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千"系列

何许人  著

目录

卷一    天下有贼

卷二    盗亦有道

卷三    鬼计神偷

卷四    国士无双

目录

第一章    骗你，很容易

第二章    别来有恙

第三章    事关五百万

第四章    闪亮登场

第五章    兵分四路

第六章    功德圆满

第七章    天下有贼

第八章    向周润发学习

第九章    来者上宾

第十章    玫瑰夫人

第十一章    亲情攻势

第十二章    功败垂成

第十三章    山水有相逢

第十四章    当年的英雄

第十五章    谱大的女人

第十六章    宝珀1735

第十七章    大卡司

第十八章    红宝书

第十九章    矮小的高人

第二十章    名震苏杭

第二十一章    天分和缘分

第二十二章    洛书

第二十三章    穿越断桥

第二十四章    祝由神科

《扎飞篇》解密

番外篇 · 韩枫    倾城之骗

第一章  骗你，很容易

A

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

正八点的时候，一辆的士停在东门步行街附近的十字路口，车上下来四名身穿同样白色T恤和人字拖鞋的年轻人。几人对望一眼，然后分别朝着四个方向各自走去。

单子凯选择的是人最多的东边街道，人多机会才多。他腿长个高身体却不单薄，凭着那张花样美男的脸，全套三十块钱的便宜货穿在身上也有型有款。虽说这样的打扮也吸引了不少回头率，但习惯了华衣美服的他还是边走边琢磨，先得把身上这套廉价衣服给换了，再去弄个手机，手里空空的，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忽然，他眼前一亮，路边的公车站旁有人扔了份报纸。

报纸虽小，用处却大得很，摸个钱包手机什么的可以遮挡视线，挑走架在上衣口袋的钢笔和墨镜也是趁手的工具，且便于携带不引人怀疑。单子凯赶紧过去捡了起来，还真是巧，报纸里夹着一张一块钱的人民币，八成是买报找的零钱，这下连挤公车的钱也有了。

这是繁华地段，来往的公车很多，不过单子凯足足等了十分钟才上车。虽然车多，但也不能没选择，单子凯挑的这一班次，是去往市区繁华地带的。找钱，自然得往有钱人的地方去，就像钓鱼，水草丰美的水域鱼儿才肥，数量也大。他再下车时，手里还是那份报纸，鼻梁上多出一副水货雷朋墨镜，报纸中间，夹着一只手机。

墨镜虽然是水货，但戴在真正的帅哥脸上完全不影响效果。单子凯手艺没得说，“轻快稳准”四字诀每一条都能打满分，刚才那辆公车上至少有五个扒手，愣是没人看出他怎么出了手。这还是多亏了师父老韩平时的高标准严要求，为了训练徒弟们的基本功，老韩甚至专门设计了一个通体带电的模特。

下了车，并不急着开工，单子凯去了一家食客众多的茶餐厅，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生滚牛肉粥的香气，不由得食指大动。

他也不看价钱点了一大堆东西，一边吃着手里也不闲着。刚才落座时他就特意选择了背后有人的座位，借着手里报纸的遮掩，一边换着姿势等上菜一边把背后那位男士挂在椅子上的西装口袋摸了个遍，又收获了一只手机。

该买单了，单子凯从身后那位吃得奋不顾身的男士身旁把他的皮包轻轻地拖到了自己的椅子上。那是个看起来很不错的包，黑色真皮，闪亮的爱马仕标志。不管是真货还是A货，单子凯都没有兴趣，他只是借这只包打打掩护。他掏出手机假装接电话，声音还挺大：“喂，小丽啊，你到哪里了？你说什么……听不清，我去外面接你吧。”他边说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一名服务员看见了，赶紧上前拦住：“先生，您还没买单。”

“我去接个人马上就回来，另外还要一打蛋挞一个双皮奶一个西米露打包，待会儿一起买单。喏，就是那桌，我的包还在椅子上，麻烦帮我照看下。”单子凯冲自己刚坐的地方指了指。

服务员一看，椅子上的确有个不错的皮包，也就没有多想。他这一出门当然不会再回来了。对一个称职的老千来说，吃好霸王餐是必须的技术，这只是入门级的，更高级的是吃完了还得让对方付给自己钱。

吃饱喝足，是时候办正事了，单子凯朝着附近一家五星级的酒店走去。他不走正门，特意绕了个大圈，走到酒店后门，趁着周围人少，一头钻了进去。

员工通道连接着员工厨房、食堂、储物室、休息室好几个地方。工人们蚂蚁般忙碌，来去匆匆，没人注意单子凯这个生面孔。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笑嘻嘻的，有人对他多看一眼，笑容可掬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单子凯边走边寻，一会儿就找到了目的地——洗衣房。十余台洗衣机一字排开，洗衣机对面还有十余台干衣机正轰隆隆地运转，这里的气温显然比其他地方更高，只在门口站上一会儿都能感觉到强大的热流从里边涌出。一位大婶吃力地推着车出来，车里放了两只大箱子，里边是洗净烫好的员工制服。

单子凯眼前一亮，看一眼大婶胸前的名牌，拦下大婶说：“花姐，衣服不急着送，经理让你去办公室等他，有事要找你谈。”

大婶哦了一声，盯着单子凯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面生。酒店那么大，员工也有好几百人，有几个面生的也不奇怪。

大婶走后，单子凯飞快地把那车衣服推到走廊拐角无人的安全通道内，挑选了一会儿，找到一套尺码合适的员工西装。几分钟后，单子凯已经穿上了一整套的员工西装，去盥洗室洗干净脸，把头发理齐，看起来，他跟大堂里任何一位工作人员别无二致。

还差一个关键的东西——酒店工作人员的定制胸卡。这也难不倒单子凯，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位穿着同样工作西装的男工作人员，单子凯主动跟人打招呼，还帮他拍了拍肩上的头皮屑，友善地提醒道：“经理今天心情不太好。”

这位工作人员起先也觉得单子凯面生，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转到了头皮屑和善意提醒上，完全没有发现胸前的胸卡已经不翼而飞。

接下来，只消等待穿戴体面、一身名牌的客人出现，单子凯就可以施展手段了。

还记得他手里现在有几只手机吗？没错，两只，用任意一部拨打公用电话，就能看到来电号码。知道其中一只手机的号码后，用另一只播出，两只手机都保持在通话状态。其中一只手机设置成扩音模式，趁着客人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的当儿，假装路过，把这只手机放在柜台上，用报纸遮挡住。

另一只手机当然还贴在耳朵上，他走得远了，也能听到前台说话的声音，需要掌握的只有两点：房客姓名，房间号。

留在前台的手机可以不用管了，能多听到几个房客姓名，还有房间号，就算超额完成任务。单子凯会把房客姓名，还有房间号都记下来。耐心地等上一会儿，估计客人们已经进了房间安顿下来，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首先，单子凯用手机打电话到酒店总机，请总机转接到客房，然后冒充酒店工作人员，热情地开始服务。

“李先生，您好，我们的工作人员发现您的房卡可能有点小问题，需要升级，我们会有工作人员去找您，打扰您休息了。”

“什么问题？”

“很对不起，可能是门卡上的电子码串码了，一般情况下还不要紧，就是很可能其他人的卡也能打开您的房门。当然，您也可以在门内挂上链条锁，只是万一有其他客人找错门的话，您可能会被打扰。”

“搞什么鬼，我要投诉！”

“非常抱歉，我已经跟经理申请，帮您把行政套房免费升级到豪华套房，今晚您可以入住豪华套房。”

“这还差不多。”

挂断电话，单子凯走进了电梯。电梯间里，戴上胸卡，再一次核对客房号码和住客姓名。找到客房后，礼貌地敲门，因为门卡升级需要半个小时，请客人暂且离开，等待期间，客人可以选择做一次免费SPA，当着客人的面，把门锁好。

真有免费SPA？不可能的，客人走到美容部一问就会穿帮，没准还会打电话去质问值班经理。值班经理也会觉得奇怪，他并没听到门卡升级的消息。等客人带着保安赶到客房时，他的笔记本电脑，几千块现金，还有名牌箱包，都不见了。

同样不见的，还有那位来历不明的酒店工作人员。这家伙很麻烦，穿着酒店制服不说，每每经过有摄像头的地方，不是抓头发就是打喷嚏，就没留一个正面的图像。

其实准备行动倒是花了半个多小时，正式行动只花了六七分钟，离开酒店时，值班经理正带着一帮保安进入电梯，单子凯穿着那位李先生的T恤，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的，戴上墨镜，谁也认他不出。

大半个上午转眼过去，单子凯已经把名牌包、笔记本电脑顺利卖掉。接着他又打了个电话给司徒颖和梁融，打听战果如何。

B

半个小时后，单子凯、梁融、司徒颖在一家咖啡馆里见了面。

梁融最先到，和早上那套廉价的打扮不同，他穿着格子衬衣、牛仔裤和休闲皮鞋，还背着个笔记本电脑包，俨然一副IT人的模样。单子凯坐下时他正忙着用一部新款的掌上电脑发送信息，连头也没抬。

“弄什么呢？”单子凯凑过去，马上就笑了，“都什么年头了，还会有人相信短信骗人的把戏？”

“把戏是老，只要台词够新就行。瞎猫还能撞上死耗子呢，碰上一两个傻帽就不白忙。”

“我看看，你都什么新台词。”单子凯一把夺过梁融的掌上电脑，翻看着：

钱还没汇吧，那张银行卡磁条消磁了，请把款汇到这个农业银行卡上……

我等你……

一别三年，还是忘不了你，本想打电话给你，那些话又不好意思说，你可以拨打1259079××××听我的留言。

爸妈，我东西被人偷，速汇500元到朋友卡上，我要急用，农行卡62284806308071××××，不用打电话，手机欠费了。

您好，您的儿子出车祸了，现正在我们医院抢救，请速汇两万块手术费，账号是……

我在北京出差，换了号码。刚才打你的电话不通啊，找你有急事，快回电话。

小美已帮你加入定位游戏，现在她正在探测你的位置，回复ＤＹ到1259079××××拒绝她，ＤＺ到1259079××××接受她，ＤＷ到1259079××××隐藏你的位置。

恭喜您获得限时100元话费赠送机会，回复1马上进行兑奖……。

信息的内容大多是中奖、兑换话费，还有就是编个理由让人汇款，都是老套的路子，但万一有人收到信息时正好在汇钱，没准还真会中招。

“为什么有些短信里面有账号，有些没账号呢？”单子凯看了好几遍也不明白。

“我用境外服务器注册了一个收费号码，有人回复短信或者回拨电话也都会自动扣费，就算不留账号，也会自动转账到我的户头。”梁融从单子凯手里拿过掌上电脑，把最后一条没完成的短信写完，反正他是用别人的手机群发短信，成本为零。

弄完手里的，梁融又变魔术般从包里掏出十多个手机，一个个地群发这些短信。

“你一上午就忙着弄手机了？”单子凯皱起了眉头，二手手机在深圳街头的价钱可不高。

“你看看包里。”梁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单子凯扒开包一看，里面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的还有一堆钱包，随手翻出两个，里面都是港币人民币和美金。单子凯目测了一下，梁融的收入跟自己的应该差不了多少。

“好久没出手了，生了点。”梁融漫不经心地甩甩手转转脖子，终于发完了所有的短信。

“叫吃的没？我饿死了。”司徒颖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她身上居然穿着空姐的制服，紧身小马甲勾勒出曼妙的腰身，超短的一步裙露出两条白皙的长腿，好身材惹得众多男客侧目女客嫉妒。

“真有你的，一上午的工夫你就混到航空公司去了。”单子凯见怪不怪，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不太可能，但发生在司徒颖身上却是完全可能，因为她本人的存在就是个奇迹。

“这衣服的做工不像是仿的，你从哪弄到的？”梁融曾经学过服装设计，对衣服特别敏感。

“说来话长，卖了一上午的票我都累死了。”司徒颖一坐下马上招来服务员先叫了点喝的。

C

两杯冰镇果汁下肚，司徒颖缓过劲来，这才细细说起她这忙碌的一上午。

她先是去弄了套像样的衣服换上，然后去了火车站。虽然是早上，但也有不少路人和游客，她摸到两个钱包后找了家小打字社，花几十块钱印了厚厚一叠优惠券。优惠券上写着：一百块玩转世界之窗、欢乐谷和锦绣中华。

当然是假的，一百块还不够买一张门票的，怎么可能玩遍三个地方。但司徒颖在优惠券上加了一行小字：本券为团体特惠价，仅供内部流通。司徒颖又订做了个旅行社的胸牌，一开口吆喝马上招来很多生意。只用了半个小时，那叠厚厚的假优惠券就卖了个精光，顺便还弄了十来个钱包和四五个手机傍身。

司徒颖是个聪明女人，不会一个把戏玩上一天。接下来她去买了个漂亮的包装盒，在路边捡了个啤酒瓶打碎了扔进盒子里。一边在地王大厦里转悠，一边假装打电话，然后用眼角的余光瞅准身边有人经过的时候，就装作撞上对方，手里的东西落地，稀里哗啦的碎玻璃声音就传了出来。

她撞的人都是男性，而且都是三十来岁，看起来有钱也有教养的那种。被撞的人肯定会有些吃惊，接下来她就开始演戏——哭，怎么伤心怎么哭，边哭还边责怪自己不小心，手里的东西是给客户送的货，价值两千块的水晶花瓶，一个月的工资就这么没了，也许老板还会开除她……司徒不仅人漂亮，演技也是一流，梨花带雨惹人怜惜，男人们心一软，就掏出钱包了：“小妹妹不要急，我也没当心，这点钱你拿着，希望能帮到你，有什么需要还可以打我电话，这里是我的名片……”

地王大厦里的男人大多不会很吝啬，这种苦情戏也只要演上三四场就有了四位数的收入。这让司徒大呼过瘾，她从小就把骗人当乐趣，骗的人越多越是开心。不过玩了几把她又厌了，正巧在女装部看到一位空姐在买衣服，心想还从没穿过空姐制服，不知道效果怎么样，就耍了点小手段，拿走了试衣间里的制服。

穿着漂亮的制服，司徒发现自己的回头率更高了，心想不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于是灵机一动，又一个赚钱的点子来了。她在一家路边制作名片的店里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只需一百元，优惠一千公里。这一次，她别出心裁地为航空公司做了个促销计划，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自制优惠券就张罗起生意了。她本来就漂亮，再加上一套空姐制服，更没人怀疑。

“喏，就是这些了，我赚了差不多三万块，你们怎么样？”司徒亮出手里厚厚的一叠钱，单子凯和梁融对视一眼，心里透凉，自己的成绩就不说了，太没面子。

吃了些东西，大家聊了会儿，话题就落到了陆钟身上，这小子在做什么？

单子凯跟梁融都忙了一个上午，谁也没空打电话给陆钟，司徒颖却曾看见他在喜来登大酒店里悠闲地喝咖啡看报纸。

“他什么都没做？”梁融很好奇。

“我才不信，这小子鬼得很。”虽说单子凯跟陆钟同岁，却很不客气地叫他小子。自从陆钟跟了老韩后，老韩对他的态度让人不能不嫉妒。

“他肯定做了些什么，要不就在计划些什么。”司徒颖见到陆钟时，他那身行头就已经超过了她手上这叠钱的数目，但她不会透露更多，免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唉，说不定这次他会赢呢，这小子做事太让人猜不透。”单子凯不甘心地伸了个懒腰，准备活动活动筋骨，下午继续奋斗。

“我说，咱们能不能合作？”司徒颖眼珠一转，看着在座的二位，“咱们三个联手肯定能赢他。”

“可是，要是咱们赢了，将来谁做主呢？胜出的一方可以设计四次的局呢，虽然我不是很想当设局人，但输给晚辈也太没面子了。”梁融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他没什么野心，每次行动也多是担任后勤供给、技术支持和跑龙套。

“先赢了那小子再说。”单子凯已经看出了司徒颖的志在必得，合作这么久，大家都了解司徒的好胜心。

“那咱们就一起行动吧，有你们陪着我就轻松多了，凯子哥，你会帮我拿包的吧？”司徒的大小姐脾气一会儿一个样，谁也不知道她下一秒是哭还是笑。

“没问题，只要你不叫我凯子哥，什么都好说。”单子凯最怕的就是司徒乱叫他的名字。

“大小姐，这顿饭的饭钱你给解决一下？”梁融想起自己身上的现金跟司徒颖比起来少得可怜。

“没问题，你们先去门口等我，记住，一定要看着我，不要看其他地方。”司徒颖说完，就起身开始寻找目标。相隔三张桌子的距离，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盯着她看，那两双眼睛恨不能变成透视眼，把她上上下下看个通透。不错，就是他们了。司徒心里暗自好笑，巧笑嫣然地朝着他们走去。

“你们好，很冒昧地打搅一下，能不能问问你们的名字呢？我跟朋友打赌，说能在一分钟内认识二位帅哥，能不能请你们帮个忙，配合一下。”司徒颖假装不好意思，顿了顿才道，“要是输掉的话会很没面子呢，拜托了，好不好？”

司徒颖还特意朝门口指了指，高高的单子凯和胖胖的梁融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两位帅哥眼看制服美女朝自己走来早已经高兴坏了，没想到美女居然还跟自己搭讪，更是喜上心头，连忙点头：“没问题，只要你告诉我们你的手机号，我们就配合你。”

“这是我的名片，咱们电话联系。”看到两条小鱼上钩，司徒颖笑得更甜了，随手掏出一张别人的名片递过去，“待会儿我叫你们的名字，你们就举起手来答应一下，再冲我笑笑，好吗？”

“没问题！”小帅哥们马上报出了姓名，还主动把手机号码留给了司徒颖。

司徒颖大大方方地准备离开，早就盯着他们这桌还没买单的服务生赶快追了过去：“请问三位谁买单？”

“我朋友说他请客。”司徒微笑着向两位小帅哥挥了挥手，叫出两个名字，因为刚才特意关照过，帅哥们自然赶紧站起身来，冲她高高地举起手来，笑得无比灿烂。

D

众人拾柴火焰高。司徒颖说既然是三个人合作，就不能再做小CASE。

他们讨论了一番，单子凯和司徒颖制定了两个可行性计划，梁融又去置办了几样道具，总共用掉两个小时，正式开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重新出场的司徒颖此时已胸有成竹，只要顺利执行，准能赢过姓陆的小子。

华强北一家瑞士表行里刚刚结束了一笔不错的买卖，店长和促销小姐心情不错，眼看着进来一位打扮入时的空姐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热情地招呼着。空姐收入高路人皆知，空姐的男朋友通常也是有钱人，只要她看得上眼，肯定也出得起价钱。

店内的人不多，于是店长亲自为空姐挑选，欧米茄、雷达、浪琴……这位空姐挑来选去，最后却看中一块18K金的劳力士女款，总价六万多，空姐说自己卡上的钱不够，付一部分现金，一部分刷卡。

从看货到定下来也不过几分钟，店长欢喜还来不及，看空姐掏出两叠厚厚的钱，赶紧搬出点钞机。就在这时，旁边一位刚进来的高大男士冲了过来，一把抓住空姐的手，大声喝道：“看你往哪逃！”

空姐显得很不自然，她试图挣脱男人的手却无能为力。店长和店内的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了。

“我是警察，我和我的同事已经调查这个女人很久了，她涉嫌走私假币，现在你们交易的这些钱里肯定有假币。”高大而英俊的男士掏出“警官证”对大家亮了一下，与此同时又进来一个体型略胖的男人，静静地站在高大警官的身旁，不消说，他是那位警官的同事。

对表行的职员们来说，这是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状况，远远超出了她们的生活经验。连同店长在内，所有人都不知所措，更何况这位高大的警官如此英俊，她们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警官证上的名字，注意力全都停在警官的脸上，舍不得挪去。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这些假钞我们要带回去做证物，还有这块表，也得带回去做证物。等我们录完口供，登记完毕，会派人把表再送回来。”帅警官一边说着，就掏出了亮闪闪的手铐，咣当一声套在了空姐的手上。胖警官熟练地掏出两个透明的胶袋，把钱和金表分别装了进去。

从刚才警察亮出身份到他们即将离去，总共不超过一分半钟，在场的人都来不及怀疑，唯一感觉不妥的是店长，眼看着价值数万的金表就这样从自己手上被拿走，还是不太放心，“你们能不能打个借条？”

“借条？我们不用那玩意，这是我的名片，有问题打我电话，我不会让你老板为难你。”帅警官说话的样子也格外帅气。

“真的？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店长动了私心。

“当然可以。”走出大门时帅警官不经意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店长觉得魂都要飞了，软趴趴的全身乏力。

单子凯和司徒颖走出表行大门后赶紧加快了脚步，直到离开表行职员们的视线后，他们脸上才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骗人，就是这么容易，只要计划周详配合得当，不到十分钟就弄到了货真价实的金表。虽然这块表在黑市上的交易价格只能打个对折，但好在时间还早，大家还有足够的时间继续奋斗。

拐出两个街口后，单子凯帮司徒颖把手铐打开，就在这时，梁融站定惊道：“快看，是陆钟。”

两人抬起头，只见一辆象牙白的凯迪拉克迎面驶过，陆钟坐在后排，正透过车窗冲大家微微挥手，脸上是他的招牌笑容，灿烂至极，仿佛有阳光从他的眼中投射出来。

“如果我没看错，他怀里搂着个美女。”梁融巴巴地望着凯迪拉克的背影，感叹道，“这小子还真有办法，居然泡起妞来了。”

“是哦，那妞好像还不错，对我的胃口。”单子凯摸着下巴，回味着刚才的惊鸿一瞥。

“不，他肯定不是泡妞，是在进行新的局。”司徒颖恨恨地望着凯迪拉克消失的方向，有些莫名的懊恼。

“大小姐，我怎么觉得你对他特别敏感呢，该不会对他有意思吧？”单子凯收起道具手铐，慢条斯理地说。

“拜托，我的品味没那么坏吧！”司徒颖脸上微微一红。

“其实说起来，他也不算很差劲吧，现在道上人都叫他六哥了，大小是个哥啊，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了。”梁融为陆钟说了句好话，其实他打心里佩服这个聪明的师弟，至少陆钟设计的那些局他就想不出。

“喂，你们该不会现在就想认输了吧，怎么说还没到结束的时候，咱们不搏一搏怎么知道赢不了他呢？”司徒颖最听不得别人说陆钟好话，自从他来了后，就连她在干爹心里的地位也有些不同了。

“好好好，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单子凯有些心灰意懒，他何尝没看出陆钟不是真的泡妞，谁都知道，那小子对泡妞没多大兴趣。

“让我想想，咱们再玩个大的。”司徒颖把高高盘起的头发放了下来，更显得妩媚动人了。路边一家超市门口有人摆摊卖仿真首饰，十五块钱就能买到一枚锆石戒指或者项链，再加五块钱还能买到一个印有大牌LOGO的高仿首饰盒。也许是首饰卖相不错，买的人不少，司徒颖看在眼里，一条妙计浮上心来。

E

半个小时后，一个美得足以吸引所有人视线的女人走进了珠宝店大门，她披散着长发，头上是一顶大大的宽边遮阳帽，身着一条白色的及膝连衣裙，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她从头到脚全都是夏奈尔的新款，如此璧人，即便不是明星也肯定来头不小。用美女来形容她绝对是不够分量的，这样清丽脱俗的只能是仙女。店内的人们纷纷注目，可惜仙女戴着宽边墨镜，除了一点红唇和水当当的好皮肤外再也看不到什么名堂。

仙女端庄地在出售钻戒的柜台前驻足，请店员小姐拿出一枚八心八箭一克拉的钻戒来试戴，试了一会儿，又请店员再拿出另外一款两克拉的来。这样尊贵的客人可得好好伺候，仙女却一派名门作风，寡言少语，对店员小姐的奉承话和推荐也都爱搭不理，自顾自地端详着手上的戒指。

这时，又进来一个高大英俊的白衣帅哥和一个胖胖的花衬衣男子，两人正在为什么事争吵着。

“你说，你送她的项链是不是这里买的？”胖子揪着帅哥的领子，把他拖到白金项链柜台前。

“误会，真的是误会，什么项链，我不知道啊。”帅哥在胖子面前显得十分懦弱。

“别想骗我，她全都交代了！”胖子猛地扇了帅哥一个响亮的耳光，声音大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了，停下手里的事回过头来。

“就是这根一万八千八的，你给我看清楚了，好好想想。”胖子指着柜台里的某款项链，气得满脸通红，“今天你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不然的话……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兄弟。”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是小红在挑拨我们的关系啊，她是勾引过我，但我什么也没做过，你要是信了她的话，那就中了她的奸计了，她其实是大胆豪的女人啊……”帅哥脸上的巴掌印红红白白的，这番话也带着哭腔。

原来不仅有奸情还有奸计！大胆豪莫非是黑社会……在场的师奶们觉得眼前的一幕比八点档的肥皂剧精彩多了，八婆之情油然而生。

还是大堂经理比较冷静，这可不是看热闹的地方，被这二位一闹生意还怎么做下去，和和气气地把他们劝出去才是正经。经理冲保安打了个手势，让保安打头阵，还搞不定的话他就亲自出马，总之不能再让这二位留在店里。

好在这两位也不是不讲理，眼看保安朝自己走来就醒悟了，帅哥哀求道：“大哥，咱们能不能出去说话，影响人家做生意了。”

胖子虽在气头上，倒也通情达理，只哼了一句，依旧揪着帅哥的领子把他拖出了门去。

一场虚惊，还好没出大事，大堂经理长长地舒了口气。

正在试戴戒指的仙女也淡淡地叹了口气，好像兴致被人坏了，冷着脸把手上的两枚戒指褪下还给店员小姐，说了句谢谢，就头也不回地出得门去，上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绝尘而去。

都怪那两个男人，到手的生意没做成。店员小姐有些气恼，收戒指时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可细细一看，戒指好端端的，坐劳斯莱斯来买东西的女人能有什么问题？

三分钟后，端坐在劳斯莱斯里的司徒颖摘下了墨镜，掏出藏在手心里的两枚钻戒欣赏着。她的手法也超快，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用两枚人造锆石戒指换走了手中的两枚真钻戒。大大的遮阳帽挡住了监控镜头，就算日后珠宝行的人查录像也查不出什么名堂。下午的太阳早已过了最烈的时候，却也把两枚戒指照得璀璨出火，上好的成色，值得她花费两千大洋租这辆劳斯莱斯。

“我看看。”梁融从司徒颖手里接过戒指，细细端详，“不错，这枚两克拉的石头市价至少值十五万，这枚一克拉的市价也有三万多，转了手十万八万还是能马上换到的。”

“很久没这么过瘾了，今天一天就是小打小闹也赚了不少啊。”单子凯伸了个懒腰，满意地瞥了一眼战果。

“不行，咱们还得再干一票，我们三个人加在一起才十多万，没准陆钟玩的是票大的。现在离六点还有一个多钟头，还来得及。”司徒颖求胜心切，完全不觉得疲惫。

“还干一票？你还真是不嫌累。”单子凯不情愿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道陆钟那小子现在在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陆钟现在在做什么。”梁融放下两枚沉甸甸的戒指，“可惜，他要做的事情我们肯定猜不到。”

听着两位同伴对对手的赞叹，司徒颖居然什么也没说——大半天没见到了，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

F

陆钟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坐在一家老字号金行的贵宾接待室里，喝着雨前龙井。在他身边，除了满脸堆笑的经理外，还有一位娇滴滴的小姐。

这位小姐姓黄，本市名媛，家境不凡，陆钟今天最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结识这位黄小姐，并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她的好感和信任。从黄小姐的眼神和动作上来看，他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陆钟自称姓陈，是刚从国外回来的生意人，他的妹妹要嫁给龙岗一位村长的儿子，作为唯一的长兄，哥哥自然要为妹妹办些嫁妆。这笔嫁妆必须够重，要为妹妹和陈家挣得回面子。因为回国不久，“陈先生”对本地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便请了好朋友黄小姐帮他当个参谋。黄小姐是这家金行的常客，很自然地就介绍了他过来，让经理亲自接待。

“这是缅甸产的玻璃种翡翠镯子，二十万，水头好颜色正，您请过目。”经理把一方晶莹剔透的镯子呈了上来。

可陈先生看也不看，就摆了摆手：“我妹妹不喜欢翡翠，觉得老气。”

“那您再看看这对黄金镶钻龙凤镯，这个式样是我们的最新设计，还有一套的耳环和戒指可以搭配，摆喜宴的时候带上绝对够洋气，金重六两，另外碎钻加起来也有十八多克拉，总价四十万。”经理很懂套路地赶紧呈上另外一套。

这回陈先生倒是看了一眼，不过还不够满意：“这个款式还不错，但分量太轻，不够气魄。”

“陈先生是不怕价钱贵的，还有什么镇店之宝就都拿出来吧。”黄小姐也发话了，看样子她对这位陈先生的身家信心十足。

“您再看看这个，纯白金打造的米奇新郎新娘一对，盒子也是奥地利水晶定制的，这个款式是我们独家买断的，还没正式上市，成色最好的PT950白金，金重八两八钱，这个应该够洋气也够分量了吧。”经理捧着水晶盒的手在微微颤抖，脑门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位大客人真是够挑剔。

“式样不错，但是白金，潮州人结婚可不喜欢用白色的东西，您应该了解的吧？”陈先生有些不耐烦地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要不这样吧，用金条拼成一个囍字，嵌在红色天鹅绒的盒子里就行了。金重六斤六两六钱，盒子正方形，五十分宽就行，摆酒的时候要放在新人面前给宾客看到的。”

“六斤六两六钱……现在一克的市价是四百三，六斤六两六钱的价钱就是……”经理准备用计算器好好算算，他的心跳得厉害，这单生意要做下来可顶得上他半个月的营业额了。

“怎么，你们没这么多货？”见经理犹豫，陈先生已经站起了身。

“不，不是，我们可是老字号，货这方面您不用担心。”经理擦了把汗，赶紧堆笑道。

“那好，我现在还有事，你们抓紧时间弄好，五点半之前帮我送到这个地址，这是我姨妈家开的诊所，你们到了就说找陈四哥。我会准备好银行本票，结账给你。”陈先生显然很赶时间，留下一张名片后就跟黄小姐一起离开了。

经理站在门口羡慕地看着二人的背影，感叹道：“当他的妹妹可真幸福啊。”

这边陈先生离开了金行后，便打发黄小姐去帮忙买些女人用的东西，两人约好五点半在姨妈家的诊所见面，忙完事情后一起吃晚饭。

黄小姐离开后，陈先生径自赶到了留给金行老板的那个地址。入门处虽然不大，其实里面是家规模很大的妇科诊所，门口挂着长长的大招牌：无痛人流，五百包干。

陈先生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进去，他对这家诊所并不熟悉，问过护士才知道医生在哪里办公。

“赵医生好，耽误您两分钟，我有件事想拜托您。”陈先生微笑着冲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点了点头，显得彬彬有礼。

“请说。”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很精明的模样，朝来人身上打量一番，不敢怠慢。

“是这么回事，我有个女朋友，最近怀孕了，凭着肚子里的孩子硬逼着我离婚跟她结婚。我老婆一直没生养，按说让她生下来也没什么，没准还是个儿子。可她不太检点，我担心孩子不是我的，又担心她是假怀孕骗我的，想让她来做个B超孕检，顺便连亲子鉴定也一起做了。”陈先生情真意切地说着。

“现在人家都说啊，不在乎有波有箩，只在乎冇睇妇科（广东话：不在乎是否身材好，只在乎有没有看过妇科），这年头很多事都不好说，做个检查的确很有必要。”赵医生当然要为自己揽生意。

“我这个女朋友脾气不太好，一说要做检查她就跟我闹，我也是被逼无奈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跟她说您是我姨妈，咱们是亲戚，今晚您请我们吃饭，这么一来她就不会怀疑，会乖乖地来您这儿。您千万帮我留住她，咱们趁她不注意看看能不能想点办法，把检查做了。”陈先生掏出一千块钱摆在医生面前，“我知道您贵人事忙，这事无论如何都要请您帮帮忙。这里一点小意思算是定金，事成之后我再付您五千块，您看可以吗？”

“好说好说。”赵医生两眼放光，喜滋滋地把钱收下，“谢谢你的信任，待会儿我会准备好麻药，还有其他的工具。亲子鉴定这个项目我们暂时还不能独立完成，我可以帮你采好样，送到权威的检测机构，这个结果你完全可以放心。不过DNA鉴定的费用是另外付的哦，三千九，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一切都拜托您了。”陈先生已经站了起来，用力地握了握赵医生的手，“对了，待会儿她来的时候我让她上楼找您，还请您配合一下，跟她聊两句，就说我们一起吃晚饭，让她先等我一会儿。”

“好的，请放心，她会好好睡上一觉，什么都不会发现。”赵医生收了钱，态度自然超好。

“那我就放心了，我先去下面等她，待会儿来找‘陈四哥’的就是我女朋友，您就叫我小四吧，咱们得把戏做周全些她才不会起疑。这是我的名片，完事后请打我的电话，我会来接她去吃饭。”陈先生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赵医生的办公桌上。

五点半很快就到了，黄小姐准时赶到了“姨妈”家的诊所。接待处的护士被赵医生吩咐过，和颜悦色地问道：“是找陈四哥的吗？”

黄小姐点了点头，护士马上去把在接待厅里看杂志的陈先生请了出来。正好金行送货的人也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锦盒。陈先生接过锦盒打开瞄了一眼，就满不在乎地拎在了手上，冲黄小姐笑笑：“姨妈在楼上，我把银行本票放她那了，你带他上楼去取，我把车上的东西拿进来，马上就来。”

金行的人见东西被拿走有点不放心，但贵客黄小姐在场，早就知道黄小姐脾气不好，也没敢多问，只一步不离地跟紧了她，一齐上了楼。

“你就是小四的女朋友吧，还真是漂亮，他眼光不错。”赵医生收了钱，笑得合不拢嘴。

“姨妈。”黄小姐也甜甜地唤了一声。

送货的小子眼看这形势立刻就放下心来，坐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楼下的陈先生上了黄小姐的凯迪拉克，半分钟后，他再下车时只拎着个不大的黑色胶袋。他再次进入诊所，却没上楼，而是从诊所的后门走了出去，那里有一辆他早在半小时前就电话预定好的的士等在那里。

陆钟赶回酒店时正好是六点，老韩的面前已经摆满了一堆手机和钱包，还有两枚亮闪闪的白金钻戒和两块金表。另外梁融的手机里有最新的收获，半小时前有人真的打了五千块钱在他的账户里。老韩已经为这堆东西估过价了，二十三万八千五百六十块零四毛。那些短信也有十来个人回复，每次回拨可以扣费二十，也小有收获。不过是一个白天，这样的战绩放在任何一个老千身上都已经很拿得出手了。

陆钟什么话也没说，依然是招牌微笑，只是笑容里多了些自信和骄傲。当他把整整六斤六两六钱重的金条从黑色胶袋里拿出来，黄灿灿的光芒让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不用再说什么，这场比试胜负已分。

G

来到深圳已经有阵子了，原本老韩设好了大套，陆钟也计划周详，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一哥（被骗的人）出了点变故，家人病故奔丧去了美国，计划只能搁浅。偌大的深圳，满街都是有钱人，就这么放弃简直是入宝山而空手回，谁都不甘心，而老韩的几位弟子也正为下次谁做主设局的事在闹。大徒弟梁融和二徒弟单子凯被司徒颖撺掇，说老韩偏心，每次都让三徒弟陆钟当话事人，得让大家轮着来才公平。老韩行走江湖一辈子最讲一个义字，最忌人家说他不公平，只得想办法摆平。

于是老韩决定再多待一天。早上八点开始计时，四个徒弟每人都只穿一件最便宜的T恤、短裤和人字拖鞋，除了一张手机卡外不准带钱和其他任何东西。坑蒙拐骗都可以，随便用什么办法，晚上六点回来，能者为上，谁的收获最多谁就赢，可以得到四次的设局权。

“你抢银行了？”单子凯掂量着金条，那种厚重的分量感假不了。

梁融早知陆钟的本事，他拿了两根金条敲击着欣赏那美妙的声音。

司徒颖是唯一看起来不开心的人，把嘴噘得老高，环抱着双手看着干爹，老韩立刻明白了，她很想知道陆钟是怎么做到的，却又不好意思问出口。

“说说，你小子是怎么做的？”老韩赞赏地看着陆钟，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按照您上次讲的邵氏公司老电影里面的办法，稍微变了一点点。前辈的办法就是经典，都几十年了，现在用起来同样很不错。”陆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乖巧地给师父奉上一杯茶。

“干爹，你还说不偏心，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老电影的办法，一定是你给他开小灶了。”司徒颖逮到了机会怎么肯放过，小嘴噘得更高了。

老韩却摇摇头，斜了她一眼：“这个点子是我前天才讲过，你们当时都在，不是我偏心，是你们不用心。”

司徒颖不好再狡辩，只能吐了吐舌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认输。梁融和单子凯本来对陆钟就没什么意见，纯粹是被司徒给强迫的，现在更是心服口服。

“古为今用，不错。”老韩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这次的事主确实为可是应骗之人？你没有找错对象吧。”

“师父请放心。三个人都打听清楚了，绝对是应骗之人。”陆钟怕师父不放心，又细细解释了一番。

黄小姐家很有钱，平时爱出风头，昨天的特区报上登过一则关于她的新闻。原来早在半年前她就在某慈善晚会现场承诺要为灾区捐赠一所希望小学，可时隔半年那笔钱迟迟没有到位，现在有媒体追问此事，她还找了黑社会和打手去威胁记者不许报道。

那家金行的老板也不是什么好人，仗着自己是老字号的金字招牌，经常以次充好，把B货翡翠当成A货，把次品钻石当成上品钻石卖，就连店里用来清洗金器的药水也有问题，来店里洗过的首饰基本上都要少上一些分量。被客人投诉后闹上了电视，老板却栽赃在无辜的员工身上，一名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的打工妹被扣掉了所有奖金和三个月工资，然后被老板开除了事。

至于那位开诊所的赵医生就更不是什么好人，不仅无证行医，还销售违禁药品，上星期有个打工妹在她手上做人流，因大出血而死，仗着上头有人她竟然拒不负责。

“骗得好。不过那位黄小姐和金行的老板肯定都有相当的背景，你这一手玩得不大不小，他们肯定会来找我们麻烦。”老韩放下手里的茶杯，从怀里掏出了几张机票，“八点钟的飞机，你们把这些东西处理一下，咱们马上动身，去见我的一个老朋友。”

老韩说的处理，可不是变卖换钱据为己有。手机、钱包、钻戒和金表，统统打包，快递给公安局的失物招领处。至于那些金子，则找熟人换成钱，捐给当年黄小姐承诺过的希望小学。

第二章  别来有恙

A

风光独特的武夷山上游人如织，背包客独行侠，跟团的大部队，还有全家出动的自驾游精锐族，一支支队伍如涓涓细流般涌进景区大门，汇合成一条粗粗的人流，缓缓流向景区内的各景点。

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开着白色的小QQ驶入景区停车场，付过停车费后，他们不急着进景区观光，而是在停车场里到处转悠，墨镜下面的眼睛不住地朝那些外地牌照的车上瞄来瞄去。他们打扮得很阳光，女人大大的宽边帽下披着长长的大波浪头发，贴身的运动T恤和超低腰热裤勾勒出火爆的身材，吸引了不少男性路人的眼球。男人则穿着最新款的耐克速干T恤和运动短裤，脚下的运动鞋白得炫目，胸前还挂着个数码相机，典型的游客行头。虽然是俊男靓女一对璧人，但在这旅游区里并不打眼。

停车场里的车很多，多是自驾游的客人停在这里的，其中不乏宝马奔驰之类的好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小两口不像来旅游倒像在参观车展，围着停车场绕了一整圈。

他们在自己的QQ车附近发现了一辆崭新的猎豹SUV，车后挡风玻璃上挂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娃娃，还贴着一张醒目的字条，写着这么四句：驾校开除，自学成才，各路高手，多多包涵。

小夫妻相视一笑，女人趁周围没人注意，忽然蹲下身去，从随身背着的小包里掏出一瓶东西，洒在了那辆车的右前胎附近，还小心地弄了些在汽车底盘的某处。弄完后，他们就回到自己的QQ车上开始了耐心的等待。这一等就是三小时，直到太阳西沉，天边的火烧云把整个武夷山都铺上了一层绯色的霞光，游客们才像是退潮的海水般从景区大门纷纷涌出。

猎豹车的主人也回来了。那是对二十多岁的小情侣，男人揉着酸涩的大腿，女人拼命往晒红的脸上喷着矿物水，虽然有些疲惫，站在停车场门口还是不忘照相留影，然后才打开车门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QQ男出现了，他很热心也很有经验地指着地上黑黑的一滩液体说，你们的车可能出了点问题，如果地上漏的那些液体有气味的话，八成是刹车机油。

准备上车的小两口吓坏了，猎豹男赶紧蹲下来，用手蹭了点地上的油嗅了嗅，然后又趴在地上看了看汽车底盘。

“天啊，这可怎么办！你不懂修车，这人生地不熟上哪去找人来修啊，要不先开回酒店去？开慢点。”猎豹女还没意识到严重性。

QQ男一听就笑了：“美女，这可是刹车啊，其他地方坏了你还可以先不管，万一路上有个坡，或者半路上蹿出个人怎么办？会要命的。”

“还是大哥说得对，我这也是才拿到本就上路了，一点经验也没有。唉，这可怎么好呢？”猎豹男犯愁了。

“我知道附近有个车行，离这儿最多一公里，路上也平坦，咱们靠边慢慢溜，应该可以开过去。老板手艺不错，收费也不高。要是信得过我就带你们去看看，要是信不过我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们市区另外两家车行的电话，让他们派车来拖。不过，从这里到市区的拖车费是多少我就不知道了。”QQ男蹲在猎豹车旁认真地说，“我们两口子都是景区的工作人员，就住在附近。”

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QQ车上的是本地牌照，这让小两口很放心。

“今儿遇到好人了，大哥一看就是热心肠。”猎豹男操着京腔，一脸遇到了好人的欣喜。

“那太谢谢你们了，今晚我们请你们吃饭吧。”猎豹女也有些不好意思。

“吃饭就不用了，今天是我们结婚周年纪念，还有其他安排。你们别不好意思，其实我帮你们也是帮自己，那家车行是我老婆公司的关系单位经营的，我们带过去的客人消费积分都可以算在她名下，积分满了一定数量我们也有奖品可以拿。”ＱＱ男憨厚地笑道，ＱＱ女也夫唱妇随地跟着一起笑了。

他这么一“坦白”，猎豹两口子反就更放心了，马上上车，请ＱＱ夫妻带路。

一小一大两辆车，一前一后，慢慢地开出了景区停车场。虽然只有一公里，但猎豹车不敢开快，磨蹭了半小时后，终于龟速抵达了那家车行。

车行大门倒是气派，挂着很豪华的招牌，停车场也很大，挻靠谱的样子，可惜卷闸门全都紧闭，门口只有一个穿着脏兮兮连身工作服的瘦小子拿着扫把在扫地，一靠近就能闻到他身上浓浓的汽油味。

“小子，你们老板呢？”QQ男很熟络地用本地话打着招呼。

“他丈母娘七十大寿，把车行的人都带去吃酒席了。”小子满脸怨气地打扫着，很不高兴没被带去吃香喝辣。

“噘着嘴干嘛，不高兴？你小子傻啊，去吃酒是要出钱的，不带你去就是不要你出钱啊，你一个月才赚几百块，老板是对你好才不要你去的。”QQ男下了车，拍着瘦小子的肩膀安慰道。

“你找老板有事吗？”瘦小子抬起头问道。

“我没事，我朋友有点麻烦，好像漏刹车油了。”QQ男把猎豹男拉过来，“这可是我的大学同学，铁兄弟，一会儿他们回来要把修车费记在我名下啊。”

“没问题赵哥，不过他们要八点钟才回来，现在才六点半呢，要不你们先去吃点东西，等下过来？车可以放在这里，我帮忙看着。”那小子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

“也好，那我们先走了，车放这里，你别忘了记在我名下。”QQ男挥挥手，拉着猎豹男和猎豹女上了自己的车，“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农家乐，送你们去吃晚饭吧，然后我就要跟老婆过二人世界去了。”

“耽误你们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要不还是我们请你们吃晚饭吧。”猎豹女再次表示感谢。

QQ夫妻笑着婉拒，并把猎豹男女送到了距离车行不远的一家农家乐门口。

一刻钟后，QQ夫妻驾驶着那辆猎豹车离开了车行，他们的QQ车则由那个浑身汽油味的小子飞快地开走了。他们得赶在猎豹车主回来前赶去熟人开的车行，把猎豹车上的GPS拆掉，发动机上的编号也需要修改，换上新的车牌后才好出手。

此时此刻，猎豹车的车主和他女朋友正在农家乐里等着饭菜上桌，却不知爱车已经落入骗子手中。

好心的夫妻当然是一对骗子，车行留下来的小子是他们新收的徒弟。车行关门也不是因为老板真的吃酒席去了，那根本就是家已经倒闭的车行，近一个月都没开过门了。这种事游客不会知道，所以他们才是最好下手的对象。

B

南平是个旅游城市，是福建辖区面积最大的设区市，武夷山也隶属南平。虽然自然条件得天独厚，但南平市区内除了胜利街、鼓楼街和滨江路、中山路这“两街两路”外，热闹的地方就不多了。这里民风淳朴，市区内酒吧之类的娱乐场所也不多，十二点后，能吃宵夜的地方也很少。

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捞偏门的，这跟城市大小无关；只要有这群人就会有销赃和聚会碰头的地方，全世界每个城市都一样。

南平某条幽暗的小街上，有一家没招牌的小茶馆，虽然没有豪华装修，虽然只供应瓜子花生和茉莉香片，却每天聚集着这样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为自己刚偷到或骗到的东西寻找下家，有人寻找合适的搭档合作新骗局，还有人把道听途说的消息说得口沫横飞。在这里不用担心警察临检，也不用担心那些秘密的交易会被圈外人听去。

今晚，钱渝带着他的女人和徒弟来这里，打算找个合适的人把那辆刚到手的猎豹出手。但约好的人并没准时出现，接连问了好几个熟人，大家都说最近车不太好脱手。钱渝有些失望，那辆猎豹九成新，最少值十万，可没有下家就不能变现。他不甘心地在茶馆里又转了转，打算再碰碰运气，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着同一个人：六哥。

“听说六哥来南平了。”

“真的？你说的可是韩老大的徒弟？”

“当然是他。他是来找人的，听说找的是一个女人。”

“相好的？”

“才不是呢，六哥找的是个中年女人，听说是司徒的表姐，被人骗到福建来做传销了。”

“司徒是不是司徒颖？那可是个超级大美女啊！跟六哥很熟吗？”

“切，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六哥和司徒早就在一起了。”

“骗鬼吧你，你见过司徒颖没有，人家可是正宗的千金大小姐，干咱们这行只是玩玩票而已。”

“江湖上混的人，但凡带个哥字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六哥被人称为‘哥’倒不是因为他的年纪大辈分高，那是因为他的本事。”

“我说，只要有耳朵的人就都听过他的大名。”

“你到底知不知道六哥是谁？”

“我靠，老子也出来混很久了好不好。”

……

钱渝心里有些不痛快，他出来混也好几年了，从没听过这号人物。

“听说，他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就在一个月里赚到了五万块。”

“这事我也听说了。据说他当时跟家里吵了一架，离家出走的时候又没带多少钱，就去租了一套西装，拿着伪造的电视台介绍信，在人才市场上招到了几名‘助理’。这些人在他的带领下，在五所大学里搞电视台实习记者招募，每个人收五十块钱的试镜费，可以对着摄像头念三分钟的稿子。当时花掉的成本也不过是一台租来的摄像机，甚至不用录像带。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真的有可能成为省台的实习记者，只要说初选结束后会电话联系复选的人，那些学生们就都乖乖地回去等待结果了。”

“真是聪明！”

“才高中就那么能赚钱啊，我家那小杂种都大学毕业几年了还跟我要钱！”

赞叹声啧啧声不绝于耳。

“我听说，六哥拿到那五万块钱后，把几千块的零头付给了招来的‘助理’，全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一个个都感激涕零。他一边数钱一边感慨道，就算是帮那些大学生们体验社会了，晚被骗不如早被骗，五十块钱买到个人生经验，利人利己。”说话的男人是个光头，做了个很夸张的表情，“啧啧，他居然这样说话，那时候他才刚刚拿到身份证，十六岁就能把比他大得多的人骗得团团转。”

“这不奇怪，我十六岁也开始赚钱了。”一个柴禾男手里把玩着半片薄薄的剃须刀片感叹着。那枚锋利的刀片在他的手指间来回翻转，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怎么也掉不下来。

此人外号“小一刀”，年纪虽然小，但功夫相当老道，是全南平最出名的“公车工作者”。“一刀”的意思是不论对方的衣服有多厚，他只要轻轻一刀就能准确地划开，且不伤皮肉取走钱包。在场的心里都明白，各自不动声色地捂住了钱包，对此人提高了警惕。被同行偷了钱的话那可是奇耻大辱，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

“按辈份我也要管六哥叫哥的，你说他什么辈分？”说话的是个驼背老人，雪白的胡子有半尺长，虽然身体不便，却双眼精光四射，手中的拐杖戳在柴禾男身上，他手上的刀片马上掉在了地上。

“驼爷，你可是我们南平辈分最高的了，凭什么叫他哥？”柴禾男不甘心地说。

“他师父是我师叔，你说，他是什么辈分？”驼爷淡淡地说，“他师父老韩年纪轻轻就出道，出来混可是比我还要早上两年，又跟的是当年上海滩最出名的大师爸，连我师爸都佩服。”

钱渝也觉得好奇，这位驼爷可是南平辈份最高的老骗子了，一直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居然对那位六哥和他师父也如此看重。

“驼爷，什么是大师爸？”旁人好奇地问。

“这都不知道，师爸不就是师父嘛，入室弟子懂不懂，师父对徒弟像儿子一样好，弟子当然尊称师爸了。”

“放你的狗屁吧，哪有对徒弟像儿子一样的师傅，徒弟还不就是免费的劳力，杀猪的，洗头的，就连桑拿房里的师父都一样，哈哈。”

众人嬉笑一番。驼爷却不笑反倒有几分低落，注视着窗外，叹了口气。透过黑黝黝的窗口看不见江水的流淌，却能隐约听到水声。

钱渝全都看在眼里，心想：也许是驼爷没有弟子，一身绝学无人传授，有些遗憾吧。本地这些目光短浅的小骗子们，不过做做丢钱包、调包、装神弄鬼之类过时的小把戏，很多人三五年都弄不到十万块，还得提心吊胆被警察抓或被人抓住了痛打，根本就比不上自己。他才用一下午时间就弄到了一辆价值六位数的车，这可比那个什么六哥高明多了。他一个外地人来福建混饭吃，仗着胆大心细，到如今也算个不小的人物，也曾几次恳求驼爷收他为徒，可驼爷总是婉拒，偏偏那个六哥就这么了得，钱渝越想越不痛快。

“那种骗试镜费化妆费的招数，如今拿到大学里去已经不会有人上当了，根本早就被人用滥了，这个六哥也不过是个小骗子罢了。”看出钱渝心里不痛快，他女人忙道。

“小骗子？你是才入行的吧，居然说六哥是小骗子。”光头男人的表情更夸张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圈人，“你们知道么，他读大学的时候，每个学期的零花钱都上六位数，全都是自己赚来的。”

“快说说，他是怎么赚的？”旁边有好事者赶紧追着问。

“据说他赚钱甚至连面都不用露，只是在网上打包出售肉鸡。”秃头男人神秘兮兮地接着讲故事。

“肉鸡？在网上卖鸡肉？”

“不懂了吧。学着点，现在要想赚钱多还得玩高科技。六哥卖的肉鸡不是吃的那种，是中了木马或者留了后门，可以被远程操控的电脑。中招的电脑里所有虚拟财产和个人隐私资料全都可以拿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就不用我解释了吧。远程控制对方的摄像头、Q币、网络游戏账号和装备、网上银行的账号和密码，还有私人照片和私人信件，甚至商业秘密，全都可以变钱的。在肉鸡电脑上安装自动软件点击广告也能赚钱，如果是黑客的话，还可以通过肉鸡电脑做跳板对其他电脑发起攻击而不留自己的IP。总之，肉鸡就是金矿，可以像白菜一样被卖来卖去的金矿。”光头男侃侃而谈。

“这个鸡能卖多少钱？”一位年纪颇大的长者饶有兴趣地问。

周围的同行们也都露出了贪婪的目光，只要是关于钱的，他们就都感兴趣。这行的竞争大，必须与时俱进。

“现在价钱是便宜了，但六哥是国内最早卖这个的，那时候只要他开价，就有人买。”

越是贵的，被信任程度就越高，看来这位“六哥”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钱渝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他是在女人身上明白的。

“六哥是黑客吗？他也懂那些程序？”有人继续追问。

“你也不想想，如果是真的那就不算本事了。他卖出去的全是打包的病毒，用很少的钱从计算机系校友那里买来的。反正那些买肉鸡的也不是什么好鸟，被骗活该。所有交易都在网上进行，只要每次换一个代理服务器和银行账号，根本没风险。”站在光头男旁边的一个胖子插了一句。

“六哥是为咱们这一行开创了很多新局面，学他的人总是很多。”

“那当然，他什么生意都能做，也从没失过手。”

赞美声更多了，这让钱渝有些听不下去了。

“再了不得也就是个小老千罢了，这里在座的谁又没几招看家的本事。”钱渝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没想到此言一出，他立刻招来所有人的白眼和围攻。

“六哥虽然骗人，但他从来不骗不该骗的人，他是好老千。”

“他每次骗来的钱都拿三分之一做善事。”

“钱老九，是你呀。什么时候过来的？”小一刀认出了钱渝。

“哦，最近弄了台车，来找个下家。”钱渝老家在江西，前几年因为诈骗在当地严打中被当做典型，还坐过九年牢，出狱后人称钱老九。他在当地名声不好，不断被人排挤，混不下去后这才辗转到了福建。

“什么钱老九，连六哥都不认识，根本就是个老表嘛。”人群中有人奚落道。老表的意思可不只是亲切的老乡，指的是土气和没见过世面。

“哪个王八蛋在放屁，有本事出来切磋切磋！” 钱渝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连茶杯都震倒了。他平日自视甚高最爱面子，眼下被人当众奚落，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更何况在场的还有驼爷，心里已经下了打一场的决心。

众人知道钱渝脾气火爆，他一个外地人在福建混能出头也算有两下子，冤家宜解不宜结，谁也不想得罪他，一下子都闭了嘴，整个茶馆马上冷冷清清。

“兄弟，别生气别生气。”人群中一位蓄着八字胡的男人笑嘻嘻地出来打圆场，“我看那六哥也不过如此，名气大而已，八成是假的。究竟有没有这个人还不知道呢，咱们没必要为这个可能不存在的人伤了和气。”说着拍了拍钱渝的左肩，很轻，完全是示好的意思。

“你说的还像人话……”钱渝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打圆场的在自己左肩上就拍了一下，自己左手的拳头就攥不紧了，胳臂竟也使不上劲来。

“我替我哥向你赔不是了，他喝点酒就爱胡说，您别往心里去。都是出来混的，以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那汉子又在钱渝的右肩上拍了一下。

那人的哥并没站出来，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钱渝马上就感觉右手也有点不对劲了，一阵阵发麻。眼前这人看起来很普通，可又说不出的古怪。

钱渝只当对方是懂异术的高人，他曾听说过驼爷是什么“江相派”的。所谓的江相就是江湖上被人尊称为宰相，由一群以智谋行骗的江湖人士组成的门派，好像很有点来头。对了，宋代那位著名的法医宋慈就是南平建阳人氏，这南平说不定藏龙卧虎，还是别逞一时之气反倒吃了亏，更何况对方都说青山不改了，那是后会有期的意思，留点面子大家都好。

“我只是看不惯大家盲目崇拜，说句心里话而已。算了，我等的人大概也不会来了，小弟先走了，各位后会有期。”钱渝的脸色不太自然，但还是努力挤出个笑脸，跟大家道了别。

走出人群，在江滨花园里又坐下了，让女人帮忙捏捏膀臂促进血液循环，足足半小时后感觉不那么麻了，可还是使不上劲。钱渝起身要上车时才发现，猎豹车的钥匙和自己的钱包不见了！那钥匙原本放在裤子口袋里，后来他认出茶馆里玩刀片的小子是小一刀，便把钥匙和皮夹都转移到衬衣的上口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谁要偷也不容易。

思来想去，整晚跟自己有过肢体接触的就是那个拍肩膀的八字胡男人，难道是他摸走的？可当时众目睽睽之下，那人明明只碰到了他的肩膀而已，莫非那家伙真有什么异术？现在可好，车钥匙不见了，皮夹里钱虽不多，但还有一张身份证。

钱渝大惊之余赶紧回茶馆，大部分人已经散了，灯都关了，只剩下窗外的淡淡月光透进来，照出不甚清晰的一小块地方。驼爷不在，一个老头坐在窗边驼爷常坐的酸枝木圈椅上，旁边还摆着另外两桌，分别坐着三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妙龄女子。

两张小桌上居然摆满了精致的茶点，每一个玻璃杯里都能隐约看到小巧而精致的茶叶，却是茶馆里前所未见的上等雀舌，空气中飘散着清新的茶香。钱渝很诧异，这间茶馆可从没出现过这些东西。

那几个人都背对着月光，老头器宇轩昂，正在抽雪茄，三个年轻男人；一个胖一个瘦，还有一个中等身材，看起来全都很面生；妙龄女子高高翘起二郎腿，全然不顾那旗袍的开叉高至大腿根部，幽暗中难辨面目，修长雪白的双腿让钱渝眼前一花，顿时忘了该说些什么。

“好女儿，你的身体可是本钱，咱们财不露白。”抽雪茄的老头幽幽道。

“六哥，你可是听到了，帮我把那偷窥的混蛋眼珠子挖出来下奶茶喝。”妙龄女子娇嗔道。

不过看了她一眼居然要挖老子的眼珠子，还下奶茶喝？这女人好狠毒，钱渝心里一紧，马上意识到不该把自己人都留在楼下，现在就他单枪匹马的，单挑群挑都斗不过对方，赶紧走才是。

“请问驼爷在吗？”钱渝的声音有些发虚，他假装没听到刚才两人的对话，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他不舒服休息去了，有事的话，我们可以转告。”黑暗中，看不清是谁在说话。

“没事，没事，我先走了。”撂下这一句，钱渝已经脚底抹油飞快地消失在门口。刚才那女人说到六哥，难道就是今晚那些人所说的六哥？

绝不在不知深浅的水域下水，这是出来混最基础的生存法则。

出道十余年的钱渝已经隐约感觉到，那辆猎豹车可能有点名堂，里面坐着的这些人更有名堂。人在江湖，难免惹到不该惹的人，赶快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楼道很黑，钱渝心慌意乱地踏空一脚，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屁股疼得厉害，像是伤到了尾椎骨，豆大的冷汗马上涌了出来。他不敢做声，强忍住疼，摸索着楼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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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的五百钱可是越来越厉害了，那家伙还不知道自己中招，他那双手三天之内都使不上劲了。”听着钱渝摔倒的声音，司徒颖扑哧一笑，偏过头冲老头说，“干爹，你的演技真是炉火纯青，今晚这群人居然没有一个发现驼爷是你假扮的。”

她所说的“五百钱”是江相派中的不传之秘，也叫做短手。与打穴、闭穴等点穴功法不同，五百钱多使用大指和中指，靠的是暗劲。高手往往借着握手、扶肩、拍衣等很自然的举动摸拿对方的穴位，防不胜防。如果摸拿的穴位是普通小穴，不过麻痛无力而已，大穴轻则受伤，重则死亡。别说是钱渝这样的小老千，真正的习武之人也很少知道。

“是啊，师父你那忧郁的眼神，还有发自内心的苦闷，简直就是深得斯坦尼表演体系的精髓。”偏瘦的男子正是单子凯。

“你这是拍马屁嘛，怎么一点屁味都没有呢？”胖胖的梁融笑着说。

“我老了，都快忘记南平话怎么说了，如果不是梁融的化妆手艺好，差点露出马脚。”老韩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

“托干爹的福，我又赢了，这老表还是回来了。愿赌服输啊，每人两百。”司徒颖站了起来，向三个男人收取打赌的赢来的钱。

“这局是你赢了，但我就不用给钱了吧。”梁融坐在那儿动也不动地说，“陆钟那个局里，我是赌他肯定能把车钥匙拿到。”

“大小姐，我也不用给钱了吧，我也是赌那个陆钟拿得到车钥匙的。”单子凯嘻嘻笑道。

“明明我坐庄赢了的，难道一分钱都收不到？”司徒颖有些气恼。

“不是一分钱都收不到，是你还得给我两百，因为第二局是我做的庄，第一局我没下注。”陆钟手里把玩着一把崭新的车钥匙，钥匙扣上的LOGO正是猎豹，钥匙串上还有一根极细的透明鱼线。显然，他就是用这个小道具成功地把车钥匙弄到手的，不过也得手法超快才不会被人发现。而刚才，他不过是撕掉了假胡子，钱老九居然认不出他了。

“喂，你太霸道了，居然要我给钱。”司徒颖向老头撒起娇来，“干爹，我不管啦，他欺负我。”

“大小姐也要愿赌服输。”陆钟虽然仍是笑嘻嘻的，却丝毫不为对方的娇柔所动。

“干爹，你看嘛，他这是说我赌品不好。”司徒颖继续撒娇，娇滴滴的声音像足十多岁的少女，但她成熟丰腴的身材却显然不止于此。同样的话从别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只有做作和恶心，由她说来却天经地义，再甜腻些也无妨。

“回头让你表弟替陆钟给钱嘛，你把车还他，当然要好好谢你。”单子凯出来打圆场。

“嗯，这还差不多，本小姐从来不打赚不到钱的赌。”司徒颖仍有些不满，心里却知道这钱是拿不到了。

“哈哈哈，师叔，咱们有十年没见了……”从大厅远处走廊的尽头走来一位鸡皮鹤发的驼背老人，老人右手拄着拐杖，左边还有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搀扶着，才得以缓慢前行。

“老驼子，你真的病了？”老韩放下手里的雪茄，走上前去搀起驼背老人的双手，细细端详起对方。虽然老韩比驼背老人还年长七八岁，看起来却比驼背老人年轻许多。

“不病你就不来看我了。”驼背老人笑道。最近发生的事已经让他心力交瘁，要不强撑着精神出来接见几位远客，此刻早该躺在床上吃药了。

小姑娘帮老人整理好圈椅上的垫子，又端来一盏古色古香的烛台点亮了，他细心地为在座的各位斟满茶，跟大家道了声晚安，才关好茶馆的大门悄然离去。盈盈一豆的烛光渐渐旺盛起来，众人的面目也清晰起来。

“老友重聚，秉烛夜谈，这是我近十年来梦寐以求的事，今天终于实现了。”驼背老人颤巍巍地端起茶，对着众人举了举杯。

老韩精神矍铄，虽然头发花白，但举手投足间老派贵族作风十足，加上从头到脚的大牌行头，相当招惹眼球。单看人，是个六七十岁的有钱人，但他的外形太有欺骗性，单看外表，谁也猜不准他到底是干什么的，身家几何，甚至连他的真实年龄也看不出来。

老韩身边的司徒颖也令人惊艳，美女很多，但美到令人过目难忘的却少之又少，脂粉不施更显清雅丽质，且天生带着一丝不羁的傲气。他们以干爹和干女儿相称，倒也搭衬，即便对外人说是亲生父女也会有大把人相信。

老韩的三位弟子，梁融面目和蔼可亲，一看就是个好脾气，说话的腔调有点像蔡康永。单子凯帅得一塌糊涂，活像从时尚杂志上走出来的模特，一米八三的个头，衣架子体型。而坐在二人中间的陆钟，一米七七左右的标准身高，浓眉下却有双弯弯的眼睛。跟单子凯比起来他不算英俊，但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忘不了他的笑脸，不论怎么笑都能让人倍感亲切。这笑容就像与生俱来，自然而然地挂在这张脸上。

驼背老人看在眼里，似乎对几人的身份已经了然于心。

老韩看着小姑娘离去的方向：“怎么不早告诉我你有孙女了，刚才小的们打赌让我假扮你，要是不知道你有这么个孙女，会露馅的。”

“我可没有孙女命，那只是请来做事的乡下妹子，还是你有福气，无妻无子，徒弟却一大把，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驼背老人无奈地叹道，“说不定哪天我就翘辫子了，连个捧牌位的人都没有。”

“胡说，你啊，还有好多福要享，想早死老天爷也不会收你。”说了句玩笑话，老韩正式向徒弟们介绍，“这位就是二十年前跟我在福建设局赚钱时合作过的老前辈——驼爷。他的千术可是出神入化，连我也自愧不如。”

“前辈好。”几位弟子一同鞠躬，正打算各自介绍一下自己，驼爷却摆了摆手。

“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几位徒弟早已名满天下，让我这老眼昏花的来看看，能不能认出他们谁是谁。”驼爷眯起了眼，一一打量着眼前的几个年轻人。

“这个漂亮得让人嫉妒的女娃娃就是司徒老爷子的孙女吧，你爷爷可是咱们江相派当年在北方最著名的大师爸，就连当年国民党的将军都跟他是莫逆之交。你辈分高啊，我都不知道该称呼什么才好。”驼爷捋了捋白胡子，欣赏地打量着司徒颖。

“现在也不讲那些老规矩了，我也不管什么辈份不辈份的，您是干爹的好朋友，我也叫您干爹吧。今后我要是来福建玩，您可得罩着我呀。”司徒颖落落大方，小嘴也甜。

“我可不敢当你干爹，要乱套的。你干爹是我师叔，我最多当你的大哥，老大哥罢。大小姐肯屈尊来我们这小地方，不嫌弃的话就把我这儿当自己的家吧，想住多久都可以。”驼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高兴地看老韩，“你这个女儿收得好啊，像你，能说会道。”

“那当然，我这好女儿比亲女儿还亲呢。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才十六岁，一个人手无寸铁就收拾了十多个小混混。当时那些小混混冲进她家的加油站打劫，每个混混手里都有刀。她也不慌，指挥工人们抵挡，自己却爬上了油箱打开高压油枪对准下面的人一阵猛喷，然后高举着点燃的打火机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年纪虽轻，却有勇有谋，我打心眼里喜欢。”老韩绘声绘色地说完，又凑近驼爷身边压低声音说，“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大了点。”

“干爹，我脾气大不是随你嘛。”司徒颖又撒起娇来，“驼爷，以后要是我胡说八道，您老还得多多包涵。”

“是你干爹胡说嘛，这么好的闺女哪里脾气大了。”驼爷笑道，目光转向了单子凯，“这位是你的二弟子单子凯吧，好标致的小伙子，能被你看上，肯定也是个实力派。”

“说得不错，他出手还没有搞不定的女人。我们的审美观倒是最接近的，跟他出去玩也最开心。”老韩和单子凯最契合的就是欣赏女人的标准，去风月场所寻欢总是结伴而行。

“这位就是大徒弟多面手梁融吧。早就听说，他的易容术很了不得。”驼爷赞赏地看着梁融。

“梁融跟我最久，手艺没得说。今晚就是他把我变成了你，一屋子的人都没认出来。”老韩满意地看了梁融一眼，最省心的徒弟非他莫属。

驼爷最后把目光定在了那个笑咪咪的年轻人身上，久久不愿移开，“这位一定是声名在外的六哥了，听说你从没失过手。”

“前辈您太客气了，叫我小六就行，我姓陆，单名一个钟字。外面传的那些都夸张了，是师父赏碗饭吃，今后还请驼爷多多关照。”陆钟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对驼爷作了个揖。

一个完美的老千团队，不仅需要高素质的演员，更需要高素质的编剧和导演，陆钟入行时间最短，却已是这个团队里的灵魂人物。

“好，好，好，难得你这么谦虚，本门有望啊。”驼爷竟然激动地连说了三个好字，“要是能找到段七，我一定把那本书讨来送你，我们这些老骨头不中用了，今后，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原来那本书在段七手里。”老韩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师爸是在临终前把那本书传给他的，你也知道按照本门规矩，其他弟子是不能看也不能谈论的，更不能把这秘密说出去。”驼爷抑制不住激动，拄着拐杖的手也在颤抖。

“当年你死都不告诉我，现在怎么肯说了？”老韩有些责备的意味。

“我知道这二十年来你始终放不下那本书，这次请你来，我是打算用这本书的下落向你讨个人情。我只剩下半条命，就算进了地府面对师爸指责也不怕了，这么做也是为了振兴本门，等我们这些老骨头全死光，世上便再没有江相派存在了，数百年的传承，绝不能断送在我们这一辈手里……”驼爷眼中浊泪翻滚，却生生忍住，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实话跟你说吧，我这次请你来是有事相求。”

“先不说那书，你遇到了什么难事？”当年的驼爷，虽然身有残疾却是条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子，究竟是怎样的事能让他落泪呢？

第三章  事关五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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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老韩还不叫老韩。自打出道，他就是风度翩翩的阔少，上了年纪，也是风度翩翩的阔佬，道上的人都管他叫韩老大，跟他关系够铁的人也会直呼他的本名韩枫。当年的驼爷也不叫驼爷，他师爸门下有七名弟子，他排行老三，人称驼三。

福建算得上富裕地方，不仅有农田土产，也有丰富的矿产和旅游资源，还有人数多达千万的华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人们的日子越过越好，衣食无忧后，总会有人想到赌，麻将、牌九、扑克，这些解放前就充斥民间的金钱游戏卷土重来。老韩和驼三出道都早，又都师承江相派正宗大师爸名下，均为千术高手，“文”革那些年都给憋坏了。那几年老韩和驼三，还有几个要好的兄弟组团合作，在福建开牌设局赚到了不少钱，一时风光无限，老韩的名声也是从那时开始响亮起来的。

按江湖上的称呼，做赌局的是千门八将。八将又分为上八将和下八将，上八将是：正提反脱，风火除谣。下八将是：撞流天风，种马掩昆。

正将，技术含量最高的工种，通常做设局的主持大佬，利用千术或牌技做假。不但要求技术精湛，战无不胜，靠技术吃饭，而且要有过人的气质，必须能在第一面可以做到以貌服人，能让一起玩牌的人深信其经济实力和江湖地位。

提将，搞公关的，专门拉人入局，在内地某些地方也称为“带笼子”。

反将，通常在旁怂恿或用激将法诱人入局，多为美女，但也不限性别，能者而为之。

脱将，万一出千败露，负责制造混乱便于大家跑路的人，算得上是后援机动部队。

风将，专门望风的人，需要了解所有赌徒的底细，摸清对手一切资料，最好能掌握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除了监视警察动向，还能预防和阻止对方出千。

火将，唯一的非智力型成员，也是打手兼杀手，万一局面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负责以武力解决问题。

除将，负责谈判交涉，以及赌局散场的善后，相当于香港警察里的谈判专家。

谣将，专门散布假消息蛊惑人心。一个计划的顺利实施需要具备有利的条件，可东风不一定天天有，经常需要借，总之煽风点火，闹得动静越大越好。

上八将以高明的手段和团队配合设局引人入局，与黑白两道常来常往，在江湖上地位颇高。也有些不学无术之辈，只求骗财不顾及其他，不惜动用暴力、威逼利诱甚至毒品药物之类禁忌手段，江湖中称这些不入流的老千为下八将。

彼时老韩的队伍能人众多，四五个人就能很好地完成上八将各自的任务。

老韩和驼三当年都轮流做过老正，老韩的演技好，总能不动声色地以气势压倒对方，除了做老正，还能兼当除将和提将。驼三的千术则更胜一筹，人送外号“福建千王”，因其千术出神入化，甚至有人怀疑他的驼背里暗藏机关。他是本地人士，也常担当谣将和风将。

老韩和驼三一直合作愉快，两人同样嗜赌又性情相投，但做赌局这种事不能长久，在福建各地混了一两年后这支临时队伍就散了，大家也赚够了钱，各奔东西。

驼三回到老家南平定居，他天性好赌，瘾头比老韩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没结婚，也没找女人，把钱都用在彩票上。

其实他当年赚到的钱不少，省着点用的话，足够一个三口之家过上一辈子小康生活。但再多的钱也顶不住他每期打彩票必买，不论福彩、体彩、足彩、七星彩、大乐透，驼三每期都花上三位数，除去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研究彩票走势上。没过几年，他的积蓄就全都为国家的福利事业和体育事业做贡献了。再加上年纪大了，手脚越来越不利索，曾经娴熟的千术也渐渐力不从心，在牌桌上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收放自如，渐渐地从有输有赢变成了多输少赢。赌徒最怕手气不好，心一急手气就更不好。如果不是他还有这家小茶馆，以及多年来积攒下的良好人脉，怕是连吃饭也要成问题。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两个月前他居然奇迹般地中了个头等大奖——五百万奖金，除去百分之二十的“偶然所得税”还能拿到四百万，他兴奋得三天三夜没睡着，打算用这笔钱买套好房子，安心养老。

然而事情就出在这个头奖上，他给福彩中心打电话确认的当天，接到了一个神秘人打来的电话，那人称愿意承担所有税金，以五百万的现金购买那张彩票。

平白无故多得一百万，换谁都高兴，但老江湖驼三当然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便追问对方这张彩票的用途，如果不说，他就不卖。

对方最后摊牌，原来这张彩票是用来行贿的，用来送给省里的某位高官。天底下还有什么是比一张可以兑现五百万的彩票来得更合情合理又合法的正当意外收入呢？那已经不是一张彩票了，而是一张不记名无密码还零风险的现金支票。

驼三很满意这个答案，既然与他无关，而且是用在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之间的交易就算正常，不会有危险。就这样，他把彩票卖了五百万。但好事才刚刚开始，坏事就紧跟着来了。

几天后，家里进贼了，那恶贼简直把他家都给抄了，不仅把钱一洗而空，还留下一张字条，声称驼三的五百万是非法所得，如果不赶快还给失主就要去报警。虽然没有损失多少现金，但以他一个从没工作过的老驼子，没有正当职业，根本无法解释这笔巨额存款的来源，如果被调查，这就叫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足以送他去坐牢。

多年的道行毁于一旦，驼三这才意识到跟自己打交道的人绝非善类，对方肯定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既得彩票去送礼，又不用真的给钱，黑吃黑一箭双雕。但现在知道这一切为时已晚，那人背景复杂，不仅在福彩中心有人，还跟黑社会有瓜葛，不论他逃到哪里，都会有人追杀。他一把年纪行动不便，没有子嗣，又能往哪里逃？

为保老命，驼三不得不求助于多年前合作过的老韩，老韩的义气是最出名的，老友有难他不会袖手旁观。

B

“他们说，要是这个月内再不给钱就要把我的驼背掀开。”说完这番经历，驼爷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广东人呢有句话：不赌不知时运高，不玩不知身体好。我身体不好，也只有这么点爱好，唉，让你们见笑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认识的人里还真有能中头奖的，这可是咱们赌鬼了不得的运气，连老天都帮你，我又怎能不帮你。”老韩为驼爷递上一杯茶。

“都怪我，当年那笔钱如果不花掉也不比五百万少，到头来，又活回去了。”驼爷缓了缓，精神好了些，“你已经想到了点子？”

“没有，我跟你一样，也老了。”老韩摇摇头。

“那你又说帮我。”驼爷有些失望。

“我想不出点子，不代表我的徒弟想不出点子，陆钟，你说是不是？”老韩话锋一转就把问题抛了出去。

陆钟不说是也不说否，只道：“驼爷，那些人威胁说要以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告您？据我所知，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只能用在国家干部身上，这条罪状在您身上派不上用场。”

“那只是欲加之罪，如果我不给钱他们就要我的命，动手的可能是白道也可能是黑道，他们上头有人，吃定我老驼子了。”驼爷有些激动，一口喝干了剩下的茶水。

“驼爷，我想问你个问题。”陆钟正色道。

“尽管问。”

“您那笔钱还剩下多少？”陆钟倒是毫不顾忌，直奔主题。

“我在市郊买了栋联排别墅，还预付了一些装修款，现在只剩下两百万，全存了银行，但存单却被他们偷走了。好在我有密码，他们拿不到钱却不许我挂失，说是一挂失就要我的命。他们还逼我把房子卖掉，这阵子逼得很紧。好在傍身的二三十万被我藏在马桶水箱里，没被他们发现，现在手头只剩下这么点了，你们需要的话可以全部拿去，我知道，办事需要资金。”驼爷无奈地看着老韩，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钱您留着傍身吧，我只是想知道损失究竟有多少。经费我们可以自己解决的，不用您操心。”陆钟沉着地说。

“这就算是……答应帮我了？”驼爷激动不已。

“是那些人不地道，我们帮您是天经地义。”陆钟坦然道。

“这么大的事，你在电话里怎么都不说，要是我晚来几天没准会发生什么事。”老韩有些责怪的口气。

“咱们不说这些了，回头我帮你去打听段七的下落，那本书，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驼爷话说到这份上，意思也挑明了，他会提供那本书的下落作为报答。

陆钟不免有些好奇，究竟是本怎样的书，会让师父如此梦寐以求。这一夜，驼爷和老韩直聊到东方泛白。那些陈年往事司徒颖不感兴趣，挑明了自己的任性，相信干爹和驼爷也不会怪她，早就蜷着身体在沙发上睡着了。单子凯和梁融强打起精神陪老韩坐着，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喝掉了驼爷珍藏的所有上品茶叶，不过两位老人的话却没听进多少。唯独陆钟始终正襟危坐，认真听着老韩和驼爷口中讲述的那些传奇往事，以及江相派的各位前辈。

陆钟对江相派的故事始终很感兴趣。

所谓江相派，江是江湖的江，相是宰相的相，江湖上的宰相就是这个帮派名称的隐喻。此派自清朝伊始，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门中有人拜刘伯温为嫡祖，也有人拜洪门五祖之一的方照舆。洪门势力在解放前盛极一时，曾有传说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许多经费都是洪门人士提供的，洪门中相当一部分也都是江相派成员。所以，后来在孙中山和蒋介石成立的政府中，曾有过不少江相派人士担任要职。

所谓的江湖十二相：京、皮、朵、目、柴、马、离、降、风、火、随、谣，除“皮相”有些确能以真实技术替人治病，“离相”以杂技谋生外，其余都是骗人勾当。虽说是骗子，江相派却有几本秘传数百年的秘籍，且流传有序，每一位得到秘籍的门人日后都是成就一方的大师爸，名动江湖。但归根结底，曾经的江相派只是些不入流的社会底层人士，说白了也就是乌合之众，并不体面。所以年轻一辈的新人们全都对这个名声不佳的门派不感冒。

司徒颖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当老千并不是为了钱，玩的是心跳。

单子凯觉得赚钱最要紧，反正也不用评什么职称，什么秘籍他才不关心。

梁融对秘籍的态度倒是比较含蓄，只是委婉地表示过古人的东西不一定适合如今这时代，老把戏大概不太实用了。

起初老韩对每个徒弟都抱有希望，希望他们中能有人继承衣钵，助他重振江相派。可弟子们对此全都不感兴趣，直到他遇上陆钟。陆钟年纪不大却老成持重，这一点他格外欣赏，其过人的天资让老韩把他视为最理想的人选。不过陆钟入门时间短，此事又责任重大，老韩须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保证自己所托非人，于是一直都在观察考验他。最近半年来，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陆钟逐渐超越了自己，便放手让他统筹全局。陆钟没让他失望，成功策划了一个又一个漂亮的骗局。

动身来南平之前，老韩不是没想过向驼三打听那本秘籍的下落。两人本系同门，老韩师从上海滩上最著名的大师爸傅吉臣，他是师爸收下的关门弟子，天资聪颖，自打会走路起就在街上混，十岁入门拜师，辈份极高，几十年来走遍了五湖四海，学得各地方言，积累了丰富的人脉。

当年名动省港的大相士玄机子张雪庵是江相派鼎盛时期的掌门，人称通天教主，张雪庵死后，何立庭接任掌门，大弟子李星南则是驼三的师爷，傅吉臣就是何立庭的二弟子。同为名门嫡系，何立庭临终时传给两名弟子各自一本秘籍。傅吉臣的那本秘籍最后传给了老韩，这事一直是个秘密，就连老韩的师兄们也无人知晓。而李星南的那本却众说纷纭，老韩寻访多年才听说，秘籍可能在驼三手里。当年会跟驼三的合作，不能说跟那本秘籍没有关系，可驼三守得紧，从不肯露半点口风。足足等了二十多年，老韩才最终确认了秘籍的下落。

“小子，这事你怎么打算的？”回酒店的路上，老韩试探着问道。

“您放心，我一定会给驼爷一个满意的交代。”陆钟成竹在胸。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驼爷的钱，还有您想要的那本书，都会搞定。”陆钟自信的笑容像秋收时节的阳光让人放心。

老韩没再说话，这小子简直能看透他的心，他要什么想什么，全都不用点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开始习惯由陆钟来打理所有的大事，是自己老了吗？

虽然已经六十多了，老韩还从没服过老。少年时倒是轰轰烈烈过，到了该成就一番事业的时候偏偏赶上了特殊时期，一耽搁就是几十年，重出江湖时头发已经白了，虽说这些年过得倒也潇洒，但他还远远没有玩够。这个世界有太多精彩，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像徒弟们一样好好享受生活，可惜视力越来越模糊，手脚也不如前两年利索了，这才熬了个通宵，居然开始头疼。一切都力不从心了，老韩轻轻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此刻，早晨七点，太阳刚刚升起，小小的城市也开始苏醒，新的一天，一切都会从新开始。

C

福州市区到处挤满了趁着黄金周最后一天逛街购物的人们，城内大大小小的酒店也生意兴隆。傍晚六点，正是吃饭的时间，香格里拉的停车场里车满为患，新来的车只能停到酒店门前的大街上。一辆很不起眼的国产标致也沿街停着，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镀膜，没人注意到车内有两个男人正在摆弄一个类似卫星电视接收器的小型仪器。

观鸟仪，又名远距离声音捕捉放大器，半只篮球大小，只要把这个高科技玩意对准方向，调整频率，使用专业耳机就能听到距离一百米到两百米范围内的声音，其功能相当于迷你雷达。

这东西是梁融找来的，也由他操作，只要把数据线连接在电脑上，就可以储存需要的音频。梁融人称多面手当然有他的一套，他是美工出身，干过的工种多到不可思议：插画师、电视台舞美师、专业发型师、剧组化妆师、游戏设计师、广告设计师、网站工程师……他的理想是赚够钱后去巴黎开家顶级服装店，打造一个可以被全世界都认可的高级服装品牌，平时最大的消遣就是挂在网上，还担当着国内一个相当有影响的时尚论坛版主。他不太抛头露面，偶尔客串小角色但演技很不错，那一脸的忠厚欺骗程度相当高，最多接触的还是幕后各类技术性工作。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除了观鸟仪外，梁融还为陆钟准备了一台很专业的单反相机，即便从车里，也能拍摄到酒店里的动静。

今天他们的对象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此人的大名早就从驼爷的嘴里听过了：邹天明。

邹天明是声名在外的大牌律师，当初用五百万从驼爷手里买下那张彩票的人就是他，如今以死相逼要驼爷退钱的人也是他。此时此刻，大律师正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座里和一位油头粉面的非主流男士在密谈着什么。

之所以说非主流，是因为此人的打扮根本不像是会跟律师打交道的人，脖子上挂着狗链一般粗的金链子，手指上的翡翠戒指也大得不像话，短袖的花衬衣下更是露出胳臂上颜色夸张的刺青，凶相毕露，光是看一眼都能把小孩吓哭。这种人在港片里出现的最多，不是卧底警察就是混黑社会的。邹天明之流当然不会跟卧底警察打交道，此人很可能就是跟他勾结的黑道人士。

邹天明认为自己的做法很安全，他已经压低了声音，并注意到身边没有其他熟人。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对话竟然会被远在几十米外的两个陌生人听得清清楚楚，并且录了音。

“要不我明天再去催催那个老不死，听说他以前也是道上混的，我怕……”

“怕什么，这点小钱还不值得我浪费时间。不是让你跟那老不死的说了嘛，一个月的期限。这个月我得盯紧老爷子，招标必须拿到。”

“是那条路的招标吗？不是说年底才动工嘛，怎么这么快？”

“我哪知道，兴许老爷子想捞最后一票就上岸了。”

“所以咱们也要好好赚这最后一票。”

“放屁！他拍拍屁股出国了，我可还没赚够。”

……

听到这里，陆钟和梁融对望了一眼，这番对话已透露了不少秘密：邹天明眼下有桩大生意要做，暂时顾不上驼爷，这一个月的期限内，看来是比较安全的。

“你说多大的生意，才能让几百万也变成小钱？”陆钟已经嗅到了钱的气味，而且是浓郁的气味。

“不知道老不死和老爷子，有什么区别。”梁融冷笑道。

不用说，老不死肯定是指的驼爷，老爷子可是带着尊敬的意味，多半就是当初让邹天明费尽心机花五百万买下彩票上贡的那位大人。

这些对话被梁融全都录在了电脑里，陆钟也拍下不少照片。半小时后，邹天明跟那个黑社会在酒店前分了手，他们才发动汽车，远远地跟在邹天明的黑色凌志后面。

与此同时，老韩坐在香格里拉顶层的豪华套房里，考虑着晚上该先去哪家酒店，司徒颖和单子凯则在梳洗打扮，商量着晚上去哪家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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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摸底调查结束，由陆钟主持的资料分析会开始了。梁融打开投影仪，播放准备好的幻灯片，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肤色偏黑，平头，身高一米七左右，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的男子。

“邹天明，福州人，三十六岁，曾帮一位黑帮老大和两位政府官员打过翻身官司，黑道白道叱咤风云的人物，为人阴险且极势利，只帮有钱有权的人打官司。他的发迹是因为女人，起初当了五六年的小律师都籍籍无名，后来傍上了事务所的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才接到几个大官司，从此一炮打响。他在专业方面还是比较有能力的，打过二十场大官司，其中十七场胜诉，三场庭外和解。成名后进入本地上流社会，除了打官司，还以境外投资的名义帮人洗钱，以及协助在职高官办理移民，从崭露头角到被上流社会认可只用了一年时间。去年年初，事务所老板移民去了新加坡，他接管了事务所，并成为律师协会副主席。目前正在追求交通厅某位很有实权领导的女儿，一位刚刚离婚独居的三十岁熟女。”说完这些，陆钟坐回沙发等待大家的意见。

大屏幕上的照片上，显示出邹天明对待下属和权贵们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刻薄起来就像黄世仁般颐指气使，谄媚起来又像条摇着尾巴的哈巴狗。

“此人演技不错，干爹，你可以考虑再收个徒弟。”司徒颖笑道。

屏幕最后定格的照片是一个女人，中等姿色，微胖的身形，如果是贤妻良母倒也不是不能接受，问题是她脸上的表情简直就是盛气凌人的代名词。这女人显然雷到了大家，单子凯肃然起敬感慨道：“这样的女人也要，邹大律师简直就是软饭王。”

“这张还算好的了，你要不要再看一张软饭王前老板娘的照片，那才叫恐怖。”梁融笑道。

“师父，这世上除了你，我就佩服他了。”单子凯大呼小叫。

“小混蛋，你这是赞我还是损我呢？怎么听着那么别扭。”老韩皱眉道。

“别看不起人家吃软饭的。一个有前途的软饭王，在政界混也能混出名堂。”陆钟还是那张笑脸，语气却严肃了不少。

“照你这么说那些吃软饭的都可以去当官了。”司徒颖跟陆钟杠上了，陆钟总是不买她的账，让她很恼火，只要遇到能抬杠的机会就绝不放过。

“首先他们都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迎合别人口味拍马屁，其次他们都擅长撒谎，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不爱说成爱。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同样不要脸。师父，你看我说的对吗？”单子凯抢着说。

“凯子哥，你帮我还是帮他？”司徒颖板起脸来。

“大小姐，求你别这么叫我了，要倒霉的。”单子凯拿司徒颖没辙。

“干爹，你帮我还是帮他？”司徒颖又向老韩撒起娇来。

“对对对，你们说的都对。”老韩每次都打圆场。

“有黑就有白，有忠就有奸。其实当官的也有好人，只是咱们每次都只盯着那些贪官污吏，忽略了好人的存在。”陆钟补充道。

“咱们的工作不就是只盯着坏人嘛，有坏人我们才能替天行道赚大钱。如果这个姓邹的是好人，这个局可就做不成了。”梁融补充道，“驼爷的彩票被软饭王送给了交通厅的一位主要领导，也就是这女人的老爸，所以他们现在走得很近。软饭王除了当律师外，还在外面以合股的名义跟人开了家建筑公司，专门包揽政府工程。不过他并不是那位厅长最为看重的人，老头子知道他之前和老板的暧昧，对他并不欣赏，如果不是因为他泡牢了女儿，恐怕也不会成为入幕之宾。”

“我爸说过，交通厅其实油水很足，所有政府工程中技术含量最低却最能赚钱的就是修路。建桥建不好会垮塌，建楼建不好也容易被人抓到把柄，只有修路不怕出问题，而且来钱最快，一米的报价好几万，一条路修下来没有几亿几十亿是搞不定的。”司徒家族在北京一直经营着规模很大的家族事业，常和政府打交道，司徒颖从小耳濡目染，也懂得一些。

“最近要招标的这条路是政府重点工程，据说投资十多亿，招标会在月底举行。”梁融最后补充道，“为了这个工程，交通厅所有领导都忙坏了，每天要应酬方方面面想包工程的生意人。”

“想必那些贪官和开发商们都已经嗅到了钱的味道，这就是我们下手的好时机。律师很麻烦，这次还会涉及那位领导和他的女儿，所以计划得更加完备，大家行事也得更小心才行。”老韩提醒道。

“福州城我们基本上混熟了，还有点小收获，应该够几天的开销。”单子凯一边说着，从身边的纸袋中拿出五六个新手机和一沓钱包，钱包里有各种各样的卡和不少现金。这几天他和司徒颖分头泡吧，斩获颇丰。

陆钟有一个理论：不论大局还是小局，不论骗人一千万还是偷人一百块，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同样是犯罪，也同样需要承担风险，为了保证成功率就应该把风险度减到最低，尽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如果不是在深圳的那个大套子即将收网之际，一哥（被骗的对象）出国了，大家也不会空手而回。

“很好，待会儿买几张新手机卡，就可以开工了。”陆钟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问梁融：“你那边呢，跟艾米联系好了吗？”

梁融点点头：“联系好了，他会在我们离开之前修改酒店消费记录，这次直接把账记在邹天明身上好了。”

艾米是个性格古怪的超级黑客，只跟极少数信得过的老千合作。虽然梁融也会做简单的网页，但真正涉及技术方面的东西还得靠他帮忙，只要是跟数字和网络有关的东西，还没有他做不到的。每次都是在网上联系，他的佣金也都在网上支付，大家连艾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住这种每天五位数的豪华套房，可以请艾米黑进酒店内部系统，修改消费记录，或者把付账的账号改成陆钟他们提供的号码。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陆钟环视一圈，见无人应声，便请示老韩，“师父，您还有什么要提点的吗？”

“我想这次可以吃个炸酱。”老韩放下手里的雪茄，给大家小上一课。

所谓的“吃炸酱”也被称作吃包子，其实就是串骗。民国时期，济南黑帮“安清道”最擅长这种手段。济南花生税局公开投标招商，这单生意油水充足，山东议员有不少卷入其中。这年的招标事先已被议员国晋卿暗地包下来了，但原先的承包者不愿交出，花重金请安清道首脑聂鸿昌助一臂之力。国晋卿也花钱请另一位安清道首脑郦秋江鼎力相助。郦、聂本是同一道上的人，两人私交甚厚，便密谋计策实施串骗。郦秋江率领三十多名道徒，护拥着国晋卿来到花生税局。聂鸿昌早已率人占领税局，见郦某到来，便假装怯场，率手下喽罗离去。于是，招商之事稳稳当当落入国晋卿手中。事成之后，郦某不仅得到巨额酬金，而且一批道徒还被安排了工作，聂某也私下从郦某那里分得部分酬金。

山东济宁安清道的刘裕泰，也是此道高手。此人童仆出身，善于结交官场中人，常在衙门中走动，关系极广，手下众多门徒，敲诈骗财无恶不作。有一次，刘某在澡堂发现越河涯皮行的扈老板也在冲澡，便把一包毒品偷偷塞进扈老板的衣袋，然后吩咐手下去宪兵队报告。宪兵将扈某押走，之后，刘某又出面假扮说情人。结果宪兵罚钱两千元，将扈老板释放。扈某对刘某感激不尽，还对他重金酬报。

总而言之，串骗就是几个人假戏真做合谋骗钱，只要把剧情编得完满，不穿帮，就可以把“一哥”玩弄于股掌，让他们自动自觉奉上钱来。

老韩的典故虽然讲得活灵活现，可感兴趣的只有陆钟一人，到了最后，也只剩下陆钟的声音：“我已经找到了那位领导常去的俱乐部，今晚就可以跟他打个照面。”

第四章  闪亮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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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福州城里，消费最高的并不是总统套房，而是一家五星级酒店里的雪茄吧。每小时四千的包房费和六位数的会员年费，是隔绝暴发户与乡巴佬的最佳方式。据说本省那些听得见却看不着的大神们常活跃于此，吞云吐雾中成就一桩桩生意赚进一笔笔钱财。这里的顾客只有两种人，有钱的，有权的，就连此吧的服务员每月小费也超过五位数。

值得一提的是，当晚所有见多识广的客人都被一个人给震住了。

如果他们被一个年轻女人震住并不奇怪，女人只要够漂亮，就能艳惊四座。

但今晚震住全场的居然是个老头。

那是个蓄长发扎辫子的老头，礼帽西装领结皮带皮鞋，可以打扮的地方都是白色。白色是昂贵的颜色，不仅难打理，还需要极高的气质才穿得出去。老头还很拉风地戴了副墨镜，所过之处，男女老少皆行注目礼，受瞩目度堪比天王巨星。

比这身全白打扮更拉风的是老头带来了一整盒的蒙特克里斯托。

蒙特克里斯托是哈瓦那雪茄中最受欢迎的品牌，历史最悠久的品牌，气味独特而浓烈，备受资深雪茄迷推崇。今天老头带来的这盒蒙特克里斯托竟然是每支都价值数百美元的限量版，整整一盒也算是天价了，而老头仅仅是因为结交了新朋友高兴而让给包厢里才认识两天的朋友们人手一支，豪爽得就好像那根本不是天价雪茄。此间的贵人们谁也没见过传说中的限量版珍品，纷纷兴奋地点燃这难得的极品开始享用。

老头当然就是老韩，这晚的他自称老黄，把“以貌服人”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跟在他身边和颜悦色的小子就是他的儿子小黄。小黄由陆钟扮演，不像老韩穿得那么拉风，只是一套很不打眼的灰色装扮，甘当绿叶，好让众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老韩的身上。

其实在国内想通过正规渠道进口雪茄是非常麻烦的事，一来要得到特殊的批准，二来费用很高，对数量的限制也相当严格，所以国内市面上流通的大多是假货和水货。老韩曾说过一个笑话，自称铁杆雪茄迷的某男抽了几年的某大牌雪茄，某日得外国友人相赠的真货，才抽一口居然说那是假的，正应了那句“假作真时真亦假”。谁也没想到手里的极品只是几十块一盒的国产长城雪茄换了层茄衣和商标而已。眼见在座的贵人一个个对“极品雪茄”交口称赞，陆钟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

附庸风雅是很多到了一定年纪，又有了一定资本的男人最热衷的事，赵厅长就是这样的人。担任厅长这些年，他早被身边那群狗腿子们捧得忘了八辈祖宗。对待牛逼之人的最好办法就是比他更牛逼，此道老韩最拿手，没人比他闯荡江湖的时间更长，见识更广。他只用余光瞟上一眼门前傻眼的赵厅长就知道，今晚已成功了一半。

赵厅长本是来包厢找人的，却被老韩的倾城风范所折服，愣在门口忘了该说些什么。那个好莱坞老牌男明星般的老头光彩夺目，其他客人围绕着他，如同众星拱月，他什么都不必说，只随意地轻吐出袅袅云辉，就足以证明不凡的地位和品位。

“马克·吐温说，如果不能在天堂抽雪茄，那我情愿不去那儿。拜伦说，给我一支雪茄，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我比他们的追求要更多一点，除了雪茄最爱的就是朋友。来，为了朋友，也为了雪茄，咱们干一杯。”豪爽的老头举起杯中琥珀色的醇酿，一呼百应，很难想象这些所谓的朋友不过才认识一两天。

赵厅长生平第一次在几分钟内对一个老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正好有人发现他的存在，赶紧起身打招呼：“赵厅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来跟我们一起坐，给您介绍位新朋友。”

在熟人的引见下，赵厅长得知“老黄”和“小黄”是刚从国外回来的24K纯金海归，福建华侨本来就多，这位熟人亦是城内响当当的地产大亨，他推荐的朋友肯定错不了，加上老黄的开朗善谈，很快就被赵厅长视为知己。

赵厅长接过老黄递过来的极品雪茄细细品味着，心中却有着另外的寻思。几十年悉心经营出来的上下关系都还不错，升任厅长这几年钱是捞得更多了，可苦于自己的身份始终不敢露财，谁都不敢保证没有把柄被人捉住。每次听说谁谁谁被纪委找去谈话他就提心吊胆，连觉也睡不好。捞到的钱越多就越担心，但要把这些钱退掉，那可比让他去死还难受。思来想去，还是出国最安全，国内携巨款出走海外的高官屡见不鲜，说明这条路是很可行的。半年来，他一直在暗中咨询出国的事，也格外待见“老黄”这种有钱的海外华人。

“黄先生真是见闻广博，贵公子也沉稳大气，很久没像今晚这么尽兴了，有机会还要跟你喝上一回。”临分手时赵厅长已经喝得脸红红的，他今晚兴致很高，除了聊烟聊酒聊女人外，还谈了不少海外华人生活方面的事。

厅长大人还没出门，就有好几个狗腿子抢着为他买单了。

“大家给我点面子，今晚的单我买，我们父子初到贵宝地，以后需要大家关照的地方还有很多，请大家给我这个机会。”老韩掏出皮夹抽出一张VISA金卡，顺便秀了秀腕间炫目的钻石袖扣。世上有许多方法可以让人对自己生出好感，金钱总是见效最快的那种。

此金卡是陆钟刚从同包房一位喝得酩酊大醉的生意人身上顺手拿的，又利落地塞进老韩的钱包。这晚消费数万，当然可以慷人之慨，反正在这里消费的全是会员，那位生意人也不会仔细查账，刷完卡后陆钟会把卡还回去。

陆钟贴心地搀着赵厅长出门，顺手将一张纯金打造的名片放进了厅长的上衣口袋，老韩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这趟回来我们是想做点生意，还望赵厅长方便的时候指点一二，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赵厅长心中明白了七八分，“老黄”这番人情也不是白做的，端着架子点了点头，这才安心离去。除了“老黄”的豪爽和大方，那张纯金名片也足以留下深刻的印象。话说回来，整晚的应酬唯一的现金投入就是那张名片，七八克而已，加上工钱才两千。用两千块换来一位活财神的青睐，是非常划算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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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觉得这位厅长怎么样？”回酒店的路上，陆钟边开车边问老韩。

“标准的贪官。你看到他手上的表没，江诗丹顿限量版，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的。”老韩的眼光不亚于专业奢侈品分析人士。

“他好像对出国很有兴趣。”陆钟若有所思。

“没错。正好给我们制造了机会，他想要什么，咱们就给他什么。”老韩意味深长地说。

“软饭王能给他的只有钱，咱们不止给钱，还要给他一个未来。”陆钟马上明白师父在想什么。

“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我已经老了，没有多少能教给你了，只希望这次事情成功后能顺利拿到那本书。相信我，那绝对是一本让你惊喜的书。”应酬很消耗精力，老韩已经有些累了。

“师父别这么说，您才不老，世界上还有很多坏人等着被我们骗呢。”陆钟何尝没看见老韩眼中的深深倦意，但他不愿师父这样消极。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一年不如一年了。现在我只想找齐那两本书，再找个可以托付的人也就可以退休了，希望我能活着看到你重振江相派的雄风。”老韩终于说出了藏在心中多年的心事。

“您不是说这辈子都不退休嘛，顶级的老千连阎王爷都可以骗过。”陆钟微笑着看向师父，他早已把老韩视为父亲。

“要是真能骗过阎王爷，我岂不是孙猴子了，你见过这么老又这么帅的猴子吗？”老韩开起了自己的玩笑。说完话，他掏出一支雪茄，刚才应酬的雪茄是为别人抽的，现在这支才是为自己。

“昨晚我听见您咳嗽了。”陆钟婉转地想让老韩少抽烟。

“我这年纪还能享受的乐趣已经不多了。”老韩点燃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浓郁的植物精华充分刺激每颗味蕾，良久才徐徐吐出，惬意地说，“给你讲个老故事吧。”

陆钟最喜欢听老韩讲老故事，所谓的老故事，那可是集合了无数前人的经验，用现在的话说那就是经典案例。

古时候，金陵城里有个老翁，有一天拿了二两散碎银子去银号兑换铜钱，因为银子的成色与掌柜争论不休。这时，一个过路的男子走进银号，对老翁说：“您儿子在常州做生意，与我熟识，他托我带给您家书和银子。正要去您府上拜见，没想到在这遇到了。”男子递过银子和书信后就告辞了。

老翁自称不识字，请掌柜读信，信中末尾写道：此番烦友人携纹银十两，给父亲做生活费。老头听完很高兴，说：“不用争论成色了，那二两银子也不换了，我儿子寄来的纹银信上写明十两，就用它换铜钱，如何？”

掌柜用自己的秤称过，那锭银子足足十一两还有余，他以为是老翁的儿子粗心，现在正好将错就错，赚这多余的银子。

于是，掌柜就按十两银子付给老翁九千文铜钱，眼看老翁高兴地背着铜钱走了，掌柜窃喜，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老翁走远了，才有个老顾客对掌柜说：“您恐怕受骗了，那老翁应是做假银的骗子。”掌柜大惊，忙剪开那块银子，内里果然是铅胎。好在老翁没能走远，掌柜的带领家丁将其扭送至官府，当着府尹大人的面怒斥老翁是老骗子，拿十两铅胎的假银子换了他九千真铜钱。

府尹询问原故。老翁赶紧拿出书信解释：“我拿儿子寄来的十两银子兑换铜钱，并非铅胎。这店主说我用假银，我原来那块银可拿来给大家检验吗？”掌柜就把剪破的银子给大家看。老翁笑说他的银子十两，这假银不止十两。府尹下令一称，果然那假银有十一两多。掌柜无法解释，只能自己认栽，反向老翁赔礼。

听完故事，陆钟思考了片刻才说：“真是经典，至少可以演变成十个不同的骗局，也许这次这个局也可以派上用场。”

“你听进去了就好，我最近记性好像变差了，得在得老年痴呆症之前把这些东西都教给你。”老韩看着窗外的夜色，欣慰道。几个徒弟虽然得意，但每一个都各有理想，迟早会离开他，只有陆钟不一样。早在见到他的第一天，老韩就认定这小子天生就要当老千，这点，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虽然已近午夜，街头还有不少年轻人逗留，有人大声唱歌，有人聚在一起斗着街舞，勾肩搭背的小情侣更是数不胜数，那些年轻的身影就像永远不会感觉疲惫。陆钟怕师父见到年轻人触景伤怀，赶紧加大油门，让车加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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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爹，您比谢霆锋他爸还帅！走走走，咱们出去逛一圈，搀着您的手回头率肯定百分之两百。”司徒颖拉着老韩的手左看右看，小小的一个马屁就把老韩给逗笑了。

“鬼丫头，就知道说好听的哄我。”老韩是真的累了，摘下头上的假发，跟大家说笑几句就回房休息了。

“今晚怎么样？”梁融问。

“很好，一切照计划进行。你们呢，你们都进展得怎样了？”陆钟作为统筹全局的老正，必须把握每个人的进度。

“我打听过了，邹天明跟人合股的那家建筑公司规模不小，但目前不招人，我只能以临时工的身份混进去，做些电路维修和勤杂工的活儿，有机会进入办公室内部。”梁融道。

“很好，已经报名了吗？”陆钟道。

“报名了，一起报名的还有另外两人，不过没关系，我打算黑进他们内部网，把那两人的电话号码改掉，公司联系不上他们，肯定会来找我。”梁融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笔记本。

“好，你办事，我放心。”陆钟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问司徒颖和单子凯的进展。

“真要我去泡那个又丑又凶的女人？能不能申请换人，我算过了，那女人跟我八字不合。”单子凯哭丧着脸。

“拜托，你能不能找个像样点的借口？能忍就忍，不能忍你就先奸后杀吧。反正这周之内你必须搞定她，离间她和软饭王的关系。”陆钟皱起了眉头，最后来了句，“不过是个女人，蒙住头关上灯不都一样嘛。”

“什么叫蒙住头关上灯都一样？能一样吗，到时候蒙住头关上灯你替我上吧，要不，我自费请个专业人士攻关。”单子凯对女人很挑剔，英俊的男人大多如此。

“拜托你专业一点，谁说一定要上床才能搞定女人。”陆钟谆谆开导着。

单子凯不出声了，显然还是很不满意这次的安排。

“是谁说要当中国的斯皮尔伯格的，是谁说要去拿奥斯卡包揽最佳制片最佳导演最佳男演员三枚大奖的，是谁说要开家比米高梅还牛逼的电影公司的, 是谁……”司徒颖轻轻地摇着腿，一双妙目斜着单子凯。

大家都知道单子凯有个电影梦，他是学表演出身，当过临时演员，也在某部大片里跑过龙套，曾不止一个富婆要包养他，令他不胜其扰，所以对有钱的老女人有心理阴影。他自己也说过，当老千为的就是赚够钱去开电影公司，但他自己存的那一点点，距离电影公司的目标还差十万八千里。

“好好好，我从了还不行嘛，每次都用这个来压我。”单子凯被司徒颖念得烦了，起身回房，“明天我会去的。”

“这还差不多，谢谢大小姐帮忙。”陆钟笑道。

“这个人情可不是白送的。”言下之意，是有事相托。但自打司徒颖从娘胎里出来，就从没说过一个求字，反正她总有办法让别人满足自己的要求。

“是不是关于邹天明？”陆钟连头也不回，就已经知道了司徒颖想说什么。

“算你聪明。”司徒颖哼了一声，此时大家都已回房，只剩她和陆钟两人，有话也方便讲，“这次的计划，也有我不喜欢的部分。”

按照陆钟的计划，司徒颖将以实习女大学生的身份进入邹天明的律师事务所，勾引他，并诱其拍摄艳照。美人计是司徒颖最擅长的，通常要吊足男人的胃口也只需点到即止，并不会真的吃亏。但昨晚陆钟把计划说出来后，她心里就很不舒服，可谁让她在前几天的比试中以绝对的劣势输给了陆钟，愿赌服输，必须听他的安排。

“女人被强奸反应会很激烈，通常会报案。但如果是被骗上床，最后往往宽容得多，究其原因，是女人在被骗的过程中已经得到了精神享受，此理用于男人亦同。这可是某位心理学大师说过的哦。”陆钟嘻嘻一笑，自顾自地说出这番模棱两可不着调的话来。

“姓陆的，你到底什么意思？”司徒颖柳眉倒竖。

“邹天明那菜鸟怎会是你的对手，只要……”陆钟如此这般耳语一番。

“亏你想得出。”听完这番话，司徒颖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看我被人占便宜。”看着陆钟的背影，司徒颖心道。虽然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她是大小姐，知道她家遭遇到困境的人却不多。

半年前，司徒家族的生意接连出现问题，觊觎她美色的高干子弟求爱不成恼羞成怒，还联合了司徒家的商业对手对其恶性竞争，不仅如此，那人还找上了黑社会，扬言要给司徒一点颜色看看。司徒的爷爷是与老韩有着多年交情的江相派老前辈，担心司徒颖的安全，把她托付给老韩，一来避风头，二来让她学点社会经验。司徒颖虽出道偏晚，但从小就见惯大场面从不怯场，且胆大心细机敏过人，深得老韩欢喜。

这半年来，司徒家的经济危机一直没解决，作为独女，她很想找个信得过又帮得上忙的男人协助自己。认识陆钟后，她早认定此人非他莫属，可陆钟对她总不上心，这让她好不气恼，又不好意思挑明。昨天听陆钟让自己去勾引邹天明还要拍艳照时，心里难过得不得了，没想到今天他居然说出那样一番妙计来，看来他早就为自己打算过，不由又是高兴又是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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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夕阳西斜，大诚律师事务所的接待办公室里，秘书小姐无精打采地拿起最后一份简历，把今天参加面试的最后一名实习生叫进了办公室。

这是个身穿玫红色花苞短裙的窈窕女子，腰间的黑色宽边腰封裹出让人讶异的细腰，笔直的长腿居然没穿丝袜，瓷器般细腻的雪白简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此女落落大方地走入办公室后，秘书小姐叹服，这女人竟然把如此烂俗的颜色穿出了碧水荷花的效果。

“甄欣，名字有点意思。请先做自我介绍。”说话的是个平头男子，相貌普通眼中却无时不流露出精明，此人正是大诚事务所的首席大律师邹天明。两小时内面试了十来个名校毕业生，可他就是觉得不合自己的路子，本来对最后一个不抱希望，可美人一亮相他的眼珠就转不动了。

“您好，我叫甄欣。我觉得什么学校毕业不是最重要的，年龄和毕业成绩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做人做事都要真心。如果愿意给我机会和空间发挥，我会百分百真心为公司服务。为了公司和我自己的前途，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司徒颖一脸媚笑显得风尘味十足。她不愧是老韩的干女儿，以貌服人这门功夫早已练到九成九，一露面就让昏昏欲睡的邹天明抖擞了精神。

“看得出你是个聪明姑娘。”邹天明很满意对方的不按牌理出牌。他放下手里的简历，目光贪婪地在司徒颖身上流连，完全不顾及这里是办公室，“这条裙子很不错，但太短了点，如果你要在这里工作可能需要买些新衣服。”

“短吗，我只是觉得遮住这双腿是全世界男人的损失。”司徒颖笑着眉毛一挑，恰如其时地来了个换腿，正是莎朗斯通出演《本能》时的招牌动作，春光似露未露，已撩得邹天明心跳加速呼吸发紧。

“能不能请您陪我去买衣服，另外还想向前辈讨教如何应付客户的问题。”

邹天明虽然还端着架子，却被这撩人的小妮子惹得心猿意马。这姑娘太上道了，他想要的就是这种聪明人，不但可以跟自己发展发展，带她去跟法官私聊案情也会事半功倍，只要不被那只母老虎发现，那可就太妙了。邹天明极力掩饰着窃喜，目光却更贪婪，恨不能变成透视眼，把美人里里外外都看个透。

司徒颖笑颜如花，只消一眼就了然于心，这个男人搞定了。

当晚，大家回酒店汇报各自进展。

单子凯去赵厅长女儿赵美琳的车行转了转。两家四S店，除了卖正规车、走私车外还兼营汽车用品，名下还有三家汽车保养中心，生意不小。单子凯了解到：凡是在该车行买的车，办理交通违章之类的罚款都可以走后门，减免或者打折，甚至报上赵家父女的名字，交通厅下属单位也都会给几分面子。所以有求于赵厅长的人通通会照顾生意，就连消息灵通的普通市民也多来光顾，生意很火。单子凯还打听到，赵美琳现在上海谈生意，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总之，单子凯暂时还不能正式出场。梁融也还在等待建筑公司的通知。司徒颖的效率无疑是最快的，下班后，她已经挽着邹天明的胳膊去逛名店了，还买回一堆衣服，邹天明还主动提出明天共进晚餐。

“好女儿，你可得小心点。”老韩关心地提醒道，“别吃亏。”

“干爹放心，我可不会去趟没有胜算的浑水。”司徒颖摆回平日的高姿态，不过说话时，情不自禁地瞟了瞟陆钟。

可惜陆钟在忙着帮梁融整理东西，根本没留意，他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师父你别忘了大小姐是跆拳道黑带四段，我倒更为软饭王担心，万一得罪了她，可就吃不上软饭了。”

这话把大家都逗乐了，司徒颖虽然克制着没笑出声，但心里窃喜，陆钟总算不是呆子。

“现在我最不放心的是赵家小姐，她出差还要好几天才会回来，计划不能延迟，招标会已经定在月底不会有更改，恐怕你要离开我们一阵了。”陆钟看着单子凯，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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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车展上熙熙攘攘观者如潮，超大的展厅内到处都有刺眼的灯光闪烁，或妖娆或端庄或性感的各色车模大摆POSE，女人们忙着看车看富豪，男人们看车也要看美女，忙得不亦乐乎，几乎所有人都处于瞳孔放大状。

一个身材粗短却穿着范思哲豹纹紧身裙的女人徘徊在各展台前，挑剔的眼光扫视着站台上的最新款跑车和性感的女车模，如果展台上再多位帅哥可能会让她更满意。忽然，身后一个男人叫住了她：“赵小姐，赵小姐。”

女人回头一看，一位身穿白色衬衣的英俊男子冲她微笑。此时正好男子旁边的展台上有台新车亮相，一阵干冰喷雾袭来，男子施施然宛如天人。

赵美琳的心乱了一拍，此人面生，莫非认错人了？

“请问这是你的钱包吗？”单子凯随意地整理着被干冰喷乱的头发，递出一只蛇纹钱包，用标准的京片子说道：“我捡到的，可惜钱和卡都不见了，只剩下照片和身份证。”

“真是多谢了。”赵美琳又惊又喜，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钱包，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只剩下身份证和一张生活照。

“赶紧打电话去挂失银行卡吧，尽量让损失减少到最小。我先走了，再见。”以单子凯的身高优势，基本上是俯视着赵美琳说完话的。

赵美琳根本没发觉钱包居然不见了，不过她才不担心钱，别说是钱包里的几千块，就算丢个十万八万也不心疼，帅哥要是走了就没机会再见到了。

“先别走，我还没谢你呢。”她心里着急，家里虽说还有个邹天明，可跟眼前这位帅哥一比，邹天明只能算只臭虫。赵美琳也不是小姑娘了，经商多年又离过婚，交往过不少男人，她知道自己不漂亮，却有自己的优势。钱多的男人总是很自信，钱多的女人同样自信。

“你连钱都被偷光了还怎么谢我，是不是没钱吃午饭了？”单子凯格外善解人意，微微一笑道，“要不我请你吃午饭吧。”

“非常荣幸，不过我能不能先请教尊姓大名？”赵美琳灵机一动。

“你太客气了，我叫谢丹儒。”单子凯再次展现经典笑容，那可是他对着镜子练习过上万次的必杀技。

赵美琳心花怒放，看来帅哥不讨厌自己，怕要交桃花运了。

两人一起去了展厅附近的餐厅，席间单子凯在赵美琳的追问下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自己在大学担任工业设计客座教授，以事业为重目前还是单身。短短的一个中午，赵美琳对他的好感愈加浓厚。

做生意的人往往对做学问的人心怀景仰，做生意的女人对做学问的帅男人好感更甚，这是老韩传授的经验之谈，单子凯百试不爽。既然单子凯是搞工业设计的，对汽车自然内行，两人相谈甚欢。

吃过午餐后两人继续看展。单子凯很体贴，不时把个子矮小的赵美琳揽到自己身边，不让旁人撞到她。他的动作很绅士，虽触碰到肌肤却完全没有情色意味，这倒让赵美琳对他越发感兴趣了。一连几天，他们都结伴而行，令赵美琳惊喜的是，她和帅哥越谈越投机，她并未透露自己的真实身家，全程都是“谢丹儒”买单，且毫无怨言。这让她格外感动，好感度一路飙升。

虽然年纪比赵美琳小，但单子凯的谈吐和有意表露的远大志向都让赵美琳折服。两人还去游了次泳，单子凯赤裸着上半身出现在游泳馆时，吸引了所有女性的注意。看似单薄的他竟是个肌肉男，却不似膀大腰圆的健身教练那般粗壮。单子凯这副好身材也是在老韩的督促下锻炼出来的，美男和美女一样，并不是只有脸孔就可以。

完美的体型让赵美琳芳心大悦，周围女人嫉妒的目光下她更是格外满足。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一个是高大英俊善良纯洁的花样美男，一个是势利庸俗满身铜臭的啤酒肚加地中海，两相对比，邹天明就变成了一泡狗屎，连只臭虫都不如了。正好这几天邹天明身边有美女“甄欣”，疏于跟她联络感情，赵美琳也懒得去想为什么，已经打定了甩掉邹天明的主意，正好集中火力搞定帅哥。让她着急的是，单子凯只是从不拒绝自己的邀请，却未表示过什么。

单子凯知道，对待女人就像钓鱼，尤其是对待赵美琳这样的熟女，收杆要是早了，是会功亏一篑的。只有她自己咬紧了鱼饵，奋不顾身往上跳时，才是收杆的最佳时机。

单子凯耐心地等了四天，赵美琳沉不住气了。在一个月色撩人的晚上，她心怀叵测地把单子凯约到自己的房间里，先是用红酒把自己灌醉，借着酒意对他表示了爱意，并火辣辣地主动求欢。

单子凯觉得有些恶心，本想咬咬牙闭着眼睛顶过这一关，没想到赵美琳像只饿虎般扑了过来，那副尊容像足急于采阳补阴的巫婆。见此情形，单子凯赶紧又给自己灌下两杯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点醉早点吐早点走。当赵熟女用颤抖的手费劲地解开束身内衣后，那白花花颤悠悠的赘肉把单子凯给吓坏了，胃里翻江倒海就要吐出来，逃命般抓起衣服夺门而出，临走时急中生智，站在门口留下震撼人心的一句：别考验我了，我不是那种随便的男人。然后一边哇哇地假扮着要呕吐，扶着墙走了。

赵美琳当然不会觉得自己丑，平时追求她、有求于她的男人简直是数不胜数，再加上邹天明一直拿她当女王捧，她对自己的每个毛孔都充满了自信。谢丹儒谢丹儒谢丹儒，现在她脑海里全是这三个字，完全忘了自己来上海的目的。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单子凯的羞怯，此番上海之行真是不枉，得此良人，妇复何求啊。

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突破了，第二天她就给父亲打了电话：“爸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恋爱了。我找到了最好的男人，我要跟他结婚。我不是冲动，真的，虽然以前我不支持姐弟恋，但现在终于理解了，爸爸，我感觉自己就像年轻了十五岁，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单子凯用窃听器听到赵美琳的这番话时只觉得肠胃极度不适，幸好他没看到当时赵美琳的表情，否则肯定又会大吐一场。

赵美琳并不知道单子凯每天都打电话去福州，更不知道车展那天根本就是单子凯拿了她的钱包，并用她的卡买金条刷到爆后才把空钱包还给她。钱刷出去就不能退了，即便申请挂失也没用的，而金条很容易变现，那几天单子凯买单消费的全是赵美琳自己的钱。她以为自己搞定大帅哥时，其实是自己被大帅哥给搞定了。

第五章  兵分四路

A

“软饭王真不好当啊，再这么下去，完事后我可以直接改行当大学老师了，知道我费了多少劲看那些专业书吗？你们进行到什么程度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赶紧给我回电话。”电话录音里，单子凯有些沉不住气了，想必是赵美琳逼得急，再不早点回来怕是贞洁难保。

听完这段录音陆钟微微一笑，心道：真是委屈他了。相处这么久，他非常了解单子凯对女人的要求，瘦高白秀幼，少一样都不行。

单子凯在上海的这些天，陆钟和老韩几乎每晚都跟赵厅长在一起，有了那张纯金名片开路，后来的事都相当顺利。老韩请赵厅长足浴，赵厅长请老韩按摩，两人一来二往推心置腹相交莫逆。赵厅长还约老韩打麻将，在老韩的授意下陆钟小心地输掉十多万，赵厅长很开心，对他们更热情了。其实这笔钱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赵美琳的卡一共被单子凯刷掉四十多万，用于这次的行动经费还绰绰有余。如果不是老韩和陆钟自称归国投资的华侨，绝不会受到赵厅长如此青睐，所有跟他打得火热的生意人，每一个都在他身上下过血本。

几番应酬下来，陆钟惊喜地发现赵厅长不只是附庸风雅，连吃喝嫖赌也样样精通。之所以说惊喜，是因为江相派的规矩：好人不能骗。

好人就是良善之人，诚实之人，忠义之人，这样的人绝对不能骗，骗了会遭报应。换言之，如果对方是坏人，而且是极坏之人，大骗无妨。

赵厅长三番五次问起关于海外华人的生活问题后，老韩主动提出如果赵厅长去国外度假或者定居都可以出力，只是这次高速公路的招标也想请赵厅长帮点忙。

“你也做这门生意？”赵厅长假装惊讶，其实他早就料到总有一天“老黄”会开口。

“什么赚钱做什么呗。”老韩笑道。

“这种事可是很复杂的，牵涉到很多部门，需要很多手续，你们公司的资质怎么样？”赵厅长拿出公事公办的腔调。

“这您就放心吧，该给您多少我会按您的规矩再多加三成，事成之后，每年公司的分红也会给您准备一份，不论您人在国内还是国外这一点都不会变，我会让律师写进我们的合作备忘录，您的利益受法律保护。”这晚牌局散场后，老韩慢走了几步，贴近赵厅长的耳边低声说道。

“这不太妥吧，我这样的身份不能参与商业股份。”赵厅长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这好办，我们可以以您家人的名义写进这份合同里，大小姐不是做生意嘛，做生意的人和做生意的人打交道，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了让赵厅长安心，老韩早就想好了，“我有个侄儿开了家咨询公司，专门帮人办理海外投资移民，以您这种优厚的条件，美国、加拿大、澳洲、法国、英国，随便选。难得咱们投契，只要您有心走，机票和安家的费用我全包。”

“老黄，我就知道你有门路，但这样真的能行？”赵厅长有点不放心。

“当然是真的。您就放一万个心，只要您不是打算住白宫，什么地方我都能给您搞定。”老韩极为亲密地拍拍赵厅长的肩。

“可我英语不怎么好，在外面生活怕是不适应。”赵厅长大喜过望，这个刚认识的朋友简直就是肚子里的蛔虫，才心念一动他就说了出来。

“现在国外会说中国话的老外多了，您要不嫌热闹还可以住唐人街，整个区全都是中国人，中文报纸、华人超市、家乡菜也有的是。”老韩说得眉飞色舞。

赵厅长被老韩说得心动了，不过老成持重的他不会马上表态，只说先考虑考虑，这次招标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这番官话倒是说得很正经，完全不像刚才在牌桌上那样嘻嘻哈哈。临别时，赵厅长打着官腔让他好好准备公司资料，过几天再联系。

“师父，这个再联系您觉得有几成？”回酒店的路上，陆钟还是心里没谱。

“昨晚我听说，这次招标的标底就在赵厅长手里。再联系当然是有戏，哪怕没有戏，我们也要给他做出戏。”老韩已经看准了，这个赵厅长跑不掉。

“那我就开始下一步了。”陆钟抿嘴一笑。

B

“GO！”

陆钟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他赶紧扔掉了烟头走向电梯，跟在他身边的是梁融。前天上午，梁融已经接到通知，正式进入邹天明参与经营的那家建筑公司当起了临时工，今天是请病假跟陆钟来执行特别任务。

“你确定不会出问题？”梁融跟着陆钟走出电梯，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很好，没有其他人，连清洁工也没有。

“放心，有我在就没事。”陆钟又补上一句，“带纸没，小心待会儿流鼻血。”

“我怎么会流鼻血，我可是过来人了，你小子还……”梁融本想调侃陆钟几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拉进了房间。

客房门是虚掩的，门锁上插了半张扑克牌，不用力推的话谁也不会发现这个秘密。走廊上灯光太亮，房间里太暗，一进门，陆钟就觉得眼前一黑。梁融差点摔跤，好在被陆钟扶住，才没发出声响。

耳边有淅淅沥沥的水声，空气里是甜丝丝的味道，眼睛适应这里的光线后才发现，光源来自两支手臂粗的香薰蜡烛。那香薰的味道很特别，嗅上片刻就让人血脉贲张。

“嘘！”司徒颖冲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却没出声，拿手指了指一旁的大衣柜。她斜斜地躺在床上，披着长发，身上只穿着薄如蝉翼的睡裙，诱人的身姿如连绵起伏的山峦，引人入胜。

是男人就没法不让视线在司徒颖身上停留，梁融经过时对着司徒颖竖起了大拇指，小声赞道：“你不混娱乐圈真是全中国男人的损失。”陆钟只觉得鼻子里热热的，心里更热，但现在不是流鼻血的时候。浴室里的水声小了些，陆钟赶紧把梁融拉进正对大床的衣柜里，虚掩上门，留上一条小小的缝隙。梁融也轻手轻脚地从怀里掏出相机，按下开启键。

半分钟后，邹天明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了，松垮的皮肤和下垂的啤酒肚，摘下眼镜的他看起来有些狰狞，他性急地跳上了床，急吼吼道：“小宝贝，你可让我等急了。”

司徒颖娇吟一声，搂住邹天明的脖子，两人滚到了一起……

梁融在衣柜里小心地对好焦距把这些暧昧至极的镜头全部摄入，因为角度有限，对象又不稳定，他必须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镜头里，不时调整拍摄状态。陆钟觉得衣柜里憋闷极了，虽然有空调，可汗还是一个劲地往外冒，全身都热。

看邹天明那个如狼似虎的劲头，陆钟怎能不担心。他早就知道司徒颖对自己的意思，也清楚她和自己对着干是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但师父说过队伍里的人不能发生感情，师父对他的要求还不止这点，所以他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眼看司徒颖被那禽兽压在身下，他只觉憋闷至极，体内有股邪火直窜。

邹天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从里面倒出一颗蓝色的小药丸。他药片刚下肚，陆钟就按下了手机里预设的一个号码。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一点也不稀奇， 男人不过是一件消谴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三秒钟后，徐小凤用她低沉的嗓音玩味地吟唱起《卡门》。

“我靠，你这什么铃声！”邹天明很恼火，明知跟BOSS幽会，胆敢不关手机。

司徒颖已经不在乎了，忙推开邹天明走到一边：“喂，亲爱的，什么，你回来了？不，我现在不在家。你等着，我马上就回去。”挂断电话，她迅速地穿起了衣服，“我男朋友回来了，咱们下次再继续吧。不好意思邹总，我男朋友是健美教练，脾气可坏了。”

“男朋友？你不是说没有男朋友的吗，你还想不想混了！”邹天明更生气了，“甄欣”逛商场买东西的时候倒是毫不手软，竟然在关键时候撤退。

“真是不好意思，下次，咱们下次啊。”司徒颖看也不看他，就拎着高跟鞋夺门而出。至此，她的戏份就算是结束了。走出这家酒店她会立刻扔掉手机卡，也不会再去事务所上班，她扮演的本就是个有点疯癫又有点风骚的女子，做出这等不靠谱的事也理所当然。走进电梯里她才真的喘了口气，还是被那个大色狼吃了豆腐，但愿陆钟他们撤退顺利。

梁融和陆钟按兵不动，他们得等到邹天明走了才能走。没想到邹天明居然不走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儿，索性爬起来打电话给楼下的娱乐城。十分钟后，两名操外地口音的小姐敲开了房门，一名穿着护士制服，一名穿着女仆装，娇滴滴地叫着老板。

“扮成救火队员还更合适。”梁融忍住笑，用最小的声音说道。

陆钟做了个开机的手势，示意梁融继续拍摄。

邹天明已经吃下药有好一会儿了，很快进入了状态，这回可就是打真军了，让人惊讶的是，整个过程中他嘴里不停地骂着赵厅长和赵美琳。那些脏话内容之丰富，用词之精准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的想象力，连最狠毒的泼妇在他面前也会自叹不如。

梁融先是拍了些照片，后来嫌照片不过瘾，索性开启了摄像。半小时后，邹天明像只死猪般搂着两名小姐昏睡过去，呼噜打得连吊灯都在晃。陆钟和梁融功德圆满，功成身退。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被人抓住把柄的唯一办法，就是不做坏事。

C

“爸爸，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谢丹儒。”赵美琳已经动了跟单子凯结婚的念头。

赵厅长扫一眼仪表堂堂相貌出众的“谢丹儒”，担心地把女儿拉到一边：“这小伙子比你小不少吧。”

“爸，相信我的眼光，他人真的很不错，不但是大学教授为人也很正经。最重要的是，跟他在一起我感觉自己也变年轻了，您不就是想我过得开心吗？”赵美琳三十多岁了，撒起娇来超嗲，好在她爸不会觉得恶心。

赵厅长对下属很有一套，但对女儿却一如既往的束手无策。如果那小子是冲着女儿的钱跟她好，或者欺负她，包管他吃不了兜着走。赵厅长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自信的，能在厅长的位置上坐得四平八稳当然有些手段，至少那些得罪过他的人，现在已经全都后悔了。

想到这赵厅长换上了笑脸，单子凯也落落大方，分寸恰当。直到今天，赵美琳也没告诉过他自己拥有的财富和父亲的地位，所以，赵家人不会那么快怀疑他的真实动机。

饭桌上，赵厅长像视察工作那样问了“谢丹儒”很多个人问题，“谢丹儒”对答如流，答案也让人满意。赵厅长一直就不太满意邹天明的存在，在他看来这个吃软饭的男人简直就是赵家的耻辱，现在正好有一个清清白白的男人可以替补掉他，年纪什么的也就不太在意了。吃过晚饭，单子凯提出要住酒店，赵美琳可不干，生怕如意郎君被酒店里那些午夜流莺骚扰，强烈要求他住家里。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伯父，如果打扰到您，还请多多包涵。”单子凯彬彬有礼。

“别这么客气，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赵厅长是自学成才弄了个电大文凭才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上来的，特别欣赏有文化的人，也喜欢结交有文化的人。愿意接受单子凯的存在，很大程度上跟他的“大学教授”背景有关系。

背景就是一块敲门砖，如果只是为了敲门，这是块最有效果的砖，但是敲开门以后，这块砖能发挥多大的作用还得看各人道行。

吃过晚饭后，父女俩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赵厅长疑心重，真正可以交心又能信任的唯有女儿。关于出国的打算，以及最近认识的牛人老黄，还有这次的高速公路招标，赵厅长全都对女儿细细讲来。

“爸爸，既然这可能是您最后接手的大工程就别浪费机会，应该好好地赚他一笔，我有个想法，你看这样行不行……”赵美琳对钱的敏感比爸爸更灵。

“好，还是我的宝贝女儿聪明，我待会儿就打电话叫他们来。”赵厅长听过女儿的建议后笑逐颜开。

“出国的事先不急，赚够这一票再说。我还想去问问丹儒的意思，要走咱们可以一起走。爸爸，你不是一直都想要上门女婿吗。”赵美琳不是一般的自信，这点像足她老爸。

两父女不会知道，单子凯虽然进门才半天，就已经在每间房里都安装了微型窃听器，可以直接在酒店里听到音频。眼下只要司徒颖结束了任务，监听的工作就交给了她。

半小时后。

老韩在浴缸里一边欣赏勃拉姆斯的小夜曲一边泡澡，顺便享用雪茄的香醇，水蒸气与雪茄的白色烟雾袅娜地氲氤在一起，此刻仙乐飘飘恍如异境，忍不住赞道：“哈瓦那真是液体的威士忌，如果现在有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就更正点了。”刚想起身叫陆钟送杯酒进来，没想到陆钟倒先敲门了。

“师父，再联系的时候到了。”陆钟拿着老韩的手机，浅笑的眉目之间，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轩然。

是骗局还是诡计，其区别在于信心。被人用诡计设计，总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而陆钟策划的所有骗局里，被骗的对象总是自我感觉良好，以为自己操控着一切。其实，掌握一切的人只有这个游戏的设计者，陆钟。

D

“来来来，小邹，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黄先生。”赵厅长笑吟吟地把邹天明迎进了书房。

邹天明觉得今晚赵厅长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不苟言笑，今晚他连鱼尾纹都多挤出了几条。每到招标会发布之前，或者有什么忙要他帮的时候，赵厅长就是这副尊容，邹天明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自己是要发财还是要进贡了。

介绍完两人的身份，赵厅长客气地说：“二位都是我的知己，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次的招标是个大项目，来找我了解情况的人也很多，包括你们二位。”

邹天明嘴上挂着笑心里却寻思开了：这老鬼就算要索贿，也不能找两个人挑明了公开说吧，也不知这位白发翁什么来头，能被老鬼如此看重。

“我就不跟你们兜圈子了，十几个亿的工程，标底最后是我来拍板。我这个人你们都了解，最讲公平，所以不论新朋友老朋友机会均等。要想拿到这个标底，就要看你们的诚意谁更重一点了。”赵厅长慢条斯理地讲完，端起茶杯喝上两口。

沉默片刻，邹天明和老韩互看了两眼，虽然明白了彼此是竞争的关系，却都没参透赵厅长的意思。

“伯父，您的意思是……”邹天明按照平时的惯例这样称呼着。

赵厅长摆摆手，不让邹天明叫得那么亲热。

“我的意思是在正式招标会之前，咱们三个人来一次小招标，招标的对象就是这次的标底，价高者得。”赵厅长正色道。他心里有数，真正靠谱又有经济实力的，又不会举报自己这一套的，当属邹天明和“老黄”了。

“实话实说吧，二位对我都很不错，我对二位也很欣赏，如果我随便把标底给你们中的任何一位都不公平。没有得到标底的一方表面上不说，心里肯定也会怪我，难免要伤和气，所以，我想了这个办法。竞标者只有你们二位，时间只有三天，你们各自准备一下吧，离正式的招标会也只有七天了。”赵厅长说完就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显然是送客的意思。

“先告辞了，三天后再来拜访。”老韩笑眯眯地站起来跟赵厅长握了握手，先出门了，就像早就知道了会有这样的状况。事实上，他也的确提前知道了赵厅长的目的。

“伯父，您早点休息。”邹天明见赵厅长居然没留他，强压住心中的不快站起身来。

客厅里，赵美琳正从楼上下来去厨房倒水喝，邹天明马上笑脸迎上去：“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通知我，让我去接你。”

赵美琳假装没听到，对他不理不睬，这让他更忐忑了，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莫非前阵子跟甄欣的事情被她知道了？公司里可是有她的眼线……正想着，忽然楼梯上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亲爱的，我只要清水就好。”

邹天明闻声看去，只见一名气宇轩昂的男子站在楼梯上冲着赵美琳微笑，心中大惑，这小白脸是谁？管谁叫亲爱的？

“知道了，你乖乖等着，我就来。”赵美琳冲小白脸摆摆手，遥掷一个媚眼，让邹天明看得鸡皮直冒，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她这样温柔过。

“美琳，他是谁？”邹天明顾不得面子不面子了，大声问道。让他更担心的是赵厅长分明听到他的话，却无动于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根本没有维护他的意思。

楼梯上的单子凯听到这话，很有风度地回避了，只留下一句：“我先上去了，要是有事随时叫我。”言下之意，如果邹天明敢欺负赵美琳，他会马上下来帮忙。

“他是我未婚夫。”赵美琳自顾自地倒着水。

“他是你未婚夫，那，那我算什么？”邹天明气急败坏，今晚的事已经够意外了，没想到赵美琳又弄出个未婚夫来，本来在赵家就不算稳固的地位眼看着要岌岌可危了。

“你算前男友吧，怎么，有意见？”赵美琳急着上楼去见情郎，恨不能一脚踢飞邹天明这只挡路的臭虫。

“这几天我工作忙，没打电话给你，也没去上海接你，是我的错。你要是有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咱们不斗气好不好。”邹天明强压住怒火，腆着脸赔不是，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真的是赵美琳跟自己斗气，也许这一次也会像从前一样，哄哄她，送点东西就过去了。

“我说的当然是真的。邹天明，现在我就正式跟你说清楚，咱们分手了，以后我的事你别管。”赵美琳端起水杯，头也不回就往楼上走。

邹天明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他宁可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为了讨好赵厅长他才追求赵美琳，为了这个女人，他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和钱财，两年了，实在是不容易。他知道赵美琳不喜欢他，但只要在赵厅长身上捞到个大工程，自己的心血就算没白费，眼看就要到收获期了，距离招标只有一步之遥，半路杀出个白头翁。这才几分钟，又冒出个小白脸。回想刚才赵厅长看他的眼神，越想越不对劲，心中骂了一声贱人，只要能拿到这个工程，来日方长，看咱们谁玩得过谁。

“我一直都有这个自信，我才是最适合也最配得上你的人，我会等到你冷静下来再跟你谈这件事。”心里一套面上一套本就是邹天明的拿手好戏，说完这些他还若无其事地跟赵厅长道别，并且坚持使用曾经的称谓：伯父。

E

邹天明回去后并没有偃旗息鼓，而是一边在交际圈里打听老黄的来头和身家，一边绞尽脑汁考虑该给赵厅长的“个人招标”投入多少。

赵厅长是个很贪心的人，那张五百万的彩票才换到了一笔七千万的城区道路翻修工程，这一次可是十几亿的大项目，如果按照上次的比例来肯定不行，这还只是赵老鬼的第一关，就算真的吞下了这个工程自己也没那么多钱垫资，当然得贷款，那就要牵涉到银行，如此一来还有上上下下各方面的关系要打点，那些也都是投入。算来算去，他最多能接受的也就是两千万了。想到这里，他恢复了自信，白头翁初来乍到，怎会了解赵厅长的胃口。

第三天很快就要到了，邹天明认认真真地把两千万这个数字写在了纸上，装进信封放在保险柜里。

每次去行贿之前，他总要去吃顿好的。大概是潜意识里不喜欢吃亏，即便送钱出去也不亏待自己，所以每次都会点些好菜。这天傍晚，他照例去了阿一鲍鱼，从办公室开车去阿一鲍鱼的路上有三个红绿灯，大概一刻钟的车程。此时正好是下班和放学的高峰，路上有点堵，餐馆里客人也不少，服务员忙得不亦乐乎，从他走出办公室一直到点完菜，一共用了半个小时。就在邹天明等菜上桌时，梁融已用一把掏耳朵棍一样的专业工具，轻轻戳了几下就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早在梁融进入邹天明公司的第一天，就在他办公室里安装了针孔摄像头，那只信封的下落他了如指掌。接驳解码器后，电子保险柜很快就被开启，里面除了信封外，还有一些文件和现金，文件中居然还有这几年来的秘密账本，里面记满了邹天明行贿的对象和时间，并注明了用于某项工程。

走过路过不能错过，梁融给所有的文件都拍了照，然后又放了回去。进门之前他已经备齐了手套头套和口罩，不会在现场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梁融大功告成时，邹天明才刚刚吃完第一只鲍鱼，汁浓味美，领班因他是熟客特意送了两个冷盘，令他心情大好。

两个小时后邹天明酒足饭饱，带着信封来到了赵厅长家。

“我这人做事最公平，这两个信封请你们同时打开，摆放在桌上，失败的一方，也就不要怪罪我了。”赵厅长露出狡黠的目光，看着在座的一老一少两位客人。

这是属于他的游戏，他的话就是规则。在他的注视下，邹天明率先打开了信封：两千万。但他万没想到是，老韩手里的白纸黑字地写着：两千两百万。

“胜负已分，小邹，你可不要怪我呦。”赵厅长说完，满意地握了握老韩的手。

“不好意思了邹律师。”老韩面露喜色，转身告辞。来到大门口时，司机过来帮他拎包，今晚“小黄”没来，由司机送他前来。

那司机戴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看不清面目，只能隐隐见到此人蓄着极漂亮的络腮胡，走下门口的台阶时脚底一滑，不小心撞上了邹天明，就在他失去平衡快要摔倒的一刹那，飞快地伸出手在邹天明身上搭了一把。

邹天明心情已是极端恶劣，被司机这么一搭身体立刻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只觉眼前一黑，怨气顿生，本想责怪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恍惚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就连赵厅长道别时说了些什么也没听清。

这几年来，他用在赵家的钱也不止两千万了，钱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赵家根本就没把他当过人看。逢年过节的例行孝敬自然免不了，好几年过年都没陪过自家父母了，忙着帮赵家采购年货张罗年夜饭。平时的各种消遣更是随叫随到，打牌桑拿叫小姐，只要他在场就全是他买单。这些也都忍了，每个想在赵厅长身上捞点好处的人都是这样做的，但让他难忘的是去年肾结石住院，人还躺在病床上，赵厅长就叫他过去凑牌局，他忍着刚做完手术的剧痛硬是去了，只不过错放一个炮，就被赵厅长骂得狗血淋头。这一切为的是什么，还不是能得到今天这样的机会，可他姓赵的居然翻脸不认人。

邹天明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得不偿失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想死。

等他从那巨大的打击中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让他清醒的是一通电话，一通来自老黄的电话，改变他命运的电话。

这个老鬼想干什么？他不是已经得到了标底吗？难道要在我面前炫耀一番？

带着疑问，邹天明按下了接听键。

第六章  功德圆满

A

邹天明做梦也没想到，运气又从天而降。

老黄在电话里告诉他，有生意跟他谈。

邹天明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宿，昏昏沉沉的也不知睡着没，每根骨头都透着痛。可这点点痛算得上什么，老黄的语气让他感觉自己还有戏，也就没再多想，匆匆出门了。

潮福城是福州城内人气极旺的老牌茶楼，装修一般价钱不地道但口味地道，邹天明是这里的常客。周末的上午九点半，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如果不是老黄先到，等位子也要半个多小时。

凤爪，杨枝甘露，流沙包，金沙鲮鱼球还有一个烧鹅拼叉烧，老黄一个人已经开始享用美味了。邹天明一看东西都合胃口，只添了份虾仁肠粉，两个人并不寒暄，很快就进入了主题。

老黄毫不隐瞒地说最近生意不太好，回国其实是躲债的，熟人介绍认识了赵厅长，还得到了他的青睐。小投标的数字其实是乱写的，歪打误撞地居然比邹天明的价钱还高，他根本就拿不出两千多万，更拿不出钱去运作十几亿的大工程，唯一的赚钱机会，就是把这个得到的标底转手卖掉。如果邹天明有心要这个标底，现在就可以谈价钱，如果邹天明不想要的话，他就联系其他朋友，反正标底他是用不上了，也不打算参加竞标。

邹天明不动声色地吃着东西，心里已经乐坏了，闹了半天这个豪客老黄只是个提篮子的，转了一大圈，最后生意还是落在自己手上。他本就怀疑老黄的来历，现在正中下怀。

“给老赵的钱是在招标成功后，工程项目款到位才支付的，我现在缺钱周转，希望能在招标会之前拿到钱，只赚个时间差。”老韩喝着普洱茶，缓缓道来，“我相信老赵的眼光，他选择你我进行交易，你肯定也是信得过的人，所以第一个想到了你。”

“想要这个标底的人很多，我们不过一面之交，你就这么信得过我？”邹天明狐疑地看着老黄，还是有点不确信这天大的好事居然真的落到了自己头上。

“坦白说，我的生意出了些状况，那些合同很烦人，交你这个朋友当然是想今后请你帮忙。邹律师的大名我来福州的第一天就有耳闻，一直想跟你认识认识，这次的标底我就半卖半送吧。”老韩掏出雪茄，递过一支给邹天明。

那是货真价实的古巴蒙特鱼雷，每盒价值数千，邹天明当然是识货的，心里琢磨开了，这老头豪爽出名，周转不灵还抽这么贵的烟，真是个老败家子。难不成这老败家子还想要我一千万，那怎么行，现在是他求我，不能让他定条件。律师最擅长的就是谈条件，邹天明很快找到了还价的借口：“你说的是要现金，而且在招标会之前拿到，这可有点困难。”

邹天明说搞工程的人最需资金周转，很多项目都是自己先垫资的，不仅要购买原材料，支付运费，还要发工人工资，大部分资金都在账面上流动，就算是全省实力前十位的承建商都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一千万的现款。那些人都做不到，他也不可能做到。至于另一个条件就更不可能了，如果老黄给出的标底有问题，那他不是要吃大亏。

老韩当然知道这只是邹天明在讲价钱，只有真心要交易的人才会讲价钱，所以这单生意十有八九可以做成。

两个人喝了一上午茶，直到中午时分才把事情敲定：邹天明付给老韩三百万，不是现金，而是支票，如果在招标会当天下午四点半他不电话取消的话，老韩才可以兑现。如果邹天明拿到的标底有问题，那这张支票就会作废。

三百万，比起老韩开出的一千万足足少了七百万，比起赵厅长要的两千两百万来只算个零头，邹天明心想这可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昨晚的失落和此刻的兴奋程度是成正比的，不，还多出许多，没让赵老鬼赚到自己的钱就轻而易举地得到标底，简直大快人心，爽啊。他走出潮福城时步履轻盈，像是踩在棉花上。

老韩看着他洋洋得意的背影，满意地一笑。

B

招标日终于到了。大会议厅里坐满了各建筑公司的承建商和政府工作人员，还有媒体记者。主持人照例介绍坐在主席台上的各位领导，以及此次参与招标的各公司。

赵厅长坐在主席台正中表情庄重，俯瞰着台下的熟人们，却没发现老黄。他到哪去了，昨晚还在电话里说今天肯定是第一个到场，这么关键的时刻居然迟到。赵厅长心中不快，却正好看到邹天明坐在前排的位置上对着自己古怪地笑。

主持人已经介绍了工程项目的有关情况，接下来由招标人代表，也就是赵厅长当众宣布评标定标办法。公证员负责核查各公司提交的投标文件和有关证件、资料，并检视其密封、标志、签署的情况，一切都像平时的招标会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后，主持人开始唱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直到唱标结束，老黄的公司也没派一个人来。眼下赵厅长也不好打电话过去质问，他开始烦躁不安，如果老黄不能顺利得标，那两千多万他一分钱也拿不到。在统计过最后的标价后，邹天明的公司以绝对黑马的姿态顺利出线，每一个数字都神奇地接近标底，了解邹天明和赵厅长关系的人们无不投去复杂的目光。

赵厅长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些目光中的质疑，谁也不会相信这次他跟邹天明真的没关系。他脸色难看得紧，直觉老黄的不出现一定跟邹天明有关，这小子手段辣得狠，九成九是他把老黄给逼走了。

就在大家鼓掌祝贺邹天明公司的成功得标时，会场上的投影机莫名其妙地自动开启，一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那是梁融拍摄的人物照和视频，构图完美画质高清，连邹天明嘴角没刮干净的须根都清晰可辨。

掌声戛然而止，所有走神的聊天的看热闹的人们全都被屏幕上的画面给吸引住了，男主角的生猛的和平时的斯文判若两人。邹天明咆哮着让秘书去关闭投影机，那个可怜的女人上蹿下跳急出一身的汗，可投影机怎么也不听使唤。他慌乱中跑到大屏幕前试图挡住那些图像，可无济于事，那些不堪的画面全都投射在他身上，让他无所遁形。

有人开始偷笑，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记者们更是举起了所有摄像机，明天的头版头条，还有这月的奖金全都有着落了。

每个人都把目光聚焦在邹天明身上，却没人注意到他身边有个胖胖的保安，手里捏着的正是投影机的遥控器，他正在欣赏邹天明惶恐不安直冒冷汗的表情，这是每次骗局中他最有成就感的部分。

当大家亲耳听见邹天明狠毒地辱骂赵厅长和赵美琳时，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震惊、诧异、还有幸灾乐祸。赵厅长脸色难看之极，美琳当初就不该跟这个混蛋来往，真把赵家的脸都丢尽了，他的手在颤抖，哆哆嗦嗦地掏出速效救心丸吞下，稍微冷静后立刻召来保安让他们去关闭投影机的电源。

保安们去了好一会儿，可就连整层楼的供电都切断了，还是不能阻止投影机的运行。梁融做事最稳妥，早在改装投影机时就预防着他们会切断电源，所以把投影机的电源改接在一个蓄电池上。这时镜头一晃，更令人震惊的画面出现了：

“我的意思是在正式招标会之前，咱们三个人来一次小招标，招标的对象就是这次的标底，价高者得。”

“实话实说吧，二位对我都很不错，我对二位也很欣赏，如果我随随便便把标底给你们中的任何一位都不公平，没有得到标底的一方表面不说，心里肯定也会怪我，难免要伤和气。所以，我就想出了这个办法，竞标者只有你们二位，时间只有三天，你们各自准备一下吧。离正式的招标会也只有七天了。”

……

画面的角度上看不见老黄，却能清晰地分辨出赵厅长和邹天明的身影和声音。

赵厅长面如死灰，几年来噩梦里出现的全都是类似今天的画面，现在终于噩梦成真了。在场的全是部下和熟人，他很想保持冷静，可他的身体已经失控了，愣了半天才想起逃，腿却使不上劲，连滚带爬地朝门外冲去。

C

赵厅长还没爬出会议室，外面就传来了警车的呼啸。

邹天明早就意识到了危险，这次肯定是被人设计了，但他还是很冷静地分析了形势，警察最多也就给自己一个嫖娼的罪名，男人嫖娼也不算罪不可赦。那些图像上并没有自己送钱给赵厅长的画面，确切地说，自己这个标底也不是从赵厅长手上买来的，行贿的罪名不能安在他头上，比较难解释的恐怕还是赵老鬼，他这可是主动索贿。想到这里，邹天明赶紧掏出了手机，他得抢在警察前把名下的钱转出去，“洪义，听我说，现在放下手上的所有事，马上去一趟银行……”

“邹哥，你开什么玩笑，我现在人在泰国。”电话那端的男人脖子上挂着狗链粗的金链子，手指上的翡翠戒指也大得不像话。

“这节骨眼上你去泰国干什么？”邹天明心里一紧。

“不是你让我带着兄弟们出来玩的嘛，机票是你买的，酒店也是你定的，你还说让我们怎么开心怎么玩。邹哥，你不是想说这趟是自费游吧？”洪义的口气不太好，黑社会可不好惹。

“我……我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邹天明越发糊涂了。

“那天晚上是你自己打电话给我说弟兄们辛苦了，要犒劳大家，还说让我把那个驼背老鬼的存单给还了，说什么大生意搞定了，小钱就无所谓了。我可全是按你吩咐做的，当时也有小弟在场听到你说的话，你可别说自己喝醉了。”洪义粗着嗓子吼，声音大到站在邹天明旁边的小秘书也听得一清二楚。

邹天明继续追问，洪义说的那天晚上正是小招标那晚。

那晚分明是失败了，痛苦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打电话让洪义去把钱还给那个老鬼，更不可能自己出资让这帮古惑仔出国旅游。邹天明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着了道了，却不知着的是何方高人的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栽在一个司机手里，就是小招标那晚老黄带去的那位。临出门时，司机经过他身边时假摔了一下，一掌拍到了他身上，就这么一下他就迷糊了，让他做什么就乖乖地做什么。这就是传说中的拍花。

拍花是利用药物对人进行麻醉，使其丧失心智，跟催眠效果差不多，不同的是催眠需要心理暗示才会醒，而被拍花的人只要用冷水浇头就会立刻清醒。

不少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就会使用拍花的手法，也不乏站在大街上被人拍了一下，然后迷糊了心智，带着人回家取出所有的存款和首饰送人的事，坊间更有不少女大学生被人拍一下就被卖到深山老林里去的传说。手法高超的拍花者只需要轻轻一下，对方根本无从防备，而且使用的药物也是无嗅无味，很难察觉。

拍邹天明的就是位高手，此人姓花名不毁，拍花的技术是祖传的，却也盗亦有道，行走江湖四十余年从来都是只取钱财，即便对方是貌若天仙的美女，也绝不害人。花不毁的父亲花在峦跟老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亲如兄弟。花不毁自小跟父亲行走江湖，对老韩也是敬仰不已。五年前，花在峦因病去世，花家只剩花不毁和花不如两个小辈，这次是老韩特意请他过来帮忙。

邹天明急出了一身冷汗，小秘书在他旁边连着叫了他三声才听见。得赶紧打电话转移银行里的存款，邹天明的手哆哆嗦嗦地好不容易才按下拨出键，警察就已经到了。来的不止是警察，还有纪委的工作人员，除了邹天明和赵厅长外，还有好几名跟邹天明交往密切的官员被带走。整个会议厅里就像明星退场一样热闹，闪光灯不时亮起，不过镜头对准的对象却是一位位贪官。

这全是梁融的功劳。那晚他把从邹天明保险柜里拍摄到的秘密账本打印出来的照片，用快递送到了市公安局和纪委。

“好在这里的警察还没被污染，我还担心他们是否会给邹天明通风报信。”陆钟在大楼对面的街上，和老韩、单子凯、司徒颖一起观赏着这精彩的一幕。

“陆钟，你知道花大叔会来帮忙，为什么还弄出这么复杂的一套，浪费大家的时间。让他把那几个该死的全都拍了不就完了。”司徒颖还在怨恨他安排自己拍艳照。

“要是那么做就没乐趣了。”陆钟继续欣赏着眼前的好戏。

“乐趣？”司徒颖不解，她除了被人吃豆腐就是憋在酒店里守监控录像，闷都闷死了，何来乐趣。

“看着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跳进自己挖下的陷阱里，难道不是最大的乐趣吗？”陆钟笑眯眯地说。

被押出大楼的邹天明像只斗败的公鸡，赵厅长就更差劲了，裤管下湿了一大滩，居然吓得尿裤子了。

“回想起刚见到他们时的春风得意，此刻的表情，的确是很有观赏价值。”单子凯掏出手机拍下了这值得纪念的一幕。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赵美琳打来的，她一定是听到招标会上的风声，找“谢丹儒”商量对策。单子凯看到她的名字都觉得恶心，连关机键都懒得按，直接把手机扔进垃圾桶里。

远远的，梁融也走出了酒店的大门过来了，带着胜利的微笑，对大家伸出了大拇指。

“走吧，咱们得赶在银行关门前把这张支票兑现。”陆钟举起手里的支票，对大家晃了晃，这可是大家辛苦半个月的报酬。现在距离四点半还有十分钟时间，邹天明肯定不能打电话取消交易了，但大家还得抢在银行冻结账户之前把这笔钱拿到。

D

“驼爷，您还满意吗？”看着精神健旺起来的驼爷，陆钟放下了心。

“好，好啊。你们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谢谢你们。”驼爷从洪义手里接过存单时还觉得不可思议，那原本就是属于他的钱，但从邹天明手里拿回这笔钱无异于虎口夺食。

不过一天，整个福州城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报纸上电视上，还有人们的嘴里都在流传着各种版本的招标内幕和大律师的“艳照门”，在媒体和舆论的压力下，邹天明不得取保候审，必须待在看守所里，警方还在搜集证据，要把这个利益集团调查个水落石出。远在国外的洪义也听到了风声，短期内不会回国，自然也不会有人再来找碴，驼爷终于可以过回太平日子。

“您不用客气，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陆钟搀着驼爷的手，扶着他坐下。驼爷身边还有另一位年轻人，也帮着拿起驼爷的拐杖，此人身形消瘦，有些面熟。

“这位是……”老韩猜测着年轻人的身份。

“我新收的徒弟，小一刀。”驼爷捋了捋胡子，满意地看着身边的年轻人，“这几天我想明白了，还是你说得对，年纪大了，那点手艺也不能带进棺材里。”

“韩老大好。”小一刀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马上就向老韩讨教，“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尽管问吧。”

“那个混蛋律师很有钱的，为什么不多骗一些呢？只要了这么几百万，不过是他银行账户里的零头。”小一刀觉得骗少了。

“呵呵，这个问题可是入行的时候必须要知道的，还是让你师父告诉你吧。”老韩抬抬手，示意让驼三来回答。

“小子，是这么回事。咱们江相派有三条规矩是一定要遵守的，你一定要记牢，如果将来坏了规矩，我可是要逐你出门的。”驼三收起笑脸，严肃起来，“第一，绝对不能泄漏行中的秘密，失手不能出卖同门。第二，只能骗钱，不能骗色，所骗的也要是不义之财。第三，不能做瓜（死）一哥。”

“那些是坏人，为什么不能把他们骗死？”小一刀不太明白。

“一个有职业道德的老千，永远不会把一哥骗到倾家荡产。如果闹出了人命，事情肯定会闹大，对于咱们老千来说，最最重要的就是安全。我们能做的是给他们一些教训，真正能给他们定罪的只有政府，明白吗？”驼三认真地解释完，又补充道，“还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江湖财，江湖散，不散有灾难。这一点虽然不在门规里，但你也一定要遵守，当老千的是吃的江湖饭，没有朋友，是绝对混不下去的。”

“小子你可要好好记住哦，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老韩欣慰地拍拍驼爷的手。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上次说起那本书的事，段七跟我已经多年没见了，我只知道他在广州。”驼爷面有愧色。

“见了面，我会替你跟他问好。”老韩知道驼爷跟段七曾有摩擦，马上转移话题，“不说那些了，咱们还不老，真的，还有几十年呢，你争取再生个小驼子，哈哈。”老韩说完，自己也笑了。

“你又笑话我，儿子什么的我就不指望了，只要能跟徒弟合得来，这辈子就这么过了。”驼爷看着已经满头白发的老韩，记忆中，当年那个潇洒一方的韩枫身影已经有些模糊了，“我记得你总是说，要做一个骗得过阎王爷的老千。”

“这句话真是太妙了，回头我要写进干爹语录。”司徒颖乖巧地说道。

“怕是骗不过阎王爷了，最近身体越来越不争气，只能指望这帮小的们帮我骗骗阎王爷了。”老韩话都没说完，就咳了起来。最近几天胸口老是发闷，咳嗽也比平时更多了。知道抽烟对身体不好，可要让他不抽，那比要命还难。

“你比我小呢，可别死在我前头。别忘了我们以前约定过，这辈子还要一起去拉斯维加斯参加WSOP世界扑克巡回赛的。”驼爷看着老韩，这一别，不知相逢是何时了。他沉吟了片刻，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司徒姑娘上次说你表姐在我们福建做传销，我打听过了，一个月前，公司总部搬到广西来宾去了。”

“驼爷你真是太好了。”司徒颖高兴得在驼爷脸上留下了响亮的吻。那位表姐是远亲，比司徒颖大十岁，老家在乡下，没读过多少书，司徒颖很小的时候她就去司徒家帮忙照顾司徒颖，司徒颖的童年都是在她的陪伴下度过的，可比亲姐姐还亲。

“老韩，你还记得当年帮我们跑腿的小周吗？他现在就在来宾，可以帮你们找找人。”驼爷的人缘一直很不错。

“小周，当然记得，很勤快的一个人。”老韩对小周的印象很好。

现在有两条线索，司徒表姐和段七，先找谁是个问题。

老韩说，让陆钟决定。

陆钟的决定是先救表姐，段七前辈不会有性命之虞，而表姐就不好说了，听过太多关于传销组织的负面消息，司徒家里的人全都很担心。

邹天明那张支票兑现的三百万，以驼爷的名义捐出一百万给中华慈善总会，剩下的两百万，老韩提出收购一家小公司，最好是一家曾经红火过赚过大钱，如今又濒临破产的那种。大家变成股东后在公司的账目上做点动作，以后就再也不怕有人以所谓的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要挟大家了。

这个任务该交给谁呢？司徒颖忙着逛街血拼，梁融则忙着泡论坛当他的版主，至于单子凯，更是忙得厉害，平时泡美眉还忙不过来，他名下还有家模特经纪公司要打理——当然是假公司。广告上说不收报名费，其实跟当年陆钟玩的那套把戏一样，打着找模特和临时演员的招牌赚点摄像费资料费化妆费存档费，赚头不大。碰上个别有钱又不吝啬的，也请梁融帮忙搞搞包装赚点包装费，偶尔还可以为队伍里龙套角色的需求提供人力支援。单子凯很聪明，总是以试镜为由，让那些做明星梦的人客串到骗局里，只要解释成隐藏拍摄很少有人怀疑。实在被追问急了，就弄个假广告，印几张广告再给个几百块的广告费，就算是有交代了。当然，假广告永远不会发到街上去，也就不会有人告侵权，但用几千块买个广告模特的荣誉还是很多人愿意做的事。公司很小，不到十个人，发展得却不错，已经在好几个省会城市开办了加盟店。当然也都是圈内人加盟，大家互帮互助，共享资源。所以，最后这个收购小公司的任务还是落到了陆钟身上。

新的目的地已经定下，很快就到了与驼爷作别的日子，离别前这晚，大家照例把酒言欢，驼爷对陆钟的身世很是好奇，他羡慕地看着老韩：“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收到的这么好一个徒弟的？”

“还是让他自己说吧。”老韩亲昵地拍了拍陆钟的肩膀，这动作就像父亲在拍儿子一样。

师父的手宽厚温暖，陆钟执起酒壶，驯良地一笑：“师父下令，徒儿岂敢不从，只是说来话长，驼爷您先续上一杯。”

第七章  天下有贼

A

出道前的陆钟还不叫六哥，人人都叫他小六，那时候的他非但不是狠角色，还曾被人骗得只剩一条内裤。

基本上，他是个老实学生，除了偶尔赚点外快，很少做出格的事情。十六岁那年跟爸爸吵架离家出走，去临城的大学玩了次假招聘弄到几千块钱，大一时因为跟人打赌，在网上卖“肉鸡”也赚过两万。虽然捞偏门来钱快，但他只把这种事当成智力游戏，事后的内疚也远远大于成功的喜悦。陆家家教素严，尤其是出了陆钟爸这个大败家子后，爷爷对他的管教更是严苛。

小六老家在东北某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家境本来不错，爷爷的爷爷解放前是当地大户，“文革”平反后政府归还了一栋位于市内旺地的祖屋，还投资了几间铺面可以收租。按说日子挺滋润，可小六爸爱赌，一坐到赌桌前就像打了鸡血，扑克麻将来者不拒，却输多赢少。

高三那年，小六爸输光了家产，两间铺面被迫抵债，爷爷被活活气死。

家庭对于真正的赌鬼来说只是累赘。小六上大学那年，他爸把家里住的房子也抵给了债主，扔下小六妈跑了。小六就读的大学远在千里之外，小六妈怕影响他学习，时隔半年才告诉他这些。

小六妈命苦，这辈子没享半点福，没多久得了尿毒症，不论是换肾还是透析，都需要很多钱。她下岗多年，日子难得没法说，她也就不说。小六偶然地在报上的新闻里看到妈妈的照片后，才知道她过着怎样的日子。

他一直以为妈租房住，没想到她居然睡在桥洞里。桥洞里塞满了各种颜色的塑料袋和空瓶子，一床千疮百孔的破棉被垫在地上，逼仄的空间只够勉强蜷着身体躺下。照片旁的报道说这位老妇人在翻越桥栏时被路人发现，以为她要自杀就拦住了，小六妈解释说她不过是要去桥洞里睡觉，那人说什么也不信，最后还招来了警察和记者。

在媒体的介入下总算把事情给弄清了。小六妈是下岗工人，有低保，救助站不收，在媒体的帮助下几位好心人捐了点钱，还有人提供闲置的仓库让小六妈住，医院也表示治疗费用可以减免一部分。

那晚小六捧着报纸哭了一宿，报上妈妈的脸病态地饱满，满脸放光，他知道，那是因为减少了血液透析的次数而浮肿的。

毕业后，他怀着对钱无比强烈的渴望南下找工作，以为凭着学历和能力，只要吃苦耐劳就一定会有前途。他想凭着真本事赚到一笔钱后就回家见妈妈，却万没想到，这次南下改变了他的人生。

B

习武之人都知道，想要学好打人首先要学会挨打，同理，想要当一个优秀的老千常常有被骗的经历。

深圳火车站永远人满为患，时值毕业季，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学生和农民工混在一起，还有来做生意的大小老板们，把火车和车站塞得满满当当。火车上冷气很足，刚下车的小六被迎面袭来的热浪弄得头昏脑涨，他拎着包，在人潮汹涌的站台上四下张望，寻找出站口。

一个穿着超短牛仔裙的漂亮姑娘走了过来，冲小六说了几句难懂的本地话，表情像是在求助，小六听得云里雾里。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蹿出个干瘦男人，手在他胸前轻轻一抓，玉坠就不见了。

玉坠是小六爷爷临死前留给小六的，上好的老坑蛋清地浓翠色温玉，爷爷唯一的遗物。小六条件反射地追出去，可人实在太多，人流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艰难地逆流而行。这样的事在火车站随时都有，没人在意他的呼救。等他发现求助的姑娘早就不见了踪影，才意识到他们是一伙的。

郁闷地出了站，他来到站前广场上打IC卡公用电话。有位师兄在这里工作，小六和他联系过，找到工作前暂时在他那落脚。

电话响了两声，旁边有只大手忽然伸过来啪地一声挂断了。搞什么鬼，小六回头一看，那是个穿着黑色工字背心的猛男，手臂上纹着两只很花哨的动物，耳朵上戴着很夸张的耳环。

“认错人了。”猛男不置可否地扔下一句，扭头就走。

旁边兜售本市地图的男人凑过来，小声说那人是黑社会。

小六觉得奇怪，又不认识，干嘛跟他说这话。卖地图的看出他的怀疑，赶紧解释有个老乡前几天被猛男打伤了，猛男不是好人。对方既是好心，小六也就没再想下去，继续拨打电话给师兄，这次他直接按了重播键。师兄的声音不太对头，说自己感冒了，小六也就没多想。师兄还说临时加班，女友过来接他，让他打女友的手机联系。

挂断电话，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再次出现，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除了师兄，他实在没其他可投靠的人。叹了口气，他还是按师兄给的手机号码打了过去，这回很快就通了，师兄的女友声音软软的很温柔，她说车站前不能停的士，让他多走几步去马路对面的酒店门口见面。她说的酒店很醒目，距离火车站最多两百米。

那是个很热情的女孩，接过小六手里的包带他进入酒店大堂先吹吹冷气，客套地寒暄了几句，她说手机没电了，问能不能借小六的给师兄打个电话。

小六掏出手机递给了她。

女孩微笑着接过按下一串数字，应该是接通了，可她喂了半天那边还是听不清。女孩说外面可能信号好些，就出去了。小六干等了十多分钟没见女孩回来，这才意识到可能再次被骗了，等到他冲出酒店，哪还有她的影子。

何止想哭，他简直想死，手机没了，师兄的号码也没了，他失去了唯一可投奔的人。女孩手里还有他的包，包里有毕业证和学校统一制作的求职简历，没了这些还能拿什么去找工作。

他绝望地站在酒店门前，最后被保安粗暴地推到路边。

C

听说小偷偷完钱包后会把没用的身份证扔掉，小六抱着渺茫的希望翻找着垃圾桶，可除了惹来很多拾荒者鄙视的目光，什么收获也没有。

他发现那个双臂纹身的猛男又挂断了好几个人的IC卡电话，卖地图的也一直守在电话亭边。也许火车站附近的公用电话都被做过手脚，只要按下重播键，就会自动拨到另外的号码。可惜他弄明白了也不能怎样，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学生，那些人弄死他就像捏死只蚂蚁。幸好钱包还在，除了两百块现金还有张存了三千七百块的银行卡，存了两年的勤工俭学工资和奖学金，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天色越来越暗，车站的人也越来越少，妖艳女子和身份可疑的人从各个角落里盯着他，那些眼神都带着绿，像狼，盯得他体虚。

得去住店，可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是不敢住了，他只能盲目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个高档小区。穿梭在附近的车辆大多是奔驰宝马，这里的治安应该比火车站好些，他来到街角的ATM机旁，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钱包。

直到按下密码的前一秒还一切正常，可等待机器出钞时，身边忽然冒出个操外地口音的老头。老头举着一张卡说自己不会用提款机，问能不能帮他取钱。就在同时，他胳臂下钻出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吸着鼻涕朝他身边挤。小六嫌脏有意躲着，那孩子却大胆地把手朝出钞口伸去。他忙把孩子推开，可老头却拉着他，要告诉他密码。

小男孩抓起一把钱就朝路边跑，小六只觉眼前一黑，拼了命追出去，足足追出三个街口才把他抓住，小兔崽子叫得像杀猪。捏着夺回来的一千块才想起卡还在提款机里，他只能又飞跑回去，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也许卡还在机器里，机器出故障把卡卡住了，或者机器里的钱恰好全部被取完了。

没有奇迹。等他回到提款机前时，老头早就消失了，卡也不见了，小六疯了般冲到公用电话亭打给银行。结果是绝望的，卡里的钱全被取光了，挂失也无济于事。末了，客服小姐还说这种情况属于个人保管不当，银行不负任何责任。

那晚，他在火车站的贵宾候车厅坐了一宿，那里是性价比最高的过夜场所，没床，却有电视通宵播放，还有免费的茶水和空调。虽然来往不息的乘客很吵，但小偷和乞丐几乎都去免费的候车大厅混了，只花十块钱，不能要求太高。

才来这个城市不到十二个小时就沦落至此，他沮丧透顶，在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开始考虑出路。

捡来的报纸上有条很不错的信息，某外贸公司经营可自行制作的工艺品，不限时间，不要坐班，做出成品就可以按件回收，广告上说熟手每月三千收入。

公司的人很热情，来咨询的人也多，前台小姐忙着端茶递水。一个带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是经理，用口音不详的塑料普通话说只要交纳一些材料押金就行，东西做好后送过来他们会按数量支付报酬。成品是很简单的豆子画，线条和配色都有模板，豆子也用不了多少钱，技术含量不高，不过第一次的材料押金得三百，这让小六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前台小姐通知经理有人来交货，让他去验收。有两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她们带来了八幅豆子画，经理很随意地检查后就大手一挥开出两张八百块钱的兑付凭条。

两位大姐很快就领到了钱，这让小六看到了希望，兴冲冲地交了三百押金，领了五套豆子画的材料——几张图样和几套简易画框。

他花几十块钱买回各色豆子，在候车厅里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就开始了奋斗。为了能尽快赚到现金，他不眠不休，饿了就吃馒头，渴了就用捡来的空瓶子盛自来水喝。三天后，疲倦不堪却兴致勃勃的他拎着精心制作的成品赶到公司。

“这些画都有明显质量问题，是次品，你看……”经理指出些根本不算问题的问题，拒绝回收和付款。小六要求退押金，可经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可能，扭头就走。他冲过去一把抓住经理的衣领，经理被吓到了，边挣扎边说什么要请示上级。

围观的人中有两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大姐，她们手里还拿着抹布，可那两张脸小六记得特别清楚，上次就是她们在小六面前演了出勤劳致富的好戏。原来又是骗局，小六积蓄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抡起拳头对着经理的鞋拔子脸一阵猛打。

保安及时赶到，经理趁机逃脱，十来个人把他围在中间，再没还手的余地，拳脚雨点般落下，他只能蜷成一团，尽量不被打出内伤。一只尖头皮鞋重重地落在后腰上，他疼得昏了过去。

D

醒来时，他已身在一间臭气熏天的屋子里，发霉的草席馊饭菜，浓烈的臭脚丫子味和马桶里的尿骚味混在一起。他呕不出来，肚子是空的，早就饿得眼冒金星，浑身上下骨头散架般的痛，身上很多地方还有着大片大片的淤青。

屋子不到二十平米，却睡了十多个民工，这些人穿得跟乞丐没两样。屋里除了上下床外连张椅子都没有，又闷又热像个蒸笼。过了很久他才知道，这就是所谓工人房。

工人房是为黑工地服务的，马仔们在这里为老板寻找干工地活的壮年男子。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垃圾食，不给工钱，也不准逃跑。这类报道新闻里有过，现在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真像在做梦，小六脑子一片混沌，世界陌生的一面让他措手不及。身份证连同身上的火车票和散碎毛票全都不见了，八成是黑公司的保安把他打晕后搜走了。

事已至此，恨也无济于事，得找机会逃。他小心翼翼地借上厕所的机会观察外面的环境，看守很严，马仔们手里有刀，只能等待机会。

三天后，他和二三十个民工被闷罐汽车拉到了陌生的工地，工头以买工伤保险为由收走了所有人的身份证。这些身份证不会再还给这些可怜的人们，为的是防他们逃跑，工资也不会发，反抗的后果就是打，往死里打。当晚，小六亲眼看到有人被打掉了满嘴的牙。

开工第一夜，伙食还算不错，能见到点油星和肥肉丁，他吃了个饱，趁人不注意还揣了两只馒头。

凌晨四点，他跟着另外一个工棚的两个民工成功地跑出了工地，一路狂奔不敢再回头。穿过危险的高速公路，他们只敢走偏僻小路。第二天，他和那两个民工分了手，逃跑时为了不被人发现连衣服也没敢带，只穿着条裤衩，就这样流浪了好几天，才走回城。

救助站里人满为患，每天都有很多指望混碗饭吃的人过来。他没法告诉管理人员确切的住址，家早没了，他连妈住哪也说不清。政府提供的免费食宿是有期限的，十天之内必须做出决定——继续找工作还是回老家。

救助站少不了来“捡料”的人。“料”就是救助站里的流浪者，“捡料”的却分很多种，有工人房的马仔来寻壮年劳动力；有搞抢劫的，要身体好又不怕死的少年；还有人来这里找女人，不论年纪美丑，骗去当小姐或者拐卖到很偏远的乡下卖给农民当老婆。捡到合适的料后，只要带对方去签一份自愿离开的文书，就不会有人再管以后的事。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捡”到了小六，他有一份不要经验和学历也不要押金的工作机会。

老男人穿着救助站发的旧衣服，眼里的精明却与旁人大不相同。他是个老千，希望小六加入他的队伍。他说骗子也是一份工作，自古以来自从有了人就有骗子，这个世界就是大骗子和小骗子组成的，只要放下思想包袱，这份工作很有前途。

小六跟着老男人走了，人在走投无路时，最重要的还是生存。

E

老男人手下有七八个人，大家都叫他梅老板，小六也跟着叫。他们住在一栋出租屋里，日子不错，顿顿都有肉吃有酒喝。不开工时，大家都苦练业务，有人练习洗牌和换牌，也有人研究溜门撬锁，闲来无事大家还会互相切磋，学术氛围浓厚。

梅老板说吃这碗饭得凭实力，可不比读大学，随便混混也能混到文凭，手艺不行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万一被警察抓住不仅害了自己，还会连累大家。梅老板使用频率最多的局就是在公交车上配合着骗手机，还有在长途汽车上“带笼子”，偶尔也做做赌局。

这支队伍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搭脚”（下套），有人负责“讲正”（讲解和说服），有人负责望风，如果是赌局的话，还有专业的“马师”（洗牌高手），梅老板每次都做“老板”（坐庄）。不过赌局不太好做，很多人被骗一次就不会来了，风险也不小。

梅老板是把小六领进门的师父，除了入门的一些简单内容，他最爱念叨全国各地骗子们的路数，炫耀自己见多识广。

福建的骗子大多是农民，但他们通常都玩高科技，什么信用卡透支、中奖、六合彩特码之类的信息都是他们弄出来的。上海的骗子形象最好，多以有钱人身份出现，西装革履，世界五百强国际大公司首席代表，开口就是千万美金以上的定单，还带着洋腔，什么生意都得先付好处费，否则免谈。

安徽的假尼姑假和尚最多，不仅假化缘还偷东西。人贩子多是四川人。山西人则擅长制假贩假，假水泥假钢材假烟假酒，无所不精。而蒙住路人的眼让对方猜是谁，然后浑水摸鱼偷钱和手机的把戏是东北人发明的，他们还擅长碰瓷和仙人跳。

北京的骗子是最牛的，不是重要领导人亲戚就是亲信，号称上通中央领导下连基层派出所。他们能办的事可就多了，大到升官发财，小到嫖娼被抓保释，政府拨款，副厅升正厅，还有紧俏物质的批文，什么难弄就弄什么，还一个比一个牛。他们通常时间紧张，好不容易见一面还无精打采，说昨晚又和某领导人的亲戚打了通宵麻将，手机还不停响，说什么浙江、福建的什么人又来找他要电煤的批文了。请他们吃饭得先预约，能赏脸就是给面子了，求着办点事必须先付好处费，办好再付，没门，不办拉倒！但付了好处费后，想听下文？更没门！

用梅老板的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骗子，这一行有着几千年的历史，以前有现在有未来也还会有，领悟骗术真谛就不愁没有饭吃，永远也不会下岗。小六似乎注定就是吃这碗饭的，不到两个月就把他那套东西全学到了。

中秋节时，他带着攒下的第一个两万块，兴冲冲地回了趟老家。一路上，他想到了买房子，送妈妈住院，再请个保姆，可两万块哪一样都不够，看来还得接着当老千，这是目前他所知来钱最快的路子。

这笔钱最后还是没能用在妈妈身上，就在他出发回家的前两个晚上，妈妈被车给撞了，司机逃走了。没人在乎一个垃圾婆的生死，如果不是在报上看到了认尸启示，他差点见不到妈妈最后一面。

妈妈做了一辈子好人，但所谓的善有善报并没有显现。是与非，善与恶，他第一次开始怀疑爷爷给自己灌输了二十年的人生观。他把妈妈的死归结于自己的无能，如果早些赚钱回来，这事就不会发生。他用那笔钱买了块巴掌大的墓地，临走时在妈妈的遗像前发了誓，要赚到钱，把原来的家，还有爷爷原来的铺子都买回来。

第八章  向周润发学习

A

小六发现，每次行骗成功的快乐和满足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他打心眼里喜欢干这行，但梅老板能教的东西极为有限。终于某天，他离开了梅老板的队伍，独自闯荡。

第一次单枪匹马行骗时，他抱着个不大的纸箱用按响一户人家的门铃。等待开门时深呼吸几次，可还是感觉尿急。门开了，按照事前设计的台词，他说自己是送快递的，亮出手上的纸箱。

那是个粗壮的男人，在快递单上签名时，只嘟囔了一句：怎么没先打电话。

小六赶紧解释说快递单上的号码写错了，联系不上。他的内线，快递公司的小张说过，这家的女主人常在网上买便宜货，是老主顾，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有一两单快递。

签完名，关键的时候到了，小六没立刻把箱子交给他，而是指着快递单上的一处说：费用到付，得付二十块钱的快递费。

男人皱了皱眉，瞟了眼他手中的纸箱，每一面都被厚厚的透明胶缠得很牢，想要一下打开不太可能。他掂量掂量箱子，挺沉的，就问里面是什么。

小六说他也不知道，然后很专业地解释一公斤收十五块运费，箱子里的东西应该是一公斤以上的。一边说着他还一边不耐烦地摸了摸头上的安全帽让男人快点，他的摩托车还在楼下，没上大锁。

这番话无懈可击，男人掏出二十块递了过去。一离开男人的视线，他就开始狂奔，可以想象那男人费劲地拆开层层胶带和重重报纸后，发现里面只有半块砖会有多愤怒。

这种小把戏对他来说信手拈来，成本和风险一样低廉，赚得不多但也轻松自在。打那时起，街头骗术就成了他每天研究的内容，也为日后的成就奠定了必不可少的基础。

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命中注定。某天，他带着两大瓶做过手脚的橄榄油来到一个别墅区。那是他新发现的好地方，别墅区的住户都不在乎小钱。这些油只有上面一层是真正的油，下面的四分之三全都是用色素调出来的水。油比水轻，浮在上面，打开瓶盖倒些出来也鉴定不出真假。橄榄油价格不低，这么两大瓶卖出去也是好几百块，一笔顶快递十笔。

这次出现在小六面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气宇轩昂的老头，穿着雪白的衬衣，笔挺的西裤，真皮的拖鞋，那气质简直是谢贤跟陈道明的混合版。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最贴切的莫过于——惊为天人。

本着专业态度，小六尽量正常地发挥了水平，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出了计划好的台词：自己在一家餐厅打工，老板无良，拖欠半年工资跑路了，工人们只好分掉了餐厅物资充当工资，这橄榄油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便宜卖了。

老先生拎起一瓶油掂量了一下，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腔：“年轻人，很缺钱吧？”

这……小六杵了半天没回过神来。他自认演技不错，从语音语调到身上穿着的褪色工作服，无一不标榜出他扮演的角色，老先生甚至没打开盖子，怎会发现自己搞的名堂？

“如果你愿意帮我一个小忙，我会付给你十倍的油钱。”老头脸上该有的皱纹一条都不少，可他的眼里却透出不容置疑的淡定，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盯得小六浑身不自在。

当然不能轻易答应，天知道要帮什么忙，不过十倍油钱却让他动心。一瓶五公升的橄榄油大概是四百多块，两瓶，再十倍，数目相当可观。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光棍一条，怕个毛。

“行，得给我定金，而且先声明，杀人放火的事我不干。”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先提出了条件，他喜欢掌握主动权。

“放心，很简单的一点小事情，用不着杀人放火。定金没问题，先给你五百，明天上午你早点来。”老头对他莫名地信任，那口吻就好像已经看准了他绝对会来。

B

第二天，小六准时赴约。一番交代后，他弄清了老先生的身份，他和自己一样，也是老千。不过，一定是比梅老板还高出许多级的超级大老千。

“年轻人，我们要做的事不比演戏，一旦开始就不能NG。”老先生吸着粗粗的雪茄，浓郁的烟雾在他眼前翻滚。

小六点了点头，同样认真地回答：“我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事情是这样安排的：他要搭车先赶到城郊的温泉酒店，接到老先生的电话通知后，以北京来的高干子弟身份坐上一辆的士，然后大家一起前往临城某五星级酒店。吃过饭后，他以有事为由提前退场，酒店外会有人接应他离开。至此他的任务就算完了，直接等着收工拿钱。

按老先生的吩咐，小六换上了挺括的西装和铮亮的皮鞋，老先生帮着弄了弄头发，几分种后，镜子里的他焕然一新。他的五官虽不出挑，眉眼中却有种历经磨难后难以模仿的傲气。

老先生为小六单独打了辆车，让他赶到约定的那家酒店。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小六不得而知，他在酒店大堂里等了一个小时手机才响。

按照约定，他要从这一秒开始扮演高干子弟。高干子弟有两种，一种是外向型的狂，一种是内向型的狂。前一种的主要特征就是眼高于顶，嚣张跋扈，最易惹人反感。后一种往往看起来比较正常，但他们的蔑视是骨子里的，说起话来惜字如金，城府颇深。不知道面对的会是怎样的人，所以他决定保守些，走内向型路线。

接到电话后，小六故意拖延了十分钟才起身，高干子弟做什么事都可以比别人慢半拍。果然，他出现时老先生的神情颇为赞赏。老先生身边貌似副手的眼镜男也很英俊，对他却毕恭毕敬，还下车为他开门，不耐烦的只有的士司机。上车后，老先生更是客套有余礼貌有加，连称谓也用上了“您”。

小六暗觉好笑，脸上却露出不屑，一言不发。让他惊讶的是，老先生居然多出了两撇浓郁到遮住嘴唇的胡子。

上车后，老先生吩咐司机开车，前往临城。一路上，老先生和副手陪小六说着客套话，大意是贵客难得来，一定要给他们机会好好招待。老先生称自己的事业全仰仗小六父亲的关照，下次有机会还要请他们父子一起出国去玩玩。

小六没做声，一派不把老先生放眼里的样子，心里却在琢磨着要骗的是谁。车里一共四人，副手是老先生一伙的，这种情况下还要演戏，只能演给的士司机看。的士司机有什么好骗的，劫了他也没多少钱，难不成要劫车？可劫车的话何必大费周章编排一场。

车到临城正是晚饭的点，老先生对司机说待会儿吃完饭还要用车出去玩，不如再加钱包车一晚，顺便请他吃饭，为了让司机放心还把白天包车的钱给付了。司机乐开了花，很庆幸今天碰上了大方的客人，自然跟着他们一起进了酒店。

最豪华的包厢里，老先生客气地请小六点菜，小六也不含糊，连菜单都没看，张口就是澳洲龙虾秘制鲍鱼清蒸石斑，什么贵点什么，其他的让老先生看着办。

老先生嘿嘿一笑，又点了几样菜，还叫了瓶路易十三。

没过多久，穿着高叉旗袍的美女们就把酒菜端上来了。小六注意到司机有些傻眼，估计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拼命地胡吃海塞。

老先生和他的副手对司机也格外客气，当着服务员的面还敬了他一杯酒。看老先生对自己频频举杯以及脸上满意的笑容，小六心里有了点底，自己演得还不差。酒菜很动人，不过为了保持形象，他只捡每道菜里最精华的部分夹了两筷子，连鱼翅都还没来的及吃，手机就响了。

这通电话一来就得离开，他把手机放在耳边，佯听了几句就借口信号不好去外面接电话。一位身材窈窕长发披肩的美人在大堂冲他招了招手，引他上了酒店对面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

车里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图像正是酒店大堂，还有声音同步传输。美人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长长的瓜子脸，秀气的眉眼，小巧的鼻子，五官不算完美，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难以形容的魅力。除了那张脸外，超短的牛仔百褶裙下，一双长腿在幽暗的车厢里熠熠生辉，小六盯着那双腿舍不得挪开视线。

“小子，别流口水。”美人樱唇轻启，蹦出来的字眼却硬邦邦的。

“谁，谁流口水？”小六厚着脸皮左顾右盼，假装没听懂美人的话。

“说你呢，别死盯着我。”美人斜了小六一眼，带着几分鄙夷，声音冷冰冰的。

看得出美人相当自信，小六其实挺喜欢看她的，但他不喜欢人家比他牛逼，尤其是女人，长得漂亮就了不起吗，还不是要给男人看的。小六不客气地回敬：“这位大婶，如果不是你先看我又怎么知道我盯着你呢？”

“你!”全世界的女人都最在乎自己的年龄，美人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要不是有任务，我现在就灭了你。”

小六本想问问今晚任务的目的，但现在把人给得罪了，不便再问。美人也不搭理他，继续关注着屏幕。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小孩的中年男人步入酒店，小孩手上抓着一把气球。

过了两三分钟，酒店大堂里传出小孩的哭声，电脑屏幕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小孩手里的气球飞了。小六发现，气球飞去的方向正好是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保安被孩子的哭声招了过去，七手八脚地帮忙找梯子取回气球。就在这时，老先生和副手走出了酒店，他们抱着两箱东西，头也不回地朝商务车快步走来。

电脑屏幕上，保安们从梯子上下来，孩子接过气球破涕为笑。这时小六才看出，图像是来自孩子身边的大人，那人安顿好孩子在大堂找了个沙发坐下，貌似在等人，其实是选择了一个最佳的监控视角，商务车里的观众因此可以一览全局。

“老先生，什么时候撤？”小六瞄着他们带进来的纸箱，车内太黑，看不清那上面的字。

“别急，还有场好戏。”老先生撕掉了假胡子，副手也摘下了眼镜，恢复本来面目。

又过了七八分钟，的士司机怒气冲冲地走出电梯出现在大堂，另一扇电梯门紧接着开了，几个酒店工作人员追了过来，为首的人举着一张账单：“先生，请您先买单。”

“我真不认识那些人，是他们请我来吃饭的，都跟你们说了我是司机，他们包我的车！”司机很激动，边说边推搡拦阻他的人们。

“请您不要再推脱了，你们的人还带走一箱软中华一箱五粮液，他们说由您买单，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付了钱再走。”大堂经理用力拖住的士司机，尽量保持客气。

原来是软中华和五粮液，那可值好几万，小六忍不住回头看那两个纸箱，心道老先生出手可比自己的小打小闹强多了。

“你们还讲不讲理，那伙人是骗子！你们不去抓骗子抓我做什么！放手，我让你放手！”的士司机快疯了，飞起一脚踢在大堂经理的肚子上。

经理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痛苦扭曲了他的脸，有人尖叫，有人报警，保安冲上前把司机扑倒在地，整个大堂乱了套，客人们避之不及。司机有股子蛮力，居然挣脱了两三个保安的围捕跑了出去，他飞快地钻进车，油门猛踩冲了出去。

几乎是发动汽车的同时，路边蹿出一个人影。的士刚起步速度不快，却正好把那人撞倒在地。那人横在车前，朝前开他必死无疑，可倒车的话追兵就要到了。司机只犹豫了片刻，保安们已从各方向飞奔而来，拦在车前。

此时，没有人注意到中年男人牵着小孩的手，从容不迫地步出大堂，上了商务车。一上车，中年男人就撕掉了假胡子和为了掩盖发型的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他的身形偏胖，还有个不算小的肚子。

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老先生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C

商务车的司机换成了那美人，胖男人先送小孩回家，又把烟酒送去一家相熟的烟酒专卖店，很快换来几叠厚厚的粉红色纸币。

“干爹，现在你可以放心了。”美人回过头来对老先生说。

“希望他在天有灵可以看到。”老先生的兴致不高，还有点伤感。

小六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今晚做的一切似乎是为了某个人，是谁呢？

“你表现不错，昨天的钱就算是奖励了，现在你可以带着这笔钱离开这里，忘了今天的一切，忘了我们，忘了这笔交易。”老先生递过一叠钞票，恢复了平时的腔调。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小六现在的心思可不在钱上。

“说。”老先生没有看他。

“你们这么做，是为什么？”小六凝望老先生的眼睛，希望能从里面看出点内容。

“抱歉，我不能回答你。我们做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绝对不会伤害好人。”老先生显得很疲惫。

“我想加入你们。”小六脱口而出。自从干了这行，他就断了所有同学和朋友的联系，谁愿意跟一个骗子做朋友呢？而现在，他看到了摆脱那种孤独的机会。

“你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吗？”老先生点燃一支雪茄，幽幽问道。

“知道。”小六终于说出了那个词，“你们是老千。”

“你想当老千？”老先生徐徐吐出一口烟。

“我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小六激动地说。

“我们不只是为了钱才做这个，这不能成为让你加入的理由。”老先生笑了。

“我……”小六语塞。

老先生沉默着，直到抽完了整支雪茄，才一字一句地道：“我只跟最优秀的人合作，你觉得，你是最优秀的吗？”

“您可以考我，如果我通过测试，请先试用我一段时间。”小六同样认真地说。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老先生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D

街头已是灯火阑珊，酒吧街上热闹非凡，摆地摊的，卖花的，卖小吃的，趁着城管们下班大张旗鼓地张罗着生意。眼看这条街快走完了，老先生始终没说话，小六揣测着他的心思。

路边有家小店传出争吵声，一位操外地口音的客人来买东西，店主找给他五十块假币，回过头来店主不仅不认账，还凶神恶煞地赶外地人走。

“咱们谁说假话出门就被车撞死！奶奶的熊！”外地人吵不过本地人，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先生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外地人走远了，才对小六说：“三分钟，从那家小店的老板手里骗点钱，不能少于十块。”

“三分钟也太短了，能不能给我点时间准备一下。”小六觉得难度不小，那老板刚跟人吵过架，不好下手。

老先生自顾自地抬起手看表：“不能偷，不能抢，不能威胁，计时开始。”

小六发了一会儿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知该从哪里入手，骗人是需要计划的，偏偏时间还那么短……

“你还剩两分钟。”老先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表。

小六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过他没有马上去那家小店，而是先到路边烧烤摊上掏出一张一百元，买两串一块钱的鱿鱼须。烧烤老板颇有怨言，但生意不好不想失了客人，只能掏空了口袋找出零零碎碎的一大堆零钱。小六把这九十八块钱认真地揣在裤子的左边口袋，想了想，又从里面拿出一张十块的、两个一块的放进右边口袋。

“师父，您先吃着。”小六自信满满地把两串鱿鱼须递给老先生。

“才请我吃这么点？还真小气。”老先生嘟囔着，没接。

“待会儿骗到了钱我再请您多吃几串。”小六笑笑，自己拿着吃了起来，快走几步来到那家小店里，从自选柜台上拿了两罐啤酒、一个打火机，“老板，买东西。”

老板脸上的阴云还没散，没好气地说，“啤酒六块打火机两块，一共八块。”

“给您二十。”小六递上一张二十块钱的纸币。

老板接过钱，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确认是真币后找给小六一张十块的纸币和两个硬币。

小六眼尖，看出那两枚一块的硬币颜色完全不对。市面上有很多这种假硬币，因为面值小没人报警，但这种假币过不了公车自动投币机，本城买菜的小贩也不收，除了给小孩子坐摇摇车外最大的用处就是打发乞丐了。他不动声色地留下右边口袋里的两个一块，把剩下的所有零钱都掏出来，连同那两枚硬币推给老板，“老板，麻烦你帮我换张一百块的整钱。”

“不换不换，麻烦死了。”老板可不是省油的灯。

“帮个忙嘛，待会儿要带女孩吃宵夜，人家看我全是零钱会很没面子的。”小六大方地开了支好烟给老板。

“你这人真是，明明有零钱还给我二十的让我找，我零钱也不够嘛。”看在好烟的份上，老板接过那堆零钱细细数了起来，“不对啊，你这里只有八十八块，不够换一百的。”

“我看看。没错，真不好意思是八十八，要不这样吧，老板，我刚刚不是给你一张二十的吗，你先拿出来。”小六一五一十地数了遍钱，还故意数得很慢。梅老板传授的基本功这时发挥了作用，他的手指灵巧地一夹一翻，一张十元的纸币握进掌心，手放回右边口袋，又连同那两个硬币一起掏了出来。

“干嘛？”老板只觉眼前一花，不清楚小六要做什么，惯性之下拿出了那张二十元。

“您的二十加上我的八十八不是一百零八嘛，刚好比一百多八块。二十跟十二差八块，我这里正好还有十二块，跟您先换那张二十，这张二十再加上我的八十正好换您的一百。我我妈也开过小店，我知道你们做生意的最需要零钱了。”小六笑容可掬，先把十二块放上柜台，把那张二十的拨到自己这边，然后又把八块钱揣进裤兜，“您点点，二十加八十，正好一百，没错吧。”

这么多数字加加减减的老板彻底听晕了，不过仔细一数好像没错，桌面上的钱数也正好是一百，于是接过了那一大堆零钱，递给小六一张一百元的纸币。

“老板人这么好，以后肯定常来。”小六验明那张一百的是真钱，冲老板客气地告辞。

“不客气……”老板的表情有点僵硬，他感觉有点不对劲，可哪儿不对劲又无从说起。

出得店门，小六就加快了脚步，带着老先生专往人多的地方钻，很快就摆脱了老板的视线。

“您看还行吗？”小六掏出钱给老先生清点。

刚才他买完鱿鱼后剩九十八块，现在一张一百整的外加八块零的，总共一百零八块，不仅小赚十块钱，还白得了啤酒和打火机。

小六又买了十串鱿鱼须，打开啤酒递给老先生，“没超时，我算通过测验了吗？”

“我年纪大了，消化不了这些。”老先生先是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很久没人用这招了，你怎么知道的？”

“嘿嘿，瞎想的，我觉得准能把他绕晕。”小六灌了口啤酒，“估计那老板现在都还没想明白。”

“你有点小聪明。”老先生不置可否。

“师父，我通过考验了吗？”小六拦在老先生前面，“我是真想跟您学。”

“我先问问你，知道这个老千的千字是什么意思吗？”老先生问道。

“老千就是骗子，千是骗的意思吧。”小六挠了挠头。

“千者，骗也。有人把骗子称作老千，但坑蒙拐骗实乃千门末流，以千得铢是为骗，以千得国是为谋，古往今来无数兵法大家开国之君，皆深谙此道。”这番半文半白的话，让小六瞠目结舌。

“您真是……真是……多谢师父教诲。”在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小六的马屁还是没能出口。

老先生微微一笑，“能遇上就是缘分，先处着试试吧。”

“多谢师父！我姓陆，单名一个钟字，您就叫我小六吧。”小六心里乐开了花。

老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都叫我老韩。”

老韩和徒弟们在每个城市停留的时间有限，如果一个月内没找到合适的目标就会换个城市。每次得手后，那个城市一两年之内也必不会再去。六哥遇到师父老韩的那次机缘，完全是因为大师兄的车祸。

老韩的大徒弟，一位跟随他多年的千门高手，某夜在租住的小区门前不远的地方被酒后驾车的的士撞了，司机逃逸。当晚雨很大路人稀少，保安也没出来巡逻，事后医生说死因是失血过多，如果肇事司机及时拨打急救电话人还有救。

所幸整个过程被小区门前的监控摄像头录了下来，通过车牌号码，警方找到了肇事司机。可司机是交管局某领导的亲戚，他找了个很合法却不合情理的借口推卸责任，说死者过马路没走斑马线，结果判了双方责任等同，司机无刑事责任，只协议赔偿了一万元丧葬费。大家当然不满这个判决，当时大师兄根本没过马路，而是站在人行道上被撞的。

老韩查出事发当晚，那名司机去喝了交管局领导的生日酒，在场有很多人却没人愿意作证。甚至后来那个至关重要的监控录像也被人删除了，据说是系统故障。失去了证据只能不了了之，没多久肇事司机又开始上路赚钱了。

没人咽得下这口气，老韩决定用自己的方式了结这件事。设局之前，先充分摸清了这个司机的为人：贪吃，嗜酒，经常借口没零钱而昧掉客人的小钱，是个非常爱占小便宜的势利小人。正因为此人拙劣的品质，才为他度身定做了这个局，也正因为这个局，老韩发现了陆钟。

E

有些人遇上了就会一辈子在一起，生死相随，有些人一见面就会吵架，简直就是前世的冤家。还有的人，比如老韩和陆钟，他们见到对方的第一面就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相熟以后，陆钟甚至怀疑他和老韩是不是前世的父子。

“我也没什么见面礼，就给你开个小灶吧。”老韩也觉得陆钟颇合眼缘，“你觉得干咱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经验和想象力吧。一个优秀的老千必须有丰富的经验，有想象力才能创造出与众不同的骗局。”

“你说对了一半。君子以德服人，老千却需要以貌服人。出众的外形绝对是最好的敲门砖，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抓住对象的注意力，很多后续工作就没法开展。”老韩语速不快，想让陆钟更好地听懂这些内容。

“您是指衣服和化妆吗？”陆钟想起了胖男人和老韩的假胡子。

老韩摇摇头：“不完全是。没气质，穿上龙袍也不会像太子，衣服和化妆都需要，但更需要的还是内涵和笑容。”

“内涵我理解，可是笑容……”陆钟不得其解。

“你觉得男演员中谁扮演老千最合适？随便说，中国的，外国的都行。”老韩像个好老师一样谆谆善诱。

陆钟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答道：“我觉得周润发合适。他在很多八九十年代的老电影里就是个心地善良又单纯的好人，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扮演赌神和杀手之类的狠角色也很到位，亦正亦邪。对了，他演过一部《姨妈的后现代生活》，戏里斯琴高娃大妈心甘情愿地被他骗光了积蓄，给我印象很深。”

“那你觉得周润发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表情？”老韩继续提问。

“是笑。他的笑实在太有魅力了，大笑，微笑，傻笑，痴笑，严肃的笑，稳重的笑，阴森的笑，每部戏里的笑都不一样。如果他真的当老千，我怀疑被他骗了的人还会帮他数钱。”

“妲己一笑，纣王失江山；杨贵妃回眸一笑，从此君王不早朝；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弄诸侯；就连唐伯虎，也为秋香三笑卖身当书童。笑的威力足以倾城倾国，有时候权力和武力都不能解决的事情一笑就可以搞定。记住，衣服可以被脱去，妆容也可能花掉，只有笑最原始最强大最不需要本钱，谁也拿不走。”老韩微微眯起眼睛，正色道，“所有成功的骗局最关键的就是——模拟真实。我们要做的就是演戏，把戏演到以假乱真距离成功也就不远了。一个优秀的老千，绝对是超一流的演员，我们是真正的表演艺术家，没有潜规则，不想出名，还没有彩排，一旦开演，就不能喊咔。演得好会赚到钱，演不好，不仅身败名裂，还可能丢了性命。我们也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必须离群索居远离亲友，甚至可能孤独终老。你，有这个思想准备吗？”

“师父……”陆钟只觉醍醐灌顶，这半年来，他一直渴望遇到的就是老韩这样的人，此刻已激动得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好。第一课到此结束，家庭作业就是回去对着镜子笑三个小时。有空把周润发的电影再看一遍，好好琢磨他是怎么笑的。什么时候笑到能骗了人，还让人还帮你数钱，就可以正式加入我们的队伍。”老韩轻轻地拍着陆钟的肩，露出一个优雅的绅士微笑。

帅呆了！陆钟从不知道男人看男人也会看傻眼，而且对方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

“师父，我一定努力。”陆钟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拨云见日的笑容，只有迷失之人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第九章  来者上宾

A

“师父当年教诲我至今记忆犹新，如果不是您，我现在还是个街头小混混。”陆钟看着老韩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跟随老韩的日子里，老韩教给他的不仅是如何当一个老千，也给了他许多父亲才会给予的关怀。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六哥也被人骗过。”司徒颖这才释然，难怪陆钟对过去缄口不提，原来他还有过一段如此不堪的经历。梁融和单子凯也都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陆钟。

“真让我老驼子嫉妒了，你们上辈子没准是亲爷俩。”驼爷杯中的酒早已空了又满满了又空，脸色泛红醉眼朦胧，“时候不早了，你们明天还要启程，早些休息吧。小子，来搀我一把，咱们要比他们更像爷俩。”

小一刀乖巧地过来搀着驼爷，向大家告了辞，一老一小，慢慢地走了。

第二天，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奔赴广西来宾。

广西来宾，地处柳州和南宁之间，公路、铁路交通便捷，市区人口十五万，可在此地从事非法传销的外来人口却有十万余众，这还是保守的非官方数字。陆钟他们的车还没进入市区，就看到了路边一座特别醒目的广告牌：天下来宾，来者上宾。

他们很快找到了驼爷所说的小周，此人名叫周士侠，当年替老韩他们当过风将，帮忙望风，八年前金盆洗手，现在，老家来宾定居，孩子也上小学了。

“韩老大，这么多年不见了，你还是那么帅。”周士侠对老韩很热情，当年老韩从不亏待手下兄弟，抽头总比别人多一成，大家都念着他的好。周家本是两层楼的居家房，推翻了加盖成五六层的楼房，最精简的装修，每层楼却可以租到三千八的好价钱。

“反正是租给那些搞传销的，现在银行的贷款利息很低，不盖房子就错过机会了。”当年他背井离乡当老千混饭吃，就是因为老家的经济太不景气。如今来宾的发展很大程度上与外来的传销者有关，每天停靠的四十三趟火车，源源不断地从全国各地输送着来此考察所谓项目和被亲戚朋友骗来的人，原本两三百块的房租被炒到上千，连蔬菜也身价翻番。不过，这里有着全国最便宜的手机话费，的士起步才三块，外来人口全都不要暂住证，种种优惠都是为了方便来这里搞传销的外地人。

周士侠答应帮他们去找找司徒颖的表姐，这里的传销者按省份聚居，找起人来不算太难，但需要点时间。

这个灰扑扑的小城并不繁华，街上到处都是三五成群无所事事的人们，操着全国各地的口音。在红水河畔的来宾公园里，数百人占满了上百张桌子，聊得口沫横飞，凑近了一听，全都是讲如何赚大钱的。

“同时见到这么多同行，我有点不习惯。”老韩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相当高的关注度，陆钟意识到大家的穿戴实在太打眼了，尤其是老韩、单子凯和司徒颖，在一大群下岗工人、失业青年和失学少年中，这扮相别说打听消息了，不被人打听才怪。

大家决定先去买几套廉价衣服回酒店换上，把自己弄低调些。他们住的是来宾大酒店，史无前例的低消费，豪华单人间月租三千五，还可以还价。

“看来这次的预算从牙缝里挤挤就有了。”单子凯在大堂里看着账单乐道。

“我得去躺会儿，坐了这么久的车骨头都快散了。”老韩出了电梯就回了房，一路上咳嗽就没停过，现在的确是需要休息了。

“我也累了，开了这么久的车眼睛都花了。”梁融朝沙发上一躺，再也懒得动弹。

陆钟什么也没说，径自回房去。

司徒颖站在窗台上望着楼下如蚂蚁般的传销大军，忧心忡忡。听周士侠说，这些搞传销的日子过得很清苦，很多人饭都吃不饱。有些组织还算文明，碰上比较黑的组织可就是禁锢、勒索，甚至绑架也干得出。

表姐是个性情温顺的人，司徒颖从小到大没见她骂过人，然而这种无害的人最容易被伤害。离开司徒家后，表姐回到老家结了婚。可就在两个月前，表姐突然做起了化妆品传销。为买产品她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包括丈夫当苦力下矿井赚的几万块卖命钱。温顺了半辈子的她变得执迷不悟，所有亲友都反对，她却换掉了手机号码，就此音讯全无。

想到表姐很可能就在这个小城市，司徒颖心急如焚，回房换了件T恤和最普通的牛仔裤就打算出门。意外的是，陆钟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着她。

“我陪你去。”陆钟依然是招牌微笑，他早就料到司徒颖会单独行动。

“不用你陪。”司徒颖还在记恨陆钟让她拍艳照的事。

“那可不行，要是你被那些人弄去洗了脑也做传销，回头来要发展我们做下线就糟了，说什么我也要把你看紧。”陆钟开着玩笑，已经抢先开了门。

B

穿着低调的衣服走在大街上，陆钟与司徒颖保持着一尺左右的距离，虽然司徒颖脂粉未施，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真正的美女就是这样，穿着二十块钱的牛仔裤也同样光彩照人。

司徒颖心里感激陆钟作陪，但她什么也没说，两人一路无语，辨认着身边每一个可能是表姐的女性。

同为小城市，南平充满了小城市特有的人情味和烟火气，来宾却有种莫名的冷漠。南腔北调的口音全都围绕着一个主题：钱。街边小店里随处可见几百块钱一套的“传销套餐”——粗制滥造的床、桌椅、炉灶、毛巾一应俱全。巷子里也总能见到那些抱着塑料凳子去“开会学习”的新老传销员们，新人们或惶恐或憧憬，老人们则亦步亦趋威逼利诱。

城很小，大半天就可以把全城走个遍，廉价的鞋把司徒颖的脚底打出了血泡，她忍着疼，走得越来越别扭。

陆钟二话不说去路边的店里买了一辆自行车，大大咧咧地指着车后座，“上来，我推你。”

“连个请字也不说，真没风度。”司徒颖噘着嘴坐上去，心里欢喜，嘴上却不饶人。

“有风度的不一定是好男人。”陆钟依然笑嘻嘻的。

“但有风度的一定是好老千。”司徒颖又呛他一句。

“好好好，我不是好老千。”陆钟笑得越发像个老好人。

“但你还算个好男人。”司徒颖心道。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吃完晚饭出来闲逛的，有出发去火车站接人的，也有刚从火车站接到了人带出来熟悉环境的，在不宽的小路上川流不息。

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陆钟皱起了眉头。这些人也都是骗子，但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去骗所有认识的人，亲戚，朋友，同学，老乡，其中不乏良善忠厚之人。那些好人，出于信任或者善意最终被骗，然后也开始骗人。这种骗局比最厉害的传染病毒还可怕。

走着走着，司徒颖的手机响了，是陌生的号码，对方上来就问：“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你谁啊？”司徒颖心情不好，自然没好气。

“我啊，连我都猜不出吗？”对方又问。

“快说你是谁，不然我挂机了。”

“哎呀，小姐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连我都不记得了。”

“神经病。”司徒颖已经明白对方是什么货色，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陆钟关切地问道。

“听口音是福建的。”不用更多解释，陆钟知道，福建骗子都爱在电话上做文章。

“下次别那么快挂机，好好玩他们一把。”陆钟看出司徒颖心情不好，想逗她开心。

司徒颖却乐不起来，眼下她恨透了这个城市。天色黯淡下来，两人又累又饿，只好先回酒店吃些东西。

C

第二天，老韩咳得厉害，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染了风寒，不得不在酒店休息。大家兵分几路各自寻找线索，但整个来宾城内传销者的出租屋多如牛毛，根本是大海捞针。

直到第五天，周士侠带来了好消息：表姐就住在烟草局附近的一栋民房里。司徒颖迫不及待地找上门去。怕有危险，除老韩外大家全都去了，单子凯和梁融在楼梯间守着，陆钟留在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司徒颖推门进去。就像所有传销人住的地方一样，十来个平米的屋子里，挤着两张低矮的传销床，角落里有个很小的灶台，除了简陋，实在没有其他的字眼可以形容。表姐正在很大的一堆土豆前，努力地刨着土豆皮。年近四十的表姐已经有了不少白发，她的脸也因为营养不良呈现出不健康的气色。

“姐。”司徒颖心疼地唤了一声。

“好妹妹，你怎么来了？”表姐消瘦的脸上露出惊喜，“我正愁找不到你呢，我跟你说，我现在做的这个项目很有前途，你路子广，认识的人也多，如果你也加盟做这个连锁的化妆品，肯定会……”

“姐，我来是劝你回去的。姨夫姨母都急病了，住在医院里，姐夫都快急疯了，可为了住院费还得每天下井挖煤，两个孩子也都很担心你，快跟我回去吧。”司徒颖救人心切。

可表姐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别说了，赚不到钱我是不会走的。为了这个事业我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现在走的话就前功尽弃，没赚到钱，我也没脸回去见他们。”

“你……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我认识的姐姐，永远都把家人放在第一位，你怎么能这样冷血！”司徒颖又急又气。

“好妹妹你别急，先听我说，这个事业真的很有前途。你认真听听我的话好吗？再把我的话带回去，也许他们就理解了。”表姐见司徒颖都快哭了也有些心疼，语气软了许多。

“不，我不听，你是被那些人洗脑了。你知不知道，现在电视上都在说传销是经济邪教，邪教，你明白嘛？已经害死很多人了。你们在这里不看报纸不看电视不上网，信息封闭，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你还不走，将来姐夫和孩子们只能去牢里见你了。”司徒颖激动到语无伦次，身为大小姐的她从没用这样的态度求过人，“没钱没关系，我可以给你，需要多少就直说吧。只要你肯跟我回去，咱们像以前那样好好过日子行吗？”

“你根本就不理解我。”表姐的眼里居然有了几分怨毒，“这么多年来我只是个家庭妇女，没有地位，谁也不看重我，你以为我喜欢过那样的日子？为什么别的女人都可以成功，我就不行？我偏不信，我比她们更努力，没道理不会成功。”

“姐，别这么固执，听我说，咱们先回去。”司徒颖脾气上来了。

“是你们太固执，听我的，先住下，听我好好给你讲讲。”表姐油盐不进。

两个人各执己见，说了半个小时也没有结果，倒把司徒颖给急坏了。对外人她可以沉着面对，可这是自己的亲人，她冷静不起来。只有让陆钟来说服表姐了，陆钟平时虽然沉默寡言，但关键时刻说出的话总是特别有分量。

“这位是……”表姐狐疑地打量着陆钟，看起来貌不惊人，穿得也很普通，不太可能是司徒颖的男朋友，莫非是警察或者记者。

“是我的同事。”司徒颖解释道，她或许会希望表姐误会自己和陆钟的关系，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表姐好，我就跟司徒一样称呼您吧。”陆钟挂着招牌笑脸很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自己找了个小板凳坐下，不紧不慢地说，“听司徒介绍了您的一些情况，她很担心，所以这次我们几位同事陪她来找您。”

“没听说她在公司上班呀。”陆钟的笑果然有效，表姐的担心去掉了大半。

“司徒想体验生活，今年加入我们公司的。实话跟您说吧，公司的效益很一般。其实这次来我是存着私心的，您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如果真能赚到大钱的话，不但我会留下来，还会帮您劝司徒和其他同事全都留下来。”陆钟深知治标需治本，如果不能让表姐死心，就算是强行带走她也无济于事。

“真的？”表姐眼中惊喜重现，她本就不是有心机的人，听陆钟这么一说，便喜滋滋地照本宣科起来：连锁销售是来宾的新兴行业，目前国家把来宾做为试点地区，就像当年的深圳一样，国家对这个行业的态度是暗箱操作低调运作侧面支持，目的在于拉动中国的经济，抵制外货，成就新的经济特区，制造新一代中产阶级。

听完表姐口若悬河地说出了这么一大套，司徒颖也有些惊讶，表姐可是初中文凭都没拿到的人。

“您销售的产品是什么？”陆钟示意司徒颖先别打断，让表姐继续说下去。

“玫瑰夫人品牌的化妆品。玫瑰夫人是我们公司的创始人，比我还大上几岁，五年前才开始创业，两年前就身价过亿了。”表姐颇为得意，就好像身家过亿的是她自己。

“化妆品好用吗？”陆钟引导表姐说下去。

“三千八一套当然好，我已经买过三套了。我们有规定，每个人购买产品的份额是有限制的，下线也只能发展三个人。那可是三个赚大钱的机会，但我们老板说为了共同致富，每个人的机会都是平等的，只有三次，谁都不能超过。你看，如果真是传销，谁会做出这样的规定？”表姐一谈起这些，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滔滔不绝，“我认识一个江西人，才做了一年就大发了，家里本来经营着两家超市，现在全都转让出去给别人做了，自己带着孩子老婆一家人都过来了，上个月，他一个人就拿了十二万。别看我们住的地方不怎么样，这是公司为了培养我们吃苦耐劳的精神，这附近的很多人都已经身价数百万了。”

“等等，表姐。我信您说的，就像彩票开不出大奖谁也不会买，赚到钱的人肯定是有的。我们来了四五天了，但好像这里的人都来自四川、贵州、湖南、河南这几个地方，为什么看不到北京、上海、浙江那些经济发达地区的人呢？要真能赚钱，那些人肯定会比谁都最先得到消息。”陆钟已经摸到了表姐的脉路，就要开始反击。

“这个嘛……我们董事长说了，连锁经营是为了全民共同致富，所以那些已经富裕起来的人不在我们发展的范围内。”这个回答显然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够说服力，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口才不好，不如让我的领导来给你说说。”

D

十分钟后，两个三十多岁的男女敲响了门。来者是一对夫妻，女人是发展表姐入会的上线，就住在相隔不远的出租房里。

见面后大家先简单地自我介绍。两口子是河南人，男人曾经是公务员，女人做过中学教师。他们对陆钟和司徒颖的到来表示欢迎，然后这位老兄开始演讲，从改革开放的新政策到股票和保险之类的特殊行业，还有传统行业的种种弊端，说得头头是道。

他说，什么产品到用户手里要层层加价，容易形成三角债，假货泛滥，广告费用高也要消费者承担，而他们从事的这种连锁销售就能彻底杜绝这些现象，还能增加就业机会，尤其是下岗职工和大学生的就业机会。连锁销售的目的就是要以点带面，以面带全，最后领导并带动全中国的经济。最后进入主题，介绍他的连锁销售五级三线制……

这位仁兄说话时司徒颖嫌烦远远地坐开了，陆钟依然面带微笑很谦虚的样子，这鼓舞着前中学教师迫不及待地开始了第二轮洗脑。不愧是当过老师，懂得揣摩对方心理。最后老师说得口都干了，陆钟才终于开始反击：“您说在这里生活一年最少能赚一百六十万，做到最好的份额能拿到一千六百万？”

“没错。”两口子很高兴，这小子要着道了。

“那请您帮我算一下我拿到一千六百万要发展多少下家？”陆钟的第一轮炮火来了。

两口子没想到陆钟会这么问，想了好半天才支吾着答道：“每个人做的份数不一样，每个人的经济实力也不一样，能购买的产品份额也就不一样。咱们公司的限额是每人最多购买二十一份产品。咱们主要不是卖东西，卖的是销售网。”

“不管卖什么都得产生现金流，否则利润和奖金从哪里来。”陆钟也开始使用起专业术语。

两口子与表姐对望一眼，像在责问她怎么弄来了这么个棘手的新人。不过问题还是得回答，那个男人掏出手机，按了半天，才得出一个不确切的答案：至少要发展到第六代下线，发展七百二十九人，每人二十一份，总共消费八千八百三十二万才能赚到一千六百万。

“您的意思是，七百二十九人创造价值八千八百三十二万消费额的时候我才能拿到一千六百万对吗?” 陆钟正色道。

男人的冷汗沁出了额头，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陆钟。司徒颖和表姐也都被陆钟这句话给吸引了，转过头来看他接下来要怎么说。

陆钟说：“按您的说法只要每人手里有七百多个下线，就都能挣一千多万，对吧？”

男人迟疑着不敢接话，他已经感觉到不妙了。

陆钟说：“我帮您来算，您说收入千万的人很多，咱们保守估计每个人一千万，十万人就是一万亿人民币的利润，总产值应该超过三万亿。咱们全国去年的GDP官方数据大概就是将近三万亿美元，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二十二万亿。那么您这个概念相当于，一个来宾城每年靠连锁经营就能创造出全中国七分之一的GDP，还什么都不生产仅仅靠卖销售网。您觉得，这靠谱吗？”

陆钟的话刚说完，司徒颖就在心里叫了个好。两口子哑口无言，他们忐忑地看着陆钟，寻思着这位貌不惊人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同时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

表姐也陷入了茫然，不过这样的天文数字，以她的学识是很难想出所以然的。所以，反击还得继续。

“你说的那些国家统计我们可不了解，反正我知道咱们这的确是件解决就业的大好事，而且我们公司也的确有一大批中产阶级。”女人强撑着辩解道。

“您知道中产阶级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您觉得整天在街上闲逛，去公园闲聊就能成为中产阶级？您说一个政策可以富一部分人这没错，特区政策使深圳人富了，开发浦东让上海人富了，开放股市让很多炒股的人富了，但您知道中国的新富阶层是如何富起来的吗？”陆钟的一连串问题再次让两口子无言以对，表姐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也被这些话给深深吸引了。

“看出来了，您是高人，您就往下说吧。”男人开始认命。

“新富阶层主要成员都是些有胆有识的商人，各行各业的专家，和一些与大小官员有着这样那样关系的人。有人靠胆子赚风险钱，有人靠辛苦赚血汗钱，这些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最不费力的那些当官的狗腿子也得经常上贡才能有进项。您说的咱们这群人都是下岗工人、没法就业的大学生、退伍军人、农民，国家让这么多人什么活都不干，一天到晚开会上课卖网络的人先富起来，您认为这靠谱吗？”陆钟说得很从容，这番话却让人无法反驳。

“你，是不是政府派来的？”男人忍不住抹了把汗，他连衣服都湿透了。

“我可不像您，有那么好的运气当公务员，我连大学都没毕业，只不过听过两堂政治经济学讲座。”陆钟谦虚了一番。就连司徒颖也不知道，他只用了两年半时间就修完了国际金融和心理学的全部学分。

“时间不早了，咱们下次再聊吧，公司还有位做到了经理级的教授，肯定跟你谈得来。我们还得去火车站接个朋友，先告辞了。”两口子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不用说，肯定是要去搬救兵了，他们的上线想必口才更好。陆钟已经没兴趣舌战群儒了，他只想让司徒的表姐死心，可惜，这目的还没达到。

“你这个朋友是挺能说的，但我还是不想回去。”表姐出人意料的坚强，“告诉你们吧，其实我进入这家公司除了想赚钱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第十章  玫瑰夫人

A

表姐所说的原因其实是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双目失明的中年美妇。

这个女人就是公司的最初发起人，因为旗下产品名为玫瑰夫人，公司内外的人也都称她为玫瑰夫人。夫人艳名远播，公司内部发行的杂志上，她戴着墨镜自信微笑的封面照其风采不亚于明星。最重要的是她吃过不少苦，起点很低，听说她家庭并不幸福，公司的人也从没见过她的丈夫。可夫人从零做起，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样的规模，公司内刊上写着，全国从事玫瑰夫人产品销售的大约有两万人。

让众多家庭妇女坚定不移地选择这家公司还有个原因，公司是市里的明星企业，公司大部分销售人员全都是各年龄层的女性，连夫人的贴身保镖都是两个女人，从某种意义上讲，的确是解决了不少女性就业问题。每逢政府号召慈善捐款公司也最积极，在全省的商界享有很高声誉。最近召开的推广大会上有人说公司很快就要上市，夫人明年也有可能会被任命为省残联主席。

“我不管你们说的那些大道理，反正我不相信这样的夫人会骗人。夫人就是我的奋斗目标，不管现在有多艰难，我也要一步步朝前走，就算不成功，这辈子也不会遗憾了。”表姐说这番话时大义凛然。

看得出，她把这位夫人当成了偶像。可并不是只要努力就会成功，成功还需要正确的方法、运气和天分。正面说服是行不通的了，唯一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扳倒这位偶像，失去了目标，表姐自然会回到正常的生活。

不过想要见到夫人却不容易，公司的业务遍布全省，来宾和柳州只是业绩比较好的两个地区而已，公司的总部设在广西南宁。

“还等什么，咱们马上就去把这个女人搞定！”这是司徒颖从表姐那里出来后的第一句话。

“别急，咱们不打没准备的仗，更何况这次是为了你的亲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陆钟依然好脾气地笑着，似乎成竹在胸。

B

据网上的非官方统计，仅在南宁市就有至少五十万传销大军，而整个广西省，这支队伍更达三百万之巨。玫瑰夫人的公司不过区区两万人，却能每年纳税数千万。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从毫无背景走到如今的成功，绝对是个神话。

首要任务还是对夫人深入调查，不过陆钟觉得可能涉及某些敏感人士，为了不留下个人信息最好不住酒店，租别墅。不同于来宾那些每月租金千儿八百的单元房，南宁的房价上了好几个档次，三房两厅，月租四千，晚交订金还租不到。本地人收入不高，豪宅自然是提供给外来传销者的，而且是传销食物链高端的那些人。高档小区里总是停满了外地牌照的豪车，相比起来，来宾那些每天吃土豆喝白粥的人们简直低到尘埃里，同样做传销，也有着天与地的距离。

为了打探清楚那位玫瑰夫人的底细，陆钟决定亲自进入这家公司，看看他们的路数。单子凯使出美男计去泡夫人的秘书，梁融则通过各种可以触及的渠道搜集所有关于玫瑰夫人公司的消息。受了表姐的影响，司徒颖有些不够冷静，陆钟安排她先陪老韩去看病，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难免有些老年病，光是做各种检查就需要好几天。

六天后，大家回到租来的别墅里碰头。

“这位夫人是出了名的难伺候，脾气又大，别看她在外面雍容华贵，其实高中都没毕业，买东西只知道捡贵的来，品味很低还吝啬得要死，动不动就把手下人骂得狗血淋头。”梁融第一个发言，他这几天可忙坏了，跟踪，偷拍，还要想办法黑进公司内部网窃取资料。他边说边按动投影仪的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了玫瑰夫人的生活照。

镜头一：精心打理的短发，白皙细腻的皮肤，举手投足间不时亮出鸽蛋大的钻戒，身边时刻有人陪伴和搀扶，除非回到卧室，否则即使在晚间也从不摘下的深色宽边墨镜，谁也不会想到这位美貌的中年妇人会是盲人。

镜头二：穿着价值数万元夏奈尔套装的夫人坐在车里，表情极享受地捧着一次性塑料碗，碗里盛着黄白相间的臭豆腐，助手帮夫人把臭豆腐送到嘴里。

镜头三：办公室里一大把文件漫天飞舞，夫人满面怒容，她面前的小职员哭得落花流水……

“对了，我要补充一下，夫人的眼睛并不是先天失明的，不知出过什么事，她自己对以前的经历从来不提。”梁融补充道。

“我用两天时间搞定了夫人的秘书，已经弄到了她最近半个月的日程安排，还拿到了公司的账本。”单子凯掏出一本厚厚的打印文件，“这东西本来是加密的，存在公司里一台不能联网的电脑里，怎么样，我还可以吧？”

“帅哥出马，一个顶俩。”陆钟笑着搂了搂他的肩，顺便接过那本账本翻看起来。他是学金融的，而且天生对数字敏感，没看多久就看出了名堂，“从他们的现金流模式完全可以看出，这是货真价实的传销。”

“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名下还有几家美容院，经营着自己的化妆品，这么一来她们就不算没有店面的传销，而且正在向上头申请直销资格。不过听秘书说，她最近有个大计划，要跟个有来头的人参股做什么纯资本运作”。单子凯搜集的情报很到位。

“这个纯资本运作的起点很高，入门费都要六位数，对象都是些真正的中产阶级。这几天我跟这家公司的人过得挺不错，吃饭都是五星级酒店，上千人的大聚餐，很气派的场面。那些人都抽软中华，公司里不少人开宝马，同桌吃饭的不少是博士硕士还有退休的外地高干，中石油也没这么大的谱。普通人一看那架势绝对晕菜，看来这位夫人制定的心理战术很不错，我都有点佩服她了，咱们可能都弄不了这么大的场面。”陆钟说的是心里话，骗几个人和骗成千上万人的成就感是绝对不一样的。

“这些人真的都赚到钱了？”梁融怀疑地问道。

“当然有人赚到，就算是打仗也得塑造几个英雄，否则谁还冲锋陷阵，不过绝大多数人是赚不到的。要不你以为来宾那些吃糠咽菜的人投进去的钱都去哪儿了？”单子凯不等陆钟回答就插了一句。

“俗话说瞎子精，哑巴毒。这位夫人的段位肯定不低，总的来看，她的弱点并不多，而且周围总是有人，不太好下手。”陆钟不无担心。

“咳咳……”一直没出声的老韩咳嗽两声开腔了，“别看我这几天在医院，信息量不会比你们少。”

“师父，您的身体怎么样了？”陆钟递上茶水。

“干爹，你身体……”司徒颖刚想说点什么，却被老韩给制止了。

“咱们先说说夫人，四十多岁，漂亮，资产数亿，没男人绝对不可能，不少人传她是某位领导的情人。”老韩还在咳嗽，却照旧点燃了雪茄，好像没有烟的陪伴他就不能进入状态。

“您说的是，我也想到了这点，不过没找到确切的证据。”陆钟补充道。

“她的确有位秘密情人，不过我想说的还是她年轻时候的事。据说她不到二十岁就做了未婚妈妈，男人比她大很多，在外面一直有很多女人，又好赌，她儿子才三岁，他就跟其他女人跑了，还带走了儿子和家里的全部存款。她急得大病一场，后来眼睛就越来越不行。她对男人失去了信心，凭吃苦耐劳赚到了第一桶金。失明后她的嗅觉忽然敏感起来，为了进修调香师的课程她出了趟国。那次出国改变了她的命运，她遇到了一位华裔芳疗大师。玫瑰夫人这个品牌就是那位芳疗师研发的，大师跟夫人很投缘，夫人用四处借来的钱成为了国内总代理，开始发展她的传销事业。她的公司总部本不在这里，去年全国范围打击传销的行动后，她和其他几家传销公司一起把总部迁到了南宁。每次推广大会上夫人都告诉公司里的女人们，不要依靠男人，要自强自立。她很聪明，对女人来说，不幸的经历比什么都有说服力。”老韩说完，长长地吸了一口烟。

“师父，您这几天不是在医院吗，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单子凯感叹道。

“呵呵，人在医院就不能耳听八方了？我虽然老了，朋友还是有几个的。”老韩刚出道时听说过杜月笙的一句话，几十年来不曾忘：存钱再多不过金山银海，交情用起来好比天地难量。

“夫人的眼病应该是遗传，她母亲和外婆都是三十多岁双目失明，除非换眼角膜，否则没有根治的办法。”老韩清了清嗓子，“她对那个男人恨之入骨，后来也没有再婚过，这几年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应该是想找到儿子，但没有线索。”

“她虽有可怜之处，但不幸的命运并不能成为害人的借口，她受过生活的苦，现在却让更多的女人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更罪不可恕。”司徒颖咬牙切齿道。在来宾那几天的所见所闻，她对传销已是深恶痛绝。

“可惜夫人出入都有保镖护身，我们很难接近。”陆钟微微皱起眉头。

“我打听到夫人每周都要去三次自家的美容院做香薰SPA，而且每次都是使用为她一个人设置的私人房间。”司徒颖抱起双臂，得意地看着陆钟。

“好，总算有地方入手了，不过先别急，咱们从长计议。”陆钟欣慰地笑了，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很优秀，能跟他们在一起合作，真是省心省力。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闪了。”梁融一反常态地提前离开，脸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神秘兮兮地钻到自己房里。

“他这是怎么了？”老韩有些不解，梁融对公事向来稳重负责，不像今天这样。

“干爹，我知道哦。”司徒颖平素跟梁融关系最好，马上八卦，“他网恋了。”

“网恋！”陆钟惊道。

“是啊，网恋。他天天挂在网上，网恋也很正常啊，听说对方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名字也很妙，姓包，包甜。”司徒颖见怪不怪的样子。

“包甜！西瓜呀。”单子凯差点把嘴里的水给喷出来，他第一次见网友时曾被恐龙给吓坏了，至今心有余悸。

“凯子哥，难道就许你们放火，不许人家点灯？”司徒颖话是冲单子凯说，眼角还扫到了老韩，这一老一小两位不正经可是一有空就去泡美眉的，居然还敢说人家。

“别这样叫我，会倒霉的……”单子凯嘟囔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连最内向的梁融也有意中人了，陆钟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第十一章  亲情攻势

A

“你是……”身穿粉红色制服的美容师看着面前的高挑美女，有些不知所措。

“我是新来的经理，这位是夫人的客人，请你带他去夫人的芳疗室。”高挑美女严肃地亮出胸前的经理胸牌，指了指身后的男人。

“可是，夫人不喜欢做SPA的时候被打扰。”美容师担心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这人的脸实在是……太可怕了。

“少罗嗦，这可是夫人的贵客。”高挑美女已经不耐烦了。

“……好吧。”美容师无奈地答应了，事实上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那位新来的经理已经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她的视线。

“麻烦你了。”这个面目可怖的男人声音居然很温和，美容师只能忐忑地带着他朝走廊的另一边走去。

整洁的芳疗室里充满了植物精华特有的芬芳，落地窗外是一派绚烂至极的火烧云，可屋里的人却不为所动，紧闭着双眼凝神静气，半个小时过去了，双腿交盘的打坐姿势依然纹丝不动。没人知道这个女人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真正了解她，刻意营造的神秘感是她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

背后发出细微的声响，一股陌生的气味钻入她的鼻息。失明人士的第六感比正常人要强烈数倍，轻微的心跳，带着体温的汗味，都被她牢牢抓住。她不动声色地分析着这个闯入者是谁，首先可以肯定不是她的手下，没人敢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就进入她的房间。此人身上有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药味，还有外面大街上沾染的尘味，加上他独有的体味混合在一起。她向来不喜欢陌生人，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尤其是在这独处的时候，心中不免有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慌乱。

她的眼睁开了，“谁！”

那人没做声，但她能感觉他越来越靠近自己。他落脚极轻，她居然听不见脚步声，只能凭着鼻息里的微妙变化来判断。

陆钟也有些紧张，他从没与盲人近距离地对视过，而夫人的眼睛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周围一有响动眼球会立刻转移方向，这双眼睛甚至比正常人还精明。美丽是一种力量，陆钟终于理解如司徒表姐那般执迷不悟的女人们，见到夫人尊容后会是怎样的钦佩与膜拜。

那双眼睛的确是失明的，陆钟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连眨也没眨一下。不过夫人已经嗅到了他的气味，缓缓地抬起脸对着他。

陆钟轻轻地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相信夫人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的这些动作。他张开嘴，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夫人。”

“你是谁？”夫人侧着头，努力辨别着对方的声音。

“我是细毛。”陆钟的声音微微颤抖。

“细毛？”夫人的声音同样颤抖，这是儿子当年的乳名，用的是老家方言，只有家人才会知道。夫人的手朝陆钟伸了过来，她想摸摸他的脸。

陆钟引导着夫人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他的头发被药水处理过，原本偏硬的发质现在变得柔软，肤色和五官她看不见，重要的是梁融精心打造了一块凝胶做的仿真疤痕粘在他左半边脸上。梁融手工精细，凝胶也可以传递部分体温，不论看上去还是摸上去都难辨真假。作为这个局里的正将，陆钟的戏份最多，不能不精心策划。

化妆成这样是有原因的，老韩托人高价从细毛亲戚家买来了细毛小时候的照片，他的头发像女孩一样柔软。老韩还得到一个重要的消息，当年负心汉和姘头私奔后，没多久两人就闹翻了，姘头放火烧了房子，不止毁了负心汉的脸，连年幼的细毛也毁容了，也正因为此，夫人才格外惦记着失踪的儿子。

“你真是细毛？”夫人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现在的她如日中天，任何找上门来的人都可能是另有图谋，她早已习惯怀疑一切。

陆钟点了点头，夫人的手依然停留在他脸上，一遍遍地抚摸着五官轮廓，还有头发和脖子，恨不能从手心里生出眼睛看个仔细才好。

B

夫人破天荒地把陆钟带回了别墅，自从她双目失明以后，这还是第一次。那是套非常华丽的别墅，夫人虽然看不见，但对生活细节并不放松，花大价钱装修的包豪斯风格，稳重大气。

陆钟初战告捷，已经寻机向大家通报了情况，并确定了下一步方案。

“这些年来你们过得怎样？”夫人喝着咖啡淡淡地问，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那次火灾后爸爸用掉了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不少钱才勉强保住性命。我们全凭他打牌赢来的钱过日子，手气好的时候我们还能吃上饭。我读小学就开始赚钱了，放学后在迪厅门口卖荧光棒，情人节圣诞节的时候卖玫瑰花，还好终于勤工俭学读完了大学。”陆钟低着头，把那些陈年往事娓娓道来。他说得很平淡，就像那些根本不是苦难，而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子。

“为什么不来找我？你要是跟着我，就不用这么苦了。”夫人波澜不惊的眉目之下掩饰着怀疑，多年的经商生涯将她历练得刀枪不入，要让她百分百确信眼前的男子就是失散多年的儿子，仅凭几句话是远远不够的。

“十六岁以前，我一直以为是您抛弃了我和爸爸。”陆钟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夫人脸色突变，恶狠狠地说：“世界上没有比他更不要脸的男人了。”

“夫人，这次我来见您是想请您帮忙的。其实最近两年我们一直住在南宁，爸爸欠人家很多钱，我们是逃到这里来的。”陆钟没有叫妈妈，他显得很为难，“爸爸他……得了肝癌，医生说现在这个阶段还有得救，就是需要很多钱。我来见您，其实是想跟您借钱的。”

“夫人？你到底是不是细毛，为什么不叫我妈。”夫人被激怒了，“我不会管他的，你死了这条心吧，他那样的废物唯一能对社会做的贡献就是早死早超生。”

“求您了。我也恨他，恨他没给我正常的生活，恨他让我失去了母亲。但他终归是我的爸爸，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我。”陆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从小到大，不论我怎么跟他顶嘴，他也从不打我。他说我长得像您，见到我就像见到您一样，他已经对不住您了，不能再对不住我。请您原谅他吧，他早就知错了，只是不敢面对您。我也是一样，不敢叫您妈妈，是怕您以为我想来骗您的钱。这么多年没见过您了，我不敢妄想再做您的儿子，只要能见上您一面也就心满意足了。这笔钱是借的，我一定会还，总有一天我也会拥有自己的事业，到那时，我再来叫您一声妈。”

“别想骗我，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夫人的神色缓和了些。

“他住院后，我在他的枕头里找到这张照片，背后写了您的名字。其实两年前他已经有了您的消息，只是不敢来见您。”陆钟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有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个一两岁大的小孩，很和美的样子。

“他那种没有心肝的人怎么会惦记我，还不是惦记我的钱。”夫人还是接过了照片，手指尖触摸到了照片边缘的硬齿，还有照片表面那细密的斜纹格子，最后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只有八十年代的老照片才会有那种用花刀压出来的波浪形边缘以及那种特殊的相纸。夫人的眉头皱了皱，她闻到了隐约的劣质酒味，头皮上的汗味，还有淡淡的霉味，那的确是经年积累才会残留的气息。不过，足够用心的话这些也是可以模仿的。夫人并不急着确定真伪，“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

陆钟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他并不怕夫人去检验照片，那是老韩花高价买来的真品，连那一刻犹豫也是装的，这样才能显得自己真的很在意这张照片。

“这么多年没见，我一直很想你，你搬过来住，陪陪我。”夫人的口气不容商量。

“可是，会不会不方便……”陆钟支吾着。

“可是什么，我是你妈，有什么不方便的。”

“爸爸还在医院，他离不开照顾。”

“你已经这么大了，应该懂得汝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既然是他想要跟我借钱，就让他先等等，比起我这些年受的苦，这又算得了什么。”夫人的理由足够充分，还暗示着随时可能善心大发的意思。

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了，陆钟沉吟片刻，最终答应了。

C

住进别墅的头两天，陆钟始终很拘谨，话也不多。夫人让他一起去公司开会，他就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夫人去会所做美容，他就像小跟班一样在门口候着，不论多久都毫无怨言。政府部门有人过来查账，夫人心情不好，大声责骂公司里的下属，并把手机狠狠地摔了个稀烂，他也不多说半句，只是赶紧从摔碎的手机机芯中把SIM卡拿出来。如果不是夫人提问，他很少会主动说些什么，充分表现出一个焦虑又无奈的年轻人该有的状态。玫瑰夫人性格异于常人，他并不确切知道这场亲情戏要怎么演下去，只能见机行事。

陆钟分析自己扮演的角色，虽是夫人的亲生儿子，但毕竟多年未见，迅速热络是不明智的，反而会让人起疑。一个在社会底层生存有理想的年轻人，肯定有自己为人处事的原则，不会因为对方有钱就去巴结。尤其是对夫人这样被人巴结惯了的人，适当的距离反而会引发她的好奇，而好奇和好感之间，只差一个字。

事实证明，他这么做是对的。

夫人私下请信任的人看过那张老照片，确认的确是当年被细毛爸爸带走的那张全家福，照片中的女人正是年轻时候的自己。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她主动提出让细毛带她去看看他住的地方。

陆钟早有预见，已经提前租好了一处位于棚户区的破房子，并布置了一番。

夫人和陆钟乘着豪华的沃尔沃小车驶入了那个小区，周围嘈杂的叫卖声，臭气熏天的水沟，全是夫人曾经无比熟悉的环境。当年的她结婚生子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事隔多年，那副久违的市井图像记忆犹新，心中五味陈杂。

“您小心些，这里的楼梯不太好。”陆钟小心地搀扶着夫人，一步步登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进房前，夫人吩咐女保镖留在门口。

不到四十平米的面积，一张双层床和一张饭桌就是屋里最大件的家具，电视机居然是十四寸的，陆钟说那是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就是这样，他也很少看电视，怕浪费电。夫人用手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屋内的陈设，她的高跟鞋把木地板踩得咯吱咯吱响，不时皱皱眉头，鄙夷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这里的租金是多少？”夫人冷不丁地问了句。

“没有租金，这房子是个老赌鬼的，他无儿无女，欠了爸爸一笔赌债，没还钱就死了，我们就住到这里来了，也没人管。不过听说这里要拆迁了，怕是住不久了。”虽然是事前准备的台词，但陆钟的语气里很自然地透着不舍。

夫人的手摸到了一个圆圆的，像手电筒似的东西，她险些失声惊呼：“这是什么？”

“是个万花筒，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我爸说，他就给我买过这么一个玩具。”陆钟边说边留意夫人的反应。

“别听他胡说，这是当年我买给你的，那时候你还小，没记性。”夫人把万花筒拿在手里摸了又摸，不顾肮脏地贴在脸上，脸色变得柔和了起来，像在回忆当年的事。

万花筒也是老韩的线索，眼前这个万花筒当然不是当年的那个，但已经被梁融技术性处理过，应该不会露馅。陆钟心里有了底，决定引导夫人继续回忆，“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是怎样的吗？乖不乖？”

“乖，很乖。那时候日子紧，两毛钱一根的奶油冰棒你总是让我先咬一口自己再吃……”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在极力控制情绪，“现在好了，你果然很争气，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这算是非常高的评价了吧，陆钟窃喜，亲情戏演到这份上火候差不多了。

就在陆钟搀扶着夫人下楼之际，一位正巧上楼的邻家女孩用纯正的南宁话打了个招呼：“细毛，你返来啦，你爸呢，好些了吗？”

陆钟不得不停下脚步应道：“他还在医院，还好。”

“这位是……”邻家女孩诧异地看着宛如贵妇出行的夫人。

“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陆钟似乎不想透露出自己和夫人的关系。

“你还会返来住吗？”邻家女孩似乎很在意陆钟，警惕地看着满身华服的夫人还有楼下的名车。

“当然回来……”陆钟还想解释点什么，不过正好楼上有人听到了女孩的声音大声唤她，她只能先行离去。

邻家女孩是司徒颖客串的，穿上棉布长裙，还有廉价的布鞋，洗去铅华的她看起来格外秀气，连女保镖也低声赞她清丽。前几天她混进美容院当了两天经理，早就找了个借口辞职了，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

陆钟所做的布置可不仅仅是几件道具，重要的是人。为了消除夫人的戒心，认定细毛的家就在这里，最好的办法就是安排一位邻居。楼上唤女孩回家的是早就潜伏在此的单子凯，司徒颖的几句本地话也是临时学的，再多说就有露馅的可能，眼下多说反而无益。事实证明，多疑的夫人虽未完全确信陆钟就是真正的细毛，但对他的信任度已经提高到了另一个层次。

回去的路上，夫人终于提出见见细毛的父亲，那个让她仇恨至今的负心人。

D

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而成的臭气，地上满是垃圾，狭小的病房里挤满了病人家属，小孩哭大人闹，老韩无精打采地坐在床上，跟隔壁床的病人家属玩一块钱一把的扑克。他面前放着不少零钱，看来手气还不错。

陆钟怯怯地叫了声爸，老韩懵然回首露出满脸狰狞的伤疤，为了这个全面部的烧伤妆，梁融使出了看家本领。见到夫人老韩很诧异，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了手里的牌，对旁边的人说先玩到这里。

陆钟搀着夫人进门时，夫人身后的女保镖脸色很难看，说“还是出去坐坐吧，这里环境不太好。”

夫人没再往前迈步，这女保镖是她最信任的人。陆钟只好去借了辆轮椅，把老韩给推出了病房。这家医院很小，花园更小，收治的病人大多是收入偏低的老百姓，雍容华贵的夫人坐在花园里势必招惹路人眼球，陆钟提议去天台。夫人赞他考虑周到，点头同意。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夫人一定有很多话想单独谈。女保镖站在距离夫人十米开外的地方，陆钟把老韩安顿好后也退到了她身边。

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他暂时把注意力放在了女保镖身上。陆钟知道，她名叫曾洁，别看她身段苗条容貌秀丽，但人不可貌相，听夫人说，她曾是蝉联三届的中南五省女子散打总冠军，就是七八个彪形大汉也未必能近身。夫人雇她不只是因为她能打，通过这几天的观察，陆钟发现曾洁很被夫人看重，那张老照片夫人也拿给她看过。

陆钟很想对曾洁说些什么，没想到她倒先开口了：“你不是第一个自称是夫人儿子的人。”

嗯？陆钟立刻提高了警惕，这话什么意思。

“又是老照片又是破房子，还有那个万花筒，你也算用了点心。”曾洁扭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钟心里咯噔了一下，决定装傻。

“你不像那些人，一上来就说自己是亲生儿子，说什么想创业要夫人出钱投资，夫人那么聪明，看都不用看就能识破他们。我看好你，你很聪明。这家公司是做不长的，你一定也知道夫人做的是什么生意，在发生变故前如果能捞到一笔钱倒是个很不错的计划。”曾洁似有深意，却点到为止。

陆钟心里七上八下，难道是夫人让她来试探自己？还是这位姐姐看出了什么？不可能，这个局他设计得天衣无缝，完全没有破绽，就连老韩的声音也做了处理。为了掩盖他原本的声音，陆钟已经告诉过夫人他在当年那场大火的烟雾中被熏坏了嗓子，现在又弄了个变声器。夫人肯定分辨不出，以曾洁现在的角度也不可能看出破绽。

不知道老韩说了些什么，陆钟发现夫人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也大了许多，零星的语句传了过来：“我是不会救你的……只是想来看看你会怎么死……”

老韩的背一耸一耸的，低着头，传来几声哭腔，他要扮演的是一个走投无路又失败透顶的男人。最后，夫人昂着头，对身后的两个人招了招手，示意可以离开了。

曾洁搀扶着夫人，陆钟则送老韩回病房。在电梯口，一位医生叫住了他们，当着夫人的面说住院费不能再缓了，还有放疗和化疗也要开始进行了，拖下去只会越来越不利。

“知道了，谢谢您，我回去会想办法。”陆钟面露忧色，叹了口气。夫人假装没听见，踩着高跟鞋昂首离去，她身后的曾洁回过头冲陆钟和老韩微微一笑。

这个医生是单子凯从那家山寨模特公司里找来的临时演员，一个对演戏痴迷的男人，为了“试镜”特意请假赶来。看夫人和保镖走到看不见影子了，躲在暗中的单子凯才喊了一声咔，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回去等消息吧，你的表演很有张力，体现了一名医生该有的责任心和悲悯。”

“什么时候能有消息？不会很久吧？”假医生欣喜若狂。

“不用很久，如果你不妨碍我们继续为其他演员试镜的话。”单子凯开始不耐烦了，一边说一边动手帮他脱外套，这套医生制服是他从值班室里跟护士借来的，那个漂亮的小护士还等着他这位英俊的“实习医生”共进晚餐。

打发走了假医生，单子凯直奔制服诱惑而去，陆钟这才问老韩究竟和夫人说了些什么，惹得她那么生气。

“她哪里是生气，等你回去就知道了。对女人来说，看到曾经抛弃过自己的男人过得生不如死，可比什么都解恨。”老韩很满意陆钟的演技，断定夫人至少已信他六七成了。

“师父，前几天我就想问了，您到底是什么病？”陆钟再次问起了这个问题。

“就是支气管炎，打点针吃点药很快就好了，你别担心我，这个女人反复无常，千万要盯紧。”老韩叮嘱道。他没有告诉陆钟，身为一个老资格的老千，他对这次行动有种无法言喻的担忧，总觉得会发生点意料之外的状况。他得暂时住在医院，夫人疑心病很重，万一叫人来医院查看就会露馅，正好他身体不佳，梁融单子凯司徒颖可以轮流照顾他。

临走时陆钟问老韩还要什么，老韩嘻嘻一笑：“那就来三个漂亮的小护士，外加一副麻将。”

“师父，您年轻的时候肯定很风流。”

“那还用说，你还得好好跟我学。”老韩的笑意立刻驱散了病容。

第十二章  功败垂成

A

老韩说的没错，对女人来说，看到曾经抛弃过自己的男人生不如死比什么都解恨。陆钟第一次看到了夫人发自内心的笑。

“痛快！我多年的诅咒终于得到了报应，他就要死了，哈哈，真是天意！”夫人笑得陆钟心里发毛。

夫人让曾洁打开车窗，一阵奇怪的味道飘了过来，陆钟皱了皱眉头，夫人却面露喜色，赶紧让吩咐停车：“好香啊，细毛，帮我去买点臭豆腐来，好久没吃了。”

陆钟暗自好笑。他下了车，顺着那股臭味找到路边上一辆三轮车，三块钱六片，一次性的塑料小碗装着，还有半碗汤汁。小贩是外地人，普通话不灵光，陆钟自己动手加了些佐料，葱，蒜汁，还有一点特殊的“调味品”，当然整个过程是背对着夫人的。

夫人用那双赛雪欺霜的玉手捧着热乎乎的塑料碗，深深地吸了口那香臭难辨的气味，露出十足享受的表情，“心情好胃口也好，细毛，等我先垫垫肚子再带你去吃法国大餐。”

夫人兴致很高，大餐却没吃成。刚在餐厅坐定，菜都没点完夫人就腹痛难忍，紧接着上吐下泻。陆钟赶紧陪她去了医院，化验结果显示是细菌感染引起急性肠胃炎，询问过饮食后医生判定是臭豆腐不干净。

夫人住院了，陆钟也不含糊，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这一伺候就是三天。虽然住的是特护单人病房，但陆钟不嫌脏不嫌累地帮着端茶递水倒便盆，夜里趴在病床边眯上一会儿，夫人一有动静就立刻醒来。

夫人的心终究不是铁做的，有时半夜醒来，曾洁她们也在陪床上睡下了，陆钟还守在身边，她能摸到他的头，正紧紧地挨着自己。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多少亲生的子女也不会这样尽心啊，夫人终于被打动了。

出院前的那一夜特别安静，隔壁有些吵闹的病人也出院了。夫人醒来后在床上辗转反侧，在这样的夜晚，似乎注定要说些什么来打破寂寞。身边的陪护床上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女保镖睡得很熟了。夫人的手在身边摸索着，“细毛”的头发有些油了，自从她进医院来他就没有洗过澡，他的背有节奏地起伏着，一定是睡着了。这孩子的骨架不大，想来还是像自己。夫人的手在陆钟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就像很多年前孩子还在身边时那样。

“您醒了，要喝水吗？”陆钟揉揉惺忪的眼睛。

“真像做梦。”摘掉墨镜卸掉浓妆的夫人披散着头发，穿着棉质的条纹病人服，脸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和蔼，“细毛啊，你不知道我盼这天盼了多久了。偌大的家业，却吃不香睡不甜，这几天住在医院里，倒过得最开心。我真希望，咱们可以永远这样。”

就在这一刹那，陆钟的心有些动摇了。夫人的声音那么柔和，这番话一定是发自肺腑的。他想起了那条铁打的规矩：不能骗好人，曾经是坏人变成了好人也不能骗。

“你来帮我吧，公司里那些人只想着骗我的钱，欺负我看不见，账都是糊涂账，这样下去不行。”夫人喃喃地道，就像真正的母子那样，说着知心话，“最近我和朋友计划一个更大的项目，这门生意要是成了，妈妈的钱可不止是翻一倍哦，将来全都是你的。做我们这行只要跟政府搞好关系，再多做些公益事业树立形象，也没什么危险，新生意一定会很顺利，我已经……”

夫人自顾自地说着，脸上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却不知这番话足以让陆钟再次确信她的本来面目。

“细毛，你怎么不说话，还惦记着那个混蛋吗？”夫人有几分不满。

“我……”陆钟刚下定决心把这个局进行到底，对细毛这个称谓一时有些迟疑。

“细毛，我问你，你不会真的想跟那个混蛋在一起过一辈子吧，没有前途的。”好在夫人比较激动，没发现他的异样。

“我还是希望你能借钱给爸爸治病，公司的事我会帮你，不是为了钱，只因为你是我妈，就算你什么都不给我，我也一样会去做。”说完这番话，陆钟忍不住要佩服自己了，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青年。

夫人沉吟良久，那双不能视物的眼睛对着陆钟，像是想看出些什么名堂。

她终究是看不见的，陆钟很及时地握住了她的手，给了她一个积极的态势语言，当她收回目光的时候，终于做出了决定：“这钱我借给你。”

B

话虽这么说，但夫人是那种只有得到百分之两百的证据才会确信的人。为了这百分之两百的证据，她拔下两根陆钟的头发，又拔下了自己的头发，按下床头呼叫器叫来护士，让她把头发送去做亲子鉴定。不过现在还是半夜，护士说现在鉴定科的医生还没上班，得明早送过去。

“细毛，别怪妈妈不相信你，我只是希望能用科学的手段最后确认一下，对你也好，对我也好，希望你能理解。”柔情退散，夫人又恢复了她惯有的腔调。

“我能理解。”陆钟心里已经打起了算盘。

“等鉴定报告出来，我就会为那个混蛋支付医药费的，你放心。”毕竟还是半夜，她说完这番话放下心事，又重新睡去。

她很快进入了梦乡，陆钟可再也睡不着了，他躲进厕所打了通电话，情势有变，不得不加演两场好戏了。

当单子凯打着哈欠赶到医院时，陆钟已经拐到对面的病房里，弄到了一对母子的两根头发，等着他来取了。接下来，只要大帅哥施展魅力跟护士搭上话，混进护士办公室，并趁机更换头发样本就OK了。

护士站里全是女性，在这样的夜里见到单子凯这样的大帅哥是很振奋人心的事，所以这个任务对他而言难度不大。只要那对母子的血缘关系不出意外，检查结果就一定会令人满意。

第二天早上，夫人让曾洁去办理出院手续，陆钟正在帮夫人收拾东西，穿着医生制服的梁融走进了病房，他的声音没出过场，不会引起夫人的怀疑。

“请问是岑夫人吧？”梁融敲了敲门，很礼貌地问道。

“是我，请问你是哪位？”因为要出院，夫人已经戴上了墨镜。

“我是五官科的魏医生，您入院的那天曾做过一系列检查，其中眼部的检查就是我做的。是这样的，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您眼部检查的全部报告，我想还是跟您先沟通比较好。”虽然主要做幕后工作，梁融的演技也着实不错，谈吐自如落落大方，心理素质超强，随时可以救场。

“请您明说。”夫人彬彬有礼道。

梁融看了陆钟一眼，继续说：“请问您的家族是否也有眼疾患者，经过认真的分析，我们怀疑您的眼病是遗传的。”

夫人脸色微变：“没错，我母亲和外婆曾患过青光眼和白内障。”

“也许她们不是青光眼和白内障，而是另外的一种……”说到这，梁融刻意放缓了语速，“以前医学不如现在发达，误诊也是很有可能的。您的眼角膜虽然失去了大部分视物功能，病变程度并未减缓，现在已经到了很危险的程度，如果再不阻止这种恶性病变，很可能您的眼球也会受到影响。”

这番话并不是凭空捏造的，梁融去夫人曾经就诊的眼科医院偷看了她的病历。

“你的意思是，我的眼球会被摘除？”夫人是公司的形象代言人，绝对不能失去美丽。

“保守估计，如果您在半年内找不到合适的角膜移植的话，很可能会恶化到那一步，甚至还有更大的危险。”梁融加强了语气，“我来的目的是想帮您，有需要的话，我会尽最大努力帮您寻找合适的角膜捐献者，当然，这需要一些费用。如果走正规手续等待安排的话很可能要好几年，如果能让我来帮您，那就可以快很多。”

