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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多大，房子就有多大

引子

“端阳阿佳，你这唱的是藏戏吗？”

一、欢欢回来了

二、陈默的拉萨

三、一首吟诵了三百年的诗歌

四、梅落拉萨

五、一朵残梅

六、爱上一只“寒号鸟”

七、把男友还给我

八、回家过年

九、修行之路

十、好不容易找到你

十一、最亲的亲人

十二、再见吧，大学

十三、爱要怎么说出口

十四、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十五、告别过去像从心里剜掉一块肉

十六、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

十七、分手后不一定仇人，但一定不再是朋友

十八、我替佛祖留住你

十九、一场有因有果的大火

二十、你在我眼前铺开一幅画

二十一、爱情就是需要物质和精神的门当户对

二十二、一副关于汉族姐姐和藏族弟弟的画

二十三、落梅甜茶

二十四、离别和相聚

二十五、白拉姆客栈

二十六、一个装在时间里的秘密

心有多大，房子就有多大

一切还是因为对那片高原的向往，对那个俊郎活佛的痴迷。

多年来，我始终固执地相信仓央嘉措会跨越 300 年来到当下，与红尘中那些深爱他的多情女子们结下或深或浅的情缘，演绎出一个又一个动人心魄的故事。这些故事如同萦绕在日光城里的袅袅桑烟，轻灵地栖息在城市的不同角落，散发着幽幽的清香，沁人心脾。那些角落可能是八廓街上的玛吉阿米、也可能是布达拉宫外的白塔；可能是龙望潭公园的转动的经筒，也可能是拉萨小北郊一间纯汉式的客栈……

《白拉姆客栈》是一个关于女子和房子的故事。

这些年来，我在西藏见过许许多多金顶白墙红窗棂的藏式房子。那些房子平整而开阔，简单却又精致。晨曦中，她们楚楚动人，摇曳着温柔的身姿，娇羞而妩媚；黄昏时，她们风情万种，舒展着柔软的腰身，慵懒且温婉。我不止一次地憧憬，若这些房子中，有那样玉树临风的一幢是属于我的，该有多好。

我想象着，自己在那幢少年般明朗的房子里，读书、写诗、喝酒歌唱，任阳光洒满我的肩头……闲暇时，我铺开笔墨，写下一行行的情诗；寂寞时，翻出他的故事，一遍遍地诵读。我暗自思忖着，除我之外，一定还有许多来来往往的过客曾在这里停留、相遇，并度过了一段惬意闲适的时光。

“若能把这些相遇的故事纪录下来，一定很美……”这个声音从是从我自己的心底发的，她瞬间说服了我。“对，把这些相遇的故事纪录下来……”我告诉自己。

这就是小说《白拉姆客栈》的缘起。

端阳依旧是个汉族女子。我用了“依旧”这个词，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回避掉流淌在身体里的汉族血液，就如同浸透在自己骨髓里的汉族文化一样。它们支撑着我对生命和文学最原始的向往，让我一步步地匍匐向前。

早在动笔前，一个完整清晰的藏式院子就立体地呈现在我的脑海里，以至于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亦步亦趋的记录，不需要任何发挥。站在我的对面的正是那个名叫端阳的女子，她在这幢房子里进进出出，脸上挂着阳光一般灿烂的笑。

我用藏族一位仙女的名字为她命名——白拉姆客栈。相传，白拉姆是藏地最善良的仙子，她护佑和恩泽天下所有女子，给苦难和不幸的女子带来欢乐，给有情人送去美满姻缘。西藏有这样一个说法：拉萨女子之所以聪明伶俐、婀娜苗条，都是因为有白拉姆女神在保佑。

于是，我在白拉姆客栈里，安排进了一对逃离虐缘的四川夫妻、一个执着寻梦的藏族少年、一个游戏人生的年轻女子、一对经历生死爱恋的汉藏青年……

“白拉姆仙女能护佑天下女子，我的白拉姆客栈是否可以放得下世间所有女子？“有时，我会停下来问问自己。其实，这个问题我是可以给出答案的：心有多大，房子就有多大……

那些天的每个深夜，回荡在耳边的除了我敲击键盘的声音之外，更多的声音来自于白拉姆客栈，进进出出的“藏漂儿”们，在客栈的玻璃樽下嬉笑怒骂，唱着刚刚学会的藏歌，喝着落梅刚刚做好的酥油茶……偶尔，不远处的帕崩岗上和色拉寺山上几只秃鹫低低的掠过天空，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有人说，再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扛不过三年之痛七年之痒，我整整爱了这片高原和那位俊朗的情僧近十年，我始终坚信，前世我一定是他曾流连过的一朵妃色格桑、或放生过的一尾红鱼，否则，不会如此痴心不变。 2015 年，我写了一个北京和拉萨的爱情故事，那本书的名字叫《北京遥望香巴拉》， 2016 年，我把对青藏高原和仓央嘉措的爱又一次融进了我的文字，有了今天这本《白拉姆客栈》。

依旧感谢那座充满神奇的日光城，多年来，她总会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的前路。

依旧感谢徐德显先生和徐锡墨先生，如果没有这二位的鞭策、鼓励和时不时的“砸挂”，我想我不一定能够坚持下来。

这是我写给西藏和仓央嘉措的第二封情书，全书 20 万字，名叫《白拉姆客栈》。

宋晓俐

2016 年初冬

引子

入秋之后，落地的玻璃阳台成了端阳最喜欢停留的地方。

穿上练功的水袖，细长的衣袖从她单薄的肩头倾泻而下，把她原本修长、纤细的身体拉得更长，水袖仿佛两条春日里扭着身子的水蛇。和着伴奏，端阳口中吟出一句软软长长的念白“摆驾”，踩着细碎的步子绕着巨大的阳台转了一个圈儿，转身站立、抬眼亮相。玻璃窗映照着端阳的一招一式，端阳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

“端阳阿佳，你这唱的是藏戏吗？”

多吉站在玻璃窗户外面许久，正盘算着怎么和端阳开口，就被窗户里影影绰绰的端阳吸引得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多吉把一张黝黑的脸整个地贴到了玻璃平面上，像一只巨大的壁虎，一张黢黑的脸严重变了形。因为脸黑，龇着的两排牙齿便显得格外白，端阳无端被吓了一跳正要发作，就被这张脸逗得“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什么藏戏！这叫京剧！“端阳一面脱下水袖，一面抬起眼睛问了一句，”大中午的你不在画院待着，怎么跑回来了？”

“端阳阿佳，欢欢回来了，今晚你还让她住客栈吗？”多吉终于收起满脸的笑，明亮的瞳孔里塞满了期待。

***

其实，端阳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名叫“白拉姆”的客栈能为她赚回多少钱。一是拉萨的小北郊原本就不是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更重要的是端阳压根儿就不是一个会三下五除二的精明商人。当初选定这个院子做客栈的时候，端阳身边绝大多数朋友并不看好它的前景，偏远是最大弊病。

偏偏端阳不这么认为。

在端阳看来，绝不能把拉萨简单地定位成一个旅游城市。每一个有勇气千里迢迢来拉萨的人，绝不是为了看个红火热闹。一万个来拉萨旅行的人，一定有一万个不同的理由，而这些理由的背后，必然藏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这些故事像是冬日里蛰伏在泥土中的蟾蜍，只等着有一天春回大地，它们终将用不同的方式破土而出。这些故事，需要一个安静的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场所来倾诉，有的甜蜜如糖，有的却血肉模糊。

端阳愿意给这些故事提供一个久久回荡的空间。

两幢三层的藏式楼房，一前一后，地基相连。每幢楼共三层，分出大大小小不同的房间。端阳把朝南的卧室全部用来做客房，朝北的用作它途。连贯相通的走廊全部由木头搭成的，看起来古色古香的，上面挂满洁白的哈达、五彩的经幡。尤其是两边拐角处高高挂起的镶满松石和蜜蜡的牦牛头骨，更是在无意中让这个院子充满了藏族的特色。

谁也不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满眼西藏风格的院子，其实按照端阳当初的设想，原本应该是一间红砖碧瓦的纯汉式房子。

说起来房子的装修风格，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

客栈开张后不久，端阳突然动了重新装修的念头。

重要的是她的想法让出乎众人的意料：摒弃原来所有的藏族元素，全部改成汉式风格！尽管，端阳自己也明白，在拉萨这个遍地是藏式房子的城市里，想要自家的房子一点藏族元素都没有，这无异是在一片茂盛的百里桃园里种下一棵松柏，还得要求它不声不响地融入其中，不突兀、不张扬。

端阳的想法让许多朋友有些不解，你在拉萨建个纯汉式的院子？这想法太特立独行了吧？到底是为什么呀？端阳笑而不答，最后被逼得没办法，只说了一句话：为了一个承诺。

为了一个承诺。

负责装修的藏族阿久啦叫扎诺，端阳在刚到拉萨那年就认识他了，也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端阳一点点把自己装修的想法告诉他时，扎诺的眉头越皱越紧，仿佛他要干的活儿不是装修一个普通房子，而是美国白宫。

最后，扎诺操着一口略显生硬的汉语咬牙切齿地对端阳说了三个字：我尽力！

几天后，扎诺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式动工。

然而，在施工的过程中，端阳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文化这种东西如同人的口味，是从呱呱落地开始就潜滋暗长并深深植入人心的，成长的环境会在不知不觉中透露着一个人的口味、嗜好以及眼光。扎诺有着多年的装修经验，在拉萨算是一名知名的设计师，他的公司也在行业里小有名气。

按理说，严格地按照设计施工是装修公司的基本守则，就如同小学生上课不允许交头接耳一般，然而在真正动工之后，扎诺发现，尽管每天不断地提醒着自己“纯汉式”的主题，可是具体施工过程中，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把说好镶嵌在房檐前的“大红灯笼高高挂”换成了藏族向征吉祥的宝鱼和宝瓶。

交工那天，扎诺自信满满、得意洋洋地把藏族人看起来装修得无懈可击的房子交给端阳时，端阳禁不住笑出声来，“扎诺阿久啦，这是咱们说好的纯汉式？”扎诺扬起一张黝黑的脸，仿佛一台精巧的扫描仪似的，把装好的房子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地扫了一遍。

最后，扎诺不自在地嘿嘿笑了：“仔细找还是能找到的，比如木制的大门就是汉式的，只不过挂了经幡之后看不太出来了……”

端阳有些哭笑不得，这样的结果仿佛一个女子求神拜佛，一心想要生个巧笑倩兮、顾盼生辉的女儿，结果费了半天工夫，接生婆抱在床前的却是个虎背熊腰、膀大腰圆的儿子。孩子是亲生的，只是性别出了点问题。扎诺没有偷工减料，人人都能看出这个耿直的藏族小伙的尽心竭力。

端阳看着说好的纯汉式不知不觉中成了藏式，选择了欣然接受。一是客栈因重新装修已经停业三个月，时间耽误不起，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是佛祖的安排。

重新开张那天，前来道贺的朋友们打趣地说，“端阳，早就告诉过你，在西藏不可能建起一幢纯汉式的房子！这就好比加勒比海滩上，人人都穿比基尼，你不可能穿成西服革履……”

“这回没穿成西服革履，但是早晚我得穿一回！”端阳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早晚有一天，我得建一座纯汉式的院子！

***

好在，无论什么样风格的房子，在一个乐观勤快的女人手里，呈现出来的景致总都是欣欣向荣的。

楼房外面平整开阔的院子像一头忠诚的骆驼，白天把高原丰富的阳光满满地存入驼峰，在夜深人静时再将热量缓缓地释放出来，用以抵挡入夜后的寒冷。

于是，院子也成了客栈人气最旺的地方。

高原的阳光再好，总会有刮风下雨的时候，端阳心里总会下意识地拒绝这种天气，那么，怎样才能为来来往往的过客和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提供一个可以挡风遮雨的地方？怎样才能在下雨的日子里依旧端坐在院子里喝茶、看书、听雨声？端阳颇费了一番心思。

有一次，端阳无意中看到小虎画的一幅画：四只小猪合力举起一块大木板，为几棵还没有长大的小蘑菇挡雨，端阳来了灵感……

“没有纯汉式的房子，我先建个纯汉式的院子！”端阳暗暗想。

幸好拉萨最不缺的就是藏族的能工巧匠。

扎诺这回可没敢像上次一样在不经意间“偷梁换柱”，而是严格“按图索骥”。扎诺团队里的几个藏族阿久啦，看上去憨厚老实，实则聪明至极，端阳只简单地把自己的意思表达了一半，几个皮肤黝黑的阿久啦立刻心领神会，并拉开卷尺测量，然后在草图上用藏文写写画画，几个轮回的讨论之后，其中一个人鼻梁挺直、身形高大的阿久啦拍了板。

施工那天，端阳恰好陪着内地来的几个高中同学去了羊卓雍措，傍晚时分回到家里，着实被眼前的情形吓到了。

高原的太阳光非常强烈，所以藏族阿久啦选择了铁质的落地支柱，粗壮的柱子像八只执着的穿山甲深深地扎进土里，八块加厚的钢化玻璃，严丝合缝地拼接出一个平整的顶，看上去轻薄透明不堪一击，实则却是钢筋铁骨坚硬无比。就这样，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大棚像一个张开的怀抱，把整个院子揽入怀中，这样一来，阳光可以随意地穿过玻璃，但是雨雪却被这个透明的顶挡在了外面。

端阳高兴地尖叫起来！

“我要给它取个名字——叫‘玻璃樽’！”

端阳喜欢接待这些南来北往候鸟一样迁徙的旅行者，透过他们的眼睛暗自猜测他们的故事，让他们在离家千里之外依旧能有一碗汤汤水水的手擀面和一个温暖舒适的被窝。

每一次的迎来送往，端阳都很快乐。当然，这份“快乐”的前提是能够养活自己、弟弟和小姨。

一、欢欢回来了

欢欢回来了。

所有在白拉姆客栈住过的熟客们都喜欢把自己的再次光临称为“回来”。

落梅无论是从娘家成都回来，还是从她和老公王勇一起开的甜茶馆回来，只要目的地是客栈，就一定会说“回家”。生意好时，王勇曾经在离客栈不远的地方买下了一套房子，花了心思装修，可是落梅始终没有进去住过一天，眼看闲置许久，王勇只能怏怏地卖掉了；多吉更不用多说，在拉萨，除了白拉姆客栈之外，他根本没有其他栖身的地方；至于欢欢，当初执意要留在拉萨时，他挥金如土的老爸曾拿出一笔数字吓人钱让她在拉萨买套房子，不久之后，房子倒是买了，但是欢欢在里面住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个月。

“端阳，我想回客栈住着，再好的去处也不比不过这个有你的客栈……”这是欢欢的评价，也是大家一致的评价。

欢欢一进大门就扯着尖利的嗓子喊着端阳的名字，生怕前后两幢楼里的人听不见她的声音。

端阳正在院子里给新来的一对小夫妻游客画路线图，远远地听到欢欢的声音，笑着迎了出来。看见端阳，欢欢不管不顾地丢下手里的行李箱，张着两条细长的胳膊冲上来，一把抱住了端阳叫着，“亲爱的，我想死你了！”

端阳被脖子上这双细长的胳膊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这才有机会上下打量欢欢一番：黑色的高领毛衣包裹着修长白皙的脖颈，质地柔软的白色的羽绒服非但不显臃肿反而凸显身材，大红色的最新款的 GUCCI 限量版围巾把她一张原本精致的小脸衬得更加楚楚动人。

端阳一米七一的身高原本就高于一般女孩儿，可是站在欢欢面前时，完全没有了优势，两个俏丽阳光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一起，看呆了玻璃樽下的所有客人。

“气色不错呀，死丫头，快跟我说说，你这是打哪儿来的？”端阳问。

“端阳，你不生我气了吧？”欢欢没有回答端阳的问题，几秒钟前眼睛里还全是如火一样的热情，几秒钟后竟有些黯然。不自在地看了看四周，大红色的性感嘴唇凑到端阳耳边，悄悄地问了一句。

“生什么气？”端阳扬着眉毛俏皮地反问道。

“好端阳，你总是这么宽宏大量！永远不许记我的仇啊！”欢欢前半句还撒着娇，后半句就又霸道起来。

“端阳，我好想吃小姨做的手擀面。今天有我的份吗？我付双倍的钱！”说着，欢欢踩得山响的高跟鞋声就已经进了厨房。

***

半年前，也是在这间厨房里，一向温婉的端阳和欢欢翻了脸。

当然不是因为端阳自己，而是为了多吉。

多吉高中毕业从日喀则来到拉萨学画唐卡，全家人对十九岁的儿子寄予了厚望。他们认为，儿子学到画唐卡的技能后，不但可以谋生，更是替全家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送走多吉之后，多吉的莫拉（奶奶）不再拖着沉重的身体一圈又一圈地去转佛，而是在家里的佛像前诵经，她开心地告诉左邻右舍，“多吉去替我们全家修行啦……”

第一次到拉萨的多吉冒冒失失地出现在画院里，几天下来老师们竟不知道他根本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白天学画画儿，到了晚上一个人跑到大昭寺的外面找个角落和衣而睡，第二天天亮再跑去画室待一个白天。格桑在画院里当老师多年，无意中发现多吉风餐露宿，想起了在小北郊开客栈的好朋友端阳，于是带着多吉来到了白拉姆客栈。

那是多吉第一次见端阳。

草原上长大的多吉从来没有见过皮肤那么白净的女子。

她又高又瘦，一身合体的素色藏式长裙衬托着她修长的身材，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笑起来会眯成两条弯弯的月亮，多吉喜欢极了端阳两排整齐的牙齿和脸颊上隐约可见的酒窝。最让多吉诧异的是她满头的长发，像一头乌黑黝亮瀑布从头顶倾泻下来，每一根都仿佛有生命一样，散发着让人叹为观止的魅力。

格桑老师提醒多吉和端阳打个招呼，叫一声阿佳，可是多吉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在他的胸口塞进了像太阳一样温暖的一团火，这团火盈满他的胸膛，让他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端阳并没有介意多吉的一言未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带他进了前院一层把角一间向阳的屋子里。

就这样，多吉在拉萨有了家。

格桑老师嘱咐多吉，闲暇时帮端阳干一些活儿，这样也算是对她最低房价的回报。多吉记住了格桑老师的每一句话，捣蒜似的使劲点着头。

虽然端阳对画画不是很懂，但是当她看见多吉三笔两笔就能将眼前的一个人勾勒得传神逼真时，就认定这个憨厚的孩子一定是有天赋的。

多吉在客栈住下不久，多吉的阿爸和阿妈来了。一对善良本分的牧民夫妻，看着儿子离家不到半年，身上的衣服干净利落、住的屋子井井有条，就连脸都比从前白净了许多，认定这一切功劳归于眼前这个长得像仙女一样好看的汉族女子。

他们千恩万谢，并送上家里带来最新鲜的糌粑粉和牦牛肉干，临走时拜托端阳照顾他们的孩子，邀请端阳去他们日喀则的家里作客。更让端阳没有想到的是，她在多吉妈妈留下的牦牛肉干袋子里发现了卷成小卷儿的三千块钱……端阳明白，像多吉父母这样的藏族人简单而又淳朴，因为害怕被端阳拒绝，于是悄悄地把钱放进了吃食里。

端阳知道，这三千块钱意义重大，一个母亲托付重于泰山。

***

就在多吉阿爸阿妈回去不久，端阳发现多吉不再像从前那么刻苦了。原来起早贪黑地画画儿，一有时间不是临摹就是勾线条，可是近一段时间，端阳几乎天天见不着多吉的人影，大清早出门，有时候甚至一夜不回来。端阳留心了几天发现，多吉天天和欢欢混在一起，整个人成了欢欢的小跟班。

与其说欢欢是来拉萨寻找创作灵感，倒不如说她是来吃喝玩乐的。

欢欢是白拉姆客栈的老客人，早在客栈刚刚开业不久，欢欢就和她的几个朋友住了下来。半个月后，其他人玩完了，纷纷跑回了内地，只有欢欢留了下来。按她的说法，找到了灵魂的归宿，其实不过是刚刚认识了一个帅气的广州驴友。

和广州驴友的爱情持续了不到两个月，驴友终于以忍受不了拉萨的气候为由绝尘而去，实际上，估计驴友更不能忍受的还是欢欢的大小姐脾气。

有人说，爱上一座城，要不是因为这个城市里留下过你缠绵悱恻的爱情，就是留下了咄咄逼人的青春。当初为了爱情欢欢留在了拉萨，不久之后，爱上的男人没了，最后只剩下了爱上的城市，欢欢一头扎进了拉萨，再也不肯离开。说得好听叫心驰神往，说得难听叫死缠烂打。

人人都知道欢欢这样的女孩儿是热辣开放的。

确实有很多人见过欢欢走马灯一样频繁地更换男友。汉族的、藏族的、回族的；美国的、法国的、甚至还有一个菲律宾的；年少的、年长的……相爱的时候，郎情妾意；分开之后，无论对谁欢欢都一个评价：他不是我的菜……

到底什么样的“菜”才是欢欢喜欢的，大家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样的女人无异于一朵娇艳的罂粟花，绚烂无比，可以遥望远观，却不能贴近赏玩，因为谁也不知道嗅过之后会不会中了毒、上了瘾，从此深陷其中久久不能自拔。用最通俗的一句话说：这样的女人，一般男人 hold 不住啊……

***

就这样，一个会画画儿、会弹钢琴、长相又几乎无可挑剔的女孩儿，不但身边没有男人趋之若鹜，反而追求者寥寥，即使遭遇了爱情，也从来没有超过半年。“端阳，你说我不会这辈子嫁不出去了吧？”身边有男人的时候，欢欢自信满满，一旦人去床空回归单身生活，欢欢就又忍不住质疑人生了。

“不会的，你这么貌美如花的女人，天上地下有几人能及啊，再等等，真命天子已经在前面路口拐弯处了！”端阳笑着打趣。

有人说，哈尔滨是东北三省所有城市里风水最好的，从这个城市里走出来的姑娘们就可见一斑。身材高挑修长不说，模样也个顶个儿的漂亮，用郭德纲的一句话形容叫：“条儿顺、盘儿亮”。

欢欢就是哈尔滨美女的典型代表。只是，欢欢和那些模样漂亮的姑娘们不同，她还有高傲的性情。

端阳总喜欢透过一个人的处事风格想象他的童年和原始家庭。例如，一个谈吐得体性情平和的人，他童年的家庭一定幸福；一个成年人性格中存在着或多或少问题，多半他成长在一个有问题的家庭里。

欢欢说她从小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

一个由奶奶带大的女孩儿，家境又不是一般的殷实。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和粗茶淡饭的灰姑娘最大的区别就在“理想不同”。中央美术学院毕业之后，欢欢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东奔西走找工作。她心里从来都没有工作的概念。她一生需要努力的不是柴米油盐和朝九晚五的生活，而是找到灵感画出像巴勃罗·鲁伊斯·毕加索那样惊世骇俗的画作，从而流芳百世。

众人说，毕竟毕加索全世界只有一个。

欢欢说，有了第一个总会有第二个。

***

于是，欢欢就这么全世界各地的飞来飞去，一是根本不在意受谁限制，二是不用担心银行卡里的余额。前者是因为反正谁的话她也不听，谁都约束不了她。后者是因为她从来不用知道卡里的余额，有爸爸的秘书知道就行了。

多吉想让欢欢教自己画国画。看着多吉一脸虔诚的样子，欢欢有些得意。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这一阵子欢欢刚刚失恋，有的是时间。

“行啊，我可以教你，但是你得按照我的方式来学习。画画是需要灵感的，光靠坐在屋子里勾线临摹，画出来的画是没有灵魂的。”欢欢从小画画、弹琴，全身上下除了蒲草一般茂密的睫毛，就属这水葱般的十个手指最灵活。说这话的时候，欢欢把双手摊开，耸了耸肩。

“欢欢老师，我全部听您的！”多吉喜欢极了看欢欢说话的时候抬着下巴的样子，看上去很像罗布林卡动物园里那只最美丽的孔雀。

“那行吧，我暂且收了你这个学生。今天我们先上第一课，先我陪我去逛街！许多美不胜收的画面就藏在我们的生活当中！”欢欢三下五除二把东西收拾好，又对着镜子涂涂抹抹半天，同时不忘丢给多吉一个狡黠的笑。踩上一双细高的高跟鞋，踢踢踏踏转身出门，下楼时还不忘扭头嘱咐多吉：“把门带上，快跟我走……”

欢欢之所以蹑手蹑脚“逃”出客栈，一是自知带多吉出去玩儿理亏，更重要的是，早在几个月前就答应端阳帮她画一张客栈重新装修的设计图，可是几个月过去了，直到目前为止，她的桌子上依旧是那天心血来潮画得几张草图……

十九岁、一米八三的大个儿，无论在哪儿，这么大的男孩儿都能够准确判断出对方的承诺是不是一句玩笑。可多吉偏偏老实憨厚，对欢欢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从拉萨百货大楼到新世纪商场，从百益超市到冲赛康……

一天下来，多吉的肩上、手上、背上，甚至连衣兜里塞满了欢欢采购的东西。在回客栈的路上，欢欢扭头看了一眼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后的多吉，歪着头一脸坏笑地问：“累吗？”

多吉红着脸，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累不累，一点都不累。“说完，多吉的神色有些黯然，可是又实在心有不甘，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欢欢老师，我今天一整天好像都没有找到美不胜收的画面……”

欢欢笑出了眼泪。

多吉嘿嘿地憨笑着，丈二和尚没摸到头脑。

快半个月了，多吉就没怎么正经去过画院。不是跟着欢欢出去逛街，就是去色拉寺、哲蚌寺或者布达拉宫闲溜达。就连格桑老师都发现平日里努力用心的多吉最近有些懈怠了，有一次无意中和端阳提起多吉上课时竟打上了瞌睡。

***

端阳急了。

尽管端阳一直都不是一个多事的人。

经营客栈这么多年来，端阳始终严格秉承着一个原则：不管长住，还是短居，来往的都是客，没有远近亲疏。无论第一次登门，还是多次往返，都一样以礼相待，为每一位客人保守秘密，大到身份信息，小到嗜好口味。就连客人离开后房间里留下的垃圾，端阳都会反复嘱咐小姨和几位帮忙的阿姨，打包后直接送走，不让这些东西在客栈的第二个地方做任何停留。

生活中的端阳更不用说，她原本就不喜欢热闹。不管是口舌是非长短，还是花边消息和八卦新闻，端阳向来都是能躲则躲。若不是事关多吉，端阳绝不会干涉欢欢的事情，哪怕和关系再近再好。

这天，欢欢蓬头垢面地起床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欢欢是个夜猫子。晚上不睡觉，不是看电影就是喝酒，不到凌晨一两点基本不会上床。用她自己的话说，自从上了大学以后，就从来没吃过早饭。因为她起床的时候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

端阳在院子里忙着帮小姨晒被子，就听着欢欢扯着嗓子叫在楼下多吉帮她端一碗手擀面上去，多吉屁颠颠地跑去厨房一看，已经是清灰冷灶，只得上去复命，“欢欢老师，厨房里已经没吃的了……”

“那你去帮我找端阳要碗方便面。”欢欢颐指气使的声音在一楼清晰可闻。

多吉按照欢欢的吩咐到楼下找端阳，却被端阳扣下，端阳要求多吉把刚洗完的床单被罩搭起来。多吉再老实，也能看出来端阳阿佳这是在生气。

半晌不见多吉上来，欢欢急了，又开始扯着嗓子喊着：“多吉，多吉……“多吉还没起声回应，就被端阳严厉的眼神制止。端阳料定再喊几声没回音，欢欢一定会下来。

果然，没几分钟，欢欢一脸不高兴地到了院子里。偌大的院子，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端阳喜欢在太阳下晒被子，不同花色的床单被罩整齐地在太阳下舒展，不时地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让每个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上一口气。

“端阳，多吉呢？”几排平行排列的晾衣杆上，一张张干净的床单将院子的一角切成许多个小隔断，人的影子映在上面被拉得影影绰绰、细细长长。

欢欢用细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爱喜香烟，吞云吐雾，好不容易“见到”端阳，正打听多吉的去处，谁知看到多吉就坐在端阳旁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嘿，原来你小子在这儿啊？！我叫了你好多声你怎么不答应啊？你怎么回事啊？”欢欢一脸不高兴，伸出着脚踢了踢多吉细长的腿。

“来，抽根烟，我给你点上。”欢欢拿了小板凳，并排坐在了多吉旁边，一面顺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多吉，另外一只手里的打火机已经点燃。

多吉抬起白多黑少的两个大眼珠子看着端阳，又扭头看着欢欢。欢欢递上来的烟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这时候，欢欢倒是急了：“嘿，白给你还不要啊？男人哪有不抽烟的道理，快点儿，做一个好的艺术家，必须学会抽烟！”

***

“欢欢，我必须得跟你谈谈。走，跟我去厨房。”

端阳心里压了半天的火，最后终于还是没能压住，腾地坐椅子上站起来，头也没回地向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白拉姆客栈的厨房，估计是拉萨所有客栈里最有特色的。端阳始终相信，中国人的一日三餐至关重要，无论离家多远，肠胃若是能感到温暖和熨帖，便可以解去去一大半的乡愁。于是，端阳花了许多心思在这个厨房上。厨房不对外营业，只为住在客栈的客人们提供一日三餐。饭菜要提前定，这样才能给小姨留出准备的时间。当然，对待刚入住的客人或者前一天忘记预定的客人，端阳也有办法，那就是小姨清汤清水的一碗手擀面。

“干吗这么神秘？你要给我介绍对象啊？”欢欢跟在端阳后面，一边走一边嬉皮笑脸。

“欢欢，你以后再不能把多吉带出去玩儿了。”进了厨房，端阳随手带上了门，正严厉色地告诉欢欢。

“为什么？”欢欢这才注意到一脸严肃的端阳。“怎么了嘛？为什么不能带他玩儿？我又没让他出钱！吃饭和玩儿都是我请他的！”欢欢有些嘴硬。

“和钱没有关系，多吉才十九，他父母送他来拉萨是想让他真正学一些东西的。你天天带着他疯跑，不就把他的学业耽误了吗？”端阳尽可能地让自己心平气和。

“我能耽误他什么？是他自己要跟着我学画画儿的！”欢欢的声音向来都又尖又细，嗓门一提上来，穿透力极强。估计最先听到两个人对话的正是坐在不远处的多吉。

“那你教他画画儿了吗？这么多天了，你天天让他陪着你出去，他学会了什么？”平日里端阳总是一脸的云淡风轻，说话做事向来稳当妥贴，不急不恼。可是面对欢欢的蛮不讲理，端阳竟有些咄咄逼人。

欢欢一看端阳的样子，自知理亏。可是像她这么骄傲的大小姐从小到大哪儿有服软的道理？看端阳一本正经，干脆翻了脸：“你管得着吗？你又不是多吉的什么人！大不了不住你的客栈！”

“住不住客栈你随便，但是你以后不能再把多吉带出去，尤其是在他上课的时间！”端阳甩下一句话，转身出了门。

当天晚上，欢欢赌气收拾了东西，摔门离开白拉姆客栈，出门前还不忘把摊在桌子上的未来纯汉式客栈设计草图撕了个粉碎。

***

二、陈默的拉萨

每年藏历的雪顿节后，一辆拉风的黄色大哈雷摩托车都会雷打不动地会出现在白拉姆客栈门前。摘下巨大的、黑白相间的笨重头盔，陈默一张目光凌冽、棱角分明的脸呈现在明朗的阳光之下。把头盔挂上车把，抬腿从车上下来，长长的马靴在空中划出一条帅气无比的弧线。

陈默抬头看了看那幅高高悬在门口的横匾，匾上写着“白拉姆客栈”，不经意间在唇角泛起一个浅浅的笑，那笑意仿佛是在平静的湖心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涟漪迅速荡漾开来。陈默知道，投下那颗石子的人此刻就悠然端坐在院子的某个透明的玻璃窗边，品着一杯香茗，恬静地仿佛一朵高原里的格桑花。想到这里，陈默忍不住加快了步子，几步便穿过大门，进到了院子里。

“端阳，你好吗？”

陈默一开口就把一院子晒太阳的人吓了一跳。这个世界上，如果某个男人在不经意间就让别人记住他，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长相堪比潘安，那么一定是他的声音惊为天人。陈默这句简单的问候声音并不高，但是音色清冽中气汹涌，由这条声带

为天人。陈默这句简单的问候声音并不高，但是音色清冽中气汹涌，由这条声带里输出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字正腔圆。

这一天，陈默的声音仿佛是众人茶杯里的甜茶，顺势通过人们的耳鼓膜钻进了众人的心里。正低头玩儿小汽车的小虎对这个声音熟悉极了，丢下玩具一溜烟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张开两只肉乎乎地胳膊喊着，“陈默哥哥回来啦，陈默哥哥回来啦……“陈默远远地看到小虎跑来，一把把小虎举过头顶，故意用放两只放在小虎胳肢窝的手揉了揉，小虎咯咯地笑出声来，坐在玻璃樽下的众人也忍不住被这样的情形逗乐了。

“端阳，还有心思管客人吗？要不我替你忙会儿？”常住在客栈的一个汉族姑娘是熟客，当然也熟悉陈默，看着陈默打进门眼睛就没有离开端阳，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一边喝甜茶一边打趣。

“落梅姐姐这么好的甜茶都堵不上你的嘴啊？落梅姐呢？让她收你双倍的钱！”一向沉稳的端阳被这个小丫头的玩笑逗得红了脸，大家看到她娇羞的样子，笑声更大了。

“端阳，你去忙吧，这儿交给我！”雪顿节雍措学校放假，本来打算出去玩儿几天的，可是一想这期间正是端阳最忙的时候，就回了客栈帮忙。见端阳被众人逗得满脸通红，机智地跑来解围。

***

陈默的出现其实是在端阳的意料之中的。

端阳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陈默一定会回到拉萨，在雪顿节的清早起床，围着大昭寺虔诚地磕上三圈大头，然而骑着他的大哈雷返回白拉姆客栈，帮端阳把客栈前前后后的经幡全部换成新的。

虽然这次回来还是像往常一样没有提前打招呼，但是端阳心里知道，这次回来，陈默还为了另外一件事——房子。

半个月前，白拉姆客栈隔壁的院子主人丹巴突然提出要卖掉房子。丹巴的房子和客栈前面一幢房子并排，面积、高矮都差不多。出售信息发布前，丹巴专门找到了端阳，问端阳愿不愿意买下他的房子。做了多年邻居，丹巴知道端阳的为人，提出如果端阳愿意买下房子，价格好商量。

端阳着实动了心思，在电话里和陈默提起了这件事。

拉萨虽然远在青藏高原，可近几年来它的房价没有停滞不前，倒是随着其他城市的房价一路水涨船高，就算是熟人，一套院子总共下来也得将近 150 万。端阳有些拿不定主意，在微信里和陈默商量过这件事，陈默没有立即表态。但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知道端阳心里放着这件事情，房子对于端阳来说意义非凡，想来想去干脆赶了回来。

“什么时候回到拉萨的？”端阳笑着问。

“这次走青藏线进藏，昨天下午到纳木措。在纳木措呆了半夜，天不亮就出发了，想着今天赶回客栈吃中午饭，看样子能赶上。”陈默向来话少，可是今天的话似乎比平日多。

落梅和丈夫王勇正准备出门，两人正好撞见了陈默。看到陈默痴痴地看着端阳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操着一口四川话打趣端阳，“我说今天早起端阳门口的喜鹊叫个没完，果然有喜事啊！”落梅早在几年前第一次到白拉姆客栈时就认识了陈默，而且也一直都知道陈默对端阳的心思。

欢欢头天喝多了酒，在二楼视线最好的、她住了多年的房间里补觉，迷迷糊糊中听到了陈默的声音，一骨碌爬起来，踢踢踏踏地踩着细碎的步子下来。“陈默，你怎么还这么帅啊？对了对了，你得管管你家端阳，她偏心眼极了，就知道护着多吉！要不是多吉只有十九岁，我真得质疑一下端阳这么护着他的理由！“欢欢一面发着嗲一面故意挽起了陈默的胳膊，欢欢没脸红，倒是让陈默脸红成了块大红布。玻璃樽下三三两两坐着的喝茶聊天的客人们笑作一团。

***

皎白的月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窗，把宁静的光亮铺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未等端阳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被褪去，陈默的吻就已经雨点一般地落了下来。微白的月光下，端阳微白的脸庞让人心醉，陈默用满是爱意的眼神和热烈的嘴唇抚摸过端阳的每一寸肌肤，一种温柔的渴望从心底升起。

端阳迎合着陈默有力的撞击，一份期待已久的快感侵袭着她的身体，使端阳忍不住发出诱人的呻吟声，这声音又像一个敏锐的号角声，指引着陈默一次又一次的长驱直入，直达那个最静谧的角落。终于，在无数次的惊涛骇浪之后，浪潮褪去，陈默的身体才软软地沉了下来，全部覆盖在了端阳柔软温暖的身体之上。

端阳，我好想你……

我也一样……

对于端阳来说，陈默就是一只候鸟。

一年四季，一个人、一辆摩托车、一个硕大的摄影包。陈默在全国各地不同的城市间辗转，路越走越远，越走越停不下来。

这么多年来，陈默一心想带端阳回到内地，可是端阳迟迟拿不定主意，她爱陈默，但是也爱这个城市和自己经营多年的客栈。

如同他的名字一样，陈默从小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在中国，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有成千上万，父母离婚分道扬镳的新闻也是千奇百怪。可是在众多的离婚新闻里，如同发生在幼年陈默身上的故事少之又少。陈默父亲是湘西一个小城党报的摄影记者，母亲在当地的文工团工作。在那样的年代里，殷实的家境和郎才女貌的小夫妻被所有人羡慕，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天降横祸，短短几年之内这个家庭的幸福一步步地瓦解了。

一个风雪夜，陈默的妈妈在演出结束回家的途中被三个蒙面的歹徒尾随，最后被拖到一个废弃的工厂里残忍强暴。在那样的年代，若是一个传统保守的寻常女子，也许会选择打掉牙齿和血吞。可是对于一直心高气傲的妈妈来说，忍气吞声是奇耻大辱。披头散发的妈妈忍受着身体的巨痛将自己梳洗干净，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话：“我要报警！”

想都不用想。

这件事无异于在这个平静了几十年的小城里投下了最响亮的一颗炸弹。文工团里漂亮的女明星被歹人糟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小城的千家万户，成了无数人家茶余饭后最热门话题。原本对文艺演出嗤之以鼻的男人们，突然有了更多的精神文化需求，足足少抽了两盒大前门才换取了一张价格不菲的文工团演出门票，从检票口排队开始就思忖着如何才能看清楚那个被糟蹋的女演员。男人们的疯狂举动让家里的女人愤怒不已，一个已经被糟蹋的女人还要狐媚多少本分的男人？哼！怪不得你会被糟蹋，谁让你那么不要脸！

本来一腔屈辱的陈默妈妈被推上风口浪尖，风言风语的杀伤力不比三个歹徒逊色，原本已经遍体鳞伤的妈妈发现自己的心也开始血肉模糊。

此时，比陈默妈妈更痛苦的是陈默爸爸。

整个小城都知道的新闻事件怎么瞒得过新闻单位？党报摄影师如花似玉的妻子惨遭歹人强暴，这顶绿帽子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都算是戴定了。要强的父亲人前强颜欢笑，人后日日借酒消愁。贴心的丈夫在妻子受伤的第一个月里热粥热饭地伺候，但是到了第二个月，便开始将回家的时间一推再推，最后干脆夜不归宿。

从相依相偎到冷言冷语，从恶语相向到大打出手，一对恩爱夫妻的昔日的幸福生活就这样一步步地瓦解。终于，小城女明星惨遭强暴的案子还没破，夫妻两个的婚姻就走向了尽头……

这对年轻的夫妻无论是恩爱还是打闹，都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事情。可悲的是，他们忽略了家里只有四岁的儿子，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孩子竟已多日一言未发。

不久后，妈妈走了，打包走了自己所有心爱的东西。

独独留下了儿子。

四岁的陈默那时的名字叫陈韩，“韩”是妈妈的姓氏。妈妈走了，这个由姓氏组成的名字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叫下去了，醉醺醺的爸爸在派出所里替儿子改名，陈韩就这样变成了陈默。

***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陈默始终孤僻寡言。小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故事，当然也包括老师和同学。就这样，陈默默默无闻地长大，学习不好不坏，不打架，不惹事，但也没有任何朋友。他曾经无数次地问过爸爸为什么不能带着他离开这个小城？爸爸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答案。

在那些寂寞的日子里，陈默无意中发现了爸爸的一样东西——相机。透过一个小小的窗口，可以窥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每一片云和每一处景，全部都是美好的，陈默从喜欢它变成痴迷它。家里从来都不缺少和相机有关的书籍，陈默终于找到一种方式让他的心不再孤单。

“背上一台相机，离开这个小城，越远越好。”

这是一个小小少年在童年梦境里为自己许下的愿望。这个愿望如同一粒小小的种子，在陈默的心里生根发芽，慢慢地枝繁叶茂。高中毕业，陈默报考了他认为离湘西小城最遥远的大学，大学的第一个寒假，陈默踏上了与故乡南辕北辙的旅程。

父亲已经年迈，在他离家求学后不久再婚。一个看上去面容温和的女人走进了父亲的生活，陈默对此不置可否，也能做到以礼相待，毕竟他一直是个懂礼数的孩子。有了这位阿姨的照顾，陈默的旅途走得更是没有了后顾之忧，从此也一发不可收。

大学的四年，陈默悄悄地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计划，他要在毕业之前把中国的每一座城市都走遍。

那些年，“穷游”这个词还没有被广泛使用，但是实践者已经不少，许多向往远方的年轻人，用最朴素的方式从一个城市到另外一个城市，没有卧铺、没有酒店，甚至没有风靡全国的价格最低廉的成都小吃盖浇饭。但是他们有着对旅途的迷恋和对远方的向往，哪怕是风餐露宿也毫不介意。在旅途中，他们慢慢学会了许多生存的技能，比如在荒郊野外准确辨识方向和在火车上巧妙地逃票。

***

在孤单漫长的旅程中，陈默迷上了另外一种交通工具——摩托车，并开始了新的旅行方式——骑行。 2005 年，陈默独自一个人从北京出发，一路向北 2800 公里去了漠河。从大都市到大草原、再到郁郁葱葱的大森林，最终陈默在一个黄昏抵达中国最北端的漠河村，并找到了最好的角度拍下了神奇的北极光。

2007 年，陈默从兰州出发，经过了绿洲、戈壁，沿河西走廊一路行进，跋涉 1100 公里之后到达敦煌。

2010 年，陈默受邀拍一组图片，他决定去趟新疆。从上海出发，翻过秦岭、进入甘肃，经哈密、吐鲁番到达乌鲁木齐。

2012 年，陈默决定骑行环游青海湖，那是他向往多年的地方。顺时针由黑马河乡出发，总路程 360 公里环青海湖一周。站在碧蓝的青海湖畔，陈默被沿途众多磕长头的修行者深深地震惊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告诉他，沿着这条路一路向西，就能到达他们一生向往的圣城拉萨。

拉萨。

这两个字像一阵清风，不知不觉中吹过他的心，让他在瞬间为之一动。

拉萨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陈默在心里默默地想。

就这样，陈默把拉萨这颗种子种默默地在了自己的心里。

2013 年 5 月 13 日，陈默决定让这颗种子发芽开花。

2013 年 5 月 13 日，陈默从北京出发，从马甸桥上京藏高速，走张家口到乌兰察布、过包头到兰州再到青海，翻过羌塘草原和可可西里到达了纳木措。在纳木措，陈默第一次感受到了心跳加速，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美丽，几乎窒息。

这是陈默第一次到西藏。

到了拉萨，陈默的摩托车制动出了问题，加上没有预料到西藏的气温会那么低，陈默开始发烧。在去修摩托车的路上，无意中看到了一家名叫“白拉姆”的客栈，陈默想都没想，径直走了进去。

那是两幢前后相连的楼房，中间夹着一个平整开阔的院子。

院子里一条狭长的小路由泛着亮光的青石铺成，小路两旁的草坪松软而厚实，看上去像给黄色的土地盖了一层厚厚的被子。几个用纯白色石头砌成的小花坛零星地洒落在绿色的“被子”里，花坛里的格桑花还没开，浅绿色的藤蔓在春风里亭亭玉立，一眼看上去便叫人心生爱怜。

陈默的目光穿过巨大的玻璃窗，他被里面的一副画面深深地吸引了：一个素面素衣女子，双手捧着一本书端坐在桌前，对面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托着圆圆的小脸凝神听着。正午的阳光斜着穿过窗户，洒在两个人的脸上和身上，那画面像极了一副满含诗意的油画。陈默看得出了神，竟鬼使神差地举起了手里的相机，按下了快门。

素衣女子款款从屋里走出，小男孩儿蹦蹦跳跳地跟出来。陈默发现，阳光抚过这个女子的脸，她长长的、浓密的睫毛竟在脸上形成了一片阴影。陈默说不出原因，只觉眼前的这张精致的脸、这个可爱的院子有着不一样的温暖，让他原本冰凉的手脚慢慢变暖。

那是陈默第一次见到端阳。

“先生有事吗？”

端阳有个习惯，从来不主动问来访者是不是要住下来，她总觉得也许许多人只是想进来看看，端阳生性不愿意给人任何压力。客栈虽开门迎客，但更多时候讲的是缘分。

“请问客栈还有没有房间，我想住几天。”陈默一边问一边将身体靠在了墙壁边的一个书架上。手脚暖了，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的眩晕。

“先生，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高原反应还是感冒？”细心的端阳注意到了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进门那一刻起脸色就不太好，脸颊和额头泛着潮红，浓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若是高原反应，只需要调整好心情，最多再吃一些醋氮酰胺或氨茶碱即可。但如果是感冒，又第一次进藏，那可能会有一些麻烦，如果不及时治疗很容易转为其他高原病，特别是肺水肿。

“我觉得可能两者都有吧，不过没事，您帮我找一间房间，我想睡一觉就会好的。”陈默抬眼看了端阳一眼说。

“这样吧，我帮你把房间安排好，陪你去医院看一下医生。第一次进藏，还是要小心一些。”端阳说着话，把一只手背贴到了陈默的额上停留了几秒，转身对身旁的小男孩儿嘱咐了一句：“小虎，去叫小姨出来，姐姐陪着这个哥哥去医院。”小男孩儿听话地点点点头，转身跑进了屋子里。

“我叫端阳，他是我弟弟小虎。你可以把你的行李锁到房间里，这里很安全，我先带你去医院。“这个叫端阳的女子话不多，但是每一句都由不得陈默辩驳和拒绝。

陈默被手脚麻利的端阳带到了位于帕崩岗脚下的军区总医院，检查化验取药输液，整整一个下午，端阳跑前跑后。护士给了她一个新的称呼——陈默家属。这个称谓让陈默的脸颊有些发烫，而端阳倒是似乎毫不介意，每每在小护士扯着嗓子这么叫她时，她都会用她薄荷般清凉的声音答一句：“您好，我在这儿……”

陈默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切，觉得有些恍惚，流浪了这么多年，无数次在梦中遇到的情形不正是这样吗？陈默突然在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下午可不可以永远不要过去……

***

十天后，陈默痊愈。

按照他的计划，他要从拉萨出发把西藏的每个市和地区全部走一遍。可是这十天之后，陈默不由自主地把启程的日子一推再推。他说不出为什么，只知道这个温暖院子、这个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以及那个脸上挂着恬静笑意的女子在不知不觉中削弱了他出发的勇气，尽管这么多年的漂泊中从来没有什么能够留住他半步。

每天，小虎都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小虎对他的相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小虎喜欢闭着一只眼睛透过相机的镜头看里面的一切，陈默只教了他一次，他竟能在手动模式下把画面拍实，而且构图还像模像样。陈默是南方人，北方的面食对于他而言最多算零食，想要填饱肚子还要靠晶莹透亮的大米饭，可是到了客栈之后，陈默发现自己开始迷上了小姨做的清汤手擀面。

细腻的白面粉被放入一个大盆中，面粉的粉末如同晚风中的蒲公英，欢呼雀跃着，正午的阳光又像是个调皮的孩子，从窗外悄悄探进脑袋，光线照到的一部分向上翻飞，而光线外的那些则波澜不惊。小姨和面从来不惜力气，松软的一盆面在她的手下迅速揉搓，十分钟后，面粉就成了一块面表面光滑如玉的面团。小姨浸湿一块儿特殊的毛巾，展开，盖在面团上，静置。再过不到十分钟，面团就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抛弃了原来沉重，仿佛一个清晨被唤醒的孩子，立刻生机勃勃起来。

陈默学着小虎和端阳的样子，在清汤面里放入切得细小均匀香菜，偶尔还会放几片高原上味道纯正的牦牛肉，味道极其鲜美。一根根长长的面条，除了借助筷子的力量之外，小虎喜欢嘟着小嘴用巧劲儿把它们吸进嘴巴里。陈默很喜欢和小虎面对面一起吃面，汤汤水水的食物进入胃里，胃里的温暖和惬意反射到脸上，那分明就是——幸福。

陈默发现，端阳每天的生活都极有规律。每个清早，她会很早就起来，把一块蓝色的垫子铺在窗前，放着轻柔的音乐，低领的白色紧身上衣配着柔软的黑色瑜伽裤，勾勒着修长的身体曲线，要么伸臂抬腿、要么仰首倒立，让每一个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几眼。白天，端阳会勤快地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前后两幢楼，她记得住客人们的每一个小小的求助和需求，不遗余力地帮助大家解决。下午则是属于她的时间，有时是一把古筝，有时则是一曲悠扬婉转的京剧，更多的时候是一杯清茶和各种各样的书……

端阳对每一个人都十分和气，院子里常常有一些老阿妈们进来歇脚，端阳会端出厨房里准备好的甜茶招待她们，一来二去，这些老人都成了端阳的朋友。

更不用说住在客栈的客人们。

住进白拉姆客栈的有全国各地来西藏旅游的年轻人，或机缘巧合，或慕名而来。住下之后，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客栈更像是一个家，之所以有了家的人气儿，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叫端阳的女子。端阳的脸上永远挂着甜甜的笑意，她体谅每个人的不易，尽自己所能照顾每一个进门的客人。

童年的伤痛加上这么多年形单影只的旅行，让本来话就不多的陈默更加沉默寡言，可是陈默发现，和端阳在一起时总有许多共同话题。端阳是个西藏通，她似乎了解西藏的一切。端阳喜欢文学，喜欢京剧，弹得一手好古筝，对许多事情，她洞若观火，总能说出不一样的看法。

就这样，在白拉姆客栈住了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陈默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不一样的女子深深地吸引……

终于，寒来暑往的第二个年头，在众人的起哄声里，端阳点头答应做陈默的女友。

关于隔壁丹巴大哥家的那套出售的院子，陈默在发表自己意见之前，认真地问了端阳一个问题：“你要是把隔壁的房子买了，是不是就更没可能跟我回内地了？”

***

三、一首吟诵了三百年的诗歌

总会有人对“白拉姆客栈”的名字心生好奇。多数时候，端阳都会不厌其烦地耐心解释它的由来——白拉姆是青藏高原一位专门护佑女子的仙女，她时时保佑天下女子能得爱人之心，永葆如花容貌和如柳身姿。众多的佛祖中，白拉姆独独青睐天下女子，令我们动容……

按照往常的惯例，每年的雪顿节之后，端阳都会在客栈里举办一个小小的诗歌沙龙，这个习惯从白拉姆客栈刚开张一直延续至今。沙龙一般都以仓央嘉措为主题，在大主题不变的前提下，每年变换一个不同的小主题。参与者以住在客栈的客人为主，但也不乏一些慕名而来的藏漂儿和拉萨当地的年轻人。

端阳从少女时期就迷恋仓央嘉措。许多朋友们认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少女时代盲目崇拜会一点点回归理性，谁知端阳的这份痴迷不但没有减退，反而越来越不可收拾。

“不就是一个和尚嘛？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呀？喜欢到你这么多年把自己一点点

留成一个大龄剩女？？？？？” QQ 对话框里，郝伟娜不止一次地向端阳发来这样的疑问，并且不忘加上一大串儿夸张的问号。郝伟娜是端阳的小学到高中的同学，从小玩到大的闺蜜，许多时候这种情谊比亲姐妹之间更口无遮拦。

“这个世界上有几个这样的和尚？有才情，懂得爱……”端阳不想反驳，对着电脑莞尔一笑。

“可是他再好，也和我们隔了三百年，你不能穿越到三百年前嫁给他吧？既然不能回到三百年前，那就赶紧踏实找人嫁了！”郝伟娜高中毕业考了当地的一个师范类的专科学校，毕业后回到了高中的母校当了老师，按部就班地工作、结婚、生子。三十岁刚过，儿子上了小学，丈夫平步青云，走着一条普通而又踏实无比的路。她一心希望好姐妹端阳能够有个好归宿，也算是了却了她一桩心事。

“正是因为没有穿越过去的本事，所以才只能耐心等待未来。爱情这种事情强求不得，我还是先把小虎养大，把小姨照顾好再说……”端阳在 QQ 对话窗口里敲出这样一行字，附了一个可爱的笑脸，下了线。

“不能穿越回过去，只能耐心等待未来……”端阳不经意又念叨了一句刚才说给郝伟娜的话，突然想到了今年诗歌沙龙的主题——“爱与相守”。

***

《爱与相守》主题诗歌沙龙

今年的主题是《爱与相守》，等着听你和仓央嘉措的故事。你写的或者你听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分享……把诗歌名字和你的名字告诉我，我的邮箱是 7667794@qq.com 。藏历新年前的白拉姆节，我们在白拉姆客栈不见不散。

端阳虽然是汉族人，但是多年学习藏族文化，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藏族人。所以，她重视每一个藏族的特殊节日，尤其是白拉姆节。

确定了主题，端阳如释重负。

端阳在客栈门口的软轧板上把沙龙通知贴了出来，短短的几行字，言简意赅，剩下的就是耐心等待。雍措和欢欢从外面回来，被软轧板上单薄的一页纸吸引了过去，叽叽喳喳地兴奋了半天。

“端阳，‘爱与相守’，这是一个好主题！“欢欢反复地玩味着这句话，若有所思的样子，永远高高扬起的尖下巴自上而下地轻轻晃动着，像一只在地上啄米的小鸡。欢欢珍视自己的鸡蛋白一样细滑白嫩的皮肤，总是害怕高原的大太阳把她晒黑、晒伤，可是她又无法抵挡温暖的诱惑，于是发明了她最独特的晒太阳方法：每次坐在玻璃樽下时，总是把头和脸躲进阴影里，身体暴在太阳下，两条细长的腿夸张地伸展着，像一只长腿仙鹤。

”主题不错，但是估计在现实生活中它是这个时代的最大的奢侈品，再多美好的诗句也不能改变一个现实，那就是这个世界上相爱的人又可以相守的寥寥无几！”欢欢刚肯定了主题，转头又补充了一句看似颇具哲理的一句话，多少有一些悲观的成分在里面，让本来一脸阳光的雍措渐渐神色黯淡了下来。

“端阳，你说欢欢说的是真的吗？”欢欢的一句话明显让雍措有些失落，可想来想去似乎又有些不太甘心，干脆扭头目光笔直地看着端阳，无限期待着端阳能给出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当然不是，爱和相守的范畴很大，相守有不同种的形式，欢欢的理解有些片面！要永远相信美好的东西就在不远处……”端阳笑着否定了欢欢的理论，在无相形当中给了雍措一颗定心丸。

“端阳，我想让韩浩也来参加沙龙，可以吗？”雍措把头凑到端阳的耳边，嘴巴里散发出只有孩子才有的一阵阵奶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原谅。

“可以呀，只要他愿意，客栈随时欢迎！”端阳认真地看着雍措，笑着伸手拍了拍雍措的手背。

“端阳，你总是这么好！我要是个男人，我一定追求你！”雍措认真地看着端阳的脸，一字一句地感叹道，生怕自己的这句话没有说服力。“雍措的这句话我是认同的，能娶到端阳的男人一定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欢欢这回算是帮着雍措说了句话。

说罢，两个人齐齐地把目光投向端阳，端阳放下手里的杯子，笑着回了一句：“我也这么认为！“

***

参与者围绕“爱与相守”的主题分享的诗歌，可以是名家的诗句，也可以是自己的原创。端阳不喜欢给大家限制条条框框，沙龙原本就是一次轻松的聚会，人只有在轻松的状态下才能拿出最好的状态，限制多了就会受到拘束。

按照往年的经验，端阳心里有数，沙龙不会冷场。但是她没有想到，今年的沙龙通知发出后不到一周，邮箱里竟收到了上百封邮件。

电脑前，端阳像个精打细算的主妇，在人山人海的大早市里精挑细选出了自己心仪的瓜果蔬菜。众多封邮件里，端阳初步确定了三十篇诗歌在现场分享，其他作品则通过文字的方式呈现。

端阳拜托雍措和多吉把三十首选出来的诗歌打印装订。两个人拿着从打印机里慢吞吞吐出来的、带着温度的一沓 A4 纸面面相觑。

“排序的标准是什么？”多吉认定端阳能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没有标准，你们俩随意。”果然，端阳的答案很不一样。

“没有标准？”多吉和雍措像幼儿园小班的小朋友异口同声地说道，惊讶的表情也神同步。

端阳笑了，眼睛又眯成了弯弯的月亮。

在拉萨待久了，端阳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地道的西藏人，不急不缓，不强求，一切随心。“既然报了名，又认真地准备了诗歌，想必他们是做足了准备的。我们需要做的是提供一个让故事腾空而起的空间。至于顺序，留给他们自己去选择吧！”端阳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感染到了陈默和雍措，两个人立刻心领神会。

***

三十篇诗歌就意味着至少有三十人出现在现场，做好接待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客栈当初装修的时候，没有预留会议室。端阳总觉得客栈和酒店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是用来休息歇脚的，后者被赋予了一些商务的气息。

没有会议室，院子里温暖的玻璃樽自然成了最佳选择。尽管是冬天，但正午的阳光足可以把拉萨的每一个地方照射得温暖如春。端阳确信，人体对温度的感知除了受自然温度影响之外，还会受到周围的人和事的影响。

白拉姆节这一天，清早起来，端阳就能听到大昭寺广场人声鼎沸。

整个拉萨城里的女子们是期待这一天的。白拉姆的阿妈带着三个女儿住进了大昭寺，成了拉萨女子心中不可替代的仙女。这一天，拉萨街头所有的女子都会云集在此，手持饮酒的器皿“冲魄”，斟满青稞酒，燃起桑烟，感恩女神在过去的一年里对她们的护佑，同时也祈祷在未来的日子里容貌如月，并恳求仙女持续惠泽夫婿及子女。这一天，家里的父亲兄长自己丈夫，会提前准备好礼物赠与家里的女子，而女子们则可以不必顾忌太多，喝酒唱歌。这一天，在拉萨人心里，贪杯的女子才最美丽和可爱……

端阳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安顿好小虎之后，叫了多吉开始布置院子。四十把椅子围成一个标准的扇形，小舞台和观众近在咫尺，朗诵者轻轻吐出的丹田气，若化作声音可以第一时间进入观众耳中；化作气息，则可以通过嗅觉被观众感知。

三十多位诗歌爱好者，来自不同的地方，民族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甚至连语言都各不相同，却因为同一个人聚到一起，做他们看来最有意义的事情，想来气温的高低并不算什么。

定好的时间是上午 11 点，可是上午 10 点刚过，就陆陆续续有人来了。加上客栈里的常客，玻璃樽下像晨起的鱼缸，慢慢地热闹起来。

端阳请欢欢来主持沙龙，欢欢开心不已，光是化妆和搭配衣服就忙乎了一个早上。好在这一个早上的工夫不白费，她从房间里走出来时，着实让大家惊艳了一把。多吉带头鼓起掌来，玻璃樽下相聊甚欢的人们也跟着开始鼓掌。

“老妹儿，早知道你把自己捯饬得这么好看，我应该和端阳商量一下，给你铺一条红地毯。”赵蔚是欢欢的哈尔滨的老乡，多年的藏漂儿。第一次在白拉姆客栈里见到欢欢时，赵蔚又惊又喜，心里的小算盘暗暗地噼里啪啦打了半晌，年貌相当又是老乡，这要是能成了，日后过年回家都不用打架。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欢欢根本就没看上他。赵蔚软缠硬泡了半年，看欢欢不为所动，只得知难而退，改口用东北话称欢欢为“老妹儿”。

“你拉倒吧，你铺完红地毯最后结账的时候人家找我要钱！”欢欢嘴不饶人，狡黠地冲着赵蔚做了个鬼脸。

众人哄堂大笑。

沙龙还没有开始，气氛就已经慢慢热起来。

“白拉姆客栈是我们大家的家，我们因为共同爱着一个人所以聚到了一起。今天，我们以‘爱与相守’为主题，共同怀念他。”欢欢按照端阳给出的开场白，虽照本宣科地念但也满含情感。

“怀念谁呀？我们共同爱的人不就是端阳吗？她就在那儿大家为什么还要共同怀念？”欢欢的开场白话音刚落，玻璃樽下的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心没肺地接了一句，众人又笑作一团。

“什么呀，我们怀念的是仓央嘉措，跟端阳有什么关系！”欢欢有些懊恼，两只大眼睛像个探测器一样在人群里寻找端阳并寻求帮助。

端阳本不想抛头露面，可是看欢欢有些撑不住场了，果断从人群里走到欢欢身边，“承蒙各位抬爱，能把白拉姆客栈当成在大家在拉萨的家。我很开心能够留守拉萨，迎来送往，希望友谊长存！”端阳素面朝天，未施粉黛，站在精致的欢欢旁边，朴素中透着一种不一样的养眼。短短几句话算是开场，也算是道谢，借着众人安静下来，趁机给欢欢使了个眼色，欢欢赶紧接过话茬，言归正传。

***

前后三排人组成了个小扇形，肩膀与肩膀之间的距离一近，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也似乎近了许多。刚刚坐定时略显生疏，等到彼此间呼出的冷静气息在玻璃樽下相碰时，原来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能量就开始悄悄流动，这种反应折射到每个人脸上，

大家向左右前后的“邻居”投出一个个善意的笑脸。

众人忙着寒暄，竟然没有发现此时的小舞台前竟已经站立了一个清秀瘦弱女子，她安静地站立，脸上略略闪过一丝紧张：“少女时期因为仓央嘉措，我爱上了西藏。后来，生了一场大病，来到了西藏。这些年来，我一遍遍地读他的诗，听他的故事。走在拉萨的街头，我总相信我会在人群中与他擦肩而过……“

在西藏待久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渐渐地趋于简单，哪怕是曾经再缜密的人也会收敛心思，就像一棵表皮粗糙、根茎粗壮的青笋，无论外形多么复杂，最终都会在家庭主妇的手里变成脆爽单调的一根。端阳的猜测果然没错，愿意走到大家面前分享的人，都做了认真的准备，早早地将所有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就等着大幕拉开的瞬间走到台前。

只是，端阳有些意外，没想第一个走上台的竟然会是——落梅。

“《问佛》，是我的最爱，分享给大家……”落梅说。

落梅用两根细长的手指轻轻捏着诗稿，像在花丛中逮到了一只美丽的蝴蝶一样小心翼翼。落梅为了让手里的这只“蝴蝶”完美无缺，干脆把它放下，因为书稿上的内容早已了然于胸……

