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猫城七日/李娟著.--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6.6

ISBN 978-7-5402-4140-7

Ⅰ.①猫… Ⅱ.①李…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06693号

书　　名：猫城七日

作　　者：李　娟

责任编辑：金贝伦　刘　冉

出版发行：北京燕山出版社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陶然亭路53号

邮　　编：100054

电　　话：010-65243837

经　　销：新华书店

印　　刷：三河市灵山红旗印刷厂

开　　本：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字　　数：160千字

印　　张：6印张

版　　次：2016年6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6月第1次印刷

定　　价：28.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chapter 1 第一章 八三镇雨夜

chapter 2 第二章 猫城记忆

chapter 3 第三章 古城墙外

chapter 4 第四章 虎斑客栈

chapter 5 第五章 四方美人街

chapter 6 第六章 九号墙门

chapter 7 第七章 团圆里的女孩和猫

chapter 8 第八章 猫疫

chapter 9 第九章 谁是始作俑者

chapter 10 第十章 重返团圆里

chapter 11 第十一章 来自地窖的笔记

chapter 12 第十二章 草寨

chapter 13 第十三章 君子有酒

chapter 14 第十四章 最后的告别

后记

猫城时空皆为虚构。

chapter 1

第一章

八三镇雨夜

午夜时分，石明亮抵达八三镇，这是他重回猫城的必经之地。

一片漆黑中，送他前来的小车忙不迭调转车头开走了，“突突”的马达声渐行渐远，留下石明亮独自站在小镇入口处，空旷的广场上只有他的身影，高大强悍又孑然寥落，如同茫茫荒原尽头一座孤独的山峰。

就在这时，大雨突如其来，密不透风的雨水从石明亮身后的荒原上横扫过来，带着不可一世的气势将夜色洗得苍白透明。镇上的街道、房屋以及成片的香樟树林，在漫天雨水中散发出幽暗的微光，没有灯火和人迹，只有哗哗的水声，死寂的八三镇宛如一片树叶，飘荡在寒冷的雨夜里。在滂沱大雨中，石明亮这才有了回到故乡的感觉：到了八三镇，就等于回到了猫城。

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连接猫城和外面的世界，是八三镇存在的唯一意义。

狭长的八三镇呈东西走向，西面是一片辽阔的荒原，穿过杂草丛生的荒原，可以走到省城和更远的地方，东边是小镇的尽头，那里有一条盘山公路，蜿蜒曲折，通往石明亮的最终目的地—猫城。作为猫城的入口，八三镇原先只是山脚下一块较为平整的荒地，常年堆放着等待中转的物资，有猫城出产的茶叶、草药、木材和各种山珍，也有外来的商品。随着猫城的出产越来越多，这块荒地变得更加热闹。出生在猫城的石明亮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起过，八三镇始建于清帝退位那年，人们只花了几个月时间就建好了八三镇，他们造房子、铺马路，后来还在山脚下设立马车站，除了货运，车站每隔七天发一趟班车，往来猫城和八三镇之间。很多在猫城活不下去的穷人举家搬迁到八三镇上讨生活，小镇迅速繁荣起来。

即便如此，仍然没有人认为八三镇可以长久地存在下去。一开始镇上的人就知道，猫城在挖一条长达十里的隧道，一旦隧道打通，猫城就可以突破崇山峻岭的包围直通外界，再也不需要从八三镇中转。

有一阵子，七天一趟的班车定期从猫城捎来各种消息：

“猫城的有钱人花了大价钱呢，为了开隧道，特地找了省城里留洋回来的工程师。”

“这项工程了不起啊，隧道一通，城里的人都受益，倒是一桩积德积福的事！”

“你以为这些有钱人图什么？还不是钱！隧道一打通，他们是省了事，赚钱更快，可八三镇就遭罪了，大家没活干，不晓得多少人要饿死呢！”

“听说快了，隧道很快就要打通了，就差最后一百米。”

从八三镇建造之初起，关于隧道的消息就不断传来，所以八三镇上的一切全是临时的，没有人愿意为这块注定要被抛弃的地方花费心思。镇上的房屋照着猫城的样式搭建，砖木混合的结构，坡顶黑瓦，可用的都是最差的材料。人们甚至懒得给镇上的街道命名，而是直接把猫城的地名拿来使用：沙地街、团圆里、木巷……八三镇仿佛是猫城的倒影，简省潦草，随时可能消失。

出人意料的是，猫城隧道的最后一百米始终没有打通。

最早猫城的商人们高价请了省城的工程师和一支专门的施工队。开挖之前，施工队在山脚下做了一场爆破表演。在人群的包围下，矮小干瘦的年轻工程师有条不紊地指挥工人在一块坚硬如铁的岩石上打孔、填入黑火药包，然后点燃导火索。随着一声巨响，几个爆点同时炸开，岩石瞬间化为细碎的石粒和粉末，火光、尘土和碎石四下飞溅，围观的人们惊呼着躲闪不及，不少人脸上被细碎的石屑打到，纷纷喊痛：“原来这么点点火药这样厉害！”爆破表演让整个猫城对打通隧道的事坚信不疑，一时间那位留洋归来的年轻工程师成了猫城的英雄，人们相信他会带领施工队完成隧道工程，给猫城带来更大的财富。“人不可貌相啊！”人们都说看不出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人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那阵子在桥头算命的阿二逢人就念叨：“身如孩童，眼小聚光，这是天生异相，这个年轻人不是凡人，了不得！”由于地势险峻奇崛，隧道只能从猫城一点一点向外挖。工程历时数年，施工队用黑火药爆破开路，配合专业的挖掘工具，克服了各种难以想象的困难，终于将隧道推进到群山深处，离打通只剩下一百米。在令人欢欣鼓舞的收尾阶段，猫城早早准备了盛大的庆祝仪式，只等捷报传来。然而人们等来的却是大塌方的噩耗。据逃出来的工人说，那天早上，年轻的工程师如常进入隧道，布置爆点。由于地形复杂，又要想办法减小爆破的振动强度，工程师花了很长时间才确定炸药的用量和位置。最后他直起腰，满脸是汗，很难得地咧嘴一笑，对围着他的工人们说：“放心吧，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就在此时，隧道顶部忽然格格作响，划然开裂，掉下一块巨石。石块状如尖刀，迅速垂直落下，把这个年轻有为的留洋工程师当场劈成两半。“红的白的流了一地，脆得像切西瓜一样！”说到这儿，死里逃生的工人仍然十分后怕。后来，隧道顶上不断掉下更多沙石，随之而来的大塌方几乎把整个施工队全部埋在里头。

这项伟大的工程就此前功尽弃。

挖隧道的事停了好多年，慢慢的，在懊恼和沮丧中，很多人质疑起当初的人选来。算命阿二依照麻衣神相的相面法，说矮子工程师命宫狭窄、山根断裂，是典型的卑贱之相，必有形厄灾祸，他一边用小拇指的长指甲掏着耳朵，一边振振有辞地得出结论：“还说是留洋回来的工程师，我一看他就知道不行，面孔白得像死人，成天有气没力的样子，我敢断定就是这个晦气的工程师把厄运带到猫城的。”

人们忘了自己当初对工程师的溢美之词，编派出更多不堪的谣言。

“你们没听说吗？小矮子要价，那叫一个狠，一句留过洋，价格三倍四倍翻上去，商会里见惯大场面的老爷们都有点吃不消。”

“别看矮子人小，胃口挺大，家里好几房姨太太不说，还在省城里搭上了一个暗娼呢。”

“不止女人，他要钱还是为了这个……”说话的人做个抽鸦片的手势，听的人心领神会地一笑，接口说：“可惜没有命花。”

愤愤不平的流言持续了好多年，直到猫城的勇士们组织了第二次大规模的隧道开挖。这支勇士之队的成员大多以伐木为生，是当地最强壮的年轻人。城里的富商们共同允诺只要隧道打通，就将猫城的一半山林赠予这支自发组成的队伍，任其砍伐。年轻的勇士们带着最简单的工具，铁锹、竹筐、板车之类，来到山脚下。他们唱着昂扬的山歌，夜以继日地工作，只用了一年时间就挖到了当年惨案发生的地点——距离终点一百米处。

“加把劲干哪，兄弟们！”那天早晨领头的勇士用振奋人心的声音喊道，“等我们打通了隧道，就会有自己的土地，我们再也不会受人欺负了！”

“加把劲！”

“干！”

在一片应和叫好声中，忽然一个伐木工人惊叫起来：“见鬼了！大家快来看！”

在重新开挖隧道的过程中，这群年轻的勇士看到过不少惨烈的景象，他们亲手挖出了很多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尸体，这些尸体被压在巨型石块下，保持着痛苦的逃生姿势。然而，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景：一具矮小如孩童的骷髅，被均匀地劈成两半，安静地躺在暗红色的土壤中，裸露之处散发出如玉石般晶莹柔和的光泽，像一个悲伤的警告。

“就是那个工程师！”有人喊道。

刹那间隧道中寂静无声，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岩壁上插着的火把晃动不止，这些健壮勇猛的男人们也禁不住毛发直竖，恐惧的情绪暗暗弥漫开来。

在一片沉默中，领头的勇士毅然分开众人走上前去，他拿起铁锹翻动着骷髅，大笑道：“都说小矮子骨骼清奇，看这身量，还没有我十岁的儿子高！”

大家附和着发出几下零落短促的笑声。

领头的勇士摸出一根烟点上，用力吸了两口，狠狠地说：“我就不信这死了的矮子能挡住我们的路，兄弟们，赶紧往前挖，好日子在前头等着我们呢！”

就在那一天，灾难又一次发生。

当时城里不少人听到从地底传来野兽的嘶吼声，沉闷如雷，紧接着天上一记晴天霹雳，瞬间山崩地裂，猫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半个城市变为废墟，那些年轻的勇士几乎全被埋在隧道里，再也没能走出来。

隧道工程经历两次失败后，有一种说法在私底下流传开来，人们相信那是一条受到诅咒的捷径，假如执意开挖，就会惊动山灵，给猫城带来更大的灾难。

猫城重归寂静封闭。城里的人看不起八三镇，但是也别无他法，只能老老实实地通过八三镇和外界保持交通。于是很多年过去了，八三镇还在原来的地方，维持着最初丑陋破败的样子，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在八三镇上，人们很容易产生错觉：时间是静止的。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这个小镇上没有加盖新的房屋，人口也少有变动，既没有婴儿出生，也没有老人去世，那些本来打算暂时停留的人成了八三镇上的永久住户，他们日渐苍老，但依然顽强地苟延残喘着。只有过客匆匆，沿着贯穿小镇的东西大道来来去去。

石明亮小时候常听大人们说起这些百年前的往事，语气中既带着对八三镇的鄙夷，同时也充满了无可奈何，那种复杂微妙的态度让石明亮至今印象深刻。

这个雨夜，是石明亮第二次来到八三镇，距离他初次造访此地正好三十年。

三十年前，他跟随辛老头离开猫城，曾经途经八三镇。那一年石明亮九岁，辛老头三十九岁。

“如果有一天你想回猫城，”当时辛老头对年幼的石明亮说，“记住，八三镇是唯一的入口，它会一直在这里。”

很久之后，石明亮才知道，他们走的那天正好是癸亥年的春分。

石明亮记得那天他所经历的所有细节。

清晨，天刚蒙蒙亮，人们都还睡着，院子里十分安静，石明亮独自蜷缩在灶头间的稻草堆里，又冷又饿，如一条丧家的小狗。那些天不知道为什么，学校停课了，他在家待得无聊，于是跟着两个大孩子到城外去打鸟，回家后自然又被他父亲石千斤结结实实打了一顿。石千斤气性大，下手重，打孩子的时候听不得劝，他对周围窃窃私语的邻居说：“这小畜生养不大的，不听大人的话，反正不打死也会闯祸横死，还不如我自己动手！”石千斤气得狠了，收拾完石明亮后也没让他进屋。整个晚上，石明亮窝在灶头间里睡得很不踏实，生怕石千斤醒过来再寻他晦气。蒙蒙眬眬中，他听到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向外张望，正好看到辛老头走进来。

辛老头并不老，他是猫城小学的美术老师，租住在石家隔壁，石明亮一向跟他亲近，嬉闹惯了的，但是那天早上，一夜未归的辛老头却让石明亮感到十分陌生。他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凌乱，一缕缕垂下来搭在额前，衣服、裤腿和鞋子上沾满了草屑，走一步就在石板地上留下一个泥脚印。他眉头皱得很紧，面色沉重，石明亮从来没见他这样严肃。辛老头径直走回自己的屋子，过了一会儿，又打开房门走出来，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脚上一双球鞋，在微明的晨曦里显得异常洁白。这时候辛老头才看到蹲在灶头间门口的石明亮，他把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石明亮懂事地点点头，跟着他走到院子外，问：“辛老头，你要去哪里？”

辛老头神色暗淡，勉强笑了笑，轻声说：“我要走了，先去八三镇。”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石明亮仰着头看他。

辛老头半晌没说话，末了，他拍拍石明亮的头，说：“你回去吧。”

辛老头转身走出十来米，回身看到石明亮还站在原地，便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进去。石明亮站着不动，辛老头停了停，还是走了。

辛老头越走越远，背影逐渐缩小，成了小人书上画的浅灰色剪影，石明亮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撒开腿朝着辛老头的背影追去。他隔了一段距离，一直跟在辛老头身后。辛老头走得并不快，一步一步沉重扎实，步履不停地穿过狭窄的巷弄，翻几座小桥，走到市集。这时候市集上应该有人来卖小菜了，但是那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竟然一个小贩也不见，往日熙熙攘攘的市集空荡荡的，只有在桥头摆摊给人按摩的瞎子阿光早早地坐在老地方，照旧戴着他的墨镜和礼帽，膝盖上放着一根笛子。年轻的瞎子阿光神色平静，静默如雕像。

辛老头跟瞎子阿光原本是相熟的，但那天他走过桥头，却没有丝毫停留，瞎子阿光侧过头静静辨认，听着辛老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瞎子阿光突然亮开嗓子唱起歌来：

“一朵朵的白云哟，在天上飘——

一座座的山丘啊，它自出来——

道路那样悠远啊，山川那样起伏——

如果你没有死在路上，我亲爱的朋友，

如果你没有死在路上，请你一定要回来。”

瞎子阿光在市集上坐了有好些年了，他除了帮人按摩，空闲时还喜欢吹笛子，但是从来没有开口唱过歌。石明亮停下来怔怔地听了一会儿。瞎子阿光的嗓子浑厚苍凉，曲调高亢，唱的好像是草原上才有的牧歌。一阵风吹过，香樟树扑簌簌地直掉叶子，树下的瞎子阿光长发飘飘，礼帽跌落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石明亮帮他捡起帽子，抬头看时，辛老头的背影远了。石明亮把礼帽放在瞎子阿光膝盖上，急匆匆一路小跑赶上去，瞎子阿光的歌声悠远绵长地追着他们，一直把他们送出城去。

翻过城门口的大桥，辛老头走到一辆蓝白两色的长途汽车前，向司机打听了几句，然后回转身来，朝着站在车后的石明亮招招手，他早就知道石明亮跟在后头。石明亮走了过去，辛老头蹲下来对他说：“送到这里就好了，你回去吧。”

石明亮不说话，停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你把我也带走吧。”

辛老头摇摇头：“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怎么能带你一起走呢？”

石明亮眨了眨眼睛，有点明白，但又不十分确定辛老头在说什么，他又是着急又是难过，忍不住哭了起来，抽泣着小声说：“我不回去，回去我会被我爸爸打死的。”

辛老头站起身看着他，石明亮已经九岁了，这两年总也不见长个，一副瘦骨伶仃的样子，黄黄的小脸上有一些斑驳的新伤旧疤，他穿着浑身蛀洞的毛衣和一条破裤子，衣服上头发上还挂着一些稻草，头上缠着一圈肮脏的纱布，微微渗出血来。这时候汽车的喇叭“呜呜”响了两记，是司机在催促他们。辛老头叹了口气，俯下身，抱起石明亮上了车。

那是石明亮第一次坐长途汽车，从猫城到八三镇。

汽车绕着山路一直盘旋，山谷里满是深深浅浅的绿色，新鲜湿润。山路的一侧是悬崖，贴着车窗玻璃可以看到悬崖下的羽江。清澈的江水冲刷着洁白巨大的山石，水声轰鸣不息。有一只白色的水鸟缓缓滑翔在车后，跟了他们半程。辛老头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那一车的人都十分安静。车窗玻璃慢慢蒙上了一层雾气，石明亮用袖子擦擦玻璃，看到那只水鸟在江边的草地停了下来，孤伶伶地单脚立着，他拧着脖子往车后面看，晃晃悠悠中那只水鸟越来越远，忽地车子一个转弯，那一点白色的影子顿时没了踪迹。

看不到那只水鸟，石明亮心里空落落的，他又累又困，蜷缩在座位上沉沉睡去，再醒来已经在辛老头的背上。长途汽车开了七八个小时，停在八三镇简陋的车站外，下车后人群很快散开，都向镇外走去，一路默默无声。石明亮伏在辛老头的背上，垂下两条细细的胳膊，随着辛老头的脚步有节奏地一上一下晃荡着。春天的风温暖地吹过来，混合着一股蜜糖和油炸面食的甜香。

食物的香味瞬时勾起了石明亮的饥饿感，他吸吸鼻子，把头凑到辛老头耳边问：“你是不是什么都没带，那我们饿了怎么办？”

辛老头笑了，他想了想，停下脚步，把他放到路边的一棵香樟树下，然后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淡淡的圆圈，他指指圆圈说：“我们来打个赌，看你有没有耐力。”他把石明亮放进圆圈里：“你就站在里面，我去找吃的，如果在我回来前你走出了圆圈，那你就输了。”石明亮点点头，很有把握地说：“我一定不会输，这可难不倒我。”辛老头笑着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钻进旁边一条黑黢黢的弄堂里。

石明亮看到弄堂上方的木架子上钉着一块牌子，蓝底白字写着“沈家弄”，两间房子开外，又有另外一条弄堂，上面的字笔画多了，石明亮努力辨认了一回，只能放弃。眼前的八三镇看起来和猫城十分相似，随处可见高大繁茂的树木，黝黑粗壮的枝干大概需要三五人合抱，树皮剥落，各种攀援藤蔓缠绕着从树枝上垂落下来，每一棵大树都像一座小型森林。树与树之间是一些白墙黑瓦的老房子，由于这里雨水充沛，屋檐造得比一般房檐要宽，向外挑出几尺，在巨树的映衬下，显得既古怪又矮小。沈家弄一带的房屋以木板房为主，都造得歪歪扭扭的，板壁上乱七八糟地写着一些稚拙的粉笔字：“打倒张小军！”“周一鸣和陆萍萍是老公老婆！”石明亮看了一会儿，觉得十分无聊，一只脚踏在辛老头划下的圆圈边缘，不住地跨出去又收回来。

旁边一棵香樟树下也站着一个小女孩，跟石明亮差不多年纪，她好奇地看着他，见他一个人玩得起劲，便蹭了几步走到圆圈边，好奇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石明亮看看小女孩，认真地说：“我在跟人打赌比赛耐力。”

一个中年女人忽地冲过来，狠狠瞪了石明亮一眼，拉起小女孩就走，边走边骂：“叫你不要乱走乱动！不知道哪里来的讨饭坯！野狗一样！”

石明亮感到莫名其妙。下午的日头微微西斜，他朝路口望去，早已不见那群同车的人，远远的只看到镇外草原上漫山遍野全是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街道上时不时走过几个人，脚步极快，再也没有人搭理他。他饿得肚子咕咕作响，心底闪过好几个念头：辛老头是不是没有带钱？他是不是自己走掉了？石千斤会不会追到这里来？

正在这时候，辛老头笑吟吟地出现在沈家弄口，衬着弄堂黑乎乎的背景，辛老头的布衣球鞋格外明亮干净，好像从照片中走出来一样。他背着双手走到石明亮跟前，忽地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递给他，里面有一个鸡蛋、一个苹果，还有两个雪白的酥饼，裹着一层细腻洁白的糖粉。石明亮拿起酥饼咬了一口，只觉又甜又香，他边吃边问：“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辛老头笑笑不说话，等他吃完，辛老头掏出一张十块钱纸币，折了两次，放到石明亮手里，对他说：“你现在已经九岁了，应该开始学着照顾自己，饿了就自己买东西吃。”他温柔地看着石明亮，顿了一顿，又说：“其实我从猫城带了很多东西出来，但是现在你看不到。”

后来，石明亮常常回想起那个春分的午后他和辛老头在八三镇的短暂停留。他们像一对落难父子，衣履破旧，两手空空，蹲在路边的香樟树下，暂时不知道要去哪里，可是他们彼此依靠，无所畏惧。在石明亮的记忆里，那天的阳光灿烂温柔，带着希望和喜悦。

三十年后的冬夜，大雨纷飞，石明亮再次来到八三镇。不久之前，身为职业摄影师的他接受了一个来自猫城的工作邀请，但事实上，借此机会带辛老头的骨灰重回故里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回去吧，带我去找苏碧宇。”辛老头说，“只要八三镇还在，我们就能回到猫城。”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辛老头死于一年前，在与猫城决绝多年之后，他郁郁而终，享年六十八岁，他的故事随之湮灭，给石明亮留下无尽的疑问和猜想：辛老头为什么要离开猫城？他和苏碧宇到底是什么关系？当年发生了什么、他又遭遇了什么，导致他从此对猫城绝口不提？石明亮百思不得其解，他知道，只有回到猫城，才有可能为这些疑问找到答案。办完后事、整理了辛老头的全部遗物后，石明亮开始了漫长而孤独的回归之旅。

当他穿越荒原，风尘仆仆地来到八三镇，他看到正如辛老头所预言的那样，当年人人以为会很快消失的小镇还在原地，经过雨水的冲洗，比平常更加清晰真实。午夜的雨越下越大，路面上的积水已没过脚踝，漂浮起大量垃圾和红色黄色绿色的香樟树叶，像重重路障。石明亮早已习惯了各种恶劣环境，他毫不在意地穿上雨衣，蹚着水，缓慢镇定地走向车站，他将搭乘年前的最后一趟班车回到猫城。

车站有两间瓦房，年久失修，在湿冷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凉，像两座被人遗忘的荒坟。然而石明亮走进候车室，迎面而来一阵嘈杂喧闹，登时让他感觉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候车室里竟挤下了几十号人，湿漉漉的地上横七竖八扔着行李，早到的人抢了一点空地或蹲或坐，迟来的只能彼此前胸贴后背地站着。

这些人一看就是土生土长的猫城人，都长着一张大而白的脸庞，眉毛疏淡，五官平缓，这是猫城人特有的面相。夹杂在这群人当中，高人一头的石明亮无疑就是一个外乡人。他高大挺拔，皮肤晒成棕红色，牙齿洁白，眉目俊朗，头发只留薄薄一层，看得到青色的头皮，整个人如羚羊般轻捷灵敏。常年在外生活，让石明亮身上猫城人的特征荡然无存，站在面目模糊的人群中，只有他目光炯炯，气质沉静，眉宇间略带悍狠。

比起那些随身携带了大小包裹的猫城居民，石明亮的行装要简单得多，只有一只背囊。他倚在门边，把脱下的雨衣塞进塑料袋里，顺手检查背囊里的物品。背囊深处触手冰凉的是一只扁圆形的越窑青瓷罐，罐身细腻光滑，用绒布包着，盖子被胶带紧紧缠住，石明亮试着轻轻扳动，并无松脱，再底下的包裹里是相机和两只变焦镜头，边上还有一些登山的装备，一切妥当。

屋外雨势越来越大，路面的积水汩汩上升，这样滂沱凶猛的大雨，石明亮生平未遇，候车室里的人却无动于衷，显然见惯了如此阵仗。寸步难行的拥挤中他们照样一个个挪到开水炉边，接了热水泡起面条，又挪回自己的位置不慌不忙吃起来，葱、蒜、牛肉，加了鸡蛋和榨菜，混沌热闹的气味蒸腾开来，顿时让人感觉到尘世的安稳笃定。

候车室里有两张长椅，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占了一张，她半躺着旁若无人地露出半个巨大的胸部喂奶，一边呼喝她的男人千辛万苦挤过人群去接热水搓毛巾，喂完奶又利索地给孩子换了尿布，顺手把换下来的尿布扔到椅子底下，一阵恶毒的奶腥味弥散开来，旁边捧着吃食的人也不说什么，只侧过身，皱着眉头表示不快。

另一张并排的长椅上两个壮汉用行李当桌子，摊开一包花生米、一瓶二锅头，脱了鞋盘腿面对面坐着划起酒拳来，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嗓门越来越高，震得旁人耳朵嗡嗡作响。年轻女人哄着孩子，冲他们喊：“你们不要吵了好不好，我的孩子要睡觉了！”一个壮汉抠着脚丫冷笑一声：“你的孩子要睡觉关我屌事，又不是我下的种！”周围的人大声哄笑，年轻女人无计可施，狠狠剜了自家男人一眼，咬牙切齿地骂一句：“没用的东西！”她男人假装没听见，愁眉苦脸地搭讪着帮忙整理孩子的衣服。

忽然一个女孩尖叫：“你这只死老太婆，你不要推我呀，一只脚进棺材的人了，劲道还这样大！”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阴恻恻地说：“老太婆又怎样，老是我的福气，只怕你活不到老的那一天！”女孩到底拌嘴经验不够，被噎得哑口无言。一个老太婆拨开人群，挨挨擦擦挤到长椅旁，靠着扶手，在长椅上占了一点地方坐下来，她讨好地对两个壮汉笑着，捶捶自己的腿，自言自语：“老喽，实在不中用了。”壮汉朝她看看，咕哝一声，也只好让她坐下了。

石明亮看着车站里的这些人，明明带着猫城的印记，却又跟他记忆中的猫城人十分不同，让他觉得陌生。猫城，也许已经不是原来的猫城，而他要找的人还会在那里吗？这些等车的人也看出石明亮的与众不同，厌弃他是个瞎凑热闹的游客，不拣个好时候来，诚心要在猫城过春节的游客就该自己包个车去，哪有来占班车座位的道理，已经是腊月二十三的晚上了，要是有人挤不上这最后一趟班车，就得滞留在八三镇上过年，可不就是这外地人害的。有两个男人挪步经过时故意撞他一下，不怀好意地，石明亮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今天不会发车了！”一个中年男人大声宣布，“司机也怕死呀！赚了这几块钱，搭上命可犯不着！”中年男人油渍渍的胖脸上带着自以为是的聪明得意，但是他说话的内容和语调都令人反感，候车室里的人自顾自地或聊天或打盹，没有人愿意理会他。中年男人感到十分无趣，讪讪地四下看看，见石明亮落了单，便凑上去说：“你是游客吧？前几天山里一辆私人中巴车翻了，四百米高的悬崖啊，整整一车二十七个人，全部都是你们外地游客，没有一个活的，断手断脚，有几个肚肠都流出来，难看死了，还好烧焦了，也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他嘻嘻笑着，压低了声音，跟石明亮推心置腹地说：“那种车我们猫城的人从来不坐的。”石明亮淡淡一笑，一言不发。

正在这时，调度室和候车室之间的门“哐当”一声被踢开，一个肥壮的光头司机手里拿着一副纱线手套从隔壁走出来，冲着人群一记暴喝：“走了！死就死，翻了车老子给阎罗王开车去！”

欢呼叫好声中，众人迅速收拾行李抱起孩子，争先恐后上了车。在汽车的中间过道添了一排小板凳后，几十号人连同行李居然全部塞进车里。车晃晃悠悠上路了，有人领头唱起歌，大约是当地的山歌，男女老少都和了进来，唱得欢心鼓舞，浑然忘了车外的大雨。在盲目的欢歌声中，石明亮镇静地坐在前排，看着车子开进重重山岭。苍茫的雨幕中车头灯微弱如萤火，只能照见车身前小小一块坑坑洼洼的路面，山崖边的树木在暴雨冲刷下枝叶乱颤，随时都会倒下，各种藤蔓垂落下来，不时耷拉在车头，让人眼前一黑。

突然一声尖利的刹车声，车子的半个轮胎滑出山崖，熄了火。歌声中断，人群发出一片惊呼。有个女人哭叫起来：“让我下车去！快点开门让我下去！我不要死在这里！”接着传来清脆的“啪啪”两声，有个男人喝道：“闭上你的臭嘴，比茅坑还要臭！”女人停了几秒钟，尖叫起来：“你是什么东西，敢打我！”一男一女在黑暗中疯狂地厮打着，边上的人慌乱地或躲或拉，车子随着人们的拉扯剧烈晃动起来。

光头司机发了狠，用力猛按喇叭，汽车在雨夜中发出凄厉的长嚎，震得人耳膜剧痛，打架的乘客们总算停了手，光头司机冷冷地说：“再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把车冲到山下去，不相信试试看。”

光头司机发动车子重新上路，再也没有人发出声响，在令人胆战心惊的死寂中，只有雨声和汽车的轰鸣声。车子沿着山路缓慢地朝着猫城开去，渐渐地，车里的人也都睡着了。

chapter 2

第二章

猫城记忆

险如鸟道的山路尽头，是石明亮的出生地猫城。他已经离开那里三十年，现在的他对猫城一无所知，所有的只是过去的记忆。

辛老头曾说，猫城是世界上最为封闭孤绝的地方。

那是一个古老的小城，物产丰富，历来多行商坐贾，因此富商辈出，又因地势与外界隔断，很多旧式习俗得以在那里保留。从空中往下看，猫城四面流水，群山环绕，只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道路与八三镇相连。周围山势极高，植被茂密，自然围合如一口深井，落在井底的猫城一年里有超过半数的日子照不到太阳，人们抬起头只能看到半空中云烟缭绕，唯有盛夏时节才偶见灿烂的阳光。

城外的羽江终年奔腾不息，支流穿城而过，将猫城分为南北两区。猫城有个说法：南富北贱。说的正是南城和北城的差别。南边是大户人家的聚居地，建有不少府第和园林，院落之间隔着高高的风火墙，墙头做成错落有致的马头形状，青黑色的屋瓦印在苍白的云雾上，像宣纸上滴落的墨迹。北边多弄堂，细细长长的巷弄，隔十来米就有一扇门，推门进去是几户人家合住的院子，由木头搭造的房子和一人多高的墙壁间错着围合而成，院子里种一些猫城最常见的香樟树、泡桐和芭蕉，当地人称这种院子为墙门。

石明亮一家住在位于猫城最北边的九号墙门里，同住一个墙门的还有孤老婆子凤仙奶奶、在市集卖粽子的瘸子阿毛、木器厂的工人陈三一家和做裁缝的夏家姐妹，都是靠力气或手艺吃饭的，只有外地来的年轻医生苏碧宇是念过书的文化人，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便将就着借住在九号墙门里，也就一直住了下来。

从七岁起，几乎每天早晨天色微明，石明亮就背着书包从九号墙门出发，独自穿过半个城市，走去位于南城中心的猫城小学。一路上石明亮看到的尽是深褐色的木板房子，还有纵横交错着的曲折悠长的弄堂，毫无章法地通向四面八方。路面是青石板，都说铺了上百年，已经不再平整，一大早有人洒水清扫，竹丝笤帚在地面上留下细细的整洁的纹路。房檐之间拉着晒衣服的绳子，明知道晒不干，勤快的主妇还是把衣服洗出来，照旧挂着沥水，各色衣物横在巷道上空，地上一搭一搭积着水渍。巷弄和街道的破旧凌乱中透出的繁华，是经过洗涤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南城和北城之间，有一块开阔的空地，不少人在这里摆摊，交易木炭、鸡蛋、小菜、土布这些日常用品，慢慢地，更多的人到这里来做生意，空地上自然形成了一个猫城最热闹的市集。石明亮上学经过，必定要在这里停留一下，东看看西摸摸，运气好还会遇到熟人请他吃点东西。常常是等他想起来要上学，已经迟了。迟到的次数多了，传到他爸爸石千斤耳朵里，逃不掉就是一顿打。然而第二天石明亮鼻青脸肿地去上学，经过市集，照样还是要玩一会儿。

在这个市集里，石明亮最喜欢的人是卖生煎馒头的桑老板。桑老板是从省城来的，市集上的人说桑家原来世代读书，后来家道中落，到了桑老板父亲一辈才开始做点小生意糊口。桑老板秉承贤良方正的家风，虽然只是卖生煎馒头，但也态度庄重，站如松，坐如钟，做生意绝不偷工减料。他手底下做出来的生煎馒头只只饱满分明，现做现煎，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溅，滚烫中鲜香无比。吃惯的食客们说，一天吃不到桑老板的生煎馒头，心里直发虚，总觉得有件事没做，不踏实。桑老板的女人在一旁帮着收钱找钱，客人再多生意再忙也从不错一分，间或给人舀红糖生姜煎的汤水，胭脂一样鲜艳的颜色，盛在白底蓝边的粗瓷碗中，喝了驱寒祛湿，父母都让小孩子连姜丝一起嚼吃了。把汤水喝得干干净净后，碗底会露出一个淡淡的“桑”字。

整个市集上，就数桑老板的生意最闹猛。但是多年来桑老板坚持只做早市，每天定量十锅馒头，卖光了就休息，熟悉的食客起得晚了没赶上，再说好话也没有用，桑老板照例拱拱手，客客气气地说：“不好意思让您白走一趟，今天已经歇摊了，明朝再来。”大家都说他傻，有生意不做，他也不辩解，私下跟自家女人说起来，自有他的一番道理：“我们做生意，不要奔着发财去，只要有吃有穿，每天又不辛苦，心里头才会快活。过日子最难得适可而止，多少人栽在一个‘贪’字上。”

石明亮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早上能吃几个桑老板做的生煎馒头。他家里的早饭老是用隔夜饭加水烧的泡饭，一点剩菜，有时候没有菜，就放点糖进去当糖粥吃。所以石明亮经过桑老板的馒头摊，就挪不开步子，只顾挨在边上，没有钱买来吃，闻闻也好的。混得脸熟了，桑老板看到他来，也不多说什么，顺手拿两个生煎馒头放在一只小碗里塞给他。

等在一旁的食客们看石明亮年纪小，常拿他开玩笑，敲敲他的头，笑骂他：“这小东西肯定是属狗的，闻到香味就来讨东西吃了。”

认识石千斤的人则说：“石师傅养儿子真当省力，全靠桑老板帮着拉扯的，我看桑老板认这小东西做干儿子好了。”

这话说了没多久，有一天早上石明亮正在馒头摊上吃得高兴，忽然抬头看到石千斤站在对面瞪着他，石明亮吓了一跳。他平时也是老三老四的孩子，但是看到他爸爸石千斤就蔫了。那时候他像见了鬼一样，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石千斤二话不说，直接走过去辣辣两个巴掌。石明亮手里的碗掉在石板地上，摔个粉碎，同时感到有水样的东西从鼻子里流下来，又腥又热，他一边用袖子擦一边抬起眼睛瞟周围的人，大家都吃惊地看着他们父子，猫城里打小孩的父母不少，像这样大庭广众下重手的却不多。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个跟石明亮年纪相仿的小孩提醒他：“嗳，你流鼻血了！”石明亮用力吸着鼻子，尴尬地笑着，哭倒是没有哭，只觉得窘。

石千斤喝道：“你还有脸笑，畜生都比你体面！家里没有东西给你吃吗，天天跑到这里来讨饭！”他越说越气，还想打过去，被边上的熟人拉住了，人家都劝他：“小孩子哪有不嘴馋的，回去慢慢教，别打坏了。”还有人打圆场开玩笑：“要怪，也只能怪桑老板的生煎馒头做得太好吃了，吃了一回还想吃第二回。”

石千斤不理他们，铁青了脸叫石明亮：“你给我死过来！”他拨开众人，推着石明亮的头走了，一路走一路大声斥骂：“只知道吃，一点不长进！我告诉你，这里的馒头馅都是老鼠肉做的，吃了毒死你！”

那天以后，石明亮有好长时间不敢在市集停留，他觉得实在没有脸再去桑老板那里。但是那些食客路上遇到他仍然要开他玩笑，有一次有个食客硬生生把他拖到馒头摊前，笑着大叫：“大家来看，桑老板的干儿子来了！给他一个老鼠肉的生煎馒头，我请客！”

石明亮用力挣扎着想逃，那些等着吃馒头等得无聊的人都围上来逗他，这个抓他的书包，那个绊他一下，石明亮发起急来，差点要咬人。

桑老板手上活不停，也没抬头，百忙中叫他女人拿一碗生煎馒头给石明亮。他女人把起哄的食客们赶散，让石明亮坐在一把小竹椅上慢慢吃。

石明亮捧着白瓷碗，里头小小的生煎馒头焦黄可爱，比平时还多了两个。他朝桑老板看过去，透过蒸腾的热气，桑老板的面孔仍然肃穆如泥塑，他在锅底刷油，把馒头下锅，再加水、盖上锅盖，忙得不可开交，忽然他转向石明亮，说了一句：“当心烫。”

石明亮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平常石千斤凶他打他，只要不下死手，石明亮也不太哭，可是那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捧着一碗生煎馒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除了桑老板，瞎子阿光对石明亮也很好。

市集边上有一座猫城最古老的花园桥，桥头一棵上百年的香樟树，枝繁叶茂，瞎子阿光就坐在树下。他也是从外地来的，市集上的人说：“听说是眼睛瞎掉以后爹妈不要他了，千里迢迢把他扔到这里，就是不想让他找回家，他只好在这里讨饭，猫城的人良心好，总是施舍他，让他有一口饭吃。”然而看起来瞎子阿光不像是身世那么凄惨的人，他年纪轻轻，瘦削清秀，一头长发随意披在肩上，有人给他一副墨镜，他就戴上，又有人送他一顶呢帽子，高高的黑色的平顶帽，帽身有浅灰色的缎带装饰，像魔术师的道具，他也戴了。他天天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坐在桥头的香樟树下给人按摩，按一条胳膊八角钱，一条大腿一块钱，遇到肌肉扎实的腿脚，瞎子阿光说：“朋友你这条大腿结结实实要加两角。”加了钱，结束时阿光很公道地在人家后背再加送两下按摩。

“挣点钱不容易啊。”瞎子阿光常常擦着汗自我解嘲，脸上从来没有一点不开心的神气。没生意时他很平静地吹笛子，笛声悠扬婉转，一派繁花似锦。歇了摊的桑老板和他女人坐在小竹椅上侧耳倾听，放松下来，桑老板的脸色也就没那么肃穆了。有懂行的人听了，吃惊地说这个瞎子不一般：“吹的是整套的《游园惊梦》呢。”

石明亮顶佩服瞎子阿光。猫城里有很多五大三粗的汉子，靠力气吃饭，平时喝酒打架，凶神恶煞一般，谁都不敢惹他们。可是这些人到了瞎子阿光手底下，个个服服帖帖，趴在竹榻上让他随便按，一边叫：“痛痛痛，轻点轻点。”按完了老老实实付钱，求告着说：“阿光师傅，下趟落手轻一点。”

石明亮在边上看得起劲，有一次走过去问他：“阿光，你怎么按他们的？教教我好不好？”

瞎子阿光笑笑。“可以是可以，先要试试你的手劲。”他伸出手，“来，先跟我掰个手腕。”他的手不大，握着软软的，比女人的手还要细腻光滑，但是力气很大，石明亮用上了两只手，龇牙咧嘴地使着劲，甚至把整个身子挂在他手上，也没有扳动他分毫，倒把自己累得够呛。

瞎子阿光一本正经地说：“嗯，好了好了，我试出来了，小鬼头蛮有劲道的，你这个徒弟我收下了。”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教我？”石明亮追问道。

“你先去上学。”瞎子阿光笑着说，“放了学再来找我，我一定教你。”

石明亮被他提醒，想起来还要去学校，捡起书包就跑，跑出一截又回头看看，市集上人来人往，瞎子阿光端坐不动，淡淡的晨光中，他身后的香樟树叶碧绿如翡翠，十步开外是桑老板的摊子，一根竹竿上挑着杏色的招旗。这是石明亮最熟悉的猫城的样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有一点变化，这些外来的人都在这里生了根，成了猫城的一部分。

市集以外，石明亮最喜欢的人是美术老师辛老头。

那时候，正当壮年的辛老头眉目温文，头发理得短短的，利落端正，他个子不高，但总是衣履整洁、英气勃发，有一种特别的神采。在石明亮看来，这个美术老师既好玩又亲切，和猫城小学里的其他老师都不一样。

猫城里的人都知道，辛老头本名叫作辛来，辛家祖上是做茶叶生意的，曾经一度在省城还有很多别的产业，是老底子真正的富贵人家出身。按照常理，他应该循规蹈矩地读书或者学做生意，但他不知道着了什么迷，十来岁时一心要去省城学油画。猫城历来封闭，大多数人不清楚油画是怎么回事，一些自诩知道内情的人说，就是男男女女混作一堆，还有老师撺掇女学生脱了衣服给大家画，“其实还不是哄一些不懂事的小姑娘来画春宫，伤风败俗，道德败坏，说是学堂，实际上比以前上海滩的长三堂子还龌龊”。辛家的大人听了这些风言风语，气得发昏，把辛来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

听说辛来的反应是不哭也不闹，只是不肯吃饭，躺在房间里，把自己饿得奄奄一息，后来趁家里人看管疏忽，半夜翻墙跑了，临走偷了他娘的一包首饰，还不忘在厨房里拿两张饼。辛来在省城里学画的那几年，跟家里断了联系。有人从省城回来，说看到辛家的小儿子和一群穷学生住在一个庙里，跟着和尚们蹭斋饭吃，面黄肌瘦，穿得破破烂烂的，他好像也不在乎，只管嘻嘻哈哈地穷开心。最后家中的老人发话说：“算了，把他叫回来吧。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外表看起来像温吞水，实际上是个犟脾气，认定的事谁也拗不过来。学画就学画吧，也不是辱没祖宗的事。”

辛来回到猫城后，在小学里教书，跟同事们相处虽好，出了学校却不大来往。他另有一群画画的朋友，常在一起切磋画技，那些人都真心佩服他，赞他画法老练，是猫城油画的第一高手。有几个朋友戏称他为“辛老头”，一来二去，这名字就叫开了，大家都忘了他的本名。

辛老头在猫城小学教书的头两年，说媒的人络绎不绝地上门来。虽然几十年间时移世异，颇多变故，辛家早已不是原先的巨富之家，但比起一般的人家，辛家还是要殷实许多。说起来辛来是辛家唯一的儿子，上头有两个姐姐，几年前都出嫁了，就算他现在只是个教书匠，辛家留下的东西，早晚总是归他的，要是能给他说成一桩好婚事，谢媒礼肯定少不了。除了媒人之外，辛老太太也十分热衷于挑媳妇，时不时拿些适龄姑娘的照片回来给儿子看。辛老头对自己的婚事一点不急，看到来说媒的人，他能躲就躲，实在躲不掉，就笑着说：“不急不急，再等等。”既不得罪人，也不肯松口。几年下来，辛老太太心灰意冷，直说：“我这个儿子从小主意很大，我也管不了，只好随他去吧。”舌灿莲花的媒人们吃了瘪，有的就造谣说辛家的小儿子有断袖之癖，所以不管条件多好的姑娘都看不上。一时间谣言传得满城皆知。辛老头自己倒不在意，反而是不少拜服在他画艺之下的年轻人跳出来打抱不平，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辛老头在省城早就有心上人了，是跟他一起学画的同学，只不过后来那女学生出洋留学了，辛老头就抱定心思终身不娶，猫城那些庸脂俗粉，他哪里看得上。种种说法，都没有得到辛老头本人的证实，但这么一来二去，辛老头蹉跎到了三十多岁，仍然孤身一人，他自己并不当回事，照样画画教书，过得潇洒自在，是猫城里人尽皆知的传奇人物。

就在石明亮七岁那年，辛老头从团圆里的辛家老宅搬了出来，在九号墙门租了一间小房子做画室，和石明亮一家做了邻居。他很少回老宅去，除了教书就是外出写生，要不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画画，十分勤奋。九号墙门的人都喜欢辛老头，夸他脾气随和，没有纨绔子弟的习性，石明亮这个小鬼头没大没小地跟着大人叫他“辛老头”，他也不生气。附近有点见识的人在背后说起他，都要竖个大拇指：“那样有身份、有学问，一点不骄矜，从来不卖弄，也不跟人争，顶多笑笑不响。”

自从辛老头住到九号墙门后，石明亮很骄傲地到处跟人说：“辛老头是我的美术老师。”他喜欢辛老头，除了觉得这个大人没架子容易亲近外，还有一个很要紧的原因：在他父亲石千斤打他时，辛老头是唯一可以劝得住石千斤的人。

石明亮记忆中的父亲石千斤是个性子暴烈的壮汉，他身形高大，肌肉结实，手臂伸出来有寻常人的两倍粗，在家里总板着脸孔，不知道在厌憎什么，但看到外人他倒是经常赔着笑脸的，礼数很是周到。墙门里的老人说石千斤身世可怜，自小没了爹娘，十二三岁就在货运站当搬运工养活自己，一辈子靠力气吃饭。不过虽然从小没有大人教导，免不了要跟人打架相骂，石千斤的为人在货运站和九号墙门里却都受到交口称赞。站里的人说石师傅力气最大，不怕吃亏，只要听人家赞一声好，再重的箱子他都能扛到仓库去。九号墙门里的邻居夸石千斤吃得起苦，他听了也连连点头，认真地说：“我是全靠自己一双手挣了一份家，很不容易的！”大家说他只是一点不好，对家里人脾气躁了点，一句话不对，就摔锅砸碗，动手打人也是家常便饭。

石千斤的老婆阿水是外地人，是她母亲嫁人时带来的拖油瓶，小时候是个不起眼的黄毛丫头，谁也没想到后来竟然出落得十分秀丽。阿水母亲嫁到猫城后又生了一堆孩子，眼看着一个个都大了起来，日子过得拮据，阿水母亲看石千斤人倒实惠，就由她做主，好说歹说把阿水嫁了给他。两个从小吃苦的年轻人配了一对，在九号墙门买下最破的一间房子成了家，没两年又添了个儿子，日子算是踏实了，阿水母亲在心里松了口气，闲谈时常对人说：“我总算对得起这个女儿了，虽然没有陪嫁给她，但是我一分铜钿的彩礼都没向女婿要，都是为女儿将来打算呀——只要他们小日子过得好。”

石明亮从小讨人喜欢，长到六七岁时越发俊秀好看。阿水带着他去江边洗衣服洗菜，那些婆娘们看到了都抢着抱他亲他，稀罕得不得了，还瞎扯闲话，说幸好不像石师傅长着一张大方脸。阿水听了很是高兴，说：“小亮随我，我娘家那边的人，个个都是小脸大眼高鼻梁，从来没有猫城人那样的大脸孔。”

婆娘们听了撇着嘴互看一下。

一个嘴巴厉害的婆娘笑道：“照我看，小亮长得倒像市集上的鱼贩子阿军，这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活脱脱一个模子出来的。”

众人都笑起来，说：“难怪每次阿军看到小亮欢喜得好像看到亲生儿子一样！”

阿水又气又笑，她是心里没算计的人，嘴头上也不利索，正好手里洗着衣服，便顺手甩了那群婆娘一头一脸的水，笑骂道：“你们这群女人坏透了，叫你们瞎说！”

婆娘们一边尖叫着闪躲一边哈哈大笑，拍手叫道：“看来是说中了，瞧你急得那样！”

