

“要不是这人告诉我，你可就变成鱼干了哟。”

多田看向老冈手指的方向，那是刚才看见的母亲和女儿。做母亲的大约四十左右吧。几乎不化妆，是个朴素的女人，皮肤却相当皎洁。还不到上幼儿园年纪的女儿依偎着母亲的腿，从阴影里不时瞄向多田。虽然年纪尚小，但鼻梁挺秀，有张聪明面孔。

母亲带着女儿打算回真幌站，来到公交车站时发现了倒在那里的多田。看来，是她判断出需要水和别人帮忙，去附近的老冈家求助的。

“好了，今天你就回去吧。”老冈说。“你在这种地方躺倒，像是我虐待了你似的，传出去不好听。”

确实如此，多田想，但他毫无异议地对老冈的提议表示接受：“不好意思，那我回去了。”他从长凳上起身，对站在一旁的女人鞠躬道谢：“非常感谢，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感到恶心吗？”女人问。

多田摇头，她又说：

“那么请立即补充水分。最好是运动饮料。泡个冷水澡或者开空调，把体温降下来。”

怎么像个医生似的，多田想。老冈则真的开口对她说：“你怎么像个医生啊。”

“我是医生。”女人静静地回答，接着用同样的语调提醒女儿：“春，别那么使劲拉妈妈的裙子。”女人身着的长裙腰际看来是橡皮筋的，被年幼的女儿扯着往下滑了些，露出一小截内裤。多田和老冈忙避开视线，女人从容地把裙子拉了上去。

这个女人的做派里有某种东西，我认识的某个人和她非常相似，多田想。还有，她喊女儿什么来着？是叫作“春”吗？

有不好的预感。极其不好的预感。多田摆出了防守的姿态。

女人似乎没注意到多田的这副模样，说：

“没出什么危险就好。”

接着，她向老冈询问道：“顺便有个事情想问您。这前面有户挺大的老宅，我以为是行天先生的家，可过去一看，门牌上的名字是别人的。您知道他搬到哪儿去了吗？”

果不其然！多田想。“车来了，车来了。”名叫春的女儿指着路的那头喊道。老冈赶忙回答：“住在那边的夫妻俩赶着卖了房子呢。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吧。说是老了以后想在暖和的地方生活，至于去了哪儿就不知道了。你是他家亲戚？”

“不是。”女人回答。“我告辞了。”

公交车停了下来。女人牵了女儿的手准备上车，多田冲着她的背影叫道：

“行天春彦。”

女人停下正要走上车门台阶的脚步，回身看向多田。

“你要找的人是行天春彦，对吧？”

公交车又一无所获地关上车门，疾驰而去。

据说，这个时候，行天正在露露、海茜的家里和茉里一起跟吉娃娃玩。据露露所说，行天只是在屋子一角抱膝而坐，但吉娃娃喜滋滋地绕着他嬉闹，茉里又兴高采烈地追着吉娃娃玩，结果就形成了“一起玩”的局面。

因为多田事先严正叮嘱过，露露才没说出“我是哥伦比亚的妓女露露哦”这句自我介绍。即便如此，从到小区途中的街景以及两个女人的狭窄居所里挂着的衣服之类，茉里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吧。她最初显得有些紧张，不过那也只是在吃露露拿出的冰淇淋之前。

露露和海茜从好些天前就开始为欢迎茉里而作准备。她们和小学女生平日里完全没有接触。究竟备些什么好呢？两人激烈地争论了一番，最后决定“用好吃的冰淇淋吧，天这么热”。

真幌市内有好几家乳品农贸店。在住宅区不会散发异味的高科技牛舍中，奶牛悠然地进食干草。露露和海茜一大早出门，花了一个半小时走到其中一间店去买了“真幌特制冰淇淋”。为了不让冰淇淋融化，她们回程坐了横中公交车。

全靠这用了大量原乳做成的冰淇淋，茉里放松了下来。草莓、抹茶、巧克力、香草。茉里、海茜、露露，三人依序各自选好了口味，行天默默吃了剩下的香草冰淇淋杯。吉娃娃摇着尾巴在四人之间游走。大家都对此作无视状，只有行天败给了吉娃娃的眼神，把有些融化的冰淇淋用手指蘸了点儿给吉娃娃舔。

“不能给狗吃甜食！”海茜怒道。

“这样喂有点色情哦。”露露说，并立即被海茜拍了一下。

“怎么了？”茉里困惑道。据说，行天似乎有些窘，略微笑了笑。

海茜宣布“我去便利店买点喝的回来”，行天便也一起出了房间。露露和茉里还有吉娃娃一起融洽地玩着，等那两人回来。

真慢啊，正当大家这样想着，行天和海茜回来了。海茜脸色狼狈，露露因此立即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但因为茉里在场，她当时什么也没问。行天则是往常那副难以捉摸的神气，拎了装有三大瓶两升装茶饮料的塑料袋。

“开你喜欢的。”

说着，行天让茉里来选茶饮料。用露露的话说，就是“便利屋的那个朋友，虽然样子冷冰冰哦，人很温柔”。

一切都是后来听说的。

多田在便利店凉快了会儿，顺便买了宝矿力水特，回到小皮卡里。名叫三峰凪子的女人抱着女儿春坐在副驾驶座上，正在端详多田递给她的名片。

“便利屋吗？没想到。”凪子说。

“是不是觉得如果是拉面馆就正合适？”

多田问她，凪子没应声。多田调了下空调的出风口，免得风直接吹到春。

“总之，我们先去事务所吧。”

他打开转向灯，朝真幌站前方向扳动方向盘。车跑起来之后，凪子突如其来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拉面馆指什么，我不太明白。”

她一直在想这个吗！多田愕然。不愧是行天看中的女人，够怪的。若说不用在意这话，忘掉好了，看情形对凪子也是行不通的，所以多田决定以疑问回答她的问题：

“你刚才说没想到，为什么这么说？”

“小春他——”

“小春？！”

“啊，是指行天。我以前这么喊他，所以……很奇怪吗？”

凪子如同年轻女孩提及年长的表兄似的流露出娇羞之态。多田不由骇然，却回答说：

“一点也不。”

“因为，小春他，”凪子继续说道，“讨厌劳累的事。便利屋是需要体力的对吧？”

“嗯，是啊。”

不过，就只有那家伙完全不用体力啊，多田想。

“还有，我也不知道他有多田先生你这样的朋友。没想到。”

“我们可不是朋友，这个嘛，势之所趋……”

多田支支吾吾地说道。乖乖地被凪子抱在膝上的春不知是不是犯了困，这时挣扎起来。凪子把女儿重新抱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春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闭上眼。

这就是行天的前妻。而这个小女孩，就是行天的女儿……不知是否因为中暑的余威，多田感到大脑深处传来钝重的疼痛。这与行天合衬还是不合衬呢，不太好判断。本来，这世上再没有像行天这样的男人，一方面看起来与家庭甚是无缘，另一方面简直像个泥塑狮子摆件似的，不管搁哪儿都好。

凪子看来有着毫不介意沉默的性格，交谈告一段落后，车里一直悄然无声。冷场，多田心想。他仿佛明白了行天判若两人般喋喋不休的原因。凪子的容貌和语气都朴素沉静，却总有种让人紧张的氛围荡漾其间。

多田留心着睡过去的春，开口说：

“行天大概已经回到事务所了。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不用了，”凪子说，“要是知道我上真幌来，小春他说不定会不知所踪。”

这回换多田闭口不言了。往日夫妻总有诸多缘故。

晚风从事务所的窗户吹了进来。

春在行天的窝也就是沙发上盖了毛巾毯睡着。凪子在春的脚边坐下，喝着速溶咖啡。多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注视着两人，心里不甚安稳。

“他好慢啊。在哪儿闲逛呢。”

听到多田的喃喃，凪子将原先停在咖啡杯上的视线往上移。多田感到好像被责备了，急忙解释：

“那个，我让行天带一个小学女生去小狗的家……”

意义不明的解释。加之，行天的确连自己女儿都没见过，我却讲什么“一个小学女生”之类，或许该算是少根筋。多田不由愈加混乱不堪，径自陷入了不安。

“小春他变了呢，”凪子把咖啡杯放在矮几上，“他从前讨厌小孩来着。”

“我想他现在仍然讨厌来着。”

多田刚说完就自觉失言，忙掩饰道：“哎，大多数成年人都不喜欢孩子。”

凪子轻轻摩挲了下睡着的春那圆乎乎的脚丫子。

“他害怕孩子。因为他一直没法忘记，自己在小孩子的时候是怎样地被虐待和被伤害。”

多田不太明白凪子想说什么。只是，在行天不在的时候听到谈及他的言辞，让人感觉不适。多田四顾事务所内，想找个改变话题的材料，视线停在了春的睡脸上。

这个闭着眼睛的安静神情。

“和行天挺像的。”

这话既是真心，也夹杂了对为人父母者的社交辞令。可是，多田似乎又选了个错误的话题。

“是吗？”凪子说。

她的语调里带了怀疑，还带着点像是说“这不可能”的意味，多田不由得退缩起来。莫非，春不是行天的小孩？

“我还是给行天打个电话看看。”多田说。他已经相当疲倦。“我知道他去了哪儿。”

然而凪子的回答依然如故。“不用了。”

“其实，我来见小春这做法是违反合同的。”

“合同？”

又不是好莱坞明星，夫妇之间需要什么“合同”呢，多田惊讶地想道。春半睡半醒地从沙发上下来，宣布要“尿尿！”多田指明厕所的位置后，凪子和春一块儿消失在隔断的帘子那头。

事务所的电话响了。是行天。

“你在哪儿？”多田问他。

“不好说啊。”行天答道。

他的话音背后传来车站的广播声。似乎不是真幌站。看孩子和参观小狗办得怎样了？你这家伙，从来不好好完成我交代的事情。多田心中不快，但决定把抱怨留待以后。他瞄着厕所的方向压低声音：“小春哪。”

“求你了，早点回来吧。”

听筒中传来行天短暂的沉默。

“凪子来了？来干吗？”

“不知道。偶遇来着。顺便告诉你，你女儿也来了。你得处理下。”

“不好办啊。”

行天的语调听起来可不太有不好办的意味。“我这儿的状况有点棘手呢。回去可能会晚，所以你先和凪子谈谈吧。”

“你别开溜啊！喂——”

“拜。”

电话挂断了。多田摔下话筒，一转头，发现凪子无声无息地站在那儿。

“是小春打来的？”

“嗯。”

我明白了。多田想。这种憋闷的感觉。就像和严肃的女老师两个人单独面对面呆在放学后的资料室里似的。

“行天说他会晚回来。你要有什么事就让我递个话。”

凪子说了句什么。多田心想：“我现在这话，是不是听起来就像绕着弯子说‘你走吧’。虽然我本来不是这个意思。”他拼命琢磨着该如何解释，便只是应了句：“嗯？”

“回来，他这么说的吗？小春他。”

“嗯。”

凪子第一次露出了微笑，携女儿重新坐回沙发上。春每逢和多田眼神交错，就腼腆地笑笑，把脸蹭到母亲的手臂上。多田遗憾地想到，冰箱里没有可用来款待春的饮料。

“我要说的很简单。请你转告小春，就说不用再送钱来了。”

“嗯。”多田回答。

从刚才开始多田就几乎光在说“嗯”。尽管如此，他还是对行天给离婚的妻子送钱一事感到震惊。明明念叨说是“小学生的零花钱”，哪儿还有余力这样做呢？

莫非那家伙在背地里掺和了什么阴暗的勾当不成？刚才也说什么“状况有点棘手”……

似乎是感觉到多田的疑窦，“就三五千日元，”凪子又说，“也有八百五十日元的时候。”

“什么啊？这是。”

“他每个月汇过来。”

的确是“小学生的零花钱”没错。付汇款手续费都很傻气。多田不由得在心里认输。

“到去年底为止都是大笔金额的汇款，可那之后就一直这个样子。我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试着给小春的工作单位打了电话，结果人家说他突然辞了工。”

那时行天已流落到了多田的身边。行天的过往徐徐呈现开来。

“行天以前做什么工作？”

“您不知道？”

“三峰女士，你好像有些误会，我和行天不是朋友。”

多田在沙发上坐正。“连他靠什么活下来都不知道，只是一不留神，就被那家伙赖着不走了。”

多田本打算诉说一番自己被行天乘虚而入的悲惨遭遇，但被凪子问了句“你是不是在意小春的过去？”不由语塞。

我这是在意吗？不，任谁都会生出纯粹的好奇心吧。自己的孩子连一次也没见过，怎么看都要年长五岁以上的离了婚的老婆喊他“小春”，这样一个男人，任谁都会想知道点他的过去吧。多田巡视一番自己的内心之后，得出结论：

“哦，作为老板是会在意的，当然。”

“小春他在制药公司工作。”凪子说。

是比多田所想象的更为稳定的职业，他不由诧异。不管听到什么职业，光是行天曾上班这件事就够让人诧异的了。

然而，凪子接下来的发言让多田加倍地惊讶。

“做销售。”

“哎？”

“您说‘哎’，怎么了？”

“……没什么，是破产了吗？那家公司。”

“说是销售，但和一般的药品销售不太一样。他负责收集血液。”

“噢。”

“这个职位要跑大医院，向患者征得采集血液的许可。我原先是内科医生，那时候认识了小春。”

多田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手拿着装有血液的试管在医院走廊里闲逛的行天的身影。

“拿到血液后做什么用？”

“做研究。为了开发新药。”

“噢。”

这回只能说“噢”。

“但是，要获得患者的同意很难。患者当然是因为生病住院的，根本不是做这个的时候。每天要做大量的体检，也要抽血。就这样还愿意向制药公司提供血液的人几乎没有。”

“想来也是。”

何况，来要血的可是那个行天。难得提供的血液在运送过程中全给洒了，或是被他用来补充体力偷偷喝掉了，可都一点儿也不足为怪。谁会愿意啊。

“那么，行天顺利收集到血液了吗？”

“没有。”凪子叹了口气。

“想来也是。”多田又说。

“他很快调到了政府的研究所。”

一开始就这样才好，多田想。

“那是一家从血液样本到病理分析的研究所。我也为了取得博士学位重返学校，因为教授的关系而出入那家研究所。重逢后，我们结了婚。”

“说到这儿，我怎么觉得你这话突飞猛进呢。”

凪子的双颊浮现少许红晕。春喊了声“熊熊！”凪子从包里拿出毛巾做的兔子公仔递给她。

“看起来可不像是熊。”多田对春说。

“是名叫熊熊的兔子。”凪子代替专心致志玩公仔的春答道。

“我想要孩子。从年龄，还有从工作的忙碌来看，读博士期间都是最后的机会。”

凪子凝视着专心摆弄公仔玩耍的女儿说：“小春他说‘好啊’。说愿意帮忙。”

其叙述又是突飞猛进。有某种暖昧的部分，不被提及并漂浮其间。虽然有这种感觉，多田当然没有开口相问。他狂想抽烟，可因为在小孩面前，只能忍住。

“行天怎么还不回来。”多田说。

“可他会回来的呀。既然小春这样说了的话。”

凪子再次微笑起来。“多田先生，春是人工授精怀上的孩子。”

“噢……啊？”

“我有个一直共同生活的爱人。在目前的日本，只有婚姻关系下的男女才能接受不孕治疗。也没有办法收养孩子。我和爱人相当困惑和烦恼过。我们还考虑过由我们当中随便哪个找合适的男性上床。或许这样做也未尝不可，但我们不想这样。小春他在知道我们所有情况的前提下，说愿意帮忙……这意思你可明白？”

多田在脑海中回味着如惊涛骇浪般涌来的凪子的话语。她说“我们当中随便哪个”。行天以前曾说“我没做过”。

“……明白了。”多田说。自己的表情大概活像刚吞了一条蛇吧。春正在游戏的手停了下来，好奇地盯视多田。

“可为什么是行天？”

除了他选谁都好，多田好容易才忍住这话。

“你不觉得小春像水一样？”

简直如同背诵诗歌的一节，凪子的声音带着澄静的光泽。“有的人觉得他像凶暴的奔流，有的人则觉得他冷彻清润，不是吗？就像水无论以何种面貌带来什么，对生物来说它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对我们而言，小春是无可替代的朋友，就算再也不会相见也是如此。所以才给女儿也取名为‘春’，这是珍贵的名字。”

希望之光。多田的胸口猝不及防地传来一击。有人把行天的名字与希望一同唤起。有这样的女人们，把拥有和行天同样名字的小小女儿作为喜悦的化身来拥抱和养育。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多？”

“虽然只是一纸婚约，可结婚期间，小春一次也没用过‘回来’这个字眼。不管我和爱人怎么和他说就把我们这儿当作自己的家，他还是会问‘我过去好吗？’就连他自己租住的公寓房间，看上去也是个只用来睡觉的空间。”

凪子不是误解了什么吧，多田想。也没有必要努力去相互了解，这干枯无味的共同生活，眼下不过是怡然自得罢了。对行天来说肯定也是这种感觉。就像野兽回到认作自己巢穴的空无一物的洞穴里一样。

但有一件事让他在意，多田决定问一下。

“行天是那个吗……gay[9]？”

“哦，不是吧。”凪子干脆地说。“小春他是和女的或男的都不想发生关系吧。”

“那么和动物之类？”

“你是个怪人啊，多田先生。”

凪子笑出声来。“哦？”她向春征求意见。春一无所知地应了声“哦”。被感觉、思维方式和行动都与“常识”大为偏离的凪子评价为“怪人”，多田受到了不轻的打击。

“有不少人为了健康或信条的缘故而禁欲呢。没什么可奇怪吧。”凪子说。

“行天他，有什么疾病或是信仰吗？”

“就我所知没有。”

凪子捧着咖啡杯从沙发上起身站定。“我说过吧，小春讨厌劳累的事情。承蒙款待。”

多田送凪子和春出门，三个人慢慢走向箱根快线真幌站。

“学校里谁也不知道我和小春结婚的事。按照最初的合约，我在休产假期间和小春离了婚。生下春以后，我回到了医院，那之后一次也没见过小春。但只有钱每个月都送来。我也好我爱人也好，在经济上都没什么困难。两个人都吭哧吭哧工作着呢。我打了好多次电话说用不着这样，可小春只是笑笑说‘嗯’。这大概是小春表达心意的方式吧，所以我和爱人把他送来的钱给春存了起来。”

“那为什么你现在要跑来说‘不需要钱了’？”

凪子没有立即回答，似乎在思索什么。多田感觉到有什么暖暖的，低头看时，那是春握住了自己的指尖。仿佛在说这是理所当然一般，她一手拉起凪子，另一只手拉住多田。她平时都这样走的吧，多田想到这个家庭非同寻常却幸福的身影，不由得眯起眼。

“小春的父母不知怎么查到这事，打电话到我这儿，反复说要把春给要回去。我找小春谈了这事。小春说：‘知道了。我会和他们谈妥的，凪子你不用担心。’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真幌站前的道路上溢满了近晚时分滞重的热气，夹杂着法式蛋饼摊和土耳其烤肉摊飘来的气味。

“那之后，小春的父母再没来说过什么。同时，小春也辞去工作，失去联络。小春汇来的金额锐减后，过了半年，我和爱人得出一个结论。小春他似乎陷入了生活的困境。我们想告诉他真的不用再送钱来了。听他说过老家在真幌，为了寻找线索，我在电话黄页上查了他父母家的地址。因为行天是个少见的名字。”

“可他父母家的电话也不通是吧？”

“于是我想，要是变成了无可挽回的局面，可怎么办才好呢？”

真是夸张的说法，多田想。可凪子的侧脸相当认真。“我害怕起来。毕竟小春他从前经常说，‘被父母虐待而死的孩子有很多，却不太有孩子杀死施虐的父母，到底为什么呢’。可能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我怎么没发现有这种可能呢？我急坏了。为此，今天总算请到了假，下定决心来了真幌。”

多田心里浮现出重逢那天夜里孤零零坐在长凳上的行天的身影。“我父母家里，住的是不认识的人。”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还有他熟练地对信仔施加的暴力。

“多田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认识小春的？”

“我们本来是高中同班同学，重新见到他和遇见你是在同一个地方。今年正月，在那个公交车站。”

“小春他那时候也许打算杀死自己的父母。也许是想教训他们，就算不到杀人的程度。”

春不知是不是走累了，在马路正中蹲了下来，凪子一把抱起她。“看起来，那时小春的父母似乎是逃走了。”

“无论对哪边来说都算是万幸。”多田说。

“是啊，算是万幸。”凪子也说。

走到已经能看见车站的位置时，凪子说了句：“多田先生，谢谢。”

“你刚才说春和小春挺像是吧。我想要能这样挺好，长相也罢性格也罢。”