这番话就耐人寻味了，显然“魏医生”的目的是钱，不过对于夫人来说，这理由反倒最有说服力，她从不相信有人会没有目的地做好事。

“谢谢你魏医生，请给我你的名片，我会好好考虑。”虽然相信了医生的话，但夫人并不喜欢想在自己身上赚钱的人。

“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梁融留下名片后翩然离去，那腔调像极港片里的无良医生。

夫人一直坚挺着的脊背忽然垮了下来，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再坚强又能怎么样，生老病死还是由不得她。病房里有些沉闷，坏消息的杀伤力还是很大的。陆钟沉默良久，做了个惊人的决定，他要把孝子的形象塑造到极限：“妈，我想把我的眼角膜给您一只。”

“傻孩子，难道你要当独眼龙？”夫人惊喜交加，激动地捉住陆钟的手，“这可不比借钱，借了还可以还的，做了手术，这辈子都不能拿回去了。”

“妈，我是您儿子，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一只角膜又有什么要紧。您不是对公司的事一直不放心吗？早些做手术，也可以早点看见那些东西。”陆钟说得情真意切。

“好孩子，别怪妈要去做那个该死的鉴定，知道我为什么怀疑你吗？你简直太好了，好得不像你爸的儿子，从小跟着一个吃喝嫖赌的人长大，你怎么会这么善良，我一直以为你也是个小混蛋。”夫人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把陆钟搂在怀里，热泪滚滚。

“妈，我也恨他，恨他会是那个样子。就是因为见多了他的不好，我才不希望这辈子像他那样活下去，我想做一个比他更优秀的人。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就像您是我的母亲一样，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不论你们当初的结合是不是个错误，我希望您至少不会觉得生错了我。”陆钟的声音也哽咽了，但他硬是忍着没让那滴好不容易憋出来的眼泪流掉。

“好儿子！”夫人紧紧地搂住陆钟，泣不成声。

这时，陆钟才恰如其时地让那滴带着体温的热泪落到夫人的手背上，感情戏爆发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C

先不说那份还没出结果的亲子鉴定报告，单单就贡献眼角膜这一幕，夫人的心就算比珠穆朗玛峰还高也会被征服。陆钟的亲情戏完全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出院当天下午，夫人带着陆钟回到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介绍准继承人：她的“儿子”。与此同时，夫人还请来两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带来些很专业的仪器为陆钟的眼睛做了个彻底的检查，并拍下了好几张眼部扫描照片。

做完检查，夫人还带陆钟列席了董事会。那些老成持重的董事们一个个朝陆钟投来怀疑和审视的目光，陆钟虽面貌狰狞，却照例摆出招牌微笑，跟各位前辈打招呼。

会开得很不开心，很多人都提到了最近政府在调查公司业务的事。由于公司的运作方式，价高质劣的产品让不少新人纷纷要求退款，当然公司是不允许这么做的，这些人就在网上到处发帖，已经引起了舆论的注意。最近，还有一个退不到钱连家也回不去的中年寡妇扬言要带着炸药包冲进公司总部，影响极坏。

夫人很生气，叫过曾洁耳语了几句，在座的董事一个个正襟危坐地看着她的脸色，看得出，他们都怕她。

陆钟不由想起了一首歌，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蠢货，吃进去的东西怎么能吐出来。我去找找领导，这种小事很快就会摆平。”夫人并不太在意，匆匆结束会议后，她又电话预约了律师第二天见面。

“细毛，妈明天要给你个惊喜。”挂断电话后，夫人高兴地说。

“妈，如果您要给我钱什么的就免了，我现在只希望爸爸的病早日治好。”陆钟坚定不移地走孝子路线，现在已经到了收局的关键时期。

“傻孩子，妈妈只是想修改遗嘱，既然咱们已经相认了，这也是迟早的事。那个老混蛋的事你完全可以放心，我已经跟财务打了招呼，她们会定期去结算费用。”夫人笑道。

这算什么，一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本以为夫人会直接给张支票或者现金，可直接跟医院结算，老韩的气管炎住院费还不到一万，如果直接过账给医院的话，钱可就到不了手了。但是遗嘱，如果夫人真的修改了遗嘱，那笔钱就相当可观了。

但那得等到夫人去世才能拿到，她什么时候才会翘辫子是个问题，等上十年八年肯定不行，动手杀人就更不行了。江相派的第三条帮规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杀人。

D

陆钟打电话向老韩求助，可老韩只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坚持到最后一秒钟就是成功。

陆钟心里很不是滋味，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可网里面会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古人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事实证明，古人的话总是很靠谱。

当晚，夫人拜见领导去了，出门前由专业的化妆师为她精心打扮了一番，九点多出的门，午夜一点半才回来，回来时头发已经乱了，妆也有些花，不过她腮上却招牌似的挂着两朵桃红，那颜色比什么胭脂都正点。佣人们心照不宣，陆钟也就乖乖躲在房间里没出来道晚安。

没想到两点左右，厨房里传出夫人的骂声和砸东西的声音。陆钟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是厨娘打瞌睡把夫人每晚必喝的燕窝炖过了头。后半夜很静，整栋别墅里都能听到夫人的叫骂，骂到最后，夫人累了，责令厨娘今晚就滚蛋。

经过这番好戏，夫人在陆钟心中的形象彻底崩塌，她不仅是个做着伤天害理生意的女人，更是个面善心恶的凶婆娘。

第二天是至关重要的一天，也是相当混乱的一天。

上午，夫人的私人律师连同两位担任见证人的公司董事，一同到别墅来办理更改遗嘱的事宜，夫人决定在死后把所有财产全部交由“细毛”继承。亲子鉴定的结果一出，继承权就正式起效。顺利的话，应该是明天下午就可以送来鉴定报告，到那时候陆钟就是夫人唯一的，正式的，法定继承人了。

就在律师诵读遗嘱全文的时候，夫人也许是太激动，忽然呼吸急促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呼呼的类似风箱的声音。

“不好，夫人哮喘发作了。”律师跟夫人合作已久，深知她身有隐疾，忙令佣人们去拿药。

可大家翻箱倒柜到处都找不到药，原本的药瓶全都空了。这才有人想起，昨夜厨娘离去之前，在放药的柜子旁待了一会儿，一定是她动了手脚。

管家无奈地拨打了急救电话，可惜没等到救护车到来，夫人就活活憋死了。

临死之前，夫人死死拽着陆钟的手，那双失明的眼里焕发出异样的光彩，是庆幸是悔恨是不舍还是遗憾，已经不得而知了。直到心脏停止跳动，那双手才缓缓松开。

这可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她咬着牙挺多两秒钟就好，不过是改个遗嘱，乱激动什么。陆钟恨不能抓着她的手，在那份遗嘱上按个印。

这还不算完，就在这时，一大帮警察和工商税务闯进了公司总部。夫人昨晚的公关没有起到作用，受害人太多民愤太大，政府决定采取措施全面调查公司内部的问题，究竟是不是传销，要给老百姓一个说法。

公司乱了套，秘书打电话给夫人没人接，那些秘密的账本和档案来不及销毁就被警察带走了，哭的哭叫的叫，整栋大楼就像被热水浇过的蚂蚁窝乱成一团。收到消息迅速赶来的媒体在公司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当天下午，有关部门就做出决定，立即冻结夫人名下以及公司相关的所有账户，另外增派人手进入夫人的别墅进行深入调查，大门上很快被贴上封条。

电视新闻里，一名挤在公司门前看热闹的中年妇女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当记者表示该公司被警方调查的原因是玫瑰夫人涉及非法传销后，女人立刻情绪激动地表明自己就是受害者，抢过话筒对着镜头骂道：“玫瑰夫人，骗子！愿你们家死一户口本！”

第十三章  山水有相逢

A

陆钟觉得胸口堵得慌，今天他的心就像坐过山车一样，高高升起又落到最低，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细毛”的戏真的没有了吗？费了这么大的劲，折腾了大半个月，就在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居然失败了，难道这就是天意？

“小子，你的计划很完美，不满意的是老天爷。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老韩从新闻里得到了消息，马上就打电话给陆钟。

“我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结尾，做了那么多努力，没理由不成功。”陆钟还是不甘心。

“事情的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要是我们的局能百战百胜，那就不是人，是神了。”老韩开解道。

回别墅后，除了老韩外所有人都无精打采，毕竟他们为这个局付出了不少心血。梁融后悔当初没把老韩脸上的烧伤妆拍照留念，单子凯自我安慰好在还泡了个不错的护士，司徒颖正忙着打电话给表姐，让她赶紧看电视和去公安局登记备案，既然冻结了玫瑰夫人的公司账号，兴许能把被骗的钱要回来。可表姐还是犹豫不决，司徒颖恨不能马上飞过去。

几乎所有人都准备接受颗粒无收的结局时，司徒颖的手机又响了，本以为是表姐，没想到居然又是骗子，也还是那老掉牙的套路。司徒颖记得陆钟说过要好好玩玩骗子，便把手机递给了他。

“请问哪位。”陆钟用很标准的普通话问道。

“你的老朋友啊。”对方是口音不详的普通话。

“请问贵姓？”陆钟假装有点不耐烦。

“你先猜猜，肯定能猜出来。”对方很热情。

“哦，你是广州的老黄吧？”

“没错没错，你还记得我吧。”对方大喜。

“当然记得，上次我们还一起喝过茶嘛。”陆钟决定先给他一点甜头。

“我过两天去你那边，请你吃饭啦。”对方先下诱饵，紧接着肯定要放钩子。

“好啊好啊，对了，老黄你母亲的癌症好些了吗？”陆钟忽然来了一句。

“呃……还是老样子。”对方愣了一下。

“唉，你也不容易，你爸爸车祸的官司怎么样了？”陆钟开始雪上加霜。

“呃……也差不多了。”对方开始感觉不对劲。

“反正人都已经去了，你还是节哀吧，钱多少都没意义了。”陆钟准备爆发了。

“……嗯。”

“对了，强奸你老婆的那家伙抓到没？”陆钟的话刚说完，这边司徒颖、梁融、单子凯全都忍不住掩嘴偷笑了。

“抓到了。”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老黄，我也是关心你啊，你别多心，最后再问一个，你儿子没屁眼的手术做了吗？”陆钟认认真真地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众人已经全都笑翻了，连老韩也笑得咳了起来。

那人闷了几秒钟，最后什么也没说，把电话给挂了。

“你可真坏，把人家全家都骂了一遍。”司徒颖肚子都笑疼了，心里却更佩服陆钟了，不论什么状况，他总能把大家逗开心。

“这家伙太菜了，当骗子没点心理承受能力怎么行。”陆钟刚说完，他自己的手机就响了。

“刚才那骗子该不会有卫星定位系统吧，这么快就找到位置了？”梁融揉着笑酸了的脸。

陆钟看了看号码，脸色微变，马上对大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电话是曾洁打来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安静：“我是曾洁，想跟你见一面。”

“大姐，有何贵干？”

“放心，有好处的事，你们这一单不会白做。”

挂断电话，陆钟决定去，吸引他的是最后一句话：这一单不会白做。

“上次我们在医院天台上谈过的话，你还记得吗？”曾洁的表情很严肃，“现在这个变故已经来了，希望我们可以合作。”

陆钟摸不透曾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决定保持沉默。

“我只有一个条件，五五分成。”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请问我该怎么做？”陆钟的兴趣越来越浓了，可以确定曾洁的言行绝不是虚张声势。

“很简单，借用一下你的眼睛就行。”曾洁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公司账户冻结了，别墅也封了，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弄到钱。”陆钟打开天窗说亮话。

“是这样，上次夫人借口检测你的角膜，已经拍摄了你的虹膜影像，并用这个数据更换了她在银行保险箱的密码。这个保险箱是保密的，政府的人暂时还查不到，托管费都是用美金结算的，我想里面的东西不会不值钱。”曾洁说这番话时，紧紧地盯着陆钟的眼睛。

这个女人远比想象中的更厉害，陆钟略加思索，道：“我答应你。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说。”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看穿我不是真正的细毛？”

B

出示了夫人的贵宾账户卡后，曾洁领着陆钟进入了某外资银行贵宾部的保险箱区。与此同时，老韩他们坐在外面等候。

房间里满当当地放置着数百个保险箱，陆钟嗅到了钱的味道，这气味让他心情愉快。站在扫描仪旁，一道绿色的荧光滑过他的眼球，虹膜信息就被解读了，很快，迷你液晶板上显示出确认的英文。“啪”的一声，保险柜的门打开了，陆钟和曾洁的心跳同时加速。曾洁多次陪着夫人来过这里，每次都止步于门口，从没见到夫人究竟在保险箱里藏了些什么。

开奖的时候到了。

曾洁打开柜门，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银色金属制成的抽屉。里面有别墅的房契和夫人另外几处不动产的相关文件。文件之下的最底层，还有一个宝蓝色的丝绒首饰盒。盒盖被打开的瞬间，陆钟屏住了呼吸，然后眼睛就被宝石的光泽刺痛。

那是一串由数百颗碎钻和一颗独粒蓝宝石组合成的项链。项链的造型华美无比，正中的吊坠是一枚一元硬币大小的方形蓝宝石。盯着那颗宝石看久些，竟然有种置身海洋里的幻觉，陆钟情不自禁地伸手触了触蓝宝石，冰凉。

“这值多少钱？”曾洁还站在身边，陆钟努力克制着用牙咬咬宝石的冲动。

“四百二十八万。”曾洁给出了很确切的数字，“这是夫人的情人在拍卖会上为她买的，当时的拍卖价就是四百二十八万。我一直觉得奇怪，自从拍卖会后就再没见过这条项链了，原来藏在这里。”

“咱们先离开这里，就地分赃不合适。”陆钟笑着说。

“想要分赃吗，那还得看你够不够资格！”曾洁突然盖上了盒盖，首饰盒在她手中转了一圈就藏到了背后，几乎是同时一掌劈向了陆钟的颈侧。

“曾姐，自己人有话好商量……”眼看情况突变，信奉智力胜过武力的陆钟也不得不出手了。他擅长的不是进攻型的武术，靠的就是擒拿封痹，双手为擒，单手为拿，以阴阳反复触击隠穴，使得对方麻痹和疼痛。

曾洁反应很快，眼看陆钟的双手就要擒住自己的手腕，立刻翻掌避开，握指成拳，直击对手的面门。

陆钟也闪电般地变了招，单手成刀，掌沿切向曾洁的脉门。

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三招，虽然这里空间狭小，但曾洁已经感觉到了陆钟的实力。他貌似只是在闪避和推搡，其实每一个动作都意在自己的穴脉，那股力道也是刚柔并济。以她的敏捷程度自然不会轻易中招，但这种攻敌之所必救的手法，却成功化解了她的攻势。

“你会五百钱？”曾洁意识到这一点立刻住了手。

“被大姐看破了，学艺不精。”陆钟也不掩饰，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据说此法是不传之密，学的人还要正心、正身、正手，严守六诫和六律？”曾洁听说过这种秘技，但亲眼目睹还是第一次。

“没错，我学之前是发过重誓的。”陆钟露出了浅浅的笑意，行走江湖这么久，他动武的次数可是屈指可数。

“我还听说如果师父不是把徒弟当亲儿子的话，是不会教的。你一定有个好师父。”

“想见见他吗？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陆钟及时地言归正传。

曾洁点点头，两人轻快地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干净。抽屉的最下面还有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张储存卡和一张照片，照片上一名年轻女子抱着个婴孩。从照片的质地来看，应该比老韩高价买到的那张更有年头。

陆钟的手机上有万能读卡器，把储存卡插进去，出来的竟然是一段音频：

厉害的小骗子，早在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真正细毛，我的细毛后脑勺上有一块疤，因为在头发里，一般人看不到，那是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每次有人冒充细毛找上门来，我都很希望是真的，我已经太多年没有见到他了。这个世界上，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你已经很用心了，不仅弄出一个假老爸，连角膜都肯给我。说心里话，那天去医院时我有点想笑，但后来在那间假屋子里，我忽然很希望这一切是真的。谢谢你为我编排了这一切，我很开心，比赚到再多的钱还开心。你这么聪明，有你这样的儿子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所以我想，干脆认下你，咱们能遇到也算是缘分。真正的骗子是不会轻易放手的，也许你迟早会找到这串项链。为了答谢你为扮演细毛费了那么多心思，你可以把项链带走，但我也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帮我找到真正的细毛，并把项链价值的一半分给他。我欠他太多太多，这是唯一可以偿还的了。如果你不讲信用，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油然而生。陆钟与夫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却没发现她录下了这东西，夫人的心机超过了他的想象，自己这回是自信过头了。

“原来她早就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让律师改什么遗嘱，把遗产都留给我？”

“也许，那也只是试探你，我也猜不透她的心思。”曾洁拿着那张照片，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这张照片给我吧，项链我们可以去找个地方当掉。”

这个举动让陆钟起疑：“你究竟是谁？”

曾洁笑了：“等我们把项链换成钱，我就把秘密告诉你。”

老韩很快找到了本地同行经营的典当行，这类典当行黑白两道的生意都做，不过最赚钱的还是销赃，因为价钱可以压得比较低。项链当了两百七十万，比拍卖价少了许多，好在可以立刻兑现，也不存在交易记录。

分到一百多万，曾洁非常满意。她把钱装进一个黑色的拉杆箱里，其余的一百多万装进了陆钟带来的两个大旅行包里。

然后，曾洁兑现了承诺，她坦承自己的确掌握着一个秘密，所以才能识破陆钟的好局。

C

曾洁并不知道真正的细毛头上有疤，她唯一的秘密是——曾洁妹妹的未婚夫，就是真正的细毛。

细毛的父亲是个真正的赌棍，两年前死在澳门，据说是欠了赌债被人砍死的，细毛甚至没见到他最后一面。正如老韩设计的台词，细毛的父亲的确告诉儿子是他母亲嫌贫爱富抛弃了他们，所以多年来细毛对母亲并无好感，即便在父亲死后得知了母亲的风光，也没动过重续母子之情的念头。对细毛来说，踏踏实实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他有一份赚钱不多却很稳定的工作，也有一位相爱的女友，两人即将结婚。细毛对女友很信任，把母亲是玫瑰夫人的事说了出来，女友也很支持他的选择，只是两人没钱买房，婚期难定。女友把这事告诉姐姐曾洁，纯粹是为了倾诉。然而机缘巧合，曾洁被夫人聘用当起了私人保镖，她自然可以识破每一个冒牌的细毛。

“事情就是这样，我也只能用巧合来解释，被夫人录用，并不是我自己设计过的，一切都是天意。这笔钱我打算送给妹妹和细毛买房子，相信夫人在天之灵也不会反对。”曾洁翻过手里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细毛百天留念。

“有你这样的好姐姐，相信细毛和你妹妹都会很幸福的。”谜底揭晓，陆钟颇为感慨。

“多谢夸奖。夫人去世了，我也该找份新工作了。看得出你们都是高手，这次多有得罪，还望海涵。”说完这番话，曾洁很MAN地双手抱了个拳，这动作让大家立时想起她的身份，中南五省散打大赛的总冠军。

“曾小姐女中豪杰，能与你合作是我们的荣幸。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老韩也很江湖地抱拳还礼。

“老先生，今后有什么发财的机会别忘了我，还请诸位多多关照。”分手前，曾洁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街对面正在行驶的一辆的士停了下来，司机按了按喇叭，大声喊：“姐，要去哪儿，我送你。”

大家循声望去，一个面貌清秀的年轻男子坐在驾驶室里，穿着格子衬衣显得很文气，那眉目和已故的玫瑰夫人颇有几分神似。

曾洁也不点破，冲大家笑笑，不再多言，转身朝的士快步走去。

“姐，那些是你的朋友？”司机问道。

陆钟笑容可掬地挥了挥手，不管怎么说，这次的转机是拜这位真正的细毛所赐。

“可是，为什么细毛脸上没有烧伤的疤痕呢？是我们资料错误，还是夫人资料错误，或者，夫人早就知道你是个冒牌货呢？”梁融百思不得其解。

“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拿到了钱，事情也结束了。有这心思，还不如想想怎么好好享受呢，师父，我说的对吗？”单子凯拎起装满钱的箱子晃了晃。

“这次是祖师爷赏饭吃，人都死了还能拿到钱，回去要给祖师爷上上香，求他多多保佑。”老韩心情大好。

大家笑着闹了一番，司徒颖就接到了表姐的电话。

“我表姐说她的上线一接到消息就跑路了，来宾那边也要开始调查玫瑰夫人的公司，她已经买好了火车票，打算坐最早的火车回老家。”司徒颖挂断电话，笑逐颜开。

“不管结局怎么样，这次的两个‘人皮’面具可真是把我累惨了。”梁融翻看着手里一大一小的两块仿真疤痕皮肤，欣赏着自己的手艺。

“这唐僧要离开了猪八戒，不一定上得了西天。二师兄你说对吗？咱们也离不开你呀。”司徒颖忽然回过头来开起了梁融的玩笑，表姐终于回心转意，她的心情好了许多。

“我知道我胖，可你也不能拐着弯骂我。”梁融捏了个兰花指，朝司徒的头上戳去。

“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还别说，这里的环境和空气还不错，没什么工厂，人口也不多，如果不是被那么多搞传销的人搞得乌烟瘴气，在这买套房子养老倒是不错。”单子凯开着车，留恋着路边的风景。

“我建议，这次收入的三分之一，分给那些起点最低，想脱离传销组织，但已经花光了积蓄没钱回家的人们。”陆钟一直惦记着来宾那些每天吃着土豆的人们。

大家没有异议。

一连几天，南宁市和来宾城里的传销者都听说了神秘大善人送现钱的消息。这事后来传得沸沸扬扬，且版本多样：有人说大善人是两个年轻帅哥，送钱的对象是那些想回家却买不起车票的漂亮姑娘；有人说大善人是个白头发老头，专门解救那些在菜市场里捡烂菜叶的老下线；也有人说大善人是位超级大美女；还有人说，大善人是个很时髦的胖子。

送钱出去总比赚钱进来速度快，几天的工夫，那笔钱就全部花光了，数十万现金不过杯水车薪，能够帮助的人极为有限。不过总算已经尽力，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老韩迫不及待要见到段七，知道他真实病情的人，只有他自己和司徒颖。他患上了中期肺癌，但老韩毕竟是老韩，他不想每天待在医院里做痛苦的放化疗，他的时间也许不多了，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离开的路上，不时可见外地车牌的豪华轿车朝着南宁的方向驶来。高级小区里，还是有那么多来“考察项目”的人。酒店里，依然有超大排场的饭局每天都在上演，推杯换盏之间，一个个精心编制的骗局仍在继续。

陆钟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个城市看起来就跟他们来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老千是食物链中最末端的一环，秃鹫啄食腐肉，他们就是秃鹫身上的附骨之蛆。难道真到要靠老千来替天行道吗？看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景物，陆钟丝毫感觉不到大事了却的轻松。

PS：玫瑰夫人死后不久，打着“纯资本投资”招牌的新型传销69800如火如荼地展开，其浩大声势远远超过其他任何形式的传销，据不完全统计，每年都有数十万人来到南宁考察此项目并接受洗脑。

2007年，台海网新闻：南宁二十八名老总级传销头目聚餐时被抓获。

南宁市警方在打击传销统一专项行动中，共立带有传销性质的非法经营案二十起，破案十三起，涉案金额超过十二亿元人民币。抓获涉案人员一百一十六人，其中刑拘八十四人，逮捕三十二人，捣毁传销窝点一百九十二个。遣散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传销人员达三千多人，严厉地打击了进入南宁市进行非法活动的传销组织的嚣张气焰。

2007年，CCTV2经济半小时特别节目：广西来宾缘何成为传销天堂。

第十四章  当年的英雄

A

九月的广州气温高居不下，已是傍晚，全城也只有白云山上才有些凉意。白云山是个好地方，羊城八景占了三个：蒲涧濂泉、景泰僧归、白云晚望。

白云晚望在山顶公园罗伞顶之巅，依山临崖，由观光台与晚望亭两部分组成，自元代起便是欣赏夕阳俯瞰夜景的最佳地点。此刻，四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搀着一位极有气派的老人正朝着晚望亭拾级而上。

“干爹，要不要再歇歇，你……”

“不用，咱们加把劲，马上就到了。”老韩兴冲冲地的，伸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脸上却挂着掩不住的兴奋和欣喜，“五十年没来了，不知当年藏的那东西还在不在。”

行到山径旁边的一片树林里，老韩好一阵观察和脚步丈量，在一棵老树旁站定，抬起头看着那些虬结的粗壮枝干，“谁上去给我掏掏那个树洞，如果没记错，当年我藏了两块光洋在里面。”

一说爬树，大家都开始推辞，陆钟从小就不擅长爬树翻墙这类游戏，梁融太胖行动不便，单子凯借口穿的是皮鞋，几个大男人推三阻四，最后是司徒颖二话不说，脱下鞋打着赤脚不过两分钟就爬了上去，灵活得像练过轻功。

“干爹，我厉不厉害？”司徒颖拿着两枚已经乌黑的银元送到老韩前面请赏。

“好女儿，数你最厉害。”老韩笑眯眯地接过银元，掏出雪白的手绢来擦了擦上面经年的污渍，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唏嘘不已：“这是当年我在广州城里赚到的第一笔钱，我记得很清楚，是用的假马脱缎之术。当时年纪还小，想着存个好彩头，日后在广州城里再做局也会像那个局一般顺利，没想到这么多年它还在这里。可惜，我再也爬不上这棵树了。”

“师父，假马脱缎是个局吧？”陆钟追问道。

“天色不早了，咱们先上去再讲。”老韩小心地把银元包好揣进口袋，大手一挥，指着山顶的小亭子。

高峰在望，一行人又回到山径上，好在剩下的路不多了，十分钟后大家便登上了晚望亭。果然是好风景，远处的珠江像条闪光的缎带，自西向东蜿蜒迂回，近处是高高低低的现代建筑，甲壳虫大小的汽车密密麻麻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众人站在山顶，闻着植物清香的空气，倚栏长望。

“还是不一样了。”老韩临风远眺，心中百感交集。他少年时代的广州，珠江宽阔得像大海，当年他混迹的西关也是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那边，曾有过全广州城最早的车行，能在那里买车的，全都是真正的有钱人。”老韩指着远处的一条街。

当年的老韩还不到二十岁，因胆大心细道上闻名，而且为人豪爽，人称韩少。韩少来广州时在一家客栈落脚，客栈老板忠厚老实，有个很漂亮的女儿。人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客栈老板自然得好好挑个女婿，可一位开车行的老板却仗着自己财大气粗，要强娶这位姑娘，姑娘不从，两家因此结下了梁子。车行老板请了不少黑道白道的人来为难客栈父女，阴魂不散。

韩少看不过眼，决定出手帮他们出口恶气。某日，他打扮成富家公子，领着两名临时雇来的小厮，去了那位老板经营的车行。韩少自称是刚来此地省亲的富商之子，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定下了一辆车。不过他家请的司机要过两天才到，所以请车行的人帮忙开回府，顺便拿钱。

老板一看韩少那派头，丝毫没有起疑，不仅满口答应，还亲自开车送他回去。车路经一家银楼前，韩少忽然想起今天是母亲的寿日，提出要去银楼买点首饰。车行老板欣然同意，乖乖地留在车上，还毕恭毕敬地对韩少说了声您慢慢挑。

韩少当然慢慢挑，左看看右看看，银楼掌柜见他气度不凡，开着大汽车来还带着两个随从，自然是奉为贵客，把镇店之宝都拿了出来。挑了好一会儿，韩少看中了一对二两重的龙凤金镯和一枚祖母绿戒指，却说不知母亲是否喜欢这款式，想拿回家给她看看再做定夺。还没给钱就把东西拿走可不合规矩，不过少爷说他家就在附近，可以把车停在银楼少刻就回。广州城里开得起车的大多是官家子弟，掌柜不敢得罪，便答应了。韩少是从旁门走的，车行老板没看见他，事实上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见过他。后来的事不用猜也知道了，银楼老板久不见韩少回来，很着急，就去找门口少爷的司机询问，车行老板自然一问三不知。两人气急败坏争执不下，还闹到了官府里。银楼的后台也非同小可，这笔损失最后还是落到了车行老板身上。

“那枚祖母绿的戒指我送给客栈老板的女儿了，给她当嫁妆，那两只镯子卖了几十个大洋。那老板的女儿，是全广州城里最漂亮的姑娘。”往事依旧历历在目。

“干爹，您是不是跟那位姑娘有私情？要不怎么送她那么厚的礼做嫁妆呢？”司徒颖牙尖嘴利的毫无顾忌。

“什么叫私情，咱师父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哪个姑娘不是人见人爱，哭着喊着要嫁给他。师父，对不？”梁融抓住时机拍了个马屁。

“现在回想起来，那连初恋都不算，我们甚至没有挑明。”老韩并不遮掩。

“既然是初恋，为什么您不和她在一起呢？”梁融想不明白。

“兵荒马乱的世道，并不是喜欢谁就可以在一起的。”老韩叹了一声，那种无奈怕是只有他和陆钟才明白。

全世界的职业中，老千绝对是历史最悠久的一种，自从人类有智慧以来，就有人以行骗为生。干这行钱虽赚得多，但并不快乐，因为在老千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可以骗的，不可以骗的。一个真正优秀的老千必须跟所有亲人断绝来往，不能有儿女私情也不能有天伦之乐，要像冰一样冷酷，这样才不会在失手后连累亲人朋友。对于打算当一辈子老千的人来说，这些全都是必须的。所以老韩终生未娶，他对陆钟也是这样要求的。

“师父，您不是说这个局叫什么假马脱缎嘛。怎么没有马也没有缎呢？”陆钟关心更多的，还是骗术。

“没有马有汽车，没有缎也有金镯子。假马脱缎是个明代老局，记录在一本清代古籍《杜骗新书》里，其中不少骗局跟现在的局道理相通，我也是举一反三而已。”老韩说完这番话，又咳了起来。

“干爹，咱们休息一下就下山吧。您约了段老前辈今晚见面，别错过了时辰。”司徒颖心疼干爹，赶紧去旁边的茶摊上买来一杯清茶给他润喉。虽说是干爹，可她对亲爹也没这么关切，就像老韩自己说的，上辈子司徒颖一定是他的亲闺女。

一轮明月挂在天边，夜色浓艳，山下的灯火渐渐多了起来。

B

荔湾湖公园，曾是一千多年前南汉王刘长的御花园昌华苑故地，如今坐落着声名远播的泮溪酒家。解放前，粤人李文伦此创办了一家充满乡野风情的小酒家。当时，附近有五条小溪，其中一条名为泮溪，酒家也以溪为名。酒家创办之初正是老韩当年闯荡羊城的时候，他对广式点心的热爱正因这小酒家而起，几十年来无数次重返广州，每次都会来这里大快朵颐。

如今的泮溪酒家已不像解放前那般简陋，早在六十年代就开始接待国家领导人和外宾，人称“广州钓鱼台”。酒楼的大门上挂着一副对联：

泮水漾清池胜地风光留客醉，溪泉邻上苑荔湾景色驻春晖。

老韩不论衣食住行都讲究派头和来头，这间酒家真是深得他心，所以这次宴请段七也定在了这里。其实他心中也有隐忧，这把老骨头越来越不中用，怕是来一回少一回了。

服务员带着一行人来到早已预订好的包间，没想到段七已经先到了。

桌上摆着几色点心和一壶茶，一个男人坐在那里，光头，穿着深色的衣衫，瘦得像件酸枝木家具，既不动也不说话。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看上一眼，就永远无法忘记。

陆钟很惊讶。他就是段七？师父口中叱咤风云过的人物，可他端着茶杯的手为什么会颤抖，还有他的腿……

“老七，你的腿呢？”老韩惊愕地看着段七的下半身，从膝盖以下什么也没有了，一对义肢靠在椅子旁边。

“韩老大，别来无恙。你还是那样，喜欢热闹。”段七并不回答，笑着看了眼老韩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这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你的腿呢？”老韩盯着段七的腿看了又看，腿跟义肢接触的部分已经磨得生出了茧。段七年少时是南少林的武僧，浑身都是功夫，还俗后入了江相派，一直是道上出名的火将，后来拜了师爸，练得一手老辣千术。

“早几年遇到了硬点子，抓到我出千，废掉了两条腿和一只手，怕你们笑话就谁也没说，金盆洗手了。”这番话段七说得云淡风轻，可在场的人都能想象当时的情况有多惨烈。

老韩不说话了，眉头拧成疙瘩。

“别觉得我可怜，出来混这种事见多了，我给人看场子时，抓到出千废掉手脚的也有，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技不如人。”段七依然是硬邦邦的腔调，虽然也是老头，但他给人的感觉和驼爷截然不同。混在江湖，有些人以软著称，不论跟谁混都能当万金油，有些人却以硬著称。陆钟觉得，就算阎王爷站在段七面前，他也是这副面孔。

“咱们好久没见了，来，先吃点东西，慢慢谈。”老韩沉住了气，他很清楚自己此番到来的目的。

白兔饺，白灼虾，糯米鸡，上素腐皮卷，牛肉烧卖……老韩忘了医生让他忌口的叮嘱，把爱吃的全都点了个遍，直到服务员说再点下去桌上怕是要摆不下了才罢手。东西上得很快，年轻人全都饿了，吃得很香。尤其是梁融，他本就是广东人，这里的点心简直样样称心，正好敞开了肚皮风卷残云，桌上的小蒸笼很快堆成了高楼。

礼多人不怪，在饭桌上点多几样菜也有同样的效果。段七也吃了不少，不过依然是眉头深锁着。

“老七，这次我们来广州，一来散心，二来嘛……前不久我去了趟南平，老驼子让我向你问好。对了，九妹子呢，怎么不带她来，我也有几十年没见过她了。”老韩决定先不提借书的事。

“师妹她，两年前就死了。”段七的声音终于软了一些，“韩老大，不怕你笑话，我这些年过得不怎么样，早茶都好久没饮过了。师妹在的时候日子还好一点，有她照顾，再难过的日子也不觉得苦。是我没用，她生了那么重的病居然不知道，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辜负了师爸的托付，没让她享到福。”

“九妹子她……”老韩话刚出口就被段七打断了。

“人已经去了，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好在我还有个儿子，现在儿子也生了闰女。这孩子，长得很像师妹。”段七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原来你都做爷爷了，真是恭喜。我和老驼子都享不到这样的福了。”老韩再也吃不下去了。

“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我有个不情之情。”段七忽然停下筷子，定定地看着老韩。

“你我之间但说无妨。”老韩意识到段七遇到了很大的麻烦，他这辈子从没求过人，就算穷到要饭，也不会开口跟人借钱。

C

被废掉手脚的段七再也不能当老千了，不仅是赌桌上不能去，就连普通人的工作也做不了。除了个别眼光独特的老板，谁又会用一个残疾人呢？

精益行的老林老板就是这样一个眼光独特的人。雇佣一个残疾人并非没有益处，至少可以帮他减免税金，残疾人的薪水也比正常人低得多，两相比较，这是很划算的一件事。老林老板曾跟段七打过牌，知道他眼光毒，少有人能在他眼皮下做手脚。精益行做的是名表和名贵首饰的生意，保安工作自然要紧，段七虽手脚不便，但那双眼睛还能派上用场。老林老板安排他看守监控，人多的时候也去店内巡视。

用段七的话说，老林比他丈母娘还吝啬，微薄的薪水，还得不迟到不早退不请假才不克扣。段七的儿子多年前因工伤致残，媳妇也跟人跑了，段七的那点钱不仅要养活自己，还得养活儿子和孙女。孙女没有母亲照顾，身体不太好，每次生病住院段七就得把老婆留下的嫁妆首饰当一件，现在，那点家底也所剩无几。

今年年初，老林退休，把生意交给了儿子小林。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林比他老爸还不地道，不仅不把段七放在眼里，随意克扣工资，还想出一个损招，要阴他一把，顺便赚上笔大的。

为了自保，段七在老板办公室里安装了监听，公司的很多秘密他都知道。前不久他听到了小林和一位保险公司经理的密谈。为打响知名度，小林花费巨资从瑞士引进了一块天价名表。天价名表当然要上保险，小林计划自己偷走那块表，然后骗取保金。此事必然掀起轩然大波，广告效果有了，表也还在自己手上，钱也赚到了，还可以借口办事不利，一脚把早就看不顺眼的段七给踢掉，连养老金都不必付，一举四得。不过这个计划暂时还处在设想阶段，小林需要物色一个最佳的执行者，不会走漏风声，也靠得住。

“我一个人倒也不怕，大不了饿死，我只是担心儿子和孙女。韩老大，我知道你最有办法，能不能帮我个忙？”平生第一次开口求人，段七显得极不自然。如今的他已经懂得铮铮傲骨不能当饭吃，有些东西比面子可贵得多。

“老七，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帮你摆平。”老韩握住段七那颤抖不止的右手，尽量克制住眼中的怜惜不要流露太多。说完，他回头看了眼陆钟。

陆钟早已放下了碗筷，师父的事就是他的事，陆钟了解老韩的为人，江相派的嫡传门人最讲义气，就算不为秘籍，他也会出手相助的。没想到此番广州之行，并不能成为度假之旅，从这一刻开始就要进入状态了。

散席后，梁融容光焕发地提前离开了，谁都能看出他是忙着去见网友。

回酒店的路上，老韩很有信心地拍了拍陆钟的肩膀，说：“好好干，让那个想要不劳而获的小子好好交上一笔学费。”

老韩还提到当年驼爷和段七的英雄事迹：解放前，他们筹措过一大笔钱捐给国家抗日，也曾从日本人手中救过不少江湖中人。当年的轰轰烈烈其精彩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一部电影。身为正道中人不屑的老千，可在老韩的眼中，他们绝对当得起英雄这两个字。

陆钟一贯地沉默着，二十年后的自己会是怎样，像师父，像驼爷，还是这位段七前辈？时代毕竟不同了，他是否能走出一条全新的，截然不同的路来？

第十五章  谱大的女人

A

十天后。

“那女人是谁？”

君豪会所里，一名正坐在牌桌上的年轻男子不时偏过头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对面一张牌桌上的女人给吸引住了，连手上的一副好牌也错失了先机。

女人手气不错，从她在那张牌桌上坐下，几乎十把有八把赢，如果牌局没问题，问题就是运气太好。她身上好的还不止是运气，那双妙腿匀净笔直修长，从改良式高叉旗袍里露出勾人魂魄的一线风景，骨瓷般白皙细腻的肌肤没穿丝袜，让在场的所有男人都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口水。此女的腮上有粒朱砂色的美人痣，位置跟梦露一样，她的侧面已是绝美，难以想象她若回过头来会是怎样的艳若桃李，“尤物”这二字，也许就是为这样的女人而创造的。

这样的女人当然不会一个人出来，她有个跟班，一个满脸麻子的胖子，打扮入时却没半点男人味，举手投足间像足紫禁城里的太监，却又趾高气昂谁都不放在眼里。

“你是说LULU？”同桌玩牌的男人刚刚小赢了一把，心情不错，搭起话来。

“她叫LULU？我是说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她脚边那个铂金包是限量版，我老婆在香港看到要二十多万。”问话的男人眼皮都没翻一下，就把手里的几枚筹码扔到赢家面前。

这家私人会所里几乎全是玩三公的，每把设底一千。三公就是将扑克牌去掉大小王，剩下牌每人派两张，桌面一张公共牌，将大家手上两张牌与公共牌加起来，赌点数大小。零点最小，广东话叫麻纱；八点两倍；九点三倍；三公四倍；三条五倍；三条三最大，翻六倍。这是最纯粹的赌博，需要的不止是运气，更需要良好的心理承受能力和演技，只要把握得当，牌不够好也能赢。

“她是捞女哦，看不出来吧，听说她价钱高啊，别的捞女是被人挑的，她却要挑男人，人不顺眼不行，心情不对也不行。”赢家高兴地拢过筹码。

“听说她十四岁就在外面混了，十六岁当过酒吧公主，也被星探发掘过拍过广告，还入过黑帮，被台湾的大佬包过。她当然看不上一般人，不过听说技术不是一般的好。”同桌的另一个男人也参加了发言。

“不仅技术好，听说她价码也高，六位数哦。”

“六位数，我靠，她镶钻石的吗？”

“哈哈，镶钻石岂不是会痛，我倒是听人说她是眼抽也抽不干的活井。”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喏，看见那边那个老头没，他昨天被拒绝了，你们是没看到，这个女人真的很大牌。”

“哪个老头？”

“就是八号桌上正在赢钱的那个，还说人家红颜祸水，哪个男人沾上她都会倒霉。其实我都看到了，根本就是人家不甩他，五十万摆在面前她看都不看，够大牌哦。”

“你说的老头我认识，前两天还一起玩过牌，牌品很好，不过对女人可能就……呵呵，毕竟年纪大了嘛。”

这伙男人的声音未免大了些，附近几桌的人全都听见了，不时有人回头观赏那个他们谈论的女人，又看看那个被拒绝的老头。今晚，那女人成了会所里所有男人的目标，越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才能愈发显出自己的尊贵。只不过，这位美女的谱实在太大了，很快又有人碰了钉子。

“美女，可否赏面饮杯酒？”一位豪客叫服务生开了瓶路易十三，送到美女的牌桌上。在座的赌客觉得这名豪客有些面生，不过都看到他是开奔驰SLK来的，肯定是富家子。

“没空。”美女眼皮都没抬，从牙缝里挤出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

这位豪客是少有的帅哥，个子高不说，五官也生得相当俊秀。他一定从没被女人这样拒绝过，当然很没面子，他不甘心地搬来一垛大面额的筹码：“如果你肯赏面，这些钱就是你的。”

美女烦了，索性把自己手上更大的一堆筹码往他面前一推：“如果你马上从我面前消失的话，这些钱全都是你的。”

豪客胀得满脸通红，为了挽回颜面干脆说出了狠话：“我出一百万，买你一个晚上！”

此时，所有牌桌上的赌客们全住了手，大家的兴趣全都集中在两人身上。一百万，就算是香港那边的二流明星也不值这个价，要真能成交，怕是会破本地记录。

“我出两百万，买你跟他一个晚上。”美女并没把一百万放在眼里，用手指着身后的麻子跟班，毫不留情地说。

麻子跟班倒是很害羞地捂着嘴笑了一下，还嗔怪地拍了美女一下，眼风却准准地抛向帅哥，似乎表明他很乐意。

众人忍不到掩口就笑了，女人喜欢谱大的男人，男人何尝不喜欢谱大的女人，但真正够谱的女人和真正够谱的大佬一样少之又少。亲眼目睹了这番好戏，不少赌客都觉得今晚不虚此行。

“你！”帅哥豪客丢尽了面子，怒冲冲地拂袖而去。在场的人们全都笑出声来，对女人的好感瞬间集体飙升。美女不屑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鄙夷地看着帅哥豪客的背影，伸出右手，做了个动作，站在她身后的麻子马上就递上一支大号的雪茄。可惜，打火机还没点燃雪茄就没气了，美女有些烦躁，好在身边及时出现了一位绅士，掏出打火机帮她点燃烟。此人三十上下的年纪，虽然是来打牌，却穿得像来喝喜酒，头发抹得油光铮亮一丝不苟。

美女眼梢一抬，如丝媚眼飞了出去，她唇中那粗壮的雪茄摇摇欲坠，显得格外诱人，这还不够，她还O起嘴，对着这男人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嫣然一笑，柔柔地道了声：“谢了。”

在场的到底还是有几个识货的，有人认出美女手中的雪茄是产自尼加拉瓜的丹纳曼，每盒六支，国内均价在一千六以上。

点烟的男人已经听不到这些窃窃私语了，女人吐出的那口烟让他骨头都酥了。可惜女人的好兴致已被那个要用一百万买她一夜的男人破坏了，她起身要走，大方地扔给兑换筹码的服务生一枚千元筹码做小费。麻脸胖子拎着她的包跟在后面，点烟的男人赶紧追了出去。

“林少也看上那女人了，不知道能不能搞定哦。”刚才和点烟男人同桌的牌友忍不住猜测道。

“要不要我们来打个赌，我赌一千块，他搞不定。”相熟的人也开始起哄，众人嬉笑一番，还真有人下注。

没有人注意到，此刻，那位据说昨天被拒绝的老头眼里浮出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笑容。

B

这个谱大的“LULU”就是司徒颖，这次由她出任正将，担当主事人。麻脸胖子是梁融，他扮演反将，诱人入局。帅哥豪客是单子凯，被拒绝的背时老头自然是老韩。他们的角色是谣将，为司徒颖的出场做铺垫。关键人物陆钟现在还没到上场时间，眼下第一关最重要的就是让小林入套。

作为精益行的少东家，做的是奢侈品生意，平时接待的客人也非富即贵，寻常女人怎入得了他的法眼，只有与众不同又够大牌的女人才会吸引他的注意力。

单子凯的敞篷跑车是从车行租来的，司徒颖那个价值二十多万的包倒是她自己的财产。身为从小在京城长大的世家大小姐，她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比谁的谱都大，扮演这个角色自然是驾轻就熟。陆钟在做前期准备时，发现小林喜欢来这家会所玩牌，除此之外固定消遣的地方并不多，因此特意安排了这出戏。老韩已经提前几天来这里散布LULU的各种小道消息，还不惜自毁形象地说自己出了五十万也不能得手。

还有什么比让当事人亲耳从牌友那里听来消息更稳妥的呢？所以，这场戏绝对是必须的。事实证明，陆钟的计划没有错，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当天晚上小林就被司徒颖给迷住了。

几天交往下来，LULU在小林的心中已经彻底变成了女神级红粉知己，她不仅漂亮，还见多识广，带她出去不论走到哪都会招惹一大堆嫉妒和羡慕。最让他开心的是，带LULU在俱乐部遇到了和精益行竞争激烈的某金行老板娘，那个恶毒的中年女人当众指责LULU品位太差穿得太暴露。LULU马上回道：遮住魔鬼身材比露出一肚子肥肉，罪过小得多。金行老板娘年逾四十，人矮腰粗不说，还偏爱紧身衣，为人刻薄，出了名的爱刁难年轻靓女。跟LULU对骂了几句，明显功力不济，回去后气得病了一场。原本在社交圈里籍籍无名的林少如今变成了红遍全城的话题人物，这种感觉可是再多的钱也买不到的，他对LULU已是言听计从。为了满足与她更进一步的渴望，也为了展示自己的才智，小林甚至将他那一石四鸟的计划也和盘托出。

“别急嘛，你知道，我只喜欢聪明男人，让我们先联手赚上一票。”小林打算亲热时，司徒颖恰到好处地抛出一个绝妙的点子，让小林困扰多时的问题马上迎刃而解。

对于那块即将到来的天价名表，小林最担心的部分就是不知找谁动手，LULU及时提供了一个上佳人选——她的远房堂弟，一个不算太老实的乡下人。

LULU的计划是这样的：先让堂弟进入精益行打工，以她和小林的关系，堂弟会获得特别的青睐和信任。时机成熟时，专门教人做坏事的“奸国舅”上场，这个说客由麻胖子来充当。麻胖子开出优厚的条件，诱惑堂弟跟他合作搞点名堂。这个名堂就是，在那块价值数百万的名表到来当日，麻胖子会安排人去打劫。当然不是真的打劫，只是趁乱把这块表带走，然后……

司徒颖搂住小林的脖子耳语一番，小林脸上很快就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连声赞道：“真没想到，这么厉害的点子你也能想到。不过，你堂弟可靠吗？”

“怎么，你信不过我？”司徒颖恼道。

“当然信得过，不过这次的事非同小可，全城人都等着看这块表，半点差错也不能出。”小林赶紧赔着笑脸，生怕得罪了女神。

“事成之后就等于赚到了几百万，你说要怎么谢我？”司徒颖歪着头，娇声问道。

“让你当老板娘好不好？”小林像只摇着尾巴的狗，马上扑了过去。

“想得倒美。”司徒颖拂袖起身，让他扑了个空，“我有个条件，为这块表投保的事情由我去谈，事成之后我要成为你们精益行的股东，要合法的那种，我会请律师过来办这件事。”

“投保？你怎么会对这个有兴趣？”

“当然是钱。你以为我的雪茄我的首饰我的包包不要钱买吗？不想办法赚怎么够用。”司徒颖白了小林一眼。

“钱我也可以给你啊。”小林不解。

“男人给的和自己赚的怎么会一样！实话跟你说吧，精益行所有的珠宝和名表都在一家保险公司投保，每年的保费也是不小的数目，有家外资保险公司想拉你这笔大生意，他们找到了我，如果我能搞定这一单，他们会付给我一笔不小的酬金。所以，我不要你的钱，你只要卖我一个人情，这笔生意很划算吧？”司徒颖以女王的视角俯视着小林。

“宝贝儿，你真是太聪明了，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小林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始终都是个生意人，只要是牵涉到钱的问题上，他并不是个笨蛋，LULU的直白反而让他心里有了底。

“好，咱们的第一笔生意就算是初步达成，从这一秒开始，一切进展尽在你的掌握。”司徒颖晃了晃杯中的红酒，媚笑着跟小林喝了个交杯。

C

第二天，LULU领着远方堂弟走进了精益行。这位堂弟是关键人物，由目前为止还未出过场的陆钟出演。

高跟鞋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清脆的声音，精益行里正在购物的客人和店员们全都被这位比明星还有派头的大小姐震住了，目光一直追随到她的背影消失。

“董事长好，我叫张兴初。”陆钟穿着白衬衣，脖子上挂着一枚成色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的观音坠子，皮肤经梁融的加工变成了黝黑的色泽。他要扮演的是一个有点小精明，自作聪明却最终占不到便宜的乡下人。

“林少，这就是我堂弟，他做事很不错的，今后你可要多多关照呦。”司徒颖柳眉一挑，丝毫不顾忌在堂弟面前表现出自己和小林的特殊关系。

“不用客气，今后就做我的私人助理，待会儿一去起饮茶。”小林心领神会的样子，假装亲热地拍了拍陆钟的肩膀。

“谢谢董事长，谢谢堂姐，我一定会努力。”陆钟赶紧表忠心，假装没看到小林和司徒颖的眉来眼去。

计划的第一步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进行了，有了人，接下来的事情才好继续。其实私人助理这个位置也是司徒颖的主意，把堂弟在小林身边放几天，既不会真的和公司业务有牵连，也不会有太多人知道这位堂弟的底细，而且这个职位听起来也够层次，对后续计划的发展很有利。

在司徒颖的授意下，陆钟成为小林私人助理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各大报刊登广告，宣布正式进入迎接天价名表的倒计时阶段。虽然花了些广告费，但效果还是很显著的。在强大的广告攻势下，来店里的人明显多了，销售量也跟着涨了。小林算来算去，惊喜地发现不仅赚回了广告费还略有盈余，更认定LULU是自己的幸运女神。

一转眼，距离那块天价表的到来只有三天了，精益行新进了不少货，生意也越来越好，销售小姐们一直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准备打烊。这晚，小林董事长不像平时那样出去打牌，也没有约朋友饮夜茶，而是和LULU窝在办公室里，透过监视器观赏着贵宾鉴赏室里麻胖子和张兴初之间的对话。

“能不能问你个比较隐私的问题？你现在一个月多少薪水？”软绵绵的台湾普通话，是麻胖子的声音。

“这个……我才上了几天班，不多的，只能算试用期。”张兴初的声音听上去很没信心。

小林和LULU相视一笑，这几天他们制造了不少机会，让这两个同样是私人助理的小跟班接触，这下终于实现了。

“想不想赚大钱？”麻胖子开始抛出诱饵。

“那谁不想，不过我没有本钱啊。”

“我有个机会。如果你愿意的话，不用一分钱本钱，就可以赚到一百万。”

“不可能吧，别开玩笑了大哥。”

“你知道这次精益行要来的这块表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的，是堂姐告诉你的吗？”

“这个你就别问了，你听我说，这块表值七百多万。董事长不是安排你去接机嘛，到时候只要我……”麻胖子做了个掉包的手势，“谁也不会知道。我会准备好一块超A款的，你放心，短时间内看不出来。挨到下班后我们就走，我有路子直接去台湾。”

“台湾？你说的这事堂姐知道不？”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事成之后给你一百万。你一分钱也不用出，所有的事情我会安排好，到时候只要你配合我一下就OK了。”

“一百万？你不会骗我吧，我怎么知道你是真是假。”

“我先给你一半，三天后的这个时间，你马上就可以拿到剩下的一半。你说，我有必要骗你吗？”屏幕上，麻胖子掏出了一张支票，“你明天自己去银行看看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不过得等到三天后才可以兑现，你也不能拿了这笔钱就跑。”

“好，我明天先去看看。”张兴初接过支票，仔细地看了又看，才揣在口袋里。

“那我们就说定了。”

“这不是小事，再给我两天时间考虑吧。”

小林满意地笑了：“你的心也太狠了，为了赚钱拉堂弟下水。”

“说是远房亲戚，其实是野种，都不敢进祠堂的。再说他爸欠我爸一大笔钱没还就死了，把我家害得好苦，要不是他们，我当初也不用下海当捞女了。你说，我该不该这样对他？”司徒颖编起故事简直信手拈来。

“原来是这样，父债子偿也是天经地义，不过如果你不下海，我又怎么会遇得到你呢，这一点，我还真要谢谢他爸。”小林嬉皮笑脸地把司徒颖揽在怀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问，“对了，你真要给那小子五十万？”

“当然是假的，只等他去银行验过我马上就把里面的钱转空，三天后他再去银行肯定会跳票。”司徒颖早有准备，对答如流。

“我的宝贝儿，你真不是一般的聪明，哈哈！”小林噘着厚嘴唇想要亲司徒颖的脸，却被她用一支雪茄堵住了嘴。

第十六章  宝珀1735

A

“购买一个六位数的爱马仕铂金包要等五年，购买一块宝珀1735却需要等待二十年的时间。如果一个女人能让男人等二十年，她一定完美得绝无仅有，而为一块手表值得等二十年的，全世界也只有宝珀1735。”

巨大的广告牌摆在精益行的大门前，上面的广告语很有气势，广州城里有钱又见过世面的人不少，但亲眼见过这块价值七百多万名表的人却寥寥无几。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商家使出各种招数吸引着顾客，整条街上全都是人。在精益行的门前，十二位身着黑色和银色礼服的礼仪小姐站成一道明艳的风景线，为精益行吸引了不少人气。

为了确保安全，小林特意雇了保安公司的专业人士。十来名荷枪实弹的大汉站成一排，就连平时只有段七一个人看守的监控室里也多了位保安队长，随时用对讲机调度人手。这阵势把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但普通客人并不会在第一时间见到超级名表，贵宾鉴赏室里已经坐满了老林和小林邀来的重量级贵宾，他们才是真正会掏钱的金主。

小林和司徒颖站在外面等待着这块名表的到来，时间已经比预计的超出了十五分钟。里里外外的人们都有些心焦，毕竟是价值七百多万的宝贝，千万不能出纰漏。LULU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张兴初，说是一路上车多人多交通拥堵，好在有保安公司的防弹车一路押送，随车还有一位保险公司的职员，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为了安抚贵客，老林不得不让公关经理反复讲解名表的豪华身世。

“这款目前世界上最复杂、功能最多的全手工机械表集当今世界机械表六项复杂机械功能于一身，超薄自动上链机芯、双指针飞返计时、陀飞轮、时刻分三问功能、万年历、月相盈亏功能。宝珀1735用时六年研发，总共由七百四十个零件组成，花费三位资深制表师一年半的时间，每一个零件都是由制表大师手工打磨组装。表壳为白金，虽然没有镶嵌一颗宝石，但它的售价是七百三十五万，平均每个零件都价值一万元……”

门外一阵喧闹，应该是表送到了，贵宾们再也不想听干巴巴的讲解，全都迫不及待地伸长了脖子，等着大饱眼福。老林心中一喜，终于舒了口气，忙朝门外走去。

万没想到，不过几步路的工夫，外面的喧闹忽然变了调，有人尖叫，有人乱嚎。老林心道不好赶紧冲到门外，只见大门外浓烟滚滚，看热闹的人们一个个捂着鼻子全都跑得远远的，门前的保安也只剩下两名。张兴初满头大汗地坐在了地上，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小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LULU也花容失色。

“怎么回事？”老林虽然心中明白了七八分，但怎么也不愿那个猜测会是真的。

“一个保安抢走了装表的箱子，骑着摩托车跑了，他们两个人，有同伙。”小林语无伦次。

“保安？这怎么可能！”老林一阵晕眩。

“伯父，那保安是从人群里出来的，穿得和其他保安一样，也就没人在意，没想到……事情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大家都没反应过来。”LULU也跟着解释。

“爸，我们报警吧。”小林掏出了手机。

“别慌，我先去稳住里面的客人，然后去监控室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老林竭力保持着冷静，毕竟这块表已经投了保，就算真的被偷也不会损失太大。

老林跑回监控室时里面只剩下段七了，保安队长刚出去指挥手下去追骑摩托的劫匪。段七调出刚才的录像给老林看，屏幕上清楚地显示：防弹押运车刚刚停稳，张兴初下车还没走出两步，人群中就滚出一个铝制罐头似的东西，迅速散发出浓浓的黄色烟雾，不知道是催泪瓦斯还是烟雾弹。人群顿时乱作一团，保安们忙着维持秩序。紧接着一名身穿深色保安制服的男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迅速冲进烟雾里，不过两三秒的工夫就抱着一只银色密码箱跑了出来，飞快地跳上路边一辆慢速行驶的摩托车。车手同样穿着全套保安制服，油门一轰，绝尘而去。整个过程不到十秒，等到烟雾散去大家这才反应过来。

桌上摆着保安队长留下的一只寻呼机，几分钟后，传出了声音。

“报告队长，劫匪的车朝丫髻沙大桥的方向驶去，请立即请求警方支援。”

“队长，我们已经上桥。”

“报告，我们距离劫匪的车只有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不好了，劫匪把密码箱扔进了珠江，我们该继续追劫匪还是停车找密码箱？”

扔进了珠江？真是疯了。珠江江水湍急，江面宽阔，水域也深，往前几百里还有入海口。虽说那只箱子是合金密封防水防火，但若真掉进珠江也跟泥牛入海没什么区别。一定是劫匪眼看被追得紧了，干脆来了个一拍两散毁灭罪证。

老林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脸色相当难看，这么贵重的表别说还没看上一眼，连个响都没听到，说没就没了。段七翻了翻眼皮，依然是那副分不清究竟是冷酷还是麻木的尊容，永远说不出一句安慰人的话，只是递上一杯水给他。

B

精益行被劫天价名表的事上了第二天的报纸。押运车上有摄像头，在追踪时进行了实时录像。录像中显示劫匪真把那只银色的密码箱扔进了珠江，追兵在该去追劫匪还是该停车找密码箱的问题上引发了争执，他们的犹豫不决足够让劫匪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关于劫匪的线索，几乎是零。他们带着墨镜和防毒面具，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加上他们距离镜头最近的时候也处在烟雾弹的掩护之中，别说是面孔，连动作也模糊不清，查出他们身份的几率也就微乎其微。

尽管如此，警方还是让所有当时在场的有关人员全都去做了例行笔录。

从警署出来后，张兴初没回公司安排的住处，而是在外面兜了个圈子，最后去了一家小酒店。他手机上有一条短信，里面有个房间的号码，麻胖子正在等他。张兴初此时已经不再紧张和沮丧，而是春风满面，就像中了彩票一样。他心情实在是太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后，还有LULU和小林。

“怎么样？”张兴初刚进门，麻胖子迎上前来问。

“你说呢？”张兴初从搭在手里的西装外套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今天气温高达三十多度，小林要求全精益行的员工男的穿西装，女的穿衬衣和西裙。张兴初本来是颇有怨言的，这么热的天穿西装不中暑才怪，不过凡事有利弊，穿西装反倒更利于他把表盒藏起来。

“是按我说的做的吧？”麻胖子接过盒子打开，仔细地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的。在押运车上，我悄悄地把密码箱的密码轮一个个给拨到位了。烟雾弹炸响的时候，我乘着烟雾打开保险箱，就把里面的表盒给拿了出来。谁都想不到，劫匪扔掉的是个空箱子。”张兴初得意地摇着脑袋，“对了，箱子密码你怎么会知道，不是只有董事长一个人知道吗？”

“这你别多问。保险公司的人一直在车上吗？他没看到你的小动作？”麻胖子还是不放心。

“当然没有，那家伙是近视眼，一路上都忙着给他的头打电话汇报路况，后来车停了，他一看见烟雾弹就给吓蒙了，肯定没发现。”张兴初冷不防地从麻胖子手里夺过表盒，“任务完成了，我的支票呢？”

麻胖子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支票，递给张兴初，“看清楚有几个零，这张随时可以兑付。”

“这还差不多，那我先去取钱，今晚就走吧。”张兴初拿着支票看了又看，把表盒递了回去，“你不会骗我吧……这些钱真的给我了？”

“以后我们还要一起发财呢，再说今晚我也一起走，你怕什么。”麻胖子拿过表盒，顺势打开门，“晚点我给你电话，记得要准时哦。”

张兴初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里，麻胖子却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门马上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娇艳的脸，是LULU。房间里还有小林，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是隔壁房间的图像。早在昨天他们就准备好了这个地方，并在隔壁安装了摄像头和麦克风。对麻胖子，小林并不放心，他喜欢百分百的控制局面，于是LULU提议索性全程监控。

“董事长，表在这里。”麻胖子赶紧递上刚刚到手的表盒。

小林第一时间打开表盒，仔细端详起来。黑色的野生鳄鱼皮表带，散发着优雅光泽的白金表壳，白金质地的罗马数字是时间刻度，三个小表盘显示时刻分，表盘正下方还有一个迷你视窗，显示月相盈亏和万年历。整块表优雅大方，虽然没有一星半点宝石的光芒，却彰显出一种强大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富贵气。

“完美，真是完美。”小林激动地翻来覆去地欣赏着，正打算把它贴到耳朵上听听那机芯运作的美妙声音。

“亲爱的，你说我堂弟该怎么处置？”LULU忽然冒出一句。

“不是计划好了，让他拿不到钱，也找不到胖子吗？”小林放下手中的表，揣进了怀里。

“我觉得这还不够。毕竟他知道内情，万一怀疑到我头上……你知道，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放心的。”LULU翘起玉腿，漫不经心地晃着。

“你的意思是？”小林眯起了眼。

“要他永远都不会说出这个秘密。放心，这种事我很快能搞定，你就等好消息吧。”LULU眼眉一抬，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女神，你不愧是我的偶像，我真是太爱你了！” 当着麻胖子的面，小林也丝毫没掩饰他的肉麻。

“等我从保险公司把理赔的手续办妥，你就要准备让我正式入股精益行了，这事，你跟老爷子商量了吗？”LULU掏出一支雪茄，小林放下手里的表，帮她点上。

“那个嘛，反正我已经是董事长了，不跟他说也是一样。亲爱的，你尽可放心。”小林心知肚明，他决不可能给这个女人股份，无非是先利用一下她，等钱到手再用点手段把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弄上床，玩够了再甩掉。

“不是我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钱，这笔钱不算小，股份的事也不小，到时候表是你的，公司也是你的，你要是把我踢开我不就惨了，白忙一场。”LULU像是看穿了小林的心思。

“怎么可能呢？”小林表心里却一紧，这女人实在厉害，要真娶回家还怎么过日子。

“怎么不可能呢？”LULU用她红艳的樱唇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这样吧，我们待会儿就去银行开个保险柜把表存起来，户主是你，密码我定，反正你也不能带回家给老爷子看到，还是先存起来放心。另外我要你明天就安排我当精益行的正式经理，要正式的授权文件，我会亲自去保险公司把理赔的手续尽快办好，保金到账的那天，就是我正式入股的日子。”

“好好好，这没问题。”小林的一听到保险柜的户主是自己就放心了。不知道密码可以重新设置，再跟银行经理打个招呼，如果LULU一个人去取这块表会立刻通知自己，所以大可放心。小林心道，这个精明的女人居然在节骨眼上大意了，正合心意，只要保金到手，后面的事就由不得她做主了。

C

“你确定要这样？必须这样？”

“快脱吧，时间紧张，快点完事吧。”

……

“大腿，再抬高一点；手，再放松一点；嘴唇，对了，微微张开，很性感嘛。”

“等等，领口再开下一点，多解开两个扣子。头发也要再凌乱一些。”

“我说，你就不能弄点煽情的音乐配合一下吗？这野猫叫得我心烦。”

“别挑剔了，一，二，三，欧了。”

一条少人居住的死巷尽头，漆黑的角落里，有强烈的白光闪过，过了一会儿，从墙角里走出两个男人，一个身形略胖，一个头发凌乱满脸污脏，头发凌乱的这个身上还沾满了红色的颜料，不仅是衣服上，满头满脸全都是，乍看血人一般。

刚才那番暧昧的对话与断背无关，而是梁融在帮陆钟拍照。这些照片就是用来明天给小林交差的，张兴初这个角色已经到了该退场的时候。按计划，明天司徒颖会告诉小林，堂弟已经被黑社会给搞定了，做成意外坠楼的样子，干净利落。

“说真的，我要是死在你前头，我的遗像就拜托你了，千万给弄好看点。”陆钟看着数码相机里的惨样，居然还满脸欣慰。

“放心，一定给你拍套经典人体艺术照，我还指着把你的裸照做成明信片再印上你的签名，卖给所有仰慕你的肉丝粉赚上一票呢。”梁融嘻嘻笑道。

“你找死吧。”陆钟飞起一脚踢在梁融的屁股上，梁融笑着逃开，边跑边说：“别踢我，再踢我今晚就回去问司徒要不要预订一套。”

陆钟的骂声和梁融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着，计划进行得太顺利，实在没有不开心的理由。

第二天一早，司徒颖把“堂弟”惨死的照片扔给小林，小林先是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血腥，不过很快就露出了笑脸。毕竟，知道这件事的人又少了一个。

第十七章  大卡司

A

拿着小林亲自开出的任命书，LULU去保险公司商谈理赔。

“这不太合规矩，之前的账号可不是这个。”保险公司的售后部经理为难地说。

“实话跟你说吧，其实那块表早就有人付钱了，精益行只是帮忙联系瑞士代为订购而已。我们董事长跟那位客人是朋友，对方才同意放在店里做一个星期的展示。这块表真正的主人并不是精益行，而是这个账号的主人，所以，这笔钱应该赔给表真正的主人，也就是说，把钱打到这个账号，明白了吗？”LULU很细致地解释，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既然他们是朋友，那把这笔钱付给精益行，再由精益行转给表的真正主人也可以吧，毕竟投保方是精益行，我们应该对精益行负责。”死心眼的经理声音小了些。

“我代表的就是精益行，你对我负责就可以了。”LULU有些动气了。

“我明白了，可是，您知道我们的保单都是留有存根的，所以还是有点麻烦……”这位经理的天职就是为公司省钱，尽可能地省，尽可能地拖，保金多放在公司账户一天就能多带来一天的收益。

“这块表是在精益行手里弄丢的，客人非常生气，所以，这笔钱必须直接到他的账户，否则的话……”LULU柳眉倒竖，把有小林亲笔签名的任命书用力往桌上一扔，开始发飙，“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只做这一单生意！”

“呦，什么风把LULU小姐给吹来了。”隔壁办公室里的总经理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憋到这份上再也坐不住了。

总经理也是君豪会所的常客，精益行的生意当初就是LULU带来的，他对 LULU的手段早有耳闻，得罪她等于得罪了活财神。他一看LULU手里的任命书，千真万确是精益行的公章和小林董事长的亲笔签名。总经理比售后经理灵活多了，赶紧圆场：“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嘛，那块表被劫已经全城皆知了嘛，丢了就是丢了，精益行说把钱赔给谁就赔给谁，LULU小姐消消气，我们这就去办。”

说完，总经理使了个眼色，让售后经理把任命书拿去复印一下存档，万一将来出状况也可有据可查。

LULU脸色好看多了，很给面子地跟总经理聊了会儿。总经理不住地解释这位经理是新人，请LULU别放在心上，今后多多帮忙介绍客人。LULU则非常大度地消了气。

总经理只觉这位传说中很难打交道的冷美人并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说话办事相当豪爽，当即生出结交之心，催促售后经理马上把赔偿款打到LULU带来的账号上。

走出保险公司的大门，LULU拿出手机打给小林，嗲嗲地说道：“准备好香槟了吗？别人半个月才走完的程序我一出面就全搞定了，三天之后钱就可以到账。”

B

半小时后，小林还站在酒店门前等待佳人的到来。他不但准备了香槟，还准备了一些不太体面的东西，待会儿可以趁LULU不注意放进她的酒杯里。他不是君子，从没想过要花大力气去泡一个女人。

黑色奥迪TT已经停在了路边，麻胖子赶紧下车为LULU开车门，今天的她身穿一套简洁的白色阿玛尼套装，外加一副琥珀色宽边墨镜，一反平日的美艳更显高贵大方，惹得路人回头驻足，还以为是哪位港台明星。

小林笑得连犬牙上嵌的钻石都露了出来，心中却道：先让她做两天好梦，等那笔钱一到账，马上就把她转手才好。

LULU站在街对面朝小林嫣然一笑，扭着腰肢款款而行。十米，八米，五米，眼看着就要走到小林面前，忽然——一阵急刹车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路边，从车里冲出一群手持凶器的悍男。这群人穿得花里胡哨，个个身上都有刺青，年纪都不大，砍起人来全都像打了鸡血一样。

他们砍的人居然是LULU。鲜血飞溅，惨叫连连，LULU毫无招架之力地倒在地上，拼命地朝着小林喊救命，可那些人杀红了眼，那样子像足港产黑帮片里的镜头。小林给吓坏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终究是祸水，赶紧连滚带爬地逃回酒店，让浑身发抖的门童关紧大门千万别开。

这伙人不仅砍了LULU，还连着麻胖子一起砍了，一边砍还一边用带着台湾腔的闽南语骂。具体内容小林听不太清，意思大概是LULU黑了老大的钱和货，跟奸夫一起跑路了，老大绝对不会放过她。

“怎么办，要不要报警？”门童声音发颤。

“笨蛋，这些人是黑社会，要是给他们知道是谁报警肯定会报复的。”小林很没人性地否定了这个建议。

“可是，那位小姐她……”门童还是没领会小林的意思。

“少管闲事，滚！”小林大发雷霆。

谁都不知道他现在有多激动，这伙人把LULU和那个碍眼的胖子全都给砍死才好，虽然还没把LULU弄到手，但比起七百万来，女人算个毛，保险柜的户主是他，那块表就是他的，还有保险公司的理赔，七百多万也是他的，最重要的是，换表骗保最紧要的知情人也死掉了，这个秘密就更安全了。

刀光血影之下，LULU很快就不行了，咽气前，她颤抖的手不甘地伸向酒店的方向，冰冷的玻璃门后面，是小林卑鄙无耻窃喜的脸。

那伙人把LULU和麻胖子砍得不能动弹后才骂骂咧咧地上了车扬长而去，酒店保安终于拨打了急救电话，不过没人敢报警，谁都不知道那伙人是不是还会回来，得罪黑社会可不是闹着玩的。

十五分钟后，急救车赶到了，医生检查了伤口，摸过两位伤者的脉搏和鼻息后遗憾地摇了摇头，给他们盖上白布，抬上了车。

死了吗？真的死了吗？小林还有些忐忑，他兴奋地独自喝光了那瓶香槟，并且做了个很不错的美梦。

第二天，小林在报纸上读到了期待中的报道：台湾黑帮内部纠纷，引发街头血腥事件。报道中甚至还有LULU和麻胖子的大头照，以及两人救治无效已经死亡的消息。

小林放下报纸立刻前往银行，他要更改密码，取回那只让他魂牵梦萦的名表。

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作为一名被父亲严格管束的富家小开，他并没有太多权力，名为董事长，可做主的人还是老林，每次用钱也必须经过老林的批准。他在这块表上做文章就是为了钱，既要瞒过老爸还要瞒过保险公司，以他的能力是做不到的，没想到天上掉下个大美女，帮他解决了一切难题。现在大美女又被乱刀砍死，哈哈，真是天遂人意。

手续完毕，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表盒，打开，拿出那块费尽周折才得到的宝贝，仔细地看了又看，放在耳边听了又听。

这一听，激动和兴奋就全都凝固了。

声音不对。

小林从小就接触各式钟表，分辨出齿轮转动的声音和石英谐振器并不是难事。

保管室里没有其他人，非常安静，他不可能听错。可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这块表就大大的错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工具，打开了这块表的后壳。老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陀飞轮是假的，齿轮是假的，只有石英谐振器和集成电路是真的，还有一枚刺眼的锂电池。

这是一块不折不扣的A表，最多值一千块钱。

小林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他用力松开领带和衬衣的扣子，让自己好受一点。他尽量保持冷静，回忆着有关这块表的前前后后。这块表从下飞机到自己手上经过了好几个人的手，麻胖子，张兴初，LULU，还有那两个劫匪，这些人中的一个肯定有问题，究竟是谁掉了包？真表是一定存在的，至少下飞机时保险公司的人核对过。只可惜他找不到人去对质了，那两个劫匪早已无影无踪，麻胖子，张兴初，LULU，全都死了，可他们死得也太蹊跷……直到这一秒，他才感觉大事不妙。

小林赶紧拨打了保险公司的电话，询问保金何日到账，可对方坚称保金已经赔付过了，而且是汇入了LULU带去的另外一个账号。

“怎么可以这样，我是投保人，这笔钱应当给我！”小林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道。

“正因为您是投保人，所以您有权授权给其他人来处理这件事不是吗？我们手上有您的亲笔签名任命书，欢迎您随时查看我们的存档文件。”保险公司的人慢条斯理地解释。

咣当一声，电话落在地上。小林这才发现自己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这笔保费该怎么对老爸交代？他该找谁去负责呢？已经死掉的人吗？他像被人抽掉了脊梁，两条腿踩在了棉花上。

C

此时此刻，白云山山脚下的一栋别墅里传出欢声笑语。

客人很多，有客串古惑仔的“小子帮”的少年们，有专门制作假报纸假杂志的老师傅蒋乃秋，有扮演劫匪B，负责开摩托车的黑市赛车好手龙赛飞，还有假扮急救车上医生和护士的几位临时演员。其余的角色不用介绍也能猜到了，扮演劫匪A的单子凯，还有已经摘掉麻子面具的梁融和抹掉了美人痣的司徒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不热闹。

大家已经领到了报酬，有人忙着聊天喝酒，有人忙着吃东西，还有人在玩三公，老千和老千玩，天底下不会有比这更妙的牌局了。人们赞叹司徒颖的美艳，也称赞六哥果然名不虚传，这个局设计得实在精妙。

“韩老大，我现在开了家网店，全国各地生意都可以做了，货都可以快递给你，以后还得请你们多多介绍客人给我哦。”蒋乃秋六十多岁了，精神矍铄个子不高，却很懂得与时俱进。

“一定一定，你家的生意可是越做越大啊。”老韩举着酒杯跟蒋师傅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六哥，去年在澳门的事我还没谢你，这次也没帮上大忙，实在是不好意思，你还是帮我把钱还给韩老大吧。”龙赛飞把陆钟拉到一边，掏出一叠钱来。这个精瘦的汉子不过三十出头，酷似李小龙，是道上出名的火将，不仅车技出众，还是南拳高手，去年他在澳门帮人打黑拳差点丢了命，是陆钟救了他，一直感激在心。

“见外了不是，这次要不是你帮忙我们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再说，你买新车也要用钱，你就留着吧。”陆钟又把那叠钱塞回赛飞的口袋。龙赛飞还要推辞，陆钟佯装生气，“你要是不肯收，下次有事我可不敢找你了。”

龙赛飞这才把钱收下，回敬了陆钟满满一杯酒。

“诶，你头上怎么青青紫紫的，不是假打的吗？难道小子帮的兄弟跟你来真的？”司徒颖忽然发现梁融脸上不太对劲，他整个人也显得兴致不高。

小子帮是一群不到二十岁的顽劣少年，他们大多无父无母，很多人甚至没有姓名，行走江湖以小子某某为名，行事嚣张不怎么守江湖规矩。这次能请到他们帮忙，是因为小子帮的帮主小子凛宝跟老韩相识。

“嘘！小声点小声点。”梁融赶紧把司徒颖拉到一旁，殊不知他的话已经引起了陆钟和单子凯的注意。

“快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司徒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谁惹上她都没有好果子吃。

“唉，还不是包甜，她……她居然是个骗子。”梁融心里充满了怨恨和不甘。

原来，那个包甜是个放长线的托儿，跟梁融网恋了一个多月，才告诉他自己人在广州。梁融心里不是没有顾忌，一直对她也抱着几分怀疑，所以并不敢太用情。但包甜每天都会给他发来信息，嘘寒问暖。梁融对女人向来都怀着善意，不忍拒绝她的关心，想到就要离开广州了，最后还是下决心见她一面。昨晚，他独自去了包甜工作的地方，没想到那里居然是家黑酒吧，他一去就被那些人抢光了身上值钱的东西，还被迫说出了银行卡密码，被他们弄掉了几万块钱。

“你真没用，快告诉我那酒吧在哪，我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司徒颖登时柳眉倒竖，恨不能马上拎把刀杀过去。

“算了。昨天我看到她了，她也是被逼的。那家酒吧里至少雇了二三十个她这样的托儿，每天在网上群发各种消息，专钓外地心软的男人。”梁融并不恨包甜，反倒觉得她挺可怜。

“还没天理了，不行，我要去告诉干爹，咱们现在就去把那破酒吧铲平。”司徒颖最看不得这种事。

“别别别，难道你想看着我被师父罚吗？要怪也只能怪我，看人家漂亮就放松了警惕。当老千还被人千，说出去被人笑话。你就当帮我个忙，别说出去。”梁融叹了口气。

“放心，我们也不会说出去。”单子凯直到偷听完了才现身，摆出风流倜傥的姿态搂过梁融的肩膀道，“下次别玩什么网恋了，要玩我带你去，包甜包酸的全都搞定。”

见梁融脸上挂不住，陆钟也不再多说，笑着补上一句：“有空多跟师父学学，他老人家泡MM的本事全国第一。”

D

歌在唱，牌在打，这是老千们自己的庆功会，唯一不开心的梁融也被单子凯灌了一杯又一杯，渐渐露出了笑脸。没有什么能比亲自导演一出如此精彩的好戏更开心的了，玫瑰夫人那一局的不顺终于烟消云散。当然，陆钟告诫着自己不要骄傲，江湖太大水太深，真正的高手永远隐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这次的局中也有一些侥幸的成分：如果当日烟雾弹的掩护下他动作稍微迟缓一秒，就有可能被人看到他拿出表盒的小动作；如果不是司徒颖演技好，当日在酒店里小林差点就要听到那块表的运转声了；如果不是小林自以为“LULU”的最终目的不是那块表，而是精益行的股份，或者他要亲自去保险公司谈保金，以小林的精明很有可能会戳穿这个局。好在大家留下的所有资料全都是假的，这间别墅也是老韩借用本地同行的身份租下的，就算小林想查也无从入手。更何况他们很快就要离开了，广州之行，得到的只有愉快的回忆和丰厚的存款。

归根结底要感谢的人还是小林，如果他不是那么自大，自信“LULU”玩不过他；如果他不是那么贪婪，不仅私吞了表还想黑掉保金；如果他不是在最后的关头见死不救，而是良心爆发冲出去看一眼“LULU”的尸体，就会发现那全是假的。是他的贪婪让他最终掉进自己亲手编织的陷阱里，用老韩的话说，老千的职责就是，让那些企图不劳而获的人好好交点学费。

“干爹，还是你有本事，总能找到这么多朋友来帮忙。”司徒颖已经喝得腮上飞起两朵红云。

“其实也没什么，是段七还记得这班朋友碰头的老地方。”老韩满面春风地端起酒杯来，“老段，祝贺你光荣退休。”保险公司的理赔金被司徒颖弄到了一个海外账户上，几经周转洗白，最终还是落到了段七的账号里。

“你们给我的太多了。”段七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他从不说客套话，此刻已是前所未有的柔软。

“同门中人应该的，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如果我有一天遇到困难，肯定也会找你们这班老朋友。”老韩很满意这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跟我说实话吧，你来找我并不是专程为了帮老驼子带句话吧？”段七锐利的眼神就像一头垂垂老矣的野狼，却余威犹在。

老韩被说中了心事，微微一顿，也就不再遮掩：“我知道那是你师爸留下来的宝贝，我只想借来看一晚。”

秘籍本是不传之秘，照规矩，连师爸自己的亲生儿女都不能传授，只有遇到特别有天分的弟子，才能传授一人。在传授之前，还得行一套祭拜祖师焚丹书立誓的仪式。

段七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继续用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盯着老韩，看得老韩心里发毛，连忙解释：“你也知道，咱们江相派如今越来越不行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徒弟，但我收了个还算不错的弟子。”老韩看了一眼在沙发上和龙赛飞聊天的陆钟，“他天资不错，借你的秘籍是想让他学点东西，将来振兴江相的希望就在他们这些年轻人身上了。”

“振兴江相，你是这么想的？这孩子的心术如何？”段七心念微动，郑重地说道，“倘若他是贪财之人，又不能严守师门之密，我宁可毁掉秘籍。”

“这点我可以用自己的运气担保，你尽可放心。”对于老千来说，运气从来都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段七沉吟再三，终于点头，“今晚我再来，你们准备好东西，老规矩还是要讲的。”

第十八章  红宝书

A

空气中飘散着檀香，屋子里没开灯，点着两支尺余长的红烛和九支白色蜡烛。烛光在墙壁上投射出三个巨大的身影。一把银色小刀割破了陆钟的手指，带着体温的血滴进一方青瓷小盏中，陆钟趁着鲜血尚未凝固，在一张黄裱纸上用毛笔写下段七念出的祷文。

繁琐的仪式一一完成，段七终于拿出了那本让老韩惦记了一辈子的秘籍。

江相派的秘籍不像武林秘籍只有一个版本，每位大师爸都会根据前辈的传授和自己多年的阅历，不断增加修订秘籍的内容。

那是个深红色缎面的硬皮手抄本，陆钟毕恭毕敬地接过，心跳居然漏了一个连环。这种紧张在他做价值千万的局时都没有出现过。可是，翻开本子他却一个字也没看到，只有满版泛黄的纸张。

“师父，这……”陆钟不得其解，莫非秘籍真是本无字天书？

“你看。”段七拿过本子，把扉页的纸张对着蜡烛烘烤了片刻，三个深褐色的正楷大字出现了：扎飞篇。

原来秘籍中还有这样的秘密，前辈们真是用心良苦。

“怎么，你得到的是《扎飞篇》？”老韩居然很意外，“我听说本派秘籍只有英耀和阿宝两本，但你这本……”

“放心吧，这本当然是真的。”段七那张沧桑的老脸在烛光的映衬下，满脸的皱纹更像刀刻一般，“本门秘籍其实一共有四本，除了你说的《英耀篇》和《阿宝篇》，还有《扎飞篇》和《军马篇》。”

历来北方江湖黑帮都称做“将”，南方江湖黑帮则分为将和相。相传洪门中人，也就是江相派创始人的方照舆，在反清时曾以相士的身份行走江湖，误打误撞地成了江相派嫡祖。他收过四个弟子，所以江相派门下有乾、坤、坎、离四大房，取天（乾）地（坤）交泰，水（坎）火（离）相济之意。作为洪门五祖的嫡传弟子四大房门人都有过一段风光的日子。二三十年代的鼎盛时期，香港有何立庭、李星南两位大师爸，广州有钟九、陈善祥，上海有傅吉臣、黄焕廷，新加坡有杨海波，不过真正是嫡传门人又有秘籍的，据说只有香港的两位，还有广州的钟九和上海的傅吉臣，他们四人各执一本。钟九手里的那本是《军马篇》，傅吉臣手里的是《英耀篇》，何立庭手里的是《阿宝篇》，而《扎飞篇》则在李星南手中。

这四本秘籍是几百年来江湖术士的不传之秘，《英耀篇》更是达到了中国古代心理学的巅峰，只要稍微懂点算命术的基本术语和原理，再将书中文字背得滚瓜烂熟，不愁弄不到银子。若是天资深厚之士结合另一本《扎飞篇》，学到其中的九成功夫就足够使政界要员商场巨贾趋之若鹜，如果运用纯熟，家财万贯名满天下也非难事。《军马篇》应该是《扎飞篇》和《英耀篇》的补充，段七也从未听师爸李星南讲过。除江相派第一任通天教主张雪庵外，还没有第二个人集齐过四本秘籍。

“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我入门时年纪还小不知用心，等到年纪大些想用心学的时候师爸却已经去了，今天真是长见识了。”老韩肃然起敬，忆起往事，段七的师爸李星南的确是扎飞的高手。而所谓扎飞，就是借着看相测字算卦的名义故弄玄虚，来达到骗人的目的。

“我听说这四本秘籍中《英耀篇》是最重要的，不知道傅师爸他传给了谁。”段七回想当年，也是激动不已。

“唉，都这么多年了，师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我算年纪最小的，怕是找不到他们了。”老韩不无遗憾地说，香烛的烟气太大，熏得他好一阵咳嗽，胸痛得不行，脸色都变了。

“我是退休了，你也差不多了。只可惜我没有研习这本秘籍，白白浪费了师爸的一番心意，这些东西，怕是要失传了。”段七用他那只哆嗦着的手，帮老韩拍着背，“师爸在世的时候说过，其余秘籍的下落好像花家的人知道，你跟花家的人关系一直不错，可以去问问。”

老韩长长地叹了口气，金黄色烛光中的段七就像绷得快要失去弹性的弓箭，终于松弛下来，年纪大了，如果不趁着这次见面的机会多叙叙，以后怕没有机会了。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坐到了一旁，剩下陆钟一个人守在火烛旁，小心烘烤翻看着手抄本上面的文字。谈笑间，段七说起当年师爸李星南的一段往事。

李星南定居香港，表面上经营药材行和进出口贸易商行，两个儿子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牙科医生，各有一间私家诊所，看起来全家都是上流社会的人物，如假包换的正当商人，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手下有几位高手，算命测字时说起话来就像打雷一样的轰天雷，还有半僧半道的汝纯阳，更有一位扮作富家公子四处搜罗消息做内应的打斋鹤，这几个人在香港十年间，赚到的钱财不计其数。

段七告诉陆钟，那几位扎飞高手都是李星南的“媒”。 用江相派的专业术语来区分，行骗之人为“主媒”，诱骗之人为“梗媒”， 对一哥善后的则是“生媒”，梗媒与主媒一道逃走就叫做“散水”。

提到这个“媒”，老韩解放前在上海混了很多年，对此中套路也非常了解。寻觅主顾的称为“拉排头”，专门骗有钱人的称为“拔人”， 做局之人称为“放生间”，设赌局则是“吃引水”，专职诈骗的叫“拆梢”，拐卖儿童的是“贩石子”，拐卖女人的是“开条子”。用现在的眼光来看，行业细分也已经极为明确，真正做到了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当年江相派最风光的时候，每位大师爸都是门人众多，藏金无数，如今时光不再，当年的高手大多离世，许多绝技也已失传。

聊着聊着，两位老人就累了，各自倚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B

陆钟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书上，如果这本手抄本真是李星南大师爸当年亲笔，那他的字倒真是不错，运笔遒劲细中藏拙，颇具瘦金体的骨感。

书中有云：

凡一皆可以扎飞也。君子敬鬼神而远之，小人畏鬼神而诏之，或求妻财子禄，或畏疾病灾祸，非有所惧，即有所求，而善用军马，则一焉不唯命是听。故曰：我求他不如他求我。

陆钟的古文底子不错，明白这大致的意思是：所有来看相测字算卦的人都可以装神弄鬼骗他们。即便是德高望重的大人物也同样崇敬鬼神，只是他们不愿与装神弄鬼之人亲近。心有所惧的小人害怕报应，可以借助鬼神之力使他畏惧。来占卦的人，不是祈求妻财子禄之事就是害怕疾病灾祸的降临，只要仔细观察，了解对方的担心和害怕，就不难推算他所祈求的是什么。然后用语言刺激他，恐吓他。这样，那些前来算卦的人便会唯命是从，因为他们希望通过你帮助请求神灵保佑其消灾去难。真正高明的相士曾说：与其求对方出钱来求神问鬼，不如想方设法让他们求你。

书中又云：

扎飞之术，贵在多方，幻耶真耶？神化莫测。小验然后大响，众信然后大成。

陆钟的理解是：扎飞的精髓就是要细致计划多方部署，这样才能在亦真亦假中出神入化，神秘莫测变幻无穷。只要让众人目睹小把戏的灵验，再借机大肆渲染，才能让更多的人心悦诚服，只有大多数人都相信，才有大成功。

接下来是：

鬼神无凭，唯人是依。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众口烁金，曾参杀人。虽明智之士，亦有所惑，可况一哉！善为相者，莫不用媒。故曰：无媒不响，不媒不成。

这话完全说透了扎飞的本质：世界上有没有鬼神，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所有神秘的事都是按照人的意愿臆想而成。一条狗叫，是因为看见了黑影晃动，一百条狗叫，是因为听见同类的叫声而叫，正如众口烁金、曾参杀人这类成语那样。这些所谓的神迹鬼迹被人为地营造出神秘感，所以很多见过世面又读过书的人也会觉得费解，那些迷信鬼神和相卦的老百姓就更加容易轻信了。真正高明的相士，没有不善于运用暗处的帮手来帮忙办事的，装神弄鬼不能仅凭一己之力办到，所以前辈高明的大相士说：没有在暗中的搭档，骗局就不会成功。

一整晚，陆钟把这手抄本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扎飞是从前相士们骗取钱财的伎俩，一个优秀的扎飞大师，应该是拥有良好洞察力的心理学家、演讲家兼魔术师。虽然秘籍中的叙述已经跟现代社会有些脱节，但不能不承认，如今还是有很多人因为这种古老的骗术而中招。而且稍加变通，其中的很多方法在现代依然可以施用。

秘籍的后半篇，除了那些基本的扎飞要领和操作方法外，还有许多的小伎俩，什么墙上点灯、乩仙显灵、无常催命、油炸厉鬼、天师斩妖，诸如此类等等。陆钟不由得会心一笑，其实这些貌似神秘的东西并不复杂，只要有一定的化学知识就很容易编排。通常手上做的小动作、小魔术之类的统称手彩，利用焰火的大制作则称为火彩，另外还有水彩、高彩和绳彩，通常这类带彩的表演全是大手笔了。书中并没有细说，只说倘若学会其中一彩，做一次也够吃一年的，即使得到法门也极难研练。

看到最后，书中还提到了一些很奇怪的招法，什么五鬼搬运、天宫偷桃、七圣大法之类的，光是那些名字，就很像是如今的大型魔术表演。可惜，其中的奥妙并未阐述，好比看到了菜谱菜单，却品尝不到真正的美味，陆钟有些失望。翻到全文的最后一页，是“祝由之法”一篇，简单地解释了一番祝由之术是古代传下来的医术祝由科中的一科，通常是画符和念咒做法之类的巫医。虽然位列十三医科的最后一名，但很多其他医科和传统医术治疗无效的疾病，祝由科都可以治好。

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以前陆钟也听说过，只是一直持怀疑态度。老韩的病一直让人很忧心，这使得陆钟对这种神奇的医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是这最后一页字数寥寥，根本没有更深入的内容。

虽有遗憾，但陆钟做了件很大胆的事，趁着两位老人尚在梦中，用手机拍下了《扎飞篇》的全部内容。按规矩这是万万不可的，秘籍中隐藏了江相派太多秘密，决不能流传出去，可陆钟实在无法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C

东方泛白，陆钟熬了一整夜的双眼微微泛红，两位老人也已经醒了，看到陆钟满脸的倦色，他们相视一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肯钻研的后辈了。

“年轻人，好好干，一定要振兴本门。”段七的话依然生硬，可陆钟能听出话里的期望，“如果你有心研习扎飞，我介绍一个高人给你，倘若学到此人十之一二，你这辈子吃饭穿衣是绝对不用愁了。”

“你说的高人我可认识？”老韩自认，国内数得上名号的高手没有他不相识的。

“上官洞庭，道号无非子，去年年底从新加坡回国定居的。他家老爷子是咱们江相派的大相士，算起辈份来还是当年通天教主玄机子的师兄，我们的师爸见到他也得叫声祖师爷。”段七说起这位高人，一脸的崇敬。

老韩摇摇头，难得还有他没听过的人物，江湖之大藏龙卧虎超乎想象。

“上官世家都是修道的，很少行走江湖，不过手段极为了得，当年师爸临终前把这本秘籍传给我的时候就交代过，如果真要深修这本秘籍，一定要去请教这位无非子前辈，他能教的东西比秘籍上的只有多，不会少。”

“辈份如此之高，这位高人怎么也得百岁之上了吧？”陆钟问道。

“记得以前在师爸的照片中见过无非子，四几年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四十出头了，但他去年回国时我看他跟当年照片上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现居杭州，你们要去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联系。”段七思忖片刻，说道，“只是这位无非子前辈性格奇傲，很难相处，你们就算见了他，也不一定能得到他的指点。”

“那我们还真得去拜见一下这位高人了，不论再高，他也是人。只要是人，总是需要朋友的。”老韩最喜结交各路朋友，对这位高人自然心生向往。

临别时，陆钟把红宝书郑重地交还了段七，页面上的文字已经褪去，看起来依然如天书一般。

“既然四本秘籍，看来我们还要继续找下去。”老韩看着段七的背影，满腹忧虑。

“师父，您还是先去医院住上一段再说吧，身体要紧。”陆钟感觉到最近师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没关系，我不想耽误时间，都已经等了几十年了，我不想再等下去。”老韩很清楚，眼下他最大的敌人就是时间。

“师父，我想请你吃点东西。”陆钟劝阻无效，忽然提了这么一句。

“你请我吃东西？”老韩好奇地望着他。

陆钟点点头，搀起老韩的手。

半个小时后，师徒二人来到毗邻西关的一条小巷中。现在是上午九点，一家无名粥店的门前挤满了等位置的客人。这家店只卖艇仔粥，以油炸花生米、炸鱿鱼丝、炸米粉丝、生菜叶丝、海蜇丝、熟猪肚丝等作粥料，客人要吃时把粥料放进碗里，临时加入新鲜鱼片，冲入沸滚的以鸡鸭或生鱼的骨熬成的味粥，再撒上芫荽、葱丝、紫苏叶，最后加入一小撮虾干和几滴麻油，热腾腾香喷喷的端到客人面前。

“好熟悉的味道。”闻到这香味，老韩不觉食指大动。

“师父你看那是谁？”陆钟指着厨房，里面有位正在忙碌的老太太，留着利落的短发，左手的无名指上居然有枚碧绿通透的祖母绿戒指。老太太皮肤不算白皙，却有双漂亮的大眼睛，头发花白了，睫毛依旧乌黑浓密。看得出来，她年轻时一定是个标致的南方美女。

“她是……”老韩的瞳孔放大了，心内一阵翻涌。

又过了十分钟，一碗由老太太亲手煮出的热粥摆在了老韩面前，“对不住啊，让你们久等了。”

老韩似乎痴了，呆呆地望着老太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没关系，你们的粥太好吃了，我们愿意等。”陆钟笑着说，为了寻到这位老人他花了不少心思和时间。看到老韩的神情，他就知道这么做很值得。

“我们以前见过吗？怎么觉得有些面善。”老太太也盯着老韩看了好一会儿。

“当然见过……我不是第一次来了。”老韩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更是对不住了，让老顾客等这么久。”老太太抱歉地笑笑，送上一碟小菜当做赔礼。客人实在太多，没聊上几句，她就回厨房忙去了。

这家店不大，老太太的儿子帮忙端茶递水，媳妇则忙着收钱，一家人都很和气。

“要不要我去请她过来，再叙叙？”陆钟体贴地问道。

“不必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能吃到她亲手做的粥已经很满足了。小子，谢谢你。”老韩细细地品味着这碗粥的味道，他分明在笑，可陆钟却发现，他的眼中已有泪光。

陆钟做了聪明人该做的事，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粥。粥香暖滑糯，美妙滋味难以用言语形容。他很满足，这番广州之行除了收获秘籍，也了却了师父多年的旧情。此去杭州，的确可以放心地走了。而更让陆钟兴奋的是心里那个隐隐的愿望——也许，那位无非子能治好师父的病。

第十九章  矮小的高人

A

天刚亮，老韩就带着陆钟早早赶到西湖岸边，兜兜转转，来到一座小山脚下，这已经是他们连着第三天赶到这里来了。

从广州到杭州有千里之遥，老韩一路上奔波劳累，病情更加严重，不时痛苦地咳嗽。

陆钟看得心疼，赶紧递上水给师父润嗓子，“师父，既然段七前辈已经答应帮咱们联系这位无非子大师，您为什么拒绝呢？由他引见不是要省更多时间吗？”这些天来陆钟一直在疑惑这个问题。

“既然是高人，打交道的方式就跟普通人不一样。真正的高人，再多钱财都不会看在眼里，咱们就算送再重的见面礼也不足以打动他的心，倒不如三顾茅庐表表自己的诚意。”老韩歇了会儿，让陆钟搀着自己快些上山。他谢绝了段七的引荐，只打听清楚无非子每天都要来这山上养气和采泉。日出刹那的天地之气据说是阴阳调和至纯至真，是养气采补的最佳时分，所以那位无非子每天都会早早赶来。

这座山名为葛岭，东接宝石山、西接紫云洞、南凭西子湖、北倚黄龙洞。东晋有位了不起的道士葛洪曾在这里炼丹修道，葛道士不仅是高道更是个大善人，常为百姓采药治病，还在山上的井中投放丹药，山下的老百姓喝过水后都身体健康，出了不少长寿老人。后来葛道士得道飞升，老百姓们就在山上修了座葛仙祠，供奉这位高道。那葛仙祠经过朝代更迭，至今还存在。葛道士道号抱朴子，所以如今的道观便称作抱朴道院，也算得上杭州一名胜，日日香火鼎盛游人如织。

上得山去，天色渐渐清朗，老韩虽气喘连连，却也尽力登上了初阳台。初阳台是个小小的亭子，据说已经有千年历史，葛道士当年曾在此观察星象。时间还早，游人稀少，只有一位中年男子穿着玄色褂子在亭中闭目打坐。他的手结了两个手印，端放在膝头，面色红润腮上无须，一头黑发整整齐齐地朝后梳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那人的体型跟十四五岁的少年差不多大小，个子不会超过一米六，骨架也不大，看起来很瘦小。在他身边放着两只不大不小的塑胶水桶，桶里盛满了清水。

根据这两天的观察，陆钟知道这两桶水是哪里来的。葛岭上有一泉一井，泉是双钱泉，井是炼丹井，出了名的水质甘洌遇冬不冻，传说当年葛道士就是用这泉水和井水炼丹的。想必这位中年男子的两只桶里，一桶是泉水，一桶是井水。

老韩早有交代，高人面前不要先开口，也不要多说话。陆钟扶着师父安稳地坐好，自己也坐在正对打坐男子的石椅上，静静地等日出。

这时四周山上树木青葱连绵不绝，空气似乎都染着一层薄薄的绿色，日出时分到了。天边的云忽然露出金色的一线，转眼间千万条金色的光箭从天边四射开来，整个东边的天空都被金光笼罩，山下的西湖被朝阳一映更显得富丽堂皇，波光炫目，简直就像一匹壮阔的五彩云锦。自从跟随老韩行走江湖以来，陆钟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欣赏日出了，此刻杂念全无，只觉有一股浩然之气激荡在肺腑，心跳也莫名地加快了。他心里忽的冒出个念头，莫非是那位高人在向自己施法？转头看过去，那位中年男子依然双目紧闭，整个人就像跟这石头亭子融为了一体，纹丝不动，但他腹部却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竟然像是一头中气十足的牛蛙在腹鸣。

段七说无非子修的是神宵派，当年玄机子也曾修习过，《扎飞篇》里对神宵派有一些描述：高上神霄，去地百万。神霄之境，碧空为徒。不知碧空，是土所居。况此真土，无为无形。不有不无，万化之门。积云成霄，刚气所持。履之如绵，万钧可支。玉台千劫，宏楼八披。梵气所乘，虽高不巍。内有真土，神力固维。太一元精，世不能知。神霄是指道教神仙居住的最高层次仙境，以此名其派，是高远尊贵之意。神宵派主修五雷法，最高境界是身心与天地阴阳五行相通，此感彼应，据说高深之士甚至可抵御鬼神，呼雷唤雨。

无非子能不能呼雷唤雨陆钟不知道，但中年男肚子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响，真像是打雷了。另外他还有种怪异的感觉，那是一种被注目的感觉，就像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流在他身上由上至下里里外外地试探游荡了一遍，心跳得更快了，做深呼吸也没法控制。敏感的老韩早已察觉到他的异样，不动声色地牵过他的手，指了指打坐的男人，又用手指在他掌心写下两个字，天眼。

天眼？陆钟小时候就在港产鬼片里看过，有过奇遇的异人或者修炼过的高人在双眉之间，印堂之后的深处有那么一个地方，生有第三只眼，要么能见到厉鬼冤魂，要么跟X光差不多，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更厉害的还能读心，甚至看到前生今世过去未来，这已经接近神话了。

后来陆钟看的书多了，才知道所谓“第三只眼”真的存在，修道的人管那叫天眼，修佛的人管那叫识海，现在连西医也承认了天眼的存在，说那就是脑中的一处腺体叫松果体。后来他大学的生物老师也说，不论是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包括人类的祖先猿猴，都曾有过第三只眼。这只眼就是退化之前的松果体，后来经过千万年的进化，这只眼睛从脸上移到了脑内。尽管不能直接观察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却仍然能感受到光，并作出反应。天晴时人会心情愉快，阴天雨天则情绪低沉，这就跟松果体的光感能力有关。就是因为明白了这个道理，陆钟完全理解天眼的存在，但他并不相信那些所谓见鬼，能看透内脏的说法。

可是，如果那些说法并不存在，眼下这种感觉又该如何解释？为何前两番到来时，却没有这种感觉？陆钟胡思乱想了一番，还是摆脱不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似乎是越在意，那种感觉就越强烈。就在这时，无非子腹部的雷鸣声渐渐弱了，他睁开了眼，陆钟只觉一股辛辣的灼热卡在喉头，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在试探自己！陆钟脑内澄明，赶紧调匀了呼吸，不再与这股灼热抵抗，过了一会儿，高人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略加收敛，灼热感渐渐弱了。

B

“事不过三，说吧，你们找我干什么？要是没正事，请不要再打扰我清修。”打坐的男人闭着眼睛时就是个五官端正的普通人，一旦睁开，眼中精光四射，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话说完，陆钟才觉得嗓子松快了许多，看来高人对他试探到此为止，不过惊魂初定，一时想不起说什么好，杵在那里。

还是老韩见多识广，马上以江相派的切口答道：“祖师遗下三件宝，众房弟子得真传，乾坤交泰离济坎，江湖四海显名声。在下是第十六传探花韩枫，禀承师命闯江湖，出身原是翰林院。打扰无非子前辈清修，还望见谅。”

“你们是江相派的，难怪一身铜臭味。”无非子眼皮抬了抬，面露鄙夷之色，根本不把二人放在眼里，“早就知道你们这帮人靠不住，一定是段七那个混小子告诉你们我在这里吧。”

这位高人实在是太狂妄了，段七前辈怎么说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居然管他叫混小子，陆钟的眉头不禁一皱。

“小子，我说错了吗？别说是段七，就是你们这帮江湖骗子的祖师爷玄机子也只能算我师叔，那个老不修仗着点小聪明就敢开宗立派，真是不自量力，到头来只赚到一点养老钱却连命都丢了，简直可笑至极。”无非子一开口就数落江相派的第一任通天教主，竟然还称之为老不修，真是傲慢至极。

陆钟这才想起段七说过，眼前这位貌似中年人的高人其实已经快满百岁了，只是他道行高深，容貌也显得年轻。

“前辈所言极是，您是方外高人，修炼的是出世之术，百年之后当能飞升成仙。玄机子前辈虽然没有练得不坏真身，好歹也养活了一大帮江湖兄弟，正因为有了他的关照，我们这个小小的门派才得以在江湖上立足，多少也是有些许功德的。”老韩说这番话时语气十分绵软，但话里的意思却显而易见：您这位高人修炼的是自己，得道的也是自己，而咱们的祖师爷却是为一帮兄弟谋饭吃，您是渡己，祖师爷是渡人，纵然您段位高出一大截，但思想境界还是比不上祖师爷。

“功德！笑话，你们一帮小小的骗子能有什么功德？”无非子仍不拿正眼看老韩，这句话也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老韩知道这位无非子多年闭关修炼，接触的人和事并不多，再加上修为高深，秉性奇傲，一般人不会放在眼里。但话说回来，要是被他真的看中，待遇自然大大不同，“听说前辈很早就去了南洋，对咱们这边的情况不太了解，江相派的兄弟对待同道的义气日月可鉴，还有……”

“哼，既然你们这些人有本事，又何必来找我，有事就去找你的江湖朋友帮忙吧。”无非子不耐烦地打断了老韩，他可不想听晚辈的晚辈在这里说教，站起身来，打算拂袖而去。

“前辈请留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小可请您听完再走。”老韩知道非常人说非常话，决定兵行险招激他一激，“您从南洋万里迢迢赶到这葛岭上修炼，虽然也同样养气采水，但如果不肯帮我的话，您的修炼不论再如何精进也不会达到葛道士那种境界。”

“此话怎讲？”无非子停住了脚步，所有关于修炼的事在他看来都是天大的事。

“葛道士不仅仅修道，他也为百姓苍生做了很多好事，他修炼了自己也施益于人，正因为此，他才能修成正果。”老韩有意把话留了一半。

“你说我不帮你就达不到葛道士的境界，是什么意思？”无非子面有愠色，他的脾气并不是很好。

老韩微微一笑，这位前辈终于肯认真听他说话了，这才把最近如何遇到段七如何得到《扎飞篇》，如何指望陆钟振兴门派的事都给说了。他没忘记把自己这帮人虽以行骗为生，却是盗亦有道劫富济贫，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交代一番。末了，还特意说是玄机子叮嘱得到《扎飞篇》的徒子徒孙，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向无非子讨教，书中所述扎飞的内容还不及无非子所知的一半。只要得到无非子的真传，定能重振师门，为老百姓多做点好事。

老韩加油添醋的潜台词就是“您帮了我徒弟就等于帮了千千万万的穷苦百姓，是行大善积大德”。夸张归夸张，目的只有一个：把这位超级牛的前辈哄开心，让他老人家赐教。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陆钟发现无非子的表情从完全不屑到微微动容，最后又刻意地恢复了原来那副傲得死人的表情，师父的话显然起了作用。

老韩从始至终都是和颜悦色，无非子听完这番话，居然没有马上拒绝，也并不看师徒二人，只转过身对着山下的西湖美景，思忖了半晌才说：“好歹我也是你们的前辈，既然连玄机子都这么说了，我不帮忙说不过去。但你们不付出代价是不行的，让我先想想，随我来。” 他自顾自地下了初阳台，朝着蛤蟆峰的方向走去。

C

无非子似乎是答应了，但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还未可知。不过这样的结果已经让陆钟惊喜了，他和老韩相视一笑，“师父，您真不是盖的。只要他老人家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咱们就有办法。”

亭子里还剩下两桶清水，陆钟赶紧拎在手上，走在老韩身边朝着无非子的方向追去。无非子人矮腿短，走起路来却格外迅速，在清幽的山径上如仙人般很快就飘得远了，陆钟和老韩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追上他的身影。

下得山去，无非子在黄龙体育馆附近的街道拐来拐去，最后来到一家古香古色的宅院。陆钟拎着两桶水，赶到门前时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老韩更是咳嗽连连。只见门檐上挂着一块不大的绿檀招牌，那招牌的年代久远，生着一层厚厚的苔衣，正中两个丹红行草：问馆。

问馆？这位无非子的主业怕也是看相测字之类的营生。老韩说过，跑江湖的相士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正所谓“医要守，相要走”才能赚大钱。在他的印象中，这类相士并不体面，光是那个卜卦的“卜”字，看起来就像一根竹棍加一只破碗。闲坐街头算命的大多是最末流的，地位比丐帮人士高不了多少，不过真正上了档次的大相士就不同了，在古代相士封侯拜相的也大有人在。

就拿老韩的师爸傅吉臣来说，他当年帮广州“南天王”陈济棠看过一次相，批过几句话后，这位大军阀就决定跟桂系军阀联手，发动了轰动一时的两广事变。傅吉臣是老韩的师爸，他的本事自不用提，而这位无非子比傅吉臣的辈份还要大上半级，又经过这么多年的潜心研修，他的本事究竟有多大，陆钟实在无法想象。

这宅子门不大，院子却不小，而且是最标准的苏式花园，亭台楼阁景中有景，不论站在哪一个视角，眼前的画面都是最完美的。

师徒二人站在院子里才发现，谁也不能以目测判断这里面究竟有多大。杭州的房价贵是出了名的，这么大的园子肯定是王爷之类显贵的故居。除了地方大景色美，假山旁边随手放着的蝈蝈笼是清代牙雕，画案上歪倒着的是雕工精湛的犀角笔筒，名人字画更是随处可见，多得就像假的。屋内的家具不是紫檀就是黄花梨，茶几上的壶乍一看满是茶垢污糟得紧，待老韩拿在手里稍加端详就发现了“桑连理馆”的底款，那可是价值六位数的蔓生壶。以见多识广著称的老韩也忍不住叹出了声：“前辈真是有钱人！”

“钱财乃身外之物，只是凑巧我喜欢的东西都比较贵而已，这宅院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无非子从老韩他们身后出现，已经换上了宽大的夏布唐衫。晨风一吹衣袂翻飞，又身处此佳境，当真恍如天人。

“我想好了，我要你们帮我办一件事，只要这件事情办成，我便把扎飞之术传授一半与你。玄机子的扎飞之术跟我所学的比起来，其实还不及十之一二，全都是些肤浅至极的入门功夫，但他懂得灵活运用，居然也成了一门之宗师，如果你真的学会了我教的那些东西，振兴那个小派自然不是难事。”无非子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陆钟，“既然你师父说你有些本事，我就试你一试。”

“要我们做什么，您尽管说。”这是陆钟第一次和无非子对话，他深知，这样的机会也许一辈子也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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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子虽然高傲，城府其实并不深，除了爱摆摆架子和老资格，倒也是个爽快人。他这次回到杭州是因为他的儿子。二十年前他还在印尼的时候收过一个女弟子，这位女弟子祖籍杭州，是个水灵灵的美人，一口吴侬软语让无非子倍感亲切。无非子练内丹需要双修，两人天长日久的便有了感情，虽然没有正式结婚却也情同夫妻。后来女弟子有了身孕，一年后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婴。无非子老来得子当然欢喜得紧，无奈两人的年纪毕竟太悬殊，他的性格又过于冷傲和强硬，最终女弟子受不了那种清规戒律的生活带着儿子回国了，顺便带走了他的大部分积蓄。无非子并不看重钱，只要够吃够用，够他修行就可以，只是儿子一直很挂心。那女弟子也算良心未泯，去年罹患脑癌，在弥留之际终于联系了无非子，把儿子托付给他。因为这个亲生骨肉，无非子这才回了老家。

无非子对陆钟的试练就是关于他的儿子。此子天资聪颖骨骼清奇，天生就是修道的好材料，但因母亲溺爱且疏于管教，整天不务正业跟一群富家子混在一起。无非子表明身份后他根本不肯相认，更不愿接受这个父亲，还嫌他身材短小不够体面，拒绝跟他来往。

“我没有太多要求，只希望这小子能完全出于自愿认我这个父亲。你们看，行不行吧。”无非子说完这一大通，脸上微露惭色。他这个神宵派高人，能呼风唤雨又如何，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搞不定。

“只要您信任我，这件事我保证能帮您做到。”陆钟的嘴角向上牵起，那是六哥最自信的招牌微笑，已经有数不清的人被这笑容折服过。

“姑且信你们一次，要是敢耍我，我担保你们猜一万遍也想不到自己会怎么死。”无非子的狠话也不怎么与时俱进，这大概是他在八十年代的港产江湖片中听过的台词，“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这件事虽然是我们出场，但关键还是在您，最重要的是得让贵公子了解您的本事，以您为荣。要不您先露两手，让我跟师父见识见识，了解了您的实力，我们才好安排后面的事情。”陆钟依然是笑嘻嘻的，他已经掌握了无非子对儿子的那种极度渴望亲近却又无奈的心情。

“这没问题。”无非子起身进了内室，很快就端了一杯清水出来。他把清水放在案几上，双手合十低头颔首，口里念念有词，但语速极快，念的都是些听不懂的字句。几分钟后，他伸出右手在清水上方凭空画符，然后在屋子里快步走起了禹步。禹步走起来要跟北斗七星的位置相合，旁人每一步都要默念相应的符咒，可无非子走禹步却不动唇舌，只是一身的骨头走得格格作响，腹部再次发出那种类似雷鸣的声音。渐渐的，陆钟觉得整间屋子都凉了下来，温度至少下降了好几度。等到符也画完，无非子端起杯子走到门前，口含清水，朝着外面大喷一口，最后又结了个手印，这才收势。

“半炷香的工夫，包管下雨。”无非子说完，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一支檀香轻搓了一下，没见到火花，但香头立刻燃了起来，立刻芬芳四溢。

陆钟在《扎飞篇》里看到过类似的小伎俩，那大多都是手指沾染白磷，摩擦生火，而且都是低温火，并不灼热。可无非子刚才那只手拿过水杯，后来还擦了把嘴边挂着的清水，如果涂有白磷也已经被稀释掉了，根本不可能生火，这其中的缘由怕是只有他一个人才明白了。

闲坐无事，无非子问陆钟都会些什么扎飞之术，陆钟就捡《扎飞篇》中所述一一作答。那些墙上点灯、乩仙显灵、无常催命、油炸厉鬼的招数，让无非子听得哈哈大笑：“玄机子真不用功，这些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手，要不是虚长我几岁，真该他叫我一声师叔。”

就在谈笑中，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色忽然有了变化，一团乌云罩在当头，没有雷声，可淅淅沥沥的小雨居然飘然而至。雨只下了短短的几分钟就重又云开天晴，无非子的预言竟然真的应验了，不管是真功夫还是巧合，老韩和陆钟对这位前辈都已是肃然起敬。

“今日没有结坛，倘若东西全都配齐，也可以电闪雷鸣来一场暴雨。”无非子见二人心服口服，略有些得意。

“前辈，您这门功夫的确是很厉害，可如果我要学的话，要学多久？”陆钟问。

“这个要看先天了，如果体质好，又心神纯宁，可以每日吐纳修炼再加上我的指点，十年就可有小成。”无非子掸了掸袖子，轻描淡写地说。

“就算我能等十年，您也不愿等上十年吧，不如您教我些虚张声势的粗浅功夫，效果好，学得快就行。”陆钟殷勤地将一杯香茶送到无非子手上。

“鬼崽子，你们当老千的就是狡猾，拐着弯来要我先教你东西！”这话听起来是责怪，可无非子脸上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

第二十章 名震苏杭

A

天色将晚，路灯已亮，杭州二环线的一处路段不时传出低沉的轰鸣，远远听见了，还会以为是天边打了一串闷雷。只有住在附近的居民们最清楚，那帮二世祖们又要开始飙车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国内的“富二代”迷上了飙车，人家外国的公子小姐最多跟明星闹闹绯闻玩玩艺术品收藏，很少有人热衷这种危险的极速游戏。附近的居民们不胜其扰，打了无数次投诉电话，却没有任何效果，这帮太子爷们的车都是价值七位数的好车，警车来了也追不上。

今天天气不好，下了一整天的雨，路面又湿又滑，飙车的人并不多，街灯的映照下，只有一辆奥迪R8、两辆法拉利和一辆保时捷在朦胧的雨丝中你追我逐，不时激起大片水花，害得一旁的路人尖叫连连。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几辆车停了下来。保时捷里一个头发染成金黄的胖子打起了电话：“星锐，今晚去哪玩？我可不想再去香格里拉了，也不想去喜来登，唱歌跳舞没意思，打牌也没意思，现在连飙车也没意思了，真是无聊透了。”

“李窍啊，我早就不玩飙车了，没劲，要不咱们去我爸的娱乐城吧，新来一个变魔术的。”电话那头的关星锐才二十出头，却是吃喝玩乐的行家，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刚泡了一海归御姐，比四川火锅还辣，要不要过来看看？”

胖子李窍当即表示同意，跟身后的朋友们打了个招呼，大家也都无所事事，正好一起过去看看关星锐泡的御姐。李窍家里是开餐馆的，全国很多大城市都有分店。关星锐的爸爸则经营着娱乐城，手里还有一家很具规模的影视基地。其他几位玩伴也大多是类似的背景，家里不是开公司就是搞工业，还有开矿的，最不济的也有数千万身家，每个月的零花钱至少十万八万。最会吃的李窍和最会玩的关星锐，就是这个小圈子的头儿。这帮二世祖们含着银汤匙出生，从不为吃穿发愁，只愁没有新东西玩。

刚挂断又有电话进来，李窍一看号码，是上官云华。这小子家里没做生意，财力跟李家关家不能相提并论，如果不是在同一所贵族学校念高中肯定不会认识。李窍不太看得起上官，但这小子一直很想混进自己的圈子，随叫随到态度积极，也算个不错的跟班和陪衬。出来玩没有观众可不行，于是李窍告诉上官，到关家的娱乐城碰头。

绿灯亮起，几辆豪车朝着市区轰鸣而去。

B

别人开车的话得半个小时，李窍他们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到了。关星锐算准时间，在门口等着，这位太子的母亲是八十年代拍过电影的女演员，他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一张面孔非常俊朗，如果不是瘦得惊为天人（李窍他们常说的天人是指ET），去当个小明星绝对没问题。他家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演艺圈人士出没，按说他的审美观是最刁钻挑剔的，连他也说了不得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呢？大家很好奇。

“御姐呢？不是说让我们开开眼吗？”李窍那张脸胖得变了形，一双细长的眯眯眼是出了名的X光机，对美女只需一眼就能准确说出三围和罩杯。

“急什么，马上就来。”关星锐的话音刚落，一阵悦耳的发动机声翩然而至，大家被这动人的声音吸引，集体回头，只见一辆白色玛莎拉蒂MC12已经停在了路边，著名的三叉戟徽标让人眼前一亮。

“有品位，我喜欢。”李窍眯着那双细眼，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御姐真容了。

意大利汽车有二王一后，二王是法拉利和兰博基尼，一后就是玛莎拉蒂。MC12又是这款世界级顶级跑车家族里价钱最高的，一千两百多万还不加关税。今晚这辆车艳压群雄，盖过了所有人的风头。大家甚至没有注意到MC12后面跟着的那辆黑色路虎，上官云华也刚好到了。在这伙把名牌武装到牙齿的阔少面前，他是低调的，人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相貌也算不上英俊，唯一的特点就是继承了母亲的好皮肤，如果不是拥有那辆路虎，看起来他就跟最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睁大你的眼好好看看。”关星锐得意洋洋，美女和豪车一样，都是炫耀的本钱。

车门打开，一位身穿黑色流苏短裙和及膝长靴的短发美女走了出来，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照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涂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神秘莫测的光芒。下车，关门，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她的一举一动都分外洒脱。古铜肤色不同于那些依靠厚重粉底来打扮自己的小美女，光洁的皮肤像是涂满了蜂蜜，那种成熟自然毫不做作的御姐风范是旁人无法模仿的。李窍一伙平日里接触的日韩系小美人多了，走国际路线的御姐还真是第一次领略，各人打心眼里赞叹。

“Jessica，你终于来了。”关星锐赶紧上前亲热，张开双臂试图跟大美人来一个熊抱。

“别这么叫我，在国内我不说英语，你就叫我莹莹吧。”大美人不太领情，假装俯下身去整理靴子，巧妙地躲开了关少爷的肢体接触。

“这位姐姐，你是不是姓慕容？”李窍摸了摸下巴想起了什么，开玛莎拉蒂的人并不多。

“是又怎样？”慕容莹莹很是冷淡，并不把这几位阔少放在眼里。

“小弟拜见慕容姐姐，早就听说姐姐在米兰呼风唤雨，今后就跟姐姐混了。”李窍听说过制衣大王慕容家的大小姐在米兰自己打出了服装品牌，慕容家是上市企业，实力可比他家牛多了。

二世祖们唯一不能完全掌握的就是自己的婚姻，家长们为了家产的稳定不得不实行 “包办婚姻”，只有跟自家相称的亲家才能确保利益的最大化。与其坐等父母来包办，不少少爷小姐干脆主动出击。关星锐和李窍平时女友无数，但那都是玩玩而已，一旦真要结婚的话，理想对象还是像慕容家这样有实力的。

“小关同学，你不是说要请我看魔术吗？还不快进去。”慕容莹莹简直把李窍当成了透明人，自顾自地往里走。

“这位姐姐很拉风啊，何止是御姐，简直就是女王。”

“小星星，我看你跟姐姐的关系还不够亲密哦。”

“大情圣，是你想泡姐姐，姐姐不领情吧。”

“星哥，我也觉得美女姐姐对魔术的兴趣比你还大哦，这次你真的遇到对手了。”

有钱又无聊的小男人也很嘴碎，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关星锐脸上挂不住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本事。姐姐回国没多久，我们昨天才见面，用不了几天她就会被我迷死。”

“切，少吹一句会死啊，赶紧进去吧，御姐找不到座位你就更别想泡她了。”李窍拍了一下关星锐的后脑勺，搂着他的肩膀进去了。

“我……”上官云华在一边目睹了慕容莹莹的倾城风范，只可惜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他羡慕地看着御姐的背影叹了口气，都怪自己没实力，母亲去年又过世了，如果自己也能像那位姐姐一样拉风，兄弟们对他的态度一定会大为改观。

C

关星锐他们坐进包厢时演出正好开始，主持人上台说了几句开场白，深蓝色的幕布在观众的热烈掌声中徐徐升起。那些莺莺燕燕的歌舞，变态的反串秀，除了演员笑大家都不笑的相声小品，早就让大家审美疲劳。而这位据说在拉斯维加斯当台柱子的魔术师可就不同了，听说每次的表演都不重样，很让人耳目一新。

悠扬的排箫声响起，很快有了古琴的和鸣，舒缓的曲调让人联想起高山流水。追光灯亮起，圆形的光影中出现了一位玉树临风的长衫书生，他背后是一面青砖砌出来的墙，身边有一张明式画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几样东西，画案旁边有一个鱼盆，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书生先是晃着脑袋吟诵着诗词，念着念着就累了，把头往桌上一伏，像是睡着了，手边还摊着没有合上的书。

没有旁白，字幕在舞台后面的幕布上出现了：

我曾经是一个普通人，工作辛苦收入不高，没有女朋友，也买不起房子。半年前的一天我遭遇了一场车祸，住院的日子里，我和一位同间病房的病人成了朋友。他是个拥有魔法的魔术师，很富有，没有亲戚朋友。有一天他说自己命不久矣，希望死后将灵魂附在我身上，让我成为魔术师。为了答谢我，他将把房子送给我住。我以为这只是个玩笑，就答应了。没想到，当天晚上他真的去世了，我的病情也忽然恶化，陷入了昏迷。三天后，当我再次苏醒，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的病奇迹般地好了，每当夜晚来临，我就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成为另一个人……

字幕渐渐淡去，观众的目光重新聚集书生身上。音乐渐渐变了，变得有些诡异，灯光也黯淡了不少，蓝幽幽的，看起来就像一轮银月透过窗户照在书生身上。

他，醒了，一双眼睛迷茫懵懂，似乎从他的角度看起来，整个观众席全都是一片黑色，没有人存在。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把袖子高高地挽了起来，走到背后的墙边。似乎是嫌光线太暗，他用毛笔蘸满墨汁在墙上画了一盏油灯，然后掏出火折子，对着画好的灯芯一点，神奇的事发生了——那面青砖居然就着了，一点绿豆大的烛火摇来摇去。也许是还嫌暗，他一口气吹灭了灯火，又用毛笔在那个画出来的油灯上修改了一番，将油灯画大了，灯芯也改粗了，然后用手指一捏那个灯头，灯火重新亮起，光线明显亮了许多。

书生的一切动作都被摄像机录下，转投在舞台一侧的超大显示屏上，那墙的确是青砖，他的袖子高高挽起的，根本不可能藏有东西。不少部分观众在台下发出了惊叹声，但是没人说话，生怕打断了这精彩的表演。

书生似乎并没听到台下的声音，依然自顾自地表演着。有了亮光，他在台上东走走西望望，似乎发现了周围有什么东西存在。他眉头一拧，伸手在空中画了个符，然后念念有词地走了几步，双手凭空一抓，两只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像是真的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快步来到画案前，对着两张白纸，左右手各自一拍，一个血红的巴掌印瞬间出现在其中一张纸上。

书生不屑地哼了一声，把带血印的白纸揉了揉，像是扔掉什么污糟东西一样，随手扔进画案旁的鱼盆中。鱼盆里有两尾金鱼，白纸落到盆中饱吸水分很快就变成了软软的一坨。书生对着鱼盆捏了个手印，又凭空画了个符，手指朝鱼盆一指，那血手印慢慢融进了水中，不过几秒钟竟然完全消失了，而水色居然没有任何变化，清澈依旧。

另一张白纸上貌似什么都没有，只见书生对着纸画符念咒，拈起纸在墙上的灯火上炙烤，纸上很快出现了焦痕，焦黄的面积不断扩大，最后形成了一个头戴尖尖的高帽子，舌头有一尺来长的无常鬼形象，在火光的映照中栩栩如生，随即那张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台下的惊呼声比之前更大了，大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那只是两张普通的白色宣纸，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捉完鬼，书生的心情好多了，摇头晃脑地在舞台上走来走去，似乎在考虑怎么玩才好。他微微地弓着背像个老夫子，大概走了两三个来回，用手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来，赶紧走到画案前，大笔一挥，刷刷刷地几笔下来，一副《墨荷青莲图》就跃然纸上。莲花亭亭玉立，荷叶落落大方，颇有大写意的韵味。他把画用手提起来，认真地看了两眼，满意地露出了微笑，然后猛地撕起了画来，一下，两下，三下，台下观众都能清楚地听到纸张撕裂时的声音，很快画就变成了一堆碎纸片。书生把装毛笔的笔筒清空，把已经变成碎片的《墨荷青莲图》塞进去，做完这些，他又在身上到处摸索着什么，口袋都翻遍了，最后找出一粒小小的丸子。

这回，书生飘飘然地走下台，笑眯眯地把手中的丸子递给台下的观众，示意他们检查一番，摄像机也尾随其后，大屏幕播放着特写。

前排的几位观众一一传看了那粒小丸子，原来是颗莲子，最普通不过的干莲子，细心的观众还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确认没有异样。绕了一个大圈子后，这颗粒莲子回到了书生手中。

书生回到台上，双手对着那堆墨迹未干的碎纸片打了个响指，纸片就应声着了，红色的火苗很快就蹿了起来，书生念念有词，左手结了个手印，右手把莲子投入火中，然后一把脱下了长衫，露出里面一套白色的衬衣和西裤来。他并不靠近笔筒，而是绕着画案走起了禹步，唇舌微动默念着什么。

奇迹再次发生。几秒钟后，火焰中忽然伸展出一支荷箭，荷箭上顶着一朵嫩生生的荷苞，红色的花瓣包裹着，娇艳欲滴，就好似刚才画中的模样。在炙热的火焰中，那朵荷苞居然一下子就开了，水红色的花瓣足足有好几层，居然还是重瓣荷花。

整个过程中，书生距离荷花至少一米远，他的手绝不可能碰到，台下的观众惊叹不已，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奇迹。就在花瓣全都打开的瞬间，书生一个箭步向前，把荷花连杆折断，拿在了手中。他走到舞台前沿，目光在观众席上到处搜索，似乎想找出一个什么人。

D

“还挺神的，小关同学，这位魔术师接下来要干什么？”慕容莹莹终于开口了，看得出她对这位魔术师很感兴趣。

“我也不知道，他的表演都是自己一手策划准备的，就连音乐和灯光都是他的私人助理打理，不要任何人插手，表演内容更不会透露半点。”关星锐耸耸肩无奈地说。

“他好像想把花送给什么人，慕容姐姐，我帮你要吧。”李窍生着一双眯缝眼，可看东西比谁都机灵。为了讨好慕容莹莹，他赶紧站起来朝着舞台上的魔术师使劲挥手。

他们的包厢在距离舞台最近的位置，很快魔术师就注意到了，他还是不说话，笑嘻嘻地盯着慕容莹莹看了两眼，然后冲其他观众竖起了大拇指，意思是这位小姐是位美人。然后，他把荷花用力朝包厢上一扔，正好落在包厢上方，慕容莹莹敏捷地起身，伸手接住。

鲜花与美人相映生辉，观众们礼貌地报以掌声，也有不少失望的女观众埋怨：怎么不扔给我？

关星锐冲台上的魔术师满意地笑了笑，身为这家娱乐城的太子爷，这下可是挣足了面子。

魔术师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食指竖起放在唇边轻轻一嘘，随即滑开打了个响指，朝着慕容莹莹的方向遥遥一指，美女手中的荷花应声而燃，火光顿起，映红了她的脸。全体观众再次深深倒吸了口气，魔术师与二楼的包厢隔着十几米，大家清楚地看到慕容莹莹连手指都没动过，完全不可能玩猫腻，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荷花很快化为灰烬，台下掌声雷动，音乐响起，这次奏响的是欢快的舞曲。魔术师回到舞台中央冲大家鞠了个躬，跳起了踢踏舞，舞姿绝不亚于专业的舞蹈演员。观众们起立整齐地为他鼓掌打拍子。舞曲的节奏越来越快，魔术师的舞步也越来越快，忽然，他的脚下有一股白烟升起，随着他的步伐加快，白烟也越来越浓越来越厚，简直要把整个人都笼罩进去。观众们以为他又要表演什么绝活了，就在这时，音乐戛然而止，一道刺眼的金光在白烟中闪过。

舞步停了。

台下的掌声也停了。

一片寂静。

白色烟雾渐渐飘散，观众们意外地发现——魔术师消失了！就在他们所有人的眼前消失了。摄像师扛着机器冲到刚才冒出白烟的地方，把镜头对准地板。那是一整块巨大的玻璃，平如镜面，没有一丝裂缝。当初娱乐城为定制这块一百多平米的玻璃，花费了近百万，出厂后又动用直升机才安放到位，这件事还上过本埠新闻。

玻璃没问题，玻璃的下面也是一整层的激光灯束，不可能躲个人下去。

这位魔术师从不返场，也不致谢，主持人在观众们的掌声中宣布，明天同一时间他会再次登台，为大家表演全新的魔术。

魔术表演到此结束，接下来是歌舞，许多观众跑到后台去找魔术师。这位魔术师从不在台上说话，但他独特的表演风格已经吸引了不少铁杆粉丝，他们都说这位魔术师是了不得的术士、异人。工作人员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们劝走，这么大堆人守在后台是要影响演出的。

平时关星锐都懒得看演出，今天也破天荒地跑到后台来找演出经理，跟他打听那魔术师。这一次不光是为了慕容莹莹，更是为了他自己，见过无数明星的他心目中只有一位真正的巨星，那就是多年前红极一时的魔术师大卫·科波菲尔，穿越长城，让自由女神消失，让当年还是个小屁孩的关少爷看入了迷。如果说他也有过理想的话，就是当一名大卫·科波菲尔那样的魔术师，只不过他从没见过真正的高手，那些跑场子混饭吃的家伙全都是唬人的。

太子爷出马大不同，经理马上把所有登记在册的资料双手奉上，他兴奋地报告给包厢里等得不耐烦的慕容莹莹，终于得到了美人第一次垂青。

“我最崇拜大卫·科波菲尔了，咱们明天就去找这位魔术师吧，好想跟他学两手。”慕容莹莹很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莹莹姐，我跟你一样哦，我也最崇拜大卫·科波菲尔了，咱们好有共同语言。”得到表扬的关星锐很是兴奋。

“好啊好啊，我们都去拜他为师。”李窍也凑起了热闹，反正最近也没什么新鲜玩意，这是个不错的消遣。在他们看来世界上没有用钱办不成的事，只要肯出钱，再清高的师父都会低下高贵的头。

大家都为这个刺激的新娱乐项目兴奋不已，有人说将来可以组一个魔术团去世界巡演，有人说慕容莹莹是最理想的美女搭档，还有人说这回学到了真本事，就不用再背着只会花钱不会赚钱的恶名。

每个人都很快乐，除了上官云华。

从懂事以来上官云华就没有见过父亲，这让他很自卑。虽然家庭条件优越，可父爱是无法替代的。跟这帮纨绔子弟混在一起是为了让普通人能更看得起他，他需要这种优越感。没想到这帮家伙居然会对魔术感兴趣，母亲临死前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是一位修道之人，名叫无非子。后来无非子找上门来，可上官云华没想到他居然生得如此矮小，还总是穿一身素色的唐装，一点都不体面，如果被那帮哥们看到，不定会怎样笑话他。他甚至断定这个人根本不是自己的父亲，一定是母亲临走时觉得对自己有所亏欠，才请了这么个家伙来忽悠自己。

那个道士还挺敬业，为了博得他的好感玩了很多把戏，什么平地生雷呼风唤雨，都很精彩，今晚的演出跟他的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但这一切只让他更加厌恶。堂堂上官家的公子，就算没有父亲，也不能让这种街头卖艺的人当自己的父亲。为了逃避纠缠，他甚至换掉了手机号码。

他因此而厌恶一切魔术之类的把戏，现在大家的反应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嘿，小帅哥，明天你也一起去吗？”慕容莹莹居然主动跟坐在最角落里的上官云华打招呼。

“呃……当然，我也会去。”上官云华很意外，他从来都只是个跟班，能跟这位劲暴御姐说上话，李窍和关星锐都会对自己高看三分。

“好啊，那咱们明天见了。”慕容莹莹居然很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让他简直受宠若惊。

管他的，去就去，只要跟大家在一起就行。上官云华心里这么想着，已经下定了决心，飙车飚不过他们，没准魔术比他们谁都学得更快更好，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滴！

与此同时，一位满头白发却气质出众的老帅哥正出没在浙江省内各大古玩市场，字画瓷器文玩全都不看，他进门只问一种东西——甲骨。

第二十一章  天分和缘分

A

第二天下午，七八辆豪车风驰电掣地赶到了魔术师的住处。

在黄龙体育馆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两扇木门的上面挂着一块不大的绿檀招牌。看着招牌上的“问馆”两字，众人不由得疑惑了，莫非魔术师同时还是个算命摸骨的相士？

上官云华脸色一沉，这不就是那个冒充自己父亲的人住的地方吗？如果魔术师也住这里，跟那个人会有什么关系?

“你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慕容莹莹对这位不被人待见的小子格外在意，她的关切已经引起了关星锐和李窍的嫉妒。

关星锐甚至凑在慕容莹莹耳边小声说：“姐姐，这小子是个私孩子，连他老子是谁都不知道。”

“没有，我没事。”上官云华不敢辜负了这位姐姐的好意，更不敢得罪关星锐，赶紧低下头跟在大家后面。

演出经理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所以很快有人来应门。

“你们是……”开门的是个中年胖子，胡子拉碴的，头上包着一块很有摇滚味的黑头巾，全套黑色皮衣皮裤皮靴，衣服上钉满古铜色的铆钉，靴子上也全是长长的麂皮流苏，好像马上要骑着哈雷摩托去兜风。

“我是关星锐，昨天已经预约过。”关星锐摆出了太子爷的派头。

“进来吧。”胖子让开条路，似乎没怎么把太子爷放在眼里。

这帮人不是没见过世面，可精美的苏式园林和随处可见的古董家私还是让他们都有点意外。花园里，穿着一身白色中式家居服的魔术师盘着一双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在他身后的小亭子里，一个皮肤白皙的长发帅哥正在悠闲地品茶。胖子把众人带进来就坐回帅哥身边，吃起茶点来。

感觉到有人来了，魔术师慢慢睁开眼睛，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关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原来你会说话啊，我看你昨晚一晚上都没出声，还以为你是哑巴呢。”关星锐大咧咧地摆摆手，自己在亭子里找了个位子坐下，“别这么客气，怪别扭的。”

少爷小姐们也都跟着他坐下，小小的亭子座位不多，上官云华只好站在一旁，就像个真正的跟班。

“公子真爱说笑，我当然不是哑巴，只是为了让观众集中注意力，所以不开口。”魔术师随和地笑笑，一看就是个好脾气好打交道的人，“不瞒您说，附在我身上的那位真正的魔术师就是个古代人，他死时已经一百多岁了。跟他相处久了，我说话也有点古怪，还请您别在意。”

“没事，我相信，世界上存在很多用科学没法解释的事情。”关星锐觉得很新奇。

“对了，我还不知道您尊姓大名呢？”慕容莹莹问。

“那位附在我身上的前辈道号无非子，你们就叫我无非子吧。”魔术师做了个手势，请长发帅哥为大家斟茶。

一听这话，上官云华眉头拧得更紧了。魔术师竟然和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老男人同名？哪有那么巧的事，这里面肯定有名堂。

“这位帅哥也是魔术师吗？”李窍身边的一位大小姐直勾勾地盯着帅哥，那冷峻的气质，越看越像吸血鬼电影的男主角。

可惜帅哥根本不领情，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还是无非子出来打圆场：“罗杰先生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经纪人，有时候也客串登台，刚从英国回来。这一位是我的私人助理，也是我的好兄弟，陈钢。”

罗杰和陈钢连招呼也不打，自顾自地喝茶。

还挺傲。关星锐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不把自己当盆菜的。不过既然是来拜师的，他只好耐着性子表达了一番敬仰之情，并希望无非子能收下自己这帮人当徒弟。关星锐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罗杰就忍不住笑了。

“你们觉得师父是想拜就拜的？我们可不是外面那种江湖骗子，收了徒弟肯定是要教真本事的。相信你们也听过一句老话：教会徒弟打师父。诸位锦衣玉食出身豪门，学这种东西也没什么用处，我们可得靠这个混饭吃。”

“你们这些端着金饭碗的不会想要砸掉咱们的泥饭碗吧？”胖子陈钢也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

“不就是钱嘛，好说。”对信用卡没有上限的金牌太子爷来说，能用钱解决的就不是问题，“如果不生病不请假没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你们一年能赚多少钱？你们觉得最多还能干多少年，把这两个数字乘一下，我们给你双倍。”

“大师考虑考虑，学费咱们交得起。”李窍也满不在乎地说。

对于普通人，这样的条件无可挑剔，跑场子搞演出无非是为了求财。

可无非子不是普通人，他是出类拔萃的魔术师，他说的话当然也跟普通人不一样：“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们有没有天份，咱们有没有缘份。”

“您说，怎么才算有天份和缘份？”关星锐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要认这个师父。

“天分嘛，当然要看你们自己身体的先天条件，还有是不是真的对这行感兴趣。如果只是一时性起，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学了，很辛苦，你们也就不必花冤枉钱了。”无非子和颜悦色的，似乎天生就是个笑脸。

“那缘份呢？”慕容莹莹也按捺不住了。

“缘份当然是天定的，至于这个定法，无非子前辈在去世前就给我留了个办法。”无非子口称无非子，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那请您赶快告诉我们吧。”李窍很不喜欢人家卖关子，这家伙卖的还是个很不靠谱的关子，什么附身不附身说的跟真的一样。

“很简单，前辈留下了一卷做过法的红绳，绳子上已经被施下了念力，只需把你们身上的戒指或者坠子一类贴身佩戴的物品挂在绳子上，以火燃之，烧不断的就是有缘之人，烧得断的这个缘份就还不够。”无非子耐心地解释。

“那还等什么，愿意拜师的都把东西拿出来呗。”关星锐和李窍带头，一枚枚戒指、耳环、翡翠坠子全都摆上了台面。在场的只有上官云华一个人无动于衷，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无非子，觉得他是个大骗子。

无非子一笑，回房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卷很普通的红绳，就是玉器店里用来串玉坠的那种。

“大师，这么普通的绳子，怎么可能烧不断？您别是唬我们的吧，不想收徒就明说，价钱还可以再商量。”关星锐心里藏不住话。

无非子却笑着摇摇头，取出尺来长的一截红绳，把自己手腕上的一串砗磲念珠挂在绳上，然后向关星锐借了个打火机，点燃那根绳子，蓝底红焰的火苗很快就攀在了绳子上。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那红绳明明着了火，却怎么也烧不断，最后火苗竟然自己慢慢熄灭了。

李窍从无非子手里接过那根红绳，捏在手里看了又看，还有些烫手，使劲一抻，绳子就断了，可见里面并没有金属丝之类的东西。

变魔术距离观众越近难度越高，因为搞鬼的难度也越大，在座的人在如此近距离亲眼目睹了怎么也烧不断的绳子，对无非子的本事更是拜服。这要是用来泡妞和显摆，绝对是威力无穷。

“无非子前辈附身之前，也用这个办法试过我。现在，你们不会觉得我在糊弄你们了吧？”无非子依然好脾气，像唐僧一样不紧不慢地解释着。然后他就动手剪起绳子来，一尺多长的一根，按照人数每人一份。最积极的慕容莹莹帮关星锐和李窍最先抢到三根，另外几位也各自领到了一根。最后无非子手里还剩下一根，但上官云华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不想拜师，更不想做这个无聊的实验。

“小兄弟，你不想试试吗？很有意思的哦。”慕容莹莹很期待地看着他，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来都来了，摆什么谱。”李窍不高兴了，嘟囔了一句。在他面前上官云华还从来没有不给他面子过。

迫于压力，上官云华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了那根红绳，从手上褪下一枚戒指，像其他人一样串在绳子上。

“你们自己点火吧，我来点的话你们会说我搞名堂。”无非子发完红绳就退到了一边。

大家掏出各自的打火机，对着红绳点了起来。上官云华手里的红绳第一个就被烧断了，然后一位大小姐和另一位少爷手里的红绳也跟着断了，最后除了慕容莹莹、李窍和关星锐外，只有另外一名少爷手里的红绳没有断。

从同一卷绳子上剪下来的，有的人断有的人没断，绳子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大概真的出在缘份上。看来这做过法的绳子还真不是凡品，不信是不行的了。

“小子，我看还真灵，你根本不想来，这绳子果然就应验了。”慕容莹莹若有所思地看着上官云华。

这惹得关星锐大为不满：“姐，你跟他废话干吗？他那种人怎么可能跟大师有缘份。我就不同了，我不仅跟大师有缘份，还有天分份，我早晚会成为比大卫·科波菲尔还伟大的魔术师。”

“好啊，如果你真有那么一天了，姐姐可以当你的演出嘉宾吗？”慕容莹莹饶有兴趣地问道。

“姐姐可以不只是当我的演出嘉宾吗？”关星锐年纪虽小却是情场老手。

慕容莹莹笑了一笑，并不做答。

“真没想到，有缘人竟然这么多，这有点超过我的预想了，事情有点难办啊。”无非子两手一摊，“我做不了这么大的主，还是让前辈自己来定夺吧。”

“昨晚的字幕是真的？我以为只是为了演出效果编出来的。”李窍对昨晚的表演记忆犹新。

“信则有，不信则无。今晚演出结束后，我会请无非子前辈的本尊跟各位交流，现在还请诸位先回去，我们要准备晚上的演出了。”无非子慢悠悠地说完，站起身来送客。

“好，晚上见！”关星锐很满意，事情比他想象的顺利得多。

回去的路上大家照例打开多人会议模式用手机聊天。有人猜测：“这位大师虽然挺神的，但他会不会是传说中的人格分裂患者？”

话音刚落，大家就笑开了，关星锐对着蓝牙耳机大声吼：“你小子心不诚，难怪红线会断，活该。”

刚才落选的那位小姐马上回道：“关大少小心精神病传染，那我们就只能去疯人院看你的世界巡回演出了。”

又是一阵嬉笑。

黑色路虎落寞地跟在最后，看起来跟那些炫目的跑车格格不入。

上官云华一路无语，平时还热衷跟李窍他们说说笑笑，虽然话不投机，至少那种热闹让他有归属感。今天他的心情坏透了，关星锐对他的态度还比不上对一条狗好，自己到底算什么，跟班？马仔？这伙不学无术的笨蛋不辨真假，那个假无非子根本就是骗子，虽然暂时还说不出他搞鬼的秘密，但所谓的附身，还有烧不断的红绳肯定都是假的。也怪自己，上次那个老骗子比这个年轻骗子的本事大多了，居然没跟他打听打听其中的奥秘，真是可惜。

说起来老骗子失踪也有好几个月了，为什么这个年轻骗子会住在他住过的地方？他跟母亲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B

今天正好是周末，不少客人从苏州和上海慕名而来，不但包厢的位置全都早早订了出去，今天还破天荒地卖起了“站票”——没有座位和茶水，观众也愿意花同样的票钱进来欣赏表演。关老爸不许小关跟客人抢包厢，经理只好安排他们坐在最靠近舞台的第一排散座上。

大幕徐徐拉开，追光灯下一辆炫目的哈雷摩托缓缓驶入舞台中心，美妙的引擎声让在场的男士们全都亢奋了起来。黑色车身有大量精美的魔鬼骷髅图案，左右两个把手做成骨头形状，看来今晚的演出是哥特风格的了。作为顶级摩托车，在哈雷戴维森公司定制一辆这样的摩托车最少也要七八万美元，仅仅是一个登场就如此隆重，接下来的演出肯定不会让人失望。魔术师身着一身黑色贴身皮装外加宽边黑色墨镜，很有点《黑客帝国》里基诺·里维斯的派头，超酷的亮相引得在场的女观众们尖叫声此起彼伏。

摩托车绕场一周，然后在舞台中央停了下来，背景灯完全打亮。每位观众都可以看到，靠近背景幕布的是一面用极粗的钢筋链条绞缠而成的网，半空中悬挂着一把超大型号的电锯，舞台左边有两张可以移动的道具床，右边却摆着一具钢架搭建的断头台，足有五六米高。

观众们的心揪了一把，难道今天要上演的是电锯活人？

魔术师照例不说话，这时又上来来两位同样黑色皮装打扮的男人。一个是魔术师的帅哥经纪人罗杰，他完美得就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大明星，另一个自然是胖胖的助手陈钢。

罗杰手持话筒，认真地对观众宣布：“今晚的演出跟以往不太一样，将出现极为血腥的场面，请大家不要惊慌，也不要拨打报警电话，尽量保持安静，心脏和血压不稳定的观众请现在退场，我们只保证演出绝对精彩，不保证您受到惊吓而导致心脏病发之类的意外。”

这番话说完，背景灯再次变暗，投影机在幕布上投下阴森森的墓地图案，一排排的十字架，歪歪斜斜的枯树枝，再配上诡异的音乐，整个舞台就像个真正的坟场，让人毛骨悚然。

魔术师从车上下来，背对着观众缓缓地走到幕布前方。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银光闪闪的佩剑，挥剑，幕布应声裂开，裂开的地方渗出殷红的血来，紧接着，字幕从缝隙中慢慢出现：

传说在遥远的西方有一位被诅咒的王子，他拥有一千年的寿命，却注定不能爱上任何人，所有爱上他和被他爱上的人都会死于非命。为了逃避宿命，他不得不遮挡住面容，离群索居孤独地住在墓地里。就这样，他在墓地住了整整一百年，直到他所有的亲人全都去世，才第一次回到阳光下。一位前来扫墓的公主与他邂逅，两人深深地相爱了。就在他们即将举行婚礼的前一天，诅咒应验，公主意外身亡。王子悲痛欲绝，他决定殉情，用最彻底的死去另一个世界跟公主相见。为了这个决定，他决定砍下自己的头颅……

字幕像水里的血渍一样逐渐淡化直至消失，魔术师满心惆怅地低下头，步履蹒跚地来到断头台前，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后，跪在断头台边。陈钢把一个黑色的头套罩在他头上，并用绳子在脖子上系了个水手结，为了防止他在最后关头退缩，帅哥罗杰还用铁链绕过他的脖子，把他固定在断头台上，还把他的手脚都锁了起来。然后，陈钢掏出两方巴掌大的黑色磁铁，高个帅哥拿出一把真正的铁锤，两人来到舞台前沿让观众鉴别，不论是手感还是分量，那的确是两方真正的磁铁和铁锤。

观众鉴别完毕，两位助手一左一右地攀上了断头台的两侧，陈钢把两方磁铁吸附在铡刀上，罗杰则用铁锤用力击打，铡刀发出金属独有的浑厚声响。验明正身，铡刀也是真家伙。

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准备工作，背景音乐变得越来越轻，最后竟然完全停止了。关键时刻就要到了，全场几百号人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断头台上。罗杰在铡刀旁冲观众竖起手指做倒计时：三，二，一。数到一时，他按下了按钮，铡刀急速落下，靠近舞台的观众甚至能听到刀锋摩擦空气发出的声音。

胆小的女观众用手捂住了眼，更胆小的还叫出了声，每一双眼睛都盯着断头台。

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微妙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黑布袋套着的头滴溜溜地滚出很远，鲜红的血喷涌而出，很快就把地面染红了一大片，甜腻的血腥味在封闭的空间里迅速弥漫开来。摄像机的镜头对准那颗落在地上的头颅，每个细节都以放大数十倍的画面呈现在大型显示屏里。

狂热的女粉丝开始尖叫：“是真的！真的！他真的死了！”

陈钢捧来一个银盘，单膝跪地，用极尊敬的态度把那颗头颅放进盘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黑布套上的绳子。当头套摘下，一张苍白却平静的面容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这是真的吗？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怀疑，可眼前的一切又如何解释？魔术中砍头砍手砍脚甚至腰斩都见多了，那些魔术大多是让人躲在道具棺材里，把身体弯折扭曲，让观众产生错觉，从没见真的有血流出来过。而现在，那颗断头就摆在地上，那整块的玻璃地板下面不可能藏住任何东西。

直到这一刻，大家这才理解开场前罗森说要大家不要报警，小心心脏和血压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二章  洛书

A

“出人命了，真的不要报警？”坐在一号包厢里的贵客面露忧色，老关请他来欣赏全国最精彩的魔术，没想到却目睹了如此血腥恐怖的场面。

“别担心，请您继续往下看。”老关安慰道，他心里自有分寸，演出前魔术师和他的经纪人亲口跟自己保证过，今晚的演出口味会重些，但绝对安全。这个魔术师的确出类拔萃，只可惜不论出多高的价钱也不肯签长约，只演半年就要走，眼看这粉丝群都培养出来了，将来他要是转去别的娱乐城，不等于是放跑了财神爷吗？他的目光转向台下的小关，兔崽子正跟一帮狐朋狗友吞云吐雾，这个整日胡闹不干正事的儿子实在让人操心。

舞台上，字幕又出现了：

许多年过去了，逝去的公主早已轮回转世，这一世她却在王子出现之前爱上了别人。为了唤回她的爱，王子必须复活。

罗杰把一面巨大的时钟往后拨动，滴答，滴答，滴答，配乐渐强，时针开始逆行转动，象征着时光倒转。

陈钢捧着银盘围绕舞台走了一圈，然后重新把那个黑头套套在人头上，又把人头放回断头台上。为了矫正尸体和人头的位置，他不时往来于铡刀两侧，认真地调试着，生怕有一丝一毫的误差，都会影响魔术师复活成功。当他最终检查完毕后，罗杰开始摇动轮轴，铡刀一点点地抬高。一寸，两寸，三寸，奇迹渐渐发生——铡刀还没完全离开魔术师的脖子，他的手却已经开始动了，先是左手握住了左边的断头台，然后是右手。可以看出他在极力挣扎，手指上青筋毕露，指甲也因为太过用力而变了颜色。十几秒后，铡刀终于完全离开了他的脖子，他的头，动了动。

助手们赶紧过来帮他解开头套，这时候他已经完全复原了，头也可以左转右转，甚至用力晃动，除了脖子上一圈淡淡的刀疤和衣服上的血渍外，什么伤痕也没有留下。

魔术师回到舞台中央，高举双手向大家示意，音乐响起，三道追光打在他身上，掌声雷动。然而演出还没有结束，字幕再次浮现在魔术师身后的幕布上：

经过千辛万苦，王子终于找到了公主，可惜公主已经不记得她了，除非让王子的鲜血注入她的身体，才能唤醒她的回忆。即便如此，公主的心上人也需要考验，只有经历生与死的洗礼后，公主才会决定究竟该选择谁。在命运的安排下，公主和王子的情敌今天都在现场。

冷峻的魔术师闭上眼睛伸出右手，像是在感应公主所在的方向，上下左右，最后他停在了中间偏左一点的地方——那一桌正是关少爷他们。魔术师的眼睛徐徐睁开，他的手指向了慕容莹莹。美女当前，观众们的兴趣再次被提了起来。

“我？公主？”慕容莹莹有些意外，不过作为慕容家族的大小姐她很快就恢复了名媛的派头，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魔术师又指向了关星锐。

“我？我是你的情敌？”关星锐更意外，不过他很乐意接受这个身份，没准无非子已经看出自己对慕容的好感，在故意帮自己。可一想到刚才那血呼呼的场景他又有些胆怯，都说了情敌也要接受生与死的洗礼，难道也要上断头台死一回？虽然是做戏，但心里实在没底。

“关少，你不敢吗？还说要拜师呢，胆子这么小，我看师父才不会收你。”慕容莹莹撂下这句话就起身把小关一个人晾在原地。

没错，也许这就是无非子对自己的考验，什么是天份，胆子大也是天份啊，关星锐把心一横，跟在慕容莹莹身后登上了舞台。

“老关，那是你家少爷吧？”楼上包厢里的贵客指着小关问。

“没错，是我家的小兔崽子。”老关无奈地点点头，真希望儿子不要弄出什么乱子来。

一对俊男美女上了台。魔术师右手凭空一抓，手中出现了一支红玫瑰。他把玫瑰送给慕容莹莹，并亲吻慕容的手背，然后又用左手抓出了一支白玫瑰送给关星锐。

两位助手把两张道具床推到舞台中央，引导两位观众分别躺上床，并用寸余宽的皮带把他们的四肢和脖子全都固定在床上。与此同时，魔术师双手引导着，悬在半空中的大尺寸电锯徐徐下降。那是一把货真价实的电锯，开动起来轰隆隆让人胆颤心惊，锋利的锯齿碰到钢铁铸成的链条顿时火花四溅。

“公主和王子的情敌”居然无动于衷，任凭他人摆布。

观众们发出一阵阵惊叹，猜测着是否要上演电锯活人的好戏。

包厢里，贵客由衷地感叹：“老关啊，为了上座率你可真是舍得啊。”

老关再也坐不住了，抬起屁股就往外跑。那个疯子魔术师真的要锯他的儿子？关家就这一个独子，不管是真是假，这样干绝对不行。

B

魔术师并没有马上使用电锯，而是把这大型凶器挂上悬钩，让电锯重新回到半空中，自己则来到慕容莹莹身边。他拿起美女手中的玫瑰花，轻轻地掰下花瓣，一片片撒在她的脸旁。当最后一瓣花瓣也离开他的指尖时，慕容莹莹的双眼轻轻地闭上了。摄像机给了她一个大特写，宁静平和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睡美人。

魔术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寒光慑人的小刀，轻轻捧起慕容莹莹的左手，很有风度地俯下身吻了吻，然后用刀轻轻地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大屏幕显示得很清楚，殷红的鲜血立刻涌出，观众中传来小声的惊呼。

魔术师把那只手小心地放下，然后请助手帮忙把整张床半立起来，以便台下观众可以完整地看到全景。鲜血已经渗入白色的床单，可躺在床上的睡美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魔术师依依不舍地离开，助手们用一块白布把睡美人盖上。音乐忽然变得高亢激昂，电锯再次降下，魔术师把电锯的速度调到了最高档，刺耳的噪音再度挑战所有人的耳膜。陈钢推出一堵两米高两米宽的白纸墙，一道光柱正打在墙中央。罗杰把关星锐推到了台前，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床上的他全无表情，就像着魔了一样。

老关正在人丛中艰难地前进，看不到台上的情形，他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要把生意做得那么好。终于挤到了大厅的入口，他踮起脚勉强看到了大屏幕上的图像——那画面已经足够让他心脏病发作了。

魔术师竖起食指，对所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极富节奏感的鼓声响起，最精彩的时刻到了，电锯正在高速运转，锋利的齿轮只剩下模糊的影子。魔术师聚精会神，慢慢地，把电锯移到了关星锐的脖子上方。

这是谋杀！这一定是谋杀，分明就是他的冤家派来对付他的。老关双腿发软，喉头一股咸腥，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声：“住手！”

可惜电锯的噪音实在太大，谁也听不见他的喊声。电锯的齿轮在关星锐喉间一挥而过，一股鲜血飚在身后的白纸墙上，红红白白煞是分明。老关两眼一黑，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惊悚气氛达到了顶点，整个演出大厅鸦雀无声。

灯光暗淡下来，助手们用一块白布把关星锐从头到脚地盖上，如同朝圣者吟唱的音乐再度响起，魔术师双手举向天空，好像刚才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完成了英雄壮举。

演出还没有结束。

只见助手们上前把睡美人身上的白布掀开，从被割破的伤口中流出来的血已经完全染红了整个床单。魔术师跪在地上虔诚地祈祷起来，没人能听见他在祷告些什么。祈祷完毕，他掏出小刀割开自己的手腕，把自己的血滴在睡美人苍白的嘴唇上，一滴，两滴，三滴。

奉献了自己的鲜血后，他用右手朝自己心窝处用力抓了一把，虽然掌心上什么也没有，他却半握着，手指还有节奏地收缩着，好像捧着一颗正在跳动的透明心脏。然后，他做了个很夸张的动作，像是把那颗看不见的心脏放进了慕容莹莹的体内。

原本双目紧闭的慕容莹莹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助手们赶紧给她解开手脚上束缚着的皮带，魔术师扶着她坐起。虽然精神还有些恍惚，但她很快就可以自己站起来走路了。只是没走几步，她就被那面纸墙上刺眼的血渍给吓呆了。魔术师冲她摆摆手，让她别担心，围着关星锐的身体顺时针走了一圈，又逆时针退着走了一圈，开始默念咒语。念完咒语，他微笑着牵起了慕容莹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关星锐的额头上。灯光逐渐由黯淡的蓝色转为明亮的黄色，大概一分钟后，他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让慕容莹莹掀开蒙在关星锐身上的白布。

奇迹发生了，关星锐的脖子上除了一线血痕，连条疤都没有。观众们开始齐声呐喊：“复活！复活！复活！复活！……”

这喊声不仅差点掀翻演出大厅的屋顶，还把背过气的老关吵醒了。老关稍稍缓过劲来，扶着墙站起，大屏幕上正好是宝贝儿子的颈部大特写。他不顾一切地踩痛了N多人的脚，终于艰难地冲到了舞台上，扑到儿子身上大声嚎啕起来。关星锐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就像死了一样。

“我要你赔我儿子的命！我要你不得好死！”老关再也忍不住爆发了。

“您误会了，请继续往下看。”罗杰赶紧过来解围。这时陈钢已经端着一盆清水走上了台来，二话不说就把一盆水往关星锐的头上泼去。

“谁？”关星锐一个激灵马上坐了起来，“谁吵我睡觉？”

“儿子！你没事？”老关惊呆了，清水把儿子脖子上那点血渍也冲干净了，连个印子都没有。

“爸，你怎么来了？”关星锐把脸上的水抹掉，才发现自己还在舞台上。

魔术师双手叠放在身前，默默地欣赏父子二人的亲情戏。表演结束前，字幕最后一次出现：

公主和她今生的爱人成功地通过了考验，王子决定放弃这份感情，祝愿他们幸福。

在最热烈的掌声中，一大群女粉丝抱着各种各样的礼物和鲜花冲上台去，抢着跟魔术师握手拥抱合影。看到这场面，台下的上官云华第一次感觉到优秀的魔术师也会受人尊敬。这种感觉正是他所需要的，掌声，鲜花，众人瞩目，名誉，以及这一切能够换来的金钱。

母亲死后，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对做生意也没有兴趣，更不愿意当普通小白领——工资太低太辛苦还得受老板的气，可凭着家里所剩无几的家产是潇洒不了太久的，也许明年他就要开始为生计操心。或许母亲早就看透了自己，所以特意安排一位魔术师来教自己本事？可这个大好的机会却被自己白白断送了。

C

吓人的魔术结束了，老关和小关的谈话却刚刚开始。

“爸，我想学魔术，我要拜无非子为师。”关星锐压根没有商量的意思，只是知会一声老爸。

“好，学魔术也可以进娱乐圈，而且竞争对手更少，不错，爸爸支持你。”老关平时听完儿子的话大多是哼哈作答，这还是第一次积极地给予了支持。

“不过……学费可能不便宜。”小关所说的“学费”自然也包括了追慕容莹莹的开销。

“没问题，难得你自己提出来要学点东西，艺多不压身嘛。钱这个东西，你用在那些没名堂的地方多一毛钱都是浪费，用在正经地方再多也是应该。”老关欣慰地拍拍儿子，第一次感觉到他终于长大了，“儿子，你要是真成了中国的大卫·科波菲尔，我可就死而无憾了。”

得到老爸的大力支持，关星锐很高兴，正好演出已经结束，他赶紧去后台化妆间找无非子。没想到李窍和慕容莹莹早就到了，透过门缝能看到李窍又是端茶又是搓毛巾，他老子住院时也从没这么孝顺过。

“大师，究竟要有怎样的天份才能当您的徒弟？”慕容莹莹直接进入主题，“会不会因为我是女人所以区别对待？”

“这与性别无关。你们几个虽然通过了红绳的那一关，可究竟谁才是最有缘份的那个人，现在还不能确定。当初我选择这具肉身也是因为身在医院命在旦夕，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无非子本尊出现了，他可不像下午那样笑脸迎人，说起话来板着脸，语调也老气横秋，完全变了一个人。

“大师，如果您不收我，这辈子我都跟着您，不走了。”关星锐连招呼也没打就闯了进去。

“你们误会了，不是我不想收徒，而是我还缺少一样宝贝。”

“什么宝贝？只要您开口，我都可以买来。”关星锐脱口而出。

“我也可以！”慕容莹莹和李窍异口同声道。

“你们不必着急。”无非子抬起手示意大家冷静，“其实这次我选择来杭州演出，就是因为找到了线索，这件宝贝就在杭州城里。它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古董珍玩，只是一具甲骨而已……”

无非子所说的甲骨，指的就是传说中数千年前出现的洛书。洛书不是书，而是一只背上自然生成图像的龟，在大禹治水时曾浮出水面被人们发现。《周易》上说：洛书者，阴阳错综，五行逆运，有为变化之道也。简单点说，洛书就是周易八卦的嫡祖。古人对洛书推崇备至，认为它能涵盖人间万事万物。现代科学家甚至推测，洛书上的九宫格数字是外星文明的产物。无非子的师父当年就是根据洛书推算出了自己的传人。除此之外，洛书上还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秘密究竟是什么，连无非子的师父也没弄清。

“你们知道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是从哪里来的吗？”说完一大通深奥难懂的话后，无非子忽然提了个大家都感兴趣的问题。

在座的各位都摇头。

“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其实是借鉴了中国道家的茅山之术，让自由女神像和让火车消失都是障眼法，隔空取物则是搬运法。据我所知，他所学不过是下茅山那些最最粗浅的把戏。”无非子的口气不是一般的大。

“您说大卫·科波菲尔是茅山道士？”关星锐听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并非所有修道之人都是道士，他只是学过下茅山的把戏而已。”无非子眼皮一翻道。

“等等大师，您说这个宝贝现在就在杭州？”慕容莹莹想起了最开始的话题。

“没错，在‘文革’时我师父为保一家老小不被批斗，把洛书送给了一位识货的老支书。那位老支书临终前告诉子孙，这洛书就是传家宝，无论谁出多高的价钱都不能出手。这些年来，我辗转了很多地方，终于找到老支书的后人，他唯一的儿子现在杭州经营一家古董店。我已经找过他了，可他开出的价钱实在太棘手……”

“这个您就不用担心了，我一定能帮您搞定。您说的那家古董店在哪里？”关星锐信心满满，连偶像大卫都只是学了点粗浅的下茅山把戏，自己只要学会无非子的手段，再加上老爸的精心打造，想不红都难。

得到地址后，关星锐就心急火燎地拜别了，长这么大他想买的东西，还从没有买不到手的。他刚到门口，发现上官云华居然也守在那里。

“你干什么，偷听？”关星锐很恼火。

上官云华愣住了。

“别让我再见到你。”关星锐几乎是把这几个字吐在上官云华的脸上，扬长而去。李窍紧随其后，他当然不会去维护一个无关紧要的跟屁虫。

“别往心里去，也别跟他们斗。”慕容莹莹的话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威胁。

凭什么这样对我？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不过是钱多些，就可以这样践踏别人的尊严吗？不，我还有尊严吗？尊严又到底是什么？到底谁能告诉我？愤怒与懊恼中的上官云华挥起一拳砸在墙壁上，瞬间发泄的快感很快被更真实的疼痛取代，他还是无力改变些什么。

洞开的大门内，那个年轻的“无非子”正看着他，目光坦荡，面带微笑。

第二十三章  穿越断桥

A

第二天，清晨。

古董生意不用赶早，所以古玩交易市场里好些店铺还没开门，很少有客人会在这个时候上门。如果不是门边挂着一块勉强算作招牌的东西，上官云华就算转上一百圈也找不到这个铺位。当众受辱后，他最终下定了决心，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所有人前面来碰碰运气。

小店里一股浓郁的土霉味和烟味熏得人直恶心，也许这房子本身也是文物级别的，门槛是坏的，上官云华一不留神打了个踉跄差点被绊倒。

“小心点，年轻人，碰坏了我的东西你可赔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这间阴森不见天日的破屋里面传出来。

那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穿一件袖口磨出毛的旧毛衣，抽着手卷烟，身边是堆积如山的旧书。他，应该就是“无非子”口中老支书的后人。

“对不起，老人家，您这里有洛书吗？”上官云华打起精神很客气地问。

“有，你要什么版本的？有《洛书图解》，还有《刘氏洛书》、《蔡氏洛书》、《万氏洛书》……。”老头见来了生意，马上热心地起身，去积满了灰尘的故纸堆里翻找，“看不出你年纪轻轻还喜欢看这种书，难得。我跟你说啊，你来我这里买书就算找对地方了，别看我的店小……”

“对不起，我想问的是真正的洛书——甲骨。”上官云华不得不打断这个唠叨的老头。

“甲骨？你是谁？”老头把老花镜扶正，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位年轻的客人。

“我只是听一个朋友说，您这里有这么件宝贝。”上官云华赶紧解释，就算不能买下那宝贝，至少看一眼也好。

“你走吧，没有那种东西。”老头停止了动作，回到座位上继续抽他的手卷烟。

“您开个价吧。”上官云华不死心，他知道古董生意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老头肯定是以为他年轻没钱。

老头只顾抽烟，可没抽上两口就把自己给呛住了，拼命地咳嗽，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上官云华被他吓住了，从没见人咳得这么厉害过。听说有些老人家一口气上不来就会憋死自己，得给他喝点水润润嗓子。桌上的茶杯已经空了，他赶紧跑到外面去买了瓶水，拧开盖送到老头嘴边。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终于顺过气来。

“实话告诉你吧，那东西我已经卖了。”老头感激地看着身边的年轻人。

“卖了？”上官云华很吃惊，难道还有人比他更早？

“是啊，昨天半夜三点有人来敲我的门，开出一个我想都不敢想的价钱。东西在他们手里，说是去做什么碳什么鉴定，只要结果没问题，我手里的银行本票就可以去兑一大笔钱了。”老头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买东西的人是不是姓关？”上官云华急问。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只要他的钱是真的就行。要不是实在睡不着，我现在还躺在床上压惊呢。”老头叹了口气，似乎还在回味昨晚的经历，“那帮人可真有钱，他们说……”

上官云华已经听不见他说些什么了，由衷的失望让他满心冰凉，这辈子除了摊上个好妈外什么好运也没走过。他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小店，刚拐出去没多远，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李窍和慕容莹莹。

“你快点，咱们得赶在关少的前头。”慕容莹莹催促着。

他们也来了，上官云华苦笑一下，看来今天失望的不会只有自己。

B

“报告董事长，结果出来了。”

老关接完电话后大笑了起来：“真是太好了儿子，那东西至少五千年，还真是化石。”

“老爸，还是我厉害吧，除我之外李窍和慕容姐姐也知道这事，可他们想不到我会半夜行动。”关星锐洋洋得意地晃着二郎腿，“待会儿东西送回来我就给无非子大师送去，我一定要让他收下我当关门弟子。”

“这事先不急，毕竟是几千万的东西，怎么能说给就给出去呢？”老关似乎另有打算。

“老爸，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小关很是生气。

“傻儿子，你听我说……”老关凑近儿子身边低语了几句。

很快，小关的脸色就变了，“原来如此，老爸，还是你有经验，我要向你好好学习。”

今晚无非子没有演出，老关和小关捧着那方已经被证实有五千年历史的甲骨，在一队保镖的护送下来到了问馆。老关同样被门内美妙的风景给震住了，低声跟儿子嘀咕，看来变魔术的确有前途，能住这么大的地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小关事先打过电话，所以无非子已经做好了迎接甲骨的准备。院子里开了个坛，香烛刚刚点燃，几件法器也已经摆放就位，乩坛前方还立了一个扁平的木盒，木盒里放了一层极细的白沙，盒旁边还有一样形状古怪的铁器，中间插着一把很长的笔。

“大师可是要扶乩？”老关见多识广，一看这阵势就明白要干什么了。

“是啊，这洛书是先师念了几十年的心头结，如今能回到我手上也算天意。一来祷告先师，二来再问问他老人家有没什么话要说。”

“等等，大师，宝贝请您先过目，再听我把话说完。”老关虽然是无非子的老板，态度却是很恭敬的。

无非子早就猜到老关不会那么爽快，但他不动声色，只是放下手上的东西，请经纪人罗杰陪二位大小老板先进屋坐下，自己亲自为二位准备茶水。

洛书被安放在一个黑色的木盒中。老关先出示了权威机构开出的鉴定书，然后慢慢地打开盒盖，把蒙在上面的一层黄色丝绒轻轻掀开，一块土黄色的椭圆形龟甲就暴露在阳光中了。龟甲上有规律地分布着一些实心或空心的圆形，横竖都是三排，按九宫格的形式排列。无非子的手有些颤抖，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在龟甲上，那种坚硬的质地是经过数千年的沉淀才能呈现的。

动物骨骼形成化石需要漫长的时间，而且并不是所有动物的骨骼都会形成化石，那些坚硬的骨头必须在腐烂前浸入水中，最好周围还有刚好合适的泥沙，在无氧的环境下周围的无机物与骨头本身的有机物进行物质交换，除此之外还需要一定的压力和温度，以及长期稳定的周边环境。也许因为这只神龟出没于水中，死后正好处于最佳环境，这块包含了地球上最古老也最先进文明的证物才得以成功石化。

“先师羽化登仙前最后的心事就是这洛书，没想到……多谢两位关先生。”无非子眼中泛起了泪光，他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这宝贝用了二位多少钱？我无非子一定会把这笔钱还给你们的，只是请您多给我一点时间。”

“我们也觉得跟做梦一样，这样的宝贝没有缘份是得不到的。不过，您先别提谢字，我们也是有事相求。”老关赶紧把无非子扶起来，“实不相瞒，今天您还不能留下这宝贝。”

“您的意思是？”无非子有些意外，昨天晚上小关打电话给他时说今天就把宝贝送来，难道他们变卦了？

“是这样的，您是魔术大师，也是方外高人，本来跟您谈钱这种俗气的东西是很不应该的，但毕竟这次为了买下宝贝我们真的花了巨款。我就直说吧，是当初老头开给您那个价钱的双倍。”老关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谈价钱几乎已经成为本能，“我是真有心跟您长期合作，而且也非常想让儿子跟您学习，但您一直以来都不肯屈就，这让我很为难。”

“关老板是觉得就这样把宝贝给我，吃亏了吧。”无非子微微一笑，心里透亮，老头开给他的价钱是一千五百万，老关出了双倍，那就是三千万。

“没错，大师你这么直爽我也就不卖关子了。我是个商人，在商言商，我希望我的每一笔投入都有合理的产出和回报。东西既然是为您买的，肯定是不用您还钱的。如果您愿意跟我签一份十年的合同，又肯收下星锐这个徒弟的话，我可能就会觉得不那么吃亏了。”老关也是笑眯眯的，他已经算计过了，如果对无非子进行全方位的包装的话，很快就能赚回三千万。

“你们也太黑了，三千万，干十年！照这么签合同，我们都要喝西北风去了。”一旁的罗杰很生气，话也说得很不客气。

“三千万的确不是个小数字，您的要求也不算过分。”无非子示意罗杰先不要发作，却也没有马上给出答复。

“另外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老关眉毛一挑，无非子比预想的要好打交道。

“关老板但说无妨。”

“我希望在签约前为你策划一次大型魔术演出，要前所未有，一鸣惊人，全国轰动！”老关一口气说完，这个计划在他心里已经憋了很久。

“您已经是国内顶尖的魔术师了，如果能接受这个请求的话，我们一定能把您打造成全国最红的魔术师。”小关也顺着老爸的思路说。两父子早就商量好了，师父一旦出名，将来小关出道更方便，起点也会更高。

“为了这个演出达到最好的效果，我也会出资打理一切相关事宜，各方面我保证做到全国最好。当然这些都要用钱，所以，这个为了提高您知名度的演出报酬并不太多。”老关赶紧补上了一句。

“太过分了，你们简直吃人不吐骨头！”罗杰猛地站起来，恨不能立刻送客。

“这条件太苛刻了。”陈钢也皱着眉头说，“十年，你能有几个十年？一定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这是我师父的遗愿，为了得到它，我愿意付出所有的代价。”无非子严肃地对助手们说。

陈钢低下了头，罗杰却放出了狠话：“如果你一定要跟他们合作，那我们只好分道扬镳了。”

“如果你不能理解我，我们也没必要再做朋友。”无非子说得全无余地。

“好，我走，反正咱们的合同快到期了，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朋友！”罗杰狠狠地瞪了一眼无非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呀，都是我们不好，让你为难了。”老关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当好人的机会，“大师，我说的这些您全都同意？”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把洛书的交付时间写在合同里。”无非子的要求合理到无法拒绝。

“没问题没问题，只是，我能不能先问一句，您打算到时候表演什么绝活？我得提前准备去。”一旦这个计划真的可以实行，不仅仅是票房，还有电视转播权和广告冠名权之类的很多业务都可以马上展开。

无非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按了两个手印，旁若无人地念起咒语来。大概三分钟后，法术完毕，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很小的盒子，盒子里装了几粒颜色不一黄豆大小的药丸。他取出一枚黄色的小丸，放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朝掌心吹了口气，掌心中央居然出现了一座红色的桥。

“看来天意如此。”无非子轻轻颔首，很释然地笑了，“二位可知当年大卫·科波菲尔在中国有过一次轰动世界的演出？”

“当然知道，1985年他在全世界的观众面前穿越了长城，那年我正好出生。”小关赶紧回答，“不过我看过他的魔术揭秘，他之所以可以穿越是因为有一个跟自己容貌和体型都很接近的替身。”

“那如果我不用替身，就能在全世界的观众面前穿越一次断桥，你们觉得够前所未有吗？”无非子的话让老关小关都愣住了，他却用最平和的语气解释，“西湖断桥是重点保护的古建筑，不能在上面打洞，也不能在桥体上做任何手脚。我也可以像当年的大卫一样，在胸口贴上脉搏监测。”

“大师，您真有把握穿越断桥？不会砸了我的招牌吧？”老关虽然亲眼见无非子在掌心变出一座红色的桥，但穿越断桥也太悬了。

“别说是过桥，穿山也不过是茅山最基本的穿山术，并不算难。”无非子胸有成竹。

“好。这事就拜托您了，咱们真正的合作才刚刚开始。”老关开心地跟无非子握了握手，带着宝贝和儿子，满意而回。

C

老关的效率很高，这个即将轰动全国的大型魔术秀从拍板、策划到执行只用了一个多星期。当然，他多年积累的娱乐圈人脉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无非子的人气已经相当旺，再加上这次表演的居然是穿越断桥，现场观赏的贵宾票提前三天预售，两个小时就被抢购一空。老关还拉来了明星和电视台助阵，搞得很轰动。

演出当晚天公作美，月朗星稀，连半片乌云都没有。小关带着自己的一班朋友早早坐在VIP席上，他也邀请了李窍和慕容莹莹。因为上次抢购洛书被他抢了先，慕容莹莹一直耿耿于怀，见了面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演出开场前，罗杰找到老关，交代他吩咐所有观众，不论演出途中出现什么状况，都要保持安静，否则不仅会影响效果，还可能会让演出失败。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老关很不喜欢罗杰，在他看来经纪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少赚钱。

“放心，我肯定会走，只是我跟他的合同还没到期，在此之前我还得当他的助手。我可不像某些人唯利是图。”罗杰也没有给他好脸色，“记住我说的事情，千万不能出差错。”

“知道了。”老关没心思跟罗杰废话，他要忙的事多着呢。

晚九点整，演出准时开始。

断桥上站着几十位特邀贵宾，护堤上也早就坐满了观众，还有不少没买到票又想看热闹的冒着危险爬满了树，有人干脆爬到葛岭上用望远镜观看。断桥旁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水中舞台，舞台上方是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将实况播放无非子的动态。台上十二位穿着苏绣旗袍的年轻美女怀抱琵琶二胡，正在演奏传统曲目《春江花月夜》。明亮的灯光从桥上架设的大型摇臂上照下来，把方圆百米内的一切照得透亮，连湖里的鱼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西湖上出现了一艘画舫，无非子身着白色长衫在船头迎风而立宛如仙人，这一亮相赢得所有观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画舫渐渐靠近断桥，既然是穿越，当然要在远离桥洞的地方。

岸上架设的大型吊索把一个两米见方的正方体铁架子徐徐降下，落在画舫和断桥之间。大卫穿越长城时也用到了同样的道具，铁架的五面都安有可以收卷的白色幕布，用处就是在穿越时把魔术师的身体遮挡起来，增加神秘感和戏剧性。

一身白衣白裤的罗杰和陈钢依然是助手，他们从船尾来到船头，帮忙接住铁架并用铁链固定在船头，然后把每一面的幕布都放了下来，铁架变成了一个白色的铁屋子。为了让观众们清楚地看到穿越全过程，铁架旁还安置了上下两盏极亮的氙气灯。在如此强烈的灯光照射下，连路过的小飞虫都会在白色幕布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按照惯例，为了表明穿越的过程并未作假，罗杰和陈钢脱掉了无非子的外套，只剩下里面贴身的衬衣，并在胸口和手腕的脉门处贴上感应监控器。做完了这一切，无非子面朝东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口中念念有词，一只手执一炷香，另一只手结了个手印。乐曲在这时慢慢停了，他把手里的香插在船头的一处，然后转回身照例对观众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水中舞台上守在监控器旁的老关这才想起，自己完全忘了罗杰的嘱咐，但容不得他多想，无非子已经活动手脚，准备穿越了。

无非子轻轻闭上双眼，凝神静气几秒钟，再睁开眼时脚已经迈入了白色的铁屋。他的影子很快就出现在白色的幕布上。他的手在古老的桥砖上触摸，停留，然后把整个身体都贴在砖面上，似乎在感受那种坚硬的程度，并且为穿越做最后的准备。

大屏幕上可以看得很清楚，他先是把一只手贴在了墙砖上，很慢很慢，但大家都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只手的确在一寸寸地融入墙体，先是巴掌，然后是手腕，最后整个小臂都伸了进去，大概半分钟后，他的整条左臂都消失了。接下来他进入的速度加快了，右手，左脚，然后右脚，最后是头。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他消失在一个并不存在的黑洞中。

白色的幕布上空空如也，不论从哪个方向看也找不到无非子的痕迹。每一个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无非子真的在桥里面了吗？现场一片寂静，只听到心率检测器有规律的滴滴声。

滴——滴——滴——滴——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断桥另一侧同样安置好的白色铁屋子里，出现了一只手的影子！无非子要出来了，他像一个盲人在摸索着什么，并挣脱什么束缚。

就在这时，从断桥上的贵宾观众中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啊……！”

尖叫的人居然是慕容莹莹，她指着湖面上的什么东西，惊慌失措。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湖面上忽然浮现了数十条白花花的水蛇，还有成片翻着肚子的大鱼小鱼，那些鱼身上没有伤口，而且还有越来越多的鱼正浮上水面。

“天啊！是白娘子！”

“要遭报应了！”

“水漫断桥？”

看到了水里的异象，观众们乱成一团。老关急了，罗杰和陈钢更急，骚乱一起，无非子的那只手忽然开始疯狂舞动起来，似乎非常痛苦。与此同时心率检测器忽然变快了，滴滴滴滴，快得让人难以置信。几秒种后，无非子的手飞快地缩了进去，心率变成了长长的停顿音。

“破法了！赶紧把他拉出来。”罗杰大喊。

完了，一切都晚了。

幕布被拆除，可哪里还有无非子的影子，他永远地消失在断桥之中了。有人感叹，有人议论纷纷，更多人感觉失望，这次表演居然失败了。

等了好一会儿，除了那些浮上水面半死不活的鱼和水蛇一条条又活蹦乱跳地游动起来，并迅速钻入水底外，观众们再没发现什么异象。等了老半天，见无非子没有要出现的迹象，桥上桥下的观众便开始各自散去。第一个发现了水里有蛇有鱼的慕容莹莹也走了，经过关星锐身边时她还很不满意地扔下两个字：“没劲。”

罗杰蹲在船头，哭得很伤心，陈钢也难过地守在他身边，两人看着那堵坚实的桥身，只剩下无奈。

老关甚至不敢去问问他们该怎么办，他听到了罗杰喊的那一声破法。一切都是他的错，可谁会料到关键时刻水里会冒出那么多蛇和鱼来，真是见鬼了，总不能把断桥拆了把人扒出来。好在今晚的票钱和广告费足够这次演出的成本了，而且自己手上还有那个货真价实的宝贝，三千万也没白花。幸亏他做了两手准备，昨天查到五年前上海的一场拍卖会上二十片甲骨被拍出了五千两百八十万的天价，这洛书可是国宝级的，只要送上拍卖会，这笔买卖还是稳赚不赔。

原本的超级好戏以失败告终，所有人都乘兴而来失望而回，西湖也因观众的离去恢复了宁静。没人注意到，一个年轻人一直守在断桥上，不时用手去触摸那坚硬的石面。他足足守了一个通宵，直到第二天天色见亮。奇迹没有出现，没人从石头里钻出来，也没有鱼和水蛇再浮出水面，似乎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十四章  祝由神科

日近中午，西湖边的楼外楼总店里已经挤满了各地的游客。这家杭州最出名的老字号声名显赫，鲁迅、郁达夫、蒋介石、陈立夫……无数的大人物都曾是座上客。这里的最佳观景包厢最低消费要五千元，今天这个五千包房里早早地上了一桌客人，其中不乏美女帅哥，也有白发苍苍却风度逼人的老头和打扮得十分洋气的胖子，最不起眼的是坐在首席的一位矮个子中年男人，但在座的却都对他很敬重。良辰美景，美食在前美人在侧，整间屋子里洋溢着两个字——开心。

“前辈，这笔钱是您的，如果不是您的指点，我们根本什么也做不成。”老韩双手奉上那张三千万的银行本票。

“诶，算了，我不缺钱花，也是你们够聪明，换几个人未必能骗过那个姓关的。哼，谁让他儿子一直欺负我儿子，这也算报应。”无非子心里始终惦记着儿子。

“这万万不行，这钱您一定得留下，我们做晚辈的孝敬您都是应该的，怎么能……”老韩最怕就是欠人情，无非子辈份又那么高，他的人情更加不能欠。

“算了算了，我就收一半吧，你们活了这么久，不能白干。”无非子勉为其难地收下那张本票，又开出一张一千五百万的支票忙递给老韩。他心情不错，准备好好跟晚辈们聊聊，“你们可知这玩弄扎飞之术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还请前辈赐教。”老韩坐在无非子身边，毕恭毕敬。

“西汉时期有个人叫做栾大的，在汉武帝面前玩弄两枚棋子，让两枚棋子一会儿你追我逐，一会儿互相推诿，汉武帝大为震惊，把栾大视为神人，还把公主许配给他……”

“这两枚棋子可是两块磁铁？”司徒颖插了一句。

“不错，你也很聪明。靠两块磁铁当上了驸马爷，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合算的买卖了。”无非子点了点头，“可惜小陆不肯当我的关门弟子，否则我看你们二人不论是体质还是机智，都很合适双修。”

“前辈，您说什么呢。”司徒颖第一次羞红了脸。单子凯和梁融在一边很及时地开始取笑她。

“其实扎飞还是很能赚钱的，玄机子当年这条路没有走错，不仅咱们中国人玩这套，全世界都玩这套。”无非子见闻广博不愧为老前辈，接着又讲了几个故事。

十八世纪有个美国人买了块巨大的石膏石，请人把石头雕刻成一个巨人的模样，在石人上淋上硫酸，然后埋在地里。一年后，他假装挖到了这个巨人宝贝，开始收取门票赚钱。不到两个月，就赚了十万美元，这在当年也是天文数字。

还有一个澳大利亚人联合电视台制作了一档专门揭秘骗局的节目，骗局中就有所谓的“灵媒”。他们自己打造了一个灵媒，能在灵魂上身时心跳暂停，也能说出很多观众的心里话，于是风靡一时。揭秘后的真相是他老婆混在观众群里，到处打听人家的秘密，心跳暂停也很简单，就是在胳肢窝里主血管经过的地方贴块橡皮擦，只要用力挤压就能造成暂时的血液循环不畅，这就能让心跳暂停几秒钟。

“北京还叫北平的时候，我跟一位出名的老相士打过几回交道，不论是谁找他算卦测字都得预约。每次客人去时都会发现很多人在排队，其实那都是托。在等待的时候这些托就会跟客人搭话，然后书童就在一旁把客人要问的事和家庭背景记下，提前告诉里面的相士，这才有了百测百灵的名声。”年纪大了总是喜欢忆旧，老韩最近动不动就说一些陈年往事。

“师父，虽然我没有行过拜师礼，但请让我给您敬上一杯师父茶吧。”陆钟端着一杯西湖龙井，在无非子面前双膝跪下。这些日子无非子教了他不少东西，还把自己的道号也借给了他，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缘份一场，不必拘礼，这些俗气的套路就不用讲究了。”无非子大大方方地接过茶，品了一口，“我不爱热闹，这几天跟你们在一起，过得还挺开心。”

“我也该敬您一杯，感谢前辈给我们这个机会。”老韩端起酒杯先干为敬，虽然他也很高兴，但眼中有着掩盖不住的倦色，这场庆功宴他是强打着精神来的。这阵子搜寻甲骨化石四处奔波，前几天竟然咳出了血来，为了照顾他的身体，这次他的戏份很少，只是扮了把卖甲骨的老头。

“你们真的确定云华会回来找我？”无非子有些疑虑。

“您就放心吧，昨晚去收超声波发射器的时候，我特意在桥边的树上放了一颗摄像头，贵公子在桥上守了一个通宵，一定是在琢磨那个魔术究竟是怎么回事。依我看，他对这一行是真感兴趣了。”梁融所说的超声波发射器就是那个让鱼和水蛇都浮出水面的秘密武器。

陆钟想起那晚上官云华站在门外的无奈。这些日子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小子，让他认清那帮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朋友，也不值得他浪费时间，让他慢慢找到方向，对无非子的一切开始感兴趣。也只有当他自己认识到这一切，才能改变他的命运。

“也许他现在已经回问馆去找您了呢。”这几天来司徒颖扮演的慕容一直把上官云华当自己的弟弟看待。

“那我得先回去了，要是他没回来我可要找你们的麻烦。”无非子是个急性子，听完司徒颖的话连饭也不吃了，临走却又想起一件事，对老韩说：“你啊，晚了，不可能去根了，我这个法子最多也只能帮你多活三年而已，赶紧把想做的事都去做了吧。”

无非子确实不凡，他的天眼早就看出了老韩的肺癌和心事。他拿出四方红色的符纸，上面画着极为复杂的符字，对着符纸做过法后，分贴在老韩的前胸和后背，那是对应肺部的位置，然后交代他等到符纸完全变黑再摘下来。做完这些，无非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就是祝由科？”单子凯和梁融同声问道，这阵子他们给陆钟做助手也长了不少见识。

“不会吧，这玩意真能治病？”司徒颖极为怀疑。

“别这么说，心诚才会有用，这办法能流传数千年，肯定有它的道理。”陆钟看着那符纸上古怪复杂的花纹，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他不敢不信，眼下老韩身体每况愈下，也只能试试看了。无非子不是凡人，希望他的符真能有效。

“我信。五十年前我在湖南沅陵看过有人画了几张符，就让整间屋子都不进老鼠。四十年前，我还见过有人用几句咒语和几张符把我兄弟身上的一个大脓包给治好了，民间的高人和异术永远超乎我们的想象。据我所知，咒语就是练功人练到一定程度时所发出的特定声音，有点类似次声波，对人体可以产生共振，共振效果好就可以达到治疗效果。”老韩对祝由之术颇有信心，“江相派门下有乾、坤、坎、离四大房，取天地交泰，水火相济之意，你们可知，这两句话其实也是道家修炼的根本，那真正的洛书上也有这层意思。无非子前辈和咱们江相派本是一家啊。”

听完老韩的话，陆钟忽然明白了师父的心意。这一趟并不完全是为了让自己学习扎飞术，老韩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何尝不清楚，可他心里还有一件最最重要的大事悬而未决。剩下的秘籍是否还在人世，又究竟藏在哪里？不知道为它们还要付出多少时间和代价，师父还能等到那一天吗？不管怎么样，老韩一生洒脱，自己必须全力以赴让他不留下遗憾。

窗外一阵暖风吹了进来，老韩拍拍胸前的符纸：“这东西还真神，一贴上去就觉得胸口舒服很多，也不闷了。”

“干爹，我不让你死，你要活到一千岁。”司徒颖搂着干爹的手撒起娇来。

“一千岁，那我不成妖怪了，哈哈。”老韩心情好多了，一个劲地给大家夹菜，“这么好的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一会儿还得去收拾东西，今晚咱们就要赶去昆明，花家山庄我可有好多年没去了。”

“咱们不再玩两天？这几天忙着干活连雷峰塔都没去看呢。”单子凯有些不情愿，苏杭美女天下闻名，没来得及泡个MM就走实在是憾事一件。

“是啊，我也想逛逛绸缎庄。”梁融惦记着那些美妙的真丝制品。

“下次吧，你们都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老韩的确是没时间了，即使没有病痛，他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

“好吧，听您的，今晚就走。”司徒颖知道老韩的心思，带头答应了，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关星锐。“好姐姐能不能别走，我们再培养培养感情，你长得真的很像我初恋。”

“不会吧，我长得更像你妈！”司徒颖可不是好脾气。

关星锐大概从没被女生这么对待过，一时语塞，愣了好半天才说：“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吧，要不然你早就跟我在一起了。”

“你会说人话吗？”司徒颖对这位公子爷越来越鄙视了，看起来傲得要死，其实除了会败家和攀比外什么本事都没有。

“我可以改的，你喜欢什么类型？我有钱，我可以捧你当明星，我还可以……”手机被司徒颖塞进了茶杯，关少爷的声音被完全淹没。任务结束，关少爷只当慕容莹莹去了法国，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慕容莹莹是司徒颖从小玩到大的闺蜜。慕容家族和司徒家族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她才能轻而易举借到慕容莹莹的玛莎拉蒂。

“多喝一杯吧，吃完这顿饭要出发去花家山庄，你们又要辛苦了。”老韩敬了大家一杯十八年陈的女儿红。他始终惦记着秘籍，段七说过知道秘籍下落的只有花不毁和花不如。花家山庄远在昆明，这一路又是千山万水。

“您说过的那位天下第一徐娘花不如也在花家山庄吗？”老韩对花不如的评价让司徒颖很感兴趣。

“当然，见到她你会觉得不虚此行。”老韩微微一笑，神秘兮兮地说。

“真有那么漂亮？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上路吧。”对美人同样感兴趣的单子凯干尽了杯中酒。

梁融小声提醒道：“人家那年纪都能当你妈了。”

“怕什么，这年头连性别都不是问题了，年龄更不是问题。”单子凯大咧咧地笑道，“师父，要是她老人家实在漂亮又跟我投缘的话，我能认个干妈不？不乱辈吧。”

“鬼崽子。”老韩不置可否地笑了。

大家都笑了，今天的酒实不愧是十八年的陈酿，入口甘鲜回味无穷，酸甜苦辣尽在其中。陆钟心里充满了期待，上次与花不毁的合作虽然短暂，却格外投缘，但愿此行顺风顺水，大家可以好好坐下来喝上一杯，闲话南北，何等惬意。身为老千，他最大的心愿并不是赚多少钱，但求无拘无束，有几个真正的朋友，享受最简单的乐趣。

吃喝完毕，离别的时候到了。

陆钟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在注视自己，是司徒颖。他何尝不知那目光众不同的热度，可他从来没勇气去回应那双炙热的眼睛。也许是女儿红的作用，陆钟心头一热，忽然冒出个念头，可很快又被他自己给消灭了。也许真会有那么一天，也许十年八年还不够，这对她太不公平了。这么想着，脚下就慢了两步，不自觉地跟司徒颖走成了并肩。

“想什么呢？”司徒颖的慧眼似乎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俏皮地歪过头，盯着他瞧。

“我在想，五千块吃个风景，到底划不划算呢？”训练有素的陆钟眼也没眨一下。

“切。”司徒颖翻了翻眼皮，像是不信他的话，走快两步追上老韩，挽着干爹的手臂，扭着纤细的腰肢，在大厅里众多食客惊艳的目光中飘然而去。

无非子赶回问馆时，上官云华正爬在围墙上，试图溜进去。

“您还在这里？”上官云华很惊讶。

“我一直在等你。”无非子微笑着，他很开心，如陆钟所说，儿子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些人呢？他们是谁，他们去了哪里？”上官云华一肚子的问题。

“你先下来，我慢慢告诉你。”无非子很确定，这一次不会让儿子再从身边离去。

……

十天后，老关和小关带着“洛书”去了拍卖公司，专业鉴定师仔细检查后确定，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龟甲化石，上面的图案全都是用激光刻上去的，绝对不可能是传说中的洛书。

足足半年后，断桥中间夹着一位魔术师和白娘子显灵的事情还在民间流传，且越演越烈，到最后成为一个不解之谜。五年后，美国探索节目和英国BBC纪录片节目组派专人来杭州考察，两队人马在楼外楼邂逅，商谈携手制作《神秘地球之不可思议全纪录专辑节目》。

PS：《扎飞篇》解密

画灯点燃：事先在墙上挖一个小洞，洞内填枚小小的樟脑球，天然樟脑燃烧时会有火焰和黑烟，看起来跟油灯很像。只要樟脑够小，和观众又有一定的距离，就不会被看穿。

血手印：先在宣纸上喷洒一层酚酞，晾干，看起来和普通纸一样。表演时手上沾点碱水，酚酞遇碱会发生化学反应变成红色。要褪色也容易，在清水中加入一点白醋，酚酞遇到酸性物质发生还原反应，红色褪去。

火中莲：取一枚体型饱满的干燥湘莲，小心地将莲心挖空，只剩下外面的一层。用通草做荷花一朵，上色，再连上通草做的荷茎。用细铜丝盘曲成弹簧，穿入荷茎之内，将收拢压缩的荷花和荷茎藏于空心莲子，用白桃胶粘合。当莲子遇到高温，白桃胶融化莲子绽口，铜丝弹簧便将荷花弹出，随着温度越来越高，呈现出慢慢绽放的姿态。需要及时将花摘下，以免火烧，露出端倪。

书中陆钟把摘下的荷花扔给司徒颖，司徒颖手上早已涂有白磷，只消轻轻摩擦很容易就会点燃通草做的纸花。

凭空消失：障眼法，两只皮鞋底部各藏有两枚小小的闪光弹，还有若干白磷和其他化学粉末。药粉摩擦生热后产生大量烟雾，白磷燃点低，摩擦生热后产生光和热，引发闪光弹，观众们会有短时失明，就可以趁此机会快速离开。

烧不断的红线：红线事先用盐卤水浸泡，其中含有氯化钾和氯化镁，这样处理过的红线内部受到氯化物的保护，看起来在燃烧，其实并没接触空气，所以不会烧掉。陆钟准备好的红绳前面一截是用盐卤水泡过的，上官云华拿到的没有经过处理，所以很快就烧断了。

断头术：断头台是特制的，有小机关，内可藏假人头一个，铡刀也是特制的，古人称之为一匣藏二刀，看来厚重其实中空，且刀刃未开安有机簧，一旦落下脖颈处的圆形弹片（从台下看起来就是刀锋中的一部分）会缩进去，并不会真的砍下脑袋。中空部分可容下事先准备好的仿真血，一旦弹片缩进去，仿真血就会流出，制造逼真的恐怖效果。另外梁融捧走的那个头是假的，梁融做过精细的特技化妆后看起来栩栩如生。梁融不停地在人头前矫正位置和用铁链捆住脖颈，并坚持用黑布套套在头上，全都是障眼法，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遮挡观众视线，时间虽短，已足够铡刀后面的陆钟做小动作。

电锯活人：电锯的齿轮是有机关的，每片齿轮都是一个弯钩，内凹的部分才有刀刃，顺时针运转时便可以切开木头，飞溅的木屑足以震摄观众。而当齿轮逆时针运转时，没有开刃的凸面则会自动收进内槽，看起来运转如飞，其实不会伤人，在锯槽的中间夹层和手柄处也藏有仿真血，一锯下来，血水如水枪般喷射在对面的白纸上，看起来便真的把小关的脖子给切了。另外此局为防小关因恐惧而不配合，早在他上台之初送给他的花中就藏有麻醉剂，只需一嗅就失去知觉，自动自觉躺好，且全程配合。

掌心现桥：陆钟手里的小黄丸是做咖喱的原料姜黄粉，江湖把戏凡现朱红必用黄姜粉。黄姜粉碰到碱液立刻变成朱红，碱液如浓的话，则现血红色。做法前将食用碱水稍为稀释，用毛笔蘸碱水画在手心或者画在白纸上皆可。碱水干后无色颜色，要现色时，加少许黄姜粉一搓一抹即可。最好同时吐点口水上去，口水是弱碱性，可以帮助反应。

超声波发射器：能发射超声波电场，主要针对水中的动物大脑和神经给予刺激，使其严重缺氧浮出水面，还能将深水层的动物击但并不至死。如果不去捕捞的话，几分钟后鱼虾就会苏醒。为了营造效果，梁融还特意去买了几十条水蛇关在画舫的舱下，到时按下按钮水蛇就自己游了出去。

穿越断桥：演出失败是计划好的。陆钟根本就没有进入幕布，白色幕布其实双层，里面一层用的是隔绝光源的超薄反光面料，外面一层才是观众可见的白色幕布。在铁架的四周边框上，装有微型投影仪，陆钟进入幕布的动作全都是事先录好的，可以从各个角度同步播放。所以里面和外面的动作其实不同步，在大家以为陆钟进入了断桥桥体内的时候，其实他已经钻进了船头的一个小洞，把自己藏在船舱下面。他用手机可以看到同步的屏幕画面，等到断桥另一端那双手的影子缩回桥体后，就把心率监控拔掉，让心跳归零，外面的人便都以为他真的破法死了。梁融按下超声波发射器按钮，让水下的鱼和蛇全都浮出水面，司徒颖借机扰乱视听制造混乱，加上最后罗杰的哭戏让老关百分百相信了这个意外的结局。藏在船舱里的陆钟换掉衣服，套上假发化个妆，趁着观众退场，自己也混在其中安然离去。

综上所述，扎飞之术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利用物理或者化学变化让人眼花缭乱，或用障眼法让人以假乱真，把施术者当成神人，信者得其骗。

番外篇 · 韩枫    倾城之骗

楔子

1937年，上海。

今年的冬天比任何一年来得都早。天阴沉沉的，黄浦江的水居然泛着隐隐的红色，走在江边，总能闻到一股来路不明的血腥味。这年头人命关天的事也变得稀松平常，不光是上海，大半个中国都一样。

十里洋场上，声色场所依然歌舞升平，可毕竟抵挡不住防空警报的轰鸣。卢沟桥事变，八一三事变，整整一年战事频传，日本人越逼越近了。家底丰厚的大户人家纷纷抛家舍业，举家迁往内地和香港。每天都有大公司倒闭，银行家跳江，工人领不到工钱，银行也取不出钱来，人心惶惶，可去香港的船票又岂是一般人买得起的，据说黑市交易只认金条。

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可大冒险家们也开始撤了，横行街头的大多是斧头帮残党和各式各样的大小流氓。

十五岁的韩枫从一户独门独院的公馆里出来，眉头皱起，心事重重。刚从杜公馆得到消息，杜月笙也准备迁往香港。自己是走还是留？也许该找个人去问问。

问谁好呢？

师爸傅吉臣半年前就带着师兄们去了香港暂避战火，自己执意留在上海，师爸便把公馆托给了他，同时托给他的还有江相派的一帮兄弟。虽然小小年纪，但目前他已是本派在上海滩辈份最高的人了。

江相派门人有不少在大小堂口担任白纸扇（黑帮的师爷、智囊），但跟斧头帮和青红帮比起来实在是人丁稀少。兄弟们个个都有绝活，千门八将赌桌上的技术自然是没得说，只可惜如今的形势并不是有技术就可以混。上个月，门中有位德高望重的师兄在俱乐部打牌时明明赢了，可同桌的军官把枪往桌上一放，谁也不敢动他的钱。这还算明的，更可怕的是暗的，蓝衣社的特务从来不明抢，专搞暗杀和绑架。这年月谁还会讲江湖规矩？韩枫深知，如果不是自小跟着师爸混熟了人脉，道上的人都给他一分薄面，只怕像现在这样在外面走动，也得提心吊胆。

从小到大，他还没离开过上海，也许是时候去别的地方看看了，不如这就去找干姐姐，问问她有什么打算。

韩枫正想着，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韩少爷。”

韩枫应声回头，那是一个相貌清秀的中年妇女，五十多岁的模样，口音带着京腔。

“您是……”

“我听说，上海滩最古道热肠又讲义气的就是小兄弟你了，我有件私事，想请你帮忙。”大姐微笑着说。

A

在上海结交黑帮人士，不打麻将是不行的。上海滩第一大亨，青帮头号人物黄金荣就最喜欢打麻将，一天不打就手痒，在他的影响下，打麻将成了上海最流行的社交方式。

镇江青帮顾华堂顾四爷，精通赌术人称“活手”。一副三十二张的牌九，只须摸上三五次，便能从背面或侧面知道是什么牌，而且，他想要什么牌就能拿到什么牌。如果是一副一百三十六张的麻将，他也只须瞟上几眼，便能认清其中的三四十张，有这些“明张”垫底，要做大牌便是举手之劳。人们都说四爷不轻易出手，一旦出手，必定是手到成功。

初到上海的文昌平第一次在牌局上见到了顾四爷，可顾四爷居然被同桌的一个小子赢了好几把。这小子明显是出了千，不过他动作实在太快，而且每次赢的都不多，除了一次大番子全是屁胡。年纪不大就知道见好就收，留下一通好话才走，连顾四爷都只是翻翻眼皮没说什么。

文昌平对这小子印象很不错。他穿得很像出入洋行的富家小开，可真正的小开都是输钱从不红眼的败家子，谁会去研究千术呢？所以文昌平认定他是个老千，而且还是个很机灵的小老千。他四处打听了一下，那小子外号小荣宝，年纪轻轻，才十几岁。

文昌平来上海的日子不算长，他在京城的时候专和日本人做些秘密交易，买卖的内容从古董、字画到各种情报，无所不包。如今时局乱，他来上海是想找个靠山投靠，或者找机会去香港，眼下两边都没着落，只好先弄点钱再说。半个月前，他的搭档中了街头的流弹，差点丢了性命，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两天前，文昌平听熟人介绍了一单很不错的买卖，心里痒痒的，但孤掌难鸣，一个人做不成大买卖，这几天一直在物色合适的搭档。这个小荣宝让他很感兴趣，便跟在他身后出了赌馆，保持着七八丈的距离，看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此时天色已晚，路灯昏暗。小荣宝在街边一家小店买上几个生煎包，又喝了一碗热乎乎的豆腐脑，便宜而简单的东西他吃得很香，穿过三条马路后，他拐上租界区附近的一条大街，消失在一扇法式雕花大门里。

那门上挂着块牌匾：白猫舞厅。大门外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今晚八时半，隆重举行花国舞王选举。资费每位大洋五元，附送红酒一杯。

文昌平只听说过黑猫舞厅，白猫舞厅闻所未闻，不过这“花国舞王选举”倒是在一份小报上看到过广告，据说沪上的名舞女们都会到场，应该颇有看头。打仗归打仗，上海滩上永远都有灯红酒绿。

眼下距离八点半还有一个小时，莫非这小子打算把刚得手的钱花在女人身上？文昌平寻思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在外面等等看。

半个多小时后，大门旁的窗户里亮起了灯，音乐声飘了出来。小荣宝出现了，换了一身西式门童的制服，笔挺地站在大门口。文昌平觉得奇怪，莫非这小老千还兼着这种收入不高的工作？

在灯光、音乐和广告的刺激下，门前开始有人聚集了，不过大门仍然紧闭着。小荣宝开始张罗众人依次排队，十分钟后，门前排队的人已经有了三十几位。

中国人爱凑热闹，好些路过的人本没打算进去看节目，可一看这么多人排队，也动了心。队伍快要排到马路对面去了，人群开始不安，纷纷催问那些大牌舞女到底什么时候来。小荣宝耐心地解释着，还请大家务必保持秩序。焦虑中的人们胃口被吊得高高的，幸好几分钟后，舞女们终于出现了。

她们三三两两，乘着黄包车前来，一个个浓妆艳抹香气逼人，或巧笑嫣然，或媚眼如丝，虽然天气寒风凛凛，她们却穿着高叉的旗袍，露出白生生的大腿。在场的男人们眼都看直了，大呼小叫地催着小荣保赶快开门。

小荣宝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始收入场费——每人五块现大洋。收完钱他又说，今晚的舞会是一位帮会大佬主持的，得先去向他禀报一声，最多不超过五分钟就来开门放行。

已经在外面冻了这么久，人们也不在乎多等五分钟，况且黑道大佬为捧女人举办这种比赛那也是常有的事。

小荣宝就这样在大家的视线里消失了，一个五分钟过去了，两个五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了还是没出来，最后居然连音乐声也停了。外面的人们忍无可忍，大家可不是花钱来吹西北风的，终于在几个好事者的带领下破门而入了。

小荣宝去了哪里？文昌平很好奇，也趁乱跟着这帮花了五个大洋的人冲进了那扇豪华大门。没有香艳的舞女，没有黑道的大佬，也没有舞厅，大门后面是间空屋子，连椅子都没一把，地上摆着个破旧不堪的留声机，喇叭正对大门，所有的灯都用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裹了起来。穿过空房子，阳台上有扇后门通向另一条街道。大家全都傻了眼。

“阿拉都被小赤佬骗了！”人们愤怒地吼道。

已经太晚了，二十分钟都够小荣宝跑到黄浦江边了。

就这样，七八十位爱热闹的人被骗走了四百多块现大洋。那些舞女们来这空屋子走一遭，每人可得一块现大洋，而小荣宝则把三分之二的收获捐给了抗日民主联合会。

看着那些骂骂咧咧的人们，文昌平却很高兴。这个小老千的确有两下子，他终于找到了期待已久的新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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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天，文昌平在顾四爷的赌馆里守株待兔。他深知，真正的赌徒三天不赌比三天不吃饭还难受，而他理想的搭档最好是个职业赌徒。

就在第三天，小荣宝出现了。这小子脚上新买的皮鞋铮亮，还学着大佬们的样子抽起了雪茄，人五人六的。

文昌平心道：到底是年轻，就爱摆阔气。他没有立刻去找小荣宝摊牌，而是默默地观察他，看他怎样打牌。是豪爽是谨慎，是胆小怕事还是敢于一搏，赢了是否得意忘形，输了是否灰心丧气——在牌桌上最能看出一个人的人品。

小荣宝跟上次一样，输输赢赢，只胡了两次大番子，剩下的全是屁胡。文昌平确定，这小子不是胆小，而是真的稳重。

小荣宝玩到晚上十点离开，文昌平尾随其后，一直跟着他走过赌馆所在的那条街。眼看青帮的势力范围渐远，没想到小荣宝却突然跑了起来。不能再让这小子从眼前消失了，文昌平紧追不舍，这一追就追出了好几条街。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竭，才不得不停下来。

“你……你是巡捕房的？”小荣宝跟文昌平隔着三丈远，气喘吁吁地问。

“……不，不是。”文昌平到底上了年纪，连气都喘不上了。

“那你追个啥啊！我又不欠你钱。”小荣宝缓过劲，来了脾气。

“你想不想赚一大笔钱？”文昌平的声音有点虚弱，但那个“钱”字格外清晰。

“你想做啥？”小荣宝明显提高了警惕，身为小老千的他可不是好骗的。

“我有笔大买卖，做成了，够你换张去香港的船票。”文昌平决定直接下饵。

“你看我像傻子吗？哄别人去，小爷没空陪你玩。”小荣宝抖抖衣衫，转身就走。

“我本来有个合伙干的兄弟，现在躺在医院里。这真的是个赚钱的好机会，而且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管你信不信，请先听我说完！”文昌平急了，如果错过了小荣宝，他不可能再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你一定知道蓝衣社，蓝衣社的头头是戴笠，戴笠手下有个专门帮他搜罗各种宝贝的人。你也肯定听过黑猫王吉这个女人，她最近跟丈夫离婚，准备去香港发展，手头有个很不错的宝贝想出手。碰巧我见到了她本人，也见到了那个宝贝。现在，我手里就有那个宝贝的赝品。”文昌平一口气说出两个沪上响当当的名人，为的就是引起小荣宝的兴趣。

“黑猫王吉”是上海滩上唯一没有显赫家世，却跟黑白两道甚至军政要人都混得熟稔的名媛，是社交界翻云覆雨的人物。王吉虽是女子，却豪放不羁义气干云，不仅能跳交谊舞，还擅长西班牙斗牛和吉普赛舞，不论旗袍还是洋装统统作黑色打扮，在艳妆美女中独树一帜，因此有“黑猫”之称。

“不管你说的是什么，我都没兴趣，请不要再跟我讲了，要是你想算计蓝衣社，最好先去买好棺材。”小荣宝停下正色道。

“请听我说，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文昌平察觉到了小荣宝的犹豫，“戴笠的手下非常清楚宝贝在王吉手里，但王吉开出的价码太高，两人谈不拢。现在局势越来越差，王吉急于出手愿意把价格放低，却不方便自己去谈价钱。正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又正好我手里有那个宝贝的赝品，我们可以趁机把赝品卖给戴笠的手下，然后带着宝贝去香港。白赚一笔差价，宝贝还可以再卖一遍。”

“你就不怕蓝衣社的人扒你的皮？”小荣宝朝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斧头帮帮主王亚樵知道吗，暗杀过汪精卫和日本大使，手下有十万兄弟，蒋介石听到他的名字都害怕，连黄金荣杜月笙也不敢动他，你知道他死在谁手上？蓝衣社。”

“如果生意成功，我们可以赶上当晚离开上海的船，等到了香港，还可以转道南亚和日本。宝贝在手，不愁找不到好买家，等他们发现东西有假也奈何不了我们了。”文昌平越说越兴奋。

“我根本不认识你，凭什么信你？”小荣宝显然有些动心。

“我没时间找搭档了，这件事单凭我一个人做不了。”文昌平说的是实话。

“你先告诉我那究竟是个什么宝贝，我考虑考虑。”小荣宝的口气松动了。

文昌平大喜，凑近小荣宝身边轻声说道：“慈禧太后有九颗夜明珠，全都带进了棺材里。八颗镶在凤冠上，最大的那颗在她嘴里。九年前，孙殿英把东陵给翻了个底朝天，最大的夜明珠送给了宋美龄，剩下的八颗被那帮老兵哄抢一空。我听说，有两颗珠子落到了王吉手上。王吉为人厉害，她开出来的自然是天价，但她现在脱手心切，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握住这个机会。”

小荣宝上下打量了一番文昌平，“老先生，我只有一条命，这种东西可不是我这样的小角色可以碰的。你就当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我也没见过你，祝你发财。”

小荣宝说完就要走，文昌平却不急了，他是老江湖，知道请将不如激将的道理，“算我看错了你，不敢赌上性命去搏的人，活该当一辈子小角色。”

“你说什么？”小荣宝毕竟年轻气盛，站住了脚回头应道，“要是动不动就赌上性命，那才会当一辈子小角色。”

“你以为就你怕死吗？现在这兵荒马乱的，谁都不知道明天是死还是活。我当了一辈子的小角色，如果这么窝囊地去死，我做鬼都不会甘心。错过这次生意，你我都会后悔一辈子。”这几句话的确是肺腑之言，文昌平是个老老千，却不是大老千，在江湖上连个字号都没有。话说到这里，他眼中居然含着隐隐的泪光，整个人在路灯下显得疲倦而苍老。

男人的眼泪有时候比女人更有说服力。小荣宝怔在原地良久，最终，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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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文昌平的行动方案，首先要去买下赝品，再把赝品高价卖给戴笠的手下，用这笔钱从黑猫王吉手里买来真正的夜明珠，最后跑路。两相转手打个时间差，只要不出纰漏就是稳赚。当晚，文昌平和小荣宝谈好了条件，全部活动经费由文昌平负担，得手后赚的钱小荣宝分两成。

不过，计划永远不可能一帆风顺，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麻烦。文昌平和小荣宝这对刚刚结下的搭档很快就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第二天，小荣宝乖巧地跟在文昌平身后，扮作他的小跟班。这一大一小两个老千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步——找夏春秋买赝品。

夏春秋才二十多岁，却在京城琉璃厂大有名气。他的养父是宫里的大太监，从小就见惯了大世面。表面上他专帮人掌眼，其实也兼做假货。正因为知道真货真在哪，他经手的假货也就格外的真，也从来不愁卖不出去。文昌平所说的赝品就出自夏春秋之手，这位久居京城的大少暂居上海也是要借道去香港，并且已经买好了船票。

他们见到夏春秋时，这位穿着白色缎子长褂的夏少爷正在喝茶。他生得皮肤细腻杏眼高鼻，手里还捏着块白色真丝帕子，活像位梨园名伶。

“夏少爷，这几天让您久等了。我准备好买那两颗珠子了，能先让我看看吗？”文昌平年过不惑，却对这位大少十分客气。

夏春秋的架子不小，居然没有答话，只抬手示意下人去取。

假珠子很快拿来了。做工考究的黄花梨木盒里，黑色的丝绒衬底，盛着两枚桂圆大小晶莹透亮的圆珠，珠色褐中带青。

“真货我见过，唯一的区别就是真珠子见一次光能亮上六七个时辰，我这珠子只能亮上半个时辰。”夏春秋轻描淡写地说着，把一块大大的黑色厚绒布盖在珠子上。

文昌平定睛细看，两枚珠子透过黑绒布荧光闪闪的，心中大喜，这玩意儿绝对以假乱真。

“夏少爷的东西我最放心，您瞧，钱带来了。一两重的金条，两根，您可以过秤。”文昌平从怀里掏出两根手指粗细的金条，放在桌上。

“你那可是一颗的价钱。”夏春秋斜眼看看金条，不紧不慢地竖起四根手指，“要想两颗都带走，得这个数。”

“这……说好的价钱，夏少爷你怎么能临时变卦？”文昌平心头火起，这才几天的工夫价钱就翻了一番。

“眼下不是我求你买，是你求我卖，我可不着急啊。”夏春秋年纪不大，做生意却很是老辣。

文昌平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夏春秋说的没错，现在是他求着人家，这坐地起价的事他自己也不是没干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不情愿地挤出一句：“就按您说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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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到手了，虽然花的钱比原计划多出一倍，但只要一切顺利，这笔买卖的利润依然可观。为防夜长梦多，文昌平立刻就联系戴笠的手下，约定两小时后在法租界一家俱乐部的包厢交易。

文昌平带着小荣宝早早地到了，他对蓝衣社不敢大意，这里地处租界，相对安全一些。小荣宝扮演的角色是王吉的心腹，作为王吉的代表出席这场交易。

半小时后，一个头戴黑礼帽身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包厢。这人相貌平凡，薄薄的单眼皮，眼神却异常凌厉。

文昌平站起身，点头问候：“陈先生你好，东西带来了吗？”他很清楚，和这种人打交道不必寒暄，最好是单刀直入。

“先让我看看货。”陈先生坐了下来，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双眼。

“真金不怕火炼，您是懂行的，我什么都不说了。”文昌平打开精致的木盒，里面只有一枚珠子。

陈先生拈起珠子，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又摘下帽子把夜明珠罩在帽子里，珠子发出的荧光温润明亮，他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东西不错，还有一颗呢？”

“陈先生，咱们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文昌平正色道。

“行啊。”陈先生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布包，摊开，布包里露出黄灿灿的四根二两重的金条。

文昌平吃了一惊，怎么会是四根？谈好的可是十根。文昌平冲小荣宝使了个眼色，该他上场了。

“这位先生，您要不是诚心，这笔买卖就做不成了。”小荣宝关键时刻毫不怯场，一边气恼地说着一边收拾起珠子和木盒来。

“不，我倒觉得这笔买卖一定能成。”陈先生打了个响指，忽然从旁边冒出两个持枪的大汉，黑洞洞的枪口正对文昌平和小荣宝。

“陈先生，你这么做就不太合适了，毕竟咱们是一家人。”枪口之下文昌平强作镇定，其实冷汗已经湿了后背。

“谁跟你是一家人。”陈先生斜眼看着文昌平，“两个选择。乖乖把珠子拿出来，我就让你们带着这几块金子走出这个大门。要是不知好歹，东西被我搜出来，你们就马上去见阎王。”

孰强孰弱，形势是显而易见的，所谓的选择其实是没有选择。文昌平立刻服软，乞求道：“陈先生，我只不过是个帮忙的，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这个价钱的确是太对不住王小姐了，怎么说这也是国宝，这不是让我们为难吗？”

“我数三声，到三的时候还不把东西拿出来就开枪。”陈先生完全无视文昌平的废话，“一。”

“先生，你倒是说句话呀！回头我可怎么跟小姐交代，她真的会扒了我的皮！”小荣宝不住地摇着文昌平的手。

脸色发白的文昌平哪还敢再说半句，蓝衣社杀两个人不就像捏死两只蚂蚁？

“二。”陈先生冷漠的声音。

文昌平在颤抖，四根金条是无法接受的，可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

他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枚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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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踉跄地走在法国梧桐下，文昌平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他和王吉谈好的价就是八根二两重的金条，本以为除了得到两枚真正的夜明珠外，还能白赚两根金条的差价，可现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怎么办，咱们还去不去找王吉？”小荣宝无精打采地问。

“去！”这个字是从文昌平紧紧咬住的牙里蹦出来的。都走到这一步了岂能回头，不久前他才说过，真正的赌徒要敢于一搏。

“可咱们的金子不够啊。”

“放心，我去想想办法。”文昌平扔掉手里的烟蒂，下定了决心。手上的金条只有王吉要求的一半，但他还有些积蓄，时局每天都在恶化，去香港的船票也是一天一个价码，别无他法了。

文昌平让小荣宝在王吉的公馆附近等了好一会儿，他再出现时口袋变得沉甸甸的。

王吉穿着黑色的睡袍，披散着一头卷发，像只慵懒的波斯猫。她托着杯白兰地，嘴里叼支女士雪茄，旁若无人地跷起腿在文昌平和小荣宝对面坐下，用一口婉转的苏白问：“金条带来了吗？”

“带来了。”文昌平示意小荣宝拿出金子。这幕戏中小荣宝转而扮演戴笠的手下，金子自然放在他身上。

“总共十六两，您过目。”小荣宝摊开八根金条，认真地说。

“十六两？不，我改变主意了，怎么说也是老佛爷的东西啊。昨天有个英国人愿意出二十两，而且可以马上交易，要不是我看在大家都是中国人的份上，才不愿意等你们。虽说国宝最好别落在外国人手上，但是太吃亏的事情我也不干。”王吉点燃了雪茄，以优美的姿势弄灭了火柴。

“二十两……”文昌平一脸苦涩，这笔大买卖竟然会如此的波折。

“没错，二十两，没得商量。就算我不卖给英国人，还有法国人，德国人，美国人，随便挑一挑也能找到买主。那宝贝如果送到国外的拍卖会上去，一定能卖出大价钱，要不是我现在钱不凑手，倒是很愿意留着。”王吉讲话的调子像唱戏，听着好听，却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您坚持这个数的话，恐怕我还得请示上头，又要等上几天。”小荣宝倒是很深入角色，自觉地加了句台词。

“戴先生的底子我非常了解，他是不会在乎这几两金子的。不过我不想等了，就今天，你们要的话就拿二十两来，不行的话我就卖给外国人了。我去拿瓶酒，你们好好想清楚。”王吉不耐烦地说完，转身上楼去了。

文昌平深深地叹了口气，真是见鬼了。

“老大，我有个提议。”小荣宝凑近文昌平小声说，“我刚好有四根一两的金条，现在就可以拿过来，不过提成我要占四成。”

“四成！你小子疯了，这生意的买主和卖主都是我找的，不成。”文昌平坚决反对。

“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走，这戏你一个人唱下去。”小荣宝牙尖嘴利，也不是省油的灯。

文昌平瞪着小荣宝，气不打一处来，似乎今天每个人都可以摆布局面，而他却只能像只死猪一样被宰。让小荣宝走肯定是不成的，这两颗珠子他势在必得，又怎么能在即将成功的节骨眼上放弃，“最多给你三成。”

“三成五，不能再少了。”小荣宝见他松了口，露出狡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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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小时后，文昌平梦寐以求的交易终于达成。

王吉收下二十两金条，把装有两颗夜明珠的锦囊递给了小荣宝。小荣宝和文昌平打开锦囊看过珠子，同样盈盈地暗自放光，总不能在这里等上大半天看到底能亮多久，以王吉的人品气派，她的东西应该不假。

王吉好意地提醒：“千万揣稳了，要是半路上弄丢了，戴先生找上门来我可不负责。”

“您放心，丢不了。”小荣宝春风满面地拍拍口袋。

于是王吉亲自送他们出了门，还为他们叫了辆黄包车，并预付了车资，临了扔下一句：“别让戴先生说我对他的人刻薄。”

一离开王吉的视线，文昌平就开始掏小荣宝的口袋。小荣宝捂紧了口袋，“急什么，我人还在车上，宝贝又不会跑掉。”

他们没有注意，黄包车夫听到“宝贝”二字时回头看了一眼。

文昌平懒得解释，仍旧执着地掏着口袋，锦囊终于落在了文昌平的手中。小荣宝也不甘示弱，两个人对那个小小的锦囊展开了争夺。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飞快地经过他们身边，伸出了一只手。眨眼的工夫，锦囊从二人手中消失了。

“赶快调头，给我追那辆自行车！”文昌平这才反应过来，宝贝被人给抢了！

可那车夫反而加快了脚步拼命朝着一条弄堂跑去。

“停车，停车！你给我停下！”文昌平从腰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准备动武，小荣宝则看上去被吓呆了。

弄堂口停着辆黑色的小汽车，车门边有个穿黑西装带黑礼帽的男人正在抽烟。文昌平一见那人就傻眼了，刀子也掉了。那是陈先生，难道他想要黑吃黑？

车夫把车拉到陈先生面前，领过赏钱后放下车就走了。陈先生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抽烟，那双杀得死人的眼睛在文昌平和小荣宝身上扫了一圈，他们感觉背上像爬着一条蛇，不敢动弹。僵持了片刻，陈先生扔掉烟头，打了个手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几名黑衣大汉，用黑布把二人的头给蒙上，然后拖下了车。

文昌平脚下磕磕绊绊的，上上下下又曲曲折折，最后，他被人扔在地上，头狠狠地撞向地面，晕了过去。

不知道躺了多久，再次睁开眼时头上的黑布套不见了，他发现自己在一间小小的牢房里，四周都是手指粗细的钢筋，就像个大鸟笼。牢房里只有他一个，小荣宝不见了。不，文昌平隐约听到了他的声音，那是很凄惨的叫声。文昌平一个激灵爬了起来，把脑袋尽量凑到牢门的缝隙中去，借着灯光，正好看到对面墙上的一个高大的黑影正举起手里的一条棍子状的东西。

“让我看看是你的皮结实，还是胆子更结实。”陈先生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紧接着，他听到了滋滋的响声，小荣宝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空气中传来一种皮焦肉烂的气味。这气味倘若是动物的，倒也没什么，可眼下来自人身，这就让文昌平的小腿肚子开始发抖了。

“饶了我吧……我说，我全都说，我把钱藏在……”小荣宝气若游丝的声音比哭还难听，可惜后面的话文昌平听不见了。

“好，等着，我们先把钱拿到手才能放你，要是敢耍我，我会让你后悔你妈生了你。”陈先生轻蔑地哼了声，有人把半死不活的小荣宝拖到了文昌平隔壁的牢房里。

文昌平清楚地看到，小荣宝满身血迹，头发乱成了鸡窝，胸口上还有块散了着焦味正在流血的黑乎乎的烫伤伤口。小荣宝已经痛得晕死了过去。

“把那个老混蛋带过来。”

文昌平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上涌，再也顾不上什么宝贝不宝贝，金条不金条的了，能保住一条性命就是万幸。他知道蓝衣社的厉害，就算小荣宝真把家底统统给了他们，他们也不一定会留他的性命。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国军比黑社会还不讲道理。他混了这么多年也看过不少生生死死，有一点是最清楚的，那就是再多的钱也得有命花。

“你一定觉得自己很聪明，可以骗过我，但我告诉你，所有自作聪明的人全都很短命。我不跟你废话了，把你藏钱的地方告诉我，如果数目能让我满意我就饶你一条狗命，如果我不满意，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做生不如死。”陈先生掏出一支烟，手下赶紧帮他点燃。

命捏在人家手里，可那几十年的心血又怎么甘心，文昌平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陈先生见他半晌没有反应，怒从心头起，举起手里的烟头就要往文昌平的眼里戳去。

“我说，我说……”文昌平妥协了，他已经不年轻，禁不住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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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平亲眼看着他最后的十根金条落入陈先生手中，只觉万念俱灰，身体轻飘飘的。一辈子的心血，骗过多少人才攒下的积蓄，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报应，自己骗人，到头来这笔钱自己也落不着。

陈先生带着金子走了，似乎没有留人看守他，牢门也忘了锁。也许他们真的要放自己一条生路，他擦干眼泪，跌跌撞撞地走出牢房，可忽然发现不太对劲。隔壁的房间根本就不是牢房，也没有小荣宝，那里不过是一间全是灰尘的空房子。他很快发现，整栋楼空无一人，这就是一栋破败的旧房子，绝非蓝衣社的秘密基地。这一切，让他想起了小荣宝那晚的“舞厅”。

难道自己被人骗了？文昌平不敢想下去，他的所有积蓄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条命，可这还有什么意义……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大门，正是黄浦江边。迎面一大群难民正拼命地朝前挤去，不远处一条巨大的轮船正拉响汽笛。难民们被警察拦住，衣着华丽的上流人士一个个掩着口鼻，缓步登上船去。

不远处，一个小报童努力地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大声喊着：“号外号外，日本人已经突破防线，上海危在旦夕……”

文昌平远远看着那艘船，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渴望。如果没有遇上陈先生，如果没有被抢走最后的积蓄，他也可以登上那条船……汽笛声中，文昌平被人挤得摔倒在地，他想爬起来，却毫无力气，一双又一双脚踩在了他的身上，似乎肋骨断了，可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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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文昌平身后十米处的另一栋楼上，有扇窗口里传出欢笑声。

“总算是结束了，我也该回镇江乡下去躲躲灾了，日本人来势汹汹啊。”说话的是顾四爷。道上人只知道他是青帮中人，却不知他也是江相派门人，按辈份却是韩枫的师侄。文昌平第一次见到小荣宝的时候，顾四爷故意放水让“小荣宝”被文昌平相中。

“辛苦四爷了，让你这样帮我真是对不住，这里是一点心意，您收好。”“小荣宝”韩枫也不按辈份，反正顾四爷比他大上三十多岁。他递上一根一两重的金条，那是早预备好的谢礼。

“不用了，难得我这个天天坐赌馆的人也有机会作弄汉奸，开心还来不及呢。这些钱你留给更需要的人吧。”顾四爷的手指向身边的男人，豪爽地笑道。

“韩兄弟，真不用我杀了他？他可是汉奸啊，人人得而诛之。”四爷所指的人正是“陈先生”，他真正的身份是去年被蓝衣社谋杀的斧头帮帮主王亚樵的心腹，名叫于奎宁。自从帮主死后，他继承了王亚樵的事业，继续领导斧头帮的帮众暗杀大大小小的汉奸。

“有人骗财骗色，可被我们韩老弟设计过的人，恐怕会被骗得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你看他那副贱样子，不跳黄浦江就算好的了。再说他交不了差，日本人也不会饶他。”说话的人正是黑猫王吉。她的确是如假包换的黑猫王吉，不过她还有另一个身份——韩枫的干姐姐。有了她的本色演出，这个骗局才最终成功。

“好姐姐，你过奖了，我都要脸红了。这次还得多谢王婶，如果不是她，我也不知道有条这么肥的大鱼。”韩枫年纪不大辈分高，加上他为人侠气大方，朋友也极多，不论是斧头帮还是青红帮都给他几分面子。来自京城的老骗子兼被日本特务收买的秘密汉奸文昌平当然知道他的大名。

王婶原名王小凡，曾是慈禧身边的宫女。1900年6月，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为求敌退兵，慈禧从凤冠上取了四颗夜明珠，当时大太监李莲英不在身旁，就派一个姓王的宫女送往西门宾馆，交给议和大员李鸿章派来的人。当时这宫女才十七岁，却心知这国宝断不能送给外国人，竟巧妙地摆脱了护卫，把夜明珠藏入了民间。

大清国最终是完了，王宫女一直在民间避难。汉奸文昌平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一路追踪着王宫女，想弄到那四颗夜明珠送给日本人。于是，王宫女找到韩枫求助。韩枫设了这个局，一来让她转危为安，二来惩戒文昌平，三来也让文昌平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积蓄都奉献了出来。

“那位婶婶呢？”夏春秋还惦记王宫女手里有没有其他的清宫宝贝。

“她已经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拼着性命也不肯让国宝落在外国人手里。”韩枫感叹道。

时间不早了，众人各自道别，屋子里只剩下了韩枫和于奎宁。

于奎宁小心地把金条藏好，问韩枫：“兄弟，你也要去香港吗？”

韩枫摇摇头，“我不走，我就留在这里。”

“你有这一身的本事，憋在这里可惜了，不如跟我一起走吧。不论国军还是八路军，都是杀小日本的，你肯定能混出名堂，也能帮助更多人。”于奎宁言辞诚恳。

“不了，我不喜欢杀人，只喜欢骗人。再说我也怕拘束，自由惯了。”韩枫笑着拒绝了。

“既然这样，你保重。”

“保重。”

韩枫独自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跌跌撞撞蚁群一样的难民，看着那艘船驶离港口，消失在天边的地平线外。他并不知道，这是离开上海的最后一班船，数不清的难民最终冲破警察的封锁，枪声大作，不少人倒了下去，极少的人爬上了船沿，却被狠心的船长下令推进了海里。那天的风格外烈，带着彻骨的寒，在韩枫的记忆中，那一年的冬天是他经历过的最寒冷的冬天。

这场骗局，是他在上海沦陷前的最后一场骗局。

目录

第一章    大家来开店

第二章    倒霉的警察

第三章    女 BOSS

第四章    亦步亦趋

第五章    金主任和孙小姐

第六章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第七章    功德圆满

第八章    目的地：昆明

第九章    潜伏

第十章    超级保险箱

第十一章    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第十二章    真正的秘密

第十三章    大理相见

第十四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第十五章    北京一夜

第十六章    双管齐下

第十七章    后院着火

第十八章    老冤家

第十九章    大生意

第二十章    插一脚

第二十一章    国宝珍品

第二十二章    横空出世

第二十三章    真作假时假亦真

番外篇 · 司徒颖    大小姐之二三事

第一章 大家来开店

A

下午，六点，成都市某小区内，一个窈窕的身影奔走在一座座豪宅门前。

天色渐渐黯淡，仅剩的霞光衬托出一个绝美侧面，正是久违的大小姐司徒颖。她手里的并非普通小广告，印刷精美宣传单上写着：爱心行动——敬请业主将多余的旧衣叠好放在门口，明早有专人收取，并统一进行清洗和消毒，由XX慈善总会送往川北贫困地区。

这是个众所周知的二奶区，在这里收旧衣服是个很不错的选择。频繁地上下楼，司徒颖的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珠。刚发完最后一张宣传单，手机就响了起来，是老韩。

“乖女儿，你那边怎么样了？”老韩的声音中气很足，无非子的祝由之术的确了得，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

“干爹，您就放心吧，明天我一定赢。”司徒颖脸上洋溢着自信，前次街头骗术PK，她跟单子凯、梁融三人联手竟然还是输了，这次说什么也要扳回来。

“透点消息给你，明天梁融要卖化妆品，你们不会撞车吧？”老韩对干女儿的关照是显而易见的。

“您放心，不会撞车，就算撞车我也能赢他。”司徒颖平时跟梁融关系不错，但她的好胜心不允许妥协。

挂断电话，司徒颖马不停蹄地赶回店里。每个女人都有开小店的梦想，衷心感谢老韩开店PK骗术的点子，虽然只有一天时间，也可以让她好好地过把瘾。

自从陆钟以绝对优势赢了街头PK后，已经连续担当了四次正将设局的重任，按照上次的约定，还得再来一次PK，以决定接下来四次大行动的正将人选。其实梁融和单子凯对由谁设局不太在乎，在意的人是司徒颖，而老韩也认为这种PK有助于提高大家的业务水平，可以长期搞下去。

本打算到了昆明花家庄园才正式开始，没想到他们刚出杭州就被人盯上了。那人技术不错，一直没被大家看到真面目，是白道还是黑道的也不得而知。这种感觉很不好。老韩决定在弄清此人身份之前不急着去昆明，半路改道成都。老韩有位很罩得住的故人在这边，不怕那小子搞鬼。

为了引盯梢的家伙现身，老韩决定提前PK，时限是十二小时，可以用一天的时间各自准备，地点自选，什么生意都可以，晚上结账时营业额和投入的现金综合统计，回报率最高者胜出。

于是这一夜，大家为筹备第二天的开业都忙到很晚，只有陆钟一个人早早回到酒店，陪老韩去吃川味小吃，逛宽窄巷子。

B

这个周末天气不冷不热，春熙路上人满为患，男人们忙着看美女，美女们忙着看衣服，小孩们忙着看好吃的。《道德经》有云：众人熙熙，如登春台。春熙路是整个成都的时尚中心，美女打望地，也是小吃聚集地，来成都不来春熙路就好比去北京不逛王府井，到上海不上南京路。

邻近太平洋百货的一家服装店今天开张，门前大大小小摆放了二三十个花篮，迎宾小姐在门前笑脸相迎，店内的顾客全是养眼的川味美女，身材一个比一个火辣。在众多美女中，全身黑色打扮的老板娘脂粉未施，只扎最简单的马尾，那种出类拔萃的美却让每个见到她的人都印象深刻。

“这条宝姿的裙子也是八十块？”一位客人对手里的裙子爱不释手。

“这件羊绒大衣也八十块吗？是不是仿单啊……”另一位挑剔的客人也发出了疑问，因为所有衣服都没有吊牌，商标上也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几乎每个客人都有同样的疑问，这家的衣服全都是旁边百货大楼里可以看得到的牌子，价钱却只是人家的零头，着实让人怀疑，可把衣服往身上一套，效果却又不像仿单。

“大家放心，所有的货都是保真，是公司库存的过季款，刚从仓库拿出来，如果买回去后悔了，明天还可以凭小票原价退还，今天是我们开业促销，为了让各位姐妹记得住小店，全场所有衣服都是八十块钱均价，只有一天时间，卖完可就补不到货了。”司徒颖笑容可掬地解释着。美貌也是一种说服力，收银小姐快就忙不过来了，不得不让门口的迎宾小姐帮忙。

这小店不过三四十个平方，足足挤了四五十个人，还有不少人在门口等着进来，试衣间门前更是大排长龙。经常逛街的姐妹们还记得这里胖胖的老板娘，记得前两天贴出的转让广告，没想到这么快就换了个美女老板。

与服装店相隔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还有家新店同样挤满了人。店铺的招牌跟网上热卖的一家著名的法国植物化妆品商标看起来很像，仔细一看，又有个字母不太一样。护肤品都盛在咖啡色的玻璃瓶子里，很像实验室里用来装化学药品的小罐子，十分特别。

这家店门口的小台子上站着个时髦的胖子，他蓄着夸张的络腮胡，头上是顶有款有型的亚麻色呢帽。此人的耳朵上挂着迷你麦克风，用腔调十足的台湾普通话绘声绘色地示范招牌精油的按摩手法，小舞台的旁边还有张超大海报，画面是此人作为美容大师参加台湾综艺节目的剧照。有人指着海报，说好像看过那期节目，更多人对他的专业身份表示信服。大师特意从围观的人群中找了位皮肤不太好的大姑娘，清亮的精油倒在手上，手心的温度加热，然后均匀地抹在客人的脸上，他的手法干净利落，加上口才极好，通淋巴深层排毒之类的专业术语不时轰炸，几分钟后，“路人”黯淡晦涩的皮肤奇迹般变得柔滑细腻，左右脸的明显对比让人不得不啧啧称奇。

示范结束，大师手持该品牌的主打香水对着半空喷出，一股混合了草莓、柠檬、杨桃、水蜜桃的清新芬芳飘散开来，经风一吹香飘百米，更多人被吸引了过来。

“清新之水原价两百八一瓶，今天是本店进驻成都的第一天，为答谢大家的热情，特推出史无前例惊喜价：八十八一瓶，限量一百瓶，先到先得，售完不补。”大师的话说完，台下的女人们已经迅速行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冲进店里。

店里的货看起来更加高档，堆成小山的花水和精油，价格比却网店的还便宜，那些充满了清新水果气息的日霜、晚霜、手霜，更是价格便宜量又足，不买简直都对不住自己。最醒目的展示台上有个晶莹剔透的银盘，里面摆满冰块，冰块上面是些黑褐色的小颗粒，旁边的标示着：阿拉斯加鲟鱼鱼子酱。据说这种顶级鱼子酱在国际市场上的售价是八百美元一公斤，而店内出售的鱼子酱精华液正价两千，今天开业促销只卖两百。这种洋气玩意儿见过的人还真是不多，在精美广告和店员的鼓动下，女人们全都按捺不住了。

没人在乎特价香水究竟堆了一百瓶还是两百瓶，每个人都拼命抢购。看着店内买疯了的女人们，梁融笑得合不拢嘴，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化妆品牌，虽然是山寨的，虽然只有一天时间，这种满足感却无与伦比。

距离梁融的化妆品店五十米开外，有家没挂招牌装修也近乎毛坯的门面房。这里连个像样的柜台也没有，地上摆着大堆的纸箱，箱子里什么货都有，耐克运动鞋、阿迪达斯运动服、香奈尔香水、爱玛仕包包……还有中华烟和五粮液。

几名年轻男子穿着时髦的皮夹克，高高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刺青，一看就是在街上混的。在他们的头顶上，挂着几张白色的广告纸，上面拙劣的血红色大字在这条和谐的商业街上显得完全不和谐：债主跑路，抵债物资，不计成本，低价甩卖！

没人敢问究竟是哪家的债主，关键是这些东西的价钱的确低得惊人。只卖一百的耐克鞋看起来跟对面专卖店里的新款一模一样，爱马仕、路易威登、夏奈尔包包那闪亮的LOGO也甚是喜人，还有成箱成箱的烟酒，全都低于市场价。箱子旁还贴了个小小的广告：送礼佳品。年轻男子们满不在乎地解释，反正那些当官的家里烟酒多得数不清，送两瓶山寨货他也分不出是谁送的，人情一样到位，成本只需一半，绝对是划得来的好事。

这几个一点也不面善的小混混张罗起生意来倒是很卖力，他们的宣传口号也很雷人：贵了你砍我，绝对是真货。便宜是硬道理，光顾的人居然不少，男女老少，买什么的都有。

一个十多岁的小美眉拿着两个包包想找老板再杀杀价，半天才在一大堆纸箱后见到戴着墨镜的老板。这位随随便便坐在角落里的老板，竟然帅得像个大明星，小美眉有些傻眼：“老板，我……我想……”

“妹子，你想说什么？”单子凯的母亲是四川人，说起四川话绝对原装正版，见是个小美女，立刻摘下了墨镜，冲她挑了挑眉毛。

“我想买单，一百块是吗？”跟大帅哥四目相接，小美眉被电得心跳几乎停顿，激动地连价钱都弄错了。

“不用一百，只要八十。”单子凯穿着黑色的皮风衣，酷得要命，那双眼睛就像两汪清澈的泉眼，让人一不小心就跌了进去。

当天下午，小美眉又带着她的好姐妹们专程来看帅哥，每个人都买了一大堆便宜货。

C

司徒颖忙到下午五点，店里的货卖得差不多了，她才有空走出去看看别人的生意如何。

梁融店里生意不错，都快五点半了还有很多女人挤在里面，司徒颖连他的面也没见着。单子凯也被一大堆女人包围，没空招呼她，店里的伙计们已经不那么忙了，货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样。顺着这个方向又走了一截路，司徒颖终于看到了陆钟，不惊讶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生意实在是太大了。

营业大厅的面积差不多三百平米，雇员也有好几十人，清一色的白衬衣黑西装，穿得像售楼小姐。让司徒颖吃惊的是陆钟店门前的巨大招牌：橘子笔记本官方体验店。店内摆放着几十台橘子品牌的笔记本，还有最新款手机，墙上的大海报上写着诱人广告词：史无前例，免费获得橘子笔记本。

司徒颖刚靠近大门立刻有殷勤的促销小姐过来介绍：只要交纳五百块钱押金就能在下周免费领取橘子笔记本一台，免费使用三个月后，在橘子官方论坛上发表使用心得就可以退还五百块的押金。如果是橘子手机，押金更便宜，只要一百八。如果同时试用笔记本和手机，再缴纳六百块钱就能以特别价参加今年十一月十一日光棍节的特别旅行计划，目的地是国内三大艳遇之都，丽江阳朔和凤凰，总共六天七晚的旅程，包括所有的吃住行，同行的全都是单身男女。

“这，这都是真的？”这种好事简直跟天上掉馅饼没什么两样，司徒颖当然不信，可眼前这阵势，还有小姐这态度，不容她不信。

“当然是真的，我们是橘子公司在整个华南区最大的体验店了，您看，今天登记申请的人数已经超过四百了，不信我还可以给您看记录。”促销小姐很认真地说。

“不用了，我相信你。”司徒颖嘴上是这么说着，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四百人……每人都交好几百，该不会这次又是他赢了吧。

虽然天色已晚，但店里的客人还有不少，陆钟穿一身笔挺的西装，远远地冲司徒笑了一笑，那笑依然和平时一样，就像太阳从乌云中探出了头，让人眼前一亮。司徒却笑不出来，这一局怕又是输了。

D

夜里十点半，喧闹了一天的春熙路渐渐归于安详，大部分商铺都关门了，司徒颖是最后一个关门的，三个小时前，她把店内衣服的均价改成了五十，一个小时前，这个数字变成了二十。套现才是硬道理，关门前五分钟，最后三件衣服被她以十块钱打包的超低价处理。拿着厚厚的一叠钱，恋恋不舍地关上这个为之奋斗了一整天的服装店，她的老板娘生涯暂时落下帷幕。

酒店房间的茶几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四堆钱，最可观的当属陆钟面前的那堆。不过钱多也不算赢，大家还得进行成本核算，然后跟这堆纯收入进行比例计算，最后回报率最高的才是赢家。

“我以三百块钱的日租金租下了那间正待转租的空门面，店里的货全都是不要钱收来的，花篮也是租的，租金的付款单位我写成了店面楼上的一家私家菜馆，老板不会找我。添置购物袋用了一百块，另外还买了两百块钱的衣架，请了三个售货员，日薪八十，全部投入是八百四，营业额是两万六千八十五。”司徒颖亮出手上的对账单，她把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真不错。”老韩赞赏地冲司徒颖点了点头。

“我的店面没花租金，在网上发现这家老板移民去了国外而店铺要出售的消息后，我就去处理了一下那把锁，反正只用一天，就算被人发现了也不会怎么样。”梁融说起这些也略微得意地抬起了头，今天他可过足了瘾，“那家店本就是卖化妆品的，正好不用装修，我自己做了个木头招牌，买木头用了五十块，另外颜料用了二十块。至于那些货，香水是我用矿泉水加食用香精和酒精调的，面膜是用果冻粉做的，鱼子酱精华是用一点精油兑上矿泉水做的，那些日霜晚霜什么的全都是把蔬菜加无糖炼乳用搅拌机打出来的，加了点防腐剂，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变质，就属买瓶子开销大，连同印制商标一共用了一千块，另外雇人手用了三百块钱，我的营业额是五万六千三。”

“死胖子，真没想到你一天之内还搞出了品牌，佩服。”单子凯拍拍梁融的肩膀表示赞赏。

“你那边的海报是怎么回事，没听你上过台湾的节目啊。”司徒颖忽然想起了什么来，“还有，你帮那个路人做的精油护理，效果还真不错，你手上那瓶总该是真的了吧，这个也应该算投入。”

“海报简单，用PS，别说是上台湾的节目，上好莱坞电影也小事一桩。那个路人是我昨天找的托，手里的是卸妆油，提前给她化了个粉底偏暗外加雀斑的妆，上台后只要把妆卸干净，露出她本来的好皮肤，看起来就对比明显了。手心里夹块卸妆棉，手法利落点没人看出来。”梁融把玩着手里两瓶没卖完的香水，意犹未尽，“要是我真做个牌子出来，没准能火，女人的钱实在太好赚了。”

“我呢，虽然没你们营业额高，但是，我几乎没花本钱。”单子凯特意提高了声调，得意地晃着头，“昨晚我约了那家空店面的老板打麻将，同桌的还有两个做A货批发的老板，一个做假烟假酒的老板。一开始我使劲输，最后一把才翻本，赢了把大的，不过我没要钱，只要了点货。另外还去找了找在成都开影视经纪公司的老朋友，很顺利地就找到了几个临时演员，跟他们讲好今天是试镜加初选，当然还是偷拍，为电视剧版本的古惑仔选角，有创意吧。为了巴结我，那帮小子还请我吃了午饭，连饭钱都省了，哈哈。”

“你卖的东西全都是假的？”司徒颖记得单子凯卖的香水味道跟真的很接近。

“当然是假的。人家老板都跟我说了，那香水和五粮液都是用十分之一的原版香水和酒水加上矿泉水兑出来的，闻起来是一个味，很多网店早就这么干了。”单子凯懒懒地翻看着手机里十多个川味辣妹的手机号码，打了个哈欠。

司徒颖忽然意识到，如果单子凯零投入的话，那他就可能是赢家了，这个结果可有点突然，她没好气地问起了陆钟：“喂，你投了多少钱？”

“零投入。”陆钟早就习惯了大小姐的喜怒无常，不计较她的没礼貌，“那家店的店面是我去年买的，所以不用租金，正好上个星期已经被一家大型通讯公司租下了，制服和设备都是现成的，等下个月员工培训结束就开张。那几十名促销小姐也是免费的，我给人才市场打了个电话，昨天下午面试时已经讲好一天的试用期，择优录取，她们今天一个比一个卖力，收工前我让她们等电话通知。”

“可你不也有海报吗？还有那个巨大的招牌，几十台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全都是要钱。”司徒颖刨根问底。

“当然要钱，但不是我的钱。”陆钟耐心地解释道，他昨天去了趟电脑城，以广告策划公司经理的身份找到了橘子电脑的地区总代理。说自己是新公司，想免费帮他们做一次宣传，打打自己的招牌也打打他们的招牌，效果好的话再谈长期合作。那老板听说免费就马上答应了，样机都是他们提供的，还提前为他们预订了工作餐。所以，陆钟没花一分钱。

“不可能，这种免费赠送的促销他们不可能同意。”司徒颖极为质疑，为什么所有事在陆钟面前都轻而易举。

“当然不能跟他们真的说这种计划，我只是加印了一些不干胶贴在他们提供的海报上而已，如果你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免费的那几个字都是后面贴上去的。印不干胶和旅行社小册子的账单是留的橘子公司地址，所以我真的是零投入。对了，我还得谢谢你呢，是你上次扮空姐玩的那个什么现金换里程的小骗局给了我灵感，今天报名参加旅行社的人还挺多。”陆钟说到这里还认认真真地冲司徒作了个揖。

“可橘子公司的老板不可能不来吧，他到现场不就知道你骗他？”司徒颖还是不甘心。

“他当然会来，不过我告诉他请促销小姐和联络场地都需要时间，活动时间是下个周末。”陆钟微笑着耐心地解释。

“你可真是太狡猾了。”单子凯忍不住说了句。

“一般一般，全国第三。”陆钟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其实也是那个老板太不小心，一听说免费就马上点头，都没想要看看公司资历，连我给的是别人的名片也不知道，就算不被我骗，他迟早也要被别人骗，早点吃亏对他也是个教训。”

“可是，你说那家店面是你的，这怎么可能？去年一年你不都跟我们在外面跑吗，根本没来过成都，怎么可能又买铺子又收租？还有，你用自己的店铺做生意，应该算是作弊，干爹，我提议取消他的成绩。”司徒颖就是不满意这个结局。

“大小姐，咱们可没规定不能用自己的资源，不能算作弊吧。现在有种生意叫做房产中介，不用本人到场很多事情也可以进行。告诉你一个秘密，除了成都，其他好几个城市我也有铺子，这可是我的老婆本哦，千万别跟别人说。”陆钟冲司徒颖挤了挤眼睛。

司徒颖脸红了：“切，你的老婆本关我什么事。”

单子凯关切地看着那可观的一堆钱，这个数目直接决定了谁是赢家：“我也得叫你一声哥了，今天一共收了多少？”

“四百多个报名要笔记本的，两百六十个要手机的，还有八十七个要参加光棍节旅行的，总共是三十二万吧，收银小姐不小心收到几张假钞，算起来，只有三十一万多。”陆钟的话一出口，单子凯就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赚的钱跟三十多万比起来还差大大一截。

“这下我就放心了。”单子凯并不想当设局人，费脑子不说还要担最大的责任，相比起来他更喜欢角色扮演带来的乐趣，就像今天白天，被小美眉当成黑道王子的感觉就很“巴适”（四川话，好的意思）。

“好了，现在胜负已分，接下来的四次设局人继续由陆钟担当，大家要好好合作，有意见的话下次PK再努力吧。”老韩看了司徒颖一眼，那意思是他也帮不上忙了，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总有一天你们会退出江湖，到那时，做生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这次的比赛对你们将来会有帮助，看到你们都能赚到钱，我也就放心了。”

“干爹，我要当一辈子老千，一辈子陪着您。”司徒颖撒娇地靠在老韩肩上。

“别说傻话了，你总有一天要嫁人。”老韩的目光徐徐扫过几位徒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将来你们发达了，只要还记得我们一起骗过那些贪心的混蛋，我就知足了。”

话还没说完，老韩就一阵猛咳，差点上不来气。

“师父！”

陆钟、梁融、单子凯不约而同地唤了一声，司徒颖更是马上过去帮忙拍背顺气，陆钟忙不迭地去倒水，梁融手忙脚乱地找药，单子凯更是掏出了手机，准备打给120。

“放心吧，阎王爷忙着呢，没这么快来找我。”老韩刚缓过劲来，就掏出一支雪茄点燃，美美地吸上一口，“今天你们都忙着做生意，我也没闲着，跟踪我们的那小子，是个警察。”

陆钟马上拧紧了眉头，自从上次被贾教授跟踪过还拍了照后，他每次计划行动时已经多加了双倍的小心和仔细。

“他现在是停职检查，连佩枪和警官证都上缴了，我也不清楚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究竟想干什么。”老韩面露忧色，这种摸不清底细的人往往就是带来麻烦的人。

“您别担心，明天我们就会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陆钟把视线移向窗外，对面楼上的窗帘里有一副很难发现的望远镜，望远镜的后面有双陌生的眼睛。

当晚，成都本地论坛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帖子：警惕您身边的骗局。内容是提醒市民分辨各类社会团体募捐的真假，以及各种促销猫腻，还有求职者可能会遇到的陷阱。几天后，有人发现帖子里提到的几种骗术在春熙路上都发生过，跟帖越来越多，橘子电脑的总经理也发现事情不太对劲，联系广告策划人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了，等他找上门去，才发现名片上的人和找他谈免费广告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