忽然岸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女人们抬头看到石千斤黑着脸站在那里，都吓了一跳，石千斤朝阿水低喝道：“几点钟了，还不回去烧饭！”说完转身就走。阿水赶紧收拾好东西，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抱着石明亮跟了回去。

那天回了家，石千斤一开始没多说话，照样喝酒吃饭。过后阿水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他甩手就是两个巴掌打过去。石千斤是干惯了力气活的人，下手没有轻重，阿水被打得脸肿得老高，好几天不能出门见人。

管教起儿子来，石千斤下手也不大留情。九号墙门里的人都知道，石师傅打小孩，是真的打。偏偏六七岁的男孩子特别会闯祸，那几年石明亮也是真的皮，跟着附近一群大孩子上树下河打打闹闹，时常一不小心就打破邻居家的窗玻璃，要不就是跟人打架输了，衣裳撕破脸上挂彩，蔫头蔫脑地回家。石千斤看了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手里不管拿到什么——拖鞋、木棍、皮带——就夹头夹脑打过去，打得石明亮鬼哭狼嚎。

有一回不知道为了什么事，石千斤气极了，一脚踢过去，把石明亮踢出了好几米远，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墙门里的老人家看不过眼，纷纷劝阻：“千斤啊，孩子太小了，不能打得太凶的。”

石千斤斩钉截铁地回说：“小孩子就是要打，不打不听话。”

阿水只是看着，拦不住也不敢拦，不然石千斤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到屋里，也是一顿打。她愁眉苦脸地向邻居分辩着：“我有什么办法呀，谁叫小亮摊上了这么一个爹，只能怪他自己不会投胎，命不好。”

在石明亮的记忆中，辛老头第一次出手相救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

猫城的夏天闷热潮湿，那时候九号墙门里没有人买得起电风扇，大家都把饭桌搬到家门口，借着天光和黄昏微凉的风吃饭。正在说说笑笑间，忽然从石家传来哐啷一声巨响，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和石千斤暴躁的斥骂。有几个好事的捧着饭碗招呼众人赶过去看热闹：“快点快点，石师傅又出新花样打儿子了。”

石千斤在家门口放了一张木椅子，喝令石明亮坐上去：“不准动！敢逃我打断你的腿！”他解下皮带，高高举起用力挥舞两下，发出响亮的“啪啪”声，围观的邻居们一阵惊叹，石千斤恨恨地说：“今天我要叫你长点记性！”说着他甩起皮带朝石明亮抽过去。石明亮本能地用手挡了一下，啪地一声，细瘦的手臂上登时出现一道深红的印记。在石明亮的尖叫声中，石千斤抡圆了皮带，啪啪啪地抽打在石明亮手臂上，又狠又准。石千斤喝了点酒，满脸通红，他打得兴起，脱了上衣，胸脯后背也是一片酒糟红，他边打边骂：“畜生一样的东西，我叫你说谎话！谁教的你，是不是跟你娘学的！”

打得太凶了，原本在旁边嘻嘻笑着的邻居也慢慢变了脸色，但是也没有人敢上前去劝，只在一边悄悄议论：

“今天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谁知道啊，每次都是突然发作的，这脾气暴的！”

“也没人去劝劝石师傅，看样子真要打坏了。”

“劝也没用，又不是第一回。”

七岁的石明亮像只破烂的玩具被摆在椅子上，尖叫着不敢逃，逃了恐怕石千斤打断他的腿。一开始被皮带抽打的每一下都火辣辣地痛，他的手臂上很快全是紫一条红一条，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到后来两条手臂都麻木了，说不上痛，也没有眼泪，他只是干嚎着，不知道这顿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就在石明亮喊得声嘶力竭时，石千斤突然停了手。原来有人上前抓住了石千斤手里的皮带，石千斤用力一扯没有扯动，回头一看，正是辛老头。

辛老头刚刚从猫城小学下课回来，来不及洗手换衣服，白衬衣的袖口上还沾着粉笔灰和墨水迹子，他笑了笑，松开握着皮带的手，拍拍石千斤的肩膀，说：“石师傅，不能再打了，打出好歹你也是要吃官司的，犯不着。”

石千斤向来是不听人劝的，他瞪着辛老头，辛老头笑笑，十分和气，但没有丝毫退缩。也不知道是因为辛老头说到了点子上，还是因为他盛名在外，石千斤终究要卖他几分面子，石千斤想了一会儿，竟然放下皮带，指着石明亮说：“今天算你运气好，下回再敢说谎话，看我打不死你。”

后来石千斤跟人说，辛老师到底是读书人，说的话很有道理。

石千斤服帖辛老头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辛老头是他见过的少数几个酒量比他好的人之一。他跟辛老头喝过几次酒，每次都想把辛老头灌醉，辛老头从不推辞，酒到杯干，十几杯烧酒落肚仍然面不改色，不像有的人，在酒桌上还斤斤计较啰哩啰嗦。石千斤真心服帖他，连连夸他是“爽快人”。照他简单的想法，酒品好的人，人品自然也坏不了。

喝酒的当儿，辛老头乘机劝石千斤：“石师傅，小孩子要慢慢教，急不来的。”

石千斤点头称是，说：“辛老师有空帮我调教调教，打死了这小子我也不怪你。”

辛老头只好苦笑。

劝说的次数多了，毕竟还是起了点作用。后来石千斤发明了一种新的惩罚方法，他很得意地对石明亮说：“现在开始我不打你了，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把你关到黑屋子里去！”

那间黑屋子是他们家的客堂间，摆着饭桌和椅子，靠里面的角落搭了一张小床，挂着褐色的蚊帐，从不拆下来清洗，早已积满灰尘。几年前石明亮的爷爷摔了一跤后，石千斤就让他躺在那张床上，吃喝拉撒都在那里，瘫了三年，最后死在那张小床上。整个屋子只有一个尺来见方的窗洞，石千斤亲自动手做了一扇木挡子，装上后与窗框贴合无缝，屋子里一丝光都不透，跟地窖一样黑。

石明亮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石千斤被他关起来。然而没过多久，石千斤就动用了这个新的管教方法。

起因是石明亮跟墙门里的其他小孩追追打打，后来闹起来，石明亮年纪小，斗嘴斗不过几个大孩子，就想法子还击。他吐了一口唾沫，正中一个男孩的手臂，小孩们见了嫌弃地笑着叫着骂着躲他，石明亮十分高兴，追着他们要吐第二口。正在这时，石千斤走过看到，立时暴怒，他怒目圆睁，暴喝一声，大踏步走过来拎起石明亮的手臂，把他拖回去扔进屋子里，哐哐地把窗板装上。

石明亮慌了，连向围观的邻居求告：“快点救救我！不要让我爸爸关我！”

邻居们围拢来站在门口看着笑着，卖粽子的阿毛和几个老人都劝说：“石师傅不要太当真了，不过是小孩子们打打闹闹，屋里太黑，不要真把自家小孩吓坏了。”

石千斤咬牙切齿地对劝他的人说：“你们不要管，这已经是对他很客气了！”他一甩手，门重重地被关上，屋子里瞬间黑了下来，不见一丝光亮。石明亮瑟缩在门边，双手抱着膝盖，哭是没有哭，但怕到了极点。屋子里的器具都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比平时放大了一圈，饭桌、靠墙的两把椅子，椅背上挂着一条浅色抹布，隐约像一张耷拉的人脸，黑暗中反而显出异样的惨白。小床上蚊帐低垂，石明亮还记得爷爷直挺挺躺在床上的样子，后来石千斤用一床棉被把他裹了，借了辆板车拉出去烧掉，但是那张小床却没有拆掉，一直放在那里。漆黑中石明亮盯着床看，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明知道爷爷已经死了，他仍然觉得黑乎乎的床上有东西要朝他扑过来。

“罪过啊，这么点点小人……”从门外传来阿毛的感叹声，伴随着众人的嬉笑。

石明亮不记得他在黑暗中呆了多久，只记得门打开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辛老头。他浑身打战，石千斤还是一脸厌恶地瞪着他，好像还要赶上去再踢他几脚。辛老头赶紧把石明亮抱起来，说：“算啦算啦，石师傅，你们夫妻俩最近都上夜班，小亮就跟我住两天吧。”

那天夜里，石明亮住在辛老头的屋子里，安安稳稳睡了一觉。半夜醒来，辛老头还在灯下画画。他在画布上方吊了一根日光灯，宁静均匀的光罩在画布上，也引得屋外的小飞蛾扑向纱窗拍着翅膀。窗前的书桌上横七竖八放着一摞一摞书，堆得满坑满谷的。辛老头满头大汗站在画布前，飞快地刷刷画着，突然停下来翻看手边的速写本，又回身画起来。石明亮趴在床上，草席里渗透了稻草、松节油和香烟的味道，他把脸贴在草席上，默默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辛老头，你要是我爸爸就好了。”

辛老头停了笔，笑笑说：“真是孩子话，你有自己的爸爸。”

石明亮摇摇头，认真地说：“我觉得我爸爸想要打死我，我恨死他了。”

辛老头不说话，过了好久，他叹气说：“不要恨你爸爸，他不是坏人，苦出身的人生活不容易，他们勤勤恳恳地工作把你养大，他其实也不知道用别的方法好好教你。”

很多年过去了，石明亮对猫城的记忆并未淡忘，他时时在梦中回到猫城，像孩子般在狭长的巷弄中奔跑，或者在市集游荡。满城的樟树清香里，他遇见过桑老板、瞎子阿光、石千斤和年轻的辛老头，也常常撞见年幼无助的自己。他住在猫城的时间并不长，然而无论他走到哪里，这些来自猫城的记忆一直伴随着他，成为他生命中无法磨灭的部分。

chapter 3

第三章

古城墙外

清晨，客车缓缓滑过最后一段山路，停在猫城外的羽江长桥边。

粗暴的呼喝声让众人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到站了！到站了！桥上不能通车，就在这里下。”一夜的颠簸之后，乘客们早已疲惫不堪，纷纷赶着起身。

坐在最前面的石明亮率先下车，一出车门，他顿感气温陡降，湿寒之气扑面而来，如冰冷的刀锋掠过脸颊，一阵刺痛。石明亮戴上雪帽，又拉起防风外套的领子，依然感到寒冷彻骨。他举目望去，羽江长桥如一弯新月横跨在江面上，江水拍打堤岸激起雾气氤氲，对岸猫城的城墙隐约如水墨画，只余淡淡的一点痕迹。

同车的人在桥墩前的空地上整理行李，那多嘴的中年男人站在石明亮身旁，不停地咒骂着：“短命的天气，这鬼地方不是下雨就是刮风，这日子没法过了。”人群里有人接口道：“说这些屁话管什么用，有本事离了这里才好呢！”中年男人猛然回头，循声找去，只见个个忙着收拾，谁也没有抬头理他，中年男人不得要领，也只好算了。

在这当儿，一个黑瘦的老头挑着两只箩筐，迈着小碎步经过。老头有七十开外，须发皆白，整个人被肩上的担子压得直不起腰来，看上去更加矮小。两只箩筐晃晃悠悠，一不小心撞到中年男人身上，沾了他一裤腿的泥水，老头没有察觉，只管往前走。中年男人正憋着一肚子气闷，他恨恨地拉住箩筐，用力往后一扯，厉声骂道：“老不死的东西，不老实在家挺尸，出来害人！”

老头猝不及防被拉得倒退几步，差点一跤坐倒在地，石明亮抢上前伸手稳稳托住老头后背，一边对着中年男人高声说：“朋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互相关照一下。”

中年男人看看石明亮，见他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半头，虽然是游客，但是神色冷峻，并不好惹，他低头嘟囔两句，不再说什么，悻悻地转身过桥去了。

长桥前没人理会这场小小的风波，人们边走边招呼着：“赶紧过桥进城去吧，城墙里面就暖和了。”

石明亮扶着老头在路边坐下，老头翻检着箩筐里的东西，不过是些米糕、腊肉之类的年货，还有几只杀好的鸡鸭，他抖抖索索地把东西归置好，冷不防凑到石明亮耳边小声说：“过了桥千万别停留，直接进城，城外这股寒气邪门得很。”石明亮不解地皱了一下眉，老头高深莫测地一笑，随即用双手捏住鼻子，狠狠往地上擤了两摊浓稠的鼻涕，他满足地用袖子擦擦鼻子，挑起担子摇摇晃晃地走了。

人群散尽，山谷寂静，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石明亮慢慢走到桥上。这座石拱长桥已有几百年的历史，桥身爬满湿厚的青苔，石阶光滑而参差，看得出几经修补加固。石明亮走到长桥正中，搓着冻僵的手，眺望茫茫一片的水面，一只白色水鸟从江上飞快掠过，钻入漫无边际的雾气中，他抬头看，雨停了，半空中云雾仍然缭绕，看不到天空，仿佛站在深邃的井底。

羽江长桥正对着猫城的城门，同车的人群已经进了城，城门口空无一人。石明亮走下长桥，坐在石阶上默默打量这座久违的古城。猫城的外观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在他离开的那一年，猫城外围那一圈明代城墙就已破败不堪，青黑色的砖块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藤蔓，有一种年代久远的森然。而眼前的城墙已被整修一新，敦实坚固，原本攀附在上的植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每一块青黑色的古砖都反复上漆，刷成白色，看上去纹理分明、洁白如玉，在青山碧水云烟之间，这座古城秀丽宛如仙境。

桥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石明亮回头看，是光头司机疾步走来。石明亮招呼他一声，扔了一根烟过去，司机娴熟地伸手接住，看了看，满意地就手夹在耳朵上，石明亮再递一根过去，举起打火机，光头司机就着火吸一口，顺势坐到石明亮身旁，两个人正对着圆拱形的城门，默默地吸着烟。

石明亮用下巴指指前面，不经意地问：“这城墙是新修的？看着倒特别。”

“几年前修的，开发旅游嘛，门面功夫当然要做好。年年都要重新刷一遍油漆，不然就黑出来，要花好多钱呢！”光头司机说话的口气颇为自豪，“看到没有，从城楼的瓦片到城墙的砖头，统统搞成白色，别的地方没有这样的吧？”

“确实很少见。”石明亮表示赞同，“明代的古城墙别的地方也有，但是从来没见过修得这么漂亮、保持得这么完整的古城墙，听说总共有十几公里长。”

“猫城有的是钱！”面对石明亮这样的外地游客，光头司机忍不住要夸耀一番，“自从翻修了城墙以后，游客一下子多了，城里常年闹哄哄的，山路不好走也挡不住人来，今年要不是雨水实在太多，又出了几次翻车事故，死了好些人，游客也不会少。”光头司机说得高兴，一扫困倦，平坦的大脸上红光满面，他得意地喷出一口烟：“你不也是冲着我们这城墙来的嘛！”

石明亮没有回答，光头司机停顿了一会儿，由衷地感叹道：“猫城好啊！再也找不到比猫城更好的地方了！”他指着前方说：“有了这城墙，山里的野兽进不了城，寒气也挡在外头，城里暖和得很，住着又安心又舒服。”

石明亮不置可否地笑笑，问道：“除了城墙，猫城还有别的东西可看吧？”

“这是当然的。”光头司机呵呵大笑，看了石明亮一眼，似乎觉得任何人都不该对猫城如此无知，猛吸几口烟后，光头司机头头是道地介绍起来，“城墙是老底子留下来的，游客最多在城门口拍张照留个念，好吃好玩的都在城里。我们特别在城里为游客新造了美人街，那里什么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街上成天人山人海，全是四面八方来的游客——猫城名气大着呢。”

石明亮听出光头司机对猫城的热烈赞美中带着不容辩驳的骄傲，他笑笑不答，光头司机觉得有点兴味索然，也停了口，两个人静静地抽着烟。雾气湿重，桥头一棵巨大的芭蕉树，萎黄的叶子上滴下水来，簌簌地打在石明亮的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石明亮重启话头，问道：“游客来得多，你们也跟着发财吧？”

光头司机听了瞬间变了脸色，他斜睨着石明亮，不屑地“哼”一声：“发财？发财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开车的！我们赚的都是辛苦钱，在悬崖边上讨口饭吃，一个不小心，命就搭进去了。还要东扣西扣的，拿到手也不剩几个钱。”光头司机牢骚满腹，滔滔不绝地控诉着，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来，胖脸上露出一丝悲伤，他说：“你不晓得，我们家本来有三兄弟，我两个哥哥是开货车的，都翻车死了。”石明亮一时无话，拍拍他肩膀，再递一支香烟过去。

光头司机小心地把香烟夹在另一只耳朵上，又伸手向石明亮要了一支烟点上，他深深吸了几口，如释重负地说：“反正我再也不开车了，昨晚是我最后一趟车，要是运气不好翻下山，就要跟我两个兄弟一起去做孤魂野鬼了。”他哈哈笑着站起来，“走了，这个点正好去城里吃早饭。”

石明亮把口袋里的烟掏出来整包扔给司机：“你先走，我抽完这根。”

“别在城外呆着……”司机欲言又止，“外头也没什么可看的，赶紧进城吧，城里才是人呆的地方，城外太冷了！”光头司机带着善意提醒石明亮，他嘴里叼着烟，一手捶着腰，一手摩挲着圆滚滚的肚子，慢慢悠悠走进了城门。

雾气越来越浓，在茫茫水面上缓缓涌动，对岸的群山和羽江长桥一同融入其中，不见踪影。此刻除了石明亮，猫城前真正杳无人迹，如一座空城，那种冷寂凄清的气氛，比雨夜中的八三镇更加诡谲。

石明亮并不急于进城，他不是寻常的游客，而是重回旧地的猫城故人。这座城市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他很清楚假如他想看到真实的猫城，就不能像游客那样走马观花，或者满足于听信他人的描述。他必须深入猫城的各个角落，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然后自行判断。这座白色的城墙是猫城的全新标志，也是他首个想要观察的对象。

石明亮环视四周，城门前一条柏油路直通城内，而城外紧贴围墙左右各有一条小路。他摁灭烟头，整理一下背囊，快步走到城门边上，又蹲下来紧了紧鞋带，忽地转向城墙左边的小路，迅速钻进浓雾里。

城墙外的小路仅有两人宽，路面铺着石板，潮湿干净，一边挨着城墙，一边是羽江，堤岸旁高高低低长着灌木和杂草，间或有几棵樟树、几丛竹子，在湿冷的冬天依旧阴阴地绿着。一路上水气弥漫，地上的落叶也越来越多，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树叶破碎声。

大约走了两千米，忽然石明亮远远地看到一大团椭圆形的白色云雾出现在路面上，更令他意料不到的是，这团云雾仿佛能感应他的存在，随着脚步越走越近，云雾开始无声无息地飘过来，最后停在他面前，散发出骇人的森森寒气，如同一只巨大而冰冷的茧子悬浮蠕动着，把去路截断。

石明亮眯起眼睛，静静察看这团奇诡的云雾，它不比一般的雾气那样薄透虚无，可以随随便便融合在空气中，而是呈现出清晰的边界，雾团内寒湿的空气扎实如棉絮，洁白厚重湿腻，看不穿隐藏了什么，它谜一般地横亘在路面上，像传说中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地狱之门？石明亮笑了笑，轻松地举步跨入团雾中。

然而他低估了这团迷雾的威力。

就在他跨入的瞬间，寒气快速将他紧紧缠住，刹那间无孔不入的阴冷似乎无数尖利的针同时刺在他脸上，让他几乎窒息。团雾的中心毫无能见度可言，石明亮看不清脚下的路面，甚至看自己的双腿也是模糊的，他试探着把手举起来，再缓缓向前伸出去，手掌竟然逐渐消失在白色的雾气中，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然而他什么也触摸不到。石明亮跑了几步，想冲出团雾，但雾气如影随形，跟着他快速移动。这团迷雾带着冷冷的恶意裹挟着他，像是某种阴沉的警告，在那个看不见也摸不到的空间里，暗藏着对不受欢迎的外来者的杀机。

前路不明，石明亮只好暂停脚步，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周围除了流动的江水外再没有别的声响，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种感觉，像沉在极深的海底，又像是坠入了沉重的梦境，他无法摆脱，也无处着力。就是在最恐怖的噩梦中，石明亮也从未遇到过这样深不可测的未知，比无边的黑暗更让他感到压抑。

“邪门！”石明亮想起挑担老头神秘的微笑，以及光头司机的劝告，这时候他才能领会到他们语气中隐含着的不能明说的恐惧。对普通游客来说，这样怪异的现象足以让人止步，入城才是最安全明智的选择。

他反手摸了摸背囊，隔着防水布料，仍然可以感受到背囊内越窑瓷罐圆润的弧度，他深深吸一口气。决不能后退，石明亮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并不是他走过的最艰难的路。

他想起很久之前某个满月的夜晚，辛老头陪他走过的一段山路。

石明亮从小拆天拆地，也是个不知道害怕的小子，但被石千斤关过黑屋之后，曾经一度他表现出超越年龄的谨慎警觉，对黑暗和死亡尤其畏惧。离开猫城以后，这种畏惧仍然紧紧跟随着他，难以消除。

有一阵子，辛老头带着他住在南方的一座小城里，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一直借住在山里的寺庙中，每天走山路往返于寺庙和小城之间。寺庙老旧残破，没什么香火，入夜后更是全无人声。对年少的石明亮来说，那里太安静了，矮墙围着的院子里，全是一进一进的空房子，常年乏人打扫，有几间堆着闲置的佛器和家具，也全霉烂了，满是尘土。庙里仅有的几个僧人都七老八十，石明亮偶尔看见他们慢悠悠地从院子里走过，无声无息的，如影子般虚而轻。一到晚上，石明亮从不单独在屋子里呆着，而是喜欢在辛老头的画室里随便找个角落躺下，看着辛老头在昏黄的烛火下作画或者看书，有时候城里的朋友来找辛老头闲聊，说得兴起，三更半夜还谈笑风生，石明亮反倒能沉沉睡去。那时候，嘈杂比死一般的寂静更让他觉得安全。

但最让石明亮畏惧的是走那段山路。他们早出晚归，很少在山路上遇到别的人，看到最多的是山路边的坟地，散落在山间，枯黄的坟头，大部分没有墓碑，似乎全是无主的荒坟，但间或又能看到上祭后的痕迹，灰白的烧了一半的纸钱飘散开来，扑到人脸上，很容易就迷了眼睛。时常有乌鸦被他们的脚步惊起，从坟间扑棱棱飞起来，啊啊地叫着，从人头顶上掠过，让人心惊胆战。每次走这段山路，石明亮总是抿着嘴不说话，紧紧跟在辛老头身后。

那天他们回得晚了，走在山里，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石明亮心里越是发急，脚下越是走得跌跌绊绊。一不小心把自己绊倒在地，幸亏辛老头及时抓住，他才没有翻滚到山崖下去。辛老头让石明亮在路边坐下来，看看他的腿，幸好只是磕破了皮。辛老头说歇歇再走，石明亮无论如何不肯停，赶着要回去。这时候天色完全暗了，草木丛里传来虫鸣鸟叫，有熟悉的猫头鹰咕咕的叫声，也有不知名的呜呜声，像有人躲在暗处呜咽，石明亮紧张地站了起来，然而前路漆黑，他也不敢贸然举步。

辛老头当时不说什么，他从路边捡了一根树枝，去掉叶子，给石明亮拿在手里当拐杖，然后笑笑说：“走吧！”

石明亮走在前头，有一段路一直往下，陷在山坳里，两边树木繁盛，整条路一片漆黑，似乎一下子掉进了黑暗的深渊，没有一丝光亮。石明亮心慌意乱，停了下来不敢再走，既恨自己胆小，又担心辛老头责备。但是辛老头并没有任何不快的表示，他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大声唱起歌来：“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那是庙里老和尚经常唱的调子，据说是一个宋代和尚写的诗偈，被辛老头唱得悠扬潇洒，他一边唱着，一边轻快地越过石明亮身边，顺手拍拍他的脑袋，示意他跟上脚步。黑暗中石明亮只顾低着头，循着辛老头的歌声一溜小跑。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忽然辛老头停了下来，他指着天空对石明亮说：“快看。”

石明亮这才抬起头看，原来不知不觉间两人早已走出了山坳，山头挂着一轮满月，圆而洁白，衬得天空湛蓝，山景明亮，远远的看得到满山繁花，掩映着寺院一带明黄的围墙。清风徐徐吹来，辛老头站在风中，笑吟吟地看着石明亮，他身上的棉布衬衫被风吹得飘飘荡荡，不住地扑扑拍打着，散发出清淡而熟悉的松节油加烟草的味道。也不知道为什么，石明亮心里一阵轻松。

辛老头问他：“腿还疼吗？走不走得动？”

石明亮晃晃头，踢了两下腿给他看，回答说：“不疼，我还可以跑呢。”

辛老头擦着汗，说：“现在我可走不动了，这样吧，你先跑着，我歇会儿就能追上你。”

石明亮笑了，说：“你肯定追不上我。”说着他撒开腿，朝着每天走熟的小路跑去，山路上洒满了月光，年少的石明亮如羚羊般欢快地奔跑起来，边跑边不时回头看辛老头。辛老头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到石明亮跑得远了，他又唱起歌来，爽朗愉悦的歌声陪伴着石明亮，一直到他跑回寺庙。

那晚他们在寺庙门口坐了很久，月光如水一般，远处的山峦绵亘，近处的石阶苍苔，一切都像是被浸在清亮的水中，透彻空灵，看得格外分明。辛老头斟酌着，像是在对石明亮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如果你感到害怕，一定不要逃，反而更要往前走，看看前面有什么。等你走完了这段路，也就不害怕了。不然，这种害怕会跟着你一辈子。”

长大之后石明亮逐渐明白要完全消除童年时留下的心理阴影，需要长期不懈的努力。他和辛老头都没有再提起那晚的事，仿佛那只是他们流浪生涯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夜晚，但石明亮一直记得那晚辛老头对他说过的话。成年后的石明亮与辛老头十分神似，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却比真正的父子更像父子。两个人都举止随性，不带骄矜气，从不跟人争辩，吃了苦一声不吭，石明亮年轻，凡事更有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读完大学后，石明亮做了专职摄影师，他选择拍摄自然风光，特意要到各种艰险至极的地方去工作，在无数次有意的自我训练中，石明亮时时在心里对自己重复辛老头说过的话：不要逃，往前走。

为了这次猫城之旅，石明亮花了一些时间来筹划。他设想过种种可能的危险，为此他不断地做体能和心理的训练，让自己更加强壮敏捷，直到确定自己可以坦然无畏地应付所有状况。眼下尽管前路未知，但他知道自己绝不会退缩。

石明亮站在团雾中，定了定神。雾气虽然阴森，但也不过是一种虚幻的路障，他很清楚只要敢于前行就能突破假象，他反而很好奇，假象背后是什么？石明亮从背囊中取出登山杖，旋开拉长，他一手握着登山杖往前面左右来回探路，一手触摸城墙以确定自己的位置，然后贴着墙根一步一步稳健地向前迈进。

越往前走，团雾越发浓重，拨不开、吹不散。只听“咔”一声，石明亮手中的登山杖一重，被什么东西夹住了，石明亮用力提起拐杖，晃动一下，叮当作响。他蹲下来用手缓缓摸索，是一个圆形的铁环，中间有铁制的锯齿翻起，牢牢夹在登山杖上，应该是一副野猪夹。猫城一带过于潮湿，这副放置在野外的铁器已经腐蚀生锈，但是铁制的锯齿仍然深深卡在登山杖的末端。

石明亮记得小时候听大人们说过，用来捕猎的铁夹都有固定的放置点，为了不误伤猫城的居民，猎人们约定，只能根据野猪出没的痕迹，把铁夹放置在深山里。猫城的孩子从小就被告诫，如果在山上看到野猪滚澡的泥浆塘，或者地面上有拱开的大坑，赶紧避开，周围肯定有野猪，而且极可能也有猎人的捕兽夹，一旦被误夹，轻则断脚，重则丧命，十分凶险。但没有猎人会直接把铁夹放在道路上，也不做任何固定。恐怕是有人不小心遗落的，要不就是故意放置的路障。

五六斤的分量对石明亮来说不算什么，多了铁夹的登山杖反而成了更好的开路工具。他继续摸索着往前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距离，大约又走了一两百米后，他感觉手掌触摸到的城墙不再光滑，逐渐变得粗糙残破，接近墙根处的砖块上长满茸密的青苔。正在怀疑间，蓦地感到豁然开朗，石明亮发现自己走出了团雾，眼前一片清晰。

在距离城门两千多米的地方，石明亮看到的景象破烂得令他吃惊：地面上都是腐烂的落叶，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清扫，这段城墙没有用油漆刷白，而是保持了青黑色的原貌，砖块破损严重，因此整段城墙十分破败。凛冽的山风吹来，可以清楚地看到对岸青翠的高山，一棵树上停着三五只水鸟，敛翅收颈，远远望去像开得正好的白玉兰花。石明亮记得猫城四四方方，城墙的四个方向共有九个大小城门供人出入，现在他已经走出两千多米，前方不远就是城墙的转角处，一路上除了主入口，没有看到其他城门，这情况却是始料未及。还没到中午，他决定继续往前走，直至绕城一周。

忽然停在树上的水鸟惊飞起来，呀呀叫着，急慌慌地拍着翅膀在半空盘旋，几乎在同一刻，城墙转角处出现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哐哐哐急步向石明亮跑过来。

石明亮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决定，两个人已经齐齐跑到他跟前，都穿着铁灰色的制服，同色帽子，腰部一条黑色阔皮带，干练威严，两人的左手上臂戴着同样红底黑字的袖章，上面绣着“猫城”两个字，看样子是守城的人。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年轻的那个守城人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石明亮，严厉盘问道，他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皮肤很白，长相秀气，甚至有点稚嫩，但皱着眉头，一脸不可通融的尽职正气。另一个中年守城人两鬓略微花白，目无表情，沉着地站在一旁，维持缄默。

石明亮笑笑答道：“我是游客，想在城外随便走走。”

年轻的守城人毫不放松地盯着他，石明亮顿了顿，随手扔下登山杖，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递过去，说：“我坐昨晚的班车来的，早上刚到。”

年轻的守城人瞟了一眼车票，没有伸手去接。面前的这个外乡人行装简单，长相端正，并不让人反感，但是他满不在乎的轻松坦然，却让年轻的守城人格外戒备，经验告诉他，这样的家伙不好对付，比一般无知的游客更危险。石明亮看出年轻守城人的敌意，他保持着淡淡的微笑，耐心地等他发问，毕竟自己刚到猫城，一切毫无头绪，他不打算和这两个守城人发生冲突。

“城外禁止任何人游荡，你没有看到告示牌吗！”

“告示牌？我没有看到。”石明亮确实未曾注意，他据实答道，“也许是今天雾太大了。”

年轻的守城人突然伸手指着他的背包：“你包里装了什么？打开接受检查！”

石明亮愣一下。

一旁的中年守城人见他不动，用略微缓和的语气补充说：“这是猫城的规矩。要保证大家的安全，任何外来的游客，都有义务随时接受我们的检查。”

石明亮皱了皱眉头，因为要带辛老头的骨灰回猫城，他特意选了一个式样普通的黑色背囊，以免引人注意，没想到还是被年轻的守城人注意到了。石明亮早有准备，他微笑一下，岔开话题，说：“对了，我有虎斑客栈的邀请函，他们请我来帮他们拍一些照片。”他从外套的内层口袋里掏出一只象牙白的信封递过去。

“虎斑客栈？”年轻的守城人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带着点不可置信的神气，可见虎斑客栈在猫城是一个人所共知的重要地方，他登时把检查背包的事忘了，将信将疑地接过信封，小心翼翼打开，抽出邀请函。信函是用一张冷金笺制成的，微微暗黄的纸面上分布着匀净的金粉，顶头有一个方正的印章，是篆体的“虎斑客栈”四个字，底下有两个手书的龙飞凤舞的落款，依稀能分辨出是“老辜”和“张三迁”两个名字。

两个守城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叹，显然他们对这两个签名十分熟悉。年轻的守城人肃然起敬，说：“原来你有老辜医生的亲笔签名信。”他说到“老辜”两个字时咬字特别准确，一脸毕恭毕敬，听得出来这个老辜不是寻常的医生，而是一位他非常尊敬的人物。这让石明亮略为意外，猫城的名医他只知道原先医院的院长郑济安，从没听说过老辜医生，另外也没想到这家客栈和两位邀请人在猫城有如此不凡的影响力。

中年人把邀请函拿过去，认真地看了两遍，又仔细地放回信封，双手交还给石明亮，他郑重地对石明亮说：“你是虎斑客栈的客人，是老辜医生和张老板亲自邀请的，那你就是我们猫城上下共同的贵客。”

“真抱歉一不留神走到了这里，我是个摄影师，习惯了东走走西看看。”石明亮说，“这次我接到邀请函就出发了，还来不及看猫城的有关资料。我以为这里有别的城门可以进去。这里没有别的城门吗？”

年轻的守城人完全松懈下来，老辜医生和虎斑客栈在猫城的重要地位让他消除了对石明亮这个外来者的戒备，他笑着说：“原先有九个城门呢，不过都没什么用，反正只有一条大路通到外面，其他的门也不大有人走，所以后来都封掉了，这样更好，可以少派一些人手守城。”

石明亮把信封放回内层口袋，又问：“这么长的城墙，就你们两个人看着吗？这个工作可不轻松。”

“另一边还有两个人，只要守住大门两边的入口就行了。”中年守城人很无奈，“有些游客太好奇了，其实城外没有什么可看的，有一部分城墙和路都没修，很容易发生危险。下面这条江流很急，还有很多暗流漩涡，摔下去根本救不起来——这里每年都会淹死好几个外来的游客呢！”

石明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江面与小路的落差有十几米，切面垂直如悬崖，长满灌木杂草。“这些人，也许他们想看看城墙的全貌吧。”石明亮说。

“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城外常年大雾。”年轻的守城人笑着说，“所以城墙也只修了一段，反正修不修都一样，何必浪费那些钱呢。”

“路上不好走，我送你去客栈吧。”中年守城人捡起登山杖，取下野猪夹，收好递给石明亮，“城外什么都没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在城里。”这跟光头司机的话十分相似，好像是猫城人人都会的一句广告语。中年守城人看了看手表，说：“时间刚刚好，现在过去你正好能在虎斑客栈吃上午饭。”

chapter 4

第四章

虎斑客栈

虎斑客栈位于南城和北城之交的沙地街，客栈所在的古典庭院曾是猫城的第一豪宅，是一百多年前一位富可敌国的姬姓商人的宅第。

这位名叫姬鼋的商人，出资建造了猫城最大的书院，后来书院被改建成猫城小学。很多年过去了，书院里原有的痕迹早已消磨殆尽，但姬鼋的画像却奇迹般地被保留了下来，至今仍高高悬挂在猫城小学的礼堂里。

所有在猫城小学上过学的孩童都对画像中那张过于瘦削的面孔印象深刻。画中的姬鼋五十来岁，身穿深色团纹对襟衫，双手交叠在前，背脊微拱。他长着一张狭长的倒三角形的脸，额头光亮宽阔，下巴却尖利如锥，画像用了红黄两色油彩勾勒出这位富商深邃的五官，双眉微微耷拉，眼眶深陷，颧骨突起，嘴角边蓄着两撮浓密的八字胡须，清瘦的相貌中带着点鼠相。那个年纪正是姬鼋游刃于政商两界双双得意的时候，画像中的他既有着与生俱来的精明锐利，也带着遮掩不住的踌躇满志。

这幅色调暖而暗沉的画像是好几代人共同的童年记忆，它代表了猫城过去盛极一时的繁华，最终被定格在墙上，冷冷地俯视着猫城的芸芸众生。

姬氏家族传奇般暴发暴亡的故事，一直是猫城的人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和猫城的大多数富商一样，姬鼋也是靠做茶叶生意起家的。但他头脑聪明、野心勃勃，与那些一辈子不肯离开猫城的生意人不同，当时的富商只想积财，姬鼋却说：“钱财如水，最忌死守，唯有好动好施，方可风云际会，成就一番大事业。不然也就是一潭死水，最多做得个守财奴而已。”在积攒了足够的财富后，姬鼋一反猫城风俗，做了两桩出格的大事，一是把生意悉数转移到省城，再就是力排众议，娶了一位法国女子为妻。

姬鼋因此备受诟病。猫城商会里的生意人，纷纷骂他是忘了本的败家子，会上树的王八羔子——专门捡高枝儿爬，他们甚至断言：“离了猫城这座靠山，他就没有立足的根本，再好也长不了，等着瞧吧，这姓姬的小子不知道会怎么死。”寻常人家不懂生意上的事，只对姬鼋娶的外国老婆啧啧称奇，当时也有不少人佩服这位姬老板胆敢娶一个非我族类的洋鬼子老婆，认定他必然不是一般人。

然而正是这两个被猫城视为大逆不道的决定让姬鼋成就了一番事业。他利用女方娘家在省城的势力，开设起钱庄和银楼，私下也走私鸦片，在十来年间积累了惊人的财富，成为猫城毋庸置疑的首富。

姬鼋衣锦还乡，在沙地街老宅的原址上建造了一所比皇家园林更奢华的庭院。据说里面所有的房屋全以金丝楠木为梁柱，在普通人家用纸张糊窗的年代，这位商人竟然从西洋定制了非常罕见的彩色玻璃镶嵌在窗户上。不止如此，他还为最宠爱的姨太太造了一座黄金小楼，名曰娇楼，室内的墙壁、家私全都贴上金箔，器物一色用纯金制成，耀眼夺目，令人咂舌。当时大家感叹猫城所有富商的身家加在一起，恐怕也抵不上半所姬宅。

姬鼋这般挥霍招摇，自然惹得不少人眼红妒恨，无聊的小人编派了不少恶毒的谣言中伤姬家，还把姬宅叫做“王八窝”，要是有人听不过去劝说几句，他们就窃笑：“鼋么，就是鳖，也就是王八喽，姬宅可不就是王八窝，这可是一点都没有说错。”

一些有见识的人也觉得姬鼋运不长久，连说：“钱有钱路，怎么来就会怎么去。”他们认为姬鼋就是伺机而起，暴得大财，如果忘了小心谨慎的经商之道，不懂月满则亏登高跌重的道理，一旦机运消失，必定会一蹶不振，不得善终。

果然自从建了姬宅之后，几年之间，姬家就遭遇连番变故。先是姬家唯一的少爷与一个卖唱女子私奔，失足跌入羽江，尸骨无存。姬鼋又因在省城和权贵争地卷入官司，被人栽赃下狱，活活饿死狱中。姬夫人带着两个女儿匆匆逃离猫城，宅第被抄入官，姬家在一夕之间风流云散，而那位住在黄金小楼的姨太太则沦落娼门，几经转卖，不知所终。

看笑话的人拍手称快，说是三十年远报，竟没想到报在眼前。

诡异的是，此后接手姬宅的人家，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富商巨贾，也都不得善终。即便如此，仍然不断有不信邪的新贵偏要一掷千金买下这所宅邸，这些人总是意气风发地进驻姬宅，最后又一无所有地被驱逐出门。百年来一个又一个的显赫家族在此终结，姬宅成了猫城最富贵也最不祥的地方，各种流言纷起，人们都说沙地街风水不好，姬宅更是金气太盛，主煞，只有八字够硬的贵人才镇得住。

因为这些神神怪怪的传说，再加上姬宅向来都是富贵人家的住所，猫城的普通百姓说起来总带着敬畏，不大敢往那边去，天长日久，沙地街的姬宅俨然成了猫城的禁地。石明亮很小的时候，和一群小伙伴再贪玩，也知道不能去姬宅附近胡闹，家里大人都是交代过的。

如今姬宅成了一所客栈，守城人对这所客栈表现出的异乎寻常的尊敬，让石明亮确信，这个地方对猫城的普通人来说，仍然是一处高高在上的神圣之地。

中年守城人用摩托车把石明亮带到虎斑客栈门前，未作逗留便匆匆离去。风驰电掣之间，石明亮已从浓雾弥漫的城外到了城内的沙地街。街道两旁是当年姬鼋为妻子种下的法国梧桐树，枝干笔直粗壮，深冬时节枝头空空，不见一点绿色，分外萧索。石明亮站在街上，抬头看天空阴霾，周围不见人影，一时如在梦中。

从外表看，这所传奇的宅第并不起眼，一字形的青砖照壁挡在大门前，式样简单，照壁右侧用瘦金体镌刻着四个大字：虎斑客栈。围墙刷白，除了比别处高两尺外，也不见其他的特别之处，墙头露出些许枝蔓，隐见其内花木繁盛。

石明亮绕过照壁，走入庭院，前庭种着芭蕉和竹子，掩映着一带粉墙黑瓦，角落里有一株硕大的腊梅开得正好，幽香阵阵。客栈的前台接待处是原先的门房，高高的紫檀柜台后面站着五六个工作人员，清一色中年男子，个个相貌端正干练，衣着打扮仿照民国年间的式样，深灰色长袍，外罩黑色暗花绸马褂，配瓜帽布鞋。门房里一面墙上挂着两轴青绿山水，柜台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一只雨过天青色的瓷盆中养着盛开的水仙，清逸古雅，让人有时光倒流的错觉，以为回到了百年前的猫城。凭着专业摄影师的敏锐，石明亮一眼扫去，从种种细节判断出，要维持这样古朴雅致的规格，背后所费的财力非同小可，实在是奢侈至极。更为难得的是，这些工作人员或看账，或记录，互相之间不交头接耳，整个门房内鸦雀无声，看得出虎斑客栈店规严明。

石明亮走上前去，还没开口，一个主管模样的中年男人就朝他微微鞠躬，主动含笑招呼道：“您是石先生吧？张老板说您今儿个一准到，正在书房等着您呢。”

石明亮的这次猫城之旅，真正得以成行，是在收到了虎斑客栈老板张三迁的邀请之后。

第一次收到张三迁的信，石明亮直觉反应是有人在跟他开玩笑。“张三迁？”看着好像杜撰的名字，但是信又不是假的，薄而透的纸上一手纵逸自如的苏体字，措辞客气文雅，各种合作条件罗列得清清楚楚。石明亮工作的杂志社有一位对纸张颇有研究的老先生告诉他，张三迁用来写信的纸张叫洋葱纸，看似薄透，却有韧度，书写效果极好，既不晕墨，也能保存很久，只是造价昂贵，几近停产，如今的年轻人大多已不认识这种纸。“我听说早先有的作家写文章，指定要用这样的纸，”老先生对石明亮说，“看来这位写信的也是个讲究的人。”

为了这次合作，石明亮和张三迁往来通信数次，石明亮建议他们可以使用更为快捷的交流方式，张三迁却回信说：“不急，我们有时间，何况在猫城，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对石明亮来说，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进入猫城的理由，让他可以比普通游客更自由地在猫城活动，张三迁的邀请来得正是时候。在整个交流过程中，石明亮感到张三迁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张三迁很直接地表明他们对他以往的作品十分满意，也需要他在业内的名气，相反，张三迁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的信息，对拍摄的工作也只作大概说明，说话滴水不漏。在石明亮的想象中，这位收放自如又精明老练的张老板，如果不是一位耋耄老者，至少也应该是一位极有历练的中年人。然而，当石明亮在书房见到张三迁时，他感到非常意外：这位掌管虎斑客栈的人物竟然如此年轻。

张三迁只有三十六七岁的样子，已然发福，一张圆脸十分饱满，两腮鼓鼓的略微下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但他的五官并未因为胖而走形，依然十分漂亮，依稀看得出清瘦时的俊美。他戴着金丝边的眼镜，头发留得略长，全部梳向脑后，衣着出人意料的简单朴素，只一袭月白色粗布袍子，这种一个多世纪前的服饰穿在他身上，整洁潇洒，不带丝毫寒酸，只觉得书卷味十足。相形之下，石明亮倒显得粗枝大叶，多了些行走江湖的草莽气。

石明亮刚走进书房，张三迁便从座位上站起来，十分老派地向他虚虚拱手，春风满面地笑迎上前：“石兄，正说你今天能到，果然说曹操，曹操便到了！一路上可还好走？”

两人坐下后穿蓝布长袍的工作人员奉上茶来，甜白瓷的茶碗中水色碧绿透亮，茶叶根根直立，入口清香满颊。石明亮见满室摆设，表面古雅，实则讲究豪华，与张三迁本人的风格极为一致，他指着墙上的一块匾额笑说：“张老板这里果然是嫏嬛福地，真没说错。”

匾额是一张芭蕉叶，上面写着“嫏嬛福地”，嫏嬛是传说中天界藏书的地方，以此命名书房，可见主人的自得和夸耀。

张三迁听了满脸是笑，侃侃而谈道：“石兄有眼光！这是蕉叶匾，按古法制成的，别处应该见不到，也就我这里才有。猫城多的是芭蕉，可以随地取材，难就难在有一道上漆的工序，要做到蕉叶色绿，而筋纹色黑，才是上佳。写的字不能全用金色，像我这般用石黄乳金才不会太俗。”

石明亮多年来在野外工作，粗犷惯了，向来不太讲究这些细节，但初来乍到，不明虚实，他客气地应酬几句：“张老板年纪虽轻，却博闻广识。猫城确实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

“石兄这么说太见外了，你不也是猫城的人杰吗？”张三迁颇有深意地微笑道：“石兄少小离家，此次猫城之行，应是旧地重游才对。”

石明亮扬起眉毛。回到猫城的这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令他意想不到的事，都没有张三迁这番话来得让他吃惊。他离开猫城时不过九岁，此后住在远离猫城的地方，从未和人提起过他的家乡和身世，但从张三迁的表情看，恐怕在发出邀请前，他们不仅对他的专业水准做过了解，对他的经历也有全面的调查，更让石明亮意外的是张三迁毫不掩饰的笃定直白的神态，显然无意瞒他。

石明亮看到张三迁镜片背后的眼睛直直盯着他，正观察他的反应。他放松表情，既然对方已经知晓他的底细，他也无需否认，只笑笑：“张老板太过奖了。”

张三迁露出胜利的表情，耸肩呵呵笑道：“我们费了一些周折才找到石兄。当然以虎斑客栈的财力，只要是我们想做的，就没有做不到的。石兄既是猫城的人才，也是最知名的年轻摄影师，所以是我们这次盛会最适合的摄影人选。”

石明亮沉着地听着，张三迁继续说道：“再过几天，也就是在腊月二十九日，虎斑客栈将会在猫城中心的美人台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以庆祝猫城最德高望重的老辜医生七十大寿。宴会将在傍晚开始，同时广邀城里年过古稀的老人，预计会有数百人参加。为了这次盛宴，我们已经准备了好几年，务必要将每个步骤都做到前所未有的极致完美。石兄的工作，就是指导整组人员，把盛宴的全部过程用最好的摄影技巧记录下来，我们会署上石兄的大名，并把这批照片制作成不同规格的画册和纪念册分送给猫城的居民。”

“原来是拍摄宴会过程，”石明亮说，“我一直以为是拍摄猫城的风景，这一点，张老板在信中一直没有说明。我擅长的拍摄对象是自然风光，这次恐怕张老板错请我了。”

“不妨，”张三迁笑道，“这一点我们早有考虑，专业与否不是最重要的条件，我们需要的是石兄在摄影界的名气和影响力。何况这样的工作，以石兄多年的经验，不费吹灰之力。”

见石明亮没有回答，张三迁补充道：“我们会提供最好的器材和助手，也会尽量满足石兄在猫城的一切需要。我敢肯定，这次的工作报酬，一定会让石兄非常满意。”