那样的话可真是问题多多，多田想。但因为没有资格否定凪子眼中的行天的形象，他只点点头说了声“是吗”。

多田在凪子买票的空当里抱着春。这孩子挺沉，她乖乖地让多田抱着，眼睛一直追随着母亲的身影。

“有了春，我很幸福。”

凪子接过春时，递给多田一张写有地址的便条纸。“反正小春多半不记得。”她说。

“因为春，我们才第一次懂得，爱这种东西不是给予，而是得到。是得到对方对爱的期待。”

多田无从说些什么。似乎从前的确曾感受过这种得到，又似乎从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通过检票口后，凪子转过身来。她温柔地握着怀里的春的手，朝多田挥了挥。

“请你转告小春，等他愿意的时候，希望他打个电话过来。”

“好的。我还会和他说别再送零钱过去了。”

凪子愉快地笑起来。多田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个非常美丽的人。

“还有一事，”凪子说，“和他说，别去那个世界。再见。”

多田伫立在原地目送着凪子，直到她的身影混入纷杂的人群之中。然后，知道凪子不可能听到了，他才小声应了句“好的”。

多田和行天两个人，大约怀有相似的空虚。那空虚一直盘踞胸中，每当他们回想起无可挽回的，无法得到的，以及已经失却的，那空虚便露出獠牙直扑过来。但凪子说了，说别去那个世界。她说不能去。

那天夜里，在那个公交车站遇见了我，让行天发生了什么改变吗？我不这么认为。多田无法相信，曾在至深的黑暗里潜行的灵魂，不得不潜行于黑暗中的灵魂，能有重新获得救赎的一天。

我知道的是，多田边朝事务所走边想，行天确实曾让别人幸福，而我不曾这样。

扫墓，昏厥，和行天户口本上的前妻谈话，这是漫长的一天。多田把钥匙插进事务所的门转了一下。明明是开门，反倒锁上了。他想着是不是行天回来了，便又转了一圈钥匙把门打开，事务所里却赫然有不速之客。

漫长的一天还没有结束。

一切都是后来听说的。

据说，海茜最近相当困扰。她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混混纠缠不休。

那个叫作山下的男人二十出头，最初是来车站背后闲逛的。

有些人把如今仍在老旧的平房里接客的营生当作装扮俱乐部的一种。会邂逅怎样强劲的女人呢，也有些人怀着这般游兴，为了给自己的吹嘘资本添砖加瓦而来到车站背后。山下也是如此。

愚蠢的男人，海茜想。

在连排平房里上班的女人们就像是没有社保的销售人员。有固定的轮班，以营业额为基准上缴组织的提成率又高又严格。但如果业绩好的话也有奖励。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取胜，搜罗来各种各样年轻可爱得让人瞠目的女孩子们。

像露露这般有着怪异的化妆和衣着风格且有些年纪的类型，其实是例外中的例外。虽然她本人大概不这样想。即便是这样的露露，也有着反应敏捷不知疲倦的身体和熟练的技巧，是在这个夜之世界里一路矫健游来的女子。

海茜最讨厌的就是山下这样的客人。明明是为了制造谈资才来到车站背后，一瞧见在那儿工作的女人们就自说自话地瞎编乱造，净讲些有的没的，做完该做的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

真希望这人别来惹我，海茜想。二十分钟两千日元。这个男的为什么就搞不清楚呢，正如这是海茜的价钱，对海茜来说，这也是男人的价值。

据说，最开始，山下讪笑着走近坐在连排平房玄关门口的椅子上的海茜。海茜一直在心里琢磨着明天该给吉娃娃买厕所的纸垫。

后来山下便频繁地来海茜这里。你在哪儿出生的，什么时候开始干这营生，照例被他追问这些让人心烦的问题。海茜随口答着，心里着急这二十分钟怎么不快点结束。

我喜欢你，我们一起到什么地方去好不好，男人满脸古怪神色地说着，并在二十分钟里徒劳地试图来第二次，这时候海茜心里想好了对策。她请组织里负责监视的人调查山下。

据说，很快就查明山下是星手下的一个小混混。负责监视的人告诉她：“和星打了招呼，所以不要紧。”可海茜当然不信。她决定留意山下的举动，看他有没有在避孕套上涂什么奇怪的药。

山下来平房的次数减少了，但相应地，他开始不断尾随海茜。上班的来回途中。带吉娃娃散步时。山下的视线常化为压力从阴影里投向海茜。她希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但并非如此。

某天早上，她家门外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多个用过的安全套。

露露嘴里念叨着“喔哟”，用戴了橡胶手套的手把那些东西捡起来扔进塑料袋，又用桶打了水冲洗门口，把袋口牢牢扎紧的塑料袋扔到垃圾站。露露做完这些回来，说道：“那么——”

“你有什么头绪？”

海茜告诉她“有”，讲了事情的经过。怒气加之心情恶劣以及恐惧，她的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听完叙说的露露干脆地总结：“别理他。”

“要是那样还不行哦，就找便利屋谈谈哦。”

据说，露露在那之后给了海茜三万日元，说：“要有什么万一，你就用这钱坐出租车或别的什么逃走。”这是露露勤勤恳恳存下来的救命钱。海茜珍重地把它收了起来。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露露和海茜尽心准备，迎来了茉里和行天。

度过了愉快的时光之后，和行天一起到便利店买茶饮料的海茜打了个寒战。她抬头透过玻璃看出去，街对面站着山下，正死死盯着这边看。

“怎么了？”

注意到脸色苍白的海茜，提着瓶装饮料的行天站在一旁问道。海茜低下头，避免让眼神遇到山下，说了声“有变态在看这边”。

“哦，那个男的？”行天喃喃。他忽然一把拥住海茜的肩头，“放马过来吧！”

海茜大惊。

“等等，可别刺激他！那个男的是真的有问题！”

“对蟑螂呢，就要在它从冰箱下面完全爬出来的时候，敲下去！”

据说，行天如此说道。什么和什么啊，海茜想。多田也深有同感。

行天搂着海茜的肩出了便利店，在经过妒火中烧的山下面前时，又仿佛是故意说给他听地来了句：“今天可是陪伴上班[10]呢。”

平房那儿没这种规矩，海茜想，但她维持着沉默。山下仿佛就要扑过来似的，很可怕。

茉里挺高兴地说她今晚在忍家里留宿，据说，行天毫不懈怠地把她送到了站前的公交车站，然后回到露露和海茜的租屋。为了不让露露担心，海茜什么也没有说。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关系这么好了哦。”

正在化妆的露露如此打趣道，而海茜与行天一同前往平房。从弯道的球面镜里，映出了山下瞪着泪汪汪的眼睛尾随其后的身影。

刚走进平房，行天就像个导演般下令：“来，你啊啊地喊几声。”海茜瞅着空当啊啊地一喊，平房的格子门就被人猛敲一气。“不许乱来！海茜是我的女人！”山下扯着变调的嗓子喊道。

“严重伤害了我的表演欲。”行天发牢骚道。

他飞快地打开格子门把山下拽了进来，然后又迅速关上门。“你刚才说谁是谁的女人啊？再说一遍。”

据说，他的声音冷彻，如同冷冷地贴在手上的冰块。

虽然说了让人再说一遍，行天却一把揪住山下的前襟，迎面一拳砸在他的脸上。黏稠的鼻血滴得满地都是，不知出于什么技巧，行天没触及山下的门牙，手背上一点儿也没被伤到。据说，海茜当即停止表演喘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无比愕然地注视着判若两人的行天。

“喂！”行天叫道。他似乎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山下的名字，转而看向海茜，她说是“山下”。

“喂，山下先生。你有多想要海茜，说给我听听。我反正一直都在真幌。”

行天的手一放开，满脸是血的山下就摔了个屁股墩儿。

“海茜，让他去。我们到外面去约会吧。横滨怎么样啊？”

没这种规矩，海茜想，但她默默地奔向行天。海茜甩开山下想要抓住自己脚踝的手，走到平房外面。

或许是感觉到骚动的气息，女人们聚到外面来。海茜对其中一人交代“和露露说一声”。她想，就算今天把排班给搅乱了，有露露在的话一定能好好给自己善后。

行天搂着海茜的腰肢，在车站背后悠然前行。山下不知是不是还没站起身，并没有追上来。乘上往横滨方向的八王子线后，行天才把手松开。

“我怎么办呢，这以后？”海茜问。

“你有钱吗？”行天说。

海茜走到哪儿都带着装有露露的钱的包。她点点头，把包给他看，行天说了句“很好”。

“因为我没什么钱。你要离开真幌一阵子。”

“你怎么办呢？说了那样的话，我想山下绝对会在真幌站候着的。”

“要是那家伙惹出什么乱子被逮捕了，你不就放心了嘛。”

“你就算被杀了我也不会知道。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呢？”

“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吉娃娃的主人就只剩下哥伦比亚人了呀。要那样的话，狗粮里被混进什么白色粉末的可能性也变高了，我会被人骂死的。”

据说，海茜到那时为止还在怀疑行天是不是有什么企图。然而，看着行天的眼睛，她意识到并非如此。这个人怎样都无所谓。海茜或吉娃娃就不用说了，就连他自己也是怎样都好。

大约花了三十分钟抵达横滨，海茜和行天在绿色售票窗口查询时刻表。

“有到出云的卧铺，这个正合适吧？”

据说，行天说：“你去鸟取[11]好了。”

“为什么去鸟取？”海茜问。

“有沙漠。”行天回答。

是沙丘，海茜想，但并未特意纠正他。

“要是山下君跑到横滨来可就不妙了，所以你还是坐火车走吧。”

行天买了最短程的票递给海茜。“先笃悠悠坐到静冈一带，在那儿等去出云的车好了。”

海茜和拿着往真幌车票的行天一起来到东海道线的月台。行天说了声“等一下”，随即走向小卖部。他似乎在打电话。

“给你，便当。”走回来的行天递过一个用橙色纸包着的盒子。“到了横滨，当然要吃这家崎阳轩。”

海茜拿着便当上了火车。在发车前的短暂时间里，海茜和行天隔着敞开的车门站着。

“你真要回真幌？”

“嗯。”

“太危险了！和我一起走吧！”

海茜被自己这话一惊。自己正说着和那个愚蠢的男人相同的话。

“去看沙漠？”行天笑了。“过几天，你给哥伦比亚人打个电话看看。我会在那之前把事情了结掉。”

车门关上了，行天留在站台上，火车开动起来。用海茜的话说，就是“这要在平时，可就为他动心了”。

“可我在车上打开崎阳轩的盒子一看，没有米饭，净是烧卖，有三十个！这可不是便当！真是的，该认准了再买啊！”

“那个，您哪位？”

多田在事务所门口礼貌地向闯入者问道。房间里，两名男子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其中一人还不到二十岁，耳朵上戴了许多耳环。其装束大抵会在主街上惹来二手服装店的黑人搭讪。还有一人在二十五岁左右，有着强壮的体魄。他占据了行天的窝，毫不顾及礼仪地把双脚搁在矮几上。

“便利屋，你搭档怎么样了？”

开口的是年少的男子。多田从声音立即知道，那是星。虽说之前觉得他大概年纪很轻，但也把他想象成稍微年长些的男子。多田为了稳妥起见，看向另一个坐没坐相的男人。似乎不像是在用腹语。

真是末世呢，多田怀着老年人般的感慨朝两人走近。星仅用指尖稍微示意，壮男便沉默着从沙发起身。

“坐。”

这可是我家，多田心里嘀咕着在星的对面坐下。站着的男子不失时机地闪到多田身后。

“我不喜欢把一个问题说两次。”星说。

“我可没什么搭档。又没打算当艺人。”多田说道。

男人在星的身后动了一下，星示意制止。他身体前倾，手指在膝上交错。半数以上的手指戴着硕大坚硬的银戒指。

“是紧急状况，便利屋。马上打你搭档手机把他叫回来。”

星似乎真的动了急。多田有些不安起来。

“他没有手机。”

“不会吧。有这样的人吗？”

“出什么事了？”

星的身体划出一道弧线。他把身子倚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有个叫山下的。这人在女人上出了点问题，我正打算把他清理出去。我的人来消息说他满脸鼻血在真幌站转悠。要是有人报警可就麻烦了。我吩咐说马上把他带来。”

“原来这样。”

不知道话题将去向何处，多田于是注视着星纤细的脖颈。星站起身。

“就在刚才，又有别的消息进来。说是山下正在站前的街上和人玩猫捉老鼠。还说，他在追的，好像是砂糖事件中关照过我们的便利屋当中的一个。”

行天在搞什么呢。多田抓抓脑袋。

“狗狗要是随地大便，就请当主人的负责清理掉。这事和我有关系吗？”

多田说罢，摇出一支实在已忍不下去的烟。不过站在多田身后的男人立即伸出粗壮的手指，捏住他嘴里的烟，一折为二扔在了地上。

“星老板讨厌烟。”男人说。

多田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内侧，靠上面沾着的尼古丁味舒缓一下情绪。

“那我来清理好了。”星继续说道。“要是让警察趟了浑水，我们会有些麻烦。我也不想招来组织的不快。如果引来了骚动，就只能让山下消失。”

“挺闹腾的。”

“这是最简单的。如果有多余的传闻会很麻烦，所以到时把你的搭档也解决掉。”

“慢着！”

作势起身的多田被身后的男人抓住双肩，又压回沙发里。“为什么要连行天也解决掉？是那个叫什么山下的自个儿追他不是吗？我们这边是受害者！”

“要是狗大便掉在自己家门口，你会怎么做？只能代替管教不严的狗主人清理嘛。”

“我去捡。”多田叹息道。“我会去捡，所以请你们等一下。”

话虽如此，行天眼下在真幌的什么地方，多田却是毫无头绪。

“连狗圈也没有，难道他会联系你？”

星的薄唇朝一边扬了起来。“算了，就当没谈过这事，我们只要找到山下就算是解决了。那之后你得好好叮嘱你搭档，可别发出多余的狗叫。”

单调的来电声在事务所内响了起来。是星的手机。纯白纤薄的限量版手机上挂着真幌天神的护身符，感觉是怪异的搭配。

是无病消灾，还是交通安全，或是学业成功？多田试图读取摇曳的护身符上的字，却因星的话音把这些全抛在了脑后。

“找到了吗？把车开过去！啊？已经做了吗？搜，他肯定在附近。”

星对着电话飞快下着命令，看也不看多田就走出事务所。多田正要追上去，又被身后的男人按住。

“放手！”

“你待在这儿。”

多田装作不经意地舒展双腿探寻矮几底下。正如他想的那样，脚趾有坚硬的触感。是早上滚在那儿的罐装啤酒。多田用双脚把它夹起来交到右手，猛然向身后砸去。命中。易拉罐砸中男人鼻梁的钝重声响传来，随着男人的呻吟声，按在多田肩上的手松开了。

多田甩开男人的手从事务所奔了出去。他跳过三级水泥台阶跃到街上，从背后一把揪住正要将手机装进口袋的星的手腕。

“星哥！”

距离虽短，但因为全力狂奔，多田喘着粗气。“怎么样了？”

星回转身，看到多田的神情，他轻轻一笑。这次是和年龄相称的笑法。

“你可是拼了命啊，便利屋。”

“我不介意把一个问题问两次。怎么样了？”

有脚步声逼近。是男人追来了吧。星向多田身后使了个眼色，脚步声戛然而止。

“找到山下了。”星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腕从多田手中挣脱出来。“他好像很兴奋，嚷嚷着‘干掉了’。你搭档肯定在附近，所以我让人去找了。我的人应该会妥善处理的，山下也好你搭档也好。”

“在哪儿？”

多田叫道。星回以沉默，注视着多田。

“那个叫什么山下的，随你们喜欢好了。我来找行天。我会叮嘱他不要对警察说多余的话。究竟在哪儿发现山下的？”

“长途汽车站。横中公交的月票售票点附近。”

星扬起下巴轻轻指点方向。“跑吧，便利屋。”

不用说，多田奔跑起来。

夏季盂兰盆长假的夜晚。真幌站前的人流没了规律。人群朝所有方向流转，扩散，忽然停住，聚成堆，又兴之所至地改变前行方向。

多田在人流中，瞄准长途汽车站竭尽全力跑着。笼罩整个镇子的是湿度颇高的空气。这时候就只有多田使出全力奔跑。

长途汽车站的上方是连接箱根快线和八王子线两个车站的大型通道，所以即便是白昼也不见阳光。夜间的长途车站里，唯有沉默地排着队的人们。

售票点位于深处的高楼之间。那地方经常充斥着呕吐物、排泄物和阿摩尼亚气味。多田用手拨开违章停放的自行车，站在售票点前。早就过了工作时间，卷帘门放了下来。八王子线迅速驶过旁边，白光从车窗里连续地投射出来。自行车的影子宛如炭化的骨骼标本般散落在地面上。没有一点人的踪迹。

多田又跑了起来。沿着长途汽车站排列的衰败的店铺，高楼与高楼之间的逼仄缝隙。多田一处处窥看，搜寻行天的身影。有人边等车边疑惑地盯着多田的举动，但他无暇顾及。

汗水来不及滴下，布满了全身。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冷汗。

车站一头的大型超市里流淌出走调的欢快主题曲。只有那个毫不吝惜加以照明的角落是亮的。多田像是被光诱惑着踏出步子，又突然停住。

超市的侧面有条昏暗的路。那前面只有与八王子线交错的箱根快线的高架桥以及一小片住宅区。眼下也看不到行人。

多田选了那条路。他不再跑了。每前进一步，心口便随之疼痛，指尖发凉。空调外机把热风倾注下来，多田的汗水却不知何时敛住了。

若干台自动售货机宛如粘在超市外墙一般排列着。四周是苍白的人工白昼。走过售货机后，昏暗中整齐矗立着让人觉得简直多过了头的自动数码证件照的隔间。褪色的塑料帘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噗。传来液体的声响，多田低头看去。他穿着跑鞋的脚踏进了浅浅的积水。他退后一步，凝视路面上黑沉沉的积水。

不是水。是血。

多田拉开旁边一间数码证件照的帘子。

“行天。”

行天以被推进去般的姿势坐在隔间的椅子里。

“嗯？”垂着脑袋的行天微微扬起视线。“好像变黑了，你。”

是晒的。“你先站起来。”多田说着就准备架起行天的肩，但他的手停了下来。行天的小腹上耸立着刀柄。那周围一团血污，T恤的颜色已辨认不清。

为什么要特意打电话来说什么“我会晚回来”呢。至今为止，他明明连一次也没试过打这样的电话。行天是知道会变成这样吗？因为知道，所以才打电话。

我总是后知后觉。

“行天！”

肆/伍　曾根田家的老太太，再次预言

病房的床铺空空荡荡。

多田在去掉了床单敞露着的床垫上坐下，把带来的纸袋折起来放在膝上。

四人病房里安静得很。其中一人吊着骨折的腿在看漫画杂志，一个大约在午睡，拉着帘子，还有一个似乎去谈话室看电视什么的了。

那么，三天前还在这里卧床不起的男人究竟上哪儿去了？多田思索着。或者是情况突然恶化，被送到太平间去了？

相熟的护士经过走廊，和他打招呼：“哎，多田先生。你找行天先生么，他在走廊尽头的六人间。”

“那边是重伤患者的房间吗？那人是不是肚子上的伤口裂开把米饭给漏出来了？”

“说什么哪，您这是？”

“我试图描述含有期待的预测。”

“因为下午头一个动手术的患者要挪到这儿来，所以让他换了床。行天先生按预定明天出院。恭喜。”

何喜之有。多田这样想着对护士客气道：“承蒙关照。”他随即离开病房去到走廊深处。

六人病房里也不见行天。多田看过门口挂着的姓名牌，靠近看样子是行天的新病床的那一张。白色的床单上散落着点心屑，床头的小钢架顶上搁着咬过的苹果。是露露和海茜送来的慰问品吧。

他从架子上取出行天的一些用品，随手收进袋子。然后没收了从枕头下面发现的威士忌小瓶，把点心的空包装扔进垃圾桶。整理完后行天仍然没有回来，所以多田决定去找他。

行天住院已经一个半月了。被担架车从手术室里送出来的行天，面孔苍白浮肿，眼睛紧紧地闭着。多田也不安起来，“这样子不会不行了吧？”然而，从麻醉中醒来的行天说的第一句话是：“啊——好想抽烟。”

明明大量失血，加之利刃在内脏和腹膜上开了洞，可只要一个不注意，行天就爬起来试图去医院对面的超市。主治医生最终也无可奈何地讶异道：“行天先生的痛觉比较迟钝啊。”

最初多田每天都来，到现在也依旧几天一次来真幌市民医院探望行天。医院的哪儿有些什么，他大致都已掌握。

从走廊便可望见的院中的长椅。摆着电视机的谈话室。曾根田家的老太太住院的房间。若在这些地方都不见踪影，行天可能待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处。