第二章 倒霉的警察

A

司徒颖背着沉甸甸的包去邮局汇款，昨天的收入加起来四十多万，正好可以给川北四个贫困县的孩子们汇去。相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衣服，钱的用处更大。

她在汇款单上仔细填写着地址，似乎并没注意到身旁穿黑色夹克的高个男子。此人三十出头，渔夫帽下是张周正的脸，瞟到汇款单上的地址后，他愣了片刻。在他的位置可以看到没盖严实的包里一叠叠的人民币，诱人的粉红色触手可及，但他的手紧紧地揣在口袋里，并不动心。

邮局人不多，司徒颖很快就办完了手续，拎起空荡荡的包朝对面的商场走去。大事办妥心情不错，她轻快地哼着歌，头也不回。

司徒颖东看看西看看，拐进一家出售运动服装的专卖店里，客人不少，店员却不多，她自顾自地看起东西来，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那人赶紧转过身假装看起陈列柜上的东西。司徒颖不以为意，继续看衣服，不一会儿就捧着好几件衣服进了试衣间。再从试衣间里出来时，男人发现她手里的衣服少了两件，心道不好，她又在偷东西。可司徒颖并不急着出去，继续看衣服，还假装不经意地从男人身边经过。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司徒颖盯着男人的眼睛，毫无顾忌的眼神分明有着特别的意味，这让男人面色凝重，终于被发现了？为了隐蔽身份也只好继续回避她的眼神，压低了帽檐再次扮作无关的路人。

待他再抬起头，司徒颖已经从视线中消失了。她一定是溜了，他条件反射地追了出去，没想到经过防盗门时引发了尖锐的报警声。敏感的店员们立刻围了过来，短短几秒钟内店里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对不起先生，您是不是忘记付款了？”店长的口吻还客气。

“一定是弄错了，我没碰过任何东西。”男人尴尬地解释着。

“那请您再从这扇门经过一次好吗，我也希望是弄错了。”店长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众目睽睽之下，男人没法拒绝这个合情合理的要求，再从防盗门里经过了一次。尖锐的蜂鸣声继续传出，这一次，店长的脸色马上变严肃了：“先生，请您把本店的东西拿出来吧，不付款是不能带走任何东西的。”

“看不出啊，这人相貌堂堂，穿得也不错，居然偷东西。”

“现在的年轻人啊，不好说啊。”

“人不可貌相呐。”

几位旁观的大妈大婶开始说三道四，嘴里的话很不中听。

“我真没拿东西，不信你们可以去查监控录像。”男人脸红了，他可是抓贼的人，居然被人当贼看。蜂鸣报警器还在扯着喉咙响，就在这时，一个窈窕又熟悉的身影从防盗门经过，男人心里顿时明白了，一定是刚才擦肩而过的片刻，那女骗子把什么东西放在了自己身上。那些骗子从人身上拿走点什么轻而易举，把东西放在人身上也同样轻而易举。现在她正借着自己被困的机会，安全脱身，她身上才真正带着偷走的东西。

几秒钟后报警器的声音终于停了，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店长和围观群众都拿看待罪犯的眼神盯着他，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更重要的是女骗子已经走远，他不仅暴露了自己，被人家玩了还不知道。

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得不配合地掏起了口袋，半分钟后，一个没有消磁的钥匙扣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掏了出来。在大家的指指点点中，男人不得不低下头，他的心情坏透了。十分钟后，他垂头丧气地从商场走出来，意外地发现大门前有几个熟悉的身影在等着他。

“仇队长，得罪了，如果不是用这个办法跟您打个招呼，我们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才肯现真身。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会跟我计较吧。”陆钟态度好得让人不好意思怪罪。

“原来你们早就发现我了。”仇队长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不是个小气的人。

“输给我们也不丢面子，我们可是一流的老千，而你未必是一流的警察。”司徒颖一上来就压住了仇队长的风头。

“小颖，怎么说话的。”老韩嗔怪地瞪了司徒颖一眼，话里却没有责怪的语气，看来大家早就计划好要灭灭这位队长的威风，“仇队长从杭州起就一路跟着我们，肯定辛苦了，走，咱们去喝杯茶，摆摆龙门阵。”

老韩主动跟仇队长握手，可仇队长的手迟迟不肯伸出来。刚才司徒颖的话中带刺，他听出来了，这伙老千对自己持敌对态度，虽然他有求于人，可对方毕竟是老千，难道真的要跟他们走到一起吗？难道除了这群老千，就没有可以帮到自己的人了吗？这几天来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所以迟迟没有露面。

“如果仇队长不想给这个面子的话，那我们只好就此别过了。大道一方，各走两端，请你别再跟着我们。”老韩索性把后话也说了出来，非敌即友，老千的社交圈没有第三种选择。

仇队长看着老韩的眼睛，那是一双完全不像老千的眼睛，透着难以形容的凛然之气，这双眼睛打动了他，他终于狠下心，做了个连自己也觉得仓促的决定：“好，咱们去喝茶。”

老韩笑了，警察和老千的手就这样握到了一起。

B

仇其，仇队长，重庆某区的经济犯罪侦查大队队长，最近遇到了两桩既麻烦又倒霉的事，严重程度已经到了不摆平就没法工作生活下去的地步。

仇其有个很不错的老婆，结婚五年，虽然没孩子但感情一直很好。可就在上个月，他去外地出任务的时候，老婆却跟他离婚了。当时他并不在场，是他老婆找了个跟他长得很像的男人去民政局办的手续。他从外地回家后发现老婆不见了，桌子上却摆着一本离婚证。

按理说不是本人办理的离婚是无效的，可问题就出在这上面。

仇其出的任务是件大案，事关人命，当时他只身一人在命案现场，而尸检报告表明，他办理离婚手续的时间正好就是那个当事人丧命的死亡时间。死者涉及仇其正在调查的一个不良集团，之前有好几次他都跟此人发生过冲突，局里人都知道那人对他恨之入骨，还曾放出话说要杀他全家，这种状况对他很不利。如果仇其坚持离婚的不是自己，就脱不了杀人的嫌疑，这是唯一的不在场证据，可如果他承认是自己离的婚，那老婆就没了。一边是人命关天，一边是自己的老婆，真让人左右为难，就在他犹豫究竟要不要向上级汇报自己没去离婚的时候，调查又有了新发现，尸体旁找到一枚烟头，烟头上的唾液经过DNA分析后确认是仇其。可他记得很清楚，当日被人约到那个地方去后，根本没抽过烟。在物证面前这种解释是无力的，上级只好下令暂停他的职务，直到调查结束。可按照着案子现有的进展和错误的物证方向，短期内调查恐怕不会结束。

“你肯定是得罪了谁，这摆明了是有人设计你。”最不爱费脑子的单子凯也脱口而出，梁融也跟着点了点头。

“扔个烟头就可以把杀人嫌疑扯到你身上，看来你在警队里人缘不怎么样嘛，要是你们老大对你有信心，肯定会挺你。”司徒颖嗑着瓜子，不咸不淡地说着。

“话不能这么说，警察办案讲的是证据。再说干我们这行，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仇其无奈地垂下头，手里的茉莉香片早已变得冰凉。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得罪的，你肯定是阻着谁的路了，人家要搬开你这个绊脚石。”司徒颖口无遮拦，这句话却说到了仇其心里。

“我这人虽然没多大本事，但要我跟那些人同流合污，我宁可辞职。”仇其气恼地摘下帽子，用力挠了挠头，似乎想把烦恼挠去。

“可你现在，就算辞职也解决不了问题吧。”听了许久，单子凯忍不住也嘀咕一句。

“你知道这件事背后的人是谁吗？”陆钟喝了口茶轻声问道，比起司徒颖的咄咄逼人，他的态度更让人接受。

“如果你们有耐心听我慢慢说的话，说不定能帮我。”仇其的双眼泛着血丝，出事以来他再没睡过一个好觉。

“唉，不知道顺兴的三大炮还是不是那个味道。”老韩没来由地叹了一声，眼睛望着旁边正在下棋的两位老人，就像根本没听到仇其的话。

原本老韩想去顺兴老茶馆吃顿美的，但仇其嫌那里太吵，不是说话的地方，带着大家来到这家藏在文殊院的庙中茶馆。

其实这里也不错，茶是盖碗茶，椅是竹靠椅，再配上两斤板栗一斤瓜子，一下午的时光就在仇其的故事中悄然逝去。虽然收费低廉，但茶师傅格外热情，还能听到隐隐的诵经声，大家都觉得自己变成了正宗成都人。

“老前辈，我知道咱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但我听人说你们是专做好事的骗子，所以，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我们是老千，不是骗子。”老韩板起脸来强调着。

“对不起，是我错了，您是一流的好老千，能不能帮我这个二流好警察的忙呢？我以我老婆的名义发誓，我从没收过一分钱黑钱，也没包庇过一个坏人，更没冤枉过一个好人，要是这样也不能当警察，我真是……”仇其眼下的确是走投无路了，只能低声下气地恳求着。

看得出来，眼前这个落魄警察的确是个好人，只不过这年头好人不好当，不能怨他。司徒颖也没再说难听的话，大家沉默了，虽然都动了帮他的念头，可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老千能跟警察斗吗？

“听说荣乐园又重开了，他家的开水白菜我可有几十年没吃过了。”老韩继续顾左右而言他。荣乐园是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店，绝对可以代表川菜的最高水平，纽约有家分店国内却没有了总店，成都的新店是2004年才开的。

仇其还真是木讷，完全没领会老韩的意思。直到司徒颖小声告诉他，请大家去吃顿好的这事就能成了，他才恍然大悟：“您老要是不嫌弃，就让我做个东，请大家吃顿正宗川菜。”

“既然仇队长这么客气，我们要是不答应就是不给你面子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老韩这才露出了笑脸，心里却暗暗骂道：这小子真是个榆木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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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只是个片警，半年前才被抽调到这个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来的。我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就想老老实实当个片警，为街坊们帮点忙。也不知上头是怎么想的，让我去当这个队长，而且一上任就负责大案子。”仇其心里急，刚走进荣乐园的大门就说开了。

“仇队长，不急，咱们慢慢吃，慢慢说。”老韩打着哈哈，先把菜给点了，樟茶鸭，大刀耳片，清蒸雅鱼，自贡香辣兔，当然还有开水白菜，差不多叫了十来样，可他连菜谱都没看，更没问价钱。

仇其有些犯嘀咕，这顿得花多少钱呀，该不会这位老江湖玩自己，吃完就走吧。

“放心，我师父吃好了，什么事都好说。”陆钟看出了仇其的心思，拽了拽他的衣襟。

仇其本就是病急乱投医，能不能医也由不得他了，只好把心放到肚子里，走一步看一步了。菜很快上齐，老韩也不讲客气，大口吃肉大杯喝酒。荣乐园的口味还真是没得说，大家都大快朵颐，只有仇其，心中有事胃口不佳，一杯杯地喝着闷酒。

“仇队长，来，尝尝这开水白菜，今天你买单，要是连这都不吃就可惜了。”老韩吃到七八分饱，便放下了碗筷，反客为主地为仇其添了一碗白菜汤。

仇其对这司空见惯的白菜不感冒，但老韩这么热情他也不便拒绝，只好试着喝了口汤，这一喝之下，居然胃口大开，再细看那骨瓷大碗里，润泽清亮的汤水中的确是最家常的白菜，吃到嘴里居然酥软凝香，尝过满桌的麻辣佳肴后再品这清而不淡回味绵长的白菜，别有一番滋味。

“把你的事说来听听吧。”老韩用清茶漱过口后，照例叼起了雪茄，吞云吐雾起来。

终于肯听了，仇其心头一喜，赶紧放下碗筷，从头说起：从片警变成经济犯罪侦查大队的队长后，他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骗保案。有人举报某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串通客户骗保，而且金额巨大，牵涉人命。有个地下集团专门帮人追债，不分昼夜的威胁，还有黑社会的追杀，如果债务人实在还不上，他们就为欠债的人买上一份巨额意外伤害的保险，受益人是债主的名字。再后面的事，不用说也能猜到了，杀人，用保金抵债。

“没有王法了。”司徒颖忍不住拍了桌子。

“我记得有类似的规定，非直系亲属或者赡养关系的人不能成为受益人，这算违规操作，不合规矩。”陆钟想了想，提出了问题。

“按规矩来当然不行，可这帮人有后台，不但保险公司内部，还有我们公检法司系统的上头都有保护伞，查到一半就查不下去了。”仇其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深深的川字。

“听说就连现在汽车险，不给理赔人员红包也很难拿到全额赔偿，里面的水是挺深。”单子凯曾经泡过一个搞保险的姐姐，知道些内部消息。

“我也听说过，如果跟理赔人员关系够铁的话，就算车没事，也可以想办法骗到钱。”梁融曾经黑过一家保险公司的内部网，看过不少内部消息。

“就连我们队里的同事也跟他们串通一气，收黑钱。我不收钱，他们就劝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这事，我已经跟他们吵过好几次了，报告上级也没人管。格老子，我这个当队长的，真他妈窝囊。”仇其的拳头重重地砸在自己腿上，看得出来，他心里窝火得很。

“仇队长，你觉得这开水白菜味道怎么样？”老韩忽然冒出不搭调的一句。

“啊？”仇其没反应过来。

“你听我说，这个开水白菜可是咱们中华料理中素菜的最高境界。先得熬汤，把老母鸡、宣威火腿、猪腿肉、猪大骨和瑶柱加高山泉水，慢火细熬四个小时，用纱布滤出渣滓，再把猪里脊和鸡脯肉斩碎，剁成肉茸，精肉是红茸，鸡脯是白茸。然后用葱姜水拌上蛋白，把红白茸分别搅匀。然后小火把那滤清的汤汁煮开，倒进红茸，顺时针轻轻搅动，让它粘吸汤中的骨渣微粒，茸泥愈细吸得愈干净，搅上十来分钟，那肉茸浮聚成团就捞出来。然后再下白茸，同样继续吸取汤里面的微粒，至少得弄上四回。再把那吸过肉渣的红白茸放进纱布袋，重新回汤，慢火再熬一小时，让那肉鲜味完全融进汤里。最后再用细纱布滤一次，这才得出清亮浓厚的‘开水’。这白菜也有讲究，得是秋冬经霜的津白，剥去五层外叶取出菜胆，用牛毛针在叶梗上扎出小孔，用那顶级‘开水’淋上菜胆，上笼蒸上一刻钟，梗上的细孔吸饱上汤精粹，蒸出的菜汁又与汤汁相互交融，这道素面朝天却回味无穷的菜才算完工。”原来那全天下最简单的白菜，却有着如此费心费力的做法，老韩吸着雪茄娓娓道来。

“老前辈，您是要教我做菜？我是个粗性子，就算不干警察也干不来这个。”仇其耐着性子听完这一大套，越发迷糊。

“锤子，你就是人家掰掉的白菜叶子，垫背的，等人家把大菜做好，你就该扫地出门了。”司徒颖早就看出老韩想说的是什么，这仇其是直肠子，一句话人家拐个弯说就不明白了。

“没错，他们让我当这个队长就是垫背的。这个案子太敏感，牵涉到很多上头的人，谁也不想得罪人。但案子影响挺坏的，死者家属去北京上访了，不查又不行，所以他们派我来当替死鬼。”仇其虽然耿直，人还不傻。

老韩收起笑脸，严肃地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完美的骗局并不比做‘开水白菜’容易。对你目前的处境我表示同情，但你得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要帮你。”

“我看过你们的档案，你们干的都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事，铲除坏人，挖出幕后黑手，应该也算行侠仗义吧。”仇其憋红了脸，讷讷地说。

“那是你们警察该干的事，不能算理由。”老韩不满意地摇摇头。

“可要是不把这个人找出来，他还会继续害人，还会有更多的人死。”仇其急了。

“老千的工作就是赚钱骗人，你觉得死人这种事跟我们有关吗？”老韩的口气硬了些，显然没有太多耐心。

仇其定了定神，终于摊出最后的底牌：“你们可能还不知道，中南五省已经有人在调查你们了，而我们大队资料室掌握的资料是最全的。要是你们帮我这个忙，我就把手里掌握的情报全都毁掉。”

老韩把仇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他当然有顾虑，对方是警察，揽上这档子事无疑是自找麻烦，可这小子的情况，不帮又看不过眼，最后他不置可否地说：“我已经老了，现在这里做主的人是陆钟，你问他吧。”

“道上人都管你叫六哥对吧，六哥，我知道，请你们帮忙不合适，但眼下实在没有能帮我的人了。”老韩的态度不明朗，让仇其心里凉了半截，陆钟是最后的希望。

“师父，仇队长是好人，要是这一关他过不了，世界上就又少了一个好警察。”陆钟说的是心里话，他最见不得好人被坏人欺负，“仇队长跟咱们有缘，我觉得咱们能交个朋友。”

“六哥，这是答应我了？”仇其面露喜色，虽然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他听说六哥本事了得，只要他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别叫我哥，咱俩谁年纪大还说不准呢。”陆钟和气地笑笑，眼角稀疏的鱼尾纹浅浅地散开，让人格外安心，似乎天大的事到了他手上也会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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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掉了仇其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买单时他乐呵呵的，拉着大家的手一个一个地握，用力握，这个朴实的汉子并没有太多表达情绪的方式。

从荣乐园出来，陆钟又问了他很多问题，最后所有的答案都指向那个幕后黑手，一个名叫孙莉莎的女人。这女人表面上经营娱乐会所，其实还经营一家财务公司。财务公司为腐败高官们洗黑钱，帮人追债，每宗债务的费用是债务总额的五成，尽管收费不菲，但是找她追债的人还是很多，原因只有一个：只有她能把陈年死账和烂账拿回来。

她的办法很简单也很有效，就是买通保险公司的人，为债主购买巨额意外身故险。因为跟不少高官有关系，所以她的路子总是畅通无阻，很少遇到麻烦。

“既然已经查到这一步了，应该可以断定这个孙莉莎就是害你的人吧。”陆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其实这是他思考问题时最常有的表情。

“局里也需要有人当替死鬼，要不，结不了案。”仇其紧紧地捏着拳头，似乎想拼尽全身力气挥出一记。

“还有没有其他消息，多一份信息就多一份胜算。”陆钟心里已经有一个初步的计划了。

“有件事，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仇其的目光有些闪烁。

“说来听听。”陆钟早就有预感，仇其还知道更深层的秘密。

“孙莉莎的会所只招待女人，听说里面坐台的都是些男人，你猜贵宾名单里都是些什么人？”仇其有点微微得意，故作神秘地说，“我这个队长也不是什么都没干。”

“该不会都是些领导夫人吧。”陆钟马上想到了其中的奥秘。

“没错，你怎么知道的？”仇其有些懊恼，这可是他调查了很久才发现的秘密。

“你肯定还发现，这些领导夫人都跟孙莉莎关系密切，但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能用亲密和感情好来形容。”陆钟微微一笑，继续猜。

“不得了，你怎么全知道。”仇其目瞪口呆，才说了半截话，他居然全都能猜到。

“呵呵，我猜孙莉莎手里有那些领导夫人和她手下牛郎来往的把柄，以此相挟，请那些夫人们帮她的忙，对各位领导施加压力。她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不必直接跟那些贪得无厌又好色的高官打交道，反而建立了有效又特别的关系网。”陆钟继续说下去。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放心了。”仇其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六哥了，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因为我的原因，她手里至少有两百万没收回来。”

“你已经挑明了跟她对着干？”陆钟对这位直性子的警察有种说不出的好感，这年头，像他这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挑明，出事前，她的财务公司帮人代收的一笔两百万账款没收上来，就给欠债人买了意外伤害险，结果刚到生效期就出车祸了，现在那人还躺在医院里。这笔钱真到位了他也拿不到一毛钱，受益方是财务公司，他死定了，我看不过眼，所以没给确认书签字，孙莉莎肯定知道在我这里卡壳了。”仇其说完这番话，把视线投向了遥远的天边，不想让陆钟看到他脸上的无能为力，“停职那天我听同事们说，孙莉莎就算买个杀手干掉我也不超过五万块，我让她损失两百万，肯定死定了。”

“难为你了，一个人是斗不过他们的。”陆钟轻轻地拍了拍仇其的肩。

“斗不过也要斗，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天理了。”仇其眼中有隐约的泪光，这些日子来他受的窝囊气已经太多了。

“说来好笑，你是相信世上还有天理的警察，我们是相信世上还有天理的老千。”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共同点了，陆钟的眼角弯出灿烂的笑容，“让我们跟这群不讲天理的家伙好好玩玩。”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进攻。经过一番精心策划和准备后，陆钟让仇其带着大家回到了重庆。

第三章  女 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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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莉莎的会所位于酒吧街附近的临街，门并不大，招牌也不算最醒目，相比周围闹哄哄的热舞吧和KTV，这里显得很低调。但进入紧闭的大门就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奢华程度超乎想象。只有为数不多的客人知道，这里是整条街上最宰人的销金窟，全城收入最高的男公关也尽在此。更重要的是，没有熟客介绍，就算有钱也不能成为这里的座上宾。用孙莉莎的话说，想被她赚钱还要看看够不够格。

这个下午，仇其敲开了会所大门，他当然不是来消费的，这里的人也知道他是警察，所以没人拦他，一个顶着奇怪发型的妖冶小白脸主动过来招呼：“仇队长啊，真是稀客，我们还没到营业时间，您是来……”

“少废话，我要见老板娘。”仇其最见不得小白脸，一把推开他大步往前走。

“您要见董事长啊，我这就去禀报，您慢点走，慢点走。”小白脸被他推得差点摔倒，一溜烟地窜到前面去报信，临走时，他还特意瞄了眼仇其身后的男人。

那是个戴黑胶眼镜的男人。通常戴金丝边眼镜会让人感觉精明，而戴黑胶镜框眼镜则多几分书卷气，这个男人何止是书卷气，简直就是书呆子气，过时的中分头，杵在那儿僵得像根木头。看见他的人都在想，这位已经被停职的仇队长带个书呆子来做什么？董事长脾气可不好，难不成上门送死还带个收尸的？

小白脸赶在仇其前面见到了老板娘，此时孙莉莎正忙，听过禀报后不以为然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停了职的队长能有什么大事，早就玩不转了，让他等。”

“是，那我就请他在隔壁会议室等您。”小白脸毕恭毕敬地欠了欠身，这才退下。

眼下孙莉莎的确有事在忙，忙着对几位应聘的新人进行最后面试。孙莉莎在家排行老三，人称孙三娘，生意做得黑，都说她是孙二娘的妹妹。她年近四十，不漂亮也不苗条，高高的额头上还生着一枚象征着权力欲的黑痣，只有在跟权贵和富豪们交谈时才会露出难得的笑脸。早些年她只是个普通的工人，一直不安分，下海后凭着大胆和混黑社会的哥哥才有了这家会所。

同样的会所并不只有她一家，能在这条街上做出名声自然有她的办法：定期更新男公关，对所有员工进行规范的培训，还有每周更新的热门排行榜。虽说不是正行生意，但孙莉莎花的心血并不比其他人少，效果也就显而易见，女人们在此醉生梦死挥金如土，就连那些被孙莉莎捏住了七寸的官太太也难以抵抗诱惑，骂她恨她诅咒她，却不得不回到这里。

站在孙莉莎面前的有十来个年轻男子，每一个都相貌周正，身份也各有不同，大学生，工人，还有白领和退伍军人。

孙莉莎挑剔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掠过了一遍又一遍，他们都是经过了好几关挑选留下来的，这里的日薪底薪都有三位数，头牌更达日薪四位数，想赚钱不费力的男人大有人在。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干这行？第二个问题：入行后有什么打算？你们好好想想，把答案写在纸上交给我。”孙莉莎叼着一支软中华，不紧不慢地抛出这两个必问题，她见过的漂亮男人多不胜数，容貌在她面前没有绝对优势。

不久，十来份答案被助手送到她手中，一张张看过去她眉头微皱。那些答案都不尽人意，有几个人的字更是连小学生都不如。孙莉莎有些失望，这种档次的男人顶多摆摆看相，不足以博得见多识广的贵妇欢心。市场竞争大，好苗子越来越少，手下两员爱将一个出了国，另一个被人高薪挖走，如今真正压得住场子的人几乎没有，这样下去可不行。烦躁地翻过一张又一张答案，手里剩下最后一张时她脸上露出了惊喜，潇洒的行书，赏心悦目。

上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为了帮妈妈治病。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我要当头牌。

孙莉莎留下了这个要当头牌的男人，让其他人先回去等消息。

“秦仲是吧，说说，你妈得的什么病。”孙莉莎摁灭了烟头，斜着眼看了一下对面的男人，高大却不厚重，身体比例堪称完美，算得上衣架子，可惜他身上廉价的外套就像灰尘蒙住了明珠，要是换个打扮，再好好做做头发，绝对是个拿得出手的男人，孙莉莎在心里对这个秦仲已经有了五分认可。

“乳腺癌，做过两次手术还是扩散了。”秦仲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孙莉莎的眼睛。

“为什么想当头牌呢？看你的样子性格是偏内向的吧，我们的工作就是每天跟人打交道，你似乎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你觉得可以胜任这份工作吗？”孙莉莎又细看了一番，这小子的眼神，纯。现如今这种男生可不多见了，阔太太们又都好这口，不错。

“我，我从小到大都是班长，每年期末考试都是前三名。请相信，不论我做什么工作都会做到最好的，我会竭尽全力。”秦仲显然紧张，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阅历丰富的女人面前很难谈笑自如，“我一定会用心学习，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不错，有上进心。”孙莉莎对他的好感更甚了，甚至生出几分留为己用的念头，不过她还需要更多地了解这个人，“我看你的简历上写着是大学毕业，专业也不对口，为什么来我们这里找工作呢？”

“以前我爸开过矿，收入还不错，从小到大家里有保姆，出门有司机接送，我都是过的好日子。五年前矿里出了事故，死了不少人，原本关照他的领导也因为被纪委调查帮不上忙，家里的钱都赔了个干净。我爸带着最后的钱跟女秘书跑了，我跟我妈相依为命。”这是家丑，说出来并不光彩，秦仲顿了顿才接着说，“这几年念大学我得自己打工才能凑够学费，那种生活真是……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比穷一辈子的人还痛苦。我做梦都想回到从前那样的生活，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可现在的工作实在是不好找，工资太低的不想去，工资高的人家又瞧不上我。看到你们在网上招聘启事上写的高收入，就想来试试，医生说妈妈的时间不多了，我想让她过几天好日子。”

“如今工作是不好找。这样吧，你先留在我身边，具体做什么我再考虑考虑。只要你好好干，对我忠心，好日子很快会回来的。”就为那句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比穷一辈子的人还痛苦，孙莉莎对秦仲已经做出了选择，本想带着他四处去看看熟悉情况，可旁人提醒道，仇其还在等着见她。

“那就见见吧，反正也见不了几次了。”孙莉莎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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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大队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今天是来指导工作，还是临时检查呢？”孙莉莎阴阳怪气地打了个招呼，仇其被停职她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谁让他妨碍自己发财呢。她心里提防着，这小子又傻又冲动，该不会来找自己报仇吧。

“孙姐，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我错了，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一马。”仇其压着性子，憋红了脸才把话说出口。

“呦，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怪罪你似的。你可没什么对不住我的，别这么客气，你也太见外了。”孙莉莎听出了仇其跟往日截然不同的态度，心里纳闷面上却装出亲近，看他到底要唱哪一出。

“孙姐，上次因为我让你损失了两百万，对不起。将功补过，我想帮您赚回那笔钱。您要是不嫌弃，我以后就听您差遣，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请尽管吩咐。”仇其这番话跟他以往的作风差了十万八千里，孙莉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没听错吧，仇队长，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孙莉莎笑了一下，觉得有点意思。

“我要将功补过，帮您赚回那笔钱。”仇其的嗓子有些干涩，让他说出这样的话实在为难，“请您帮我跟上头求个情，给我留碗饭吃。”

孙莉莎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出来了，仇其被她笑得很不自在，脸红红地往下说：“孙姐，为表诚意，我为您请来了一位资本运作的高手，他有办法让您在一个月内赚到一千万。”

仇其这个人跟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同事不同，钉是钉铆是铆，从来不托大。孙莉莎其实很欣赏他，只是收买不了，宁可毁掉。一千万，这个数字够吸引力，孙莉莎止住笑，重新打量起仇其和他带来的那个人，显然，那个书呆子的形象不足以说服她：“就凭他，一千万？”

仇其想解释，却被书呆子一把拦住：“仇其是我发小，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救过我的命，现在他有难我不能不帮。您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仇其的话。”

书呆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撂下话拉着仇其转身就走。

“慢着。”孙莉莎不得不重新打量起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请问这位先生在哪里高就？”

书呆子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孙莉莎，原来他叫蒋弘，名片上的头衔是某金融咨询公司顾问。

所谓的金融咨询公司跟孙莉莎开的财务公司没多大区别，都是搞违规操作的，孙莉莎不能不多一个心眼，说不定这小子真是玩钱的行家。

就像看透了孙莉莎的质疑，蒋弘接着说：“我还是城市大学的讲师，虽然平时都是做的理论研究工作，但我可以保证，我的计划绝对能赚到大钱。”

“是吗，能不能谈谈你的计划。”孙莉莎开始对这个蒋弘身上的书呆子气感兴趣了，她阅人无数，深知以貌取人往往漏掉真神。

迎着孙莉莎那双能看穿皮肉的利眼，蒋弘自信地昂起了头：“全世界跟钱打交道最多的地方就是银行，最有钱的也是银行，只要能把银行游戏的规则玩透就不愁赚不到钱。跟银行金库里数万亿财富比起来，弄个一两千万就像在沙滩上捏走几粒沙子，并不困难。只要把善后的路子理通，就算日后真查出问题，追究责任也是办事人员的不妥，根本不用担心有人报复，所以风险度极低。”

蒋弘最后一句话说到了孙莉莎心坎里，她以特殊的方式收账，虽然能把钱拿到手，但每次都会惹出一连串麻烦。那些胆小的当事人家属还算好办，威胁几次就乖乖收声了，碰上不要命的主就会很难缠。前阵子没注意，漏了一个跑到北京上访，还走运地遇到了媒体人士的帮助，事情全给捅出来了，上面已经派了专人来查，这才把仇其扔出来当替死鬼。把他送进监狱所有事都可以栽在他头上，最后在里面把他弄死，事情就算有交代了，只是上头跟她打过了招呼，至少两三年内都不能再用这个办法继续赚钱了。

“孙姐，我兄弟绝对有这个本事，就看你给不给我这个机会了。”仇其见孙莉莎面露犹豫，知道她已经动了心，赶紧趁热打铁。

“瞧你这话说的，咱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嘛，警民一家亲。”孙莉莎嘴上虽这么说着，但她也没马上拍板，做生意这么久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别人的舌头，要想让她完全信任这小子，还需要更多时间才行。

“孙姐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合作了？”仇其惊喜地问道。

“不急不急，我还从没请仇队长吃过饭，今天说什么也得请你一次，那些事再慢慢谈。”孙莉莎一边说着，已经吩咐下去请二位吃饭，那地方连仇其这个老重庆都没听说过，大概是只招待熟客的私家菜馆。

以前碰到这种饭局仇其总是再三推脱，生怕吃人嘴软影响公务，今天反倒没了顾忌，跟蒋弘一起大大方方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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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地方是个很幽静的川味四合院，连个招牌也没有，八成是只招待熟客的私家菜馆。从菜的档次来看孙莉莎是下了本钱的，酸辣海参虫草鸭子葱烧鹿筋，还有几样连名字也叫不出来却异常精美的菜，仇其见都没见过。孙莉莎知道仇其喝酒，还特意上了瓶十八年陈的酒鬼酒，浓郁的酒香让仇其心花怒放，端起杯子就不舍得放手。

“孙姐，我真是后悔啊，早跟你混多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耽误了你的生意又害了自己。来，我敬你一杯，对不起了！”仇其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一杯酒。

“仇队长别见外，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看着曾经的对头这般服帖，孙莉莎很是受用，一杯美酒下肚两朵桃花上了腮，推杯换盏之间气氛融洽了许多。倒是那位蒋老师不太放得开，不论是喝酒还是说话，都透着股酸腐之气，这种人在社会上绝对吃不开。孙莉莎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小子虽有点呆气，没准真是个藏在学校没人发现的宝贝，心里动了念头，叫过身边的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酒过三巡，菜也吃了不少，仇其的眼睛却有些红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就是这么天差地远，如果不是亲身体会了对方的生活，他永远都不能理解孙莉莎和她那个阶层人的奢侈。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心事，孙莉莎关切地问了句，仇其把心里话吞下，只说结婚这么多年，从没请老婆去吃过一顿像样的大餐，现在自己吃到这么好的东西，可老婆却不在身边，心里难过。

“听说你们离婚了。”孙莉莎假装不知情。

仇其没解释，只点点头说：“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要是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对她。孙姐，你认识人多，拜托帮我打听打听。”

“放心，我们做生意的，多少认识几个人。只要你安心跟我合作，还怕没女人吗？”孙莉莎意味深长地笑笑。

这顿饭吃完，孙莉莎又请二人去唱歌，仇其和蒋弘都说自己不会唱歌，可孙莉莎却说不用他们唱，有人唱。

宝马车把两个有了几分酒意的男人送到了一家灯红酒绿的KTV，仇其看着那金灿灿的大门，还有门前穿得极为清凉的迎宾小姐就打起了退堂鼓，小声对蒋弘嘀咕了一句：这算是腐败了吧。

这可离腐败差远了，蒋弘忍住笑意，低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是在考验咱们呢。

仇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要不是蒋弘拉着他不松手，肯定要临阵脱逃了。

走过被巨大水晶吊灯映照得富丽堂皇的大厅，楼上是一条条深邃的走廊，每条走廊的两边都是一扇扇紧闭的大门，不乏类似狼嚎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加上不时经过的清凉美女，全都让人神经紧张。仇其硬着头皮跟在孙莉莎后面，做戏要做全套，如果第一关都过不了，计划就没法继续了。

虽然算上作陪的小白脸和秦仲人也不多，但孙莉莎要了最大的包房，刚一落座，妈妈桑就领着十多位小姐过来了，浓妆淡抹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全都衣着暴露。仇其当了这么多年的片警，连抓赌抓嫖这种事也没经历过，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看。蒋弘看出了他的心思，小声说了两个字：喝酒。

仇其立刻举起酒杯点了点头，只要喝醉了，就好办了。

“仇队长，你这样可不行啊，你要是玩得不尽兴就是我招待得不到位了。”孙莉莎见二人推三阻四，知道他们放不开手脚，她做主为仇其和蒋弘一人挑了两个小姐，又让三个手下一人挑了一个。秦仲大概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羞红了脸，连连摇头说不用。

孙莉莎心领神会地笑了，对秦仲的好感更多了几分：“你不用也好，总得留个人倒酒。仇队长和蒋老师是我的贵客，一定要好好招待，让他们尽兴。”

小姐们献媚纷纷，尤其是二位贵客，又是玩骰子又是跳舞，可仇其和蒋弘都不会，战战兢兢地坐着一个劲摆手。这倒把孙莉莎看得笑了，不客气地对小姐们命令道：不把两位贵客哄开心可拿不到小费。

陪着坐了一会儿，孙莉莎就起身要走，说店里还有事，晚点再过来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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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长都走了，仇队长这下可以放松些了吧。”小白脸谄媚地敬了杯酒，毫不顾忌地把身边的小姐搂得更全面些，“真没想到仇队长会主动来找董事长，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还请您多多关照。”

仇其见到这张脸就有种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冲动，但眼下的情况不能这么做，他只好喝下那杯酒，假装投入地唱起歌，心里直打鼓，歌也唱得跑了调。小白脸见仇其不买他的账，转而把目标对准了蒋弘：“蒋老师，您是做学问的人，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啊。”

“哪里哪里，你太客气了。”蒋弘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经红了，他倒是比仇其好说话。

“虽然您是做大学问的，但有些事恐怕您就外行了。”小白脸仗着自己是孙莉莎的心腹，居然摆起了资格。

“愿闻其详。”蒋弘说话透着股书呆子味。

“咱们男人有四大铁，您知道吗？”小白脸洋洋得意地看着蒋弘，好像算准了他不知道。

“四大铁？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请您指教。”

“四大铁就是：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小白脸嬉皮笑脸地说完，脸色微变，“现在还没到一起分赃的时候，也没机会扛枪和下乡了，您说要是咱们一起嫖过娼的话，是不是董事长会更放心呢？”

“原来是这意思啊，哈哈。”蒋弘认真听完小白脸的话恍然大悟，要成为孙莉莎的自己人首先得有把柄落她手里。

小白脸的声音不小，在场的人全都听到了这番话，秦仲那个傻小子听完后犯了愁：“早知道我也叫个小姐了，大哥，你说董事长该对我不放心了吧。”

呵，这个傻小子。孙莉莎站在一面宽大的镜子后面，听到了秦仲的话后笑出了声，心道：想跟我当坏人，得先坏给我看才行。她出了包房后并没真的回去，而是转到了隔壁的小房间。

这间大包房的镜子是单面玻璃，在另一面可以完全看清里面的人在做些什么，大包房里还装有无线耳机，有同步的声音可以传递过来。这家KTV的老板跟孙莉莎是密切的生意伙伴，她不仅知道这个秘密，还可以随意使用这个包房。经常接待那些特别人物，不留一手可不行。

唱完歌后仇其和蒋弘各自带走了一个小姐去开房。孙莉莎很满意地给了每位小姐小费，她不会想到，蒋弘和仇其给了小姐双倍的小费，让她们在沙发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眼圈发乌头发凌乱的仇其和蒋弘刚下楼，就看到了在大堂里等候多时的孙莉莎，她对二人的憔悴面容很满意，“仇队长，我想跟你的兄弟谈谈那个计划。”

第四章 亦步亦趋

A

蒋弘的计划听起来很简单：贷款。

当然不会是真的贷款，而是骗贷，这种操作可大可小，国内有不少玩房地产的牛人，都是把房子建好后自己贷款找人买，把房价炒上去再重新出手，一来二去可赚上数亿。怕孙莉莎不理解，蒋弘还举了个例子：比如原本八十万的房子，首付四十万，需要贷款四十万，可经过内部操作后，房价升值变成了两百万。这时候房子已经到手，如果做抵押贷款，一般能打净值的七折，这套房子的净值就变成了一百六十万，可以从银行手里拿到一百一十二万。算来算去都是赚，不过是打个时间差。

蒋弘说他帮上海的朋友这样办过，找个靠谱的朋友假交易，先签好协议，房子的产权不变，但是办理过户手续，卖给对方。对方首付两成四十万，那么他就可以拿到两百万，除去这套房子之前的贷款四十万，还给朋友首付的四十万外，到手的还有一百二十万现金。这笔钱可以不急着还给银行，用来做其他投资怎么都比在银行赚利息强。而房贷利息是低于抵押贷款利息的，所以这个买卖稳赚不赔，而且实际操作过程中还可以高报房价，只要有够路子的朋友，完全可以套取更多贷款。

“真这么容易，可是一千万不是要买很多套房子？还要办很多手续，挺麻烦的。”孙莉莎认识两个温州炒房客，早就对这种赚钱方式感兴趣。

“我只是拿买房子打个比方，骗贷的办法有很多，车贷房贷抵押担保贷款统统可以，关键是有没有路子。只要有路子，赚一千万只是投石问路，真正的玩家口袋里都上亿。”蒋弘口气太海了，这却让孙莉莎有些怀疑。

“仇队长，你这个朋友好像很有本事嘛，他说的都是真的吗？”孙莉莎不信蒋弘，却信仇其，虽然他以前总是对着干，但人品绝对没得说，就连熟悉他的同事也说过，仇其这辈子从没吹过一次牛。

仇其也不回答，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

“是真的，孙姐，光是国有四大银行的不良贷款都是以数千数万亿来统计的，钱拿到手后，只要通过合法的程序申请破产，这笔账就算烂了，谁也不用追，也追不到了。您要是相信我，咱们就先玩把小的，这条道要是能走通，以后的交易可就远不止一千万了。”蒋弘的眼里闪烁着异乎寻常的光芒，说到最兴奋的地方，他身上呈现出与平时判若两人的狂。

这种狂让人联想起偏执的科学家和疯狂的艺术家，通常偏执的这类专家们都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但在其专业领域有着异乎常人的成就。孙莉莎没受过高等教育，最崇拜文化人，在她看来这种狂不但可以理解，并且值得信赖。

“蒋老师，能不能再谈谈细节，我想了解得更多些。”不论是谁都不会嫌钱多，孙莉莎的瞳孔开始放大，她敏感地察觉到这的确是一条又平又稳的路子。以前听做生意的朋友说起谁谁谁跟银行的领导关系甚好，周围人都投去羡慕的眼光，她那时还不够理解其中的深意。

“孙姐，我干脆把底交给您吧，银行搞信贷的全都是财神爷，碰巧我就有这么一位财神爷干爹。”蒋弘用手指扶正了眼镜，摆出引人注目的姿态。

“那可真是太好了，蒋老师，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看出你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以后还请多多费心。”孙莉莎满脸堆笑，恨不能马上就让蒋弘开始帮她赚钱，她脑子里一转，马上想到了新的问题，“可是，不买房子的话，我们用什么去贷款呢？”

“房子只是用来做抵押的，只要咱们能找到合适的抵押品，还愁贷不到款吗？”蒋弘略微得意地晃着脑袋，胸有成竹。

“听您的意思，用来抵押的东西已经找好了？”孙莉莎察言观色很厉害。

“没错，我已经相中了这么个地方，足够贷到一千万，但那地方不是我的，您得花点钱去买下来。”蒋弘略微犹豫了一下，不太情愿地说，“其实那地方我半年前就看好了，一直在筹钱，想自己做，但是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没搞成。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您先考虑考虑，如果想做这单生意就再找我。为了让您放心，第一次合作我不收一分钱，只请您千万帮我兄弟一把，我就这么个好兄弟。”

“蒋老师放心，我孙莉莎虽然是个女人，说话也是算数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以后咱们一起赚大钱。”孙莉莎当即表了态，趁热打铁，她马上提出要去看看蒋弘说的那个地方。

B

想到立刻就做，孙莉莎是个果断的女人。当天下午，蒋弘就把她给领到了自己说的地方，一家位于市中心小巷内破破烂烂的街道工厂。

因为蒋弘事先电话通知过，工厂的负责人带着全体员工站在门口等候着他们的到来。四个瘸子、五个傻子、六个聋子、七个侏儒站成参差不齐的两排，热烈鼓掌，负责人大手一挥，他们就扯着嗓子喊：欢迎领导视察工作。

负责人是个和气的胖子，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一张大圆脸笑成了肉包子：“蒋哥，仇哥，你们来了。这位大姐一定就是领导了，欢迎欢迎，我是厂长，您叫我吴胖子就行。”

胖子非常积极地冲过去跟孙莉莎握手。

“别别别，我可不是什么领导。”孙莉莎被这阵势吓住了，搞了半天就是街道工厂，细细一看，这地方破破烂烂的，连个大门都是歪的，墙头更是生满了杂草，根本就是危房。这跟她心里的预期目标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心想蒋弘八成是想拐了老娘来做慈善，这破地方也能贷到一千万鬼才信呢。

“孙姐，这是我表弟。”蒋弘从孙莉莎挑剔的目光中看出了不满，马上善解人意地解释道，“这厂子看起来不怎么样，他们的有形资产和无形资产都很不得了哦。”

站得歪歪斜斜的残疾工人已经开始走神了，尤其是傻子们坚持不了多久，互相打闹着，吴胖子宣布解散，让他们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另外请孙莉莎进去喝杯茶，他有东西给她看。

什么无形资产有形资产，这个蒋老师搞得神秘兮兮，孙莉莎带着疑惑走进了那扇貌不惊人的小门。厂里的情况也不比外面好多少，几台五六十年代的缝纫机，连个烫衣服的台子也是用破门板拼的。

这家工厂专门生产技术含量不高的棉内衣，一男一女两套版型已经用了二十多年，虽然厂子小，却还有个自己的品牌：黛安雅，老厂长当年高瞻远瞩请人取了个这么洋气的名字，虽然衣服卖的不怎么样，但他老人家居然想到把这三个字注册了商标。

无形资产就是这个商标，没想到法国还真有叫黛安雅的内衣，人家现在准备进军中国市场，打算花一笔钱把这个商标的使用权给买过去。吴胖子说，具体的价钱还在谈，不过对方的报价不低于两百万。

“老厂长就是我老子，他老人家二十年前只用了几百块钱就注册了这个商标，真是有远见呐。”吴胖子沾沾自喜地说着，说完还摆出了很像那么回事的国际快递文件袋，里面有厚厚一叠合同之类的东西，上面的法文孙莉莎当然看不懂，不过拿在手里分量十足，还有写着法文的印章，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

“这种事不好说的，人家要这个商标不过是谐音，外国人的牌子只要念出来差不多就行，万一价钱谈不拢，人家还可以换个牌子嘛，中国字多，随便找一个也不是不行。”孙莉莎显然不太满意，露出明显的不满，“蒋老师，这种东西要是拿去银行抵押贷款，怕是不行的吧。”

“孙姐，你先别急，我还有东西给你看呢。”蒋弘一点也不急，冲吴胖子打了个手势，吴胖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从墙角的老式保险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另一叠文件，又走到门口看看附近有没有人，把门窗都关严实了，这才把东西摆到桌上。

土地征收协议！

一行粗粗的黑体字让孙莉莎眼前一亮，赶紧认真地翻看起来。文件是由国土资源局下发的，原来这附近的四条巷子都将被征收，用于兴建新的市民活动中心，而这家街道工厂是老式四合院的平房，光院子就是很大的一块，加上后面闲置的仓库和小礼堂，还有厂房和办公室，差不多有好几亩地。这个地段毗邻市中心，而且街道工厂是单位的性质，征收价跟普通民房的征收价不一样，按照文件上说的标准，这块地能得到一千三百多万的拆迁款。

“嘿嘿，我跟我老子一样没读多少书，不像表哥，有本事赚大钱，只能守着这个破厂子混日子了。”吴胖子憨厚地笑笑，露出仰慕表哥的眼神，又压低了声音凑到孙莉莎跟前，“这事您千万别跟人说，现在征收的事还没宣布，只是内部洽谈，我们厂跟附近的榨菜厂两家单位是最先收到文件的，万一走漏了风声，这附近的居民闹起来要涨价，恐怕要拖延很多时间，钱就没那么快到位了。”

“吴厂长，既然你有表哥这条路子，又是厂长，为什么不自己赚这笔钱呢？反而便宜我这个外人。”孙莉莎每次做交易之前总会多问几个为什么。

“我也想搞啊，但我是厂长，虽说是芝麻大的干部，但账户里突然多出那么大笔钱，也是要犯法的，您知道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吧，我可不想让仇哥为难。”说到这儿，胖子还认认真真地看了仇其一眼，看来他们也早就商量过了，胖子接着说道，“我老子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我胆小，吃不下这么大块的肉。您是大富大贵的人，您吃肉，我跟着喝点汤就行了。”

吴胖子嬉皮笑脸地说着，这话却听着不假，有本事把钱弄到手，还得有本事守着才行。作为小小的街道干部，吴胖子背后没人，是不敢这么干的。

“你胆子大不大，我倒看不出，只是吴厂长这碗汤得多少钱呐？还有蒋老师，你说让我买下这里，到底得花多少钱呢？我需要一个确切的数目。”孙莉莎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地皮厂房加商标，加所有的设备和存货，一起六百万就行。银行的一千万到手后，你再给表弟一百万就行了，这笔钱也不光是他一个人得，打发那些残疾人也要一部分，善后也得做好。”蒋弘早就算清楚了，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这碗汤比肉也便宜不了多少，这么一来我就要付出七百万，真正到手的只有三百万呀。”孙莉莎不太满意这个价钱。

“不能这么算，钱到手后这块地和这个厂就都归您，政府的征收最迟明年春天就会进行，以您的能力，再把这个赔偿的价钱抬高两成绝对没问题，就算按现在这个价，一千三百万，到时候我直接帮您把厂子申请破产，根据破产法保护，银行就不能再追究这笔钱了，这笔钱就是纯赚的。加上您之前的三百万，这买卖一共最少能赚到一千六百万，还不用交税，最多只要在我干爹那边打点打点。”这么长的话说下来蒋弘不打一个磕巴，看来早就算得清清楚楚。

“话虽这么说，可这个征收是明年的事了，赔偿款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位。”孙莉莎考虑问题很是周全。

“单位赔偿款比居民的赔偿款要早划拨，在财政上都是优先的，这点您完全可以放心。”蒋弘想想又补充了一句，“就算不放心，您肯定也有办法可以最先拿到钱，您的路子海着呢，我知道。”

“呵呵，你可真是会说笑。”孙莉莎被这么一捧十分受用，仔细辨认着文件下方的大红印章，还是不太放心，“仇队长，你说拿着这些东西，真能贷到一千万？”

“孙姐，要是这次你没赚到一千万，我这条命就归你，反正丢了工作又没了老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仇其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言之凿凿。

“瞧你说的，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再说了，你这条命也不值一千万。”孙莉莎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活动开了。

“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命没了可就回不来了，我仇其虽然贱命一条，说话也是算数的，请您给我这个机会吧。”仇其的眼中泛着隐隐的血丝，响当当的男子汉如今也臣服在孙莉莎面前。

“七百万不是小数目，我考虑考虑，三天后给你们答复。”孙莉莎做事还是比较稳妥。

C

孙莉莎回到宝马车上，看到车窗外仇其毕恭毕敬地鞠躬挥手，她就忍不住想笑。她喜欢这种感觉，比赚钱还开心，曾经拒腐蚀永不沾的好警察，刚才口口声声说这条命也可以拿去，哈哈，除了她孙莉莎谁还有这样的本事。

“秦仲，你大学毕业书又念得好，说说看，你觉得这个生意怎么样。”孙莉莎嘴边还有一线笑意，忽然看到了前排副驾驶上刚收的小帅哥，便想听听他的想法。

“董事长，我没做过生意不敢胡说。”秦仲怯生生地回答。

“让你说就说。”孙莉莎对待手下说一不二，从不拖泥带水。

秦仲迟疑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我觉得这个蒋老师要真认识银行的人，那就可以做。我爸爸以前也有过银行的朋友，他第一次开矿的钱就是贷款来的，因为跟搞信贷的人关系好，每年只要平一下帐就行，利息也只要还一点点，那笔钱足足贷了十五年。我爸说过，借银行的钱做生意就好比借鸡生蛋，稳赚不赔。”

“借鸡生蛋，有道理。”孙莉莎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身边那个不男不女的小白脸，“杰米，赵太太有日子没到店里来了，也没给我打电话，我记得她二哥就在国土资源局，不知道能不能打听到点内幕消息，没准那个破工厂真的要征收，对了，她家别墅装修怎么样了？”

“我正想跟您说呢，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赵太太，她前天打电话让装修公司的人暂停了工程。”杰米汇报起工作来倒是很认真，看得出来，他是孙莉莎的心腹。

“停工了？”孙莉莎脸色一沉，这个赵太太可是公安局的二把手太太，这次局长大人的别墅装修，是孙莉莎出钱请的装修公司，所有材料和工钱，连设计费都是她出的。听说明年二把手要扶正了，能跟这位局长太太更亲密当然大有裨益。

她那边有变，莫非是有新的情况？这种情况可能性太多了：有其他孝敬她的人出现了，比孙莉莎孝敬得更好；也可能政策有变，纪委开始调查了，赵太太为了避风头不得不收手；还有一种孙莉莎最不希望出现的可能，政策没变，也没其他对手出现，而是赵太太终于不想再跟她来往了，谁让她要办的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短短的一分钟，孙莉莎心里已经百转千回地做过了各种各样的推测，最后她决定主动打个电话过去，探探口风。

“喂，赵太太，是我，小孙啊，好久没过来玩了，最近还好吗……房子装修得还满意吧？什么，我不要太过分？我怎么过分了？赵太太，你是不是弄错了，喂，喂。”

这次通话的效果显然很不理想，孙莉莎耳朵里还回荡着对方极不客气的质骂和用力挂断电话的耳鸣，她可不是一个有涵养的女人，爆脾气上来比男人还厉害：“老梭叶子（四川话，不检点的女人），想过河拆桥，做梦！”

“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也许是赵太太家里有事，心情不好。”杰米的殷勤劲堪比李莲英。

“不对，这阵子区里扫黄打非，咱们停了几天的生意，我怎么觉得这短短的几天里好多人都对我冷下来了。前天我请陈太太过来打牌她也没来，昨天我去刘太太的美容院她对我也爱答不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孙莉莎越想越不对劲，也顾不得车里还有个秦仲，就把这心里话也一股脑都说出来了。

“您听我瞎说一句，女人还是不太靠谱的，一会儿一个主意不说还小气，喜怒无常，最容易变卦。我这么说可不是针对您啊，您是女中豪杰，跟那些太太们不一样。我是想说跟这帮太太们打交道没意思，您也许真的到了可以考虑改行做做其他生意的时候了。”杰米在成为孙莉莎的私人助理前曾经是她手下最红的头牌，正因为伺候过太多的老女人，所以有了这番感慨。

孙莉莎正在气头上，但心里也同意杰米的话，让一群官太太当靠山本就靠不住。会所的生意虽然很赚钱，毕竟不是正行，绝非长久之计，眼下原始积累已经完成，是时候换条路子走了。原本她对仇其送上门来的买卖还有些摇摆不定，现在，那个带着眼镜的蒋老师还有那个破破烂烂的街道工厂，在她心里的分量重了许多。

对了，那个蒋老师要是真这么有本事，又何必拉自己入伙呢？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帮仇其？现在的人大多唯利是图，男人间那种兄弟情好像只在电影里才有的吧。想到这里，孙莉莎冒出一句：“秦仲，你晓得用电脑吧。回去帮我在网上查一下，那个叫蒋弘的究竟什么来头。”

D

蒋弘，男，城市大学财经学院国际金融硕博连读，曾以交换学生的身份在美国深造过一年，毕业后留校担任金融系讲师，在专业期刊上发表学术论文多次，是优秀的市场观察员，股市分析员。

秦仲把电脑的显示屏对准孙莉莎，那是城市大学的官方网站，果然，蒋弘的大头照出现在其中的一个页面，旁边的介绍也跟他自己的介绍差不多。

“这小子还算低调，都没说过他是博士，看来是真有点本事。”孙莉莎满意地点了点头。

“董事长，您再看这儿。”秦仲点开了财经学院的BBS，搜索了蒋弘的名字后，跳出好几个相关的帖子。没想到这位为人师表的青年才俊蒋老师，居然跟客户的老婆和自己的学生闹出过绯闻，因为作风问题，他还被学校团委通报批评过。跟帖的学生有几个，时间地点人物样样都有，不像是假的。

“我都没看出来，这小子居然还有这一手，那天晚上他还装得挺正经的。”孙莉莎笑了，她就喜欢有缺点的人，没准这小子还玩过不少女人，赚的钱都用在女人身上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他那是闷骚，假正经。”杰米也在一旁讨好地笑道。

“好，闷骚的好，他要是个油盐不进的老学究我还不喜欢呢。”孙莉莎愈发满意了，转回头吩咐杰米，“今晚就给仇其打电话，告诉他，我做这笔生意。你叫人把他老婆看好，在这件大事办成之前，千万不能让她跑了。”

“是，董事长，我这就去办。”杰米得令，马上离开了办公室。他没发现，秦仲的视线牢牢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第五章 金主任和孙小姐

A

“喂，请问是金主任吗？我是你家对面楼里的陈大妈，我跟你说啊，刚才我买菜回来，从窗户里看见你家卧室里好像有个光着身子的男人啊，很壮的样子，我知道你老婆平时中午才出门上班啊，这个时间段应该不在家，就担心是不是进贼了，特意去物业那里问到了你的电话，告诉你一声，你最好回家去看看。”

汇生银行的信贷部主任金有恒刚刚开完会，就接到这么一通电话。陈大妈是谁不清楚，可能是小区里那种爱管闲事的老太婆吧，重要的不是大妈，而是那个光着身子的男人，还很壮，这让金主任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全是平时在社会新闻版看到的那种捉奸镜头。新婚太太比他小整整十二岁，娇滴滴的小美女，两人结婚不到半年，年龄差距摆在那里，平时金有恒把太太当菩萨一样供着，生怕她嫌弃自己。知道她爱睡懒觉，他就出钱给她开了家服装店，让她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床，下午才去打理生意。可就算是百般用心千般呵护，也难保太太不会接触到其他男人。

待会儿还有个很重要的客户要来，金主任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没心思。看看时间，距离预约还有四十分钟，开车回趟家再过来应该来得及。

“小王，我出去办点事，待会儿要是客人先来了就让他们在会议室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金有恒心急火燎地扔下话，就冲进了电梯。

就在金有恒离开三分钟后，两位西装革履的客人就来了，走在前面的是位风度翩翩的老人，合体的烟灰色条纹西服，鼻梁上架着精致的金丝边眼镜，而他的满头白发居然专门做了个非常时髦的造型。在他身后帮忙拎公文包的小姐也漂亮得晃眼，黑色的阿玛尼套装搭配爱玛仕大方巾，大方得体。

这养眼的两位走进写字楼来已经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金有恒的秘书也不例外，当这二位人物站在她的面前，用一口标准的京片子询问时，她差点说错话。

“请问金主任在吗？我们预约过的。”美女亮出一张京南公司的名片，微笑着问小秘书。金有恒的预约表上登记的正是这家公司，不过会见时间差不多是半小时后。美女彬彬有礼地解释道，“我们第一次来重庆，怕路上耽误，所以提前出发了，没想到早到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您太客气了，我们主任……办公室在右边最里面那间……”小秘书忽然记起主任已经出去办事了，赶紧站起身来补充道，“对不起，主任现在不在，请您先去会议室等他好吗？我带你们去。”

小秘书把两位贵客送到会议室，还泡好了茶送过去。等她回到办公桌前，忽然发现电脑出问题，屏幕上出现一排奇怪的字符，看起来很像中毒。

天啊，还好主任不在，他该不会以为我在上班时间偷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站吧。小秘书吓得不轻，赶紧打电话给楼下的总台，让修电脑的工作人员上来帮忙。

“是谁的电脑出了问题？”一个穿着工装挂着工作牌的胖子很快出现在小秘书眼前，效率还真快，从打电话到他出现最多一分钟。

“是我是我。好像是中毒了，能不能请你快点修好，要是待会儿主任回来了肯定会骂我的。”小秘书赶紧站起来，“你们效率可真快，我刚打的电话。”

“我正好在隔壁办公室，接到通知就过来了。”胖子随口解释了一句，重新开机，像模像样地检查一番，说需要重装系统，大概半个小时。小秘书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没注意到身后走廊尽头，两位贵客走出会议室进入了主任办公室。

就在这时，电梯里走出几名衣冠楚楚的客人，其中一位珠光宝气的中年妇女尤为打眼，跟在她身边的几位帅哥个个有款有型，几个人大步流星地朝着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过去了，走廊里只留下那位女士高跟鞋清脆的嗒嗒声。

小秘书心里有些纳闷，这几位很面生啊，怎么随便往里闯呢，忙追过去询问。她话还没说出口，只见跟在中年妇女身边的一位随从停下来脚步，掏出一张名片在她眼前一晃，极其阳光地笑了笑：“我们是京南公司的。”

又是京南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全都是俊男靓女，连老头都那么帅。小秘书想起昨天主任的特别交代，这家公司的都是贵客，她当然不敢得罪大客户，不敢多问又惦记着还没修好的电脑，赶紧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要是有包红壳子朝天门（重庆烟，红盒装十块），做起事来就舒服多了，也许我可以快点搞定哦。”修电脑的胖子懒洋洋地自言自语。

“师傅，我去给你买烟，请你一定尽快帮我修好啊。”小秘书撅着嘴说。她当然明白这是明目张胆地索要好处，哼，等你把电脑修好了，回头我就写投诉信！

小秘书想起主任离开前难看的脸色，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她并不知道现在那几位贵客此时正在做什么。

B

“孙姐，我这位干爹做事很爽快，只要他看中的生意马上拍板也没问题。但是他手下那位欧阳小姐就不太好对付了，胃口大得很。”蒋弘给小秘书看完名片后，追上了孙莉莎的步伐，

“可以理解，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嘛。”孙莉莎在办公室的门前停了下来，瞟了眼蒋弘：“我要做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到。人是你介绍给我的，你可得多用点心。”

“明白。”蒋弘不再多言，收起视线点了点头，然后敲开了主任办公室的大门。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两米长的大班桌后面端坐一位气度非凡的老人，就连见多识广的孙莉莎见到此人也觉眼前一亮，这位财神爷还真不一般。办公桌上还放着一个银质相框，相框里是这位金主任和老伴的合影。

孙莉莎那双锐眼见过帅哥无数，今天却在财神爷身上流连忘返有些失态了，这样的老帅哥真是少见，就算他不当这个主任，现在改行去拍电影肯定都行。不过财神爷还真是风流，居然敢把小蜜明目张胆地带到办公的地方。

在蒋弘的介绍下，孙莉莎跟金主任就算是认识了，因为双方都已经事先交流过，并不用太多时间解释来意。

“生意上的事先不急，只要你们手续齐全我这里肯定没问题。我也有业绩任务要完成的，要是能把贷款放出去，银行赚你们的利息，我也会有奖金。”金主任倒是平易近人，不像其他的银行信贷科的人那么爱摆谱，动不动就给人脸色看，这让孙莉莎很放心，心想到底是蒋弘的干爹，熟人好办事。

“要早知道小蒋有个这么好的干爹，我早就来拜会您了。”孙莉莎笑逐颜开。

“听小蒋说你手里还有不少生意，你忙你的，这事你交给小蒋就行了，他可是行家，我们这些老一辈还有很多东西要跟他们这些后生学了。”金主任的手指指向蒋弘，眼中流露出无比的信任，“我老伴没生孩子，不过我倒是收了两个好儿女，小蒋是好儿子，这个欧阳也是我的干女儿，好女儿啊，比亲生女儿还孝顺。”

金主任说完，一把搂住欧阳美女的腰，完全不顾忌孙莉莎和她的手下在场。

“哎呀干爹，别让孙大姐笑话我了。”欧阳美女娇嗔一句，挣脱了金主任的大手，有些不好意思，“孙大姐，我跟干爹的感情好，您可别见笑呀。”

“哪里哪里，我羡慕还来不及，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干爹，现在就不用这么辛苦自己做生意喽。”孙莉莎一脸的讨好，对二人的关系明白了八九分。

“干爹，您忙着，我们改天再来拜访你。”蒋弘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起身要走。

“今天我还有点事忙，下次一起吃顿便饭，孙女士，你也一起来哦。”金主任起身送客，很亲切地握了握手。

“干爹，我去送送孙姐。”欧阳美女扭着腰肢晃到孙莉莎身边，亲热地挽起了她的手。

孙莉莎心里高兴，看来这个老财神爷很好摆平，不费一兵一卒也没用一枪一炮。虽然事情有些太顺利了，顺利得超乎想象，不过这么大的银行这么高级的写字楼肯定假不了，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运气太好了。

一行人走进电梯，欧阳美女依然热情地挽着孙莉莎不放手，电梯门关上之后，她才轻轻地凑近孙莉莎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大姐，干爹的规矩您知道吗？”

“规矩？”孙莉莎满脸疑惑，这才明白刚才是高兴得太早了。

“八个点。”欧阳美女笑盈盈，轻描淡写地说，“八发八发嘛，大姐你也觉得这个数字很吉利吧。事前付一半，你们拿到钱后再付一半。”

孙莉莎心里一紧，这也太多了吧，八个点，一千万就是八十万，一千三百万就是一百零四万，我说怎么这么好说话，原来死老头笑里藏刀。

不过条件既然是财神爷提出来的，她也不便马上回绝，更不能在电梯里谈价钱，只好装傻充愣地不做声。好在很快就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孙莉莎顺势而出。对欧阳美女的话，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像没听到。

欧阳美女也知道好鼓不需重锤，不再多言，只是落落大方地送孙莉莎他们上了车。宝马车远远驶去，小秘书正好急急忙忙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包红盒子的朝天门，气咻咻地小声嘀咕：CBD（商务区简称）了不起哦，居然只卖四十五一包的天子烟，害得我腿都跑断。

小秘书刚跑了两条街才买到朝天门，已经累得头也抬不起来，根本没看到欧阳美女抢在她前面一步进入了电梯，更没看到电梯里还有刚回来的正牌金主任。

C

金主任刚回家后发现家里一切如常，娇妻还在床上甜甜地睡着，根本没有什么光着身子的壮男人。尽管白跑一趟，但也终于能放下心来工作了。

“金主任，你头上好多汗啊。”欧阳美女满脸惊喜，赶紧掏出手绢帮金主任擦汗。没有回避。

“我们也是刚到，见您还没回来我就下来接您了。”欧阳美女，不，孙小姐，趁势把头靠在金主任的肩上，媚生生地说，“主任，什么时候我们再去唱歌啊。”

“孙小姐，是你啊，你们已经到了？”金主任本想推脱，但见电梯间里并无他人，也就没有动作了。金主任不是个很随便的男人，对孙小姐的投怀送抱只能采取不迎合不拒绝的态度。

“今晚有空吗？您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今晚老地方见啊。”孙小姐嘻嘻一笑，捧着主任的脸轻轻啄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主任笑眯眯地走出电梯，见到小秘书的位置上空荡荡的，不禁皱了皱眉头，不过孙小姐在旁边，他也就没太在意，先回了会议室，那里还有一位贵客在等他。

“刚有点急事，不好意思，让孙先生久等了，我没迟到吧。”金主任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抱歉地说道。

“您没迟到，是我们早到了。”孙老先生站起身，很潇洒地伸出手跟金主任握了一握。

这次的见面在宾主友好的气氛下进行，生意谈得很顺利。

楼下的孙莉莎刚上了车，马上就对蒋弘抱怨开了：“欧阳小姐一开口就是八个点，这可有点太多了，你们该不会是说好了一起来赚我的钱吧。”

“孙姐，这么说可就有点不地道了。”蒋弘推了推眼镜，不满地解释，“您自己说这算不算小生意，一千多万，如果真的一分钱好处都不给人家，人家凭什么帮忙呢。我这个干爹也是去年才认下的，就是因为我给他介绍过两位很大方的客人，他才对我格外关照。不放心的话您也可以去打听打听，现在要在银行贷到现钱有多麻烦，先不说那些手续一层层的审批，就光是那一路的大小菩萨全都得孝敬，费钱不说，还耽误时间，最后就算您全都孝敬到了，能不能办成还不一定，这帮人黑着呢。我干爹虽然明码标价了，但他做事绝对靠谱，答应您十五拿到钱，就绝不会让您等到十六。”

“你说的也有点道理，现在办事是挺麻烦。不过，你下次可得帮我跟他说说，咱们以后要是常来常往的话，价钱可得再少点，我也有一大帮弟兄等着吃饭的。”抱怨归抱怨，孙莉莎明白这条路以后还能不能走下去，关键得看头一遭，听罢蒋弘一席话，她态度好了不少。

“您也说过他们搞银行的全都是财神爷，又有哪位财神爷是不要进贡的呢，就算是灶王爷也得供奉吧。做生意就是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好办多了。再说我也不是打一枪就换一个地方，还等着跟您赚大钱呢。”蒋弘不愧是老师，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既然已经见过人了，你就早点约好吴胖子，把手续给办了吧。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要速度，明白吗？”这笔钱实在太好赚，孙莉莎生怕夜长梦多。

“明白。”蒋弘听话地点点头，“只要等贷款批下来，咱们就尽快拿到现钱，必须是现钱，不能转账，一旦转账银行就能追查到线索。咱们只要把现钱收好，我就会尽快帮您把工厂申请破产，具体的账目和欠款之类的事情我会提前准备好，银行来查账时，一分钱也找不到。”

“这样做真的没问题？我怎么听着有点玄呢。”孙莉莎杀人放火的事干过不少，但这种技术性含量高的事还真没碰过。

“只要把账做平，做干净，保证没事，您就放心吧，我可是专业的哦。”蒋弘大言不惭地拍了拍胸脯。

“好，你说的最好能全部办到，否则的话，仇其会告诉你我的手段。”孙莉莎的口气变得阴冷，她恢复了本来面目，“对了，从今天起就让杰米和秦仲跟你在一起吧。都是男人也没什么不方便，你们可以同吃同住，需要拎钱箱之类的事情他们也可以代劳。”

“您要监视我？”蒋弘敏感地察觉到孙莉莎的敌意。

“不算监视吧，反正大家以后都要成为好朋友了，这也算深入了解一下你吧。怎么说我也出几百万，而你一分钱风险都不必承担，这样做也是为了保证所有交易都顺利进行，别介意，我做事就爱按自己的办法来。”孙莉莎转而笑笑，又对秦仲说，“好好跟杰米学，我很看好你哦。”

“董事长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希望。”秦仲怯怯地看了眼蒋弘，似乎领悟了孙莉莎的用心。那欲拒还迎的眼神，让孙莉莎心花怒放，等到这单生意结束，她可真要把这小子给收了！

第六章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A

第二天一早，在杰米和秦仲的陪伴下，蒋弘和吴胖子去了趟银行，孙莉莎的六百万划到了吴胖子的账户上，几个人又去办理了相关手续，并去律师事务所签合同。完事后吴胖子高兴地先走了，说是要回去厂里交代一下，杰米秦仲跟着蒋弘仇其去吃饭，对蒋弘更是寸步不离，就连上厕所都要陪着他去。

“两位帅哥，要不我去跟仇其借副手铐得了，把我跟你们铐在一块儿你们才会放心吧。”蒋弘自我解嘲地笑笑。

“这是董事长的吩咐，我也没办法，还请蒋老师多多理解。”杰米满脸奴相。

离开孙莉莎的视线不过一个上午，杰米就把秦仲当成了小马仔使唤，端茶递水跑腿买烟，除了上厕所不能代劳外其他的事情全都让秦仲去做。秦仲显然面有怨色，却也不敢跟杰米顶着干，谁让他是新人呢。

趁秦仲去帮杰米买打火机的工夫，杰米洋洋得意地对蒋弘说，当年他也是这么过来的。蒋弘对杰米很是反感，但也只好应付着。他眼光不时朝身后的某处看去，半个小时内，已经是第五次了。可杰米问他在看什么，他又目光闪烁地推说没有。

哼，肯定有鬼。杰米已经看出来了，蒋老师的谎撒得差劲透顶，不过，只要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还怕什么呢。

吃过饭歇了会儿，几个人去了欧阳美女约定的茶楼包厢，一来先看看他们手上用来抵押的文件有没有问题，二来则是收取干爹的一半预付金。干爹说了只要现金，不要银行过户也不要其他的抵押品，方便他洗钱。

“嗯嗯嗯，没问题，资料齐了，干爹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可以去办理手续，有他亲自批示，明天下午就可以拿到钱。”欧阳美女熟练地看完文件又打开箱子数钱，“真是辛苦你们了，这么多钱一定很重吧。”

“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一个人拿这么多钱不方便吧。”杰米讨好道。

“不用了，别看我瘦，劲儿大着呢。”欧阳微微一笑，把箱子盖上满意地说，“好了，钱我先拿走，东西你们带好，明天一早就去把手续办了吧。干爹最讲信用，答应的事一定会尽快办好。不过这么快就把钱批给你们其实是违规的，你们收钱的时候可得低调点，最好不要被银行里面的人看见，否则对干爹不太好。”

“没问题，欧阳小姐我送您上车吧，帮我向老爷子带个好。”杰米一脸媚笑，屁颠屁颠地送了出去。

杰米前脚刚出门，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就跟他擦肩而过，杰米眼角余光瞥见了——就是他，整整一上午都跟在他们后面，既不回避也不躲闪，完全不在乎被发现。杰米心道不好，急急忙忙地把欧阳送到门口赶紧跑回去，只见那人端坐着似乎已经说完了要说的话，而蒋弘的脸色非常难看。

“你看着办。”那人见杰米回来并不回避，硬邦邦地扔下四个字就拂袖离去，经过门口时，杰米的身体堵住去路，他斜过肩膀轻轻一撞就走了出去。

“你是……”杰米只觉得那人身上带着股说不出的威严，话到嘴边，迫于其逼人的目光居然咽了回去。

“蒋老师，这人是谁？”杰米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离去，可蒋弘面露惧色，迟迟不肯开口。杰米知道蒋弘不买他的账，只好去问秦仲，“小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杰米哥，那人是省公安厅的警察，他有枪。”秦仲哭丧着脸，支支吾吾，“他，他要白吃黑。”

“白吃黑？他凭什么！咱们重庆是直辖市，不归省里管。你看看仇其，还是个警察大队长呢，不一样对董事长心服口服。”杰米也不是吓大的，他跟公安局二把手的太太关系就特别好。

“他说，凭这个。”秦仲指了指桌上的一把钥匙。

那是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普通的防盗门钥匙大多扁平或呈十字形，这把钥匙的柄是个细细的三棱柱，通体布满了或深或浅的刻度。最奇怪的是，这片钥匙居然是完全透明的，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的玩具，可捏在手里才知道它质地十分坚硬。这种异型钥匙当然都是定做的，很难复制。

杰米傻眼了，他从自己的贴身的小马甲口袋里掏出一片同样的三棱柱钥匙，对比这个透明钥匙一看，不论是尺寸大小还是上面的刻度全都完全一样。

“啊！”包厢里传出杰米如同被人踢了要害部位的海豚音。

B

“董事长，你听我说，现在赶紧去银行的保险箱看看那些东西还在不……是这样的，不知从哪冒出个警察，说要白吃黑，要我们把明天就到手的钱全都给他。那人手里居然还有保险箱的钥匙复制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我真是每天都贴身藏着的，绝对没弄丢过。不过没有您的密码，那人应该还拿不到东西。喂，董事长，您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喂，喂……”

杰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孙莉莎狠狠地挂断了。

孙莉莎气冲冲地赶到银行，脸黑得能吓死人，偏偏这时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朝她走了过来，她向左老太太也向左，她向右老太太也向右。老人家腿脚不便，哆哆嗦嗦地挡在面前，孙莉莎恼了，再也不避让，把老太太撞倒在地。在大堂里等待的人们全都盯着她看，有人小声地指责着她的无良。可她连看都不看一眼老太太，旁若无人地继续走向大堂经理。

经理知道她脾气不好，也不敢多问，赶紧把她送去了存放保险箱的金库，乖巧地躲到了门外去。出于保护客户隐私的原则，客户在使用保险箱时银行工作人员不能在旁，以确保输入密码时没有旁人在场，也保证保险箱内存放的东西不被他人观看。

特殊型号的钥匙，十六位电子密码，一个也不能少，孙莉莎心急火燎地打开保险箱的门，拉出一个长长的抽屉，里面存放了一个移动硬盘，还有两本黑封皮的笔记本。见到东西还在，孙莉莎总算舒了口气，这里面放的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移动硬盘里是数十位高官太太的高清视频，两本笔记本记录的是这几年来她每一笔黑账的交易，这些黑账包括洗黑钱，假保险，还有进贡给高官太太们的每一笔贿金。这个小箱子里是足以撼动整个城市上层社会的秘密，如果丢了，就算她不死，那些人也会活剥了她的皮。

孙莉莎认真地检查了一遍，还好，东西一样没少。走出金库大门时，守在一旁的经理这才敢上前搭句话：“东西保管在我们这里您完全可以放心。”

孙莉莎掏出一百块钱扔在自己脚边当作小费，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她并没发现，自己的衣领旁，多了个小小的黑色东西。

就在相隔她几十米远的地方，银行的大厅里，一位坐在角落里的老太太正在摆弄手机，那是款刚上市不久的智能手机，屏幕上播放着一只保养得当的手按下密码键盘的视频。老太太目送孙莉莎离开银行五分钟后，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申请办理开通保险箱的业务。十分钟后，老太太进入存放保险箱的金库。

银行的工作人员离开后，老太太面露微笑，从怀里掏出手机，还有一把透明的三棱柱钥匙。

C

为了防止那个来路不明的警察破坏好事，孙莉莎给仇其下了一道命令，无论如何也要保证那笔钱的顺利到位。为了让仇其老实办事，她把囚禁多时的仇太太也亮了出来。

这天傍晚，杰米把仇其领到了孙莉莎的别墅。

“仇队长，我托了不少关系才找到你太太，现在她精神状态不太理想，好像受了点惊吓，一定是那些坏人吓到她了。”孙莉莎叼着烟，冷冷地说。

“她为什么闭着眼睛？难道……”仇其看见朝思暮想的太太被一名彪形大汉用轮椅推了出来，轮椅上系着宽边的扣带，太太的手腕脚踝还有腰部全都被锁了起来，不仅如此，她的头也朝后仰着，双目紧闭，好像失去了知觉。

“是睡着了，我看她太累了就让她喝了点牛奶。一定是太想你，这么多天来一直没睡好。不要紧的，我帮你照看几天，让她好好休息，等你把事情顺利办完就马上把她还给你。”孙莉莎说是给仇太太喝了牛奶，其实是怕她逃跑给注射了镇静剂。有了这个秘密武器，孙莉莎就有把握让仇其死心塌地。

“孙姐，您的事我一定办到，但是也请您一定要照顾好我太太。”仇其的牙咬得咯咯响，他深知孙莉莎铁石心肠，即便哀求也无济于事，索性狠下心来，“我这就去找蒋弘，守在他们身边，直到钱顺利地到您手里。”

半个小时后，仇其远远地站在了蒋弘他们的身后，按照孙莉莎的吩咐，他不必现身，而是在暗中阻止那个警察的行动。

这一夜格外漫长，明天就要拿到一千多万了，孙莉莎，杰米，还有仇其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孙莉莎早早地起了床，把几个事先准备好的帆布袋放进车后备箱就出发了。她的宝马远远跟在蒋弘他们的车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命令七八个手下兵分两路跟踪蒋弘和仇其。就连仇其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身后还有孙莉莎的眼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孙莉莎做好了两手准备，不论仇其能不能帮她拦住那个该死的警察，她都要把那个家伙给杀了栽赃在仇其头上，然后把仇其的太太送给一个早就觊觎她美貌的领导，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信守诺言这四个字。仇其到死都不会知道，就是他的顶头上司跟孙莉莎联手设计的那桩离婚栽赃人命案。

孙莉莎跟仇其保持了大概三十米左右的距离，仇其远远地跟在蒋弘他们身后，那个穿黑风衣的警察也在暗处伺机而动。先去金主任的办公室，然后是银行，杰米陆续打来好几个电话汇报情况，干爹很热情，手续很快当。

等钱倒是用了不少时间，一千多万的现金单单是重量也很可观。干爹很周全地请大家在孙莉莎的车里等，为免引人注目，他会安排押款员把钱箱送上车。

就在孙莉莎离开自家大门五分钟后，一名打扮质朴的外卖姑娘拎着两个大大的食盒敲开了孙莉莎别墅的大门。

“早上好，我是送外卖的，这些都是你们老板娘定的早点。”外卖美女笑得格外乖巧，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的盖给管家过目。东西可真不少，酸辣粉担担面，牛奶豆花还有甜酒汤圆，看上去东西都很正点，最重要的是居然全都很热乎。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板娘会这么大方地主动为大家叫外卖。管家忙了一早上肚子早就饿了，没多想就让她进去了。

外卖美女说自家新开的早餐店就在附近不远，愿意等大家吃完再把碗碟带回去。管家尝了尝味道，都很地道很满意，就让她留了下来。好东西总是吃得特别快，可大家还没放下碗筷，就觉得眼皮沉甸甸的，美女在眼前晃啊晃的，一个变成了两个……

D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十分钟过去了，押款员还没出现，大家注意力都有些涣散。蒋弘为消磨时间跟秦仲说起了笑话，杰米也因为顺利办完手续而放松了神经。

十五分钟过去了，孙莉莎已经抽完了第三支烟，远远看去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如同雕塑般动也不动。她觉得有些奇怪，那人手里的烟怎么一直没见短呢？抓过望远镜一看，哪里还有什么男人，坐在驾驶位置上的分明是个穿着黑风衣戴着假发的充气娃娃，娃娃手里的烟是用透明胶粘上去的。镜头中，充气娃娃猩红的嘴唇张得很大，好像在嘲笑孙莉莎的后知后觉。真该死，他什么时候跑了都不知道。

“快去找那个警察！”孙莉莎用对讲机吩咐手下，心里却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种半路杀出来的人物多半还是有点能耐的。

又一支烟的工夫过去了，孙莉莎的手下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都找遍了，可连那人的影子也没摸着，那辆吉普车里除了那个充气娃娃半点线索也没有。

就在这时，六位穿戴齐整的押款员手里提着一箱箱钱走了出来，孙莉莎赶紧通知杰米：“那个人消失了，你抓紧时间，赶快把钱送回去。”

杰米收到消息马上提起十二分精神，押款员走了过来，交箱验钞。这可是在大街上，银光闪闪的钱箱很引人注意力，而且每捆钱都是用机器压好并打好封条刚从金库里拿出来的，杰米没法一一细看，再加上欧阳交代过孙莉莎也叮嘱过，务必尽快，他也怕节外生枝，每箱匆匆扫上一眼就赶紧签收了。

孙莉莎在望远镜里看到秦仲打开后备箱，里面只有一个用来盛水的铁桶，几大箱钱刚好放个满当。直到杰米把后备箱锁好，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赶紧吩咐仇其一路跟上，只有回到她的别墅这事才算了。一路上她还在想，如果那个警察始终不出现该对仇其怎么办，她可是答应了那位领导一定会把仇太太送过去的，都这么久了，人家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孙莉莎的别墅在城中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段，距离银行不过十来分钟路程，几辆车已经全都到了地方。杰米第一个下车，紧接着就是秦仲，他们得打开后备箱，赶紧把钱搬进去。

事情就出在后备箱。

当杰米把最后一个钱箱拿出来时，一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那个让孙莉莎提防了一天的男人奇迹般出现了。

杰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这个男人蜷缩在铁桶里？

这怎么可能，这男人的个头绝不会少于一七五，虽然不胖，但除非他没有骨头，否则怎么能缩进桶里。

可事情真的就这样发生了，那家伙真的就缩在铁桶里。他没穿风衣，身上只一件单薄的衬衣，腰上却绑着奇粗的腰带，不，那不是腰带。

“不想死的话就统统靠边站，我身上有炸弹，要钱还是要命你们自己选，别想跟我玩。”男人亮出了腰间的引线，还嫌分量不够又掏出一枚手榴弹。

男人的出现已经让大家惊呆了，现在这杀伤性武器更是让人恐慌。孙莉莎的保镖虽然个个膀子大胳臂粗，但沉湎酒色胆气早就没了，一看对方玩命全都往后躲，谁也不会真拿命去搏。

没用的废物！孙莉莎暗骂一声，趁那人不注意按下了手中的对讲机：“仇队长，该你表演了，你太太还等着你呢。”

仇其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过是孙莉莎拉来垫背的，她不会真的给他机会，以前没有选择，现在也没有。不论他是否能挽回局面，结局都不会改变，但为了老婆，也为了能把这一切进行到底，必须现身了。虽然当了多年的片警，他并没有忘记当年的训练，躲在大树后面的他乘人不备，一个箭步冲下来就要把那人扑倒，可他忘记了对方也是警察，而且是比他级别高很多的警察，他那几下子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万一拉了炸弹可不好！杰米反应最快，趁着仇其引开那人的注意，赶紧拉着孙莉莎跑到保镖们身后躲了起来，秦仲和蒋弘愣在原地，吓得不能动弹。

就在仇其和那人撞到一起的瞬间，男人手里的手榴弹掉在了地上，轰地一声，杰米的尖叫倒比爆炸声更响。那不是爆炸，只见浓浓的黄色烟雾不断涌出，很快就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第七章 功德圆满

A

浓烟笼罩视线全无，却没有手榴弹爆炸的惊心动魄。

地上的“手榴弹”像条变形的蛇般不断发出嘶嘶的声音，那是烟雾弹。

孙莉莎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只听见一团雾气中传出汽车发动的声响，刚才杰米他们乘坐的那辆宝马开走了。虽然孙莉莎命手下去追，可没人敢贸然前进，毕竟对方有枪。

“咳咳，小心钱箱！”孙莉莎微弱的声音在烟雾中传出，只可惜谁都看不见，每个人都被呛得说不出话。

几分钟后烟雾才稍稍减弱，孙莉莎第一个冲了过去，还好，地上整整齐齐的钱箱一个也没少，连锁也完好无损。孙莉莎这才喘了口气，搂着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董事长，不得了，仇其还有那个警察都不见了！”杰米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很快发现了新问题，“蒋老师和秦仲也不见了。”

“没空管他们，先把钱弄进去。”孙莉莎忙着指挥手下，钱最要紧。箱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孙莉莎一进屋就赶紧关上门，开箱子数钱。她实在太兴奋了，根本没注意到屋子里少了许多人。拿着齐崭崭的新钞票，她露出贪婪的笑容，没有什么比数钱更美妙的乐趣了。她拿过一万块像翻书那样翻了一下，如果整扎钱全是新钞的话会看到编码像动画片一样的跳动，那是比好莱坞大片更吸引人的画面。可惜，今天小动画没出现，除开第一张百元钞票是粉红色之外，下面的全都是面额上亿的冥币，纸张光滑，图像清晰，阎王爷冲着她亲切地微笑着。

孙莉莎愣了三秒钟，很快反应过来，把箱子里其他的钱也拿来检查。可惜，每扎都一样，除了表面上的一张是百元钞外，下面全都是冥币。孙莉莎急了，赶紧下令把其他的箱子全都打开——冥币冥币，全都是冥币。

“董事长，这钱全都是HD90的。”一个保镖拿着百元钞对着光照了又照，“水印和金线都不太对，好像是假钞。”

孙莉莎气得两眼喷火全身发抖：“龟儿子！敢骗老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走，去找那个老不死的算账！”

十五分钟后，她带上一帮打手连同那几箱假钱，气势汹汹地杀回了金主任的办公楼。

“对不起，您没有预约，不能进去。”小秘书认出孙莉莎是京南公司的，跟上次那几位很拉风的帅哥一起来过，低眉顺眼地说。

“滚！”孙莉莎一声狮子吼，震得小秘书差点摔跤，她那张血盆大口简直能生吞活人。

小秘书吓坏了，今天母狮子带来的可不是大帅哥，而是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她连滚带爬逃回办公桌，悄悄按下了保安部的按钮。

这时孙莉莎已经冲进了金主任的办公室，只见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坐在大班桌前打电话，满脸惊诧。

孙莉莎一挥手，打手们就把办公室围了个水泄不通。孙莉莎把一箱假钱砸在男人面前：“快让那个老不死的给我滚出来！”

“请问您找谁？”金主任吓坏了，赶紧放下手里的话筒，赔着笑脸问这位不速之客。

“还能有谁，当然是姓金的！别跟老娘演戏，你们都是一伙的！”孙莉莎目露凶光，揪着金主任的领带，把他整个人像只小鸡似的拎了起来。

“我，我是姓金，是这里的信贷部主任，可咱们好像不认识吧。”金主任有点发懵，搜肠刮肚也想不起什么时候跟这号悍妇打过交道。

“你是金主任，那我之前见到的老鬼是谁？就在这间办公室里我跟他谈过生意。”孙莉莎也有些糊涂，不过她已经意识到事情不那么简单了。

“我的确是金主任，不信你可以去查，至于你见过的老头我可不知道，对不起，我想您是找错人了。”金主任镇静下来，把话说得尽量婉转。

他的话起了作用，孙莉莎盯着他的眼睛足足看了半分钟，不过就在他以为这悍妇要放下自己的时候，孙莉莎的手却更加用力了：“想骗我，也不看看老娘是谁！我不管你们谁是金主任，反正我跟你们银行签了合同，钱是你们的押款员经手的，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活人用的钱吗？你以为老娘吃饱了没事跟你玩啊，给我打！狠狠地打！打到他承认为止！”

孙莉莎一声令下，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小混混们立刻响应，可怜金主任被十几个人压在最底下，棍棒交加，眼看就要出人命。

“住手！”小秘书在门口一声大喝，站在她身后的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保安，两伙人很快打在了一起。小混混们的武器无非是甩棍和棒子，还有几位是赤手空拳，专业经警却配有高压电棒，没过多久，两边的人马就分出了高下。

事情很快水落石出。小秘书说孙莉莎是京南公司的，可孙莉莎根本不知道什么京南公司，后来顺藤摸瓜地查到了金主任为什么要约见京南公司的人的问题上，金主任说，京南公司是一家来自北京极有背景的广告公司，计划承包银行明年所有的业务推广和宣传活动。对方还答应以超优价组织一场《HAPPY重庆行》特别晚会，那位京南公司的孙小姐就是制片人，她还承诺让金主任到时候上台跟著名某歌星合唱一曲。至于当日见面的那位白发老人则是导演，那天约见的内容是相谈业务推广和晚会事宜，对方的条件极其优越，金主任非常动心，已经把这事汇报给了上级，近期可能就要签合同了。

“您不是京南公司的？”小秘书记得很清楚，当日这位彪悍的大姐就是跟那群京南公司的人一起来的。

“什么鬼公司，听都没听过。”孙莉莎说的是真的。

“可您跟他们一起来的啊，你看，这是他们的名片。”小秘书翻出一张名片来，递给孙莉莎。孙莉莎接过一看，该死，上面写的京南公司办公地点居然是自家会所的地址，就连电话也是。

不用说，大家全都被忽悠了，而且还是连环忽。

“那位孙小姐约我今晚去练歌呢，我打她手机问问就知道了。”金主任对那位主动又热情的美女记忆犹新，很快电话就接通了，可传来的却不是孙小姐的声音，“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正在转移，请不要挂断……”

几秒钟后，孙莉莎的手机响了起来，正是金主任的号码。

“奇怪，怎么是你的手机在响？”金主任还一脸的茫然。

“你说那个女人姓孙，她叫什么？”孙莉莎气得牙痒痒。

“孙莉莎啊，我都是叫她的英文名字LISA。”金主任皱起了眉头，也发现不对。

“你这个脑壳况起的（四川话，脑子有病），这帮老千把咱们都耍了。”孙莉莎气急败坏又无处发泄，就在这时偏又接到了杰米失魂落魄的电话，一大帮警察现在在家等着她，说是要保护自首的污点证人，另外还有一大堆记者守在门口。

孙莉莎当然不会知道，她的宝马车被开走后兜了个圈子就停在纪委门口，车门大开，车身上贴着很大的海报，那是署名为孙莉莎的自白书，上面详细交代了她如何杀人骗保并陷害仇其的全部过程。车的后备箱里还放着一个银色的钱箱，箱子里是内容极其丰富的移动硬盘和两本账本。

B

与此同时，仇其家传出欢声笑语，还有酒杯相碰的清脆声音，在这群人的面前，是一大堆粉红色的钞票，整整六百五十二万人民币。

“不知道那些当官的发现自己被孙三娘给‘举报’了会怎么办。”说话的是忙着数钱的单子凯，孙莉莎手下的优质新人秦仲就是他出演的。

“我更想知道孙三娘现在会怎么办。”梁融正在摆弄手上一个黑色的小铁盒。

“她是咎由自取，咱们也算为祖国的反腐工作做了点贡献，只可惜做了好事还没地方说去。”司徒颖欣赏着眼前的一大堆钱，这全是胜利的战果，作为出演了孙小姐和欧阳美女还有外卖美女的重要角色，她这次的戏份可不轻。她在早点里下了分量超大的速眠灵，把孙莉莎留守的保镖们全都放倒后救出了仇太太。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算是过去了，谢谢老前辈，谢谢六哥，你们救了我们全家，我敬大家一杯。”仇其高高地举起了酒杯，先干为敬。

“谢谢你们。”仇太太紧紧地挽着老公的胳臂，再也不愿松开，被强迫昏迷了好些天，她的身体虚弱得很。

“为了世界上不会少一个好警察，干杯。”陆钟的眼睛笑成两尾弯弯的小鱼，美酒下肚，眼神更清澈了。

“你们两口子赶快去把复婚手续办了吧，当警察的可不能非法同居哦。”老韩心情好得开起了小两口的玩笑，说完他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仇其的肩膀，小声提醒，“人家省里来的高手你也别忘了。”

“瞧我这脑子，真是。这位大哥，我居然没敬你酒，真是该死。”仇其赶紧为那位身穿黑色风衣的中年男子满上一杯，“还没请教您贵姓。”

“免贵姓于，于成荣。你不用谢我，还是谢谢韩老大吧。家父临终嘱托，只要是韩老大的吩咐，不论天涯海角赴汤蹈火都要在所不惜。”说话的风衣男正是当年上海滩上斧头帮帮主王亚樵的心腹于奎宁的小儿子（于奎宁，详见第一季番外篇）。当年于奎宁带领一班兄弟投奔大后方后，加入了共产党，英勇抗日，解放后官至省级。老韩所说的在四川有很靠得住的故人就是于家的人。

于成荣在省公安厅里干着一份并不起眼的工作，虽然不像哥哥们那样热衷走仕途，却继承了父亲的一身好功夫，尤其是于家家传的柔术。根据陆钟的计划，他把自己藏在后备箱里的铁桶里，为大家最后的撤退成功地上演了一出烟雾大戏。用扎飞的专业术语来说，这算是火彩了，虽然是最最没技术含量的火彩，却足以控制局面。

“你小子的功夫不错，像你爸，想当年我跟你爸缺钱花的时候，常在酒店里玩蛇吞象呢。”老韩所说的蛇吞象，已经流传了数百年。练过柔术的成年人像条蛇一样蜿蜒盘曲藏在箱子里，然后由同伙出面把箱子寄存在大酒店，或是火车或者轮船的货舱内，趁周围无人之时悄然而出，把旁边的箱包里的值钱东西来个大清洗，最后再连人带货一起藏在箱子里，安全脱身。

“不瞒您说，我小时候也偷偷玩过一回蛇吞象呢，藏在箱子里让我哥送我去公安局，后来还偷回了两把枪，被我爸揍了个半死。”于成荣凑在老韩跟前，小声说。

“哈哈，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居然也当起了警察，真是不可思议。”老韩爽朗地笑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跟当年和他一起闯荡上海滩的于奎宁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看到他不由得想起了很多往事。

“对了，韩老大，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弄出那个保险箱钥匙的复制品？”于成荣饶有兴趣地看着梁融手里的小盒子。

“很简单，钥匙是热塑性树脂做的，立等可取。”梁融一边说一边演示着，打开盒子里面是上下两面有弹性的粉红色物质，取一枚钥匙放进去，把盒盖用力盖紧再打开，马上就出现了一个模子，再从一个棕色的小瓶里用滴管吸取一些透明液体，滴进模子里。盖上盖，用力摇晃十几秒，再打开盖里面已经出现了一枚成形的克隆钥匙。

“模版是泡泡糖做的，嚼得我这辈子也不想吃泡泡糖了。”司徒颖揉着已经不再酸楚的腮帮，解释道。

“哈哈，原来如此，据说那家银行金库的所有保管箱锁芯都是特意定做的，没想到被你们这么容易就给破了。”于成荣虽然年逾四十，倒是个直率性子，“对了，你们怎么能请到真的押款员？”

“这个嘛，其实他们都是临时演员，不过穿上那么专业的衣服加上头盔后谁都分不清真假了。”人都是单子凯找来的，当然又是免费的。单子凯没再往深了说，开设假演艺公司的事可不能让这位于大哥知道。

“还是多亏了干爹的好演技，居然在孙三娘的眼皮子底下装摄像头也没被发现。”司徒颖说的是老韩扮演的白发老太，就是他假装被孙三娘撞倒在地，趁两人肢体接触时把一枚微型摄像头别在了孙三娘胸前，这才能把她按下密码的过程全都录下来。只有钥匙没有密码不能打开保险箱，让于成荣故意在杰米面前暴露身份，就是为了制造机会让孙三娘去开一次保险箱。

“诶，这一次大家都很用心，我看你凯子哥的演技是越来越自然了，那个母老虎居然一点也没防备，梁融扮演的吴胖子也很到位，姓孙的居然这么放心就把六百万都划给咱们了，完全没想到那些文件全是假的。那个冒充老大妈打给金主任的电话也是他用变声器打的。”老韩这个当师父的绝不厚此薄彼，表扬完大师兄和二师兄，也没忘了小师弟，“这次的局设得也不错，陆钟，再接再厉！”

虽然那些文件全都是假的，但那家工厂的的确确是大家的，老韩，陆钟，司徒颖，梁融和单子凯，全都是正儿八经的股东。自从上次在福建帮驼三摆平了那件事后，老韩就托朋友找到了这家不起眼的工厂。别看地方小，其实生意还做得下去，再加上工人都是残疾人，还能免去绝大部分的税金。

“哼，干爹，要是我来当正将，肯定比他做得更好。”司徒颖有些不服气，樱桃小嘴撅得高高的。其实这次她也做了许多工作，为了孤立孙莉莎，把那帮官太太们弄得跟她反目，她跟梁融做了不少幕后工作，比如在赵太太家装修时以孙莉莎的名义打电话给装修公司暂停进度。

“不服气，你下次PK的时候努把力，愿赌服输可是全世界所有职业老千的规矩。”老韩也不是不帮干女儿的忙，说完这句话又小声地告诉她，“要不下次试试，请陆钟让让你。”

“我才不要他让呢，我要堂堂正正地赢。”司徒颖心性高，完全不理会干爹的好意。

“仇队长，以后我们再来重庆，你可千万要高抬贵手啊。”老韩拉着仇其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前辈，别见外，不嫌弃的话以后就当我是自家兄弟。其实你们都有真本事，不如安顿下来，做点生意，咱们也可以一起去吃吃开水白菜，江湖是跑不完的，钱也是赚不完的。”仇其当警察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到意气相投又真心佩服的人，没想到居然是一群老千。

“你说的没错，钱是赚不完的，可我们并不完全为了赚钱。再说，我们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完成，得尽快走。”老韩眼中泛起一层淡淡的薄雾，他的时间有限，也不知道那件重要的事究竟还能不能在有生之年完成，“你的同事肯定很快会来找你，我们也要尽快离开，否则你好不容易洗脱了罪名，沾上我们又要多加解释了。”

“就走？这怎么行，我还没有好好谢你们呢。”仇其急了，他是个知恩必报的人。

“不用谢，我们也是不白做的，只要你真能履行承诺，帮我们把你手中的那些资料销毁就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哪天我们还得求你帮忙，你别忘了我们就行。”老韩说的都是大实话。

“您放心，我答应的事一定办到。另外我还想告诉您，上头已经开始关注你们了，以后行事，千万小心。”仇其知道自己劝不住这帮牛逼的老千收手，唯一能劝的也只有小心了。

最后一滴酒也被喝光的时候，就是道别的时候。

于成荣跟老韩他们一起走，只不过出门口方向不同。于成荣要回成都向他家老头子复命，而老韩他们要去昆明的花家山庄跟花不毁花不如见面，江相派秘籍的去向，也许能在花家山庄找到答案。

老韩的三个徒弟拎着三个装满了钱的箱子，司徒颖搀着老韩的胳臂，大家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前辈，还有很多钱没带上。”仇其发现桌子上还摆着很可观的一大堆钱。

“你是个好警察，这钱就算是我们寄存在你这里的吧，遇到有困难的人需要帮助，你就帮我们用出去，做做好事吧。”老韩的规矩是每次战果的百分之三十都要拿去做善事，经过这阵子的交往，他对仇其很放心。

“这……您可真是……”仇其又惊又喜，眼圈一下就红了，他没想到这群如假包换的老千居然会有这样的好心。当片警时，每次看到那些五保户和下岗工人的艰难生活，他就恨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可好了。

惊喜的人不止是仇其。于成荣在回到成都后才发现自己的内口袋里揣着一张五十万的银行本票，票面的背后写着：小子，帮我向你老子问个好。

第八章 目的地：昆明

A

出了重庆，大家没在路上耽误，租了辆保时捷卡宴，风驰电掣朝着云贵高原的中心地带昆明进发。倒不是没钱买车，只是对于行走江湖的人来说租车比买车更安全。一来超速闯红灯之类的，从租车行的假身份证入手很难查到真实身份，二来也可以经常换着开各种新车好车，还不用自己保养，刮着蹭着都不肉疼，省心。

卡宴不愧为顶级SUV，有公路行驶、全时四驱和山地越野三种模式，内饰也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它的V型8缸32气门发动机，最大功率能达到450马力，最高可达时速266，在SUV的领域足以傲视群雄。

“开这车真是享受。”单子凯手把方向盘惬意地说。

“那还用说，租金也够买辆国产SUV了，一分钱一分货嘛。”梁融正在摆弄车载电脑。

“不过这车过过瘾就算了，真的买到手贬值起来那可是日出斗金，还不如买点金子钻石什么的保值，咱们也得响应国家号召支持GDP，买车只买国产车。”司徒颖把手伸出窗外，感受着速度带来的清凉。

“师父，趁着现在有空，不如给我们上一课吧。”陆钟最勤奋，这些天来一有空就向老韩请教。

“好，趁现在有空，我就来一段。”老韩清了清嗓子，摆起了龙门阵。

有个生意人姓吴，在苏州闹市开了家绸缎庄，铺子位置好，生意不错。他家的铺子外间营业，内里两间是存货和账房。某日，好几位熟客同来买布，选定之后吴老板带他们去内堂结账，一名面生的客人也跟着熟客进去内间，说有大生意要谈。吴老板正忙，就恭恭敬敬地送生客去外间，请他稍候片刻。此时伙计都在内堂帮忙端茶递水和拿货，账房先生也陪着做账，外间没有别人。此人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凑近通往内堂的门前作了个揖，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扛起柜台上的两匹布就出了门，不紧不慢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吴老板结完账出来招呼这位生客，人已经不见了，连带不见的还有两匹布。吴老板急了，忙问对面铺里的人，可对方说看那人跟他说话还作揖道别，以为是熟客，出门时又走得落落大方，便没多心。那人已经走远，吴老板也没有办法，只能作罢。《骗经》里的“闹市窃布”，说的就是这回事。

“干爹你是在告诉我们胆子还可以更大一点吗？”因了开店PK的落败，司徒颖也开始关注老韩的专业课了，陆钟这么努力，要想超过他就得更努力才行。

“有些人天生就是干咱们这行的，不用教，一上场就知道怎么做，天底下没有骗不到的人。当然，多学几个小骗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老韩心情和精神都不错，说完这个故事，接着来了段“明骗贩猪”。

有个福建人，靠贩猪仔为生，某天挑着四只猪仔去附近的村子，半路上经过一段人烟稀少的地段，遇到一个路人，问他猪仔怎么卖。这人觉得奇怪，荒山野岭的，附近又没人家，这人是拿我寻开心吧。路人见他疑惑，就说自己住在附近的镇上，先给他看看货，如果这猪仔好的话就四只都要了，马上可以跟他回去拿银子。福建人心里一喜，要是这人真的买了，自己也不用再走远路去别的村子卖了。高高兴兴地放下挑子，从笼里抓出一只猪仔给那人过目。那人拎着猪尾把它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细看手里一松，猪仔撒腿就跑。福建人心里急，连忙去追。就在他要追上猪仔时，忽然发现那人抱着只猪仔已经跑了，逃走前他还踢翻另一只猪笼把剩下的两只小猪也给放跑了。地上跑着三只猪仔，那人只抱走一只，权衡再三，福建人不得不放弃追那个骗子去抓三只猪仔。

“真不错，如果把猪换成其他东西，这个办法也能行得通。”老韩的绘声绘色，让不太喜欢老段子的单子凯也听得入了迷。

“所以说师父见多识广，就算咱们混农村，也能有饭吃。”梁融回过头来给师父小拍个马屁。

“可别小瞧了农民，他们可是最有战斗力、也最聪明的人。”老韩对农民一直抱持着敬畏之心，回头看看陆钟，若有所思。陆钟跟单子凯他们的区别就在于，同样的段子，单子凯他们听了，只能学个形似，而他却总能挖掘更深层次的道理。

B

一车人说说笑笑，时间很快过去。离开重庆，经过内江和宜宾就到水富了，水富是云南最北端跟四川交界的地方，最后只要进入昭通，距离昆明也就不远了。

“古时候云南也算边陲，昭通人大多是得罪太监被贬发配来的。昭通是滇、川、黔的交界点，物产丰富景色也秀丽，那些不远千里跋涉来的汉人就在这里定居了。据说昭通人祖籍大多是南京一带。水富也不错，有个全国最大的温泉浴场。”老韩被无非子贴过那两张符后，气闷和疼痛已经缓解了不少，但毕竟年纪上来了，长途跋涉还是辛苦。

“咱们就在水富休息一晚吧。”车窗外天色渐渐暗淡，陆钟早就看出老韩累了，单子凯和梁融轮流开车也很辛苦，就连平时精力最旺盛的司徒颖也蔫了。

这个提议让大家举双手同意。水富是个小县城，人口还不到十万，金沙江就流经县城，卡宴像沉默的兽一般平稳地行驶在盘山公路上，快到大峡谷时坑坑洼洼满地泥泞，到处都在搞建设。山下奔腾着滚滚浊浪的金沙江，路面又湿又滑，好在车性能好，底盘硬扎，虽然有些费劲，最终还是安全地通过了最危险的路段。

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在天彻底黑透之前赶到了那个全国最大的温泉浴场：西部大峡谷温泉。足足三百多亩占地面积，光是露天浴场就占了一百多亩，三五千人同时下饺子都没问题。随处可见是清澈的温泉池，池边用天然的石块码着边，天边最后一丝残阳金子般灿烂，袅袅娜娜的白色水汽把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

“仙境就是这样的吗？”下车后，梁融揉揉眼睛，呆呆地愣在原地。

“会多几个仙女。”单子凯打趣道。

“我们来了，还怕没仙女？”老韩冲单子凯挤挤眼睛，师徒二人心有灵犀，立刻整理衣襟，准备以倾城之姿降伏所过之处所有雌性生物。

“师父，加油！我买一百块你先泡到妞。”陆钟很久没见到老韩打起精神的样子了，好不宽慰，对老韩来说，美女也只能叶公好龙，就像《闻香识女人》中的那个双目失明还要跟美女跳探戈的老头。

“师父，我也买你五百块。”

“干爹，我买你一千块。”

“师父，我自动投降。”

梁融和司徒颖还有单子凯一个比一个乖巧，谁也不会错过拍老韩马屁的机会。

“你们这帮机灵鬼。”老韩当然知道小的们是在拍马屁，但那开心却是真实的，这把年纪，有年轻人朝夕相伴还愿意哄自己开心已经很不容易了。

“就像做梦一样，真美。”司徒颖下了车，却不敢走进这片热雾，生怕打破美景。

“还是先去吃点东西吧，大小姐，你还得去买套泳衣，空着肚子光着身子都不能下水。”陆钟很哥们地把手搭在司徒肩上，拖着她一起走入这片如梦似幻的美景之中。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水汽，周围的景色陌生却又有种仿佛在梦里见过的亲切，耳边是低沉的金沙江江涌。步入仙境的瞬间，陆钟感觉人间已经很远，距离天堂却还有一段距离。

晚饭吃得很丰盛，水富是云南和四川的交界点，川菜和滇菜还有纳西菜都齐备，这里远离都市没有污染，牛羊吃的是原生态露水草，肉质也与超市里买的那些完全不同，虽然制作不够精美，口味却很不错。大家早就饿了，菜一上来便都放开了吃，旁边的包厢里却传来一番格外引人注意的谈话。

“大师，钱我取来了，听您的话没告诉我女儿。”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压低了嗓门，带着浓重的昆明腔。

“放心吧，只要心诚，你女儿就有得救。这一万块钱不是给我的，是用来做法的，要给菩萨看看你的诚意嘛。看，我用这张画了灵符的红纸把钱包好，待会儿你再去买瓶好酒，咱们就出去做法。做完法钱还你，我一分都不要。”一个男人操着标准的普通话回答。

“大师，真的只要做法就会没事？我老公，还有我女儿……拜托您了。”

“不必客气，你来治皮肤病，我来采药，能遇到也是缘分，帮你这个忙也是为我自己积阴德。去买单的时候顺便把酒也买回来吧，就选最贵的，准没错。”

“行，大师您先吃着，我去买酒。”大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包厢。

隔壁包厢里的陆钟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到隔壁桌上那叠红纸包着的钱，皱起了眉头。大家一听就听出来了，男人玩的是掉包骗的老一套，几千年来这套把戏万试万灵。老骗子肯定准备了一包同样的红纸包，待会儿当着事主的面做戏一套，然后趁机掉包，最后看的时候是真钱，还到她手里的就是废纸了。

“败类还真多。”单子凯有些感慨。

“都什么年代了，也不玩点新鲜的。”司徒颖忙着吃菜，不耐烦地说着。

“没天良。”梁融也看不下去了，那位大婶打扮得很朴素，家境肯定一般。

“师父，要不要帮忙？”陆钟很担心，那位可怜的大婶显然是为了女儿才这么做的，这让他想起了去世的母亲。

老韩看了大家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明天就到昆明了，最好不要暴露身份。”

C

一刻钟后，大婶小心翼翼地捧着瓶国窖，跟在一个穿黑色中式褂子的老头身后，来到了游客稀少的别墅区度假村角落里。这瓶酒的价钱足够她做半个月保洁了，心疼得紧，可大师交代过的她又不敢不听。这里有块不大的草坪，草坪后是黑黝黝的山，酒店区和温泉区有灯光映照，亮如白昼，忽然转到这么个阴森森的地方很有点不适应，大婶下意识地缩紧了身子，打起十二分精神。

老头像模像样地掏出盏古香古色的风水罗盘，在草地上走来走去，连掐带算地表演一番，最后在对着月亮的方向站定，从怀里掏出张八卦图铺在地上。再把那一万块用红纸包住的钱先拿出来给大婶过目，然后摆在八卦图正中，又拈出几支线香点燃，将国窖打开，倒了些在八卦图四周，浓郁的酒香和着那线香很有点诡异。

老头装腔作势地表演了一番，念念有词做起法来。这把戏虽然老套，但唬起人来依然有效，大婶虔诚地跪在八卦图前，双手合十祈祷许愿。十分钟后，做法完毕，老头边收拾东西边对大婶说：“放心吧，我已经把念力注入这些钱里面了，您拿回去放在闺女的枕头下面，让她睡满三个晚上，她身上的厄运就可以化解了，你们全家也会化险为夷。”

“真是太谢谢大师了，您真是大好人呐，帮这么大的忙也不收钱，这可让我怎么谢您……”大婶满脸的歉意。

“不用客气，我们修行的人就是要行善积德，怎么能收钱呢。真想谢我就把这瓶酒给我吧，哈哈。”老头道貌岸然地笑笑，已经自己把酒给揣在了怀里，“对了，这钱三天内都别打开，否则念力散失，工夫就白费了。”

“好好好，我一定照办。”大婶憨厚地点头，把红纸包放进口袋。

“做法要消耗我很多的精力，我得回房休息了，告辞了。”老头得了好处就要开溜。

“您这就走？您住几号房，回头我带着闺女上门谢您去。”大婶念念不忘报恩。

老头哪里肯留，赶紧脚底抹油，找了个借口飞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掉了。不快点离开的话，待会儿要是被发现给的是一包废纸可不妙，农村妇女犯傻时挺好糊弄，但犯起横来他这把老骨头也不一定能对付。

老头只顾低头看路，没发现旁边一对妙龄男女忽然窜了出来，夜色的掩映中，看不清两人面孔，只听他们嘻嘻哈哈的打闹着，大概刚躲在山上的树丛里偷情出来。一个不留神，女人跟老头撞了个满怀。

“哎呀，对不起啊，真是对不起，没撞着您吧。”女人还挺有礼貌的，身边的男人虽然搂着她的腰，但也关切地凑过来看老头有没有受伤。

老头穿着布鞋的脚被女人的高跟鞋踩了个嘎嘣脆，疼得脸都白了，但他心里有鬼，不愿停留，只好强忍着疼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女人和男人也不愿给自己找麻烦，飞快地离去。见他们走得远了，老头才嘶嘶地疼出声来，脱下鞋袜一看，脚背上已经紫了一小片。他揉着脚叹了一口气，唉，报应来得还真快。

“大爷，您怎么坐地上啊？”一位带着工作人员胸牌的年轻男子发现老头后立刻走了过来，“您没事吧，来，我扶您站起来。”

“没事，没事。”老头一看是工作人员赶紧忙着穿鞋袜，他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住客，只不过溜进来骗人而已，在被人发现之前最好赶紧走。

“大爷，这是您的东西吗？”工作人员手指着老头屁股后面，一包红纸包着的东西正好落在地上，乌七抹黑的差点看不清。

“是我的，是我的。”老头更紧张了，赶紧捡起来往怀里揣。

“您可得小心点啊，晚上掉了东西可不太好找。”工作人员也不多说，只是轻轻地在老头肩上拍了一下，以示提醒。

“我没事了，你忙去吧。”老头身上冷汗都出来了，捂着怀里的红纸包，一瘸一拐地朝后门狂奔。走了几步就发现不对劲，先是手臂使不上劲，紧接着这种乏力感蔓延至整个上半身，最后连一双腿也有些发麻了。

刚才那块草地黑得邪乎，该不会是见鬼了吧。老头急出了一脑门子汗，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样怎么也抬不起来，他绝对不会知道这是中了陆钟的五百钱，被他轻轻的一拍就中招了。这次陆钟下的绵力比上次在南平用在钱渝身上的多了五成，虽然老头当时没感觉出来，但要完全恢复正常至少要三天时间。这三天内，他是不能再骗人的了。

与此同时，老韩跟梁融来到那位正往回赶的大婶面前：“您请留步。”

“您是？”大婶只觉面前穿一身白衣白裤还满头白发的老头有种说不出的仙风道骨，怎么看怎么比刚才那位大师更大师。

“想请您看看您口袋里的东西。”老韩一口的标准京片子。

“这……您怎么知道的？敢情您也是高人？这我不能动啊，动了高人的法力就要散掉，刚才的法就白做了。”大婶还执迷不悟。

“我知道您的红纸包里有一万块钱，但现在那一万块钱已经没了，不信的话，您可以用手摸摸。”老韩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力量，叫人不得不按他说的去做。

大婶思忖了一会儿，虽说大师是做过法的，可一万块钱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巨款，是她所有的积蓄，要是真的没了，那可……大婶把手伸进了红纸包，那是一叠很粗糙的东西，完全没有百元大钞的手感。心里咯噔，忙把红纸包掏出来，哪还有钱的影子，里面是一叠被裁成钞票大小的黄表纸。

“您被骗了。”梁融忍不住告诉大婶实话。

大婶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是她做保洁攒了好几年的积蓄。

“别急，您的钱没丢。”司徒颖远远地喊了一声，单子凯也跟她在一起，刚才就是他俩扮成情侣，撞了老头一下，把他兜里的钱给弄了出来，然后陆钟假扮成工作人员，趁其不备，把一叠假钱扔在地上。

陆钟一溜小跑过来，把个红纸包塞到大婶手里。

“这是……你们可真是大好人呐，你们一定是公安吧。谢谢，谢谢了。”大婶破涕为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接过钱对着这帮明星般耀眼的人物使劲鞠躬。

“我们可不是公安，您以后要小心，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司徒颖左手挽着老韩，高高地举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D

身下是冒着腾腾热气的清泉，身后是茂密的芦苇，耳边响着金沙江的低吼，夜风清澈，带来一丝丝舒爽，神仙所在也不过如此。按说帮大婶解决了问题，陆钟该放下了心里的石头，可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泉池中，他仍然有种难以形容的不安，总觉得还会有事发生。老韩说他天生就是当老千的料，是因为他不仅有那份聪明，还有这份天赐的直觉。

同样是天赐的直觉，单子凯的直觉就是美女的三围和罩杯大小，他的火眼金睛能从一大堆充斥着各种填充物的泳衣下看出谁是真材实料，谁又是后天嫁接。他跟老韩凑在一起，一边喝着小酒一边交流着经验。

“以前看美女是要扒开泳衣才能看到肉，现在的比基尼啊，要掰开肉才能找到泳裤了。”老韩叼着雪茄，惬意地吐了个烟圈。

“所以啊，师父您千万要好好保重身体，没准过几年中国流行天体浴场了，满沙滩全是不穿衣服的女人，那叫一个养眼。”单子凯拖过飘在水面上的木托盘，倒上一杯小酒送到老韩手边。

“今天的美女不算多，你们看谁综合得分最高。”就连梁融今天也对此类的话题产生了兴趣。

“那还用说，当然是我了！”司徒颖从水中一跃而出，月色映衬下，白皙的肌肤如细瓷一般，一头黑发松散地盘成圆髻，鬓角处垂下几缕，更添妩媚，傲人的身姿只消稍微亮亮相就吸引了浴场百分之九十七的眼球。

之所以说百分之九十七，是假设大浴池附近一共有一百个人的话，那么就只有三个人的眼睛没看司徒颖。其中一个就是陆钟，另外两人就是正在池边谈话的两位，一个是裹紧了浴巾的瘦弱女生，一个是帅气男子，看起来两人很不搭。

两人应该不熟，陆钟留心到那名帅哥用一种格外热情的口吻在跟瘦弱女生套近乎，他似乎想请女生帮他做件事。那女生不过二十出头，貌不惊人，身上的泳衣也是廉价的大路货，大概是不习惯暴露皮肤，在帅哥面前把浴巾裹得严严实实。过了一会儿，女生点了点头，然后就跟在帅哥后面一起走了。

“喂，你为什么不看我。”司徒颖很生气，心道莫非是天天待在一起他审美疲劳？自己的魅力怎么也该比那个小女生强，更何况身上这件豹纹泳装还是高叉的，光是那双长腿也够这个混蛋看上好一会儿的了。

“小声点，跟我走。”陆钟完全不理会司徒颖说什么，一把拉过她跟在那两人后面。

那名男子把女生带回了酒店，两人上了楼。司徒颖被陆钟拉着坐在大堂里等，被进进出出的男人们盯着看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刚从温泉池子里出来又吹了凉风，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还连打了三个喷嚏，万一待会儿鼻涕泡也冒出来，那可就不美了。

“走吧，难不成你还想等到人家出来问问价钱？”司徒颖当然知道陆钟不是那种男人，但她现在脾气上来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再等等，我觉得那个男的不是好人。”陆钟假装没听出司徒颖的不耐烦，把自己的大浴巾为她披上，“师父他们要泡妞，你夹在里面算怎么回事，还是安心地跟我待会儿吧。”

陆钟很少有这么贴心的举动，这让司徒颖心里泛起丝丝甜蜜，不仅火气顿消，还耐着性子乖乖地陪着他。大概十多分钟后，女生依然裹着浴巾从电梯里出来，她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礼品袋。

陆钟拉着司徒颖跟在女生身后，直到走出酒店范围又回到温泉区后，他才上前问道：“姑娘，请问刚才那位先生是不是请你帮他带东西？”

“是啊，你们是？”女生回过头，紧张地看着面前这对陌生的俊男美女。

“姑娘，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他让你带的东西？”陆钟微微一笑，很有礼貌地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女生依然不解。

“小芸，给他们看看吧，他们都是好人。”刚刚被陆钟他们抢救下一万块的大婶出现在身后，正感激地看着两位年轻人。说来也巧，她就是这位女生的妈妈。大婶有关节炎，小芸听说温泉对关节炎很有帮助，就用攒了大半年的奖金带她来泡温泉。

既然妈妈都这么说了，小芸就没再多想，打开袋子给陆钟他们看了一眼，那不过是几包最普通的本地特产火腿。高原上的猪都是放养的，云腿闻名全国，那个男人自称是昆明人，现在在酒店工作，问到小芸是昆明人，就托她帮自己带些回去，还付了一百块钱作为报酬。

“姑娘，你最好把这些东西还回去，就说自己还要去另外的地方，暂时不回昆明。”陆钟仔细看了看那些火腿，又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为什么？”小芸皱起了眉头。

“相信我，这袋东西不会只是火腿那么简单。”陆钟指着火腿上一处不明显的刀痕说。

“里面是什么？”大婶敏感地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大麻，也许是迷幻药，还有可能是海洛因。”陆钟已经发现手里的东西跟真正的火腿重量有些许差别，虽然那火腿是用胶袋真空密封包装的，但包装袋上什么字也没有，自己加工完全有可能。

“啊！”小芸吓得把袋子扔到了地上，原来自己差点就要帮人家运毒了，这要是被抓到，可是要判重刑的。

司徒颖这才明白陆钟为什么要跟着这个女生，心内一宽，柔声道：“还是去还了吧，那些人很复杂的。”

“别怕，这样的事在云南每天都有，你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把东西和钱还回去，然后明天搭早班车离开，只要东西不少，他们不会找麻烦的。”陆钟捡起袋子，把火腿放进去，又把袋子塞回小芸的手中。

大婶陪着小芸去把东西还了，果然跟陆钟说的一样，那人听她说自己有事要去别的地方就没多说什么，也没找她麻烦。陆钟和司徒颖守在楼下，见她们母女安全出来才彻底放心。

“谢谢你们，恩人，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大婶激动地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两位年轻人。

陆钟摇摇头：“不用客气，今后出门多加小心，别再被人骗了。”

说完话，陆钟就拉着司徒颖离开了，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两束目光的注视。

“你怎么不说咱们的名字叫雷锋？”司徒颖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心里却对陆钟的古道热肠更佩服了。做好事这简单不过的三个字，有些人想想而已，有些人说说而已，真正想到又去做却不说的，全世界也没多少。

E

大概是做了两件好事，陆钟一夜无梦，睡得格外踏实。第二天一早，大家早早出发，赶到昭通吃早点，然后朝着昆明方向进发。从昭通开始，这一路逐渐山清水秀花色宜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海拔较高的原因，天色蓝得澄明。

花家山庄在滇池东面的金马峰后，站在山顶可以看到前方是烟波浩渺的滇池之水，后方是漫山遍野如云似霞的山茶花，连见多识广的老韩也为之感叹，这里跟天堂没什么两样。

下山后车就不能再往前开了，由花径步行进入一片花海之中，两树巨大的山茶花下，便是花家山庄的大门。

老韩敲开了那扇巨大的雕花大门，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条由各色爬藤月季组成的长廊，长廊之外是一个巨大的花园，随处可见各色玫瑰山茶和栀子，还有别处少见的木香和香竹，高高低低连绵成片，恍如花海，比花更美的还有流连花丛的一对对蝴蝶。

“天啊，我已经开始羡慕这位花不如前辈了。”司徒颖被鲜花和蝴蝶深深地吸引，行走江湖那么多年，她还从没见过谁家有这样规模和质量的花园。

花不如就端坐在客厅里，已经摆好了一壶花茶。见到老韩的第一眼花不如就笑了，嘴角浮出两枚精致的酒窝，醉得死人。

单子凯也算阅人无数，在花不如面前却目瞪口呆，梁融在娱乐圈做化妆师时也跟不少大牌女明星打过交道，也忍不住低声赞叹，就连最挑剔的司徒颖，也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这辈子从没觉得哪个女人能强过自己，这个概念在她见到花不如的第一眼被瞬间打破。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形容词在花不如的身上，那就是完美，完美得无懈可击。

“好标致的妹子，你这个干妹妹我可认定了。”花不如声如银铃，同为极品美人，自然惺惺相惜。

“好姐姐以后可要罩着我。”司徒颖乖巧地应着。

“好妹妹，我可是干哥哥哦。”花不如忽然换成了男声，吓了司徒颖一大跳，赶紧松开手，盯着花不如上上下下看起来。

不仅是司徒颖，除了老韩外，陆钟单子凯和梁融也全都吓了一跳，一个个瞪圆了眼盯着花不如。

“别猜了，他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也是比女人还女人的男人。”大家的反应早在老韩意料之中。

PS：请各位看官注意，日后在旅游区或者机场车站遇到陌生人，请求帮忙带东西回家或者出钱请你把某样东西送回去的话请一定拒绝。

您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陌生人的真实身份，也不会知道自己帮忙携带的可能是会给您带来麻烦和牢狱之灾甚至危及生命的东西：文物，古董，毒品。在国外，还有可能会是恐怖组织用来制造武器的放射性原料，等等等等，一切皆有可能。

第九章  潜伏

A

花家曾经赫赫有名过，花在峦前辈跟老韩交情匪浅，花家祖传的拍花技术至今在江湖上无人能出其右，两人曾联手在上海滩和京城做过好几笔大买卖。那还是解放前，混乱的年代中花在峦无意救了一位被土匪抢去的大小姐，两人日久生情，后来大小姐成了花太太，两口子浪迹天涯，直到解放后才在昆明定居。

故事有些狗血，但在那个朝不保夕的时代，这种事情的确发生过很多。

再后来，花太太生下一对双胞胎，老大像爹老二像娘，花在峦抱着两个儿子，老大生得健壮，花在峦决定日后把花家的本事全传给他，取名花不毁，望他日后行走江湖不忘家规，拍花只用在正途，绝不破坏女子的清誉。花太太见老二生得如花似玉像自己一样漂亮，哭起来又嘤嘤的很娇气，就赐名花不如，虽是男孩，却从小做女儿打扮，还学过几年花旦。长大后，二子各有所成，花不毁留在国内行走江湖，花不如却跟着爹娘去了美国，后来在拉斯维加斯做反串艺人，小有名气，他回国才半年，目前正着手一家娱乐城的建设。

待老韩把花家的基本情况介绍清楚，花茶已喝过两轮。不是老韩啰嗦，而是他跟花家人渊源太深，当年跟花在峦的合作，还有上次在福州请花不毁出手拍了无良律师邹天明，花家人在江湖上知道的人并不太多，但其地位却是无人能够替代的。

“对了，不毁呢？怎么没见他。”老韩说得口也干了才想起正主居然不在，这一趟他可是冲花不毁来的，段七说他知道秘籍下落。

“您大老远的来看我们，我得先听您把话说完不是。”花不如撩了把头发，仪态万方地又给诸位添上茶，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哥他，被人绑架了。”

“绑架？”大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花不如的口气就像在说出门逛街那么清淡，只有老韩和陆钟看出来花不如眼里的担心，只是他的优雅不容许自己失态。

“没错，就是这几天，一帮人闯到这里来把他带走了，说是让帮忙去拿件东西。”花不如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却看着门外，仿佛哥哥随时会归来。人的本事大了，打主意的自然也就多了，花家的名声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全无人知。

“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可是凭着不毁的本事，应该不难脱身。”老韩知道花不毁的本事，曾经他被人用枪指着头，也安然脱身过。

“这次带走他的人很厉害。”花不如叹了口气，“好像是开药厂的，也不知给大哥吃了什么东西，让他中了毒，每天必须吃他们提供的解药，否则就会全身疼痛。”

“原来是着了道。”老韩眼中流露出担忧。要制作拍花的药粉和药水，花家人对药物是有一定研究的，尤其是中草药，其专业程度绝不会比一个半吊子中医教授水平差。能把花不毁弄到中毒还不能解的话，对方的确有两把刷子。

“已经三四天了，也不知大哥怎么样，我花了很大功夫才打听到那帮人的地址，您能帮帮忙吗？”花不如面露忧色。

“放心，你和不毁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绝不会袖手旁观。”老韩说完，朝陆钟看去。虽然他口头答应了，但真正能办事的，还是这帮徒弟们。

“前辈请放心，我们一定尽最大的努力，帮您救出不毁前辈。”陆钟自打见识过花不毁的本事后，对他十分钦佩。更何况他知道师父此番的来意，得不到秘籍，老韩死也不会瞑目。

“好姐姐，我还是觉得这样叫你比较亲切。别担心，干爹和六哥答应帮忙，什么问题都能摆平。”司徒颖看到花不如眼中有盈盈的泪意，忙递过一张纸巾。

“你就是外面传说的六哥？”花不如轻轻地拭了泪，一双妙目上上下下地打量起陆钟来。

“您是前辈，千万别这么叫我，叫我六弟吧。”陆钟赶紧端起茶，不好意思地敬了花不如一杯。

“虽然我回国时间不长，但也听说了不少你的事，你小子不错，我哥的事拜托你了。”花不如赞赏地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还请您把那些人的情况介绍一下，说得越详细越好，咱们尽早安排，尽早行动。”陆钟不经意地露出自信的微笑，他的笑，让人心安。

B

听完花不如的一席话，陆钟觉得绑架花不毁的那帮人大概是想让他去做一件事，一件难度很大又很危险的事。可那帮人不是黑社会，是开药厂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会让花不毁去做什么呢？

花不如不知道，陆钟他们更不可能知道，想得到答案，只能自己去找。花不如查到的唯一线索，就是那帮绑走花不毁的人开的车，车牌号属于一家名为傲龙生物制药公司。有了地方就不急了，只要顺藤摸瓜，总能找到正主。

言谈间，花不如已经备好了一桌酒菜，虫草汽锅鸡，金钱云腿，红烧鸡枞，芫爆松茸，香茅烤鱼，全都是云南大菜。大家边吃边谈，饭还没吃完，陆钟已经安排好了摸底的行动。

当天下午，梁融将一封电子公函几经周转，最后以一家权威机构的名义发送到了傲龙公司的公共邮箱。公共邮箱的密保设置通常不会很复杂，用解码软件黑进去并不难，准备修改公函的收件时间时他发现该邮箱跟大多数公司的公共邮箱一样，塞满了没有及时查看的信件，至少十天半个月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封公函。

几天后的早上，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停在傲龙制药厂大门前，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女的也戴了一副黑胶框眼镜，头发束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两人都生得十分标致，着深色的西装，派头十足地站在大门前，面对保安半是质疑半是试探的目光，女的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份盖了大红印章的公函递了过去，严肃地说：我们要见负责人。

保安定睛一看，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赶紧用寻呼机通知队长，虽然他背过身去，还刻意压低了嗓门，但两名来客还是能听清，他说的是：有北京来的领导视察了。

几分钟后，厂门大开，几位看起来很像管理阶层的干部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打头的是办公室主任，一见面就热情握手顺便自我介绍，“让你们久等了，我姓程，办公室主任，二位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去接机。”

“我们早就发过电子公函给贵公司，但一直没有接到回信，可能是我们级别不够高，贵公司不够重视吧。”说话的是那名男子，他和女同事掏出工作证和公函给主任过目，表情严肃。

嗬，口气还真大。程主任瞟了一眼工作证，男的叫白峰羽，女的叫雷雯君，都是直属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的特派员。再一看那份公函，盖着大红公章还有领导的亲笔签名。两位特派员都生得眉清目秀，可惜，那个雷雯君虽然漂亮，但脸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让人很不舒服。

特派员，这三个字可不简单，虽说官不算大，但权力绝对比地方上的大，很多问题的处理上甚至可以直接越过地方乃至省级有关部门。再看这两位的派头很首都，说话的腔调也相当首都，虽然都还年轻，但特派员的身份应该不假，如今提拔年轻骨干是全国政界的潮流，当真不可貌相。

“你们怎么做事的？太不像话了！”程主任厉声怒斥，一名女下属吓得赶紧检讨：我这就去查。说完话，拔腿往办公室里跑。

雷雯君扶正鼻梁上的眼镜，轻蔑地扫一眼众人：“我们接到举报，有人说你们公司的产品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如果这次通不过检查，你们就等着停产整顿吧。”

听完这话，程主任意识到问题严重了，脸色都变了，忙打了个手势，暗示手下人赶紧去通报董事长，自己则赔着笑脸，毕恭毕敬地把二位迎进了大门。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雷雯君昂着头走在最前面，白峰羽却慢了几步跟主任走成一排，主任忙塞了一包软装的云烟印象到他手上。

“好东西，一百三一包吧。”白峰羽原本严肃的脸松动了些，把烟开了封，拿出一支叼在嘴上。同样从北京来，也同样是一个单位，他跟雷雯君的硬邦邦截然两样，显得很好说话。

“小意思，不成敬意，您要喜欢回头我拿几条给您抽抽。”能当办公室主任的都是八面玲珑的老油子，这位程主任自然也一样，简直见缝就钻。

“客气，一看您就是个明事理的人。”白峰羽压低了嗓门，脚下走得更慢了，“小雷最近刚失恋，心情不太好，你们要理解。我呢，是代表上头点名派来的，当然也知道上头跟你们董事长关系不错，所以这次的检查也会帮你们兜着点，不过呢，也要看你们董事长的配合程度。”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会好好配合。”主任乐开了花，有了这话他就放心了。每年省里市里还有区里下来好几拨人检查呢，全都被他伺候得没有二话，北京过来的倒还是第一次。心里还犯着嘀咕，搞不好这两个小年轻商量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不是为了好收钱，下到基层的任务可都是肥差，只要让他们揣满口袋，应该没问题。

“虽然是突击检查，但报告还是得写，这几天，就麻烦你们了。”白峰羽把该说的话说完，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咧嘴一笑。

“瞧您说的，千万别见外，都是自己人，需要什么尽管说。”主任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很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雷雯君雷厉风行，连茶都不喝就直接进入了生产区，并打开摄录机拍摄工人们生产的实况，认真的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白峰羽不跟雷雯君一路，他要检查的是办公区，药品检查是否规范，各种文件是否执行到位，等等等等。虽然刚才跟主任说话时嘻嘻哈哈的，但工作起来也有模有样。

程主任见此情景心道，这才第一天，总要摆摆姿态。他刚回到办公室，准备亲自跟董事长通个气，还没坐稳就接到了女下属的报告，公司邮箱里的确有一封前几天就发来的公函，因为工作人员的疏忽，忘记看了。

原来的确是自己人的疏忽，主任这才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觉得这两位不速之客有点怪怪的，来得实在突然，但他一时也不知打电话给谁才好，国家药监局？难道去问人家为什么派人下来检查？还是去问到底是谁投诉自己？那可是国家药监局，自己这个地方制药厂在人家面前只能算孙子和爷爷的关系，孙子能去找爷爷的茬吗？当然不行。他喝了杯茶压压惊，最后还是拨通了董事长的电话，怎么招待和孝敬这两位来自首都的特派员才是目前最重要的问题。

雷雯君在厂区内走来走去，四处巡视，如果不是身后跟着两位工作人员，她的行动要方便许多。在最后一栋厂房的角落里，有一扇钛合金造的密封门，她好生疑惑，这厂房都是平层，用不着电梯，转头问那后面的两个尾巴：“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呃，下面是地下室，也是实验室，是不对外开放的。”工作人员赶紧解释。

“开门，我要进去。”雷雯君用的是命令的口气。

“对不起，这个我们不能做主，涉及商业机密，必须董事长同意才行。”工作人员低声劝道。

“我说，我要进去。”雷雯君不耐烦了，板起脸来厉声道。

“请您别为难我们了，别说是我们进不去，就连公司的高层领导也进不去，必须得指纹加董事长的密码卡才行。”另一名工作人员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说。

雷雯君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扭头走了。转过身去的瞬间，她的手把袖口上的一粒纽扣给揪了下来，趁工作人员不注意，手心朝后一扔，那粒纽扣就滴溜溜地滚到了密封门的门口。

C

当晚，傲龙公司的董事长周昆保在邦克酒店贵宾厅招待两位来自首都的特派员，满满一桌大菜，基本上酒店最贵的菜全都搬上了桌，陪吃的也全都是公司高层领导。

没想到雷雯君根本不领情，一上来就让服务员给上两个小菜，一青菜一豆腐，对那些大菜根本都不点筷子，从头到尾都是横眉冷对，周昆保和程主任的热脸算是贴到了冷屁股上。

“雷小姐，是不是这些菜不合胃口？您爱吃什么，咱们可以换。”主任见董事长脸色不好，赶紧上来圆场，虽然他很不喜欢这位难以沟通的小姐，但表面上还是要过得去。

“我说你们这么紧张，是不是心里有鬼啊。”雷雯君抬起下巴翻了翻白眼。

“雷小姐误会了，我们只是略尽地主之谊，检查的事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报告该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们保证配合工作。”周昆保四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却显得很有涵养，虽然心里早就火冒三丈，但表面上却是古井不波。

“请我们来吃大餐，谁知道是不是想拖延时间调虎离山，私底下在抓紧时间销毁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雷雯君依然不领情，黑口黑面。

这话说得可就太不给人面子了，周昆保的脸色都变了，现在可是在他的地盘上，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白峰羽赶紧在桌子下拽了拽她的衣服，还用眼神示意她少说两句，没想到她不知好歹，把筷子一扔柳眉倒竖：“干什么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看来雷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周昆保到这时候了还端得住，不气也不恼。

“哼！”雷雯君干脆把碗筷一推，站了起来，“我吃饱了，回去工作了。”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里，白峰羽满脸歉意地跟大家解释：“小雷是高干子女，脾气是大了点，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白先生，辛苦你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周昆保早听过程主任的消息，这位姓白的好对付得多，正好现在那个碍眼的女人走开了，他拿出一张二十万的支票推到白峰羽面前。

“董事长真是客气，客气。”白峰羽一点也不讲客气，很自然地把支票揣在了口袋里。

所谓落袋为安，通常是说钱到了自己的口袋里就会心安，但现在周昆保和程主任反而是看到钱落在这位特派员的口袋里，心里觉得踏实多了。如果他不肯收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嫌钱少，要么就是问题的确棘手，不便帮忙。现在可好，在座的几位陪客都看到他如此坦然地收下了钱，便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加上那个高干雷女走了，也不用再绷着神经，可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这小子收了钱就一定会办事吗？周昆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白峰羽，看起来彬彬有礼还帅得过分，说话也很圆滑，但他最信不过的就是这种男人。公司当然是有问题，而且是大大的问题，没问题自然不怕上头来查，更不用给这家伙钱还要装孙子了。私底下，他吩咐程主任一定要对这两位特派员多加留心，密切注意他们的动向。

这顿饭吃了很久，白峰羽似乎根本不在乎雷雯君的离去，反而跟周昆保大谈北京那边的形势，谁谁谁有可能会被提拔，谁谁谁正在被调查。虽然那些大人物周昆保完全不熟，但每个名字搬出来都能威震八方，加上白峰羽口才极佳，那些领导们的八卦被他说得天花乱坠，这顿饭便吃得越来越有意思了。这小子大概是收了钱心情好，一时兴起，还跟大家划起拳来。在座的十来位全都是酒精考验的老战士，几番输赢，然后轮番敬他，又被他打了个通关回敬过去。最后老战士们吐的吐趴的趴，他还能眼不花腿不晃地自己上厕所，就连周昆保都对他的酒量佩服有加。

这顿晚饭足足吃了两个钟头。

D

就在雷雯君和白峰羽登上傲龙公司的商务车朝着酒店开出后，一胖一瘦的两名年轻男子穿着傲龙厂的厂服从旁边的围墙处一翻而入。

不用说，胖子是梁融，瘦的就是陆钟。

司徒颖扮演雷雯君出场时，胸前的胸针其实被梁融改装过，藏了枚黄豆大小的无线摄像头，进厂后大致的路线和地图已经在她巡视过后被绘制了出来。现在梁融手里拿着一个类似MP5一样的小机器，进入厂区后他开启了电子屏蔽器，二十米范围内的所有摄像头全都黑屏，根据屏幕上的坐标，很快找到了合金门的门口。

司徒颖扔下的那粒纽扣也有高科技，是个定位器，梁融手里的就是信号接收机。这时候工厂已经下班，就是晚班工人们也得吃晚饭，全都离开了厂房。梁融认真地检查过那个指纹扫描端口后露出了自信的微笑：“真没想到，这么贵重的金属门居然配置这种低级的指纹锁，天助我也。”

“能搞定吗？”陆钟看了看时间，那些工人吃饭最多不超过一小时，七点半以后就会有人来上班了。

“小意思，以前我在公司上班时就做过指纹模，同事帮忙打出勤，我可以多睡半个小时。”梁融不愧为专业人士，一边说着，他已经取下了背后的一个箭袋似的长背包，掏出一卷透明胶递给陆钟。

十分钟后，陆钟带着一截印有两枚指纹的透明胶赶了回来，这是他从董事长办公室里的马桶抽水按键上复制下来的。地上已经摆出的几样东西，琼脂，天然橡胶母，硬币大小的铁盒几个，袖珍焊枪，一保温杯干冰，蜡烛一截，碳粉一小袋，发胶一小罐，另外还有皮老虎（注1）剪刀锥子镊子和超细砂纸。

先把碳粉小心地撒在指纹上方，然后用皮老虎吹去上面浮着的一层，因为指纹粘在透明胶上，有纹路的地方黏性会减变弱，吸附的碳粉明显比旁边的要少许多，指纹旁边的空白处则比中间要稍微高出一些。做好后，均匀地喷一层速干发胶，保持硬度。再把琼脂和天然橡胶母一起放进硬币大的小铁盒，加入水，用镊子夹住铁盒让焊枪对着烧。一会儿的工夫，琼脂和橡胶母融在了一起，这时候再把铁盒放在干冰上，冷凝。干冰的成分是二氧化碳，只会挥发，不会留下气泡和水珠，不用多久，一块类似硅胶隐形胸罩的软绵绵肉呼呼的圆形胶体出现了。趁着尚未冷却，戴好手套轻轻取出，把它用力按在透明胶上的指纹模里，再次放在干冰上，待其完全冷却后，一枚成形的指纹模就出现了。小心地剪成手指大小，再用锥子整理一下个别不通顺的小纹路，最后用砂纸细磨一遍，就大功告成了（注2）。

说来容易，梁融真正动起手来也用了差不多半小时。因为取到两枚指纹，所以指纹模做了两个，不过搞定了指纹模之后，还得拿到周昆保的密码卡才行。

司徒颖离开酒店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药厂，她临走时经过周昆保身边，把手伸进了他挂在椅子上的西装内袋里。她手指修长动作敏捷，再加上出手时连头都没偏一下，没有人发现她的动作。她赶回工厂的时间卡在工人们来加晚班之前十分钟，正好赶上让梁融打开那扇门。

密码卡被插入，液晶屏上显示出需要核对指纹，梁融小心翼翼地把指纹模粘在手上，轻轻按上去，绿色的识别激光扫过，屏幕上出现了红色的不符字样。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如果行动失败，至少要等到明天才能有机会再次行动了，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梁融深吸一口气，换上另一枚指纹模，对准扫描端口再次按下。绿光再次闪过，一秒钟后，绿色的通过二字出现了，大家全都松了口气，梁融和陆钟击掌相庆。

啪嗒一声，大门开启，门缝中露出刺眼的紫色光线。

“是紫外光灯，看来下面是需要消毒才能进入的区域。”梁融拿出两副护目镜，递给陆钟一副。

“我得先走了，你们小心点。”这张卡的作用已经完成，司徒颖还得马上赶回酒店把密码卡交给单子凯，趁着酒席散场前，放回周昆保的口袋。

“多加小心。”陆钟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毕竟这次打交道的不是善茬，司徒颖还要扮演跟周昆保对着干的角色，实在危险。

“万一我也被他们抓了，你可要对我负责哦，这个局是你想出来的。”司徒颖嗔道。

“真是肉麻，反正我们都不要负责，到时候我们就用陆钟去把你换回来，你别怪我们狠心。”梁融也开起了司徒颖的玩笑。

时间紧迫，周昆保随时可能发现密码卡不见了，司徒颖得尽快赶回去，临走时，她带回眼镜，恋恋不舍地回过头，看到陆钟和梁融的身影消失在那扇钛合金门后。忘了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为陆钟担心，现在，谁也不知道那扇门后会隐藏着什么。

注1：

皮老虎：一种清除灰尘的工具，因早先的皮老虎是皮革做的所以叫皮老虎。最简单的款式由一个塑胶气囊与一根细长的气管组成，气囊具有伸缩性。用力挤压皮囊时，皮囊内部的空气就会通过细长的气管快速喷出，从而起到除尘的作用。

注2：

此法可以自行操作，简单方便，但这只是投机取巧的小伎俩，倘若看官您想升值加薪，最好还是在工作上多用点心，毕竟有付出才会有回报。

第十章  超级保险箱

A

经过大门后的消毒区，眼前就是更衣室了。长长的玻璃衣柜中挂满了白色防护服，旁边的架子上还有随手可以取用的口罩和手套。陆钟和梁融各自换上一套，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也好，这么一来就看不出谁是谁了。

进入另一扇大门后才发现，眼前是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旁是一间间安装了玻璃墙体的工作室和实验室，一些同样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还在仪器旁工作，大部分人则去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吃晚饭。到处都是叫不上名来的大小仪器，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制药厂，陆钟还会以为自己走进了美剧中的秘密基地。

走廊呈口字形，没走一截就会拐个弯，用了一刻钟，陆钟已经和梁融转了个遍。虽然两人都穿着防护服，但胸前没有这里的工作证，差点被人识破。

陆钟反应快，赶紧在旁边的工作室进去拿了一叠文件在手里，碰到有人面对面地走过来，他假装不小心把文件弄到了地上，拉着梁融蹲下去捡文件。

“小心点！”其中一个人经过他们身边时用很严厉的语气。

两人只好赶紧点头赶紧收拾文件，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

“你说我们要是被发现了，会不会被抓去做人体试验？”梁融紧张地看着那两人走得很远了，才压低了声音问陆钟。

“别说傻话了。”陆钟心里也没底，好在脸上用口罩遮住了，梁融看不出他的表情。梁融的担心其实也就是他的担心，这算非法闯入，万一被人发现了可不得了，对方下狠手的话关起来做试验品死掉肯定也没人知道。

此地不宜久留，既然没发现花不毁的线索，得尽快离开。两个人兜来兜去，好一会儿才转回紫外光灯消毒区域。

合金密封门打开了，可外面并不是工厂，而是一间没见过的很大的房间。不是实验室，也不是工作室，面积可能超过一千平方，像手臂粗的钢架直通屋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塞着大大小小的铁笼，笼子里关着各式各样的猫狗、鸡鸭和鸟类，到底有多少只，陆钟也没法说。

敏感的动物们嗅到了陌生的气味开始吠叫，好在密封门有半尺厚，隔音。陆钟和梁融情不自禁地朝前走，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另一条出路。隔着口罩，动物特有的腥臊味不算太浓，看得出这里的卫生状况很不错。

“这些动物都是用来做实验的吧。”陆钟注意到每个笼子前都有一张卡，记录着笼内动物的进食睡眠和体温。“我看是。”梁融也有些被镇住。

这里动物的数量十分惊人，不过最多的还是猫和狗。金毛，大丹，拳师，斗牛，吉娃娃，萨摩耶，牛头梗，拉布拉多……几乎所有种类的狗全都能在这里看见，还有少量獒和圣班纳之类的大型犬，猫的种类虽然比狗少些，但也不乏纯种猫。

有些猫狗看起来格外兴奋，甚至还有些焦躁，不停地在笼子里踱着步子，拼命地摇动尾巴，嘴边还流出白色的唾液，有些猫狗则格外慵懒，趴在笼子里动也不动，就连陆钟他们经过也懒得翻翻眼皮。

“这么快就来收碗？我可还没吃完。”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

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个最大号的笼子，不，应该说是牢房，里面足足有二十来个平方。一个男人正端着碗饭在埋头吃着，几乎全是饭，菜很少，他却吃得很香。陆钟看清那人的脸后，乐得笑出了声：“花大哥，终于找到你了。”

陆钟拉下口罩，摘下防护镜，露出招牌微笑。隔着铁栏杆，陆钟看得清花不毁的脸，福州一别不过数月，他瘦了许多，腮帮布满胡渣，眼圈泛着青紫，一定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是你们。”花不毁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B

“快进来，门没锁，那帮人除了送饭不敢在这里多留，怕得病，这些动物全都是用来做实验的。”花不毁一推门，门居然就开了，这让陆钟很吃惊。

花不毁身旁还有一张不算小的桌子，桌上摆着一扇保险柜的门。没错，只是一扇门，两尺见方，不是真正的保险柜。桌面上还放着一大堆专业工具，迷你伸缩摄像头，手钻，耳麦之类各种各样的东西。

“前辈，他们要你开保险箱？”梁融看到那些工具后马上就明白了。

“没错，他们让我去偷样东西。”花不毁笑嘻嘻地说，好像说的不是自己。

“难道他们也知道你是拍花高手？”陆钟注意到花不毁的手臂上还有多处针孔。

“其实我有一份正式职业，我的开锁公司在公安局是备过案的，正当生意，在本地也算小有名气，大概就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名气让他们找上了我。”花不毁轻轻地摇着头，脸上是无奈的微笑。

“原来如此。”陆钟估计连老韩也不知道花不毁还有另外一门绝技，江湖中人实在深不可测，“可是，为什么您没拍他们呢？按您的功力，应付那几个小子不算难事。”

“我的饮料中被下了毒，当天晚上就不太舒服，他们冲进我家时我正迷迷糊糊地洗澡，连衣服都没穿，没机会把药弄好。”人在江湖防不胜防，花不毁说完轻轻地叹了口气。

“天哪，如果我没看错，这那把应该是S&G公司（注1）的犹太人系列拨码盘式机械锁，码盘最多能配置23个数码标识，再加上AB码，还能组合0到9排列使用，最多可以拥有1.48亿组有效密钥。”梁融眼尖，一下就看出那扇保险柜门不简单。

“什么意思？”陆钟只觉一个又一个数字从耳边飘过，让人迷糊。

“意思就是，能把这锁打开的人差不多能自己开家公司卖保险柜了。”梁融为了学习撬锁曾拜过师，也算内行。

“老弟眼光不错，对方的保险箱是在国外定做的，超厚超大的门闩配备了LECC直径30mm的实心钢条，外壳是SECC镀锌超硬度合金钢板，内层采用超硬度防火合金碳砂，那把亿万计密钥锁还配备了360度旋转的十字防钻片。这都还不是最厉害的，关键是那个超级保险柜不只有这一把锁，另外还有每三十分钟更换一次密码的电子锁，开启前必须用老板手里的接收器接收到瑞典发过来的预设密码才能打开。”花不毁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着的仿制门。

“他们给你多长时间？”陆钟知道世界上没有打不开的锁，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最关键的就是时间。

“十五分钟，还包括通过那个地面铺设了激光探测报警系统的房间，据说从门口到保险箱距离二十米。”花不毁脱口而出，想必这个数字一定被他放在心头。

“怎么听起来就像要拍谍中谍一样。”陆钟不太理解，一家医药公司，搞这么复杂干什么。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梁融听完花不毁的介绍，更加为他的处境担忧。

“理论上来说，世界上没有不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办法总比问题多。”花不毁虽然笑容里透出几分无奈，但他和陆钟一样，相信这个世界存在奇迹，只是目前火花还未在脑海产生。

“这么重要的保险箱里，藏着什么？”陆钟开始对整件事情好奇。

“是疫苗，一种致命病毒的强效疫苗，刚刚研制成功，如果上市至少能让傲龙公司的股票上涨三个涨停板，这帮人说对方公司派了商业间谍来卧底，他们还来不及复制就被对方偷走了。”能让股票涨三个涨停板的宝贝，的确值得他们大费周章把花不毁请来。

“听说，他们给你下了药。”陆钟眉头微皱，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来，救人不难，难的是保证他身体没事。

“没错，中毒后我验了血，应该是化学药剂加上少量毒品还有中草药提炼的成分，很复杂，需要每天注射相对应的解药克制，否则体内的残留失去控制，我可能会神经系统受损全身瘫痪。”没想到花不毁承受着如此巨大的压力，还能谈笑风生如若常人。

“大哥对药物颇有研究，难道自己不能解？”上次在福州跟花不毁合作后，陆钟对他的实力极为钦佩。

“能，只是最快也要一个月，而每天都需要他们的解药才能压制住毒性，必须把疫苗拿来才能交换彻底清毒的解药，所以即便他们不锁我，我也走不了。”花不毁指了指空荡荡的铁门闩。

“原来如此，看来要解决的问题是两个。”陆钟若有所思。

“你该不会是想帮花大哥把疫苗给偷出来，还要把他的毒给解了吧？你一定是疯了。”梁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看来，要破那个亿万次的机械锁就已经够伤脑筋的了。

“我没疯，我只是知道世界上一定存在能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的办法而已。”陆钟自信地笑笑，虽然他还没想到答案，但他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姓陆的，你太不了解保险箱了，那种超级箱子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每天花上十八个小时大概我能破，但十五分钟，绝对不可能。”梁融摇着头，做了个很绝对不可能的手势。

“胖子，说说看，给你一个月你会怎么做。”花不毁对梁融的话挺感兴趣，没准能给他新的灵感。

“我会去找个超级钻头，在箱子顶上打个洞，然后把黄豆一粒粒放进去，再倒进水，加点生长激素。种子发芽的力量是可怕的，据说能把头盖骨顶开，没准这样能把那箱子给撑开，不过，也可能先把里面的疫苗瓶子撑破。”梁融半开玩笑地说。

“瓶子装在一个圆柱形的密封罐里，由液氮低温保存，密封罐就算摔在地上也不会破，如果能找到一个钻得开超合金材料的钻头没准你的办法行得通。”花不毁拍拍梁融的肩，若有所思。

“原来那瓶子不怕摔，好！咱们的任务就只剩下一个了，找到那个超级钻头！”陆钟忽然福至心灵，眼中绽出兴奋的光芒。

“你不会真的觉得放点豆子进去就能把保险柜给顶开吧。”梁融看着他奇怪的表情，摸不着头脑。

“山人自有妙计！”陆钟神秘兮兮地冲大家眨了眨眼睛。

C

两天后。

夜已经很深了，早就过了加班时间，工人们像工蚁一样离开厂区回到宿舍休息，会议室里，还有一个人在伏案工作，从后面看去，两边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档案随时可能倒下把那个纤细的身影掩埋。连在一旁监视的中年女人都打起了瞌睡，她面前摆着杯喝了一半的菊花茶，耷拉着脑袋发出轻微的鼾声。卖力的“雷小姐”还是百无聊赖地在翻阅着，不时抬起手看看时间，她早就知道这些文件都被处理过，再花时间也找不出破绽，不过现在，她好像在等什么。

灯闪了两下忽然灭了，连空调的运作声也停了，看来是停电了，偌大的楼里静得吓人。好在那个打瞌睡的女人呼噜声更大了，似乎没了灯光反而睡得更踏实。“雷小姐”轻手轻脚地把椅子挪了挪，高跟鞋脱下来拎在手里，站起身，悄悄朝外面走去。

应急灯已经开启，走廊被照得一片惨白，“雷小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LED耳挂式照明灯，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那边没有应急灯，黑麻麻的一片，一粒LED超强灯头足够照亮面前一米左右的范围，而且不引人注意。

她小心翼翼地来到一扇门前，取出胸前的天使吊坠，轻轻翻折了两下，天使踮起的脚尖就脱离了坠子，变成了开锁的最佳工具。伸进锁孔里摆弄了几下，门锁啪嗒一声响了。“雷小姐”悄无声息地一闪而入，两米宽的大班桌上摆着周昆保的照片，原来这里是董事长办公室。“雷小姐”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电脑打开，再把窗帘拉上。

董事长办公室里是有备用电源的，就算全城都停电这里也不怕，这点“白峰羽”早就打听清楚。

开机后，“雷小姐”登陆了自己的MSN，然后设置远程控制把电脑交给了一个名叫黑米的联系人。黑米就是超级黑客艾米，只跟极少数信得过的客户合作，虽然大家合作过好几次了，但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是黄皮肤还是白皮肤，每次梁融跟他联系他都使用了N个服务器代理转接，根本找不到真正的IP。

屏幕上飞快地跳出一个又一个画面，一个又一个文件夹被打开又被关闭，艾米手速超快，已经在那端搜索起隐藏和加密的文件夹来了。“雷小姐”只觉眼花缭乱，根本来不及看清屏幕上的显示就已经从一个画面跳进了另一个画面，过了好一会儿，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黑白对话框上，屏幕上出现了十个空格，看来是加密文件，需要密码才能进入。艾米尝试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一阵沉闷的振动声传来，“雷小姐”的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刚刚收到：风紧，扯呼。这条有上千年历史的江湖切口，意思是：危险，赶紧走人。

是“白峰羽”发来的短信，今晚他一直跟周昆保在一起，看来时间不够了，要抓紧时间撤离。“雷小姐”给艾米发了个信息，可艾米回复再等一分钟，他要在这台电脑里留下木马和后门。

说是一分钟，可“雷小姐”足足等了三分钟。艾米的工作不能打断，她也看不太懂艾米究竟留了几个木马，心里急啊，直到额头上沁满了因紧张而冒出来的汗珠，艾米才终于下线，接下来就是关机，并且把窗帘恢复原状。

忙不迭地把窗帘拉开，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雷小姐，雷小姐，你在哪儿？”

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是那个打呼噜的女人，一定是醒过来了发现停电，又没见她的身影很着急。“雷小姐”下意识地把身子藏进落地的窗帘里，万一那女人闯进来，也不会马上看到她。喀喇喀喇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女人在扭门把。幸亏“雷小姐”做事稳重，一进门就在里面反锁了，没有董事长的钥匙是进不来的。

楼下传来汽车防盗锁开启的声音，“雷小姐”从窗口一看，周昆保的凯迪拉克回来了，后面还跟着辆商务车，几个男人余兴未了地说笑，朝着办公楼走来。周昆保的别墅就建在厂区后面，一来方便他节约时间上下班，二来也便于监督工作。

“雷小姐”有些着急，万一门口的女人还不走她只能跳窗了，穿着西装一步裙，可不方便。

黑暗中忽然传来刺耳的手机铃声，“我在仰望，月亮之上”，第三句还来不及唱出就被掐断了，门口女人的声音带着谄媚：“董事长，我还在呢，你说雷小姐？她好像上厕所去了，刚停电了，我现在就去找找看哈。”

女人肯定是怕董事长怪罪，马上朝走廊另一端的盥洗室走去，躲在窗帘后面的“雷小姐”这才松了口气，临走时还不忘在那张夸张的大班桌下留下一枚窃听器。出门后，她不紧不慢地回到会议室，摆出最悠闲的坐姿，等待那个女人回来的闲暇还用手机发出一条短信：轮到你了。

D

“白老弟，你今晚可是大杀四方啊，那些小姐全都被你迷晕了，大哥我也佩服啊，咱们再接再厉，玩个通宵！”

“周总，我不会玩昆明麻将，你们可得多让着点哦。”

“来来来，程主任，你给介绍一下，我得去上个厕所才行。”

“没问题，白老弟，咱们昆明麻将很简单的，不能吃，只能碰，平胡必须自摸不能点炮，起手先开最后两张……”

客厅里谈得热闹，很快传来全自动麻将桌的洗牌声，周昆保冲进了自家的卫生间，今晚喝了不少酒，为了解酒又喝了不少茶，一肚子水，早就想来泄洪了。他急匆匆地关上卫生间的门，冲到马桶边就半眯着眼睛稀里哗啦起来，小腹内压力渐渐减轻，周昆保惬意地打了个哆嗦，懒洋洋地把拉链拉好，冲水，来到洗手盆边洗手。直到这时，周昆保才感觉卫生间里有些异样，猛一抬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被酒精刺激得通红的脸，在那张脸旁边，还有一张略显苍白的陌生人的脸。

“谁！”周昆保猛然回头，这才发现身后的浴缸旁边居然坐着一个大男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到你。”男人脸上泛出沉着的微笑，好像这里不是周昆保的别墅，而是他的地盘。

“你？帮我？”周昆保可不是吃素的，做生意之前也曾在老家山村里以好勇斗狠闻名。他飞快地摘下墙上挂着的藏刀，雪亮的刀刃出鞘，刀锋直逼对方的喉咙。

谁知男人轻快地侧身，迅速躲开了刀锋，男人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周昆保的肩，依然是笑：“就这样招待来帮你的人吗？”

就在男人的手触到肩膀的瞬间，周昆保只觉整条手臂都麻了，尺把长的藏刀掉在了地上，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人：“你到底是谁？”

“我是花不毁的朋友，是来帮他的，也是来帮你的，只有我能搞定那个超级保险柜。”男人收起了笑脸，认真地看着周昆保的眼睛。

周昆保心内大惊，莫非这小子见过花不毁？否则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要他去搞那个保险柜，他尽量克制着不让对方看出端倪，故作镇定：“不管你是谁，帮我做事就要按我的规矩。”

“愿闻其详。”男人高高地抬起头，并不把周昆保放在眼里。

趁着对话的片刻，周昆保已经来到了门口，猛拉开门，唤了一声外面的保镖。外面的人见到厕所里还藏着个陌生人都很意外，马上有人过来用身体挡在周昆保前面。就连在外面准备打麻将的白峰羽也凑了过来，张望着问这人是谁。

“白老弟，来来来，董事长一点家务事，很快就能搞定，咱们还是先玩两把试试手气。”程主任见周昆保脸色不对，赶紧把特派员拉到一边。

周昆保底气足了许多，盯着面前的男人，分明比自己年轻至少两轮，可他的那种泰然自若显得比自己还老到，这种感觉让人郁闷。

五分钟后，一杯貌似清澈的茶水被周昆保端在手上，杯口还冒着隐约的热气：“喝下去，我就让你帮我。”

这话听起来不合逻辑，周昆保心里透亮，如果这小子是真有心来帮花不毁的江湖中人，就该讲义气喝下这杯有毒的茶跟花不毁共生死，如果这小子是对头派来的或者白道上的卧底，那他肯定不敢喝，自己也正好找到借口让他滚蛋。

周昆保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二话不说，端起杯子就把茶给喝了下去，这下轮到他有些意外了，这年头还真有讲义气的男人？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周昆保居然对这个送上门来的男人产生了好奇。

分明喝下的是茶，可男人的表现却好像喝下的是酒，而且是那种度数极高的醇酒，略显苍白的脸迅速变红，眼皮也开始打架，不过几分钟，整个人就像喝醉了一样坐立不稳，但他脸上露出了异样的微笑。

那双朦胧的醉眼让周昆保心里发毛，这小子究竟在笑什么？

半小时后，陆钟被送到了花不毁身边，有人给他和花不毁注射了解药。

注1：S&G：1857年著名的Sargent & Greenleaf公司在美国成立，之后成为世界最著名的制锁及保险柜厂商之一。1818年，英国CHUBB公司成立，为世界上第一家专业制造保险柜的公司，如今已是行业泰斗。1925年法国FICHE-BAUCHE公司成立，亦属业内翘楚。

市面上的保险柜采用的密码方式大致有：机械类、电子类、刷卡式、指纹类以及遥控密码箱等，其优缺点如下：

1、机械密码性能最为稳定、耐用，无需电源。但操作麻烦、修改密码需要专业人员。

2、电子密码操作快、修改密码简单。但其稳定和耐用性不如机械密码，使用解码器能破解，停电或者电池耗尽就不能开启。

3、卡式锁可以用自己的银行卡来开保险柜的门，但卡的保管需谨慎，需防盗防磁防复制。

4、指纹锁保密性强，易用，但对手的干湿度要求较严，对手指放的位置的识别也有要求，同一手指输入前和开门时放的位置不同也可能导致识别失败，且需谨防指纹复制。

第十一章  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A

两天后。

防切割手套，全封闭防护面罩，隔音耳罩，3G上网手机，氯化油，蓖麻油，硝酸甘油，钛合金群钻，切割机，锡箔纸，渔网，小号水龙头，伸缩水管，花家山庄的主卧室衣柜里灰色的钓鱼马甲……

“你确定他们需要这些东西？”程主任看完手上的奇怪采购目录，质疑地问，硝酸甘油可以用来做心血管急救药，但也是极度危险的易爆品。

“没错，他们说一样也不能少。”手下人毕恭毕敬地站着，想了想，又凑近程主任的耳边轻声说，“他们还说，东西齐备的话，最多三天就可以动手了，有百分百的把握。”

“好吧，就照他们说的去买。”程主任挥挥手，不耐烦地将下人打发走，忙换上一副虚伪的笑脸，跟坐在他对面的白峰羽攀谈起来，“咱们刚说到哪儿了……”

“刚说到小雷的前男友，那小子可是……”白峰羽不动声色地笑笑。

当晚，一大堆奇怪工具被装进大箱子送到了傲龙公司地下室里的秘密囚笼。周昆保在程主任的陪同下，全身上下被厚实的隔离服包裹着，亲自下到地下室检查二人的准备工作。

“二位，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就算被抓住，也不能说出我们之间的关系，否则的话，不仅你们两人都要死，就连你们的家人也全都要死。听清楚了吗？”周昆保的声音闷在口罩中，听起来瓮声瓮气。

“你们就准备好解药等着我们凯旋吧。”陆钟的口吻就好像对方只是请自己做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小子，好大的口气。可以请教尊姓大名吗？”周昆保心里一直在怀疑，这小子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就是真有本事的大能人。

“你当然可以问，我也可以不说。”陆钟与花不毁对望一眼，爽朗地笑了。

“你先别得意，我们已经请了六哥过来帮忙。你们吃江湖饭的，这个名字应该听说过吧，要是敢耍我们，就等着六哥来收拾你吧。”程主任得意地说。

“六哥？”陆钟还真有些意外，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六哥。

“害怕了吧，过两天他就到了，你好好等着。”程主任只当他是害怕了，更加得意。

一行人留下两套黑色的特警作战服，还有靴子，然后就离去了。

等到他们走远，花不毁忽然担心地问了一句：“兄弟，你说的那种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一切准备就绪，陆钟和花不毁换上黑色作战服背好满当当的背囊就准备出发了。

午夜两点，天黑得像涂了墨，晚风也比平时更凉。几名保镖把陆钟和花不毁押上一辆没有牌照的商务车，走出地下室，他们终于闻到了久违的清新空气。

上车后，陆钟才发现周昆保和程主任居然都坐在里面，程主任面前摆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一把像耳钉枪一样的东西。陆钟和花不毁刚坐下，旁边就有人来按住他们的手臂，注射器里有一个黄豆大的银色颗粒。

“对不起，让二位受点疼，为了不让你们离开我们的视线范围不得不这么做，待会儿把东西拿回来后马上帮你们摘下。”程主任皮笑肉不笑地说完，帮他们在耳朵上抹了些麻药。

啪！啪！两声，陆钟和花不毁的耳朵上便被钉上两颗圆形的耳环一样的东西。

陆钟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倒不是怕疼，而是联想起这玩意像足狗耳朵上带的那种牌牌，看来对方把自己当成出去找骨头的狗。

“还请多加小心，有状况随时联系。”周昆保面无表情地递过两个无线耳机，让陆钟他们别在耳朵上。

除此之外别无他话，开车前周昆保和程主任下了车，他们要留在这里，随车的还有三名周的心腹保镖和一位司机。

外面开始下雨，不算小的雨，似乎积蓄已久，很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也好，雨水会洗刷掉许多痕迹，还会让保安缩在值班室里，让监控录像变得更朦胧，看来这个夜里的确很适合做点什么。

B

两个全副武装的黑影翻过高墙，进入威云制药的厂区。

离开周昆保手下的视线范围后，陆钟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摘掉耳机，从舌根下拿出一枚黄豆大小的入耳式耳机塞进耳蜗。这可是梁融花高价搞到的新产品，效果跟蓝牙耳机一样，能听能讲，声线从声带发出振动时就可以被感应到并传递出去，这几天多亏了这玩意才能跟兄弟们保持联系。

“胖子，听得到吗？”陆钟试了试效果，不过不敢太大声，毕竟花不毁的耳朵上还挂着个耳机，万一被那边听到可不好。

梁融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话，原来他正忙着跟艾米联系，艾米那边已经有了收获。周昆保在陆钟他们离开后开启了电脑，守候多时的艾米马上利用后门进入，因为留有木马，所以现在周昆保做的一切都能看到。周昆保正在进入加密文件，艾米甚至不用急着自己解密，只要等上一小会儿就能坐享其成了。

“胖子，你让师父带着花不如前辈马上离开昆明，等我这边完事后大家去大理汇合。”陆钟选择大理是有原因的，两地相隔三百多公里，坐火车至少六七个小时，自己开车的话虽然会快一点，但一路上全都是盘山公路，危险系数较大，而且不通飞机，就算周昆保寻到了线索也要慢上好几拍。跑路这回事，时间至关重要，有时候能多争取几分钟都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交代完后，陆钟还是不能喘气，他把头上的帽子完全拉下来，遮挡住整个脸，开始打量起面前的一切，今晚的一切刚刚开始。

威云制药跟傲龙制药虽然一个城南一个城北，格局却差不多，都是数栋厂房一栋办公大楼，外加宿舍若干。这些早在周昆保提供的地图上就看过，两人都不觉得陌生，反而有种置身傲龙制药的错觉。翻墙前已经算过位置，那栋藏有秘密保险箱的小楼就在他们三十米开外的地方。

现在过去简直轻而易举，可花不毁刚冒了个头，远处就有一束刺眼的白光射来，两人只好赶紧压低了身子，朝光源处瞄去，两名穿着雨衣的保安正手持强光电筒出来巡逻。雨越下越大，好在衣服防水，两人猫成一团，藏在墙角的几丛万年青的树影中。

两名保安边走边相互埋怨，大概是一起值班的人刚才在玩牌，此二人本打算自己做做小动作互相帮忙的，结果其中一人记错了口诀弄巧成拙，不仅输了钱还得冒着大雨出来巡逻，一肚子的不甘愿。

他们走得比女人还慢，让人好不心焦。正好梁融传来艾米刚发现的消息，原来威云制药的老板跟周昆保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所以两人的厂区设计才如出一辙，可自从三年前母亲死后家产分配不均兄弟俩就闹翻了，原本合作多年的威云和傲龙变成了竞争关系。

足足三分钟，两个保安的埋怨声才渐渐消失。花不毁和陆钟赶紧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往前方那栋小楼冲去。时间已近三点，现在整个厂区都是睡眠状态，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见。虽然如此，两人还是一前一后地谨慎前行，几分钟后，两人来到了小楼地下室的暗门前。这里和傲龙厂不同的是，暗门的旁边还有一扇小门，门缝里还透出一丝光来。

这可不在地图上！陆钟心道不好，难道威云厂安排了专门的人手看守这扇门？

心里刚想着，门就开了，里面探出一张毛乎乎的脸，还有一长条夸张的红色舌头。那是一头半人高的铁包金藏獒，正用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瞪着门前的两位不速之客。

麻烦大了，一条藏獒可比三五个成年人还难对付。难怪那几个保安对这里那么放心，原来还另有设置，现在时间逼人，怎么办？

“是你？”就在陆钟开始担心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冒了出来，一张清秀却惊诧的脸出现在门中。

“你是……小芸？”陆钟记得这张脸，正是前几天在大峡谷温泉遇到的女子。

“恩人，你们这是……”虽然陆钟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的眼睛小芸记得很清楚。

“来不及解释了，我们有点事，必须要进去。”陆钟赶紧把遮住脸的帽子翻折上去，露出整张脸，也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你们进去吧，我什么都没看见。”不用说，小芸身上的制服已经表明她是在这里工作的。

“那你怎么办？”陆钟知道，如果自己就这么闯进去，肯定会给小芸带来麻烦。

“没关系，啸虎是我从小养大的，只听我的。”小芸牵紧手里的獒，机灵地一笑。

“好。姑娘，待会儿你把门关好，把这支烟放在窗口点燃，就会没事的。”花不毁虽然不知道小芸跟陆钟究竟什么关系，但只要她肯帮忙就好。他掏出一支貌似普通的香烟，递给小芸又吩咐了两句，行事稳妥的他总是会多做些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小芸是个聪明人，点点头，接过那支烟然后拉着那条狗进屋去了。

这扇门跟傲龙厂的那扇门一样，只是少了指纹确认的电子锁，看来老板对里面的安全措施比较自信。反倒让陆钟他们的行动更少了障碍，花不毁把自制的解码器接驳上数码锁的接口，屏幕上的数字就开始飞快地闪烁起来。陆钟也没闲着，他用手机登陆QQ，把进度通知梁融。

几秒钟后，艾米的QQ头像亮了，他通过手机上的摄像头看到监控摄像头的驱动型号后，很快就从那边传来一个文件包，解压后，出现在屏幕中的就是个配合该驱动的延时二十分钟显示程序。按照艾米的吩咐，陆钟把手机跟门口的内外摄像头总线连上，这么一来，二十分钟内里里外外的监控图像都会自动延时，确保保安们在监控机房里不会看出名堂。

时间刚刚好，陆钟把手机用宽边胶布粘在墙上后，花不毁手里的解码器屏幕上一颗接一颗的星型标记出现，密码被破，啪的一声，大门开启，门缝里露出紫色的光线。

这里的布局和构造完全不同于傲龙厂的地下室，穿过紫外光灯的消毒地带，有上下两层。第一层密室就是跟傲龙厂一样的实验区，同样安置了许多实验室和动物，下到第二层，眼前就只有一间不超过五十平米的屋子，那只一米左右高度的超级保险柜安稳地坐落在距离大门最远的那面墙前，柜门上夸张的机械锁和特殊型号的电子锁格外引人注目。陆钟和花不毁相视一笑，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去破那么麻烦的锁。

距离地面五公分的位置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绿色激光束，只要有人碰到，马上会引发警铃。大门一旦开启，不论是否触发激光和开启保险柜，十五分钟后不从外面关闭大门并加密的话，也会引发警铃。周昆保说过，一旦引发警铃，最多只有三分钟时间逃生，因为最近的派出所就在威云公司对面五十米远的街口。

时间逼人，从他们进入的那一秒开始，十五分钟的倒计时就开始了。陆钟和花不毁同时掐下电子表上的倒计时，虽然没有秒针行进的滴答声，但二人都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紧张。

陆钟把背囊挂到胸前，掏出一卷伸缩软管递给花不毁：“大哥，水源就拜托你了。”

C

花不毁带着软管出去了，陆钟又从背囊里取出一卷锡箔纸。截取三四十厘米的两段，逐个对折成九十度像书立一样的造型，然后小心地同时平放在地上。奇迹发生了，激光报警没有引发，投射在锡箔上的激光束就像被切断一样，分别朝着各自两端的墙角射去。

道理其实很简单，平整的锡箔对激光有反射作用，只要角度和手法得当，就不会引发报警。说来轻巧，但陆钟头上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傲龙的地下室做不了实战演习，他计划的一切都是理论上来说行得通的，究竟能不能成功还得接受现实的考验，万一出现错误，后果不堪设想。

有了第一步的成功，接下来的速度就可以加快些了。陆钟尽量把锡箔纸截取的长度放长，但折叠时还得千万小心，不能弄出一丝褶皱，否则很可能引发错误反射而引发警铃。

他就这样走一步折一步，大概三分钟后，一条直通保险柜的安全通道就顺利完成了。花不毁也拖着伸缩软管回来了，他的背包几乎空了，这卷软管的确很长。软管头上配置了开关，随时可以开闸放水。

有人帮忙，速度更快。花不毁蹲在地上帮忙把那些锡箔纸推往墙根，让整个地面都变成安全地带，因为待会儿要做的事必须要保持地面安全才行。

陆钟爬上保险柜，从背囊里掏出防切割手套，全封闭防护面罩，氯化油，蓖麻油，钛合金群钻。戴好手套和面罩，他开始在保险柜的顶上打钻。切削产生的温度很高，钻孔后回弹大，钻屑长而薄，易粘结而不易排出，容易造成钻头咬住和扭断，所以这个钻头已经提前被陆钟和花不毁加工过了，而且一共带了三根，一根不行马上就换。氯化油，蓖麻油不仅润滑作用大，而且还是极压可溶性油，钻孔时用作切削液最好不过。

一时间火光四溅，花不毁不时添加两种油进行润滑和降温，可就是这样，那块合金板的硬度还是超过了陆钟的估计，手里已经改装过的麻花钻头还是一次次被咬死，甚至折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钟的眉头越皱越紧，只剩下最后一根钻头了，可手下还没见底。这怎么行，待会儿钻完孔后还得扩，否则待会儿水管接不上计划就不能继续。

“老弟，别担心。”花不毁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从自己的背囊夹层中又掏出三根钻头，“这几天你睡着后我干了点儿私活。”

陆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由衷地笑了笑，好兄弟之间不用多说，一笑足矣。

又折断了两根钻头后，终于钻出一个烟头粗细的小洞，陆钟又用了两分钟时间把最后一根钻头也用在了扩孔上。光是打孔就用了整整八分钟时间。接下来还是手脚不能停，花不毁把水喉固定在扩孔上，把水开到最大，让水注入整个保险箱。水管接在外面的一个消防栓上，水压强，流量大。

陆钟则忙着用最后剩下的半截钻头在天花板上打了个洞，嵌入一个膨胀螺丝钩，钩子上挂上一枚吊环，花不毁取出陆钟背囊里的渔网，把保险柜包裹起来。

打钻前，陆钟已经通知梁融是时候行动了。

原来梁融就在墙外的一辆吉普车里，与傲龙制药的那辆保镖车相隔不到二十米，他从白天开始就提前在这里守着了。接到陆钟的通知后，梁融赶紧套上长卷发造型的假发，裹上女士外套，还以最快的速度抹了点口红。

一分钟后，一个扭着腰的胖女人撑着伞来到傲龙公司的保镖车外。她敲开车窗，捏着嗓子问道：“帅哥，云南印象两百块一条要不要？我男人偷来的，保证正货便宜卖了。”

这深更半夜的哪里冒出个女人？没有人看清她究竟是从前面来的还是从后面来的。保镖心道对方不是什么好人，正准备关窗，没想到胖女人手脚麻利地扔进一个罐头样的东西，还嘶嘶地冒着白烟，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充满整个车内。

“不好，中招！”坐在驾驶室上的保镖来不及喊出，嗓子眼里就像塞了一团棉花，憋闷起来。大家手忙脚乱准备打开车门跑，没想到车门全被从外面锁死，越着急吸进的毒气越多，一分钟不到，车里的人全都晕菜了。

“六哥，你赶紧的，外面我搞定了。”梁融一边扔掉假头套一边说着。

“你发动车吧，最多三分钟，我们就出来了。”陆钟在耳机里说道。

没错，的确只需要三分钟了，保险箱里的水眼看就要满了，花不毁关掉水龙头，揪渔网的拉绳，跟陆钟一起站到了保险箱上，把拉绳穿过屋顶上的吊环，自己又跳回地上。最危险的部分来了，陆钟从背囊里取出硝酸甘油，小心翼翼地倒进那个小洞，然后布置好超长引信，跟花不毁一起离开了房间，退到紫外灯消毒区。

第十二章  真正的秘密

A

引线点燃，火花带着一屁股白烟飞快地蹿进保险箱，两人刚戴好隔音耳机，就听里面传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水声，金属撞击声，还有引发的激光报警声混成一团，爆炸的那一秒就连地面和墙壁都在震动。

陆钟冲进去时保险箱门已经被炸开了，水也流尽，一只饭盒大小的银色钛合金密封盒歪在门边，因为有渔网兜住，没被炸飞出去。陆钟飞快地用匕首割开渔网，取出密封盒，打开来，减震层中间有一个不大的玻璃瓶，瓶中是大半浅绿色的液体。

这就是疫苗吧，终于找到了！

陆钟舒了口气。外面花不毁已经搭好了软梯，他们以冲刺的速度赶在保安们赶到之前几秒翻出墙去，墙外，梁融已经打开车门等着他们了。

陆钟和花不毁上车后，梁融把油门踩到最大，车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半分钟后，保安和警察赶到时陆钟他们连影子都不见了，再打开小芸的值班室，发现里面充满了奇异的香气，连人带狗全都昏睡不醒。好在他们也不是全无收获，附近还剩下傲龙厂那台晕翻了一车人的保镖车，至少可以用来交差。

经过滇池时，陆钟和花不毁忍着痛一把揪下了耳朵上的定位器，用力扔了进去。梁融随身总是备有一个急救包，里面有医用络合碘和纱布创可贴之类的东西。车刚上高速公路，梁融就再次接到了艾米的消息，周昆保知道事情坏了，已经打电话向那个什么“六哥”求救。在他的电脑里，艾米还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原来手里这瓶绿色液体根本不是什么疫苗，而是货真价实的病毒，新型病毒，一种可经猫狗传播给人的流感NW4号。

让大家意外的是这种病毒根本不是傲龙厂研制的，真正安排了商业间谍的人是周昆保。他们两兄弟都试图研制出一种极易传播却危害严重的新型流感病毒，真正研制成功后投放社会，引起全世界的恐慌，这么一来他们就可以在第一时间内推出独家疫苗，到时候有名有利，就如周昆保计划的，股票最少会涨三个涨停板。

“靠！姓周的简直是畜生。”很少骂人的梁融都忍不住爆粗口了。

“只要利润够大，什么都有可能。”陆钟帮自己和花不毁按压着耳朵上的伤口，认真地说道。

“看来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花不毁听完后，赞许地看了一眼陆钟。是陆钟认定周昆保不地道，就算把东西交给他也未必能换来解药，于是重新制定了计划。

“姓周的让手下备车了，马上要出发去找你们。”耳机里传来单子凯的声音。

“好，一切按计划进行，你们开始吧。”陆钟说完，打开那个密封罐，再次观察那个装着淡绿色液体的病毒药瓶。如果这里面真是病毒的话，可得小心了，万一渗漏，不但自己会中招，还很容易传播出去，在完全不了解症状和传播方式的情况下还是小心为好。

B

与此同时，周昆保正关上电脑拿上手机准备出门，他刚得到两个很不好的消息，他的保镖居然被威云厂的人给抓了现场，而守在花家庄园里的弟兄们居然不可思议地全都睡着了，被他的电话吵醒后才发现花家那个妖精已经不见了踪影。

楼下已经备好车，车上还有刚下了飞机就被送到这里来的大人物“六哥”。请这位江湖中人帮忙，就是防着花不毁和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搞鬼，这是他的最后希望，可不能再出篓子。

周昆保急匆匆地出了门，还没走到楼梯口，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周董，你来看看。”

周昆保一回头，说话的是白峰羽，他阴沉着一张脸站在分配给他的临时办公室门前，招了招手。

“对不起，我现在有点急事，能回来再说吗？”周昆保的确急，但还是不敢怠慢这位首都来的特派员。

“如果你负得起这个责任的话，当然可以。”白峰羽扔下话，不满地转回办公室。

周昆保被突如其来的冷面孔震住了，下午喝茶时还挺好的，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呢，这几天为了招待这小子已经花了超过六位数的招待费，还有什么不满，莫非真有急事？他掂量一番，给手下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先等着。

雷雯君躺在办公室里的钢木沙发上，平日里的傲慢刁蛮全然不见，整个人蜷成一团，脸上呈现出病态的红色，额头上还有豆大的汗珠，头发也被汗水润成一缕一缕的，虽然出了许多汗，可她却还不停地喃喃着好冷，牙齿还打着颤，呼吸也十分之急促。

“雷小姐病了？”周昆保的心马上提了起来。

“还不是你们做的好事！”白峰羽完全是责怪的口吻。

“我们？您这话什么意思。”周昆保试探着问。

“没什么意思，小雷今晚告诉我她发现你们这里很有问题。”白峰羽半眯着眼睛，那双迷人的眼中露出少有的杀机。

“能有什么问题？”周昆保还在装无辜。

“她去了趟地下室。”白峰羽把声音压得更低。

“她去地下室做什么？”周昆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凝重了，他心里透亮，一定是这个讨嫌的女人自作主张去了禁区，那些做实验的动物把不知名的病毒传染给她了。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立刻敏感地朝后退了几步，汗水，唾液，甚至眼泪都可能成为传染媒介，必须保持在安全距离才行。

“虽然我不清楚，但您心里肯定清楚。您大可放心，我对秘密没兴趣，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只是小雷要真出事了，我可没法向上头交差，还有她家的人，要知道，她姨夫是……”白峰羽也紧跟周昆保连退了好几步。

“我明白，你说，怎么办？”周昆保心烦意乱，今晚够糟的了，现在又冒出这么一档子事来，他只觉肚子里有团火在不断膨胀，幽暗中一双深邃的眼睛透出几分杀机。哼，要是惹得老子发飙，就把你们全都咔嚓了，再做成意外死亡，看你们谁能捅上去！这种事对于开制药公司的董事长来说轻而易举，他手下的药剂师至少懂得一百种安全有效的杀人方法。

半昏迷状态的雷雯君迷迷糊糊地看到他们两个在密谈，心道不妙，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朝着二人探去：“你……你们……要干什么？”

“您跟我来。”白峰羽狡猾地看了一眼雷雯君，把周昆保拉到了外面。他显出跟平时截然不同的紧张，掏出一支烟，点燃，很用力地吸了一口，“周董，如果小雷在回京路上病逝的话，你说怎么样。我想过，以她的性格回京后肯定不会守口如瓶，这事也怨不得别人，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实的。”

“老弟，这可是天大的人情，我该怎么谢你才好啊。”周昆保感激地拍了拍白峰羽的肩，转忧为喜，这小子太醒目了。

“谢字您就别提了，这些天您为了招待我也费了心，咱俩是真投缘。”白峰羽奸诈一笑，话锋马上就转了，“不过话说回来，回去后上上下下的打点，还有要捂住雷家人的嘴，这些可能都要点钱才行。”

“老弟，你就直说吧，多少钱能摆平。”周昆保很高兴，这小子终于到了开价的时候了，要是既能解决掉这个麻烦的女人又能捂住他的嘴那可是最好不过，出点血也甘心。

白峰羽深呼吸，沉吟片刻后伸出右手做了个手势，八。

“八十万？”周昆保觉得这个价钱便宜得离谱。

“八百万。”白峰羽马上纠正道。

“这也太多了，能不能少点。”周昆保方知低估了对方的胃口，打算讨价还价。

“周董，我不会赚你的钱，但咱们要摆平的是大人物，雷家也算根深蒂固，这个价钱我已经帮您减到了最低，换作是别人最少也得八位数，而不是八百万了。要是您不乐意，我也可以不帮这个费力不讨好还得罪人的忙，我也是要冒风险的。”白峰羽一点余地也不留，脸上已经露出了十分的不快。

“让我考虑考虑……”周昆保试图打太极，现在楼下还有一帮子人等着他，能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没时间了，我刚给她量过体温，四十度五，撑不了多久了。”白峰羽拦在周昆保面前，不让他走，“我有个秘密账号，您现在网上转账过去，我马上就带她走。”

“现在？”毕竟是八百万，周昆保还在犹豫。

“行不行您给个痛快话，要不我就一个人回去，烂摊子您自己收拾。”白峰羽的京片子在这时候听起来一点人情味也没有。

周昆保盯着他死死地看了一会儿，白峰羽的个头高，他只能仰视，显然，此刻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切都来得太急，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哼，要这么多钱给你买棺材，他不甘地点点头，把白峰羽带回自己的办公室。

C

楼下的人等了近二十分钟，都知事情紧急，不过没人敢催周昆保，那位“六哥”却不耐烦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亚麻唐装，显得很神秘。周昆保出现时，他很不给面子地黑着脸：“周董，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实在是对不起，六哥，我有点麻烦事，还请您多担待点。”周昆保表面上说得客客气气，其实心里早就窝火了，不管这个什么鬼哥到底什么来头，都是自己花钱请来办事的，归根结底就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自己花了钱就算了，还得受鸟气，真是不爽。他心念一转，顿生奸计：“这辆车还有另外两位朋友坐，待会儿路上要经过火车站，我坐后面的车吧，你们先走。”

周昆保当然怕自己传染雷雯君的病，她那病怏怏的样子看不出到底是感染了何种病毒，但显然是地下室里那些正在研究中的超级病毒，还在试验中当然也就没有疫苗和确切的药物，待在如此密闭的车内，万一雷雯君打个喷嚏或者咳嗽两声，都会有生命危险，就让狮子大开口的混蛋和耍大牌的家伙们都见鬼去吧。

一会儿的工夫，白峰羽搀扶着几乎双脚离地的雷雯君上了车，大家同坐一车，“六哥”盯着这两位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心里就不踏实了，女的歪在一边眯着眼，看不清，可帅哥怎么那么面熟呢？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白峰羽察觉到注视的目光，也侧过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就看出此人是谁了。加上刚才周昆保一直称呼他“六哥”，白峰羽只觉想笑，轻轻拉了下司徒颖的衣角，示意她也瞥一眼那小子。

车已经开动了，司机知道车内坐的几位都是惹不起的人物，一路无语。此时已是凌晨四点半了，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最阴沉的时分，借着偶尔闪过的路灯的光，司徒颖在角落里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却让“六哥”打了个哆嗦。这声音也好熟悉，可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这二人究竟是谁。

“这位六哥是江西人士吧，好面善啊。”白峰羽率先打破了沉默。

听到声音，“六哥”觉得更熟悉了，这声音他绝对听过，而且此人还知道自己是江西人，一定认识自己，当下心跳就加快了许多，不过他还是尽量稳住，不露声色：“您是……”

“呵呵，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开猎豹车，不知道六哥喜欢猎豹车吗？”白峰羽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六哥”心中顿时雪亮，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一定就是去年在福州驼三的茶馆里遇到的那几位高人（详见第一卷），如果没记错，其中就有真正的六哥，这帮人的老大姓韩，是个了不得的老头子。

他开始坐立不安，上次在福州不仅被人在暗中点了穴，还丢了刚到手的猎豹车，简直丢人丢到家了。不过有失必有得，正是那次他得知了六哥在江湖上的地位和传闻，才开拓了新的财路，打着“六哥”的旗号专替人消灾解难。很快他就发现，这条路子不仅比偷车来钱快，还受人尊敬，凭着小聪明，这阵子也混得顺风顺水。直到昨天，他还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混下去，没想到冤家路窄，这么快就遇到了这伙人。六哥从来不单独行动的，如果车里的男人不是他本人的话，那他一定也在这附近，对了，他意识到车里还有个女人。

那个女人幽幽地抛出一句：“钱老表，别来无恙。”

这声音更是让他魂飞魄散汗如捣浆，这不就是那个要用他眼珠子下奶茶喝的女人吗？她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六哥。”白峰羽嘻嘻一笑。

“停车！停车！”他一秒钟也不想在车上待下去了，也不等车停稳，就打开车门准备下去。

“六哥，你跑什么？”白峰羽开着玩笑，伸过手去，眼看巴掌就要拍在他的腰眼上。他心道不好，万一被碰上没准又是半天手脚麻木行动迟缓，使了把劲把身体朝前一送，差点栽倒在地。逃命要紧，他再也顾不得形象，赶紧朝后面跑去。周昆保的车还没停稳，就看见他老远拱了拱手：“周老板，我有急事得回去一趟，对不住了，订金我会退你。”

说完，他就飞快地钻进路边的的士，吩咐司机赶快开车，溜之大吉。

“回来！回来！”周昆保的喊声失去了作用，“六哥”已经消失在漆黑的前路。真是奇怪，这家伙怎么回事，来之前牛皮吹了一火车，结果还没到地方就打退堂鼓了。看来江湖中人还是信不得，不靠谱，周昆保失望地叹了口气，又咽了口唾沫，现在他最需要担心的还是待会儿见到那同母异父的兄弟该如何解释。毕竟自己的人被逮住了，病毒还丢了，虽然不在自己手里，但兄弟肯定不会相信，唉，这可真是……那个姓花的究竟去了哪儿呢？还有那个半路杀出来帮忙的年轻男人究竟是谁？这一切，全都是谜。

车继续朝前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靠近威云制药的地盘，他只觉得脑袋里像有颗看不见的钢钉，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往里面砸，痛得快要裂开了。

第十三章  大理相见

A

钱老表真的逃走了吗？

当然没有，他逃下车时单子凯伸手朝他探去并不是使（舍去）五百钱，他只是把一枚纽扣大小的定位器放进他口袋而已。

单子和司徒颖的耳蜗里也带着黄豆大小的内置式耳机，刚才那番谈话虽然只字片语，但在密闭的车厢内还是能清楚地传递给陆钟他们听到。此时，梁融开着车正奔驰在前往大理的公路上，他们听到那个冒充陆钟招摇撞骗的人居然就是偷车贼钱渝时，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梁融把车停在路边开启了追踪器，很快就能看出钱渝乘的士也朝着大理方向驶来。

“看来他还真跟咱们有缘呢。”

“送上门来就别错过了，有DV机吗？我先准备一下，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我保证这小子再也不敢行骗了。”花不毁脱掉了黑色作战服外套，露出了那件从花家山庄拿出来的钓鱼马甲。马甲上有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共计二十来个大小口袋，每一个里面都装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鱼钩，鱼线，鱼饵，不过最后他掏出来的却是一个不起眼的ZIPPO打火机。

小心地拆开打火机的内芯，拧开固定棉垫的黄铜螺丝露出下面浸满了机油的白色棉芯，再把棉芯小心地掏出来，最后花不毁手里出现了一个比火柴棍粗不了多少的黑色玻璃管。玻璃管里乘着半瓶看不出颜色的粉末。

“法宝在手，感觉好多了。”花不毁把那小管捧在手心，踏实地笑了。于他来说这貌不惊人的小管粉末就相当于小李飞刀的飞刀，丐帮帮主的打狗棒，离开一会儿就浑身不自在。

这里是高速，没有意外情况的话，一般的车只有在收费站或者电子狗测出附近有测速雷达才会减速。为了成功拦截钱渝，梁融在车后工具箱里捣腾了半天，最后翻出两个罐头一样的玩意出来，稍作加工。

二十分钟后，钱渝乘坐的的士终于靠近。司机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客人给的价钱也算公道，便一句话也不说，专心开车。钱渝余惊未平，在后排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忽然一声巨大的轰鸣从车尾部传来，此刻车速正常，路面也平整，难道是车出问题了？司机连忙急刹车，钱渝差点碰了头，但这节骨眼上他也没空计较，赶紧回过头去，只见车后面冒出了浓浓的白烟，不知烧着了什么。

妈呀！司机吓坏了，赶紧开门跑到后面看去。

钱渝不想耽误时间，只好也下车去。刚开车门，不知从哪儿就冒出一只手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兄弟，怎么了？”

那只手落到钱渝肩头的一一瞬间，他已然大惊。去年在南平被六哥拍怕了，这一年来他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动作，他反感地回头，一声大喝：“谁？”

“别紧张，我来看看要不要帮忙。”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站在背后。

钱渝只觉得说不出的头晕目眩，鼻息中好似嗅到一线奇异的芬芳，可等他仔细分辨却又什么都没有……

B

第二天傍晚，赤身裸体的钱渝在一堆垃圾中醒来，他完全记不起昨晚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过什么，记忆在的士车发出轰鸣，他下车后被素不相识的人拍了一下肩膀后戛然而止。

此时，数十家国内视频网站已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视频：史上最虔诚忏悔。视频长度有半个小时，画面中也只有一个男子，另一个问话的人始终没有出镜，该男子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曾去过哪些地方，骗过多少人，用什么伎俩骗的，偷过些什么车，销赃时得了多少钱。整个画面取景完美，男子面目堪称高清，毛孔亦可辨，诉说这些的同时他的眼睛也是睁开的，看起来意识完全清醒。

很快就有人回帖，该男子讲述一些事在自己或者朋友身上发生过，事发二十四小时后，公安机关介入此事。

“董事长，您说那两个家伙真的会回头来找咱们？”程主任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个问题。事发三天了，威云制药那边已经决定打官司，公司的股票这两天一个劲地跌，再闹下去就要不可收拾了。

“你别忘了，他们没有解药。”周昆保虽然一副胜券在握的调调，可心里也在打鼓，按说这三天没有缓释解药注射的话，他们早该痛不欲生了，何以现在还没联系自己？正愁着，忽然手机响了起来，一条短信收到：想要宝贝，今晚九点带上解药和两百万现金来大理洋人街。

周昆保松了口气，原来这两个混蛋躲到了大理，找到了人就不怕拿不回东西。

“真给他们两百万？”程主任老狐狸般的眼中闪出一丝狡黠。

“你说呢？”周昆保奸笑着反问了一句。

见到这熟悉的笑容程主任立刻明白了周的意思，当然不会是真的给，不过做做样子还是必须的。他赶紧吩咐下去，叫会计带由保安护送着去银行取两百万的现款。

这种小事他们都不用亲自出面，现在还需要商量拿回那瓶病毒后该怎么处理的大事。谁也想不到，会计刚出门口，就被人盯上了。

C

晚九点，是大理洋人街最韵味十足的时候，随处可见金发碧眼的鬼佬，还有身着金花装的少数民族美女。这条路原名护国路，此路东西走向，长一千米，宽七米，青石铺面，因民国初年云南人民反对袁世凯称帝，起兵护国而得名。

走在街上，总能闻到酒肉和花香的诱人气息，周昆保自我感觉良好地带着几名保镖，在程主任的陪同下踏上了洋人街的石板路。临行前换上了休闲装，此时的打扮倒也有点像游客，就连装钱用的袋子也是大号的旅行袋，几个人走了一路也没吸引多少注意。

“唉唉唉唉，请让让让让……”一个冒失的老头大喊着从旁边的路口冲了过来，他满头白发，手里推着辆三轮车，三轮车的斗里还坐了位穿着民族服装的老太婆。老太婆正缩成一团，躲在污糟的被子里，不停地呻吟，看样子是要赶着去看病。

出于职业敏感，周昆保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病人，他大步一迈赶紧闪躲，可旁边的保镖可就没这么幸运了，那辆三轮车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直直地往他们身上撞去。只听哐当一声，三轮车翻倒在地，被撞得摔了个大屁墩，车斗正好罩住了他的大半个身体。老太婆比他更惨，直挺挺地滚落在地，被三轮车压住了一双腿，过了好一会儿才哼哼唧唧地叫唤起来。

“哎呀，哪个没长眼睛的东西，哎呀，我老命都要丢在这里……”老太婆哭起来一套套的，一双手还有节奏地在地上打着拍子。

保镖也吃痛得紧，心里更是懊恼，根本就是那个推车的人自己不看路，这老太婆好不讲理。他本想发作却被周昆保拦下了，看老太婆的打扮应该是本地居民，云南民风彪悍，在人家的地盘上可不能充大头，这老头老太一把年纪，没准儿女成群，真找起麻烦来没准自己吃亏。眼下还有大事要办，也没空纠缠在这点小事上。他让程主任赔了老太婆几百块钱，又道了歉，这才了事。

短信中并没说具体在洋人街什么地方，所以周昆保倒是一边走着，一边四下打量，整条街走了一半，他就在一家生意最火暴的餐吧门口发现了那两个让他时刻惦记的男人。桌上摆着几瓶酒，还有刚刚吃空的两个餐盘，两人手里夹着烟，看起来很悠闲。

“周董，来来来，我们给你留了好位子。”花不毁的口吻就像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这让周昆保很不习惯。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马上大大方方地在他们对面坐下。

“东西呢？”他不是来吃饭的，更不是来交朋友的，所以没必要拐弯抹角。

“在呢，您放心。”花不毁惬意地吸了口烟，指了指陆钟。

“您别心急啊，来， 先喝一杯。”陆钟露出了招牌微笑，叫伙计拿来一个酒杯，斟上一杯云南红。

“不必了，我还赶时间，直接交易吧。”周昆保本能地拒绝。

“赶时间的话就下次再谈吧，反正我们不急。”花不毁掐灭烟头，起身就要走。

“别，你牛，我喝还不行吗？”周昆保虽不是江湖中人，但也久经商场，早就猜出这两个家伙肯定是有备而来，再说又是这样一个人满为患的地方，都不好明抢。

“诶，这就对了。”眼看周昆保一饮而尽，花不毁笑得更开心了，“好了，已经是朋友了，你就不能耍我们啊，来，把钱和秘方给我们吧，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花不毁说完，陆钟已经从包里掏出了那个密封瓶，并打开瓶盖，把那瓶绿色的液体拿了出来。周昆保眼睛都直了，这就是自己研究了两年也没搞成功的东西，只要这东西在手，一切问题都能摆平。可陆钟没容他得意，另只手已经掏出了一只铁锤，并高高举起：“您要是玩花样，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别！别！别！”周昆保一口气说了三个别，经过这几天的提心吊胆，现在他愿意拿一切换这个小小的瓶子。他打了个手势让手下人把旅行包拿出来，顺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手写的字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种药物的分量和配比：“这就是解药的配方，你们拿回去吃上一个星期就可以完全化解体内的残余毒素。钱在包里，不用在这里看吧，人多眼杂，不太合适。”

“好，不看就不看，我信得过你。”居然信得过无良奸商，花不毁这话好没道理。

不过当下也没人在意，双方都是急于求成，周昆保接过那瓶病毒立刻变了脸色：“要是让我知道东西有问题，小心你们的脑袋。”

“您放心，我们对脑袋一直都很小心。”花不毁爽朗地笑笑，拎起旅行袋跟在陆钟后面跳上了一旁的摩托车，陆钟轰响油门，飞快地朝前开去。洋人街可是步行街，通常禁止摩托车驶入的，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进来的，居然还大摇大摆地把摩托车开出去。

好在周昆保早有计划，不怕他们跑，摩托车刚驶离洋人街的范围，立刻有人跟了上去，对方有摩托车也有汽车，光是看那改装过的发动机就能看出其专业程度，一定是周昆保花了高价请来的。

眼看那两名车手冲着花不毁手里的旅行袋下手，可花不毁却完全没有要保护的意思，甚至高高举起了一双手做投降状，任由他们把手里的旅行袋抢去。

车手得手后马上给周昆保汇报了战果，周昆保很得意：“想跟我玩，你们都还嫩了点。”他大手一挥，正欲带着手下离开，却见前方冒出十多个警察，很快就有人用枪指着他们：“不许动，我们接到报案有人在这里进行毒品交易，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毒品？不，警察同志，你们误会了，我是傲龙制药的董事长。”周昆保赶紧解释。

“是不是误会我们自然会搞清，你说没有毒品，那你手里的这罐东西是什么？”警察马上提出质疑。

“搞制药的做点什么出来还不是轻而易举。”旁边围观路人也忍不住叽歪了一句。

“这……这是……”周昆保一时语塞，他不敢说也不能说这是一瓶比毒品还祸国殃民的病毒，只能暂时束手就擒。

就在手铐戴上周昆保的手腕时，四下里的闪光灯亮个不停，一下子冒出七八个端着专业相机的人。

“周董，我是证劵报的记者，请问您手里的真是毒品吗？”

“周董，我们是云南晚报的，能不能请您就最近威云制药要提起诉讼的事发表一点看法。”

“周董，我们是……”

周昆保脸色铁青，极力忍耐着不要发作，可他手下的保镖们却忍不住冲上前，去抢过记者们的相机使劲地往地上砸。记者们也不干了，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砸他们吃饭的家伙，没天理了！性子暴躁的已经跟保镖打了起来，性子缓的则忙着抢救烂相机里面的记忆棒。毕竟有警察在，哪里容得打手们撒野，队长一声令下，警察和保镖还有记者们混战在一起，旁边的游客们纷纷掏出相机DV机把这珍贵的镜头一一摄入，还有人已经用手机把视频发到了网上。

至此，周昆保踏上洋人街一共不过十五分钟，而他的命运从此改变。

D

下关风，上关花，下关风吹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洱海月照苍山雪。

大理的风花雪月四景是出了名的美，点苍山上十九峰，十九峰中十八溪。此时正值繁花盛开之际，一行人泛舟而行，苍山为景碧水为台，饮青梅酒谈江湖事，好不畅快。

“干爹，这是昨晚给您留的定妆照，要是天龙八部重拍的话，您就是段王爷的最佳人选。”司徒颖举着手机递到老韩面前，邀功似的撒着娇。

“来来来，我也看看，梁融的手艺怎么样。”花不如也凑了过去，只见画面中的自己完全是一副病怏怏的太婆相。密匝匝的皱纹，干瘪的脸颊，还有满头的白发，乍一看还真是位老太太，而且还是位年轻时漂亮过的老“金花”。

“你们说，姓周的发现他们抢回去的那个袋子里装着的全是过期杂志的话，会怎么样？”单子凯拈起一枚青梅放进嘴里，美滋滋地说。

“公司都停牌了，他没空为两百万发愁。”陆钟执起酒壶为各位满上一杯，清新的风吹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久违的惬意，“诸位，让我们好好敬花家二位前辈一杯。”

“小子你太客气了，应该是我们敬你才对，是你救了急，否则的话，我现在还要忍受痛苦。”花不毁举起杯，一饮而尽。这样说是因为陆钟他们请的黑客朋友在进入周昆保的电脑后还发现了那个毒药的配方和解药，花不毁自己就制出了解药，所以后来的几天，没注射周昆保的缓释剂也没有再发作。

“六哥真不是盖的！当初我听你说要去地下室陪大哥时提醒过，姓周的肯定会把用在大哥身上的毒也同样用在你身上。但你没有丝毫犹豫。”花不如一直记得陆钟做出决定时那坚定的眼神，心存感激，“现在也好，姓周的反被自己的药所制，在监狱里可要吃上一阵子苦头了。”

在洋人街上交易之前，让周昆保喝下的云南红中下了花不毁亲自配置的加大了分量的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周昆保和他的兄弟都被隔离起来审查，每天忍受虫蚁噬骨的极端痛苦时一定会为自己犯下的罪孽感到后悔。

“要不要好好感谢一下艾米呢？是他发现了那个配方和病毒的研制报告，还在最短时间内给发给了政府部门。”梁融是负责跟艾米联系的人，如果不是这位看不见的兄弟，这次的任务恐怕难度会加大许多。

“那当然，那两百万就是为他要的，大家没意见吧。”做事要公道，虽然是陆钟设的局，但最后也得征得大家的同意才行。

“不服老不行啊，身体大不如前了，我的戏份最少，就是在最后跑了个龙套，外加打了几通电话给记者和警察。”老韩虽然身体不适，可手里还是夹着雪茄。

“您老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纪了，我爸可比您会享受多了，一直忙着周游世界，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花不如娇嗔道。

“对了，您老有话就直说吧，我就知道，您大老远的来找我肯定有事。”花不毁忽然想起了什么，认真地看着老韩。

“贤侄，被你看出来了。”老韩正在琢磨如何开口，顺势脱口而出，“其实这次来，是想跟你打听打听江相秘籍的下落。”

此言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下来，这不仅关系着老韩的心事，也关系着下一站的方向。

花不毁思忖片刻，认真答道：“父亲出国前叮嘱过此事不能外传，但如今江相式微，再没人出来撑起天地恐怕就真的要没落了。如果连门派都没了，守着这个秘密也毫无意义。”

“贤侄的意思是，愿意告诉我？”听完这番话，老韩面露喜色。

“您太客气了。我这条命都是你么救下的，这可是天大的人情，别说是一个秘密，就算是要我的命，也随时可以。”花不毁不愧是条汉子，说话利落爽快，“听说秘籍共有四部，这位大师手中的是哪一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现在人在上海，今年四十八岁，是名大相士，名叫柳喜荫。”

“多谢贤侄相告。”老韩再次举杯，得知了秘籍的下落比什么都开心。

上海？司徒颖可不想去，因为她最大的冤家就在那里。可惜，没人注意到她的表情。陆钟现在正为老韩的高兴而高兴，过惯了城市生活的单子凯和梁融也已经感觉游山玩水几天就够了，一心想要回到灯红酒绿的大都市。

最后，陆钟提议留下三百万给花家兄弟，虽然钱不多，但也足够帮助省内少数民族学校添置一两台中档电脑，学会使用电脑，很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前途和命运。

第十四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A

老韩不喜欢飞机和火车，前者需要身份证，后者可能留下监控录影，职业老千理想的交通工具永远是远离大众，独自上路。如果不是有急事，通常老韩是不使用这两种交通工具的。这次要破例了，昆明到上海，光地图上的直线距离都有一千九百八十公里，自己开车的话，可能三四天才到，路上的艰辛也会直接影响到大家的状态。老韩考虑再三，最后决定还是乘火车。

听说这次可以不用自己开车，大家都乐坏了。买的是软卧票，因为都不爱睡上铺，司徒颖又不肯跟别人共一间房，于是包了三个软卧包房。算起来车票钱比头等舱价钱还贵，不过有单独的空间，乘客稀少比较安静，总的来说还算舒服，正好大家这几天都辛苦了，很需要休息。

上千公里的路程飞机只要两小时，火车却需要四十多个小时的车程，不过司徒颖更愿意慢一点。很久没有回过上海了，马上从风光秀丽的彩云之南回到人潮汹涌的大都市，精神上还真有点接受不了，尤其是想起那个叫马弈的，就让人心烦。这人是高干子弟，自从司徒颖十八岁生日时遇到他后，这家伙就疯了一般缠上了，说什么要捧她做女明星，要给她拍电影，还要跟她结婚。按说纨绔子弟也算门当户对，恋个爱也没什么，但此人生性傲慢，睚眦必报。

为了摆脱他司徒颖不是没想过办法，找人埋伏围攻之，请舞女勾引之，可他行事谨慎没有中招，后来在知道这些事全都是司徒颖亲自策划后恼羞成怒，不仅联合了司徒家的商业对手搞恶性竞争，还找了黑社会打算强娶，事情闹得挺大。司徒老爷子退隠多年，不想再趟浑水，又担心司徒颖的安全，索性把她托付给老韩，一来避风头，二来让她历练历练，磨磨那股子坏脾气。

一别经年，那家伙还没有结婚，一想到回去可能又要面对他，司徒颖就愉快不起来，不过干爹大事未了不能不去。想想就心烦，司徒颖一烦起来就容易饿，一饿就更烦，干脆去趟餐车，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打开门，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蹑手蹑脚地缩在隔壁陆钟的包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里边的动静，背在身后的手里还有根长长的镊子，应该是用来偷东西的工具。

年纪小小不学好，咳！咳！司徒颖咳嗽了两声，小女孩听到声音，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镊子藏到背后，小脸煞白。好水灵的眼睛，司徒颖定睛一看，小家伙倒是个美人胚子，穿的也干干净净。

“小妹妹，是不是饿了？在找妈妈？”司徒颖对她凶不起来，换了笑脸柔声问道。

听到外面有声音，陆钟开门出来了，看一眼守在门口的小女孩再看一眼司徒颖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姑娘没料到忽然冒出个大美女，更没料到大美女对她这么客气，她想跑，可想了会儿，惶恐地点了点头，不过目光闪躲，不敢跟司徒颖对视。看到她这副样子，司徒颖的心更软了，对陆钟说：“小姑娘找不到妈妈了，我带她去找找。”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虽然知道司徒颖可以不需要任何男人，可陆钟还是本能地想保护她。

“好啊。”司徒颖很开心，平时都是跟大家在一起，难得有机会单独相处。

小女孩也没有反抗，顺从地任由司徒颖牵着她的手去找妈妈。走过好几节车厢，司徒颖好话说尽，可小女孩就是不开腔，像是并不愿意回到父母身边。对小孩子司徒颖和陆钟都没什么经验，只知道不能打也不能骂，只好牵着她一截截车厢地走，希望能遇到她的家长把她认回去。路过餐车时闻到饭菜香，小女孩克制不住地舔了舔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司徒颖发现了，便买了份套餐和一个蛋糕，请她先吃。

看着小女孩狼吞虎咽的样子，司徒颖完全忘了自己还饿着。女孩的确是饿了，却还不忘把肥肉一块块剔出来放在碗边，只捡小菜和白饭吃。司徒颖跟陆钟对望一眼，心里都断定这孩子应该出身不错，可她这么点大为什么会去偷东西呢？

“慢点，别噎着。”司徒颖爱心大发，宠溺得像对亲妹妹，小女孩只是闷头扒饭，依然一句话也不说，吃完饭把嘴一抹，指着柜台上的花生奶，司徒颖马上要了两瓶，小姑娘咕咚咕咚一口气喝掉半瓶，另一瓶放在桌上动也不动。

“谢谢你们。”小女孩终于开腔了，好听的童音标准的普通话，“要是遇到有人掉钱千万别捡。”

说完话，小女孩就扔下司徒颖和陆钟飞快地跑了。

“小妹妹──”司徒颖想告诉她，腮帮子上还沾着一粒饭呢。

“算了，她也是个小江湖，没事的。”陆钟示意司徒颖不用担心，他已经看出了小女孩的身份。

司徒颖心里全是小女孩那双大眼睛，可她已经钻进拥挤的硬座车厢，跑得没影了。

B

火车刚刚停靠在一个大站的站台旁，不少旅客都在下车。

一对母女正在餐车的零售柜台前买东西，母女俩都穿得很得体，小女孩拉着妈妈的衣襟想要买零食，但那位妈妈急于下车，不肯买。小女孩不肯走，一个劲地拉着妈妈的衣服撒娇。那位妈妈急了，一边骂着小女孩的爸爸不是好东西，给自己带来个这么麻烦的拖油瓶，一边骂小女孩不省心。声音大了些，小女孩觉得委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让人猜测母女俩是否亲生的。妈妈脸上挂不住了，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钱包来买零食。买完东西后妈妈一直黑着脸，小女孩抱着零食总算收起了哭声，抽泣着跟在妈妈身后准备下车。在两车厢交界的阴暗处，那位妈妈余怒未消，忽然给了小女孩一个响亮的大耳光。女孩的哭声再次响起，这次，在黑暗中发出不小的动静，妈妈大概是嫌小女孩丢人，让她不要再跟着自己，推搡一番，最后妈妈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小女孩一路哭喊追了过去。整个餐车的人，都能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幕。

这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为避过人流高峰期老韩他们特意等到八点才去餐车，不曾想，还没走到餐车就遇到了这一幕，让司徒颖心疼的是，哭得落花流水的小女孩分明就是下午她遇到的那个。

地上摆着一个很醒目的钱包，老花的LV，厚厚的，里面放着不少钱。

难道是美元？司徒颖刚有点困惑，不过立刻想起了小女孩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不要捡钱。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头也没抬，匆匆地捡起地上的钱包就往餐车里去了。其动作之快，态度之坦然好像他捡起的根本不是别人的钱包。捡起东西后，这人回到了餐车上的座位上，在他周围，还有好几个人一起喝酒。

此时餐车里只坐着为数不多的两三桌客人，回到座位上的男人显然很兴奋，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对朋友炫耀：“瞧，我捡到了什么？”

那个钱包被他拿出来晃了一下，立刻引来旁边两人的兴趣：“多少钱？我看那娘们穿得挺好。”

“你猜。”捡钱包的家伙得意洋洋地点燃了烟。

“两千？”另一个男人露出羡慕的眼神。

“我也不知道，咱们打开来看看吧。”捡钱包的家伙原来卖了个关子。

“大哥，快点。”其中有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家伙格外感兴趣，此人虽红了脸，但齐整的五官还算得上英俊。

钱包被打开了，一叠不算少的粉红色钞票摆在大家面前，一共七八张，加上零钱也不都九百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绿本的离婚证，最新鲜的是，在钱包的拉链夹层里，还藏着一张写了许多个零的银行本票。

“个十百千万，十万，二十二万！”红脸帅哥兴奋地数完那几个零，最后得出了这个数字。

“原来那女人离婚了，难怪心情不好，这笔钱八成是赔偿金。”旁边的矮个子猜测道。

“走运了，这钱可是财神爷给的，值咱们走好几趟生意的了。”一起喝酒的光头兴奋地拍了拍自己圆溜溜的头顶。

“好，好，咱们平分！”捡钱包的家伙也同意见者有份。

“可是我听说，银行本票要兑现的话可能要打电话给支付方的，虽然没有密码，可咱们现在不一定能拿到钱啊。”光头提出了疑问。

“那怕什么，银行我有熟人！咱们手里还有这离婚证呢，上面身份证号码和姓名上面的全都有，做套假证件也没问题。这样吧，先把本票放我这里，等我去兑了现钱再来跟你们平分，一共二十万，咱们每人可以分五万，剩下的两万就给熟人打点人情。”红脸帅哥拍着胸脯道。

“嘿，唐老弟，这不太合适吧。”矮个子年纪有四十左右，一看就是个老江湖。

“就是，万一你拿钱跑了，我们上哪儿找你去。”光头佬也不同意，赶紧从红脸帅哥手里把本票抢到自己手上。

“林哥说得对，咱们山头离得远，到时候我们上哪儿找你去。”捡钱包的也不放心。

“不如这样，我出八万块，把这张本票买了，找熟人的事我费点累，你们三个人不用辛苦，就少赚点。”光头佬眼珠一转，想出个点子。

“那怎么行，凭什么我们三个少赚点，我出十万，我费累得了。”矮个子也不肯吃亏。

“我也愿意费累啊，我出十万零八千。”光头林哥来劲了。

“停停停，这样，我出大头，十二万，你们每人只少分一万而已，所有麻烦事我全都包了。这总行了吧，林哥，去年的事儿我还欠你一个人情，我个人再多给你五千，你就说句话吧。”红脸帅哥对光头作了个揖，想讨个人情。

“好吧。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就做个主，这事儿就这么办。”光头林哥考虑了一下，眼睛跟矮子和捡钱包的接触了一下，这才点了点头。

“多谢林哥，正好我刚出了趟好货，手上有点现钱。”红脸帅哥还真不含糊，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腰包的拉链，掏出厚厚的十万块，然后又摘下手里的表，“另外这雷达表，四万八买的，您看能不能值个两万五。要是您觉得不值，我就先押您这儿，回头我再给您两万五现钱，换回来。”

光头林哥仔细打量了红脸帅哥一下，最后收下了他的钱和那块表。

车速慢慢减缓，到这时已经停了下来，路边是个不知名的小站。

“几位慢慢喝，我到地方了，明天还有个货等着接，大家常联系。”拿到本票后，红脸帅哥没再久留，出了餐车径自下了火车，还在站台上冲车上的几位同行挥了挥手。

“他妈的，姓唐的总算中了老子的招。”光头林哥脸上笑眯眯地，也冲红脸帅哥挥手，嘴里却不干不净地骂着。

因为是小站，停车时间很短，列车很快就开了。红脸的帅哥看不到了，离开他的视线后，那对掉了钱包的母女从另一节车厢正朝着餐车走去。

其实这就是光头林哥布下的一个局，挨打的小女孩和洋气少妇，还有矮个子和捡钱包的家伙全都是一伙的，他们都是砟子行（人贩子的行当）的人，以前在天南地北不沾边地混着，合作有小半年了。这一趟本是去送“货”的，火车上正好碰到了这个姓唐的红脸帅哥，在砟子行里做的女人买卖，是奸拐和放鹰（注1）的好手，他手里的鹰有十几只。

“去年害我接了个瘟神，今天也让他尝尝老子的厉害。”刚才还在埋怨同伴的男人忽然面露怨色，恶狠狠地挤出一句话来。接瘟神是砟子行的黑话，意思是拐来不久的“货”意外死亡，按老规矩，接了瘟神要倒霉三年。

“林哥，我刚才去捡钱包的时候见到一个老头，很古怪。”捡钱包的男人这才想起有事要说。

“在哪？”光头林哥很警惕。

捡钱包的男人伸手朝斜对面相隔三个位置的地方一指，光头林哥的脸上立刻换上了笑容。

C

其实老韩还没落座，就看出了对面那几位的来头，其中的一位他还认识，不过他一眼就看出对方在做小局，便没有打招呼。大家点了几个菜，等菜的工夫，老韩远观着对方的进展，给大家介绍起对方的身份来。

老韩认识其中的一位，光头的那个叫林松，是砟子行的人。砟子行的人很少跟圈外人打交道，所以那几位应该都是同行。说起来，砟子行也算千门，拐卖人口也是要讲技巧的，套路也多，因其干的都是缺德事，只能算不入流的下八将。不过这一行的从业人员从没断过，上下五千年，每朝每代都有靠这行吃饭的。老韩认识的那位，虽然不到三十岁，却也是有二十多年工龄的老江湖。

术业有专攻，砟子行当然也有分工，有人专门拐小孩，有人专门拐妇女，还有人专门拐“猪仔”。猪仔就是劳工，干这个需要相当的黑社会背景，现在还有不少人蛇专干这个，收了几万几十万的费用，把壮年男子卖到国外当廉价劳动力。每种路子又都有各自的手法和销路。比方说专拐小孩的，男孩子销路最好的就是广东潮汕，这点全国人都知道，不过也有个别喜欢漂亮女孩子的有钱人会高价收买。专拐妇女的销路就更广了，基本上全国各地的农村都有人买过，近两年流行的是越南新娘，专业点的还有保证黄花和一年内跑掉包赔的售后保障。

每种路子都有很深的套路，拿拐小孩来说，就有文拐武拐还有孩拐这最基本的三种。文拐，就是用吃的或者玩具哄骗。武拐就是趁人不备，一把抱了就跑，现如今大白天地从大人手里把小孩抢了就跑的也不乏其人。孩拐就比较有技术含量了，通常是把拐回来的小孩驯养乖巧，完全听自己的话，然后再派出去哄骗其他的小孩。

光头林哥，叫林松，他之所以有这么高的“工龄”，就是因为当年他就是的砟子行最机灵的“一炷香”（黑话，拐来的男孩）。他的好老妈和善心老爹（黑话，拐他来的女人和男人）把他养了半年，就派他出去赚钱了。

那时候还是九十年代初，他被领到一户大户人家陪小少爷念书。那户人家是有海外关系，夫妻俩都是高干，忙着事业很少有时间陪儿子。他跟着吃好的喝好的，每天陪小少爷一起玩一起做作业就行，得到小少爷的青睐后，他也获得了这家大人的认可，有时候女主人拿存折什么的也不太避讳他。大概两三个月后，他开始行动了，某日趁着大人们都不在，偷走了女主人的所有金器和现金，然后说要带少爷去公园玩，把他骗出了门。小少爷后来被卖到了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山村，金器什么的都被他的好老妈收了。

“看来这砟子行的人都不地道，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陆钟听完老韩的一番话，皱起了眉头。

“没错，做这种事简直就是伤天害理绝人家的后，全都该拉去枪毙！”司徒颖越听越来气，几乎要拍桌子了。

陆钟忽然想起了下午遇到小姑娘的事，赶紧说了出来：“难道那小女孩也是他们的货？”

“干爹，你跟他们说说，要是那小姑娘真是他们的货，能不能卖给我，多少钱都行。”大概是跟那女孩投缘，司徒颖特别热心。

对面那桌人好像也谈到了尾声，红脸的帅哥留下十万块和手表后，拿起银行本票起身走了。这把戏一看就穿，就是外行人都容易识破的最传统的丢包计，银行本票肯定是假的，只不过设局的是相熟的几个人，比较容易没疑心。

正好这时车停在一个不熟悉的小站旁，老韩他们的菜也开始上了，倒是对面那桌的人看到了老韩，很热情地冲他打了个招呼。

大家顺着那声音看去，打招呼的人正是林松，他刚才的位置正好背对着大家，大家只能看到他的大光头和半边脸，等到他把另外半边脸转出来，所有人都惊了。那还是人的脸吗？像融化了的蜡烛被人随便抹到了脸上又很快凝结了，上面还纠结着大大小小的疤痕和红色的血管。

“天啊，帅不一定能当饭吃，但丑到这份上，肯定让人吃不下饭。”司徒颖毫不掩饰对林松的厌恶。

“他的脸是七年前被一个辣货给泼了硫酸弄的。”老韩小声地解释完，站起身来跟那人打了个招呼，“林老板，好久不见了。”

辣货也是黑话，意思是手里拐来的“货”性子泼辣。砟子行的人尔虞我诈不讲规矩，老韩不希望徒弟们跟他们打交道，索性自己起身去了对方的桌子，跟姓林的叙叙旧。

D

“林老板，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老韩笑容满面地坐到了对面的位置上，客气地掏出雪茄，递给林松和他的两位搭档。

“韩老大还是那么客气，托您的福，生意还过得去。”林松接过烟，半边脸笑出了鱼尾纹半边脸纹丝不动。

老韩不经意地拿起那块留在桌面上的雷达表，瞟了两眼，不动声色地说道：“林老板，有桩生意想跟你谈谈。”

“瞧您这话说的，什么生意不生意的，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尽管开口。”林松毕竟是老江湖，客套话还是很周全。

“你们是不是新收了‘嫩藕’？我干女儿看上了，很喜欢，请开个价吧。”老韩幽幽地吸了口烟，惬意地半眯着眼睛，看着林松。嫩藕也是江湖上的切口，意思是拐来的漂亮小女孩。

“韩老大好眼光啊……哈哈！”林松一听是这事，马上打起了哈哈，还歪出半个身子，冲司徒颖他们几个远远地拱了下手。

“你们说，那怪物会答应吗？”司徒颖远远看着老韩跟林松聊着，却听不见内容，有些担心。

“有什么不答应，砟子行也是做生意的，有货当然就要出啊，不过价钱可能会高点，杀熟。”单子凯夹着菜，脱口而出。

“只要他们肯放人，多少钱都行。”司徒颖惦记着小女孩，看到她被人扇了耳光后眼泪汪汪的样子，比自己挨了打还难过。

“真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吧。也不用费心找对象了，咱们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就内部选择一下呗。”梁融找到机会就撮合司徒颖和陆钟。

“去去去，我要请她帮忙演出戏的，你别瞎掺和。”司徒颖脸上微微一红，不过心里的确另有打算。

“你要是认她作干女儿，咱师父可就提前抱上干孙女了。”单子凯也跟着瞎掺和。

“再胡说小心我撕烂你们的嘴！请她帮完我的忙，我会帮她找到亲生父母的。”司徒颖话凶口气却不凶，此刻溢满心中的全是温情。

老韩出面没有摆不平的事。不过林松说小女孩聪明，绝对是棵摇钱树，已经被他养了一年半，这趟去上海就是准备用她钓其他小孩子的。所以开了个高价五十万，据说还是人情价，要不是老韩开口，他可舍不得这闺女。

五十万，对林松来说很可能是一年的收入，对司徒颖来说，不过是一单买卖的零头。虽然同为千门中人，大家的收入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价钱谈好，大家商定到了上海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块表是A货，你们最好看看刚收来的钱。”老韩起身时不经意地留下这一句，就风度翩翩地回到了自己人的那一桌。

林松心里正开心呢，今天财神爷保佑，不仅斩获十万现金，还遇到韩老大这样堪称活财神的同行送上门来挨宰，不宰白不宰。那小姑娘才到手一个多月，性子还有些倔，根本不肯配合他的计划，要不是看她长得漂亮，早就廉价处理掉了。正好有对外国同志要收养女孩，而且点名要漂亮的小姑娘，一万美元的买卖，这一趟他就是打算去上海送货的，幸好身上备了两张假银行本票和离婚证，本打算在火车上蒙一个算一个，多少赚点钱，没想到半路上遇到了唐帅哥。

听完老韩的话，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细看起来，这才发现除了那一叠的第一张和最后一张是真钱外，其他的全都是假钞。心道不妙，再拿出剩下的几叠一看，都一样。看来那场戏白演了，真他妈浪费表情。

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杯盘咣当，林松脸都涨红了：“他奶奶个熊！”

注1：奸拐和放鹰，都是人贩子的伎俩。奸拐通常由帅哥引诱漂亮的年轻女子，等到感情深入时，帅哥提出外地发展或者回老家结婚之类的借口，然后将其拐卖到黑社会控制的色情场所。也有的以招工之类的名目，诱骗普通妇女，卖给山区农民当老婆。

放鹰，是指人贩子跟拐卖的女子勾结，自愿卖身结婚，拿到钱后再找机会跑掉。通常事主吃了亏也不敢声张，只能自认倒霉，毕竟买女结婚是违法的。

第十五章  北京一夜

A

经历过漫长的旅程，终于到达了上海，在支付五十万现金后，司徒颖领走了那个让她心疼不已的小女孩。为了避免给幼小的心灵增加负担，付钱时陆钟和单子凯领着她去买零食了。

“你们买了我吗？”小女孩面无表情地吃着巧克力，聪明得让人头疼。

单子凯皱起了眉，他不喜欢小孩。

“我们要帮你找到你的父母，不过，在这之前先得办一件事情。”陆钟也不擅长跟小孩打交道，只好一本正经地跟她解释着，试图跳过买卖的那部分。

“你们已经买下我了吧，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不管我的。”小女孩歪着头，口气成熟得可怕，“说吧，多少钱买的，以后我还给你们。”

“小妹妹，你不想回家吗？不想爸爸妈妈吗？”陆钟心道，大概是跟林松那帮人在一起久了，好端端的孩子才会变成这样。

“你不是说先得办件事吗，我现在想也不顶用啊。”小女孩大口大口地嚼着巧克力，完全没有其他同龄的小孩的孩子气。

远处司徒颖和林松已经交易完毕，老韩跟林松握手道别，司徒颖冲陆钟他们吹了声口哨让他们过去。走在马路中央，车流滚滚，陆钟怕小女孩被车碰着，一把抱在怀里。小女孩乖巧地搂着陆钟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别卖我，我会帮你们赚很多钱的。我不喜欢那些人，但我喜欢你们。”

“不卖你，真的。”小小年纪说出这样的话，陆钟有些心酸，不由得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太懂事的孩子，童年会失去很多乐趣。

“小家伙，是我要救你的，你怎么跟他这么亲。”过完马路，司徒颖已经开始吃醋了说完话，赶紧把小女孩从陆钟手里夺过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李木木，九岁。”小女孩仰起头，甜甜地笑着，像朵正对阳光的小雏菊。

其口条和表情变化之快，让陆钟和单子凯暗暗吃惊。单子凯靠近陆钟小声叽歪了一句：“得，这孩子天生就是咱同行。”

“李木木，挺好听的。”司徒颖越发喜欢这姑娘了。

“我爸爸姓李，我妈妈姓林。姐姐，你不会把我卖掉吧？”李木木仰着小脸，担心地问。

“放心吧，姐姐就是把这两个大哥哥卖了也不会卖你的。”司徒颖乐了，指着单子凯和陆钟说道。

“怎么说话的？”单子凯不干了。

“那咱们拉钩吧，姐姐说话要算数哦。”李木木也笑了，一大一小两张俏脸凑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骗，谁见了都喜欢。

“我说大小姐，你不是说要认她做干女儿的吗？这姐姐妹妹的可乱套了。”梁融赶紧提醒。

“对了，李木木小朋友，我能当你的干妈吗？”司徒颖蹲下身子，正儿八经地问。

“干妈，就是会像亲妈一样帮我买好多漂亮衣服和好多好吃的吗？”李木木小朋友很会挑时机提要求。

“没错。”司徒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好的，干妈姐姐，我愿意。”李木木乖巧地亲了司徒颖一口。

“干妈姐姐，这是什么叫法。”梁融也觉得小女孩不简单。

“这丫头到底是被拐的还是那帮人贩子亲生的啊？”单子凯认认真真地打量了李木木一番。

“好女儿，你还是先带着我们落脚吧，这里可是你的地盘。”老韩欣赏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位美女，提醒道。

之所以说上海是司徒颖的地盘，是因为司徒老爷子有一房太太就安置在这里，老爷子每年总要来上海住上几个月。另外司徒颖也有两位哥哥自小在沪上长大，如今虽然出国发展了，但司徒家族的公馆一直还在。司徒颖跟家里人打过招呼，那栋独门独户的法式小洋楼已经做完了清洁，等着他们去住。

说起来，这套公馆跟老韩有缘。

解放前，他还是上海滩上最拉风的小老千时，曾来过此间，其出则繁华入则宁静的好环境，让人印象深刻。当时的主人是位法国领事，后来上海沦陷，此房几经易主，最后落到司徒老爷子手里，动荡的十年中又被红卫兵做了现场指挥部，直到七十年代末才重新归司徒家族。身在此间仍是客，恍惚中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只是当年的故人不论容貌还是身体均已大不如前。归根到底，人永远无法和物质世界比天长地久。老韩低低地叹了口气，看着徒弟们把行李搬进屋。

“师父，想什么呢？”陆钟还在路上就看出老韩眼底的惆怅，年纪大了，特别容易触景生情。

“不服老不行啊，我都快记不清到底是哪一年来过这里了，老糊涂喽。”老韩自嘲地笑笑。

“师父您才不老呢，将来咱们江相派还要一统江湖，千秋万代的。”陆钟为了让老韩心情愉快，开起了玩笑。

“活到我这把年纪就明白了，没有什么是千秋万代的，关键的是，这辈子有没有做你最想做的事情。开心了，就行。”其实老韩心里明白着呢。

B

落下脚来，寻找那位前辈的事就开始进行了。根据花不毁的资料，这位前辈住在浦东某别墅，姓柳名喜荫，是位名声在外的大相士。可是，打座机没人接，打手机也关机，老人家肯定也没电邮地址不玩QQ，除了亲自登门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亲自登门是应该的，打电话也是想预约一下再见面，这样礼数更周全。没想到，找到他老人家的别墅后居然发现大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柳前辈去北京了，有事网站预约。

花不毁肯定不知道这位前辈还有网站，好在梁融的手机可以随时上网，等他登陆了那个命理网站后发现，该网站虽然才兴办两个多月，已经有了四位数的会员，从祈福到测字，还有紫薇斗数和八字婚配等等项目全都收费不菲，可会员们却踊跃无比。

“前辈还真与时俱进！”梁融注册了会员后，才得到留言的资格，注册本身也是收费的，发一条确认短信，十块钱。

“这说明咱找对人了，前辈敛财有方肯定是深得秘籍精髓，正应了师父那句话：医要守，相要走。说不定前辈是去别的地方做大买卖了。”陆钟认真地看着这个网站的页面，总结道。

“我已经留言了，还报上了师父的名号，估计没这么快有答复，还是回去等吧。”梁融摸着肚皮说，拉着陆钟拐去了豫园的绿波廊，他们出门时，老韩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司徒颖和单子凯去占位置了。

城隍庙这一带不论刮风下雨，三百六十五天永远人满为患，偏偏大家就爱这个劲儿，越是人多越往里凑。绿波廊对面的南翔馒头店前大排长龙，不论男女老少，白皮肤还是黄皮肤的，都端着个一次性饭盒在路边迫不及待地开吃，完全不顾形象。陆钟难免有些好奇，那味道究竟有多好呢？

绿波廊也是上海的老字号，解放前这里叫做乐圃廊，1998年克林顿访华也来光顾过，至今大头照都被摆在门口醒目的位置，老韩自幼在上海滩上长大，又在这里成名，虽半生漂泊，但对上海的感情格外深。一回来，就点名要来绿波廊，吃吃浓油赤酱的正宗本帮菜。

陆钟和梁融刚进包房，单子凯拎着从对面买来的南翔小笼也紧随其后，老韩还叮嘱大家，一定要记得第一口轻点咬，怕里面滚烫的汤汁溅出来。可惜，一口咬下去，并没有老韩说的那种效果。司徒颖小时候是吃过正宗南翔小笼的，如今也皱起了眉头，咬了第一个就放下了筷子。老韩兴致勃勃地吃了一口，结果叹了口气，没做评论，只说当年的老师傅馅料用的是猪油加鸡肉冻。唯一感兴趣的人就是李木木，小姑娘大概吃多了火车餐，二话不说，愣是干掉了大半笼包子。

“我看做包子的师傅不像上海人，是新来的徒弟。”辛苦单子凯排了那么久的队，东西还不讨好。

放弃了包子，点心和大菜逐渐上桌，眉毛酥桂花拉糕之类的甜点很是讨喜，招牌拆骨八宝鸭，松鼠桂鱼，蟹粉菜心还有草头圈子，一样样都深得老韩和司徒的欢心。一桌子大菜，最后吃得干干净净。

回去的路上分乘两辆的士，刚靠近公馆就远远看见门口停了辆很拉风的劳斯莱斯。身为老千，最重要的就是时刻注意安全，不知道劳斯莱斯里是什么人物，老韩让大家都先别下车，给了司机一百块的小费，请他把车兜远些，再下车去那辆车附近看看里面坐着什么人。

“干爹，不用了，我知道里面坐的是谁。”司徒颖看到那辆车就像看到了鬼一样，满脸的笑容片刻烟消云散。她拉着李木木的手下了车，对她叮嘱了几句，走到陆钟他们乘坐的车旁，敲下车窗：“记得我在火车上说过的吗？我得演出戏，你们得派一个人当我未婚夫。”

“未婚夫？难道是你那个冤家找上门来了？”梁融对司徒颖的事记得很清楚。

司徒颖点点头，目光在车里的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二师兄你就算了，你这身材这长相他肯定不信；三师兄你也算了，你太帅他会以为是我花钱请来的托；看来看去就只有你了，陆钟，帮个忙吧。就说木木是你的女儿，我跟你死去的前妻很像，我们已经订婚了。”

“一定是早就把台词都设计好了，说的这么溜。”单子凯斜着眼坏笑道。

“我？女儿？还前妻？”陆钟指指自己，又看了看李木木，最后疑惑地盯着司徒颖。虽然心里早就猜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但突如其来角色还是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是啊，帮我个忙会死啊，废话那么多，我说什么你就听着不就行了。”司徒颖不耐烦了，黑着一张脸，打开车门扭头就走。

“那个人肯定让她很烦躁，赶紧去吧，别让她等急了。”梁融对司徒颖的了解不亚于任何闺蜜。

陆钟没有其他选择，只好仓促上阵临场发挥了。司徒颖挽着他的手臂，牵着李木木，风姿绰约地来到自家门前。

“就算她要演戏，只要陆钟也就可以了，为什么非得加这么个女儿出来？”单子凯想不明白。

“能让其他人想明白她就不是司徒颖了，大小姐的风格不就是随心所欲我行我素吗？”梁融欣赏地目送着三个人的背影，还掏出手机照了张背影全家福。

老韩在车里一言不发地吸着雪茄，心里却透亮，干女儿是真喜欢陆钟，只是她还不知道，陆钟身上背负的究竟是什么。也许该找个机会，跟她把这件事说说。

C

远远看到这疑似一家三口步履轻盈地朝着自己走来，车上的人先是放下了车窗，以便更清楚地看到来人的模样，继而忍不住下了车，用尽量客气的口吻问道：“颖颖，你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好在我早就跟邻居们都打过招呼，你看，上午得的信儿，我马上从北京飞回来见你。诶，这二位是……”

马弈为了见到司徒颖可谓用心良苦，早几年就在她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都做过准备，附近的邻居和开小店的老板们人手一张司徒颖的照片，见到她就打电话，可得一千块现钱。

“马大哥，这位是我的未婚夫，这是我们的女儿。我已经订婚了，还请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司徒颖收起笑容，刻意地挽紧陆钟的手臂，小鸟依人地依偎在陆钟身旁，在他耳边轻声解释，“马弈，搞金融的，就是他把我追得满世界躲。”

陆钟觉得此人并没有司徒颖形容的那么丑陋，油光锃亮的头发，因酒色过多而略显浮肿的脸颊，一身名牌打点的正宗纨绔子弟。

“我说颖颖，别说笑话了，你都没跟我商量过，怎么可以跟别人订婚呢？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不对？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太爱你太热情，把你给吓坏了。来来来，跟我上车，让我好好道个歉，咱们……”姓马的一边说着一边来拖司徒颖的手，打算强行把人带走。

“马先生是吧，认识你很荣幸，我刚从华尔街回来，打算在国内投资，今后还请多多关照。”陆钟赶在姓马的碰到司徒颖之前，把自己的手挡在了前面，一边跟马弈握手，一边使出了五百钱，暗中试探他的血脉，下了几分暗劲。

马弈见对方拦着自己，很不高兴，只觉手心有些酥麻，只当对方用力过度，并未起疑，不过这个小动作已经惹恼了他，他甩掉陆钟的手，叫出车内的两名保镖打算来硬的：“识相的赶紧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陆钟并不把那两名彪形大汉放在眼里，跨出一步，挡在司徒颖和李木木的前面。

“跪着向我赔罪，或者留下你的牙，二选一。”马弈冷脸一挥手，两名保镖朝陆钟直扑过去，一个出拳攻上盘，一个出腿攻下步，两人齐上，一出招就要把陆钟从司徒颖身边逼开。陆钟见招拆招，不接那钵子大的拳头，身形一侧，左手朝着那出拳的肘关节处用手一推，右手往膝盖处最坚硬的部分一送，看起来不过是刚刚触到，其实指尖灌输了真气，刚猛无比，两位大汉顿觉手麻腿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一哆嗦就失了先机，陆钟接着刚才的劲道，继续把手朝对方身上推送，接连点了三个大穴，让对方失去重心，差点歪斜倒地。整个动作干净利索，外行人看起来只当是两个保镖自己失了方寸，他还帮忙搀扶了一把，只有保镖自己明白，遇到高手了，腿脚和手腕怎么也使不上劲。

“回来干什么，赶紧把这小子给我扔一边去。”马弈怒道。

“老板，他不简单呐。”保镖们不好明说。

“我花那么多钱请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说废话的，滚，不把他扔了就自己走人。”马弈飞起一脚踹在保镖的屁股上。

没办法，为保饭碗俩保镖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上阵，可惜，这一次他们更是回天乏力，陆钟根本不交手了，只是摊开手拦在司徒颖和李木木身前，摆出阻止的架势，在推搡中又再次使出五百钱的秘技，保镖们彻底失去了战斗力，脸急得煞白，陆钟貌似亲热地把他们拉到身边，小声说：“现在你们也可以选择，是回去向老板赔罪还是留下你们的牙。”

保镖闻声色变，马上放手，乖乖地回到马弈身边。

“见他妈鬼了。”此时马弈也开始感觉到刚才被陆钟碰过的那只手越来越不对劲，心道不妙，虎着脸质问道，“颖颖，我最后问你一次，到底跟不跟我走？”

“死心吧，就是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跟你。”司徒颖很不留面子地说。

“好！我等了你这么多年，绝对不会白等的，我要让你们全家都付出代价！”马弈恶狠狠地扔下这句话，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司徒颖得意地笑了，还冲着劳斯莱斯的背影竖起了中指。李木木也学着她的样子竖起了中指，这让司徒颖很开心搂着她亲了又亲，两人笑成一团。

“你呀，别教坏小孩子。”陆钟无奈地摇摇头。司徒颖蹲在地上仰起头看着他，嘴角笑出几分轻松，可眼底还藏着一丝忧郁。

真的摆平了吗？答案是否定的，马弈是个睚眦必较的人，几年前他的所作所为至今仍有阴影，司徒颖只希望这一次不会再连累家人。

D

大家在司徒家的老公馆里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柳前辈从北京打来的电话，他应几位贵客之邀去看风水，暂时不回上海，请大家前往首都一叙。

这一程又是一千多公里，老韩让梁融去租了辆商务车，自己开车去。奔波十余小时，赶到京城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司徒颖拉着大家直奔后海附近的大宅。司徒老爷子年近九十，喜旧，不爱住楼，早年间十根金条置下一栋四进四出的四合院，据说当年曾是某位王爷的府邸。舟车劳顿，老韩虽感疲惫但一想到即将见到多年不见的司徒老爷子，精神格外好。

这是陆钟第一次来司徒家的大宅，红漆大门灰墙翠瓦，还有独树一帜的影壁，十足的京城风韵，就连院子里做事的阿姨也满口好听的京腔，让人觉得格外亲切。翻修后还有独立的升降停车场，地下一层，地上一层。不知道为什么，神通广大的六哥居然有点紧张，口干舌燥血压升高，有点像第一次遇到老韩时的感觉，跟花不毁去玩命炸保险箱都没这么紧张，到底是怎么了，是因为要见到司徒颖的爷爷吗？紧张个屁，陆钟心里骂了一句自己。

“爷爷，我想死你了。”司徒颖小鸟般欢快地飞到老爷子身边，搂着他老人家又抱又亲，完全不顾忌还有旁人。

“哈哈，乖孙女，我也想你。”老爷子耳聪目明，保养有方，看起来只比老韩大上一轮，除了清瘦外还算硬朗。

“前辈，晚辈韩枫有礼。”老韩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几位徒弟也跟在师父身后，规规矩矩地行礼。李木木已经睡熟了，陆钟问过管家，把她放在西厢房的客床上，盖好被子。

“你个老东西，真是老糊涂了，我不过是托你带孙女去玩几天，你倒好，这么久也不送她回来见见我，让我天天惦记。”老爷子嗔怪地责备着老韩，口吻却甚是亲热，他还记着当年的老规矩，一挥手，马上有人端上准备好的红包：“来来来，第一次来大师爸家都有红包拿，大发利市。”

红包虽薄，里面却放着一张面额五百的欧元，如此厚礼大家都很开心。看着老爷子和气的笑脸，陆钟明白了他为何当年可以叱咤黑白两道，这样豪爽大方的朋友，谁会不喜欢呢。

“来，让我猜猜，传说中的六哥是哪位。”老爷子那双已然昏黄的老眼，在夜色中闪烁着类似琥珀的光芒，那是经年累月的历练才有的眼神，略一打量，他的手指向陆钟：“是你吧，年轻人。”

“您叫我小六就行，晚辈不才，徒有虚名，还请前辈多多指教。”陆钟有些惶恐，没想到老爷子居然点到他的名。

“不必客气，老韩的徒弟也是我的徒弟，咱们都是江相门人嘛，哈哈，来来来，你们肯定想不到，我这里还有一位贵客，也是江相门人。”老爷子见到亲人和故人，兴致大好，拉着司徒颖，引大家进入内堂。

只见罗汉床上躺着一位年逾六旬的老人，身穿乳黄色长衫，满头花白头发，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老人揉着惺忪睡眼，望着一屋子陌生人有些恍惚，只当是做梦，看罢，又要躺下去睡。

“老家伙，快别睡了，来看看我的漂亮孙女。”老爷子毫不留情地用拐杖去敲老头的屁股，不把他弄醒了不肯罢休。老爷子年纪最长，却最爱称呼这些比他还年轻的晚辈为老家伙，这让单子凯他们听了都觉好笑。

“在下韩枫，请问您尊姓大名。”老韩猜出此人肯定有些身份，只是面生。

“你就是韩枫？呵，老爷子你还真是神通广大，你怎么知道我约了他们明天见面？还特意把他们都叫到你家来，真是谢谢你啊。”老人努力睁大眼，歪着脑袋，笑嘻嘻。

“您是柳喜荫柳大相士？”老韩又惊又喜，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心中不免叹道，江相派的确藏龙卧虎，身在江湖一辈子，居然还有没见过面的同门。

“没错，正是鄙人。我刚到北京，就听说老爷子得了一坛从南海沉船上打捞上来的古酒，不过来凑凑热闹怎么行。没想到这酒后劲大啊，不胜酒力，让你们见笑了。”柳喜荫不好意思地笑笑，酒意未散，眼神还有些飘忽。

既然都是江相门人，又都好酒，大家便都是同好中人，肯定有共同语言，说起话来就方便多了。

“来来来，咱们再接着喝，这等好酒只有跟最好的朋友一起喝才能喝出味道。”老爷子高兴坏了，吩咐厨房那边再做几个菜过来下酒。

“爷爷，您还是别喝了，待会儿大奶奶和二奶奶都该拿我治罪了，说我一回来就不安生。”司徒颖拉着爷爷的手撒着娇。

“诶，不管她们，好久没见到我的乖孙女了，今儿高兴。”老爷子乐出一脸的褶子，慈眉善目，“放心，我有分寸。你爷爷爱惜身子呐，说什么也得等到抱上重外孙才会去见阎王。”

老人家的话刚说完，大家就都笑了，所有人都意味深长地看着陆钟和司徒颖，平日大咧咧的司徒颖居然羞红了脸。

E

酒过三巡，大家越聊越投机，原来柳喜荫师从复杂，不仅跟过广州的大师爸陈善祥，与当年香港的通天教主何立庭也有点亲戚关系，解放前几年他去了南洋，跟新加坡的大师爸杨海波还有过一段师承，早年一直在海外，回国定居不到十年，所以老韩对他不甚了解，但溯源追宗确属同门。

“你们找我是想要那本秘籍？”话题说到了重点，柳喜荫那双原本迷迷瞪瞪的醉眼越喝越清亮。

“不是要，只想借给我徒弟陆钟一观。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还望柳大师成全。”老韩又为柳喜荫斟满了酒，猜测着他的想法。

“老弟，依我看你就答应吧。”司徒老爷子也出来帮忙了，“如今这年头，那点压箱底的老东西谁还记得，早就忘光了，你收的那几个女弟子也不怎么样，我看，不一定有这位小六哥中用啊。”

“前辈，不是我不借，是我也有苦衷啊。”柳喜荫底下了头，不好意思地说，“我那个最宠爱的女弟子，上个月跟我吵了一架就不告而别了，她走了后我才发现，秘籍也不见了。真是惭愧啊，年纪一大把，还玩不过自己的徒弟，把我师爸的脸面都丢光了。”

“哈哈，原来如此。”老爷子笑完后，凑近老韩耳边小声地告诉他，柳喜荫其实跟女弟子们都有点暧昧，又怕老婆，两边都不敢得罪，后院经常起火。

“前辈，如果我们能帮您把秘籍拿回来的话，可否借我一观？”

“那是自然。只不过我那徒弟顽劣刁钻，很是机灵，你们不一定能摆平啊。”

“请您放心，晚辈自当竭尽全力。”陆钟举起杯，认认真真地敬了一杯。

“贵不可为贱，贱亦不可为贵，你的神气骨骼都主贵，小子，此贵不可言，将来你定会做出一番了不得的事情来，只不过……”柳喜荫心里有话，却不知当讲不当讲，干脆转而去看老韩，带着几分醉意大着舌头说，“韩老大，你我从未谋面，今日相见也是缘分，今天也帮你相看相看，如何？”

“求之不得。”老韩笑眯眯。

“您三停五官分开看都不算出众，唯神宇非比寻常，所以一生功名不高而享受匪浅，命中无子，却有子嗣之福，归根结底，是个富贵命啊。”柳喜荫畅快地干掉杯中酒，因为辛辣，像个孩子般吸了几口气。

“柳大师果然厉害，句句属实。我这辈子功名没有半点，不过吃好穿好从不亏欠自己。这几个徒弟都跟亲生孩子一样，感情好得很啊。我看很多人有子有女，却无子女陪伴的反倒没我这么开心，做一个能让年轻人愿意朝夕相处日日见面的老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老韩越说越骄傲，欣赏地看着几位爱徒，就像看着亲生的孩子。

“哈哈，我姓柳的也非浪得虚名，今日没准备见面礼给几位晚辈，就送你们几句话吧。”柳喜荫要送的话，正是他手中秘籍的部分内容：“孔子在《论语》子路篇中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做任何事情，都必须师出有名。所以，咱们的祖师爷留下过这样一句话：贪者必贫，君子引为大戒，佛门亦为五戒之首，故‘做阿宝’咎不在‘相’（骗者），而在‘一’（受骗者）。”

“说的好，被人骗不能怪骗子，只能怪自己太贪心。柳老弟，如果我没记错，你说的这句应该是晋升翰林时，大师爸教授的吧。”老爷子虽然金盆洗手多年，但六七十年前的江湖之事居然还记得。

“没错，我手中这卷秘籍《阿宝篇》其实就是入门的必须法则和一些传统的经典千局，另外还有每一位经手此秘籍的大师爸总结下来的经验。我虽未见过其他三本秘籍，不过在新加坡的时候听杨海波大师爸曾说过，另外三本秘籍都各有机巧，唯独这一本是基本功，如果用练武来打比方的话，《阿宝篇》就是内功心法，心法扎实内功深厚，再研习其他三本秘籍便都会如鱼得水似鸟归林，事半而功倍。”

“前辈，还请您不吝赐教。”陆钟听到这里，对这本秘籍的兴趣更浓了，忍不住插了一句。

“好，你们喜欢听，我就多说几句。”柳喜荫接着几分酒意，兴致勃勃，“凡做阿宝，博观而约取，慎始而更慎终。未算其利，先防其弊；未置‘梗媒’，先放‘生媒’。故善为‘相’者，取之不竭其力，不伤其根，上顺天理，下快人心，并使之有所畏怯而不敢言。不善为‘相者’，竭‘一’之力，伤‘一’之丙（命）。取不义之财，上逆天理，下招人尤，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我倚老卖老地来给你们解释一下，要是有不对的地方，还请柳老弟多多担待。”老爷子也好为人师，其实他是担心陆钟他们听不懂文言，“这话的意思是说骗人钱财要把握好度，最好能让对方有苦说不出，要是能让一哥在受骗后少些贪念就更好了，做事不能太绝，千万不能让他倾家荡产，也不能把人逼入死路。太贪的人不配作江相派的弟子，骗了不该骗的钱会遭报应，也会为此多生事端。贪财又不讲规矩的人绝对要逐出师门，师兄弟们也不要再跟这样的人来往。”

“我明白了。这些年来师父教我们的就跟您说的一样。”陆钟天性聪颖，听到柳喜荫讲过一遍已经把那些话深深地记在心中。

“贪官者，民贼也；奸商者，民蠹也；豪强者，民之虎狼也；其或以智欺愚，恃强凌弱，欺人孤寡，谋人财产，此皆不义之财也；不义之财，理无久享，不报在自身，亦报在儿孙。不义之财，人人皆得而取之。故曰：‘做阿宝者’，非‘千’(骗)也，顺天之罚已。”柳喜荫早已微醺满脸通红，此刻说道动情处，居然以筷子拍在了桌上，再次端起酒杯，“来，为了咱们的顺天之罚，干一杯。”

这话可真说到了陆钟心里，好一个“顺天之罚”，以贪婪对付贪婪，以卑鄙对付卑鄙，天经地义。不义之财，人人皆得而取之，这份事业原是替天行道！他也举起了酒杯，跟大家碰了个响，一饮而尽。烈酒入肠豪情肆意，这京城的四合院里居然有种类似梁山泊上英雄聚义的爽利。每个人脸上都散发着荣光，大家都为祖师爷传下来的话而感到骄傲。

“爷爷，您早知道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给我开点小灶也好啊。”司徒颖摇着老爷子的手，不满地撅着嘴。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我当然不想让你入行，即便是现在你也别太认真，事情消停了，你就留在家里，别出去了。”