《问佛》

我问佛：为何不给所有女子羞花闭月的容颜？

佛曰：那只是昙花的一现，用来蒙蔽世俗的眼，

没有什么美可以抵过一颗纯净仁爱的心，

我把它赐给每一个女子，

可有人让它蒙上了灰。

我问佛：世间为何有那么多遗憾？

佛曰：这是一个娑婆世界，娑婆即遗憾，

没有遗憾，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我问佛：如何让人们的心不再感到孤单？

佛曰：每一颗心生来就是孤单而残缺的，

多数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

只因与能使它圆满的另一半相遇时，

不是疏忽错过，就是已失去了拥有它的资格。

我问佛：如果遇到了可以爱的人，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

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

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最后一个字从落梅的口中轻轻吐出，掌声已经响成了一阵春雷。带头鼓掌的正是落梅的丈夫——王勇。

大家都知道落梅在白拉姆客栈的不远处开了一间甜茶馆，在众人心里，做生意的人大多应该想着打理生意赚钱，谁也没有想到，她细细软软的声音读出这首《问佛》时，让大家瞬间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落梅。

众人用掌声送走落梅，迎上欢欢。

欢欢的目光穿过茂密的睫毛扫向大家：仓央嘉措的诗歌在近十年被人追捧，越来越多的人因为仓央嘉措爱上西藏。一万个来西藏的人有一万个不同的理由，布达拉宫到底有怎样的神奇之处，让一个万人敬仰的活佛生出了那样情怀？拉萨的雪夜到底是有多冷，雪夜里从布达拉到八廓街的小酒馆能留下多少清晰可见的脚印？

***

自从住进白拉姆客栈，雍措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当中没少受端阳的影响。难怪莫拉告诉她，跟着鹰飞翅膀会长，跟着兔子跑尾巴会短。雍措喜欢听端阳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更喜欢看端阳无论忙闲都永远书不离手的生活。

自从雍措在端阳的书架上看到仓央嘉措的名字，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不到一年时间，雍措觉得自己在悄悄地成长和蜕变，对爱情和未来，她渐渐地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见地。诗歌沙龙，雍措没有像往常一样事事征求端阳的意见，她别出心裁地选择用汉藏双语朗诵《那一日》。

《那一日》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平安喜乐

……

落梅深情款款博得掌声雷动，而雍措则是娓娓道来，像是在对心爱的人诉说爱意一般，听得人心动不已。

沙龙继续。

玻璃樽下的小扇形里每个人的状态已然不再是刚刚落座时那样拘束了，每个人的心都在不知不觉中打开，原本想缩在后面看热闹的人也开始期待属于自己的那个时间段。

多吉搬来一个小椅子坐在端阳身边，细长的后背挺直了，远远看去像根蜡烛。看着气氛越来越热烈，到了后来大家甚至有了争先恐后的架势，多吉忍不住心潮澎湃。“端阳阿佳，你真的会预测未来啊？你说不会冷场，果然没有冷！”

端阳扭头看了多吉一眼，食指轻轻地放在唇间，像是怕惊动了一只刚刚落下的蜻蜓。“我不会预测未来，但是我知道每个人都希望遇到知音……”端阳压低声音，悄悄地在多吉耳边说了一句。

场上不断掀起一波又一波的小高潮。高原和诗歌在这个有灵性的院子里完美结合，原本预计两个小时的沙龙，在三个半小时之后才开始接近尾声。

***

坐在最后一排的韩浩原本只是想来看个热闹，诗词歌赋对于他来说如同天书，可是当他看到每一个人道出自己的故事时，脑子里突然涌上了一个念头——走到前面，对大家说些什么。

“端阳的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但是我想把我来西藏的故事告诉大家。”韩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一个从北京来的大小伙子，在一股莫名的强大气场的催促下走到大家面前。毕竟围坐的近四十张面孔多半是生疏的，平静下来的他反而开始拿不准，自己下面要讲出来的故事，会不会不但让面前的这些人没有兴趣，而且生出厌烦？

端阳看出了韩浩心里的犹豫，并且隐约知道一些关于他来西藏的故事。端阳知道，剥开伤口等于卸下背在身上许久的巨大包袱，若不给这个故事找一个温暖的角落让它栖息，兴许再要等到它破土而出，或许就要等上几个春天了。

“韩浩很少提起他进藏的故事，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快说给大家听听……”端阳带头鼓掌，众人的掌声也随之响亮起来。

我从小学开始就和一个女孩儿在一起了。当然，小学在一起只是一起写作业，一起上学、放学。她是班长，长得漂亮学习又好。别人家的父母害怕孩子和异性走得太近会早恋，可是我的父母和他的父母从来没有这样的担心，他们甚至鼓励我们在一起，早恋就早恋了。

我们考到了同一所初中，又上了同一所高中，高中分班时没分到一个班，她竟然跑去找老师，把我调到她所在的班。高考填报志愿，按照她的安排，我们考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又是同班。

我们两个是青梅竹马的典范，所的亲戚朋友和同学都羡慕我们，在大家眼里，我们早晚都会结婚，过一辈子幸福生活。

那个女孩儿总会安排好一切事情，我只需要照着做就好了。我越来越发现这种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很可怕，和她在一起时，我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忘了，她的喜好成了唯一标准。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快乐，这种不快乐像少年的骨骼，在每一个晚上悄悄地抻长，我甚至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它生长的声音……

快大学毕业时，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做一名小学老师是一件极其有意义的事情。于是，大学毕业后，我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当了一名小学老师。后来，又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来到了西藏支教，成了一名汉族支教老师。

我就这样躲了她半年。我知道这么躲着绝不是长久之计，但是我发现越躲越无法去面对……其实在逃离之前，我也有许多的顾虑，早在许多年前，我就和那个女孩儿就成了对方生命里的一个重要部分，这样的一走了之，如同砍掉人的手脚，砍下的部分血肉模糊，留的躯体一样支离破碎。

***

一气呵成，没有停顿。

再好的作家，起承转合走笔龙蛇，都构思不出来自于生活的生动故事。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里渐渐安静下来……

***

四、梅落拉萨

甜茶馆打烊之后，落梅用一把产自尼泊尔的大锁把茶馆门从里面锁好。穿好衣服，打亮手电筒绕到后面，正要迈抬出去，突然一个黑影儿蹿过来，拦腰把她抱起，没等回过神，一个长着硬硬胡茬的下巴就已经蹭到了脸上……

“讨厌，快放开我！小心让别人看见了！”落梅一面使劲推开那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下巴，一面嗔怪着。

“怕啥子嘛，我亲一哈自己的婆娘，有啥子嘛……”

无论是在拉萨还是在成都，王勇都固执地说着一口地道的成都话，天王老子来了也绝不倒口音。其实王勇会说普通话，虽然说出来的一口惹人发笑的川普。那年在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从北京来会诊的医生听不懂他的方言，他情急之下红着脸说出的一口“川普”其实也挺标准……

王勇看媳妇儿走着走着又走了神儿，停下来叫着：“快一点儿嘛，一会儿端阳睡了，咱们回去又把她吵醒喽。”

王勇一提醒，落梅才回过神来，赶紧加快了脚步回应，“好嘛好嘛，来了来了……”

拉萨的天气就是这样，一年四季，正午时分大地温暖如春，而入了夜则寒意入骨。王勇借着路灯清冷的光把自己脖子上的大围巾摘下，一圈儿一圈儿地缠在了媳妇儿落梅的脖子上，就像手水上岸后把一大捆麻绳缠好一样。一对夫妻，四目相对，呼出的气息凝结成两团小小的白雾，在拉萨的夜空里婷婷袅袅地升腾起来。

***

人人都知道，甜茶是西藏人的专利。无论制作还是品尝，只有西藏人挑剔的舌头才是最好的判断标准。落梅的甜茶店刚刚在小北郊开张那会儿，来来往往的当地人看着一个皮肤白净、身量瘦小的汉族女人竟在拉萨街上卖起了甜茶，惊讶的眼神无异第一次在罗布林卡看到开屏的白孔雀。

确实有些当地人不服气，暗自思忖着，一个汉族女人能把我们的甜茶做得有多香？来一壶尝尝，我不就信你能比我们做了半辈子甜茶的藏族人做得好。

按照藏族人的习惯，落梅把做好的甜茶装进容量不同的暖瓶里，一磅、两磅、四磅。只不过，她比别人多做的是每一个暖瓶都擦得锃亮，每一只杯子刷完、消毒，还要再用消毒柜高温烘干。

开张那天，一个住在附近的阿妈路过，一面转着经筒，一面把头探进屋里，左右环视一圈，犹豫再三终于把脚跨进屋里。

落梅听不懂藏语，阿妈不会说汉话。

阿妈把两根干瘪得像荒野里的老树杈一样的手指伸出来，在落梅眼前晃阿晃，落梅紧张得想了半天终于明白，老阿妈要的是两磅甜茶。落梅挑了一个紫色的小暖瓶，配上一只小巧透明甜茶杯子，端到阿妈面前，落梅屏住呼吸，让自己表现得泰然自若，其实心已经怦怦地跳成了锅里上下翻滚甜茶。

阿妈慢悠悠地把甜茶倒进杯子，香味瞬间四散。阿妈蹙着鼻子吸了一口气，慎重得不像是在喝一杯甜茶，倒像是一杯价值连城的琼浆玉露。杯子终于送到嘴边，轻轻抿一小口，认真砸砸嘴，再来一口，认真回味……

两磅一壶的甜茶，一杯接着一杯，半小时后，一壶甜茶倒完了最后一杯，阿妈从灰黄相间的藏装衣兜里摸索了许久，打开一小卷儿白色的纸巾擦了嘴，又在桌上放五块钱，缓缓起身离开。

……

落梅多少有些失望。她本以为，无论好坏，阿妈总会点评一下，谁知一壶甜茶喝完，阿妈不置可否，扬长而去。

王勇看着媳妇儿落梅从紧张到失望，忍不住心疼，赶紧上来安慰，“没事没事，老太太都喝完了，说明肯定好喝！”

“那万一她只是不想浪费才勉强喝完的呢？”落梅又忍不住往坏处想了……

***

其实早在大约十年前，落梅遇到再大的事情都不会往坏处想。

作为家里独女，落梅一直被父母百般呵护着。模样俊俏，读书又好，家境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平静殷实，落梅一路顺风顺水地长大。高中毕业，落梅考上了成都当地的一所大学，虽不算名校，但对于一个女孩儿来说前景也算不错了。

落梅遇到王勇之前，父母基本不会太操心她的事情。

落梅第一次遇到王勇，是在一次同学的聚会上。只因为相邻而坐，两双筷子同时伸向一块人人避之不及的芥末，落梅这才注意到坐在身边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孩子。爱情就在这一眼间开始潜滋暗长，像一株夏日里疯长的绿萝。

一个家世普通、又没正经读什么书的男孩儿，仅仅靠着模样还算周正，是无论如何都入不了落梅父母眼的。

可是偏偏落梅喜欢。

如同所有爱情故事桥段一样，落梅为了爱情顶住一切压力，父母使出浑身解数阻止女儿的不理智，结果也和所有的爱情故事如出一辙，落梅拼死相抵，绝食、上吊、离家出走……所有苦肉计上演的目的无非是告诉父母一个观点：这辈子，再苦再难非王勇不嫁。

嫁就嫁吧。

父母从伤心到愤怒再到无奈，终于一点点接受了现实，可是这个接受的过程如同一棵长在寒带的红豆杉，哪怕十多年过去了，也不过长了一点点而已。

同一棵长在寒带的红豆杉，哪怕十多年过去了，也不过长了一点点而已。

落梅出嫁那天，母亲把女儿揽在怀里久久不肯松开，大颗大颗的眼泪打湿了大红色嫁衣，仿佛在清水中滴入了一滴纯黑的墨汁，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父亲站在人群中，始终没有插一句嘴，在女儿即将要上车的瞬间，父亲推开祝福的人群，一把拉住女儿的胳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酸的话：“要是受了委屈，别忍着，回家……”

落梅从来没有想过嫁给王勇会受委屈。

但是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很快就让这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尝到了人生五味。

王勇没有正式的工作，婚后的开销全凭落梅一个人的工资，原来自己赚钱一个人花，现在一份工资却要养一个家。生活的磨砺让落梅学会精打细算，学会了一分钱掰成两瓣花。人人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是老天格外眷顾落梅，这对小夫妻从来不会因为柴米油盐而红脸。日子再难，落梅也从不抱怨，衣服可以简单，饭菜可以清淡。落梅总喜欢在屋子里摆上几支散发着幽幽清香的百合花，让屋子香气四溢，让日子有声有色。

结婚的第二年，王勇在落梅的鼓励下开始创业，落梅找遍了所有的同学朋友，凑足了启动资金，鼓励丈夫盘下了一家不足二十平方米的饭店，她鼓励丈夫，万事开头难，即使全部赔进去也不过十几万。

家有贤妻胜万贯。

王勇轻装上阵，没有任何负担地开始经营一家名叫“落梅”的小饭店。为了省掉人工成本，落梅一下班就赶到店里帮忙，洗菜洗碗，招呼客人……最热的夏天，落梅在厨房里被汗水打湿头发、后背，临到最后连裤子都是湿的；而到了最冷的冬日，曾经两只水葱一样白嫩的手总是泡在水里洗碗洗菜，手上全部裂开了口子，血口子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巴，看得人心惊肉跳。

许多次，落梅的父母路过，看着女儿额前密密麻麻的汗珠，心疼得掉下泪来，老夫妻俩始终不愿意接受娇生惯养的女儿为了生计而日日操劳。

落梅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她在意的是夫妻举案齐眉，在意的是丈夫无论多忙多累，都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用他长满胡茬的下巴蹭到自己水嫩的脸上，有些痒甚至会微微有些疼，可是落梅体会到的全部都是幸福和甜蜜。

***

小饭店开到第四年，聪明的王勇把它变成了一个大饭店。

大饭店带给落梅和小家庭许多变化。

王勇把家里的小房子换成了大房子，并且每天都会在每一间屋子里摆上落梅喜欢的百合；落梅不再骑原来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上下班，而是换成了最新款的本田 CRV 。落梅当然不再需要去饭店帮忙，偶尔去一次，机灵的服务员小姑娘会屁颠颠儿地跑来，甜甜地叫声“勇嫂”，然后看着夫妻两个手一起挽着手离开。

许多个夜晚，在甜蜜的欢愉之后，落梅躺丈夫的宽阔的怀里，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生意越做越大，王勇越来越忙。

最初的一年，无论多忙，落梅总会等着丈夫王勇回来再睡，或煮一碗小混沌，或者做一碗担担面，远远地看着王勇的车出现在路口，落梅手脚麻利地把面条下锅，不到五分钟，家里的门铃响起，迎接丈夫的，除了落梅可爱的笑脸之外，常常还有一碗热腾腾担担面……

又过了一年，王勇回家的时间更晚了。落梅实在撑不到丈夫回来，终于还是沉沉地睡去。偶尔清早起来，落梅发现身边那块属于丈夫的位置是空的，心里也会空出相同大小的一块儿，可是转念一想，丈夫的忙碌不正是为了家、为了自己吗？想到这里，落梅又笑了……

婚姻中通常有两种女人，一种心明眼亮，有着福尔摩斯的判断力和柯南的观察力，对丈夫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另一种则完全懵懂，全世界的人都了解和议论着丈夫的一举一动，她却是最后一个知情人。

落梅是典型的后者。

要好的姐妹们曾经不止一次地提醒过落梅，王勇有钱了，不再是从前的王勇。落梅听完哈哈大笑，“他不是王勇，还能是谁呀？”落梅不愿意怀疑丈夫，更不愿意质疑她视若珍宝的爱情。落梅告诉自己，男人家的出门在外，难免逢场作戏，王勇的品性自己还不知道吗！

落梅知道眼前这份安逸的生活来之不易，她不想轻易打破它。更重要的是，落梅的心里始终笃定，王勇当初为了家、为了自己吃尽了苦头，他比自己更珍视眼前的一切。就在几天前，王勇还悄悄在带回来的百合花里放进了一枚亮闪闪的钻戒，那是庆祝他们相识七周年的礼物。

七年，无论是苦还是甜，落梅都欣然接受。就像自己对妈妈说的一样，日子是自己选的，好或不好都得认。

落梅认自己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好，除了没有怀上孩子，近一年来左边乳房总是有些隐隐地疼。

***

最近一年里，落梅的左乳总是隐隐地有些疼，尤其是在经期前后。落梅想和王勇商量商量去医院检查一下，可是又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单位倒是年年都组织体检，可是落梅总觉得单位体检不过是走马观花，每个体检医生都是连头都不抬就在体检表上写下一串人人都看不懂的字后，急齁齁地开始开始招呼下一位。有一年，办公室的小伙子小刘拿到体检单时，竟发现上面赫然写着“经期，妇科未查”。小刘看完哭笑不得，惹得办公室里的男男女女笑作一团，这就落梅更加肯定了一点，体检医生信不得。

这天，又是单位一年一次的体检时间。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端坐在内科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体检者一进一出的空当，老医生会闭目养神，乍一看去像个用肉色石膏做成的雕像。不知道为什么，落梅第一眼看到这个老医生时，心里就生出许多的紧张，可是平白无故为什么会紧张呢？落梅说不出来。

老医生的声音沙哑、眼窝干涩，像是大沙漠里枯死的一棵老树。按照老医生的指示，落梅轻轻地解开外套、撩起内衣、再把双手环到背后解开了胸衣。尽管她对面的老人最少也得有 70 岁，甚至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年长许多，可是将自己的上身全部展现在一个男人（虽然已经是个老人，但是落梅还是觉得他的性别毕竟是男）面前，落梅还是有些难为情。

老医生的手有些凉但很软，他把除大拇指之外的四个手指并拢，弯成一个 90 度的直角，在落梅圆润的乳房上来回揉压……

进屋时就游荡在落梅心里那些紧张，像春日午后的一场及时雨，越下越下，不过短短几分钟，天地就被完全浸透。落梅突然觉得自己口干舌燥，眼前若是有一瓶矿泉水，她一定能拿起来一口气喝光。

老医生问：“平时心情怎么样？”

落梅老老实实地回答：“挺好的。”

老医生再问：“乳房之前有疼痛感吗？”

落梅想到之前一年多时间里，自己的左乳里仿佛悄悄地长出了一只长着锋利螫针的马蜂，马蜂收起翅膀假寐时左乳水波不兴，一旦它腾空而起，四处乱飞，落梅就会感觉到阵阵钻心的痛。落梅不敢隐瞒，把这只“马蜂”的情况和盘托出。

老医生认真地听完落梅的话，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再给你摸一遍吧。”

落梅心里有些不情愿，可又实在拿不出勇气拒绝，她只能重新解开衣服，撩起内衣，解开胸衣……

老医生这次似乎比上次更认真，他把眼睛微微闭上，似乎不再相信自己的视觉，而是靠触觉完成这一次检查。

检查完毕，良久地思忖。

老医生终于开了口：“姑娘，后面的其他检查不要再做了，拿着你的检查单，去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找我的一个学生，做一个钼靶检查，我怀疑你的左乳里长了东西……”

“好嘛好嘛，谢谢您。”落梅一边扣好衣服一边在嘴里应着老医生的话，人还没从刚刚的难为情情绪里走出来，心想：“啥子木八木九，烦死了……”落梅拿起桌上了检查单慌慌张张地走了，心里想着：耽误了这么久，估计排在自己后面的人快烦死自己了……

“木八？”什么是“木八”？是“木八”吗？落梅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自己误导了，老医生说的根本不是什么“木八”，检查单上一笔一画写下的是另外两个面目可憎的字——钼靶。

这两个字像一个龇牙咧嘴的怪物，在远处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失魂落魄的落梅，眼睛里嗖嗖地冒着冷光。落梅一步步从体检大厅走出来，上车，直到车子拐进自家开阔平整的院子，落梅的脑子里依旧像一张巨大崭新的白纸，一片空白。

***

落梅实在不愿意再想关于钼靶的事了。

在回来的路上落梅就感觉到，左乳里马蜂就有点蠢蠢欲动了。只要它来了精神，就又得疼许久。

此刻，落梅最想做的事情是回家。回到家里，给王勇打个电话，告诉他无论今天多忙都必须得马上回家，因为——我想你了。

落梅身材瘦弱，从小接受着良好的教育，妈妈一直告诉她：女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轻盈得像一只天鹅。所以，从小养成的习惯，落梅走路永远后背挺直，两条细长的腿在地上踩不出任何动静。

卧室在二楼，落梅进屋后隐约觉得楼上有动静，从白色的旋转楼梯拾阶而上，她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这声音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钻进耳朵，落梅被吓得待在原地，不敢往前迈步。可那条毒蛇又仿佛有魔力一般吸引落梅不由自主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两个赤条条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奋力地上下扭动着，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诱人的呻吟，一个雪白细长的腰肢被散落下来的头发挡了一半，浑圆的臀线紧实而完美，几番疯狂的冲撞之后，雪白腰肢扭动的身渐渐缓慢下来，这个示意让身下的人立刻心领神会，纵身一跃，整个人已经身处上位……

交换位置的瞬间，落梅看清楚了床上那张明朗的脸。

交换位置的瞬间，王勇看清楚了门口那张柔美的脸。

***

那只蠢蠢欲动的马蜂蛰伏了许久，所有的愤怒在某个瞬间被点燃，起先是低低地盘旋，随后不久便开始加快飞行速度，几秒钟之后便开始横冲直撞。落梅觉得自己的左乳从来没有这么疼过，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渗出，像蒸锅里刚刚加热的一锅水。落梅很想抽出手擦掉额前的汗珠，可惜两条胳膊早已麻木成了冬天叶落后的枯枝，只需要轻轻一折就会粉碎，灰白的树皮带着惹人厌恶的灰尘四散开来。

终于，马蜂彻底发怒。

它锋利螫针像暗夜里一把冰冷的长刀，发着幽幽的寒光，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那把长刀四下乱砍，顷刻间，落梅便觉得自己左乳外面看着圆润光洁，而里面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显然，落梅已经不是它的对手。

还未来得及缴械投降，整个人已经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

五、一朵残梅

当医生通知王勇，落梅的手术安排在两天后时，王勇的脑子有点懵。他比谁都清楚媳妇儿晕倒在自家卧室门前的原因，而且他也知道，落梅确实受了伤，那些伤无异于千刀万剐、万箭穿心。可是，落梅伤的是心，做个手术能治疗心里的伤？这到底是个啥子手术？

三十岁出头的女军医大约是一个侠肝义胆、正气凛然的直脾气。她虽然不知道病人在被送到医院前发生过什么，但是这个对老婆病情完全不知情的男人，与其说是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让她的正义感油然而升，倒不如说是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的弱智问题拱起了她的火，女医生从嘴里甩出一句话：“手术是要切除你老婆的左侧乳房，她的加急局部切片显示，左乳的包块是恶性的。也就是说，病人罹患乳腺癌。”

女军医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把一网兜鸡蛋大的鹅卵石远远地抛向空旷楼道里的水泥地板，落地的声音让人恐惧……

王勇听完医生的话，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他总觉得医生的这番话是说给身后的某一个人的，和他毫无关系。可是王勇寻遍了身后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把一张黑色表皮的医用小床下面都检查过了，还是没有找到一个人影。

以女军医多年的行医经验，她这话一出，不吓掉人一条命，也得吓掉半条。她见过太多太多外表坚强得如同身披铠甲的男人，在听到妻子这样的消息后痛哭流涕、呼天抢地。当然也有一些男人沉稳含蓄，表面上水波不惊，但他们瞬间煞白的脸色骗不过女军医智慧的眼睛。

眼前这个看上去没心没肺的男人的反应打了女军医一个措手不及。妻子病入膏肓，他竟然像个不识数的孩子看到了一本高等数学课本，完全是一头雾水。更可气的是，医生直言不讳地宣布病情，他竟一脸云淡风轻，事不关己。

女军医彻底火了，很想拍着桌子站起来质问一句：里面病床上躺着的到底是不是你的婆姨？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是个医生，不是居委会调解夫妻关系的大妈，淡定淡定……

***

事实上，女军医误会了王勇。

这是落梅多年惯出来的毛病。

天大的事儿，在落梅的嘴里都“不要紧“，王勇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撒……

屋子漏雨了，恰好打湿的是家里的被褥。王勇去了重庆把关食材，落梅不能打扰丈夫，更不能让丈夫担心。寒风四起的冬日长夜，她套上三件羽绒服，又把王勇骑摩托车穿的大皮裤套在身上，凑合到天亮。母亲知道后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心疼女儿，又一边埋怨女婿这个甩手大掌柜，可是落梅不急不恼：“妈妈，不要紧不要紧嘛，王勇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撒……”

煤气罐从胡同口到家差不多 100 米，拐两道弯，至少要爬十个台阶。落梅身材瘦小，笨重的煤气罐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个庞然大物，扛不动自己想办法：让煤气罐躺在地上，她撅着屁股一步步推着煤气罐，让它滚回到家里。遇上台阶时，使出吃奶的力气抬一阶歇两歇，王勇两分钟轻松能干完的活，到落梅那里二十分钟才能干完，还得外加满头大汗。

送煤气罐的小伙黑着脸粗声大气地喊：“让你家男人扛进去嘛，不要滚啊，滚爆炸了会炸死人的……“落梅听后连忙点头称是，笑着说：“大哥，要不你发发善心帮我扛进去？”

煤气罐小伙一脸无奈地扛起煤气罐，边走边问：“你家男人呢？怎么让你一个女人扛煤气罐？万一出点事呢？”

“不要紧不要紧嘛，男人忙，他有比扛煤气罐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撒……”落梅擦着额前的汗珠笑着说。

煤气罐小伙暗自打量着这个身材瘦小的女人，一边放下煤气罐一边由衷地说了一句：“你家男人命好哟！”

***

的确，无论跟谁说起，王勇都会承认自己命好。

包括一起采购食材认识的女人小夏。

小夏简直就是个妖精。 妖精一样精致的脸，妖精一样纤细的腰肢，而最让男人过目不忘的，是她那张妖精一般性感的嘴巴。 那些年，除了落梅王勇很少会留心别的女人。可是第一次见到小夏时，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四川的女人多半身材娇小模样俊俏，可是像小夏那样凹凸有致又长到一米七三的女人实在不多见。小夏替老板打理一家酒楼，凡事亲力亲为，言谈举止中透着四川女人的精明能干。提货时总能碰到，一来二去王勇便和小夏熟悉起来。 王勇的酒楼连续接了三场婚宴，不但服务员不够，就连大厨都不够。王勇犯了难，提货的时候遇到了婷婷袅袅的小夏。王勇无意中提起自己的难处，小夏却记住了，几天后小夏打电话过来，说已经从自己的酒楼抽出了三个大厨、十个服务员给王勇，而且抽出来的人个个经验十足，保证不会掉链子。 “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提前一天把他们接到饭店，熟悉一下环境和流程……”小夏在电话里利索地交代清楚一切事宜，王勇还没顾上道谢，对方就把电话挂断了。

王勇接到电话时有些意外，挂了电话更加意外。 如小夏所言，调来的十几个年轻人手脚麻利，干活儿利索。三家婚宴同时进行都没有出现一点问题，直到最后一个菜有条不紊地上桌，王勇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放下。而最让王勇过意不去的是，小夏安排来的几个姑娘小伙儿忙了一天一夜，走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提钱的事。王勇把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给众人，结果几个人商量好了似的一口回绝。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厨师说了一句：“夏经理已经嘱咐过我们几个了，只帮忙，其他的啥也不要……” 王勇有些感动。 回家的路上，他的脑子里被那个身材高挑、模样俊俏的女人塞满，直到车子开进自家院子，他才抬头看一眼楼上的窗户里正在等他回家的落梅。 小夏帮了这么大的忙，没有不登门致谢的道理。 王勇打电话约小夏出来吃饭，电话里小夏咯咯地笑着。“你家开一个大酒楼，我管着一个大酒楼，我们两个出去吃饭照顾别人家生意，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小夏俏皮而幽默的话让王勇忍不住笑出声来。王勇甚至想，若电话电波够宽，自己真想顺着电波爬过去看看那个漂亮的女人此刻是什么表情。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王勇约了小夏出来喝茶。 餐饮行业有他们的规则，最忙的时候多半集中在晚上。两个人能抽出身来喝茶，事实上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茶楼里昏暗的灯下，一个素衣女子一遍又一遍地弹着古筝《高山流水》，小夏翩翩而至，细长妩媚的眼睛里流出的柔情如水又如火，让王勇有些心猿意马。 关于自己的故事，王勇没有提太多。 倒是小夏，精巧的茶杯被她送到那张性感无比的唇边，轻轻抿下一口茶，浸出一个长长的故事。故事从自己从小没娘开始，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却因为继母不肯出钱而放弃学业；再到后来，小夏从饭店服务员干起，吃苦耐劳一步步地当上了饭店经理…… 王勇又被感动了一回。 为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子。

那一天，两个人聊了许多，一壶又一壶浓香扑鼻的新茶喝到寡淡无味，谁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那天晚上，王勇到家已经凌晨两点。他怕吵醒落梅，悄悄地睡在了客房，几个小时前喝下的茶叶里的咖啡碱兴奋着王勇的中枢神经系统，让他久久地难以成寐，王勇发现，自己的眼睛里、心里全部都是小夏那张明亮的脸。 *** 从那以后，这样的相约渐渐地频繁起来。成都许多大一些酒楼的食材都要从重庆的山里采购，之前王勇一个人开车去选购，一走就是几天，后来王勇的副驾驶上多了一个可爱的女人——小夏。 一路上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关于工作、关于生活、关于各自的童年和未来。原本漫长的旅途因为这样的同行而缩短。 有的时候，小夏会回忆起童年时被继母赶出家门，在路边的稻田里待了一天一夜，说着说着，哭成了一个泪人，大颗大颗的眼泪沿着浓密的眉毛流下，像一串透明的珠子滚落在衣服上；有的时候，小夏会回忆起少女时代，叛逆期到来，她用小女生的机灵把继母气得跑回娘家几次，差点和父亲离婚。每每说到这里， 30 岁女人的身体里那个 15 岁的玲珑少女就会被悄悄唤醒，唇角泛起一个狡黠而得意的笑…… 王勇安静地听着所有和小夏有关的故事，开心的或者不开心的。听着听着，便把这个女人和她的一切听到了自己的心里。躺在家里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王勇发现自己开始失眠，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了风吹稻田的声音，稻田深处一个无助的哭泣孩子让他心疼；睁开眼睛，哭泣化作一声叹息扬长而去，眼前又变成了豆蔻少女对继母恶作剧，她扬起下巴快意地笑着…… 多年来，落梅常常会在熟睡后咯咯地笑出声来，像个孩子一样。若是平时，王勇会忍不住俯下来轻轻地吻遍妻子。突然有一天，当他听到落梅睡梦中的笑声时，心里却突然生出许多的伤感，那些情绪像夏日里爬满墙壁的爬山虎，密密麻麻、藤藤蔓蔓。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被百搬呵护的女子，长大之后的梦境里保留这样的笑声，那么，童年饱受苦楚的孩子，在她长大成人之后的梦境中，会出现什么？ 那是入冬之后十分阴冷的一天。 三天前从成都出发到雅安农村采购食材，终于可以返程。午饭后上路，王勇想赶在天黑之前上高速，这样就能在晚上十点前到达成都。

玻璃窗外的世界被一阵阵呼啸的寒风席卷，像高清相机的镜头前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一片混沌。王勇的车七拐八拐地开上国道，收音机终于有了信号，交通广播里一对天天耍贫嘴的主持人竟严肃地提醒司机，傍晚将有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

落梅在电话里问王勇几点可以到家？王勇干脆说回程要推后一天，他担心万一大雪封路，自己不能准时到家，落梅会在家里一等等到半夜。小夏倒是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一路开着玩笑，提醒王勇向着成雅高速的方向开车。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大雪会提前到来。

王勇刚刚把车开上高速，身后的路就封死了。雪花从星星点点地飘落到成片成片地掉下，用了短短不到十分钟。车外的气温越来越低，路也越来越滑。好在王勇有着多年的驾驶经验，他把车速压得很低，目光集中地看着前方，像在赶着一头喘着粗气的水牛。

车子慢吞吞地在风雪中前行，王勇把暖风开到最大，可是衣衫单薄的小夏还是渐渐感觉到了寒意。

王勇扭头看了小夏一眼，关切地问了一句：“是不是有点冷？” 小夏老实地点点头，给王勇一个温暖的笑。 这个世界上，美丽的女人是有着神奇魔法的，她不但可以让寒夜温暖，也可以在寒夜唤醒男人的英雄情结。王勇执意把身上的外套脱给小夏，一件不合身的男人外套衬托着一张楚楚动人的俏丽面孔，王勇突然涌上一种感觉——让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无限延长吧…… 大雪中，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王勇和小夏走了六个小时。车子开到小夏家楼下时，已经凌晨两点。 六个小时，可以让一辆车穿越风雪从雅安回到成都；六个小时，也可以让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一对男女之间悄悄发酵，像一个蓬松的面团。风雪中的蓉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青春女子，打扮得素衣素面，大约是寒夜太冷，小夏温暖的目光穿过浓密的睫毛射向王勇，就像汽车的远光灯穿过风雪。 “勇哥，上去暖和一会儿吧。我一路穿着你的衣服，你冻坏了吧？”从车上下来，小夏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而是俯下头穿过车玻璃向王勇发出了一个邀请。王勇很想说一句“太晚了，不上去了，我怕落梅会担心……”，只是，在那两束刺眼的目光里，王勇所有拒绝的勇气都悄悄地瓦解了。

那天晚上，王勇没有回家。

那天之后，王勇经常彻夜不归。

***

落梅单位体检那天，小夏的车就停在落梅家大门外不远处。落梅前脚出门，小夏后脚就进了屋。若不是亲眼所见，落梅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丈夫王勇和另外一个女人躺自家的床上，床单和枕套是昨天刚刚换上的，天蓝是落梅最喜欢的颜色，像大海或天空。落梅亲眼看见丈夫王勇长着铁青胡茬的下巴蹭向了那张白嫩的脸。

落梅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看清一切，可她的眼皮重似千斤，她使出所有的力气，也不能撼动分毫。她恍惚看到王勇离自己很近，甚至近得能听到他轻轻的叹息和眼眶里亮晶晶的东西……

这一辈子，落梅最害怕的就是看见王勇的眼泪。

当年因为父母阻拦两个人离家出走，大冬天找不到住处差点流落街头，王勇双手搓着落梅冻僵的手指，第一次在落梅面前掉泪；那一年，小饭店刚刚起步，落梅端着洗完的一大摞碗滚下台阶，连同落梅一起落下的还有肚子里他们刚刚两个月的孩子……坐在医院的长廊里，王勇哭了，落梅弓着腰从病床上下来，擦掉了王勇脸上的泪，说了一句：不能看见你的眼泪，心里疼……

***

坐在手术室的门口，王勇生平第一次体验到，其实度日如年根本不算什么，比它更为可怕的是——度“秒”如年。王勇的心被各种各样的情绪塞满，犹如一个一个巨大的垃圾回收站，他清楚地看到落梅倚在卧室门口，小脸像墙壁一样苍白，可是唇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

乳腺癌，落梅得了乳腺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自己一无所知？王勇想，清醒后的落梅会怎么样？自己要怎样去面对她？落梅会不会破口大骂或呼天抢地（如果一个罹患乳腺癌的女人，又刚刚亲眼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在自己家床上偷情之后，还有这样的力气的话），或者干脆用最微弱的声音把自己丑行告诉性格暴烈的父亲，以他老的力气的话），或者干脆用最微弱的声音把自己丑行告诉性格暴烈的父亲，以他老人家的脾气，顺手抄起一把刀或者一个斧头，把自己劈得七零八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还有一种可能，落梅清醒之后不哭不闹，轻轻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离婚……

想到这里，王勇不敢继续往下想了。他愿意接受所有的惩罚，唯独不能离婚，不为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起吃苦受累时没有，日子变好后更没有。包括小夏出现后，王勇说不清楚到底有没有爱那个女人，但是有一点他明明白白，那就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婚。

***

事实上，王勇所有的设想和判断都是错的。

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时，落梅在雪白的床单下薄得像一片纸。

是不是所有深度昏迷后的人醒来之后都会异常清醒？落梅不知道，但是她在醒来之后给了丈夫和父母一个明媚的笑。

“梅娃儿，你感觉好些了吗？妈妈做了好多吃的，你想吃点啥？”妈妈俯下身子把脸贴在自己的脸上，原本温暖的两张脸间流过一丝冰凉，落梅知道，那是妈妈的泪。

“女儿啊，你疼不疼？”风烛残年的老父亲多年来始终没有放下心里的怨气，他总是固执地认为那个只有一张好皮囊的小子不会好好疼女儿，可是又无可奈何。看着女儿千疮百孔，那小子却意气风发，老人心如刀绞。

王勇一直躲在人群的后面，不是不想往前，而是不敢。

“老公，你来嘛……”落梅轻轻地叫了一句，王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众人拥到床到前，落梅努力地把插满各种仪器的手给了王勇，像平时一样。王勇推开了椅子，众人看他蹲了妻子面前，没有人发现他的两个膝盖已在地上。

“媳妇儿……”王勇叫了一句。后面，王勇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只有密密麻麻的眼泪不停地滚落……

***

落梅出院前，王勇就关掉了酒楼。

剩下的时间，王勇开始全职地照顾落梅，承担起从前落梅做的一切工作。

落梅的左乳全部切除，前胸留下一个巨型蜈蚣一样触目惊心的伤疤。手术后，落梅依旧会躺在王勇的怀里，却再也不让王勇碰她的前胸，哪怕是熟睡之后王勇不经意间用手轻轻靠近一点，落梅都警觉地双手抱胸，眼睛里射出让王勇不寒而栗的光。

从前，落梅通体碧透得像一汪清泉。别说是王勇，就连身边的朋友同事都一眼能够看到底。可是生病之后，王勇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她了。坐在自家的阳台上，落梅常常一天不说一句话，偶尔想说话的时候，总会问丈夫：老公，你说，这世界上，哪儿的天最蓝？

王勇不知道哪儿的天最蓝。他总以为无论到哪儿，都会有蓝天，或者有雾霾。

落梅依旧闷闷不乐。

终于有一天，王勇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束花，花的名字——格桑。

王勇用了不到一个月，变卖了家里所有的东西，把从前开的一辆轿车换成了越野车，又去汽车城把越野车进行了改装，拆除后座，改造成一张平整的大床，收拾好换洗衣物、落梅的药物、路上的食物、家里剩下的钱，打包后出发。

临行前，王勇告诉落梅：媳妇儿，我带你去看全世界最蓝的天——我们去拉萨。

***

六、爱上一只“寒号鸟”

这天晚上，雍措来来回回地上下楼无数趟。若是欢欢上下楼梯，一定会用她细高的高跟鞋把地板踩得山响，可雍措像一只弓着腰的猫，踮着脚尖，几乎听不见走路的声音。

都说藏装好脱难穿，可雍措还是毫不气馁地把衣柜里十多件不同颜色、不同样式的藏装都试了一遍。站在端阳落地的大镜子前，雍措小麦色的脸上挂满了羞涩，像个新嫁娘。一件裙身淡紫、领口和袖口米黄的藏裙穿好之后，雍措仔细把腰身处的褶皱整理得平整而均匀，像极了小姨刚刚擀开叠好的手擀面。

对着镜子看了许久，似乎得不出什么结论。雍措转过身来面对着端阳，抬起两条细长的胳膊，呈现给端阳一个新的角度，像一只准备降落的大鸟。

“端阳，你好好帮我看看，到底穿哪件好看嘛！”一个晚上，雍措已经问了无数遍。

“雍措姐姐，你穿哪件都好看！”小虎坐在写字台前低头认真地画着奥特曼，突然抬头看了看镜子前的雍措，奶声奶气地接了一句，逗得端阳和雍措笑作一团。

放假前，韩浩约雍措一起去日喀则。韩浩在念朗小学支教的期限是一年，一年期满之后，韩浩可以选择继续留下支教，当然也可以离开。

韩浩不想离开西藏。

半年的支教生活，是韩浩人生中最有意义时光，他收获的不单单是一个基础教育工作者技能上的突飞猛进，更多的是内心的成长。从前，韩浩似乎从来没有机会考虑自己的人生，而现在他的脸庞日渐黝黑，身体日渐强壮，在青藏高原这地神奇的土地上，韩浩的经历让他感到自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雍措说，日喀则地区的小学条件相对弱于拉萨，韩浩想去看看。雍措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又是藏族姑娘，好搭档加好翻译。更重要的是，韩浩坚信，自己的未来和藏族姑娘一定有密切无比的关系。

***

电话里说好了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就出发。

雍措担心早上的时间太紧，不够把把自己打扮得漂亮。更重要的是，如果太早，端阳可能还没有起床，像穿哪件衣服和韩浩一起出门这种“大事”，雍措必须得听端阳的，自己可拿不了主意。

“端阳，你说他会喜欢我的样子吗？”显然，小虎的一句赞许分量还不够，雍措非要让端阳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雍措，连小虎都看出来你穿哪件都好看！别妄自菲薄，你的样子连我都能打动，别说是韩浩。”端阳目光笔直地看着雍措，透出不容置疑的光。雍措吸了吸鼻子，款款走到端阳面前，说：“端阳，你总是这么好，让我抱抱你吧……”

***

这个世界上，漂亮的姑娘总是多多少少享有一些特权。当然，要不要使用这种特权，还是在于姑娘自己。

雍措似乎从来没有想过，美丽可以当作一种资本。她只知道，努力读书，切莫目不识丁。有了知识，会识文断字，这样的本事才值得骄傲。于是，雍措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读书上。

她担心不努力就会像阿妈那样，小小年纪就被嫁到很远的地方，一辈子只能在草原上织氆氇、放羊。

在很小的时候，雍措和姐姐被莫拉（奶奶）像拖刚出生的小羊羔似的从学校里拖回了家，莫拉一边拖一边骂，认为阿妈不应该出这么一个馊主意，把两个明明已经可以放羊的女儿送到学校那样的地方。在莫拉看来，学校里只会把好好的女孩子教得学会偷懒和耍嘴皮子，隔壁家的女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姐姐害怕奶奶挥着羊鞭把她们两个赶得满街跑，再也不敢提上学的事了，可是雍措没有，莫拉刚刚放下鞭子，她就立刻偷偷跑回了学校，明明知道回来之后难免会挨一顿打。

雍措在学校努力读书，回到家里拼命地干活儿。小小的女孩子，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一百岁的老人。从小到大，雍措总是在担心，担心书读得不好老师会生气，担心活干得少了莫拉会生气，担心莫拉生气了，第一个会责怪阿妈……

少年时的雍措反复做一个梦。梦中，她被关在一个漆黑臃肿的壳里，四处见不到一丝光亮。在梦里，雍措使劲挣扎，想用身体和脑袋顶破那个厚厚的壳，可自己早已头破血流还是无济于事。

后来，雍措争气地考上了拉萨师专，离开从小长大的草原到了拉萨。在雍措离开老家的第一个冬天，让雍措又爱又恨的奶奶撒手人寰。不久，妈妈竟然得了一种怪病，不治而亡。短短两年，雍措失去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家不再是家，成了故乡，雍措对故乡再无留恋。

雍措发现，少年时常常盘踞在梦境里的那片漆黑，似乎出现了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光明越来越大，眼前渐渐一片光明。雍措暗自窃喜，从此再不必担心那样的暗夜。壳没了，可是从小到大的敏感、羞涩和时时袭上心头的焦虑依旧不依不饶，所有熟悉雍措的人都会忍不住感慨：雍措，为什么你总是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

五年前，端阳在网上发起了一个主题为“给藏区孩子添新衣”的活动。

持续几年下来，活动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每到季节交替的时候，全国各地的志愿者寄到白拉姆客栈的邮包堆得像小山一样。端阳和客栈的志愿者们把衣服整理好之后，送到拉萨附近一些小学和中学。把这些“小山”整理分类是一项巨大的工程，常常要耗去端阳和小姨将近半个月的时间。端阳干活儿本来就细致，而小姨比端阳还细。

尽管在这几年来，西藏全区的经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各个学样的条件更是变得很好了，几乎不会再有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形，但端阳还是觉得，藏族孩子们生活的环境相对闭塞，送衣服只是一个理由，通过衣服让孩子更多的了解这个世界，才是意义所在。所以，端阳把这项活动坚持下来了，每年不同的季节，只要有衣服寄到了，端阳就一定会花心思分门别类，把这件事做到最好。

所有收到的衣服，小姨都要一件件地检查，先把所有衣服挂起来，在太阳下反复暴晒。然后按衣服的颜色、内外分门别类。

暴晒后的衣服要再洗一遍。平时用来清洗床单被罩的巨型洗衣机，像个大肚子貔貅，把一件件远道而来、因为长时间挤压散发着潮湿味的衣服全部吞下，反复咀嚼一番。

大貔貅吐出的衣服，去掉了潮湿的味道，去掉了压出的褶皱。小姨再一件件把它们抖开，挂在玻璃樽下、楼顶上，过道边……花花绿绿，蔚为壮观。

许多刚住进客栈的客人看这么多的衣服总是有些不解，怀疑端阳客栈的隔壁是不是还开了一所学校，而且学生人数还为数不少。端阳笑着点头称是，眼睛眯成了一道弯弯的月亮……

好在，拉萨最不缺的就是阳光。

被暴晒过的衣服散发着阳光和洗衣粉混合在一起的美好味道，小姨手脚麻利，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把晒好的衣服叠得像刚出锅的豆腐一般整齐。小姨把衣服再次分类，最初的标准是按照大小。一条蓝色的小牛仔裤配上红色上衣，七岁到八岁的女孩儿都可以穿，有时候运气好，还能在透明的塑料袋子里塞进一件时尚的小坎肩。粉红色的公主裙虽然漂亮，但不适合农村女孩儿，一是草原的风太硬会吹到她们正在拔节的骨骼；二是在草原上这样的小短裙实在是不大方便。虽然不能穿在身上，但是哪个女孩儿没有公主梦呢？小姨仔细地把公主裙放进袋子，下面再放上两条保暖性能好的厚裤子。

小姨比着小虎的身高，在不同的包上清楚地标明“一年级××套”“二年级××套”“初一××套”……

这样，端阳带着这些衣服去到农村学校时，总是一眼就能给衣服找到合适的小主人。

其实，端阳早在“给藏区孩子添新衣”活动的第二年就“认识”了雍措。第一批送给农村小学孩子的衣服送去之后不久，端阳收到了一封来自墨竹工卡县日多乡念朗小学的回信。那时候虽然微博、微信还不算普及，但是一笔一画写信的人毕竟是少数。信里，一个名叫雍措的小学老师，替孩子们表达了感谢，并组织全班的 19 个孩子，每个人写了一句藏汉双语祝福。

在西藏，几乎所有人的名字都是喇嘛赐予的，喇嘛们愿意把自己的名字或者圣山圣水的名字赐给新生的孩子，所以在西藏的有很多人重名。有时候，一个班上 50 个小孩儿，叫“卓玛”的女孩儿就能有 5 个，而叫“扎西”的小男生就更多了。端阳无意中听送衣服的志愿者们说起，在小学里和有一个和他们接头的老校长名叫雍措，大约五十岁左右，是一个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学校的善良女人。于是，在端阳心里，“五十岁的雍措”是最深刻的印象。

***

端阳认认真真地给雍措回了信，并在信里表达了对乡村女教师的崇敬之情。就这样，两个人开始书信往来。

几年后，端阳终于在墨竹工卡县日多乡念朗村小学里见到了雍措，而站在端阳面前的竟是一个年轻的，浑身散发着咄咄逼人青春气息的可爱女孩儿。

“你是雍措？”端阳无论如何不能把眼前这个身材高挑、模样俊俏的姑娘和自己印象中那个五十岁的藏族妇女匹配成一个人。面对眼前这个满脸娇羞的“年轻雍措”时，端阳的第一反应是雍措被人调了包。

“端阳阿佳。”雍措甜甜地叫了一声，让端阳的不真实感更加剧烈了。

“雍措，你这么年轻，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老人……”一场小小的误会反而让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有了更多的话题，甚至有了一见如故的感觉。

后来，端阳才知道，雍措师范毕业之后到被分配到了念朗村小学当老师，当时班上的同学嫌条件差，纷纷通过不同方式离开农村，只有雍措一个人乐在其中，教语文、教藏文、教美术、教音乐。

端阳留下了拉萨白拉姆客栈的地址，告诉雍措，如果寒假和暑假到了拉萨，可以来找她。

端阳离开念朗村小学不久后的暑假，雍措就有些手足无措地出现在了白拉姆客栈。

别说是端阳，就连小姨都从来没有见过像雍措这么勤快的女孩儿。

按照端阳的意思，只需要雍措帮着自己在藏历新年前把当年最后一批志愿者捐助的物资整理并分发下去，就算是帮了大忙，可谁知这项工作只是她到达客栈之后所有工作的十分之一。

看见雍措的每一个人都会生出无限的诧异，怎么会有这么勤快的姑娘呢？

拉萨的太阳和其他城市有些不同，真像个淘气的孩子，早上赖在床上迟迟不肯起来，到了晚上却又因为贪玩久久不肯回家。在拉萨，正常的工作时间是早上九点半到晚上六点，一般的上班族起床的时间都在早上七点半左右。可是雍措似乎从来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天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在冬日户外的清晨，一大桶热水冒着白色的水汽，水汽像长了翅膀的蒲公英，瞬间腾空而起。雍措把袖子挽到胳膊，露出两截细细的胳膊，看似乎柔软无力，却轻巧地把一大桶水从厨房拎到门外。

客栈两幢楼外都有回廊，为了保护木质的栏杆，也为了房间里保暖，端阳让人在栏杆外面加了一层断桥铝，中间镶嵌着透明的大玻璃。小姨平时事情多，一般一周左右擦一次玻璃，小姨不会专门爬上去擦位置高的地方，这就给了雍措发挥的空间。

雍措踩着一把瘦高的梯子上上下下，边边角角都擦得一尘不染。一天之后，客人们再穿回廊，无意中发现巨大的玻璃能照出人的影子，没有一丝灰尘。欢欢撇着嘴连连感慨：雍措，你这是怎么擦得呀？这样的玻璃，苍蝇不留神都得滑一跤。

除了回廊的玻璃，雍措还把目光对准了院子。

雍措和端阳一样，最喜欢坐在玻璃樽下发呆，八根支撑玻璃的柱子好擦，可是想要把每块两米见方，共八块大玻璃拼成的玻璃顶擦干净，就不是容易的事了。端阳看透了雍措的心思，没等雍措动手就提醒，“你可千万不能爬上去，太危险了，万一那些玻璃不够结实，把你摔下来可就麻烦了！”雍措忽闪着大眼睛认真点头，可是端阳刚刚出门，雍措就开始和多吉一起研究如何擦到玻璃顶棚。

把拖地的海绵拖把和一根细长的竹竿连在一起，把梯子架在立柱边，雍措像只轻巧的猫，手脚麻利地爬到梯子的最顶端。伸手招呼多吉把拖把蘸湿，伸长胳膊用海绵拖把玻璃擦了一遍。时间太长没有清理，玻璃上落满的灰尘见了水，瞬间变成了京剧里的大花脸。多吉站在下面忍不住皱眉，不用说肚子里藏着的那句话一定是“擦了还不如不擦……”可是雍措不急不缓，多吉洗干净拖把递给雍措擦第二遍，如此反复，多吉都累得气喘吁吁，雍措却连粗气都不喘。

拖把擦玻璃毕竟照顾不到边边角角，不过雍措有的是办法。她把干净的毛巾绑在竹竿的顶端，远远看去像个日本人投降的小白旗。雍措像只长臂猿似的，伸长手臂把竹竿戳向玻璃的角落。竹竿太长，伸到最前端的部分上下晃着，远远看去像是河岸边垂钓者手中的鱼竿不断地抖动。

雍措才不会管自己爬上爬下是不是淑女，因为站在玻璃樽下抬头时，漫天的星斗像高清相机拍下的照片一样清晰……

***

今年寒假，雍措如期回来，除了带来孩子们送给端阳阿佳的礼物外，还带回来

一肚子的心事。端阳问了几次，她都支支吾吾，直到最后实在憋不住了才把实话说了出来。

上个学期开学时，念朗小学分来了一名汉族支教老师。

上第一节课前，校长把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老师全部集中到一起，要求大家向支教老师学习。雍措安顿好班上的学生，赶过去时有些晚了，只能坐在教室前面一个缺课孩子的位置上。上课铃声响过之后，几秒钟前像是关了一屋子麻雀的教室，瞬间被调成了静音模式，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紧紧地闭上嘴巴，等待着老师的到来。

“同学们好，我的名字叫韩浩，你们可以叫我韩老师，也可以直接叫我韩浩。“藏族的孩子几乎没有离开过草原，加上向来生性单纯，听到大个子汉族老师不一样的开场白，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得到了另外一个名字——寒号鸟。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支教老师一边介绍自己，一边做出一个夸张的发抖的表情，孩子们终于笑了起来。

雍措端坐在教室的前排，看着草原上刺眼的阳光倾斜地穿过简陋的玻璃窗洒满讲台，心里有些感动。下课后，校长安排韩浩在学校的单身宿舍住下，并嘱咐雍措多多照应。这是雍措和韩浩故事的开始……

***

其实韩浩刚刚走进教室时就注意到了这位坐在教室最前面的特殊“学生”。从小在北京长大的韩浩，见过的美丽女子车载斗量。她们时尚、精致，身上散发着咄咄逼人的骄傲。可是眼前的这个藏族女孩儿，她的朴素的恬淡让韩浩的心为之一动。

韩浩在自己的微博里写下这样的句子：念朗小学的第一课，我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

韩浩知道了她的名字——雍措。这个名字在藏语中的意思是圣洁的神湖。她已经在这个小学工作了整整四年。

很快，韩浩就喜欢上了这所小学。除了天真烂漫的一群藏族孩子之外，那个叫雍措的女孩儿悄悄地走进了韩浩的心。

“动心”这件事情，许多时候绝不是一厢情愿。少年炙热的眼神似乎比任何一种深情告白都行之有效，美丽少女在这种深情的眼神里怎么可能不有所察觉。学期过半，韩浩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虽然人生地不熟，韩浩还是想尽了办法买不到一棒鲜花。思来想去，韩浩改了主意。放学后，韩浩悄悄地离开了校园，山坡上的格桑花是他在带孩子们上体育课时发现的，等到花一开，在最短的时间里采下它，再配上几株新鲜的绿草，就可以扎出一束可爱的鲜花了。

那天傍晚，孩子们放学回了家，韩浩鼓起勇气敲开了那个美丽女孩儿的宿舍门，单刀直入。“雍措，你可不可以嫁给我？我想向你求婚……”

再没有恋爱经验，雍措也知道，求婚是在恋爱之后才能进行的一个环节。连恋爱都没有谈过，甚至连手都没有拉过，直接求婚？雍措有点懵了，难道这是首都北京男孩儿的恋爱节奏？尽管在很早以前，雍措就对这个北京来的支教老师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可是这并不代表自己打算嫁给他呀……

雍措被吓得连连后退，但是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雍措知道，自己

就这样一头扎进去了。

***

“他对孩子们特别好，教孩子们打篮球，画画儿。自从他来了，连班上最不爱说话的小央宗都会笑了！”玻璃樽下的小圆桌前，雍措两只长着浓密睫毛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他从来不会嫌弃学校的条件差，天天跟着我们一起挼糌粑、喝酥油茶……”

端阳看得出来，雍措想用最好的句子描述自己心里的阳光少年。“他还会拍照片，几乎每天他都会给孩子拍，还会给我拍……他告诉我，他不想回北京了，他要留在西藏……”

“然后呢？”

之所以问这句，不是因为雍措的吞吞吐吐，而是因为端阳太了解雍措。雍措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句更重要的话，可是让这个内秀女孩儿主动说出内心的感受，恐怕有一点儿难。

“他追求你了？让你做她的女友？”端阳也是单刀直入，目光笔直地投向雍措。

“端阳，他不是让我做她的女友，他，他，他是让我做他的老婆……”雍措给出一个让端阳意外的回答，看着端阳愣在原地，雍措的光洁的脸蛋瞬间被染成绯红，宛如一朵刚开的格桑花。

***

雍措看着韩浩递上来的一束格桑花，手足无措。

韩浩急脾气，问出一句至关重要的话之后，又开始后悔自己的冒失。“雍措，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你的善良，我想让你当我的老婆……如果你认为我的求婚不够正式，或者你觉得我太冒失，我们可以从谈恋爱开始，我可以等你慢慢爱上我，然后嫁给我。”

雍措有些茫然，慌乱中，她实在不忍看着韩浩眼睛里涌出的期待，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还未等回过神来，雍措只觉得整个人几乎要窒息，韩浩已经热烈地覆盖了她的嘴唇……

***

七、把男友还给我

端阳起了个大早，让小姨给雍措和韩浩每人煮了一碗手擀面。尽管端阳早已把拉萨当成了自己的家，可偶尔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北方，想起小时候纠结的那句话，到底是“上车饺子下车面”还是“下车饺子上车面”……

虽然是家里的独子，韩浩却一点都没有娇生惯养的毛病，很少计较吃什么穿什么。到了西藏之后，一是他本身不挑食，二是他怕给学校添麻烦，对于每天的一日三餐，无论好坏，他向来不提任何条件。眼瞅着小姨把细长的面条下锅，白生生的面条在水里舒筋展骨，顷刻间香味四散。小姨做的浇头是红黄相间的西红柿鸡蛋，再把几片嫩嫩的薄荷叶子切碎洒在上面，还没动筷子，韩浩就已经吐沫直咽了。

韩浩风卷残云地把一碗面吃下肚，回味地喝完最后一口汤，眼神把厨房里的每个人扫了一遍，一字一顿地说：这碗面，是我来了西藏之后吃的最香的一碗……

***

送雍措和韩浩上了车后，端阳临时改变了主意，决定先不回客栈，绕道陪小姨去八廓街。这些年来，不管刮风下雨，小姨都一直保留着天天都去磕长头的习惯。大昭寺外，每天都有浩浩荡荡的修行者汇集于此，他们在心里默默地定下一个目标，一千、一万或十万个等身长头，头磕完，功德圆满。

广场上的藏族妇女们一年四季风雨无阻磕长头的并不少见，但是一个汉族妇人，一天不落的坚持每天磕一千个长头的，恐怕只有小姨了。

从西向东穿过宇拓路，沿途是拉萨最繁华的步行商业街。宇拓路一端临近布达拉宫和拉萨的百货大楼，另一端与八廓街、大昭寺广场相连，可以算得上是拉萨人气最旺的街道。坐在宇拓路边的枝繁叶茂的百年榕树下，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人在这里汇集，无论多忙都会忍不住放慢脚步。

穿过大昭寺广场的安检通道，端阳的心里忍不住涌上许多感动。端阳一直认为，大昭寺广场是世界上信徒最多的地方，他们一路磕着长头，从不同的地方虔诚而来，为的就是匍匐在地，向着大昭寺里的释迦牟尼佛祖等身像许下自己心愿。

在西藏，所有的佛教徒去祈福时，都只会许一个心愿——求佛祖保佑世间众生平安。绝不会有人站在佛前念念有词，祈求升官发财或保佑某人一路平坦。

端阳很少去磕长头，倒是喜欢安静地坐在磕头的人群里。长年累月磕长头的人们会选择不同的“装备”，因为受力较多，多数人会在手上和膝盖上做一些保护，厚胶皮做成护膝，双手套两块木板或铁板，举过头顶、额前和胸前时双手合十，木质或铁质的护掌相遇，发出马蹄撞击的声音，冲进耳膜，撞击灵魂。闭上眼睛，这样清脆的声音声声入耳，端阳常常会在这里坐上整整一天。

***

端阳没有想到，自己不过离开半天，客栈里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多吉说，这个牙尖嘴利、打扮入时的阿佳一大清早就到了客栈。脚还没站稳，就颐指气使地满院子嚷嚷着要找韩浩。多吉老实，也不敢多问，只是战战兢兢地告诉她韩浩一早就出门了，至于去了哪里他并不知情。

多吉说的是实话，放假后韩浩一直留在墨竹工卡，一个孩子摔伤了腿落下了功课，韩浩打算利用放假的时间帮孩子把落下的课补上。直到约了雍措出门的前一天，才回到拉萨。

只是，这个骄傲的像只小孔雀的姑娘，哪里能听得进去多吉的话，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睛不耐烦地四下张望，好像他要找的人此刻正缩在某个角落一般。见多吉说了半天也没有说明白韩浩的去处，干脆站在院子中央扯着嗓子大声喊，她这一喊不要紧，不但多吉不敢再说话了，就连小虎的养的狗狗大虎都缩头缩脑地闭上嘴巴……

端阳没有出门带手机的习惯，多吉联系不上她，可又实在不敢惹眼前的这位气势汹汹的姑奶奶，急得大冬天满头大汗。远远地看见端阳进了大门，就急忙迎了上去。

“端阳阿佳，这个阿佳要找韩浩阿久啦。”多吉一米八几的大个儿，说话却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儿，有些低声下气。

“你是谁？我家韩浩呢？”还没等端阳开口，“小孔雀”就放下翘着的二郎腿，骄傲地站起来，扬着眉毛把问题丢了过来。端阳这时才发现，眼前这个看上去不可一世的女孩儿，有一张精致无比的瓜子脸，笔直的鼻梁，紧抿着的如同菱角的嘴巴……

唯一让端阳觉得遗憾的是，她的脸经过了太多人工的雕琢，睫毛本就浓密，又刷了一层厚厚的睫毛膏，皮肤原本紧致白皙，可是上面又覆了一层霜白的粉底，尤其是一张性感的嘴巴，端阳看不出嘴唇原来的颜色，只能看到大红色的口红。端阳暗自思忖着，若是不化妆，这得是个多美的姑娘啊……

“我问你话呢！你是谁？我家韩浩呢？”“小孔雀”似乎发现了端阳在走神，更加不耐烦了，提高了嗓门。

端阳没说话，安静地看了她几秒钟。“小孔雀”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理，终于到安静了下来。

“这位小姐，你好像在生气？”端阳冲着“小孔雀”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随后问了一句。

“你管我生不生气，你只需要告诉我，韩浩到底去了哪儿？”“小孔雀”有些油盐不进，固执地等着端阳给出一个准确答案。

“他今天一早去了日喀则，我送他上的长途车。“

“他去了日喀则？我早就告诉过他，放假了一定要回北京，他为什么不回？他跟谁去的？是不是又和那个叫雍措的藏族女孩儿？是不是？”端阳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儿在听到韩浩去了日喀则的消息之后有如此强烈的反应，歇斯底里丢出一堆问题后，先是眼圈儿红了，不一会儿，大颗大颗的小珍珠涌出眼眶。

短短几分钟，眼泪就把她精心修饰过的妆容毁坏得不成样子，一个绝望无助的女孩儿从强硬的外表下显露出来。

面对一个来势汹汹的愤怒者，绝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惊愕而不是惊慌失措。然而，如果是面对一个美丽女孩儿的眼泪呢？恐怕能够泰然处之的并不多。“小孔雀”用了最快的速度偃旗息鼓，几秒钟前还咄咄逼人的她，转眼便开始当着众人的面抽抽搭搭了。