多田沿着住院部微暗的楼梯往上走，打开通往屋顶的门。秋日午后的澄澈阳光洒满了这个空中的广场。在电视剧里常见到医院顶楼晾晒着床单及绷带，但真幌市民医院的楼顶上没有这些。护理用品的洗涤外包给了专业人员，所以顶楼的视野不错。

正如多田所料，行天几乎是贴在屋顶的铁丝网上抽着烟。

他似乎正透过高高地围了一圈的铁丝网眺望着，从屋顶上可以望尽整个真幌市。

在平原地带的站前的楼群，以及围绕楼群的住宅用地。流淌的河流和道路。散落的小区。郊外平缓的丘陵地带则延伸着田野和森林的绿意。

“行天。”

多田唤了他一声，走近铁丝网。不知名的小草从几乎无人涉足的水泥缝隙里探出头来。

行天回头看了一眼，朝多田转过身，背抵在铁丝网上。他叼着的烟散出的烟雾被凉爽的风一吹，缭绕直上蓝天。

“会有工伤补贴吗？”行天开口说。在阳光底下看过去，行天的脸色的确比住院之前要好。全靠三餐加午睡的生活所赐。

“不可能给吧。”

多田站在行天身旁，也抽上一支。“喂，伤口也在冒烟呢。”

行天低头注视自己被绿色病服覆盖的小腹，查看一番之后说了句“没可能”。

“明天就出院了，今天总可以抽烟了吧。”

你明明在住院期间一直躲起来抽烟。多田这样想，但眼下指责也毫无意义，他便直入话题。

“我明天没法来。今天先把大部分行李拿回去。”

他示意了下纸袋，行天点点头。

“钱怎么办呢？”

“只能我先代付了不是？”

多田从兜里拿出信封，递给行天。“这些应该足够了。”

“欠你的钱又增加了呀。”

拿着信封的行天把弹落在脚边的烟头踩灭。他的跑鞋上还残留着变成了茶色的血迹。

“你这家伙，最后还是没给三峰小姐打电话啊。”

多田捡起行天的烟头放进便携式烟灰缸。“既然都受了伤，联系一下也没什么。又不是相互讨厌的关系，不是吗？”

“正因为不是喜欢或讨厌之类的关系，我不再见凪子比较好。”

“春很可爱呢。”

“还用说。我可是竭尽了想象力手淫来着。”

多田“噗”地把烟喷了出来。

“别再说这么厚颜无耻的话了。”

行天状似讶异地说了句“为什么？”突然又回到一本正经的神情，问：“说起来，那个警察那边怎么样了？”

“啊，早坂先生呀。”

看到行天腹部的伤，判断为伤人事件的医生当然报了警。多田对真幌警察署派来的两名刑警装傻：“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捅了，所以不知道是谁干了什么。”

刑警们也盘问了在病床上醒来的行天。不知是不是留意到多田竭力使出的眼色，行天回答说：“我拿着刀摔了一跤，就刺到肚子了。”绝无可能。这是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借口了。刑警们苦笑一番，当时倒是回去了，唯有一位叫作早坂的刑警不时来多田的事务所转悠。

多田最初以为对方怀疑捅了行天的是自己，但并非如此。名叫早坂的中年刑警对多田周围的人都怀有兴趣。

“多田先生的周围，可是聚集了不少带火药味儿的人哪。”在事务所的沙发坐下，早坂说。“你认识森冈慎吧。”

“咦，谁啊那是？”

反问的同时，多田忽然想到，难不成是信仔？他面不改色地啜了口速溶咖啡混过去。

“和森冈有过交往的车站背后的女的，好像也和你关系不错。还有，是叫行天吧？有邻居的目击消息说，他被人捅了的那天，有几个可疑的年轻人来过这间事务所。”

哪个邻居啊。通风报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如此想着，多田含糊地一笑。

“真幌的治安正往恶化的道上走。为了构建美好城市，今后也请作为五好市民协助我们。好吗，多田先生？”

多田说“那是自然”，目送早坂走出事务所。

“这阵子没来呢。真幌警察眼下也顾不上这个吧。”

多田熄掉烟，把便携式烟灰缸塞进兜里。隔着铁丝网望见的真幌街区，似乎笼罩在比平日更加躁动的氛围里。

“就连现场追踪报道节目都在每天播放真幌的某处呢。”

行天也重新把脸抵在铁丝网上。

平时不被注目的真幌市突如其来地沐浴在聚光灯下。大约一周前，本市发生了一起杀人命案。在林田町的公寓楼公园新城那儿，发现了一对夫妻被人用刀砍死的尸体。犯人还未抓获。此外，死者念高中的女儿下落不明。

警察认定女儿一定知道什么，竭尽全力搜寻其下落。因她尚未成年，所以处理慎重，媒体也把女儿看作实质上的犯人，试着采访大楼居民和学校的朋友。在真幌站、公园新城，以及女儿念书的真幌高中门口，记者或主持人聚成一堆向相关人员发问的影像，连日来通过电视画面播往全国。

真幌高中是以真幌市第一的升学率为荣的公立学校。该校拥有传统而自由的校风，迄今为止没发生过什么问题。一所聚集了稳重的优等高中生的学校，这就是真幌市民对于这所高中的共同认识。因此人们也更为震惊。不光是在真幌市出了杀人命案，而且还可能和真幌高中的女生有关。

多田从过去就不相信真幌高中的“优等生传说”。毕竟，因为行天以前也读这所学校。行天似乎早就忘了自己是从真幌高中毕业的，倒对其他部分表示出兴趣。

“说起公园新城，不是那个狗狗动画片的小鬼住的地方吗？”

“由良阁下是吧。他昨天往办公室打来过电话，好像在生气呢。他说每天早上公寓的出入口都挤满了相机，去学校也成了件苦差。”

“哦。”

多田不由自主地盯着行天取出第二支烟的手。带有旧伤的右手小拇指动作仍旧有些滞涩。

“——呀？”

行天说了些什么。在发呆的多田没能把那声音当作话语给听进去。

“你说什么？”

“明天有什么案子呀？”

“清扫。”

“哦。在哪儿？”

“小山内町。你不用来。你要是闲得慌，不妨擦一下事务所的玻璃窗。”

“我可以回事务所吗？”行天问。

多田的视线从行天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像是某些东西随着流掉的血进一步被削掉了似的。

“你还有其他地方去？”多田反问道。“那么明天见。”

多田把行天留在屋顶上，自己走下台阶，他打算在离开医院之前先绕到曾根田家老太太的病房一趟。老太太端坐在床上听着收音机，从耳机里漏出巨大的声响。她缩着背，依旧是宛如大福饼的架势。

“曾根田奶奶，你好。我是便利屋的多田。”

多田轻轻碰了碰老太太的肩，她抬起头，关掉收音机。

“初次见面。”

老太太礼貌地低下头。因为并非接到委托，所以也不好装作是她儿子。多田已经听老太太说过好多次“初次见面”了。

“是这样，从明天开始，我不能常来这儿了。”

为了让老太太听到，多田大声地慢慢说道：“……我朋友啊，要出院了。”

他为该怎么称呼行天而短暂困惑了一下，随即简单地以“朋友”作结。“就是常出现在这间病房里蹭老奶奶当零食的长崎蛋糕吃，吃完就溜的那个，他叫行天，是我的高中同学，是个在我那里蹭吃蹭喝的瘟神。”就算如此解说，老太太也不能理解。

“那很好啊。”老太太说。

“要有机会，我会再来。”

多田弯下腰，对着坐在床上的老太太耳边说：“您保重。”

“好的，谢谢。”

多田刚要走出病房，老太太喊住他：“你等等。”似乎是回头时发现自己面前已经空无一人，老太太朝着门口的方向慢吞吞地转过身子。多田站定了，等着大福饼转完一百八十度。

“看样子能回家吗？”老太太问。老太太说出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是常有的事，所以多田不以为然地回答：“是啊，现在回去。”

“那就好。”老太太嚅动着满是皱纹的嘴角。“因为要是老做长长的旅行，会认不出回去的地方呢。”

这么说，年底见面的时候也说了旅行这个那个的，多田回忆起来。

“旅行什么的已经好几年没去过了。我一直在真幌。”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的声音像是从好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是因为老太太的耳朵不好使。多田略微笑了笑。老太太没注意到多田笑了，眨动沉重的眼皮说道：“在适当的时候回来为好。”

“要是不回来，会怎样呢？”

“会迷路。”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多田说着，鞠了个躬离开病房。

他驾着小皮卡回到办公室，着手准备第二天的工作。长筒靴和长柄刷。还需要鬃刷和水桶吧。多田把想到的东西逐个儿从事务所的这里那里拿出来，运到小皮卡的货斗里。

流到市里的龟尾川的源头在小山内町那儿。小山内町位于真幌市的最深处，和八王子市毗邻，是被有点高度的丘陵环绕的田园地带。形成山谷的湿地从古时候起就被作为田野开垦，有几家农户至今仍在种植稻米和蔬菜。在其一角涌现的小小泉水，便是横穿真幌市抵达横滨市、最后流人大海的一级河流龟尾川在诞生瞬间的形态。

泉水的周围被整修为“源泉公园”，那是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只围了圈散步路，似乎是由住在附近的农户们出于好心而定期打扫的。

多田从其中一家农户那儿接到委托。近邻聚在一起扫除那天，这家人正好要去远处参加葬礼，所以只好提出让多田代为打扫。大约是平日里就人手不足的地方，所以不好缺席吧。

真幌市民几乎都不知道公园的存在。多田在接到委托之前，也连龟尾川的源头在本市都不知道。和委托人碰面时顺便去瞧了瞧，结果泉水和预想的不是一码事，水质可说不上清澈。其间水藻繁殖，水量也岌岌可危。即便如此，也有鸭子在秋雨中的泉水里洗澡。

“打捞这个水藻可是相当辛苦的哟。”委托多田的中年女子说。“从前是嘟噜噜涌出来的，可现在这里的山都被炸了建道路和住宅用地什么的。水量好像因此而减小了，变成了这个样子。”

当然不能用洗涤剂，所以看情形只能把泉水里的石头一个个捡出来，再用鬃刷扎扎实实地把水藻刮掉。

“要一整天弯着腰作业，所以很伤腰呢！”委托人笑道。

其实多田心里在说饶了我吧，可因为珍惜泉水的居民们的干劲充分传递了过来，他没法拒绝。

做完准备工作后，多田无事可做了。

因为想好好吃点米饭，他走上傍晚时分的主街，进到一家居酒屋连锁店。日落提早了许多，街灯和朝着街道的窗户都已灯火通明。

他点了辣白菜炒饭和炸鸡。饭菜味道很重，用大啤酒杯喝了啤酒却还是口渴。他正想再叫一杯，想到没什么钱了，就只能走人。

明天如果天气不好可就麻烦了，多田这样想着，在真幌站前晃悠了三十分钟左右。他既无意去瞄一眼即将关门的百货商店，又充耳不闻揽客的吆喝声，仅仅眼盯着地面行走。

想一个人呆着。因为如果和人在一起便会寂寞。多田这样想着，却又意识到，在产生这种想法的同时，或许我已经相当寂寞了吧。

结束漫无目的的散步回到自家巢穴的多田把一直搁在待客沙发上的行天的毛巾被换成了毯子。他拉拢隔断的帘子，设好闹钟然后上床。

凭车声数着经过外面的车辆，数到第124辆时，多田忽然害怕起来。我这是在干什么啊。那之后，他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努力入睡。

伍　事实，就一个

行天下了公交车沿着田间道路走来，路上所有人都朝他看去。

行天身着藏青底色上印有鲜红牡丹花纹样的夏威夷衫，外加带有龙形刺绣的缎子外套。无论怎么打量都只能看作是“只有追溯到远古时期才能看见的典型的小混混”。

这种外套，这年头哪儿还有卖啊。就在多田蹲着发呆的工夫，站在泉水旁的行天问：“你在干吗呢？”

“没看见吗？清扫。”

多田伸手探进泉水，一边拾起刚从手中掉落的石头，一边答道。

“哦。我本来还想帮你采岩石海苔来着。”

行天打量着桶里堆积的水藻，点上一支烟。在一旁忙着清扫泉水的居民像是有些害怕，戳了下多田的侧腹。多田无奈，只得简洁地解释说：“这是我的雇员。”

“但却没有工伤补贴。”行天说。

多田对居民们说了句“我走开下”，起身把行天带到公园一角。

“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想帮忙。”

“连蹲都没法蹲，怎么帮？不用了，你回去擦窗户吧。”

没有比吭哧吭哧擦石头这种工作更不适合行天的个性的了。擦窗户的话，工作面积大，也不用弯着背。可对于多田作为老板这番因材施教的苦心，行天简直全然不加考虑。

“那就让我在水里做个前空翻把水藻冲掉给你看如何？”

说着，行天挠着肚子就回身往泉水边走。

“等一下等一下。那衣服是怎么回事？虽然我觉得就算不问也猜得到。”

“哥伦比亚人送的。她说‘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哦，这是出院礼物’。”

果然。多田用没拿鬃刷的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手心里沾了腥臭的水的味儿。

“便利屋可是信用第一。这打扮糟透了。”

“为什么？这不脏呀。”

行天用脚巧妙地挑起躺在地上的长柄刷，开始擦拭木头做的游玩小径。他脊背僵直，视线也不与地面接触，这番姿态宛如没上足油的旧型机器人一般。围绕泉水的众人不时瞄一眼举止明显不自然的行天。

多田回到磨石头的人圈里，故意发出一声叹息。

“他肚子动了手术，今天刚出院。工作这么热心，让人没法子啊。”

“啊呀，是生病了吗？不要紧吧？”一位看起来很善良的老妇人担心地问。

多田没法告诉她，其实是为了件傻事，让嗑了药的男人捅了一刀。多田保持着沉重的表情，意义含混地说了句“总算命是留了下来……”他没说谎。

居民中涌起充满好感的气氛。刚从重病中生还就马上开始工作，虽然服装品位怪异，却是个不错的男人，对行天的评价就这样开始稳固起来。

就在多田为了下一次委托而进行的印象策略眼看就要成功的当口，一辆白色面包车疾驶而来。在安静的田间，车里飘出的音乐的重低音迸落四周。

那辆车在公园的停车场停了下来，沙砾四下飞溅。车窗上贴着遮光膜，让人没法窥视内部，后座的门猛地开了。下车站定的，是两耳满满当当缀着耳环的星。

“便利屋，你来一下。”

“我在工作。”

多田又从泉水中捡起一颗石头。居民们停下手里的活儿，来回地瞄着多田和星。

“首先，你究竟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去了你的事务所，挂历上写着‘小山内町·源泉公园’。”

“门没锁？”

“门开着呢。”

“行天！”多田叫道。行天拖着长柄刷走了过来。“你为什么不关门？”

尽管知道门锁了还是没锁对星来说是一码事，可多田没法不这样质问。行天当然没有在听多田的问话。

“这小子是谁啊？”

行天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星的耳朵。多田怒喝了声“喂”，但他的吼声也只是徒劳的噪音。行天似乎正通过目测计算着耳环的数量。

星无视这番举动，当行天等人不存在似的说：

“我希望委托你当一阵子保镖。”

“你的？”多田惊讶地问。

“高中女生的。高兴吧，便利屋？”星用不带起伏的声音回答。

“一共十七个。”行天满意地自言自语。

多田还没答应，星就迅速回到了车里。接着从面包车上下来的是个背着运动背包身着校服的美少女。

“我是新村清海。真幌高中二年级。请关照。”

清海把手中一叠纸币塞给多田。“这个是阿星给的。他还说，‘要是敢碰清海，就让你变成龟尾川的水藻。’”

完了，多田想。居民们弯腰埋头用鬃刷擦着石头。在这地区拓展新客户已没有可能。

“真幌高中是不穿校服的吧？为什么你穿着校服？”行天无忧无虑地问道。

“因为我是高中女生嘛，大叔。”清海回答。

傍晚时分，多田总算在让人不适的气氛中做完了泉水的清扫。

清海坐在支起遮雨棚的小皮卡的货斗里回到多田的事务所。让行天开车太危险，可若让行天坐在货斗，说不定会震到肚子上的伤口，所以别无选择。

清海快活地嚷着“啊，屁股坐疼了”，走上事务所的楼梯。她的短裙下摆极短，多田于是存心不看走在前面的清海，自入住以来头一回数着台阶上楼。不吉利的是，台阶一共十三级。

“那么，为什么需要我们当你的保镖呢？”多田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清海问道。

“叫我清海。”

“清海小姐，”多田重新说道，“我是便利屋，对腕力可没有自信。说让我当保镖，这让人很困扰。”

“阿星说，便利屋是帮助有困难的人的。”清海好奇地环视着事务所，说：“如果便利屋也说困扰，那可就麻烦了。”

只弄了自己那份饮料的行天从厨房端来了咖啡杯。他直着上半身不动，像仆人一样跪下来，把杯子搁在矮几上。

“这人的动作有点怪吧？”清海说。

“他怪的不只是动作，你不用管他。”多田说。行天就那样跪着膝前行了几步，用背抵着沙发往上蹭，在多田身旁坐下。

“果然，肚子还差把劲呢。感觉像是一用力就会跑出来。”

行天本来是指“内脏”，但清海好像理解成了别的意思，皱起眉说：“哎呀，差劲。”

“不过，我倒是对腕力有自信呢。”

行天四仰八叉地坐着说道，指了指杯子。多田递过杯子让行天端着。杯子里似乎是不折不扣的威士忌。

“还有，多田困扰的时候，由我来跟进。因为我们是共同经营者。”

被他给占了先。要这样的话，行天会把这个事务所给占领了。多田感觉到危机，小声问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一一说明的话太麻烦了吧。信用第一嘛。”

行天若无其事地啜了口威士忌。

“是吗？不过呢，我想应该不需要腕力。”清海说。“我只想暂时躲在你们这儿。因为媒体烦人得很。”

“啊——我见过你，在电视上。”行天脱口而出。

“是什么偶像吗？”多田惊问道。

因为清海漂亮极了，就算是偶像也没什么可奇怪。闪亮的黑色长发，白皙光滑透明得能看见血管的肌肤。小小的面孔上不成比例的大眼睛。

可清海笑趴下了。“好极了！什么偶像，难不成你打算帮我去说个人情？”行天则以输给多田的表情说：“你啊，这种时候总该看看现场追踪报道。”

你自己倒是因为住院闲得很才看了电视。多田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问道：“怎么回事？”

行天得意地解释起来。

“这个人上了好多次电视呢，虽然只是背影。和公园新城的命案有牵扯。”

警察在寻找其下落的女孩的名字虽未公布，但据说叫作芦原园子，是公园新城被杀的夫妇的独生女。作为园子好友的清海在真幌高中前被记者们围住，以颤抖的声音做了访谈。

“我很担心她。希望能快点找到她。觉得很孤单。园子，你在看吗？我们是好朋友。一生一世。”

唤出“园子”的部分被做了音效处理，这个图像在电视上一遍遍播放。大概节目的制作方判断出，清海含着眼泪的声音和窈窕的背影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吧。

“这一来，就有人说我‘想出风头，是用同班同学炒作吧’，在学校成了众矢之的。媒体在那之后也每天来我家，问我‘能不能再给我们讲讲园子是个怎样的孩子’。父母气得不行，教室也没地儿可待，惨透了。”

“所以，在事情的余热消退之前让我待这儿。”清海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

“情况我了解了，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我扯进来。”多田叹息道。“你是星的熟人对吧？你待在那家伙的地方不就行了。”

“阿星说：‘我不是正道，所以会给清海你添麻烦的。’”

“不是正道的家伙和高中女生为什么会是熟人呢？”

“阿星是高二的学长。他是篮球部的队长，超——酷的！”

如此说来，星还未成年。但却在真幌有这等势力。大概他是靠在读高中这一点，巧妙地分别使用表面和私下的两套面孔吧。多田又叹息一声。不能和她搅在一起。超——不能搅在一起。

交流的基准模糊不清，因此清海似乎是把多田的叹息当作同意的标志了。她从校服衣兜里掏出贴着许多亮晶晶贴纸的手机，开始汇报起来。

“喂，阿星？便利屋呀，说愿意接下来。嗯，嗯，没关系的。因为他说没什么腕力。另一个人现在好像拉肚子呢。谁要是敢动我，把他扔飞出去再逃掉都绰绰有余。哈哈。嗯，拜。”

多田木然盯着清海手机上摇曳的护身符。行天把喝空了的咖啡杯捧在手心里摩挲着，和平时一样笑嘻嘻的。

“我说，清海。”

是天地异变的前兆吗？行天竟然主动向挂掉电话的清海搭话。“犯人果然还是园子吗？”

“干吗问我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我对杀害父母的人感兴趣。”

行天和清海互相瞪视了一会儿。

“是啊，”清海的脸颊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是园子杀的。”