“不嘛不嘛，我才不要，天天呆在家会闷死的。”司徒颖急起来像个小女孩一样跺着脚。

就在这时，管家带着李木木来了，小姑娘顶着一脑袋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看着满屋子的大人，愣了半天才冲司徒颖挤出一句话：干妈姐姐，我饿。

“爷爷，这是我新收的干闺女，你看漂亮不？”司徒颖正怕爷爷不让自己再出去了，李木木的出现正好帮她转移话题。

“好俊的小妮子，来来来，到爷爷这边来。”老爷子把李木木叫到自己身边，细细看了起来，忍不住捏了下她的小鼻子说：真像你干妈姐姐小时候的模样。

“你是谁？老神仙吗？”李木木睁着好看的大眼睛，试探着摸了把老爷子的白胡子。

此言一出，逗得大家都笑了，那爽朗欢快的笑声直上云霄，惊得树上两只打瞌睡的燕子也叽喳了几声。人生几何，对酒当歌，一定是那古酒太浓太烈，陆钟也有几分醉了，嗓子里热乎乎的，心头就像燃着一团火，烧得他全身暖融融。

第十六章  双管齐下

A

“爸爸，妈妈。”

李木木左手陆钟右手司徒颖，小脸笑得像朵迎春花。陆钟不由自主地被李木木拉着，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眼前一片灿烂光明，像是奔赴不可思议的异度空间。世界看起来很大，可他却只能听见司徒颖和李木木的笑声，清脆的欢快的笑声。爸爸，妈妈，李木木叫得那么响亮，似乎天经地义。

就像一个真正的三口之家走在一起。陆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快，仿佛每个毛孔都是笑脸。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许走了一天，也许走了一整年，时间在这个特殊的空间里变模糊了。不知究竟走了多远，可这条看似通往光明的路却越走越长，怎么走也走不完。李木木累了，使劲摇着他的手要他抱，可他也累了，一双腿似有千斤重。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走下去还是休息一下时，忽然一阵喧哗仿佛从天上传来。有急切的脚步声，有轰隆隆的雷鸣，还有激烈的争执。难道天上的神仙也吵架了？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一个激灵，陆钟睁开了眼睛，原来是梦。

此时已日上三竿，太阳穴隐隐作痛，嗓子干得直冒火，看来都是宿醉惹的祸。窗外是朗朗的日头，风声挟着陌生的鸽哨，身下是精致的酸枝木罗汉床，看着这一切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踏着坚实的青石地板绝不会心浮气躁，这是真实踏实的生活，就像再也不用千里奔波，也许司徒老爷子就是因为这个，才早早金盆洗手，携三房妻眷提前退休。比起师父老韩，司徒老爷子才是真正的会享受，经历过江湖风雨又家宅安康子孙满堂的人能有几个。

就在陆钟恍神的当儿，忽然听到外面再起喧哗：“你们都别拦我，我要去把这小子给宰了。”

说话的是司徒颖，陆钟赶紧打起精神，穿上鞋子就往外走，刚出门，就看到单子凯和梁融也刚从各自的厢房里出来，看样子大家都刚起床。

客厅里，李木木乖巧地守在老韩身边吃着开心果，司徒老爷子身边多了两位面生的男子，司徒颖气急败坏，一看就是在闹别扭。陆钟上前一问才知道，原来那两位穿西装的是司徒的三哥司徒易和四哥司徒丹，经营家族生意，这么急着回来就是因为今早收到了马弈那边发来的最后通牒，如果再不把司徒颖嫁给他的话，他就要搞垮司徒家族的股票。

“独木难成林，他一个人能掀多大的浪。”单子凯对马弈印象不好，觉得那家伙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爷爷，这几位是？”司徒丹还不认识在座的几位。

“这位是小颖的干爹，这几位是跟小颖一起闯荡江湖的好朋友，都是自己人。”老爷子的介绍已经把老韩和陆钟他们当成了自家人。

“你们有所不知，马家生意的规模跟咱们不相上下，现在又经营了一家基金公司，而我们最新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大部分流动资金都放在银行里验资，这几天是不能动的。马家手里的流动资金可能比我们多，所以真的玩起来，可能会有点麻烦。”司徒易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庄重，知书达理。

“你们有所不知，马弈不按牌理出牌，什么坏事都做得出。”司徒丹穿着格子衬衣牛仔裤，有点学院派海归的范儿。

总的来看，这二位的气质跟司徒颖的蛮横刁钻完全不同，面目和五官却有几分相近，毕竟一祖所出，司徒的家人几乎都继承了老爷子那双晶亮的眼。不知为何，陆钟心里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梦，他和李木木还有司徒颖成了一家人的梦。这个忙肯定要帮，只不过，具体怎么个帮法还得斟酌。就在大家正在发愁时，陆钟想起了昨晚柳前辈的那番话，以贪婪对付贪婪，以卑鄙对付卑鄙，正是对付那家伙的最好办法。忽然福至心灵，顿生妙计：“我有个想法，不过还得看看大家愿意不愿意。”

“这个办法还得大家全力支持，我说的全力，有可能是要把咱们的所有积蓄都押上来赌一把，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陆钟说话时把目光看向了梁融单子凯还有师父老韩。

“小子，你是不是想借股市的盘子，自己坐庄玩一把百家乐（注1）？”老韩跟陆钟灵犀相通，马上就猜出他想做什么。

“我这点小聪明被您一眼就看穿了。”陆钟不好意思地笑笑，继而认真地说，“我可以担保，借用大家的钱肯定不会有损失，而且还能赚一大票。只不过这次的投入必须大，各位的老婆本和创业基金可能全都得拿出来。”

“没问题，为了大小姐，别说是老婆本了，就算是棺材本也得拿出来。”单子凯眉头一挑，笑道。

“胡说什么，我的才是棺材本。”老韩白了他一眼。

“这样合适吗？这些钱是大家辛辛苦苦才攒下来的，万一……我可不想欠你们这么大的人情。”司徒颖第一次不好意思，当老千不容易，虽然收入高，但也是大家用命拼来的。

“先把话说明白了，万一要是陆钟把事情搞砸了，他下半辈子就得给我们做牛做马了，从此以后他赚的钱都是我们的。至于你，当然要钱债肉偿，初步计划是把你送进娱乐圈，我们哥俩是经纪人兼造型师，百分之七十的抽成，唱歌演戏拍电影还有应酬饭局，不由得你不去。”梁融开着玩笑。

“听你这么说我倒觉得很划算呢，真希望陆钟真能搞砸了，咱们下半辈子也不用愁了。”单子凯搂着梁融的肩，很默契地说。

“哈哈，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老东西，你教的徒弟还真不错嘛。”司徒老爷子再次倚老卖老地管老韩叫老东西，他老人家大手一挥，“这宅子值点钱，抵押给银行也能换一笔现金周转，你们尽管放手干，只要不搞出人命，天大的事情我负责。”

“谢字就不说了，今后咱们都是血亲。”司徒颖满心感激，这年头能借钱帮忙的才是真朋友。

“你现在才把我们当血亲，我们可早就当你是血亲了。”单子凯个子最高，左手搂着陆钟右手搂着梁融，大家一起笑了。

“大家笑什么呢，我错过什么好消息了吗？”柳喜荫昨晚喝得最多，醒得自然最晚。

“前辈，我正在想，帮您找到女弟子和秘籍的事恐怕要用上我们这里最帅的家伙。”陆钟拍了拍单子凯的肩，把他推了出去。

“我？那你的百家乐计划怎么办？”单子凯有些迷茫。

“别担心，咱们这次是双城计，两边可以同时进行。”陆钟冲他挤了挤眼睛，嘴角翘出自信的微笑。

B

马弈果然言出必行，不过短短的三天，他已经勾结了无良记者，把新公司筹备的验资说成被政府调查，在报上大肆捏造和宣扬司徒家族的丑闻，当然他做这事的时候手脚利落，买通了不少枪手并没用自家真名，而且那些报道的角度也很专业，用了不少“涉嫌”之类的词汇，就算真有人查起来，也不算违规。马弈把形势一造，顺便还联手了京城和沪上两位有名的私募基金操盘手，只用了三天工夫，就把司徒家族的那支股票给弄到了跌停。马弈知道司徒家族家底丰厚，原本就为了可以插上一脚不仅抱得美人归还能赚上一大票，现在美人抱不到，还耽误了他好几年的工夫，以他的个性，自然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三天，陆钟他们还只做完准备工作，师徒四人连同司徒颖这几年攒下的嫁妆钱，全都凑到一起也有八位数的资本。经过陆钟的一番精心计算和布置，这笔钱用来抢救一支股票固然力量微薄，不过用来做引子却已经足够了。

正式动手前，陆钟问过精通股市操盘技巧的司徒三哥，进入股市之前有没有什么要特别留心的，比如，如何显得更内行，在股民面前更有说服力。三哥摇摇头说不用担心，绝大部分股民对金融专业术语和上百种股市分析公式都是两眼一抹黑，只要没有分析员和股评们的旁白，他们就像在看没有字幕和翻译的外国电影。

老韩陪着陆钟去了趟证券交易所，以司徒颖的名义开个户头，把那八位数的积蓄全都存了进去。交易所里人来人往，这阵子股市走势不错，不少人都赚了钱，来看盘的人比菜市场还多。刚走进交易所，就被好几个守在大厅里的人给瞄上了，有人过来奉上所谓专家委托炒股的广告，上面写着免费试炒第一周免交易费，保证赚钱。

老韩和陆钟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就在他们进门到大户经理窗口短短的一段距离，已经被好几拨人给盯上了，对方的眼神陆钟一看就明：大鱼来了。这些人八成是每天守在交易所听风报信，顺便帮暗庄当托的，不论哪个行当，只要跟钱打交道就有骗子，而股市里的同行实在太多，怕是傻子要不够用了。

等待最后盖章的时候，老韩第一次表示出了这些天的担心：“小子，你真把这一局当百家乐来玩？”

“股市不也是个大赌场吗，怎么，师父不放心？”陆钟听出老韩话里有话。

“你说说看，百家乐有什么必胜的办法吗？”这事还真在老韩心里憋好几天了。

“虽然跟您去过几次澳门，不过我还真不擅长，您有话还请明示，我一定好好记着。”陆钟在赌桌上的千术技巧远没有他在设局方面用心。

“不论是百家乐还是炒股都一样，想靠赌暴富一把赢很多钱是不可能的，不能贪，一贪就输了。这次我们是帮小颖解决麻烦，并不是为了赚钱，你要记住。”老韩知道陆钟聪明，最担心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师父，我记住了。”师父很久没这样说过话了，陆钟认认真真地听着。

“第二点，也是我多年来的体会，每一个赌徒都是精力有限的，不仅是你的对手，还有你自己都一样。能短线翻身就不要玩持久战，时间越长变数越大。而且运气这种东西也有时效，可能一时手风顺，但背时起来那也是瞬息之间，切记见好就收。”老韩想了想，还有些不放心，补充道，“最后一点，我想你肯定知道，但还是要提醒一下，别忘了那个度，虽然他为人不善，但我们也不能做过头，记住那晚柳前辈的话，竭‘一’之力即可，不要伤‘一’之丙（命）。”

“您请放心，这两年来我没让您失望过，今后也不会。”陆钟的眼中透出几分睿智与成熟，他早已不是当年初入江湖的小毛头。

“经历过这几年来的事我也看出来了，你比当年的我聪明得多，可是对你期望越大越是不放心。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毕竟是老了，顾虑也越来越多，每当我回想这一辈子居然骗过那么多人，总会有种不应该的困惑，骗局是靠计划也靠天意的，难道再聪明的人也不能完全摆脱命运的安排吗？讲说了这么多废话，其实我是想说，不要太自信，再精细的计划，再完美的后备计划也有可能出差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有谁是永远不败的。”老韩说道这里居然有些伤感，那双阅尽人事的老眼显出一丝难得的疲惫。

“师父，你不是说过咱们都是相信有奇迹存在的人吗？你还说过咱们要一起创造奇迹。”陆钟只觉到偶像般的师父真的老了，老得失去了锐气，就像一头开始掉牙的狮子。

“是不是真有奇迹，只能靠你了，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上次在杭州无非子前辈为我行祝由之法时说过，最多只能保我三年（详见第一卷）。现在半年已过，还剩下不到两年半的时间，我希望能亲眼看到你创造了奇迹再去见阎王。”老韩这番话说得很轻，似乎不想被陆钟完全听到。

“师父，我保证这次的事一定会成功，事成之后，咱们马上就去找第三卷和第四卷秘籍，时间还很多，您一定看得到。”陆钟不自觉地握紧了老韩的手，他的赌鬼父亲只给了他这条命，而老韩却教会他如何做人。

老韩还想再说点什么，正好这时交易所的大户经理过来了，拿了这么大笔钱，佣金肯定不少，经理很狗腿地差点把嘴巴给笑裂：“手续已经全部办妥，欢迎二位正式进入股市，祝二位旗开得胜。”

C

天气不错，北京少有的云淡风轻，梁融穿着刚从超市里买来的最普通的衣服，打扮成一个扔人堆里不会有人看他第二眼的路人，来到马氏基金办公楼的附近转悠。卧底一号可不是谁都能当的，梁融虽然放在队伍里最不出众，但他微胖的身形和善的面容是最好的伪装。

左看看右瞅瞅，马氏基金的大楼还是很洋气的，楼下的铭牌上写着设计师是一外国人，大楼前还矗立着一座全铜的奔马造型雕塑，那匹马趾高气扬地抬着头，一副要飞上天的架势。梁融在马腿下抽了支烟，盯着进进出出的人们，琢磨找个什么借口进去。烟还没抽完，他就盯上了一个西装革履带着金丝边眼镜梳分头的家伙。

小分头黑着一张脸，手里捧着个纸盒，纸盒里装满了厚厚薄薄的文件夹，边走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看他那小样儿八成是被人家给开了。小分头出门拦了辆的士，就要离去，梁融赶紧挤上那辆车，急中生智：“不好意思，我被前妻跟踪了，能不能让我搭一截路呢？待会儿您下车就是，车钱我来付。”

一边说着，梁融还假装朝外面看着，真像在躲谁的样子。小分头往外面一看，也不知道谁是他前妻，只当自己遇到了便宜，不占白不占，没提出异议：“司机你听到了吧，他说车钱他付。”

只要有人付钱司机自然没意见，车里的三个都是男人，梁融就像个话唠一样聊开了，从自己被前妻怎么跟踪，怎么要赡养费，一直说到最近炒股手气不好买一支跌一支，捂盘那么久，一涨涨一分，一跌就跌一块，真是气死人。

小分头本就在证券公司工作，说到炒股自然有共同语言，再一看梁融的形象诚实可信，也就没把他当外人，一块儿聊了起来，没用多久，梁融就引导着他聊到了工作问题。果不其然，小分头真是因为业绩不好被炒鱿鱼了，大致的原因是对待大客户不够用心，导致大客户被其他公司挖走。这小子自恃名校毕业，以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只恨马氏不识货，满肚子的怨恨，连同马氏手下有帮人搞专家代炒股其实是骗钱的事儿也兜出来了。

“哼，别以为我是好欺负的，要是不把奖金打给我，我就去证劵报给他们来个大曝光。”小子愤愤不平，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着了他人的道。

“奖金的事写进合同了吗？”梁融故作高深地问道，“不瞒你说，我就是搞法律的，这种事情必须白纸黑字地写明，要不然的话打起官司来也空口无凭啊。”

“这我还真不记得了。”小分头被他说得不自信了，“这该怎么办呀，好歹我也干了三个月，虽然业绩不算最好但也绝对不是最差的，奖金还有两万块呢。”

“小兄弟，咱们也算有缘，要不这样吧，我陪你回去一趟，把你当初签订的合同拿出来看看。”梁融的脸上流露出一副绝对的好心人表情。

“您收我律师费不？”小分头怀疑地看着他。

“不用不用，说了咱们有缘，你又肯让我搭车，甩掉我那个可怕的前妻已经是帮了我很大的忙了，我帮你看看合同也不算多大的事儿。”梁融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别看我穿得不怎么样，那是为了躲我前妻，为了几十万赡养费能把人给逼死。”

“那敢情好，那就麻烦您一趟。司机，请回去刚才我上车的地方。”小分头找到了帮手很是高兴，马上让司机调头。

有了小分头的带领，梁融很轻松地经过一楼的营业厅和二楼的贵宾部直奔三楼以上的写字楼。趁着小分头找人事部主任的当儿，他在办公室里东走走西看看，这里的生意还不错，电话响个不停，坐在办公桌前的人不是在看盘就是在打电话，就连复印个文件也是跑着去的，都忙得四脚朝天。正好，没人注意他。办公桌没坐满，透过玻璃墙还能看到会议室里聚了不少人，总经理办公室却是空的，一定是在开会，他赶紧溜了进去。

这帮搞金融的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连电脑都没关。梁融轻点鼠标，马上看到了想要的内容，正好把U盘插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所有内容都拷下来再说。等待的时候他也没有闲着，顺手掏出八百万像素的手机，把桌面上总经理的通讯录和工作备忘给一页页地拍了下来，离开前不忘拿走几张名片。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刚走出几步就遇到了小分头。

“大哥，你到哪儿去了，我找不到你。”小分头满脸的郁闷，一定是碰了钉子。

“哦，我去找卫生间了，刚有点内急。”梁融反应超快，边说边把U盘揣兜里。

“大哥，这公司太可恶了，翻脸不认人，人事部的主任不知躲哪儿去了，你说怎么办好呢？”小分头自己的事儿还担心不过来，没怀疑梁融的话。

“这样啊，那只好下次再来了，这样吧，我把手机号码告诉你，下次他们要再避而不见咱们再联系，你的事我一定帮到底！”梁融拍拍他的肩，再次打出好人牌。

“大哥，你真是热心人，也不能让你白白帮忙，要是那两万块要回来了，我分三千给你。”小分头大概是怕梁融不肯帮忙，主动提出来要付钱。

“唉，不用客气，咱们交个朋友，我最看不惯就是这种以大欺小不讲诚信的公司。”梁融一本正经地说完，真的掏出了手机跟小分头交换了电话号码。

走出马氏基金的大门，梁融已经想好了今晚要在网上发布的帖子标题，借用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词：金马，黑马，傻傻分不清楚。再加上手机里的照片和U盘里的内容，足够陆钟去完成他的斩马计划。

D

武汉

水汽弥漫的桑拿房里，司徒颖裹着浴巾惬意地享受着炙热的水汽带来的放松，懒洋洋地舒展着身体。门外一个窈窕的影子靠近，传来一把低沉却富有磁性的声音：“不会所有房间都有人吧。”

“实在是抱歉，今晚我们其他房间人都满了，只有这间里面还是一位客人，您要不进去的话，待会儿其他客人来了就更没位置了。”听起来像是客服小姐的声音。

“好吧。”那个女人虽然很不情愿，但也别无选择了。

木门推开，司徒颖淡定地瞟了眼刚进来的女人，皮肤很白，眉眼中带一丝妖气，让人无法小觑。女人的头发湿漉漉的，一定是刚冲过冷水，有些畏寒。司徒颖嫣然一笑，友善地在石盆里浇了瓢水，滚烫的石头立刻滋出浓浓的水汽，雾里看花，两个女人都更美了。

美人和美人之间总是有许多共同语言的，话题最多的除了衣服和首饰就是男人。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其中一个因为失恋而大吐苦水，在这间逼仄的桑拿房里，简直躲都没地方躲。司徒颖说自己命里带财却八字克夫，嫁了两个有钱老公都短命，不是车祸意外就是心脏病发作，好在还有遗产，可为了保住那些钱跟夫家的人打官司打得头疼。去年她经别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帅哥，之所以说年轻是因为前两任老公都是中年人，因此她对帅哥格外上心。没想到帅哥居然是看上了她的钱，骗走了一套房子后就再闪人了。

司徒颖很有谈话技巧，正好吊起对方的胃口又不会太过嫌恶。此女虽然不太喜欢这种被当作苦水回收站的感觉，不过司徒颖话锋一转，立刻扯到了钱上：“冒昧地问一下，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我？”这要求很唐突，对方显然意外。

“不会让你白帮，我愿意出十万块！”司徒颖两眼放着光，显得迫不及待，“十万块，请你帮我勾引那个坏男人。他从没被女人甩过，我想请你把他弄到手然后再甩了他，咱们女人不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呵，这不太合适吧，十万块，勾引你的爱人。”对方似乎不太愿意。

“他不配当我的爱人，我只想要他心痛，要他也尝尝被人抛弃的滋味。小姐，我有种直觉，你对男人肯定很有办法，不像我，只能被他们甩，求你了，帮帮我吧，要是嫌钱少我还可以加。”司徒颖很执着，紧紧地拽着对方的手，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考虑考虑。”对方口气开始松了。

“别考虑了，二十万，我先付你十万，事成之后再付你十万，现钱，好不好？待会儿出去我给你看他的照片，真的很帅，你不会吃亏。”司徒颖显得很诚恳，“对了，能不能问一下你的名字？”

“我叫李夜，晚上出生的。”李夜露出了一个妖媚的笑。

她就是那位挟秘籍私逃的柳喜荫的女弟子，一听到司徒颖这个外行乱说生辰八字和外行人的批命早就有兴趣宰上一刀。跟随柳前辈好几年了，多少学到了一些本事，没想到她还没出招这个傻女人居然就主动开口求自己帮忙。送上门来挨宰，不宰白不宰，正好她眼下急需用钱。

E

司徒家族的诚智实业的股票已经接连两天出现下跌，被马弈收买的股评人纷纷做出不利的预言，股票论坛也有不少大户在抛售，马氏基金在这时候也火上浇油宣布撤出对诚智实业的所有投资，种种舆论之下股民人心惶惶。这支实力股自打上市以来一直稳健，不少专家都推荐长期持有，收益也很稳定，补仓还是脱手是个难题。

这天上午，诚智实业开盘后依然一路走低，跌量之大让人震惊，按这个路子搞下去大概下午就会出现跌停。不少坚守的老股民也准备放弃，中午收盘时网上忽然传来召开股东大会而停牌的消息。

诚智实业的股东大会上，大股东和小股东代表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大家都在交头接耳。有人长吁短叹，有人眉头紧蹙，这几天的大跌让大家都赔了不少钱，可电话打到总公司，却说公司有大的计划，绝对让人震惊。到底是什么计划，司徒家族的人又守口如瓶笑而不答，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并不为这两天的跌势担心。

“司徒家的人底子比咱们大多了，他们亏得起咱可亏不起啊。”一个小股东代表烦躁地抽着烟，精明的双眼打量着在座各位，试图看出点端倪。

“谁说不是呢，要是实在没戏，我打算撤了。”说这话的是名老股东，叫舒逋鳍，股份不少，虽然跟司徒家族有些交情，但他跟马氏那边交情更深，早就得了那边的消息趁高抛掉了手里大部分股份，现在根本不急，这次来开会也纯粹为了摸消息。

“听说是有大动作，您知道是什么吗？”坐在舒逋鳍旁边的叫上官法财，两位大股东私交甚好，平时也常互通消息。

“唉，我现在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啊。”舒逋鳍摇摇头，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司徒老爷子还是不错的，当年咱们合伙开公司的时候他可借过钱帮咱们翻身，按说他家生意现在有难，咱不能过河拆桥啊。”上官法财低声道。

“你还是那个死脑筋，不懂与时俱进，总记着那些老皇历能怎么样，股市就是战场，别老提感情，多伤钱呐。”舒逋鳍瞪了他一眼，不再多说。

今天来开会的人心情都很复杂，诚智实业多年来一直厚道，但厚道不能当饭吃，如果再这么跌下去大家都要亏死，神仙也不能不清仓了。就在各种长吁短叹连成一片士气最低沉的时候，司徒易容光焕发地引着几位陌生面孔进来了。还没说话，其中的一位陌生面孔就吸引了大家的全部注意，合体的西装，精致的发型，一大部茂盛的胡子，器宇轩昂，虽然戴着墨镜看不透真实面目，但那气势让人觉得非同凡响。不由得在场的所有人都肃然起敬，会议室立刻安静。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这几天股市略有波动，让大家担心了，今天开这个股东大会，就是想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华尔街的华裔股神，任金生先生将重金入股诚智，诚智即将开拓互联网新领域。”司马易的开场白让大家很是震惊，马上议论纷纷。

“互联网新领域是什么啊？”

“这位老先生打算出资多少入股啊？”

“现在还搞互联网，靠谱吗？”

“这就是救市行动吗？你们有多少胜算？”

各位的反应显然在司徒易的预料之中，提问的人中还有他们请来的几位证券报和股市论坛的编辑，他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请那位气势非凡的任老先生为大家讲话。

“诸位好，我们第一次见面，相信各位对我不甚了解，这里我就不多做自我介绍了，本人的资历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能帮大家赚到钱。当然，有兴趣的朋友回去后可以上网搜索一下关于本人的信息。”任老先生本就有副德高望重的样子，此言一出，大家心里踏实了不少，安下心来听他说，“下面我来为大家介绍这次的合作伙伴，华裔资深IT人李韬先生，请他来为大家介绍一下即将引进的新业务，相信大家听完后会有自己的判断。”

这位华裔资深IT人李韬，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穿大牌却款式朴素的衬衣和舒适的板鞋，他先是微微一笑，对旁边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大屏幕上很快出现了早已准备好的幻灯片，一个醒目的标题让所有人注目：《2007－2008年中国网络游戏行业发展报告》

“2007年中国网络游戏市场规模为一百二十亿，中国网游的用户规模初步统计是六千万。这个数字让我们很感兴趣，网络游戏，作为一种全新的互联网盈利方式已经……”李韬开口就甩出两个迷人的数字，这两个数字足够在座的敏感人士们分析好半天的了。

股东大会开了一下午，听过一大串的数字后，在座的各位都对诚智实业的新路子都非常满意，就连舒逋鳍那样的两面派也出现了逆转，会议结束后，还有好几位股东围着李韬提问，司徒易则负责招呼那些大股东们。

“我说老舒，你现在还觉得要两手准备吗？”上官法财跟舒逋鳍并肩往外走着，忽然感慨地问了一句。

“股神也是要看形势的，现在不是形势不明朗嘛，我再观察观察。”

两人不再说话，都低着头，各自想着心事，还没走出大楼，舒逋鳍就忙不迭地掏出手机跟马氏基金的经理联系：“你给我的消息有问题吧，我看诚智实业还是不错的，我都打算补仓……”

“舒伯伯上官伯伯，天色晚了，要不要我让人送送？”司徒丹忽然从背后冒了出来，吓了舒逋鳍一大跳。

“不用不用，大侄子，我儿子就天天上网玩游戏，根本没法管，谁拦他就跟谁急，搞网络游戏赚钱，我看行。”上官法财刚才会上没说话，心里一直在寻思，“放心吧，我今晚回去就补仓。”

“舒伯伯，您觉得今天的计划怎么样？”司马丹接着问舒逋鳍。

“这个……很不错，我当然也会补仓，放心吧。”舒逋鳍赶紧把手机给关了，要是被对方听到以为自己吃两家，以后的内幕消息可就不会那么灵了。

“有两位的支持我就放心了。”说到这里，司马丹朝周围看了看，确定没其他人后才凑近二位小声说，“在这里透露一点，那位任老先生来头不小，下周开盘后诚智实业至少要涨这么多。”

司马丹伸出了五指，两位老股东心照不宣地笑了，舒逋鳍心里也开始活动了，诚智实业很少搞行动，难保一出手就是亮真招。回去后，他上网搜索了那位叫任金生，很快就发现他果然有来头，不仅有全英文的个人网站，还有很多值得称道的事迹，别的不说，他曾跟巴菲特共进过晚餐，个人网站上两人握手的照片被放在最醒目的位置，除此之外就连香港那个从五千块炒出两个亿的股神曹仁超也是他朋友。

能跟股神做朋友的人，就算不是真正的股神，差距也不远了。手里的钱可是有限的，究竟该倾向股神还是倾向马氏基金，舒逋鳍盯着网站上那个帅老头讳莫如深的微笑，陷入了思索。

这一夜，同样犯愁的不只他一个。马弈买通的所有股评人和私募基金经理今天也都收到了来自诚智实业的特别邮件，写吧，收了马家的钱不能不办事，不写吧，明天全国都知道了。除了这些股评人外，还有不少收到马氏基金“内幕消息”的股民也在犹豫，马氏说的下跌已经连续两天了，下周究竟是跌是涨，这可是个伤脑筋的问题。

Ｆ

武汉。

一家人气旺盛的台球会所里，传出接连不断的叫好声和喝彩声。李夜穿着最简单的黑色牛仔裤和白色工字背心，披散着一头卷发，悄无声息地站在球桌旁。

美式台球桌旁，一位扎着马尾的妙龄少女正伏着身子亮出犀利的一杆。她叫黎小薇，是该会所老板的女儿，十岁练球，十三岁就打遍全城无敌手，每天都有粉丝来看她练球。那枚被击中的白球清脆地撞上台壁，然后拐了个奇怪的弧线正中台中黑球，黑球不徐不疾地跑出一米左右的距离，跳进左侧的球袋。这是此局的最后一球，除了开球没经手外，自她上场后就没停过手，一球接一球地进洞。

掌声四起，看客们纷纷投来佩服的目光，黎小薇得意地走到一位穿着白色POLO衫的帅哥面前，抄起双手，挑衅地说：“怎么样，一千块，敢不敢赌？”

虽然在场的不乏高大威猛英俊男，但这位白衣帅哥看起来却出类拔萃，俊朗中带着难得的书卷气，微微一笑足以谋杀大多数女人的芳心。帅哥显然是外地人，第一次来这家会所又正好有些炫耀，提出要跟黎小薇PK一局，见到有不知死活的外地人找上门来，黎小薇的粉丝全都抱着看帅哥如何丢脸的心情围观，现在黎小薇主动提出一千块的赌局，大家就更兴奋了。

“五十，我买小薇赢！”

“两百，我也买小薇赢！”

“今天没带多少现金啊，小薇，我先买你一千块。”

不到一分钟，大把的粉红色钞票摆在了桌前，松散的人民币堆成了迷你的小山，在场的人几乎全都站在黎小薇一边。除了李夜。

“好像赔率很高啊。”帅哥不屑地笑笑，眼光掠过众人头顶，他大步一迈就靠近了李夜，右手搭上她的肩，仿佛回应对方的挑衅，“美女，能不能帮我捧个场，没人买我赢实在没面子啊。”

李夜刚才一直站在球台旁，除了看到帅哥一个潇洒却无一命中的开球外什么也没见到，说实在的，她心里并不觉得帅哥有可能会赢。她不拒绝也不答应，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只不过把视线转到了帅哥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猫一样的眼神，若是换作其他男人，定要被她盯得骨头都酥掉，可帅哥却脉脉含情地凑近她，手很不老实地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说了句很不相干的话：“没人买我，赔率大，包你赚钱。”

李夜这才扑哧一笑，一摸牛仔裤的后兜，里面多出了两百块，反正不用自己出钱，怕什么，她大大方方地掏出来：“我买他赢。”

这就算正式应战了，不过帅哥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比美式九球，而是比斯诺克。

“斯诺克？”黎小薇有些意外，刚才打的是美式台球，她最擅长的也是这个。

“怎么，你不会是不敢吧。”帅哥仗着自己一米八几的身高，俯视着黎小薇。

“有什么不敢，尽管放马过来吧。”黎小薇人小却不露怯，她还真没失过手。

看到有人下重注，整个会所里的人都围了过来，黎小薇在一众粉丝的簇拥下换了张斯诺克的大桌，拿出她定制的私人球杆，深深地吸了口气，上场。因为上一局她是赢家，这局便由她开球。斯诺克有二十二颗球，比起美式九球来难度更大规则更多，不仅球桌变大了，力度和计算的精准度全都变大了。要想玩好斯诺克，除了基本功和技术外，还需了解基于物理力学，数学，解球公式的斯诺克理论，还要懂得选择目标球，进攻，防守，走位。真正的斯诺克高手，绝对是球风球德良好，不骄傲自大，冷静沉稳，胸怀大局的绅士。总而言之，能打好斯诺克的人绝对也是玩转美式台球的高手，但能玩好美式台球的人却不一定能玩好斯诺克。

开局很漂亮，黎小薇接连进了三颗球，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弱点也很快暴露，毕竟年龄摆在那里，又极少输，于是也极少怀疑过自己的技术。李夜虽然看到黎小薇的技术不错，不过此时，看到黎小薇的急于求胜后，却暗赞自己买对了人。帅哥还真不是盖的，稳重而冷静，周围再多人看再多人议论他也全然不顾，仿佛置身无人之境，只是冷静地出杆，再出杆。

黎小薇果然有天分，虽然有些焦躁，有些不在状态，却还是死死地咬住分数。比赛最后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两人的分数很接近，此时李夜已经完全倒向帅哥那一边了，如果他赢了，那一堆钱至少有三四千，也算不错的收入。

刚才帅哥打球时，不少黎小薇的粉丝们在旁边叫闹着，试图影响他的注意力，现在最后一颗彩球距离白球至少差不多有一米五的长距，李夜开始发挥作用了，她来到黎小薇的身后，小声嘀咕着：打不中打不中打不中……

也许是她的话真的发生了作用，也许是黎小薇开始紧张，白球轻飘飘的，而且角度有些偏，虽然击中了彩球却只把它推进了几厘米。这颗球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帅哥上场后彩球的位置已经距离球袋很近了，帅哥毫无悬念地终结了这个赌局。粉丝们嘘声一片，不过没人责怪黎小薇，她的粉丝年纪都比她大，安慰地说些不要介意和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类的话。

“其实我赢你的只是年纪，要是你跟我一般大的话，我就输定了。”帅哥边数钱边说着，毫无疑问他还是那么帅，就连数钱都帅。两个黎小薇的女粉丝甚至问他要起了电话号码，不过他没给，最后他把所有钱递给李夜，“美女，是你带给我的好运，赏脸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李夜是肩负着任务来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个帅哥勾到手然后再甩掉，没想到这么容易就上了手，她自然也是求之不得。

半个小时后，两人来到武汉市夜宵最火暴的吉庆街，帅哥已经跟李夜聊得很投机了，他叫唐潇，是来武汉短期旅行的。在街上转了一圈，两人手里全是好吃的东西，只是李夜没想到居然会再次见到黎小薇。

“让我等这么久，差点以为你携款私逃呢。”黎小薇一边啃着鸭脖子一边伸出手。

“美女，不好意思，赢的钱我们说好对半分。请拿出一半来吧。”唐潇也不遮掩，拍拍李夜的肩。

“难道，你们是约定好的打假球？”这真的出乎李夜的预料了。

“很奇怪吗，我不输的话怎么能赚到钱呢？人家国足搞假球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们不过是小赌怡情。”黎小薇人小鬼大，说起话来俨然是个老江湖，麻利地从那叠钱里掏出一半来塞进自己的口袋，“好了大表哥，你们慢慢吃，我还要回去看场子。”

“大表哥？你们是兄妹？”李夜再次惊讶。

“祝你们春梦了无痕！”黎小薇人已经走远了，头也不回地伸出一只手挥了挥。

“别听她的，这小丫头看多了纵横四海，全世界的帅哥都是她大表哥。”唐潇笑笑，手却悄无声息地搂住了李夜的腰，转头看着她，“直觉告诉我，你是有目的来接近我的。”

“不错，一个女人雇了我，她说你是个从没被女人甩过的男人，她还说你是个骗子，雇我来勾引你。”李夜也算阅人无数，只是这几年一直跟着老头子柳喜荫，毕竟相差了几十岁，怎么也找不到感觉，此刻面对唐潇灼灼的目光，不动心是骗人的。

“你觉得我是骗子吗？”唐潇很坦诚，但是手却搂得更紧了。

“当然，你刚才还跟人串通打假球来着。”李夜尽量克制住情绪，可事实上唐潇的体温，还有他说话时带着烟草味道的气息都让她濒临窒息。

“你啊，被人骗了。实话告诉你，真正的骗子是那个女人，我们曾经是一对搭档，因为分钱的问题闹翻了，她怕我去找她，索性先找你拖住我。”唐潇的嘴唇几乎要贴到李夜了，手指却若即若离地在她背部划过，“现在，你还想勾引我吗？”

“那要看你想不想被我勾引。”李夜全身都软了，太久没有接触这样年轻有力的男人，她觉得被唐潇的手带着电流，被他碰过的地方简直有蓝色的火花闪烁。

这夜当真芙蓉帐暖春光潋滟，小小的假球骗局成就了一对露水鸳鸯。

注1：

百家乐：百家乐于1490年前后起源于意大利，名字取自意大利语中的“baccara”，意思是“零”，因为在大部分扑克牌游戏中占着高价值的花牌（J、Q、K）和十点牌在游戏中都算做零点。六十年代，澳门赌王何鸿燊的合伙人叶汉将这种游戏引入澳门，并为其起了一个具有东方色彩的好名字：百家乐。

百家乐和其他赌戏不同的地方在于，其他赌戏中都能找到明显的代表赌场的一方：如二十一点和加勒比扑克等都由荷官以专门的一门牌代表赌场和赌客对博；在轮盘赌中，赌客没押的号码就代表了赌场一方；而百家乐赌戏虽然分为庄(Bank)、闲(Play)、和(Tie)三门，但这里的庄、闲并没有具体的含义，只是代表游戏的双方，和是为了增加娱乐性而设立的一个彩头。客人根据自己的意愿可任意选择庄、闲、和任意下注。因此有人认为百家乐是最公平文明的赌法，其实这是误解，从科学的角度计算收益率，二十一点才是最公平的。

第十七章  后院着火

A

上午九点不到，证券交易所的大厅里挤满了人，平时很少露面的大户们也早早赶到大户室，为的就是多听点消息。股票在线论坛里关于诚智实业的消息也满天飞，经过周末两天时间的酝酿，诚智实业有新的大股东注资护盘还有新业务要开展的消息已经路人皆知。但毕竟连跌了两天，人心惶惶，谁也说不准究竟是什么走向，最后大部分人还是决定观望，如果真的走高再入手也不迟。

终于开盘了，诚智实业果然不负众望一路走高，短短几分钟内就蹿升了五个点。舒逋鳍心乱如麻，是真的，那天司马丹说的是真的！五个点呐，明明有内部消息结果错失了良机，要是昨晚上就下手了的话，现在肯定赚翻了。环顾四周，他才发现不下手就要晚了，就在他等上涨的时候上官法财还有几个投契的股友已经提前下了单，外面大厅里的小股民们见状的也有人开始跟风。显示器不停刷新，成交量不断放大，成交价也一路走高，很快就达到了六个点，七个点，八个点。

舒逋鳍急了，不能再等了，再晚连骨头都没了，他咒骂着马氏基金，赶紧操作着用比半小时前高出三个百分点的价钱买下了一千手诚智实业。靠着跟他的风而赚钱的一票中小户们，见此情形再也按捺不住了，纷纷下单。截止中午收盘，诚智实业已经升了十个点。下午开盘后虽有小幅震荡，但大势已定，不断有人跟进，最终收盘时依然保留在这十个点上。

当晚，股民论坛中很快就出现了中小股民质疑马氏基金的帖子，继而反应最快的股评人也纷纷倒戈，说马氏这次选择做空诚智实业的确不够妥当。好消息接连不断，当晚，诚智实业的网站上出现了更轰动的消息，他们已经联系了美国最著名的游戏制造公司超雪公司，洽谈代理旗下一款及时战略性在线游戏的国内运营权的相关事宜。

这一来，不仅全国股民对诚智的关注度再次提高，连带着还火暴了国内的各大游戏论坛，朝雪公司的那款游戏已经被国内玩家觊觎多时，还有些骨灰级玩家还申请了海外账号玩，如果这个游戏真的引进中国，风靡全国指日可待。

这绝对是重量级利好，如果说昨天的回升是大股东入股带动的风潮，那引进游戏的消息则给广大股民们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第二天，在万众期待下，诚智实业再次毫无悬念地一路走高，虽然一路震荡不断，但最终还是冲了上去，截止下午收盘，诚智的股份不仅完全恢复了马氏做空之前的水平，还上涨了四个百分点。

刚刚收盘，人还没散，几名西装革履的严肃男子来到了马氏基金的交易大厅，他们是谁，来干什么，大家都忍不住关注。这帮人直接找到了大堂经理，很多在场的散户都听到了一句话：“我们是证监会的。”

跟钱有关的消息总是传得飞快，第二天的报纸上立刻出现了大篇幅的报道：马氏基金大猜想：老鼠仓（注1）？此报一上市，马弈马上接到了他最害怕的人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他的奶奶，真正的马氏，一位七十多岁还执掌家族大权的德高望重的老妇人。

马老太年轻时上过山，当过土匪婆子，那股麻辣劲儿至今让全家人犯憷，在马家，她的地位跟司马家族的老爷子不相上下，全家大小几十口人，没有一个不心服口服的，也没有一个敢跟她老人家对着干的。马弈费了很多口舌才说服奶奶，让她相信只是暂时被例行调查。可惜那并不是唯一的负面新闻，当晚，有人在国内最大的几家视频网站发出帖子，公开指责马氏基金的股评人说话像放屁，上周才爆料要做空诚智实业，结果雷声大雨点小，诚智不过稍显颓势，这周立刻反弹甚至大涨，这种毫无水平的乱指导让股民损失惨重。该视频上骂人之人的头像被打上了马赛克，但他拿出了这几天听了马氏基金的指导买下的股票交易证明，的确，他亏损了不少。虽然许多观看视频网站的年轻人都不炒股，但大家都被此人花样百出词汇量丰富的谩骂给吸引了，笑得前仰后福。因为不少人都回帖赞此人骂得好，该视频很快就火了，短短一晚上竟被转载上千次。

除此之外，马氏基金的网站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帖，一个自称前工作人员的人写了封揭秘信，此人声称马氏基金非但做过老鼠仓，还私下动用大户的钱为自己炒外汇和期货，这些东西他手里都有交易记录。虽然网站工作人员很快删除了这个帖子，但是已经晚了，有人把它转到其他网站去了，手下人把情况汇报给马弈时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马弈还没吃完晚饭，就接到了不少大户打来的询问电话，开始他还能耐着性子解释几句，可不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不买账，后来他干脆不接电话，设置到秘书台。心烦意乱的他有家也不能回，他知道，家里还有个比客户们更难应付的奶奶，要是奶奶知道他真干过那些事的话，肯定会揭了他的皮。

兵败如山倒，马氏基金的信誉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马弈没有回家，也没心思去酒店，他在车上独自待了一夜，他知道有人在搞自己的鬼，也知道对方就是司徒颖的未婚夫，可对方的招数来得太快，他根本招架不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陷入了深到自己没法触底的困境。

B

武汉湖多，大大小小星罗棋布共计一百六十多个，这些湖泊占据了全市土地的四分之一，其中面积最大的就是东湖，足足六个西湖那么大。在这个从来不缺乏湿度的城市，这个傍晚暮色朦胧，太阳将落未落，东湖上隐隐地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东湖宾馆南山甲所的洞庭湖厅足有半个篮球场大，三面落地玻璃大窗，两面的湖光山色，一张超大十六人圆桌上摆了好些宾馆的招牌菜：清蒸武昌鱼，上汤鮰鱼狮子头，洪湖野鸭，还有大大小小的点心，服务员忙着把菜一样样分到盘中呈给食客，手起手落动作迅速，李夜和唐潇觉得眼睛都花了。不错，今晚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只因唐潇说要庆祝两人相识七十二个钟头。

“知道吗，毛主席曾经在这里住过，说不定他老人家也曾坐过我们这个位置，吃着同样的武昌鱼。”唐潇蜻蜓点水地动了动筷子，相比起菜色，眼前的美景和身边的美人更值得他欣赏。

“别忘了这里是我的家乡，这个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毛主席住的是梅岭一号，一共来过二十九次，最长的一次住了半年。”李夜飞起眼风斜眼看这唐潇，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帅了，而且太聪明，相比起柳喜荫那个老狐狸，唐潇让她有种难以把握却又更想把握的念头。

“亲爱的，你想过我们的未来吗？”唐潇放下筷子，示意服务员先离开。

“未来？”李夜假意小惊，其实心里有些得意，看来这家伙比自己更动心。

“我觉得咱们天生就该做一对贼公贼婆，要是我们联手，一定会天下无敌。”唐潇的手挑起李夜下巴，那张狐媚的瓜子脸在湖光山色中显得格外诱人。

“贼公贼婆，这个我还没有想过……”李夜是男女关系的高手，要让男人对自己死心塌地，唯一的秘诀就是让他更爱自己。

“当然，坐吃山空，过了今晚我的积蓄可就用得差不多了，我想让你过好日子，天天都像今天这样，吃得好穿得好。”唐潇半眯起眼睛，捧起了李夜的双手放在唇边轻吻。

“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李夜火眼金睛，当然想得到对方也许只是利用自己，跟柳喜荫混了这几年，看人都存着几分怀疑总是没错。

“当然是联手干一票大的，我知道广州的东莞有个人……”唐潇笑了，他要的就是李夜这句话，接着，他把一个计划完美的千局和盘托出，从下饵到撒网，再到收局，甚至还有B计划和C计划，听上去这绝对是个稳赚不赔毫无风险的好计划。最妙的是，不用李夜出一分钱，所有路费加前期开销全都归唐潇负责，且赚到钱后两人五五分账，李夜至少能分到六十万。

李夜迫切需要的就是钱。离开柳喜荫，除了他年纪太大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他对女人实在小气，三个同门姐妹，每一个都跟死老鬼有一腿，也用心帮他赚钱，可他每年分下来的那点钱只够生活费，买完衣服和首饰根本剩不下。眼下，年龄相仿的如意郎君还有赚钱的好路子都齐了，叫她怎能不开心，闪着金光的未来摆在眼前，她要做的就是收拾好行装，迈开腿。

当老千就是要四处奔波，李夜自然知道，从武汉到东莞也只有半天的功夫，他们乘的火车，唐潇很绅士地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看到李夜背着个大大的挎包要帮她拿，却被她笑着拒绝了。唐潇注意到这些日子来，不论走到哪李夜都是挎包不离身，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保持着好男人的笑脸。

两个人都生得那么养眼，一路上引来不少人的艳羡，这种感觉是李夜跟柳喜荫在一起时感觉不到的，每个女人都有些虚荣，她也不例外。经过几天的接触下来，虽然对唐潇的了解远远不够，但对他这个人还是很有好感的，如果能真的跟他在一起闯荡江湖，未必不是件好事。可惜，就在她做好思想准备，打算跟情郎风风火火干一番事业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火车到达了东莞站，两人刚刚走出站台，在的士站排队等车时，忽然冲出来七八个凶悍的少年，几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一个麻布袋套住唐潇整个上半身，趁着他反应不灵一闷棍扑下去，将之敲晕。一名光头少年恶狠狠地冲到她面前，冲着她亮出一把尺余长的匕首，此人头顶上还纹着一只夸张的虎头，李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长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几个人抬着他扔上旁边的一辆面包车里，飞快离去。

旁人早就吓得尖叫四起，有人扯着喉咙喊巡警，也有人拔腿就跑，躲得远远的。那帮人显然早有预谋，连车和麻袋都准备好了，逃跑的路线肯定也是事先考虑过的，警察赶到时连目击证人都没了，李夜也在第一时间躲得远远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唐潇遇到了仇人？虽然对方没对自己怎样，但李夜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来东莞是发财的，结果财没发到却把男人给丢了。她独自守着行李，不知何去何从。手机忽然响了，那是个新号码，只有唐潇知道。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正是唐潇的号码，她马上按下了接听：“李小姐，别来无恙。”

“是你。”这声音让李夜感觉熟悉，她很快就想起此人是谁了，正是那天在桑拿房里遇到的女人，肯出十万块让她去勾引唐潇然后甩掉他的女人。

“李小姐，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收了钱不做事是不行的，你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了，居然敢跟我玩心机。不但不做事，还拐跑了我的男人。”对方显然很生气，“我可以付十万块让你去勾引我的男人，也可以付十万块买下你的贱命！”

“说吧，你想怎么样。”李夜很冷静，如果只是十万块，可以退给她，只要唐潇能活着回来还有机会赚到更多的十万块。

“我要你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还给我，二十万。”女人果然是混过的。

“我答应你。”李夜心里清楚，唐潇说的没错这个女人不是善茬，所以他们才会闹崩。

“我还要你手里那本秘籍！”女人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些。

“什么秘籍？”李夜心中一震，但马上反应过来，她决定装傻，钱可以赚到，秘籍却只有一本，更何况她还没用参透其中的奥秘。

“别跟我装，我知道你的底细，你以前跟过一个姓柳的老头，你背叛师门还拐跑了他的秘籍。要是你不给我的话，后果自负。”女人也是老江湖，做事之前早就考虑好了一切，“今天晚上，带上钱还有秘籍，等我电话。”

李夜还想说些什么，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出一串长长的忙音。

二十万，几乎是她现在的全部家当，还有那本让她看不懂的秘籍，去还是不去？这个狐狸般妩媚的女子也有着狐狸般狡猾的心。

C

李夜在路边的大排档随便吃了些东西，又等了许久，终于在天黑之前等到了那个女人发来的短信，让她去厚街镇的一个工业区见面。人生地不熟，又没有朋友帮忙，李夜不会鲁莽到拿自己的全副身家冒险，更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出发前她找了家很不错的酒店，开了个豪华套房，把秘籍存进保险箱。

厚街镇虽是工业重镇，但鱼龙混杂远近闻名，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虽然并不冷，李夜还是穿了件宽大的外套，把诱人的身材和腰间的挎包都遮挡起来，安全第一，她可不想没见到正主就被人打劫，财和色都丢不起。

的士载着她来到了约定的见面地，上车时她给了司机三百块，包他的车两小时，一会儿她下车后司机就在旁边等着，不熄火，随时准备开车。约定的地方原是仓库区，白色的聚光灯下照出一大片的惨白，那个女人叼着支雪茄，冷眼看着李夜，在她身边有十来个少年人，最靠近她的就是那个光头少年，他个子不高，那张脸上却露出不合年龄的凶悍。这伙人正是白天抢人的那几个。唐潇被人绑在一把椅子上，耷拉着脑袋看不清眼眉，嘴用胶纸封了，额角有醒目的淤青。

这女人果然心狠手辣，看到唐潇的样子李夜不免有些心疼，一日夫妻百日恩，唐潇毕竟是她交往过综合指数最高的男人。

“钱我带来了，放人吧。”李夜拿出一张银行卡，下午这个账号被她办理了手机银行，可以随时查账。

“东西呢？”女人最想要的根本不是钱。

“你先让我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李夜要的是活人，能帮她赚钱的男人。

女人冲身边的光头少年打了个手势，他马上去后面接了半桶水浇在唐潇头上。受了刺激，唐潇醒了过来，疼痛让他面露苦色，嘴里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看到李夜后，他更是拼命摇头，呜呜声也变成了低吼，可惜李夜听不懂他究竟想说什么。

“人活着呢。现在可以把东西交给我了吧。”女人边说边朝李夜走了过去，身后跟着四名少年，看那架势，颇有点不合作马上就拔刀的势头。

李夜也算是老江湖，不会随随便便被吓倒，对方人多势众她还是不由得退了几步，沉声道：“你们该不会想动手抢吧。”

“放心，我才不要这个男人，只要你的东西是真的，我就成全你们，让你们双宿双飞。”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她话还没说完，那几个少年已经来到距离她不足两米的地方了。

敌强我弱，看来没有其他选择，如果不把东西交出去，怕是自己也难全身而退，此时李夜有些后悔，不该来，就算让唐潇死了也无损于己，骨子里她是个只爱自己的人。迟疑了片刻，李夜最终还是掏出了“秘籍”，一本毛主席语录大小的纸张泛黄的旧式硬抄本。

光头少年动作敏捷，硬抄本和银行卡都被一把夺去。

少年先让李夜说出银行卡的密码，用手机查到了卡内余额，没错，的确有二十万。钱没问题，女人更关心的则是那本秘籍，可惜她不论怎么翻，也没看到一个字。

“你敢骗我！”女人显然很生气。

“我没骗你，要是我能看懂秘籍里的内容，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了。”李夜说的是实话，秘籍的确是无字天书，真正的那本也是如此，只有柳喜荫知道怎么看。

“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秘籍呢？”女人扔掉手里的雪茄，不耐烦了。

“我真没骗你，这本书只有我师父看得懂。”李夜的解释有些苍白，但她能为唐潇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既然你不讲诚信，就别怪我手下无情。”女人一挥手，守在唐潇身边的少年就掏出了匕首，并把刀刃对准了唐潇的喉咙。

“我数到三，要再不拿出真秘籍来，他的命就没了。”女人冷冷地说着，她的眼神如同利刃似乎已经看透了李夜的心，“一！”

今天的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不，从她在桑拿房遇到这个女人起一切就都不正常了，李夜忽然心念一转，冒出个可怕的想法：也许，也许这些人的出现全都是一个局，幕后的那个人，说不定就是师父那个老狐狸。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看着自己拐跑宝贝秘籍？越想越不对劲，这些人，这些事，十有八九都是师父的设计，为的就是那回秘籍。

“二！”又一个数字从女人的牙缝里蹦出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刀刃也越来越勒进唐潇的喉咙。唐潇的低吼让人心乱，李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了，究竟是不是陷阱？这些天的恩爱在脑海中飞快闪过，那个要跟她结伴闯天涯的人此刻危在旦夕。可是那秘籍是自己花费了好几年的青春取得柳喜荫的信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就这么交出去？不，不行。

“三！”女人最后吐出了这个字眼，见李夜还是无动于衷，那个少年已经下手割开了唐潇的喉咙，那具完美的身体不停地扭动，可这只能加速刀刃刺入喉咙的速度，鲜血一涌而出。虽然相隔甚远，但李夜还是觉得眼前全是血色，她怕极了，这些人真的敢杀人！夫妻都只是同林鸟，他们不过露水鸳鸯，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是理所当然。

“快走，咱们快走！”趁着大家都在看唐潇的惨状，李夜迅速逃进的士，好在她早有吩咐，司机一直没熄火，油门猛踩立马狂飙。

那群少年一个个拔腿就追，无奈此时天黑路阔，没有障碍，的士车很快就拐出了工业区上了市区的大道，那群少年虽然强壮，但人腿跑不过车轮，追出几百米后最终还是放弃了。从后窗里看着那些少年气喘吁吁的样子，李夜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要不要报警？”的士司机关切地问。

“不用，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李夜按着噗噗直跳的胸口，闭着眼睛定了定神，还真应了那晚黎小薇的那句话，春梦了无痕。这一遭亏大了，人没捞到还丢了二十万，好在自己没事秘籍也没事，只是将来要怎么办，还是个问题。

的士车直奔东莞，李夜急着回到酒店，看看保险箱里的秘籍，还有两样值钱的首饰，那是她最后的家底。只是她万万想不到，就在她远离酒店远离秘籍的这段时间，梁融已经潜入她的房间，打开了保险箱。

D

马弈终于回家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况且奶奶已经下了命令，再不回去最后连他的继承权都要收回。每月初一和十五，都是马老太吃斋敬神的日子，这一天脾气暴躁的奶奶脾气总是特别好，就算出了天大的麻烦，她老人家也不骂人不打人。

短短几天，马弈像老了十岁，失了那咄咄锐气的他就像拔掉牙的老虎。这些天他度日如年，大客户撤走，基金信誉度严重下跌，证监会下令暂停业务接受全面检查，更严重的还有因为股市亏空导致资金链面临断裂的危机，接连不断的坏消息每天都会出现在一切他看得到的地方，报纸，电视，还有别人的嘴里。这一切都像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打小就聪明，家里环境又好，别说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就是磕着碰着也没有过，第一次失败就惨遭如此重创，对手强劲，一出招就把他逼到了绝境，他不是不想反击，只是有心无力。马弈站在自家门前，踌躇良久，还是鼓不起开门的勇气。

“少爷，您回来了。”老管家正好从外面回来，马弈只得硬着头皮跟他一起进去，一路上老管家的唠叨让他更是心乱如麻。

“知道回来了。”马老太穿着黑色旗袍，阴沉的脸比旗袍还黑，那张保养良好的脸看起来只有六十出头，不过马弈能感觉到，奶奶鼻息里喷出来气都冒着火星。原本他还想向奶奶解释一番，现在看来还是少说为妙。

“奶奶，对不起，这几天公司的事儿太忙，没回来看您……”马弈的话显然底气不足。

“今儿有客人，我不想听你说废话，这位是柳先生，我特意请来的。”马老太翻翻眼皮，不再看这个不省心的孙子，一转头，倒是对这位柳先生极为热情，“这就是我那个不中用的孙子，还请您老给指点指点。”

一听这话，再一看那位柳先生的长衫油头，马弈立刻猜到了客人的身份，不是看风水的就是看八字的，奶奶就信这个，谁反对也不听。柳喜荫已经在马家坐了一下午，该说的也都说了，马老太对他心服口服。

“蒙马太太抬爱，在下不才，先浅析几句，若是说得不对还请您多多包涵。”柳喜荫虽在上海定居，不过北京的大客户也一直是他的主攻范围，有钱和有权的全都是他的重点对象。其实这次北京之行，他是应了另一位贵妇之约来帮忙其新宅看风水，马老太跟那位贵妇沾亲带故，听说了他的神通，敬仰不已。最近马家是非不断，马老太便马上把他给请来了。正好陆钟想安排人手进入马家，进行后续计划，那天在司徒家相遇，简直是天赐良机。

“大师您尽管说，别管好坏。”马老太很恭敬地让人换上了新茶，她已经听姨妹说过，这位大师非常了得。

“贵公子的耳垂生得尤其好，饱满润泽，耳珠主幼，想必童年少年一定过得很幸福。”柳喜荫慈眉善目，仔细打量着马弈。

“没错，这小子就是从小环境太好了，没吃过苦。”马老太马上回应道。

“相人之难，难在识英雄于未兴之时，我看这位少主气伏而不发，骨细而不露，口鼻眉眼均不俗，乃大富贵相，只是眼下乌云遮目可能会有些小麻烦。”真正的大师不会像那些假江湖泛泛而谈，而是言简意赅一语中的，柳喜荫又是有备而来，更是十拿九稳。

“大师英明！”马老太赞了一个，迷了多年的信不是白混的，一眼就能看出谁是骗饭吃谁是真本事。

“哼，最近的报纸我天天上头版，你就算知道也不奇怪。”马弈素来不喜神棍，没好气地说。

“多嘴！”马老太厉声喝道，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随即把这个不肖孙儿的八字报了出来。

柳喜荫掐指细算，这一算可就算了许久：“没错，少主的命的确是天生富贵，不过他可能碰上了什么不该碰的人。这人应该是个女人，少爷，我说的对否？”

“是又怎么样。”

“是的话麻烦就大了，此女也是个大富大贵之人，你俩在一起是物极必反，反而不妙。”柳喜荫看出马弈脸色微变，虽然不太相信自己的话，但他的态度已经开始转变，“我还算到，此女貌美但命中无子，且命中有三夫。”

后面的话不用说马弈也能猜出来了，命中有三夫，岂不是要嫁三次，还命中无子，不就是个正宗扫把星吗。

“难怪最近诸事不利，快说，这个扫把星是谁？”马老太怒了，她最担心的就是什么时候能抱上重孙子。

“其实……其实也不算在一起，人家都没答应我呢。”马弈觉得这事儿不该全怪在司徒颖头上，冤有头债有主，明明是她未婚夫搞的鬼。

“是谁！”马老太不听任何解释，已经拍起了桌子。

“司徒家的大小姐，司徒颖。”马弈不敢再惹奶奶生气，今天不打人，可还有明天呢。

“我不管是谁家的大小姐，总之以后你再也不许跟她来往，我要把这事写进遗嘱里，你要是再跟这个女人来往，就别想拿到家里的一毛钱！”马老太发起飙来不留半分情面。

“奶奶……”马弈带着哭腔，虽然年近三十，但在奶奶面前永远是个孩子。

“没得商量！”马老太性子倔强，她决定的事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

“马太太，我还有几句话，想跟您单独谈谈。”柳喜荫柔和的语调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候显得格外入耳。

马弈被奶奶命令先行回避，半个小时后，马老太再全家人聚餐的饭桌上宣布了最新的命令，马弈暂时放下马氏基金的工作去国外进修，另外他还要娶个洋老婆，必须在国外生下孩子后才能回国。

不消说，这一定是那个柳老头告诉奶奶的，马弈当然不服，只是马家的家庭法院不支持上诉，马老太就是终审大法官。

马家的子女可不似司徒家那么和气，马弈的兄弟们早就眼热他的职位，却因不能上位一直发愁，现在可好，马弈要走，马家的天下就是他们的了，大家齐声称赞马老太决策英明。

注1：

老鼠仓是指庄家用公有资金在拉升股价前，先用己方（机构负责人，操盘手及其亲属，关系户）的资金在低位建仓，待用公有资金拉升到高位后个人仓位率先卖出获利。

中国股市无庄不成股，为了顺利坐庄，一些主力庄家在临拉升股票前会提前将消息通知相关的个人和机构，便于在第二天早上集合竞价时，以极低的价格或跌停板处填买单，然后在竞价时或盘中瞬间把股价打下去，使预埋的买单得以成交。这个过程持续时间很短，为避免被其他人低价成交，通常以散户反应不及的速度迅速把股价恢复到正常的交易通道里。表现在k线形态上是留下一根长长的下影线，有时候也会在开盘的时候就出现大幅跳低开盘的现象，然后在盘中形成大阳线走势形态。这是富有技巧的财富转移，是券商中某些人花公家资金为私人资金的一种方式，本质上与贪污、盗窃没区别。建“老鼠仓”是严重的职业操守问题，并涉嫌犯罪。

第十八章  老冤家

A

司徒颖最担心的事终于平安度过，多亏了陆钟的妙招，一物降一物，马弈是不可能违抗马老太命令的，被架空财政大权的他不会再有能力跟司徒家作对，更不能再来骚扰司徒颖。出了马家的大门，柳喜荫直奔司徒家大宅，老爷子已经预备了一桌酒席等着给他庆功。

“前辈，您说马弈真的是富贵命？”司徒颖知道马老太下了命令后，还是不太放心，马弈留给她的阴影实在太大了。

“当然不是，他神不足气不况，寿亦不高，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只是先天稍好而已。”柳喜荫喜欢漂亮又年轻的女人，司徒颖陪他喝酒他自然开心。

“那您说咱们的大小姐真的是命有三夫？”单子凯也凑起了热闹。

“当然也不是，大小姐日角偃月贵不可言，如果生在古代，不是郡主也是格格，而且是大大的旺夫，如果我没看走眼，你将来一胎双胞，命中有二子。”柳喜荫自打第一天见到司徒颖时，就跟老爷子讨了她的八字，早已算过。

“前辈，秘籍已经安全取回，您看看。”喝过一轮酒，陆钟恭敬地双手呈上那本红色封面的硬抄本。

柳喜荫眼前一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你们还真弄回来了。”

“全都是他们的功劳。”陆钟谦虚一笑，这个局虽然是他设计出来的，但实施起来却是单子凯和司徒颖。与其让单子凯主动追求这只小狐狸，倒不如制造机会让狐狸送上门来。在陆钟的设计下，司徒颖担任提将，引李夜入局。她先以怨妇的身份出现，而后是单子凯扮演的唐潇潇洒出场，不仅大秀球技还赚了一票，顺便表明自己的老千身份。大家都是同行，正好打消了李夜的怀疑，最后演出一场绑架的好戏，就是算准她那种女人断然不会拿出真的秘籍交换情郎的命，调虎离山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把秘籍放到远离自己的地方，并赢得时间拿到它。

“她人呢，现在在哪？”柳喜荫怜香惜玉，对于背叛自己的女人依然惦记。

“这就不知道了，拿走秘籍时我看还有几样首饰，没动她的，想来她目前的生活应该还没问题。”梁融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来来来，我要敬各位，这次的事情顺利摆平，全是各位的功劳。”司徒老爷子酒兴上来了，快九十岁的人还是豪迈得很，端起杯子就要先干为敬。

“爷爷，您别跟我抢啊，要敬也得从我敬起，我辈份小啊。”司徒颖敬酒不落人后，先抢下爷爷的杯，自己上了，“干爹，没有您老人家的光辉入驻，那些股东不会那么快信服。”

老韩浑身戏骨，扮演金融大亨得心应手，以他的形象用来安抚民心最好不过。老韩笑笑，一饮而尽。

“再敬我的闺蜜，融哥，没有你这两件事恐怕都玩不转。”司徒颖干了第一杯自己又满上，再敬梁融。说的没错，这次梁融最辛苦，他一个人完成了至少十个谣将才能完成的工作量。华裔股神任金生确有其人，只不过梁融在他的网站上做了点手脚，国内的用户进入他的个人网站就会看到处理过的老韩头像，而国外的用户却不会看出变化，这么一来搞几天的噱头还足够。至于那个超雪公司的游戏引进，不过是梁融找到了超雪公司的网站，发出一封电子公函，咨询对方是否可以进行该业务，他把对方的电子回执打印并截图，加以修改后作为利好的讯息发布了出去。另外梁融还担任除将，以律师的身份成功说服了那个被马氏基金开除的小分头，让他去证监会告发了马氏基金的那些破事，证据是他在马氏基金的那个经理电脑上弄到的。另外还有群发邮件通知各大媒体的记者，让大家帮忙造势宣传，影响诚智实业的股价。做完这些，他还赶到东莞去开李夜的保险箱，忙得马不停蹄。

“咱俩谁跟谁，帮你就是帮自己。”梁融也实在，虽然不胜酒力但也小口小口抿掉了那一杯。

“最后还得谢谢我们的大帅哥，要不是你秘籍可拿不回。对了，那个九球小天后真是你表妹？”司徒颖再次给自己斟满一杯，饮水般一饮而尽。

“当然是我表妹，她打球还是我教的，明年准备去国外参加比赛，前途无量啊。”单子凯的脖子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刀痕。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根本就是道具，如果李夜走进些就会发现刀刃根本没开锋，刀柄里面藏着暗囊，稍加挤压就会把人造假血捏出来。

“对了，还得感谢凛宝和他那班兄弟。”司徒颖说着就掏出了手机，拨了个长途给远在广州的小子帮帮主虎头凛宝。小子帮是一群无父无母的少年组成的社团，火将，虽然年轻却讲江湖道义和规矩，深得道上兄弟称赞。从李夜手里拿回的二十万，除去自己事先投入的十万块拿回来之外，剩下的十万全都分给了小子帮的兄弟。

敬来敬去，司徒颖居然漏掉了正将陆钟，这让她的三哥四哥看不下去了。

“陆先生也让人佩服，多亏了你想的办法，现在诚智的股价相比你们来之前已经涨了两成。”司马丹由衷地佩服聪明人。

“家父身在国外，我代表他敬你一杯，没有你的计划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这一切。”司马易是司徒颖的同胞哥哥，接触了几天，他对陆钟的为人和聪颖都格外欣赏。

“不必客气，这都是大家的功劳，我只是略尽绵力，最重要的是诚智的基础好，股民认可度高。”陆钟说得没错，他们大家所有的继续凑在一起也只够让诚智实业上涨两个点，另外还有老爷子把房子抵押周转的那些钱，又让股价上涨三个点。实现了承诺的五个点，股民们就有了动力，在大家的追涨过程中，再把大家凑的钱不断撤出和买入，一次次的小幅震荡因此产生，但在利好的大环境下，最终用了这五个点的钱，扭转了乾坤。

“我说过，这个忙不会让你们白帮的，大家投入的钱，都可以得到百分之五十的回报。”司徒老爷子此话一出，大家全都惊呆了。

“您说的是真的？”梁融愣住了。

“我没听错吧。”单子凯也很吃惊。

“没错，百分之五十，本来我想给你们更多，但是他们说超雪公司真的回信了，现在已经在谈判，暂时还要资金周转，如果愿意提现，马上可以转账，要是你们信得过我们愿意入股的话，也可以正式加入我们的董事会，咱们签合同。”司徒老爷子快人快语，笑意盈盈。

“爷爷，我应该没喝醉，您喝醉了没？”司徒颖没大没小地摸了摸爷爷的额头，再次确认老爷子是认真的以后，马上换了个笑脸，“还不赶快答应，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举双手同意！进了董事会，咱们是不是算有组织的人了？”梁融第一个表示赞同，这支队伍里，除了陆钟有点固定资产外，其他人都没做投资，自然没有异议。

“今天感觉跟做梦一样啊，爷爷，您认我当干孙子好不？”单子凯也乐坏了，腆着脸讨好道。

“不行，爷爷是我的！”一直在忙着吃东西的李木木终于吭声了，此言一出，就惹得大家全都笑了。

“干孙子我就不要了，孙女婿倒是正需要，眼看小颖也是个大姑娘了，我可不想她变成老姑娘才嫁人。我这年纪活一天少一天了，你们要帮我多上点心，遇到合适的男人可别让她错过啊。”老爷子笑完，又语重心长地说出这么一番话，说话时，他的眼神分明是看着陆钟，言下之意众人皆明，“我说老东西，你自己一辈子没成家，可不能让你的徒弟们学样啊，要学也得学我，子孙满堂才比什么都开心。”

司徒颖搂着爷爷的手，目光也顺着爷爷的方向睨向陆钟，酒入芳喉两朵桃花上腮，一双脉脉含情的眼望得痴了。陆钟燥热气短，不敢与司徒颖的目光相接，只好偏过头去斟酒，手却有些抖。

“前辈说的是。”老韩心里百味陈杂，原来老爷子洞若观火，一切都看得分明。

“是您教我能短线翻身就不要玩持久战的，这次的闪电战能成功最主要还是您的功劳。师父，我干杯您随意。”陆钟执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小子，这次干得漂亮。”老韩对陆钟已经完全放心。

“小子，给你。”柳喜荫把秘籍推到陆钟面前，另外又递给他一个小瓶子，小声说，“把瓶子里的粉末喷一点出来，上面的字就能看见，回房看吧，明早还我就行。”

大家酒兴正酣，陆钟只能先行告退，回房后，把那瓶粉末喷洒在泛黄的纸张上，扉页上现出三个黑色的字迹：阿宝篇。陆钟深吸两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轻轻地把粉末继续喷洒在后面的纸上，一行漂亮的小楷渐渐跃然纸上：

贪官者，民贼也；奸商者，民蠹也；豪强者，民之虎狼也；其或以智欺愚，恃强凌弱，欺人孤寡，谋人财产，此皆不义之财也；不义之财，理无久享，不报在自身，亦报在儿孙。不义之财，人人皆得而取之。故曰：‘做阿宝者’，非‘千’也，顺天之罚已。

第一页就浮现出这段话，陆钟欣喜若狂，这本秘籍也是手抄本，字体跟《扎飞篇》有所不同，更圆润饱满，笔锋也显古拙。见字如见人，手捧红宝书，陆钟仿佛能感觉到撰写这本秘籍的前辈是位道骨仙风却大隐于市的老人。

第一部分的引言讲述了江相派门人必守的规矩，第二部分是亦古典亦经典的骗术，第三部分则是根据各位师爸多年的经验总结出来的心得。虽说是入门篇，篇幅不长，但陆钟反复阅读，细细思考其中蕴含的深意。东方露白时，他做了件很大胆的事，用手机拍下了《阿宝篇》的全部内容。按规矩这是万万不可的，秘籍中隐藏了江相派太多秘密，决不能流传出去，可陆钟当时有种说不出的冲动。

第二天上午，陆钟把《阿宝篇》还给柳喜荫时，还听到一个了不得的讯息：西安有位姓禾的相士，曾在跟他喝酒时说起过《军马篇》，虽然对方不承认，不过很可能原本就在他手里。

老韩的意思很明确，不管对方手里有没有秘籍，这人是找定了。

下一站，西安。

B

这些天，司徒家人没忘记帮李木木寻找亲生父母，李木木显然不想回家，所以这些天每次面对问题她就选择性沉默。司徒家的人待她太好，干妈姐姐比她亲妈更疼她，如果可以选择，小小年纪也想过更好的生活。司徒颖他们又要出发，不能带着李木木到处走，再说她还这么小，必须上学学知识。

做了一大番思想工作后，终于哄着李木木把家在哪儿说了出来，其实也不远，就在距离司徒家大宅半小时车程的郊区。这天老韩和陆钟他们去诚智实业签正式合同去了，司徒颖把李木木送回家。

一路上小姑娘死死拽着司徒颖的手，眼泪汪汪的，却拼命忍着不让泪落下来。司徒颖心里也不好过，这些天来她是真的把这个孩子当成亲妹妹来疼。拥挤的老式四合院，随处可见垃圾，一棵半死不活的香椿树歪在院子中间，屋里明明是有人的，连着喊了几声“有人吗”却没人应，只有稀里哗啦的麻将洗牌声从一扇铁皮门里传出来。司徒颖拉着李木木，进了屋，四个老娘们有三个叼着烟，一屋子的浓烟滚滚像在熏腊肉。司徒颖被呛得咳嗽，那四个女人斜了一眼，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

“呦，你们家大死鬼没回来，小死鬼倒是先回来了。”一个老娘们阴阳怪气地说。

“妈。”李木木颤颤地喊了一声，其实这个不是她亲妈，亲妈是位书香门第的小姐，读大学时跟当时的同学，现在李木木的爸爸同居生下了她。大学毕业不到两年，她爸妈就离婚了，她妈再婚后难产死了，继父不要她，外公外婆也不要她，只能跟着不学好的爸爸生活。爸爸跟这个女人同居未婚，只能算半个后妈。早几年她也过得不错，自打跟着爸爸后却一天不如一天了。

“真他妈晦气。”坐在左首的一个又黑又胖的老娘们站了起来，晃着一身肥肉走到司徒颖面前问道，“你是谁？”

“木木被人拐了半年，你们都不担心她吗？”司徒颖第一反应就是想给这女人两个大嘴巴，没见过这样当家长的。

“担心什么，这小死鬼比大人还精，担心她还不如担心自己呢。她爸走了都半个月了，影子都没见着，你把她送我这儿没用，我自己吃饭都难着呢，你还是把她送福利院得了。”胖娘们说话时根本不拿正眼瞧李木木。

“我不管你们大人做什么，总之她要读书，这里有点钱，你拿去交学费。”司徒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几千块，来之前她就猜到可能会遇到这种情况，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难搞。

“这还差不多。”胖女人接过钱，沾着口水数了起来。

“木木，干妈姐姐得走了，有什么事你打电话给我。”司徒颖不放心地抱着李木木亲了又亲。

李木木睁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小身子一颤一颤地。可她终归还是要回家的，江湖不属于孩子，司徒颖陪着她又待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这个破败的院子。那个女人会不会把木木给卖掉？既然不是亲生的孩子，丧尽天良的事也做得出，上次木木被拐卖说不定就是她干的！回去的路上，司徒颖越想越不放心，越想越觉得那女人不对劲，走到一半，她又调头回去，得跟那个女人约法三章。

刚走到门口，正遇上李木木出来，小小的手拎着一小桶水正往外走。

“木木，你去干什么？”司徒颖赶紧把她叫住。

“干妈姐姐，你怎么回来了？家里没米了，我去弄点来。”李木木有些惊讶，乖乖地说。

“怎么弄啊？”司徒颖很是吃惊。

“就是把手打湿，去超市卖米的地方把手伸进去，把手上沾的米带些出来，走上七八家超市也够熬锅粥的了。”看来这事儿李木木干过不止一次。

“干妈姐姐还是带你走吧，你在这等着我，我进去说一声。”司徒颖决定了，不能留下木木在这个根本不能算家的地方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李木木听话地在门口等着，里边很快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

“哎呀妈呀，杀人了！”

刚才玩麻将的三个老娘们扯着喉咙跑了出来，吓得脸都青了。李木木不放心，偷偷扒在门口看了一眼，只见司徒颖已经占领了绝对优势，骑在胖娘们身上左右开弓使劲地扇着耳光。

司徒颖出来时巴掌都红了，不过手里多出个绿本本：“拿着，你爸和你的户口，干妈姐姐送你上学，你就读寄宿吧。”

牵着司徒颖的手，李木木咧开嘴笑了：“干妈姐姐，你可要请我吃好吃的，不然我就告诉陆叔叔你打人。”

“你这孩子好没良心，我是为你打的人啊，你还敢告状？”司徒颖哭笑不得，抓住李木木挠她痒痒，李木木笑得上气不接下去不得不求饶。

“不敢了，我再也不敢告状了。”李木木毕竟是孩子，一离开家马上就忘了刚才的烦心事，“干妈姐姐，我觉得你很喜欢陆叔叔。”

“你这个小人精，了不得了。”被说中心事司徒颖心里甜滋滋的，“那你觉得他喜欢我吗？”

李木木使劲点点头：“为什么你们不谈恋爱呢？”

“所以说你小孩子不懂事了，其实我们早就在谈了。”司徒颖得意洋洋地笑道。

“可昨晚老爷爷他……”

“我们在心里谈呢，你小孩子怎么会懂。走，干妈姐姐给你买糖葫芦去，再给你多买几身新衣服。”

一大一小两个美女手拉着手，像两只欢快的燕子，消失在灿烂的暮色中。

C

办完了事，老韩打算跟徒弟们去东来顺吃顿涮羊肉，没想到刚下车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陌生且苍老的声音。

“韩枫。”老头嘴角挂着个海泡石烟斗，让陆钟眼前一亮，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风度不逊于老韩的人。

“你是……”老韩心里一惊，道上的朋友大多尊他一声韩老大，老友也会称他老韩，很多年没人直呼他的姓名。

“你不记得我了？真是贵人多忘事。”老头的口吻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抱歉，真不记得了，请问阁下贵姓。”老韩眼底掠过一丝阴影，感觉很不好。

“我姓什么不重要，但愿你还记得一枚全国江山一片红的旧邮票，虽然被使用过，但品相完好，你自己也说过至少价值三十万。”老头不急不缓地抽着烟斗，眼睛却注视着韩陆二人的反应。

“你，你是贾教授。”老韩终于想起了此人的身份。

贾善仁，京城古玩圈里难得的全才，瓷器字画杂件几乎样样精通，名声却不好。十年前，老韩曾千了他珍藏的邮票。此人表面上是文物专家，暗地里收黑钱做假鉴定，帮一伙专门制贩高仿古董的老千骗了不少人，还骗过老韩红颜知己的爸爸，老头得知真相后气得中了风，至今不能下床。那次的事，老韩一直觉得是为民除害。

不过话说回来，老千们都有自己的圈子，专弄古董的，专攻油画的，专攻珠宝钻石名表的，还有只做局，空手套白狼的。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人马和规矩，其他圈子的老千不能插手。老韩自从出道以来就一直走空手套白狼这路，所以，那一票是他坏了规矩，如果不是仗着艺高人胆大，贾教授的口碑又的确不好，早就被古董圈子里的大佬们追杀了。

“你想做什么？”老韩决定摊牌。

“呵呵，想请你们看几张照片而已。”贾教授说完，扔过来一个大号信封，里面厚厚的一叠不知是什么。

陆钟接过信封，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光顾着螳螂捕蝉，没料到还有黄雀在后。信封里不仅有他们和仇其的照片，还有他们跟花家兄弟在一起的照片，看来这位贾教授跟踪他们不是一两天了，自己千防万防还是防不胜防。

“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老韩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个老冤家是有备而来的。

“韩老大果然快人快语，我们还是坐下来谈吧。”贾教授指了指他们身后的东来顺。

贾教授并不是要钱，也不是要对老韩怎么样，他只想老韩帮一个忙。

确切地说贾教授并不算老千，他只是帮古玩圈的大老千做事，但大老千并不看重他，当今社会最不缺的就是专家。起初用他是看他有资历，正儿八经的识货人，做鉴定之类的技术活非他莫属，所以每次做完生意也分点钱。跟贾教授合作了一年半载后，他们安排了一个人当他的弟子。此人很快学会了贾教授的本事，并在他的帮助下获得了相当高的地位，得到主流鉴定机构的肯定。

这个人很快就取代了贾教授，老千们需要的是一个更年轻，更配合的自己人，这个人显然就是自己人，所以，贾教授被他们一脚踢开了。正好在那个节骨眼上，贾教授被老韩设计，贾教授请那些人帮自己讨回邮票，却被他们很冷血地拒绝了。贾教授这时的名声已经不那么好，他经手的假货日后都被买主看出了名堂。名声这种东西也是无形资产，毁了就毁了，要想再树立起来可不容易。

“说实话，我后来也想明白了，做了太多亏心事，被你骗是报应。我不怪你，你不骗我，我也会有其他报应。我年纪大了，这碗饭算是吃不下去了。不过有生之年还想做件事，不然我会死不瞑目。”贾教授说话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锐气，反倒有种看破一切的坦然，“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应该不会有纰漏。我会提供技术支持，而且事成之后收入都归你们，我只要点纪念品。”

“我怎么能确定你不是设局在害我，毕竟当年我骗了你，我们之间绝不是朋友关系。”老韩放下手里的雪茄，定定地看着贾教授，似乎要看穿他的心。

“我可以先把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告诉你，你听完后再做决定。”贾教授似乎料到老韩会这么说，他云云一番，老韩和陆钟的表情却由阴转晴渐渐和颜悦色起来。

“如果你不肯帮我，我只好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不知道诈骗金额超过七位数，还涉嫌骗保的罪名会判多少年呢。该说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怎么做你们看着办吧。”贾教授双手一摊，看着面前的二人。

锅里的汤汁在沸腾，鲜红的羊肉放进去几秒钟的工夫就变了颜色，屋子里有些热，老韩沉默着，只是埋头吃着羊肉，也不知有没有把贾教授的话听进去。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要是你们不答应，我死也要拖你们下水。”贾教授的脸色很难看。

“看来我们没有拒绝的余地了。”老韩和陆钟对望一眼，已经看出了陆钟心里的答案。

“自问我是圈里最优秀的，你们也是老千中最优秀的，我们能在一起合作，这件事已经成功了一半。”贾教授伸出右手，要跟老韩握手。

“好吧，看在钱的份上。”老韩也伸出了手。

两只同样生着老年斑的手握到了一起。十年前，这两只手的主人以同样的姿势握在一起，那一握，老韩就成功地千走了一张珍品邮票，十年后的这一次，老韩面对的究竟是个陷阱还是个机会呢？

这个答案陆钟也不知道，也许只有时间才能证明一切。

第十九章  大生意

A

三个月后。

北京城一条不太打眼的胡同里有扇暗红色的大门，大门两侧有两尊石鼓，两旁是粉白的高墙，墙内探出几株青翠的枝桠，一蓬浓艳的紫藤探出头来，在白墙的映衬下有种水墨画的美感。走得近些就会发现那紫藤的茎居然有手臂粗细，至少上百年光景。

北京城里这样的宅院很多，不过位置如此优越的，价钱可就是天文数字了。能住得起这样宅院的人，当然也不是普通的老百姓，非富即贵，还得有点品位，崇尚古风。

外面人能看到的还只是一堵墙一扇门，却不知里面是四进四出的大四合院，相当气派。主人深居简出，自从他买下这宅院就很少露面，平日里总有些奇怪的人进进出出，或衣冠楚楚或獐头鼠目，其中还有不少衣冠楚楚的老外，这挺让人费解，不过似乎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这位主人身份神秘。

汪锦保，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生得圆头圆脸弥勒佛模样，但他笑起来可不像弥勒佛，听口音分辨不出是哪里人。之所以神秘是因为他的生意，他是名古董商人。国家有规定，真正有价值的古物是不能流通的，所以汪锦保银行账户里的天文数字主要靠黑市交易和走私。他的客户大多是外国人和外籍华人，货也绝非市面上的凡品，把那些东西带出境也没问题，他总能弄到合法的高仿证明。

汪锦保拥有世界各地的顾客，在古玩圈子里也有一帮自己人，有专门打探各路消息的寻找货源的，也有各地盗墓的，这拨人统称送货的；还有另一拨专门负责做伪鉴和制作高仿品的专业人士；更有不少为他打通关节，保证交易的，这群人比较复杂，黑道白道都有。贾善仁贾教授，就曾为汪锦保服务，不过失去利用价值后却被他一脚踹开。

汪锦保的发迹史贾教授是清楚的。汪锦保年纪比贾教授小上一轮，但为人极老成精明，早些年只小打小闹，但他天生胆大，点子也比别人多。

贾教授跟他合作的第一笔交易是个清乾隆的粉彩梅瓶。内行都知道，真正的传世珍品其实极少，中国上下五千年里，真正最大的收藏者和消费者只有皇室，流传在民间的凤毛麟角。

那次合作中，贾教授的作用就是把高仿品说成是真的，当时他的权威地位尚未被人质疑，几位买家各自给汪锦保出了价，最后梅瓶以非常公道的三百万成交。十几年后，香港索斯比拍卖行类似款的粉彩梅瓶拍卖价达到四千万。

汪锦保当然不可能让人占到便宜，这一点，贾教授感触良多。就拿那次梅瓶的交易来说，他得到的不是一个三百万，而是五个三百万，因为他手上有五个梅瓶，五个一模一样的高仿品。交易后他叮嘱各位买家千万不要张扬，毕竟是违法的交易。单这一手就进账一千五百万，还不要交税。

五十大寿那年，汪锦保为自己买下了这座天价宅院，其江湖地位早已高高在上，人面也更广了，大大小小的古董商都想跟他搭上交情。有奶的不一定是娘，但有钱的一定是爷，而且是大爷。有人开始称呼他汪爷。不少私人收藏家和国外的博物馆都跟他有接洽，他从不在乎国宝流失，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银行账户。

B

十一月中旬的北京已经很有些寒意了，墙上的紫藤花也已凋零。这一日的傍晚，汪锦保刚刚吃罢谭家菜回到宅子里，今晚的黄焖鱼翅很不错，他多吃了些，觉得有点撑，想喝点茶解解腻。习惯性地摩挲着左手拇指上那枚黄玉扳指经过影壁，却看见院子里早有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候着了。这小子专为汪锦保跑腿盯梢，人勤快嘴也甜，办事牢靠，深得汪锦保器重。

“汪爷，最近得了个消息，觉得有点奇怪。”

“说。”

“贾善仁最近跟一个日本人来往密切，还有一个老头也跟他见过几次面。”

“老不死的在赚棺材本。”汪锦保对贾教授早就不感冒了。

“您说的是。但跟他见面的老头好像有点来历，听说是夏春秋夏老爷。”

“什么，夏老爷？”汪锦保差点把嘴里的茶给吐出来，“你确定没搞错？”

“那人的做派，还有脸上的痦子，看起来十有八九。”

汪锦保心里活动开了，夏老爷可不是个一般的人物。这位老爷的身世传奇，据说曾被大太监收做养子，进过宫见过大世面。算起年纪来，夏老爷只比溥仪小上几岁，有人说，当年他还跟溥仪斗过蛐蛐，这是传说，不是传说的是夏老爷从小就帮养父往外捣弄宫里的宝贝。见多识广，夏春秋也就自然而然地吃起了这碗饭。他汪锦保最多算个爷，夏老爷却真当得上老爷二字，那辈分，那资历，那见识，京城无人能及。夏老爷早已退隐，这些年来多少人想出高价请他掌个眼，都求之不得。不知道是什么，能吸引夏老爷出面呢？

“你继续盯着，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汪锦保的嗅觉极为灵敏。

领过赏钱后，年轻人匆匆离开了。

三天后，年轻人又来了一趟，这一回，他不仅带来了详细的资料，还有偷拍的照片。日本人名叫山下大藏，据说来自某民间财团，是个穿西装的胖子。山下大藏身边有位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该女名叫观月真砂，十有八九是山下的私人保镖兼助理。至于那位夏春秋夏老爷，的确如江湖传说的那样，拥有超乎寻常的气质和贵族风范，满头银发身形清瘦，身穿一身素色织锦缎唐装，手上总是捏着白色真丝的帕子，不时咳嗽，说话时总掩住口鼻，额上还有枚面积颇为可观的痦子。

汪锦保听说过夏老爷年轻时生了一场肺病，多年的咳嗽一直未愈，也总是随身携带白色真丝的帕子。不过夏老爷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从未见过真容。这照片上鸡皮鹤发的老人家，倒是当真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他们谈些什么。”汪锦保脸上虽保持着平静，心内却已生波澜，能让夏老爷出面的绝对不是小事。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他们好像在看地图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听说要去武当山，连夏老爷也在做准备。”

“武当山？”汪锦保好奇心大盛，“他们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像是瓷片之类的，我不识货，看不出名堂，不过照片都是风景照，是深山老林里的房子。”

汪锦保心道：老狐狸绝对不会看什么风景照，这里面肯定有名堂。如今国家对文物的管制越来越严，民间藏家也越来越识货，好东西更是越来越难找了，这两年来他手上的买卖全都不大不小，提不起精神。不如跟在老狐狸身后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C

三天后。

武当山天柱峰往西的五龙峰山麓某处，远离游人熙熙攘攘的景区，距离武当山最早的道教建筑五龙宫亦相隔甚远，这里绿树成荫，地面上随处可见七叶一枝花，曼陀罗，以及种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空气是绿色的，连山雾也带着绿意。

汪锦保带着手下的几个人飞机转汽车，又走得气喘吁吁才辗转到了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界，消息还得跟本地人买。

“真的是这儿？”汪锦保在山脚四下看去，发现根本没有上山的路，最近的小村子也在十里之外，而这个卖出消息给他的人却说贾教授他们在半山上。

“瞧您说的，我骗谁也不敢骗您呐，您就放心吧。”此人能说会道，一边说着已经走到了前面，用手里的开山刀披荆斩棘。

汪锦保也只能跟着走了，虽然一路上野荆丛生杂草遍地，但好在地势平缓，前有人带路旁有人搀扶，身后还跟着几个拎行李的，他也还扛得住。一个小时后，终于找到了贾教授他们。能听到对话声，本地佬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大家蹲下身子，他用手里的棍子轻轻拨开一丛树枝，从缝隙里正好看见对面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有几间破烂不堪的茅草屋。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其中就有贾教授和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一个日本人，一个年轻女子。他们围在一起，看人用锄头挖着什么。院墙的遮挡看不见挖土的人，只见锄头上下翻飞，泥土不断被扬起。汪锦保很想知道他们在挖什么，只可惜说话的人并不是院子里的那几个，院墙外还站着一男一女。

“师妹，难道你真的不再考虑了？”

“你死了这条心吧，就算师兄不喜欢我，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师兄在外面已经有人了，真的，那个女人……”

“我不管，我也不想听。”

“师妹，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明白我的心。”

“我警告你，别再缠着我了，要不然我就去告诉爸爸，让他逐你出门。”

“师妹，你……”

这番对白有够狗血，一听就是烦人又磨叽的三角恋情，不过女主角有一头黑亮直顺的长发，从背面还能看到一双笔直的长腿，声音也很动听。男主角倒是能看到侧面，那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走在大街绝对是女人们关注的焦点，只可惜女主角芳心已许，真不知她的心上人究竟是谁。汪锦保轻笑一声，对年轻人没多少兴趣，他更想知道他们在挖什么。

“汪爷，我已经安排好了埋伏的地方，不如晚上再来看。”本地佬讨好地说道。

汪锦保的确累了，吩咐两个手下在这里盯着，一有消息随时汇报，自己则跟本地佬先行离开了。他能肯定贾教授肯定在做大生意，待到夜深人静时，才是下手的好机会，现在的他已经疲惫不堪，需要养精蓄锐。走到半路上，他忽然问道：“这个院子是谁家的，怎么会被这帮外人发现，他们在这里乱挖就没人管吗？”

“说来也怪，那个姓贾的老头半年前来武当山买了这院子。原本住的是个老寡妇，看到几万块钱就二话不说去办了手续，现在的户主是姓贾的老头。”本地佬嘻嘻一笑，接着道，“也不知这里有什么好，方圆十里都没有人家，房子又破，除非是得了高人的指点，知道下面有宝还差不多。不过他挖自家院子，谁也管不着不是。”

“你说的高人是……”汪锦保已经听出了本地佬话里有话。

“这个嘛。”本地佬凑近汪锦保的耳边低声说，“听说姓贾的在山里遇了高人，那人给他卜了一卦。这种事挺玄乎的，说出来也没人信。”

“是这样。”汪锦保不是个相信求签卜卦的人，对这种事通常嗤之以鼻。

D

武当山贵为天下第一福地仙山，最聚灵气，自古以来就是道家修炼的圣地。

本地佬为汪锦保安排的是帐篷，绿色迷彩的双层防水帐篷，有防蚊通气孔，铺上防潮垫，倒也别有一番情趣。路途辛苦，大家早就饿了，连罐头肉和方便面也觉得好吃，不过汪锦保却胃口不佳，对于吃他很挑剔的，就像对古物的挑剔一样，如果不弄明白贾教授一伙人究竟在挖什么宝贝，他恐怕连觉也睡不着了。

听着林中的嘁嘁鸟语，呼吸着最清新的空气，汪锦保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又等到手下人用寻呼机传来消息，小茅屋里的灯全都熄灭了，他们才动身。为了不被发现，本地佬把宿营地选在距离贾教授一公里远的地方，又走了好一会儿的夜路，终于到了白天到过的地方。

月色如洗，几个人蹑手蹑脚地摸进院子。整个院子的地面都被人挖过一遍，坑坑洼洼，脚踩上去土都是松的，汪锦保更确信他们肯定在挖宝了。借着月光，他找到了坑最深的地方，破得随时会倒的柴棚里有个直径将近两米的大坑，坑边散落着泥土，坑里散发出一种难以言传的腐败气味，那绝不是烂木头和破砖瓦就能散发出来的气味，虽然那气味让人作呕，却也让人心动。

这么多年来跟汪锦保打过交道的送货人也不少，其中还有不少是盗墓高手，他们的鞋上就带着这种味道。土里埋着什么？汪锦保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去摸那些尚未干透的腐土，可惜，他手气没本地佬好，本地佬一伸手就摸到了一块碎瓷片。

汪锦保赶紧抢过来看，纯净的釉色在月光下看起来呈现出优雅的蓝色乳光，釉水肥厚，其中还带着一线蜿蜒的釉痕，其质温润如玉。凭着多年的经验，汪锦保断定这是上好的钧窑瓷片，可惜瓷片太小，不过两片指甲大，看不出究竟是多大的器物上碎下来的。汪锦保心道这几年钧窑的价码一飙再飚，不知这下面埋着几件呢？

旁边的小屋忽然亮起了灯，紧接着传出了响动，有人起来了。不能打草惊蛇，汪锦保不甘心地抓上一把泥土，带着手下轻轻退出了柴棚。

没想到出来的还是白天见到的女子，月光下，此女披散的长发映衬着秀丽的面容，宛如天人。汪锦保的跟班们全都瞪大了眼睛，跟汪爷混当然见过美女，但美到这个地步的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可惜男主角却换了人，这男人也生得相貌堂堂，身材比白天那个稍显健壮，却满脸不耐烦，颇有点玩世不恭。

“荷妹，现在很晚了，我也很累。”男主角对美女兴致不高。

“师兄，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才会对我不再冷淡。”美女眼中闪着盈盈的泪光，情真意切。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当你是亲生妹妹，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简易比我更适合你。”听起来白天的帅哥就是简易了，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难道我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

“我希望以后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我还是去叫简易来陪陪你吧。”

“不，不要……”

说完最后的话，“师兄”径自回了房，不再理会“荷妹”的悲喜。可怜的“荷妹”坐在院子里，望着清冷的月光默默流泪。在她背后，半开的门内躲着个同样苦着脸的帅哥简易，他甚至不敢靠近她，只是站在身后默默地守望着，良久良久。

碍于这两个年轻人，汪锦保难以靠近柴棚，更深露重，他和手下在院墙外蹲得双腿麻木衣服也湿了，最后只能不情愿地离开。

荷妹，简易，师兄。

夏老爷身边只有三个人，宝贝女儿夏宜荷和两名关门弟子，他家产颇巨，不得不提防着外人打主意，所以就连知道的人也是寥寥。汪锦保是花了大价钱才打听到这些的，夏老爷六十岁上才得了女儿，当成心肝来疼，八成就是这个荷妹了，那气质和容貌也假不了。不解风情的师兄应该就是大弟子张亚睿，不被荷妹待见的帅哥一定是二弟子简易了。贾善仁这个老不死的，想瞒天过海，没门！汪锦保已经想到了介入的办法。

E

回到宿营地后，汪锦保做了两件事：手里那把土和瓷片被连夜送下山，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北京请行家鉴定，另外还让本地佬找一株大够粗壮够高大的树，又令手下砍了些杂木，在树上搭了个小小的观景台，用带来的绳子结了个绳梯，方便上下。站在观景台上，能用望远镜看到贾教授那个小院子里发生的一切，虽然不太清晰，但也能看个大概，至少他们做些什么还是能看到的。一连三天，简易和张亚睿轮番挖掘，工具变了又变，从铁锹到鹤嘴锄，最后是那种园艺用的小铲子小耙子，还有毛刷，进度越来越慢。山下大藏更是每天守在坑边，他本来就胖，跟身边的女保镖这么一对比，远看就像一个1和一个0。偶尔他们也会欣喜若狂地捧着什么东西回到屋里仔细研究，距离实在太远，汪锦保看不清他们手里的究竟是什么，自然越发心焦。

三天后结果出了，土是陈年腐土，瓷片也是宋代钧窑，且质素很高，上面的釉痕是蚯蚓走泥纹。这种纹路是因为钧窑瓷胎在上釉前先经素烧，上釉又特别厚，釉层在干燥时或烧成初期发生干裂，后在高温阶段又被粘度较低的釉流入空隙所造成，系钧窑独有。

汪锦保只相信仪器的鉴定，得到消息后，他才着手联系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师兄”张亚睿，夏老爷那位大弟子。据说他天资颇高却恃才傲物，已经有了自立门户的打算。

汪锦保要做的就是乘虚而入，这是他最喜欢也最擅长的一件事。要想搞定一个人，不外乎威逼利诱，威逼的手段大同小异，而利诱则要见人下菜碟了，这次他打算先来软的。住在山上免不了要吃要喝，院子周围又只有七零八落的小菜，根本不够，所以每两天就会有人下山采购食物和生活用品带上来。这天轮到张亚睿下山，汪锦保带了两名手下尾随其后。张亚睿出了武当山，刚准备找辆车去十堰城，可山下的游客很多，他不得不耐着性子等车。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里看不清面目的司机扔出两个字：上车。阳光有些刺眼，张亚睿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清车内的人，黑色唐装，光头，一对剑眉下是深邃且老于世故的双眼，不怒自威。来者不善，他沉吟片刻还是上了车。“小兄弟，我叫汪锦保，久仰夏老爷大名一直无缘见到本尊，今日见到他的高徒很是荣幸。”汪锦保先开了个场，接下来才好唱戏。

“原来是汪前辈，失敬。”张亚睿亮出招牌微笑，客套道，“您生意做得大，我师父也常提起。”

两人寒暄几句逐渐进入正题，让他没想到的是，张亚睿不仅听过他的名头，对他还很感兴趣，两人聊得甚是投机。汪锦保心里又是得意又是怀疑，这小子跟夏老爷孤傲的脾性可差太远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有话说总好过没话说，要是两个人谈不开那问题也就没法搞定了，汪锦保存着这份疑心，继续深入话题，车还没到十堰，两人已经谈到了实质性的问题上。

“师父他老人家见过大世面，对钱财并不看重，这点我们年轻人还真比不上，毕竟我们什么都没经历过，没想法是不可能的。”张亚睿这番话颇有点与夏老爷不合之意。

“小兄弟，我有个想法。”汪锦保心下一喜，等的就是这一茬，“我身边一直也没个合适的人帮忙，不知道你肯不肯屈就，我虽没夏老爷那么大的本事，但生意也还算过得去。”

这下轮到张亚睿意外了：“原来您找我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您是想了解贾教授的这笔生意。”

汪锦保被说中了心事不免讪讪，这小子果然厉害，打了个哈哈道：“呵呵，小兄弟快人快语，其实我找你和贾教授的生意这两件事就是一件事。”

话说到这份上谁都能听明白了，那意思如果张亚睿把贾教授跟夏老爷之间的交易说出来，汪锦保就会让他跟自己混了。

“前辈，我只是小角色，我就这么跟了您可有些不清不楚。万一被圈子里多嘴多舌的人胡说一番，没准给我安个背叛师门的罪名。师父待我不薄，那是天地良心，我丢自己面子事小，丢了他老人家的面子可就大了，这事我还得跟您说句对不住了。前辈能不嫌弃，交我这个朋友我倒是很愿意。”张亚睿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为自己摆明了态度，还给夏老爷增了光。

“好，我就欣赏你这样有骨气的。”汪锦保话虽这么说，其实心里明白，这小子精着呢，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儿，不过这样的人才正合他意，“如果我帮你自立门户，应该不算背叛师门吧。”

“您的意思是……”张亚睿佯装不解。

“你过来帮我也不一定要打我的旗号，有时候两家人反而更好办事，只要吃的是一碗饭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汪锦保半眯的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放心，你大大方方地离开，外面谁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在暗中帮你打点店面和客户，不用你出一分钱，你只要露个脸，帮我掌掌眼，赚的钱咱们五五分。”

如此优厚的条件，张亚睿并没马上给他答复，只说考虑考虑再说。整个过程中，张亚睿都笑得很发自内心，让汪锦保很放心。

F

三天后，张亚睿留下一封告别信后就下了山。

他告诉汪锦保，贾教授买下的院子里很可能藏有一件足以震惊全国考古界的宝贝。至于是什么，在尚未开挖前还不得而知，只不过现在已经成功地挖出了十来件宋代瓷器，除了钧窑外还有一件汝窑的小盏，全都是上品，不过根据夏老爷和贾教授的判断，距离真正的宝贝还有相当的距离。这次来武当，夏老爷和日本人都是买家，是竞争关系。

“汝窑？不会吧。全世界的汝窑瓷器也不足百件。如果我没记错，2004年在郑州日信的拍卖会上一件只有四厘米宽，高也不过六厘米的汝窑鸳鸯水以一千零五十万成交。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新汝窑瓷器面世了，还有什么宝贝能比这更珍贵的？那院子下面可能是有古墓，但距离五龙峰有一定的距离，最多算个龙尾，又是背阴，依我看风水并不出色。”汪锦保其实也用了不少心思。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师父倒是在院子里卜出了一个乾卦，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四这个位次属于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悬在半空之中，处在这个位次的龙可以做出两种选择：或者往上向天空飞升，或者往下退居深渊。渊，可以说是水，也可以说是下方下层。说不定那真是个宝穴，越是藏在深处，越有宝物。”

“夏老爷的修为高深呐，相比之下我还是懂得太少了。”汪锦保平日自诩懂行，但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一比就分出了高下。既然夏老爷认准的事，十有八九错不了，不如守株待兔，且看他们有何发现，到时候再插一脚也不迟。

汪锦保履行了诺言，先安排张亚睿帮自己清点库房，全部重新做个估价，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看漏眼的宝贝，等贾教授的事情忙完后他会再安排全新的店面给张亚睿掌管。清点库房得让张亚睿进入自己的密室，他倒也放心，已经派了四名心腹日夜看守，做不了什么小动作。这一来是摸摸张亚睿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虚张声势，二来也是拖延时间，他已经察觉到张亚睿对自己有所隐瞒，肯定还藏着什么话没说，而他没说的话里肯定有大秘密。

汪锦保送张亚睿回京后，也没忘记盯着贾教授他们，夏宜荷哭了好几天，被老爷子狠狠地骂了一场。简易对她更加关心，可换来的依然是一张臭脸。这场毫无新意的感情戏汪锦保可没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那眼土坑里的秘密。另外他还得跟简易联络联络感情，毕竟现在每天在坑里跟宝贝打交道的人是他。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汪锦保一连三天都梦到了光洁如玉的汝窑瓷器在腐土中闪着光。他并不知道，张亚睿在他的库房里发现了一样不打眼的小宝贝，激动得热泪盈眶。

第二十章  插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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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傍晚，当汪锦保在望远镜里看到守在大土坑旁的贾教授脸上露出了难得惊喜的神色时，他知道是时候现身了。毕竟那块地是贾善仁的，还有夏老爷和日本人在，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明抢还是不太妥。

“老贾。”汪锦保带着几个手下闯进了贾教授的院子，那架势就像逛街忽然逛到了某个熟人的店里一样。

贾教授见到汪锦保就像看见鬼一样，脸色大变，他当然知道汪锦保要来干什么：“你的消息还真灵通。”

“呵呵，咱们差不多十年没打照面了，你一见面就这样夸我，真不好意思。”汪锦保打着哈哈，多年前的往事已在他心里过了一遍：贾教授当年被千走了一枚珍品邮票，找他帮忙时他没给面子，从那之后贾教授就开始消沉了。话说回来，汪锦保的原则是出了事有专家顶着，毁的只是专家的名声，客户怪不到他头上，国内专家一抓一大把，何乐而不为呢。

“你比以前更不要脸了。”贾教授没给汪锦保好脸色，只是赶紧护住手里的黑色铁匣，生怕被汪锦保看到。结果这个动作越发引起了汪锦保的兴趣，他眼皮一翻就看到那个匣子外面的锁扣已经开了，只要再进一步就能看个清楚。

“你比以前更胆小了，哈哈。”汪锦保也不生气，他感兴趣的并不是贾教授，而是他手里的东西。他也不多说，熟门熟路地进了柴棚蹲在刚才贾教授蹲过的地方，往下一看才发现，这个坑居然已经到了三四米深，毕竟是非法挖掘，不能把洞口弄大，简易弄了盏灯在下面照着，小心翼翼地用刷子整理着什么。汪锦保趴在坑边一瞧，可不得了，下面隐约可以看出一个用青砖砌成的八角形塔基，塔基的正中有个空着的长方形空档，想来那个铁匣子就是刚从里面挖出来的。

“老贾你真不够意思，挖到宝贝也不告诉我，下面的东西你开个价，我包了。”汪锦保拍拍身上的泥，把贾教授拉到一边小声道。刚才那一眼他就看出来了，这下面八成是个地宫，刚才那个铁匣子里极可能是舍利子之类的宝贝。大部分人都知道武当山上道士多，这山上也有过高僧。明代的不二和尚曾在武当山的虎耳岩参禅四十多年，行善积德声名远播，连皇帝也嘉奖，另外还有慧元慧哲等多位高僧曾在武当山参禅，说不定这下面埋着的还真是位了不得的高僧。

“院子里的东西已经被夏老爷和那位日本客人定了，他们不会同意的，对不住了。”前几年贾善仁曾找汪锦保借过钱，但他完全不顾旧日情谊，让他伤心。

“呦，我给您道个歉，以前的事对不住了。您辈分可比我高，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这次我可是百分百真心诚意来的，价钱不论他们给多少我都比他们高出两成，而且是现金。”汪锦保在商言商，当下把话给说透了，“您是聪明人，不会放着钱不赚的，再说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好，是吧。”

“照你这话我还不能拒绝了。这事光我说了不算，等我跟里面二位先通报一声，你别急，过几天我再联系您。”贾教授也是老江湖，打起了太极。

“这你就别担心了，我自己去跟他们说。”汪锦保当即撂下话就冲进了小茅房里，如果乖乖等上几天，黄花菜都凉了，他从来就不是按规矩出牌的人。

在汪锦保的强势介入下，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虽然夏老爷很生气，山下大藏也很恼火，不过他们一个是日落西山，一个是外来的和尚，谁都硬不过汪锦保。最后贾教授不得不弄了个小型拍卖会，拍卖已经发掘出来的瓷器。但令汪锦保意外的是，那铁匣子里居然是空的，按照佛教传统，一般会在地宫和铁函内部或者周围放置一些经文、佛教故事图像、舍利之类的。

汪锦保非常怀疑是否贾教授藏了私，不过他没发作，等东西全都挖出来了再找他也不迟，料定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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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陋的茅草屋里泥巴墙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腿脚都不齐整的小桌那坑坑洼洼的桌面上却放着六七件透着千年气韵的瓷器，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釉光把整个茅屋都映得亮堂起来。

夏老爷让夏宜荷一件件把东西递到他手上，用放大镜细细看过，又嗅了嗅气味，这几天来，同样的动作已经重复很多次了，看得出他很喜欢这几件东西。山下大藏正襟危坐，不时跟身边的女保镖低声说几句，像在商量着什么。贾教授略有些得意，他宣布这几件东西做一次小型拍卖，夏老爷，山下大藏和汪锦保三人竞拍，价高者得。

按照规矩这类私人交易是不可以退款的，如果有质量问题都得自己负责，一连好几件钧窑小件汪锦保都没有出手，面对一桌子好东西，他就像一个饿极了的人面对满汉全席，不得不拼命忍耐着才能做到一件也没要，眼看着夏老爷跟山下大藏轮番报价，老爷子还有所保留，以至于好几样东西都以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被山下给抢下了。最后轮到汝窑小盏出场时夏老爷才出手，以高出日本人两百万的价格把小盏给拿下了，奇怪的是汪锦保依然没有动作，贾教授也不解，难道这家伙插这一杠子只是为了看热闹？

汪锦保心里自有打算，虽说机会难得，但看过圈子里太多太多的弄虚作假，他已经到了百毒不侵的境界。另外，他已经高价收买了简易，这小子透露在地宫的下面应该有其他宝贝，那才是贾教授真正想要的，价值也远在瓷器之上。

汪锦保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什么能比汝窑还有分量，他真正想要的，就是那个神秘的宝贝。他可以肯定贾教授那个老狐狸肯定有了不得的大发现才会对自己有所隐瞒，真正做大生意的人当然能沉得住气，就算错过一个汝窑小盏也在所不惜。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简易，就像在说：你小子最好别骗我，要让我错过好东西老子绝饶不了你。

汪锦保自打上山来心里就不踏实，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不过他也打定了主意，等着看这块巴掌大的地里到底能出什么宝贝。

拍卖结束，贾教授打开笔记本电脑，大家当即把钱过户。

钱货两讫，贾教授叼着他的海泡石烟斗松了口气，悠悠地说：“诸位，能跟你们合作我非常荣幸，为了感谢你们的慷慨，我有个好消息宣布。就在我们挖掘的坑里，更深的土层中，已经发现了年代更久远的东西。”

“教授，是什么宝贝？”山下大藏的小眼睛里闪着精光。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因为那东西很可能是密封的，根据已经出土的部分，我估计是两个倒扣在一起的陶缸。”贾教授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陶缸，莫非是缸葬？缸的封口处可有白膏泥？”夏老爷那藏匿于众多皱纹之中的混浊老眼也亮了一下。

“有这个可能。但以我们现在的条件，还不能让那东西出土。据我的观察，那缸至少有一千五百年，里面也许是失传多年的手卷经书，也许是什么从历史中消失了的惊天宝物，也许是一尊肉身菩萨。如果盲目开挖的话，里面的东西肯定会因缺乏保护而氧化破坏，如果真是那样就太可惜了。所以……我想等到条件成熟后，再动手，希望大家能理解。”贾教授认真地解释着。

佛教认为，佛菩萨或高僧大德圆寂后可得舍利。高僧示寂后，身体经久不烂栩栩如生者就是肉身菩萨，也被称为全身舍利。《金梵明经》说：舍利者，是戒定慧之所熏修，甚难可得，最上福田。别说是肉身菩萨，就是舍利子也都是无价之宝。

“不用等了，这个问题我解决。”汪锦保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拍着胸脯说，“国家怕保存不当不敢挖武则天的乾陵，我们要挖的可比不上那个大工程，乾陵里的宝贝有五百吨，咱们不过是陶缸怕什么。”

“此言差矣，万一挖出来的是丝织品或者经书，只要遇到空气就会迅速氧化，还是要慎重啊。”夏老爷也面露忧色。

“放心吧，我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恒温真空保管箱，肯定没问题，你们在这边准备好，等我回来就开缸。”汪锦保命令道。

“可是……”贾教授还是不放心，可他已经没有发表意见的余地了。

“别可是了，我这就动身，三天之内可以回来，你们在这里准备好就行了。”汪锦保撂下话就带着手下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在这山上十来天，他已经被方便快餐弄得快要疯了，多年来锦衣玉食的习惯让他迫不及待去吃一顿像样的饭，还有，早日结束这牵肠挂肚的折磨。

第二十一章  国宝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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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汪锦保迫不及待的还有一件事——他急于见到张亚睿。

这几天手下人报告张亚睿进行得很不错，他已经找出了三件高仿品，还有一张汪锦保很看重的画居然是揭画。

所谓揭画，就是把一张真品字画的纸张像剥皮一样层层揭开，传说最厉害的高手能把一张画揭出七层，每一层精心勾勒修饰，即可成为难以鉴别的真画。不过这种技术难度相当高，一旦失手画就废了。张亚睿不仅能看出那是张揭画，还能判定那是张揭到第二层的画，眼光相当老辣。

夏老爷和贾教授的紧张让汪锦保猜到这次的武当之行一定策划已久，说不定他们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在对自己隐瞒。商场如战场，他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如果地下是真宝贝，那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汪锦保订下了谭家菜的包房，让手下带张亚睿去见他。

张亚睿进门时，罐焖鹿肉和罗汉大虾刚好上桌，汪锦保亲热地请他一起吃。张亚睿倒也没拒绝，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酒过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汪锦保才开始说正事。这一次，他开门见山地说自己已经跟贾教授摊牌了，贾教授也表示那地下很可能还有东西。

“我看得出来，你师父跟那个姓贾的都知道下面藏着什么，你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都自己人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汪锦保亲自端着一碗清汤鱼翅送到张亚睿手上。

那鱼翅味道的确美妙，几乎所有尝过的美食家都赞为人间极品，还有人夸张地形容喝上一口就能通七窍。俗话说吃人嘴软，张亚睿不能不醒目点。

“汪爷，不是我不想说，我是不敢说。东西还在土里谁也打不了包票，万一说错了您会失望的。”张亚睿的口风明显松了。

“我让你说你就说，不要紧。”汪锦保心里有了底。

“我也是偶然听师父跟贾教授的谈话才知道的，既然您很快就要见到实物了，我再不说怕是要错过立功的机会了。”张亚睿很识相，终于开始讲述这个天大的秘密，“您在武当山有没有留意那里的鹅？”

“鹅？这跟宝贝有什么关系。”汪锦保有些摸不着头脑，有些烦躁，“别卖关子了，你就直说吧。”

张亚睿不以为然地笑笑，到底是夏老爷的弟子，并不太把汪锦保的脸色放在眼里，依然以自己的速度和节奏娓娓道来：“《晋书·王羲之传》中写道：王羲之性爱鹅。会稽有孤姥，养一鹅善鸣，求市未得，遂携亲友命驾就观。姥闻羲之将至，烹以待之，羲之叹惜弥日 。又山阴有一道士好养鹅。羲之往观焉，意甚悦，固求市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耳。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甚以为乐，其任率如此。”

“该不会是宝贝跟王羲之有关吧。”汪锦保猜测道，胃口已经被高高吊起。

张亚睿亮出才子本色，慢条斯理地解释：“您先别急，听我慢慢说。魏晋时期的文人墨客都是率性洒脱的前卫青年，竹林七贤就是魏晋时期的代表人物，王羲之虽不是竹林七贤，但他爱鹅成癖，从鹅的姿态和动作中领悟了不少运笔上的道理，还曾创造了一笔鹅的写法。‘双指包管，五指共执’，‘其要实指虚掌，钩撅讦送，亦日抵送，以备口传手授之说也。’都是我们最熟悉的执笔法。朝上的食指像高昂的鹅头，王羲之爱鹅的传说也源于此，就连食指和中指“双苞”的执笔法也被现代书家奉为标准姿势。古代的山阴就是如今的绍兴，是王羲之的故乡。山阴县玉皇观有个老道士，希望得到一本王羲之写的老子作品《道德经》，但右军大人名满天下，又怎会卖一个无名老道的人情。幸好他打听到大人爱鹅，便精心调养了一群良种白鹅，以之相赠，讨他欢喜，王羲之果然愿抄写经书来交换，心满意足地‘笼鹅而归’，各得其所。《黄庭经》原文载于南朝《论书表》，文中叙说王羲之所书为《道》、《德》之经，后因传之再三，就变成了《黄庭经》了，因为这个故事《黄庭经》又被世人称为《换鹅帖》。王羲之写《黄庭经》时五十四岁，个人风格早已形成，此经书是王的楷书代表作，人称为右军正书第二，是极有名的法帖，为黄素绢本，原作早已失传，在宋代曾摹刻上石，如今也只有摹本传世，共计60行，全文1200余字，北京故宫博物院里还收藏着一幅摹本。李白有诗为证：《送贺宾客归越》  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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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拽文，你不是想说经书就在贾教授那个破院子下面吧，那怎么可能。”汪锦保一边摩挲着左手上的黄玉扳指一边问道。他心里存着大大的疑问，毕竟故事的主人公是距今一千七百年的古人，换谁也不敢轻易相信。

“贾教授第一次去武当山就遇到了异人，据说是那道士的后人，经那人的指点他才买下了小院。”虽然此事有点离谱，但被张亚睿说出来却多了不少真实性。

“世上真有异人？”汪锦保不信任地眯起眼睛开始转动黄玉扳指，这是他想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也许异人就跟外星人和鬼魂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没亲眼所见的东西也不能表明真的不存在吧，毕竟世上太多传说都是有根据的。修道之人大多喜欢云游四海，寻一个最适合集气炼丹的地方是他们的目标。武当武当，非真武不足以当之。从上往下看整个武当山呈现出龟蛇相缠的形象，龟蛇是玄天真武大帝的化身，传说真武大帝也是在武当山上修炼了四十二年才得道飞升的，武当山自然是修炼最佳选择。道士很可能被络绎不绝上门来讨经书欣赏的人给弄得没法修炼，索性带着宝贝经书一走了之，千里迢迢去了武当。武当山的水好，他也把养鹅的技术教给了当地人。所以我之前问您，有没有注意山下农民家的鹅。”张亚睿从容不迫地说完，喝干了碗里的所有汤汁。

“我发现什么事从你嘴里说出来都像真的一样，你小子挺能掰。”汪锦保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觉得这事匪夷所思。

“道士大多炼丹，而古代丹药的成分中含有大剂量水银，水银能杀菌，并有一定的防腐作用。如果我是那个道士，肯定要把宝贝经书带进棺材里。如果他的尸体不至于烂到流水的话，没准棺材里的东西还能保存。”张亚睿细细地分析道。

“他没有埋棺材里，据说是两口扣在一起的缸。”汪锦保已经不由自主地顺着张亚睿进入了他的思路。

“他们已经挖到了？”张亚睿面露喜色，“道教也兴缸葬的。前不久一位武当山的百岁道姑就是缸葬，场面很是壮观。说起来，我越分析越觉得那个道士有可能来武当。晋朝跟王羲之同一年代中曾出过一位有名的道士，此人名叫谢允，号谢罗仙，据说也是进入武当山修炼且有奇遇，最终修炼有成能飞行于绝壁之上。古书上说他师父是神仙，传授了他炼神冲虚之道。这炼神冲虚之道，也就是《道德经》上‘锉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的修炼方法，《黄庭经》就是老子所作的道德经。所以细想起来，这位道士极可能慕其大名追随着来到武当山，或者跟谢允结过缘，一起悟道也未可知。这个谢允是《水经注》里记载过的，应该是确有其人。”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你也修道？”汪锦保被张亚睿说得一愣一愣的，越发觉得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

“我这人俗，爱钱爱女人，这辈子也达不到参禅悟道的境界，不过是跟着师父久了才略知一二，我这点修为跟真正懂行的人比起来不值一提。”张亚睿露出一个既谦虚又不失优雅的微笑，体现了师出名门应有的气质。

“你爱女人？那小师妹如花似玉你都不动心。”汪锦保闲话一句，如果张亚睿真的即爱钱又爱女人的话，会跟他更投缘。

“您说荷妹？我还记得她小时候流鼻涕穿开裆裤的样子，天天见也不觉得她美，大概男人都喜欢新鲜感吧，有时候不太标致的女人反而更有吸引力。”张亚睿侃侃而谈，正好汪锦保也亲眼目睹过他对夏宜荷的冷淡。

“你有其他女人？”汪锦保想更多了解一点这个年轻人。

“没有，师父管教得严。”张亚睿不太好意思。

“哈哈，不要紧，从现在起，咱们有的是机会。”汪锦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

Ｃ

回去的路上虽然跟张亚睿同乘一车，但汪锦保没再说话，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几个词：王羲之，道士，鹅，贾善仁，夏春秋，山下大藏。

据他所知王羲之《妹至贴》摹本在一位日本藏家手里，此人已经联系了佳士得拍卖行准备拍卖，估价是两千四百万。此摹本长二十五点三厘米，宽不过五点三厘米，共两行，全文十七字，草书，纸本，因其篇首的“妹至”二字而得名。区区十七个字的家书，每个字就价值百万之巨，还只是摹本。张亚睿说《黄庭经》有六十行，全文一千两百余字，倘若按照一字百万的摹本价钱算去，那该是多少？

汪锦保只觉得自己的心很久没跳得这么厉害了，不激动是不可能的，一千多年的东西即便不是真货那也难得。如果是真的手迹，那可就……

武当山上的一草一木也都浸透了千百年的香火气，道士应该是真实存在过的。鹅，仔细一想，好像在第一次上山的时候，本地佬带着大家经过一条小溪时曾见过几只，当时只觉那鹅很肥。李白的诗词也不会瞎掰，《换鹅帖》的典故肯定是真的。以上三个关键词汪锦保都觉得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剩下的三个人。

首先可以肯定十年前的贾善仁就不是好东西，现在也好不到哪去。夏老爷子也只是传说中的人物，说句不好听的，真被这老鬼坑了说出去也没人信。日本人就更不靠谱，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日本那边黑道白道的客人也见过不少，但从没听过此人的名字。

一方面是太有吸引力的宝物，另一方面是三个让他很不信任的人，个中取舍他竟难以定夺。车窗外是灰蒙蒙却无比浩大的京城，据说武当山上紫金城和这京城紫禁城是同年动工，为了修筑位于天柱峰之巅的紫金城，明成祖朱棣调集了三十万能工巧匠，紫禁城内汇集天下奇珍异宝，那紫金城脚下何尝不能有宝物呢？

也许是吃得太饱汪锦保有些犯困，眼皮上下打起架来，心里还在想着武当山上的事，半梦半醒之中，忽然迷糊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奇怪，路上怎么没人。为什么现在车朝着城外开，看来已到城郊。汪锦保觉得不对劲，他还等着去库房看看张亚睿查出来的赝品和那幅画，这司机小李难道偷喝酒了，居然朝城外开。

“小李，你……”汪锦保的话没能说完就闭上了。坐在驾驶位上那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司机帽的根本就不是小李，小李哪去了？难道自己上车的时没留神？他心中一慌，该不是哪个仇家找上门来了吧。他尽量不动声色，不过手却拽了拽坐在旁边的张亚睿，用眼神暗示他不对劲。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出了汪锦保的小动作，忽然猛踩刹车，让汪锦保失去平衡直朝前方撞去。同样失去平衡的还有张亚睿，不过这小子还挺机灵，就在汽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时他已经扭着身子极力去打开车门。

可不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车门和车窗已经都被司机锁死了。后座的两人就像瓮中之鳖，完全失去自救能力。司机熄了火，又拔出了车钥匙，飞快地下了车，这时汪锦保才看出司机帽下那张清秀的脸居然是山下大藏身边的那个女人观月真砂。这女人平时很少说话，就像个立体的影子悄然无声寸步不离，她是什么时候下的山？难道跟自己同班飞机来的？汪锦保已经想不出答案了，事实上他也没有时间去想。

“糟了，师父要抓我回去，我死定了。”张亚睿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回事？”汪锦保觉得自己有点冤。

“我拜师时发过毒誓背叛师门就会死，他一定知道了我在帮你办事。”张亚睿一边说着一边拼命地按着车门开关，手抖得厉害。

“那日本人怎么……”汪锦保觉得这几天像在做梦一样，什么事情都让自己碰上了。

“师父跟山下是亲戚，没时间解释了，汪爷，我们一定要逃出去，这女人是山口组的，落在她手上我就完了。”张亚睿脸都白了，歇斯底里地开始用手肘和头撞击车窗，试图逃出去。

山口组？怎么连日本黑社会也掺进来了。汪锦保已经被张亚睿的紧张感染了，他学着张亚睿的样子去撞车窗，可惜怎么也撞不开。就在两人对话的同时，观月真砂已经提着根甩棍走过来了。轰地一声，车窗碎成了无数片小碎片，但因贴着防爆膜而没溅出，车内的两人本能地缩成一团，双手护住头部。紧接着第二下敲击也很快来了，观月真砂的脸色很冷，那双秀气的眼毫无表情，一直到整个车窗玻璃都破碎得变了形她才伸出一只雪白却铁爪般的左手，抓住张亚睿的衣领猛地一提，他身体立刻离地半尺，很狼狈地被揪了出去。

紧接着的是让汪锦保眼花缭乱的一段打斗，捆手、封缠、藕手，观月真砂不愧搏击高手，招招干净利落，把张亚睿逼得毫无反击的余地，不过半分钟，他已经被逼到一个死角里。

汪锦保趁着观月真砂把张亚睿带走的时机赶紧爬出车门，他太心急，反倒被观月真砂发现了。此时张亚睿已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记利落的手刀劈在他侧颈的动脉上，立刻昏迷。看到这女人要对自己下手，汪锦保吓得腿都软了，赶紧头也不回地朝着路边一条小巷子狂奔，多年的老北京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希望就是这些胡同了，里面七拐八拐地四通八达，别说是日本人，就是本地人不熟悉的也不一定能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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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早已黑透，看不见的角落里不时传出谁家的狗在叫。

汪锦保摸着黑，跑到了一个三岔口的地方，这里大概是三条胡同的交汇处，躲在这里也许能逃掉。他并没有体力跑太远，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在一户人家门口装垃圾的大篓子里，，竭尽全力控制住急促的呼吸，这垃圾篓下面还有谁家刚扔出来的鸡鸭内脏，带着体温和血腥气，让他不免想到刚在他眼前被放倒的张亚睿，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忍不住呕出来。刚刚把旁边的两个黑色垃圾袋扯过来顶在自己头上，汪锦保就从篓子的缝隙中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朝自己逼近。

观月真砂来了。

她脚步很轻，像个幽灵，站在巷子正中视线最开阔的地方，像是在考虑究竟该朝哪个方向追去。她手上有把寒光逼人的刀，就在距离汪锦保不到一米的地方，他赶紧捂住嘴，屏住呼吸，生怕暴露自己。也许过了几秒钟，也许有好几分钟，汪锦保只觉得时间从没这么慢过。

就在这时，对面的一扇门吱呀一声扭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了脑袋。观月真砂听到动静赶紧把刀子藏在身后，然后就离开了，依然是轻手轻脚，老太太根本没发现这里站过一个手持利刃的女人。

担心观月真砂还没走远，汪锦保在篓子里蹲了半个小时，才想起可以打电话叫手下过来接他。而司机小李被人发现莫名其妙地晕倒在路边的公厕里，已经被人送去了医院。

头上顶着烂菜叶子，全身散发着臭气，真丝褂子上满是污渍，汪锦保从没这么狼狈过，但他已经毫不在意了。上了车后，他让司机在附近又兜了个圈子，张亚睿晕倒的地方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肯定是被观月真砂带走了。

他的心情很复杂，张亚睿说过夏老爷跟日本人有点关系的，究竟是什么关系呢。那个战火纷飞军阀混战的年代里，就连婉容皇后身边也还有个川岛芳子，身为大内太监的养子，跟他们有所接触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了，汪锦保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尚未出土的宝贝实在太诱人了，以至于日本人和夏老爷都不希望他参与。如果土里埋着的的确是王羲之的真迹，那能带给他的可不仅仅是钱，就连他的名字也会因此而载入史册。

汪锦保已经不想回家了，家里地下室里的东西都是有人看着的，赝品和揭画什么时候看都可以，比不上眼下这档事要紧。他吩咐司机掉头，立刻去找京城最具权威的考古专家，还得多雇几个保镖，然后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武当。

姓贾的老狐狸会不会已经带着那两口缸下山了？唉──宝贝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无论如何也不放心。夏老爷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过这倒更合他意，这下可以放开手脚黑吃黑了。越想越觉得兴奋，汪锦保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回武当山。

“喂，你在公安局有人吗……好，尽快帮我联系上他们，我要请他们帮个忙，钱不是问题。”汪锦保给武当山的本地佬打了个电话，挂断电话后，他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一个劲地催司机快些，再快些。

第二十二章  横空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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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计划是三天后才回武当山的，可汪锦保只用了一天半就找齐人马又备足装备，第二天晚上就启程了。这一次他带去的是大部队，光是负责他安全的就有六七个高手，同行的还有三四名考古专家，不仅带来了恒温真空保管箱，还有一大堆仪器。

“这不合规矩。”贾教授一见这么多人就知道不妙，本能地上前阻挡。

“老贾，我要加入当然要按我的规矩来，我的规矩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汪锦保冷笑道。

“我可没有请你。”贾教授尽量克制住怒火。

“现在我已经加入了，一切就要我说了算。”汪锦保看也不看他，就指挥手下人把东西放进柴棚。

“你，你，你会后悔的。”贾教授的眼中流露出怨毒，苍老的身体显然抵挡不住这帮人马，他清楚姓汪的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古玩圈里的教父。

这伙人强行进入院子，汪锦保大手一挥，几位专家就开始拿出洛阳铲来在院子周围动手采土取样。虽然按照惯例，土层上方的东西应该比土层下方的东西年代久远，所以挖出一千两百多年的钧窑和汝窑后，在同一土层下存在一千七百多年的东西是有可能的。汪锦保见过太多搞鬼的手段，他相信越是大的生意越需要加倍的谨慎和认真，就连这次带来的专家，不仅有学院派的教授，也有经验丰富的盗墓贼。目的只有一个，证明这院子下面的东西没有人搞鬼。

就在一大群人忙得不可开交时，依然穿着一身素色锦缎唐衫的夏老爷拄着拐杖被夏宜荷搀扶着走了出来，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二徒弟简易。老爷子阴郁的目光环视全院，立刻从汪锦保和贾教授的脸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很不满意地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虽然年逾九十，但老爷子余威犹在，一亮相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两名教授大概听说过夏春秋这三个字，立刻肃然起敬。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小茅房门也开了，里面走出个头发一丝不苟的胖子，汪锦保当然知道他是山下大藏，他身边依然站着影子一般的观月真砂，两个人同样的面无表情。

汪锦保见夏老爷跟山下大藏的眼睛都盯着自己，心里透亮，老怪物和日本佬虽然知道自己没死，但这么快就回来了肯定是他们意料之外。没看到张亚睿，他估计这小子八成已经被老爷子给杀了。

洛阳铲挖遍了院子里外，汪锦保耐心地等着，几名专家的结果先后出来了。答案是一致的，这附近没有最新挖掘过的痕迹，所有的土层都是陈年腐土，应该没有作假。就连那个已经露出来的缸，也已经被几位教授仔细地看了又看，两口缸对口处的白膏泥也被取了样本做检测，能够确定是上千年的东西，除了这里的设备不能进行碳十四的检测外，基本上可以肯定是真东西。

“好，准备好保管箱，现在就开缸。”汪锦保眼中放光一声令下，就好像他才是这个院子的主人。他实在太兴奋了，完全没有发现旁边的夏老爷，山下大藏，还有贾教授几个人对望了一眼，嘴角居然流露出一丝让人不易觉察的微笑。

B

众人合力，一口直径七八十厘米的大缸终于缓缓吊起，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是，没有尸体的腐臭，就在两口缸分开的瞬间，一种极朴素极悠远的香味钻了出来。那气味就像是长着脚，迅速溜进每个人的鼻孔，说不出的沁人心脾。

汪锦保站在已经扩大了的土坑里，眼睛死死地盯着缸中，心里咯噔了一下，该不会真的挖到肉身菩萨了吧，传说中肉身菩萨重新开缸时大多会有异香。

大缸被小心翼翼地移开，缸中露出一尊坐着的道士形象。

历经了一千多年的光阴，这具尸体已经变得干枯坚硬，颜色发黑，就像一尊坐着的木乃伊，他头发有些蓬乱，头顶上的道士髻也歪了，指甲也很长。在他盘着的双腿上放着一个长长的方形木盒，看起来黑黝黝的，粗看并无任何雕刻和铭文，除此之外，缸中再无其他物品。

“是沉香木。”一名教授惊叹道。

汪锦保立刻明白了刚才闻到的是什么气味，沉香是极品香木，年数越久越是馥郁，能静心避秽。据说沉香能汇集天地阴阳五行之气，是唯一能通三界的香品，这种神秘的芬芳至今无法人工合成。早在宋代就有过记录，沉香木“一片万钱”。这个名贵木盒里放着的难道就是《黄庭经》？他的心一下子蹿到了嗓子眼，感觉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保管箱，快快快。”汪锦保的声音在颤抖，他的手也哆哆嗦嗦的，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这么紧张。保管箱是全透明的，还附带一双内置式操作手套，可以把整个木盒放在箱子里之后再开盒操作。

站在旁边的贾教授似乎再也不能忍受汪锦保的为所欲为了，毕竟这块地是他的，地下的宝贝也是他的，汪锦保今天这架势简直是动手明抢。他趁着汪锦保指挥地面上的人小心地把保管箱用绳子吊下来的当儿，飞快地冲到缸边一把抢过沉香木盒。

“老贾，你这是干什么，现在别打开，千万别打开，万一进了空气东西被氧化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汪锦保被贾教授这一出给吓到了，他尽量放低声音，柔和地劝道。

“放心，我当然不会打开，这可是我的宝贝，它还不是你的。”贾教授冷笑着退到了坑边，背后就是土，无论是谁一动手他马上就能反应过来，为防止旁人来抢，他的手更是放在了木盒的封口处，做出随时可能打开盖子的动作，“你就算仗着人多也不能强抢，在我没拿到钱之前，这宝贝谁也不能碰。不然，我宁可毁了它，也不留给你。”

汪锦保看出贾教授是玩真的了，他那孤注一掷的狠劲还真有点像当年抱着和氏璧的蔺相如。说到底，还是宝贝要紧，他想要的并不是贾教授的命，虽然恨得牙痒痒，但也不能不妥协，马上讨好着说道：“好好好，你说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办，一切你说了算。”

“先上去，我要亲自开盒，如果里面真有宝贝，大家再来一次竞价，价高者得，然后立刻网上银行转账。”贾教授当然不傻，不过片刻已经想好了对策。

“行行行，您说了算，可千万小心着点别打开盖子。”这种形势下汪锦保不得不赔着小心，不过这都是假的，他一边拖延着时间，一边冲身后的本地佬打了个手势。

C

“我命令你们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举起手来，你们涉嫌盗掘古墓葬，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一个穿着警察制服佩戴着警督肩章的中年男人大声喊话。

没人想到，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附近已经埋伏了十多位荷枪实弹的警察，除了汪锦保外，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汪锦保的打手本来还想反抗的，却被他制止了，他低声对着请来的专家和教授暗示配合一下。这帮警察已经被他收买了，他人从北京打电话给本地佬为的就是这个，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不花一分钱把宝贝从贾教授的手里夺走。

警察们动作麻利，有人掏出手铐有人掏出了枪，这种情况下大家只能配合，贾教授虽万分不舍，也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木盒，被警察拉出了土坑，垂头丧气地跟在夏老爷和山下的身后，戴上手铐被押下山去。

既然是被收买过的，自然是最后才轮到汪锦保，山路曲折，贾教授他们的视线只能看到几名汪手下的打手被押了下来。而汪锦保不会被带走，木盒也落到了他手上，因为两个小时前他已经打了五十万的现款到这位带队警长的私人账户上。

小茅屋里挤满了人，几位专家和汪锦保都围着那张腿脚不齐的小木桌，桌子腿已经被小心地垫平了，桌面上摆着透明的保温真空保管箱，一位专家的手已经伸进了箱子附设的手套中，正准备打开沉香木盒。

没有一个人出声，但每个人都能听到身边人的心跳。那位警长也还没走，这让汪锦保很不满意，却又不好明着赶他，况且这节骨眼上，他也没精力想别的，一心只想赶快见到宝贝。

摸索了片刻后，木盒盖终于开启，深褐色的内容物露出了一角，在场的几位教授都忍不住发出了低呼声，看来已经有些轻微氧化了。毕竟是一千多年前的东西，最细小的触碰都有可能会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动手的教授额头沁满了细密的冷汗。

汪锦保只觉得心里热的慌，背心却凉透了，不知不觉中他也急出了一身汗，除了那天躲在垃圾篓子里之外，就数今天时间过得最慢了。

十多分钟后，一卷黄褐色的帛本经书终于呈现在大家面前，可惜保管箱体积不够大，只能展开一部分，暂时还不能把全本一次性打开。不过书圣真迹的风采已初现端倪，帛本颜色虽已变成褐色，字迹却清晰可辨，全文没有署名，只在末尾处注明：永和十二年五月二十四日山阴县写。

专家们各自端详，掩不住的赞叹。

“一千七百多年的丝织品还能保存这么好，实属难得。除了长沙马王堆的汉墓外，还很少有丝织品能保存这么好的。一定是沉香木的作用，沉香本身就能杀菌消毒，也有防腐的作用，古书上说用沉香木做的棺材可保肉身万年不腐。”

“书圣的行书飘若游云，矫若惊龙，这《黄庭经》平和自然，笔势委婉含蓄，遒美健秀，的确是功力深厚，造诣非凡，跟拓本比起来，更是经得起细看。”

“其法极严，其气亦逸，秀美开朗，我看此书足以担当天下第一正书。”

“看得出这帛是施过胶浆的，否则书写时会洇，从墨迹中可见此帛本完全不洇，笔迹顺滑流畅，绝对是当年的专供官家使用的上等帛。宋代赵构的《翰墨志》中说王羲之作《兰亭序》用的是蚕茧纸，而此帛本的质地跟蚕茧纸质地相近，的确是书圣的风格。”

几位专家一个个全都表示认可，最后一位发表意见的专家更是以研究王羲之的字见长，曾经发表过多篇学术论文，得到他的认可基本上也就可以放心了。更何况大家是亲眼见到东西从土里挖出，旁边的土质也都检查过了，肯定不会造假。

“您辛苦了，今晚我请吃饭，您把弟兄们都叫上吧。”汪锦保心情大好。

“吃饭就算了，咱们还是把尾款先付清吧。”警长高大威猛，斜着眼俯视着汪锦保。

“尾款？咱们不是已经结清了吗？五十万。”这警察怕是要狮子大开口了，汪锦保心道不妙，可本地佬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那五十万帮你搬走绊脚石，现在我要的是可以让你带着宝贝下山的钱，有什么不对吗？”警长不是吃素的，白吃黑可比黑吃黑更不讲规矩。

“你想要多少？”汪锦保决定谈谈价钱。

警长不说话，只伸出了一个巴掌。

“还想要五十万？”这个数倒也不高。

“五百万，外加你手上的那个扳指。”警长不仅翻了十番，还看上了汪锦保的扳指。这扳指可有点说道，明清时期新疆黄玉产量极少，比羊脂白玉要贵得多，且黄色代表皇室，深得乾隆青睐。如果细看，还能看到这枚扳指上有馆阁体的楷书御题诗。此扳指是十多年前贾教授帮汪锦保做假鉴定低价骗到手的，汪锦保爱不释手从不离身。

“你也太黑了。”这个数字显然超乎了汪锦保的心理预期。

“您赚的是大钱，我们分点汤喝不算过分吧。”警长冷笑一声，意思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五百万就五百万，你拿到钱马上让我们走。”汪锦保厉声道，他早该想到上什么山头就要拜什么菩萨。

“我说话算话。”警长得意地笑了。

D

第二天早上，汪锦保躺在他的紫檀罗汉床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昨晚睡得又沉又香，因为他把那个沉香木盒子放在了床头柜上。都说陈年沉香的香气最是浓郁，果然没错，那历经千年的木头香气浓得连做梦都是香的，果然是好宝贝啊。

如果不是该死的警察太贪心，一切都还算顺利。那位贪心的警长也算识相，收了他那么多钱答应会让贾教授那伙人待久点。真有点心疼那扳指，手指头上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如果送出去拍卖，一百多万还是值的。

有道是有得必有失，汪锦保心情奇好，也就不计较那些了，不紧不慢地穿好衣服，洗净手，去书房欣赏经书。这宝贝究竟该怎么露面，怎么炒作，究竟是该拍卖还是先存在手里，都是要慎重考虑的问题。五六百万就换来个绝世好宝贝真是太划算了，贾善仁一点好处都没捞到，真是越想越开心。

汪锦保带着得意的笑来到经书前，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经书原本是褐色的，现在变成了深褐色，那颜色要是再深一些连上面的字迹也看不清了。

怎么会这样的？他心急如焚，又是找专家又是联系保管箱的销售商，专家很快就来了，说这样的情况极可能是发生了氧化反应，必须马上控制，这种反应是不可逆的。销售商是国外的，电话里听来听去都是外国腔，就是打不通。

“奶奶的，老外的东西也有次品！”汪锦保心急如焚，他压根就没想过，几万欧元买回来的东西居然有质量问题，而这质量问题造成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汪爷，保管箱的使用手册上说要修理必须退回原厂，国内没有配件。”助理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惹得汪锦保更生气。

汪锦保已经没工夫生气了，他更担心的是箱子里面的经书该怎么办。他连脸也顾不上洗，就带着箱子直奔相熟的博物馆。他知道哪家博物馆有同样的保管箱，手脚快些说不定还能阻止恶化。

不知道为什么，移动箱子后经书变黑的速度加快了，又正好赶上上班高峰期，路上堵得厉害，汪锦保急得直跳脚。等他们赶到博物馆时，那经书已经变成了黑炭一般，汪锦保欲哭无泪。

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他回到家时，门口居然停了一辆警车。警方说汪锦保涉嫌走私多件国家级保护文物，要请他去协助调查。

“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商人，每年都按时纳税，一切都是照规矩办的，我经手的也全都是仿品，我想你们一定是误会了。”虽然心情极度恶劣，但汪锦保不得不强作笑脸。

“你看这是什么？”警察拿出了一叠照片，全是他地下室秘密库房里藏着的那些东西，青铜器，唐三彩，甲骨……没有一件不是国家级保护文物，最后一张照片更是让他胆颤，那是放在保险柜里的账本，里面登记的全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看着这些照片汪锦保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发黑，这是怎么回事，手下人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

他这才想到张亚睿，那小子，一定是那小子搞的鬼！可库房有人严密看守，他怎么能搞鬼？不，不对，不仅是张亚睿不对劲，《黄庭经》也不对劲，贾教授、观月真砂、山下大藏、夏宜荷、夏老爷、简易，这些人统统不对劲。可是这些人该去哪里找，他们真的还在公安局吗？他这才发现，连那个黑心警长也不太对劲。

一时间千头万绪，汪锦保头疼欲裂，警察已经把手铐套在了他的手上，一切都晚了。被押上警车的前一秒，他才恍然大悟地冲手下大喊道：“赶紧去找那个姓贾的，还有那帮骗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十三章  真作假时假亦真

A

汪锦保的人马再多也找不到贾教授了，这辈子都找不到。

因为贾教授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贾善仁这个名字再也不会被使用。

就在汪锦保被押上警车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武当山金顶附近一间客房里，传出了欢声笑语和酒杯相碰的清脆声音。在座的不仅有老韩和他的徒弟们，还有好几位在这场骗局中出现过的重要角色。今天不仅是来庆功的，账户里的五百五十万通过层层周转进入了老韩的名下，他已经取出了一部分，用来支付各位龙套演员的出场费。

“来来来，我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千面小马哥──马慎弥，他是我们江相派最帅最有实力的提将兼除将，也是段七师父的小舅子。”老韩也换下了那身唐装，把那位敲了汪锦保五百万的“警察” 介绍给大家，段七和他的太太都是江相中人，而这位小舅子也就是段七师爸最小的一个儿子，当年跟驼爷在福建设赌局的时候，正是马慎弥担当的提将和除将。

马慎弥今年四十七，身高一七四体重一四七，因为保养得当，说他三十几也有人信，虽比不上韩枫的天生倜傥，但生了一张极为正派的脸，每每扮演假警察假法官之类的总是百试不爽。陆钟在张亚睿的戏份结束后，第一时间跟他取得联系。

“您又拿我开涮，谁不知道最帅的就是您啊。”马慎弥换下那套假警服，恢复了亲切幽默的本色，这点跟他的姐夫段七截然不同。

“还要谢谢你，带了这帮兄弟来帮忙，最后这场戏才能演成功，我们才能全身而退啊。”老韩举起了手里的酒，诚挚地感谢道，“辛苦大家了，来，干一杯。”

大家纷纷响应号召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在场还有跑龙套的诸位假警察，这帮兄弟全是马慎弥新收的徒弟。老韩不免感慨，拉过马慎弥低声道：“你那死心眼的姐夫要是也跟你一样开窍，哪里会是今天这样。”

“他就是死爱面子。你们在广州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真该替姐姐好好谢谢您，她在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了。”马慎弥也有些感慨。

“诶，自己人说这些做什么，咱们多年不见，你怎么越来越客气了，来来来，好久没跟你玩过牌了，来一把。”老韩有阵子没玩牌了，不免技痒。

“我也想跟您玩，不过今天不行。”说完，马慎弥凑在老韩耳边耳语了几句，倒是惹得老韩哈哈大笑，“你小子行啊，那好，我就不耽误你忙大事了，下次再好好玩几把。”

说完，马慎弥就告辞了，带着一众兄弟先行下山。

“师父，马前辈有什么急事吗？”陆钟不解地问。

“哈哈，他的小女朋友帮他生了个儿子，得赶回去伺候小祖宗呢。”老韩看着马慎弥远去的身影，眼中竟有几分羡慕。

“原来是这样，对了师父，我记得段前辈的师爸是李星南大师爸，这位马前辈应是李星南大师爸的儿子，可他为什么不姓李呢？”陆钟对这位马前辈印象很好。

“还不是李师爸老来风流，六十多岁还跟外面的女人生了他，他只是私生子，所以随母姓。本来不光彩，但他从小就聪明，老爷子喜欢他，传了他不少本事。”老韩细细道来。

“我侄子说看到姓汪的已经上了警车。他绝对不会想到最信赖的手下，帮他跑腿四处搜罗消息的那小子是我的亲侄子。”贾教授拿着手机从门外进来，一定是刚刚通过电话。他身着蓝色道袍，摇身一变成了道士，倒也道貌岸然：“多谢你们帮忙，我才能在出家前了却这番心事。”

“其实我们也该谢谢您，否则怎么能赚到这么多钱。”已经恢复本来面目的司徒颖为贾教授奉上一杯清茶，出家人不能再喝酒了。

“不只是赚钱，更重要的是咱们也算为民除害了。”老韩重拾他最钟爱的雪茄。

“听说你们每次得手后，都会拿出一部分钱来做好事，我有个不情之请。”贾教授对老韩说。

“尽管说。”老韩现在心情很不错，对贾教授也改变了昔日的看法。

“我希望这次你们用来做好事的那笔钱能拿出一部分付给当年一些被我和汪锦保骗过的人，我没办法偿还他们了，请你们帮我这个忙。”贾教授有些底气不足，虽然同样是多年的老千，虽然当年老韩骗了他，但在老韩面前他还是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没问题，你列个名单出来，我让徒弟们去办。”老韩的爽快让贾教授格外安心。

“韩老大，您扮得可真像，要不是认识您，我也会认为您就是真的夏老爷。”卖消息给汪锦保的本地佬讨好地为老韩点烟。

“夏老爷跟司徒老爷子是师兄弟，论起辈分来还是我的师叔。要不是跟他熟，我也学不出他那做派。国内人只当他还在北京隐居，其实他早就去美国了，现在唐人街做古董生意的都还得请他掌眼呢。”老韩话还没说完，竟真的咳嗽不止，弟子们忙着端茶递水。

“师父，您一定又忘了吃药。”陆钟心疼地看着师父，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这山上的道人精通医术，不如帮您请个师父看看吧。”

“不用了，拿着这么多钱得趁早享受才是正经，我已经等不及要重回花花世界了。”老韩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就又开始说笑。

“小兄弟，我还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也不会把那堆破烂换来这么多钱。”贾教授放下茶杯，对陆钟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

“您太客气了，其实也要谢谢您的信任，把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了我们。”陆钟赶紧对贾教授回敬，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早就发现贾教授的确跟当年不一样了，做这些事只是为了给自己多年的罪孽一个好好的交代，并对自己的能力作出最后的证明，从此，他就要告别尘世，开始全新的潜心问道生活。

B

在正式跟老韩和陆钟见面之前，贾教授已经跟踪他们很久。

邮票事件后，汪锦保完全放弃了他，不帮他的忙，也不接他的电话。他失去了圈中人的信任，生意是没法做了，只能吃老本。好在前些年来他也收了不少好东西，本来过好下半辈子也够，可他还有个败家的儿子，吃喝嫖赌不学好，还染上了毒瘾。这么一来，收了多年的宝贝不得不一件件被送去拍卖，可这样也挡不住儿子隔三差五把家里的东西偷出去贱卖，家底被败得差不多了。他不得不送儿子去强制戒毒，进去时还是有效果，可出来后又跟原来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没过多久就复吸了，终于有一次，因吸毒过量死在酒吧的厕所里。老伴急得脑溢血，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后也死了。

那段日子贾教授简直不想活了，某日落魄的他魂不守舍地在街上偶遇一个男人，男人狠狠地痛骂了他一顿，说那一切都是报应。男人走后他才想起多年曾帮汪锦保做过一个假鉴定，从这个男人手里骗走了一枚黄玉扳指。那黄玉扳指是男人家传之宝，本想卖了给小女儿看病，结果因为他的假鉴定把真宝贝说成了仿品，汪锦保以十分之一的价钱就买到了。后来听说那男人的小女儿只撑了半个多月因为不够钱治病而死在了医院里，贾善仁心里也有些不痛快，不过后来类似的事情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这件事对他刺激很大，是啊，全都是报应，报应，都怪他做了太多昧良心的事，遭天谴了。从那时起，他开始思考该怎样赎罪，并有了要出家的想法。因为赎罪，他才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开始到处寻找当年骗过自己的老韩，希望能跟他联手干上一票大的，终结自己和汪锦保的罪恶。

贾教授找到老韩和陆钟时，手上剩下的只有几件破破烂烂的老东西：盗墓贼送货时半卖半送的一具干尸，两口几百年的大水缸，一个失去了内容物的沉香木盒子，一卷千余年历史却的尚未使用过的空白帛本，几块干得裂了口子的陈年墨块，一小堆真品钧窑瓷片，以及一小包据说是从汉墓中挖出来的白膏泥干泥。值钱的东西早就没有了，这堆破烂里，最值钱的也就是那个沉香木盒子。

做古玩生意的人，尤其是做过假的人都知道，只要是上了年头的老东西就都有用，不论是死人还是泥巴，这些东西全都可能成为某次精心制造的骗局中至关重要的道具。陆钟就是利用这堆东西，想出了这个惊天大骗局。

见多识广的汪锦保不会被普通货色吸引，要让他入局，必须要足够的吸引力。这件东西应该是可能真的存在，独一无二，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件能比得上它的价值。只有这样的宝贝，才能让汪锦保暂时忽略风险，自动自觉地插进来。

贾教授除了出色的鉴定能力外，还拥有一流的模仿能力，尤擅书法。他四岁习字，所有名家的法帖全都临过，近七十年的时间，练就了一手以假乱真的好手艺。

陆钟说，一只羊可以剪很多次毛，但只能剥一次皮。这一次，要把汪锦保的全副身家都搞定，让他再也不能害人。整合以上这些有形的和无形的资源后，陆钟为贾教授度身订做了这次的局，玩就玩个史无前例。

鉴定是门科学，但里面的水很深，这点贾教授最有心得。并不是东西送进研究所就能得出统一的标准答案．选用什么样的方法，各项检测安排的先后，出来的数据等等，都要靠专业人员自己分析决定，就像名医能从一张X光片中看出很多东西，庸医可能什么也看不出，同样的仪器也可能做出不同的鉴定结果。更关键的是，这不仅和鉴定师个人的能力本身有关系，还跟鉴定师跟送检人的关系有关系。

汪锦保是个极度敏感且疑心很重的人，陆钟想到最好能让他置身在只能做直观鉴定，不能做仪器鉴定的环境中，所以，他选择了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武当山。这里历史悠久传说众多，是理想的制造奇迹的地点，也是汪锦保鞭长莫及的地方。就算他去了也必须仰仗本地人带路，传递各种消息，这么一来自然有空子可钻。

选定了地方之后，就该寻找合适的宝贝来制造了，就像是杜撰一篇小说，这需要素材，大量的素材，而这些素材最好是有根有据，于是，大家开始了对武当山的考察，上下五千年，几乎所有关于这里的传说都被挖了出来。最后，陆钟从一大堆关键词中选出了一小部分：道士，缸葬，不二和尚，晋朝，谢允。

优秀的老千离不开想象力。陆钟从关键词开始延伸，进而想到了同为晋朝最著名的人物王羲之。

东晋王家是个大家族，不仅王羲之崇尚道教，他整个家族都崇尚道教，王羲之老年辞官后更是与道士许迈修炼深山，炼制丹药，采药石不远万里，遍游诸郡穷诸名山。另外王羲之爱鹅世人皆知，《换鹅帖》也有这么一段传说，既然《换鹅帖》的主人是个道士，那么这个道士有没有可能后来就去了武当山呢？所有有利的元素都可以利用起来，加工，再造，揉碎了打散了再重新组装起来。一千七百年前的事，谁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历史原本就是流传于世的一段段故事，唯一的不同是正史流传在书上，野史流传在人们嘴里。

最后选定《黄庭经》也是有原因的。贾教授本人曾多次临摹《黄庭经》的拓本，自认能做到以假乱真。正好他手中还收藏了一卷将近千年的空白帛本，精心处理后，他就开始了摹写。

把经书放进沉香木盒子里，再把盒子和干尸放进大缸中，汉代的白膏泥重新打湿变软后密封了缸口，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如果不做C14鉴定的话，谁也看不出这是假的。

东西选定了，接着还得找个好地方埋下才行。

陆钟选择了远离武当山风景区的五龙宫附近，五龙宫早已破败，平时游人甚稀，但真正懂得武当山历史的人都知道，这里是八百里武当历史最悠久的第一座皇家道场。五龙宫附近的黑虎涧旁亦有着武当山规模最大的一片道士墓群。在黑虎涧的附近，陆钟他们一次次的寻找，终于发现了一处位于半山之中的已经残破到只剩下塔基的道士塔。

正是利用这个道士塔，经过仔细加工处理后，变成了一个“地宫”，接着在“地宫”附近埋下货真价实的钧窑瓷片，还有贾教授精挑细选收购来的高仿钧窑瓷器和汝窑小盏。又在山下寻了户破败不堪的农家，高价买下了农家的屋子以及屋里的所有物件。

大家把那些砖一块块地拆下，运到半山“地宫”旁边重新组合好，就连屋顶上已经开始发霉的茅草屋顶和摇摇欲坠的柴棚也同样搬了上去，就这样，一处可能藏有宝贝的民宅出现在半山之上。

事已至此，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才是最关键的部分，如何才能把那两口缸埋进地下，埋在“地宫”的下面，而又不被发现呢？

还是陆钟想了个最简单却最有效的办法，挖了个长长的地道直达“地宫”正下方，所有挖出来的土，都用麻袋装好，编上号码。把缸埋进去后，再按照编号上的顺序依次回填那些土。做完这些后，再把在二十米开外的地道口上也用植物遮挡起来，谁也看不出这地下的秘密了。

C

所有的这一切从计划到完成，足足用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中陆钟还抽空把《阿宝篇》细细研读了好多遍，尤其是其中几则关于露财骗（寻宝挖宝诈骗，冒充贵人身份）的手法。又过了一个月后，等土里的一切都稳定了，又等到其他的小细节一一推演完美，A和B计划全部设定，确保万无一失后，这个骗局才正式开始。

这个局跟以前的都不一样，没有正将，所有出场的人统统都是谣将，大家以各种方式给汪锦保造成一种假象，让他以为真有宝贝藏在这山上。

身在不能用仪器做鉴定的深山之中，还得制造出让汪锦保在不离开武当山的情况下就必须付款的契机。两名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比什么都有吸引力。这两名对手就是江湖上只有传说却未见其人的夏春秋夏老爷，还有来自日本的某秘密财团的执行人山下大藏。

夏老爷自然由老韩扮演，梁融为他精心设计了一个老年妆，看起来他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再加上定制的大痦子，没见过夏老爷真容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不会怀疑了。夏老爷的独生女夏宜荷当然非司徒颖莫属，这次她难得出演如此清纯的形象，还跟陆钟演了把感情戏，过足了瘾。夏老爷的大徒弟就是陆钟扮演的张亚睿，而二徒弟简易就是单子凯。至于山下大藏就由梁融扮演，他还特意做了个假肚子和胡子，使自己看起来更胖。为了衬托山下大藏的形象，以及后续的“杀人”计划，陆钟特意邀请了曾洁来客串这个角色。以曾洁的身手，足以让汪锦保留下深刻印象。

而怎样让汪锦保知道这么一伙实力派的存在也是个值得考虑的重要问题，一不小心，汪锦保就会怀疑，他可比狐狸还精。老韩常对徒弟们说，真正高明的老千永远不会为找不到地方下手而犯愁，因为每个人都有弱点。

这件事上，贾教授再次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的侄子在六年前找到他，请他帮忙某个差事。这个侄子说话做事都挺麻利，人也机灵，在贾教授暗中帮忙下，他终于获得了汪锦保的信任。贾教授曾交代过，无论如何也不能透露这层关系，所以这次他侄子才帮上了大忙。

在武当山上帮汪锦保带路的本地佬也是老韩的熟人，当然，他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也全都是在陆钟的安排之下。

想引诱一个酒鬼，不一定要让他看到酒瓶，有时候只要一丝酒香就够了。

想让汪锦保上钩，当然也不一定非要让他一进来就看到东西，需要的只是一步步地引导，从神秘的地宫到真正的钧窑瓷片，再到成品的汝窑小盏，他能拿到手并送去做科学鉴定的全是真货。按照惯性思维，在只有两个人的迷你拍卖会上出现的汝窑小盏也应该是真货，当他发现连价值千万的汝窑小盏也不是贾教授真正的目的后，他真正动心了。

这时候，汪锦保才正式走进这个骗局。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那个从国外购回的真空保管箱也是做过手脚的。早在认准汪锦保作为对象时，陆钟就开始了对他的关注，贾教授的侄子传来消息，说他可能会出国半个月时，他就计划好了出售一个有问题的保管箱。

国人大多有种心理，在国外买的东西总是比国内的好，价格虽然高，但质量过得硬。陆钟就是利用这个心理，雇佣了的几名外国临时演员充当推销员，找到汪锦保的酒店推销给他这个保管箱。保管箱并非真空，而是会在使用过程中缓慢释放出一种催化气体，加速氧化过程，所以《黄庭经》放进去后不到三天就出现了变色。东西毁了，谁也不会相信汪锦保手上的真是《黄庭经》。

马慎弥的出现其实不在A计划内。汪锦保请“张亚睿”去吃谭家菜的那天，陆钟看出他起了异心，十有八九会黑吃黑，所以干脆将计就计，上演了B计划。

D

“我有一个地方不明白，六哥，你怎么能在汪爷的密室里拍下那么多照片，还能打开他的保险箱拍摄秘密账本，难道那些监视的人都不闻不问？”曾洁在听完老韩讲述整个过程后，提出了疑问。

“多亏师父，请来了一位拍花高手。”陆钟说的正是花不毁。

“原来是拍花，我还以为那只是传说，真是太可怕了。”曾洁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虽然她拳脚厉害，但她知道江湖上最厉害的人从来都不只是仗着拳脚。

“告诉你一个秘密，如果觉得被人拍了，头晕或者神志不清，赶紧用冷水洗脸，或者拿瓶凉水浇一下头就马上会清醒。”陆钟轻声告诉曾洁。

“既然你们有拍花高手，为什么不直接把汪锦保给拍了，让他直接给钱然后自首呢？”曾洁不解地问道。

“我们虽然是老千，但绝对不搞潜规则。”陆钟轻轻晃着手中的酒杯，笑道。

“凯子哥，你猜他们在聊什么呢，怪开心的。”司徒颖有点阴阳怪气，其实是看到曾洁和陆钟距离太近，敏感了。

“都说过别这么叫我了。”单子凯无奈地抗议。

“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凯子哥凯子哥凯子哥。”司徒颖故意引起陆钟的注意。

“大家先听我说。”时间不早了，老韩端着杯子站了起来，“庆祝归庆祝，但我必须提醒大家一下，汪锦保已经被警方控制，他会说些什么，警方是否会顺藤摸瓜找到咱们都很难说，所以，咱们得先去避避风头。”

老韩这么一说，大家都安静下来。

“干咱们这行唯一的原则，不用我提醒大家也早就铭记在心了，安全，安全，只有安全。有命挣还得有命花，所以我想，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也不打扰贾教授清修了。”老韩放下酒杯开始道别，是时候去西安了，为了帮贾教授这个忙，他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

“韩老大，现在时间不早了，明天下山也不迟，在这山顶上过一夜，明早还能看到金顶的日出。”贾教授出言挽留，现在窗外已经挤满落日余晖了。

“不了，我们还是走吧，东西也不多，司徒，陆钟，你们去收拾一下。”老韩已经拿定了主意。

师父身体不舒服，还是预感到了什么事情要发生吗？陆钟不由得猜测着。

“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也就不留了，大恩不言谢，是你让我可以坦然地告别尘世，我就给你鞠个躬吧。”贾教授恭恭敬敬地鞠了个标准的九十度的躬。

老韩赶紧把他搀起来：“江湖儿女，不必客气。”

贾教授眼中有依稀的泪光在闪烁，还没开口就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黄玉扳指来：“韩老大，这件事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完事后钱归你们，纪念品留给我。这枚扳指，其实我也不是留给自己，请你帮我转交给它原本的主人，帮我跟他道个歉吧。我今后怕是不会下山了，另外你再帮我告诉我的侄子，我在北京的房子送给他了。”

“好，你说的我一定做到。你自己也要小心爱惜身体，咱们都不年轻了。”老韩紧紧地握着贾教授的手，这一次，他们已经是真正的朋友。

“干爹，东西准备好了。”司徒颖站在门口唤了一声。

“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贾教授还记得老江湖的切口，不过这怕是他最后一次说了。

“后会有期。”老韩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大步流星地领着徒弟们下山了。

“凯子哥，你看他脖子上挂的是什么？”司徒颖发现陆钟脖子上多了一块水汪汪的玉竹，又不好意思直接问。

“我看看。”单子凯也是识货之人，“不错哦，是难得的温玉。你在哪弄的？”

“这是我爷爷的遗物，在我们家已经传了五代。当年我在深圳火车站被人给抢了，没想到居然在汪锦保的库房里看到了，真是巧。”陆钟爱惜地摩挲着玉坠，很是欣慰。

“既然是传家宝，以后你也得传给你儿子才行。干咱们这行的没空找对象，干脆内部组合好了，那个谁，你们要是生个小老千出来，可得认我做干爹呦。”梁融早就看出司徒颖和陆钟之间的小暧昧，开起了他们的玩笑，却不敢指名道姓。

“是啊，我也要当干爹。”单子凯也跟着起哄。

“唉，女人太漂亮总免不了绯闻，为了我的名声，还是跟某人保持点距离才好。”司徒颖端着架子假装撇清，可一张粉脸分明红了，赶紧躲到老韩身边，不让陆钟看见。

“别说我只给自己带了东西，大家都有纪念品，要什么颜色自己来挑。”说罢，陆钟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美的剔红圆漆盒，冲大家挥了挥，“乾隆真是有史以来最自恋的皇帝，光玉玺就弄了几十方，扳指也不知道有多少枚，真是便宜咱们了。”

盒子里装着的是四枚精致的扳指，羊脂白玉，汉玉，赤皮青玉，碧玉各一枚，玉色温润，扳指上还刻有蝇头大小的馆阁体御诗，雕工比汪锦保手上那枚还稍显精美，也是如假包换的乾隆御制扳指。

“好东西！”老韩第一眼就看中那枚羊脂白玉的。

“好兄弟，讲义气！”梁融和单子凯异口同声道，各自挑了一枚，剩下的那枚陆钟才留给自己。

司徒颖看得眼热，却因刚刚才说了保持距离的话，不好过去欣赏，只能暗自心急。

“还有最后一个纪念品，据说是慈禧老佛爷的，某人要是不保持距离的话……”陆钟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话还没说完，东西就被司徒颖眼明手快给抢了去。

那只通体碧绿的翡翠手镯，在光线的照耀下仿佛有一波碧水在暗自流动，极好的水头，戴在司徒颖白嫩细滑的手腕上越发显出她的古典美。

“真是羞，你不是说要保持距离嘛。”老韩开起了干女儿的玩笑。

“哼，怕羞是要吃亏的。”司徒颖自顾自地欣赏起来，满心欢喜乐上眉梢，“喂，某人，干爹说下山后休息一阵子，你要做什么？”

“我要搞个网站，让网友把自己最想骗的人名字和恶行都写出来，然后每个月搞一次全球我最想骗的人排行榜，再号召所有同行一起开工，把天下的坏人都骗得不敢再做坏事。”陆钟灵光一闪，开了个玩笑。

“哈哈哈，你还真是伟大。”单子凯乐了。

“不错哦，很有创意啊，不如咱们合作搞网站吧，点击量肯定很高，说不定还可以挂广告赚钱哦。”梁融一听也来了精神。

“是啊是啊，说不定还可以鼓捣上纳斯达克，哈哈哈。”单子凯也跟着一起疯。

“那咱们以后花的就是美国股民的钱了……”连老韩也忍不住笑了。

小小的山路上留下了大家的笑声，可始作俑者陆钟却笑不出声，重任在肩岂能儿女情长，他能给司徒颖的，也只有这样一只镯子而已。能看到亲爱的师父兄弟们开心已经很满足了，他微笑着，低着头，继续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山路。

“少年英雄江湖老，昨夜拈花曾一笑。白衣何必知寒暑，半世风流亦逍遥。”贾教授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渐行渐远的几个人影，长长地叹了一声，不知道叹的是自己，还是离去的那些人，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洒满落日余晖金碧辉煌的金顶大殿走去。他要开始履行作为一个道人的职责了，人届古稀，居然有了截然不同全新的开始，也算是个奇迹。

这个奇迹，虽只有他独自体会，足矣。

就像正在下山的那一行人，也要继续缔造属于自己的奇迹。未来是充满了希望的，也许，司徒颖会跟陆钟有所突破；也许，传说中的江相派秘籍会被全部集齐；也许，江相派真的会在这帮人手里重振雄风；也许，老韩真的能骗过阎王爷，好好活下去……

简单的也许二字，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奇迹，每个人都有也许，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奇迹，不努力试试，又怎知不行呢。

番外篇 · 司徒颖    大小姐之二三事

楔子

司徒家族血脉旺，老爷子有三房太太，每位太太各有所出，司徒颖上头有八位大哥，只她一个闺女，偏又俏皮可爱冰雪聪明，全家老小都当她是宝。虽然排行最小，但小姐辈独她一人，所以大小姐的名头也是当得的。

自打大小姐出生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她的字典里，没有犯错这两个字，但这并不代表她没犯过错或者看错过人。看错一个人的代价往往比做错一件事后果严重得多。

漫漫人生路，总会错几步。大小姐当然也看错过人，只是需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从来不是她自己。

A

万达影城的大堂里，电子钟刚好跳到三点半，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身高一六五体重却只有九十五的司徒颖穿着及膝短裙，捧着杯热奶茶正翘首企盼着。满大街都是裹着厚厚羽绒服和羊绒大衣的女人，养眼的丝袜短裙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司徒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但没挑战性的事她可不喜欢。

这天是她的十六岁生日，逃学出来跟大魔见面，这家伙十天前说要出趟远门，两人约好今天见面看电影。

大魔，小混混，复读两年，且有一直复读下去的趋势，除了人比较帅说话比较拽开车比较快之外没什么特别。他家里也做生意，不过那规模跟司徒家比起来只能算小打小闹。某日他带着两名小弟，挥着西瓜刀赶跑了正欲送情书给司徒颖的高年级学长后，这种新鲜感让大小姐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十多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尤其是司徒颖这号从小就被家里管得死死的姑娘，内心狂野着呢。

舆论成就绯闻。第二天，这事就传遍了全校，原本两人一点关系也没有，结果全校师生都认定大魔是她男友。

其实那不过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一星期前，大魔骑着摩托兜风时经过司徒颖就读的学校门口，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大小姐的魔鬼身材已初具规模，校服经专人改过，该收腰收腰该露腿露腿，齐耳的短发别样清纯，一颦一笑中却带着股让全校女老师都嫉妒的妩媚。她不经意的回眸一笑，让大魔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从小到大讨好司徒颖的男生为她打架的男生也不算少，但平时她在学校里总是规规矩矩的，男生们便都扮同样规矩的良家学子，不敢唐突佳人。偏偏大魔敢粗着嗓子问她要电话号码，还敢一把搂着她的腰把她扔上自己的摩托，然后在同学们惊讶的目光中轰然而去。

好奇跟好感只差一个字。大魔的生活就是打架，喝酒，夜不归宿。司徒颖觉得这种生活太爽了。

那年月最流行的港片是《古惑仔》，陈浩南和山鸡是风靡全国的帅哥，大小姐幻想自己就像小结巴一样跟大魔去闯荡江湖，杀出一片天地。大小姐身在闺房十几年，骨子里最感兴趣的却是江湖，司徒老爷子解放前是江相派当年名震北方的大师爸，辈分比老韩还高，只因隐退得早才改做正行，老爷子的一身侠气终生不改。司徒家族里性子最像老爷子也最得老爷子宠爱的就是司徒颖，所以这次她是真动了心。

两个人交往了一个多月，按说应该是感情最好的阶段，可大魔却在她生日前要出远门，虽然说好她生日当天一定赶回来，但还是让司徒颖很不开心。她还试着为他解释，这可能是制造浪漫惊喜的前奏，欲扬先抑，也许生日那天会有意想不到的礼物出现。结果，意想不到的事真的发生了。

从来只有人等她，没有她等人的。

此刻的司徒颖站得有些累了，把背靠在坚硬的大理石墙面上，一双眸子却亮晶晶，她很生气。

没人敢这样让她等，这绝对是第一次，而这第一次居然是在她生日，简直罪不可恕！

B

时间已经走得很慢了，现在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一刻钟了，放映厅里传出动听的插曲，不管他来不来，司徒颖都不会等下去了。

她做出了分手的决定，而且要在他打电话来道歉时斩钉截铁地说出来。

撕碎的电影票扔得洋洋洒洒，她昂着头走出了影城的大门，究竟是回去上课，还是继续一个人的精彩，这是个问题。看着满街的行人，她忽然有些饿了，生气最消耗能量，饿着肚子可不行，余怒未消的她打算去最近的快餐店吃点什么，刚走出几十米却发现马路对面的肯德基里坐着大魔，再仔细一看，大魔身边还有个女生，越看越面熟，那人正是她的同桌王晓菁。两人卿卿我我谈笑风生，手里的薯条你喂一口我喂一口，好不亲昵，惹得旁边的小朋友纷纷侧目。

事实摆在眼前。

大魔劈腿了，看他们的状态这肯定不是第一次见面。司徒颖冷静下来才想到也许大魔这几天根本就没走，而是找了个借口跟别人约会去了。哼！一定是因为自己拒绝了他那些过分亲热的要求，而王晓菁这个贱人正好主动送上门！

王晓菁是司徒颖的同桌，全班女生都排斥她，没人愿意跟她同桌，司徒颖觉得她可怜才跟她坐一起的。她绝对是百分之千的不良女生，能留在这里读书的原因是她跟这所私立高中校董沾亲带故。那校董也不是什么好人，学校里有几分姿色的女老师大都被他染指。

王晓菁每天涂脂抹粉打扮得像要去搞援交，司徒颖跟她的唯一话题就是衣服和化妆品，另外她还欠司徒颖三千八百块，这就是她们之间的全部交情了。她每次借钱总是拍着胸脯说，司徒颖是她唯一的闺蜜加姐妹加债主，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没想到这个把义气挂着嘴边的好姐妹，居然跟自己的男人打得火热。

这口气司徒颖可咽不下。

要是普通女人的话不是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就是冲上去跟狗男女拼个你死我活，但大小姐司徒颖可不是一般人。既然决定了要对这对狗男女下手，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稳住形势。司徒颖虽然很生气但绝不会不冷静，矛盾级别越高越要保持冷静，只有在对方不冷静的情况下才有先机，才能先发制人——这是司徒老爷子的原话，当时是教她如何跟小朋友打架，不过后来她发现这个规则很多情况下都适用。老爷子还说过，不论单挑群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所以这第二件事，就是要摸透狗男女的底。第一件事并不难，虽然大魔对司徒颖开始冷淡了，但毕竟还没完全挑明，尚有转机。接连几天大魔都没打电话过来，司徒颖算准狗男女肯定要背着她周末约会，所以当天告诉大魔要送他一份大礼，庆祝相识两个月。本来大魔已经打算要谈分手了，一听有好处立马放了王晓菁的鸽子，其表面仗义实则势利的本性暴露无遗。

司徒颖把大魔领到一家车行，当当当当！银灰色的篷布拉开后一辆全新正版的铃木征服者GSX250摩托呈现眼前。

“DOHC双凸轮顶置四气门油冷双缸发动机，每个气缸各有两个进气阀，导向进气系统，马力强劲性能稳定，最重要的是现在已经停产了，每一辆都是绝版。怎么样，这份礼物喜欢吗？”司徒颖抄起双手，观察大魔的表情。

“亲爱的，你真是太好了。”大魔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抱着司徒颖使劲亲了两口。这车他看中很久了，可惜价钱太辣手，一直没舍得。

“小意思，只要你对我好，这算不了什么。”司徒颖有意地透露身家。世界上的问题有千万种，最有效最迅捷的办法往往是钱，在她的人生观里，钱能解决的就不是问题。

这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大魔把视线重新放在大小姐身上，有点小聪明的大魔开始揣摩话里的意思，声音也柔和许多：“这几天没陪你，不生我的气吧。”

“我像那种小气的人吗？”司徒颖俏皮地笑笑，大方地拉住大魔的手，弄得他心里痒痒的。

年轻人的感情本就反复无常，比六月的天还多变。在大魔看来，一定是自己的魅力征服了这位小姐，而另一方面，他心里也有比较，交往过的这么多女生中，只有司徒颖最大方也最漂亮，最难得的是她从不像其他女生问长问短还伸手要钱。

想法变了，表现自然不一样。大魔对司徒颖上心多了，虽然她还是守身如玉，可在大魔的心里这已经不再是问题，他甚至因此而对她另眼相看。对司徒颖热了，另一方面对王晓菁肯定就冷了，这样正合司徒颖的心意，对待三心二意的男人先要把他给彻底收回来，后面的好戏才方便演下去。

C

王晓菁这几天很郁闷，刚刚打得火热的帅哥莫名其妙地冷落了自己，不接电话了，她找上门去也爱答不理。眼巴巴地看着大魔每天在校门口接司徒颖放学，她心里就像爬了一万只蚂蚁。

全世界的漂亮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只能自己甩男人，不能男人甩自己。

如果是以前，王晓菁肯定要想办法把大魔搞回自己身边，就算是给他下迷药，诱他吸毒，谎称怀孕这样的事她都干得出。但这次她只生了两天闷气就作罢了，因为她又有了新的目标。治疗失恋的最好办法就是另一段新的恋情。

某天上午刚做完课间操，王晓菁正晃着腿叼着棒棒糖敌视司徒颖的背影，操场外有人叫她去传达室，说是有快递。包裹里是最新款的手机和一封信，信的一开头很肉麻地称呼亲爱的洛丽塔，后面的内容表明对方是个喜欢年轻小女生的中年人，他想跟王晓菁先交往一段时间，等了解深入了两人再见面。

那年头大多数人只能用BP机，手机还算比较高档的通讯工具。能送得起手机的中年男人，一定是有钱又体面的，比起那个虚有其表的大魔来说，更合王晓菁的胃口。

王晓菁很快就把大魔抛到了九霄云外，跟神秘大叔谈起了短信恋爱。两人几乎每天都要通上数十条短信，内容无所不包，其肉麻程度令人发指。王晓菁经常把这些短信拿出来炫耀，司徒颖只是笑，什么也不说。

半个月后，大叔发来短信邀请她暑假去日本迪斯尼，王晓菁乐坏了，对方提出周末的晚上见一面，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还把自己打扮成日系援交女生，穿着刚到大腿根的百褶短裙，下面配着尚未及膝的白色棉袜和黑色平跟皮鞋，头上歪歪地扎了个马尾，眼影和口红的颜色娇艳欲滴。

早早来到酒吧，她熟门熟路地要了杯长岛冰茶，等待的时候设想着大叔的外貌，从风流倜傥到猥琐可疑，她给每个外貌等级都划分了不同的现金消费档次，从卡地亚到施华洛世奇不一而足。可分量十足的长岛冰茶也喝完了，大叔迟迟未见，只是发了几条短信说自己有事，要她再等等。

长岛冰茶度数不低，王晓菁早已醉眼朦胧，酒吧里情投意合的男女们已经勾肩搭膀地先后离去，大叔还是没有出现。就在王晓菁决定放弃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名柳眉倒竖的中年美妇。她睁大眼睛朝美妇看去，越看越觉得眼熟。

“大婶，你盯着我干什么？”王晓菁打了个酒嗝，胃里隐隐翻涌。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她脸上，冰凉的痛感在滚烫的脸颊留下清晰的巴掌印，王晓菁立刻清醒了，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惊呼：“表婶？为什么打我呀？”

没错，站在王晓菁面前的女人就是她的表婶，也就是校董叔叔的正房太太。

“打的就是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勾引起表叔来了！”王晓菁的“装傻”无疑给表婶正待爆发的怒火上浇了把油。

“勾引表叔？表婶你一定是误会了，表婶……你别这样……”王晓菁话还没说完，脸上又挨了更响亮的一巴掌，表婶疯了似的扑上来揪她的头发，还把她如花似玉的小脸蛋摁在红砖墙上，很有点不把她弄毁容就不罢休的狠劲。

王晓菁也不是吃素的，虽然对方是长辈，可这明摆着的冤枉她可不干，更何况论起实战经验来表婶还不一定是她这号小太妹的对手，一出手就朝着表婶的领口去了，哗啦一声，表婶的衬衣给撕破半边，白花花的嫩肉红艳艳的内衣立刻暴露在围观者眼中。

王晓菁是想在气势上压倒表婶，让她知难而退，并不想给她造成真的身体伤害，可她错误地判断了中年妇女的心理承受能力。表婶从没这么丢人过，当旁人发出刺耳的叫好声和口哨声时，她像头凶猛的母狮子般爆发了，

看客们不停地叫好，现场版女子角斗太精彩了，所有保安都冲了上来，还是不能把纠缠厮打的两个女人分开。如果不是最后有人拨了110，一切还不知会怎样结束。

D

这种事是解释不清的，表叔和王晓菁一口咬定是对方送了自己手机并对自己示爱，可凭着二位的口碑谁信呢？王晓菁永远也想不到，捉弄自己的就是第二天去公安局保释她的好姐妹司徒颖。她以最快的速度办理退学，又跟司徒颖借钱买了张去香港的飞机票，临走时，她还说要嫁给黑社会老大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这个恶作剧其实很简单，司徒颖买了两个手机，分别以爱慕校董大叔的小女生身份和钟情小女生的神秘大叔身份写出两份情书，然后寄给王晓菁和她的表叔。那位校董司徒颖早就看不惯，选他客串不过是搂兔子顺便打了把草。

后面的事不用详细解释也能猜到，这段不伦之恋从短信传情到见面约会的程度，王晓菁自鸣得意地向司徒颖炫耀。司徒颖第一时间通知了校董太太，当然是匿名，不过她没忘记把二位约会的地点准确地说了出来。

忍受了多年怨气的校董太太终于不能再沉默了，搜出了老公的手机，查到上面那些肉麻得很有技术含量的短信。她以离婚相挟，让老公留在家里自己单刀赴会，足足等了一晚上，又发送了好几条短信才最终敢相信跟老公约会的居然是她早就看不惯的表侄女。校董太太想起老公说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何身份，便认定是王晓菁主动送的手机，进而有了血腥暴力的那一幕。

当司徒颖把这事告诉自己大哥后，大哥有些担心地问：“你下手也太狠了点，万一那个贤良淑德的表婶崩溃了，真的离婚了怎么办？”

“离婚了才好，跟着那种老公能有什么幸福？自己心烦一辈子，变黄脸婆，老公在外面风流快活？这事让我们校董出名了，他现在每天乖乖回家吃饭，他老婆谢我还来不及呢。”司徒颖开心地吃着红豆冰，笑得像个纯情少女，不，那时候的她的确还是少女，只不是不太纯情。

“那个叫大魔的呢，放过他？”大哥还是不放心。

“他？当然要慢慢地玩。”大小姐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老谋深算，大哥只有见到这种表情时才会彻底放心，妹妹绝对是天使与恶魔的混合体。

三天后的夜里，大魔刚跟一帮兄弟吃完宵夜，准备先去加点油再送司徒颖回家。

“大魔，你说坐公交车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很浪漫？”两个人手挽着手等加油的时候，司徒颖忽然冒出一句。

“你不会从没坐过公车吧。”大魔惊奇地问道，心里却暗自认定这才是真正的名门大小姐，居然连公车都没坐过。

“当然没有。”司徒颖摇摇头，她说的是实话。

“其实我也没坐过，要不我们去浪漫浪漫？”为了博得好感大魔撒了个谎，他小时候家境一般，近几年老爸的生意才有了起色。

“太好了！希望还赶得上末班车。”司徒颖的兴奋和娇憨像足私奔的小公主。

大魔把摩托车停在加油站，跟司徒颖手拉着手去路边等公交车。幸好这个时间还不算太晚，没过多久，一辆半新不旧的公交车懒洋洋地驶向了站台。

已经是末班车了，乘客不多，稀稀拉拉地只有五六位，晚间的风带着厚重的寒意，没人愿意开窗。司机为了排解无聊开着交通电台的广播，女主持人的声音很好听，这个时间段播放的也正好是怀旧老情歌，两个年轻人手牵着手坐在最后一排。

司徒颖轻轻地靠在大魔的肩上，窗外昏黄的路灯投下迷蒙的光线，在她脸上涂了一层金色，美轮美奂。心无城府的青春粉嫩，眼神中却有着超越年纪的温柔，这种完美的反差，很吸引男人，不经意中流露出的稚气和纯真，简直必杀！有种类似浪漫的东西在大魔心里涌动，他的心跳加快，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问出一句深藏心里很久的话来。

“你家的生意到底有多大？”归根结底丫就一俗人。

“问这干吗？这跟我们的感情有关系吗？”司徒颖敏感地离开大魔的肩膀。

“我对你是认真的，只是希望悬殊不会太大，没有其他的意思。”这个解释是大魔早就想好的。

“悬不悬殊没所谓，反正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不就行了。”想套话，还嫩了点，司徒颖马上就反应过来并且巧妙地回避了问题。

“那倒也是。”大魔讪笑道，看着身边的小少女，不知她是真单纯还是扮无知，“不过……”

大魔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前排的一个男乘客的剧烈咳嗽打断了。那人满脸痛苦，好半天也没咳出痰来，倒把脸憋得通红，差点喘不上气。他跌跌撞撞地朝司机走去，请求对方停一下车，帮他打个电话叫救护车。

“对不起各位，这位乘客病了，耽误大家几分钟在这里停一下，这里离市立医院不远，120很快就到。”司机是个热心肠，不仅马上停车还真的帮那位咳嗽的乘客去打电话了。

车上人不多，虽然大家面露不快但也没人马上下车，毕竟这趟是末班车，而且距离终点站还有好几站的距离，另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除了司徒颖和大魔外，都不是因为玩浪漫来坐公交车的，大家都是没钱人。

司机去路边的IC卡电话亭里打免费120去了，这个电话打得特别久，司机说话间还不停地抬头看这自己的车，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等到他再上车时，做的第一件事居然就是把车门牢牢关上，然后面色凝重地通知大家：“对不起各位，咱们可能都要被隔离了。”

咳嗽男整个人歪着靠在车窗上，痛苦地张大嘴，像条濒死的鱼，动也不动。

“隔离？什么意思？”

“别开玩笑了，赶紧让那家伙下去开车走吧。”

“师傅您赶紧点，我还赶着上晚班呢。”

刚才一直沉默的乘客们这下集体爆发了，司徒颖第一次坐公车觉得很新鲜，瞪大眼睛看这伙人吵来吵去。司机也不解释，使劲地抽烟显得有些心烦，只是把广播声调大了些，试图压制住旁人的声音。

说来也巧，刚刚还在唱着歌的电台里一下就没了声音，主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各位听众请注意。各位听众请注意。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刚刚接到卫生部的通知，最近有一种尚未确认的病毒性感冒已经由国外传入我国。如果您的周围有发烧，咳嗽，头痛，乏力，腹泻等其他感冒症状的病人，请让他们及时就医。如果您最近接触过这样的病人，也请赶快就医，如果您需要乘坐火车飞机或者相对封闭的交通工具，请一定带上口罩。据可靠消息，这种可怕的感冒潜伏期为两天至一个星期，甚至可能更短，且极易传播，目前尚未发现可以有效控制病情的药物，请各位听众严加防范……”

主持人还没说完就有人忙着开窗，清冷的晚风吹了进来，带走了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一点点暖空气，却带不走大家摆在眼前的恐惧。这趟车的始发站可是火车站，没准咳嗽男就是在火车上被传染的。

大家的注意力全在咳嗽男身上了，他有些畏冷，把身子蜷成一团不停地颤抖着，咳嗽也时断时续。靠近他的两名乘客像屁股下有火，赶紧换到了距离最远的最后一排。换位行动迅速波及到另外两名并不是那么近的乘客身上，他们也骂骂咧咧地坐到了后面，并且一边走一边把车窗全都打开。

“亲爱的，如果真被隔离可就太好了，不用上课还可以跟你在一起！”司徒颖居然开心地在大魔脸上亲了一下。大魔哭笑不得，这可是病啊，现在还无药可医。

没过多久，三辆呼啸着的救护车就赶到了，用隔离防护服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先把那位已经快要晕倒的咳嗽男用担架抬上了车，然后命令所有乘客配合他们的工作，说是去医院后会有人帮忙联系家属。

好端端的浪漫之夜居然遇上这种事，大魔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看着乐得傻笑的司徒颖他也没办法，只好一起上了救护车。

E

救护车七拐八拐地在黑暗中开了很长一截路，最终停在一栋灰不溜秋的大楼前。站在楼下，黑洞洞的大门里看不出什么名堂，七零八落的窗口中透出几丝昏暗的光，隐约中还有些陈腐的霉味散发出来，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之气笼罩了每个人的心。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不说清楚我们可不进去。”一名急性子男乘客愤怒地质问。

“刚才我们为那位患者已经做了初步诊断，他很可能感染了那种厉害的病毒性感冒。这里是卫生部门设立的临时隔离区，请大家理解，配合我们的工作。”带着口罩完全看不清面孔的医生用冰冷的声音解释。

“我身体好着呢，你们别想吓唬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一位男乘客咆哮着，试图推开阻拦的护士，他嘴里喷出阵阵酒气，让大家全都皱起了眉头。他身高将近一米九，而且体格粗壮，四五个小护士根本拿不住他。混乱的时候人总是很容易受别人影响，另一名中年妇女也有些失控，拼命地嚷着要回家。两人一左一右地跟医护人员对抗起来，眼看大个子就要冲破防线，医生果断地打开医药箱，拿出支注射器，吸入某针剂后趁大个子不注意一下扎在他的侧颈。

“你们──”大个子痛苦地捂着脖子，几秒钟后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中年妇女倒吸一口凉气，老老实实地住了手，再也不敢动粗。麻醉剂虽然扎在大个子身上，却好像也扎进了每个人心里，除了不知死活的大小姐外。

“天啊，还有麻醉剂，太刺激了，好像在拍电影！”司徒颖小声地凑在大魔耳边，那不合时宜地欣喜若狂绝对天真过头。大魔的心揪得紧紧的，这栋楼和这些人全都透着古怪，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走啊。

进入大楼后，每三个人一间病房，病房里还有单独的小卫生间，病房门上还有一个小窗口，从外面可以随时观察里面的情况。除司徒颖和大魔外，那个大个子也被安排住进这间病房。相比其他房间的那些还在发牢骚的乘客，已经昏迷不醒的大个子算最安静的了，大魔虽有些不快，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司徒颖对一切都感觉新鲜，高高兴兴地换上病号服，非常配合地抽血测血压量体温，还有过敏史之类的询问。

“请问，什么时候可以打电话给家里人？”看着那扇带小窗口的门，大魔有种蹲大牢的感觉，他想尽早离开这里。

“对不起，目前没有接到通知，马上就要准备床位迎接下一批隔离病人了，我们很忙，有消息会尽快告诉你。”小护士委婉地解释，然后飞快地离开。病房门关上后，只听咣当一声，进而传来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门被反锁了。

“喂，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锁门？”大魔急了，拼命踹门，可门包了层钢板，除了弄疼脚外根本纹丝不动。

“别紧张，你不觉得很刺激吗？我可不想出去，也不想跟家里人联系，就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多浪漫。”司徒颖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穿病号服的模样。

浪漫个屁！大魔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他越来越认定大小姐脑残。

大概是两人都累了，又或者是房间里还睡着第三个人，总之大魔憧憬已久的浪漫之夜最终变成了各自躺在各自的病床上，和衣而眠。司徒颖很满意他的表现，第一次主动吻了他一下才笑眯眯地上床。

虽然大家都躺到了床上，可大魔怎么也睡不着，楼下不停地传来救护车开进开出的声音，走廊上的脚步声也没有停过，还有护士们交谈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不可抵挡地钻进大魔耳朵里。他听到了很关键的几句，病人越来越多，这里的床位很快就要不够用了。

难道那种病真这么厉害？大魔第一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也不知几点了，迷迷糊糊中护士们进来过一次，查房顺便检查体温。大魔和司徒颖的体温倒没事，大个子却出了问题，他一直安安静静地躺着动都没动，可体温却蹿到了三十九。

没搞错吧，大魔心里纳闷着，却不敢靠近大个子，更不敢摸一摸他是否真的发烧。

“哎呀，又多了一个，得赶快汇报给主任。”小护士打完退烧针后的自言自语被大魔听了进去。

什么叫又多了一个？回想起大个子在公车上是最靠近咳嗽男的一个，后来他换了位置后就坐在自己身边，大魔再也睡不着了，整宿地翻来覆去，喝了许多水，还是止不住渴。

F

第二天早上小护士再来测体温，又有新的状况出现了：大魔三十八度，司徒颖三十八度二，大个子的体温已经升到了四十一度，那是非常危险的温度。为了确诊，护士又给大家抽了一次血。

真的病了吗？为什么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大魔摸摸额头，并没感觉到热度，只是有些口干。

主任亲自来查房了，问了很多问题，不停地叹着气，临走时还说：你们不要有心理负担，这么年轻，抵抗力还是很强的，注意休息，只不过是感冒，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傻兮兮的司徒颖居然还很开心：“真的病了，这下可以名正言顺地请病假不上课了。”

“你就不怕死？他们说这种病现在没有药可以治。”昨晚的事来得太快，还有些措手不及，现在大魔已经深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而且开始感觉到头晕乏力，还有心律不齐的症状了。

“不就是感冒吗？我才不信真的会死人。就算要死，跟亲爱的你死在一起我也乐意。”司徒颖大大咧咧地搂着大魔撒娇。

“别傻了，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大魔烦躁地挣脱司徒颖的手，实在没心思开玩笑。

司徒颖没得到甜蜜回应不开心，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的病床上，两人良久无话。

这个白天格外漫长，病号饭很不合胃口，期间护士和主任又来查了好几次房，每次都是七八个人把大个子围得严严实实，做完各种检查后他们脸上的表情始终不容乐观，又给大个子注射了两次退烧药。那烧却怎么也退不下来，天擦黑后，主任下令把呼吸机和心跳监控仪给搬了进来。大个子只能任人摆布，连眼皮都不能翻了。

他真的会死吗？能不能给我们换个病房？大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没人回答他的问题。他大着胆子掀开遮挡在大个子床边的白色隔离布，大个子的脸因为高烧红彤彤的，呼吸机在咕咚咕咚地工作，心跳监控仪有气无力地滴滴叫着，如果不是这两台机器，大个子死了也没人知道。

忽然，大个子咳嗽起来，仪器显示心跳加剧，他一定是很不舒服，居然睁开了眼睛，一把扯下了插在嗓子里的呼吸机，径直坐了起来。他的眼睛因充血而通红，眼圈乌青，整个人的皮肤也蜡黄蜡黄的，很吓人。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大个子含糊不清地喊着，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前，拼命砸门。生病最耗体力，比起昨晚，现在他的拳脚别说拼不过那些护士，恐怕连三岁小孩都比不上。司徒颖怕得躲到床上，用毯子盖住自己。大魔也知他病情严重，不敢靠近。

嚷嚷声还是传了出去，几名护士冲进来，按着他又给注射了一支麻醉剂，然后主任过来听了听他的肺部，说是要送去做个胸透，把他放上担架床给推了出去。

大魔很为自己担心，那种不妙的感觉愈加严重了，他把脸贴在小窗口上，努力看着外面，可走廊上除了医务人员外，他没见到一个病人。那几个跟自己一起进来的病人呢？有没有人发病？那个咳嗽男呢？是死是活？听护士们说，这种病最明显的症状就是两个，第一个是高烧不退，第二个就是干咳。

咳咳！咳嗽声冒了出来，现在这种境况下，大魔最害怕的就是咳嗽。他干干地咽了口口水，确定并不是自己咳后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定是太紧张了，有些幻听。

咳咳！咳嗽声再次响起。大魔一回头，司徒颖满脸通红地趴在床上，吃力地咳着：“我觉得好热！大魔，你帮我跟他们说，不管给多少钱都可以，一定要让我家里人来一趟。”

天哪，她真的中招了？大魔心下一沉，立刻绷紧了神经：“你先别下床，躺着，别消耗体力。”

不下床并不是因为体谅她，而是他怕司徒颖靠近自己把更多病毒带给自己。虽说这事的确离谱，不过已经摆在眼前了，不容他不信。好在大小姐自己开了口，只要她肯买单，没准自己也能跟着沾光，他抱着一线希望，盼着查房的护士早点来。

走廊上的护士也越来越少，好半天都没人过来，大魔眼巴巴地守着，生怕错过机会，也不敢靠近司徒颖旁边的病床。

人越急越口干舌燥，他不停地喝水可还是感觉脚底下像是踩着炭火，有股热烘烘的气流自下而上直逼面门，脸滚烫，手心冒汗。一定是发烧了！昨晚的自己还生龙活虎，现在却头晕眼花，并且有越来越虚弱的趋势。就在大魔就要虚脱时，一名护士进来了。简直是天助，这次只有一名护士进来，她是来测体温的。

“小姐，请您一定要帮个忙，不论多少钱都可以，帮我们联系家里人好吗？”大魔死死抓住护士的手腕，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

“姐姐，我好想妈妈，求求你了……”司徒颖躺在床上喘起了粗气，话还没说完豆大的眼泪就淌了出来。

“你们别这样，这个……这个……会好起来的。”小护士肯定遇到了不止一个这样的病人，不为所动，马上拒绝了。

“求您了，姐姐，你开个价吧，我家有钱，一万块怎么样？帮我打个电话，就通知他们一声就行。”司徒颖眼泪汪汪楚楚可怜地哀求道。

“这……”小护士心动了，一万块，几乎是她一年的纯工资收入。

“五万！两个电话，还有我家的。我保证，你打完电话后，很快就会收到钱。”大魔心生一计，在护士耳边小声说道。当然是让司徒家的人买单，以司徒家的财力一万和五万没多大区别。

“好吧，我试试。”看在钱的份上，小护士勉为其难地说。

两小时焦急的等待后，小护士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两通电话很顺利，司徒家的人早就担心坏了，大小姐已经失踪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差点就要去报案了，他们也答应明天银行一开门就给她的账户转入五万块，而且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把司徒先弄回去。

坏消息则是：根据血液样本分析，那辆公车上的带病患者体内的病毒已经发生了变异，公车内的其他几名乘客连同大魔和司徒颖全都感染并迅速发作了。这种变异后的病毒传播性更强，更无药可医，另外大个子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很可能熬不过二十四小时。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大魔熬了整整二十四小时没有休息，双眼通红地瞪着护士。

“恐怕是的。”护士轻轻点了点头，“而且你们还很可能把病传染给家人。”

“这不可能。”大魔气恼地把双手揪住头发，恨不得这一切只是个噩梦。

“你可以不信，没人愿意这是真的。”护士不太满意大魔的态度，她顿了顿，认真地说，“我还有一个不太确切的消息，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说吧姐姐，钱不是问题。”司徒颖弱弱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比大魔有分量得多。

“今早上经过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偷听到主任在打电话，原来这种病是从美国传过来的。那边现在已经研制出了初级抗体，这是目前唯一能治疗变种病毒的抗体，不过疗程非常缓慢，而且价钱也不便宜。咱们这里可能要先弄一批过来先进行保守治疗，不过适用对象是本市的领导和部分医护人员。”护士面无表情地把话全部说完了。

“操！”大魔极不冷静地对着墙壁砸了一拳，病魔不仅侵犯了他的身体更开始入侵他的精神。

“姐姐，你能帮我弄到吗？”司徒颖相信护士不会平白无故说出那番话来。

护士沉吟良久，终于开出了最后的价码：“现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能信任我我很荣幸，不过我也请你们理解，做这么危险的事随时可能断送这份工作，所以我希望，能换来一辈子的保障。”

“您开个价吧。”关键时刻，还是大小姐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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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等了多久，紧张和虚弱让大魔双腿发软站立不稳了，但他还是不敢靠近司徒颖，更不敢睡在大个子睡过的病床上，只能弓着身体靠在门后打起了瞌睡，可屁股底下总觉得有团火在烧，汗水已经完全湿透了头发，怎么也睡不踏实，看来自己真的感染了那种变异的病毒。

“让开让开，别挡路。”走廊上忽然一阵喧哗，有担架车和好些人的脚步声同时经过。一定是出状况了，大魔强打起精神站起来，扒在小窗口往外看。几名穿得严严实实的护士推着一辆担架车正好打门口过，车上的人已经用白布盖了起来，因为病人身体太长太壮，以至于白布单盖住了脚却盖不住头。那是一张可怕的脸，整个脸都变成了近乎焦糖黄的颜色，而且肿胀不堪，像是刚刚从熏腊肉的架子上摘下来的猪头，嘴角微微裂开，鼻孔和嘴角处还留有醒目的血渍。

推车的护士发现了大魔注视的注视，赶紧把白布扯了扯，盖住了病人的整个头。这个动作表明，车上的人已经是死者。

大魔吓坏了，那是大个子！他记得那张鲜活的脸孔，两天前的那个晚上他跟护士们打了起来，昨晚，他还在这间房里插着呼吸机抢救，现在，他已经死了！

死了！真的死了！

大魔的手脚不自觉地抖了起来，他很想哭，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忽然痒了起来，然后他就咳了，这一咳就再也止不住，像是要把心肝肺全都给吐出来。

“大魔，你怎么了？来，喝点水吧。”司徒颖好心好意地端着水递过来，此时的她也有些体力不支了，脚步像踩着棉花，可大魔这时候已经被吓坏了，不仅打翻了水杯，还把自己关进了卫生间。

“亲爱的，别担心，就算我们死在一起，不也很好吗？”司徒颖温柔地敲着门。

“滚！别跟我说话，你这个扫把星！”大魔用嘶哑的嗓子歇斯底里地吼着，他已经失控了。如果不是为了陪司徒颖玩浪漫，如果不是上了那辆公车，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缓慢，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更是度日如年。大魔为了帮自己降温，冲了很久的冷水，终于觉得不那么热了，可现在把被子裹着也还觉得冷，而且头更痛了，全身没有一个地方舒服。

护士终于赶在出人命前来了，她帮两位打了退烧针，虽然效果甚微，聊胜于无，另外她还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大个子已经死了，他是第十个，其他每间病房都有人病危，呼吸机都不够用了，整个隔离区一片混乱。明天一早交班时，会有十来分钟的管理空白，她可以过来带两人逃出去。已经跟司徒家联系好了，到时候会有车来接。

“可是那些药呢？不是说你还能弄到美国来的药吗？没有药我们回去也是等死。”大魔身体虽然很不舒服，可心里一直记着这茬。

“药我只能给你们弄到两小瓶，还得想办法，多了肯定会被发现，而且这种药保质期极短，必须十天内服完。疗效有限也比较慢，好在比较安全，已经通过了美国的药检。”护士不放心地盯着两个年轻人，“我可押上了自己的前途，以后每十天送一次药，见面太危险，把钱打到我的账户就行。你们也不用怕我会携款逃跑，比较公平。”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真的吃了那些药就会好了吗？”司徒颖扶着晕乎乎的头问道。

“效果我不能保证，每个人的身体状况都不一样。”护士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段时间你们可别再出去了，在家静养，按时服药，多吃些水果，观察一阵子再看吧，要是实在不行，再回来。”

“我宁可死在家里，也不想回来了。”大魔对大个子的死相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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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安排妥当，只待天明。

小护士走后两个年轻人一夜无语。司徒颖显然在重新考虑两人的关系，因为大魔的粗暴和口不择言完全暴露出他的自私，大魔也在低落期，对生死的忐忑让他无暇顾忌大小姐的情绪。

天空渐渐展露光彩的一面，交班时间很快到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小护士早早来到病房门前，轻轻打开门，叫上两位年轻人。一身的病号服实在惹人注目，小护士带来了他们来时穿的衣服和口罩，换好衣服后，领着二位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人，飞快地下了楼。

走出大门，清冷的空气让两个年轻人为之一振，萎靡不振立刻被求生的渴望代替，小护士在后院的墙角下准备好一副绳梯，让他们翻墙出去。

“你家的哥哥就在外面等着。千万不能跟别人说起我是谁，也不能说自己来过隔离区，否则查起来的话，我的工作就完了，你们的药也就完了。”小护士一边帮助两位手脚乏力的年轻人登上绳梯，一边认真地说，“记住，钱一定要提前一天打到我账户，每次一人份的药五万块，最好两人分开打，数目太大会引起注意。”

“放心吧，肯定分开打，我们又没什么特别关系。”司徒颖别有深意地瞥了大魔一眼，这个说自己是扫把星的家伙，不可能再当她的男朋友了。

大魔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小算盘打空了，不过能活着回家已经很幸运，他现在来不及想以后的事，反正家里人肯定会帮他摆平。

“这小子是谁？”司徒家的七哥看着跟妹妹一起上车的人，有些怀疑。

“不是很熟，一个病房的。”司徒颖眼皮抬都不抬，没好气地说。

“请在前面的路口把我放下就可以了。”大魔从没这么客气过，他发现这位大哥越看越面熟，虽然二十多岁的样子，但眉目间英气逼人。记得老大曾带着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帮小弟去给某位江湖辈分极高的大哥拜过门子，那天老大一反常态地毕恭毕敬，所以他记忆犹新。越想越觉得眼前这位和辈分极高的那位就是同一个人，难道司徒家还做黑道买卖？这问题可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了，能活着走出隔离区就该庆幸。

大魔这几天受了惊吓，没吃好没睡好，再加上大半夜地冲了冷水，真感冒了。一回家就病倒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按照遗嘱按时吃药按时睡觉，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乖过，连他妈都觉得这场病来得再合适不过。

“你打算让给这小子吃多久的安眠药？”司徒颖的大哥是帮她安排一切的人，那栋大楼是他刚买下的旧医院，拆迁前也算派上了用场，那些医护人员和病人都是托朋友请来的临时演员。北京有个专门的临时演员市场，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人在哪儿等着开工，为了让这场戏效果更好，还雇佣了专业的化妆师和舞美师，大个子的死人妆就是化妆师的杰作，另外在大魔他们待的那间病房里，整个地板都被挖开铺设了地暖。把温度调高，那屋子就跟桑拿房没什么两样，在里面呆久了都会以为自己真发烧了。而所谓特效药就是安眠药，大魔吃完就睡，也不用担心他出去祸害别家闺女。

“吃上一年半载的没问题吧，现在新闻也报道了，这场病越来越严重了，不由他不信，咱们正好往下演。我看不能光给吃安眠药了，以后可以搞搞中西医结合疗法嘛，什么乌鸡白凤丸六味地黄丸归芍调经片什么的轮着给他吃，最好吃出给内分泌失调。”司徒颖说的病就是非典，曾席卷全球，这个时候刚刚流传到中国。司徒颖有三个哥哥在国外，一个哥哥在香港，所以她能在第一时间得知即将流行超级传染病的消息。

“你还真下得了手。”大哥忍不住笑了。

“有什么下不了手的，咱们司徒家的人能随便欺负吗？没要他小命就算不错了。”大小姐翘着二郎腿，拍了把桌子，那派头好像自己是大姐头。

“这个月他们家已经给你的银行户头存了十五万了，足够支付咱们雇的那些临时演员和场地费了。听说，他爸的公司一年最多赚个一两百万，你真让他吃上半年的药，他们家今年可得喝西北风了。”

“哥，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外人啊？当初我买摩托车送他也是花了钱了吧，咱们收回来再加点利息应该吧？他们家生了儿子不好好教有错吧，他们教不好我来帮忙收点学费也应该吧？没让他爸妈登门道谢我已经很客气了。”司徒颖算起账来比黑社会还黑。

“小姑奶奶，只要你开心，爱怎么玩怎么玩。”大哥也说不过司徒颖，不过他愿意为了妹妹做任何事情。

“大哥，虽然咱们这一出是挺带劲的，可我还是觉得不够解恨。”司徒颖还是意犹未尽。

“你要怎么个解恨法？”

“暂时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大半年后的某天，新闻里已经通报了非典疫情得到控制的消息，在家憋得快起霉的大魔第一次走出家门，打算去附近的超市买几瓶啤酒。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个俊朗不羁的浪子型帅哥了，乱七八糟的药物让他内分泌失调，直接后果就是体重迅速增加，长期的嗜睡让他双眼无神行动无力。刚走出不到一百米，他就遇到了几个混混，莫名其妙地挨了一场围攻，直揍得他胳臂脱臼小腿骨折浑身青紫哭爹喊娘，混混们才假装认错了人，扔下一百块说了句不要找了就扬长而去。.

当司徒颖百无聊赖地看完那段录像后，很不满意地叹了口气：“早知道他是这副鬼样子就不要让人去打了，真丢脸。”

至此，司徒颖的气才算消了些，大魔在医院里又住了半年才出院，他想遍了所有对头也没想出自己得罪的是谁。经过一整年的折腾，他的锐气不复从前，再也不是那个人比较帅说话比较拽开车比较快的大魔了，倒也从此不再混日子，跟着他老爸学做生意去了。

另外再提一下那位自动自觉跑到香港去的王晓菁，有人传说在澳门某赌场附近的酒店门口见过她，彼时的她还是那么美丽动人，只不过没有勾上黑社会老大，而是变成了职业站街女，某次与其他站街女抢地盘的斗争中因为表现突出，被路过的某老大看中，再后来去了日本，改行成为泥浆女摔跤手。

还有一位的经历跟大魔比起来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此人叫唐潇，司徒颖大学时代交往的男友，人如其名，盛唐风度潇洒出众，如果他当初通过了司徒颖的真爱考验，现在一定很幸福，没准已经成为了司徒家的驸马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了考验唐潇是否真爱自己，司徒颖隐瞒了真实身份，只说父母是普通的退休工人，根本没钱买房，一切都得靠自己打拼。

倘若情郎对自己的是真爱，自然不会在乎这些，这一点却是司徒颖最在乎的。可惜他最爱的是钱，瞒着司徒颖另外勾搭一位高干小姐。被司徒颖发现后，略施小计就让他身败名裂，事后还以恩人的面目出现，借了几千块“血汗钱”给他，此人至今未能翻身。

综上所述，得罪大小姐是很不明智的。她的光荣事迹数不胜数，恕不赘述。

目录

第一章    谁最牛

第二章    倒霉孩子

第三章    君子入瓮

第四章    小金库

第五章    螳螂捕蝉

第六章    大人物

第七章    背时鬼

第八章    清理门户

第九章    喝杯白酒，交个朋友

第十章    大股东

第十一章    冤大头

第十二章    军马篇

第十三章    神叨叨

第十四章    高手

第十五章    当骗子遇上老千

第十六章    千雄说

第十七章    大佬

第十八章    大阵仗

第十九章    港澳天地线

第二十章    夺金行动

第二十一章    瞒天过海

第二十二章    尾声

番外篇 · 单子凯和梁融    玩火少年

第一章 谁最牛

A

西安到武当山，距离四百多公里，开车也只需几个小时。走南闯北居无定所，注定是千门中人的生活方式，就连最晚入行的陆钟也早已习惯。大概是跟汪锦保的交道打得太顺利，大家心情都不错，一路上谈笑风生。

不知是武当山的水土特别好，还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就连老韩的咳嗽声也少了些，这让大家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无非子的祝由之术的确了得。不过陆钟不会忘记，那年在杭州楼外楼上这位前辈也曾说过，老韩的身体最多只能维持三年。可老韩对于自己的身体也颇不爱惜，依然每天雪茄不离，听天由命。陆钟的机敏足以应付任何突发事件，也能设计出完美无缺的骗局，唯独对师父，不知如何是好。看着他老人家吞云吐雾，陆钟有些心疼。

司徒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老韩的头像，原来是备忘录里预存的生日提醒。司徒颖赶紧挽着老韩的手，撒起娇来，“瞧我这记性，今天是您生日。”

“不打紧，生日过一次少一次，还是不过的好。”老韩拍拍司徒颖的手，欣慰地笑道。

“师父，跟您这么些年，您还跟当年我第一次见您时那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一点儿也不见老。说真的，我还不知道您老今年高寿呢！”梁融边开着车，边笑嘻嘻地回过头来问道。

“混小子，什么叫高寿，我有那么老吗？”老韩却不领情，假装训斥。

“马屁拍到蹄子上去了吧？”单子凯小声偷笑。

“瞧我这嘴，真该打。”梁融知道师父是跟自己开玩笑，马上打了一下自己的嘴。

“其实年纪不算什么，像我这样活得痛痛快快，又有你们这帮杰出青年陪在身边，吃香喝辣游山玩水，就算是皇帝也没我这么快活。”老韩说的是心里话，看着车里的四位高徒，这几年来又一直顺顺当当，除了那个深埋心底多年的愿望外，他已别无所求。

“干爹，话虽这么说，但您还是得赏我们个请您吃大餐的机会吧，都跑了一整天了，肚子也饿了。”司徒颖说完，看了看车窗外红得正艳的夕阳，还有路边越来越繁华的景色，距离西安城已经不远了。

“可不能让我的乖女儿饿着，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尝尝最正宗的葫芦鸡。”老韩一说起吃的，马上精神抖擞。

“葫芦鸡，把鸡肉塞在葫芦里煮吗？”单子凯忍不住插了一句。

“当然不是，是把鸡用绳子捆好，先蒸再煮最后油炸，做出来的鸡是葫芦形状。吃到嘴里就知道了，香醇酥嫩，天下第一。”老韩不仅是个绝顶的千门高手，也是个一流的美食家。

“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咱们为了赶路，中午吃的那点方便面早就消化光了。”梁融咽咽口水，加大了油门。

“正好，陆钟也做了四回主，设过四次局了。干爹，不如一会儿咱们借着吃饭的机会，再来比试比试吧，就比这个吃免单餐吧。咱们吃完大餐还可以吃饭后甜点，吃完甜点还可以去酒吧和茶馆坐坐，我们四个每个人想办法免一次单，您根据综合表现打分，好不？”司徒颖关心的，却不仅仅是吃，她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瞟了瞟陆钟的反映。可陆钟却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你这丫头，好胜心太强，小心嫁不出去。”老韩也看出陆钟的反映，教训小女孩似的戳了一下司徒颖的额头。

“我乐意，嫁不出去才好，我呀，一辈子陪着您。要不咱们就这么定了，今晚就开始比试，早点比完，我们也好早点去找那位姓禾的相士。”大小姐的撒娇和撒泼都是无人能敌，世界上拗得过她的人屈指可数，不过现在，她心里还是惦记着干爹惦记的事。距离上次在北京司徒家大宅听到柳喜荫柳前辈说起的那事，已经相隔了数月。江湖中人朝不保夕，谁知道那位姓禾的相士是否还在西安，甚至，他是否还活着。

陆钟回过头来，视线跟司徒颖碰了一下，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也是在担心这个。

“咱们先吃了再说，让我先打个盹，养足了精神才好开吃。”老韩说完就不再说话，闭目养神。岁月不饶人，一天的奔波着实令人疲惫，更何况他还是个病人。同行的都是年轻人，他只得强打起精神来，才能不拖大家的后腿。时日无多，他必须抢在死神的前面，完成那件最最重要的事情。

租来的黑色欧宝车，朝着落日的光辉安静驶去，渐渐溶入天边刚刚亮起的灿烂灯光。

B

一家国营老字号饭庄里高朋满座，包厢更是早早订出。座无虚席的大厅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四位出众的青年男女和一位风度翩翩的帅老头，五个盛满了美酒的玻璃杯清脆地碰在一起，引得旁边的人们不住地朝这边看过来。

今儿大家高兴，老韩点了一瓶陕西名酒西凤酒。这西凤酒有两千多年历史，酒香独特，就连盛酒的容器也相当特别，是用荆条编制的篓子，内里贴上麻纸，涂上猪血菜籽油和蜂蜡蛋清制成的涂料，晾干后不渗不漏，很适合酒的熟化。老韩走遍大江南北，对于吃喝从来不忌口，走到哪儿就吃哪儿。

“祝师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四个徒弟们齐声贺道。

“来来来，尝尝招牌葫芦鸡，这道菜可是有典故的。”老韩为自己夹了一大筷子鸡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嚼上两口，细细回味着嘴里的滋味。再美美地呡上一口酒，脸竟有些红了，“不服老不行了，酒量越来越不中用了。”

“干爹，趁您还没醉，给我们讲讲典故吧。”司徒颖乖巧地为老韩再斟上一杯酒。

“这第一个典故，是关于这菜的。”老韩放下筷子，娓娓道来。

“唐朝有个很讲究饮食的尚书，他家的厨子有好几个，某天他心血来潮想吃鸡，下令让厨子们各自烹制，标准只有一个：酥嫩。谁做的好重重有赏，谁要做得不合他胃口则有重罚。第一个厨子先蒸再炸，这位尚书嫌肉太老，叫人把厨子活活打死。第二个厨子总结第一个厨子的经验，先煮后蒸再油炸，保持了肉的酥嫩。可因为下了三回锅，骨肉都分离了，尚书以为厨子偷吃，火更大了，再次把厨子打死。第三个厨子很聪明，为了保持鸡肉的完整他想了个办法，下锅前用细绳把鸡肉给捆起来，按照第二个厨子的烹饪顺序料理，最后做出来的鸡美味酥嫩很得尚书欢心，那鸡因为捆绑过而形似葫芦，就这么着有了葫芦鸡。”

“师父，您要是做档美食节目，准火。”单子凯乖巧地举起杯跟老韩碰了一下。

“不行了，现在的观众要看帅哥美女，谁喜欢老人家。”老韩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奇怪，居然认老了，这在以前可是从没有过的，也许是武当山的山居岁月让他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年龄。

“才不呢，干爹您是师奶杀手妇女之友。”司徒颖打趣道。

“要不咱们做个组合，您和大小姐做搭档，我负责造型服装什么的全部后台工作，凯子哥做外景主持人，六哥嘛，帮我们弄点广告赞助，每集也卖个一两百万的，没准还能把版权卖到外国，哈哈。”梁融也开起了玩笑。

“不跟你们闹了，接着说第二个典故。其实也算不得典故，只是我小时候的事。虽然我自小就在上海滩混，但我并不是上海人，我甚至不记得我爹娘的模样了。那还是解放前，世道乱得厉害，我坐在一个伯伯的箩筐里，一路逃难逃到的上海。”老韩又往嘴里塞了几口

“那伯伯倒好心，愿意带您逃难。”梁融插了一句。

“那年头大家自己都顾不过来，好心人可不多。那伯伯跟我没有亲戚关系，是家里穷得没饭吃，爹妈把我卖给了他，他又打算把我转卖给大户人家，赚点钱。伯伯认为全中国最有钱的人都在北京和上海，于是这两个地方就是目的地。我也不记得一路走了多少个地方，只记得一起床就赶路，一直走到天黑。还没到上海，伯伯就累了，不想再走了，把我换了两袋白米。买我的是一对陕西夫妇，开小饭馆，我还记得他们身上有股洗都洗不掉的羊肉味，他们还说我乖得很。”说到这里，老韩模仿着关中腔说“乖滴恨”，口音很地道，大家都笑了。

“后来呢，您过得好吗？开饭馆的人家一定不缺吃的吧。”司徒颖心急地追问，陆钟却默默地为师父碗里添了个鸡腿。

“是不缺吃，羊肉泡馍、胡辣汤、裤带面每天都有，招牌菜就是葫芦鸡。但招牌菜不是每天都有，我只有到他家的第一天，吃了个鸡腿。一路上都是吃的干粮，好不容易吃上肉，还是那么香的肉，我当时就觉得马上死了都愿意。”老韩拿起鸡腿来深深一嗅，颇有些感慨，“后来兵荒马乱的，这老两口死了，我跟着邻居家的孩子继续逃难，跟着难民们到处乱走，最后走到了上海，在那儿落下脚。这辈子什么河南道口烧鸡、安徽符离集烧鸡、山东德州扒鸡、扬州草鸡、童子鸡、叫花鸡、新疆大盘鸡，我全都吃过，唯独这葫芦鸡，怎么也忘不掉。”

大家都看出老韩有些伤感，不愿师父想起自己的病情，一个个想尽办法逗老韩开心。梁融说笑话，单子凯说要帮师父找个漂亮师母，司徒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陆钟变出一支小蜡烛，点上。

烛光里，老韩眼中有泪光闪烁，不知想起了什么。一辈子活得痛快，可不能在徒弟们面前流泪，老韩假装被蜡烛熏了，张嘴就要去吹灭蜡烛，揉眼擦去泪水。

“先别吹，您得先许个愿。”司徒颖赶紧把蛋糕推开。

“又不是小孩子，还许什么愿。”老韩哭笑不得，大家把他当成孩子哄。

“您就许一回吧，肯定会灵的。”司徒颖撒娇地拉着干爹的手摇了起来，大家也跟着说师父得许个愿。

“好好好，听你们的。”老韩不得不闭上眼，知道徒弟们是爱惜自己，望他许愿早日康复。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希望此次西安之旅能不虚此行，早日寻到“军马篇”，陆钟早日振兴江相派。小小的一团烛光，被老韩一口气吹灭，大家鼓起掌来。羊肉泡，迷你肉夹馍，紫薯塔，三文鱼凉皮，各色菜肴渐渐上齐，大家也吃得不亦乐乎。酒足饭饱，老韩心情大好，却已有了几分醉意。“没喝过瘾，咱找个地方接着喝，今晚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是不可能的，车里的五个人都是海量，很难喝醉，老韩只想找个地方坐坐，不想太早去酒店。人老了，愈发爱热闹，生怕被朝气蓬勃的时代给抛弃。

“好好好，咱们一会儿去喝酒，不过干爹，你得给我们点时间去买生日礼物。”司徒颖一边说一边摆弄着车载GPS，寻找附近的百货公司。

“不用搞那些名堂了。”老韩摇摇头，蛋糕虽小但也油腻，不适合那副老肠胃，他更想尽快弄点喝的润润肠胃。

“那怎么行，好不容易有机会孝敬您，我们一定会好好表现。”单子凯把车开往了高级购物区的方向。

老韩拗不过大家，车也不是他在开，只能点头。

一个小时后，大家并没有去酒吧，而是坐在了大唐不夜城的一家茶馆里。穿着古装的侍女在表演茶艺，古香古色的盛唐风景，坐在木质太师椅上，喝着香浓的普洱，霓虹灯闪烁迷离，人是清醒的，却有了几分醉意。

徒弟们心疼老韩的身体，不愿让他再多喝酒，把寿星连拉带拽地弄来喝茶了。清茶也同样解油腻，又是热的，寒意渐深的夜里，老韩的肠胃妥帖多了。徒弟们按照老规矩，给师父敬茶奉礼：单子凯送一对黑曜石袖扣，品味独具；梁融送一条爱马仕皮带，经典百搭款；司徒颖送一条限量款真丝领带，相当贴心；陆钟的礼最重，一块外表朴素低调，其实机芯镶钻的白金表。

“几十万的东西，我不能收。”老韩很乐意地收下了其他人的礼物，唯独这块表，他摇了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算起来咱们也是不知多少辈子的父子关系了，不过是一块表，不算什么。”陆钟屈膝半跪在老韩面前，很有点师父不收他就不起来的架势。

“我只是把你领进门而已，没教过你太多，你有今天的成绩，全凭你自己。”老韩对陆钟的好是有目共睹的，他的确是老韩遇到过最好的苗子。

“您带我入行，没有您就没有我，孝敬您是应该的，就算是全副身价都给您，我也愿意。”

老韩还是摇头。

“干爹，干吗不收，留着将来做传家宝也好啊。您总说我嫁不出去，万一将来真有人要我了，您也得帮干闺女置办点嫁妆不是。我帮您做主，收了。”司徒颖一把拿过那块表，套在老韩的手腕上。

“那我就替你先收着，万一将来你结婚了，陆钟不送礼，我就替他送了。”老韩看看司徒颖那满心欢喜的小模样，当然明白干女儿的心思，却不想成全。

“干爹，您这是说什么呢。”司徒颖娇嗔一句，她并不了解老韩对陆钟的重望，只当他老人家讲的老规矩，队伍里的人不能谈恋爱，“刚才陆钟露了一手，这回换我来吧。”

老韩拍拍陆钟的肩膀，表示可以开车了，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们，眼底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天色已晚，今天就不用再比试了，这些都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你们四个，就算身上没有一分钱，也不会沦落到没饭吃的地步。刚才喝茶时我想到一件事，其实还有个最基本的本事没教过你们。按照江相派的老规矩，原本这是入行就要过的第一关，必上的一课。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居然漏下了，这样吧，明天重新比过，就比这入行第一关。”

“您说了半天，我都没听明白这第一关是什么，也从没听您提过。”单子凯不解。

“这第一关就是比乞讨。叫花子，谁都见过，但你们谁都没玩过。当老千是个招人怨恨的行当，没有不得罪人的时候，万一有一天，遭难了，背时了，身无分文又万不得已的时候，要想活下去，就必须用这一招。明天早上，你们一分钱也不许带，也不能带手机，记住，只许做与乞讨有关的事，这是唯一的规则。到了晚上，谁收入最多谁就赢，老规矩，赢的人可以担当四次正将。”老韩收起笑容，正色道。

“好！这么刺激的还没玩过呢。”司徒颖小时候幻想过很多次离家出走，万一没饭吃了就去当小叫花子，现在终于可以实现童年的梦想了。

“我也需要一天时间去找找那个叫老禾的相士，今晚也吃饱喝足了，都早点休息，明天亮出点真本事给我看看。”老韩布置完功课，车厢内原本的轻松立刻变得沉重了些，大家都在想，明天要当个怎样的乞丐呢？

C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刚刚投射在六朝古都西安的鼓楼上，这古老的建筑还是明朝建起来的，位于古都东西南北四条大街的交汇处。时间还早，可公交车和的士已经开始工作，四周围也渐渐有了些声响，整个城市像个刚刚苏醒的老人，迷蒙着睡眼打了个哈欠，但距离真正起床还有好一会儿工夫。

这里是老韩安排的起点站，四个年轻人从这里出发，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走去。四个人身上没有带一分钱，也没带手机，就连肚子也是空的，一切从零开始。

上午九点半，有人发现天桥下躺着一个女人，破破烂烂的棉被裹着身子，只露出一颗头发凌乱的脑袋。那头发……说来只是乱，细看却是咖啡色，而且并不脏，不像某些流浪汉因为太久不洗头而结成一缕缕。

好发色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女人身边的水泥地面上用粉笔写着，她是个被拐卖的女大学生，刚从山里逃出来，现身无分文，身份证也被人贩子带走了，缺衣少食且正在发烧，请过路的好心人资助点钱去看病。女人虽然躺着，但也能从破棉被下看出隐约的轮廓，她很瘦，一定是病得厉害，好半天都没动一下身子。

粉笔字旁有个不算小的饭盆，盆里盆外零零碎碎地有不少毛票和硬币，也有不少十块的。路人们大多动了恻隐之心，留下怜悯的目光和口袋里的零钱。

坐在街对面的另一个职业乞丐跪在地上，此人还是个少年，身板也小，面容灰暗头发污糟，面前摆着个学生证，还有一张真假难辨的身份证，他的身上背着个求学费的纸牌子，可惜路过的人看都不看他一眼。生意不好，男乞丐的视线一直在关注同行，这女人居然躺了一个小时动都不动一下，一定是病得快不行了。他本就恼火这个新来的女人不懂规矩，抢了他的最佳财位，眼见女人身边没有其他人照应，不由得动了抢钱的念头。

现实社会虽然没有武侠小说中势力天下第一大的丐帮，但不少乞丐还是有组织的，一个有能耐的头儿手里少说有十个八个乞丐，多则二三十个，乞丐们要回的钱里有一大半都落在头儿的口袋里。头儿手里的残疾人和小孩，甚至可以像货物一样转让或者买卖，随意抛弃。还有更狠的，在偷来抢来的孩子身上，用细绳绑紧发育期的手脚，血气阻滞渐渐坏死。人为制造畸形，只因残疾程度越严重的小孩越可能引起人们的同情心，多赚些钱。

男乞丐不是第一天出来混了，当然知道规矩，在弄清对方身份背景前，他不敢轻举妄动，看着越来越多的零钱堆积在女人面前，只好继续羡慕嫉妒恨。

大概又过了半个钟头，路人少了些，一个胖子飞快地走近女人身边，蹲在地上捡起那些钱。男乞丐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还好刚才没轻举妄动，原来那个女人有同伙。那个胖子收好钱后，又留下几个毛票做“引子”，帮女人整理了一下被子，很快离开了。

男乞丐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胖子带走了大部分的钱，心里活动开了，要是刚才摆在女人面前的那一大堆钱是自己的，该有多好。他长叹一口气，唉，没想到世道这么艰难，这一行越来越不好混了。

“兄弟，生意好吗？”好听的男声从身边传来。

“你是……”男乞丐抬起头，男人的脸正处于逆光的状态，看起来他周身都有金色的光芒围绕，那是电影里耶稣佛祖外星人出现时才会有的效果。

“今天下午，在这个地方有一堂特别的讲座。”男人说完从怀里掏出张广告，指着上面的小地图说，“不收钱，是公益事业。深圳最赚钱的乞丐，月入两万的乞丐之王亲自任教，并一对一专人指导，只要认真学习，保证学成后日薪不低于两百块。”

男乞丐以为自己听错了，眯起眼睛盯着来人，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他的鼻梁上甚至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穿的不知道是不是名牌，但比起自己身上这一套脏兮兮的中学校服，要顺眼多了。最让他奇怪的是此人的微笑，他半眯着的眼睛并不大，几丝清浅的鱼尾纹，却有种仿佛催眠般的神奇力量，让人不能转移视线。

“来看看吧，工会欢迎你。”男人留下那张广告，微微一笑，转身走入背后的阳光里。

工会？男乞丐觉得自己听错了，他看了看男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这张广告纸，下方的落款处写着两行黑色的大字：全国乞讨者从业委员会，乞者工会。

D

时近中午，繁华的大学城里，年轻的学子们下课了，人流朝着宿舍区的食堂涌去。上了一上午的课大家早就饿了，食堂里人满为患，还得排上好一阵子的队才能买上饭。但是今天，在全校区规模最大的五食堂门口，不少人端着饭盆却站在食堂门口不走了。

这人是谁？穿一身黑西装加白衬衣，还戴着一双白手套，头顶毡帽。地上摆着个小小的音响，正播放着杰克逊的名曲《颤栗》。在这人面前，还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袋和一个打开的吉他盒，上面有块小牌子，工整地写着几行字：赴京选秀，西安转车，遭遇小偷，身无分文，急需上路，卖艺赚钱。恳请诸位同学，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这小牌子写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意思大家一看就明白了，他是要去参加选秀，路上遇上坏人了，所以一身行头还是置办得不错，

还没开始，此人模特般的完美身材和英俊的面孔，已经吸引了绝大部分经过食堂女生的注意。许多人宁可晚些吃饭，也不想错过帅哥的现场秀。等到他一动作，大家简直要屏住呼吸，太空步，机器手，抓跨的动作让女生们脸红心热，每一个舞步都刚好踩在拍子上，通常高个子的人手长脚长跳舞不好看，可这位帅哥简直就像MJ附身。

一曲终了，帅哥的动作定格在最后一拍，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得出他很卖力。有女生大声叫好，朝着吉他盒扔钱，也有其他男女同学交头接耳，讨论着动作，但是没有一个人的目光从他身上转移。

“谢谢，谢谢亲爱的同学们。”帅哥擦了把汗，又抱起了吉他，顺便把地上的钱捡了起来，“谢谢大家的支持，我再给大家唱首歌吧，这首歌是打算在预赛时唱的，请多多指点。”

帅哥唱的是郑钧的《灰姑娘》，一开嗓子大家又再度惊艳，歌唱得也直逼原唱，一曲终了，又接着唱《路漫漫》。帅哥的吉他弹得相当地道，仅仅是一段过门就引得更多同学停下了脚步，原本就多的围观人群简直里三层外三层，就连路过的教授也停下了脚步，还扔了十块钱。帅哥冲教授笑笑，这一笑，那双天生的桃花眼惹得在场的女生们心如小鹿，失控尖叫。有胆大些的姑娘冲上去找帅哥合影。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了第二个，没过多久，帅哥身边就有人排队合影了。

帅哥不急不躁不闹不怒，跟人合影都很配合地把摆姿势，照完后，还伸手冲吉他盒里指指。姑娘们立刻掏钱包，用实际行动表示支持。吉他盒里的钱很快多了起来，合过影的女生们不好意思再给毛票，虽然大家还是学生，五块十块的还是给得起，吉他盒里的钱迅速充实起来。

饭点过了，食堂附近的人流渐渐变少，帅哥收拾起家当和钱，冲恋恋不舍的观众们挥挥手，“如果我进入了决赛，请发短信支持！”

“一定，我们一定支持你！”人群中两个可爱的小女生喊出了声，使劲地冲帅哥挥手。、

单子凯看着这两位可爱的小女生，还真有点希望自己此番是去北京，他停下了脚步，迟疑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问道：“你们吃饭了吗？”

半个小时后，单子凯走出教工食堂，跟两位可爱小女生道别，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女生请吃饭，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没有丝毫不适应。吃饱喝足，摸一把鼓鼓囊囊的钱包，里面的零碎钞票太多了，多到他懒得数。他并不是特别有上进心的人，反而更愿意享受当老千的乐趣，能不能当正将他不在意，反正这些钱足够让他在PK中不丢面子，不过还有一下午的时间，闲着也挺无聊的，不如换个阵地，再玩一把现场秀。

一个小时后，单子凯出现在咸阳国际机场，他拎着吉他盒，准备找个不容易被机场巡警发现的好地方开张。没想到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司徒颖。大小姐手里端着个空的星巴克咖啡杯，拘谨地站在两个老外面前，嘴里叽哩咕噜地说着英语，还不时地点点头。

到底就是大小姐，出手不凡，讨个钱也走国际化路线，单子凯不由得暗自赞叹，学好英语就是好啊，不论干哪行起点都比别人高。没过多久，那两个老外便掏出了钱包，每人给司徒颖手里的空咖啡杯里塞进一张粉红色的人民币。

司徒颖感激不尽地道谢，九十度大鞠躬，最后还冒出一句日语的“撒哟那拉”，反倒弄得那两个给了钱的老外有些不好意思了。大小姐收好钱，赶紧转移阵地。

“不错啊，代表咱中国丐帮加入WTO了，还演了回日本友人吧。”单子凯在拐角处鼓起掌来，路过的司徒颖差点吓一跳。

“要死了你，也来机场混，别跟我抢啊，这次我一定要赢过陆钟。”司徒颖好胜心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急功近利。

“姐，我怎么敢跟你对着干，我帮你吧，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单子凯宁可自己少赚点钱也不敢得罪大小姐。

“这还差不多，来，咱俩合作，一会儿你就扮智障弟弟，我去借个轮椅来推你。你这块牌子翻过来，用左手写几个中文字求助，我们还是假扮日本人，就算穿帮也是丢日本人的脸。”司徒颖下完命令，马上扔下单子凯找轮椅去了。

看着大小姐风风火火的背影，单子凯知道这个下午因大小姐的出现而充满诸多可能，不过他更想知道陆钟在干什么。

E

小礼堂里座无虚席，在座的却都是蓬头垢面千奇百怪的乞丐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臭味，那气味混合了汗酸、臭鞋、太久没有清洁的头发，还有变质的食物和香臭难辨的腌菜味。

这小礼堂其实是濒临倒闭的榨菜厂里的旧仓库，陆钟找到守仓库的老头，说自己是社工，想租借一下午场地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们上一堂励志课，租金五十块，下课后支付。看仓库的老头难得有机会赚点外快，看陆钟的样子挺靠谱，马上答应了下来，乐呵呵地去门口下棋了，根本不管仓库里的事。

“诸位同行，大家好。”一个中等身材长得还挺忠厚的男人抬抬手，示意大家坐下来，讲座马上开始了。

男人做了个自我介绍，他自称是全国乞者工会的负责人和发起人，也是深圳收入最高的乞丐，现在他已经有了百万身家，在深圳买了房子和铺子，收入稳定，已经不用乞讨，光是收租都能养活一家子人，不过日子虽然好了，他还是希望能为全国的同行们做点事情。

男人话还没说完，台底下的人都把头要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小子穿得实在是太白领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讨过钱要过饭，还工会，没准就是自封的主席。这帮来听讲座的，大多是没有跟头儿混的散兵游勇，流动性比较强，平日里被城管和各地的地头蛇们赶得到处走。今天大家会来，也是看到广告上说有个工会，主要是奔工会来的，想找个组织。

“我知道诸位不信，毕竟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大家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也是应该的。都是吃江湖饭的，亮得出招子才是真本事。”男人似乎料到在座的各位会有这种反应，不废话，直接开始说起了关于乞讨里的名堂。

“乞讨是一门学问，也是一门艺术。一个好的乞丐，应该是心理学家、化妆师、行为艺术大师，这是一门靠反复实践得出的经验汇总而成的行为艺术。”男人拽了两句文的做开场白，马上进入具体操作部分，从行乞的装备，到目标对象的选择，再到行乞的理由，同情心指数分析，每一条都分析得详细，滔滔不绝的专业词汇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唬住了。干着行的大多没受过高等教育，但并不代表大家不需要受教育，在场的人都能听出这个年轻人真的肚里有货，虽然他说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消化和理解，但今天这趟绝对没白来。

讲完理论，在座的诸位职业乞丐，已经认定眼前这位绝对是大师级的人物了。这位大师随即还做了场个人案例分析，出于时间关系，他只能为六位同行做个人分析和实际指导。

这个案例分析还真是有意思，一位须发皆白的河南老丐，平时都是穿一套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挎着个破包，举着个搪瓷杯，在火车站一代转悠。因同行竞争激烈，而且人们对同类乞丐审美疲劳，日均收入不超过五十块。专家支招可以置办一套特别的“工作服”，打扮成财神模样，慈眉善目笑脸盈盈，一手捧着财神排位，一手捧着聚财钵。衣服一定得干干净净，不用多说什么话，只要往那些铺子门前一站，哪位老板还会舍得把财神赶出去？做生意的人大多讲点小迷信，就算图个兆头，也不会让财神空手而回。

除此之外，大师还分析出什么倚老卖老型，死缠烂打型，坐地告状型，赴京上访型，自残自伤博关注型，街头卖艺型，甚至还有假道姑假和尚等诸多类型，这些常见的乞讨类型在大师的嘴里全都能变出新的花招，大家听完都忍不住交口称赞，真是好点子啊，为什么自己就想不到呢？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上百位职业乞丐纷纷加入讨论，不过谈不了多久，大师便说今天时间不够了，他还要去机场接个人，和他一起在深圳当乞丐的同行，收入比他还高的大师兄，工会的正主席。至于来听讲座的各位，如果有兴趣加入工会的话，可以马上填表登记，所有同行都可以成为会员，享受工会高层人士一对一的技术指导。另外，工会正在筹划组织会员们集体购买三险的保险，集体买算团购，可以跟保险公司砍价，人越多价钱越优惠，今后什么养老保险，大病互助，还有住房公积金什么的，都会逐步实现。

“不过呢，咱们工会运作也是需要一点资金的，这笔钱光靠我们工会的几个发起人来负担有些不合理，毕竟大家都会得到实惠。所以呢，入会的时候可能要收取一点会员费，不多，每人五十，这个是终身的，交一次就行。明天还是这个地方，我们会把办好的会员证给大家带来，以后凭着这个证，大家可以在全国任何一个城市行乞，不用怕人欺负了，咱们每个城市都有工会！”

这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让在场的上百位乞丐们激动不已热泪盈眶，今天可真是没白来，立马一个个交款登记，大师一个人忙不过来，会写字的乞丐们主动帮忙，收钱的收钱，登记的登记，天色渐暗，这臭气熏天的仓库里却热热闹闹好不欢乐。

“大师，您看看，这里一共是一百二十六个人的名单，这里是六千三百块钱，您收好，明天还是这个点来吗？怎么预约一对一的个人指导？”穿着旧校服的年轻乞丐把钱交到大师手上，看待大师的眼神中充满了敬意，就在今天上午，他还在为自己的好位置被人给占了而懊恼，现在，他却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谢谢你，小兄弟。”大师把钱揣进了怀里，然后冲他微微一笑，那是一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让人看了安心。大师转过头告诉所有人：“明天晚上，八点半，大家收工以后来这里集合，领取会员证，记得带上一寸的证照，我会来为大家加盖钢印。”

一听还有钢印，大家更是觉得工会靠谱，对于工会更无丝毫怀疑。大师抬手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半了，赶紧让大家趁着这个下班高峰期的黄金时段，实践一下今天下午学到的理论。众人一听也是，刚刚交了五十块，可得赶紧把这钱给讨回来，仓库大门一开，大家作鸟兽散，如同一缕浑浊的脏水迅速分流，消失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陆钟走出仓库，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空气，塞给看门大爷五十块钱，扬长而去。

半个小时后，鼓楼下，司徒颖单子凯和陆钟围在老韩身边，唯独不见梁融。

“这小子怎么回事，平时最早到的都是他，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单子凯不无担心地四下张望着。

“胖子做事还是稳妥的，还有半分钟，再等等。”司徒颖看了看时间，很有信心。

“我来了，终于赶上了。”一辆的士在不远处的街口停下，梁融急冲冲地冲下来，连司机招呼他拿后备箱里的东西都顾不上了，挥挥手，“不要了，你带走吧。”

那司机却不领情，嘴里嘟囔着我要你的东西作甚，自己下车把后备箱里的东西给扔了出来。不扔不知道，一扔吓一跳，原来那是一大堆发廊用来练盘头的女模特头。

一颗颗人头滴溜溜地滚在地上，把路人吓了一跳，老韩也惊，“这些都是什么？”

“本来还想做个弊的，没想到没算准时间还是暴露了。”梁融不好意思地把模特头捡起来，解释道：“这些是我从美发店‘借’出来的，当然，是不打算还了。我把这些头包上破棉被，放在路边，每个小时去收一次钱。真让我去‘讨’有点抹不开面子，所以我就想出了这个办法，希望没丢您老人家的脸。”

“亏你想得出，用假模特去讨钱，被人抓了也不是你，不被人发现钱就是你的，基本上零风险。好了，看在这法子还算不错的份上，就不计较你的模特和破棉被是从哪儿弄来的了，说说，一共赚了多少？”老韩听完梁融的话，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

“不敢跟大家比，我跑来跑去忙了一整天到手才五百多，刨掉车费和饭钱，净挣五百。”梁融不好意思地把模特头往身后挪挪，拎出一个大号垃圾袋，里面塞满了零零碎碎的各色钞票。

“不错，好多人一礼拜也挣不来五百。大家都汇报一下成绩吧。”老韩满意地点点头，把视线转移到其他三位徒弟身上。

“我在机场，假扮日本人专跟老外周旋，说自己钱包被偷，到手一千二。下午碰上凯子哥也来机场混，我俩合作，又到手一千八，平均一下就算下午赚了九百吧，一共两千一。”司徒颖颇为不满地报出这个数，上午一个人混比下午两个人还赚得多，她有些后悔了不该找搭档。

“我中午在大学食堂门口卖艺，人最多的时候又唱又跳玩了半个小时，到手三百二。加上下午跟大小姐一起赚的，就算九百，一共一千两百二。”单子凯说得有点心虚，如果不是跟大小姐混了一下午，他的成绩铁定垫底。

“我得先做个检讨，我以丐帮工会的名义开了个培训班，收了笔会员费，没有真的上街乞讨。”陆钟不等师父怪罪，先掏出了怀里的钱来，厚厚的一扎，最小面额的也是五元起，“这里是六千两百块，原本是六千三百块，我付完了场地费和回来的的士费后，所有钱都在这里了。”

“不公平不公平，他走捷径，他骗人！”司徒颖大声抗议，但抗议无效，现实摆在面前，陆钟领先好几千，差距实在太大。

“我是骗人了，但我也真的教了他们很多东西，只要真的按我说的做，他们今后多赚的钱一定比五十块多得多。”陆钟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我今早上说，必须跟乞讨有关。算起来，这也不算坏规矩，这次比赛，还是他赢。”老韩没理会司徒颖的小脾气，再次宣布陆钟继续担任四次正将，在此期间，大家都要听他的安排。

搞定正事，大家都问起那位老禾相士的下落，这关乎未来几天的行程安排。可老韩叹了口气，看着熙熙攘攘的陌生大街感慨道：“我有上十年没来西安了，没想到那帮老家伙大都先我而去，还剩下两个本地老友没有联系上，恐怕这次要多待几天了，大家放个小假休息休息，等我找到人了再说。”

第二章 倒霉孩子

A

既然老韩放话说休息，大家都乐得清闲，正好这两天天气不错，司徒颖要去华清池泡温泉，单子凯和梁融正好没什么安排，很乐意当大小姐的跟班。就连原本无心游玩的老韩都被她拖着去了。陆钟让师父放心去玩，自己留在酒店帮忙找线索。

虽然答应帮忙找线索，其实陆钟也不认识谁，西安市内有十个区，市区面积达三千七百多平方公里，是个常住人口超八百万的大城市，要想在这么大的地方找出一个只知姓氏不知其名的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姓禾的人并不多。在昆明花家，陆钟曾听花不如谈到过丽江一带的纳西族人的历史。当地人有两个大姓，一姓木，一姓禾。明代以前，纳西人是没有姓的，纳西首领阿甲阿德归顺朝廷后，向朱元璋讨一个姓氏。朱元璋从朱字中分出一个木字，木字上加人字就是朱，意为纳西人是朱家人。木姓乃皇帝所赐，只能贵族使用，阿甲阿德效仿朱元璋，给贫民和奴隶们另赐了一姓为和。意思是为木家工作的人们，头戴草帽身负篮筐。因为谐音，多年后和姓渐渐也变成了禾。

信息时代最便捷的就是搜索，不必走出家门，只须一根网线一台电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一切，但凡留有蛛丝马迹，都能在网上找到。

陆钟在本地论坛上寻寻觅觅，试图发现一两个有价值的信息。没多久，一个回帖超多人气爆棚的帖子吸引了陆钟的注意。

有人发帖爆料最近一件轰动全国的悬案，与有一帮侦探小说推理小说爱好者组织的私人论坛有关。该论坛的注册成员不超过十个，全都是犯罪爱好者，大家常在上面交流各种案情分析，甚至通宵讨论一个犯罪计划。

“不过，这些全都是计划而已，只不过是大家的幻想，就像有人爱幻想外星人，有人爱幻想AV女优一样，仅仅出自兴趣。”爆料的人是这样说的，但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变化。就在一个月前，有黑客破坏了该论坛的防火墙，所有不可告人的计划和讨论可以被任何一个不注册的“游客”看到。

再后来，那个轰动一时的酒店敲诈丑闻案发生了。某酒店的总统套房，门锁被人破坏，有人穿着酒店工作服进入，在屋里安装了二十四个针孔摄像头。再后来，某台的当家花旦女主播与高官入住，两人的一夜狂欢被全程摄录。有人用这份录像要挟女主持和高官，成功得到巨额封口费。可这帮人不讲信用，并未把录像销毁，而是放到了网上。

艳照门仅仅是照片，这可是全程无码高清视频。

不用说，这事马上引起了轩然大波，高官抗不住舆论压力自杀了，女主播也辞职了，但这并不能阻止广大人民的好奇心。这几天所有门户网站都有相关的报道，恶评如潮。有关部门加大了调查力度，可那帮下手的家伙手脚相当干净，时至今日都没能查出线索。

有人在评论上指出，这事跟某论坛上讨论过的预谋犯罪计划如出一辙，警察们顺藤摸瓜找到那家网站，可惜网站是通过境外服务器注册的，要想查到负责人和相关人等的资料并不容易。

“一定就是那些吃饱了饭没事，专门研究怎么干坏事的家伙们干的。反正计划都曝光了，他们干脆亲自实验一把，居然成功了，真给力。”

大部分网民的跟帖都表示，这件事十有八九是那帮犯罪爱好者设计并执行的。舆论分成两派，一派表示支持，说这帮家伙做了件好事，为民除了害。反对派则说，如果人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侵入非法领地，那大众的权益又有谁能保护。两派人士各执己见，吵得很凶。闹到最后政府不得不发表声明，官员的事会继续调查，犯罪设计者同样会被调查到底，只要是违法乱纪，都是被禁止的。

帖子实在太长，足足好几百页，陆钟没法全部看完，他直接点击了第一个发帖爆料的ID，此人的网名叫：小禾才露尖尖角。

宋代诗人杨万里的名作《小池》：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睛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不知是人为还是笔误，“荷”变成了“禾”，这让陆钟的心思为之一动。再一细看，这个ID是发帖日才注册的，显然是某人的马甲，在帖子里，他极力为那帮犯罪爱好者辩论。

这个网名吸引了陆钟的视线，他有种直觉，“小禾才露尖尖角”跟那个犯罪爱好者论坛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甚至有可能他就是这次预谋犯罪中的某个策划人。

说来也巧，“小禾才露尖尖角”正好在线，陆钟点击了在线聊天的对话，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搭理他，直接点了拒绝。为了不再遭到拒绝，也为了不把小禾吓跑，陆钟给他发送了一条短消息：老禾，是你什么人？

陆钟的单刀直入，果然没有浪费半点时间。半分钟后，他接到了对方的回复，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你，谁？

陆钟绷了许久的神经放松了些，看来对方对自己也有兴趣，再次点击对话框，这一次，小禾接受了他的请求。

“道上的朋友，找老禾打听点事。”

陆钟不想拐弯抹角，第一句话就直表来意，可小禾等了半晌也不回答，不知是在犹豫还是在怀疑。毕竟这是非常时期，如果真如自己所想，他是预谋犯罪的策划人，甚至执行人，那正是警方目前全力搜寻的对象。

想了想，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也为了求证对方是否自己要找的人，陆钟接着打出了这样的话：是北京的柳喜荫老前辈指点我们来西安找老禾前辈，请相信我没有恶意。不白打听，付钱或者帮忙，都可以。如果你有需要的话。

这次的对话发送过去，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如果不是对方的头像依然亮着，陆钟真怀疑他是不是已经下线了。陆钟在心里不断揣测着对方在想些什么，如果自己是他，谨慎，多疑，很可能根本不敢再登陆这个发帖的ID，更不敢接受不明来历陌生人的对话。

万一对方信不过自己，万一他人在网吧，现在已经没关机就走了……看着空荡荡的对话框，陆钟不禁有些担心，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千万不能断了。

不知是不是病急乱投医，还是柳喜荫这个名字起了作用，漫长的两分钟后，小禾关闭了对话框，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四点，音乐喷泉广场，你拿两个锅盔，一手一个，等我找你。

B

小禾所说的音乐喷泉广场，是亚洲最大规模的音乐喷泉，位于大雁塔脚下，占地面积就有两百五十多亩，总造价超过五亿，不仅是亚洲第一，在全世界也是数得上的。

陆钟站在广场中心的百米瀑布水池旁，才发现小禾选择这里作为见面地点，是很聪明的选择。放眼望去，一眼看不到广场的边缘，身边游人如织，除了本地人外还有不少旅行社带来的团队。这里除了喷泉区外还有广场和长廊，附近还有购物的地方，万一有什么不对劲，进可攻退可逃。

陆钟手里捧着两个乾州锅盔，走来走去却不吃，看起来有点憨。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小禾并没出现，陆钟不急，到处走到处看，像个游客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地方。身在喷泉群中，前后左右水花无处不在，耳边水声淅沥，眼前水花飞溅，经阳光一照，竟显出一道道迷你彩虹来。孩子们欢快地大笑大叫，在喷泉旁跑跑跳跳，汉中女子爽朗地说笑，显出与江南风情截然不同的飒爽。兜兜转转，大概一刻钟后，有人从背后拍了他肩膀一下。

陆钟回过头去，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像只敏感的小野兽，警惕地看着他。这小子有张娃娃脸，体形中等个头也不高，一旦走进人群很难再把他给认出来。

“我没迟到，跟了你一会儿，想确定你是不是警察。”娃娃脸上有一双少年老成的眼，看起来颇不协调，“不介意的话，我想再确定一下你身上有没有枪。”

陆钟耸耸肩，不介意地张开双手敞开怀抱。娃娃脸顺势来了个兄弟般的拥抱，一双手却在可能藏枪的地方摸索了一遍。还好，他没有任何发现。

“现在放心了吗？”陆钟把手里的锅盔递了一个给娃娃脸，自己手里的那个狠狠地咬了一口，笑呵呵地说：“这玩意儿还挺香。”

“你真是道上的？”娃娃脸盯着陆钟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怎么，不像？”陆钟停下了嘴里的咀嚼，摆出招牌老好人的笑。

“不像，你看起来像好人。”娃娃脸对自己的判断力有些不自信了。

“我本来就是好人。”陆钟忍不住笑了。这小子身上有他当年的影子，总觉得自己比大部分成年人都聪明，其实什么都没经历过，自以为是而已。

“柳大叔是我叔伯，他去北京后跟我爸好多年没来往了，你找我爸有什么事？”娃娃脸没吃锅盔，对陆钟还不能完全信任。

“只是想跟他老人家打听一本书的下落，方便引见一下吗？”陆钟在心里对这小子生出几分亲近。

“这么说，算是你有事要求我啰。”这小子见对方态度谦恭，居然翘起尾巴来了。

“当然，是我求你。”陆钟嘴里这么说，心里却觉得好笑，这家伙竟然倚小卖小。

“实话告诉你，我爸现在人不在西安。最近我遇到一点麻烦，不敢去见他。”娃娃脸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陆钟的表情。

“如果我帮你搞定这个麻烦，可以帮忙引见一下吗？”陆钟当然听懂了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

“就凭你？对方可是个狠角色。”娃娃脸不知道陆钟的厉害。

“我尽力而为吧。”陆钟呵呵一笑心里透亮，这小子年纪不大鬼点子不少，居然想用激将法，“说说，你遇到的是什么麻烦。”

娃娃脸盯着陆钟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只觉有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蕴藏在此人身上，几秒钟后，他忐忑着做了个决定，赌一把，把真相告诉这个人。不论是否值得信赖，这都是他最后的选择，除此之外，他能自救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事情告诉他爸。但那样的话，后果更不堪设想。

两人找了张喷泉溅不到的长椅，在路边坐下。事情跟陆钟猜想的一样，娃娃脸的确姓禾，是那个犯罪爱好者论坛的发起人和管理员。他今年十七岁，正在念高三，也许是得了父亲的遗传，还算聪明，是不需太用功就能拿到好成绩的那类学生。从小到大，他最爱玩的就是智力游戏，下棋和玩牌都是好手，善于揣摩对手的心思。上中学后，他看了不少关于犯罪的书籍和影视剧，很快就被这些更高级的智力游戏深深吸引，并沉溺其中。虽然热衷，但他清楚游戏和犯罪之间的界限，从没想过逾越。他跟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建立了那个论坛，为的就是在不能犯罪的现实生活中获得一点幻想的乐趣。

论坛成员都是他的好朋友，全是年轻人，大家虽然从没见过面，但每个人都公开过自己的照片。事情就出在被黑客攻击的时候，当时小禾跟大家讨论了一个相当完美的诈骗陷阱，做好前期资料搜集工作后，扮作酒店服务员进入房间，安装针孔摄像头。计划的每一步，他们都讨论过，甚至如何从前台拿到房间钥匙，如何取得服务员的制服这类细节问题，也都进行过大量的设想。最后，这个计划堪称完美，大家甚至谈到了得到巨款后，该如何转入瑞士银行账户之类的善后问题。