这时，莫说是多吉，连端阳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端阳走过去，递上一张纸巾，轻声说了一句：“先别难过了，我带你吃点东西吧……”

***

马妍把韩浩送上飞机，回到家里和父母大吵了一架。

她固执地认为，如果不是父母非逼着韩浩和自己一起出国，韩浩也不会离开北京跑到西藏支教。什么支教，不过是想躲个清静罢了。

韩浩有自己的理想，虽然他的理想只要一说出口，必然会遭到身朋友的一顿嘲笑。马妍不止一次地在韩浩面前强调，以后不要满世界说你那不靠谱的理想，我可丢不起那人！

“我的理想怎么就不靠谱了？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理想都值得尊重！”起初，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时韩浩总是要争辩几句，到了后来，他干脆选择了沉默。其实他心里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韩浩立志要当一名光荣的教师，而且是小学教师。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毕业之后，韩浩的同学中，有三分之一把目光对准了北上广深四个城市中最有影响力的媒体；有三分之一继续埋头苦读，考研深造；剩下的三分之一，官二代和富二代选择出国，决定接受西方文化的熏陶，至于出去之后，到底是在读书之余当了代购，还是代购之余抽空读书，不得而知。只有韩浩，从大三实习开始，就坚定地在北京郊区找了一家打工子弟学校，从“ a o e ”和“ 1 加 1 等于 2 ”教起，当起了孩子王。

所有的老师和同学们都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成绩优秀、品貌端正的韩浩会选择走这条路？想当小学老师，当初考个三本的师范类院校不就够了吗？为什么浪费人大一个金贵的名额？仿佛一块珍稀的百年白木香木料，本应该被作为栋梁受人人敬仰，却不慎做了一条不起眼的板凳腿儿。

作为韩浩的女朋友，马妍自己都记不清两个人到底好了多少年。

小学时，马妍是韩浩的小队长，天天追着韩浩要作业、背课文、听写生字。除了学习，马妍还操心着韩浩的生活。红领巾，马妍总是多备着一条；带果粒的酸奶，马妍每天都多带一杯。马妍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一天不管着韩浩，她自己就心里难受。

初中时，韩浩的成绩似乎是在一夜之间赶上来的。从前动不动就后几名的韩浩突然考进了前十，到了初三，有几次直接动摇了马妍的头把交椅，让马妍心里又是开心又是失落。

高中毕业，马妍郑重地找到韩浩商量填报什么志愿。韩浩习惯性地看着马妍，习惯性地说了一句，“听你的啊……”

这是马妍预料之中的答案。

这么多年来，马妍习惯了殚精竭虑地规划两个人的未来，韩浩习惯了一切都听马妍的安排。有时候，马妍也会使小孩子脾气和韩浩生气，为什么凡事都得指着我？你就不能上点心吗？韩浩一脸无辜：“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还用我上什么心呢？”

磕磕绊绊争争吵吵，一对欢喜冤家青梅竹马长大了，转眼大学毕业，到了要面对诸多“大事”的时候。

马妍心气高，她认为本科毕业所掌握的知识远远不够支撑自己成为行业里翘楚，从大二开始，她就叫上韩浩一起复习报班，准备着未来考研、考博。当然，读书时还不能完全脱离新闻行业，有很多地方可以供他们实习，在拿到最高的学历同时，实操的业务也不落下。

就在马妍为自己的深谋远虑洋洋得意时，她意外地发现韩浩发生了一些变化。韩浩不再像从前一样完全听从自己的安排。从大二开始，韩浩就研究起了心理学和教育学，有时候干脆逃课跑到教育学院去蹭课。起初，马妍以为韩浩无非是想和几个同学一起去教育系看看有没有漂亮女生，直到韩浩跑去打工子弟学校实习，马妍才意识到，韩浩感兴趣的，绝不是教育系的漂亮女生那么简单。

***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为什么要当老师？总得有个理由吧？“韩浩坐在电脑前写教案，马妍把桌子拍得山响。

“打死我都想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什么想当个小学老师，你就是当个老师，也总得当个大学老师吧？当个小学老师？你是怎么想的？你脑子进水了吧？”马妍就是这样，每次争吵，若是韩浩据理力争、针尘对着麦芒，马妍就会特别生气，她觉得韩浩不够大度，和她一个小女子斤斤计较，连嘴上的亏都不肯吃。可是反过来，若是韩浩面对她的发难一言不发，保持缄默，马妍会更生气，她认为韩浩压根就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自己嚷嚷半天，他都当成了耳旁风……

马妍心里有些委屈，她如此费心费力的规划两个人的未来，为的不就是要一个圆满的未来吗？可是韩浩倒好，狠狠地给了自己当头一棒。

“不为什么，我就想为中国的基础教育做一份贡献，这个理由可以吗？”韩浩抵挡不住马妍的苦苦相逼，只能给出这么一个答案。

“少扯这些，鬼才相信你的话。中国的基础教育就缺你一个人吗？没有你，所有的小学就关门大吉了？”马妍生气的时候，语速飞快，看着她红唇上下翻飞，韩浩总能想起周星驰站在大海边口吐莲花，把整个大海里的水骂得大浪滔天。

硬的不行，来软的。

马妍找了一家格调极高的咖啡厅，服务生点燃的红蜡烛，小火苗上下跳动，像个不安分的少年。马妍从小学帮着韩浩擦鼻涕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了大学。聊到少年时那些好玩的事情，两个人笑作一团。见时机成熟，马妍开始实行 B 计划，把道理掰开揉碎，讲到动情之处，开始梨花带雨。马妍心里清楚，无论自己做什么，最后要达到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韩浩放弃当小学老师的打算，听从她的意见，要不考研，要不坚持所学的专业，马上找一家媒体上班。

“老公，爸妈说，如果你真的不想考研，也不想工作，那我们俩一起出国也行。先出去看看情况，再考虑是读书还是工作，好不好？”其实马妍很少这么称呼韩浩，除了趁父母不在家两个偷尝禁果时。马妍不喜欢像别的女生一样娇滴滴的说话，这么多年来，她只习惯冲着韩浩大声嚷嚷：寒号鸟，再不交作业，我就告老师了！

本以为这几招出手，虽不能立竿见影，也必然会让韩浩有所动摇。可谁知，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到最后，韩浩依旧不为所动，结果是两个人别别扭扭地不欢而散。

不久之后，马妍开始孤单地复习、实习，每天在学校和电视台之间辗转。韩浩却固执地进了东城区的一家小学，当起了语文老师。

马妍深知任何地方都有“先敬衣衫后敬人”的道理，在学习和实习的空档，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穿低胸的香奈儿和包臀的普拉达，甚至学会了在一些高大上的场合里优雅地抽烟，并在空闲时间研究不同的红酒。

韩浩则是永远的一身运动服、蓝球鞋。每天回家时，身上总会散发着臭臭的汗味儿。马妍厌恶地问：你到底是教语文还是教体育啊？一个小学语文老师，把自己搞得比总理还忙，有劲吗？

“有劲啊！教的是语文，可是下了课还不能和孩子们打会儿篮球啊？”韩浩习惯了马妍的嗤之以鼻，倒也不急不恼。

日子像溪水一般悄悄地流过。

两年后，马妍研究生毕业，决定放弃考博，直接工作。韩浩依旧当着他快乐的语文老师。两个人保留多年的习惯，一天最少打三次电话，一周最少见三次面。可是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少。马妍偶尔会质疑，眼前这个男人到底还是不是自己打小就认定的爱人？

想到这里，马妍立刻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一句：“不许瞎想，无论他是小学老师还是奥巴马，这辈子只有他！”

***

韩浩把自己要去西藏支教的想法告诉马妍时，马妍正对着镜子画眼线。一根细细的眼线笔，除非手法十分娴熟，否则想要用好并不容易，画得太靠外成了大熊猫，太靠里又看不出炯炯有神，太重了有些风尘，太轻了看上去不够妩媚……韩浩说完自己的想法，马妍手里尖细的眼线笔笔尖直接戳到眼球，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眼线笔落到了地上……

马妍知道自己留不住韩浩了。与其鱼死网破，倒不如让他去西藏。

马妍有自己的打算。

西藏那种地方氧气稀薄，不是每个人都能长期待得住的。你不是想去支教吗？那就去，我看你能吃多久的苦，受多久的罪？小样儿，不吃点苦受点罪你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是享福！

当然，马妍也想考验一下自己，分开也许不是坏事，起码可以试出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和自己到底有多想他。

“他走之前，万分肯定地告诉我，只要一放假马上回北京，还约好无论如何都一定天天打电话、发微信。“坐在端阳靠窗的椅子上，马妍一口气讲完了自己和韩浩的故事，一口气吃下了一大碗手擀面。胃里的温度向全身蔓延，迅速抵达手和脚。身体暖和了，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了。

”其实他走之后不久我就发现，韩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我天天管着的寒号鸟了，他有了自己的生活……“

恋爱中的女人的智商绝对可以媲美福尔摩斯，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能理出盘根错节的故事。马妍通过韩浩发在的朋友圈和微博里的图片和文字发现，韩浩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西藏，爱上了西藏的那群孩子。突然有一天，马妍在韩浩的朋友圈里发现了一个藏族女孩儿的名字——雍措。不久之后，这个女孩子的身影就经常出现在韩浩朋友圈里。那个女孩儿美得让马妍生气，但同时也有些忐忑；在韩浩的文字里，那个女孩儿善良、简单，有着纳木措湖水一样干净的眼睛……

”什么是纳木措？纳木措在哪儿？“马妍抽了一张纸巾捂着鼻子擤鼻涕，发出长长短短世俗的声音，一脸茫然和无助的样子与刚刚那个骄傲的小孔雀已经判若两人。

“我们两个在电话里吵了很多次，后来说到了分手。我一生气就把他的微信和微博全部删除了。可是我又实在不放心他，找了同学的微信账号，无意中发现他微博里有一张白拉姆客栈的图片，于是我就一路找到了这儿……”

端阳倒吸一口凉气，网络的发达让人与人之间不再有秘密，任何一个有心人都可以借助网络轻而易举地找到一切线索。马妍不但准确地判断出了韩浩的心思，还从将近 4000 公里之外的北京找到了白拉姆客栈……

“端阳，我可不可以在你的客栈住下？我想等韩浩回来当面问个清楚……”马妍抬眼看着端阳，长睫毛下的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盈满了无助。除了点头答应，端阳实在没有其他选择。

***

八、回家过年

端阳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知道陈默不支持她买下隔壁家的房子并不是因为别的，其实也是在为她的未来打算。小姨年龄越来越大，尤其近一两年来开始念旧，开始念叨故乡，而小虎，一直没拉萨当地的户口，眼看就要上小学，这也是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尤其和陈默有了那次深谈之后。

“端阳，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着你，但是我不能不为你和我们的未来的算。现在的客栈就足够你忙的了，再买下一个院子，扩大客栈的生意，你还能放下这里的一切回内地吗？“说这番话的时候，陈默目光笔直地看着端阳，始终盯着端阳的眼睛，“你可以留在拉萨一辈子，那么小虎和小姨呢？”

小姨和小虎。

这是端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端阳能够说出一万条理由留在拉萨买房子，但只是小姨和小虎这么一条，就足够瓦解她所有的勇气。

陈默看出端阳眼睛里的忧伤，又忍不住心疼起来：“端阳，你告诉我，为什么非得要在拉萨建一个汉式的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对一幢汉式房子如此心心念念？”

端阳沉默了许久，她知道陈默在等着她的答案，但是她也知道，这是藏在她心底的巨大秘密……

眼看就要过年了，陈默接到了杂志社的电话，要回北京拍一个国际型的博览会。端阳早就习惯了陈默的飞来飞去，可是这次离开拉萨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送别，反而鼻子酸酸的，难过了好几天。

再难过也得过年，毕竟春节是汉族人的大日子，也是白拉姆客栈的大日子。端阳明白，不光是自己要把年过好，还得让客栈里那些不回家的年轻人们也过好年。

于是，端阳在门口可以随意留言的软轧板上贴出一条通知：

要过年了，若你不需要回家陪父母，就留在白拉姆客栈吧。把你的名字和故乡告诉我就好了。年三十儿一早，白拉姆客栈，等你回家过年。

贴好以后，端阳后退了小半步，又仔细地端详了一番，仿佛贴在上面的不是几行文字，而是刚刚绣好的鸳鸯戏水。

陈默总说白拉姆客栈处处都是亮点，尤其是大门外的横匾、院子里的玻璃樽和挂在墙上的软轧板。

其实软轧板的前身是小虎的一块儿小黑板。小虎开始识字时，端阳为了教他写字画画，专门买了一块儿小黑板，后来为了记东西方便拿到了外面，多吉嫌放在门口碍事，干脆挂到了门口。

来来往往的客人们来了，总会拿起旁边的粉笔在上面随意地写写画画。一句小诗配上一个小小的笑脸，一句留言再加上一大串感叹号，有的时候还发布寻物启事和招领启事，等等。后来，干脆有驴友把自己的电话和出行路线写在上面，软轧板又成了一个小信息发布平台。

日子久了，大家就形成了一个习惯。无论出门还是进门，都站在软轧板前浏览一番，有感兴趣的内容就认真阅读，没有的话干脆自己写上一段儿。

据说有人和媳妇儿的姻缘都是软轧板牵上的。一个小伙子把自己的电话留在了软轧板上，邀约同去珠峰大本营。在半路上接到一个陌生女孩儿的电话，女孩儿说自己迷了路，问可不可以帮忙，小伙子折返三百公里在路边找到了女孩儿，从珠峰下来后不久，两个人结婚了。

后来才知道，女孩儿只在白拉姆客栈住了一夜，出门前闲着没事看软轧板上的内容丰富有趣，就顺手拍了下来。车在半路是抛锚了，被拖车拖回了拉萨，女孩儿一心想去珠峰，留在路上等车，等了几个小时也没有等到，眼看天黑，女孩儿心里着急，百无聊赖翻看手机照片，无意中看到客栈软轧板上贴着的同去珠峰的小广告，判断出电话的主人也在往珠峰去的路上，于是把电话打了过去……

客栈经常会收到来自不同的地方的快递，里面什么都有。各地特产最为常见，最让端阳开心的还是喜糖。端阳欢喜，是因为白拉姆客栈这个因得到一个圆满的果。

***

按照以往的经验，春节肯定会有人留在拉萨过年。

“让那几个不回老家过年孩子们留在咱家过年吧？”小姨一边和面一边征求端阳的意见。

端阳放下手里的书，笑着对小姨说：“行，全听您的。”

若不是小姨提醒，端阳几乎想不起来内地已经进了腊月。

在人们的印象中，腊月和过年这个两个词像是一对长相相差无几的双胞胎，人们看见其中一个，必定想到另外一个也在不远处。在晋北老家，腊月是人们是一年当中最忙碌、最快乐的一个月，再大的事情都抵不过两个字——过年。

端阳想起了童年时在晋北的春节。

准备年货的是个浩大的工程。

吃的、穿的、用的，家庭主妇们力争借着过年的机会全部换新。上街采购要列清单，婆婆的裤子公公的毛衣，老大的袜子老二的鞋；花椒、干姜、大料、八角，油盐米醋，事无巨细……过年采购是对家庭主妇是否能独当一面的最好检验。

制作各种各样的吃食是所有工作中的重头戏，尽管现在的日子已经远远不像几十年前那样清苦了，但是集中制作食物的习惯依旧保留。很多人蒸花馍、炸麻花、压粉条儿，提前做好鸡鸭鱼肉……主妇们会自发地到别家帮忙，一是学习交流经验，当然多少也有暗自攀比的成分在里面。

留存在记忆里的春节，无论何时何地谈起，总是有太多的话题。可是那样的春节离自己有多远？许多人都说不清楚。

拉萨有很多藏漂儿。他们来自中国的各个城市，当初因为不同的原因来到拉萨，又因为不同的原因留在拉萨。无关年龄、无关学历，当然更无关性别。年纪大的七八十岁，端阳见过最小的藏漂儿只有一岁，是一个单亲妈妈带来拉萨的。

故乡是记忆里重要的一部分，没有人可以忘记自己的童年和少年，如同南飞的黑颈鹤在春暖花开时一定能准确地找到北方曾经栖息的水域一样。然而，当他们的生命中植入拉萨这座城市后，一切就会悄悄地发生变化，许多藏漂儿也曾尝试过叶落归根，数之年后重新回到故乡生活，但是落地后他们发现，故乡丰富的氧气让他们昏昏欲睡，故乡日新月异的变化让他们无所适从，最可怕的是原本悠闲平静的日子，突然之间被人上了发条，似乎所有的人都像一只只即将离弦的箭，所有的神经都是紧绷的。

喝一次茶，像跑一场马拉松，端起茶杯气喘吁吁：来晚了，我自罚三杯……今天的单无论多少都由我来买……你们慢慢喝着，我还有事，先告辞……

吃一顿饭，像在打仗，主食还没上，就有人匆匆离席，“太忙了，太忙了，就这还有许多活儿没完，快累死了……”

……

累死我了，我还是回拉萨吧。

***

有一年暑假，郝伟娜来西藏看端阳，顺便旅游。一下飞机便开始吐得昏天黑地，要不是因为端阳在外面等着，她恨不得马上转身坐飞机离开拉萨，一分钟都不多留。在拉萨待了五天，郝伟娜的嘴唇一直发紫，永远上气接不上下气。端阳接到她之后连家都没回，直接奔向军区总医院，输液之后才稍稍有缓解了一些。

后来几天里，端阳怕伟娜身体吃不消，哪儿也没去，只在拉萨街上转了转。在光明甜茶店，郝伟娜有滋有味地喝着甜茶，转眼一壶茶见底，抹干净嘴巴就要起身，发现端阳依旧正襟危坐，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别着急，慢慢喝，在拉萨喝茶没有像你这样的……阿佳，麻烦您给我们加满……”

布达拉宫，郝伟娜嚷嚷了好多回要像佛教徒一样转回佛，可是刚转了两圈下来，郝伟娜就有些不耐烦了：“端阳，这就叫转佛啊？这不就是溜达吗？”若不是端阳提醒转佛一定要转单数，郝伟娜绝对放弃第三圈儿……

若不是怕自己走太快了又会有反应，郝伟娜恨不得一路小跑。晚上回到客栈后，郝伟娜正颜厉色地道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端阳，你们拉萨人就这么过日子啊？这也太闲了吧？他们不用工作吗？”

端阳摊开桌前的功夫茶具，用一壶刚烧开的热水逐一清洗杯子，“用啊，正常上午九点半上班，晚上六点下班。”

“这儿的人是不是年薪都在一百万以上？”郝伟娜四下里看了看，把嘴巴凑到端阳耳边，有点特务接头的意思。

“你真敢说！你怎么不说西藏人年薪一千万？”端阳听完郝伟娜的问题，肚子都笑疼了。

“既然赚钱不多，为什么他们那么气定神闲？怎么感觉他们那么快乐呢？恐怕全中国也就是西藏人能这样了。端阳，我算是明白了，‘幸福指数’这个词儿是专门给西藏人发明的！”

五天之后，郝伟娜离开拉萨，在去机场的路上，郝伟娜哭得眼泪鼻涕横流，仿佛此一别再见时已是耄耋。“端阳，拉萨这地方，就我这身子骨恐怕是不会再来了，从前总劝你回老家，这回我算是明白了，这儿挺好的，你踏实待着吧，你比我们幸福……”

送走郝伟娜，端阳心里五味杂陈。

从少女时期爱上这个城市，不知不觉中过去了这么多年，端阳早已经把这个城市当成了家。

在拉萨，和端阳一样的人不在少数。

从年夜饭的报名人数就不难看出。

***

欢欢第一个报了名。端阳知道，越到过年，她越不回家。

多吉是藏族人，他报名纯粹就是瞎凑热闹。

落梅和王勇报了名，看样子今年过年又不打算回去了。

端阳在邮箱里发现了马妍的信息，心里突然涌上了一些伤感，为马妍？为雍措？还是为韩浩？端阳说不清楚。

成都姑娘方以南、重庆姑娘小雅。

除了常住在客栈的几个人之外，端阳还收到玛吉阿米的几个服务生小姑娘的报名信息。八廓街的玛吉阿米是拉萨最著名的藏餐厅，关于玛吉阿米的故事流传了很多个版本。许多内地人到了拉萨之后慕名而来，为的就是一睹这个让仓央嘉措放弃一切的女子有怎样如花似月的容颜。于是，许许多多的驴友在这里汇集，为诗歌、为旅途、为爱情、为未来。几个服务员小姑娘来自内地的不同地方，但是她们都为了同一个梦想来到拉萨——仓央嘉措。

***

万能的网络解决了端阳许许多多的难题。

头几年想要采购一些地方特产，端阳都是联系全国各地的朋友寄到拉萨，现在数以万计的电商把商品放在互联网上，顾客只需要轻轻一点，几天之后快递小哥就会如约送货上门。网上有个段子说，从前的女孩儿们喜欢自己的心爱的人驾着七彩祥云敲开自家房门，如今心爱的人来不来是其次，女孩儿们最期待的人成了驾着七彩祥云的快递小哥。

端阳收到了快递小哥送来的一批一又批货：哈尔滨秋林里道斯红肠，一手店熟食猪蹄、猪手，云南的滇味堂云腿酥、猫哆哩酸角糕和花香随鲜花饼。

除了落梅和王勇夫妻两个，玛吉阿米的小服务员里也有几个是成都人，所以端阳采购的成都特产格外多：双流老妈麻辣兔头、张飞什锦牛肉、红糖锅盔点心小锅盔、味一道桂花糕、麻仔花生酥原味糖。

山西特产基本不用买。老家几个好朋友会在不同的季节雷打不动地寄来各种吃食：鑫炳记的太谷饼、冠云牌的平遥牛肉，家里常年不缺。小米倒是不多了，小姨胃不好，胃疼起来，任何一种胃药都抵不过老家的泌州黄慢火熬制的小米粥。

端阳在拆开的包裹里看到了一些湖南特产：舜华临武纯鸭肉，松桂坊五花腊肉。盐津铺子 31 度鲜豆干以及新鲜烟果槟榔、青果槟榔……这都是陈默爱吃的东西。雪顿节后陈默在客栈停留了一个月，最后还是出发了。端阳想起了他临走前的那个夜晚，醉眼迷离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求婚的情形，忍不住笑了。无论他回不回来过年，吃的东西总要准备一些，万一他突然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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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提前几天就把客栈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尘不染。许多时候，小姨保留当年在老家的习惯，小姨说，过年得有过年的样子，比如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要恭送各路神仙回天庭，腊月二十六，要给家里的孩子剃个头，取吉利之意；腊月二十八是浆洗旧衣物的时间，小姨会在这一天，把各个房间里的床单被罩全部换成新的，换下来的清洗晒干。头一年来拉萨过年时，小姨满大街找春联，结果失望而归，藏族人不过春节，自然没有春联一说。到了第二年，小姨有了经验，早早地买回了红纸和笔墨，逼着端阳写了几副，年三十儿那天，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各个门口才心满意足。藏族的朋友们路过，好奇地上前看了看、摸了摸，实在想不明白这两条红纸代表着什么。后来几年，网络发达，端阳再也不用自己写春联，每到春节前，都会早早地在网上把年货买好。

年夜饭是重头戏，做饭吃饭都在厨房，自然马虎不得。

小姨拿出一天的工夫把厨房和餐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灶台和墙壁擦得一尘不染，若不是玻璃上贴了小姨自己剪的窗花，简直干净得像没装一样，筷子和碗全部换新，就连桌布都换成了喜兴的粉红色。

厨房和餐厅隔着一道玻璃墙，空间太大，小姨担心吃饭的时候会有些冷，就把装在餐厅角落里的火炉提前生了火。拉萨的火炉和北方的火炉形状有些相似，一米左右高的火炉与碗口粗的铁皮烟道相连，与火炉直接连接的烟道竖在炉子上，约两米高，经过一个直角形拐弯，连接横着的烟道。这样就会形成一个倒着的“ L ”形，烟道不能太长，否则排烟的效果会打折，也不能太短，受热面积不能得到有效保证。

全身漆黑油亮的火炉，像一只忠诚的大狗静静地卧在厨房的角落，不一会儿大狗身上的温度开始四散，厨房里瞬间温暖如春。

温度上来了，人气也跟着旺起来。

小姨把端阳从网上买回来的各地特产摆上桌，着实把一屋子的年轻人感动了一把。

两个老家云南的小姐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鲜花饼，开心地尖叫起来：“呀，这是我们老家的吃的！端阳姐姐，您专门给我们两个准备的呀？这个春节我过得太开心了！”小姑娘说着说着，眼圈儿竟红了。

“端阳，有没有成都特产啊？”方以南一听这么热闹，也凑了上去，桌子上果然整齐地摆着许多成都特产，再也顾不得淑女形象，抓起一块桂花糕，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几千公里之外，吃到家乡的东西，又是在白拉姆客栈，端阳，我要把这个春节记在心里一辈子！也要把你记在心里一辈子……”

众人嬉笑着，端阳发现马妍坐在餐厅的一角，虽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但依旧难掩满肚子的心事。“马妍，我买了北京的驴打滚和艾窝窝，不过估计没有你在家里吃的那么新鲜，你要不尝尝？”端阳拿了一些吃的东西，走到马妍身边坐下，拍了拍马妍细长的手背。

“端阳，他们得多久才能回来？”马妍叹了一口气。

“我也说不好，韩浩想去日喀则那边考察各个小学的基础设施，雍措本来就是小学老师，又是藏族人，一是能给他许多建议，同时可以给他当藏语翻译……”

“端阳阿佳，是不是你给每个人都买了家乡特产？”多吉笑嘻嘻地站在端阳旁边，回头看着桌上的吃的，咽了一口唾沫。端阳一眼就看出了多吉的心思，笑着回了一句，“对，每个人都有，当然也包括你！”

“那有我的家乡特产吗？”小虎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众人听后忍不住笑起来，“全中国的特产都是你的家乡特产！”多吉一把抱起小虎，狠狠地亲了一口。脸上的胡子扎得小虎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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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梅叫王勇过来帮忙，做饭是王勇的强项，一看材料已经准备停当，干脆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了炒菜的工作。有人炒菜，小姨和端阳腾出了手，开始张罗包饺子。饺子是北方人过年必不可少的食物，当年神医张仲景的一味名叫“祛寒娇耳汤”的名药，原本是为给黄河流域的贫苦百姓治疗冻耳疾病的，不想流传数千年之后，成了北方人过年餐桌上的主角。

小姨包饺子至少要和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和牛肉胡萝卜，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年轻人多，口味各不相同，但再刁钻也能从这三种里选出一种可口的。

端阳定好的集合时间是下午四点，谁知还没到中午，大家就三三两两聚了起来。正发愁没有准备中午的食材，王勇拿出了看家本事。按照成都人的习惯，年三十儿中午鸡汤下面最合宜，早上开始慢火煨着的老母鸡，面条直接下锅，出锅前加一把青菜就是一顿可口的午饭。

重头戏放在了晚上，大伙无比期待。

欢欢睡懒觉快到中午才起床，把自己捯饬利落了款款下楼，闻着香味一头扎进了厨房。“王勇大哥，您还有这手艺呢？”站在玻璃隔断外面，欢欢看着操作间台前王勇把一把大勺颠得上下翻飞，惊讶得好像看见了外星人。

“那是自然，我是开馆子出身，不会炒菜不是让人笑话嘛！”王勇见欢欢将信将疑，笑着说了一句。

“难怪您刚才切菜那么专业，原来你是大厨啊！”多吉在厨房里帮忙，兴奋地进进出出，一会儿站在灶前看王勇炒菜，一会儿又挽起袖子上手包饺子。一听王勇当过厨师，脸上浮起了羡慕的神色。

欢欢嘴快，上来挤兑了一句：“多吉，你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谁都眼红啊？是不是连大街上的乞丐你都眼红呢？”

多吉一听欢欢的话，脸红成了一块大红布，不知道后面的话怎么接了。端阳不忍心看多吉别扭，接过了话茬，“欢欢，你不知道吧？在西藏的日喀则，有一个村子里的全体村民，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每年都会拿出一个月的时间去乞讨，一是为了忆苦思甜，二是给那些施舍者提供修行的机会，所以，做一个这样的乞丐是不是值得我们所有人羡慕呢？”

端阳的一番话，欢欢不以为然，但是多吉投来了感激的目光。“多吉，你的画儿画得那么好，现在就有很多人羡慕你，以后会更多！”端阳看着多吉，认真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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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一大桌香气扑鼻的饭菜被端上桌，众人围坐，气氛立刻不一样起来。大人孩子加起来一共十个人，王勇做了十二个菜：红烧铁狮子头、红烧肉、梅干菜扣肉、八宝蒸排骨、嫰姜焗鸡腿、孜然羊肉、鲜香回锅肉、香烤土豆、炝炒圆白菜、醋溜土豆丝、芝麻香芋卷、冬瓜肉丸汤，完全是当年饭馆里最家常却受欢迎的菜式。

在众人欢快的笑声中，白拉姆客栈里一顿别开生面的年夜饭拉开序幕。

“今天是汉族的春节，欢迎大家留在白拉姆客栈一起过节……给各位拜年！”端阳端起杯子，算是开场。

“感谢端阳，感谢小姨，也感王勇哥哥，感谢各位的陪伴……新年快乐……”大家彼此祝福着端起酒杯，第一杯酒下肚，起先冰凉的手脚像一棵缓慢生长的爬山虎，一点点地枝繁叶茂，悄悄地占据了整个墙壁。胃里暖和了，大家的话也多了起来。

落梅说，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穿新衣服，年三十儿早上起床，妈妈会把崭新的衣服摆在枕头边；小雅说小时候过年最快乐的事情是可以收很多压岁钱，一夜之间会变成一个“富人”。

“为什么过年留给你们的印象那是好的，唯独我记忆里过年全是眼泪？”欢欢的一句话像在沸腾的汤锅里重重地抛进一个大冰坨，众人面面相觑。

端阳一看气氛不对，机智地出来打圆场。“我有一个提议，我们不说过去了，说说新年愿望？”

“好啊好啊。”众人附和。

“我的新年愿望是找一个帅气的藏族人嫁了！这样我就可以永远留在拉萨了！”方以南平日里温柔文静，没想到当着众人亮出了如此不同的一个新年愿望！“哈哈，以南姐姐，你太酷了！祝你愿望早日实现！”小雅举起杯子，眼睛里流出的全是艳羡。

“我的新年愿望是带着我家落梅去趟阿里，看看冈仁波齐神山和玛旁雍措，听说在那儿许愿是最灵的……”王勇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新年我要好好谈一场恋爱……”

“新年想多赚一些钱，去一趟不丹……”

大家七嘴八舌，谈未来永远比谈过去轻松愉快。

“多吉，你怎么不说说？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小雅坐在多吉旁边，大家说一圈儿了，唯有多吉没开口。“我，我，我的新年愿望是考大学……”多吉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倒是欢欢听得一清二楚：“你能考上吗？你高中不是只上了一年吗？”欢欢没心没肺地接一句，多吉的脸又红了……

“端阳，你说说你的新年愿望吧？”落梅看端阳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大家，提醒了一句，刚刚热闹非凡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大家整齐地回头看着端阳，把端阳看得有些脸红。

“我最大的愿望能把一套纯汉式的房子在拉萨建起来！这是一个承诺，我必须做到！”端阳若有所思，低低的一句话像是说给大家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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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可以说说我的新年愿望？”——这是从门口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清澈透明，音量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众人像听到号令一样齐齐回头，此时，门口站着笑意盈盈的陈默。

“端阳，小姨，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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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修行之路

吃完年夜饭，王勇组织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开始打麻将，落梅陪着端阳回屋哄小虎睡觉。端阳担心入夜之后屋子里冷，一般会提前把电暖器打开，这样睡觉的时候屋子里总是会暖意融融。一样的房子，可是很多人进来之后总会认为端阳这间屋子总比其他的都要暖和。

玩了一天，小虎体力再好毕竟还是个孩子，只躺在床上一小会儿就呼呼地睡熟了。端阳手脚麻利地解开大衣，脱去毛衣，最后把双手环到背后褪下了性感的黑色胸衣换上睡衣。端阳虽瘦，但身材玲珑有致，尤其是胸前一对傲人的乳房白嫩骄挺。

落梅靠在端阳的大床一角，定定地看着端阳的前胸，眼睛里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神色。看着落梅的样子，端阳打趣着说，”梅姐姐，你再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我，我可不得不怀疑你的取向了！“

“端阳，你说，这辈子，我还能算是女人吗？”突然，落梅幽幽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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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缓缓地开出自家的小院，王勇透过风挡玻璃，用眼睛抚摸着院子里的每一块砖和每一株草。结婚的第四年，王勇悄悄地买下了这座小别墅，里里外外装饰一新。装修前，王勇告诉设计师，这幢房子是我送给妻子的礼物，不能有半分的马虎，钱不是问题。

半年之后，王勇带着落梅第一次走进这幢房子，落梅开心地掉下了眼泪。屋子里的家具全部是定制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藏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图案，雪白的大墙被设计成了一面照片墙，上面挂满了落梅不同表情的照片……

每年春天，落梅都会在院子里花坛里种上各种各样的花，甚至还开垦出一块地种上绿油油的蔬菜，这些小青菜时不时地出现在自己家的饭桌上，王勇一边吃一边不停地夸赞……

如今，王勇把房子连同屋子里的家具全部变卖，所有曾经心爱无比的东西悉数归了他人，心里想着多愁善感的落梅一定会舍不得。可谁知，交钥匙那天，落梅躺在二楼阳台的躺椅上，竟然连楼都没下。

王勇看不透落梅心里在想什么，但是有一点王勇明白，那就是落梅对这幢房子没有一丝留恋了……

早在许多年前，王勇曾答应过落梅，以后有机会一定带着她走一次全中国最长的国道—— 318 国道。这条国道起点在上海，终点在拉萨的友谊桥，全长 5476 公里，从成都到拉萨全长 2142 千米。

车子从家里出来一路往西上了成雅高速。按王勇的计划，第一天要穿越四千多米长的二郎山隧道，再路过泸定铁索桥，抵达茶马古道上最有名的历史文化名城康定。王勇把车的后座和后备厢打通，改装成了一个温暖又舒服的大床，刚离开成都的几个小时里，落梅一路安静地躺着或坐着，等车子穿过二郎山隧道时，落梅发现窗外空气的味道渐渐新鲜起来，偶尔会有不知名的鸟从车前飞过，发出好听的鸣叫声，风里夹着花香，一阵阵钻入鼻腔，落梅忍不住想要多吸几口。

自从生病之后，落梅几乎没怎么笑过，更让王勇心里难过的是，落梅再也没有向自己提过任何的要求，哪怕帮她倒杯水。可这一天，过了泸定铁索桥后不久，落梅竟在后面轻轻地叫了一句：老公，到康定了，我想下车看看……

“好，我把车子靠边。”王勇一脚踩住了刹车。

原本三天的路程，王勇和落梅走走停停地开了九天。

王勇由着落梅的性子，有时候一开开七八个小时，有的时候则一停就停一天。车子过了雅砻江、金沙江和澜沧江之后，前面就到达理塘。落梅透过车窗看着辽阔的理塘毛垭草原，无数牛羊散落其间，一幅巨大的高原天然图画跃然眼前。驶进海子山，就进入了峡谷地带，落梅在一片油菜花田边整整坐了一下午，王勇担心山口的风太硬会吹坏落梅，提议继续赶路，可落梅始终不肯起身，直到太阳落山才站起来……

车子进藏之后，过了林芝、再过墨竹工卡、不久过达孜，然后就到了拉萨。远远地，路旁的人越来越多，车也越来越多。拉萨城像一幅迷人的画卷，一点点在两个人的视线里慢慢铺展，王勇开心地回头告诉落梅：“媳妇儿，我们到了，这里有你想要的全世界最蓝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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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拉萨时，王勇的计划是找一家好一点的酒店住下，再慢慢找房子，或租或买。落梅却在去色拉寺的路上无意中看到了一间名叫“白拉姆”的客栈，拿定主意买。落梅却在去色拉寺的路上无意中看到了一间名叫“白拉姆”的客栈，拿定主意住下来，而且一住就是几年。

大概有半年时间。落梅和王勇什么都没有做，除了转佛。

落梅保留着在四川的生活习惯，每天早早起床，从清晨开始围着布达拉宫一圈又一圈地转啊转，一直快到正午时分，穿过北京东路到达大昭寺，在大昭寺的人潮里围着八廓街再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半年里的光景，一直病怏怏的落梅黑了，也瘦了，但精神反而慢慢好了起来。

连落梅自己都不敢相信，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她发现了自己在悄悄地脱胎换骨。生病之后，尽管落梅努力地不把悲和喜挂在脸上，可是心里的伤痛时时萦绕，无处不在。有很长一段时间，落梅持续失眠，漫长的夜里落梅睁大眼睛等着天亮，脑子里清醒得如同一枚雨后的薄荷叶，许多想要忘记的事情刀刻般清晰，而想要记住的竟在脑子里模糊成了一片。

落梅想要忘记那个惊慌失措的午后，忘记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苟且的那一幕，可是越想忘记，越是清晰得像刚刚发生一样。落梅想要忘记自己左胸那条半尺长的红色疤痕，可是它狰狞的面貌时时提醒着自己它的存在。

那些整夜无眠的日子里，落梅悄悄地练就了一种本领：整夜保持一个睡势，嘴巴和鼻子发出均匀的呼吸，甚至有的时候，落梅会故意发出婴儿般可爱的呓语，这一切让王勇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身边这个看上去睡得像个孩子似的落梅实则清醒无比。

天亮之后，落梅开始昏昏欲睡，睡梦里，那些挥之不去画面如约而来，并且会不断地衍生出不同的版本。有时候，落梅会梦到自己手里挥动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一刀下去正中那个女人的要害，带着温度的血溅在自己的脸上和手上，落梅冷笑着扬长而去……有时候，落梅失手，尖刀刺中的是王勇，那女人站在一边发出快意的冷笑，从睡梦中惊醒的落梅几乎崩溃……

落梅用淡淡的笑意把心里伤口掩藏严实，生病之后，不哭不闹，平静地治疗，平静地生活。许多认识她的人都惊讶，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落梅为什么依旧能够依旧开朗明媚，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当然，落梅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如恬淡的外表下，真正的伤痛如惊涛骇浪汹涌澎湃。

起初，在布达拉宫转佛对落梅的体力是个考验，一次大手术和多次化疗，让落梅的身体孱弱得像春天的新柳般柔软无力。刚刚开始转佛时，一上午能转三圈，对于落梅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到了后来，三圈变成了五圈，五圈成了七圈，落梅在众多转佛的人群里，渐渐地不再气喘吁吁，脚步也慢慢地轻快起来。

王勇把藏文佛经下载到落梅随身携带的播放器里，转佛时，落梅一遍遍地听着诵经的声音，竟在不久之后把冗长的经文全部背了下来。背着背着，从最初的全然不知，到慢慢地明白一些其中的含义。落梅能时不时地说出几句流利的藏语，这让王勇惊讶不已：“落梅，你真的学会说藏语了？”

每每在这个时候，落梅都会笑而不答。落梅自己也惊讶地发现，自己无数次虔诚的跪拜和祈祷感动了佛祖，渐渐地，自己不再失眠，胃口也慢慢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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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的变化让王勇开心不已，他虔诚地把这一切变化归功夫佛祖。

闲不住的王勇开始思忖着做一些事情，想来想去，干老本行轻车熟路，不过是从成都到拉萨换了一个地方而已。拿定主意，又有了落梅的支持，王勇重新拿出了当初在成都的干劲儿，重新开张。

内地离拉萨最近的城市是成都。三条主要进藏路线中，川藏线最早开发，这一切都使得在拉萨和成都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西藏人要去内地旅游，那么成都一定是首选。两地间的流通多了，慢慢地，西藏人把医疗、求学、贸易等相对重要工作放在了成都，而众多理由中，最能站得住脚的理由还是相同的饮食习惯。

走在拉萨的大街上，来自全国得地的菜系都不难找到，但是最多的、最火爆的一定是川菜，拉萨人的夜生活极为丰富，有人把拉萨人的夜做了一个分配， 30% 的人在大昭寺转佛， 30% 的人在西郊的酒吧，另外的 40% 一定在德吉路上川菜馆……

到了拉萨之后不久，王勇就发现了其中的商机。落梅身体渐好，机会渐渐成熟。王勇征得落梅的同意之后，开始张罗重开饭店。中国人吃饭怕的不是扎堆，而是冷清，这个道理，王勇早在成都开馆子的时候就已明白，所以饭店当然要在最繁华地段；王勇从来不是只会埋头赚钱饭店老板，他脑子聪明、人又灵活，对新鲜的事物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饭店的地点选定之后不久，他先办理各种执照，拿着设计师发来的草图开始动脑筋。

王勇说，如今做生意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单单靠食客口口相传就想把生意做大已经不太可能，要有最新的理念才能赚大钱。于是，王勇开始研究新媒体宣传，饭店还没开张就让大家知道它，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虽然王勇没读过太多的书，但是常年受落梅的影响，加上王勇本来就是一个浪漫的男人，心里总会有一些诗意情怀。

王勇依旧把饭店的名字定为“落梅”，并且申请了微信公众号，自己写了一些小文章，配着优美的音乐和图片，再用充满爱意的行文告诉大家“落梅”其实是爱妻的名字，小故事吸引了不少目光；王勇还把新浪的微博利用了起来，建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子和群，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饭店开张之前装修的时候，他甚至还在天涯社区的平台上发起了一个头脑风暴，让网友对设计图纸提意见，一个小小的帖子在几天时间里竟然被回复几十万次，王勇虚心采纳了网友的意见，并每天把装修情况上传到互动平台，最后饭店还没张开，许多人就已经知道了这家位于德吉路上的“落梅饭店”。

王勇从成都请来了最好的主厨，又联系到从前共事过的一些朋友，在众人的帮助下，落梅饭店在拉萨街上隆重开张。

就这样，落梅饭店在拉萨的食客中一炮打响。当然，也会有人质疑，尤其是同行们多少有些酸溜溜地看热闹：开头搞得这么热闹，我看你能坚持几天？王勇自然考虑到这份热闹要坚持下来的问题，他早有准备。

在微信公众号里，王勇大胆创新，上传饭店的菜式的图片，邀请广大顾客投票点评，并收集点赞，点赞数达到一定数量之后，就可以免费在饭店里吃到这个菜；王勇眼光长远，这样的活动不附带任何附加条件，哪怕客人举着手机只点这道免费的菜，他也会嘱咐大家笑脸相迎，王勇知道，一道免费的菜或许不赚钱，但是赚回来的好感和信任比一盘菜值钱许多。

王勇更明白，通过这样的活动吸引客人只是一种方法，真正能够留得住客人嘴巴的，还是自家的菜式味道过硬、服务优良。饭店开张前，王勇对拉萨的川菜做了详细的调研，不懂行业规则是做生意的大忌，这一点王勇心知肚明。于是，他和从成都远道而来的大厨一起把所有的菜式统一归纳分类，有些菜一定要原汁原味，让四川人和拉萨当地人吃了都拍案叫绝，但是也有一些菜要进行一些加工改良，与时俱尽的除了观念，还有味道。

就这样，落梅饭店在王勇的操持之下，很快在拉萨街上声名鹊起，许多人慕名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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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名而来的客人中，还有一个故人。

服务员小姑娘远远地指着窗边的明媚女子告诉王勇，她自称是一个“故人”时，王勇想了许都久没有想出这个故人到底是谁。直到王勇距离她不到一米时，王勇才认出她是“故人”。

小夏。

自从落梅生病之后，王勇几乎忘了这个女人。

有的时候，人的记忆有着极其强大的选择性。它可以在众多的人和事中间挑出自己想要记住的，并且忘记那些不堪回望的。王勇一直觉得落梅的乳腺癌绝不是凭空而来，尤其是到了拉萨之后，王勇更加笃定，自己每一次不负责任的放纵都被佛祖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并选择了另外一种杀伤力强大的方式惩罚王勇——把痛楚放在落梅身上，王勇的痛感才能无数倍放大。

于是，王勇在这种心理暗示之下，完完全全地缴械投降。他不敢再有任何对落梅的背叛、对佛祖的不敬。他能做的只有完完全全把小夏放下，像春日的农夫，把从前留在田里的藤藤蔓蔓全部连根拔去。

小夏笑盈盈地坐在饭店靠窗的位置，王勇觉得有些恍惚。他甚至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千娇百媚的女人曾经以那么不一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而且长达两年。

王勇不得不承认，她依旧是那么美。

记忆中，她穿着干练，总是穿着蓝色的小西服套装或套裙，头发高高地盘在脑后，笑起来时永远露着整齐的八颗牙齿……可是今天，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风格，素色的棉麻长裙，大红色的围巾，头发散落在胸前和后背上，她的打扮更像是一个千里迢迢旅行的客人。

小夏歪着头，笑起来的样子妩媚动人：“勇哥，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王勇几乎想不起来最后一次见小夏时的情形，这个人，这样的笑，对于王勇来说，似乎已经忘了。

王勇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带着小夏离开饭店。宇拓路，一个装饰考究的茶楼里，王勇和从前一样，一边喝茶一边安静地听她讲着自己的故事。

“落梅晕倒在房间门口，我看到你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你跪在落梅面前，一直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声音也在发抖。救护车来了，你坚持不肯让医生把她放在救护车的小推车上，而是一直把她抱在怀里，下楼上车绝尘而去……你用袖子抹掉眼里的泪，但是眼泪却像两个小泉眼，源源不断。你出门时情急，一直光着脚，我想要提醒你穿袜子，可是我叫了你很多声，你却一直没有听见……

“救护车呼啸离去，你不但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看过我一眼。那一刻我顿时明白，你的心里或许有我，但我不过是一间巨大房子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比起落梅，我是完全可以被忽略不计的。

“后来，我知道落梅生了很严重的病，心里一直存着许多的自责。

“我很想对落梅说句对不起，对你说句对不起。可是我发现，我再也没有了这样的机会了。你删除了我和相关的一切，电话打不通了，短信不回，甚至连微信、微博和 QQ 里的你都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像夏天刮过的一阵风，来势汹汹，去时无影无踪。

“我四处打听你的去向，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会我们两个曾经去过的地方找你，我总幻想着有一天，你会突然想起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你会到我们曾经来过的地方来找我……

“可是，我错了。

“那些日子，我像是喝下了一杯泡着罂粟花的酒，明明知道这样的想念有毒，可是我欲罢不能。想念在我的心里像一片春雨后的竹林，清晨还是嫩嫩的几颗绿芽，到了傍晚就疯长成枝繁叶茂的一片。我头一回明白，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贫穷，而是孤单。

“起初我以为，你人走了就走了，我会把你牢牢地放在心里，这就够了。可是当我发现，你留在我房子、被窝里、洗手间里的味道渐渐地散去时，我的心也慢慢地空了。我甚至觉得，这一辈子，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直到两个月前，我无意中在朋友圈里看到一条信息——在拉萨，有一个名叫“落梅”的饭店正在酝酿开张。

“我连想都没想就确定，那一定是你。你关了酒楼，离开成都，千里迢迢地跑到拉萨，你用了一年时间积累，把饭店开到拉萨。你也用了不到一年的光景，把我从你的心里彻底抹了出去……

“可是我，却做不到你的彻底和潇洒。

“于是，我向老板请了长假，一个人来到了拉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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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的一个故事。

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里，小夏用她特有的温柔语调，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平静恬淡地让人听起来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仿佛有人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支起了炉灶，引燃了灶火，一锅原本冰冷的水一点点被加热，水温缓缓上升，水汽慢慢升腾，氤氲着王勇的眼睛。王勇突然意识到，自己伤害了落梅，那么，眼前的这个女人呢？过去的一年多里，她的心里又受了多大的伤？

“对不起，小夏。”其实在王勇的心里，一直欠着小夏一句“对不起”。

“别这么说，只要还能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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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好不容易找到你

整个春节假期，陈默一直待在客栈里。

上次离开时，端阳满眼含泪的样子久久地映在陈默的心里，让他心里的懊悔像荒原上的野草，一天比一天茂盛。陈默心软了，这多年来，端阳从未向自己提过任何要求，无论是精神上的相守和陪伴，还是物质上的一粥一饭。唯有一幢汉式房子是她多年的梦想，即使是房子，端阳想要的也不过是自己的精神支持罢了，端阳从来没有提过要自己出一分钱。

有什么理由反对她呢？既然口口声声地说爱她，那就包容她吧，陈默在心里劝自己。

临回拉萨之前，陈默跑了几家银行，把自己各个银行卡里的钱全部集中到了一起，心里想着，虽然不多但关键的时候兴许能派上用场。

陈默把给小姨、小虎的礼物都送出之后，把一张小小的卡片端端正正地递到端阳面前：“如果你实在想要买下那栋房子，那就买吧，我所有的钱凑在一起不到三

十万，全部在这儿了，密码是小虎的生日。”

端阳正低头整理电脑上图片，一时没有回过神，看着陈默递上来的卡愣了几秒，转而露出一个可爱的笑问道：“陈默，你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难道是良心发现？”

只是，端阳欢喜了一天之后，很快又蔫儿了脑袋。

因为迟迟没有定下来，短短几个月时间里，拉萨房价一路上涨，房东丹巴也把他的房子涨了 20 万。于是，原来的 150 万变成了 170 万。

除了郁闷房子坐地涨价之外，更郁闷的是端阳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好穷”。

端阳心里清楚，自己一直不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这些年来，客栈常常人满为患，而且基本都是回头客。按理说客人多是好事，可是到了端阳这儿则不然。端阳为这些回头客们的再次光临而感动，能打折的打折，能免费的免费，无数来来往往的客人把白拉姆客栈当成了自己在拉萨的家，既然是家，谁还会和家里人客气？

于是，当需要真刀实枪地和隔壁房主丹巴谈价格时，端阳查了所有的银行卡和存折，连手机微信里的零钱加起来还不到 50 万，即使加上陈默的 30 万，距离 170 万还差着一大半……

端阳禁不住郁闷起来。

见端阳愁眉不展的样子，落梅忍不住心疼。这天一早出门前，落梅叫住了端阳：“端阳，我知道你要用钱，只是我从生病到现在几乎没存下来什么钱，所以帮不上你什么，但是在来拉萨之前我在银行工作，专门做房屋按揭。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研究一下房子是不是可以按揭来买。”

端阳一早忙着送几个客人出门，落梅细细软软的一句话突然让她眼前一亮。“对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用按揭来买房子呢？”端阳喜出望外，声音都高了八度，昨天还郁闷买房无望，今天竟峰回路转，“落梅，你真是我的大福星……”

落梅知道端阳着急，当天晚上就开始做一些准备工作。端阳也按部就班地准备各种材料……

虽然从开始申请按揭到拿到房子钥匙，相距无数个十万八千里，但这并不妨碍端阳憧憬它未来的样子。

上下三层，灰色的墙体与黄色琉璃瓦一脉相承接，每一个清晨，高原阳光丝丝缕缕、如同细雨般滴落在精致的房檐上，风吹过四角的青铜古钟，悦耳的声音洒遍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端阳要在院子里摆一口大水缸，门前悬挂一幅匾额，上面写上当年他们在一起描红的字：自在豁达……

***

欢欢拍着胸脯答应重新帮端阳设计草图。而且这次绝对不会一生气就撕掉。可是这话说完没有两天，欢欢就被内地来的几个朋友叫着一起去了尼泊尔，又留下了一大摊画了一半的纸在桌上。

二十天后，欢欢返回。

除了带回来一堆尼泊尔特产外，还有一个令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消息——她要结婚了。

“你确定是结婚？不是先谈恋爱？”所有人都对这个消息惊诧不已。

“端阳，你不知道他有多喜欢我！我们出了拉萨，过了日喀则，刚刚到了樟木口岸，他就向我求婚了！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魅力的女人！”欢欢终于等到端阳安排好刚刚住进来的两个年轻人，手上有了一点儿空闲，便迫不及待地拉着端阳回了屋。

后背挺直盘腿儿坐在端阳靠窗的美人榻上，欢欢把一头长发高高的挽起，露着细长的脖颈和雪白性感的锁骨，长长的睫毛兴奋地抖动着，显然，她的每一根睫毛上都沾满了幸福和喜悦。

“我估计全世界在口岸求婚的，怕是只有他了，他跪在我面前，大声说让我嫁给他，所有的人都为我们鼓掌，他说怕出了关到了尼泊尔，见证我们爱情的就不是中国的佛祖了！”欢欢一边说一边笑，笑声清脆而尖利，“端阳，你有没有觉得好浪漫……”

说实话，若不是欢欢有鼻子有眼地描述被求婚的过程，端阳始终觉得她说的是个玩笑。不过去了一趟尼泊尔，就能把耗了这么多年的大事定下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欢欢，你先别兴奋，好好给我讲讲他是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真要结婚啊？”端阳眼瞅着如果再不打断，光是求婚细节，欢欢就得重复一百遍。

“我们包了两辆车，他恰好坐在我旁边，于是我们俩就一路聊啊聊，我给他介绍西藏，我们一起聊国画、聊音乐、聊彼此，聊着聊着，他就爱上我啦……就这么简单。后来他就问我想不想结婚。我说想啊，想了好多年了。他点了点头，到了樟木，他就向我求婚啦！

“端阳，你知道他最喜欢我什么吗？他说，他最喜欢听我说话，你不是也说过吗？愿意倾听是相爱最重要的前提吗？你肯定会问，那么，我喜欢他什么？我现在就来告诉你我喜欢他什么，我喜欢他的胡茬！他留胡子的样子帅得一塌糊涂，你知道吗？他的胡子不用修的，本身的形状就极其完美！对了对了，有点像摩根弗里曼……看，我们深深地被对方吸引，于是我们就相爱了，所以，他就向我求婚了……”

欢欢兀自沉静其中，甜蜜得如同刚刚吃下了两大瓶槐花蜂蜜。

“行了，求婚这一段儿我知道了，我还是把问题拆开，一个一个问吧。”难怪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看欢欢的样子，不但智商为零，连表达能力和理解能力迅速下降了，端阳没好意思把这话说出口，换了一种问话方式。

“你先告诉我他是谁？”端阳问。

“他是我的未婚夫，一个帅到爆的男人！”欢欢得意地回答。

“……呃……还跟没说一样……”端阳叹了口气。

“好吧，这次我不问他是谁了，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哪里人。”

“他叫文思远，老家山东济南。”

“这个回答还算靠谱。”本来有一堆问题想要问，可是让欢欢这么一搅和，端阳竟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了，“你真的爱上他了？他也真的爱你？”其实端阳刚把这个问题抛出，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无效问题。

“这还用问吗？他求婚成功啦！这就意味着我们要结婚啦！”得，欢欢又兴奋上了……

“那他是做什么的？”

“歌手”。

“他多大了？”

“ 1992 年， 22 岁。”

“他多大？？？”端阳的声音提高了一倍，眼睛和嘴巴比原来张大了 N 倍。

“ 1992 年， 22 岁。”

……

一串拗口的数字从欢欢嘴里吐出，像极了一颗颗透明的石榴籽滚落在地上。

端阳默默地数着一地的石榴籽儿，倒吸了一口凉气。“欢欢，那你告诉我，你，今年你多大？”

“你明明知道问一个女人的年龄是件特别不礼貌的事情，不过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计较，我郑重地告诉你，我和你同岁，比你大两个月，三十……”

***

欢欢央求端阳，让她在白拉姆客栈完成拉萨的婚礼。

除了答应，端阳没有任何办法。

几天之后，欢欢带了她的未婚夫回客栈。

众人没有在这位一脸玩世不恭的未婚夫身上找到欢欢形容的“帅到爆”，倒是发现了一些与年龄不符的青春期少男少女的叛逆劲。破洞一个挨着一个的蓝色牛仔裤，一直包到小腿的棕色尖头马靴，黑色皮夹克上挂着几条长长短短的铁链子，一走路丁零当啷地作响。

“老公，白拉姆客栈是我在拉萨的家，我在这里前前后后至少住了五年。端阳是我在拉萨最亲的人，她算是正宗的娘家人呢……”欢欢撒着娇左右摇晃着未婚夫的胳膊，像是摇着一根小孩子玩的跳绳，胳膊刚刚才放下，身体就软软地靠了上去，这一靠不要紧，未婚夫干脆一把搂过欢欢，旁若无人地用一直嚼着口香糖的嘴巴吻了上去。

玻璃樽底下恰好有几个刚刚从纳木措回来的客人在喝茶歇脚，年轻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看到这么火爆的镜头自然不会装聋作哑。“哇哦，哇哦，哇哦……”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群人又是拍桌子又是吹口哨，大喊大叫地开始起哄。

端阳虽然娴静，毕竟开了这么多年客栈，也不算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可还是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仿佛被未婚夫先生搂在怀里又亲又啃的不是欢欢，而是自己，觉得从脸到脖子一阵阵发烫。陈默一直坐在端阳旁边摆弄他的相机镜头，见端阳有些尴尬，笑着站起来提醒了一句，“嗨嗨嗨，哥们儿，回屋甜蜜去呀，院子里这么多的单身狗，这不是明摆着让大伙儿眼红嘛……”

未婚夫终于结束了和欢欢的纠缠，一边咧着嘴笑，一边把一只摊开的手掌伸到端阳面前，直愣愣地像根儿旗杆：“你好，端阳，我是文思远。谢谢你照顾我家媳妇儿……”

“思远客气。”端阳抿着嘴巴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回了一句。

可算解了围。

未婚夫搂着欢欢的腰溜溜达达地上楼了。离开前，欢欢不忘忸怩着身体回头抛给众人一个妩媚无比的笑脸。

端阳依旧有点惊魂未定。

“难道现在的‘ 90 后’都这么不靠谱？”端阳一脸百思不得其解，吸了吸鼻子问陈默。

“‘ 90 后’靠不靠谱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我靠谱！”陈默棱角分明的脸上浮起一个狡黠的笑，端阳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嗔怪着白了一眼，“你也够不靠谱的！”

***

在白拉姆客栈办一场婚礼，这事儿着实让端阳有些为难。

欢欢是哈尔滨人，文思远的老家在山东济南，他们把举行婚礼的地点选在了拉萨，任凭“度娘”再见多识广，任凭端阳想破了脑袋，还是想不出这场婚礼应该遵循哪家的风俗来办。

除了结婚的风俗之外，其实最让端阳心里不踏实的还是结婚这件事情本身。

前后加起来认识不到 20 天，这就要结婚？再一见钟情也不能这么快啊！如果是两个“靠谱”的人，端阳也就不说什么，关键，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游戏人生的欢欢，另一个……

论男友，哪怕数量加起来超过一个加强连，那也顶多叫前男友，可是一旦结了婚，再分了手，就那是白纸黑字的“前夫”了！

一想到这儿，端阳又不淡定了，忍不住磨叽：“欢欢，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我是女主角，哪有让我考虑的份儿啊！需要好好考虑的是你！”显然，两个人的对话无异于鸡同鸭讲。

“我的意思是让你考虑一下结婚的事！”端阳怕被楼上的文思远听到，压低声音解释。

“我说的就是结婚的事啊！”欢欢一双杏眼睁大一圈，一脸正经。“端阳，我可告诉你，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结婚，你一定要给我一个惊喜！”

“惊喜，你说得轻巧，我哪里有那么强大的脑细胞嘛！“欢欢早就不见了人影儿，端阳再嘟嘟囔囔也只能是自己听着，“第一次结婚……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端阳咂摸着欢欢的那句话，像反复咀嚼一块粘牙的牛皮糖。

***

雍措在，还能找雍措商量一下。雍措不在，端阳只能有一搭无一搭地找多吉闲聊。“多吉，你懂结婚吗？”话一出口，端阳就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多么白痴的一个问题。

画院放假，多吉把画架和画纸全部搬回了客栈，依旧按照画院的作息坚持画画儿。端阳的问题确实让多吉有些为难，多吉用一根细长的画笔把儿使劲戳着后脑勺，节奏均匀。多吉早就看出了端阳为难，只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帮忙，只能硬着头皮接话：“我虽然没有亲自结过婚，但是我见过我们邻居家的大哥娶亲是什么样子的。”多吉认真地回答。

“亲自结婚？”自打住进白拉姆，端阳总会有意地纠正多吉的汉语，发音确实比从前标准多了，但是用词和句子结构还是能闹出许多笑话。多吉的一句“亲自结婚”把端阳逗得哈哈大笑，一是笑他终于学会了使用“亲自”这个词，二是笑他用错了地方。

“不亲自结婚还请人顶替结婚啊？”端阳越想这句话越觉得可乐，捂着肚子，差点笑得岔了气。

顶替结婚……

突然，这四个字让端阳突然灵光一闪，端阳有了主意！

***

端阳找出电话本儿，挨个电话。

端阳一边拨号一边琢磨，若不是开了几年客栈，怕是还真没有这么多的资源……

一天之后，端阳安排好了欢欢要求“惊喜”里的最重要环节。其余的事情就都好办了。

白拉姆客栈第一次举办婚礼，端阳集中众多朋友和客人的智慧，低调地隐去了婚礼的所属地域风格，把所有的亮点集中到了热闹上。按欢欢的要求，“惊喜”是唯一的标准。

多吉负责场地布置。

院子里，多吉在迎亲的前一天就把端阳从淘宝上买来了大红灯笼挂满了前后两幢楼，这座原本就有些汉式风格的客栈立马有了张艺谋《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意思，搞得许多藏族阿爸阿妈们路过时，总忍不住停下脚步，伸着脑袋往里面打量一番。

欢欢住了几年的屋子被布置成了婚房，房间壁纸是陈默和多吉两个人用了一天的时间贴完的，主色调是粉红，配上了嫩绿和姜黄，远远望去像是墙上开满了杜鹃花，温馨且温暖。

马妍主动请缨负责新娘子的婚礼当天全部事宜。

这一点倒是让端阳有些意外。自打在客栈住下之后，马妍总是心事重重，平时绝大多数时间坐在玻璃樽下发呆，偶尔出去转转也不会走太远。见端阳为欢欢的事儿忙前忙后，主动提出帮忙，让端阳好不感动。

迎亲的前一晚，欢欢被送去了酒店，一是为了小别胜新婚，二是娶亲总不能从一个被窝里娶进同一个被窝。按端阳的安排，迎亲队伍会在第二天一早去酒店把新娘子娶回来。

马妍提前一天从北京调来了专业的化妆师和造型师，衣服是严格按照欢欢的尺寸订制的，分中式和西式两套。化妆师在镜子前竖起一个巨大照明灯，难怪术业专攻，这种看似普通的高清大灯，却神奇地把众人的脸照射光滑如镜。早就有段子说时下的化妆师堪比魔法师，再平淡无奇的脸经过化妆师的手之后，也可以惊为天人，更不消说欢欢原本就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美人。

美人的美法是不同的。

不过两个小时，化妆师变戏法似的把原本洋气时尚的欢欢打造成了温婉可人型的新娘，再配上一套大红色的中式婚服，欢欢活脱成了标准的新嫁娘。眼看着造型工作大功告成，欢欢端坐在镜子前，美得有些不讲道理。马妍和小雅互使了一个眼色，马妍从白色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袋子，撕掉塑封部分，取出一个大红色的细长眼罩，乍一看像小学生的红领巾。