“你凭什么断言？”多田在一旁插嘴道。“你刚说了你怎么会知道，不是吗？”

“什么嘛，便利屋，你以前是刑警？”

“不。我是汽车销售。”

“真是的！”

行天从沙发上站起来，但似乎震到了肚子。他像个坏掉的自动门似的，靠着沙发异常缓慢地滑了回去。一边往回滑，一边说：“这样的话，你该找以前的熟人，便宜点买辆更像样的车才是。”

我对眼下的小皮卡很满意。多管闲事。多田这样想着，视线却不离开清海。

“我之前是不想对刚见面的人刷刷地说真话。”清海抗拒地坦白道。

“你不是和既没见过也不认识的主持人说了话吗？”行天挠着肚子捣乱道。

“不是既没见过也不认识的。是在电视上见过和认识的人。”

多田试图修正谈话的轨道。

“明白了。那我们也不是电视主持人，你为什么突然有心情对刚见面的我们说‘真话’呢？”

“是不是因为大叔你的眼神是认真的，而且可怕？”清海以分辨不出有几分真心的态度说道。“其实呢，园子杀了父母之后，洗了澡换了衣服来到我家里。我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她：‘怎么了？这个点过来。’‘嗯，我想和清海聊聊。’园子说。我尽量不吵醒父母，到厨房去拿喝的东西。等我回到房间时，园子已经不在了。我的钱包也顺带不见了。”

“那么，园子是靠你的钱包作为资金逃走的。”

“我想是的。虽然里面应该没多少钱。”

“这事和警察说了？”

“……说了。”

多田和行天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清海玩着发梢。

“哎，这里有浴缸不？”

“你怎么想？”

多田一边在“松之澡堂”洗着身体，一边问行天。

“什么怎么想？”

行天叉腿挺胸双手叉腰，站在和多田隔一个位置的水龙头下洗头发。松之澡堂一如既往空空荡荡，浴池里只有几名老人，但多田仍压低嗓门：

“清海真是园子的朋友吗？园子拿走清海的钱包是不是真的？清海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警察？她对电视主持人说的话是出于被偷的怨气吗？她对我们讲这些的用意是什么？”

行天说了句“把水打开”，多田于是探手过去帮他拧开水龙头。

“这个嘛。”

洗发水被冲干净后，行天站在那儿开始对付身上。毛巾够不到脚，他便用自己的脚底交替地从腿往下擦。多田笼罩在行天溅起的泡沫和水滴中，皱起眉喊了声“喂喂”。

“你这家伙，真的医好了吗？是不是因为在医院抽烟喝酒所以被早早赶出来了啊？”

“疼倒是不疼了。”行天用手指碰一下肚子上凸起的红色伤痕。“只是有种抽筋的感觉，所以尽量不想弯腰。”

行天开着淋浴花洒不管，立即走向浴池。多田关上两人的龙头，也泡进热水里。

“如果清海说的话是真的，”多田的肩部以下沉到反射着灯光微微晃动的热水里，“园子为什么要杀人呢？”

“这个嘛。”

多田感觉到在浴池里依旧站着的行天在身后耸了耸肩。“理由什么的，谁都无从知晓吧。有可能连本人都不知道。因为那是到了后来才会看清的东西。”

从女浴室那边传来清海的声音。

“便利屋，大叔，出来！”

“做都做了，理由什么的有没有都一个样。”

行天说着，结束了实际上是泡脚的入浴，走出浴池。“只有杀人这一事实留存了下来。”

的确。多田想。

多田在鞋柜边哼着《神田川》，等了一会儿之后，脑袋上裹着毛巾的清海走了出来，说了句“什么啊这歌，一股穷人味儿”。行天“嘎嘎嘎”地笑了几声，抽着烟迈开步子。

“真的呢。那个人，连笑声都很怪——”清海叹道。

结果清海睡床，多田和行天各自在待客沙发入睡。多田因为连翻身都不能的逼仄而有些气短，但行天似乎忘了自己曾在病床上摊开来睡过，毫无牢骚地迅速化为石头地藏。

隔断的帘子那头传来清海熟睡的呼吸声。

“行天，你醒着吗？”多田低声说。

“嗯。”

“从澡堂回来的路上，被盯梢了呢。”

“嗯，是警察。”

“是早坂吗……”

若不是媒体，倒也还好。多田想。作为“非五好市民”被早坂进一步虎视眈眈固然让人气愤，但眼下重要的是完成藏匿清海这件委托。

不论男女老少，都尽可能接受对方的委托。而既然接受了案子，无论多么琐碎费事，都要妥善完成。这是多田作为依附于地区开展工作的便利屋的理念。

“怎么办？和卖砂糖的说一声，让他把烦人的警察变成龟尾川的水藻？”行天说。

多田在脑海中加上一条理念，“不过，要在法律的范围之内。”

“不管他。我们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关于你刚才那串汹涌澎湃的问题，”行天一边小心地伸懒腰一边说，“至少，清海肯定什么都没告诉警察。”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因为如果讲了，警察肯定早就把握了园子的去向。”

“是吗？”

“嗯。反正，这只是我的直觉。”

行天就此陷入了沉默。为什么芦原园子要拿走清海没放多少钱的钱包呢？想着这个问题，多田也不知何时睡着了。

清海三天三夜没有回自己的家。学校也没去。公园新城的杀人命案在仍未找到芦原园子的情况下已过了十天，陷入胶着状态。

清海的父母似乎毫不关心女儿的动向。清海每天打一次电话说“我在同学家”，好像就没事了。对多田来说简直难以置信。

行天比平日更不堪用，所以多田让清海帮忙处理工作。每天都有琐碎的案子，洗车啦代买东西啦，从乱翻天的屋子里帮忙搜寻保险证明啦，扫除啦带狗散步啦。

相应地，多田吩咐行天做早餐。因为他认为，像清海这般年纪的孩子该毫不马虎地吃早饭才好。

赖在多田这儿但从未做过饭的行天，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乖乖地为清海挥起了平底锅。那是按照就算失手也不打紧的菜谱弄出来的，往一个盘子里盛上三只漏出黄色蛋液的荷包蛋，然后用各自的吐司当盘子把鸡蛋搁上去，就只是这样而已，清海却喜滋滋的。“起床就有早饭，打幼儿园起还是头一次呢。”她说。

吃罢行天做的早餐，多田和清海便从事务所出发。

清海工作起来要比行天用心得多，但也评论说“真是个谜啊，这工作”。那是在替出门旅行的主人往屋檐下的猫食盆里放干猫粮的时候。

“委托的都是些完全可以自己干的事。就说这猫粮，旅行时拜托邻居不就好了。为什么还有人特地为此付钱呢？”

“多亏这个，我才有饭吃。”

多田在深口碗里倒入干净的水，放在猫粮的旁边。“有时候人们想从杂事里解放出来，就算要付钱。”

对于既不曾被生活所迫也不曾为了生活去赚钱的少女而言，仿佛是在听虚空国度里的人们的故事。“这样啊？”她歪着脑袋，表情像在追问童话故事的后续。

多田催清海坐回到小皮卡里。

“便利屋，你为什么要辞掉汽车销售来干便利屋？”

“你问为什么……理由嘛，有好些个。”

“理由当中，最可以说‘就这个’的是？”

“因为我有过希望有谁帮我一把的时候。我觉得，不是亲近的人，而是能随意交谈和提出委托的不相干的人，也许能帮上忙。”

“是吗。所以你和那个大叔一起开业了。”

这一点与事实不符，但眼下再来说明也挺麻烦，所以多田没说话。

“便利屋大叔都没有家人么？”

“没有。都离过一次。”

“可怜的光棍。”清海笑道。“不过挺好呢。和朋友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什么的。”

一点也不好。而且行天也不是什么朋友。在心里反驳的多田意识到，“是吗，对这孩子来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只是语言规定的这些。”等长大成人之后，既非朋友也非熟人的微妙的交往就会增加。若在寻常情况下，也许行天该被归类为“工作伙伴”，但行天并非寻常人，这说法也还是不对头。

“不去学校好吗？见不到朋友吧。”多田边开车边问。

“挺好。”在手机上写短信的清海噘起嘴来。“要说我的朋友，也就只有园子。”

“那么，你现在和谁发短信？园子吗？”

“不——和阿星呢。我猜园子没带手机。她聪明着呢。”

手机上拴着的真幌天神护身符从清海手中闪现，随着皮卡的震动而一颤一颤。护身符上写着“喜结良缘”。

“喂，便利屋，”清海说，“你有没有特别重地伤害过谁？”

“这个嘛，有好些个。”

“净是好些个。例如？”

多田扫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清海。清海盯视车前窗的眼神激烈又安静，像是被什么驱使，又像是在追寻什么。

“例如，你有没有注意到行天小拇指上的伤疤？”

“嗯。我当时想，原先伤得好重吧。”

“伤得很重。手指砰地飞掉了。”

“骗人，真的？”

“是高中时候的事。受伤的原因在我。”

“……怎么回事？”

“做手工的时候，有几个人追着玩，撞到了正在摆弄切割机的行天。那几个人是因为绊到我没收好的椅子才失去平衡的。”

“可是，那就是谁也没有恶意，是事故，对吧？”

“不对。我讨厌行天。我认为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个怪异的家伙。他肯定错觉自己是个特别的人吧。什么玩意儿。我当时这样愤愤不平来着。”

无论过了多长的时间，谈论事实仍旧苦涩难当。“瞧见追闹的家伙们，我想着危险啊。想到这个，我站起身去拿工具时，故意没把椅子收好。从这个位置，万一哪个家伙在椅子上绊一跤，说不定会撞到行天。要是这样的话，就连行天也多少会有所反应吧。”

只能说是鬼使神差。没想到真会绊在椅子上。完全没想过会造成那样的重伤。本来只想稍微吓他一下，笑他活该。

无论说什么，如今早就覆水难收。无论什么借口都不行。

行天的手指被切掉了。

只有是自己干的这一点，一直都作为事实苦涩地保留下去。

“追闹的那几人哭着向行天道了歉。我没法道歉。我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所为，心想只要不吭声就不会败露。可行天大概觉察到了。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指时，他瞧了眼倒下的椅子。光凭这个，我想他就能明白是谁坐过的椅子，发生了什么，还有为什么。我讨厌他这一点，他可是一清二楚。”

而多田比谁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恶意。

清海沉默地听着多田的话。多田说完后，她也什么都没说。

小皮卡停在事务所前，多田让清海先下车。多田从停车场回来时，行天和清海正在事务所里就晚饭是炒荞麦面还是乌冬汤面而争执不休。

“炒乌冬吧。”多田说。

行天也好清海也好都以不情愿的表情吃着炒乌冬。刚吃完，清海的手机接到星的电话。她匆匆出了事务所。多田和行天从窗户俯视街道，只见星正好从大楼前停着的面包车里下来。

清海把自己的胳膊弯入星的臂弯，快活地说着什么。星笑了。星正要随着清海进面包车里，多田从窗户探出身子冲他的背影喊：

“星哥，你手机上拴着的护身符，是‘喜结良缘’对吧？”

抬头仰视事务所窗口的星微红着脸说了声“不行吗”。

“可不像个大人啊，你。”

多田心满意足，被行天嘲笑也置若罔闻。

离开窗口后，把盘子收拾到水池的行天突然提议：

“好，趁清海不在，去看录像带吧。”

说着，行天取下挂在墙上的外套。打算核计一下开支而在搜寻计算器的多田回头看一眼站在门口的行天。

“什么录像带？去哪儿？我可不去。”

“那可是很不错的录像带，可惜啊。那我一个人去。车借我。”

不知行天是在什么时候顺的手，本该放在多田牛仔裤口袋里的车钥匙正挂在他的指尖。

在天平上掂量一番爱车严重损伤的可能性与作为爱好的开支计算后，多田选择了遵从行天的吩咐去开车。行天前往的是位于公园新城的由良的家。

“我在傍晚的时候给他打过电话。”

行天刚按下门铃，玄关的门就立即开了。

“你眼下在看什么动画片？”行天一看见由良的脸就问道。

“什么也没看。最近忙着学习呢。进来。”

三个月不见的由良稍微有点大人样了。

“看来精神不错啊，由良阁下。”

多田这么一说，由良似乎有点害羞，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不知是不是刚从补习班回来，客厅里搁着眼熟的书包。一如往常，他父母看来会晚回家。

“给我们看看之前拜托你的录影带。”

由良把一盒录影带递给发话的行天。多田代行天在碟机前蹲下身，放好录影带。

“什么录影带？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是现场追踪报道啦。”由良在厨房答道。“是我妈妈录的。我猜住在这儿的人现在净讨论杀人案的事。”

桌上摆着三个杯子，里面倒好了可乐。多田和由良坐在沙发上，一旁站着的行天用遥控器把电视上播放的影像快进过去。

“为什么不坐呢？”由良惊讶地仰头注视行天。

“不用管他。”多田说。

“是这里！”

行天喊了一声，停止了快进。画面上呈现的是对着麦克风的主持人的面孔，以及清海的背影。

“怎么样？”把画面暂时定格后，行天问。

无从知晓他指的是什么“怎么样”，于是多田发表感想说：

“比我原以为的要真情洋溢呢。”

“看这种东西做什么用？”由良百无聊赖地喝着可乐。

“你们，不是有冷感症吧？”

行天不服气地一扬眉，多田提醒他：“在小学生面前别用这种词。”

“再来一次，仔细体会下。”

行天把录影带退回去少许，重放了同一个场景。

我很担心她。希望能快点找到她。觉得很孤单。园子，你在看吗？我们是好朋友。一生一世。

“到底什么啊，行天？说清楚。”

“你还不明白啊。这段录像播出了很多真相。”行天叹息道。

“例如？”

由良似乎被引发了兴趣，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坐好。

“清海她是真的在担心失踪的朋友。她试图向失踪的朋友传达某件事。”行天说。

“某件事指？”

行天俯视发问的多田，怜悯般地笑了起来。

“多田啊，你是那种会喷鼻血把受害人留下的死亡密码给抹掉的人呢。”

多田和行天从由良家的公寓楼出来，向停车场走去。突然有人向他们搭话。

“多田先生，真是偶遇啊。在这里做什么呢？”

在路灯光所及的边缘站着的是真幌警署的早坂。早坂对身旁同伴模样的男子说了句什么，独自朝多田这边走来。

“工作。”多田答道。

他叼上一支烟，伸手递出烟盒，早坂毫无顾虑之色地取了一支。

“那位是从总警察厅来的，是个恨烟派呢。”

早坂稍微动了下脑袋，示意站在路灯那头等着的男子。“老没得抽，受不了啦。”

“那，我们先走一步。”

早坂冲着立即打算迈步的多田喊了句：“哎等一下，多田先生。”

“清海小姐好像在多田先生那儿，有什么缘故？”

“工作。”多田再次答道。

“什么样的？”

“好像因为接受了一次采访，媒体就紧盯着不放。事态没降温之前，学校和家里都呆不下去，所以希望在我这儿打工。要是这案子不早点解决掉，她的出勤日可就不够了。”

“她怎么到了你这儿，有什么门道吗？”

“应该是看到我们派发的宣传单吧。”

早坂从肺里吐出烟，期间他一直盯着多田看。多田往丹田运了口气，毫不退缩地抵挡住早坂的视线。

“要解决案子，得找到芦原园子。”早坂说。“你没听说什么吗，多田先生？”

“要是听说的话，早就告诉早坂先生你了。我可是五好市民。”

“行天先生。”早坂突然唤了声在一旁作事不关己状径自吞云吐雾的行天。“你出院了啊，祝贺你。已经没什么不便了吗？”

“对转腰有点缺乏自信呢。”

行天答着，沉腰当轴，呼呼地挥出几拳给人看。“你打算做我的复健陪练吗？”

“……要是你想通了，请联系我。警署那边或者手机都行。”

早坂把名片塞到多田手中，和不吸烟的同伴在黑暗中离开。

“好了，得赶紧回去。”多田催促道。

“痛啊痛啊。”行天按着腰尾随其后。

“谁让你逞强。要真的崩开来我可不管。”

多田把早坂的名片揉成一团，扔进停车场的垃圾桶。

多田和行天刚回到事务所，清海也从和星的约会回来了。她感觉到坐在沙发上的多田和正往座位蹭的行天密集视线的火力，伫立在门口说了句“什么嘛”。

“有话和你说。”

多田招手示意，清海便乖乖走进事务所，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之前说，把知道的告诉了警察，这是说谎吧。”

怎么又喊起“你”来，清海不满地嘟囔了句。多田不理会，等着她的回答。终于，清海嘶哑着嗓子问了句：

“为什么这样想？”

“刚才我见过真幌警署的刑警。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呢，清海也没有净对我们撒谎。”

终于把身体安置在沙发座位上的行天仰面朝天，以仰望天花板的尊容补充说：“我们来揭开秘密比较好，还是你自己说？”

“我不想说。”

“那，我们就擅自进行了哦。多田，该你了。”

“为什么是我？”

“我想尽量不使用腹肌。以医疗过失起诉市民医院怎么样？”

“百分之百会以自作自受的名目败诉。”

被分到难对付的角色，多田思考了一会儿讲述的顺序。清海用手指捋着发梢等着多田开口。

“清海小姐，你协助了芦原园子小姐的逃亡是吧？”

“有够扯的。要是帮杀了人的人逃走，我不也要被逮捕了？我可没做那种事。”

“不对。你通过电视向园子小姐送出了讯息。你说了‘一生一世’。这是你的银行卡密码。”

这是行天在由良房间里重放录影带时解说的内容。清海的手从发梢移开，静静地落在了膝上。

“你觉得，一三一四等于‘一生一世’，这个密码如何？”

行天维持着在沙发上仰面朝天的姿势笑了起来。

“是绝对忘不掉的话吧？”

清海像是认输了，直视着多田。“没错。我通过电视把卡的密码告诉了园子。因为我不希望她被抓住。”

“她杀了父母吧？你不想劝她自首吗？”

清海露出浅浅的笑意。

“这个嘛，便利屋，在案件发生的傍晚，园子在学校告诉过我呢。‘差不多今晚，我可能会杀掉父母。’她说。我没信。‘你可别啊。’我几乎是开玩笑地说。因为没想到园子她是认真的。我当时觉得如果自己当了真，似乎园子就也会当真，那太可怕了。我和便利屋你一个样呢，缺乏勇气，而且滑头。我明明感觉到，园子一直被她爸爸虐待，而她妈妈还装作不知道。”

“是挨打吗？”

“也不光是拳打脚踢。”

多田注意到清海所暗示的含义，便不再进一步发问。行天仰望着天花板开始抽烟。

“园子又给了我一次机会呢。给这个在紧要关头没帮她、伤害了她的我。那天夜里，园子来到我家，她什么也没说，悄悄地拿走了我的钱包。除了银行卡，那钱包里几乎没什么可以帮她的东西。”

对芦原园子来说，那是一场赌注吧。在猜到她拿走钱包的意图后，新村清海究竟会不会帮她呢？如果用了自己杀害的父母或她本人的银行卡，所在地立即就会被发现。芦原园子走的是让朋友离卷入犯罪只差分毫的钢丝，她同时也是在检验自己的友情。

“你不想告诉警察是吧？”多田再次确认道。

“不想。要不要自首，让园子自己决定为好。我只有这次没做错。对眼下独自一人往什么地方逃的园子，我会坚持告诉她，我是她的伙伴。”

“你觉得园子为什么要把整个钱包拿走？”

行天像慢吞吞的乌龟般花了不少时间挪起上身，在烟灰缸里拧灭烟。

“是不是她认为如果光抽掉卡，我可能会发现得晚？”

“你真是缺乏梦想啊。”行天的嘴角浮现出稳稳的笑意。“因为是你的钱包呀。因为把你看作宝贵的朋友，所以园子拿走整个钱包作为护身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清海的面颊上流下一道眼泪。“为什么我在变成这种状况之前一直装作没注意到呢？”

多田凝视了一会儿低头颤抖着的清海。

“该怎么办？”多田小声问行天。

“要是碰她，会被卖砂糖的变成水藻呢。别吭声，让她哭吧。”行天耳语道。

“我听得到哦，大叔们。”清海说着，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来。她看上去秀美肃然。

芦原园子联络清海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一大早来的。穿过尚无人迹的南口转盘，芦原园子出现在多田等人的面前。

仿佛动物闻到伙伴的气味似的，清海和芦原园子刚面对面站定就立即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或许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既无欲望也无算计的拥抱，多田想。

“是警察吗？”和清海分开的园子问道。虽然看起来相当疲倦，但她仍是个样子清秀聪明的女孩。

“不是，我是便利屋。”多田回答。

他和行天一道走开，等少女们的谈话结束。两人以严肃的神情说着什么，终于——

“便利屋，”清海喊道，“园子她不听我的，说什么要告诉警察她用的是家里放着的现金。我可不愿这样。你们来劝劝她。”