就在计划最终完结的那晚，论坛的防火墙出现了问题，任何游客，非会员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入他们的话题，看到他们的聊天记录。不知是谁把论坛挂在了国内一个人气超旺的门户网站上，成千上万的人通过链接进入论坛，欣赏了他们的诈骗计划。

服务器因为来不及处理超负荷的数据崩溃了，小禾及时关闭了论坛修复防火墙。可为时已晚，有人给他们的聊天记录做了截图，并发布在数十个人气论坛上。两天后，跟这个计划如出一辙的酒店偷拍事件曝光，高官，女主播，一下子成了时下搜索的焦点。警方也在网上发布悬赏令，寻找消失了的论坛会员。

幸好小禾聪明，当初开设论坛时就曾经想过，用境外服务器可能更安全些。否则的话，他现在已经身在监狱了。事情的确不是他做的，却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小禾的老爸老禾是个相士，正所谓医要守相要走，相士们不会在任何一个城市久居。老禾一辈子走南闯北四海安家，钱没少赚，孩子也没少生，有过多少女人他自己也说不清了，合法不合法的，大大小小一共有八个孩子。

自打小禾懂事以来，他娘就告诉他，老禾难得来一趟，在他面前一定要表现得聪明些。老禾只喜欢聪明的孩子，他早就表示过，全部家产只给最聪明的孩子继承，其他的平庸之辈，到了十八岁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管了。老禾有多少家底他的女人们谁也摸不清，于是女人们都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

说起来，小禾是老禾家最小的一个，要跟比自己大十几二十岁的兄弟们竞争，他不得不表现得更成熟更懂事才行。眼下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只能藏着掖着，千万不能让老爸知道，否则的话不仅会让老头子失望，连他妈也会连带着失宠。

“就是这些？你的麻烦是要怎样摆脱警方的追查，洗清嫌疑？”陆钟听完前因后果，觉得这根本算不上麻烦。

“不是，说起来除了网上那几个查不到身份的ID，警察什么也不知道。我担心的还在后头。”小禾蹙起了眉头，压低了嗓子地往下说：“有人打劫了我家开的网吧，取走了主机。”

小禾说的主机，存有所有论坛的数据，其中也包括他们全部的聊天记录。出事后，他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警方顺着境外服务器的路子找不到他，他转了两台代理服务器。聊天记录他一直没有销毁，他舍不得那帮好朋友，更舍不得这些作品，在其他人看来这些只是罪恶的犯罪计划，但他和朋友们为此消耗了无数时间和精力。

打劫网吧，本身并不是很稀奇的事。一个运营良好的大型网吧每天收入都上五位数，网吧通常不设保安，只有网管和服务员，抢劫难度相当低。要求不高的话，成功地抢一次，足够一个普通人过上好一阵子。

稀奇的是，小禾家的网吧规模并不大，每天收到的现金只有一两千块。打劫的人连这一两千都没要，拿刀喝退了网管和服务员后，拔掉电脑主机的连接线，抱着主机就走了，看起来他们就是直奔这主机来的。参与抢劫的一共三个人，全都蒙住了头穿同样的黑色外套。

“有没有想过，这事可能是论坛成员做的。”陆钟沉吟片刻，问了一句。

“没有，我们都是同龄人，又都发过照片视频通话过的，知根知底，没必要这么做。”小禾摇摇头。

“你确定大家发的都是真实照片？”陆钟拍拍小禾的肩膀，否定了小禾的话，“就算是视频，我在幕后让你替我说话也是完全可能的。这并不能保证在电脑另一端，真正跟你交流的，就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这，我还真的没想过。那只是普通论坛，讨论的也不是国家机密，有必要对我们这样处心积虑吗？”小禾有些激动，差点大声喊出来，不过最终他还是沉默了。良久，他掏出手机，打开手机QQ中的一条对话给陆钟看：“麻烦在于，我收到了这个。”

X-MAN：谢谢你，写了一个好剧本，我们借用了，还演出了，火了。

小禾：你是谁？

X-MAN：我是谁不重要。帮我改写个剧本，这一次，我需要你和你的朋友们亲自出演，我需要一场精彩的好戏。”

小禾：我凭什么要帮你。”

X-MAN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成功的话，报酬是一台网吧的电脑主机。拒绝，你就等着户头上多出一百万吧。

X-MAN 在小禾的联系人中属于陌生人。

“网吧的主机一旦开机，桌面上会出现网吧的名称，还有地址和电话。如果有人把这样一台主机送给警方，他们肯定能从里面找到想要的一切线索。一百万是他们勒索女主播的掩口费，另外那个自杀的官员也曾付给他们五百万。如果他真的把这笔钱转到我账上，再把主机交给警察，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小禾使劲地抓了抓头皮，懊恼至极，“这事搞得我都不敢上学，现在请了病假，也不敢告诉我妈，每天假装上学出门去，只能躲到网吧，在网上看看事情有没有进展。”

“看来的确有人在处心积虑，我的担心并不是多余。”陆钟看完手机上的话，把手机还给了小禾。

“他指明要改写的，是我们在论坛里讨论过的另一个计划，但这一次他要的不仅仅是计划，还要让我和朋友们亲自动手。出事后，论坛关闭了，我和朋友们早就断了联系，他这样要求简直就是要逼我去自首。”小禾的眼睛微微红了，他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大哥，如果你不能帮我的话，我想我还是去自首吧。幻想不算是犯罪，就算是罪，也是最轻的罪。”

“别傻了，你根本不知道面对的是谁。你在明他在暗，如果他不是黑社会，而是某个别有用心的高官呢？如果他利用你们只是为了扳倒政敌，为自己扫清高升的路呢？他要给你加点什么罪都是轻而易举，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别忘了你还有个指望你出人头地的娘在等着呢。”说到最后，陆钟也有些激动了，这小子虽然有些像自己，但他绝对比自己幸福，至少还有个妈妈在等着他。

“我该怎么办？照你说的，他们真有那么厉害，我肯定是玩不过他们的了，我还不如去自杀，一死以谢天下。”一滴泪从小禾的眼中滚了出来，他自暴自弃地胡乱说着，话还没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他脸上。

陆钟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他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冲动。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有太多自己的影子吗？多年前的他，最艰难的日子里，也曾想过自杀。

“你打我？”小禾捂着脸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凭什么打我？”

“有父有母，没资格自杀。”陆钟收回手，从牙缝里崩出这句话。

“我不想让我妈失望，不想让其他兄弟看不起，不想被我爸当窝囊废。”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了下来，小禾的嘴唇在颤抖，倔强地抹掉了眼中的泪，迎着陆钟的目光看过去，“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你帮不了我，还不如让我去死。”

原来他不是怕。陆钟心内一宽，口气也松快许多，“我帮不帮得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由陆钟说出，竟然有种润物细无声的魔力，无端端地偏叫人信服。小禾瞪大了眼，用全新的目光打量这位自称道上之人的大哥，一时间忘了捂脸，露出脸上一块清晰的五指印来。

C

关于那个神秘人指定要修改至完美的计划，其实是个偷东西的计划。

计划的核心是几个人合作，寻找一个卧底警察，或者警方线人，有这样背景的人做掩护，合作去偷一样东西。关键的时刻都不必自己人出手，在最后一关，把东西运出去的时候想办法把卧底甩掉，最好是设置或者利用一个陷阱把那人困在现场。这么一来，有人背黑锅，又不会留下自己的证据，只要计划周全，完全不会惹上麻烦。

具体偷什么，计划中并没涉及，就像当初计划进入酒店安装针孔摄像头一样，全都只是幻想中的计划，猎物可以是任何值钱的或者有价值的东西，目标也可以是任何人。

不仅仅是这两个计划，论坛里的全部计划大部分都是这样，并没有针对具体的人和物，这也是小禾认为自己只是纯粹的犯罪爱好者，而不是个罪犯的根本证据。正因如此，偏偏给了那个X-MAN可乘之机，论坛里的比较成熟的计划都可以改头换面，稍加调整，变成适应性广泛的万能计划。

“既然他们选择了这个计划，那肯定就是有特别想得到的东西。”陆钟听完小禾的计划，觉得虽然有些幼稚，但方向是对的，不仅考虑了省时省力又能规避风险，这小子很聪明。

“有办法了吗？”小禾看着陆钟若有所思的样子，担心地问道。

“相信我，永远不要轻易放弃。问题只有一个，办法却肯定比一个多。”陆钟老大哥般拍拍小禾的肩，“这事不是一个人就能摆平的，你等我消息。”

“大哥，我该怎么称呼你？”小禾唤住已经起身离去的陌生大哥。

“就叫我六哥吧。”陆钟回过头，微微一笑。

“六哥。”小禾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好像是他爸爸老禾那里，可仔细一想却又稀里糊涂的，什么也想不起。

不知不觉中，四周的人们散去不少，喷泉早已停了。整个下午的时间悄然逝去，天边泛起了红色的云，一些厚重的积雨云遮挡了夕阳，整个天都灰蒙蒙的，不甚清明。就连空气的温度也骤然下降了许多，凉风一吹，小禾不由得竖了竖衣领，要变天了吗？

看着远处只剩下背影的那位六哥，小禾才意识到这个下午他遇到的人谈起的事全都不是梦。有些不可思议，分明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为什么会这么信赖他？他不过是对自己笑了笑，什么也没做，竟然毫无防备地掏心掏肺，连老妈都不曾了解的秘密也全部告诉了他。如果他不是真的要帮自己，而是那位X-MAN派来的话……那简直太可怕了。

小禾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太不成熟了，居然如此草率地信任陌生人。忽然想起了六哥最后的交代：对任何人，都要抱有戒心。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就算再厉害又怎么样，没有一个真心朋友，人生未免太无趣。

少年忽然扬起了头，终于找到那位大哥不如自己的地方了，对着大哥消失的方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几乎忘了自己身上还有多大的麻烦。

第三章 君自入瓮

A

陆钟在听完小禾的计划后，马上有了灵感。不过这法子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搞定的，需要动用身边的每一个人。师父是否愿意为了得到老禾的线索而救他的儿子，这一点陆钟并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司徒颖单子凯和梁融，是否愿意做一单可能没有收入的大买卖。

陆钟回到酒店时，大家也从华清池回来了，千年的泉水把大家泡得容光焕发，就连老韩的气色也好了许多。大家心情不错，陆钟正好把老禾跟小禾的关系，以及小禾遇到的麻烦说了出来。

老韩的反应和陆钟预想的一样，钱对他来说现在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他最想要的是收齐整套秘籍，看陆钟早日振兴江相派。单子凯和梁融一听说可能没收入，当然有些不甘，不过看老韩的态度，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把问题推到司徒颖身上，说大小姐要是没意见，他们也就没意见。

“如果我说不愿意，干爹肯定会怪罪，他老人家刚过了生日，我才不会那么不孝顺，惹他生气呢。”司徒颖敏捷地把问题扯到了老韩身上。

“这么说，你答应了？”陆钟松了口气，看来司徒颖也没问题。

“我只答应不惹干爹生气，没答应不赚钱瞎忙。”司徒颖刚刚还春风满面的脸一下子晴转多云，抱起双手眼风一转，不客气地说，“如果这笔买卖真的没有一分钱收入，你又肯负担我们三个人的佣金，那还值得考虑。”

“好，不论有没有收入，我都愿意支付大家的佣金。”陆钟面露喜色。

“这个嘛，要算上通货膨胀率和美金汇率，有点麻烦，到时候再算好了，你可得记住，欠我们仨一个大人情。”司徒颖抬起下巴，毫不放过任何一个占陆钟便宜的机会。

“好女儿，我可真服了你。”老韩无奈地摇摇头，拿司徒颖没半点办法。不过大家都同意了，这件事也算定了下来，老韩扫一眼众徒弟，大手一挥，“既然大家都答应了，接下来就由陆钟安排吧，我相信，他不会让你们白忙一场。”

师父充满期许的目光落在陆钟身上，他虽然还和平时一样轻松地笑，心情却有几分沉重。重振门派的重担还不算正式落在自己身上，仅仅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已让他疲惫了。接下来的路还有多远，还有多难，他不敢想。也许踏上这条江湖路，就没有资格选择自己的方向，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下去，走到底。

“什么，你们全都是来帮我的？”小禾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五个人，帅哥，美女，就连老头和胖子都是潮人和型男，他们全都站在陆钟身后，挑剔地审视着自己。唯独老头的眼神和善点，但也锐利得能把皮肉看穿，而且他们身上穿的戴的全是大牌，就自己攒的那点零花钱，恐怕还不够请他们吃顿饭的。

“没错，那个X-MAN不就是想做个笼子逼你钻进去吗，我们顺着他的路子，也是顺理成章。”陆钟朝小禾走过来，小声说，“他们都很厉害。”

“可你不觉得这几个人年纪太大了吗？我们论坛的人可都是九零后啊。”小禾为难地看着这几个大龄青年，居然连老爷爷都有，不仅超出他的社交范畴，也超出他心理预期。

“你放心，我不用上场，我善后。”老韩冲小禾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好不识抬举，我们肯赏脸帮你这个忙你就要谢天谢地了，居然敢嫌我们老！”司徒颖有些光火，言语之中不讲半点客气。虽然她是八零后，但所有女人对于年龄都还是在意的。

“X-MAN自己都不一定是九零后，这点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保证一切会顺利进行，最后你会跟这些麻烦事彻底拜拜，再也不用担心。”陆钟赶紧当和事佬，小禾可不知道招惹了大小姐会有怎样的麻烦，“不过，我需要你先答应，完全听从我的安排。”

“可你上次不是告诉我，不能信任任何人吗？万一你把我给卖了怎么办？”小禾第一次觉得和成年人打交道比他预想的要难得多。

“我是说过你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但你可以有选择地信任一部分。就像现在，你可以选择信任我，接受我的条件，或者你一个人摆平所有事。”陆钟直视小禾的双眼，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惶恐，“打你被扯进这件事起，就必须像个成年人一样做出决定。”

小禾张张嘴，最终没能说出什么。这群成年人，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里都透着精明和算计，也许跟他们握个手都得数数指头。他绝对不是这帮人的对手，如果这帮人要算计自己，轻而易举。他第一次认识到，自己那浅薄的阅历和自以为是的聪明是多么可笑。

他想起老爸教过的经商原则：做任何交易之前，先想想自己有什么好失去的。

有什么好失去的？钱，就家里那个小网吧，恐怕还不够这帮衣履光鲜的家伙们塞牙缝的。他老爸，最欣赏优胜劣汰原则，孩子多得顾都顾不过来，就算知道他闯下这么大的祸也不会援手的。他自己，小孩子一个，就算囫囵卖了也不值几个钱，算来算去，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好，我听你的。”小禾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B

小禾：跟朋友商量好了，我接受你的条件。说吧，在哪儿见面。

X-MAN：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叫你的朋友们今晚都去你家，明天等我电话。

说完这句话，X-MAN的QQ头像很快黑了下去，他下线了。

“对方行事谨慎，我们也要预先做点准备才行。”陆钟看了一眼大家，身上恢复了平时的自信。跟摸不清底细的对手较量，是所有智力游戏中最有挑战性的，猜不透对方的每一步，就意味着必须进行更多后备计划，以防万一。

经过一番乔装打扮，陆钟，司徒颖，梁融，在小禾面前以全新造型亮相。

司徒颖打扮成大学女生，鼻梁上架一副黑色镜框，头发也仔细梳理过，弄成了时下小女生中最流行的丸子头。为了显得更年轻些，还弄了个假刘海，巴掌脸显得更秀气了。脱下性感的丝袜和短裙，换上宽松阔腿裤和运动夹克后整个人焕然一新，再穿上一双帆布鞋，挎上大大的帆布包，性感女神变成了邻家美少女。

“这是昨天那位姐？”小禾看傻了眼，不确定地拽了拽陆钟的衣袖。其实不止是小禾，就连梁融和单子凯也都愣了。

司徒颖就是拥有这种魔力，她的演技不亚于受过专业训练的女演员，良好的自身条件也让她的造型千变万化，而且扮什么就像什么。

“没错，是她。从现在起，她就是茉小芭。”陆钟也打心眼里佩服司徒颖的造型技术，简单实用又自然。茉小芭是论坛里的另一位管理员，公开的身份是大学女生，悬疑小说爱好者，资深书迷，自称阅书无数，市面上所有买得到的悬疑小说推理小说她都看过，理想是毕业后当全国第一的私家女侦探。

“看得出我是谁吗？”梁融抖抖身上略显邋遢的耐克夹克，问小禾。

“你是……奥胖？”小禾试着猜道。奥胖也是论坛里的活跃分子，是个编剧，给两位大牌作家当过枪手，平时泡论坛是为了获得灵感。大家只知道他笔名叫奥胖，本人也胖，但大家都不知道他究竟多大年纪。梁融平时保养不错，现在换成宅男打扮倒也不扎眼，再戴上平光眼镜，小眼一眯，看起来就有了几分猥琐，十足宅男。

“我呢，你看像谁？”陆钟特意去剃了个光头，黑色的樽领毛衣外加皮夹克，和昨天普通人的打扮相比，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魅力。

“南柯！”小禾立刻猜出了陆钟要模仿的对象，南柯是个笔名，也是论坛里的大人物。二十出头的他已经出版过三本悬疑小说，泡论坛是为了搜集素材，他最新一本书的案情设计，就完全是坛子里的朋友们讨论得来的。南柯在论坛里的头像不是照片，是一张朋友帮他画的漫画，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光头和皮夹克，虽然有扮酷嫌疑但辨识度比较强。

“既然论坛里的人都没见过面的，那个X-MAN当然也猜不出我们的真假。你马上跟真正的茉小芭奥胖和南柯联系，让他们在得到你通知前暂停使用一切通讯工具，手机也要换号。这样做既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也能保证我们的安全，万一我们穿帮了，那个X-MAN不会放过他们。”陆钟虽然换了新造型，老成持重的态度还是没变。

接下来，为了防止有人盯梢，陆钟又安排老韩和单子凯换酒店住，再另外换租一辆商务车，他们俩暂时不跟大家联系，当后援。

“为什么不让我出场？”单子凯有些不乐意，要整天跟师父单独相处，他很怕又被逼着练功，老韩的要求高，见不得弟子们闲着。

“长成你这样，不是忙着泡妞就是忙着被妞泡，哪有空整天研究杀人放火偷东西的。就算有，也是小概率。再说干爹一个人待着也无聊，有你陪着说说话多好。”司徒颖抢着替陆钟回答了，她懂陆钟的安排，其实是不放心老韩一个人。

“没错，骗局最重要的规则，就是尽量减少小概率，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变成大概率。”老韩接着司徒颖的话说，他把手搭在单子凯的肩上，塞给他一支雪茄，“你就吃点亏，陪陪我这个老人家吧。”

“师父，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想立功嘛。”单子凯最怕的人除了司徒颖就是师父，赶紧双手接过雪茄拱手作揖，“我最乖了，听党的话跟党走。”

小禾对这帮家伙易容改装的本事正佩服得紧，又听到他们说的这些话，倍感新奇。尤其是这个比自己老爸还帅还拉风的老人家，举手投足之间那种风度，是他前所未见的。就连老人家那句大概率小概率的话，也可以拿笔记下来，越琢磨越有道理。没准这帮家伙还真是了不得的江湖人物，可得跟他们多学点才行，小禾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是X-MAN，他让大家先去一个指定的地方，规定了时间，却不说自己是否到场。时间不多，大家必须马上出门。临走前，梁融把他的宝贝包递给了单子凯，那个并不大的书包，堪比多拉A梦的神奇口袋，里面装着可以应付各种突发事件的工具。这些工具中至少有一半都是梁融设计改装的，老韩曾说，如果把这些小东西拿去申请专利，赚来的钱足够他进中国福布斯排行榜的前一百名。

老韩和单子凯等陆钟他们离开五分钟后才出发，跟在陆钟他们身后。

C

大家分坐两辆的士，小禾抢着和漂亮姐姐坐一起，陆钟和梁融坐一起。两台的士一前一后，小禾发现前面的陆钟从上车起就一直低着头，不停地摆弄着手机。

“姐，六哥在玩游戏吗？”小禾忍不住问了句。

“谁是你姐，我是小芭，那个人也不是六哥，是南柯！”司徒颖柳眉倒竖，凶得死人，“你再这样咱们趁早散伙，根本玩不下去，不到天黑你就会人家连皮带骨头给拆了。”

小禾被唬得愣了，不过这位姐说的没错，他根本就没进入角色，万一在X-MAN面前也这样，肯定会穿帮。他吓得脸都变了颜色，好半天才壮起胆子问：“小芭，你说南柯在玩游戏吗？”

“不关你的事！”司徒颖凤眼一瞪，口气还是跟吃了枪药似的。

“小芭，在网上你是很温柔很和气的，从来不骂人。而且……”小禾把声音压得很低，在这么强势的御姐面前他简直像只温顺的小兔。

“而且什么？”司徒颖斜了他一眼。

“我们俩是大家经常起哄的绯闻对象。”小禾不敢跟司徒颖对视，赶紧低下头拼命解释，“你别在意，别在意，这些都是开玩笑的，其实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连面都没有见过，最多也只是小暧昧而已。”

“哼！”司徒颖心里自有分寸，知道下车后该如何表现，但她什么话也没说。

车内陷入尴尬的沉默，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看看这两个不知道说些什么的年轻人，心里觉得好气又好笑，这俩小年轻说了一堆乱七八糟，肯定是网友见面。

目的地到了，直到下车前一秒，陆钟才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小禾不敢再问，生怕惹怒了司徒颖，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站在路边。

“请问是小禾先生吗？”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早就等候在此。

小禾第一次被人称为先生，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那这几位就是您的朋友了吧？”西服男礼貌地看了一眼站在小禾身边的三个人，除了这个女人外，视线在另外两个男人身上多停了一会儿，他们看起来比预计的年龄大了一些。西服男没有其他表示，不动声色地拿出一个空空的包，“请大家配合一下，把手机暂交我保管。”

陆钟和梁融对望一眼，立刻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关闭手机里的GPS定位，确保没有被人跟踪，说不定还要打几通电话出去，确认大家的身份。趁手机还在手里，得尽早提醒单子凯做好准备，陆钟把手放进口袋，按下了早已设置好的快捷键，电话很快拨了出去。与此同时，陆钟又和司徒颖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的配合已经培养出无需言语的默契，司徒颖一看他的手就知道在做什么，现在需要拖延时间，并且在对话中透露出西服男的意思。

“不行，要是我妈找不到我，会担心的。难道你们不怕她报警？”小禾一听这话就紧张起来，面前的是个成年人，在路边还停着两台黑色的SUV，车里的人戴着墨镜正虎视眈眈地看过来。

“我只是来帮忙的，我不想交手机。万一我几天都不回宿舍，她们会报告辅导员的。”司徒颖显然害怕了，一边说一边往后躲，显出刚才跟小禾说话时截然两样的胆怯，眼中还泛起了泪光。

“请放心，我们只是先检查一下手机，下车后会马上还给你们。”西服男依然彬彬有礼，但声音里已经透出不容商量的口吻，“上车后，我会发给大家眼罩，X先生觉得这个游戏神秘一点，会更好玩。”

还要戴眼罩！四个人脸上写满了意外，大家面面相觑。

“请放心，游戏还没开始，诸位绝对安全。请大家快点，X先生要等不及了。”

他们应该听到了刚才的话，陆钟摸索着键盘挂断电话，并取出卡槽里的内存卡，假装犹豫，最后一个交出手机。就在这时，小禾注意到有人拦下了他们刚刚乘坐的两辆的士，正在盘问司机。

小禾只觉背上一片冰凉，短短的几分钟已经出了一身冷汗，那神秘人到底什么来头，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境况？

所幸两个司机都没说出什么名堂，陆钟和梁融一路上几乎没说什么话，小禾跟司徒颖说的那些也都完全没有头绪。见那边没有什么反映，西服男催着大家上车。屁股还没坐稳，西服男就开始发眼罩了，等大家全部戴好，车才开动。

四个人分乘两辆车，陆钟和小禾被安排在一起，小禾紧紧地拽着陆钟的手，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西服男坐前排副驾驶位置，陆钟听得出他在翻看手机，按下按键。陆钟并不太担心，除了小禾外，大家手机里的联络人全都用的假名字，不论呼叫的谁，最后也都会转移到单子凯的手机上。

车安静地行驶着，西服男拨打的电话接通了。有温柔的女声说“待会儿打给我，现在忙着呢”，也有粗糙的男声叫一声“哥们儿”，其实这都是单子凯一个人的声音。梁融的包里有个宝贝，是改装过的电子变声器，拥有十来种声音频率，专门应付现在这种突发状况。

西服男始终没说话，听了一会儿就挂断了电话。最后又检查了一番是否有人开启GPS，便把手机放回了包里。路上走了许久，小禾很紧张，把自己绷得像根随时可能断掉的弦。不方便说话，陆钟唯一能做的就是拍拍他的手，表示自己在他身边，不用担心。

车一直在走，因为没有参照物，大家都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也许早已出了省。到最后小禾紧张得晕车，想吐。西装男让他忍一忍，说已经到地方了。

车停稳后，西服男让大家把眼罩摘了，天色转暗，也不知什么时辰，眼前绿树茵茵已经身在一座无名山的半山腰上，不远处有栋别墅，独门独户很是醒目，初步目测应该有上千个平方。小禾弯着腰，干呕了一阵，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毕竟是年纪小，陆钟、梁融、司徒颖交换了一下眼神，西服男也在冷眼旁观着他们每一个人。小禾似乎意识到所有人都在注意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些。

四个人被西服男领着，穿过幽暗的楼梯下到地下室，一盏超亮的聚光灯从靠墙的那边直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一个男人正对着大家坐着，因为逆光，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陆钟明白，这是下马威，是对方故意制造的效果，想给大家造成一种心理上的劣势。

“你就是X-MAN？”小禾用手遮挡着过于强烈的光芒，竟然大着胆子朝男人走了过去。

“确切地说，X-MAN不是一个人，我和我的团队，许多人都曾经以X-MAN的身份在你们论坛里交流过。”男人的声音不算好听，也不太好判断年龄，二三十岁，甚至可能更年长些。值得注意的是，此人有浓重的北京口音。

“你们没有必要知道我是谁，把我需要的事情做好是你们唯一的目的。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临时搭档，我会把这个计划中你们有必要了解的一切解释清楚，并且全程参与。”男人的声音很冷，也有些刻意的装腔作势。

“你也要跟我们一起行动？”小禾提出了疑问。

“下面我来宣布游戏规则：第一，不要问我为什么，你们服从就可以了。第二，不要跟我玩花招，否则的话，不仅是你们，你们的家人都会死得很难看。”男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想继续卖弄自己的地位，“不要妄想挑战我的权威，以我拥有的力量，搞死你们就像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抱歉，我以为只是来帮小禾一个忙，没想到会这样，我要回去了，还有稿子要写。”陆钟一边进入角色，一边试探着对方。

“你是南柯，呵，本人可没有漫画上那么帅，不过恐怕在完成整件事之前你不能回去了。”男人的剪影没有什么动作，看不出他的眼睛究竟在看谁，“你，奥胖吧，还真是个死胖子。”

“有本事站出来给我们看看，你又是什么货色。”梁融最讨厌被人家说他胖。

“少废话，快说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吧。”司徒颖实在受不了这人的炫耀，叛逆少女般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大概是那人没料到这几个普普通通的小青年在他的的头上也敢放肆，尴尬地沉默了片刻，只好用两声干咳化解，“咳咳，茉小芭，没想到你网上的好脾气全是装出来的，性子还挺爆。”

男人伸手取过一个遥控器，侧面墙上有一副白色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

别墅里的人只留意刚刚下车的四个人，却没注意到，山脚下停着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商务车。

D

没人能想到这次兴师动众的目标居然是一个手机，一个被藏在某政府大楼办公室里的手机。之所以搞这么多人来，是因为那个手机究竟藏在大楼的哪个房间，哪个保险柜并不确定。目前掌握的线索是，手机在大楼中的某个小金库里。并不是一个保险箱，也不是一个超大号保险箱，而是一间真正的屋子，在大楼设计图里也找不出来的屋子。

“你这么厉害的人物，只想要个手机？”陆钟故意强调了“厉害”两个字。

“是不是VERTU，我听说买了VERTU的手机就能享受全球管家服务，随时可以拨打专线查询全世界所有大城市关于吃喝玩乐的问题，简直就是一个二十四小时不休息的私人秘书。”这款手机梁融中意许久，可惜老韩不许大家使用太过昂贵的通讯工具，否则的话他早就败一只来玩了。

“VERTU怎么够档次，我看肯定是那家不求最好但求最贵的Goldvish公司，白金机身全身镶钻，一般人连个开机键都找不到的百万美元全球限量版。瑞士出品，不论是手表还是巧克力全都是最好的。”说起奢侈品，谁又能比司徒颖更有心得，大小姐说得两眼放光，十足拜金小少女模样。

“其实……”男人竟然有点插不上话，显得很没面子。

“其实啊，买那么贵手机的肯定是傻逼啊，哈哈，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家有钱怎么的，烧包。”小禾也想顺着大家的路子继续说下去，但这一点也不好笑，只能自己干笑两声，换来大家的鄙视目光。

“要找的是个普通手机，就连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牌子，什么型号。行动之前，要尽可能地保证不走露消息，不能暴露身份。取得手机之后，就无所谓了。”男人显然在克制着情绪。地下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嘴里虽然不说，但大家心里都在猜，那手机究竟有什么秘密。幻灯机在继续工作，幕布上显示出一张建筑平面图，“请记好这些图，今晚我会安排你们进入大楼。希望你们是嗅觉灵敏的猎狗，尽快找到猎物的位置，然后我们会进一步完善计划，正式行动的时候，我会跟你们一起。”

把人比作狗，司徒颖的牙齿咬得格格响，还从没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不过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她压住心头的怒火，恨恨地看着那个黑影，“为什么要选我们，你这么有本事，自己干好了。”

“这件事比较敏感，我们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关注你们很久了，除了在网上有联系，这个论坛里的人大多是没什么背景的草根，从没搞过线下活动，生活中也没有任何交集，相比起警察或者私家侦探来，你们的危险系数最小，而且你们也有这方面的爱好。”

“万一事成之后你杀了我们怎么办？反正迟早要死，我们又何必费这么多劲？”妄想过那么多次犯罪计划，小禾也不傻。

“所以一路上才请你们戴上眼罩，现在也不让你们看到我的真实面目，就算你们要去告诉警察，也说不出半点线索。手机每天会给你们使用五分钟，打给你们的亲戚朋友，让他们别担心。为你们想得这么周到，不用谢我，好好完成任务就行了。”说到这里，男人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口吻，“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一些细节问题。”

第四章 小金库

A

夜里三点，全城人都在最深沉的睡眠阶段，两台SUV悄无声息地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栋规模可观的大楼前。车门打开，四个戴着眼罩的年轻人被领了下来，他们被人送到大楼旁侧的一扇小门前，摘掉了眼罩。西装男发给他们无线耳麦做通讯工具，又吩咐他们必须在一个小时后准时回到这扇门前。

“这是哪儿？”小禾好奇地打量着这栋建筑，不论规模和样式，到处都透着豪华，应该是新建不久的，完全不像神秘人说的政府大楼。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早。”司徒颖白了他一眼，暗示身边还有那个西服男的存在。

“楼里有保安巡逻，你们要注意避开，万一被发现了，后果你们自己负责。”西装男冷冷地交代道。

“还是服从命令听指挥吧，我还想多活几天。”陆钟顺从地第一个进入那扇小门。

“你这小子，我们真被你给害惨了。”梁融抱怨地给了小禾一拳。

四个人进入了大楼，与此同时，一辆早已停在附近的商务车上，神秘人正看着电脑，四个绿色的小点朝着不同的方向缓慢移动。无线耳麦上，加装了宠物定位装置。神秘人得意地翘着二郎腿，轻轻地晃着，在他看来这四个人不过是四只小白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大约一刻钟后，其中一个小绿点引起了神秘人的注意。已经好几分钟了，这个绿点都没有挪过位置。一查坐标，那地方应该是卫生间。

“南柯究竟在干什么，你问他是不是找到了金库。如果是就赶快报告，如果不时就赶紧继续找，不许停留这么久。”神秘人给留守在小门前的西服男打了个电话。一分钟后，屏幕上的小绿点再次开始移动，看来金库还没找到，神秘人略为失望，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一个小时后，四个人准时回到小门前，每人脸上都透着沮丧，大家无功而返。戴上眼罩，上了车，大家回到了别墅的地下室里，汇报各自的发现。

“太多空房间了，我爬楼梯上了十楼，从十楼开始，差不多有上百间办公室，几乎全都是空的，连桌子都没有，每层楼东西两边最当头的四间办公室里，全都自带卫生间和更衣室，时间太短，我来不及打开所有的门。不过按照你们的吩咐，开过的门旁边都用荧光粉做了记号。”小禾年纪最轻，大家给他安排的运动量也最大。

“七楼到九楼，同样空了一大半的办公室，每层楼有八间办公室是带卫生间和更衣室的，除了一些反锁的门我打不开，其他没锁的我都进去看过了。”梁融一边回忆着一边说。

“三楼到六楼，除了每个大办公室里都有独立更衣室。另外四楼有两个大的会议室，每个会议室里也有茶水间和独立卫生间。”

“一楼和二楼全都是有人使用的，我一进去正好赶上保安巡逻，你们呼叫我的时候我只好待在厕所里。没有什么收获，估计金库安排在人最多的楼层可能性不大。”

“好，大家在这张图纸上标出自己看过的地方，明晚继续调查。天快亮了，先休息去吧。”神秘人依然身处强烈的逆光中，大家看不到他的本来面目。

折腾了一晚上，大家都有些累了，卸下装备由西装男领着上楼去休息。陆钟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看大家都走了，他才凑到神秘人身边小声地嘀咕一句：“我想跟您谈谈。”

神秘人有点意外：“你想谈什么？”

陆钟看一眼楼梯口，确定大家都已经走了，一改之前的傲气，换上了谦卑的笑脸，“我不知道您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我看得出您是个大人物。其实，我是想……”

“你到底想干什么？”神秘人一听跟任务的事无关，有些不耐烦，他不需要废话。

“我想跟您混。”陆钟像是下定了决心，认真地说道，“您也知道，我出过几本书，在论坛里算个人物。但其实出一本书根本就赚不了几个钱，有些无良出版社还隐瞒印数扣稿费，名气什么的都是假的。我不甘心就这么过下去，所以我想，跟您混。”

“呵呵，你倒是跟他们不太一样。”神秘人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小作家，那张脸上写满了急功近利，“跟我混可以，想赚大钱也可以，不过你得有真本事才行。我们不是出版社，不需要瞎编的破故事。”

听完神秘人的话，陆钟的眉毛神经兮兮地跳了一跳，露出几分奸诈，他压低了声音，“请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神秘人打了个手势，身边的人退出了房间。

“我想你一定还记得，当初这个神偷计划虽然是小禾提出来的，但这个计划的B计划却是我的设计。”陆钟颇有些炫耀。

“我记不清楚了，你们的水平都差不多，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神秘人讨厌耍小聪明的人，不买他的账。

“也许您没有留意，我的B计划比小禾的计划更理想的部分在于，最后成功地取得宝物后，有一个弃卒会困在密室。”陆钟不得不和盘托出B计划的核心。

“弃卒？”神秘人竖起了耳朵。

“没错，留下一个自己人。一个真正的罪犯比起卧底或者线人来说，更有说服力，而且牵涉的警方人物更少，可能出现的纰漏也更少。”陆钟见吊起了对方的胃口，接着说了下去，神秘人频频点头，一个卖友求荣的计划在地下室里诞生。

B

“南柯上哪儿去了？”小禾回头不见人影，问大家。

“不知道，他那个人鬼得很，我总觉得他不是什么好鸟。”茉小芭耸耸肩膀回答道。

“他私底下还发过短消息给我，他也想当枪手，让我介绍路子。后来我听同行说他人品不行，口风也不紧，我怕他为了出名会把事情抖出去，就找了个借口推了。之后他再没找过我，连我发的帖子都不回了。”奥胖边说边回头看楼梯口，猥琐的样子很鸡婆。

“爱钱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我们要多留个心眼才是。”茉小芭听完奥胖的话，显然是相信了，小禾也附和地点点头。

西装男坐在隔壁的房间里，正通过监控镜头看到了这一幕。没想到南柯表面上堂皇的形象，在大家心目中却截然两样，他把这段视频截了下来，打算一会儿给老大看。

茉小芭他们被安排住在二楼的四间客房里，天都快亮了，大家却没去睡觉，聚在小客厅里继续聊着，直到南柯回来。南柯一出现，原本凑在一起说话的三个人，立刻就不做声了。南柯大概是有点心虚，四个人大眼瞪小眼，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茉小芭瞪了南柯一眼，起身回了房间，原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变得不和谐。

那一个眼神像是表明某种态度，又像是在挑战，南柯不自然地冲着两个男生问了一句：“聊什么呢？”

“没什么。”小禾冷冷地回了三个字，说完也起身回房。奥胖跟在他后面，连看也不看南柯一眼。

当天下午，神秘人听到西装男说起这些，一点也不惊讶，反而从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虽然南柯甘当反骨仔出卖自己的朋友，虽然他表面上也同意了，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对他来说这四个小家伙全都是可以随时放弃的，必要的时候他绝对会杀人灭口，南柯那小子只不过比其他三个人醒目一点。对他来说，这四个家伙越乱越好，四只小白鼠，最好的结果是最后他们内讧到争个你死我活，甚至不用他出手就把自己给灭了。

第二个晚上，大家依然像《一千零一夜》里的主人公一样，被蒙上双眼送到那栋政府大楼的侧门。昨天搜查过的地方门脚下都撒下了荧光粉，这晚的任务是搜查没有撒过荧光粉的房间，必要时用上神秘人提供的万能钥匙。

说来也巧，南柯那家伙不知是走运还是真有点本事，他居然找到了小金库的所在。这个惊喜足以让所有计划提前，但小金库却不是那么好动的。

那是扇极度隐蔽的小门，藏在停车场里用来堆放乱七八糟东西的库房里，一个装满了计划生育宣传小册子的旧箱子下，压着一块两米见方的旧地毯，脏得看不出本色了，扔在垃圾堆里也不会有人捡。南柯鬼使神差地掀起了这块旧地毯，并且看到了地毯下一扇被黑色油漆隐蔽起来的金属门。既然这么隐蔽，门锁当然不是普通的型号，南柯敲敲门板，声音发闷，厚得跟板砖似的，没准是哪个保险柜公司定做的。除此之外，门上竟然还贴着一张加盖了公章的封条。

难怪大家都找不到，就连建筑平面图上也找不到，小金库居然建在地下停车场里。所有公务用车晚上都停在那里，不时有晚归的司机，送完领导们又把车开回来。进车和出车都要登记身份证，还有数十个监控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控。还不仅仅是这些，停车场里冬暖夏凉，想节省租房钱和暖气费的保洁员们偶然拉家带口地挤在原本是存放工具的小房间里，晚上不用上班，大人们围坐在一起看电视或者玩牌，孩子们四处乱窜。

“谁想出的招，真他妈的。”奥胖忍不住骂出一句，但他也忍不住好奇，“南柯，你的任务不是一楼到三楼吗，怎么会跑到停车场去？”

“当时我在一楼的楼梯间打算去二楼，听到楼上有人下来，我怕跟人撞上就只好往楼下躲了。没想到楼下也正好有几个司机刚停了车在聊天，我只好又找地方躲，一躲就正好躲到了那个库房。”南柯一边指着平面图一边解释着。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每天大家都能看到，谁也不会怀疑这种地方会藏东西。就算是廉政公署的人调查，最多也就是查查办公室和家里，谁能想到有人会把宝贝藏在车库里呢？”

“廉政公署是香港的，小芭，你看多了港剧，咱们大陆只有纪委和反贪局。”小禾帮小芭纠错。

“那个加盖了公章的封条，并不能挡住真正要进去的人，要防的只是那些保洁工人和保安们。万一有人掀开了，看到那个封条一般人不会有胆子去碰那扇门。”

“这么多废话，究竟有没有办法进去？”神秘人恼了。

此言一出，四个人都不说话了，目光转来转去，最后不知是默契还是故意，茉小芭、奥胖连同小禾三个人都把视线集中在南柯身上。南柯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自以为聪明的投诚已经被朋友们看穿，现在变成了公众之敌。

“我们是没辙，不过凭着南柯大师的过人机智，肯定能想得到办法。”奥胖两手一摊，把难题推到南柯身上。

“是啊，我们跟他可不一样。”小芭一边说着，一边别有深意地看了看神秘人又看了看南柯。

接连被两个朋友抛弃，南柯转而看向年龄最小的小禾，希望能在他那里得到最后的支持，没想到小禾根本不跟他目光接触，直接扭过了头。

“我不知道你们都聊过些什么，但我所做的，绝对不会对不起大家。实话告诉你们，昨天我最后一个离开地下室，只是想开诚布公地跟X先生谈谈，既然我们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就应该获得报酬。”南柯的脸涨得通红，显然他不擅长说谎，但他把祈求的目光投向了逆光里的神秘人。

神秘人并没有马上支持南柯的立场，事实上他也在观察和检验四只小白鼠的实力，只有对他最有用的人最终会被留下来。不过长时间的沉默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最后他不得不说点什么：“是的，南柯跟我谈了关于报酬的事情。起先我是不肯让步的，没想到事情进展得那么快。看起来现在的状况是，我不肯付报酬的话，南柯先生会不满意。他不满意的话，这个计划不至于会被完全影响，但肯定要耽误不少时间。”

“所以呢？”奥胖怀疑地看着神秘人。

“所以，我决定给我的小猎狗们一点肉骨头。”神秘人的口吻让人相当不舒服。

“多少钱？”

“什么时候给我们？”

茉小芭和小禾几乎同时问出口。

“每人五万，事成之后打到你们账户。”神秘人看出小白鼠们眼中掩饰不住的惊喜，放心地翘起了二郎腿，心道这几条小狗真没见过世面，一点肉末就满足了。

“既然您同意支付报酬，那我们也一定会竭尽全力，明天下午之前，我们一定交出完美计划。”南柯欣喜地应承下来，并再次用眼神试探朋友们。看在钱的面子上，大家终于肯正眼瞧他了。

C

四个人回到了小客厅，很快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起来。西装男在监控器里满意地看着他们，他们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浓咖啡，提出意见，不断否定，再次提出，再次否定，直到最后所有可能出现的岔子都准备好了后备计划，天早就亮了，四个人眼睛都熬红了。

根据神秘人的要求，计划书要先打印出来给他过目。等待打印的时候，大家绷了一晚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不知道谁是第一个打哈欠的，就像传染病般，小禾的眼皮已经跟抹了胶水似的，怎么也睁不开了，趴在桌上打起盹来。

打印机已经停止了工作，可屋子里的人都睡着了，懒得挪一挪。南柯忽然抬起了头，揉了揉眼睛，看小禾已经睡得很踏实了，他便把小芭和奥胖推醒，示意他们不要出声，跟他去另外的房间。

监控屏幕前坐着一个个头不高、五官相当平庸三十出头样子的男人，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那双小而精的眼睛。西装男在他面前恭恭敬敬，他连眼皮都不翻一翻。没错，他就是逆光出现的神秘人，X-MAN。西装男称呼他为李先生。

看到南柯带着奥胖和茉小芭进了房间私聊，李先生放心地收回了注意力，他知道这是南柯在履行和他的约定，早在他们计划之前就已经决定了，留下小禾当顶罪羊，这需要事先跟茉小芭和奥胖沟通一下。

抬眼看看时间，李先生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命令西装男赶紧备车。十分钟后，李先生的车离开了半山别墅，朝着机场高速的方向开去。他忧心忡忡地不断看着时间，完全没发现在身后的五十米左右，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若即若离。

“他们到底要搞什么？在小县城里租了个别墅，费那么大劲弄四个人来只为偷一个破手机，连手机什么型号都不知道，还藏在县政府办公大楼的小金库里。又不是银行，怕什么，有他那么多人，闯进去抢了就抢了，根本不用这么折腾。”单子凯开着车，发起了牢骚。

“他这么谨慎，一定是对政府里面的某个人有所顾忌，生怕打草惊蛇。”老韩坐在后座上，正在调试观鸟仪。

不久，李先生下车进入机场。再出来时，他身边多了位五十岁左右，目不斜视气质庄重的老先生。

此人一出现，立刻引起了老韩的兴趣。作为资深职业老千，识人能力相当重要，什么人能骗，什么人不能骗，万一认错对象，后果不堪设想。而现在，这人正勾起了老韩的敏感神经，直觉告诉他，对方不是好惹的。在老先生身后，还有两位人高马大的平头男子，看起来既像私人助理又像保镖。不过他们的一举一动跟普通的保镖不太一样，明眼人才能认出来，他们都是行伍出身的退役兵。

天气不太好，刚下起了雨，李先生手里撑着一把雨伞，紧跟在老先生身边，尽量控制着身体不跟他直接接触，又要让伞遮到男人全身，他自己淋得精湿也毫不在乎。再看李先生那卑躬屈膝的模样，恨不能连主子吐出来的痰都给舔了，活像一条摇着尾巴的狗。

“这又是哪路的神仙？”单子凯鄙夷地看着李先生夸张地搀着那位老先生上车，戴上观鸟仪的耳机，开启数码录音笔。

虽然看不清车内的状况，但观鸟仪的效果很不错，经过梁融改装后，加强了声波接收的效果，耳机里很快传来车内的谈话。

“您放心好了，我找了专业人士，制定出万无一失的计划，保证马到功成。”

“我不要听这些，你只要清楚，失败的话你自己负全责。”

“明白，您愿意给我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已经很……”

“不说这些，我只要结果。”

“是。您要不要看看计划书？”

“不必了，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不过今天会有些准备工作要进行。”

老先生的声音里透着不容质疑的威严，李先生在他面前怯得声音都有些抖。听到这里，单子凯回过头去，若有所思地对老韩说：“看来咱们也要行动了，我还有一大堆邮件要发出去呢。”

“没错。不过我想你先查查车里的那个大人物，究竟是谁。”老韩对那位老先生，颇为顾忌。他觉得那位大人物的口音有些奇怪，虽然带着些京腔，不过偶尔露出些许南方口音。

第五章 螳螂捕蝉

A

第二天下午，县公安局接到了来自省公安厅的电话。据可靠消息，今晚有人抢劫，目标可能是金行也可能是金库。抢劫者是网上通缉A级在逃犯，人数不详，这次是有计划的预谋抢劫，线人可能也身在其中。

小小县城，一年里连杀人案都出不了几次，忽然得到这么大的线索，整个警局都轰动了。局长亲自下令，今晚全体行动，每个警员都必须参加。根据统一调度，警察们埋伏在城里的四家金行，还有存放全城银行现金的金库附近。消息来源太靠谱，几乎所有派出所的警员都空了，只剩下女内勤接电话。

同样集体行动的还有政府大楼的保洁部，工人们今天收到的是天大的惊喜。

晚上七点半，政府大楼里的人早就下班了，保洁部的人也完成了最后的打扫任务，正窝在地下停车场里的小房间，蹭着公家的电用电磁炉煮点热乎乎的饭菜。一个戴着大眼镜的学生模样的姑娘找上门来，自称是什么公益公司，要送大家免费的现金抵价券，每人两百块，但只有在发券当天晚上，超市关门前一小时使用才有效。

那姑娘自称是刚被总公司分到这个县城的新业务员，看起来很清秀，一口普通话也很标准。平时政府大楼里的公务员们都不正眼看待的扫地工人们，被这个漂亮姑娘给打动了，多好的姑娘啊，笑起来也和气，还给咱送钱！

虽然姑娘说的什么公司什么公益一大堆名词听不太懂，但钱是真的就行，工人们赶紧吃完饭，撂下碗筷就奔超市去了，有些两口子都是保洁工人的能领到四百块的抵价券，这可赶上半个月工资了。不到八点，全体保洁工带着孩子老婆直奔超市，偌大的停车场，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根据消费券上的时间，超市十点才关门，工人们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的。

晚上九点，埋伏在金行和金库附近的警察们早已就位，大概是以为那帮歹徒不会这么早就行动，大家还不是太紧张。可才九点一刻，情况发生了变化。好几辆改装摩托车把油门轰得巨响，在街上飙来飙去。开车的人一个个穿着黑色的皮夹克，戴着五颜六色的假发，脸上画着浓妆。

局长很快接到了报告，发现可疑目标，他也在自己的潜伏点发现了同样的飙车党。说来也巧，那几辆摩托车转悠的地段附近正好有两家金行。为了不打草惊蛇，局长吩咐大家继续观察，提高警惕。

同样提高了警惕的还有政府大楼的保安。今天正好是周末，没人加班，大楼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外面冷，保安们不愿出去，都窝在监控室里看NBA。忽然值班电话响了起来，保安不耐烦地接起电话，一听到对方的声音马上肃然起敬地站了个笔直。

“家属楼都着火了，你们这帮废物还在干什么？”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却铿锵有力。

那声音大家都熟悉，是县委领导一把手，每天在办公大楼进进出出的，谁都知道他脾气不好。

完蛋了，一把手亲自打电话来了，小保安吓得脸都白了，只见监控器上家属楼那边果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这可是玩忽职守啊。全体保安连同队长一起冲了出去，有人忙着打电话给消防队，有人忙着找灭火器。

匆忙中，保安室的人都走光了，门却没关上。奥胖和西装男闪进保安室，两人很快换上自带的保安制服，并关闭了停车场里的所有监控摄像头。

两辆SUV开了过来，胖子没有给他们登记就按下了进入停车场的闸门。等这两辆车进入，西装男已经把保安室里 “暂停服务”的黄色告示牌给搬了出来。在那两辆SUV出来之前，他不会放任何车辆进去。

SUV在地下停车场里拐了一会儿，最后停在距离小库房最近的停车位，车门打开，露出身穿全套黑色作战服的小禾、南柯和李先生。三个人全都戴上了只露出眼睛的头套，为了避免留下指纹，手上还戴了手套。李先生保持了他的神秘作风，一直没有在南柯和小禾面前露出真面目。

“是，我们已经进来了，最多十五分钟，请您放心。”李先生接了个电话，把手机放回裤子口袋里，冲南柯和小禾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快点下车。三个人身后，还有两名身强体壮的司机，他们看起来更像打手，手里拎着两个小桶，还有两个箱子。

南柯和小禾陆续下车，不知怎的，南柯居然没把鞋带系好，走了没几步差点摔到在李先生身上。

“搞什么！”李先生很生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对不起，我太紧张了。以前都是幻想而已，今天居然是玩真的。”南柯赶紧解释，并蹲下来把鞋带好好绑紧。

三个人很快进入库房，这里堆了不少破旧的办公家具和旧宣传资料。那个装满计划生育宣传手册的木箱就在墙角，李先生让小禾跟南柯把箱子挪开，他自己掀开了那块脏兮兮的地毯。一扇一米见方的黑色金属门就出现在眼前了，门上贴着的两张黄色封条，看起来就像一把大叉。

B

南柯虽然不会开锁，但这并不影响他打开这扇小门。

门是金属的，锁也是金属的，不论里面是多么复杂精巧的锁芯，只要是金属，就通通怕腐蚀。南柯的办法，就是用酸——强酸。理论上这个办法是完全可行的，虽然目前大部分锁芯都是黄铜的，而黄铜跟硫酸基本上不反映，但是锁芯中的锁簧不一定是黄铜的，只要能破坏锁簧，锁就能打开。

实际上，他们也用南柯提供的配方在别墅里试验过，两种不同比例的酸混合在一起，效果很强大，的确可以在短时间内破坏锁芯。不能确定的是这个小门上的锁芯究竟是什么类型，于是强酸准备得多了些。

李先生冲身后的两名打手打了个手势，他们马上把手里的两个小桶和箱子送了过来。两个小桶里是盛着的是不同的两种强酸，箱子里还有些催化剂和防毒面具。两股淡黄色的粘稠液体被浇在小门上，黑色的油漆立刻开始冒泡，白色的酸雾也凝结升腾。

酸雾熏人且有毒，再小的泡沫或者酸液溅到身上，都马上会烧出一个洞。司机们没准备防毒面具，李先生让他们退后些，小门前只剩小禾、南柯和李先生三个人。南柯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酸液的反应，随即又弄了些催化剂倒了上去，泡沫越来越大。小禾则拿着一柄防腐蚀的玻璃小棒不断地朝锁芯附近试探着，那锁变化不大，但是门板和锁芯链接的部分出现了小洞。酸液已经蚀穿了铁板，露出中间的空洞，下面还有一层金属板。

设计这个门的人也高估了政府大楼的保安工作，门锁再好，门板不结实也是枉然。更多的酸液从小洞中导入，浓郁的白雾下面，空洞越来越大，最后足以容纳一只手伸进去。南柯把一面后视镜从洞口探过，观察了一会儿，从里面打开了门锁。

咣当一声，大门向上掀开，密室里的感应灯自动开启，照亮了门下的小小楼梯，蹲在楼梯口，下面的风光还未可知。小禾骨架子最小，李先生正好用他当探路的小狗，让他先下去。第二个进入的是南柯，李先生走在最后。

这里的确可以被称之为小金库，地方着实小，十多个平米，这么屁大点的地方，居然满当当地摆满了长长短短的卷轴，靠着墙角的，是堆成小山的各色名酒。另一堵墙边，还有个老式铁皮文件柜，虽然上了锁，但这可难不倒南柯。正好手里还有不少酸，再加上撬棍，没过多久就打开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柜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上百个小盒，有名表，有金条，还有翡翠玉器的珠宝和古玩，宝光灼人。三个人看得眼花缭乱，李先生定一定神，催大家时间紧迫，快点找手机。

于此同时，茉小芭也完成了任务，她冒充促销人员送给保洁工人们免费券后，又忙着去政府大楼后面的家属区。两地相隔只有两三百米，保安是共用的。茉小芭当然不是去送免费券的，这回她干的是扇风点火。并不是真的纵火，为了把保安们弄得团团转，搞些垃圾和树叶点燃，以烟气和火光吸引大家的注意。为了让保安们多在外面待上一会儿，她必须多放几堆火。

差不多就是这个点，一直埋伏着的警察们也有了新发现，就在距离政府大楼四条街的金行门口，有一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停了下来。几分钟后，那些飙车党们都聚拢了过来，车门打开，跳下来五六个男人，他们全都穿着迷彩服，戴黑色头套，手里还拿着几把AK47。

“不好，歹徒出现了，大家上啊。”队长拔出枪带头冲了出去，难得的立功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店了。副队长忙着垫后，赶紧打电话给局长汇报，请求支援。

整队警察冲了出来，飙车党们莫名其妙，脾气爆的几个人已经跟警察们吼了起来，为首的一个黄毛调子特别高，“干吗？你们这是干吗？”

“我们干吗？我倒要问问，你们要干吗？”队长站了出来，看着这帮像妖魔鬼怪的小青年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就是开个化妆舞会吗，这也犯法？”黄毛叼着烟，满不在乎地晃着腿。

“化妆舞会！”队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没看到这里有家KTV吗？我们不跳舞难道要去抢银行啊。”黄毛挑衅地把烟喷到队长脸上，手指的方向的确是有家KTV，艳俗的霓虹灯正刺眼地闪烁。

“既然要开舞会为什么还不进去？”队长的怒火在酝酿，除了领导，还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午夜场酒水打折嘛，大哥，我们不犯法吧。”黄毛吊儿郎当的样子相当欠揍。

“哼，给我搜！”队长被惹怒了，抬抬手，示意手下搜查这帮不良青年。

“喂，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是……”黄毛很跩地弹掉烟头，正要说出那个名字。

“我管你爸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搜！”最后几个字简直是从队长的牙缝里蹦出来的，站在他身后的警员们也白耗了一晚上，吹了一夜的冷风，正好没地方撒气，下手时动作不轻。

从头到脚都搜了一遍，外加检查身份证，没想到这帮人的包里全是搞气氛用的小玩意，真的只是来开舞会的，就连刚刚吸引队长注意的AK47也都是仿真玩具，塑料做的。听完报告，队长的脸色挂不住了，大大地吼了一嗓子：“他娘的，再给我搜，仔细搜，我就不信搜不出名堂。”

C

“大哥，不是我不信任你，但我想你现在就把那二十万转到我账上。”南柯忽然转过身来，他的手在身后做着什么小动作。

“你急什么，忙完了大事再说，那点小钱我不会黑你们的。”虽然看不见李先生的脸，但能听出他很不满意。

“您看。”南柯摊开掌心，露出一个老式摩托罗拉贝壳机，“东西在这，您不用着急，还是马上转账吧。”

“把手机给我。”李先生眼前一亮，虽然他也不知道究竟要找的是什么手机，但能出现在这间堆满了值钱货的小金库里的老款手机，一定就是他要找的那个。

“还是先转账吧，正好我的账户开通了电话银行，不会耽误太久。”南柯不紧不慢地说着，另一只手掌摊开，里面是个新款苹果手机，那是李先生的。

“好小子，身手不错啊，我看低了你。”李先生不得不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人来。到这时他这才意识到，南柯被鞋带绊倒有点不合情理。他还倒在自己身上，一定是趁那时偷走了手机。

不仅是李先生，就连小禾也很吃惊，刚才他俩站的地方相距不过一米，他根本没看出南柯什么时候动的手，更没看过那个凭空变出来的旧手机。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不过他还是没露声色。

“不用夸我，我知道自己手艺还不错。”南柯一改之前的谦卑，按下了银行二十四小时客服电话，让李先生报出账号和密码。等候转账时，他还回头冲小禾挤挤眼睛，见李先生红着一双眼睛恨不能生吞下自己，又笑眯眯地说：“放心，一会儿出去了就把手机还你，你可以马上打电话改密码。”

“钱已经转给你了，把两个手机交给我，我们一起出去。”李先生的脸因愤怒而变得通红，他伸出手，朝着南柯一步步靠近，“否则，我就叫我的人过来。”

“好好好，我给你，全给你。”南柯配合地把两个手机都递过去。

李先生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最最要紧的旧手机上，手也朝着那边一寸一寸地探过去，他没看到，就在这时南柯给小禾递了个眼神，小禾忽然爆发，飞快地冲了过去。南柯的身体朝着旧手机的方向一送，整个人再度撞上李先生，说来也怪，就这么一撞李先生立刻觉得手脚发麻，使不上劲来，就连小禾把他脸上的头套给扯脱也没能躲开，两个手机全都落到了小禾的手里。

“小兔崽子，快把东西还我。”李先生的真面目暴露在灯光下让他极没安全感，加上此时手脚发麻，脸已经变了颜色。

小禾冷冷地笑着，苹果手机到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启照相功能给李先生拍了张大头照。听到李先生的话，他不作声也不回答，而是继续登陆网站把照片发到了微博里，“不好意思，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现在你的头像已经在网上了。如果我们平安出去，我可以考虑把你的头像删掉，否则的话，我就告诉我的一千六百个粉丝，你逼我做了些什么，正好这些东西做背景，完全没有PS。”

“你……”李先生那张脸气成了猪肝色。

“我没什么，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可以要挟我，我当然也可以要挟你。”小禾稚嫩的脸上这才显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你生气也没用，只有我的密码才可以删除照片。”

李先生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低估了南柯，也低估了小禾。不过他没有马上放弃，他眼珠一转就看到了南柯，这个贪财的家伙，还有利用的余地，他决定利诱，“南柯，你帮我抢回手机，我给你一百万。从此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将来大把赚钱的机会。”

“你要是动手你就不是人！”身后传来茉小芭的声音。

“你怎么就来了。”南柯的一个“就”字透露出许多小线索，李先生脑子里滴溜溜地转。

“我来早了吗？不是你说让我放火后处理掉奥胖和西装男，再来跟你们会和一起干掉这个混蛋吗？”茉小芭的手指着李先生，微微发抖，“你别忘了，答应过什么。”

一想到大人物还在外面等着他，李先生越来越紧张，可手机却不在他手上。不能再浪费时间，可又该怎么办，如果茉小芭说的没错，他的私人助理和两个司机很可能真的被“处理”了，甚至连奥胖也被茉小芭给“处理”了，他很可能连这个小女生也低估了。越想越不对劲，趁着现在南柯那小子还在犹豫，他再次提高了条件，“两百万，南柯你把那两个手机抢过来我马上给你两百万。”

有钱能使鬼推磨，南柯居然真的听了他的话，转而跟小禾夺起了手机，地下室里地方小，周旋不开，李先生本想自己上去搞定茉小芭，没想到小姑娘竟然是个练家子，一出手就把他重重地摔到地上，他使尽全身力气爬了起来，也不能再度近身。好个南柯，身手了得，李先生那边节节败退，他却已制服小禾，并抄起一根皮带，把小禾的手牢牢绑在楼梯栏杆上，两个手机也落在他的手上。

“南柯，帮我杀了他，我们带着这些宝贝远走高飞。”茉小芭占了上风，颇为得意地命令道。

短短的话里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也许早在论坛朋友见面之前茉小芭就和南柯认识；也许他们早就是情侣，合伙设计了朋友们，甚至设计了他；也许他们是进入别墅后才勾搭上。不过这种种的可能李先生都来不及分析了，时间紧迫，必须把南柯争取过来。

“南柯，别相信那女人的话，快帮帮我，我能给你的不仅仅是钱。”李先生再也顾不上端架子，几乎是在恳求。

南柯只犹豫了片刻，便倒向了李先生，他邪恶地一笑，捡起地上的酸液二话不说朝着茉小芭洒去。茉小芭万没想到他会出这么一手，来不及躲闪，酸液落到衣服上立刻烧出一个大大的窟窿，更多的酸液还在朝里钻。茉小芭慌了手脚，虽然穿了外套带了手套，但这么强的酸液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一边尖叫着一边忙着脱下外套往外面逃。

“不用追，她逃不了，明天你去医院找好了，以这酸的浓度，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肠穿肚烂。”南柯听着茉小芭痛苦的尖叫，脸色依然镇定如常。

李先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坏了，这个南柯，远超出他的想象，貌似忠厚却心狠手辣，那处变不惊的冷静，根本不是他可以相比的档次。一时间，他竟然对南柯生出几分敬畏，幸好刚才他选择的不是茉小芭，否则现在被强酸烧身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可以走了吗？保安们应该快回来了。”南柯回过头，平静的脸上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好，我们走。”李先生赶紧答道，不过他立刻就想到，一会儿该怎样把南柯甩掉才好。这么厉害的人物可不能被大人物看到，否则的话，此人取代自己指日可待。

拿着两个手机，留下小禾当顶罪羔羊，南柯最后把他手上的皮带给紧了紧，并凑在小禾耳边说了句什么。小禾满脸的诧异，看着他，看着眼前的巨变，一切的一切完全不是他所想象。

“你跟他说了什么？”走出楼梯回到停车场，李先生越想越不对劲，生怕南柯再搞出什么名堂。

“没什么，我跟他说千万不要跟警察告密，否则的话，他妈和他爸会比他死得更早。”南柯若无其事地说着，却听得李先生更加担心，如此慌乱的变故中，事情的发生完全超乎他们那个所谓完美的计划，可此人却能处变不惊引导着事情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如果有最后的赢家，一定是这小子，他简直太可怕了。

地上还有酸液的痕迹，连同一些血迹，一直朝着大门口延续，看来是茉小芭留下的。李先生正忧心忡忡，经过自己的SUV时发现那两名人高马大的司机兼保镖已经都昏死在地，显然之前发生过一番搏斗。

“把衣服留在这里吧，这样出去太打眼了，车钥匙被小芭拿走了，我们出去打车会比较安全。”南柯一边说着，已经开始脱下自己的黑色作战服，露出一身便装。

李先生手脚发麻的程度越来越强，连动作稍微大一点都痛得厉害，可他不敢在南柯面前表露出来，咬着牙自己脱衣服。南柯动作快，就在等待的时候，他已经不问自拿地从李先生口袋里掏出手机，再次拨打银行电话，从李先生的账户里转出了两百万。

“还好你没来得及改密码，否则的话，这笔钱能不能兑现还是个问题呢。”南柯轻松地笑笑，最后大模大样地把手机塞回李先生的西装口袋。

如果手里有把枪，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崩了这个该死的南柯。可惜，他现在手脚痛得可能要人搀扶着才能行走了，丝毫不能阻止南柯走在自己的前面。

停车场的门口，西装男和奥胖也倒在地上，李先生看在眼里，心里却在寻思：也好，一会儿警察来了替罪羊更多几个，自己的嫌疑也少一些。

南柯大概是刚刚赚到大钱，心里痛快，疾走如风，很快就跟李先生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李先生还没走出地下停车场，南柯就已经站到大马路上去了，现在十点还不到，街上人来车往，就算警察马上出现也不用担心了。

“喂，快点啊。”南柯真是得意忘形，居然称呼李先生喂了。短短的几十米，李先生走得大汗淋漓，甚至没有力气发火了。就在此时，一辆的士飞快地冲了过来，眨眼的工夫就撞上了人行横道上的南柯。

李先生愣了，他亲眼看到南柯的身体被撞得在半空中转了两圈，重重地落在地上。

路人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坏了，马上有人围了过来，的士车的司机赶紧停下车来。那是个老司机，头发都花白了，不过周围的人都能闻到他身上有股浓烈的酒气。有人报警，有人打120，这可是县政府的门前，好心人还是多的。

李先生的表情先是一惊，随即变成了幸灾乐祸的笑，死了才好，此人可是他的眼中钉。他不再往前走，而是跛着两条酸痛异常的腿朝着旁边的一条小路走去。不知为何今天警察们的反映速度那么快，警笛几乎就在隔着一条街的地方拉响，大概不到一分钟就能赶到车祸现场。

听着那声音，李先生不得不咬牙切齿忍住剧痛加快脚步。

路口，有辆黑色的宾利车在等他。这是他的B计划。

D

“东西呢？”大人物要的只有结果，丝毫不关心发生过什么。

“给您带来了。”李先生笑得比哭还难看，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手机递上去。

“换上你的手机卡，打开看看。”大人物看也不看，冷冷地命令道。

李先生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可一揭开手机后盖他就傻眼了，没有电板，也没有手机卡，这根本就不是他的手机。可刚才南柯还用这手机打电话给电话银行，转走了两百万呢，这是怎么回事？他来不及细想，赶紧又把那个旧手机的后盖打开，完了，彻底完了，担惊受怕地忙活了这么久，空欢喜一场，这也是个模型机。

“我……”李先生哆哆嗦嗦地把小金库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他把责任全都推到了南柯身上，“一定是那个家伙，他动的手脚。”

“那他人在哪儿呢？”大人物的声音听起来不徐不疾。

“他，他得意忘形，一出路口就被车给撞了。”李先生极力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真的撞了？”大人物显然不相信。

“真……”李先生越想越心虚，刚才他甚至没有走近些去看个清楚。

“走吧，你知道该怎么做。”大人物命令司机停车，他不再多说一个字。

李先生下了车，看着宾利绝尘而去，他知道，他的前途也跟着大人物一同远去。以大人物的权势，他不能把这些天来做过的事情透露半点，否则的话，他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现在，他成了弃卒，还是个随时可能被警方通缉的弃卒。小禾的微博上还有他的照片，从此他要做的，只能是逃，离大人物越远越好。该死的南柯，把他的行动资金全弄光了，本打算这件事成功后向大人物再讨点赏，现在也甭指望了，保住命才是真的。一阵夜风袭来，携裹着丝丝冬雨，落在脸上格外冰凉。李先生紧了紧外套，朝着路边一家私人诊所走去，得弄点镇痛药，这双腿痛得连路都快不能走了。

宾利在前方路口调转方向，很快就开回了县政府门口。围观的人更多了，但他们都不是看车祸的，而是围在县政府门前看热闹。而刚才躺在地上的人和肇事的士也都不见了。

大人物让司机下车打听，刚才看热闹的人还没走，大家都说刚才发生的事奇怪，明明被车撞得厉害，结果那人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居然没事，很快就爬起来了。肇事的老司机也没喝酒，说是一个醉酒的乘客把酒洒在了他身上。后来警察来了，给他做了酒精吹气测试也没问题。那被车撞的人说是有急事，拍拍身上的土赶着回家，怎么劝都不肯去医院。见两个人都没问题，警察只好把他们给放了。

司机在县政府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想看看更多情况，只见公安局长正兴奋得红光满面地对着一名记者指手画脚地介绍着什么。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不久，有人抬着三名昏迷不醒的男子出来，一个单瘦的小男生也被人领了出来，不过他头上蒙着衣服，路人看不见他的脸。

警车还没开走，很快就有另外几辆本地牌照的汽车开了过来。路人认出那车的牌照，说是纪委的领导。司机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就回到车上向大人物报告去了。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公安局长接到省公安厅的消息后赶紧布置了今晚的任务，结果守了好几个小时，只抓了几个非法飚车的小青年，还好在他们的车里搜出一些摇头丸，也算没白蹲一宿。正在大家准备收队时，局长又接到了公安厅的新消息，说是县政府的地下停车场里发生了大案子，让大家赶紧去。现场唯一的证人就是线人，一定要注意保护，他会提供重要线索。

这消息其实是一直留守在外面的单子凯发给局长的，司徒颖扮演的茉小芭在放完火后，就跟单子凯取得了联系。单子凯用手机软件修改了自己的号码，连同之前布置的抢劫金行的消息也是他用省公安厅的名义下达的。

也许有人会觉得奇怪，一直被严密监控的司徒颖又是怎样跟单子凯取得联系的呢？

秘密就在跟李先生第一次见面的那天，陆钟交出手机前就取出了手机里的内存卡。这种卡只需插在手机侧面卡槽里，指甲一按就能弹出来，很方便。卡里有一个文档，是陆钟在的士上编写的计划。

计划的内容是，在某个时段跟当地公安局取得联系，提供一个线人存在的信息，如果案件成功，要保证线人的豁免权。这个线人就是小禾，他跟李先生制造的那起轰动一时的案子有着难以撇清的关系，只有保证他交代了一切后会被警方豁免，才能真正帮他摆脱这一切的麻烦。

再回到内存卡上，那卡只有指甲盖大小，可以藏在舌头下。第一天晚上进入这栋大楼摸底调查时，陆钟就把卡带上了，一旦脱离李先生的视线，他就到处寻找手机和电脑。办公室里到处都有电脑，他浪费了几分钟找到读卡器，把卡里已经编写好的内容迅速发给单子凯，请他利用工具调查小金库的所在，并在一楼的某个厕所水箱里，留下一个手机。

老韩和单子凯两个人，利用了整整一个白天，乔装打扮进入办公大楼。他们带着金属探测器，有了这个，效率就大多了，排除已经检查过的部分，终于在地下停车场里找到了小金库的所在。找到了地点，又了解了要找的东西，接下来的节奏就可以由陆钟来掌握了。

第二天晚上，大家进入大楼后，陆钟在厕所水箱里找到藏在防水袋里的手机，再次跟单子凯取得联系。这一次，陆钟知道要找的只是一个不知什么型号的旧款手机，让单子凯准备一个充当替代品，另外再准备一个与李先生同款的苹果手机。两个手机，都被单子凯安放在靠近小金库的某台汽车下面，陆钟进入金库前假装被鞋带绊倒蹲下来系鞋带，想办法拿到手机后，最后关头用来掉包。

除此之外，陆钟还让单子凯准备了一小瓶速眠灵，藏在地下停车场的保安室里。李先生他们离开西装男的视线后，梁融扮演的奥胖就把速眠灵取出来，放在热茶里端给西装男喝，也招呼那两名司机喝。天冷，大家都不会拒绝热饮，西装男也不会想到刚刚进入的保安室有问题，只要喝下了那杯茶，这几个人的威胁就算是解除了。最后李先生出来时，看到奥胖也同样倒地，时间紧迫，他没时间确认奥胖是否真的被处理，就赶紧离开了。

司徒颖扮演的茉小芭当然也没有真的受伤，她多穿了好几件衣服，身上一沾上酸液就马上脱掉了，完全没有受伤，夸张的尖叫和地上的血滴全都是假的。

最后一晚，李先生看到茉小芭奥胖和南柯去小房间私聊并没起疑，就是这一次他们已经把这一切全部计划好了。

凭借大家良好的默契，计划就是这样在一次次的沟通中得以完善和顺利进行。唯一一个并不知情的人就是小禾，计划跟他了解的截然两样，他不止一次对陆钟产生了怀疑，直到最后，陆钟假装再次捆紧他的手时，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放心，其实我是卧底，一会儿警察来你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李先生身上，他们不会怎样你。”

卧底！这两个字对于小禾来说简直是天外福音，难怪他这么胸有成竹，看来这一次真的不用怕了。

再后来的事就简单了，司徒颖是第一个离开的，接下来李先生和陆钟走出停车场时经过了保安室，这是李先生最后一次见到奥胖，也就是梁融。

此时的李先生以为东西到手，正放松了警惕，一心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正好亲眼目睹了陆钟被老韩假扮的士司机撞翻在地。其实陆钟的身体并没真的受到多少撞击，碰瓷是最常见的低等千术，入行后大家都专门练过。

梁融和司徒颖都登上了等候多时的商务车，单子凯一看到他们，就马上给公安局长发信息，当然，号码还是省公安厅的那个。局长看到消息，再次来了兴趣，马上吩咐最靠近政府大楼的同事去看看情况，没想到，这回的情报准得不得了，人还没下到停车场，马上就有保安队长来汇报，今晚有人纵火不说，现在还有人闯进了保安室里……等到大家下去一看，不得了，这里居然藏了间密室，密室里还真有个线人在等待自己。

说来也真巧，跟警车同时到来的还有两个央视台的记者，一看那记者证，都是王牌新闻节目组的，他们本来是去临城跑新闻，正好路过此地。局长大人以前见过最高级的记者也就是省台的了，现在这几位居然是央视的，可了不得，光荣大了。

虽然事发地敏感，局长也有些顾忌地方领导，但事关重大，又有省公安厅的领导亲自下指示，便不再担心其他，热心地为记者介绍起案情来。不知道是谁给纪委的人打了电话，总之在极短的时间内，所有该来的人都来了，不该来的人也来了。

第六章 大人物

A

“看看，什么破手机，害我们折腾了这么久。”司徒颖从商务车的后座上探过身子，拍拍陆钟的肩。他刚上车，屁股都没坐热。

“急什么，让他先喘口气。怎么样，刚才没闪着腰吧？”老韩关心陆钟的安全，刚才他开车撞向他时，有点下不了手。

“还好，今天下午出发前我已经做了些准备活动，不过还是太久没运动了，后腰有点疼。这手机藏在一个放镯子的锦盒里，还好我打开来多看了一眼，要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陆钟说完，把兜里一新一旧两个手机了掏出来。

旧手机的款式根本不是给李先生的那个贝壳机，不过有什么关系，李先生自己也不知道他要找的是什么。

“对了，你干吗要拿那个姓李的手机呢？”单子凯开着车，回过头来问。

“难道你不想知道那个姓李的背后是什么人？行动前，他还给一个大人物打过电话汇报，这里面肯定有号码。”陆钟一边揉着后腰，一边打开李先生的手机，查看通话记录。

“快看，这里存了几个视频。”梁融已经把自己的手机卡换到了旧手机里，现在，他正一条一条地打开来查看，也许就是这些视频，里面藏着李先生和他背后的大人物费尽心机也要挖出的秘密。

视频还没看出什么名堂，商务车忽然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大家差点从座位上摔出去。以单子凯的技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大家稳住一看，只见黑漆漆的前方路中央，横着一辆黑色宾利。在车前灯的照射下，那辆车就像一头正在歇息的野兽，沉默中散发出王者之气。

老韩和单子凯对望一眼心道不好，那位大人物找上门来了。

身穿黑色大衣的宾利司机下了车，殷勤得体地打开车门，那位大人物下得车来，一步步地朝着老韩他们的商务车走来。隔得那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不怒自威带来的压力。

“介不介意我上来坐坐。”大人物敲敲车窗，冲着里面的人说。

“请。”老韩让单子凯打开车门。

来者不善，但大家并不紧张，车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好欺负的。

大人物上了车，那位司机连同一名保镖，两人背对车门候在门外。车里的人，除了单子凯和老韩，陆钟他们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过看他的气度，还有出现的时间，并不难猜出，这位就是李先生背后的大人物。

“是不是觉得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你们会在这条车辆稀少的县际公路上？”大人物的口吻并没有对待李先生的冷漠，言语中多了几分和气，养尊处优的坐姿却好像根本不是在陌生人的地方，仿佛在自己家里。

见无人应答，大人物指指陆钟手里的那个李先生的手机。

“多亏了你们把他的手机搞来，我在他手里安装了定位装置，他自己也不知道。”大人物颇为得意，一双威严却不乏精明的眼睛环视四周，他已经把车上的几个人打量了一遍，“如果没看错，几位应该是吃江湖饭的，有真本事的人。”

“请问阁下有何指教。”老韩的目光与此人相接，区区数秒，彼此的老辣都已了然于心。

“好，开门见山。我来是想给诸位讲个故事，这故事，是关于一个败家子的。”大人物说到“败家子”三个字时，隐隐地吸了口长气。

B

曾经有个不上进的纨绔子弟，天天跟狐朋狗友吃喝嫖赌，还跟朋友组了个乐队。某日一大帮人在某酒店开房，饮酒做乐喝多了，公子见乐队鼓手新带来的姑娘漂亮，便出言调戏还动手动脚。公子家世显赫，在座的全是巴结他的狗腿子，没人敢跟他做对。这姑娘第一次参加他们的聚会，并不知公子身份，不仅当场拒绝了他，还说了难听的话。

公子从没被人这样说过，只觉颜面尽失，一甩手就给了姑娘一个耳光。姑娘气不过，让男朋友帮忙，可男朋友碍于公子家权势，不敢做声。

姑娘受了委屈哭哭啼啼地骂了几句，这下更是激怒了公子，他抓起桌上的酒瓶对着姑娘劈头砸去，顿时血流满面。这还不解气，公子又把剩下半截的酒瓶，朝姑娘身上狠狠捅去。所有人都被吓坏了，他们从没见过公子发这么大火，不敢上前阻拦。等到公子放下酒瓶，姑娘已经成了血人没了呼吸。

公子这才消气，连灌几杯烈酒，醉倒在沙发上呼噜睡去，全然不知自己杀了人。那帮狗腿子们全慌了，毕竟人命关天，事发之地又是酒店，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有人给公子家长打电话，很快，那边派人过来，先给大家封口费，甚至连遇害姑娘的家里，公子家也打理得服服帖帖，给了一大笔钱，让他们尽快搬到了外省。不久，在公子家长强大势力的影响下，案件了结，凶手是背黑锅的鼓手，公子与此案完全无关，最多得到家长的训斥。

“真他妈操蛋！”司徒颖听得气不过，忍不住骂了一句。

“的确操蛋。更操蛋的还在后头，这公子的家长，怕他在国内继续惹祸，决定送他出国。那公子在国外也同样不省心，到处惹事。就在上个月，这位公子在国外跟人非法赛车，车祸死了。公子的家长后来才明白，是他们的溺爱，害死了儿子。”大人物的声音低了下来，车内光线不强，不过还是能看得出他脸色很难看，“那混小子到死都不知道，他当年在国内杀人的事并没完全了结。包厢里，有人把事发经过用手机录了视频。那人也是个小官的儿子，把手机送给了他老爸。整个案件的审判期内，那位老爸都没有任何动静，他一直等到事情几乎平静下来之后，才把视频发给公子的家长，以此相挟。起初，不过是一些小小的批文，公子的家长觉得没什么要紧，都帮忙出面摆平。没想到这人胃口越来越大，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无理要求。虽然整件事情已经过去，但如果视频落到外面人的手里，对公子家长的影响还是会相当恶劣。于是，公子的家长找了个人，试图找到那个存了视频的手机。”

“这个人，就是李先生吧？”梁融忍不住插了一句。

“所托非人，公子的家长浪费不少金钱和时间，终于看到一点成果。”说到这里，大人物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现在那唯一的成果落到了诸位手里，现在那个小官已经自顾不暇，公子家长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够拿回那个旧手机。公子已经不在了，就算有人翻案也不能怎样，只是公子的家长从此不必再为人要挟，了却一个心病。”

“那混账公子跟我们有蛋关系，我们只在乎交出这个手机有没有好处。”司徒颖最烦这种自以为是的公子哥，她才不管对方是谁，开口便骂。

“这位姑娘说到了重点，现在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诸位应该都了解了，也不必好奇调查其中的秘密了。诸位如果肯把手机还给公子的家长，这里有张一百万的银行本票，可作为答谢之礼。另外，我可以保证各位与今晚发生的事情毫无关系，也不会有人再追究。你们给我一个安心，我也给你们一个安心，也算公平。”大人物重新抬起头，用他习惯了的俯视角度看着车内的众人。

沉默不过两三秒，大家都在心里算计得失，最后老韩笑呵呵地接过那张银行本票，冲大人物拱拱手，“我们只是跑江湖的，不懂规矩，如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

老韩的话说完，陆钟立刻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把两部手机一起奉上。

大人物收好手机，环视一周，最后问道：“不知几位，可否愿意交个朋友。”

“您太看得起我们了，我们这些人还真配不上您。”老韩这句话即是拒绝也是奉承。

大人物本以为自己豪爽的出手和显赫的身份，会让这几个貌似傲气的年轻人心为所动，根本没料想他们却直接了当地拒绝了他。这世上总有些人是他收买不了的，虽然拒绝得婉转，他还是觉得失了面子，连再见也没说就下了车，在两位保镖的护送下回到宾利。

“帮我留意这帮人。”大人物恢复了平日的威严，黑暗中吩咐着。

“是。”司机恭敬地点了点头。

漆黑的窗外，路边的风景被速度模糊成一片淋漓的黑色。夜深了，车外凄风苦雨，车内温暖如春，截然两个世界却共存于天地。

大人物看不到了，在他远远的身后，那帮收下他银行本票的人们站成一排，冲着他的座驾，集体竖起中指。

C

“大家现在看到的是警方在那间小小的地下密室里发现的东西，根据专家鉴定，其中不乏国家级珍贵文物和字画，总价值高达八位数。一个小小的县级政府，怎么会有这么多宝贝呢？据记者调查，其中大部分都是贿赂密室的主人的，还有一些是当地博物馆馆藏文物和多年前爱国华侨的捐赠，究竟是以何名义被私藏至此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电视上播放的新闻画面正好是那栋规模空前的县政府大楼，小小的县城简直轰动了，那间地下室里的东西经过清点，总价值都快上亿了。这几天的报纸全都脱销，那位县领导疯狂索贿、入股煤矿、贪赃枉法的事已经上报了中央，纪委已经对县政府的领导班子展开了彻底的调查。

“我早知道他那狗屁儿子也不是好东西，每晚都开着改装摩托车在街上乱飙。”

“是啊，谁不知道呢，那混小子把头发染成一头黄毛，人五人六，到处惹事，听说就在他爹小金库出事那天晚上，警察还在他身上搜出了毒品呢，现在人还关在局子里。”

“这就是报应啊，听说中央也下文了，要严查这帮贪官。”

“感谢政府啊，咱们要去放挂鞭炮。”

公安局附近的报刊亭旁，几个市民围在一起边看新闻边讨论，经过他们身边的小禾和陆钟，听到这些话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

完成了一个“线人”的义务，小禾已经把该交代的全部交代了，警方很高兴一次解决了两个大案，根据他微博上李先生的大头照，已经下发了全国通缉令。不过有件事让警方疑惑，县公安局说小禾是“线人”的消息来自省公安厅，可具体是哪位领导发布的消息，大家都不清楚。不过很快就有比省厅更高级的领导传来消息，这位“线人”不用深查，要把调查重点放在姓李的身上。

小禾并不知道，这是某位他连面都没见过的大人物在暗中关照。还有当晚被拘捕的几名李先生的下属，对他们的调查也在继续深挖中。陆钟向他保证，他再也不用担心会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哥，你真是……”小禾越想越觉得陆钟神奇，直接叫他哥了。可没等到他把“卧底”两个字说出口，陆钟已经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陆钟还摇了摇头，用眼神暗示他连老韩他们都不知道。小禾更加深信不疑，能搞定那么复杂的事，能想出那么绝妙的招，还让自己和伙伴们安全脱身的，只有真正的高级卧底。

“哥，我要报考警校。”小禾用凝望偶像的目光看着陆钟，异常认真地说道，“我想明白了，设局就像设计一个完美的数学题，解开这样的题需要更多智慧和天份，我可能不会超越你，但我希望通过学习能够接近你，做个像你一样牛逼的人。”

这小子是根好苗子。陆钟在小禾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和聪明，同样是江湖子弟，小禾的老子也是个老江湖，可他的未来却会截然不同。他第一次想起，如果当年自己遇到的不是老韩，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好警察，现在的自己会变成怎样，会是最牛逼的警察吗？如果他走上了跟现在截然相反的一条路，后果真是不敢想。也许这就是命，命里注定他要当老千，像现在这样，当个好老千，除了不够光明正大，也没什么不好。

陆钟看着眼前这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小子，笑着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这笑容里居然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D

当晚，商务车把大家带回了西安。天色已晚，老韩本想请大家去吃德长发饺子宴，小禾却把大家带到了回民街，说要谢谢大家帮了他这么大的忙，晚饭他请。大家都觉得好笑，小孩子家家的没什么钱，还能请大家吃什么好东西不成。

回民街一带都是小吃店，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到处是人，浓浓的肉香飘满了整条街。小禾也不说请大家吃什么，熟门熟路地带着大家来到一家小店里坐下。招牌上写着定家小酥肉，桌子小，人又多，来晚点还要排队。没多久菜就端上来了，每人面前一个老式搪瓷碗，碗里油汪汪的全是肉。司徒颖看着那油乎乎的碗，说这里的风格还真私房。

还别说，那肉看起来貌不惊人，闻着倒有股浓郁的花椒香，应该是重口味的。老韩带头试了一口，连声称赞。那肉是精瘦的牛肉，裹着米粉先炸后焖再上蒸锅，和葫芦鸡的做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入口酥软，极为可口。再叫上两个小菜，配上店家自制的酸梅汤，既爽口又解腻，美翻了。

老韩是最会吃也最挑吃的，连他都说好，大家马上跟着下手，没想到就是这么简单的一道菜，让大家添了一碗又一碗米饭。老韩对小禾的态度也大大改观，在他看来，会吃的人都值得交朋友。

吃得差不多了，陆钟忽然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小禾，“这是那天在地下室姓李的给我转的二十万，密码是你手机尾号。这笔钱算是我们送你的学费，可得好好努力考上警校，没考上，你要加倍还给我们。”

“这怎么行，这笔钱是大家挣的，应该大家分，我净给您找麻烦，什么忙都没帮上，怎么能要钱呢。”小禾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那卡。

“给你就拿着，这二十万不过是零头，我们的赚头比你多得多。”司徒颖忍不住露了底。

当初陆钟答应如果这笔买卖没赚钱他自己付给大家佣金，结果最后关头陆钟把李先生账户上的两百万全都转走。临了，那位大人物又亲自奉上一百万的银行本票，加起来一共三百万。大人物用这三百万买到了心安，从此再也不必担心有人揪自己的小辫子，这笔买卖也算公平。

“姐，你说话这口气真像我嫂子。”小禾滴溜溜地看看陆钟又看看司徒颖，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也看出了司徒颖对陆钟别样的情意。

“好大的胆子，给你几分颜色就敢开我的玩笑了，找死呢你。”司徒颖佯装生气，举起筷子就就要打。

小禾到底是个孩子，被追得往桌子底下躲，还一个劲地叫嫂子，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孩子，事情也算了了，你也该放心了，吃完这顿饭就早点回家，别让你妈担心。另外你答应我们的事，可别忘了。”酒足饭饱，老韩提起了正事。

一说到这个，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也不笑不闹了，老老实实地来到老韩面前，先鞠了个躬，“爷爷，我要跟您说声对不起。其实……”

“你该不会是耍我们的吧？”单子凯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这个惹麻烦又自作聪明的小子。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梁融看了眼师父，自言自语道。

小禾自责地低下了头。短短数日，他对这几位大哥大姐由陌生到熟悉，现在虽然谈不上是好朋友，但至少他们冒着风险费尽心机帮了自己，小禾知道自己必须要讲清楚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爸在哪儿，他已经失踪半年了。”

“失踪？”陆钟看得出小禾说的是真话。

“是的，失踪。”小禾点点头，接着讲了下去。

老禾风流女人也多，天南地北的好几个地方都有女人有孩子，以往每个月他都会给大家固定的生活费，每过一两个月也会回家住上一阵子，从不厚此薄彼，大家也都相安无事。但是这半年来，老禾一分钱都没有给过妈妈了，如果不是还有家小网吧，恐怕生活都要成问题。以前这种事从来没有过，小禾的妈妈跟其他另外几位姨也联系上了，大家居然都没收到生活费，于是大家都怀疑，老禾是不是出事了。

“我爸失踪半年，我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正好你们找上门来，我就大着胆子请你们先帮忙了。实在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小禾再一次深深地鞠躬，虽然没哭，但眼睛已经憋红了。

“你再想想，最后一次知道你爸的下落是什么时候？”老韩听得皱起了眉头，倒不是怪小禾，只是没想到这家人的麻烦还真多。

“最后一次他给我们账号里打钱，那个账号是在湖南长沙。我爸最后找的那个阿姨就是长沙人，阿姨给我爸生了个小妹妹。不过我妈两个月前去了一趟长沙，我爸不在那里。”小禾努力回忆着半年前的一切。

“还有一种可能，他在外面又有了其他女人，一个更厉害的女人，不许他再跟你们来往，连你爸和你爸所有的钱都独霸了。”梁融猜测着。

“不，我爸不是那种人。他是个坦荡的君子，每次在外面有什么事情都跟我们说，我妈知道有几个姐妹，我也知道有几个兄弟姐妹，他不可能被某个女人控制。”小禾赶紧为他爸撇清，看得出，老禾在他心目中地位很高。

“那是你爸之前没遇上最厉害的女人。”司徒颖笑道，她最明白女人的手段，如果真要搞定一个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

“反正我不信我爸会丢下我们不管，如果他不是遇上什么难事，就一定是真的出事了。”小禾倔强地坚持自己的看法。

“孩子，你跟我说实话，你爸他到底是干什么的？”老韩听完小禾的话，忽然提出这个问题。虽说当初柳喜荫老前辈介绍说老禾是相士，但江湖中人的事很难讲清楚。

“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做什么的，每次他回家都是休息，哪儿也不去。但外面的人都说他是大相士，总之，我觉得能养活这么多口人，我爸他一定是有真本事的。”小禾偏执地信任父亲。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陆钟再次感觉熟悉，十多年前，每当别人议论他爸爸，他也总是用同样缺乏论据的话反驳。最后那个不负责任的爸爸，终于抛家弃子跑路了，还留下一屁股债，拖累死了妈妈。小禾的反应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怕是这一次，老禾也做出了跟自己老爸同样的选择。

“你爸有没有江湖上的朋友，比如说，师兄弟之类的，或者像我们一样，一起合作的人。”老韩试图从其他问题的答案上找到线索。

“这个还真没有，不过我记得小时候听他说有过师兄弟什么的，但是几乎没有来往过。”小禾挠着头仔细地想了想。

只要是吃江湖饭的，不可能不跟人来往，不论是相士、老千，还是砟子行，甚至混大街的佛爷（小偷），都得靠兄弟帮忙。生意越大，参与其中的人相应应该越多。跟同行来往稀少，却有大名声，这绝对不正常。

“哥，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我真不是存心要骗你们的，你别怪我。”小禾委屈地看着陆钟，那眼神分明是向他讨饶。

“我要是你，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当时你也是没有办法了，放心，我们不怪你。”陆钟摆出长辈的架子，大度地拍拍小禾的肩，“能不能告诉我们，你爸爸这几个家的具体地址？”

“没问题，但你们要帮我保密。万一我爸回来了，知道我把家事说出去，他会生气。”小禾说完，跟服务员要来纸笔，写出了几个阿姨的家庭住址和电话。

第七章 背时鬼

A

长沙是个好地方，山有岳麓，水有湘江，自古以来就是鱼米之乡，兵家必争之地。湖南人性子烈霸得很，出了不少响当当的人物，远一点有曾国藩左宗棠，近一点的有毛泽东刘少奇胡耀邦，除了这几位，中国近代革命史上数得着的人物有一半都是湖南的。

初冬时节，站在橘子洲头眺望，湘江依然北去，岳麓山果真层林尽染，红的黄的枫叶夹杂着些常绿的樟树叶子，看起来别有一番韵致。只是又到了枯水期，近看不得，裸露的河床白花花的一片，沙砾遍布。沿江两岸或新或旧的楼显得不够洋气，唯一鲜活的是人，江边的杜甫江阁上有唱着花鼓调和长沙评弹的老人们在自娱自乐，隔着半条江，隐约有欢歌笑语传来。河床上不少谈恋爱的年轻人，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那一张张笑脸，是最美的风景。

这座城没有上海和深圳的光鲜亮丽，也没有北京和西安的王者之气，它更像一个质朴却经得起推敲的中年人，有着自己独特的内涵。

老韩和他的徒弟们来到这里已经好几天了，拜访过老禾的小老婆湘琴，他们不是空手去的，备了厚礼，还有足够分量的红包给湘琴的女儿。但相亲也说已经半年没有收到过家用了，更联系不上老禾。她年近四十，看起来却只有三十出头，保养得很好，不过一看就是个精明的女人。大家都看出她有所隐瞒，于是在这里多留几天，看看有没有新消息。小禾曾说他爸喜欢去橘子洲去，说那里风水好有灵气，大家便每天都来碰碰运气。

一连三四天都没进展，司徒颖没了耐心，白日里逛街去了。单子凯也找了个借口，去师大南院、艺术学院那边找美眉。这一日只剩下老韩带着陆钟和梁融，来橘子洲碰碰运气。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陆钟忽然想起那位改天换日的伟人曾经吟咏过的名句，江水徐徐，近十年的岁月如水般逝去。他已经不再是十年前的那个无知少年，可谁又知道十年后的他会变成怎样。虽然身边是知心知意的师父和兄弟，可他的心里总有个角落空落落的。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用什么去填充，但最近一年来，那种虚空越来越让他在意。

“师父，我想去那边看看。”陆钟见橘子洲公园的人越来越多，顺手指了指沙洲的另一头。

老韩点点头，大家都朝那边走去。这橘子洲本是江心的沙洲，狭长，中间倒也有不少民居。洲边和江里还有为数不多的渔船，多为当地渔民。每日里撒下几网，捕到鱼便拿到岸上去卖。

渔民是个苦行当，风里来雨里去，寒暑都难熬，能打到甲鱼或者值钱的黄鸭叫卖就能乐上一天。以往湘江上游八百里洞庭，鱼肥水美，渔民们也跟着沾光，这些年来八百里洞庭萎缩了不少，鱼量远远不复当年了。赚不了几个钱，物价又不断地涨，日子艰难，江里的渔船越来越少，渔民们都上了岸。

“当年在上海滩刚出道，天天混码头，听人说起长沙港，也算是内地数一数二的码头，真是今非昔比了。” 江心几条纤细的渔船，在体形硕大的挖沙船映衬下更显羸弱，老韩不免有些感慨：“真是老了，总是想着以前的事，干脆再讲个老故事吧。”

凡有大江大河的地方就有码头，有码头的地方就有航船，除了运人的游轮还有运货的货轮。货轮是个临时性的小社会，远离陆地各自为局。解放前，游轮生意比现在发达得多，船票也比火车票便宜，是大多数人理想的交通工具。每条船上都有黑白两道的人物把持，也有各路的老千和娼妓，这么一来，自然少不得各种故事。

当年的黄浦码头，有个女人叫小白兰，肤白貌美，鬓角总插朵清香宜人的玉兰花。白花是寡妇戴的，她自称丧夫，要回乡奔丧，穿一身素色旗袍，身量苗条。一个寡妇出门在外诸多不便，只能开个单人仓，毫无心机地跟人聊天，什么话都讲，对男人不设防。聊得熟络，还告诉人家她住几号仓。对她起意的男人，晚上会禁不住诱惑摸到她仓里去，两人做个一夜夫妻。第二天船快靠岸时，小白兰就开始闹了，说是丈夫留给她的翡翠戒指被人偷走，恳请船长派人帮她搜搜。不多时，戒指肯定会在昨晚跟她过夜的男人身上搜到，原物奉还，男人还会被船长抓起来狠狠地打一顿，等到他下船的时候才把他放了，而他这时才发现身上带着的钱或者值钱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那要是这个男人也是有点本事的，不能随便冤枉呢？小白兰再厉害，也不可能从没看走眼过。”梁融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一次他把师父的老故事听了进去。

“你说得对，这个就需要B计划。小白兰当然不是一个人出来混的，船长收了她的钱会罩着她，还有她身后看不见的帮手。有一次，她真惹上了厉害人物，对方是个去某地任职的官员，被人冤枉要捆起来打当然不可能，他非但不承认，反而马上意识到小白兰是老千，检查自己的行李，发现少了整整两百大洋。他让船长搜小白兰，结果怎样，你们猜。”老韩说到最后，卖起了关子。

“结果小白兰的房里刚好有两百大洋，这笔买卖黄了。”梁融兴致勃勃地猜。

“错，当官的在小白兰的箱子里找到五百大洋。钱和钱都是一样的，但是如果说人家有五百大洋的富寡妇要去偷一个只带了两百大洋的小官，于情于理都说不通，最后那个当官的钱没找到，船已经靠案，乘客们争相下了船，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老韩颇为得意地摇着头，把故事讲完。

“基本上三两天就可以做上一单，这姐姐一定发大了。”梁融憧憬地计算着，好像这是他自己的生意。

“她也要分钱给身边帮忙的人，当年她赶上了最后一班去台湾的船，用了多少金条买的船票就不知道了，我听说，她的箱子只能拖着走，壮汉子都拎不动。”

“要是以后国内不好混了，咱们也用这一招去国外混。让大小姐当小白兰，咱们也坐船，什么玛丽女王号、海洋绿洲号、红宝石公主号，所有五星级游轮通通坐个遍，到那时候，我们就是国际级老千了。”虽然是玩笑，梁融开心得像个孩子。

“师父，您当年是不是也跟这位老前辈混过，还是初出山时，在她身上栽过跟头？”陆钟听完老故事，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师父身上。

“是啊，师父您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又这么了解小白兰的事，你们俩肯定……嘿。”梁融搞怪地冲师父挤挤眼睛。

“呵呵，你们随便猜，我是不会说的。”老韩神秘一笑，不给徒弟们开自己玩笑的机会，转而继续说道，“这是个有上千年历史的老招了，专骗好色之人。也有不讲规矩的男人，睡完姑娘就翻脸不认人的，说姑娘偷了自己的东西，等到众人搜出来，逼得姑娘跳河。咱们这一行，有英雄也有混蛋，我跑不了几年江湖了，你们今后要多加小心，搞不好一个跟头栽下去，全副身家都打了水漂。”

故事说完，大家已走到橘子洲尾，远离洲头的那一端，洲后头还有两个规模稍小的沙洲，上面郁郁葱葱地生了几丛荆棘，荆棘的掩映下，有艘精致的画舫靠在岸边，船头挂出一个条幅，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古而学。这三个字的下面，画着一个摇签用的签筒。

老韩眼前一亮，兴奋地唤住两位徒弟去看看。

B

几乎每个跑江湖的相士都有自己的招牌，连招牌字号也没有的，百分之九十九是连规矩也不懂的外行。老韩说他还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广东省遇到过一位很有名的大相士，那位前辈的招牌就是“幼而学”，既然这位敢叫“古而学”，怕是跟那位前辈有些渊源。

老韩兴冲冲地抢在了前头，画舫并不大，只是远看显得精致，近看却有些破落了。生意冷清，没有客人，就连客人坐的椅子上也落了浅浅的一层灰，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老头笼着袖子坐在其中，正打着瞌睡。桌上摆着个小小的鸟笼，笼中有只黄色的鹦鹉，跟老头一样冷得都快把头埋进翅膀里了。鹦鹉面前有个木质签盘，上面摆着整整齐齐的几十个签封。这种老套路连梁融都知道，那些签封是用药水处理过的，鹦鹉只会叼出气味最浓郁的上上好签，因为好签客人给的钱才多。

见此情形，老韩略微有些失望，陆钟用力咳嗽两声，叫醒老头。那老头半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进来的三位，很俗套地张罗着，免费解签，不准不要钱。再对进来的三位四下里打量，他心中暗喜，更加殷勤地擦干净凳子请他们坐下，热情地介绍着，看手相算八字还有解字和求签，哪样都行。

“我们是外地来的，今天碰巧碰到了您，就请您给抽个签吧，不过我们要签筒自己摇。”老韩盯着老头细看，一双不大的眼睛里泄露出刻意掩饰过的精明，花白的头发却抹了发蜡，梳得一丝不苟。还有那双手，那是双养尊处优的手，皮肤光滑骨节均匀，指甲也干干净净。

“好说好说，签筒我有，在南岳衡山开过光的，保证准。”老头恭敬地递过签筒，老韩自己摇了起来，不多时，一只竹签冒尖落出。老头捡起来一瞧，笑开了：“恭喜恭喜，第十八签，曹国舅为仙。”

“请问喜从何来。”陆钟帮师父问了一句。

“这签有四句签文，我写给您看。”说罢，老头从桌子下面捧出笔墨纸砚。

墨是早就磨好的，放了太久有点干，老头兴致勃勃地添上一点清水，提笔写来：金乌西坠兔东升，日夜循环至古今。僧道得知无不利，士农工商各从心。

人不怎么样，字却不错，至少临摹过十年的颜体，让人对这个长得不怎么样的老头有些刮目相看。放下笔，老头摇头晃脑地解释开了：“此卦阴阳消长之象，凡事遂意之兆也。也就是说，您心想事成，凡事都会顺顺利利。”

“您觉得我这个签真的准吗？”老韩不急着付钱。

“怎么能不准呢，是您亲手摇的，这可是天意。”老头晃着脑袋，有点油腔滑调。

“是嘛，那可希望真是天意。我们这次来长沙，不是旅游，是来找人的。”老韩话里有话地试探。

“哦？”老头不做声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们是来帮一个细伢子找他父亲的。这孩子前阵子遇到了大麻烦，可惜他父亲又不在身边，真是急死人了。”老韩故意不紧不慢地说着，一边观察对方的反映。

“细伢子姓禾，您老做这档子生意，接触的人多，不知认不认识姓禾的朋友呢？”陆钟见师父火候差不多了，干脆把苗头亮了出来。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老头一下子站了起来，紧张地望着面前的三个生人。

“祖师遗下三件宝，众房弟子得真传，乾坤交泰离济坎，江湖四海显名声。在下韩枫，师爸傅吉臣，未请教阁下高名。”老韩正了颜色，认认真真地念出四句切口来。

“你们是……”老头立刻变了脸色，对着老韩恭恭敬敬地拱了个手，“在下禾下土，师爸是杨海涛，我师叔伯是杨海波。”

“不必客气，算起来五十年前杨海波大师爸跟我师爸有过交情，你我算是同辈。虚长几岁，我就叫你禾老弟吧。老弟啊，我们找你找得好苦。”老韩总算放下了心，找到正主了。两只老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虽然从未谋面，但他们不再感觉陌生。

“来来来，喝杯热茶，有话慢慢说。”老禾去船头收起了外面挂着的招牌，今天不做生意了。

老韩把从柳喜荫前辈那里听到老禾的消息，连同前阵子发生在小禾身上的事也和盘托出，老禾听得面有愧色，“真是对不起他们母子，是我没本事，害了他们。”

“老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老韩掏出两支雪茄，一支留给自己，一支递给老禾。

“丢人啊。不提也罢，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别人。”老禾连连摆手，不肯接过那烟，羞愧得别过头去。

“你我同门，有什么事尽管说，要是能帮得上忙，我们一定尽力。”老韩看了几个徒弟一眼，心道这次怕是不会那么顺利。

“你们已经帮了我儿子，前几天你们还找到湘琴，留下一大笔钱，我已经没有还礼了。要不是我手头拮据，今天见到二位高徒，也应好好相请，怎好意思让你们再多劳心。”老禾是个爱面子的人，虽然落魄到没有条件讲究礼数，把话给说明了。

“江湖子弟，要是我遇到了同样的麻烦事，一样会有朋友帮忙。你再拒绝，就是看不起老哥了。”老韩干脆板起脸来，佯装动气。

老禾细细打量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同门，看得出对方过得不错。江湖人吃江湖饭，没本事可什么都吃不着，想来今天遇到的是能人了，说不定真能帮上忙。其实就算帮不上，交个朋友也好，这么多年来，那个秘密把他憋得好苦。他紧紧地皱起了眉头，长叹一声：“别看兄弟现在不怎么样，当年我也有风光的时候，只是说来话长……”

C

老禾的师爸杨海涛，虽然跟杨海波是堂兄弟，也是同门同辈，但不论天份还是名声都远不如杨海波。当年杨海波和傅吉臣在上海滩上做下了一件扬名天下的大买卖，后来去了新加坡，再也没有回来。

师爸自己本事不够高，教出来的弟子水平就更有限，老禾连同他的师兄弟几个等到明白自己拜错了师爸，为时已晚。师爸就跟爹一样，不能随便换。后来又赶上了解放，再后来的二三十年间，“文革”和各种运动，不仅是老禾他们，就连全国各地的千门子弟都没敢闹出动静。

师爸教不了多少东西，但是老禾和他的师兄弟们一直没忘赚大钱。几个人中，又以大师兄李韬最为好学上进，他在师父那里听说过有几本秘籍，以为就像武功秘籍一样，只要拿到手，好好学习就能练出盖世神功。那二三十年里，他到处寻找秘籍，不枉他一片苦心，终于费了不少心血搞到一本《军马篇》的手抄本。

说来也怪，那手抄本上只有封面上军马篇三个字，里面就像无字天书，什么内容都没有。这事成了师兄弟们的笑柄，说李韬想学骗术想疯了，居然被同行给骗了。私下里跟大师兄关系最好的就是老禾，李韬跟老禾说过很多次，秘籍一定是真的。

八十年代末，全国各地的千门同行们像蛰伏了太久的虫蛇鼠蚁，纷纷出动了。师爸杨海涛在“文革”中重病去世，此时师兄弟几个就团结起来想办法赚大钱。厦门某地，有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冯嘉泽，父辈是知名华侨，家里珍藏了不少珍品古董，在“文革”期间被搜走一批，还剩下另一批因为小心地藏了起来躲过了浩劫。政策稳定后，政府归还了一些古董，连同他家的大宅院也还给了冯家。冯嘉泽没有搬回去住，而是在老宅里成立了一家福利院，把附近的孤寡老人和孤儿病儿们都接来住，生活所需全靠他自己的生意，有时候开销太大，他就把家里的古董拿出一两样送去香港拍卖，所得款项全用在福利院里。

既然是大善人，肯定心肠软，好骗，老禾他们师兄弟几个把目标定在了冯家。大师兄起初反对，说师门规矩不能骗好人。可师弟们哪里肯听，都说只有钱才是真的。师爸都早死了，谁还管什么劳什子规矩。那时候的大师兄早已成家，媳妇在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饿死了，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艰难度日，迫于生计，不得不跟师弟们合作。

为了获得冯家人的信任，摸清冯家的底，师兄弟几个全都改名换姓进入冯家开的米店打工。冯家有个小姐冯明慧，起先二十年因为成分不好没人敢娶，她也忙着照顾有病的父亲和家里的生意，熬成了老姑娘，三十来岁了还没结婚。

师兄弟几个商量着，本想让对女人最有办法的老禾去勾搭冯小姐，能找到她家藏古董的地方就行。结果冯小姐没看上油头粉面的老禾，却看上了老实巴交的大师兄。大家在冯家干了大半年，终于发现古董藏在米仓的最底下，苦于人多眼杂，冯家的工人们又格外忠心，不便动手。

没多久，机会来了，冯家有个很重要的亲戚去世。师兄弟几个制造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冯嘉泽伤了腿，不方便出国奔丧，只能让女儿替他去一趟。这一趟可是远门，家里店里还有福利院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落在了冯老板身上。

因为大家功力不够，不足以把古董骗出来，于是决定用强，不过由于之前大师兄强调过千万不能做瓜（做死）冯老板，大家决定瞒着他下手。趁冯小姐不在家，让大师兄以生日为由，请店里的伙计们去外面吃饭，老禾他们连同几个弟兄计划放把大火，先从隔壁的布店烧起，再烧到冯家米铺。三个师兄弟趁乱把米仓里的古董全都偷了出来，至于冯老板，就用砖砸晕了扔米仓里烧死。

大师兄的饭吃到一半，见师兄弟几个都借口先走，就起了疑心。等他追出去，大家已经准备动手烧屋了。大师兄拦住师弟们，不让他们杀人，可谁也不肯听，还打了起来。寡不敌众，大师兄被打晕了，为了防止他清醒后把大家的事抖出去，几个师弟商量好，也要灭掉大师兄。老禾和二师兄白灵光不敢亲手杀死大师兄，商量了一会儿，决定把大师兄扔进城外的一个下水道井里，那里人迹罕至，就算大师兄醒过来也会活活饿死。

这件事后来还是做成了，那晚风大，大火不仅烧了布店和米铺，还蔓延开来足足烧掉半条街。冯大善人死在自家米仓，伙计们见小姐迟迟不归，也各自离去找新的营生。老禾和师兄弟们平分了古董，大家约定离开厦门，有多远走多远，改名换姓各自发展。

“你们是为那本秘籍来找我的，也算找对了人。如果我手里有书，别说是借给您的高徒看，就算是送给你们也没什么。只是眼下这情况，唉，实不相瞒，那秘籍大师兄曾经放在我身边保管，所有师兄弟里，我俩感情最好。那年把他留在下水道里，我于心不忍，就把那秘籍也扔了下去，算是他的陪葬。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那东西还在不在，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但是不能保证。”老禾凝望着画舫窗口外，那一小方滚滚不停的江水，浊如黄汤。

“前辈，您说了这么多，并没有什么麻烦啊。你们师兄弟分了那些宝贝，应该都过得很好才是，不必为生计发愁了。”陆钟认真地听完每一句话，却发现老禾说的跟他现在的窘境无关。

“我有罪啊。”老禾长长叹了一声，一串浊泪滚滚而出，“我们真的做错了，不该背叛师门，杀人还放火，没了冯家人的照顾，那个福利院也办不下去，我们害死的不仅是冯老板和大师兄。现在，报应终于来了。”

老禾拿着那些宝贝，却没过上一天心安的日子。这么多年来，他东奔西走到处生根，为的就是躲避冯家的人，躲避比自己更加残忍狠毒的师兄弟们。偏偏他学艺不精，做生意不行，骗人也不行，为了能让那些钱有个正当的来历，只能大把大把地花出去，结交达官贵人，幸好他有一手好字，名声渐渐地大了。大家只当他是知名大相士，不肯轻易亮出真本事，反而对他愈加敬佩。遇上有真本事的同行来讨教，他也都是大礼相赠，讨个人情，让大家不点破自己。

就这样，坐吃山空，多年前的那些宝贝已经被他折腾得差不多了，偏生这时候，出大事了。半年前，二师兄白灵光的手下忽然找到他，说三师兄死了，而且死得蹊跷，手心里被人用血写了一个冯字。

“一定是冯家的人找上门来了。当年我就说过，冯小姐不会放过我们，虽然她在国外，但迟早要回来，迟早会知道那场大火不是偶然。我真的好怕，怕她找上门来，我已经没有钱还给她了，我身后还有那么多人要养活，我不能死啊。二师兄这些年生意做得大，连他都怕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好到这里躲了起来，不敢跟家里人联系，生怕冯家的人找他们麻烦。”老禾说完这些，已经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佝偻着背，缩成一团。

“老弟，你们的确是错了。”老韩轻轻地把手搭在老禾的肩上。

“我总是梦到那场大火，烧也烧不完，冲天的火光，还有那股子烧焦的米香。大师兄他是个好人，是入错了行。他当我是好兄弟，什么话都跟我说，我却亲手害死了他。我……真的错了。”老禾的双手抓住头发，哭得像个孩子。

“老弟，这样吧，我们陪你回一趟厦门，为那位故去的大师兄做个体面的道场，为他买块风水好地，所有开销我们负责。”老韩想了想，做出一个决定。

“这……这可叫我怎么谢你们才好。”老禾惊喜地睁大了那双老眼。

“不用谢，帮你也是帮自己。一来了却你的心事，二来我们也好看看有没有秘籍的下落。”老韩站起身来，带着两个徒弟准备离去，“你准备一下，我们尽早出发。”

第八章 清理门户

A

两日后，老韩和他的徒弟们，连同老禾一起赶到了厦门。

厦门是个岛，副省级城市，国民党撤到台湾后，这里是两岸最接近的前线阵地。鸦片战争之后，厦门岛连同鼓浪屿作为战略部署重地，被英法德美等欧洲列强，甚至荷兰和西班牙之类的小国殖民侵略长达四十年之久。岛上洋行和银行众多，还有各国领事馆，各种来路的大资本家大买办，那段晦暗的历史，给这座美丽的岛屿留下了一栋栋风姿各异的精美建筑，经过时光的洗礼，这些建筑已经彻底跟这片土地完美融合。

大家这次来不是看风景的，当年的老街早已变了模样，大家买了香烛纸钱，根据老禾的指引来到城郊。虽然时过境迁，但老禾还是找到了把大师兄扔下的下水井。那是个有三五米深的老式下水井，当年外国人在此地居住的时候开挖的，井面上是一个圆形的下水井盖，盖子上还有几个小孔可以渗水下去。原本附近的小山上有外国人的别墅，“文革”期间早就被红卫兵们毁掉了，于是这条水道也被废弃，变成了枯井。

梁融搞来绳子和工具，单子凯和陆钟下到井里，用铲子挖开厚厚的枯叶和淤泥，却什么也没有挖到。

“您没记错地方吧？”司徒颖眼看着井下的陆钟和单子凯挥汗如雨，心疼了。

“肯定没记错，当年冯家的米仓就在山下。”老禾用双手打起凉棚朝四周望望。

“会不会那位前辈苏醒后，从井侧的水管里爬到其他的地方去了？”梁融趴在井口，看到井壁上一左一右有两个水管。

“不会，水管口这么小，里面还有不少沉积的垃圾，除非是野猫和老鼠，要不就只有几个月的婴孩能爬进去。”老禾把大师兄扔下去之前，他是做过勘察的。

“人死肯定会臭，这里温度又高，说不定后来有人发现了前辈的尸体，把他弄走了。”司徒颖再次提出设想。

“这倒有可能，出事后我们谁也不敢往这边来，不过那阵子并没听到发现死尸的新闻。”老禾依然摇头。

“如果弄走尸体的是你们自己人呢？你们那几个师兄弟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司徒颖穷追不舍。

“这……”老禾忧心忡忡地看了井底，让陆钟和单子凯先上来，“不瞒你们说，其实我有件事忘了跟你们说。”

老禾要说的是，近十年来，二师兄白灵光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大家。

当初提议对大善人下手的也是他，他原本就好赌，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急着要钱还。大家动手前曾约定，得手后就分开，大家都改名换姓从头来过，免得这人命案子落到自己的头上。其实这一条也是针对二师兄定下的，大家都被他拖苦了，再也不想被他拖累。

不料二师兄没过上两年好日子，又赌上了。这一次他瘾更大，去了澳门，而且越赌越大。澳门是什么地方，高手如云，他很快就输光了自己那份钱，还欠了赌场一笔巨款。被追得没办法，这家伙无奈再次故技重施，千方百计找到各位师弟，求大家帮一把。说是帮忙，但话里的意思是大家必须给他钱，他豁出去了，反正还不上债会被人打死，不如去找警方自首，把当年的事全抖出来，大不了进局子下半辈子吃牢饭。

师兄弟一共五个，大师兄被害死了，当年一起做下案子的人除了二师兄外，就还剩下三个。老禾是入门最晚的，在他之前，三师兄和四师兄都被二师兄成功勒索过。每个人都付出了上百万的代价，在九十年代，这笔钱算得上巨款。

从那之后，三师兄和四师兄再次改换姓名举家搬迁，老禾为了躲避二师兄也为了躲避冯家的人，更是狡兔三窟在全国各地置下了好几个家。好在真的躲开了二师兄，他再没找上门来。直到半年前二师兄派来的人再次出现，不过这次不是来要钱的了，而是来告诉老禾三师兄去世的消息。

“你这个二师兄，倒是有点古怪，不如我们去查一查他的底细。”老韩看了陆钟一眼，师徒俩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陆钟连连点头。

“干爹，既然咱们来了，这些香烛也带来了，还是拜拜吧。”司徒颖心细，指了指那挖得稀巴烂的下水井，就算前辈的尸身不在，至少这里是他去世的地方。

老禾找来块木板写了个牌位，老韩带着一众弟子，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师兄三拜九叩上了香，一叠又一叠的纸钱被点燃，青烟袅袅至上天际。老禾老泪纵横，对着牌位重重地磕头，嘴里不住地念着“对不起”。

伤感的情绪像是传染病，老韩的眼眶也跟着红了，不知是被烟火熏的还是真的动情。司徒颖看在眼里，紧紧地挽着干爹的手臂，递上一方手帕。

陆钟和梁融、单子凯交换了一下视线，大家都明白，兔死狐悲，师父也是在为自己伤心，虽然这阵子病情比较稳定，咳嗽没有增多，体重却在不断减轻，就连腰围也减了两寸。师父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是怕有朝一日，同样的场面会出现在自己的坟前。

见徒弟们都用凝重的目光看着自己，老韩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好，把徒弟们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以后我死了，你们都不许哭。给我多烧点钱，多烧几个美女、菲佣，还有别墅。车么，布加迪劳斯莱斯还有宾利，什么贵烧什么，我还要喷气式飞机，另外名牌衣服鞋子和包一个也不能少。”

看着老韩认真的样子，司徒颖忍不住破涕为笑。

“笑什么，我是认真的，你们都给我记好了，每年清明节和七月半我坟头上的排场要最大的。对了，还有麻将扑克牌骰子千万别忘了，就算是到了那边，我也要好好过日子。”老韩依然板着脸，有板有眼地吩咐。

“干爹，我保证不论什么时候，您永远都是排场最大的。”司徒颖撒娇地把头埋进老韩的怀里，她跟老韩在一起比跟自己亲爹在一起的日子还多。

“师父，您放心。”陆钟单子凯和梁融异口同声地说道：“您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们一定都会照办。”

听到这些对话，老禾不由得回过头来，羡慕地看着这帮年轻人。想当年他也同样年轻，也有过同样的师兄弟，可惜造化弄人，偏偏跟他感情最好的，却死在他手里。

“干什么，我只是说说，又不是立遗嘱，距离那一天还早着呢，你们还有得等呢。”回去的路上，老韩拉上老禾，健步如飞地走在了最前头，“走，老弟，我们去吴再添吃沙茶面。”

B

调查一个人，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调查两个千门中人，更是需要投入极大的时间和精力。好在老韩人脉广，人缘也好，价钱也给得高，天南地北都有人帮他的忙。等候结果的日子，老韩他们陪着老禾回到了长沙，有徒弟们替他奔波，每天吃吃湘菜，打打长沙麻将，有空再去做个足浴，日子倒也惬意。这阵子老韩甚至抽上了湖南产的烟——芙蓉王。不过他更感兴趣的是长沙卷烟厂，每年光是纳税都高达上百亿，这需要多么牛逼的销量！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二师兄和三师兄的资料就搜集得差不多了。

三师兄的资料先送到，大家没能搞清死因，反而更不解了。

三师兄杨晓波是老禾师爸的亲生儿子，老子学无所长，也没教给儿子什么真本事。这些年来，他靠着当年从冯家偷走的古董起家，搬了两次家，最后在武汉定居，在大学城里开了家规模很大的网吧，生意红火。但是这一次，真的不知出了什么事，现在人已经死了，网吧也转给了别人，他太太也躲灾似的带着孩子出国了，连国内打过去的电话也不接。

三师兄死的时候手心里好歹还有个冯字，二师兄却更让人费解。老韩托的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不仅给出了白灵光这二十年来的文字资料，连他家的户口本复印件和家庭照片都搞到了。

“大家辛苦了，下面我来帮干爹介绍一下情况。”司徒颖清清嗓子，按下了投影机的播放键。

画面上首先出现的是一张身份证照片，姓名那一栏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达济天。

“他改成这名字了，难怪我总找不到他。”老禾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二师兄，那张洋洋得意红光满面的脸，显得比他年轻了十岁。

“这名取的，达则广济天下，他是想当大善人吗？”单子凯插一句嘴。

“的确不错，一听就不像是坏人，容易给人先入为主的好印象。”老韩也表示赞赏。

“听到接下来的消息，请大家保持冷静。”司徒颖看了一眼资料夹，环视在场的各位，然后她盯着老禾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现在，他身价数千万，名下有十多家公司，是省级先进个人代表，著名慈善家，航空公司钻石VIP。”

什么？老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夺过司徒颖手上的资料夹自己看起来。

梁融索性鼓起掌来，单子凯甚至吹了声口哨，就连老韩和陆钟也面面相觑。

“这还不是最劲爆的，前辈，您说他曾经欠下澳门赌场高额赌债。根据我们的调查，这位达济天先生从未涉足澳门，没有出境记录，也没有欠过一分钱赌债，他本人，近十年来几乎没有参加过牌局，他公司的人说他除了陪重量级大客户，连麻将都很少打。”司徒颖用纯正的京片子继续说道。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真的是个赌鬼。如果他不是赌鬼，那我们给他的几百万都干什么去了！”老禾几乎在咆哮，他愤怒地扔掉了手里的资料。

“老弟，他可能曾经是个赌鬼，但是你别忘了，他也是咱们千门中人。我觉得，你这位二师兄应该是你们师兄弟几个之中，道行最高的一位。他把你们全都给骗了，还骗了几十年。”老韩说的这番话，其实早就埋在心里，今天不过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等等，你说的不对，他赌过的。你看这里，他曾经用过的名字：易光。这名字我听过，十多年前曾经在江浙那边很火的一个高手，几乎从没输过，帮一位很厉害的大老板看过半年场子，据说月薪都有五十万，外加分红。”梁融捡起老禾扔在地上的资料看了一眼，“姓易的人本就不多，易光，用江浙那边的地方话说，就是赢光的谐音。他的名字也是故意这么叫的。”

“月薪五十万看场子，怎么可能！”单子凯听了直摇头。

“当然可能。他技术好，为好几家大赌场暗中护庄。每次外地来‘开档’（赚钱）的同行来了，或者碰上运气特别好的赌客，就轮到他出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曾听一个混牌桌的朋友说过，其实是这家伙在牌上做了手脚。他自己出了十万块，在一家印刷厂定做了十万副扑克牌，每张牌的背面都有暗花，这暗花只有他自己认识。”梁融曾经也是个牌精，就算什么也不干，也能靠着打牌维生。

“就算他定做了牌，也不能保证大家都用他的牌啊。”司徒颖也被这个话题深深吸引。

“他聪明的地方就在于，自己又投了十万块，让当地所有出售扑克的批发商只做他一个人的货，买断了一年行市。算一算，一副几块钱的扑克能有多少钱利润，他的牌进价比人家的低，质量一样好，卖出去了还有另外的奖金，换做是你当批发商，你做不做？”梁融颇为得意地介绍着。

“做。他可真是聪明，这么一来他就是赌王了。”单子凯用手摸着下巴，憧憬地看着幕布上自动播放的照片，那位前辈风光无限地跟不少官样人物合照。

“俗话说的好，小赌可以养妻活儿，大赌可以创业兴家。这位前辈真是楷模啊，混到他这份上也算是洗白了，好日子还在后头。”梁融敬仰地看着达济天的模样，做崇拜状。

“楷模你的头！他明明是坏人，杀人放火是他提出来的，骗师兄弟也是他做出来的，你说，他坏了多少规矩。”司徒颖照着梁融的后脑勺狠狠地来了一下。

“小颖说得对，不能以赚钱多少来评论个人成功。就算干我们这行，捞的是偏门，也要讲规矩，如果我们都像他那样，自己人骗自己人，你们说会怎样，我们还能继续玩下去吗？还不如趁着你们没做出这样的事来，趁早散伙！”别看老韩平时跟大家嘻嘻哈哈地什么玩笑都开，但是一旦涉及门规，比谁都严厉。

“师父对不起，我们错了。”梁融和单子凯见师父脸色大变，马上低头认错。

老韩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听得众弟子们心惊胆战。一支雪茄都抽完了，老韩才终于停下脚步，表情异常严肃地说：“老弟，你我虽然不是一个师爸，但也算同门。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帮你们清理门户，顺便更进一步地调查你那位三师兄的死因。”

老禾听完介绍，早就怒火中烧，被他当师兄看待的人，却一再欺骗自己，足足骗了几十年，换了谁都想不通。他激动地捧起老韩的双手，恳求道：“老哥，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忙，就拜托您帮到底吧。就算我也死了，至少在那边对大师兄三师兄，还有师爸都有个交代。”

“好，那下一站咱们就去山西，咱们要好好演一出好戏。”得到了老禾的同意，老韩把视线投向徒弟们。

师父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大家赶紧点头。陆钟不忍师父动怒，也点了头，可心情却格外沉重，虽然江相派早已名存实亡，师父对于门规的看重和维护，让他始料未及。如果有一天，自己撑起了这面大旗，真的能跟师父一样，重振千门吗？天下的老千们，会乖乖地服从那几条流传了数百年的老规矩吗？

第九章 喝杯白酒，交个朋友

A

山西省坐落于太行山以西，是历史悠久物产丰富，不仅有著名的平遥古城杏花村汾酒，也有武则天和貂蝉。不过急功近利的现代人谁还关心这些老黄历，近十年来山西最出名的就是煤老板。

没办法，谁让全国最贵的房子车子全都被煤老板们买走了呢？就算在山西，不少本地人都说开煤矿比开银行还赚，一天没有个三四十万进账都不算见到钱的。

这天是煤城县里响当当的煤老板鲁大龙娶儿媳妇，迎亲的车队大排长龙，没有一辆是价值低于百万的。吃的什么不说了，无非是燕翅鲍，没什么新意。这天最吸引人的还是烟花，耗资一百万从湖南浏阳定做的，可以在空中持续两小时不间断。整座城里都被烟火气搞得白雾缭绕，不过主人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据说在煤城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

这么高档的婚宴，给多少红包合适？一万块以下都不好意思出手，主人家还请了银行的人在前台负责清点并直接入账。酒店门前几乎全是奔驰宝马，开丰田本田的，大都是老板本人不能来，秘书助理来代理跑腿的。今天接新娘子的花车最漂亮，价值六百多万的宾利，酒店前不少路人围在车旁议论纷纷。一个矿工一天拼死拼活也赚不到一百块，这得卖出多少煤，才够换来这辆车。

不过很快，花车的风头就被另一辆车给盖过了。那是辆宝蓝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敞篷车，经典的可折叠软顶，车身腰线刻意抬高，配以二十一英寸的硕大车轮，形成车身高度是车轮高度两倍的比例，这是只属于劳斯莱斯车系的完美比例。不论是车头浑圆的前灯，还是内饰乳白色的真皮座椅，每一个细节都体现出顶级皇家风范的优雅。那尊贵的宝蓝色车身，在遍地的烟花纸屑衬托下，在一众黑色为基调的宝马奔驰背景中，显得独树一帜。

这辆车价值七百万，加上不菲的关税，到手怎么也得上千万。

豪车不算什么，山西的地界上路最烂，但什么好车都有，不过大部分煤老板都没读过多少书，粗鄙得很。有人说过，煤老板们就是穿着路易威登也随地吐痰，开凯迪拉克也乱闯红灯。在场看热闹的人们本以为这辆车的主人也是个大腹便便的煤老板，没想到，车上却下来一位明星般光彩照人的年轻男人。

这位年轻人，皮肤比大部分女人还白，头发用发蜡打理得精精致致，乳白色的修身长裤搭配巴宝莉经典款米色风衣，举手投足间显示出本地爆发户学也学不来的风度，高人一等的身高在腆着肚子的煤老板中，鹤立鸡群。此人仅仅是在酒店门口亮了个相，立刻把新娘新郎的风头全都抢光。帅哥身边还跟着个胖子跟班，帮忙拎着包。虽然胖，但胖子也是一身光鲜气质不凡，跟其他的秘书助理一比，立分高下。

“哎，那谁啊？”一位煤老板的私人助理拉过伴郎低声问了问。

“不认识，可能是女方的亲戚吧。”伴郎故作镇静地盯着那二位看了又看。

“这可得问问，这号人物，不能不认识。”那位助理的眼睛自从盯上了这位，就没再移开过。

只见帅哥跟新郎新娘握了握手，道了声恭喜，又随着道贺的人流来到交礼金的地方，在礼宾部上洋洋洒洒地签下大名。见之前的人都是一人一砖一万块的毛主席，那位年轻的帅哥问道：“可以刷卡吗？十万。”

“十万？”听这位帅哥的口音不是本地的，收礼的银行工作人员立刻抬起了头。

“没错，十万。”年轻人彬彬有礼地笑笑，这一笑就更迷人了，仿佛有一圈看不见的光环萦绕在他身边。

“可以，可以刷卡。请问您是女方的亲戚还是男方的亲戚？”坐在收礼人旁边的，还有两位专门负责招待贵宾的工作人员，他们赶紧站起来，“没别的意思，男方的亲戚坐大厅左边，女方的亲戚坐在右边。”

“算是男方吧。”年轻人犹豫了片刻。

“二位请跟我来，坐左边的包间可以吗？”接待人员殷勤地带着这位贵客去了包间。

这顿饭还真是阔气，不仅菜色都是山珍海味，就连桌上的碗筷也都是定做的，每个餐具上都印有一枚粉红色桃心，桃心中间是新娘新郎的姓名，下面是百年好合之类的吉祥话。主持的司仪，据说也是从省台请来的红人，出场费都得十万。

吃饭时，虽然包厢里坐满了本地大大小小的煤老板，但大家都端着架子，并没马上问起这两位的身份。帅哥自顾自地吃着，也跟着大家一起看热闹，临到新郎新娘敬酒，也跟大家一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煤老板们掏出软中华，也客气地敬了一支给这位帅哥，没想到他摆摆手，掏出一支雪茄。那派头，各位煤老板嘴上不说，心里却全都暗暗赞叹。不过没想到的是，那个身为跟班的胖子，却掏出一包软中华来回敬给诸位，在座的煤老板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搞得很尴尬。

酒席结束后，嗅觉敏锐的煤老板和地方官员们讨论的不是新娘新郎，也不是酒桌上分量十足的澳洲龙虾和东星斑，更不是每桌两瓶价值千元的五粮液，而是这位来去匆匆，却神秘豪爽的帅哥。如果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他的话，那就是“贵不可言”。

他究竟是哪方的亲戚，做的又是哪路的买卖，为什么出手那么阔气？

没人知道答案，不过有人看到那辆劳斯莱斯幻影的车牌上，有一个“京”字。

B

婚宴结束的第二天，新郎的父亲鲁大龙，找到那位贵客下榻的宾馆，亲自上门道谢。

“是汪老弟吧，我在昨天的礼宾簿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昨天是有眼不识泰山，招待不周啊。不知您昨天为何送这么重的礼，咱们非亲非故的，实在是愧不敢当。”鲁大龙是本地算得上前五位的大矿主，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倒也懂得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谁说咱们非亲非故，去年您去北京办事，是我堂哥帮的忙。”年轻帅哥礼貌中带着一丝高人一等的距离感，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鲁大龙。

“原来您是汪少爷的堂弟啊，久仰久仰汪公子。听说您一直在国外念书，怎么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鲁大龙性格直爽，心里有话马上就问了出来。他去年的确是在北京办了点事，矿里出事，死了不少矿工，他亲自去打点的，花了大价钱。那位汪少爷是个厉害角色，名门之后，旁系所出，虽然只是自己做点生意，但黑白两道都给他面子，是个人物。

“书总有念完的时候嘛，现在我想回国做点生意。听表哥说，咱们山西有钱人多，生意好做，就过来看看。也没先跟您通个气，正好昨天来就碰上您家办喜事，我也就随个份子，应该的。”汪公子说得轻松，十万块随个份子，出手不凡。

“不知道汪公子想做什么生意，我一定全力支持啊，在煤城这地界，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鲁大龙豪爽地拍拍胸脯，摆出地主的架势。

“生意的事嘛，来日方长，不急不急。”汪公子翘起二郎腿，散漫地说道。

“您这次来是一个人？”鲁大龙朝套房的里间望了望，房门紧闭，不知里面是否有人。

“不是啊，两个人，我私人助理出去找雪茄去了，你们这里不太方便嘛。”汪公子指了指窗外，瘪着嘴鄙夷道，“这儿的路不是一般的烂，骨架子都能颠散。”

“那是啊，您那辆好车，开在咱这小地方可真是……”鲁大龙挠挠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才好。汪公子家里情况复杂，虽说只是汪少爷的堂弟，但在这个小县城里那绝对是比县长还牛逼的大人物。眼前这位跟他堂哥汪少爷，那派头真是一模一样地，鲁大龙赶紧把一张崭新的银行卡给拿了出来，“欢迎老弟还来不及，怎么好意思收您的礼，这钱您还是收起来吧。”

“表哥说这里是你的地盘，我们要想在这里做生意，少不得请你帮忙，以后还得请你多多关照啊。这点小意思，就当咨询费了，大哥还是收着吧。”汪公子和气地把卡又推回鲁大龙的面前，“我可能会先考察几天，到时候做什么项目，再跟您讨教。”

“老弟，你要是不肯收这钱，我可就不敢帮你忙了。汪少爷要是知道我这个屁都不懂的家伙还敢收咨询费，准得把我皮都扒喽。”鲁大龙做出为难的样子，再次把那张卡塞到汪公子的手心，腆着脸说，“汪少爷什么脾气，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得罪他，您就当行行好收下吧，密码就是卡号的尾数。”

“好吧，那我就先收下。不过话说回来，今晚我做东，请您帮我请几位本地有实力的朋友，初到贵宝地先混个脸熟，到时候买单您可千万不能跟我抢哦。”汪公子勉为其难地收下那张卡，又顺风顺水地约下了当晚饭局。

鲁大龙当然赶紧应承下来，出了酒店，马上打电话约上他的煤老板朋友们。汪公子关上门，从里间走出两位老人和三位年轻人。不消说，老人就是老韩和老禾，年轻人是陆钟、梁融、司徒颖。

“怎么样，我演得不错吧，像不像京城四少。”汪公子是单子凯扮的，这一次他的戏份还挺多。

“京城四少可没你骚包，也就是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县城里，人家会拿你当盆菜。”司徒颖环抱双手，挑剔地说道。

“大小姐，好歹我这次当男主角，不捧场就算了怎么还损我呢，平时没少孝敬你吧。”单子凯平时跟司徒颖的确很要好。

“谁让你跟陆钟抢男主角，他长得低调多了，那才像京城四少嘛。”司徒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不过说到陆钟名字时，她的脸上浮起一丝绯红。

“其实我觉得凯子哥真演得不错，昨天酒席上那些女宾客，从六岁到六十岁的，没有一个不盯着他看的。”梁融出来打圆场，这次他扮演单子凯的助理，再次跑龙套。

“算了，不跟你争，知道你净向着陆钟。快拿钱来，这个赌我赢了，鲁大龙真不敢收这份人情。”单子凯调转话题，摊开巴掌向司徒颖讨起钱来。

“你了不起，还不是打着我表姐夫的名号，哼。”司徒颖说的表姐夫，正是鲁大龙嘴里的汪少爷，其实是拐了好几个弯的远亲。做前期准备的时候他们就调查到，这位鲁大龙正好去年在北京待了很久。再一细查，就查到了表姐夫身上，这出戏，就变得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了。

“不带这样玩的，愿赌服输，你可欠我五百。”单子凯不依不饶。

“干爹，你看他欺负我。”司徒颖才不理这套，转而向老韩撒起娇来。

“这可不归我管，我什么都没听见。”老韩笑呵呵地做老好人，这出戏里他的戏份暂时还没轮到。回过头来，他问老禾觉得这计划怎么样。

“好是好，就是太大了，我连想都不敢想，你们真有把握让我那二师兄往火坑里跳？”老禾一肚子的不放心，几十年来他都靠着啃老本过日子，本来就不够扎实的才气和胆气早就消磨光了，徒有虚名。

“您老放心，不是我们逼他跳，是他来求我们，一定要让他跳进这个火坑。”

陆钟站在两位老人身边，有股超越年龄的老成持重自然流露。老禾细细看着他，觉得这年轻的外表下，像是住了个鸡皮鹤发的人精。

C

当晚，汪公子邀请煤城几位生意最大的老板吃饭，大家听鲁大龙说是那位开劳斯莱斯幻影的帅哥，一个个全都赶来了，比矿务局的领导请吃饭还积极。

鲁大龙说开两瓶路易十三，汪公子却说喝腻了，想试试本地的名酒——杏花村汾酒。大部分煤老板都是土包子，今天贵客主动要求喝这个，大家嘴里不说，心里都痛快着呢。他们根本不懂品味洋酒，反倒是这绵甜味醇又长不上头的土酒更对胃口，以前吃饭都是爱面子，净捡贵的点，今天跟贵公子的这顿饭，光是冲着酒，都能喝对头。

达济天也在受邀之列，他不是本地人，是十年前来到此地做生意的，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几乎在场每位老板的矿里都有他的股份，还不用他出面经营，出了事也不用他承担，却可以净得分红。

就算是老禾见到了这位阔别许久的二师兄，也会为他现在的形象而震惊。人说相由心生，现在达济天的样子，就是个理想的成功商人，慈善家的模样。不论是走路还是吃饭，随时随地都挺着胸膛，跟人说话时目光相接，那慈柔的目光和善的微笑，无一不在表示着他的社会地位和身份。就连老韩见到他本人，也觉得他是个很成功的老千。

酒桌上，达济天的谈吐举止比其他煤老板显然高了几个层次，汪公子对他的态度顺理成章地比对其他老板更加热情。钱是最好的问路石，酒是酒场的万能钥匙。一帮有钱爷们儿，虽说是第一次见面，但几杯酒下肚，大家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话题自然也就深入了。听说汪公子是想来做投资做生意，大家全都摇起了脑袋。

如今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中国只有那么大，地球也只能挖那么深，煤炭这玩意儿挖来挖去已经挖了几十年，挖得差不多了。有人说，如果山西省地震一次，恐怕有一大半的楼要埋到地底下去，整个地下都挖空了。虽说这几年全国资源紧张，每年煤价都在涨，但胃口越来越大的各路菩萨的香火一点也不能少。不出事还好，万一出了事就更麻烦。一个矿工赔上几十万是少不了的，就连找上门来真真假假的记者也要给封口费，担惊受怕赚点钱，这么上也折腾下也折腾，也就剩不了几个大子儿了。这一行最赚钱的时代已经过了，现在正是走下坡路。国家还有相关政策要出台，未来的三五年内就要压缩小矿井数量，只剩下几家大型煤矿。这些都是趋势，都有硬性指标和法规，虽然还没走到这一步，但也就是最近两年的事了。这一行，真干不长。

“您还来我们这小地方发财，我们还想上北京赚大钱呢。”坐在达济天身边的一位老板说道。

“北京就是看着热闹，其实做生意竞争太大，而且成本高，不论是写字楼的租金还是人工，第一笔投进去的钱可能连响都听不到就打了水漂。哪像你们这小地方，什么都便宜，我在北京租写字楼一年的租金，都够在这儿买下一层楼的。你们说哪个划得来，而且我也不想靠家里人，免得给人说搞裙带关系，对家里影响不好。”汪公子虽然看起来高傲，喝痛苦了也跟大家掏心理话。

其实大家都想转行，可怎么转，能继续赚钱不，大家都没把握。煤老板们没念过多少书，不会炒股，大部分人都在北京上海等地置办了不少房产，还好这两年房价一个劲地涨，也算投了资。另外还有不少老板，每个人几千万地合股干私人借贷，不过这也是刚刚起步，不知道好不好做。

“您这次过来是不是有什么项目？如果有的话，跟我们说说吧。”一位煤老板喷着满嘴的酒气，大咧咧地说。

“是啊，老弟你就说吧。项目好，咱们大家都投资，把生意做得热热闹闹的，有钱大家赚。”另一位老板也积极地打听着。

“承蒙几位大哥看得起我。”汪公子嘿嘿一笑，颇有些得意：“这次来的确是带着项目来的，一个很有前途的项目。具体怎么投资，跟谁合作我还没想好。不急，慢慢来，第一次出来做生意，每一步都得踏踏实实，我要有百分百的把握才动手。”

“嘿，别看老弟年纪小，想得比我们还周全呐。”鲁大龙第一个拍起了马屁。

“老弟，你们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啊，知道卖关子。”

“要不就透露一点点，哪怕告诉我们是什么方向的也好，让老哥们也有个想头。”

“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抢你的饭碗。”

几位老板再次怂恿汪公子说出究竟是做什么生意。

“我只能说，我要做的这个东西，也跟能源有关，而且是新型能源。跟煤一样能烧，还能让汽车跑。不能再说了，下次咱们吃饭再接着聊。”汪公子见助理使劲朝自己使眼色，知道自己话说多了，赶紧打住。

这顿饭吃到最后，还是鲁大龙抢着买了单。打那之后，汪公子就算是跟各位老板交上了朋友，几乎天天请人吃饭，但最后都被人抢着买单，人人都想巴结这位有来头的北京阔少。汪公子总想甩开大家自己单独行动，无奈他那辆劳斯莱斯跑车太打眼，走到哪儿都能被找到。没过几天，那辆豪车被他打入冷宫，借口地面太烂，保养麻烦，叫人从北京送了辆宝马X5过来，跑车让手下人开回北京了。宝马X5是本地煤老板的热门之选，马力强劲配置也不错，还能走山路，实用。

没人知道那辆劳斯莱斯和宝马X5其实是租来的，虽然一日好几万的租金，但这笔钱的投入换来了整个煤城的知名度和煤老板们的信任，相当划算。

D

人都是好奇的动物，有人越是不肯说，就越是有人想打听。

这位汪公子究竟要做什么好生意，几乎成了这些日子里来煤城里每一位生意人茶余饭后的话题。这位公子越是神秘，大家的好奇心偏偏越强，就连煤城里最厉害的达济天，也动了请他吃饭的念头。偏生汪公子还就买达济天的账，似乎是看不起那些没文化的煤老板，他跟达济天格外谈得来。

一来二往，汪公子知道了达济天生意上的手段，达济天也知道了他究竟要做的是什么生意。原来这位汪公子要做的，是生物柴油。

生物柴油，顾名思义，就是用生物资源作原料生产的可代替柴油的液体燃料。主要原料是植物油脂、动物油脂、植物油精练后的下脚料、酸化油、地沟油或者是各种油炸食品后的废弃油。

这种油看起来和柴油差不多，同样清亮透明，用途也跟柴油一样，能作为柴油替代燃料单独使用，也能与柴油以任意比例混合使用。不仅各种型号的汽车能用，火车和舰船也能用，就连各种工程机械农用机械、发电机组都能用。除此之外，生物柴油还适合作工业窑炉锅炉发电厂还有酒店、食堂餐饮炉具的非动力燃料。正如汪公子所说，这是理想的新能源，足以替代煤炭。但它比煤炭更理想的是，不用担心原材料的枯竭，就连地沟油都能当作原料。

汪公子的目标，是在煤城开一家全国规模最大的生物柴油加工厂，这里有已形成规模的运输车队，不论是把原材料运进来，还是把成品油送出去，全都可以使用现成的车队，只要把送煤车改装成油罐车就行。

如今全国的燃料都紧缺，汽油和柴油的价钱也和煤价一样一路看涨，只要把油加工出来，根本不愁销路。长期来看，全世界的能源紧缺也是趋势，地球上的石油和煤炭总有一天要耗光，新能源绝对是可持续性发展。更理想的是，这种人工加工的柴油不论生产还是销售都不受季节的影响，就算是国家政策方面，也是大力支持的。

自从听完汪公子的介绍，达济天就睡不踏实了。

地沟油多少钱，柴油又是什么价，直觉告诉他，这是个理想的投资。这些年来他还是爱赌，只不过不再把钱扔在他熟悉的赌桌上，而是放进了更大的赌场——股市。曾经辛辛苦苦骗来的钱都赔在股市里，他甚至冒着被识破的风险找了师弟们，撕破脸皮跟他们要了笔钱才终于填平了亏空。逃离股市后，他在钱多人傻的煤城混出了一点名堂，手里十多家空头公司，捏造销售额和各种数据，账面看起来干干净净，其实他花的钱全是银行贷款，那些公司不过是抵押给银行做样子的。靠着捐款行善，频繁地出现在电视新闻上，他还混出了一点虚名。费了不少力气才抓到各位煤老板大大小小的把柄，靠着要挟，得到手里这些股份。除此之外，每年还得还给银行高昂的利息，为了维持他的正面形象，每次地方号召捐款他都不能退缩，可眼看着煤炭就快不行了，表面上看他还过得不错，其实心里早就急得发慌。也许这汪公子带来的就是他的新机会，他很想抓住这个机会。

虽然心里迫切地要加入这笔买卖，可达济天谨慎地没有透露半分。那位来自北京的汪公子，虽然开劳斯莱斯，虽然满口的京片子，但如果不是鲁大龙介绍的话，他不会想要结交。走南闯北许多年，他好不容易在这里安定下来，名声和地位来之不易，他不会轻易地掏出筹码，押在一个花花公子身上。

多年的经商经验告诉他，任何看起来简单的生意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在他掏出真金白银之前，必须有百分百的把握。就像他玩牌，只有看清了自己看得到的暗花，才会出手。

他沉默地观察着，等待看到更多关于这笔投资的内容。好在，他没有白等。

半个月后，汪公子人脉通得差不多了，他手下另一个重要人物也来了。一位刚从美国回国的年轻专家，据说是汪公子花了重金请来的，生物柴油方面的权威。

第十章 大股东

A

汪公子的重金聘请的专家叫黎钢，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穿牛仔裤和运动鞋，貌不惊人却做事稳重。

黎钢一到煤城，就开始了调查规划，通往全国的运输线路，原材料采购的成本，还有本地的人工价钱，甚至地皮的价格，每一项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记下来。汪公子对黎钢更是大加赞赏，对他比谁都亲。私底下汪公子只跟鲁大龙和达济天交过底，黎钢跟他是中学同学，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早早下岗，他平时经常接济黎钢。因为学号挨着，每次考试他都是抄黎钢的才混了个高中毕业，又混过了高考。虽然他也在国外念书，本事没长多少，败家的功力却越来越高，倒是黎钢，因为有他的资助不用浪费时间出去打工，把全部精力投入在学习上，拿了个经济管理和生物化学的双学位。

汪公子说，除了真本事外，他最看重的一点是黎钢的人品，老实、本份、值得信赖。

这黎钢也不负汪公子的重望，简直就是个工作狂，几乎把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这个计划上。好几次，达济天特意在晚上去找汪公子，他都在电脑前加班，请他唱歌宵夜不去，请他洗脚按摩也不去，就算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给他加班费，也要干到三更半夜，简直就是个只知工作不知娱乐的铁人。

这样的人，是真能干成大事的人。达济天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这汪公子也不是只会玩，还真懂得用人。他对黎钢很是看重，这份信任比汪公子的北京背景分量还重。

时间一晃就一个多月了，汪公子每天在外面跟大大小小的官员和老板们应酬，吃吃喝喝，已经成了本地炙手可热的名人，谁都想跟他沾上。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没过多久煤城的人大多知道汪公子要在这里开一家生物柴油加工厂了。

事情都差不多了，汪公子注册公司之前，回了趟北京。一周后，他带回一份有国家能源部盖了章的批文。批文是对于诸如生物柴油之类的绿色科技要大力扶持的一系列相关优惠政策，这一来，连县政府的人都轰动了。看来汪公子真是大手笔，接下来他肯定是要搞大动作了，有了这么大的背景，他的生意准火。

除了批文，更让大家再次震惊的是汪公子还带来一个女人，一个好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大美人，大名没人知道，汪公子管她叫芝芝。

煤城的老板们谁都见过美女，不少人还包了二三四奶，另外当地的娱乐产业也挺发达，不少外地的漂亮妹子都来捞钱。但大家都没见过派头这么大的美女，吃的穿的，跟汪公子有的一拼。

这天晚上，汪公子请客，芝芝作陪，一桌人玩起了麻将。美人在侧，貂皮袄子下只穿一件半透明的蕾丝短裙，隐隐约约中秀丽双峰引人入胜，一口堪比央视主持人的标准普通话让煤老板们耳目一新，这跟本地的土妞和外地的小鸡们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坐在她身边眼珠子都被勾走，哪还有心思算牌，一圈又一圈打下来，最大的赢家就是芝芝。赢了钱，她说要睡美容觉，早早回了酒店，留下一个足够悬念的话题给这堆男人。

如此佳人，可汪公子对她却彬彬有礼，虽然偶尔开开玩笑，却从不越雷池。大家都觉得奇怪，难道芝芝不是汪公子的女人？打听了好几次汪公子才说，芝芝是省里一位鼎鼎大名的大煤商在北京车展买车时顺便“买”下的车模。

哇，买车还能买车模。土老板们傻眼了，难怪芝芝这么漂亮，她这个档次的车模出场费一天也要上万，能把她买下，要多少钱才够呢？

汪公子只是摇头，“不能说，不能说。”

大家只好旁敲侧问，那芝芝小姐是哪个品牌的车模呢？

汪公子还是一个劲地摇头，“要是让你们知道了品牌，马上就知道那大煤商是谁了。”

此话一出，大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那肯定是宾利、劳斯莱斯那个档次的。最近省里谁又买了车，买了什么车，一桌人翻来覆去猜了个透。

鲁大龙最爱打听这种八卦，平时也总以煤协主席的身份自居，当然并没有这么个煤协，这名号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因为本地甚至本省，所有煤炭行业的重量级人物他几乎都知道。一个个名字爆出来，汪公子却还是摇头，“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要是被芝芝她男人知道，我可要得罪大人物。”

连汪公子都觉得是大人物的人，那肯定是真的大人物了。煤老板们失望莫名，可惜了这如花似玉的芝芝小姐，只能远观意淫没机会入手亵玩了。

“可是，这位芝芝小姐到我们煤城来做什么呢？”达济天趁汪公子身边人少的时候，小声地问。

“还是达叔你厉害，跟他们不一样，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汪公子拍拍达济天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你比他们都聪明，肯定猜得到她来干什么。”

“她都有男人了，肯定不是来找男人的，八成是做生意。”达济天表面上不问，其实从见芝芝第一面就开始留意她了，这女人不简单。

“没错。”汪公子得意地点点头。

“做什么生意呢？”达济天有些担心，这一行越来越难了，莫非省里的大人物也要到这小地方来抢生意？

“你看芝芝整天跟我在一起，能做什么生意？”汪公子两手一摊，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

“该不会是……那位大老板也要投资你的生物柴油厂吧？”

“这有什么稀奇，这可是朝阳产业，好多人明里暗里找我入股，我都没答应。我不缺钱，就缺个能正经帮上忙的，毕竟我还年轻，好多事没经验。现在可好，有芝芝她老公在背后，什么也不用愁了。”汪公子说得眉飞色舞，得意之处还掏出两支雪茄，塞了一支给达济天。

“原来是这样……老弟，你的生意就要开始了？”达济天的瞳孔在放大，可他的表情却还是无动于衷，好像正在讨论的事他并不太关心。

“那当然，我是什么效率。只等我家老头子点个头，随时可以开始，我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汪公子对着窗外黑漆漆的煤城，张开了双手，似乎黑暗中的某一处已经变成了他的工厂，一个属于他的新时代即将到来。

“那我可要恭喜你了。”达济天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在微微发抖。

B

达济天是个老狐狸，虽然看汪公子跟芝芝表面上清清白白，没有什么来往。可暗地里却收买了酒店里的工作人员，盯着他们。没多久，他得到了一盘录像，每天半夜里，汪公子都趁着走廊里没人，跑到芝芝的房间里去。

达济天笑了，他早看出汪公子跟芝芝的关系不一般，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不小心，居然留了把柄在他手上。

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震惊了煤城的大小老板，汪公子居然不费分毫地弄到了一块地皮。

虽然没花钱，但汪公子向政府承诺解决至少三千人的就业问题，而且在公司每年的利润里拿出十分之一捐赠给政府作为专项基金，用来改善政府办公条件和煤城的绿化环境。

说起来政府方面既不违规也不吃亏，汪公子弄到的其实只有那块地皮的二十年使用权，不能转让，不能用作银行抵押。而那块地皮其实是一块荒地废地，地址是曾经的垃圾填埋场，种不出庄稼，周围污水横流。一旦汪公子的工厂办得成功，政府能解决就业问题还能收到不菲的利税，退一万步来说，万一汪公子的工厂失败了，政府也一分钱不赔，还白落一工厂。

对汪公子来说，这也同样是笔划算的好买卖，有了这块免费的地皮，他能省下不少前期投入，把生意做得更大。这是个双赢的结果，也是汪公子经过跟政府工作人员多次的磋商才得到的结果。

消息一出，大家都对汪公子的花花公子形象大为改观，看来这位京城贵公子不仅会玩，也同样会做生意。只有达济天知道，这点子其实是黎钢的主意，有一次他去黎钢的办公室，无意中在电脑上看到过这份计划书。

一时间，汪公子的形象在煤城更加高大，风头甚至盖过了曾经的煤城一哥鲁大龙。汪公子更忙了，每天都有人找他谈合作谈入股，大把的人捧着钱要投资，可他呢，千方百计地躲。

可怎么躲也躲不掉，总有人想办法找出他，没办法，他连手机也不接了，办公室也不去了，所有事都交给助理和黎钢，自己回北京了。达济天那几天吃什么都不香，每天都去找黎钢，他知道找助理没用，但黎钢好歹每天要跟汪公子汇报情况。

没去找黎钢还好，一见到黎钢达济天更着急了。黎钢的电脑上，连工厂的施工图和设备添置表都已经做好了，所有预算都定了下来。达济天请不动黎钢吃饭，就一次次地买好饭菜亲自送过去。

“达叔，您真的不用给我送饭。我只是个打工仔，帮不上您的忙。”黎钢也是聪明人，当然明白他是想从自己嘴里套几句话。

“客气什么，我就是佩服有学问的人，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我只是真心交你这个朋友。”达济天自来熟地把饭菜拿出来，也给自己面前摆了一碗，看样子他是真要跟黎钢吃一顿饭。

“对不起，是您太看得起我了。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其实，我工作也挺忙的，您老是来，会耽误我的进度。”黎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小小地下了个决心才把这番话说出口。

“小黎，我真觉得你是个人才，踏实，肯干，又吃得苦。我有句话一直想问，又找不到机会，现在正好汪总不在，我就大着胆子问你一次，咱们好好交个心，我保证下次不会再来烦你。”达济天也不看他，只是往黎钢的碗里夹了不少菜。

“好吧，您就明说，想要问什么？”黎钢索性放下碗筷，盯着达济天。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当老板？我来过不少次，也看得分明，汪总并没做多少事，公司里上上下下大事小事全是你做的。要是你离开他，他什么都干不成，要是他离开你，你还可以跟现在一样，甚至干得更好。”达济天语速不快，他在说的同时还在捕捉黎钢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什么意思？汪总对我有恩，我这么做是应该的。”显然，黎钢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喜欢你这样的优秀人才，想跟你交个朋友，希望你给我这个机会，说不定，将来我也能给你一个机会。”达济天笑了起来，那个笑显得格外和蔼，充满了善意。

“你这是……”黎钢的额头有隐隐的汗珠，他显然很紧张，再一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眼神有些闪烁，这个老实人，动心了。

“你底薪只有八千，我看过你的工资表。我真的是想帮你，也帮我自己。”达济天殷切地恳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地放进黎钢的口袋，“这里是五十万，你的手机尾号是密码，我的身份证开的户，只要咱们成为朋友，没人知道这个小小的交易。”

钱这玩意，虽然是人制造出来的，却有着神一般的力量。在五十万的诱惑下，黎钢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达济天终于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秘密：汪公子这番回北京，是跟老头子做最后交代，把县里那块地皮的相关文件全都带走了，只等老头子一点头，钱就可以打过来，工厂也就可以开工了。

这八字的一撇，算是撇下了。

C

没多久，汪公子回来了。这次他回得比较秘密，夜里进的城，一回酒店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哪也不去。除了黎钢和那个胖子助理，没有人进过他的房间，芝芝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自从汪公子离开后，没多久她也消失了。

达济天收买了黎钢，自然有别人得不到的消息。原来汪公子跟家里闹翻了，老头子不肯给他钱做生意，如果只有芝芝老公那笔钱，不够按原计划设定的规模购置设备，也就达不到原计划的产量，也不能按照那块政府无偿使用地皮的协议，提供三千人的就业岗位，这是个连锁效果，许多相应的回报达不到，会严重影响他的个人信誉。

达济天觉得奇怪，“这汪公子不是名门之后吗，看他平时做事说话虽然有些公子哥，但也算有分寸，这节骨眼上，怎么会跟家里闹翻。”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这其实是个秘密，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黎钢虽然收了达济天的钱，但对汪公子还是有很深的感情。

“咱们什么关系，什么话不能讲，你也应该看得出我不是随便放话出去的人。”达济天摆出那副大善人的尊容。

不知黎钢是不是真的对达济天那么信任，抑或他早就恨透了在汪公子的阴影下生活，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就把秘密全都抖了出来：“说是秘密，其实当年我们好几个同学都知道，汪总他，其实是私生子。京城里他那位赫赫有名的堂哥，其实是他亲哥，剩下的我就不用多说了，堂哥自己也是私生子，汪总他也是私生子，他家的关系乱得不行，但是牵扯到好几家大人的利益，这些事我也不敢乱猜，不过八成是大人们闹矛盾，把汪总给扯了进来。”

“原来如此。也好，做生意哪有一番风顺的，有时候就是要出点小问题。”达济天听完这个秘密，开心地笑出了声。

“您这是什么意思？”黎钢看不懂达济天嘴角的微笑。

“你不懂，就像去看相，人家说破财免灾，丢了小钱就算是避了大难。还有的时候，摔个跟头出点血，也算是避过了血光之灾。这次汪公子碰上这个小麻烦，将来生意做起来肯定会更加顺利的。”达济天心情大好，居然耐心地解释起来。

“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了，他现在正愁没钱呢，怎么还能把生意做得更顺利？”黎钢越发摸不着头脑。

“有我啊，当然会顺利。”达济天心里的算盘正打得如意，等来等去，机会正好来了。

当天晚上，达济天敲开了汪公子的大门，但是他没想到，鲁大龙居然先于他坐在了里面。

“呦，达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鲁大龙看到达济天，马上打了个哈哈。

“应该跟你是同一阵风吧。”达济天的这句话既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也表明了他知道鲁大龙的来意。

鲁大龙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没错，鲁大龙跟达济天一样密切关注着汪公子，这次来，他也是想谈投资入股的事。既然把话题扯开了，大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汪公子再次拒绝了他俩。

这让达济天有些意外，他不是明明缺钱嘛，为什么不肯要自己的钱？原本他以为汪公子是爱面子，怕人家知道他现在没钱，等了两天，汪公子居然真的没有半点动静，不像急着找钱的样子。为了搞清汪公子的真意，达济天不得不又给黎钢塞了十万，这次他的钱可没白花。原来汪公子真不愁钱，虽然家里人不肯给钱，但他自己也正在联系京城的各路阔少，已经凑到了不少钱。而鲁大龙也生怕达济天独占这件好事，从中挑拨，把达济天靠手段要挟才拿到的各大矿坑股份的老底都捅给了汪公子，汪公子对他已经起了提防之心。

达济天表面上没发作，但心里却完全相信鲁大龙的手段，毕竟鲁大龙在他手里也栽过跟头，表面上跟自己和气，其实恨不能将他剔骨剥皮。达济天不知道的是，汪公子那边却跟鲁大龙解释不能让其入股的原因，是达济天说鲁大龙在煤城根深蒂固，可以呼风唤雨，怕跟他合作之后自己反而会吃暗亏都没处说去。

面子上没有人挑明，但这两个煤城最有实力的人物因此结下了梁子，最后汪公子还是把入股的机会给了达济天。因为达济天手里，有他和芝芝私通的证据。

“这份录像送给你，我手里还有拷贝，如果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汪公子您最好还是跟我合作，给我一个共同致富的机会。”这是达济天对汪公子说的原话。虽然汪公子百般无奈，但在这份秘密武器面前，若不想身败名裂，也只能乖乖就范。

无意中，这个结果让鲁大龙更相信达济天想方设法挤走自己，面对生化柴油这个香饽饽，他只能看在锅里，却怎么也吃不到嘴边了。

几天后，芝芝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当晚的牌局上，来的除了汪公子，还有鲁大龙和达济天，这两位面合心不合的本地大佬都想看看事情到底会进展得怎样。

芝芝口气一如既往地大，“我男人支持我学做生意，我马上要替他在这个小小煤城迈出第一小步。我跟他家那个没文化的黄脸婆老婆不一样，我可是学过国际金融的，懂投资。我才不去大城市凑热闹，那些地方有什么好，遍地的人精，做什么生意都不容易。我要学毛主席，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我会让我老公明白，我跟他那些女人全都不一样。”

“芝芝小姐口气不小，但是不知道你用多少钱来迈出这第一小步呢？”达济天试探着问。

“怎么着，信不过我？”芝芝媚眼一翻，拿出手机来登陆网上银行，把账户里的余额亮出来给大家看。还真不是吹牛，个十百千万，一共七个零，整整一千万。

“您家那口子也真是放心，芝芝小姐不过二十多岁吧，就做这么大的买卖，啧啧。”鲁大龙心里酸酸的，自己相中的肉偏偏吃不上。

“瞧您这话说的，我人都是他的，他有什么不放心呢？我呀，就是喜欢背靠大树来乘凉，小地方土壤又肥，收成不好才怪呢。”芝芝笑嘻嘻地伸出兰花指，朝着汪公子一指。言下之意在座的各位都明白，大树是汪家的背景，小地方自然是煤城。她说的没错，只要跟对人找好了位置，赚大钱绝对指日可待。

芝芝人旺财也旺，赢了个盆满钵满，除了她，第二大的赢家就是达济天。以鲁大龙的财力，根本不把这点钱放眼里，偏偏今晚输得眼睛都红了。

第二天，达济天带着一千万找到了汪公子，让他尽早注册公司，把股份确定。

“达叔，丑话说在前头，我是第一次做生意，芝芝除了会得瑟其实屁都不懂，万一生意没做好，你可不能怪我。”汪公子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股权分配协议书，迟迟不肯签名。

“老弟，是我真看好你这单生意，咱们马上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那录像带的事还请你别往心里去，不管是赔是赚，我都认了。遇上你，是我的命。”达济天紧紧握住汪公子的手，像是要赋予他力量一般。

“你真不后悔？”

“不后悔。”

“那我可就签了。”

“签！”

两人对望良久。一个是久经商场老谋深算，眼底藏着凶凶的贪欲，无形中散发让人不得不妥协的力量。一个是涉世未深，平日里虚张声势其实自己清楚外强中干。汪公子那点底子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底下，很快连自己也看出自己的那个小来。

小的拧不过老的，汪公子终于在那份协议书上签了字。

第十一章 冤大头

A

汪公子一千万，达济天一千万，芝芝一千万，天翔生化很快就正式注册。

芝芝本不同意达济天也掺进来，无奈他手里那份证据对两个人都很不利，万一事情传出去，她要失去的就不仅仅是钱，更是远在省城的活财神。芝芝心里不痛快，找达济天闹了一场，出了气，最后这事不了了之，没多久公司就正式开张了。

三位大股东全都是煤城的名人，开业庆典自然热闹非凡，这天光是来送礼的花篮就把整个煤城的花店都卖空了。锣鼓喧天，鞭炮阵阵，县里的领导来了好几位，电视台也来了，大大小小的煤老板们也都来了，看热闹的看帅哥的看美女的老百姓们也全都来了。

美貌的芝芝小姐，帅气的汪公子，一左一右地站在县长身边，旁边还有本地知名人士达济天和招商办主任，五个人手持金剪刀，在县电视台的当家花旦主持下剪彩，之后领导带头，在工地上挖下了第一锹土，大家热烈鼓掌，仪式就算齐活了。少不得中午晚上一大堆人去酒店聚餐，人人都说，那块流臭水冒臭气的烂地里要产金子了。

钱到了位，工厂很快开始部署，使用彩钢隔热板质量轻强度高，保温隔热，造价低工期短。没多久，一幢幢漂亮的新式厂房就搭建好了。在黎钢的指挥下，公司又一口气购置了十几台油罐车，招聘技术人员和工人，添置设备，购置原材料，账上的钱花得比流水还快，好在很快就产出了第一批成品油。

虽然是用的废油脂和潲水油做的原料，但经过一步步提纯和分离，最后产出的成品是清亮见底的，看起来和石油中提炼出来的柴油没什么两样。连很少来工厂的芝芝都亲自参加了第一次试油实验，达济天更是请了电视台的人来做了个专题报道。黎钢亲自驾驶一辆以生物柴油为燃料的汽车，在县际公路上跑得飞快。经过技术检测，成品油完全达到了国家标准，可以进入市场销售了。

达济天已经联系了煤城大大小小十来家加油站，把成品油以低于柴油每吨三百块的价钱售出。成品油只要从厂里拉出来就可以直接送销售地，马上可以换钱。因为油价比柴油便宜，不少运煤车都愿意加他们的生物柴油。半个月后，全国各地到处跑的运煤司机们把消息带到了更多地方，除了煤城本地的加油站全都成了指定经销商外，每天都有附近好几个县城的加油站打来电话，要求供货。供不应求，厂里必须尽快提高产量才能应付日益扩大的市场需求。

看着大笔大笔的订单，达济天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这么快就把生意上了轨道。他每天都守在工厂，这可是他下半辈子的希望，他算了笔账，按现在的效率生产和扩张，用不了三年，这家生化厂的效益就能比他手上所有煤矿的股份赚的还多了。煤矿也算靠天吃饭，再富的矿也有煤层挖空的时候，这厂子可不一样，只要工厂开工，就不停地有产品出来。

让达济天满意的是，黎钢这小子一如从前，辛辛苦苦地奋斗在生产第一线，把好每一道质量关。

跟黎钢一起工作的还有汪公子的助理，这胖子可没有黎钢尽职尽责，不过是装模作样地巡视一遍，马马虎虎地查查账，每天给汪公子打个汇报电话，应付了事。尽管如此，达济天也不时塞点钱给胖子，在笼络人心方面，他从来不吝惜手笔。

除了塞钱给胖子，他也继续在黎钢身上投资，他知道设备那些都是可以花钱买来的，而黎钢这样肯吃苦肯办事的人可是花钱也难以买到的。黎钢也很领情，对他的知遇之恩常回报以各种各样的小消息。

让达济天很不满意的是，黎钢告诉他汪公子和芝芝的关系。其实不仅是黎钢知道，达济天也一直在派人盯着这俩不省心的货，浪荡子和骚狐狸，一个星期难得来趟厂里，天天腻歪在一起，不是吃喝玩乐就是聚众赌博，跟鲁大龙打得火热。

就他们这样，能把生意做好才怪！达济天心里透亮，如果不是他盯着，不是有黎钢，这厂里的事根本搞不成器。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没有那俩货，只有他达济天和黎钢，也完全能把这家工厂给撑起来。

夜深人静，达济天在厂区新植的草地上流连忘返，崭新的工厂让他满心欢喜，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成品油散发出来的特殊气味，他贪婪地嗅了一大口。摆在眼前的，就是他第二个事业的春天，是他下半辈子的人生追求。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了踢开那两个混蛋，独占这家厂子的愿望。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他脑子里扎下了根，赶都赶不走。这才是他真正擅长的事，只需要玩点小把戏，很容易。从此以后，这家工厂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是他达济天的，不用跟任何人分享。自他出道以来，为了达到同样的目的已经无数次使用了各种各样的手段，也都成功了，也许这一次，他所需要的只是个足够妙的点子。

芝芝每半个月的样子会离开煤城，不用说，她一定是回去伺候省城那位大佬。那位大佬相当爱惜羽毛，除了给芝芝打电话，从不踏足煤城。达济天私底下派人调查芝芝，要动她，必须搞清她身后的男人究竟是谁，否则很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达济天不着急，他像只经验丰富的老狐狸，正守在小猎物的门口，只等它们露一露趾头。这种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感觉是他最喜欢的，也让他最安心，他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至多，也就是问问黎钢和胖子，最近汪公子有什么新动向。这两个收了他钱的小子，对他简直知无不言。

订单雪片般越积越多，根据眼下的形势，应该马上追加投入扩大再生产才是。可偏偏这时候，不省心的汪公子闹出了大麻烦。

B

半夜三点，这是一天之中煤城最美好的时光。皎洁的月光给整个城市覆盖上一层透明的银纱，川流不息的运煤车像是从未光顾过这个小城，被超载的汽车压得破烂不堪的路面也变得不再醒目，白天灰蒙蒙的房子和街道此刻显得干净而祥和，有种小城市质朴的美。不知名的小巷里偶尔传出两声狗叫，反而显得这夜更深邃了。

达济天家的狗却一声接着一声，吼个不休。那是一头藏獒，他花费百万从藏区买回来的，专门看家护院。

这么晚了，谁？

达济天披着衣服下了床，心里有些不安。别看煤城的老板们平时潇洒，其实每个人都提心吊胆，人怕出名猪怕壮，谁都知道煤老板有钱，本地的外地的混混，绑票勒索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更可怕的还有同行，往往一个矿坑的招标背后就藏着一场小小的战争。

达济天雇了四名保镖，早在二十年前他就检查出没有生育能力，一直没结婚，当然也没孩子，身边的女人常换常新，四个保镖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保护他一个人，足够了。

站在门口的人是汪公子，这让达济天有些意外，好几天没见到他的面，听胖子说他回北京了。

站在达济天面前的汪公子，右眼眶整个变成了紫色，肿得厉害。他脸上还有皮外伤的痕迹，鼻梁上也贴着创可贴，嘴角也裂了口子。除此之外，头发也乱成了鸟窝，脸色难看得厉害。这位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还是头一次以这么狼狈的形象出现，显然他自己也很不习惯，用手遮着眼睛，“别看了，我知道自己现在很难看，我找你是有要紧事谈。”

是谁把他打成这样，又是谁够资格把他打成这样，达济天嘴里没说，心里已经大致有了个答案。他不紧不慢地坐下来，为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是不是跟芝芝的事搞大了。”

“你怎么知道？”汪公子惊讶地看着他，这句话等于是从反面肯定了达济天的答案。

“说吧，你找我想做什么。”达济天事不关己地轻轻晃着酒杯，欣赏着酒杯中的冰块，心里抑制不住的狂喜，甚至不用他出手，这一天就早早来到了，真是天助我也。

原来，汪公子这次回京是被家长召去的，他上次回去后家里大人就不放心，收买了他那个胖子助理。现在他和芝芝的事家长们全都知道了，他父亲很生气。芝芝的男人跟他父亲有不少交情，父亲决定，趁着芝芝的男人还不知道，要把这件事造成的影响控制到最小，让他尽快出国。

“我早就看出那小子不是东西。”表面上达济天说得愤愤，其实心里却高兴还来不及。汪公子回京后的第二天，胖子跟他借了十万块钱，据说也回北京了，人走了之后电话一直关机，一直联系不上。胖子简直帮了他的大忙，十万块而已，歪打正着，甚至不用他出手这件事情就按照他期望的方向发展了。

“老头子发了话，就算我留在这里，他也有办法让公司垮。我迟早得走，只是不想连累芝芝。”汪公子的头深深低下，昏暗中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泣，不知是真心痛还是身上的伤痛，“你知道，办厂这笔钱我家里人不肯给，是我找朋友们凑来的。我要走，也得把这笔钱还清。我决定把我的股份卖掉，你看你要不要，如果你不要我就找鲁大龙接手。”

“鲁大龙，你怎么会想到他？”达济天送到嘴边的酒杯忽然定在半空，他对这名字太敏感了。

“他是这里最有钱的人，我当然应该想到他，他私底下也找过我很多次，想要加股，不论是诚意还是实力，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汪公子的理由相当充分。

“你要是敢把股份卖给他，我就马上把你跟那个狐狸精的破事告诉芝芝的男人。”达济天最讨厌人要挟他，只有他要挟人的。

“你……你知道他是谁？”汪公子惊讶地抬起头。

“哼，我当然知道。”达济天冷冷一笑。其实他放出去的人还没给回消息，芝芝也还没回煤城，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虚张声势。

“达叔，其实我最不想找的人就是你，你这个人城府太深，太可怕了。”汪公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单薄的身体在达济天庞大的阴影中显得微不足道。

“我只是关心自己的生意而已，关心一下合伙人是应该的。”达济天恢复了那种刻意和善的口吻。

“那好，那一口价，你给我两千万，我就把名下的所有股份都转给你。”汪公子也不是好惹的，他出了个狠招。

“两千万，你当初注资时不是只出了一千万吗，你居然跟我坐地起价！”达济天一拍桌子，这比他的心理价位翻了一番。

“我是只出了一千万，但你要知道那块免费使用的地皮是经我的手搞来的，这算固定资产。另外现在生意这么好，股价也应该相应上涨，我算过了，如果你接受，这多出来的一千万只要半年就能赚回来。”汪公子显然是有备而来。

“那块破地根本不值钱，送给人家都不会要，也不能抵押给银行，不能算作固定资产。”达济天愤怒地辩解道。

“我就这个价，两千万随你要不要。原本我也没打算要你入股，是你使了手段讹的我。要不是我现在时间紧，就是多要你两千万也应该。如果是鲁大龙，一千五百万我都给他。你最好尽快考虑，要是明天我得不到答复，就找鲁大龙去。”汪公子丢下这番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夜，达济天没有再上床，杯里的酒换成了浓茶，他反反复复掂量着汪公子的话。他说得没错，如果把他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吃下，按照现在的产量加销量，一年内利润五百万完全没问题，如果再按他的计划，把厂房再扩大一倍，这多出来的一千万也完全能够赚回来。更重要的是，没了那个碍眼的汪公子，他手里的股份可就要占到百分之六十六了，这意味着他将拥有绝对的话事权。

第二天一早，达济天就去了趟银行，他把手里所有现金都算上，刚好凑齐两千万。不过这只是动了动他的皮毛，不至于伤筋动骨，他手里还有十来家煤矿的干股，只要工厂到了他的手里，很快就不用愁钱了。

C

汪公子拿着两千万，很快办妥了股份交易的手续，为防汪公子反悔，达济天特意安排他临走前去公证处公证了。

达济天第一次看到，汪公子手里拿着的居然是美国的国籍，这让他心里有点不踏实。可公证手续都办了，股份的事已经彻底了结，他没理由不踏实，想了想，他告诉自己不要疑神疑鬼，将来要对黎钢更好才是，只要有他，就能继续把这家厂子搞下去。

汪公子走了，黎钢没走，公司开幕时，他跟公司签订了合同，现在老板换了，他还是得同样给厂子打工。

达济天手里的现金没有了，但他还有那十来家空头公司，那些公司全都押给了银行，用贷款来的钱投入在他好不容易搞来的十来家矿场的股份上。每个月拿了矿里的收入，他还得偿还贷款的利息，还得为了维持大善人形象响应各种号召捐款，这也是比不小的开销。

手里没钱心里慌，可要是借钱，他几乎敲诈过所有煤城的老板，没有人会帮忙。达济天面对一笔笔只能推掉的订单就心疼。芝芝回来了，可她见不到汪公子就一口咬定是达济天从中破坏，怎么也不肯相信是汪家人把他逼走的。正好达济天派出去的私家侦探也回来了，带回来可靠消息和确切照片，芝芝这些天都是住在省城一位大人物的家里，那位大人物不是首富也跟首富差不多实力，不是可以随便动的人。

达济天跟芝芝商量增加生产线，可她已经因为要挟汪公子的事得罪了她，用芝芝的原话说，她宁可不赚钱也不要便宜了这个死老头子。这种情况下，芝芝不撤股就算好的了，达济天一下子变得有些被动，一方面资金周转不过来，另一方面看着大笔大笔的订单却接不上，唯一的股东也跟他闹翻，他第一次觉得，啃下这块大骨头有点消化不良。

关键时刻，黎钢给了他建议，把手里的固定资产，例如别墅、车子，先抵押给银行，暂时周转一下资金，能添置一条生产线，也能每个月带来上百万的收入，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车子别墅赎回来。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达济天咬咬牙，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抵押了出去，购置设备的事，他亲自把关，没想到的是，因为行情好，外地不少地方都新增了同样项目的生化柴油加工厂，相关设备也水涨船高，连同原材料和必须的化学产品也都连带着涨了。

原本计划购置一条生产线的钱，已经不够了，再接着抵押下去，那就得动用手里的煤矿股权，转出去几家，马上就可以让资金链接上。其实达济天有个秘密，就连这些煤矿也不是他最后的底牌，他手里还存着几样当年从厦门冯家搞来的国宝级古董，这些古董加起来也值几千万。万一到了过不去的坎，只要把东西送一两样去拍卖，随时可以翻身。有了那些古董打家底，达济天再次下了狠心，把煤矿也转出去大半。不出半个月，崭新的生产线进了厂，新招的工人也开始接受培训，再一次看到新生产线上产出澄亮的柴油，达济天的眼里就看到了希望。

订单一笔笔地接下来，渐渐地又看到了钱，不过钱进来的速度远比他设想得要慢得多。临城也搞出一家新的生化柴油厂，成品出厂价比起他们天翔每吨要少一百块，而且免运费送到煤城来，不少加油站的老板都变成了他们家的客户。要想再捞回这些客户，唯一的办法就是打价格战，达济天只好把出厂价调低了一百五，又请各大加油站的老板吃了不少饭，许诺以后油价始终会比临城那家厂的出厂价要低，这才巩固住本地的生意。

这还不算完，偏偏节骨眼上原材料也跟着吃香了，原本无人问津的潲水油和工业废油脂，现在就算出高价都收不上来了。达济天让会计师算了笔账，按照现在每吨的价钱来说，已经是在盈利和保本的边缘线上。

达济天急得找芝芝，想靠芝芝男人出手帮忙，不论是他站出来说句话还是再投些钱周转，能帮一点都好。达济天第一次拉下面子去求一个女人，可芝芝却蹬鼻子上脸，不仅断然拒绝了达济天的请求，还一条条地数出这个“老不死”的罪状：他投钱买下的另一条生产线因为芝芝没有出钱，所以没有分享获利；现有的两条生产线，处于亏损的状态，等于到了年底非但拿不到红利，算上机器折旧和人工等各项的支出，原本投入的一千万还会严重缩水。

“好歹我也是个股东，别以为我没去厂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就想一个人玩吃独食吗？我现在可不怕你了，汪少走了，咱们接着玩，看谁能玩到最后。”

芝芝的冷笑让达济天心尖都在颤，自从汪公子出国后，她就再没跟达济天好好说过话，人虽然在煤城，可这个女人整天跟一帮煤老板混在一起，不知是想搞钱还是搞人，神神秘秘。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句老话说得没错，从这天起，达济天决定多多提防这只小狐狸。

一家厂，两个股东，心不齐生意肯定也不兴。国际油价一天一个行情，国内的生化柴油也一天一个行情，为了留住加油站，达济天不得不坚持超低价路线，可销量越大赔得越多，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已经亏了上百万。他急得吃不香睡不着，干脆住在了厂里。这一住，他居然有了新的发现。

周五的下午，黎钢下班后居然没回宿舍，而是登上了去临县的大巴。

这小子去哪儿？无意中看到那个老实巴交的背影，达济天不得不怀疑。这小子可是知道公司的全部机密，貌似忠厚，可既然他肯收自己的钱，就也可能收别人的钱。再一细想，临县不正好有家竞争对手的生化柴油公司吗？达济天心里就像有一窝蚂蚁在爬，这节骨眼上，公司可再也不能出事了。

D

达济天亲自开车跟在黎钢的后面，一小时后，那辆大巴到达了临县。黎钢下了车，在街边吃了点东西，上了一辆的士，在城里兜了一圈又换了辆车，再兜一圈，最后下车还徒步走了很长的一截路，这才钻进一家远离闹市区没有招牌却有保镖在门口看守的小店。

达济天是老江湖，一看就知道黎钢是在兜圈子，兜得还挺不错，如果有人盯梢，十有八九会被甩掉。但这点小招在老江湖面前算不得什么，就在黎钢走入那家小店后，达济天下车了。他没有贸贸然闯进去，而是假装打手机在门口流连了一会儿。

天色已晚，没多久有一辆凌志车停在了路边，车上下来两名中年男子，笑嘻嘻地来到小店门前，对保镖说了句什么，保镖才换上笑脸让他们进去。达济天觉得这场面好熟悉，多年前他在浙江那边进的地下赌场大多是这样，只接待熟客。好在他刚才靠得够近，听到那两个男子说的暗号是四个字：杠上开花。

对于这种地方，达济天有种难言的亲切感。当年他就是在赌场上起家的，心想进去看看黎钢做什么也好，便跟在那两位的身后，也对保镖说出句杠上开花，进了那扇神秘的小门。小门里是间空门面，用来装样子的，达济天跟在那两位熟客身后，穿过空房间来到后面的楼梯，径直下到了地下室。

上面的门面虽然小，下面的地下室却惊人的大，打通了整栋楼的地下室，足有好几百平米。除了百家乐、德州扑克，还有俄罗斯轮盘之类的台子，除此之外还设有洗手间和休息室，另有账房专门兑换筹码。虽然时间还早，地下室里却已有二三十个人正围坐在大大小小的桌子前酣战。

开得起地下赌场的都是有来头的人，达济天不敢暴露身份，兑了两千块筹码假装看人家玩，搜索着黎钢。没多久，他就看到这小子居然坐在二十一点的牌桌上。达济天不动声色地看了半个小时，黎钢先是一把把地输，输得只剩最后一万块了，全押在最后一铺。没想到就是这一把赢了笔大的，不仅翻本，还把三位对家手里的钱赢走了大半。达济天一望便知，黎钢应该是跟庄家合作，之前一把把输都是在引诱更多人下手，等到时机成熟，他再一把下手。他曾经也干过这个，有庄家罩着暗中合作发牌，加上黎钢良好的数学能力，可以算牌，输赢可控。

这个结果是达济天万万没有想到的，他甚至不知道黎钢这小子这么干了多久，是自己真的老了吗？如果是从前这样的事肯定瞒不过自己的眼睛，甚至他都不知道临县有这样的地下赌场了，最近忙着公司里的事，原本就不好的人缘越来越差了，都没有朋友给他消息。难怪黎钢最近工作越来越不上心了，原来是有了更好的财路。相比起自己给他的那点工资，他在这里一晚上赚到的都不止。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空气中渐渐弥漫起各种烟气酒气，愈加浑浊。达济天觉得口干舌燥眼发晕，精神不济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有侍应生推着饮料车经过，他要了冰水，一口灌下去才让心头那股子无名火小了些。黎钢没有玩多久，接着跟在一位身穿白色西装头戴礼帽的老人离开了。

看那人的派头，十有八九是这间赌场的老板，达济天打起精神，继续跟在黎钢身后，要把盯梢进行到底。黎钢和那位老板登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捷豹，县城不大，没多久就来到城内最高级别的酒店，二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门，达济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看来这小子也留不住了。

两天后，达济天忍不住找黎钢谈了次话，交心的那种，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这样跟人聊过了。

“小子，我知道你脑子活，年纪轻，前途无量啊。”达济天心里不是个滋味，他不习惯求人，“我希望，你还能再多帮我一阵，等我过了眼下的难关。”

“您这话什么意思？”黎钢佯装不解。

“我都知道了，你在外面赚外快。”达济天干脆挑明了。

“我……汪少走了之后，我就像个无头苍蝇，一下子觉得没了前途。以前念书的时候，凭着小聪明跟朋友们玩牌每次都能赢，正好那地方汪少带我去过一次，我一心想着多赚点钱，就去了。您别怪我，我真的只是想多赚点钱。”黎钢到底是个老实孩子，人家一问就全交代了，“眼下的境况我也看出来了，的确是有点难，其实我也想了一个对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就知道你小子良心好，什么对策，快说。”达济天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

“您现在不是愁着销量高但不赚钱嘛。咱的钱让谁赚了？加油站。如果是中石油中石化的油，有全国统一的标准，限价，他们是唯一供货商。但加油站可以卖咱们的油，也可以卖别人的油，谁便宜就卖谁的，说到底他们才真正决定了我们的剩余价值。”黎钢一不小心就丢出了达济天不太懂的经济学名词，见达济天听得认真，接着说道，“我的意思是，咱们自己开加油站，专卖点，只卖咱们自己的油，赚多少咱们自己说了算。煤城只有这么大，市场不够，咱们在全省开，每个县市开三到四个加油站。自己控制销售价之后，就可以跟临县那家柴油厂打价格战了，他再怎么跌价也要被人多赚一刀，用不了半年他们肯定玩完。”

“你这个想法很新颖，也很大胆，开加油站，我还真没想过。”达济天琢磨着黎钢的话，心里有点活动。

“您都没想过，其他同类型生化柴油厂肯定也一样没想过，咱们如果真的办成的话就抢占了先机。”黎钢说得头头是道。

“可是，开加油站也要钱啊，公司现在大部分现金都放在外面收原料去了，短期内有点周转不开。”达济天也觉得开加油站好，可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

“这就是我为什么没跟您说这个点子的原因了，公司的状况我也清楚。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做抵押都好办，费老手里有钱，您要是周转个一两千万的都没问题。”黎钢说得有板有眼，似乎早就为公司做过打算，“费老就是那家赌场的老板，人脉很广，不少煤老板都把钱放在他那里，集中做私人贷款，利息比银行高点，但是拿钱容易，很方便。”

“你是说，那家赌场老板还放高利贷？”达济天有点不放心。

“不算高利贷，只比银行利息高一点点。我觉得开加油站这件事要干的话就得快，咱们公司是全省第一家，初期多少还是赚到了一些钱，要是被费老手里那帮煤老板们知道这条财路，他们的财力肯定比咱们大，到时候咱们再出手就晚了。”黎钢对公司到底是有感情，他的每一个出发点都是基于公司的利益。

“你说的有道理，再让我想想。”达济天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E

达济天这一想，就想了七天。七天内又发生了一件事，简直要了他的老命。

芝芝要把股份转给鲁大龙，和汪公子不一样，她甚至没跟达济天商量，直到交易那天，还是鲁大龙通知了他一声。

芝芝的撤资早在达济天的计划之中，现在公司的名声还算不错，因为价格低，外面大把排队加生化柴油的队伍，看起来热闹，赚不赚钱也只有自己人才知道。他达济天费劲财力好不容易撑出来的空架子，被芝芝捡了个便宜。他心里恨死那臭娘们了，拆他的台，让他不好做人。本想回头去那位省城大佬面前参她一本，他也真的跟着芝芝去了省城，可一看到芝芝竟然大模大样地挽着大佬的发妻，那亲密无间的样子，就没有再轻举妄动。这女人竟然有办法搞定那个出了名厉害的女人，大佬对她肯定也是另眼看待。

达济天明白自己是扳不动那个女人了，就算真的拼上老脸去扳倒了她，对自己也没半点好处。费力不赚钱的事，就算痛快达济天也不做，这是他行走江湖多年的信条。

鲁大龙用一千五百万的高价接手芝芝的股份后，很快发现了问题，这生意根本不赚钱。怎么办才好？达济天让他掉了牙齿往肚子里吞，只要不坏了公司的名气，将来再找人接手手里的股份就算解决了问题。

达济天跟鲁大龙商量开加油站，鲁大龙答应按照股份，投三分之一的钱，但是要把达济天手里剩下的几家煤矿的干股让给他做抵押。达济天没有拒绝的勇气，这副重担他实在不想一个人再扛下去了。

按照黎钢的计划书，去掉所有可有可无的投资，在全省范围内每个地区开一家加油站，至少需要一千五百万，如果资金到位，按照现在公司的成品油产量，只要一年半就可以完全收回投资，他达济天也就可以拿回那几家煤矿的股份。

想了又想，达济天终于取出了珍藏多年的两样宝贝，送去银行，看看能不能贷款。可古董这玩意不好估价，银行方面根本不要这种抵押品，除了房产和真金白银，他们不收其他抵押品。鲁大龙天天催着他快点投钱，工厂里每多开一天工都要亏掉十来万，达济天被催得不行，终于走出了最后一步，让黎钢带他去临县找费老。

生意是白天谈的，赌场空荡荡的，不过还残留着浓郁的烟气和酒气，让人想起夜里这里的热闹。费老在休息室接待了达济天，他还特意请了鉴定专家。达济天总觉得这位费老看起来有点面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怎么，你认识我？”费老见达济天总是盯着自己，就问了出来。

“好像见过，想不起来了。”达济天也有五六十岁了，平时总以老江湖自居，今天难得见到比自己资格还老的，也许是费老气场太强，他有点底气不足。

“我在外面混了一辈子，就算你见过我也不稀奇。说说，这两样东西，想贷多少钱？”费老说标准的普通话，递给达济天一支雪茄。

“您不是本地人？”达济天惶恐地接过雪茄，却有些疑惑。听黎钢说费老是告老还乡，可眼前这位一点也不像外地人。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吃不饱饭，只有破衣裳穿，我就立志将来赚了钱一定要选最洋气的打扮。现在这样子，要是说一口土话，不是笑话嘛。”费老丢出几句标准的山西话，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呵呵，您说的是。”达济天打消了心里的顾虑，费老这两句说的很地道，他掂量着，报出一个价位：“前几年香港佳士得拍卖会上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都卖了两千八百万，这一对成化斗彩缠枝莲杯虽然比不上那只，但品相完好，算得上精品。我知道规矩，拿不到全数，您就给我一千五百万吧。”

“一千五？哈哈。”费老听完这个数，笑得肚子都疼了，“你没抵押过东西吧，人家那是拍卖会，知道底价是多少吗？我就算收这两个杯子，也得是在底价的基础上再减半。一口价，五百万。你要有同样的宝贝，有多少拿多少来，我全都收得下。”

“五百万，也太少了吧。”达济天一听这数，立马知道眼前这位是比自己还老的老江湖，黑起来比自己还黑。

“是少了点，但是你迟早会把它们赎回去。我只赚点利息，你抵押金越少，我赚得越少，这还是看在小黎的面子上给的特价。换做别人，你看谁肯五百万收两个没有鉴定证书的杯子，这东西要在国内，卖不出高价，要送香港卖，怎么带出关也是大麻烦。你要是没想好，就慢慢想，我不缺钱，不急。”费老说罢就拂袖起身，要送客的样子。

“且慢，您真的，有多少都能收下？”达济天心里一紧，如果他再错过这个机会，就不知怎么找钱了。

“大了不敢说，几个亿还是拿得出，蒙各位老板看得起，放心跟我合作，我在中间，也不过赚个利息的抽头。”费老回过头，漫不经心地弹弹烟灰。

“好，你等着。”

达济天把压箱底的四件宝贝全都拿来了，这些是他全部的家当，他需要两千万，必要的时候把鲁大龙手里的股份也给买下来，剩下的钱，他想过了，万一公司再有什么不测，他就要使出非常手段把临县那家柴油公司搞垮，这一切，都离不开钱。

费老果然实力雄厚，当天，就带他去银行划了账。眼看两千万到账，达济天心里有了底，哼，重振河山，为时不晚。那些宝贝也不过是暂时离开几天，等到他赚了钱，马上回来把他们赎回去。

F

宝贝真能赎回去？

达济天踌躇满志地回到煤城，准备先划出一千万到公司账户上，做开设加油站的前期投入。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两千万看得见却动不了。这是怎么回事？他赶紧打电话给黎钢，难道其中有诈？

中午达济天离开费老的赌场时，正好有一拨人要来玩牌，据说带来的钱还不少，费老让黎钢先留下，帮他护庄。黎钢接了电话，他马上去银行查了账。原来，当初达济天送给黎钢钱的那张银行卡，是挂在达济天的私人账户上的，那张卡上个月钱透支了两千块，他忘了还，牵涉到个人信用，银行把达济天的账户给暂时冻结了。

“你小子差点耽误我的大事了，赶紧把卡账还了，我这边还等着转账呢。”达济天吩咐完，就挂断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他再去查账，那两千块还是没还。这让达济天动气了，这小子太不分轻重了，打算再打电话过去教训一顿，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了。达济天心道不好，赶紧吩咐备车，去临县，他要去赌场把黎钢找回来。可人上了车，车却开不出去了。公司门口堵满了运煤车，愤怒的司机们冲了进来，声称要找老板算账。

原来他们生产的生化柴油技术指标不过关，使用了一段时间后严重损毁发动机，这些司机都是加过他们生产的柴油，这是来找公司索赔来了。运煤车的后面，还有两辆电视台的采访车也刚刚停了下来，记者们扛着摄像机跑过来，主持人也举着话筒往这边跑。

“你干的好事！”鲁大龙的声音在身后发出。

等达济天回过头去，只看到鲁大龙慌张逃跑的背影，还有怨毒的眼神。他心里明白，要赶紧走才是，可眼下他的腿就像灌满了铅，挪不了一寸。他并不知道，他的厄运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媒体曝光天翔公司的劣质油低价倾销市场，引起恶劣后果的新闻后，工商部门勒令公司停业整顿，并承担所有责任，对受害车主们进行赔偿。达济天想跑，至少他账户里还有两千万，就算暂时不能动，那也是两千万，总有一天可以解冻。但他想得太简单，鲁大龙找到他，告诉他那笔钱其实是他和几位煤城煤老板们借费老的手，借给他的，那两千万，他必须得还。

这主意是芝芝出的，她恨达济天坏了她和汪公子的好事，决心报复。临走前帮忙牵头，让几位煤老板把钱暂时放在开赌场的费老那边，专等着他周转不灵。鲁大龙还拿出了几位煤老板投钱在费老的财务公司的协议书，白纸黑字写明，那是一家财务公司，专门提供私人融资服务，公司的老板，正是鲁大龙。

一切合理又合法。

达济天这才想明白，自己中招了！

黎钢，那么信任他，结果他一再怂恿自己投钱，不断地投钱，先是买生产线，再是开加油站。一切都交给这个混小子，没想到他暗地里搞破坏，以次充好，坏了公司的名声，就算他手里有了钱再开加油站，生意也做不起来了。

芝芝，这个坏女人一开始就针对自己，想出这么恶毒的招数，摆明就是要玩死他，让他欠上鲁大龙的钱，走都走不掉。

那个费老，对，找到他，看看有没有办法。达济天带着最后的希望，在鲁大龙的监视下去找那家赌场。来不及了，那里只剩下一层空空的地下室，什么也没有。找到房子的主人，听说有人在三个月前就租下了哪里，还预付了半年的租金，这半年来房东也没有去过，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芝芝，对了，还有那个骚狐狸。

达济天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像个疯子般闯进了省城那位大佬的家里，可人家却说根本不认识什么芝芝，把他乱棍打出。回到煤城到处打听他才知道，原本他手里的煤矿干股，全被那位大佬收了去。

原来芝芝那阵子天天跟煤老板们混一起，是借他们的手便宜收了他达济天手里的干股，又平价转卖给了那位大佬。这女人不知使出什么招数，居然跟大佬的发妻成了结拜姐妹。以大佬的势力，保护给自己送来煤矿的女财神、老婆的干妹子那是必须的。

原本这些煤老板们都是被要挟才把股份给了达济天，现在有比达济天更有能耐更强悍的人参股，对他们来说也相当于多了一把保护伞，这是双赢。于是大家默契地没有露风，反倒他达济天成了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细细回想起来达济天才发现值得怀疑的地方太多了，那个早就远走高飞的汪公子，他用的是美国护照，难辨真假，还有那个贪小便宜的助理胖子，也越想越不对劲。

达济天想起了几个月前，他拿着所谓的奸情证据要挟汪公子要让他入股的时候，汪公子曾经问过他，真不后悔？是他自己说，不后悔。再后来，汪公子出事要撤股，是他自己傻乎乎地一定要买下原本可以卖给鲁大龙的股。怪谁呢？只能怪他自己太贪心，人家做个坑，不让自己跳，自己还挖空心思非要往里跳。这一步步，分明都是设计好了时间，设计好了步骤，就连最后那场闹剧，也是人家计划好的，私下组织了汽车司机们来闹事，打电话给电视台爆料。就是等着拦住他，留出足够时间给那帮老千们逃。

作死呢！达济天把头狠狠撞向坚硬的墙，肉体的痛却丝毫不能分担心里的痛，那种撕心裂肺，仿佛被人活活剥皮的感觉，只有被骗的人才能体会。

“操！老子步步算计，骗人一辈子，到头来也被人给骗了，一辈子的努力全都打了水漂，真他妈报应！报应！”

悔恨、气愤，化作两行热泪滚滚而下，这个曾经把师兄弟们耍得团团转，叱咤赌场，潇洒煤城的大能人，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鲁大龙放出话来，那两千万他要收，利息也要收，还不出钱来，就收他的别墅，他的车，还有他的狗。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这别墅就不能住下去了，他将重新回到街头，像几十年前那样。但是这把年纪的他，经历过失败滋味的他，已经没有了重头来过的自信。

“师兄，你后悔吗？”

听到这个声音，达济天猛然抬起了头，站在眼前的人竟然是他多年前的师弟老禾，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可重新睁开眼睛，眼前的人还是老禾。他打哪儿来的？又是怎么进来的，院子里的藏獒呢？达济天脑子有点不灵光了，不忙着接话，反而朝院子里看去。

“别看了，扔了一块下过药的肉，它想都不想就吃了。你忙着赚钱忘了训练它，再凶的狗也不能随便乱吃别人的肉。”老禾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站在了灯光里。

“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人家设的局？快说，是不是你要害死我？”达济天失去了理智，冲过来揪住老禾的领子，

“我倒希望自己有这本事，如果我真有这本事，也不用被你骗得团团转了。”灯光下的老禾也老了，眼角额头掩不住的皱纹，颓丧的眼中同样失去了精气神。

“那你来干什么？来笑话我？”达济天恢复了一部分理智，松开了师弟的领子。

“我只想问问你，当年你到底做过些什么，还有三师兄，究竟怎么死的？”老禾规整领子，找了张椅子坐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达济天的本能告诉他，只要有人想从他这里挖走什么，就必须得付出点什么才行。

“告诉我，我就给你二十万。”老禾很认真。

“哼，二十万。”达济天不屑地哼出一声。

“钱不多，但足够让你可以离开煤城，找个小地方好好过完下半辈子。”老禾说的在理，现在的境况，达济天已经身无分文，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你真有二十万？”达济天来了兴趣，从抽屉里翻出半盒烟，给自己叼上一支。

老禾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达济天面前。

“好吧，那你就听好了。”达济天点燃那支烟，开始讲当年的事。

许多年前的那个夜里，那时候的达济天还在使用他的本名白灵光。按照计划，他和师弟小禾，一起把喝醉了的大师兄扔进郊外的下水井里。可后来他不放心，小禾平时就跟大师兄要好，他怕小禾做出什么傻事，就跟在他后面看了一阵。没想到小禾真的又回到了下水井边，把那本无字天书的秘籍扔了下去，给大师兄当陪葬。白灵光一直觉得那本秘籍有点古怪，趁着小禾走远了，他移开井盖，拿大石头扔下去，砸死了刚刚苏醒的大师兄，并把那本秘籍带走了。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大家放了火，分了冯大善人的宝贝，各自谋生。可他总觉得自己的宝贝分量不够，后来借口自己欠了赌债，让师弟们给了自己几百万封口费。再后来，他就一直顺风顺水地混了这么多年，可是大半年前，三师弟忽然找到他，说大师兄回来了。他当然不信，如果大师兄回来了，那他当年做下的丑事也就曝光了。一怒之下，他杀死了三师弟，还在师弟手上写下了冯字，试图把凶手嫁祸在失踪多年，音讯全无的冯家后人身上。

“反正全是我做的，为了试探你是不是知道大师兄的事情，我后来又派人去找了你，跟你说起三师弟的死。没想到，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被吓破了胆，到处躲。哈哈，你这个胆小鬼，真是丢尽了师父的脸。”达济天狰狞地笑着，丑态毕现。

“你知道，你遇上的这些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老禾听完，冷冷地问道。

“是你叫人来搞我的鬼！”达济天咬牙切齿地说。

“错了，是咱们师门同行知道你恶行不端，来清理门户，岔你的档！”老禾掷地有声，“岔档”在黑话中就是拆了台，赶人走的意思。

“操你姥姥，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做大头梦吗？哪里来的师门同行，你别想懵我！”达济天虽然心里隐隐觉察到了什么，但嘴上死硬着不肯承认。

“那本秘籍，还在你手里？”老禾似乎并不动气。

“当然，在我手里，怎么样，你还想买吗？实话告诉你，那本秘籍并不是无字天书，那天晚上我从大师兄身边拿到时，秘籍上沾过血的地方显出了黑字。我就是学到了书里的秘密，这些年才混得那么好。那可真是本宝书啊，不过，也得有天分的人才配学。怎么，你这个没天分又没胆色的家伙，也想要？”达济天越说越得意，他找到了再次翻身的秘密。

“开个价，多少钱。”

“五百万，少一分钱也不卖。”

“好，我给你。明天早上七点半，煤城车站，五百万现金，你拿了钱，正好可以搭头班车离开这个鬼地方。”

第十二章 军马篇

A

第二天早上，达济天如约来到煤城火车站。他像从前一样开着他的车，换上了最好的衣服，精神抖擞，祖师爷赏饭吃，他的又一个机会来了。

七点半，老禾正点来到车站门口，身边有两个大大的黑色旅行箱。

达济天把箱子搬到车上，打开来仔细验过，没错，整整五百万，全部是现钞。

一本被血渍浸透的小册子交到老禾手上，那暗红的颜色似乎还带着丝丝血腥。老禾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这可是大师兄的血。打开来细细看过，映入眼帘的正是大师兄曾经梦寐以求的秘籍内容。

“钱货两清，我赶时间，你快点走吧。”达济天不耐烦地打开了车门。

“师兄，这一别，也许这辈子也见不到面了，你好自为之。”老禾转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毕竟是几十年的师兄弟，虽然他害过自己，也害了所有的师兄弟，但那份感情还是在的，不过成分复杂了些。

目送着那辆车绝尘而去，老禾轻轻地摇了摇头。二十分钟后，达济天的车开出了煤城城区，上了坑坑洼洼的县际公路。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也能开出去，现在五百万在手，他什么也不担心了，大不了换一个名字，重头来过，反正以前也这么做过。

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箱子他正有些得意，一阵惊天的轰鸣忽然自脚底下发出。他什么都来不及想，车就被强烈的冲击波给掀翻了。好在这辆大众辉腾内置全方位安全气囊，够扎实的车身没有变形太多，达济天是在空中翻滚的瞬间受了惊吓。他身上绑了安全带，一个个迅速弹出的气囊把他隔离起来，只是身子被卡得不能动弹了，手机也不知落到哪里。

他闻到了汽油味想马上爬出去，可头晕沉沉的，五脏六腑乱成了一锅粥，难受，用尽力气也只能发出不大的声音求救。就在这时，车门不知被谁打开了，达济天以为是来救他的人，连连道谢。可那人根本不动他，只是把后座上两个箱子拖走，很快就连脚步声都消失了。达济天拼命扭过脖子，只看到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从他身边缓缓开过。

桑塔纳全国至少上百万辆，二手车便宜的只要万把块就能买到，随便套个牌就能上路，事后扔了也不可惜，是最理想的半路打劫交通工具。达济天当然知道这些，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再次被人算计了。

“你们说，他会不会自杀，被连着骗了两次，什么脸都丢了。”司徒颖一边说，一边打开别克商务车的后门。

是这辆车载着他们来煤城的，现在也要载着他们离开，上次租用那辆劳斯莱斯幻影，他们已经成了租车公司的VIP客户。

“他那种人脸皮厚着呢，绝对是好死不如赖活那型，才不会自杀呢。不过我想等他发现那张号称有二十万的银行卡里，其实只有五块钱的话，哈哈，那才崩溃。”单子凯乐呵呵地答着，他正跟梁融把那两个大箱子从桑塔纳里抬出来，放进商务车后备箱。

“我那空压弹滋味可不好受，也够他尿上一壶的。”梁融这次亲手设计并安装的空压弹，其实是他在剧组里学到的办法，看起来炸得厉害，其实只是冲击波，并没有太大杀伤力。这个遥控炸弹，是昨晚老禾去找达济天谈话时，溜进达济天家的院子，安在车底下的。

“师父，咱们这次算不算做了个生菩萨？”单子凯笑嘻嘻地问，“生菩萨”在黑话里是骗富翁的意思。

“讨打，我们是清理门户，哪里来的菩萨。”老韩作势朝单子凯头上打去。

“那鲁大龙呢？算不算生菩萨？”梁融接着问道。

“他嘛，也不算，咱们只是搂兔子顺手打了把草，要是真要做他，现在他可没那么舒服喽。”老韩笑道。

“前辈，这下您放心了吗？”陆钟帮老禾打开车门，做了个恭请的手势。说起来，最最辛苦的人就是陆钟，想出这个招不难，难的是根据达济天的反映一步步地调整计划。而且他扮演的黎钢戏份不多却至关重要：要在两次关键时刻成功说服达济天不停地往陷阱更深的地方跳去，还要天天坚守在化工厂，扎扎实实地拟出那些计划书。不少技术问题得临时学，他是整出戏里任务最繁杂最辛苦的人。

“放心了，谢谢你们，帮我们杨氏一门清理了门户，这本秘籍，请收好。”老禾终于放下了压在胸口多年的大石头。

“那个败类，就算想翻身，没有个十年八年也翻不过来了。”老韩拄着拐杖下了车，从老禾手里接过那本秘籍。

“可惜我那大师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后悔当年没有回头把他救出来。也许当时只要他隐姓埋名，就能逃过二师兄那一关，可以不用死。”这些天来，老禾亲眼看到老韩他们一步步把达济天诱进陷阱，却还是不能挽回当年被他亲手扔进下水井的大师兄的性命。

“诸位，可不可以借个火。”路边一辆黑色别克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位体形微胖的中年妇女，见大家有些迟疑，她赶紧解释道：“不是我抽，是我丈夫想抽支烟。”

这位中年妇女，身穿米色风衣，个子不高倒也端庄大方，老禾一见，眼睛都直了，“你是……冯……”

“没错，我是冯家大小姐。小禾，这么多年不见，你可比当年老多喽。”冯大姐也盯着老禾打量了一番，怪罪道：“你们可真狠心，这么多年，都不回去看看，连我们结婚也不知道。”

“结婚？跟谁？”老禾紧张得浑身发抖。

“老公，来，见见你的老朋友。”冯大姐打开车门，车上下来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年人。

老禾一见到此人两条腿差点跪下，嘴唇哆嗦，不住地喃喃道：“大……大师兄……”

“其实我不记得你了，但我老婆说你是我师弟，当年我们还在一起打过工。”大师兄伸出手跟老禾握了握，他憨厚地笑着，那朴实的表情一如几十年前。

“你没死？”老禾摸着那双温暖宽厚的手，惊讶不已。

“当年你们放火烧了米仓，第二天一早我就回家了。还好你们没烧掉我家，本来我带着看家狗去米仓找我爸，偏偏那条狗嗅到了他的气味，咬着我的裤脚引我去了下水井边。当时他满头是血，还好最后有一口气，我把他救了回去。他醒来后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我怕你们回去找麻烦，就卖了祖屋隐姓埋名过起了日子。我早就喜欢他的老实忠厚，后来我们结了婚，现在孙子也有了。这些年来，儿女也算争气，我们过得还可以。我一直没忘寻找你们这帮杀父夺宝的仇人，直到半年前，终于打听到老三的线索，我们找了去，没想到这家伙居然马上告诉了老二。那个混蛋死都不肯相信大师兄没死，居然把老三给杀了。从那之后，我就顺着老三的线索找到你们几个人，一直暗中观察着，没想到，你还真请到了高人，演出这么一场好戏。”冯大姐细细说来，原来这一切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原来你都知道了，大小姐，大师兄，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冯老爷。”老禾扑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

“也许这就是命，到如今已经过了追诉期，不能再把你们送上法庭了。这些年你过得不好，我知道，也许这就是报应吧。看到老二那样，他往后的日子舒坦不了，我也就心安了。”冯大姐大度地搀扶起老禾，递过去一块手帕，“我们都老了，又没有兄弟姊妹，你要当大师兄还是师兄的话，以后就多走动走动，来看看他。”

老禾羞愧得老泪纵横，大师兄敞开双臂给他来了个熊抱，爽朗地说：“哭什么，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两位同门，时间还早不如先上车，慢慢叙。”老韩见两位老兄弟在大马路上又哭又笑，似乎忘了身后不远处还有个没死的达济天，含蓄地提醒他们先离开这里。

B

老禾上了别克，不知有多少话想跟师兄说。桑塔纳被单子凯开上远离大路的小路，见四下无人，擦干净指纹弃之。商务车和别克一前一后，奔驰在离开煤城的公路上。

商务车上，单子凯和梁融在前排热烈讨论，如果不在厂里做手脚，让那些油达标生产，继续把生意做下去的话，以大家的手段，要想在这行真干出名堂也非难事，年入个几千万轻而易举，如果大家用心，就算做出更大的成绩也不是不行。

“天天在一个地方待着，每次开会的主题都大同小异，工作内容都是同一件事，每天面对同样的人，你们觉得有意思吗？”

大小姐一吭声，单子凯和梁融都不接茬了。

“当老千的最大乐趣，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要骗的人是谁，下一次要设的局怎样，甚至不会知道明天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陷阱还是成功，一切未知，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如此充实刺激的人生只有足够聪明足够健康的人才值得拥有。如果只是埋头苦干做同一门生意，那活了几十年，跟活了一天有什么分别？”司徒颖白了二人一眼，单子凯和梁融赶紧点头称是。

“我们也就是说说，谁会放着这么逍遥的日子不过呢？”

“神仙都没我们快活。”

单子凯和梁融对望一眼，心里似有隐衷，却不再多说。

老韩把秘籍交给陆钟，来不及再行沐浴焚香大礼，在老韩的默许下，他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页。

军马篇。三个笔力浑厚的大字写在扉页上，一翻开来，书页内侧暗含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冲得陆钟眉头一皱，这本书里不知除了那位老禾大师兄的血，还有谁的血。手里一颤，第一页兀自翻开，黑色的小楷映入眼帘。

论命运

只道浮云风送去，人间霹雳自空来。莫道小溪流水浅，须知滑石有惊人。

莫谓途不堪走马，应防路滑失前蹄。马快当防平地石，舟忙宜慎水中矶。

如火烧赤壁，曹孟德之惊魂。若兵用乌江，楚霸王之丧胆。

只可静坐观风月，切勿临渊去钓鱼。周郎大破连环策，孔明台上借东风。

……

连续看了好几页，也只是些江湖神棍们帮人看相算命的口诀。陆钟不觉有些失望，又跳着翻了好几页，没想到还是差不多的内容。除了论命运，还有论双关，论颂扬，论命宫，论田宅，论命帛，论官禄，论疾厄，论子女，论兄弟等一共十余种，每个名目下，都有口诀若干。

这些口诀内容并不深，寓意也粗俗易懂，念起来琅琅上口，只要能够背诵流利，针对不同的客人运用自如，混出个二流相士还是没有问题。

问题是，陆钟要学的，远不止二流相士的本事。这本秘籍，跟之前的《阿宝篇》和《扎飞篇》比起来就像小儿科，差距太大。看陆钟脸上并无惊喜，老韩接过秘籍细看，没多久也有了同样的狐疑。

“莫非达济天耍了老禾？”老韩偏过头去，看着旁边那辆车上正跟师兄聊得热火朝天的老禾，有些疑惑。

“应该不会，一个晚上他根本来不及重新造出一本这样的书来，在老禾找他之前，他也并不知道我们要这个。您看这上面的血，显然也是多年前的痕迹。”陆钟一边分析，一边指着书上不少毛边的地方给师父看，“不知当年老禾前辈的师父，是否是相士，如果是，他们当成师门秘籍传下来那倒可能真是宝贝。”

“这上面的内容还是太粗浅，而且老禾师兄弟几个，除了他以外谁也没有当相士。”老韩不住地摇头，掩不住的失望，忍不住把雪茄掏出来，可没抽上几口，又惹起了咳嗽，惹得几个徒弟心疼不已。

这次是他们耗时最久的一个局。光是单子凯扮演汪公子，就从达济天手里套出两千万买下那份原本只投入了一千万的股份。再后来，他又把名下所有的煤矿干股抛出，其实入手人都是司徒颖扮演的芝芝，经她之手转卖给省城那位大佬，中间又赚了一千万。除此之外，价值最高的，还有达济天手里那几件属于冯家人的古董。刨去达济天平时小恩小惠塞给陆钟假扮的黎钢和梁融扮演的胖子助手的大几十万，大家光是账面上就净赚两千万。

另外还有一大恶人鲁大龙，表面上他对汪公子殷勤备至，其实骨子里是个只看重钱的无良煤老板。之所以决定第一个拉他入局，就是因为司徒颖在表姐夫那边打听到，鲁大龙去年去北京到处托人，想把他矿上瓦斯爆炸死掉数十名矿工的事摆平。司徒颖的姐夫打心眼里讨厌鲁大龙这个人，但是他给的钱多，面子上并没有推托，不过也没帮他办事，只是敷衍。是鲁大龙托的人多，到最后也不知是谁办成的，总之最后他一次性给了矿工家属一笔钱后，这事算是不了了之地糊弄过去了。

鲁大龙从司徒颖手里，买下了一千五百万的股份，原本只投入一千万，净赚了五百万。最后，他跟达济天之间还有笔两千万的账款没有搞清，一家公司，就这么套进了两个冤大头。原本达济天不会信任一个贸贸然出现的外地人，所以第一步就是要让一个被他认为信任的人，引出这个人的出现。正好赶上了鲁大龙家办喜事，汪公子送上一份大礼，再用他那乡下人稀罕的派头，征服了煤城土老板们的心，自此，这桩千局才得以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不算达济天手里的古董，总共收入两千五百万。

车开了一上午，快要离开山西境内时，两辆车上的新老同门们，一起吃了顿午饭。大师兄李韬听说那本秘籍主要是相士的口诀，也有些失望。冯小姐也知道，有那么一阵子，他简直对秘籍着魔了，每天带在身上，做梦都垫在枕头下，还以为其中有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秘密。

不过大师兄又仔细想了想，似乎想起了一点线索，当年秘籍是一位被红卫兵生生打断一条腿的“牛鬼蛇神”塞给他的。他当年还是个愣头青，负责看守牛棚，牛棚里有个被人剃成阴阳头的封建迷信大毒草。听说，阴阳头是个混江湖的，别的人对他嗤之以鼻，大师兄心里怀着对江湖人的敬重，对他很是照顾。也许是他的善良感动了阴阳头，一天晚上，阴阳头把这本秘籍给了他，说是让他想办法找出其中的秘密，如果能找出来，就算跟本门有缘，将来要想知道秘籍更多的秘密，可以到一个地方去找他。

“大概这本秘籍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失忆后我唯一记得的事情就是这些。”李韬端着酒杯，迟迟没有饮下。

“前辈，能不能想起去什么地方找那位神秘人？”陆钟急切地问道。

“你们这是……”李韬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对一本并没有价值的秘籍那么感兴趣。

老禾忙把老韩的身份，连同师门从属，以及要为陆钟找齐四本秘籍，重振江相派的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真是没想到，现在这个年代还有人想着振兴咱们的门派。光是听着我就觉得带劲，可惜我们都老了，帮不上忙，且让我想想，好好想想。”李韬挠着头，努力地回忆着，不多一会儿，他终于想起那个阴阳头外号“神叨叨”，让他去的地方是珠海，当时也曾说过一个具体的地址，只是时隔几十年，实在记不清了。

“两位，我们从达济天手里拿到的那四件宝贝，今天就物归原主。原本就是你们冯家的东西，只可惜我们不能追回全部。”老韩冲冯大小姐拱拱手，指了指窗外的车，东西就放在后备箱里。

“谢谢，谢谢。千门还有你们这帮人，总算还有希望。”冯大姐并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

“老弟，这里有些钱，你拿着养老，好几个家可不容易，你早些回去给太太们孩子们报个平安吧。”老韩拿出一张卡，

“这……这钱我怎么能收，你们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谢还来不及。”

“这张卡里真有钱，放心，不止五块。”老韩拿出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五百万，他却拿着昨晚给达济天空卡的事打趣，“别忘了，咱们门规里可有那么一条：江湖财江湖散，不散有灾难。想当年，咱们江相红火的时候，何等辉煌，各位大师爸的家里，天天高朋满座食客满堂。我和我的徒弟们，就是因为谨守门规，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今后，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把我们的江湖精神发扬光大。”

老韩说到兴头上，举起酒杯，一口就把杯中清亮的汾酒喝了个干净。不多时，他的脸上泛起一丝绯红，其实他心里暗暗担忧，凭着几十年前的一个外号，没来由地去珠海，究竟能不能找到那位神叨叨呢？

两天后，煤城县福利院收到一笔五百万元的捐款，捐款人匿名，但是指定要把这笔钱用在因矿难而失去了家长的孩子们身上。

第十三章 神叨叨

A

“六哥，接受心理咨询吗？”

“凯子哥，你别玩我了。”

“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手里的钱，一辈子挥霍都够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虽然这行很刺激，每天都有新东西新任务要面对。但师父也曾经说过，我们必须失去很多东西，比如说家人，爱情，宠物，甚至……小孩什么的。”

“你想退休？”

“没有，只是一个人走得闷，无聊罢了。”

“无聊你找美眉嘛，找我不更无聊。国际漫游电话费很贵的，我现在澳门啊凯子哥。”

“找到美眉又怎么样，就算再喜欢，也只能是露水情缘，根本不能长久。”

“你是在抱怨啰。”

“不是啦，你别告诉师父。只是来珠海都半个月了，根本没有找到神叨叨的线索，我是想也许他早就死了，甚至没有活过‘文革’。”

“你如果真的累了，就去休息，下午可以放假。如果你是想退休，最好早点跟师父说，找人接班也需要时间，很麻烦的。”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真的相信师父说的，可以重振门派，当个掌门什么的……喂，你在听吗？喂，六哥……陆钟…….”