短短的交谈中，石明亮发现张三迁既精明又张扬，与他儒雅的外表并不完全契合。如果仿古仿得如此细致入微的虎斑客栈是他的手笔，那他一定是一位颇具才识的年轻人，而他文雅的措辞也证实了这一点；但在言谈举止之间张三迁不时含蓄地显露自己在猫城的财势和权力，又表现得相当自傲。

张三迁缓缓地喝了一口茶，朝石明亮微微一笑。从张三迁谈话的坦白态度中，石明亮可以感觉到他虽然功利，但并无恶意，还算磊落。

石明亮点点头，笑着答说：“可以，但是我习惯了一个人工作，恐怕很难和别人合作，有些地方还要请张老板多多包涵。”他说得缓慢，带着不容更改的清晰坚定。

张三迁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自然，拍摄时石兄尽可自己做主。行家都有自己的一套，石兄声名在外，况且你已经来到猫城，足见你的诚意。”

“那么，寿宴主角老辜医生的情况，还请张老板说明，我可以早做准备。”

张三迁露出满意的笑容。“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张三迁站起身来，“石兄，你刚到猫城，先让我为你接风洗尘。虎斑客栈的午宴就要开始了，我给你引见几位朋友，他们都是这次盛宴的策划人，也是猫城非常重要的人物。”

张三迁引着石明亮在虎斑客栈曲曲折折的回廊里穿行，一路向他介绍客栈的方位和布置，石明亮注意到庭院中的植物笼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比别处更加鲜碧润泽。只是偌大一个客栈几乎听不到任何声息，让他感到些许不安，虎斑客栈异乎寻常的安静，处处透着神秘。

午宴设在芭蕉丛中一座淡金色的小楼上。推门进去，一个中年胖子已坐在下首，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看到有人进来，中年胖子立刻灵活地跳起来，脸上堆着熟络的笑容，似乎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好友，他抢上前握住石明亮的手，口中连说：“您一定就是张老板常常说起的石先生，果然是一表人才，闻名不如见面！张老板好眼光！”他的手掌柔软濡湿，紧紧一握随即松开，又亲热地拍着石明亮的肩膀，如鳗鱼般滑不溜手。

张三迁称呼他为“金老板”，介绍说是猫城的古董商人，石明亮一看就知道这是个长袖善舞的生意人：肥头大耳，头发稀疏，露出宽阔的额头，整个人胖得扎实饱满，像一只发面馒头，只是他虽然胖，但眼梢嘴角笑纹颇深，是赔惯了笑脸的。

石明亮客气地说声“过奖”，三人分别坐下，石明亮打量楼内的陈设，到处金碧辉煌，各种陈设不是金色就是明黄，只有桌上的餐具十分古雅，一色的乌泥小碗，内壁有细细的兔毛状晶纹，是极难得的古董。

“想必这里就是娇楼吧。”石明亮说，“真是有幸，能亲眼见识当年姬鼋为美人造的金屋。”

张三迁亲自为石明亮倒了一杯茶，笑道：“这里原来叫娇楼，意思倒好，只是过于脂粉气了，我看花园里多种芭蕉，所以改作蕉楼，更贴切些。”

金老板接口说：“姬鼋再有钱也就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嘛喜欢娇啊红啊的，俗气！张老板这一改，叫作化腐朽为神奇，把生意人那点俗都去掉了。”说着他又霎霎眼笑道：“反正一百多年了，美人早成了仙，也不必住这人间的金屋了。”

张三迁哈哈大笑，摇头说：“金老板惯会油嘴滑舌，也不怕唐突了美人。”

石明亮笑笑，问：“姬家还有人在猫城吗？”

金老板笑着撇了下嘴，说：“姬家的风光都是老黄历了，要说如今的猫城，有权有势也轮不到姬家的人。”

“姬鼋那一支早就绝了后，旁支或许还有人在吧。”张三迁喝一口茶，不经意地补充道。

正说着，忽然金老板“哎呦”一声，夸张地朝着门口拍手大笑：“上官先生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石明亮转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门无声地开了，一位老者不声不响立在门口，那姿态似乎在静待人们的恭迎。老者总有七十来岁了，一头白发，长相清癯，穿着一袭长袍，道骨仙风，有种飘飘出尘的气质。想来这就是张三迁口中的重要人物，八面玲珑的金老板赶上前去搀扶，张三迁替老先生拉开椅子，石明亮随俗站了起来，待老先生坐下，三人方才落座。

不等张三迁开口，金老板先对石明亮说：“石先生，您可得好好跟上官先生喝一杯，这位是我们猫城最有名的大才子上官嘉言先生，张老板就是他的高足，别的不说，单是张老板收拾虎斑客栈的手笔，就知道名师必出高徒。”一时撤了茶盏，换了斗彩小酒杯上来，金老板忙着替上官嘉言斟酒。

石明亮想不起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位才子。这里的南城和北城向来隔阂，从小他生活在猫城的北边，说起才子只听人赞过辛老头，也是因为辛老头凑巧租住在九号墙门，这位老者也许是只在南城一带活动。石明亮见他神态中有种奇异的温婉柔软，如工笔描画的淑女像，行动举止却透着倨傲，大概像他这样外来的年轻人，上官嘉言完全没看在眼里。石明亮笑笑向他欠了欠身，说声“幸会”，上官嘉言点了点头，他转向张三迁呵呵笑道：“刚刚去医院见了老辜，老人家精神倒好，只是想回虎斑客栈，说来也是，在猫城医院工作了一辈子，这会子还住在那里养病，实在腻烦。”

张三迁笑着说：“也只有老师劝得住老辜。”张三迁又抱歉地对石明亮说：“本来应该为石兄引见老辜的，说起来这虎斑客栈就是老辜的家，不巧老人家这两天身体欠佳。”

石明亮“哦”了一声道：“这么说该称辜宅才是，怎么又叫虎斑客栈呢？”

金老板插嘴说：“这宅子煞气太重呀，归谁谁倒霉，就算是老辜，也不得不小心点。”

上官嘉言轻描淡写地说：“当年还是我给老辜出的主意，就以客栈来命名。虽说是客栈，但是除了邀请一些朋友来住，并不对外营业，实际上谁都知道还不就是老辜个人的产业。神灵也是要哄着的，这一招叫明虚暗实，这三十年来可不平平安安的，一点纰漏没有。”

石明亮笑道：“我这一路过来，遇到的人提起老辜医生都万分敬重，连带我这个客人也受到优待。”

金老板道：“那是自然！老辜是我们整个猫城的恩人，三十年前要不是老辜当机立断，猫城早就成了一座废城啦！”石明亮心里一怔，三十年前正是他和辛老头离开猫城的时候，看来当年这里必定发生过什么，只是那时他年纪太小，没有留心，而辛老头又从来不肯提起猫城旧事，对于过去的大事，他竟没有丝毫印象。石明亮不再开口，冷静地听下去。

上官嘉言赞叹道：“老辜是天下第一等的高人，大家敬重他是应当的。三十年前的那场瘟疫，老辜真正的有勇有谋，凭着他过人的医术，救了一城百姓，我活了这一把年纪，还没见过有哪个人能在智勇上胜过老辜的。”

这边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一个年轻的声音冷冷地说：“这些话怎么不等老辜回来了当面说岂不是更好？”

门开处，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噔噔噔径自走到上首的空位坐下。这个年轻人一看就是猫城人，长着一张当地人特有的白色大脸，但是五官却比常人鲜明得多，剑眉英挺，双眼细长，他好像赶了一段路，眼皮和双颊泛出微微的红色，为他男性化的英气中平添上几分冲突的妩媚。和张三迁刻意仿古的衣着不同，这个一脸傲气的年轻人穿着造价昂贵的黑色西服，同色的皮带与鞋子，配着袖扣、领带，打扮一丝不苟。

上官嘉言没有说话，金老板笑嘻嘻地起身替年轻人倒酒，亲亲热热地问：“叶公子这是打哪儿来？瞧急得这一脑门子的汗。”

年轻人拿起酒杯一口喝干，啪地将酒杯倒扣在桌上，说：“从哪儿来，还不就是美人台，已经是腊月二十四了，美人台一塌糊涂，你们倒好，还有闲情雅致在这里喝酒聊天，说些没用的废话——偏生老辜什么都要我亲自去盯着。”

金老板招呼人换了个杯子，又替他满上，劝道：“再怎么着，饭还是要吃的。先喝杯酒消消气。”

张三迁也笑着打圆场：“谁让老辜只信任你，别人去办他老人家都不放心。”他转向石明亮，郑重地介绍道：“这位是老辜的义子叶拟叶公子，是猫城最出色的青年才俊。”

叶拟朝石明亮睨了一眼，石明亮淡淡一笑，叶拟接着说：“把宴会定在虎斑客栈岂不省事！”说话间他气冲冲地看着上官嘉言，“不过是替老爷子做寿哄他开心罢了，非得跟老爷子说什么与众同乐，要在美人台遍请全城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请那些不相干的蠢人做什么！”

张三迁笑着说道：“只是寿宴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们是想趁着这次机会让老辜露露面，也是于我们有利的好事。”

叶拟不屑地说：“老辜才不会稀罕在那些蠢人面前露脸！”

金老板呵呵笑道：“叶公子，别的我不懂，但说到生意，我老金最有经验，太精明的人难伺候，反倒是笨一点的人越多，生意越好做。猫城的人越服气老辜，我们大家实际的好处也会越多。”

自从叶拟进门后，上官嘉言一直缄默着，此时忽然开口：“现在还不到说这些的时候，过两天老辜就回来了，且等老辜见过石先生再说吧。”

张三迁笑道：“我们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想起什么便说什么，随便惯了。石兄不要见怪。来来来，大家先干一杯！”

石明亮笑了笑，举杯一口喝干，并不多言。他冷眼旁观，早看出这群人的吃穿用度非同小可，都是非富则贵之辈。与那些和他同车的猫城人不一样，这四个人代表的是猫城的另一个群体，是他小时候无法接触到的住在南城的贵人。他们用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代价，让自己生活在过去的风雅奢靡中，虎斑客栈这个小天地也不是跟不上时代，而是根本不屑于理会属于市井小民的现实生活。他们口中的老辜，是猫城一个极有权势的人物，他们一同围绕着老辜，为共同的利益出谋划策。这些人的关系就是生意场中的合作伙伴，场面话尽管说得漂亮，但彼此间不以为然，并不亲近信任。

说话间菜一道道端上来，金老板反客为主，向石明亮介绍道：“这一道叫云林鹅，是照着倪云林的方法来做的，倪云林就是倪瓒，元朝的画家，石先生你是玩摄影的，恐怕不知道这些吧？”也不待石明亮回答，他边说边亲自布起菜来：“这道菜必须用整只鹅，洗干净用盐擦过，肚子里面塞小葱一把，外面涂拌了蜂蜜的黄酒，隔水蒸两遍，第一遍蒸好，等锅盖冷了把鹅翻个身，再蒸，所以这道云林鹅是肉烂如泥，鲜美无比。只是费事费时，过程里一点都错不得。”他转向张三迁说：“也就是张老板，有这份心思兴致，把那些个古法的菜一道一道试验出来，当然也是叶公子、上官先生和你石先生面子大，平素这些菜轻易可是吃不到的。”

石明亮说：“大开眼界！”他看满桌菜肴，恐怕都是有来历的。

张三迁微微一笑，说：“金老板言过其实了，猫城富足，要说到吃，寻常人家也有自己的讲究。我不过是学古人的方法来炮制。”

上官嘉言摆手道：“太妄自菲薄了！古人云民以食为天，吃是人生第一等大事。你能从古书里整理出这些食谱，已是十分难得！如今的年轻人，可有多少看得懂古书的。”

叶拟哼一声，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

金老板吃吃笑道：“叶公子是山珍海味吃得太多了，反倒想尝点乡野小菜。说起猫城的土特产，石先生倒可以去美人街走走，尝尝最地道的猫城小吃，有一味红烧羊肉不可错过。”

“美人街？”石明亮问。

叶拟翻了个白眼，张三迁和上官嘉言却不约而同地朝他点点头，张三迁说：“不错，去美人街走走吧，猫城有一个说法：只有吃到了美人街的红烧羊肉，你才算真正来到了猫城。”

chapter 5

第五章

四方美人街

美人街离虎斑客栈不远，只隔着羽江的支流和两条狭小的弄堂。从虎斑客栈到美人街，一路上熙熙攘攘，不少人忙着采办年货，跟街边的小贩急匆匆地讨价还价，空气里弥漫着油炸小食与高粱酒的气味，偶尔飘过一阵俗艳的香水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推洗麻将牌的声音，热闹非凡。走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石明亮感觉像是穿越了百年的时光，从虎斑客栈虚幻的古色古香中再次回到现实。

跟着人群随意闲逛，石明亮很快发现让猫城引以为豪的美人街只是一个简称，它并不是一条笔直的街道，而是由东南西北四条街组合而成的，美人东街的入口处有一块路牌，黑底白字写着“四方美人街”，十分形象地说明了这组街道的形状。四条街道的路面上全都铺设着灰白色的花岗石，每隔十步的花坛里种着一丛丛美人蕉，城墙挡住了寒气，这里的美人蕉长得碧绿肥润，一片葱茏。街道两边的商铺是清一色的白墙黑瓦平房，配雕花的木头门窗，柜台上堆着层层叠叠的货品。有一家店铺别出心裁，在门口排开一列硕大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各种猫城的特色糕点，淡青的冬瓜糖、胭脂色的山楂果、金黄的小米糕，还有酥油饼、花生芝麻糖，缤纷甜蜜，像放大了的万花筒，引得许多孩子叽叽喳喳围着不肯离开。店门口有个四五岁的胖小子滚在地上不依不饶地撒泼，边上站着的年轻女人瞥着眼看他只顾冷笑，嘴里说：“你只管哭，哭死了也没人理你——只晓得吃！”有人看不过眼，买了两块粽子糖给那孩子，年轻女人没好气地替孩子拍身上的灰，发现一条裤腿撕裂了，不由得发火，用力打了他两下，骂道：“败家的东西，好好一条新裤子，上身没一天就弄破了！”胖小子正吮着糖，挨了两下又哭起来，旁人劝道：“好了好了，一歇歇功夫，哭了两场，现在不要吃了，留点肚子吃羊肉。”

四条街道围合的正中是一块空地，有两个足球场大小，空地外架设了一圈临时栏杆，上面歪歪斜斜地贴着一些告示牌，写着“闲人止步”。这个地方虽然被闹市包围着，却闹中取静，四下无人。石明亮站在栏杆外往里看，空地的地面上密密层层镶嵌着拳头大小的白色鹅卵石，不少工人正蹲着，用软布和清洁剂细细清理鹅卵石上的污渍。空地中央有一座黄金色的高台，别出心裁地做成鼎形，在阴霾的天色下仍然闪耀炫目，高台的正面镌刻着美人蕉的图案和四个篆体大字：权重四方。这里应该就是叶拟所说的美人台，几天后盛大的宴会将会在这里举行。

石明亮正考虑要不要取相机出来拍两张照片，栏杆门忽然打开，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恶狠狠地揪着两个少年的衣领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作死的小畜生，像老鼠一样钻进来，好不容易洗好的地，粘上糖糕，最弄不干净！告诉你们爹妈，不结结实实打一顿才怪！”正骂着，没防备栏杆边站着人，他猛地一头撞在石明亮身上，吓了一大跳，两个少年趁机一阵扭动挣脱了他的控制，嬉笑着一溜烟跑了。工头狐疑地看了石明亮一眼，见是游客便没说什么，转身把栏杆门重重关上。

石明亮笑笑走开了。凭着零碎的记忆，他肯定四方美人街的所在地正是当年的市集。只是他熟悉的那些小摊、招旗和临时棚屋都不见了，和印象中毫无章法的市集相比，现在的美人街崭新整齐，有种一览无遗的直白清浅。花园桥还在，半圆的拱形桥身横跨在南城和北城之间，桥上人流往来不息。桥头的老香樟树也还在，黝黑的树身永远湿漉漉的，一年四季枝叶繁密，树下是当年瞎子阿光给人按摩的地方，如今新修了仿古的廊檐，廊檐下有一排叫做美人靠的木头长椅，沿着河道一直连绵下去，零零星星坐着几个人。

石明亮在美人靠上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下午时分，街道上人来人往，看着大多是当地人，间或走来几个游客，背着双肩包和相机，兴奋地在老香樟树下合影，额外惹眼。石明亮正四处看着，忽然有人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他立刻警觉，转头看，原来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细脖大头，长着一张平坦的大白脸，脸部轮廓方得出奇，像一张麻将牌，上面随意画着五官，狭长的眼睛，扁阔的嘴。这段美人靠很空，他却偏要挤在石明亮身边。石明亮一眼认出这正是在美人台被工头揪出来的其中一个少年，他微微挺一下背脊，感觉到背囊一切如常，但他并没有放松，冷冷地盯着少年。

方脸少年满不在乎地咧咧嘴，脸上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老成。“放心吧，刚刚在美人台已经得手，不会动你的了。”方脸少年对石明亮说，一边用手肘撞撞他，熟络地笑道，“要不是你，我们还逃不脱呢，说来要谢谢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旧皮夹，当着石明亮的面炫耀地翻检起来。皮夹里面有一叠皱巴巴的纸条，并没有多少钱，方脸少年“呸”一声，骂道：“妈的，狗屁工头，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原来也是穷鬼一个！”他抽出皮夹里的钱，反手把皮夹扔到了身后的河道里。

石明亮注意到方脸少年原先穿的是一身运动服，眨眼功夫他已经加了件藏青色的外套，想必这样的打扮混在人堆里更不起眼。

“看不出你年纪小，身手倒快。”石明亮说，“怎么不去人多的地方碰运气，到美人台那么冷清的地方，真被人发现偷东西不是找打么？”

“谁想去那里下手。”方脸少年不屑地说，“本来就想进去看看里面在搞什么花样，结果屁都没有，就是一片白地。活该那个工头丢钱包，凶神恶煞似的，我们也是顺手教训他一下！”

石明亮笑笑不答。他觉得方脸少年老三老四的样子跟他小时候有点像，但是比起从小被严厉管教的自己，这个在市井中讨生活的少年可要老到滑头得多。

方脸少年看看石明亮，问：“你是外地来的吧？”

石明亮反问道：“我不像猫城的人吗？”

方脸少年得意洋洋地说：“我一看就知道，我们猫城的人没有你这么高的个子，也不穿你这样的衣服。”他伸手摸了摸石明亮身上灰绿色的防风外套，接着问：“你是从省城来的吗？你看上去跟我们这里的人很不一样。”

“我从别的地方来，不过我也去过省城。”

“省城很大吧？是不是有很多人，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所有的大城市都差不多，很多车很多人，有的地方高楼多一点，但都是外面看着热闹，住在里面的人不见得喜欢。”石明亮微笑着说。

“你好像去过很多地方。”方脸少年十分艳羡，“我真想出去看看，成天呆在这里，哪儿都去不了，我快闷坏了。”

“这里人人都说猫城好，你怎么倒想要出去？”石明亮调侃地问他。

方脸少年抓了抓头皮，说：“我也不是说猫城不好，不过好不好也要比比看，有机会出去看看总不是坏事。”

“那你得先学点吃饭的本事，只要你能养活自己，想去哪里都可以。只是光会你现在的这手绝活可不行。”石明亮说着站起来，拍拍少年的肩膀，“听说这里的红烧羊肉很不错，走，我请你去吃羊肉。”

“你这个外地人挺有意思的。”方脸少年若有所思地仰起头看着石明亮，“看你人不错，我教你个乖，美人街的红烧羊肉还是不吃的好！真想吃好的，应该去草寨，猫城老底子的好东西都在草寨。”他伸了个懒腰，说：“现在我可没工夫跟你瞎聊，等一会儿孔一刀就要杀羊了，我得趁着人多再去做几票生意。”

“铿铿！铿铿铿！”说话间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尖利清脆，持续不断，回荡在整个四方美人街的上空，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随着这敲击声，忽地从四面八方涌出许多人来，急急慌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跑过去，一对夫妻模样的中年男女与石明亮擦身而过，一边赶路一边说着：“快点快点，要开始了！这次要去抢个好位置！”似乎前面要发生了不起的大事。方脸少年不慌不忙地点点头，站起来说：“是时候了。”他老成地朝石明亮挥挥手：“朋友，下趟见！”说着他滑溜地钻入人群，很快不见了踪影。

石明亮站在美人西街的路边，看着人群像流水一样奔过身边，他后退几步，不想盲目地加入他们。旁边恰好有一家杂货店，本来店里还有几个人在买东西，敲打声一起，这些人一窝蜂跑了，店老板干脆关了灯省电，一个人坐在暗沉沉的铺子里发呆。石明亮沉吟一下走了进去，店老板无精打采地起身招呼他，石明亮指指柜台里的旅游地图，顺口问他：“怎么人都跑了，是出了什么事？”

店老板闷声不响拿了一张地图给他，转身要找钱，石明亮摆摆手说：“算了。”

店老板气哼哼地答道：“哪有什么要紧事，不就是北街的孔一刀杀羊，每天都是这个点，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人都被他引过去抢光了。这些人看热闹还是其次，主要是等着买现杀现煮的红烧羊肉。”

石明亮笑道：“原来是为了美人街的红烧羊肉，真有大家传得那么好吃吗？”

听他说得不以为然，店老板却又不服气了，带着维护的口吻说：“你是外地来的吧，倒可以去看看，孔一刀的杀羊表演和红烧羊肉，别的地方可没有，是我们猫城的一块招牌！”他真心诚意地把石明亮带到门口给他指路：“喏，笔直往前走，到西街和北街的交界处，那里叫羊煞口，每天下午孔一刀在那里现杀活羊，雷打不动的。”

才一眨眼功夫，门外的美人西街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只剩几个走不动路的老头还坐在美人靠上，灰白的花岗石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花生壳橘子皮、揉成一团的报纸和美人蕉破碎的叶子，铿铿的金属敲击声还在持续着，听起来不觉得热闹，嘈杂中反而有一种大祸临头的凄凉。

石明亮沿着美人西街走了十来米，还没到羊煞口，先闻到一股奇异的腥味，他细细辨别，那是一种膻臭、咸涩的血腥味，又掺杂着八角茴香的浓郁和肉类腐烂的甜腻。循着味道再走几十步就到了羊煞口。路口已经围满了看客，他们大多穿着黑色或深灰的外套，黑乎乎密匝匝像一群蠕动的蚂蚁。越过这些攒动着的人头，高大的石明亮依然可以看清场内的每一个角落。

只见油腻腻的店铺门口用红色绳索圈出一块空地，把看客都挡在圈外，店铺门头的陈年招牌辨认不清，依稀写着“某某羊肉”，招牌旁边亮着两只白炽灯泡，足有一百瓦，把阴沉的下午照得明晃晃的。店铺门前的供桌上放着两只白瓷碗，不知道装着什么，红的鲜红，白的澄澈。绳圈内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年轻人，各自拿着细长的磨刀棒和锋利的尖刀相互撞击，“铿铿，铿铿铿”，配合着打出单调的节奏。绳圈中间立着一只木制的架子，两根大腿粗的圆木交错竖立，顶上垂下两三副铁钩。“那就是杀羊架呀。”一个男人小声对他老婆说，“你看两根木头红得发黑，这副架子上不知道杀了多少只羊呢。”

杀羊架前端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突然他举起手用力一挥，两个年轻人立时停手，刺耳的敲击声戛然而止，现场安静下来。角落里扔着的五六只毛色肮脏的绵羊偶尔“咩”几声，人群中发出嘁嘁喳喳的声音：“要动手了！”“那个就是猫城的第一刀客！”看客们压抑而兴奋地小声讨论着。

人们口中的猫城刀客孔一刀缓缓站起来，他大约五十来岁，粗壮结实的五短身材，眉毛松散，眼睛眯缝，嘴唇略微翻起，龅着两颗门牙，长得竟然十分憨厚。他向前迈了两步，忽的把上衣脱了，露出一身雪白的肥肉，在强烈的灯光下如波浪般抖动着。他从容不迫地从刀架上拿起一把手臂长短的尖刀，柳叶形状，刀身薄如纸片，他用左手在供桌上的红碗中蘸了蘸，再用拇指与食指滑过刀锋，留下淡淡的血色印记，接着又拿起白碗，把整碗水全部淋在刀上，柳叶尖刀被洗得耀眼夺目，一股刺鼻的酒气同时飘散开来。

“红的是羊血，白的是烧酒，这是在祭刀呢。”资深看客小声说道。

孔一刀伸手弹了一下刀刃，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余音不断，回荡全场。就在这时，孔一刀狭窄的小眼中蓦地精光四射，头发如铁丝般根根竖起，五官也在刹那间变得左高右低，扭曲狰狞，看客们全被震慑住了，现场鸦雀无声，连躺在地上的绵羊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孔一刀抓起一只绵羊，捆住四蹄倒挂在杀羊架的铁钩上，绵羊努力地向上扬起脖子，孔一刀顺势一刀割喉，鲜红的血汩汩流入杀羊架下的脸盆中，不过几分钟，绵羊就垂下头断了气。孔一刀解下捆住羊蹄的绳子，用铁钩对准绵羊咽喉处的刀口，重新把羊挂上杀羊架。他不断用刀尖划向绵羊的蹄子和腹部，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收，绵羊的身体随之发出噗噗的皮肉分离的声音。他的动作大开大阖，忽上忽下，像在跳某种原始的巫舞。这段怪异的舞蹈结束后，孔一刀已然徒手剥下了一张完整的羊皮，他用力向上一抛，羊皮在半空中展开，滴溜溜地掠过人们头顶，又旋转回来，准确地落在店门口的羊皮架上。“哇！”有几个按捺不住的看客忍不住发出惊叹声，但很快被身边的人制止了：“不要吵，看下去。”

孔一刀拿起尖刀，从绵羊咽喉处起轻轻划下，直至腹部，绵羊从肚子正中整齐地裂开，说时迟那时快，孔一刀一脚把杀羊架下装满鲜血的脸盆踢开，迅速换上一只木桶，热气腾腾的内脏扑通扑通全部掉在木桶中，孔一刀又是一脚把木桶踢开，再次换上一只空铁盆，整个过程动作干净利落，一滴血都没有溅出来。“好！”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孔一刀像是听惯了这样的叫好声，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手中不停，刀随手动，刺、转、劈、削、导，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之后，孔一刀收刀而立，大喝一声：“落！”架子上挂着的整只羊“哗啦”一声散开，鲜血淋漓的肉块如泥土般纷纷跌落铁盆中，转瞬间杀羊架上只剩下一副森森白骨。只见孔一刀手握刀尖向身后一抛，“嗖”一声，柳叶尖刀稳稳扎在供桌上，恰好在两只瓷碗之间，菲薄的刀身不住地微微颤动。

“好呀！”“赞！”这时人群爆发出疯狂的喝彩声，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渐渐的，几乎所有的看客都加入进去，“啪啪啪！啪啪啪！”整齐的鼓掌声轰然如雷，碾压过一切其他的声音。孔一刀的五官已恢复了正常，他穿上衣服，站在杀羊架前，憨厚地笑着，不好意思地朝众人拱手，嘴里似乎在说“惭愧惭愧”。

置身于热闹兴奋的人群中，石明亮却莫名地感到背脊微微发凉。他曾经多次到丛林中去拍摄，亲眼目睹不少野生动物之间残酷的撕咬决斗，血腥的死亡并不会让他特别感慨，然而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狞恶而又具有仪式感的屠宰表演，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整个过程中，被杀的绵羊竟然一声不叫，无声无息地被肢解成一盆肉块。那些被扔在角落里的绵羊也温驯地躺在地上，静静等待下一场屠宰的到来。

鼓掌声歇，看客们意犹未尽，仍然围着不肯散开，便原地三三两两交流起来，一个干瘦的老头长篇大论地给人解说道：“孔一刀厉害就厉害在他是懂解剖的，所以他顺着羊的肌理经络下刀，没有一刀落空。我看他杀羊有十来年了，他都是用同一把刀，还跟新的一样，刀刃不卷不崩，就因为他使的是巧劲。”大家连说“原来如此”。

有个年轻男人语带遗憾地说：“听说他还有一种掏心杀羊法，可惜不轻易表演的。”

老头笑而不应。有人说：“老爹肯定看过的，给我们讲讲！”

催促了几遍，老头才又重新开口：“我看过几次了，没什么稀奇的，就是先在羊的心口处开一个小洞，然后伸手进去捏住动脉，不到半分钟羊就死掉了。用掏心杀羊法杀的羊，肉质特别嫩，营养都在里面，只不过杀的时候没花头，没有今天的杀羊表演好看。”

“等一会儿还要杀羊吗？”

“杀肯定是要杀的，不然不够卖呀，不过接下去都是孔一刀的徒弟动手，没什么好看的。大家还是等着买现烧的羊肉吃吧。”

为了抢到前面，看客们争先恐后推攘起来，孔一刀的徒弟出来维持秩序，边敲磨刀棒边喊着：“队伍排好，不要挤，都有份的。”

“钞票也要准备好！”有人接了一句，众人哄然大笑。欢快的笑声中人们很快在店铺门口排起一条长龙，队伍曲曲折折绕过羊煞口，一直蜿蜒了整条四方美人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逐渐暗了，排队的人等得心里焦躁，忽听得队伍前面有人喊：“香香香！味道出来了！”后面的人一阵骚动，互相求证着：“没闻到呀，你闻到没有？”

石明亮站在队伍中间，先是觉得鼻端飘来几缕若有若无的肉味，渐渐地这味道变得复杂多样，不一会儿，酱油、糖、葱姜、香料，以及羊肉酥烂的肥香，混杂在一起飘散开来，几种味道密密地织成一张温暖潮湿的网，把整个四方美人街兜头兜脑裹住，所有的人都浸润在红烧羊肉的异香中。

“几种味道融在一起，说明羊肉就快好了。”经验老到的吃客说，“这会儿正在用小火焖，好让味道进到肉里面去。”

“孔一刀的红烧羊肉，好就好在他那锅老汤，独家秘方都在里面，了不得！”

石明亮正听得入神，突然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也不打招呼，从石明亮身前挤进队伍里去。石明亮后退着让了一步，不说什么。排在后面的几个人叫道：“哎，怎么插队啊！”

中年女人理直气壮地叫回去：“我本来就排在这里的，刚刚是回去拿了只脸盆，看到没有！”她举起手里的搪瓷脸盆胜利地晃了晃，又指着石明亮说：“这个兄弟都没说话，你们后面的人叫得那么起劲做什么！”说得人哑口无言。

队伍中有个认识她的男人笑道：“丽芬姐对付年纪轻的小兄弟是最有一套的，人家看到你酥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那男人穿着过时的西装，样子很木讷，说话却十分油腔滑调。

这个叫丽芬的中年女人对粗俗的玩笑话并不在意，笑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娘对付你这种老男人才有一套呢，不相信来试试看！”她回过头看看石明亮，似乎对这位高大英俊的外乡人很有好感，主动跟他搭讪起来：“你是游客吧？怎么空手来买羊肉？要自己带家什来才能装得多些。”

石明亮看她个子不高，只到自己胸口，烫着卷发打扮着，看得出年轻时是个艳丽的女人，现在年纪大了，圆滚滚地发了福，原本俏丽的五官便走了样，然而她自己并未察觉，言谈举止间依然保留着年轻时的娇嗔，倒让旁人看着替她尴尬。

石明亮笑笑回答说：“我就是尝尝鲜，不会多买。”

“哎呀呀！到时候只怕你嫌不够！”丽芬姐大惊小怪地叫道，像是在嗔怪这年轻人不懂事，“你看前前后后排队的人，哪个不是拿着脸盆大锅来的。没吃过的人不知道，猫城美人街的红烧羊肉，那可是天下第一！”

穿西装的男人调侃道：“丽芬姐，你去过多少地方，敢说‘天下第一’这样的大话！”

“我至少去过八三镇！”丽芬姐铿锵有力地说，“这里有多少人，根本没出过猫城。”她诚诚恳恳地对石明亮说：“年轻人，天底下再也没有比猫城更懂得吃的地方了，美人街的红烧羊肉，连老辜医生都说好吃的。别的不说，孔一刀店门头的题字就是老辜医生亲笔写的，那可是天底下最有见识的人，信他的错不了。”

“这话说得是！”“老辜医生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吃过，他都说好，那必定是好的！”大家附和着，齐心协力劝说起石明亮来，纷纷为他出主意，有的叫他先去杂货店买只脸盆来装羊肉，有的说可以去旁边店铺借只锅子。

石明亮只是微笑地听着。回到猫城短短一天，当地人这类热心夸耀猫城的话他听了不少。现在这些人没完没了地劝说着，尽管不免惹人厌烦，他也听得出他们是出于真诚的好意。

丽芬姐自告奋勇替他看位置，一边腾出手来亲昵地拍打石明亮的胳膊催他快去找家什。

穿西装的男人笑道：“丽芬姐，你这叫皇帝不急太监急，实在不行你买了喂他吃！”

还没等丽芬姐开口回骂，队伍忽的移动起来。“开锅卖啦！”“前面的不要买太多啊！”大家登时乱了，再也顾不上理会石明亮，每个人都虎视眈眈盯着前方，推搡着，叫喊着，生怕空手而归。

等石明亮买到羊肉时，天完全黑了，街灯幽幽地亮了起来，在路边高低错落的香樟树与美人蕉之间，做成灯笼形状的街灯像是飘浮在半空的一团团烛火，昏暗暧昧，可有可无。朦胧的灯光下，捧着羊肉的人欢天喜地走了。石明亮跟着他们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孔一刀的店铺前依然川流不息，他的徒弟们如火如荼地杀着羊，门头的两只白炽灯泡比白天更加明亮，将店门口照得如同戏台一般，那一圈雪亮的灯光里上演的是打打杀杀的闹剧，无关悲欢离合，无关忠孝节义。

石明亮一直走到桥头的老香樟树下，才坐了下来。他打开手中的纸包，泛黄的牛皮纸上，酥烂的红烧羊肉还是热乎乎的，伙计在上面洒了一点黏稠的汤汁，此时在灯光下闪出诱人的光泽。但石明亮并没有食欲，他犹豫着要不要尝一尝这广受赞誉的猫城美味。美人街上依旧有很多人，像一座不夜城，中午遇见的胖小孩正好跌跌撞撞走过他身边，年轻的妈妈塞了一块羊肉到他嘴里，骂道：“等了一天，总算给你吃到了，怎么塞都不够，也不知道像谁！”胖小孩嚼得嘴角流汁，边走边口齿不清地说：“还要还要！”

石明亮想了想，拿起一块羊肉，正要往嘴里送。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沙哑的冷笑：“外乡人，我劝你还是不要贪嘴的好！”石明亮抬起头，看到香樟树下站着一个相貌奇特的年轻人，长长的马脸，由于过分的瘦削，使他的脸上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严厉，凌乱的头发下一双碧绿的眼睛，闪着清冷的水光，正盯着石明亮手中的羊肉。石明亮心中一凛，想起方脸少年说过类似的警告。他站起来想要过去问个清楚，那马脸碧眼的年轻人却转身快步走了。

石明亮站在树下，混合了血腥味的羊肉香一阵阵飘过来，浓烈而陌生。借着暗红色的灯光向远方望去，依稀可以看到城里的弄堂、庭院、石拱桥和香樟树，还是他从前熟悉的样子。但是从他穿越迷雾的那一刻起，石明亮就已经深深感受到一种异乡人的孤独与疏离。整整一天，他没有遇到任何故人，对于人人称颂的老辜他也毫无记忆，他所怀念的猫城似乎从来不曾存在，现在也无迹可寻，对他而言，这一刻的猫城比所有的异乡都更像异乡，而他只是个流浪的过客，这让他感到十分荒诞。石明亮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九点，回到猫城的第一天即将过去，他收拾起背囊和羊肉，打算走回虎斑客栈。正在这时，他脚下发出“吱”的一声尖叫，是踩到了什么，他一抬脚，一群肥壮的老鼠飞也似的窜向路边，钻到石阶底下，只露出一截截尾巴。慢慢的，尾巴收了进去，老鼠们又从洞里探出头来，茸茸的嘴，眼睛血红，竟不怕人，它们“吱吱”叫着，冲石明亮手中的羊肉跃跃欲试。看到这景象，石明亮怵然心惊，忽然想到一个奇怪的事实：他走了一天，整个猫城内外，他没有看到一只猫！

chapter 6

第六章

九号墙门

虎斑客栈的早晨异常寂静。

夜里下过雨了，天井湿漉漉的，濛濛雾气中，粉墙乌瓦的老房子更是黑白分明。屋外没有任何动静，只听到屋檐间缓慢地滴着水，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响。

石明亮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抱在怀中的背囊，一切如常，他长吁一口气，伸展双臂，让整个背囊压在胸前，有一种沉甸甸的安全感。昨日的奇遇仍然记忆犹新，猫城上下的各色人等，巫舞般的杀羊表演，还有马脸碧眼的年轻人和一群不怕人的老鼠，所有这些构成了一座全新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猫城。今天，必须要在这座没有猫的猫城开始他的探访之旅，石明亮默默想着。无论是想见见久别的父母，还是寻找辛老头牵挂的苏碧宇，他都必须先回到九号墙门，关于过去的不多的一点记忆，是他唯一的线索。

辛老头说：“回去吧，带我去找苏碧宇。”

事实上，如果不是辛老头再次提起，在离开猫城后，石明亮几乎没有想起过苏碧宇。苏碧宇比辛老头早几个月搬到九号墙门，那年他七岁，对他而言，苏碧宇只是住在隔壁的一个阿姨，他跟随大人们的习惯叫她“苏医生”。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苏碧宇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鹅蛋脸，雪白的皮肤。作为一个外来的年轻女人，苏碧宇颇受瞩目，而她过人的美丽也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很多人都夸她长得好。“就是吃亏在长了一双桃花眼。”当时住在隔壁墙门的吴三嫂偏要跟人唱反调。平日里吴三嫂出了名的热心给人做媒，最会看人，她说要是讨了这种长相的女人回家做老婆，男人可得好好留着神，不然难免头上绿汪汪的。还有一些吹毛求疵的女人也批评苏碧宇的嘴巴长得不好，嘴角下垂，看上去有点高傲，她们说那是克夫相：“长得像她那样，老底子给人做小都没有人要的。”但是男人们的看法又不一样，他们都说：“要是能讨那样一个老婆，就算放在家里看看也是好的。”吴三嫂的男人还觍着脸说：“难怪都把皮肤白的女人比作小白菜，果然是嫩得掐一掐就能出水。”自从苏碧宇搬来后，附近的不少男人就时不时去九号墙门串个门、打桶井水、跟墙门里的人家借东借西，把他们自家的婆娘气得牙痒痒的，嘴里更是没有好话。

其实苏碧宇虽然年轻活泼，但并不是轻骨头的人，她一向打扮得十分朴素，因为工作关系，从不涂脂抹粉，总穿着白衬衫，配一条肥大的军绿色裤子，不显身材。墙门里的人没见过她穿白大褂的样子，都觉得她一点也不像严肃的医生，倒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规规矩矩，待人接物很有礼貌。她的日常生活也再简单不过，跟她的人一样没什么花样经，一切都摊开在太阳底下。她每天骑着一辆二十八寸的自行车早出晚归，路上遇到墙门里的邻居，老远就按车头的铃铛，叮铃铃的，同时笑着打招呼：“凤仙奶奶早呀！”凤仙奶奶见了她就要絮絮叨叨地说她：“又一大早起来洗头啊，对身体不好！你吃过早饭没有？喏，我买了新出锅的生煎馒头要不要？”她脆生生地答道：“来不及啦，等下我到医院食堂里去吃！”话没说完，人已经去得远了。

也许是因为九号墙门位置太偏，猫城医院又在南边，苏碧宇住在九号墙门的那两年，几乎没有同事朋友跟她来往。墙门里的人只知道她在省城有一个未婚夫，一直靠通信保持联系，每个月会过来看她一次，来了就住在医院招待所里，也到过九号墙门。石明亮对那个年轻男子毫无印象，只记得他瘦高瘦高的，穿着一身军绿色的衣裤，远远看去像一根竹竿，苏碧宇站在他身边显得十分娇小。

要说苏碧宇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她比别的女人更爱干净些。比如夏天，她每天都要洗头。猫城的老房子没有专门的浴室，冬天大家都上澡堂，夏天在屋子里搁一只大木盆洗澡，单独洗头就要先打好水，搬张方凳到院子里，上面放个脸盆弯着腰洗，洗完了直接把水泼在地上。虽然麻烦，苏碧宇还是坚持每天早晨在自己的屋子门口洗头。她用的是洗头膏，天蓝色的小巧的圆桶罐子，里面的膏体也是浅浅的蓝色，可以在头发上揉出细腻洁白的泡沫。苏碧宇一洗头，空气里就飘荡起洗头膏的味道，馥郁芬芳，像开了满院的茉莉花。洗完了她用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乌黑的头发丝丝缕缕垂在白衬衫上，有一种黑白分明的洁净。即使在最酷热的夏天，苏碧宇的长发也总是散发着幽幽的花香。

那时九号墙门附近的女人只用肥皂或者木槿树叶洗头，苏碧宇用洗头膏的事传了开去，女人们一大早来看稀奇，围着苏碧宇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不住地夸她：“到底是医生，比我们讲究得多，宁可不吃早饭也要洗头。”一转身却更不高兴了，在背后指指点点地咒骂：“瞧她那个骚劲！”

也有人站出来为苏碧宇说公道话：“苏医生对病人还是很耐心的，她算是猫城医院里态度最好的医生了，年纪虽然轻，医术高明，医院里的领导都很看重她。”

但是这样的说法往往会引出更多议论，消息顶灵通的吴三嫂不屑地说：“凭什么看重她？难道医院里没有别的人了？还不是因为跟医院里的院长有一腿！”

女人们哗然：“这还不至于吧？医院的郑院长有家有口的人，再说郑院长五十多岁的人，两个人年纪相差也太多了。”

吴三嫂冷笑道：“天下哪有不偷腥的猫，你们还不知道男人！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为了过过眼瘾，一天不知道要往九号墙门里钻多少趟，骂也骂不听，拉也拉不住。何况他们同在一个医院，再正经的男人也架不住有个骚货成天在眼皮子底下浪着。”

大家问在医院当清洁工的春妹究竟有没有这回事。春妹是个胖姑娘，浑身肉鼓鼓的，五官淹没在脸上的横肉里，二十七八岁了还没能说上个婆家，她嚼着红烧肉气愤地说：“这种事情我是不知道的，但是我亲眼看到苏医生蹲在住院楼的花坛后面喂野猫，好好的煎带鱼，人都吃不够，她竟然拿去喂那些邋里邋遢的野猫！”

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九号墙门附近的女人都不大喜欢苏碧宇，后来一些女人干脆在背后称呼苏碧宇为“那个骚货”。

石明亮和苏碧宇没打过什么交道，只是猫城小学和医院同在一处，有时候他会遇到苏碧宇。他刚上一年级，在学校门口看到熟人觉得很有面子，每次隔了老远就叫她：“苏医生！”苏碧宇骑在自行车上，朝他挥手笑一笑，一阵风似的进医院去了。石明亮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在医院灰扑扑的背景下，只有微笑的苏碧宇是清新明朗的，让人眼前一亮。

苏碧宇住到九号墙门没多久，辛老头也搬了进来，但是在石明亮的记忆中，辛老头和苏碧宇同住在九号墙门里两年，几乎不曾看到他们单独相处过，甚至连说话的机会也很少，最多进出时碰到点头打个招呼：“苏医生。”“辛老师。”看起来客气而疏远。在石明亮眼中，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亲近的关系，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情侣，连朋友都说不上，他们只是互不熟识的邻居，九号墙门是他们仅有的联结。

石明亮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辛老头会提起苏碧宇，语气中的沉痛温柔让他深深震撼。

屋角老式摆钟的指针走到了七点，石明亮翻身起床，很快收拾停当，准备出门。他拿起桌上的地图，却发现放在旁边的那纸包红烧羊肉不翼而飞。孔一刀的店铺里用来包羊肉的是一种特制的牛皮纸，结实厚韧，里面衬了一层油纸，卖羊肉的伙计用包中药的方法，把纸折成五角包，还在最上面贴了一张正方形的红标签，以确保羊肉和汤汁不会渗漏。昨晚石明亮打开纸包后，又仔细地按照原样折了回去，即便如此，回到虎斑客栈后，他还是把羊肉放在茶托盘上，以防油污不小心弄脏了房里精致的古董家具。

现在整个纸包不见了，其余的东西均安然无恙：托盘上两只白瓷盖碗茶杯、擦得锃亮的银质茶叶罐、摆设用的翡翠桌屏和汝窑花觚，这些比红烧羊肉贵重百倍的东西都在原先的地方，没有挪动过的痕迹。在虎斑客栈，没有人会把一包红烧羊肉看在眼里，而这里的安防外松内紧，加上城民对此地的敬重，绝对不会有人甘冒风险潜入虎斑客栈，只是为了偷一包羊肉。石明亮立刻想起昨夜在四方美人街遇到的那群肆无忌惮的老鼠，孔一刀秘制的红烧羊肉显然对它们有着致命的诱惑。如今城里的猫几乎绝迹，鼠患的猖獗也就在意料之中，合理的推断只能是老鼠偷走了羊肉。石明亮简单查看房间，门窗紧闭，并未松动，但是虎斑客栈里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房子，维护整修再好，也难保疏漏，老鼠入室应当另有捷径。

石明亮摸摸下巴，刚洗过脸，皮肤上还残留着冷水的凉意，让他格外清醒。考虑片刻后，石明亮很快做出决定，他拿起背囊，转身走出客房。他很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苏碧宇，他没有时间去理会其余的细枝末节。

虎斑客栈的庭院中一如既往的空寂无人，苍灰的天空下，茂盛的植物更增阴郁气氛。石明亮穿过回廊，刚走到荷花池的小石桥上，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犹如利刃裂帛，划开了虎斑客栈令人不安的平静。石明亮侧耳倾听，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大约在靠东的方位，歇斯底里的尖叫一声接着一声，充满了恐怖和怒意，声浪中还隐隐掺杂着其他人的劝解，但都被女人发狂般的嘶吼掩盖住了。

如果没有记错，在张三迁对虎斑客栈的介绍中，位于东边的青芝园正是老辜和他夫人武莺的住处。假如早晨的这起突发事件和老辜有关，倒是不可不看。石明亮脚程极快，循声找去，迅速赶到青芝园，果然看到园门洞开，天井里古拙的汉白玉石桌上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长发散乱，只穿了一件丝绸睡衣，露出两条雪白胳膊，赤着脚，神情紧张到了极点，也顾不得冷，一边在桌上跳跺，一边只管愤怒地叫嚷。张三迁手足无措地站在桌边的石凳上，饱满的圆脸哆嗦着，没了一贯的气定神闲，他手里拿着一件鲜红色的女式大衣，冲着桌上的女人没头没脑地叫着：“武莺老师！武莺老师！”远离石桌的回廊木椅上有个男子光着两条腿站着，正是叶拟，也是衣衫不整，胡乱披了一件长外套，来不及扣上，看得出里面什么都没穿，他脸色发白，紧紧闭着嘴唇，抱着回廊的柱子说不出话。另有一个穿制服的厨师，拿一根竹棒，正在驱赶什么东西。

张三迁伸手试图拉住武莺，防她从桌上跌落，武莺像受了电击一样跳了起来，发出更加尖利的叫声：“去打死它！去打死它！你们都是死人呐，赶紧叫人来！”