他们回到两个女孩面前，清海带着恳切的眼神，园子则有着下定决心的双眸，两人都抬头看向多田和行天。

“这不好吗？园子既然说了想这样，那就这样吧。”比多田要先一步下结论，行天干脆地决断道。

园子对清海一笑，仿佛在说“你看”。

“作为这么做的交换，你和我一块儿到真幌警署门口，清海。别让我在半途逃走，嗯？”

清海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送你们。”多田自告奋勇道。

无从知晓的是，在多田徐徐驾驶的小皮卡的货斗里，少女们究竟做了怎样的谈话。从货斗下来的园子对清海说：

“要还能再见就好了。”

“会再见的。因为我会一直在真幌。”清海毫不犹豫地答道。

园子以开朗的神情朝多田和行天点点头，向清海微微挥手后，她消失在真幌警察署的正门。伫立当场的三个人周围，有几个从警署奔出来的记者模样的人开始打电话。

“好了，回去吧。”多田说。

清海正要坐上小皮卡的货斗，又停了下来。

“喂，便利屋，我直接去学校。送我到真幌高中。”

“那没问题，不过行李怎么办？”

“先放你那儿。我有空的时候过去。也可以让阿星帮我拿。”

“那可不好。他来总没好事。”多田发牢骚道。

现在的真幌高中与多田和行天读书的时代并无二致，依旧矗立在那儿等待学生们来上课。花坛一旁有油漆剥落的图腾柱，随处斑驳掉落的外墙上用马赛克镶嵌成巨大的彩虹。

手工教室在哪儿呢？多田举目四望，然而只看到一整排玻璃窗反射出灿烂的朝阳，无法回忆起准确的位置。

清海对多田和行天说了声“多谢”。

“刚见面那晚，你们问我为什么想说真话。大概因为便利屋你们是认真的，认真地想听我说。”

没穿校服身着便服的清海，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披任何盔甲，以毅然的脚步走进了校门。从很久以前，毕业典礼那天起，多田便一步也不再踏入的界限，清海如今轻快地来往其间。

“大叔，快把痢疾治好哦。未免拖太久了吧。”

说了声拜拜后，清海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入口。

“都说了不是痢疾。”行天小心地爬上副驾驶座。

往车站开的车变多了。在寒冷潮湿的早晨的空气里，人们上路，为了开始新的一天。

“你啊，听说你还在意那事呢。”

行天点上烟，放好打火机后轻轻摆了摆右手示意。是清海说的吗，多田心里窝火，答了句“没有”。

“你傻呀。”行天笑起来，把车窗开了条缝。

“被你咬过的小拇指，至今疼痛……”

行天跑调的歌声在浅蓝色的天空摇曳而上。

“我没咬！”

多田严正地抗议，绕过塞车的站前马路回到事务所。在天空极高的地方，有黑色鸟儿的身影在盘旋。

细小的泉水演变成河流，在某一天汇入了清澈的大海。鸟儿在无论怎样强劲的风里都振翅高飞，在某一天抵达和伙伴约定的家园。

要真这样就好了。想要相信至少会这样。多田想着，为了消除行天的歌声而打开收音机。

七点的新闻正要开始。

陆　公车牌下，再相会

多田便利屋在十二月迎来了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时节。

一年将尽之时，看来人人都想把身边的大小事务整理清爽。多田一天里要处理好几件委托，连日在真幌市内奔波。虽然没帮什么忙，行天也跟着奔来忙去。

大部分工作是整理车库啦打扫房间啦，但也有些古怪的委托。

“说是一直暗恋的男的提出交往，所以在圣诞节之前，想和目前为止交往的男的分手。”

多田刚从澡堂回来，就听留守接电话的行天说道。

“什么啊。”

“新的工作。”

多田端详着递过来的便条纸。行天潦草的字迹写着筱原利世这个名字及联系方式。

“你接下来了？”

“不行吗？你最近呀，像笼子里的熊一样转来转去工作个没完嘛。我想着你是不是被人逼债呢，所以接下来了。”

“我没欠债。忙碌是因为正好是忙季。为什么要接这种莫名其妙的委托啊？想分手的话自己分掉不就好了！”

“就是因为做不到才找便利屋的吧。因为有的人哪，就算被逼急了也没法对讨厌的人或事说出讨厌。”

就算面临外星人入侵，全世界的人都恳求说能拯救地球的只有你了，请为我们战斗吧，但只要没那份心情就会断然说“不要”的，大概就只有行天了。在这个意义上行天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但他却接下了筱原利世的案子，理由只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心血来潮，另一个是为了烦多田。

“你去。”

多田把便条还给行天。虽说来者不拒是便利屋的经营方针，但他尽可能不想掺合男女之间的纠纷。

“哎？为什么？”

“你也差不多该独当一面了吧。要是顺利，我就把便利屋的独门秘技传给你。”多田一本正经地说道。

行天仿佛不满地说了句“不用”，在沙发上躺倒。凭什么我要被你这个赖着不走的家伙弄得这么不爽？这样想着，多田转入游说状态。

“这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吗？海茜她也很感谢你来着。就像那样，一点点收拾好就行了。”

“和那时候一样的法子？那倒容易。”

像是被引起了一点兴趣，行天抬起脸来。

“要比海茜那会儿稳妥百倍，还有，在法律的范围之内。”多田赶紧补充说。因为他回想起接近海茜的那个男的被打到血淋淋并且突然从真幌消失，还有行天因此负了性命攸关的重伤。

“真麻烦啊，你的独门秘技。”行天盖上毯子。“行了，我会想办法的。因为我生性不善于拒绝别人的要求。”

尽管有不少反驳的话想说，多田也乖乖回到自己的床上。通过近一年的同居生活，他知道，唯有放弃和宽容，才能对付行天的不讲道理。

多田注视着反射在天花板的路灯光，等待睡意到访。在他就要投身于和被子一般重的软绵绵睡魔时，隔断帘的那头，行天开口说：

“多田。”

这家伙真会挑时候。多田沉默。行天流露出片刻的踌躇，继续道：“我，是不是最好离开这儿？”

多田立即意识到，他是在介意自己说了独当一面的话。虽然想对此表示肯定或无视，但要是能这样，也就不会这么长时间让行天赖着不走了。心里念着自已是个滥好人，多田说：

“怎样都可以啊。事到如今。”

他等着行天的回答。耳边传来的是健康的入睡的呼吸声。

什么嘛，这家伙。

带着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完全清醒过来的意识，多田独自一人傻乎乎地被扔在了深夜里。

几天后，行天为了处理筱原利世的委托晃晃悠悠地出了门。他穿了那件惹眼至极的外套，多田明白过来，那一定是要装成筱原利世的新男友向现任男友说分手。多田打算和他说这外套可不妙啊，转念作罢。

让他去好了。多田自己也因为各种委托忙得不可开交。

下午，多田深深地体会到自己的预想有多天真。他正在独居的老人家里吭哧吭哧地挪着家具，行天打来了电话。

“不好意思啊，你能来接我一下么。”行天说。

“稍等。”

多田说着，把手机递给一直在关注他干活的老妇人。他之前用单手和腰撑着收纳柜，这时小心地放到地上，对老妇人说了声“抱歉”，又拿过手机。

“你说什么？”

“希望你来接一下。山城町5-21，高地花园201室。”

“怎么回事？”

“我没法乘公交车。拜，我等着。”

依旧是不知所云，电话挂了。

“有什么事吗？”老妇人担心地问。多田摇摇头。这边是重要的常客。这可不是关注某个不知为何乘不了公交车的人的场合。

“不，没什么。这个是放到隔壁房间吗？”

筱原利世的公寓比客户老冈的家更偏远，位于山城町的田野之中。

做完老妇人房间的陈设大腾挪后，驾车前来的多田刚按下门铃，玄关的门就开了，行天探出脑袋。他像是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光身套着外套。

“你真慢。”行天说。多田感觉到一阵晕眩。

“你在干吗！只要装作男朋友就好，装作。你这家伙和委托人做了什么啊。这可是信用问题。”

“你稍微冷静点。”行天笑道。

“对不起，变成这个样子。”在屋里的筱原利世哭了起来。

多田、行天与筱原围着矮几落座。筱原是大学三年级学生。她说，自己和打工时认识的男生在谈恋爱，但这次她一直暗恋的大学学长突然向她表白，所以她才向多田便利屋提出了委托。

“然后，因为今天EX来这里，所以请行天先生在场……”

“EX？”多田因从未听过的单词而有些踌躇。

“就是她打工时认识的男的。”行天附在多田耳旁说道。“大学的那位叫作现在时。因为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交往的明确界限，所以不说是现任、前任，而说成现在时、EX。”

“啊。”

搞不懂这其中的奥妙，多田想着，含糊地点点头。

“EX他完全不能接受。”筱原哭得连横膈膜都在震动。

最初三个人好好地谈着分手，可EX突然间激动起来：“利世你被骗了啊！选个品位这么差的男人，我不接受！”据说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推搡。

多田有不祥的预感。

“然后？”

“然后，我这边也发飙啦。”行天轻松地说。“因为重要的是让他知难而退，所以就装作比他还激动的样子。对吧？”

“是的。”筱原答道，用湿润的眼睛凝视行天。是因为回忆起行天的所为而害怕，还是被行天的英勇姿态打动了呢，那表情和两者都搭不上。

“不接受是什么意思啊！没有让你小子来选择接不接受！你懂不懂？！要敢再来纠缠利世就把你干掉，臭小子！对他吼完以后，我揪着他的脖子拖到屋外去。同时砰砰地打公寓的墙，又把自己的额头吭吭地撞到墙上。是不是觉得很像疯狗？因为你说了‘法律范围内’这种麻烦透顶的话，所以我不能揍EX，辛苦得很呢。拜这所赐，鼻血呼地喷了出来，衬衫上净是血。”

行天的衬衫挂在窗帘杆上，在空调出风口边摇曳。在浴室里也没洗干净的血渍仍残留在衬衫胸前到腹部的位置。搁在矮几上的行天的双手，指根附近的手背也破了皮，带着血痕。

“然后，你就喊我过来？”

“嗯。衬衫还湿着呢。”

“你就穿一件外套坐公交车回去好了。”

“难道不冷吗？”

多田站起身。

“因为下面还有工作，先告辞了。如果那位EX又来转悠，请联系我们。走了，行天。”

筱原送到家门口，多田和行天走了出去。

“让便利屋出马解决分手……？脸倒长得挺乖巧，其实是个阿修罗啊。”多田抱怨道。

“不存在乖巧的女生吧。我可没见识过。”

坐上停在路边的小皮卡，行天把潮乎乎的衬衫摆在仪表板上。“穿着领口开这——么低的衣服，故意把人请到自己的屋里说分手？这姑娘激烈而好战，可不简单。”

“你啊，就不能选个不那么激烈的方式吗？”多田把暖气旋钮调到强档，忍不住脱口而出。

“譬如？”

“晓之以理不是挺好嘛。”

“也有些时候，用暴力相逼来得快速有效。”行天隐约有些得意。“不好吗？我又没打那个EX。”

但是白白地让自己受了苦呢。正要这样说的多田瞥见了行天受伤的手。他意识到自己的确不曾靠说理和谁取得过相互的谅解，便什么都没再说。

似乎没时间绕回事务所去处理伤势。离开山城町的小皮卡朝真幌市的西面驶去。

峰岸町这里有两所大学的校园，曾是农田的地区被规划整理过，舒缓的风景延展开去。

沿着车流量稀少的道路，两旁是新开发的住宅用地。有原木小屋，也有移建的旧式民居，还有带着北欧风格烟囱的房子，各种跨越时空的独栋别墅相邻排列在一起。

提出委托的木村家就在主路背后一条马路的位置。这家似乎很早就住在峰岸町，是两层楼的简朴住宅。看过噩梦般的一整排建筑后，这户涂了茶色油漆的木制外墙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放松之感。

不知是不是和多田有同样的感想，从小皮卡下来的行天说：

“看起来像大雄[12]的家呢。到这年头反而少见了啊。”

多田按下围墙上的对讲机。玄关门很快开了，一位年近六十的女性招手道：“是便利屋么？请进。”她是委托人木村妙子。

“那间仓库呢，我们想把它给拆了。”

走进客厅的多田和行天看着妙子所指的方向。落地窗那头有个小而整洁的院子，占据院子大半的是一间简易房的仓库。

“我丈夫也差不多退休了，所以我们想把不要的东西一次整理掉，好增加他种花养草的空间。可我俩的腰都不好使呢，想请你们帮忙把放在里面的东西搬出来。”

“能让我看看吗？”

“嗯，当然。”

三个人从玄关转到院里，半途中，妙子的视线落在行天手上，问：

“你受伤了呀？消毒了吗？”

“我舔过，没事了。您不用担心。”

被多田瞪了一眼的行天硬生生加了“您不用担心”上去。他一如往常地没什么表情。

尽管多田担心行天“很像疯狗”的行径败露而让客户产生戒备，但似乎妙子不可能从行天的伤口形状推导出受伤的原因。

“是吗？”她这么说了一句，并未进一步追究。

仓库里，纸板箱和不再使用的老旧电器塞得满满当当，一直堆到了天花板。看来边确认哪些要哪些不要边收拾，需要花不少时间。

和妙子商定了在天气好的日子每天来这里几个小时，她在合同上签了字。清出来的垃圾由多田开车送往市里的回收中心进行处理，包含运输费用的劳务费在完工后付款。

程序谈妥之后，虽然时间还早，周遭已是暮色低垂。行天念着“好冷”，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脖根。辞别木村家的多田和行天正要打开停在外面的小皮卡的车门，忽听得一个声音说：“请问。”

两人一齐回头，只见稍远处站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子。

“两位是来帮忙的吗？”男人走近前来。

“是便利屋。”

多田刚一回答，男人就说了句“啊，承蒙关照”。估计是刚回家的木村家的儿子，多田敏捷地答道：“哪里哪里，要谢谢你们家的委托。”

招呼也打了，想着他该就这样进屋去了吧，可男人不知为何却没挪窝。隔着几米开外，两边陷入了奇妙的胶着状态。

行天从兜里拿出烟，点上火，呼地吐出一口烟。

“你谁啊？你不是木村家的人吧？”

多田吃了一惊，男子几近狼狈地露出动摇之色。“不是，那个……”他吞吞吐吐地往后挪。行天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揪住了男子的手腕，让他没法逃走。

“那车是你的吧？”

在路口一进来的位置停了辆银蓝色的圆溜溜的轿车。“你为什么要装成是木村家的儿子？”

男子似乎困惑了片刻。

“我想委托你们。”他突然抬起头，一口气说道。

“做什么？”

多田倚着小皮卡观察男子的举动。此人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呈现出下定决心般的沉静激昂。

“我想请你们告诉我木村夫妇的状态，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幸福，和儿子的关系如何……”

虽然知道他有他的理由，但不可能满足他的愿望。

“我们可不是私家侦探。请你找别人吧。”

多田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席，发动引擎。行天也松开男子的手腕，转身上车系好副驾驶座的安全带。

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小皮卡朝真幌车站方向驶去。

“跟来了。”行天瞄一眼后视镜说。多田也注意到了。银蓝色的车身隔着两辆车在后方忽隐忽现。

“什么和什么嘛。”多田叹息道。

总觉得遇到奇妙之人的概率颇高，是因为便利屋这一职业的特性，还是因为行天发出的怪人磁场呢？行天来之前究竟怎样呢，多田试着追寻记忆，却已经无从回忆。

被他跟回事务所也挺麻烦。多田把车停进站前的市营停车场，等着那名男子从跟进来的车里下来。

“咖啡神殿阿波罗”在那一晚也热闹非凡。

位于真幌大道上一栋商住楼二楼的“阿波罗”，内部装潢十分另类。

地上是红色地毯。天花板垂下水晶吊灯。店里中央端放着甲胄，随处摆着裸女雕塑以及赏叶植物。这一切都是带着廉价质感的假货。不用说，窗户上贴着冒充彩色玻璃的薄膜。

该店的宣传文案是“在哥特式的氛围中，悠然尽享咖啡香”，但因为过于凌乱地塞满杂物，无法辨清是哥特式或洛可可风格还是热带雨林浴室，俨然一个异度空间。顺便提一下多田的感想，那就是，“阿波罗”的咖啡全无香气。

即便如此，想待多久便尽可以长时间待下去的“阿波罗”受到许多常客的钟爱，例如想抽烟的高中生或是想暂时忘却销售业绩的职员等。多田和行天也偶尔会在从澡堂回来的路上顺便去“阿波罗”。这家店自有其难以抵挡的不可思议的魅力，尽管只能认为是在追寻“咖啡的北极”。

多田和行天与身份不明的男子，三人各占据一个单人旋转沙发，隔着一张圆桌相对而坐。沙发上罩着仿天鹅绒的布，圆桌面板是大理石花纹的塑料。这装潢简直像简单的找错游戏，多田想着，啜一口凉掉的咖啡。神秘男子这边则是沉默而局促。他用金色的调羹在咖啡里搅出深深的漩涡，又像是椅子上有什么刺似的挪了好几次屁股。

扮成管家模样的中年店员说了声“打扰一下”，有礼貌地来到桌前，往杯里添上水。

行天似乎闲得慌，正用指甲撕掉手背上凝结的鲜血。多田扯一下他的衣袖正要加以制止，男子终于开口说话。

“那个，很抱歉擅自跟踪你们。我知道给你们添麻烦了，可我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完全不得要领，因此多田打断男子的话。

“请你说重点。”

“是。我就要结婚了。”

多田等着后半截话。男子慌忙接下去说道：

“啊，我的名字是，北村周一。”

“我是便利屋的多田。这是行天。”

交谈至此中断。多田只得催促道：

“祝贺你。然后？”

“是，然后……我该从哪儿说起好呢？”

“回去行吗？”行天低语。

“你别吭声。”多田也小声回道。

“然后，在迎来结婚这一重大转折之前，”北村坐直了身子，“我想了解一下亲生父母。”

“结婚是一个重大转折么？如果想迎来的话迎多少次都行。”行天说。

“问题不在于这个吧？”多田说。“亲生父母是什么意思？你说这话，指的是木村夫妇吗？”

“是的，大概。”

北村往放在一旁的黑包里摸索。以为会拿出户口本什么的，可他拿出来的却是薄荷万宝路。

“啊，给我一支。”

对行天眼尖的要求，北村说了声“请”，飞快地把烟盒放在桌上。

“我在念高中的时候做了阑尾手术，当时被告知我是A型血。父母和我都吃了一惊。因为在那之前大家都以为我是O型。究竟怎么回事呢，我为此很苦恼。爸爸是B型，妈妈是O型。我是A型可没法解释。”

“你母亲有外遇了吧？”抽着别人给的烟，行天没礼貌地说。

关于这点，北村想必已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反复思量过。“我母亲不是那样的人。”他静静地笑道。

多田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光靠ABO规则，也不能说准吧。”

好歹说出了声，却是不成调的嘶哑嗓音。他知道行天惊讶地望着自己。多田喝了一口水。

“嗯，父母和我，也就是，养育我的父母和我，决定试着做一次DNA鉴定。然后一切清楚了。我一直以为是父母的人，在生物学上并非我的父母。”

“在医院抱错了？”行天在烟灰缸里捻灭烟。

“只能这样认为了。”

北村也把吸到挨近指边的烟放进烟灰缸。烟迅速熄灭了。

“无论真相如何，我父母和我的关系一点也没改变。反倒是全家变得更和睦了。可一旦决定要结婚，就开始在意生物学上的父母。连同他们养育的那个和我换错了的孩子。”

“你是怎么查到是木村家的？”多田问。

“我有好朋友在市民医院担任文职工作。我硬是托他帮我偷偷地查了下。和我同一天出生的男孩子只有一个。如果延展到前后五天的话，对得上的还有其他不到十个人，可我认为是木村家。名字也有点像。”

多田叼上一支烟，整了整开始变形的好彩烟盒。因为忙得不可开交，这是这一天的第一支烟。像是被带动，北村也吸起第二支。行天也不甘落后地拿了人家第二支烟。

三个人的吞云吐雾使得桌子周围被白色的烟雾笼罩着。

多田打算就当没听过这事。过去的痛楚从脚边往上爬，似乎马上就要紧勒心脏。

“说到底也不过是你的臆测。这不是便利屋的工作。”

说罢，他起身要走，却被行天抓住连身工作服的腰部不放。

“你知道了木村家的生活情形后，打算怎么做？”

行天仍然揪着多田的衣服，正视着北村，问道。

“不怎么。我仅仅是想知道。”

北村的声音一如问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孩子那般明朗。

“嗯。”行天把空着的另一只手掌朝北村伸了过去。“你的手机号。有心情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你。”