电话就这样断了，陆钟出事时，正在跟单子凯煲电话，以至于开车的时候有些分神。通话结束前，单子凯还听到听筒里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有女人的尖叫，各种口音的嘈杂。

大家再见到陆钟时，他已经身在澳门监狱。

霉运沾上了，真是躲都躲不掉。电话还没讲完，从路边忽然冲出来一个女人，一个嘴里吐着血的女人，他刹车不及撞了过去。当时的速度并不快，只是路上人少，又不是十字路口，附近也没人行道，那女人根本就是胡乱冲出来的。正常人那么一撞，最多受点轻伤，可那女人居然倒地不起，大口大口地吐血，很快就昏死过去。陆钟被随后冲出来的人们给拦住了，人多嘴杂解释不清，等到救护车赶到时，女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人命关天，偏偏那女人有些身份，是新晋嫩模，刚刚跟当地有名的某豪门公子订婚，而肇事的陆钟是个没有任何背景和靠山的大陆人，这么一来就麻烦多了。调查女人究竟为何吐血，再调查女人后来的死亡是因为车祸还是中毒，全都需要时间，再加上那位有背景的未婚夫施加压力，原本可以被保释的陆钟却被送进了监狱暂时羁押，等待调查结果出来后才再做裁决。

原本大家在珠海待了半个月，全力以赴寻找神叨叨，却收获全无。这个周末，陆钟提出自己去澳门找找看，澳门和珠海只隔个拱北口岸，交通方便，混江湖的前辈就算转个档头换地方混也极有可能。

出事的时候，陆钟刚刚在澳门的车行租了辆小吉普，还没走出整条街，就撞上了那个女人。老韩他们接到消息，所有人都立刻来了澳门，可惜亲友见面只能见一个，老韩就代表大家来看陆钟了。

“师父！”虽然才两天不见，但是陆钟感觉已经跟师父分开了很久很久。

“里面还好吗，要不要我找人进去照顾你？”老韩看着陆钟双眼中的血丝，知道他过得不好，有些心疼。

“没事，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里面不少外籍犯人，还有很多黑帮成员，这回算是身临其境看现场版《监狱风云》了，挺刺激，也算是长长见识。”陆钟轻描淡写地说着，其实是怕师父着急。

“我会请最好的律师，应该没有问题，只不过司法程序比较麻烦，可能要等上一阵子。”老韩来探监之前其实已经打听过了，陆钟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

“我行的，您真的不用着急。您别忘了，我有您教的绝招护身，打我的人占不到太多便宜。”陆钟伸出几根手指，暗示他的暗劲打穴五百钱功夫并没丢。

探视时间很短，许多话还来不及说，老韩就不得不离去。老韩目送着陆钟走入那扇铁门，心里竟然隐隐作痛。他没有子嗣，如果有，如果他的儿子走进监狱，他的心一定也是这种痛法。

陆钟的心中何尝没有牵挂，走入铁门内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老韩已经比他初次相识时苍老了许多，时间和病魔带走了许多许多东西。

B

高墙内，是另一个与外界完全两样的世界，这里有着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不过两个世界都有个共同点：胜者为王。

全世界的监狱都一样，都有监狱长，他是这个小世界的最高统治者，拥有绝对权力。每座监狱也同样有狱霸，黑社会的头目，以及各种路数的搏击高手，高墙内部同样拥有绝对权力。

如果不动武纯粹靠脑子当老千，混黑社会的话，最高境界就是白纸扇，类似军师的角色，在龙头老大身边出谋献策。地位虽高，但归根结底和打手一样，不过是老大的一杆枪，命都不是自己的。就算是威风八面的双花红棍（帮内最高级别的打手），老大一声令下，全都得为他卖命。

澳门监狱比起其他监狱更加复杂，一千多名囚犯中不仅有帮派复杂的黑帮人物，还有世界各地来澳门赌场捞偏门的好手，说不定身边某个擦身而过的人就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在这样的地方要想好好度过羁押期，必须夹着尾巴做人。陆钟不想当别人的枪，也不想被别人的枪打到。

刚进监狱的第一天，着实吃了点皮肉之苦，被牢头打了一顿。不过他也趁着那几个人身体跟自己接触之际，悄悄地使出五百钱点了对方的穴位。一连好几天，那几个人都浑身不自在，没精神找小犯人的麻烦。不知他们是不是觉出是陆钟下的暗手，后来没再动手打过陆钟，最多就是嘴里不干不净，吃饭时把他碗里的好菜夹走，干活时把脏活累活让他干。这种状况让陆钟回忆起当年在广州，他被卖到工人房里，又被人像猪仔一样拖到工地上的生活，同样有恶劣的工头带着狗看守，同样有人从他碗里抢吃的。

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但监房里的犯人们还在叽叽喳喳地争论着金沙和永利哪家的小姐更好。陆钟无意投入这场辩论，把身体摆平躺在木板床上，本想早些入睡，可脑子里这些年的经历电影般在他的脑海闪现，有风光也有心酸。

人生如梦，上一次，这么早上床还是少年时代。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像决堤的潮水关也关不上了。

没有责任心的父亲，不知身在何方。许多年前听人说起他在澳门的某家赌场扫地，腿已经瘸了，见到赌客却会笑嘻嘻地跟人家打招呼，说一声老板精神，碰上手气好的，偶尔也会扔一个筹码给他当小费，可他最后又会把这些筹码断送在赌桌上。赌，就像只只闻其名不见其身的怪物，给贪婪者以憧憬，最后残忍地带走他们的精神家庭甚至事业，带走全部的一切。

这次陆钟主动提出来澳门看看，潜意识里也藏着一点小心思，说不定会在某个街角，或者某家赌场再看到父亲。出事当天，他正跟单子凯讲电话，无意中视线的左边闪过一个人影。那是个佝偻的老头，一瘸一拐地拖着一袋垃圾，穿着皱巴巴的T恤，身体薄得像张纸片。他多看了一眼，没注意到右侧冲出来的那个女人。后来女人倒下，有路人尖叫，那老头也回过头来，陆钟的心差点从嗓子里蹦出来。不，那不是父亲，可他却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些年来走南闯北，陆钟无数次想过可能会跟父亲重逢。万事都准备周全甚至想好B计划和C计划的他，却从没想过如果真跟父亲重逢，该说些什么。心头一阵针扎般的痛，脑海中又浮出了母亲的脸庞。那是最善良的母亲，最勤劳的母亲，也是最命苦的母亲，住在桥洞里靠捡破烂维生的母亲。如果她老人家没死，现在一定能住上全中国最好的房子，吃上最新鲜的水果，穿上最暖和的棉衣。

可是……如果母亲真的没死，自己还会走现在这条路，当老千吗？不，她一定不会允许。母亲在天有灵，看到他现在这样一定会不高兴。可这条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他还要为了师父重振这个没落多时的门派，了无止境的崎岖之路就在脚下，肩膀上的担子，好重。

妈妈，请你原谅我，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好人。

陆钟用力地闭上眼睛，一颗沉甸甸的眼泪坠落。

C

“喂，小伙子，你哭什么，是不是女人跟别人跑了？”睡在下铺的老人冒出半个光头来，笑嘻嘻地问。

见有生人，陆钟不好意思地擦去了眼泪，连忙解释说不是为了女人。

“嘻嘻，别哭了，你面相这么好，犯不着哭的。”老人一边说着，还伸出手来摸了摸陆钟的额头和鼻子，“尽力推开沙与石，用心淘得玉兼金。时运就从今日发，百花俱是此间开。稍安勿躁，你的好运气很快就来了，不出今年有笔横财要发。”

“您是相士！”那四句口诀出自《军马篇》，陆钟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不忘跟老人家打听，“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位叫神叨叨的前辈，他可能也是个相士，跟您同行。”

“神叨叨？你从哪听来的名字。”老头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起来。

“我从一位江相派的老前辈那里，听说几十年前，那位神叨叨老前辈传了一本无字的秘籍《军马篇》给他。”陆钟看老头的神色，似乎知道神叨叨的下落，便把李韬老前辈的事说了出来。

“噢，什么江相派不江相派的，都是些老黄历了，现在谁还认这个，在澳门啊，就是孖七和新义安的天下。”

“您不认识神叨叨吗？”

“不认识。”

“那可就惨了，实不相瞒，我也是江相派的。虽然现在江相派的势力大不如前，但还有我师父带着我们师兄弟几个，一直在为振兴江相而努力。如果找不到这位神叨叨前辈的话，江相派很可能真的没希望了。”

“你师父，还有师兄弟？你不是一个人进来的吗？”

“不是，我是碰上了一档子冤枉事。”陆钟见老人对他有兴趣，心知老人肯定知道神叨叨的消息，为了能跟老人套上近乎，便把自己意外车祸的事，连同对方身家显赫，死者是新晋嫩模的事一口气说了出来。

“哈哈，有道是只可顺风摇顺桨，莫来危马过危桥。你啊，十有八九是撞上了人家的毒骗。”听完陆钟的话，老头又得意洋洋地晃起了脑袋。

“毒骗？”陆钟没听过这种骗法，老韩的规矩是不许用这些下九流的手段。

“没错。你也好意思自称江相派的人，连毒骗都不知道。”老头挑剔地拿手指敲敲陆钟的脑袋，接下来摇头晃脑地说起了故事。

古时候有个穷孝廉会试落榜，跟朋友们一起回乡。路遇一位漂亮姑娘，她自称父亲是做官的，母亲早死，只剩下她一个弱女子送父亲的遗体返乡。正好孝廉和姑娘顺路，就送她一程。一路上二人生出了感情，姑娘自愿嫁给穷孝廉，还愿意出资给他捐个京官。孝廉高兴坏了，高高兴兴地跟姑娘成了亲，两人一起去京城。姑娘真用父亲遗下的银子为他捐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不过姑娘说怕日后孝廉乡下的穷亲戚们来投靠他，会麻烦，就让孝廉把名字给改了。姑娘还教孝廉四处结交权贵，跟人多多交往，孝廉见姑娘如此贤惠，很高兴。有一天，姑娘拿出一些旧首饰旧衣服，让孝廉送去改成新的样式。孝廉照办，没过几天，新首饰和衣服都送来了，姑娘拿起一支珠钗来，说真珍珠被换成了假珍珠。孝廉很恼火，急着去找店家，姑娘却让他先吃了饭再去。两口子一起吃了午饭，孝廉急冲冲地去找店家。那店家却坚持说珍珠都是真的，根本不假。两个人吵得很凶，孝廉口渴得厉害，端起店里奉给他的茶水就喝了。没想到他喝完之后脸色大变，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围观的人大惊，仔细一查他已经断气了。店家老板也着急，正好这时孝廉太太来了，一见孝廉死状，立刻大哭。这事闹大后，孝廉平时来往的达官贵人们都出面帮忙，最后珠宝店赔了一笔巨款，才私了了这件事。

“好狠的女人，先骗取同情，然后亲手把丈夫打造出高地位高身价，最后害了丈夫性命。那毒，其实就是孝廉在家吃饭时吃下的吧，那女人算准时间，等到珠宝店才会发作，最后讹了笔大的。”陆钟听完故事，若有所思。

“没错啊，这故事跟你遇上的车祸一样，只是狠女人变成了狠男人，他没算准会有个冒失鬼正好那时候开车出来。”老头摸了摸光头，在自己床上坐下。

“您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您就是神叨叨，算出来的？”陆钟心头一亮，听完老头的故事立刻感觉他和自己一样，也是同道中人，赶紧从上铺爬下来，凑热闹地坐在老头的铺上。

“我啊，是听你说了那位公子的名字就知道了。两年前，他订过婚的未婚妻也是死在人家酒店里，原本是个北方妹，被他捧了去电视台跑了几部戏的龙套，摇身一变成了小明星。最后解剖尸体说是食物中毒，他呢，拿了大笔的保费，还从酒店拿到一大笔赔偿金。这事全澳门的人都知道，恐怕这次死的那个所谓嫩模，也是个北方妹吧，家里人都不在身边，那位公子专找这样的下手。”老头说书似的，神气活现地说了一大通。

“原来如此，那我还真是倒霉了。”事关自己，陆钟不得不认真分析起其中的利害。

“哎呀，讲了半天故事，困死了。”老头伸伸懒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倒在床上就睡了。

“前辈……”陆钟本想再问问他的名号，可没几秒钟老头就发出了呼噜声，他也就不好打搅，爬上上铺，脑子里想着那个毒骗，眼睛却不住地往下铺瞄。

D

从那之后，陆钟对老头更好了。干活时总是抢着帮他，吃饭时也总是把好不容易留下的水果塞进他的口袋。老头倒好，倚老卖老地从不说谢，笑都不多笑一个，依然摇头晃脑地说些不着调的话，自言自语地评判各位犯人的面相，介绍陆钟不知道来头的某些大佬。谁谁谁脾气火爆，千万不能惹；谁谁谁喜欢男人，远远看见都要绕开走；谁谁谁阳奉阴违，回头就向典狱长打小报告，诸如此类的事陆钟也多亏有了老头的介绍，让自己少吃许多亏。

除了这些，老头说得最多的，就是孖七的事。孖七是黑社会的说法，比较正规的说法其实是十四K。老头之所以总是说十四K，是因为十四K的龙头老大就关在这座监狱里，只不过他住的牢房比较高级，大家几乎见不到他。

老头说起十四K来，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愈发神气。十四K的成员多达数十万，上世纪九十年代曾是全球最大的黑帮。说起来，十四K也算出身洪门，原名洪门忠义会，总部地址在广州西关宝华路十四号。解放前，国共两党内战时期，广州的军阀葛肇煌，曾是黄浦军校六期的学员，河源客家人，带领残党逃到香港，与国民党关系相当密切。如今的十四K不复当年兴旺，派系众多，但以毅、孝、德三个字堆最大，另有大圈及拜庐，五派人马分布港九新界。多年来，帮中一直有人希望能够选出龙头大哥，但各派人马数十年各自为政，不习惯受他人约束，各派老大本身就是龙头，很难选出一位合资格人选。

“前辈，您总是说十四Ｋ有多威风，难道您还想当他们的龙头老大？”陆钟听多了老头的话，总觉得他在吹牛，就他那个窝窝囊囊的样子，根本不像混得出名堂。

“我可没那么大的胆，但我真的跟十四Ｋ正宗的太子哥，葛肇煌的儿子葛志雄混过。哼，当年跟太子哥同辈的大鼻登，带领手下黑白无常，开创了整条钵兰街啊，何等威风。就是太子本人，也门生无数，现在不少扛把子的都是徒孙级别。当年，就连华人探长吕乐，也跟我们太子哥交情匪浅呐。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二十年前，我也曾经威风过。”老头看出陆钟的怀疑，马上搬出太子哥的名头。

“那您辈分一定超高的，前辈，以后还请您罩着我，我一定做牛做马好好伺候您。”陆钟虽然心里暗暗好笑，不过面子上还是摆出毕恭毕敬的态度。

“辈分高顶个屁用，现在的年轻人啊，谁还在乎我们这些老人家。好多古惑仔出来混都不说自己什么帮派的了，只讲跟哪条街的大佬，唉……”老头说到伤感处，惆怅得不行。

陆钟蹲在老头身边，不知道接句什么话才好，正好身边有个住其他监房的中年人路过，跟老头打了个招呼：“喂，神叨叨，又在骗年轻人帮你做事啊。”

说话的人笑嘻嘻，说完就扛着锄头走了。陆钟把质疑的视线对准老头，老头却若无其事地挑挑眉毛，“我从没说过我不是神叨叨。”

“前辈，我和我师父师兄弟们找你找得好苦，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能拿到《军马篇》，一定也是同门，难道你也想咱们江相派跟十四Ｋ一样，将来后继无人吗？”陆钟真生气了，这些天来他诚心诚意对老头，老头却故意隐瞒身份。

“继你的大头鬼，我只不过是杨海波的外甥仔罢了，他留给我那本破书把我害得好惨。那些年在大陆，我学了几句口诀而已，就被人说是毒草，天天抓起来斗，还打断了我的腿。我是看姓李的小子老实，不会告诉别人，才把那本书给了他。我没想要他来找我，我说的地方是当年挨批斗那鬼地方的乡下朱海村啊，是想让他找错地方，一辈子找不到我。”老头懊恼地抓着头皮，像个孩子似的把脸憋得通红，“后来我好不容易逃出了那个鬼地方，一路要饭来到珠海，游泳游到了澳门，正好碰上了十四Ｋ的人，后来就跟他们做事啰。”

“原来都是误会。”陆钟听老头说完这番话，不知是失望还是轻松，如果秘籍的事到此完结，那后来的事，也许都不必再继续了吧！

“我啊，真是倒霉，根本就不该混什么黑社会，自己根本没那个本事嘛。当白纸扇不够聪明，当年没有跟我叔叔学你们的那些名堂，当打手又不够本事，两样都不沾边，一辈子也就是个穿草鞋的（黑社会职员中最低的一级，负责奔走联络工作）。四十多岁才得了个儿子，结果连儿子都保不住，老太婆也给气死，我真是太没用。”老头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前辈，就算您帮不了我，我们也是一个监房的狱友嘛，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帮你呢。”陆钟换上笑脸，拍拍老头单薄的肩。

老头长叹一口气，擦擦眼泪说了起来。他的独生子阿Ｋ，长得一表人才，在一家酒店当门童。门童不起眼，但收入颇高，赢了钱的赌客和外国游客总会给不少小费，工作几年，攒了一笔钱。澳门的赌客多嫖客也多，小姐更是这里的常驻人口，老头万没想到宝贝儿子会迷上一个做小姐的，怎么骂都不回头。那女人把阿Ｋ带去地下赌场，说自己欠了一大笔赌债。女人跟赌场的人其实是一伙的，阿Ｋ是她带去宰的客。

赌场里有个古惑仔，手段很高，连同他小弟一起做局，让阿Ｋ不仅输光所有积蓄，还欠下大笔赌债，最后被那帮人逼得没办法，在老爸的帮助下准备偷渡去台湾，不知谁走漏了风声，那帮人追了过来，阿Ｋ被乱枪打死。儿子死了，债还不算完，那帮人知道老头也是出来混的，就三天两头找他逼债。阿Ｋ的妈又气又急，心脏病发也死了。神叨叨年纪大了，在帮里没什么号召力，老大们不会为了他这个老家伙浪费人力，更不值得为他跟道上的人结怨。没办法，老头子为求自保，只好躲到了监狱里来。

“我啊，带了包白粉过海关，故意被他们抓起来。都是我的错，明明自己罩不住，还逞强要做这个主。不该让阿Ｋ去台湾，让他也来这里面多好，他肯定不会死。都是我害的。”老头的眼眶红红黯然神伤，跟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两样，“不，归根结底，就是那个女人，那家赌场，那两个古惑仔害的。”

“您以后有什么打算？”陆钟看在眼里，再次想起了失踪多年的父亲。如果父亲也在澳门混，偶尔跟人谈到自己，谈到母亲，会不会也是这模样呢？异样的温情在心头泛起，这个略显猥琐的干巴巴老头居然激起了他的同情心。

“打算什么，我一个老头子，能在这里混碗饭吃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就算出去，也要被他们追债，出去了，就再想办法进来，老死在这里政府给买棺材。”老头说到这里，再次哭了起来，“我是没脸死啊，没脸见儿子老婆，没脸见列祖列宗。”

“前辈，想不想帮你儿子报仇？”陆钟拍拍屁股站起身来。

神叨叨看着陆钟，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藏着一股有威慑力的清亮，似乎蕴藏了不可估量的力量。

第十四章  高手

A

澳门赌业有一百多年历史，自1847年起，已有赌博合法化的法令。1937年出现了专营赌场。1961年2月，葡萄牙海外省颁布法令，准许澳门以博彩作为一种“特殊的娱乐”形式存在。70年代后，澳门政府的财政收入30%、税收50%都来自博彩业，这个行业直接维持了近万人的就业，并承担了港澳水上交通的大部分客运量，以及公共工程和社会慈善、文化事业的部分开支。作为一个资源贫乏，连粮食都不能自给的小海岛，能有今天的发展赌业功不可没。目前澳门的游客中，有九成来自大陆。

澳门的威尼斯人度假村是目前澳门规模最大的酒店，完全复制了拉斯维加斯的威尼斯人度假村，酒店内部有着弯弯曲曲的小桥和清澈见底的人工河，还有外籍船夫驾着的贡多拉船。在中国的风水学说中，水主财，源源不断的水从四面八方包围住这座富华宫殿，象征滚滚财运被围进了这里。酒店的天顶被画成蓝天白云，就算半夜进来，也如同白昼一样，赌性大发的客人们可以不分昼夜地豪赌。酒店内部有三千多间客房，足可容纳九十架747波音珍宝客机，秀场也有一万五千个座位，所有金色的部分全都是用真金装饰，总造价超过二十四亿美元。无法复制的华丽奢靡，诱惑着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

酒店位于远离市区的机场附近，几乎每个下飞机的游客都会看到。这简直不是一家酒店，而是一座小镇。

和澳门所有大赌场一样，威尼斯人生意兴隆日进斗金。除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其中也有少数别有用心的人。比如说，在内地要想行贿可能有些麻烦，但在赌城，赌桌上刻意输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那都是理所当然。就算是趁人不备，往对方的筹码里放进两枚价值百万的，不过饼干大小，谁也不会注意。用这些办法行贿可谓巧妙至极，几百万的筹码可以直接兑换现金，上千万也可以二十四小时直接划账，如果在瑞士开个秘密账户，那就最理想不过了。不过正因为如此便捷，我国每年落马的贪官中，有相当大一部分都是澳门的常客，这个刺激的游戏，甚至会输掉无量的前程。

真正让酒店赚钱的还是赌桌上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客，多少男人赌上鲜血和命，女人赌上身体和青春，但谁都不是最后的赢家。这把赢到的，下一把会输掉，小赌赢来的，大赌会输掉，自认为可以见好就收的人，也难逃贪婪的惩罚。赌钱得来的钱不是正财，按照赌客们的传统，这种钱要花天酒地稀里糊涂地花掉，所以酒店里的娱乐场所也人满为患。

傍晚，威尼斯人度假村来了四位游客打扮的人，一位老人，三个年轻人，其中还是一位身材窈窕的靓女。门童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这四位都衣冠楚楚相貌堂堂，手边的旅行箱也全是LV，一看就是豪客，一会儿帮他们开门时说上一句“老板精神”，没准会拿到大面额的小费。

门童没失望，那位风度翩翩的老人给了他一张五百面值的港币，他们在酒店里开了四间客房。按说住在这里，应该也会在这里的赌场玩才是，可那位风度翩翩的老人却跟门童打听附近的小赌场。

“喂，那边很黑的，小心啊。”门童善意地提醒道。那种小赌场背景复杂，通常有黑社会罩着，专黑不懂套路的大陆客。

澳门很小，一共就那么几条街，一天就能逛完，找一家地下赌场并不算难事。如果这家赌场旁边还连着一家臭名昭著的小酒店，就更好找了。

“怎么样，谁去那家酒店？”司徒颖叉着腰站在路边，指着对面那家“怡凤阁”的招牌。

“当然是凯子哥了，他这副打扮，一看就像嫖客。”梁融嘿嘿一笑，别有用心地打量着单子凯。

“拜托，有我这么帅的嫖客吗？最起码也可以当个拉皮条的吧。”单子凯今天用发蜡把头发抹得铮亮，还戴上了墨镜，嘴里叼着根牙签，迈开三七步，双手插兜看起来坏坏的。

“还是梁融去吧，他没那么显眼，上去看看形势，尽快下来。一会儿回酒店再碰头。”老韩发话了。

“哦。”师父有令，梁融不得不从。

梁融走进小楼梯，老韩带着司徒颖和单子凯则去了旁边的小赌场。

说来是小，那也是相比起葡京之类的大酒店来说，其实内里也有好几百平方米，各种赌局一应俱全，大赌场通常不设麻将，这种地下小赌场却还摆了几张麻将桌，另外还有几间贵宾包房，本地的大小古惑仔们常来光顾。

华灯初上，这间小赌场虽不像大酒店，有免费的酒水饮料供应，但有穿着性感的荷官（侍者），还有黑导游带过来的大陆客，大小赌台前已经围满了人。老韩和司徒颖、单子凯假装不认识，三个人分开行事，在各赌桌边流连一番，偶尔堵上两把小的，不为赢钱，只为寻找那个千术了得，逼死了神叨叨儿子的古惑仔。

转了一圈，司徒颖在角落里一桌玩麻将的边上站定，坐在南首的，是个染着棕色头发体形消瘦的男人，脖子上一串比筷子还粗的金链，还有胸口露出来的老虎纹身表明了他的身份，他是道上的。男人嘴里正嚼着台湾槟榔，翘着的二郎腿幅度颇大地抖着，粗俗的惬意。

男人面前摆着的筹码不多了，大概输了不少，但是这一把牌不错，从一万到七万清一色一条龙，独缺一张五万就做成一副七小对。通常要靠搏才能赢的牌本身就凶险，这一把男人却不急，手里的牌摸来摸去摸了好几张，偏偏不来五万，同桌的另一个人也听牌了。男人手里抓的那张八万不住地转来转去，在桌上轻轻地磕着，许多人都有这样的习惯动作，但司徒颖分明看见，那张牌被男人手指一抹，竟然变成了五万。

“胡了！看清楚，车轮滚滚八十八番，给钱给钱。”男人得意起来，呸地一口吐出红红的槟榔渣，“哈哈，就知道今晚运气好。”

“当然拉，身边站了靓女，运气不好才怪。”

“肥强，小心赌场得意情场失意啊。”

“运气不好啊，不跟你玩了。”

同桌的人不甘心地掏出筹码，顺便奚落道。原来这个精瘦的男人正是肥强，神叨叨说过，此人染上毒瘾前体重两百多，进了好多次戒毒所，瘦成现在这样。司徒颖暗道没有找错人。

“靓女，谢谢你给我带来了好运气，请你喝一杯。”肥强回头一看，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个这么漂亮的女人竟然都不知道，一头酒红色的短发衬得小脸雪白。

“下次拉。”司徒颖妩媚一笑，纤腰一扭，转身在旁边的赌桌上坐下，开始自己玩。

“说话要算数哦，下次一定请你。”肥强那双色眼盯着司徒颖的背影看了又看，心道这女人面生，一口不太标准的白话又听不出来路，多留了个心眼，吩咐身边的马仔，让他留心这女人的去处。

司徒颖虽然人在旁边坐着，眼神却冲单子凯飞去，暗示他盯住那个瘦子。这家伙还真有几分手段，轮着在各个台子上玩几把，或输或赢，输的都是小输，赢的却是大赢，他不赢庄家只赢赌客，尤其是大陆口音的赌客。

几个小时后，两路人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酒店。

“找到肥强了，真比凯子哥还瘦，技术还可以，应该就是对阿K下手的人。”单子凯今晚盯了他很久，为了打掩护还输了几千块给他，“他一晚上赢了二十多万，可最后却只能把大头留给赌场的老板。我看到他跟‘大耳窿’（放高利贷的）发牢骚，说赌场有大半的钱是他赚回来的，要是给他当老板，绝对比现在生意更好。”

“不过我在他身边出现引起了怀疑，他叫人跟踪我，我费了不少劲才甩掉。”司徒颖摘下假发套，把长发一甩，对着梁融问道：“胖子，当嫖客的感觉怎么样？”

“是啊，看我们肥融哥红光满面，一定HIGH到不行。”单子凯也拿梁融打趣。

“别提了，她们生意是挺好，小姐供不应求还要排队等的，我屁股都没坐热，就碰上一个老伯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我学雷锋，把老伯送去医院，老人家告诉我那家酒店是玩仙人跳的，他被勒索了几万块呢。”梁融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单据，“喏，我还帮老人家付了医药费，师父，可不可以报销啊。”

“报，当然报。我本来还担心她们只做正经生意，这么一来更好，咱们干脆下手狠些，连这个鸡窝也给端了，算是为民除害。”老韩满意地笑道，久别赌场，他今天也小赢了几把，看来老手艺还没丢，心情很不错。

“师父，这一单陆钟不在，谁来当话事人呢？”司徒颖早就想一试身手。

“那位神叨叨据说是新加坡大师爸杨海波的亲外甥，说起来也算前辈，咱们不能失手，这一次，还是我来吧。”老韩知道干女儿的心思，安慰地拍拍她的肩，“乖，你们都还年轻，大把的机会，我可是做一次少一次喽。”

窗外，璀璨的灯光点缀出美丽的夜景，这座城市仿佛不会沉睡，不论多晚，下到酒店里的赌场总能看到赌台边围着人。老韩站在窗边，闻着空气里潮湿的海水气味，琢磨即将使用的千局。这几年来都是陆钟主事，他身体又不好，早就有些廉颇老矣的感觉。现在，又轮到他做主了，这一次可不能比徒弟差劲，说不定是最后一次做主了，就像是一个赌徒要结束所有赌局玩最后一把，千万不能搞砸。

对了，除了肥强外，那个一起跟着陷害阿K的小弟呢，差点给忘了。老韩一拍脑袋，完全不顾现在是几点钟了，立刻去找徒弟们。

B

大头虾只有二十出头，却在澳门街上混了七八年，念中学的时候就开始逃课，整日在街上闲逛，因为手脚麻利，经常有人叫他帮忙把风跑腿跟踪之类的。这小子口花花却不能打，手脚也不太干净，真正的大佬不收他，他拜了混赌场的肥强做大哥，遇上有人欺负，就搬出肥强的名号来。肥强并不是什么大佬，只是澳门街上的古惑仔而已，但作为比大头虾更资深的古惑仔，十年前在帮会里当过红棍（打手），当他的大哥还是完全可以。

前阵子大头虾跟肥强做了笔大买卖，坑了个本地仔阿K。

那晚也是玩麻将，阿K的手气不错，小赢了一笔钱，正好够还账，打算见好就收带着女人离开。那女人却一个劲地劝他趁着手气好最后玩一把，多赢一点。还是玩麻将，阿K的手风渐渐不顺，肥强最后那把出了千，同坐庄的人做了个地胡，一百五十八番，不仅让阿K数了个精光，还倒欠他十万。阿K输红了眼，跑出去找人借钱。赌场要赚高利贷的利息钱，当然不能让阿K在外面借钱，于是大头虾出马，偷走了阿K好不容易借来的钱。最后被逼无奈，他只能跟赌场借钱，再一赌就是把把输了，竟然欠下了几百万。

阿K被逼死那晚，大头虾也在场，肥强拿了把枪给他，让他一起射。黑暗中看不清海水里究竟哪个是阿K，但大头虾心里总觉得自己有份杀了他。于心有愧，这阵子都没去海边，天天在各大赌场门口转悠，想找些新财路。

这天他正蹲在米高梅酒店斜对面的街边上百无聊赖地抽着烟，一个穿黑西装貌似酒店工作人员的男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太太你好，请问您是来澳门度假的吗？我是米高梅酒店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您有没有租车的需要呢？我们酒店现在有一个活动，可以日租一千的超低价租到奔驰车，而且油钱全免，只要您填一下这张个人资料登记表，还可以获得免费送保险。如果您租满三天，我们还可以免费送您酒店的贵宾房一天，附送早餐和一次免费SPA，相当划算哦。”黑西装回头指指身后相隔半条街的豪华酒店，殷勤地对两位台湾太太介绍着，胸前的胸牌在阳光下亮晶晶，他的容貌和动作很有说服力。

什么时候米高梅有这个活动的？澳门这么小哪里需要租车，到处都是免费的酒店巴士嘛。还有那胸牌，看起来好别扭。大头虾正觉得奇怪，两位太太被黑西装帅气的容貌和彬彬有礼的介绍吸引住了，她们立刻表示愿意租一天试试，当即刷卡三万块作为这辆车的押金，还另外给了帅哥一百块的小费。

哇，就这么几句话就赚到了两万块。大头虾的注意力完全被黑西装吸引了，居然敢来米高梅的门口骗人，他要不是胆子太大就是本事太大。大头虾的视线完全离不开黑西装了，黑西装找到酒店门口监控的盲点——一丛绿植的旁边，假装酒店小弟代客泊车，专瞄奔驰富豪一类的高档车。客人进入酒店后，他并不把车开到停车场，而是往路边的巷口开去。手里有了钥匙，又有移动POS机和自己伪造的租车登记表，加上豪华的米高梅酒店做背景，不明真相的游客丝毫不怀疑这是在行骗。那家伙在一刻钟内又成功地做了一单，再次入手两万块。

不到半个小时，不费什么力气就到手六万块，也太好赚了吧。虽然这个生意不能长干，人家一去退车就会露陷，但有胆子这么干又能想出这个办法骗钱的人还真是不多，至少能让他大头虾崇拜。大头虾最佩服的就是白纸扇，因为他自己太瘦弱，打打杀杀的方面肯定没前途，所以只能寄希望于靠脑子吃饭这条路。当初他跟肥强就是因为肥强脑子活，千术高，本指望跟他学点本事自己赚钱。但肥强根本就不教他，也只是把他当马仔使唤，必要时很可能还会拿他当垫背的，他心里早就想过要重新找个有本事的大哥。

那个西装男成功地入手第三单，一共赚满了十万块后就收工了。他钻进路边一辆面包车，换上T恤牛仔裤，正准备开车，面前一个干瘦的少年仔却拦在了车前。

“有事吗。”帅哥嘴里叼着烟，从车窗探出头来，口音还带着点台湾腔。

“可以跟你混吗？大哥。”大头虾一听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没准这位大哥是从台湾过来的，澳门有不少台湾佬都是道上的。

“跟我混？”帅哥眯起眼睛打量着大头虾。

“你的生意我都看到了哦，有钱大家赚，不带我玩的话，我就去告诉米高梅的人。”大头虾面带微笑，却出言要挟。

帅哥盯着大头虾足足看了半分钟，最后扔掉烟头，有些不屑地说道：“带你玩容易，你有什么本事呢？我们不需要拖后腿的。”

“好，你看着。”大头虾一听对方要考验自己，知道有戏，马上钻进了路边几家卖澳门特产的店铺里。正好有好几辆旅行大巴停在门口，游客们都在抢购澳门肉松蛋卷和肉脯。大头虾干干瘦瘦的，像只小虾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等他再出来时，手里多出了三个钱包，颇为得意地炫耀，“怎么样，功夫还可以吧？”

“我们是靠想点子赚钱的，用不着干这种事。我需要的人要够机灵，反映够快。”帅哥摇摇头，不置可否地说。

“那你说，要我怎么证明才可以？”大头虾不服气。

“上车吧，还是先让你见见我拍档，他是我大哥，他要是说不行，我说行也没用。”帅哥说完，已经打开了面包车的车门。

大头虾高兴坏了，马上钻进车里，这家伙肯带他见自己大哥，那就是对他还算满意。

C

一转眼三四天过去了，肥强几乎每天都能在赌场遇到那位酒红色头发的靓女。靓女人靓运气也旺，每次都小赌上几把，或输或赢，都不以为意。偶尔在肥强身边站一小会儿，那股沁人的女性体香总让他心魂荡漾，于是相熟的赌客也会说笑，肥强一定是有了新相好。

自从靓女第一天出现后，肥强就对她格外上心，凭着多年看场子的经验，这女人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像是真来赌的。不过如果不为赌钱，又何必来赌场呢？靓女身上从头到脚都是名牌，就连腕上的表也是价值六位数的卡地亚限量版。通常穿成这样的靓女，不会来这种低级的地下赌场，可这女人不仅来，还连着每天都来，到底想干什么呢？她不是本地人，也不是香港人，这个神秘的女人让肥强着实动了动脑筋。

赌场最清闲的就是上午和中午，昨晚酣战一宿的赌客们大部分还在休息，除了葡京之类的大赌场外，小赌场虽然开着门，但里面的人寥寥无几。赌场旁边的怡凤阁，却热闹非凡，倒不是这么早就有嫖客上门，而是怡凤阁的老板娘凤姐跟肥强吵了起来。

肥强跟凤姐并没结婚，但澳门街上混的小古惑仔们都管凤姐叫阿嫂。凤姐十七岁就从台湾来澳门下海，当过小姐也当过妈妈桑，十多年来从卖自己皮肉到卖别人皮肉，手里还有好几个未成年的小姑娘，种种恶毒后终于挣下了这家怡凤阁。虽然地方破旧，好在房子是在自己名下，不用交租，比同行们赚得更多。干这行的没有不交保护费的，为了少交些保护费，凤姐就沾上了肥强，两人在一起已经好几年了，凤姐也以阿嫂身份自居。

不过肥强这种天天在外面混的人才不把她当回事，用广东话说，最多就是同居那条女而已。有了这个女人，他不用再租房子，有人打点吃的穿的用的，偶尔给点零花，偶尔也在她手里周转些钱罢了。

时间还早，凤姐披头散发连妆都没画，掩不住的大眼袋黑眼圈，满脸憔悴，如果不是那身凹凸有致的身材，简直惨不忍睹。走近些，还能看到她松弛的皮肤已有不少细纹。样子不怎么样，骂起人来却厉害。

“我丢你老母，用老娘钱，睡老娘的姑娘，睡完了还把老娘的戒指送给那个骚货，我跟你拼了！”凤姐歇斯底里地喊着，举起手里的菜刀朝着肥强追去。

“干，你个癫女人，那戒指是我花钱买的，想送谁就送谁，你以为跟我睡过就了不起啊，就是我老婆了吗，就可以管我了吗？”肥强也不甘示弱，凤姐的菜刀还没沾边，他已经飞起一脚踢在凤姐的腰眼上，“告诉你，世界上可以管我的女人还没生出来。”

“你个死扑街敢打我！老娘跟你没完！”凤姐痛苦地揉着腰，挣扎着站起来，重回房间去拿更有杀伤力的武器，但她没料到自己刚一转身进屋，肥强也追了过去，把门关上并且反锁。任凭凤姐在里面对着门拳打脚踢，又哭又闹，就是不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槟榔，塞一颗在嘴里，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下楼去。

凤姐哪里肯受这样的气，肥强前脚下楼，头顶上两个花瓶就前后脚砸了下来。咣当咣当，正好落在肥强身后，只差一点就砸到了他的脑袋。

“我丢，我死了谁罩你。这条街上什么都多，女人更多，我肥强招招手，分分钟大把靓女送上门来。你人老珠黄还不醒目点，找死咩！”肥强被那两个花瓶吓了一跳，再也不顾彼此的脸面站在街上就破口大骂。

凤姐本想到了这把年纪，遇上个铁男人就从良过点安生日子，没想到肥强竟然这么说自己，被他的话堵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再也骂不出一个字，眼巴巴看着肥强走向街角，那边有一个穿着连衣裙身材超好的戴墨镜女人。这个扑街，居然跟人家搭腔了，没说上几句两人竟然笑嘻嘻地一起走了，凤姐心里难受得不得了，趴在窗台上就哭了起来。

“靓女，是专门来等我的吗？”肥强一见司徒颖，脸上立刻春风满面。

“是啊，想跟你谈谈。”司徒颖微微一笑，浓妆的红唇在白天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美。

“原来你真是来等我的，我也有件事早就想跟你说，其实啊，你长得好像我初恋。”肥强见靓女对自己和颜悦色，油嘴滑舌起来。

“我啊，长得更像你妈。”司徒颖摘下墨镜，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盯着肥强。

“你，你怎么敢骂我！我老婆都不敢骂我。”肥强有点搞不懂了，靓女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知道我怎么敢骂你的话，就跟我走吧。”司徒颖冲肥强勾勾手指，肥强就像条癞皮狗似的跟在她后面走了。

威尼斯人酒店的中餐厅，包厢里的消费可不便宜，一位老人面前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笼屉，他已经吃饱喝足，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肥强有些不明就里，本以为和靓女去酒店会有番艳遇，没想到等他的人是位白头翁。白头翁的身后，还站着一位穿黑色西装的帅哥，高高瘦瘦，应该是保镖。

“契爷，你要找的人来了。”

肥强看靓女很恭敬地跟老人打了个招呼，马上离开自己，站到了老人背后。

“肥强是吧，请坐，想吃什么随便叫，我们慢慢聊。”老人笑眯眯的，倒很是和气。

“我又不认识你，有话先说的好。”肥强也不是刚出来混，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收起那副好色的嘴脸，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其实呢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个赚钱的计划，赚大钱的计划。”

“我跟你素不相识，为什么找我？”

“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啊。这几天，曼琳都在观察你，你们赌场的生意不错，而你，是赌场中千术最高的人。如果没有你护庄，以那家赌场的规模和位置，我看生意绝不会做到今天这样。”

“生意好又怎么样，关你乜事。”

“哈哈，肥强哥果然快人快语。这么说吧，关钱的事，就关我的事也关你的事。找你来，就是想大家发财。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当那家赌场的主人呢？”

肥强听完，先是愣了一愣，很快哈哈大笑起来，“老人家，谢谢你这么看重我，我先回去了。”

“我请你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没有别的意思，你随时可以走。只不过，我想请你先把我的话听完。”老人家依然是那副笑脸，只不过深不见底的眼里，闪出一丝精光。

这种光芒，肥强曾经见过太多次，几乎所有他见过的大佬眼中都有类似的光芒，那是精明，老谋深算，还有心狠手辣。没准这老头真有点来头，肥强心里活动了一下，刚抬起的屁股又落到了椅子上。

老人自报家门，姓梁，虽然并不是孖七的人，但早年在广州混时，因和孖七中地位辈分最高的孝字堆元老尤仔有同乡之宜，颇得他关照。解放前他和几位同乡去了荷兰发展，这些年来在外面也赚了些钱。人到老了，还是想回到中国人多的地方养老，于是看准了澳门，顺便在澳门搞家赌档赚点子孙钱留给后辈。这些话因为相隔年代久远，听起来半真半假，不过听老人把孖七的各个字堆名号说的那么齐全，倒也挺像回事，到最后肥强越发搞不准老人家什么来头。

“开赌场，赚钱快，我年纪也大了，不可能一直做下去。所以我想物色一个合适的人帮我管理赌场，你是本地人，人脉旺千术高，没有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的人了。我出钱，你出力，每个月你按股份抽成一半。十年后，赌场就归你，这点我们可以写进合同里，去律师楼办正式的手续。”老人家不徐不疾地说着，显得很有把握。

“其实只要你钱够多，投资一家新赌场可能更方便呢。”肥强这么说其实是在试探着对方的底子。

投资澳门，政府最最欢迎，因为可以带来税收和提供就业机会。有足够的本钱就先成立控股公司，赌场可租可建，人手可以招聘。最要紧的就是牌照，要找现在的三位持牌人谈，找一家肯将牌照出租，谈妥管理费或加盟费，或者是其他方式分配利润和风险。或者更省事些，承包大赌场内的某间贵宾房，兼营叠码和放债，好几位黑道上的大佬都在葡京开了贵宾房，不过入场价可不便宜，最低也要一亿六千万。

“我是攒了点钱，但开一家新赌场的投入还是太大了，可以小本赚大钱的话，何必要去下血本呢？”老头抿口茶，谈起生意来很有经验。

“你不会以为自己资格老，只要开口，人家就会乖乖把赚钱的旺地拱手相让吧。”肥强微微拧着眉头，质疑道：“就连现在港九那边的老资格们，也早就收山养老不出来走动了。”

“你放心，我有自己的计划，不过这需要你的协助。新任的警务处督察，跟我私交不错，他也会帮我忙。只要你肯答应，我们双管齐下，肯定可以成功。一旦得手，你也知道每天有多少生意拉。”老人家的面色依然是笑，那种笑只属于真正自信，有把握的人。

“老前辈，谢谢你看得起我。我还是先回去了。”肥强心里忐忑不安，只想早些离开。

“慢走一步，这里有个见面礼，请帮我送给阿嫂。如果我们真的合作，赌场交给你打理的话，恐怕还需要阿嫂的铺子帮忙做个抵押。你也知道每天进出多少钱，这笔钱通通在你手上过，只有这样我们打交道的双方才会真正放心，长久地合作。”老人家说完，拿出一只小小的丝绒首饰盒。

肥强大咧咧地打开首饰盒，眼睛被结结实实地闪了一下，那是枚至少价值二十万的大钻戒，完美的椭圆形切割，灿烂出火。肥强清楚，要是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事就算是定了一半，虽然心里痒痒的，虽然他早就想自己当老板，但这个老头毕竟才刚刚见面，这一切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他很想把戒指退回去，可手怎么都不听指挥，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把戒指揣进了口袋。

走出酒店大门，肥强还觉得两条腿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这一带很热闹，有酒店住客有刚下飞机的观光客，路边的长椅位置比较紧张。这里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正好他也不想马上回去，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椅子的另一端还有另外一个路人。

肥强想着心事，手却摸进了口袋里，那里有个硬梆梆的盒子。里面还有威尼斯人开出的单据，就是今天买的，可不假。第一次见面就给了这么重的礼，看来那老人家真的有点底子。还有他那份气质，是不是道上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老人家绝对是个老江湖。可是，究竟该不该跟他们合作呢？也许这是个机会，但是万一被老板发现自己当反骨仔的话，绝不是三刀六眼能摆平的，这条小命也就保不住了。

身边的人起身走了，留下一份报纸。肥强顺手拿过来看了一眼，马上就看到了新任警督上任的消息，照片上看起来新督察很年轻，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名叫谢龙华，专门负责赌场安全监督工作。肥强心里踏实了不少，看来老人家说得没错，的确换了新警督，不过警督级的大人物从来就不是他这种小角色可以搭上话的。如果老人家真跟这位新警督有交情的话，拿下赌场，也许并不是不可能。

回赌场的路上，墙上有新贴出的广告，新警督将大力整治非法赌场地下赌场，近期警方会采取行动。肥强觉得好笑，哪里有警察向市民宣布自己要搞行动的，这种事肯定都是暗中部署才对，准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就算不搞行动，也要先把舆论造起来，给自己脸上增光。

整个下午和晚上，他心里总惦记着这件事。每天辛辛苦苦帮老板兆威哥护庄，可他只当自己是条狗而已，高兴了给块肉骨头，不高兴了连光骨头都没有，哪里会有什么定期的抽成。就算自己再努力，将来也没有再提升的余地了，很可能混到头发都白了，也还是现在这鸟样。心里有事，赌起来就走神了，玩21点的时候输了几把大的，非但没有护住庄，反而赔了钱。当晚兆威哥不仅给了他脸色看，还当着弟兄们的面说了特别难听的话：吃老子的就要帮老子看好家，否则的话，要你这条狗干吗？

冲着那句话，肥强终于下了决心。这一天他等了太久太久，只是没想到机会居然是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给的。赌徒的心态就是只要能抓住机会，哪怕成功率再小，也要放手一搏。

干你娘，有赌未必输，老子拼了命，也要跟你们玩玩看。

肥强对着赌场大门狠狠地啐了一口，抬头看一眼旁边的怡凤阁顶楼，凤姐卧室里亮着的灯光，掏出戒指盒，朝着那边走去。

第十五章  当骗子遇上老千

A

通往大三巴的小街上，两边都是一间又一间的专卖澳门特产的食品店，有牛肉干猪肉干还有杏仁饼肉松卷。澳门的老板们很大方，肉干都是剪下来一长条给客人试吃，吃完后不满意也不生气。店铺太多，如果一路吃过去，完全可以不出一分钱就把肚子填饱，时间足够的话再去大赌场，那里面的酒水饮料全部都是免费供应。大头虾来这条街混吃混喝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老板们都黑着脸，不愿意给他东西。

“别这么小气啦，老板，等我做完手上这单大生意，一定来跟你买整箱牛肉干。”大头虾索性自己动手，捻起一大块肉干就往嘴里塞。今天他的心情好得飞上了天，的确是有一大单生意要做呢，没想到结交了一位高手，竟然马上得到这个赚大钱的机会。很快，他就要发达了。

那位花名靓仔宏的前辈带大头虾去见自己的大哥，本以为可能要再次面对考验，没想到大哥正好有单生意需要人手，于是大家一拍即合。说起来，他还真觉得那位叫德哥的大佬真人不露相，就那么个普普通通的胖子，彬彬有礼，跟人说话特别客气，走在街上谁都不会怀疑他会是骗子。宏哥说得好，越是他这样的人才越有欺骗性，比他这个帅哥型的骗子还更有欺骗性。德哥作为大哥，大部分事不用亲自出面，他负责寻找下手的对象，找销赃的下家，以及出状况后的B计划。

如果说一出骗局是一部电影的话，德哥绝对算得上是总编剧兼总策划兼导演兼制片兼发行。大头虾很为自己认识了这么威水的骗子而高兴，走起路来都屁颠屁颠的，格外精神。

现在跟大头虾在一起的是靓仔宏，他们两人正要去酒店见的人是个古币收藏家，那个老人家据说曾在国内开过个人藏品展，这次带着几件宝贝来澳门，是应澳门收藏协会的邀请过来交流的。德哥收到风声，收藏家只在澳门待一个星期，便立刻决定了整个计划。

这个计划其实并不复杂，就是以杂志社的名义去采访这位收藏家，并给他的宝贝拍照，趁收藏家不备，用准备好的模具给他的宝贝压模，然后自己复制出赝品。趁着收藏家还在澳门，找一位香港的买家，以代理人的名义把赝品卖掉。就算对方日后发现东西有假，届时收藏家也已经离开澳门了，对方最多把责任放在收藏家身上，不会找代理人的麻烦。

砰砰砰，门被敲响了。很快门就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盯着门外的两位来客看了又看。

“您好，请问是许老师吗？我们是《都市大玩家》杂志社的，昨天已经跟您预约过了。”靓仔宏掏出一张刚刚拿到手的假名片奉上。他今天特意戴上了金丝边眼镜，一件条纹衬衣搭配针织开衫，显得十分斯文。

“哦，是你们啊，快请进。”许老师笑呵呵地接过名片，跟两位握手，请他们进门。

采访进行得煞有其事，靓仔宏还摆出了数码录音笔，问题都是靓仔宏准备的，为了这些他还顾作正经地翻阅了几本杂志名人访谈的专栏，把要问的问题全都记在了笔记本上。这么做显得很专业，很像记者，收藏家许老师完全没起疑心，非常热情地回答着他的每一个问题。

大头虾第一次参加骗局，只能担任靓仔宏的助手，手里捧着个租来的单反照相机，对着许老师拍了好几张个人照。许老师到底是大陆出来的，显得有点拘谨，镜头一对准他的时候，他就有些紧张，一紧张就喝水，短短的半个钟头采访中，他竟然把一壶茶喝了大半。

“许老师，可否让我们拍摄一下您的珍藏，可能会在杂志上用。”靓仔宏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当然，当然可以。”许老师连忙答应，不设防地当着二位的面，打开了箱子，从里面捧出一个精致的紫檀盒子，盒子里的绒布上平放着三枚古币，他一一介绍着：“这枚是大夏真兴，赫连勃勃时期的铜币；这一枚是贞佑通宝，是武则天时期的铜币；这一枚也不错，是大泉五千，孙吴时期。这几枚全都是国家特一级的珍品，每枚价值都在十万以上，甚至可以说是有价无市，很少会有人愿意出卖这么珍贵的藏品。”

“真是太谢谢许老师了，我们今天大开眼界。”靓仔宏很自然地拍着马屁。

“不客气，你们一定要拍清楚一点，这么小的图案，我怕印在杂志上看不太清。”许老师对他的宝贝态度极为认真。

“一定，一定，我们会慢慢拍，认真拍，您放心。”靓仔宏赶紧连连点头，甚至帮大头虾搬出了三脚架，摆出专业摄影的架势。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去方便一下马上回来。”许老师尿急，急着去厕所，却又不放心宝贝们。

“您放心去吧，我们还要一会儿才能拍完。”靓仔宏对许老师挥挥手，示意他放心。

许老师到底还是不放心，连卫生间的门都没有关，生怕这两个记者搞出什么名堂。在淅淅沥沥的小便声中，靓仔宏飞快地掏出一个眼镜盒，里面盒盖和盒里都放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胶泥。把三枚硬币取出来，往胶泥上一放，再用力合上。一秒钟后，三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图案都已经复制完成。许老师忙不迭地从卫生间里冲出来时，靓仔宏他们已经把三枚硬币完好无损地放回了紫檀木盒。

“许老师再见，欢迎你下次还来澳门做客，杂志出来我们一定会按照地址给您寄去。”

临走的时候，靓仔宏和大头虾相当热情地挥了挥手。大头虾觉得这位许老师也太好骗了，根本就是书呆子一个，讲起那些古币来就头头是道，问他有没有去澳门赌场玩玩吓得赶紧摆手。不过靓仔宏说，别看那个老学究一副古板模样，其实每天晚上叫特殊服务，来采访他之前，德哥已经做过了调查。

“哇，真看不出，这么老了还……”大头虾吐了吐舌头。

B

这晚肥强特意比平时晚些才去赌场，对兄弟们炫耀：凤姐收了他的钻戒，这两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做了一桌好菜，全都是他爱吃的，还不惜血本买来老山参给他煲了乌鸡汤，还约定他晚上加班。

肥强往嘴里塞了颗槟榔，正打算说个黄色笑话，可屁股刚坐稳，就被老大叫去了，有个新面孔玩骰子连赢了许多把，不少客人都跟他，庄家赔了不少。

“知道了，马上就去。”肥强不咸不淡地应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他的本分。

不过今天的他和平时的态度有些微妙的不同，并没马上去围满了人的那张赌台，而是去后台看监控录像。

赢得正欢的是个胖子，二十多岁模样，普通游客打扮，皮肤黝黑，操很正宗的广州白话，应该是刚下来玩的大陆仔。

那张桌上赌的是骰子。骰子一般有两种玩法，第一种是押数字，也就是押三哥骰子的点数之和，赔率根据和值的大小来计算。赔率最大的是17和4，都是1赔50，其次和为7的赔率是1赔14。第二种玩法就是赌大小，三个骰子的点数之和小于10就是小，大于10就是大，赔率是买1赔1，押中一百赢一百。总而言之，赌骰子比较直观不太要动脑子，赢得快也输得快，通常是赌场里赚钱最快的台子。

兆威哥站在肥强身后，脸色很臭，颇不耐烦地朝他脸上喷了口烟，催他快些动手，就在刚才，那个胖子已经带领一大班赌客赢走了赌场十来万。这可不是第一把了，那帮人手里几乎人人都抓了十来万的筹码，全都是跟那个生面孔赢来的。这里可不是葡京和金沙那样的大赌场，再让他们赢下去，今晚可能要亏。

“那人选的台子是人气最旺的，人气旺就聚财，他很内行。让我再看看，没把握的话，我宁可不出手。”肥强知道老板担心，轻声解释道。

肥强说得不错，那个人果然内行，一开始的几把，都是先押小钱，只押大小。按照博彩概率学来说，只押大小的话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赢。这种情况下，就要讲方法了，比方说已经连着出了三把大，这时候押个小的话，那第四次出小的概率相对比较大。如果第四次依然出了个大，那第五次出小的可能性就更大，如果第五把押中，就赢了一把，顺便把之前第四把赔掉的钱给赢回来。如果第五次依然开出来是大，那第六次就押上第五次的一倍，这把开出小的机率就更大，如果赢了，之前输掉的也全都能赢回。那个胖子并不贪，下手十来把全都是小赌，唯一失手的就是庄家开出个豹子（三个骰子点数一样），三个六，庄家大小通吃，他小输一把。

这个办法大部分稳重的行家都会用来试水，看看自己的一连串小赢会不会引起赌场的注意和警惕，如果平安无事，接下来就可以慢慢加大下注筹码。那个胖子面前积攒了一小堆小额筹码后，开始押点数和。肥强仔细算过，这小子十把有七八把是押的7—8—9，不过是这三个数字赔率适中。连着几把没中也不怕，一下手就连押三把，居然中了两把，其中有一把和的7，庄家赔了14倍。

哇！围观的赌友羡慕得叫着好，胖子面前的小筹码全都换成了大筹码，依然是小山一座。不少赌友在旁跟风，个个赢得盆满钵满，就连平时只玩老虎机的滥赌鬼也都跟着沾光。破财的当然是庄家。开赌场，如果不出千的话，赚的钱其实是个概率学问题，玩的人越多，赚得越多。但现在大家都跟风，没人下其他的注，赌场的优势就没了。

就在肥强在监控室里研究胖子水平的时候，外面又连赢了好几把大的，胖子面前已经积累了百多万筹码，赌鬼们叫啊笑啊乐翻天，兴奋得跟过节一样。兆威哥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了，“肥强，马上出去，我不管你出千也好真本事也好，总之我要那个胖子全部的钱。”

肥强见老板动了真气，马上打起十二分精神，乖乖地出去了。

“这位兄弟手气不错啊，看得我肥强心痒痒的。”肥强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众赌鬼一见是他，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我肥强手气也不错，不知道兄弟敢不敢跟我赌一把呢？”

“我要是说不敢，是不是不能带走这些钱？”胖子果然是来踢馆的，一听这话，刚才没心没肺的笑立刻收了起来，没回头，不让肥强看见他的表情，这句话却暗中带刺。

“哪里哪里，我就是想跟你比比运气，没别的意思。要是现在想走，马上可以兑换这些筹码。”肥强当然不能拆老板的台，如果让大家知道这里只能输不能赢，那以后谁敢来赌。

“有钱不赌对不起父母，赌博输光为国争光。哈哈，那我就还是跟你赌上一把，反正今天我只带了一千块进来，怎么玩都不亏。”胖子嘻嘻哈哈地说完，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写满了信心十足，“不知肥强哥有多少本钱来赌这一把呢？”

“我肥强在这家赌场也算VIP了，你那边筹码多少，我就跟你赌多少，输了记我的账。”肥强拍拍胸脯，豪气十足。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诸位朋友，今天我第一次来玩，跟这位资深玩家VIP肥强哥比一比运气，还请大家当个证人，食粥还是食饭就看这一把了。”一听胖子说话，就知道他也是道上混的，在场的各位巴不得看个热闹，齐声叫好。

“咱们一把定输赢，还是比骰子，就来比大小。我来掷骰子，兄弟你远来是客，你先押。”肥强笑嘻嘻说走到荷官身边，荷官立刻明白他要替自己护庄，乖乖退到身后，趁人不备，肥强已经把做过手脚的骰子换到了骰钟里。

“那我就随便押了，兄弟们，你们说押什么好啊。”胖子居然回过头去问围观的赌客们。

有人说大，有人说小，总的来说，支持押大的人比小的多。胖子竟然听了大家的意见，把所有筹码都推到了大的那边。

“既然你是大，那我就押小了。”肥强依然笑眯眯的，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事实上他也的确不在意，这把他也没打算赢，只要开出三粒点数一样的骰子，就是豹子，庄家赢。那几颗骰子是灌过水银和铁粉的，在他手里要几点就几点。

“好，买定离手，有没有人跟胖子下注啊，要下就赶快。”肥强说这话时还瞟了一眼挂在天花板上的摄像头，他是想跟兆威哥说，自己不仅要把胖子赢去的钱赢过来，还要把这些小喽啰的钱都给赢过来。

肥强的吆喝没什么结果，无人下注，大部分人持观望态度，不少老赌客心知肥强是来护庄的，胖子绝对赢不了。

“没有人跟，我就开了啊。”肥强手持骰钟使劲地摇晃，眼光偶尔扫过监控镜头，暗示兆威哥他已经在骰子里做足了功夫。骰钟放回桌面，骰子的滚动声停了下来，马上就到揭晓谜底的时刻了。

“慢着！”一直都没出声的胖子忽然开腔，那双有点眯缝的小眼睛撑开后竟然露出一丝精光，“我有个要求，如果我输了，要验一验骰子！”

“为什么？”肥强正准备掀开骰钟的手定住了。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帮老板做事的，万一开出来豹子，那就是你动了手脚，要是开出来是小，那也是你动了手脚。除非是我赢，否则的话你就没动机。”

“你这个要求有点过分。”肥强的额头上竟然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很夸张地在面前一摊，露出腕上晃眼的金表。

“过分吗？我赌上一百多万，只求一个真正公平的结果，我觉得一点也不过分。朋友们，你们觉得呢？”胖子显然看穿了肥强的小动作，这是在挑衅。

众人纷纷附和，大家都想看热闹，赌场跟赌客闹得越大越好，反正他们今晚已经赢够了钱，都不吃亏。

“好，我可以拿人头担保，这把赌局绝对公平！”肥强眉头一压，本想狠狠地拍一下桌子，却被胖子捉住了手。

“开就开，少搞小动作，我还怕你这么一拍里面的骰子就动了呢。”胖子不客气地说。

黑色的骰钟终于掀开，众人看得分明，4—5—6，十五点大。肥强脸色惨白，胖子却冷冷一笑，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胖哥赢了！”众人掌声雷动，全都为胖子叫好，肥强出马，这还是第一次输这么多。

胖子带着两百多万走了，临走时对着监控摄像头微微一笑，兆威哥在后台已经暴跳如雷，这家伙分明是在说，他还会再来的。

肥强输得这么惨，马上赶到监控室向老板检讨：“那个人根本就是算准了的，他让别人做主，不论是大是小，只要他最后要检查骰子，那就是我们的问题，为了这个，我们一定会让他赢。本来我扔出来的是豹子，听那家伙说要查，我只好再换点数。好在我表里藏了磁铁，在骰钟上一过就能让里面的骰子换个方向，这才救回赌场的声誉。”

肥强倒是能言善道，三言两语就把责任全都推在了胖子身上，反而显得自己立了一功。

兆威哥有气没处发，只好飞起脚来，踢着马仔们的屁股，“我操，还愣着干吗？你们都给我出去盯着那个家伙，他混哪里，老大是谁，不搞清楚就别回来！”

于此同时，澳门监狱的病房里，同样的赌局刚刚结束，所有监狱病友都围在陆钟身边，好奇地问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可以赢过医务室那个老赌鬼。陆钟笑而不答，第二天一早，他被老赌鬼医生以身体检查的名义叫到了医务室。

老赌鬼一见陆钟就赶紧把门关好，利诱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把把都赢的，告诉我，我帮你开病假条，让你少出工。”

陆钟心知对方上钩，神秘一笑，“告诉你没问题，不过我不要病假条。”

“那你要什么？”老赌鬼不明白了。

“我要请你帮个忙。”陆钟冲老赌鬼勾勾手指，让他靠近一些。

C

德哥拿到模版后，马上去了趟香港，一来找专业人士按照模子把古币做个赝品出来，二来联系买家，先给对方看样品照片。这时候给的样品照片，就是许老师手里真货的照片，

不知道是不是大头虾加入的原因，德哥说其实算过大头虾的八字，跟他不太配，但是大头虾加入之后做起事情来却又格外顺。正好那位香港的老师傅接到任务后手边有材料，可以马上就动手，又正好那位买家很有诚意，只看了照片就开出了三枚一起八十万的高价。

德哥打听到那位买家是一位富商的二奶，这三枚古币是她替老公买下打算送给一位议员行贿的。只要能及时交货，这单生意就能百分之百地赚钱，那三枚赝品最多三万块的成本，一转手就能净赚七十多万。大头虾一听高兴坏了，原来赚钱真的这么容易，他几乎没帮什么忙也能分到十万块。

三天后，那三枚赝品顺利交货。经过一遍遍地打磨和化学药品的处理，看起来那三枚乌溜溜的古币很像那么回事。不过德哥说，这东西经不起高科技的检测，如果对方提出做放射性同位素测定，要送去权威机构的话就千万不要答应。这玩意只是看起来像真的，并不是真的。交货的时候，靓仔宏和大头虾要想办法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说服买主相信自己。交代完这些，德哥最后才告诉他们去香港交易，一路上要小心不要被警察发现这三枚假货，否则的话，也会很麻烦。

“可是，到底说什么好呢？宏哥，我好紧张，万一被人家发现这是假货，那就死定了。”大头虾头大胆子却不大。

“放心，我们报出许老师的名号，再拿出许老师跟我们的合影就行了，只要告诉她，东西有问题的话随时可以回大陆找许老师的麻烦，跟我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可是……”大头虾还是有些紧张。

“别可是了，你现在要放松，不要这么紧张，不然被警察抓起来问话，你一不小心说漏嘴更麻烦。”靓仔宏不耐烦地打断他，“东西呢，藏好了吗？”

“藏好了，放心吧。我今天特意带了钥匙包，把那几枚赝品跟钥匙一起穿在钥匙扣上，满满当当一大把。如果有警察问起来，就说是辟邪的，警察应该不会都那么识货吧。”大头虾一边说着，一边拍拍屁股，他把钥匙包放在屁股口袋里，还穿了根金属链子系在裤腰上。

“嗯，一路上多加小心，我们要尽量少说话，坐在角落里，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靓仔宏最后吩咐完，大头虾乖乖地点点头。

从澳门去香港要乘船，因为交易是定在白天，所以船上众多游客不可避免，好在在船上的时间并不长，只要忍耐一个钟头就可以上岸，上岸后乘的士，就安全多了。大头虾和靓仔宏按照之前的约定，随着人流登上船后，两人分别坐在两个角落里。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终于登上了岸，两个人对望一眼，大头虾长长地舒了口气。在的士站等车的时候，靓仔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个美艳的女人，一头秀发烫成大波浪，显得格外妩媚。这女人就是买主，照片背后还有她的联系方式。

“我要打电话问见面地点了，东西呢，拿出来看看。”靓仔宏一边说着，已经掏出了手机。

大头虾把手朝屁股上的后兜摸去，可口袋瘪瘪的，那个鼓鼓囊囊的钥匙包不见了！

完了。大头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伸手摸另外一边口袋，同样是瘪瘪的，连他的钱包都不见了。

“宏哥，等下打电话。”大头虾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乞求着，摸遍了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地方。可那个钥匙包真的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弄丢的，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只剩下那根长长的金属链，像个可笑的尾巴拖在身后。

“东西呢？”靓仔宏见他脸色不对，立刻挂断了刚刚拨出去的电话。

“好像丢了。”大头虾胆怯地回答，急得直想哭。

“我靠！你怎么不把这条贱命给丢了。”靓仔宏脸色一沉，伸手就朝大头虾身上摸索过来，他上上下下仔细地摸了一遍，真的没有了。

“什么时候弄丢的，看清楚人没？”靓仔宏不淡定了，口气更加不好。

“我……我不知道，刚才在船上一班师奶在我旁边，我也就没有注意了。”大头虾哭丧着脸，无奈地解释着。

“我丢，现在好了，东西都没了还交易个鬼啊，什么都玩完了。”靓仔宏双手用力揪着头发，像只发狂的狮子走来走去，手里那张买家的照片也被他捏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宏哥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来赔偿这次的损失吧，做这三枚赝品的钱我付，好吗？我们去找那位做赝品的师傅，再定做三枚好不好，工钱我也付。六万块，我有的。给我个机会吧。”大头虾吓坏了，恨不能跪在地上讨饶。

“六万块了不起吗？你以为是订蛋糕想订就订啊？原料是要碰运气的，那三枚已经用光了，订你的大头鬼。”靓仔宏恨得直咬牙。

“我……真是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吧。”大头虾眼泪都流出来了。

“当初德哥跟我说你八字不合，我不信，还帮你说好话，让你加入。现在好了，你害死我了。丢了的不是六万块，是七十多万啊。滚，别再让老子看到你。”靓仔宏气得脸都红了，冲着大头虾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把他踢得摔了个狗吃屎，脸都破了。

“宏哥，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大头虾抱着宏哥的腿苦苦哀求。

靓仔宏看也不看他，气冲冲地上了一辆的士扬长而去。大头虾擦了擦眼中的泪水，看着的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唉，真是太不争气了，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大哥，居然给自己白白断送。大头虾也恨自己，再小心一点多好，现在已经站在那个有钱女人面前接手八十万的现金了。

对了，八十万哦，大头虾脑海里飞快地浮出两组数字，那位收藏家许老师说过，每枚古币十万块的样子，如果是出价四十万，他一定肯卖。再一转手卖给那个有钱女人，自己还能净赚四十万！没错，是四十万，而且那是真货，经得起任何检验。

这可真是坏事变好事，德哥说的没错，我八字跟他不合，是我克他吧，到手的财运，偏偏跟他无缘，只要我去买下那三枚真古币，马上就可以把这单生意做成！大头虾脸颊上的泪水还没干透，嘴角就浮出了笑容，他赶紧爬过去捡起被靓仔宏扔掉的那张照片，照片中美艳的女人，似乎在冲他微笑。

D

“今天我肥强肯定会运气好，因为我不但去了得胜街，还去了连胜马路，昨晚上我还特意去喝了旺财汤。”距离那个胖子赢走两百多万不过两天，肥强完全恢复了平时的劲头。得胜街和连胜马路都是澳门街上的两条路，通常迷信的和背时的赌徒都会去那里走走以求转运。

“肥强哥，得胜街连胜马路我们都知道，什么是旺财汤呢？”围在肥强身边看热闹的小弟们好奇地问道。

“丢，这个都不懂，你说什么动物叫旺财啊。”肥强颇为得意地摆出大哥姿态。

“切，原来就是狗肉汤啊。”小弟们不以为然地嘘肥强，这两天气温高，喝狗肉汤也不怕补得出鼻血。

“肥强哥，你怎么还在这里聊天，又来了个高手，你快去看看吧。”一个小弟从赌场里面跑出来，急急忙忙地说。

“急什么，有我在嘛。”肥强不紧不慢地起身，正打算去监控室那边，却被小弟拦住，老板有话，这次不用去监控室了，让他直接上。

这回来的高手是位高个子的帅哥，烫着时下流行的卷发，后脑扎个马尾，穿一件工字T恤，有意无意地炫耀着两条手臂上的祥云青龙纹身。打扮成这样，又一口台湾腔，玩的是台湾麻将，十有八九是竹联帮过来的高手。竹联帮是台湾第一大黑帮，即便是赌场老板兆威哥，对于这样摸不清来路的人物，也是不能随便动的，但也不能让他踩在头上随便赢。

如果说上次胖子赢得靠运气，这个帅哥就太邪气了，连个屁胡都没有，一上手就全是胡大的：一万四万两条五条三饼九饼外加东南西北中发白，七星不靠 24番；三个一万三个九万三个九饼外加三个东风两个白板，混幺九32番；三个二三四五条外加两个二饼，          一色四节高48番。几乎每把都是胡这么大的牌，这也就算了，居然还搞出一手国士无双（十三幺）88番。据说纹身帅哥进来只带了五十块，玩了一个多小时手里已经有几十万了。

玩麻将可是肥强的强项，别的不说，这里的麻将是特制的，肥强戴上特制的隐形眼镜后，就可以从牌底看穿所有人的牌。万一碰上高手，他还能搓牌，更换牌面。总之玩麻将的话，肥强几乎能百分之百地控制输赢。

“你叫兆威哥看好了，我会帮他赢回面子。”肥强胸有成竹地对小弟说。

帅哥身边空出了两个位置，赌客们都输得太多，也觉得此人邪门，便不敢跟他赌了。这种时候，肥强本该叫大头虾过来帮忙的，可大头虾的手机要么不在服务区，要么关机，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了。肥强只好让一位兆威哥的亲信马仔过来凑台子。原本大家都怕帅哥真是竹联帮的高手，不敢围在旁边看，可现在肥强出马，大家立刻找到了围观的理由，不少人连手上的赌局也都结束了，跑来看肥强大战台湾客。

“手气不错，请问帅哥玩多大一把。”肥强带着一堆筹码，不请自到地在帅哥对面坐下，很有点打对台的意味。

“随便，你玩多大我玩多大。”帅哥看也不看他一眼，歪着头点烟。

“小了没意思，不如我们玩一万块一把吧。”肥强笑嘻嘻地说道，一万块一把的话，如果碰上个大番子，不论输赢全都够呛。

“好啊。”帅哥抬抬眼皮，翘着的二郎腿抖得让人心烦。

洗牌，码牌，丢骰子，再抓牌。每一步肥强都在留意对面的帅哥，可他完全没有小动作。这把是帅哥丢的骰子，肥强做庄，所有人都觉得帅哥丢骰子也没有小动作，可没想到，庄家打出第一张牌后，帅哥居然自摸了一把地胡。

周围的人群中传来阵阵倒抽冷气的声音，不能不惊讶，按照台湾麻将的规矩，地胡是一百五十八番，这么说来，他只是自摸了一下，就赢了一百五十八万。

“不好意思，运气太旺，真是挡都挡不住，不知道几位的钱够不够哦。”帅哥掩不住地得意，终于正眼看了一下肥强。

就这一眼，肥强看出了端倪，“等等，你的眼睛是深蓝色，你是混血吗？”

“是不是混血怎样？”帅哥咧嘴一笑。

“如果你不是混血，怎么会有蓝色的眼球，一定是戴了隐形眼镜。你该不会出千了吧？”肥强有点心急，却丢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漏洞。

“笑话，如果你们的牌没问题，干吗要怕隐形眼镜。”

“你承认出千了？”肥强急得眼都红了，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

“如果我说我真是混血，你敢不敢把你眼睛里那层透明的东西取出来。”帅哥若无其事地凑近肥强，小声地说，“我说的不是隐形眼镜，是角膜。”

“我……”肥强接不下话了，对方早就知道他玩的把戏，如果承认这里麻将是有问题的，赌场的声誉就完蛋了。

关键时刻还是老板兆威哥站了出来，远远地对着大家喊道：“对不起诸位，刚刚收到消息今晚有警察临检，我们要早点关门了，请大家尽快离开，明天带筹码来兑换现金。”

“喂，要是明天你们不承认怎么办，我们的钱岂不是被你们骗了。”众人不肯走。

“我们的筹码全都安装了电子芯片，请放心，只要是我们这里发出的筹码，一定保证给大家兑换。”兆威哥不得不压着满腔怒火，耐心地解释着。

听到这么说，赌客们才肯走，兆威哥让肥强去门口帮忙维持秩序，不要让人趁机偷拿或者多拿筹码，他自己则来到那位台湾帅哥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上两只装满了钱的箱子，“这里是三百万，你今晚赢的。”

“谢了。”帅哥随手接过两个箱子，就好像接过的不过是两袋超市里买来的东西。

“能不能告诉我，你帮谁做事。”兆威哥很客气地问道。

帅哥没有回答，不过却盯着兆威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个手机，塞进兆威哥的手里，迈开长腿潇洒地走了。

E

“喂，肥强哥，我有笔大买卖要做，可不可以跟你借点钱。”

“借钱？”

“是啊，最近手头有点紧，这笔买卖急需周转，我会很快还给你的。”

“我手里是没钱，不过你可以跟大耳窿借。老规矩，要多少有多少。”

“啊，我不想借高利贷，能不能帮我跟阿嫂借一点，那个，二十万就OK了。”

“二十万这么多，我哪有啊，大头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个月都只有几万而已，还要养老婆。”

“求求你了，肥强哥，帮个忙嘛。”

“哎，我现在有电话进来，要挂断了，这样吧，一会儿我让大耳窿联系你，都是自己人你自己谈条件吧。”

话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大头虾看着电话里肥强那个得意的头像，恨不能对着那张脸吐口浓痰。被靓仔宏踢了一脚后，他坐船回到澳门，路上忽然想起那位大陆的收藏家许老师明晚就要搭飞机离开澳门了，要买古币必须赶快。当了这么多年的古惑仔，他也攒了点钱，上次帮肥强千阿K时，肥强给了他五万，加上自己的十多万，凑起来有二十万，但那三枚古币，最少也得四十万才能拿下，唉，难不成真的要去借高利贷？按老规矩九出十三归，接一万只能到手九千，还钱的时候却要还一万三，这笔账算起来可太不划算。

正在大头虾犹豫之际，手机响了起来，是跟肥强相熟的大耳窿，谈来谈去，大耳窿说自己人优惠价，借一万就给一万，但收数要按一万三。大头虾掂量着只有一天时间就可以赚到四十万，咬咬牙，答应了。

钱很快到手，大头虾又去了趟银行把账户里所有钱都提了出来。穿上西裤和衬衣，带上公事包，很像那么回事地去酒店找许老师。

“怎么，上次的采访不行吗？”许老师觉得大头虾的突然来访有些奇怪。

“其实是有采访之外的事想跟您谈谈。”大头虾学着靓仔宏的模样，让自己看起来大方一些，“是这样的，那天我们把您那三枚古币的照片带回去后，主编很感兴趣。我们杂志社创刊不久，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珍品，所以…..”

“你该不会想要买吧，我的宝贝都是不卖的。”

“您误会了，不是买，是主编决定跟您租下来，只租用一年。希望这三枚古币能给我们杂志社带来好运，坦白跟您说吧，我们港澳这边都是很讲风水的，前不久主编请过一位高人看风水，说我们杂志社需要一点宝贝放在财位上。高人说那个宝贝最好是跟钱有关，而且要相当有价值，但不能是金银，也不能是港币和美金。算起来，您这个宝贝就是非金非银，又有相当高的价值，如果您肯赏脸租给我们，主编愿意支付四十万一年的租金。”

“四十万租金？”

“没错，是租，不是买哦。这笔钱的数目也是风水大师算过的，确切地说应该不算租，算是请吧，就像请菩萨一样，我们是想请这三枚古币。”

“让我考虑考虑。”

“其实我们也是为了杂志社好，您也知道，现在的人都急功近利，真正关心这些古董的人越来越少。我们杂志社的宗旨，就是把真正有价值有文化底蕴的好东西介绍给大家。尤其我们杂志社地处澳门这个特殊的地方，现在我们主编正在争取海外发行杂志，说不定您这三枚古币将会给我们带来前所未有的顺利，到时候我们也就更方便地把祖国的传统文化向全世界发扬光大。”大头虾说着说着就渐入佳境，连自己都没想到可以把这个谎扯得那么圆，“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现在我把合同和四十万都带来了，您可以过目。”

公事包打开，里面一叠叠整齐的港币，看得许老师推了推眼镜。

“小伙子，难得你们这么有心。好吧，我租给你。”许老师伸出手，跟大头虾用力地握了一握，最后爽快地掏出了笔，在那份根本就是大头虾在路边打印店搞出来的合同给签了。

“谢谢，谢谢您。”大头虾激动地收起那个紫檀木盒，心花怒放。

“小伙子，是我要谢谢你啊。请好好办杂志，把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发扬光大。”许老师任重道远地握握大头虾的手。

大头虾拿到宝贝，脚底抹油赶快溜，连衣服也没换，出了酒店就直奔码头，一边走一边打电话给那个有钱的女人。

“老板娘，对不起，我们本来是昨天要给你送那三枚古币过去，但是我两个同事临时出了车祸，刚送去医院。现在我给你把东西送过来可以吗？”大头虾为了找借口，毫不顾忌地把肥强和靓仔宏全都诅咒了一遍，得到对方的肯定答复后，他没忘记提醒那八十万的现金。

“你要现金还是要卡？”女人倒是很爽快。

“我……我要卡，要当面查账后交易。”大头虾心道那八十万带回澳门的话路上可能不太方便，如果自己小心些，把卡捏在手心总不至于被人抢走。

F

如果仅仅是凭着一个怎样赢骰子的秘密，肯定还不足以诱惑一位驻守监狱多年的老医生，但如果这位老医生被人家轻轻拍了拍肩膀，就浑身酸痛连绵不绝，吃什么药都不管用的话，那肯定会考虑帮陆钟那个忙。这个忙就是把他带出去，只需要半天时间，晚上再把他带回监狱，神不知鬼不觉。

为了帮助陆钟出逃，老医生按照吩咐在自己的汽车底盘上钻了几个小洞，用螺丝固定四根钢丝，让陆钟可以整个人平趴在汽车底盘下面，只等车开出监狱的监控范围，就可以停车了，陆钟再大大方方地坐在后座上，脱下囚服，换上老医生为他准备好的衣服。

今天的戏份里，有陆钟的角色——新到任的警督谢龙华。他还在监狱里的时候，就被梁融PS上了报纸，制作两三份报纸，连续几天投放在肥强和兆威哥看得到的地方，再在赌场附近贴几张劝人戒毒的小广告，上面同样印上陆钟的头像。如此一来，就能先入为主地增加肥强和兆威哥的印象，而最后，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冒充警督的家伙居然是在押的犯人。换言之，就算日后被人发现，也绝对查不到这个冒充的人究竟是谁。

“你确定这么搞不会出事？”老赌鬼医生还是有些担心。

“放心，我真的是去跟女朋友开房，晚点我打电话给你，准时来接我，保证帮你解除所有痛苦。”陆钟一边说，一边忙着扣西服的扣子，“不信的话你可以跟我去。”

“算了，我信你。”老赌鬼医生叹了口气，他知道陆钟这样的人，自己是搞不定的。

半个小时后，衣冠楚楚的新任警督谢龙华，在一位红色短发美女的陪伴下，来到了怡凤阁旁的小赌场。赌场门口，肥强正眉飞色舞地跟人吹牛：“我昨天去泰国拜过四面佛了，这回一定能转运。”

“请问，现在做生意吗？”红发女郎妖娆地往那里一站，半条街都因为成为她的背景而变美了。

“你是……”小马仔盯着来人看了一眼，觉得好生眼熟，很快就想到了最近在报纸上频频出现的警督，马上换上笑脸，“做，我们做生意，请进，请进。”

红发女郎扭着腰肢挽着警督的手臂，摇曳生姿地走进了赌场。经过两次打击，赌场生意已经一落千丈，赌徒们都能猜到这里有名堂，大家都不来了。老板兆威哥正在发愁，一接到马仔的报告，马上提起精神换上笑脸出去迎接，“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赶快倒最好的茶来。不知道您想玩点什么？”

“今天我生日，就玩我最喜欢的吧，21点。”警督倒很不避嫌，大大方方地往桌前一座，环顾四周有些失望，“怎么，你们这里都没客人的吗？”

“不碍事，不碍事，我陪您玩。”兆威哥殷勤地陪着坐下。

“那人也太少了，没意思。”警督撇撇嘴，不太乐意。

“肥强，快过来。”兆威哥赶紧打招呼，暗中使眼色，让他放水让长官多赢。

几把牌玩下来，因为肥强暗中帮忙，警督几乎把把牌都赢了。不过越赢警督越不开心，他把面前的筹码一推，对兆威哥说，“每次都是你的伙计洗牌，是你们故意让我赢的，没什么意思。今天，你们也看看我的伙计洗牌吧。”

警督对红发女郎点点头，她就主动换到了荷官的位置上。开了一副新牌，把牌面给大家看了一眼，然后把牌收齐，先是切牌，足足切了十多下。然后把牌分成两半，一左一右对半洗。这样也洗完，最后还要再切几次。

“请问，你们觉得牌洗得够干净了吗？”红发女郎问大家。

“当然，你手法很好。”兆威哥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请看。”那些牌在红发女郎的手里再次被均匀地抹开，变成一长排，牌面朝上，大家全都傻了眼，这些牌的顺序还跟刚才的那副新牌一模一样。

“姑娘好功夫！”连肥强也忍不住鼓掌，有了这功夫，只要记好所有牌的顺序，不论怎么发牌，谁手里有什么牌都能猜到。

“兆威哥，我虽然是新来的，不过今天却想厚着脸皮跟你讨个面子。”警督很和善地笑，跟报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您尽管吩咐。”兆威哥心里知道来者不善。

“我有个大伯，在荷兰住了很多年，现在老了，想回澳门养老。他看中了你这个地方，想跟你买。那个胖子和台湾佬，都是他的人，就连这位小姐也是他的干女儿，有他们几位帮忙，我想这家赌场会比现在发展得更好，不知你意下如何呢？”警督说得慢条斯理，似乎是商量的口吻。

“您的意思是，要买下我这里？”

“没错，你开个价吧。”

“老板，不能卖啊，你卖了兄弟们怎么办。”关键时刻肥强出来扮好人。

“就算我不卖，生意也会被你们搞得做不下去，好吧，我卖。”兆威哥咬咬牙，报出一个数字，“一亿。我这里虽然小，但生意一直不错，如果有你警督大人关照的话，将来生意会更好。”

“一千万。”警督报出的价格只有十分之一。

“什么？”兆威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千万，我让大伯接手这个破烂摊子，嫌钱少的话，等着高手们轮流过来赢钱，赢够一亿再给你，也可以。”警督抬起头，用俯视的角度轻蔑地扫一眼赌场内部。

“这也太少了，我当初接手的时候可是……”兆威哥想再还还价。

“就一千万，答应的话我让大伯马上过来给你支票，你放心，这班兄弟我大伯会继续照应，我也会照应。”警督柔中带刚的态度让兆威哥难以应付。

“这不是选择题。”红发女郎见兆威哥迟迟没有答复，提醒道。

的确，这不是选择题，摆在兆威哥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妥协。他最终接受了这个价格，警督走后，一位风度翩翩的白头翁送来一张一千万的支票，曾经被他经营了数年的赌场，就在一天之内易主了。

“唉，其实我早该想到，他们并不只是来赢钱那么简单。”兆威哥依依不舍地看着赌场，舍不得走。

“人家后台硬啊，没办法大哥。你还是拿着钱去度个假吧，这些天都没睡好，人都瘦了。”肥强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面子上还得装出苦相来安慰老板。

兆威哥离开后，肥强就叫来凤姐开了瓶香槟，当晚白头翁就跟肥强签下了一份协议，由凤姐提供她的怡凤阁物业作为担保，肥强担任总经理，负责赌场大小事宜，包括钱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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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钟头后，大头虾到了香港，码头上，那个女人已经在等他了。大头虾仰望着那位美艳买主，走上前去怯怯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先验货，跟我走。”女人一身贵妇派头，看也不看大头虾一眼，扭头就把他领上了一辆半新不旧的奔驰车。

一路上女人什么话也没说，司机一看就是职业保镖，万一对方把自己给咔嚓了，再把东西抢走，或者不咔嚓就迷晕了把东西拿走，那他根本连反击能力都没有。大头虾很有些紧张，这才明白为什么靓仔宏一定要找个人做搭档，两个人来做这单买卖。但是既然上了车，也就由不得自己了，他只好提心吊胆地把东西死死抱在怀里，一只手悄悄抓住手机，万一不对就马上打电话给肥强。

好在女人并不是那种人，虽然她透过后视镜不住地打量着大头虾，目光还颇有些挑剔，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车最后在一条老街旁停下，大头虾仔细一看，是钵兰街，肥强曾带他来这里找过女人，地方不算生。

女人先下了车，大头虾也跟在他后面，心道这女人八成是来找专家验货的，乖乖地跟在女人身后上了一栋老楼。说来也怪，大头虾留意到楼下有那种很夸张的成人广告，这栋楼上应该全是做皮肉生意的，难道专家住在这里？

女人在三楼停下了脚步，让大头虾在门口等一下，她进去找个人。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紧身背心的壮实男人出来了，男人梳着辫子，目露凶光，一看就是道上混的。大头虾更讶异了，难道他就是专家？这跟许老师比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壮男摸了摸大头虾的脸，又在他胳膊和大腿上捏了几把，满意地点点头，“瘦是瘦，皮肤还不错。”

“毕竟年纪轻嘛。”那女人也跟着笑道，一只手竟然很不老实地环着壮男的腰，嗲嗲地说着：“一会儿带他去做个检查，只要没病今晚就可以开工。”

“喂，你们说什么。不是来验货的吗？”大头虾完全糊涂了，他们根本不是要验古币。

“是验货啊，你不就是货吗？”女人脸色一黑，厉声道。

“有没有搞错，你们不是要……”古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大头虾就意识到不能说，万一被这几个家伙知道自己手上有价值几十万的真宝贝，情况会更糟。

“小子，你耍我啊，是你自己打电话找上门来的，你应该知道我们的规矩。”壮男爆眼一瞪，凶得死人。

“可是，不是说好你们要的是古币吗？八十万的古币啊。”

“丢，那不是约好的暗号吗？”

“对不起，我想我找错人了，对不起。”话都没说完，大头虾就摸索着楼梯想往楼下跑。可是他跑不出去了，那个女人的司机正好守在下面。女人大喊一声“抓住他”，司机就像抓小鸡仔一样把大头虾给拎了起来。

“对不起，大哥大姐，这是误会，是有人在搞我，求求你让我走吧，我在澳门跟肥强混的，都是道上的，还请大哥大姐给我大哥一点面子。”

“丢，耍我啊，明明就是肥强打电话来说你要出来卖，自己又不好意思出面谈价钱，我都把五万块的中介费打给他了。今晚的客人都帮你约好了，现在你才说不做，不可能的。”

“五万块是吗？大姐，我还给你，我现在就去借五万块来还给你。”

“丢你老母，就凭你也想玩我们？呸！”壮男对着大头虾的脸上狠狠地吐了口痰，然后飞起一脚把他踢翻。这男人下手可比靓仔宏狠多了，他脚上还穿着短靴，大头虾觉得自己的肋骨恐怕都要断了，赶紧拼命求饶。可那人哪里肯依，到最后，把他打得牙都掉了三颗，连话都说不出来，不得不在一张欠债十万的借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拇指印。

回澳门的时候，大头虾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同船的人见他满身血污，都躲得远远的。那个女人叉着腰说话的样子让大头虾想起了凤姐，他完全明白，她们全都是做皮肉生意的老鸨。但他完全不明白，明明自己捡起靓仔宏扔掉的照片，根据那张照片打电话找到的女人，为什么会变成了肥强打电话说自己要下海？而且连五万块的中介费都打了。难道肥强和靓仔宏之间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他们一起联手把自己给卖了？大头虾的脑子里就像缠了团理不清头绪的乱麻，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还欠肥强介绍的大耳窿二十万高利贷，三天之内必须还二十六万。除此之外，还欠钵兰街大姐十万块，否则的话利滚利利加利，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还好，还好有怀里这三枚古币，虽然不算价值连城，但现在，简直可以买下他大头虾的小命。只要找到许老师，找个借口说杂志社出了急事要钱周转，把东西退给他就能换回那四十万，足够还清所有的欠债，然后再去找肥强问个明白。

大头虾紧紧抱住怀里的紫檀木盒，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急匆匆地赶到了酒店。可他没想到的是，明明订了明天机票的许老师，竟然今晚提前走了，房都退了，拨他的手机怎么也接不通。

大头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想着澳门街上还有两家专门经营古董生意的老店，说不定能把手里的宝贝先当给他们应应急。他来不及沮丧，连忙找到古董行。没想到对方看了看他手里的三枚古币，竟然说那是假货，最多值两三百块而已，倒是那个紫檀的木盒，可以卖个两三千。

“您再看清楚，这可是大陆来的资深收藏家许老师的藏品，我从他手里亲自拿来的。他前几天还在澳门参加活动的，收藏协会还为他开了个专门的见面会。”大头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他拼上全部身家，还借了高利贷才换来的宝贝。

“什么许老师，我怎么没听过。我也是收藏协会的老会员，这几天没有大陆的藏家过来啊。”老前辈质疑地推了推老花镜，盯着大头虾仔细看起来，“后生仔，我虽然老，但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你骗，赶快去把这身化妆品洗掉吧。”

“没有骗你，我说的全都是真的。我也是被逼无奈才来卖这个的，我身上的都是真血。”大头虾无奈地解释着，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

“喂，没本事就别学人劈友。别以为我年纪大好欺负啊，四十年前我可是孖七义字堆的白纸扇，论辈分，澳门街上的大小古惑仔统统要叫我一声前辈。”老前辈发飙了，见大头虾还赖着不肯走，转身从柜台下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就要朝着大头虾劈去。

大头虾不走也不行了，他抱起那个价值两三千的木盒，一边走一边哭，往肥强混饭的赌场方向走去。站在赌场门口，正准备进去，两名熟客走了出来，正兴高采烈地聊着：“肯定是拜四面佛灵验，肥强哥刚当上了二老板，还有人搞错账号打了五万块给他，这就是横财运啊。”

听到这句话，大头虾的脚步站定了，五万块！原来钵兰街那个大姐没说错，是真打了五万块给他。那可不是搞错账号，是他把自己卖了，不好意思跟弟兄们说。大头虾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整张脸被憋得通红，看起来更像一只煮熟的虾。他捏紧了拳头冲进赌场，无论如何也要跟肥强讨一个说法，为什么他要把自己给卖了。

第十六章  千雄说

A

大头虾冲进赌场时，肥强刚好离开半个小时，他再也不可能找到肥强了。

不仅是大头虾，就连凤姐都找不到肥强，他失踪了，带走了赌场所有账户上的钱，足足两千万。凤姐的怡凤阁被白头翁以合法名义收走，很快就出现在房产中介的名单上，没多久以两千万优价售出。赌场又成了兆威哥的，小弟们并不明白其中有怎样的变故，但是老板真的回来了，那个没怎么露面的白头翁，连同手下几位高手全都消失了。

兆威哥自己当然清楚，那位台湾帅哥给他一个手机，当晚，他接到了一个陌生人打来的电话，说自己赌场有内奸，吃里爬外，他们愿意帮忙铲除。作为交换，他们要请兆威哥演一场戏，借他的赌场半个月。

听完那电话，兆威哥并不太相信，对方并没表明身份。直到警督出现时，兆威哥才明白事情大条了，但他已经没有拒绝的可能。拿着那可怜巴巴的一千万，真的要退休吗？兆威哥不甘心，那些天他虽然没露面却一直让人暗中汇报赌场的情况。赌场在那帮人的打理下果然有声有色，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客源大增。另一方面，他也不甘被警督威胁，亲自找去警局报告，别说警督涉嫌经营赌场，就连澳门所有的公务员都只有在大年初一到初三这三天可以赌博。可他万没想到，那个威风八面的谢龙华警督竟然查无此人。

怎么会这样，没有这个人呢？难道自己看到的新闻全都是假的？

兆威哥毕竟是道上混的，不敢在警局久待，带着疑问不安地过了几天，等来了惊喜。那帮来路不明的人真讲义气，把赌场又还给了他。当初他可是真的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一切都是合乎法律程序的。现在他明白了，内奸就是肥强这个死扑街。不用说，他几次三番帮外人骗自己，以至于把整间赌场都拱手让人，现在又卷走了赌场所有的钱，兆威哥已经下了五十万的暗花，悬赏肥强的命。

现在，整个澳门和香港到处都有人在找肥强，除了那些想要赚到五十万的道上兄弟，还有大头虾和凤姐。肥强帮凤姐做仙人跳（注1），帮她威胁控制要逃跑的小姐，凤姐帮肥强带嫖客赌，一起做套子，这对野鸳鸯曾经合作得亲密无间，现在肥强坑了凤姐就跑路，实在是不够意思。没了怡凤阁，凤姐不能再玩仙人跳，小姐们全散了，为了讨生活，她一把年纪不得不再次下海，成了站街女，每天都要把肥强骂上一千遍。

如果人的诅咒真能化作念力影响到被诅咒的人，那肥强现在早就死过一百次了。

那天晚上和平常一样，在办公室里自斟自饮了一杯酒后，肥强就觉得眼皮像灌了铅一样，睁都睁不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那一觉仿佛陷入深度昏迷，连自己被人送上船，又在海上漂泊了将近一天都不知道。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身处东南亚的某个地方。周围的人全都是黑黝黝的皮肤，叽里呱啦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递给他一碗跟猪食差不多的汤，来不及喝完就被人催着去干活了。他像牛马一样在原始森林里伐木，被人监督，一停下来就要挨鞭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天黑透了才能收工。没人能听懂他的话，也没地方可逃，周围全是放眼看不到边的树，和各种颜色的毒蛇，或许他这一辈子，就只能待在那个地方。他再也不能回澳门，事实上他连自己在哪里都搞不清，也不知道是谁把他弄到这里来的，更不知道自己身上还背负了两千万的债和五十万的暗花。

没错，他并没动赌场的钱，他倒是想动来着，但刚刚接手不太方便，他想等到钱攒得更多一些，再找个靠谱的做假账的人。就连兆威哥也没想到，那两千万其实是老韩他们自己提走的，作为赌场的主人，银行账号的持有者，他们取走钱不费吹灰之力。

赌场的两千万加上怡凤阁卖掉的两千万一共是四千万，去掉买赌场付给兆威哥的一千万，净赚三千万。其实最开始陆钟没指望这一单能赚到钱，因为打交道的全都是资深黑道人物，最后的结果是既得了好处，还帮人报了大仇。澳门街上从此少了一个没有赌品的老古惑仔，一个满肚子坏水的小古惑仔，一个逼良为娼的妈妈桑，皆大欢喜。

这天是肥强失踪满五天的日子，也是陆钟出庭的日子。老韩请了最好的律师，正式上庭那天，司徒颖还早早去妈祖庙帮陆钟求了支好签，最后果然一切顺利。

出事的嫩模，当日和未婚夫正在酒店里吃东西，点了不少海鲜，还有鲜榨的果汁。嫩模吃着吃着就觉得不对劲，腹痛如绞，一口鲜血喷在了餐桌上，自己都给吓坏了，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想去附近的医院看病。未婚夫提出可能是食物中毒，海鲜中的某些成分跟含有大量维生素C的果汁一同吃下去的话，用科学的角度分析可能会发生反应产生砒霜。而这位未婚夫本人因为对海鲜过敏并没有食用，如果要追究责任，这应该算是意外，酒店应该负起一定的责任。

可经过尸检发现，嫩模腹内的确有砒霜，不过被车撞到时，毒素已经在她体内有一个多钟头了。后来再一细查才发现，原来嫩模有服用减肥胶囊的习惯，那些砒霜就是被藏在胶囊里被她自己服下的，特制的加厚胶囊壁有延缓融化推迟砒霜发作时间的作用。

出于嫉妒的同行，还是别有用心的未婚夫，究竟是谁下的毒还在调查中，鉴于嫩模冲出来的地段并不是人行横道，陆钟本人也没有超速或饮酒，法官判定完全无责，当庭释放。当天下午，神叨叨也由大律师出面，交足了保释金出狱。

神叨叨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孤老，居然有一大队人马在监狱门口等他。司徒颖已经脱下了假发，一反常态地织了两个麻花辫，脂粉不施的面容格外清纯。梁融也洗去了脸上的美黑霜，回复大白胖子的本来面目。单子凯也取掉了接驳的卷发。就连老韩，也把那头夸张的白发重新染黑，卸下白西装穿上花衬衫，显得更年轻了。在他们身后，还有一辆租来的加长林肯。

“这就是你的师父？看起来比我还老嘛。”神叨叨心里纵然千般感激，但老一辈人的傲气却让他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盯着老韩打量一番，说道，“少年时镜花水月，到晚景福禄五全。你也算得上是好命了。”

“前辈好眼光，一算就准啊。帮您接风，咱们去吃点好的，先上车再说。”老韩亲自帮神叨叨打开车门，好像在他面前的这个干巴老头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陆钟也笑眯眯地做了个邀请的动作，神叨叨这才绷着脸上了车。虽然一句话不说，但离开监狱时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高墙，本打算在里面养老的，命运啊，真让人想不到。视线有些模糊，他不愿在晚辈们面前丢面子，始终不肯动手去擦，任由泪水横流。

B

澳门监狱在路环岛，开车回到澳门半岛时已近傍晚，霓虹闪烁让人血脉贲张，路边的各色站街女们烟视媚行香风阵阵，初次到来的游客兴奋地笑着，奋不顾身地冲进赌场，好一派热闹祥和。就在这时，天上一团黑影飞快地坠下，闷闷地一声落在地上。女人们尖叫着四散，大胆的男人围了过去，很快就有赌场的保安叫人来把现场围了起来。

林肯车驶过热闹的街区，正好目睹了那一幕。大家正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神叨叨冷冷地说道：“准是有人输光了，跳楼自杀。”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在这些光鲜亮丽的掩盖下，隐藏着的却是贪婪的罪恶之花。究竟能输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一个人连生命都可以放弃，每个人都有一个价，唯一不去亲近这个价格的办法就是不赌。道理几乎人人都懂，可一旦坐在赌桌前，便只能被贪婪蛊惑。

“十五年前，在浙江的一个小地方，我曾遇到过一个和尚。那和尚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因为还不了人家的赌债被债主齐肘斩断。和尚告诉我，能放下多少钱财，才能赢得多少钱财，只有真正能控制自己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可惜这个道理他懂得太晚了。”

老韩说完，轻轻地叹了口气。神叨叨回过头来，盯着他看了又看，两位老人的目光终于有所接触，虽然什么也没说，却好像彼此都说了许多。那是只有经历过几十年人世历练，饱尝人情冷暖的老江湖，才能读懂的眼神。

因为买卖赌场和冒充警督的事，大家不便抛头露面，为陆钟和神叨叨的接风宴便设在了澳门半岛的一条游客较少的老街，福隆新街。车停在路口，一行人下车来慢慢走，街道两边都是两层高的老式楼房，红门红窗，都是木质雕栏，相当耐看。

“老话说广州城，香港地，澳门街。澳门地方虽小，但街上的这些店铺却各有特色，别看地方小，很多家都是经营好几代人的老字号。解放前我在广州时听人说，这条街以前是烟花之地，全街有六十多家青楼， ‘玉兰’、‘咏春’、‘雅仙’，家家都有当红的头牌，红遍省港澳啊。”老韩走在这条路上，颇为感慨地朝两边望去。

“是啊，就在回归之前，这条街上每晚都挤满俄国站街女。”神叨叨瞟一眼老韩，没想到他居然也了解这条老街。

“师父，您该不会带我们去青楼喝茶吧。”单子凯的口气不知是不是期待。

“那你想不想去青楼喝茶呢？”梁融笑着点穿。

“放心吧，跟着师父有好东西吃。”老韩也不说究竟去哪儿，挥挥手让大家跟着他走。

这条街的18号添发碗仔翅，再走几步36号西南饭店，都是做鱼翅的，但是添发的鱼翅只要几十块一碗，便宜又大众，食客众多还要排队。西南饭店客人虽然少得多，但他家的天九翅不仅港澳闻名，在整个东南亚都数得上名号，来此光顾的客人非富即贵，还有在赌场赢了大钱的走运赌徒。

跟着最会享受的师父，当然一切都要最好的。多年前西南饭店曾有歹徒闯进来打劫客人，生意受到不少冲击，后来老板假装了防盗系统，还雇佣了身材高大的佩枪外籍保安，现在在这里吃饭，就不用担心碰到大头虾或者兆威哥之类的熟人。不过走入店内，大家还是觉得这家盛名在外的老店实在太低调了，没有富丽堂皇的装修，甚至没有精致典雅的餐具，简直就是大排档。

老韩事先早有预定，大家坐定不久，煲好的火瞳炖翅就端上了桌，大大的一盆砂锅，微黄清澈的汤里，潜着丝丝鱼翅。乍一看，绝对想不出它有那么高的身价，年轻人似有些失望。不过一品之下汤鲜味美，再品回味无穷，醇厚质朴的味道，让人觉得肠胃踏实。老韩还点了澳门特产的金边龙脷、东星斑，配上咕噜肉和上汤青菜，一桌极品让大家吃得顾不上说话了。人世间最好的食物大概就是这样，看起来普普通通，不需要任何装饰，只是让人放不下筷子，也顾不上说话，只想一直吃一直吃，吃到再也吃不下为止。

老韩喝下半碗鱼翅，又夹块咕噜肉放嘴里，看徒弟们吃得欢，他比什么都高兴。心情大好的老韩冲厨房里忙碌的那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指指，“老板汤伯汤福荣，了不起啊。从大陆出来，当过乞丐拉过黄包车，十三岁去饭馆当小工，吃得苦，学了这一手老厨艺。不过最厉害的不是他的鱼翅比人家都卖得贵，而是他自己住几十平米的小屋子，连车都没有，却把所有积蓄都做了好事，大陆有一百多家学校和卫生所都是他捐的。我愿意来这里吃，就算价钱再高也愿意，帮衬汤伯也算自己做了善事。”

老韩的话让大家对那位饱经沧桑却荣辱不惊的老人肃然起敬，倾其所有不求回报地帮助他人，万中无一，就连老韩自己都做不到。

神叨叨听他们师徒几人絮了几句，一直没有插嘴，吃完碗里最后一粒米饭他放下筷子，颇有些难为情，“我在澳门大半辈子，从来没进来过，今天是第一次。”

“前辈，有了第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这次我们在澳门做下的趟子全是因为您的缘故，这里有些钱，是晚辈们孝敬您的。”老韩吃饱喝足，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里面有五百万。

“不行，我怎么能要你们的钱，这是你们赚的，你们自己留着。”神叨叨爱面子，客气地摆摆手。

“前辈，您就收下吧。说句不中听的，您现在是孤老，老婆儿子都不在了，过日子需要钱，有了这笔钱，您也不必再为生计担心，也不用想着回监狱养老了。”陆钟在监狱里跟神叨叨混熟了，说话也随便些。

“那好，我就收下。不过我不会让你们白白帮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也就不欠你们的情了。”神叨叨这才把支票揣进口袋，看了看周围小声地说，“十多岁的时候，我叔叔希望我继承他的衣钵，跟他去新加坡，学你们现在搞的这一套。当时我对这些兴趣不大，更希望找个功夫厉害的师父，好威风。为了说服我，我叔叔告诉了我一个秘密，关于这个秘籍，其实有四本，但这四本不仅仅是看起来那么简单。另外还有一套什么模版还是密文阅读说明书之类的东西， 如果收齐四本秘籍，再配合那个说明书的话，就能学到治国平天下的本事。”

“这也太玄了吧，我们不过是老千，学的就是怎么设局骗人的本事，再高尚些也不过惩恶扬善顺天之罚，怎么连治国平天下都出来了。”司徒颖不以为然地质疑。

“你们年轻人怎么会懂，就连许许多多知道秘籍存在，甚至看过秘籍的人都不懂。”神叨叨白了司徒颖一眼，神气活现地说，“我叔叔说，真正千门的老祖是鬼谷子。鬼谷子知道吗？那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弟子五百，苏秦、张仪、孙膑、庞涓，商鞅，李斯，徐福，哪一个不是青史留名，但是历史上对鬼谷子的记载有多少？谁又真的了解他？没有，全都没有，就连他什么时候死的都没有记录。他是中国历史上最最深藏不露的人物。”

“可是，鬼谷子又怎么能跟千门扯上关系呢？他好像从来没有做过局吧。”梁融也第一次被有关秘籍的事吸引。

“你们只当做局就是骗人赚钱而已，却不知真正的千门高手应该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手段。只知骗人赚钱的老千不过是入门级的人物，就像你们，连真正的千门高手是旷世千雄都不知道，却一心想着寻找秘籍匡复帮派，如果让我叔叔听到，一定要笑掉大牙了。”神叨叨越说越亢奋，到最后居然把自己笑得咳嗽了起来。

听完他的一席话，众人皆惊，这些话可是闻所未闻，就连老韩的脸色都变了，嘴里喃喃道：“难道我们走的路，全都错了？”

“如果千就是骗，那三岁的小娃娃都知道，哄妈妈开心能多得到一枚糖果。人人都是骗子，每个人都骗过别人也骗过自己，但真正能青史留名的却不仅仅要有天分，还要有能够左右天下的能力。中国经历那么多个朝代，那些乱世成名的风云人物，不少是千门中人。韩信当了三十多年古惑仔，为什么能百战百胜？诸葛亮不过乡下秀才，凭什么能帮刘备得天下？别以为他们是学了《四书》《五经》，孔孟之道。听好了，这都是因为得到了鬼谷子失传的那两卷书。《鬼谷子》又名《捭阖策》，共计十四卷，最后两卷失传数百年。据说，日星象纬占卜八卦预算世故，甚至六韬三略行兵布阵之术全都包含其中。”说到这里，神叨叨刻意顿了一下，把大家的胃口调得更高，“其实你们江相派第一位扛把子张雪庵，之前大半辈子都是庸庸碌碌，忽然到了四十岁上才在江湖上扬名。这是为什么，你们有没有想过？”

“可是，几百上千年前的事，谁知道真相啊。”司徒颖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句。

“前辈，你的意思是，通天教主他老人家是得到了这两部书？”老韩纠正着神叨叨“扛把子”的说法，那是打打杀杀的黑社会才用的称谓。

“要不然你以为呢？”神叨叨神秘一笑，稍微平复了一下刚才的激动，“你们那个扛把子本来就是个二流的相士，没什么出众，不过是走南闯北混碗饭吃。但是得到那两部书后，就不一样了，短短几年间居然创出了你们这个门派，当年也算盛极一时，我叔叔那时候也风头正劲。可能你们都没注意过，鬼谷子号玄微子，张雪庵呢？号玄机子。现在你还觉得他们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吗？后来玄机子想把这两卷书传下去，又怕门中弟子互相争夺于己不利，于是把两卷书变成了四本秘籍，两部是讲‘法’，两部是讲‘术’。另外为了隐藏书中最大的秘密，不被外人看去，又想方设法把最精髓的部分以秘本的形式写进秘籍。不过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当时恰逢乱世，正是扬名立万的好时机，你们江相派没有出来一位像样的人物，实在是可惜。到如今天下太平了，你们反而要来找什么秘籍，就算是学了那一身本事，也可能一辈子派不上用场喽。”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指点。”老韩听完这些话，已经神色憔悴，他为之奔波了这些年的目标，难道就是水中花镜中月吗？归根结底，他只想振兴门派，为世人多做些好事而已，可现在看来，这个自认为了不起的理想就像个笑话。

“你也不用灰心，告诉你吧，其实这些年我叔叔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秘籍的说明书，几十年的海外生涯，说不定他早就先你一步得到了。我把他的地址给你，你们去问问看吧，说不定你那个振兴门派的愿望，可以实现。”神叨叨见恩人如此失望，这才回过神来，自己不该把话说得太绝，他问店家要来纸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叔叔杨海波的新加坡地址。

C

老韩完全不记得怎么跟神叨叨道别的，从餐馆走出来，只觉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好在陆钟和司徒颖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为他打气。

“干爹，我们去新加坡吧。说不定真能找到些什么。”

“师父，说不定我们不但能成为最好的老千，还能成为一代千雄呢，我可是你亲自挑中的人，肯定不会差。”

“我老了，又有病，怕死啊。好怕看不到那一天，遥遥无期了。”老韩无奈地笑笑，恢复了些许精神。

“谁说您老，您一点都不老，这几天每次您路过葡京、金沙和永利门口时，那些女人不都来缠着您吗？”单子凯也来拍拍师父马屁。

“是啊，您现在的样子，就算说五十出头也有人信。”梁融指指老韩的时髦打扮。

老韩长长地舒了口气，茫然的目光终于落定，“好在有你们陪在身边，就算是死，我也没什么遗憾了，谢谢你们。”

“干爹，别老是说什么死啊死的，不吉利。”司徒颖见干爹的精神好些，马上撒起娇来并及时转移话题，假装为难地说：“咱们去新加坡也好回大陆也好，可现在手头还有一千五百万呢，怎么带出去呢？”

“这好办，存进地下钱庄。今天存，明天就能凭收据在内地拿到相应的现金。他们服务很周全的，不论是机场还是宾馆，你一个电话打过去他们钱庄的人马上会拿着支票或者现金专门送来。”梁融应声答道。

“怎么可能这么方便，那可是违法的。”司徒颖假装惊奇，再次吊起干爹的兴趣。

“也没什么难的，只要在港澳成立一家融资公司，再找家内地的外资公司合作，或者干脆自己在内地成立一家不挂牌的融资公司，然后两头截款就行。只要付给他们一定的交易费，他们的账上也有数量庞大而稳定的固定资金，不论是开钱庄的，还是要洗钱的，或是要把钱带回大陆的，大家各取所需。”老韩的思维果然被司徒颖成功带动，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事。

“我就知道干爹你懂得最多了。”司徒颖拉着干爹的手摇了又摇，其实哄老人家就跟哄小孩一样，老韩的心情又变好了一些。

“师父，那我们明天去哪里？新加坡还是回去。”陆钟心里却惦着刚才的事。

“去新加坡吧，跟我这么久，你们也没好好休息休息，这次就当休假，什么任务都不做，轻轻松松地玩一回，顺便拜访前辈。”老韩本就性情豁达，他知道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就把问题放下。

听师父这么一说，大家都高兴坏了。单子凯说他现在就去订酒店，梁融说要去为新加坡之行买些新衣服，老韩也说自己要去永利小玩几把。司徒颖却有几分扭捏地要求借车，让陆钟带她去好好看看夜景。

“小心点。”老韩低声吩咐陆钟，不要再去赌场附近，免得多生事端。

司徒颖拉着陆钟当车夫，去路环的黑沙海滩踏浪。这个时间游客稀少，那些黑黝黝的沙子竟然细腻无比，夜里看不清海水的颜色，白色的浪花翻卷着，有种别样的美感。司徒颖像个孩子似的跳着叫着，不时飞起一脚撩起海水溅到陆钟身上，最后古灵精怪的她居然把陆钟带到了坟场区。

尽管在夜里，这座坟场也没有那种萧瑟肃杀，高高低低的十字架，周围绿荫苍苍，许多墓前都有鲜花。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虫子的叫声，一抬头就能看到天上的繁星，在月光的映照下，这坟场竟然有种别样的浪漫。司徒颖故意在其中一个墓碑前驻足，那是一处夫妻合葬的墓穴，两位老人的合影显得十分安详，那淡淡的微笑，仿佛告诉大家他们此刻已身在天堂。

坟场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教堂，典型的欧式风格，拱形的门框和大大的十字架彰显出纯粹的异国情调。十字架前供奉着长明蜡烛，四下里无人，只有陆钟和司徒颖的影子被拉长。

“你觉得，澳门怎么样？”最最大方的司徒颖居然小女人地低下了头。

“我觉得这城市就像一个双重人格的精神病患者。”陆钟却丝毫不理会她的柔情。

“什么嘛，这么煞风景。”司徒颖一跺脚，这家伙太不解风情。

“你听我说，这里有这么安宁祥和美好的坟场，有和善勤劳的澳门人，有那些美好的风景，还有那些独特的建筑，如果仅仅是这样，这个城市就是个完美的好人。”说到这里，陆钟转过身遥望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光，“可是，你别忘了这里还有那些纸醉金迷的赌场，那些让人神魂颠倒的赌局，还有那些倾家荡产跳楼自杀的人。这个城市，看起来又像个残酷冷血的家伙。

“可我喜欢这里，刺激奢靡风情万种，可以很安静，也可以很亢奋，就像我。我甚至想过，将来要是结婚就来这里度蜜月。”

月光下的司徒颖很美，和她平时扮演的种种角色都不一样，不美艳不妖娆不强势，就是个满心憧憬的邻家女孩，对未来有无数幻想。

“小颖，很抱歉我现在思路很乱，今晚听到的那些话让我不能冷静。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伤感情，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肩负着振兴门派的重任，我不能动感情，更不能结婚。请原谅……”陆钟狠狠心，终于把这番话说出了口。

“什么？我不信，你骗人。你根本就是不喜欢我，用不着找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司徒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美丽的大眼睛里一下子涨满了泪，可好强的她不愿意在陆钟面前落泪，一扭头朝身后跑去。

“不是这样的，你别跑，其实我……”陆钟话还没说完就追了出去。

他后悔极了，今晚听了神叨叨的一番话，脑子乱，是自己不该说出实话，这个冲动的大小姐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远远看着司徒颖像一辆失控的列车在狂奔，却又忽然止住了脚步，在她面前忽然出现了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陆钟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加快了脚步冲上前去，把自己的身体拦在司徒颖前面。

“你们要干什么？”司徒颖和陆钟异口同声。

“请二位走一趟。”那两个黑西装一边说着，一边拨开西装露出了插在腰间的枪。

注1：

仙人跳：《二刻拍案惊奇卷十四》有诗云：“睹色相悦人之情，个中原有真缘分。只因无假不成真，就里藏机不可问。”大意就是说世间的男欢女爱，原是人之常情，但有些奸诈之徒、宵小之辈，就故意借用这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贪爱求欢，设计成圈套，引诱良家子弟，诈骗大笔金额，谓之“扎火囤”。到了清代，才正式有“仙人跳”这个名词诞生。就是专指一种利用女色骗财的圈套。例如男女二人串通，女方以色情勾引男性，当二者到饭店中欲作鱼水之欢，再由男方出面捉奸并强行勒索。因为此方法诡幻机诈让人给骗了还丈二金刚摸不着头颅，连仙人都难逃被拐的命运，掉到陷阱也跳脱不出来，所以后来才称之为“仙人跳”法。

现代社会，仙人跳千变万化层出不穷，有人在网上跟陌生人玩性爱视频后，被对方录下自己的隐私，事后高价勒索。

有人以为自己约会的小姑娘真的年满十八岁，真的父母都出差，色心大起去对方家里成其好事，结果对方父母中途出现。小姑娘只有十五，还是未成年人。是去警局承担强奸幼女的罪名还是付出巨款赎罪，绝大部分当事人都会选择付钱了事。

还有的人跟刚认识不久的人回家或者开房玩SM，结果被人家绑住后，洗劫一空。

更有人故意设套，在灯光暧昧音乐柔和的环境中利用针孔摄像头拍摄，利用镜头借位的办法，让画面看起来极为不轨，事后趁机敲诈。

第十七章　大佬

Ａ

对方有枪，就算陆钟有暗劲打穴也难以施展，陆钟和司徒颖不得不上了他们的车。

一路上，几个西装男都没有说话，也没用手铐和绳子捆住陆钟他们的手脚，更没给他们带头套。这些人相当自信，有着显而易见的优越感，丝毫不担心陆钟他们会逃。陆钟在后座上默默观察着，顺便思考他们的老板可能是谁。

兆威哥，不会，他虽然拥有一间小赌场，但他手下的马仔素质没这么高。凤姐就更没可能了，那个人老色衰的老鸨，就算知道陆钟他们做局千了她的怡凤阁，也没钱请这样的保镖。大头虾也没可能，他现在应该忙着躲避大耳窿的追债，高利贷可不是那么好还的。最后唯一有动机的就是肥强了，但单子凯和梁融亲手把他送上船，更加不可能。如果不是这些人，在澳门陆钟他们应该没和谁结怨，究竟是谁呢？

车开出路环，陆钟的脑子里已经千回百转，但司徒颖还在气头上，连看都不愿意看陆钟一眼。她是真动了气，把脸对着车外，陆钟有些犹豫要不要安慰她，或者跟她说点什么。幽暗中，他的手朝着她的方向伸去，也许一个温暖善意的肢体语言能化解眼下的尴尬，两个人齐心协力面对未知的威胁，好过他独立承担。可陆钟的指尖在距离司徒颖一寸距离的地方停住了，还是不要继续让她误会才好，他闭上眼睛，最终放弃。

车驶回澳门半岛，停在新葡京门前。两名黑西装都跳下车，打开车门。陆钟和司徒颖也下了车，有些别扭，明明是搭档，却完全没交流，这时候陆钟连司徒颖想些什么也不知道。陆钟抬起头看了看这栋屹立于夜色中金碧辉煌的大厦，来澳门后还从未涉足葡京，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光顾。

葡京有两扇大门，不少老赌徒都说这里的大门一边像狮口一边像虎口，进了这两扇门，就像牛羊落入了虎口狮口，任由他们宰割。不少输钱的外地赌客都埋怨导游，说不该带他们从正门入，坏了财运。另外整栋大厦的造型也被赌客们议论过多次，有人说那圆鼓鼓的球形远看就像鸟笼，赌徒们在笼中赌，如笼中鸟，再怎么有本事也飞不高。就连大厦顶楼上那些放射状的装饰物，也被人议论像是万箭穿心，不输得吐血才怪。讲迷信的老赌鬼们还说，整个葡京全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装修，不是修电梯就是搞厕所，总之每天都有小地方开工。在广东话里，“装修”音同“庄收”，暗喻做庄家的大收特收。

走在葡京的大堂，陆钟看着周围鼎盛的人气，老虎机前围满了众多师奶，旁边的百家乐、21点等众多赌台前也围满了人。进入赌场大门，立刻能感觉到一股异样的亢奋，有输红了眼的，也有赢得太兴奋要晕倒的，很少有人注意到陆钟和司徒颖是被人押着经过这里，大家都在全神贯注地看着赌桌上的每一个动静。

其实真的有没有风水学中的煞局呢？陆钟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开赌场的人全都是算过赔率的，参赌的客人数目越多赚得越多，不论赌客是输是赢，他们都可以从中抽水，永远获利。赌场并不销售任何产品，却获得如此巨大的效益，所依靠的除了那豪华的赌场和高水准的荷官，最重要的就是名誉。任何一家可以经营几十年并誉满全球的大赌场，绝对都是最重视信誉的，除非荷官跟赌客私通出千，否则的话，老板们是绝不容许这么做的。

据说葡京每天的现金收入过亿，就连数钱的专职人员都有十六个，做到这种程度，大概也算得上“千雄”了吧，并不是指出千，但就靠赌博发家并成就大业的，全亚洲也只有赌王何鸿燊一人。虽然没见过赌王，但陆钟心里对这位枭雄充满了敬意。这位传奇大佬出身富庶，但后来父亲生意破产，一夜之间一贫如洗，公子哥遍尝世态炎凉，凭着自己的努力，终于在澳门创下这份基业，控制资产超过五千亿港币，整个澳门有三分之一的人都直接或间接为他工作。

就在陆钟走神的片刻，黑西装已经把他和司徒颖带到了一扇金色的大门前。这层楼赌客稀少，大门前还有两位高大的保安守护，陆钟心道，这里一定是接待那种千万身价亿万富豪的贵宾厅了。少年时代在香港电影中没少见这样的地方，没想到今天自己也能来，而且是被人这样“请”来。想起周星驰和周润发出演的经典老电影，其中不乏夸张搞笑的片段，陆钟忍不住笑了出来。司徒颖没料到这种时候陆钟还能笑得出来，白了他一眼。

“小子，你笑什么，难道不怕我吗？”门里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那人背对着大门坐在大班椅上，并没回头，不过在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可以通过大门上的摄像头看到陆钟和司徒颖的表情。

“如果你要我们的命早就动手了，我怕你做什么。”陆钟虽不知对方身份，却并不胆怯。

“说得好，那你说说，我请你们来做什么？”那个声音很平和，却略微低沉，听起来他并不年轻了。

“你把我们找来不是打听事情，就是让我们做事，总之，现在应该算你有事相求。”陆钟早在车上就想清楚了可能的缘由。

“好小子，进来吧。”那个人抬起手臂打了个手势。两名保安靠近陆钟和司徒颖，不用他们动手，二人已经自己走入了包房。陆钟惊讶地发现，师父梁融和单子凯全都在里面，好在没有人受伤，看来大家的遭遇都差不多。那扇金色的大门关闭，外面喧嚣的嘈杂完全隔绝，包房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你们师徒都在，我就不废话了，你们踏进澳门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你们冒充警督把兆威的赌场骗去，把肥强买到泰国，又把那个小喽啰骗得团团转，这些事我全都知道。你们很厉害，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做件事情。”椅子转了过来，说话的人露出了真面目。他四十多岁，皮肤偏黑，典型的广东人面相，五官突出，一丝不苟的头发和一丝不苟的西装，眼里投射出阴冷的寒光，灵巧的手指正在玩弄一枚价值百万的筹码。

“相信那不会是件容易的事，如果我们拒绝，怎样。”陆钟本能地感觉到，这是个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黑社会。

“不怎么样，你可以试试。”那人鄙夷地笑了一下，并没正面回答，反而这个答案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最让人害怕的并不是死，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也有很多，他是那种什么事都干得出的家伙。

“说吧，你要我们干什么。在你的地盘上，我们选择的余地并不大，但既然你要我们做事，就要按照我们的方式。”一直在沙发上缄口不语的老韩终于说话了，他作为这个小团队里辈分最高，最有资历的老江湖，也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徒弟们。陆钟年轻气盛，这些年又极少失手，对于真正的黑社会，他还不知道究竟有多凶险。此人既然能不露半点动静地知道他们做过的一切，手段和势力自不用说，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恐怕这次，你们要改变一下方式了。”那个人歪着半边嘴笑笑，冲老韩和司徒颖远远地指了一指。两名黑西装马上走过去，用铁钳般的大手把老韩和司徒颖抓了起来。

“滚！”司徒颖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她拼命地扭着身子，用高跟鞋的后跟去踢那个黑西装的膝盖。黑西装尽管吃痛得紧，却也只是加重了手中的力度，把她的手腕捏得更痛。

“你不能这样做，我们是一个团队，必须五个人合作！”陆钟大声制止着，却无济于事，两名黑西装在他面前把司徒颖和老韩给带了出去。

“嘘，别冲动，你胆子大我很欣赏，别破坏了我对你的好印象。我说过，这一次你们要改变方式了。”那个人站起身来冲陆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中等身高中等体形，一举一动中却似乎隐藏着某种不可估量的力量，“放心，在你们完成任务之前，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尤其是那个靓女。”

那个人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挑衅地冲陆钟挤了挤眼睛。

“你究竟要我们干什么？”陆钟再也忍不住吼了起来，恨不能把这个家伙撕成碎片。可他靠近不了那个人，在他身后有三名保镖。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那个人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B

船尾的马达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无边的黑色海水，不知疲倦地一浪接着一浪。天空漆黑一片，海风大了起来，远处岸上的灯红酒绿也只剩下一串遥不可及的微小光影。

陆钟、单子凯、梁融，被几个保镖押送着上了这条船。他们的港澳通行证、身份证，还有银行卡之类所有个人物品，全都被那个人收走了。人在海中，也不担心他们逃，加上有人质，这几个保镖甚至没用绳子捆住陆钟他们，只安排他们坐在船舱正中，船舱两头都有人看守，这些人身上都有枪。

如果可以说话，陆钟很想跟梁融和单子凯说：原来现实中用来偷渡的船，跟电影里一模一样。

他的心情并不轻松，正因如此，他才迫切地需要让自己更冷静一些，哪怕是人为的不自然的轻松也好，否则的话他不可能应付好接下来的一切。

那个人究竟要做什么？这是最迫切的问题，不过陆钟现在倒不着急了，既然那个人知道自己是老千，要自己做的事，八成也跟这个有关，如果仅仅是杀人放火，他手里的这些高素质保镖就可以做到。

马达声有规律地响着，这艘小船渐渐地驶入大海中央，四周都是黑色的海水，无边无际的宽广，仿佛没有彼岸。没有灯光炫耀的地方，星星很闪，船舱里没人说话，那几个看守在抽烟，梁融和单子凯相互依靠着闭目养神。他们一定都没睡着，不过只有充沛的精力才能应付接下来的一切，做了好几年搭档，陆钟对兄弟们已经很了解。那一胖一瘦的两张脸，以一种默契的姿态靠在一起，陆钟没来由地想笑，只要他们在，其实什么都不用太担心。他的笑引起了看守的注意，其中一个盯着陆钟不再转移视线。这种感觉很不爽，陆钟只好也闭上眼睛，假装休息了，虽然看不见什么，可脑子里却蹦出个荒谬的想法来：找机会纵身跳入海中，然后屏住一口气拼命地潜泳，说不定就能离开这些人的控制，明早，他会到达一片陌生的大陆，开始全新的生活。

如果可以开始新生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可这个想法之所以荒谬，是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抛弃兄弟们，还有被当作人质的师父和司徒颖。老韩对他的情义，已经远远超出他亲生父亲，而司徒颖……一想起这晚在澳门那个小坟场里说过的那些话就有些后悔，如果知道会有后来的意外发生，他一定不会那么说。他欠她的情，那是他也渴望，却不能接受的情。

如果，这一切全都是梦该有多好，如果一觉醒来阳光灿烂，大家还像从前一样，在一辆奔驰在国内某条高速公路上的豪华车里……他不能再想下去，不知为什么，今晚的他比任何时刻都要脆弱，感性。是累了吗？他问自己，踏上这条路就不能回头吗？这一次，那个人的背景和实力全都是他无法估算的，在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这事完结后，真的能救回师父和大小姐吗？

澳门到香港只有那么远，即便是晚上，即便是为了躲避检查而饶了远路，也只用了两个小时就上岸了。三辆黑色的汽车已经等在岸上，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高个子男人在抽烟，逆着光看，那人长手长腿，三四十岁的样子。

陆钟他们下了船，那个男人扔掉烟头走过来，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我叫大胆荣，多多关照。”

笑面虎。这是陆钟的第一印象，这么想是有道理的，就算是他自己，每每扮演那些又坏又聪明的角色时，也常把这样的笑容挂在嘴边，尽管一转过背去很可能马上翻脸，但这种人表面上还是很好合作的，只是必须要对此人多些提防。

“我们这种身份，还是请荣哥多多关照了。”陆钟不仅摆出他的招牌笑容，还主动地伸出两只手跟大胆荣握了握，那股子亲切劲，就好像他根本不是被胁迫来的，而是跑路途中遇到了最可靠最乐于助人的兄弟。单子凯和梁融显然有些惊讶，不过他们对望一眼，彼此都清楚陆钟是最知道自己要怎么做的，也就跟他一样放松了情绪，做出好合作的态度。

大胆荣完全没料到陆钟会是这种反映，还愣了一两秒钟不知道说什么好，盯着陆钟的眼睛看了又看。四目相对，眼神的交锋，大胆荣感觉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的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完全看不透。他很清楚，这小子深不可测。

三辆车，大胆荣安排陆钟、单子凯、梁融一人上一辆，同车的还有两名看守和一名司机，大胆荣亲自看守陆钟。香港可比澳门大得多，已经是半夜了，路上车辆稀少，但还是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开到目的地。

铜锣湾闹市区，虽然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但大幅的广告海报无处不在地提醒着人们，这里的繁华。车最后在一个拐角停下，大胆荣让陆钟他们下了车，指着斜对面大约五十米外的一处店铺说：“那家金行，就是你们的目标。”

“不是吧，抢金行？”单子凯惊道。

“如果要抢，就不用请你们来了。老板的意思是，这次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最好在晚上动手。当然，不能惊动警察，也不能被人发现，万一任务失败，也不能把我们供出来。”大胆荣认真地说。

“要求好高啊，难道开赌场的不比开金行更有钱吗？”梁融问道。

“这些就不劳诸位费心了，只要帮忙把任务搞掂，你们的老大和那位小姐就自由了，老板还会有另外的酬谢。”大胆荣的目光扫过这三个人，“这家金行每月十号会进一批货，据可靠消息，有集团大客户订了一批金条，加上年底结婚的人多，他们最近的进货量相当大，你们要动手的那一次，有三百公斤的金子。每公斤金子大概三十五万，市价随时在涨，这笔金子大概价值九千多万。”

“九千多万！我们可以拿多少？”这个数字显然吸引了梁融。

“你们每人十斤，包括在澳门的那两位。”怕这三个大陆人把十听成四，大胆荣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早说嘛，这么好的生意其实不用扣人，谁会放着到手的钱不赚呢。”陆钟和单子凯、梁融交换了一下眼色，眉开眼笑地说。

“你的意思是，有把握成功？”大胆荣面露喜色。

“命都在你们手里，没把握也要变成有把握啊。”陆钟亲切地拍拍大胆荣的手臂，笑眯眯地说。

大胆荣很满意这个答案，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他乐呵呵地挥着手，“走，我们去吃宵夜，天亮后去金行看看。”

“真是太好了，其实我一直想干一票抢金行或者抢银行这类的大买卖，谢谢你们给我们这个好机会！”陆钟开心地握住大胆荣的手，使劲地摇。他说的是心里话，抢金行和抢银行，需要绝妙的策划、超凡的心理素质，以及完美的随机应变能力。和以往的任务不同的是，这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体力，是身心合一的终极挑战，这也是为什么好莱坞几十年来一直热衷拍摄此类型电影的缘故。

大胆荣被谢得很不理解，可不便挣脱对方的手，只好僵着脸敷衍地笑着。

单子凯和梁融对望一眼，也笑了。

第十八章   大阵仗

A

说起来大胆荣的招待还算不错，大冷的夜里，陆钟他们在海上吹了冷风，他带大家去打边炉。打边炉就是香港人的吃火锅，砂锅放在炭火上加热，里面滚着骨头和母鸡熬出来的汤底，不论是下鱼丸贡丸还是各式肉类，就算只加青菜也很美味。最重要的是，吃个热乎，胃肠暖了，全身都舒服。

陆钟他们晚饭是在西南饭店吃的鱼翅大餐，经过大半夜的折腾，肚里的存货早就消耗光了，热乎乎的菜让大家停不下筷子。大胆荣说这是接风酒，嘻嘻哈哈地跟陆钟他们开着玩笑，饭桌上的气氛好得有些不像话。陆钟偶尔一回头，看到身边另吃一桌的马仔们，一个个黑口黑面地盯着自己，刚刚放松的心情立刻紧张起来。

“荣哥，以后能不能……”陆钟用眼神瞟瞟身后那帮马仔，跟大胆荣商量，“你知道，我们有两个人在你们手里，另外这笔买卖我们也有赚头，请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跑。”

“对唔住，这是老板特别关照，我没法做主。今后他们会二十四小时跟着你们，不是我不放心，就算是你们的安全出了问题，我们也要负责。”大胆荣表面上说得客气，但还是没有半点可商量的余地，“不过你们需要什么，我一定尽量满足。”

事已至此，看来日后的交流也会有问题，陆钟今后跟梁融和单子凯三人不动声色地互望一眼，没再多说。

吃完东西，天已经快亮了，不过距离金行开门还有几个小时，大胆荣带陆钟他们去了附近的住处。那是一栋香港很常见的老式建筑，三楼，套房，房间不大，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不过这些全都是从超市买来的大路货。单子凯和梁融平时用惯了好东西，对着这些挑剔得直摇头。另外屋里还有台不能上网的电脑和打印机，用来给陆钟他们做计划用。附近还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7-11，要买什么可以随时去，很方便。不方便的在于，大胆荣安排他的手下把隔壁和对面的房间都住满了，还在屋里安装了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控。

既来之则安之，大家一宿没睡，脑袋沾上枕头就打起了呼噜，全然不在乎身边还有人监视。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起来吃点东西，大胆荣带着陆钟他们去了金店。

铜锣湾是香港繁华的商业区，香港最好的东西云集于此。不过正式进入金店前，陆钟让大胆荣带他们去附近的百货公司买了几套衣服。买得起首饰的人应该是有钱人，不会像现在这样从头到脚不够一千块。这是陆钟的理由，也是梁融和单子凯的要求，大胆荣给他们预备的衣服都不够好，只能带他们去买百货公司。挑来挑去，陆钟他们的行头没有一样便宜的，买单时大胆荣很有点不爽。

不论打家劫舍小打小闹，还是抢银行金行干票大的，踩点不仅是首要任务，也是最重要的一道步骤。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引起店家的怀疑，还要在一定的时间内把该看的地方全都看到，一旦漏过什么细节，将来很可能导致任务失败。细节是魔鬼，这条准则放至天下皆可用，成王败寇生死攸关，都可能是小小的细节不够到位。

型男单子凯，商务男陆钟，宅男梁融，还有大胆荣的本色出演，一行人各自分开，装作陌生人先后进入金行，争取全方位观察。

那是老字号金行，全港有十多家分店，这家是总店，生意也最好。专业保安公司配置的全方位的防盗设施，天花板上每个角落都有摄像头，绝无盲点。另外柜台用的是双层防弹玻璃，大门入口和通往内部贵宾接待室的门，以及通往内部金库的门都有红外线防盗装置。最后大家先后离去，回到住地才开始讨论。

“不知道有没有内部监控室；不知道有多少保安，是否二十四小时轮值；不知道金库门型号；连金库门方向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就这样你们也想动手，干脆直接把我们杀了得了。”走出金行，陆钟一个劲地摇头。

“那你说，怎么办？”大胆荣怕的就是这个。

“你不是说那些金子是有人送来的嘛，干脆路上把车搞了，省得麻烦。”单子凯斜了大胆荣一眼。

“不行，金子从银行出来有人押运，还有保险公司请的人一路看护，很难下手。”这次轮到大胆荣摇头了。

“只能从金行动手？”梁融为难地抱起双臂皱眉头。

“没错。”大胆荣使劲点头，“好在时间上还比较充裕，下个月的十号他们才进货，你们可以多准备准备。”

陆钟盯着大胆荣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好吧，去附近看看。”

对于专业人士来说，踩点绝非看一眼要下手的轻松活，而是把整个区域眼睛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全都扫一遍。想要更高的保险系数和收获更大，就必须要投入比同行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并不是像好莱坞电影里那样，只是进某个地方转转，拍几张照片就能搞定的，可能需要观察数天甚至数月。

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和大半个晚上，陆钟他们走遍了那家金行附近方圆百米内所有建筑，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最后陆钟在一家快餐店门口站定，“把这家店租下来，租到下个月的二十五号。”

“租？你知道这一带的铺子租金多贵吗？铜锣湾的租金在全世界排第二，这家店生意好得很，怎么可能会租给别人？”大胆荣一听就觉得离谱，老板给他的钱当然越省越好，多出来的部分都是他赚的，白天买衣服早就心疼了，现在还要租下这家旺铺，那他可就没多少赚头了。

“干你们这行的，搞定一家铺子小意思吧，大胆哥。”单子凯着重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抢金行可不是抢劫路人，要做很多准备的。”梁融的口吻中也略带讥讽，暗示大胆荣只能抢劫路人。

“你问问老板吧。”梁融和单子凯把陆钟要说的话都说完了，陆钟只好让大胆荣找能做的主人问问。

大胆荣果然打了电话，不过不知道老板是心情不好还是觉得他办事不利，电话里骂得很厉害。老板声音很大，陆钟他们全都听到了，挂断电话，大胆荣的脸色很难看，他懒得再对这三个人笑了，无精打采地说：“还需要什么随时开清单。”

B

大胆荣让马仔们找上那家快餐店的老板，威胁老板如果报警就杀他全家，最后让他们把店铺以超低价租给了自己，租期为一个半月。

陆钟选择这里是有理由的，这家店和金行正好隔着半条街，不是正面相对，却方便看到金行门口。金行的工作人员，几点上班几点下班，晚上怎么安排，坐在店里就知道了。另外通过外卖，也是个很好的介入口。

梁融用卫生纸写了张纸条给陆钟，问他是不是有把握。陆钟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终扔进了厕所，其实他一点把握都没有。不是自己选择的目标，不是自己的人手，完全陌生的环境，还被人监视，半点不自由。这不是他的风格，也不是他的方式，更不是他的选择，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为了老韩和司徒颖，他必须成功。

三天后，快餐店换上了新招牌，西式快餐店变成了中式茶餐厅，大胆荣当起了店里的老板，大老板从澳门派了个手艺好的大厨过来，陆钟、单子凯和梁融，连同几个马仔，都成了店里的伙计，小生意就这么做了起来。单子凯跑堂，有了他，店里多了不少女客人。梁融在收银台，负责收钱也负责监视店门口一个正对着金行门口的摄像头。陆钟负责送外卖，当然不是所有的外卖都送，他只送金行。事实上，生意好不好都无所谓，他们只要做好金行里工作人员的生意就好了。

新店开张，当然要做推广。这天傍晚，快到晚饭时间了，化名阿J的陆钟和化名迈克的单子凯，带着大大小小十多份便当，不请自入地进了金行，说是新店开张，老板为了做宣传，这顿免费请，还请大家多多光顾，给出意见。

“不知道你们多少人呢，所以就带了这些，也不知道够不够。”单子凯显得格外殷勤，店内大部分售货员都是女的，一见到他眼睛都像上了光。

“不够的话就麻烦你们再跑一趟啰，靓仔你叫什么？”副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接过盒饭的时候还顺手摸了把单子凯的手。

单子凯一见她的胸牌，马上笑着跟她搭话，两人很快热络起来。陆钟只顾着帮忙清点人数，很快就知道了他们一共有十四位售货员，正副两位经理，一位财务，八名保安。

“现在只有五个保安啊，其他的三个要不要吃饭呢？”陆钟接着这个机会赶紧打听保安的情况。

马上有人回答，有一个轮休，另外两个是晚上才上班，省了两个盒饭。

“那怎么行呢，晚上我再来跑一趟，送两份宵夜好了。”陆钟一边忙着给大家分发食物，还殷勤地问大家要不要饮料。

虽然食物没什么特别，也不算好吃，但有帅哥亲自送上门，又是免费，金行的工作人员积极性都高了不少。正好这个时间店里客人少，可以多聊几句，两名外卖小子只第一次见面就跟大家打得火热，约定今后的下午茶和午餐都在他们快餐店里叫。单子凯和陆钟也打趣说，将来有了老婆就来金行买龙凤镯，互相照顾生意。

做生意，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天金行的人又叫了东西吃，“阿J”和“麦克”很得大家欢心，没多久就跟店里的人打成一片。阿J打听到金行经理老陈喜欢打麻将，顺水推舟地跟大家约定，晚上收工后去茶餐厅打麻将。

白天看起来特别严肃的老陈，一上麻将桌上就像变了个人，不但跟女同事嘻嘻哈哈，手气还不错，当晚赢得最多。倒是吹牛说自己牌运超旺的阿J，一晚上输掉四千多，几乎是他半个月的工资。

“不行不行，明晚接着来，谁也不准躲。”阿J输得掏空了钱包，不依不饶地说。

“来就来，只怕老弟你还要多准备点钱呦。”老陈喜滋滋地把钱揣进口袋，亲热地拍拍阿J的肩膀。谁都喜欢给自己送钱的人，老陈已经看穿阿J水平臭嘴巴多，喜欢问东问西，人品却不错，应该不会赖账，将来可以常来往。

就这样一来二去，几天后，阿J在老陈嘴里听到一个很重要的消息，金行去年曾经请过人来装修，并做了保险系统升级。那家公司就在相隔三条街的一栋写字楼里，按照行业惯例，这种为大客户设计的图纸一定会做存档保留，图纸现在一定还在设计公司。

“这张图纸可了不得，拿到手再做计划，可就不是盲人摸象了。那张图纸就像一张试卷，只要拿到题目我们就可以把各种安全问题一个个地解决。”陆钟丝毫没有夸张地对大胆荣说。

“这么重要的事，你赶快去办吧。”大胆荣一听，眼里放出了亮光。茶餐厅开了一星期，生意没少做进展却少之又少，每天还得打电话给大老板汇报，现在终于有突破能报喜了。

“不行，我有更重要的事。金行那边每天我得去送外卖，到时候要动手的人是我们，必须给人家看到我们天天在这里。”陆钟却摇摇头，这种小事其实是他懒得出手。

“你们不去，难道我去？”大胆荣脸色一沉。

“没错，你去，拿到这份图纸就像拿到了游乐场的入场券，你可要立头功了，老板那边肯定会很满意。”陆钟乖巧地解释。

“你小子不会耍我吧。”大胆荣生性多疑，绝不轻信。

“我怎么敢呢，大胆哥，你带上人马放心地去吧。不过要记住，金行的设计图你拍照就行了，反而要带走几份其他单位的设计图。”

“你的意思是，就算他们报案，警察调查起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大胆哥最聪明了，你领导我们简直就是心服口服。”

大胆荣冷着脸看陆钟谄媚得有些夸张的笑，当然明白他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不过这个安排听起来不错，他马上打电话叫人来帮忙。

大胆荣的目光一离开，陆钟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这笑对他来说也有些失常，越是夸张的表情下面，越是失控的情绪。已经一个星期了，没有半点师父他们的消息，最多就是在电话里听到他们说的两句话：“我们还好。放心。”

“我们还好”是司徒颖说的，虽然只有短短的四个字，但是陆钟完全能感受到其中的无奈和勉强。大小姐的世界里只有好和不好，还好，这个词还是陆钟第一次听到。她一定是不好，可究竟有多不好，他都看不到。

每晚，他闭上眼睛总能回想起那晚和司徒颖在澳门小坟场里的画面。那么美的月光，那么美的姑娘，那个以真心待他的姑娘，是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是他伤了她的心，这是命运的报复吗？现在她虽然什么都没做，却足以伤透他的心了。那种感觉就像无色无味的毒药，已经深入五脏六腑。

还有师父，师父说“放心”。陆钟能听出师父的声音里有着故作的成分，让陆钟放心，其实是他不放心陆钟。打劫金行，这可是老韩一辈子没有做过的事情，作为一个讲究风骨讲究门派规矩的正派老千，他当然不愿意徒弟们干出这种事。违背原则，比他被人胁迫更加痛苦。

除了陆钟，单子凯和梁融也很担心师父他们，嘴里虽然没说，但那忧心忡忡的眼神全都是一样的。可现在，完全不能联系上师父他们，这可怎么好？原本要抢一家金行就是难题了，现在他们脑子里又多了个更难的题目。

C

一夜没睡好，陆钟的眼圈发黑。大胆荣不在身边，他带着一班兄弟去那家设计公司了，不过虽然大胆荣不在，身边还是有其他人看守着他们。出门送外卖时，单子凯嘟囔了一句，声音很低，看守的人没听清，不过陆钟和梁融都听清楚了，他说不如去澳门。

陆钟也想去澳门，平时大胆荣总在身边，难得他今天不在，正好去把师父和司徒颖给救回来。可陆钟用目光暗示兄弟们别冲动，还是先稳住。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完全没把握，到目前为止，他们不能使用手机，店里的座机也只能接，要打出去必须在大胆荣的监视下，除了知道大胆荣混铜锣湾，连那位大老板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更不知道他住哪儿，又把师父他们关在哪里。贸贸然行动，除了浪费这个机会，还会把自己逼入绝境。

“再等等。”陆钟说得很轻，同时摇了摇头。他知道让大家失望了，但他比大家更担心更着急，所以他必须比所有人更冷静。

上午才开店不久，店里就来了不少吃早餐的客人，虽然东西并不怎么好吃，这条街的人气却是挡都挡不住，大家简直忙不过来。看守的马仔懒得帮忙，便去门外抽烟。他前脚刚出去，一个女人就进了店里，叫了碗餐蛋面和丝袜奶茶。

“你是……”女人盯着端盘子的帅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你！”单子凯一眼就认出眼前的女人，是当年在玫瑰夫人身边当保镖的曾洁，后来在北京搞定汪锦保的那笔大生意，她还客串过一次日本杀手。

“我来这边玩的，你们在做大生意？”曾洁惊喜地赶紧看看店内外，很快就发现了收银台上的梁融和跑堂的陆钟。

“甭提了，正倒霉呢。”单子凯无奈地看一眼门外守着的马仔，见他正忙着给哪个女人打电话，眉开眼笑，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进来，于是赶紧让陆钟过来。

这可真是老天开眼，曾洁趁着年底打折季来香港扫货，而铜锣湾是血拼圣地，偏偏这么巧，大家碰上了。陆钟简单介绍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拜托曾洁去一趟澳门，想办法找到老韩和司徒颖，跟这边取得联系，最好还能帮他们一把，早日脱身。

“我们眼下的任务，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不过我保证，你不会白干这笔，开个价吧。”

“都是朋友，咱不说钱，你就说说那边的线索，还有这里的联系方式。”曾洁的回答让陆钟放心，虽然只打过两次交道，但陆钟有种直觉，她身上隐约有种难得的正气，值得信任。

“在你去澳门前，我还想请你多帮个小忙。”陆钟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灵感。

“我办事你放心。”曾洁很MAN地笑笑。

看守的马仔进来前，曾洁已经端着奶茶离开，和每个吃完东西离开的人一样，没有引起马仔的注意。陆钟脸上恢复了容光，冲单子凯和梁融笑笑，“没说错吧，等等，机会就来了。”

上午十点半，大胆荣已经带着人马回来了，照相机里拍摄了金行的设计图。陆钟让梁融提前下班回宿舍，先做全图分析，晚上大家再讨论结果。

即时新闻里，外景记者报道：一帮蒙面古惑仔闯进设计公司持刀行凶，在他们的要挟下，公司人员不得不打开了资料库的大门，让他们进去。事后经过清点发现，资料库中少了两家位于将军澳和弥敦道的豪宅设计蓝图，还有一家在建的高尔夫俱乐部装修设计图。

“丢，明明跟他们说了不准报警，结果还搞上电视。”大胆荣看着电视不满地说。

“人家是没报警，只是报了电视台嘛。”单子凯在一边偷笑，“现在好了，那些豪宅的主人该睡不着了。”

“喂，我讲话轮得到你插嘴吗？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大胆荣是典型的小人，他看出三个人中陆钟是做主的，就把单子凯和梁融当成普通马仔，别说连句好话都没有，平时也是呼来喝去。

单子凯不理他，冲陆钟做了个鬼脸，拎着外卖去了金行，那位女副经理对他格外青睐，每天下午茶不仅打电话来叫外卖，还特别叮嘱要麦克送。

这晚陆钟没找人打麻将，早早收工回宿舍，研究那张金行的图纸。看来看去，不能不赞叹金行的保安设施非常完善，那间金库更是整体密封，从天花板到地板，连同四面的墙壁，全部都是加厚的金属板。换句话来说，那简直就是个超大号保险柜，很难下手。根据金库大门的型号分析，梁融发现那锁是采用动态密码，每两天更改一次，密码只有总经理老陈能得到。不过整间金行也不是完全无从入手，因为金库位于地下室里，金库和一楼之间的连接走廊，只有短短的几米，却是最最薄弱的部分。

“如果我们挖一条地道，从茶餐厅通往金库走廊，说不定可以。”梁融在图纸上的走廊部分画了个大圈，把目光投向大胆荣，“一条可以容纳一个人爬行的地道，直径大概一米，不过从我们店里到金行，总长度有三十米，需要日夜不停地挖才行。”

“我们是黑社会，不是建筑工人。”大胆荣第一个反对。

“那就请人来啰。反正老板打电话来不会骂我们，计划我们做了，是你不配合。”单子凯冷笑着添油加醋。

“你考虑吧，这是唯一的办法。”陆钟并不需要大胆荣的同意，他知道老板会同意。

果然，当晚老板打电话来问起情况，大胆荣把挖地道的事一说，老板不但马上同意，还让大胆荣亲自督工，并加派人手。

茶餐厅厨房后面堆放食物的小仓库，变成了施工现场，小心地启开木地板，在水泥地面下挖出一个大洞。为了掩盖噪音，店里很大声地放着歌，除此之外，店里还坐满了汗流浃背的古惑仔，一旦有人累了就马上换人。这么一来，客人们根本不敢进来，基本上店里的生意只做金行的外卖了。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大胆荣满意地守在门口，指挥手下那帮小的们把挖出来的土用送外卖的箱子装好，运出去。

尽管如此，但进展还是缓慢，地下收不到GPS的定位信号，加上陆钟错误的直觉，这条地道终于还是挖偏了不少。第十二天，这条地下通道居然离谱地歪了至少三米，挖到了金行旁边的一个下水道口。

大胆荣亲自爬到下面去看了一眼，气得直咬牙，回到店里揪着陆钟的领子，就要动手打人。也难怪他会生气，距离行动的日子越来越近，还有几天，那批金子就要运到，现在地道挖歪了，再往回挖的话，很可能赶不及。

“现在就是不挖歪，地道也没用了。”陆钟并不挣脱，也不解释。

“你说什么？”大胆荣两只金鱼眼一鼓，眼中满是血丝，为了这条地道，他费了不少心。

陆钟指指大胆荣背后，挂在墙上的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报，铜锣湾一带的地下水系统即将更新，近期开工，争取春节前夕完工。大胆荣看得傻了眼，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计划没有变化快，除非你家老板有办法可以让他们不挖这条街，否则的话，我们也没办法。”陆钟挣脱大胆荣的手，坐到一边去。

大胆荣知道跟他多说也没办法，只能马上打电话去跟老板商量，看看能不能解决。陆钟万万没有想到，一直都在背后默许这一切的大老板，认为陆钟在耍他，动怒了。当晚就派人送了张照片过来，照片上老韩披头散发，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被打得鼻青脸肿，跟平时倜傥的形象判若两人。

“老板叫我告诉你，别想耍花样。否则的话，那个老不死的随时见阎王，那个女人，我们能让她爽得上天堂，也能让她痛得下地狱。”大胆荣扔下那张照片，冷冷地哼了一声。

“师父！”单子凯拾起照片的手在微微颤抖，梁融的拳头重重地砸在墙上，那帮家伙太没人性，连老人家也不放过。

单子凯和梁融把目光投向陆钟，他的脸因为愤怒而通红，整个人就像僵住了，丝毫不动。虽然兄弟们期望他说些什么，但最终他的嘴唇只是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这晚，陆钟做了个噩梦，梦中的老韩浑身是血，一帮面目模糊的人高举着刀子，在他身上切开一道又一道口子，把他的内脏捧出来。那帮人在狰狞地笑，笑声嚣张，他们捧起老韩的血肉往嘴里塞，跟野兽没什么两样。陆钟被那些人绑在椅子上，亲眼目睹这暴行，却丝毫不能阻止。

梦里司徒颖也出现了，她始终站在陆钟无法看清的方向，在她身后有一束强大刺眼的白光，她被那光束束缚，撕心裂肺地呼喊求救，朝陆钟伸出手，可还是不能抵抗光束的力量，整个人像是陷进光束组成的流沙，越来越小，最后光束消失，整个世界漆黑一片。他身上的绳索也消失了，他跪在地上，摸索着师父的身体，却只能摸到支离破碎的一堆血肉。他摸索着捧起师父的头颅，想看清楚，却闻到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雪茄味道。那味道如此真切，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陆钟猛然坐起才发现，自己还在大胆荣安排的住处，梦中的那场大哭，是他从未有过的，浑身是汗，连床单都湿透了，枕头也被泪水打湿一片。鼻息中隐约还有血腥味和雪茄味，真切得恍如现实。他没有起身下床，连动都没动，就那么坐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十九章  港澳天地线

A

“阿姐，今晚一起宵夜吧。”单子凯的声音慵懒带着暧昧，尽管被大胆荣盯着，也完全不影响他的实力发挥。

“麦克？”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好好好，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要不要我现在就请假出来？”

“不用那么急，我老板不许随便请假，还是晚上好了。”

“不行，我马上就要见到你，你送外卖来吧，我过来点单。”

挂断电话，可以看到那个老姑婆兴奋地冲出金行，已经朝着茶餐厅走来了。大胆荣嫉妒地把单子凯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酸酸地说：“你小子不去拉皮条真是浪费。”

这晚，单子凯成功地把老姑婆约了出去，当然并不是要在她身上入手，而是因为她手里有保险柜的钥匙。钥匙必须配合密码才能打开金库大门，密码被老陈拿着，不过单子凯已经趁着下午送外卖的机会，在金库门边的画框缝隙里留下了一粒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针孔摄像头，只要拿到钥匙，打开金库大门就不是难事了。

当晚，单子凯陪老姑婆吃宵夜时，趁机摸走了她公寓的钥匙，递给乔装改扮后在擦身而过的陆钟。老姑婆感觉到帅哥的手在自己身上流连，欣喜若狂，恨不能立刻献身，完全没发现对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老姑婆发现之前，陆钟已经把钥匙交给路边上的面包车，梁融操作一台配钥匙机，现场复制。完事后，单子凯把钥匙放回了她的口袋。不过光这样还不行，单子凯还得继续牺牲，因为陆钟要带上新配的钥匙去一趟老姑婆的家，老姑婆把金库钥匙藏在家里。

大胆荣负责开面包车，一路上看着钥匙从无到有，再跟着他们闯进了老姑婆的家，用金属探测器把藏钥匙的地方找到，对陆钟他们终于有些佩服。相处了大半个月，之前不是扮演外卖小子就是指挥挖地道，第一次看到他们正经行动，让他既兴奋又担心。兴奋的是搞定那家金行，搞定三百公斤的金子并非痴人说梦，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担心的是，这几个小子原来那么能装，在一起二十多天，一直没觉得他们真有什么本事，还担心老板所托非人，搞不好连自己都要被拖累。没想到他们正经做起事来如此高效，他们本来就是骗子，万一最后关头被他们摆上一道，那可就玩完了。他心里多设了一道防，今后要更严密地监控三人，绝不容许他们私底下有任何交流。

陆钟从大胆荣看待自己的眼神中，读出了怀疑和防备，奈何深藏心底的计划还未最终完善，他不得不继续忍耐。金子得手后怎样逃过警方的监视和路人的注意，这是最大的问题。第二天，陆钟去金行送外卖时看到店里在为客人清洗金手链，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了。

正规金行都是用超声波清洗机为客人清洗首饰，但在不少路边摊的小作坊里，还是使用手工操作的办法，这个办法最关键的程序就是使用某种药水浸泡。那种药水，就是王水。王字，三横一竖，盐酸与硝酸的体积比为3：1，威力超强，连铂金和黄金都能溶解。不久前陆钟他们还用过，用来溶解某扇密室的小门。这种强酸同样也可以溶解金子，在大大小小的金店里，几乎所有重新焊接或者清洗的首饰全都会被这种特制的药水浸泡一遍。视时间长短，三四十多克的金链这么一泡，可能缩水七八克，链子上的金子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到了药水里。

不少小金铺打出免费清洗的招牌，其实首饰被免费地一洗，很可能就被偷走价值上千的金子。同理，用这种办法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金子从金行里偷走，不过是药水用得多些。通过化工用品店，购买到大剂量的盐酸和硝酸也不难，最后再通过置换反应把药水里的金子取出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大胆荣听完这个办法，忍不住叫了声好，马上打电话给老板汇报。计划到了这一步，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大胆荣找来一位在金铺做过几十年的老师傅，教梁融配置药水和最后置换金子的方法，自己也跟在一边学。除了用王水溶金之外，陆钟还让大胆荣去准备体积跟三百公斤金条差不多的假金条，内里是铁块，外面镀上一层薄薄的金水，看起来金光闪亮和真的差不了许多。

按照陆钟的计划，金行那边的人也不能放松，他一如既往地跟老陈打麻将，而且越输越多越玩越大，半个多月，竟然输给他十多万。陆钟牌品极好，不论怎么输都决无怨言，绝不亏欠，每次都在桌上把钱付清，最多去金行送外卖的时候，借老陈的手机打打电话，因为他都没钱交电话费了。当然，每次这种时候陆钟打电话都是离开大胆荣的监视范围，所以他打电话的目标也可以更广泛，比如说，远在澳门的某个朋友。

距离行动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关于怎样让王水接近金店的问题又有了新进展——潲水桶。陆钟让大胆荣去买了几十个大号带盖的塑料桶，另外再准备两辆中型货车，因为有茶餐厅在，就算晚上运输潲水被警察发现也很容易找到借口，其中一车是真潲水，走在前面，后面一车也有少量潲水，大部分却是王水，预算好，足够溶解三百公斤的金子。

大概是天意弄人，就在一切细节都计划好了以后，金行那边却又有新变化。预定一百公斤金条的集团客户决定提前一天取货，并且约好了下午三点，他们会派专人和专车过来取这批货。

这消息是陆钟在麻将桌上听老陈说起的，此时距离计划行动的日子不到三天了，预定的假金条还没有到，为了不引起注意，超大剂量的强酸订货也分成了好几家，目前只送了一半过来。大胆荣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原定是晚上的行动，看来只能提前到十号当天，白天了。

怎么办，难道真要光天化日之下拿着枪冲进去？这要是被抓到，老板肯定不会管的。大胆荣急得双手抓着头走来走去，像只没有目标的苍蝇，他也不知道究竟怎么跟老板汇报才好。万一搞砸这么大的买卖，别说是陆钟他们三个人，就连他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大胆哥，放松些，没什么大不了。”陆钟轻轻地拍了一下大胆荣的肩。

“怎么，你有办法？”大胆荣猛地回过头，恨不能看穿陆钟的五脏六腑。

“如果我手里有支哈瓦那的雪茄，可能会想得出办法。”关键时刻，陆钟倒是比平时轻松了不少，笑得耐人寻味。

大胆荣盯着陆钟狠狠地看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他搞的什么名堂，但那胸有成竹的样子不是假的，于是说：“好，你等着。”

铜锣湾，几乎汇集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雪茄也不难找到。半小时后，一盒价值四位数的哈瓦那雪茄到了陆钟的手里，他马上拆开包装分两支给单子凯和梁融。醇厚的烟叶在燃烧，浓郁的烟雾飘散在茶餐厅里，那熟悉的气味回来了，仿佛师父就在身边，陆钟闭上眼，美美地吸一口，让那馥郁的烟雾在口腔中和每一个细胞亲密接触。师父曾经说，尼古丁带给他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享受，还有精神上的满足，每每遇上困难或者灵感缺乏，只需抽上一支，天大的难题也能解决。脑海中这些白色的烟雾仿佛凝聚在一起组成老韩的面容，师父在半空中菩萨般微笑，对他说：“别急，问题只有一个，办法永远比问题多。”

是啊，办法永远比问题多。这句话师父告诉过陆钟，陆钟也告诉过小禾。就在这句话在脑海中回荡的瞬间，陆钟脑子里那一连串的小灵感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条联系起来，一个轮廓分明的计划成型了，一切的不确定都变成了确定，睁开眼，他满足地笑了。单子凯和梁融看着他，不用说一个字也能看出，那个熟悉的六哥，回来了。

“小子，别光顾着享受，快说你的计划。”大胆荣可没那么好耐心，黑着脸喝道。

“别急，耐心是种美德。”陆钟这些日子以来那种完全不在状态的状态忽然消失，元神归位，“计划当然有，不过我希望你先打个电话给老板，请他好好照顾那两位贵客。”

B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在乎你是谁，不过我要你搞清楚，你跟街上那些便宜卖的女人一样，不过是一堆骨头一层皮肉。别在我面前装清高，老子要玩你是分分钟的事，老子要是不乐意玩你了，你就可以去哭了，我不会把你卖到钵兰街那种地方，钱太少。我会把你卖到欧洲的私人俱乐部，你死都想不出自己会被人怎么玩。他们会斩断你的手脚，把你变成海豚人，你连站都站不起来，脖子上拴着铁链，只能趴在地上当一辈子人形玩具。给我清醒点，下次再见到你还是这个贱样我就真的把你卖掉！”

鎏金的大门被用力关上，那个人的脚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他悄无声息地走了，就像他悄无声息地来。司徒颖被关在这间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那个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强忍住的泪水决堤般奔涌而下，这一辈子的泪水加起来也没有这两天的泪水多，她没办法不哭，这是她唯一可以发泄的方式了。她试过砸门，砸窗，砸任何砸得到的东西，但这么做无济于事，只能换来的是那个人的毒打。她已经饿了三天，拼了命也打不过他。

除了自己，她还担心干爹，那个人把她和干爹隔离了，听起来干爹就在隔壁，他们打他，打得厉害。可就算她在这边把头都撞破了，也撞不开墙。镜子里的她是那么陌生，头发凌乱衣衫不整面容憔悴，那看起来根本就不是她。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她得不到的东西，没有她不能驾驭的男人，也没有能命令她的人，除非她心甘情愿去做一件事，否则谁也不能强迫她，就连她的父母也不能。每个人都娇纵她，由她的性子，从她出生以来就是这样，可是现在……她最在乎的那个男人已经拒绝了她，追根溯源，那一晚就是她失败的起点。世界从白的变成了黑的，一切规则都变了，比起肉体上的痛苦她更难忍受精神上的挫败。如果从一开始那个人就要了她的命就好了，那也比不上现在的痛苦。

那个人简直是穿着礼服的畜生。接受那个人的存在，对于从未受过挫折的大小姐来说已经足够沉重了，更难忍受的是那个人说的话，在现在的情况下似乎并无道理。她的傲气，她的自尊，在力量更强大的人眼里简直不足一提。自杀吗？并不是没有勇气，如果没有干爹，她真的宁可就这样死去。虽然被打败了，但她还是个有担当的女人，力量再微薄也要坚持下去，不到最后一分钟决不放弃。

司徒颖哭着睡着，睡着了又接着哭，房间的窗户被封了，看不见外面一丝一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人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再像从前一样任性地发脾气，她只是问，能不能让她见见干爹。

“想明白了就好。只要你能让我高兴，我可以考虑让你见见那个老不死的，说不定你还能赶上听到遗言。”

“你不能伤害他，你答应过的，会好好照顾我们。”

“这个游戏是我设计的，游戏规则当然也是我来定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你不是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会让你知道，不过你要是继续不听话，就连遗言都听不到了。想见你干爹，让我看看有多少诚意。”

司徒颖咬着牙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趟过脸颊流入冰冷的心。她告诉自己必须忍耐，耻辱也好，痛苦也罢，人不能只为了自己而活着，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玩到底。

那个人很满意这匹烈马终于被他驯服，他也让司徒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老韩。他是个真正的虐待狂，他人的痛苦能给他带来莫大的快乐，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不断地制造这种快乐让自己满足。

司徒颖要求自己照顾干爹，那个昏迷不醒的老头子没有半点杀伤力，那个人不屑地同意了这个要求。为了能够活下去，司徒颖开始吃饭了，正是这个进展让她获得了希望。那时候她已经变得很驯服了，那个人对她的看管也放松了些，曾洁才有假扮服务员的机会走进这个房间，整理房间。

“好在你一直待在酒店，否则我还真不知道上哪去找你。”曾洁看着憔悴的司徒颖，这个眼中无神的女人，跟她印象中那个泼辣无敌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当司徒颖终于弄清曾洁是陆钟派来救他们时，脸上僵硬的表情才放松了一点点。自从被关进这个房间，她哭过闹过就是没有笑过。听完曾洁几句简单的介绍，她这才知道陆钟他们究竟干什么去了，人又在哪里。

“你要跟陆钟说句话吗？”曾洁掏出了手机，她要尽快跟那边取得联系，陆钟会再给出她进一步的计划。电话很快接通了，曾洁换上不带感情色彩的口气：“我要叫外卖。”

C

“刚才你抽雪茄的样子，像死了师父。”单子凯伸出大拇指，冲着小声陆钟说。

“是啊，刚才我还以为你被师父附身了呢，害得我好担心。”梁融也又惊又喜。

“喂，别浪费时间了，我要听计划！计划！”大胆荣才不在乎这些，他用力地拍着桌子试图把这些废话终止。

“OK，计划是这样的，只能白天行动，我们就只好扮成真正的劫匪进金行打劫了。”陆钟轻轻地吐出一串白雾，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玩我啊，这么没技术含量的话还要你们来做什么，我们自己就可以搞定。”大胆荣本以为会听到什么惊天大阴谋，一听这话失望了，马上出手夺过陆钟手里的雪茄。

“有部好莱坞的电影《局内人》，你看过吗？”陆钟不骄不躁，笑眯眯地从大胆荣手里拿回雪茄。

“老子只看功夫片、A片，少废话，直接说主题。”大胆荣一听好像有戏，再次被吊起了胃口。

陆钟和单子凯梁融交换了一下眼神，大家立刻心知肚明，脸上露出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在那部电影里，一帮劫匪光天化日之下，穿着遮挡住全身的防化服进了银行，把银行大门锁好后，他们命令全体人质交出手机，并换上他们带来的同一款式连身衣。抢劫完成后，劫匪换上跟人质同色的连身衣，混在人质中一起走出银行。但是随后警方发现劫匪们的枪都是假的，被打死的人质也是假的，不过是衣服上安装了类似道具的血袋，甚至连银行里的钱都一分未少，这起劫案除了一帮貌似劫匪的人闹出了大动静外，本质上根本就不存在。

“电影中，这帮劫匪并不是真的没有带走东西，他们其实是奉命去保险柜里拿走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最终他们成功了，而且躲过了警察的视线。这个计划最成功的部分在于，从始至终劫匪们都没有露过面，人质和警察根本不知道谁是劫匪，连嫌疑人都没有，不能定罪。”陆钟说完这一大通话，大胆荣的表情早已由强烈质疑变成了听的入迷最后变成了心悦诚服。

“你的意思是，我们也学他们一样，穿得严严实实混进去当人质？”大胆荣试探着问。

陆钟顿了顿，歪过头东瞧西看，顾左右而言他，“说这么多话好口干啊。”

大胆荣这个贱人，马上乖巧地跑去为陆钟倒了杯茶，可陆钟还是不满意，他只好又给单子凯和梁融一人倒了一杯，脸上堆满了笑，心里却骂翻了天，除了大老板，他还从没这样伺候过谁。

“现在可以说了吗？”

“大胆哥对我们这么好，我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陆钟脸上多云转晴，正色道：“原本我让你准备的假金条，是为了扔在和我们离开方向相反的路上，把警察的注意力移开。但计划改在白天，这样行不通了。你叫人去买五十万的假币，到时候站在附近两个路口的大厦天台上往下扔，白天这里本来就人多，看到有钱捡则人肯定更多，到时候路一堵，警车也没那么快过来，可以给我们争取多些时间离开。至于那些假金条，我们把真金条弄出去后，把假金条放在金行门口，也可以再争取一些时间。等到他们发现金条有问题时，我们已经开着装满金水的潲水车走得很远了。”

陆钟说完，又在纸上画了个详细的步骤图给大家看，把每一个细节又重述了一遍。

“劫匪你们当，我带几个兄弟先进去，潜伏着作为人质，做内应。”大胆荣沉默良久，最后说出这么一句。

提前当人质的人相对更安全些，金行的人知道大胆荣是茶餐厅老板，到时候即便有警方录口供他也会因为有人证而相对安全，被排除嫌疑的几率最大。

“没问题，这里你是话事人，你说了算。不过我要求的东西都得尽快搞到，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另外那两台潲水车要搞两块车牌，一台尾号是单数，一台尾号是双数，双数那台车上放的全是王水，单数那台车上放的都是真潲水，到时候不会把金子扔错桶。今晚我还要跟老陈打一次麻将，最后探探他们的底。”陆钟最后交代道。

“放心，我会全部搞定。”大胆荣很用心地听完了所有话，转身去安排各种事宜。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所有人都很忙，太多东西要准备，大胆荣几乎带走了所有人马，以至于监视陆钟他们的人变成了一个，而且是最不负责任的那一个。那个家伙喝下单子凯准备的加料奶茶后打起了瞌睡，完全没发现梁融离开茶餐厅，去外面买了些什么回来，更没有看到梁融在大胆荣用过的杯子上提取了指纹。

这晚老陈应邀来打麻将，刚开始陆钟还和从前一样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他嘴里虽然不说，心里却挺得意，看来今晚又是丰收之夜。没想到第十圈开始，陆钟嚷着要搏把大的，把手里的钱全都押了，逼得大家都加注，他忽然手风大转赢了把自摸清一色。接下来，他几乎每一把都胡牌，胡得老陈两眼发直脑子发木，等到他反应过来，已经倒欠陆钟三十万了。

三十万，比起这阵子自己赢的所有的钱还要多了。老陈满头冷汗，头发都湿了，他心里也道阿J这小子的牌好得邪门，八成是出了千，可揭发的话又说不出口，之前那么多次他自己把把都赢，同样赢得邪门，人家什么话都没说过。这小子没准早就算好了，挖了个坑等着自己跳，之前的小赢都是他扔的诱饵，现在是自己吐血本的时候了。

算起来，他要赔掉几乎半年的薪水，老陈觉得心力交瘁血压升高，只想赶快回家找点药吃。算了，认了，下次再也不跟阿J玩麻将就是了，偏偏临走时阿J又叫住他，还神神秘秘的。

“陈叔，帮我个小忙，这笔账就一笔勾销。”阿J小声地凑在老陈耳边说道。

“你想做什么？”老陈立刻提高了警惕。身为金行经理，每天跟大把的金子打交道，想要算计他的人阿J并不是第一个。

第二十章  夺金行动

A

二十四小时飞快地过去，大胆荣觉得这一天过得太快了，快到他上厕所都要跑着去。好在没有白忙，他终于赶在十号金行开门之前，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茶餐厅的玻璃门上挂出今日盘点的牌子，讲明不做生意。大胆荣拿着手机，紧张地关注金行那边的动静。

就像准备了太久的一桌菜，主料配料备在灶台上一字摆开，火烧旺了，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开始冒热气，就等菜下锅。

等待的时间分外漫长，陆钟他们三个把店内店外打扫了一遍又一遍，押送金子的车才从银行那边过来。带着口罩和胶手套围裙的梁融，赶在押运车到金行门前的半分钟从潲水车上爬下来，王水需要现配现用，他必须很小心。

大胆荣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全神贯注在金行那边，看着老陈和老姑婆走出来，在单据上签字，看着保安们把六个重重的箱子抬进去。没多久，电脑上显示出单子凯留下的无线针孔摄像头传来的图像，老陈的手在按数字，那是金库密码，大胆荣小心翼翼地抄了下来。

就在大胆荣屏气凝神全神贯注时，陆钟冲梁融和单子凯挥了挥手，三个人迅速走进后面的小仓库。大胆荣不知道他们离开过，更不知道他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等金条交接完毕，保安们带着签收的单子上了车离开，大胆荣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去，发现陆钟他们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十二点半，金行的人轮班去休息室吃午餐，两名在外面看守的保安也进了店里，用望远镜看去，刚刚办妥大交接，工作人员都放松了情绪，跟几位师奶熟客有说有笑。

大胆荣回头看一眼陆钟，陆钟点点头，是时候动手了。

大胆荣带着两个心腹马仔，大摇大摆地走出茶餐厅向金行进发，按照事先的计划，这两个马仔身份是大胆荣的亲戚，家里有人办喜事，需要选几样首饰。

靠近金行门口，大胆荣放慢了速度，有意无意地朝金行左边停着的一辆商务车瞄了一眼。这辆车昨晚就停在这里，车内无人，座椅上的几个旅行箱里有满满三百公斤的假金条。为了给这些铁块镀金，整整化掉三两金子，每一块都金光闪闪，乍一看上去，就算是天天跟金子打交道的内行人，不仔细掂量也分辨不出。

大胆荣又朝着金行右边的路口瞄了一眼，距离金行正门大概十米距离，靠近茶餐厅的方向，停了两辆潲水车。潲水车停的位置好巧不巧，正好挡住一个下水井盖，新闻里虽说要更新下水管道，但暂时还没修到这边来，下水井里那个通往茶餐厅小仓库的地道也派上了用场。

尾号单数的车上放着真潲水，尾号双数的车上放着溶金水。大胆荣收回视线，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希望自己不会太紧张而搞错。大胆荣踏入金行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每只手指上都涂抹了透明指甲油。这是陆钟告诉他的办法，这么做可以不用带手套也不留下指纹，一会儿进入金库后，也不会留下痕迹，他已经命令手下所有马仔都这么做了。尽管一切准备妥当，他在心里把整个过程演练了一遍又一遍，可临到出场，还是忍不住地紧张。

“老子砍人都不紧张，怕个毛。”大胆荣给自己打打气，掏出手机按下预设好的快捷拨号键，推开金行的大门走了进去。

陆钟他们在店里远远地看着，大胆荣踏入金行那一秒开始，他们就要准备穿衣服了。按照大胆荣的要求，劫匪只有三个，没有一个是他的人，他的危险和损失也最小，万一事情搞砸，被警方抓了现场，一切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与此同时，远在两边街口大厦埋伏好的马仔接到了大胆荣的电话，那是命令他们开始行动的。金行附近的三条大街上，每条大街上都有几个打扮夸张的古惑仔在游荡，他们叼着烟四处张望，肆无忌惮的样子引人注目。

陆钟，单子凯，梁融，在茶餐厅制服外面穿上了一套从头到脚包裹住身体的黑色防化服，以及遮住大半个脸的防毒面具，除了高矮比较明显，胖瘦都不醒目。他们还在脖子上放上了电子变声器，用防化服遮住，一会儿说话也不用担心会被熟人听出。穿好这身行头三个人进入地道，一直爬到下水井里后才打电话给大胆荣的手下，让他们开始行动。

接到电话的古惑仔们，此时距离金行门口不到两百米距离，他们几乎同时动手。有人抢了老太太的皮包，有人抢了刚下的士的师奶的手袋，还有人一把扯下年轻女生脖子上的金链，尖叫声求救声从三个方向发出。古惑仔们得手后拔腿就跑，金行附近的三条路上，几乎大部分路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同时被吸引的还有附近的巡警。

就在这时，三个身穿黑色防化服挎着AK47的男人从下水井里爬了出来，他们拉开潲水车的车门，背上几个大包，朝着金行走去。

B

大胆荣身上带着大功率电子屏蔽器，这三个人一旦靠近金行他就把手伸进口袋按下开关，金行的监控显示屏立刻变成了黑屏。

这三个人穿得太打眼了，金行里的保安发现有情况立刻准备报警，老陈也忙把手伸到柜台下面去按报警器。

“全都不许动！我们有炸弹！”电子变声器的处理下，这冰冷的声音就像机器发出来的。一个穿防化服的男人打开手提箱，里面有大小十来根玻璃管，里面盛着不知名的黄色液体，还有各种颜色的电线联接，跟电影里的液体炸弹看起来一样。与此同时，另一个男人把大门从里面锁上。

“要是我们听到警报声响就马上引爆，不想死的人把手举起来，远离柜台，来我这里集合。”男人一边命令，已经按下了炸弹启动装置，这是个定时装置，有十分钟的倒计时读秒。

与此同时，那个关上了大门的男人迅速拉下全部窗帘，让街上的人看不到金行内部，又找到电话线，用刀隔断。

“我不想死，不想死。”大胆荣在人质中要起到带头作用。见他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都乖乖地举起手来，连同他身边的两名马仔也同样表现出害怕，店里的十来名顾客，连同所有女售货员也都跟他一样举起手来。

“我们只求财，不求命，只要你们配合，我们保证准时解除炸弹。”拿炸弹的男人把炸弹用胶带固定在金行最中间的圆柱上，那上面不停跳动的红色数字正对着人质们，有种分秒必争的紧迫感。

“现在把手机统统拿出来，取掉电板，把卡折断。请珍惜时间，不要妄想报警，只要我听到警车响，就马上引爆炸弹。”刚才安装好炸弹的男人又给出了新的命令，他拿着枪在每个人身边经过，又是大胆荣第一个带头把备用手机逃出来，掰断手机卡，把手机扔在地上。

“把这些衣服穿上，在炸弹周围站成一圈！”第三个男人打开手里的两个大袋子，里面有十多套黑色防化服，跟劫匪们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没人敢拒绝，那三个人手里全都有枪，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开过枪，但这并不表示有人想要拿自己的命去挑战。在场的人大部分是女人，其中还有五六位客人都是中年师奶，她们哆哆嗦嗦地把防化服穿上，再把防化服的帽子套上，每个人都只露出两只眼睛。现在看起来劫匪和人质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枪和有没有防毒面具了。

接下来劫匪又命令所有人质进员工休息室和财务室，金行并不大，所有人都乖乖地排着队去了休息室和财务室，这两个房间的门被从外面锁上，没人注意到，另外还有三名人质被留在了外面。

这三个人就是大胆荣和他的马仔，一旦隔离开人质，就不会有人知道究竟少了人没有，这也是陆钟预先计划好的。从他们进入这扇大门到现在，没有超过三分钟，时间很充足，足够他们使用预先配好的金库钥匙和偷录下来的金库密码打开金库大门。

耀眼的金光就在眼前，整整齐齐的三百公斤金条，每条一公斤，足足三百块。所有人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这是大家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金子，大胆荣的嘴角在轻微抽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算现在让他死在这里也甘心了。

“快动手，来不及了。”陆钟在他身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大胆荣定一定神，赶紧打电话通知附近大厦顶楼的手下们开始往下面撒假钞，还有人在路上大喊着引起路人的注意。没有什么比天上掉钱更吸引人的了，三条街口同时飘下大把大把的钞票，五十块的，一百块的，雪花般漫天飞舞，飘飘洒洒地从天而降。

路上的人们疯了似的往掉钱的地方跑，正在行驶的车辆刹车不及差点撞上，司机下车来指责不看路的路人，结果看到天上飘下来的钱，立刻忘了骂人，扔下还没熄火的车也加入了捡钱大军。就在十几秒内，整整三条街的街口都被疯抢钞票的路人堵死，没人来得及看钱的真假，每个人只害怕捡少了一张会吃亏。而巡警们追古惑仔追得跑出了几条街，没人维持秩序。

趁着路人的注意力再次被转移，穿着防化服的单子凯和梁融把两台潲水车开到金行门口，车尾正对大门，并打开所有潲水桶的盖，做好准备。

溶金时发生化学反应会生成有毒气体，靠近那么强的酸液本身也相当危险，大胆荣很有心机地把最危险的部分交给陆钟他们，他自己则和两名心腹马仔守在金库，把潲水车上备好的小拖车拿下来，把金条分做几批从金库运到门口。

陆钟在潲水车上，梁融在车下，单子凯在大门口，三个人三双手组成一条临时流水线，一块块金条被扔进潲水桶，很快沉入桶底，就算没有马上溶尽也可以盖上盖子慢慢溶。三个人三双手，很快把所有的金子投放完毕。

C

并非所有路人都跑去捡钱，金行隔壁店铺的老板发现金行里边不太对劲，整条街都不太对劲，马上打电话报警。可是距离金行最近的巡警都跑出去追小劫匪了，附近执勤的警车也因为路中心挤满了捡钱的人而开不过来。警察只好拉响警笛，自己徒步穿过人满为患的路口，朝着金行这边跑来。

警笛声远远传来，是时候撤了，按照预先的计划，大胆荣应该带上那两名马仔回到金行，混在人质中。不久后警察就会赶到，他只需在警察面前露个脸，留下姓名地址，以协助警方调查为由，把那辆停在门口满载金水的潲水车开到附近的路口，在另一边不那么热闹的街上，有另一辆处理过的油罐车，可以用管道直接把潲水桶里的金水抽到油罐车上，油罐车的司机是老板指定的人，会把车安全弄走。陆钟他们则在潲水车的掩护下钻进下水道，在下水井里脱下防化服，并赶在警车到来之前回到茶餐厅，最好的话，还要在警察面前出现一下，充当良好市民，再帮忙把那辆有真潲水的潲水车运走。从始至终，他们在街头的监控镜头中都没有露过真面目，算起来这是个完美的计划。

计划是人定的，但人心不可测，大胆荣在关键时刻变卦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趁我进去当人质，把金水车开走！”

“来不及了，你不进去的话，就没有在场证明。”陆钟看一眼大胆荣身后茶餐厅的方向，距离这里大概两百多米的样子，两名警察好不容易挤过人群正朝这边跑来。

“老子今晚就回澳门，怕个毛，现在我要把金水车开走。”大胆荣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车牌尾数，陆钟正守在尾数8的车门前。

“等等，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陆钟万分不舍地拦在车前。

“我不管，别挡路。”大胆荣粗暴地把陆钟推开，招呼马仔们上车。

大胆荣的潲水车朝着远离警笛声鸣叫的方向开动了，陆钟他们不得不让开路，时间紧迫，虽然合作者已经变卦，他们还得把戏演下去。单子凯和梁融在另一辆潲水车的掩护下躲过街角的监控摄像头，跳下下水井，两分钟后，他们会准时出现在茶餐厅。

陆钟赶紧把商务车车门打开，钻进车里把那套防化服和防毒面具脱掉，又把车厢内的几个箱子打开，露出假金条。下车前，他没忘记从口袋里掏出一片薄薄的肉色东西，粘在手指上哈一口气，在金条上用力按了几下，还有大胆荣给的用来联络的手机屏幕上，也同样认真地按了一下，几枚清晰的指纹就留在了上面。

扔掉那只手机，陆钟上了车牌尾数单号的潲水车，身上是茶餐厅的工作服。潲水车大大方方地朝着警察的方向开去，与大胆荣背道而驰。距离警察大概二十来米就主动停车，陆钟慌慌张张地下车，魂都吓飞的样子，结结巴巴地向警察汇报：“阿SIR，那边有炸弹，快叫拆弹专家。”

“炸弹！”一老一少两名巡警知道事情大条了，老巡警一边跑着过去看，一边用无线电报告总台，小巡警留下来问陆钟身份。

陆钟指指路边的茶餐厅，又指指制服上的印字，说自己是打工仔，因为太害怕，他紧张得拖住警察的手，毫无头绪地解释，老板交代要他送潲水去猪场，潲水车就放在金行附近，他睡过头了忘了给咪表充钱，还被开了罚单……

事关重大，小巡警哪里顾得上听他啰嗦这些小事，只不过扫了一眼车上若干个大桶，打算让他开盖检查一下。陆钟马上听话地爬上车，急急忙忙地把潲水桶搬给小巡警看，结果一不小心，把桶给弄翻了，放了一夜的隔夜剩菜剩饭发出熏人的馊味，还有不少馊汤汁溅到了小巡警的裤子上。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真是对不起啊。”陆钟赶紧下车道歉，从车上找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就要往警察身上抹。

“喂，阿J，老板打电话来了，你再不送货这个月的工钱扣光了哦。”不远处的茶餐厅里走出一个高高瘦瘦帅气的伙计，身上穿着跟陆钟一样的制服。

“怎么这么不小心，把阿SIR的衣服都弄脏了。阿SIR对不起啊，这小子毛手毛脚的，要不要进来坐坐我帮你搞干净。”一个胖胖的伙计闻声也跑了出来。

那边还有炸弹，小巡警哪还顾得上跟这帮小伙计废话，拨开这三个碍事的家伙，追着前面的同事跑去。陆钟，单子凯，梁融，相视一笑，三个人上了潲水车，朝着远离金行的方向开去。远处，更紧迫的警笛声接连响起，还有闻讯赶来的电视台新闻车也与潲水车擦肩而过，还有不知哪家报社的记者正好在附近采访，已经站在刚才围满了路人捡钱的地方进行现场采访。

第二十一章  瞒天过海

A

刚被潲水弄脏裤子的小巡警嘴里骂骂咧咧，却极度亢奋地朝同事跑去。金行大劫案，炸弹，解救人质，有些警察一辈子也碰不上，这可是难得的立功机会。

等他靠近金行门口，同事却一脸震惊地围着金行门口停着的一辆商务车傻愣。小巡警也凑过去看，刚一靠近就觉得眼花，可车厢里裸露着的大批金条让人有种莫名的心慌意乱。奇怪，劫匪人呢，为什么不带走这些金子呢，看起来这里就像进行到一半的抢劫现场，难道劫匪开小差半路跑了？

小巡警看傻了眼，忍不住伸出手，很想摸摸这么多金子是什么手感。啪的一声，他的手被老同事重重地拍了一下，“小心指纹。”

小巡警吐吐舌头，缩回手转而去看金行。金行大门敞开着，柜台完好无损，地上除了一堆被拆开的手机外什么也没有。金库大门也敞开着，里面被扫荡一空，地上还有两辆劫匪留下的小拖车，老巡警正用无线电联系总台让他们加派人手过来，小巡警已经听到金行深处的两扇门里传出拳头砸门和求救的呼喊。小巡警正准备过去帮忙开门，没想到刚走出两步，就发现身边一根大圆柱上，一个赫然跳动着红字的定时炸弹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不好，还有十秒钟，快跑。”小巡警顾不上救人，赶紧拉上老同事就往外跑。两个人急急忙忙跑出金行大门，飞身扑倒。小巡警绷紧了所有神经，第一次担心自己可能立功前就以身殉职，心里默念着倒数读秒，五，四，三，二，一——爆炸声并未出现，整个世界风平浪静。

老巡警先抬起头来，跟小巡警对望一眼，是质疑也是喘了口气，不过他们不敢再进去了。好在没过多久，增援的大批同事已经赶到，同时赶来的还有拆弹组的专家，以及附近采访完天降现金神奇事件后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

“铜锣湾一家金行金库被洗劫，据可靠消息，劫匪一共三人，身着黑色防化服，脸部用防毒面具遮盖，他们凭着三把仿真枪和几组果汁做成的冒牌定时炸弹，令全体金行工作人员和顾客成为人质。奇怪的是，劫匪们并未真的掳走金条，而是把他们放在金行门口的一辆车里，目前没有人员伤亡的消息。”

广播里正在播报即时新闻，大胆荣的潲水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路上，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运完那些金子就浑身不对劲，现在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玻璃一样脆，稍微有点碰撞颠簸就痛得厉害，而且手脚完全用不上力气。眼看着前方冒出一个路人，他差点连刹车都踩不下去，如果不是身边的马仔看出他不对劲，及时出手帮忙，恐怕已经撞上那个路人。

“不行了，你帮我开车。”大胆荣不得不让出驾驶位，还差两条街就到了约定的地点，他要亲自把金水送到向老板请功。

坐上副驾驶的位置，大胆荣感觉越来越难受，真他妈中邪了，浑身上下莫名其妙地痛。看着后面车斗里放着的几十个潲水桶，一想到这些看起来脏兮兮的桶里容纳着能够提炼出一小座金山的金水，他就觉得欣慰。刚才那个叫陆钟的家伙还拦在这辆车前不想让他上车，哼，幸亏他早有预备，料到那三个老千靠不住，会在最后关头来一手。幸好他反应快，那三个家伙根本没想到早就定好的计划会被推翻。

摆在潲水车面前的是一条下坡路，只要穿过这条路，前面路口就有老板安排好的油罐车，胜利在望了。大胆荣虽然脸痛得煞白，却还忍不住得意。就在这时，车出问题了，失控地往前冲去。

“不好，刹车失灵！”马仔惊惶地叫着，方向盘也开始乱打。正前方绿灯，有位老人走在人行横道上，眼看着这辆潲水车非但不减速，反而朝着自己冲过来吓得尿了裤子，动也不会动了。就在这时路边一个中年男子冲出来把老人推开，潲水车彻底失控，马仔为了躲避路人只好猛打方向盘，结果失去平衡来了个侧翻。车斗里的潲水桶发出沉闷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滚到了地上。

完了。大胆荣心里只有这两个字。万一那些那些潲水桶倾倒甚至破裂，强酸流出来，一切就全完了，要是那些连金子都能融掉的强酸沾一点在身上自己也会完蛋。危急时刻，大胆荣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咬着牙齿忍住一身的剧痛从车窗里爬了出来。等到他回过头去，彻底傻眼了，潲水桶破了不少，可桶里流出来的并不是强酸，而是货真价实的潲水。

大胆荣疯了一般冲过去，顾不上潲水的脏臭，打开每一个桶盖来看。除了潲水还是潲水，熏人欲呕，唯一的不同是普通的馊和相当的馊。他脑子里也跟这些潲水一样乱，这辆车的车牌是尾数双号，又是他自己选择的，之前那三个家伙完全不知道他会临时改变计划。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刚才报道的金行，确认有三百公斤的金条被劫，劫匪留在现场的金条全部是假的，目前警方正在严密调查之中，嫌疑人是三名成年男子，其中一名在金行附近经营茶餐厅，案发前该男子曾在金店内出现，并成为人质。截至警方到来时，此人连同他的两名亲戚却无故失踪……”

潲水车的车载广播还在继续播报，大胆荣就像丢了魂一样，越想越迷糊，他忽然抬头，看到前方路口停着一辆白色的油罐车，车上的司机正冷冷地看着他和他身后这一片狼藉，掏出了手机准备拨打。

不——大胆荣听见一个连自己都害怕的声音从嗓子里跑出来，一看就明白了，司机要报告老板，事情搞砸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老板解释，他只知道老板会怎么对待办事不利的人。至少解释一下也好，说不定还来得及，另一辆潲水车应该还在附近。他抱着最后希望朝着油罐车司机跑去，可没跑出两步，两条腿就痛得失去了控制，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地。

B

“你们说他们发现那个恐怖的定时炸弹里全是果汁会怎么样？哈哈，算不算史上成本最低效果最好的炸弹呢？”单子凯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一眼已经远离的金行，这地方他们再也不会来了。

“还有那些仿真枪，弹夹都是空的，相信那些假金条至少能拖延个十分钟。”梁融一边说，一边摘下头上的假发套，现在用不着再扮演茶餐厅的伙计了。

“我更想知道老陈发现人质中少了大胆荣会怎么想，还有门口的假金条，上面有他的指纹，他还有案底。茶餐厅老板也是他，小仓库里还有条随时会被发现的地道，想不扯到他身上都难，不知道那位老板舍不舍得帮他请大律师了。”陆钟一边说，一边把手指上的那片小小指模取下来放进口袋。这是梁融前天晚上趁着大胆荣不在，出去买来材料赶做的，大胆荣用过的水杯随处乱摆，很方便采集样本。

潲水车一直往前开，又拐了一个弯后，路边出现了一辆大卡车。单子凯和梁融下了车，梁融打开卡车后门，跟单子凯两人合力拖下两块钢板，陆钟小心地把车开进了集装箱。

最危险的阶段就要过去了，即便大胆荣已经发现自己开走的那车全是真潲水，动用各方面力量寻找全港的潲水车都没关系，至少现在他没那么容易发现自己。陆钟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他打开潲水车的车灯，下了车，在集装箱最靠里的墙角有用胶带纸黏着的一只手机。

陆钟开机后，翻看着手机里预存的唯一号码，按下拨出键，电话很快接通了，“曾洁，我们上车了。”

这次能够全身而退，很大程度上靠曾洁的帮忙，这辆大货车就是她弄来的，车里的手机也是她留下的。接下来，他们将把这辆车开往曾洁帮忙找好的地方，位于元朗偏僻地带一家废弃的小型化工厂，在那里尽快把车上潲水桶里那些超强酸里的金子置换出来。

密不透风的集装箱里，看不到外面的风景，陆钟在地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一切并未真正结束，他需要充沛的精力和足够的冷静，来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故。按照计划，就在澳门那边大老板得到大胆荣失手的消息时，司徒颖应该已经带着师父逃脱，但愿他们一切顺利。对了，还有那个大胆荣怎么样了，在金库里陆钟拍了他身上两处重穴，不出意外，他现在应该痛得正难受吧。更让他难受的应该是，死都不会明白怎么会开错车。

事情还得从那晚陆钟和老陈玩麻将说起，那晚老陈输得厉害，不过陆钟却说只要他肯帮自己一个小忙，几十万的麻将债就一笔勾销。

“你想做什么？”老陈听陆钟一说就提高了警惕。

“放心，小事。看见外面街角那两辆潲水车没有，有一辆车是我负责送的，但我今晚有个重要的约会，明天肯定起不来，想拜托你帮我把那两辆车换一下车牌，这样的话同事就帮我把货送到地方，他自己的货反而没送。就这么个小忙，只要明晚三点半，你帮我把那两辆车的车牌换一下就行。”阿J的手指指门外斜对过那边停着的两辆车，很轻松地说。

“就这么简单？三十万？”老陈严重地怀疑。

“没错，我说话算数，只要你办到三十万就不用你给了。不过你要记住，千万不能给任何人看到，否则被我朋友知道有人帮忙，这个赌也算是输了。”阿J用很严肃的口吻强调。

这就是那晚陆钟对老陈说过的话，老陈赌品也不错，很认真地做到了，没有给大胆荣的人发现。那晚也是陆钟借老陈的手机最后一次给曾洁打电话，告诉她第二天动手劫金行的时候，就把司徒颖和师父救出来，给司徒颖换上女服务员的制服，老韩躲进换下来的床单堆里，找机会逃出那层楼，逃出酒店就离开了监控视线。曾洁找渔村的渔民帮忙，多给些钱，用渔船把他们送到香港。最后还确定要使用一辆集装箱卡车，掩护潲水车最后撤离。

这个计划，就是转为自作聪明的大胆荣量身定做的，陆钟算准他会不放心自己，临时改变计划夺走放了金水的潲水车。那两辆潲水车停放的位置在金行门外的监控摄像头范围内，自己人不方便现身，另外也担心被大胆荣发现，只好拜托老陈帮这个忙。老陈最多也就是觉得有些奇怪，但换两个车牌本身并不违法，跟金行劫案也扯不上关系，陆钟可以很放心地拜托他。就算日后老陈再想起这点不对劲，陆钟他们也已经带着这些金子离开香港回大陆了。对了，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么多金子带过海关呢？

陆钟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车已经停了下来。

车门咣当一下打开，陆钟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竟然站着师父和司徒颖。老韩脸上的瘀伤还没消，好在精神不错，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笑容，正乐呵呵地看着他。司徒颖瘦了，瘦多了，陆钟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揪了一把，难受。

“回来就好啊！”老韩看着徒弟们平安归来，像父亲一样敞开了双手。

“师父！”陆钟、单子凯、梁融异口同声，他们扑进老韩怀里抱成一团，大家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司徒颖也笑了，笑得有些疲惫，她也轻轻地抱着师父，抱着大家。陆钟抬起头看着她，感觉就跟做梦一样，两个人的手越过大家，紧紧地握在一起。司徒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从没有这样哭过，像个孩子，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起一伏。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陆钟问师父，可老韩摇摇头，表示司徒颖不肯说。

“好了，咱们先进去，被外面的人看到了不好。”一直站在身后的曾洁提醒道，司徒颖这才站起来，捂着脸，任性地冲进屋里。

陆钟回过神来，仔细打量起所在的地方，周围有一圈不高的围墙，门口是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透过铁门可以看到外面，同样外面的人也能看到里面来。虽然没有见到人，但能听到远处传来狗叫，附近应该有人，得尽快把东西处理掉。

潲水车开进一旁的车库，大家把盛满金水的潲水桶卸下来，又运到不远处的厂房里，直到把最后一桶金水运完，大家已经累出了一身的汗。

时间紧迫，大胆荣失败的消息穿到老板的耳朵里，加上老韩和司徒颖的私逃，这两个坏消息足以让他震怒，他就算把香港翻一个遍，也会要把这帮老千和金子找到。虽然陆钟的设计还算巧妙，但香港只有这么大，躲不了多久，必须在被发现之前回到大陆。

也许是压力越大动力越足，陆钟忽然想到了带着金子离开的办法，不过眼下他们全都不方便出去，只好再拜托曾洁，多帮一个忙。

C

曾洁把大卡车开出去了，按照陆钟的想法还有不少事要忙。

剩下的人穿戴上全套防护服，忙着把溶金水加热。组成王水的硝酸和盐酸都是挥发性酸，蒸发之后剩下的氯化金沉淀，再溶于水，用锌置换出来，就剩下了纯度极高的金粉，最后通过高温融化就变成了金水，可以浇注成任何形状。

熏人的酸雾让老韩直皱眉头，半个多月没有吃药，他的咳嗽厉害多了，就算是待在这屋子里，也咳得喘不上气来，司徒颖陪着他去窗口通风处休息，端水给他喝。

听着咳嗽声，陆钟心如刀割，不知他们究竟遇到了怎样的虐待。回头看一眼窗口下的一老一小，司徒颖单薄得仿佛风都能吹跑，一双妙目因为清瘦反而显得更大了，正望着自己这边。可那双眼里，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灵气，就连大小姐独有的傲气也丝毫不见。陆钟很想跟她说些什么，可究竟能说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老韩喝了水，盯着地板发愣，眼神也同样没有了灵气，更没有了矍铄，变成了一双普通老人的眼睛，黯然失色。这不像休息不佳的那种倦怠，陆钟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他马上打消了这念头，师父逍遥一生，到老了反而栽了个大跟头，肯定是心累了。跟师父同龄的人，谁不是儿孙满堂膝前承欢，他一个癌症病人却江湖奔波不辞辛劳，不要说是心累，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在陆钟心里，早就把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了自己的亲人，现在亲人们这样，可他又能怎么办呢？这条路是师父选的，他只能走下去。防化服里的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转过身去，继续搅拌着那些酸液，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这一夜，大家忙了个不休，老韩睡下后，连司徒颖也加入帮忙。终于赶在天亮前，把最后一个小细节搞定。天色渐亮，第一缕曙光照亮这家位于元朗地区废弃小工厂的破屋顶时，曾洁已经驾驶改装过的集装箱货车驶出了那两扇锈迹斑斑的破铁门。

今天的曾洁和平时不太一样，头发有些凌乱，很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身上穿着大号的男式衬衣和夹克、肥大的牛仔裤和邋遢的运动鞋，嘴里还叼着烟，看起来就和任何一个中年男货车司机没什么两样。

这辆货柜车是租来的，执照合法，现在驾驶舱内只有她一个人，抽完一支烟，人还有些憔悴，没办法，昨晚实在太忙了。

先把车开去修车厂，找人帮忙做点东西，在车厂朋友的介绍下，还弄了个卡车驾照。车厂的东西需要时间，等待的时间她搭地铁去了趟香港电子产品的水货圣地，九龙旺角先达广场，在那里买了二十台廉价水货手机五台水货笔记本电脑。半夜三点，在车厂全体员工加班加点下，货柜车的改装终于完成，不过看起来和没改一个样。把车开回去之前，曾洁又拐了个远路去了趟油麻地窝打老道，这个时间段正是水果批发生意最旺的时候，车上载着两百件时令鲜果，这才回到元朗。就这样，还不算完，陆钟他们的工作还在继续，曾洁和司徒颖又奋战了一个多钟头，才把那些水货手机和笔记本小心翼翼地藏进水果箱里。

现在，货柜车朝着鳌堪石方向开去，新开通的深圳湾大桥是元朗地区前往内地最方便的通道，桥的另一端连接着深圳蛇口，五公里长的公路大桥，十多分钟就能直达关口。为了吸引更多货车走新通道，深圳湾口岸实行一地两检，是最快最便捷进入内地的渠道。

进入查验车道之前，车速变缓，几辆大型货柜车并排等待，曾洁这辆货柜车的侧门打开一条缝，跳下来五个人。三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穿着户外运动的衣服，手里拖个旅行箱，肩上背着旅行包，十足游客模样。这个角度很讨巧，在高大的货柜车遮挡下附近的监控摄像头都看不到。下车后，他们把侧门合上，大大方方地往远离货柜车通道的旅检通道走去。

时间尚早，来往的车辆很少，曾洁的货柜车等了几分钟就进入了人工查验车道。扔掉手里的烟头，她注意到周围的检查人员比平时要多，不用说，一定是昨天的金行大劫案，让警方加强了各方面的检查。不远处传来两名等待过关司机的谈话，所有通关的货柜车都要接受X光机全车检查，另外还增设了最新的“反偷渡系统”，想要带人过关，几乎不能够。

她有港澳通行证，一个人进关是没问题，但带货进关却是要报关的，她报的只有水果。和所有紧张胆怯而暴露了身份的刚入门水客一样，海关人员很快在水果箱里发现了手机和笔记本，还有车厢内部的一个临时夹层。

这属于非法改造，带的货也是违法的，缉私人员态度很硬，曾洁被吓坏了，胆小怕事地赶紧承认错误，说自己只是个打工的，车是老板的，货里藏了什么她也不知道，赶紧在罚款通知书上签了字，很配合工作。鉴于她没有案底，又是初犯，帮带的东西也不算太多，海关工作人员最后扣下了货柜车和车里的东西，放她走了。

货柜车被工作人员开到口岸停车场，跟其他众多涉嫌走私的车辆放在一起。

随着时间的推移，口岸两边等待入关的人越来越多了，刚从车上下来的五个人却鬼鬼祟祟地到处乱蹿，还蹿到了楼上的办公区，很快就被工作人员发现了。

“喂喂喂，这里不准游客进入。”警卫很快叫住了他们。

“对不起，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谁？”警卫把他们挨个打量了一遍。

“找我们的导游，小黄。”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很漂亮。”

“我们的港澳通行证和身份证都被她拿了，说来这里办手续。”

“她说有熟人，办通关超快的。”

“能帮我们找一下她吗，我在迪斯尼订的房间就要去办手续的，人家打电话来催好几次了，不能再晚了。”

“求求你帮帮忙。”

“帮我们找找小黄吧，那个女人拿了我们的手续费说是可以最快办完手续的，现在人都不见了。”

五个人操着各地口音的塑料普通话，左一句右一句地说个不停，把警卫的脑袋都吵大了，不过大概的意思他听明白了。这几个人交了钱给黑导游，对方说可以找熟人最快办理通关，结果那女人拿了钱就关了手机，怎么也联系不上，这五个人亲眼看她进了海关大楼，于是进来找人。

“你们准是被黑导游给骗了，她拿了你们的身份证和港澳通行证可以在黑市上卖个好价钱，还白赚一笔手续费。别在这耽误时间了，人肯定早跑了，快去派出所报案吧，可以申请补办临时身份证。”警卫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了，很热心地给这几位外地游客指点了去派出所的方向，亲自把他们送回深圳关口那边，认真地看着他们把身上的箱包再一次过机检查，全都是衣服鞋子，顺利通过。

五个没有身份证的老千，假装要去香港，反而被人送回深圳特区的大地上。

昨天曾洁把车开出去做改装，用一整块钢板在集装箱内部最里面隔出一块半米宽的空间，足以让五个大活人躲在里面。等过关时先把人偷偷放下来，曾洁再假装走私客，故意被发现，让车留在海关停车场。

第二天，曾洁再次来到海关交足了罚款，把车开出海关。因为昨天已经检查过，并且把货柜里的货物全都半空了，停车场的检查人员只随便看了两眼就放车通行了。曾洁为在海关不远处招手“顺风车”的陆钟一行打开车门，一路不停上了高速，直奔惠州，司徒颖的七哥在这边做生意，有不少朋友还有栋大别墅，很安全，可以暂住。

打开货柜车的大门卸下水果，所有人帮忙，把地上铺着的防震泡沫板掀开，露出下面深蓝色的钢板。那钢板脏兮兮的满是脚印，很不起眼，方方正正的一大块，平铺在地上。不过只要用火烧掉上面那层黑色的油漆，就会发现内里金光闪闪，而其实这也不是一大块，而是整整十小块拼在一起。

入关通道的X光机能给车全身照透视，X光下金属看起来都一样，最妙的办法就是把这三百公斤的金子变成车身的一部分。那晚曾洁去车厂把货柜车的底板换成了一层薄薄的铁板，把原来的底板切割成十块。车厂老板叫来做首饰的师父，用热熔的石蜡倒在钢板上做成十付模版带回去。陆钟他们把金子提纯后融成金水浇在模子里，趁着没有完全冷却，在上面铺上钢板反复碾压，找平，必要时再用锤子垫上小块钢板敲打敲打。不是高科技，也不是精美首饰，最简单不过的地板而已，唯一的要求就是尺寸相符，难度系数并不高。金子的延展性好，容易塑形，做好后用速干漆喷上，每一块的接缝部位都用填缝剂补起来，用刀刮平，再补点漆，最后用大片大片带泥巴和灰尘的脚印做掩护，看起来就和任何货柜车没什么两样。

就这样，价值数千万的金子成功入关，大家算是暂时安全了。

第二十二章   尾声

A

惠州跟深圳接壤，南邻南海大亚湾，经济发达环境优美，区内不仅有两个国家级开发区，还风景优美物产丰富。山、江、湖、海、泉、瀑、林、涧、岛，全都能在惠州城里欣赏到，芒果、荔枝、龙眼之类的热带水果更是丰产。

司徒颖的七哥在惠州经营数家加油站，七嫂是个贤惠的客家女人，生意稳定又不用操心家里事，七哥有空就回博罗的罗浮山别墅里住一阵子，日子过得舒心又惬意。博罗是个县城，七哥的别墅又在罗浮山外的小村子里，附近大多是些村民，避风头最合适不过。

七哥和司徒颖好久不见，兄妹相见格外开心，留她在家里好好住上一阵。安顿下来，七哥吩咐佣人每日采买各色新鲜蔬菜水果，白斩鸡盐焗鸡河鲜海鲜接连不断，相比起前些日子在香港受人胁迫的境况，大家都觉得从地狱跨进了天堂。

见到亲人，司徒颖的精神好了许多，笑容也多了起来，跟大家也和从前一样有说有笑，只是再也不跟陆钟斗嘴，也不像从前那样盯着他看了。也许她真的想明白了，可陆钟心里却空落落的。

老韩还是无精打采，咳嗽依然严重，七哥请来惠州最好的医生，全套检查做完，结果不容乐观，按照目前的情况，他可能活不过一年。

这个结果是早已预知的，两年前在杭州无非子师父就说过他的祝由术最多只能保住三年，现在三年之期越来越近。大家为了不影响老韩的情绪，约好不告诉他结果。奇怪的是，老韩好像也真的忘了自己做过检查，一直没有问过结果，每日里不是吃吃喝喝就是闷头大睡，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大家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么多金子放在家里总归不安全，七哥回惠州为大家打听风声，并寻找买主。没几日就传来了消息，澳门和香港还有深圳，白道黑道的人全都在找他们，虽然还没找到惠州来，但外面风声很紧，这么大批金子出手也不容易。吃完饭，大家守在桌前讨论起来。

“要不然咱们把金子留下吧，说不定过两年还能增值，现在的物价涨得那么快，还是金子保值。”单子凯这几天一直在关注国际金价。

“这么重的东西不能带着到处跑，又能怎么留，做成金砖砌在墙里？”梁融往嘴里塞一颗龙眼，说道。

“曾洁，这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在UBS（瑞士联合银行）开个账户吧，不管能不能出手这批金子，两千万我会尽快打到你账上。”两千万是陆钟早在请曾洁帮忙的那天就在心里给出的价位，不论是否成功，都会给她，他不喜欢欠人情。

“不行不行，也太多了，我受之有愧。”曾洁连连摆手，自从这件事搞定后，单枪匹马的她暂时也没有新的计划，没有离开。

“没有你，我们现在说不定还在香港，师父和司徒也还在澳门，就连这批金子也肯定运不回来，你功劳最大，应该拿这么多。”

“对了，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行动的日期原本好好的，怎么那个集团大客户会忽然决定提前一天取货，而你们正好又把计划早早定在了白天。”司徒颖思维还跟平时一样敏捷，不过眼中无神，看起来像病了一样，打不起精神。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晚上动手。最危险的时候才是最安全的时候，相反，对大胆荣来说最安全的晚上也就是我们最危险的时候。那个地下水系统要修是碰上的，地道挖不成了也挺好，其实原本我就只打算挖到下水井，再找个什么借口停工。后来碰上了曾洁，我让她在合适的时候给那家集团客户发了个讯息，提醒他们金条到货后不要隔夜，尽快取走，以免不安全。只要他们的时间提前，晚上行动的计划就作废了，自然按照我的计划走。”陆钟很认真地对司徒颖解释道。

“那家大客户，就那么容易相信一个不知身份人的讯息？”司徒颖虽然听过整个夺金行动的内容，还是有疑问。

“当然不是不知身份的人，我去警官俱乐部赴约，假装没找到人，正好又手机没电了，于是借一位高级警督的手机发的这条讯息，正好那位警督是负责那家公司所在区的，跟购买金条的公司应该有来往。”曾洁笑笑，不好意思地介绍了自己的小花招。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单子凯和梁融伸出大拇指，赞道。

“让你们见笑了，跟你们专业人士比起来这真是雕虫小技。”曾洁很会说话，一句话谦虚了自己也赞美了大家。

“其实我早就觉得你有天份，如果早些入行，道行肯定比我们要高。”陆钟相当认可曾洁的实力，不过这却招来了司徒的怀疑目光，莫非他对她有好感了？平日里如果有这种情况，她肯定早嚷嚷出来了，可今天，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两个人，眼色哀怨。

大家谈得正欢，没想到师父一句话也不说就站了起来，自顾自地回了房间。

刚刚才热闹起来的气氛一下子又冷了下来，大家看看师父的空位置，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说。”司徒颖轻轻地说。

“关于师父的？”梁融敏感地问道。

司徒颖点了点头，“在澳门，他们打人打得很凶，我被关在房里看不到，听到了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声音。后来师父昏迷了几天，我差点以为他再也睁不开眼睛了，没想到最后他还是醒来了。醒来之后，人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有时候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我怀疑，他得了老年痴呆症。”

“什么？那帮混账！”

“老年痴呆症！”

单子凯和梁融震惊不已。陆钟却一言不发，只是回过头去看了看师父紧闭的房门，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一直不敢确定。靠脑子吃饭的职业老千得了老年痴呆症，是报应还是天意，师父精明一世，现在每天清醒的时候却不到几个小时，听起来就像个冷笑话。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在此之前，虽然这几年做局都是他做主，但真正把握大方向的人还是师父，师父说要振兴门派，师父说要找到秘籍，师傅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现在师父说不出什么了，自己又该怎么做呢？阿宝篇，扎飞篇，军马篇，这三本秘籍就像三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还有一座大山他需要继续寻找，然后背负在肩吗？除了师父，他也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将来要去哪里，究竟是想办法帮师父治病，还是去新加坡寻找杨海波大师爸，一切的一切都是迫在眉睫的思考题。这些天来在罗浮山内虽然过得惬意，但他明显感觉得到大家在刻意回避外面的世界，感觉疲惫的，不只是他自己。可如果要承担大家的未来，方向究竟在哪里？一个个问号在脑子里飘来飘去，陆钟甚至没有注意曾洁在跟他说话。

“你怎么了？”坐在陆钟身边的单子凯推了他一下。

“没，没怎么，你们在说什么？”陆钟这才回过神来。

“自从上次在北京跟你们混了那单买卖后，我就一直没做什么。一个人到处走，总感觉没着没落的，这次碰巧遇上你们，虽然危险紧张，但这种感觉好好。眼下老韩前辈也需要人照顾，不知道我能不能加入你们的队伍呢？”曾洁坦诚地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她虽然算不上漂亮，但那双眼睛却清澈见底。

“这……”陆钟没想到曾洁会有这样的想法，加入一个新人可不是小事，不仅需要所有人的认可，更需要通过老韩的考验，就连他自己当年也是如此。

“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你们商量一下，等你们有了新的目的地再告诉我。”曾洁善解人意地笑笑。

陆钟还没来得及说话，司徒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没听上几句，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B

七哥在寻找买主时，引起了黑道中人的注意。糟糕的是，那帮人暗中跟踪七哥的车，一直来到了罗浮山山脚下才被七哥发现，他不敢进屋，在山脚下兜了一圈把车停在罗浮山缆车附近，混在游客中找机会偷跑回来。就在刚才电话的当儿，那帮人在村里到处问人，已经知道了别墅的所在，现在正朝着别墅的方向赶过来。

“不急，小颖和曾洁去叫醒师父，带他下楼；梁融你去把货柜车的车门打开，找些鸡鸭扔进去；凯子哥把车开到后院，我们从后门走。我去让佣人们把狗放出去，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虽然刚刚还走神了，陆钟一旦遇到问题还是能马上进入状态。

货柜车里的金子没有取出来，一直放在原处，不过为了给七哥成色样本，刮下了一小块，露出金灿灿的一角。梁融知道陆钟的意思，把鸡鸭搞上车，就是为了让那些鸡屎鸭屎弄得到处都是，最好弄点鸡屎把金灿灿的缺角遮挡一下，再车门大开，好掩人耳目。

陆钟的安排很妥当，他们赶在那帮来路不明的黑社会闯进屋前，已经乘着佣人们买菜的面包车下山了。身后还能听到狗叫声传来，那群强盗一定把七哥的别墅搞得鸡犬不宁。司徒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要在以前，她早就破口大骂了，眼下那股锐气却消失殆尽，两只手紧张地攥着拳头，像个饱受惊吓的小女孩。

“别担心，我们不会有事，金子也没事，等那帮人走了，再叫人把货柜车开下山来，换个地方住就是。”陆钟坐在副驾驶上，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司徒颖的紧张。

“不，你们不明白，金行的大老板其实是那个人的兄弟，搞垮金行，显得他兄弟办事不利，老爷子很可能会把大部分遗产留给他。自家人抢自家金，这种事当然不能被人知道，但你们把那个大胆荣的身份暴露了，金行大老板知道大胆荣是老弟的人，现在事情闹得满城风雨。那个人更不能轻饶了我们，我哥说，他的赏金有八位数。”司徒颖忧心忡忡地说出了关键问题，为了钱，道上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

“这些事，是那个人告诉你的？”陆钟心里一直在想，司徒颖在澳门的日子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你别问了，反正我知道。”司徒颖回避着陆钟的眼神，扭过头去帮老韩整理来不及扣上扣子的外套，“这里不能再住了，干爹，你倒是说说我们是回内地避避风头，还是去新加坡？”

“内地，新加坡？”老韩单调地重复着司徒颖的话，眼神痴痴的。

车厢里有人叹了口气，陆钟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最最关键的时刻，师父指望不上了。

“师父说过，真正的老千不到坐牢的那一步就不能认输。也许我们该回澳门去，那个人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回去。他也不过是个人，不是神，只要我们多加小心，说不定可以找出他的把柄，好好地跟他讨个公道。”陆钟费尽心机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相信能继续走下去。

“人要是被狗咬了，也要去咬狗吗？你根本不了解那个人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他和他的家族都是我们不能动的。”

司徒颖的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思考，刚刚跳出一个火坑，又要自己往另一个不知深浅的坑里跳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就算是狗也不能乱咬人，乱咬人就要挨打。”陆钟却不甘心就这样被那个人逼上绝路。

“反正我不会再去澳门，永远不去。”司徒颖不耐烦地摇摇头，无奈而怨气。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陆钟失望地看着司徒颖，那个血性的女人不见了，在他面前的司徒颖和普通女人一样怯懦。

远处的狗叫声忽然凶了起来，大家往后一瞧，不好了，那帮人开着几辆车从后门追了出来。

单子凯驾车的技术虽好，盘山公路却不能走得太快，没想到的是匆忙中开出的这辆面包车，竟然没多少油了。下坡路，没油了也能借着惯性慢慢溜下山，可到了山脚下又该怎么办，这里是远离旅游去的山区，少有的士。

“不如咱们下车，这辆车让它冲下山去，我们走林子下山，树叶浓密，他们没那么容易找到。”司徒颖急中生智冒出个点子。

这倒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没人反对，大家便弃车了。远远地听着面包车轰隆隆一声滚下山去，老韩吓得打了个哆嗦，路都走不动了。三个徒弟轮流背着师父，大家在没有路的林子里慢慢往下走。老韩生得高大，虽然老了却不比年轻人轻，背着他可就走得更慢了。好在这座山并不高，刚才下车的地方又是半山腰上，大家走得汗流浃背，终于平安下到了山脚。可危险并未摆脱，他们还没走出村口，就被人发现了。

黑压压一下子冲出来二十多个人，为首的是个把头发染成银色的中年男人，不知道是混哪里的，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杀气逼人。

刀疤脸一抬手，那帮小喽啰自动散开把陆钟他们包围起来，手里亮出了长短不一的刀。朴实的村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在外面干活的村民们都赶紧往家里躲，把门关得紧紧的。距离最近的派出所也有好几公里，就算报了警也不会马上有人来。

其实二十多个人，陆钟他们未必不能胜出，虽然老韩不行了，他们还有曾洁，中南五省散打大赛的总冠军。陆钟他们把老韩藏在中间，几个人背对着背站成一圈把他挡住，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刀疤脸冷冷一笑，从后腰上抽出两把枪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正准备决一死战的六个人，大叫一声：“弟兄们，绑起来。”

人再厉害，也干不过枪。这场战斗还没有打响就结束了，大家都觉得很窝囊。陆钟厉声骂道：“有本事不用枪，我们干一场。”

刀疤脸听了先是一愣，仿佛很稀奇似的看了看兄弟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当老千的要跟古惑仔干一场，比比真本事，我没有听错吧。”

小喽啰们也跟着大哥齐声大笑，刀疤脸很有点声势壮大的优越感，他举着枪笑呵呵地朝陆钟走来，用调侃的口吻说道：“老子就是爱用枪，怎么样？”

“怎么样”三个字还没说完，枪柄忽然重重地砸在陆钟的头上，陆钟只觉耳朵里轰隆隆地飞进来一千只苍蝇，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C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陆钟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嘴里有浓浓的咸腥，半边口腔内壁都在渗血，还没张嘴就痛得厉害。抬起头，他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手脚都被人绑在了椅子上。不仅是他，大家全都被绑在椅子上，面对面地围成一圈，老韩在陆钟的左手边，右手边是曾洁，正对面的是司徒颖。

大家的身上都是湿漉漉的，即便身处惠州这样的南方城市，现在已临近春节，浑身冰凉的感觉很难受。更让陆钟担心的是，师父冷得直哆嗦，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下去。

“都醒了啊，我就不废话了，你们肯定知道我来找你们是为了什么，你们很厉害嘛，简直就是省港奇兵，这一笔肯定赚了不少吧。”刀疤脸嘴里叼着烟，一边说一边绕着大家走了一圈。

“说吧，你要多少钱可以放过我们？”梁融最胖，被捆得最难受，手脚都勒得变了颜色。

“这个嘛，你们知道自己的身价吗？一千万哦，啧啧，了不起，很多香港明星都没这个价。”刀疤脸意味深长地环视一圈，继续围着他们转圈。

“两千万，你抓我们也是求财，我们给你两千万，放我们走。”司徒颖出声了，如果只是钱的问题，好办。

“你当我傻的吗？你们明明抢走了三百公斤的金子，两千万，光是我这帮兄弟都不够分，还有我呢？我也要吃饭啊。”刀疤脸很夸张地两手一摊。

“那我们把金子都给你，你可以放我们走吗？”单子凯看到师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知道只要能救师父，就算把全部的金子都给出去，大家也会愿意。

“当然，只要我拿到金子，马上放了你们。”刀疤脸两眼放光，把耳朵凑近单子凯的身边。

呸！一口和着血的唾沫吐在刀疤脸的脸上，陆钟冷冷地说：“要金子可以，先给我们松绑，给老人家换上干衣服。”

“居然敢吐我，了不起，你胆子大，本事肯定也大。”刀疤脸擦着脸上的血沫，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架在陆钟的脖子上，刀锋深深陷入肉里，笑嘻嘻地说，“不过你本事再大，现在也没资格谈条件，不跟我合作，只有死路一条。”

眼看着那刀锋已经划破了皮肤，有血流了出来，司徒颖就在陆钟正对面，恨不能挣脱身上的绳子冲过去，忙喊道：“杀了我们你什么也得不到！”

“没问题，我得不到，你们也不好过。死不可怕，生不如死才最最可怕，想要我杀了你们，没那么容易。男的呢，我就一个一个地阉了，不打麻药。女人呢，我就一个一个地轮奸，什么手术实况轮奸现场统统拍高清视频，免费发布到网上。我兄弟多，你们又这么漂亮，你们可要做好思想准备哦，搞不好我也会亲自……”刀疤脸越说越得意，小喽啰们听得哈哈大笑。

“住口！”陆钟再也听不下去，“我们把金子给你。”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刀疤脸看看时机成熟，这帮人的心理防线攻得差不多了，收起刚才吊儿郎当的态度，眼中闪出一丝贪婪，“除了金子，我还要你们每个人的私房钱。”

六双眼睛盯着刀疤脸，除了老韩眼中是害怕和痛苦，另外每一双眼睛里的愤怒都能把刀疤脸杀死一百遍。

“别瞪我，我是认真的。”刀疤脸收起刀，冲大家摆摆手，“我说话算数，只要你们把全部身家都给我，我保证不杀你们，还把你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指定的地方。当老千可比我们古惑仔好捞，你们的钱也不是一分一分赚来的，碰上黑吃黑也是天理循环。我只求财，不要你们的命，我要是反悔，生崽没屁眼生女当鸡老婆偷人，你们考虑一下。”

“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们凭什么信你。”陆钟试探着对方的底细。

“刀疤强，我在蛇口混了二十年，你可以随便去问，看看我讲话算不算数。”刀疤脸拍拍胸脯，倒有两分豪气。

五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反对，事实上，大家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再多的钱也换不来这条命。

“好，我们信你。不过，我想先打一个电话。”陆钟觉得有必要联系一下七哥，他是距离这里最近的人。

“没问题，不过你最好小心说话，要是耍花样，别怪我不讲义气。”刀疤脸掏出了手机。

D

人这辈子，难免会遇到这种赌一把的时候，为了爱情，为了事业，为了省吃俭用一辈子买下的房子，或者为了命。没法不赌，就算老韩清醒，他也一定会选择赌上自己的命，因为每一个老千，天生就是赌徒。

陆钟他们交出了金子，还交出了全部积蓄。原本不想交出那么多的，大家都很机敏地报出了几个比较小的数字，可刀疤强是个卑鄙却很有耐心的威胁者，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着大家的耐受力，师父的身体，司徒颖的脸蛋，曾洁的眼珠。

那个混蛋说的没错，这些钱本身也不是正路来的，就算被他抢走，合情合理不算什么。陆钟很奇怪自己没有很心痛的感觉，被刀疤强解开绳索的那一刻还有种轻松和欣喜，这说明什么，那些钱是罪恶？

不，应该不是这样，如果是罪恶，刀疤强得到那笔天文数字的巨款就不会狂喜得心脏病都发作。没错，他真的有心脏病，好在随身带着硝酸甘油，马上就缓过劲来了。有心脏病也能混黑社会，听起来就像个笑话，不过大家没有时间去笑了，刀疤强真的信守诺言把他们送上了离开惠州的小船。据说现在整个珠江三角洲到处有人在找他们，为了那一千万的赏金，黑道白道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唯有海路安全一点。

不到上岸的那一刻，就不算真正赌赢了这一把，万一刀疤强反悔，万一他小弟走漏了风声，后果都不堪设想。坐在摇摇晃晃的渔船上，陆钟看着远处天海相接的方向，那就是大家未知的前途。

“我现在还能加入你们吗？我可是什么都没有了。”曾洁清清楚楚地说完这句话，直直地盯着陆钟，马上就要得到答案。

陆钟惯性地把目光转向老韩，老韩却惊慌失措地看向他最亲近的司徒颖。司徒颖不想直视陆钟的目光，转而看向单子凯和梁融。梁融和单子凯当然做不了这么大的主，他们只好把目光又投给了陆钟。

这圈目光的微妙传递，让陆钟清楚了一件事：现在，是他做主了。

番外篇   单子凯梁融

玩火少年

楔子

全中国的小学生都写过同一篇作文：我的理想。

梁融当年念到这里就转学了，这篇作文没写成。转学的原因是父母离婚，他老妈跟人去了美国，老爸把他扔在姥姥家，自己下了深圳闯荡，

单子凯跟梁融同岁，他认认真真地写完了这篇作文。同学中有人想当科学家，有人要当大官，还有要当解放军，当大明星的，这些同学不论文笔好坏通通及格，只有单子凯一个人零分，他的理想是当全世界最帅最有钱的男人，不用每天上班，不用看别人脸色，只要动动脑筋就有大把的钱飞到口袋里来，他可以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服，跟最漂亮的姑娘结婚。班上最高分的作文老师也只表扬了几句话，这篇作文却被足足批评了二十分钟，小小年纪就有不劳而获的思想，单子凯从此在老师眼中变成了不可救药的孩子。

那个零分并没引起单家大人的注意，就在单子凯挨批那天，他老爸在厂里出了事。车间主任在操作机器时打起瞌睡，把他爸的一双手给绞进了机器。妈妈去了医院，回来的时候哭哭啼啼的，根本没看到他作文本上的零分。

从那之后，医院就成了单子凯常去的地方。那年头工伤赔偿很少，少到刚刚够吃饭，连医药费都不够，没了手，他爸又不能工作，整个家的重担就压在了他妈的肩上。他妈是普通职工，工资不高，还得按月给远在乡下没有收入的奶奶爷爷寄生活费，单子凯的生活水准一落千丈。起先是再也不能买玩具了，然后是连零食也没有了，接着连午间搭餐费都要交不起了。

不过这些并没改变单子凯的生活，买不起玩具就跟同学借，他人挺仗义，有帮铁哥们儿，变形金刚任天堂的红白机什么的大家玩他也玩。买不起零食也不碍事，同桌是班上最美的女同学，男生们送的零食吃不完就全都进了他的肚子。最为难的是午餐搭餐费，零食只能吃着玩吃不饱肚子，同学们都有饭吃，他只能就着凉白开吃两毛钱一个的白馒头。那可是即丢面子又饿肚子的事情，下午第二节课还没上完，他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了。

穷则思变，这句话说的是大人，其实对小孩也适用。肚子饿时怎么也听不进课，脑子里满是香喷喷的蛋糕、油汪汪的肉包，单子凯做梦都想吃个饱，想得直咽唾沫。可怎样才能得到这些东西呢，他也不知道。

有一个星期天，老妈要去做另一份工作赚外快，单子凯和平时一样去医院给住院的老爸送饭。那是单家最困难的日子，他家已经买不起下饭的菜了，连着吃了半个月的清水煮面条，一块霉豆腐就是面条的浇头。单子凯喂老爸吃完面，在病房里蹭别人的书看。那个下午很热，不知不觉地病房里的人都睡着了，单子凯还书时发现那个上初中的小哥哥枕头下面竟然压着一张十块的钱。

老师讲过，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一个好的小人和一个坏的小人，遇上这种事的时候脑子里那两个小人就会打架。大坏蛋之所以坏，是因为他们脑子里的坏小人战胜了好小人，同理，有些人能够成为大英雄就是因为脑子里的好小人获得了胜利。单子凯有那么一会儿懵了，他仿佛感觉自己的脑子里真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只不过那个黑色的坏小人一下子就战胜了好小人，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十块钱，还是香喷喷的面包、火腿肠、罐头肉。

那时候单子凯的妈每个月辛辛苦苦才能赚到几十块钱，其中大部分还得交给医院，这十块，够买上一个星期的菜了。单子凯轻轻地把那本书放回小哥哥的枕头旁，顺便接着这个动作把那十块钱给捏在了手心。

他永远都记得，那天下午他拎着饭盒拼命往医院大门的方向跑，可那些没完没了的树荫好像外星人的地图，他真希望就这么跑到外星，或者另一个世界去。耳边是知了不知疲倦地叫，好像在喊着抓贼抓贼。他的手心潮得不得了，那张十块钱被他的汗水弄得粘乎乎的，以至于后来妈妈完全相信他是在水沟里捡到这十块钱。

这十块钱换来了一个星期的青菜，虽然没什么肉菜，但终于不用顿顿吃光头面，单子凯很高兴自己脑子里那个黑色的小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原来钱真的可以来得这么容易，他在《动物世界》里看到有些动物就是这样，从其他动物的窝里把蛋偷走，从同类的嘴里把肉抢走，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聪明人从来不会挨饿。

这个小小的成功奠定了他日后的基础，他不满足十块钱的胜利，他要实现他的理想，过上那种不太费心就能赚大钱的好日子。

B

世界上不仅仅是男人和女人，还有两种人，一种是想犯规怎么也犯不了，另一种想不犯规却怎么都忍不住。当两个同样想不犯规怎么都忍不住的人遇到，那没有谁能阻止他俩一起犯规。

那年单子凯刚上初三，班上来了个转学生，梁融，个子不高的小胖子，被老师安排坐在第二排。小胖子的家里有海外关系，穿的用的都很洋气，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他家大人不在身边，读的是寄宿。

那时候单家的情况很不好，工伤的父亲因败血症去世，母亲在加班的路上出了车祸，肇事者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当天还喝了酒。事故最后是私了，单子凯年迈的爷爷奶奶得到了足够他们养老的钱，单子凯也获得了一笔够他念到上大学的钱。虽然生活不那么窘迫了，但单子凯对学习总提不起劲，成绩不好不坏，因为相貌出众，他成了女生们追逐的焦点，这让他被大部分男生排斥。

单子凯虽然被男生们排斥，却常有女生请吃东西，那天晚上下晚自习，有两个女生请他去小卖部喝汽水吃肉肠。三个人来到小卖部，除了他们还有不少其他同学都在小卖部买东西填肚子，单子凯也发现了梁融，这小子正在打电话。梁融的衣服大部分是单子凯没见过的牌子，这让他很好奇，那天正好和梁融隔得不远，就凑近些想看清楚，没想到这一凑近却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梁融打电话居然说英文，而且说的超级溜。单子凯的英语成绩不好，听不懂梁融在说什么，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直觉，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小胖子在搞他搞不懂的名堂。梁融先是说了一通英文，最后电话似乎接到了一个中国人的手里，他开始说中文。差不多打了十多分钟的电话，如果是越洋电话，单子凯虽然不知道具体该多少电话费，但肯定是天价，可他亲眼看到小胖子最后按照计价器上的显示付的款，只有十多分钟的市话费。

从那一刻起，单子凯对梁融有了浓厚的兴趣，他聪明，平时不怎么看书也能顺利通过考试。和小学时一样，上课同样走神，不过现在他想的可不是吃什么玩什么了，而是琢磨人。但班上的同学和所有能接触到的任课老师都经不起琢磨，倒是这个刚转学来的小胖子，激起了他的兴趣。忍了两天没憋住，他找到梁融挑明，问他究竟是怎么做的。

“告诉你可以，先帮我做件事。”梁融这家伙居然卖起了关子。

单子凯盯着这个小胖子看了又看，这家伙貌似忠厚的外表下，其实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你放心，是能赚钱的事。”小胖子狡猾地笑着，冲单子凯勾勾手指头，让他凑近些说。他从一本文言文的老书里看到一种骗术，想找单子凯合作实践。听完梁融的计划，单子凯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下晚自习后，距离寝室睡觉关灯还有四十分钟，许多同学都在校门口吃东西，梁融和单子凯假装不认识，一前一后地去了离校门口较远的烧烤店。这家店在超市门口，人气旺生意好，老板和伙计忙得脚不点地。

单子凯找个角落坐下，点了一碗凉面。梁融比他晚到一会儿，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叫了个蛋炒饭打包。梁融付的是一张五十块的大钞，伙计找了一大堆零钱。梁融走后又过了一会儿，单子凯吃完了，不过他非但没有付钱，反而叫伙计找钱给他。伙计想了想说，他刚才没给过钱。可单子凯坚持说自己给了钱，不但给了，而且是一张五十块的。一边说着，单子凯还掏空了裤袋，里面除了两张散碎毛票外，还有一张五十块钱的小角，只有指甲盖大。显然毛票不够买单，所以他掏了张五十的。伙计一听说是五十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坚持自己只收了一张，但他已经找过钱了，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单子凯坚持说自己是付了五十块，不信的话就让老板从钱箱里找，如果那张五十块的钱跟他手里这个指甲盖的小角配不上的话，那他愿意付十碗凉面钱。

结局不难猜到，老板的确从钱箱里找出一张缺角的五十块，而且正好能跟单子凯手里那个指甲盖大小的角配上，最后不得不赔礼道歉请吃烤鸡翅，还找了四十多块钱给他。

初战告捷，两个小骗子尝到了胜利的滋味，文言文的故事里是两个生意人去进货，一张银票被人撕了个角，最后骗来了几百两银子。虽然这次只赚到四十多块，老祖宗的办法却能行得通，这可给他们带来了莫大的成就感，也带来了两个人半个月的早餐钱。

梁融兑现了他的要求，告诉单子凯越洋电话的秘密。电话是打给他远在美国的妈，他爸很久都没给过他钱了，又联系不上，想找妈妈要点生活费。电话先打到市内某家外资公司的服务部，这个号码是从黄页上找到的。然后电话接通后以打错为由立刻要求转接一个部门，别小看这一转，这是最关键的程序，经过公司总机的处理后来电显示上就没有原始号码了。这一转随便转到什么部门，然后用英文告诉对方自己是国外总部的，是电话打错了地方，请这位同事帮忙再转到国外公司总部，经过这第三转，电话就算是出国了，而计价器上还会显示市话费，不过这还没完，第三转后，再一次用英文告诉对方自己打错了电话，要联系某位重要的客户，请帮忙再转。最后这一转，就可以告诉他母亲的电话号码，一般国际化的大公司里，工作人员都很有礼貌，碰上类似的事大部分人都会愿意帮忙转接。

梁融说，虽然这么转来转去比较麻烦，但是一想到能省下每分钟十多二十块钱的越洋电话费，再麻烦都值得。

“可是，他们真的相信你是公司同事？”单子凯狐疑地再次打量这个身高只有一米六的小胖子。

“当然，为了练习那几句台词我准备了很久。”梁融很认真地说。

“你可真能折腾。”

“要想省钱就得折腾，折腾越多，省的越多。有钱人才懒得折腾，不过就算我有一天变成有钱人了，也要这么折腾，我喜欢折腾。”

“我喜欢你，咱们合作吧！”

就这样，两个不走寻常路的少年成了最佳拍档。有段日子里，他俩出没于全城的大小饭店，五十块换成了一百块，一钱两人付的招屡试不爽。一招鲜也不能吃遍天，后来他俩又换了个玩法，两人去隔壁学校里弄出班级同学联系册，上面有家长的姓名、工作单位还有家庭住址。当然不能被人发现，联系册复印了就马上还回去，一直没人发现过。

拿着这些资料，就可以去撞门了。所谓撞门，不是真的拿身子去撞，而是按照联系册上的名目，挨个去找同学的家长。

“阿姨，我是**的同学，我叫***。不好意思打搅您，我的单车刚在楼下被人撞了，车得去修，我身上没带够钱，能不能跟您借二十块呢？我给您写个借条，明天一定还。”

**当然是家长的孩子，***通常都是班长之类的人物，家长们都听过这个名字，或者知道这人是谁。只借二十块，并不多，还肯写借条，一定是好学生了。大部分家长都会借，也有偶然碰巧家长见过班长，或者跟班长很熟，这时候就说自己找错了人，然后在对方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赶快撤。事后，就算提起来是班长来借过钱的话，同学们也只会找真正的班长去要钱，就算要不到，也只有二十块而已，不算多大的损失。

对一个人来说二十块并不多，对两个人来说，许多个二十块就算是巨款了。这个办法很灵，几乎百试不爽，整整一个学期，这两个最佳拍档的生活费和置装费、车马费、娱乐费，全都是这么来的。就这样，两个少年走上了一起折腾赚钱的犯罪道路，不过距离他们真正靠近危险，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C

好景不长，风光日子只过了一个学期。假期里，梁融的老爸生意破产，要带他回老家，只能再次转学，最佳拍档不得不散伙。那年头还没有手机，连呼机也是奢侈品，高中生根本不可能用得起。梁融给单子凯写过两封信，单子凯都没收到，再后来初中毕业，两个人的联系就断了。

梁融跟老爸辗转了好几个城市，稀里糊涂地混了一年，最后老爸把老家的房子抵押给银行，拿了笔钱去上海再碰碰运气。梁融也跟着老爸去了上海，这时候他已经念高二了，频繁的转学让他的成绩很不稳定，所幸他就读的高中居然开设了相当超前的电脑课。

在梁融的概念里，少部分人掌握的技术一定是好的，高级的，尖端的，洋气的。他对所有洋气的东西都充满了兴趣，“酷”这个字要在胖子身上体现可不容易，所以他花费了比同学们更多的心血在电脑课上。事实证明他相当有天份，电脑课每次考试他都得第一。

儿子的成绩好了起来，老子的生意却没有起色，天天在外面应酬，却总不记得给儿子早餐钱。不过这不要紧，梁融早就习惯了，并且自己能养活自己。只是没了搭档，单枪匹马不太方便，梁融一直在物色新的搭档。正经念书的同学谁会跟他去骗人呢？所以左看右看，他看上了学校里一个天天打架泡妞的小阿飞。

倒霉的梁融所托非人，小阿飞非但不跟他合作，反而把他的底子告诉了校外的大阿飞，一帮真正的混混。那帮人逼着梁融做坏事，让他出面骗钱，由混混们负责把风，骗到钱了梁融拿零头，混混们拿走了大头。梁融当然不乐意，可对方人多，手里又有他的把柄，他不相干也不行。有了梁融这个智多星，这帮平时耀武扬威却过得青黄不接的阿飞们，生活水平有了质的飞跃。

有一次，梁融被逼去搞一个老头子的包。那个老头子是大阿飞发现的，住高级酒店，穿得很洋气，出手非常阔绰，最重要的是，老头子是一个人。住酒店的肯定不是本地人，又那么有钱，不搞他搞谁。

按照计划，梁融假扮跟着大人去酒店吃饭，在老头子旁边的桌上坐下，大人吃了一半暂时离开，大人离开不久，他就假装肚子疼，请坐在旁边的老头子帮忙看下大人的包。他前脚一走，后面就有人过来拎起他的包就走。这当然是调虎离山，趁着老头子的吸引力被转移，很可能还会追出去，梁融赶快回到老头子的位置上把他的包拿走。这个大人当然就是大阿飞，他亲眼看到过，老头子的包里有厚厚的美金，还有合同之类的文件，貌似回国经商的生意人。把那个包拿到手，不但可以得到美金，还能拿那些文件要挟老头子再出笔钱。

梁融见到老头子的第一眼，就惊为天人，天底下还有这样的老男人，就像从好莱坞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帅得不现实。梁融是第一次被一个老男人震撼到忘记了走路，后来大阿飞在桌子底下使劲踢了一下他的腿，他才回过神来。这个老男人是自己要下手的人，他的包就放在身边的椅子上，黑色的爱马仕，大大的H标志是昂贵和身价的代名词。梁融识货，这一单只要得手，就算包是空的也赚大了，这个包就算送到寄卖行也能换来万八千的。

大阿飞为了不暴露身份是背对着老头子坐的，梁融坐大阿飞的对面，正好看得到老头子的一举一动，他使用叉子把意大利面放在勺子里卷成一团，优雅地放进嘴里，跟旁边大部分还在吧唧嘴吃牛排的人比起来，老头子简直就是个贵族。

刚坐了一会儿，有侍应过来点菜，大阿飞说还要等人，先上两杯水。没坐多久，大阿飞假装下楼去接人，把一个空空的便宜包留在位置上离开了。一分钟后，梁融开始装肚子疼，弯着腰做出痛苦的表情跑到老头子身边请他帮忙照看一下座位上的东西，自己要去厕所方便。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大多会同意，可这位风度翩翩的绅士老头非但不同意，反而冷笑着说了句“别装了”。

至今梁融都无法接受被人当场戳穿的那种尴尬，那个老头子就是老韩。梁融记得很清楚，他一直在观察老头子，但老头子连看都没看过自己一眼，却怎么能看穿自己的目的？后来老韩抬眼看着他，说了句让他更震撼的话：“小骗子骗大老千，你们找错人了。”

“我……我不是骗子。”梁融很忌讳那两个字，在心里他觉得自己做的事并不算太坏，至少每次都是小打小闹没骗多少。

“那你敢不敢把那个包打开给我看看？”老韩立刻点中死穴。

梁融不做声了，那包里全是废纸，用来装样子的。远远看一眼躲在走廊上的大阿飞，见被人识破，已经扔下他一个人逃了。

“小子，还算够胆，没有拔腿就跑。”老韩把梁融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觉得这个少年颇合自己的眼缘，“想知道我怎么看穿你的话就坐下来，陪我吃顿饭。”

这是梁融陪老韩吃的第一顿饭，老韩问起为什么干这个，梁融很老实地说了实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的老头这么坦白，可一面对老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就知道自己说不了谎。

老韩正好在上海做一单买卖，让梁融跑了个小小的龙套，平时梁融放学后也总是去找他，跟他学了不少东西。关于“老千”和“骗子”的区别，也是老韩教给他的。除此之外，老韩还教梁融用计拜托了那帮阿飞的纠缠，并发现了梁融极强的动手能力，为日后改造各类小玩意打下了基础。

这一老一小相处得十分融洽，不过梁融还要念书，不能跟着老韩到处跑。老韩的买卖结束后，两人分开。高中毕业后，梁融按照老韩的建议，去北京学习专业化妆。

D

梁融转学后，单子凯再没遇到投契的伙伴，刚刚起步的赚钱事业暂时停止。骗来的钱，还剩下一些，被他挥霍了一年，高二第二个学期生活再次开始拮据。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吃惯了小馆子的炒菜再吃清汤寡水的食堂，那滋味可不好受，穿惯了名牌，再重新穿上二十块钱一条的牛仔裤虽然同样好看，但他已经不满足了。儿时的理想，那种出人头地有名有利又不要付出太多努力的生活，非但没有因为老师的批评和时光的流逝而减退，反而向往得愈发强烈。

可按照目前的生活，将来考上大学，老老实实紧巴巴地用那点生活费念到毕业，再然后，他又能做什么呢？这问题让单子凯足足考虑了一个星期，最后他决定，去考电影学院。娱乐圈是通往名利的捷径，他天生就是要走捷径的人，而且他具备进入这个圈子的资本。凭着出众的外形和天生的表现力，单子凯没有太费力气就实现了这个目标。

进入梦寐以求的大学，单子凯却在踏入校门的第一刻发现，这里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从前不论在什么学校，他的外形总能带来某种优越感，现在，俊男美女随处可见，外形根本不算优势。除此之外，同学们出手的阔绰让单子凯有了自卑感，班上除了他，只有另外两个来自农村的同学和他经济条件差不多。可他不想跟那两个同学为伍，那不是他的风格，他要光鲜亮丽，要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而不是穿着外贸店淘来的次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一个偶然的机会，单子凯窥探到了阿里巴巴的宝库。那日同学生日，全班同学集体K歌，点了不少吃的喝的，最后买单时寿星女甩出一张信用卡，据说是朋友送的，可以随便刷。那是单子凯第一次去那么贵的KTV，主动提出帮忙跑腿去买单，想不到随便玩了一晚上居然消费了三千多。他还从账台上知道，这张卡的透支额度是五万块。数字着实让人激动。单子凯和梁融奋斗了一个学期赚到的钱也没那么多。

是什么人，可以随便把这么值钱的东西送给女学生？不用说，当然是有钱人，有钱到对几万块一点都不在乎的有钱人。那个晚上单子凯激动不已，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库，可如何得到开启宝库的钥匙还是个难题。

又那么懵懵懂懂地过了一个学期，现状并未改善太多，不过社会上已经有人来找他们拍广告了。每人两千，通常只要周末去一趟两趟，虽然不是每周都有这样的机会，但只要能干上一次，就够一两个月的生活费。单子凯跟同学们一起，参加了一次龙套角色的演出。那天天气不好，上午还阳光灿烂，中午刚过就晴转多云，导演怕下雨耽误进度，还没吃完饭就催着大家赶紧上场。

后台很乱，到处都是刚换下来的衣服，七七八八地扔了一地，正好这组镜头是女生的戏份，男生们不用上。单子凯没和其他同学一样去现场看拍摄，而是守在后台帮大家收拾衣服。这一收拾，意外地发现了该广告的合同。合同附件是导演和制片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单子凯心里咯噔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就把那张复印件带了出去，飞快地跑到最近的一家复印店，把那两张复印件再复印了一次。

又等了足足半个月，他找到一个专门帮人办信用卡的家伙，付出了两百块，那个人用这两张复印件，成功申请到两张透支额度为一万块的信用卡。单子凯只透了两千，每张卡两千，然后在广告制作成功最后来发钱的时候，他把那两张卡上的指纹擦得干干净净，趁着人多的时候塞进了制片人和导演的口袋里。他默默祈祷着那两个人不会发现这张忽然冒出来的卡，也许他们的卡多，也许他们的钱多，也许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是自己放进去的。

就在他紧张不已的同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三年不见，当年的小胖子长高了，不过还和从前一样的体形。

“梁融！”

“单子凯！”

两个人惊喜地叫出了彼此的名字，单子凯没想到的是，梁融念完高二就没继续念高三了，在这所电影学院的成教部学习专业化妆。算起来梁融比单子凯还高了一级，平时他很努力，总把自己关在化妆室里不停地练习，由于技术过硬，经常被老师推荐去各种各样的小剧组和广告公司做兼职，所以虽然同校，但两个人从未见过面。

老友相见，少不得讨论曾经玩过的那些赚钱小把戏，他们依然保留着对金钱一如既往的渴望，只是那些小儿科的把戏已经有些不合时宜。单子凯把利用别人的身份证开出信用卡的事和盘托出，梁融也表示很有兴趣。等待了一个月后，没有人来找麻烦，说明这个办法行得通。

那四千块，单子凯迟迟未动，坐吃山空，不可能总借别人的身份证这么复制下去，身边的熟人只有那么多，迟早会出问题，那四千块就是他留着保底的钱。

E

那时候梁融的社会经验已经比单子凯要丰富许多了，人脉也比单子凯广，不知他从哪搞来一套测录器，可以把卡上的信息全都解读，再复制到另一张全新的卡里。买这套机器花光了梁融的全部积蓄。这笔钱很快就赚了回来，单子凯在一次聚会中，拿到了一个大老板的钱包，里面正好有三张信用卡。初试身手，两个刚入门的小子就赚了一万块，把那台机器的钱给赚了回来。

这两个老搭档再次合作，他们只拿有钱人的卡复制，每次只复制一张，每张卡每个月只取现一次，取现金额从不超过一千，每次去提款机都会口罩帽子墨镜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大刀切肉一刀见血，小刀子割肉却不太能有感觉，对于那些有钱人来说，每个月千八百的小账他们根本不会在意，卡也就可以一直用下去。两个人轮番出手，慢慢地，手上有了二三十张卡，他们的生活费不成问题了，最新款的手机、刚上专柜的名牌衣服，还有梁融化妆箱里那满满当当的正牌化妆品，全都不成问题。

按说这两个小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混下去，每个月的钱足够他们混到毕业，混上好几年的。可他们天生就是那种不守规矩的人，偏偏还给他们碰上了一张黑色的卡。

卡的主人是一位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大地产商，来电影学院找新楼盘的形象代言人。说来也巧，这人看上了单子凯他们班的一个女生，一来二往，两人恋上了。这种事在艺术类院校很常见，所以女生也没对大家隐瞒什么，圣诞节的时候，这位地产商为讨女生欢心，请全班同学吃圣诞大餐外加派对。舞会时，地产商和女生相拥热舞极其缠绵，趁着人多，单子凯轻而易举地拿到了地产商的钱包。

包里只有一张卡，黑色的卡。

那可不是普通的卡，是美国运通发行的顶级贵宾卡。传说拥有卡的人，就算刷卡买飞机游艇，买下整栋酒店都可以。最吸引人的不是卡上的数字，而是拥有了这张黑卡，就拥有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特权。

这种卡是不能申请的，只有银行方面觉得你够资格才会主动邀请。卡主的待遇是超乎想象的，只要银行认可你的身份，这张卡几乎拥有无限额信用额度。据说曾经一位香港的大亨在意大利偏僻的乡村结婚，他希望有个热闹的中式婚礼，仪式上要有传统的舞狮表演，但他又不希望婚礼上有香港人。当时正值假期，很难找到舞狮的人，银行客服找遍意大利，终于找到两个学习功夫的意大利人，并邀请这两人舞狮助兴。当然，所有开销都由卡主负责，但只要卡主有需要，哪怕是上天入地，银行都可以提供任何所需要的服务。那不仅是一张卡，更是一张直达看不见的社会顶层的入场券。拿着这样的宝贝，单子凯很难不动心，多少银行工作的人都从没见过这样的卡，现在，这张价值连城的卡就在他的手心。他马上打电话叫梁融带了机器过来，他们得尽快把卡的信息拷贝下来，再把钱包还回去，拥有这样卡的人，可不是单子凯他们惹得起的。

复制这样的卡，对梁融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因为卡的质地是钛合金。在此之前他们从没想过要干一票大的，但有了这张卡在手，他们才发现自己并非只是吃好穿好就满足的人，年轻人的胃口才刚刚开发出来。也许是一次海外旅行，也许是一套二环内的四合院，也许可以成立一家公司，总之有了那张卡，就有无限希望。他们尚未确定究竟要些什么，但复制的卡已经做出来了，他们拿到柜员机上去试验一下，想看看会出现怎样的界面。

他们成功了太多次，以至于低估了如此特别的卡，会有怎样的安全系统。复制卡插入ATM机后显示出满屏的乱码，随即警报如雷鸣，这两个被吓蒙了的年轻人还来不及逃，就被保安抓住。所幸其他卡全被藏了起来，警察在搜过宿舍后并未发现，梁融也坚称那套复制卡的设备只用过一次，就是这张黑卡。

他们惹上了麻烦，那位地产商看不惯女朋友班上所有英俊的男同学，单子凯在班上偏偏跟那女生关系不错，早就恨不得让他消失，现在正好有了机会。大人物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他也没有失去什么，但盗窃罪和伪造罪两罪并罚，单子凯和梁融被勒令退学，拘留半年，从此留下案底。

从这两个小老千做下第一笔案子开始，就想过有朝一日可能会落到这步田地，但只有真的落到这一步，才发现这真有点难受。在号子里挨牢头的打是肯定的，吃不饱饭也是肯定的，但最难以忍受的还是日复一日规律得不能再规律的生活。

对年轻人来说，半年时间不算太难熬，出狱后，剩下的几十张卡被他们销毁掉，绝对不能再在卡上做手脚了，不能被同一块石头绊倒。可不干这个，又能干些什么？有了案底，谁都不敢用他们，单子凯当初藏起来的四千块，是两个人仅有的钱了，他们第一次为生计发愁。走投无路中，梁融忽然想起当年在上海时，老韩曾经给过一个神州行的手机号码，说是每个月的九号才会开机，如果他遇到困难，可以联系。

时隔三年，那个电话居然真的打通了，老韩在南方打算干笔大买卖，正好需要人手。其中并无其他插曲，这一路总算顺利，两个人千里迢迢地奔着那个仿佛活在传奇中的老头去了。他们当然知道自己是去做什么，但他们没想会跟老韩那么投缘，那么默契。那笔买卖成功后，老韩收下他俩当徒弟，更没想到从此马不停蹄地奔波在大江南北。这一干，就是十年。

在单子凯和梁融跟随老韩两年后，司徒颖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又过了一年，陆钟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从那之后，这支无敌团队日渐成型。干这行也跟拍电影一样，讲究大制作大投入，越多演员越多台词越多情节戏就越逼真，场面宏大有噱头，不愁票房不高。

当年机敏过头的顽劣少年，如今拥有最好的一切，他们只看最好的风景，只睡最好的女人，只喝最好的酒抽最好的烟，也只赚最黑心人的钱。他们不要任何牵绊和负担，没有半点拖累，只有最信任的兄弟和最好的师父，还有一个又一个永远也骗不完的坏人。十年的时间，他们历经世事学会了看各种人，更学会了作为老千的各门功夫，就算他们身上一毛钱也没有，也不会担心饿肚子。

单子凯多年没有回过家，只是定期寄些钱回去，不知爷爷奶奶的头发是否全都白了。梁融也跟永远生意失败的父亲彻底断了联系，海外的母亲已经好几年没有听过声音了。这有什么要紧，他们过上了刺激、新鲜、充实的生活，每一天都是挑战。

他们打心眼里向往这样的生活，可真的幸福吗？

也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目录

第一章    从头再开

第二章    拐来的孩子

第三章    为这个穷地方做点什么

第四章    伪君子和真小人

第五章    夺宝奇兵

第六章    博物馆计划

第七章    触犯门规

第八章    临时性合作

第九章    倒插门女婿

第十章    何小宝

第十一章    师父的秘密

第十二章    南京，南京

第十三章    双管齐下

第十四章    祸事连连

第十五章    狗咬狗

第十六章    身陷囹圄

第十七章    国宝再造

第十八章    三花聚顶

第十九章    乾坤大挪移

第二十章    尾声

番外篇    2022千王访谈录

第一章  从头再来

A

年关将至的晚上，除了超市和商场里挤满了办年货的人，路上鲜有行人。街上刮着凉飕飕的冷风，温州市的大小酒吧KTV里高朋满座人气爆棚。

有人说温州人就是中国的犹太人，生意做到哪里就发到哪里，还有人说温州的千万富翁高达六位数，还没算上在国外做生意发大财的温州人。平日里在全国各地忙炒房和搞民间融资的各路大小老板们都回来过年了，说不定身边随便一个擦身而过的人都是身家千万的富二代。

一家酒吧的盥洗室里，一位三十来岁的男人刚方便完正在洗手，大概是喝了酒，脸色有点红，听着外面的舞曲轻轻地晃着头。舞曲声忽然大响，扭头一看大门开了，一位穿得很正式的高个子帅哥急匆匆地闯进来，低下头到处看，像在找什么东西。地面上，洗手台上，甚至三间无人使用的小卫生间里，帅哥都看了个遍，可一无所获。

“先生，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枚钻戒？白金的，八心八箭的一克拉钻戒。”帅哥急切地问这位陌生男人。

“没有啊。”男人一听是钻戒，也帮忙在洗手台上看了起来。

“完了，今天是我女朋友生日，我要跟她求婚，现在去买戒指也来不及了，这可怎么办。”帅哥急得直挠头，也顾不上脏，蹲在地上在洗手台下找了找，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起来，帅哥看了看，更急了，“是我女朋友，她一定等急了。”

“实在不行就去再买一个，现在商场应该还没关门。”男人很热心地看了看时间。

“我得去了，不好意思，这是我名片，要是您看到那枚戒指请打电话，我给您一万块现金。”帅哥急匆匆地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在男人手里，这才接听了电话，“喂，兰兰，我马上来……”

帅哥匆匆离去，如同他匆匆地来，男人拿着那张名片看了一眼，隆浩房地产公司副总经理……刚看了个名头，连名字还来不及看，就听到身后传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冲水声，男人不由得回过头去瞟了一眼，只见一个穿着真皮夹克戴眼镜的胖子站在背后，满脸诧异的盯着自己。

“你盯着我做什么？”男人觉得对方的目光里别有内容，这让他很不舒服。

胖子不说话，伸出手指指男人的脚下。男人顺着地方指的地方看去，只见自己脚下两只皮鞋中间，有什么东西隐隐发亮。男人弯下腰把那东西捡起来，正是一枚白金钻戒，钻石还不小，圆的，八心八箭经典款，即便是卫生间的灯光也照的璀璨出火。

“你看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故意藏起来的。”男人觉得对方把自己看低了，很大声地说。

“不用解释，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见者有份啊，就算今天走运了。”胖子瘪瘪嘴，走到男人身边洗起手来。

“喂，你这是什么话，我马上就打电话还给人家。”男人严肃地拿出那收到的名片，准备看电话号码。

“打什么电话，他只给你一万块而已，何必这么积极。这么大又切工这么好的裸钻都最少要三万块，要是专柜款，没有十万拿不下来。”胖子一边说，一边觊觎着男人手里的戒指，目光中自然流露出几分贪婪。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人家……”听胖子这么一说，男人本来看名片的目光转移到了戒指上，那颗透明石头显得光彩夺目十分诱人。

“这样吧。在你脚边捡的，你拿大头好了，随便给我几千块就行。我又不认识你，不会说出去，你就当几千块买了个钻戒回去送老婆也好送小蜜也好，反正买LV买香奈儿也是买，这个还便宜。”胖子已经洗完了手，把手放在烘干机下吹干。

“说的也是，嘿嘿，老弟在哪里发财啊？”男人一边说，一边把戒指对着灯光欣赏。

“那你就别操心了，反正你要是不要就让给我，这是五千块，戒指给我好了，我正好可以送女朋友。”胖子擦完手，把腰包拉开，掏出一叠厚厚的人民币，就要动手去拿男人手里的戒指。

“诶，五千块我也有的，来来来，你收好，戒指我还是自己留着吧。”男人见对方要来抢，拿戒指的手马上往后一缩，“不过我没现金，我们去楼下提款机吧。”

十分钟后，胖子揣着刚刚到手的五千块，不太情愿地跟捡到戒指的男人挥手道别。两分钟后，他离开酒吧，登上早在路边等着的一辆标志408，扬长而去。如果那个见到戒指的男人多在楼下待一会儿，就能看到车上驾驶位上坐着的根本就是丢戒指的帅哥。

“你猜刚才那家伙多久会发现戒指是假货？”高个子帅哥就是单子凯，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回头看一眼已经远离的灯红酒绿。

“就算现在发现也没什么，我在卫生间里听到他打电话，几百万的房子一出手就是十套八套的，五千块对他们来说跟五十块差不多。”胖子就是梁融，他忙着换衣服，并对着化妆镜往嘴唇上贴假胡子，所有娱乐场所有都监控，不断更换形象有利于安全。

“那咱劫富济贫了。”单子凯从梁融的鼻梁上摘下那副平光眼镜，给自己戴上。

“对，咱们现在穷得叮当响啊，赚点钱好过年，师父还等着我们的医药费呢，走，下一站。”梁融把胡子整理好，从车后座拿过一个购物袋，里面满满当当放了几十个首饰盒，全都是从网上批发买来的高仿锆石戒指，带盒只要三十八块。

B

进城的高速公路路口上，收费站前大排长龙，宝马奔驰欧宝沃尔沃，还有法拉利和保时捷，放眼望去各种豪车应有尽有。过了收费站大约两百米处，大部分车才刚刚开始加速，只见路边的紧急停靠车道上竟然站了位身材窈窕的美女，美女身后停着一辆黑色丰田，车前盖大开，看样子是车出了问题。

远远望去，车不怎么样，美女却很不错，穿一件短短的皮草夹克，紧身皮裤绷出一双绝美的双腿，逆光中，经过的车辆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撩起她的长发，别有一番江南女子的秀美。美女似乎在等人，不过她的目光却往眼前经过的车上不断打量，那些坐满了人的车她扫一眼就放弃了，副驾驶位置上坐了人的她也马上转移目标，车不够高档的她的视线完全不会停留，等了好一会儿，一辆白色的奔驰进入她的视线，车里只有一个人，大概二三十岁的男人。

美女马上伸出手去，做出要搭车的动作。路边忽然冲出来这么个美女，司机被吓了一条，不过他马上就看到那是个身材不错的美女，车速放慢，车前灯大亮，明晃晃的疝气大灯映出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开车人心里不由得一动，朝着美女开过去把车停了下来。

“车坏了，可以载我进城吗？我付钱。”美女音色温柔，不过她并没有笑，眼角依稀有淡淡的泪痕。

美女说话时俯下了身子才把脸凑近车窗，皮草夹克下面竟然只穿件黑色的真丝抹胸，白花花的胸脯深深的乳沟，是个男人都会盯着多看一眼。如此尤物如果拒绝，那可真是太不人道了，男人点点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谢谢。”女人回车上拿了个小包，却坐进了车后座。

男人有些失望，眼睛却不住地往后视镜里看，女人蹙着眉看着窗外，并不说话。男人心里活动开了，这女人准是遇上了伤心事，看她这身行头，应该不用为钱发愁，八成就是为了情。

“姑娘，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男人有些怜香惜玉。

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美女居然哭了起来，那伤心的小模样谁见了都会心疼。

“别哭啊姑娘，哪个王八蛋欺负你，跟哥说，哥帮你。”男人豪气顿生，拍着胸口说道。

“还不是你们男人！呜呜……”美女终于开腔了，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愤怒地看着男人。

“开口了就好。”男人见美女终于肯跟自己说话了，心头一喜：“谁欺负你这么好的姑娘，简直就是畜生，跟哥说说，哥真能帮你。”

美女大概是气坏了，被男人几句好话一哄，把未婚夫跟她最要好的闺蜜私通，又被她捉奸在床的事统统说了出来。

“别气别气，气坏了身体那帮狗男女更开心。”男人安慰道，眼看就要进城，他一想到美女就要下车便有几分不舍，便想请美女去酒吧坐坐，说不定能发展出一段艳遇。心里正嘀咕着怎么开口合适，没想到美女先提出来了。

“大哥，看得出你是个好人，我想请你帮我个忙。”美女不好意思地说。

“有事尽管说，我们能碰上也是缘份，杀人放火都包在我身上。”这话当然是开玩笑，跟美女套着近乎。

“我想……我想……我想请你去开房。”美女说完，羞涩地低下了头。

“啊？”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是不嫌弃，我想跟你去开房。别误会，我不是坏女人。我只是想报复那个坏男人，我们两家的生意在一起，分手是不可能的，他可以跟别人上床，我也可以跟别人上床。一想起他们在床上的样子，我就难受得想死，再不做点什么肯定要疯掉的。实在是不好意思，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可以去酒吧找别人，碰碰运气。”美女说得有些没头绪，显然情绪失控。

“别别别，千万别去酒吧，你知道酒吧里都是些什么人吗？搞不好染上什么脏病，哥会心疼死的，你都这么痛苦了，我要不帮还算个男人吗？”男人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艳福不浅，居然有这等好事送上门来。

半个小时后，男人躺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倾听着从浴室里传出来的水声，路上捡来的大美女正在洗澡，男人抚摸着美女留在外面的那件皮草夹克，轻柔温软的感觉让他浮想联翩，他简直要笑出声来，老天爷对他可真是太好了。

不一会儿，美女裹着白色的浴巾出来，香喷喷的，就像一个打开了包装的奶油蛋糕正待人享用。

“大哥，谢谢你，你是个好人。”美女在男人身边坐下，拉着他的手，深情地望着：“你也洗洗吧，今天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希望有个美好的印象。”

“当然，当然，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最美好的印象。”男人兴奋不已，乖乖地进了浴室，心里还想着：等你尝到我的滋味，是不是最后一次可说不定哦。

“大哥，记得刷牙哦。”美女在外面叮嘱道。

“放心，我一定洗得干干净净！”男人心花怒放，让他刷牙的意思，是不是暗示着一会儿还要接吻？哈哈，真是爽歪了。

十分钟后，浑身上下洗得一尘不染，连牙齿都精光铮亮的男人走出了浴室，大灯关了，床头灯只照着面积很小的一块，不过可以看出被子下面美女的身子蜷成一团。

“好妹妹，哥哥来了。”男人欣喜若狂地扯掉身上的浴巾，径直扑上床。不对，手感不对，男人掀开被子一看，里面放着两个大枕头，美女人呢？

C

不仅是美女不见了，连同包，手机，车钥匙，统统不见了。等到他追到停车场，自己的白色奔驰也不见了踪影。男人这才回想起，刚才他在一楼大堂登记的时候美女一个劲地低头，生怕遇到熟人，其实是怕被监控摄像头拍到。他绝对想不到，其实就在美女上了他的车后，那辆坏车里居然走下来一个男人。男人刚才一直躺在车后座里，车前座还藏了个女人，外面的人看不到，他把车前盖盖好，坐上副驾驶的位置，远远地跟着那辆白色奔驰，进了城，并停在停车场。

“你真的不怕她有危险？”车上的女人是曾洁。

“别小看大小姐，她很厉害的。”车上的男人是陆钟

“在澳门遇上了那么可怕的事，我怕她心里有阴影。”曾洁担心地说。

“她是我见过内心最强大的女人。”陆钟点燃一支雪茄，远远望着不远处的电梯口。

“那个人，也是我见过势力最强大的男人，至少我们都不能动他。”曾洁对澳门发生的事念念不忘。

“你想说什么？”陆钟敏感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几分锐利，他不想讨论这问题。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出事后你对司徒太冷淡了，她需要人关心。”曾洁有些多事了。

“师父说过，不够坚强的人不能当老千，如果她真的受不了了，自己会退出。”陆钟的口气很硬，完全不带个人感情。

“你舍得她退出？”曾洁决定把这个问题说到底，虽然她才进入这个团队没几天，但也感觉到了司徒和陆钟之间微妙的关系。

“没什么舍不舍得的，大浪淘沙，总有些不能适应的人要离开，不当老千对她来说是件好事。找个人结婚，或者过她的大小姐生活，衣食无忧，多好。”陆钟喷出一口浓烟，有些不耐烦了。

“可是……”话没说完，司徒颖就已经带着刚刚收获的东西走出了电梯，陆钟赶紧下车，曾洁只好把话给咽了下去。

司徒颖面无表情地走来，和陆钟擦身而过的瞬间把车钥匙放进他口袋里。陆钟身上带了个手机大小的干扰器， 既能干扰车载GPS卫星信号，又能干扰GPRS定位系统，他只要把车开到预先找好的黑车行当掉。司徒颖和曾洁还要换一条高速公路的收费站，再演一遍同样的戏码。

想趁弱女子情伤之际占便宜的家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鸟，骗他一骗也无妨，至少下次再遇上这种事，会多想一想，就算遇不上这种事，以后也不会只要看到美女就想占人家便宜。男人的包不错，留着日后当道具。手机也不错，留着，卡折断了扔掉。钱包里还有些现金，那辆车其实也不算损失多少，开得起这种车的人大多买得起全险，保险公司会赔偿。

每座城市，总有那么一两家收售黑车的车行，传说中的套牌车走私车，统统来源于此，通常车行老板都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哥，但各方面都打点得妥当，生意也就能一直做下去。当老千的，每到一个城市都要先搞清销赃的地方在哪里，否则手里的东西不能变成钱，就是假的。

陆钟他们离开惠州时几乎身无分文，除了老韩忘记了自己的账户，其他所有人的银行户头都被刀疤强清空，一夜回到解放前。刀疤强也算讲信用，收了这么多钱，把他们平安送到了他们选择的目的地——温州。为了生存，为了给师父赚到养老送终的钱，大家不得不从零开始，先赚点小钱，再找机会做个大趟子。老韩因为老年痴呆症不能再参加行动，好在多了曾洁帮忙。

把车开到车行之前，陆钟打了个电话给梁融。这家车行的老板人不地道，欺负他们是外地来的，黑市上最少可以卖二三十万的车，压价压到十万，最后只给了七万。

不过不要紧，对付不地道的人，老千们当然会用不地道的办法。

司徒颖和曾洁赶在十二点钟收工前又到手一辆九成新的雷萨克斯，同样只卖出了几万块的超低价。就在陆钟交车拿钱后不久，以洗车打蜡为由去了车行，时间已晚，车行本来早就要关门了，是因为等陆钟的第二辆车才特意延长了营业时间。梁融说有朋友明天结婚，临时要用车，走遍全城都只有这一家车行还在营业，愿意多付两百块洗车钱。

小工们走得只剩下两个，一听有小费，很愿意留下来加班。等候的时间，单子凯找老板咨询二手车事宜，吸引了老板的大部分注意，梁融趁无人注意，摸进老板的办公室里，用两把假钥匙，跟老板抽屉里的两把真车钥匙（注1）换了一下。

半夜三四点，陆钟和单子凯拿着两把原配的钥匙，去车行门口把这两辆车开走，开上两三个钟头赶到义乌，再卖给另外一家车行。

天亮前，风尘仆仆的陆钟和单子凯包了辆的士赶回温州，眼睛都熬红了，好在手里多了二十万。酒店套房里，老韩睡得不踏实，经常传出咳嗽，司徒颖和曾洁睡得很安静，隔着房间的门听不出半点动静。梁融却还没睡，他在忙着网店的生意，桌上堆了几十个刚刚打好的包裹。

他开了家网店，专卖明星纪念品，签名照片专辑和写真集之类的东西，当然都是假的，市面上买来的普通专辑，再从网上搜来签名照依葫芦画瓢。一张照片变成二三十块，一盒专辑变成百八十，很有赚头。梁融的办法是有人下单并把钱打到支付宝里他才去音像店买专辑，再加一支黑色的油性笔，大笔一挥而就。

“那些小粉丝怎么会相信这些东西真是明星签的呢？不会真这么容易吧。”单子凯打着哈欠凑到电脑面前看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条，那些明星照里还有他昔日的同学。

“很简单，P一个S，去那些明星论坛里找些粉丝和明星的合照，把你的头弄上去，看起来每次活动我都参加了，他们当然相信。”梁融一边忙着贴快递单，一边解释道。

“为什么是我？天啊，你居然全都把我的照片给P上去了。”单子凯点开其中两个商品链接，打开来一看才发现，商品介绍中竟然真的有自己跟明星的合影照，不过是戴着墨镜的。梁融在简介里写着他是某娱乐小报的记者，于是有机会接触各类明星。被P过的单子凯个头矮了不少，不过戴着墨镜的脸同样英俊，有几张甚至比明星本人还抢镜。

“你是帅哥当然用你，瞧，不光东西卖得多，店铺留言几乎十条有八条是求交往。”梁融已经忙完了手里的活计，点开店铺留言那一栏给单子凯看。

“真的嘿，没想到不用本人出马都能泡到妞，不过我不喜欢这些没品位的粉丝。”说到这里，单子凯忽然正色道：“没经我同意就使用我的头像，你这家店我要占五成。”

“嘘，小点声，年底分成行不行，这可是我的私房外快。”梁融压低了声音。

“怎么还不睡？明天要去广告公司，没精神可不行。”陆钟从浴室里走出来，口吻有些严厉。

梁融和单子凯吐了吐舌头，赶紧点头。自从上岸后，这几天陆钟都没笑过，关于赚钱他还有个不错的计划，已经预约了明天跟对方见面，现在的确是该休息了。

D

“欧总您好，我们是点石广告公司的，谢谢您给我们这次机会，我是公司负责人，您叫我小李就好。”陆钟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名片。

“废话少说，我忙着呢。”欧总忙着整理手边的文件，没拿正眼看人。

“虽然我们是新成立的广告公司，但我们的设计团队很优秀，总策划和艺术总监都是从上海的4A公司跳槽出来的，我们的专属模特也是很不错的，您看看，这位SUSU小姐虽然是新人，但条件很不错。”陆钟把坐在他左手边的司徒颖介绍给欧总。

欧总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司徒颖起来欠了欠身，甜甜地笑了一笑。她穿米色羊绒及膝裙，黑色丝袜黑色麂皮矮靴，纤细的腰身在裙子下曲线玲珑。

“嗯，是还不错。但我们公司是代理国外奢侈品的，对你们这种刚刚成立的小公司没兴趣，抱歉，还是请你们回去吧。”欧总总算是正眼看人了，可口气硬得很。

“拜托您给我们一个机会吧，我们愿意免费为您做次新年推广计划。免费，无论您满不满意都不用付钱。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连计划书都做好了，您看看，效果图在这里。”陆钟说完，马上招呼坐在他右边的胖子设计师梁融，奉上一个文件夹。

总经理听说不用付钱，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三个新人，接过他们递过来的文案看了起来。那是几张广告硬照，穿得相当清凉的美女手上带着这家公司代理的名表，摆出种种诱人姿势，赏心悦目的图片让经理一张张地浏览下去，最后一张照片上美女竟然全裸出镜，双手巧妙地遮挡住关键部位，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就是腕上的一款钻表。

广告词是：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

“不错，SUSU小姐很上镜嘛，广告词也不错，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这款表，是成功男人送给红颜知己最合适的新年礼物，焦点突出。”欧总满意地点点头，对这家小公司的印象好了许多。

“因为没有实物，所以这手腕上的表是我们P出来的，让您见笑了。如果您肯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保证能做出比这几张照片更好的效果，您放心，我们绝对免费，咱们可以签一份协议。”陆钟马上热情地跟进。

“小公司不容易，请您帮帮忙，赏我们一口饭吃吧。”司徒颖楚楚可怜地看着欧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让人不容拒绝。

对方也确实有心，虽然是免费的服务，但连前期策划都做完了，而且并不比原来的广告公司水准差，那家广告公司虽然是全市最好的，但也是业务最繁忙的，在他们面前，欧总可没有现在这种优越感。正好马上要给百货公司上新海报，不妨试试，反正不要钱。

“这样吧，我可以给你们个机会，把广告做出来看看。公司会组织一次内部比稿，是不记名投票，你们和我们现在的广告公司竞争，成功的话，这个设计我们就用了。”欧总想了想，老成持重地说。

“真是太谢谢您了，我们下午就可以开始拍摄，我们公司全体工作人员都会为了这个广告全力以赴。”陆钟激动地站起来，伸出双手跟欧总握了又握。

“好，你们这种效率我很欣赏，我让秘书给你一份产品目录，上面有我们重点推广的项目，下午我带着表去你们公司看看拍摄现场。”欧总很满意对方这种感恩戴德的态度，他说完，目光朝着SUSU小姐的身上溜去，他不但要看现场，更要看这位模特新人如何全裸出镜。

下午三点，欧总如愿以偿。点石广告公司的摄影棚里，SUSU小姐在专业化妆师的打扮下显得格外漂亮，穿上白色的纱裙变身天使，穿上黑色小礼服变成诱惑的小恶魔，再穿上大红色连衣裙嘴里叼上一支白玫瑰，更是变身纯洁版卡门。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刚出道新人本色的纯真和不谙世事。这种感觉正好是成功男人们喜欢的类型，彷如初恋，又美又纯，一看就是那种肯奋不顾身爱一场的女人。

欧总赞叹连连，不过他也没忘记照看自己带来的数款价值百万的名表。每一款表和妆容都是他亲自认可才入镜，他卖名表给这个城市的成功人士，他自己也是一位成功人士，正因为此，他才更了解成功人士们需要怎样的女人，需要怎样的广告。“SUSU”小姐的镜头感和表现力超强，在他心里已经对这家新公司完全接受，甚至希望“SUSU”小姐能担任明年的形象代言人。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跟她做更进一步的了解和接触。

拍完了准备好的七八套衣服，终于轮到最后的全身赤裸入镜的部分。因为要脱衣服，“SUSU”小姐只留下了造型师一个人在摄影棚里，欧总和广告公司的其他工作人员都在外面等着。同时留在摄影棚里的，还有那些名表。

等待的时候，欧总没忘记跟广告公司的人打听SUSU小姐的年纪和学历，得知她还是在读研究生后，对她的印象分又加了十分。

再次进入摄影棚，欧总多年不为女人所动的心，居然有些失控，SUSU小姐手腕上带着全部八款名表，趴在雪白的羊毛垫上，那完美的腰臀线条让他甚至有了生理反应，赶紧抓来一份报纸挡在身前。

从那一刻起，欧总的眼里脑子里全是SUSU小姐的倩影，那完美的人体简直就是造物主的恩赐。他心神不宁地看完了最后的拍摄过程，甚至带走那些名表的时候都忘了多检查一遍，只记得借口自己手机没电，跟SUSU借了手机打给朋友，其实是打给自己，他这个风月场上的老手弄到了SUSU的号码。

可是当晚，欧总打给SUSU，却怎么都不在服务区了。第二天，欧总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打给点石公告公司的李总，他的号码也不在服务区了。直到这时，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等到他赶到点石公司，昨天还有的写字楼和摄影棚，已经人去楼空变成了一堆烂摊子，连公司的招牌都不见了踪影。

那些究竟是什么人？欧总这才想起赶回公司，昨天带去拍广告的所有名表全都变成了水货仿品。

注1：越来越多的中高档汽车的配备具有防盗功能智能钥匙，其遥控系统叫做进入认可系统与驾驶认可系统，只有得到认证的含有遥控功能的钥匙才能打开车门并启动发动机，否则强行打开车门也无法起动发动机。

拿奔驰车来说，遥控钥匙采用红外线和无线电波的双重数据传输，有八个轨道，每个轨道能存三组电子密码，理论上最多支持24个钥匙，换句话说，钥匙如果丢失二十四次这套锁就需要更换。请车主们妥善保管车钥匙和购车资料，如果钥匙丢失，请去授权服务中心检查，到底是哪个轨道的哪把钥匙没有了，服务中心可以关闭相应的钥匙。如果连同机械钥匙也丢失，最保险的办法是更换全车锁。

第二章 拐来的孩子

A

“盆满钵满才有安全感。”梁融合上化妆箱，夹层里藏着价值百万的数块名表。

“算上写字楼一个月的租金，还是不便宜，怎么说都只用了一天而已。”单子凯一边开车，一边摇头。

“已经不错了，不然的话人家怎么肯租，一个月是最短的租期。”曾洁帮忙整理着其他现金，把这些钱塞进一只备胎里。

每到年底，也是公安机关抓捕逃犯的重要时刻，大小车站和机场，高速公路甚至国道上都有警察临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此时商务车已经上了县际公路，离满城尽是大富豪的温州城越来越远。今天是小年，距离年关只有几天了，越往北走气温越低，空中偶尔飘下两片薄薄的雪花，怕是要下雪了。

“干爹，上海和杭州，您想去哪儿？”虽然车内有空调，司徒颖还是很贴心地帮老韩掖了掖领子。

陆钟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师父，瘦削的脸颊上，那双曾经能够洞察一切的锐眼，现在却混浊不堪，和任何一位敬老院里的普通老人没什么两样。上海对老韩来说相当于第二故乡，他在沪上出的道，又在那里成的名，如果说老韩的日子不长了，在上海找个地方平平安安地过完最后的日子是最理想的。而杭州有无非子老前辈，如果可以再见见他，也许还能帮师父一次。虽然上次无非子说过，他的祝由术最多保三年，但现在时隔两年，说不定老前辈的功力又有精进，可以再施一次术。

也不知老韩听没听懂司徒颖的话，只是像个孩子似的摇头，“我要走，不要停。”

陆钟明白，虽然师父表达不清了，但他还是本能地想完成深藏心底一辈子的远大目标。那帮混蛋，不知道对师父究竟做出过怎样的恶性，看着师父哆哆嗦嗦的样子，陆钟就打心眼里难受，有朝一日，他一定要把这个公道讨回来。只是现在还不行，至少在师父有生之年不行，且不说要去新加坡找杨海波前辈，大家现在手里的钱也只够过一阵子的，必须再干一票大的。可是怎么干，目标是谁，暂时没有了目标。

因为黑道追杀，他们甚至不敢跟同行接触。毕竟悬在他们身上的是一千万暗花，一千万，足够让许多人背信弃义。人都是经不起考验的，更何况是当老千的同行，师父告诉过他，每个人都有一个底线，只是大部分时候，遇到的诱惑或折磨都达不到而已。事实证明，的确每个人都会改变。就像司徒颖，曾经陆钟以为她是内心最强大的女人，名和利于她而言全是浮云，她当老千完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挑战欲，永远不会被人打倒。但现在看来，她的锐气也被那个人打磨得一干二净。

如今的司徒颖，跟曾经的大小姐判若两人，温柔似水安良娴静。这些天来，虽然逃离了那个人的掌握，但阴影始终笼罩着她，每次结束任务她就一句话也不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跟大家开玩笑，拿眼神明里暗里地瞄着陆钟。可陆钟宁可她还和从前一样刁蛮泼辣，就算再被她骂上几句都好，再被她挑战也好。她究竟遇到了什么？这是陆钟最想知道的，但他也知道，她一定不会说。再也看不到她鲜活的眼神了吗？答案几乎是肯定的，这让陆钟愈发难过，很久没这样了，对现实束手无策。

车驶入路边的小加油站。连夜出行，如果走高速，早到上海了，可现在只能舍近求远地走破破烂烂的县际公路，走了一晚又一个上午也没走出多远。车要加油，大家也都饿了，眼下不能指望加油站附近能有什么好吃的，能买到几盒方便面都好。

在车上坐久了，腿都麻了，所有人下车活动活动。老韩指着路边的大广告牌，痴痴地说：螃蟹。陆钟顺着师父的手看去，这是块农家大闸蟹的广告，只可惜现在来的不是时候，如果是秋天，他一定要让师父吃上肥肥的大闸蟹。

“干爹，您保重身体，明年咱们一定来吃大闸蟹。”司徒颖给老韩系上围巾，轻声说着。

好，好。老韩笑嘻嘻地连连点头，大家却听得心酸，师父能否活到明年秋天，谁都不敢保证。

“呦，是你们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这非常时期，会是谁呢？陆钟和单子凯梁融交换了一下视线，大家立刻提高了警惕。

打招呼的人从一辆小小的面包车上下来，很热情地拍了拍老韩的肩膀，“老前辈，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你们了，这是上哪儿去啊。”

打招呼摘下帽子，露出大光头，他半边脸像人半边脸像鬼，严重损毁的皮肤上纠结着许多蚯蚓般的疤痕，一只眼睛大大的放着精光，另一只眼睛的眼皮被疤痕扯得耷拉着只剩下一个三角形小洞。

老韩简直吓坏了，哆哆嗦嗦地跑到司徒颖背后躲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人。反倒是司徒颖一眼认出此人，正是把李木木卖给她的人贩子。

“林松！”司徒颖替师父跟大光头打了个招呼。除了曾洁不太了解情况，其他人都知道此人的身份，事实上他这张脸就够吓人的了，很难忘得掉。陆钟他们不想跟砟子行的人渣打交道，不过也不便得罪，都冲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前辈这是怎么了？”林松一边吩咐加油站的人加油，一边关心起老韩来。

“师父他老人家病了。”陆钟把手搭在林松肩上，把他从老韩身边拖开，小声说了句老年痴呆症。

“痴呆症，啧啧。”林松回头去多望了一眼，瘪着嘴摇摇头。

“您这是上哪儿发财呢？”陆钟不希望再跟林松谈师父，顺便问起对方的来路。

“呵，我刚从内蒙回来，放了几只‘鹰’，顺便捎回来几个小兔崽子。内蒙那边水土不好，人都长得不咋滴，只能便宜卖了，只当是赚点零花钱。”林松记得这几位出手豪爽，也就没什么保留，大咧咧地交了底。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才发现小面包车里还挤着几个小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红彤彤的脸蛋污糟糟的头发，正眯缝着内蒙人特有的小眼睛打量着外面，坐在副驾驶上的是个女人，小有姿色，就是穿戴打扮土了些，不知是林松的鹰还是老婆。

“这么小，能卖到哪儿去？”陆钟一听这话就火了，不过他把火压在心里，掏出一盒烟来递了一支给林松。

“工厂呗，这么大都可以干活儿了。有些工厂污染大工资又低，很难招到人，这么大的孩子正好，给什么吃什么，什么活儿都干，又听话，一个也能卖个好几千。”林松丝毫没感觉到不妥，继续介绍着。

这帮人渣！陆钟跟大家交换了一下视线，曾洁更是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怒视林松。

“这位面生，好像没见过。”林松注意到了曾洁，那女人身上有种让他害怕的力量。

“她啊，厉害着呢。林大哥还没吃饭吧，走，我请客，带上嫂子咱去吃个狗肉火锅。”陆钟指指加油站旁边的小饭店，赶紧把话题岔开。

B

半个小时后，桌上的火锅里还在翻滚着狗肉，林松和他的女人却趴在桌上动也不动了。陆钟让梁融在酒里下了点速眠灵，赶紧把菜吃上几口，大家架着这两个满身酒气的家伙在这家可以住宿的小饭店里开了间房，并且预付了房费。

“他们真的没事？”上车前，曾洁不放心地问道。

“放心吧，最多十二个小时，药劲过了就会醒。”陆钟忙着把打包的热饭热菜带给孩子们吃。

“你就不怕得罪人？”曾洁毕竟是第一次跟陆钟他们正式上路，有些胆小。

“我更怕得罪老天爷。”陆钟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说。

“没错，关二爷都会支持我们。”单子凯接过陆钟手里的饭菜，抢先回到小面包车上。

“我说，你到底是帮我们还是帮那两个人渣？”梁融对曾洁的立场表示怀疑。

“我只是怕他们报复，他们这些人心黑着呢。”曾洁解释道。

“比他们更黑的咱都领教过，不怕。”陆钟坚定地说。

“姐，你要是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司徒颖拉着曾洁的手，救命之恩在身，她并不希望曾洁走上这条不归路。

曾洁却摇了摇头，释怀地笑笑，自告奋勇地坐上那辆小面包车的驾驶座，笑着问该往哪儿开。

是啊，该往哪儿开，所有人都看向陆钟，连老韩也看着他，大家已经把他当成话事人了。

“现在到处有人在找咱们，不如去内蒙过年吧。把孩子们送回家，顺便避避风头。”

这个决定来得忽然却又必然，大家分乘两车，曾洁和司徒颖带着那些懵懵懂懂的孩子，陆钟他们几个大男人留在商务车里照顾师父，加满了油又在加油站的小超市里买了不少零食，大家开始了新的旅程。

“大叔呢？”

“阿姨你是谁啊？”

“我们还去赚钱吗？”

“阿姨你带我们去哪儿？”

蒙族的孩子倒是生性外向，并不畏生，狼吞虎咽地吃完打包的饭菜，一抹油嘴，七嘴八舌地问开了。司徒颖被问得想哭，她还不知道怎么跟孩子们解释，他们是被人贩子拐了，即将遭受悲惨的命运。她想起了留在北京的木木，那个聪明又命苦的小女孩不知怎么样了，她好想回去看看，可她又不想回去，不想面对爷爷和家里的亲人们。

这一路走走停停，大家费了不少口舌才跟孩子们解释清楚究竟怎么回事。蒙族的人大多有名无姓，孩子们还没上过学，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也讲不清家乡究竟是哪里。直到两天后，车都开到了内蒙古境内，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孩子说了一个黑水城的传说，大家在网上查了许久，才搞清这几个孩子都来自内蒙古的额济纳旗的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镇子。

旅途中闲来无事，大家用手机卡上网，搜寻关于黑水城的故事，这一搜之下，还真有发现。

黑水城这地方在额济纳旗达赖库布镇东南25公里的荒漠中，是西夏十二监军司之一的黑山威福军司治所，也是西夏防卫吐蕃和回鹘的西北军事重镇，更是从河西走廊通往漠北的交通枢纽，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许多年前，这地方并非沙漠，而是有水有树有河流的富饶绿洲。西夏鼎盛时期，黑水城不仅仅是单纯的军事城堡，而是一座经济文化发达的繁荣城市。考古学家发现，当时的城内，官署、民居、店铺、驿站、佛教寺院以及印制佛经、制作工具的大小作坊布满城区。

早在李元昊于兴庆府建立大夏国几百年前，有位哈拉巴特尔将军，在黑水城立下一番基业。哈拉将军，翻译成汉语就是黑将军。黑将军英武盖世所向披靡，并不满足当这一城之主，打算进军中原与汉人争霸天下。朝廷听到消息后，派一位将军率领了强大的军队前来讨伐。