石明亮走近几步，顺着武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井的角落里匍匐着一只巨大的老鼠！饶是石明亮见多识广，也不禁微微皱起眉头。那只老鼠足有半米长，总得有十多公斤重，毛色油光水滑，黑得发亮，此时全部竖立，硬如钢刺，它的尾巴比人的手指还要粗壮，有力地摆动着，眼睛有蚕豆大小，像是在血水中浸透了一般，呈现出可怖的鲜红欲滴。面对厨师的驱赶，老鼠毫无惧意，反而伸出爪子抱住竹棒，作势要往上爬。“哎呦呦！”厨师吓得差点把竹棒扔了，连连倒退几步。老鼠掀起嘴，向天井里的众人呲出钢锯般的牙齿，猛地往前蹿了一米，到了厨师脚下，厨师大喝一声：“见鬼了！”他扔下竹棒，也跳到了回廊的木椅上，再也不敢下地撩拨老鼠。

老鼠爬到石桌前，绕着桌子快速爬动，时不时停下来，吱吱叫几声。离得近了，老鼠的样子看得更是分明，血红的眼睛滴溜溜地瞪着武莺，腐烂的鼻翼翕动着喷出一股股白色的恶臭热气。它用爪子抓着桌角，嘎吱嘎吱，似乎很快就要爬到桌上。武莺再也叫不出声来，眼看着就要从石桌上瘫软掉下。就在这时，四个安保人员冲进青芝园，其中两人用带铁钩的棒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老鼠拨拉到角落，另外两人拉开一张铁丝网，围成圈子，把老鼠困在里面，动作熟练，看来平常训练有素。

这边张三迁搀扶着武莺从石桌上下来，为她披上鲜红色的大衣。这个女人长着一张容长脸，小鼻子小眼睛，别有一番娇俏妩媚，年纪虽大，身段姣好，风韵犹存，只不过被吓得狠了，两道柳叶眉拧在一起，有点凶狠刻毒。

武莺坐在石凳上喘息稍定，先转头看叶拟，见他兀自抱着柱子不敢下地，她撇了撇嘴，向张三迁道：“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虎斑客栈里进来了那么大的老鼠，我在猫城一辈子都没见过！幸好老辜没有出院，要是惊扰了他老人家，恐怕没有人担待得起呢！”她渐渐平复了情绪，声音也转为正常，清脆动听，娇滴滴的，同时又带着阴阳怪气的颐指气使，是有这样一种女人，依仗着男人自觉高人一等，又怕旁人不服气，因此要格外恩威并施。

“猫城里老鼠实在太多了。”张三迁擦着额头涔涔的汗，为难地回答，“虎斑客栈已经防得十分严密，毒饵鼠夹各种方法全用上了，每天都派人巡查，也不知道这只老鼠是怎么进来的。”他看看武莺，说：“其实要是能养几只猫，倒可以……”

“猫城的猫比老鼠更危险！它们只会带来瘟疫！”武莺斩钉截铁地打断张三迁，狠狠地瞪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缓和下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当年还太小，没有亲眼看到，哪里知道瘟疫的可怕，三十年前死了多少人啊，到后来烧也来不及，只好一车一车拉到城外去埋掉。要不是老辜……”她正说着，瞥眼看到园门口有个高大的黑影，她定了定神再看，原来是个面生的年轻男子，眼神异常冷酷，有种洞悉一切的犀利，他冷冷地看着他们，像在看斗兽场中的困兽厮斗。

武莺打个寒战，刚要说话，忽然一个安保人员从草丛中钩出一张牛皮油纸来，皱巴巴油腻腻的，沾了泥污，成了邋遢的浅褐色，张三迁“咦”了一声，脱口而出：“这不是孔一刀红烧羊肉的纸包吗？”

那边厨师已经把叶拟扶了下来，让他坐到椅子上歇息，他惨白的脸上慢慢恢复了血色，看到牛皮纸，又是一阵发白，他冲着张三迁懊恼地骂道：“我就知道又是羊肉！他妈的还不是你跟金胖子叫人去吃红烧羊肉，这下可好，吃到客栈里来了，捅出那么大的篓子！”

武莺“哼”一声，说：“我早跟你们讲过，不要随便把乱七八糟的人往客栈里带，尤其是那些不知底细的外乡人，这里是虎斑客栈，可不是任谁想来就能来的。”

张三迁正想辩白，被围住的巨鼠突然躁动起来，两只前爪扒地，忽的腾空而起，跃出铁丝网，奋力朝着一身鲜红的武莺扑过去。四名安保人员还来不及反应，老鼠已经快速蹿到武莺身上，四足并用，瞬间爬到她肩膀，朝着咽喉咬下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块石头从门外飞过来，“啪”的一声正中老鼠要害。那只巨鼠登时脑壳崩裂，软绵绵翻落到地上，一时没有死绝，四肢还不停抽搐着。众人围过去看，老鼠的头顶部位斜插着一块三角形的鹅卵石，石块投掷的力量之大令人咋舌。

武莺被喷了满脸血水和脑浆，狂喊起来，张三迁和叶拟都奔过去安抚她。叶拟问：“是谁扔的石头？”

张三迁说：“应该是石兄！幸亏他及时出手相救，不然恐怕真会伤到武老师呢。石兄人呢？”门口已不见人影，两人不约而同抢到青芝园外，只见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尽头，石明亮正向大门方向快步走去，晨风凛冽，吹得他衣袂飘飘，张三迁喊道：“石兄，石兄，请留步！”石明亮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拂开路边垂下的芭蕉叶，转眼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叶拟喃喃地道：“来无踪去无影的，真是个怪人。”

石明亮不想浪费时间和张三迁做无谓的应酬，他离开虎斑客栈，一路往北，直奔九号墙门方向。翻过花园桥，绕过四方美人街，石明亮很快到了猫城的北边，那是他原先最熟悉不过的地方。然而，这里的变化之大令石明亮感到惊讶。猫城南边的庭院园林和行道树木都还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北边则成了一座彻底的新城。墙门、弄堂、木头房子、青石板路全然不见影踪，简直是斩草除根，没有留下老建筑的任何痕迹。石明亮看到的猫城之北，有一种陌生的井然有序，拓宽的柏油马路，两旁是三十年间重建的楼房，刷成一色的青灰，大门和窗框则是稍暗的朱红色。从前家家户户喜欢随意在门口种些杂树，暮春时节，青石板路面上落满粉白粉紫的泡桐花，到了夏天就是茸茸的合欢飘香。现在只剩下香樟树还被保留着，绿阴阴的，藏匿着猫城所有的过往。

凭着感觉，石明亮走到早先的九号墙门附近，放眼看去，全是朱红大门青灰楼房，门牌也换了名称，只靠原来的印象，根本不可能在这些相似的建筑中找到九号墙门的老住户。石明亮在路边东看看西望望，一时踌躇不定。

这时候天放晴了，淡金色的阳光穿透云烟，温柔地洒落下来。主妇们忙忙地跑出来，在街道边的栏杆之间拉起绳索，趁着难得的好天气当街晒衣服被子，色彩各异的衣服宛如旗帜，很快挂满街头，有几个拍打着被子，用足了力气，好似要把整个冬天的腌臜潮气打散掉。

石明亮问一个晒完衣服正要往回走的女人：“借问一声，原先的九号墙门大概在哪里？”女人忙着赶回去收拾，漠然摇摇头：“没听说过。”有个正在晒被子的老太太好奇地看看石明亮，说：“九号墙门是老地址呀，你怎么知道的？现在没有墙门，都叫大院了，喏，九号墙门和旁边几个墙门的人都迁到那边去了。”她用手一指，十来米远的地方，一圈朱红色的栏杆围着几栋三层楼房，三五个老头正坐在院子门口晒太阳。

石明亮道了谢，慢慢走过去。三十年没有见面，隔着不远的距离，他仍然一眼就在几个老头中认出了他的父亲石千斤。他的心情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既无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儿时的厌恨，好像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老人，也许在他心目中，辛老头早已取代石千斤成为他的父亲。时间冲淡了一切，如今他已经可以从记忆和感情中完全跳脱出来，用一种客观的眼光打量他曾经不敢直视的巨人般的石千斤。只见石千斤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头上带着一顶旧毡帽，帽边露出杂草似的花白的头发，这个曾经的壮汉如今老得多了，矮了些，也胖了一圈，但说起话来还跟当年一样中气十足，他正瞪圆了眼睛，面红耳赤地跟人争论着：“外地游客还是不要来的好，把美人街一带的价格弄得乱七八糟，现在羊肉价格比前两年翻了一倍还不止。要我说，最好跟老底子一样，我们不要出去，外面的人也不要进来，只通货运，多少安耽！”

坐在他对面的是当年九号墙门的邻居陈三，他本来就瘦小，现在更是缩得干巴巴的，脸上堆满皱纹，像一颗桃核，他捧着紫砂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只通货运，那是一百多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要想赚钞票呢，还是要让外地人进来的，本地人用钞票太算计了，花费有限的。”

“你当然希望人来得越多越好！”另一个老头说，他穿了一件蓝色的粗布大棉袄，用袖口擦擦鼻子，接着对其他人说，“外地人傻呀，陈三的大女婿在美人街开古董店，听说上个月光是卖了两块破石头给外地游客，就赚了好几万，你们家的钞票是用不完了。”

陈三嘿嘿笑道：“古董这种东西嘛，只要相信，它就值那个价格。再说了，跟外地人做生意，反正也就一锤子买卖。”他又转向石千斤说：“石师傅，外头人来得多其实也好的，多少带点外头的消息进来，听听蛮有意思的。”

“谁要知道外头的事！”石千斤梗着脖子说，“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烂污，我们猫城的人好好的要去打听那些事做什么！”

陈三不响了，嘬着紫砂壶管自己喝茶。

穿着蓝布棉袄的老头转身说：“阿毛，你的粽子摊摆在家门口，一天能卖出几只？不如去美人街卖，你的粽子味道好得没话说，猫城第一也说得过去。”

卖粽子的阿毛还是跟年轻时一样清瘦，他淡淡一笑，说：“美人街的租金我哪付得起，实在不行，还是去草寨卖粽子，说不定还能碰到一些老街坊呢。”他守着一只小煤炉，上面炖着一锅粽子，咕嘟咕嘟地冒热气，空气里有浓浓的粽叶和猪肉的香味。

石千斤大声说道：“草寨那种地方，别的没有，黄赌毒齐全，只有实在没办法的人才会去那里混，你清清白白一个人……”说了一半，瞥眼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在院子门口，他警觉起来，狐疑地瞪着石明亮，大声喝到：“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想要做什么？”

这三下暴雷似的呼喝来得突然，把几个老头子吓了一跳，陈三抱怨道：“喉咙那么响做什么，害得我差点把茶壶摔了。”石明亮不为所动，他笑了笑，指着阿毛的铁锅说：“我来买两只粽子。”他在粽子摊上找一只板凳坐了下来，对阿毛说：“大伯，帮我剥两只粽子，要有精有肥的五花肉粽。”

阿毛把剥好的粽子装在一只碗里递给石明亮，陈三看着他们，笑嘻嘻地问：“你是游客吧？倒是个吃客，晓得有精有肥的肉粽最好吃。其实你该去美人街逛逛，这里都是住家，没什么好玩的，平常没有游客会来。”

石明亮咬了一大口粽子，伸大拇指对阿毛做了个手势，说：“好吃！”他转头对陈三说：“我听说这里有一些老墙门，是猫城的特色，有个九号墙门，房子最老，地方也最大，我想过来拍几张照片。”

穿蓝布棉袄的老头笑道：“你消息不灵通，你说的那些老房子二三十年前就开始拆了，如今陆陆续续全部拆光，九号墙门早就连影子都没了。”

石千斤放松下来，他左右打量着石明亮，不解地嘀咕道：“拍老墙门做什么，那种破房子，又潮又黑，住起来一点都不舒服。拆光最好！现在的楼房才是人住的，干爽亮堂！”

陈三笑道：“后来新造的房子就是有一点不好，都一模一样，一不小心就摸错了房门，抱错了人家的老婆。”说得几个老头子都笑起来，只有石千斤板着脸，并不觉得陈三的笑话好笑。陈三朝他看看，故意说：“反正我家里那个丑婆娘我老早就不想抱了，摸错了正好换换口味，不比石师傅，夫妻感情好，老夫老妻了还要吃醋打架。”

石千斤差点要翻脸，石明亮赶紧接上话，边吃边问：“你们都是九号墙门的住户吗？那些老邻居，也还住在这附近？”

“九号墙门吗？也就剩下我们这三户了。”阿毛指着陈三和石千斤说，“这几十年，走的走，死的死，只有我们这几个老得走不动的还留在这里。”

“你们原来那个墙门风水不大好。”穿蓝布棉袄的老头说，“我帮你们算算，凤仙大娘是被摩托车撞死的，夏家的小妹子好好一个姑娘，莫名其妙牵扯到强奸案里，被抓起来关了三年，还有，石师傅的儿子不是也被人拐走了吗？”他看石千斤黑了脸，赶紧住口不说了。

石千斤的脸绷得跟铁板一样，提高了嗓门，掷地有声地说：“拐走一个不听话的，我再生两个听话的乖儿子，还是双胞胎，照样有儿子送终！风水再不好，我也扛得住，总比没人送终的孤老头子好！”

穿蓝布棉袄的老头自知理亏，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嘀咕着：“说我就算了，一句话打落一船人。”他看着阿毛，阿毛一声不吭，只顾照看他的那锅粽子。陈三扯淡笑道：“说说就认真了，不如散了吧。”他努努嘴，跟老头一同起身收拾板凳走了。

石千斤更不答话，抬脚把自己的凳子踢翻了，甩手就走，走路时两只手一摆一摆，棉大衣手肘部位的补丁分外显眼，密实的针脚缝了一圈又一圈，补衣服的人还怕不够结实，又重叠着缝了一层，形成一个匀称饱满的补丁，像放大了的手指上的螺纹。石明亮记得小时候衣服破了，家里买不起新的，他母亲阿水就帮他补好，也是那样缝了又缝的圆鼓鼓的补丁，有时候在膝盖上，有时候在屁股上，穿到学校去同学们都笑他，叫他“小叫花子”。眼看着石千斤怒气冲冲地去得远了，石明亮倒捧着碗噎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喝口水，埋头吃完粽子，把碗筷还给阿毛，付了钱，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石明亮想了想，又回头问阿毛：“大伯，跟你打听个人，原先有个苏碧宇医生也是住在九号墙门的，你知道她现在住哪里吗？”

阿毛怔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石明亮，好一会儿，他的脸色暗了下来，轻轻地说：“多少年前的事，我老了，不记得了。”

chapter 7

第七章

团圆里的女孩和猫

石明亮信步在街上走着。快正午了，太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得万物都褪了色，青灰的楼房和路边的香樟树都虚化成背景，只有一扇扇大门还是厚重的朱红色，像女人嘴上的胭脂，艳艳地红着。猫城难得有这样晴朗的天气，尤其是在冬季，石明亮一路走去，看到北城的各个大院门口扶老携幼地坐满了晒太阳的人，嗑瓜子、啃甘蔗、打扑克、说闲话，不肯空下来的女人手里还织着毛衣，也有一些人把麻将桌搬到路边赌钱。住在这一带的人，大多数跟他九号墙门的旧邻居一样，全凭自己一双手吃饭，从前一家大小挤在破旧的老房子里，这二三十年糊里糊涂地换了大院楼房，不管外头怎么变化，他们照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过生活，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石明亮边走边推敲刚刚和几个老头的对话。这些人中，他父亲石千斤是最固执的一个，说不通道理，不听人劝也很少相信人，他要是认为外地人不好，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他的看法。陈三向来油滑，爱占小便宜，当年墙门里的女人都说他不是个好东西，看到稍有姿色的女人就疯疯癫癫，从他嘴里听不到一句真话。阿毛是外地人，穷得叮当响，但却最老实本分，他每天勤勤恳恳地包粽子卖粽子，只够养活自己，一辈子娶不起老婆，孤苦伶仃的，有人调侃他，话说得很难听，他也不会跟人翻脸。要打听苏碧宇的消息，阿毛是唯一可问的人，但他的反应令石明亮疑窦丛生。石明亮肯定阿毛是记得苏碧宇的，当他听到“苏碧宇”三个字，好像保守已久的秘密猛然被人翻开，来不及掩饰，那种动容的神情无法伪装。他对石明亮的注视里传达了很多复杂的情绪：意外、震动、伤感、惋惜，同时又带着慌乱和畏惧，看不透眼前站的是什么人。石明亮猜测是出于某种原因，阿毛不愿对一个外人明说苏碧宇的下落，只能选择闭口不谈。

不知不觉间，石明亮走回到猫城南北之交的四方美人街，街边的小饭店里伙计们忙着炒菜，到处是“啪啦啦”的油锅爆炒声，有个肥白高壮的老板娘倚在饭店门口，娇媚地招手叫他：“来呀，小伙子，进来吃饭，我们店里啥都有。”石明亮笑笑，转身离开美人街。苏碧宇的下落仍然毫无头绪，但他很清楚在九号墙门一带问不出结果，人们最多跟阿毛一样保持沉默，弄得不好，还会惹来种种麻烦。他决定去团圆里的辛家老宅看看，辛家是个大家族，再败落不堪，总会有几房亲戚在，再说辛老头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假如能找到他留在猫城的东西，也许会有一些线索。

团圆里在猫城的最南边，挨着城墙，高高的风火墙隔成的巷道十分宽敞，地上还是石板路面，因为离城市中心比较远，团圆里并没有得到统一的修缮维护，房屋、围墙和路面略显斑驳坑洼，不如南城的其他庭院来得崭新齐整，却也因此保留了更多古意。除了去四方美人街，不少游客都愿意到这里稍作逗留，看看老建筑，拍照留影，团圆里反而成了一处景点，颇为热闹。

到达团圆里后，石明亮拿出相机，很自然地跟在一群闲逛的游客后面，走进里巷口的第一户人家去参观。巷口人家的主妇很客气，团团的笑脸，招呼游客只管进去看：“免费的，我们是自己住的房子，不用门票的。”她在门口摆了一个玻璃柜台，里头陈列着各种各样精巧的货品，石明亮扫了一眼，有玉器古玩，也有手工艺品，价格不菲。主妇一边还跟人聊着天：“珠大娘，你实在太劳心了，退休了还天天来巡查，这片地方你都管了二十多年了，还是看不够。”

被叫做珠大娘的是一个胖老太太，身材臃肿，但是动作灵活，她利索地跨过大门口的石砌高门槛，气势汹汹地笑道：“人手不够呀，喏，你看看——”说着她把左手臂伸过去，给主妇看她的袖章，接着说：“这不街道里又把我请回来了。这两年团圆里来的游客多，最近还有不少草寨的小叫花子也经常窜过来，太乱了，还是要管起来，年纪轻的人做事情不牢靠，没办法，只好我自己多跑两趟。”石明亮看她的袖章跟城外守城人戴的一样，红底黑字，绣着“猫城”两个字。

主妇转了口气，陪笑道：“那只好你老人家辛苦点。最近团圆里的老鼠是有点多。”

“何止团圆里！”珠大娘大惊小怪地瞪大眼睛，高声道，“整个猫城的老鼠都成了灾，这还不怕，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它们。麻烦的是还有猫，当年好不容易都杀绝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年又冒出来不少。”她压低了声音：“你们这些小一辈的人大概不大清楚，我们这里的猫不比别的地方，是会传播瘟疫的呀。我家那个就是那年瘟疫没有的，死的时候他那个难受呀，忽冷忽热，只叫痛，后来话也说不出来，没半天就浑身发黑，吐了好些黑血死掉了，我都不敢碰他，还是街道里派了人来拉去烧掉的。好多年了，我想起来就怕。那些野猫，一定要看到一只消灭一只！”

“这个珠大娘，好好的又说起那些伤心事来。”主妇笑着说，“现在你不是很好，身体健康，又帮着大家巡逻、管管事情，团圆里的邻居都跟你亲热，好比一家人。”

“大家都挺好的，数你们顶好！只除了最里头那一家！”珠大娘声音更低了，把嘴凑到主妇耳朵边去说，“成天关着门，每次都要敲半天才肯开，板着面孔一副晦气相，还是知识分子呢，说话硬邦邦的，这里的邻居，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叫我一声‘珠大娘’，她倒好，只会问‘啥事情’，也不知道在傲什么！”

“你说辛家的大小姐啊，她是不大搭理人，我们看到也就点个头，不说话的。”主妇跟着放低了声音，“说起来也是可怜，辛家那么大的一个家族，谁能想到现在只剩下辛念香一个人，守着大宅，房子都烂掉了，也没有钱整修，跟鬼屋一样。”

“她那个房子是真的闹鬼，半夜里经常怪风阵阵，里面好多门窗哐啷哐啷地开开关关，还听到有人长吁短叹，”珠大娘说着不由得看了看身后，“我们组织人进去看过的，房子是空的，这不是见鬼是什么。我再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啊，辛念香这只老太婆，把她老公的骨灰放在屋子里，我上次进去看到，吓都吓死了。”

主妇倒抽一口凉气，说：“原来是真的啊，我还以为人家乱说，慌兮兮的，也真不忌讳。”

“所以说她怪呀！她老公就是那时候染了瘟疫死掉的，因为不是入赘，不方便埋到辛家的墓地里。后来她到处搬家，但是没有一个地方住得长的，还不是因为脾气古怪，跟人合不来。也只有我们团圆里，都是知根知底的老邻居，看她可怜，才让她住下去。”珠大娘说着说着嗓门又高起来，“老都老了，还那么难弄的，你说说，哪个老头子老太婆不喜欢热闹的，大家都是一群人来一群人去，跳跳舞唱唱越剧，只有她，叫她也不来，说是喜欢一个人呆着，摆出了孤老太婆的样子。我心地太好了呀，总是关照她的，有通知我都亲自去跟她说，也不跟她计较态度，要不是我……”

珠大娘孜孜不倦地讲着闲话，主妇仍旧陪着笑，笑的时间长了，表情有点僵。石明亮心想：是这里了。他没有再往下听，随手拍了几张照片便走了出去。

越往里走，游客越少。石明亮一路往前，在团圆里的尽头看到一所大宅，迎面一堵风火墙足有三人高，宽达十数米，似屏障般凛然护住家宅。风火墙的下方正中是大门，门框由整块青石砌成，两扇紧闭的乌檀木门坚硬如铁，能够想见当时的气派。如今这所大宅的墙面成块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头，衬着门前两株枯死的老银杏树，破败中更觉凄凉冷落。有几个游客在门口看了看，说：“往回走吧，走到这里也算到头了。”

石明亮上前试着推了推大门，纹丝不动。他转念一想，小时候在南城常见这样的大宅，多数都是前后门贯通的设计，后门专供佣人出入，没有那么坚固，也许可以找到机会翻爬进去。他绕到辛宅后门，看到围墙的朽烂程度更加严重，有一处塌了下来，只用一张旧竹榻挡着缺口。石明亮扳开缠在竹榻和围墙之间的铁丝，掀起一角，很轻松就闪身入内。宅子内一进一进的两层砖木房子，没有任何人居住的痕迹，石明亮放轻脚步，由后门位置往前走，上楼下楼，几乎走遍了大宅的全部房间，所到之处，卧室、厢房、厅堂、廊庑全部空荡荡的，原有的家私物件想必早就被卖空了，雕花窗格上糊的油纸也早已霉烂，木雕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呜咽的冷风穿堂而过，簌簌地直往下掉灰。石明亮快步走到靠近大门处，抬头看到一重门檐，上面砖雕堆叠，朝内写着“崇朴尚俭”，朝外一侧写的是“修德延贤”，再往外走就是门房了。

与大宅深处的尘芜不同，紧贴大门的门房一带干净得一尘不染，地面经过反复冲洗，现出石板的原色，一扇褐色的小木门旁有只水缸，水龙头没有关严实，嗒嗒朝里滴着水，玻璃窗擦得透亮，挂了一块米色的绸布当窗帘，屋子里头有人走动的声音。住在门房里的应该就是邻居口中的辛家大小姐辛念香，也就是辛老头的姐姐，找到她，至少能问问辛老头当年的事，他为什么要离开猫城，他和苏碧宇到底是什么关系。石明亮走到木门前，正要敲门，又觉得不妥，这样贸贸然偷跑进来，该怎么开口，不如返回正门口再求见，才不会让人见怪。正在斟酌，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老太太，骤然看仿佛鹭鸶鸟，瘦伶伶的，个子极高。屋子里暖和，她只穿了一件黑底白花的绒线衫，头上的假发梳得很整齐。她一声不吭看着石明亮，眼神锐利，完全不像老年人，但是嘴角边全是皱纹，现出老态。

石明亮退开两步，正要说话，老太太径自走到大门口，打开门，厌烦地下逐客令：“这里不是景点，快走！”石明亮分辩道：“我不是游客。”老太太不跟他啰嗦，拿起竹丝扫帚，朝着石明亮脚跟扫去。石明亮连连后退，差点被门槛绊倒，赶紧一跃跳出辛宅大门，老太太砰地把门关上，接着是下门栓的声音，断然干脆，看来她是经常这样对付扰人的游客的。石明亮苦笑两声，无计可施，心想邻居倒没说错，辛念香确实是个难打交道的老太太。

还有时间，石明亮不死心，在门口坐了下来，他想老太太再孤僻，日常生活也总得出门，只能等看到她再试着说明原委。午后三四点钟，日头微微偏西，辛宅门口已经没什么人过来，空地上除了枯树，草木俱无，入夜后这里必定更加冷清荒凉，石明亮无法想象年逾古稀的辛念香是怎么艰难地独守偌大的空宅，三十年间辛家的变故想来让人唏嘘。

石明亮沉思着，忽然听到辛宅旁的支弄里传来几下低微的猫叫，柔声细气的“喵喵”声，像极了婴儿撒娇的哭闹。在这座视猫如敌的小城里，这几下猫叫不啻惊雷，让人觉得惊心动魄。石明亮“噌”站了起来，凝神再听，却什么声音都没了，周围出奇的安静。支弄非常狭窄，长年不见阳光，石明亮站在太阳底下，望过去只觉弄口一片黑暗，但那寒浸浸的黑暗里似乎躲着一双眼睛，警惕地注视着他。石明亮缓步朝支弄走去，走两步停一下，侧耳倾听，再没有猫叫声。快到弄堂口时，只见人影一闪，紧接着“啪啪啪”的细碎的脚步声往弄堂深处跑去。石明亮加快脚步追进支弄，蓦地闯进一团阴暗里，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只看到一团小小的黑影正往角落里躲。石明亮冲上去抓住黑影，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小女孩，个头很瘦小，大概只有五六岁，在墙角缩成一团，小脸上全是乌煤，一双眼睛溜圆幽黑，宛如猫眼，镇定地跟他对视。石明亮松开手，小女孩的怀里又探出一个小脑袋，是只黑白灰三色的小猫，两三个月大的样子，也和小女孩一样看着石明亮，小女孩歪了歪头，小猫也跟着歪了歪头，神情相似，十分滑稽。

石明亮不禁笑了。“这是你养的小猫？还是在哪里捡的？”他轻声问道。

小女孩紧紧闭着嘴，瞪着乌溜溜的眼睛，不作声。

石明亮说：“这里的人不喜欢猫，你要当心啊。”他温柔地笑笑，怕吓着她，转身想要离开。弄堂外突然一阵喧哗，珠大娘扁平苍老的声音喊道：“小赤佬肯定还在这里，我就不相信抓不到她！今天一定要把小赤佬连同那只野猫都弄死！”她呼喝着指挥同伴：“你们两个往东边去，小郭跟我往西边，我们给她来个左右包抄、瓮中捉鳖！”

雄赳赳气昂昂的脚步声朝着支弄走过来。石明亮当机立断，做个不要出声的手势，小女孩点点头，石明亮抱起她，轻捷地穿过支弄，跑回辛宅后门，仍旧从缺口处钻进去，又放下女孩，迅速用铁丝把竹榻板绑好，挡住缺口，叫人看不出破绽，然后再抱起女孩直奔砖雕门檐后的二楼房间，那里靠近大门，可以看到门房和大门口的动静，若有意外，也能想办法冲出去。

石明亮把女孩放在角落里，叮嘱她把猫藏在怀里不要出声，他走到窗口，闪身在一扇雕花木质长窗后，透过窗格盯着大门。没一会儿，果然有人敲门，“哐哐哐！哐哐哐！”急促用力，同时听到珠大娘的声音喊道：“辛大姐，辛大姐，开门！快点开开门！”

辛念香慢吞吞地从门房走出来，打开大门，门口站着两个人，珠大娘打着头，后面跟了一个满脸无奈的年轻男子。辛念香很不高兴，问道：“啥事体啦？门都要被敲坏了！”

珠大娘手里比划着，急吼吼地说了一通，她又矮又胖，辛念香比她高很多，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等她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她：“什么猫不猫的，我好端端在家里坐着，门关得比铁桶还紧，只有强盗闯得进来，猫猫狗狗没那个能耐。你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到别家去找吧。”

珠大娘探头探脑往大宅里看，啧啧连声：“辛大姐，你这里的房子太破啦，我早就说了，团圆里这些老房子，当初就该像北边那样拆了重造。”她正了正脸色，又说：“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但是猫太危险了，当年瘟疫你们家也死了不少人，为了你的安全起见，我们还是要进去看看的，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辛念香干脆让开，冷冷地说：“你来了不止一回了，自己进去找吧，我可没功夫陪你们。”

珠大娘笑道：“你忙你的，我们进去看看就走。”年轻男子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珠大娘边走边回头嘲笑他：“怕什么，年纪轻轻的大男人还没有我这个老太婆胆子大！”他们刚刚走到第一进门檐下，一阵阴风从宅后吹来，刹那间天阴沉下来，日光惨淡，门窗开阖之声从后到前，啪啦啪啦响个不停。珠大娘毛发倒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年轻男子怪叫一声：“哦呀！”转身先跑了出去，珠大娘也慌起来，急匆匆走回到门房，强笑着跟辛念香点个头：“我们检查过了，都好的，下趟再来看你。”辛念香仍旧冷着脸，一句话都不说，看着他们走出门外，她重重地关了门，回门房去了。

石明亮松了口气，感觉到一只小手拉他的衣角，低头一看，小女孩走了过来，要把猫递给他。石明亮接过小猫，盘膝坐到地板上，轻轻抓搔它的脖子，小猫伸了个懒腰，在他手掌上翻来翻去。石明亮逗猫玩了一会儿，微笑着问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阿圆。”小女孩虽然只有五六岁，却口齿清楚，她指着小猫，细声说：“它叫花花。”

石明亮问：“你们是从草寨来的吗？”

阿圆点点头，羞怯地笑了一下，悄声说：“花花还小，我偷偷带它出来玩。”屋子里很暗，她肮脏的小脸像花猫一样。

“草寨有很多猫吗？”

“很多。”阿圆说：“但是辛婆婆说不能带它们来猫城，猫城的人不喜欢猫，会打死它们。”

“草寨……”石明亮回想这两天的经历，来到猫城后，他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草寨，总觉得那是个很神秘的所在，有人向往，有人憎恨，听起来那个地方既不属于猫城，但是又和猫城息息相关。他把小猫放回阿圆手里，问：“草寨在哪里？”

门房处“咯噔”一声，门开了，辛念香慢悠悠走到门檐下，朝着楼上说：“下来吃晚饭。”

阿圆拉着石明亮的手，熟门熟路地把他领到门房里。门房只有一扇窗，米色的绸布窗帘依旧挂着，光线黯淡。辛念香捻亮电灯，小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给屋里的东西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毛边，像晕染的水彩画。窗边一张八仙桌、几张条凳，两张狭长的行军床靠墙摆着，床头的地上扔着三四只纸板箱，里面有一些报纸和书。另一边靠墙的地方，是砖头和木板搭起的简易灶台，也只有几副碗筷，一只煤油炉，上面正炖着一锅青菜汤年糕。屋里的家具极少，都是用旧了的，每一样都擦洗得非常干净。

辛念香盛了两碗年糕放到桌上，说：“吃吧。”

阿圆显然跟辛念香是认识的，她高兴地说：“谢谢辛婆婆！”她把小猫从怀里拿出来，交给石明亮，然后爬到条凳上坐好，她大概是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呼呼吃起来。石明亮笑笑接过小猫，顺手装到外衣口袋里，花花跟他玩儿了一会儿，已经熟了，温驯地趴在袋口，一动不动。

辛念香见阿圆十分信赖石明亮，略感意外，她看了看石明亮，说：“你倒是不怕猫。你来猫城几天了？难道没听人说起，我们这里的猫是会传染瘟疫的吗？”

“确实我在猫城遇到的每个人都这样说。”石明亮笑道，“但是我只知道有鼠疫，还没见过会传染瘟疫的猫，怎么会有人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呢。我倒觉得这里的人真正应该担心的是成了灾的老鼠。”

“无稽之谈？”辛念香重复着石明亮的话，好像在细细品味这个词语，渐渐的她脸上露出心痛的神气，喃喃自语道：“是啊，怎么会有人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呢？”辛念香不再开口，屋子里安静下来，石明亮陪着阿圆默默吃完年糕，把碗筷拿到屋外的水缸边洗了，又把阿圆叫过来，帮她洗脸洗手。擦掉脸上的乌煤后，阿圆看上去非常秀气，雪白的鹅蛋脸，长眉如画，嘴角略略向下。

石明亮问她要不要回草寨，阿圆摇摇头，说太晚了回不去，她自顾自跳上行军床，把小猫放在脚后跟，不知道她跑去哪里野了一天，这会儿累得倒头就睡着了，很快屋子里响起阿圆匀净的鼻息声，咻咻地像一只小兽。辛念香没有理他们，她一直坐在条凳上望着墙上的一面镜框。石明亮走到她身后，看到一尺见方的镜框里粘着大大小小十来张照片，里头最大的一张全家福是他非常熟悉的，他曾经在辛老头九号墙门的房间里看到过。他不自觉地走近细看，照片是黑白的，算起来总是六十多年前拍的了，辛老头站在中间，只有四五岁，穿着黑色呢子外套，头发微微沾水，贴着头皮，梳成整齐的小分头，父亲和母亲在身后扶着他，两个姐姐留着一式的刘海，手拉手倚在父亲身边，一家人都笑盈盈的，只有辛老头咬着下嘴唇，眼睛瞪得圆圆的，有点紧张地看着镜头。石明亮记得辛老头跟他说是担心拍照闭眼睛，所以特别注意要睁大眼睛，结果拍出来气鼓鼓的，家人都以为他不高兴。

现在石明亮再一次看到这张照片，回想起在九号墙门生活的日子，忍不住一阵鼻酸。从他离开猫城那天起，他就在事实上断绝了和父母的关系，但在更早之前，在不知不觉间，他早已丧失了对他们的爱。此后的三十年里，他很少主动想起他们，只有偶尔在梦中见到他们，一开始的梦境充满恐惧，他常常梦到孔武有力的石千斤追着他打，厉声责骂他，他母亲阿水唉声叹气地看着，过了几年，他们的印象淡了，再后来，他甚至记不起他们的长相，他们面目不清地出现在梦里，一言不发，石明亮醒来后总是感到十分难过，心里明白无论在生活中，还是感情上，他们都已经比陌生人还要疏远。

这一生中，他最熟悉的人是辛老头。他们既是父子和师生，也是朋友和兄弟，在他成长的时候，是辛老头承担了真正的父亲的角色。他带着他从一个城市漂流到另一个城市，爱护他照顾他。他们共同经历的快乐与艰辛塑造了石明亮。在离开猫城那天，辛老头说：“其实我从猫城带了很多东西出来，但是现在你看不到。”很久之后，石明亮才明白，辛老头从猫城带走的东西是无法忘却的记忆，也是他难以面对的伤痛。辛老头五十岁生日那天，也是在这样昏黄的灯光下，辛老头微笑着对他说：“原来人的记忆是长了脚的，你以为忘记了，实际上它们都会回来。”那年辛老头就很见老了，他沉默良久，又自言自语地说：“背在身上，甩也甩不掉。”

此刻，面对照片中那圆脸稚气的辛老头，石明亮感慨万千。

一阵静默后，辛念香开口了，她指着照片说：“你看，这里面是我一家人，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小妹妹，都在瘟疫中死掉了。”她停了停，又说：“最小的那个是我弟弟，瘟疫发生后他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石明亮低下头，轻轻地说：“我知道，那是辛老头，他已经去世了。”现在他可以肯定，辛老头的出走和三十年前的那场瘟疫有着密切的关系。

辛念香好似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噩耗来临的时刻，她十分平静，过了半晌，缓缓地说：“我想也是，他应该已经死了。”她看着石明亮，又问：“我看你不像游客，你到底是谁？”

“我叫石明亮。我一直跟着辛老头生活，他就像是我的父亲一样。”

辛念香指了指条凳，示意石明亮坐下来，又问：“这些年，他去了哪里，是怎么过的？”

“我们到处走，辛老头一直画画，不过再也没有画过猫城，也很少提起猫城。”石明亮低声说，“他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无论是此前还是此后，石明亮再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雪，漫天飞舞，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那个雪夜，辛老头躺在摇椅上，面容塌陷，头发灰白，眼角微微下垂，嘴边的纹路深刻而清晰，如雕刻一般，整张脸显得无比凄苦伤感。

“他告诉我，只要八三镇还在，我们就能回到猫城。”石明亮说，“所以我们回来了。”

石明亮把背囊中的青瓷罐拿出来，放在桌上，小心地解开包裹在外的绒布，扁圆形的越窑瓷罐，淡青色的釉面如一泓清水，在灯光下散发出温柔湿润的光泽，石明亮和辛念香相对而坐，一时无话。老宅的风呜呜地呼啸起来，穿过一重重门楣，不辨方向地灌满了整座朽烂的庭院，所有的门窗都在摇晃，咯噔咯噔，像在诉说三十年前的往事。

辛念香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青瓷罐，好久没有说话，终于，她说：“既然回来了，就让他留在老宅吧。”她抬头对石明亮说：“夜深了，你该走了。”

石明亮点点头，他知道把辛老头的骨灰留在团圆里，比带回气氛诡谲的虎斑客栈要安全。他站起身来，虽然心中还有很多疑问，当下来不及问，只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辛念香把他送到门口，忽然说：“不要去吃美人街的红烧羊肉。”

黑暗中石明亮扬起眉毛，辛念香冷冷地说：“那些肉不干净！记牢，这里还有一句俗语：猫城的老鼠，肥过羊！”

chapter 8

第八章

猫疫

回到虎斑客栈后，石明亮独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借着廊庑上的壁灯透进来的光亮，可以影影绰绰看见房间里的摆设，描金漆银的，全是豪奢而冰冷的身外物。那只原本片刻不曾离身的背囊，此刻被随意扔在角落里，有一角软塌塌地陷了下去，像骤然卸下千钧重担的脚夫，既空虚又疲惫，石明亮看着倒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悲凉之感。远远的隔着千重万重的粉墙乌瓦，团圆里的风潜伏而来，在他耳边不断哀鸣，让他辗转反侧。在猫城的第二晚，石明亮直到午夜才昏昏入睡。

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了七八岁的年纪，走进铺着青石板的巷弄。长得走不到尽头的巷弄里，隔十来米就有一个墙门，门洞上垂下蔷薇和茑萝的那一间是石明亮熟悉的家园。他推门进去，午后的九号墙门安静极了，人人都在午睡，凤仙奶奶的大黄猫也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只有井台边传来清凉的水声。盛夏的阳光穿过香樟树叶洒落下来，在洁净透明的阳光里，石明亮看见苏碧宇端着脸盆走了出来，她微笑着，轻快地朝井台走去，树叶细碎的阴影一片一片落在她的白衬衫上，像盛开的花朵，又一片一片地消散。辛老头站在井台边，像一个忧郁的孩子，看着苏碧宇慢慢走近，一直没有说话。然后，他默不作声地打了一桶井水上来，轻轻倒入苏碧宇的脸盆中，透亮的水没过衣服和毛巾，没过苏碧宇的手，脸盆满了，辛老头还在倒，井水缓缓地溢出来，苏碧宇笑了，辛老头看到她笑，也就笑了。在沉默无声的相视微笑中，茉莉花的香味飘散开来，洁白芬芳，盖过一切其他的气息。即使是在梦中，石明亮也蓦然醒悟：井台边站着的两个人分明是一对恋人。那时候他太小了，隔了三十年之后，他才从日常的细微处领悟到他们不为人知的爱情。辛老头已经死了，苏碧宇不知所踪，没有人知道命运如何安排他们相遇，又如何让他们彼此相爱。也许就是在猫城小学的校门口，辛老头第一次看到骑在脚踏车上的苏碧宇，在那灰暗背景下惊鸿一瞥的清新明朗，从此让他念念不忘。院子里忽然响起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大黄猫警觉地竖起耳朵，随即“嗖”地窜到墙门外去了，苏碧宇也很快收拾东西离开，留下辛老头一个人站在井台边。说话声还在继续，看不到人躲在哪里，只听到扭曲而破碎的声音，不成句子，就算听不清楚，也知道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石明亮苦恼地翻了个身，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走廊上传进来，他睁开眼睛，一时不知道身在何处。天色分外暗沉，夜里又下过雨了，屋檐和芭蕉叶子淅淅沥沥地滴着水。

只听一个少年人尖脆的声音抱怨道：“我倒算了，谁叫我还是学徒呢，老周你不一样，在客栈多少年了，也是有资历的人，这种大清早守门的差事派给你！太欺负人了。”那老周听着是个中年男子，嗓门低沉，闷闷地说：“这差事还不算糟糕，你新来乍到的，以后有的是开眼的机会。”

少年学徒不响，隔一会儿又问：“这么早叫我们守在石先生门口做什么？”

老周说：“还不是因为昨天早上的事。老辜医生回来了，指名要见石先生，大概是要谢谢他。张老板怕石先生又一大早出门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辜医生要起人来，他到哪里去找？还不如早早地叫人守在门口，他一起来就请过去先等着。”

石明亮记挂着辛念香和阿圆，原本想一早就赶去团圆里，这么听来却要改变计划了。对于这位在猫城地位超然、受人尊敬的老辜医生，石明亮心里也充满了疑问，老辜医生的年纪与辛老头相当，不知道究竟是怎样一号人物？石明亮盘算着，要多听点闲话就不能惊动门外的两人，他又翻了个身，佯装熟睡着，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老周轻轻笑道：“睡得可真沉，刚刚一阵呼噜打得震天响，大概也确实是辛苦了。”

少年学徒赞叹道：“这个石先生真有本事！那么大一只老鼠，几个做安保的也没有办法，他一块石头扔过去就打死了，好大的手劲！我说他肯定是学过功夫的。”

老周“嗯”了一声说：“张老板向来谨慎，他花大价钱请的人，肯定都是有过人之处的，定下来之前不晓得要考究多少事呢——为老辜医生做事情，半点都马虎不得。别的不说，就是要来虎斑客栈做个学徒，也得方方面面过关，还要加上不少关系，你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外头安静下来，只听到摁打火机的声音，两个人在抽烟。半晌，少年学徒“嗤”地一声笑出来：“真可惜昨天早上没亲眼看到，后来听厨师长说的，那只大老鼠进去得正是时候，叶公子吓得光着屁股就从武老太婆的房间里跑了出来，什么都顾不得了。这种人，平时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这下被看了个底朝天，想想就好笑。”

“快别乱说。”老周低喝道，“小孩子家家的，这些话也是好乱传的！”

“怕什么，大家都在说。”少年学徒不当回事，笑道，“老周你也太小心了。这两个人，平时对我们呼来喝去，底下的人没一个愿意帮他们遮掩的，这不老辜医生赶着回客栈来，就是因为传到他耳朵里了。这下有好戏可看了，休了那老太婆才好呢！”

老周冷笑道：“你懂什么，事情再出格老辜医生也不会对武莺怎么样的。”

“武莺那老太婆有什么好。我就不明白了，说话阴阳怪气的，就知道对我们挑三拣四，就算她年轻时长得漂亮，现在也老了。老辜医生那么有钱有势，想要什么好的没有，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少年学徒不服气地说。

老周不说话，只是冷哼数声。少年学徒倒被他引得好奇心起，不住地追问他，又求告道：“你是带我的师傅，我弟弟还是你干儿子，你跟我说说这些掌故，我晓得了他们的关系，做事也有分寸，多点稳当，你这个介绍人脸上也有光。”少年学徒缠了好久，老周架不住他苦求，加上又是有干亲家的情面，他终于“嘿”了一声，说：“你晓得老辜医生是怎么发家的？”

少年学徒大约摇了摇头，老周接着说：“老辜出生就没有爹，他娘靠做点零碎小工把他养大的，帮人洗衣服、糊火柴盒子，后来做不动了，只好去捡破烂，所以他身世很苦的，也没读过书，稍微大点跟着人上山挖草药、下河打鱼，在市集里搬搬抬抬，干的都是力气活，那能赚几个钱，有时候人家叫他给牲畜看病、接生，还有劁猪，他也会去的，勉强算是半个兽医吧。要说他能当上医生，给人看病，那还要感谢当年猫城医院的院长。有阵子医院里缺人手，当时的郑济安院长说就在猫城里找些人去培训，老辜就是靠这个机会到医院里去学习的，那时候也不算是出挑的人才。”少年学徒有点意外，说：“我只听说老辜医生家里穷，原来他还当过兽医！——外头不是都说他是家传的医术吗？”

“外头那些人，听风就是雨，他们能晓得多少！”老周嘿嘿冷笑道，“我在你这个年纪就来虎斑客栈做学徒，看得真真的，哪一桩瞒得过我的眼睛！我跟你说，这些年我算是看明白了，越是看着光鲜亮丽的地方，翻下去越是龌龊。”

少年学徒也不知道怎么接口，过一会又问：“那外头说发瘟疫的时候全靠老辜医生，这总是真的吧？”

“这个倒是真事。谁也想不到城里会发瘟疫，别的药还都不管用，只有老辜医生的草药灵光！”老周深深吸了一口烟，说：“每一张方子都是老辜医生亲手开出来的，还有他自己制的药引子，那是比黄金还要金贵的药粉，但是药粉再贵，毕竟能救命啊，那时候的人恨不能把全部身家都送给老辜，只求换一包药粉。染上瘟疫的人能活下来，全靠老辜医生，大家把他当活菩萨一样看待。后来瘟疫慢慢的退了，不过猫城也变了个样子，很多人死的死，逃的逃。老辜就是那一年发的家。这就叫富贵在天啊！”

少年学徒听得入了神，愣了半天才问：“那老辜医生跟武莺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两家门第相差太远了。武家是猫城的大户人家，当时武莺又是年轻漂亮，又是留洋受的教育，要不是发生了瘟疫，按原来的门当户对来说，老辜的家世跟他们差了一大截，这门亲事想都不要想。他们是瘟疫过后结的婚，那时武家小姐二十出头，老辜有四十来岁了，算是下嫁，给老辜脸上可贴了不少金，当然另外也有不少实际的好处，武家在猫城还是很有根基的，别的不说，单是这姬宅，算命的就说过，没了武家，老辜一个人镇不住。”老周笑道，“老夫少妻，叶拟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遭了，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少年学徒默默无语了很久，忽然感慨道：“一把年纪了，也真是罪过。有钱又有什么用！”