两个人和多次鞠躬说非常感谢的北村在市营停车场分道扬镳。多田在回到事务所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然而愤怒却像一股震颤，充盈整个体内，并在关门的瞬间终于溢了出来。

“你别自作主张。”

发出来的是呻吟般的低音。行天蹲在行将就木的煤油暖炉前，用手指护着，拿打火机尝试点火。他问了声“什么”，抬头看一眼杵在门口的多田。

“我说让你别自作主张。”

“难不成你是指，那个，北村君的事？”

多田的愤怒遽然突破了临界点。

“还能有别的什么破事儿吗？你小子！”

或许是被毫无前兆的怒吼吓了一跳，行天弄掉了打火机，像个弹簧人偶似的噌地跳了起来。

“没有啦。当然。我这么说可不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多田根本没听行天在说什么。“为什么随随便便就接了下来？你连人家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

“我觉得北村君没说谎。”

“或许吧。然后呢？这可是相当微妙的问题啊。假设你说木村家看上去是个美满家庭，那之后呢？如果他说想见他们想和他们说话？如果他想要起诉医院？你那时候打算怎么办？北村家和木村家都可能会七零八落。你能对付所有这些？！”

“既然已经知道了，就没法回到过去。”

这一瞬间行天的表情仿佛住在森林中的隐士一般，既没有感情，也不带欲望。“人只能向前走，直到死心为止，对吧？”

“就算相关的人全都陷入不幸吗？”

“有人虽然不幸，却能得到满足。我倒从没听说有谁能怀着后悔还觉得幸福的。在哪儿停步，得由北村君自己来决定。”

“你可真有理，真动听哪。”多田说。行天毫不动摇。

“你怎么了，多田。你有点怪啊。”

“是你的怪人病毒转移了吧。随便你好了。”

“一会儿说不许，一会儿说随便，到底怎样？”

背对着有些困惑的行天，多田走进居住区，拉上隔断的帘子。什么怪人病毒啊，我又不是小孩子。愤怒又唤起愤怒，他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奋力一踢。

垃圾桶撞到水槽的刺耳金属声传来。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板上，碗装方便面的汤汁流了一地。大约是行天把吃完的空碗就那么放进购物袋然后塞进了垃圾桶吧。多田明明反复和他强调过要把面汤倒进水槽。

“混蛋！”多田狂喊了一嗓子。他知道行天透过帘子在窥看这边。多田愤然在床上躺倒，把被子一盖，闭上眼。

深夜里，传来行天悄然擦拭地板的声音，但多田继续装睡。

木村家的仓库整理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因为其他委托也排得满满的，所以能待在木村家的只有上午的两小时。尽管如此，多亏天气好，连着去了三天之后，仓库里大致整顿清爽了。看来到周末好歹能把东西全搬出来。

澄澈淡蓝的冬日晴空。多田和行天戴着白色劳动手套，干活时吐着白气。木村妙子坐在飘窗台上，双脚搁在院子里，把多田和行天搬出来的物品区分为要和不要。

电器产品要送去回收，所以都堆在小皮卡的货斗。纸箱则由妙子一个个打开来确认。几乎都是不再穿的衣服或陈旧的商务书籍，但也有的放着影集或孩子的毕业文集还有公仔之类。

这样的箱子被封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东西也用塑料袋或报纸仔细地包着。妙子像发现宝箱的海盗般发出欢呼，喃喃着“这可真让人怀念啊”，翻看起影集来。

工作告一段落后，三个人在客厅里吃午饭。多田说不用管饭，而妙子毫不在意，总是多做一份多田和行天的便当。

“好了好了，反正我也要做老公的便当，顺便而已。孩子们独立之前我也在干临时工，每天早上要做全家人的便当呢。”

排列在密封盒里的色彩缤纷的菜肴都很简单，却很美昧。

行天和妙子一边吃便当，一边欣赏着当天作为战利品从仓库里发掘出来的照片。从日常快照到夹在照相馆底纸上的影像。这些是凝缩了木村家族记忆的照片。

对于有意为之的行天而言，做这个并不难。他发挥了出人意料的才能，潜入对方的心怀，让人不抱任何疑问或戒心。不管怎么说，光看外表的话，他是个好男人。“啊，我小时候也去过这个动物园。让我看看。”他说着微微一笑，大约根本没有女性能抵挡吧。

眼下，行天这样隔着适当的距离坐在妙子身旁，俨然是家庭成员之一，一同观赏影集。多田则默默地咀嚼便当。

三天来，他们得知木村家有儿女各一名。两人都是上班族，用妙子的话说就是“很少回家来呢”。

妙子给他们看了今年元旦刚拍的新照片。妙子也罢丈夫也罢女儿也罢都很瘦，唯独木村家的儿子有着圆滚滚的体态。他面容敦厚，放松地注视着镜头这边。

看到儿子高中时代的照片，行天叹了声“哇”，忍着笑双肩直抖。照片里的儿子染着茶色的头发，校服的裤子往下出溜到极限。他有点胖，所以这打扮完全不衬。

“很古怪吧。”妙子似乎也很愉快。“这孩子啊，升中学的时候有段时间突然学坏了。那时候够呛呢。”

“你从前呢？”妙子问行天。

“我倒没有。”行天的眼睛紧盯着照片说。“连学坏的力气也没有。”

“那你父母也很放心吧。”妙子丝毫不带恶意地说。行天也温和地点点头，他的拳头上有着内出血的紫黑色肿胀伤口。

行天的一举一动，仿佛他自己才是妙子那从长时间的不羁中回归的儿子似的。这一行为究竟是从行天的哪个部分生发出来的，是演技还是真情，多田搞不懂。

回到事务所，多田也几乎不和行天交谈。可行天似乎全不在意，频繁地过来搭话，就算多田不予理会他也一个人说话。而每逢睡前，必说一句“明天也是晴天吗？要是晴天就好了”。

一天，行天将一只带拎手的纸袋从仓库拖到院子里。里边随随便便地放着二十本左右的笔记本。

“咦，家里的账本。”妙子看一眼纸袋说。

“太占地方，没法子，就把旧的搁在仓库了。”

“可以扔掉吗？”

“是啊。正好趁这次机会。”

妙子干脆地点头，而多田感到有些怪异。扔掉家里的账本，就几乎等于扔掉日记一样，这是需要下定决心的事吧？就算有时候因为屡次搬家而遗失，但实物摆在面前考虑扔掉还是不扔的情形下，大部分人不都会得出“唔，还是姑且留着”的结论吗？

行天自然不会把脑筋放在这样的细节上。他应了声“好嘞”，就在妙子面前从纸袋里取出一摞笔记本，用绳子刷刷地绑好。笔记本的封面受了潮，有些变形。

提着变成垃圾的账本，行天朝停在外面的小皮卡方向走去。妙子的声音传来：“多田先生，能给我看看那边的箱子吗？”她带着平日里没有一丝阴翳的神情。是我想太多了吗，多田想着，应了声“好”，就把精神专注在工作上了。

半夜里，多田听到事务所的门开关的声响，醒了过来。

他拉开帘子。沙发上不见行天的身影。是去超市了么。他试图重新入睡，但中断的睡眠怎么也不肯回转来。

他从床上伸出胳膊，摸索旁边桌上放着的烟盒。是空的。多田呻吟一声。一旦知道没了，倒更想抽烟。他把寒意和尼古丁放在天平上掂量一番，磨蹭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起身。

他在当睡衣穿的套头毛衣上加了件外套。超市就在大楼旁。赶紧去买了就回来。多田把手插进外套的衣兜。

本该放在衣兜里的车钥匙不见了。

行天吗？什么时候？多田奔出事务所。爱车面临危机。他忘了烟这码事，直接前往停车场。

在停车场的夜间照明灯下，小皮卡停在平时的位置。没被擅自开走，这一点让多田放下了心，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往车的驾驶厢看了看。

叼着薄荷万宝路的行天正在副驾驶座上专注地读着什么。多田敲了敲副驾驶座的车窗，行天口中的烟掉了下来，又被他慌乱地捡起来重新叼上。多田瞪着他看，行天或许是认输了，乖乖拉开车门的锁。

多田打开驾驶座的门。伴着烟味，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在驾驶座上摆着本该捆成一堆搁在货斗里的账本。

“你在干吗？”

多田把账本搁到膝上，在驾驶座落座。他关上车门。没开引擎的车里和外面一样寒冷。

“木村家好像也注意到了儿子大约不是自己亲生的呢。”

说着，行天把正在看的账本的一页给多田看。妙子一丝不苟地记录了每天的收支。布满细目的数字的罗列。她似乎有在备注栏写下所看书籍杂志的习惯。行天指出的栏目里写着《明白易懂遗传组合》《血型的秘密》。

“这又怎样？”

多田感到太阳穴一阵疼痛。已无从辨别是出于愤怒，或是被自己忽视的睡意在作祟。他径自拿了放在仪表板上的行天的烟来抽。

“是沉迷于血型占卜吧？”

“我想不是。”

行天说：“其他年份净是些烹饪杂志啦外国推理小说啦，唯独在这一年偶尔有这样的书。是木村家的儿子学坏的那一年。”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这家伙保持沉默呢。多田心烦意乱地拉出烟灰缸。行天掩上纸张已经变色的账本。

“大概因为儿子和父母不像，木村家产生过矛盾。”

“所以我不是问你这又怎样嘛！”

本来没打算怒吼，可声音以不小的音量震响耳膜。手一抖，烟灰掉在了地上。

“不管是谁家都多少会有矛盾。你想干什么呢？木村夫人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所以才扔了。到这时候来偷偷摸摸打探过去的记录，你到底想干吗？”

“我想把这账本给北村周一看。”

行天完全不为多田的狂躁所动，明确而近乎冰冷地答道。

“不行。这没有意义。”

“是吗？”行天垂下眼，肩膀靠在门上。“如果让北村知道有人和自己有着相同的痛苦，也许他会好受些。”

“你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吧。因为你一无所有。”

多田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说这样的话有什么用，这是殃及无辜。理性告诉他该立即住口，然而停不下来。他继续残酷地说下去，想说下去伤害别人，是谁都行。

“可你其实是装作一无所有，你拥有一切。有认为你重要的人，还有和你明摆着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把这些都置于既不会失去也不会伤害到的距离，装成是一无所有，你这是傲慢和少根筋。”

真正傲慢和少根筋的是谁呢。多田把烟头放进烟灰缸。从行天的神色里既看不出动摇，也看不出伤心，他只是沉默了片刻。

终于，行天直起身，把账本递给多田。

“或许是吧。你说得没错。”

打开副驾驶座边上的车门，行天下车在停车场站定。“可我想要知道。”

正值深夜，车门却被重重砸上了。行天迅速地穿过停车场，走进事务所的大楼。

被留在车里的多田喃喃念了声“想要知道什么嘛”。他把账本理好，像原来那样捆起来堆在货斗，随后前往便利店买了好彩和薄荷万宝路各两盒。

在事务所的沙发上，行天难得地侧身躺着，脸朝着沙发背。多田把薄荷万宝路悄然放在矮几上，拉上帘子钻到床上。

他知道。大约行天想要知道的东西，和多田一直祈祷的东西有着相似的形态。

第二天一早，行天就开始抽烟。看见拉开帘子的多田，他道了声“早安”。

两盒万宝路就尽释前嫌的男人。我该说得再狠些才是，多田敲着因睡眠不足而钝痛的脑袋想。

随着整理仓库的进展，照片中的时间不断向前回溯。在好几张一家四口齐集的照片里，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的儿子在笑着。

行天以佯装不知的面孔，边观看照片边随着妙子说起从前旧事哼哼哈哈答应着，多田却痛苦不堪。这痛苦在行天喊了声“啊，这个”并指着影集里的一张照片时达到了顶峰。

还年轻的父亲把年幼的儿子抱在膝上。妙子的丈夫和婴儿都露出笑脸。

真像。多田想。

妙子的丈夫年轻时的面容，与北村周一极其相像。

“真像啊。”行天低语。这在说什么呢，多田感到刚吞下去的便当的饭粒在胃里变得如同铁砂一般。

妙子隔了一拍才飞快地说：“常被人说成是不相像的父子呢。”

“像的。”行天隔着相册的薄膜，以指尖轻轻摩挲照片中的父子。“看起来很温柔，这感觉像极了。”

“……是吗？”

“嗯。”

妙子和行天又开始翻看其他影集，多田一直凝视着他们。

当晚，多田被行天“喂喂”地摇晃肩膀，醒了过来。他想着是不是睡过头了，忙爬起来，环视周围才发现仍是夜里。

行天像个无害的妖怪般悄然蹲在床边。

多田不快地问了句“什么嘛”。

“因为你刚才梦魇得厉害。像将死的灰熊就要生小熊了似的。”行天说。

多田在这之前有过好几次做噩梦半夜从床上跳起来，但因为梦魇被行天喊醒还是第一次。

“不好意思。没事了。”说着，他像赶人似的摆了摆手，可行天没动弹，只是抬起视线说：“最近，你看起来像在害怕什么。”

让行天担心了。

多田想笑，但发出的声息不成声响就消失在空气中。

是有这样的家伙啊，多田想。净干些随意妄为的事，一副既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别人的样子，其实心底里藏着比任何人都要柔和而耀眼的光芒。和行天接触的人都清楚这一点，唯独他本人懵然不觉。

和行天共同生活的近一年来，多田是快乐的。尽管那是些血压上窜下跳、脱发增多、心律不齐频繁发作的日子，却是快乐的。所以他生出错觉。

觉得自己已经变了，已经能够忘却了。

北村周一的出现，将多田拉回到现实中。

结果，我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多田把被子掀到一边，坐在床上。行天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什么。

一旦知道了，便只能向前。

他突然想一股脑儿都说出来。想把对谁都不能说的话和不愿说出的话，统统讲给行天听。

然而，张开口却没了言语。话语如同连喊声都无法发出的岩石般冷彻，满满地堆积在心里。

“我梦见被讨债的人追。”多田说完，躺下来盖上被子。

“你不是没有欠债嘛。”

行天在床边待了一会儿，多田没回答，于是他说了声“晚安”，回到沙发。

仓库在平安夜那天彻底清干净了。小皮卡上满载着回收垃圾。

因为是周六，妙子的丈夫也在家。他观望一番空掉的仓库，感叹了一会儿“整理得不错啊”，又递过一块据说是老家送来的年糕，说“放在年糕汤[13]里吃吧”。眼下他正在院子里起劲地重新放置盆栽。

“那么，等确定了回收处理的费用，我就把发票寄过来。请和劳务费一起付款。”

“真的帮了大忙呢。要有什么需要我再联系你们。”站在门口的妙子微笑道。

“好的。随时都行。多谢了。”

多田转动车钥匙，小皮卡沉甸甸地震颤起车身。妙子轻快地鞠了一躬，行天也坐上车。

刚把车开出那排仿佛噩梦般的住房，就遇上一辆正要转弯的车。银蓝色的北村的车。

“呀。”行天在副驾驶座低喊了一声。多田从后视镜观察到妙子已经回屋，便轻轻按了下喇叭，给北村一个信号。

小皮卡离开路面停在边上，北村的车也不拐弯了，径直停在其后。

“你干吗呢？”在人行道上站定的行天提醒下车的北村。“这样晃来晃去的。和变态可只有一线之隔啊。”

“抱歉，我还是有点介意。”北村羞愧地笑道。“今天和女朋友约会来着，我想在那之前来木村家附近兜一圈。”

“管你是去约会还是去赴难。”行天说。

“你这样的，叫作变态。”多田说。

北村又说了声“抱歉”，看向小皮卡的货斗。

“那个，工作结束了？感觉怎样呢，木村家？”

多田拦住要说些什么的行天。

“还没弄完。而且也没道理说给你听。”多田说。“你听我说，北村先生。便利屋讲求的是信用。在各种各样的家里工作，的确能在某种程度上看到家庭内部的情况。但正因为如此，才绝对不可以把得到的信息泄露给外人。”

“可是，行天先生说过会告诉我……”北村恳求般看着行天。

“他擅自答应了下来，我就此赔不是。”多田把北村的话踢了回去。“他还在实习。”

“你不是要把独门秘技传给我么。”行天不满道。

“我懂了。可是——”北村不甘心地垂着头，“我不是外人。我和木村家的人……”

“你是外人。”多田强硬地掩饰道。“难道血型不同，血的颜色就会不同吗？难道肉眼能看到DNA吗？与其在意这些东西，更切实的是这世上有用心养育了你的人们。这样不够吗？”

这话用不着多田来讲。眼前紧咬着嘴唇的男子一定比谁都更为动摇，在血缘与心灵之间的狭窄地带。

北村沉默片刻，接着，他说了声告辞便飞身回到银蓝色轿车，驱车离去。

“走吧。时间紧着呢。”

多田迅速地走上车道，打开驾驶座的门。

“你一向的婆婆妈妈哪儿去了。”

他用狠狠关上的车门弹开了行天的喃喃声。

回收中心在真幌市的东北部。是挖山造出的巨大地块。

等待高温融化的瓶子堆积如山。被压扁后当砖头垒起来的易拉罐绵延成墙。无处可去等着再生的家电产品在风吹雨淋之下如同森林般延伸开去，不断侵蚀着地表。屋顶下深而又深的坑里，衣服和纸张各自堆积成地层。

回收中心的大门埋有地平秤，以整车为单位称重。垃圾的回收费用是根据车子离开中心时的重量差值来计算的。

多田和行天在回收中心里驱车巡回，把货斗里堆着的木村家的垃圾扔在指定的区域。

两人戴着劳动手套，默默地把生锈的电烤箱或是布满尘埃的电热器之类搬下货斗。这些东西像是早就清楚自己的去向似的，安静泰然地置身于多田的手中。

最后剩下纸张。他们把用包装带捆着的百科全书及实用书籍扔进坑里。因为不能净堆在坑边上，所以得用力甩开胳膊往深处扔。

在胳膊甩到尽头的瞬间用另一只手拿着的美工刀割断包装绳。告别就要彻底。随着下雨般的声响，唯有书本倾注到暗沉沉的坑里，包装绳则留在手中。对多田来说这是习以为常的举动，而行天就像第一次打保龄球的人似的弯腰撅臀。他要么就是割早了绳子让书本散落在脚边，要么就是割晚了，整个身子都快掉进坑里去。

行天正把散落的书收起来一本一本地往坑里扔，忽然喊了声“呀”，动作停了下来。

家电林立的阴影间出现了一名中年男子，正横穿过书本的墓穴朝对面走去。男子似乎也注意到有人的动静，若无其事地看向这边。

是真幌警署的早坂。

行天很快继续忙活，而多田败给了早坂的注视，冲他点点头。早坂沿着坑的边缘走近多田和行天这边。多田在内心叹了声“呀”。

“你向来很努力啊，多田先生。”

早坂打量一番放在地上的一摞摞书本，又探一眼大坑。

“早坂先生，你是在工作？”

“下午要去公司。”

早坂的视线在地面和大坑之间来回徜徉了几趟，仿佛在说正好撞上消灭证据的现场。终于，他的视线固定在多田的身上。“我喜欢在这儿散步来着。有时候过来。”

这样探寻般地注视人或物，与其说是职业病，似乎不如说因为早坂有着出人意料的旺盛好奇心。就连这会儿，他也叨叨着“哇，可真深啊，得有十米吧”，并从大坑边探出身子。行天在后面作势欲推，多田止住他，迅速着手处理剩下的书。

“那么，我们这就告辞了。”

多田正打算离开，早坂喊住了他。

“哎，等等，多田先生。”

早坂说：“山下宗之的母亲已经向警方提出寻人申请，要求搜寻她的儿子。”

“谁啊，那是？”

多田脱下手套，一边在连身工作服的口袋里摸索着，转向早坂。行天仿佛百无聊赖地蹲下身，开始抽烟。

“哎呀，你不知道么。我认为他的失踪和你们也有某种关联呢。”

“那又是为什么？”

不能让神色有什么变化，多田这样想着，等待早坂的视线移开。

“没什么证据啊。”说着，早坂笑了起来。

“你是跟踪我们来这儿的吗？警察先生。”行天把指间的烟在地上捻灭。

“是偶遇。我说过了吧。我喜欢这儿。”早坂看一眼家电的森林。“喜欢在被扔掉的东西中间散步。”

地块内安静极了。记忆的墓场，安静也很自然，多田想。他试图想象，在平安夜这天独自在此散步的刑警，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早坂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多田先生，你家里人呢？”他问。

“是审问吗？”

“不是。我只是感兴趣罢了。”

“是表白吗？”对行天的话，多田和早坂都置之不理。

“我以前有个老婆和……”

多田说了半截，闭上嘴。他知道，站起身来的行天因为突如其来的短暂沉默而露出讶异的神色。

“我有过老婆。不过离婚了。”