马妍笑意盈盈走到欢欢面前，手脚麻利地套到了欢欢的眼睛上，倒是把欢欢吓了一跳，“干吗干吗？”一边躲闪一边伸手扯眼罩，不过她的手还没抬起来，就被马妍和小雅齐齐压住。

“不能扯！你要的惊喜全在这里头了……”两个明媚的女孩儿笑出声来。

***

估计全拉萨的老百姓们都没见过蒙着眼罩的新娘。

欢欢算是让拉萨街上的藏族阿妈们狠狠地开了一回眼。转着经筒的老阿妈停下脚步，看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天底下怎么还有这种形式的结婚庆典。

欢欢一路被人牵着，跌跌撞撞地走，上车下车，抬脚走进院子。都说瞎子的耳朵是最灵的，欢欢深刻地体会了一把。眼前一片漆黑，她只能努力地靠耳朵判断方向、判断声音。原先一片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像大清早有人拔掉了广场舞大妈们的低音炮电源。看不到眼前发生了什么，欢欢心里一阵阵地着急，若不是和端阳有言在先，以她的急脾气非得一把扯下眼前的遮挡物不可。

“今天是欢欢和思远大喜的日子，结婚的庆典放在了白拉姆客栈，力争给欢欢和思远一个不一样的婚礼。”这是端阳声音，欢欢最熟悉。

“未来的几十年里，你们两个将有漫长的日子看到对方，直到有一天如同熟悉自己一样熟悉对方，所以今天先从‘看不见’开始……”顺着端阳的目光，众人看到了一对最别出心裁的新人。新娘和新郎，一个温婉喜庆，一个风流倜傥，只是两个人的眼睛被硕大的眼罩蒙得严丝合缝，就留下了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

“欢欢要一个惊喜，我却把这场婚礼做成了一个‘游戏’，游戏还没有主题，我希望游戏结束之后，我们所有的人一起来为这个游戏定一个主题……”端阳的话音一落，九个与新郎文思远相同装扮的小伙子西装革履齐整亮相，一字排开站立，仿佛瞬间克隆出了九个文思远。端阳用眼神示意，几个小伙子调整步子转眼间就围出一个圆形，远看像个熟透的向日葵。

“欢欢，把你的手伸出来。”欢欢听到了端阳的声音，“你需要在沉默不语的十个人中，通过握手找出思远。”

下意识地把自己细长的手臂伸出来，欢欢心里既紧张又忐忑。

欢欢展开的手像一只落在花丛中的蜻蜓，有些战战兢兢。接下来，一个温暖的手掌将这只蜻蜓握在了手里，有节奏地上下晃动三下，这是一次礼节性的握手，他不是文思远，欢欢能确定。

接下来的手掌有力而厚实，似乎某根手指上有一颗小小的倒刺，那枚倒刺在和自己的手掌相逢的某个瞬间，轻轻地划到皮肤，不痛，但是有一点点痒。这是思远吗？欢欢不能确定。

没等欢欢回过神来，她的手就被一只手握住，是握住吗？欢欢想了想，似乎用“握住”这个词不太准确，这分明是“攥住”嘛，欢欢个子虽高，但是手脚很小，伸过来的手异常有力，欢欢明显得感觉到了一些痛感。“哼，手这么重，都把我攥弄疼了，肯定不是我们家思远……”

……

实话实说，欢欢对这个游戏多少是有些不屑的。在她的心里，从十个男人中挑出文思远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可谁知，欢欢错了。

十次握手，每一次都犹如蜻蜓点水，还没等欢欢仔细地感觉和回味，手就松开了。欢欢懊丧，文思远为什么不给自己一点小小的提示？那九个人跟着瞎捣什么乱？端阳也真是的，说好的要惊喜，干吗选了这么一个游戏？最后，欢欢开始埋怨

自己，天天爱得死去活来，为什么没有早早地留心到他的手，记住他握住自己时的感觉……

最后的结果是，欢欢没有在十个人中找出文思远。

***

游戏继续。

文思远代替欢欢站在中央，九个和欢欢高矮相胖瘦相差无几的姑娘组成了一个红色的向日葵。

端阳说，女孩子最值得记住的不是手，因此这轮游戏不需要握手，思远要做的是在黑暗中通过十个女孩儿的头发认出欢欢。头发对于女人而言，有着不一样的意义，长发有长发的妩媚，短发有短发的干练；发质柔软的姑娘多半性情柔和温婉，而头发乌黑茂密的女子一定秀外惠中。要不怎么会有了“小山重叠金明灭 , 鬓云欲度香腮雪”这样唯美的诗句。

握手游戏时，玻璃樽下看热闹的年轻人兴奋不已，然而到了辨识头发的环节，气氛却悄悄地沉重起来，每一个忍都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放在了圆心的位置，此时，当局者非但不“迷”，反而异常清醒。

十个女孩儿，虽然没有做到人人长发齐腰，但是个个黑发油亮水滑，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爱怜。文思远有十次触摸头发的机会，为了避免不能及时摸到女孩儿的头发，多吉暂时充当起了文思远的“眼睛”，不过这双“眼睛”仅限于牵着文思远的手，找到散落的头发便戛然而止。

文思远嘴里嘀咕，“小时候嘲笑在盲人摸象，今天自己来了个‘盲人摸发’。以后，我一定对盲人好点儿……“众人哄堂大笑，但正是这句玩笑暴露着文思远的心虚。

这一圈儿下来，文思远似乎比欢欢更加尴尬，无论平时怎么开放，但毕竟是当着众人的面接触女孩儿，文思远手轻了怕摸不准哪个欢欢，手重了又怕一不小心扯疼了哪个娇滴滴的女生，心里一阵乱似一阵，脸上一阵红似一阵。

……

结果和欢欢相同。

文思远一样没能在十个女孩儿中找出欢欢。

欢欢和文思远的眼罩被揭下，重见光明。

***

欢欢轻轻走到文思远面前，两个人深情款款地看着对方，欢欢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一头扎进思远怀里喃喃地说了一句：“老公，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媳妇儿，我好不容易才找你……”

端阳说，今天的游戏结束，送新人入洞房前，有谁想出了今天游戏的主题？

——好不容易找到你。

众人商量好了似的齐声喊着……

***

十一、最亲的亲人

大婚后不久，欢欢和文思远开始筹备他们的蜜月旅行。

按照欢欢的计划，环游地球一周才算过瘾。反正结婚前远在哈尔滨的老爸就放出话来，我闺女结婚，我人去不了，但是老爸一定送你个大礼！欢欢用脚趾头都能想得明白，老爸所谓的“大礼”，不过是银行卡打过来的钱后面比平时多了几个“零”。

可是文思远的意思是，蜜月一定要挑出最美的城市，至于其他城市，来日方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出发前，两个人恨不得翻烂所有世界风光杂志，经过一轮又一轮的遴选和淘汰，终于在近百个城市中确定出了最美的十个。西班牙塞维利亚、以色列耶路撒冷，美国纽约、日本东京，巴西里约热内卢、法国巴黎、希腊雅典、梵蒂冈城，最后一站欢欢和文思远选定了尼泊尔加德满都。“因为那是我们爱情开始的地方！”

意大利威尼斯是欢欢最爱，她一直惦记着走一趟独特的水道，看一次宏伟的教堂，最后再找个小资而惬意的酒吧，和心爱的老公不醉不归。

文思远想去的地方是奥地利的维也纳，世界音乐之都，所有音乐人的天堂。欢欢说，之前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和心爱的人牵手在全世界最美的城市里徜徉，让这些充满魅力的城市见证彼此忠贞不渝的爱情，想来这样的人生、这样的爱情才算是圆满的。

“老公，你在我的生命里缺席了 30 年，未来的每一天，你都不能离开我……”欢欢歪着头靠在文思远肩上，娇滴滴的声音像是刚刚在水里泡过。

“媳妇儿，不是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我们都不分开……”文思远把三个手指竖在耳边，爱情的誓言不但能打动对方，一样能打动自己。

***

端阳在贡嘎机场送欢欢和文思远。

伏在端阳的肩头，欢欢抽抽搭搭地哭成了个泪人儿：“端阳，我走了，不过我一定会回来看你！我把自己嫁出去了，你也要加油啊！”

端阳拍着欢欢的后背，轻轻地嘱咐着：“找到一个相爱的人不容易，好好珍惜，出去玩儿时注意安全……”

不久之后，银灰色的飞机像一只展翅的苍鹰，伴随着巨大轰隆声绝尘而去。

陈默开车，端阳坐在副驾驶人位置上，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端阳，要不今天不回客栈了，我们去趟山南？桑耶寺的曲杰师父上次还让我给你带好呢！我们去看看他？”陈默见欢欢半天没有说话，提议改变方向。

“山南？我确实许久没去了。只是我不回去，只怕小虎和小姨会担心……”端阳有些犹豫。

“端阳，爱小虎、爱小姨，但是也要爱你自己啊……”端阳看着陈默迎面投来的笔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陈默，我发现你想要说服我实在是太容易了，我只需要听到清冽纯粹的声音即可，根本都不用看你的脸……不过，我需要我给小姨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我们去山南！”

欢欢掏出手机，抛给陈默一个明亮的笑。

***

山南被称之为“雪山之南，云端之上”。雪山之南指的就是世界闻名的冈底斯山和念青唐古拉山。中国的传统文化里，风水学是一门高深的学科，古往今来许多著名的学者深谙风水的重要性，而山南就被许多人认为是除拉萨之外西藏风水最好的地方。山南北邻拉萨，东连林芝，西接日喀则，南部和西南分别与印度和不丹接壤。

从拉萨通往山南的国道是近一两年新修的，宽阔且平坦。最初限速 70 公里，因为近年来频繁发生的交通事故，所以最低限速一降再降，最后干脆降到了时速 40 公里。

随着青藏铁路的全线通车，越来越多的人因为不同的原因走进西藏，使得这片处女地逐渐繁华起来。

人多了，车自然也多了起来。习惯了在大都市里日日经历早晚高峰、堵车拥挤的人们，突然有一天将自己置身于天高云阔西藏，看着满眼的草长莺飞、风吹牛羊，人们的意识瞬间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所有人都渴望风驰电掣般的感觉。撒欢儿的人中，难免有大意者，轻则剐剐蹭蹭，重则车毁人亡。

减少交通事故，速度慢下来是最好方法。于是，在西藏，几乎所有的道路都限速。最快的也不会超过 70 公里，而最慢的 30 公里都比比皆是。

陈默毫不介意从贡嘎机场开往山南的这条路一路限速 40 ，车速越慢，他越可以心无旁骛地和端阳闲聊，到了平坦的地方，他甚至可以牵起端阳的手，拉过来轻轻地吻一下。

“端阳，连欢欢都嫁人了，你还打算让我等多久？”陈默歪着脑袋问。

“不对吧？到底是谁让谁等啊？”端阳笑着反问。

“端阳，跟我回内地吧？我能养你和小虎、小姨。”陈默认真地说。

其实这样的话陈默对端阳说过不止一次，而端阳始终没有点头。

端阳知道，陈默心里是有自己的。若不是如此，他绝不对在一年中雷打不动地拿出几个月留在拉萨，尽心尽力地帮助自己打理客栈，接送小虎，甚至带着小姨去体检。

只是，端阳也知道，无论他留下的这些日子多么尽心尽力，总有一天，陈默还是会走。他习惯了路上的风景，全世界能留住他脚步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所以，陈默在等，其实端阳也在等。

***

陈默不急不缓地把车开了两个半小时，翻过雅鲁藏布江北岸的哈布山，终于进入了山南地区扎囊县的桑耶镇。气势磅礴的桑耶寺远远地闯进视线。

端阳第一次来桑耶寺，还是上大学的时候。班上几个藏族的同学带着端阳坐了将近五个小时的长途车，摇摇晃晃地到达了桑耶镇，一路爬山下坡，海拔来回变换，当地长大的孩子们都气喘吁吁，更别说内地来的端阳，一路头疼恶心。

谁知到了桑耶镇之后，远远地看到了蓝天白云下的桑耶寺，端阳瞬间满血复活。

修行的喇嘛曲杰无意中注意到一个穿着汉族服装，长着一张典型的汉族脸的女孩儿，站在一群藏族年轻人当中虔诚叩拜，诵读着藏族人的六字真言，这让曲杰喇嘛有些感动，因此记住了这个虔诚的汉族信徒。

同学们逛累了坐在院子的大树下过起了林卡，那个汉族女孩儿却拿着小本儿一处处地认真地观察，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笔始终没有停下来。

曲杰师父有些好奇，于是两个人攀谈起来，师父这才知道，这个叫端阳的汉族女孩儿是个西藏迷，为了更深地了解西藏，干脆考了西藏的大学。端阳认识了这位年过六旬，会说汉语、认识汉字的藏族喇嘛，两个人就此成了忘年交。

之后的许多年，端阳几乎每年都会抽空来桑耶寺看望曲杰师父，而曲杰师父到了拉萨之后也总会叫上端阳一起喝一次酥油茶。

见端阳来看他，曲杰喇嘛很是高兴。兴致勃勃地带着端阳和陈默在寺庙里转了起来。曲杰师父告诉端阳，近几年来，因为国家的政策好，西藏老百姓的生活也渐渐好了起来，早些年，到了冬天，寺庙的僧人们的被褥和冬衣常常不够，多亏端阳在那几年组织志愿者从内地把被褥和衣服送过来。现在好了，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聊得高兴，端阳和曲杰师父说好转完寺庙后找个地方坐下来接着聊。

正说着，陈默急匆匆地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伸手递来手机，小声告诉端阳：“有电话要找你。”

“端阳，我是韩浩。我和雍措已经从日喀则回到拉萨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你们回来了？都顺利吧？”端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回了一句。

“端阳，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韩浩又强调回去事情，端阳这才回过神来。她突然意识到，马妍一直等在客栈，终于等到韩浩和雍措出现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估计韩浩和雍措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尴尬，想到这儿，端阳试探着问，“韩浩，你们三个都还好吧？雍措没事吧？”

***

雍措有事。

两个月前到达日喀则，韩浩和雍措只去了一趟扎什伦布寺就开始投入到工作当中，一天都没敢耽搁。他们找到了当地条件比较差的一所小学，由于学校已经放假，两个人费了很大的劲多方联系沟通，终于组织起了将近二十个孩子，义务给孩子们上课。

雍措明白韩浩的目的，他千里迢迢跑到西藏，想做的绝不不单单是让藏区的孩子多识几个字、多做几道习题那么简单。他的志向在于，通过他的努力，打开孩子们心灵的窗户，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多精彩……

韩浩事先备好了 20 节课。与其说是 20 节课，倒不如说是 20 个故事。课程的内容是通过不同的优秀人物故事传达给孩子们积极向上的信念，这些信念将影响孩子们对读书、对未来、对理想和对人生的态度。

韩浩把第一节课的人物定为周恩来总理时，雍措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我认为第一课的故事可以讲藏王松赞干布。选择熟悉的人物更容易让孩子接受。”雍措的向来话不多，多数时候会安静地忽闪着两只大眼睛倾听和思考。韩浩注意到了雍措的目光，柔弱中带着坚强和执着，韩浩一直对这样的目光痴迷不已。

“谢谢你，雍措。”韩浩放下手里的工作，一把把雍措搂进了怀中。“雍措，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我怎样才能完成这些工作。我越来越相信，前世我们就在一起……”

课程开展得极其顺利。原定班上 20 个孩子，结果几天之后变成了 30 个，每天上课前，韩浩都会发现孩子们越来越多，而且课上的气氛也越来越活跃。藏区的孩子们早已不再缺吃少穿，物质丰富了，但信息闭塞使得孩子们的精神需求停滞不前。一个汉族老师免费讲故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十里八村，反正放假了待在家里也没事可干，干脆回到了学校。

课上的互动结束之后，雍措会组织孩子们留下来写作业或者做游戏，就连平时不爱读书的孩子都开始喜欢上了学校。

***

到达日喀则没几天，雍措就一直有些低烧。

这天，带着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时，雍措突然晕倒在了操场上。韩浩叫了几个大一点儿的孩子帮忙，七手八脚地把雍措抬到日喀则地区医院。一个年轻的藏族医生拿着检查结果，看上去比韩浩还要紧张，韩浩清楚地看着他一口又一口地咽着吐沫，高高凸起的喉结在衬衣领子里上下滚动着。他越是紧张，韩浩越是着急：“医生，请您告诉我，雍措到底生了什么病？”

“根据检查结果来看，病人的血红蛋白和血小板数减少，白细胞总数多少不一，我怀疑她得的是急性非淋巴细胞白血病……“藏族医生虽然很紧张，但仍然口齿伶俐地说出了最后的几个字：“急性非淋巴细胞白血病。”

急性非淋巴细胞白血病。

急性非淋巴细胞白血病。

西藏的冬天像个自视清高的美女，高兴的时候春风和煦阳光普照，感伤时立刻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中午的时候，韩浩在办公室里远远地看见雍措和孩子们串成长长的一串儿，笑声传得老远。阳光太大了，韩浩把羽绒服脱在了办公室，只穿了衬衣跑出去，加入到了游戏的队伍中。此时已过傍晚，韩浩突然觉得，这间朝阳的办公室四周透风，寒风探头探脑地钻过他单薄的衣衫，他开始浑身打颤。

雍措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睡得像个婴儿，唇角时不时地泛起一个甜甜的笑。韩浩坐在雍措的床边，精神有些恍惚，就在昨夜，雍措还在把自己写的教案一字一句地翻译成了藏文，一串串藏文爬在雪白的纸上，像一串儿可爱的小毛毛虫，整整齐齐。台灯明亮的光照着雍措恬静的脸，韩浩注意到，雍措浓密卷翘的睫毛轻轻地抖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雍措，即使一刻不停地和你在一起，我还是会想你……”韩浩忘情地拥吻着雍措，一翻甜蜜的缠绵之后，雍措躺在自己的怀里，像一只柔软的小猫。两个人商量着暑假一起回北京，韩浩要把雍措介绍给自己的父母和所有的亲戚朋友，当然也包括马妍，然后再带着雍措去北京的雍和宫、山西的五台山和承德的普宁寺，这些都是藏传佛教寺庙。听着韩浩的计划，雍措的眼睛亮亮的，顺从地点点头，又一次扎进了韩浩的怀里……

从昨晚到现在连 24 个小时不到，怎么就得了最可怕的白血病？韩浩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他甚至怀疑，日喀则的年轻医生搞错了化验单，或者记错了检查数据……

“雍措，我带你回拉萨！实在不行我们再回北京，重新检查……”韩浩知道自己在赌气，但是他又说不出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气那个不负责的医生告诉他这么一个噩耗？还是气这样一个可怕的结果？韩浩说不清楚，但他的心里只想尽快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韩浩包了一辆车从日喀则回拉萨。一路上雍措昏昏沉沉地躺在韩浩的怀里，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沿途的风景，可是总感觉自己的眼皮重似千斤，任凭使出全身力气，就是抬不动。

“罗布，我让你担心了。”这是雍措给韩浩一个人的称呼。“罗布”翻译成汉语的意思是——宝贝。

“别说话，好好睡一觉，回了客栈就好了。”韩浩温柔地摸着雍措垂在自己膝盖上乌黑油亮的头发，心却仿佛被寒光闪闪的锋利匕首刺过，疼痛不已。

***

端阳急匆匆地赶到军区总医院的时候，雍措正笑意盈盈地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连身上的衣服都和出发前一模一样。远远地看见端阳朝着自己走过来，雍措笑着张开手臂给了端阳一个大大的拥抱。

“端阳，你来了，我想你了……”

“雍措，你怎么回事？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会生病？”电话里韩浩说得含混不清，但是从语气中端阳能听出，雍措病得不轻。但看到雍措的样子，端阳又似乎放心了一些。

“我没事，是韩浩非要带我回来……”雍措嘴上嗔怪着，脸上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甜蜜。

两个人正聊着，韩浩拿着检查结果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神色异常。见众人的目光整齐地集中在他的身上，知道大家都在等着他公布的结果，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半晌，他从嘴角挤出一个笑：“这么认真地看着我，你们几个没见过帅哥吧？”

众人笑出声来。

陈默负责办理住院手续，趁着雍措被护士叫去消毒的空当，端阳看了韩浩手里的检查结果，和日喀则的检查结果完全一致——急性非淋巴细胞白血病。

急性非淋巴细胞白血病。

小小的一行字被冰冷的打印机吐到雪白的纸上，嗖嗖地冒着不怀好意的冷光，让在场的人不寒而栗。

“端阳，我今晚想和你们回客栈住，可以吗？”雍措跟着护士从一间屋子里出来，她迅速地觉察到了大家脸上的异样，心里忍不住忐忑，尤其是看到端阳的样子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我让韩浩去问问医生，争取今晚先让你回家住一晚。”

“病人一分钟都不能离开医院，别说一晚！”端阳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无比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一个穿着白大褂、身材高大的医生从站在门口，原本个子就高，加上白大褂的衬托，整个人越发显得有着一种顶天立地的气势。端阳忍不住仔细端详那张脸：眉毛漆黑，挺秀的鼻梁从双眉间拔起，挺立在轮廓极为鲜明的上唇正中。这是个典型的康巴男人，端阳暗想。在拉萨，康巴藏族和洛巴藏族偏多，鉴别的标准也很简单，看身高和相貌。但凡身材高大，五官立体、分明的，不用问，一定是康巴人。

“洛桑主任！”韩浩叫了一声，说着把头转向端阳和陈默说，“这位是雍措的主治医生，洛桑主任。”

“病人现在需要马上住院接受治疗，离开医院会加大她感染的风险，开不得玩笑。”洛桑主任重复强调了一遍，转身离开。端阳发现，这个叫洛桑的主任眉宇间有着和人年龄不相符的威严，由此看出职业对人的影响非比寻常。

尽管端阳的心里也有些难过，可是她还是尽力安慰雍措：“没事没事，不回去就不回去了，我天天都会来看你。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过来，你想见谁我也带谁看你……”

“端阳，我没什么，你不用陪我的，客栈里小姨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再说还有小虎天天要听写生字呢……”这就是雍措，无论什么时候，永远都在替别人着想。

韩浩和陈默一起开车去取钱，病房里只留下雍措和端阳。端阳本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倒是雍措先开了口：“端阳，我得的是白血病吧？”雍措的口气仿佛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好不好”一般，端阳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不过现代的医学发达，治愈任何一种疾病都不是没有可能，先不要担心。”端阳一直是想要找理由把真实病情瞒着雍措的，可是面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时，端阳临时改了主意。

“我猜到了。从日喀则回来的路上，韩浩的手一直在发抖，就连嘴唇都是紫的……端阳，我好爱他……”在谈到自己病情的时候，雍措云淡风轻，可是一说到韩浩，雍措的眼泪竟汇成了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流过她美丽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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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想让一个男人一夜成熟，只需要经历一次生死就好。此话果然丝毫不差。只一夜，韩浩迅速地脱胎换骨，从一个不谙世事甚至有些任性的大男生变成了一个懂得照顾生病女友的男人。

洛桑主任叫家属谈话，韩浩便以雍措丈夫的名义走进医生办公室。经过专家会诊给出的治疗方案基本算是保守，诱导缓解阶段和缓解后阶段采用化疗的方法，配合中药调理，最理想的状态是找到合适的配型，进行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韩浩一笔一画地把洛桑的话记到了小本儿上。之后，又如同所有的病人家属一样，千恩万谢走出医生办公室。

医院走廊里，几个人久久地沉默着。

“端阳，我打算等四周的化疗结束之后，根据雍措的身体情况，带她回北京去治病。这四周的时间，我需要办好三件事情。第一，提前联系好北京的医院；第二，抓紧时间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替雍措找到合适的配型，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第三，我要用这四周的时间筹足给雍措治病的钱……”韩浩比端阳想象的更坚强，也更理智。

“雍措是我们大家的朋友，生病了大家一起想办法。”端阳说。

“端阳，我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回客栈帮我和马妍解释一下，你只需要告诉她——她是我这一生中最亲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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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再见吧，大学

从医院出来回到客栈已经是凌晨两点。因为怕吵醒小虎和小姨，端阳蹑手蹑脚地进屋，心里乱作一团，脑子却像刚刚喝下了一杯高纯度的咖啡般清醒无比，全然没有一丝的睡意。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小姨披着衣服轻轻地房间里出来，走到了端阳对面。

“小姨，我吵醒您了。”端阳小声说了一句。

“没有，我一直没睡。看你这么晚还没回家，怕你有事……”小姨说。

“小姨，我有事想和您商量……”

窗外明亮的月亮洒进屋里，也洒在了端阳霜白的脸上，心里装了太多的话，可又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端阳沉吟了许久，终于抬了起眼睛：“小姨，隔壁丹巴大哥的房子我可能暂时买不了了。雍措生了很重的病，我打算把那些钱拿出来救雍措……”

“又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小姨的声音有些哽咽，说着抬起手抹着端阳的眼泪：“孩子，什么时候都是救人要紧……”

端阳知道，这么多年来，无论自己做什么，小姨都会支持。可是，当听到小姨的这番话时，端阳还是鼻子一酸：“小姨，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把汉式的房子建起来啊……”端阳的声音穿过黑暗，那个遥远的约定又一起浮现了在眼前。

“在拉萨，买一幢我们自己的房子，要把它装修成拉萨街头唯一一幢纯汉式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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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端阳简单梳洗出门。

在房门口的走廊里，端阳遇到了两个人。一是一脸茫然的多吉，另一个是满脸笑意的落梅。多吉说告诉端阳，明天是专业课考试报名的日子，自己心里有些紧张；落梅告诉端阳，房子按揭的手续办好了，审核通过之后就可以去银行正式申请了……

自从过完汉族的春节开始，多吉就在端阳和客栈其他朋友的鼓励下为一件大事做准备——高考。其实这件事情能不能成功，多吉没有任何的把握。多吉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停地努力。

端阳大学毕业多年，小虎还有半年才上小学，对于高考的诸多事情完全陌生了。但是她总觉得不能眼看着多吉一年年地晃着，画唐卡确实可以谋生，但是他小小年纪，如果能读个大学，拿到文凭会更好一些。于是，端阳向网上和内地一些朋友们多方打听，终于大概了解了艺术类考生参加高考的流程。

多吉在画院里学的是唐卡绘画，素描、写生多少也会接触，至于国画、油画和创作设计等，基本算是两眼儿一抹黑了。近几年各大高校美术类的招生要求都各不相同，对专业课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虽然看上去千难万难，但端阳还是隐约觉得美术这件事情对于多吉来说并不是最难的，毕竟他在画画方面是有天赋的。

其实最让端阳担心的，是多吉的文化课。

多吉高一读完后，生了一场病，之后就辍学在家。帮着阿爸放了一年的牦牛，附近寺庙的一个喇嘛无意中发现多吉在临摹家里墙上一张泛黄的唐卡，并且画得有模有样，于是就鼓励他去学画唐卡。阿爸阿妈看着这么大一个小伙子天天闲在家里无所事事，商量之后决定让他去拉萨。

辍学到现在已经快三年了，再去参加高考，听起来确实有些天方夜谭。

端阳认真地找多吉谈了一次，关于高考的优势劣势、可能要遇到的困难，都分析了一遍。多吉认真地听着端阳的话。“端阳阿佳，不管多难，我都想要试一试。你不是经常说嘛，做不好还做不坏嘛，只要肯去做就行！”

“嗯！”端阳狠狠地点了点头。

很多时候，决心是最难下的，一旦下定了决心，后面的事情做起来就没有那么难了。

端阳联系了西藏大学当老师的师兄，恳请师兄帮忙找一个愿意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做多吉的家教，专攻文化课。在电话里，端阳特地嘱咐师兄，最好是找大一的学生，而且学习成绩一定要好！

关于专业课，端阳有些为难，若是欢欢在，她是最佳的人选，可惜欢欢还不知道在哪个国家度蜜月，指望不上了。想不出太好的办法，端阳只能利用互联网发英雄帖，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辅导老师，有针对性地把多吉的专业课补一补。

端阳的运气不错，藏大的师兄不到一天就给回了话，说会有一个大一的汉族女孩儿可以给多吉补课，巧的是，这个女生的高中同学恰好就是艺术类的美术专业，这样就一下子解决了多吉的两个难题，端阳高兴地一蹦三尺高。

作息时间是多吉自己安排的，端阳没有过问。多吉知道自己底子薄，唯有拼了命的努力才有一线希望。早上五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一个小时后做题，西藏的高考科目设置为“ 3+ 文科综合 / 理科综合”，理科对于多吉来说难度更大，多吉选择了文科。这就意味着，多吉要在不到半年时间里，学习别人用三年才能学完的语文 ( 或汉语文和藏语文 ) 、数学、外语、政治、历史、地理六门功课。

自己能学的自己学，实在看不懂的，等着老师讲。画画儿的时间，则穿插在学习和做题的空当里……

端阳看出了这个少年几乎天天不眠不休学习的决心，心里踏实了许多。偶尔看到多吉眼圈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时，也会心疼，倒是多吉用了一句时髦的话安慰端阳：不能在最需要努力的时候选择了安逸！

是的，不能在最需要努力的时候选择安逸！这个世界上，诸多的事情怕的就是“努力”二字。只要肯努力，没有什么事情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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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马妍的“努力”呢？

韩浩拜托自己帮忙把事情向马妍讲清楚。端阳想都没想点头答应了下来，可是在回客栈的路上，端阳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任务。

讲清楚？感情的事情岂是一个外人能讲得清楚的？

端阳想着，既然讲不清楚“感情”的事，但是雍措生病的事情是总能讲得明白，而马妍那里，确实需要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一个养尊处优的汉族姑娘，抛下父母、抛下工作、抛下自己熟悉的环境，千里迢迢为了一个男人跑到拉萨，举目无亲。在客栈的这段时间里，端阳看着马妍每一天都郁郁寡欢，再回想当初马妍气势汹汹冲进客栈质问韩浩下落时的样子，不过几个月时间而已，马妍早已没有了刚到客栈时的趾高气扬。

漫长的等待像一把凹凸不平的锉刀，一天天地消磨掉了她心里的愤怒和骄傲，剩下的只有卑微和无助。许多次，马妍坐在玻璃樽下一坐一天：“端阳，你说韩浩现在还会不会想起我？想起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你说，是不是从一年级开始，我就错了？”

每每在这种时候，端阳的心里总是很难受：“爱不分对错，错在于时间。你参与了他人生最难忘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他怎么可能想不起你……”

事实上，韩浩带着雍措从日喀则回来那天，在白拉姆客栈的院子里一眼就看到了马妍。韩浩好想走上前好好的抱抱她，甚至有些想念她从小到大扯着嗓子在屁股后头喊：“寒号鸟，快点交作业……”

早在决定从北京追到拉萨开始，马妍就在心里默默地排练过无数次见到韩浩时的情形：见面先大吵一架，再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最后再把他小时候写给自己的所有情书全部当场撕个粉碎，并且郑重宣布：“韩浩，从现在起，老娘跟你再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是那一天，当马妍远远地看着韩浩风尘仆仆地跑进客栈，差一点没有认出他来。原本白白净净的韩浩已经完全成了藏族人的肤色，一脸的胡茬乱七八糟地爬满他的下巴，整个人哪里还有在北京时的神清气爽，看上去又黑又瘦。

两个像打量外星人一样地互相打量着，直到韩浩看到了马妍满眼的泪。“你等我很久了吧？”韩浩伸出胳膊把马妍搂在了怀里，“对不起……”

“我来西藏之后发生了很多的事情，需要坐下来慢慢地讲给你听，只是今天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雍措生病了，而且很严重……”说完这些话，韩浩开始给端阳打电话，马妍清楚地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端阳返回客栈看到马妍哭红的眼睛，鼻子酸酸的。半小时前她面对着雍措那张无助的脸，而此时，无助的变成了眼前的马妍。端阳不知道怎样安慰眼前这个女孩儿，只好张开双臂，给她一个拥抱。“雍措生病了，韩浩已经乱成了一团。雍措得的是白血病，她才 23 岁……这件事情对于韩浩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他现在可能顾不上照顾你，但是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你是他这一生中最亲的亲人……”

“回北京吧，马妍，你有父母和事业，许多事情耽误不得。”端阳诚恳地注视着马妍，给出一个建议。

……

马妍久久地沉默着，终于，她抬起一双泪眼，“可是，我走了，留下韩浩一个人，他能照顾得过来雍措吗……”

***

雍措的病情比想象得还要坏。

军区总医院在整个藏区的医疗条件算是顶尖的，而且洛桑主任也基本没有耽误雍措的治疗，可是雍措还是出现了严重的感染。第一个阶段的化疗期初步确定为 28 天，可是雍措在化疗的第三天开始就高烧，医生不得不改变治疗方案，提前开始中医治疗。

即使是这样，雍措还是痛苦不已。

韩浩起初以为，诊断病例上张牙舞爪的“白血病”三个字已经是全世界最可怕的魔鬼了，可是面对雍措不断出现的新病情时，韩浩才意识到，比那冰冷的三个字，更可怕是痛苦的折磨。

一夜之间，雍措所有的关节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反复啃噬般疼痛，腿上莫名其妙地出现许多淤青，口腔溃疡反反复复，哪怕是喝小小的一口水都能造成一次翻江倒海的呕吐。

韩浩不眠不休地陪在雍措身边，一分钟都不肯离开。雍措睡着的时候，韩浩去拿药、和医生沟通、帮雍措清洗日常的衣物和用品；雍措醒来时，韩浩基本寸步不离，要不小声地读雍措爱听的书，要不两个人一人一只耳塞听雍措喜欢的《青藏高原》。每天到了吃饭的时候，端阳或者小姨来送饭，提出替他照顾一会儿雍措时，韩浩总会笑着拒绝。

多数时间雍措会昏昏沉沉地睡着，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的心全部填满的男人，雍措心疼不已，即使身体再虚弱也会不停地催促：“罗布，你回客栈睡一会儿吧！我自己可以的。”

“不行，我怕回了客栈一会儿就开始想你。”

“想我的时候再来嘛！”

“我试过了，一出病房门就开始想了，所以我就返回来了……”

化疗的第一周结束之后，雍措开始掉头发，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散开一直垂到腰际，先是一根一根地掉，枕头上、被子上、衣服里，稀稀疏疏随处可见。到了后面几天，开始一缕一缕地掉，像极了春天满地的杨树花。

有一次，韩浩想用手把垂在雍措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谁知他只轻轻一捋，竟有粗粗的一缕头发顺着手指掉下来。韩浩吓了一跳，心里想着揪下这么粗的一缕头发，雍措一定很疼，心疼得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宝贝儿，我太不小心了，弄疼你了吧？”

雍措被他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逗得扑哧一笑：“你怎么了？为什么好端端地突然道歉？”

隔壁病床住的是一个 14 岁的小姑娘，比雍措先住进来，小姑娘常常看着韩浩为雍措忙前忙后，无比羡慕。她经常会趁着韩浩打盹儿的时候和雍措聊天：“姐姐，如果我不生病，并且暂时不会死，我也要找一个像韩浩哥哥这样的男朋友！”

“韩浩哥哥，姐姐的头发是自己掉下来的，不是你扯下来的……所以她根本不会感觉到疼……”

雍措不疼，韩浩倒是为了这句话疼了半天……

***

藏历新年过去不久就到了西藏的旅游旺季，内地来的游客逐渐多起来，诸多事情聚到一起，最忙的时候端阳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即使是这样，端阳还是和小姨商量着一起承担起了雍措和韩浩的一日三餐。端阳想：韩浩全职照顾雍措，不能再让他为了吃饭的小事劳神劳力。小姨不会上网，雍措把网上查来的营养餐谱打印出来，小姨照着去做。做好之后，两个人分工，一人接送小虎上学，一人负责往医院送饭。

这天，韩浩打来电话，说雍措要做几项检查，他一个人在医院怕忙不过来，问端阳可不可以过去帮忙。恰好小姨带着小虎去上英语班，陈默几天前就被杂志社叫去新疆拍丝绸之路的选题，客栈里能帮得上忙的也就是多吉。端阳本不想分多吉的心，毕竟还有三天就是专业课考试，可是想来想去又实在找不出其他人，最后还是嘱咐多吉留在客栈暂时照应一天。

多吉自然不会拒绝。

谁知偏偏就是这天，客栈里又出了一件大事。

端阳去医院后不久，客栈里一对住了一周的广东夫妻提出退房，多吉按照端阳平时的流程，检查完客房之后给客人办了退房手续。送走客人，多吉手脚麻利地换上了干净的床单被罩、清理了垃圾筒，并且开窗通风清扫消毒，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谁知道多吉的活儿还没收尾，这对夫妻就返了回来，横冲直撞地跑进屋子里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多吉一头雾水，也不敢多问，只能愣愣地站在一边。

“我老婆的结婚钻戒丢在了客栈，屋子是你打扫的？你有没有看到？”男的个子不高，但是嗓门不小，操着广东口音单刀直入。

多吉老老实实地回答：“什么钻戒？我没看到。”

“你刚刚打扫的屋子？竟然会没有看到？她说她就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的。”广东口音声音提高一倍，有些不依不饶。

多吉虽然向来胆小，但是事关重大，再胆小也要说清楚，急急地解释：“垃圾我还没有扔掉，就在这里，我只换掉了床单和被罩，也在这里，你若是不相信可以打开看看。”

“床单被罩又不会说话，我打开它们有什么用？我注意你很多天了，你天天待在院子里晃来晃去，你到底是客栈的什么人？老板娘呢？把她叫来！”广东口音男人越来越咄咄逼人，站在多吉面前，比多吉整整矮了一个脑袋，但气势凶猛得如同一只吃人的老虎。

多吉从小在草原长大，生性善良，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呵斥和质疑，心里生出许多委屈，但他一直记得端阳常说的那句话：越是生气的时候越不能丧失理智。“我没有见过你的什么钻戒，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也没有办法……”话说到这里，多吉反而平静下来。

广东口音咆哮一番见多吉不为所动，无奈偃旗息鼓。换了他老婆上来继续盘问：“小兄弟，钻戒对于我来说意义重大，它代表着我们两个的爱情，你要是看到了就还给我，我给两百块钱可以吗？”

“我说过了，我没有见到什么钻戒。”多吉说完，干脆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到画板前开始画画。

广东夫妻无意中瞟了一眼多吉的画板，“啧啧啧，不得了啊！你这画得竟然全部都裸女啊！你们这开的是什么店啊？”说完夫妻两个嗤嗤地笑起来。

美术老师从上周开始嘱咐多吉画人像，人像当中出“裸女图”是最常见的功课。多吉长期接触已经习惯，并没有觉得不妥，可是这画儿到了广东夫妻的嘴里，说着说着就说出了不一样的“味儿”。

“端阳阿佳的店开得合理合法，所有的手续都齐全！你们怀疑我拿了东西可以，但是不要恶心阿佳的客栈！”多吉急了，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怒目圆睁。

“你想干吗？偷我的戒指你还有理了？”广东口音把嗓音提高了一倍，前后两幢楼里的客人们听到声音纷纷探头探脑地看起了热闹。

“我没有偷你的戒指！你为什么这么说？”多吉把拳头攥成了铁锤，牙根儿咬得嘎巴作响。

***

“多吉，你干吗？”

端阳前脚迈进院子，恰好看到多吉像头发怒的藏獒，连忙制止。原来是在客栈住了小半年客人薇薇平时和端阳关系比较好，眼看着架势不对，怕惹出麻烦，偷偷给端阳打了电话。

端阳站在了多吉的面前，看着多吉青筋暴跳样子立刻明白，想必他受了不少委屈。

“我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您丢了戒指一定很着急，我们能理解。但是我弟弟多吉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他绝不会动别人的东西，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我来想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您看是不是妥当。房间里的床品虽然已经换过，但是换下来的旧床品还在原地。另外，垃圾筒也还没有丢掉，您可以翻翻看。天色已经不早，今晚您干脆再住一夜，我不收您任何费用，正好趁晚上的时间，翻看一下自己的行李，同时也可以在您住过的房间里认真地再找一遍……”

广东夫妻见端阳不卑不亢，也不好再说什么，气呼呼地从车上卸下行李回到了房间。“顺便再和您二位说一句，多吉画的画儿是著名的《裸女》，美术作品而已，并不是您理解的那样……”上楼前，端阳叫住了广东夫妻，笑着解释了一句。

谁知广东夫妻并不买账，刻薄地回了一句：“我们再不懂艺术也能看出来他画上的女人一丝不挂，你家的客栈原来推崇这种艺术啊？以后我们可不敢住了，谁知道到底是什么店呢？”

“你们太过分了！”本来已经沉默半天的多吉一听这对夫妻说话尖酸刻薄，实在气不过又想冲到前面，却被端阳死死地拽住。

***

“端阳阿佳，我真的没有看到什么戒指。”回到屋里，就剩下了端阳和多吉，说完这句话，多吉眼泪都快下来了。“阿佳，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端阳伸手擦干了多吉的眼泪，“姐姐当然知道你没有拿。没事的，后天就要考专业课了，不要再想这件事情，好好准备……”

好在广东夫妻一晚上没有再声张，端阳也没再理会。

白天在医院楼上楼下地跑了一天，端阳实在抵挡不住睡意，沉沉地睡了过去。本以为这件事情就到此结束，可谁知，第二天天还不亮，就被门外一阵嘈杂声惊

醒。

***

广东夫妻停在客栈门口的吉普车被各种各样的颜料泼成了花瓜，从车顶车身再到风挡玻璃，五颜六色像一只丑陋至极癞蛤蟆。广东夫妻连想都没想就直接冲进了多吉的房间，多吉倒也大义凛然：“就是我泼的，谁让你们昨天骂我阿佳……”

不到半个小时，警察就来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在客栈门口一出现，立刻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好事的人们围了上来，指指点点。广东夫妻气势汹汹地看着警察扭了多吉出来，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客栈开了六七年，警察第一次上门。端阳也慌了神，小虎吓得哭作一团，扎在小姨怀里一直问多吉哥哥会不会被警察关起来。小姨吓得嘴唇都紫了，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

最让端阳着急的是多吉，第二天是他参加专业课考试的日子。

警察简单地问了问情况，带着多吉和广东夫妻扬长而去。

“怎么办？怎么办？”端阳不停地问自己。

***

十三、爱要怎么说出口

陈默的关于雾霾下众生的系列照片在伦敦一个摄影大赛上获了金奖，主办方邀请作者到现场领奖，颁奖典礼结束之后，所有的获奖作品都将公开展出。据说陈默是该奖项最年轻的获奖者，为了鼓励像他这样的年轻摄影师，主办方特地安排出一次演讲活动，让陈默讲述自己拍摄的想法和过程，同时再给伦敦当地一所高校学习摄影的大学生讲一次课。

主办方的邀请函是以国际快件的形式发到杂志社的。

精干的女老板拿着从遥远的大洋彼岸发来的盖着大红戳的中英文双语邀请函和获奖通知时，上上下下看了 N 遍，仿佛她多看几眼上面的奖金数额就会瞬间多出几倍。女老板一改往日的冷脸，亲自抄起电话通知陈默：“获得这样的奖项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荣誉，也是我们整个杂志社的荣誉，社里安排你尽快起程，领奖和讲课一样重要，你要明白，出去了，代表的就不是你一个人，而是我们整个杂志社甚至是整个祖国……”

陈默倒不完全因为老板的这番话才认真对待这次交流，他更看中的是出去学习的机会。老板要求陈默停下手里的一切工作，把所有精力放在此次国际交流的工作上，并且专门派出北京第二外国语大学刚刚毕业分配来的女硕士高丝竹给陈默当助手，协助陈默做好一切出国的准备工作。

陈默需要准备的内容主要是获奖作品的拍摄过程、思路以及获奖感言，当然，这些全部都是中英文双语的。按照老板的意思，中英文双语的介绍不但要流畅地读下来，还要流畅地背下来。陈默还算能够勉为其难地完成这项任务，心里想着豁出去了，不眠不休地背，一个月时间怎么也能背熟。

可是不久后陈默发现，真正的难题在后头。

那就是讲课。

让一个平日里出了名的“闷葫芦”在好几十人面前张嘴讲课，原本就已经是赶鸭子上架，更何况还要在英国用英语“上架”。更让陈默头疼的是，主办方提出的这节课，除了他一个人的“讲”之外，更多的部分在于和学生们的互动，也就是“答”，即在讲课的过程中要不断地回答学生们提出的一切关于摄影的问题。对于陈默而言，这件事情如同考验一个厨师除了要会炒菜之外，还得要会种菜。

好在陈默发现这个叫高丝竹的女孩儿比较靠谱。

这个手脚麻利的姑娘对工作有着超出常人的热情。接到工作任务的第一天，她从位于北京城东管庄的第二外国语大学坐地铁穿过半个北京城，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找到了正在跑步的陈默。陈默虽然放慢了脚步，但追上他仍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高丝竹一路呼哧带喘地跟着跑了半程，这半程中高丝竹了解清楚了陈默的拍摄思路和拍摄过程、大学专业和英语口语情况，甚至把陈默家住在哪儿都问了个一清二楚。

“陈老师，我基本了解了您的情况，我会尽快把您写好的拍摄过程和发言稿翻译好。从明天开始，我开始帮助您记住英文发言稿、纠正您的发音，并开始和您一起整理讲课课件和准备回答的问题。顺便说一句，从现在开始，您要尽可能多地和我待在一起，并且我们之间的交流全部要用英语……”

没等陈默回过神来，高丝竹已经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很远。陈默的脑子有点乱，但是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那么细、那么高的一双高跟鞋，她是怎么跟着自己跑下这大半程的。

陈默很快发现，从在公园跑步见过第一次之后，高丝竹每次见他不再是办公室里小西服正装打扮，而是变成了运动装。就连从前弯弯曲曲的齐腰长发也变成了一个高高扎起的马尾。

高丝竹用最快的时间进入了工作状态。每天早上七点，她准时出现在陈默跑步的公园，一边跑步一边把第一天学习过的内容复习一遍，然后开始用英语对话，内容全部围绕摄影；上午十点，两个人一头扎进星巴克，把头一天写好的中文和英文再对照一遍，修改语法和发音错误。

高丝竹负责把陈默写出来的所有文字整理成富有文学气息的英文，并教陈默掌握标准的“伦敦腔”，再帮助陈默整理归纳讲课过程中可能涉及的问题，提出问题之后，两个人分工合作，陈默负责给出中文的答案，而高丝竹负责把这些答案变成英文，并且教会陈默如何准确地用英文表达。

***

端阳打来电话那天，陈默正和高丝竹在奥林匹克森从公园的跑道上练口语对话。电话接通时，陈默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Hello,This is Paul Chen ”

平时，端阳基本是不给陈默打电话的。

这一点，她似乎和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一样。

这么多年来，两个人联系的主动权永远在陈默手上。陈默忙的时候可能一个月不联系一次，也绝不担心一个月后再拨通电话，端阳会像矫情的小女生一样，抱怨联系的次数太少、相隔的距离太远，并且哭哭啼啼、上纲上线地质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当然，绝大多数时候，陈默是忍不了那么长时间才联系的。对他来说，电话另一端那个清脆的声音和白拉姆客栈那张笑盈盈的脸一样让他动心。

著名影星王志文娶了名模陈坚红，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只用一句话解释他慎重多年并选择走进结婚的原因：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聊的来得人。陈默对这句话大为赞同。这么多年来，他少言寡语，无论多大的事情都是一个人默默放在心底，关系再好的哥们儿，聊起天来也只能是浅尝辄止，极少有人能让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只有和端阳是一个例外。

陈默经常会不由自主地拨通端阳的电话，有可能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有可能是彻夜不眠的长谈。有时候，他会在电话里告诉端阳，此时新疆喀什的植物初绿，空气里正飘着烤馕的清香；有的时候，陈默会说，今天在东北大庆的拍摄很不成功，无论拍什么在构图框里看到的都是你的眼睛；更多的时候，电话接通后什么都不说，两个人就这样在电话里沉默着，最后总有一个人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当然，陈默说得最多的一句话还是：“端阳，嫁给我吧……”

***

“端阳，我在准备一个出国的工作，这几天一直在忙，你好吗？”陈默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把听筒放得离耳朵更近一些，一是为了收声效果好，更多的原因是他总觉得这样可能会离端阳更近一些。

“我还好，只是，有些想你了……”其实在电话接通之前，端阳就暗暗对自己说，一定要直接告诉他客栈里发生了许多事情，需要他赶到拉萨帮忙，可是话到嘴边，端阳竟鬼使神差地改成了另外一句。

这是端阳生来的性格，她不想给任何人任何负担。

“是不是隔壁房子的事办好了？”陈默在电话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上次离开拉萨，端阳让落梅帮忙办房子的事，前几次打电话，端阳说银行贷款还没有办下来，端阳的电话过来，陈默的第一反应是房子有着落了。

“不是不是，不是房子的事……”端阳说。

“我暂时可能回不去，最快也要一个半月以后。只要手上的工作一结束，我马上回去。对了，小虎好吗？小姨好吗？我给小虎买了一个新滑板，我回去时带给他……”陈默想多说几句，可是看到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英文资料的高丝竹就站在不远处，只好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 Now,let us go on. ”陈默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有种上高中偷偷谈情说爱被老师抓现形的感觉，不知不觉中耳根有些发烫。

“陈老师，我们休息一下吧。”高丝竹破天荒没有成串成串地说英语，反而干脆利落地说了一句标准的普通话。

“打电话的是您女朋友？”高丝竹用手抹了抹手额头上的汗珠，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对，她在西藏，不过是汉族。”陈默只觉得耳根的温度更高了。

“陈老师，我想告诉您一件和英语无关的事情，您权当参考。”高丝竹依旧是一副一丝不苟的表情，目光直直地看着陈默，这样的目光反而让陈默心里的不自在感少了一些。

“陈老师，如果有个女孩儿告诉你她很想你，那么那一定是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做的不是告诉她等你忙完了再去看她，而是立刻去看她……同为女生，这是我的经验。“

“我确实想立刻去看她，可是出国的事情还有那么多，没做完……”陈默自己都有些奇怪，他向来不会对一个陌生人（在陈默的心里，没有两年以上的交情，一般都算做陌生人）敞开心扉，更何况高丝竹和他打交道不过十多天而已。

高丝竹说：“我向往西藏多年，一直没有去过。看样子这次是个机会，您去看望女友，我去西藏旅游，同行在路上的时间我们可以继续工作，在西藏期间您若有时间，也可以安排工作的事情，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陈默本想说几句客套话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可说出口的却是一句：“我订明天最早的机票……”

***

端阳自然不会想到陈默这么快就回来，并且还带了一个陌生的姑娘。

在客栈院子里和正要出门的端阳撞了个满怀，陈默霸道地把端阳揽进了怀里，伏在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好想你”。虽说院子里没什么人，但向来保守的端阳还是有些难为情，慌乱从那个巨大的怀抱里挣扎出来，羞得满脸通红。

“你不是说要一个半月才能回来吗？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端阳笑着问。

“实在是太想你了，就回来了。”陈默到也实话实说。

原本打算找个酒店住下高丝竹，一路听了陈默和端阳的故事，临时改了主意跟着陈默回客栈，见到端阳远远地迎面走来，高丝竹立刻明白了为什么陈默会对拉萨、对眼前这个女人如此执着。

“端阳你好，我叫高丝竹，是陈老师的同事，负责陈老师出国交流英文部分工作。”高丝竹大方地把手伸向端阳，主动介绍自己。

“你好，丝竹，很高兴认识你。”端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看上去得体又明媚。一番寒暄之后，端阳安排小姨照顾好高丝竹的吃住，叫着陈默一起匆匆地开车出了门。

车子沿娘热北路一直往南，在扎基西路右转后，端阳把车停在辅路边上。显然，端阳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陈默聊一聊。

“陈默，你走了之后不久，客栈里发生了许多事情。多吉错过了专业课考试，一个人离开拉萨，跑回日喀则了。雍措的病越来越严重，医生说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配型，她可能熬不过这个夏天……”相识多年，陈默印象里端阳几乎没有掉过眼泪，尽管始终没有抬起眼睛，陈默却看见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端阳细密的睫毛间滚落。

“许多事情一下子挤到了一起，我真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所以才会打电话叫你回来……”伏在陈默的怀里，端阳先是抽抽嗒嗒，后来干脆哭出声来。许久之后，端阳终于擦去了眼泪，抬起眼睛问了一句：“没有打扰到你的工作吧？”

端阳的一句话问得陈默心里又心疼了起来：“端阳，别这么说，这个世界上，

对于我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比你更重要……”

***

事实上，陈默后来才知道，客栈里的现状比端阳描述得还要麻烦。同时，陈默也明白了为什么向来坚强独立的端阳哭成一个泪人儿。

多吉用颜料泼花广东夫妻车子的图片在网络社区被人转发了多次，再加上一个《不满投诉 拉萨白拉姆客栈员工用涂料泼花旅客汽车》的吓人标题，后面跟帖的人越来越多，一夜时间竟然被置顶。各种各样的说法铺天盖地，当然是以质疑和谩骂为主，“泼车客栈”和“黑心客栈”成了热词，甚至还有人专门配发了白拉姆客栈的介绍、客栈里面的图片，甚至还有人上传了端阳个人的照片……

亲眼见过事情经过的客人们还好，后住进来了的客人看到手机里疯传的消息开始指指点点，生怕自己家的车也被泼了涂料，选择了退房、结账。

端阳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再云淡风轻的性子也坐不住了，眼看着事态不断向坏的地方向发展，端阳慌了神。

本打算赔了车、道了歉，这件事情就能算告一段落，可谁知道，偏偏在这个时候，内地一则关于天价虾的消息被炒得沸沸扬扬，相关部门要求彻底整顿旅游市场，端阳的客栈和“泼车事件”再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几天之后，拉萨市城关区负责旅游督查的工作人员上门了，客气地下发了停业整顿一个月的通知。薄薄的通知上写着客栈和端阳的名字，让端阳的心情差到了极点。经营客栈这么多年，端阳老老实实地遵守一切规定，本本分分以诚相待地开门做生意，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竟然要被遇到勒令整改的事。

端阳做事认真，即使心里再沮丧也还是选择了积极配合。既然是整顿，那就得有一个整顿的样子。

客栈前后两幢楼里， 30 多个房间住了将近 50 多位客人，除了像多吉、欢欢和落梅这样常住的客人之外，其他人全部陆续地赔了房费，通知退房。

短短两天时间，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客栈一下子空荡荡的，楼道的地面上一片狼藉，站在楼道里说话都隐约能够听到回声。小虎本来胆小，天黑之后吓得都不敢一个人上厕所，一分钟都不肯离开端阳和小姨。

***

其实陈默也没有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但他还是觉得要坐下来慢慢商量。

厨房里，陈默发现可以坐下来一起的商量的人竟然寥寥无几。多吉跑回了老家，失去了联系。欢欢度蜜月出去快两个月了，一直也没有打电话回来；韩浩在医院里，马妍一直没有离开拉萨，雍措生病之后，她开始和韩浩一起照顾起了雍措。落梅倒是在客栈，季节交替时她的精神总是不大好，端阳也没舍得叫她下楼。

最后，围着厨房的桌子坐下来的，竟然只端阳、小姨和陈默，加上一个高丝竹。从前，客栈里也会经常开一些小会议商量一些事情，无论什么时候开会，陈默总是静静地坐在后面，基本不插嘴。可是今天，陈默发现，自己身上的担子重了起来。

陈默把事情一一地做了安排。

多吉的事情先不要着急，等把客栈安顿好，找个时间去日喀则接他回来就是；雍措那边，韩浩和马妍照顾着，暂时不会有事；客栈这边，既然已经让客人离开，干脆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利用这段时间把手上的事情处理一下。至于如何处理，可能还是要想想办法。

陈默虽然很少在论坛或帖吧这样的社区里发帖，但他知道这种地方的舆论威力。“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有些事情一经互联网就会成倍成倍地放大，这就是为什么端阳苦心经营多年，多年积攒的好口碑能够在一夜之间被颠覆的原因。

“我们目前没有办法把那么多负面的东西抹去，危机公关这件事不是我们几个人就能够做好的。最好的办法是置之不理，互联网的事情，一夜之间就能火起来，但是这种噱头的生命力大概也不会太长。”陈默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这样安慰大家。

“陈老师，我倒不这么认为。”坐在一边的高丝竹一个晚上都没有发话，一直低头玩手机，可她突然接了一句。

“我听了一晚上，大概听明白了你们遇到的事情。你们开会的时候，我在微信朋友圈和微博里搜了一下那条新闻，也大概地知道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上大学期间我曾经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接触过处理这种负面新闻的方法，我先问你几个问题，然后再说说我的意见。端阳，自从你们的新闻被发到网上，你有没有公开解释过？或者发过什么文章？”高丝竹把目光投向端阳，认真地问了一句。

“没有，一是我没有时间来做这件事，二是我也有顾虑，怕越说越乱。”端阳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的意见是不能完全等着事情自己变得风平浪静，而是要主动做一些解释，把来龙去脉写出来，把真相告诉人们。泼车的错主动承认，但是原因也要写清楚，让人们自己去判断是非。文章最先要在白拉姆客栈的微信公众号和官方微博里发布，然后再转发到各大论坛、博客和帖吧。危机公关确实是一件非常难的事，但是只有尽力一试，才知道是不是管用。”

陈默看着高丝竹滔滔不绝地说完这一番话，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不会说完汉语之后再一口气把这些话翻译成英文吧……

***

端阳按照高丝竹给出的建议，用了一个晚上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写了出来，在和高丝竹字斟句酌的推敲之后，发布到了白拉姆的微信公众平台。虽然效果如何，端阳心里并没有底，但是这样做了心里总归要踏实一些。

多日来压在心里石头总算有所松动。

***

小北郊的夜，总是格外安静。

空旷的屋子里只剩下了端阳和陈默四目相对。

“陈默，我发现其实那个聪明的姑娘和你很般配。”事情有了眉目之后，端阳终于松了一口气，递给陈默一杯甜茶，笑着说。

“这个世界上，和我最般配的人只有你……”陈默一只手接过茶杯，顺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顺势拉住端阳，一把揽进了怀里。“端阳，跟我回内地吧，我养你们……”

端阳温柔看了陈默一眼，莞尔一笑。

温柔的月色下，陈默忘情地一次次挺进，多年来，陈默始终觉得只有端阳的身体和这张大床才是最温暖的地方。

***

十四、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连续多日，雍措反复地做着同样一个梦。

在梦里，她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黑暗、逼仄且狭长的甬道中，前面隐约有一丝的光亮，却看得并不真切。为了离开这里，雍措在里面拼尽全力向前奔跑，一心想着只要穿过黑暗就可以重新看到天、看到云、看到满眼绿色的树和五彩的花，却发现那丝光亮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

更加可怕的是，雍措低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丑陋的巫婆施了魔法一般，从脚趾到脚背、再到脚踝竟像燃烧的蜡烛一样，一点点融化，转眼间，双脚竟化成了水，水又变成了蒸汽，在雍措的眼前轻轻地飘上了天……

接下来，雍措两条细长的小腿开始融化、转眼就是大腿、不一会儿就到了腰……

这种恐怖惧像一张巨大的网包裹着雍措，雍措想要喊出声来，可是她发现，那张可怕的网不但掩盖了所有光亮，甚至连自己的声音也全部吞噬，凭借她再努力、再使劲，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时，雍措发现韩浩在自己前方的不远处，她急忙伸出手想要拉住韩浩，可是就在离韩浩咫尺之遥时，马妍突然出现，怒气冲冲地横在了自己和韩浩的面前。

……

猛地从梦中惊醒，雍措浑身是汗。

***

是的，雍措的情况并不好。

从生病住院不过三个月的时间，雍措整个人完全变成了样。病痛像一个不怀好意的粉碎机，把一个原本健康的身体打得支离破碎，连同健康一起分解的还有一个阳光少女的精气神和尊严。

从前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紧致且透亮，而几个疗程的化疗之后，雍措的脸变得黯淡黢黑，没有了一丝光泽；以前，每一个见过雍措的人都会记住她齐腰的长发，乌黑发亮、油光水滑。病痛袭来，雍措满头长发像秋天的杨树叶子，在一夜之间掉了个精光，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从前，韩浩总是喜欢摸雍措的头发，甚至会把雍措的头发拉过来盖在自己脸上，做出各种各样的鬼脸，对着手机镜头自拍。可是突然有一天，韩浩摸到雍措光秃秃又微微发凉的头皮时，像是突然摸到了一条从河里刚刚打上来的鱼，光滑中透着黏腻，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惧像成千上万只蚂蚁一般爬满了韩浩的心。

韩浩亲眼见证了雍措满头长发脱落的过程。

头发掉落时，从最初的一根一根到后来的一缕一缕，直到最后，干脆成了一把一把。韩浩细心地整理掉下来的头发，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扎起来，心里盘算着找机会把它们寄回北京，托朋友用这些掉下来的头发给雍措做一顶假发。

雍措的病来得太快，让最有经验的医生都有些措手不及。

化疗进入第四个周期，雍措的出血症状开始加剧。任何一个极其微小的伤口都能让雍措血流不止。

有一次，洗完手之后，韩浩帮着雍措剪指甲，韩浩发现雍措左手食指的关节处有一点小小的倒刺，怕这个倒刺会不小心划到身体造成出血，特意找了最锋利的指甲刀剪。动手之前，心里一直想着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剪破伤到雍措，可是越想小心，越是紧张，还没等回过神来，鲜红的血就从雍措食指间涌了出来。

韩浩慌了神，情急之下拿起一块酒精棉压在伤口上，可谁知酒精棉刚放到伤口处，瞬间就被染红，换一块新的上去，又是转眼就全部变红，反反复复多次，血一直止不住，万般无奈，只好临时叫来值班医生，值班医生打了止血针才算是止了血。

除了伤口之外，雍措的牙龈和鼻腔也开始出现出血的症状。韩浩担心刷牙会伤到牙龈造成出血，干脆不让雍措刷牙，只是用医用的纱布蘸水清洗一下，可谁知这种方式持续不久之后，纱布碰到的地方也开始渗血。

鼻腔的出血的情况更是有些莫名其妙，很多时候，雪白的床单上突然会布满血迹，再抬头看，才发现是雍措的鼻子出了血。第一次看到鲜红的血从雍措鼻子涌出的时候，韩浩忍不慌了神，可是他又怕自己的慌乱吓到雍措，想了半天扔出一句：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我这么帅的帅哥，至于流鼻血吗？

最可怕的是雍措生理期。

生病后的第一次生理期雍措不有出现太大反应，可是到了第二个生理期的时候，雍措的出血量就比平时整整多了一倍，而且经期持续时间也延长了一周多。说好了雍措生理期期间由端阳和马妍一起陪床，可是两个女孩儿看着雍措身体里的血像泉水一样一股股地涌向体外时，吓得没了主意，最后还是叫来了韩浩。

洛桑主任正式地和韩浩地谈了一次。

关于雍措的病情，医院的态度是积极治疗，但是对最后能够达到的效果并没有任何把握。洛桑直言不讳地告诉韩浩，雍措已经两次在化疗过程中出现昏迷，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如果下次再出现这样的情形，那就只能下病危通知了。

洛桑主任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都像是尖刀刻在韩浩的心里。有人说，接受亲人的病痛比接受自己的病痛更难，韩浩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他宁可相信医生的判断是错的。