石明亮静静地躺着。来到猫城后，他不断听人说起老辜这个名字，人们提起他时总是带着过度的尊敬，金老板、上官嘉言更是把他夸赞得如神人一般，没想到这个在虎斑客栈当差的老周却说出了一些不同的东西，难怪说“仆人眼里无英雄”，相比之下，他倒相信老周所说的更接近真实。渐渐的窗格子上的一角天色亮了，他借着晨光看了看老式摆钟，是时候起来了，他大大伸个懒腰，外头立时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有人笃笃敲了两下门，石明亮应一声，只听门外老周恭恭敬敬地说：“石先生您早啊，张老板等您用早餐呢。”

早餐安排在书房里，张三迁坐在窗前，静候石明亮的到来。这是石明亮入住虎斑客栈后，他和他的第二次正式会面。

对石明亮昨日的出手相救，张三迁既感激又佩服，他特意找出珍藏的阴丹士林棉袍穿上，以示郑重。这件袍子的布料很旧了，深蓝里泛出白色，看得出年代久远，但是重新絮了丝棉，穿在身上轻而暖。这是上官嘉言的老师传下来的，到张三迁手里，算是再传了。这件棉袍代表了他的师承，也常常让他想起童年的经历。他自小好动，长到五六岁已经不让大人省心，他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为了让他学规矩，将来有大出息，煞费苦心托人介绍让他拜在上官嘉言门下。住在南城木巷的张家虽然不是名门之后，也是殷实的小康人家，付了一笔不菲的束脩之后，一向择徒严格的上官嘉言也就应允了。瘟疫发生前，他第一次被大人领着去见上官嘉言，就看到他穿着这件深蓝色棉袍，坐在层层叠叠的线装书之间，书的封面也是同样的深蓝色，有一些卷了页，随意搁在手边，房间里有纸和墨的味道，阴凉深沉，带着灰尘气。当时他一点也不喜欢上官嘉言和那间暗沉沉的书房，反而感到背后有丝丝寒意。

不久瘟疫爆发，他成了家族中唯一的幸存者，被上官嘉言正式收养。他小小年纪遭遇惨痛家变，因此把原先的顽皮天性都收了起来，沉下心跟在上官嘉言身边，居然颇有乃师之风。大家都称赞他圆融中庸、进退有度，实则他的精明世故，更是深得上官嘉言真传。从上官嘉言手里接下这件长袍后，张三迁就再也没有穿过其他款式的衣服，这种百年前流行的服装，和上官嘉言收藏的古书一样，有一种陈旧的柔软飘忽，让他觉得舒适自在。他在接受这件棉袍的同时，也在上官嘉言的推荐下顺理成章地接管了虎斑客栈，成为老辜的得力助手。他一生中从未离开猫城，甚至很少走出客栈。自诩相识遍天下的叶拟常常对他的封闭嗤之以鼻，说他是翻新的古董手表，看着还新，实际上机芯生锈，走走就过了时。但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一种遗憾，既然在虎斑客栈里就能得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他又何必舍近求远，去做无谓的跋涉。

石明亮是他无意间的收获。最初他只是被杂志上的摄影作品吸引，做了一番调查之后，石明亮本人的经历更让他感到讶异。他发现那个看起来彪悍敏捷的摄影师竟然跟他有不少相同之处：他们年龄相仿，都出生在猫城，在猫城小学接受最初的教育。他甚至找到了石明亮小时候的照片，泛黄的黑白相片里，一个瘦小的男孩攀爬在脚踏车上，眼睛里透着对整个世界的桀骜不驯，与幼年的他十分相似。很多个夜晚，翻看着石明亮那些磅礴壮阔而又深藏细腻温柔的摄影作品，他曾经好奇地设想：假如三十年前他也离开猫城，自己会不会成长为另一个石明亮？但过去无法假设，不同的生活轨迹最终让他们成为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张三迁听着石明亮的脚步声跨过石条门槛，绕过假山，来到门口，他看到背包而至的石明亮装束利落得随时可以出发远行，他们相对而坐，像是两个时代的对峙。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吃完早餐，一时撤去碗筷，换上新茶。

张三迁取出一本册子，掀到介绍石明亮的那一页，含笑说：“这就是我邀请你的理由。我很少看到这么美的图像，高山、湖泊、云海，都被固定在相片里，真像自然的标本。看得出来，有些照片的拍摄地点，不是轻易能到达的。”他用手轻抚书页，问道：“我一直有个疑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拍到这些风光的？”

“胆量和耐心。”石明亮简单地回答。他看着张三迁，微微一笑，问道：“我也有一个疑问，来到猫城后，我听很多人提起三十年前的瘟疫，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场瘟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想知道什么？”

“过程，还有细节。”

张三迁合上册页，缓缓地把书放回书架，他回转身，镜片后灼灼的目光看着石明亮，略带嘲讽地说：“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事，三十年前的伤心事，到了现在，经历过的人不愿意再提起，没经历过的年轻人根本不感兴趣。石兄真的想听吗？”

石明亮坚定地直视张三迁，笑笑不语。

张三迁说：“不过作为寿宴的摄影师，确实只有了解了这场瘟疫的来龙去脉，你才会明白老辜对于猫城的意义。”他重新坐下来，正了正脸色，接着说：“严格讲来，三十年前猫城的瘟疫，主要发生在南城一带，这里的每家每户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不同的是，北城几乎未被波及。很多人都说，这是一场势利的瘟疫，因为南城的有钱人付得起医药费，所以疫病专往富贵的地方传播。”

事后人们追溯瘟疫的源头，断定这场灾难是从发现第一只死猫那天开始的。

“那一天正好是惊蛰。”张三迁说。

最早发现死猫的缪老太太如今还活着，已经九十多岁了，身体十分硬朗，一顿要吃两碗饭，每天下午三点，邻居们都能准时看到她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在家门口三米见方的院子里绕九个小圈，绕圈时她紧紧抿着嘴，不跟任何人说话，以免消耗元气，据说这是她保持长寿的秘诀。除此之外的其他时候，只要有人逗引她说说过去的事，她总是十分乐于回忆。讲的最多的就是看到死猫的事，她年纪大了，口齿不清，记性也差，经常说得颠三倒四，但这件事情的时间地点倒从来没有弄错过，每次说起都是一样的。那是三十年前的一个上午，天阴阴的要下雨，她刚从猫城医院看了病出来，为了抄近路，就打算从旁边的医院宿舍横穿过去。因为是上班时间，宿舍区静悄悄的见不到人，加上这边靠近医院的太平间，多少让人感到有点瘆得慌。没走几步，缪老太太看到香樟树下扔着一团团白色的毛绒绒的东西。这里的人喜欢在树与树之间拉绳子晒东西，她想别是谁家晒的毛线，有好多捆，丢了倒可惜。看看四下无人，她走过去捡了一团起来，凑到眼前翻检。后来她跟人说，就在那时候，忽然一道闪电，好像把整个阴天划开，照得天上地下一片雪亮，紧接着头顶上轰隆一个炸雷。她捧着那团东西，看得分外清楚，原来是一只死猫，眼睛直勾勾地睁着，碧绿的眼珠像透明的玻璃球，嘴边残留着黑色的血迹，两只白森森的尖牙露在外边。再看地下，那一团团的白毛线全是死了的白猫，呲牙咧嘴的，瞪着绿莹莹的眼珠。缪老太太吓得尖叫数声，把手里的死猫扔了，跌跌冲冲回了家，病了好几个月。

同一天里，人们在南城的各个角落发现了更多死猫。没有人听到临死的哀鸣，死猫周围也不见挣扎的痕迹，这些猫在一夜之间安静地猝然而逝，只在街巷角落里留下一摊摊腥臭的黑血。开始还有一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用棍子拨弄着死猫，笑嘻嘻地辨认着：“这只短尾巴猫是放射科白医生养的，这只黑猫是木巷李家的，毛色真亮，死掉可惜了。那些就是野猫，不上品的。”但是很快大家就发现事情不大对劲，南城的猫接二连三地死去，短短三五天功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来不及处理的死猫迅速腐烂，散发出格外恶臭腥臊的气味。

一些有经历的老人惊恐万分地说：“照这样传染起来，就是瘟疫啊。”他们不顾家人反对，自发地用石灰水清洗房前屋后，告诫别人早晚咀嚼用石灰水浸泡过的槟榔，不得已要出门就戴口罩和手套，甚至还有人用毛巾把头脸蒙住，只露出两只眼睛，走在街上，他们古怪而惊惧的样子惹得年轻人拍手大笑。多数人认为他们大惊小怪，尤其是靠贩卖禽畜发家的郑百万，他对那些老年人的行为嗤之以鼻，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大家：“瘟病我见得多了，鸡瘟、鸭瘟、猪瘟，隔几年总要发作一回，没什么好怕的，把死掉的鸡鸭猪拉到城外埋掉就好了。”他用手杖当街挑起一只死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凑到鼻端闻了闻，又随手把死猫抛到阴沟里，得意地说：“猫瘟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就算真的有，也跟人扯不上屁关系。不就是死了几只猫嘛，越怕死就越会死，大家不要太当回事，放心好了。”

然而一天后，就传来郑百万的死讯。从他发病到死亡只有半天时间，症状和街头的那些死猫一模一样。

“这下大家再也笑不出来了，人人抢着去买石灰和槟榔。五天之内，南城的猫几乎全部死光，再五天，死了近百人，差不多都是住在南城的，而且大部分是青壮年，他们都接触过死猫。”张三迁说，“更可怕的是，死亡还在继续，石灰和槟榔根本挡不住瘟疫的传播。”

比瘟疫传播得更快的是恐慌情绪。发现死猫之后的第十一天，整个猫城因为恐惧陷入停顿，市场休市，学校停课，街上行人稀少，亲朋邻里之间也不再互相串门。在猫城的南北交界处，有人自发组织，临时挖了一条浅沟，填满石灰，希望能够隔断南城的疫病向北传染。不管去哪里，大家都用口罩和毛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眼神中充满警戒。那段日子里，南城还出现了另一个奇观，家家户户门口全是一摊摊鲜红的印迹，那是人们嚼过槟榔之后吐的残渣和口水。按照老人们的说法，早晚各嚼一次槟榔足够预防疫病，但卖槟榔的都笑说两次管什么用，非得不停地嚼吃才行。既然老古话传下来说槟榔对付瘟疫有奇效，多吃总没坏处，于是大家成筐成筐地抢购槟榔。那几天，不管大人小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嚼槟榔。鲜红的口水吐在门前，来不及清洗，深深浅浅重叠在一起，像铺了满地清凉苦涩的落花。

“也怪不得大家病急乱投医，那场瘟疫实在太凶险了。人一旦染病，四五个小时内就浑身发黑，最后口吐黑血而死，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张三迁说着仍然心有余悸，“家里死了人的，忙着把尸体包裹好送到火化场去，也有悄悄拉到城外去埋掉的，路上也不敢号哭，生怕发出声音后会引来恶灵，成为瘟疫的下一个目标。”

石明亮说：“我稍微有点印象，那几天九号墙门里的大人都小心翼翼的，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他回忆离开猫城的前几天，城里的气氛跟往常很不一样，如今想来，那是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学校停课了，大部分孩子都被约束在家里，根本不可能出门，只有像他这样既没有老人看管，父母又是双职工的孩子，才能偷跑出去。他和几个小伙伴在城外玩耍时，遇到过一对衣衫褴褛的老夫妻，老头肩膀上套着绳索，瘦得肩胛骨高高突起，吃力地拉着一辆板车，老太婆颠着小脚跟在后面，白头发乱蓬蓬地飘在风中。板车上装得很满，上面严严实实盖了一大块红布。现在推测起来，红布下应该是他们家人的尸体，但那时候几个小孩并不知道，他们蹲在草丛里，捡了满手的小石子儿，远远地朝着板车扔过去，哗啦啦下了一层石头雨。那对老夫妻受了惊，吓得跳起来，扶着板车在原地打转，活像两条没了家的老狗，他们脸上绝望而无助的表情让石明亮至今难忘。然而当时一群孩子没有觉得丝毫异样，他们哈哈大笑，一溜烟跑了。

石明亮叹了口气。

“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在瘟疫发生的第十一天死的。”张三迁说。

张三迁的母亲林红玉是个漂亮爽利、精力旺盛的女人。她看中张小山老实听话，干起活来也不偷懒，便力排众议，嫁到了并不宽裕的张家。进门后她变卖首饰和全部值钱的家当，做起水产生意来。就这样，结婚后的张小山成了一头被套上笼头的牲口，每天起早贪黑地进货卖货，一刻不得空闲，林红玉则精打细算，把卖不完的死鱼死虾抹上盐、糖、味精，晒干后制成风味小吃，沿街吆喝售卖。没几年间，张家就从猫城的北边搬到了南边的木巷，置下一间独门独院的石库门弄堂房子，惹得亲戚邻居们眼红不已，都说张小山能发家，全靠他娶了个要强好胜的老婆。张小山早就对老婆佩服得五体投地，搬家后更是对她言听计从。

瘟疫进入第十一天时，木巷的住户也开始忙乱起来。林红玉不甘人后，一大早就打发张小山去市集边的槟榔贩子家取槟榔，前一天她已经跟人说好了，要留两筐上好的给她。看着张小山出门后，她打了一大盆苏打水放在院子里，搬张板凳让六岁的张三迁坐着给碗筷消毒。她自己戴上口罩，到屋外清洗大门，又在门边撒石灰防毒。有个住在隔壁的好婆婆最喜欢多管闲事，也看不出林红玉不愿意搭理她，挨挨擦擦地过来跟林红玉讲闲话，要告诉她哪里又死了个人。林红玉避之不及，拿起水桶抹布，强笑着跟好婆婆说：“这里都弄好了，我还有一脸盆衣裳要洗，好婆婆，等下再跟你谈天啊。”她三步并做两步逃回家，关上大门，抱怨道：“真晦气，碰到这个多嘴的老太婆，边咳嗽边讲话，还只管凑到人脸上来，也不忌讳！”她严厉地对张三迁说：“这两天你可不要到处乱跑，尤其是不要到好婆婆家里去。”她脸上罩了层淡淡的黑气，看起来比平常更凶，张三迁点头“哦”了一声，林红玉伸了个懒腰，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吃力死了，今天起得太早，我去躺一会儿。”说着慢吞吞地进了房间。她向来说话做事快人一步，很少有这样懒洋洋的表现，张三迁看了觉得很奇怪。

等张小山挑着两筐槟榔回到家，才发现林红玉已经爬不起来了。她躺在床上，本来白皙的面孔变得黑沉沉的，手指甲全成了青色，哑着嗓子叫冷，有气没力地叫张小山帮她盖被子。张小山手足无措，想把她送到医院去，但是手抖脚抖，浑身没了力气，说什么也挪不动步子。正慌乱间，林红玉突然坐了起来，牢牢攥住他的手，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许把棉被弄脏！”说完她奋力推开张小山，把头伸到床外，朝着地上喷出两口黑血。浓稠的黑血散发出比臭鱼鲞还腥的味道，中间还掺杂着丝丝缕缕鲜红的血丝，从她嘴角边一直拖到地上。林红玉松开手，就此倒了下去。

张小山失了魂，他呆呆地把妻子在床上放正，盖好被子，然后就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他用力抓住头发，从房间走到客堂间，再走到灶头间。张三迁吓得哭不出来，紧紧跟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角不敢放松。张小山拖着儿子在屋子里绕了很久很久，忽然从门背后拿出扫帚，去撩房梁上的蜘蛛网。他转头对张三迁说：“你姆妈前两天就叫我弄了，我忙得忘记了。”张三迁仰头看着父亲，那年张小山还很年轻，浓眉大眼，薄薄的嘴唇，十分俊秀。也许是屋里太暗了，张三迁总觉得父亲的脸在渐渐地发黄变黑，他心里越来越慌，连声叫道：“阿爸！阿爸！”张小山好像没听到，他想了想，又对张三迁说：“我不放心，还是去看看你姆妈。”刚走到房门口，腥臭的味道扑鼻而来，张小山一阵恶心要吐，想起妻子的叮嘱，赶紧往院子跑去，他脚步虚浮，一屁股跌坐在花坛边，把黑血吐到泥土里，然后欣慰地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染得黑红的牙齿，他对张三迁说：“儿子你看，我没有弄脏棉被，你姆妈不会骂我的。”

张三迁终于“哇”地哭了出来，大声说：“姆妈已经死掉了，我叫她她也不理我。”

张小山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脑袋一歪，倒在花坛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一天之内，我就没了爹娘。”张三迁说，“后来幸亏隔壁的好婆婆叫人来帮忙。”

好婆婆到底见得多了，把后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她也不怕传染，快手快脚地帮林红玉和张小山擦干净头脸，她说就算马上拉出去烧掉，也要让他们干干净净地走。好婆婆又让儿子去街道里找来几个人帮忙，顺手用床上的被子把林红玉和张小山裹在一起，捆好后直接拉到火化场去。张三迁在好婆婆家里住了好些天，直到上官嘉言把他领走。

说完这些往事，张三迁长吁一口气，站到窗前，神色惨淡。石明亮心里恻然，他拍了拍张三迁的肩膀，叹道：“这一场瘟疫，猫城不知道有多少户家破人亡。”

“也有人是高兴的，他们还嫌发瘟疫的时间不够长呢。”张三迁笑了，“北城有户人家，自称做的口罩里加了能够过滤空气的绢绸，戴了就不会染病，光是卖这批口罩，他们就发了一笔横财，更不要说那些槟榔贩子了。”

石明亮想起老周的说法，不由自主地重复道：“富贵在天？富贵在天，我看是不见得，生死由命倒是真的。”

chapter 9

第九章

谁是始作俑者

说话间不觉已到正午，关于瘟疫的回顾暂时告一段落，张三迁平息情绪，恢复了往常的文雅自如，他好整以暇地翻着书，有一搭没一搭跟石明亮扯些闲话，却一直没提起老辜。石明亮倒不耐烦起来。他回到猫城有三天了，寻访苏碧宇的事尚无进展，关于辛老头出走的种种疑问，也来不及向辛念香询问，还有那个来自草寨的小女孩阿圆，石明亮心想：得抽空去趟草寨看看，至少那地方的人还敢养猫，跟猫城的人不太一样。

石明亮忍不住看一眼手表，他想与其在这里耗费时间，还不如告辞出门，至于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辜医生，见与不见，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无非是满足一点好奇心。他刚欲起身，张三迁觉察他的意思，不等他开口，便抢先说：“石兄稍安勿躁，老辜昨天连夜从医院赶着回来，特意交代了今天一定要见见石兄！”他又歉意地解释道：“不是老辜有意怠慢，实在是因为他老人家常年失眠，夜里睡不着觉，只有白天能有几个钟点勉强合眼休息，这两年状况越发不好，要不然老辜是断断不愿去住院治疗的。我陪石兄再略等等。”石明亮听他说得恳切，只得又坐了下来。

张三迁走到书房外吩咐几句，不一会儿，精致的食物流水似的端上来。张三迁面有得色，一边为石明亮布菜，一边絮絮地介绍各道菜肴的来历，又劝他多吃。石明亮微笑着，他无心在饮食上，如果不得不在虎斑客栈耗时间等老辜起来，他倒宁愿再聊聊过去的那场瘟疫。石明亮重启话头，问道：“那场瘟疫死了许多人，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有没有人深究过？”

张三迁一怔，放下手中的筷子，说：“猫疫猫疫，自然就是猫得了瘟疫，再传给人的，这有什么好深究的？”

石明亮摇头表示不同意张三迁的说法。“我因为在野外工作的需要，也学过一些关于动物疾病的常识。”石明亮冷静地分析道，“自然界确实存在不少人畜共患的传染病，但传染途径都非常明确，无非三种情况，要么是吃了受污染的肉，要么直接接触染病的动物，最凶险的是经由空气传播。很明显，当年那些猫并不是因为流感死亡的，当地也没有吃猫肉的习俗，所以不存在通过呼吸道和消化道传播这两种可能。”

张三迁笑道：“那么就是剩下的那种可能，被传染的人都接触了死猫。”

石明亮也笑了笑，说：“没有这个可能。猫狗的瘟病根本就不属于人畜共患的疾病，人就算接触了死猫也不会有事。何况，成年的猫即便是染上瘟病，耐受力也比较强，不应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暴毙。”

张三迁耸耸肩，说：“没想到石兄对瘟疫的病理颇有研究。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不管什么原因引起了当年的那场瘟疫，重要的是，人们总算及时终止了它，猫城不至于元气大伤，如今这里可比三十年前繁华富有多了。”

“我倒不这样认为。”石明亮收起笑容，正色道，“猫城的人至今还生活在瘟疫的阴影里，他们不敢养猫，任由鼠患成灾，归根到底，是因为没有搞清楚当年那场灾难的真正起因。”

张三迁沉吟着，忽然拍了拍额头，说：“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是有人做了调查和记录的。”他走到书架旁翻检着，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他又背着手踱步想了想，叫了三四个人进来帮忙，费老大功夫挪开书架，露出放在后面的十来只樟木箱子，靠墙叠得高高的，箱子有点年头了，红漆脱落，每一只上都贴着发黄的封条，标明里面装的都是记述本省各地情况的方志史书。张三迁指挥众人把樟木箱一只一只搬下来，从最底下贴着“猫城志”封条的箱子里找出一册书来。张三迁随手抖抖书页，把书递给石明亮，讪笑道：“这套《猫城志》是瘟疫后重修的，这一本里面有记癸亥年的事，也就是瘟疫发生那一年。时间太久了，已经没有人关心那年发生过什么，就算是在瘟疫中死过人的家庭，如今也不大提起那些事。”

石明亮接过书，笑笑说：“不错，我来了这几天，看这里的人光知道尊敬老辜，却很少有人说得出是为了什么，看来猫城的人确实不大愿意记住过去的事情。”

张三迁笑道：“比起当年人们对老辜的感恩戴德，如今这些口头上的敬意真不算什么，要不然，我们也不必大动干戈，费时费力地办寿宴——倒不是要刻意重提旧事，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辜的草药可不止救了一两个人呐。”

石明亮没有接话，他看看手中这本《猫城志》，也不知道在箱子里放了多久，页与页黏在一起，轻易翻不开来，带着一种特殊的灰尘、樟木和纸张霉烂混合的味道。张三迁提醒道：“在‘大事记’里。”石明亮翻到那里，只见上面记着自南宋起猫城历年发生的大事纪要，他略过前面几百年的历史，快速找到瘟疫发生的那一年，有几段半文半白的记录，可能猫城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么惨烈的灾祸，石明亮看其他年份都记得较为简略，唯独癸亥这一年特别详细：

癸亥年惊蛰，一老妪过南城医院宿舍，偶见死猫九只，此即为猫疫之始。当日疫病爆发，初五日，南城家猫野猫尽数死亡，又五日，疫病传染及人，死近百人，多为南城青壮年。此后疫病失控，死亡人数成倍增加，至三十日后瘟疫得以终止，猫城计有上千人因疫病而殁，另有举家离城迁居而避难者，不可胜数。

这一段记录跟张三迁说的差不多，石明亮想这些时间、数字应该是确定无疑的。他接着往下看：

城中有传瘟疫乃从医院流出，院方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传言汹汹，不可遏制。疫病爆发第十五日，痛失亲人之百姓冲击医院，造成院方数人伤亡，幸有医师辜淼挺身制止。翌日为春分，辜淼不畏恶疾，为全城百姓义诊，又据家传秘方炮制药粉，灵验无比，疫病遂止。辜淼又召集全城勇士捕杀野猫，以断瘟疫之根。有孔一刀者以柳叶尖刀斩杀野猫无数，时人誉之为猫城第一刀客。

石明亮心中不少疑团逐一解开，他想难怪自己完全没听说过老辜这号人物，春分那日他已经随辛老头离开猫城，老辜成就大名是那日之后的事。义诊、售药、杀猫、平定瘟疫、名利双收，这一连串牵涉广泛的事发生下来，倒像一场战役打完，猫城也跟着大变样，旧的家族彻底败落，起来另一批新贵，老辜是其中最大的获益者。

然而这两段文字也没有提到瘟疫的起因，石明亮抬头看张三迁，张三迁示意他再翻一页，原来这年还没有记完。石明亮掀过书页，见癸亥这一年的最后，执笔者用不露山水的春秋笔法多记了一句：

最初所见之死猫九只，为医院院长郑济安所养。

看到“郑济安”这个名字，石明亮十分诧异，猛地站起来，沉声说：“不可能是郑济安！”

张三迁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那时候郑济安在猫城很有声望，所以一开始很多人都不相信是他，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引起瘟疫的，的的确确就是猫城医院的院长郑济安。”他拿起《猫城志》，指着那几段文字说：“癸亥年的记录，是上官嘉言老师写的，他在落笔前，带着一组调查人员走访了医院和城里的各个街道，关于瘟疫传染的部分，也得到了医院化验师的证言，这短短几百个字，可以说字字有据，绝无错漏。”

石明亮不语，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本来就比常人高大，此时神情严肃，更显悍狠。张三迁不由得后退一步，问道：“你认识郑济安？”

石明亮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他，不过小时候见过他一次。”

事实上，在亲眼见到郑济安之前，石明亮就听九号墙门一带的老人提起过他，尤其是同住一个墙门的凤仙奶奶，经常念叨他的好。凤仙奶奶是老派人，习惯称呼医生为“先生”，说起来就是“郑先生怎样怎样”。凤仙奶奶上了年纪，又小又干，脸上皱纹如沟渠般纵横交错，从记事起，石明亮就知道她身体不好，平时没讲几句话就咳嗽气喘。但知道底细的老邻居说她年轻时也曾经很健美壮硕，红扑扑的脸蛋，夏天穿月白竹布衫子，露出雪白粉嫩的一双手腕，很有姿色。可惜给大户人家的少爷做了妾，正房大太太厉害，拿她当丫头使唤，洗衣服、挑水不在话下，因为大太太爱吃板栗鸡，大冬天的让她在冷风里剥板栗，受了寒不给她治，只让人灌凉水，说是可以降降火气，结果转成肺病，幸亏年轻体壮挨了过去，却从此落下病根，体格大不如前。后来实行新的婚姻法，不作兴三妻四妾了，大太太就把她赶了出来。凤仙奶奶一个人苦哈哈地过了后半辈子，七十多岁还自己拄拐杖去市集买菜，有一回胸闷气短，昏倒在街上，没有人敢扶她，幸亏碰到郑济安，他赶紧背起她送到医院里，还算及时，再迟一点就难讲了。凤仙奶奶说郑先生不但医好了她，还看她可怜帮她付了医药费，事后又叫夫人送了两大包百合干给她，教她熬百合粥食补，慢慢调养身体。石明亮记得每年夏天，她摇着蒲扇在院子里乘凉，常说起这回事：“我这条命是郑先生救的！郑先生就是老底子说的侠客，哪怕是像我这样的又穷又苦的孤老婆子，他也肯帮，又没有好处的，我能拿什么去谢他呢——北城一带很多老头子老太婆都受过他的好。”

讲到郑济安的热心助人，北城一带的大部分人都是赞同的，一些看他长大的老人家说他从小就心肠好，还补充道：“郑济安小时候跑步很快的，短跑得过第一名，破了省城的纪录，所以你们看他今年也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是身体很好，年轻的小伙子扳手腕还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呢。”

当然也有人对郑济安颇有微词，在石明亮看来，他们的不满都集中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比如他们说郑济安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喜欢养猫，一养就养九只，还都有名堂，叫波斯猫，宝贝得不得了，亲自给它们喂食除虫，都是些娘们干的事。还有人骂郑济安不修边幅，经常不洗脸就去上班，年纪并没有很老，头发倒有一多半白了，从来不梳理，乱得像一堆枯草，身上的白大褂穿成了灰大褂，下摆烂了好多洞，他也不管——总之，嫌他看起来没有医院院长的派头，过分一点的人说：“跟叫花子一样！这样的院长走出去丢我们猫城的脸。”

石明亮看到郑济安那次，是在市集上。那年他才六七岁，当时他正猴在瞎子阿光身上胡缠，忽然阿光侧着脸，作势倾听，跟他说：“别闹了，快听，市集东边有人打架呢。”石明亮不相信，但眼看着人群向东边涌去，吵吵嚷嚷的，说好像市集上来了个贼骨头，他爱轧热闹，也跟着跑过去。石明亮像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听到很多人都在议论说：“贼骨头抓到了，是八三镇上的人，来这里偷好几次了，市集上好多人都着了他的道儿。”正喧嚷间，人群纷纷向两边退开，中间分出一条道，走出来一个苦力模样的壮年男人，身板高大，穿件灰扑扑的衬衫，袖子被撕破了，手里押着个年轻人。边上的人都对那年轻人指指戳戳，啐他是“贼骨头”，说他连老年人的钱都要偷，良心被狗吃了，会天打雷劈的，年轻人恶狠狠地瞪着眼睛，一点也不怕，还挣扎着要去打那些骂他的人，壮年男人喝道：“还不老实！”走到市集中间，那年轻人突然暴起挣脱，握着拳头转身向壮年男人的脸上打过去，围观的人“哦”地惊呼起来，壮年男人头一偏躲过了，年轻人趁机想逃，壮年男人好像会功夫，赶上去三拳两脚把那个年轻人打翻在地上，将他两只手反拧着往上一提，“格格”两声，两条胳膊脱了臼。那年轻人动弹不得，连叫：“痛！痛！我老实了！我老实了！”壮年男人弯下腰从年轻人裤子口袋里掏出两卷钞票，叫人给失主送回去，又抓住年轻人的胳膊，慢慢转动，忽然往上一送，咔咔两声，把他的肩关节推了回去，壮年男子拍了拍手掌，声音洪亮地说：“走吧！到派出所去！”石明亮在人群中仰望着他，好多年后，他还记得那张高高在上的面孔，棱角分明，笼罩在早晨淡金色的阳光里，仿佛庙里的鎏金神像，怒目又慈悲。

石明亮听到有人说：“喏，那个穿灰衬衫的就是郑济安，是医院的院长。”

另一个说：“我还以为他是派出所里的呢，真看不出来，医生也算是知识分子，居然还能抓贼。”

先前说话那人笑出声来，说：“他算什么知识分子，虽然学医学得不错，但从小喜欢在街上跟人打架斗狠，这把年纪了脾气还不改，就是个莽夫！”

郑济安经常帮人，在猫城人缘很好，马上有好几个人出来打抱不平，都说：“话也不是这么讲，人家祖上散尽家财办医院，造福大家，他如今也是继承祖业，悬壶济世，只是长得粗鲁些，不讲究排场，不能因为这样就说他不好。”

石明亮就只见过郑济安这一回，不过印象非常深刻，离开猫城后他有时候还会想起这个热忱仗义的医院院长，尽管他的长相打扮跟辛老头全然不同，但石明亮总觉得在市集上抓贼的郑济安和辛老头很相似，两个人都好管闲事，会打抱不平，帮人的时候实实在在，不虚头滑脑，精明的人暗地里笑他们傻，不为自己的利益打算，普通人也认为他们古怪，视他们为异类，因为他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胳膊肘往外拐，只晓得去帮别人！但年纪越大，石明亮倒越清楚自己跟他们是一路的。

他抬起头，满室暗沉沉的金色和蓝色中，张三迁矜持而有把握地微笑着，仿佛再次强调一切笃定无疑。石明亮也放松表情，淡淡地一笑。

“郑济安为人正直，猫城的人有目共睹。”石明亮说，“如果瘟疫的触发是人为的，郑济安既没有动机，也没有必要，无论如何不会是引起这场瘟疫的元凶。”

“这与人品无关。”张三迁坚持道，“郑济安也未必是故意的，但确实是他的猫最先发作瘟病，他也许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没有及时处理，总之无心之失的责任是逃不脱的——上官嘉言老师的下笔也很有分寸，只说事实，并未指明瘟疫是郑济安所为，这正是史家之笔。”

石明亮点头笑道：“所谓的微言大义，褒贬自现，虽然没有明说，矛头指向的暗示效果却很明显。”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如果致人死亡的瘟疫和猫没有关系，那么《猫城志》里的这种微言大义岂不是一种严重的误导？”

张三迁不以为意，说：“我们自然是做过调查的，猫疫之说已是定论。”

石明亮想了一会儿，问：“那郑济安本人是怎么说的？”

“郑济安？”张三迁笑着耸耸肩，“很遗憾，在瘟疫发生的第十四天，医院受到人们的冲击，之后他和他的妻子都失踪了。这也是后来老辜主持医院、接任院长的原因。有人说郑济安抱着老婆跳进羽江自杀了，但并没有找到尸体，那段日子死的人太多，大家都自顾不暇，郑济安并没有子女，后来也就没有人关心他们的下落，就当作失踪处理了。”

石明亮笑笑：“那么说来，缺少当事人一面的说法，这调查也不算真正完成，《猫城志》的结论值得再推敲推敲。”

张三迁见难以说服石明亮，无奈地摊摊手坐了下来，似乎在考虑还要不要继续这个话题。客栈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入，把碗盘都撤了下去，又奉上清茶。石明亮喝一口，只感到烫，却品尝不出茶叶的香味。自鸣钟铛铛敲起来，已经下午两点了。听到钟声，张三迁像是下了一点决心，终于开口：“其实，我们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郑济安对这次瘟疫负有责任，只是一直没有对外公开。”

石明亮看着他，平静地等他说下去。张三迁说：“郑济安有个秘密情人，是猫城医院的女医生。”石明亮心中凛然，张三迁接着说：“瘟疫一发生，那位女医生和郑济安就很清楚疫病的起因是那些猫，但是为了保全自己，他们什么都没说。后来几天，人死得太多了，女医生也许是没有想到疫病这样的来势汹汹，也许是心里煎熬不过想找人说说，她在省城有个未婚夫，所以她写了一封信给他，把实情都告诉了他。”石明亮嘴唇甫动，想要发问，张三迁做个手势制止他，说：“她的未婚夫有个长辈是猫城医院的副院长——女医生本来就是通过这层关系才能在那里工作的——他连夜赶到猫城，把信交给那位长辈，后来老辜和上官嘉言老师也都看过这封信，可以说是千真万确、铁证如山。”

石明亮低头沉思，他想起苏碧宇，那个喜欢微笑、又被女人们嫌弃的苏碧宇，每天早晨她在院子里梳理头发的样子，石明亮记得清清楚楚，宽齿的黄杨木梳，乌黑的长发，水珠从她发梢滴落，带着湿润的茉莉花的香味。但对于她的未婚夫，石明亮只有点模糊的印象，是一个穿军绿色衣裤的瘦高男人，他努力回想，仍然记不起那个男人的模样。

只听张三迁冷笑一声，说：“是老辜宅心仁厚，念着郑济安对他的一番知遇之恩，嘱咐上官嘉言老师下笔时不要点破，给郑济安留点脸面。”

石明亮问：“那位女医生，她在哪里？”

张三迁说：“冲击医院的事发生后，她和郑济安一起失踪了。不过比对过笔迹后，可以肯定那封信是她亲笔所写，无论她是死是活，都不会影响这件事的最终结论：是郑济安引起了这场瘟疫。”说着他笑了笑：“听说那位女医生长得很美，她可能对自己的魅力太过于自信了，没想到未婚夫会大义灭亲，把这件事抖出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准是她和郑济安的那些事传到了那男人的耳朵里，他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我敢说，没有一个男人忍得下这口气的。”

石明亮一时无话，只觉得这件事疑点重重，正静默间，门外有人进来通报，说：“老辜医生有请石先生去纸屋见面。”

张三迁做个请的手势，站起身来，说：“整个虎斑客栈里，纸屋是老辜最喜欢的一间房子，没有他的特许，连武莺老师也不能随便进去，一会儿我只能送石兄到门口——老辜对石兄真的是另眼相看。”

高踞于虎斑客栈东南面的纸屋是一间透明的玻璃房子，建造在离地四五米的铁架子上，墙壁、屋顶及地面全由玻璃制成，屋子底下有个人工挖成的池塘，水面不停升起团团浓雾，将铁架子遮蔽得毫无踪迹，远远望去，透明的纸屋宛如一座空中楼阁，漂浮在水云之上。

在张三迁的指引下，石明亮独自走上长梯。终于要和猫城的这位大人物见面了，石明亮镇定地吁了口气，以野外工作的敏锐习性，在进入纸屋前，站在门口迅速扫视这个陌生而奇特的地方。他很快明白纸屋命名的由来。原来整个玻璃房内挂满了各色纸张，总有几百种，堪比小型博物馆，硕大柔软的纸张宛如布匹般从屋顶垂下来，深浅不一的白色黄色，间杂泥金描彩，有的细腻轻薄，有的棉厚柔韧，石明亮认得其中几种，雪浪、桃花、冷金、蝉翼，都是名贵的古纸。这些纸张一直拖到地面，彼此之间密密挨着，只留下狭窄的通道供人行走。

没有风，纸的清香仍然从室内扑面涌来，石明亮缓步向屋里走去，悬坠的纸片掠过他的肩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一路走到纸屋尽头，那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层层叠叠堆着纸板，高逾尺许。桌子后是两扇敞开的长窗，透过窗子可以看到虎斑客栈围墙之外的后巷，狭窄阴湿的巷子里种着夹竹桃，枝头有簇簇粉红的花，树下并排两只粗笨的柏油桶，填满了土，种着一些花草。

“你来了。”一个飘忽的声音从桌子后面传出来。

石明亮吃了一惊，骤然看到在高高堆叠的纸板后面坐着人。石明亮的第一印象是：薄。那是个瘦削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老年人，穿着暗金色的丝棉袄裤，然而干瘪的衣服里面似乎空空无物，整个人薄薄一片如摊开的纸板，与满屋各色纸张浑然一体，不易辨别。“终于见到了，猫城最有权势的人物。”石明亮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平静地注视着老辜，这个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老人，可以肯定在年轻时一定是个翩翩美男子，端正的方脸、浓眉大眼，都还保留着往日漂亮的影子，然而毕竟是老了，且比他实际年龄还要衰老得多，脸上的皮肉仿佛过大的衣服挂在架子上，松松垮垮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空洞如同窟窿。他坐在圈椅中的姿态，疲乏困顿，好像是掉在陷阱中的老兽，早已放弃了逃生的指望。要不是张三迁事先提过老辜常年失眠，石明亮简直要以为眼前坐着的是个病入膏肓的瘾君子。就是这个满脸病容的老人，人人都说他遏止了一场瘟疫，然而到了晚年，他却无法给自己的失眠症开一帖好药。石明亮朝他微微一笑，只觉得人生中充满了种种不可理喻和深深的嘲讽。

老辜也在打量石明亮，据说这是个北边贫贱人家出身的年轻人，倒看不出穷气，身上也没有任何猫城的印记，在外头闯荡过是不一样。老辜眼光游移不定，脸上却不露声色，他向石明亮招招手，让他坐到身边的圈椅上。

石明亮走到八仙桌旁，看到高叠的纸板后面放着浆糊盆、纸片和薄木板，原来老辜在那里糊火柴盒。老辜不等他坐定，便拿起浆糊刷，小心翼翼地往纸片上涂抹，均匀而温柔地刷遍纸上的每处空隙，然后把纸片紧紧贴在薄木板上，按照印痕折出小盒子的形状，固定好后又贴上底垫，用掌心压实。他的双手本来不住抖动，拿起刷子后却稳定下来，把整套繁琐的工序做得清晰利落、有条不紊，很快一只小盒子出现在他手里，老辜托在掌上端详，棱是棱，角是角，做得十分挺括。他松垮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颤抖着轻轻地把小盒子放到身旁的竹匾里，微笑着说：“很小的时候，我就可以一天糊一千只火柴盒，而且只只不歪斜不起皱，火柴厂的人验收后能换七角钱。”

他朝石明亮看看，说：“你跟张三迁差不多年纪，像这样的活计，全靠熟能生巧，你们小时候应该就很少看得到了。”他指着竹匾里成堆的火柴盒子继续说：“糊火柴盒子，最怕下雨，浆糊容易发霉长毛，偏偏猫城这地方，十天里有九天半都是雨天，只好生炉子来烤，又是一笔开销。我从小就看着娘发愁，她是担心糊好的盒子干不了，全家就指望着拿这些换钱吃饭。我娘到死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

“现在早不时兴用火柴了。”老辜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几乎低不可闻，“但是小时候做惯了的活计，一天不做，心里就不舒坦。”

石明亮静静地听着。围绕在老辜身边的猫城新贵，他已略有接触，深得老辜信任的上官嘉言和张三迁博识通达，属文雅策士一流，金老板本是商人，偏于世故机警，除了叶拟是花花架子不值一提之外，看得出其余三人都是绝顶聪明之辈。老辜则很难判断和归类。他面对素昧平生的石明亮，娓娓自道身世，不带半点勉强刻意，整个人有种特别的圆柔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动于他的平易亲切。和略带才子狂傲的上官嘉言相比，石明亮觉得老辜更像一口古井，内敛深沉，关键处滴水不漏。

老辜见石明亮一直沉默，微笑着说：“我喜欢稳重的年轻人。人老了，喜欢跟后辈絮叨过去的事情。你是从猫城出去的，回来几天，想必已经听人说起过我。”石明亮点点头，老辜接着说：“外头的人都说我是猫城首富，其实我是苦出身，我从来没有忘记这一点。当年算命的说我命中缺水，所以我娘给我求了个好名字辜淼，有水多之意。”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挪到窗前，那身暗金的袄裤越发像挂在衣架子上似的，空空荡荡。石明亮站在他身后看出去，窗外阴云密布，后巷笼罩在淡淡的水雾之中，老辜指着窗外说：“你看，又要下雨了，猫城多雨，跟我八字很合，我在这里遇到很多贵人，可以说猫城是我的福地。”

石明亮不卑不亢地笑笑。

“那么，原先的郑济安院长，也算是您的贵人吗？”石明亮冷静地问。

老辜倏地转身，脸上的平静好像初冬湖面的薄冰，被尖锐的小石子轻松击碎，他满脸细密的皱纹中现出一丝诧异，似乎觉得自己小觑了这个不多话的年轻人。老辜迅速回到常态，微笑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略一停顿，肯定地答道：“当年，郑济安院长是最先赏识我的人，他是我的伯乐，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否认这一点。”

纸屋外突然有人叫嚷起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之后，只听到有人闯进室内，疯狂地撕扯悬挂的纸张，很快一个人影冲过来直扑老辜，石明亮赶紧闪身挡在前面，定睛一看，却是武莺。她披着鲜红的长大衣，头发散乱，脸色煞白，凄艳如女鬼，她抬手把桌上的浆糊盆打翻，瞪着石明亮，厉声说：“滚开！这件事与你无关！”她朝站在石明亮身后的老辜尖叫道：“你这老不死的，是你把叶拟弄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石明亮十分震惊，他转身看老辜。这时张三迁也追了进来，才一会儿没见，他的阴丹士林长袍上沾满了泥污，像是被人推倒在地上又挣扎起来，他气急败坏地喊：“武莺老师，这是一场意外！老辜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辜镇定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三迁擦着汗，嗫嗫嚅嚅地说：“刚刚美人台那边来的消息，说是叶拟在监工时不小心从美人台掉了下去，面部着地，头骨碎裂，当场就没了气。”

所有人都霎时安静，纸屋内空气冻结了。美人台，那座黄金铸成的方鼎，代表了权势和力量，叶拟就从那上面跌落下来。半晌，老辜示意张三迁把他扶回座位，他的眼睛里闪烁起浑浊的泪光，轻声说：“叶拟，这孩子……”

武莺冷笑着打断他：“少在这里假惺惺做戏，老娘不吃你这一套，你那些猫哭老鼠的假慈悲，留着演给外头人看去。”

石明亮皱了皱眉头，武莺瞥他一眼，恶声恶气地说：“你以为这老不死的是谁？他就是一个婊子养的，心比墨还黑呢！他做了多少腌臜事，我怕说出来你不敢听——你以为他的钱是怎么来的！”

老辜平静地看着武莺，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淡淡地说：“多少年了，你这毛躁的脾气就是改不了，要知道说出去的话，好比泼出去的水，驷马难追，还是留点口德，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武莺也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起来，朝老辜娇媚地说：“我怕什么，要有什么事，自然有娘家的人替我出头，你再有钱，猫城武家也不是好惹的。你的钱和势来得不容易，我劝你还是小心谨慎地好好护着，别为了争一口闲气坏了大事。”她用滴血般的尖尖十指抚摸自己的脖子，轻叹一声，转身边走边笑：“你尽管做你人人景仰的老辜医生，我过我的逍遥日子，咱们谁也别碍着谁。没有叶拟，也有别人，反正这既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格格笑着，又一阵风似的自顾自地走了，留下满地碎纸浆糊，稀烂肮脏。

石明亮感到一阵恶心，他看看老辜，老辜脸上波澜不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倒是张三迁满脸尴尬，想说点话缓和气氛，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勉强笑了笑，最后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后巷中突然传来凄厉的猫叫声，忽高忽低连续不断，尖叫声中充满了大祸临头的惶恐悲惨。

石明亮冲到阳台上，只见惨淡的暮色中，有个年轻人正吆喝着纵狗追咬一只小猫。小猫一阵乱窜，忽然奋力往路边的夹竹桃树上爬去，猎狗一时够不到小猫，急得在树干上抓挠，小猫攀在树枝上，似乎感觉到了死亡的迫近，不断发出极度恐惧的嚎叫声：“呜啊—— 呜啊——”说时迟那时快，纵狗的年轻人双手抓住小猫的两条后腿，把猫从树枝上硬生生扯下来，抡圆了朝路边的柏油桶上砸去，几下沉闷而剧烈的“哐哐”声后，小猫被砸昏了，年轻人把猫往地上一扔，体型巨大的猎狗迅速扑过去，几下把小猫的脑袋咬了下来，在口里一阵乱嚼，四下寂静无声，只听到狗嘴里喀啦喀啦的咀嚼声。

那让人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三两分钟，事情发生得太快，石明亮根本来不及做什么。那纵狗的年轻人还不罢休，朝着柏油桶后的角落里大叫：“哭个屁啊！再哭连你也吃掉！”石明亮这才看到柏油桶后缩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她抬起头来，雪白的脸蛋，猫一样的眼睛，正是阿圆，她四处游荡，竟然不知死活地带着小猫闯到虎斑客栈附近来！石明亮怒发冲冠，厉声喝止那年轻人：“住手！你要做什么！”

那年轻人抬头朝阳台上看，一脸凶恶，见是虎斑客栈里的人，顿时没了气焰，嘴里嘟嘟囔囔了两句，牵着狗走了，也不敢回头。

纸屋并不高，石明亮纵身一跃，从阳台跳到后巷。阿圆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石明亮蹲下身，轻轻抱起她，阿圆把头缩到他怀里，瑟瑟发抖。石明亮二话不说，大步朝巷子外走去，张三迁站在阳台上叫他：“石兄，你要去哪里？”

石明亮回身道：“放心，宴会那天我会回来的，我先把这孩子送回家。”

张三迁还想说什么，被老辜制止了：“让他走吧，这场盛宴，已经不适合有外人参加了。”