早坂点点头，看一眼手表。

“别再和星的组织有什么牵扯。否则等山下的尸体出现时，我就得调查你们了。”

多田沉默着目送早坂朝停车场走去。

站前的大楼和街道都被节日的彩灯缀满，而多田仍和往常一样，一只手拿着脸盆前往澡堂。

他在更衣处正要脱掉牛仔裤，忽然发现裤子后袋里的手机不翼而飞。

又来这一套吗，手脚不干净的某人。

虽然想立即回事务所去拿手机并把行天训斥一通，但已经付了洗澡的钱，加之也有可能掉在路上或仅仅是自己忘在事务所就出门来，所以多田姑且专心擦洗身体。

他泡进宽敞的浴池，得出应该还是行天偷拿了手机这一结论。要是掉了会有动静，而且做完工作回到办公室后，自己并没有把手机放在某处的印象。

要是想给谁打电话，事务所装有座机，便利店前面也有公用电话。行天大概是想知道多田手机里存的电话号码。

多田在热水里抱着手。他大致能猜到行天在想些什么。剩下的就看能不能揪住他尾巴了。

多田从澡堂回来时，行天状似悠闲地在沙发上躺着。

“喂，看见我的手机没？”

“没瞧见。”行天眼都不眨地回答。

多田一边随口说着“哦这样，是不是掉哪儿了啊”，一边朝自己的床看去。早上起床后揉成一团的被子上赫然摆着手机。“啊，在这儿在这儿。”多田故意自言自语，不动声色地查看了来电和已拨电话的历史记录。记录并无任何变化。

然而多田并没有掉以轻心。他拉上帘子，装睡了一小时。就在差不多午夜时分，行天有了动静。在沙发的周围窸窸窣窣地做着什么。传来身体某处撞在矮几上的声响，和“痛啊”的轻轻一声。随后，感觉到他在窥看这边。多田小心地发出规则的呼吸声。

行天大约放下心来，又开始动作，悄悄出了事务所。

多田来到窗边，朝外面的街道看下去。走出大楼的行天朝着箱根快线车站的反方向走去。多田立即走出事务所，开始跟踪。

正是情侣们钻上床，孩子们在梦中等待圣诞老人的时分。街上几乎不见人影。蹑着脚步声走在街上的多田的上方，熄掉了光芒的彩灯犹如荆棘般四处蔓延。

跟在行天后面太容易了。因为他几乎不曾回头或是突然改变步伐。不管周围有人还是没人，行天施施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走着。那并非由于傲慢或没神经，看起来，他这般态度是出于没有任何人会注意自己的确信。

行天总是独自一人。

多田并没有藏身在阴影里，他隔着一定的距离跟着行天的背影。在夜里看起来仍很显眼的龙纹外套不会跟丢。

走到真幌大道的尽头，行天转到了一条小径上。那是连接主街和与其平行的后街的中街商店街。虽然是擦肩而过都困难的狭窄街道，却是条不折不扣的拱廊街。两侧挤挤挨挨地建着些简易房、服装面料店或是拉面馆，从咖啡馆到五金店，三十来间各种各样的店家排列在路边。

据说，中街最初是战后形成的黑市，经过改建及重建，成了眼下的规模。对真幌市民来说，这里是最为熟悉的商店街。

多田在儿时也常来这儿买糖果。不过，在夜里到访中街，这是第一次。

临街的店铺全都垂着卷帘门。从泛黑的拱廊里看不到月亮和星星。大概因为意识到是圣诞节，支撑拱廊的构架上缠绕着金色和银色的缎带，飘动在穿行于拱廊的寒风里。

行天在路的中央站定，忽然穿进一旁的小巷。

中街的道路又派生出几条短短的小巷，多田也知道这一点。这些是密集的简易房之间仅有的空隙。这当中，有的巷子成了小小的中庭般的所在，有的设有供顾客使用的破旧公厕，还有建在泥地上只有个柜台的站着喝酒的店家。但如果不是相当熟的常客，没人会想进到中街商店街的巷子里去。

因为，即便会引发冒险心，可巷子里常浮动着危险的气息。这里在大白天也光线昏暗，从中街略微一瞄，很容易就能看到形迹可疑的男子从手袋里拿出药包进行交易。

而且，眼下是深夜。多田有些踌躇，可都来到这儿了，没办法。他跟着行天走进巷子。

一进去路就没有了。这里是三面被简易住宅环绕的露天空间，地面是未加铺设的泥地。正中有个小得能错看成水洼的人工池。之所以知道那是个池子，是因为在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上，装饰着金鱼缸里摆的那种龙宫模型。

尽头的简易房有一扇垂着红灯笼的拉门。看起来，这个有着三步就能穿越的池子的空间似乎是烤串店的庭院。

“哎呀呀。”

多田再次踌躇，但怎么想行天都只能是进了这家烤串店。他经过瑟缩的池子一侧，悄然站在店门前。

红灯笼上以不俗的笔法写着“串烤鸟增”。拉门是木制的格子门，镶嵌着磨砂玻璃。仅有拉手附近的一个格子是透明的，好让人看到里面有没有空位。

多田贴着简易房的墙，稍稍移过脑袋，观察店内。

在柜台里有个精瘦的白发老者，正在搅动罐子里看来颇浓的酱汁。店面只有格子门这么宽，纵深处沿着柜台摆了五张圆凳，看起来已是极限了。圆凳的凳脚是黑色铁制的，凳面上贴着绿色的塑料布。

从门口往里数的第二张圆凳上坐着行天。再往里的凳子上坐着的，是星。

多田急忙缩回脑袋，脊背紧抵着简易房的墙壁环视四周。哪儿也不见星的手下。看来，应行天之邀来此的只有星一个人。

“你别光喝Hoppy[14]，也来点烤串。这儿的烤串可好吃了。”

星的声音传来。

“那，我要鸡皮。”行天答道。并没有大声说话，但透过薄薄的墙壁，谈话声清晰可闻。

“其他呢？”

“鸡皮。”

“……你喜欢鸡皮？”

“嗯。”

“老板，给这小子来五串鸡皮。我这边你看着办。全都要盐烤。再来点毛豆。”

“好嘞。”

谈话暂时中断了。等得不耐烦的多田再次窥看店里，只见行天一口气喝干了Hoppy，老人正把一杯新的酒和烤好的烤串摆在柜台上。行天高兴地吃起来，又捧起新一轮的啤酒杯。

“好喝吗？”星似乎厌恶地瞅着Hoppy。

“嗯。有酒精味。”

“你对这个很有瘾啊。”

星的嘴角牵动。星似乎是自斟自饮地在喝瓶装啤酒，但速度并不快。难道这家伙不光是烟，连酒也不行么，多田想。看样子，尽管他做的是肮脏买卖，唯独身体却颇为健全。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终于，星开门见山道。多田把耳朵贴到墙上。

“清海呢？平安夜你们也不约会吗？”

“少烦人，你这个大叔！”

“啊，你被甩了。”

“怎么可能。她只要一睡着不到早上就起……不说这个。行了，你快说你的事。”

“听说山下的寻人申请已经提出来了。”

“我知道。怎么？”

“你敢说尸体绝对发现不了？”

多田一震，看向店内。老人正淡然翻动着烤串，星的侧脸带着一丝笑意。行天朝着星那边，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星说。

“要是找到了，就当成是我干的好了。”行天说。“在哪儿怎么杀掉的，如何抛尸之类，只要你教给我，我照说就是。反正你们没做任何能留下证据的事，对吧？要这样的话，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没干这事儿。”

“要是没有证据，就算出现了尸体，我或者你都没必要去应这个卯吧。”

“真幌警署的警察可是在怀疑你们。与其受到没必要的盘查，不如在那之前由真凶自首，对你们来说才上算吧？”

你在说些什么啊。多田心头火起，这就要闯进烤串店，终于还是忍了下来。在弄清行天的想法之前，不能做出没有意义的举动。

星“哦”了一声，讶异地偏一下头。

“可是，你被山下捅倒了没错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杀掉他呀？”

“这没什么，只要不说是山下捅的不就行了。因为女人引起纠纷杀了山下，把尸体藏了起来。那之后，我的肚子上给捅了一刀。摔一跤给刺到也好，被马路杀人狂捅了也好，怎么都行。”

“能这么容易糊弄过去么？”

星兴味盎然地在柜台上支着腮。“可是，你这是为了向主人报恩而顶罪吗？便利屋因为和我还有你扯上关系，可是遭了不少罪哟。”

“才不是。”行天摇头。“这事和多田没关系。我是想和你做笔交易。”

放下啤酒杯的行天拉开外套前襟，掀起衬衫，从肚子上拿出一本笔记本。多田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那是妙子的账本。这家伙，什么时候干的。是在我被早坂引开注意力的间隙从书堆里抽出来的吗？真是手脚不干净。

“我希望你把这个本子悄悄给一个叫北村周一的人。”

“为什么？”

“理由不能说，不过肯定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多田反对。就连这本子，他也以为变成垃圾了。”

“地址是？”

“我只知道手机号。你总能查到吧。”

行天正要把北村周一写下的便条和账本一齐递给星，多田以几乎震落磨砂玻璃的势头猛地打开拉门冲进店里。

“你白痴啊！”他重重敲一下行天的后脑勺。“哪有你这样的傻瓜，为这么低廉的代价就去当杀人犯！”

行天转头仰望多田，说了声“咦，你居然能找到这儿来”，星则喊着“老板，剩下的打包”。老人依旧淡然翻着烤串，应了声“好嘞”。

“真是不错的消遣。”

星接过外卖，从凳子上站起身。他从低头瞪着行天的多田身旁挤过去，顺势就往门口走。

“等一下，星哥。这账？”

“该你付才对吧，便利屋。”

星回头看一眼行天，嘴角又扬起来。“这交易从一开始就不成立。因为，山下的尸体什么的，那是绝不可能找到的。”

这话既含有只把山下逐出真幌并未杀掉的意味，又可看成是对完美犯罪的自信。

“你就安心被主人养着吧。”

说了声“拜”，星悠然消失于中街。多田对老人说了句“惊动您了不好意思”，结了账，拿起留在柜台上的家庭账本。

“走了，行天。”

行天捡起掉在地上的便条，举着鸡皮烤串跟了上来。

“吃吗？”说着，他把两串中的一串举到多田面前。多田接过来，气呼呼地就开始咀嚼。脂肪附着得恰到好处，虽然冷了，却很美昧。

两人走到后街，朝事务所的大楼走去。

多田把烤串的签子插到路边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叹息一声。“你为什么要那样？把一切想得这么简单。”

“我可没真打算当杀人犯。”

行天开始用签子清理牙缝。“我早就知道，他们不会失误到让人发现尸体。这只是为了让他答应我的要求而显示一下诚意罢了。那些小混混都喜欢这套，不是吗？”

星早已不属于被称作“小混混”的范畴，虽然这样想，但多田并未对此多做纠正。

“你为什么那么想给北村看账本？”

“我说过了呀。我想要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孩子能不能重新选择父母。如果能，会以什么作为基准。”

多田看一眼行天。行天仍叼着签子，笔直地向前走着。他没有赘肉的面孔上不带一丝情绪。

行天，你应该不知道吧。因为我一直没有说过。

被父母虐待的曾经的孩子。走在他身旁的是……

“我有过一个孩子。”注意到时，话已经涌了出来。“生下来后很快就死了。”

现在还记得，刚生下来的婴儿待的房间里，那种微微泛甜又温暖的空气的味道。甚至无需刻意回想，根本忘不掉。

行天把签子插进便利店的垃圾桶里，说了句“喉咙好干”，走上事务所的楼梯。

“还有吧？酒。”

“我和前妻是在大学时候认识的。刚毕业马上就结了婚。她觉得早了些，可我想要一起生活。”

多田把账本扔到一旁，背对着窗户坐在沙发上。每当有车经过外面的街道，就有一道影子从坐在对面的行天的脸上滑过。

“她在校时就以通过司法考试为目标而学习。我是早就定下去公司工作的瞎混的法学院学生，但她很优秀。婚后，她还自己挣了学费去念司法考试预备学校。当然我是打心眼里支持她。我尽可能干家务活，帮她学习，从做单词卡片到出自测题。到现在耳朵里偶尔还会响起她反复念诵六法全书的声音。”

“你这结婚生活有哪点好？”行天一边砸扁啤酒罐，一边问。

“我可不想被你讲。”多田也喝光一罐啤酒，伸手拿第二罐。“她是聪明可爱的女人。是相当好的日子来着。”

“这种日子换了我大概会睡着。”

矮几之上林立着行天从整个事务所搜刮出来的酒。

“她毕业后花了两年通过司法考试。因为是一路看着她历经烦恼苦闷学出来的，所以我高兴坏了。我过去不知道，人能够为了自己以外的谁高兴成那样。那之后有司法实习，大约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们几乎都是各自生活，但我丝毫没有不安。”

多田的每一天都相当充实。在公司源源不断地卖车，每逢休假就去实习的地方看望妻子。距离一点也没成为问题。两人相爱甚笃，把对方的存在视作必需，构筑了稳固的关系。

至少，多田是这样以为的。

“她成为律师，在东京市中心的事务所工作。工作一年后，她的年收入就达到了我的二点五倍。”

“莫非这是离婚的原因？”

“不是。大概我不算能赚钱的，但也没那么差劲。”

多田差不多已经腻味了啤酒，把喝了一半的易拉罐放在桌上。他从小包装里拿出下午去的人家当“点心”给的咸仙贝，咬了起来。

“确实，我也觉得‘哎呀呀，律师可是不简单哪’。虽说忙起来也够呛，可这是只要想赚钱多少都有得赚的职业哪。不过呢，在个人关系上，我想年收入的差额不太会成为根本的问题。”

“大概吧。因为几乎没有年收入比我低的女人，所以我没换个角度想过。”行天说着，拿了在厨房水槽洗干净的杯子和用自来水做好放在冰箱里的冰块回来。多田在两个杯子里放上冰块，满满地倒上波本威士忌。

“有一天，大学时同班的一个女生打来电话。那女生说‘多田君，你被劈腿了哦’。我笑了笑没放在心上。那个女生是我们夫妻共同的朋友，所以我以为她大概是开玩笑乱讲的。”

“可这是真的吧？”

“是。我全不当真地和妻子说了句‘听说你劈腿了呢’，真像是老天开的玩笑，妻子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要是真的信任妻子，这话本可以不说的。把朋友的戏言听过就算，永远不触及这个话题就好了。多田是输给了在自己心底萌芽的疑心。

“对方好像是一个同期实习的男的。实习的地方倒不在一块儿，应该是在东京重逢的时候吧。‘可已经结束了。我绝不再见那人。’她哭着说。我说‘知道了’。既然爱她，就只能原谅她。分手这一选择我连想都没想过。”

多田当然受到了打击，也很气愤。可这气愤的一大半并非来自妻子劈腿这一事实，而是由“为什么她这么痛快地承认了劈腿”这一疑问生发出来的。

我其实不想知道，多田多次这样想。要是她真的爱自己，他希望她抵死不认。只要妻子否认了，多田大概就会相信。

“糟糕的是，就在那之后发现她怀孕了。”

多田端起酒杯润了润嗓子。“要在一般情况下，妻子告诉丈夫自己怀孕，该是高高兴兴的喜事对吧。我们家可不是这样。气氛紧张极了。难得她先回了家，坐在饭厅的椅子上。从公司回来看见她，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她父母和所有亲戚都死了似的，以至于我心里基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说：‘是你的孩子。你要相信我。’于是我信了。你觉得像个傻瓜吧？”

“不觉得。”行天说。

“实际上，不管将要出生的是不是我的孩子，到了这份上怎样都好。因为孩子是她生的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只要有这一点，对我来说真是宝贵的……”

声音酸楚地变了调，多田急忙咽了口唾沫。行天沉默着。

“我从来没有那么快乐地等待过什么。她母亲告诉我说生了的时候，我早退离开公司，飞快赶了过去。直到抱着儿子，都傻愣愣觉得这不是现实。可是，还躺在床上的她一看见我就开了口。她说要做DNA鉴定。”

被背叛了。那时，多田第一次这样觉得。虽然这个建议是为了澄清真相并完全消除多田的疑虑，可对多田来说，这话等于把自己对妻子的爱和信赖全部践踏得粉碎。

“我对她说，没必要，你不是说了是我的孩子嘛。无论她怎么恳求，我就是不同意做DNA鉴定。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当然打心眼里爱这个孩子，没有做什么鉴定的必要。可也不能说，我就丝毫没有故意不弄清真相让她痛苦的坏心。”

自己也不曾察觉，那是多田对妻子的背叛予以复仇的方式。如今，多田也明白自己过去是多么愚蠢了。但在那个时候，他自己并没有注意到，所谓信任这一近乎美丽的行为，不知何时已化身为愤怒和绝望。

“结局很快就到来了。出生后一个月，孩子突然死了。一天夜里，她说孩子好像有点发烧，把我喊了起来。于是我说我看着孩子，你休息吧。我还说，要是到了早上还发低烧，就一起带孩子去医院。她似乎因为担心而怎么也睡不着。孩子喝了奶，已经沉沉地入睡了，我却唱了摇篮曲。是为她唱的。‘不行哟，可别醒来哟。’她笑了。那是个安静的夜晚。耳边，只有婴儿和她睡着的鼻息。我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突然惊醒过来时，婴儿床里的儿子已经变得冰冷。”

行天在沙发上抱着一边膝盖，不流露任何表情地垂下眼。多田喝干了杯里的酒。

“那之后有半年，我费尽了心思，可是不行啊。她有时会陷入半疯狂状态责问我。她说你当时是默默地看着那孩子受苦吧，我都说了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不相信呢。我什么也没法说出口。而这让她更加难受。等她冷静下来了，就哭着道歉，说对不起，自己说了可怕的话。这样翻来覆去。她自己也知道，但停不下来。她提出离婚时，我也没表示反对。我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终于可以从中逃走了。”

多田也罢行天也罢都久久地沉默着。窗外还是一团漆黑，但在远远的某处有急性子的鸟儿在叫着。

“多田，”行天终于说，“我想大概有好多人在这之前对你讲过了，不过我也说一遍吧。你没做错什么。”

“虽说没有恶意，可并非没有罪过。”

至于妻子为什么和别的男人睡了，多田压根儿不想知道。嘴上说着相信，他却并没有弄清孩子的父亲是谁的勇气。宣告着爱对方，却连想象一下妻子究竟怎么看待自己都做不到。

等意识到自己在所有意义上其实都是消极的时候，已经全部毁坏殆尽，无可挽回。

“我梦见了好多次。从婴儿床把儿子抱起来的梦。能真切地感觉到婴儿暖呼呼的身体的重量。我对妻子喊，你看，孩子活着呢，得救啦。可已经晚了。我的声音到不了她那儿。她在一间黑屋子里哭泣。她独自一人，一直一直哭着。”

“呐，你摸一下我的小拇指看看。”行天说。

多田没动弹，于是行天起身弯下腰，越过矮几拿起多田的左手。

在他的引导下，多田用食指的指腹战战兢兢地沿着行天右手小拇指的伤痕摸了一下。细细的线。那部分的皮肤很光滑，呈现细微的突起，围着指根绕了一圈。

“别害怕，摸摸看。”行天笑了。

多田看过去，把感触也收入眼底。

在筱原利世家弄出的伤口上覆盖着新的伤疤。那旁边，泛青的充血蔓延在整个手背，可只有小拇指上的旧伤痕不知为何免于受其侵蚀，奇妙地泛起白色。

“伤口愈合了对吧。的确只有小拇指老是比其他部分要冷，可只要搓一下就能暖和起来。就算不能全都恢复原样，也能够好起来。”

“算了吧。”多田缩回手。“我不是为了心里舒坦而和你说这些的。”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账本由我来处置。我是为了让你接受这个才说的。”

“不接受。这不成为理由。”

的确如此。多田也混乱起来。他并不知道一直屏息凝神的东西在今晚汇成语言涌出来的原因。

“为什么就不能心里舒坦呢？”行天的两手自然下垂，站在多田的面前。“你不是对公园新城的小鬼说过吗，只要活着总还有机会。那是说谎吗？你只是说得好听吗？”

“我也想被原谅和原谅她啊。要是能忘了的话，我也想忘个干净……可我做不到。”

多田因痛苦的回忆笑了起来。

“你说过要晓之以理。”行天像是没了辙，重新在沙发上自己造的窝里坐了下来。“可是行不通啊。”

多田开口说：“行天，到了早上，你能离开这儿吗？”

明明一直想要一个人待着，为什么不更早一点说出这话呢。简直不可思议。

“哦。”