***

和洛桑主任谈完话，韩浩暗暗地做了两个决定。

一是向雍措求婚。

二是带雍措回北京治病。

“端阳，我怕没有时间做太多，这事儿只有求你帮忙。”韩浩找到端阳，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恳请端阳给他想一个不一样的求婚仪式。端阳明白韩浩的用意，并且深深地为之感动。

若是给别人策划求婚仪式，端阳一定没有任何压力。可是韩浩和雍措的情况特殊，除了因为两个人分别为汉族和藏族之外，更多要考虑的还是雍措的身体，持续不断不同位置的出血让雍措的身体十分虚弱，加上医生一再提醒，如果再感染，后果将不堪设想。

“端阳，我不想让她有遗憾……”从雍措生病以来，几乎没有人见过韩浩愁眉苦脸、痛不欲生的样子，可是这句话还没说完，大颗的眼泪就从韩浩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交给我吧，正好这段时间我也比较闲。我来帮你们达成心愿……”端阳心如刀绞，却只能生生地把眼泪忍了回去。她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

既然病房里条件有限，不能让太多人见证两个人求婚的幸福瞬间，那就通过别的方式来实现。端阳想到了陈默和他视若珍宝的摄影器材，并想起上次过生日时，陈默就曾经用相机拍了一个小短片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自己，陈默的拍摄和剪辑水平，端阳是信得过的。那就干脆拍摄一个视频，做一个温馨的小片，找所有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一起给他们祝福，帮助韩浩向雍措求婚！

端阳做事麻利，再加上她知道留给韩浩和雍措的时间并不多，于是端阳在脑子里想好了方案之后，便立刻开始执行。

八廓街和大昭寺的人多，先从这两个地方开始。

“有一个汉族男孩儿爱上了一个藏族姑娘，想向她求婚，希望你可以帮助他实现愿望！请对着镜头帮他向雍措求婚吧！”八廓街入口处，端阳拦住了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人，向他们说明了来意。大概是韩浩和雍措的故事打动了他们，小伙子和女孩儿相视一笑，默契地点头应允：“好浪漫的故事，我们来帮他求婚！“说完，两个人站在镜头前大声地对着镜头说：”雍措，嫁给他吧，佛祖会让他一辈子对你好的……”

仓姑寺门前，端阳叫住了几个来西藏旅游的背包客。“我的朋友想向他的女友求婚，可是女孩儿生病了，请为他加个油，完成他的求婚愿望吧！“端阳说道得有些激动，几个年轻人听得认真。“别难过，有情人终能成眷属！”

“求婚第一次，先练习练习，等以后自己要求婚的时候就有经验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还不忘调侃一句：“雍措，嫁给他吧，如果你实在不同意嫁给他，那就嫁给我……”

“雍措，嫁给他吧，这是我在西藏听到的比仓央嘉措还要最动人的爱情……“

“雍措，嫁给他吧！这是我见过的最浪漫的求婚，你好幸福……”

“雍措，嫁给他吧！估计肯这么花心思向你求婚的男人，是铁了心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

“雍措，如果有人这么用心地向我求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嫁给他……“

“雍措，嫁给他吧……”

雍措，嫁给他吧……”

“雍措，嫁给他吧……”

***

陈默负责后期制作，端阳负责选择音乐，高丝竹负责配文字。陈默一边剪辑一边感慨，其实这样的片子才值得去参加世界大奖；端阳说音乐要不动声色的流入心底，烘托出最真实的情感；高丝竹说，我加的字幕是中英文双语的，一定要让雍措觉得我们的制作团队和视频小片都是高大上的。

三个人从拍摄到剪辑一共用了三天时间。视频小片准备好后，终于迎来了最庄严隆重的一天。

端阳找朋友借来了投影仪，在客栈的白墙上反复调试，终于有了巨幕电影的效果。为了让现场更温馨，端阳提前买了一些玫瑰和百合，又征得医生同意，给雍措化了一个淡妆，并带上了提前准备好的假发。说来也怪，生病之后，雍措的精神一直不好，几乎天天都昏昏沉沉地睡着，即使醒来，也常常是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可是今天，她异常清醒，尤其是抹了一点口红之后，人们仿佛重新看到了那个美丽可爱的藏族姑娘。

为了给雍措一个惊喜，在陈默他们几个布置现场之前，端阳就把雍措带到了医院一个平时不怎么开放的向阳小平台。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甜甜的笑意重新回到了雍措脸上，“端阳阿佳，你们到底要干吗呀？怎么神神秘秘的 ? “雍措很久没有笑得这么甜了。

“韩浩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要全力配合。“端阳笑着回答。

“端阳阿佳，我想我们客栈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雍措的眼睛里透着太阳一样明亮的光。

“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回家……”端阳伸手抻了抻裹在雍措身上肥大的羽绒服，努力地忍着眼泪。

***

洛桑反复嘱咐病房里不能有太多人，以避免交叉感染，最后只留下陈默拍照、高丝竹负责播放。

小片播放前的前奏音乐是雍措最喜欢的《出埃及记》，从楼道里刚一拐弯，雍措就听到了这段熟悉的音乐，兴奋又惊奇地看了端阳一眼，端阳故作镇定，一副全然不知情表情。

推开病房的门，雍措首先看到的是满眼的玫瑰和百合，一头雾水的雍措正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突然听到背后视频小片里不同人的声音……

“雍措，嫁给他吧……”

“雍措，嫁给他吧……”

“雍措，嫁给我吧，我想要娶你做我的妻子。”这是雍措听得最真切的一句。

不知不觉中，晶莹剔透的泪珠穿过雍措茂密的睫毛，绕过挺直的鼻梁，有的洒落胸前，有的滑进嘴巴里。小时候，雍措就知道，眼泪的味道是咸涩的，可是这一刻，雍措嘴巴里的味道中竟然有一丝的甜意。雍措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等着自己点头的韩浩，千万种心情涌上心头。

“罗布，我生了很严重的病。”雍措说。

没关系的，生病了可以治嘛……”韩浩回答。

“可是我的病是治不好的，我很快就死了……”雍措说。

“每个人都会死，我也一样啊！”韩浩回答。

“罗布，我只会拖累你……”雍措说。

“其实是我想拖累你……”韩浩回答。

“可是，求婚明明是单膝跪地，你为什么是双膝？”雍措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边笑边说了这么一句。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韩浩一直是双膝跪地。

“韩浩，你好土啊，双膝跪地不叫求婚，叫上坟！“高丝竹心直口快，开了一句玩笑，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韩浩深情地注视着雍措，轻轻地吻住了雍措毫无血色的嘴唇。一对相爱的人，久久痴缠，不肯分开。

端阳示意陈默和高丝竹离开病房，三个人悄悄离去。留下了一对甜蜜的人在一起。从病房出来，端阳的心绪久久难平，她回过头想要看看陈默的表情，谁知还没等回头竟被陈默霸道地吻住。

“端阳，欢欢结婚了，韩浩求婚成功了，你什么才肯嫁给我？”陈默问。

“等你什么时候不流浪了，我们就结婚……”雍措笑着说。

***

按照韩浩的计划，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和雍措把结婚证领了，然后再带着雍措回北京治病。计划一步步推进，求婚成功，接下来就是领结婚证了。韩浩找到了雍措的主治医生洛桑，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尽管医生多少有些顾虑，但实在不忍心拒绝眼前这个善良的汉族大男孩儿，反复地交代了注意事项后，终于点头同意。

韩浩喜出望外，没等出门就连忙打电话通知端阳。

“端阳是你们的朋友？”洛桑主任问韩浩。

韩浩说：“是的，她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洛桑主任又问：“端阳是山西人吗？”

韩浩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对。”

韩浩满心是向雍措求婚的喜悦，并没有在意洛桑主任的话。直到走出医生办公室许久，才突然想了刚才的对话，摸着后脑勺想：洛桑主任怎么知道端阳是山西人？

为了把感染的风险降到最低，韩浩在端阳的车开到医院之前，就请人认真仔细地清洗了车体内饰，又反复消了毒。雍措许久没有离开医院，按照藏族人的习俗，韩浩提前准备好了哈达和桑烟，出门之前煨桑，上车之前要把哈达系上。

定好了第二天一早去民政局，从头一天的下午开始，韩浩就开始忙活，一会整理衣服，一会儿检查药品，还要时不时地过来摸摸雍措。聪明的雍措看出了韩浩的紧张，忍不住笑起来：“罗布，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怎么会，我是兴奋……”韩浩像是个被别人看穿心事的孩子，脸瞬间红了起

来，惹得雍措忍不住笑了半天。

蔚蓝色的夜幕悄悄降临，遮盖了太阳最后的一丝余晖。病床上，雍措的脸虽憔悴却透着甜蜜；病床前，韩浩的脸虽疲惫却透着期许……

***

入夜之前，韩浩打电话叫来了端阳陪雍措。电话里，他说领结婚证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端阳心里明白，这件事一定是事关重大。

马妍。

“泼车事件”之后，客栈里绝大多数客人都搬了出去，但马妍坚持没有离开。她主动承担和韩浩一起照顾雍措的工作，给韩浩送饭，帮着韩浩楼上楼下地跑腿儿，送化验单、拿检查结果。对面雍措时，她一脸云淡风轻，看不出悲也看不出喜；空闲的时候，她都会安静地坐在玻璃樽下，要么看书，要么出神地看着远处，让人看不透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挫折是人生中最好老师，她能迅速教会每一个人直视痛楚和收敛锋芒。在端阳眼里，面前这个柔弱无助的女孩儿与当初刚来白拉姆时那个飞扬跋扈的马妍已经判若两人。

无论在任何一个季节，拉萨的夜都会多少透出一些寒意，总会让人生出一种对家的渴望。韩浩急匆匆地赶回客栈时，马妍就坐在玻璃樽下。

“班长，对不起……”这是多年来两个人独处时最特殊的称呼。

“我从七岁开始就一直有一种感觉，我这一辈子一定会和你在一起。小时候，我习惯了让你检查作业，让你听写生字，就连高考填报志愿都是你的意见。那些年里，我对你的那种依赖甚至超过了父母，父母的话可以不听，但是你的意见我时时放在心里。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这种感觉并不好，于是我开始像一个叛逆期的孩子，急切地想要摆脱你的约束和控制，努力地逃离你的视线。

“最后，我一路逃到了西藏。

“到西藏后不久我就认识了雍措。她是除了你之外，我这一生当中接触最多的女孩儿。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在雍措那里，我发现，我变成了另外一个自己。

“雍措从来不会要求我做任何事情，可越是这样，我越想为她做更多；雍措不会给我任何压力，她支持我的一切想法和做法，和她在一起时，我是快乐和轻松的。我迷恋她处处依赖我的那种感觉，平生第一次，我发现我的肩膀和胸膛是宽阔的。起初，我也怀疑这不过是男人骨子里都有的喜新厌旧，总有一天，再新的东西也会变旧。可是，在和她相处的那些日子里，我发现我竟然一天比一天在意她，以至我想让她做我的妻子，而不是女友。

“她生病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她，只有一个念头，等她好起来，娶她。

“可是，我可能等不到她好起来了。但我依旧想在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娶她为妻，把我们两个的名字放在一起……只是在做这个重大的决定时，小时候的毛病又犯了，又忍不住想要听听你的意见……”

多年养成的习惯是，韩浩和马妍在一起时，韩浩永远是那个聆听者。很少会有这样的机会，拿出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讲一个完整的故事、表达不一样的观点，一气呵成。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地像是舞台上一个优秀的主角，还未等那段滚瓜烂熟台词说完，就已经征服了台下的观众。

韩浩没有想到，马妍会哭出声来。

这番聚积在心头的眼泪像是一块吸满水的海绵，终于找到了一双有力的大手把水分全部挤出来。对于马妍，这些眼泪绝不是一天两天汇集而成的，从韩浩的逃离到雍措的出现，从自己千里迢迢追到拉萨扑了空到久别重逢却视而不见……

马妍很想像从前一样，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地丢给他：别跟我提什么责任和道义，你对雍措有责任，难道对我没有？你认识她不到一年，老娘却认识了你将近 20 年；我工作不要了，父母不要了，跑到拉萨来找你，等你，最后和你一起照顾抢走我男友的情敌，就是再识大体也不过如此了吧？你还反过来告诉，跟我在一起的 20 年不快乐，那我问你，老娘有多少个 20 年能够由你去挥霍？

……

事实上，这些话马妍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句话是：我支持你。

***

十五、告别过去像从心里剜掉一块肉

从前，多吉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失眠，从来都是脑袋挨着枕头就鼾声四起。可是这次从拉萨回到老家之后，多吉发现，自己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无论是半夜还是凌晨，整个人如同刚刚吃下了一大把薄荷叶子，清醒无比。翻来翻去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睡意，又猛地听到一片嘈杂声，那对咄咄逼人的广东夫妻的声音，警车闪着刺眼的警灯和警笛的声音，小虎茫然不知所措的哭声，端阳阿佳无奈地叹息声……

这些声音还在耳边没有散去，突然间，学校里考试的铃声响起，多吉急急忙忙背起画夹往学校跑去，可是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迈出那间冰冷的、关着铁门屋子……

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多吉满头大汗。

多吉有些懊恼，明明早就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起拉萨，不要再想起客栈，更重要的是永远不要再想起端阳阿佳这个人和画画这件事。可是为什么她们还是会在梦里出现？不是说好了，拉萨从此以后和自己不再有任何关系了吗？

多吉有些生自己气，他气自己拿不起放不下，气自己不能痛痛快快地把和拉萨有关的一切忘记。“再也不能这么优柔寡断、这么没有出息了！”多吉越起越懊恼，突然，他看到了房间角落里自己从拉萨背回来的那个大袋子，那个袋子是自己第一次去拉萨的时候背去的，里面一直放着自己最宝贝的画板和画笔，现在这个大袋子像小虎那条忠诚的狗一样，静静地卧在墙角，像在等候主人去摸摸它的头。

那个大袋子又让多吉的心疼了起来，突然，多吉从床上跳下来，趿起鞋子，抄起床头的打火石，拎起袋子冲出了屋外。

火苗很快就旺了起来，画笔都是用细细的竹子和木头做成，哪怕是一点小火苗就能在瞬间把它们烧得面目全非，更何况丢进火堆之前，多吉已经把它们掰成了好几截。画板边框是木头做成的，火舌舔过的地方迅速地变成黑色，并且龇牙咧嘴地变了形。入夜之后的风大，火势借着风势越烧越旺，不时地会有火星从火苗里不安分地跳出来，溅起一颗颗亮光闪闪的亮点，噼里啪啦地发出夸张的响声，仿佛有些不情愿自己化成灰烬。

多吉心想，我才不会在意你们情不情愿。反正以后再也用不上你们了，不如烧掉的好。

通红的火苗和巨大的响声惊醒了自家和邻居家的狗。身形高大的藏獒再聪明也不会明白，这场大火不过是一个失落少年想要与自己的过去告别，更不会明白，烧掉了画板和画笔，其实比烧坏他自己更让他心痛。

两只藏獒像比赛一般汪汪大叫起来。很快，左邻右舍的灯一盏盏地亮起，不知情的人们从屋子里跑出来，顺着冲天的火光很快看到了一脸茫然的多吉。阿妈一把抢下他手里的藏刀和打火石，一边痛心地斥责着：“多吉，你这个不争气的孩子，你是想气死我和你的阿爸吗？”

阿妈的嗓门向来都大，她这么一哭，闻讯赶来的邻居们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老小小一起拥了过来，看上去像是嘘寒问暖，实际上是想打听清楚，一直被许多人羡慕的多吉不是去拉萨学画唐卡了吗？为什么唐卡还没画出几幅，就一个人跑了回来，而且看上去还那么狼狈？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多吉，到底发生什么？你能不能告诉阿爸阿妈？”阿妈心急如焚地追问多吉。可是多吉只低头看着火堆里变成灰烬的画板、画笔，心乱如麻。

***

那天晚上，广东夫妻一直在房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多吉虽然听不懂，但他知道他们说的绝对不是好话。多吉本来不想再生事，忍一忍就算过去了。谁知道，临睡前，广东夫妻又不怀好意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多吉站在院子里，翻着白眼上来挑衅：“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是打算接着画祼女呢？还是看看哪个房间里有钻戒呢？”

多吉把两个拳头攥成了铁锤，恨不得直接上去打掉他的牙齿！可是，他刚刚还答应过端阳阿佳，凡事忍一时风平浪静……多吉咬着牙扭头回屋，留下广东夫妻在背后哈哈大笑。

“我一进来就看出来了，这明明就是一家黑店！这个黑乎乎的藏族服务员不是什么好人，那个老板娘也是满脸的算计相！叫你不要住这家，你偏不听……”女人一边扭着臀上楼一边嘟嘟囔囔。

“还不是你非觉得这家店名浪漫，非要住客栈不住酒店！”男人埋怨着，跟在女人身后。

广东夫妻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在多吉心头熊熊燃烧的火焰里撒进了一把鞭炮，噼里啪啦地把积蓄已久的愤怒炸得四处乱飞。这些沸腾在心里的怒气越烧越旺，终于彻底把多吉点燃。他们竟然说客栈是黑店，竟然在背后那么诋毁端阳阿佳。骂我可以，但是你们不能骂我阿佳！

下午画画调好的颜料就在桌上，五颜六色，多吉想都没有想，把所有的颜料倒进洗笔的桶里，径直冲出了门……

多吉直接把几乎没有调过色的颜料全部泼到了那辆车上，完全不用考虑用料多少、颜色配比，完全随心所欲，整个过程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接下来，多吉回到屋子里，安静地画白天没画完的画。天亮之后就是专业课考试了，老师让他多练练创意绘画，那么，刚才车上的画算不算创意绘画呢？想到这里，多吉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实话，如果不是警车开到客栈门前，多吉仍旧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不就是用颜料泼了他们的车吗？是他们不尊敬我端阳阿佳在先！可惜几个警察似乎并没有太多关注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举着相机围着车拍来拍去，问了一些不疼不痒的问题就直接丢下一句：跟我们回一趟派出所吧。

“回派出所做什么？我今天还要去考试呢？我不能去！”多吉有些慌了，急忙跟警察解释。

“回去做个笔录，你泼了人家的车，不把事情解决了，你不能离开派出所。”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看着多吉闯了大祸竟然仍旧满不在乎的样子，显然有些不耐烦，声音也跟着提高了一倍。

端阳已经急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死死地拉着多吉的手，把多吉拽在自己身后，一个劲地向警察求着情：“警官大哥，多吉年纪小，怪我没有看住他，但是今天对于他来说真的很重要，如果错过专业课考试，他今年就没法考大学了……”说着，端阳的眼泪忍不流了下来。

端阳抹掉眼泪，又转头开始向广东夫妻求情：“大哥大姐，多吉泼脏了您的车不对，这个全部怪我们，但是希望你们可以原谅他，您的车我来修，需要赔多少钱，我来出……只求你们原谅他，他真的不能错过今天的考试啊……”

“端阳阿佳，你不要求他们！我不参加考试了！大不了把我枪毙了！”多吉最见不得端阳低声下气，看到端阳向广东夫妻求情，心里的火又升了上来……

警察时间宝贵，例行公事地签了字，写了简单的出警情况，就要带多吉上了车，车一发动，端阳心里更着急了，伸手想要拉住多吉，可一下子没有站稳，从客栈的台阶上摔了下来，膝盖破了皮，瞬间流出了血。恰好这个时候，小虎跟着小姨背着书包出门，先是看到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群人，接着又是警察带走了多吉哥哥，而姐姐又摔下台阶还出了血，小虎被吓得“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白拉姆客栈乱成了一团。

***

到了派出所，手足无措的多吉被要求蹲在屋子的角落里，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多问，甚至想要上个厕所都不敢。各种各样的人在屋子里进进出出，带他来的两个警察似乎忘记了多吉的存在，丢下多吉忙别的事情了。

屋子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圆形的表，多吉出神地看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动着，分钟一圈一圈地转动着，最后时针也转了走了一大截……这时，多吉这才意识到，自己准备了那么久的考试、付出了那么多的辛苦，可能全部白费了。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多吉闭上了眼睛，泪水汹涌而下。

直到下午四点多，两个警察回来了，广东夫妻也跟着进来。多吉看着广东夫妻不停地对警察说话，想要解释一下，可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泼脏了客人的车，要赔偿。明白吗？”年长的警察扭头告诉多吉。“具体赔偿多少钱，你们自行商量。另外，我们已经打电话通知了你的姐姐，她一会儿会过来陪你一起解决问题。”

多吉蹲着的小角落侧身时可以看到窗户和门，端阳急匆匆地出现在门口时，多吉的第一反应是扑进端阳怀里好好地哭一场。广东夫妻见端阳进来，立刻来了精神：“我们车是去年刚买的新车，泼成这样一定要重新喷漆，要不然根本没法再开了。原厂的油漆加上工时费，最少也要两万块钱！”

“两万！”多吉以为自己听错了，两万块钱等于阿爸辛辛苦苦地养大两头牦牛！等于端阳阿佳的客栈几个月的收入！

“两万就两万，我现在出去把钱给你们取来，交了钱就可以带多吉离开了吧？”端阳目光笔直地看了看广东夫妻，又把目光投向警察。

“除了赔钱之外，还得让他向我们道歉！”广东夫妻依旧不依不饶。

“他会向你们道歉的！”端阳头也没回地走到多吉面前，伸手把一直蹲在墙角的多吉拉起来，说了一句：“过去给他们道歉，然后跟我回家！”

***

从派出所出来，多吉一路跟在端阳的身后。端阳想停下来和他并排走，可多吉固执地不肯上前。一条步行近二十分钟的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

“多吉，阿佳不会怪你，你别自责。错过了考试，我们明年再接着考，没关系的！”走进客栈大门之前，端阳扭头告诉多吉。可多吉始终没有抬头，默默地走进自己的房间，依旧一言未发。

整个晚上，端阳一直想找机会和多吉聊聊，可是见多吉的屋子一直黑着灯，知道他受了委屈，又遭受了那么大的打击，心里难过，想来想去就没去敲门打扰他。

可是端阳并不知道，此时的多吉已经默默地打包好了所有的行李，就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离开客栈。

下定决心要离开之后，多吉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默默地哭了。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脸、湿了衣襟，挂在下巴上的泪珠越凝越大，最后终于掉到了地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泪花。

多吉竖着耳朵，听到了小姨关上了大门，又隐约听到了端阳阿佳哄小虎睡觉的声音，多吉知道，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

黑暗中，多吉从房间出来，穿过回廊，用目光抚摸着这个院子里的每一间房子、每一块砖瓦。路过玻璃樽时，多吉习惯性地把白天被客人们移了位置的椅子摆回原地，他想去厨房拿抹布擦一下桌子，可是又担心惊动了端阳，只身默默地出了门，一路走到北京东路吉日旅馆旁边的长途汽车站，天亮后坐着第一趟长途汽车离开了拉萨。

端阳阿佳：我没脸再待在客栈里了。我把你的脸丢光了，也把自己的脸丢光了。等我赚够了两万块钱再回来。多保重！

多吉

端阳想了许多可能，独独没有想到多吉会偷偷离开。再算了算时间，知道多吉已经出了城，追不回来了。

***

多吉惊讶地发现，自从一把大火烧掉画笔和画板之后，他似乎不像从前那样一直不停地失眠，虽然还是常常会想起白拉姆客栈、想起端阳，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了。

回到老家的多吉天天无事可做，整天在日喀则的大街上闲逛。这天，他无意中碰到了小时候一起读过书的同学多布杰，多布杰小时候就不爱读书，经常被老师拎着耳朵打，没过几年辍学回家了。可是现在多布杰看上去十分阔气，手腕上粗粗的黄金链子足足有两百克。

多布杰热情邀请多吉进了一家四川人开的小饭馆，两个人要了一瓶白酒和一些青稞啤酒。聊天中，多吉才知道，多布杰之所以能够那么阔气，是因为跟着家里的一个叔叔做虫草生意，跑了几年下来，手里赚了一些钱。

多吉知道，虫草这种东西可谓真正地改变了不少西藏人的生活和命运，原来几十块钱、一两百块钱一斤的东西，一夜之间身翻了百倍，不少汉族人从内地千里迢迢跑到西藏收购虫草，越来越多的汉族人来，虫草的价格就越来越贵。当地的藏族人，仅仅靠着三月和四月两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在赚到许多人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钱。据说，有人曾在两个月的时间里赚了两百万。

在西藏，能长出这种神奇东西的山并不多，藏族人认为虫草是山神赐予当地老百姓最独特的礼物。因此，不是每个人都能去挖虫草的，只有当地人才可以，外人进了山，觊觎了他们的宝贝，再善良的当地人也会不同意。

不能挖虫草，但并不代表不能卖。

听着多布杰的描述，多吉的眼睛越睁越大、越来越亮。既然有这么好的赚钱方法，那端阳阿佳的两万块钱不是很快就能还上吗？想到这里，多吉兴奋起来。多吉端起酒杯，一口喝下杯子里的酒，烈酒辣得多吉眼泪鼻涕直流，但是多吉还是做出一副有经验的样子，他不想让多布杰看出自己是第一次喝酒。

多布杰答应多吉先带他去认识叔叔，并且说服叔叔带一带多吉。多吉心里满是感激。第二天，多布杰带着多吉见到了传说中的叔叔。这位叔叔脖子上、手上戴满了黄金做成的链子，金灿灿得直晃眼，叔叔的手臂上全是刺青，让原本就黑亮的皮肤显得更黑。叔叔上上下下打量了多吉一翻后，终于点头答应让多吉加入进来。多吉没有想到叔叔会这么痛快地答应，满心感激地跟叔叔道谢。

更让多吉没有想到的是，叔叔不但痛快地答应让他加入，更痛快的是直接告诉他：“去吧，现在就可以去干活儿了！”多吉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多布杰使了个眼色带了他出来，头几天我来带你，等你学会了，我们两个再分着干！

多吉捣蒜似的点点头，一路小跑跟着多布杰从屋里出来。两天下来，多吉渐渐地明白了他工作的实质，其实就是去汉族人多的地方，推销他们的虫草。如果有人感兴趣，再电话通知叔叔过来，生意做成了，会有分成，当然，要是做不成，自然就什么都没有。

多吉同时发现，钱并不像多布杰说的那样好赚。

日喀则城市并不大，汉族人最多的地方也就是扎什伦布寺附近，可是叔叔手底下像多布杰和多吉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几天下来，多吉发现，每看到一个汉族游客，就会有多于游客几倍的人围上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和他都一样：要不要虫草？

多吉向来腼腆，再加上没有经验，一天下来，说别卖虫草，就连话都和人说不上几句，自然没有什么生意。眼看着从家里出来时问阿妈要的两百块钱就要花光了，心里忍不住慌起来。多布杰的情况和多吉差不多，一是因为渐渐地过了旅游旺季，二是虫草生意确实越来越难做。

两个人就这样天天在扎什伦布寺的里面晃来晃去，日子像水一样从指尖流过。时间是最好的老师，跟着多布杰跑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多吉慢慢地发现了一些技巧，他不像其他人一样，看到汉族人就急忙跑上去，而是先远远地观察，等和他一样的同伴们都散开了，他再走上前。

多吉发现，不能上来先推销虫草，而是要和这些游客聊天，先成为朋友。关于扎什伦布寺的故事，端阳经常会说起，尤其是关于仓央嘉措和这座寺庙的渊源，当初端阳第一次提起时，多吉就被深深地打动。这一天，多吉无意中和一个来自北京的汉族游客提起这件事，汉族游客立刻对他刮目相看！

1702 年，日喀则扎什伦布寺。年届弱冠的仓央嘉措被众多僧人簇拥着，按照计划，他将在这里为全寺僧众讲经，并由五世班禅罗桑益西为他亲授比丘戒。这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仪式，所有人心里想的都是目睹这位翩翩少年成为他们心中的神，接受世人膜拜。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行礼的最后一刻，他拒绝了讲经，并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世人震惊的话：我要还俗。

仓央嘉措到底为什么提出了这惊世骇俗的要求，五世班禅和一干黄教高僧到底如何反应？人们没有寻到详细的记载，而流传在民间的不同版本也各有争议。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不同的仓央嘉措。自由是上天付给每个人的特殊货币，每个人都可以用它购买不同的东西。我们付出自由，把少年时的所有岁月束缚在课堂，以换取将来谋生的一技之长；我们付出自由，把成年后的自己束缚在朝九晚五的工作中，以换取面包、牛奶、汽车和房子；我们付出自由，找一个情投意合之人相濡以沫，以换取一生的爱人孩子、一生的安逸和温暖。常人视这一切为理所当然，所以仓央嘉措才会成为一个另类，他拥有这最令人艳羡的金钱、权力和社会地位，却反过来要用这一切换取自由。“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这世间，怕是只有他才能做到。

多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对端阳说过的这番话如此印象深刻，他娓娓道来，把这个故事讲给几个汉族游客时，几个人竟然深深地被打动。当然，汉族游客也买了多吉的虫草。多吉赚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笔钱。

拿着厚厚的一沓钱，多吉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念白拉姆客栈，也很想念端阳……

***

十六、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

端阳越来越佩服那个叫高丝竹的姑娘了。听了她的建议，端阳把关于“泼车”事件的前因后果写成文字，并通过多个公众平台发布出去。因为要忙雍措的事，发完之后端阳就没时间再去关注了，几天之后再上网，发现之前那些负面的内容不但没有增加，甚至还有人在帖子下面回复，而回复的内容正是自己澄清事实写的那篇文章。

一个月的整改期还剩下不到一周。端阳心里又忍不住忐忑起来，万一旅游监管部门上门检查依旧通不过怎么办？客人们会不会因为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消息而不再光顾？重新开张是要写出书面申请的，这份申请怎么个写法？是言辞恳切，还是据理力争？是打印电子版还是手写？

陈默知道端阳心里不踏实，干脆把这些事情全部承担了下来。旅游监控部门重新检查的程序并不算复杂，主要是对客栈的综合管理、价格以及安全进行检查。检查结束之后，工作人员逐一纪录，再把检查结果提交到旅游行业内部系统中，就可以进行下一项流程——书面申请。

陈默当然没有经验来写申请，但身边有个靠谱的姑娘高丝竹呢。陈默说完想法，高丝竹笑着打趣：“陈老师，您也太不跟我见外了吧？我是您的英文翻译，您这是要把我当生活秘书的节奏啊！”

陈默果然没找错人，高丝竹又是上网查资料，又是打电话请教，两天之后，一个像模像样的申请书新鲜出炉。

双手将申请书递给工作人员，端阳发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里的汗也不由自主地渗了出来。工作人员接过申请，像是在鉴赏一件奇世珍宝一般，仔仔细细、字斟句酌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薄薄的两页纸被工作人员平铺在了桌上，工作人员一面仔细地端详着表格的空白处，一面举起手里的印章，手起章落，端阳心里的一块儿石头终于落地……

小姨说按照山西老家的风俗，家里送走了晦气的事情后一定要彻底打扫一遍，寓意除旧迎新。若是平时，端阳一定会笑小姨迷信，可是这一天，小姨提出建议之后，端阳当即点头同意。

端阳叫来了平日里就在客栈里帮忙几位藏族阿佳，嘱咐大家每一间客房里都要

彻底清理，尤其是床品，一律换成全新。几位阿佳们有说有笑地忙乎了两天，所有的房间都旧貌换了新颜。谁知，小姨上上下下转了两圈，左思右想仍觉得不够彻底，于是决定把窗帘也全部换成新的。

油漆工要找拉萨当地最好的。

前后两幢楼的门窗、楼梯扶手、回廊扶手全部粉刷一新，院子墙壁上的吉祥八宝也重新刷了油漆，最重要的是朱红色的大门，这次不要朱红色，直接刷成大红！

小姨嘱咐端阳，重新开张前一定要去一趟扎基寺，并且要给佛祖供上一瓶家里最好的酒，马虎不得。此外，端阳要换件新衣服，颜色最好选择大红，好好地去去晦气，端阳一一笑着点头答应。

***

按照陈默的计划，客栈重新开张之后再返回北京，可杂志社反复打电话过来，老板有些生气，你一个人信马由缰也就罢了，还拐跑了新分来的硕士，真是太过分了……一听老板真的动了气，陈默才临时决定返回北京。

“端阳，又要把你一个人留下了……”陈默心里涌上了许多的愧意。

“没事的，我又不是一个人，还有小姨和小虎嘛。”端阳笑着回答。

那一夜，拉萨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雨后的拉萨气温骤降，屋子里的温度一下子低了许多，陈默伸手把端阳肩上的被子揪紧，双手环过端阳细长的腰际。整整一夜，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趟着。

似乎和任何一次分离的感觉都不相同，这一夜，陈默的心里始终隐隐作痛，却说不出任何理由。明明知道非走不可，明明知道离开也是自己提出的，可是陈默还是希望端阳抹着眼泪告诉自己“留下来，我需要你！”甚至像普通的女孩儿一样，使个小性儿，哪怕一哭二闹三上吊。

可陈默知道，端阳不是这样的人。

留住自己的东西绝不会是眼泪。可如果不是眼泪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自己那么渴望能够留在她的身边、呵护她、爱她，可最后还是离开？为什么端阳一直希望自己留下，但又从不主动挽留？

陈默的心乱成了一团麻，轻轻地把手臂从端阳的颈下抽出，转过身，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闷中。

***

送陈默和高丝竹上了飞机，端阳直接开车去了扎基寺。后备厢里有郝伟娜从山西寄来的竹叶青，出门前端阳专门挑了最好的一瓶。

扎基寺是离白拉姆客栈最近的一座寺庙，香火十分旺盛。许多当地生意人经常来扎基寺，因为它是全拉萨唯一的一座财神庙，端阳喜欢它却是因为这座寺庙里有一位汉族的佛祖。

扎基寺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寺庙色拉寺的分寺，也是一座可以免费参观的寺庙。在藏语中，“扎巴”是僧人、和尚的意思，“基”是数字“ 4 ”的藏文变音，扎基寺即“有 4 个僧人的寺庙”，因为最初的扎基寺只有色拉寺派来的 4 位僧人管理。据说，这是拉萨城的护法神“吉祥天母”的化身，本在汉地，后随文成公主一同进藏，被供奉在扎基寺。

当年端阳还在读大学，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拉萨街上闲逛，无意中发现了这座藏在拉萨北郊的小寺庙，一进大门一股扑鼻的酒香让端阳诧异无比，顺着酒味走进大殿，看到佛祖面前供奉着各种各样的酒，着实吓了一跳。

后来查了许多资料才知道，扎基寺里这位汉地来的佛祖德高望重，但天若宠之又亦必罚之，他嗜酒成瘾。信徒们倒也毫不介意，干脆在去转佛时，直接带酒给他。这就是佛前供着不同的酒，酒香弥漫在整个寺庙里的原因。

端阳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书，书中提到一种关于“圆满”的最智慧的解释：佛祖把这个世界称作“娑婆世界”，翻译成汉语就是能忍许多缺憾的世界。世间万物皆有长短，本并不圆满，本来世界就是缺憾的，而且不缺憾就不叫做世界……

从大学毕业到开起白拉姆客栈，端阳始终对扎基寺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因为客栈离扎基寺距离很近，闲暇时间里端阳总会到里面转转，并在寺庙里空旷的地方坐一会儿。

最初来扎基寺转佛的只有她一个人，后来成了她和小姨两个人，再后来小虎也来了。有时候端阳会想，如果非要找到什么见证自己在拉萨这些年的成长，恐怕非扎基寺莫属了。

端阳站在佛祖面前诵了经、祈完福，把酒倒入佛前的酒桶，转身离开扎基寺。回客栈的路上，原本有些阴沉的天悄悄放晴，端阳心里豁然开朗了许多。

***

最近一段时间，客栈里的变故太多，让端阳一时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磨难是最好的老师，经历过诸多事情之后的端阳，重新面对挫折，对于遇到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样的事，反而有了一些免疫，能够从容淡定地面对了。

可是今天，当端阳踏进客栈大门，还是被眼前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欢欢。

欢欢坐在玻璃樽下，怀里搂着小虎。两个人有说有笑，手里捧着巧克力、薯片、棒棒糖，桌子上还摆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零食，小虎拿着正抓起一把薯片喂给欢欢，欢欢则拿着小勺抠出一块冰淇淋塞进小虎嘴巴里……

“小虎，姐姐跟你说过了，你在换牙，不能吃甜的东西！”端阳嗔怪着，牵着小虎的手从欢欢怀里出来，“死丫头，蜜月度完了？你家的恩公呢？”端阳打趣地问。当初欢欢决定和文思远结婚时，客栈里几个要好的小姐妹拿欢欢开玩笑，称文思远为“恩公”。张柏芝和古天乐演的《河东狮吼》里，因为张柏芝扮演的女孩儿太过强悍多年嫁不出去，愁坏了一家人。后来终于有人肯娶她回家，娘家的父母和哥哥在案前烧起高香，将那个肯把女孩儿娶走的人视作“恩公”。

端阳把问题抛出半天，却没见欢欢回答，欢欢只顾着低头大口地吃着冰淇淋。“欢欢，思远呢？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看着欢欢沉默的样子，端阳收起笑，又问了一句。

“端阳，客栈出了这么多事儿，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过朋友？”欢欢蛮不讲理地岔开了话题。

端阳看出欢欢心里装了事儿，干脆换了个话题：“那你总得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吧？吃饭没了吗？我让小姨给你做碗手擀面……”

20 分钟之后，欢欢和端阳各自坐在桌子一头，一碗散发着香气的荷包蛋手擀面隔在两个人中间。端阳穿过面条氤氲的热气看到的是欢欢埋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而欢欢穿过雾气看到的是端阳的一头雾水。

***

“我和文思远离婚了。”

沉默了那么久终于开口，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的话。

“为什么？”端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把手里的杯子重重地放到桌上，抬高声音问了一句，“到底为什么？”

“不为什么，相处下来发现我们两个不适合对方太多，所以就分开了……”欢欢越是轻描淡写，端阳越明白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其实我们两个的矛盾，从决定去哪儿度蜜月就开始了。只是爱情会迷惑人的眼睛，让我根本没有看清楚。其实那些矛盾是彼此从小到大的观念和习惯造成的，可以掩饰和隐藏，但绝不可能改变或消失。”

欢欢一边自顾自地讲，一边用筷子来回搅动碗里的面。她抬起头，看到端阳一直出神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筷子，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比如，我喜欢用筷子搅和碗里的吃的，文思远就会很烦，这么一件小事，他会扯到家教，扯到父母，他明明知道，我根本就不喜欢提起父母的。

“而他身上的问题更让我越来越无法忍受。

“从结婚到度蜜月，我们用的钱全部是我的。在日本时，我把信用卡落在房间，让他买了一条项链给我，几天之后他竟让我还钱。最后他还说，买项链的钱是我借他的！我是说过那样的话，可是我是她明媒正娶的老婆，领了结婚证的！给我买条项链的钱算我欠他？

“在塞维利亚的大街上，他背着吉他在街边唱歌，赚了好多钱，我让他请我吃一顿大餐，吃完饭，他竟然提出要和我 AA ，说那些钱是他自己赚的，和我没有关系。我质问他为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花我的钱，他竟然不屑地说：那些钱根本不是你的，是你爸的……

“我们逛街，他只背自己的包；一起吃饭，他只点自己喜欢吃的。他挤牙膏永远拦腰挤，上厕所从来不把马桶盖儿抬起来，后来我还发现，他不但咬牙放屁打呼噜，吃饭还吧唧嘴……

“端阳，你说说，这样的男人我能要吗？”

***

日语里有个词叫“成田分手”，是指恋人或夫妻经过一段时间的旅行后，发现彼此不适合，干脆就在成田机场分手。钱锺书老先生在《围城》中也曾说过，旅行最检验得出一个人的品性。旅行是最劳顿、最麻烦、最让人本相毕现的时候。经过长期旅行而彼此不讨厌的人，才可以结交为朋友。

所以，有人说，结婚以后再蜜月旅行是次序颠倒的，应该先同旅行一个月，一个月舟车劳顿以后，双方还没有彼此看破、彼此厌恶，还没有吵嘴翻脸，还要维持原来的婚约，这种夫妇保证不会离婚。

欢欢和文思远离开拉萨后直接到了北京，在北京停留了半月，一边办理出国的各种手续，一边吃吃喝喝见各种朋友。办妥了出国的手续之后，两个人的蜜月旅行正式开始。

结果就在出发前的头一个晚上，两个人狠狠地吵了一大架。

欢欢一直想去南锣鼓巷，出发前的前一晚两个人商量着去转转。打车到了目的地，刚下车就被里面的人山人海和琳琅满目吸引，这时候，欢欢无意中在入口处看到一个乞丐跪在路边乞讨，随手从包里抽出五十块钱丢进了乞丐面前的破碗里。

可正是这五十块钱引发了两个人之间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

“你干什么？”文思远看到欢欢丢了那么大面额的钱给乞丐，马上就急了眼，抬高声吼了欢欢一句。

“没干什么呀，给乞丐点钱，布施啊！”欢欢见文思远火急火燎，一脸的不解。

“你有毛病吧？哪有一次给乞丐钱给五十的？缺心眼儿你？”文思远一看欢欢满脸的不在乎更生气了，干脆指责起欢欢来。

欢欢一听文思远说话这么不客气，也一脸不高兴：“我靠，你至于嘛？我在拉萨天天都给乞丐钱，常常一次不低于一百！”

“拉萨是拉萨，北京是北京，你在拉萨给一百都不会有人说你有病，可是在北京，超过十块钱，一定会有很多人骂你有病！”文思远白了欢欢一眼，毫不留情地说。

“谁骂我有病了？就是你一个人在骂！我看是你有病吧？”欢欢干脆停下脚步，拉开了架势。

“懒得跟你计较，缺心眼儿！”文思远嘟嘟囔囔地一边骂一边俯下腰，伸出细长的两根手指，从乞丐的破碗里把欢欢放进去的五十块钱夹了出来，正要不紧不慢地装进衣兜，结果欢欢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五十块钱重新丢进乞丐的碗里，另一只手把文思远扯到了后面。

两个人像两只剑拔弩张的斗鸡，眼睛里透着吓人的杀气。眼瞅着一场大战就要开战，这时候，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一直跪在地上全身脏兮兮的乞丐不耐烦地从碗里拿起五十块钱，从容地站起身来，大声叫了一声：“不要吵了，不就是五十块钱嘛，拿回去，要吵上一边吵去，不要影响我做生意……”

围在一边看热闹的人们被乞丐的大义凛然深深震惊，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时候，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嗤嗤的笑声，众人回头一看，是一群刚刚下工的农民工。

破衣烂裳的农民工在这座城市里饱受嫌恶和白眼，白天在工地上挥汗如雨，顾不上笑，顾不上累，到了晚上，他们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在大街小巷间穿梭，就盼着能赶上这么一场免费的“笑话”，看看热闹起起哄，以此来打发一个漫长的夏夜。

农民工们不笑还好，他们一笑，欢欢的脸上实在挂不住了。为了五十块钱，先是被乞丐看热闹，后被一群农民工嘲笑，这让自己的脸往哪儿搁？可偏偏这时，乞丐手里的五十块钱直直地戳在自己眼前，欢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看着欢欢一脸窘相，农民工们的笑声更大了，不知道是谁竟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结果是南锣鼓巷也没逛成，两个人各自打车回了酒店。

那一夜，欢欢确实动了心思，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的婚姻。

***

好在，旅途中的风景可以让忘记烦恼。

从北京出发，欢欢和文思远的第一站是美国纽约，在从机场出来的出租车上，文思远的手紧紧地牵着欢欢，一直没有松开。陌生的城市里，欢欢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感动，旁边的男人是自己的丈夫，当初自己无数次地渴望，未来有一天和自己心爱的男人一起周游世界，现在当初的梦想实现了，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珍惜呢？想到这儿，欢欢在心里暗暗地下决心：以后，绝不再和文思远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在帝国大厦楼顶，欢欢和文思远深情拥吻。“老公，以后每隔十年我们都来一次帝国大厦好吗？”欢欢细长的双臂环在文思远的脖子上，像一条柔软的水蛇。“好！再过十年，我们还像现在这样相爱……”文思远一样动情。

只是，欢欢发现，誓言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尤其是男人的誓言。欢欢一直喜欢美国，早在读书时她一直梦想着有一天到了美国，一定要安静地坐在世贸广场上，支起画架，画风景、画天空、画高楼林立。可是文思远对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嗤之以鼻，“人人手里都有手机相机，随便可以记录下来任何画面，谁还会拿出一天两天的时间画风景？这不是傻吗？”

“你懂什么？绘画记录的镜头是永远的，任何一种方式都无法和绘画相提并论！”欢欢不想吵架，但文思远对于美术的无知评判还是让她有些搓火，正想掰开揉碎了给他好好讲一讲，文思远却一溜烟跑了。

不用猜，文思远肯定又跑到了满大街随处可见的流浪歌手旁边。在欢欢心里，这种街头的流浪歌手，虽然卧虎藏龙，绝大多数都是草根，在欢欢看来，术业有专攻，只有接受过专业的教育才能称为行家里手，半路出家者的业务能力多多少少总会让人有些质疑。可文思远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艺术是来源于生活的，街头的艺术才是最接近生活的艺术，尤其是美国的摇滚音乐，如果没有当年黑人乐师在街头对“布鲁斯”爵士乐的坚持不懈，哪有今天闻名于世的摇滚音乐？

欢欢不赞成文思远一天到晚扎在一群黑人堆里，敲敲打打地制造着那么多震耳欲聋的音乐：“我们是来度蜜月的，不是来卖唱的！”欢欢不耐烦地提醒。

“什么叫卖唱啊？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这叫艺术，你懂吗？”

“我当然不懂你所谓的艺术，既然是艺术，那为什么还要把吉他包摆在地上要钱？”

“艺术家也是要吃饭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有一个有钱的爹？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你说什么呢？你有种不要花我爹寄给的钱啊？你有种不要住我爹出钱的酒店？”

……

在美国待了将近一个月，欢欢始终没有完成她梦想了十多年的画，而文思远也不停地感慨，若不是欢欢天天催着，也许自己在街头演出会受到更多人的欢迎。

欢欢和文思远的第三站是法国的巴黎。

本以为从美洲转场欧洲，不断的耳鬓厮磨之后会两个人的关系会慢慢好起来，可谁知，欢欢发现自己想错了。

***

十七、分手后不一定仇人，但一定不再是朋友

法国巴黎是欢欢梦想了多年的地方。

欢欢有着与生俱来的自信，在她的心，总有一天，她的作品会挂满泰尔特尔艺术广场的露天画廊，世界各地的大师都会为自己的作品拍案叫绝，尽管直到现在，自己还没有一副作品成型，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先来看看日后即将举办画展的地方。

从酒店来露天画廊的路上，文思远就始终不情不愿，他的计划是去音乐广场或者找一些酒吧转转。谁知道欢欢霸道地收起了他的护照，并且放了狠话：“露天画廊是我毕生的梦想所在，你要是不陪我去，那我们可以就地选择分开了……”

“好好好，我陪你去还不行吗？至于这么吓唬我吗？”文思远嬉皮笑脸连连点头称是，可是心里的潜台词是：“分开就分开，谁怕谁呀……”

欢欢如愿来到了泰尔特尔艺术广场的露天画廊，欢欢远远地就感受到了这里浓厚的艺术氛围，整条街被各种各样的画作占满，不同的风格，不同感觉，画的作者站在他们作品的不远处，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欢欢喜欢极了这样的氛围。欢欢认真地欣赏着每一幅作品，甚至开始感慨因为自己的懒惰蹉跎了那么多大好的岁月，若不是这样，也许自己也会有一幅或者两幅作品立在道路两旁，接受来自世界各地高手的欣赏和膜拜。

一位来自日本的画家见欢欢看得认真，主动用蹩脚的英语打招呼。欢欢见他的作品风格清新，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走上前攀谈起来，日本画家知道欢欢也是学习绘画出身，更加热情起来，最后干脆邀请欢欢坐下来边画边聊。

***

欢欢一直都不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加上这么多天以来天天和文思远待在一起，两个人又别别扭扭地互相挤对，突然有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和她志同道合，欢欢自然是眼前一亮，两个人越聊越投机，干脆忘了一直黑着脸站在一边的文思远。

憋了一肚子火的文思远见欢欢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心头的郁闷越积越多，最后干脆赌气打车直接去了塞纳河畔的酒吧。等欢欢和日本画家聊得差不多，想起文思远时，文思远早已不知去向。

若是放到平时，文思远敢这么不声不响地不辞而别玩失踪，欢欢一定会生气地先在电话里臭骂一顿，然后命令他用最快的速度滚到自己面前！可今天，欢欢突然先在电话里臭骂一顿，然后命令他用最快的速度滚到自己面前！可今天，欢欢突然觉得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她没有给文思远打电话，也没有回酒店，独自一个人在露天画廊的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

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满眼的名画，一种莫名的失落感袭上心头，整个人的心情也越来越差。欢欢自己也说不出理由，她只知道，满眼琳琅满目的作品中，没有自己的画，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没有自己爱的人……

欢欢悲哀地发现，多少年来自己一直梦想着有一天可以画出一副惊世骇俗的世界名作，给自己对这份艺术的热爱一个交代，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别说惊世骇俗，就连一幅普通的画，自己也没有画出来过……日本画家说，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绘画，哪怕在外面忙碌了一天，回来再晚也要练练笔。艺术要靠灵感，但是灵感的前提是基础……日本画家的话让欢欢突然有些害怕，一直以来，她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的能力，可是仔细想来，自己到底有多久没碰画笔了？

更让欢欢心里难过的是，不过短短的两个月而已，文思远给自己的感觉越来越陌生，当初那种怦然心动、心意相通和两情相悦，竟荡然无存。欢欢承认，从前的许多段恋情里有游戏人生的成分，可是文思远不同，两个人是领了证、办了婚礼的。欢欢也曾无数次地憧憬过，文思远就是那个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一心人“，佛祖安排他出现就是来和自己“白首不相离”的……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又会有这么多的分歧？这么多的争吵？说好的相敬如宾呢？

***

事实上，文思远心里的郁闷，欢欢是看在眼里的，只是，欢欢打死都想不通为什么。

坐在塞纳河畔一个世界闻名的酒吧里，欢欢看着文思远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尽管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可他还是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醉眼迷离的文思远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周围，唯独用避开了自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酒吧里，无论什么样的肤色、什么样的年龄，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兴奋和幸福，只有他们两个却各怀心事，埋头喝着闷酒。

“他当初是爱我的！我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得出来！”看着文思远仰起脖子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下，欢欢在心里暗暗地说了这么一句。

“当初”。

“当初”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一个词。多数时候，人们回忆过往的幸福和甜蜜时，总会把它放在句子的开端，看到它就仿佛看到了那段美好的岁月。当初在去加德满都的路上两人初见，欢欢美得像个仙女，文思远帅得一塌糊涂。爱像当天的阳光，洒向两个人，丝丝缕缕地缠绕满两颗心。那一刻，文思远有生以来第一次动了要结婚的心思，而欢欢也认定眼前这个男人将是未来和自己相守一生的人。

在从日喀则出关到尼泊尔的口岸里，文思远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一个女孩儿求婚，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女孩儿比她大 8 岁，甚至没有问过她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人……

文思远珍惜这份难能可贵的爱情，他一直觉得自己从山东千里迢迢地跑到西藏，又在西藏见到了让自己动心的女人，这是上天的安排，没有理由不珍惜。于是，他们迅速相爱，迅速地完成了婚礼。

结婚前一夜，文思远给远在济南的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先是认为这不过是儿子的一个玩笑，之后，她用了一分钟时间接受了现实，并告诉儿子，结婚不是儿戏。“我从来没有想过结婚是儿戏，遇到爱的人就要和她在一起，在中国想要长长久久在一起，最普遍的方式不就是领个结婚证，用两个红色小本儿拴住彼此吗？”

可是结婚之后不久，两个人几乎同时发现，人是拴在一起了，但是同时拴在一起的还有彼此身上日渐显露出来的缺点。

欢欢是富二代。

对待一个花钱不眨眼的女人的态度，“ 70 后”“ 80 后”和“ 90 后”绝对各不相同。“ 70 后”男人娶到这样的女人，绝大多数都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居安要思危，你父母赚钱也不容易，省着点花……而“ 80 后”会是另外一种想法，花就花呗，父母的钱就是我们的钱，大不了以后我们自己赚了再给父母花……可是“ 90 后”的想法多半是另外一种，不管谁的钱我都接受，但是我的钱要给谁那我得掂量掂量……

欢欢发现，文思远从不拦着自己疯狂购物、肆意花钱。

在他看来，那是自己的自由。可是欢欢也发现，无论自己给他买什么，他都会欣然接受，因为那也是自己的自由。只是文思远有些不能接受的是，“凭什么要求我也要给你买什么？我又不是富二代？”

在日本，一条卡地亚的限量版项链折合人民币一万五千元。欢欢连眼睛都不眨地就买了，刷卡的时候她明明说钱算借的，可等自己找她要钱的时候，她却急了。“我送你那么多的礼物，你就不能送我一样？我没带卡才刷你的卡，回来以后你还找我要钱？”

“我没说要送你啊，再说你自己说过的这钱算借我的呀……”文思远打死都想不明白，借钱还能借出毛病来。

“那我送你的礼物你也要把钱还给我！”欢欢开始不讲道理了。

“你看，你自己都说了，你给我的礼物是送我，既然是送的为什么又要要钱？如果你当初说好了要收钱，我就不会收你的礼物了！”文思远把一句话说得像绕口令，欢欢听得脑袋和心肝儿一起疼。

***

关于点菜。

两个人一起吃饭，文思远打死都想不通，为什么欢欢会那么在意自己点的菜不是她爱吃的。你爱吃的你点，我爱吃的我点，这有什么错？就因为我点了我爱吃的东西，你就在饭店里当众大发雷霆？并且要求我当众道歉？这是什么道理？道歉可以，但是总得让我明白我错在哪儿了吧！

那夜，回到酒店的那夜，文思远喝得酩酊大醉，欢欢和衣而睡。

这是两个人度蜜月以来第一次没有争吵，当然也没有欢愉。以往，无论怎么吵，躺在床上之后，两个人会不约而同地拥吻，开始令彼此痴迷的性爱。在拉萨，有一种说法，如果夫妻之间纵欲过度，第二天起床之后两个人会看到升起的太阳周围有一圈红色，两个人第一次性爱之后，欢欢笑着把这个故事讲给文思远听，文思远一脸认真地看着欢欢，嘴里蹦出一句：媳妇儿，我明天还想看见红太阳……

两个人在床上笑作一团。

从那之后，只要提到“红太阳”，两个人立刻心领神会。

可是整个夜里，欢欢清楚地听到文思远此起彼伏的鼾声，心烦意乱。而她也不会知道，其实那鼾声不过是文思远用来麻痹她装出来的。

***

后来的几天时间里，两个人没有再吵架，但是彼此之前的小心翼翼像一道巨大的屏障，远远地把两个人隔离开。欢欢甚至怀念两人一路争吵的日子，而文思远心里也开始感觉到，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了。

出发前定好的十个旅行目的地，不过只去了四个。按照两人的计划，离开巴黎之后，下一站应该是以色列的耶路撒冷，可是在去机场的路上，欢欢突然提出直飞尼泊尔加德满都。

欢欢用手托着下巴，轻轻地说了一句：“思远，我想尼泊尔了，我们先去尼泊尔吧？”

文思远没有反对，只伸出手把欢欢揽进怀里。

后面的几天时间里，虽然没有任何争吵，却也不再有任何共同话题。一起吃饭时，文思远会讨好地问欢欢：“你想吃什么，我来点！”可是欢欢的回答是淡淡的一句：“随便”。从前，欢欢总会枕着文思远的胳膊睡一夜，到了尼泊尔，两个却不约而同地背对着对方，长时间地沉默着。

文思远有些害怕这种可怕的沉默，干脆找个理由跑出去喝酒，剩下欢欢一个人留在房间，心情差到了极点。欢欢想找文思远谈谈，可尝试了几次后欢欢发现，她不知道留住文思远的心有多难，但是她知道，想要留住她自己的心，已经不再有任何可能。

在加德满都的中华寺前，欢欢一圈又一圈地随着朝拜的人们转佛，直到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

西藏人开的甜茶馆里，欢欢和文思远各自端坐在桌子的一端。

“思远，我们分开吧。”

“好。”

说完，两个人默契地举起手里的甜茶杯，一饮而尽。

喝完了壶的甜茶，欢欢习惯性地叫老板结账，文思远主动站起来付了钱。欢欢有些动情，伸手拉着文思远说：“思远，在我们离婚之前，我们做几天恩爱夫妻，离婚之后，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

文思远狠狠地点了点头。

***

欢欢和文思远在加德满都待了一周之后，正式结束蜜月，从尼泊尔回到内地。飞机从成都中转，再从成都飞回济南。结婚证是在山东济南领的，离婚证也得在那儿领。欢欢不想拖泥带水，要分就彻底分个痛快。

办理离婚手续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女人，女人似乎装了满腹的心事，整张脸除了一双神色黯淡的眼睛偶尔动一下之外，其他地方都暮气沉沉。欢欢清楚地记得，当初办理结婚证的时候，就是在她窗口办的，如今要办理离婚证了，透明的玻璃窗户里坐的还是她。

欢欢有些讨厌她那张呆板的脸，讨厌遇到她。如果当初办结婚证的不是她，没准儿他们的婚姻不会这么快结束……

两本离婚证被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从玻璃窗下的小通道丢了出来，文思想远伸把两本离婚证拿出来，结果手刚一伸出来，恰好碰到了欢欢的手，两个人不约而同缩回了手。欢欢抬起头，恰好又碰上了文思远尴尬的目光。

从民政局出来，欢欢的手机闹钟突然响了。提示信息上面跳出一行小小字：”结婚一百天……“

无数次炒架都没有让欢欢流下眼泪，无数次的赌气也没有让欢欢流过眼泪，可是手机里跳出的一行小字竟让她的泪水决堤。

欢欢还记得，领了结婚证那天，文思远神神秘秘地说要带自己去见一个人，一路拐来拐去，最后拐进了一个小胡同，道路尽头的一个单元楼里，欢欢见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文思远说老人是他的奶奶。文思远从小被奶奶带大，奶奶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欢欢，我当着奶奶的面向你保证，这一辈子都会一直不停地爱你，最少爱你一百年，这一百年里，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会分开！”欢欢没有想到文思远会突然这么说，而且还如此郑重。

若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欢欢一定会一头扎进文思远的怀里，可是当着奶奶的面，欢欢竟羞红了脸。

奶奶忙前忙后给孙子孙媳做了一大桌子饭菜，欢欢依在文思远怀里，在手机上记录下这一天。“老公，你真的会爱我一百年吗？”欢欢问。

“当然了，只要我能活得了一百年！”文思远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住了欢欢的嘴唇。欢欢甜蜜的迎合着。从那个巨大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后，欢欢打开手机日历，认认真真地数出了一百天，“一百年目标太大，我们先从一百天开始，从今天起到未来的一百天，你要好好爱我！”欢欢撒着娇说。

“那后面的一百天呢？”文思远问。

“接着爱啊！”欢欢答。

***

事实是，两个人约定好的一百天，是从结婚到离婚的日子。

原本说好了，回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一起去看奶奶，今天两个人就在离奶奶家不到一公里的民政局，文思远很想带着欢欢再去看一次奶奶，却怕欢欢会拒绝。

原本说好了，回到内地之后，两个一起开个酒吧，欢欢画画儿，文思远唱歌。酒吧的名字都想好了，还是叫白拉姆，就当是白拉姆客栈的分店。

原本说好了……

欢欢发现，原本说好了好多好多事情，可是直到分开也没有做成一件。

文思远提出送欢欢去机场，却被欢欢拒绝了。

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欢欢独自一个人打车到了机场。站在候机大厅里，欢欢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越想越是悲凉。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夫妻两人结伴而行的，也有情侣模样的，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一前一后进了安检区，看样子是要出去旅行。欢欢突然有些想家，想念老家的爸爸和奶奶，可是欢欢知道，现在不是回家的时候，即使她再想。

新婚的丈夫没了，相爱的人没了，前面的路在哪里？

两颗晶莹的眼泪穿过欢欢茂密的睫毛，滴在手机屏幕上，砸开一朵小小的花……

这时，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歌是郑均的《回到拉萨》。

欢欢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售票口：“我要最早的航班到拉萨。”

换完登机牌，欢欢发现自己的心平静了许多。登机口站满了穿着藏装、脸上挂着单纯笑意的藏族人，欢欢突然觉得这些人好亲切。到底是他们亲切，还是他们所生活的那片土地亲切？欢欢说不出来，但是欢欢知道，几个小时之后，自己将重新回到那里。和他们一样，平静快乐地生活……

“欢欢，无论如何，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好吗？”登机前，欢欢的手机里弹出了文思远发来了消息。

“分手后不一定仇人，但一定不再是朋友……”回完文思远的信息，欢欢关上了手机。

***

十八、我替佛祖留住你

定好了开车去民政局，可是在出发的前一天，韩浩被洛桑主任叫去了办公室，洛桑示意韩浩坐下：“根据病人的实际情况，我还是不建议没有任何医疗措施的外出。”

“那怎么办？”韩浩有点着急了，眼巴巴地看着洛桑。

“如果必须要去，我给你安排一辆救护车吧，我带着护士和你们一起去，这样比较保险……”洛桑主任的话像让万分沮丧的韩浩欣喜无比。韩浩本以为，洛桑主任会像中国所有的医学权威一样，用很学术、很平淡的口吻，不带任何情感地告诉他”病人不能贸然外出”，连“为什么”都不肯多解释。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洛桑会主动提出陪着他们去！

“洛桑主任，谢谢您啊！”出发前，端阳恰好在楼道的电梯口碰到洛桑，忍不住连连道谢。

“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此时的洛桑倒是有了医学大家的风范，极为官方地轻轻点头，像一只飞行的大鸟掠过水面。

从雍措生病以来，端阳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定位成一位病人家属。既然是病人家属，那么和医生之间的关系就是微妙的。尽管年纪相仿，但端阳还是固执地尊称洛桑为“您”，每次在医院里碰到洛桑时，总是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丝敬畏，仿佛自己若是慢待了这位年轻的主任，这位主任就不会好好地为雍措治病似的。

电梯里只有端阳和洛桑，端阳很想和洛桑攀谈几句，哪怕说说天气也好。可是见洛桑没有开口，为了不显尴尬，只能看着电梯的顶部亮起的字数从大变小。好不容易到了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端阳笑着向洛桑点头算作告别。可谁知就在她要转身体离开时，洛桑却开了口：“端阳，你是山西人？”

端阳被洛桑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一时没回过神，最直接的反应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个字：“对！”可是一转念，端阳又思忖着有些不太对劲，因为在拉萨，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是山西人，即使是最要好的朋友问起，端阳也会只会回答“北方人”。

“您怎么会知道我是山西人？”端阳禁不住好奇，不自觉地站在了电梯门口，睁大眼睛等着一个答案。

“我曾无意中听到过你说故乡的方言……”电梯门打开的时间太久，像打瞌睡的眼皮儿，不停地自动闭合。每每即将合上的时候又被洛桑打开，两个人就这么一里一外地站着。

没过多久，有人要乘坐电梯。端阳退后一步，洛桑从电梯里走出来。两个人谁也没搞明白，这番谈话算不算画上了句号。

***

端阳本打算在出发前给雍措稍稍化个淡妆，可想来想去还是担心稍不留神引起感染，最后只得作罢。

好在，只要心情好了，再憔悴的人看上去也有了精神，生病后睡眠一直不好的雍措，在领证的前一夜竟睡得格外香甜。早上起来，雍措脱下病号服换上白色 T 恤和运动裤，大家似乎又看到了从前那个美丽端庄的姑娘。