后巷里云雾渐浓，很快遮没了围墙之上的纸屋。雾气弥漫中，石明亮又一次感受到在城外遭遇过的阴沉的寒意，满城烟雨中仿佛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有阿圆紧紧抱着他脖子的感觉温暖而真实。石明亮用衣服裹住阿圆小小的身体，在大雾的街头奔跑起来，穿过巷子，翻过长桥，他不在乎前面有什么，也知道冲不破这压抑的迷雾，他只想赶快远离虎斑客栈。

chapter 10

第十章

重返团圆里

回到猫城的第四天，石明亮在辛宅门房的行军床上醒来。蒙眬中耳边响着哗哗的水声，他感觉像是睡在溪流边上，再听一会儿，人渐渐清醒了，原来屋外又在下雨。石明亮翻身坐起，门房里空荡荡的，辛念香不知道去哪里了，整间屋子只有他和阿圆。小女孩蜷缩在另一张行军床上，猫样的小小一团，被子上搭着他的灰绿色外套，她伸出一只小手攥着外套的衣袖，还在沉沉睡着。床头的纸板箱上搁一只掉漆的红铁皮小闹钟，指针滴答滴答，已经快中午了。石明亮看着这间门房，他只来过一次，却感到十分熟悉亲切，跟他童年时看过的大部分猫城民居一样，朴素干净，又带着过日子的烟火气。他轻轻拉开屋角的米色绸布窗帘，看到窗外笔直的雨柱夹头夹脑从白茫茫的天上打下来，哗啦哗啦的，倒水一般，透明的雨光映进屋子里，有种水洗的清澈亮堂。

石明亮伸手摸了摸阿圆的额头，没有发烧，他放下心来，伸个懒腰。昨夜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踏实得简直要沉到海底去。自从回到猫城后，石明亮心里一直有种隐隐的不安，看到久违的猫城，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只能小心翼翼提防着，然而，在这座传说中闹鬼的阴暗破败的老宅里，他却有种格外的心安，知道这里是可以信任放松的地方。

门“吱呀”一声开了，辛念香拎着网兜走进来，绷紧的细网绳勒着水灵灵的萝卜青菜，一条鱼装在塑料袋里，不住地噗噗挣扎，她的另一只手拿着雨伞和别的什么，很吃力地直捧到胸口。石明亮赶紧起身，把东西都接过来放到八仙桌上，原来辛念香还买了豆腐，珍而重之地一路捧着，又打着雨伞，真不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艰辛地走回来的。

“等一下烧鲫鱼豆腐汤，小丫头最喜欢吃了。”辛念香照旧冷着脸，若无其事地轻声说，“昨天肯定是被吓到了，一直呆呆的，从来没见她这样。”

石明亮点点头，轻手轻脚端张条凳到门口，舀盆水动手洗菜。辛念香也坐过来帮着摘菜，两人默不做声，雨水从屋檐上滔滔地流下来，在门前挂了一幅透明的珠帘。

“猫城，好像跟我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石明亮听着雨声，低声感叹。

辛念香看看他，那神情仿佛在看小孩子学大人发牢骚，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问：“你说说看，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气候虽然潮湿，却没有那么多雨水。”石明亮抬头望天，雨势磅礴苍茫，毫无停止的迹象，他接着说，“你看这雨下得，整个猫城都要漂起来了，完全是大难来临的预兆，奇怪的是猫城的人并不在意。”

辛念香悠笃笃地把青菜洗好，甩了甩，再放到竹编的箩筐上沥水，她说：“气候变化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有时候空下来心里算算，这几十年来，雨水逐年都有增加，刚开始还有人警告要小心泥石流，猫城周围都是山，一旦崩塌，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但说来也怪，这么多年了，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慢慢的也就没有人再说，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

石明亮把萝卜扔进水盆里，用手把外面沾的泥土清洗干净，又打了盆水再洗一遍，然后把萝卜捞起来搁到青菜上面。他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斟酌一下，才说：“人也都变了。小时候我看那些大人，不管是做生意的还是手艺人，过日子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不慌不忙，自然也有相骂打架的，但糊里糊涂的人少。现在这里大部分的人喜欢一窝蜂来一窝蜂去，做事情说话都没头没脑的，好像一群群的苍蝇蜜蜂，没个自己的样子。”石明亮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又说：“也有可能那时候我还小，看人的角度不一样，现在大概是心态老了，总觉得凡事都是从前的好，花没有从前红，饭没有从前香，连月亮也还是从前来得圆。”

“不，你说的是有道理的。”辛念香微笑着表示赞同。她顿了顿，说：“你回来了没几天，观察却是很仔细。”

石明亮笑笑：“我对小时候的事情记忆特别深，不管走到哪里都忘不了，所以这次回来，一点点不同就觉得了。其实表面上看起来，猫城的变化并不大，长桥、香樟树、南城的老房子都还是过去的样子，很多地方不过是翻新而已，但是整齐得过了头，反而让我有种陌生感，总觉得不是真的猫城。不过住在这里的人好像很喜欢这种变化，至少大家看上去都很高兴。”他平常并不多话，在不熟悉的环境里更是惜字如金，此刻面对辛念香，他却有种亲近的感觉，像小时候遇到了可信任的大人，急切地想要把知道的东西都告诉她。

辛念香点头叹息说：“事情的变化都是慢慢发生的，叫人不容易觉察，有多少人会想起来回头看看呢，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大家自然而然也就接受了各种变化。”

“他们自己就是变化的一部分。”石明亮说着不由得回头朝行军床看了一眼，阿圆还在沉睡中，他摇摇头，说：“昨天那个纵狗吃猫的年轻人，不过二十来岁，他根本没有经历过当年的瘟疫，但是看到猫之后，那种凶狠，可比上了年纪的人厉害多了。”

辛念香默然一会，说：“那些年轻人，不过是听到什么就信什么，总也是大人从小教的。”

扔在地上的塑料袋突然跳动了几下，一条斤把重的鲫鱼从袋子里蹦出来，在湿答答的石板地上不住地啪啪翻跃，辛念香吓了一跳，石明亮笑着把鱼捡起来，顺手用刀背朝鱼头上敲两下，鱼顿时不动了。石明亮斜立刀刃，一边转动鱼身，正面反面、鱼鳍鱼腹，几下把鱼鳞刮得干干净净。在水里冲洗过后，石明亮再用菜刀底部的锋刃朝鲫鱼尾鳍处一拉，直到头部，鱼身立时裂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他拿着菜刀翻转不停，把内脏和鱼鳃都挖了出来，又利落地用刀尖从内脏里挑出两大块黄澄澄的鱼籽和一只鱼鳔。顷刻之间，这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已经杀好洗好，端端正正放到盘子里。石明亮把扔掉的垃圾扫了一堆，装在原先那只塑料袋里，门口杀鱼留下的血迹被雨水冲得淡了，很快不留一点痕迹。

辛念香开始没说什么，等他全部弄好，才淡淡地说：“你倒是动作麻利，一把菜刀用得顺手，看得我眼花缭乱的，我看你可以同美人街上杀羊的孔一刀去比比刀法了。”

“这种雕虫小技，只好在厨房里显摆显摆。”石明亮闻闻手指，有股血的腥味，他在屋角找到一小块硬肥皂，边洗手边说，“辛老头凡事都是自己动手，我从小跟着他，看多了也学了一点。厨房的活不算什么，辛老头自己酿酒、修自行车，有时候还自己补衣服、织毛衣。”他说着笑了：“也算是为了生活吧。”

“他就没找个女人照顾他？”辛念香问。

石明亮笑笑，还没回答，忽然听到行军床上有动静，回头一看，阿圆“噌”地从床上坐起来，小脸煞白，眼睛瞪着门口。辛念香赶紧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吃东西，问了好几遍，她也不响。辛念香只好倒了热水给她洗脸洗手，阿圆仍旧一声不吭。

辛念香十分生气，说：“这孩子，平常最喜欢跟我唧唧喳喳地说东说西，这次被吓得，从昨天到今天就没说过一句话。凶这样小的孩子，那些人怎么做得出来！”她摩挲着阿圆的头，很是担心：“不会以后都不说话了吧，这可怎么办好？”

石明亮说：“这倒不会，不过阿圆年纪还小，也许恢复的时间要长一点。”

他点着煤油炉，开始炒菜做饭，蓝汪汪的火苗呼呼地直往上蹿，小青菜在油锅里爆炒翻滚，噼啪声不断，门房里的气氛热烈起来。不一会儿，石明亮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菜泡饭，然后又换上炒锅，用生姜擦了锅底，下油煎鱼，等鱼煎得两面微微焦黄，再放鱼籽鱼鳔，撒上萝卜丝，加热水大火烧开，最后放进豆腐，用文火慢慢炖着，很快汤头呈现出浓醇的奶白色，屋子里满是鲜香的鱼汤味。

石明亮把鲫鱼豆腐汤端上八仙桌，微笑着问阿圆：“要不要吃鱼？”

阿圆缩在床角，手里还是紧紧攥着那一截衣袖，也不说话，但是眼睛亮了一下，过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石明亮哄她松开衣袖，抱她到饭桌前，仔细地把鱼肚子上的肉剔了骨头，连同鱼籽鱼鳔，盛了满满一碗给她。

辛念香一直看着他忙前忙后，插不上手，这时忽然叹了口气，说：“现在这么看你，是真的像辛来，尤其是说话做事的样子，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前，辛念香给了阿圆一只瓷调羹，她乖乖地自己舀汤喝，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吃到最后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到碗里去，像小猫一样。

辛念香看着好笑：“我常说这小丫头是属猫的，顶喜欢吃鱼，有时候我煎整盘小鱼，她都能吃得精光，吃完后鱼骨连头带尾，还是完完整整的，从来也不会被鱼刺卡了喉咙。有这样天生吃鱼的本领，不是属猫的是什么！”

石明亮也笑了，看阿圆已经把整碗鱼汤连肉都吃完了，便问她要不要吃鱼头，阿圆用力点点头，石明亮把鱼头夹下来送到她碗里。

“她相信你，所以跟你亲。”辛念香说，“这丫头年纪虽然小，机灵着呢，谁对她好，谁要害她，她心里全知道。”

“听那天追她的人说，她是从草寨来的？”

“她自己说是从草寨来的，其他的我也不大清楚。”辛念香说，“我看到她是今年夏天的事，小丫头自己从后门的缺口摸进来，偷偷在大宅里占了一个角落当窝，开始我还不晓得，只听得半夜三更大宅里面的楼板叽叽嘎嘎响，外头的人说这里闹鬼，我只怕老鼠进来做窠，后来白天我再进去看看，才找到这小东西。”辛念香说着摸摸阿圆的头：“刚来那一阵，话也不多，后来慢慢跟我亲热起来了。她来去不定时的，饿了就来吃点东西，有时候也睡在我这里，反正她跟小猫一样喜欢到处游荡，我特意留着后门的缺口，方便她钻进钻出。”

石明亮听她说得轻松，也想得到要应付珠大娘这类人物着实不易，原先九号墙门一带也有很多这样的婆娘，吃饱了饭没事做，最喜欢串门，进了别人家里，东翻翻西看看，嘴里夸着主妇能干，背地里不知道嚼出什么蛆来。他笑笑说：“好在周围的人真以为这里闹鬼，也不敢十分来啰嗦。”

辛念香点点头，又低声说：“草寨里面有很多孤儿，有的跟阿圆一般大小。这些小孩子就像野猫一样，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随便找个角落睡觉，自生自灭。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不少。其实但凡有爹娘在，哪能任由阿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在猫城里游来荡去的。”

“草寨？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石明亮问，“而且猫城的很多人一说到草寨就讳莫如深，好像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寻常人去不得。”

“草寨……那是你跟辛老头走了之后才造起来的。”辛念香说，“是原先在鸦荡的猫城监牢，你也许知道，从前靠近团圆里有个南城门，就在城门出去几百米的地方，现在门被堵了，去那里要绕别的路。”

“鸦荡！”石明亮十分意外，“原来是那里，我知道那地方。”

除了沙地街的姬宅以外，鸦荡的猫城监牢是这里的另一个传奇之地。一直以来，不管是满腹掌故的耄耋老人，还是博闻强识的文人学士，都无法说出猫城监牢建造的确切时间，因此关于那里的一切说法都充满了不确定性。鸦荡是羽江中心一块平坦的汀洲，有几株古柏，是乌鸦栖居之地。这里地质松软，并不适合建造任何房屋，但是山谷中平地极少，为了让监牢隔离在猫城之外，几百年前的人们在烂泥地里打下数以千计的巨大木桩，木桩直入江底，紧密相挨，宛如在水下栽种了一座茂密的森林，然后人们砍掉汀上的柏树，再铺石板盖房子。石明亮年幼时听说曾经有些不怕死的年轻人，结伴潜到江底，挖开水下的泥土一探究竟。据说他们看到的木桩都有双人合抱那么粗，而且坚硬如铁，不可撼动。“就算整个猫城都塌了，江心的监牢也不会倒——当年造监牢的人可真是下了血本。”那些年轻人这样说。

传说中这座位于羽江中心的监牢四面都是黑色的高墙，高墙之上悬着一层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像守株待兔的捕食的蛛网，吞噬了任何逃狱的可能。老人们说几百年来猫城监牢专门关押犯了重罪的人，犯人是只进不出的。远远看过去，整个监牢只有一扇大门，其实在北边墙根下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凡是死在牢里的人，不管是处决的、屈死的，还是自杀的，都是通过这个洞口送到外面，随便掘个坑埋掉，来不及处理的就扔在野外，因此四周常有乌鸦盘旋，呀呀叫着，飞扑下来啄食尸体上的腐肉。由于少人行走，监牢的高墙外长满蓬蒿，更增阴气，整个鸦荡荒凉如墓地。人们在监牢的东南西北四个正位镇上八卦铜镜，也挡不住各种神神鬼鬼的说法。鸦荡的监牢用了几百年，直到猫城和外界通车之后，犯人全都押送省城，监牢才被废弃。

“我看到过猫城监牢的废墟。”石明亮说，“小时候我经常去鸦荡一带玩。”

辛念香看他一眼：“你倒是胆大！”

“那时候小，不知道害怕。”石明亮笑笑。燠热的夏天，他常常和小伙伴一起穿过整座城市，从南城门而出，再走过一片青翠绵长的野菖蒲地，到城外去游泳。鸦荡一带螺蛳河蚌极多，还有遍地的野草莓，是他们最喜欢的去处。只要登上鸦荡附近的小山头，就可以俯瞰整座猫城监牢。四座圆而高耸的瞭望台，瞭望台的顶部镶嵌着巨大的铜镜，做成八卦形状，黑色的高墙看上去坚固森严，墙内全是坍塌的砖瓦烂泥，黑黑白白的，像拆散的酥糖，随时可以灰飞烟灭——都是他们看惯了的景象。

“现在的鸦荡跟你小时候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辛念香说，“疫病之后，有很多人避到那里，开始是搭了帐篷临时住住，后来就想办法在原先的监牢地基上重新造房子，在那里定居下来。地方小，人又多，房子层层叠叠歪歪扭扭地加上去，高得吓人，幸亏早先的地基打得牢靠，竟然也没塌。就是因为房子造得乱七八糟，看上去像个寨子，所以就叫做草寨。”

“避瘟疫怎么会避到那里去？”石明亮皱眉笑问。

“说是监牢里有八卦铜镜和狱神镇着，瘟神不敢过去。”辛念香也笑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呢，还是因为隔了羽江病毒不容易传播的缘故，反正避到鸦荡的人都活下来了，没有一个得瘟疫的，这话说起来也有二三十年了。现在的草寨可住了有几万人呢。”

“那么点地方，住几万人？”石明亮觉得匪夷所思，“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辛念香叹息着说，“开始是避疫病的人，后来有阵子猫城百业萧条，很多做小买卖的人日子过不下去，又不想去八三镇，都就近住到草寨里去了。再后来，犯了事的人也逃到里面，草寨没有人管，又乱又杂，只要进了草寨就再也没人找得到他们了。”

那些熬不过瘟疫后惨淡境况的买卖人中，是不是也有桑老板和瞎子阿光呢？石明亮这样想着，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阿圆啜吸鱼头的声音，和着雨声，清脆响亮。

过一会儿，辛念香又接着说：“密密麻麻的房子呀，一小间一小间像鸽子笼，草寨里的人住得逼仄极了。没有电就从城里的路灯上拉几路电线过去，将就着用用，猫城的人看到了就把电线剪断，过段时间他们再偷偷接上。还好寨子就在羽江中间，不缺水，不然住的条件更加刻苦了。里面还是脏，经常有人死在路边，病死的饿死的冻死的，草寨的人见得多了也不在意，天冷的时候懒得埋掉，任由尸体躺在那里，活人照样在边上做小生意，卖吃的喝的。里面鱼龙混杂，黄赌毒什么都有，做皮肉生意的也多，所以很多弃婴和孤儿。”说着她不自觉地看了阿圆一眼。

“原来这样，难怪我遇到的很多人都不喜欢草寨。”石明亮说，“我刚到的那天，曾经去城墙外走了一段，遇到过两个守城人。现在想想，他们守在那里，应该是为了防止好奇心太重的游客不小心闯到草寨去。照他们的想法，猫城边上有这样一个乱糟糟地方，总是一件丢面子的事。”

辛念香微笑着说：“防是防不住的。不要说猫城的人，连那些常来的外地游客都知道，有条便道直通草寨，连着一段吊桥，既隐蔽又安全，连摆渡都省了，我前两天就刚刚去里头看过牙医生。”

“你常去那里吗？”石明亮讶然，“照你刚才说的，那地方可危险得不得了。”

“也有好的一面，很多人在里面住久了都舍不得离开呢。”辛念香笑了，“其实草寨除了有妓院、赌场，还有很多手工作坊，弹棉花的、腌火腿的、加工肉皮鱼圆的，虽然住在猫城里的人看不起草寨，但是城里一大半的棉被和火腿都是草寨做出来的。”她停下来，撩开窗帘看看外面，雨还在下，她叹口气又接着说：“再有就是便宜，除了犯事的人，草寨里最多的是在猫城过不下去的人，里面什么都便宜，吃的用的住的，看医生也比外头少花钱。那里有好多中医和牙医生，因为价格公道，猫城里不少人都特意去找他们看病。我的那个牙医生是前几年搬到草寨去的，他年纪大了，无儿无女，就是贪图里面不用交税，水电都不要钱。我要不是还有这点老房子，也得住到草寨里头去。”

“这么说来，草寨算是猫城的贫民窟。”石明亮沉吟着说。

辛念香点点头，补充道：“再脏再乱，总能有个自己的地方，要是没有草寨，死的人会更多。”

阿圆终于吃完了，她把鱼头拆散开来，形状各异的鱼头骨被一根一根整齐地摊放在桌上，每根骨头都嘬得干干净净，洁白透亮，她抬起头，好像有话要说。石明亮和辛念香停下来看着她，等她开口。半晌，阿圆认真地说：“鲫鱼豆腐汤真好吃。”

午后的辛宅安静得只有雨声，辛念香带着石明亮和阿圆走进幽暗的老宅深处。

“辛宅是同治年间造的，当时也算是团圆里最大的宅子了。”辛念香轻轻地说。石明亮跟在她身后，跨过两进门，从西厢房旁的楼梯上了二楼，又绕过一段狭窄的曲里拐弯的过道，再上半截楼梯，走到一间阁楼前。门虚掩着，辛念香伸手把门推开。

“喏，这里就是原先辛来的书房。”辛念香说，“是整个宅子里光线最好的房间，难得天开晴的日子，我也会上来坐坐晒太阳。”

阁楼和门房一样空旷干净，只有靠窗摆着书桌和椅子，雨水透过窗格子溅进来，湿了半张桌面。

“辛来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生他时母亲已经四十多岁了，老来得子，宠当然是宠的。不过辛来倒没有被宠坏，就是养成了执拗的脾气，只要是自己认准的，就是最好的。好比这间书房，家里人都说位置太偏了，他独独喜欢，谁劝也不听。”辛念香一边擦桌上的雨水一边说，“可惜他也没能在家里好好住几年，总是东奔西走的，我这个弟弟，从小算出来命里多劫，一生劳苦。”

石明亮抱着阿圆站到窗前，阁楼特别高，望出去可以看到高低错落的屋顶，黑色的瓦片，瓦当上雕刻着云头纹，都被雨水洗得锃亮，有些地方烂了，缝隙里长出青苔和瓦松，城内的冬天潮湿微暖，青苔还茸茸地绿着。他想起辛老头，总是爽朗微笑的脸，渐渐皱纹多了，眼角略微下垂，也还是笑笑的，再辛苦没有抱怨过一句，这大概也是他执拗的坚持。原本他只画风景，有阵子要靠给寺庙画佛像和壁画过生活，照样画得很尽心，他对石明亮说他喜欢佛像低眉敛目的脸，还说佛也是人，是修炼到格外心平气和的人。和尚来收画，看了却不甚满意，直说：“辛老师，你画得太瘦喽！”钱还是付了。石明亮端详辛老头笔下的佛，果然比庙里的塑像要瘦一些。

现在他懂了，在辛老头心平气和的外表下，藏着无数长了根的记忆，不管他走得多远，那些记忆都会勾着他重回猫城。

“辛来小时候脾气古怪着呢。”辛念香不经意地说起多年前的小事。

辛念香说她记得真真的，他们三姐弟上小学堂时，猫城的夏天常有阳光灿烂的好天气。辛来剃了头，更加瘦小，大太阳底下淡金色的头皮熠熠闪光，引得两个姐姐追着闹他。父亲定期托人从省城给他们捎东西，给女孩子的有乔其纱衣料、小皮鞋，给辛来的是钢笔、彩色手工纸、西洋画册，也有猫城买不到的零食。有一回给辛来带了件白衬衫，小方领，配一只领结，父亲毕竟是男人家，不知道小孩子长得快，白衬衫穿在辛来身上短了一截，然而辛来还是很喜欢——那时候猫城学堂里的孩子多穿当地裁缝做的夏布衫裤，有一件挺括耀眼的白衬衫不知道多么神气。于是辛来天天穿这件白衬衫上学，每天放学后换下来，立逼着洗衣裳的何妈洗烫出来，还要用淘米水泡了再洗，不能让衬衫发黄。何妈一边洗一边埋怨：“小小年纪这么疙瘩，当心长大娶不到老婆——连太太都不讲究这些！”

不想没几日这件白衬衫在课间同学的墨水大战中遭了殃。

傍晚三姐弟手牵着手从学堂走回家，辛来穿着染了墨迹的白衬衫懊丧了一路，落落寡欢，知道无可挽回，但不知道要怎样才好。

“一件衬衫罢了，不值什么，明天让阿爸再买一件。”大姐姐劝他。

小姐姐素来口无遮拦，笑嘻嘻地快人快语：“再买一件还是会弄脏，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天天都会有！”

雨水不停地飞溅进来，辛念香坐在窗口，毛衣袖子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浑然不觉，缓缓地说：“从此之后辛来懂事许多，生活上变得随和了，再也没有在小事情上执着过。”

“遇到大事应该还是一样，人的天性很难改变。”石明亮说，“我没见他发过脾气，不过我知道他执拗起来是很执拗的。”

石明亮把窗格子关上，糊的窗纸虽然湿了碎了，多少能挡点雨。他沉思半晌，又问：“辛老头让我去找苏碧宇，他们是恋人吗？”

辛念香不响。

石明亮接着说下去：“九号墙门难得住进有文化的人，所以辛老头和苏碧宇是很引人瞩目的。大家对待他们的态度很不一样，说起辛老头，人人都夸他没有架子，实际上苏医生也很随和，但是背后说她的话难听极了，因此谁也没有把他们两个摆到一起讲过。”

书房里依然十分安静，阿圆趴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唯有雨声如流水。

辛念香再次开口，说：“我见过苏碧宇和辛来在一起，就在鸦荡一带。”

石明亮“呵”了一声。

“我早就听说过苏碧宇，她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在猫城也是小有名气的。”辛念香叹息说，“她那样出众的人才，摆在猫城这样封闭的地方，怎么能不惹人嫉恨呢。我看到那次大概是辛来最后一次见她。”

“你那么肯定？是辛老头跟你说的吗？”

“辛来从来不说这些，哪怕是跟至亲。”辛念香说，“是因为不久之后发了瘟疫，我们家里连遭变故，没几天他就走了，他们没有机会再碰面。”

辛念香是去鸦荡剪马兰头。每到春天，城外漫山遍野都是野菜，数鸦荡一带的最为肥嫩，马兰头、荠菜、枸杞头，一色油油的绿。去那里的人不多，除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就是像辛念香这样没有忌讳的人，邻居说她读书读昏了头，连鬼神都不敬，竟然胆敢一个人去阴气那么重的地方，是辛家养出的一个怪胎。辛念香根本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她喜欢吃马兰头，年年都亲自到鸦荡去找，一小簇一小簇，混在杂草中，剪下后根部一点淡淡的嫩红。那天她剪了半竹篮，站起身歇一歇，遥遥地望出去，斜阳下茫茫的荒野如一张明信片，天是空的，明亮的青草地上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慢慢的，光线暗下来，人影走到近前，两个人都低垂着头，感伤落寞又刻意疏远，一看就知道是分了手的男女。苏碧宇走在前面，辛来静静地跟着她，隔了一段距离，他把手插在裤袋中，低低吹着口哨，辛念香熟悉那歌曲，是早先小学堂教的“丁香山”：“我想回到那老地方，那些不曾遗忘的好时光，走吧走吧，让我回到丁香山，那个我出生的地方……”断断续续的调子舒缓温柔，然而辛来脸上落落寡欢的神情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那种明知无可挽回又不知如何放下的神情。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过鸦荡，消失在暮色中。

“所以，辛老头是因为和苏碧宇分开才走的吗？”石明亮问。

“原因之一吧，很难说，之后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辛念香终于把椅子挪到避雨的地方，她轻轻拂去袖子上的水珠，说，“都讲瘟疫不会传给老人，但是我们的爹娘年过八十也没有幸免。辛老头走的前一天，我和他一起把爹娘拉到城外辛家的墓地埋了，完了我叫他回家他也不肯，一个人呆笃笃地坐在坟地里。第二天他就走了。”

石明亮低下头，他记得走的那天辛老头绝望而沉重的步子。

“没想到辛家最后剩下我们两个。”停一停，辛念香又说，“现在只剩下我一个。”

“这么多年，你想他吗？”

“他不愿意回来，总有他的道理，经历多了，再过不去的事也只好看开。”辛念香微微笑着说，“一场瘟疫下来，有的人哭有的人笑，多少生离死别，亲人之间再会都来不及说。这样也好，各人顾好各人自己。”

石明亮还要再问什么，想了想却忍下来，辛念香看他表情，也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我当然也想离开猫城，可是爹娘留下那么大一个家，还是要有个人守着，该散的散，该烧的烧，等到一切处理完，我也该走了。我是不要有东西留下来的。”

石明亮点点头，难怪辛宅几乎空无一物，又说：“苏碧宇还在猫城吗？”

“刚发瘟疫那阵她还在的，听说医院里忙得不可开交，后来有人大闹医院，事后好多医生走了，有去省城的，也有躲到鸦荡的，我就再没听见她的消息了。”辛念香说，“我自顾不暇，没有去关心其他的事，也不知道她后来怎样，算起来今年也有五十多岁了。”

“三十年了，去哪里找她呢？”石明亮说，“猫城发生那么多变化，甚至有可能，她已经死了。”

“死了倒也罢了。”辛念香说，“说不定躲在草寨的角落里，还在暗无天日地挨日子。”

石明亮一时无话。雨声更加急促，哗啦哗啦，阿圆畏怯起来，搂住石明亮的脖子。辛念香探头到窗外看了看，说：“这雨下得真邪门，简直无止无休！”

chapter 11

第十一章

来自地窖的笔记

黄昏时分，雨却停了，暗红的天光印到高墙里面，有种奇异的沉沉的亮色。鹿民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辛宅后门的。他罩着件黑色的雨衣，湿淋淋地坐在三轮车上，如同一个虚幻的影子，安静地等待着。辛念香好像知道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她指挥石明亮搬开围墙缺口处的竹榻板，让鹿民把三轮车直接骑到后院的一间破屋前。

三轮车上装得满满当当，掀开两层塑料薄膜，底下是捆扎妥贴的棉被、冬衣，还有几袋大米和面粉，因为遮得严实，那么大的雨，竟然丝毫没有淋湿。挨着米袋子放了好些瓶瓶罐罐，鹿民逐个拿起来检视，说：“店里新做的果酱和腐乳，幸好没溢出来。”年轻的声音低沉嘶哑，黑漆漆的雨帽挡住了脸，看不清样子。

“雨下得大，我以为今天你不过来了。”辛念香说，又转向石明亮，“鹿民住在草寨，我托他帮忙跑跑腿，定期从里面买些吃的用的送过来。”

“下雨天路上没什么人，正好多带点东西给你，不然碰到团圆里的人又要啰嗦。”鹿民说，“我看天气不太对头，怕出大事，多备点吃的总没错。”说着他把雨帽往后推，露出乱蓬蓬的头发和狭长瘦削的脸，一双碧绿的眼睛，脸上没有表情，看上去非常严肃，石明亮一怔，立刻认出眼前的鹿民就是那天在美人街上喝止他吃红烧羊肉的年轻人。鹿民似乎也记得这回事，朝石明亮笑笑，他太瘦了，笑起来眼角满是纹路，一下子变得和善活泼了许多。

辛念香说：“你们傻站着做什么，赶紧把东西搬到地窖里去。”

辛宅的地窖故意造在不起眼的破屋底下，靠近下人房，自以为隐秘安全。实际上猫城的富贵人家都有挖地窖的习惯，选址各不相同，花园边上，后院墙根，或者干脆就在正屋底下，主人们怀着打造万年基业的心思不断拓宽加固地窖，并且对此秘而不宣，然而城里人人都知道这回事，不止各家地窖的位置，包打听们还能说出哪家的地窖构造如何，堆的是金器还是一箱箱的银钱古董——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在市井传说中，辛宅的地窖里最早囤的是上百坛花雕美酒，一只只小巧的红泥坛子，用蜜蜡封口，描彩镂纹，不嫌费事地从遥远的产地越州运来。说起来这就是当家人见识的不凡之处，花雕以陈为贵，放得愈久愈值钱，不像金银首饰，一转手就贱几分，高价买低价卖，这种交易只会越做越丧气。若干年后这批花雕在猫城市集上发售，开坛浓郁芬芳，酒色鲜红如血，很快被抢购一空，果然让辛家获利数倍。只是猫城地处偏僻，山路崎岖，此后再也没有人能重复这样的盛举，猫城的好酒之人说起当年美事，只剩感慨神往。

石明亮和鹿民抬着东西拾级而下，台阶用整块岩石砌成，踩上去厚重踏实。墙壁上安了几盏电灯，越往里走，越是光亮。地窖空而大，角落里放着水缸，有的装生石灰，有的装木炭，用来防潮，还有一些吃的，另外就只有十来个简易的木制书架，上面堆放着一摞摞书本笔记，有一格单独放着辛老头的骨灰，青色的瓷罐，黑色绒布折成正方形，垫在底下，看上去干燥暖和。

鹿民脱了雨衣，大冷天他却穿着破洞牛仔裤，露出冻得发紫的小腿，脚上的皮靴装饰着坚硬的金属铆钉，相当招摇。阿圆见了他有点害怕，半躲在石明亮身后偷眼看他，鹿民冲她咧嘴一笑，两排白牙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阿圆赶紧把头藏到石明亮的外套里，再也不肯出来。

趁他们搬东西的当儿，辛念香把书架后面的两张行军床拖出来，靠墙撑开，铺上棉被，说：“地窖暖和，你们两个就在这里歇一晚吧，夜里回草寨的路也不太平。”

鹿民答应着，顺手掏出香烟，看看阿圆又放了回去，他对石明亮说：“那天在美人街我看你就不像普通游客，所以提醒你一句，真没想到你是大老远特意送辛老头回家，一路上可不容易。”说着他竖起大拇指：“这份义气和胆识，我真心佩服！”他是沙哑的烟酒嗓，说话费劲，表情却很诚恳。

石明亮笑笑，抱着阿圆坐到行军床上，阿圆闹别扭，黏着石明亮不肯下地，又不愿意对着鹿民，在石明亮怀里蹭来蹬去，最后趴到他肩膀上，把外套的防风帽拉起来盖在脸上，才算安耽。石明亮任由她胡闹，他对鹿民的说法很感兴趣，笑问：“普通游客是怎样的？”

“别的地方我不清楚，来猫城的大部分普通游客么，只知道吃吃吃。”鹿民哈哈大笑，“哪有人会跟你一样捧着羊肉研究半天的。”说着他想起了什么，猛拍几下脑袋，从卷着的冬衣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是满满一包新鲜烤好的司康饼，带着微微温热。“还有！”他又变戏法似地从棉被里拿出一只保温壶，倒出热腾腾的巧克力饮料。阿圆用手遮住脸，透过手指缝隙直直地看他，闻到浓浓的热巧克力香味后，不由自主地放下手。鹿民热情万分地把东西递给她，她并不领情，一边咽口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直到石明亮接过来，她才就着他的手放开怀吃喝起来。

辛念香看她吃得香甜，对石明亮说：“这小丫头跟你真是投缘。”

鹿民让辛念香也吃，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只扁扁的小壶，旋开喝一口，他眨眨眼睛，说：“这是我们男人的饮料。”他把小壶抛向石明亮，石明亮伸手接住，也喝一口，味极浓烈，是二锅头，不一会儿，胸口升起热烘烘的暖意，他赞说：“好酒！”

“猫城以吃闻名，当地最相信的就是吃，据我观察，这里几乎所有的大小节日都与吃有关，还附会出各式各样的传说故事，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被猫城吸引过来的也多是吃客。”鹿民说，“‘天大的事都没有吃饭重要！’这句话本地人最喜欢挂在嘴边，当然也无可厚非，婚丧嫁娶、加官生子，要把人聚拢来办大事，哪一样都少不了吃！”

石明亮同意鹿民的说法。他跟着辛老头在外面闯荡，不过任何节庆，因此反而对小时候所见的猫城民俗印象很深。不要算除夕、元宵、中秋这样的大节，就连不同节气猫城都有特定的风俗吃食。他想起立夏时节，家家户户都要用糯米粉做一种小狗形状的面食，白的雪白，青的加了艾叶汁，摆放整齐了上笼蒸熟，再用筷子蘸“洋红”的染料，在立夏狗的背上点个红，圆圆的饱满如朱砂痣。这东西味道其实很一般，大人哄说吃了立夏狗，年年不疰夏，小孩子看到吃的总是高兴的，加点白糖也就吃下去了。

“有时候事情本身倒不要紧，吃的东西才是大家最关心的，无论事好事歹，事大事小，吃一顿也就过去了。”辛念香冷冷地总结，“比起从前，现在吃的花样经越发多了。你看过孔一刀杀羊吧？”石明亮点点头。

“对很多人来说，吃是信仰，所以他们很需要一套仪式来表示虔诚郑重。”鹿民笑着说。

“谈不上是信仰。”石明亮冷静地说，顺手把酒壶抛还给鹿民，“最多是被纵容的吃的欲望。有些欲望被抑制，另外一些就会放大。”

鹿民低头摸着酒壶，觉得石明亮的话竟正确得令人无言以对。地窖内一时肃静无声。

石明亮看着鹿民若有所思，突然问：“你知道猫城小学里挂的姬鼋画像？”

辛念香听了先笑起来：“真好眼力，看你话不多，倒说一句是一句，可见心里都有数。”

鹿民微笑着承认：“没错，我是姬家的后人。”他把凌乱的头发拨到脑后，用橡皮筋扎个小辫，露出宽广的前额，窄条脸呈现出明显的倒三角形状。“我们姬家的人长相奇特，所以我只好打扮得邋遢点遮掩遮掩，回来几年也没有人起过联想，你是第一个。”石明亮笑了笑。

原来鹿民是四年前来到猫城的，开始并没有打算长住，不过是毕业旅行中的一站，借此看看家族发源地，顺便找些有关姬氏的资料，没想到被这个潮湿沉郁的小城吸引，竟耽搁下来。他先住在猫城，后来发现草寨的存在，更是喜欢，干脆在草寨开了一家西式饼店，反正不用任何手续，交点保护费的事。可惜里面找不到会烘焙的师傅，他只得雇了个做中式点心的老人家，手把手教起来，结果做出来的东西不中不西，都不够地道，生意也不好不坏，刚刚够他养活自己。鹿民全不在乎，他喜欢亲自走街串巷去送货，草寨的角角落落、地面人头他都摸得熟了，比地头蛇还吃得开。

“我对猫城的一切都很好奇，除了姬宅。人们都认为姬宅是猫城的天堂，而草寨是地狱，我的看法正好相反。姬宅的荣耀只属于过去，姬鼋死后就结束了，如今那里只是一个元神涣散的空壳。猫城最好玩的地方是草寨，浓缩复杂，随便找个上年纪的人说说话，就是一段现成的传奇。”鹿民说到这些，表情认真起来，恢复了严肃的面相，“辛婆婆把家里的旧书和很多东西都给了我，我在里面也找到很多有用的资料。”

“你打算一直住在这里？”

鹿民摇头。“我和你一样，虽然和猫城渊源很深，但并不属于这里，我只是喜欢观察，猫城是一个很好的研究对象。”鹿民指着书架说，“你看，那些都是我记下的有意思的东西。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好奇心，我就会离开这里。”

粗陋的书架木色黑黄不均，仔细看是用老宅的门板拼接成的，锯痕歪斜，有的地方钉子露在木板外，看得出新手做工时心急发狠，力道使得不对，一敲就敲歪了，又怕割伤手指，完工后用橡皮胶布裹住锋利的钉子尖，时间久了，胶布发黄，看着像团团麦芽糖，黏在书架的不同位置上，随性有趣。架子上面堆得满满的笔记本有厚有薄，大小不一，也透着临时起意的大大咧咧。

“哪天你要走了，先帮我把这些木架子劈了当柴烧。”辛念香对鹿民说。

“够你烧一个冬天。”鹿民拍拍书架，“都是好木头，可惜后院的灶台塌了，回头得先重砌。”他随手抽出一本笔记，翻了翻，有点自嘲地笑笑，递给石明亮：“你看看？也就是跟人聊聊天，随手记的。”

本子拦腰一道深深的折痕，纸张薄脆，翻起来发出沙沙的微响，小颗小颗的黑色钢笔字潦草中带着圆润，密密麻麻，间或有红笔涂改的痕迹，不容易看得分明。石明亮翻了几页，有几段记得疏落些，是古戏文的唱词：

不提防余年值乱离，逼拶得歧路遭穷败。受奔波风尘颜面黑，叹衰残霜雪鬓须白。今日个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揣羞脸上长街又过短街。

唱不尽的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大古里凄凉满眼对江山。我只待拨繁弦传幽怨，翻别调写愁烦，慢慢的把天宝当年遗事弹。

鹿民解释说：“是剃头师傅叶老头唱的，平时他爱哼哼唧唧唱小调，也听不清楚，哼着哼着眼泪鼻涕都会出来，激动了还要蹲在路边呜呜乱哭，有人骂他神叨，后来我问明白了，一句一句给记下来，没想到他哼的是《长生殿》里的戏文。”

“是草寨街坊会门前的剃头摊吧？”辛念香问。

“你也知道他！叶老头算草寨一景。”鹿民笑着说，“‘前鸡胸，后罗锅，叶老头，路边哭’——小孩子编的顺口溜。”

“别看他如今老了丑了，当年正经是个角儿。”辛念香正色说。

“你认识他？”石明亮问。

“梨园行的叶春衣，老底子听戏的人都知道他。”辛念香说，“叶春衣，这艺名取自唐诗‘叶叶春衣杨柳风’。他从小勤奋，在城墙外绕圈喊嗓子练出来的功夫，鹿民记下的《弹词》是他的拿手绝活，一开嗓宽亮有劲，每演必定轰动，可是一票难求呢。他还当红的时候，有一回我在茶楼碰过他，下了戏叶先生穿一身西服，也挺拔儒雅得很。”

“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他一直就是个理发匠。”鹿民拍了下大腿，言若有憾，“叶师傅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起这些！我跟他也算是老交情了。”

“风光未必是过眼云烟，可现在再说却是伤心事。”辛念香说，“他也是因为染上疫病走背运。救命的药多贵啊，他用唱戏挣来的全副身家换了一条命，真是顷刻间万境归空！那时候形势紧急，根本顾不得别的，先保命再说，人人都是这么想的，留得青山在，还怕挣不回来吗？结果人是没死，却残了，成了罗锅，舞台是再也回不去了。”

鹿民默然，想起幽暗的楼梯间里那个神情委顿、眼神凄切的小老头儿，只哭劫后余生，不提当年勇。

“你在草寨跟人聊天，说起瘟疫的人多吗？”石明亮问。

鹿民想了想：“主动说起的不多。”

“我看过《猫城志》里关于瘟疫的记录，比较粗略，而且关键的地方很值得推敲。”

辛念香不以为然地说：“一般人谁会去看《猫城志》，想看也看不到，看到也看不懂，那种东西不过印出来压箱底，写的人未必用心。”

“既然白纸黑字印了出来，大体上的时间事件应该是不会错的。”石明亮说，“只是含糊其辞，一件对猫城影响那么大的事件，当地人不应该回避它，理应有更精确的调查才是。只有知道了疫病真正的起因，猫城的人才能从战战兢兢的生活里解脱出来，也不用看到猫就如临大敌。”

辛念香叹气：“当时人的心态，能活着就谢天谢地了。再说那么多年，瘟疫没有再发，经历过的人也都老了，大家小心点过日子，谁还会揪着过去的事不放。有时候我较真几句，老朋友就会劝我，不要活得太明白了，那样太辛苦。”

“可是稀里糊涂的生活没有尊严，活得不像人。”石明亮说。

鹿民忽然轻轻笑了两声，说：“其实我私下做过一点关于瘟疫的研究。”他抿了口酒，接着说：“草寨的大部分人不会主动提起瘟疫，因为对他们来说那是很悲痛的往事，但是你说得很对，这样的问题不应该回避。我问了好多人，根据他们的说法，列了张时间表，主要是关于瘟疫的时间节点和关键地方。”

辛念香睁大眼睛瞪他：“你有空去做这些！找出来我看看。”鹿民很快从笔记堆里翻出两页纸，他说：“别看书架上堆得乱，其实我都有章法，要什么资料一找就能找到。”

辛念香把皱巴巴的纸摊平放在行军床上，上面列着几个日期：

三月六日：惊蛰。缪姓老太在医院宿舍区看到第一批死猫，总共九只。同一天猫城南部地区出现更多死猫，特别以医院周边为最多，这些死猫都倒毙在垃圾桶附近，死前都口吐黑血。

三月十一日：出现第一个突然死亡的人郑百万。郑百万居住在南城沙地街，大约四十多岁，死的时候全身发黑，口吐黑血，和死猫相似。接下去几天有将近百人死亡，症状全部相同，一旦脸色发黑，几小时后必定吐血而死，无一例外。猫城的人都很恐慌，大家都认为是猫把瘟疫传染给人，很多养猫的人家把猫赶走，也有打死的。

三月二十日：传言说瘟疫病毒最早从猫城医院传出，由院长郑济安的猫传染开去，因此很多人跑到医院大闹，有的要求郑济安赔偿，有的要求他自杀谢罪。在混乱中有人员伤亡，导致很多医生护士离开猫城。

三月二十一日：春分，有一名姓辜的医生愿意免费为全城义诊，开始无人问津，后来有人脸色发黑，抱着必死的心情试了辜医生的药方，结果药到病除，立竿见影的效果轰动整个猫城。药方很快传开，用的大都是当地出产的草药，只有一味药引是辜医生根据家传秘方做成的药粉，价格昂贵。很多人虽然没有任何症状，也向辜医生买了药粉，以备需要时使用。有了药方和药引之后，瘟疫渐渐止住。大家很感谢辜医生，尊称他为“老辜”。

四月一日：辜医生提议为了杜绝瘟疫死灰复燃的可能，应该把城内无论家猫野猫尽数捕杀或驱赶出城，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响应。杀猫赶猫的行动持续了四天，随后辜医生认为瘟疫已经结束，在医院门前贴了安民告示。前后总共三十天。

最后附着那张救命的药方：

桂枝、杏仁、芍药、生姜、甘草、大枣、瓜蒂、杜蘅、人参、阿胶各若干，药引粉一包，以酒七升、水三升合煮，取三升半，去滓，纳胶，煮取三升，分三服。

辛念香认真地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才说：“这些事，猫城的人原本也都知道，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人人翻来覆去说的都差不多，只是过一阵子就忘记了，你把这些记下来，很好，整理之后看起来清楚多了。”

石明亮把两页纸拿起来，微皱的纸张，是垫蛋糕的烘焙纸，半透明，沾了油渍，上面写着淡淡的铅笔字，比起装桢考究的《猫城志》，这两页纸寒酸随便，用的也是直白的口语，然而纸上所记却比《猫城志》详细得多，也让他感觉可信得多。他反复看了几遍，沉思不语。

鹿民说：“叶师傅对自己的过去说的不多，但是对瘟疫后期杀猫的事，却记得很牢，跟我说起好多次，大概对他来说是很深的一种刺激。喏，你们看看。”他把笔记本翻到中间，那里有几段叶春衣的口述记录：

你晓得为啥猫城里没有猫？因为二十多年前就被杀光了呀，要么逃到山里成了山猫野猫，还有一些被人带到了这里，所以现在只有草寨还有不少猫。为啥要杀猫？因为猫会传播病菌，不小心染上真会死人的，大家看到猫吓都吓死了，杀掉才会感到安心。为啥草寨里的猫没有传播病菌？这我哪里晓得，大概瘟病没有发作吧。反正当时医院里的老辜医生说猫会传染病菌，叫大家看到猫就赶紧杀掉，扔到城门口，他们医院里的人会统一拉到城外去烧掉埋掉的。

杀猫开始的那天我原本躺在家里养病，只听到外头突然一声猫的惨叫，那个凄惨呀，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那只猫一声长一声短，不停地叫，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我撑着走到外头去看看，不晓得哪里跑来一只大黄猫，街上好多人在抓它。大黄猫边叫边逃，跳到墙上、屋顶上，吓得全身毛都炸开了，背脊弓得高高的。几个胆子大的小年轻跟着爬到屋顶上，戴着口罩和手套，好不容易把猫抓了下来，用绳子绑住了四只脚，吊在树上。

可是接下去怎么杀呢？杀鸡杀鸭倒是经常有的看到的，杀猫还是很稀奇的事。这群抓猫的人里面有的以前是养猫的，实在下不去手，就说算了算了，这只猫看上去还健康的，大概不会传染瘟病。结果呢被大家骂得狗血喷头，说他头脑不灵清，只晓得做滥好人！后来毕竟是年纪轻一点的人心肠刚硬，有个小伙子拿把菜刀把整个猫头切了下来，沾了满满一手套血，大家都没声音了。那只猫头咕噜噜滚过来，刚好滚到我脚边上，嘴巴张得老大，黄乎乎的眼睛瞪着我，吓得我差点软倒在地上。

那几天大家说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杀猫，还把城墙的大门都堵上了，只剩下一个正门，为了防山猫溜进城里来。但是还是有人想把家养的猫藏起来，他们总觉得自己家的猫干净，不会有病菌的，但是最后么总会被人发现抓出来打死，弄得不好，人也会被打一顿。所以养猫的人就算舍不得，也不敢多说，有的人走掉了，去省城的也有，来草寨的也有。

我为什么来草寨？在猫城我夜里睡不着觉呀！那天被吓了一跳之后，总觉得耳朵边上有猫在叫。还有隔壁邻居叫我一道去杀猫！明明晓得我不敢的，人心坏呀，还特意跑到我家里来笑嘻嘻地跟我说：“罪过罪过，只有你一个人？我们还好，家里一口人都没缺！”我是真的灰心了，想想没味道，就搬到草寨。在这里大家自管自过日子，幸灾乐祸的风凉话是没有的。