黑将军损兵折将屡战屡败，不得不退回黑水城。中原的将军一路追杀，最后追到了黑水城外屯兵围城。根据守城判卒的口供，中原将军在上游截断了通往黑城的弱水，绝其水源。没多久，城中储水耗尽，士兵饥渴难耐只好打井求水，可一直挖到八十多丈还是滴水不见。黑将军心知已成败局，决定拼上一场。一个月黑风高夜，他把城内所存的八十余车金银连同珍宝全部倒入一口枯井，未免妻儿受辱，又亲手杀死了妻妾和孩子。一切处理停当之后，黑将军便破墙打洞，率领士兵倾城出战，一番殊死拼杀，终因众寡悬殊全军覆没，黑将军自刎而死。黑水城沦陷后，中原将军带人大肆搜寻，未能找到宝藏。

这故事只是传说，黑将军是否真有其人不得而知，但黑水城的确存在。1226年，成吉思汗率领蒙古大军征伐西夏，首先攻破了黑水城，并由此南下，直取西夏国都中兴府。次年，西夏灭亡。元朝建立后，黑水城依然沿用，而且受到元朝统治者的重视，当时这一地区划归甘肃行省。1286年，元世祖在此设亦集乃路总管府。黑水城北走岭北、西抵新疆、南通河西、东往银川，是中原到漠北的必经之路。若干年后，马可波罗沿着这条古道，走进了东方天堂杭州。

故事到这里当然没有结束，更吸引人的还在后头。

1909年，沙俄上校、俄国皇家地理学会会员科兹洛夫，率领一支全副武装的探险队打着考察野生动物的旗号前往黑水城。在与当地人的交谈中，科兹洛夫听到一个故事：一位额济纳老妇人和儿子们寻找几匹丢失的马，遭遇风暴，意外地撞上了黑水城的城墙。因躲避风暴，他们在城墙下过了一夜。第二天风暴平息，他们在空无人烟的城中走了一圈，老妇人捡到一串闪闪发光的项链。回额济纳后，一支汉人驼队来到他们的住地，汉人看到那串项链后，用整个驼队的货物换走了那串项链。

科兹洛夫找到了当地的蒙古王爷巴登札萨克，用武器贿赂，得到了前往黑水城的地图和向导。 翻过蒙古高原，科兹洛夫的远征队靠着骆驼行进在茫茫沙海中行进了半个多月，最终找到了那座传说之城。传说中的宝物在疯狂发掘下最终现身：佛塑、麻布和绢质佛画、钱币、金属碗、妇女饰物、日用器具、佛事用品以及波斯文残卷、伊斯兰教写经和西夏文手抄本等大量文物，用了足足40头骆驼偷运到圣彼得堡。这批珍贵文物在俄国公开展出后，轰动了全世界。这一发现被公认为是继殷墟甲骨、敦煌遗书之后的中国第三大考古发现。

第二年，科兹洛夫重返黑城，不惜一切代价，集中人力、物力和时间再次探寻发掘。他们扎起营帐，雇用当地人运水、运粮挖掘土方。科兹洛夫把他的手下人分成两组，从城内到城外的远近荒漠、残垣断垒中搜索探察。经过9天的掠夺式挖掘后，科兹洛夫带着从数量到质量都比第一次挖掘更为丰厚的文物悄悄离开了黑水城。

据说科兹洛夫当年除把能运走的运走外，一些例如等身的大佛像等大件不便运走的就近埋在了古城的周围一个秘密地点。1926年，他对黑城进行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考察，但他竟未能找到15年前所藏匿的文物。这部分文物至今下落不明，究竟埋在什么位置，埋了多少至今还是个谜。

在科兹洛夫之后，还有英国的奥莱罗·斯坦因，美国的兰登·华尔纳，瑞典的斯文·赫定先后来过这里，没有人空手而回。

C

谜，那真是个诱人的谜。

宝藏，传说，还有俄国人真实的巨大收获，成了一路上大家议论的焦点。如果宝藏是真的该有多好，只要大家找到，就可以直接退休了。

进入内蒙境内之前，陆钟决定把商务车和小面包车换成了两辆越野吉普，因为接下来的路况谁也说不准。另外为了有个像样的身份，大家还购置了几台专业单反相机和专业的户外装备，防水防滑的徒步鞋，防水速干的冲锋衣，就连孩子们也全都穿上了新衣服。单纯的孩子们是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父母，他们不像内地的孩子那么娇气，饿了冻了都不说，乖乖地等着大人们的安排，碰上要帮忙拿点什么东西，全都很积极。

根据孩子们说的，他们的家都在牧区，这一路不知还有多远，万一路上遇不上旅馆，住宿也是问题，所以帐篷和保暖睡袋，还有罐头压缩饼干之类的，也都添置了不少，把后备箱给塞得满当当的。

千门有句话说财去人安乐，一路上钱花了不少，大家都很开心，甚至把这趟内蒙之行当成了真正的自驾游。不久前的可怕经历，内心的创伤，还有新成员的融入，这支队伍需要这样一段缓冲期。越往北走，气温越低，但车内的欢声笑语越来越多，看着大家不再绷紧神经，陆钟放了心。唯一没有表达出兴奋的就是老韩，他总是长时间地盯着车窗外的风景，偶尔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叹息。

进入内蒙之后，孩子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们都盼着早些见到父母，大人们讨论的却离不开宝藏和传说。

中国地大物博，五千年悠久历史，神州大地上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宝藏谁也说不清。念中学时，陆钟的老爸天天泡在牌桌上，输得家底都快没了，陆钟做梦都想发一笔横财，可发横财的机会在哪呢？他翻遍了图书馆里的书，知道的确有那么几个地方还存在着宝藏的传说。

四川成都曾流传过一首民谣：石牛对石鼓，银子万万五。民谣说的是张献忠的藏宝线索，据说张献忠建立的大西国，所有财富都埋在锦江江底。抗日战争时期，成都还有人开了家锦江淘银公司，在九眼桥下大张旗鼓地挖掘，真的在河底淘出一只石牛、一只石鼓。民谣不假，但继续淘下去，却终未找到宝藏。解放后，许多人明里暗里地找过宝，但直到现在，宝藏始终未被发现，

除此之外，据说当年李自成的大顺王朝倒掉后，他隐姓埋名，在湖南张家界天门山的夹山寺出家当和尚。李自成的手下大将李过，率领一百多残部把从崇祯皇帝那儿弄到的宝物带上了山，这些宝贝全都埋在天门山上。李过为掩身份也当起了和尚，法号野佛，那些宝贝本来是打算日后复辟派上用场，后来李自成死了，那笔宝藏也没能等到复辟的那一天。千百年来，天门山一代野佛藏宝的传说经久不衰。

不仅是大陆，台湾也有藏宝传说，比起几百年前的张献忠和李自成，台湾的宝藏可就在解放前。1945年二战结束，日本战败，台湾才结束了半个世纪的日据历史。台湾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金灿灿的传说：日军在50年间，把从各地搜刮来的价值近8亿新台币（约合人民币2亿元）的黄金珍宝，分藏在台湾、基隆等45处地方。台中县的山区是台湾第一淘宝胜地，民众闻风挖宝，最热闹的时候，每天有不下300人扎营住在山上。

放眼全球，不仅仅是中国有类似宝藏的传说，国外也有许多类似的传说，各种海盗宝藏，沉船宝藏，各国王室密藏，数不胜数。在国外，寻宝猎人是一项正当职业，有人干了一辈子连一块金子都没见到，也有人一出手就捞到整箱的古金币，一夜之间变身亿万富翁。

世界上恐怕没有比寻宝更有意思的更刺激的游戏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为什么不把这个传说变成现实呢？

四川成都人口千万，张家界天门山如今也是人气旺盛的旅游区，要想去这些地方寻宝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反而这远在大漠的黑水城，只存在传说中的古城，最好下手。

陆钟忽然心头一亮，连日来寻寻觅觅而不得的大买卖跃然脑海。制造一个奇迹，是他的拿手好戏，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茫茫雪原，是最好的传说背景。

第三章 为这个穷地方做点什么

A

额济纳旗，当地人又称额旗，在内蒙古的最西边，地方不大，却有着五百多公里的国境线，与蒙古国交界。孩子们的家乡，距离黑水城还有几十公里，忙着赶路，大家并没有去欣赏风景，而是朝着孩子们指出的方向开去。一眼望不到边的白雪，胡杨树上挂着一米来长的冰凌，还有被结冻后变成水晶般漂亮的小湖泊。

额济纳年降雨量只有三十毫米，尽管冷，雪却是很薄的，下去踩一脚就会发现貌似浩荡的雪原只能盖住脚面，只因无人涉足沙漠，才显得格外壮观。从未领略过如此北国风光，来自内地的年轻人们全都乐坏了，要不是急着把孩子们送回去，大家准会下车打一场雪仗。大年三十这天，两辆车已经开进了额旗，路上的雪不多却还是很滑，尽管车胎上绑上了铁链还是只能慢慢走。单子凯和梁融端着相机一路狂拍，可车窗不能打开太久，被风吹一会儿，鼻息里呼出的热气都会变成冰棱，眉毛睫毛上都会冻出白霜，外面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多度。

前面的路被雪挡住，气温实在太低，车熄火后发动不起来了。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吵着该往哪里走，虽然意见不太统一，但可以肯定这里距离他们的家不远了。

“要不咱们就在这里过年吧，孩子们，咱们还有不少好吃的。”雪景虽美，却也让人犯愁，曾洁看着好端端的路消失在雪原中，再看看天边就要落下的日头。

“姨姨，咱们下车走吧，只要翻过这个山头，再拐一个弯就进屯子了。”一个女孩子嚷嚷着。

“可这么大的雪，怎么走啊。”司徒颖看着车外的大雪，为难地看着孩子们。

“我们不怕冷。”一个男孩子在嚷嚷。

“对，我们不怕冷。”另一个男孩子立刻回应道。

“要不我们自己回去吧。”个头最高的男孩子急得恨不能马上跳下车。

“那怎么行。不急，你们先坐好，我去问问前面的叔叔，看他们怎么说。”曾洁怕自己安不住孩子们，找陆钟他们想办法。

就在这时，身后远远地传来一声“驾——”。曾洁回头一看，一辆马车正过来，马车上坐了两个穿成棉球般的大人，车上还载着不少东西。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还没走到跟前，马车上的大爷就喊了一嗓子。

听到这声音，车上的孩子们再也忍不住了，自己打开车门，像几颗小豆子般蹦了出来，朝着那位大爷使劲挥手。

大爷正是孩子们一个屯子里的，看到孩子可高兴坏了：“可把你们盼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们没事，没事。”

大爷带上两个孩子先回屯子，半个小时后，几辆马车又回到这里，车只能留在原地，所有人带上行李坐马车回去。

关内人哪受过这种严寒，虽然穿着全套户外的装备，可坐在露天的马车上又吹着冷风，还是冷得够呛。陆钟他们还好，毕竟年轻，血气旺，老韩给冻得直哆嗦。大爷笑呵呵地，拿了件羊皮大袄给老韩披上，又拿出一个盛着奶酒的皮口袋，让大家都喝几口暖暖身子。

奶酒是凉的，看起来就像豆浆，喝到嘴里微酸，却有一股浓郁的酒香。说来也怪，冰凉的液体竟然能够让身体由内而外地散发出热量，好像喝下去的是几口汽油。老韩虽然脑子太中用了，可一闻到酒香却像是勾上了馋虫，抱着酒瓶不肯松手，喝了一口又一口。

“老哥哥，别着急，一会儿让你喝个够。这酒好啊，自家马奶酿的，不伤身子还不上头，咱们蒙医还用来做药引子，什么老风湿腰腿疼肺结核，喝了都有好处啊。”大爷笑呵呵地，黑红黑红的脸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就像油画里的人一样。

一听说对肺也有好处，徒弟们便都不喝那奶酒了，留着让师父喝。老韩倒也不客气，抱着个酒壶不撒手，像个贪心的孩子。大爷跟大家自我介绍，说自己叫纳而图。

回屯子的路上，纳而图大爷说了不少感谢的话，屯子穷，大伙儿把孩子拉拔到这么大很不容易，多亏了这几位好心人，把孩子们送回来。

陆钟说自己和伙伴们是摄影爱好者，专赶着雪天来黑水城拍雪胡杨的，路上遇上这几个孩子，当时那个光头不知碰上了什么冤家，被人打得躺在了地上，浑身是血，几个孩子一看就像是蒙族的。一问才知孩子们是被拐了，反正顺路，就把孩子捎上了。这些话是早就想好的，用来应付淳朴的牧民没问题。

纳而图大爷说，屯子穷，附近的姑娘谁都不愿意嫁过来。前不久一个光头来这里卖媳妇儿，带来了三个挺不错的内地姑娘，几个老光棍们卖了所有的羊，为自己买了个媳妇。光头临走的那天，屯子里的几个老光棍一起办喜事，屯子里所有人都去凑热闹。大家本来要请光头喝酒，可他说赶着回去过年，饭也没吃就走了。当时事多没在意，结果光头一走，村子里的孩子们也不见了。大人们急坏了，已经报了案，可这冰天雪地的，又赶上过年，真不知上哪儿找。大喜事才办了没几天，几个新媳妇说要去额旗买身新衣服过年穿，刚做了新郎的老光棍们跟着一起去，没想到几个新媳妇在市场了转了转，一会儿的工夫就都不见了。纳而图大爷去额旗找人，顺便捎些年货，没想到路上这么巧，竟碰上了孩子们。

陆钟他们一听就知道，那几个跑掉的新媳妇就是光头林松放的鹰，只是没想到，这几只鹰非得那么快。话说得差不多，马车就要进屯子了，得了消息的十多个大人拢着袖子在冰天雪地里等着孩子们。一群黑色和黄色的狗们抢在主人前面冲了过来，不过他们并不叫，很亲人的样子，拿头蹭着陌生人的膝盖，鼻子在大家的徒步靴上使劲地嗅。

虽然离开父母身边才十来天的功夫，孩子们全都扑进爹妈怀里哭了，滚烫的眼泪挂在脸上，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小冰珠。

“恩人们，谢谢了，谢谢你们啊！”蒙族大哥大姐一边说着，激动得就要往雪地里跪下。

“别别别，这么大的礼可要折煞我们了，这是应该做的。”

陆钟他们也被这群朴实的牧民们感动了，赶紧把他们搀起来，心里有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就算账户里多出一千万，也比不上这开心。

“大冷的天儿，还在外面啰嗦什么，赶快把恩人带回家去啊。”纳而图大爷发话了，大手一挥，大家纷纷帮恩人们拿行李，把他们往自己家里带。

B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告诉父母，一路上吃了连名都说不出的好东西，他们的父母连见都没有见过。蒙族人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缝缝里又淌出两道清凌凌的泪水：孩子啊，你们遇上了好人。

纳而图大爷是屯子里最年长的人了，他跟大伙儿商量着，年夜饭在屯子里屋子最大的人家吃，大伙儿都带上菜来。纳而图大爷发过话，所有人都忙活开了，把火烧旺把水煮开，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咱请恩人吃烤全羊！

从元朝起，蒙古族就接受了汉朝的历算法，也过新年。汉族人的正月就是蒙族人的白月，白色是蒙族吉祥如意的象征，这个月内蒙族人和汉族人一样，讲究全家团聚欢乐，吃团圆饭，喝团圆酒。孩子们的到来让这个小小的屯子充满了欢乐，

陆钟走出小屋，欣赏着别样的景色，白茫茫的雪原里，这个小小的屯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原来蒙族人也不全是住蒙古包的，还有这样用土和石头垒的房子。宽宽的院子是用胡杨木或者梭梭柴围出来的，牲畜圈里挤了些牛羊，有些人家还养了骆驼，低矮的平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里却飘着一股浓浓的肉香。

跟城市里那些添加了过多调味料的肉香不同，这肉香香得纯粹，甚至还带着些青草的味道。真好，这地方就像永远也不会沾染世俗的污染。一回头，司徒颖也出来了，正背对着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圈里的牛羊，那些披着厚厚羊毛的绵羊们，满头满身的雪花，看到生人咩咩地叫着，着实新鲜。陆钟注意到她没带手套，一双小手冻得通红。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像是未经大脑似的，陆钟忽然冲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简直不是一双手，是一块冰，陆钟心里一惊，不过更让他惊讶的是司徒颖的眼神，比冰还冷，是刻意地回避更是斩钉截铁的拒绝。她什么也没说，冷冷地抽回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去。陆钟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唐突，是他还不习惯放弃对她的关心，她的眼神像一把刀子，在他心头狠狠地来了一下，看不见的疼。

“小伙子，在看羊呐？”身后忽然传出纳而图大爷的声音。

陆钟回过头，也不知纳而图大爷是不是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有些尴尬，只好点头。

“咱额济纳的羊了不起啊，吃的是中草药，喝得是矿泉水，走起路来像跳舞，还听得懂外语，多才多艺，时不时地出个国啊。”纳而图大爷笑呵呵地介绍着。

“这是什么意思？”这话陆钟可听不懂。

“嗨，这吃中草药啊，就是说咱们这戈壁滩上遍地是草药。矿泉水呢，就是咱们这儿的水虽然少，但全是无污染的。走路像跳舞就是羊太肥了，走起来一步三晃，跟小猪崽一样。外语就是说不论汉语还是蒙语，咱一吆喝它们都能听懂。这个出过啊，就是有时候他们会走到国境线上吃草呐。”纳而图大爷得意地大手一挥：“走，跟我看宰羊去，今晚加菜。你们会尝到世界上最好吃的羊肉是啥滋味儿。”

既来之则安之，陆钟把儿女情长暂且放在一边，跟着纳而图大爷走近隔壁的一间屋子。一位蒙族汉子正在宰羊，他使的刀子很短，比水果刀长不了多少。动手时并不切断羊的喉管，而是先挑断脊梁动脉，让羊血流入腔内，不致流失浪费，直到羊死，身上也没被血弄脏。接下来这位汉子，徒手将羊皮剥开，最后小刀插入羊的腿脚，各个关节皆一一卸开，整个过程不过半小时即告完毕，看得陆钟有些发愣，真是术业有专攻，庖丁解牛也不过如此。纳而图大爷介绍说宰羊的汉子叫腾格尔，蒙语中是蓝天的意思。

腾格尔，跟那位蒙族的歌星一个名字，这位大哥在陆钟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这只羊是加菜的，现宰现烤，其他的菜倒是已经上桌了，陆钟他们几个人被奉为贵宾，安排坐上首。牛羊肉饺子浓香可口的奶酪摆满盘子，刚出锅的牛羊肉饺子让人吃得停不住口，热乎乎的手扒肉堆成小山，香喷喷的奶酒一碗接着一碗，老韩喝得红了脸，笑呵呵地接过纳而图大爷递给他最好的掀板肉（注：1）。自从离开香港，这还是师父第一次露出笑脸，几位徒弟见师父开心，这才放心地吃了起来。

奶酒打开了大家的话匣子，蒙族大哥们听说陆钟他们要去黑水城，就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都是额旗，黑水城和居延海那边跟咱们这儿可不一样，热闹着呐。”

“跟你们一样，都是扛着大相机，还有香港人和外国人呢，十多二十个人，组队去沙漠里走，叫什么徒步的。放着车不开，非得自己走，真傻。”

“大导演张艺谋拍的那个《英雄》，就是在咱旗的达来呼布镇胡杨林拍的，电影俺们没看过，不过听说可美了。”

“是啊，秋天还有胡杨节，好多人开车来旅游。”

“对，傻，那戈壁滩里有啥好看的。”

“你们咋这大冷的天儿来呢，要是秋天来，那胡杨树金灿灿的，可美了。”

“咱们的屯子，也有游客来吗？”陆钟听出大伙儿对黑水城那边的赞美，不乏羡慕。

一说起自己的屯子，刚刚热乎起来的气氛顿时凉了几度。屯子所在的这片区域算得上超干旱荒漠区，一年也下不上几场雨，只有附近一个小小的湖，距离风景区太远了，方圆百里都是贫瘠的戈壁滩，遍地沙砾没什么好看的，一般的游客都不会过来，偶尔有几个带着相机的还是走错路的。

就算是黑水城那边，也只有每年秋天胡杨树的叶子被霜打得黄了游客才最多，一年有大半年没什么生意。平时大家只能靠着养羊养骆驼过活，能混饱肚子就不错了，走远路去捡点草药就算是给家里挣上零花钱了。别的地方下这么大的雪，高兴还来不及，雪水冻死害虫，来年大丰收，可这里的大雪下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这里实在太干了，一开春，冰雪融的水被风吹上几天就都跑到天上去了。要是碰上雪灾，山上的狼没吃的，成群结队地闯进圈里，一年的收入就打了水漂。

“听老人说，几十年前俺们屯子还不是这样，黄沙坡后头那边积水遍地，草多鸟也多，夏天的时候随便下去一趟都能摸上来几条鱼。冬天水结冰，黄羊在冰上走不快，拿棒子都能逮住。”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颇为落寞地插了一句。

“看到你们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忧愁过，能生活在这里，真是幸福。”司徒颖看着屋子里这群仿佛活在古代的人们，他们是那么知足，只要能吃上饱饭就可以放声欢歌。

“谁说咱没愁？苦得很，愁得很呢！没有权，没有钱，想个媳妇都没有，还不是穷开心嘛！”说话的是一位坐在角落里的黝黑汉子，马上有人拍了他一下，还有人低声告诉大家这位是老光棍，刚跑了新媳妇。

听完这话，大伙儿狠狠地抽了口土烟，端起碗灌上一大口酒。

“你们想走吗？离开这里，去内地找工作，赚钱，生活。”陆钟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在座的蒙族人，如果他们愿意，也许可以帮上一把。

“哪儿那么容易啊。有出去打工的，老板欠了工钱就跑了，白干了半年。也有去挖煤的，差点命都丢了。咱们没文化，出去了也干不了啥。”一位胖乎乎的大婶跟腾格尔大哥一起把烤全羊给端上了桌，油光光的羊肉香气扑鼻。

“咱的日子不错了，每天放牧只要早早地把牛羊赶出去，不用人管，到了晚上狗就会领着它们回来。能顿顿吃上肉喝上酒，老婆孩子热炕头，有空了弹弹琴唱唱歌，咱知足了。”腾格尔大哥搂着说话的大婶，颇有些自豪地说。胖大婶是他的老婆，

听到他的话，大伙儿们也都笑了，似乎对繁华的都市并没什么向往。

“今儿是好日子，咱的娃都回来了，高兴还来不及呢，说这些干啥。”纳而图大爷责怪地看着刚才说话的晚辈们，转而换上笑脸，豪迈地吆喝着：“来来来，给恩人把酒满上。”

蒙族人就是实在，大碗酒大块肉，连小孩子也凑过来呡上几口。喝美了，有人掏出马头琴，叮叮咚咚地弹起来，还有热情的蒙族大妈唱起了歌，虽然听不太懂蒙语唱的什么，但那浑厚的嗓音跟德德玛有得一拼。大小媳妇们连同孩子，随着音乐跳起了蒙古舞，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幸福。起先大家还只是看，没多久大伙儿就把几位恩人都拉起来一起跳，老韩看得笑呵呵，一个劲地拍手。没有电视，看不到春晚，可这个大年夜却是陆钟他们过得最开心的，那浓浓的酒香，甚至钻进了他们的梦里。

半夜里，屋外刮着呼呼的白毛风，屋里是腾格尔大哥的大呼噜，风声和呼噜声混在一起，组成特别的和声。干燥的牛羊粪还在炉子里烧着，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膻味，矮桌上还摆着大堆剩下的酒肉。按照蒙族人的习俗，大年夜里酒肉剩的越多越好，寓意来年酒肉丰足。

蒙族人实在太热情了，即便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上门问个路，他们都会拿出家里最好的食物招待，对于恩人，他们更是热情得有些诚惶诚恐，宁可自己打地铺，也要把家里最后的褥子床让给恩人们睡。老韩陆钟和单子凯梁融同睡一屋，司徒颖和曾洁被安排在隔壁的一户人家里。

半夜里，陆钟睡在羊皮褥子上，马奶酒的燥热让他辗转反侧，热情的蒙族人，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思索。原来人还可以这样简单的生活，整个屯子的人，怕是从来没有被人骗过，他们的世界那么小，也许一生遇到的人都没有城市里一天遇到的人多。他们的世界又是那么地大，拥有全国最清澈的天空，全世界最好吃的羊肉，最好喝的奶酒。幸福，还是不幸，并没有真正的界限。环境如此恶劣，这些淳朴的蒙族人民却不在乎，他们以自己的方式与大自然生死相依，保持了世世代代的和谐。这种和谐，源于民族的本能。

半梦半醒中，恍惚看到师父站在窗前，背着手。师父的目光深邃清明，跟白天里糊涂的模样截然不同。梦中陆钟喊了声师父，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喊出声来，师父似乎没听见，却自顾自地长叹了一声。那个梦很快变成了其他的风景，雪地里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海市蜃楼，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屯子居然坐落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古城里，地上金灿灿的，铺着一块一块的金子……

第二天一早，陆钟还躺在床上，就闻到了浓浓的奶茶香。按照蒙族人的规矩，大年初一的早上得喝奶茶吃茶食，中午才摆蒙餐饭菜。人们见面都要喊一声过年好，串门子拜年要带一小包茶叶带回家，意为“带喜回家”。

陆钟起床时师父已经起来了，正端着一杯热热地奶茶小口小口喝，那眼神还是痴痴呆呆的，只盯着眼前的桌子。不过昨夜没听到他老人家咳嗽，陆钟放下了心，走出屋子呼吸一口新鲜的冷空气，那清冽直刺进肺里。

院子里单子凯和梁融跟男孩子们在放二踢脚，买不起花炮，这几个二踢脚是特意留下来初一才放的。司徒颖和曾洁正陪着女孩子们玩，可怜的孩子们什么玩具都没有，几个羊膝盖骨就能玩上一整天。所有的孩子脸上都写满了心满意足，这种表情在城市里拥有无数昂贵玩具的孩子们脸上，绝对看不到。

看着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小屯子，看着这些豁达粗犷，对生活充满了热爱的牧民，还有这些小脸通红，鼻子下面挂着冰鼻涕的孩子们，陆钟很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C

陆钟他们从大年三十那天进的屯子，一住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蒙族兄弟好酒好饭地招待，他也没有停止过思考怎样制造那个传说。

额济纳说起来只是内蒙古的一个地区，其实还是相当大的，面积有十二万平方公里。整个内蒙古自治区的平面地图看起来就像一匹草原上的狼，额济纳所在的阿拉善盟就是这匹狼的大尾巴，而额济纳正是狼尾巴上最后面的那一截。

数字是枯燥的，完全不能表现出这片大漠的宽广，换句话说，十二万平方公里等于两百个新加坡，或者三个瑞士。这个屯子所在的马鬃山苏木（注：2），面积就有五万一千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半海南省，跟整个台湾差不多，可台湾有三千多万人，马鬃山那个乡却总共才五十多户，不足二百人。

数字是惊人的，大大地激发了陆钟的想象力，这么大的面积，这么少的人口，想要藏点什么那可是轻而易举，但想要把东西找出来，绝对是难上加难。只要有难处，就有下手的地方，这就是陆钟他们最大的契机。

额济纳虽然贫瘠，却是个有历史的地方，千百年来铁血的英雄，慷慨的诗人，挖掘宝藏的八国联军全都在这里留下过故事。即便是近百年来的额济纳，也不是完全像现在这样，几十年前的文化运动中，不少内地的知识青年曾下放至此，如此丰富的人物背景，完全可以塑造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故事。既然有了宝藏的传说，为什么不能来个故事新编呢？同样用宝藏做线索，把剧情改一改，千百年前的事谁都说不清，越是没谱越好创作。黑将军也好，俄国人也好，甚至马可波罗，老喇嘛和当代老知青，全都可以拿来用。

优秀的老千和优秀的武者一样，必须有强大的学习能力，不但能见招拆招，更要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其他门派的武功领教过一次就能变成自己的本事。当那个大胆的计划在心中渐渐成型，陆钟越想越兴奋，正月十五的那晚，半夜三点，他忽然从羊皮褥子上爬起来，把单子凯和梁融摇醒。

第二天一早起来，陆钟他们就跟屯子里的牧民们道别了，孩子们对这几位教他们认字画画的叔叔阿姨恋恋不舍，但临走的时候他们说，很快就会再回来。当天晚上，睡了半个月地铺的腾格尔大哥回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羊皮褥子上，他在枕头下面摸到了一个硬纸包，打开来一看，里面是满当当的两万块钱。

陆钟他们这一走，只是离开了屯子，并没离开额济纳，而是开着车，把大半个额旗跑了个遍。每一个骗局最关键的地方就是真实性，不认真考察就编出来的故事是经不起推敲的。用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把马鬃山，奶头山，乌兰泉吉，古日乃，苏泊卓尔，温图高勒苏木甚至国境线附近都跑了个遍。这个时间段，正好游人稀少，经常把车开一天，人影都见不到，倒是很方便办事。有时候碰上牧民的蒙古包，讨顿饭吃总会遇到热情的招待，陆钟他们也总会留下饭钱。好几次还遇上了边防线上的战士，生活条件相当艰苦，守在潜伏点上的战士更是做梦都想碰上生人好说说话。

也许是内蒙古清新的空气和连日来的规律生活，老韩的咳嗽竟然没有恶化，脸色也红润了一些。自从他出事后，就没再抽过雪茄，偶尔陆钟抽上一支，他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好像自己根本不感兴趣。师父的身体让徒弟们放心，大家都期待着这一单能把之前的亏空给填上。那异乎寻常的热情和执着让陆钟甚至有种错觉：大家都盼着填上亏空可以早早退休。大家是不是真这么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大买卖千万不能搞砸，师父等不了太久，至少要赚够钱给他安度最后的时光。

这半个月时间过完，整个正月也结束了，平安无事，陆钟他们还是没有回屯子，而是回了北京。

又过了半个月，省博物馆收到了一件捐赠，一方红色的玛瑙印章。奇怪的是印章本身并不特别，残缺不全，质地还一般，上面雕刻的图文也奇奇怪怪，像残缺的西夏文，连专家都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时代的东西。

更奇怪的是，捐赠人竟然是一位俄罗斯的小伙子，说是祖父倾其一生也没有解开藏在玛瑙印章中的秘密，不久前老人去世了，遗愿是一定要把这东西送回中国。俄罗斯小伙子金发碧眼个子高高，显得很有教养，可他的真实身份却怎么都不肯说。小伙子雇的女翻译人很不错，最后还说服雇主出资十万块作为研究经费，希望早日解读出那方印章上面的内容。

这件事很快上了报纸，印章本身不算太吸引人，吸引人的是俄国人，当年三挖黑水城的科兹洛夫就是俄国人，他带走了那么多宝贝，究竟小伙子跟他有没有关系，这可不好说。不过这件事在报纸上也就是巴掌大小，国家的宝物跟老百姓没多大关系，人民更关心物价涨不涨房价跌不跌，就算是超市打折的广告也比它更有关注率。

这一期的报纸很快就被人们随手丢弃，有人用来包东西，有人拿来练毛笔字，更多人把所有看过的旧报纸积攒起来等着买给收废品的。不过在马鬃山苏木的那个小屯子里，有一个人，却把这张报纸小心翼翼认认真真地地糊在了墙上。

注1：

掀板肉：羊的后座部位有胛板骨，牧民把胛板骨上的肉称为掀板肉。上手扒肉时主人特意将“掀板”放在最上面，最好的肉，要大家分享，通常是由年长者或由主人指定最尊贵的客人来分。

注2：

苏木：蒙语中是“箭”的意思，和“旗”一样，是对行政区的称谓。清朝时称呼蒙古族“旗”的下一级行政单位，跟汉族的乡差不多。每个苏木由150名箭丁组成，每旗下属苏木数不等。解放后，内蒙古自治区在牧区依然采用这一成为，作为区级政权。苏木达，相当于乡长和镇长。

第四章 伪君子和真小人

A

北京一家拍卖公司的交易大厅里人头攒动，这是今年来第一场当代油画拍卖会。就在刚才，一组争议特别大的作品“草”，被罗华龙以一百万的高价买下，创下了本场拍卖会的记录。

同题作品“草”一共有四幅，看起来就像完全没有绘画技巧的幼儿信手涂鸦之作，画风草率，造型荒诞，一挂出来就引得在场的买家和艺术评论家们议论纷纷。但是买家罗华龙是京城炙手可热的藏界大腕，他的藏品从珠宝玉器到古董家具甚至现代艺术品，几乎无所不包。

这边拍卖会刚结束，那边就有网站记者发布了新闻：全世界最贵的“草”，价值百万。

罗华龙坐在他的奥迪A8后座上，正从手机里看到了这条新闻标题，嘴角轻轻地牵起，很好，收了钱做起事来果然有效率，明天大大小小的报纸和最近两三个月的时尚杂志上，这堆杂草都会占据一席之地。

“草”的画家是个刚刚出道的年轻人，不久前跟他名下的画廊签下了十年的长约，这次的作品其实是他以别人的名义送拍，自己再花钱买下，百分之十的佣金加上给记者们的小小红包，总共也不超过二十万。二十万买不到报纸整版广告，也买不到电视台的十秒，但是现在，这堆乱七八糟的“草”却会成为年度艺术界最富争议的话题。究竟是不是艺术，究竟美不美，究竟能从这堆草里看出什么深邃内涵，全都不重要，能卖出钱来就是正经。究竟是玩艺术，还是被艺术玩，是罗华龙的生财之道。

他这个人就是喜欢当第一，从小考试爱当第一，后来搞政治运动当红小兵抢着当第一，上山下乡他也是第一，就连回京安排工作也是全知青点的第一，这几十年搞收藏玩艺术，他在圈内的实力和名气也算得上第一。年近五旬，这辈子还能当几次第一呢？他的问题不是钱不够花，眼看着自己目前是一辈子里最好的状态，最能接受挑战的时候，偏偏鬓角的头发白了，时间不够啊，这个世界越来越精彩，他想玩的东西还有太多太多。

车还没开出停车场，罗华龙忽然心血来潮想要自己开，让司机下车，自己坐上了驾驶位。这辆车的外观看起来跟普通的商务车没太大区别，在停车场里看起来跟周围的那些斯文车别无二致，只有亲自驾驭过它的人才知道，中规中矩的外表下有一颗无比奔放的心以及强劲的动力，必须有足够的理智才能控制自己不要越过危险的极速。罗华龙不喜欢张扬的跑车和装逼的房车，他觉得这辆车就像他自己，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车刚开出停车场，正准备上路，忽然从后面冲出来一个黑色的影子，等到罗华龙回过神来，副驾驶的位置上已经坐上了一位浑身户外装备的年轻女子。

“姑娘，你上错车了。”罗华龙脑子里正想着去哪儿飙上一段，这从天而降的姑娘让他丈二摸不着头脑。

“快开车，别让他们追上我。”姑娘头也不回，小心翼翼地看着车外，绷紧的身子显得很紧张。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请你下车吧。”罗华龙这把年纪对艳遇完全免疫，冷下面孔说。

“罗先生，您不会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吧。”姑娘回过头来，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正汪汪地看着罗华龙。

她称呼我罗先生，她知道我是谁。罗华龙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喜欢被人算计，因为他自己天天算计人。

“我不管你是谁，请下车，否则我马上叫保镖过来。”罗华龙一边命令着一边掏出手机，他说的没错，就在他身后二十米外还有助理和保镖的两辆车，只要电话拨出去马上就会有人来。

“你比我了解的还要冷酷。”姑娘愤愤地抱怨着，从怀里掏出两张照片。

那是两张7寸大小的普通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有位头发蓬乱穿着蒙族袍子的老人，满脸的老年斑，眼神恍惚没有焦点。照片的背景是个破破烂烂的蒙古包，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其他内容。第二张照片上却是一张类似羊皮卷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年的历史，已经残缺不全了，上面的字比划繁复，结构均匀造型工整，见多识广的罗华龙知道，那是失传的西夏文。

“什么意思？”凭着两张照片，罗华龙没搞清对方来意。

“您不认识我，但京城玩收藏的谁不知道您的大名，有好东西才来找您的，没想到一露面就被外面那帮混蛋盯上了，不得已用这种鲁莽的方式来见您。”姑娘说着话，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外面的动静，几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街边，正四下搜索着她的身影，她不得不弓起身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跟罗华龙说话：“求您了，快开车，这帮人要是找到我了宝藏就完蛋了。”

“给你三十秒，说到底怎么回事。”罗华龙无动于衷，每天他都会遇到各种各样想卖东西给他，或者想从他手里买东西的人，什么方式的都有，这姑娘的死活对他来说毫无关系。

“大爷，祖宗，一两句话说不清，那可不是一件宝贝，是一大堆宝贝，先开车行吗？”姑娘急得快哭了，小脸煞白。

罗华龙见对方是真害怕了，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车开上了路，经过那伙人身边的时候，他一脚油门加快了速度，可是那帮人还是注意到了车里藏着的姑娘，飞奔着追过来，还有两个人赶回去开车来追。罗华龙从后视镜里看到追过来的不过是两辆日本车，好胜心被激起，故意放慢了速度钓鱼般逗了逗对方。那两辆车里的人从车窗上探出头来，司机在不停地按喇叭，等到他们努力追上，只相差几米的时候，罗华龙忽然猛踩油门，车速在短短的两三秒内飞速提升，一下子就把对方甩在了刚刚变成红灯的十字路口上。

提速时罗华龙没有打招呼，那姑娘被突如其来的推背感甩到了靠背上，“大爷，慢点儿行吗，我没系安全带。”

“说吧，一大堆宝贝在哪儿？”小露了一手的罗华龙正有些得意，斜了眼那姑娘，细看起来眉眼还挺标致，只是身上中性化的冲锋衣掩盖了她的娇俏本色。

B

一个小时后，罗华龙跟那位叫做贾梅的姑娘来到钻进了一条胡同。

胡同里的一扇小门里，几间破破烂烂的厢房围出个巴掌大的四合院，门窄得连单车都进不去，过道上还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陈年杂物。院子里没有别人，贾梅熟门熟路地敲开了东厢房的门，一男一女在整理东西，男的中等身材，女的个子挺高。虽然是大白天，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是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床上摊着许多照片，墙脚边放着三个超大容积的专业背囊，背囊鼓鼓的，至少还有大半东西没拿出来。

那一男一女都跟贾梅一样，从头到脚都是户外衣服，从装备来看，他们是正宗的驴友。见罗华龙进来，他们马上停下了手里的事，对望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贾梅张罗着请罗华龙坐下，又忙着倒茶。

“不麻烦了，我还有事，你们直说吧，到底什么宝贝。”罗华龙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快中午了，他的确还有饭局。

“这事儿真一两句话说不清，您要是有事就先忙去吧。”男的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风尘仆仆的，鼻梁上架着玳瑁色眼镜。

此话一出，贾梅马上冲他使眼色，意思是不能怠慢了贵客。

“你知道我是谁吗？”罗华龙见对方居然摆谱，有些意外。

“知道。”眼镜男挺认真地点点头，直视这位贵客，好像他只是个普通人。

“是你们要请我来的吧。”罗华龙奇怪了，那姑娘求着自己来，可来了他们又不肯说，到底是什么名堂。

“确切地说，是她要请你来。”眼镜男看一眼贾梅，并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什么不妥。

“既然我都来了，你还是说说吧，这一走，我肯定就不会回来了。”罗华龙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干脆一屁股坐下，随手拿起几张照片来看。那都是些风景照，清澈的天空，奇异的树木，遍地的白雪和荒漠，还有一些蒙古族人民居住的蒙古包。

见来客不走了，屋子里的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眼镜男吭声了：“其实我们手上暂时还没有真正的宝贝，我们只有一个关于宝藏的线索。发掘这个宝藏需要很大的力量，凭着我们三个人，能力还单薄了些。不过我们不一定需要您的帮忙，已经有位实力雄厚的大哥表示，愿意资助。所以，还是请您回去吧。”

“你们瞒着我跟那个人联系了？我都说过那个人跟罗先生是对头，你们怎么能这么干呢？”贾梅一听这话就激动了，气愤地质问着。

“不是我们联系他，是他先找到我们，他已经发现这件事了。”高个子姑娘解释道。

“等等，你们说我的对头，什么人是我的对头？”罗华龙听出这三个人有矛盾，但他更在意的是他们居然说他有对头。

三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贾梅才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人就是鲁道魁。

“是他。”罗华龙的眼前一下子浮现那张满脸油光的圆脸，那个满口粗话的东北人以前是混黑道的，十年前带着一帮弟兄来北京，什么生意都敢做，完全不讲规矩，抢过他不少买卖，的确是他的对头。不过两人不曾正面交手，鲁道魁是个真小人，没文化气量小还特别容易冲动，张口闭口灭了谁谁的。在他看来，跟那个土鳖斗简直降低自己身份。

“您一定知道他是个很麻烦的人，他找到了我们，所以这单生意，我们不方便跟您做，请您回去吧。”眼镜男摆出要送客的样子。

“不，这单生意我还真有点兴趣了，鲁道魁是个不入流的家伙，你们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罗华龙非但不走，反而翘起了二郎腿，轻轻地晃了起来。

罗华龙毕竟是有身份的人，他不肯走，当然不能赶他走。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把那件事说了出来。

这屋里的三个人都是学考古的，也是户外旅游爱好者，毕业后没有找工作，而是天南地北的寻宝。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一位对西夏文化特别有兴趣的日本人，请他们去内蒙走一趟，找些跟黑水城有关的东西。

付钱的日本人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因为身体原因不便自己行动，双方约定一旦取得有价值的线索马上通知他，他坐飞机过来。每一次接受任务，这三个人也会自己考虑一下，一百多年前，除了俄罗斯和英国法国有人来黑水城寻宝外，日本人也把他们的魔爪伸向了这片大漠，当时的王爷是亲日派，不仅提供向导还提供粮食补给，甚至在额济纳的某块戈壁滩上还曾存在过一个日军的飞机场。在这样的条件下，日本人也收获了不少有价值的文物。具体他们带走了什么，又带走了多少谁都不知道。

既然那个日本人指明要去黑水城，十有八九他接触过当年日军带走的西夏文物，是不是那些流落异邦的文物中隐藏了什么秘密呢？黑水城宝藏的秘密世人皆知，不过这么多年都没有人找到，是否真的存在还是个秘密。三个年轻人带着疑问出发了，跑遍大漠，非但没有搞清这个秘密，反而越来越迷惑了。

古老的传说，和一位居住在偏远地区的蒙族老人传唱的民歌，内容大相径庭。如今蒙古长调更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可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大部分的长调歌词内容都是关于草原，雄鹰，蓝天，白云，许多牧民是不识字的，回过头去，几百年前不识字的牧民更多，历史事件的确可能编成歌谣来流传。

种种迹象表明，黑水城的确是有一笔宝藏的，而那笔宝藏并不像传说的那样，统统倒在了黑水城内的一口井里。黑水城总面积只有四个标准足球场大小，一旦被人攻破，城主也自身难保。能当得起城主的人肯定是聪明人，聪明人就不会把最珍贵的东西放在最危险的地方。相对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又是哪里呢？当然是一望无际的大漠，千百年前的大漠不像现在这样满地沙砾，许多地方水草丰美，不论把财宝藏在哪里，都能躲过汉人的掠夺。

说了这么许多，眼镜男嗓子都干了，打开一只录音笔，把他们在牧区录下的蒙语长调放给罗华龙听。罗华龙听不懂蒙语，不过贾梅表示可以复制一份给他，带回去叫人翻译。

“如果我是黑将军，那个破城之夜肯定会想着保住性命，靠着那些藏在外面的财宝东山，将来重新武装一支队伍杀进城来。反过来说，如果那些宝藏全都埋在城里，汉人一旦占据，黑将军也就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一说起宝藏，贾梅两眼晶亮。

“听起来你们做了许多工作，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听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你们说的全都是可能，可能而已。”罗华龙不满意地摇着头。

“您说的对，在我们遇到那位老人之前，这一切仅仅是个可能。”高个子姑娘从那一大堆照片里挑出几张来递给罗华龙看，“这位老人有老人痴呆症，我们在路上遇到他时，他已经饿得快不行了。他不会说普通话，我们无法交流，不过我们还是把他带到了附近的蒙古包里。当地人说，这位老人一直独居，脾气很怪，从不跟人打交道。”

“按照当地人的指点，我们把老人送回他住的地方，就在他的家里，我们发现了这张羊皮。”贾梅接过话茬，同时再次掏出那张羊皮照片给罗华龙看。

“西夏文是李元昊正式称帝前命大臣野利仁荣用三年时间才创成的，共6000多字。这种文字从创制到消亡，大约经历了460年，是中国中古时期使用时间最长的少数民族文字。既然你们是学考古的，有一点你们肯定也知道，传说中的黑将军是在李元昊之前几百年的人物，如果你们说的宝藏真的存在，应该不会用西夏文记载下来。”罗华龙听得很认真，当即指出了其中的问题。

“您说的没错。西夏文的确是在黑将军之后几百年才有的，但是如果您搞清了那些长调里吟唱的内容，就会明白您那位对头为什么会找我们了，不早了，故事我们讲完了，您也可以回去了。”说到关键的地方，那个眼镜男忽然打住了。

罗华龙很不喜欢人家对他耍心眼，这个年轻人未免太不自量力，他对眼镜男有了很不好的印象。瞟一眼桌上散落的东西，手绘的路线图，还有两本厚厚的旅行日记，以及墙角里堆成小山的罐头和压缩食品，立刻猜到他们即将远行。不过既然对方这么明确地表示了不欢迎，他再不走就不合适了，罗华龙站起身来，有些失望地看了眼把他带到这里来的贾梅，什么话也没说就出了门。

C

走出那条逼仄的胡同，罗华龙回到自己的车上。已经过了吃饭的点，但他完全不饿，也不想吃，心里想的全是刚刚看到的照片，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宝藏，听起来跟这个灰扑扑的城市格格不入，却让人无比向往。西夏文物，在藏界一直是冷门，如果真有那么一堆的宝贝，那绝对是轰动全国的大新闻。把珍贵文物捐给国家，晋身政界的不乏其人，如果他得到了那批宝藏，拿一小部分捐给国家，会换来什么……可一想到这巨大的蛋糕被鲁道魁那个恶棍独吞，他心里就像吞了只苍蝇，难受得厉害。

就在他满心惆怅之时，车门再次被人拉开，车后座里被扔进一只大包，贾梅跟一阵风似的，再次坐上了副驾驶位置。

“呦，怎么了这是？”罗华龙觉得这姑娘挺咋呼。

“我跟他们吵了一架，闹崩了。”贾梅脸上带着残留的愤怒。

“好好的，吵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您嘛。实话跟您说吧，其实我找您是瞒着他们的，我不喜欢鲁道魁，那人的样子太不可靠了，一看他就是会黑吃黑的样子。就算真找到宝贝，他也会独吞，根本不会分给我们。”贾梅噼哩叭啦地说道。

“话是没错，姓鲁的不地道，可你干嘛上我的车？”罗华龙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这小姑娘一定是对自己有目的。

“您愿意跟我合作吗？他们跟鲁道魁说好，事成之后分三成，我们三个人每人一成。但是如果我跟您合作，您能分我三成吗？我想多赚点钱。”一说到钱，贾梅格外认真。

“姑娘，你胆子倒不小，但你这么干也不太地道，毕竟你们是同学，多年的朋友，凭什么就信任我这个陌生人啊。”罗华龙也是对钱格外认真的人，只要跟钱有关，他就立刻提高了警惕。

“他俩好了。”贾梅叹了口气，低声说。

“什么？”罗华龙很不适应姑娘的大拐弯。

“我跟大龙是一个院子长大的，打小就在一块儿，青梅竹马十几年了。上大学的时候，董丽跟我一个寝室的，我俩关系特好，所以我们三个人经常一起玩儿。本来没什么事，但自从董丽攀上一个俄罗斯的小子后，大龙就变了，处处讨好她。我看不过眼，跟大龙说这次就不带董丽了，结果你猜他说什么？他居然说就算不带我也不能不带她，我刚才跟他说了，分手。”贾梅把头低下来，声音有些哽咽。

“敢情你们仨关系还挺复杂。”罗华龙并不关心儿女私情，不过正是这段关系导致了贾梅投奔自己。

“大叔，我不愿意他俩好，更不愿意他俩找到宝藏。昨晚上我把地图和那张羊皮扫描了，要是你愿意跟我合作，咱们一定能抢在他们前头找到宝藏。上学那会儿我就很关注您，您上的节目，您写的专栏，还有您做过的公益事业我全知道，您跟鲁道魁可不一样，我愿意跟您混。怎么样，成吗？”贾梅满心期待地看着罗华龙。

“你这姑娘，还挺有心计的。”罗华龙笑了，并没立刻答应。

“您就跟我明说吧，咱能不能合作，要是不行我立马下车找那个日本人去。”贾梅是个急性子，风风火火地说。

“得。可不能再让日本人占了便宜，看你也挺可怜的，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罗华龙见贾梅把手放到了车门上，赶紧先应了下。

“太好了，来，预祝咱们合作顺利，寻宝成功！”贾梅主动伸出了手。

“好，合作成功！”罗华龙也伸出了手，表面上只是微微一笑，心里却乐开了花，只是花点小钱花点时间，万一真的发现了宝藏那可就赚大了。不过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不会真的那么容易就被一个小姑娘说服，回头他会告诉手下人去打听鲁道魁的动静，只有姓鲁的真动身去内蒙，他才会行动。

奥迪A8离开了这条小街，贾梅兴奋地给罗华龙讲着更多关于那笔宝藏的线索。

就在奥迪A8离开后的十分钟，恶名昭著的鲁道魁接到了一个陌生人打来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自称是搞文物的，叫大龙，手上有笔了不起的大买卖，罗华龙不知怎么地听到了风声，就在刚才还找上了他。大龙说，罗华龙是个伪君子，有个兄弟在他手上吃过大亏，不敢跟他合作，又不好明着拒绝，问鲁道魁愿不愿意跟自己合作。

鲁道魁是个简单粗暴的人，他认定这种方式办事效率最高，不论是黑道还是白道，他都用这种办法摆平。简单是个优点，相对罗华龙那种阳奉阴违诡计多端的人来说，跟鲁道魁打交道更让人放心，于是不少曾经罗华龙的客户都被他挖走了。但简单的同时也意味着他是个不太聪明的直肠子，听了陌生人说的一大堆乱七八糟，鲁道魁脑子都糊涂了。

不过那一大堆话里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大买卖，一个是罗华龙。跟罗华龙有关的大买卖，鲁道魁当然有兴趣，立马约定跟这个叫大龙的家伙见上一面。

第五章 夺宝奇兵

A

已经开春了，京城的气温还是很低，天色阴沉，冰冷的风里夹杂着细小的沙子，吹在人的脸上很不舒服，匆匆的路人纷纷把纱巾和口罩捂住口鼻，但是强劲的风把沙子刮进人的眼睛里，让人涕泪横流。很少人知道，这常年骚扰京城的沙尘，竟然是源自千里之外的额济纳，那片盛产传说的大漠。

早上七点半，漫天风沙中，三辆吉普牧马人和一辆悍马组成的迷你车队驶离城区，朝着张家口方向驶去。这一路共有一千五百多公里，从张家口再到呼和浩特然后是包头和巴彦淖尔，然后经杭锦后旗至银根再到乌力吉，最后一站就是额济纳。自巴彦淖尔之后就没有高速，全是省级和县级公路，如果一路上没有堵车，没有坏天气，轮着开车的话，第二天早上应该能赶到额济纳。

车队的话事人是鲁道魁，他亲自驾驶着悍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副驾驶上坐着那个叫大龙的小子，后排座位上还有大龙的女搭档董丽和鲁道魁的女人兰姐。

出了城区，风沙渐渐小了，视野也清晰许多，鲁道魁心情不错，他喜欢悍马，这车跟他的身材很搭，一样魁梧结实，够硬够粗。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坐在后排的曾丽，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大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老毛子真说那鬼地方有宝？”

“我已经跟您解释过了，那位俄国人的祖上是当年跟随科斯洛夫去黑水城挖过宝的，这是我们调查的结果，俄国人自己并没承认过。”大龙很认真地纠正道。

“算了，反正我买了新车，这趟就算是玩儿，万一能碰上真宝贝就更好，没碰上也没关系。”鲁道魁信口说道。

“我可以保证您不会空手而回，就算失败也只是收获大小的问题。我只是真的不希望那些宝贝落到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手里。”大龙一边说，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按照您的吩咐，我在罗华龙的车上留下了一个追踪器。您看，他也动身了，不过落后我们两公里。”

“老王八蛋仗着自己人脉广，玩独的，这次得让他知道知道，不是他一个人会玩阴的。”鲁道魁不屑地看了眼笔记本屏幕，有一个正在移动的小光标，“你们那个叛徒姑娘，这两天可天天跟老王八蛋在一块儿，我可有点担心。”

“您放心，她知道的不过是皮毛，碍不了咱。我们打小就住一个四合院，我了解她，也就是一时冲动，关键时刻要是我再给她联系联系，说不定她还会帮咱。”大龙胸有成竹地笑笑，他已经跟鲁道魁说过三个人的关系了。

“丑话说前头，我不管她怎么回事，万一真有宝你们只能拿两成，就算她到头来帮咱们，你们那两成也铁板一块，不能变。”鲁道魁人虽然粗，一旦涉及到钱的可比谁都敏感。

“好，两成就两成，要是宝藏真能找到，两成也够我们吃一辈子了，对吧董丽。”大龙说着，朝后面的董丽看去。

董丽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有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扭过头看向窗外。

“老弟，对女人你可得跟老哥我学学，别太惯着她们啊，不是我大男子主义，老爷们儿就该有老爷们儿的派头，哪能看娘们儿脸色。”鲁道魁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董丽的不悦。

“您说的对，眼下寻宝还得靠她，将来一定好好调教。”大龙小声说道，看得出他对董丽还是很客气的。

话不太投机，大家没有再聊下去，反正是临时组合，将来也不一定再在一起。高速的路上还不错，路都好走，速度也快，可过了巴彦淖尔下了高速后，路程就开始艰难起来。映入眼帘的少有绿色，参差不齐的荒山上只有泛黄的杂草，还有大大小小的雪层，路上都是碎石，颠簸得厉害。有些地方沙多，车轮陷进去就不能开了，得在轮胎前后垫上石块，再让前面的车往前拖几米，这么一来行进的速度就变慢了，好在车多人多，大家路上有个照应，总算有惊无险。出了乌力吉，一路上再没有加油站，大龙提醒鲁道魁让大家都把备用油壶加满，又足足开了七八个小时，终于赶在天黑前到了额济纳，在旗里饱餐一顿，再次赶路，晚上九点终于抵达了第一个休息站，马鬃山苏木下的小屯子。

朴实的牧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来掠夺蒙族人的宝藏，只当他们都是摄影家大龙和曾丽好朋友，来这里旅游。热情的牧民们还杀了两只羊，用最香醇的马奶酒招待他们。鲁道魁和他的弟兄们就像土匪进了村，虽然肚子不太饿，敞开肚皮胡吃海塞。曾丽和兰姐给孩子们带去了巧克力和玩具，每人发几个小本子和铅笔让他们乐得合不拢嘴。

看着孩子们高兴，牧民们也高兴，虽然时候不早了，大家还是载歌载舞地唱了起来，听了一会儿，大龙提议让纳而图大爷唱一段蒙语的长调。纳而图大爷喝干净碗里的酒，大大方方地亮出了嗓子。

大爷唱的时候，大龙特意用眼神瞄了眼鲁道魁，暗示他正是这一段长调里暗藏了传说中的玄机。等到大爷唱完，鲁道魁假装听不懂，让大爷解释唱的是什么。大爷说，这段长调是老一辈们传下来的了，歌词大意是：草原上的雄鹰哈拉巴特尔，英勇杀敌顽强不屈，红玉髓凑齐光芒绽放，草原的雄鹰将再度翱翔。

“巴特尔在蒙语里是英雄的意思，哈拉巴特尔就是黑水城里的黑将军，这歌里唱的是一个传说，黑将军留下了一笔宝藏，当时局势很乱，他没法告诉后人宝藏到底在什么地方，也不想把宝藏留给汉人，于是留下了几块红玉髓分发给他的追随者作为线索，等到将来红玉髓凑齐了，就能找到那个藏宝的地方，咱们草原上的牧民们得了宝，就都能过上好日子。”纳而图大爷耐心地解释道。

“那红玉髓是什么样，您知道吗？”鲁道魁的鱼泡眼里，闪出贪婪的光。

“我哪能知道啊，那就是一首歌，不知道唱了多少年了。其实除了那几个红玉髓，另外还有张地图，黑将军把地图留给了他最信任的副将，红玉髓是打开宝藏的钥匙，但没有地图就算有钥匙也没用。这都是我爷爷听人说的，我爷爷的太爷爷，曾经是住在黑水城那边的，以前那边水草好啊，后来沙子越来越多，我们才搬到了马鬃山这块，这里也越来越不行了。”纳而图大爷不住地晃着脑袋，显出几分无奈。

“您知道还有多少人会唱这首歌？”鲁道魁追着宝藏的线索不放。

“那我就不知道喽，现在的年轻人都唱流行歌曲，情啊爱呀的，谁还学这些老掉牙的歌呦。”纳而图大爷笑呵呵地往嘴里塞了块羊肉，忽然想起了什么来：“我说年轻人，你老是问这些，是不是来寻宝的？”

“不是，不是，我们要出版一本额济纳的书，地质学家说二十年后可能额济纳的许多地方都会变成荒漠，我们这次来就是要给额济纳做一次全方位记录的。”大龙马上打起了掩护，当然不能被人

“啊呀，那可真是太好了。这几年啊，好多外国人香港人来寻宝，来了一拨又一拨，带着帐篷进沙漠，十几天都不出来。其实哪儿有什么宝啊，遍地的石头，来来来，多吃点肉。”纳而图大爷忙着给大家分手撕羊肉。

鲁道魁接过羊肉却不吃了，外国人来寻宝说明什么？无风可不起浪，没准这茫茫沙砾下，真的藏着了不起的宝贝。当晚，他们分成几拨人住在屯子里，鲁道魁跟大龙睡一屋，他们掏出那张羊皮卷看了又看，寻找明天的目标。

“如果真是千百年前的地图，还真能收到现在？我们东北也有羊皮，这玩意儿绝对不会超过两百年。”鲁道魁把羊皮卷翻来覆去，又放到鼻子底下嗅嗅，有股浓烈的汗味和霉味。

“这问题我跟曾丽讨论过，如果地图真被黑将军最信任的副将保存，这人很可能把地图传给后代，代代相传。地图而已，烂了可以复制一份，要不人家为了张羊皮还把这天大的秘密给失传不成。”大龙把羊皮夺过去，揣在怀里，“睡吧，养足精神明天去趟黑水城，西夏城的文物百分之九十出自城里，附近还有个老高苏木，说不定能有收获。”

B

“好，明天咱们要比他们更早动身去黑水城。梅子，没想到你这么机灵，居然会有这么好的窃听器，这么一来咱们可要占据先机了。”罗华龙坐在他的路虎揽胜上，满意地拍了拍副驾驶上贾梅的肩膀。

不过几天的工夫，罗华龙居然称呼贾梅梅子了，显得格外亲切。事实上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倒是跟这个姑娘很投缘，她聪明，急性子，还有点任性，全都像他，更重要的一点，她也和罗华龙一样爱钱，正好罗家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儿子还是个败家子，只会花不会赚。罗华龙甚至动了心思，等这件事搞定，收下梅子做干女儿，准能成为他的左臂右膀。

“是我早就防着他呢，看出他跟曾丽之间不对劲，我就送了他那个改装过的手机，只要他带着手机，我就能随时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二十四小时监听。”贾梅有些小得意，不过她马上想起了那位大爷说过的红玉髓，“对了，那位大爷歌里唱了红玉髓，谁知道那是个怎样的玩意儿。”

“我刚才也注意到了，红玉髓就是玛瑙，是佛教七宝之一，驱邪避秽安心定神。极品玛瑙是带水的，又叫水胆玛瑙，要是水胆又是红色就是上上极品，俗话说玛瑙带红一辈子不穷，带在身边相当旺财。”罗华龙到底是老藏家，说起宝贝经一套一套的。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玛瑙并不贵重，跟猫眼翡翠红蓝宝石，什么的之类的没法比。”贾梅也是懂行的。

“此言差矣，中国佛教印度佛教和藏传佛教，都认为玛瑙有神奇的力量。玛瑙在宗教上的地位相当高，阿拉伯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的玉玺，就是一块镶嵌在银指环上，雕制而成的红玛瑙。这内蒙可是玛瑙的产地，黑水城的居民大多是有宗教信仰的，黑将军如果确有其人，又正好手边需要一样东西做宝库钥匙的话，用玛瑙很合理，也很合适。”罗华龙越分析越觉得这事靠谱，虽然连宝藏的影子在哪儿都不知道，不过最初的怀疑已经消除了。

“您真是见多识广，跟您在一起我可长见识了。”贾梅认真听完，对罗华龙相当钦佩。

“呵呵，这不算什么，以后我带着你，你还会长更多见识。”被年轻漂亮又聪明的姑娘由衷地称赞，罗华龙很开心。

罗华龙带来了三辆车，除了路虎，另外两辆是大众途锐。车如其人，他的车都是内敛不张扬，跟鲁道魁完全不同路线。这一晚，这三辆车在屯子外两公里的地方停下，只睡了三四个钟头，天亮前两小时，罗华龙就让催促大家动身前往黑水城。

鲁道魁路上累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才起床，等到大家饱餐一顿再上路，已经将近上午十点。不过大龙说没关系，天气冷，又没多少风景看，黑水城应该没什么游客，早点晚点没关系。

经过两天的适应，鲁道魁他们已经对戈壁滩的路适应了许多，凭GPS卫星导航，他们把油门踩到底，几辆越野车你追我赶地就像脱缰的野马，纵情驰骋。干燥的风把残雪吹得只剩下东一块西一块的了，驾驶的乐趣加上对宝藏的期待，让鲁道魁很开心，乐呵呵地拍着大龙肩膀，大喊痛快。

和顾着飚车自爽的鲁道魁他们不同，一路上接连不断的胡杨树吸引了大龙的视线，从需二人合抱的老树，到手臂粗细的幼枝，那遒劲残缺的树干，全都是他们为了生存挣扎过的痕迹。这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的独特树种是大漠的英雄，拥有一亿三千万年的悠久历史，却在日益残酷的环境下岌岌可危。

到达黑水城时，已近中午，不过大家没人提午饭吃什么的话题，鲁道魁和他的弟兄们都被茫茫戈壁上忽然冒出来的这么一座城池给惊呆了。几柱白色的佛塔伫立在被风沙摧毁的城墙残端，那是人为修补过的，于风沙中看起来摇摇欲坠，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有种不协调的存在感。

整个黑水城跟四个足球场差不多大小，城池西北角有个大大的坑，那是当年科兹洛夫挖掘过的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疮疤盘桓在这片残缺不堪的沙城之中。鲁道魁他们是有备而来的，带来了六把高频率金属探测器。可围着整个黑水城里里外外地扫过一边，只捡到两个被埋在沙子里的易拉罐和三块五毛钱硬币。

“奶奶的腿儿，老毛子忒黑了，下手咋嫩狠呢，都挖成这样了，下边还能有啥。”鲁道魁站在城中心，叉着腰虎着脸，吼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惊飞附近的一只鹰，巨大的翅膀在天空划出一道冷峻的飞行线，神态自若地俯瞰着地面上这几个生人。

“这的确是老毛子动的手，他先后三次来到黑水城，包括西城墙那边的佛塔，都是他剖开的，他带走数千种刻本抄本，两万多卷古代藏书，三百多幅绘画精品，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文物，这些东西足够装备一个中型博物馆了。但是您想过没有，时隔十年，他又回来了，为什么拿走了这么多东西他还不满足？”

“宝藏，一定是宝藏！”鲁道魁抽着烟，用脚划拉着地上的沙子，浮沙的下面露出一块不知什么朝代的陶器碎片。

“别急，现在咱们来了，只要宝藏还没被人挖走，就有机会。”大龙掏出那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认真地看了看，又叫过曾丽研究了一会儿，最后他们说，去附近的老高苏木看看。”

老高苏木，也就是过去的绿庙，这一带坟墓很多，不过早就被人挖了个遍，收获并不大，大家又是一番精心搜索，最后也只发现了两个说不出什么时期的小碗。大龙说，看器形像是冥器，应该是古时候的真东西，不过不太吉利。鲁道魁才不管吉不吉利，只要是值钱的东西他都要。

整个下午只收获了两个小碗，曾丽说不如下一站去温图高勒苏木那边看看，虽然车上带着帐篷和干粮，但如果能够赶到苏木政府那边过夜，会安全许多，戈壁滩上可是有狼。几辆车再次驰骋在大漠上，路上颠簸，把大龙的女人兰姐一个劲地埋怨，惹得大家好生心烦。鲁道魁回头就是脆生生的一巴掌，兰姐不再说话了，捂着腮帮子委屈得直哭。本来这趟是不打算带她来的，是因为大龙带着曾丽，这一路有个女人照应会方便许多。

从黄昏开到天黑，大家一路不停，在车上吃了些东西，终于赶到了苏木政府。几百里路开过来都没见到人影，到了这里，终于见到了几栋土坯房。

政府所在地叫做伊和扎格敖包（注：1），大伙儿下了车，发现除了土坯房外还有个小礼堂，可这些房子空无一人，门窗都是破破烂烂，比黑水城遗迹好点的地方就是多了个屋顶。墙壁上还能看到文革时期留下的标语，不知出于何人之手，不过看得出这些房子不过都是近几十年来修建的，是风沙让这里面目全非。

虽然屋子破，也好过没有，这戈壁滩上半夜里还有嗖嗖的大风一个劲地刮。鲁道魁让几个手下人在小礼堂里面搭帐篷，晚上就睡在这儿了。为了安全，临睡前还得出去巡视一番，鲁道魁带着大龙曾丽，还有两个弟兄开车在附近兜了一圈。没想到附近有个很大的草甸子，草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动物骨骼，在明亮的月光下白花花的，把曾丽吓得只叫，就连鲁道魁也心里发毛：“这什么鬼地方。”

“别怕，这里曾是东蒙的王爷德穆楚克栋鲁普的军队驻扎过的地方，那家伙是个亲日派，一直想自己搞个蒙古国，当年他的军队也有几千人马，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都要吃掉成百上千只牛羊和骆驼。这些骨头就是那伙人留下的。”

“小子，你一汉人咋知道这么多。”鲁道魁摸摸胸口，还有点惊魂不定。

“我上次来认识了一个朋友，是本地苏木老知青的儿子，那家伙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没见过世面，给他点甜头什么都说。对了，他说这附近有个畜牧点，叫瓦日图，是冬天游牧的营地，那儿有一口深水井，明天我们去找找那小子，让他带我们去井那边看看，说不定有线索。”大龙扶了扶眼镜，诚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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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虽然住在帐篷里，鲁道魁还是不太放心，吩咐几个弟兄轮流守夜，第二天天一亮，大家就上路了，去找大龙说的那个老知青的儿子。鲁道魁怕吓住人家，让弟兄们在附近一公里外等着，只开那辆悍马，带着大龙和曾丽一起往那个小土屋开去。但他没想到自己找对了人，却来迟了一步。还没进院子，他就注意到门口有几道清晰的轮胎印。院子里没有车，只有几只稀稀拉拉的羊，老知青一家都没车，这轮胎印又是哪儿来的呢？鲁道魁这才想起昨天忙了一天给累坏了，都忘了查查罗华龙那个老王八蛋的行踪。

大龙说的人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高高瘦瘦，一头蓬乱的卷发夹杂着稻草，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一条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牛仔裤裤脚吊着，短了半截。鲁道魁皱皱眉，这家伙家境的确不怎么好，就算真有线索，兴许给点小钱就能把他唬住。

老知青不在家，屋里就卷毛小子一个人。可没想到大龙一说来意，卷毛小子就摆开了手：“你们是来寻宝的吧，其实上次你来我就看出来了，你就是来找宝的，问东问西，就是不拍照，还骗我说是记者。”

“老弟你眼光真毒。”大龙怪不好意思的。

“你们来晚了，宝贝昨晚上被我卖了。”卷毛小子倒不含糊，直率地说道。

“你说什么？”鲁道魁一听就愣了。

“不瞒你说，那口井我爸去过好多次，听人说五几年的时候那边就发现过文物，后来他每次去那边放养都去仔细翻找。去年旱，井里的水都快干了，我爸就下去了，在里头找到了这么个宝贝。”卷毛小子挠着头皮，不紧不慢地说。

“什么宝贝？”大龙的担心不亚于鲁道魁。

“反正已经卖了，告诉你也没关系。一块红色的玛瑙印章，上头有些看不懂的图案。我爸说，那玩意儿叫红玉髓，大小是个宝。”卷毛小子那眼睛瞄着几位来客。

“你卖给谁了？”鲁道魁担心的是罗华龙。

“一位很有学问很斯文的老先生，京腔，他可是识货人。对了，他还带着个姑娘，那姑娘是上次跟你一起来过，管老先生叫干爹。”卷毛说到姑娘那儿，特意盯着大龙和曾丽，鲁道魁也盯着他俩，二人被盯得很不自然，居然被贾梅抢了先，这可没想到。

不用说，买走印章的一定就是罗华龙了，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给了多少钱？”曾丽接着问道。

卷毛小子嘻嘻一笑，伸出一巴掌。

“五万？”曾丽猜道。

“是五十万！哈哈，你当我真傻啊，我不傻你们这些人能回头找我吗？那可是真宝贝，遇上正主我才说呢，现在我爹妈已经上达来呼布（注2）买房子去了，我们就要搬家了。”卷毛小子嘻嘻笑着盯着大龙和曾丽，那绝对是发自内心的笑。

“要是昨晚我们直接来这儿就好了。”鲁道魁一拍大腿，从腔子里喷出一口怨气，。

“现在来也不晚。实话告诉你们，那是块印章，我闲着没事儿就在上边抹上印泥盖了一个，纹路很清楚。你们拿不到章，拿走印迹也是一样。”卷毛小子眉毛一挑，狡黠一笑。

“多少钱？”鲁道魁问道。

卷毛小子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还是伸出一巴掌。

“五十万？你想钱想疯了吧。”大龙激动得站了起来。

“我没疯，是五万，买了房子不还得装修嘛，我得把装修钱给挣回来。”卷毛小子拿手指绞着头发，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好小子，生财有道。我问你，你一共印了几张？我怎么知道五万块买来的是不是唯一的，要是你手里还有几十百把张，回头再卖别人，那怎么办。”鲁道魁其实粗中带细。

“你可以搜，要在我家再搜出第二张，那我不要你一分钱。”卷毛小子表情变得很严肃，跟刚才傻头傻脑的模样完全不同：“我不知道那印章能找到值多少钱的宝藏，但我知道我这人就这点福分，能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就满足了。你们能赚到多少我一点儿也不眼热，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鲁道魁跟卷毛小子目光相接，结结实实地对望了好一阵儿，最终他先收回了视线，“好，五万就五万，我们带着电脑，可以用手机上网转账，你先给我看看那张印迹。”

“放心，包你物有所值。”卷毛小子站起来，在他家的羊皮褥子下翻出一张纸头，只有A4纸的一半，两寸见方的一块图案，红彤彤的，是组繁复的花纹。鲁道魁刚想凑近些看个仔细，卷毛小子就飞快地把那张纸放到了背后，朗声道：“别跟我耍花招，你们人多，明抢我可干不过你们。马上付款，否则的话我就把它给烧了。”

鲁道魁夺宝心切，不肯再错失良机，五万块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大数目，他赶紧答应下来，让大龙回车上取来笔记本，登陆网上银行把五万块转到了卷毛小子制定的账户上。卷毛小子也说话算话，把那半截纸递给了鲁道魁。

“那个啥，收了你们的钱，我就不招待你们吃饭了，再透点风给你们吧，地质队的人在温图高勒那边也挖到了宝。听说也是块儿红玛瑙，队长收着，谁都没见过。你们要去的话可得赶快，今早上那位老先生出门前我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了。”

“嗨，早说啊。”鲁道魁本想在屋子里再搜索一番，看看这小子有没有藏私，现在可来不及了。把那半截纸往怀里一揣，赶紧上车，车开出了院子，他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声：“小子，你怎么知道地质队的事儿？”

“我对象在那儿呐。”卷毛小子站在院子里，冲鲁道魁他们使劲地挥了挥手。鲁道魁这才发现，刚才是屋子里的阴暗遮挡了这小子的帅气，在遍地沙砾和简陋的蒙古包做背景下，小伙子英俊的脸庞并未被那身堪比农民工的造型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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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你还说这小子没见过世面，给点甜头什么都说，我看他简直是个人精。”鲁道魁临走时扔下这么一句话。事态紧急，他必须不能再比罗华龙慢了，得尽快赶到地质队那边去，奇怪的是罗华龙的车在监控软件上完全丢失了信号，十有八九他已经发现了追踪器，把那玩意儿给毁了。

大龙不想解释什么，他只要过那张刚花五万块买来的印迹，跟曾丽一起细细研究起来。还是曾丽眼尖，没多久就发现印迹上的某个花纹能跟羊皮卷左下角的一处图案对上。而那一组花纹越看越奇怪，似乎是变形的西夏文，可究竟是不是西夏文暂时还不能确定。这已经能让鲁道魁暂时放下了心，至少卷毛小子没骗他，这东西真是没见过面的玛瑙印章盖出来的戳。 在GPS里搜索到卷毛小子说过的那个地方，鲁道魁把油门轰到底，一路狂飙。

温图高勒在达来呼布的东边，这地方在额济纳算特别的，这里的牧民都是一九五六年从外蒙古集体迁回来的，算得上归国华侨。温图高勒在蒙语里是肥沃的河的意思，整个苏木有两万平方公里，辖区内有戈壁滩有沙漠有山地也有沼泽，在整个额济纳都算地形最丰富的。

走着走着，戈壁滩渐渐变了颜色，路边不时冒出一些五颜六色的石头。大龙让鲁道魁先停会儿车，下车看了看，路边随手捡起一颗石头都是深色的碧玉和各种形状的玛瑙，小的只有手指甲盖那么大，大的倒有饭碗大小，虽然成色不太好，但遍地都是这样的石头也让人惊叹。

“这也是玛瑙？”鲁道魁随手捡起一块暗红色光洁细腻的小石头。

“没错，是玛瑙。这一带在上亿年前地质活动频繁，这些都是火山喷发后生成的。地质队应该就在这一带。”大龙用双手搭起凉棚，在金灿灿的夕阳中朝着四面看去。他没看到地质队的帐篷，到是看到了一群白花花的绵羊，正被两只狗赶着，慢腾腾地家里走。

跟着那群绵羊，半小时后他们找到了附近的牧民。在牧民的介绍下，他们找到了就在附近两公里外安营扎寨的地质队。地质队人多，帐篷也大，东西放得乱七八糟，看那日用品的陈设就知道，这里应该有十多个人住。奇怪的是帐篷里只有一个人。帐篷外面倒是停着一辆破旧的大切诺基。

“你们这是找谁呐？来得可不巧，今儿我们队里有人结婚，大伙儿都进城去喝喜酒了，只剩我看家。”说话的人是个胖子，黑胖黑胖的，一络腮的大胡子，戴着顶大大的绒线帽，一身的酒气。

“我们找这里的队长，请问他也喝酒去了吗？”大龙彬彬有礼地问道。

“我就是队长，可咱们好像不认识吧。”胖队长打量着几位不速之客。

“不认识我们没关系，认识钱就行。不啰嗦了，找你是来买东西的。”鲁道魁经历一次失望，没多少耐心了。

“找我买东西？”胖队长觉得莫名其妙。

“听说，你挖到了宝贝，一块玛瑙印章，我们就买那个，你开个价吧。”鲁道魁一边说着，大咧咧地在帐篷里找了张椅子坐下。

“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动不动就开价什么的，有钱了不起吗？我可是堂堂地质队的队长，国家干部！请你们不要用钱侮辱我的人格。”胖队长很激动，捏着嗓子叫了起来。

“你说我们都这样，除了我们还有谁来过？”大龙和曾丽对望一眼，意识到了什么。

“跟你们一样，一大帮子人，张开口就是让我开价，那架势好像我不答应就要杀了我似的。”胖队长并不知道眼前这一帮子人并不比那一帮子人好说话，一个劲地发着牢骚。

“他妈的，老子开了一天的车憋了一肚子火，不想再听你啰嗦，你给我说清楚，东西到底在哪儿？”鲁道魁觉得解决问题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粗暴，他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杯子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被……被那帮强盗给抢走了。”胖队长被那突如其来的一掌吓了一跳。

“奶奶的腿儿，姓罗的也敢动手抢了！”鲁道魁一听更火了。

“他们给我银行账户转了五十万，不过……虽然是给了钱，可他们那架势跟抢一样啊。那印章绝对不止五十万啊，那可是……”胖队长痛心疾首地说着。

“可是什么？”鲁道魁的鱼泡眼一瞪，血红血红地盯着胖队长。

“没，没什么。”胖队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捂住嘴。

“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知道那玩意儿是做什么用的。不过既然东西在你手上弄丢的，你就得帮我们找回来。否则的话，哼。”鲁道魁恢复了流氓本色，他出来混可不讲规矩：“搜，把他身份证找出来，再找出他家里人。要是不把东西交出来，我就找你全家人的麻烦。”

大哥一声令下，守在门口的两个壮汉立马冲进来，一个像抓小鸡似地提着胖队长的领子，另一个在他身上摸索起来，那熟练的动作和冷峻的脸色表明，这种事他们已经干过许多次了。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我配合，配合还不行嘛。”胖队长吓得哆哆嗦嗦，说话都结巴了：“东西虽然不在我手上，但是我给它拍了照，底面印文也扫描了，我可以把扫描版给你们。”

几分钟后，鲁道魁得到了印迹的扫描版和三百六十度的照片，他第一次看到那红色的玛瑙印章，古香古色的四方圆章，柱头并无雕刻，看起来再简单不过，只是比普通印章大了许多，有巴掌心那么大，印章底下复杂又神秘的图案表明这枚印章的不凡身份。

鲁道魁这次做了真正的劫匪，一分钱也没给胖队长留下，还把地质队的帐篷搞得乱七八糟，最后把帐篷里的所有科学仪器连同笔记本和扫描仪全都砸了，还放了把火。看着后视镜里胖队长急得跳脚，恨不能扑进火堆里抢救东西，鲁道魁才放心地离去。

“你这么做简直就是强盗。”一直没有说话的曾丽终于忍不住了。

“您不是还给卷毛五万块了吗？为什么不给他钱，那队长没得罪您啊。”大龙也觉得鲁道魁这么干不地道。

“老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需要任何理由。”鲁道魁白了一眼大龙，轻蔑地说。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大龙他们想要听到的。沉默了半晌，车里充满了火药味，曾丽环抱双手怒视窗外，大龙的脸上看不出内容，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们那姐们儿很牛逼，居然帮姓罗的搞到两块印章。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总之下一块印章如果还落到他手里，你们都别想活着走出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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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泉吉是个嘎查。嘎查，村的意思。虽说是村，可面积有四百六十一平方公里，三分之二个新加坡那么大。辖区生有蒙古扁桃四千八百多亩，是大漠中的花园。距离四月初桃花盛开还有半个多月，桃枝上还没生出叶子，倒是打出不少小小的花苞了。这种桃树能活七八十年，耐贫瘠耐旱耐寒，还能结出像样的果子，就像貌美如花又纯良本分的小媳妇，婆家一穷二白，也能把日子过得美美的。

“梅子，你真是太聪明了，没有你，可没那么快拿到这两块印章。别做我干女儿了，当我儿媳妇吧，回去我就让儿子跟你见见。”坐在后排位置上的罗华龙满意地看着身边的姑娘，这几天来是她出谋划策，每一步都抢在了鲁道魁的前头。

“这事儿您说了可不算。”贾梅扑哧一笑，低下头继续研究手里的两枚印章。这两枚印章花掉了罗华龙一百万，对他来说这只是九牛一毛。扫描版的羊皮卷早就被打印出来，两枚印章在图上拼来拼去，有两处图案的重叠就在乌兰泉吉，可车子在这片沙漠扁桃林里转了好几个小时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咱们还是想想怎么拿到第三块印章吧。”

“你不是说，乌兰泉吉是红色烽火台的意思吗，要不上烽火台看看去。”罗华龙最关心也是宝藏，当即吩咐司机往肉眼可以望见的沙堆那边开去。大漠一马平川，除了扁桃树，就只有远处断断续续连绵着的沙堆格外醒目。那就是烽燧线的所在了，这里靠近国境，越过烽燧线再往北走，就是蒙古国的诺颜宝格德山脉。

走近烽火台，这里比黑水城还要破败，千年的风沙把古长城啃噬得只剩一点骨头渣子，到处都是尘土，随便走上两步都能激起厚厚的沙灰。忽然从角落里跑出一只顶着硕大羊角的盘羊，那羊见到人，不知是怕还是惊，绷起细腿，飞快地消失在远处的扁桃林中。

“这可是珍稀保护动物，今儿咱们碰上了，缘份。”罗华龙心情不错，望着那盘羊消失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一丝失望，“我什么羊肉都吃过，就是没吃过盘羊肉。”

这句话让贾梅盯着罗华龙的背影看了好久，她的眼神成分复杂，不过最后什么也没说，她转身朝着刚才盘羊跳出来的方向走去。那是烽火台下的东边，走了几步就发现一口水井，井旁满是大大小小的干燥粪球，不知多少动物把这里当成饮水点。贾梅仔细看，井沿粗砺，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霜，井水污浊，却见不到底。

“不知道这井里会不会有印章呢？”贾梅一边说着，一边往井里扔进一颗大石头，声音很闷，许久都没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看来井很深。

“看什么呢？”罗华龙走了过来，围着井边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老知青是从井里找到的印章，地质队的队长也是从一眼枯井里挖到的印章，不知道这眼井里有没有内容。”

罗华龙是个想到就立刻动手的人，马上吩咐手下开快车去最近的城市去搞一台抽水机来。有钱好办事，就算是把这口井给扒了他也做得到。

“先别抽水，这么大片地方，就这一个地方能让动物们喝上水，要是抽干了它们可怎么活。”贾梅守在浑水井边，哀求道。

“还挺有爱心啊。”罗华龙笑得很假，不客气地说：“听你的，那你说不抽水怎么办。”

贾梅没有回答，围着那眼井看了又看，忽然转身回车上找来一把工兵铲，在井沿下挖了起来。足足挖了好几分钟，井沿下方被贾梅挖出一尺深的整整一圈来，终于有了发现，有雕刻的痕迹，不过那是蒙文，贾梅一下子也认不出究竟什么意思。拿相机拍了下来，回车上对着蒙文辞典认真研究了一会儿，最后才确定那上面写的是巴润素木，是一座曾经在额济纳很有名的喇嘛庙。

“看来这井是喇嘛打下的，可以去找这座庙的喇嘛问问看。”贾梅合上辞典，郑重建议。

“好是好，可上哪儿去找？”罗华龙也知道找喇嘛比抽水挖井要快得多。

“巴润素木，曾经叫做西庙，清朝光绪年间就有了，上次我们接到日本人的任务后，做了许多资料搜集工作，如果没记错，这座庙现在呼和陶来那边。”

“梅子我可真没看错你，跟你合作真是太省心了。”罗华龙满意地夸奖道，忙拍拍司机的肩命令道：“还等什么，往呼和淘来开吧。”

“等等，能不能再等我一下，我……下车去方便一下。”贾梅不好意思地说。

大漠上可没有公厕，一路上大家都在路边解决，男人好办，站在野草丛边胡杨树旁，都没问题，大姑娘可就不那么方便了。眼下这古长城倒是很好的屏障够高也够宽，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尴尬。

“当然可以。你去吧，我们等，不急。”罗华龙赶紧点头，不过他注意到贾梅下车时特意带上了手机。

这个小动作引起了罗华龙的警惕，出北京城后，贾梅的手机就处在长期关机状态，白天都放包里，只有晚上才开机看看有没人找。现在可是白天，她带着手机出去做什么？莫非她跟那个叫大龙的藕断丝连？毕竟是青梅竹马的小两口，感情深着呢，真这么快就断了？昨晚上她的帐篷里可是亮了好久的灯，罗华龙越想越不放心，可他又不方便跟着贾梅去上厕所，这才觉得没带个靠得住的女人监视贾梅，实在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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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人本是信萨满教的，元世祖忽必烈统一中国后，为了利用宗教安定民心，把西藏的喇嘛教在草原上推广开来。在额济纳，曾经有过一项很厉害的规定，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贫民百姓，家里有两个儿子的就得送一个去当喇嘛。当时当喇嘛有不少优惠政策，可以免税免差役，还有物质津贴，社会地位高，跟现在当公务员一样，人人抢着去。结果不少男人当了喇嘛，许多女人就找不到老公，只能嫁给一把皮鞭或者一块木头。”大龙很精神地坐在驾驶位上，GPS现实他们已经进入呼和陶来。

“真的假的，这可比计划生育还来得快啊。”鲁道魁懒洋洋地坐在副驾驶上，正闭目养神，连着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已经累坏了。

“不管真假，喇嘛跟和尚一样，也可以还俗。还俗了结婚生子，再出家继续当喇嘛也可以嘛。”后座上的曾丽插了一句。

“唉，你们看，那儿好像挂着个经幡。”大龙加大油门，朝着前面开去。大约两百米开外，有一株高大的胡杨树干做成的尼玛杆，迎风飘荡的经幡在纯净的蓝色天空映衬下，显得破破烂烂，连上面绣着的图案也都褪了色。尼玛杆后面有一个同样破烂的蒙古包，早已失去了原本的白色，变成了灰色，还到处打着补巴。

“你们那位姐们儿不会耍我吧，这破地方真能有宝？”下车时，鲁道魁很怀疑地看了大龙一眼。

“要不您在车上等着，我不确定罗先生的车会什么时候会到，万一再被他们抢了先……”大龙故意放缓了语速，没有把那个可能的结果说出来。

“好好好，我们先去看看。”鲁道魁打起精神来，走在众人的最前头。

两位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大爷正在蒙古包外面晒太阳，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他们胡子都白了，身上穿的像喇嘛，但没戴喇嘛的帽子，手里都抓着串念珠。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巴润素木吗？”大龙很有礼貌地问道。

听到声音，两位老人都睁开了眼，其中一位迷迷糊糊的，很像老年痴呆，另一位老人家还算清醒，颤巍巍地点点头，朝着旁边大片沙砾指去：“是啊，这里就是巴润素木。”

“我看这老人家不行，准是糊涂了。”鲁道魁对老人格外不待见。

“年轻人，我师兄是糊涂了，我还好着呐。”老喇嘛指指身边痴痴呆呆的老喇嘛，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黑牙：“我在这里守了十五年，就是等着你们来呀，我知道你们会来帮我修好巴润素木的。”

“还说不糊涂，我们又不认识等我们干什么呀。”鲁道魁没好气地说。

“等你们来带走我的宝贝呀。”老喇嘛慢慢地站起来，笑眯眯地说。

“宝贝？”鲁道魁忽然觉得这老头有古怪，不过时间太短，他来来不及分析。

“没错，宝贝。”老喇嘛张着嘴，嘴里缺了三颗大牙，神秘兮兮地说：“十五年前，我师父临终前交代，宝贝已经收了这么多年了，要是再不取出来，埋在大漠里也没有用。要是遇上有缘人，就把宝贝拿出来，让有缘人去把宝藏取出来吧。”

“您说的宝藏是……”大龙一听来了兴趣。

“你们不知道？那算了，你们要是不知道就不是有缘人，再见，不送。”老喇嘛变脸比翻书还快。

“别，别，我们知道，您说的是黑将军的宝藏！”曾丽生怕真的被老喇嘛拒绝，赶紧说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不过一说完她就后悔了，正主是鲁道魁呢，他还没发话可不好瞎说。赶紧瞧一眼鲁道魁，还好他没理会自己。

“我说呢，昨晚上做了个梦，师父托梦给我，说有缘人今天回来。来来来，先坐下，我给你们烧点茶。”老喇嘛乐呵呵地说着，给那个痴呆的老喇嘛盖好毯子，转身要进蒙古包。

“别张罗了，我们不渴，您还是先跟我们说说怎么回事吧。”鲁道魁一把拉住老人的手，不让他进去。

“什么怎么回事？”老人明知故问。

“不就是宝贝的事儿嘛，既然我们是有缘人，您就把宝贝放心地给我们吧。”鲁道魁是个急性子，他可不愿意浪费时间。

“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老喇嘛一屁股坐下，喝了口水慢慢地往下说：“这宝贝呀，听是当年黑城的黑将军留下的，师父交代过，这是属于大漠的财富，必须用在大漠上才行。黑将军把开启宝藏的钥匙分成了几分，交给他的随从，地图留给了心腹，在汉人最后追杀他们的时候，黑将军让这几个人带着东西往四面八方逃走，把钥匙藏在东南西北四处的水井里。保住这笔财富，将来起兵也好，造反也罢，西夏人就都有希望了。我师父的师父，就是黑将军心腹的后人。他带着地图连夜骑马走了一晚上，天亮时走到了呼鲁赤古特，那地界就是现在跟蒙古国交界的地方，方圆百里全是沙漠。那位先人在流沙旁捡到了半枚钥匙，那个随从已经连人带马被流沙给吞了。就这样，师父手里有两样宝贝，文革时，师父怕东西被红卫兵抄走，藏在了乌兰泉吉的一口井里。现在我手里只有那枚钥匙的一部分，师父临终前把地图留给了我师弟，叮嘱我们遇到能拯救大漠，拯救巴润素木的有缘人，才能把东西交给他们。”

“等等，这位是您的师弟吗？”大龙听着听着，赶紧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正是那个得了老人痴呆症后，被大龙他们找到羊皮卷的老人。鲁道魁抢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老人和眼前这位痴痴呆呆的老喇嘛看起来的确有七成相似，不过眼前这位似乎更胖一点，脸上的肉多些。

“没错，师弟跟我师兄是一母所生。”老喇嘛瞪大眼睛看着照片，有些伤感：“师父去世后，师弟带着地图也走了，去寻找有缘人了。看来几位施主的确是有缘人。我们巴润素木啊，解放前香火旺盛的时候也有百多个喇嘛，现在啊，只剩下……”

“打住，您说了这么多，我们都听明白了。请放心，我们绝对会把宝藏用在大漠，您把东西交给我们就是了。”鲁道魁不爱听那些喇嘛庙的事，粗暴地打断了老喇嘛的话。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老喇嘛摇摇头，接着往下说：“师父交代过，我们要遇到能够拯救大漠，拯救巴润素木的有缘人，才把东西拿出来。”

“这大漠怎么拯救？植树造林可没那么快，等个十年二十年您也不一定能看得到了。”鲁道魁两手一摊，急吼吼的。

“你们可以拯救巴润素木，就看有没有这个实力了，必须是有实力的有缘人才配得到宝藏的钥匙。”老喇嘛这话是盯着鲁道魁的眼睛说的，异常严肃地说。

“说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让我们捐钱修庙。”鲁道魁冷冷一笑。

“不是我让你们捐钱修庙，是命运安排你们来这里拯救我们的庙。”老喇嘛轻轻地摇着脑袋。

“都一个意思，你开个价吧，修庙得多少钱。”鲁道魁抱起双臂，挑衅地看着老喇嘛。

老喇嘛不说话了，眨巴眨巴那双浑浊的眼睛，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块，没问题，现金我有，你等着我这就去拿。”鲁道魁当然是往小里猜。

“施主且慢，我要的是一百万。”老喇嘛立刻纠正道。

“你怎么不去抢啊，搞了半天你他妈比谁都黑，穷疯了吧。”鲁道魁一听这价钱就火了。

“大哥，您先别急，让我来问问。”大龙怕鲁道魁的急性子把事情搞砸了，赶紧出来周旋：“您说手里的是钥匙的一部分，一百万不是小数字，您至少得给我们看看货吧。”

“不用看，东西是一方红玉髓的印章。共有四方印章，各有高低，宽窄也不同，合在一起就是钥匙，有缘人自然清楚我说的是真是假。”老喇嘛歪着头，说得头头是道。

“老不死的，信不信我削了你。这茫茫大漠杀个把人谁都不知道，要想保命就少说废话，赶紧把东西拿出来。”鲁道魁一分钱都不想出，从靴子里抽出了半尺长的匕首，他打算像抢地质队那样把这老鬼给抢了。

“我等了这么多年，每年总有几个你这样的，你觉得我会怕你吗？”老喇嘛倒很镇定。

“我他妈先杀了你，再掀翻你的破蒙古包，一定能找到。”鲁道魁可不是吃素的，他把刀尖抵住老喇嘛的心口，冷冷地说道。

“你可以试试。提醒你一句，我要是死了，你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只有我知道东西藏在哪儿。”老喇嘛并不害怕，反而悠悠然地闭起了眼睛，一副要杀要刮悉听尊便的态度。

“大哥，你先放下刀，有话好好说。”大龙把身体挡在老喇嘛前面，杀出家人，那可是了不得的罪孽。

“年轻人，实话跟你说，关于宝藏的事是师父告诉我们的，究竟有多少宝贝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有没有被人挖走我也不知道。嫌贵，你可以不要。但我和师兄弟们为了这个秘密浪费了一辈子，怎么都得一百万才够本。”老喇嘛说得很坦诚。

“您一个出家人，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呀。”曾丽忍不住问道。

“我要修草原上最大的庙，我要为佛像塑金身，我要整个额济纳所有的牧民每年都来朝圣。一百万，只有少，不会多，你们不给就请走吧。昨晚师父托梦给我，今天一定会有人来把那枚钥匙带走。”老喇嘛既自信又固执。

“一百万就一百万，去城里找银行，还是在网上银行转帐？”鲁道魁心里算了笔帐，罗华龙为了两方印章已经花了两百万，他只花了五万块就得到和抢到了两方印章的印迹，并不算太吃亏，只要手里有东西，就有条件跟姓罗的谈判。

“网上转吧，我知道那玩意儿，很快很方便。”老喇嘛的眯缝眼忽然晶亮。

半个小时后，老喇嘛带着鲁道魁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处枯井。在井边的胡杨树下，挖出一个和沙子一个色的木匣子，匣子里装着一枚红色琥珀印章。这还是鲁道魁他们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印章，印章底面只有一寸见方，印迹和另外两方印章的印迹花纹类似，奇怪的是印章的顶端是个斜面，很像钥匙中插进钥匙孔最前面的那一段。

鲁道魁拿着印章仔细看了看，先是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对着印章上划了划，接着又找了块木头，把印章往着木头使劲摩擦。老喇嘛问他这是做什么，他说这是看究竟是不是真货。真的玛瑙硬度高，小刀刻不进，在木板上摩擦的话木板发热玛瑙不热，假玛瑙的话肯定会发热。虽然是土办法，但检验效果还不错，鲁道魁满意地把印章揣进了怀里。

得了钱的老喇嘛心情大好，对鲁道魁他们也是有问必答，关于最后一枚印章的下落，老喇嘛只说当年有个随从没能逃出去，后来被人发现了尸首，东西应该留在城里。最大的可能，是被那个俄国人给挖走了，可惜谁都没见过他当年究竟带走了多少东西，连个目录都没有。

当所有车都从地平线上消失，这片大漠又恢复了安静和平和，老喇嘛才舒了口气，忙着把痴痴呆呆的老喇嘛嘴里塞着的两团棉花掏了出来，自言自语道：“作孽呦。这辈子第一次骗人，会有报应的。”

“骗坏人，没事的。”痴呆老喇嘛一开口，却把老喇嘛吓了一跳。

“老哥哥，你没事？”老喇嘛惊讶地看着这位一直没说过话的老头，听那帮年轻人介绍他姓韩，也不知怎么称呼才好。

“我没事，放心吧，骗坏人真的没事。”老韩嘻嘻一笑，那双眼里透着精明。

“可我们打着巴润素木的名号，真正的巴润素木还得往前走二十里啊，那里面现在还有喇嘛的，这算不算欺骗佛祖啊。”老喇嘛惶恐得很。

“佛祖神通广大，一定知道你是为了屯子好，他不会怪你的。”老韩拍拍老喇嘛的肩膀，大咧咧地从他腰里取下个羊皮酒囊，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马奶酒。

“唉，骗也骗了，现在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咱们还是赶在天黑前，把这两身衣服还给人家吧。”老喇嘛叹了口气，搀着老韩走近蒙古包里，他们为了等这一天，已经在这破蒙古包里住了十来天了。

注1：

敖包：蒙古语，意为木、石、土堆。旧时遍布蒙古各地，多用石头或沙土堆成，也有用树枝垒成，今数量已大减。原来是在辽阔的草原上人们用石头堆成的道路和境界的标志，后来逐步演变成祭山神、路神和祈祷丰收、家人幸福平安的象征，在荒无人烟的草原上看到敖包就知道附近有人了。牧人每次经过敖包，都要在敖包上放几块石头；客人每到敖包前，一般都要按蒙古族习俗顺时针绕包三周，同时心中许愿，并在敖包上添加石块以求心愿得偿。

注2：

达来呼布：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旗府所在地，现有人口2.5万人，基础设施完善。除了矿产资源外，盛产蜜瓜和棉花。

第六章  博物馆计划

A

又半个小时后，鲁道魁他们的车在离开呼和陶来的路上，遇上了迎面驶来的路虎。罗华龙显然来晚一步。两辆车擦身而过的瞬间，罗华龙满脸的惊诧让鲁道魁非常受用，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他就喜欢看比他牛逼的人输掉的模样，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文明人伪君子，在他眼里都一个屌样。

可就在那之后，鲁道魁发现罗华龙车里的姑娘和坐在他身边的大龙，眼神接触了一下。那绝对是有内容的眼神，是他鲁道魁解读不了的内容。这个发现让他不得不定下心来，好好分析究竟有什么可能。

原本罗华龙的车上还有追踪器，可进入大漠以后就失灵，明明自己先动身先到的额济纳，偏偏他罗华龙头两次都抢了先。另外找宝的过程也太顺了，只走空了两个地方而已，没费太大的功夫就找对了人。姓罗的可是人精，要真有古怪，他不会搞不清。那么最可能出问题的就是大龙和曾丽，这两个找上门来的家伙，虽然他还没搞清这两个家伙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但心里已经对他们不信任了。刚刚大出血换来的这方印章，究竟该如何处置他还没想明白，总之东西在自己手里，谁都拿不走，倒是罗华龙手里的那两个印章该怎么弄，他必须先思考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罗华龙的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这两天来一路领先，原本那个监听手机也好好的，昨晚上竟然忽然失灵，莫不是贾梅这姑娘吃里爬外给他们通了消息？否则的话，他们怎么会往这边走，很可能东西已经被他们弄走了。

半小时后，罗华龙赶到了刚才鲁道魁他们去过的地方，也见到了他们刚刚见过的两位老喇嘛。正如罗华龙所想，东西真的被鲁道魁买走了，失望的他并没有马上爆发怒气，而是下令让手下循着鲁道魁他们的车轮痕迹往前开。一路上他冷静地分析着究竟是什么状况。

“梅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给大龙打过电话。”罗华龙决定直接问当事人。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没错，我是给他打过电话。”贾梅倒落落大方地承认了。

“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吗？”罗华龙心里止不住地失望，看来自己差点就看错了人。

“当然，您不问我，我也要对您坦白了。”贾梅冲罗华龙笑笑，坦白道：“其实，我们是为了赚钱。”

自从接到日本人的那单生意后，大龙，贾梅，曾丽三个好朋友就做了大量的调查，来额济纳之后，很巧地，他们碰到了那位老人，在他手里得到了这份地图。经过研究后我们发现，日本人最终要找的，很可能就是传说中黑将军留下来的宝藏。这可是价值难以估量的宝藏。三个年轻人都不满足日本人给他们的那几十万薪水，于是，他们开始想办法，找一个最合适的办法为自己尽可能多地赚钱。两个月前，学过俄语的曾丽接到一个翻译工作，正是这项工作为这个寻宝计划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您如果能找到两个月前的报纸就会看到，那个俄国人来中国捐赠了一件宝物，唯一的条件就是请专家解读上面究竟说了些什么。”贾梅一边说一边从手机里调出照片，那是对某张旧报纸拍下的照片，放大图像后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你该不会想说，宝物就是琥珀印章吧。”罗华龙接过手机认真看起来。

“您可以去博物馆亲自看看，那印章和您手里的这两枚根本就是一套的。印迹上写的并不是西夏文，因为黑将军在西夏国开国皇帝李元昊之前几百年，所以俄国人怎么都看不懂。印章刻着的是变形蒙文和几个小篆汉字，我们已经解读了博物馆里的印章里的内容，所以才知道了整个宝藏的秘密。在跟您联系之前，我们又把整个宝藏的藏宝地更深入地研究过，所以这次您来额济纳，可以顺利地找到三枚印章的下落。”关于那些研究，贾梅说得轻描淡写，但罗华龙从她手机里看到了更多在此之前的照片，狂风肆虐的雪原，黄沙漫天的戈壁，这三个年轻人是付出过极大努力的。

“可我不明白，这跟你打电话给大龙有什么关系。”罗华龙把手机还给贾梅，似乎相信了她的解释。

“其实我们是故意分作两边的，我们并没有吵架，关系很好。我们只是需要两个买家，只有一个买家不足以付出我们需要的价钱，两个买家才有竞争，我们的赚头才大。”贾梅认真地解释着。

“抱歉，听到这里我还是没搞明白。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帮追你的人，难道不是鲁道魁的人？”罗华龙知道自己接近真相了，可他还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这几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超出他的想象。

“他们是鲁道魁的人，只不过他们追我是因为我为了引起您的注意，故意偷了他们一样小东西。如果我们三个刚出来混的小字辈直接找上您，跟您说有这么个宝藏，您会相信吗？”贾梅反问道。

罗华龙摇摇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们也知道您不会相信，所以我们需要让您亲自来额济纳看一看，让您知道，真有这么一大笔宝藏存在。凭着我们三个资历浅薄的新人，就算把地图和印章全都搞到了手，也不可能有办法把宝藏带出去并且变成钱，那些肯定是国家级保护文物。但是您和鲁道魁大哥都有这个能力，所以我们只赚小头。我，大龙，曾丽，可以合作去偷博物馆里的那枚印章。然后，我们需要一次竞价，就像拍卖会一样，我们需要竞价决定把那枚最珍贵的印章卖给谁，才能保证我们的收入最大化。现在我把这个计划的所有内容都告诉您了，到目前为止都还挺顺利的。如果您出的价钱高，把博物馆里那枚印章买下，作为售后服务，我们会把在鲁道魁手里的那一枚印章也给您弄来。”贾梅语速不快，从始至终直视着罗华龙的眼睛，显得相当自信。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那两个年轻人，还在鲁道魁身边的原因？”罗华龙皱起了眉头。

贾梅点点头。

“你们真是太狡猾了。”罗华龙不得不承认后生可畏。

“抱歉骗了您，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贾梅认真地提醒道。

“来得及个屁！如果仅仅是手里这两枚印章，是没法开启宝藏的。这两枚印章本身，根本不值一百万。我已经花了一百万，又被你们带着，在这鬼地方转了那么久。梅子，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真名。”罗华龙长叹一声，看向贾梅的眼神格外复杂。

“那您是接受了？”贾梅反而笑了，俏丽的眉目中流露出一份得意。

“想我一世英名，被你们这帮小崽子……唉。”罗华龙没有否定，只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眼前的情况。

同样跟罗华龙一样接受了现状的，还有鲁道魁。

他发了很大的火，还要动手给大龙那个混小子一点颜色看看。没想到曾丽忽然站出来，随便一出手就把他弄了个大马趴，摔得他云里雾里。鲁道魁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还是打从娘胎里出来头回被女人给摔了，还摔得那么狠。手下的弟兄们一看不对，都冲上来对付曾丽，没想到五六条粗壮汉子，全都被曾丽轻轻松松撩翻。鲁道魁见状不好，朝手心狠狠地啐了两口，卯足了劲扑了上去，这回更快，还没搞清怎么回事，就被曾丽那双白白嫩嫩的手一碰，再次失去平衡。这回曾丽下了重手，他弄闪了腰，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鲁道魁指责大龙不爷们儿，靠女人帮忙不像话。

大龙笑嘻嘻地赔理又道歉，把他搀了起来。说来也怪，就被大龙那么一搀，鲁道魁原本只腰疼的，现在浑身都疼，两只手又酸又麻。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总挂着笑，看起来格外好说话的小子，这才意识到他才是比曾丽更深藏不露的高人。

对付恶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以恶制恶。鲁道魁输得心服口服，为了钱，也为了已经投入的钱不打水漂，他不得不接受了已成事实的欺骗，还愿意支持他们去博物馆偷出那枚最后的印章，跟罗华龙正式竞价。

B

好莱坞大片里，不乏抢劫金行，银行金库，还有博物馆名画名珠宝之类的情节，现实世界里，这类劫案也的确发生过。1911年8月21日，卢浮宫清点库存，3名化装成清洁工的大盗，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蒙娜丽莎给带走了。后来以三十万美元的高价卖给了六位私人收藏家，一共被卖了六次。当时名画被盗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欧洲，每位收藏家都以为自己买到的是真货。

此类盗案在国外层出不穷，各国博物馆都有过失窃的记录，中国的博物馆也同样遭过贼手。1992年9月，开封博物馆发生了震惊中外的文物偷盗大案，价值超过亿元的69件文物珍品一夜被盗，这是新中国最大的一起文物盗窃案。1994年6月，辽宁省博物馆也被盗了，失窃14件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玉器、13件春秋战国时期青铜器等一批价值连城的文物。2008年9月，敦煌博物馆一级文物白天被盗。被盗的这件国家一级文物是魏晋时期的铜镜。

同样是做贼，小偷小摸蹲点守居民区的只能算初级，能摸进别墅区的算中级，只有能搞定金行金库和博物馆这类高级别保安系统的才算高级。入行这么多年，陆钟他们还从没试过挑战博物馆，不过事关黑将军宝藏的玛瑙印章，他们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等着看新闻吧，能不能成功，电视上会报道。”

这是大龙和贾梅，留给鲁道魁和罗华龙最后的电话留言，三方已经约好，一旦最终成功，就可以准备报价了。

这天是周末，省博物馆里的观众不少，一所中学组织学生们来参观，人气比平时更是多了许多。上午十点半，一位穿着时髦，把头发染成刺眼黄色的妖艳女子，随着人流来到了新辟出来的西夏文化展厅。这个新展厅隶属民族文物展厅，展出的大多是内蒙古境内发掘的西夏时期的文物，有金质的头冠，党项女子的金步摇，还有绿松石制成的腰饰，各色异域风格的首饰摆放在防弹玻璃制成的展柜下。跟这个展厅相连的另一个展厅里，一位俄国人捐赠的红色琥珀印章，对于这枚印章并无太多注解，只写着由国际友人捐赠的字样。

每间展厅的四个墙角都有抗电磁干扰的摄像头，确保监控死无角无盲角，摄像头会把实时传输的镜头图像传给保卫科，保卫科里有专门看守的人员，一旦有情况都可以直播公安局的专线。

那位妖艳女子随着人流，在各站台前流连，看得还挺认真。就在这时，一群穿着蒙古族袍子的牧民小孩一人手里拿两只气球，吵吵嚷嚷地冲了进来。这群孩子只有三四岁的样子，也没大人带，一冲进来就动看西看，小脏手到处乱摸，搞得讲解员和保安都过来帮忙。

“谁带你们来的？”

“大人呢？”

面对问题，小孩子们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蒙语，讲解员和保安都听不懂。大概是害怕，孩子们都被吓哭了，一个个忙着抹眼泪，手里的气球都飞了。这些五颜六色的氢气球飘飘忽忽地飞到了天花板上，遮住了所有的监控摄像头。讲解员忙着把孩子们带出去，保安忙着搬凳子把气球给扯下来。

就在这时，陈列着身长26米，高达12米，亚洲白垩纪最大的恐龙，查干诺尔龙化石骨架的古生物展厅里。挤在围观人群中的三个男人，同时往角落地上扔出一个什么。几秒钟的功夫，大厅里浓烟滚滚，烟雾感应器感应到有浓烟，立刻响起了警报并开始自动喷水。现场的观众们见到忽然冒出来的浓烟，再被冷水一浇，都给吓得尖叫连连，四散而逃，谁也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附近展厅的保安人员马上接到无线电通知，都朝这间面积最大的展厅赶来。

刚才那三个扔下烟雾弹的男人却淡定地逆着人流躲在展厅的角落，把外套一脱，露出一身保安制服，他们往附近那件陈列着西夏文物的展厅跑去。同时脱衣服的还有留在西夏文物展厅的妖艳女子，摘掉假发露出原本的黑头发，大衣下裹着讲解员制服，她随身背着的皮包里有个化妆包包，包里有三根伪装过的钻头藏在化妆刷的空心杆里，钻机的发动机和电池部分被拆开来藏在三位保安身上。

三名保安赶到西夏展厅时，游客已经走光了，刚才留守在这里的保安早已赶去了恐龙厅。距离他们再赶回来大概还有一两分钟的时间，不过这已经足够了。三把切割机的组装的同时，女子从随身的包里又拿出一罐发胶样的东西。三个男人组装电钻的同时，女子飞快地把那罐发胶般的东西往防弹玻璃上猛喷。

那是液氮，最低温度-196度，在这种温度下即便是防弹钢板都会脆弱。白色的液氮在接触到玻璃面时表面部分迅速蒸发，形成一个类似迷你雾状的冷空气层起到隔热效果，并减少进一步的蒸发。白雾笼罩下，玻璃已经在极低温度下失去了平时的坚强。但即便如此，夹在玻璃中间的聚碳酸酯纤维层还是保有一定韧性，用锤子的话也不一定能顺利砸烂，不过用电钻就不同了，很快防弹玻璃中出现一个拳头大的洞来。司徒颖伸手进去，警报再次响起，这次响起的是安全警报。不过没关系，保安人员赶到之前，足够把那枚玛瑙印章给掏了出来。

东西是搞定了，可怎么带走呢？

警报一响，整个博物馆都被封锁了，唯一的出入口被保安和刚刚赶到的警察重重封锁，刚疏散的人们都被拦在大厅里，得接受全身检查才能出去。就在大家排着队接受检查的当儿，忽然有个学生指着外面惊讶地喊道：快看！

数百个气球不知从哪儿飞了出来，但可以肯定是从博物馆飞出来的。每一个气球下面都绑着一个同样的黑色盒子，气球的造型各不相同，有喜羊羊灰太狼还有奥特曼和海绵宝宝。孩子们学生们全都乐坏了，开心地看着那一片彩色的气球云随风飘去。

领导和保安们都傻眼了，谁都没经历过这种事虽然还不能确定究竟损失了什么，还是得第一时间报警，必须追踪这批气球才行。

当晚，气球劫案出现在新闻里，经过事后清点，博物馆方面被盗的是一枚玛瑙印章。主持人特意强调了一下，玛瑙印章是前不久由一位国际友人捐赠，目前专家尚未对印章做出价值判断。

“真有你们的，气球也能运东西，你们怎么能操纵气球的？”鲁道魁看到新闻后，第一时间给大龙打了电话。

“早在二战时期日本的飞象计划就是利用氢气球运输炸弹轰炸美国本土（注1），咱们又不要运太远，只要出了警方的视线把气球打爆东西自然就下来了，基本上没什么难度。”陆钟倒也不藏私，大方地介绍道。

“可那么多气球，盒子又都一样，你们怎么知道哪个才是真正带了宝贝的气球呢？”鲁道魁问得还挺仔细。

“这简单，那几百个气球里只有一个是白雪公主的，白雪公主带着的盒子里垫着厚厚的海绵，里面放着宝贝呢。”陆钟解释得很清楚。

“好，兄弟，我算是服了，你们是能人啊。这最后一方印章，我愿意出两百万。”鲁道魁在电话里豪爽地喊道。

“谢谢您的夸奖，这年头没两把刷子混不到饭吃。请您先等等，我们得听听罗先生的报价。”陆钟并没有马上应承下来。

司徒颖那边，只比鲁道魁晚了几秒钟，罗华龙的电话也打来了，跟鲁道魁一样，他也开价两百万。两边一样，当然不行。陆钟选择电话竞价，就是避免双方见面，就像解放前的古玩市场，袖笼里面买卖三方谈价，只有信息不透明才能多赚钱。

陆钟告诉鲁道魁，罗华龙愿意出三百万。司徒颖也告诉罗华龙，鲁道魁愿意出三百万。经过两轮最后的加价，鲁道魁和罗华龙最后都同意付出三百八十万。

C

蒙娜丽莎的微笑，一画六卖的先例为陆钟提供了灵感。这方印章，最后以三百八十万的价格分别出售给鲁道魁和罗华龙，另外还以四百万的价钱，出售给日本人和俄国人，总共卖了四次。

四位买家先收到了那枚从博物馆里偷出来的印章，又过了几天，得到了他们手里欠缺的另外印章的复制品。四方印章终于凑齐，印章上的字义也被完全破解，换成汉语就是一句诗：月落胡杨林，树影相交地。这个重大发现很是振奋人心，罗华龙是第一个解开了秘密的，他也是第一个在羊皮卷上找出藏宝点的人。藏宝点居然是鲁道魁最先去过的，位于马鬃山下的那个小屯子。

罗华龙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屯子，带去了不少礼品，可屯子里的人神神秘秘，好像在刻意掩饰什么。直到他答应捐钱为屯子修一座希望小学，纳而图大爷才透露，小屯子最大的秘密：整个屯子的人之所以在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定居，为的就是守护宝藏，这是先人们传下来的祖训。

“实话给您说吧，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祖先传下来的地方我们也不确定。不过我听爷爷说过，要想真的找准宝藏的方位，就得先恢复地图上那片胡杨林，然后有个什么开启宝藏的钥匙，上面有口诀。”

“口诀不用担心，我只问原来的胡杨林在哪儿？”罗华龙料到不会那么快就找准地方，毕竟千百年了，能有个大概的方向都不错了。

纳而图大爷把罗华龙领出屯子，对着屯子后面那一大片茫茫隔壁信手一指：“就是这儿。”

“您确定？”罗华龙有些惊讶了，这无边无际的一大片，往小了说几十亩是肯定的，往大了说几百上千亩够得上。

“那是我爷爷说的。我可是看在你为屯子盖希望小学的份儿上才说的，信不信由你，哼。”纳而图大爷见对方怀疑自己，没了好脸色，掉头就回屯子去。这朴实的老牧民，不知经过何人指点，在罗华龙第一天答应捐款修希望小学的那天，就叫来了报社的记者和电视台的人，罗华龙本想忽悠一番，得了好处就走的。不想事情搞得很大，省里都很重视，很快来人跟他联系，确认捐款落实的事宜，最后只好将错就错地又捐了几十万。

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罗华龙没办法了，都已经投了几百万了，再多片林子算什么，不继续投入，这几百万都得打水漂。罗华龙买来大批胡杨树苗，请屯子里的牧民帮忙种树。至于确定宝藏方位，怎么也得等到这些树生出叶子来，至少得大半年了。

半个月后，鲁道魁也找到了屯子里，纳而图大爷对他说了跟罗华龙同样的话，只不过需要植树的方向在罗华龙那片胡杨林的旁边。

一个月后，日本人和俄国人先后找到了屯子里，纳而图大爷还是对他们说了同样的话，这么一来，屯子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被种上胡杨。

纳而图大爷在屯子外围转来转去，看着那些刚刚扎根的胡杨苗，老脸上笑得像开了朵花。有人出钱买树苗，还出钱请大家为自己种树，这么好的事儿可往哪儿去找。这戈壁滩上有了树，就有希望了，等胡杨扎下根，树荫下面还能长点苁蓉甘草和苦豆子，甭管这帮贪财的家伙能不能真的找到宝藏，反正牧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三个月后，一则额济纳有宝藏的帖子发布在国内人气最旺的论坛上。帖子里分析得头头是道，指出有四枚玛瑙印章是开启宝藏的钥匙，还贴出了羊皮卷地图的扫描版，博物馆里玛瑙印章神秘被盗的消息。

不论什么时代什么国家，关于钱的话题总是传得最快的，很快这则未经证实的藏宝消息引发了空前的寻宝热潮，大量游客来到额济纳马鬃山下，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屯子火了。草原游，住宿，吃饭，各种消费让屯子里的人忙得屁颠屁颠的，钱也是越挣越多。

纳而图大爷指着墙上贴着的那张旧报纸给每一位客人看，瞧瞧，这枚被盗走的印章就是开启宝藏的钥匙。他还绘声绘色地给游客们，讲述来自京城的大佬们寻宝的全过程，一个个神奇的地名，还有三枚玛瑙印章出世的经历，因此而发大财的地质队长，老知青的儿子，甚至喇嘛庙里的和尚，全都成了故事中的人物。

不少人在那张旧报纸下牌照留影，虽然没有见到真正的宝藏，但他们见到了神奇的玛瑙印章，还有着大漠上好喝的马奶酒，香喷喷的手抓肉，和牧民们载歌载舞的热情，让每一位游客不虚此行。

“佛祖啊，借您的名声为咱们带来了好日子，恩人真没骗我们，请原谅我们撒的谎吧，也请您保佑恩人们。”

每天晚上，纳而图大爷和他兄弟乌尔图大爷都会为恩人们祈祷。乌尔图大爷就是跟老韩一起扮演过老喇嘛的人，他是纳而图大爷的亲兄弟，也在屯子里住着，过年那阵子走亲戚去了足足两个月，鲁道魁和罗华龙都没见过他，作为临时客串相当成功。

四个月后，省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收到一封电子邮件。邮件里说，被盗走的玛瑙印章藏在博物馆办公区卫生间的水箱里，当日放飞那些气球引起骚乱，只是一场闹剧。

注1：1944年，二战中日本节节败退，日本政府采纳气象学家的建议，利用太平洋上的西风带，将气球改装后放上炸弹放出。童年八月一日，日本四国岛一个秘密军事基地内，几百只乳白色大气球携带炸弹升空。气球的吊篮中有三十个2——7公斤沙袋，由于气压作用，飞行到不同高度时固定沙袋的螺栓会自动解脱，沙袋落下使气球升高。飞行高于一万米时，气囊的阀门会自动打开，排出氢气，以便降低高度。

空袭初期，美国人被莫名其妙的轰炸搞得晕头转向，没有有效方法对应。后来发现可以利用飞机产生的气流影响气球的漂流方向，才将损失降了下来。进行有效防卫的同时，他们断然采取新闻封锁措施，日本人无法了解攻击的结果，动摇他们坚持气球炸弹作战的信心。在6个多月中，日本共放出了9000个气球炸弹最后因为没有得到美国方面的消息，高层不断质疑效果，最终终止此计划。

第七章 触犯门规

A

离开内蒙古回北京的路上，陆钟他们很有些得意。不仅赚了钱，马鬃山下的牧民们从此改变了生活和环境，孩子们即将有新学校，这些比钱更重要。离开额济纳之前，他们还去了趟呼和陶来的那座真正喇嘛庙，布施五十万，让他们把原有的庙好好修整修整，再给佛像塑个金身。

司徒颖扮演贾梅，陆钟扮演大龙，曾洁扮演董丽，这三个人的小恩怨和儿女私情扰乱了罗华龙和鲁道魁的判断能力。加上一开始进入额济纳的成本并不需要多少，而那个传说又显得格外真实，于是贪财的他们动了心。

已经变得不那么灵光的老韩不仅参与了整个骗局还扮演了两个角色，照片上得了老年痴呆症的老牧民，以及呼和陶来的痴呆老喇嘛。借由梁融的妙手化妆，再往嘴里塞了两团棉花，老韩看起来就像是两兄弟而不是同一个人了。

另外还有梁融扮演的地质队长，单子凯扮演的老知青儿子，整个寻宝历程变得丰富起来。再加上鲁道魁和罗华龙的利益冲突，一次次的夺宝竞赛，三枚琥珀印章问世的过程中，不断被人为带领走了少许弯路，就像钓鱼时大鱼上钩后轻轻提一下鱼竿并不马上收线，让鱼儿把鱼饵吞得更深，最终这场骗局才完美呈现。

更重要的，是不断保持两位买家的新鲜感，新鲜的环境，新鲜的传说，以及一路上宝物听得到却得不到，或者差一点就得到。整个过程中他们的占有欲被大大激发，想要获得的欲念在脑海中不断重复。从心理学上来说，这是一种强烈的自我暗示。整个过程中，他们花费的钱并不算多，可就是这些引诱着他们最后毫不犹豫地要占有那块最后的印章。

不用说，所有的印章全都是假货，这个传说也是杜撰出来的。真实的部分在于用来制作印章的材质，的确是上好的红玉髓。红玉髓作为中档珠宝，本身的价钱并不算太高。整整四套印章全部加起来，连同请老师傅雕刻的工钱在内，也只用了二十来万。这二十来万，最终换来千多万的回报，不能不说很成功。

“这个大趟子做得太完美了，六哥，你该拿本年度最佳编剧奖。”梁融开心地看着电脑上账户余额，恨不能抱着陆钟狠狠地亲上两口。

“是你们都演得好啊，细节，所有细节都那么漂亮，那两个老油条才肯信。”陆钟冲大家一笑，不肯独自居功。

“下一步咱们去哪儿？”曾洁是第一次跟随这个团队，算得上顺风顺水。

“问问大小姐吧，她最了解师父，咱们现在得把师父摆在第一位。”陆钟在后视镜里看了眼司徒颖，她看着车窗外，眼里毫无神采。自从得手后，这种状态就没变过，从前那个温柔不足泼辣有余的大小姐似乎根本就不是她。

“司徒，司徒。”曾洁唤了两声，司徒颖才回过神来。

“干爹以前跟我说过，如果他要死，希望死在拉斯维加斯，全世界最豪华的赌城，做个真正的赌鬼。”司徒颖担心地看着老韩消瘦得凹进去的眼眶，轻轻地说。

“拉斯维加斯，那可是高消费啊，咱的钱不够吧。”曾洁有些担心，虽说这一单收入千多万，但分到每个人头上只有几百万而已。

“去美国好啊，咱们赚多点钱的搞个投资移民，去体验体验资本主义到底有多腐朽。”单子凯第一个答应。

“我也同意去美国，美帝那么多资本家，绝对是全球第一的高品位富矿，咱们可以好好挖掘。”梁融也很愿意。

“既然大家都同意去美国，那得尽快赚多些钱才行啊。”陆钟见大家恢复了往日的斗志，似乎走出了澳门那个人留下的阴影，“我有个想法，既然这次的趟子这么成功，不如再接着做一笔。可师父曾经交代过，门规里规定，同样的手法不能连着使。”

“这有什么，换个地方，再重新编个故事，就不算同样手法了吧。”单子凯皱皱眉头，想来对门规之类的老传统比较抗拒。

“我也觉得这个局里，关键是故事，其他一切都是为这个故事服务的，只要换了故事，就像拍电影的换了个剧本，应该不算犯规吧。”梁融也附和道。

“嗯，中国那么大，上下五千年，有过多少人就有多少传说，编个故事不难。既然没人反对，那咱们就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把这事尽快落实。”陆钟见大家支持，赶紧应承下来。

“可是，老前辈要是知道，会反对吧。”唯一持不同意见的是曾洁，虽然刚刚经历了一次成功，但她显然过于保守。

“干爹的日子不多了。”司徒颖没有反对，但事实摆在眼前，老韩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

车里没人再说话，陆钟虽然没有回头，却在后视镜里认真地看了看师父。

老韩正木讷地看着窗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些了，除了选择吃的，他几乎很少说话。但是陆钟知道，如果师父不是遭受了那场他至今不了解的伤害，不是他还是清醒的，大概最着急的不是去拉斯维加斯，而是亲眼看到他把秘籍的最后一本《英耀篇》拿到。关于秘籍，刚才没人提起，不知大家根本不信那个失落的门派会被振兴，还是大家根本不在乎，这只是师父一个人的心愿，甚至，不是他的。

B

呼和浩特这个地方很适合暂时落脚，地方够大，市区人口才一百多万，只要不张扬，不太容易引起注意。距离远在澳门那个人的一千万悬赏，有了几千里的距离，至少心理上也安全许多。

司徒颖和曾洁陪老韩去医院了，做检查，做必须的治疗，虽然没有多少效果，但至少能帮老韩延长几天生命，让他能去拉斯维加斯。陆钟和单子凯梁融，留在酒店里，构思着下一个传说。

有了额济纳的经验，这次再编起故事来就更容易了。要有历史，出过大人物，又有过传说的地方，符合这三个条件就是最理想的宝藏之地。再结合自己的想象，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地混在一起，就会真假难辨。

只用了几天时间，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地方还真的被陆钟他们给找到了。这个地方就是远在湖南跟广东交界的地方——韶关。

韶关是个穷地方，但穷地方怎么会出宝藏呢？这还得从太平天国说起。无湘不成军，曾国藩的湘军赫赫有名。曾国藩有兄妹九人，他是老大，家里最小的九弟是曾国荃，这个曾国荃就是攻破太平天国南京府的人，因攻城大功，官至一等伯爵，太子少保，善于围城，外号曾铁桶。曾国藩上报朝廷，说南京府里藏着的金山银海全都被一把莫名其妙的火给烧没了。当时朝野上下，没人相信，但曾国藩曾国荃手握重兵，连皇上也不敢过问，此事成了悬案。

清朝野史上写，有人在曾国荃家见过一个翡翠西瓜，那西瓜曾经是洪秀全的。还有人说，曾国藩的夫人从南京返乡时，居然带了两百多艘船。许多人怀疑，那把火根本就是曾国荃放的。至今，韶关一带都有人说，当年韶关东湖坪因为靠近曾国荃的老家湖南，又距离京城够远，而被看中。曾国荃把从南京府里弄出来的宝贝分成九份，藏在东湖坪一带。

更让人确信的是，东湖坪的曾氏先人，不仅在县城开设银号，还在自己的家乡修建了银库，那银库至今还在，其设计和结实都表明当时的确储藏过大量财宝。不仅如此，关于这笔宝藏还有个口诀：两江夹一河、江江十八箩。左一丈、右一丈、前一丈、后一丈，跳一跳、让一让，一脚踢出个元宝缸。

起来口诀似乎有些没逻辑，但细细分析，这里面信息量还是很大的。第一句说的是宝藏位置，第二句说的是宝藏规模，后面的应该就是怎样寻找宝藏的方法了。可按照这个逻辑做一遍，很快就会发现跳来跳去最后会回到原地白耽误工夫。

可真的是口诀吗？还是经过人为处理的口诀？或者其中隐藏着什么秘密？这些让人一头雾水的部分就正好是陆钟他们好下手的部分。

不过既然要制造一个故事，而且是靠谱的故事，实地考察是必须的，另外还需要物色合适下手的对象。这一次，陆钟提醒大家尽量避免黑社会背景，或者跟黑社会有来往的一哥（被骗的人）。对他来说，额济纳的成功远不能抹去他心头的澳门阴影，现在他是这支队伍的话事人了，曾经属于师父的责任完全落在他的肩上，他必须带领大家远离危险，再赚到钱。安全第一，每天大家出门他都再三叮嘱小心。平平安安出门去，再高高兴兴回家来，绝对不是笑话，而是他挂在嘴边上每天必说的话，随时提醒大家注意出门要化妆，包里带着假发假胡子，他变得自己都觉得自己唠叨婆妈，可一旦真忘了说，心里一天都不踏实。他恨不能把这句话做条大大的横幅，挂在车里，挂在床头，做成壁纸做成每个人开机关机的屏保。师父的现状，时刻提醒着他，再也不能承受任何一个伙伴遭遇危险的考验。

制造那个故事的素材准备得差不多了，其余的部分会在陆钟赶到韶关之后准备好，硬件和软件，每人的角色分工，在陆钟心里依然有了大概的轮廓。为老韩带上药，还有便携制氧机，这队人马再次踏上旅程，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让陆钟觉得心里很不痛快的是，司徒颖对他的冷漠。冷到甚至不愿跟他说话，不愿坐在他身边吃饭，甚至也不会看一眼他，就像他是透明的。有话她只对大家说，她不仅不看他，还刻意回避他关注的目光。她瘦了，她总是一个人抱着双臂坐在沙发最里面，她根本不是在看电视，而是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常。

其实早在老韩告诉陆钟，他必须接过复兴江相派的任务，不能跟任何女人结婚，更不能跟司徒颖暧昧的时候，他就告诉过自己，迟早这一天回来。直到澳门小教堂里，那个晚上他正式把话挑明，拒绝了她，他做了长时间的思想准备，也相信自己可以面对这一切的。可事到如今，他已经面对这一切几个月了，却还是不能适应。就好像体内某个器官出了毛病，虽然他还活着，可他已经不健康了。他的感情生了病。听起来太矫情，可陆钟觉得事实如此，他的感情真的生了病。他还不能把病情告诉任何人，也找不到可以医治的方法，只能任由自己继续不舒服下去。

如果……如果师父真的在拉斯维加斯去世，如果大家都愿意留在美国，是否关于秘籍，关于江相派，可否到此为止？而他和司徒颖……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只露了个头就被他打消了。师父还活得好好的，怎么能这么想呢，未免太自私。可世界上只有一个司徒颖，他真的不愿意再这样跟她冷淡下去。他需要寻找一个话题，一个适合目前这种关系，提出来不会尴尬不会伤害到她的话题。

好在还没到韶关，这个话题就出现了。

C

话题是关于一则新闻。

一家新成立不久的拍卖公司，居然在最新一期的拍卖中成交率百分之九十，成交额破了千元大关，但该公司的一幅山水画随即被人爆出是赝品。赝品也就罢了，但该画原本的主人是位官员，买方和卖方还有拍卖公司的鉴定师正在为是否赝品的事进行进一步鉴定。

白天开车，大家都乏了，这晚早早睡了。司徒颖睡不着，守在电视机前想心事，陆钟也睡不着，悄悄地站在司徒颖身后假装看新闻，其实是看她。偏巧，这则新闻忽然冒了出来，这可是个聊天的好机会。

“新闻有点意思。”做上千万的大买卖陆钟眼睛都不眨，现在却局促得不敢坐下，还好司徒颖对他没有任何反映，他才没话找话地扯开了：“听说过一个笑话，讲一个人给当官的送礼，求他办事。礼物呢，是一幅价值几十万的名人字画，这人当宝贝似地献出来。当官的有眼无珠，非说字画是假的，跟地摊上一百块钱两幅的差不多。这人还怕当官的不喜欢，正心虚呢。当官的却把画收了，还给了他一百块钱，开出一张收据，让对方签名，表示自己不是受贿。最后还安慰此人，说人人都有打眼的时候。结果没两天，这人求的事妥了。这事啊，其实反过来想就知道拍卖公司八成跟当官的串通了，画八成是假，有人找当官的办事，高价买下，合理又合法地把钱给洗白了，还给当官地送了钱。准是当官的后来没帮人把事办妥，结果人家不干了，要退钱。如果是行贿，人家可不好明着要，但是通过拍卖公司的话，就可以说这是假货，把钱给退了。这当官的，买画的，开拍卖公司的，全是黑的，狗咬狗罢了。”

陆钟说完这一大通，司徒颖却依然无动于衷，一个字也没说，更没看他一眼。陆钟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她还是当自己不存在。木木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房：“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我会一直等到干爹去世，帮他办完最后的丧事，就回北京的家。”司徒颖终于开声了，可她说的却像是另一个频道。

“咱们做了这么多趟子，还没对拍卖公司下过手，不如下一个买卖就对这家公司下手，先摸摸底子。”陆钟假装没听到，继续在自己的频道里说着话。

“以后我们不用再联系了。”司徒颖定定地看着电视，始终没有回头。

“你要是没意见，我明天就跟大家说说，去韶关之前，先赚点零花钱。”陆钟的脸色难看得厉害，他不想再继续谈下去了，回避地站起来，最后说了句早点休息就匆匆进房，生怕司徒颖再说出更让他伤心的话来。

门被飞快地关上，陆钟把头重重地磕在门板上，心如刀割。有多爱就有多恨，他理解司徒颖对自己的感觉，她是在自我保护，避免承受任何的伤害。她究竟遇到了什么？陆钟不敢想，却又不能不想，但就算想出来了，也不能对司徒颖做出任何弥补，只能加剧自己的心疼。更何况，他现在是这支队伍中唯一的话事人，他完全知道不该这样儿女情长，感性是理性的死对头，也是千门大忌，会严重影响判断力。

作为备受信赖的负责人，陆钟不能由着性子来，把心痛埋在心底，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吩咐大家暂缓行程，改道去上海，先对昨晚那则新闻中的拍卖公司做调查。已经换上了新身份证，新租的车，走高速从呼和浩特去上海只用一天就够了。大家出门调查的同时，他留在酒店照顾师父，打开笔记本在一个私密博客上浏览起来，老韩讲过的古老骗术都被他记录在此，不对任何人开放。

中国五千年文化的确博大精深，就连小小的千门一行都有无数经典，毒骗，虐骗，购物篇，丹客骗，色骗，盗骗，连环骗……每一种骗法后面都有无数种可能和变化。套用易经中的说法：骗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骗，只要抓住每种骗法的关键，即可万骗不离其宗。为了让自己更静下心来，他捧着笔记本坐到了老韩对面，师父虽然闭着眼睛在打盹，但也能让他保持精神高度集中，不再走神想司徒颖。

看着看着，一个连环骗的骗局吸引着陆钟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什么朝代的事，总之是古代，有个打扮特别富贵的男人，乘坐高级马车带着两名仆人来到当铺，要当一个金器。掌柜的仔细看过那金器，的确是真金。那人想当五百贯，掌柜的给还价到三百贯，这个价钱贵客还算满意，最后双方成交，客人拿着三百贯的当票走了。旁边有个叫花子看到，就把身上的破袄子脱下来，硬要当掉。掌柜当然不收，还骂他想钱想疯了。结果那叫花子说，人家的假金器都可以当钱，他的真袄子却不能当钱，好没道理。掌柜的听完，觉得不太对劲，赶紧找出刚入柜的金器，叫花子果然没说错，不知什么时候被掉包成假金器了。掌柜的赶紧问叫花子，怎么会知道东西是假的。叫花子也不含糊，大咧咧地说那人是城里有名的大骗子，他还知道骗子的老巢。掌柜的为求叫花子带自己去，不得不花了几贯钱。叫花子倒没骗人，领着掌柜的去了骗子的家，果然刚才看到的那匹豪华马车就停在门口。进得门去，掌柜的看见那人正和本城一位大老爷喝酒，大老爷地位高，他不敢冒犯，就让仆人把主人叫出来，跟他对质。结果那人坚持说自己的是真金器，如果是假货的话，掌柜也不可能肯出这么高的价把东西拿走。那人还反咬一口，说掌柜是把入柜的东西又掉包来讹诈他。两人吵了起来，内堂的大老爷听到，出来为二人做主，劝那人说不必跟这些做小生意的计较，免得失了自己的身份，既然人家不想做这个生意就把当票还给他好了，让他把东西退回来。那人装作委屈，用当票把金器给赎了回来。掌柜的很开心，可他拿着当票去银号换钱事才知道，钱早就被取走了，这张当票是假的。等他再回到那人的住处，才发现人去楼空，连叫花子也找不到了。

先用调包的手法，换来一张真当票，取走了银子。再让同伙扮作叫花子拆穿自己，骗一份赏钱，把掌柜的引出来。最后请个大老爷客串一把，用假当票把假金器也给取了回来。一真一假两样金器，在掌柜的手里来来去去，最后全回到骗子手上，掌柜的被连骗三回。虽说假货不值钱，但得做得跟原件看起来一样，需要消耗不少时间和精力。有真假两套东西在手，换个地方再换家当铺，同样的骗局很容易再次复制，在消息传播缓慢的古代，几乎可以一招鲜，吃遍天了。

陆钟当然不会把同样的骗局演绎多次，但眼下手边就有十来块真货名表，正好可以在这个连环局中派上用场。

D

不查不知道，拍卖公司隐藏的猫腻大得惊人。

艺术品投资，是近十年来国内投资界的热点，股市不够坚挺，楼市太容易被人查到户主，只有不记名的拍卖最方便最安全，而且成交价方面也容易打马虎眼。近几年来，国内单项成交过亿的艺术品和瓷器数不胜数，天价频出。聪明人都知道，金钱流动越频繁，数目越大，越容易有猫腻。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某人手里有副几千块的字画，拿到拍卖市场去买，再请自己的心腹或者亲戚代为拍下，价格数十万到数百万不等。是真的这幅字画就升值了吗？当然不是，不过是左手换一下右手，这人手里的钱却合法化。这还仅仅是自买自卖，如果有人要想行贿，预先知道这幅字画是某位要人所有，用高出字画本身数十倍甚至数百倍的高价买下，也算堂而皇之。

如果某人要洗的钱数目巨大，可能数千万甚至上亿，他也只需买通鉴定师和拍卖公司，付出支付给拍卖公司的佣金。两项开支加起来，跟地下钱庄的收费也差不多，但这办法显然高级许多，不用跟黑社会打交道，少了一道风险，还能光明正大，即便日后有人查账，一切也合理合法。

除此之外，还不排除有人利用高价购买赝品之类的手段骗保，或者骗取银行贷款。自己搞出来的假货，通过这么一番运作之后摇身一变价值连城，不论是骗保还是骗贷都可行。金银可以用机器检测，钻石可以用克拉划价，艺术品和文物的真伪最难鉴定。国外一家知名拍卖行曾以千万美金的高价，拍出过一枚乾隆御玺，后来都被人质疑有假，以至于闹得沸沸扬扬。曾有拍卖公司的鉴定师把珍品判为假货，而后以极低价钱收入囊中，国内的鉴定界本就鱼龙混杂，鉴定技术也达不到国际水平，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并非太难。

全国有四千多家拍卖公司，某些资历浅薄的拍卖公司，甚至是为了某一次的洗钱交易而诞生的，成功后就宣布破产或者关闭公司，这么做又干净又利落，即便交易有洗钱嫌疑，也可以因公司不在了而无法调查。

“早知道这么容易赚，咱们不必费神做趟子了，大家参股开拍卖公司多好，不但方便洗白自己，还能打入上流社会。罗华龙那种人就是拍卖公司的常客，肯定还能跟不少高官和看不见的顶层富豪打上交道。”单子凯听完梁融的报告，双手抱着后脑勺靠在沙发上脱口而出。

“查到这家越古拍卖公司老板是个女人，底子很复杂，不知道怎么发的家，只能查到一堆拍卖交易，真是乱搞乱发财她名下还经营一家典当行。去年年底才开的拍卖公司，现在已经开过三场拍卖会了，成交率相当高，不少拍品我都能看起出是假的，但生意很火，光佣金都几百万了。”梁融这次出力最大，网上网下，还打着咨询的名号考察了实体公司。

“你说，老板名下还有家典当行？”陆钟注意到这个细节。

“没错，他们什么都收，珠宝首饰高级名表，还有名人字画，有些拍品就是过了当期的死当。”曾洁跟梁融扮作夫妻，不但一起去了拍卖公司，还去了那家典当行。

“既然有典当行，可巧咱们还带着那十多块货真价实的名表，可以派上用场。”陆钟眉头舒展，幽幽一笑。这一单，不仅仅是出于赚钱的目的，也是因为司徒颖说过的那些话，让陆钟潜意识地希望能跟她多待在一起，唯一能留她久一些，也分散自己痛苦的办法就是尽快投入一场新的骗局。

第二天一早，陆钟和司徒颖扮作情侣，来到了那家典当行，当他们亮出箱子里十多块货真价实的名表后，立刻引起了典当行经理的兴趣。不过这些表都没有发票和购买证明，很让人起疑。对此，司徒颖解释说自己家境还不错，因为家里人要逼着她跟另外一个男人结婚，和穷男朋友私奔出来的，走得急，只带了这些表傍身，发票和购买证明之类的都在家长手里。

这是个很说得通的理由，而且陆钟特意穿得比较寒酸，而司徒颖则是一身名牌的小姐打扮，看得经理都在心里为这位任性的大小姐惋惜，忍不住拉过她，私底下交代一句：女人经不得老，男人却经不得穷，终身大事还得从长计议。任性小姐却一个劲地摇头，说自己看准的人，已经拿定了主意。经理又问，万一家长追查起来怎么办，这些表上面都有编号，一旦变成死当拍卖的话是有可能查到的。任性小姐又说，自己已经成年了，这些表都是家长送给自己的，成年人处理自己的财产天经地义。

听到这里，经理有些东西，价值百多万的名表，九成九的新，看起来跟没带过一样，其中还有三款是限量版，这小姐只要八十万的价钱，着实划算。不过这么大的买卖他做不得主，打电话给老板娘请示后，又狠狠地把价钱压到六十万，才最终成交。

当票签订，当场划账，可直到这两个年轻人走后没多久，一位高个子帅哥进了店来，一眼就看上了那几款刚入柜的名表，尽管经理说这几块表都没到当期，但他还是请柜台小姐拿出来看看。拗不过客户的要求，帅哥的打扮看起来也是个出得起价钱的人，柜台小姐不得不请示经理，在得到许可后拿出一块表来给帅哥过目。没想到，帅哥只入手看了两眼就断言这是假货。

经理心道不好，再把名表入手一看，没错，的确是超A货，最多价值一两千。刚才压价那么低，对方却答应得痛快，他越想越不对劲，可明明是看着任性小姐从同一个密码箱里拿出来的，怎么可能掉包，眼下人也走了，这几十万的损失可得自己负责。怎么办才好，他心乱如麻。

没想到这位高个子帅哥自称是出来混的，人面广，说不定认识这两个骗子。经理病急乱投医，赶紧调出刚才营业厅里的监控录像，没想到帅哥只看了两眼就立刻断定这二人是惯犯，他一个朋友前不久还被这两人骗过，不过他们一帮兄弟找到了这两个骗子的老巢，带上人马逼着他们把钱吐了出来。

真有那么巧？偏偏今天被骗就遇上了同样被骗过的人？经理心里存着大大的疑惑，生怕稍有不慎，跌进另一个骗局，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眼下的状况给老板汇报。

帅哥坏坏一笑，就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马上说自己不会白给消息，要经理出两万块才肯带他去找那两个骗子。究竟是自己承担几十万的损失还是付出两万块的消息费，帅哥让经理考虑两分钟，他还有事，如果经理不同意的话，他就要走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每个人都会做的选择。最终经理答应个人支付给帅哥两万块，请他带自己去找那两个骗子。后来的事不用说也能猜到，帅哥带经理找到了那两位骗子，他们在很便宜的里弄里租的房子，帅哥拿到两万块后还挺仗义，热心肠地帮经理的忙，逼着他把那两个骗子把刚刚转存的六十万的银行卡给拿了出来。四个人去了典当行最近的提款机，验证过银行卡里的确有六十万，经理才把当票存根连同那些A表还给他们。

原来这年头出来混的还真有好人。折腾了大半天，经理出了一身的汗，不过好在有惊无险，把损失减少到最小，只有两万，他就当一个月的薪水打了水漂，不过结交到一个仗义的有背景朋友也算值得。不过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些表究竟是怎样在他眼皮子底下换掉的，他查了好多次监控录像，始终没发现其中的端倪。

下班前，老板娘过来巡视，特意提出要看看新收的名表。经理是个老实人，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都给说了，还给老板娘看了监控录像，不过好在公司的钱没有损失，那张六十万的银行卡他打算明天交给会计入账。

没想到老板娘话还没听完，就脸色大变，断言经理还是被骗了。经理不信，说是亲眼看到在ATM机上查过的，等到他再去查过才发现手里的根本就不是那张卡，连密码都不对了。

“这帮人能把这么多表调包，怎么就不能把一张小小的卡调包呢？”老板娘虽然气，却不急。细细看过监控录像后她没怪经理，只说那帮骗子太可恶，她一定会找到他们算账。

E

调包一张薄薄的银行卡很容易，只需眼明手快而已，但在监控录像下，又是如何调包十多块名表的呢？

这不仅仅是眼明手快就能完成的了，需要借助道具。这个道具就是经过改装的密码箱，箱子内部有个夹层，第一次打开时，露出来的是表层，表层上放着的是十几块真的名表。把箱子合上后再打开，机关就发生作用了，这次表层就跑到了箱盖的那一边，露出了夹层，夹层里装着的自然是A表。但经过前面的一番检查和鉴定，经理已经不再怀疑，在他打电话给老板询问是否接手的时候，陆钟他们只需把箱子盖上，再打开时就是成交时，经理毫不犹豫地把这些A表收了起来。

陆钟他们以自己的方式，给这家赚黑心钱的拍卖公司老板造成了六十万的损失，另外的两万块，对那位经理来说也是个教训，至少他以后再收东西时会更加仔细。

这六十二万，只用了三天时间，虽然钱不多，好在周转快。按照规矩，收入的三分之一做慈善，把钱捐给福利院，剩下的大家可以当作路费和新宝藏计划的启动资金。大家需要尽快离开上海，大家在车行换了辆道奇商务车，晚餐美美地吃了一顿，单子凯把车开到加油站，加满油就要出发往广东方向。

能和司徒颖假扮私奔小情侣，这让陆钟很开心。虽然短暂，虽然虚假，但至少被司徒颖挽着，看着她笑，那种甜蜜幸福的感觉是真的。司徒颖是个优秀的演员，无需交代就能随机应变，应付一切突发状况。自欺欺人也好，他能察觉到司徒颖对自己的笑是真的，如果他不是现在这种位置，也许他们的关系还有转机。

加油站里，大家都沉溺在成功带来的快乐中，成功来得太容易，以至于大家忽略了完全问题。等到一路跟踪而来的职业保镖把他们团团围住，已经晚了。六个人，连同老韩，一齐被带到保险公司老板娘的别墅里。

老板娘三十多岁，苏杭女人白皙的皮肤，身材极好，全身的夏奈尔，不过对于一位经营大生意的老板来说，她过于漂亮。当然，漂亮本身绝对不是错，她翘着二郎腿，斜眼看着眼前这六位弄走了她六十万的人。在她身边，还有个四十出头，中等身材，一脸精明的心腹模样男子，两人一看就像有奸情。

陆钟心道解释无用，倒不如先把事情应下来，博一个好印象，接下来再见机行事，找个合适的借口为大家开解。

他落落大方地冲老板娘一拱手，笑道：“拿了您六十万，终于见到本尊了，失敬失敬。”

“瞧瞧，笑得多好，这笑就像是天生长在脸上似的。”那个心腹男子也笑了，细细打量着陆钟他们，“看得出，你们是走江湖的，而且是专业的。”

“让您见笑了，我们手艺不精被您抓到，情愿将损失奉还，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们一马。”陆钟笑嘻嘻地讨饶。

“你们手艺倒好，要怪也只怪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凭着庞总的本事，要想在上海滩找出几个人还是不难的。”心腹阴森一笑，继续替老板娘说话：“只是我们不明白，上海滩这么多有钱人，为什么偏偏对我们老板娘下手。”

“其实您不问，我们也要说了。其实啊，我们找您下手，是为了跟您结交。”陆钟凑近两步，对着老板娘说道，“只不过说来话长，能否让我们先坐下，慢慢聊呢？”

“哦？你这话倒说的新鲜，我倒要听听，究竟是什么道理，要认识我反而要先骗我钱。”老板娘终于开腔了，朝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搬了几把椅子来。

见面不过两三分钟，陆钟已经暂时缓解了大家可能面对的危机。他脑子转得飞快，趁机把关于韶关的宝藏故事说了出来，一边说，一边还加入了自己临时构思的不少情节。到了最后，这次骗取六十万的过程，真的变成了他要跟老板娘不骗不相识的目的。

“不久前，我们从电视上看到您旗下的拍卖公司闹出的一档子新闻，凭着职业敏感，我们就发现您的公司可能会帮上我们一个大忙。您也知道，宝藏这种东西是属于国家的，就算是我们真的找到，也需要把它洗白，再变成现金。谁能把这么大一笔财宝洗白又变成现金呢？最理想的选择当然就是您这样的拍卖公司，为了让您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也为了跟您认识认识，今天的那六十万，就是为我们自我介绍的最佳方式。当然，宝藏这么大，凭我们几个小菜鸟吞下可能会消化不良。如果您有兴趣参与这次寻宝，对于我们将来的合作，甚至整个寻宝计划的实施都是相当有帮助的。不知道我这么解释，您理解了没有。”陆钟口若悬河地说了这么一大通，连坐在他身边的自己人都楞了。

可老板娘和她的心腹对望一眼，随即二人哈哈大笑，笑得很夸张，好像陆钟讲的不是关于宝藏的故事，而是个天大的笑话。

“你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六哥了吧。”老板娘捂着笑痛了的肚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连贯的话来。

“你不说宝藏倒好，一说我就想到了前不久内蒙古的一桩博物馆失窃案，再加上京城两位大佬几乎同时赶到内蒙寻宝，我马上就猜到只有你这么聪明的人，才会想得出这办法赚钱。不知道你究竟赚了多少，不过今天你们一帮子人落到了我手上，就是我的财运到了。把你们送去澳门，一千万的悬赏，还有那位大哥的人情，相比起你们从我这里骗走的六十万来说，可是划算得很。”心腹男围着陆钟他们转了一个圈，盯着他们每个人仔细地看了一遍。

“你们究竟是……”陆钟心里一惊。

“我们当然不是正经商人，做这行的，没点江湖消息怎么能混。实话告诉你，我们以前也跑江湖，现在不但安定下来还洗白了底子，可不像你们，还在跑江湖。人人都说你六哥了不起，我看不过如此嘛，居然还落到了我们手上，哈哈，这要传出去，我们可要出名了。”老板娘和心腹男相视一笑，掩不住的得意。

“把我们送去澳门换一千万，大可不必，我们可以帮你们赚到两千万。”陆钟希望故技重施，用钱打动这两个家伙。

“住嘴，现在可没你选择的余地。”老板娘凤眼一瞪，露出几分凶光。

“您别动怒，既然都是江湖中人，也不必赶尽杀绝，要把他们真送去澳门，那肯定……”心腹男没把后面的话说下去，但手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暗示陆钟他们会难保性命，“不管怎么说，你们骗到我们头上也算是缘份，今天请你们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老板娘没再反对，挥挥手，让手下把陆钟他们带到楼上的客房里，严密监管起来。

关上门，单子凯就说开了，要是师父还清醒，一定知道这两个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梁融却说看着那个人都不像好人，估计不会那么好应付。司徒颖依然沉默不语，曾洁却说，也许大家真的不该违背门规，师父说过，同样的局不能做两遍。

是啊，陆钟也想到了，如果不是他自作聪明提出宝藏的事，这两个人兴许还没能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听过六哥这两个字的人多，见过他的人却少，见过他真实面目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师父，对不起。”陆钟跪在老韩面前，狠狠地磕了三个头。

老韩一脸茫然，仿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家赶紧那把他拉起来，劝他不必内疚，碰上这两人纯属巧合。可他怎能不内疚，是他得意忘形急功近利，是他把大家带入目前这种被动的状况，是他把师父的交代置之脑后，违背了门规。

第八章  临时性合作

A

一夜忐忑。第二天一早，越古拍卖行的老板娘带着心腹男来了。显然他们商量过了，虽然接受赚回两千万的代价，不把他们送去澳门的条件，但老板娘发话，让陆钟和老韩留在这里做人质。

“早就听说你们这支队伍厉害，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留下这个老糊涂和六哥，你们还有四个人，应该没问题。”老板娘披散着一头大波浪的卷发，显得格外妩媚，三十多岁了，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像条水蛇。

“我也会全程陪同，跟几位高手见识见识，顺便打打下手。”心腹男两腿一并，朝大家点点头。

“这怎么行！”

“陆钟是头，没有他，我们可做不来两千万的买卖。”

梁融和单子凯异口同声道。

司徒颖和曾丽倒很冷静，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都不同意这个决定。

“哎呀，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要不留下六哥，芬姐可不放心。”心腹男一听立刻反对，被他这么一说大家才知老板娘叫芬姐。不过既然他们跑过江湖，名字没多少意义，什么都可能是假的。

“你们可以选择不合作，这么一来，我只好把你们送去澳门换那一千万赏金了。”芬姐的纤纤玉指一摊开来，若无其事地打量着大家。

“好，他们留下，我们去赚两千万给你。不过我提醒你，师父身体很不好，万一他老人家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一定会后悔遇见我们。”司徒颖咬着牙根狠狠地说，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睚眦毕露凶得像狼。

这种眼神还是陆钟第一次见到，不由得心里一惊。等他回过神来，心腹男已经带着司徒颖他们走了。也许怕时间拖长了事情有变，他们甚至没留时间给大家道别，直到这四个熟悉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陆钟也没能等到司徒颖的回头。老韩坐在椅子上，直直地盯着陆钟，孩子般揪住他的衣角，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位小姐倒是又年轻又漂亮，你们该不会——有私情吧。”芬姐轻轻一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陆钟：“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们，只要乖乖地配合我们，每天晚上你们都可以通电话。”

陆钟意识到神不守舍的眼神有些不妥，被人看穿心思乃千门大忌，他命令自己换上招牌笑容，在师父身边坐下，握住师父的手，让他不要害怕。

“难得能碰到你，当然不会只是请你在这里度假，其实我也有个忙想请你帮。”芬姐可不是省油的灯，那边要赚四千万，这边还单独有任务。

“眼下这种情况，我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您就吩咐吧。”陆钟倒也坦然，丝毫不惧地迎着芬姐的眼神，跟她对视。

“六哥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年纪不大，气魄可真不小，姐姐可是佩服得紧。”芬姐冲陆钟抛了个媚眼，柔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赚钱，你别太大压力。就是想……请你帮姐姐把这家拍卖公司的名声搞得响亮一点。你昨天也说了，看到最近的新闻，搞得我们有点被动。”

“可你们不是跟我们一样，也是跑江湖的嘛，这公司做一阵子就可以关张，何必费事搞什么形象？”陆钟觉得好笑，两个骗子开公司，居然还想搞形象。

“这次能遇上你们是天大的运气，好不容易在这上海滩落下脚来，就不想再走了，以后安安生生过日子，所以公司是打算一直做下去。”芬姐倒也坦率，自言比不上陆钟他们的本事。

“芬姐这么客气，好像倒是求着我办事似的，还真有点不适应。”陆钟冷笑一声。

“诶，你要怎么说可就见外了，有缘碰上互相照顾嘛，您帮我解决难题，我帮您好好照顾老头子，孙龙在外面照顾你的兄弟们，都是应该的，六哥一定懂得分寸的哦。”芬姐表面上客客气气，其实话中有话，拿老韩威胁陆钟。

如果说每一个优秀的老千都是一条狡猾的蛇，师父就是陆钟的七寸，被人捏住了七寸，就没有选择的余地。能让师父得到好些的照顾，做什么都值得，陆钟应承下来，让芬姐带他去公司看看。

大名鼎鼎的六哥在自己面前也毫无办法，芬姐心花怒放，马上把公司的底子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典当行是从别人手里接手的，有五六年资历。拍卖公司则是在典当行的基础上新搞起来的，开业至今也只有半年，举行过两次拍卖会，第二次就闹出了新闻。芬姐人漂亮，做事还算认真，陆钟查过公司名下的几位鉴定师和拍卖师，资质统统合格，没有大问题，只是帐有些不清不楚，有一位鉴定师已经移民海外。算算日子，那鉴定师就是给涉嫌赝品交易的要人送拍的字画做鉴定的那位，因为他的离开，相关机构的调查陷入困境，也因此找来更大非议。

公司不太复杂，规模也有限，短短一天，陆钟基本上了解了情况，也有了不错的计划。见陆钟很配合，芬姐很满意，特意问过老韩的病情，晚上吩咐厨子做了不少好菜，白芷炖燕窝，五味子老鸭汤，这两样利肺的好药

“您希望这家公司有个怎样的形象？”师父满意陆钟就满意，饭还没吃完他就主动提起了正事。

“像那些世界五百强大公司，人人一听就竖大拇指。”芬姐脱口而出，显然这个目标早就有了。

“这不可能，拍卖公司的兴致跟其他公司不一样。”

“那……至少要让大家忽略目前我们的负面新闻，让公司形象尽快正面起来。”

“您为此打算花多少钱呢？”

“当然是越少越好，否则的话，我去捐个几百万给慈善机关，再搞几家希望小学，同样能让公司形象好起来，但是我自己都能做到的事也就没必要劳驾六哥你了。”

“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想花最少的钱达到最好的效果。”

“没错，能办到吗？”

“能。”

“说说。”

“现在捐款的人太多了，不少亿万富翁还裸捐呢，全部身家都捐出去，但是效果呢？很难说，他们的目的跟您不一样，他们是要真的做好事，您却是搞面子工程，出发点不同方式就不同。”陆钟端起茶润润嗓子，不紧不慢地说“就捐款这种方式来说，您不论花了多少钱，对观众来说都只是一个数字，但如果您能做出一件什么事情，让大家关注，说不定效果比您捐出全副身家都来得要好。”

“那您说，我该做件什么事情才能让大家全都关注呢？”

“就拿美国选举总统来说，并不是谁捐出多少钱，就能获得民众支持当选总统，而是比谁能为老百姓解决最实际的问题，就业率，通货膨胀之类的。知道奥巴马为什么能当选吗？他提出新的医保方式，替不少穷人解决了医保问题，为此得罪不少大财团，但是他最终成功当上了总统。”陆钟故意把话题扯大了些。

“中国可不能竞选总统，我也没那么大野心，就别跟姐绕弯子了。”芬姐有点急。

“您觉得，国人现在最担心也关心的问题有哪些？”陆钟诱导着问道。

“那可多了去了，房价太高，物价上涨太快，还有什么毒奶粉，地沟油。可这些事情我们怎么可能插手，就算姐进了政协都搞不定。”芬姐还是不得其法。

“您说的这些都是国家大事，不可能插手，但是您想过没有，对于每一个家庭来说，什么事情是最大最重要的？”

“不是房子，那就是——孩子。”芬姐猜道。

“没错，对每个正常家庭来说，孩子就是这个家最最重要的事，孩子出一点小事，对大人来说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如果孩子出了大事，那简直跟天塌下来一样。”陆钟说得头头是道。

“在孩子身上做文章？”芬姐皱起眉头。

“你想想，如果有人帮助一个被人拐卖的小孩，平安地找到家，全过程正好又被人关注，网络，报纸，电视，同步报道，会怎么样？”陆钟直视着芬姐的眼睛，露出一丝微笑。

“会诞生一个英雄。”芬姐眼睛亮了。

“知道超人和蝙蝠侠为什么那么受欢迎吗？古今中外，人们永远需要英雄。这件事做到位后，还可以接此机会成立一个慈善基金，把名誉最大化。基金也不用您花钱，组织一场慈善拍卖，所有拍卖款项都捐出来成为慈善基金的启动资金，既有了面子，还有了里子，用别人的钱做善事，您觉得好不好？”陆钟帮师父斟了杯茶，漫不经心地瞟了芬姐一眼。

“好！真是太好了！六哥果然非同凡响，但是这么做真的行得通吗？”芬姐被这个计划彻底打动了。

“有什么行不通，这可是做好事，外国的明星名流都这么干。您把慈善拍卖筹到的款作为启动资金，找一个民政单位挂靠，等到基金上了规模，持续增加媒体曝光度，强调基金会的成效，说不定您真的可以进政协呢。另外这个基金会的账户是以您的名义开设，资金的监管……不用我多说，您懂的。”陆钟狡黠地眨了眨眼。

“我也可以用？”芬姐面露喜色，媚眼翻飞：“六哥，你真是坏死了！”

“当然，所有基金都有监管费的，监管费您可以自己控制。”陆钟点点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芬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很快就想出了点子：“到哪去找这么一个孩子呢？又能保证找到他的家人。”

“这还需要砟子行的人插手？”陆钟眼神中透着轻视，仿佛很失望：“古时候，有点名头的侠盗如果走错了人家，从哪拿的东西再给人家还回去，很简单。”

“人家哪有六哥这么厉害嘛。”芬姐发着嗲媚笑横生，倒叫陆钟起了一身鸡皮。

B

按照陆钟的办法，就是先去偷走一个孩子，然后再假装意外地碰上这个孩子，再把他送回家。全过程都要有人跟踪报道，在网上实时转发，以达到最大宣传效果。

可究竟要偷走谁的孩子，才能引起足够高的关注度，又能博取大众的同情呢？太平凡不行，勾不起人们的兴趣，官二代和富二代也不行，会惹来绑架的嫌疑，搞不好惹上大麻烦。这晚，一个名为特别关注的社会报道节目引起了芬姐和陆钟的注意。

节目里介绍了一家外地工人的艰苦生活：夫妻俩都是清洁工，临时工，没有编制也没有三险一金，两口子都是外地来的，收入加起来也只有一千六七，每个月还得挤出三四百给农村的老人寄去。微薄的收入如果租了房就吃不上饭了，只能住在街道上改建的桥洞下拿空心砖砌起来的小屋里。十平米的小屋里只有一张床，什么家具都没有，床底下摆着几颗大白菜，还有一大堆捡来的空瓶子攒着准备卖钱。更可怜的是这家的孩子，，因为没户口上不了私人幼儿园，而私立幼儿园每个月也要三四百块，交了学费全家人吃饭都要成问题。上不起幼儿园怎么办？每天锁在这间小屋里，孩子已经能熟练地使用放在角落里的痰盂。为了能抽空照看一下孩子，两个大人只能干工资最低的街巷保洁工种，就这样，也得每天四五点钟就起床赶在人们出门前把责任区打扫一遍，六点多钟回家把孩子弄起床，给他带点热乎的包子馒头当早饭，八点钟又出门，一直得干到十一点半才回家做饭。如果被督察发现地上有脏东西，抓到一次罚款五十，辛辛苦苦干上一天还赚不到五十块，要被抓到可就白干了，还得到赔钱。两口子都很珍惜这份工作，任劳任怨。

镜头中一再出现这家的孩子，一个三岁半的小男孩，皴裂的小脸，头发黄黄，穿一件颜色很土的罩衣，脏兮兮的小手上生了好几个冻疮，偶尔使劲一撸把鼻涕擦在袖子上，见到生人就不好意思地躲在妈妈屁股后面。节目的最后，善良的女记者表示会帮忙联系有关单位，帮没有三险一金的外来务工人员争取更多福利。

节目结束了，芬姐兴奋地冲陆钟嚷道：就是他了！

小男孩作为目标，的确很理想。那孩子糙，看起来特别好养活，砟子行的人最喜欢拐带这么大的小男孩，卖到福建和广东，给那些想要儿子却生了一打女儿的人家。

陆钟的表现让芬姐很满意，当晚兑现承诺，打电话给孙龙，让陆钟和司徒颖他们说上话。这才出门第一天，司徒颖他们暂时还没行动，在孙龙提供的人选中寻找着合适的目标，只有目标选定，下一步才是构思计划。听单子凯说，大小姐第一次当话事人，格外认真严肃，另外虽然有不少专业保镖在监视，但有曾洁在，不用太担心安全问题。

芬姐手下除了拍卖公司和典当行的正规工作人员，还有一支人数颇为壮观的私人保安队伍，一来为了保证拍卖公司的安全，二来也是为了充门面，每次遇上接送拍品和贵宾之类的事情，这群穿着黑西装的家伙能在视觉上和心理上增加不少安全感。现在这支队伍中有一半人跟随芬姐的心腹孙龙，监督司徒颖他们去了，还有一般人可供芬姐调遣。但是偷孩子这种事芬姐得多加小心，对手下千叮万嘱，更是亲自上阵监督。

第二天一早，芬姐和手下分别开着三辆车朝昨晚电视节目中说过的改建屋驶去。没有过早轻举妄动，他们远远地停在像个大半条街的地方，把车停在相隔十来米远的地方，芬姐用手机发布命令。

虽然昨晚才上过电视，但并没影响这家人的作息时间。这份工作是不能请假的，就算请假也没人替班，朴实小两口穿着工作服，推着保洁车早早出门。芬姐派一辆车盯着两口子，每十五分钟汇报一次，自己则守在视线有利的位置，和陆钟一起观察着改建屋那边的动静。简陋的改建屋并非只有这一家人居住，同样的环保工人还有十多户，大部分孩子没有上学，年纪大些的在外头玩，年纪小点的大多被锁在屋里，这个位置人开人往，白天里不时有行人经过，不太好下手。观察了一整天，下午五点半，两口子带着大堆破烂和菜回家了，他们的作息时间很准。

既然白天这里有人，那就只好天黑的时候动手了，陆钟回忆起昨晚的节目中提到过，这家人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要起床，天不亮就要出一趟工。那个时间段，附近应该没有多少行人，附近的孩子们应该也没起床，应该正好下手。

这天大家无功而返，回去的路上，陆钟让芬姐请一位专业影视化妆师来，又请芬姐为他准备了一套衣服。经过精心的筹备，第三天半夜三点多，大家再次出发。依然是三辆车，停在改建屋附近，大家刻意保持着距离。

在车上等了一个多小时，这排改建屋里先后亮起了灯来，没多久，每扇门里走出一两个打哈欠伸懒腰的环卫工，在整个城市尚未苏醒的时候，他们已经推着各自的环卫车，去履行职责。改建屋里昏黄的小灯，又一盏盏地灭了，短暂的清醒后，这一带又恢复了睡眠状态。

夜色的掩映下，一个光头男子下了车，路上无人，这一带又有些偏僻，连经过的的士都少之又少。那个光头悄无声息地来到改建屋中的一扇门前，掏出一根铁丝，在锁眼里捅了捅，大概只用了不到十多秒的功夫，毫无防盗能力的小锁就被捅开了。吱呀一声，生锈的活页发出一声呻吟，木头门被轻轻打开，光头手里的电筒，照亮床上被窝里一个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睡得正香的男孩。

抓起床边的小棉袄，光头把孩子裹上，要把他抱起来的时候，小男孩忽然醒来，瞪着圆圆的眼睛，警惕地看着陌生得恐怖的男人，这个男人不但光头，脸上还有很可怕的疤痕，吓死人了。

小男孩吓得要哭，一个劲地往被窝里钻，试图躲过这场劫难。

“别怕，叔叔带你去找妈妈。”光头虽然面目可憎，但说起话来却很柔和，从口袋里掏出一辆小汽车，说：“你看，这是你妈妈给你买的，她和你爸爸都在帮你买玩具，叔叔来接你去见他们。”

屋子里没有一样玩具，只有两本捡来的破书，和一个印着广告的促销气球，小男孩见到小汽车，两眼放光，一下子放松了警惕，用稚嫩的嗓音问道：“你是谁？”

“我是你叔叔，你爸爸妈妈给你买好了玩具，一会儿还要带你去吃好吃的呢。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光头叔叔笑嘻嘻的，脸上的疤痕看起来也不那么可怕了，“我们小点声，别吵醒了旁边的哥哥姐姐，要是他们听见了，也会跟我们一起去的，你爸爸妈妈可没那么多钱买玩具，乖啊。”

在玩具和好吃的诱惑下，小男孩怯生生地点点头，最终任由这位陌生的叔叔把他抱起来，带着他上了一辆从没有上过的小汽车。

C

两个小时后，带着热腾腾的鸡蛋灌饼赶回家的小两口，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这破烂的小家什么也没有，但他们却拥有老天爷最珍贵的恩赐，孩子。半个小时后，接到匿名举报电话的电视台女记者，急匆匆赶到现场时，可怜的母亲已经哭得昏死过去，魂不守舍的父亲只知道一个劲地砸门，自责地哭着，咋不换个防盗门呢。

因为之前有过对这个贫苦小家庭的相关报道，这则新闻立刻登上了即时新闻，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热心市民特别多，好几位路人掏出手机纷纷拍照，把这则消息发到本地论坛上。

窘迫的经济状况，可怜的小夫妻，失踪的小男孩，这些元素加在一起，还有大量相关的照片，长期波澜不惊的本地论坛一下子火了，回帖无数，还有热心网民大量转载，短短一天时间，搜索量居然达到了数十万。那位做了连续报道的女记者当晚登上了本地新闻，含着泪讲述这家人的不幸遭遇。第二天的晨报上也登出了大篇幅的报道，社会学家们大声疾呼：拐卖人口必须严厉打击，弱势群体也要得到更高程度的重视。

在全媒体环境的炒作下，这件事立刻变成了热门新闻，小男孩的照片贴得到处都是，热心的大妈大爷们，一看到路边上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都会多看上两眼。可不论他们怎么努力，谁都不会找到这个孩子。

因为这个孩子从他被抱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被芬姐还回去。

电视台的匿名电话是芬姐使用变声器打的，那些转载的网络新闻是芬姐雇人包了整个网吧，把这则消息到处转载的，过度的渲染把这家人的不幸夸张到了极致，也许小孩子被人取走了器官，也许被人卖到了福建，也许被人卖到了境外，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乞讨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闯进家里把孩子暴走。

不过一两天，这个小小的儿童失踪事件变成了比房价和股市还博人眼球的大事件。人心惶惶，连带着有不少家长开始亲自接送孩子，不少人家还更换了新的防盗门和防盗锁。居然引起了高层领导们的重视。

那个被全城人以为可能被人剖心取肺的可怜孩子，其实过得还不错，陆钟已经取掉了那可怕的疤痕和光头化妆，恢复了本来面目。为了安顿孩子，芬姐买了大量玩具和吃的，就连衣服也里里外外全都换成了新的，名牌。

这孩子从没过得这么惬意过，有好几个大人陪他玩，大电视里的动画人物比他个头还大，还有吃不完的好东西。玩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玩，这孩子除了晚上想起爸妈会哭上一会儿，白天基本上都顾不上哭了。芬姐看得直摇头，说这孩子没良心，陆钟却说，这么大的孩子还没记性，要是真在这儿住上一年半载，怕是亲爹亲妈都会忘了。

芬姐并不喜欢孩子，小男孩平时都是陆钟照顾，好几次，小男孩居然把老韩给逗笑了。陆钟一高兴，就带着孩子在师父面前玩，结果老韩跟个孩子似的，还跟他抢玩具，抢着抢着还哭。见老爷爷哭，小男孩也哭，陆钟都不知道先安慰谁好。可怜老韩这一辈子，如果年轻的时候留下一年半女，怕是现在也有个这么大的孙子了，陆钟心里替师父难过。

这孩子只是芬姐用来赢得关注度和社会地位的筹码而已，并不会在她的别墅住太久，三四天后，是她上场的时候了。

带着陆钟帮她想好的台词，她先是坐飞机去了一趟广州。当晚，失踪孩子现身广州的新闻先登上了网络，随即冒出一个超级大热的帖子，现场直播——发现疑似人贩子。此时被那位关注这件事的女记者热情报道，她赶紧通知了孩子的父母，和芬姐取得联系后他们通过电脑视频确认了是这个孩子，电视台里一直关注这件事进展的同事们全都击掌相庆。第二天，芬姐带着孩子从广州飞回来，刚下飞机，包里还揣着机票，她抱着孩子的姿态就被早早等在机场的记者拍了下来。除了孩子的亲生父母，还有不少关注此时的热心观众。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今天居然来了好几百个热心观众，以往只有超大牌的国际明星到来，才有这种阵势，眼下芬姐抱着那孩子站在电梯上冲大家频频挥手致意，在场的所有人都鼓起了掌，孩子的父母也激动得痛哭流涕。

孩子被交换给亲生父母，一家人团聚，孩子的父亲甚至要跪下来给芬姐磕头，感谢她的大恩大德，芬姐赶紧把那位可怜的汉子搀起来，告诉这没什么，一切都是她应该做的。随即记者们围了上来，大家纷纷追问芬姐究竟是怎样发现这个孩子的。

芬姐告诉大家，她是在广州办事时，偶然遇到了一名可疑男子带着个跟他完全不搭的小男孩，那小男孩越看越像失踪的这个孩子。芬姐坦言，当时她也害怕，因为一般的人贩子都有同伙，好在她身边还有同事，仗着人多，鼓起勇气跟经过一番周旋。男子大概是心虚，最终放弃了孩子，找了机会逃跑了。整个过程，正如昨晚在网上直播的帖子里说的一样，在场的女观众都流下了泪水，大家为芬姐的正义和勇敢而感动。

正义未死，勇敢还在——一位女英雄的诞生，被拐男孩千里归家全记录。这个标题很知音体，很啰嗦，但所有人只要看上一眼，就都知道上面说的是谁。这篇报道以正版的规模被刊登在全城发行量的报纸上，并不是只为芬姐歌功颂德，其中也引用了某位知名少年儿童预防犯罪专家提供的“十人四追法”（注1），告诫市民该如何正确应付孩子失踪的同类事件。文章最后，女英雄芬姐决定组织一场慈善拍卖，为走失孩子的家庭筹款，一方面组织大家把消息广而告之，另一方面也用这笔钱帮助经济困难的家庭。就拿这次被人抱走的小男孩来说，经济收入本来就微薄的家长，如果要去寻找孩子们就只能放弃工作，可放弃了工作他们就没有了生活来源，连饭都吃不上，又怎能找孩子呢？

芬姐的提议不仅出现在报纸上，还上了电视，依然是那位女编导，现在简直成了芬姐的粉丝。芬姐原本就漂亮，这么漂亮的女人还能独自经营这么大的生意，还会关注这么重要的社会问题，和其他那些只知道买衣服打扮自己，到处炫富的暴发户太不同了。漂亮的女人特别有号召力，电视台领导也很看重这个新兴新闻人物背后的现实价值，芬姐接连上了不少通告，各类访谈，各类直播录播节目，还有杂志和报纸的采访预约都通通排满。忙得芬姐脚不点地，都得跑着去换衣服，拿着那些陆钟帮他写好的演讲稿和台词，她在镜头前往往比主持人还抢镜。

很快就有群众自发组织了一个帮助孩子回家的义工组织，公开征集失踪孩子的信息后，把这些失踪孩子的照片和义工组织的联系方式，印在芬姐出资定做的十万个可重复使用的购物袋上。每一个购物袋上都有整整齐齐几十个孩子的大头照，下面写着各自的名字，年龄，以及身体特征，以免费的方式，发放给那份曾经刊登过芬姐正版报道的畅销报纸。

一时间，那些丢失孩子的家庭，早已失望的和即将失望的家长们，心中的希望又被唤醒，他们都相信。如果这些购物袋能再多一点，被发放到全国，多多少少会有几个孩子能被找回来。

至此不过半个月时间，一场由陆钟一手导演的形象工程已经收到了预期的成效，由芬姐倡议的慈善义卖也进入日程，各类拍品的征集十分顺利。芬姐许诺，一旦拍卖会成功，将把首批善款用来制作更多购物袋，要把这些孩子的消息发布到全国。

电视屏幕上芬姐的形象定格，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对着台下的观众们挥手致意。观众们全体起立，热烈鼓掌，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女英雄。老韩独自坐在电视机前，毫无意识地换着台，眼皮却不住地打着架，坐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这些日子来，芬姐吩咐好菜好汤招待，只是他和陆钟都不能出门，被软禁在这栋别墅里。

从老韩手里轻轻取出遥控器，陆钟关掉了电视，帮师父的身上盖上一条毯子，自言自语道：“师父，虽然这次的出发点是坏的，但就目前看来，咱们做的还都是好事。您放心，我会让整件事最后也有个好结局。”

注1：十人四追法，由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教授、少年儿童犯罪预防专家王大伟博士提出，该方法简单快速，是目前儿童失踪后最佳应对方案。

第一步是原地不动，第二步广播寻人，第三启用“十人四追法”。必须是母亲原地不动、父亲发动亲友10人向四个方向寻找。

搜寻分成粗细两层，第一层粗的搜寻就是在2公里以内，沿着大路赶快去追，这要安排4个人，就是一个方向起码 1人以上赶快出去追，细的搜寻就是还是在2公里之内，但要到主要的火车站、汽车站去找，也是4个人以上，分别去4个车站找。

有时候歹徒把小孩抱走后，会火速赶往火车站、汽车站，买张票马上就上车，要争时间抢速度。如果能比他快，就能把他截住。曾经有这样的真实案例，就是母亲一丢了孩子之后，马上组织人，分头追赶。结果一到火车站，犯罪分子正检票，顺利地救回了孩子。

以上步骤最少是8个人，还要有2个人：一个去报警，一个人留在家里。有时候，孩子自己能找回来。一旦出现了两三岁的孩子丢失的情况，最少要马上组织10个人，赶快出去追，耽误了时间，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第九章 倒插门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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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绵绵，干净的大街上就像涂满了油，在路灯的照耀下黑得发亮。一个身穿格子衬衣，戴着黑框眼镜的窈窕女子坐在沙县小吃店里，正在等着她的馄饨，同时也等着人。她盯着门外的街，不住地掏出手机看看时间，看看是馄饨先到还是人先到。

小店路口转左是酒吧街，转右有几栋很像样子的写字楼，远远地还能听到一些劲爆的的厅舞曲。这家店二十四小时营业，老板娘嘈杂得过分，嘻嘻哈哈地跟人讨论着昨晚打麻将的手气，跟那清淡的馄饨完全成反比。

馄饨刚端上桌，一个瘦瘦的男人就冲了进来，他没打伞，头上顶着一本杂志，封面上的大明星被雨丝淋得痛哭流涕。

“老板娘，老规矩。”男人顺门熟路地找到角落里坐下，店里此时没有其他客人，只有那个格子衬衣女和他两位客人。

“好，馄饨面一碗，面要多煮，不要放醋，多放酸菜多放蒜，对不对？”老板娘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

男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把金丝边眼睛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这年头使用手帕的男人已经罕见了，更何况男人手里这方居然是响当当的国际大牌，还带有精致LOGO刺绣的。再细看他身上穿的，好不花哨，精致的剪裁和完美的版型无不体现出高品质的水准，那是只有识货人才懂得的昂贵。低头的瞬间，他注意到那个格子衬衣的女子，就在和他相距不到三四米的距离，可是——那女子竟然大大方方地朝他看过来，还冲他笑了一下。她笑得真好看，就像每一个大学男生的梦中情人，弯弯的眼睛黑黑的瞳仁，隐约藏着一丝羞涩。

男人的心不由得动了一动，这是他连续第三个晚上在这家店里碰到该女生了，每次见面她都冲他笑，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男人都不该再无动于衷了。 男人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消灭了那碗馄饨面，来到那位还没吃完的女生面前，“姑娘，如果你想跟我约会，恐怕要失望了，我已经结婚了。”

男人说完，亮出左手无名指上的宽大的白金戒指。平心而论他并不算个标准的帅哥，只是个头还比较高，体形也比较匀称，穿得也比较好，所以可能经常遇到大胆姑娘们主动搭讪。若是换成其他男人，碰上艳遇肯定先是暗爽，然后半推半就地勾搭，最后心急火燎地主动上了。可他非但不接受，还主动站出来拒绝，对一个柔弱秀气又学院派的好姑娘来说，未免这太过分了。

事实上，小吃店老板娘都不知道这位熟客的底子。这男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光鲜，其实只是沾了老婆的光，老婆的娘家是大富之家，连同一帮有钱亲戚搞了个规模不小的私募基金。他名片上虽然挂着个基金经理的名头，其实只是被人看不起的倒插门女婿。名车和豪宅，还有这身高级的行头，全都是拜老婆大人所赐，老婆对他要求严格，即便手头无事，每天也要在公司装模作样地磨洋工，磨到九十点钟才回家交差。老婆变一变脸色，他血压立刻升高，说不定什么时候老婆厌了他，随时可以踢他净身出门，他真的不敢在外面放肆，有那心也没那胆。

“太好了，您终于跟我说话了。”姑娘激动地站起来，朝男人伸出手，“刘总，自我介绍一下，其实我来这里等您是有任务的，我们公司希望能从您的基金里贷款，因为不认识人，交上去的申请书被否了。”

“你？贷款？”男人以为听错了，事实上他在公司只不过是挂个名而已，从没经手过任何一单买卖。不过被人称为刘总还是让他有点小得意，挂名也好，至少自己还是个经理。

“没错。作为我们公司公关部的负责人，我打听到您每天都来这里吃宵夜，所以特意来等您的。”姑娘笑起来很美，在这样的雨夜更是有种莫名的温馨。

“抱歉，现在不是工作时间，请先跟我秘书预约后再找我谈吧。”男人还是想推掉这单送上门来的买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必那么麻烦，我只想占用您三分钟时间，就三分钟，绝对不超，求求您了，如果您听完我们的计划，觉得没兴趣我就自动消失，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姑娘说得很诚恳，小模样让人看了不忍拒绝。

“这样吧，我现在要走路回公司，需要五分钟，就给你五分钟。”男人看看外面飘着的雨丝，心想就算借着公事跟这个小妞来个雨中漫步也不错。

“谢谢，太谢谢您了，您叫我乐乐就行。”姑娘乐坏了，满怀感激地看着这位刘总。

泛黄的路灯灯光搭配翩翩雨丝，让这条普通的大马路看起来和平时有些不同，如爱情电影里的画面，一对年轻男女登对地走在一起，现实却是这两个人在谈论百分百的公事。

大麦网络公关公司，新兴的公关公司，网络营销顾问。中国拥有全世界最多的网民，随着时代的进步，网民数量只会越来越多，曾经在中国占据霸主地位的电视广告逐渐失去优势，越来越多的病毒式广告，以及各种类型的网络名人不断吸引网民们的眼球，这个数以亿计的网民市场，就是网络公关公司成长的沃土。相比其他传统广告公司公关公司来说，网络公关成本更低廉，理念更新锐，方式更灵活，拥有许多传统公司所不具备的优势。

大麦网络公关公司，已经成立一年时间，短短的一年时间里，五个人的团队创造了几百万的营业额。正因为这行是新兴行业，刚入行的时候竞争比较少，生意做得格外顺利。但是中国人有个毛病，干什么都爱凑热闹，眼看着做这行能赚钱，短短的几个月里国内冒出许多家网络公关公司。为了竞争，不少公司采用超低价甚至免费的模式来争夺客户，竞争相当激烈，如果想要守住江山，并且在这片领域保持绝对优势，必须融资。

短短几分钟，乐乐说得很溜，介绍也很全面，想必这番话在她脑子里已经构思许久。

“等等，你说你们有几个人？”刘总忽然停住脚步，问道。

“五个人，董事长，策略顾问，总策划，美术总监，然后还有我这个公关部主任。”乐乐认真地回答。

“五个人一年，赚到了几百万？”刘总眼中有着强烈质疑：“恕我直言，听了你的介绍，感觉像的皮包公司，玩的是空手套白狼。”

“您误会了，我们公司虽然人不多，但每个人各司其职，没有一个吃白饭的。能完成几百万的营业额绝对不是空手套白狼，我们也不只有一两个客户。公司成立以来，我们每个人都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每一个计划案，每一个病毒式广告的剧本，分镜，到拍摄都是经过层层把关的，所以效果也相当好。我知道您可能不信，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给您看看我们的一些成功案例，在网上都有着相当高的传播度。”乐乐看起来虽然年轻，但说起话来还是很有分寸的，知道什么比较有分量：“网络公司虽然听得见却摸不着，但还是不乏许多赚到大钱的公司，美国的FACEBOOK，中国的阿里巴巴，一开始也都是几个人几条枪的小公司，现在呢？如果贵公司的基金能为我们提供融资，帮助我们获得更多发展机会的话，作为回报，我们也能拿出一部分公司股权，作为对您和您公司的回报。”

“虽然我不太了解，但是你说的那个FACEBOOK，还有阿里巴巴我倒是知道的，这两家的确都赚了大钱。”听说会有股权作为回报，其中还有他的部分，刘总有些动心，“我想我们真的需要好好再细谈一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很想见识见识你说的那些成功案例。”

“没问题，明天您方便的话，我把我们公司里的人带来见您。”乐乐见刘总主动提出要见面细谈，脸上露出自信的微笑。她知道这八字有了一撇，剩下的一撇，也不会要等太久了。

B

其实说穿了，这个计划跟骗保没什么区别，说得堂皇，拆穿了就是骗贷，只不过骗的不是国家银行的贷款，而是民间的私募基金。性质一样，但万一要被追究起责任来，罪状可是有差别的。

比起审批程序严格的银行，私募基金利息特别高。一般来说，月利三四分很正常，上不封顶，但是因为私募基金少了不少监管，更灵活更方便下手。但是整个过程中，必须要把经手人搞定，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只要找对了人，下对了药方，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

这个计划的目标是孙龙提供的。刘总，刘桂友，名字可比他本人要土得多，这名字也说明了他的寒门出身，此人是这座城市里规模最大的私募基金老板汪清澄的女婿。汪清澄是芬姐拍卖行的贵宾，曾经以高价拍下过两位高官亲戚送拍的古董。不必说，这位汪董跟高层们有着这样那样的交易和关系，所以私募基金市场刚刚开放，他第一个就拿到了正式牌照。

汪董有个宝贝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大得不得了，之所以挑了刘桂友当老公，并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刘桂友在大学里成绩不错，是个研究生，说出去有面子。另外刘桂友人老实，汪家小姐是大学学妹的，知道他整个大学期间一个女朋友都没有，她自己爱玩，老公当然得找个放心的，于是就选中了他。

是汪家小姐倒追的刘桂友，从没恋爱经验的他很容易就被汪家小姐搞到了手，努力读书为的就是早日跳出寒门过好日子的他，单纯地以为好日子到了。结婚后刘桂友倒插门住进了汪家，汪家小姐恢复了本来面目，有一大帮富二代的玩伴，一个星期难得有几晚回家。这还仅仅是个开头，汪家小姐对佣人都是吆五喝六，对他也同样口气，一言不合就叫他滚蛋，说他吃汪家的住汪家的，车也是汪家买的，从头到脚没有一样不是托汪家的福。在家里如此，在公司也同样得不到重视，岳丈只看重自己的亲戚，他认真写的意见书被老丈人以缺乏实际经验，空谈为由扔在了一边。在汪家人看来，他刘桂友只不过是汪家小姐养的一条不会叫唤的狗。

这样的一个男人，长期苦闷欲求不满，是最容易犯规也最好下手的对象。整个计划就是围绕他设计的。这是价值不低于两千万的骗局，也是司徒颖渴望已久的独自担当话事人的机会。如果是一年前她得到这样的机会，绝对会卯足劲超常发挥，可今晚的她却丝毫不兴奋，就像失去激情的演员对舞台已经不再憧憬。她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来证明自己了，一切智力游戏对她来说都没有了吸引力。

告别刘桂友，回到自己的团队中，交代了明天要去公司跟刘桂友正式见面，又叮嘱梁融加紧速度把筹备工作尽早做完，她把自己关进房间，什么话也不想说。和干爹和陆钟分开已经好几天了，虽然每天都能通上电话，虽然心底还有着淡淡的牵挂，但那份感情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法割舍了。哀莫大于心死，在澳门的那几天，她的心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活性。世界上的人那么多，并不是非他不可，离开谁就不能活。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陪伴干爹走完最后这段人生旅程，最后做一场成功骗局，为自己的江湖生涯画上完美的句号。

第二天，大麦网络公关公司的全体成员，如约来到了刘桂友刘总的办公室。

董事长是芬姐的心腹孙龙，此时化名蒋伟；策略顾问曾洁，化名吴芳；运营总监是单子凯，很帅气很会交际的样子，化名陈诚；美术总监自然是梁融，化名江南，最后一个公关部负责人，就是昨天跟刘桂友见过面的乐乐，司徒颖。

今天来谈正经事，这五个人穿得不仅得体，还有些自己的风格。经过办公室走廊的时候，惹得不少同事投来关注的目光，大家都在猜，今天汪家这位倒插门女婿究竟要见谁呢？被众人盯着看的感觉让刘桂友很受用，兴致也就顺带着格外好。

“这位是蒋伟先生，我们大麦公司的创始人，CEO（首席执行官）；这位吴芳小姐，策略顾问，资深营销专家，网络推手；这位陈诚先生，运营总监兼CTO（首席技术官），多年网络服务经验，为我们带来不少客源；这位是美术总监江南，也是知名的网络写手，公司的不少成功案例就是出于他手。”乐乐先为刘总介绍了在座的每一位，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U盘：“昨天已经跟您介绍过我们公司的大致情况，说得更细一些的话，我们很擅长事件营销，网络公关，还有网络红人的打造，别看我们规模不大，但绝对能为任何一流公司提供全方位的网络宣传服务。今天我们带来了不少成功案例，您可以进入百度或者谷歌直接搜索。以下这些全是我们公司相关作品的关键词，请您看看。”

刘桂友拿过那个U盘，打开来一看，很快跟随公司介绍上面的链接，进入大麦公司的官网，网站很漂亮，公司客户有好几家世界五百强公司，公司签约艺人一栏中，还有不少网络名人的照片。刘桂友是个办事认真的人，官网什么的完全可以自己制作，蒙他还不够，他自己在百度上搜索起大麦公司来，没想到同时跳出了几万个搜索，跟官网上介绍得差不多。

“看来你们还真有点本事。”刘桂友摸着下巴，对这家公司真的感兴趣了。

“我们都是靠脑子吃饭的，另外也靠这个互联网时代，只要有网络的一天，就有我们发展的一天。”乐乐能说会道。

“昨天你们说什么来着，股权什么的，我记不清了。”涉及到对自己有好处的事，刘桂友当然不会放过，这可是他难得的翻身机会。如果搞成功了，公司上下人人都会对他刮目相看，在汪家的地位也会有所改善，说不定，岳父大人还会让他进董事会。

“昨天我说，如果您的公司真能帮我们融到足够我们发展的这笔钱，我们愿意提供公司原始股权作为合作的代价。股权中也会有您的一份，具体如何分配，还要等我们确定了合同以后细谈。”乐乐说完后觉得有些不妥，赶紧把创始人给推了出来：“蒋大哥，您是这么跟我说的吧。”

“没错，没错。”孙龙不过是整件事的旁观者，不过作为重要人物，他有必要出来打个哈哈。

“你们不是网络游戏公司，不需要大量研发人员和专业电脑；也不是门户网站，需要大量服务器；更不是视频网站，需要购买影视版权。就你们这几个人，究竟需要多少钱呢？”刘桂友问到了点子上，昨晚回去后，他是做过功课的。

“两千万。”身为运营总监的帅哥开腔了，显然，这个数字是早就设定好的：“两千万的话应该够我们在一年时间内招兵买马，扩大经营，我们现在的困难不是没有生意，而是生意太多，忙不过来，势必导致水准下降。这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对客户也不公平。我们需要更多人，需要更全面的企业培训，需要更大的办公楼，更多的服务器，更大规模的网络水军。”

“两千万……这可超出了我的授权范畴，需要经过董事长同意才行。”刘桂友面露难色，这要经他岳父大人的手，十有八九会被咔嚓。

“不急，凡事都有个过程。资料您留着，先走程序报上去，看看上头什么意思吧。”乐乐早就预着，不可能这么快拍板，刘桂友的反映在她计划之中。

乐乐看看几位公司同仁，大家都一致表示愿意等上几天，几千万的大计划不可能这么快就拍板，情理之中。

C

大麦公司的人走后，刘桂友却有些有些困惑，刚才在电梯里，那个乐乐往他手心里塞了张纸条，跟名片上不同的是，纸条上写着乐乐的私人手机号码。

留下私人电话，肯定是为了谈事，这个姑娘究竟想跟谈什么？刘桂友觉得，这年轻的女孩可能对他有好感。不了解他真实情况的人大多如此，看他衣冠堂堂像个人物，唉，刘桂友叹了口气，偏偏自己那么没用，手里没钱，就算现在跟汪家闹翻，跟汪小姐离婚的话，这几年的憋屈就白受了，吃亏的是自己。寒窗苦读，好歹能混个文凭，可要从现在摆脱汪家的话，一切就得从零开始，他可不甘心。

下午，他看岳父大人闲着翻杂志，便带了大麦公司的申请资料，敲开了岳父大人办公室的门。把事情一说，岳父大人随便翻了翻那份资料，还没等刘桂友降到对方申请贷款的金额，就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行。”岳父的态度很坚决。

“为什么？这家公司很有潜力，就跟当年的阿里巴巴一样，他们还答应给我们股权……”刘桂友赶紧捡重点说。

“赚钱不能走捷径，我问问你，这家公司除了这几个人外，还有什么？”岳父做了几十年的生意，论经验有经验，论辈分有辈分。

答案在刘桂友心里，他却说不出口。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人家银行贷款需要抵押？就是怕事情万一黄了，也不至于损失太大。可是你看看这家公司，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块，简直就是个皮包公司。他们能拿什么作抵押？随时可能破产，这种生意傻瓜才会做。”岳父用批评的口吻严厉地说着，最后一句的傻瓜两个字特意加重了语气。

“您是不是先看看他们做的病毒式广告？在网上传播度很高。”刘桂友知道岳父说的有一定道理，可他的逆反情绪上来了，越是不让他干的事越是想干。

“我不管网上的事情，我也不喜欢跟网络有关的生意，你还是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这些年有多少投资，在跟网络有关的生意里打了水漂。”岳父是个传统又保守的生意人。

“您知道FACEBOOK吗？他们现在已经筹备上市了，华尔街的银行家估算过，他们目前至少五百亿美元。当初他们做这个网站时只是两个在校大学生，为了……”刘桂友还想最后为自己争取一下，徒劳地解释却被再次打断。

“他们的成功是偶然的，我要做的投资却是必然要赚钱的，没有可比性。你可以出去了，我希望你多花点心思在我女儿身上，而不是浪费时间做这些自以为是的分析。”岳父大人的话是有道理的，他一下就点透了事情的本质。

“是。”刘桂友毕恭毕敬地关上办公室的门，大班桌后面的岳父大人，掌管这家私募基金公司总共十多亿资产，宁可给女儿每年换一部价值数百万的跑车，加上每季一次的国外大血拼，贵到令人发指的衣服首饰，堆积如山的化妆品，每年的零花钱也有一千来万，却不肯给他两千万做一次投资尝试。就算有可能成功，也不给他半点机会，这让他再次感觉到自己是个外人，在这间公司里是个废人。

这辈子都只能是这样了吗？刚刚还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刘桂友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又感觉血往头顶上涌，浑身上下都憋着一股子力气想要去发泄一下，连有人跟他打招呼都忘了点头。

没有具体的工作要做，刘桂友在办公室里闲得发慌，他已经厌倦了玩游戏看新闻消磨时间，他并不是容易满足的人，他也有自己的追求，可按现在这样下去，没希望也不能改变自己的生活。最近他在追一部网上很火的穿越小说，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穿越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重新活了一次。虽然只是幻想而已，但也能为刘桂友带来短暂的快乐，在现实生活中无比失败的他急需一点快乐支撑自己。

他把脚翘在办公桌上，憧憬起来，如果当初没有选择这位汪家小姐，像其他同学那样，按部就班地找份平常工作，再找个普通女子结婚，说不定现在也很幸福。如果他可以穿越到过去，一定不会跟汪家的人扯上关系，而是找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谈一场普通人的恋爱，和普通人一样结婚过日子。乐乐亲切的面容，恬静的微笑在刘桂友脑海中浮现。

大学时代，他虽然没有谈过恋爱，却暗恋过一个比他低一届的师妹。和乐乐一样，师妹戴黑框眼镜，喜欢穿格子衬衣和牛仔裤。师妹毕业后出国深造，听说跟外国人结了婚，还生了个混血孩子。那个遥远的初恋是不能奢望了，他脑海中不自觉地冒出乐乐的模样，她一定是那种会每晚准时回家，就算厨艺不精，也会想办法换着口味为自己做饭的女孩吧……

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号码有些眼熟。刘桂友不由得心里一乐，竟然正是乐乐的私人号码。这算心有灵犀吗？刘桂友心里甜丝丝的，赶紧按下了接听键。

“大哥，急死我了，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呀。”乐乐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怎么了，有事？”刘桂友放下了架在桌上的腿，认真起来。

“时间紧迫，您先别说话，听我把话说完好吗？”乐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说。”刘桂友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

“上午我带去见您的那帮人全是骗子，大麦公司也是假的，他们这么做就是想从你们公司骗钱，给你看的那些所谓成功案例全都是假的。这帮人很厉害，什么事都能做，什么事都做得出。我被他们控制住了，我现在想了个办法，即能帮到您又能帮助我自己。不管您信不信，请一定先听我说完。”乐乐说得很快，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我在听。”刘桂友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现在他的脸色刷白。

“为了骗到这笔钱，那帮骗子做了不少调查，知道您和汪家人的一切。您虽然在公司没多少实权，但您毕竟是汪家的女婿，可以靠近董事长，拿到他的个人印章，再模仿他的签名，可以不通过董事会得到这笔融资款。他们查过，你们公司的帐一月一查，现在是月初，直到下个月都不会有人发现少了两千五百万。我的计划是，您帮忙搞到两千五百万，两千万会打到骗子们的账户上，另外五百万您自己留着，赶紧跟汪家小姐离婚。我有办法把这笔钱洗白了，您再换个身份生活，出国，或者换个地方生活都可以。等到汪家发现您这笔款子有问题时，已经找不到您了。”乐乐像打机关枪一样说完。

“太离谱了。对不起，我要挂断了，请以后不要再打给我。”刘桂友有种深深的耻辱感，他被人耍了，岳父说的很对，他要的认同这笔买卖他就是傻瓜。

“等等，我现在就在您昨晚吃宵夜的小店门口，求您见见我，我有完备的计划，请先别下结论，是否可行请您听我把所有计划细节都说一遍再做决定。我只有二十分钟，您不来那帮人会剥了我的皮，您也会损失五百万，失去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乐乐不等刘桂友吭声，抢先挂断了电话。

刘桂友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乐乐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D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刘桂友还是决定去见乐乐。

和上午看起来不太一样，此时的乐乐面容憔悴，眼角还有泪痕，腮帮子上又红又白，好像被人掴了耳光。刘桂友刚要开口，乐乐却伸出手按住他的嘴唇，不让他出声，另一只手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来。

乐乐用嘴型说了三个字：窃听器。

刘桂友更是震惊，他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跑到自己口袋里来的。乐乐把那个小东西扔进了手中的饮料里，又把饮料杯搁在路边的垃圾桶上，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

“很专业嘛，有这样的同伙，他们干嘛打你，如果不是你打电话来，我都不会发现你们都是骗子。”刘桂友不无讥讽地说道，被人蒙骗的感觉很不好。

“他们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乐乐摸了摸红肿的脸，挽着刘桂友往小巷子里边钻，似乎在躲避谁的监视：“您先别生气，他们找您作为目标正是因为您的特殊身份好下手。他们已经听到您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了，董事长根本不同意，所以，他们改用了B计划。”

“有话就说，你这样我马上就走。”刘桂友气呼呼地说。

“您想过没有，如果真的能得到五百万，是不是可以放下现在身边的一切从头来过？”乐乐停住脚步，认真地望着刘桂友。

“这不可能。”刘桂友冷笑着否定。

“这完全可能。得到钱后，在被汪家人发现之前，您可以找一个借口离婚。”乐乐的语气很坚定。

“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刘桂友还是不信。

“您从来没想过，怎么会知道可不可能？”乐乐迎着刘桂友的目光，终于说出计划：“如果您的体检报告表明，您没有生育能力，这个理由足够吗？汪小姐可是独生女，汪家让您入赘可是指望您传宗接代的吧。”

“你……”刘桂友忽然发现自己接不下去了，乐乐说的不错，他没想过真的离婚：“好，就算这一点可行，能够伪造一份体检报告，证明我不能生孩子，因此而离婚，他们知道我冒用董事长的身份，偷走两千多万后，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这可是犯罪，要坐牢的。那时候我已经跟汪家没有关系了，汪家人要治起罪来更不会手软。”

“如果离婚后，您出一次车祸，意外死亡了呢？有人会追究死人的罪责吗？火葬场那边我可以帮忙搞定，死亡证明没有问题。”乐乐帮刘桂友考虑得很细致。

“这……就算你能帮我做出死亡的假象，就算我能换一个身份，改头换面活下去，那五百万又怎么能洗白？我可不想跟黑社会的人打交道。”刘桂友顺着乐乐的思路往下说。

“大哥，洗钱不一定要跟黑社会的人打交道。”乐乐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刘桂友很天真：“您知道拍卖公司吗？弄点假货宝贝，再帮您把拍卖公司内部的人打点好，到时候您把假东西卖出去，我保证您的钱就变得干干静静。”

“你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干对你有什么好处？”刘桂友眯起眼睛，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姑娘，她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实不相瞒，我男朋友等着换肾，那帮家伙手里有肾源，手术费就等着这笔买卖成功。这单买卖要是黄了，我男朋友就得死。那帮人手段多，就算您今天不答应，他们也会有办法让您答应。到时候，您不会有机会赚到五百万，还得帮他们偷走公司的两千万。没有我的帮助，将来被汪家人发现，后果，您很清楚。”乐乐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盯着刘桂友的眼睛，仿佛马上就要一个答复。

“让我考虑考虑。”刘桂友深深地吸了口气，想让自己保持冷静。

“时间不多了，距离下次查账只有二十多天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内，您除了伪造一份财务计划，偷到董事长的印章并伪造签名外，还需要亲自去一趟银行进行转账。此外还需要做一次体检，办理一次离婚，再出一次车祸，最后还得参加一次拍卖。”乐乐一口气说完了全部计划，这是她专门为刘桂友设计的：“如果明天的这个时候您不能给我答复的话，那些人就要开始C计划了。C计划什么内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专门针对您设计的，有可能影响到您的家人，您的声誉。”

“你在威胁我？”刘桂友敏感地后退了一大步，试图跟这个可怕的姑娘保持距离。

“我是在讲事实。这对我来说是挽救男朋友唯一的办法，对您来说也是唯一重新选择生活的机会。”乐乐却往前迈进一大步，仿佛自己是站在他那边。

这晚，是汪小姐一个朋友结婚，刘桂友跟汪小姐坐在一起，眼看着身边那些所谓的朋友们兴高采烈地聊天，亮出各种首饰和行头攀比，看他们有意无意地拿眼神藐视自己。他就像汪小姐的跟班，帮她夹菜，帮她拎包，代她喝酒，听她吩咐。不过是夹错了一个肉丸，不过是把芥末酱错放成辣椒酱，她就当着大家的面破口大骂。酒桌上没人帮他，那些势利眼们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好像他天生就该遭受如此对待。

他们之间并没有爱情，这一点刘桂友早就确定了。早在相识最初，他曾经对汪小姐有过某种好感和崇拜，毕竟他身份低微出身寒门，跟汪家结亲真算是高攀。但在结为夫妻后，她早已把那点点好感破坏殆尽。如果没有遇到乐乐，没有听到她说过的种种可能，刘桂友肯定就忍了，汪小姐的刻薄不是一天两天，他本该习以为常。可是现在，一个可以丢掉这可耻的身份，重头来过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他不可能再无动于衷。

夜里，汪小姐跟其他姐妹们一起闹洞房去了，运气好的话，半夜三点左右可能会回家，运气不好，她可能根本不会回。她在外面有多少男人，刘桂友不敢猜，但可以肯定，她一定是有的。他堂堂一个研究生，曾经同学们眼中的潜力股，被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活活逼成怨夫。

酒席上喝了不少闷酒，酒入愁肠，他千杯不醉。躺在床上难受得睡不着，他给自己放了一缸凉水，整个人坐进去，让那冰凉带给自己清醒。春天的夜里气温不高，在冷水里泡了一会儿他冷得牙齿打架。就在冷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目前所处的环境，比这水还凉，就算他花上一辈子的好脾气和热心肠，也不可能把这缸水泡到暖。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他哗啦一下从冷水里站起来，感觉积攒了多时的怨气此时都化作了动力，如果一辈子都这样，还不如冒一次险，放手一搏。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刘桂友披上浴袍，穿上袜子，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隔壁书房的大门。他知道岳父大人的私章藏在书房带锁的抽屉里，那个抽屉有一把特制的钥匙，他也知道那把钥匙藏在哪里。

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让他异常兴奋，他在漆黑中瞪大了眼睛，像一头刚刚苏醒的野兽。

第十章 何小宝

A

这阵子陆钟特别忙，倒春寒来临，气温一下子降低不少。老韩的病变得严重了，整天咳嗽，吃什么都没用，芬姐给请了私人护士，晚上陆钟整夜整夜地陪在床边。白天也很忙，芬姐筹办的慈善拍卖会一天比一天临近，孙龙不在芬姐身边，许多事得陆钟去做。

好在有何小宝帮忙，陆钟很想亲口对这个年轻人说一声谢谢。

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是芬姐的人，负责监视陆钟和老韩。陆钟知道，通常能得到这种青睐的人大多是心腹级别的，可陆钟总觉得何小宝跟芬姐不一样。

这小子的眼睛是单眼皮，皮肤白，个子比陆钟略高一些。同样是帅哥，却不像单子凯那么招桃花，是健康阳光的那一类，眼神中透着单纯善良，却不乏机敏。很多时候，不消陆钟说话，只一个眼神何小宝就马上能领会他的意思。在物质上，对陆钟的一切要求都无条件满足，也尽心尽力帮他照顾老韩，好像他不是芬姐的人，而是陆钟的人。

老韩吃不下多少东西了，这天晚上，他咳得直吐，痰都是暗红色，带着血丝。陆钟心痛得就像有把小刀在削，虽然早就知道老韩没多少日子了，可眼下这一天到来之时，他还是接受不了。

何小宝很不错，守在老韩身边，一点也不嫌脏也不嫌累，陆钟累得在床边趴下了，他也不睡。半夜里陆钟脖子酸痛得起来，这小子也困得靠着墙打起瞌睡，陆钟帮他盖了条毯子，结果把他吵醒，赶紧站起来要去帮陆钟煮宵夜。

何小宝年纪不大，厨房里的功夫却挺不错，不像老韩只会吃不会做，何小宝动手能力极强，光是煮个方便面味道都好得不得了。这些天来陆钟要熬夜照顾老韩，每晚都能吃到极品方便面，陆钟已经发现了，何小宝的秘诀是鸡蛋。

新鲜的生鸡蛋打在碗里垫底，再撒上方便面自带的调味料，不用全都放完，每包留下三分之一，吃多了味精和动物油脂并不好。让方便面在开水里滚上两分钟，关火，将热水和面一起倒进碗里。用那蛋清去润滑面条，蛋黄也会给普通的面汤带来不一样的醇厚口感。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就好像找一百个人煎一百个荷包蛋，会有一百种味道一样，陆钟自己试着用同样的办法煮面，却怎么也煮不出何小宝的味道。

“小何，你的手艺没得说，是不是学过。”陆钟满意地看着热气腾腾的面，赞道。

“呵呵，我爷爷就是厨子，我爸也是厨子，我家的叔叔伯伯全都是厨子，我五岁就会炒蛋炒饭了，六岁能一个人收拾一条鱼。”何小宝憨憨地挠了挠头。

“原来如此，怎么不继承祖业呢？”陆钟一边吃着嫩滑的面，一边问。

“从小闻多了油烟味，不想再当厨子了，觉得挺没出息的，想改行。”何小宝恭恭敬敬地站在陆钟身边，答道。

“当芬姐的私人助理应该赚不了太多吧，跟她干可不省心。”陆钟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把话题引到了芬姐身上。

“是不省心，她不地道。”何小宝瞅瞅周围没有芬姐的人了，这才说道。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跟错人了咱可以不跟，你挺机灵的，好好找份工作，比现在这样混日子强。”陆钟打心眼里喜欢这小子。

“我不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总想着趁年轻好好闯一番事业。”何小宝笑呵呵地说出了心里话。

“事业不是闯出来的，是创出来的。你很聪明，一定懂我的意思。”话一出口，陆钟忽然觉得自己的口吻有些像师父了。

“谢谢您的教诲，听芬姐说，您在江湖上名头很大，您肯教我，是我的福分。”何小宝一听陆钟跟他说真的，赶紧严肃起来。

“嘴甜，不错。会煮面还会说话，将来要是吃不到你煮的面，我一定会惦记。”一口气喝干碗里的面汤，陆钟很满足。

“您要是不嫌弃，我就跟您走，天天帮您煮面，我还会做不少小菜，包个饺子馄饨什么的也没问题。”小何趁机毛遂自荐。

“你可是芬姐的人。”陆钟放下碗，强调道。

“这些天我看出来了，您比芬姐有本事多了，跟您混一定能发大财。”小何靠近陆钟，正色道。

“你不当厨子，只是想发财吗？”陆钟微笑着反问。

“不完全是，我希望能赚大钱，还能做好事，最好，还能边工作边旅行，能把全国走遍。将来老了，跟孙子们说起这些事来，威风。”小何似乎是个简单的人。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陆钟继续反问。

“做局骗人，赚大钱。”小何琢磨了一下，答道。

“你知道骗子和老千的区别吗？”陆钟提出第三个问题。

何小宝摇摇头。

“同样是骗人钱财，老千却有着自己的职业操守，不是所有人都骗，也不是所有钱能骗的。的确是能赚大钱，但绝没有你想的那样随心所欲，我们每天都把心悬在嗓子眼里，万一哪一步走错，轻则惹来牢狱之灾，重则引来杀身之祸。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威风吗？”陆钟说得很慢，让何小宝把每个字都听清楚。

何小宝愣了，这些天的交道中，陆钟只是个和颜悦色的大哥，再辛苦再累也不会对旁人发脾气，但从不会多说任何关于他的生活，关于他自己的话。

“实不相瞒，师父快不行了，在他之后，也许另一位成员也要退出，我们的队伍的确是需要人手。如果你真想加入，我必须要真实情况跟你说清楚。”陆钟盯着何小宝的眼睛，想从他的眼里读出些什么。

“谢谢您的信任，您说的这些，让我对您更有信心了。”何小宝一听有希望，笑了。

“必须告诉你的是，要想正式加入，必须经过考验。不是想来就能来，想走就随便走的，要对队伍里的每一个人负责，也要对自己负责。”陆钟更严肃了。

“没问题，您说了算。考验是什么，被您说得热血沸腾，我就是想要跟您这样的大哥呀。我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要试试了，要不要我给您再做个蛋炒饭？”何小宝跃跃欲试。

“不必了，又不是招厨师。关于考验嘛，我倒正好有个题目，很适合你。”陆钟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小何，一个新点子冒了出来。

B

汪家远在市郊的别墅外面倒是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四个在四面围墙的外面，一个在大门前，为了保证家里的安全，还养了两条纯种的藏獒，每一条的身价不比一辆保时捷的价码低。尽管如此，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没有人知道刘桂友所做过的一切，他已经用岳父大人的印章，在同意放款的合同里盖了章。

银行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汪家的女婿，又是高级经理，对于他要求转账两千五百万，没人提出异议，负责人提出要不要先打个电话给汪董，请示一下。一听这话，刘桂友马上板起脸来，不耐烦地说岳父大人正在国外处理要紧事，这个时间正好是他那边的休息时间。负责人一听这话，马上换上了笑脸，对于这种从头到脚都闪烁着钻石VIP光芒的高级客户来说，只要照他的吩咐去做就好，反正各种手续都齐全，自己也就不必没事找事了。

两千五百万，两千万被转入大麦公司那帮骗子的账户里，剩下的五百万，转入乐乐提供的一个新身份证里。乐乐做事真的稳妥，这份特意为刘桂友准备的身份证，是高价在黑市上买来的，连同户籍证明户口本，一整套。

钱虽然到手，刘桂友还不能动，按照乐乐的设计，他得去做一次身体检查。当然，贿赂一个医生是相当容易的事情，很快，一份精子存活率超低，鉴定为不孕的检查报告出现在汪家人的视线里。

刘桂友假装要把这份文件藏起来，结果被汪小姐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恶毒的女人，自己的丈夫出了这么大的事非但不同情不安慰，反而扇了他一个耳光，大骂自己嫁了个太监。在卧室里闹了一场，把刘桂友的东西统统扔到了地上，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一遍。

为了把戏演得更真些，刘桂友按照乐乐的交代，在这种时候苦苦哀求，求汪小姐一定不要赶自己出去，就算她在外面做什么都不介意。汪小姐这种人，偏偏人家求什么不肯给什么，冷笑了一声，最后扬言一定要跟刘桂友离婚，斩钉截铁地说汪家不养太监。

当晚，那张检查报告出现在刘桂友岳父岳母面前，两位老人也表示支持女儿的选择，当初同意让刘桂友入赘，也是为了他能有好基因，将来生出来的汪家孙子可以从小接受刘桂友的教导，好好读书。没想到这个倒霉女婿居然生不出孩子，实在太让他们失望了，原本就没有多少感情的汪家人，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来的效率让刘桂友都惊讶。

当晚汪小姐就让刘桂友搬出了卧室，睡到工人房去。岳父给律师打了电话，第二天一早，他还没睡醒就被叫起来商量离婚协议。在汪家人的强势下，以及专业律师的帮助下，这桩婚姻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彻底结束，刘桂友没有分到一分钱，唯一允许的就是带走他留在汪家的全部个人物品。其实也就是衣服之类的私人物品，这些衣服有些是汪小姐买的，有些是他用汪小姐的附属卡刷的，没错是附属卡。他的待遇跟女人一样，这个家从始至终就没把他当过男人看。

刘桂友很有志气地没要那些昂贵的衣服，只带走了自己最初搬进这个家事带来的那个小箱子，箱子里是他在读书时买的便宜衣服。至此，事情还没完全了结。还是那个热心的乐乐，在她的安排下，刘桂友刚刚走出汪家不远，就被一辆突然冲出来的车给撞了。他事先有准备，在前胸后背都垫了钢板，嘴里还含着一个乐乐交给他的人造血袋，口袋里还塞了几个。

虽然汪家人没有谁在乎他是怎么落寞地离开，但路人们和佣人们看到，他手里的箱子飞了出去，他人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浑身是血，嘴里还吐着血。而肇事车很快就逃了，有热心人记下了车牌号码，最后交警却查出这辆车是套牌车，资料无效。

汪小姐还有些得意，哼，短命太监，还好已经离了婚，要不她就变成寡妇了，会被人说命硬，影响到下一次婚姻。

刘桂友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除已经脱离了关系的汪家人外，连个朋友都没有。火葬场里，刘桂友出席了属于自己的葬礼。公司里的人一个都没有来，他的前妻也没有来，也好，他可以心安理得地面对这场带有欺骗性质的死亡仪式。只有乐乐陪在他的身边，这个好心肠的姑娘，果然履行诺言帮人帮到底。焚尸炉里没有烧掉他的尸体，只有他从汪家带走的那箱子东西，从此以后，刘桂友就不复存在了，他的新名字叫做张佳鑫。一个青岛籍的海员，不真正的张佳鑫跟他同龄，长得也有点像，去年偷渡去了日本，留下的身份证已经没用了，就被蛇头卖了，几经转手，最后被乐乐买下。这是个很靠谱的身份证，无论怎么查都是真的，而且没有案底。

骨灰盒刘桂友选了个最便宜的，上面工工整整地刻着刘桂友三个大字。乐乐给了焚尸的师父一个厚厚的红包，他从别人的骨灰中分了些出来，凑满了一盒子。这个盒子被寄放在火葬场，一次性交付了十年的保管费。

刘桂友知道，一旦汪家人发现少了两千多万，再查出是自己搞的鬼，肯定会有人来找自己。汪小姐，曾经的岳父和岳母，还有公司里那帮势利眼的同事。为此，刘桂友特意选择放在架子上最低的一排，几乎跟地面平齐。乐乐问他为什么选哪里，又潮又脏，扫地拖地都容易弄到。他笑着说，这样不论谁来找他都得先给他敬个礼，得弯下腰才能看得清他的大名。

乐乐跟刘桂友在火葬场分的手，临走时乐乐交代过，三天后去参加上海举行的慈善拍卖会。这场拍卖会就是他最后的一关，只要东西顺利交易，那笔钱就算洗白白了，他除掉百分之十的佣金，他还能带走四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是早就商量好的，刘桂友很满意。

离开火葬场后，他得去烫发廊，改变发型是改头换面的第一步。按照乐乐的吩咐，他现在头发的长度已经可以烫了，他这几天一直在用美黑霜，那种神奇的面霜只要抹在脸上，一会儿的功夫就会变成古天乐那种肤色。相比他原来白面书生的形象，这无疑是最大的改变，再换掉原来学院派斯文的穿衣风格，尽量选择风格粗犷的牛仔和皮夹克，简直就像变了个人，再戴上隐形眼镜，蓄上胡子，连他自己都要不认识自己。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汪家人自然也难认出他来。刘桂友已经做好了迎接新生活的准备，他还需要再想一想，拿到那四百五十万后，究竟该去哪里，又该做些什么。

C

拿到钱，孙龙在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芬姐，报告了喜讯。他根本没想到这钱来得这么容易，甚至他们几个人都没怎么出场，完全是司徒颖一个人挑大梁。前前后后都是她出面跟刘桂友沟通，也是她充当反骨仔出谋划策，最后还是她把善后计划也全部承担下来。

孙龙不在的时候，曾洁因为戏份太少忍不住在私底下嘀咕，大小姐好不容易等到这个表现的机会，把大家的戏份都砍到最少，简直就是想搏最佳女主角，害她少了个练习的机会。了解司徒颖的单子凯和梁融却替司徒颖说话，也许是她真打算收山，这一单是她第一次挑大梁，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说到这里，大家不由得都有些伤感，虽然没有跟其他女老千合作过，但司徒颖一直是大家公认一流的高手。这几天，司徒颖因为要处理刘桂友的后事，经常要出去，闲下来的大家不由得多聊了些。单子凯和梁融问过曾洁好几次，司徒颖在澳门时究竟遇到了什么，可不论他们怎么说，曾洁都是摇头，说她也不知道。

她说的是真话，当她找到酒店里，那间看守严密的包房时，司徒颖已经像变了个人似的，再无从前的凶悍和英气。此后，尽管在罗华龙的面前，司徒颖表现尚可，但她已经失了心气，若是跟罗华龙那个老狐狸再多打几天交道，有可能会露出马脚。

钱已经到手，至于司徒颖怎么处理刘桂友，孙龙根本不在乎。本来早就想走，是司徒颖坚持把火葬场的事情处理干净才回去，让他不得不多在这里待了好几天。现在可好，所有事情都打点妥当，孙龙带着这队人马凯旋而回。

孙龙是高高兴兴地跟芬姐汇报领功，司徒颖单子凯他们可没那么好受，老韩的病情每况愈下，现在就连下床都得要人搀扶。大家希望尽快把师父送去医院，可芬姐却坚持要等到拍卖会完成，把陆钟利用得完完全全，才肯放人。

又等了三天，筹备了半个多月的拍卖会，在媒体的宣传下，征集到社会各界的拍品，有福利院孩子们的画，有某知名歌星演唱会穿过的礼服，还有社会名流捐赠的大大小小的首饰。虽然价值都不算太高，但这次拍卖会原本的目的就是做善事，拍卖会上要体现的主要是大家的爱心，拍品的价值倒是其次。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两件文革时期的葵花牌茅台。卖家是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年轻人，据说这两件茅台是他家里修房子的时候，无意中从地窖里发现的，应该是父辈的人手里藏起来的。

芬姐对陆钟提出的这个慈善拍卖会计划特别满意，不光是能赚钱，能为自己和公司都大抬名誉，还能借着这个机会让她正式进入上流社会。拍卖会还没正式开始，这些天她的手机都要被打爆了，可她还是不舍得扔给秘书，因为找上门来的，大多是有来头有身份的人。今后她的公司再也不用担心客源了，各种有名堂没名堂的拍卖会，是否洗钱都无所谓，只要有客人，她就能赚到佣金。她甚至已经对媒体放出话去，只要这次拍卖会成功，今后每年都会定期举行同样的慈善拍卖会，她牵头成立的天使回家基金会，也会一直做下去。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了，这次拍卖会还获得了电视台的支持，全程转播，芬姐干脆连拍卖师都取消了，换成了当红节目主持人上阵。

一共二十四件拍品，谁举牌电视台的摄像机就对准谁，为了体现爱心，也为了搏镜头，场内两百多位贵宾频频举牌。天真幼稚的儿童画，底价三百，最后被三万块高价拍出，人们欢呼。歌星穿过的定制礼服，被十万块高价拍出，歌星兴奋地冲上台，清唱了自己的成名曲以示感谢，人们热烈鼓掌，歌星走下台来跟大家一一握手，好像在开演唱会，场面一度失控。主持人使出浑身解数才控制住现场，在她的介绍下，没有一件拍品流拍，每一件都以高出原价数倍甚至数十倍的高价拍出。

很快，大家赢来了本场拍卖会最后的压轴拍品，两件文革时期茅台。

葵花牌茅台产于上世纪60年代，最初的式样为大叶向阳的葵花图案，且贵州的贵字为繁体。六十年代末改用山东省食品进出口公司的“葵花”牌国际注册商标，并将“贵”字改为简体。1973年4月29日，中国粮油进出口总公司下文通知，将外销“葵花牌”恢复成“飞天牌”。恢复“飞天牌”商标后，约有25万张印成未付使用而封存的“葵花牌”标签，于1978年经上级批准用于内销茅台酒上。文革后停产，葵花酒标告别历史的舞台，此批量茅台存世量极少，据传，可能仅有50瓶。独特的文革酒标，独特的历史背景，以及稀少的存世量，都增加了这两件酒的价值。2004年，上海的一场慈善义拍中出现过一瓶文革茅台，被拍出十万元的高价。

主持人介绍过拍品的来历后，宣布最后一轮竞拍开始，底价是十万块。如果说之前的那些拍品都是意义大过实际价值的话，这最后一件拍品可是货真价实，如今的年份茅台价钱因为藏家众多节节高升，就算是一瓶都有价无市，没人肯卖。现在摆在拍卖台上的的可是完好无损的珍品级的两件，只是因为存放太久，包装的箱子上有些霉渍。足足二十四瓶，谁买谁赚，送礼的话这可是超级大礼，就算放在酒店里也是可以撑得起场面的。

很快就有人以二十万举牌，接下来追涨声此起彼伏，四十万，八十万，九十万，一百万，一百五十万，迅速突破百万大关。在场的人们全都屏气凝神，关注着这一轮的动向。破了百万大关后，举牌的人少了那么几个。经济实力不够的，玩票的，都被淘汰，剩下来的全都是货真价实的有钱人。叫价很快追到两百万，继而是三百万，最终缓慢地达到了四百万，不少买家都在打电话。

主持人开玩笑地说，千万别打给老婆，老婆肯定不同意买这么贵的酒。在座的人都笑了，紧张的气氛暂时缓解，最后价钱不紧不慢地追到了四百五十万，场上只剩下三个买家在举牌。不论谁叫出大价钱，都有个戴墨镜的漂亮女人举牌应价，女人画了浓妆，鼻梁高高嘴唇嫣红，身上穿着最新款的夏奈尔套裙，看起来年轻，却又显得格外端庄，不知是哪家的名媛。

最后，这位名媛叫出了五百万的天价。主持人被这个高价搞得异常兴奋，高举小锤大喊，还有更高的出价吗？五百万一次，五百万两次，五百万三次，这两件好酒属于您了！

拍卖大厅里想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和之前那些短暂而热闹的掌声比起来，这一次的掌声显得格外隆重而绵长。每个人都把目光投向那位出五百万买下两件酒的名媛，女人们嫉妒男人们艳羡，那端庄的套裙可遮不住曼妙的美腿和纤细的腰肢，那女人妙着呢。

芬姐最后上台讲话，宣布拍卖会成功，圆满地结束。很快她就会把这笔钱投入到基金会的第一次大型活动的运作上，请社会各界爱心人士多多关注。

刘桂友还有点迷糊，这酒是以他的新身份，张佳鑫的名义送拍的，虽然拍出高价五百万，但这笔钱是善款，如果没搞错，根本不会落入自己的口袋。可是坐在他身边的乐乐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不要担心，她自有安排。让他明天去他现在住的酒店楼下的小店等她，他们一起去银行，把干干净净的五百万转入他的账户。

既然是乐乐说的，刘桂友就听了。已经听了她的吩咐，做了那么多想都不敢想的事，而且全都成功了，现在他也应该不怀疑乐乐的能力。只不过今晚的她，实在太漂亮，简直艳光四射，比汪小姐还千金小姐。她可是自己的大恩人，可也是大美人，出于礼貌他不该盯着她看，可不看她，他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才好。

战战兢兢一整晚，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等到结束，刘桂友随着人流离开了会场，明天要接手那笔巨款了，今晚可得好好睡一觉，再想清楚，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E

灿烂的阳光撒得到处都是，春天里，这样的天气并不多。

电视里正播放着一段新闻，某私募基金有两千五百万的巨款被人以融资名义卷走。事发后，基金董事长追究责任，找到银行，因为这笔款根本没经过他的手，也没经过董事会批准。可银行方面却有足够的证据表明，一切都合乎程序，当日来办理转账手续的人是董事长的女婿。最后查来查去，负责的董事长女婿已经于几天前车祸身亡，而那个准入巨款的帐号里早已空无一文，据查，那根本就是个私人账户，而且开户人早已出国定居，开户用的身份证应该是偷来或者捡来的。

刘桂友身穿黑色皮夹克，石墨蓝牛仔裤的卷发男子，坐在路边的小店里，无聊地看着新闻，报以冷笑。他正在等着刚点的小菜，同时也等着人。

他盯着门外的街，忍不住又一次地掏出手机看看时间，看看是馄饨先到还是人先到。菜上齐了，人还没到。刘桂友等到菜都冷了，才一粒粒地开始扒饭，可就算是这样磨时间，直到饭菜全都吃完，人还是没到。最后那一大碗汤都冷透了，他的心也凉了。

抱着最后试一试的心态，刘桂友打了那通烂熟于心的私人号码。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无情的电子合成女声冷冷地说。直到这时他才明白，那个守时的女人，那个答应给他四百五十万的女人，永远都不会出现了。

这些天来，他为自己设计的美好未来，去北京定居，然后买房买车的计划在他走出这家小店的瞬间化作泡影。就在刚才吃饭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这个乐乐会不会是骗子，甚至她的名字，是否也是假的。可这些天来，乐乐鞍前马后地帮忙，让他不敢相信她会骗自己。人对于美好事物的期望，总是源于本能，有时候这愿望太美好，以至于会人为地忽略掉许多事情。比如说，从一开始乐乐就告诉过他，她身边的那些人全都是骗子，跟骗子在一起的人，肯定也是骗子。是他选择信任她，信任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女人。

哼，如今的女人没几个好东西。刘桂友狠狠地朝着地上吐了口浓痰，仿佛要把心中的郁结意给吐出来，四百多万，说没就没了，人家那可是慈善拍卖会，还有电视台作证的，不论拿到哪儿去说都有道理。这可真是把他连皮带肉和血吞了，连根骨头都不吐。好在现在恢复了自由身，跟汪家的关系也算断得干净，从今往后，他是真的要重新来过了，只不过，是从零开始，身上只有离开汪家时带走的一点点积蓄，不过刘桂友有信心，凭他的个人能力，这笔钱应该够他买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也够他在弹尽粮绝前找到工作。

刘桂友把手插在裤袋里，新换的隐形眼镜让他视线清晰，他可以走得很快，他已经迫不及待奔向全新的未来，为了这一天，他已经攒了许久的力量。

与此同时，就在刘桂友即将离开的这座城市，相距只有十条街的别墅里，芬姐正听孙龙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们怎么假扮成网络公司的人，大摇大摆走进刘桂友的办公室，把他骗了个底朝天的过程。

“现在他一分钱也没得到，不会找我们麻烦吗？这对他不公平吧。”芬姐虽然开心，但还是不忘这最后剩下的一个活口。

“不会，如果我没猜错，他已经在离开的路上了。虽然现在他的真实身份是个死人，但他还是很怕被汪家的人和旧同事们认出来。”司徒颖很肯定。

“对那个毛小子来说，能用这么一个机会换来自由身，还换来一个教训也是很值当的。至少从今往后再跟女人打交道，他会多留个心眼。”孙龙瞟一眼司徒颖，眼神中不乏钦佩。

“拍卖会很成功，从昨天开始公司已经接到许多拍品鉴定的预约了，两千五百万全都进了我的账户，我很满意，这五百万就归你们了，辛苦辛苦。”芬姐大方地签了张支票，她不想太得罪陆钟。

“谢谢芬姐，没事的话，我们想先送师父去医院，他老人家不能再拖了。”陆钟接过支票，却没有半点笑颜。

“去吧去吧，要不要孙龙送送？”芬姐挥了挥手，没有丝毫再要强留的意思。

“不麻烦了，我们坐自己的车。”陆钟说完，马上回房扶师父下床，让他老人家坐上轮椅。单子凯和梁融在旁边帮忙，三个人把师父给抬下楼，安顿上车。司徒颖和曾洁在后面带着行李，一行人迅速地离开了芬姐的地盘。

“要不要跟去看看？”二楼的窗边，芬姐看着刚刚离去的商务车，有些担心，老头子的确是不行了，这两天她一直担心他会死在这里。

“不必，钱到手就是真的，让他们去，我们的生意才刚刚开始。”孙龙的眼中闪出一丝狡黠的光。

“芬姐，芬姐。”何小宝站得远远地，说话前敲了敲门：“我跟你说个事，刚接到我家里的电话，我爸爸病危了，我得回去一趟，想跟您请个假。”

“那你就去一趟吧，快去快回啊，这里还有好多事呢。”芬姐回过头，不满地瞥一眼老实巴交的何小宝。

“是，我一定尽快赶回来。”何小宝都不敢直视芬姐，低着头看着脚尖，使劲点头。

就在何小宝离开的这天傍晚，全国最红的一个论坛上，有一则火爆的帖子因为人气太旺，被管理员置顶。帖子的名字是：扒皮帖，看当红女英雄的真面目。

文中没有点名，却贴着零零碎碎的几段视频。看得出来，视频是手机拍摄的，拍摄者假装打电话，说了些什么，镜头有些晃，不过不难辨别，画面中的美女正是最近人气爆红的慈善基金发起人，刚刚才成功地组织了一场慈善拍卖会的芬姐。

那些视频中断断续续的话连续起来，不难发现一个秘密，原来绑走两位可怜环卫工人小孩的绑匪，正是跟芬姐交往甚密的一个光头。帖子的最后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光头男人的侧面，虽然只看得到小小的一部分，但那赤红纠结的疤痕却让人触目惊心。

这个帖子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网民们的热烈关注，很快就有人挖出了芬姐名下拍卖公司前不久还涉嫌假拍的丑闻。另外还有人挖出这个光头疤面男是个臭名昭著的人贩子。

当天晚上，芬姐正准备出发去电视台参加节目的录制时，忽然接到了一通导演助理打来的电话，通知她录制时间有所调整，再另行通知。那位助理的口吻很不客气，这可让芬姐大惑不解，平时电视台那帮人都对她客客气气，今天怎么会变成这样？节目是直播的，不可能改时间，要改也只能是改嘉宾，莫非自己被人给顶了？不可能啊，现在正是她人气最旺盛的时候，没理由被人顶。

芬姐最后把电话打到了那个对她做个专访的女记者手里，结果人家让她自己上网，搜搜自己的名字。芬姐照办，但她马上被那则拥有数十万点击量的帖子给吓坏了，完蛋了，这一定是陆钟搞的鬼，那些镜头只有他有可能拍得到。视频中他自己的声音做了处理，她的声音却相当逼真。这可怎么办？

芬姐马上叫来孙龙，孙龙首先反映就是赶紧查账，无论如何要抢在警方介入之前先把账上的钱转走，有了钱，就不怕没机会东山再起。

可一登陆网上银行，芬姐和孙龙都惊呆了，账户上只剩下两块钱。公司原本就有几百万周转款，加上拍卖款和司徒颖搞来的两千万总共三千多万，现在却真的只剩下两块钱了。芬姐两腿一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孙龙气得脸都红了，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他还是想不出账户上的钱是怎么被转走的。

现在，就算他们开上飞机追出去，也找不到陆钟他们了。

就在同一时间，陆钟他们已经登上了新换的车，奔驰在离开这座城市的高速公路上。还有半个小时到达杭州，他们会把老韩送去杭州治疗肺癌最好的半山肿瘤医院。

车内空气不太好，老韩咳个不停，这段日子持续的低烧和高烧接连不断，听着他艰难地喘气和急促的咳嗽，陆钟真有些担心师父会把肺都给咳出来。车上多了个何小宝，与此同时，大家的账上也多出了三千多万，可谁都笑不出来，也没人说话。

“你们再哭丧着脸，我可就真要死了。”老韩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闭着眼睛吐出这么一句。

就这一句，让正在开车的单子凯差点急刹车。跟他同样反映剧烈的还有车内的其他人。

“干爹！您好了？”

“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师父，您什么时候好的？”

“老前辈……”

“您老……”

司徒颖，梁融，单子凯，曾洁，何小宝，每一个人都因老韩说的那句正常无比的话瞪大了眼。唯独陆钟没有说话，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第十一章 师父的秘密

A

“不着急去医院，先找个地方吃东西。我快不行了，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老韩有气无力地说完，翻翻眼皮，看了一眼关心他的人们。

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从陆钟那里找到了答案。

师父根本就没有痴呆，这么多日子以来，他是在演戏，演一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生活实景大戏。老韩是最杰出的老千，在生命的最后一段，他甚至骗过了所有最亲近的人。没人知道，老韩此举为何。

“还不快开车，牛头马面就要赶着来收我了。”老韩倒丝毫不避讳，还跟从前一样毫不顾忌。

“干爹，瞧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呀。”司徒颖眼圈微红，却被老韩的话逗得哭笑不得。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这是回光返照。不过你们不用怕，我韩枫一辈子骗人无数，就算到了下面，也一样能继续风光。跟阎王爷好好玩一把，很快就会重新投胎，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老韩微笑着，坦然地面对众人关切的目光。

“师父您坐稳了，我这就开车。”单子凯沉吟片刻，把头转向前方。

宽敞的车厢内充满了异样的气氛，悲喜难辨。悲的是老韩刚才说的话，他没有多久了，大家都不舍得。喜的是老韩并没有痴呆，调侃起来完全正常。

商务车在高速上最近的一个出口拐了出去，那只是个小小的县城，在此之前很少有人注意过这个地方，就算是行走江湖一辈子的老韩，也从未涉足。出了高速，很快上了一条县际公路，虽然是县际，但路面很宽，工程水平很高。浙江省的大部分县城都富裕，这小城虽说是县城，主干道两旁倒也酒楼食肆众多，灯红酒绿好不热闹。寻了个门口停车最多的饭店，大家下了车，把老韩的轮椅抬下车，推着老韩进入店里。

菜单摆在老韩面前，他信手一翻，点了一大桌子菜，什么三元鸡，虾爆鳝，东坡肉，清汤鱼圆，干炸响铃，蟹黄豆腐，不管自己吃不吃得下，图个热闹。这家店人气旺，菜却上得很快，大部分菜色都口味清淡，不少还是酸甜口，颇不合老韩胃口。

“想不到，我韩枫的最后一顿，竟然吃这淡的出鸟的东西。”老韩动了动筷子，很快又放下了，虽然很想大吃一顿，其实早已扩散的癌细胞已经令他难以下咽。只让司徒颖再盛了碗鱼汤，小口饮下。

“老前辈，别这么说，一会儿吃完咱们就去医院，该住院住院该治疗治疗，您会好起来的。”曾洁宽慰道。

老韩摆摆手，伸出手来冲陆钟做了个夹烟的动作，他是在要烟抽。

“师父，您的病……”陆钟口袋里有一盒雪茄，可他不敢拿。

“我都要死了还不让我抽？”老韩佯装动怒，从澳门开始，他已经很少抽烟了，算起来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抽过烟了。

老韩的脸色一沉，陆钟只好乖乖地掏出一支雪茄，帮师父点上，再恭恭敬敬地递到师父手上。老韩满足地吸了一口又一口，拿烟的姿势还是那么帅，浓浓的烟味弥漫了整个包间，仿佛给每个人的面前隔上了一层淡淡的纱，异常消瘦的脸也变得不那么突兀了，恍惚中，这些日子里，那个木讷迟钝，仿佛真的老年痴呆了的老人家迅速消失，大家眼前又见到了那个风流倜傥光彩逼人的老绅士。

“师父，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我正式追随您十周年的日子。”单子凯的眼圈也有些红，不知是被熏的还是因为喝多了两杯酒。

“干爹，我做您干女儿也有十六年了。”司徒颖温柔地看着干爹，当她还是个小姑娘时，第一次见到这位超凡脱俗的老人的样子，仿佛就在昨天。

“师父，我也……”梁融也有些动情，放下筷子正想说点什么，却被师父给打断了。

“打住，都给我打住。”老韩拿眼一横，恢复了长辈的威严：“忆苦大会怎么的？我这还没死呢，一个个哭丧着脸。告诉你们，我就算今晚真的蹬腿了，也是喜丧，是好事。人活七十古来稀，虽然现在人都长寿，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我这把年纪。我这辈子吃好穿好，从不缺钱，又没有不争气的儿子女儿来气我，也没有哪个女人可以让我受累，世界上就没有比我更痛快的人了。来，酒，给我满上！”

大概是汤和烟给老韩带来了力量，他一下子恢复了底气，发起威来。坐在他左边的陆钟赶紧帮他老人家添了一杯酒，江浙人爱喝黄酒，三十年陈的极品花雕会稽山，柔和醇厚，酒香馥郁。

老韩端起杯子，一口闷了个干净，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命令道：“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喝酒，这辈子能走到这一步，是缘份，也是命，来，你们每个人敬我一杯，一个一个来。”

大家面面相觑，师父能喝下那么多酒吗？虽说酒杯不大，但每个人敬他一杯，那也有六杯，对一个健康人来说不算多，但对一个危重病人来说，那可太危险了。

“怎么，现在还不敬，等我死了上坟吗？”老韩的话噎得死人。

“哎呀干爹，您怎么……”司徒颖撒娇地摇着干爹的手，想夺过他手里的酒杯。

“来，好女儿，你带个头，我要是喝不到你们敬的酒，死都死得不甘心。”老韩反倒顺势把一直没动的酒杯塞到司徒颖手里，自己也端起了酒杯：“说说，要祝我什么？”

“我祝您千秋万代，鸿运长存。”司徒颖推脱不过，只好接过酒杯，认真地说道。

“乖，我也祝我最好的女儿能找到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将来白头到老子孙满堂，替干爹把这个儿孙福给享了。”老韩笑呵呵地说完，一仰脖，自己先干。

司徒颖心中明白干爹的意思，别对陆钟抱有希望。其实她早就对陆钟失望了，只是没机会跟干爹表明心迹，她苦笑着，把那杯酒喝了个干净。

司徒颖开了个头，跟随老韩时间最久的梁融也端起了酒杯，忍不住眼泪汪汪：“师父，我祝您在不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永远逢赌必赢。”

“好，到底跟了我这么久，知道我喜欢什么。来，咱们师徒走一个。我也祝你逢赌必赢，拥有最好的运气。”老韩的脸上泛起微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师父，我祝您无论人间还是天堂，永远都有最好的桃花运。”单子凯排在梁融后面，也举起了酒杯，眼中莹莹有泪，却强忍着不哭。

“说的好，深得我心。师父也祝你好桃花不断，坏桃花不来。干！”酒精的作用下，老韩有些神采飞扬。

“老前辈，好话都给他们说完了，我就祝您笑口常开，永不烦心吧。”曾洁远在桌子的正对面，她端起酒杯，作古正经地站起来说道。

“好，小曾你是个好姑娘，我祝你一辈子健康，无病无灾。”老韩的酒性上来了，越喝眼睛越亮，一仰脖，再次一饮而尽。

“老……老师父，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好。能遇上您也是运气，我这人不太会说话，您别见怪，就祝您财运亨通心想事成吧。”何小宝唰地一下站起来，紧张得把背绷得笔直。

“好一个财运亨通心想事成，还说不会说话，我看你挺能说的嘛。我也祝你心想事成。”老韩笑眯眯地，美滋滋地把杯里的酒给喝干。最后只剩下陆钟一个人没敬过酒了，按照顺序，在座的人已经顺时针方向敬了一圈，老韩喝了酒心情不错，盯着陆钟说道：“差你一个，我就打通关了，怎么样，喝吧。”

老韩对陆钟说话的口吻仿佛是在对同辈老友，而不是一个比他第一个辈分差了几十岁的徒弟。陆钟同样红了眼眶，但他端起酒杯的时候还是笑了，跟老韩对望着，两人虽然没有交谈，眼神却似乎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陆钟的嗓子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堵住，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我祝您，每一个愿望都能实现。”

“你的心意，我领了。我祝你，前程似锦。”老韩的话同样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只是他笑得比陆钟更释然，仿佛已经看穿了命运。

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理解的祝福，陆钟想说的是，无论老韩是否活着，他答应过要振兴江相派的大事，都不会放下。可老韩的回答，陆钟却有些不明白，不管怎么说，情同父子的师徒俩把最后一杯酒都喝干了。老韩像是了却了一番心事，满意地舒了口气，冲大家挥挥手说：“你们先出去吧，我有点话要跟陆钟说。”

B

包厢里，只剩下老韩和陆钟。

手里的雪茄已经熄了，屋子里残留着浓郁的酒香，老韩摆摆手，让陆钟坐下，又自顾自地斟满一杯酒。烟不离手，酒不离口，是老韩一辈子的习惯，有了这两样东西在手，仿佛说话才能更加畅快。陆钟琢磨着师父要跟自己说什么，但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猜都没用，师父的心思他已经猜不透了。

“我装了几个月的痴呆，就是想活着看看，如果没了我，你们几个会怎么过下去。结果还不错，没了我，你们照样干得很好。额济纳那票干得尤其漂亮，我可以放心地去死了。”老韩把背靠在椅子上，显出刚才没有的疲惫，他的精力真的不能跟从前比了，才说了几句话，喝了几杯酒，就累得要歇气。

“师父，您放心，您交代过我的事，我一定会努力做到。现在多了曾洁和何小宝，就算司徒将来离开，这支队伍的人手也不会不够。”陆钟对老韩交代着自己的计划。

“那个何小宝，你觉得能行？”老韩提出了疑问。

“我觉得他行，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我跟他挺投缘，那种感觉就像……就像当年您遇到了我。对不起，我这么说太自大了，好像自己是跟您一样的人物了。”陆钟不好意思地笑了，在师父面前他永远是个刚入门的孩子：“您有所不知，这次的收入能达到三千万，就是因为他。是他陪老板娘去银行为基金会开户时，调换了一张身份证，户主变成了另一个和老板娘同名同姓的人。最后拿到存折时，老板娘只看到上头的名字是自己的，就放了心。那身份证是高仿的，何小宝找了个女人拍照，请人特意做的。就在账户设定的第二天，他让那个女人带着身份证去给基金会的账户办了个自动转帐的业务，时间就定在拍卖会结束后，买家们付完款的第二天，账户上的所有钱都会转到另外我开的账户上。”

“这点子是他想的？”老韩只问重点。

“是我想的，他做的，第一次接触这种事，他能做到完全不被老板娘识破，也算不错。”陆钟力挺何小宝。

“我希望你以后对这小子还是多提防点，他的眼神，让我觉得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还有曾洁，我越来越觉得，她也不像是干我们这行的。”老韩生性多疑。

“师父，您多虑了。曾洁也很好，她……”陆钟正要帮曾洁解释。

老韩摇摇手，让陆钟先别说话，听他说完：“我这么说，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听着就是，现在我时间不够了，不能跟你讨论太多。”

“是，师父，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陆钟低下头，俯首听命。

“其实我最想跟你说的是，振兴门派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了。其实自从上次听了神叨叨说的那一番话后，我就一直在想，究竟我要做的事是对还是错，如今的社会，是否还有必要振兴这个门派。这些日子，我不用操心你们怎么赚钱，怎么应付各种来路的人，每天我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今天，我终于想通了。”老韩本来光是呼吸都痛得厉害，说完这一大堆话，已经有些喘不上气，狠狠地咳了一阵，咳出好大一口血，才喘上气来。“江相派倒了就是倒了，那是时代的进步把它给淘汰掉的，既然被淘汰，肯定有不足的地方。人啊，活着就要与时俱进，咱们干着行也得与时俱进。可不能像古时候的人一样，盲目地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目标浪费了一辈子。你小子聪明，稳重，比起单子凯他们，你更有天份，这一行你是注定要干到底的，但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到老，还是孑然一身，连个送终的亲骨肉都没有，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是我太自私，自己完成不了的事情，却要强加在你头上。从今往后，你就忘了这件事吧。只要好好地赚钱，赚够一大笔钱，然后找个心爱的女人，司徒也好，其他女人也好，无所谓，只要你喜欢，好好地享受那些钱带来的乐趣，多做好事，做一个对社会有价值的人，就行了。”

“师父，咱们已经找到了三本秘籍，现在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师父的决定来得突然，陆钟一下子还不能适应。

“傻小子，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最后一卷《英耀篇》在我手里。”老韩说到这里，故作轻松地笑笑：“当年我师爸临终的时候留给了我，叮嘱我一定要光大门楣，干出一番事业。受了他老人家的嘱托，我一直惶恐。后来没多久就解放了，什么三反五反，大跃进，文革，全让我赶上了，这辈子最能做一番事业的年纪都被我浪费了。后来遇上了你，才对你期望那么大。你真的不用给自己压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凡事顺其自然吧。”

“我……可以？”忽然卸掉肩上的重担，陆钟还不能适应。

“可以，我说的话，算数。”老韩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神叨叨说的那些话，很有道理，一个真正的老千已经不仅仅是能骗人钱财了，还能左右天下。如今国泰民安，不需要左右天下，你也就不必再去新加坡找那套解读四本秘籍的模版了。从今往后，只消尽量多做好事，对得起自己这身本事就行。虽然门派不要你光大，但是千门的规矩，你还是要遵守，你身边的人也全都要严守，切记。”

“徒弟明白。”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听到师父的吩咐了，陆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师父磕了个重重的响头。

“好了，凑近点，我告诉你《英耀篇》究竟藏在哪儿。那其实是本讲心理学的书，是咱们江相派的最高境界的东西。为师的也不能再教你什么了，你把书里的东西琢磨透，就算出师了。”老韩说完，让陆钟靠近自己些，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句话。

C

做完最后的交代，老韩让陆钟叫司徒颖进来。两人说了会儿知心话，最后司徒颖红着眼出来，又叫单子凯和梁融一起进去。

这就是老韩最后的时候了，跟单子凯他们的话刚刚说完，老韩就剧烈咳嗽起来，连吐几口鲜血，脸也通红。刚才大家都以为这是因为喝了酒，结果一摸额头才发现，师父在发高烧，烫得吓人，再也说不出话来。大家赶紧打120。

“别紧张，我打怪够多，马上要升级了。”老韩气若游丝还不忘开个玩笑，艰难地吐出最后的话，“记得我说过的话，多烧点东西给我，人啊，就得有派头。我韩枫，从今往后……就是传说了。”

说完话，老韩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丝微笑，那眼角眉梢并无痛苦，倒有几分即将解脱的释然。十分钟后，救护车来了，老韩被七手八脚地送上车，司徒颖和陆钟跟车去医院，单子凯开着商务车，载着大家跟在救护车后，一同赶往医院。

救护车上，护士要为老韩插上氧气管，可他老人家摆摆手，把头扭到一边，冲陆钟做了个抽烟的动作。

护士和医生可不管这些，大声制止，救护车里不许吸烟。

“求您了，老人家就最后一点想法了，您给通融通融。”陆钟给护士和医生一人塞了两百块钱。得到一个白眼后，也得到了护士假装看不见的认可。

这是师父最后的一支烟吗？陆钟的手在发抖，哆哆嗦嗦的，怎么也点不来火。是司徒颖帮忙，两个人费了点劲才点着。这支雪茄被放在了老韩的嘴边，老韩的嘴微微长着，露出可是他老人家，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那双曾经看过人间无数风景看透无数人心的锐眼睛，微微眨了两下，仿佛还想挣扎着多看一眼身边的人们，终于失去了气力，永远地合上。

医生摸了摸脉搏，又查看了老韩的瞳孔，吩咐护士准备强心针，做心肺复苏。

“做好心理准备，这么大年纪，又是肺癌，可能抗不住了。”医生下手前，回头对陆钟和司徒颖说。

县城小，小到从吃饭的地方到医院路上只走了十来分钟。老韩的魂魄就像真的被牛鬼蛇神勾走了一般，心跳久久没有恢复。好在马上就到医院了，医护人员迅速把老韩转移到急救室，准备使用心脏除颤器来做最后的抢救。

看着那两个圆形的电击器，听医生和护士们说起需要使用的频率，那么大的电流穿过师父的身体，会不会很痛？陆钟很有些不忍，恨不能马上制止这最后的抢救。可他真希望会发生奇迹，师父会重新睁开眼睛，对他微笑，跟他开个玩笑，就在犹豫的当儿，医生已经下手了。

强大的电流吸引下，老韩瘦弱的身体被吸起来，又重重地落下，心脏监控器里没有动静。调到更大的电流又试了一次，老韩的身体被吸得更高，更重地落下，司徒颖不忍再看，哭着转过身去，心脏监视器里依然没有动静。医生说，最后再试一次，把电流调到了最大，电击器接触皮肤的时候，空气中隐约有些烧焦的气味，陆钟恨不能自己躺在病床上，替师父受这番皮肉之苦。

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这最后的苦，老韩白受了，心脏监视器的屏幕上，毫无波动的线条像一把直尺，老韩那颗跳动七十多年的心脏，失去最后的活力。

见惯了生死的医生，冷漠地摘下口罩，拍拍陆钟的肩，说，我们尽力了。一名护士把白色的床单往老韩的头上盖。曾经挺拔如山的老人，躺在那层白布下面，看起来不再高大。另一名护士拿着救护车的出车费和急救费的单子往陆钟手里塞，让他赶紧去交钱。

陆钟觉得脚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地，从急救室走到收费处只有几十米远，他差点摔倒。在他前面还有十来个人，排了好一会儿的队。虽然站了许久，可他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脑子里都是空白一片。交完钱，他连找的钱也没拿，拿着那几张单据，又轻飘飘地飘回了急救室。病床上已经空了，师父已经被送走了。

刚刚师父还躺在这张病床上，还要给他插氧气管，要给他做各种检查，在他身边还围满了一堆医生和护士。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护士们就开始打扫卫生，更换床单了。陆钟只觉得双腿乏力，几乎跪倒在地，把背靠着墙，慢慢地蹲下，眼里含着一汪热泪，半天哭不出声。一个鲜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谁也不知道死后的世界，他老人家是否真被牛头马面带走，是否真能骗过阎王爷，尽快投胎转世。陆钟只知道，那个教过他许多东西的老人家，再也不会跟他开玩笑，给他讲老故事了。

“走吧，要关灯了，你老婆带着一帮亲戚去太平间了。”

护士拿过陆钟手里的那些单据，拿走几张，又放回几张在他手里，最后手一伸，啪嗒一声，急救室里的灯灭了，整个屋子陷于黑暗。

人死如灯灭。

陆钟眼前一片漆黑，这一霎那，他只觉自己的魂仿佛也追随着师父的方向，一步一步，朝着无边的黑暗走去。

第十二章  南京，南京

A

火葬场的焚烧池里火苗乱窜，仿佛张牙舞爪得瑟的妖怪，闪着金光的火舌到处乱舔，一人高的纸扎别墅放进去，不过几秒钟，那纸糊的墙和窗就统统化作灰烬，漫天乱飞。在院子，停了一辆大卡车，车斗里装满了纸扎铺送来的东西。

纸扎汽车从奔驰宝马到劳斯莱斯凯迪拉克，有跑车房车还有加长车，每辆车的车头都用银色的锡箔纸做出精致的车头标，车牌号码一律是六个8。那些纸扎男女更是精致，高挑漂亮肤色各异的美女，身材玲珑凹凸有致，晚礼服加身，排在他们后面的还有十多个菲佣，两个中国大嫂。纸扎男大多高大威猛，有一大半是私人保镖打扮，黑西装加黑潮墨镜，全都有真人大小，另外还有三四名穿着制服的私人司机，中西厨子各两名，以及一中一西两位管家。

光是这些，已经吸引了整个火葬场所有人的目光，不少别家办丧事的人也跑过来看热闹。正在往池子里放东西的是六个年轻人，每个人都戴着墨镜，身上笔挺的西装，只是他们没有转过头来。纸扎店的人也很自豪，老板祖孙三代的纸扎手艺，叫上半个村子的人，加班加点赶工三天，才完成这么一大车。这单生意，够他们全家吃上一年的了。搬完还从车上搬下几台纸扎老虎机，俄罗斯轮盘，百家乐台子，自动麻将桌，还有牌九和扑克，围观的人不断发出啧啧惊叹。

烧完大件烧小件，各种电器，名猫名狗，名贵兰花，甚至自动鱼缸，还有各色名酒，各色名烟，各色各款的衣服和鞋包，墨镜和名表若干。连这些也烧完了，最后是冥币，不仅有中国使的冥币，还有欧元和美元。除此之外，还有美国绿卡和瑞士银行写满许多个零的存折。

一大卡车的纸扎，最终化作焚烧池里浅浅的一层纸灰，尚未烧透的竹条支架黑黑的支棱在池子中央，一阵春风吹过，扬起一层纸灰，朝着天上飘去，飘到再也飘不上去了，就洋洋洒洒地回落，被风吹得散了，像下起一场黑色的雪。

最后，这六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对着师父的遗像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有人捧着老人的牌位，有人捧着老人的遗像，一行人离开了焚烧池。