看时间差不多了，韩浩和端阳商量着出发。雍措坚持不坐轮椅，自己从病房下楼。韩浩虽然担心，却又不舍得拒绝，只能依了她。救护车早早地停在了住院楼门口，洛桑主任和卓噶护士已经候在了救护车上，众人簇拥着雍措上了车。

伴随着车子缓缓开动，众人的心情竟一下子好起来。

“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么离开医院有点像小时候逃学！”韩浩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轻轻地搂着雍措，和众人开了句玩笑。

“我没逃过学，不过让按你现在的说法，确实挺兴奋的。”端阳笑着接了一句。

“我小时候经常逃学，我总结的经验是，大摇大摆地走比偷偷摸摸走成功率更高。”平日里眉头紧锁的洛桑主任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让大家哈哈大笑。

雍措安静地坐在众人中间，脸上挂着甜甜的笑，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端阳，我觉得我得有一个世纪了没有离开过医院的病床了……”

拉萨城关镇的民政局在纳金路上，一进门满眼都是脸上挂着甜蜜、出双入对的新人。结婚登记处恐怕是这个世界上喜糖最多的地方，连空气中都充满了着甜蜜。在中国，绝大多数年轻人在迈进婚姻最初的几年里，相对来说经济条件较差，但感情最好。

一辆醒目的救护车缓缓停到门前，让来领结婚证的年轻人们有些好奇，为了领个结婚证激动得动用了救护车？还是新人是个开救护车的？许多人忍不住停下脚步想看看，车上会下来什么样的人？一路上韩浩始终没有松开雍措的双手，十指紧紧相扣，不知不觉中两个人的手心里竟全是汗。

“外面好多人啊。”还没下车，雍措就透过汽车玻璃看到窗户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自言自语了一句。

“那是，也不看看谁来领证，我这么一领证估计得有不少粉丝暗暗流泪到天明呢！”韩浩的贫劲儿又上来了。

“韩浩，你仔细看看，你的粉丝里要不都几分后钟后走进婚姻，要不几分钟前走进婚姻，放眼望去没有一个单身呀！”端阳开了句玩笑，众人嘻嘻哈哈地下了车。

程序并不复杂。

专业快照只用了十分钟就把结婚照片洗了出来，照片上，雍措和韩浩依偎在一起，幸福荡漾在两个人的脸上，让所有人看了忍不住感动。两张表格一人一张，一笔一画地填上自己的个人信息，提交相交材料，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就被递到了韩浩和雍措的手里。

摄影师提示两个人举着结婚证看镜头，留下珍贵的一幕。韩浩认真地看着摄影师，咧着嘴笑着。可是笑着笑着，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模糊了双眼。

“雍措，我终于娶到你了……”韩浩把雍措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罗布，谢谢你的不离不弃。”雍措喃喃地说……

***

客栈重新开张，端阳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按照西藏的风俗，端阳早早地门前挂起哈达，院子里的经幡也全部换成新的。玻璃樽下，端阳种下的五彩杜鹃花开了，淡淡的清香飘满院子的各个角落，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得到消息的朋友们从四面八方赶到白拉姆客栈帮忙，从前的老朋友重新聚到一起，冷清了许久的院子一下子热闹了。小雅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捧着一大把花过来，远远地看见端阳，鼻子竟然酸酸的：“端阳姐，我以为咱们的客栈以后就一直关掉呢！客栈关掉，我们在拉萨就没有家了……”

“不会的不会的，人在，家就在！”端阳给了小雅了个大大的拥抱。

玻璃樽下，端阳准备好了甜茶、酥油茶和啤酒，大家随意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从前常住的客人三三两两的地回来，有的还带来了一些新客人。端阳楼上楼下地忙乎着招呼客人，虽然累但是心里踏实了许多。

正午时分，到了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客人陆续回到房间休息，端阳也准备收拾一下哄小虎睡午觉。就在这时，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小孩子们的声音，端阳寻着声音迎到门口，瞬间愣在了原地。

二十多个穿着统一校服的孩子，排成一队站在白拉姆客栈的门口，像菜市场里整齐码放着的干净的水萝卜。还没等端阳回过神，孩子们突然停止了喧哗，整整齐齐地喊了一句：“端阳老师好！”

孩子们的旁边站着雍措学校的校长，一个皮肤黝黑、一脸拘谨但又善良的男人，每年端阳都会见到他。“端阳老师，孩子想雍措老师了，非要来看看她，顺便也能看看您……”

“谢谢孩子们，大家快跟我进屋喝杯茶。”端阳有些感动，开了这么多年的客栈，端阳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可是当二十几个眼神清澈的孩子们扬着小脸看着她时，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病房里肯定不能进去二十几个孩子，但是既然孩子们来了，又总不能让他们失望地回去。端阳不敢怠慢，打电话叫了韩浩回来商量。

从医院回来，韩浩的脸色很差。端阳知道原因，雍措的情况越来越差了。

从领完结婚证之后不久，雍措就一直断断续续地昏迷。

雍措的病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和可怕。韩浩本打算领完结婚证就尽快带她回北京，可是洛桑主任并不认为现在是个转院的好时机。雍措的各项器官开始衰竭，这场可怕的病像秋日里最肆虐的一场大风，卷去了留在大地上最后的一丝生机。所有看见她的人都知道，这个年轻的生命能够延续下去的时间不多了，可是偏偏韩浩就不信这个邪。

他几乎每天都会在电话里和远在北京、上海甚至美国的专家沟通，把雍措的各项生命体征通过微信、邮件等等不同的形式发过去。此外，他通过互联网发布了雍措的配型指标，向全球征集合适的配型。韩浩一直相信，只要骨髓移植成功，雍措就有救！他不断地观察着雍措的病情，就等着有一天病情稍稍平稳，就带着雍措回北京，一天都不耽搁。

然而，现实的情况是，雍措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似乎已经等不到韩浩找到合适的配型。最可怕的是，连续几天以来，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有时候嘴里明明念着韩浩的名字，可是当韩浩站在她面前时，她竟然会警觉地问一句：“你是谁？”

“孩子们已经来了，见不雍措该伤心了。”端阳和韩浩商量。

“尽量让孩子们都看看她吧，她心里也惦记着孩子们呢。”韩浩说，“实在不行，就让孩子们在窗户外面看看她。”

***

孩子们出发前的一幕，着实地感动到了端阳。

二十多个高矮相差无几的孩子站成了整齐的一队，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女孩儿和一个个子稍高一些的小男孩儿被选出来当代表，两个人从队伍中走出来，面向大家站立。这时候，一个庄严的仪式开始了：

第一个孩子把一根尾部带着红色羽毛的笔递给“小代表”，说：“你告诉雍措老师，这个笔芯是红的，等老师好了用它给我们批改作业。”

第二个孩子是个小女孩儿，她的手里攥着一根点缀着花花绿绿的小星星头饰：“你帮我把这个送给雍措老师，给她扎辫子……”

轮到第三个孩子了，他开始低头找翻自己的衣服口袋，摸摸索索半天掏出来一个黄色的信封：“这是我给老师写的信，你帮我给她，告诉她，里面还有我这个学期的成绩单……”

这时候，孩子们的队伍里传来了抽泣的声音，端阳走过去一看，原来是队伍最后面一个脸上挂满鼻涕和眼泪的小男孩儿：“我给老师带的礼物，不知道为什么变坏了……”他黑黑的小手心里放着一块棕色的巧克力，温度太高巧克力自然变了形，小男孩儿伤心地哭了。端阳一阵心疼，安慰了许久，最后拿来了小虎收藏的巧克力，孩子才破涕为笑。

每一个孩子都给雍措准备了礼物，每一样礼物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都意义非凡。两个“小代表”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样礼物装进书包，小女孩儿还细心地在小本上做了笔记，生怕弄错了送礼物的小主人。

终于盼到了探视时间，端阳带着二十多个孩子穿过医院病房长长的走廊。没用嘱咐一句，孩子们的小嘴巴始终紧紧地闭着，安静地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终于到了雍措的病房外，端阳示意两个“小代表”进入病房，其他孩子统一站在窗口和雍措打招呼。

***

端阳听不到病房里雍措和两个孩子在说什么，却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十几个孩子的表情。十几双清澈的眼睛穿过透明的玻璃窗，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端阳知道，孩子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心里那个年轻美丽的雍措老师会变成病床上的样子，那个人掉光了头发、脸上星星点点地布满了血泡，因为口腔溃疡创面太大，半张脸是肿的……

一个小女生哭了，又有孩子跟着哭起来。端阳担心雍措会听到孩子们的哭声，带着孩子们下楼了……

韩浩安排端阳晚上替他陪雍措，他计划带着孩子们去转转布达拉宫和大昭寺 , 再带孩子们去吃一次德克士。很多孩子都是第一次到拉萨，韩浩和雍措不想让孩子们好不容易来拉萨，却只去一趟医院就回去。

孩子们跟着韩浩出去玩，端阳和校长扎西留下来陪雍措。

“端阳老师，我带着孩子们来到拉萨才发现，我们什么也替雍措老师做不了，她那么爱孩子们……”四十多岁校长扎西有些动情。

“能找到合适的骨髓吗？只要去了北京就能救活她，对吗？”扎西校长抬头问，“这么好的老师，万一找不到怎么办？不，一定会找到的，佛祖一定保佑她……”高大的藏族汉子，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垂头自责，让端阳看了痛心，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

端阳万万没有想到，两天之后，扎西校长带着孩子们干了一件大事！

白拉姆客栈门前的小广场上，一场别开生面的募捐活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两棵枝繁叶茂的杨树是小虎出生的第二年种下的，刚种下的时候不过两米高，如今长得粗壮而茂盛。孩子们在两棵树中间挂起一条大约五米长的横幅，高高挂起的大横幅上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救救我们的老师”。

二十个孩子分成十个小组，向过往的路人发起募捐。孩子们有礼貌地拦下过往的人们，先是一个标准的少先队队礼，然后进入主题：“叔叔阿姨好，我们是墨竹工卡县念朗村小学的学生，我们的老师生病了，希望您能支持我们为老师募捐……”

“哥哥姐姐好，我们在为老师募捐治病的钱，我们的老师生病了，只有去北京才能治好……”

“请帮帮我们的老师吧！老师得了白血病，请帮我们一起起救救她！”

农村里的孩子，多数性格内向，若在平时，基本都是还没等张口说话，就先害羞地红了脸。可是现在，孩子们为了救老师，一个个鼓起了勇气。

在拉萨，且不说是这么多可爱的孩子们为自己的老师募捐，即便是马路边蓬头垢面的乞讨者，只要伸出手，路人也绝不会让他们落空而回。

藏族人认为，每个人，每时每刻遇到的每件事都是因有果的，伸手向你求助的人，一定在前世给过你帮助；而你得到的任何一种形式的帮助，必然源于你前世的付出积累到的福报。所以，藏族人无论贫穷或者富裕，都很慷慨，这种慷慨和自身拥有多少财富没有关系，只关乎他们对轮回深信不疑。

据说有一个老阿妈生了重病，好不容易凑足治病的钱，却在一个晚上被小偷洗劫一空，人们纷纷劝阿妈报警，可是老阿妈平静地说：“不用啦不用啦，欠了人家的东西，终于还清了，下辈子不用再还啦……”

***

“端阳老师，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想出这么一个主意，带着孩子们为雍措老师做一点事，表达我们对她的情谊，希望您可以支持……”扎西校长诚恳地对端阳说，“即使募捐失败了，就当是让孩子们锻炼一下。”

白拉姆客栈地理位置好，是从市区通往北郊色拉寺的必经之路，平日里每天都会有许多到色拉寺朝拜的人们。醒目的横幅挂上之后不久，朝佛的人们立刻发现了这群可爱的孩子们。

三三两两的行人停下脚步，看着孩子们认真地把老师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讲给不同的人，毫不犹豫地把钱从口袋里拿出递给孩子们，多者几十元，少则几元，花花绿绿地钞票放进孩子们的书包里，每个孩子会认真地说一句“谢谢”，并且一笔一画地记下好心人的名字。

一位行动迟缓的藏族老人停下脚步，伸手把准备转佛时供养给佛祖的钱全部递给孩子，陪在老人身边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大约是孙女，看着莫啦送出了所有的钱，有些不解，老人耐心地解释：“佛祖不但不会怪罪，还会帮我们一起去保佑他们……”说着，颤颤巍巍地坐在了孩子们一边，一面转起了经筒，一面开始诵经。

一对年轻的夫妻走过来，显然，他们没有带太多的钱出来，夫妻两个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凑起来不足一百块钱：“孩子，我只带了这么多钱出来，全部送给你去救你们的老师！”

“谢谢阿佳！请留下您的名字。”

“名字我就不留了，我写一句祝福给你的老师吧！希望佛祖可以保佑她……”

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跟着阿妈路过，送上了阿妈递给他的一百元。

……

不过一天时间，一群孩子在白拉姆客栈门前为老师募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拉萨城，许多人在朋友圈里转发，熟悉白拉姆客栈的朋友们纷纷打来电话询问情况。

更让端阳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天刚亮，孩子们还在吃早饭，白拉姆客栈的门口就聚来了许多人。端阳出门一看，愣在了原地：有的人手里捧着鲜花，有的人拿着果篮，更多的人手里拿着或多或少的钱。

“请问今天的募捐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得到消息，自发组织过来参与募捐。”一个皮肤黝黑的藏族小伙子见端阳从院子里出来，走上前问了一句。端阳显然被眼前的情景感动到了，鼻子有些发酸，“谢谢大家，孩子们正在做准备，我们的募捐马上开始……”

原本由孩子们发起的一场募捐最后成了整个白拉姆客栈的活动。参与募捐的人越来越多，光靠扎西校长和二十个孩子已经完全不够，端阳灵机一动发动了现场参与募捐的人当起了志愿者，自发组织帮忙。

有人说，这是他们这几年见过的最声势浩大的募捐仪式。

孩子们在白拉姆客栈门口摆好的桌子上放了大大小小十多个募捐箱，每个人手里都准备好了纸和笔，给每一个募捐的热心人做登记。从拉萨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们自发地排起了长队，队伍一直排到了马路边，整个队伍蔚为壮观。

更让人感动的是，浩浩荡荡的队伍中，有穿着藏装转着经筒的老人，有咿呀学语不满周岁的孩子，有年轻的夫妻十指相扣，也有千里迢迢旅行的年轻人。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队伍里，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语言，相同的只有脸上善良的笑，这一切让端阳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湿润了。

“端阳，今天来我们客栈的人比在布达拉宫和大昭寺转佛的人还多……”韩浩在医院照顾雍措，马妍帮着端阳打理客栈，目睹了这场募捐的全过程，马妍深深地被震撼了。从前，她想不通韩浩为什么会痴迷西藏、痴迷拉萨，这两天发生的这一切，似乎让她明白了一些。

募捐活动一共持续了三天，活动结束后，扎西校长和端阳统计出了详细的募捐结果：三天时间里，登记过姓名的募捐者共 641 位，共募捐到善款 19.463 万元……

端阳用了两天时间把孩子们一笔一画登记好的募捐者纪录拍照，上传到白拉姆客栈的微信公众号里，并公布了善款数额。

“有了这些钱，雍措老师就能去北京治病了！”扎西校长看着摆在面前的钱竟落下了男儿泪，孩子们也站在一边偷偷地抹起了眼泪。

“有了这些钱，雍措老师就能去北京治病了……”

“对，有了这些钱，雍措老师就能去北京治病了……”

***

十九、一场有因有果的大火

王勇万万没有想到，小夏编起一头细碎的小藏辫儿、穿一身淡绿色藏装的样子会那么好看，那么让人心动。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小夏竟然会说一口流利的藏语，听起来像一段旋律优美的歌曲。

成都是内地离拉萨最近的城市，而武侯区又是成都藏族人最集中的地方。从小在武侯区长大的小夏，身边的许多玩伴中都是来自甘孜、玉树或者拉萨的藏族孩子。冰雪聪明的小夏在童年中无意学会的藏语让她身有所长，没有了语言障碍，她自然在拉萨如鱼得水。

小夏端庄地站在饭店的大堂，脸上挂着娇媚但又不失得体的笑，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成熟的魅力。来的客人若是藏族，小夏就会用藏语上前打招呼，一看客人是汉族，立马变回了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当然，如果有四川人来了，她就自然说一口地道的四川话。

这些倒还是其次，最让王勇叫绝的是小夏的丰富的管理经验。多年在餐饮行业的摸爬滚打，小夏深谙行业的规则，成都到拉萨虽然相隔千里，但是距离再远也同属于一个饮食大国，许多商业套路和道理是相通的。

小夏把服务质量当作头等大事来抓。

她的观点是：菜品的可口度有太多主观成分在里面，这是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因此标准并不明确。简言之，同样的一道宫保鸡丁，张三吃了会连连赞叹、拍案叫绝，但李四就会认为口味偏咸，有等继续改善。

然而，服务的质量是可以用标准来衡量的。面对带着老人和孩子来饭店吃饭的，作为服务员，如果提醒老人一句“小心脚下路滑”，并且及时给孩子拿来一个宝宝椅，这种服务就比别人到位。当然，服务也体现在每一个细微之处，比如进门时的一句问候，出门时的一句道别，点菜时一句真诚善良的提醒：“您的菜差不多够了，不够可以再加，免得浪费”，少点一个菜少收入不到一百元，但是收获的可能就是一个好的口碑……

小夏还善于发现每个员工的长处，并且把每个人身上的优点放大。有一个性格内向却极其认真负责的女服务员，一个月后小夏把她从服务员岗位调到了收银，小姑娘再不用满脸紧张地给客人点菜，她开心地躲在柜台后面，默不出声地把当天的流水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后厨里没有工作经验却机灵勤快的配菜工，被小夏调到了大堂当起了服务员，小姑娘手勤眼快，不过几天工夫就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再不过不久，就能独当一面负责一个区域了。

饭店里的服务员汉族人偏多，有时候和藏族客人沟通起来会有问题。小夏有办法，她把所有的服务员按区域分组，三个汉族女服务员里再加一个藏族服务员……

她奖惩分明，对待表现好的员工，高调表扬，并且会盛世好大地奖励；若有人稍不留神工作上出了错，小夏也绝不会为难，就事论事，快刀斩乱麻，绝不拖泥带水。

只不过短短两个月时间，这家名叫“落梅”的饭店便在整条饮食街上崭露头角，赢得不少口碑，客流量成倍增长，想要来吃个饭，来晚了就需要排队等位。王勇看着生意越来越好，心里暗暗庆幸。当然，他更明白，这里的“头功”要记给小夏。

***

这是他和小夏的一个约定。

“让我帮你打理饭店吧，你就当给我一个容身的地方，工资只要够养活我就行了……”小夏楚楚可怜地哭成了个泪人，坐在对面的王勇心乱成了一团。“我只做你的员工，绝不打扰你和嫂子的生活……好不好嘛？勇哥……你知道的，我既然已经来了拉萨，就不打算再回成都了，你要不收留我，我自己再想别的办法……”说着，小夏抹着眼泪站起身来，半晌没有开口的王勇一把把她拉住。

“我答应你留在饭店。只是有一点，我真的不能再做对不起落梅的事情了。”王勇说。

王勇知道，小夏一路从成都追到拉萨，若说自己没有一丝感动和动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静下心来细想，和落梅结婚的这些年来，当初激情澎湃的爱情被缓缓流过的岁月冲刷得日渐平淡，不知不觉中，落梅成了自己最亲的亲人。而小夏带给自己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王勇读书少，他说不出妻子落梅和小夏的不同之处，他用生活中的一个细节比对出了两者之间的差异：落梅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光洁如玉的身体美丽而诱人，这一幕对于王勇来说司空见惯，多数时候，王勇会说“赶紧把衣服穿上，别着凉”；可是同样的情形在出现在小夏身上，王勇就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恨不得这美丽的身体就这样一直一丝不挂，任由他欣赏、抚摸再到拥有……

这就是区别。

王勇疼爱落梅，看着妻子生病他心如刀绞。如果可能，他宁愿自己替妻子去受罪。可是对于小夏，很多时候，她像是一杯酒、一盏茶，甚至是会上瘾的罂粟花，让人痴迷，让人欣喜，萦绕心头人久久挥之不去……

两个女人，对王勇而言，像空气和水一般同样重要。只不过，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即使再心动，王勇心里也是有分寸的。

小夏再妩媚动人，也比不过落梅切除了左乳后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时的样子更能打动王勇。王勇心里明白，落梅选择夫妻二人离开成都，离开父母，离开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虽然她从来没有说过，但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离开——小夏。

***

落梅脸上的笑容像一颗缓慢生长的种子，经历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天，终于生根发芽，悄悄地破土而出。白拉姆客栈里熟悉落梅的人，习惯了这个娇弱、恬静的女子永远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突然有一天，人们发现落梅笑起来的样子竟那么动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几眼。

“落梅阿佳，我发现你越来越好看了！”次旺是个流浪歌手，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回到拉萨，住在白拉姆客栈里创作新的作品，他无意中看到落梅从房间里款款走出来，看到落梅的笑脸看出了神。

“次旺也发现了？落梅从今年开始气色越来越好，前几天一个客人还跟我打听落梅有没有男朋友呢！”端阳在玻璃樽下看书，和次旺一唱一和地打趣。

“哪有啊，端阳，别乱说……”落梅瞬间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娇羞内秀的小女人模样，脸更红了。

端阳用手托着下巴，仔细地端详了落梅一会儿，笑着说：“我没有乱说啊，你问问大家你是不是越来越好看了？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明明就是刚二十出头！”

落梅适应了拉萨悠闲宁静的生活，喜欢上了这种内心平静的感觉。她不再纠结留在身体上和心底的伤痛，并且找到了一件让内心充满喜悦的事情。她每天都会早早起床，随着城市里那些转经的老人一起，在布达拉宫的门前捡拾游人留下的垃圾，再徒步走到大昭寺，替磕头的人们递上一杯甜茶、一张纸巾。有时候，她还会和众多修行的人们一起去哲蚌寺，从城东到城西，一走走几个小时，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却自得其乐，修行的人们进去转佛磕头，她却围着寺庙仔细地走上一圈，把人们的留下的垃圾收起来，送到山下的垃圾堆里。

在西藏，所有的寺庙对藏族人都是免费的，因为朝佛是藏族人生活中一项重要的事情。但汉族人要进去，一般会被管理人员视作游客，收取一定的门票。落梅前几次到哲蚌寺时，主动买了门票进去，后来日子久了，工作人员发现这个白净的汉族女子并不是进去看热闹的，相反，她比许多藏族人还要虔诚，除了转佛，下山时她还带走了一路上遇到的垃圾。

后来，落梅再去哲蚌寺，进门要买票的时候，工作人员竟示意让落梅直接进门，无须再买票。

***

落梅喜欢上了这样的日子，充实而快乐。

落梅忘记了心理和身体上的痛，王勇渐渐平复了自责内疚、诚惶诚恐的心情。饭店的生意一天好过一天，王勇又渐渐找到了当初在成都的感觉，虽然忙而累，但心情越来越好，钱包越来越鼓。

小夏不愿意出去租房子住，她认为租房会无形中加大王勇的开销。王勇拗不过她，就把饭店二楼一间用来存放东西的小屋子腾出来，当成了小夏的宿舍。房子简单地装饰一翻，再经过一个勤快女子精心布置，小小的房子瞬间多了平凡的烟火气。

不得不承认，小夏的工作是百分之百努力的。

因为住在饭店里，小夏永远是第一个到岗和最后一个下班的。从后厨的上货到前厅的打扫，小夏注重所有环节，力争不出任何纰漏。其他服务员每个月都会有四天的轮休，可是小夏从来没有休过一天假。

“不忙的时候想休息就睡觉，到了周末那么忙怎么走得开嘛……”小夏每次笑起来都会露出一排白净整齐的牙齿，让人忍不住会想起电视上的牙膏广告。每次在这个时候，小夏都会不由自主地把眼神投向不远处的王勇，她喜欢看王勇嘻嘻哈哈地和客人打招呼，端着酒杯穿梭在不同客人中的样子。

小夏信守承诺，无论在人前还是人后都和王勇保持着最得体的分寸和距离。即使小小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小夏也只会目光笔直地看着王勇，干净利落地交代工作，工作之外的事情只字不提。

小夏的快刀斩乱麻打消了王勇心里的所有顾虑。他暗暗庆幸，自己完全不用担心小夏会再缠着他，节外生枝。可是时间久了，王勇的心里又多多少少地升起一些失落，莫非，她真的把从前情谊从心底抹了个干干净净？尤其是看着小夏脸上挂着无比妩媚的笑，穿梭在不同的饭桌前，用她性感的声音敬张哥一杯、敬李哥一杯的时候，王勇的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慌乱和生气。“是在吃醋吗？”王勇问自己，可是这有什么好吃醋的呢？她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工作吗？再说，两个人之间已经不再有任何的关系，还有什么可吃醋的？

直到小夏不小心从饭店的二楼滚下楼梯，摔断了脚踝。

那天晚上客人太多，排队等位的两拨客人因为吃饭顺序起了争执。两拨人针尖对麦芒，起先还是争执，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干脆吵了起来。对于小夏来说，自己家饭店门口的争吵必然影响自己家的生意，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听到争吵声的小夏心急，从二楼往一楼跑，高跟鞋鞋跟太细，加上传菜的时候洒在楼梯上的油汤没来得及擦，小夏一脚踩在上面，整个人从拐角摔了下去……

恰逢周末，王勇陪着落梅去超市买海绵墩布，人不在饭店，小夏怕影响生意只匆匆地抹了点红花油，就一瘸一拐地开始工作，从晚上七点受伤忙到深夜打样，回到房间之后小夏才发现自己的整个脚踝已经肿得变了形，一阵疼过一阵的痛感几乎让她无法忍受。

王勇第二天上午看到小夏没来上班，才知道小夏受了伤。

小夏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显然一夜都没睡。最可怕的是她左脚的脚踝，从脚背到小腿处全变成了可怕的深紫色，整个脚踝肿得比小腿还粗。

“都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去医院？“

“整整疼了一夜你就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王勇看到小夏楚楚可怜的样子瞬间就乱了方寸。他回头嘱咐工作人员下楼开车，“我抱你下楼，现在必须去医院，一分钟都不能再等了……”王勇不由分说，俯下身抱起小夏转身就要出门。

让王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抱起小夏的瞬间，小夏热烈的唇突然重重地迎了上来。那一刻，时间静止，整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小夏小巧的舌尖叩开了王勇的嘴唇，温润地划过他的牙齿，继而贪婪地寻到他舌尖，就这样，久久地纠缠在了一起……

小夏的脚踝骨折，好在不算太严重，小夏身体素质好，没有炎症，医生给打了石膏就嘱咐可以回家静养。

“勇哥，我还是住在医院吧，回饭店可能不太方便……”整个上午，小夏一直软软地靠在王勇的怀里，一刻没有离开。

“没什么不方便的，医院里也一样没有人照顾你。回去吧，有我呢！”说着，王勇一把抱起小夏，转身离开医院门诊。

住在偌大的饭店里，一日三餐自然不是问题。

对于王勇而言，任何事都不是“问题”。

***

王勇以为，从成都一别，两人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肌肤之亲，就连礼节性的握手都犹如两个受了惊吓的蜻蜓，不过轻轻一点。可当王勇再次触碰到那个健康、青春、毫无瑕疵的身体时，抵挡在心头冰山一样的决心立刻瓦解了。

那张小床上，小夏紧紧地依在自己怀里，一分钟都不肯离开。

小夏在熟睡时，像一只温顺可爱的猫，慵懒地让人心动；醒来时，她用整齐洁白的牙齿轻轻地咬住自己的耳垂，呼出来的气息中充满期待，她细长的手指轻轻地划过王勇的前胸、肚子，而后再缓缓地顺势而下……

终于，这一切暗示之后，等到了王勇的长驱直入，迎接王勇的是小夏令人着迷的热烈……

那天晚上，直到离开小夏的房间，要开车回家时，王勇心头才突然升起一些不安。他飞快地开车回到白拉姆客栈，急匆匆地上楼，屋子里空无一人。落梅在电话里欢快地告诉他，在大昭寺门口，自己无意中遇到十一世班禅，并且求得了班禅的摸顶……

王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勇仿佛重新回到在成都的那段日子，小夏也重新给了他许久没有的快乐。王勇惊讶地发现，从落梅生病之后，自己竟然从来没有这样放松和惬意地笑过，只有落梅笑的时候，自己才会笑，而落梅郁郁寡欢时，他只能忐忑不安地坐在一边。

几个月之后，小夏伤愈重新回到饭店的大堂，两人每天都会有无数次的擦肩而过。“勇哥，早！”远远地，小夏笑意盈盈地打招呼，当王勇从身边路过时，小夏会再低低地补一句：“我爱你，宝贝儿……”

人前，他们是配合默契的老板和大堂经理。人后，他们成了一对恩爱的神仙眷侣。洗手间里相遇时，小夏会轻轻地吻王勇的唇，看着王勇从洗手间出来时的一脸慌乱，小夏咯咯地笑作一团。办公室里，王勇一步步把这个妖精逼到墙角，用他们彼此最熟悉方式拥有的对方，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

说实话，直到那一夜冲天的大火漫过饭店的窗户、大门和屋顶之前，王勇从来没有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事情都“有因有果”的说法。他始终认为落梅、端阳以及身边所有的佛教徒所说的“因果”和“轮回”，不过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安慰而已。

边所有的佛教徒所说的“因果”和“轮回”，不过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安慰而已。

谁也说不清楚这场大火是怎样烧起来的，但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这场大火的来势汹汹。大火像一条疯狂的巨蟒，所到之处迅速一片狼藉。噼啪作响的易燃物在大火中肆意燃烧，先是让满地桌椅变了形，不久之后其他东西也借着火势烧了起来。各个包间是后打的隔断，材料基本都是木头，大火中，这些东西变得脆弱无比，瞬间就葬身火海。

伴随着大火一起袭来的还有滚滚浓烟，一股股浓烟像是一头头莽撞的丧家犬，四处乱窜。最先抵达的当然是小夏和王勇的那间满是温柔的小屋。到了晚上 12 点以后，饭店基本算是打了烊。王勇给工作人员们统一租了房，就在不远处。整个饭店里就只在小夏住在里面。

那天晚上，一切如常。王勇和小夏一前一后走进了属于他们的小屋，迫不及待地开始一场疯狂的欢愉。就在王勇忘情地冲击着小夏的身体时，楼道里突然传来刺鼻的焦味，王勇警觉，迅速叫小夏穿上衣服冲出门外。此时门外的楼道里已经被一股浓烟全部封死……

“勇哥，怎么办？”小夏被吓得哭出声来。

“去，把毛巾打湿，跟着我冲下楼……”王勇果断地嘱咐小夏，做好准备后穿过浓烟冲进楼道。事情比王勇想得要复杂，饭店的大门是从里面上的锁，打烊之后的唯一的出口是穿过厨房的一个小后门，平日里，小夏负责把这道门锁上，确保安全。

王勇一只手捂着鼻子，一只手牵着小夏走到楼梯口，此时整个楼梯已经被浓烟包裹严实，根本看不到下去的路，小夏下意识地停在了原地，死死地拽住王勇的胳膊。

“勇哥，我好害怕……”浓烟呛得小夏剧烈地咳嗽着。

这时的王勇倒是有些忐忑了，“怎么办？”他在脑子里飞速地想着办法，“无论如何不能等死！”这是王勇在心底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你跟着我不要松手，用湿毛巾把鼻子和嘴巴捂严实，我们必须下楼……”王勇用最快的速度判断各种可能，还是决定冒险从楼梯下楼。浓烟中，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拐下楼梯，一楼的温度已超出正常人能承受的范围，王勇冲进厨房，却在慌乱中找不到打开后门的钥匙，而此时的小夏，已经在大火和浓烟中开始眩晕……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勇的后背被火蛇舔到，开始钻心地疼，不久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双脚也被烧伤，回头时，小夏已经软软地靠在了墙角。

“小夏，告诉我，后门钥匙在哪儿？”王勇不停地喊着。

火光中，小夏的目光开始呆滞，呼吸开始困难。

王勇开始借着火光四处寻找……终于，他在墙边的桌子上看到了厨师用来砍排骨的大刀……

***

这场大火烧了四个小时，消防队赶到时，饭店已经化成了一片灰烬。

拉萨的早晨最先起来的是转佛的老人，路过的老人们没有因为这场大火后的灰烬停下脚步，匆匆走过时每个人都会诵一段经。

冷风中的王勇听不懂这些藏族老人的话，他用眼神向瑟瑟发抖的小夏求助，小夏轻轻地吐出一句话：他们说，这场大火一定有因有果……

王勇眼前一黑。

***

二十、你在我眼前铺开一幅画

端阳心里一直惦记着多吉，终于腾出了一点儿时间，决定去跑一趟。出发前一天，小姨想来想去还是不太同意端阳一个人开车去日喀则，无奈之下，端阳只好拉欢欢陪自己一起去。

自从离婚后回到客栈，欢欢重新回到了从前肆意妄为的日子。白天，一睡睡到下午才起床，晚上又跑到外面喝酒喝到天亮。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光是带回客栈里关系暧昧的男性朋友就不下五个。

“别这么看着我，我早就已经走出伤痛了！”欢欢知道端阳看着她的眼神里装了什么，没等端阳开口先堵住了端阳的嘴。“其实我压根儿就没有伤痛，要真有，也完全是为了配合这件事！”

端阳明白，欢欢越是满不在乎，她越是心虚。

***

从前多吉在客栈住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手机。家里人联系多吉也多半会把电话打到客栈，所以端阳也从不知道多吉家人的联系方式，找起来就相对难一些。

多吉回去之后不久，多吉的阿妈倒是给端阳打过一次电话，阿妈看着儿子整日无所事事又愁眉不展，心里干着急。可是通电话那天端阳恰好在工商局处理客栈的一些事情，没有来得及细聊就匆匆收了线。

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只知道多吉家所在村子的名字，想要找到多吉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一家一家去打听。两个人早上天不亮就从拉萨出发，一路紧赶慢赶，到多吉家的村子时已经是下午五点。车开到村口，端阳和欢欢下车步行进村。两个人运气不错，没多久就有了眉目。村子里有很多叫多吉的孩子，但是去拉萨学唐卡的只有端阳要找的多吉。一个热心的小姑娘带着端阳和欢欢找到了多吉的家。

阿妈说，多吉从拉萨回来之后不久就去了日喀则，一直没有回来。“他把画笔和画夹全烧掉了，看样子是不再打算画画儿了……”说着说着，阿妈的眼泪流了下来。这个善良的草原女人，万万没有想到两个萍水相逢的汉族姑娘会为了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千里迢迢的找上门来，她又是感动，又是难过。所有的妈妈都盼着自己的儿子有出息，但是儿子回来之后，彻底烧光了她心里的希望。

尽管出发之前就预料到接多吉回来一定不是件简单的事，可是到了多吉家，知道多吉离家多日的消息之后，端阳的心里还是难过了许久。端阳和欢欢决定不做停留，直接开车去日喀则。一是在日喀则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二是端阳希望可以早一点找到多吉。

从古到今，日喀则都是后藏重镇，当年因为韩红的一曲《家乡》而一炮走红，人们乐此不疲地唱着“我的家乡在日喀则，那里有条美丽的河……”，从那之后人们记住了这个美丽的城市。

多吉的阿妈说，多吉在日喀则做虫草生意。端阳和欢欢想了一路没想明白，这个说话都会脸红的小子怎么能做上生意。两个人顾不了太多，心里的目标只有一个——先找到多吉。

***

端阳和欢欢并不知道，浑身是伤的多吉已经整整两天躺在床上起不来，几乎滴水未进。

多布杰住的一间小屋子是叔叔一个做生意朋友的仓库，多吉到日喀则之后没有落脚的地方，多布杰收留了他。尤其是两个人一起做生意之后，多吉从收废品的波啦手里低价买了个床垫子，算是有了睡觉的地方。

虫草生意远没有多吉想象的那么简单。

除了日喀则的汉族游客本身数量有限之外，更重要的是这个行业里的“潜规则”让多吉吃了大亏。

多吉没有想到，原来看似简单的买卖背后有那么多的猫腻。多布杰的叔叔并不是买卖虫草的最大老板，他不过也只是这条看不见的“链条”中的一个小环节。叔叔的上面还有两个老板，被称为“二老板”，二老板才能直接对话最大的老板——一个四川来的汉族生意人。两个二老板负责把叔叔和另外三个同级人手里的货提供给大老板，事实上，叔叔他们只是“三老板”。

每个三老板手底下都至少有十个像多吉一样的人，他们负责直接和客户沟通，找到目标客户后迅速电话通知三老板。有限的客户资源条件下，成功率高的那个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多吉便是如此。

多吉内向，加上脸皮薄，他不会逢人就拦，更不会死缠烂打。他愿意帮助别人，无论游客买不买虫草，他都会红着脸告诉游客，再往前开不到一公里有更大的停车场，或者在日喀则哪里的藏餐厅更正宗、更物美价廉；当然，多吉还知道许多和仓央嘉措有关的故事——在白拉姆客栈时，几乎每个人都会把仓央嘉措挂在嘴上，多吉有心，把这些故事记在了心里。

从开始做生意以来，多吉发现自己在白拉姆客栈里学到的东西给了他很多帮助，比如做生意时的着装。和他一样的小伙子们招揽生意时都穿着时尚的牛仔裤和 T 恤衫，可多吉偏偏穿了一身藏装，甚至还在头上系上了朱红色的英雄结。他记得，端阳阿佳经常说，做什么吆喝什么。虫草是藏族人的特色，藏族打扮的推销更适合藏族的特产。

此外，多吉还记得端阳说过“术业有专攻”，能说出一二者比一窍不通要高明，但是能明白三四，那就是可以称得上专业了。多吉没事的时候常常溜达到市中心的一个图书馆里，他找到了许多介绍虫草的书，认认真真地记下里面的内容。当然，客人一般不会问，万一问到“虫草的结构构成”时，多吉就会自然而然地接一句：虫草是一种高度分支的半乳糖甘露聚糖……

二三十个和多吉年龄差不多大小的小伙子，几乎天天都在日喀则任意一个可能有汉族游客出现的地方转悠，一旦发现有汉族游客过来，就马上呼啦啦地围上来去，阵势吓人。当然，这样的架势卖出去虫草的可能性很小。慢慢地，大家发现了这个瘦高个子，看上去有些文弱的家伙——多吉。

二十多个人搞不定的游客，和多吉聊着聊着就成了朋友。上山的时候还是客人在前他在后，下山时他们竟有说有笑地并排走。要知道，在西藏，除了朋友和比自己辈分低的人，没有人会和客人并排走，一般只会跟在后面。好几次，二十多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叫多吉的家伙叫来了“三老板”，客人不但爽快地买下了他的虫草，竟然还打电话叫同伴照顾多吉生意。

“这分明是打我们的脸嘛！”二十多个小伙子面面相觑，眼神从起初的不屑变成了嫉妒，后来干脆成了恨。“他在这里，我们谁也做不成生意！不能让他在这里待着了……”有人起了头之后，众人立刻有了回应。“那怎么把他轰走？他会乖乖地听我们的话吗？”

多吉当然不会乖乖地听他们的话。

之所以这么省吃俭用地拼命赚钱，多吉心里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做好了生意，赚够了两万块钱，他得回拉萨还给端阳阿佳。端阳阿佳经常告诉他，欠什么都不能欠了人情，能还得上的就一定要还！三个月多来，多吉从叔叔那里挣到的钱已经有一万多了，再有不到九千，他就可以回拉萨还钱了！一想到这里，多吉就会忍不住嘴角上扬。

在西藏，尤其是牧区，人们没有把钱存进银行的习惯，花花绿绿地现金最让人安心。多吉不敢把那些钱放在屋子里，万一不小心丢了可不得了，保险起见，多吉把钱全部揣在自己的贴身的衣兜里。

***

这几天来，多吉隐约发现了同伴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就连带他入行的多布杰，话语中也开始夹枪带棒。但多吉并不介意，端阳阿佳说过，凭本事赚钱，光明正大。

可就在这天下午，意外地发生了一件事情。

十多个和多吉一样卖虫草的小伙子跟着一辆旅游大巴进了扎什伦布寺的停车场。大巴车上满满当当的一车汉族游客，让小伙子们心里存了无限希望，在他们心里，这车人中一定会有那么几个出手慷慨，买下他们的虫草，解了他们几日没有进账的围。

果然，车上下来的二十多个旅客们并没有拒绝他们几个人推销，并且饶有兴趣地谈价格、问细节。每个生意人在这个行业里混久了，都会练就一身超过常人的本事，他们能准确地判断出对方是真心想买，还是凑个热闹打听打听。显然，这车游客对虫草有极大的兴趣，小伙子们个个心花怒放。

价格也打听过了，样品也看过了。可是这些人中带头的迟迟不出手。正当小伙子们疑惑的时候，带头的汉族人操起手机打起了电话。

“请问你是多吉吗？我是从北京过来的，你的朋友王平让我到了日喀则给你打电话，你在哪儿？”虽然汉族游客举着电话走到了角落里，可他说的话真真切切地传到了这几小伙子的耳朵里。

“怎么又是多吉？”小伙子们心里的怒火烧起来。好在为首的一个还算沉稳，用眼神示意其他人静观其变。

几分钟后，多吉急匆匆地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出现了。

想都不用想，整车人找多吉拿了货，三老板叔叔高兴了把货送到时，一边蘸着口水点钱，一边夸赞多吉能干：“多吉啊，我发现你小子不得了啊，朋友遍天下，怎么连北京都有你的朋友呢……”

多吉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得自己后背直发凉。多吉心里记得端阳的话，什么时候都不要惹是生非，既然钱赚到了，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上上策。

可是多吉没能顺利地离开。

十几个和他一起做生意的小伙子呼啦啦地围上来，把多吉围了个水泄不通。“多吉，你今天赚的钱是不是应该和我们几个平分？”带头的挑衅说。

“为什么？”多吉问。

带头小伙嗤嗤地笑着说：“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客人是我们谈的，看的货也是我们提供的。”

多吉说：“他们是我之前的客人介绍来的，没下车之前就给我打过电话。不管你们谈不谈，他们都会找我买货！”

带头小伙听了多吉的解释显然不买账，恶狠狠地说：“多吉，我看你不吃点苦头是不会长记性了。你来了之后抢了所有人的生意，我们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有理了！

“我凭自己的本事赚钱，说我抢了你们的生意，那你们抢回去啊！”多吉初生牛犊不怕虎，梗着脖子没有一点示弱的意思。

多吉都没有回过神来，突然有人从背后伸出手来，狠狠地抽了多吉一个耳光，因为没有防备，多吉顿时眼冒金星。多吉想要还手，可是他根本没有看清楚人群里到底谁打了自己，等他想要看清楚时，雨点般的拳头和脚就已经全部落到他身上来……

多吉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肚子里揣着他辛苦几个月存下来的钱，那些钱是要还给端阳阿佳的……

有人踢到了多吉的后腰，多吉疼得大叫了一声，应声倒地。揣在怀里的钱竟然一下子掉了出来，原本打得起劲的一群人，突然看到了多吉怀里厚厚的一沓钱，愣了几秒钟，像苍蝇一样冲了上来。多吉急了，死命地想要保护那些钱，可是毕竟他只有一个人，而围上来的有将近二十个人。

……

衣服全部被撕破了，头上脸上全部都是血，多吉想要从地上坐起来，可是他发现自己的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更让多吉绝望的是，他怀里捂了多日的一万多块钱，一分不剩地被抢走了。

多吉躺在地上哭了，凭借眼泪从眼角滑过脸颊，流到了耳后，流满了自己的心里……

***

端阳和欢欢在街上开车一圈又一圈地转着，试图在人群当中找到多吉。可是一天一夜过去了，她们两个仍没有任何收获。端阳怕车窗关上视线不好错过多吉，坚持不让关窗，欢欢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一边用大扇子扇着风，一面在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这个死多吉，跑哪儿去了？卖个虫草也应该在最热闹的大街上买啊，难不成他躲到地下室去买虫草？”

端阳咂摸着欢欢的话，突然想到了什么：“欢欢，你说得对，多吉一定在人多的地方，而日喀则汉族人最多的地方是哪儿呢？“端阳问。

“扎什伦布寺！”两个齐声说。

端阳一脚油门掉转车头，向着扎什伦布寺的方向开去。果不其然，她们两个的车还没有停稳，就被一帮年轻小伙子围上来追问要不要虫草。欢欢性子急，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你们认不认识多吉？”

围上来的小伙子们面面相觑，神色有些慌乱，端阳心里起了疑。欢欢还想接着追问几句，却被端阳悄悄地制止了。

“不找多吉也行，你们的虫草多少钱？我想买一些！”端阳说。

“那我打电话叫我们老板过来，货在老板手里。”一个小伙子讨好地说。

十几分钟之后，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小老板出现，来人正是多布杰的叔叔。端阳把叔叔叫上了车，开始向他打听多吉的去处。叔叔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子一脸正色地看着他，心里隐约感到事关重大，也没有隐瞒，直接带着端阳来到了多吉的租来的房子里。

***

穿过一条逼仄的通道，来来回回地拐了几道弯，终于见到了胡同深处里几间低矮破旧的房子。因为房子是用来做仓库的，所以整排房子都没有窗户，里面阴暗而潮湿。要走进最里面，需要穿过几道门，第一道门为了搬运东西方便，还算宽阔，而里面的门，又窄又小，就连端阳和欢欢进出都困难。

多布杰的叔叔把端阳和欢欢带到仓库的第一道门口，指着最里面一间小屋告她们，那就是多吉的房间。

找不到多吉的时候，两个人心里着急，恨不得马上见到他。可是当她们知道多吉此刻就在屋子里时，竟愣在了原地。“咱俩愣着干什么？进去找他呀！”欢欢性子急，看端阳一脸犹豫的样子，一把拉起端阳径直走了进去。

多布杰的叔叔一路上吞吞吐吐，说多吉和几个小伙子们打架了，具体为什么打、打成什么样，他都没有提。关于打架，端阳和欢欢起初也没有在意，可是走进屋子看到多吉的瞬间，端阳明白了他吞吞吐吐的原因。

多吉蜷缩在一张破旧的床垫子上，浑身都是伤。右脸肿得变了形，淤青没有及时处理，变成了深紫色；充血的眼睛通红肿胀，嵌在高高肿起了脸上，乍一竟让人不寒而栗。几天前出的血没有清理，粘在了头发和脸上，结起了厚厚的一层痂，屋子里光线差又不通风，呛人血腥味充斥在屋子里。

若不是认出了他细长的手和手腕上戴着的端阳编的金刚结，两个人打死都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多吉。“多吉这是怎么了？这是多吉吗？”欢欢平日里咋呼，实际胆子很小，看到多吉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一阵慌乱，怯生生地问躲在端阳身后问多吉是不是死了。

“多吉，多吉，你能听到我的说话吗？”端阳俯下身来想要叫醒多吉，可是伸出手后，她却不敢像平时一样拍拍多吉的后背，甚至摸摸他的脸……

昏昏沉沉中，多吉仿佛听到了端阳阿佳熟悉的声音、看到了端阳阿佳那张美丽的脸，但是他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和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突然，一滴涩涩眼泪滴到他的脸上，仿佛一块干涸许久的土地迎来一滴清澈的水。这滴眼泪提醒着多吉，眼前的人正是端阳。

“端阳阿佳，真的是你吗？”多吉在自己变了形的脸上挤出一个笑，难看无比。“多吉，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去医院？到底发生了什么？”端阳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忍不住连珠炮似的追问。

本来挂着一丝笑意的多吉，突然神情黯淡下来，一面挣扎着坐起来，一面把头埋得很低：“阿佳，你的钱我暂时还不上了，好不容易赚到了一万一，可是全部被他们抢走了……”说着，多吉竟然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出声来。

***

“多吉，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比性命更重要，什么都不要想，我先带你去医院！”端阳嘱咐欢欢去开车，自己把多吉从床上扶起来，一路跌跌撞撞地离开屋子上了车。欢欢驾车，端阳依照导航找到了最近的医院。清理了伤口，照了 X 光，好在除了胸骨轻微骨折之外，其他地方都是皮肉伤，不会伤及性命，端阳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从医院出来，多吉被带回了酒店，端阳嘱咐多吉在酒店里先洗个澡，叫欢欢下楼。

“我们两个人分头行动，我去给多吉买一些衣服让他换上，你去想办法买一套画画工具，我们带他回拉萨！”

欢欢看着端阳忙前忙后的样子，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无奈还是感动，定定地看着端阳安排好一切，走上向说了一句：“端阳，让我抱抱你……”

***

在从日喀则回拉萨路上，端阳安排了几件事。

“不回老家和父母道别了，但是电话里必须要讲清楚，你跟着我回了拉萨。”

“画笔和画夹已经给你买好了，回到客栈之后老老实实地复习，老老实实地画画。大学必须要考上，不管考多少年。”

“美术专业课的老师不用在外面找了，让欢欢教你。”

一路上，多吉安静地坐在后座上，拘谨着没说一句话。可是当他听到端阳细致周到的安排后，忍不住开心地坐直了后背：“端阳阿佳，我真的还可以再考大学吗？欢欢阿佳可以教我吗？”多吉急切地问。

“嘿嘿嘿，多吉，我能不能教你，你不问我却问端阳？”欢欢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几秒钟前还认真地听着端阳的安排，听到多吉的话之后，立刻变回了她平日里的刁蛮……

“欢欢，多吉是我们的弟弟，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有能力让他考上大学！请成全多吉，也成全你自己！”端阳说。

前方的一条路平坦而整齐，路旁的绿树成荫，初升的太阳穿过茂密的树叶洒满归途，端阳、欢欢和多吉的三个人的眼睛被这样阳光照得神采奕奕……

***

二十一、爱情就是需要物质和精神的门当户对

陈默在英国领奖的图片被伦敦当地最大的媒体刊登到了头版位置，并把陈默定义为“近年来获此殊荣最年轻的亚洲摄影师”，摄影展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作品展出的时间原定为一周，但是主办方看到市民参观的热情不减，临时决定把时间延长三天。

事实上，摄影作品展示期间并不需要作者全程盯在现场，但陈默还是希望能够多听听观众的意见和想法。更让陈默感兴趣的是，主办方表示展出中会有许多来自全世界各地摄影爱好者甚至摄影名家，陈默隐约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学习和交流的机会。

语言是陈默的短板，摄影作品可以不需要交流，但是想法和技巧是需要沟通的。好在有了高丝竹，陈默心里踏实了不少。

高丝竹是以杂志社助理的身份陪陈默过来的，但显然，她干的工作远远超过了一个助理。陈默发现，这个姑娘不但业务出众，而且情商极高。到了伦敦后，她默默地承担了许多相关工作，最让陈默感动的，还是她的细致入微。

几天工作下来，高丝竹总是不远不近地站在陈默的身后，耳聪目明。陈默能够自由应对的时候，她就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安静地站在一边；一旦陈默在沟通中遇到小麻烦，她立刻及时而又不失幽默地插一句话进来，缓解陈默的尴尬。不得不承认，高丝竹是个有心的姑娘，在陈默和观众及嘉宾沟通的过程中，她应对得体，几乎让人看不出她其实是在“临时救火”。

颁奖当天，陈默忙了一天，临近结束时才注意到，平日里打扮得精致干练的高丝竹几乎没做任何修饰，普普通通的一身职业短裙，就连化的妆都是干净素雅的祼妆，这让陈默有些不解。多日的相处两个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晚饭前陈默特意问了高丝竹一句，谁料高丝竹给出的答案竟让陈默在心里暗暗地感动了许久。

“你是主角，不能抢了你的风头啊……”高丝竹笑着说。

高丝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正在记下陈默当天交流的几个重点问题，乌黑的发头从额头垂到了脸上，陈默第一次发现原来高丝竹是个如此美丽的姑娘。

按照工作安排，颁奖结束后还有一项更重要的工作，那就是去学校讲课。之所以留心记下所有可能涉及的问题，高丝竹的理由是：课堂里的对话不定因素太多，想要发挥好，唯一的途径就是尽可能想到可能出现的问题，这样回答起来才会从容。

高丝竹担起了前期的所有准备工作，在她的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笔记本、各种各样的资料堆得满满当当，连陈默都搞不懂，不过是前期预测出来的几十个问题而已，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资料？

“你要做的是记住我给你的问题和答案，而我要做的是要给问题做出答案。你的答案也许不过几句话，可是我却要从专业的角度翻译出来，我们两个各自的工作量是不一样的。”高丝竹的睫毛很长，说话时仿佛一只可爱的蜻蜓，轻轻地抖动着翅膀。

“谢谢你帮我，高丝竹。”陈默向来不善良表达，憋了许久道出一声谢，自己先红了脸。“陈老师这么客气，我不光是在帮您，其实是在帮自己……”高丝竹露出一个狡黠可爱的笑，又把头埋进了资料里。

***

果然，高丝竹预测得没错。世界上没有临场超常发挥这么一说，发挥是否超常，完全取决于准备工作是否充分。

直到要给当地学生上课的前一天晚上，高丝竹还在和陈默一问一答地练口语。理出来的问题，高丝竹反复地提问，陈默反复回答，有发音不准确的现场纠正，有专业术语不明确的现场检查，陈默开玩笑地说这辈子连高考时都没这么辛苦，高丝竹却笑着反问了一句：“辛苦吗？我怎么不觉得？”

听陈默来分享的都是学校里的摄影爱好者，三十多个学生挤满一间教室，这让陈默有些意外。陈默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提纲先做了一个简单的分享，剩下的时间就是交流环节。

国外的孩子用于思考的时间较多，做事情大多都比较认真，学生们提前准备好的问题写在了纸上，有的甚至还带来了自己的拍摄的作品请陈默点评。大家的问题多半围绕陈默获奖作品，比如创作这样的作品是偶然所得还是有前期的策划？拍摄雾霾天对摄影师的要求是不是格外高一些？在技术上要有什么样特殊要求……

这些问题难不倒陈默。

“ Is the girl standing next to you your girl friend?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站起来问了这样一句。他的问题说完之后，现场的同学一下子哄笑起来。

陈默得自己的脑子有点懵。事实上这句话并不是一句生僻的句子，就是在国内也经常能用到，可是架不住这个问题抛出之后学生们的哄堂大笑。这一笑不要紧，陈默彻底懵圈了。

“ Sorry, I don’t understand what you mean. ”脑子空白了几秒之后，陈默结结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 Let me answer your question. In addition to his assistant, I am his girlfriend. ”就在陈默尴尬无比的时候，高丝竹笑着把话接了过去，讲台下的目光全部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

伦敦的工作基本算是告一段落。为了这件事情持续忙了近两个月，杂志社女老板原则上允许陈默和高丝竹休息几天，但条件是要在伦敦拍出几组能上封面的照片。挂断老板的电话，陈默和高丝竹高兴得恨不得蹦起来。

终于不用忙工作，高丝竹提议出去庆祝一下，陈默赞同，两个人直接奔了号称最优雅的东伦敦酒吧—— Night Jar 。这间名叫 Night Jar 的酒吧远远看上去古朴而又不失风雅，两扇精致的木门，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小鸟图案，那是酒吧的标志。在去的路上高丝竹给陈默介绍着酒吧的历史，她说这家酒吧最值得看的是伦敦的各种怀旧爵士乐队和歌手演出，其档次和水平绝不亚于国际知名的大牌歌手。陈默有些奇怪，问高丝竹之前是不是来过？高丝竹笑作一团：“估计这个世界上只有摄影师认为亲眼见过的风景才是风景……”

其实陈默平时不怎么去酒吧，倒是高丝竹，一进酒吧就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两个人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几分钟后各种各样的酒摆上桌，“陈老师，其实我特别佩服您的业务能力，就是口语差点儿！”几杯酒下肚，高丝竹的话多起来。

“其实说实话，何止是说英语，我连汉语都说得不利落，我小时候一个月都说不上三句话……”陈默很少向别人提及童年，包括端阳。在他的心里，那是一块满目疮痍的伤疤，陈默从不去触碰。此刻陈默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突然会提到童年。

“我以后不想管你陈老师了，直接叫你陈默吧！”高丝竹仰头喝下一杯酒，似乎是突然做的决定。

穿过 Night Jar 酒吧的玻璃窗，车水马龙的伦敦街道尽在眼前，陈默和高丝竹两个人从酒吧聊到了摄影展，又从摄影展聊到了那节关于摄影的分享课，陈默突然想起什么，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了，“丝竹，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想到那帮孩子会直接上来问那么敏感的问题。”

“不敏感啊，你没看我已经承认了吗？连那些学生都看出来我们两个很般配了。”高丝竹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陈默的脸又红了……

整个晚上，两个人聊了许多，陈默第一次发现敞开心扉之后的状态是那么轻松。他跟着高丝竹在闪烁着霓虹灯光的舞池里跳舞，只有贴在对方的耳朵上，才能让对方听清自己说的内容……陈默度过了久违了的轻松且惬意的一夜。

***

朋友圈里流传着这样一个小段子，大概内容是摄影师拍山水拍风景拍人文其实都没有太大的用，最有用的还是能把女孩儿拍漂亮，因为山水风景和人文拍得再好也没可能嫁给你当老婆。陈默当然是有本事能把女孩儿拍漂亮的，尤其是相处这么久，他和高丝竹已经彼此熟悉起来。

结束工作之后的相处轻松了许多，两个人商量着一定要把伦敦有名的地方转个遍。陈默想多拍照片，高丝竹想在每一处风景里留下倩影，两个人一拍即合，为彼此的默契大笑起来。

在伦敦浪漫摩天轮上鸟瞰全市，高丝竹一边笑一边大声地许下愿望：希望明年我依旧可以和心爱的人登上伦敦眼！

在伦敦地标大本钟前，高丝竹把一头散落的长发高高地盘过头顶，一边盘一边问陈默，你说我结婚的时候是不是就应该是这样的……

在莎士比亚环球剧院，恰好演出罗密欧与朱丽叶，高丝竹坐在观众席里哭得梨花带雨，最后干脆伏在陈默的怀里。

两个人转到圣保罗大教堂门前，恰好赶上了一场温馨有爱的婚礼，高丝竹兴奋地挤在人群中，竟然幸运地抢到新娘子的手捧花。“陈默陈默，你看，我抢到了手捧花！”

陈默把这个姑娘的一颦一蹙全部定格在了自己的镜头里，阳光下，她咯咯的笑声让陈默的心温暖而熨帖……

***

只是，陈默没想到在回国的前一夜，两个人会坐在酒店的阳台上喝得酩酊大醉，更没有想到第二天早上从睡梦中醒来时，怀里躺着熟睡的高丝竹……

眼前的一幕让他有些惊慌失措，心里瞬间乱作一团。最让陈默惶恐不安的是，那一刻，端阳笑盈盈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陈默努力让自己不要想起端阳，可是越是这样，端阳的样子越发清晰……

“陈默，我爱上你了……”两只细长的手臂环过陈默的腰，一张温暖柔软的脸贴到了他的后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高丝竹醒了。

“不要躲着我，更不要拒绝我。你已经爱上我了，只是你还不知道而已。”高丝竹柔声说出来的一句话，让原本已经慌乱的陈默吓了一跳。他像触电似的从床上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丝竹，昨天喝多了，不好意思……”慌乱中，陈默吐出这么一句话。

“不要说不好意思，我更希望能好好理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彼此心意相通又兴趣相投，有着无可厚非地在一起的条件，不是吗？”高丝竹的目光笔直地投向陈默，这份坚定反倒让沉默平静了一些。

“我猜你一定觉得特别对不起端阳……”陈默愣神的空档，高丝竹扯起被子裹在了身体上，“关于端阳，我想和你谈谈。我在很早以前就想告诉你，其实你从来都不知道，你和端阳之前的感情根本不是爱情，或者说起码现在不是爱情。你们两个不由自主地用爱情的名义绑架了对方，而真相太残酷，两个人都谁也不愿意承认。”高丝竹的一番话像在平静的湖面丢出一颗具有巨大杀伤力的炸弹，瞬间把陈默炸得血肉模糊。

陈默的心里仿佛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说不出来是懊丧还是愧疚，甚至还有些愤怒，又不知道如何把心里的这种情绪说出口。

“丝竹，昨晚的事我向你道歉。但关于我和端阳之间的关系，你的判断太武断了。”陈默很想坐下来告诉高丝竹，“我和端阳五六年的感情，怎么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否定得了的？”可陈默向来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更让他觉得可怕的是，对于高丝竹的判断，他一时竟无力反驳。

“我没有武断，我只是实在不愿意看到你和端阳两个人一直不愿意面对现实！陈默，你们两个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你无法带走她，而她也始终无法留住你，这代表着什么？爱情中的责任是用来让彼此安心的，而不是绑架对方的工具！我亲眼看到端阳独自己承担着一个客栈、一个家，而你，能给他的只是偶尔的问候和帮助，你从来没有想过和他一承担什么。端阳于你也是同理，她给不了你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你让一个偏远地区客栈的老板娘给你翻译文稿？帮助你拿到国际大奖？你们两个占据着对方爱人的位置，因为你的存在，端阳拒绝一切有可能成为她爱人的男人，白白蹉跎了那么多岁月；而你，多年来把端阳当成一个挡箭牌，紧紧关闭着你的心门。你们两个都以为这是对爱情负责，实际上你们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爱情是要门当户对的，不单单是精神上！“

“丝竹，不好意思……“高丝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从四面八方射向自己，寒光闪闪。陈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直接而又尖刻的话，更让陈默不寒而栗的是，高丝竹的一番话仿佛一阵春日里突如其来的狂风，毫不留情地吹掉包裹在人们身上的装饰，大风过后，赤祼祼的真相一览无余……而对于陈默，被这阵狂风吹去的，是他从来没有直视过的爱情，陈默原本以为，他和端阳之间的爱情是不落俗套的真爱，如此看来，两个人之间的爱情竟然是那般不堪。 ***

从伦敦的希思罗机场起飞时，陈默看着窗外的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马上回到拉萨，见到端阳。怎奈从伦敦到直飞北京的，最快也要 11 个小时，而到达北京 T3 航站楼又恰好是北京时间的下午 4 点，要想直飞拉萨，最早的航班也得等到第二天一早了。

在陈默心里，路途遥远并不可怕，他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路上漂泊，可怕的是高丝竹的那番“高谈阔论”。

“你们两个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你无法带走她，而她也始终无法留住你，这代表着什么？爱情中的责任是用来让彼此安心的，而不是绑架对方的工具！”

“你们两个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你无法带走她，而她也始终无法留住你，这代表着什么？爱情中的责任是用来让彼此安心的，而不是绑架对方的工具！” ……

这几句话反复在陈默的耳边回响。莫非她说的是真的？陈默开始质疑，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端阳始终不肯点头离开拉萨，跟自己回内地？而自己也确实从来没有下定决心要永远地留在拉萨。端阳是自己的亲人，甚至比唯一的亲人还要亲，可是这份感情到底是亲情还是爱情？