石明亮看得眉头紧锁。

辛念香轻声说：“叶先生幸好走动不方便，不然看到的事情更多，更要吓死了。其实当时大家对猫是又恨又怕，总体来说，看热闹起哄的人多，真正敢动手去捕杀的不多。孔一刀就是那时候出名的。他本来就是杀猪的，杀猫当然不在话下，别人不敢动手都叫他去，杀一只猫给多少钱，只要能赚到钱，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在乎杀猫杀狗的，后来还得了个绰号，叫‘猫城第一刀客’。”辛念香说着微微冷笑。

石明亮想起美人街上杀羊的孔一刀，憨厚又狰狞的样子，久久无语。地窖里十分安静，哗哗的雨声又响起来，忽然阿圆发出几下含糊的呓语，原来在冗长的静默之后，她在石明亮怀中睡得熟了。

石明亮把阿圆放到行军床上，掖好棉被。鹿民送来的棉花胎是新弹过的，洁白轻暖，阿圆在梦中舒服地伸个懒腰，又重新蜷成一团呼呼睡去。三人都压低了声音。石明亮说起《猫城志》里的记载，以及最后对郑济安含蓄的指控，他仍然不相信郑济安会是整个瘟疫事件的责任人，一封口说无凭的信件不足以让他改变看法。

“郑医生……”辛念香默然片刻，说，“那时很多人都在传，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最早被人看到的死猫正好是郑医生养的，我想其实是巧合罢了。”

“我听过更无稽的说法。”鹿民笑了一笑，“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引起瘟疫的病毒是郑院长让医院实验室造出来的，相信的人还不少。”

“太荒唐了！”石明亮说。

“猫城里的人，有几个是长脑子的！”辛念香淡淡地说，“郑医生下落不明，很多医生护士也都走了，往他们身上泼多少脏水，都不会有人出来反驳，自然说什么的都有。在猫城，只要有人起哄，大家就一窝蜂相信了，再荒唐的事传得久了也会变成真的。”

“草寨倒有不少人还是很敬重郑医生，只不过他们人微言轻，影响不大。”鹿民说。

“你跟这里的许多人聊过天，”石明亮转向鹿民，认真地问，“你怎么看那场瘟疫？”

鹿民也收敛笑容，正色说：“第一，猫的瘟病不会传染给人；第二，那些猫的死法也不是瘟病的死法。”

石明亮点头：“不错！”

辛念香被他们的对话引起兴趣，问石明亮：“依你说是怎么回事？”

石明亮说：“我这两天反复在想，总觉得应该跟吃的东西有关。”

鹿民猛拍大腿，发出响亮的“啪”一声，他激动地站起来说：“跟我想的一样！”行军床上的阿圆被惊动得翻了个身，鹿民赶紧坐下，看阿圆没有醒来，才压低声音接着说：“这里从前有一种特产，现在是绝迹了，叫做鲧鱼米酒。”

辛念香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鲧鱼米酒！”她问石明亮：“你听说过吗？”

石明亮犹疑着回想：“小时候看过鲧鱼，鲧鱼米酒倒没什么印象。”

他看到的那条鲧鱼是陈三钓的，十分肥硕，养在洗澡的木盆里，附近墙门的小孩都跑过来看稀奇。这种羽江特有的鱼种果然和别的鱼不一样，头型扁阔如蛇，嘴边露出尖厉的牙齿，鱼鳞细小，呈青黄色，等到杀好切开，里面的肉却是雪白的。陈三边杀鱼边吞口水：“看看这肉，简直比小姑娘的大腿还要嫩。”陈三还吹牛说，这条鱼力气特别大，上钩之后拼命挣扎，把他也拖到了江里，幸好他精通水性，硬是徒手把鱼抓了回来。他说话向来不正经，围观的小孩们也都嘻笑着不相信。附近有个钓鱼老手特意过来跟陈三说这种鱼味道很怪，猫城的人从来不吃的，只用来做米酒。陈三是外地人，不这个信邪，偏要清蒸，结果他放了很多老酒生姜，那条鱼蒸出来还是奇腥无比，连累整个九号墙门臭了好几天。

“鲧鱼只有和糯米一起，用特殊的方法做成米酒，那味道才是最好的，又鲜又香，而且暖身润肺，早起喝一杯，特别养生。只不过制作复杂，造价很贵，普通人家吃不起。”辛念香回忆说，“大概十来年前，羽江的水质变差后，鲧鱼就绝种了，没有原料，鲧鱼米酒自然也跟着消失了。”

鹿民说：“我花了三年时间问了上百人，才想到事件的起因可能是鲧鱼米酒，也记了做法。”他又从书架上找出另一张破纸，上面也是一段很口语的记录：

鲧鱼米酒制作的要诀有两点，第一是只能用城外五云山头八卦梯田里出产的糯米，反复淘洗，直到淘米水变清，其他的米都不合用，八卦梯田的糯米产量极低，所以鲧鱼米酒也不多。第二是杀鲧鱼时动作要既快又轻，顷刻间划开鱼肚，去掉内脏，不然鲧鱼一旦受到惊吓，苦胆立刻破碎，鱼肉就会腥臭。

鲧鱼去鳞洗干净后只用鱼身部分，剁碎成泥，按一比一份量混入糯米，上锅蒸熟，起锅后快速搅拌，让糯米颗颗分明，再用冰水浸泡，加入特制酒曲拌匀后装入坛中压实，中间留一个空，封坛后用棉被盖住保温，放到地窖里。每隔三天开坛查看，再搅拌，等它发酵。足足二十七天后正式开坛过滤压榨，酒渣扔掉，只留酒水，加热后放九天澄清，再次过滤后就全部完成。

辛念香看了说：“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还有些诀窍除了杜家没人知道——当时能做鲧鱼米酒的只有杜家酒坊。”

“鲧鱼米酒……在猫城北边很难看到。”石明亮说，“不过小时候听邻居说起，鲧鱼在立春前后产卵，所以春天时最肥，是捕捞的旺季。”

“确实这样，鲧鱼米酒一年只做一次，所以算起来瘟疫发生的日子正好是那一年鲧鱼米酒出产的时候。”鹿民用手指着最后两行字说，“你们看，‘酒渣扔掉’，关键就在这里！这种酒渣含有鲧鱼肉，味道很腥，只有猫最爱吃，杜家酒坊会晒干处理，一般都在鲧鱼米酒上市那天才把酒渣倒掉。鲧鱼米酒也是南城一带有钱人家看重的养生补品，年轻人最常喝，偶尔也有老年人饮用。按照这些情况推理，要是鲧鱼米酒出点问题，遭殃的正好是当年瘟疫中死的那些人。”

辛念香没有说话。隔了三十年，她依稀还能想起鲧鱼米酒那股特别的味道，糯米的绵柔甘甜里夹带着一缕腥鲜，若有若无，不易察觉，像春日阳光下飘荡的游丝，只有弯弯绕绕地缠到脸上才被人发觉。酒色总是干净得比山上的溪水还要清透，看上去没有一点杂质。杜家酒坊照例在惊蛰那天送十坛鲧鱼米酒到辛宅，就放在地窖里。这样的好酒，喝了自然是延年益寿的。照她父亲辛老爷子的话来说，也要讲究喝法。鲧鱼米酒惊蛰上市，但是大家买了都要在家里放几天才正式开封，目的是让酒沉一沉。喝的时候也不能过量，最好是在辰时，用瓷碗满斟一碗，温热后慢慢喝下。辛老爷子说春天万物回春，人正好趁此时节补气养血，这酒只能喝到立夏为止，以免大补耗气。那天早晨饭桌上是用小酒杯装的鲧鱼米酒，辛家两老上了年纪喝不多，倒两小杯意思意思。辛念香自己是不相信这套补气理论的。那十坛鲧鱼米酒一直留在辛宅，直到几年前她清理地窖，才雇人扔了出去。年代太久远了，那时搬运工们拍开酒坛，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余一缕腥甜。

辛念香略感茫然地抬头说：“杜家如今也不剩几个人，既然杜家也死了很多人，那么不会是他们的过失。”

鹿民低声说：“一般来说，谁得益最多，谁嫌疑最大。”他连喝几口酒，接着说：“老辜那张救命的药方，里面不过是一些温补的药材，难解的是药引粉。”

石明亮伸手拿过酒壶，仰头一气喝干，辛辣的二锅头火一般在胸口烧起来，他问辛念香：“你怎么看老辜这个人？”

“一个很聪明的人。一个有野心的人。一个很难归类的人。”辛念香很快地回答，似乎早就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反问石明亮：“你的看法呢？”

石明亮坦率地说：“我同你想的差不多，大奸若忠，大善若恶，人世间的事很难说得清楚。不过我欣赏的，从来不是他那路人。”

辛念香微微一笑，点点头。

“不知道郑济安是不是还活着？他会不会躲在草寨？如果能找到他，很多事情可以听到他那方面的说法。”石明亮思索了一会儿说。

“倒没有听人说起，他那么特别的身份，即便真的住在草寨，也会分外小心的，毕竟关于他的谣言太多了。”辛念香说。

“只要他在草寨，我就能找到他。”鹿民得意地笑笑，“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草寨！”

“也好，也好，猜想终究只是猜想，不如实际点去找找当年的人。你们睡吧，夜很深了。”辛念香说着站起来，她一边往上走，一边逐个拉灭电灯，啪嗒啪嗒，地窖里渐次暗了下来，直至剩下门口一盏昏黄的小灯。辛念香带上门出了地窖，只听得她的脚步越走越远，慢慢没了声响，悄然中却又传来咿咿哑哑的戏文唱调，压着嗓子荡气回肠着：“不提防余年值乱离，逼拶得歧路遭穷败。受奔波风尘颜面黑，叹衰残霜雪鬓须白……”

chapter 12

第十二章

草寨

天还没有亮，路灯已经熄灭了，石明亮和鹿民在清晨的大雾中离开辛宅。鹿民骑着三轮车，石明亮快步跟在后头。白茫茫的雾气像在路上挂了无数白帘子，掀开一层还有一层，看不清远方，只有鹿民穿着黑色雨衣的背影是路途中模糊的向导。除了他们两人，周围没有任何声息，没有婴儿的哭闹声，没有狗吠鸡鸣，路边所有的窗户都黑洞洞的，有一刹那，石明亮有一种错觉，整个猫城如同死城，没有活物存在，他把脚步放轻，感觉自己是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走在团圆里的石板路上。

到了老南门附近，鹿民忽然回头做个往下的手势，随即车头一拐，三轮车在地上划出一道弧形车辙，急速从路边两棵香樟树间穿过，驶下路基，黑色雨衣消失在蒙蒙雾气中。石明亮跑到路边，看见有条断崖般的急坡小路直对城墙，墙上有个缺口，城外浓重如棉絮的云雾正从缺口处不断涌入。石明亮毫不迟疑，轻捷地跃下路基闪身出城，快跑几步后，他重新看到鹿民的黑色雨衣若隐若现出现在前方，随着颠簸的道路飘忽起伏，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走了一段路，渐渐的雾气散去，可以看清小路两边乱蓬蓬地长着幽暗的绿色植物，香樟树、重阳木、野山茶，还有丛丛凤尾竹，被雨水洗得干净湿润。三轮车停在江边，鹿民跳下车，拨开茂密的翠竹，惊起一群乌鸦，它们无声地在江面盘旋几周，很快去得远了。竹丛深处，露出一座吊桥，粗大的绳架覆满青苔，上面铺设着木踏板，淡淡的水汽从踏板缝隙处升上来，吊桥如在云中。

鹿民笑着回头：“走过吊桥就是草寨了，其实猫城和草寨只有一水之隔。”

石明亮笑笑说：“这条捷径比我想象得要近得多。”

吊桥晃晃悠悠，两人一前一后推着三轮车走到对岸。石明亮感到自己踏入了一个巨大的阴影之中，眼前并排两幢高得吓人的大楼，歪歪斜斜地遮天蔽日，好像门板一样挡在草寨外面。楼身斑驳肮脏，电线、招牌、晾衣服的竹竿、防盗用的铁架子，以及阳台上的攀援植物，凌乱地披挂在大楼上。底层的店铺都亮着灯，门口乱七八糟停了好多三轮车，伙计们正往三轮车上装东西，忙得热火朝天，石明亮走近了才看分明：一只只黑乎乎的木桶装满清水，水中漾着密密层层大而白的鱼圆，塑料袋里装的是炸成金黄色的肉皮，在三轮车上堆成座座灿烂的肉山，整只的火腿也装了好几车，还有肉圆、馒头，川流不息地从店铺里端出来放到车上，再用塑料布遮好。

鹿民扯开破锣嗓子，冲着人群稠密处招呼一声：“盛哥！”

有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正看伙计们装车，闻声转过头来，他见是鹿民，面露笑容点点头，又扫了一眼石明亮，没有说话。盛哥个子不高，穿着件淡青色的熟罗夹衣，一双布鞋，整齐斯文，不像厉害角色，但看得出伙计们对他十分恭敬，言谈做事不敢有分毫懈怠。

鹿民问：“怎么大清早就忙成这样，做什么呢？”

石明亮看到人群中有几个伙计端着整盘寿桃状的馒头，心里一动，想起美人台的宴席，果然听盛哥回说：“明天虎斑客栈要办寿宴，早一个月就向我们订了好多吃的，说好了今天交货，伙计们辛苦，加班加点，总算赶出来了！”

鹿民拍拍前额，说：“啊呀，我完全忘了有这回事！”

正说着话，有个穿棉布褂子的老汉走过来说：“盛哥，三轮车不大够用。”他忙得满头大汗，脖子上围的一条白毛巾被汗浸得又黄又软。

鹿民不等人开口，把自己的三轮车推过去，说：“不嫌弃我这辆破车只管拿去用，我还有几辆，都放在五金店老黄的停车场那里，他是我兄弟，也有十多辆三轮车，你叫上几个伙计都去骑过来好了。”

盛哥微笑着挥挥手，老汉赶忙张罗人去了。

盛哥问：“你饼店生意也好啊？”

鹿民笑着摇头：“猫城的人不喜欢吃糕点，这次寿宴我一点生意都没接着，只有草寨几个街坊还算照顾饼店，胡乱混口饭吃吧。”

人堆里窜出一只圆滚滚的黑猫，毛色发亮，十分神气，它腾地跳到木桶的提手上，伸出爪子去捞桶里的鱼圆。边上的伙计顺手用抹布抽过去，嘴里骂道：“死东西，敢来盛记抢东西吃！”黑猫受了惊吓，箭一般跃下木桶，躲进角落里，过一会儿，又挨过来，蹭到盛哥脚边，“喵呜喵呜”娇声叫着。盛哥就手捞了两三个鱼圆扔到地上，黑猫扑上去呼噜呼噜吃起来，尾巴伸得老长，偶尔拂动着扫过盛哥的裤腿。

盛哥对鹿民说：“空了来白相。”

鹿民识相地告辞，拱拱手说：“生意兴隆！”

穿过两幢高楼之间的狭窄小道，石明亮跟着鹿民正式进入草寨，眼前所见，全是高耸歪斜的破旧楼房，灰塌塌的，都有十来层高，楼和楼之间只留出极为逼仄的通道供人行走，所有的楼面都已霉烂，外墙上锈迹斑斑的管道里不停地滴下水来，整个草寨不见天日，到处湿漉漉的，路边随意扔着一包包垃圾。顺着阴暗的通道转了两个弯，前方出现一片略为宽敞的空地，臭气随即扑面而来，原来是草寨的公共厕所，门前排了两队，男男女女全都衣着拖沓，蓬头垢面，像一群游魂。石明亮眼尖，看到厕所边上的垃圾堆里有一具苍白裸露的尸体，是个男人，脖子被折断了，头向后垂下，嘴巴张得老大，好似一个黑洞。鹿民低声解释：“好一点的衣裳肯定被扒走了，身上任何值钱的东西都留不下，这个人以前嘴巴里肯定镶金牙的。”空地的另一边摆着个面摊，一盏煤油灯下，有几个人围坐着在吃热腾腾的阳春面。

两人不再交谈，快速穿过空地，再连续右转两次，鹿民指着一间路边小店说：“到了！”

店铺四四方方，如火柴盒，小得可以一眼见底，玻璃门上挂着一块半明半灭的霓虹灯招牌，橘黄色的“尚朵饼店”四个字在昏暗中格外鲜亮。鹿民推开门，柜台后面有个秃顶的老头站了起来，矮小干练，牙齿似乎掉了不少，紧闭的嘴巴塌下去一块，十分苦相。鹿民冲着他比手划脚一阵，他连连点头，鹿民转身对石明亮说：“哑叔我都交代好了，你只管在这里等着，我去打听打听就回来。”哑叔咧开嘴啊啊叫了两声，露出被腐蚀得残缺不全的牙齿和红黑相间的牙肉，他打手势招呼石明亮坐到柜台里面去。

饼店很小，还隔成了两间，里面住人兼做仓库，外面靠墙堆着面粉、糖和油，满是油渍的烤箱热烘烘的，正在做鸡蛋糕，烤得味道出来了，整个店里洋溢着糖加奶的香气。玻璃柜台里放得满满的，全是糕饼，柜台外却密密层层堆了好多腐乳、酱菜，看起来很不协调。间或有人进来，却是买腐乳酱菜的居多。

石明亮帮着哑叔做了几笔生意，忽然店里走进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不声不响地靠在门口，眼睛低垂，神色恍惚，过会儿点根烟抽了起来，微弱的灯光下她的脸色虽然憔悴，却没有一丝皱纹，看着颇为秀丽，不过三四十岁，不知道为什么头发全都白了。看她衣衫褴褛的落魄样子，应该是个乞丐，但她也没有开口要东西。哑叔看到她，找个塑料袋，到里间仓库装了些饼干面包出来给她，女人接过袋子转身走了，并不道谢。

两个正在挑选酱菜的中年女人悄悄议论起来，一个语带叹息地说：“这不是后街的阿莲么？好久没看到她了，我还以为她死啦，前两天还跟人说起她呢。”

“真是个可怜的女人，爹妈死得早，不到十岁逃来草寨做妓女，也挣扎到这么大了。”另一个也很感慨。

“可怜！可怜！早先漂漂亮亮一个姑娘，后来听说她疯了。也真是，她过的哪是人的日子，想想要为她掉眼泪。”

“这家饼店的小老板良心很好，反正卖不掉的东西到最后坏了也是扔掉，所以只要有人来讨，总叫哑叔给他们的。”

两个女人嘘唏不已，边说边出了店门，饼店里又安静下来。石明亮百无聊赖，东看西看，忽然“咦”一声，走到街上低头查看，他发现污水横流的石板路面上隐隐现出字迹。石明亮蹲下来细细辨认，每块石板大小不一，上面都刻着字，有的被踩得平了，看不清楚，有一块特别方整的石板上隐约可以分辨出“大明……太傅”、“七世祖”的字样，另一块颜色较淡的石板上刻的是“故显考妣”。石明亮不禁微笑起来，草寨的人竟然搬了坟地的墓碑来铺路，也不磨去字迹，他想起辛老头常对他说的一句话：“百无禁忌，诸邪回避。”

街道对面的楼底下蓦的传出高亢的唱曲声：“想秦宫汉阙，都做了蓑草牛羊野，不恁么渔樵没话说。纵荒坟横断碑，不辨龙蛇，不辨龙蛇啊，不辨龙蛇！”末两句拖得很长，声若洪钟的嗓音把整个楼道震得嗡嗡作响。

石明亮抬头，好不容易才看清黑乎乎的楼梯底下有一个老头，他走近两步，见那老头佝偻身子坐在一张小床上，披件蓝黑的棉大衣，腰里扎着根稻草绳，正用一种凄凉镇定的眼神看着他。

楼上有人骂道：“大清早的哭什么丧，叶老头你脑子越来越不灵清了！”随着骂声，哗啦一盆水从不知道几楼的窗口泼了出来。石明亮敏捷地躲开跑回店里，连忙把门关好。另一间屋子有人叫喊着：“哎呀我的窗帘布！”接着一个人探出头来朝楼上大骂：“你这个神经病，比叶老头还弄不灵清！”同时奋力朝楼上扔一只破皮鞋上去，哐啷啷传来玻璃碎裂声。

外面正吵得热闹，鹿民推门进来，他兴奋地对石明亮说：“他在草寨！说好了我们下午过去！”

草寨的中午幽暗热闹，各式各样的小店都开了门，狭小的通道里人们来来往往，送外卖的、扛煤气的，还有带着孩子的主妇和散步的老人，不时交错避让而过，在这个肮脏破烂、连门牌号码都没有的寨子里，人们各忙其事，一切井然有序。这里的人都认识鹿民，一路上很多人跟他招呼玩笑。走出两条街，突然有个少年碰碰鹿民肩膀，把他叫进一家杂货店，他贼头贼脑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雪茄给鹿民，说：“过年了，送给你抽着玩。”鹿民笑骂说：“你这个不学好的，又去偷东西了！”少年连连叫屈：“我自己花钱买的，这玩意儿只有盛哥的香烟铺子里才有，我可不敢去那里偷。”他跟鹿民嘻嘻哈哈一会儿，又一溜烟走了。杂货店主看着石明亮眼生，问鹿民：“这又是你在哪儿交到的朋友？”鹿民随口回说：“我亲阿哥，老家来的，我带他各处走走看看。”一个老婆婆本来抱着猫坐在门口，听鹿民这么说也眯着老花眼凑上来端详石明亮，看了一会，她认真地对鹿民说：“讲真的，你阿哥比你长得好看多了，成家没有？我给他在这里说个好姑娘。”石明亮只笑笑不语，鹿民扯淡几句，拉着石明亮赶紧走了。

一路横穿草寨，石明亮跟随鹿民来到寨子另一头。这里靠近羽江，开阔明亮的空地上搭着一排平房，门口都挂着黑底白字的招牌，写着西医、牙科、针灸、中药之类，每户门前有个小院子，银杏、合欢都光秃秃的，独有枇杷树青青如故。正是饭时，街上走动的人不多，空气中飘荡着令人愉悦的大白菜肉丝炒年糕的香味，两人不由自主地深呼吸，相视一笑，鹿民指指一间挂着“朴氏妇科”招牌的屋子说：“就是那儿。”

屋子里没有人，刷得洁白的室内摆着些简单的医用设备，素白屏风隔出一间检查室，整个诊所雪洞一般，让人感觉凄清。鹿民咳嗽一声，从里屋应声走出一位穿白大褂的女医生。

鹿民说：“朴医生，我是杜先生介绍来的。”听他口气，这位杜先生是个很说得上话的重要角色。石明亮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草寨结交那么多人，上到盛哥、杜先生之流的大人物，下到最卑贱的妓女小偷，这位姬鼋的后代真是不让其祖，也是一位奇人。

朴医生微笑着说：“既然是杜先生的朋友，那肯定是信得过的，请进屋坐坐，郑先生很快就回来了。”她上了年纪，仍然打扮得清清爽爽，齐耳短发，不施粉黛，看上去跟这间诊所一样冰冷苍白，周身仿佛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的气息，但举止说话却很温柔和善。

里间是书房，摆着桌椅和书架，有一面墙全是落地窗，苍绿蔓延的树林和缓缓流淌的江水映进室内，仿如饱满生动的巨幅风景画。朴医生为他们倒了两杯清茶，嘱咐他们静候片刻，便忙自己的事去了。石明亮和鹿民环顾四周，被书房内不同的布置吸引了注意。鹿民先看到书架边上挂的一个卷轴，泛黄的纸卷上几行酣畅淋漓的行草，他逐字看过去，慢慢念道：

东坡先生真名士，江南江北视若闲。

寒食夜雨书狂草，四载荒野乐耕迁。

会向江月酹豪杰，亦能作歌赠婵娟。

不以己悲伤逆旅，人生何处无风寒。

落款是“郑济安手书咏苏轼黄州谪居”。鹿民惊叹：“很少看到这么跌宕起伏的行草，这诗还是郑医生自己写的！”他招手叫石明亮过来看。

石明亮没有理会，他正在仔细打量角落里的一具骷髅模型。鹿民不以为意地说：“这种人体骨骼模型很常见，塑料做的，草寨的西医诊所里都会放一具，有大有小，中医就放一个针灸铜人，看得到全身经络那种，以示中西医的区别。”

石明亮摸着下巴沉思，这具骷髅异乎寻常的瘦高，起码有一米八以上，身型比普通骨骼模型狭窄，挂在金属吊架上，几乎与他齐平，骨骼呈灰黄色，头骨前额处微有裂纹，牙齿白森森的非常整齐，嘴角两边向上扬起，形成一个诡异的笑容，手掌和脚掌似乎不合比例，显得过大，手掌微微蜷曲，左手的小指骨已经缺失。突然石明亮像发现了什么，凑近去看。鹿民好奇心起，问：“怎么了？”石明亮指着骷髅的头顶说：“你看！”鹿民踮起脚仍看不到，石明亮搬张椅子让他踩上去。鹿民登高一望，立时看到骷髅头顶处深深扎着一根铁钉，扁圆形的钉头和露出小半的钉身锈迹斑斑。

鹿民倒抽一口凉气，从椅子上跳下来。他愕然看着石明亮，问：“是真的？”

石明亮点点头，他敢百分之一百肯定，这是一具真人的骷髅，而那根铁钉，很可能是这个人致命的原因。

“是真的骷髅标本，我亲手制作的！”一个宏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两人转身，看到有个高大健壮的老人走了进来。石明亮立刻认出他就是郑济安。他已经很老了，皮肤黝黑，须发皆白，头发连着络腮胡子，没有修剪过，不受拘束地飘向四面八方，他的行动依然敏捷，棱角分明的脸上也还是带着让石明亮印象深刻的那种倔强与正气，只是和从前相比，他现在的衣着要干净整齐得多，黑色的毛衣，露出一截白衬衫领子。郑济安大步走到骷髅标本前，眯缝眼睛看了看他们两个，随即有力地和他们握手。

郑济安示意他们坐，自己也在书桌前的转椅上坐了下来，他把椅子转向骷髅，默默看了一会儿，再转回来，他直率地对两人说：“我一生中做过很多骨骼标本，小到麻雀老鼠，大到猪狗牛羊，以这具人体骨骼的制作时间最长。标本的身型太高，每个环节都需要特别耐心去对待。”他闭上眼睛，回想整个过程，缓慢地复述着：“剥皮、剔肉、去掉内脏、煮制、清理残留的肌肉组织，再浸泡去脂、漂白，最后拼装，在骨头上钻孔，用细钢丝把它们串联起来。”郑济安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十分阴郁，他放低声音，说：“这具标本的每一块骨头，我都亲手打磨过。”

朴医生走进书房，她端着一盘绿豆糕请石明亮与鹿民尝尝，说是自己做的。鹿民咬了一口，倒还松软，但是糖放得不够，绿豆也没有去皮，吃起来口感粗糙寡淡，他不作声，连吞两块，点头表示好吃。石明亮早注意到朴医生给他们冲的是绿茶，但茶水发黄，不知道是放了多久的陈年茶叶，她还当宝贝一样珍藏着，看得出他们的日子过得清苦极了。朴医生又递给郑济安一杯热茶，然后伴着他坐到窗口，轻声说：“住到草寨以后，我们很少接触外面的人，病人也多是熟客，或者是朋友介绍来的，平时空了我们就在江边散散步，几乎不去别的地方。我和济安，已经是被猫城抛弃的人，彻底过时了。”她的语气中并没有伤感，只是在安静地诉说一个事实。

郑济安爽朗地哈哈笑道：“猫城一点也不可爱，跟它隔绝也没关系！”他握住朴医生的手，接着说：“我生在猫城，长在猫城，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猫城是最好的地方，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这里的人既聪明又能吃苦，谁也不能在我面前说猫城的不好！”

石明亮微微笑着说：“很多人年轻的时候都是这样。”

郑济安顿了顿，说：“经历了一些事，我才想明白，猫城和别处一样，既没有更高明，说不定还更坏。但是整个世界太脏了，猫城也好，草寨也好，其他地方也好，太多垃圾了，不会进化的。”他越说声音越低，苍黑的脸上露出豪气散尽的萧然落寞，他摇摇头，感慨道：“多少人活着啊，全是一场场的悲剧。”

石明亮默默思忖郑济安的话，他好像又回到了和辛老头相处的日子，郑济安那种走到人生尽头的温和无奈，以及语气中的透彻沉痛，都和辛老头十分相似。

鹿民在一边插不上话，有点坐不住，朴医生会意地微笑，说：“这么多年来，你们两个是少有的来拜访我们的年轻人，我想杜先生的介绍不会错的。”

“老杜是个热心人，讲义气，爱帮人，我们虽然是过命的交情，他也知道我不好说话，难得跟我开口。”郑济安重新打起精神，笑着问，“所以，你们这么辛苦托了老杜，想来跟我聊什么？”

很多年以后，石明亮仍然清晰地记得他在草寨诊所里度过的这个下午。窗外的江水清可见底，宛如时间般悄悄流过，没有风，一枝枯萎的葡萄藤垂落在窗角，映着团团灰白的雨云。不一会儿，天又下起雨来，密密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像满天星光，远处的树木也被浸湿晕开，染了满窗朦朦胧胧的深绿浅绿。这一天是腊月二十八，他回到猫城的第五天。他坐在陌生的斗室里，灰绿外套稀皱不堪，衣袖上糊满阿圆肮脏杂沓的小手印，鞋底粘一层烂泥，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串串脚印，所谓行旅中的满身风霜大概就是这样吧。他的心情十分平静，因为一切猜测都将在这个下午得到印证，答案已经触手可及。

郑济安坐在窗前，背着光，那张曾经淡金色的脸庞如今柔和红润得多，他微笑着，坦白和蔼，值得信赖。对于石明亮说起的那些曾经受他照顾的穷苦老人，他已经记不清了，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他仍然耐心专注地听着，这个年轻人，外表粗枝大叶，内心较劲认真，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跟随石明亮的叙述，那些被时间洪流淹没的往事历历重现，仿佛潮水扑面而来，令他感到短暂的窒息，好在残酷荒诞的岁月已经全部过去，所剩下的，无非是选择面对或者回避。

雨下得大了，气温骤降，朴医生升起火盆，红彤彤的炉火让人感到些许暖意。石明亮说完了他和辛老头的经历，屋子里一阵寂然，他看着郑济安，等待他的回答。

“辛来和苏碧宇的事，我们都知道。”郑济安讲完一句，停顿很久，终于开口说：“苏碧宇已经死了，就在医院受到冲击那天。”他的声音变得干涩疲惫，脸颊的肌肉微微颤动。

这个答案对石明亮来说并不意外，但郑济安的动容还是让他惕然心惊，他预感到这句话背后隐藏着许多惨烈的细节，不由得正襟危坐，凝神听郑济安说下去。

那是一个跟往常一样忙碌的早晨，郑济安大步流星走进医院，他未尝不知道背后开始有各种流言和异样的目光，但他置之不理，直奔实验室。连日的化验分析之后，瘟疫源头已经初见端倪，只要再多一些佐证，他相信，导致这场疫病的真正原因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然而还没等他走到实验室，外头就传来“哐啷”一声，很快砸东西的声音密集起来，哐啷哐啷哐啷，半块红砖击破玻璃，飞进室内，掉落在他脚边。他错愕地朝窗口望去，大小不一的砖块石头夹杂着碎玻璃不断飞进来，同时零散的呼喊声渐渐变得整齐雄壮，“郑济安滚出来！郑济安滚出来！”间杂着另一股分辨解释的声音。很快一切声响都被盖过，口号声随着人群浩浩荡荡闯进来。

“院长快走吧！”他的两个助手满脸是血，冲到楼上，下死劲把他从窗边拉走，“这些人已经疯了！”

他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就随着拉扯的惯性踉跄地离开现场，楼下乌泱泱的人群如失控的激流涌进医院，在冲突中好多人尖叫着哭喊：“死人啦！不要挤了！踩死人了！”更多人喊道：“死得好！多死几个！”后来，这个狂乱暴戾的场景一直停留在郑济安的脑海中，让他慨叹人性的不可理喻。

据一个侥幸逃脱的医生回忆，当时苏碧宇和几个同事正好赶来上班，被人群挡在了大门口，无法进入医院，他们奋力向人们解释着，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愤怒和疯狂。人群中一只肥胖的手臂伸出来揪住苏碧宇的头发，狠狠扯下一丛，几乎在同时，一块红砖拍到她头上，鲜血无声地涌出来，苏碧宇来不及发出任何喊叫，就软倒在人群的脚步下。

后来在踩踏中死亡的几个年轻医生被并排摆放在医院门口，苏碧宇的尸体格外引人注目。她全身断裂，手脚呈现出奇怪的翻折姿势，头发被拔掉大半，露出血淋淋的头皮，发青的脸上凝结着血渍，衣服还算整齐，只扯破了几个口子。一些男男女女围着她的尸体指指点点，嘻嘻笑着。男人们互相推搡着起哄：“你胆子大，你去你去！”有个中年男人被拱了出来，长着一张大方脸，小眼睛，看上去很老实木讷，他振振有词地说：“有什么不敢的，死都死了，我看看有什么关系！”说着他走过去蹲在地上，撩起苏碧宇的衣服看了看，哄堂大笑中，中年男人不屑地说：“我还以为有多了不起，平时一副高傲相，也跟搓衣板差不多。”

围观的女人嗤嗤笑着：“要死了，也不怕长针眼！”

“头发都没了，好像一只拔毛鸡，真难看！”有个女人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得意地说。

随后情势变化之快让人应接不暇，老辜义诊、救命药方出现、全城杀猫等大事件接连发生，医院门口的这桩踩踏惨案很快被人淡忘。也许在当时的人们看来，相比瘟疫中巨大的死亡人数，区区几名医生的意外丧生不值一提。

“一天之后就没有人再说起这件事，他们就这样死了，没有人为此负责，或者也可以说参与事件的每个人都应该为此负责。总之，这件事让人心寒，很多医生决定离开猫城。临走前，大家把这几个不幸的同事埋到城外，就在废墟的后面。”郑济安说，“我和端云每年春分都会去看看，除草培土，十几年前还去种了一些白桦树，免得年纪大了找不到地方。”

“是原先北城门外的废墟？”鹿民问。

“是的，早年挖隧道、拆房子的废土和垃圾都堆在那边，最荒凉不过的地方。北城门虽然被封了，但附近也有缺口可以通往城外，跟到草寨的路一样好找。”

朴医生给大家续了茶，又拨旺火盆，忙碌一阵后重新坐下来，接过话头：“苏碧宇是个认真正经的姑娘，她长得好看，又孤身一个人在猫城，很多男人喜欢说些疯话去撩拨她，她都不理睬，只作听不懂，有时候难免让人下不了台。”她温柔地看看郑济安，说：“她这样做自然遭人忌恨，来了没多久就有人编派她和济安有关系。实际上她像我们的孩子一样，她很尊敬济安，也经常跟我说心事，那样的谣言真是可笑又可鄙。我们不想追究回应，可是总有一些无聊的人，特意要到我面前，做出欲说还休的样子，想方设法把那些话丝丝缕缕传过来，等着看好戏，实在是很让人讨厌。”朴医生很无奈。

石明亮考虑一下，斟酌着说：“虎斑客栈的人说起过一封信，苏碧宇写给她未婚夫的。”

“那是封伪造的信，是医院内部的一些人主导炮制的，苏碧宇的未婚夫参与配合。”郑济安说，“目的就是挑起冲突，把矛头引向医院，他们好浑水摸鱼，从中得利。其实化验结果很快就全部出来了，但是这么一闹，所有数据都被毁了。”

“苏碧宇真正爱的人是辛来。”朴医生补充说，“她一直很矛盾，觉得不能做对不起未婚夫的事，思前想后，决定跟辛来说清楚，就此决绝。但是她早就不爱那个在省城的未婚夫了，这一点，我想她的未婚夫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他才参与伪造信件，间接导致了苏碧宇的意外死亡。要是没有瘟疫和踩踏事件，最后苏碧宇应该还是会和辛来在一起。我们见过辛来，温文英俊，很有才气，和苏碧宇十分般配相爱。”

“辛老头……他再也没有说起这里的事。”石明亮想起辛老头含笑的脸，眼睛里总是带着不易觉察的忧伤，他一直压抑自己，无论是在九号墙门，还是离开猫城以后，一切都深藏心底，直至死亡来临，他没有放弃爱情，却也始终没能痛快地爱过，石明亮有点怅然地说，“临终前，他唯一挂念的，就是苏碧宇。”

“那个男人呢？事后他去了哪里？”鹿民问，“我很好奇，他会因为苏碧宇的惨死感到良心不安呢，还是觉得报复不忠的女人不择手段是理所当然的？”

“他失踪了，就像在瘟疫中失踪的很多人一样，没有人知道下落，也许回了省城，也许潜入草寨。”郑济安微笑着说，“人世间的事，未必桩桩件件都善恶有报，不过用心太险恶的人，下场总不会好。”石明亮听了，不由自主瞥一眼墙角，瘦长的骷髅标本静静地悬挂在那里，森然诡笑着。

“所以，导致瘟疫的原因是……鲧鱼米酒？”鹿民试探着提出看法。

“不错，你们也知道鲧鱼米酒！”郑济安感到诧异，他没有追问，接着说：“严格来讲，这并不是一场瘟疫，而是投毒事件，整个过程有人策划，有人执行，有人在中间兴风作浪，后来我们虽然知道了真相，但证据全毁，已经无法挽回局面。”

“这么多年，你应该把真相说出来，猫城的很多人至今仍然认为你是导致瘟疫发生的罪人。”鹿民颇有点打抱不平的意思。

“以讹传讹的事情还少吗？”郑济安哈哈大笑，“这个世界上有骗子，就会有受骗的人，有作恶的人，也有稀里糊涂随大流的庸众，最可悲的不是被误解，而是受了骗还不自知。”他长舒一口气，说：“现在我和端云生活得很平静，我们不想再理会外头的事。”

石明亮和鹿民都沉默无语，各自品味着郑济安的话。

朴医生起身说：“聊了这一下午，也该饿了，在这里随便吃点东西吧。”火盆渐渐熄了，灰烬中只有些微清淡的红，她点燃另一只煤油炉，烧一锅水，煮糖鸡蛋给两个年轻人当点心吃。炉火幽幽的，鸡蛋没有煮得很熟，咬一口流出蛋黄来，朴医生在汤水里加了两勺红糖，滚烫的甜味盖过鸡蛋的微腥，顿时让这个凄清的下午暖烘烘起来。

忽然，石明亮放下碗，指着窗外说：“快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大家看到江水尽头的天际出现了一道彩虹。雨已经停了，强烈的阳光穿透层层云雾，直射下来，照得氤氲水汽幻彩流动，鲜明如画。猫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壮丽而奇异的天象，四个人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都有宇宙洪荒而个人渺小之感。

半晌，郑济安轻轻地自言自语：“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他蔼然看着石明亮和鹿民，缓慢地说：“有个消息对你们也许有用，绕过城外的废墟，在苏碧宇的墓地后面，就是最早开挖的隧道。那条捷径已经被人挖通了，目前知道的人不多，虽然又窄又黑，还有一些神异的说法，并不好走，但只要你们有足够的胆量，就可以从那里走出去，直达外面。”

告别的时候，郑济安和朴医生一直送他们到门口，走出很远之后，石明亮回头望去，两位老人手挽手，微笑着站在院子里，还在目送他们离开。暮色中郑济安和朴医生相偎相依，身后是亭亭如盖的枇杷树。

chapter 13

第十三章

君子有酒

一夜大雨，直到早晨仍然没有停歇。哗哗的雨水从天而降，整个草寨都好像漏水了，到处淅淅沥沥，幽暗的通道里流水潺潺淌过，不知道谁叠了纸船放在水上，远看如洁白硕大的花朵，悠悠地漂来漂去。鹿民和石明亮并排站在饼店门口，看着狭窄的路上人来人往，都是赶着去寿宴当临时帮工的人，他们呼朋引伴，说着笑着，这个寒冷的早晨因此显得比往常喧嚣，只有他们两个漠不关心地置身事外，和街道上的热闹脱了节。

邮差正好路过，他熟捻地跟鹿民打招呼：“没事千万别出门，去猫城的路上全是人和三轮车，桥上还有人差点被挤到江里去了。”

“这真太稀奇了，平时那条路走的人可没那么多，吊桥没事吧？”

“倒是没断，盛哥带了弟兄们在维持秩序，排队过桥都要等半天，估计下午才会空一些。”

“这刮风下雨的，怎么在美人台露天办宴席？还不如改个日子。”鹿民表示不解。

“祝寿嘛，怎么换日子。”邮差笑了，“有钱人总有办法的，钞票花下去，事情就办得成。”说着他拍拍藏在雨衣里的信袋，匆忙地走了。

鹿民下意识地探头出去看天，街道上空满是电线和木板，什么都看不到，反而被淋了一头水，他随手抹脸，说：“看样子路上不好走，不如你下午再回猫城，应该赶得上宴席。”

石明亮无所谓：“多晚都行，我跟虎斑客栈只是口头协议，没有金钱纠葛，再说情况了解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有必要再掺和他们的事。”

鹿民从柜台底下拿出几瓶酒，扔一瓶给石明亮。石明亮看是米酒，浊白芳香，瓶底浮着米粒，他仰头一气灌下整瓶，擦擦嘴，示意鹿民再来一瓶。鹿民干脆整箱端出来，笑着说：“哑叔自己酿的米酒，喝着甜丝丝的，后劲可不小。”

石明亮闷头喝酒，没有回答。这自制的米酒味道很像他小时候吃过的甜酒酿。辛老头住到九号墙门的第一年，小暑那天，他亲自动手做甜酒酿给大家吃。辛老头用的是本地产的圆糯米，有人挨家挨户来兜售，他一买就买三十多斤，提前一天洗干净泡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煮糯米饭，一只大铁锅不够用，还得向夏家姐妹借来好几层的蒸笼，石千斤帮忙劈柴，辛老头生火，把糯米煮熟，然后再倒进竹箩里晾凉，白花花的糯米饭粒粒分明，香气四溢，惹得邻居们都围着看。辛老头把锅底微焦的一层铲起，加点盐，装在瓷碗里分给孩子们，温热的糯米锅巴带着柴禾气，香喷喷的，孩子们吃得停不下来。接着辛老头在饭里加入酒曲拌匀，再把糯米饭装进钵头里。石明亮最喜欢看他做这个步骤，钵头全是向墙门里的邻居家借的，大的大，小的小，黑的黄的红的色彩各异，在院子中间的水泥洗衣台上一字排开，辛老头拿一根擀面杖放到钵头正中间，让石明亮帮忙扶住，他把糯米饭松松地倒进钵头里，用饭勺塌平实，最后轻轻抽出擀面杖，糯米饭中间出现一个圆孔。辛老头聚精会神地重复这个步骤，如工匠般严谨细致，直到把所有的钵头都装满。

刚吃完糯米锅巴的孩子们比过节还要兴奋，七手八脚地帮忙把钵头都搬进屋，看着辛老头用整床棉花胎严严实实地盖好，仍然不肯走开，辛老头告诉他们：“还要捂两天才能吃。”

在那两天里，心急的孩子看到辛老头都会追着他问：“甜酒酿好吃了没有？”

等到甜酒酿真正发酵完成后，辛老头会给每家每户都分一些，九号墙门里数石千斤最嗜酒，辛老头就送给他最多，石千斤把全部甜酒酿都用来榨米酒，把酒渣给石明亮当零食吃。石明亮放开怀吃得晕乎乎的，在院子里转着圈子发酒疯，把凤仙奶奶的大黄猫吓得四处乱窜，石千斤好不容易抓住他，竟然没有发火动手，只叫阿水抱着他，给他吃两片西瓜醒酒。正是黄昏时分，凤仙奶奶半躺在藤椅上乘凉，菲薄的绢绸衫裤随着她手中的蒲扇微微飘荡，阿毛坐在自家门口包粽子，那时他还很年轻，清秀瘦削，时不时用手指擦唇边的汗珠，在嘴上留下一道酱油印迹，像添了一字胡。石千斤买两斤猪头肉，叫上辛老头和陈三一起喝米酒，女人们则煮了酒酿鸡蛋，另外围坐一桌。巷子里叮铃铃几声，苏碧宇推着自行车回来了。平时她跟大家打个招呼就回屋，那日陈三借着酒意硬把她拉到桌边，辛老头也说：“自己做的甜酒酿，还干净的，苏医生吃一碗解解暑气。”苏碧宇就坐了下来。没有风，燠热的空气里有甘甜的米酒香，知了在树梢无休无止地叫着，墙角的鸡冠花开得正好，有只红蜻蜓纹丝不动地停在上面。不知道是因为米酒，还是因为傍晚的霞光，苏碧宇雪白的鹅蛋脸红扑扑的，比往常更加明媚，她微笑不语，听其他人谈天说地，整个墙门都带着一点微醺，气氛格外融洽。

石明亮默默地喝着米酒，香醇中带一丝清甜，全是小时候的味道，连带着那些夏天的记忆都回来了。他接连灌了好几瓶，但是怎么喝都不醉，反倒越来越清醒，知道再多酒从喉咙下去，也浇不到心里藏着的悠长难忘的童年岁月，而很多人早就不在了。

哑叔见石明亮喝得痛快，十分高兴，他啊啊笑着走到外面，不多会儿提着一只食盒回来，他搬出折叠小圆桌，给他们满满摆了一桌吃的，小馄饨、油煎萝卜丝饼、河蚌肉干、花生米，全是猫城最常见的小吃，他打着手势让石明亮多吃点，石明亮拍拍凳子叫他一起坐，他却笑嘻嘻地又出去了，走到对街和叶老头一起蹲在屋檐下抽烟。鹿民勉强陪着石明亮喝了几瓶，烧得满脸通红，嗓子更加嘶哑，他讨饶说：“我不行了，算了不喝了，我去找个能喝的来陪你。”他闪身出门，很快带着一个胖子回来，鹿民说：“你跟老黄喝吧，你们两个都是海量，可以喝一喝。”

老黄长得粗豪胖大，花白的头发扎成马尾，养一把络腮胡，穿着黑色长大衣，走进屋来气势惊人，鹿民说他在外头闯荡很久，见多识广，这几年才回到草寨，但从谈吐上却看不出来，他朝石明亮点个头，坐下就喝，并不多话。

鹿民感叹哑叔酿的米酒味道好是好，就是不够烈，比不上老黄五金铺子里放的全是白酒，让人敞开肚皮喝，满口生香，还不上头，鹿民说：“所以大家都去老黄那儿，觉得米酒太甜了。”老黄抓了把花生米抛进嘴里嚼着，不置可否。突然外面传来哇啦啦一声凄惨的喊叫，仿佛天上打了个炸雷，随即有人哭起来，鹿民吓了一跳，差点把酒瓶扔到地上，他吃惊地看着老黄，问：“发生什么事了？听着瘆得慌。”

老黄镇定地说：“你们没听说吗？昨晚山崩，八三镇全被埋里面了。”

鹿民脱口而出：“我操！”他定了几秒种，然后冲出门去。石明亮也放下酒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不敢置信地问：“没有人逃出来？”老黄摇头：“基本没有。”只听得哭喊声越来越凄厉，忽的停了，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后，又有人断断续续哭起来。