行天干脆地点头。多田拿着账本从沙发站起身，钻过隔断的帘子回到自己的地界。

真幌市的天空开始漾出清澈湖水般的晨光时，事务所的门传来轻微的关门声。

待客沙发上叠放着行天用过的毯子。多田正要整理矮几的桌面，忽然发现酒瓶之间放着一个小小的糖果罐。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放着看来是一年间存下来的钱，和北村周一写了联系方式的便条。

多田跪在地板上查看沙发底下。空无一物。本该在那儿落满尘埃的保健拖鞋也不见了。

多田在沙发坐下，边抽烟边眺望逐渐亮起来的窗外。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拾掇好自己，出门工作。

“欢迎欢迎——”

随着欢呼声，拉炮砰然作响。

多田一边把宛如毒蜘蛛吐出的彩色纸屑从头上掸落，一边问：

“在干吗呢？”

“当然是圣诞派对啦。喏，进来进来哦。”露露抓着他的手腕就往里拉。

露露和海茜住着的单间变得仿佛廉价的居酒屋舞台一般。纸折的锁链从天花板横七竖八地延伸开去，荧光灯罩遮了红色的玻璃纸，桌上放着一株小小的银色枞树。

“刚才茉里和她的朋友忍来我们这里玩了哦。”

露露强拉着多田在客厅坐下。“便利屋你来迟了，所以她们已经回去了哦。她们给小花做了很棒的帽子哦。”

吉娃娃凑近多田的脚边，震颤着身子摇动尾巴。它的两耳之间戴着三角形的尖顶帽。仔细一看，那是个用完的拉炮。钻了孔穿了根绳子，在下巴打了个结。

“露露，来帮下手。”

被厨房里的海茜一喊，露露答了声“哎”，站起身。两人从冰箱里拿出剩下一半的沙拉和盛着水果冻的容器摆在桌上。

“你不是有什么委托……”

多田早就被告知二十五号傍晚来这里一趟。摸不着头脑的多田如此一问，海茜把装着咖喱饭的盘子“咚”地放好，说：

“才不是。我们是请你来参加派对。”

“今天你朋友呢？他是不是随后来哦？”露露问道。

多田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摆放的食物，说：

“不，我给他放了假所以……”

“要凉掉了，吃吧。”海茜提醒道。

看来露露和海茜已经和茉里与忍用过早晚饭了。多田把调羹拿在手里，开始吃为孩子们做的偏甜的咖喱。

坐在对面的露露和海茜注视着多田进食。她俩张罗着照顾他，把水果冻舀出来，往杯里倒上气泡酒。

吉娃娃在屋子一角起劲地啃着做成骨头形状的小型犬咬胶。这家伙毕竟也是个小兽啊，多田在心里感叹着观望一番。

“你是不是和你朋友吵架了哦？”这时，露露问道。

“没有。”多田简洁地回答。“我只是把他请走了。妥善地。”

“那人，有地方可去么？”

海茜抽起一支细长的烟。薄荷烟的味道溢满了狭小的房间。

多田在露露和海茜的房里待了一个小时左右。离开时露露对他说：“早点和好哦。”

“全靠你们两位便利屋哦，我们才能过了个好年。我以后还会委托的，你们要一起来哦。”

多田不知该如何作答，便含糊一笑，走下楼外的扶梯。下楼后他抬头回望，并排站在门口的露露和海茜果然还在目送他。两人逆着光的身影齐刷刷地挥着手。海茜好像抱着吉娃娃。

从前也见过和这相同的光景。多田想。那时候，每当回到事务所，行天就在那里。可今晚不同了。能度过平稳的不被任何人搅乱的时间了。

穿过乱糟糟的后街朝车站走，多田发出一声叹息。他试图认为这是源自平和的叹息，然而，还没等白色的气息消失在眼前，多田就意识到并非如此。

不知为什么，多田心里不宁静。

他想得太简单了。他本以为行天一定流落到露露和海茜的房子来着。行天肯定没地方可去。在大冬天里没带钱出门，所以多田以为行天一定就在附近。

他明明早就在心底某处知道，一旦说出你走吧，行天就会径直离开，永远消失，泰然地独自流浪到暗之又暗的深处去。明明没被问起，多田却滔滔地说起过去，并因自己的卑怯把行天赶了出去。就因为捡来的狗养得比预料的大了就干脆扔掉，自己不正像是个愚昧无情的主人吗？

多田冲自己生着气回到事务所，门上夹着快递的外出未送达通知单。很少有快递来呢，多田想。仔细看时，送件人一栏写着“田代造园”。多田对此全无印象，大概是行天让快递送的东西吧。

多田立即打了快递员的手机。没过多久，大概正在附近送货的快递员把一只就算装个人进去都不奇怪的巨大箱子沉甸甸地搬进了事务所。

快递单上写着“正月用品”。不祥的预感。想着不如拒绝收件，多田勉勉强强地盖了章。若提出让快递员重新抱着箱子下楼去，对方可能会大为光火。

搞不好，这里面装着马上又卷入什么事端的行天不成？也有可能是星用行天来证明给他看，完美犯罪是可能的。

多田谨慎地检查了箱子上有没有带着血痕，又把顶上的封箱带稍稍撕开一点儿，把鼻子凑上去。好像没有腐臭味。

他毅然打开箱子，出现的是约摸有一点五米高的门松。大手笔的松和竹。根部是白色和粉色的观叶甘蓝。毫不吝惜地点缀着南天竹的红色果实。这是个豪华的货色。封在箱子里的信上写着：“多田便利屋敬启：非常感谢您的预订，现将您所订的货品送呈。我公司对每一件严选素材的门松都以手工进行制作。我公司全体职员谨祝您全家迎来美好的新年。”诸如此类的一串话。

“这么大的玩意儿，叫我摆在哪儿啊？”

多田以被两个美女挤在当中的心情打量着门松。之前多田怒吼你别自作主张那会儿，行天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踌躇，就是因为这对门松吧。他那时已下订买好了吧。钱也没有，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多田觉得真是败给他了。

也没有把门松摆在屋里的道理。多田暂且把它拖到了门外。门周围的空间十分逼仄。他把灭火器挪开，摆了一棵门松在门旁，但无论怎么琢磨，另一棵都只能放在楼梯上了。然而因为底座很大，看上去一级台阶可搁不下。

多田把那棵门松搬到楼梯的转角处。用了活生生的植物做成的巨大门松带着水灵灵的重量，给腰部带来莫大的负担。

安放的距离很远，高低也相当悬殊，这对门松看上去丝毫也不像是门松。

多田揉着酸痛的腰部上了楼梯，重又走进无人的事务所，脱掉干活穿的外套。他正要扔掉之前随手放在矮几上的门松制作公司的信，忽然心生一念，检查了下信封。

除了问候函件，里面还装有一张发票。

“果然没付……”

他打开行天留下的糖果罐，清点钞票。“而且完全不够。”

为什么就不能心里舒坦呢？行天曾经问他。完全没错，多田想。心里舒坦又不是坏事。那家伙送来这般多余的累赘，到最后都在添乱。他不在真是神清气爽。从今往后就能心里舒坦了。

多田猛地倒在床上，叼着烟仰面注视天花板。毫无烟火气的房间冷飕飕的，抽完一支烟的功夫，腰部的酸痛加剧起来。

多田爬起来翻开夹着合同的文件夹。写有三峰凪子地址的便条如同白色蝴蝶般飘然落在了地上。因为行天放在那儿没管，多田出于稳妥起见把它夹在了文件夹里。

他护着腰把便条捡起来，正要拿起听筒，忽然觉得自己傻气。

“我这是在干吗呢。”

于是他回到床上闭起眼。没有做梦。

第二天出门工作时，刚打开事务所的门瞥见楼梯转角，多田不由一震，砰地把门关在身后。门的阴影里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多田不由得飞快朝后退去。

让多田受惊的不明物体，其实就是那对门松。他差点以为那是用叶子伪装起来的游击队潜入了这里，还立即摆出防御的姿势。把门松分开摆放果然不是个好主意。

多田辛辛苦苦地把两棵门松运到了大楼门口。虽然和破旧的建筑不相宜，可其他搞不清状况的居民倒也没什么不满。

拜一早起来的强体力劳动所赐，腰越来越糟了，可委托人正在等着自己。

那之后的好几天，多田都在腰上贴着若干块膏药进行工作。在干活的间隙里，他一次次地想起行天的话。

你看起来像在害怕什么。行天说。

若真是如此，那我是在害怕什么呢？是因为在害怕什么，使我想要避免和北村周一有所牵连吗？

以至于把自己的过去像洪水般朝行天倾泻而出。

多田一边思考一边机械劳作着。行天一直没有回来。一个人没法在正月间吃完木村家给的年糕。

多田把年糕清点一遍，决定每天晚餐消灭三个。既没有烤网也没有烤箱，他便用锅子把年糕给煮了，淋上酱油吃掉。

“真好吃啊。”

那是带着粮食的些微甘甜，有着柔润口感的年糕。

北村周一可吃不到这个年糕呢，多田忽然想到。他的眼里映出一直搁在矮几下的行天的储蓄罐。

这是大多数公司都把本年度业务告结的日子。

大概到下班前还被工作压着吧，在新宿一家旅行社的人事部工作的北村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三分钟奔进了“阿波罗”。

“对不起，我来晚了。”北村周一说着，向立即端水走过来的店员点了“阿波罗”的太阳拼配咖啡。

“没关系。是我突然约的你。”多田说。

“我有话对你说，你有时间吗？”多田白天打了电话过去，北村立即情绪高涨，说“那就今天吧”，并马上定下地点和时间。若不早点和北村见面，又会动摇不定。如此一想，便觉得北村的强势倒也正好。

“您说有话要说，是指……”

啜着太阳拼配咖啡的北村似乎等不及了，催多田赶紧进入主题。

“是关于木村家的情形。木村夫人很会做菜，是个外向开朗的人。木村先生人很温和，爱好是侍弄庭院。他们有一儿一女，都已经离家独立，不过好像联系挺密切。他们看上去……挺幸福。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发现约他出来是为了说这些，北村该失望了吧。然而，多田的预期落了空。听完多田的话，北村深深叹了口气。他之前笼罩着期待和不安的表情转眼间亮了起来。

“太好了。”北村笑道。

多田等着他往下说，可等来等去，北村都只是一言不发地微笑着。

“……就这样吗？”多田问。

“嗯？”

“不，我是想问，你真的对这样的报告满意吗？”

“您是说谎吗？难道木村家实际上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也没有。”多田慌忙否认道。“我这是坦白地说出自己看见的印象。”

“那就够了。”北村又喝了一口太阳拼配咖啡。“只要木村家幸福就够了。”

把咖啡杯放回底盘，北村坐正身子，说了句“非常感谢”。

“可为什么愿意告诉我呢？我想了一下，觉得多田先生的话是正理，所以已经放弃了。”

“我只是改变了主意。”

多田小心地把身子深深靠进不稳当的椅背。腰疼，没法端坐着。多田的脚碰到了放着年糕的袋子和放着账本的袋子。

“北村先生，那你今后要做什么？要去见木村家吗？”

“不去啊。”北村像刚游完泳的狗儿似的呼呼地摇着头。“这个嘛，我不敢说今后绝不会有想见他们的时候。不过眼下我很放心，很满足。我自己挺幸福的，而可能是我家人的人们也幸福地过着日子。能知道这个就够了。”北村安静而有力地说道。

啊，这个男人早已作出了选择。多田想。他早就选择了接受一切。

北村提出要付规定的费用，多田当然拒绝了。北村说“那至少这个”，便付了“阿波罗”的咖啡钱。

两人一起在站前的主街上走着。

“我和家人约好了在南口转盘碰面呢。要在MC宾馆吃饭。”

MC宾馆是真幌市最大的宾馆。从前是家名叫“真幌城市宾馆”的朴素的商务型宾馆，但后来挖了有名的主厨过来，整修后重新开幕，那之后就很受市民欢迎。多田不曾去过。

“女友的父母趁正月休假上东京，来和我们家见一面。我老妈说请亲家吃饭要不好吃可就糟了。她还坚持要去餐厅踩个点，明明就是自己想在宾馆吃两顿来着。”

北村有些不好意思。多田笑了。

“北村先生，我原先有点怕呢。怕你是不是对你现在的家有什么不满。”

多田原先怕他会不会想要重新选择木村夫妇作为自己的家人。因为那是曾把多田的希望打碎的行为。对多田来说，北村这一存在体现的正是死去的婴儿不曾迎接的未来。

不依靠血缘维系着的家庭。

就算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多田想爱他，也想被爱。他曾期待用一生来证明自己能和妻儿幸福地生活下去。从心底里期待着。

“怎么可能？”北村吓了一跳，说，“这个嘛，也会有些琐碎的不满，也会争吵。可对我来说，除了我爸妈就没有别的父母了。爸妈也这么说。知道我的血型时，他们对我说，到了现在不管谁来说些什么，你都是我们的儿子。”

北村环视南口转盘，喊了声“啊在呢在呢”，微微扬了下手。在广场的一角站着一对小个子略微发福的夫妇，以及一名有着相似体形的年轻男子。那该是北村的父母和弟弟吧。

多田迷茫了片刻，终于把放着账本的袋子夹在腋下，只把装有年糕的袋子朝北村递过去。“对了，这个。”

“是老家送来的年糕。味道可好了，请务必全家一起吃吧。”

北村接过沉甸甸的袋子，说：

“这样好吗？”

“是谢礼。如果没有遇见你，我还会老在一条道上走。”

既不想知晓，又不去寻求，与任何人都没有交集却错以为这就是宁静，每一天都只是胆战心惊地呼吸着度日。

“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见木村夫妇，请先给多田便利屋打个电话。也许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万一有这么一天，北村感到痛苦，以至于他想把一切重新来过。到那个时候，就把妙子的账本给他。为了多少让北村好受些。

北村露出讶异的神色，多田说了声“新年快乐”，于是他大约记起家人还在等着。

“多田先生也快乐。”

说完，他小跑着穿过转盘。“年糕我收下啦。多谢。”

高个子的北村如同探身过去似的弓着背，和等他的三个人说着什么。这一家相互笑着消失在纷沓人群中，多田目送了片刻他们的身影。

那天夜里，多田把妙子的账本小心地锁进了事务所的办公桌。然后，他就那么站着给所有想得到的人打了电话。说起来，也就三个电话。

露露说：“哎呀，怎么还在当迷路的孩子哦。我很担心哦。要是看见他我马上联系你哦。”

星说：“我怎么会知道。自己养的狗自己照管，傻瓜。我正忙着呢！”说罢粗暴地挂上电话。他似乎有些气息零乱，或许正和新村清海在一起。

三峰凪子则以一如既往的严肃语气回答：“小春？他没来这儿。”

“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

“我们的关系可没好到吵架的程度。”

三峰凪子似乎笑了。

“不久就会回去的。等他肚子饿了。”

这个也好那个也罢，似乎都把行天看作幼儿或动物。“谢谢。打扰了。”多田说。

最后的线索也断了，在无法追寻行天踪迹的情况下，多田独自吃着方便面在事务所度过了辞旧迎新的时刻。

安静而并未迎来变化的新年，随着一月二号夜里打来的电话告终。

“便利屋。是我，山城町的老冈。我对天发誓，横中公交绝对偷减班次！可不能允许这样损害消费者利益的事！”

穿行于真幌市内的横滨中央交通的公交车在新的一年也严格遵守时刻表行驶。

好不容易让老冈接受了这件事，从耗了一整天的工作中解放出来时，四周已完全黑了下来。

哎呀呀，多田伸展了一下变得僵硬的腰部，猛然发现这场景似曾相识。去年，就在这个地方，我不也在大过年被喊来干这一开始就知道是徒劳的工作么？

没错。然后我在这个公交车站遇见行天，开始了乱糟糟的一年。

多田正要坐上小皮卡，忽然停了下来，走到老冈家门外，看一眼山城町二丁目的公交车站。长凳上没有任何人。那是自然。到真幌站的末班车早就开走了。

多田回到老冈家的院子里，重新把手放到小皮卡的门上。

从附近的人家屋内传来狗叫声。

近乎确信的预感袭来。多田重新走到街上，看一眼公交车站。身着黑外套戴着颜色不一的手套的行天正坐在长凳上。

多田慢慢走近，对他说：“你在这种地方干吗呢？”

行天吃了一惊，就要从凳子上起身。他仰起脸。明明应该认出了站在眼前的是多田，他却依旧不作声。

“公交车已经没有了。”多田又添了一句。

行天仿佛不适地拧了拧身子，终于，他开口说道：“我知道。”

多田在行天身旁缓缓坐下。动作要是快了，腰会有反应。

“你之前在哪儿？”

“花园。”

“那倒是，你这家伙的脑袋向来都是悠哉的花园吧。你别打马虎眼……”

话说到一半，多田忽然意识到那是筱原利世住的公寓的名字。“你怎么哄人家上当的？”

“才没有。我坐在她家玄关前，她要在圣诞节的早上回家，就让我进了屋。她说要回老家探亲，那段时间让我看家。可她刚回来了，自然也不再需要我看家。我没钱，肚子又饿，正在想怎么办呢，就撞见你了。”

想告诉行天。想告诉行天自己找他来着。北村周一所做的选择，以及多田害怕的究竟是什么，想告诉他，所以找他来着。

然而，话语明明汹涌澎湃得不像真的一般，却又在胸中悄然沉淀了大半。最后好不容易说出口的，是简单至极的一句话。

“回去吧，行天。”多田小心地站起来。“多田便利屋眼下正在招临时工。”

“为什么？”

行天随着他站起来，轻快地跟在身后。

“你看不出来吗？我腰疼着呢。”

“为什么？”

“都是你害的！什么意思嘛那个门松！”

“你不喜欢？”

多田想说那玩意儿能喜欢上吗，却又作罢。相应地，行天自从坐上小皮卡，就不停地说自己订的门松有多棒。

“那可是特地到山里去砍树来着。过完年还能帮你撤走。不过我回绝了。拿回来明年还能用不是嘛。”

你傻啊，那是活的树，会枯掉的。

那个巨大的门松得由我来大卸八块然后扔掉吗？多田沮丧地想。不过嘛，这可是便利屋擅长的领域。只能干了。

“你呀，要是没碰上我，本来就打算今晚赖回事务所的，对吧？”多田泄气地问，行天说着“这个嘛”，笑了起来。

“我倒是想过往黄页上的便利屋挨个儿打电话过去，说我没地方可去怎么办呢。”

从岔路口驶入站前街道，前方呈现出真幌中心地带的热闹景致。

人群在车站和广场都川流不息，楼群你追我赶般灯火通明。覆着厚厚云层的冬夜的天空里，唯有反射着灯光的那一处是耀眼的白。

许多车辆向真幌站前驶去，又从真幌站前分散到某处。多田便利屋的小皮卡也成为流动的红色尾灯中的一节，而它秉着明确的意志，朝事务所的破旧大楼前行。

眼前是就算闭上眼也能浮现于脑中的真幌站前的街景。密密麻麻的大厦融为巨大的一块不断逼近视野，仿佛是个巨大的生物。

行经沙漠的商队在接近中转站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多田想。

带着茂盛绿意的树木，只在绿洲上空飞舞的鸟儿的身影，在水边憩息的人们的喧闹声。

尽管抵达时盼着从此结束旅程，可在这里，总有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开着暖气的车里很暖和。行天摘下手套抽起了烟。手背上的伤疤小了一大圈，那下面，仿佛花瓣颜色的皮肤薄薄地绷着。小拇指的根部连有白色的线，就像一个誓约着什么的印记。

纵然失去的东西无法完全回来，纵然，以为得到的瞬间，一切便已成为记忆。

可这次多田能确定地说。

幸福是会重生的。

它会改变模样，以各种各样的形态，一次次悄然来到寻求它的人们的身边。

[1]日本正月里竖立在家门口的装饰树。

[2]Lucky Strike，美国香烟品牌。

[3]“多田”的日语发音和“白给”相同。

[4]日本正月特卖促销常把若干件商品装入一个福袋一起打折出售。

[5]意为墨西哥辣椒、莎莎舞。

[6]1952—1956年的用语，当时在警用地图上以蓝线标注合法红灯区。

[7]日本的民间传说中，浦岛太郎入海捕鱼，遇见神女，在龙宫里过了若干天，临别时收到一个箱子，并被叮嘱不得打开。浦岛太郎因好奇打开箱子，里面涌出白烟，他顿时变成了一个老头。

[8]幸福的结局。

[9]男同性恋。

[10]日本风月界的一种赢利模式，陪酒女在上班前和客人吃饭、约会，再一同去上班的酒吧。

[11]出云位于岛根县东北部，鸟取在鸟取县的东部。

[12]大雄是动画片《哆啦A梦》的男主角。

[13]日本新年（1月1日）有吃年糕汤的习惯。

[14]日本一种无醇啤酒的品牌。也指用Hoppy兑日本烧酒的喝法。在这里应该是指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