漫长的 11 个小时，足够让一个人想明白许多事情，但是也会让人更加迷茫。飞机上，尽管又累又困，可陈默久久难以入眠。他好想给端阳打个电话，听听那个清脆的声音，尤其是她咯咯的笑声……

***

夏天是西藏旅游的高峰期，也是端阳最忙的时候。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端阳要做的事情格外多。大到帮客人订机票、制定旅游路线、联系出行车辆；小到买到布达拉宫当天的门票……今年的情况又与往年不同，藏历新年和汉族春节前后相差一天，气温回暖时间比往年晚了一个月。纳木措的冰浪还在，内地来赶过来拍婚纱照的新人成了主要的客人。

陈默在上飞机之前给端阳发了微信，只是端阳忙着给新来的十个客人安排房间，没顾上看手机。直到陈默站在玻璃樽下许久，端阳猛地回头时才发现他 , “陈默，你不是在英国吗？怎么突然跑回来了？”尽管端阳习惯了陈默多年来的突然出现，可是看着熟悉的陈默站在不远处，心里还是涌起无限的喜悦。

“端阳，我回来了，你好吗？”依旧是那句熟悉的问候。

“我还好，就是有点忙。你先告诉我，英国的工作结束了吗？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陈默一如平常没有回答端阳的问题，径直走上前霸道地把端阳揽进了怀里，狠狠地吻住了她。

“端阳阿佳，后院三楼的客人问能不能多加一床被子，他们说昨天晚上房间里有点冷。”多吉冒冒失失地从楼上跑下来，从楼下冲下来时差点一头撞到陈默和端阳身上，吓得端阳赶紧从陈默的怀里挣扎出来。

“嘿嘿，陈默阿久啦，你回来啦？我找端阳阿佳，楼上的客人还在等着呢……”多吉一只手挠着后脑勺，脸上堆满了尴尬的笑。

“你先回房间休息，我去把楼上的事情处理一下。小虎在房间，念叨你好久了。”端阳抛出一个微笑，急匆匆地跟着多吉上了楼。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端阳的背影，心里突然想起了高丝竹，想起了高丝竹说过的那番话。

“端阳，我想和你谈谈……”陈默忍不住想叫住端阳。“我一会儿就下来，你自己照顾自己啊！”端阳已经上了二楼，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

***

等到端阳忙完手上的事已经是深夜。

“陈默，你有话要对我说吧？”冰雪聪明的端阳从陈默进门后便一眼看出了他的异样。多年的高原生活，让端阳的养成了不急不缓的性格，她一直记着桑耶寺曲杰喇嘛的那句话：“对事对人都不能着急，要给对方留有余地。”无论是好是坏，陈默是带着心事来的，给他留出梳理的时间，让他能更清晰地表达。

“端阳，对不起。”陈默从沙发上坐直后背，轻轻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对不起什么？”端阳反问了一句。“端阳，嫁给我吧！我们明天就结婚？好不好？”显然，陈默的心依旧是乱的，他说出的话也一样没有头绪。

“陈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六年前爱上你，我以为你会是我流浪的最后一站。可是六年过去了，我却依旧没有停下来。高丝竹说的话是对的，我用爱的名义绑架了你，却始终没有给你一个家，我以为是你不愿意跟我结婚，不愿意跟我回内地，其实我现在才明白，一直以来，是我没有做好准备……”

***

二十二、一副关于汉族姐姐和藏族弟弟的画

陈默离开那天，拉萨大雨。端阳坚持把陈默送到机场，笑称最后一次送别机会，她要加倍珍惜。

贡嘎机场一年四季很少会人满为患，这种清静反而滋长了送别者的离愁别绪。“对不起，端阳，原谅我！”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在即将安检之前，陈默还是没有忍住把端阳紧紧地搂在怀里，喃喃地道出了这一句话。一位爱情专家曾说，分手后的“对不起”是全世界最苍白无力的道歉，可是伏在陈默的怀里时，端阳却还被他的一句“对不起”打动。

端阳以为自己足够坚强。

哭天抢地、痛不欲生，一边擤鼻涕一边拍大腿，骂天骂地骂你个挨千刀的喜新厌旧背信弃义，老娘大好的青春耗在你的身上云云，这不是端阳的风格。一直以厌旧背信弃义，老娘大好的青春耗在你的身上云云，这不是端阳的风格。一直以来，端阳做事的习惯是快刀斩乱麻，分开就分开了，毕竟人类赖以生存的东西不是爱情。有空的时候就难过一会儿，没空就做更重要的事情。比起柴米油盐、小虎、小姨和客栈，陈默确实不是最重要的……

然而，当陈默的背影消失在贡嘎机场安检口的瞬间，端阳还是没能忍住眼泪。

那些眼泪像是一片肥沃的土地上冒出的一个泉眼，突然间泉水就涌了上来，瞬间汹涌澎湃。端阳心里有一些懊恼，但是这些突然涌上的情绪似乎根本不听自己的指挥，悲痛像一件巨大的袍子，完完整整地把自己包裹在了里面。

记忆里，和陈默相关的日子像眼前的大雨，无论端阳愿意还是不愿意，全部呈现在眼前……

那一年，陈默像个愣头青一般，一头闯进白拉姆客栈，也闯进自己的生活，端阳违背了不和任何客人发生任何故事的诺言，莫名其妙地接受他走进自己的世界。

那一年，陈默在藏历新年赶了回来，背上背着硕大的摄影包，手里捧着 999 朵玫瑰出现在客栈，全然不顾玻璃樽下几十口子人，单膝跪地向端阳求婚：“跟我走吧，我们带着小虎和小姨回北京，我会好好地爱你们……”

那一年，自己想要买下隔壁邻居的家的房子，尽管他那么希望自己跟着他回内地，尽管他并不情愿让自己买下那幢房子，可是他还是拿出了自己多年的积蓄……

那一年，他陪着自己和小姨去磕长头；那一年，他带着自己和小虎骑马；那一年……那些年……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聒噪而又不知疲倦地来回摆动着，车窗上的雨水不时地被清理干净，可是脸上的泪水依旧滂沱。跨过雅江大桥之后就是著名的嘎拉山隧道，雨太大，端阳干脆熄火把车停到了路边，雨水模糊了车窗，泪水模糊了双眼……这是一个安全的环境，端阳从默默流泪到轻声抽泣，最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哭出声来。

……

如同窗外的雨过天睛，痛痛快快地流了一场眼泪，端阳心情恢复了平静。端阳认真地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给自己一个微笑。“好了，哭过了，一切回到原点，生活还是得继续。”

***

回到白拉姆客栈之后，多吉身上和脸上的伤渐渐痊愈，憨厚的笑意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倒是欢欢，谁也说不出为什么，自打从日喀则回来之后像变了一个人，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大家明明看到她坐在玻璃樽下、回廊边和阳台上半天半天地发呆，却再也没有听到她肆无忌惮的笑声和高跟鞋踢踢踏踏地把地板踩得山响声。“最近这么反常，难道是又爱上谁了？”端阳一边整理下午寄往对口支援小学的东西一边歪着头打趣。若是平时，欢欢早就嘻嘻哈哈地把话头接过去了，可是今天始终不为所动，淡淡地看了端阳一眼。

“那就是失恋了？可是客栈里失恋的人明明是我呀！我还没郁闷呢，你怎么先郁闷上了？”端阳一面揶揄自己，一面逗欢欢。习惯了欢欢的张牙舞爪，突然一下子变得文静温婉，欢欢的反常让人不得不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端阳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了欢欢面前坐了下来。

端阳在等欢欢的答案。

客栈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让她应接不暇，无论如何不能再出什么事。

“端阳，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我越来越觉得可能真的应该给自己一个交代了。如果再这样荒废下去，我就再也不会画画了……“欢欢脸上的神情让端阳有些陌生，却也为之振奋。多年来，这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儿游戏人生，从来不曾认真地思考过自己的未来。事间的所有事情，外力所能改变的不过一二，想要翻天覆地，还是要靠自己的彻底的清醒。想必，欢欢踏上了这条觉醒的路。

”既然明白了，那就动手去做。目标不要太大，先从带好多吉开始……“端阳伸手拍了拍欢欢的手背。

***

欢欢霸道，直接把多吉的屋子改成了两个人的画室，屋子里除了一张窄窄的小床，剩下的东西全部被她丢到了角落。多吉的画架、画夹和画笔是欢欢在日喀则买的，欢欢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买了两套一模一样的工具，端阳当时看了还有些不解，等欢欢把画架支起来时，端阳知道了答案。两张崭新的画架立在屋子中央，像两只威风凛凛的狮子，看上去骄傲又霸气。多吉个子高，坐在画架后面时总会露出半个脑袋，而欢欢能露出来的，只有两条大长腿……

“多吉，既然端阳让我带你，那我就勉为其难试试看，我可不能保证你一定能考上大学啊！”欢欢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她习惯性的动作，下巴高高地抬着。

“欢欢老师，我一定好好努力！”多吉很少见欢欢严肃起来的样子，见欢欢猛地端起了“老师”的架子，心里偷偷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我仔细地规划了一下，从今天开始，每天上午跟我从绘画的一些基础学起，下午我们学习文化课。美术的专业课万变不离其宗，画得好就一定能够过关。但是文化课不同，我大学毕业多年，很多东西也忘掉了，所以不一定能够系统地帮你，但是我可以学了再教你！欢欢给多吉上课前“训话”时特意邀请端阳旁听，端阳当然明白欢欢的意思，一是关于多吉的事对自己有个交代，二是告诉端阳，我从今天开始要洗心革面了！

说实话，在欢欢训话之前，端阳对她能做多少、能做到什么程度，心里并没底，但是当她听完欢欢的这番表态之后，心里瞬间踏实了许多！其实她一直知道，欢欢是有理想的，只是没有合适的时间和机会让她实现理想。

这不，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

果然，欢欢没有让端阳和多吉失望。

欢欢从 4 岁开始学画， 20 多年的基本功，加上她在绘画方面确实天赋异禀，尽管大学毕业之后没怎么动过画笔，一出手还是能看出其不同凡响。多吉有绘画方面是有天赋的，只是缺乏系统的训练。找到了问题所在，对症下药一定会有所突破。

欢欢不想让多吉为了应付高考而学画画，她的理想是让多吉的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家”！目标远大，实现的过程异常艰辛却也十分有意义。所有人以为欢欢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却没来没有想到她对艺术的严苛有些不近人情。在外人看来，多吉的画已经画得非常不错了，是欢欢却正颜厉色地告诉多吉：“大家认为好，看得只是皮毛，你是不能靠皮毛走一辈子的。所以，要把你之前在画画中那些花拳绣腿的习惯全部改掉，一切都要专业起来！”

多吉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当然也明白，除了刻苦努力之外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相信”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多吉对欢欢的话和能力深信不疑，他严格按照欢欢的要求去画画、去思考，付出的努力比欢欢的要求多几倍。

因为有基础，加上刻苦，多吉的进步飞快。好多次，端阳忙客栈的事情顾不上去他们俩的画室看看。偶尔进去，端阳总会惊讶地睁大眼睛——多吉的画完全变了另外一种风格，端阳说不出变在哪里，但是却知道比从前多了值得让人思考和回味的东西。

***

欢欢把画夹背对着门摆放着，无论谁都看不到她天天忙忙碌碌画了什么。只有走近她时，才能被她坚定的目光和一双五颜六色的手震撼到——欢欢画画时没有借助任何工具，不过是右手的五根细细的手指上，套了薄薄的橡胶指套。雪白的画布和五彩的颜料在欢欢的眼睛里被赋予了生命，各色的颜料满满当当被摆满她身边的桌子，几乎不用去思考，欢欢就便准确地选出了最适合的一种。

站在欢欢的身边，端阳看得出了神。欢欢轻轻地用食指点起一点绿色的颜料，轻轻地把指尖按压到了画布上，然后开始向上打圈，圆圈越转越大，越转越不规则，最后竟转出了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欢欢把小指的指套摘下，露出她养得白嫩修长的指甲，小小的指甲像一个小巧的小铲子，一块儿玫红色的颜料被盛到里面，小心翼翼却又稳稳当当地移到画布前。

这时，让叹为观止的一幕出现了：欢欢小指指甲里颜料移到离画布不到一厘米的地方，这时，大拇指轻轻迎了上来，还没有大家回过神来，两个指甲重合后轻轻一弹，玫红色的颜料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弧线，用最自然却也最特殊的方式落到了白色的画布上……

而就在这个瞬间，这块小小的颜料变成了一片美丽无比的花瓣……

蓝色的背景，悠远而宁静。朵朵盛开的波斯菊星星点点地绽放在天地之间，美得像少女的脸庞。最神奇的是，站在画的近处看，这幅画并没有太多特别之处，而远远看去，这幅画竟生动得花香扑鼻。

“欢欢，我简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竟然把它变成了一片花瓣……”端阳一面惊呼，却又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了更多的精彩瞬间。“欢欢，我只看了你作品的一部分就被打动了，你到底想要画什么？”端阳忍不住好奇地问。

“一幅我心里的画……”欢欢说。

韩浩决定带雍措回北京，尽管所有人都认为有些冒险。

韩浩不想让雍措一个人呆在医院，但是又必须要召集“所有人”一起开会研究，于是，他把会议地点选在了医院走廊。

所谓的“所有人”，其实不过是端阳、马妍和韩浩三个人。众人围坐一圈，韩浩把目光直接投向了端阳。“我答应过她，无论如何都要带她回家……” 从雍措生病，韩浩几乎没有掉过眼泪，他生来不喜欢哭哭啼啼，更不想让雍措看到他哭哭啼啼。“我心里比你们更清楚，她的日子不多了……就当是圆她的一个梦吧……”说着，众人看到，豆大的眼泪从从他的脸上滑落，重重地砸向地面。

韩浩的用意端阳当然明白。只是端阳最大的顾虑还是不想让他去冒险。

“韩浩，你的一切用心大家都明白，只是，我担心从拉萨到北京一路上的颠簸，雍措能不能吃得消？更重要的是，目前并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这样贸然去北京会不会有危险。”端阳言辞肯切，她的顾虑其实正是大家的顾虑。

“无论如何，现在雍措还在，我们可以看到她，摸到她，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我们就真的失去她了……”端阳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哽咽着转身。众人不再说话，空气中只剩下了叹息和犹豫。

“这样吧，我有一个办法说出来供大家参考。“一个声从圆圈外传来，雪白的口罩罩住大半张脸，只有浓黑的眉毛和眼睛露在外面，是洛桑。

”如果你们商量好了非要去北京，那还由我陪着一起去吧。”从雍措生病开始，洛桑一路看着几个年轻人为雍措的付出，对这些年轻人敬重也渐渐地超过了一医生对患者家属，尤其是亲眼见证了韩浩求婚，民政局领取结婚证这样的重要时刻之后，洛桑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大家的朋友。

看出了端阳和众人的担心和为难，一面摘下口罩，一面淡淡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应该如何接洛桑的话，却知道这句话的份量重于千斤。

为了不出任何的纰漏，韩浩做了无比详实的准细的工作。韩浩提前联系好了北京的朝阳医院，马妍找了几个一起长大的发小在机场配合医生做好接应工作，端阳通过航空公司工作的师兄提前订好了飞往北京的机票。韩浩把启程的日子定在了两天以后。

出发前一夜，拉萨仿佛被罩进了一个明亮的月光罩里。明亮的月光洒进屋子，一地温柔。韩浩吻着雍措光洁的额头轻轻地说：媳妇儿，明天我就要带你回家啦！父母在家里做好了韭菜馅的饺子和炸酱面，就等着咱们回去了……天安门广场、老舍茶馆、雍和宫，地坛公园……你好好想想，你还想去哪儿？

大约已经有一周时间了，雍措就这样始终在沉沉地睡着，若不看脸上有大病的痕迹，这样的香甜的睡眠让人几乎忘记了她身体的千疮百孔。清醒的时候，雍措安静得靠在床上，眼睛永远透着淡淡的笑意。“罗布，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雍措柔声说。

***

第二天要出发，端阳提出最后一夜由她来陪雍措。一对多年的小姐妹，病床前，一场推心置腑的告别。

病床上，雍措轻轻地握住了端阳的手，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端阳，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人生中能遇到一个心爱的人不容易，遇到了就把自己嫁了吧！陈默走了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雍措的话不多，但是每个字都透着恳切，端阳明白，只有雍措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忍不住鼻子有些酸。“你别操心我了，到是要好好保重自己，去北京呆一段时间，什么时候想家了，就回来！”端阳说。

“端阳，无论能不能回来，我的人生都是圆满的。有韩浩，有你，有白拉姆客栈里的家……”雍措坐起身来，用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住了端阳的额头……

这天一早，白拉姆客栈，一场由爱组成的接力开启。马妍负责北京所有事宜的接洽，韩浩寸步不离雍措，洛桑负责实时监测雍措的身体各项指标和反应。

众人做了最细致地准备工作，救护车一路护送着雍措抵达贡嘎机场，绿色通道在雍措到达之前就已经开启，商务舱提前拆除一排座椅，空出的位置恰好可以摆放着雍措的病床。

通过绿色通道之前，端阳紧紧地握着雍措的手，“雍措，韩浩要带你去北京见家长了，特别开心吧？”端阳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说了一句话：“韩浩，你要把她好好地带回拉萨……”

***

佛祖保佑，近四个小时的飞行雍措一切正常。首都机场 T3 航站楼的出口处，韩浩的父母、马妍的父母、以及两个人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许多朋友全部候在出口。朋友们捧着各种各样的鲜花，甚至还打了一条长长的横幅，在上面打着汉藏双语的一句：“欢迎雍措回家”。

马妍和洛桑推着行李车，韩浩用轮椅推着雍措，缓缓地出现在通道的拐弯处，雍措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横幅上自己的名字，又惊又喜，忍不住抬头看着韩浩，开心得像个孩子。“这可不是我的主意，估计是我的那些哥们儿们干的……”韩浩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幸福和甜蜜挂在脸上，咧着嘴笑了。

早在雍措还没有生病的时候，韩浩常常会和她提起自己的父母，每次在这个时候，雍措总是莫名地忐忑，总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楚楚可怜地问韩浩：“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我是藏族人，又不漂亮……”韩浩笑而不答，每次只说一句话：你见到她们时就知道了…… 终于，雍措见到了韩浩的父母。

“雍措，这是爸爸和妈妈。爸爸妈妈，这是我媳妇儿雍措……”韩浩介绍道。离开北京一年多，韩浩第一次回家，两鬓斑白的父母看着儿子黑了瘦了却也健壮了，又是开心又是难过。

雍措想努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向父母问声好，可是没等起来就韩浩的妈妈制止了，“坐着别动，孩子，爸爸妈妈早就盼着你们回来了……”说着，她伸出双手摸了摸雍措的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真是个好孩子……

“老伴儿，快让雍措上车，别让风吹着她了。”身后，韩浩的爸爸脸上挂着无限多的关怀，一个劲地提醒着。

“韩浩，你不打算把你漂亮的藏族媳妇儿介绍给我们呀？”上了车，韩浩几个哥们儿开始活跃起来，见雍措一脸羞涩，干脆开起了玩笑。韩浩说，“别着急别着急，后面有的是时间让你们认识呢！”

大家一路说笑从机场开回到市区。

按照原定的计划，雍措到了北京之后要尽快地住院，一是为了各项检查和治疗方便，同时也可以等待合适的配型。而且马妍早在从拉萨出发之前就联系好离家最近的朝阳医院。可是到了家门口，韩浩却突然改了主意，“洛桑，我想让雍措在家里住几天再去住院，可以吗？”韩浩和洛桑商量，根本不用说理由，洛桑心里就明白。

“可以是可以，但是如果有问题你一定要及时通知我。等她住进医院我再回拉萨。”洛桑说。

*** 朝南的房间里，窗帘是大红色的，床单被罩也是大红色的。床边柜子上的小巧可爱的水果盒子里，一盒是红枣，一盒是花生，小盒子的下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大红色的红包，如果不出意外，里面一定装着一万零一块钱，寓意儿子“万里挑一”挑到了心爱的女子。卧室的墙上，是韩浩和雍措在民政局领结婚证时的合影，照片放大了，两个人的笑也被放大了许多。

雍措，这是爸妈给咱俩布置的新房，父母按照老北京的规矩布置的，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孩子，时间太紧了，爸爸妈妈没有来得及给你们把新房布置得太好，等你病好了咱们再重新装修。”韩浩的妈妈站在门口，一脸慈祥地说。

“谢谢爸爸，谢谢妈妈……”从下飞机，亲人的温暖把雍措地心装得满满当当。这对善良的老夫妻，把雍措当成了自己孩子，那些善良的朋友，把雍措当成了久别的亲人，就连马妍的父母，都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是自己孩子。这种家久别的亲人，就连马妍的父母，都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是自己孩子。这种家庭的温暖包裹雍措，让她忘记忐忑、忘记了草原、甚至忘记了病痛。生病以来，锥心的病痛不曾让她掉过眼泪，但是久违了的一句“爸爸妈妈”却让雍措泪如泉涌。

北京的夜，比拉萨多了车水马龙的声音和五彩的霓虹，但是这一切对于雍措来说，却是那么美，那么让她心动。

罗布，这是我们的家？

对，这是我们的家。

我好想一直住在这里，住到老……

嗯，自己的家里，想住多久都可以……

二十三、落梅甜茶

王勇不顾落梅的反对，坚持提前出了院。身上最大的烧伤面在前胸和后背，剩下的伤集中到了小腿和脚背上，出院时，伤还没好，王勇身上仍旧被白色的纱布五花大绑。

上下两层的饭店一夜之间烧了个干干净净，就连玻璃做的盘子和碗都被烧得变了形。万幸的是，王勇被烧掉的饭店虽然就在最热闹的德吉路上，但是整条街上只有这一幢楼房的独立出来的，火势虽大但无处蔓延，烧了一夜，最后烧掉的只是自己家饭店里所有的东西。

所有的东西。

每次想到这几个字，王勇的总觉得心里的伤比身上的伤更疼。饭店里烧掉的，是她和落梅这些年的全部家当。就连原来一直留在落梅身上用来应急的二十万块钱，也在装修的时候被王勇全部投进了饭店里。

一夜之间，两个人重新回到了当初刚刚结婚时一无所有的日子，若没有端阳的白拉姆客栈，两个人连栖身都成了问题。王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沮丧中，尤其是躺在病床上看着护士一会儿一个收钱的单子进进出出，王勇更是如坐针毡。要算清那些帐对于王勇来说并不难：即使一分钱不多给，将近 30 个员工一个月的工资最少要 15 万、烧坏房子的赔偿绝不会低于 30 万，从住院到现在，海量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花着……

这些钱加起来不是一个小数，自己哪里还能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

从被烧伤住进医院，王勇又看到了当年的那个落梅。她忙前忙后地照顾自己，和医生沟通治疗方案、帮着护士清理伤口，一天三趟返往于三百客栈和医院之间，送衣送饭。让王勇和所有人诧异的是，忙碌中的落梅，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病怏怏的送衣送饭。让王勇和所有人诧异的是，忙碌中的落梅，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病怏怏的慵懒神情，甚至让人看不出，她曾经大病在身。

“媳妇儿，我又连累你跟我受罪了……”出院回到客栈，王勇看着落梅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心里涌上无限愧疚。

“别说这样的话，不要紧的。”落梅制止。“欠了人家的钱养好伤我们慢慢还。饭店烧了就烧了，反正烧得也是多余的东西……”落梅淡淡地说。

“多余的东西。”王勇咂摸着落梅的这句话，后背上的伤不由自主地又疼了起来。

***

其实，真要比疼，天底下有几个人疼得过我？落梅想。病床上那个女人蓬头垢面、脸色灰白，狼狈得像一只丧家犬。可是再狼狈，也抵挡不住她依旧是个美得让人生气的女人。她的头发那么黑那么亮，散在额前的一缕衬着她光洁的小脸，看上去楚楚动人；落梅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茂密的睫毛，若不仔细看，落梅甚至怀疑是不是假的？雪白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她的身上，可是却也裹出一幅玲珑有致的身体，她的腿很长，脚一直伸到病床边，她的腰很细，就是这幅腰身，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在落梅的梦里……

落梅强迫自己的眼睛避开那个让她难过的部位，可是她还是没有管得住自己。尽管平躺在床上，她的前胸依旧高高地骄傲地挺立着，巫蛊一般勾魂摄魄。落梅忍不住想起了爬在自己扁平胸前的那条丑陋无比的蜈蚣，想必它正自己的衣服里呲牙咧嘴。

那天，落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王勇被送进医院后，她会跑去跑去向护士求证是不是一起送进来的还有一个汉族女人。护士头都没抬地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复后，落梅证实了自己心里猜测的一切。

这个女人现在离自己不到一米。任何一把锋利的藏刀，轻而举易地就能要她的命。在用刀捅死她之前，得先划破她那张妖媚的脸，让她下辈子投胎转世的时候变成一个丑陋无比的女人，再也不能去祸害别人！除此之外，还得把她前胸那两团令人生气的肉切下来，若没有了这两团肉，我看你拿什么再去勾引男人？想到这些，一个快意地笑从落梅的脸上泛起，仿佛血肉模糊的那个女人已经就在自己的眼前。

只是，落梅下不去手，也不可能真的去下手……

小夏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死里逃生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是落梅。病床前，落梅淡淡地看着自己，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你醒了？”落梅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对话一个相识 100 年的故交。

“落梅，对不起。”小夏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日后有一天看到落梅时的情形。当初王勇带着落梅离开成都时，小夏想，以后见了落梅一定好好奚落她一番：有本事你当面锣对面鼓地和我迎战啊，落荒而逃能算本事吗？后来，小夏一路追到拉萨，心里酝酿多次的一句话是，你带得走你的男人，却带不走他的心……而如今，落梅就坐在她的面前，她鬼使神差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是“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因为歉意再诚恳也填不起我心里的窟窿。一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因为你的出现，我们变卖了所有家产到了拉萨；一年之后，王勇辛苦经营的饭店又因为你的出现烧成了一片灰烬。如今，王勇就躺在你隔壁病房里，生死未卜。我相信我命该经受磨难，但是你的命也不会依旧花红柳绿吧？你可以选择留下继续，也可以选择离开，没有人会要求你什么。

可我不行，不管他在外面有你，还是有别的女人，我都不能离开，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是因为我丢不起人……

落梅的说这些话的时候，平静得像一朵盛开的格桑。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干干脆脆、掷地有声。几年来，小夏心里的落梅娇生惯养，生性柔弱，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个女人是如此坚强。

别说是小夏不知道，就连王勇都未必知道，切掉了一侧乳房，亲眼看见自己丈夫两次出轨的一个女人，早已经没有什么让她能痛不欲生了。

当然，王勇更不知道，和落梅谈完之后，小夏办了出院手续，并且在几天之后离开了拉萨。明明知道王勇的病房就在自己隔壁，可是小夏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想法去和王勇告个别。她知道，只有自己默默消失，才是最好的结果。

***

身上背着将近 50 万外债，背上背着厚厚的白纱布，王勇被压得如坐针毡。夜里，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白天，他又一天一天地心乱如麻。

“跟我去转佛吧。再大的事情，过了这一阵子再说。”倒是落梅，不急不慌，始终人如淡菊。

出院回到客栈后一周，落梅带着郁郁寡欢的王勇出了门。与其说是转佛，到不如说是做义工，这是落梅来了拉萨之后，一直乐在其中的事情。捡拾地上的垃圾、清扫寺庙的院子，整理修行者脱在殿外的鞋子，为外地为的旅游者指路……一天下来忙碌而非充实。

王勇对这份“工作”从最初的嗤之以鼻到欣然接受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更让王勇欣喜的是，自己能做得比想象得做得更多更有意义。

比如打阿嘎。

寺庙的屋顶和地面，是用拉萨当地最特殊的一种叫做“打阿嘎“的泥土和碎石加上水混合而成的。它的特殊之处在于经过人工反复夯打之后，地面和屋顶坚实、平滑、不渗漏水。王勇第一次在色拉寺看到打阿嘎就被深深地震撼到。上百名藏族人队伍整齐，曲调统一，每个人的脸上挂着快意的笑容，王勇看得出了神。

“你也去试试嘛！”落梅怂恿。

“可以吗？”王勇有些犹豫。

“当然可以。”落梅使了一个眼神，打阿嘎的队伍中突然两个黑黑瘦瘦的小伙子出来，一把把王勇拉进了队伍里……

有人说，在西藏，有多少头牦牛就有多少座寺庙，有多少个喇嘛就有多少朵格桑。王勇和众多的修行者们一起，日日辗转在不同的寺庙里，修葺屋顶、整理院落，把一条条通山顶的寺庙的路修得宽阔而平整。渐渐地，王勇身上的伤好了起来，更让他开心的是，高原刺眼的阳光似乎还治愈了他心里的伤痛，每天吃着寺庙里修行者供养的素餐，喝着山涧里流淌的清泉水，王勇几乎不会再想起那场大火、想起小夏……同时，王勇终于明白，为什么落梅到了拉萨之后会重新学会笑，为什么落梅会那么痴迷转佛，原来，这些在青藏高原的的劳动号子里蕴藏着那么多让人的快乐奥秘。

***

落梅把自己想要开个甜茶店的想法告诉端阳时，端阳把嘴里喝了一半的甜茶喷了一地。“为什么会有开甜茶店的想法？”端阳的眼睛本来就大，再一睁大了，一张小脸上就剩下两只大眼睛了。

“甜茶店成本相对来说较低，我还能承受。再大的生意我们做不起了，毕竟得赚钱养家赚钱还债呀。”落梅淡定地回答。

“甜茶这东西，即使是从小喝着甜茶长大的藏族人都不见得能做得人人喜欢，你是个汉族人，能做好吗？”所有人都知道，甜茶对于西藏人的重要意义绝不是一种司空见惯的饮品，更多的时候，它代表着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的组成。有人说，西藏人对甜茶口味的挑剔不亚于一个相貌出众的大家闺秀挑选自己的心仪的乘龙快婿，这话绝不夸张。

更重要的是，遍布在拉萨大街小巷的甜茶店多如牛毛，几乎每一个当地人都有一个固定的喝茶去处，不单单因为那里的甜茶味道留住了他的胃，更多的是周围坐着他熟悉的面孔。据说，拉萨最著名的光明甜茶店里，一天进进出出的藏族人能多达十万，而且在光明甜茶店里谈成的生意远比当地最豪华的五星酒店更多。

你一个汉族女人，在西藏的大街上开个甜茶店？

是啊，茶馆的地址我已经选好了，就在白拉姆客栈的马路对面。我也早在差不多两个月前就开始在一家甜茶馆里帮忙，一是赚个糊口的钱，二是偷师学艺。今天除了和你商量开甜茶店的事情之外，另外一个需要你帮的忙就是——帮我筹钱。端阳明白，落梅其实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她也明白，已经没有人能说服这个身量小巧坚强如磐石的女人。此刻，她能做的，就是帮她完成心愿。

端阳在白拉姆门前的软扎板上写下了一段话：

我想在客栈发起一次众筹，主题是一家甜茶店。参与者可以得到的是年底的分红和永远免费的甜茶。更重要的是，这次众筹其实是帮助一个心里有佛的女子度过难关……时间定在了周五下午，玻璃樽下，我备好甜茶等着各位……

“端阳，谁是心里有佛的女人？谁要度过难关？”进进出出的熟客们很快就发现了这张细小的纸条，只是大家没看明白，端阳如此正式地提出众筹，为的是谁？“我先卖个关子，大家周五来捧场时谜底就揭开了！”端阳的眼睛又眯成了两弯可爱的新月。

“端阳，你直接告诉我你要用多少钱不就行了吗？干吗还众筹？你遇到难处了？”从开始带多吉学画画，欢欢真的是像变了一个人。足不出户地陪着多吉不断练习，不断提高，原本一张白皙的脸因为多日不见太阳竟多了几分沉静的惨白。这天，她出门去买颜料无意中看到了端阳贴出来的小纸条，立刻折回去找端阳问个究竟。

“不是我遇到难处，是落梅姐想开个甜茶店还缺一些钱。”欢欢劈头盖脸的质问在别人看来有些咄咄逼人，只有端阳听出了她语气中透着的关切。

周五的下午，端阳早早在玻璃樽下每张桌子上都摆了一大壶甜茶。多吉放下画笔跑来帮忙，看了半天没看懂端阳的用意，一脸茫然。端阳指着甜茶笑着说“今天，它才是主角。”

白拉姆客栈总是有着无比旺盛的人气。下午不到五点，客栈里的客人陆续赶回来，没出门的几个客人们也趿拉着拖鞋三三两两地聚在了玻璃樽下。端阳知道事关重大，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排主持人，在她心里，这件事情一定要她自己出面。落梅怯生生地站在端阳的身后，有些忐忑。一个小时前落梅还在问端阳，“众筹，大家会不会认为我们是在骗钱？”要是平时，端阳一定笑作一团，可是今天她却认真地把脸转向落梅，仿佛一对信誓旦旦的新人即将交换钻戒。

落梅，相信自己，相信大家，也相信佛祖。

一个下午，端阳把一次主题为甜茶的众筹开成了一个茶话会。“各位手里的甜茶出自一个汉族女子之手，她把从成都到拉萨的远行当作修行、把转佛和磕头当作修行、也把整理和清洁寺庙当作修行，如今，她打算开一家甜茶店继续修行。”说到这里，端阳顿了顿，用目光环顾了四周一番，在最后面的角落里找到了落梅。

“她是落梅。”端阳说。“原本，我想由我来告诉大家她的故事，可是在开场前，落梅却悄悄地告诉我，她自己的故事，她想自己讲……”

拉萨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温暖的阳光和善意的笑脸能清除所有的阴郁，无论凄苦还是悲壮，在高原，它们总会变成一个或喜或悲的故事，留在昨天。像挑夫卸下扛在肩头许久的重物，此后的路都将轻装上阵。

落梅是从自己生病开始讲起的。

生病后，我千里迢迢地来到了拉萨，在我的心里，总觉得只有拉萨这个城市才可以让我继续活下去。身体患了绝症也许要不了命，但是心如果患了绝症，那我就可能真的是死路一条了。说到这里，落梅把淡淡地目光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一幅铺展开的人生路途。

于是，我一天都不敢懈怠，我知道 ，佛祖一直在天上看着我。转佛可以修行，但是甜茶店可以让我和我的丈夫糊口。所以，我求助端阳，求助各位，帮我凑足开甜茶店的钱……

久久地，玻璃樽下的人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每个人生怕自己的任何一点声音会打破这份宁静，打断这个起承转合的故事，惊扰到这个面容憔悴但是眼睛里却透着镇定的女人。又是一阵阵的沉默之后，不知道是谁，竟然让一阵断断续续的掌声响了起来，紧接着，又一个人跟着鼓起掌来，转而，雷动的掌声的此起彼伏地响起……

那天下午，落梅在玻璃樽下凑起十二万四千五百元。

半个月后，她拿着这些钱，在端阳的白拉姆客栈对面开起了一间小小的甜茶店，名字叫做“落梅”。

***

端阳在布达拉宫帮客栈的客人取票，最忙的时候接到了小姨的电话。

电话里，小姨有些着急地说小虎和小朋友打架，抓伤了小朋友的脸，但是自己也被小朋友推倒摔了屁股。小姨看他走路有点一瘸一拐，担心有事，情急之下打电话叫端阳过来一起去医院看看。

一听小虎受了伤，端阳迅速地开车赶到了幼儿园。在路口远远地看到小姨和小虎时，小虎已经爬在小姨的背上睡着了。夕阳下，一老一小穿过幼儿园的小巷，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端阳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阵酸楚。

还好小虎没事，只是轻轻地擦皮了一点皮。从医院出来，还没等端阳开口，小虎就又委屈地哭了出来：“扎西说我没有爸爸，我一直都没有理他，可是今天他说我不但没有爸爸，连妈妈也没有……小姨不是我的妈妈，姐姐也不是我的妈妈……他还说我是孙悟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很生气，就和他打了起来……”

小虎一边哭一边用两只圆乎乎的小手擦着眼泪，鼻涕眼泪糊到一起，用手一揉，立刻变成了一个小花脸。“姐姐，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和妈妈，可是我却没有？我的爸爸和妈妈呢？” 小虎一双含泪的眼睛，端阳几乎不敢直视，而坐在一边的小姨早已经泪流满面……

夜深了，窗外的月孤单地挂在枝头，小虎伏在小姨的怀里沉沉地睡去。

“小姨，不要再哭了，没事的。”小姨一面用她粗糙的手摸着小虎的头发，一面不停地抹着眼泪。“小姨，我答应你，尽快给小虎找个爸爸……”端阳目光笔直地投向小姨。“小虎长大了，更重要的是他马上就要上小学，不能让他上了小学之后还是被小朋友笑话没有爸爸和妈妈……”

“可是，找爸爸是说找就能找的吗？”小姨又忍不住悲观了。

“虽然没有给落梅找厨师那么简单，但是总比找转世灵童简单嘛！”端阳的一句说笑，逗笑了小姨。小姨伸出手，摸到了端阳浓密的长发，轻轻地说了一句：孩子，苦了你了……这么多年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无论端阳的心里有多久沮丧，只要小姨和小虎坐在自己的不远处，端阳的心里总能在瞬间坚强起来。

***

端阳从来没有觉得经营客栈养活小姨和弟弟是个“苦差事”。她一直觉得，如果可能，她希望这样的日子就这么永远持续着，小虎永远不要长大，小姨永远不要变老。这也正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迟迟不肯答应陈默离开拉萨的理由。

近年来，无数人像潮水一样涌向拉萨，为之着迷，为之神魂颠倒。前仆后继地把拉萨当成第二故乡的人们，纷纷应证着那句话：拉萨是一座让人欲罢不能的城市。

从留在这个城市的第一天开始，端阳几乎没有想过要离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离开拉萨之后会应该去哪里，应该怎样生活。若不是为了小姨和弟弟，她可能永远不会动离开的心思。起初，她以为，她的生命里只要有了小姨小虎就完整。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端阳发现，拉萨这座城市和小北郊的这间客栈对于她来说同样重要……

当然，更让端阳心心念念的还有那个多年前的约定，在拉萨，建一幢汉式的房子，让汉族的文化也能够在拉萨开花……

其实端阳心里根本没谱。小虎的委屈和小姨的希望总是让她盲目地鼓起勇气，恨不得连上天摘一颗星星的要求都不舍得拒绝。她想都没想地答应小姨尽快给小虎找个爸爸，可是真到了静下来才发现，找爸爸这事儿并不亚于寻找转世灵童。

格桑是端阳在拉萨最好的朋友，也是端阳大学的同学。格桑善良温婉，这么多年来总是在端阳需要帮助的时候第一个出现。许多次，端阳笑着问为什么格桑像个救她于水火的菩萨？格桑总是认真地说：“上辈子欠了你的氆氇吃了你的糌粑……” 端阳和陈默分开的事情格桑知道，只是格桑的反应就和欢欢截然不同。欢欢捣胸顿足拍着大腿骂陈默是个负心汉陈世美，应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可是格桑却无比淡定地又拿糌粑说事：既然各自己把前世的糌粑还清了，分开也好……

早在几年前，格桑就总是热心地张罗着给端阳介绍对象，而那个时候，她明明知道陈默就在端阳的客栈里住着。端阳把格桑的话当成玩笑，“你不怕陈默来打你？”而格桑的回答竟是：“他才不会打我，他得感谢我！”

如今再想起当年格桑的话时，端阳突觉得有些意味深长。

“格桑，这回我可真得求你给我介绍对象了……”端阳约了格桑一起喝茶，刚一坐下，端阳就开门见山。

“终于想通了？”格桑问。是啊，小虎马上就上小学了，不能总是让别的孩子欺负他没爸没妈，我也答应小姨尽快地把自己嫁出去。而更重的原因是，我自己想找个人结婚了，厌烦了单身的生活，不想一个人扛着了……端阳淡淡地说。

所有年轻的男男女女都无比笃定地相信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而端阳却不这么认为。“可遇”真实客观存在，佛祖牵好了红线等着一对男女在人海中惊鸿一瞥，这样的姻缘叫做一见钟情；而绝大多数人的幸福还是要自己去争取的，这就人们说的“求”，否则，万一佛祖忙忘了你，岂不是要独单一辈子。

端阳决定尽力一“求”。

格桑全力帮她。

格桑祖祖辈辈都在拉萨生活，据说曾祖父和祖父时代曾是当地颇有声望的土司，但是后来家道中落，但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直到现在，格桑家人的谈吐和家里的陈设依旧能看出昔日辉煌。格桑动员起了家里所有的亲戚朋友，七大姑八大姨对此事无比用心，事情交待下去不到半个月，陆续地有了消息。

于是，也就有了端阳人生中的第一次相亲。

格桑表姐的同事。

洛巴藏族，是个公务员。用格桑的话说，“这样的配置算是标配。”电话里，端阳被格桑“标配”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连忙问“顶配和低配分别是什么？”“顶配是长得帅且有钱，低配是没钱而且不帅……”

按端阳的意思，约一个甜茶店喝个茶聊个天就挺好，可是“标配”却执意选了宇拓路上一家规格极高的西餐厅，不过是端阳去洗手的空当，张牙舞爪地点了一大桌子餐。看着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西餐，端阳哑然失笑。

整个中午，端阳很想找个话题聊聊，可是她发现“标配”和她互动最多的是一直在鼓励她“多吃点……”

“聊了一中午就只说了几句‘多吃点’？”格桑在电话里反反复复地问着这句话。“是啊……”端阳有些尴尬地回答。“也许他是很喜欢你，确实希望你多吃点儿呢？”

“格桑，不管‘标配’是不是喜欢我，我都觉得我们两个好像不太合适……”端阳和格桑说话向来不会拐弯抹角，直接打断了格桑。

端阳终于明白，相亲真的是一条不归路。

格桑简直拥有全世界最给力的亲友团，七大姑八大姨们动用了最优质的资源。一周之后，又是一场相亲。可这天恰逢客栈里来了一个 10 人的旅游团，其中一对夫妻还带了一个不满一岁的孩子。孩子进了客栈之后一直不停地哭闹，端阳有些担心孩子，想联系医院先去给孩子做个检查，确保孩子没事。可是这时候，格桑却又一个接一个地打着电话，并且不停地叮嘱端阳，无论如何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去赴约，不能像平日里随意扎个马尾，穿个牛仔裤 T 恤。临近挂断电话前，格桑神秘兮兮地补充了一句：端阳，这次这个不但是个“顶配”，而且是个超级“顶配”！我要不是嫁人嫁太早，今天去相亲的一定不是你！对了对了，“顶配”把你们见面地点选在了一个酒吧里，一会和我把地址发到你的手机啊……

端阳手上有活儿，嘴里重复了一句格桑的话：好好打扮，不能随意，约会地址发手机……

但是，等端阳忙完踩着点从客栈出来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正是格桑嘱咐千万不要穿的牛仔裤和 T 恤，不但没有好好梳洗打扮，就连口红都忙得没顾上擦一点。端阳后视境里看了一眼自己，心里想着横竖都已经这样，只得硬着头皮赴约。一路堵车、端阳紧赶慢赶，到了约好的酒吧时，还是晚了将近十分钟。寒暄、坐定，尽管对方很执情，但是端阳还是感觉到了“顶配”心里的不悦。“听说你开了一家客栈，生意怎么样？”来之前，格桑就知道“顶配”是做生意的，果然，满口生意经。端阳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最害怕的事情就别人问她“生意如何”？因为端阳从来就不是一个精明商人，不是因为没有客人，而是在为端阳的价格太低，每月支出的费用又大，所以始终没有存下来多少钱。

“还行吧，小生意，只是用来养家的。”端阳实在不知道怎么接他的问题，只能含糊回答。

“听说你家里还有小姨和弟弟，你父母呢？”“顶配”不愧是做生意的，这架势是先把生意伙伴的底摸个透。

“我父母在内地，只有小姨和弟弟跟着我。小姨和弟弟在老家没有人照顾，我把他们带到西藏了。”端阳猜出了“顶配”一定会问为什么，干脆一并回答。整个把他们带到西藏了。”端阳猜出了“顶配”一定会问为什么，干脆一并回答。整个下午，端阳和“顶配”聊了各自的工作，各自的朋友，开心的时候端最会被逗得笑出声来，遇到沉重的话题彼此会沉默……格桑说得对，眼前的这个男人确实算是“顶配”，起码长相可以说是仪表堂堂。

从酒吧出来回客栈的路上，格桑问起端阳的感觉时，端阳沉默良久，最后，端阳还是说了一句：“格桑，我想我还是继续相亲吧……”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端阳相过了无数次亲，以至于每天只要一出门都会招来欢欢的揶揄，“端阳，又去相亲啊？”“端阳，我看你这回是真急了，从前我见个异性朋友都会被你嘲笑半天，现如今，你接触的异性可是比我多多了啊！”

***

“格桑，你说相亲这事儿对于我来说是不是特别不靠谱啊？”端阳不是一个爱悲观的人，多年来她无论对待什么样的事情都积极乐观，可是唯独相亲的事，屡相屡败，让她不由地沮丧起来。

“别灰心嘛，相亲也是一种修行，让人遇到不同的人，看到不同人眼中的自己。昨天次仁还发过来一个人的信息呢，只不过他人去了北京，回来之后就可以见面了！”格桑坐在端阳对面，笑着把自己的手机伸过来递给了端阳。

二十四、离别和相聚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回到北京之后雍措精神竟慢慢地好起来。

韩浩提前联系好了医院，可是看雍措的状态还好，就迟迟没有住进去。

雍措从小在藏北的草原找大，直到考上师专才第一次去拉萨，更别说是北京。可是雍措自己也搞不清楚，飞机落地首都机场之后，雍措竟发现她眼前看见的这个城市是那么亲切，那么让她熟悉。车子穿过无数条大街时，雍措总会在猛然间发现一个街角、一条巷子曾多次在梦里见到过，甚至曾经在里面停留过。

雍措爱极了父母为她们准备那间小小的新房。雍措一直是个闲不住的人，即使在生病躺在病床上时，她都会认真地把搭在床头的病号叠好放平。人生中的第一间新房，又只属于她和自己最爱的人，雍措怎么能不爱它。每天，雍措都会用一块小小的抹布，把屋子里的所有陈设擦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挂在墙上的那张两个人的合影，雍措总喜欢垫起脚尖，轻轻地哈一口气上去，仔细地擦掉落在上面的每一个细小的灰尘。

雍措还爱上了老北京的所有吃食。尤其是妈妈做的茴香馅儿饺子和炸酱面。在拉萨住院时，雍措几天加起来都吃不下一小碗东西，可是回到家里，那些圆圆的可爱的饺子竟成了人间美味，她一顿能吃下两三个；更让韩浩意想不到的是，雍措竟对老北京的豆汁儿情有独钟，她说豆汁的味道不比西藏的酥油茶差，要知道，许多在北京生活了几十年的北漂都没有几个能接受得了豆汁儿的味道。

楼下的小公园里，容纳这个城市里最烟火气十足的市井百态，老人和小孩儿、年轻的夫妻和情侣，蹒跚学步的孩子在人群中飞奔向父母，两鬓斑白的老人悠闲地听着京剧，一个漂亮的姑娘在路边拿着手机看着什么，不知不觉中脸上挂满了笑意……雍措站在阳台上第一眼看到小公园时，就兴奋不已：罗布，我好喜欢这个小公园，带我去！

韩浩当然不会拒绝雍措的请求，在他心里，有更多的计划是为雍措制定的。韩浩约了发小刘大伟在南锣鼓巷巷子溜达了一上午，磨破了嘴唇终于办成了一件大事——找蹬三轮车的车的车把式租到了他的三轮车。

“北京的景点随便一个都要走好远，雍措身体虚弱，不能让把她走累了。三轮车既可以随时停车，又可以看到沿途的风景，一举两得！”韩浩一边推车一边美滋滋地和哥们儿大伟憧憬着，刘大伟停到路边，有种地感叹了一句：韩浩，你丫当初对马妍可没这么上心过……

韩浩脸上的神情黯淡了下来，半晌沉默：雍措和马妍不一样。

***

租来的三轮车是用来拉游客的，车夫为了吸引游客有意地在车上做了各种各样的装饰，尤其是车蓬四周铜制的铃铛叮叮当当作响，车还没到铃铛声已经四起，惹得整条路上回头率极高。

1694 年建造的雍和宫，是藏传佛教在内地最大的寺庙，也是许多藏族人到了北京必去的地方，雍措没生病的时候，韩浩就答应雍措以后带她去趟雍和宫，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法轮殿前，韩浩牵着雍措的手双双跪在佛前，“求佛祖保佑我心爱的人身体快快好起来……”韩浩在佛前许下心愿，“罗布，你忘了？要求佛祖保佑天下众生平安的，不能求一个人平安。”病痛带去了雍措满头的长发、健康的肤色，但是在韩浩看来，在香烟弥漫中的雍措依旧美若仙子。

万福阁门前的树荫下，韩浩摆好了提前带来的小折椅让雍措坐下，北京难得的清爽天气。“罗布，我不想回拉萨了……”雍措突然说。

“那就不回去，正好父母也舍不得让我们走呢。”韩浩笑着说。

“我只想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雍措睫毛上凝起了晶莹的小珍珠。

“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韩浩瞬间明白了雍措的意思，站起身来，把雍措搂在了怀里。

韩浩带着雍措去了天安门故宫、鸟巢水立方和长城，路程远一些的韩浩把雍措放在轮椅上，路程近的干脆直接背着雍措。爬长城时，台阶太多，几个朋友商量着抬着轮椅上去，可韩浩却执意自己背着，你们几个毛手毛脚的，万一摔了我媳妇儿怎么办？满头大汉的韩浩和几个哥们儿逗着贫。

那些日子里，韩浩带着雍措认识了他所有的朋友，去了韩浩小时候夏天游泳的什刹海，冬天滑冰的后海，讲了许许多多小时候发生的事情，雍措被逗得前仰后合。出去玩儿累了，韩浩会陪着雍措呆在家里，阳光最好的阳台上，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着天，忘记了病痛，忘记了拉萨……

洛桑医生在安顿好雍措的第二周决定返回拉萨。走之前洛桑详细嘱咐了韩浩一切注意事项，临行韩浩和众多朋友为洛桑送行，两周的相处，一帮年轻人处成了要好的朋友。

“韩浩，我敬重你的有情有义！”洛桑端起酒杯。

“是我要感谢你，从拉萨到北京的一路陪伴，如果没有你，端阳一定不会让我带雍回来……”韩浩动情地说。

“从你们回来，就一直提端阳这个名字，我们几个都好奇了，端阳到底是谁？”也是个漂亮的藏族姑娘吗？韩浩的一群哥们儿们好奇地问，韩浩笑着看了一眼洛桑，而洛桑的恰好也把目光投向了韩浩。“她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两个人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回答。

***

送走洛桑，雍措的精神一天好于一天。

没有细细长长像白蚯蚓一样的输液器挂在头顶，没有忠诚却又聒噪的血压仪整夜嘀嘀作响，只有温暖的小屋，柔软的大床，以及酣睡在身边自己心爱的男人。雍措恍惚间觉得，自己的人生中，可能只有这样的岁月才是平淡真实的，这样的日，哪怕只有一个月也足矣。

在西藏，雍措总也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和韩浩出双入对，更不要说住在一起。直到两个人去日喀则，才有了第一次肌肤之亲，可是过了不久，雍措就生病了，韩浩心疼雍措，生怕性爱中他会伤害到她。如今，在自己家的大床上，这样温柔的夜里，两个人心意相通。韩浩轻轻吻遍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轻轻地进入雍措的身体，爱在两个年轻的身体中流淌，韩浩的每一次撞击都会让雍措兴奋不已，而她诱人的呻吟声又提示着眼前这个心爱的男人，一路冲锋向前……

比如每一个温柔的夜，每一个清晨同样让雍措迷恋。

刚到北京时这个城市恰好是姹紫嫣红的盛夏，而短短的两个月后，竟已经是初秋。秋天的北京是一年当中最美的季节，雍措爱极了北京的秋高气爽。从小区后门出来，是深藏在北京这座现代化大都市里的一条古老的胡同，仿佛一个精致时尚的少女手腕上戴着的一个古色古香的银镯子，反差巨大，却透着不一样的美丽。

豆腐脑、油条、炸糕、炒肝儿……老北京人的早餐永远那么丰富多彩，两个睡眼惺忪地起床，牵着手在这条长长的胡同里来来回回的溜上一圈儿，遇到想吃的东西，停下来买一些，一路走一路吃回家……有的时候，雍措喜欢坐下来，和摇着大蒲扇、满口京腔的老人们同桌而坐，聊聊天气、聊聊堵车，聊聊即将到来的冬天和雾霾……韩浩和雍措像所有平凡的小夫妻一样，从日出到日落，平静而幸福的生活。这样的日子让韩浩快乐并且心安。韩浩甚至强迫自己不去想起雍措身上的病痛，希望日子就这样一直平淡下去。

北京的上个季节分布总是出人意料。每年过完年后不久，春暖花开，可往往还没等人们把羽绒服送去干洗店，夏天就匆匆地到了。秋天是所有人喜欢的季节，收获、希望、起程……许多人把人生中许多重要的事情放在秋天，意味深远，可是北京的秋天有时候似乎比春天还要短，只不过几天的秋高气爽，严重的雾霾就把这个城市带进了冬天。

这天，雍措在一本书上看到了关于老北京庙会的图片，扬起脸问韩浩什么是庙会。“庙会就是北京过完年之后的集会，其实就是吃吃喝喝……”韩浩的解释极其接地气，“春节一过就能看到，地坛的庙会最热闹，我带你去。” “罗布，我可能看不到明年的庙会了……”雍措的声音不大，但是韩浩却听得真切。韩浩停下了手里的事情，定定地看着雍措，“宝贝儿，我们说好了不说丧气话的……”

***

直到过了很长很长时间，韩浩依旧没有明白，雍措到底是怎样预测到这一天的。

正如雍措所言，她到底没能扛过那个春节。

北京的第一场雪把天和地下成了一片白色。雍措坐在阳台前，看着一大片一大片的雪花仿佛从高处被人抛下，心里突然莫名地伤感起来，“罗布，你说雪花掉在地上会疼吗？”韩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走过来，握住了雍措微微有些凉的手。雍措平时安静得像朵格桑，尤其是到了晚上，不到十点她总是像是慵懒的小猫一样，蜷在床上，温顺可爱。

可是这天晚上，雍措却迟迟没有睡意，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倦怠，脸色好得出奇，若不是头顶新长出来的发头柔软稀松，韩浩几乎忘记了她病魔缠身。

如水的月光下，雍措和韩浩面对面坐着。往事缓缓从眼前流过：朗念小学，两个人初见，雍措记住了那只“寒号鸟”，而韩浩却记住了坐在学生中间的美丽雍措。半年学期之后，寒号鸟冒冒失失地捧着一把山上采回来的格桑花向自己求婚，而且，每次求婚时，他都是双膝脆地……

北京的雪和拉萨的完全不同。

在拉萨，雪再大，也很难抵挡第二天的太阳，太阳一出，落在地上的雪就全部化了水，又过不了多久，地上的水就变成了袅袅蒸汽，不过一天时间就能消失殆尽。可是北京不同，太阳再大，雪花却依旧执着地停留在大地上，与城市和城市里的一切不离不弃……“罗布，我好喜欢北京的雪，喜欢北京，喜欢我们的家……”

“罗布，你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会哭……”

“罗布，还有多久天才会亮……”

整个晚上，雍措一直伏在韩浩的怀里，说了许多许多的话。韩浩想把雍措抱到床上去睡，可是见她舒适惬意的样子，又不舍得叫醒她。终于，韩浩没能抵挡得住阵阵袭来的困意，沉沉地睡去。

不过短短的半个小时，韩浩醒来时，雍措也已经睡着，嘴角带着笑意，神色恬淡……

马妍赶到时，韩浩镇定地坐在门口的小椅子上，像幼儿园放学的孩子在等着父母接自己回家。马妍推门进屋的刹那，韩浩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失声痛哭……几天之后，北京城的最西端，雍措按照汉族人的方式结束生命的轮回。一方红棕色的骨灰盒被韩浩捧在手里，眼泪，如同一枚枚尖利的钉子，一颗颗地钉在了韩浩肋骨的最深处。

班长，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雍措了……

班长，我还没来得及带她去看海……

班长，原本，我想给好她一个盛大的婚礼的……

***

从一年前跟着韩浩离开白拉姆客栈，雍措房间端阳一直保留着。尽管离开时雍措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打包带走，并反复嘱咐端阳，房间能租就租出去，还可以增加一点收入。可端阳总觉得那个小小的朝阳的房间应该属于雍措，早晚有一天，雍措会重新好起来，会回到客栈，无论谁住了雍措的房间端阳心里都会失落……

生病后从日喀则回到拉萨，雍措直接住进了医院；从医院出院，雍措又直接跟着韩浩回了北京。几次路过客栈，却总也没有机会回来住上一夜。入了冬，小姨挨着房间晒被子，端阳总会嘱咐小姨别忘了雍措屋子里的那床。

那天早上，其实拉萨的太阳不算好，可是端阳却突然莫名其妙地决定把雍措的被子晒一晒。雪白被子在院子里被上下对齐，远远看上去像个舒展筋骨的白天鹅。这时，端阳的电话响了，另一端，是韩浩的声音。

端阳，雍措走了……

就在那个瞬间，雪白的被子被风吹得上下翻飞，扬起的被角扫到了端阳的脸上，被子里依旧留着雍措恬淡的味道……端阳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中，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几天后，格桑打来电话，说很久之前给端阳约好的一个相亲对象最近有了时间，问端阳要不要见见。

“格桑，雍措在的时候曾经告诉我，他和韩浩之间有个约定：若非死别，绝不生离……你说，这样的爱情这世间还有吗？”这些日子里，端阳努力地不让自己想起雍措，也尽可能不提起雍措。自从雍措离开之后，这个名字像是一颗味道极苦的药，不去触碰时病痛蚀骨，但触碰之后的苦涩又会瞬间从舌尖弥漫全身，让端阳总会无端地泪流满面。

那些天，没事的时候端阳总会坐在雍措的房间里发一会呆，安静的时候，端阳总是隐约能听到雍措腼腆的笑声。“端阳，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人生中能遇到一个心爱的人不容易，遇到了就把自己嫁了吧！陈默走了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这时，雍措在离开的叮嘱重回耳畔，端阳给格桑发了一条微信：你安排时间吧，我接着去相亲……时间定了周五的下午，地点选了仓姑甜茶店。

仓姑寺是拉萨市内唯一的尼姑庵，在大昭寺的南侧。与大昭寺香火旺盛、游客云集所不同，这个巷子里的“女儿国”，显得清静而神秘。

传说公元 7 世纪的吐蕃王朝时期，一到夏季，拉萨河经常洪水泛滥，殃及两岸的农田和村庄，给百姓带来巨大的灾难及损失。为了消除由此带来的危害，藏王松赞干布在拉萨河的河堤上挖了一个地洞，闭观诵经。祈愿消除水患、人民安居、百姓幸福。后来人们把松赞干布修行过的地洞称为“仓姑”。到了公元十五世纪，宗喀巴大师的得意弟子古觉多丹在修行洞的基础上正式修建了仓姑寺。后经逐渐扩建，形成了今天的规模。

藏地的寺院佛殿，不论大小，总是干净整洁的。每一个角落都一尘不染。而仓姑寺尤显美丽雅致、不落一埃。赭红与明黄相间的房子前，各种鲜花竞相绽放。偶有身着绛红僧袍的阿尼从檐下走过，或从开满鲜花的窗口探出头来，引得四处的蝴蝶也会翩翩地舞起来。屋顶上的天空，湛蓝如洗，暖暖的阳光从檐间滑落下来，照在金黄色的墙体上，一片详和。繁华处看平淡，平淡处出繁华，莫过于此。

仓姑寺一角，阿尼们修篱种菊地开辟出一间甜茶馆，用以贴补日常开销。茶馆里，整齐地拼放着几十张老旧的长方形木头桌子，和一些矮的椅子。坐在其间，一边闻着茶水的甜香、一边欣赏蜂蝶绕花，还可以听到朗朗的诵经声和木鱼铜钟的绕梁之音。

从前，在落梅家的甜茶店没有开张之前，端阳常常在这里一坐坐半天。里面的一些阿尼也因为常来比较熟悉。出门前因为客栈里有事耽搁，端阳拐进仓姑甜茶的胡同时，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近 20 分钟。急匆匆地踏进店门时，按照事先所约，端阳眼前坐着的竟然是一个熟人。从北京回到拉萨，洛桑的心里始终忐忑着。在大家看来，雍措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尤其是韩浩，雍措的好转让他快乐得像个孩子一样。而作为雍措的主治医生，洛桑却明白，按照雍措的病情，这样的“奇迹”不会持续太久。几乎每天，韩浩都会在微信里告诉他雍措的情况，可是突然有那么几天，韩浩一言不发，洛桑的心里就隐约预测到了一些什么。

直到送走雍措，韩浩的电话打过来……

半年前，洛桑的同学桑柱几次张罗着要给自己介绍女友，洛桑心里有些抵触却又不好拒绝，一直未置可否，事情就这样被拖了下来。谁知后来同学聚会又碰到一起，桑柱再次提起这件事，干脆把女孩儿的微信图片翻出来发给了洛桑。

看着手机，洛桑哑然失笑。

照片上，扬头着眼睛笑成两条弯弯月亮的女孩儿不是别人——端阳。洛桑的心在看到照片的刹那突然涌上了一种不一样的情愫。

他远远地“见过”这个女子。

那天晚上大夜班，洛桑猛地听到楼道里隐约传来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让他一生刻骨铭心的声音。晋北的方言洛桑无比熟悉，曾经，洛桑教她说藏语，而她会笑着教他洛桑说晋北方言。洛桑以为自己幻听了，努力地抑制着自己紧张地心跳，生怕如雷的心跳会影响到自己的判断，可是他又忍不住竖起耳朵想要再仔细辨别一番……

那声音很清脆，带着晋北略显浓重的鼻音。洛桑虽是藏族人，但是他听得懂那个声音表达的内容：我稍晚些回去，您带小虎先睡，把门琐好……

洛桑坐不住了，起身快步地冲出了办公室。一眼便看到了她。

显然，她被自己冒失地出现也吓到了，“洛桑主任，对不起，我打电话的声音吵到您了吧？”

“没有没有，我只是听到了你的声音，特意出来看一眼。”洛桑说。

“我叫端阳，是您的病人雍措的朋友……”

“端阳。”洛桑在心里反复地咂摸着这个名字，思绪回了多年前。

“你为什么叫初一？”

“因为我出生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一。”

“你出生那天是端阳节？”洛桑脱口而出。面前的女孩儿笑了，“您猜得很对！”

后来，洛桑渐渐记住了这个叫端阳的女孩儿。

雍措生病时，她整夜整夜陪在床边；雍措病危，她一个人躲在洗手间的拐弯处失声痛哭；雍措和韩浩结婚领证，她笑着笑着笑出一脸的泪；送雍措去北京的前夜，她站在医生办公室的桌前，犹豫许久，终于道出了心中的顾虑：洛桑主任，万一她撑不到北京怎么办……

关于这个汉族女子的故事，洛桑后来知道了许多，独自一个人，带着弟弟和小姨开了这家客栈，像朵恬淡的格桑花一样，安静地生活……

洛桑说不出原因，思来想去总不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见她。在洛桑的心里，这样的女子，应该拥有这样世界上最完美的爱情，通过相亲的方式寻找爱情，对于她来说多少有些不敬。洛桑久久没有答应见面。不是不想，而是不忍。