石明亮想起那个在温暖的春风中，他和辛老头一起路过的八三镇，随处可见的参天大树下，搭着歪斜的木板房，人们只顾埋头干活，并不理睬来来去去的行人。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仿佛还能嗅到那天下午空气里弥漫着的蜜糖的香气。作为猫城对外的据点，八三镇以这样悲惨的方式彻底消失是让人始料未及的，但是老黄的看法和别人不一样，他冷冷地说：“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石明亮抬了抬眉毛，等他说下去。老黄喝两口酒，才说：“八三镇本来就不大，不该图方便建在山脚下的，那里的山土质松软，加上这几年八三镇上的人不断砍伐树木，又不肯及时补种，嫌树木成材慢，改种茶树，雨水一多，发生地质灾害是可以预见的。不要说八三镇，未来猫城也是一样！”

石明亮望着玻璃门外的大雨，十分感慨：“无知无畏，看不到危险，自然也不觉得害怕。”

老黄长叹一声，放低的声音里充满无奈：“救不了的，这么大的灾难，人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

鹿民回来了，全身淋得湿透，他喘着粗气说：“惊险！菜贩子阿刘昨晚正好包车回草寨，他说山道也塌方了，他一路开，后面的山道就一路塌下去，亏得司机猛踩油门没敢松，捡了一条性命！”他停了停，又说：“不过童老爹家四个儿子全在八三镇，一个都没逃出来。”

“草寨好多人家的壮劳力都在八三镇干活。”老黄闷声说。

哭泣声从不同方向传过来，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喊叫，鹿民闷闷地听了一会儿，半天才说：“山道不晓得猴年马月才能修好。”说着和石明亮对看一眼。

石明亮问：“猫城的粮食、药物贮备多不多？路断了，东西紧缺，物价就会跟着涨上去。”

老黄晃动酒瓶，说：“屯米屯油，屯什么的都有，这下子又有人可以发财了。”他又长叹一声：“都是命！早就写好的，普通人也担心不了那么多，过一天是一天。”

鹿民说：“这个年可过不好了。今晚的寿宴也会受影响吧？”

“这可不一定，筹划了那么久的大事情，哪能轻易放弃？”老黄哈哈大笑说。他喝掉瓶里的酒，用手随便擦了擦嘴，又扔一把花生米到嘴里，爽快地说：“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只酒壶，抛给石明亮：“碰到再喝！”老黄如一阵风般走了。

路边的叶老头忽然咳嗽一声，唱起戏来：“……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哑叔蹲在他身边，什么都听不到，依旧笑嘻嘻地抽着烟。

石明亮和鹿民静静地听着那激越的歌声，桌上的菜凉了，油凝结在碗边。

鹿民问：“你怎么打算？等两天看看形势再说？”

石明亮摇摇头：“不用，我明天就走，先埋了辛老头的骨灰，然后从隧道离开。”

鹿民说：“那条路不会好走，闹鬼是瞎说的，但蛇虫鼠蚁野猪之类肯定少不了。”

石明亮只简单地说：“我会小心。”

“我对猫城还没有失去兴趣，还想看看，会在这里再呆一阵子。”鹿民举起酒瓶，笑着说，“劝君更尽一瓶酒，此去他乡不复还，那我们就有缘再见吧。”

石明亮也笑了：“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门外的哭喊转为呜咽，悲悲切切地此起彼伏，对街叶老头还在唱戏，拉长了哭腔：“……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石明亮出发时已是下午，草寨逼仄的通道里几乎看不到人，只有不时从僻静角落传来微弱的哭泣声，诉说着苍白无力的悲伤。石明亮不徐不疾地走着，黑色雨衣如一件斗篷，在大雨中沉沉低垂。穿过弯曲狭窄的小道走到草寨外围，这里和他初抵时的热闹景象不同，盛哥的铺子全都关了门，冷冷清清的，一扇小窗开着，看门的小伙计坐在里头，正烧着一只炭盆，懒洋洋地在烤番薯吃，对于室外的动静毫无反应，倒是窗台上稻草窠里蜷缩着的大黑猫，听到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注视着石明亮走上吊桥。

站在吊桥中央，石明亮回看草寨，在瓢泼大雨中，那两幢屏障般的大楼散发出末日的死亡气息，没关好的门窗、招牌广告、阳台上的晾衣杆和铁架子都摇摇晃晃着，草寨仿如一艘破烂飘摇的大船，承载着过去和现在的一切好好坏坏，随时会淹没在风浪中。雨越下越疯狂，粗大密集的雨柱毫无遮掩地打下来，像鞭子抽在身上，让石明亮感到一种清醒的痛楚。

带着这种冰冷清醒的痛感，石明亮一路走到美人台，这里又是另外一番天地。熙熙攘攘的围观人群几乎挤满了美人台四面的空地，有的穿雨衣，有的撑着伞，五彩缤纷的雨具遮盖了他们原本黑灰色的沉闷衣着，现场喜气洋洋。顾不得大雨倾盆，人们互相推来搡去，都争着往前，要离宴席区近点儿。不时有人喊着：“你踩我脚了！”“雨伞拿高点，别挡了后面的人！”那么多人挤在一起，难得的是没有任何争吵，大家嘻嘻哈哈的，抱着等待大戏开幕的心情，十分愉快。石明亮观察一下地形，三下两下爬到一棵香樟树上，越过攒动的人头朝内望去，只见空地中心围出一片区域，高台上摆放着主桌，地面撑起几十把阔大的户外阳伞，明晃晃的电灯照得伞下的金色桌椅炫彩夺目，和地上铺的白色鹅卵石相互辉映，既奢华又别致。还不到黄昏，宾客们并没有入席，看热闹的人们却等不及了，不时掀起哄闹声浪，催促盛宴快点开始。然而场内不为所动，穿着深灰长夹袍的工作人员十步一岗站在伞下，目无表情地守着空荡荡的桌椅，他们的冷淡无趣让场外的看客渐渐收敛了热情，气氛变得略为沉闷。

无聊中大家讨论起寿宴的菜式来，自诩知晓内幕的人很肯定地说：“是按满汉全席的规格做的，这次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老人家，所以老辜医生不惜代价，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不要说鱼翅熊掌，驼峰豹胎都有，好多名贵的食材都是提前几个月从各地搜寻来的，虎斑客栈的张先生费了好大力气呢。”说着自己咽口唾沫。

立刻有人反驳说：“太花费了，怎么可能！我昨天明明看到从草寨运了好多吃的出来。”

“那些是配料呀。”先前那人解释，“还有一些是为来观席的人准备的，老辜医生不会让大家白等的，见者有份，只不过到最后我们分到的是猫城的特色小吃，满汉全席是轮不到的。”

另外有人附和说：“是这样的，我听说只要等到最后就人人有份，寿包、肉圆、火腿，还有孔一刀的红烧羊肉，虎斑客栈备足了东西。”

“人人有份也难说，还是再往前头去些，排到后面的说不定就没花头了。”大雨中人们兴高采烈地往前涌去，人挤着人，带着一种潮湿的温热。

有一家三口一直逡巡在人群外。小姑娘才七八岁的样子，胖嘟嘟的脸蛋冻得成了红苹果，她一心想着好吃的，骑坐在阿爸肩膀上指挥说：“阿爸，快点冲到前面去，我要去吃红烧羊肉。”她阿爸是个瘦子，根本冲不进去，反而被别人推得东倒西歪，情急之下只管大叫：“快点抓住我的头发，不要跌下去。”小姑娘突然又喊起来：“姆妈，雨伞帮我撑好，水滴到我脖子里了！”一个矮胖的女人赶紧踮起脚，把雨伞擎得高高的遮过她头顶。

边上的人看小姑娘长得可爱，就逗她玩：“唱个歌来听听，唱得好听才有东西吃。”

小姑娘很精明，不屑地扁扁嘴，说：“你们都是来排队的，自己也没有东西吃，我才不要唱歌给你们听。”

在欢快的笑声中，香樟树下不合时宜地转出一个瘦小的老太婆，她满脸细密愁苦的皱纹，弓着背，赤着脚，双手紧紧交叉抱在胸前，护着一包东西，走得很蹒跚，也不知道她已经在雨中走了多久，身上的黑色棉袄棉裤湿透了，毛线帽子也滴下水来，几茎白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她慢腾腾地踅到人群边缘，费力地仰起脸看人，挨个问道：“你去八三镇吗？”等在外围的人们正不耐烦，纷纷挥手赶她：“去去去，别妨碍我们看热闹！”老太婆露出温婉卑怯的笑容，慢慢地回到香樟树下，过了一会儿，又挨过去，只要有人看她一眼，她就怯怯地凑上去问：“你知道去八三镇怎么走吗？”

这下大家被惹火了，好多人干脆骂出来：“又来了，讨厌的老太婆，比苍蝇还烦人！”“疯七疯八的，快点滚开，哪里来的疯婆子！”

有个男人嗤笑着说：“昨天晚上八三镇上的人都死光了，还去那里做什么！”

老太婆不说什么，照旧卑怯地笑着，慢吞吞地弯着腰，仰起脸，一步一挨走回香樟树下。

骂咧声中，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好言劝说大家：“你们不要凶她呀，她是住在我们弄堂里的窦婆婆，只有一个独养儿子是在八三镇上干活的，媳妇孙子也都在那边，本来今天早上要包车回来过年的，谁能想到昨晚会山崩呢，消息传来她就疯了，鞋子也不穿，在城里走了大半天。她家里没有人了，所以没人管她。”

那一小片地方顿时静默下来，没有人接话。

胖女人抱歉似的打破沉默，急急地解释道：“你们不要怕她嫌她，窦婆婆人很好的，她老公死得早，她是一个人靠卖小菜带大儿子的，很不容易！就算现在脑子不灵清，她也不会乱来的。”

人群里有个长须飘飘的老头插嘴说：“我记得她，当年她是一只筐装菜，另一只筐里放着儿子，每天早上挑去小菜场做生意。她就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太辛苦了，所以老了背都直不起来。”

众人唏嘘不已，嘀咕着说，不知道这八三镇撞了什么邪，莫名其妙整个被埋掉不算，还连累了山路也塌方，这下外头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以后不晓得还会发生什么事。有人说着惶恐起来：“这下怎么办好啊？东西运不进来，猫城是不产粮食的，会不会闹饥荒？”也有人不在乎：“管他哩，吃完眼前这顿再说，哪算得了那么长远。”“关我屁事，反正我哪儿都不去！”

看大家越来越泄气，长须老头大声说：“没什么好怕的，路塌方，重新修就好了，八三镇埋了，再造一个八四镇，怕什么，我活了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没经过，老辜他们都不担心，我们更不用瞎操心，有老辜在，会替猫城想办法的！”大家听他说得有道理，重新振奋精神，有些人还鼓起掌来。

“就是那些没了儿女的老人家可怜。”胖女人轻声说。

见大家说得热闹，窦婆婆又踅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胖女人：“你去不去八三镇？”

胖女人哄她：“过一歇才去，你先回家等着，去了我叫你。”大家也附和着叫她赶紧回家。

窦婆婆看大家不骂她，胆子大了一点儿，絮絮地拉着胖女人说：“我儿子还在八三镇上呢，你帮我带点东西给他吧。”说着她掏出怀中的小包袱，打开是一双崭新的棉鞋，也有点湿了。窦婆婆执意把鞋子塞到胖女人手里，一边说：“我儿子讲好了要回来过年吃团圆饭的，从小他答应我的事一定都做到的，这次肯定是太忙了回不来，今年太冷啦，我做了双棉鞋给他，我手脚慢，做到昨天晚上才做好，他怕是冻坏了，你一定要帮我带给他。”

蓦地彩灯大亮，紧接着锣鼓喧天。“开始喽！”人群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小女孩尖叫着拍打她阿爸的脑袋：“阿爸，快点冲进去！冲进去！”香樟树边的人们也抛开窦婆婆，争先恐后地往美人台中心方向跑去。

胖女人赶紧把棉鞋塞回窦婆婆手里，只说：“你先回去，我现在有要紧事！”说着她奋力挤进人群。

窦婆婆“哦”了一声，说：“那我不吵你，我到那边香樟树下等你，你忙完了来叫我。”她话还没说完，胖女人早不知去向，窦婆婆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缓缓地走回香樟树边，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也不管到处都是积水。石明亮从树上跳下来，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家。窦婆婆摇了摇头，轻声而坚决地说：“我要在这里等人。”她抱着棉鞋，头靠在胸前，说：“我走了一天，先睡会儿。”石明亮没有办法，只好把雨衣搭在树枝上，给她做了个雨棚，窦婆婆忽的又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说：“你等等要叫醒我啊。”说着又慢慢垂下头，在宏大的嘈杂声中盹着了。

美人台正中的高杆上，大功率照射灯如小太阳一般，把宴席区照得雪亮，四周有彩色光柱来回晃动，让人眼花缭乱，渲染出热烈的气氛。围观的人们情绪越发高涨，他们配合着锣鼓声，自发吆喝起来：“老辜！老辜！老辜！”喊声简短整齐，有一种激动人心的奇妙力量，人群因此昂扬、沸腾，不少人甚至感动得潸然泪下。然而石明亮身处其中，只觉得无比厌烦，他粗暴地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在人丛里分出一条路，径直走到宴席区的栅栏边上，一路上被他推开的人啧啧连声，但看他人高马大，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透过冰冷的铁栅栏，石明亮看到在大雨如注中，工作人员撑着鲜红的大伞，正引导嘉宾鱼贯入场。宾客全部都是满头银发的老人家，和他这几天在猫城遇到的上了年纪的人不一样，场内的老人无论男女，个个衣着讲究，有一种尊贵优越的气度。工作人员细心地为他们在座位下点了炭盆取暖，又给他们披上狐裘坎肩，油光水亮的皮草在霓虹灯的映照下，花团锦簇，分外好看。场外人们指指点点，讨论得十分起劲，一个说坐在轮椅上推进来的是当年医院的副院长，好久不见他露面，如今快百岁了吧，说起来他曾经还是老辜的上级呢，难怪安排在最重要的席位上，另一个说那边烫了满头卷发的老太太年轻时是猫城最出名的戏子，唱贵妃醉酒顶拿手的，临到老了，还是打扮得那么风流招摇。

看客们说得起劲，内场又发生了变化，锣鼓停止，音乐响起，舒缓的小提琴演奏声中，张三迁优雅地走上鼎形金色高台，他双手做个投降的手势高高举起，示意底下安静，过了好一会儿，美人台才由内而外，渐次平静下来，人群里仍然有此起彼伏的小声猜测：“看样子寿星要出来了。”正在这个时刻，雨竟然停了，在人们的讶异声中，一束强光在高台上打出光圈，风度翩翩的老辜出现在光芒的中心，死一般的寂静后，人们随即爆发出当晚最热烈的欢呼，闪光灯同时啪啪啪疯狂地闪烁起来。“雨停了！到底是老辜，不是凡人呐！连老天都照应他！”石明亮耳边有人激动地喊道。

美人台上的老辜依然清瘦，然而身板挺直，步履稳健，表现得十分有力，金碧辉煌的云纹织锦长袍掩饰了他的衰老和疲惫，他不用任何人搀扶，沉着缓慢地走到扬声器前，露出亲切而富有魅力的笑容。武莺艳光四射地站在旁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不时抬头仰望他，显得恩爱异常。分伺两边的则是上官嘉言和金老板。担任司仪的张三迁想尽办法仍然无法稍稍降低人们欢呼的音量，老辜宽容地笑着，制止了他徒然的努力，在嗡嗡的嘈杂嚣叫中开始宴会前的讲演。通过扩音器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荡在美人台上空，响亮尖利，又单调空洞，仔细辨听不像是正常的说话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台下的人们并不在意，只管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石明亮看着高台之上的老辜，想起几天前他把自己困在纸屋中，被失眠症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神仙眷侣，神仙眷侣！”人群里有人发出艳羡的感叹，得到了周围一致赞同。男人们认为老辜能娶到武家的小姐，简直是娶到了金凤凰，所以后来财源滚滚，何况武莺又是美人，这么多年也不见老，什么好处都让老辜占了。女人们却说老辜本来就是人中之龙，能嫁给老辜，才是武莺前世修来的福气。

“俗气！你们说得都太俗气了！”有个秃顶老头断然喝道，“依我说他们都是弄潮儿，懂吗？就是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拔尖的走在前面的人。别人是跟不上他们的，只有他们两个在一起，才是绝配。”

老头说着摸摸自己油汪汪的脑门，对身边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说：“爷爷今天一早就来这里占位置，就是为了让你能有个机会见识见识真正的人物。你要好好看，老辜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着的。”

中学生对他爷爷的话不以为然，台上那些人当中他只认得上官嘉言，他非常兴奋地说：“我见过上官先生，他来我们学校做过演讲，我们语文老师最喜欢他了，说他不仅文章写得好看，讲话也讲得漂亮。”

秃顶老头“哼”一声，半天没响，末了还是忍不住愤愤地说出来：“上官嘉言，就是一条没有骨头的泥鳅！”

中学生不明白，问：“什么意思？”

旁人轰然大笑，说：“无骨泥鳅，就是软绵绵加滑不溜手啊！”

中学生很不高兴，跟他爷爷顶起来：“就你懂！你这么厉害，怎么老辜只请上官先生，不请你进去吃酒席？你不是也七十岁了！”

秃顶老头气得满脸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众人笑着打圆场：“后生可畏，算啦，爷孙俩拌嘴，输在自己孙子手里不算输。”

沉默一会后，秃顶老头幽幽叹了口气，说：“你还太小，晓得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特别会讲漂亮好听的话，实际上比脏话还脏，没有一句是真的，你要相信他们就会上当受骗，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到时候哭也不用你管！”中学生依旧气鼓鼓的。

忽然周围骚动起来，有人叫道：“大家小心钱包！这才是真的小泥鳅呢！”

“这帮小偷都是从草寨来的，真讨厌！”

借着强光和过人的身高，石明亮看到一些瘦小的男孩在人群中溜来溜去，迅捷异常，他认出其中一个就是先前遇见的方脸少年，那少年也看到了他，惊险百出时还来得及冲石明亮霎霎眼睛，转眼不见了。

高台之上，老辜很快结束了讲话，紧接着各色人等轮番登场，对老辜的溢美之辞从他们口中源源不断地喷薄而出，让这个寒冷的夜晚显得格外冗长乏味。场外的欢呼渐渐变成了起哄，人们三三两两，各自聊天抱怨，骂那些不识相的嘉宾喧宾夺主，讲得比老辜还多。有些粗胚等得不耐烦，急躁地冲着高台上乱吼乱叫：“老子要饿死了！”“烦个屌啊，快点滚下台！”引人侧目。

终于开始上菜，大家的注意力才重新被吸引过去，他们不约而同地采用了一样的姿势，护着口袋，伸长脖子，如一群企鹅本能地踮脚抖动着，想要离得更近、看得更清楚。场内美酒佳肴川流不息地端上来，热气升腾，奇异浓郁的肉香丝丝缕缕钻入人的鼻孔，直沁肺腑，人们贪婪地深深呼吸，欲罢不能，他们互相安慰着：“别急别急，老辜最上道了，他不会忘记我们的。”

“快看，孔一刀上场了，他今天要表演刀削烤全羊，那就是为我们准备的。”

“羊肉过后还有好几轮好酒好菜，统统管够！”

咚咚的战鼓擂响，一排金黄的烤全羊挂在架子上被推了出来，孔一刀走到中间，敦厚地笑着，露出雪白宽阔的门牙，他的弟子们人手捧一只青花瓷盘，肃立在架子后面。忽地孔一刀收住笑容，举起手中的柳叶尖刀，随着鼓点翩然起舞，矫如游龙地穿行在烤全羊阵中，他手起刀落，一片片寿桃状的羊肉雨点般掉到盘子里，让人目不暇接。看客们雀跃不已，纷纷跟着鼓点帮忙打节拍，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几乎把美人台掀翻。

人们的饕餮盛宴即将开始。

石明亮掏出酒壶，仰头喝一大口，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下去，好像在胸口燃起一缕火苗，他遥望场内，鹅卵石洁白如玉，鼎形黄金高台上虎斑客栈的要人们围绕着老辜和武莺，正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张三迁文雅潇洒，上官嘉言柔婉风流，金老板饱满的圆脸笑成了一朵花，一切都和他初到猫城时的所见一样，只缺了叶拟。石明亮忽然看不下去了，他转身推开众人，快步离开美人台。没有人在意他，他空出的位置很快被别的看客填满，只有那中学生扭头瞪他一眼，对秃顶老头说：“爷爷你看那个人真粗鲁！”

秃顶老头说：“不要管别人，等一下就发烤羊肉了，千万别错过。”

路边的香樟树上积攒了充沛的雨水，扑簌簌往下滴，打在雨衣上。窦婆婆仍然以孩子般蜷曲的姿势坐在雨衣的阴影里，她阖着双眼，皱纹略微舒展，双手紧紧抱住怀中的棉鞋，仿佛那是她最宝贵的东西。石明亮蹲下身，拍拍她肩膀，她毫无反应。凛冽的北风从路口吹来，石明亮打个寒战，他用手背轻轻探试她的脸颊，触手处冰凉僵硬。原来窦婆婆已经死了。背对着狂欢的人群，石明亮静静地站着，过了很久，他从树上拿下雨衣，盖在窦婆婆身上，悄悄离开了美人街。

万人空巷的夜晚，石明亮孤独地走在猫城的街道上，路灯暗红，青石板漾着水，乌鸦成群飞过半空，它们和他一样，静默无声。盛宴散场还早，一路上石明亮没有遇到任何人，偶尔有撕心裂肺的悲呼从深沉的黑暗里传来：“啊——啊——啊——”喊叫的人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宣泄无法释怀的伤痛，让人毛骨悚然。石明亮驻足倾听，喊声却停止了，只有美人台喜庆的乐声顺着风追过来，气若游丝，也已经变了调。

走到团圆里，石明亮遥遥看到辛宅大门开着，门房的窗子上映出淡淡的灯光，温暖昏黄。他赶紧跑几步，想要快点跑进那昏黄的光照里，还没进门，黑暗中一团小小的影子蹦出来抓住他的衣袖，快活地咯咯笑着，原来是阿圆。他抱起阿圆，辛念香也走了出来，微笑着对他说：“她等你一整天了。”

chapter 14

第十四章

最后的告别

连日阴雨后，年三十的早晨，天放晴了。

辛念香掀起窗帘，推开窗子，金子般的阳光斜斜地投射进来。她眯缝眼睛，迎着光努力去看太阳后头那淡青的天，空旷高远，没有一丝云彩，如一幅铺展开的亮色的绸缎，光滑细腻，在微风中轻轻飘荡。她一生中从来没有遇过这样温柔安静的早晨。

辛念香想起小时候过年，猫城老是下雨，阴寒潮湿。每年的最后一天，家里到处乱糟糟的，佣人们忙进忙出，就是为了两顿饭，阿爸难得从省城回来，他什么都不管，就在厅堂里装模作样地教辛来打拳，实际上是和辛来闹着玩，老来得子的他不知道要怎么宠爱儿子才好，姆妈看到不免埋怨几句：“下午就要祭祖了，父子两个还有工夫胡闹！”她布置完厨房的事，又赶着去帐房跟管家对账，百忙中妹妹蓬着头过来要姆妈梳头，还要找同色蝴蝶结配衣裳。辛念香烦了，宁可跑到后院去看何妈杀鸡杀鸭。

从小她的世界里就住了太多人，父母、弟妹、亲戚、佣人……有时候拥挤得透不过气来，然而现在回想，仿佛在转眼之间，她身边的人都走光了，没有人跟她说过告别的话，甚至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他们走出门外，好像傍晚就能回家，她要事后才会意识到原来那再平常不过的分离已是生离死别。从此以后，过年时节她最怕听到鞭炮声，那种猝不及防的蛮横的噪音背后，隐藏着阖家团聚的忙乱，只能让她倍感孤单凄冷。

多少年来，这是猫城第一个晴朗的除夕。阳光照进门房里，有一半正好打在石明亮的脸上，他还睡着，满腮胡渣，面容比刚来团圆里时多了点沧桑，梦中也紧皱眉头，抿着嘴唇，带着孩子般倔强赌气的神情。阿圆蜷在他怀里，团成一团，睡得十分安然，手里依旧握着他的外套袖子。辛念香温柔地看着他们，独居辛宅后她最不喜欢被人打扰，石明亮、阿圆、鹿民这些人却是例外，也许是因为在她眼中，他们都像流浪的小猫，孤身无靠，四下游荡，恰好一头闯进团圆里，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跟她相处得比家人还要亲厚。也或许是她的心境变了，人老了以后总觉得日子过得飞快，一下子看得到尽头，有人陪在身边就没有那么凄惶不安。但是年还没过完，他们就该走了。

他们是应该走的。再难走的路也要去试一试。辛念香帮阿圆掖好被子。年轻时，她也想过离开猫城，到外头去看看，那时要是走了，也可能再也不会回来，跟辛来一样。很小的时候姆妈就谆谆告诫她：“好男儿志在四方，可是女人最要紧稳重，守得住，老宅在这里，根就在这里。”拥挤在她的世界里的那些人、这所宅子，都成了她的牵绊，她真的在这里守了一辈子，终于老了。

不能再想了。

她得为他们准备点什么。辛念香站起来环顾四周，狭小的门房里别无长物，忽然记起纸板箱底还有两只铝制水壶，是从前辛来外出写生时常用的东西。她轻轻打开纸箱，找出那两只旧水壶，军绿的外壳磕得斑斑驳驳，辛来自己用红漆写的名字却还鲜明夺目，一面是“辛”，另一面是“来”，随手涂鸦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分不出姓和名。她拿起水壶，要找块抹布擦干净，不小心“哐啷”一声两只水壶都跌到地上，骨碌碌滚到行军床边，把石明亮和阿圆都惊醒过来。

石明亮顺手捡起水壶，看了看，笑着说：“这是辛老头的水壶，我知道。”

辛念香接过来一边擦着一边叮嘱他：“路上多带点水，那条隧道，恐怕没有两天是走不出去的，在野外最怕没有干净的水喝。这两只水壶大，应该够你跟阿圆两个人喝的。”

阿圆揉着眼睛问：“我们要去哪里？”

“先去省城，然后再到别的地方。”辛念香说，“你跟石明亮一起去好不好？”

阿圆用力点点头，又问：“你也去吗？”

辛念香没有回答，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水壶的口子，直到那发黑的地方铮亮如新。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对石明亮说：“你一定要带阿圆走，她回草寨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石明亮说：“我明白，我会照顾她。”

辛念香含笑说：“你跟辛来一样，都是侠义心肠。”

“那你呢？”石明亮问。

“我走不动，也懒得走了。”辛念香说，“过去人人都说隧道不吉利，没有人敢往那边走，连选坟地也尽量避开那地方，如今竟然有人敢重新开挖，总也是些胆子贼大的闯祸胚。那条路危险肯定是危险的，但你跟阿圆该走还是要走，总不能闷在这里空等。”

石明亮轻声而坚决地说：“等到通车了，我就回猫城接你。”

辛念香微笑着说了声好。两个人心里都空荡荡的，仿佛无数穿堂风呼啸而过，让人感觉苍凉，因为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一天。

桌上放着青瓷罐，辛念香一早从地窖捧了出来，依旧垫着黑色的绒布，石明亮怔怔地看着，阳光照在瓷器上，光影微微晃动，好像湖水泛起涟漪。辛念香说：“让辛来离苏碧宇近一点儿也好，他们两个都是可怜的人，相爱又不能爱，身不由己。”

石明亮答应着，用绒布把瓷罐扎紧，反复打了两个结，小心地放进背包里。

辛念香把纸板箱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一只手电筒、两盒火柴、一卷医用纱布、一小瓶红药水，还有压缩饼干、几颗水果硬糖。阿圆兴致盎然地蹲在旁边看，帮着拿东西，然后一件一件摆到行军床上。辛念香说：“我晓得你比我有经验，不过你怕是没想到要在猫城走这样的野路，没有准备，这些东西虽然小，你都带上，路上有用的。”

在这个告别的早晨，辛念香忙得简直停不下来，一会儿想起地窖里还有鹿民送来的糕点，赶紧跑去拿来给石明亮和阿圆带着路上吃，一会儿又忙着生炉子，煎荷包蛋，煮肉粽，说早上这一顿一定要吃得饱饱的，吃点肉和鸡蛋，一天才有力气。

阿圆看着辛念香忙前忙后，她走到哪里，阿圆的小脑袋就转到哪里，两只羊角辫一高一低甩动着。辛念香帮他们把粽子剥好，叫他们多吃点。阿圆吃了两口，问：“辛婆婆，为啥只有我们两个人吃，你怎么不吃？”

辛念香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叮嘱石明亮路上要当心。她一点没有寻常老年人的习惯，喜欢挽留后辈多住几天，留在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好的，她反倒催着石明亮吃好早饭赶紧出发：“趁着天好，路上还好走一些。”又交代阿圆：“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害怕。”

辛念香只送他们到门口，站在黑漆漆的辛宅大门前，她握着石明亮的手，忽然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的手指枯瘦如竹，生硬冰冷，石明亮却分明感到一点依依不舍。临到末了，辛念香终于放开手，说：“实在走不下去，就回来。”石明亮忍不住鼻子一酸，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阿圆带到安全的地方。”

石明亮抱着阿圆往巷口走去，铝制水壶随着他的脚步有节奏地响起哐哐的水声。

阿圆趴在石明亮肩膀上，一直乖乖的不说话，这时候突然伸出一只小手，不停地朝辛念香挥着，她清脆地喊道：“辛婆婆再见！等会儿见！我们晚上就回来！”石明亮回头，看到辛念香还站在辛宅门口，破败的白墙黑门，衬着她瘦高的身影，身边只有两颗孤苦伶仃的老树，走一段再回头看，辛念香却硬起心肠，一转身进了宅子，再也没有出来。

从团圆里出发，石明亮一路往北走去。穿过樟树夹道的南城巷弄，翻一座花园桥，很快走到四方美人街。喧嚣的人群早已离场，昨夜热闹非凡的美人台上此刻空空如也，剩下来不及收拾的阳伞和桌椅仍然摆放在围栏内，在满地狼藉中显得冷清而倦怠，倒是地上镶嵌的鹅卵石依然洁白，坑洼里积满雨水，在阳光下反射出比黄金高台还要晶莹夺目的光芒，没有风，偶尔有香樟树的叶子无声地飘落下来。到处都很安静，悲鸣或者欢呼都已销声匿迹，一夜狂乱之后，整个猫城似乎还不曾醒来。

石明亮在桥头坐了一会儿，阳光暖暖地打在身上，晒得久了，头皮感到轻微的刺痛。这样好的阳光，从前只有盛夏才有。那时猫城的午后也是这样既炙热又冷清，街上遇不到几个人，只听到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整个暑假，年幼的石明亮和小伙伴们成天在街上游荡，是一群无人照看的野孩子。他们身无分文，赤脚踩在温热的青石板路上，在街边捡拾破烂，旧电线、废铜烂铁、牙膏皮，能卖钱的都好，攒在一起，用纸板和绳子捆扎起来。石明亮记得那些废品总是带着可疑的尿骚味，然而当时大家毫不在意，每次都快乐地扛着东西走到城北的废品回收站卖掉，再不辞辛苦地走回花园桥边的市集，买四分钱一根的白糖棒冰吃。杂货店里拖鼻涕的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吮自己的手指头解馋，直到他们吃完棒冰，手里只剩一根细小的竹棒。实在热得受不了，大家就跳到江里去洗个澡。石明亮是带头的那个。花园桥正中有石刻的八卦图形，传说造桥时两边怎么也合不拢，有个过路的道士摘下斗笠往中间一放，桥身居然合上了，还在上面留下了八卦图案。有了花园桥，猫城南北两边才不需要依靠渡船通行。老人们说到这个传奇很是敬畏，走路要刻意绕开八卦图案，不敢踩上去。这些禁忌，小孩子是全然不管的。在那些阳光灿烂的夏天，石明亮带领伙伴们一个个站到石刻八卦中间，往前冲几步，蹦到桥栏上，然后一个鹞子翻身扎进水里。清凉的江水一层层没过头发、眼睛、鼻子，最后整个人滑入水中，如一尾鱼，石明亮在汩汩的江水中灵巧地翻个身，在水面上探出晒得黝黑发亮的脑袋，伙伴们接二连三跳下来，在他身边溅起硕大的水花。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扫地的女人拿着竹丝笤帚一路扫过来，刷刷刷刷，很快把路边的香樟树叶扫成一座小山，她回转过身，开始扫另一条路。阿圆蹦蹦跳跳地跑在她前面，要抢着捡树叶玩。扫地的女人倒很有耐心，干脆停下来休息，她瞥一眼石明亮，自言自语地说：“幸好昨天下雨爆仗放不响，不然我今天扫地要苦死了。”街上有两家店开了门，没有顾客，店主在门口互相嘲笑打趣：“我们真是巴结过头了，年三十还想做生意，还不如在被窝里多睡一会儿来得实在。”

阿圆举着一片碧绿的香樟树叶跑过来，对石明亮说：“你闻。”

树叶在阳光的炙烤下柔软地低垂着，叶片上被掐出好几个指甲印子，从那破碎的缝隙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新鲜湿润的樟脑味，每年春天香樟落叶又抽芽，满城都是这种的清香干净的树叶味道，沁人心脾。

阿圆把树叶放到他手里，说：“送给你。”

石明亮笑着把叶子装进口袋，抱起她，说：“走吧。”

过了美人街就是北城，街道旁的青灰楼房整齐密集如碑林，朱红的窗框画出一格一格鲜明的界限，人们在格子里各自过着生活。石明亮走到九号墙门旧址附近，快中午了，路上行人多了起来，都是出门买菜办年货的。他站在马路对面看阿毛摆粽子摊的那栋楼，只见二楼的女人在阳台上勤勤恳恳晾好衣服，回身继续洗刷，三楼那户的有个男人捧着碗站在窗口吃着，忽然咳嗽一声，朝窗外吐一口痰下去，二楼的女人浑然不知，在阳台栏杆上铺开一条被子，拿藤杖用力拍打着，扬起漫天灰尘，门口坐着晒太阳的两三个老头子纷纷打喷嚏，“啊切”声连连。

阿毛赶紧给粽子盖上锅盖，小心护卫着，一个拐脚老头连打好几个喷嚏，他擦擦鼻涕，一瘸一拐地走开几步，朝楼上喊：“小英啊，别拍了，再拍房子都要塌了！赶紧给你老公做饭去吧！”回头对坐着的石千斤说：“张家的大儿媳妇，太勤快了，整天洗洗汰汰。”

石千斤大声说：“我晓得他们家，一门子都没大没小，不生眼睛。”

拐脚老头来不及劝阻他，幸好楼上的女人当听不见，没有吵起来，她不声不响管自己拍好被子，过一会儿，把刚洗好的衣服晾到阳台外，内裤胸罩答答滴下水来，这下几个老头子气得跳脚，大叫晦气，但也毫无办法，只好骂骂咧咧挪动椅子，换个地方晒太阳。

拐脚老头大概耳朵聋了，扯着大嗓门问阿毛：“听说你昨天晚上没去美人台？太可惜了！”

阿毛说：“我哪里走得开，天天晚上要包粽子、煮粽子，不然第二天没法做生意。”

“今天这种日子，谁还会来买你的粽子，你自己说说看，一大早卖出了几只？”石千斤不屑地说，“昨天晚上只要到现场的人，都拿到了吃的，你呀，有便宜也不知道占，太笨了！”

阿毛也不生气，仍旧笑微微的。拐脚老头帮腔说：“石师傅说得对，我腿脚不方便，还是去了，凑凑热闹也好的，那种大场面，一辈子也见不了几次，我是大开眼界啊。”

“我只要有的吃，不用出钱最好，场面大小、开不开眼界我是不在乎的。”石千斤说。

“你是老当益壮！”拐脚老头言语中十分抬举石千斤，“昨晚我看到你们夫妻带着两个儿子和媳妇，一家六口一起上场，大包小包满载而归，运气真好！我是实在挤不到前面，最后只分到了几只寿包，肉是一块都没吃到。”说着他咂巴着嘴，表现出遗憾的样子。

“抢得到是我的本事！谁叫你没多生几个好儿子！”石千斤不卖他的帐，话比石头还硬，拐脚老头被顶得无话可说。

正说着，陈三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随手把一个纸包扔到阿毛桌上，纸包散开，里面是羊肉、熏鱼、肉丸、烤虾，他豪爽地一挥手，提高嗓门说：“大家一起吃！”

拐脚老头抢着用手抓了一块羊肉塞到嘴里，大口咀嚼，含糊不清地连声赞好，阿毛见他吃得狼狈，找出几副碗筷给大家用，只有石千斤看不惯陈三的样子，偏不要吃，只说：“冷冰冰油腻腻的，我昨天吃太多撑着了，这会儿看到肉就反胃！”

陈三笑嘻嘻地说：“我晓得阿毛最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你这个拐子呢只会偷东西，抢是抢不过别人的，我家里东西太多了，反正也吃不光，特意给你们留了些。”

拐脚老头埋头吃两碗肉，又疑惑起来：“昨晚没见你去呀？你怎么搞到的？太有本事了！”

陈三得意洋洋起来，说：“我老人家哪里用得着亲自出马，我大女婿的一个小弟兄是在寿宴的厨房里帮忙的，他们自己私下分了好多，都是好东西，发给外头人的全是下脚料，可笑那些傻瓜还抢破头，打起来的都有。”

石千斤听了脸上有点挂不住，哼了一声，说：“要我讲，出了力气换吃的，最堂堂正正，靠关系算什么东西！”

陈三不理他，只笑嘻嘻地问：“好不好吃？好吃吧！”

阿毛做好做歹安抚石千斤，他自己也尝了几口，称赞说：“到底是虎斑客栈做出来的东西，果然不一般！”

陈三摸着干瘪的肚子，感叹说：“我牙齿不好，实在咬不动，年轻的时候一顿吃过两只鸡呢，现在只能喝点汤。儿女太有出息了，老是买这买那地来孝敬我，我只好心领，便宜了你们这些老邻居。”

拐脚老头嘿嘿笑，一边吃一边尽责地恭维陈三有福气，几个女儿都嫁得很体面，女婿做生意得法，街坊邻居比起来，谁都没有陈三家条件好。陈三愉快地听着，点头说：“儿女嘛，不管多能干，最要紧是有东西可以让长辈夸耀夸耀，说出去脸上有光，就是这点用处。”

石千斤半天没出声，大家看时，原来他赌气装睡，结果真的在太阳里盹着了，他双手拢进袖子里，低垂着头，下巴搁在胸口，轻微地扯起鼻鼾，嘴角垂着一丝唾液，亮晶晶地闪烁着。

“这个不中用的石老头！”拐脚老头说，“昨晚抢东西吃太拼命了。”

石明亮抱着阿圆站在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北城渐渐欢快起来，奇异的肉香从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飘荡出来，寿宴的余韵盘绕在整座城市上空，久久不绝，而关于八三镇的哀声却已彻底消散。他静静地看着对面，那里有他的童年和家乡，然而没有辛老头，也没有他自己，街道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耀眼，宛如羽江浩浩荡荡流淌而过，把他和他的童年隔成两个世界。石明亮什么也没说，他绕过阿毛的粽子摊，快步离开，没有回头。

钻过城墙底下狗洞般的小门，石明亮和阿圆来到北城门外，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半人高的枯草，偶尔有几棵泡桐树突兀地矗立其间，叶子落光了，看得到纷乱的枝桠上筑着鸟巢。和南城门外通往草寨的小道不同，北城门外的道路模糊不清，隐没在枯草丛里，看不出有人走动的痕迹。

八三镇已然消亡，这条若有若无的通道成了离开猫城的唯一选择，然而危机重重、鲜有人行。微风拂过茫茫荒野，在枯草的簌簌摇荡声中，石明亮似乎可以看到当年辛老头背着自己离开猫城的情景。那时候的他瘦小、无力，对前路一无所知，辛老头是他的全部依靠，他从来没有那样毫无保留地信赖一个人，那个春分的下午，八三镇上孤独而漫长的等待过后，从辛老头带着明亮的微笑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无论路多么难走，辛老头都不会放弃他。就像现在他面对阿圆一样，他知道自己是她的全部依靠。

石明亮让阿圆骑坐到脖子上，他用登山杖拨开荒草，继续往北走去。不一会儿，枯草渐稀，显出地上散落着的断砖，灌木和杂树多了起来，常绿的女贞、火棘、石楠、马尾松，还有高大的香樟树遮天蔽日，树下潮湿阴暗，砖块上覆满青苔。石明亮穿过树林，迎面看到的几间坍塌的房屋，屋子后面当年挖隧道运出来的石块堆得如一座巨大的不规则的小山，底座呈现出四边形状，上面横七竖八扔着梁柱、砖瓦、门窗，那是老城拆除后的断壁颓垣，代表着被抛弃的猫城的过去，如今全都被绿茸茸的青苔盖住，有一种幽暗荒凉的美。

石明亮把阿圆放到地上，她仰起脖子，吃力地把小脑袋抬到极致，仍然看不到最顶端。

阿圆“哇”了一声，说：“好大的山。”

石明亮笑了，说：“这不是真正的山，只是一座废墟。”

“什么叫废墟？”

“废墟就是……”石明亮想了想，说，“被毁坏的地方，人家不要了，不过未必没有用。”

阿圆迷惑地看着他，她没有听懂，然而也不再追究，只好奇地问：“我们要爬上去吗？”

“不，我们要绕到后面去。”

“后面是什么？”

石明亮摸了摸头，说：“我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也许有一些白桦树，还有一条隧道。”

石明亮牵住阿圆沿着废墟往前走，阿圆紧紧地挨着他，两人绕过废墟，在阴暗的丛林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平坦之地，果然种着一些白桦树，高大挺拔、洁白如雪，树干上黝黑的结疤也闪闪发亮，地上落满金色的叶子。阿圆高兴地说：“这里真漂亮！”

石明亮说：“去吧，在树林里玩一会儿，也许你能捡到松果，还能看到小鸟和松鼠。”

阿圆快活地跑开了。

石明亮缓步走在白桦林边上，不远处有几个连在一起的长方形土堆，低矮狭长，只呈现些微起伏，应该就是那些不幸的年轻人的坟墓吧，没有墓碑，要不是种了冬青，这片荒坟更像小小的一畦一畦的菜地，毫不起眼。

好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连日大雨后，落叶和枯草下的土地松软湿润，石明亮用石块在土堆前挖了一个小坑，然后从背囊中取出青瓷罐，他轻轻抚摸着瓷罐，和辛老头做最后的告别。所有的真相水落石出，然而无力干涉，他只知道辛老头愿意留在这片白桦林中，这里有猫城少见的充沛的阳光，天空湛蓝，云朵如棉，寂静的树林中只有云雀的鸣叫，一切明亮洁白，就像他和苏碧宇的爱情。

他把青瓷罐放进坑里，掩上黄土，再用落叶盖上，了无痕迹。这两个孤傲又温柔的人，命运终于让他们重新相聚，再不分离，然而石明亮多么希望辛老头和苏碧宇能有更好的一生，希望他们能在平凡的俗世里相爱相守，执手偕老。

石明亮站起身望向远方，白桦林的尽头，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在草木葱茏的山脚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隧道的入口。这条当时未能完工的隧道，入口处却早已修建得非常气派，圆弧形的汉白玉门洞，描金大字写着“猫城隧道”，多少年过去了，那些金字在灿烂的阳光下仍然熠熠生辉，标志着当年的盛况和野心，可是如今只剩下无奈和讽刺。七天转眼即过，现在他即将通过这条传奇的隧道离开猫城。

石明亮回头遥望猫城，隔着废墟和荒野，还有古老的城墙，他什么都看不到，无论那里代表残酷还是温情，蒙昧或者智慧，都已经消失在他视野中。天色阴霾下来，白桦林中悄然无声，汹涌的悲伤不期而至，这才是他和自己告别的时刻，他必须舍弃，才能重新上路。

阿圆走回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角，看看他，轻声问：“你在哭吗？”

石明亮微笑着摇头，说：“我不喜欢哭。”

他指着前方黑暗的隧道入口说：“我们要从那里走出去，你会害怕吗？”

阿圆摇了摇头，沉默一会儿，问：“那我们还回来吗？”

“也许吧，等你长大的时候。”石明亮抱起阿圆，说，“我们走吧。”

石明亮快步走向隧道，两只水壶碰撞着，发出响亮的哗哗的水声，不知从何处飘来新鲜湿润的香樟树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缠绕绕的清香，像是在对石明亮做殷勤的挽留。然而石明亮没有丝毫犹豫，他继续往北，走入隧道，把整个猫城都甩在身后。一开始还有手电筒的光亮隐约可见，在黑暗中如一团火焰，很快那团火焰越来越小，终于完全消失，去往不可知的前方。

后记

最早开始写作这篇小说是在2011年夏天，到暑假结束时完成初稿，有七八万字，因为教学工作繁忙，无暇完善，于是搁置一旁。2015年暑假着手改写，于2016年4月完成。

把虚构的小城命名为猫城，是因为有过喂养流浪小猫的经历。十年前在旧居的楼下偶遇一只三花猫，只有几个月大，给它吃了一次火腿肠之后，就跟我比较亲。后来我专门买了猫粮，按一日三餐喂它，等它渐渐大一些之后，改为一日两餐，偶尔打包肉食或买金枪鱼的猫罐头给它改善伙食，这个习惯坚持了三年多。期间看着小猫长大，跟别的母猫争风吃醋、打架，有时候被咬破耳朵，也生了好几窝小猫。它看到我总是跟我很亲近，允许我摸它，还曾经跟我走上五楼，到我住的地方作了一次拜访。可惜小猫在野外久了，有自己的习性和伙伴，不大可能再领回家里喂养。搬家后，我一直没有机会再回那里，也就没有再看见那只小猫。我经常想起它，有时候还会梦到它，因此构思第一个长篇小说时，很自然地想写一个跟猫有关的故事，原本设想的故事发生地叫做“猫镇”，后来觉得“城”的范围更大，可以容纳更多东西，所以最后定名为“猫城”。

小说中有一首七律诗《咏苏轼黄州谪居》，是我上网络课程《唐诗经典》时交的作业。我虽然学习唐代文学好多年，做的论文基本都和唐代文学相关，但从来没有写过格律诗，这次硬着头皮写了一首，自己看着很喜欢，所以把这首诗放进小说里，当时交作业时做了几个注释，也一并列在此处，对诗歌的写作稍加说明：

（1）首句不入韵；按邻韵可通押，故用十四寒、十五删、一先韵（《佩文诗韵》）。

（2）婵娟句，指苏东坡写《定风波》赠王定国侍妾柔奴之事，词中有“此心安处是吾乡”句。原想写成“赠美人”，为了押韵改成“婵娟”，与《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无涉。

（3）第一次作七律，未顾及平仄粘对，见笑于方家，但求指正。

李娟

2016年4月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页

目录

chapter 1 第一章 八三镇雨夜

chapter 2 第二章 猫城记忆

chapter 3 第三章 古城墙外

chapter 4 第四章 虎斑客栈

chapter 5 第五章 四方美人街

chapter 6 第六章 九号墙门

chapter 7 第七章 团圆里的女孩和猫

chapter 8 第八章 猫疫

chapter 9 第九章 谁是始作俑者

chapter 10 第十章 重返团圆里

chapter 11 第十一章 来自地窖的笔记

chapter 12 第十二章 草寨

chapter 13 第十三章 君子有酒

chapter 14 第十四章 最后的告别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