“乖乖，这几个人是不是电影明星啊？”

“不知道，戴着墨镜看不清，咱们这小地方出过明星吗？”

“没有，可要不是明星，那死的是谁呀，派头那么大。”

“知道这死的谁吗？”

“排场真大，我活了八十岁，还从没见过这样办丧事的。”

“别说是您老，我在火葬场干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这号的。”

“这家老人命好啊，晚辈们都这么孝顺，我家老头子刚死，儿子就吵着要把房子卖掉。”

“啧啧，还有纸扎麻将，真是太周到了。”

“妈，回头您死了我也给备上一副？”

“要死了你！”

……

陆钟听到，身后围观的人们发出的种种议论和惊叹，把手里的遗像捧得更高些，对着照片中的师父说：“您听到了吗？他们都在议论您呢，东西您收好，您吩咐的事情我们已经办到了，还满意吗？”

陆钟当然听不到师父的回答，只不过这天刮起了南风，气温也升高了不少，毕竟春天来了。就在他说完话不久，忽然一阵暖风迎面扑来，那暖融融的风婆娑着人的脸，就像师父的手轻轻拂过，陆钟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相信，师父一定听到了刚才他说的话，他老人家对今天的这一车东西，很满意。低下头看一眼师父的照片，师父仿佛在对他微笑。

那是三年前，在杭州西湖楼外楼见过无非子大师后，老韩自觉时日无多，趁着精神尚好去拍的一张照片。当时的老韩，脸颊还饱满，眼眶还未塌陷，穿白色西装，戴白色礼帽，打黑色领结，十足绅士范儿。这张照片一直被寄存在照相馆，直到老韩去世，才打电话给照相馆，请他们把照片快递过来。看着这张照片，大家印象中的师父依然精神矍铄，风度翩翩。

跟纸扎店的人结完账，去焚尸处领到师父的骨灰，最后要做的事，就是决定把师父埋在哪里。这个问题，司徒颖有话要说，干爹临终前对她交代：等陆钟去南京取回最后一本秘籍，把他的骨灰带去上海，在他小时候跟随师爸生活过的那个老弄堂，找个地方挖个坑，种一棵树，把骨灰撒在树下，就算入土为安了。

“那么说，我们现在就要出发去南京了？”听完司徒颖的话，单子凯马上在GPS上搜索去南京的路线。

“没错，师父唯一的遗物就是那本秘籍。解放前，师父在南京推牌九赢了个院子，那是师父唯一的房产，他没住多久，把秘籍藏好就云游去了。后来解放，院子早就被人收了，我们现在去的话，可能也没那么容易。如果院子还在，里面一定住了别人。”陆钟想告诉大家，此行可能不会太顺利。

“怕什么，咱们现在有那么多钱，买下来就是。”何小宝毕竟刚加入，不知深浅也不懂规矩。

“钱，咱们不能动。师父临终前交代，三千万得全部捐出去，以他老人家的名义，算一份功德。那个帮助失踪儿童的基金会虽然是芬姐发起的，但义工们可不是芬姐的人，芬姐虽然出事了，但基金会的义工们还在，这笔钱得捐给他们，用在那些孩子身上。剩下的几百万，留着周转。”陆钟严肃地说，环视一周，除了何小宝因为自己的冒失吐了吐舌头，没人有意见。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快去南京吧。我答应过干爹，等他入土为安，再回北京。”司徒颖捧着干爹的骨灰盒，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陆钟。

就这不足一秒的一眼，让陆钟意识到了什么。要知道在此之前司徒颖可是极力回避他的，根本就把他当成透明人，都不跟他直接说话了。莫非是师父临终前对她说过些什么？联想起师父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陆钟不难猜到，师父也许对司徒颖也说了同样的话。师父啊师父，我要怎么谢谢您才好。抱着师父的遗像，陆钟百感交集。

上了商务车，原本可以坐七个人的位置，现在只坐了六个人，空下来的座位是最后一排的中间，大家把师父的骨灰盒和遗像放在那里。为了照看好遗像和骨灰盒，这次上车后，原本一直坐在最后排的两位新人，曾洁何小宝换到了中间的两个单人位，最后排变成了司徒颖和陆钟。这微妙的布局，还有司徒颖那不及一秒的目光接触，让陆钟心底对即将开始的新行程充满了希冀。

商务车离开火葬场，大家把手伸出窗外，朝空中扬起一把黄裱纸，异口同声地喊道：“师父，上路喽！”

B

商务车开进了江苏境内，沿途湖光山色风光秀美，靠近上海这边的是富裕的苏南地区，高速上跑的，也有不少好车。

江苏省是个富裕的省份，繁体字的苏，是草，水，鱼，禾四个字组成的，看这个字就知道，此地乃鱼米之乡。江苏省面积不大，比起远在内蒙古的额济纳旗，还小两万平方公里，却能创造出全国近十分之一的GDP，近几年的生产总值一直紧追广东省，在全国位列前茅。不仅如此，江苏人杰地灵，文人学者众多，省内光是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的院士都有八十多人，科研能力仅次于北京和上海。不过江苏省被长江一分为二，虽说同为一省，却说好几种方言，长江以南是富裕的苏南，属于吴文化，中间的长江流域附近又是属于淮阳文化，苏北地区则属于汉文化。

“师父以前说，江苏的巨富最多，但江苏的巨富又是全国最低调的，在福布斯上都找不到。真正的有钱人绝不会随便去卖名车名表炫富。都说会做浙江人和广东人做生意厉害，其实这没什么，只不过是会投机罢了，真正厉害的人并不做生意。”虽然老韩已经去世，但陆钟还是忍不住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那厉害人做什么？”坐在前面的何小宝好奇地问道。

“你说呢？”陆钟反问道，那腔调颇有点老韩的风范。

“嗯——搞政治？”何小宝猜道。

“政治可不是随便就能搞出来的，那可比做生意复杂多了。”陆钟没有正面回答。

“那到底厉害的人是不是搞政治呢？”何小宝继续追问道。

“自己想。”陆钟就是不给正确答案。

何小宝吐吐舌头，转过头去。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上出了车祸，车被堵了下来，天也快黑了，距离南京大约还有一两个小时的路程，大家需要吃点东西，上上厕所，车也需要加一次油。高速公路旁通常吃不到什么好东西，陆钟让大家先随便吃点，等晚些时候到了南京城再吃顿好的。

从卫生间里出来，陆钟在加油站旁的小超市里挑选着零食，顺便等大家出来。超市规模小，东西也不多，选来选去无非饼干花生巧克力和口香糖。在收银台付钱时，从远处走来十几个农民，老老少少，还有几名农村妇女。和此地的大好风光不同，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哭丧着脸。这么多人没有都进小超市，走在最前头的是两名村干部似的老大爷进了店，其余的人留在外面等。老大爷一见店长就鞠躬，然后敬上一支烟，却被店长拒绝了。

“大伯，你怎么又来了，我这正做生意呢。”店长有些不悦地埋怨道。

“不急不急，你忙完了我再说。” 老大爷陪着笑脸，笑出一脸尴尬的皱纹。

店长不太高兴，不过还是认真地给陆钟找完钱，又用塑料袋帮陆钟把买的东西装好。陆钟见这些村民都脸委屈，其中不少人脸上还有泪痕，有心听他们说说怎么回事，便把买好的东西留在收银台，借口还要再买点喝的，往超市里面走去。

见客人离开了收银台，刚才那位敬烟的老头毕恭毕敬地跟店长商量道：“大侄子，能不能跟你们老板商量商量，把你们加油站的仓库借我们住几天？”

“那怎么行，老板肯定不会答应，里边还放着货呢。再说那是仓库，连个窗户都没有，怎么能住人呢。”店长语气柔和了许多，却没有同意。

“大侄子，我们保证不会拿东西，只要能挤出打个地铺的地方就行。你要不帮我们，大伙儿可就只能去睡猪圈了，我们大人受得了，孩子们可怎么办呐。”老大爷几乎是在哀求。

“大伯，我也是帮人打工，哪能做这么大的主，再说老板人不在，去南京办事了。”店长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他的确没有这个权力。

“唉……这可怎么好。”大爷叹着气，跟身边的大爷对望一眼，为难地看着门外正在等消息的村民们，不知怎么交代才好。

正在两位大爷为难之时，陆钟忽然站了出来，和颜悦色地问：“不好意思，刚才你们说的话，我无意中听到了几句，不知遇上了什么难处，为什么要去住猪圈呢？”

“您是？”店长帮大爷问道。

“我就是过路的。”陆钟笑呵呵的。

“小伙子，你是不是记者，您要是记者也不一定敢报道啊，你要是敢报道，我就把事情告诉你。”大爷盯着他打量了一番，陆钟身上还穿着全套黑西装，一看就是有钱的城里人。

“您老真有眼光，我还真是记者，刚刚做完采访回来，您有什么事尽管讲，我先听听看好吗？”陆钟顺水推舟地应承道。

“你的记者证呢？”另一位大爷警惕地问道。

“记者证没带在身上，家里老人去世，今天料理完丧事刚刚回来。您放心，跟我说说不会有什么损失。”陆钟说的也算实情。

两位老大爷盯着陆钟好一番打量，那童叟无欺的招牌微笑打动了他们，最后大爷终于说出了自己的遭遇。这附近要征收了作开发区，附近还要搞一个别墅区，向村民们征地，原本听到消息时村民们乐坏了。前些年修高速公路，附近的村子被征收的家家户户都拿到了不少钱，足够去城里买套商品房，还能换上城市户口，过城里人的生活。这村子的人不多，地却不少。如果按上次高速公路的征收办法来算，每家都能收到不少钱，大家期望很高。

可后来开发商公布的价格却比不上当年的老价钱，这物价一年比一年涨，房价涨得格外高。那点钱根本不够大家去城里买房子，当然不同意，于是大家扛着都不签合同，要跟开发商打时间战，谈价钱。开发商是南京的，口气挺硬，死活不肯加价，最后这事闹僵了。那开发商不知什么背景，居然把推土机开进了村，也不管搬不搬家，把村民们的房子给扒了。就这还不算，村长代表大家去上头讨个公道，结果人家却说政府招商都已经办妥了，好几家大工厂正等着开建。是村民们态度恶劣，不肯拆迁影响了工程进度，这是不支持开发区建设才造成这样的后果。无论如何开发区是一定要建的，最多只能帮村民们督促开发商尽快把拆迁款到位。

“我们这些老的，也不能进工厂打工了，没有了土地，能靠什么过活。现在房子没了，连住都是个问题。遇上这种事，古时候还能等皇上微服私访去告状，现在，想去北京反映个情况，还没上火车就被人给拦下来了。我们这帮泥腿子谁也不认识，记者啊，你一定要把这事帮我们汇报给领导，我们真的没签合同，他们就像土匪一样闯进村子把我们的房子给扒了。”老大爷说得眼泪汪汪。

“来来来，你抽支烟，我们也没啥好东西送你，对不起了。”另一位老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纸烟，掏出一支来一定要陆钟抽上。陆钟恭敬地两只手接下，老大爷又立刻帮他点上，生怕怠慢。

“您说的意思我大概听明白了，不过这搞开发区不是政府操作的吗？怎么能让开发商插手，这是违规的吧。”陆钟狠狠地吸了口老人给的烟，有些糙，糙得他心里闹哄哄的，仿佛憋着股劲儿。

“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吧。别说这是违规操作了，开发区旁边还要建别墅区呢，还是什么高尔夫别墅区，好像还要开个高尔夫球场。反正他们是要搞大名堂，听人说，这开发商上头有人，一般人动不了。”

“听您这么一说，我倒更有兴趣了。您把开发商的名字和公司告诉我，您等着，我一定帮您查他个水落石出。”陆钟掏出纸笔，很认真地记下了村名，以及开发商的名字，“大家别急，一会儿路通了，我会去南京给大家买些帐篷回来，委屈大家在帐篷里住些日子，我会尽快帮你们查清楚问题，争取到应有的赔偿。”

“大记者，咱非亲非故，你这样帮咱，真是……太谢谢了，没啥谢你，我给你跪下……”老大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老泪纵横，双膝一曲，竟然真的就要下跪。

“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这可要折煞我了。”陆钟忙不迭地搀扶起老人，正好瞥见外面弟兄们上完厕所出来了，忙喊道：“快来，帮我把老人家搀起来。”

这么一嚷，守在外面的那些村民也听见了，不明就里的人们以为老大爷碰上了什么事，一拥而入把陆钟围了起来。单子凯何小宝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村民们要动手，一下子气氛有些紧张，直到两位大爷解释清楚，两拨人才握手言和。村民们听说陆钟要送帐篷给大家住，全乐了，直夸陆钟是大好人。

单子凯却不知道陆钟到底要做什么，出了小超市，那帮村民还在后面指指点点地，满怀希望地看着陆钟，单子凯忙把陆钟拉到一边，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我刚帮大家揽到笔买卖。”陆钟笑嘻嘻地，回头冲村民们挥了挥手。

“为什么？”单子凯不解地看了看那些不起眼的村民，疑惑不解。

“反正要去南京办事，顺路。”陆钟玩笑般回答。

“老大，我是认真的。”单子凯转到他面前，严肃地问：“你说，到底为什么。”

“如果师父还在，他也会这么做。”陆钟一把拉开商务车的车门，老韩的遗像正在里头微笑地看着他。

不久，拖车带走了事故车，路通了，陆钟带着对村民们的许诺，离开了这个地方。跟在他们车后头的，还有村里唯一的一辆农用汽车，晚上会把帐篷捎回来。

C

来南京的路上，陆钟已经把村民们的遭遇告诉了大家，大家都同意帮这个忙，到南京时已经快九点了，帮村民们采购帐篷，晚饭不得不又推迟了一个小时。跑了好几家户外用品商店，凑齐二十顶帐篷，配上防潮垫和照明灯，足够村里的人们凑合着住一阵子的。

那两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见“大记者”和他的朋友们真的买下了这么多帐篷，千恩万谢，连夜开车赶回去。帐篷是被带走了，留下来的，是村民们的希望。

夜里十点多，这顿晚得不能再晚的晚饭上终于可以开吃，不过时间太晚，经营正宗金陵菜的大店早已打烊，他们只能去宵夜店对付一顿了。虽然大家早就饿坏了，可没人抱怨。反倒是陆钟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擅自做主，就揽下这么大的买卖，总觉得唐突，点菜的时候就多点了些，芦蒿炒豆腐干、茭儿菜鲜笋汤、盐水虾、板鸭、猪油饺饵、鸭子肉包烧卖、鹅油酥、每一样都是金陵口味。

这还是老韩去世后，大家第一次认真吃饭，第一杯酒大家都没喝，撒在了地上。气氛有些凝重，每个人都怀念师父在世时吃饭的热闹劲儿，老韩一生云游，对美食颇有研究，跟他在一起吃饭，不但能吃饱吃好，还能学到不少东西，增长见识。司徒颖默默地叹了口气，少了干爹他老人家，这饭，怎么吃都不香。

“这南京是六朝古都，孙中山说过，南京这内陆城市，有高山有深水有平原，是难得的风水宝地，不少皇帝都定都于此。有皇帝老儿的地方，肯定就有好吃的，这南京菜，又叫金陵菜，重火候讲刀工，特别出名是就是做烧烤和鸭子。有著名的“八大叉”：叉烤鸭、叉烤鱼、叉烤乳猪、叉烤鸡、叉烤火腿、叉烤山鸡、叉烤酥方、叉烤鹿脯。满汉全席里，叉烤鸭和叉烤乳猪是列为不可少的两大件，号称“双叉双烤”。”陆钟忽然打破了沉默，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

大家这一大番话给惊呆了，那口吻，那神色，还有那口若悬河时微微得意的表情，跟老韩如出一辙。

“老大，你被师父上身了？”梁融惊讶地看着陆钟，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上你的头，乱说话，小心师父晚上找你聊天。”陆钟做样子拍了拍梁融的后脑勺。

“师父找我也不怕，他老人家最疼我了。”梁融嘿嘿一笑。

“要不是师父上身，你也没来过南京，怎么对这些吃的那么熟。”单子凯替梁融说话了。

陆钟得意一笑，亮出手里的手机，原来他正用手机上网，屏幕上是百度出的南京美食介绍。气氛缓和了不少，大家的谈话渐渐多了起来，扯东扯西地聊了一会儿，最后大家都放下筷子时，陆钟布置了未来几天任务。

梁融负责把那三千万善款，分作几批转给那位曾经跟踪报道过芬姐的女记者，要求她在网上公布基金会的状况，和善款的运用。单子凯带新人何小宝，去调查那个开发商，司徒颖和曾洁比较方便行动，调查开发商背后的势力，陆钟自己，负责找到师父遗物所藏地。

这一夜，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酒店，临睡前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老韩。这是师父去世后，大家第一次正式上路，就像一群失去头狼的小狼，从今往后全靠自己闯荡了。虽然为了料理后事已经两个晚上没有合眼，陆钟躺在床上还是难以入眠。师父临终前的交代，言犹在耳，卸下了心头那副重担，他不必再为重振门派而担心，可将来究竟该怎么走，要怎样才对得起这帮信任他的兄弟，他暂时还没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总之，大方向不能变，门规也必须要遵守。

让单子凯带何小宝，让司徒颖带曾洁，其实是陆钟特意的安排。默契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形成的，他需要新人们尽快融入这个团队，并习惯并接受大家的做事办法。

几天后，凭着大家卓越的工作能力，调查有了结果。

开发商吴仁义，经营房地产，致富的道路和一位官员的升迁息息相关。单子凯他们从当年跟过吴仁义的建筑工人们说，十年前他还是个小包工头，只能通过层层转包的方式做点小工程，赚点小钱。后来他巴结上了当时的一位很小很小的科长，在那位科长的帮助下，第一次得到了独自承包工程的机会。那笔买卖让吴仁义赚到了第一桶金，他对那位科长很是孝敬，那位科长后来平步青云，接连几次提拔，很快就到了更有实权的部门。吴仁义跟这位领导的关系也随着一次次的权钱交易而愈发牢靠，把公司挂靠到政府名下，生意也越做越大。吴仁义可不是什么好人，为富不仁，虽然赚了大钱，却经常拖欠工人们的工钱，不到万不得已通常都不结账，宁可放在银行自己赚利息。另外不仅仅是那个村的村民，同样的强拆事件已经发生过两三次了，只不过每次都被他用钱摆平。这一次，他也以为不会有事。

跟吴仁义一丘之貉的官员，叫齐达伦，当了几年普通科员，没有背景升迁艰难。当年系统内闹出一桩丑闻，某领导跟一貌美女下属有暧昧，结果被大老婆捉奸在床，闹得很凶。小科长咬咬牙娶了那位比自己还高两级的女同事，主动戴绿帽，换来了平步青云。绿帽没有白戴，那位领导退位前，把齐达伦安排到了最有实权的岗位。凭着积累多年的关系网，他不打算再往上升，捞钱才是正经，跟他合作过的商人都知道这家伙胃口大，而且很会装，人前抽软中华，没有外人就只抽一百五一包的九五至尊。

介绍完二人的基本情况，已经可以断定这两混蛋都不是东西，是可以下手的对象。

陆钟拿过吴仁义和齐达伦的资料细细看起来，陆钟很快发现在吴仁义名下的好几处私宅中，赫然有一处位于老街大板巷的民国时期老建筑，那门牌号码吸引了陆钟的注意：“这可巧了，就算咱们没碰上这一档子事，也注定要找他们的麻烦。你们看，原来师父赢到手的那处老宅被吴仁义买下了。”

那栋老宅陆钟去看过，和北京的一些老宅一样，门不大，里边却不小。二十四小时有人，三四个保姆，一个厨子，还养了狗，他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进去。就算进去一次，也不能保证一定顺利取到东西，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惹来麻烦。

“一定是干爹冥冥中帮我们安排好了一切。”司徒颖拿过那份资料一看，有些感慨。

“既然是师父让咱们干这一笔，那咱们就要干得漂亮。说说，这两个家伙有什么弱点。”陆钟来了精神，狠有点要大干一场告慰师父的劲头。

“我们跟了这几天，发现齐达伦很好色，大概是绿帽子带得太久，他跟老婆关系并不好，在外面很放得开。”单子凯这几天盯得很紧，用观鸟仪监听，齐达伦不睡，他和何小宝也不能睡。

“吴仁义这几年赚海了，具体多少我不知道，反正他盖起来的房子都卖得贵，联合几个同行一起捂盘，把房价抬到了一万多一平米。现在他还到处囤地，钱和地他都不少了，对女人兴趣不是很大，对名声却格外注意，很少有不良新闻传出。”司徒颖这边也很有收获，花的力气不比单子凯他们少。

“他好像很想进政协，另外对自己的小学毕业学历很在意，最恨人家说他没文化，在两年买了个国外野鸡大学的文凭撑门面。”曾洁很细心地补充道。

“一个爱女人，一个爱名气，这两点够是够了，不过我总觉得还少点什么，两个不缺钱又关系铁的老男人，不是很够发挥，大家再多想想。”陆钟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进入了思考状态。

房间里静悄悄，大家都在回忆着这几天看到的一切，希望能从中找出一点有用的线索。

“对了，吴仁义和齐达伦都有儿子，现在都在南京上大学，这两家的大人关系好，这两个小子却不行，前不久还为了追女生闹翻了。”

“这你都查到了？”单子凯惊讶地看着何小宝，这些天他们都在一起，这小子好像也没单独行动。

“您休息的时候，我加了点班。”何小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一笑：“富二代和官二代可没他们老子那么低调，穿名牌开名车，在学校里一打听就知道了。官二代觉得富二代全家都是仗着自己老爸才赚的钱，富二代觉得官二代太牛逼，横竖不顺眼。要不是因为他们老子的关系，差点都打起来了。”

“好，加上官二代和富二代，这事就妥了！”陆钟满意地拍拍何小宝的肩，一个完美的计划在脑海中迅速形成，不过他还需要进一步完善这个计划，在脑海中对每一步进行推演，直到万无一失。这需要时间，他宣布放假，让大家好好休息两天，等到他最后把计划定下来，再统一行动。

大家收拾东西，回了各自的房间，只剩下何小宝一个人不肯走。陆钟问他有没有事，他说想帮陆钟打打下手，学点东西。

“小何，我在加入这支队伍后，师父第一次教我的就是看人。这看人也跟看病一样，讲究望闻问切。望就是观察此人的容貌，相由心生，干咱们这行的得第一眼就能看出个四五六来，是良是歹，是大奸大恶还是肚子里面使坏，适合来文的还是来武的，都得有个大概。闻，就是凭着直觉，找出他们感兴趣的事和最讨厌最害怕的事。这问，不仅是要问对方周围的人，也要通过跟他的直接交谈，更进一步地了解此人，不断完善对此人的正确了解。最后这个切，就是给这人号脉，找出最适合他的方式，对他下手。你凯子哥，梁哥，还有司徒姐，他们比我入门早得多，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以后你多跟他们学学。”陆钟很喜欢何小宝的好学，在他身上真的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是！六哥，你懂的真多，我一定跟你好好学。”何小宝的敬佩地看着偶像，顽皮地冲陆钟作了个揖。

第十三章  双管齐下

A

齐达伦觉得身上的汗水滑腻腻的，很不舒服，胸口也憋得慌，脑袋重得就像塞满了石头。

刚才在他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两下，仿佛是照相机闪光灯的那种白光，很亮，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要不是那两下闪光，他还醒不过来。现在，还不能立刻睁开眼睛，意识却已经开始慢慢恢复了。

如果没记错，他现在应该是坐在车里。

车是单位配的，日产花冠，司机被他早早打发走。对了，为什么要打发司机回家？

齐达伦想了想，很确定地回忆起昨天是自己的生日，一大帮同事和社会上经商的朋友们，欢聚一堂喝了个痛快，后来，老男人们还去唱了歌。对了，唱歌时，他遇到两个美女。那两个美女很特别，记不清长得什么样了，总之是惊为天人，要不他这个风月场的老手，不会被迷得神魂颠倒。如果没记错，后来两个美女都跟他上了车，他们说好三个人玩，就在车上……

后面的事记不太清了，酒桌上差不多一人干掉一瓶五粮液，后来在包房，那些人还开了瓶路易十三。一万多的酒，不知谁买的单，宿醉让他口干舌燥头痛欲裂，甚至也不记得酒的味道了。

齐达伦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昨晚他把车开到紫金山（注1）脚下，人烟稀少的地方，因为是玩车震，车门和车窗全都关得严严实实。自己现在这感觉，该不会是缺氧到要死了吧。齐达伦的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看过听到的新闻，某位跟他有同样爱好的官员们因为玩车震，缺氧而死在车里。背上像有条冰凉的蛇爬过，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要是这样死了，他齐达伦的脸往哪搁！

越想越觉得气短，一个激灵，他被吓得睁开了眼，赶紧摸摸胸口，心跳得噗通噗通的。还好，没死，他松了口气，赶紧开窗，让新鲜空气进入浑浊的车内。深深地连吸几大口气，精神好了些，齐达伦开始找衣服穿。一扭头，身边的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个高大的美女。对了，他对这位美女印象很深，昨晚见到那两朵姐妹花时，她们出众的身材和精致的妆容，似乎是专业模特，那双黑丝大长腿，真是迷死人了。

现在那双大长腿就摆在他的面前，丝袜被撕破了，露出几根不太雅观的腿毛，齐达伦觉得有点恶心，昨晚那晦暗的灯光下，竟然没看出这女人这么不讲究。

“美女，醒醒，该回家了。”齐达伦拍拍美女的肩膀，可毫无反应。

“醉了吗？”齐达伦见对方动也不动，绷紧了神经。刚才碰到她的皮肤，似乎冰凉，该不会是……昨晚他们上车后，两位美女似乎都吃了些摇头丸还是K粉之类的东西，一时兴起，她们还要往他嘴里塞。他只想玩人，可不想被人玩，当然是拒绝了，为了不太扫兴，他只是喝下了美女带的一瓶小洋酒。

该不会是吃嗨药吃多了，挂了吧。

齐达伦心头浮出一丝阴影，担心这来路不明的美女出事，赶紧扳过她的头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浓妆艳抹之下，难掩男人粗大的喉结，粗糙的皮肤，那哪是美女，分明是个男扮女装的伪娘。齐达伦一抓伪娘的头发，假发被掀掉，露出下面的男儿短发。

敢情昨晚上玩了男人！虽然细节想不起来了，但看着自己胸口上残留的大红唇印，齐达伦就觉得恶心，只觉腹内有股腐败的东西在翻涌，很有点想吐。可现在不是恶心的时候，那男人皮肤冰凉，嘴也失控地半张，似乎是死了。

齐达伦拿手摸了摸男人的鼻息，气息全无，他的血压瞬间飙高，这个恶心的男人，衣冠不整地死在自己的车里，这可怎么办？

齐达伦可不是毛头小子，他是见过经历过各种人事的老男人了。他先定了定神，认真回想起昨晚究竟发生过什么。之前一大帮子人喝酒吼歌，他还记得很清楚。他的记忆只停留在喝下那瓶小洋酒的时候，实在喝得太多，从那之后，他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甚至都不知道另外一个美女是什么时候走的。

这两个美女是谁送给他的呢？是谁送的就能找谁来带走这具尸体。昨晚在包房里有三四位经商的朋友，其中还有跟他最铁的吴仁义。齐达伦努力回想起来，这两个美女是吴仁义带进包房的，后来那两个美女就贴到他身边来了，甜丝丝地说吴老板让我们好好伺候您。没错没错，就是吴仁义叫来的人。

一想到吴仁义，齐达伦的心就放下来了。姓吴的年前才从他手里拿了块好地，居然搞个伪娘来哄自己，他胆子也太大了，哼，就让他来收拾这残局。

齐达伦拿出手机拨通了吴仁义的电话，埋怨道：“老弟，你可把我害惨了，找的都是些什么人嘛。”

“老大，您说什么？我没给您找人啊。”吴仁义对齐达伦一直很恭敬。

“昨晚上那两个家伙不男不女，你是想害我吧。”齐达伦毫不客气地质问。

“我怎么敢害您呐，昨晚上我没找人啊，那两个妞不是老李找来的吗？她们找不到房间，我只是在走廊上碰上了，把她们带进包房而已。怎么，她们没伺候好您？那我可得去骂老李。”吴仁义陪着小心解释道，他对财神爷可从来不敢怠慢。

“真不是你找来的？”齐达伦知道吴仁义不敢对自己撒谎。

“当然不是，不信您问老李，昨晚我抢他不赢，是他买的单，那两个妞的钱肯定也是他付的。”吴仁义倒也坦诚自己没买单，厚道地问：“怎么，那两妞惹您生气了？”

“没有。”挂断电话，齐达伦心里的疙瘩变大了。

他跟老李并不算太熟，才认识半年，还没给过他生意做，老李对自己倒是殷勤，但他对他还是有点提防。受贿这件事，虽然违法，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人的认可。他齐达伦要在相当程度上认可一个人，才肯收他的钱。行贿和受贿都是违法的，这笔金钱交易建立的同时，也建立起一种互相信任的利益关系。他不会打电话去问一个不信任的人，现在摆在面前的事也不是小事，人命关天，处理不好，会惹来天大的麻烦。齐达伦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后面不知道多少人戳脊梁骨，同事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都巴不得他出事。只有他栽了，其他人才有机会顶上这个最有油水的位置。

怎么办？那具尸体每在他身边多待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齐达伦又气又脑，狠狠地抓了几把头皮，希望能让宿醉带来的头疼减轻一点，好想出处理尸体的办法。好在这里是荒郊野外，齐达伦下车去看了看周围，现在是上午，朝四周打量一番没发现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尸体扔在这山上，反正没人看到，正好走个干净，早点回单位早点洗脱嫌疑。

齐达伦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尸体很沉，足有一百三四十斤，这男人足足一米八几，他的身体还没完全冰凉，可齐达伦已经没时间再试一试他的心跳和脉搏了。齐达伦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尸体拖下车，扔在一蓬野草后，随便抓了几把杂草和树叶给盖上。男人的皮包里可能会留有身份线索，齐达伦没留下证据，把包带走后扔在附近农家的荷塘里。带着满身的大汗，他急匆匆地开车回市区，办公室里有卫生间，可以洗澡，一会儿可得把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给洗彻底。

虽然扔掉了尸体，可齐达伦心里还有个阴影。昨晚的另一个美女到哪去了？她什么时候走的？知道同伴死在车里吗？

他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可他却不敢打电话问老李。只能让时间去解决这个问题了，他必须做好这几天的工作，这几天多回家，制造不在场证据，就算尸体被人发现，也不会那么容易扯到自己身上。

车开得飞快，尽管把领带和衬衣扣子全都解开，齐达伦还是觉得有些憋闷，心里的疙瘩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

B

齐达伦打电话给吴仁义时，他正在跟一位很有来头的女士，谈一件重要的事。

那位女士姓杨，是位有海外工作经历的资深理财师，光是那写满英文的资格证明就让他肃然起敬，加上她端庄大方的气质，手中那款貌似低调却要几十万才能买到的名表，让他对这位女士的资历更是青眼有加。

杨女士和吴仁义的相识，说来很挺巧。

昨天为送寿礼，吴仁义特意去了趟齐家。杨女士是客人，比齐达伦先到，两人正聊着天，似乎聊得很投机。吴仁义进门后，他们却敏感地止住了话题。齐达伦也不给他介绍杨女士的身份，只是不太高兴地把他带到了隔壁的小书房，收下了他的大红包。当时他就只觉这个女人跟齐达伦之间有秘密，连他都要瞒过的秘密，一定是大秘密。

吴仁义对齐达伦身边的人都很在意，是竞争对手，还是可以结交的朋友，都需要分清。吴仁义送完东西后没走，留在齐家楼下等那位女士，想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给他等到了。

吴仁义热情地跟杨女士打招呼，攀谈起来。杨女士自称齐达伦的远亲，不过吴仁义却觉得，多半有假。多少高官能够顺利携款出国，就是因为他们在国外都有靠得住的人帮忙，带走那么大笔的钱，还不能引起注意，也不能违法，肯定不容易。杨女士又正好是做理财的，所以……吴仁义得到一个大胆的推论，齐达伦赚够了钱，要出国了。

原本今天把杨女士叫来，吴仁义是想从侧面打探打探齐达伦的消息，没想到杨女士说的洗钱办法，却把他深深吸引。

“您是做大生意的，但是您有没有想过，做某些小生意，反而更容易赚钱呢？”杨女士开诚布公地说。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吴仁义谦虚地答道。

“坦白说吧，做大生意的谁没有笔见不得光的银子。让这笔银子见光，就是我最擅长的。”

“您是专业人士，还请您指点指点。”

“您太太一定上过美容院吧。”

“没错，可这跟我们要谈的事有什么关系？”

“您觉得美容院赚钱吗？”

“可能赚吧，我不太了解，小生意我是不做的。”

“一家美容院是小生意，十家二十家连锁美容院呢？您还觉得是小生意吗？”

“这，我还真没想过。”

“这么说吧，我有办法帮您开设这样的连锁美容院，还能帮您找到成百上千名钻石会员，每一位会员都会为您的美容院带来成千上万的消费，这些就是利润。”

“我越听越糊涂了，会员什么的要长期经营吧，这事好像很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因为我们的美容院都是专为洗钱而开，位置偏僻，租金低廉，服务员也不必，只要做个样子，在工商税务登记备案就行。只要有会员登记表，就可以虚拟地做出营业记录，以及现金帐，您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去税务局报税，税务局的人可不会无聊到查您的客户，他们也不会知道您的美容院全都是假的。您就当税金是手续费，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也就因此变成正当收入了。”

“原来如此，我得再好好想想，您说的这个办法好像可行。”吴仁义心里活动了一下，政府下拨的拆迁款有一大半被他搜刮囊中，数目可不小，而开发区和别墅还没开建，也没搞预售，万一有人查账，恐怕会有些麻烦，这位杨女士的办法或许可以一试。

“不是好像可行，而是的确可行，我们在中国的事务所，已经有二十多家跟您公司差不多规模的客户了。”杨女士很自信地笑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只是我们事务所众多可行性模式之一，关于其他模式，下次咱们再详谈。这里有我的联络方式，我还有约，今天不能跟您多聊了。您跟齐大哥关系铁，我知道，下次给您介绍个好朋友，您绝对会喜欢。”

“那可敢情好，能不能问问，您那个好朋友是做什么的？”

“他呀，神通广大，算社会活动家吧。对了，比尔盖茨成为清华大学的荣誉博士的事您知道吗？”

“这我可听说了，世界首富的新闻我还是很关注的。”

“那就是我朋友帮忙联系的。”

“厉害，这您可一定要帮我引见引见。”

送走了杨女士，吴仁义拿起那张名片看了又看。他要打听的事没打听出来，看来这位杨女士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避而不谈齐达伦，不过对于她说的那两件事，吴仁义也都挺有兴趣。开美容院洗钱，还有捞到一个荣誉博士之类的名头，对于他的社会地位，会有相当大的提升，清华的荣誉博士他就不奢望了，能当上南京大学的荣誉博士他都很满足。

钱是什么，赚了就是给花的，如果不用掉，放在银行里只是一堆数字，毫无意义。他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对社会地位，对当官，却是大大的有瘾。齐达伦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讨得他开心，得把自己逼成太监。当然不是身体上的太监，而是形式上的，主子要办的事从不能说不，主子要听话，就算再难听也得说好了说圆了。这些年来，鞍前马后地讨好齐达伦，每天都纠缠在虚伪和谎言中，谎言的大小和他的收获成正比。这些年他赚钱可比当小包工头更累，不过他乐意，能哄得过齐达伦，也就能哄得过其他人。

世界就是这样，骗得了掌权的那个人，也就间接地得了那个人的天下。吴仁义可不甘心一辈子当太监，他早就看透了，齐达伦其实只是拿着国家的资本供自己豪赌，赌赢了他就自己赚钱，赌输了也是国家买单，并不比他聪明多少，只是占据了一个绝对优势的位置而已。如果他能进政协，那可是迈入人生另一个新境界，就算齐达伦出国了也不怕，他会找到比他更坚挺的靠山，一样把生意做下去，做到风生水起。

C

黑色的捷达刚刚靠近街边，就有泊车的小弟满脸堆笑地过来帮忙停车。

这辆车的主人是酒店的熟客，在富二代中颇有名气的吴家大少吴天宝。这辆捷达可不是普通的捷达，新车买来不过几万块，但里里外外的改装却用了好几十万，基本上除了外面那个壳子没换，能换的地方全都换了。这辆车在南京城里也颇有名气，据说能飙过法拉利，熟悉吴天宝的人只要远远听到他的发动机引擎声，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来了。究竟有多少妞上过他的车，他自己都数不清，不过据说吴天宝每次来这家俱乐部，都会带走至少一个美妞，而且每次都不重样。

吴天宝本人倒没那辆车拉风，跟他老子吴仁义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中等个头，中等长相，如果不是有钱，丫就一路人。但阔少就是阔少，即便长了路人脸也跟路人不一样，全身的名牌打底，再加上那股子趾高气昂的派头，走几步就把路人甩出几条街。

其实吴天宝不太想来这家俱乐部的，以前这里是他的福地，他可以在这里呼风唤雨，但自从半个月前，他看中的妞被齐浩哲在众目睽睽之下抢走后，他就觉得丢了面子，再也不想来了。要不是今天他的一帮死党把电话打爆，逼他参加拉风党的例行活动，他还不想来。拉风党就是一帮厮混在一起富二代官二代们，吴天宝是副主席。

今天来的目的是见个新朋友，也是个富二代，据说父母在国外做生意，他也一直在国外念书，刚刚回国不久，家人也打算回国拓展生意。吴天宝的朋友跟他在酒吧认识，然后很快就变成了死党。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钱人就喜欢跟有钱人打交道，富二代们也只喜欢跟同样有钱的同龄人来往，一来大家志趣相投，二来这帮小年轻也为将来进入社会做准备，跟未来的生意伙伴提前建立交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吴天宝走进包房的时候，纨绔子弟们已经先玩了起来，桌边放着两箱啤酒，有人随着音乐摇晃着身体，有人在跟女生玩骰子。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每次都玩这一套，吴天宝都有点腻味了，在果盘里拈了颗葡萄，正准备吃，一眼瞟见在座的生面孔。

“来来来，介绍一下，赵大宝，刚刚加入咱们的拉风党，他家在国外经营两家米其林二星餐厅，摇骰子很有一套，要不要来较量较量。”吴天宝的死党拿起麦克风，介绍那位生面孔。

“算了，你们玩，我今天不太舒服。”吴天宝摆摆手，无心玩乐，倒是被这个新伙伴的名字给提起了兴趣：“你真叫大宝？”

赵大宝点点头。

“巧了，我叫天宝，你叫大宝，咱们都是宝，来，喝一杯。”吴天宝觉得这个赵大宝挺合他眼缘的，跟他一样都是路人脸，不太帅也不太高，穿衣服也挺低调，跟这样的玩伴在一起，至少不用担心他抢女人。

交朋友这回事，第一眼看对了眼，只要对方不是太离谱，后面就没多大问题了。都是年轻人，又都爱玩，都有钱有闲，有的是大把挥霍的青春。几瓶酒下肚，大家就聊开了。其他人聊车聊女人，这大宝和天宝却相见恨晚地聊起了事业。当然，他们这些还没有正式接班的富二代没有么事业，但在这帮人里，还就只有这两个宝有点事业心。

吴天宝的事业心来自他老爸。吴仁义发财发的辛苦，伺候齐达伦换来的，在人前他老爸是个好脾气，谁都能拿他开玩笑，但一回到家，吴仁义就总板着脸。懂事后，吴天宝就想为老爸分忧，也为自己担心，希望将来自己接他的班不要再伺候谁才好。平时就算最铁的死党也只知道他家大人和齐达伦的老爸关系密切，内情并不了解。

吴大宝很少跟人掏心窝子，当然，这天他也没对刚认识不久的赵大宝说心里话，他主要在打听赵家做的生意，还有海外的情况，如果可以，他很希望能出国深造，最好能在国外混开了，把家里的生意做出去，再也不用看当官的脸色。可惜，听赵大宝的说法，国外也没那么好混，中国人在国外开公司能赚到钱几乎没有，赚到钱大部分人的都是为世界五百强的大公司打工，要不然，就是开餐馆。这让吴天宝很失望，不过他对赵大宝印象还不错，这小子跟其他人不一样，不吹牛，不装逼。

相见恨晚，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吴天宝心情不佳，喝了个烂醉。拉风党成员大多都醉了，赵大宝是醉得最轻的，开车送吴天宝回家。那是赵大宝第一次进入吴家的位于大板巷的老宅，有着将近两百年历史的老院子看起来阴森森，不知深浅。吴家有佣人，很快就有人搀着少爷送回房，吴仁义不在家，赵大宝没理由再多在吴家停留，只好恋恋不舍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走了。

喝酒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吴天宝第二天酒醒后，回学校上了两节课，无心听讲，念着赵大宝的好，边上课边就发短信要请他吃饭。正好，赵大宝就在附近见女朋友，中午三个人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饭店。

赵大宝的女朋友叫小米，金黄色头发，蓝色美瞳，双层假睫毛，香奈儿包包外加超短裙，说她是香港嫩模也会有人信。虽然有点做作，但绝对拉风，走在校园里回头率百分之两百。吴天宝被小米的漂亮给惊呆了，吃饭时，他一个劲地冲赵大宝竖大拇指，小子能耐。

赵大宝却无精打采，小米对吴天宝比对他热情多了。赵大宝说话，她不搭腔，赵大宝夹菜，她爱理不理，搞得赵大宝很尴尬。

上初中就开始泡妞的吴天宝经验丰富，立刻看出两人在闹矛盾。为了缓和气氛，他一个劲地说笑话，试图帮兄弟一把。尽管如此，场面还是十分尴尬，饭还没吃完，小米接了通电话，起身就要走。赵大宝怎么留也留不住。没多久，小米走出饭店，上了一辆宝马MINI。

“你认识齐浩哲？”吴天宝敏感地看一眼车牌，问道。

“不认识，不过我偷偷看过小米的手机，追她的人好像姓齐。”赵大宝无精打采地回答。

“靠，早说呀。我怎么都拦着小米不让她上那个混蛋的车。”吴天宝猛地一拍桌子，把赵大宝吓了一跳。

“你认识他？”赵大宝对吴天宝的反应有点吃惊。

“那个狗娘养的，也抢过我的妞。”看着远去的宝马车，吴天宝恨不能从眼里射出两颗子弹，“兄弟，咱们应该合起来想个办法，收拾收拾这个混蛋。”

“我跟小米其实才认识一个月，感情倒不是太深，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吃我的用我的，花了我十多万也就算了，招呼都不打就跟了别人，我可不是凯子。我要把她再追回来，再好好甩掉。”赵大宝也不是省油的灯。

“好，就得这么干。要是齐家的大人倒了，我就不信齐浩哲身边还能留住谁。”吴天宝计上心来，拉拢赵大宝，联手对付齐浩哲，也许他面都不用出就能达到目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会儿去我家，我们商量商量。”

下午，赵大宝被吴天宝请回家，第二次进入吴家的宅子。这回，他可是有备而来。

D

就在这个下午，吴仁义并不知道宝贝儿子带了个朋友回家，此刻他正在酒店里，跟杨女士介绍的那位了不起的朋友见面。

“这位是杰出的社会活动家，著名学者，乔纳森博士，乔博士是耶鲁大学的双料博士。”杨女士对乔博士相当恭敬。

“失敬失敬，我还是第一次跟这么有学问的先生打交道。”吴仁义见过各种商人和当官的，唯独跟搞学问的人没打过交道。他这个小学毕业水平的半文盲，对于有文化的人，打心眼里崇拜。

“客气，我比较佩服你们做生意的，学问谁都能做，但钱却不是谁都能赚到的。”乔博士微笑着点点头。他是个不太胖的胖子，金丝边眼镜，用发蜡打理得服服帖帖的三七分，经典的西装三件套，嘴里叼着个海泡石烟斗，很书卷气，很有气质。

“您真是太谦虚了。”吴仁义得到这么有来头的人认可，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吴先生，您不必太拘谨，乔博士是个热心肠，经常帮朋友们的帮，这点在圈子里可是很有名的。比方说，您如果想成为某所大学的荣誉教授，或者荣誉博士之类的，我们乔博士可以帮您做到。今天来，我们是交朋友，也是谈生意，您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提。”杨女士请二位坐下，又叫了一壶茶，这次私人性质的商务会谈就算开始了。

“您说的可是真的？荣誉教授，荣誉博士，想当就能当上？”虽然吴仁义根本不知道杨女士说的圈子指的是谁，但可以确定，他不是那个圈子的人。

“哈，小杨，你是怎么跟吴先生介绍我的，他好像不太明白。”乔博士有点埋怨地看向杨女士，顺便抬起手来看了眼时间，好像很吝啬时间。

“吴先生，我这么跟您说吧。当今世界，还真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只不过，要看您肯付出多大的代价了。”杨女士进一步解释道。

“或者说问题的关键，就是你想要的东西，究竟值多少钱。国内的和国外的价钱不同，一流的荣誉和二流的荣誉价钱又不同。怎样通过物质交换的手段，获得精神境界的满足，这是门学问，也是门艺术，同时，也是门生意。”乔博士抬起高贵的下巴，轻蔑地瞟了吴仁义一眼：“不知道我这样解释，吴先生明白了吗？”

“明白，不，不太明白。”吴仁义觉得博士的话文绉绉，越听越迷糊，“您的意思是说，只要想当，又付得起价钱，就一定能当上？”

“理论上，没错。如果操作得当，一切顺利的话，是这样。”乔博士幽幽地吐出口烟，点了点头。

“您能不能跟我说说，这要怎么操作。”到现在为止，吴仁义觉得这位乔博士挺神的。

“你知道不少港澳台的富豪，都在国内的高校捐钱吧。图书馆，体育场，游泳馆，还有活动中心，这些地方大多都是以捐赠人的名字命名的。”乔博士开始摆事实。

“这我知道，就跟希望小学一样，捐个二十万就能盖个希望小学，就能把自己的名字挂在校门口，让孩子们记一辈子。”吴仁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咖啡厅里并不热，只是跟高级知识分子说话，让他紧张。

“对，就是这个道理。但是，图书馆体育场之类的投资都很大，少说几百万，现在这种物价环境，随便出手都得上千万。另外，学校虽然是搞学问的地方，但现在的教授们早就市场化了，一个个都开名车住别墅，他们都知道自己的价值，他们不会求你去帮学校，得你去求他们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出钱出力。”

“等等，我听您这么一说，好像这代价不是一般的高，如果要花个几千万买一个荣誉什么的名头，那我还是不必了，去找个外国的野鸡大学办个文评花不了多少钱。”吴仁义心里打着小算盘，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性急了不是，吴大哥，您先听乔博士把话说完。”杨女士为吴仁义添了些茶。

“呵，几千万就把你吓着了，看来还是老齐说的对，你是真没见过世面。”乔博士把背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来，再看吴仁义的眼神里，有了几分不屑。

“老齐是……”吴仁义以为是齐达伦，杨女士正好冲他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这可让他心里多转了个小九九，齐达伦跟杨女士和乔博士打听自己做什么，这话当然不能问，这种情况下，多听比多说更好：“我就一土老冒，是没见过多少世面，您见笑，还请您接着往下说。”

“知道实验室吗？每所大学都有不少实验室，其中有一些重点实验室，承担高级研究任务，很重要。”乔博士有点不耐烦了，再一次抬起手腕看时间。

“我有个儿子在大学里学国际贸易，听说过实验室，但是不了解。”吴仁义陪着笑脸，往下听。

“实验室大多是物理，化学，生物之类的院系，现在的大学分得很细，以前的系现在都变成独立的学院了。从前的系主任，都变成了院长，手里也有了一定的权力。如果有人牵线搭桥，帮助学院搞一个高级实验室的话，有可能院长一高兴，就给捐赠人授予荣誉教授了。”乔博士继续吸着烟斗，晃着二郎腿，看吴仁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土财主。

“捐赠一间实验室，比起捐赠一栋图书馆，花的钱可少多了，吴大哥，你说呢？”杨女士似乎很想促成这桩好事。

“没错没错，实验室嘛，就是一间高级点的教室。不过实验室里的设备可能要不少钱吧，那可都是高科技。”吴仁义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对钱方面的事尤为在意。

“亿万富翁有亿万富翁的玩法，千万富翁有千万富翁的玩法，咱们就来说说最便宜的吧。老吴你是做建筑的，如果用自己的人工，捐赠一所游泳馆，那是最便宜的了。也不用添置多少设备，最多安装一个过滤泵，花费最多的就是点瓷砖钱。”条件一降再降，乔博士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显然他这单生意能否谈成已经不抱多少希望。

“这个好这个好，乔博士您别生气，我不懂规矩乱说话惹您生气，您有大学问的人，可要大人不计小人过呀。”吴仁义陪笑脸陪惯了，赶紧站起来帮乔博士斟茶，心里已经又算计了一遍。游泳池没多大技术含量，就是挖个坑贴层瓷砖，真花不了多少钱。如果只要挖个游泳池就能换来荣誉，那还算划算。

“可以接受的话，那你就先跟杨小姐谈谈吧。我还约了人，失陪。”乔博士冷着脸，一副爱信不信的傲慢，起身就走。

“唉，您这是……”乔博士的态度让吴仁义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点尴尬地瞅着杨女士。

“您看我也没用，乔博士真是大忙人，不瞒您说，今天是政协副主席请吃饭，迟到了不好。”

“乔博士跟政协的人也有来往？”吴仁义最关心的话题忽然出现了。

“您跟乔大哥那么铁，也不算外人，我就告诉您吧，乔博士是北京人，他家的人可都是……”杨女士很有技巧地打住了。

“难道他有政治背景？”吴仁义激动了，至今为止他来往的最高级别的官员就是齐达伦，北京，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高层。

“这我可没说，是您自己说的。咱们接着谈吧，乔博士帮您的忙，也不是白帮的，您除了为学校做贡献外，还得付出一点劳务费。”杨女士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应该，应该。要多少，您尽管说。”吴仁义连声答应。

“我上次跟您说过那个开美容院的生意，您还没告诉过我，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帮您介绍乔博士，您是不是也要帮我做点生意呢？”杨女士很会趁火打劫。

“杨女士，你可真是……厉害！”这女人忽然把事情扯到了自己身上，这让吴仁义有点措手不及：“既然你都摊开来说了，那我也就直说了吧。如果乔博士真能帮我拿到一个名牌大学的荣誉什么的名头，咱们就肯定能合作，而且还是长期合作。

“好，有您这句话，咱们就接着往下谈。”杨女士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很满意。

吴仁义和杨女士谈了很久。

同样谈得很久的，还有远在吴家的吴天宝和赵大宝。

吴天宝对赵大宝的信任建立在两个人共同的情敌身上，另外，赵大宝刚回国，家人也不在这边，不用太担心他跟谁泄密。

吴天宝把家里的情况跟赵大宝全都说了。赵大宝分析来分析去，得出以下结果：吴家辛辛苦苦赚的钱，要分出很大一部分给齐达伦，这不仅不公平，还很危险。主动权掌握在齐达伦手里，他愿意跟谁合作谁就发财，他要是不愿跟谁合作，谁就玩不下去。齐浩哲之所以那么猖狂，就是仗着家里大人的势力。

吴天宝的问题是，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齐达伦必须跟吴家人合作，还得对吴家人客气些呢？

办法当然有。赵大宝说，如果齐达伦有把柄在吴家人手里，被动就能变成主动了。大人要是收敛了，那个子仗爹势的官二代，也就没了嚣张的本钱。

“你家跟他家合作那么多年，什么账，什么礼之类的，不可能一干二净。”赵大宝说起这些事来，显得很内行：“这些就是要挟姓齐的本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算把事情搞大，你们家顶多会被调查一下，早点把钱转去分公司啊海外账户什么的，没多大事。他们家可就不容易了，丢官不说，全家人都没得混了。”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我们起点低，随时可以翻身，他们当官的可不行，一次栽，一辈子爬不起来。他们要不肯就范，我就来个鱼死网破，姓齐的肯定不敢跟我们玩下去。哼，我要让我爸知道我的本事，让我们吴家，从此抬起头来。”吴天宝踌躇满志地凝望着远方，仿佛已经见到了齐浩哲垂头丧气一蹶不振的模样。

“男人不狠，地位不稳。”赵大宝最后补了把火，趁吴天宝不注意，把一枚纽扣大小的东西贴在了椅子下面。

注1：

紫金山：位于南京市东郊，汉代称钟山，主峰海拔448.9(2007年)米，周围约30公里，是全国重点风景名胜区。山势险峻蜿蜒如龙，早在三国时期，即负盛名。钟山周围名胜古迹甚多：其山南有紫霞洞，一人泉；山前正中有中山陵；西有梅花山，明孝陵，廖仲恺和何香凝墓；东有灵谷公园，邓演达墓；山北有明代徐达、常遇春、李文忠等陵墓。在六朝时期，山上的庙宇很多，现仅存灵谷寺一处，位于山左。

第十四章  祸事连连

A

桌上扔着个牛皮纸袋，是秘书代收的快递。

齐达伦刚开完会，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打开电脑准备玩两局牌。等待开机时，他顺手拿过牛皮纸袋。他经常能收到各种快递，有时候是公司赠品，有时候是下属送的礼品。掂量了两下，他猜不出里面放着什么，顺手撕开，掏出里面的东西来。那是一叠十寸大小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齐达伦正和一位妖艳的美女面对面坐着，美女帮他解开衬衣纽扣，旁边还有一位美女，正拿着一瓶小洋酒往他嘴里送。那是张彩色照片，尽管光线黯淡，却还能看出他面孔赤红，兴奋的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那几缕地方支援中央的头发歪到了一边，显得十分可笑，他那贪婪急色的脸更是丑陋不堪。

第二张照片，天已经亮了，齐达伦闭着眼，在驾驶座上睡着了，在他身边坐着的，是那个死掉的伪娘。他的脸还是红的，伪娘的脸却是煞白，嘴唇也是那种死人特有的浅色。两个人衣冠不整，齐达伦的胸口赫然印着醒目的唇印。

第三张照片是齐达伦正扳过伪娘的脸，伸手去试他的鼻息。

第四张照片是齐达伦咬牙切齿地把伪娘拖下车。

第五张照片是齐达伦把尸体扔到了路边上的树丛里。

第六张照片是齐达伦开着车扬长而去。

放下相片时，手在微微颤抖，齐达伦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打湿了。十寸的照片，看起来格外清晰，他鼻头上的小痣，他额头上的抬头纹，还有他的车牌号码，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一下子想起了出事那天，他在车里苏醒前感觉到的两下闪光。那一定就是照相机的闪光了。

是什么人，会预先准备好带闪光灯的照相机？是什么人，会一路跟着他去荒郊野外，偷拍他玩车震？是什么人，会在哪里蹲守一夜，第二天还拍下死人和弃尸的照片？

他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那个不知何时离去的美女，她是最有机会接近自己的人，不过第一张照片上，也有她的身影。显然，这些照片是精心策划拍摄出来的。虽然齐达伦并不知道在这些照片的背后，藏着的是谁，但他清楚，这人拍这些照片绝对不会出于偶然，他肯定要被人勒索了。

一想到这里是办公室，这些照片刚刚还经过秘书的手，齐达伦忍不住担心。赶紧把照片扔进碎纸机，又把牛皮纸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定里面再无其他东西，连张小纸条都没有。快递单上填的住址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发件人的地址一栏已经模糊不清，显然经过了处理。一个有心勒索的人，是不会轻易留下线索的。

电脑早已开机，墙纸是一张全家福的照片。照片上，齐达伦和他的绿帽老婆和儿子，坐在温馨的美式碎花布艺沙发上，用力地笑着，露出满嘴的牙。那照片上的温馨全是假的，用来给别人看的。

那不是他理想中的家，老婆，只不过是用来换取地位的筹码，他们没有感情，只有共同的结婚证和一套房子。他对女人的狂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娶了这个老婆。她在外面乱搞，他也在外面乱搞。她只能跟老头子领导搞，他却可以搞很多年轻貌美的女人，只有不断的背叛，他的心才能获得些许平衡。

至于儿子齐浩哲，生得太像他妈，齐达伦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种，一直不太待见。要不是因为自己是党员，是领导，他早就在外面生个自己的儿子。现在钱都捞够了，如果再有个儿子，这辈子也算圆满了。前几天，他见到了一位移民专家，通过那天的谈话，他发现自己完全具备移民的条件。

如果一切顺利，专家会先帮他在国外开个账户，把钱一笔笔转移出去，当然不是以他的名义，而是以某家公司的名义，好逃脱政府部门的检查。钱都出去后，他就可以准备辞职和离婚了，然后以海外公司股东的身份，申请投资移民。那位杨女士很专业，也已经有了很多成功案例，他相信最多只要一年，就可以安全出国定居。他还只有四十多岁，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最理想的年纪，有了钱，完全可以再找个年轻女人，或者洋妞也说不定，还能生个混血崽子，开始享受真正的人生。

这些年来，一切都太顺利了，齐达伦本打算按照杨女士的计划一步步走，明年的生日说不定就能在国外庆祝，大别墅，名车，真枪，他可以合法地买下，花花绿绿的资本主义世界充满了诱惑。他崭新的第二人生，几乎就要开始了。万万没想到，那次寻欢中，闹出了一个恶心的男人，还死在他的车里。要不是手里的照片，他简直都忘了自己曾经碰过那么一件事，不知是潜意识中的刻意回避，那晚两个身边人的模样他几乎想不起来了。

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齐达伦现在体会到电影里那些被绑架了孩子的家长那份紧张。如果是齐浩哲被绑架了他倒不会在意，现在是他的名誉和安全被人给绑架了，他的一切都捏在那个不明身份的人手里。如果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出了什么事还能跟家里人打个商量。可在他家，这事想都不用想，没半点可能。天大的事，只能自己兜着。

齐达伦把碎纸机里面条般粗细的照片碎片搅成稀乱，揉成几个小团，扔进卫生间里的马桶，又把那个牛皮纸袋也撕粉碎，放水冲了个干净。等着吧，那个人迟早要开口，现在他肯定是玩攻心战，让齐达伦紧张，失控，自己打败自己。

手机响了起来，是吴仁义的电话，又到了下午安排吃饭和晚上活动的时间，他和平时一样打电话来请示。齐达伦心烦意乱，不想再跟那帮人搞在一起，说不定寄照片的人就是那帮人中的一个。他粗暴地拒绝了吴仁义的好意，挂断电话，提前下班。

没让司机送，他自己开着车在街上乱逛，不想回家，也没胃口吃饭。直到天黑，他才在玄武湖边把车停下。希望能借着那平静的湖水理清思绪，好好考虑一下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以及对策。工作这么多年，他早已不是心浮气躁的小伙子。有问题就解决，他相信自己的能力，越是对方想让自己慌张，越是不能慌。

B

和煦的晚风吹来，带来一丝桃花的香气。春天来了，尽管气温还不算高，爱美的姑娘们纷纷穿上了超短裙，在朦胧的夜色中展示着美腿高声说笑，引得过路的男人们不住回头。

齐达伦在湖边坐了一会儿，眼前是双双对对谈恋爱的年轻人，还有吃完饭散布的中老年人，可他谁都看不见，脑海中还是浮现着那几张照片中自己的形象。

照片上的自己，用荒淫无耻，丑陋不堪来形容是很贴切的，要是真被曝光，纪委肯定会来人调查。他的一切还没有转移走，这可是最大的罪证。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尽快转移一些钱出去，只要没了罪证，就算有人来查，最多也就是个私生活不检点。而且那个男人吃过摇头丸又喝了酒，很可能是药物反应而死，跟他完全无关。就算尸体被人发现，查起来，最多是见死不救，杀人罪安不到他头上。

哼，钱可没那么好赚。齐达伦这么一想，马上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那位杨女士，咨询转移财产的事。专业的杨女士，要价高得离谱。全套手续做好，要收他一千万，预付五百万，把钱转出去再付两百万，最后他拿到国外的正式身份时，付最后三百万。如果不是嫌价钱太高，齐达伦不会考虑这么久，本来还想拖着砍点价。

可杨女士正好很忙，电话转到了语音信箱。这种事不当面谈是说不清的，齐达伦干脆约了杨女士明天见上一面。挂断电话，他的心情好多了，起身准备去吃点东西，没想到在停车场居然见到了儿子的车。

提起那辆车他就恼火。早就跟这个败家子说过，像他们这样的家庭一定要低调，不要给人落下话柄。这小子倒好，跟他妈要钱买了辆宝马MINI，整天大街小巷地转来转去，生怕人家不知道。齐达伦正一肚子气没地方发，干脆守株待兔，等这个婊子养的出来，结结实实收拾他一顿。

这晚天气好，齐浩哲正带着新女友小米来游湖，才玩了没多久，他正想要深入发展一下，小米却推说今晚有急事，闺蜜病了得回去。小米人漂亮，也特别麻烦，齐浩哲都认识她一个多星期了，还只能牵牵手，连亲都没亲过。不过他不急，容易到手妞的不刺激，反倒是这种得花时间花心血才能追到的比较有成就感。小情侣手拉着手回了停车场，齐浩哲打算送小米回去。

“齐浩哲。”齐达伦从没叫过儿子小名。

冷不丁地老爸冒出来了，齐浩哲给吓了一跳，虽说在外面他挺花挺牛逼，但在老爸面前，还是比较胆小。现在手里还牵着小米，被老爸一吓，手立刻松开了。

“爸。”齐浩哲有点心虚，不过很快就发现老爸脸色很难看，他很少摆臭脸的，除非是心情极度不好。心道这可不是介绍女朋友的好时机，掏出一百块钱，赶紧让小米自己打的回去。小米乖巧地拿了钱，一句话也没问，扭头就走。

“她是谁？”齐达伦觉得那姑娘居然有些面熟。

“小米。”齐浩哲知道老爸在外面花，经常回家时带着一身的香水味，小声回答道。

“我是问她是什么人。”齐达伦口气很不好。再一细看，那姑娘也正好回过头来瞟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躲闪。那姑娘的确很美，尽管只是回头一个侧影也美艳无比，齐达伦立刻想起了这女人的身份，正是那晚跟伪娘一起上了他车的美女，刚刚平复的情绪，重又激动起来。

“她是我们学校成教部的师妹，刚认识不久。”齐浩哲看老爸眼神不对，赶紧一五一十地坦白了。

“认识多久了？”齐达伦继续问道，心里却立刻分析起来。现在的大学生已经有不少乱七八糟的了，成教部那种地方更乱，能交学费就能报名，这姑娘打着大学生的招牌去娱乐场所当小姐完全可能。

“不久，才几天。”齐浩哲乖乖地回答。

“怎么认识的？”齐达伦的眼睛继续盯着已经远去的姑娘，她已经上了一辆的士，临行前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吴天宝追她追得厉害，她不喜欢吴天宝，找我帮忙，就这么认识了。”齐浩哲说的是实话，当初小米找到他时就是请他帮忙，说是知道吴天宝谁都敢惹，就是不敢惹他。他平时最看不惯吴天宝这个暴发户的儿子，最喜欢挤兑吴天宝，所以小米这么一说，他马上就答应当她的护花使者。

“吴天宝追她？”齐达伦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事情八成跟吴仁义有关。他极力回想起出事那天，他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吴仁义，可吴仁义不承认自己送了妞，非说那两个妞是老李送的。可是后来，他旁敲侧击地在老李面前提起那两个妞，老李无动于衷。再一细想，老李跟他的交情，还远不到勒索自己的程度。

“爸，爸，你在想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我没吃晚饭，你陪我去吃点。”齐达伦忽然想跟儿子待会儿，不管是不是自己的种，终归跟他姓齐，他交代道：“别再跟那个小米来往了，她不是好人。”

齐达伦心里很不舒服，无论如何那个女人上过他的车，虽然记不太清了，但那晚他们应该是发生过什么的。现在这个女人又跟他儿子在一起，尽管不知道吴仁义这么安排的目的是为何，但是可以肯定，他别有用心。这姓吴的，自己真是小看了他。

父子两个上了各自的车，朝着市区吃饭的地方开去。

在怀疑和焦虑中，齐达伦等待了两天。杨女士似乎很忙，跟他通了一次电话，据说人在外地，要过两天才能来南京。这无疑打乱了他的计划，原本以为只要他同意支付那高昂的手续费，就可以尽快把钱转移出去，现在看来没那么容易。

第三天，预料中的勒索信终于来了，他再次收到一份快递。牛皮纸袋里只有一张A4纸，纸上打印着两行字，第一行是三个字，六百八十万。第二行是一个银行帐号。

该来的终于来了，可为什么是六百八十万，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齐达伦并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对他来说，这只是他积累多年黑色收入中的一个零头。但同时，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也有着特殊的意义。

吴仁义的公司也是挂靠在齐达伦单位名下，去年他帮吴仁义搞到一大块地，总共六千多万的拆迁款，不知究竟赔出去多少，又昧掉了多少，反正过年时，吴仁义孝敬他的就是六百八十万。那是个香港渣打银行的存折，以吴仁义的名义开的户，密码就是齐达伦的生日。那笔钱他依然存在渣打银行，转成了信托基金。

如果那这个套真是吴仁义设下的，这是否意味着，吴仁义在跟自己示威？他身边围绕的地产商们也越来越多多，谁都想在他手里拿到便宜的地，恨不能把他捧成菩萨，日夜烧香叩拜，红包一个比一个大。他对吴仁义的态度却一年不如一年，除了跟吴仁义合作外，他还跟好几个地产商打过交道，吴仁义表面上当然没意见，心里却恨，付出的越来越多，收获却越来越少。

好吧，就算还他个人情。念在他这么多年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且忍一回，把这笔钱给他。

六百八十万，转到了那个账户上。

齐达伦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且先不挑明，看吴仁义这个狗娘养的家伙还有没有后着，顺便拖延时间，尽快跟杨女士取得联系，是时候把剩下来的钱全都转出去了。

C

破财免灾，齐达伦以为至少可以拖延一阵子。没想到，日子还是不太平，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具恶心的尸体。就连做梦也是，不论是睡在办公室还是家里，总能梦到那个穿着丝袜短裙，浓妆艳抹的男人。

尸体还躺在城郊那个小山坡上，树叶覆盖在他身上，蛆虫从他嘴里眼里鼻孔里爬出来，他的耳朵流出脓液，他的头顶上聚满了苍蝇。那些苍蝇个头很大，绿色的脑袋，飞舞起来嗡嗡做响，像蜜蜂一样。成群的绿头苍蝇飞舞着，那是它们的盛宴，他们把卵产在不再新鲜的尸体上，制造出更多的小蛆虫，小苍蝇。总有一天，这些吵闹个不休的苍蝇会惹来路人，到那时候，人家就会发现尸体了。

如果没有尸体，是不是就不用再担心剩下的问题？没有了尸体，也没有了钱，他把账户清空，就算吴仁义手里有照片又能怎样，最多就是个人作风问题，正好找这个藉口辞职。齐达伦一拍脑袋，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会也不开了，假装身体不适请了病假，赶紧开车去城郊。天气一天比一天好，艳阳高照，气温也在升高。路上齐达伦还在担心，这么热的天，尸体不定腐烂成什么样子，该怎么收拾好。

他去买了几个大号编织袋，又买了两卷粗绳子，打算把尸体先装进袋子里，再在袋子里填上些石头，开车走省道，一直开到长江边上，直接扔江里。谁能从长江里捞起一具尸体，就算日后有人发现，他人已经不在国内了，再也不用担心。

齐达伦越想越兴奋，把车开得飞快。城郊还是没什么人，这片地方和前不久看起来差不多，只是随着升高的气温，杂草们都长高了不少。齐达伦按照印象中的方向找去，可寻了好半天，什么都没看到，只发现了一个老鼠窝。

莫非记错了地方？齐达伦在这片山坡上浪费了大半个上午，一无所获，最后时近中午，人也累了，肚子也饿了，只得放弃。回城的路上，齐达伦的脑子里反复回忆着上次弃尸的地方，莫非自己记错了？还是被吴仁义发现后把尸体藏起来了？最可怕的结果是，那个男人根本就是吴仁义杀的，他还栽赃嫁祸给自己，拍下了那些照片。事到如今，就算他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心乱，齐达伦越想越气，根本没注意身后有辆黑色普桑，从下山起就一直跟着他的车。等到普桑砰地一声撞上车尾，把他给吓了一大跳。

操！居然敢追老子的尾！齐达伦火大了，正想停车发飙，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灰蒙蒙的，没有车牌，也没有要停的意思，还在继续加速。还没看清楚司机长什么样，那辆车已经再次撞了过来，这一次，显然比刚才更有力气。那人是故意的，故意要撞自己。齐达伦心慌意乱，本能地加大油门把车开快些，试图摆脱。可普桑却紧追不舍，再一次加足马力朝着齐达伦的车撞了过来，有点不要命的劲头。

普桑虽然便宜，却是德国人生产的，架子硬扎经得起撞。齐达伦的日本车是单位配的，虽然也要二三十万，但壳子软，板子下夹着的都是泡沫，根本不经撞，就那么几下子，日本车的屁股已经被撞得凹下去一大块。

齐达伦心道不好，再次加大油门开始狂飙。普桑紧追不舍，一前一后，两辆车在大马路上展开了追逐战。齐达伦毕竟不是专业司机，面对对方的穷追猛打，没多久就乱了手脚。一不留神，被普桑咬上，狠狠地撞向了前方停着大货车。货车上装着几根电线杆，电线杆太长，货车的后门都没关，还有一米来长露在车外。

齐达伦哪里受过这种惊吓，忙踩刹车，可已经来不及了，惯性的作用下整辆车轰的一声撞在电线杆上，防爆气囊猛然弹出，但整辆车的前挡风玻璃都被撞烂，那薄薄的气囊被挤得破了，齐达伦的脑袋重重地撞在电线杆上。

头顶上一热，血如泉涌，齐达伦的脑袋好似从染缸里拔出来，红了个通透。那一霎那，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他先觉得头顶上有点麻，然后才是锥心的痛。瞪着一双被血浸透的眸子朝四周看去，黑色的普桑停在他身边，不到三米的地方。车窗敞开，驾驶座上一个戴着雷朋墨镜，蓄着小胡子的男人，嘴里叼着支粗粗的雪茄，歪着嘴诡秘一笑，然后那辆车开走了。

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齐达伦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他被那个小胡子男人，还有头顶上止不住的鲜血给彻底吓坏了，死，仿佛触手可及。疼痛逐渐扩散开来，迅速加剧，齐达伦的嘴里也流进了血，满口咸腥，惊得他眼皮翻了两翻，昏死过去。

眼睛闭上了，意识却格外清醒。吴仁义，小胡子男人，还有那个叫小米的姑娘，还有那具已经不知所踪的尸体，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全世界最光明正大的合法杀人方式就是车祸。地球上几乎每分每秒都有车祸发生，就算真的撞死了自己也只是事故，顶多坐几年牢，真正的杀人不偿命。刚才的事，就算警察问起来，他都不知该怎么解释。照实说？不可能，警察会问那人撞他的动机，是否寻仇。他一个国家干部，又不是公检法的，平白无故怎么会有人寻仇。如果不是寻仇，那就只能是意外了，只能说自己吃了感冒药，头晕。天知道吴仁义会不会派其他杀手，甚至他都搞不清楚，已经付了钱，为什么吴仁义还要下此狠手。头越痛，他越怕，他还有那么多的钱没有花，如果就这么死了，那他做鬼都不会甘心。

好在没多久，就有路人拨打了120，附近不远处正好有家医院，救护车的声音在齐达伦丧失意识之前被他听到。再后来，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有人把他从车里抬了出来，放上担架，送进救护车。从前总觉得那救护车的鸣笛声特别吵，可今天，齐达伦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听的福音了。

一个小时后，他老婆和儿子赶来了，单位的人也赶来了。

医生处理了伤口，又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后，说这只是外伤，没有大问题，昏迷的原因可能是失血过多，也可能是轻微脑震荡。

齐达伦一睡就是一天，第二天醒来时，保险公司的人和交警都来了，正跟家属了解情况。齐达伦正好醒了，摸了摸脑袋，包得像个粽子，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头依然很晕。他对交警说，是自己吃了感冒药，有些犯困，纯属意外。

交警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员，知道齐达伦身居高位，他可不会给自己找麻烦。齐达伦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全记下来，最后毫不怀疑地在调查结果上写意外。

“可是，您那辆车的尾部变形得厉害。您的车前头撞上了卡车，后面不至于会变形吧。”因为涉及到赔偿款，保险公司的人却很怀疑这个解释。

“大概是我一个急刹车，后面的车追尾了吧。”齐达伦再次说出早就想好的答案。

“是这样吗？”保险公司的人还是很怀疑，显然他比交警做过更多调查：“就算有其他车追尾，为什么现场没看到呢？我们也没接到那条路上追尾的事故报告。有人说，昨天您的车后面跟着一辆黑色普桑，是那辆车主动撞您的。”

“我已经说过，昨天吃了感冒药，没有车撞我，是我自己不小心。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我人都吓坏了，自己怎么回事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后面的人撞了我的车，怕赔钱，跑了。也许那人有急事，不想留下，这都完全可能。你们的责任是调查事故原因，不是影响我的休息。”齐达伦把脸一沉，转过身去佯装睡觉。

交警拉着保险公司的人走了，病房里恢复了安静。交警走后，齐达伦那个没感情的老婆也走了，剩下齐浩哲在这里照顾老爸。这是单人病房，旁边也没人，齐浩哲坐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爸，这里也没别人了，有什么话您尽管跟我说。我看出来了，这些天你脸色不好，有心事。”

齐达伦惊讶地看着儿子，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这样打量自己的儿子，他严肃起来的模样，跟自己竟然有点挂像。

“我已经长大了，真的，我一定能帮上忙。”齐浩哲的眼中有罕见的认真。

大概所有人躺在病床上都会变得脆弱，齐达伦眼眶一热，居然有点想哭。不管儿子是不是他的种，终归被他养了二十年，就算是条狗，也该养熟了。

D

齐达伦竹筒倒豆子般，把整件事情都说了出来，包括他对吴仁义的怀疑，还有小米的身份。且不管齐浩哲关心的目的究竟为何，他们总归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齐字。他不好，齐浩哲也会跟着完蛋，基于这一点，齐达伦暂时可以信任儿子。

“你想出国吗？我说的不是留学，是出国定居。”齐达伦盯紧了儿子，对于这个玩心不定的家伙，他还需要给予一点诱惑：“如果挺过了这一关，我们就准备出国，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爸，我愿意跟你在一起。”齐浩哲回答的也很有技巧，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年，他知道父母是怎样的人。从小他就懂得一个道理，有奶便是娘，有钱就是爹，对有钱有势的那一个，可以无缘无故地爱。

“住医院比在外面安全，我可能要多住些日子，不方便出去，你得帮我做点事，咱们不能再被动了。”齐达伦已经拿定了主意，躲在医院更安全。

“是要调查吴仁义吗？”齐浩哲已经想到了要做的事，他一直不喜欢吴家的人，找他们的麻烦正合他意。

“到底是我儿子，像我，聪明。”齐达伦慈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叮嘱道：“要小心，别暴露了。还有那个小米，她也是个突破口，那种女人给她些钱，我估计她会说实话。”

“爸，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齐达伦满意地笑笑，挥挥手，让儿子赶紧去办正事，他拿过手机，再次拨通杨女士的电话：“网上银行有限额，不能一次转五百万，我从今天起每天打一百万到你账上，请你今天开始就帮我处理那笔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杨女士这次答应得很痛快，隔着电话仿佛都能看到她在得意的笑。第一个一百万钱到账，她会过来一趟，带走个人身份证明，着手海外账户的事，快则三四天，慢则一星期，她让齐达伦等她好消息。

这种态度让齐达伦确信自己的猜测，之前几天杨女士一直不接他电话，甚至不见他，就是想坐地起价。国内做这种生意的人不止她一个，如果是以前，他还有时间多接触几个，谈谈价。可现在，他不能等了，吴仁义就是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挂断电话，齐达伦费力地从床那边把自己的西装拿过来，右手在打点滴，左手很不习惯地在口袋里翻来翻去，摸索着寻找日程本，那里面记着杨女士的帐号信息。日程本找到了，本子里却夹着一张半个巴掌大小的照片。

齐达伦的嘴张开就合不拢了，他看到了那具怎么也找不到的尸体，恶心的男人还穿着妖艳的短裙和破了的丝袜，身上泛着白霜，浓妆艳抹的脸，皮肤看起来冻成了青紫色，活像香港恐怖片里的艳尸。看周围的环境，他是被放在一个冰库里。不，还可能是那种专门送冰棒的货车，整个货仓都能制冷，和冰库也没什么两样。

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在他昏迷的时候中，都有谁进过这间病房？刚刚还觉得住院安全的齐达伦，立刻怀疑自己的判断。

照片的背面写着两行数字，上面那行写的是：两千四百九十八万；下面那行写的是一个新帐号。

尽管还处在失血过多的状态中，齐达伦却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他甚至觉得只要掀开缠着的层层纱布，头顶上会涌出一汪鲜血喷泉来。他以为自己够贪婪的了，没想到吴仁义比他更贪婪。

之所以确定是吴仁义，是因为他心里有本黑帐，跟他打过交道的开发商，去掉那些零零碎碎送的东西，谁送过多少钱，他心里都有数。关于吴仁义的那个数，正好是两千四百九十八万，而这笔钱里，已经包括了前几天给的六百八十万。看来这次的车祸就是明摆着的威胁，如果他不给钱，他们随时可能要自己的命。

“姓吴的，你他妈也太黑了！”齐达伦气得一拳砸在床上，把床板砸得闷响，他马上打电话把儿子叫回来，让他先回来，重新商量对策。见到那张照片后，齐浩哲也惊呆了。他没想到老爸真的扯上了人命案子，更没想到吴家人的胃口那么大。

“爸，前几天我听小米说，吴家人最近跟一个什么社会活动家来往密切，好像要出钱弄个荣誉教授当当。他一个做生意的，要这种身份做什么，难道还想玩政治？”

“玩政治，玩他妈的鸡巴蛋。”平时最讲究风度的齐达伦气得爆了粗口。

齐浩哲被老爸的反应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应该报告更多信息，回想起来，这阵子最爱玩的吴天宝也有些反常：“这阵子吴天宝都不太出来玩，天天在家憋着，不知道鼓捣什么。”

“还能鼓捣什么，不就是算计我。听着，盯紧吴家那小子，看他最近都去些什么地方，如果尸体真是他们藏的，他迟早会去看。然后尽快找到那个小米，给她一笔钱，让她赶紧说实话，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给我听。”齐达伦当了多年的领导，下命令很有一套。

齐浩哲带上老爸的银行卡，领命而去。

E

这个下午，齐浩哲把还在上课的小米从教室里叫了出来。上了车，小米还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想狡辩。齐浩哲也不多说，只是按照老爸的吩咐，往外掏钱了，一万一扎，掏到第十扎，换来了小米的真心话。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来这里念书才几个月，跟姐妹们去酒店兼职赚点外快的。那天，一个老伯找到我，说要请我帮个大忙，伺候好一位大官，他就付两万块。”小米猜出齐浩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不再装纯装矜贵，索性从包里掏出一盒烟，娴熟地抽了起来。

“他说的那位大官，是不是就是我老爸。”齐浩哲从老爸那听说了小米的另外身份，对此并不意外。

小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有否认。

“那后来呢，那男人跟你很熟吗？”齐浩哲追问道。

“不熟。我根本不知道那是男人，是那位老伯说，他还安排了另外一位美女，我们一起去。我只记得那个美女好高好高，就是说话声音好粗。我们一起拿的钱，每人两万，事前就付了的。”小米看着烟，试图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你不觉得两万块有点多吗，难道他没有特别的吩咐？比如说，其他秘密的任务。”齐浩哲也是出来玩的人，知道行市。

“我还是挺红的，是我们那组的头牌，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值这个价。”小米一下子挺起了胸脯，为自己争辩，“秘密任务倒没有，就说一定得伺候好了。”

“那天晚上，你什么时候走的？”齐浩哲开始问到关键。

“上车后，我们吃了摇头丸，还喝了点酒，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我好想上厕所，一看他们两人都还睡着，就没吵他们，自己下了车。我在附近找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厕所，后来…….我就转到一颗大树后面，在那里…….解决了。那小山其实也不大，但是，天快亮还没亮的时候，一个人待在树林里好恐怖。我听到附近有猫头鹰叫，吓得赶快跑，跑了一会儿才发现，找不到那辆车了。”小米回忆着当天的情形，不敢跟齐浩哲对视。

“真的？”齐浩哲不相信事情那么简单。

“真的。我胆小，那天又穿得好少，冷得厉害，不敢在林子里乱走，也不敢乱喊。在林子里转了一会儿，看到有条路下山，我就下山了。后来就到了大马路上，天亮起来了，我看到有进城的中巴就上了车。收了那笔钱，我还很担心呢，怕没伺候好……你爸，怕那位老伯找我退钱。”小米不好意思地看了昔日男友一眼。

“你说的老伯，是不是他？”齐浩哲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吴仁义的照片。

“没错，就是他，他可能胃不好，嘴好臭，说话得隔得远一些。”小米一边说一边皱着眉头。

齐浩哲听到这句话就放心了，吴仁义外号吴臭嘴，满口大黄牙，多年的老胃病加上每天两包九五至尊，一开口就能把人给熏死。

“咱们，还有没有希望？”小米优雅地吐出一口烟，问道。

齐浩哲摇摇头，他打心眼里鄙视这种人尽可夫的女人，本来还以为她矜贵才特别用心，没想到居然是这种货色，真是失望透顶。

“那你有空的话，可以关照我生意，保证物超所值。”小米见没希望再跟这位贵公子谈恋爱了，干脆为自己拉起了生意。

齐浩哲心里越发觉得恶心，这女人可以上一秒钟装纯情，下一秒钟卖弄风情。话还没问完，他指指刚被小米揣进包的十万块，继续往下说：“这里已经算我光顾你五次了，再多回答我几个问题。是他们让你来接近我的吗？”

“算是吧。那位大伯说的，要我想办法跟你回家，在你家找到你爸的工作笔记还是账本什么的。只要拿到那个东西，他答应给我买套房子。”小米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齐浩哲了然了，原来吴仁义真的要扳倒恩人老爸。小米只是个外人，她没必要骗自己。

“可惜，我们都还没走到那一步，就被你老爸发现了。其实那晚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不介意的话……”

“你可以走了。”齐浩哲忍住打人的冲动，打开车门。

“好吧。寂寞的时候，可以找我。”小米拿起沉甸甸的包，下了车。

齐浩哲却再也不看她，光速离去，把这份录音交给老爸后，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去做。齐浩哲从没觉得自己那么重要过，在此之前，他一直是个不愁衣食的纨绔公子。现在，他做的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失败的话，不但老爸会对他失望，更重要的是，齐家可能会面临灭顶之灾。戏剧化的命运忽然到来，让他紧张也让他兴奋，跟朋友借了辆不起眼的QQ车，不眠不休地监视在吴家对面的巷子里，一点也不困。

齐浩哲没有白等，在吴家才守了两天，就有重大发现。

吴天宝跟那个叫赵大宝的人来往密切，赵大宝的黑色甲壳虫几乎天天都停在吴天宝家门口。齐浩哲听拉风党的人说过赵大宝的身份，刚回国的留学生，家里开餐馆的，好像最近要在南京开一家高级西餐厅。吴天宝跟一个刚进入圈子的男人来往那么密切，他又不是同性恋，最大的可能是利用这小子了。

齐浩哲监视的第三天，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这晚，吴天宝和赵大宝开车出去，在城里人气最旺盛的商业街，有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看样子像是家餐厅。赵大宝带着吴天宝进去，齐浩哲也下了车，假装在附近闲逛，守在落地窗边朝里看。他看到了一扇带锁的大铁门，那是高级餐厅内设置的带制冷设备的小型冰库，赵大宝正在开锁，不久后，两个人都进去了。

已经看到这份上了，再也不需解释什么。齐浩哲拿出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立刻发给老爸。

听过了录音，又看到了照片，现在算是证据确凿了。齐达伦当机立断，决定跟吴仁义摊牌，他帮姓吴的赚过那么多钱，过河拆桥也就算了，他居然要把自己逼上绝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姓吴的，你不要太过分，一而再再而三，给你脸不要脸，到底想怎么样！”齐达伦和平时一样霸道，底气十足地质问。

“老大，你这是怎么了？对不起对不起，听说您出车祸了，我这两天忙得团团转，还没来得及去看您，您住哪家医院，我这就过来。”吴仁义的耳朵都快被吼聋了。这几天他忙着跟杨女士筹备开美容院，忙着跟乔博士商量选择那所大学捐修游泳馆，怠慢了财神爷，自问理亏，赶紧地赔了个不是。

“姓吴的，你就给我装吧，有什么咱们来明的，躲在暗地里搞鬼算什么名堂。”齐达伦当吴仁义是在演戏。

“老大你先息怒，是不是有人在挑拨我们的关系，我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呀。”吴仁义被骂得莫名其妙。

“钱我是不会给你的，咱们走着瞧！”齐达伦恶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吴仁义被这来路不明的责骂弄得十分恼火，就算他是老大，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骂人呀，不过是出了点车祸，又没缺胳膊断腿，居然像骂孙子一样骂自己，真是太过分了。

第十五章  狗咬狗

A

齐浩哲开着借来的QQ车，远远地尾随在赵大宝的捷达后面。捷达似乎在故意绕圈子，在城里转了两圈，最后回到了刚才经过的十字路口。齐浩哲正准备抢在绿灯变色前冲过去，没想到还是晚了两秒，他不敢闯红灯，只好等到绿灯再亮，二十多秒过去，捷达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齐浩哲有些灰心，一连数日的跟踪改变了他的作息时间，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车开到路边，准备从副驾驶位置上的袋子里弄瓶红牛来提提神。顺势朝右边一瞟，差点吓了一跳，黑色的甲壳虫不知从何时起跟上了他，就停在他车边，赵大宝正趴在车窗上，不怀好意地看过来。

“下车，咱们聊聊。”赵大宝冲齐浩哲勾勾手指。

“跟你没什么话好说。”齐浩哲知道赵大宝是吴天宝的人，没好气地说。

“不敢跟我聊，是不是心虚呀。”赵大宝故意刺激齐浩哲。

“你说话小心点。”齐浩哲很不喜欢这种口气。

“你才小心点，别以为你天天跟踪，我们不知道。”赵大宝年纪不大，口气却不小。

“谁跟踪了，这么宽的马路是你家的？我爱怎么走就怎么走。”齐浩哲白了赵大宝一眼，平时富二代们在官二代们面前态度还是比较好的，有钱的大多怕有权的，这个不知所谓的混小子，让他来了脾气。

“我不跟你斗嘴，天宝让我给你带句话，老实点，别他妈没事找事。”赵大宝这话说的，很有点狗腿子的味道。

“嘴巴放干净点。”齐浩哲还从没被人用他妈的这种词说过，极力克制着心里的怒火。

“我就这习惯，怎么了？你他妈你他妈你他妈老实点。”赵大宝故意把他妈这个词重复了三遍。

就算是老爸，都从没这样对齐浩哲说过粗话。齐浩哲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立刻下车，冲到甲壳虫旁一把抓住赵大宝的领子，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赵大宝也不是肯吃亏的人，下了车跟齐浩哲厮打在一起，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很快滚到了地上。

齐浩哲万没想到，自己的手被赵大宝掐住手腕的脉门，居然使不上半点劲道，刚刚还占了点上风的他很快就被赵大宝压在身下，赵大宝一屁股坐在他肚子上，两只手左右开弓，一口气扇了十多个脆生生的耳光。

路边许多人围观，有人开始指指点点，可没人上前扯架。众目睽睽之下，齐浩哲哪里这么丢过脸，两边脸颊又红又肿，他只羞得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赵大宝太混蛋了，扇了那么多个耳光还不罢休，最后起身了，还哈了口浓痰啐在齐浩哲脸上。

“小心你自己吧，你老子快完蛋了。”赵大宝得意地抖着腿，上了车。临走前，排气管还冲着躺在地上的齐浩哲狂喷了一阵尾气。

赵大宝虽然成功地挫败了齐浩哲的威风，但在吴天宝面前，他却不是这么说的。他没有急着去跟吴天宝会合，而是先拐到酒店，找“乔博士”帮他画了个专业的受伤妆，嘴里再填上一大坨棉花，看起来就像真的被人打肿了脸。

“天宝，我听你的话，跟在齐浩哲后面，没想到被他发现了。我客气地说，请他以后不要再跟踪你，可是你看，他都怎么对我的？”赵大宝带着哭腔，指着又红又肿的脸。

“他敢打你！”吴天宝发现齐浩哲跟踪自己后，的确是让赵大宝去反跟踪来着，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没错，他不但打了我，还说如果你在场的话，也要连你一起打。没见过你这么不识相的狗腿子。”赵大宝揉着腮帮子，痛苦地说。

“他说我是……狗腿子？”虽然吴家是仰仗齐家才把生意做大，但吴天宝的自尊心很强，平时都忌讳人家说他巴结齐公子，刻意疏远他，但是就算他抢了自己的妞，他都不敢发作，对姓齐的已经够客气的了。

“他还骂我，说我是狗腿子的狗腿子，还说要你转告……伯父。”赵大宝说到这里，颇有些为难，似乎还有更难听的话不好说出口。

“没事，你就把他的原话说出来。”吴天宝气得浑身发抖，却越发想知道，齐浩哲究竟有多嚣张。

“他说，要我转告你家的老王八，做人要聪明点，不要再惹他老爸生气。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这顿打挨得太冤枉了，天宝，他打我的脸就是打你的脸呀，他明明知道我们是好兄弟，还让我跟你说这些话。”赵大宝的立场是完全倾向吴家的，他家大人不做地产生意，用不着巴结齐浩哲。

“好兄弟，你受苦了，好好休息吧。这几天咱们先不见面，电话联系，我会让你看一场好戏，你的苦，不会白受。”吴天宝拍拍赵大宝的肩，是安慰也是给自己打气，这些天来，他到处搜集齐浩哲的罪证，甚至瞒着老爸，找出了他的账本。

赵大宝前脚刚走，吴天宝就马上把这事报告了老爸。吴仁义也想不明白，这齐家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合作十多年都好好的，就在两个月前还收了他大笔贿赂，不过是最近事忙点，他车祸没去看罢了，这么点事，翻脸就不认人，也太过分了。

就在赵大宝诉苦的同时，齐浩哲也在跟老爸诉苦。他什么都没说，一个劲地低着头，齐达伦捧着儿子那肿得跟猪头差不多的脸，气得七窍生烟。

“是不是吴家那个混蛋干的！”齐达伦在咆哮。

“不是，是他的狗腿子。”齐浩哲照实说。

“一回事，反了他了，不但要钱要我的命，难不成还想要我儿子的命？”齐达伦从没被人逼到这份上，实在是太过分了。这些天他一直憋着没往那个账号上转两千多万，就是想看看，姓吴的还要怎么对付自己，万没想到，他们居然开始对付儿子。

“爸，他们还让带了话，说是让咱们老实点。”齐浩哲期望老爸为他报仇，虽然话说得平和，眼中却暗藏了怒火。

“老实点。我倒要看看，是谁要老实点，跟我斗，找死！”

还在气头上，齐浩哲马上打给吴仁义，只说了一句话，马上到医院来。也不等吴仁义吭声，就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B

吴仁义也憋了一肚子火，不过还是忍着，赶紧买了个超大号果篮，往里面塞了一万块的现金，开着车往医院赶。

“老大，对不住，惹您生气了，这阵子真的在忙，搞到现在才来看望您。”吴仁义虽然满肚子怨气，见到齐达伦时还是毕恭毕敬地满脸堆笑：“您的伤好些了吗？”

“你出息大了，现在也发大财了，牛逼了，可以不管我死活了。”齐达伦话里有话，意思是对方逼得太过分了。

“瞧您说的，我哪儿敢呀。”吴仁义哪里知道内情，只当齐达伦还是埋怨自己没早点来探病。

“别跟我玩虚的，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呀，你看看我儿子的脸，都被打成什么样了。”齐达伦抬起儿子的下巴，把那张猪头脸亮给吴仁义看。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吴仁义假装惊讶，其实来之前就知道孩子们打架的事，只不过没想到齐浩哲也吃了亏，心里暗道打得好，为他出了口恶气。

“怎么回事？你少演戏，还不是你儿子指使人给打成这样的。”齐达伦摆出平日里当官的架子，斥责道。

“天大的冤枉，这可是误会，我儿子的朋友也被……被您家少爷给打得不轻，这孩子们的事，您还别往心里去，他们自己会解决的。”吴仁义最近跟杨女士和乔博士的事情都谈得挺顺利，本来心情不错，这阵子他也在想，是否该改改生意路子了，看人脸色吃饭，总归不爽。为了钱，他可以当几年孙子，但当一辈子孙子，划不来。

“放屁，要是你儿子被打成这样，你能不往心里去吗？”齐达伦见吴仁义很不把自己当回事，越发恼火，命令道：“把你儿子叫来，让我儿子把他打成这样，否则的话，咱们的交情到此为止。”

“大哥，明明是小孩子们自己闹着玩，您家少爷说的那些难听的话我都没追究了，这些天来您的无理责骂我也都忍了，您还要让我儿子送上门来挨打，那可就太过分了。”吴仁义就那么一个独子，最心疼就是吴天宝，他可以不要钱，不能不要儿子。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过。”齐浩哲为自己争辩，虽然说的是真话，但在眼下这种情况里，他的话显得苍白无力。

“以你我的关系，就算我儿子说什么都是应该，他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他不能说吗？他没资格说吗？他不过是替我说了两句公道话，你就让人把他打成这样，那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算总帐吗？”齐达伦仗着自己位高权重，习惯性地打压吴仁义的威风，却不知这么一说，等于把不存在的事往自己身上揽，反而越发激怒了吴仁义。

“您要这么说，那咱们就算算总账吧。”吴仁义做了十多年房地产，早就赚肿了，就算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做，只要把手里的钱洗干净了，也够一家人享受一辈子的。受了十多年的气，今天忽然决定结束这种生活，心里竟然有种莫名的轻松。

“好！你有种！”齐达伦怒火中烧，以为吴仁义仗着手里有自己的把柄，有恃无恐：“那两千多万，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自己看着办！”

“早就料到你是这种人，我给你的时候就没想到能拿回来。”吴仁义心里也有笔帐，这些年来，他孝敬齐达伦的每一分钱好处都有数。

“你个卑鄙小人，还要怎么设套陷害我威胁我，尽管来，我不怕。”齐达伦以为吴仁义是对他这几天一直没有打款才这么说。

“我什么时候陷害过你威胁过你？要把罪名加在我头上尽管来好了。咱们散伙，本大爷不伺候了！”吴仁义气得脸都白了，临走前不忘把那个塞了一万块现金的果篮也给拎走了。

“爸，他太过分了，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齐浩哲见老爸并没能为自己讨回公道，很有些失望。在他的印象中，老爸是无所不能的，可是就在刚才，连从前摇尾乞怜的吴叔叔也变得这么嚣张，莫非赵大宝说的是真的？齐家要背时了？看着父亲气得咬牙，他又怕父亲气坏了身子，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这是齐达伦和吴仁义最后一次面对面地交流，可惜气氛和语气都相当不好，他们都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多年的利益分配失衡，也让他们对彼此积怨已久。

离开医院，吴仁义有点后悔刚才一时冲动说出的那些话，不过姓齐的也太过分，居然要叫儿子来被他儿子打，这是什么道理。为了儿子，就算今后不再跟姓齐的来往也值得。大概是当孙子太久了，还有点不习惯当大爷吧。吴仁义这么想着，忍不住嘿嘿一笑，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感觉真是太痛快了。活了大半辈子，最痛快就是今天了，比挣钱还痛快。钱已经挣够了，下半辈子可得痛痛快快地活出个人样来，再也不受他妈鸟气了。

吴仁义痛痛快快地开着车，忽然外面砰地响了一声，把他吓了一跳。是谁扔炮仗？他扭头一看，身后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普桑，车厢里有个戴黑超墨镜，小胡子的男人正大幅度地转着方向盘朝他的车追过来。

吴仁义的车是德国原厂的沃尔沃，德国车可能不是最好看的，但绝对是最结实的。就是这辆车，吴仁义有一次不小心撞上了人家门口的水泥墩子，把个水泥墩子撞缺了半边，可他的车只蹭了点漆，什么事都没有。

一想到刚刚才跟齐达伦闹翻，八成此人是齐达伦派来对付自己的。吴仁义可不怕，普桑怎么能撞得过沃尔沃，找死就来吧。他赶紧稳住方向盘，等着普桑来撞自己。吴仁义的算盘打错了，普桑没撞他，而是开到距离沃尔沃不到一米的距离，跟他并排前进。吴仁义正觉得奇怪，小胡子已经放下了车窗，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砰的一声，枪口冲天上开了一响。

吴仁义吓得差点尿裤子，乖乖，刚才那也不是扔炮仗，是真枪。这齐达伦也太牛了，居然能使唤带枪级别的黑社会，都怪自己，刚才在病房里太嚣张。吴仁义赶紧把车靠边停了，拿上果篮里的一万块，想贿赂贿赂这位黑大哥。

普桑也停了，小胡子没下车，枪口对准吴仁义，做了个上车的动作。吴仁义哆哆嗦嗦地想拿手机先告诉儿子一声，让他来救自己，没想到小动作被看穿，还没按下解锁键，小胡子就冲着他脚边来了一枪。吓得他赶紧把手机给扔了，连滚带爬上了车。

车里就小胡子一个，吴仁义被胶带纸绑住了手脚，又封住了嘴，整个人躺在后座上。现在是晚上七八点钟，就这么着走街串巷也没人能看出车上绑了个大活人。吴仁义最后悔的是，怎么没想到买辆防弹车呢。他可不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还等着洗干净了钱，捐个游泳馆当荣誉教授呢，痛快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他舍不得死。车开动了，他心里也琢磨开了，这人八成是为了钱帮齐达伦做事的，只要自己出比齐达伦还高的价钱，准能保住性命。

他这么想了想，心里踏实了一点。

C

车没开多远，大概十多分钟后，开进了一间车库，车库门落下，小胡子下了车，把吴仁义也弄下车，把他放在一把椅子上，打着一盏超亮的聚光灯。光线隐没了小胡子的轮廓，吴仁义的眼睛都花了，半睁半闭的，刚刚踏实的心重又害怕起来。

“我有几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说完了，就放你走，如果说谎，一句话一颗子弹。”小胡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怪，显然是用了电子变声器之类的东西处理过。

猛地一下，胶带纸从吴仁义嘴上撕下，半张脸火辣辣地疼，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不过他可没时间哭，赶紧哀求道：“英雄，英雄，是不是齐达伦派你来的，他出多少钱我都出双倍，你放了我吧，我现在就能给你钱，我口袋里就有一万，这算定金，你要多少，开个价吧。”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吴仁义的脸上，打得他晕头转向。他看不清小胡子的脸，但听得到小胡子在说：“我再重复一边，我有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如果说谎，一句话一颗子弹，跟问题无关的废话，同样一句话一颗子弹。”

说完话，明亮的聚光灯那边传来手枪活动弹夹的声音，接着传来子弹装进弹夹的声音，然后是上膛的声音。吴仁义不敢作声了，真不知道是自己命歹还是齐达伦命好，这位黑大哥还挺有职业道德。跟了他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他跟黑社会的人有来往，还只当他只是个普通的贪官，看来是自己太看低他了。

“第一个问题，你从谁手里拿的地？”小胡子发问了。

“齐达伦。”吴仁义心里揣测着，这是提醒自己记得齐达伦的好呢，还是另有目的，不过枪在人家手里，刚才射在他脚边的子弹让他担心是否能或者回去，不敢撒谎。

“你从他手里拿地，需要给多少钱？”通过处理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色彩。

“一般都是按比例分成的，按照地价总值，有时候十分之一，有时候八分之一，说不定，要看拿地难度和地的价值。”吴仁义回答的比较技巧，并没说具体数目。

“你们合作多长时间了？”

“十多年了。”

“你拿地的价，是自己付的钱，另外还需要支付前期投入的建设费用，怎么有那么多钱付给他？”

“有时候他能帮我搞到政府拨款。我们公司是挂靠在他们单位下面的，有时候能拿到征地款，这些钱都可以自己操作。”

“你的意思是，可以黑掉一部分征地款？”

“当然，要不哪有那么多钱孝敬姓齐的。”回答到这里，吴仁义开始怀疑这个人的目的了，他究竟是谁请来的，莫非是齐达伦的对头？

与此同时，就在吴仁义离开齐达伦的病房后，齐浩哲听了老爸的安排，替他去把杨女士接来。首期五百万已经全部打到杨女士的账上，她也已经开好了海外账户，现在中国是晚上，欧洲那边却是早晨，拿到帐号后，就可以开始分批转账了。

事情办的挺顺利，杨女士也很讲信用，得了那么多钱，做事也很负责，笔记本电脑上，他给那个账户转入了第一个一千万，接下来的几天内，会一点点地把他分布在各大银行的秘密账户里的钱全都转入那个账户，然后，就可以准备申请投资移民，出国了。

这件事的顺利，抵消了之前齐达伦的怒火，杨女士只待了十多分钟，办妥事后就要回去，齐达伦让儿子开车送杨女士回去。现在她可是齐家人的大救星，千万别出点什么差错。

病房里只剩下齐达伦一个人了，他正歪在逼仄的病床上，憧憬着出国后的生活。跟这个老婆离婚是必须的，将来到了美国，绝对不结婚。美国公民，离一次婚可得分掉一半财产，那可亏大了，世界上没有哪个女人值得拥有他齐达伦一半财产的。对了这事可得跟儿子好好说说，他爱玩，将来出去了，可得收敛着点。

齐达伦正想着，一个穿白大褂带着口罩的医生走了进来，在他身边还有个同样带着口罩的护士。

“不好意思先生，您的CT扫描结果弄错了名字，现在得重新做一次。请配合一下好吗？”护士一边说着，一边把轮椅推进来。

“你们搞什么嘛，这都几天了，怎么才发现弄错了名字，是不是想多赚我的钱啊。”齐达伦很生气，他也心疼自己的脑细胞，做一次CT要死不少脑细胞。

“抱歉，这次检查我们是免费的，请您配合一下。”医生一边说着，掏出一块白色的毛巾就往齐达伦脸上招呼。刺鼻的气味直冲过来，齐达伦赶紧躲闪：“你们这是搞什么？”

齐达伦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高纯度的乙醚给弄晕了，很快不省人事，就算被人家放在轮椅上，一直推出了医院也完全不知情。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等到齐达伦再次睁开眼睛，已经身在一间车库，大门紧闭，他的手脚也被捆住，嘴上贴着胶布，动弹不得也出不得声。

“我有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如果说谎，一个谎五毫升空气针，跟问题无关的废话，同样一句话五毫升空气针。五毫升的空气，已经足够你静脉栓赛心绞痛而死，要想死得更快，你可以不配合我们。”

声音来自对面，刺眼的灯光让齐达伦无法看清对面究竟是谁。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完全惊呆了，心里把可能害自己的人盘算一遍，最有可能，就是吴仁义。这狗娘养的，太不仁义，不合作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害自己。嘴上的胶布被大力撕开，好像被人扒了层皮，火辣辣的疼。

“第一个问题，你帮过人违规拿地吗？”话音未落，地上的影子里出现了一只手，不知道是谁的手，手中拿着一支注射器。

“我……”齐达伦当然知道这种问题对自己有多不好，他迟疑着不敢往下说。

“最后提醒一次，我们是很专业的，要杀你，只需要五毫升的空气，你可以不配合我们。”白大褂往前走出一步，高大的身影依然面目模糊。

“我违规过。”齐达伦和所有贪官一个样，把命看得最重。

“现在请你详细地说一说，有过几位合作者，一共受贿过多少钱。”白大褂威严地问道。

“这……”这种事齐达伦怎么好开口，不过一看到那闪着银光的针头，他立刻屈服了：“我说，我说。”

足足半个小时，齐达伦挤牙膏似的，交代了近几年的受贿经过，不过他并不知道，就在那盏超亮的聚光灯后面，还有个正在运作的高分辨率专业摄像机。等他交代完大部分罪行，最后白大褂走出了那片强光，齐达伦看到他脸上戴着墨镜，蓄着两撇小胡子。

“是你？你不是吴……”齐达伦认出这是上次开普桑把他撞伤的那个人，刚想说他是吴仁义的人，仁义两个字还没说完，一块洒满了乙醚的手帕再次掩住了口鼻，他翻翻眼皮，昏迷过去。

D

“小张，大堂有快递，等你去签收。”走廊上，有人冒出个脑袋，冲办公室里的小张喊了一声。

“哦。”小张应了一声，马上站起身来。可一起身又觉得奇怪，刚才是谁跟自己说话呢？那人面生得很。不过电视台里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就是人事科的也不能保证所有同事都认识。反正去一趟大堂也不用多久，一会儿回来再送新闻也来得及。

就在小张走出办公室后，刚刚喊他的那个人身影一闪，进了办公室。这个时间段正好没有旁人，此人坐在小张的椅子上，飞快地从怀里掏出U盘插进电脑的USB接口，把一个视频文件覆盖了几分钟后要播出的本地新闻。

几分钟后，白跑了一趟的小张气冲冲地回来，距离新闻开播只有不到三分钟了，他得尽快把节目送去演播大厅。

“各位观众大家好，又到了每天和您见面的本市新闻时间，今天我们的主要新闻有。”主持人对着镜头正在说着每天重复的台词，现在镜头切到了录制节目部分，和平时的新闻不一样的是，屏幕上没有出现平时每天都会出来的新闻快读部分，而是出现了一位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子。

“我叫齐达伦，犯过错，在领导岗位的这些年来，我利用手中的职权，为自己牟利。我结交了许多房地产开发商，私下里有过许多交易，仅去年临县开发区一块地，我就收了六百多万，还有……”

导播和制片都傻眼了，导演喊了好几声咔，导播才慌乱地按下暂停键掐掉这段视频，把广告插播进来。

“这是谁搞的？还想不想混了？”导演气急败坏地冲着手下们一通吼，可是已经晚了，节目已经播出了几十秒，马上有观众打电话到电视台来了，很快，全电视台的热线电话都被打爆，可谁也说不出刚才电视里的人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本地最火爆的市民论坛上，也被人贴出了全程长达四十五分钟的无马赛克高清晰的真人自述视频。马上有人转帖，不少回帖的观众还说要人肉这两个视频里的男人。整个论坛都快被这条帖子搞得瘫痪，只过了半个小时，这则视频就被管理员删除了。

不过这也不能阻挡这则视频在手机上的流行，最先收到这则群发式彩信的是齐达伦单位的人，很快就有想扳倒他，取而代之的下属开始转发。不到一天的功夫，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所有认识齐达伦的人，都看到了这条彩信。

事非自然必有因。纪检部门第一时间打电话来单位，得知齐达伦正在住院后，立刻派人去医院调查。与此同时，视频的另一个主人公，吴仁义，也被警方请去了喝茶，要调查他们公司的账本，以及严查之前的全部账目，包括去年年底那笔拆迁补偿款的落实情况。第二天，市里领导特批成立专案组，严查该系统内所有可能涉及权钱交易的负责人，要在全系统内来一次反腐大调查。

吴仁义不在家，吴天宝和他老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已经有警方的调查人员来过家里，不但给他们录过口供，连家里所有佣人都录过口供。在结案前，全家人都不许离开市区。吴天宝的老妈急得病倒了，吴天宝陪着老妈去医院，本想打电话给赵大宝来帮忙照应一下，可赵大宝的手机却总是不在服务区。

吴家大宅里，只剩下人心惶惶的几个佣人。偏偏少爷不在家的下午，又有警察上门了。

“这是搜查令，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为首的一位女警官严肃地说着，亮出一张证明。

佣人们还没看仔细，女警官已经不耐烦地把搜查令收起来了，带着两名男手下进了屋。这已经不是警方第一次进来了，佣人们也没怀疑，反倒为自己的前途担心起来，听说主人的银行账户都给冻结了，不知道这个月的工资还够不够钱发。不敢阻拦警察，他们都留在院子里等。

半小时后，女警官似乎一无所获，带着两手空空的手下匆匆离去。临走前还交代佣人们，这两天随时可能来人搜查，屋里要二十四小时有人，任何东西都不能动，否则的话，都算破坏证物罪。

佣人们恨不能早日离开，只好无奈地点点头，目送着警官开着车离开。

E

陆钟脱下从干洗店“借”来的真警服，从怀里掏出一本变成了褐黄色的小册子。这本书被师父藏在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几十年过去，老宅几经易主，却从无人发现这个秘密。

“这就是英耀篇？”单子凯凑过来瞧了一眼。

陆钟点点头，虔诚地把书放在自己胸口上，闭着眼，在心中默默呼唤着师父：您的宝贝终于到手了。

如果说千门红宝书《阿宝篇》是讲理的，讲当一个优秀的老千需要懂得的道理，其他三卷《扎飞篇》《军马篇》和这本《英耀篇》就都是讲术的，具体怎样当一个好老千。三卷秘籍中，《英耀篇》尤为重要。英指家底，自身之意；耀是用非常高明之手法获得。英耀二字合起来，就是讲述如何用高明的手法，让对方吐露自己的家底和身世。

知道一个人的过去，就能预知和设计他的未来，就连老韩自己，也只学过这一卷《英耀篇》，却能行走江湖一辈子，足以看出此秘籍之精妙。回到酒店，陆钟认认真真地焚香净手，对着师傅的骨灰这才敢打开《英耀篇》，细细看来。

一入门先观来意，既闲言切莫踌躇，天来问追欲追责，追来问天为天忧。八问七，喜者欲凭子贵，怨者实为七愁。七问八，非八有事定然子息艰难，士子问前程生孙为近古，迭迭问此件定然此件缺，频频问原因其中定有因。一片真诚自说慕名教，此人乃是一哥。笑问请看我贱相如何，此人若非火底就是畜生。砂砾丛中辨金石，衣冠队内别鱼龙。僧道纵清不忘利欲，庙廊达士志在山林，初贵者志极高超，久困者志无远大，聪明之手家业常寒，百拙之夫财终不匮，眉精眼锐白手兴家之人，碌碌无能终生工水之辈，破落户穷不离鞋袜，新发家初起好炫金饰，神闇额光不是孤孀亦弃妇，妖姿媚笑倘非花底定宠姬，满口好对好久居高位，连声是是是出身卑微，面带愁容而心神不定家有祸事，招子闪烁而故作安祥祸发自身，好勇斗狠多遭横死，怯懦无能常受人欺，志大才疏终生咄咄空把恨、才篇性执不遭大祸亦奇穷，治世重父学之士，乱世发草莽英雄，通商大吧竞工商，穷乡僻壤争林田，急打慢千，轻敲而响卖，隆卖齐施敲打审千平用。十千九响十隆十成，敲其天而推其比，审其一而知其三。一敲即应不妨打蛇随棍上，再敲不吐仍妨拨草以寻蛇。先千后隆无往不利，有千无隆帝寿之材，无千不响无隆不成。学者可执其端而理其绪，举一隅而知三隅，随机应变鬼神莫测，分寸已定任意纵横，慎重传人师门不出帝寿。斯篇玩熟定教四海扬名。

陆钟翻看两页，只见通篇都是端正的颜体小楷，每一句话都是用江湖上的老切口写成，若是外行，就算拿到也看不明白，就算资历浅些的同行，也未必能懂。细细看来，文中归纳英耀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审、敲、打、千、隆、卖，六个法门。

审，是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敲，是旁敲侧击的意思。打是趁人不备，忽然发问，让“一哥”自己泄露真相。千就是连哄带骗，刺激恐吓，营造心理优势。隆是褒扬赞美加安慰鼓励，卖，就是掌握对方的底细后，从容冷静地和盘托出，令“一哥”折服。

早期的江相派中人，大多以相士身份行走江湖，虽然只是说的看相的学问，但其实也是讲的如何跟“一哥”打交道。说法虽然不同，目的全都一样，那就是获得对方信任，笼络人心。六个法门可以单独使用，也可以搭配结合使用，运用娴熟，“一哥”就乖乖地听话，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了。

陆钟细细地翻看着这本秘籍，发觉师父行事的许多方法和秘籍中交代一样，许多曾经有些困惑的细节，在这最后一本秘籍上算是了然大悟，那感觉就如降龙十八掌练到了最后一重。虽然师父已经不在身边，但他老人家留下的这本秘籍教会了陆钟应该学到的东西，他是真的可以出师了。

合上秘籍，陆钟不由得想起了神叨叨前辈所说的那套解读模版，如果真有那套模版，是否真能学会经天纬地之才呢？大概只有老天才知道了，经历了周遭种种，他已经有心无力，不想再做奔波。

F

陆钟正想着心事，那边兄弟们已经结束了最后的扫尾工作，回来了。

“最新消息，纪委查到齐达伦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募捐帐号转了一千万，觉得很奇怪。”司徒颖摘下头上的齐肩短发，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卸妆，这些天来她扮演小米，交了几千块学费进入成教部重新当大学生，感觉很不错。她然没有真当过小姐，也没收过吴仁义的两万块，给齐浩哲讲的只不过是早就编好的台词，结果白赚了十万块。

“当然，如果他们查到他把五百万分五次转给孩子回家基金会，会觉得更奇怪。”曾洁这次扮演稳重端庄的杨女士，跟踪了齐达伦两天后，在一家茶馆里假装摔倒，手里的资料掉得满地都是，正好被齐达伦碰见，帮她捡起资料时，正好看到了她的公司资料和客户名单，因此二人结识。一边跟吴仁义搭帮洗黑钱，一边以移民专家的身份跟齐达伦接触，两边套话。曾洁入行不久，年纪却最大，作为资深新人获得了奸商和贪官的双方认可，这次的表现可圈可点。

“可是咱们这一单，没收到一分钱，真的算白做了吗？”何小宝提到了钱。

“当然没白做，等到吴仁义的账目调查清楚，村民们会拿到应得的赔偿款，那可是几千万，足够他们每家每户都买上新房子，好好过日子的了。这件事闹得挺大，其他贪官们，至少一两年内都不太敢受贿，全城其他地产商们，也得提心吊胆好一阵子。”梁融这次扮演的大牌的“乔博士”，另外担任全程造型，成功地塑造了单子凯的伪娘和司徒颖的90后美少女形象。

“六哥，我是说，咱们真没一分钱收入？”何小宝还是惦记着钱，他假扮赵大宝，跟拉风党的人混在一起，更是获得了吴天宝的信任。是他数次进入吴家，留下了摄像头和窃听器，这才知道吴仁义在家里藏了些账本的秘密。因为看过账本，陆钟才得以安排六百八十万和两千四百九十八万。

“你们觉得遗憾吗？”陆钟转过头去看向其他人，不论其他人什么感觉，总之这次他扮演小胡子杀手，超爽。

单子凯，梁融，司徒颖，曾洁，全都表示无所谓。

“我也没什么遗憾的，就是，只是，这是我跟您干的第一笔买卖。”何小宝敏感地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声音越来越小。

“记住，老千和骗子的区别还在于，骗子们每笔都想着为自己赚钱，老千就不一定了，老千做事不一定是为了钱，有时候做件好事，比赚钱了还满足。”陆钟板起脸来说道。

“就像吴仁义吗？第一次大着胆子跟齐达伦对骂，一定爽歪了。”何小宝挠挠头，想起了在监控镜头前看到的画面。吴仁义并不知道，他的手机早就被监听了，每次出门都有人跟踪。

“现在最伤脑筋的应该是警察，等到他们从齐达伦那里查到死掉的伪娘，还有小胡子杀手的时候，该去哪里找尸体呢？”单子凯这次的自毁式出演，让这场好戏从一开场就达到了高潮。齐达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亲手拖下车的男人竟然没死，甚至之前那晚狂欢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单子凯和司徒颖当然也没吃什么摇头丸，只是两颗维生素片罢了，倒是给齐达伦喝的那瓶小酒里，下了不少料，所以他一喝就倒。算准了时间，在齐达伦第二天苏醒之前，司徒颖用一瓶干冰对着单子凯身上喷了一阵，再用几片专业级凝胶假皮贴在颈动脉和手腕脉门处。等到齐达伦被照相机的闪光灯唤醒，伸手试探单子凯鼻息的时候，屏住呼吸，再一摸脉搏全无，魂都快吓飞了，哪里来得及细看究竟怎么回事。再后来，单子凯还画了个死尸妆，拍下照片，由陆钟假扮成医护人员，趁着齐达伦住院的第一天，来往人多，把照片放进了口袋里的记事本中。

“要是连吴仁义也说杀手是小胡子，警察会不会觉得这两个人串供了耍他们呢？”梁融从化妆包里拈出一条假的小胡子贴着玩，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最后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你们忙着当杀手当恐怖医生，忙着混进电视台时，老大让我和曾洁单独执行了一个任务。”

“我们以拍卖公司高层的身份，联系了市内的好几个地产商。告诉他们齐达伦即将倒台，这事是有内部的人在操作，齐达伦经手签出的问题土地会被查处，政府将取消这些交易，重新拍卖。只有事先报名，交付两百万诚意金登记的人，才有资格参加新一轮的拍卖。拍卖会将在案件结案后第一时间召开，我们公司会负责拍卖会所有流程。”曾洁很详细地介绍了任务过程。

“那些地产商大多看到过我们和吴仁义还有齐达伦来往，当然他们都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接到这个消息很意外，不过两天后，他们亲眼看到了齐达伦和吴仁义出事，对我们的话深信不疑，截至今天上午，已经有四家地产公司表示愿意参加竞拍，我们的账户上，已经有了八百万。”梁融打开手机银行，登陆那个账户，给大家看到一个振奋人心的数字。

“是芬姐的拍卖公司带来的灵感，咱们就搂兔子顺便打了把草，反正这些地产商的钱赚得黑。”陆钟轻描淡写地笑笑，好像赚的不是八百万，而是八万块。

“老大万岁！”何小宝兴奋得振臂高呼。

“就只有一个人万岁，我们呢？”司徒颖可不干了，不满地反问道。

“司徒姐万岁！凯子哥万岁！曾姐万岁！胖哥万岁！”何小宝激动得围着大家跑了两圈。

“对了，这几天我看你一回来就跟你曾姐腻在一起，是不是姐弟恋呀。”梁融冷不丁冒出一句，他虽然不多话，这并不表示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吗？刚进门就闹绯闻，可以呀小子。”单子凯幸灾乐祸地拍拍何小宝的肩。

“误会，曾姐那么厉害，我就是有那心也没那胆儿呀。”何小宝赶紧解释。

“别解释，越描越黑。”司徒颖乐得看这小子着急。

“别怪我没提醒你啊，队伍里的人不能谈恋爱，这是规矩。”作为老大，陆钟得表个态。

“我真没跟曾姐那个啥，就是想求她教我两手来着，那天你们不也看到了嘛，我把齐浩哲揍得多痛快。”这些天，何小宝的确跟曾洁来往得比较密切，不过他是真的学到了几招挺管用的拳脚功夫。

“好了，知道就行，我们也就逗逗你，新人进来，照规矩都得被大家当活宝逗上三年。现在才刚刚开始，你就做好思想准备吧。”陆钟半真半假地说。

“天呐，这是真的？”何小宝惊讶地问。

“不信你问他们。”陆钟赶紧板起脸来。

“哥，姐，你们告诉我，是真的吗？”何小宝笑嘻嘻地追着大家问，可大家也都笑眯眯地谁也不告诉他，大家追打笑骂。

成功的喜悦让这个下午变得十分愉快，看着亲爱的兄弟们，手里捧着师父唯一的遗物《英耀篇》，陆钟的心情不再沉重。就像现在这样，自己能赚钱，但能帮老百姓们做点他们做不到的事，不也挺好吗。师父说过，将来的路可以按照他的想法去走，也许，这条路一直都在脚下，只是他从未意识到，可以继续这样走下去。

一切都好，唯一的不妥，就是司徒颖。她说过，将干爹的骨灰送回上海安葬后，她就退出江湖，回家当大小姐。难道这种刺激又充实的生活，对她来说真的失去了吸引力？难道自己，已经不再值得她留下来了吗？

他朝着司徒颖看去，正好碰上司徒颖也远远地注视着他，两个眼神刚一碰撞，火花都来不及闪出，司徒颖就收回了目光。女人心，海底针。陆钟能猜透这世上绝大部分人的念头，唯独不能猜透这个至今为止，除了母亲之外，最让他在乎的女人。

第十六章   身陷囹圄

A

报纸上已经登出了大幅报道，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贪官和奸商互相揭发的视频门，已经有了初步进展，可以确定的是，去年年底的临县开发区土地征收过程严重违规，不仅涉及权钱交易，所有村民都没拿到应得的征地款，就被扒了房子，以至于村民们只能住帐篷。政府新闻发言人表示，已经冻结吴仁义和齐达伦的全部账户，大部分赃款尚未转移，会尽快帮村民们补发征地款项，并进一步深查深挖其他该系统内的大小蛀虫。

事情已经办妥，秘籍也已经取得，没理由再在南京待下去，得尽快赶去上海。

从南京到上海，走高速四小时就能到，可是陆钟一反常态，偏偏挑了吃过午饭才动身，而且还不让走高速走省级公路。算算时间，等大家赶到上海，大半个下午都要过去了，找地方落脚，还得找地方吃饭，这一天做不成多少事。这不是陆钟的作风，他不会做这样浪费时间的计划，但是今天不同。一旦把事情办妥，司徒颖就要走了。他是真舍不得，可开口挽留，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算他说，她也不一定能答应。

大家都在车上，有些话还真不方便说，可能共同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再不说，怕是要没机会了。咳咳，陆钟有意无意地咳嗽，试图引起司徒颖的注意。司徒颖抱着师父的骨灰盒，无动于衷地看着窗外。

“去过上海，大小姐可能要回家，大家没什么想说的吗？”陆钟不好意思自己挽留，只好把话题引到大家身上。

“司徒姐，你要退出江湖？”何小宝惊讶地问道。

司徒颖不做声，微微点了点头。

“干得好好的，为什么呀？姐你那么厉害，要真退出，绝对全国男性‘一哥’最大的损失。”何小宝调皮地反转过身子，问道。

“臭小子，这是夸我吗？”司徒颖摆出大姐头的架势，反问道。

“不走行吗？我舍不得你。”梁融出言挽留。

“我也舍不得你，你要是走了，全国最拉风的视觉系老千二人组就算完蛋了。”单子凯跟司徒颖也搭档惯了，虽然被长期压迫，但这么多年的同门之情的确深厚。

“妹子，真的不能再多待一阵子吗？我跟小何才刚刚加入，还不算太懂行，你要是这时候退出了，绝对是这支队伍最大的损失。”曾洁真诚地说。

“我知道大家对我好，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个决定我考虑过很久，而且早就跟陆钟说过，相信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将来的事，不用太担心。”说到这里，司徒颖终于看了陆钟一眼，只不过目光的接触是在后视镜的折射下发生的，显得有些不自然。

“其实……”陆钟满肚子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几乎顶到了喉咙，最后关头，却又说不出口了。他看着后视镜里，司徒颖失望地垂下眼帘，重又看向窗外，别走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单子凯来了个急刹车，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惯性带得离开了座位，好在司徒颖一直紧紧地抱着骨灰盒，否则的话，老韩的骨灰很可能撒得满车都是了。

“出事了！”单子凯扔下这句话，就冲下了车。

本来走得好好的，前方也没多少车，可就在刚才，路边忽然冲出来一辆摩托车，摩托车要过马路，也不知有没有撞上，车内的人都没感觉到碰撞，但是摩托车倒在了地上，骑车的男人也就大叫着滚到了地上，嗷嗷地叫起疼来。

这一带是城乡结合部，路边都是菜地和大片的山，骑摩托车的人八成是附近村民。万一真的撞伤了本地农民，后果可大可小。万一这人的叫声喊来了村民，大家很可能被团团围住，不诈个几万几十万的数村民们可不会罢休。

单子凯去看倒在一边的摩托车，陆钟来到那个正在哭爹喊娘抱着腿叫疼的男人面前，弯下腰认真地看了几眼。那男人显然是感觉到了自己被人打量，却依然不乱节拍地继续嚎叫。世界上这样嚎叫的男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真正受了重伤，痛不欲生的男人，另一种是装出来的，完全没伤也不痛，这种人就是碰瓷的。

陆钟才看了几秒钟就发现问题了，这小子不够专业，相当不专业。

碰瓷可以算得上高级诈骗行为艺术，对智力和体力有双重要求。不是随便谁都能玩碰瓷的，必须通过许多次身体力行的练习，掌握好撞车时的角度和力度，还有倒地时的位置，要恰好能拦住车轮，又不至于对自己的人身安全形成威胁。

据不完全统计，全国至少有五千人曾经从事，或者正在从事碰瓷这门古老的传统骗术。最末流的就是把假碰瓷变成了真事故，刚入行的新人，技艺不精，很可能第一次出手就伤了自己。真正的高手，却能把一场貌似车祸却不是车祸的事故，演绎得轰轰烈烈令肇事司机叹为观止。

虽然陆钟没干过碰瓷，但听师父说过，几十年前，他老人家还在混上海滩时，师爸门下有位相当不起眼的大爷，专靠碰瓷维生。专业碰瓷，首先穿着就有讲究，不能穿得太坏，显得人没档次，人家不会赔多少钱；也不能穿得太好，真正有档次的人不屑于当街痛哭和撒泼。第二重要的地方，就是出事地点，通常以城区内的小街小巷为主，这种地方容易刮蹭，也容易引起路人围观。第三，就是演技，什么时候该摔，把假摔摔得比真摔还像那么回事，又什么时候该哭，该怎么哭，怎么喊疼，这都有技巧。第四，那就是要备好装备了。那位专业碰瓷的大爷，每次出工都带一个灌满鸡血的鱼鳔，藏在嘴里，出事后咬破鱼鳔先吐口鲜血，那视觉效果格外惊悚。第五，得靠天份和苦练了，古代没有汽车，碰瓷的大多撞马和马车，到了民国那会儿才有汽车。大部分干这行的，都得练些外门功夫，最好能连硬气功一起练，能被撞得飞出去老远，或者在地上打上好几个滚也丝毫无损。

以上几点，面前这位乡村摩托车手没有一点做到，穿劣质的假皮夹克，被车撞了连点缓冲和反应时间都没有，倒在地上就开始嚎，身上也没见红，太不专业了。

B

“哥们儿，演过了，你这假摔也太明显了。”陆钟觉得好笑，这是假把式碰上了真行家。

“我的腿断了啊，我的腿。”男人还抱着膝盖作死地嚎，不到一分钟，附近就有一群扛着锄头的村民冲了过来。

陆钟觉得好笑，回头看一眼弟兄们，大家也都下了车，来看到底怎么回事。单子凯看过了摩托，车上没有碰撞的痕迹，那人是从小山坡上溜下来的，地上的胎痕也能看出，隔着陆钟他们的商务车还有一米开外的距离，根本碰不到，另外地上的摩托连发动机都没响。出事后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冲出来这么多村民，显然，是早就设好了埋伏。

“早知道我们真该把车直接开过去，轧断你的腿。”何小宝气呼呼地说。

“说吧，你们要多少钱。这么多人一起出来，出场费肯定要一点的，虽然你没受伤，但我们也不是冤大头，价钱合适的话，马上就给你。”陆钟不想跟村民纠缠，中国最厉害的人其实并不是城管，农民们团结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

“谁要你的钱，撞了人就要负责。走，跟我们回村里去，咱们请村长来评评理。”说话的村民四十多岁模样，看起来丝毫不土，眼中透着一丝精光，应该是个能人之类的角色。

“我们还得赶路，不能耽误时间，不如你们直说吧，究竟要多少钱。”围在身边的村民越来越多，陆钟开始感觉到威胁。

“呸，谁要你的臭钱，我们要评理！”另一个龅牙村民高举着锄头，冲了过来，揪住陆钟的领子就要把他往村里拖。

村民们的人数是陆钟他们的两三倍，如果单凭武力，这帮人不是陆钟他们的对手，就算只有曾洁和司徒颖出手，也能把他们全部摆平。但这帮人是农民，不是奸商不是贪官，大家下不了手。最后大家被村民们簇拥着，就要往村里走去。

这怎么行，谁也不知道村子里有什么在等待大家。未知的就是危险的，这是每一个老千都应有的觉察。被推搡着走了几步，陆钟忽然分开双腿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把粉红色的人民币来，对着天上一扔，立刻下起一场粉红色的阵雨。尽管刚才还口口声声说不要钱，可一旦有人蹲下身子去捡了第一张钞票后，立刻有不甘落后的其他村民效仿，很快，刚才还拥着陆钟他们准备往村子里去的村民们，一个个都撅着屁股捡起地上的钱来。

“别捡，别捡了，抓人要紧！”那个为首的村民大喊着，可惜没人听。

就在撒钱的同时，大家已经默契地明白了陆钟的用意，趁村民们不备赶紧撤。所有人同时飞快地跳上车，关好车门，猛踩油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八成是看咱们车好，虽说咱是商务车，但这辆福特个头那么大，太打眼了，这帮土匪才不知瞄了多久，好不容易逮着咱们，现在又捡了那么多钱，准乐坏了。”单子凯一边开着车，心有余悸。

“就这么假摔一下就捡了一万块，便宜他们了。”何小宝不甘地说。

“要是被他们真弄进村去，那可不是损失一万了，那个打头的，我看出来了，心狠着呢，能把咱的皮给扒喽。”

“不管怎么说，平安无事就是万幸。”曾洁倒是很容易满足，

“看来咱们不该走这条路，走高速可没人碰瓷。”司徒颖破有些不满。

陆钟听出司徒颖的埋怨，并不解释，他只是想多跟她待上一会儿，哪怕只多一天，多几个小时都好。

车内陷入尴尬的沉默，为了缓解气氛，曾洁说起她经历过的另类碰瓷事件：“两年前，我养过一条金毛。养过狗的人大多知道，金毛性情温顺智商也高，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一天傍晚，我正牵着狗出去散步，一个女的见到我的狗就过来逗，她故意把手往狗嘴边凑。正好手机响了，趁着我接电话的工夫，那女的就说我的狗咬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伸出手一看，果然有个红红的血印。那女人一下子变凶了，开口就要一千，说是要打狂犬疫苗，我知道那根本不是金毛咬的，就说身上没带钱，不如打110，让警察来处理。”

“后来呢，打110了吗？”司徒颖好奇地问。

“那女人见我真要拨号，有些心虚，就骂骂咧咧地走了。后来我在地上看到一团染红的棉花，那女人根本没伤，是假的。当时那种情况，天色又暗，那女人还挺凶，换个弱点的小女生，恐怕就真赔钱了。”曾洁记忆犹新。

“这办法好，不占用上班时间，晚上吃饱了饭出门散步顺便赚外快。只要瞅准遛狗的人，一晚上能骗到一个就能赚一千，每天骗一个月就是三万，低风险零投入，还不用交税。”何小宝调皮地说。

“好个屁，这办法骗的都是不该骗的人。我得给你补补课，咱们这支队伍只能骗贪心之人，不仁之人，坏人，不能骗好人，你千万得记住，要是敢违规，别说我饶不了你，师父他老人家也会来找你。”陆钟做威严状恐吓道。

“我也就是一说，您放心，我不会骗好人的。”何小宝吐吐舌头。

“不好了！”司徒颖忽然失声叫到。

大家都回过头来，只见司徒颖惊惶地到处乱看，声音都变了：“骨灰盒不见了！”

“刚才那帮村民有人趁乱上了车，赶紧掉头，往回开。”陆钟的反应最快。

没人说话，但不详的预感已经像团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上。那帮村民可不是良善之辈，找上门去会遇到什么，谁都不敢说。单子凯赶紧掉头，把车往回开，好在才走出不远，不过三四分钟，就回到了刚才出事的地方。

那帮农民捡完了钱，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不剩一个，刚才还横在路中间的摩托车，连同坐在地上喊疼的男人，也消失得仿佛不曾存在。不过就在刚才摩托车躺过的地方，停着一辆奔驰，一个穿白衬衣的光头男人正靠着车，身边一个副手模样的人给他点烟。商务车经过奔驰旁边时放缓了车速，陆钟从车窗里看到，光头男惬意地吸了口烟，眯缝着眼睛冲他们似笑非笑。

这人有名堂，有种邪恶的气场。不过师父的骨灰要紧，大家不能放弃。陆钟让单子凯再调转车头，把车停到了奔驰车旁。对方只有两个人，陆钟他们有六个人，暂时不用太担心，大家都下了车，四下打量着，希望能看到那拨村民的影子。

“丢东西了吧。”光头男依然眯缝着小眼，扫了大家一眼。

“听您这么说，应该是看见了。”陆钟回过头来站定，似乎料到光头男会搭腔。

“算是吧。”光头男继续抽他的烟。

“请您告诉我们，是谁捡走了，上哪儿找好。”陆钟朝光头男走近了些。

“接着。”光头朝陆钟扔了个手机，叮嘱道：“别关机，他会打给你的。”

说完话，光头就上了车，副手坐上了驾驶位，关上车门，朝着上海方向开去。

陆钟他们面面相觑，此人留在这里应该是等他们，之前那拨村民十有八九是他们安排的，究竟是谁这么做呢？他们的目的又是如何？会不会是黑道上的人发现了自己的身份，目的是那一千万的暗花呢？

想是想不出结果的，中国太大人太多，陆钟他们这些年千过的人也不算少，陆钟让大家先上车，耐心等电话。几分钟后，陌生的来电铃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个女声在高声唱着：你这个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一脸无辜的样子，你这个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想骗到何时为止………

这首特别的曲子，让车里的每一个人都瞠目结舌，陆钟皱着眉头按下了免提键，让车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这次通话。

“六哥？”一个声音略带磁性的男人声音。

“是我。”陆钟应道。

“来电铃声很特别吧，哈哈，专门为你们挑的，我可是费了点心思。打你们在上海搞那个开拍卖公司的女人开始，我就注意你们了。看出你们有点能耐，所以就叫人多盯了一阵，你们不错呀，帮政府挖出条蛀虫，帮人民铲除个奸商，简直就是活雷锋嘛。当然，顺便还赚了八百万，我欣赏。”男人大咧咧地说道。

“有什么话请直说。”陆钟话虽说得不动声色，心里还是一惊，自打上次被贾教授勒索过，大家的行事已经谨慎了许多，没想到又遇上这种事。

“爽快。我也是道上的，知道澳门那边有人出一千万的暗花找你们，不过我不打算把你们交出去，就凭这个，你们也欠我一个大人情。有事想请你帮个忙，我知道你本事大，又不缺钱，怕你不答应 。所以呢，想了个办法，把你师父的骨灰盒给借了出来，放心，这玩意儿我收着没用，等你帮了我的忙，一定原物奉还。江湖上人人都说六哥讲义气，所以我就，得罪了。”

“你要我们做什么。”在师父的骨灰面前，陆钟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急，请先去上海，等你们到了，我再打电话告知。”男人说完话，先挂断了电话。

C

“还真没完了。”虽然每个人都生气，但火最大的还是司徒颖，毕竟骨灰盒一直在她手边放着，间接地说，也算在她手上丢的。

“别气，咱们干这个，本就防不胜防。”梁融安慰道。

“所以我是真不想干了，这回无论如何，我安顿好干爹的骨灰就走，这摊子破事，你们爱谁谁。”大小姐脾气爆发。

陆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拿出自己的手机，在短信的页面下打了两个字：窃听。

没人再接话茬，这帮人可以趁乱把骨灰盒都偷走，当然也有足够的时间安放一个窃听器或者追踪器。空气中有种让人看不见的紧张，自从离开逃脱澳门那个人的阴影后，这还是头一次如此被动。被动，对于老千来说，几乎就是危险和致命的同义词。只有能把握全局的人才能玩到最后，可是现在，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再自信，他们甚至不了解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人。沉默的每一分每一秒，逐渐积累成压力，这宽敞的车厢内，即便是开了窗户也让人喘不过气来。

商务车朝着上海开去，距离越来越近，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越来越大。不知道车上是否真安装了窃听器和追踪器，刚进入市区，那个光头给的手机就开始大唱骗子之歌，陆钟再次按下了免提键。那个人指定了一家酒店，让陆钟他们全都去餐厅，请大家吃一顿。

说好了是餐厅，而且又是请吃饭，大庭广众之下，就算是鸿门宴，也不用太担心。还是担心被监听，陆钟再次在手机上打出几个字：不用担心，见机行事。老大沉着，大家也响应地放松了一点。半个小时后，大家来到了那家酒店。光头男已经在门口候着了，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一眼看不穿。

“大哥已经恭候多时了，几位请。”光头人不怎么地，说话倒还算客气。引着陆钟他们往里走，来到一个包房里。一位平头中年男子，坐在正首，一见到陆钟他们立刻笑眯眯地起身相迎。平头男个头不高却剑眉大眼，长得倒挺正气，尤其是那双眼睛，跟人对望时有种说不出的亮堂。

菜点的不多，几乎都是本帮菜，南方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没叫白酒，叫了一件啤酒，原本在大酒店，容易让人感觉生分，不过这些酒菜却又深得人心。叫人对平头男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如果不是那个有点邪门的光头男坐在他身边，简直会感觉是老友相见，而不是被逼着来的。

“你们的身份我都知道，盯着你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的身份你们恐怕还不了解，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杨，杨刚，算做生意的吧，有时候也赚点快钱。”杨刚把话撂下，挥挥手，让服务员出去，让光头男给诸位斟酒。

“不必客气，您还是直说吧，要我们做什么。”陆钟对此人的身份没兴趣，他只想尽早拿回师父的骨灰。

“爽快，江湖人都说六哥雷厉风行，只要你愿意，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能弄到手。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用这种办法把你们请来，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请诸位放心，老韩师父的骨灰，现在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早晚烧香，日日供奉。”杨刚拿起酒杯，冲诸位做了个敬酒的动作，先干为敬，虽然无人响应，但并不妨碍他往下说：“要请诸位帮忙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只是去一个平常人进不去的地方，帮忙偷一样东西。”

“您就说吧，要我们去哪儿。”陆钟直奔主题。

“海关。”杨刚脱口而出。

“海关？”何小宝忍不住插了一句。

“没错，海关的缉私局仓库。说来话长，前不久我在国外拍卖会上拍得了一件宝物，进关的时候，因为一部分手续没有办齐，被海关部门暂时收了起来。”杨刚毫不顾忌地说了出来。

“既然是拍卖得来，手续应该齐全。”陆钟直视着杨刚的双眼，想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些内容来。

“没错，手续是齐全，是我故意没交齐，为的就是能让东西暂缓通关。只有东西还在海关，我才好动动手脚。这么说吧，我要你帮忙的，不仅仅是把东西拿出来，还得放一件看起来差不多的东西进去。”杨刚环视一圈，似乎在观察在座各位的反映。

“东西都是你的，调包没有意义。”陆钟的眼睛没有离开杨刚的身上。

“老弟，你听我慢慢说。那件宝物，其实我是打算捐献给国家的，这么一来，多少能换取一点社会地位，而且只有捐给国家的东西，入关的时候是免税，否则的话，尽管是国宝，但进关的费用也不低。我希望，你们帮我去把假货放到仓库里，并且弄坏一点，我还能从保险公司拿到一笔赔偿。然后我再把宝物捐给国家，他们会安排专家修补，看起来不会差别太大。另外，调包后的真货，你得帮我带出来。”杨刚解释得很详细。

“钱让保险公司出，真货自己拿，假货送国家，还白落一名声，您这算盘打得可真是没得说了。”司徒颖听完全部计划，冷笑一声。

“我说过，我是做生意的，有时候还赚点快钱。保险公司我也是花了钱投保的，拿回赢得的收益应该不算什么吧。”杨刚笑呵呵地说着，好像这对他来说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这可是诈骗。”梁融质疑道。

“没错，可你们不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吗？”杨刚居然马上承认了。

“给我具体地点，还有时间。这种地方，不是想去就随便能去的。”陆钟从杨刚那双眼里似乎没能读出想要了解的内容，只好作罢。

“先不急，我还得请你们帮忙把赝品给做出来。钱，我付，我知道你们有门路。”杨刚冲光头男递了个眼色，光头男立刻奉上一个文件夹：“这里是宝物的资料，请先吃完这顿饭，回去再看。”

接到这种任务，谁还能安心吃饭。就算是银行，博物馆，金店什么都好，偏偏是海关，那可是有部队驻守的，跟直接去公安局偷枪也没什么区别。每个人都食之无味，原本可口的家常菜菜居然都没吃完。

离开酒店，陆钟他们开着车在街上转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才走了不远，商务车就被一辆黑色的别克给拦下了。车上下来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好不客气地敲开车门，亮出一张警官证，兀自上了车，看了所有人一眼，自我介绍道：“这是我的警官证，我叫贾伟，不信你们可以跟我去警局看看。你们进城前经过收费站时，正好被我撞上，后来我又跟你们去了在酒店，你们胆子大，居然不化妆也敢出来走，不知道你们的照片早就发出来了吗？树大招风，你们在澳门做的事，黑道白道上的人都晓得了。你们身价高，不过我不想赚那钱，一个公务员，要这么多钱也没法消化，搞不好还会被扯上勾结黑社会的罪名。我只想升官，所以，这次你们要做的事，一定要跟我汇报情况，我不抓你们，我抓那个逼你们做事的人，你们把东西交给他的时候，来个人赃并获，帮你们也把仇给报了，怎么样？”

贾警官的警官证上写着，二级警督，陆钟看过，那的确是个真的警官证。可他说要帮陆钟他们报仇，顺便自己也得个大案子好邀功，这靠谱吗？

当老千的，不能相信警察的话，就像警察也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老千说的话。警察和老千，原本就是天生的对头，不过也有例外，比如仇其，还有于成荣（详见第二卷）。

“您来得太突然了，让我们考虑考虑吧。”陆钟盯着贾警官的双眼，很快发现此人眼神有异绝非良善，一旦被他利用了这一次，将来很可能就摆脱不掉了。

“这还考虑什么。我帮你们过关，在海关，我可是有人的，你们帮我立功，我帮你们报仇，我们双赢，皆大欢喜嘛。”贾警官两手一摊，装出好人的笑，说道海关有人那里的时候特意加强了语气。

“好。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们要是不答应，那可太不给您面子了。大伙儿说是吧。”陆钟立刻亮出招牌笑容，冲大家使了个眼色，“只要我们在海关没有大麻烦，一定帮您来个人赃并获。”

“你们太谦虚了，以你们的本事，就算没我你们也遇不上大麻烦，哈哈。”贾警官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很满意。

“那咱们说好了，双赢！”陆钟冲贾警官挤挤眼睛。

“千万别耍我呦，否则的话，嘿，那一千万我就算自己消化不了，还有大把人可以帮忙笑话，你们懂的。”贾警官一个人敢上这辆车也算胆大，最后一句话尽管是威胁，却也说得婉转。

最后，贾警官跟陆钟交换了手机号码，满意地下了车。

D

“刚被个黑老大吃住，那么巧，马上就遇到个黑警察，一个威胁咱们偷东西，一个威胁咱们当内奸，就算您再牛，也难以应付吧。”何小宝担心地看着远去的别克车，忍不住叹了口气。

“等等，我马上查查这个姓贾的底细。”梁融立刻用手机上网，搜索贾警官的名字，结果很快跳出来一大堆报道。这家伙原来立过好几次功，他的大头特写照被记者拍得清清楚楚，连脸上有几根胡子都数得清。什么样的警察每次立功都正赶上记者呢？当然是有准备的警察，每次神奇地预感到了立功的机会，并且预约了记者做特别报道。

“败类，每次的大案要案都是他自己设计好的。”司徒颖看过梁融手机上的新闻后，立刻想到了真相。

“你们看，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很敏感啊，领导们对他期望很高，只要再破获一两次大案，很可能被升为副局长。”单子凯亮出自己的手机，他也搜索了贾警官的名字，而且跟梁融使用了不同的搜索网站，得到的资料也各不一样。

“看来这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曾洁有些担忧地说。

“你和曾洁都加入不久，如果后悔，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他们并不知道你们的底细。”陆钟收起了刚才的笑脸，换上有些严肃的表情：“这个麻烦来得太突然，到现在为止我还完全没有头绪，也没有灵感，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应付。”

“我不走，我对你有信心，对你们全都有信心。”曾洁微笑着，看向大家。

“我也不走，你们是我见过最牛逼的人了，不管将来会怎么样，我都不后悔。”何小宝也立场坚定。

“好，就冲着你们俩说的这话，我就算想破脑袋，也得把这一关给过了。”陆钟一听这话，信心百倍。

“哪用想破脑袋，最多五成功力，准行。”单子凯跟着拍了个马屁。

“才不要五成，三成就行。”梁融拍马不落人后。

“喂，现在才刚刚开始，还什么都没做呢，你们别搞得好像在庆功了好吗？”司徒颖觉得气氛不太对头。

“对对对，咱们还什么都没做呢。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咱们好好看看那个姓杨的究竟让咱们去偷什么宝贝。”陆钟举起了手里的文件夹，正经事还等着他做呢。

崭新的困境没能给这支队伍带来任何伤害，正相反，大家变得更团结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陆钟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总能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但谁又没有麻烦呢，只要身边有这么一帮好兄弟，什么都不用担心。

找了家交通方便的酒店落脚，大家开了两个商务套房，关起门来，陆钟打开了那个文件夹，原来杨刚所说的国宝，竟然是张古琴。

古琴在收藏中算比较冷门的，大部分人以各类古董，珠宝，名贵家具和字画为主。但是近几年来，古琴渐渐由冷转热。2003年7月，中国嘉德拍卖公司，成功拍出一张唐代的九霄环佩琴，当时的三百多万创造了世界纪录。从这家九霄环佩开始，中国古琴就不断创造一个又一个的新高，当年十一月，大收藏家王世襄老先生的大圣遗音琴，以八百九十一万的高价成交，给古琴收藏注入一剂强心针。2009年，还是嘉德公司的秋季拍卖会中，明代的月露知音琴，以两千一百八十四万的天价再创新高。当年的另一家拍卖公司古琴专场中，另有三张名琴分别以两千多万，一千多万和五百多万的高价成交。

价高就能催生市场繁荣，但是古琴和其他种类藏品不同，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琴就如文人的剑，非死不能相舍，如果不是知己，如果要把琴拿去送人或者换钱，有辱斯文。数千年来，传承有序又数得上号的名琴，一共也没多少，所以只要是真的，几乎每一张都是精品，极品。

古琴有四看，第一看断纹，什么龟背断，牛毛断，梅花断，蛇腹断，冰纹断等，一般来说，琴不到五百年不会有缎纹，因为常年的风化和演奏时琴弦带来的震动而造成，年代越久的古琴断纹越多。这是鉴定古琴最重要的依据。第二就得看形制了，传世古琴式样繁多，什么仲尼式，蕉叶式，伏羲氏、列子式、连珠式、灵机式、落霞式等等许多种。三要看铭刻，古琴也和字画一样，有铭刻的款识。琴背和琴腹的款，又有不同。第四就要看名家收藏，如果是王世襄老先生，和吴景略大师这样的人物，那价值自然也低不得。

杨刚买到的古琴，是有名的春雷琴。

说起来，这春雷琴还真有点来头。唐琴第一推雷公，蜀中九雷独称雄。这是清末著名琴家——杨宗稷咏唐代雷琴之句。传世古琴，以唐琴最珍贵，堪称神器。唐琴中，又以雷公琴为最。蜀中九雷，以雷威成就最大。而雷威一生所斫之琴中，又以春雷为最。说起来，春雷确实当得上国宝。

北宋末年，宋徽宗赵佶收罗天下百工待诏宫中，创作出无数艺术珍品。春雷琴正是宣和内府“万琴堂”中所搜罗的绝顶神品。北宋覆灭之际，金人掳掠宫中文物艺术品整整装了两千多车运往燕京，春雷琴也随之来到燕京，藏于承华殿，题铭“承华殿春雷”，再一次成为明昌御府第一，深得金章宗喜爱。金章宗完颜璟视琴如命，“临终时挟之以殉”，然而在地下仅埋藏了18年，春雷琴就又复出于世，“略无毫发动，复为诸琴之冠”，被献给草原霸主，成为了元宫中的珍宝。

入元宫后，春雷琴被赏赐给了当朝宰相、大琴家耶律楚材。耶律楚材非常喜欢春雷琴，有诗为证：有我春雷子，岂惮食无肉。他后来将春雷琴赠予最尊敬的佛法大师万松老人。而离开了知音耶律楚材，春雷琴再一次展开了“不住不灭、千百回转”之旅。元代中晚期，春雷琴再一次被元朝内府收回，并先后赐予文人学士傅初庵、赵德润等人。入明之后，春雷琴讯息绝迹，琴坛少有人谈论或见到这张千古瑰宝。

时隔五百多年，现在存世有三张题名“春雷”之琴，均自号为宣和府春雷，分别是旅顺博物馆春雷、台湾著名画家张大千春雷、北京著名收藏家汪孟舒春雷。现在，杨刚从国外买回来的这一张春雷，也同样经过专家鉴定，年代是没问题的，至于是否春雷，谁也说不清。

“没想到是这么个宝贝，我小时候学过一阵子，一张琴一米多长，怎么好随随便便带进海关，再拿出来呢。”看完全部资料，司徒颖犯起愁来。

“是啊，要是小东西还好说，可以揣兜里，这么大的东西，又不像金子可以溶了，也不能像书和画一样可以卷起来，目标实在太大。”单子凯为难地放下那份资料。

“除非把仓库用铲车铲走，否则的话，我是想不到能有什么办法能明目张胆地从有边防武警镇守的大门通过。”就连梁融也皱起眉头。

“好办法，铲车！”陆钟忽然眼前一亮。

“不会吧，真用铲车？除非先地个震，楼都塌喽，否则不可能开进去。”何小宝一着急就挠头。

大家还没讨论出个结果，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大家对望一眼，全都不做声了，没人叫房间服务，也没人叫东西吃。

“请开一下门好吗？刚才在大堂登记处忘记发放早餐免费券了。”一个女声传来。

何小宝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位并不美丽却足够妖娆的中年大姐，大姐的打扮不太像酒店的工作人员，手里还夹着根长长的摩尔。大姐身上有种彪悍的气场，让何小宝忘记阻拦，她不请自入地进了门，环视众人，清了清嗓子，用带着股花椒味的川味普通话说道：“六哥，别来无恙啊。”

第十七章  国宝再造

A

“你是——孙姐？”陆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位分明是重庆的大姐头，孙莉莎（详见第二卷）。

“都两年多了，亏你还记得。”孙莉莎吐了口烟，拿眼一横，不客气地说：“你个瓜娃子，把我害得好苦。”

在座的除了何小宝和曾洁不了解孙莉莎的来头，单子凯和梁融还有司徒颖，全都脸色大变。“一哥”找上门来，是千门第一大忌。更重要的是，两年前陆钟他们不仅仅是搞走了孙莉莎的钱，还让她身败名裂，借她的手把跟她有利益往来的当官的全都拉下了马，她再也不能在成都混了。

“我坐了半年牢，家产差不多都没了，改名换姓逃到外地才没被人搞死。打离开成都的那天起，我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找到你们，你们从我手上拿走的，我都要拿回来。”孙莉莎狠狠地吸了口烟，咬牙切齿地说：“这一年多我什么事也没做，好不容易找到你们，我就一直跟着，你们做过些什么，骗过谁，我全都一清二楚。”

孙莉莎甩出一个U盘，梁融赶紧拿过来，插在笔记本上，一张张照片，一段段视频，还有许多段录音，全部文件竟然有7G多，够得上拍一部连续剧的了。让大家惊讶的不仅仅是这些，没想到有人跟踪得这么久，大家都没有发现，那个杨刚，并不是唯一跟踪他们的人。

“你准备得这么充分，肯定不会空手而回的，说吧，想要什么。”

“那个人要你们拿什么，我就要什么。”孙莉莎踱到桌边，拿起桌上摊开来的文件，摆在最上面的正好是那张古琴的特写照片，“这个人找过你们后，还有警察找了你们，本来我想等你们的钱攒多些，再切一刀。但是现在想咬你们的人太多了，我怕再不下手，就没机会了，上次那么大的亏都吃了，这次我再吃点亏吧。”

“这可是价值几千万的国宝！”梁融听不下去了，这女人居然还说自己吃亏

“反正你们要去偷这个东西，把它交给我，U盘里的东西我就给你们，既往不咎，否则的话，我现在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算我死，也要咬着你们一起死。”

“要是把这个给你了，那师父的骨灰怎么办？”单子凯在那场骗局中，居然成功获得孙莉莎的信任，成为她的心腹，孙莉莎最恨的其实就是他。

“我们之间是敌对的关系，又不是朋友，这我可管不着，你们当初骗我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没了钱怎么办，那些被我拖下水的当官的家属又会拿我怎么办。”

“你说的有道理，是我们对不住，这件事，我们的确没有选择的余地。”陆钟诚恳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着接受了孙莉莎的要求。被一哥发现，还抓了痛脚，这算是自己的错。

“好，别再跟我耍花招，这一次，我会把你们盯得死死的。”孙莉莎对着单子凯喷了口烟，目露凶光。

临走前，孙莉莎留下了联系方式，也留下了那个U盘，她手里还有备份。

“真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全都是假的，等我一觉醒来，这些东西都消失掉。”司徒颖揉了揉太阳穴，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这些东西可是真的。”单子凯指着桌上那些东西。

“还有比咱们更倒霉的人吗？”梁融沮丧地叹了口气，把那枚U盘格式化了两遍。然后用一把钳子把U盘插头从外壳中剥离出来，把那个芯片放在凳子腿下，一屁股坐了上去，只听见咔嚓一声，存储芯片彻底破碎。这是处理U盘最安全的办法，否则的话，格式化之后的数据还是有可能被人恢复，事到如今，必须更小心行事，可不能再招来仇家。

“比这更倒霉的，就是连续被三个人要挟后，又遇到了第四个。”

门口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刚才孙莉莎走后并未反锁，大家都看着梁融破坏那个U盘，没人注意门口，孙龙正双手插在裤袋里，眉毛挑挑地看着大家。

“别以为你们真是艺高人胆大，自打你们扳倒了芬姐，我就一直跟在你们后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可是拿着弹弓在树下瞄了很久。”孙龙把门关上，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所有人面面相觑，这一天来遇到的人已经够多的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肩上又压了一座大山。

“如果你来是为你的主子讨债，很抱歉，我们做不到。”陆钟有种心力憔悴的感觉。

“事实上，我才是真正的老板，那个女人给一位高官当过二奶，颇有点人缘，公司以她的名义存在，会方便很多事。那间公司本来就是用来帮人洗钱的，我只要在幕后坐收渔利，万一被你们这样的人盯上，就算被调查也是那个女人麻烦，仅此而已。所以，不是我要帮她讨债，我来是为自己讨个公道。没想到，那个女人抢了我的先，也好，让我看到你们麻烦更大一点，更有满足感。”孙龙轻晃着脚尖，白了何小宝一眼，在他眼里，何小宝应该算个叛徒。

“是我打眼了，失敬，小弟不才，您是真正的深藏不露。”陆钟客气地拱了拱手，强作镇定道。其实包括他在内，大家全都被孙龙的这番话给惊呆了，原来芬姐只是个傀儡，他才是老板。

“少说这些，刚才那个女人的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一直是单打独斗，去年才跟那个女人合作，没想到栽在了你手上，虽然有点心痛那些钱，但我心服口服。我来，没别的意思，看到你们遇上麻烦了，想帮你们一把，多我一个，你们这支队伍只会如虎添翼，如果干得好，咱们以后就长期合作。怎么样？”孙龙试探着看向陆钟。

“孙大哥，您一个人都能独当一面，我们这些虾兵蟹将怎么敢跟您比，我怕耽误了您的前程。”陆钟当然不能答应，看到孙龙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人不地道。

“你这么说可就是嫌我不够资格。你要是不答应，咱们就来比试比试，就是这玩意儿吧，看咱们谁先拿到。”孙龙一边说着，已经拿起了摆在桌上的文件夹，饶有兴趣地翻看起来。

这么个动作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这老小子原来是想拿这个，八成他跟孙莉莎一样，是来敲诈勒索，他比孙莉莎可狡猾多了，打着合作的名头，其实心怀叵测。司徒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有种把文件抢回来的冲动，房间里有六个自己人，孙龙只有一个人，不必太把他放在眼里，正要上前却被陆钟一把按住。司徒颖气得狠狠剜了陆钟一眼。

“误会，我怎么敢嫌您，这次我们要做的并不只是拿走这个东西，如果您要比试，取走东西还只做到了一半。蒙您这么看得起，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请孙大哥帮小弟一次，事成之后，小弟自有重谢。”陆钟盯着孙龙的眼睛，微微一笑。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你说话我放心。我就住在你们隔壁房间，有什么事，随时招呼。”孙龙也笑了起来。

分明是仇家，却这样笑着对望，这是种奇怪的场景。其实陆钟和孙龙比的是心理承受能力，他们都想从对方的眼中多看出些内容。孙龙也留下了手机号码和房间号码，显然并不害怕安全问题。临出门时，他朝司徒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几乎要穿透衣服，看穿皮肉，这让司徒颖感到恶心，手紧紧地攥了个拳头，如果他再多看一秒，很可能被揍个乌眼青。

“别担心，人多才好唱戏，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陆钟送孙龙出门，立刻把门反锁，转过身来，看着大家期待的目光，冲大家自信地笑笑，“不管这些牛鬼蛇神，到时候我自有办法。咱们还是先来搞定这张古琴吧。大小姐，你家可有什么故交，能仿出这样的琴来？”

“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嘛，干嘛问我。”司徒颖刚才被孙龙那样打量，陆钟什么都没说，这让她很恼火。

陆钟这么一说，大家便都望着司徒颖。以前听老韩提到过一位高手，仿制古琴的技术如果他称天下第二，怕是没人敢称天下第一。此人长居京城，是老韩的故交，跟司徒家一定也有些来往。

“小生给您赔个不是。”陆钟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实在是不方便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再惹出什么麻烦来，所以刚才没帮您动手揍那个家伙，还请多多包涵。您就看在大家的面子上，赏个脸，帮帮忙吧。”

其实陆钟也是客套，都是自己人，什么帮忙不帮忙，他这么说只不过是想让司徒消消气，堆满了一脸的笑。

“哼，我可要考虑考虑。”司徒颖抄起双手，摆出大小姐的架子，气已经消了大半。

B

古琴，是中国最古老的弦乐器，迄今为止，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琴棋书画，是中国传统文人的必修课，古琴因其清和淡雅的品格，被中国文人列为琴棋书画的第一位。

有句古话说，琴雅筝俗。传统上来说，古琴是文人雅士弹奏的，古筝和琵琶之类的乐器大多为青楼女子所操。诗仙李白有诗为证：蜀僧抱绿绮，西下峨嵋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司徒颖的爷爷曾经把这首诗写下来，送给一个白胡子老木匠，老木匠如获至宝，把这首诗挂在床头。在司徒颖的记忆里，那位白胡子老木匠曾经在司徒家住过两年，做了两年的工，住在京城却天天想着大山，恨不能抱着木头睡，干完活儿就急着回山里去了。

司徒颖打了通电话回去，跟爷爷打听老木匠。不打听不知道，原来老木匠就住在河北的一座大山里，幸运的是，老木匠会做古琴。

陆钟跟四位找麻烦的家伙一一通了电话，杨刚预付了十万块的定金，算是古琴的费用。杨刚对陆钟很放心，告诉他海关这边只要他不通知拍卖行把全部手续发齐，东西就不会通关，一直放在海关的仓库里。

贾警官和孙莉莎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让陆钟跟他保持联系，别耍花招。只有孙龙麻烦点，坚持要跟他们一起走，是陆钟说杨刚和贾警官都会派人盯着自己，最好先不好暴露他的身份，孙龙这才作罢。

在上海只待了两天，带着一身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纱，陆钟和一班兄弟们暂别上海，奔赴河北省。

老木匠姓丁，大名丁德劲，住的那座山叫云梦山。中国大，叫云梦山的共有四座，分别在河南鹤壁，河北邢台，山西交口，还有陕西铜川。四座云梦山都是深壑幽云环雾绕，林密树茂层峦叠翠。如今四座山都被开发成旅游区，河南鹤壁的规格最高，是4A景区。

相传鬼谷子就隐居在云梦山，神龙见首不见尾，至今为止也不确定他究竟住过哪一座云梦山。想起神叨叨老前辈那番千雄说，鬼谷子才是江相派真正的嫡祖，也是中华千门第一雄，此番来云梦山，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抑或师父冥冥中安排，真是不得而知。

丁老头住的云梦山在河北邢台，不论究竟有没有鬼谷子住过，这座山都有它的独到之处。这座山是山西和河北的分水岭，面积25平方公里，植被覆盖率95%，这北方地界上也有九潭十八瀑，有着北方九寨沟的美誉。这里的树种多，木质好，水质也好，老人家在远离游客的半山腰上，自己盖了几间小房，挖土种菜，闲来就上山去寻点好木材，自己做点东西。

上山的这天，司徒颖记得爷爷叮嘱，老木匠爱喝酒爱吃卤猪耳朵，特意在山下买了些。可寻到小屋里，却空无一人。老人家也没个手机，大家只好在院子里等，足足等了一两个钟头。一条半大土狗跑在前头，见到生人立刻汪汪地叫起来，过了一会儿，一位个头不高的白发老人，抱着块湿漉漉的木板从山路上下来。

丁老头认得司徒颖，一见面就叫大小姐。司徒颖嘴甜，一见面就叫爷爷，大伙儿都跟着叫爷爷，把个孤老头子乐得心花怒放。可是听过了陆钟他们拜托的事，丁老头立刻摆起手来：“不是我不帮忙，哪有你们想的这么容易。一管箫只有十个洞，却不是人人能做好。这古琴看起来就是两块板，做起来可不容易。光是一个漆，就得底漆，裱布，刮鹿角灰，灰胎上底漆，中涂，上涂，推光，揩清，彰髹十多个步骤。就光是那木头，也麻烦得不得了，新砍的树至少得在干净的流水里泡上两年，出水后又得阴干半年以上，才能用。还有那鹿角灰，得自己磨；还有那龙龈，得用最坚硬的黑檀木；那胶也得用最好的鱼鳔胶，就光是做好这些准备，就得最少三四年功夫。”

“丁爷爷，难道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司徒颖撒起娇来。

“大小姐，如果你们要的是一张普通点的古琴，或许我还有办法帮忙。十年前，我自己做了一张玩，至今还没做漆，木底子倒是没问题了，你们要的话，送给你就是。可你们要做的居然是春雷，那可是琴圣的最高水平。旁的不说，你们知道那琴被蒙古皇帝，被佛门高僧都演奏过吗？你们知道那琴上都有什么样的断纹吗？”丁老头不仅会做琴，对琴还真有研究。

“爷爷，您先给我们上上课，虽然咱们不懂琴，但说不定能想出个什么办法来。”陆钟对这位朴实的老人有种难言的好感，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

“断纹那东西，可不是一两年能成的，那是被高高低低韵律不同的琴声震动才生出来的。也不是没有人仿，先用猛火烤，再往冰雪里塞，热胀冷缩把断纹给激出来，也有人把蛋白掺进鹿角灰中做大漆，然后上火蒸，用高温让它裂；还有人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刻，要什么纹就刻什么纹。但假的就是假的，真断纹流畅流畅，纹尾自然消失，纹峰如刀如刃；假断纹经冷热催化或人工刀刻，肯定有失自然，细节地方经不起看。”丁老头一点也不藏私，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那如果用大功率的琴声音波日夜激荡，加速断纹形成，您觉得有可能会自然一点吗？”陆钟有了个灵感。

“这可我没试过，不能打包票。”丁老头不敢肯定地摇摇头，又对司徒颖说道：“对了，大小姐，这琴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换我干爹的骨灰。”司徒颖叹了口气，把遇到威胁的事说了出来。

“早说呀！你干爹我认识，三十年前，我老娘去世的时候连棺材都买不起，他给了半根金条，靠着那半根金条，我才能把丧事给办了。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要帮忙！”丁老头一拍大腿，苍老的脸上竟有股凌然之气，“你们住几天，我就算把这房子拆了，也要把这张古琴给做出来。”

C

把这房子给拆了，琴就能做出来吗？

答案是肯定的。陆钟他们算是开了眼界，别看这半山上的小破屋不起眼，平时锁都不锁，屋里的各种木料却都是顶呱呱的，紫檀、鸡翅、铁梨、酸枝、柞榛，床板都是金丝楠，就连丁老头用来种菜的铁锄头那根木柄也是黄花梨。

早些年黄花梨还不像现在这么矜贵的时候，丁老头在海南干了两年活儿，结账的时候工头说没钱，他就拉走了整整一车上好的黄花梨木料。这柄锄头还是那时候落下的，被丁老头使了几十年，经人手摩挲，那木柄光滑润泽，当头的一端还有个清晰可辨的鬼脸狮子头。黄花梨的家具多件，农具却罕有，这锄头曾有人出五十万，丁老头却不卖，理由是使惯了顺手。和锄头一样的还有扁担锅盖，就连门口随随便便的小马扎都是鸡翅木的。起初陆钟他们只是觉得丁老头家里的东西都好看，住了两天才知道，这满屋好看的木器真正的价值。

丁老头说话算话，拿着陆钟带来的资料，一头钻进小木工房里，就不出来了。他原来做着玩的那张琴被端了出来，又从一大堆积满了蜘蛛网和灰尘的朽木堆里，翻出两张烂木头般的古琴，将老秦剖开，和新琴放在一起比来比去，小心翼翼地动起刀来，在膛内刻上新款。按照资料上的细节照，琴底颈部刻上春雷二字行草书，填绿。龙池左右分刻隶书铭：其声沈以雄，其韵和以冲；谁其识之出爨中。照片上还有一枚钤印，但是印文已然模糊。龙池下似曾存一大方印，但经漆补，隐晦不清，需在做漆前全部做到位。

宋代以前的琴，大多是黑漆，偶尔也有用金银珠玉八宝灰做胎。雷威是唐琴，在宋代之前，用的是通体黑漆。丁老头的漆是自己调的，动手的那几日他还关起门来，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的，只看到扔出来许多弄脏了的真丝小帕，陆钟猜那漆并不是用刷子刷上去的，而是用丝团一遍遍擦上去的。

漆不止一遍，等到第一遍干透还得细细打磨，然后再上。看丁老头忙进忙出，陆钟他们每次下山采购日用品和食物，他也总列出一张乱七八糟的单子，让他们去买。偶尔木工房的门打开时会冒出一股子奇怪的味道，想必每一遍的漆配方也不相同。

“所有乐器中琴是最难做的，我师父的师父说过，雷威当年造琴取材，都得等在大风大雨的天气，一个人跑林子里去，看狂风震树，听各种树材发出的声音。我也是觉得这法子好玩，几年前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冒着大雨钻了几次林子，最后找到这方良木，把它取了出来，自己做了琴玩。可惜我不会弹，一直没做漆，只上了个弦试了试。这漆是新的，你们拿去找人弹弹看，再用你们的办法试试能不能做成逼真的断纹。”丁老头略显疲惫地说完，打开了木工房的门。

这张让大家期待已久的琴，被裹上一块红布捧了出来。丁老头不知用什么办法，让新作的漆居然没有半点刺鼻的味道。丁老头把琴放在桌上，请大小姐亲手掀开红布。

古琴亮出真身的瞬间，大家切身体会到了蓬荜生辉这个成语的意思。饱满圆润的琴身，每一条弧线都附和中国传统审美，玉徽、玉轸、玉足、龙池圆形、凤沼长方形，漆色浓而不艳，宝光暗藏，细细看来，除了不具备原琴上那满布周身的细密流水断外，丁老头还拿出了尺子，把长宽高各地方都量给大家看，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细节，都跟资料上写明的一样。

漆工和木工本是两个相近却不相干的职业，但丁老头不仅能担当两任，还都做得这么好，实在让人佩服。

“看得我手都有点痒了，不行，这好琴得让我第一个弹。你们等着，我去去就来。”司徒颖说完，转身就回房，大家见她说要弹琴，却又回房，不知何故。

丁老头笑呵呵地说：“你们有所不知，我那年在司徒家做工的时候，帮大小姐做了一套琴桌琴凳。大小姐学琴的师父可是位了不得的大师，给立下了一套规矩：疾风甚雨不弹，尘市不弹，对俗子不弹，不坐不弹，不衣冠不弹。”

“没想到还这么多规矩，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咱小时候最多蹲在巷子口跟人滚铁环，别说学古琴了，学个钢琴都供不起。”何小宝瘪瘪嘴，羡慕地说。

“这还不算，大小姐每次弹琴之前，还得沐浴焚香刷牙漱口，里里外外都干净了才能碰琴呢。”丁老头摇头晃脑地说了起来，似乎对这套礼仪很喜欢。

大家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大小姐才走出门来，也不知她从哪儿变出一条宝蓝色旗袍，头发也挽了起来，整个人焕然一新，平日里大家朝夕相处，这会儿却有种惊艳的感觉。

丁老头为司徒颖端来一方圆凳，司徒颖做好，一抬手那架势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她的手轻轻地放在琴弦上，似乎在回忆曲子，又像在感受这张琴特有的气质。司徒颖那双未曾沾过阳春水的玉手，碰到了琴弦，飘逸的泛音把人带入烟波浩渺、云雾缭绕的意境。清袅的古音，仿佛穿越时空从另一个世界而来，陆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似乎不看奏琴的美人，更能体会古曲的妙处。

弹琴最忌头动身摇，手指也宜润不宜燥，指法既要简静，又须气韵生动。每一点，司徒颖都做得很好，一曲潇湘水云，加上这云梦山上独有的清新空气和晚风，让人浑然忘我。陆钟虽不知这曲的来历，渐渐地，却听出这曲风变得凌厉，有了铿锵之音。

闭着眼，脑中似有一部电影在播放。画面正是孙莉莎拍摄的超长视频，他们这帮人，潇洒出场艳惊四座，能感觉到一场精心准备的骗局完美开场，然后渐入佳境至轰轰烈烈，每一个音符都扣人心弦。可让人失望的是，这炽烈的高潮部分并不长，很快琴声转淡，琴声寥落，音色渐渐淡去，恍惚中似有凄风苦雨飘摇而至，寥落之情让人心寒。这分明是司徒颖在诉说着这些天来自己的心声，她用这种最婉转的方式在告诫陆钟，她怕这种结局。这条路，是他在带大家走，每个人都要对自己负责，他却要对每个人负责，责任重大，眼下这种境况，他不能再掉以轻心。

淡然中，最后一个音符悠然结束。陆钟睁开眼，正对上司徒颖一双怒目望着自己，一时语塞，只好问道曲子的来历。

“这首潇湘水云，是南宋琴家郭沔所做，当时金兵南下汴京失守，官场腐败，朝廷偏居江南，作者站在南岳衡山之上，感慨时势飘零忧国忧民而作。”司徒颖的解释让大家有些震惊，原来是忧国忧民，可刚才每个人似乎都想起了同样的问题，那就是目前的困境。

“姐，你弹得真好，简直就是专业的。”何小宝简直就是个小马屁精。

“多年不练，手都生了，咱们已经拿到琴了，还是赶紧回去把事情给做完，我也好早点回家，多练练琴。”司徒颖把话撂下，就把那块红布重新盖在琴上，仔细谢过丁大爷，是他老人家手艺精绝，否则的话，这样的好琴没有三五年是断然出不来的。说完这些话，司徒颖自顾自地回房换衣服去了。

等待司徒颖的时候，陆钟让大家都回去收拾行李，是时候回去了。临了，陆钟在枕头下给丁老头留下了十万块的现金，知道他老人家不看重钱，可这笔工钱，的确该付。

D

在山上休养生息了这么多日子，陆钟的脑海中已经对回到上海即将面对的事有了个计划。事缓则圆，多亏了等琴的这段日子，陆钟脑子里那个原本只有轮廓的可行性计划已然成型。

拿到琴后，并不能立刻采取行动，琴上的大漆还是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断纹，而那张从拍卖会买来的古琴身上却通体流水断。两相对比，光是第一关就过不了。在山上的日子，梁融和单子凯商量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把资料上的细节照片扫描进电脑，再在电脑上把这个图案不断复制并微调做成遍布琴身的效果，最后把这些断纹用打印机打出来。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撤掉琴弦，把图纸效果投影在琴身上，再用 自己改造过的牛毛刀，小心翼翼地依葫芦画瓢。

熬了整整三天三夜，梁融的眼睛熬得跟兔子一样，最后终于大功告成，乍一看上去，那层细密的流水断仿佛给整个琴身罩上了一层特别的蕾丝花边。真正的断纹会因为乐声的震动而产生更细小的肉眼看不见的裂纹，为了做到这一点，梁融最后还是采用了陆钟随口说道的那个办法。把高功率音响接驳在琴弦上，然后接连不断地播放古曲，让音波自身引起的震动催发更细小的，人力不可及的断纹。

几天的时间想要复制数百年的岁月留痕，这本身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尝试了，最后等待现代音波功催生更多断纹的同时，单子凯他们已经开始了前期的行动。上海海关，是中国最有历史的海关，清朝康熙24年就成立了，换成公元纪年法那是1685年，距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当年的海关还不叫海关，叫做江海关，这个称为一直沿用到直至解放后，1950年2月，将海关才正式更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海关。上海海关是全国机构最多的一处，包括浦东、机场、吴淞、浦江、外高桥保税区、洋山等14个隶属海关，此外还有驻邮局，车站等各类型派驻机构，下属法规处，监管通关处和缉私局在内的另外十多个职能处室，共计46个职能机关。

这么多地方，究竟那张古琴被放在哪儿，是打听不出来的，必须打入海关内部。贾警官曾经说过，会利用自己的权力为陆钟他们提供便利，现在是他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在贾警官的安排下，司徒颖和曾洁进入保洁公司当临时工，混进了海关大楼。

“保洁人员”要做的事很多，不仅仅是搞卫生，有时候她们会亲自动手，为下水管制造一点小故障。很自然地，会有人致电给自来水公司，请人来修。电话号码也是被“保洁人员”亲手修改过的，看起来还是原来的号码，其实拨出去已经转拨到了另外的号码上。接到保修电话的水管工们会很及时地赶过来，一路绿灯，直达办公室内部。谁也不会知道，水管工其实是单子凯和何小宝假扮的。

“保洁人员”还有一个任务，打扫办公室时，趁人不备用U盘给电脑放点小病毒什么的，病毒是梁融自己做的，其实并不破坏内部文件，只是制造大量垃圾让运行速度缓慢，而且该病毒会自己在计算机内随机复制一个已存在的文件名，将该文件名自动复制并覆盖在自己身上。这么一来，海关的工作人员都不一定能杀掉此毒，需要请专业人士帮忙。专业人士当然就是梁融，他自己下的毒当然很容易就搞定，只不过他重新做系统的时候会再放一个远程监控的程序进去，电脑是连接了内部局域网的，之后如有关于值班表和检查，还有库存之类的关键词，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毕竟这次的地点太特别了，大家不得不小心从事，前期工作足足用了半个月，最后才确定东西收在哪里，鉴于春雷琴的价值和意义，被妥善保管在有边防武警看守的最高级别仓库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陆钟决定先探一次路。无奈孙龙看得太紧，生怕他搞出什么动作，探路的行动他也要参与。

要不是门规有令，不能杀人，不能伤及性命，单子凯和司徒颖早就动手把这小子给咔嚓了。陆钟他们是流水作战，从不固定在一个地方，但孙龙不同，他早已金盆洗手，做些更合法的千钱生意，在上海也混了好几年了，人脉和资源比陆钟他们来得灵通。诸多不便，最后陆钟还是决定先不动他，在他的计划中，多出这么一个小角色，无关大局。

探路是个大任务，还得准备一件超大号的道具才行。道具是买到了，但还得经过改造才能带进海关。为此，陆钟他们还得等上两天，陆钟没有闲着，打电话约了孙莉莎和贾警官出来，请他们帮个大忙。

“帮我搞定那个贾警官，否则的话，东西就算拿到，也到不了您手上。”陆钟的口吻可不像是请人帮忙，分明是下命令。

“我可是坐过牢的人，你让我去搞警察，这不是把我往火坑力推吗。”孙莉莎瞪圆了眼

“这事您绝对擅长，简直是拿手好戏。”陆钟看了孙莉莎一眼，他可是记得有多少高官要员栽在这个女人手上：“这不是帮我，是帮您自己。您想好了答复我。”

这是跟孙莉莎的谈话。就在孙莉莎离开后不久，贾警官出现了。

“好兄弟，事情都还顺利吗？”贾警官一见面就笑，这只老狐狸，是个笑里藏刀的主。

“还行，就快要动手了。不过有件事得拜托您。”陆钟故作为难地说。

“尽管说。”贾警官豪迈地一挥手，仿佛什么都不在话下。

“那天在酒店您也听到了，那个姓杨的偷走了我师父的骨灰，我们这么多人费这么多力去偷那张琴，为的就是用琴交换师父的骨灰。您要我帮忙举报，您立功，没问题。但是您有没有想过，您立功了，我师父的骨灰呢？”陆钟一五一十地说出了最大的苦恼。

“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把骨灰拿到。”贾警官反应很快。

“就算您怪我拍马屁我也得夸您了，真是聪明，都不用我说透。”陆钟讨好地掏出一支雪茄塞在贾警官手里，推心置腹地说：“骨灰在您手里，我不得更听您的了吗？这事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好，这个忙我帮。你等着，在你正式动手前，我一定想办法把骨灰搞到，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贾警官拍拍大肚子，胸有成竹地答应道。

这两个人的答应是在意料之中，事到如今，陆钟走的每一步棋，已经逐渐从最开始的被动变为主动。多亏了云梦山里的好山好水好空气，让他思路清晰嗅觉灵敏，那短暂的休整期如同一次真正的闭关，让他有时间真正坐下来，把那四卷秘籍好好研究了一遍。如同习武之人，内功精进了一层，整个人的功力都连带着一同提升。

从云梦山回来后，司徒颖并无多话，每日里只完成好自己的工作，小心翼翼地穿着工装，带上龅牙牙套，往脸上点着雀斑，好遮掩天生丽质的本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在这两个人离开后，司徒颖冷眼打量着陆钟，尽管他这步棋走得不错，可她也猜不透，接下来的棋，他会怎么走。

第十八章 三花聚顶

A

傍晚五点二十分，是个人心涣散的时刻，所有人忙碌了一天，精疲力竭，恨不能提前走人。电话铃响了起来，有人通知刚刚检查出来，准备出海的货轮上，有个巨大的木箱，藏着疑似高级别文物的佛像。货主联系不上，东西已经被扣，在文物人员鉴定之前，这尊佛像连同木箱一起，需要存放在这个高级别的仓库里。现在东西已经上路了，请仓库方面查收。

挂断电话，工作人员忍不住嘟囔了两句，什么时候送不好，偏偏快下班了才送，等到东西入库，做好全部登记，又要拖延半个小时。

好在在门口没等多久，就看到了送木箱来的卡车，工作人员也有点奇怪了，这个时间段应该到处堵车的，怎么会这么快就送到。司机是个外地人，满口塑料普通话，跟操一口正宗上海话的工作人员说不清楚，叽哩咕噜地讲了几句，大概意思可能是他两个小时前就出发了，路上已经堵了一个多钟头，可能是打电话那边的人自己耽误了吧。

工作人员看了看时间，距离下班只有五分钟了，有气也不能撒，只好把手续办完，把箱子入仓。木箱太大，足足有三米高两米宽，工作人员叫来叉车班的同事，一起把这个大箱子存进了仓库。

各种登记，各种封条，最后的程序也完成，最后仓库门从外面锁好，工作人员长长舒了口气，下班享受周末去了。半个小时后，最后几位留守加班的工作人员也吃饭去了，偌大的仓库区，静得只有窗外的风声。一阵轻微的声音在仓库里响起，大木箱里顶上的两枚螺丝掉在了地上，有人在木箱里面使用电动螺丝刀。不到两分钟的功夫，大木箱顶盖被打开了，一双带着手套的黑手扒在木箱顶上，两个全身上下穿着黑色干式潜水服的男人从箱子上跳了下来。他们脸上也带着黑色的口罩，遮住大半个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GPS开了吗？”

“开了。”

“那咱们兵分两路，开始探路吧，每过一个路口，记住把方向和长度写下来。”

“对一下时间，三十分钟后，咱们回来这里。”

两个人说完话，背对着背开始了各自的征程。个头稍矮稍胖些的是孙龙，另一个则是陆钟。两人分手后大约三分钟，孙龙已经距离仓库起点大概有一两百米的距离了，他已经来到了一间更小，安全级别更高的仓库，完全不知道陆钟已经回到了木箱旁边。陆钟拿着电动螺丝刀，对着木箱最下面一块木板，下起了手…….

半个小时候，按照约定，孙龙和陆钟再次回到了仓库木箱。他们爬回木箱，钻进那尊空心石佛的肚子里。这两套干式潜水服既保暖又防水，还能完全掩盖身体轮廓，方便活动，即便被大楼里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也不用担心会留下多少有价值的资料。

这一招，是陆钟从于成荣说过的传统老招“蛇吞象”里得到的灵感，这回的蛇，是他们定做的大石佛，肚子是掏空的，底下用两个经过装饰的千斤顶做支架，可以自由升降，留下半米高的余地足以让两个成年男人进出。石佛的肚子里还装有足够的食物和水，足够让人在里面度过二十四个小时。

回到石佛肚子里，陆钟和孙龙并不能闲着，得把刚才那半小时内走过的地方坐标和长度汇集起来，做一份全方位地图，这才是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只有得到了确切的地图，才能更精确地拟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陆钟和孙龙都不是生手，合二人之力，只用了两个小时，不仅制定了完备的地图，还拟好了全新的计划。陆钟比孙龙先找到存放那张古琴的仓库，并且借助梁融用一根伸缩簧管改造的，可随意弯折，吸管粗细的针孔摄像头，看到了仓库里保险箱的型号。大概是出于有边防武警看守的放心，保险箱很老式，要打开并不难。下次再带着东西来，就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了。

做完了正事，两个人都喘了口气，正事办得差不多了，可以休息一会儿。闲下来的工夫，两人开始聊天，孙龙一心想加入陆钟他们的队伍，便把自己的出身和盘托出，原来他也算千门子弟，只不过出道时跟的师父是下八将（注1）里一位小有名气的种将，跟随师父以来，孙龙学到的最大的本事，就是如何掩盖自己的真面目，这一点，在他利用芬姐当拍卖公司的董事长上，很成功地为自己洗脱了罪名。芬姐如今还在被羁押，等待审讯，而他却可以置身事外安然脱身。

“你真的不怪我？那些钱可是你辛辛苦苦赚来的，就这么被我一下子曝了光，拿不回了。”陆钟不信孙龙不在乎，干脆把话摊开来讲。

“技不如人，自当认输。”孙龙颇有些认命地说。

“你能这么想，很好，我师父生前就告诉过我，如果一个人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控制他的财富，那他也不配拥有。”陆钟一边说，一边盯紧了孙龙的眼，从一个人的眼神中，能看出许多内容。

“老哥我虽然虚长几岁，但是本事比老弟差太多，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多多教我。”孙龙虽然是出身下八将，但跑了多年的江湖，装个样子并不为难。那双饱经人事的眼，也敢跟陆钟对望。

“教，不敢说，但是您要是真的跟我们合作，有些规矩还是必须守的。”陆钟似乎什么也没看出来，最终放弃了，取出随身酒壶，喝了两口，暖暖身子。

“愿闻其详。”孙龙问见了酒香，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石佛的肚子里阴凉。

陆钟大方地把酒壶递给孙龙，又把师门规条，捡最重要的说了几条。孙龙有些吃惊，他可从没听说过还有人不能骗，得来的钱还得拿去做好事的。

“没想到，你们这帮最不按规矩出牌的老千，规矩却那么多。”孙龙的眼神挺复杂。

“算是职业道德吧，如果大哥以后真想跟我我们合作，就必须按我们的方式行事。您可得想好了，以后不论做多大的买卖，赚到的钱都得拿出三分之一做善事，剩下的三分之二，还得七个人分，算起来，赚到的钱肯定没您一个人单干赚的多。”陆钟把话都挑明了，跟孙龙之间相隔不到一米，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

“单干了那么多年，我是真想尝尝集团军作战的滋味儿。听你的，往后我会按你们的规矩办。”孙龙一拍大腿，仿佛下定了决心。

这一夜，二人在冰凉的石佛肚子里度过，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外面巡逻的武警也看不见里面的动静。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陆钟的手机定时响了起来，两个人从石佛肚子里爬出来，重新打开木箱顶上的盖子，两人先后爬出来，然后用电动螺丝刀打开仓库里另一个大木箱，两人钻了进去。

这个木箱是前一天入库的，某外贸公司涉嫌走私高仿的名牌箱包。陆钟和孙龙各自钻进一个大的拉杆箱里，用特制的钩子把拉链拉好。两个小时后，贾警官带着他的“熟人”来提货了，因为走了内部关系，这箱高仿箱包可以减免一部分罚款，并且提前取走。

大周末的，要不是贾警官的一个大红包，工作人员可不乐意来私下放货。拿人手短，工作人员收了钱很快在放行单上盖了章，贾警官的“熟人”开箱粗看了两眼，又给工作人员塞了一条软中华，这才把货搬进商务车。

就这样，探路行动共计花费了十六个钟头，还不到半天。

B

探路完毕，接下来就要趁着周末，仓库办公室里人少，尽快把正事给办了。

回到酒店，陆钟立刻召集所有人手，把要交代的事情统统交代了一遍，又给三位要挟者，一一打了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孙莉莎的，陆钟问起他拜托的事怎么样。孙莉莎得意地说尽管放心，到时候只要她一通电话，不仅仅是贾警官，贾警官所在的分局所有人遇到点麻烦，陆钟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最后的交易。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贾警官的，贾警官对陆钟期望很高，他交代的事也办得很好。就在昨晚，陆钟和孙龙去探路的时候，贾警官带着一队手下搜查了杨刚住的酒店房间，以疑似藏毒的罪名，把那盒骨灰带走，现在，东西就锁在他的办公室里，只等陆钟明天完事后一通电话，他出手抓人的同时，就会把骨灰还给陆钟。

陆钟告诉杨刚，新做的假琴经过他们的特别办法催老后，断纹已经真假难辨，只要不是用碳十四测定法测试，肉眼是不能分辨真假。杨刚很满意，不过他并未透露半点骨灰失窃的事，表示只要真琴到手，会在第一时间将老韩的骨灰还给陆钟他们。

挂断电话，陆钟并不在意杨刚的欺骗，反正他最后肯定会拿回师父的骨灰。

孙龙一直在场，虽然大家对他冷眼相看，他倒不把自己当外人，自顾自地倒茶，在陆钟讲解地图分布时，不时地插上两句。陆钟打电话时，他也聚精会神地在旁边听。

对于干过博物馆和金店的老手来说，这次的任务并不算难，大家很快就搞清了各自的分工。按照陆钟的计划，真正的春雷琴并不会落到杨刚手里。杨刚的底大家都摸不清，通常这样的人是最危险的，所以琴也不能在自己手上放太久，这就需要一个有实力的大买主。司徒颖说，她正好联系到了一个北京的大买家，此人实力雄厚，甚至还有自己的私人博物馆。但是根据陆钟刚刚的分配，眼下大家都有任务，找不出人手去跟买家联系。

“我啊，我可以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是你们信得过的话，我就跑个腿，把资料送去。”孙龙听说已经找到买家，特别积极。

“琴还没到手，不存在什么信不信得过，既然您开了金口，那就劳您大驾，帮个忙吧。”陆钟顺水推舟地说。

“好，给我地址，我现在就去。”孙龙把手一伸，司徒颖还有些犹豫，见陆钟冲她点了头，这才把那张记下来的名片交给了孙龙。

孙龙走后，大家各自准备，忙活开了。

这个下午，一个中等身材，穿着快递公司马甲的毛头小子，开着小面包车来到了位于市郊的海关仓库。他是来送快递的，一个很大的纸箱，快递单上面写明是乐器古筝，收货人是仓库的一把手。

照规矩，这种大件肯定要收货人亲自签收，还得开箱验货。可现在是周六，负责人不在，也就不能本人签收，门卫有些推托，怕东西有问题领导怪罪。可快递公司的小子却说，他明天就辞职了，这一片区十天半个月都会没人送。门卫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在签收单上写了个代签。中午换班，门卫顺便把这占地方的大纸盒送去了领导办公室。

快递小子离开之后，距离仓库最近的消防中队来了两名女大学生，拿着学校的介绍信，自报家门说是新闻传媒的学生，是要为消防官兵们做一次专题节目，放在网络电视台播出。

该中队位于市郊，平时很少有媒体注意到他们，什么好事都轮不上，别说上电视了，就算领导慰问每次都派不上号。两个女大学生其中一个有点老成，另一个却貌美如花，一看就是当主持人的料，平时难得跟美女打交道的消防兵们可乐坏了，热情地介绍起自己小小的中队来。过了一会儿，两位女生的同班男生也来了，其中一个似乎是富二代，还是在校生就有自己的车了，他们还带来了很像样的摄影机和反光板，那个美女还主动为消防官兵们补了点妆，然大家看起来更帅气。

整个中队，除了门口站岗的几名武警外，其余官兵，连同队长指导员和副队长各班长，都坐得整整齐齐地接受采访，美女做主持人，两名男生扛着摄像机举着收音器，那位长得有点老相的女生则帮忙捧着反光板。男生们说要讲究采光，接受采访的官兵全是背对着大门坐的，而站岗的武警是对着外面大街的，这么一来，完全没人注意到停在院子里的车上，又下来一个男人，这个人还抱着一个长方形箱子似的东西，很快就钻到了消防车下。两分钟后，他空着手从车底下钻出来，顺手搂下两套车库旁挂着的消防服，仿佛凌波微步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车上。

此人正是陆钟。回到车上，他立刻打电话给孙龙，问他是否准备妥当。孙龙已跟买家的委托人见过面，此刻正往消防中队的方向赶来。

陆钟在车里看着表，按下了一个遥控装置。与此同时，海关仓库里，石佛的木箱内一个被固定在木板上的电子打火机闪出一颗火星。藉着远程监控摄像头，陆钟可以在手机里看到那火星很快熄灭。不要紧，他继续按下遥控装置，一次，两次，三次，最终，火星成功变成火苗，没多久，火苗在木箱壁上生了根，迅速发扬壮大，火舌舔到哪里，哪里就燃烧起来。同时被点燃的，还有被陆钟和孙龙在办公室和令外两间仓库里安放的小装置。

只过了十来分钟，火势就大到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滚滚黑烟伴着熊熊火焰四处乱窜，窗户玻璃被烧得爆裂，劈啪作响。直到这时，相隔几十米外的工作人员才发现，赶紧拨打火警电话。

采访进行到一半，正在跟队长做单独采访，忽然警报就响了，刚才还坐得笔直的官兵们一下子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往车库冲去，穿消防服，上车，出警。

“能让我们做一次现场采访吗？拜托了，效果好的话，我们会争取送去上海卫视。”美女学生拖住队长的手，求道。

火警是一秒钟也不能耽误的，但队长还是犹豫了一秒钟，面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面对刚刚中断的访问，他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太好了，走，咱们上车，跟消防车一起出外景。”美女收拾起话筒，领着同学们赶紧上车。

消防车拉响了警报，一路疾驰不顾红灯，直奔海关仓库。学生们的车可没有闯红灯的权利，很不凑巧地碰上了两个红灯，落在后头。也好，没人注意到学生们的这辆车在街口停了一下，上了个男人。

消防车开进了仓库大院，距离仓库只有不到二十米，官兵拉着水管正往前冲。后面紧追上来的学生车还没停稳，美女抢着跳下车，拿出采访证明和介绍信给门卫看，出了这么大的事，门卫也不敢确定是否能让这帮扛摄像机的进去，美女拽着门卫又哭又闹，苦苦哀求。车已经停稳了，跟着下来两名男生和一名女生，几个人把门卫围得了个严实。就在视线被挡的同时，两个穿着消防服的人已经混了进去。

官兵们都忙着在灭火，没留意到两个人，一个打掩护，另一个钻进了消防车底下，一会儿的功夫，又从车底下爬出来了。两人走得很近，把箱子取了出来，趁人不备，两个人跳进被火烧炸了的窗户里，很快就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

最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陆钟和孙龙已经带着百分百赝品春雷琴，进入了仓库最高级别警报等级的地带。在这里，存放着的东西大多是值钱货，涉嫌走私的文物古董，皮草，象牙，虎骨，各类型艺术品奢侈品，还有高纯度的海洛因。

时间紧迫，用不了多久，工作人员和领导们就会闻讯赶来，陆钟他们得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任务。好在防盗门的锁是几年前的款，没费太大力气就弄开了，两人进入小仓库，老式大保险柜赫然眼前。

陆钟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为了搞定这个保险柜，陆钟排出全部人马，去旧货市场上找了个一模一样的回去，梁融先试着打开后，手把手地教给陆钟。现在，虽然不知道密码，陆钟拿着听诊器，认真地听着钢板后齿轮的声音，一个一个数字地试，用了三分钟时间，咣当一声，锁开了。黑色的琴盒伸手可及，陆钟有些激动地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郑重地把琴盒取了出来。打开琴盒，让人惊讶的是，这货真价实的春雷琴跟孙龙手上的赝品没什么区别，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陆钟的头，孙龙冷冷道：“把琴给我。”

“大哥，别开玩笑，把琴给你，我拿什么去换师父的骨灰。”陆钟不敢乱动，强自镇定。

“谁跟你开玩笑，我陪你玩了这么多天，为的就是这张琴，有了它，正好可以弥补你们搞掉的我的钱。”孙龙的声音变得陌生，跟这些天来的亲热截然两样。

“你不是说要跟我们合作？”陆钟慢慢地盖上琴盒，并没做任何要反击的表示。

“我一个人赚多少就是多少，何必跟六个人分，自作聪明的小子，哄你而已。”大名鼎鼎的六哥也被他给耍了，孙龙有些得意。

陆钟满脸惊讶，慢慢地转过身来，“把琴给你可以，但是能不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带的枪？”

“那天晚上来探路，你以为我只是探路而已的话，那可就太小看我了。”孙龙把枪对准了陆钟的双眉正中，厉声道：“别耽误时间，快把东西给我。”

“你有枪，我认栽。”陆钟无奈地捧出手中琴盒。

孙龙掏出一根塑料捆扎带，把陆钟的手绑在背后，临走前还拍了拍陆钟的脸：“小子，跟我比起来，你还嫩了点。我孙龙，从没吃过亏，以后也不会。”

孙龙留下了赝品琴，背着真品的琴盒，消失在陆钟的视线中。

C

“早就看出你不是东西。”

陆钟嘟囔着蹲在地上，两只手尽量挪到脚边，在鞋帮旁抽出一把刀片，费了点劲，把那根塑料给割断。外面的火势似乎小了些，不过越来越多人赶来，时间依然紧迫。陆钟抱起孙龙留下的赝品琴盒，往最先着火，火势最大，也收到最多的仓库跑去。多亏身上这套专业防火服，他可以进入火场，并把手里这琴盒，藏到已经被烧光了木箱的石佛肚子里去，当然，他没有忘记使用千斤顶，把石佛抬高半尺，等到工作人员进来查验时，很快就会发现这里的秘密。

做完这最后的任务，陆钟给孙莉莎发了个预先存好的短信，短信上只有一个：）的符号，其意自明。

依然穿着那身防火服，陆钟绕道安全出口，大方地走出火场，所有人都在关注火势，好在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到处都冒着黑烟，队长和副队长正忙着打电话给上级和相关领导汇报情况，没人注意到陆钟。陆钟来到大门前，拍拍还在苦苦哀求门卫，让他们进去拍片的学生们，当着门卫的面说，队长请他们先回去，下次再另约时间拍摄。

“你看，队长也不同意，你们还是先回去吧，一会儿领导来了，看到你们扛着摄像机，这责任我可担不起。”门卫早就被这帮烦人的大学生给缠得烦了，赶紧把他们往门外赶。

这一次，学生们仿佛真的死心了，沮丧地离开，上了自己的车，乖乖离开。门卫松了口气，终于可以走出岗亭去站在院子里看一眼火势，就在他转过身去的同时，陆钟猫着腰，避开岗亭里的摄像头，小心翼翼地走出大门。

走出仓库监控范围，陆钟上了一辆小面包车，正是这辆车，之前来送过快递。陆钟在车上脱下了防火服，这才掏出手机细看起来。刚才把手机调到了会议模式，没有铃声也没有震动，一查通话记录，贾警官和杨刚都打了好几个电话来。

“喂，东西到手了，你准备好骨灰，一会儿我就来找你。”陆钟给杨刚打了个电话，然后又拨通了贾警官的号码：“我在火场，半小时后交货，你带上人，准备去拍个人专辑吧。”

得来全不费工夫，杨刚和贾警官同样欣喜，虽然不能看到他们的表情，但隔着电话，陆钟也能感受到他们得意的笑容。挂断电话，陆钟却没像说的那样，去找杨刚，而是换上一套很路人的休闲装，往脸上擦美黑粉底，又给脸上贴上拉拉喳喳的络腮胡。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一边对着镜子小心翼翼，搞完了胡子，用牙签沾着睫毛胶把自己的眼皮给处理了一下。几分钟后，他再戴上黑框眼镜，一个完全陌生的单眼皮男人出现了。

就在陆钟的新形象刚刚打理好的同时，两台汽车和两辆警车，同时停在了仓库门口。车上下来几个人，从门卫的表现来看，其中有仓库的领导，还有附近的警察。

“主任，您的快递我帮您送去办公室了，不知道有没有问题，还请您自己检查一下。”

“快递？我没买东西。”

领导忙着看现场，没心思跟门卫多说话，一大堆人赶到事发地，大火已经被扑灭了，现在是清理现场的时候。陆钟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当他们进入仓库，视线中最醒目的恐怕就是那尊身高数米的大石佛了，大石佛的肚子下面，还露出一个琴盒。海关的工作人员，肯定会发现这个新的收获，他们也会在石佛的登记单上，发现那家新注册的贸易公司老板，其实是贾警官的名字。

正在等待陆钟电话伺机行动的贾警官，很快接到了同事的电话，上级接到匿名举报，说警队内部有人私通走私犯，可能跟这场大火有关。所有人第一时间归队，配合调查。贾警官看了看时间，跟陆钟约定的时间只查五分钟了。可惜，同时在电话里说一分钟也不能等，听到风声说调查跟他有很大关系。

贾警官一听就犯了急，怎么可能会跟自己有关系？平时上上下下他都打点得很好，莫非有人陷害自己？打了个电话给陆钟，问他什么时候行动，可陆钟说堵在路上了，没有半个小时到不了。

看来不能等下去了，贾警官只好让特意请来的记者朋友先回去，他自己把车开回了公安局。

孙龙带着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春雷琴，正加大马力朝着机场方向开去。这一次，他又玩了次无间道，当然还是为了自己。司徒颖介绍的的确是位大主顾，有自己的直升飞机，现在那位大佬已经从北京飞来了，一会儿见面就可以验货，付款。

两千万的价钱，虽然不算高，但不用交税，不用支付拍卖行高昂的手续费，还不担心被政府的人追查古琴来源，这笔交易还算理想。有了这两千万，就有了翻身的本钱，孙龙不想再待在上海，他要换个地方开天辟地，新的城市，新的公司，新的女人，只是想想就让人兴奋，这琴来得太稳妥，亲眼看着它从保险箱里拿出来，箱子里还有全套海外拍卖会上的资料，买主一定满意。

一个小时后，孙龙赶到了机场，跟委托人取得联系，没费多少力气就在停车场找到了醒目的加长悍马。这辆车里被改装成一个小型酒吧，黑色真皮沙发上，坐着戴宽边墨镜的大佬，黑色大奔头，看起来很有气势，坐在大佬身边的还有两名从京城博物馆请来的鉴定专家。

孙龙很坦然地把琴盒交出，两位鉴定专家打开盒盖，见到古琴的第一眼，两人眼睛都亮了，其中一位把鼻子凑近古琴，用力地嗅，另一位掏出个聚光电筒和放大镜，对准漆面细看起来。看专家的表情，孙龙有些得意，这天底下的宝贝还真是说不清，有些人费尽心思，甚至倾其所有才买来的东西，结果可能到不了自己的手，而他，在此之前压根想都没想过，可这张琴就像财神爷暗地里给他送来似的，只不过稍稍动了些脑筋，就落到了他的手上。这大概就是命，国宝级别的宝贝，竟然落在他的手里，凭这一点，也许某一天他的名字也能写进野史里，但是更重要的是，这件国宝可以改变他的命运，让他在一败涂地之后迅速崛起。越想越开心，孙龙全心全意地憧憬着交易成功后，他要做的事情。

专家的眼神里充满了肯定和惊艳，大佬不动声色，墨镜后的眼睛不知道在看谁。过了一会儿，专家小心翼翼地把古琴反转过来，看那掏空的膛内和下面的款识。这一回，只不过看了两秒钟，专家就抬头了。

“这位先生，这古琴真是拍卖行里经手的原件？”老专家收起放大镜，问孙龙。

“没错，您可以看资料介绍，这照片，还有这些细致的流水断，这自然的断纹尾，当然是原件。”孙龙在陆钟那里，亲眼看到了梁融复制断纹的过程，多少有些了解。

“先生，我们认为这是仿真度极高的复制品。从款识这里的漆料可以看出，这是新作的，只是做工真的很好。”满头白发的老专家颇为肯定地说。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弄错了，请你们再看看，要不，做碳十四检测也行。”孙龙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结果，感觉就像旺盛的火炉里，忽然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他几乎能听到心底那红彤彤的木炭被浇熄后，吱吱的声音。

“小胡，你知道该怎么做。”大佬不搭理孙龙，对委托人挥了挥手，就不再说话。

“孙先生，请跟我走。”委托人把琴盒盖好，重新交给孙龙，做了个请他下车的动作。

“先生，这琴真是刚从海关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我可以用性命担保，请您再做一次鉴定。”

孙龙还想解释，可是委托人已经把车门打开，门外站着两名穿黑色西装的，高大威猛的保镖。孙龙抱着琴盒，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拖下车，拖进旁边另一辆车里。这位大佬可不是随便就能骗的，京城里收藏界的人都知道，敢骗他的钱，简直就是找死。

注1：

下八将：相对于千术正宗，又有出身的上八将来说，下八将相当于千门里比较底层的角色。八将分别为：撞，流，天，风，种，马，掩，昆。

撞将：冒充者，在千局进行不利时，靠化妆和易容，或冒充各种机构人员冲散千局的人。

流将：负责偷盗或者偷换物件、信件的者，类似扒手或盗贼。

天将：儿童，利用小孩子的哭声或打闹引起或分散注意。

奉将：女伴，类似妓女，色诱被骗对象。

种将：反间，安插在被骗者身边的自己人，也有事先直接收买被骗者的亲信，利用他们出卖被骗者。

马将：纠缠者，类似无赖，拖着被骗者或掩护大部队脱身，多为老人，残疾或病人。

掩将：自残者，以自残的形式要挟、恐吓被骗者，磕破头、自打嘴巴，割自己大腿肉，切自己手指等等，制造血腥场面。

昆将：神棍，和尚、术士、算命师、风水师、怪异人士，装神弄鬼以迷信的心里恐吓、迷惑被骗者，对心智不健全的被骗者，能达到“乱神”的目的。

第十九章 乾坤大挪移

A

贾警官匆忙回到局里，等着他的，是一个莫名其妙却五雷轰顶的罪名。

首先是海关的工作人员发现了保险柜失窃，那张被领导高度重视的国宝春雷琴居然不见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东西在仓库弄丢，一干人等可是脱不了干系。紧接着，有人发现春雷琴出现在火场发现大石佛的肚子里。显然，如果有人来提走大石佛，春雷琴很可能就被这么被带走了。虽然石佛的木箱烧成了木炭，但办公室的电脑里有据可查，这尊石佛是某外贸公司经的手，再一查外贸公司的老板，不得了，正是经常来海关走动的贾警官。

贾警官每次来都不是来散步，都是帮朋友找关系，要么请人帮忙通关，要么请人帮忙搞点收缴物资，上上下下都有人知道他，就连公安局内部，大家也都知道要跟海关打交道，找他准行。但是谁都没想到，姓贾的居然仗着自己人缘好，拿自己的名字去开了公司，众所周知，公务员不能经商，也不能参与任何商业活动的。这次的火灾损失不小，海关方面的领导被各种货主还有上级部门催得焦头烂额，正愁没法危机公关，正好出来个贾警官，此人的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就算他平时使了不少好处，现在危难关头人人自保，这么大的责任不让他担让谁担。

贾警官真的去开了公司吗？

当然没有，他只是丢了个钱包，和大部分人一样，钱包里放着身份证。

警察也是人，当然也可能丢钱包，补办身份证很方便，并没太在意。他当然不知道钱包是陆钟他们顺走的，梁融作了一副凝胶仿真面具，再精心装扮成贾警官的样子，用他的身份证去办理了工商税务登记。请办事处的人吃了顿大餐，吃完又一人送了一个大红包，这事以最快的效率搞定，办事处的人数钱还来不及，哪还顾得上分辨究竟是不是本人。

就这样，在贾警官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当了老板，公司办公场地的租用合同，还有税务甚至管理费等等，凡是需要交钱需要身份证登记的部分，一个都没漏下。查下来，就算税务和工商的人发现贾警官并不是当日他们手里登记的人，也不会有人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他们一口咬定来登记的人就是贾警官，还异口同声地指责他隐瞒警察身份。

警方内部，其实一直都有同事对贾警官的升职方式不满，跟他同期进入警队的同时，比他更努力工作，只不过没有利用媒体的关系，没有往自己脸上贴金，没有走上层路线，直到现在还是个二级警司，跟他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专案组很快成立，调查的方向不仅是古琴，火场分析，这次的火是人为的，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贾警官，目的很简单，为了偷走古琴。对于一个经常来海关走动的人来说，知道古琴的价值后，就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然后雇佣黑手帮他纵火并趁火打劫，是完全合理的推断，虽然大家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名字去开公司，以他的资历完全可以用更巧妙的办法来处理这次的事情，但事到如今，谁都不愿深究了。无论是内部调查，还是各种外部证据，全都表明一切跟贾警官有关，很快，各种内部揭发举报材料多了起来，贾警官就算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嘴，都没法解释清了。

人的地位随时可能改变，有的人，一夜之间一步登天，也有人像贾警官这样，一个跟头栽下来，摔到再也爬不起。怪谁？要不是他自己想走捷径，要不是他要挟的人是陆钟，也许，他的跟头会晚些栽。

就在孙龙手里的琴，被鉴定为仿品的同时。陆钟并没有如约去见杨刚，他早已知道杨刚手里已经没有师父的骨灰，就算他真的拿琴去交换，换来的也不过是从火葬场找来的别人的骨灰，犯不着再跟他见面了。陆钟甚至把手机卡都给掰断了，彻底断了跟杨刚的联系，换用新卡的同时，他没忘记发一条短信告诉孙莉莎新号码，他们之间，还有交易。

孙龙手里拿走的是仿品，被人发现藏在大石佛肚子里的那个，却是真品。就算是杨刚，也不能再拿回这张琴，除非，他真的把这琴捐给国家，否则的话，他必须交纳上千万的关税。在云梦山中，司徒颖灵机一动，反正做一张琴要费那么大的心血，不如做两张，同样要用到那么多东西，那么多工序，说不定能备用。

多亏了这个点子，陆钟才得以制定出这个完美计划。

还有一张仿品琴在哪儿呢？

答案是，一张古筝的肚子里。

火灾后，太多事情要忙，领导早就忘了门卫跟他提到过，快递公司给送古筝来的事。事实上，他办公室里的纸盒早就不见了踪影，门卫也不会没事找事，再提起这事，没让领导亲自签收，算是失职。

事情还得往回说，那晚陆钟和孙龙躲在石佛肚子里，本是来探路，其实陆钟早就在贾警官的帮助下，得到了仓库平面图。之所以说探路，不过是为了他的乾坤大挪移计划做铺垫而已。

就在跟孙龙分头行事的几分钟后，陆钟回到了大木箱旁边，从木箱底部的一个隔层里，拿到了一张假的仿品琴。然后尽快赶到了保险柜所在的小仓库，把保险柜打开，用仿品琴换走了真品。接着，把真品琴藏在领导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换气管里。

当然，孙龙也没白跑，他带了把枪进来，并在第二天的正式行动里，派上了用场。他拿走的，就是陆钟事先换掉的仿品琴。古琴本身，也是一块试金石，如果他不是那么贪心，如果他真心合作，绝对不是这个结果。那天下午，一听说需要人去跟买家见面，孙龙立刻暴露了他的野心。那是他唯一一次长时间的离开，陆钟终于有机会把B计划说了出来。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其实说的只有一个道理：兵以诈立，对于孙龙这样的人，尤其要诈他一诈。

孙龙带走一张仿品琴后，陆钟带上他留下的另一张仿品琴，赶去领导办公室，把仿品琴藏在古筝肚子里，又换掉了外包装的快递单，贴上事先准备好的通关报关单，重新恢复外包装，最后送去手续办妥准备放货的仓库里。

几天后，海关仓库的工作人员收拾完残局，整理出第一批放关货物单，有人给孙莉莎打了电话，请她来取货。就这样，“真品”春雷琴，到了孙莉莎的手里。这天，何小宝守在孙莉莎的车里，亲手帮她拆开古筝，拿出藏在里面的古琴，又从她手里拿到据说是原始数据的U盘，在笔记本电脑上确认里面的确有她搜集的证据后，孙莉莎亲手拿起锤子，把U盘给砸了个稀巴烂。

“你们老大呢？他怎么不来。”孙莉莎放下锤子，这才想起没见到陆钟。

“他啊，不太舒服，休息呢。”何小宝把U盘碎片捡起来揣进口袋，冲着孙莉莎微微一笑，恍惚间，孙莉莎觉得这小子脸上也有陆钟的影子。

B

陆钟并没有不舒服，他精神好得很，只是去取师父的骨灰而已。

贾警官被调查后，已经暂停了工作，关在看守所，他的办公室已经被人搜过，所有他经手的案件资料和文档，连同柜子里一坛不知来由的骨灰，都被送去证物室。

好招可以千变万化，常用常新，蛇吞象再一次派上了用场。

曾洁假扮成捡到东西的热心市民，把一盆兰花送到了公安局。这花似乎很矜贵，花盆是精致的紫砂，外面还带着一个透明又透气的盒子，盒子底下贴了张写满日文的标签。曾洁说自己是兰花爱好者，普通小职员，这兰花是在公司门口捡到的，品相很好，应该是名种，在登记表上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还特别跟办事员交代如果真是名种，价值很高，一定要记住养兰的口诀：春不出，夏不晒，秋不吹，冬不湿。热心的曾洁还特意把这四句口诀写了下来，让办事员记住。

办事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大概刚参加工作不久，从没受理过这样的遗失物品，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上网一查，吓了一跳，原来真正的名种兰花不仅有价值数百万的，还有上千万的，看来那个热心市民所言不虚。

春不出，夏不晒，秋不吹，冬不湿。

写着口诀的小字条摆在面前，办事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很快就能背了，她可不敢把这盆花放在外头风水日晒，万一被谁不小心弄坏，万一被她养死，可了不得。

想来想去，还是放在证物室里好，那里外人最少最安全，还有一扇窗户，可以通风通气。办事员小心翼翼地捧着兰花，放进了证物室。重新坐回办公桌，距离吃午饭只有几分钟了，这会儿来办事的人也少了，办事员拿出饭盒，琢磨着该吃什么菜好。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空乘人员制服的帅哥旋风般出现在眼前，“美女，帮我照看一下箱子，拜托，我是李姐的表弟，现在有点急事，一个小时后来取。”

办事员完全没回过神来，地上就多出一个铝制外壳的拉杆箱。李姐也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不过似乎没听她说过自己有个帅哥表弟当空少的，不过刚才那一幕真像是做梦，办事员还没结婚，回想起帅哥笔挺的制服，高大英俊，气宇轩昂，心中小鹿乱撞。

说不定这就是传说中的缘份，偏偏这么巧，他来的时候没遇上别人，就遇上自己，说不定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从这里开始……办事员想着心事俏脸绯红，可肚子饿，就算有爱情也要吃饭才行，帅哥说了一个小时后来取，办事员生怕把箱子弄丢，索性也放进证物室去。箱子有点重，好在有轮子，还自带密码锁，办事员把证物室的门锁好，端着饭盒去外面吃饭了。

证物室的门被锁上了，里里外外都没有了人，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这安静只持续了几分钟，很快就有细微的声音冒了出来。啪啪两声，拉杆箱的扣自动开启，紧接着箱盖打开，司徒颖从里面钻了出来。活动活动身子，她开始搜寻老韩的骨灰。

证物室很大，相当于两间打通的教室。架子很高，东西堆到了天花板上，自杀死者的遗物、血衣、腐尸身上的假牙、各类型赌具，还有各种类型的手机，分别存放在大大小小的箱子里，花样百出，看得司徒颖目不暇接。好在贾警官的那一大堆是最新放进来的，没用太多时间就找到了。大堆文件中，那白色瓷盅格外醒目，捧在手里冰凉。

“干爹，女儿来迟了。”司徒颖眼中有泪，可现在没时间让她伤心，办事员随时回来，她得尽快把正事办妥。

兰花被放在窗台上，透明罩打开，司徒颖揪住兰草叶子，小心地连根拔出，把下面的土全都倒出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骨灰填入花盆，再小心翼翼地把兰草重新放回去。多出来的土则倒进骨灰盒，把地上打扫干净，一切归位。司徒颖再次使出全身解数，小心翼翼地钻回拉杆箱，在里面用钩子把卡扣扣上，又在里面把改装过的密码锁锁好。

证物室里安静如初。办事员吃完饭回来，开始眼巴巴地盼着帅哥回来。真好，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在办事员坐回桌子后两分钟，帅哥就回来了。

“谢谢你，我的事办完了。”帅哥很随意地一笑，盯着办事员的眼睛。

“这么快啊，一定很顺利吧。”办事员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紧张，可就是觉得帅哥的眼睛有股难以逃脱的磁场，被他注视着就全身酥麻仿佛触电。

“是的，还好。呃．．．．．．我是来拿箱子的。”帅哥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反映，不好意思地提醒了一下。

“哦，对，箱子，我这就去拿。”办事员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赶紧拿起钥匙去开证物室的门，把拉杆箱拖了出来。

“请问，你擦粉了吗？”接过箱子，帅哥忽然问了一句。

“什么？没有啊。”办事员以为听错了什么

“皮肤真好。”帅哥很真诚地赞了一句。

“谢谢。”办事员欣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目送着帅哥离去，沉浸在甜蜜的喜悦里。

帅哥离开后不久，曾洁带着一位叽哩咕噜说日本话的中年男来了。日本人就是兰花的失主，他在公司下面见他拿着一张寻物广告逢人就问，正巧碰上曾洁，曾洁就把他带来了。曾洁帮男人拿出一张广告，照片上正是那盆带着透明罩子的紫砂花盆的兰花。

办事员心情大好，马上拿出签领单给日本人填写，日本人不会写中国字，叽哩咕噜地让曾洁帮他忙。末了，日本人捧着花盆，给办事员来两个九十度大鞠躬，一边撒呦那拉，还叽哩咕噜地说了些什么。曾洁说，日本人说回去要做面锦旗送来。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那么多好事全让我碰上了呢？办事员笑盈盈地送走了日本人和热心女市民，脑子里开始计划一会儿李姐回来，怎么跟她打听这位帅哥表弟有没有结婚合适。

曾洁和陆钟捧着那盆兰花，上了商务车，除了何小宝，大家全都在车上。

“要是能买到再大一号的箱子，就不用折腾这盆花了，我一个人进去就能把骨灰盒带出来。”司徒颖还在转着脖子，在箱子里憋得浑身不自在。

“对了，为什么扮日本人？”曾洁早就想问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才有机会问出来。

“骨灰盒里的土迟早曝光，办事员要是因此被骂，就让她恨日本人吧。”陆钟摘掉假发，说道。

曾洁听罢有些惊讶，不过这早已是大家的老招。单子凯让大家坐好，他要开车了。这几天来，已经找到了老韩少年时住的老弄堂，虽然有些简陋，但因为位于市中心，交通很便利。司徒颖亲自选了套带院子的小房子，院子里有一株水桶粗细的法国梧桐，出则繁华入则宁静，是上好的地段。大家凑钱出高价把院子买了下来，作为师父的百年之地。

春天里最美的时候就是这段日子了，春风荡漾百花开放，满街都是漂亮姑娘，这样的老弄堂里，飘荡着生煎小笼的诱人芬芳，还有左邻右舍家传出的粉蒸肉炒小菜的香气。老韩就喜欢这样的的地方，带着股烟火气，不必香火，他的魂魄只需每日来飘荡一回，就能接受人间的供奉。做鬼，也要做个可以看热闹的鬼，他最美好的少年时代是在这里度过，年少成名，他最辉煌的时代也在这里度过，他舍不得离开这里，他的骨血，应该永远留在这里。花盆里的骨灰被埋在树下，老韩终于入土为安。一班弟子在跪在树下，供品有一支点燃的雪茄，还有一瓶上好的老酒，为师父烧的纸钱，也足有一尺厚。

这晚，大家一起吃了顿晚饭就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了。上海不宜久留，国内都不宜久留，大家各自收拾好细软，再去北方的一个城市碰头。陆钟会联系好水鬼，偷渡去俄罗斯，再从哪里直接飞瑞士。瑞士的账户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也是最保密的，有了这个底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司徒颖是唯一不走的，吃完散伙饭，她还是打算就要回北京的家，重新做她的大小姐。陆钟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挽留的话，事实上，他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连自己都不能保证安全，怎么能保证她的安全呢。真爱一个人，就该为她负责。陆钟已经打算好，在国外避避风头，他就洗手不干了。何小宝和曾洁是否跟他不敢说，至少梁融和单子凯是可靠的，也许开家公司，也许当个天使投资人，总之，今后要做正行。他要以全新的身份，重新追求司徒颖，给她真正幸福的生活。

C

三天后，北方某小城

南方城市早已春意盎然，北方的这个小城却似乎还没走过冬天。天冷得出奇，通往南城的南大街上，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疾走如风，仿佛对刺骨寒冷并不介意。

拐过街口，有一家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店，店里没什么人，年轻的何小宝守着几样菜，直盯着门口。

黑色的人影闪了进来，男人带进来一股新鲜的寒气。

“六哥！”年轻男人很激动地迎上去，面露喜色。

“我一切顺利，你呢？”陆钟的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双明朗的眼。有人笑起来眼睛像弯月亮，而他的眼却像一尾鱼，配上黝黑的眸子，眼角还有几条不甚深刻的鱼尾纹，一笑就会自然而然地生动起来。

“我亲眼看着那女人把U盘给毁了，钱也带来了。”何小宝兴奋地回到座位上拎起他椅子后面的密码箱。

“干得好小何，我就知道你能行。”陆钟也很高兴，何小宝负责带来的是他一个秘密账户里面的钱。

“可我担心那女人的U盘有其他拷贝，她可不是守信用的人。”小何面露忧色。

“待会儿胖哥和凯子哥他们到了，咱们就走。就算她想找茬，也找不到咱们了。”陆钟接过箱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放的满满的全是齐崭崭的绿色钞票，世界通行的美金，一箱顶人民币七箱，散发着让人愉悦的气息。

“六哥，我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咱们真的成功了。”小何很兴奋，脸红红的：“一个老奸巨猾的黑社会老大，一个阴险狡诈的警察，一个诡计多端的老骗子，还有那个麻烦的女人，全都被您这个一石四鸟计划摆平了，真是完美得无懈可击。”

“小何，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合作了，出国后我就改做正行。”陆钟喝下一杯酒，酒精带来的暖意让他感觉舒服许多。

“六哥，你不是说真的吧。”何小宝殷勤地为六哥夹了些菜。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以为自己会当一辈子老千，来钱快，又刺激，只要够聪明，这也能算得上是全世界回报率最高的工作了。”陆钟眼中的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忧郁，“不说这些了，你很聪明，出去后重新找个队伍吧，或者，自己拉支人马。”

“我？单干？”何小宝有点不自信，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六哥，我想看看秘籍。”

“他们怎么还不来？已经晚了十分钟了。”陆钟颇为担心地说，似乎没听见何小宝说的话。

“今天天冷，也许路上耽误了吧。”何小宝也看了看时间。

“走。”陆钟放下筷子，拎起箱子。

陆钟的话就像钉子钉在墙上，一个钉子一个眼，不容置疑。何小宝也不多问，紧跟着出了门。他们走的是计划中的那条路，如果按目前的速度一直走下去，大概还要十分钟就能到达目的地，那里会有个约好的人等到那里。

前方，不知从哪冒出两个穿得很奇怪的年轻人，他们抽着烟吹着口哨，头发染成很刺眼的颜色，穿着夸张的毛皮大衣。他们的速度很快，眼睛也斜着六哥这边。

“这两个混混有点怪。”何小宝低声道，加快两步跟紧陆钟。

陆钟没做声，只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拎箱子的手稍微活动一下，很快放进了衣服口袋里。就在那两个混混与陆钟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谁也没注意身后又冒出一双手。

一把刀在陆钟手腕上飞快地划过，鲜红的热血像争先恐后的虫子爬了出来，人体本能的疼痛反应让他不得不松手，密码箱落在了持刀人的另一只手上。

与此同时，那两个奇怪青年一起扑向何小宝。何小宝有点功夫，对方占不到上风还吃了些苦头。可这两个混混只想拖延时间，何小宝被他们缠住完全没有机会去帮陆钟。

眼看着密码箱被身后的黑衣人抢走，陆钟二话不说地追了上去，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他的体型算不上特别壮硕，一出手却迅捷得像只豹子。

黑衣人身高至少一米九，跑起来很快就拉开了距离。匕首变成了飞镖，从陆钟手里稳稳飞出，像是长了眼睛，正中对方背心。如果没看错位置，力道正好扎进对方肺部。可惜衣服穿得厚，没能马上见到血，那人只是情痛苦地回头看了一眼，就倒在了地上。

箱子落到了地上，距离不到十米，只要陆钟走过去，就能捡起箱子轻松离去。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从十字路口的右边那个街口开了出来，应该是巡警，并没开警笛。陆钟加快脚步也不行了，警察已经看到了正在围攻何小宝的两个小子，炫目的白色车灯照了过来。驾驶位上的警察拉响了警笛，副驾驶位置上的警察赶紧呼叫附近的同事过来帮忙。

人的腿是绝对跑不过汽车的，更何况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天气里。

就这样，陆钟和何小宝连同那三个半路打劫的小混混，还有装满了美金的密码箱，全都被带上了警车。两辆警车顺着计划好的那条路一直开下去，他甚至透过窗户看见了站在路边等待接应他的那个人。那人不停地跺着脚，嘴里呼出浓浓的热气，一双精明的眼睛却在四下瞄着。警车从他面前经过时，他也看到了陆钟，并露出惊讶的表情。

事已至此，陆钟反倒放下心来，嘴角重又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总台，总台，4839报告。我们抓到了五名嫌犯，其中一个疑似A级通缉犯陆钟。”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警察查看过陆钟的护照后，赶紧抓起了对讲机。

“但愿你的护照不是假的，我们可要立大功了。”开车的警察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六哥，兴奋地说。

何小宝担忧地看了看陆钟，两人的手都被拷着，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眯着眼睛均匀地呼吸，像在打瞌睡，又像在思考问题，嘴角还微微上翘着。都这时候了还能笑得出睡得着，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第二十章  尾声

A

“六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蹲在逼仄的看守所里，何小宝正冷得原地小跑取暖。

陆钟没有跑步，他盘腿而坐闭目养神，聚精会神地让丹田之气运转周身，五百钱不仅是暗劲打穴对付坏人，也能让练习者强健自身血脉。被关已经两天了，警方录了两次口供，可陆钟什么都没说，显得很不配合。何小宝也录了口供，虽然是分开录的，也许他什么都没说，因为录完口供他还是跟陆钟关在一起。

听到何小宝的话，陆钟睁开了眼睛，微微一笑，“混了这么多年，从我第一次当老千开始，每天都想着明天可能会被抓，没睡过一个踏实觉，这里虽然冷，但这两天却睡得最香。”

“那您也不能在这里睡一辈子吧。”何小宝替陆钟着急。

“至少我现在心里很踏实。”陆钟依然是笑，虽然暂时还没想好究竟该怎么面对这天大的变故，但他有种难言的直觉，说不定这次是祸之福之所伏。

“他们说，被抓的不仅是咱俩，司徒姐在回北京的路上也被抓了，胖哥在广州被抓了，凯子哥在武汉被抓了。”何小宝头顶上已经开始冒热气了，他停下脚步，蹲在陆钟身边。

“那是他们在攻心，让我们尽快开口。”陆钟冷静地说道。

“不论是不是攻心，难道您一点都不担心他们吗？”何小宝的忧心忡忡显然是真的。

“担心也没用了，到现在这个地步，我已经无能为力了。”陆钟有些无奈，转头看着有些蓬头垢面的何小宝：“后悔了吗？跟我还不到半年，就连累你也进来了。”

“不后悔，跟你们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比什么都带劲。要是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也愿意。”何小宝挤出一个笑，有点苦涩。

“放心，你跟我们没多少日子，顶多是个从犯，不是主谋，不会判太久。”陆钟摆出老大哥的架势，拍拍何小宝的肩膀，安慰道。

“我觉得吧，您这么厉害的人，就算不混江湖，为警方工作，担任那种特别咨询专家，也挺好啊，不如坦白吧，说不定还能争取宽大。”何小宝话锋一转，言语中隐隐有些动摇。

“你是在劝我？”陆钟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小兄弟。

“我是觉得您这样的人才，要是在监狱里浪费几十年大好青春可惜。老韩师父不也没赶上好时候嘛，跟您一样，最出名最有战斗力的年纪，碰上政治运动了，什么也干不成。”何小宝推心置腹地说着。

“犯罪坐牢，天经地义。是命，就得认，半点不由人。”陆钟垂下眼帘，似乎没什么不甘。

“六哥，你是不是觉得政府部门里都是坏人？”何小宝干脆也在陆钟身边坐下。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这里没别人。”陆钟半闭起眼睛，收敛起目中精光。

“我觉得吧，归根结底还是中国人多，十多个亿，全世界总人口的六分之一，干部就有三千多万，要算上那工资的各种公务员，得有五千多万，光是纪检干部都有几十万。不说其他的，五个手指还不一般齐呢，这么多人里不可能没有害群之马。咱们干的这行，主要是跟坏人打交道，所以吧，您可能有点把黑暗面过分放大，甚至妖魔化。我觉得也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看问题还得一分为二，要看到黑暗面，也要看到光明的那一面。顺天而罚，最大的罚的权利，其实在国家手里。如果您的力量能跟国家的力量联合在一起，威力会放大许多倍，可以罚更多该罚之人，那该多好。”何小宝越说越起劲，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小子，我怎么觉得你是来策反的？”陆钟放亮眼神，重新打量起何小宝来。

“如果我是来策反的，您会合作吗？”何小宝半开玩笑地说到，但眼下并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你究竟是什么人？”陆钟早就意识到了什么，现在是该发问的时候了。

“如果我把我的故事告诉您，您保证不生我的气，不怪我，不打我，行吗？”何小宝原来真有话要说。

“你说，我不打朋友。”陆钟没说兄弟。

何小宝考虑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做更多思考，这小子的城府，远比他表面上看起来成熟。

“说吧。我答应今天不怪你，你要是现在不说，下次再说，可不一定不怪你了。”陆钟换了个坐姿，把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摆出一个轻松些的，倾听者的坐姿。

B

何小宝是个警察，一个卧底的警察。

除他之外，曾洁也是警方卧底。陆钟第一次接触曾洁时她在执行任务，寻找玫瑰夫人的证据，当时政府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玫瑰夫人的传销团伙了，没想到歪打正着，居然跟陆钟他们碰上了。卧底的身份不便曝光，于是一直没有说穿，那件案子，陆钟他们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引起了警方的重视。

鉴于他们这队人马的特殊犯罪性质，警方并未立刻采取行动，而是采用观望态度。陆钟他们离开四川后，后来警方发现这帮人能做的事越来越大，技法也越来越高超，有心把他们收为己用。后来组织上派出曾洁在香港出现，她的出现不是偶然，借着帮忙的机会，趁机打入陆钟他们的小团队，打算寻找机会策反。

表面上看，陆钟很随和，跟谁都谈得来，其实他是个很难敞开心扉的人，对于异性，更加保守。曾洁和陆钟之间的交往无法深入，导致策反工作很难进行。何小宝是碰巧遇上的，本来他在执行自己的任务，何小宝是男的，跟陆钟很投缘，感觉更容易做通思想工作，于是他和曾洁商量着把好戏演到底。在南京一局中何小宝获得陆钟的信任，以便最后策反成功。

“上次他们说你跟曾洁没事就凑在一起，原来是真的。”陆钟回忆起不久前的事。

“曾姐比我入行早，经验多，我跟她学了不少东西。”事到如今，何小宝也不必掩饰什么了：“六哥，我跟你交了底了，你也给我句实话。咱们能不能一起干，继续干，就听您的了。”

“哈，被你们给涮了。”陆钟苦笑，前所未有的失落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当老千的，被两个警察蒙在鼓里，还这么久，几乎已经把他们当自己人了，他对这两个人并没抱任何的怀疑。可他们竟然是来卧底的，无论他做成功了多少事，无论他算计了多少人，最终，他还是被人算计了。老韩临终前说过，让他对这小子小心，他没放在心上，看来师父他老人家的感觉是对的。心头一空，不由得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被警察给算计了，算计大了。

“您是我哥，不论您在哪儿，都是我哥，对您的这份敬重永远不会变，还请您慎重选择。如果您拒绝合作，即将面对的也许是一辈子的牢狱之灾，您经手的那些数目，实在是太大了。”何小宝摇了摇头，《刑法》规定，诈骗数额超过二十万的就属于数目特别巨大，最多可以判无期：“合作其实好事一桩，可以继续发挥您的特长，您了解混黑道的人，了解他们的行事手法，了解江湖规矩，没有比您更适合做反诈骗反经济犯罪的工作，只要您愿意合作，之前的案底可以一笔勾销。”

“你走吧，在我动手打你之前。”陆钟闭上眼睛，强压住心头的怒火。

老千和警察天生是对头，如果他变成了政府的人，这意味着要跟所有曾经合作过的老友们站在对立面，甚至可能亲手把他们送进监狱。江湖中人讲的就是个义字，这样的事，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

“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顺天之罚，不一定要用邪道，正道上一样能行得通。如果您认罪坐牢，中国将损失最优秀的反诈骗人才，相信老韩师父在天有灵也不愿意看到这一天。如果您肯合作，还可以说服胖哥和凯子哥他们，还有司徒姐，他们通通可以洗清案底，重新做人。”何小宝不肯放弃，继续说道。

“你走！”陆钟睁开了眼睛，深邃的眼底仿佛闪出火光，“要我出卖朋友，办不到。”

“您误会了。您要是跟警方合作，负责的方向将是预防腐败，和打击严重金融诈骗的方向，主要目标不是江湖中人，而是像贾警官，芬姐，还有玫瑰夫人这样的败类。您将要做的和曾经做的事一样，只不过赚的少些，只有工资，不过您放心，会有行动经费的，很多钱都可以报。”何小宝知道曝光自己的身份后，恐怕很难再跟陆钟共处一室，抓紧时间把最后要说的话补充了一遍。

“走！”陆钟的眼睛布满血丝，两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并不是他真的想打小何，而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被瞒骗了两年之久，忽然知道真相，有种泰山崩于眼前的感觉。

“您先休息，明天我再来。”何小宝满怀希望地看了陆钟一眼，唤来警卫，开门走了。

监房里只剩下陆钟一个，他保持着那个攥拳的姿势，一双红眼望着虚空，直到天黑下来，铁门外的日光灯亮起，一道刺眼的光芒忽然投射进来，晃得他眼角滴出一滴泪。老千的世界是孤独的，不能对任何人说真心话，不能有真正的朋友，不能结婚生子，甚至不能安稳入睡。这个突如其来的命运安排，仿佛一个童话，忽然出现了。

师父，我该怎么办？陆钟在心底默默回忆着老韩的每一次交代，那些自他入行以来的各种规条，各种恪守，已经像血液一样融入了身体，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不求认可，不求地位，只不过以自己的方式对这个世界做着最后的抗争，他们并不容易，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耐心，每做一件好事，每帮一个人，口袋里的每一分钱的背后，都是拿着性命在拼，在搏。

合作，是对命运的妥协还是对追求的放弃？江相派，真的就此衰落？

这两个问题是最关键的，师父穷其一生为的也不过是光大门楣，这才多久，如果他也要跟警方合作，这个门派就算真的完了。可不合作，也许梁融，单子凯，还有司徒颖，从此毁在自己手里，一辈子要在监狱度过。

“吃饭！老子要吃饭！”

咣咣咣咣！隔壁的监房里，不知犯人在用什么敲击着铁门，听起来，八成是哪个狠角色在拿自己的头撞击铁门，凶悍无比。隔着墙，陆钟看不见那边究竟住了几个犯人，但是吵闹声越来越大，空气里弥漫着尿骚汗臭还有发馊的饭菜气味。

这还只是看守所，并不是正式的监狱。陆钟在澳门路环监狱待过，他知道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如果进入真正的牢房，毒犯，杀人犯，抢劫犯，强奸犯，变态狂，什么人都有，他能应付，兄弟们，还有司徒颖，能应付吗？一想到司徒颖，陆钟就不由得心痛，她不能再受任何伤了。这个决定必须慎重，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未来，是每一个人的未来。

陆钟靠着墙坐了一整夜，脑海中翻来覆去地上映着这些年来经历过的一切，各色人等，各式骗局，各种心有余而力不足，老韩临终前的交代，还有那去世多年的母亲，爷爷曾经对他寄予的重望，至今音讯全无的父亲的背影……

第二天，何小宝再来的时候，陆钟只说了一句话：让我见见弟兄们。

C

在何小宝的安排下，陆钟和单子凯，梁融终于见面了。为了这个见面又等待了两天，从提出申请，到两边的看守所都同意，最后还得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下上了囚车，经过漫长的等待，大家这才见面。

何小宝没有说谎，那并不是攻心，大家都被捕了，警方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无论是愿意与否，似乎摆在面前的似乎只有合作这条路可以走。

“第一次带这玩意儿，真酷，要是可以画点什么上去，我真愿意戴着它上街。”梁融抬手亮了亮腕上的手铐，这种环境里他还能笑得出来，也算是心态好。

“以后咱也是坐过牢的人了，出去喝酒都可以嚣张些。”单子凯也回应地报以微笑。

可惜陆钟没笑，他笑不出来，作为这支队伍的老大，是他没有及时发现两个卧底的真实身份，是他没把好关，牢狱之灾，他应该负全责。笑过之后，是一阵沉默。

“司徒颖呢？”陆钟没看到最想看的人。

“她不愿意见你。”梁融轻声说道。

“她是不愿意见我，还是不愿意跟政府合作。”陆钟面无表情地问。

“不清楚，我们没被关在一起，你知道，看守所男女分开关。”单子凯补充道。

又是一阵沉默，大家似乎都有话要说，却没人挑起话头。

“怪我吗？”最终还是陆钟打破了沉默。

“打第一天干着行，我们就有这个精神准备，都准备多少年了，不这么一回，多浪费啊。”单子凯灿烂依旧，仿佛丝毫不放在心上，也不担心。

“就是，你别有心理负担，这事不赖你。曾洁都跟我们说了，咱们平时设一次局，最多几个月，她调查咱们却用了好几年。”梁融也附和道。

“她跟你们谈过了？”陆钟想到曾洁可能会这么做，并不意外。

单子凯和梁融点点头。

“你们怎么想，愿意跟政府合作吗？”终于谈到最关键的问题了，陆钟表情严肃。

单子凯跟梁融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商量过了，总不能这么飘一辈子，师父已经去世了，要是咱们都蹲大狱，清明节给他老人家上坟的人都没有。他老人家在下边也会没面子，这两天，我总是梦到他，他笑呵呵地看着我，似乎在对我说，光明就在前面，咱们已经熬出了头。”梁融低下头，拿师父当理由算是够分量。

“我也想要一个可以长期交往的女朋友，要是碰上个可以降服我的，可能会结婚，再生个孩子。”单子凯把背靠在椅子上，摆出舒服的坐姿，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望，对一个真正倜傥的帅哥来说，他还远远没有玩够。

“看来你们已经做出了选择。”陆钟有些高兴，也有些失望。高兴的是，他俩完全不难过，也没受伤，失望的是，他们的选择未免太快，一点思想斗争都没有。是他太僵化，还是他们太散漫，抑或这根本就是注定的选择，他来不及分析，但他已经确信，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换做任何人，都不会选择坐牢，放弃这个洗白案底的大好机会吧。”单子凯盯着陆钟的眼睛，试探着他的决定。

“所以，这次来，我是想最后再争取一下条件，看看能不能在洗清案底的基础上，能再为我们保留一点私房钱呢？”陆钟脸上的冰霜终于化解，粲然一笑，豁然开朗。正如单子凯所说，任何人都不会选择坐牢，其实他需要的，只是多一点适应的时间。

“哈哈，还是你最狡猾。”梁融和单子凯相视一笑，这才明白陆钟的矜持。

曾洁在第一时间内，得到了这个好消息。

“欢迎你们加入警队，很喜欢跟你们合作，警方准备为你们成立一个特别行动小组。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一定帮你们争取。”曾洁已经换上了警装，英姿飒爽。

“我要约法三章。”“第一，你知道我们做事有自己的方法，我需要最大范围的自由度。”

“这点不用你说，我也已经跟上级申请过了，你们一定能得到最高级别的授权。”

“第二，工资我们可以不要，但我希望能尽可能多地帮我们保留一点积蓄。”

“这点我也跟上级商量过了，工资当然要发，不可能让你们白干活。但是那笔收缴的钱，可能会这样处理，暂时被冻结，每工作一年，或者完成多少任务，就解冻多少。你看这样还满意吗？”曾洁显然是真的为陆钟他们考虑过。

“第三，我希望何小宝继续做我的下属，栽在他手里很没面子，我得给他点颜色瞧瞧。另外，我还希望司徒颖也加入这支队伍，你知道，原班人马是威力无穷的。”

“呵呵，不用你说，何小宝自己就提出过要做你的下属，这点应该没问题。但是司徒小姐，我想，还得你亲自出马做做思想工作。不论我说什么，她都不说话，也许只有你才能让她开口，毕竟到现在为止，你依然是这个团队的老大。”曾洁似乎对司徒颖费了不少心，收效全无，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陆钟身上。

“试试吧。”陆钟也没把握，不过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见司徒颖，想跟她好好谈谈。全新的人生就在眼前，未来就跟刚出炉的面包一样新鲜，那么多的美好在等着他们，是时候给这段感情一个交代了。

在曾洁的安排下，司徒颖跟陆钟很快见面。

还是这间会见室，只不过陆钟和司徒颖的手腕都卸去了手铐，陆钟换了身干净衣服，洗了个澡，干净利落的样子出现在司徒颖面前。这次的见面对他来说很重要，他幻想过无数次，将来在国外洗白身份，衣锦还乡时那些要跟司徒颖说的话，现在却一句都想不起来。甚至，他还有些紧张，无论如何，这一次他都不想再错过她了。

D

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开场白寡淡得像凉白开，其实陆钟已经在调动全体脑细胞，构思如何说服司徒颖：“听说，你不打算合作。”

“看来你已经投降了，咱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我要回北京，帮我联系我家的人，他们会给我找律师。”司徒颖故意扭过头去，不看陆钟。

“能不能不走。回去不也是过日子，在外面多好，曾洁说给我们最高级别授权，可以很自由，我们还能跟以前一样，面对各种惊喜刺激的人生。”

“我是女人，女人总归要有个归宿，不可能跑一辈子江湖。”司徒颖甩了甩头发，终于把眼神放到了陆钟身上。

“算了，我直接说吧。只有跟我搞对象才是唯一出路。这样他们才会把你也当作策反对象，你才能洗脱身上那堆积如山的罪名，要知道，你跟师父比我还早，我的案底还没你一半厚。”陆钟的心砰砰地跳着，话在出口之前他也没料到会说成这样，完全乱了章法。

“你现在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信。”司徒颖不屑一顾。

“你就犟吧，不跟我搞对象，你要坐一辈子牢。”陆钟决定威逼利诱。

“我宁可坐牢，也不跟你搞对象。”司徒颖耍起了小姐脾气。

“那好，你坐牢我也坐牢，我陪你一起坐，我申请包房，咱俩住一间。”陆钟有生以来第一次耍流氓，说完，自己脸都红了。

“真不要脸。你不是人家重点策反对象吗？罪名都洗干净了，怎么可能坐牢。”司徒颖嘴里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有点挂不住地偷笑。

“那……我还可以犯个侵犯妇女罪！”司徒颖的笑，给了陆钟继续耍流氓的勇气。

“你！”司徒颖从没见过陆钟这样，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还不答应，我就自求罪加一等，不是侵犯妇女，直接犯强奸罪了！”陆钟决定将流氓进行到底。

“死不要脸！”司徒颖又气又恼，平日里泼辣的她竟然找不到话来骂。

“为了你我命都可以不要，不要脸怕什么。”陆钟见司徒颖没拒绝，心道好事成了一半。

“干爹留给你的秘籍里都写了什么，你怎么变得油嘴滑舌？”司徒颖气急败坏地搬出老韩来救场。

“想看吗？”陆钟眉毛一挑。

“我能看吗？”司徒颖显然想转移话题。

“当然能，等你当了我媳妇儿，四本秘籍都给你看。”陆钟却把话风又转了回来。

“我是认真的。”司徒颖脸上飞出两朵红云。

“我也是认真的。来，先亲一口，看看你有没有诚意。”冒险的时候到了，陆钟一鼓作气猛然站起，把司徒颖一把按在椅背上，把他的唇贴了上去。

......几分钟后，两对如胶似漆的唇，终因呼吸急促有缺氧可能而暂时分开了。

“等等，你这么配合，这该算通奸罪了。”陆钟调整着呼吸频率，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

“我不管，现在都被你这样了，你要对我负责。”司徒颖擦了擦嘴，一扫之前的沉默沮丧和颓废，完全转换成平时大小姐的气场。

“我对你哪样了……”轮到陆钟吃惊了，司徒颖以往的尺度从来不小。

“不管，反正你要对我负责，以后你的钱是我的，秘籍是我的，人也是我的。”司徒颖吃干抹净，转过身去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再等等，我怎么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你可是不拘小节，视钱财如粪土，豪气干云的女人，难道说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骗我？”陆钟用仿佛从没见过你的目光重新打量着司徒颖。

“没错，我就是在骗你，其实我是最在乎钱，在乎名，我一点也不大方，我最小气，你们全都被我骗了。别以为你才是干爹最得意的弟子，隐藏最深的人，其实是我。”言毕，司徒颖仰天大笑。

“你……我不跟你玩了。”这回轮到陆钟不乐意了，被最心爱的女人给骗了，这感觉可不好。

“你敢，给我回来！”司徒颖头也不抬，厉声道。

“回来可以，你先答应跟警方合作。”陆钟决定扳回些面子。

“笨蛋，我早就答应了，是曾洁说要帮我搞定你，这才安排演了这场戏。”司徒颖一边说着，已经摘下了手铐，提在手里炫耀地晃来晃去。

“什么！”陆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信，你自己去问她。”司徒颖信手一指，原来会见室的门缝里正凑着曾洁的脸。被陆钟发现，曾洁吓得吐了吐舌头，把门给轻轻关上。

“好啊，敢耍我，让你知道我的厉害！”陆钟张开双臂，朝着司徒颖扑了过去。

带着惊叫的欢笑声，从门缝里飘了出去。那扇门，曾洁不会再去开了，除非他们自己走出来。门外是个大晴天，在太阳底下站上一会儿，甚至会出汗。天上的云悠然自得地飘，一阵风吹过，把会见室的窗户吹开了，玻璃的反光上，有两个年轻的身影。他们紧紧地拥抱，好像从来不曾这样拥抱过，像一座会动的雕塑，似乎永远不会分开。

不知从哪里飘来几朵蒲公英，手指头大小，莹润丰满的小降落伞随着清风荡漾起来。会见室的窗台上，有一个刚刚填满土壤的新花盆，还来不及种上什么。蒲公英小将们飞过这片小小领空，其中有两朵你追我赶，最终坠落在花盆里，悄无声息地，占领了这块根据地。

番外篇  2022千王访谈录

公元2022年，某日清晨

大家好，昨日像那东流水，一寸光阴一寸金。十年时间悄然流逝，身为作者的何某，就是我本人啦，也已经变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这十年来，随着《老千》系列的不断重印，何许人我可以不用为吃饭生计发愁（嘿嘿，真希望这是真的）。在这里，首先要感谢国家、感谢出版总署、还要感谢我的责任编辑泡泡，以及世纪文睿图书公司的各位同仁，木有你们，我就木有盒饭吃！（观众：何同学，瞧你那点出息！）……当然，最最感谢的，还是这十年来，对千王之王们的故事依然热情不减的读者们！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也不会有那么大动力写出“千术世界”的真实面貌。

最近，有不少热心读者对陆钟、司徒颖、梁融、单子凯等人非常关心，很想知道他们现在生活地如何，过得好不好，以至于雪花般的读者来信经常堵塞文睿编辑部的公用邮箱，为了不再影响大家的工作，编辑大人泡泡女王发飙了，命我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好吧，以下对话就是女王手下最得力的八卦娱记——喵星人吧唧（请注意，这家伙只是一只猫！）与我何许人本尊，一同对陆钟他们进行了视频时况采访。

吧唧：喵喵喵，请问是陆钟陆天王吗？

耳机里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回应，却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让人惊诧的是那声音相当嗲糯甜，却绝对不是司徒颖大小姐的！

何许人（大吼一声）：姓陆的，你搞什么鬼！这女人是谁？

咿咿呀呀的声音再一次持续了三四秒之后总算消失，陆钟和司徒颖出现在镜头里，两人的面容和十年前没有太大变化。吧唧和何许人刚想说话，镜头下方忽然钻出一个扎着羊角小辫儿的小脑袋，对着镜头探头探脑。

吧唧：喵的！十年不见，难道陆大人你的口味越来越重了？居然找个萝莉……

何许人（白了吧唧一眼）：什么眼神，这是陆家千金吧？

陆钟和司徒颖（相视一笑，点点头）：我们家囡囡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吧唧：令千金真漂亮，大眼睛里透着机灵。跟我们喵星人有一拼啊！

陆钟（苦笑）：机灵是机灵，人小鬼大，连我们都快搞不定她了。

小姑娘冲镜头吐了吐舌头，嘻嘻笑着跑开了。

司徒颖：为了等你们的访谈，我们硬着心肠推掉了一个烤串啤酒局哦。

何许人：这么多年啦，我的魅力还可以战胜烤串加啤酒，真是不胜荣幸！

吧唧：陆大人，先说句题外话，现在全世界经济都不景气，听说您跟司徒嫂子赚钱的本事一流啊，请问有没有什么发财致富的路子，可以帮帮俺们吗？

何许人：对啊对啊，发财的路子，我也很关心。

司徒颖：对不起啊，这几年我们已经退出“千”湖了，收入方面么，完全是在吃老本。

陆钟：所谓致富手段，每个人都不同，我们不炒股也不炒房，人生哪，还是平平凡凡才是真啊……所以抱歉，帮不上啥忙。

小姑娘（突然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别听我爸妈的，他们明明在计划……

小姑娘话没说完，就被她娘司徒颖一把捂住了嘴。

司徒颖（笑嫣如花状）：今天的天气不错啊，哈哈哈~

何许人和吧唧同时抹汗，对司徒美人的变脸神功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钟：养个孩子真不容易，自从我们从警署的经侦部特别调查组退出以后，生活的重心就是伺候她了。

何许人（压低声）：你们少转移话题哈，如果有考虑重出江湖，别忘了我啊，精彩的大买卖没有观众多没劲啊。

陆钟小心地挤挤眼。

吧唧：咳咳，那你们知道单子凯的现况么？那个叔叔很帅的！上次他替何许人送稿子给我家泡大人，不但夸我长得可爱，还给我带了个猫罐头呢！……喵，不知几时能再来给我送罐头啊……

何许人（插腰）：喂，你个小臭猫，不许连名带姓地称呼我！

吧唧：哼，拽什么拽！你都多久没写新稿子啦！上次答应我家泡大人的那本《秘境循踪》呢？怎么还不交稿？不想吃盒饭啦！

眼看着一人一猫快要掐上了，陆钟赶紧转移话题。

陆钟：啊啊，今天天气真好啊！对了，你们说单大帅哥啊？不谈了不谈了，恐怕他最近忙得很，没空给吧唧老爷送猫罐头喽！我们前阵刚收到他的喜帖，单子凯居然要结婚了！

何许人和吧唧（同时放下手和爪子，转头惊呼）：不会吧，他也有收心的一天？

司徒颖（笑嘻嘻的）：这要多谢我们家囡囡，前些年，经侦处的工作还是很忙的，我们也经常要出差，所以只能拜托没有上进心而且“无所事事”的单叔叔去幼儿园接一下囡囡嘛，一接二送的，凯子哥就跟囡囡的幼儿园老师对上了眼……人家那么纯情的小老师，怎么逃得过他的魔掌啊，总之你们懂的。本来我还想跟他说，人家老师是好人，千万不能伤人家的心，没想到他这回动真格的了，当时的求婚场面可火爆了，随我们一起退出特别调查组后，他现在做什么电视台的“娃娃之家”节目主持人去了，据说收视率很高呢！好多小朋友喜欢他的！如今啊，他对老婆言听计从，还主动烧饭煮菜，乖得不得了！

何许人：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无招胜有招，凯子哥从今往后不再祸害别人了，朕表示很欣慰。

吧唧：司徒大人，其实我有一事，一直不太明白啊，反正我是只小猫，说错了你也别怪我……

司徒颖：你这个小猫精还有啥不敢说的？快说快说！

吧唧：这个……那个……其实不少读者也一直想问问，陆大人长得又没单子恺帅，你干嘛偏偏喜欢陆大人啊？

陆钟：吧唧老爷，多年不见，看来你的确是胡子痒痒了啊！

吧唧立刻躲在了何许人身后，露出一段摇啊摇的尾巴。

司徒颖（与陆钟相视一笑）：我家六哥啊，其实是个外冷内热，冬暖夏凉的居家宝啊！长得帅管啥用，还是他这样又酷又聪明又闷骚的个性才讨我喜欢呢！

何许人（赶紧打断陆和司徒的肉麻对白）：呃……那梁融呢？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陆钟：梁融开了个正儿八经的工作室，合作的对象都是国内实力最雄厚的电影公司，也算是他最喜欢的老本行了。不过如今他已经改了姓名，开始了新的人生……他现在生活很正常、很fashion、很主流。可能明年还会开办一所真正的造型培训学校。

司徒颖：对了，梁融还想见见他父母，如今他老妈在美国，他老爸的下落，我也托人在帮他找。

何许人：看到小胖哥混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吧唧：还有何小宝和曾丽呢？编辑部的读者来信中，不少人也一直很关心他俩。

陆钟：小宝现在是经侦队特别调查组部门负责人了，升官了哦，前途无量。曾丽么，还是比较喜欢有挑战性的工作，目前在卧底，至于现在是在新马泰还是港澳台不太方便透露。不过我知道，她也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让我家小颖痛苦的澳门黑道，希望能搜集足够的罪证，将他送上法庭！

司徒颖：干爹泉下有知，不知会伤心还是高兴。

陆钟（表情有些黯然）：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拿到了那四卷千门秘籍，却并没有振兴江相派。

何许人：吧唧，不如你去问问泡大人，能不能对这四本秘籍进行适当改编，出版个《乾坤之门》什么的，也算把我们中国博大精深的“老千”文化带给世界？

吧唧：这个呢，我就替泡大人直接回答吧——那是不可能滴！这秘籍放在好人手里，或许能发挥好的作用，治国平天下。可如果让坏人都知晓了内容，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不过，我是好猫，和你们又是多年老交情了，不如陆大人就把这秘籍交给我保管吧，我琢磨琢磨能不能把隔壁家汪星人小花的肉骨头给骗过来……

何许人和视频那头的陆钟司徒一家三口，都被吧唧的“异想天开”憋得又气又好笑，盯着它看了又看。

吧唧（用爪子抹了一把脸）：怎么了，你们看着我干什么？

突然，何许人的手机铃声响起。

泡泡：喂！许人，你上个月答应交给我的稿子，写好了没有？还有，吧唧还在不在你那里？喊它回家吃猫粮啦！对了对了，有空替我向陆钟一行问候哈！记得以后要干“大买卖”，一定要捎上我啊！光看书不给力啊，我也要一起“千”一把！

众人&猫，默默地黑线。注视着嘟嘟作响的手机。

Table of Contents

卷一    天下有贼

卷二    盗亦有道

卷三    鬼计神偷

卷四    国士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