当韩浩在电话里告诉他雍措离去的消息时，洛桑突然间心乱如麻。他说不出为什么，突然很想见见端阳，哪怕什么都不说，只坐下来一起喝个甜茶。

“洛桑主任，你早就知道要和你相亲的人是我？”洛桑的印象中，端阳永远冰雪聪明，估计是自己脸上表情出卖了他。

“对，格桑早在很久以前主安排了我们俩的相亲，只是我一直没腾出时间。”洛桑不善于说谎，这句话说完，自己的脸先热了起来。

“是没腾出时间，还是没有做好准备？”端阳笑了。

甜茶是这座城市里最温暖的味道，她能迅速地让人忘记伤痛和离别，让人们的心温暖和熨贴。那个下午，洛桑讲了自己和初一的故事；端阳讲了白拉姆的故事和客栈故事；最后，两个人的话题还是回到了雍措的故事。

雍措的名字像一颗杀伤力极强的催泪弹，瞬间就让两个原本满眼含笑的人泪雨滂沱。端阳说，她是我这些年在拉萨最亲的亲人，像个小妹妹一样不声不响地生活在我的世界里，我们情同手足……多年养成的习惯，端阳坚强而独立，可是今天，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毫无防备地在洛桑面前撤去了所有的坚强，重新回到了一个柔弱的需要呵护的小女孩儿。

洛桑默默地坐在一边，先是递上了一张又一张地纸巾，后来，递上了一个可以伏在上面流泪的肩膀……

二十五、白拉姆客栈

一年后。

白拉姆客栈门口。快递小哥送来一封纯英文的国际快递，除了地址栏写着“白拉姆客栈”几个汉字之外，其他的英文所有人都没看懂。小姨叫来了多吉，多吉叫来了端阳，端阳拿着手机用有道翻译半天……欢欢从画室里出来，好奇地端详了半天，突然想起什么，三下五除二打开邮件，突然尖叫起来——端阳，我的画获奖了！！！

作品名叫《姐姐和弟弟》，正是欢欢用了半年时间画完的那幅油画。身穿汉族服装的年轻女子，用手牵着一个头戴英雄结、身穿藏族服装的男孩儿从远处走来，阳光洒满肩头，女子的脸上写满淡定和沉静，而藏族弟弟的脸上隐约可以看出伤痕……

欢欢说过，端阳手牵手地把多吉从小黑屋子里带出来的画面一直印在她的脑子里，她用最独特的方法和最饱满的感情把这幅画面画了出来。

美国的亚历山大卢奇绘画奖是奥地利画家亚历山大卢奇的家人、朋友和支持者在他去世后以他的名字设立了这一奖项。年初的时候，欢欢把作品直接寄到美国参加比赛，本以为不会有什么结果了，没想到大半年之后竟然收到了获奖的通知。

“难怪你当初说，毕加索全世界确实只有一个，但是有了第一个总会有第二个。”多吉从欢欢的手里接过获奖证书，一脸崇拜地抬头看着欢欢，又低头端详了着证书，仿佛手里拿着的是个举世无双的珍宝。“我什么时候也能获一个这样的奖啊……”多吉一脸羡慕地说。

“欢欢，真替你高兴！“端阳走上前来，定定地看着欢欢，动情地说了一句。”来吧，说说晚上想要吃什么？我亲自下厨为你庆祝！”端阳的提议让玻璃樽下的气氛异常热闹起来，大家欢快地说笑着。

可谁知，厨房里的菜还没有上桌，众人就听到欢欢和多吉在画室里吵翻了天。

欢欢在画室里摔了画笔、摔了画板、踢翻了颜料，甚至扯着嗓子喊着“别拦着我，我要离开拉萨！再也不回来了！”

屋子里的争吵声山响，端阳和小姨还有一大群住在客栈里的客人们坐在玻璃樽下听得真切，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由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

“你是不是有神经病啊？你的成绩明明能考到成都或者北京，为什么偷偷地改了志愿？”这是欢欢的声音。

“我不想离开西藏，更不想离开拉萨。”多吉接了一句。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它会让一个懵懂的男孩儿在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经历了许多事情的多吉似乎一下子长成了一个大人，他对事情有了自己的看法，对自己的未来有了规划，谈吐不再唯唯诺诺，就连目光也突然间深邃了许多。当然，他的这种变化在一个人面前是完全无效的，那就是欢欢。这不，之前条理清楚地和端阳分析了自己想要留在拉萨的原因，可是到了欢欢这儿，就完全说不清道不明了。

“不过是出去读四年大学而已，毕业了再回来不是一样的吗？你看看外面的世界有没什么不好？你是不是有神经病？四年都不能离开吗？”

“我连四天都不想离开，别说四年。反正早晚都要回来，我干脆不离开就好了嘛……”多吉的声音小得估计只有自己能听得见。

“打死我都想不明白，你费了那么大的劲，好不容易考得那么好，为什么不去内地读书？西藏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你一天都不舍得离开？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欢欢越说越激动，估计桌子上和地上有打翻的东西已经全部打翻了，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以撒气，只能把声音抬高一倍。欢欢的脾气就是这样，不依不饶，咄咄逼人，看多吉半晌不说话，气更大了。“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不舍得离开西藏？”

……

“因为我舍不得离开你……”

突然，多吉的声音提高了一倍，说出来的一句话更是石破天惊。

端阳耳聪目明，早早地就看出了端倪，可是端阳却只能装聋作哑，她有她的顾虑：且不说欢欢大了多吉将近十岁，单单说两个人的性格，就是千差万别。一个是汉族热辣时尚的潮女，一个是藏族内向木呐的少年，两个人是不在同一条跑道上的，既使暗生情愫，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能当真。

端阳不能说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是静观其变。从去年跟着欢欢学画画开始，一种异样的情愫在多吉的心里悄悄发酵。多吉越来越喜欢这间小小的画室，喜欢停留在这间画室里只属于她的独特味道，多吉把所有的心思放置其中，在他的心里，画画的时间才是最惬意和享受的。与此时同，多吉发现，有一个像英雄一样强大的“陌生人”住进了自己的身体，这个“陌生人”要勇敢、果断、成熟和无所畏俱，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她——欢欢。

“你说什么？”欢欢专心吵架，一时没听清多吉说了一句什么，不屈不挠地追问了一句。

“欢欢，我不想去内地读大学，是因为我舍不得离开你……”欢欢的声音提高了一倍，多吉也提高了一倍。“欢欢，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刚刚的一句是喊出口的，而这一句里，多吉充满了柔情蜜意。

欢欢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将近一年来，她会把所有的心思全部放在多吉身上。她总认为多吉可以画出比自己强一千倍画，做出比自己优秀一千倍的的成绩换句话说，多吉是可以完成自己梦想的。至于自己的梦想是什么？欢欢也说不清楚。

在带多吉画画的那段时间里，端阳自作主张地替欢欢收了另外六七个学生，大的十四岁，小的不过四五岁。起初欢欢并没有教学生的事放在心上，可是没过多久，她发现自己的理念、自己的画风、自己的作品，被不同孩子用不同的方式临摹出来竟然是那么美妙的事情时，欢欢慢慢地有了感觉。

看到欢欢像模像样地带孩子们画画，端阳顺势帮着欢欢开一个小小的绘画培训班，就设在白拉姆客栈。阳光好的时候，孩子们一字排开坐在院子里画，需要画素描时，一间朝阳的宽阔房间变成了他们的画室。欢欢人长得漂亮，教孩子们的方法又新颖独特，很快她的教学就让更多的孩子爱上了画画。而更重要的是，欢欢也算是通地另外一种方式实现了人生理想，有了自己的事业。多吉以西藏自治区专业课第二的成绩通过了专业课考试，又在三个月后参与全国高考，分数过了一本线。拿到成绩单时，本以为多吉会激动万分，没想到第一个掉眼泪的竟然是欢欢。不久之后填报志愿，欢欢把一本填报志愿的指导书恨不得翻破了皮，甚至比自己当年高考还慎重地为多吉选定了北京、成都两地的六个高校作为第一第二和第三志愿。

可谁知不久之后，多吉拿到的录取通知书上赫然写着西藏大学。这让欢欢立马急了眼，仿佛明明自己培养了一棵参天大树要去做栋梁的，不料最后却被拿去做成了板凳腿儿。更让欢欢气急败坏的是，主动提出做“板凳腿儿”的不是别人，正是多吉自己。

欢欢能不急眼才怪。

“不要生气了，端阳阿佳说要画室里会有越来越多的学生，我离开拉萨就没有人和你一起教学生了……”欢欢第一次发现，多吉的个子那么高，眼睛那么亮，紧紧攥着自己手臂的双手那么有力。

九月一号多吉要去学校报道，眼看日上三竿迟迟不肯出门，端阳笑着揶揄是不是担心进京赶考山路远，回来之后心爱的娘子从了他人？多吉红着脸走到端阳面前，轻轻地说了一句：端阳阿佳，我谢谢你，谢谢白拉姆客栈……

感谢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欢欢打扮停当，款款下了楼，多吉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牵起了欢欢的手，“端阳阿佳，欢欢送我去学校报道啦……”

***

王勇又要出发去丁青县了。不过这次不像往常一样，一去去半年。这次去，只需要给半年前开始动工的寺庙佛像塑起金身即可返回。

丁青是一个藏在 317 国道边的美丽县城，像一颗洒落在藏北草原的耀眼珍珠，安静而优雅地矗立着。丁青有着藏东最美丽的布加雪山，也有着藏东最圣洁的布托湖。一山一水与这座古老的县地相依相偎，让它多了秀美和灵性，也多了许多珍稀的矿藏。勤劳和善良的丁青县人祖祖辈辈倍受佛祖青睐，给了他们一双双灵巧无比的手，让他们的精致且颇具民族特色的手工制品闻名世界，许多有西藏情有独钟的人们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到丁青就为了买一块当地女子亲手织的氆氇。

据说，当年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被迫离开拉萨来到青海湖，对外发出死讯之后，黯然神伤独自离开青海湖去往阿拉善，身上穿的朱红色氆氇袍就是出自丁青，一路上，尽管他竭力隐瞒自己的身份以保全性命，但是还是频频地被路人认出，数次身陷险境，直到后来仓央嘉措才明白，暴露自己身份的正是身上这件制作精致、手工堪称完美的朱红色氆氇袍。万般无奈之下，仓央嘉措只得用自己这件出自丁青的氆氇袍换了一件普通僧袍继续赶路，最后才化险为夷平安到达阿拉善。

在西藏，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大多山高水长，苍茫的天和苍茫的草原永远看不到边际，这种辽阔会让拉长人的寂寞、孤单和对爱人的思念。在过去的一年里，这些情愫被王勇狠狠地让自己体验着。

这一年多年来，王勇和一些来自全世界各地的朋友们迷上了一件事情——修庙。他们奔波辗转到整个藏区的不同地方，只要有需要他们就会不遗余力。在西藏，寺庙对于藏族人来说，等同于穿衣吃饭一般重要。所以，修庙是最好的修行。

这座位于丁青县的古老寺庙和王勇有缘。

去年出去修庙，从昌都出来时还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谁知过了类乌齐不久天气突变，几分钟后就是倾盆大雨，天越来越黑，雨却越下越大。王勇沿着一条逼仄的小路战战兢兢地一路向前走了近两个小时，手机没有信号，路标无法辨识，转弯时一不小心连车带人一起滑到了路边一条深沟里。所幸是车没有翻，只是陷进了沟里。车门被别在了一棵大树上，王勇被困在了里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里的温度眼看降到了零度以下。王勇甚至想，当初在那一个大雪夜里和小夏迈出了不该迈出的第一步，如今，佛祖选择这样一个大雨夜让他结束这场修行。就在王勇几乎绝望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敲他的车窗，定眼一看，原来是两个身穿氆氇袍的僧人。原来，两位僧人外出，无意中看见路边深沟里的车，冒险下到沟里来，找来斧头砍断大棵，拉开车门才把王勇救了上来。

王勇被带回了一座亮着灯的寺庙里。暗夜里寺庙里发出星星点点的亮光，虽然微弱，却照亮了王勇晦暗的心。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和几个糌粑坨坨让王勇有了死里逃生的感觉，在喇嘛诵经的长椅上，他沉沉地睡了一天。等睡醒之后王勇才发现，寺庙年久失修，就连宗喀巴大师佛相都破败不堪。

王勇决定想办法重新修建这座寺庙。

王勇通过微信朋友圈把寺庙的情况进行了详细地描述，在不同的微信群里进行转发，又通过直播的形式上传了寺庙的真实情况，短短几天时间，王勇的消息就被成倍地转发，放大。不久之后，王能就在众人的帮助下凑够了修庙的钱。有了钱，工程很快就开始动了工。有了以往修庙的经验，王勇和汉族、藏族的朋友们没有专门请大工，而是自己动手，从一担担地把阿嘎土挑回院子开始，到房子上架起横梁，前后用去了半年时间。

附近村子里的人远远地看到原本破旧寺庙重新燃起了桑烟，兴奋地跑来求证，当看到寺庙旧貌换了新颜之后，禁不住高兴起来。老人们送来了糌粑，年轻人则送来了一壶又一壶的青稞酒。

王勇这次去是最后一道工序，给佛祖塑金身。出发之前，王勇把甜茶店里需要的砖茶和奶粉以及其他的原料全部准备停当，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太累，哪怕赚不到钱也没关系。“等我修完了这个庙，回到拉萨再想办法……”落梅看着王勇的黝黑的脸，露出一个明媚的笑，“知道了，你走吧，早些回来就行。”

修行的过程中，王勇把自己变回了当初的模样。他像少年时一样重新开始“追求”落梅，甚至比当年还要疯狂。虽然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但王勇的内心却是极其浪漫的人，如果说少年时的相恋是玫瑰和百合交织的轰轰烈烈，那么如今的恋情成了满天星簇拥着的马蹄莲，平淡芬芳且意味深长。

落梅在他炙热的目光里回到了过去，回到最初相恋的那段日子。伤痛抹平，创口愈合。王勇惊讶地发现，那场大火之后，落梅把王勇送出大门，王勇的背景在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抬眼看看头顶“白拉姆客栈”的匾额，不经意间在唇角泛起一个甜美的笑。

这就是这座神奇的城市带给落梅的惊喜，落梅暗自庆幸，当初，背井离乡来到拉萨，来到这间小小的客栈，一切都是佛祖冥冥中的指引，她的这一步路是对的。

落梅正要转身走进客栈的院子，突然听见王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媳妇儿，媳妇儿，我收到这么一条短信。“勇哥，明天我就要嫁人了，他是个藏族人，他愿意跟着我回四川。你多多保重！——小夏”。

“媳妇儿，你说，咋办？”王勇抹着脑门儿上的汗珠子问。

“咋办？凉拌呗！”落梅笑着回答。

“啥子叫凉拌？”王勇又问。

“凉拌就是给她微信发个红包，祝福她幸福啊……”

***

端阳接到了一个西藏本地的陌生号码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到是有些熟悉。“端阳，我明天到拉萨给孩子们买些学习用品，你在客栈吗？我想回客栈去住一夜，顺便看看你……”

马妍。

九月一号开学的前几天，墨竹工卡县日多乡念朗小学的门口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她白皙俊俏的脸庞，高挑的身上穿着一身合体的藏装，笑盈盈地站在学校门口。一个孩子从教室跑出来，远远地看到她，忍不住喊了一声：“雍措老师！”

“不许瞎叫，她不是雍措老师，这是小马老师！”紧接着，一个孩子们熟悉的声音从女子的身后传来……

“寒号鸟！”一个眼尖的孩子认出了站在女子身后的人，正是孩子们想念了许久的“寒号鸟”。韩浩拖着笨重的行李，又一次出现在了念朗小学的门前。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马妍。

“韩老师回来了！韩老师回来了！”孩子们的叫声越来越大，转眼的功夫，坐在教室里的孩子们一窝蜂似的跑了出来，把韩浩和马妍围在了中间。不一会儿，扎西校长出来了，好不容易挤进孩子们的队伍里，一面伸手掏出哈达挂到马妍和韩浩的脖子上，一面不停地说着“扎西德勒”。

“小马老师，您教孩子们语文和数学，韩浩老师还跟原来一样，除了语文和数学以外，其他的副课都教。”扎西校长接过两个人的行李，很快就把工作安排妥当。

绕过教室后面一排是老师的宿舍，马妍早在来西藏之前就在电话里告诉过扎西校长，她想住雍措曾经住过的宿舍。远远地，那间屋子的门敞开着，显然，在马妍来之前就有人精心打扫过。

屋子时在的摆设依旧是雍措在时的样子，唯独少了雍措。韩浩把马妍的行李放在地上，轻轻的用目光抚摸着屋子里的一切，念叨了一句：“罗布，我回来了……” ***

送走雍措之后，韩浩其实打算再也不要回到拉萨、回到白拉姆客栈、回到念朗小学。他害怕那些留下过雍措笑声的地方会刺痛他的心。

“不用担心我，我好好睡几天觉就好了。”韩浩知道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一个人在一直为他担心。趁着马妍在，他向大家表明了心迹：“我都想好了，不当老师了，也不去西藏了，踏实呆在北京准备考研、考博，把曾经的新闻专业捡起来，做个人前风光无限，人后苦逼的新闻人！”韩浩故意在脸上挤出一个夸张地笑脸。

果然，韩浩找马妍要来了考研的书本和资料，小山一样高的书本堆在他的案前，韩浩开始动手全面复习。可是不过几天之后，韩浩就发现，那些资料上的每一个字和每一个单词，他连一个都看不进去，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看着看着变成了山头密密麻麻的牦牛，而 CD 里播放着的英语听力却恍惚间成了抑扬顿挫的藏语。有一天下午，马妍来家里看韩浩。推门进屋，韩浩蓬头垢面地躺在床上，胡子拉碴地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桌子上考研的资料上面没有任何翻看过的痕迹，到是旁边用来做笔记的小本上乱七八糟地写满了各种各样句子，最下角不起眼的角落里，有这样小小的一句： 3731 公里之外的青藏高原，我思念着你……

马妍翻着小笔本儿，定定地看着韩浩迷茫的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半个月之后。

马妍约韩浩在他们离熟悉的老地方吃了顿饭。

“几天前我给扎西校长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她现在学校里还需不需要汉语老师。扎西校长答应帮我去向教育部门打报告，昨天回了信儿，我打算去西藏当汉语老师了，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马妍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喜，这样的淡定显然是只有经过无数次地深思熟虑之后才会有的。马妍清楚地看到韩浩的眼睛越来越亮，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由衷地说了一句：“班长，谢谢啊！”

韩浩和马妍本来说好一起回白拉姆客栈的，可谁知开学后不久，学校的一个孩子就得了手足口病，误了半个月的功课，孩子基础弱，韩浩担心他落下得太多，就利用每天放学的时间去孩子的家里单独给孩子上课，眼看着快期中考试，临时决定把周末也利用起来。

下了长途车，马妍没做任何停留直接打车回了小北郊的白拉姆客栈。站在客栈门口许久，马妍突然想起当初第一次到客栈时的情形，忍不住笑了起来。有的时候，不用沧海桑田，就能让人改变，当初那个趾高气昂、咄咄逼人的女孩儿，如今成了藏区一名普通的汉语老师，马妍爱上了那个草原、爱上了那的孩子。当然，更让她心安的是，她每天都能看到韩浩，无论他悲还是喜，他总能不远不近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有这些，就足够了……想到这里，马妍款款迈进院子，轻轻地叫了一声：“端阳，我回来了。”

端阳正低头给客人联系旅游车和路线，马妍的一句话让她和玻璃樽下的其他人吃了一惊。多吉和欢欢在院子一角给几个小孩子们上素描课，今天主题是教孩子们画房子。两个人看到马妍，齐齐地放下手里的画笔，跑了过来；落梅本来打算出门去茶馆，见马妍回来，放下了手里东西，安静地站在了一边；洛桑牵着小虎从屋子里跑出来……只有端阳，站在原地，笑着笑着，笑出了满脸的泪。

“回来这么久了，才想起来看我们！”端阳嗔怪着张开手臂把马妍拥在了怀里。

“学校里的孩子们离不开我，我怕把孩子们的功课落下……”马妍伏在端阳怀里喃喃地说。

端阳问：“不走了？” 马妍说：“不走了！”

那一夜，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整个拉萨城安静得像夏日里的羊卓雍措湖。马妍和端阳面对面坐着，彼此沉默着。

端阳，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回拉萨，为什么会去当个语文老师，做决定的时候多少有些赌气，但是等我到了拉萨、到了念朗小说之后，我发现和那些孩子们相处是件多么快乐的事情，我也能理解你、韩浩、落梅姐、欢欢他们为什么会如此痴迷西藏，为什么一心想要留下……

两个人正聊着，马妍的电话响了，电话里，韩浩的声音清楚地传出：“记得给丹增他们几个买个新足球回来，另外，我忘了告诉你，再买一些刮画纸和彩色卡纸……哦，对了，别忘了替我给端阳和大家问好啊！”

马妍只在客栈住了两个晚上就急匆匆地返回了学校。临出门前，马妍把一个信封递给了端阳，转身出了门。看着马妍的背景越来越远，端阳打开信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小纸条：

端阳，谢谢你雍措最后的日子里给她的温暖。白拉姆客栈永远是雍措的家，你永远是我们的亲人。银行卡里是你当初给雍措救命的钱，我补齐了还给你。密码是雍措的生日。

——韩浩

二十六、一个装在时间里的秘密

小虎幼儿园大班毕业，学校里安排了一场文艺演出。因为汉语说得好，小虎被老师安排当上了小主持人。洛桑从医院下班回来，整个傍晚都在帮着小虎对主持词，选衣服，忙得不可开交。折腾到夜里十一点多，小虎沉沉地睡去，洛桑蹑手蹑脚地走出小虎房间，客厅里，只剩下了端阳和洛桑。

“端阳，我以为我这一辈子不会再遇到让动心的人了，初一一度时期占据了我生命里的全部空间。许久之前，我曾怀疑，我对你的动心是因为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初一的影子，但现在，我明白了，初一是初一，你是你！我们结婚吧，让我来照顾你、小虎和小姨……“

洛桑的一番话让端阳愣在了原地。

二十六、一个装在时间里的秘密

小虎幼儿园大班毕业，学校里安排了一场文艺演出。因为汉语说得好，小虎被老师安排当上了小主持人。洛桑从医院下班回来，整个傍晚都在帮着小虎对主持词，选衣服，忙得不可开交。折腾到夜里十一点多，小虎沉沉地睡去，洛桑蹑手蹑脚地走出小虎房间，客厅里，只剩下了端阳和洛桑。

“端阳，我以为我这一辈子不会再遇到让动心的人了，初一一度时期占据了我生命里的全部空间。许久之前，我曾怀疑，我对你的动心是因为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初一的影子，但现在，我明白了，初一是初一，你是你！我们结婚吧，让我来照顾你、小虎和小姨……“

洛桑的一番话让端阳愣在了原地。从两个人“意外相亲”到现在，将近大半年的时间里，端阳和洛桑的关系悄悄地发生了许多的变化。洛桑和陈默不同，陈默永远在路上 ，而他却始终在端阳的不远处，似乎只要端阳回头就能看到。

端阳喜欢这种踏实的而温暖的注视，让她感动无比亲切。而在洛桑看来，那个写着白拉姆客栈的院子，那个笑意盈盈的女子，是他前世和今生多次梦回时看到的人，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不管她是汉族还是藏族，她一定是自己的爱人。

洛桑，我接受你的爱，只是，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诉你。端阳目光笔直地洒向洛桑，“小虎昨天捡了一只小狗回来，有一个关于小狗的故事，我先讲给你听……”

***

小虎在从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捡到一只小土狗。虎头虎脑的小狗和虎头虎脑的小虎在院子里一起跑来跑去，欢快无比。小狗刚出生不久，跑起来还不是很稳当，院子里小小的一个坎儿就能把它绊一个趔趄，小虎看着笑得前仰后合。恰逢周末，客栈里许多人都没出去，听到这样的笑声，大家忍不住探出头来想要看个究竟。

端阳严肃地告诉小虎，院子里不能养狗。端阳知道，这种小土狗和她小时候见过的狗一样，极其聪明，主人养了它最大的作用是看家护院，但是这种狗狗是具有一定攻击力的。客栈里来往的生人多，万一不小心被咬了，岂不是惹麻烦。

“可是，它这么可爱，怎么会咬人呢？”小虎依旧不甘心，抱着小狗祈求姐姐。“它是很可爱，只是咱们家里不适合养它……”端阳耐心的给小虎解释。

太阳快落山了，客栈的客人陆续回来，端阳没空再多说，只答应小虎最多小狗一夜，明天必须把它送出去……说完，端阳去忙了。

于是，小虎自己张罗了一件大事。

小虎刚上幼儿园的大班，其实真正能写得出的汉字没几个。可是他还是认真地完成了一份“问卷调查”——

《调查》

如果我把大虎 yang 在院子里，您认为大虎会 yao 人吗？

会（ ） 不会（ ）

小虎拿着他的“调查问卷”从前楼跑到了后楼，从一楼爬山了三楼。有礼貌地轻轻敲开每一间客房的门，告诉客人们这是一只没有妈妈的流浪狗，姐姐和小姨都不同意把小狗大虎（显然，小虎已经为小狗取好了名字——大虎）养在客栈里，怕它会咬到客人，您认为大虎会不会咬人呢？小虎耐心细致地给每一位客人讲完，然后递上一只笔，让每一位客人帮他在问卷上填上自己的意见。

没有人舍得拒绝这么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儿，大家认真的在他的问卷里“不会”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送出这个小家伙的时候，好多人还不忘悄悄塞给他一块儿巧克力。仔细数下来，“不会”栏的名字竟有 17 个，而“会”那一栏空空如也。这份问卷调查让小虎如获至宝，他小心翼翼地把“问卷”装在衣兜里，等待着晚饭时这个合适的时间向姐姐和小姨提出他要留下大虎。

“姐姐，小姨，我问过了每一个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他们都认为大虎不会咬人。所以，我想留下大虎，它没有妈妈了，太可怜了……好不好？”小虎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眼睛里充满期待。

*** “妈妈，我想把小狗留下来，它没有妈妈了，太可怜了……好不好？”

……

***

……

***

分明是小虎扬着黑黑的小眉毛说的一句话，却让小姨的心却仿佛突然被利器刺到，顷刻间脸上泪流成河，心里血肉模糊。

二十年前，鹏宇也像小虎一样大，怀里抱着从外面捡回来的一只小狗，倚在门口乞求妈妈，可不可以把小狗狗留下来。看到儿子可怜可爱的小模样，小姨实在不忍心拒绝，点头答应。

鹏宇每次笑起来的时都会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线，小姨答应留下小狗时，鹏宇开心地抱着小狗一路跑到了院子里，撒了欢儿。鹏宇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努力读书、懂事听话，别人家的孩子青春期和爹妈顶嘴，吵得天翻地覆。鹏宇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习惯，他虽是独子，被父母百般呵护，但是一直知道父母的不易，明理且孝顺……这是小姨最引以为骄傲的地方。

鹏宇十五岁初中毕业，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可是就在那个暑假，家里却悄悄地发生了一些变化。父母常常会在鹏宇关起门来读书听英语的时候压低声音争执着什么，一夜之后，母亲的眼睛会红肿得像两只熟透的桃子，而父亲也不再像往常那样没事时总眯着眼睛喝茶看报，眼神装着太多让鹏宇看不懂的东西，每天匆匆出门，又会在很晚才回来。

那一年过完春节后的学期，鹏宇发现连续几个周末回家都没有见过父亲。几次追问母亲之后，母亲一脸平淡地给出了答案：“我和你爸爸离婚了。你现在不用问为什么，以为有一天会明白……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这是小姨最后一次和儿子鹏宇谈起父亲。 ***

紧张忙碌的高中生活，鹏宇心无旁骛地刻苦读书，他希望通过自己一份份优秀的成绩单抚平妈母亲内心的伤痛。知母莫若子，鹏宇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脸上风平浪静，实则心里早已经摧枯拉朽、哀毁骨立。

老师总愿意拿鹏宇的刻苦和认真做榜样来教育班里学生。 80 多个人的大班级里，同学们很快记住了鹏宇的名字。会有很多同学主动找到鹏宇，借笔记、讲习题，问作业……鹏宇一一耐心细致解答。虽然帮助同学占用了鹏宇的不少时间，可是这并不妨碍他考试时成绩依旧名列前茅。

班级排名里，鹏宇发现和自己的名字总在一起出现的还有另外一个清秀的名字，并且很快找到了那个名字的主人。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孩儿，她的头发很长，随意地在脑后扎着一条黝黑发亮的马尾，课间操的时候，鹏宇从她的身边走过，无意间用手碰到了她的长发，竟发现那些头发每一根都像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地缠进了鹏宇的心。

于是，懵懂少年的心像夏日屋檐下一个久久空置的透明鱼缸，短短一个雨季过去，这个小小的鱼缸便被晶莹剔透的雨滴盛得满满当当。鹏宇开始期待那些课间，期待放学，这样他便可以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找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儿讨论习题，谈论人生，熟悉之后还会笑着开对方的玩笑。

鹏宇惊讶地发现，这个女孩儿脑子里装的东西竟然是自己此前闻所未闻的。她读大仲马和小仲马，读《基督山伯爵》，她喜欢李清照，对唐诗宋诗如数家珍。更让鹏宇叹为观止的是，她竟然在那么繁重的功课里，利用睡觉前前的一小段儿时间写了一本小说，鹏宇只看了开头的几页就发现，她的文字和她的人一样清新脱俗。

更让鹏宇想不到的是，这个漂亮的女孩儿还在课余时间研究上了中国古代的建筑，她拿着一幅灰墙红瓦的汉式房子告诉鹏宇，以后，我要在西藏建一幢这样的房子，满眼的藏式房子中间，一幢汉式建筑矗立其间，是不是别具一格？

这样的友谊没有影响鹏宇的学习，但是却影响到了鹏宇的思想。一个从前木讷的只知道埋头读书的男生悄悄地开始脱胎换骨，他开始构思自己未来的人生，未来的理想，而不再是用学习和妈妈填满自己的生活。

***

小姨当然看出了儿子的这些变化，并且敏锐地判断出能让儿子发生这些变化的一定不是一个普通同学。小姨是个典型的中国女人，在她的观念里，男孩子只要不学坏，撒出去不用担心吃了亏。当妈的只需要静观其变，只要不影响学习，其他的事情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这样，鹏宇和这个漂亮女孩的友情一直延续高三，两个人齐头并进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一起努力。一个周末，鹏宇和这个漂亮的女孩儿一起放学，在路上无意中问起女孩儿，日后想去哪个城市读大学。鹏宇以为，像她这样心高气傲的姑娘，一定会在北上广深这样的大城市里选择一个作为目标，然而让鹏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女孩儿竟然给出的这样一个答案：“我想去西藏读大学，西藏任何一个城市都可以，当然，最好是拉萨……” 西藏。

拉萨。

在这一天之前，鹏宇对西藏拉萨的印象，全部来自于初中和高中的地理书。可是这个长着长长睫毛的女生，竟然对西藏这个地方如数家珍：她说青藏高原的天蓝得像油画上的颜色，可可西里的藏羚羊被称为世界上最优雅的舞者，布达拉宫和大昭寺有来自世界各地修行者，他们一路磕着等身长头，一路朝拜至此。西藏有许许多多千古称奇的人物，最让他敬佩的藏王松赞干部和格萨尔王，在所有传奇人物当中，有一个名字最让她痴迷，那个人叫——仓央嘉措。 ***

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句话，足可以在经意或者不经意间开启你心灵的另外一扇门。一个意气风发的玲珑少年郎，第一次从一个小小女子的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人生，他的心灵受到的震撼怎能用三言两语就表述清楚？

那天晚上，鹏宇的心乱成了一团麻。而让他能如此辗转反侧的，不外乎两件事情：关于人生理想。鹏宇第一次明白，原来从前的自己可以称为真正的井底之蛙，目光短浅并狭隘。鹏宇惊讶地发现，那个女孩儿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在自己的坚如磐石的心里刻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而且鹏宇笃定，那痕迹绝不是轻风拂面，而是刀刀入心。除此之外，鹏宇发现，那个女孩儿的一颦一蹙，也在不知不觉中，像沙漠里的一杯清水，一滴一剩地全部渗进了自己的肌骨，鹏宇的心里眼里，已经满满地全是她。小姨又喜又忧。

喜的是儿子长大了，从前那个一周洗一次头、换一次袜子的愣头小子终于知道了辗转反侧。忧的是，小姨担心马上面临高考，苦了三年，不能在最后的时刻分了心。

当然，无论是喜是忧，像鹏宇这么大的儿子，显然已经是典型的“儿大不由娘”。小姨知道多说无益，只是会在迎来送往的时候叮嘱儿子一句：儿子，好好读书，只有考上大学，未来的路才好走……

鹏宇到底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越是知道了未来有多远多大，他越是懂得了发奋读书。

*** 这一年的春天刚刚过完不久，很快就迎来了千千万万莘莘学子的“黑色七月”。小姨嘴上不给儿子任何压力，相信儿子一定能够金榜题名。可是一个独自抚养儿子的单身女人，在经历了生活中太多的不幸之后，整个人是悲观的。她一刻都不敢大意，更不敢太过乐观。

儿子鹏宇高考那天。都说七八月流火，可是小姨却从前一天开始就手脚冰凉，小姨不敢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怕影响到儿子的发挥。终于熬到了高考结束，小姨病倒了，在她的心里，只有儿子的未来才能让她精神百倍，那才是直面苦难的最大支柱。高考结束了，儿子的未来即将显现，自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小姨甚至有些期待这场病，她可以有一个理由不用早起，不用忙碌，只需要安静地躺在床上，让自己把这些年积年累月积攒的委屈全部顺着眼泪流出来。

高考发榜，儿子鹏宇不负众望如愿考上大学。鹏宇在关注自己成绩的同时当然还在关注着那个女孩儿的成绩。她比鹏宇想象得还要优秀，她的成绩比鹏宇高出六分，心愿达成。鹏宇决定找女孩儿谈一谈，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我想和你填报同一所大学。”鹏宇每次看着那双透亮的眼睛时，心里都会莫名地紧张，但是今天，鹏宇觉得，哪怕再紧张也得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为什么？”女孩儿合上手里书，扬起一张美得让鹏宇心动的脸问。

“我，我，我……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鹏宇紧张的时候总想大口大口地喝水。

“我想报西藏大学，你愿意一起报？”女孩儿问鹏宇。

“愿意！我不但要和你报一所大学，我还要和你一起留在西藏，我会努力赚钱，努力在拉萨建一幢红瓦白墙的汉式房子，让它矗立的满眼的藏式房子中间，别具一格……”这句话是一对年轻爱人对彼此的第一次承诺。女孩儿听着听着眼睛里渗出了莹莹的泪水，鹏宇伸手牵起了女孩儿的手。

***

鹏宇要到去西藏读书。老师明明说过，鹏宇的成绩不但够到省城读个好大学，甚至可以上北京去读书，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去西藏？一个从来有离开过县城的女人，根本不知道西藏哪儿，她是在她的脑子里，固执地认为那是一个蛮荒之地，汉族人去了不但身体不能适应，如果严重的话会可能会丢了性命。小姨有些坐不住了，她不能允许儿子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她决定在儿子回来之后找儿子谈谈。中午时分，儿子回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那个身材修长、模样俊俏的姑娘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却把小姨叫得愣在了原地。眼前这个姑娘有着小姨无比熟悉的眉眼，就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像极了那张让小姨咬断牙根儿的脸，小姨的心里仿佛被千斤重锤敲击着，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小姨装作不动声色。可是当姑娘只说出她从哪个城市搬到这里时，小姨便再也沉不住气了。

“回家告诉你妈，我男人已经被她抢走，不是让她的闺女再来祸害我的儿子！”小姨像一只愤怒的母狮，把一只搪瓷缸子沉沉地砸到桌上，双眼中流露出让人颤栗的目光。鹏宇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如此失态，先是震惊，转而涌到心头的全部成了懊恼，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如此歇斯底里。而站在鹏宇身边的姑娘，更是被无端地一顿骂吓破了胆，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终于算是回过了神，匆匆地和鹏宇打个招呼之后，逃也似地离开了小姨的家。

“妈，你到底怎么了？你从来没有见过她，为什么第一次见她就骂她？”鹏宇想不明白，一向和善的母亲竟在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如此不近人情，他想要问母亲要个答案。“你不明白吗？就是这个丫头的妈妈抢走了你的爸爸！”说着说着，小姨再也无法忍受心里痛楚，放声痛哭起来。

“鹏宇，听妈妈的话，不要再和这个丫头混在一起，更不要听她的撺掇去西藏，好吗？”母亲满眼含着泪，直直地盯着儿子等着儿子一个肯定的答案。鹏宇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进退两难。

***

鹏宇后来慢慢知道，父母的离婚多多少少和女孩儿的妈妈有些关系。早在数十年前，女孩儿的妈妈曾和父母一起同在遥远的河北农村插队，爸爸和女孩儿的妈妈原本是一对恋人，但因为回城的时间不同，而错过了彼此，后来爸爸和妈妈结了婚。几年前，女孩儿的妈妈离婚之后带着女孩儿来到了父亲所在的城市，一对阔别数十年的恋人不顾一切地重新走到了一起。对于她们而言叫做百转千回，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对于母亲，却成了灭顶之灾。

鹏宇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个和自己心意相通的女孩儿竟然和自己有着如此千丝万缕的关系，眼看着女孩儿满脸惊慌失措的离开自己的家，鹏宇却没有想到追出去说一句“对不起”。经历了最痛苦的几天煎熬之后，鹏宇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像母亲所说的那样，把那个女孩儿从自己的心里清理出去，越想忘记越是清晰可见。短短几天时间里发生的一切，迅速地填满了鹏宇的心，五味杂陈。鹏宇决定要去找那个女孩儿谈一谈。

一放假，校园操场里便像傍晚的大早市，没有了夕日的人头攒动，剩下的只有三三两两在篮球架下打球的学生。鹏宇和女孩儿隔着一个高低杠，可是依旧能看到女孩儿漆黑的眸子。

“对不起，我从来都不知道在父母身上发生过那么多的故事。”未等鹏宇开口，女孩儿竟先吐出这样一句话。

“对不起，我妈妈那天，那天那么对你，我替她向你道歉……”鹏宇以为妈妈无端的发火伤了女孩儿的心，谁知女孩儿竟大度地并没有计较什么。“没事没事，你千万不要那么说，是我应该替妈妈说句‘对不起’。”女孩儿的神色有些黯然，但是她的一番话却让鹏宇的心里生出了另外的一番情愫，“父母之间的发生的事情我们无法判断对错，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宽慰她们。我想和你商量，关于西藏，你还是先不要去了，先把它当成自己的一个梦想，过几年再去实现吧？”

那一天，鹏宇和女孩儿聊了很多，关于人生和未来，两个人不由自主地把对方规划成了彼此人生中的主角。鹏宇能感觉到，那一天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

不久后，开学。

鹏宇北上去了北京。女孩子一路往西如愿去了西藏。遥远的距离将一对有情人分到了天南和海北，但是两个人的心却并没有因此而疏远。青藏高原，女孩儿用娟秀的字体把满腔的相思写进字里行间，每周一封，前一封信还没有收到，第二封信已经寄出；北京，幸福和甜蜜盈满了鹏宇的胸膛，薄薄的信封里装着厚厚的相思，少年的爱情因为这来来往往的鸿雁而变得美好无限。

四年在不经意间悄悄过去。转眼，鹏宇毕业了。

毕业的后的整个暑假里，鹏宇没有像往年天天不着家，而是天天安心地呆在家里，守着母亲踏踏实实地过了一个月。只是在既将开这离家的前一天，鹏宇和妈妈打好招呼去参加同学聚会，天快亮才回来。

事实上，小姨并不知道，这一夜对于儿子鹏宇来说，是人生另外一幕的开启。那一夜，月华如水，温柔地照着世间。一对相爱的人，经历了四年的相思和别离，眼看着聚少离多的日子就要结束，相爱相守的的人生就要到来，一对有情人四目相对。女孩儿为鹏宇的坚持感动，鹏宇为女孩儿的不离不弃而动情，一对有情人就这对。女孩儿为鹏宇的坚持感动，鹏宇为女孩儿的不离不弃而动情，一对有情人就这样跨过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个障碍，彻底把彼此交给了对方。对于女孩儿来说，身心的交付是一份承诺，对于鹏宇来而，这份承诺大于天。

鹏宇无数次地问女孩儿一个问题：“拉萨的天空到底有多蓝？”

女孩儿笑着答：“比你梦里见到的还要蓝。”

鹏宇问：“拉萨的白云美吗？比你还要美？”

女孩儿又笑了：“比我们看到任何一处风景都要美……”

“我好想赶紧去西藏和你团聚，我们一起努力赚钱，在拉萨建一幢红瓦白墙的汉式房子，让它矗立的满眼的藏式房子中间，别具一格……”鹏宇说。

*** 小姨为儿子的顺从听话感到高兴。她知道，儿子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自己多年辛苦没有白费。小姨现在所有的希望，全部在于儿子的未来，她希望儿子可以回到省城工作，这样既离家不远，又可以大展宏图。儿子对母亲的建议不置可否，小姨知道儿子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想来不会让自己失望。

一个月后，儿子鹏宇在电话里告诉妈妈工作已经安排妥当，不久后回家简单收拾行装就要去新的单位报道。小姨放下电话，会心地笑了。笑着笑着就觉得两行带着温度的眼泪顺势而下，流过了脸颊、流过了嘴角，像一杯苦丁茶，酸涩中微微回甘。

儿子终于要上班了，有了工作将意味着儿子真的长大了……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感刚刚让小姨的手脚有了一丝暖意的时候，另外一个灭顶之灾却在已经如同一只凶猛残暴的怪兽一般，悄悄地伏击在了她的身后，瞬间把她撕咬得体无完肤。鹏宇从北京返回，下了火车转乘大客车回老家，谁知阴雨中的大客车在和另外一辆车会车时，整车翻下了山崖，坐在驾驶员旁边的鹏宇被高高地抛起，又重重地摔下，整个人血肉模糊、支离破碎……

没有人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姨。但是却又知道瞒是瞒不住的。

儿子的尸骸一段一段、一片一片、一截一截地从山崖下、草丛里、树杈上被人们七手八脚地捡回来，像小孩子的拼图游戏。小姨没哭，镇定得仿佛人们从山涧里捡拾回来的不是他风华正茂的儿子，而是一株株刚刚长成的蘑菇。骇然让所有的感官都麻痹了，不是悲伤而是一个巨大的空白。那只白色的球鞋是临走时自己帮儿子刷干净的，灰色的运动裤买了最少得有五年，鹏宇一直是个节俭的孩子，这件衣服不能再穿了，儿子上班前无论如何得再给儿子添置几件像样的新衣……负责处理事故的人让示意让人把小姨送到车上休息，他们担心这七拼八凑的情形会让这个木然的女人突然有什么意外，可是小姨像一颗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任凭两个大男人使出浑身的力气，可是小姨就是纹丝不动。

在巨大的打击面前，小姨的悲伤像加热一个大冰坨，要完全沸腾，需要时间格外长……

一天一夜之后，儿子鹏宇被众人“拼”好，送回家里时已经被装进了一口崭新的棺木中。棺木被封死，不过是不想让一个绝望母亲的伤口被再次撕扯得支离破碎，可是小姨不甘心她人高马大的儿子走时活蹦乱跳，可是回来时却已然被放在了这个一个冰冷的盒子里。小姨试图用手指抠开棺木，她要再看一眼儿子的模样，那是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呀……

*** 小姨的十个手指血肉模糊。指甲断了，淌着血，却浑然不知疼痛。小姨一次又一次地晕倒在那口崭新的棺木前，她始终不肯相信，这里面躺着自己朝气蓬勃的儿子。阴雨的天空中久久地回荡着一个女人揪心的恸痛声，让所有的人听后痛彻心扉。

六天之后，儿子的棺木下葬在一片荒郊野岭里。任凭所有人好言相劝，小姨就是不肯离开。“让我再陪陪鹏宇吧，我不能所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一夜之间白了所有头发的小姨站在荒野中，像一个迟暮老人。人们不敢就这样留下小姨，却也不能就这样陪着她。就在所有人进退两难时，一个声音传来：

“我留下来陪阿姨……”

小姨认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她是曾和儿子鹏宇相爱的姑娘。

姑娘留了下来。小姨放声大哭，她默默地站在一边抹着脸泪，小姨哭累了，她擦干眼泪为小姨递上了一杯水。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小姨和她两个人，她生起灶火，为小姨烧热一盆热水，擦脸，擦手，再低头泡脚。夜里，小姨躺在床上梦到鹏宇，再次哭成泪人，她静静地搂着满头白发的小姨，安慰着她。

“阿姨，鹏宇走了，让我做你的女儿吧……”姑娘说。

“阿姨，鹏宇能做的，我一样可以做到，后半辈子我养你……”姑娘说。

小姨在黑暗中看着那个明亮的眼睛，亮得可以穿透人的心。“阿姨，我可以叫你妈妈吗？”姑娘说。

***

可是，小姨知道，无论是谁，怎么可能轻易抹平自己内心的伤痛？眼泪流干了，小姨的眼睛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没有人能够看懂那两个深深空洞里藏着多少忧伤和痛楚，甚至没有人敢去多眼一眼那两个黑洞。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里都留着儿子的影子，儿子看过的书依旧摆在书桌一角，儿子穿过的蓝色夹克依旧挂房门后的挂勾上，小姨甚至能够清楚地听到鹏宇坐在里屋叫自己的声音：“妈，晚上我想吃您做的手擀面……”和儿子有关的一切都在，独独儿子却不在了。小姨以为时间久了，自己的心会不像儿子刚刚离去时那般钻心，可是她发现她错了，儿子走后的第一天，每一刻都如同她第一眼看见那口棺木，万箭穿心。

小姨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个屋子里呆下去了，这种痛苦让她生不如死。于是，她在心里暗暗地做了一个决定。

小姨打发陪了自己多日的姑娘回了家。临走前，小姨告诉姑娘，其实，但凡是儿子喜欢的东西，她都会视若珍宝，更何况是儿子喜欢的姑娘！“只怪我的命不好，鹏宇的命不好吧……”小姨淡淡地摸了摸姑娘乌黑的长发，示意她离去。那夜，小姨像平学点一样，把屋子收拾干净，把自己收拾利落。鹏宇喜欢自己干净整齐的样子，鹏宇总是说，苦难不可怕，怕得是被苦难打败。那些最难的日子里，因为儿子的这句话，小姨从不曾蓬头垢面，既使心里再苦，她也会把这个家收拾得一尘不染。

小姨开始后悔，后悔儿子在的时候为什么没多给他做几顿手擀面，后悔儿子在的时候为什么要对他那么严厉。眼前这个可心的姑娘，从鹏宇走后，一步不曾离开过自己，她那么细心，那么可人。若不是她和儿子之间有着情谊，姑娘为什么要留下来？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自己也强行让他们分开了……是自己对不起儿子，如果当初就答应让儿子和女孩儿在一起，也许不会有今天……

小姨从痛心到悔恨，神志开始模糊，精神彻底崩溃。养了 20 多年的儿子，血浓于水的母子情谊，对于小姨来说，像是紧紧被捏在一起的一对泥塑，原本血脉相连突然之间被生生剥离开来，留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呲牙咧嘴地守在在每一个寒夜，凭借冷风嗖嗖地穿过，将身体和心里的温度一点点的带走，这份伤痛对于留下的那个人而言，才是真正无异于千刀万剐的折磨。儿子去了，留下自己还有什么意义？

***

二十七、西藏西藏 一根细长麻绳被小姨挂在洗手间上的中水管道上，小姨踩着椅子爬了上去。那根细细地绳子，像一条冰凉的吐着信子的毒蛇绕过小姨了的脖颈，让人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可是这时，小姨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个释然的笑意，“儿子，无论在哪儿，妈妈都不会离开你……” 椅子被踢翻，小姨眼前一黑。 黑暗中，小姨远远地看到了儿子，儿子依旧是走时的样子，高大而挺拔。“鹏宇，你等等妈妈啊，让妈妈陪你一起走吧……”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阵刺耳的痛哭声在小姨耳边响起：“阿姨，你不是答应我让我照顾你吗？阿姨，鹏宇走了，你就非得要跟着他一起去吗？” 小姨被那个满脸上泪的姑娘搂在怀里，泪水从她的眼睛里倾泻而出，小姨被这个姑娘的眼睛深深打动。再一次，小姨失声痛苦…… “阿姨，不要再想着放弃生命，好吗？”姑娘苦苦哀求。 “孩子啊，一个当妈的，孩子没了，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活下去呢？孩子啊，阿姨对不起鹏宇，也对不起你啊……” 姑娘把小姨搂在怀里，哭成了泪人。良久，她擦掉眼泪，缓缓地告诉小姨： 阿姨，我从来没有和鹏宇分开过。鹏宇找好的工作和我同在个城市，西藏的拉萨。我们约好，在拉萨买一幢我们自己的房子，要把它装修成拉萨街头唯一一幢纯汉式的房子。如果不因为他出事，过几天我们就一起去拉萨了。这些年来，我们是担心您会生气才瞒着您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答应地他，以后会好好的照顾您，不管他在还是不在，我的承诺都算数。 现在，我来告诉您一件事，鹏宇没了，但是我怀了鹏宇的孩子…… *** 万念俱灰的小姨像一盏枯灯，在经历了油尽灯枯和万劫不复之后，被这样一句犹如黑暗中的火苗般的话瞬间重新点燃。小姨扬起脸，看着那个满脸泪痕却难难掩 倔强的女孩儿，她突然明白，带给自己生命里最后一丝光亮的除了那句关于“孩子”的话之外，还有这个女孩儿。 即使在儿子被下葬，小姨都不曾呼天抢地过。多少天来，小姨的抿紧嘴巴，没有发出一声痛哭。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小姨终于穷尽身体里所有力气，将沉积在身体里的所有伤痛化作惊天的痛哭倾泻而下。 “阿姨，您跟我去西藏吧，我把孩子生下来，我养你们……” “阿姨对不起你啊……孩子……” “阿姨对不起你啊……端阳……” 这么多年来，小姨第一次称呼女孩儿的名字。 *** 我带着小姨千里迢迢地回到了西藏，不久后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小姨给他取名叫小虎。因为没有结婚我就怀孕，我错过了学校分配的工作，为了糊口，无奈之下我用政府赔给小姨的钱开起了这家客栈，算是在西藏有了家，落了脚。 在我生小虎的前一夜，小姨要求我改口不再称她为“阿姨”或者“妈妈”，而是“小姨”，并决定不管我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不能叫我“妈妈”，只能叫“姐姐”。小姨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但是她的良苦用心我想我全部明白。 …… 这个长长的故事关于我和客栈的过去。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会多年坚守一个梦想，在拉萨建起这座汉式院落的原因。 多年来，我和小姨始终保守着这个秘密。之前，我一直想这个秘密我可能将要保守一辈子了。但是遇到你之后，我决定，把它告诉你。 因为在我看来，你对于我未来的人生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端阳转过看着洛桑，明亮的眼睛里闪着晶莹无比的亮光。“我可以给你一些时间去考虑，你还要不要和我去领结婚证？”端阳一字一句地说。 许多年后，洛桑一直记得那个午后，端阳讲出那个长长的故事时的情形。阳光斜射进屋子里，端阳安静地坐在沙发的一角，声音很轻很低，但是每个字、每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被洛桑听到了耳朵里，记到了心里。如果说那个发生在端阳少年时代的爱情故事让他动容，那么后面多年的隐忍、坚强更多的是让他感动。 洛桑突然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女子眼眸里永远闪烁着倔强和坚强，为什么她有着超出自己年龄的豁达和平和。人生坎坷和生死离别给这个年轻的姑娘上了最好的一课，让她像一朵青藏高原有着最顽强生命力的格桑花一样，绽放得明媚而绚烂！ 这年的九月一号，小虎正式告别了幼儿园成了一个小学生。 报名之后，端阳单独找小虎聊了一次：“姐姐已经给你报好名了，再过几天你就是个小学生了。你的报名信息里面，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样，有爸爸，有妈妈。所以，你再也不用担心有小朋友会说你没有爸爸妈妈了。” “姐姐，我知道我的报名信息里谁是我的爸爸和妈妈！”小虎扬起圆圆的小脸儿，眼睛里全是欣喜。“洛桑哥哥当我的爸爸，你当我的妈妈！对吗?” 端阳笑着点点头。 *** 这天一早，端阳和洛桑一起开车把小虎送到了学校。下车后，小虎神气活现一手牵连着端阳，一手牵着洛桑，穿过众多小朋友们走向了学校大门。小虎开始了自己人生的小学生生涯。 就在开学前一个月，洛桑带着端阳和小虎去了城关区的派出所，恭恭敬敬地递上各种证明，压在最上面的两个红色小本儿最为显眼——那是洛桑和端阳的结婚证……那一天上午，小虎第一次有了户口、第一次有了身份证、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藏族名字——丹增元旦。 送完小虎，洛桑把车开出学校，右转后拐上娘热路，洛桑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的端阳，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笑，轻声问了一句：“写着帐号的那张纸条带好了吧？” 端阳说：带好了。 洛桑又问：卡也带好了吧？ 端阳说：也带好了。 洛桑和端阳一人一句，一个认真地问，一个认真的答。像一对刚刚学话的小学生。 几分钟后，车停到农业银行的门口。洛桑和端阳互相看着对方，半晌谁也没说话，只看着对方开心地笑着。“那咱们进去把钱转过去吧？转完钱就可以找丹巴大哥拿钥匙了！“洛桑提议。 “好！”端阳顺从地点头。 房主丹巴把房子钥匙连同一条洁白的哈达递给端阳和洛桑，黝黑的脸上爬满了不舍，他站在端阳面前，用生硬的汉话嘱咐：“端阳啦，好好对待这个房子，扎西德勒！”两枚亮闪闪的钥匙在丹巴的手里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声音丝丝缕缕钻进端阳的耳膜，让端阳异常兴奋。 站在那间向往了许久的房子面前，端阳第一次发现它和白拉姆客栈并排站立，像一对双生子，手挽着手，肩靠着肩。仿佛在许久之前，这幢房子已经安静地等在那里，像影子一样忠实地守在自己的背后，承载着自己多年萦绕心头的梦想，督促着自己朝着那个方向不断前行。 着自己朝着那个方向不断前行。 *** 端阳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这幢上下三层的房子，自己的手被洛桑紧紧的攥在手里。 第一周时间，房子拆除掉了原来的处处镶嵌着吉祥八宝窗户和门。 到了第二周，屋子里面的结构开始改变模样。 第三周，原来藏式房顶的装饰和挂满经幡的栏杆被拆去。 …… 两个月过去了，古色古香的木制的窗户和镂空雕花的窗棂被小心翼翼地抬进院子，又被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装进窗框，镶上玻璃之后无论谁站在窗前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人的影像隐隐绰绰地映射出来；房顶四角是端阳从山西老家请人订制的，要严丝合缝地装进原来的空隙里，考验的不仅是技术，还有运气。红色的琉璃瓦是整个房子里最出彩的环节，每块一尺见方的琉璃瓦被细致整齐地铺满房顶，远远看去像一排排穿着红舞裙站好队的姑娘…… 端阳正在客栈的玻璃樽边帮小姨晒床单，猛地一抬头看到这一幕。 “端阳，以后，我们永远在留在拉萨，等我们赚了钱，我们就在拉萨的街上建一幢纯汉式的房子。” 她鼻子一酸落下泪来，汉式的房子已经初具规模，雪白的墙壁、红色的屋顶，房檐边随风而动的铜制小编钟……一切与当年所想和梦中数次所见完全相同。 “小姨，鹏宇在天上能看到这一切吗？”端阳问。 “能。能看见。”小姨扯起衣襟抹着眼泪。 *** 雪顿节后几个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燃灯节。这个为了给宗喀巴大师送行的节日在所有的藏族人眼里无比神圣、圣洁。成群结队的藏族人在转佛的路上无意中看到了一个奇特的景观。一幢汉式的房子在清晨的暮色里影影绰绰，这幢造型独特、装修别致的房子，仿佛是众多穿着时尚前卫的一群红男绿女中身穿汉服款款而来的那个，不动声色地吸引了所有的路过者的眼球。 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低头问同行的伙伴：“什么时候这里有了这样一幢房子？”同伴沉吟片刻，认真地摇了摇头。 过路者惊叹的是这幢纯汉式的房子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出现在小北郊。人们更不知道，就在这一天，这幢纯汉式的房子里，正举行着一场隆重的中式婚礼。新娘子穿着大红色的旗袍，凤冠霞帔，大红色的盖头从头顶倾泻而下，细软的流苏洒满肩头。一根大红绸缎做成的绣球，一头牵着盛装的新娘，一头牵着梁冠礼服的新郎。 新娘子抬腿要迈出屋门时，新郎怕红盖头挡住她的视线，一把从红绣球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关切地提醒了一句：“端阳，留神脚下！” “洛桑，你行不行啊？这么多人看着呢，能让你老婆摔了跤？”这是欢欢的声音。多吉上了大学之后，欢欢正式地开起了一个小小的美术培训班，收的学生大小不一，但是每个孩子都对他们的欢欢老师佩服得五体投地。除了因为欢欢老师获过国际大奖之外，最让孩子们折服的当然还是欢欢老师业务水平！ 孩子们还知道，每逢周末的时候，画室里还会回来一位多吉老师，他不但是欢欢老师的学生，同样也是欢欢老师的男友…… 欢欢的调侃让整个院子里人哄堂大笑起来，洛桑脸红了一块大红布，有些手足无措。红盖头下面的端阳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是还是“听”出了丈夫洛桑的窘迫，伸起手就要撩起红盖头给洛桑解围，只是手还没有抬起，就被站在一旁的马妍给摁了下来：“小姨嘱咐了，你可不能自己掀盖头！一定要进了洞房之后让洛桑来帮你掀！” 就这样，洛桑牵头红绣球的一头走在面前，端阳牵着另外一头跟在身后。这时，一直站在洛桑旁的韩浩对着人群中使了个眼色，突然间，一阵藏族人生平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从一个细长的喇叭形状的乐器里传出，那声音嘹亮而悠长，像一个天生一幅好嗓子的牧羊人扯开的喉咙，用人们一种陌生的状态表达着快乐。“唢呐！”人群里有许多内地过来的客人，童年生长在黄河流域的人熟悉这种乐器，在北方，每逢重要的喜事，唢呐是必不可少的。 就在人们感叹唢呐直冲云霄的穿透力时，院子里锣鼓声四起。现场所有人睁大了眼睛。尤其是院子里挤满的藏族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种让人不由自主兴奋的乐器叫什么名字，但是众人却喜欢这样的声音…… 马妍抬头看了一眼韩浩，凑到耳边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找来会吹唢呐的人？竟然还有锣鼓？几天前，马妍和韩浩接到了端阳从拉萨寄来的喜帖，两个人专门和扎西校长请了假回了拉萨。 韩浩神秘地笑着，挑了挑眉毛对马妍说：班长，这一点你的路子可没我广，你忘了咱们班刘三儿的表弟从小吹唢呐？另外两个敲锣打鼓的是他一起带过来的！ 端阳大婚前，小姨无意中提起要是有个唢呐助助兴就好了。端阳记在了心里，可是在西藏，去哪儿能找到这样的人？正当端阳为难的时候，韩浩挺身而出，一个电话打到北京，从打电话到订机票再到机场接站，前后用了不到两天时间。 欢欢和马妍是伴娘，多吉和韩浩当然充当起了伴郎角色。六个人服装统一，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比新娘和新郎少了胸前的大红花。落梅和王勇充当起了婚礼的司仪和总管，新人被在喧天的锣鼓和唢呐声中穿过人群，双双站立在了被红色布满的厅堂前。 小姨，端坐其间。 王勇用满含着四川味儿的普通话宣布新人开始拜天地仪式。原本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王勇手里有落梅提前为他写好的词，可是王勇一激动却一个字都没有读：端阳是我们大家的朋友，因为有她，我们在拉萨有了家。以前我们家落梅一直心疼她自己没有家，这回好了，大家有家了，端阳也有家了！ 王勇的话引来一阵叫好声。落梅站在身边悄悄地提醒丈夫，要进行下一项了——拜天地。 “一拜天地”。 王勇的声音刚刚落下，一对新人双双双膝跪地。 “二拜高堂”。 洛桑牵起了端阳的手，跪在了小姨面前。“小姨，谢谢你把端阳给我……”洛桑说。这时候，小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跑出来，突然喊了一句：洛桑哥哥，你还没谢谢我把姐姐给你呢！众人听完小虎的话，笑作一团。 “夫妻对拜”。 大红色的盖头挡住了眼前的视线，然而端阳低头时却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和自己面对面的人的双腿和双脚。大红色的中式布鞋穿在他的脚上，他往自己方向挪了两面对面的人的双腿和双脚。大红色的中式布鞋穿在他的脚上，他往自己方向挪了两步，停了下来，他似乎发现这样的距离还是离自己不够近，他又轻轻地向前挪了一步。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突然使坏，从背后推了端阳一把，端阳没站稳，整个身体向前倾下来，整个人一下子全部倒在了那个巨大的怀抱里。 “新郎官等不及要抱新娘子了！”有人在人群里喊，众人又是一阵开怀的大笑。等众人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落梅悄悄示意，新娘子款款跪下身来，在韩浩的提醒下，咧着嘴一直傻笑的洛桑突然回过神来，和新娘子面对面跪下。两个额头贴在地上，头顶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送入洞房”…… 王勇把最后一句话喊得格外响亮，甚至压过了悠扬的唢呐声和喧天的锣鼓声…… 一条细长的、水蛇般光滑的红绣球，一前一后地连着一对新人，走进了那幢纯汉式的房子里。风吹过来，房顶四角的铜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这个声音伴着中式的锣鼓声、唢呐声、人们的欢笑声盘旋而上，从拉萨小北郊这幢纯汉式的院子里升腾起来，婷婷袅袅地久久盘旋着。 汉式房子的隔壁，是白拉姆客栈。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最热闹的时候，客栈的门口曾经有一辆黄色的哈雷摩托车停留过。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辆摩托车又是在什么时候开走的…… ***

Table of Contents

心有多大，房子就有多大

引子

“端阳阿佳，你这唱的是藏戏吗？”

一、欢欢回来了

二、陈默的拉萨

三、一首吟诵了三百年的诗歌

四、梅落拉萨

五、一朵残梅

六、爱上一只“寒号鸟”

七、把男友还给我

八、回家过年

九、修行之路

十、好不容易找到你

十一、最亲的亲人

十二、再见吧，大学

十三、爱要怎么说出口

十四、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十五、告别过去像从心里剜掉一块肉

十六、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

十七、分手后不一定仇人，但一定不再是朋友

十八、我替佛祖留住你

十九、一场有因有果的大火

二十、你在我眼前铺开一幅画

二十一、爱情就是需要物质和精神的门当户对

二十二、一副关于汉族姐姐和藏族弟弟的画

二十三、落梅甜茶

二十四、离别和相聚

二十五、白拉姆客栈

二十六、一个装在时间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