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忆前尘立少时.俞平伯点评唐宋词
Author: 俞平伯
Date: 2011-06-30 16:00:00+00:00
Publisher: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目录

前 言
词以乐府代兴，在当时应有“新诗”的资格

词的发展的方向

关于选释本的一些说明

上卷 唐五代词
敦煌曲子词（八首）

南歌子（二首）[1]
李白（二首）
韩翃（一首）
柳氏（一首）
张志和（一首）
韦应物（一首）
刘禹锡（五首）
白居易（三首）
温庭筠（九首）
韩偓（一首）
皇甫松（五首）
韦庄（七首）
薛昭蕴（二首）
张泌（二首）
李存勖（二首）
牛希济（一首）
欧阳炯（四首）
顾夐（一首）
李珣（五首）
孙光宪（三首）
冯延巳（九首）
李璟（二首）
李煜（十二首）

中卷 宋词之一
范仲淹（二首）

张先（二首）
晏殊（二首）
柳永（三首）
宋祁（一首）
欧阳修（六首）
王安石（一首）
晏几道（四首）
苏轼（十九首）
李之仪（一首）
黄庭坚（一首）
秦观（八首）
贺铸（四首）
周邦彦（九首）
陈克（一首）
李清照（十三首）
蔡伸（一首）
曹组（二首）
朱淑真（三首）
无名氏（一首）

前 言

这个选本是提供古典文学研究工作者作为参考用的，因此，这里想略谈我对于词的发展的看法和唐宋词中一些具体的情况，即作为这个选本的说明。

有两个论点，过去在词坛上广泛地流传着，虽也反映了若干实际，却含有错误的成分在内：一、词为诗余，比诗要狭小一些。二、所谓“正”“变”——以某某为正，以某某为变。这里只简单地把它提出来，在后文将要讲到。

首先应当说：词的可能的、应有的发展和历史上已然存在的情况，本是两回事。一般的文学史自然只能就已有的成绩来做结论，不能多牵扯到它可能怎样，应当怎么样。但这实在是个具有基本性质的问题，我们今天需要讨论的。以下分为三个部分来说明。

词以乐府代兴，在当时应有“新诗”的资格

词是近古(中唐以后)的乐章，虽已“六义附庸，蔚成大国” 了，实际上还是诗国中的一个小邦。它的确已发展了，到了相当大的地位，但按其本质来讲，并不曾得到它应有的发展，并不够大。如以好而论，当然很好了，也未必够好。回顾以往，大约如此。

从诗的体裁看，历史上原有“齐言”“杂言”的区别，且这两体一直在斗争着。中唐以前，无论诗或乐府，“齐言”一直占着优势，不妨简单地回溯一下。《三百篇》虽说有一言至九言的句法，实际上多是四言。楚辞是杂言，但自《离骚》以降，句度亦相当的整齐。汉郊祀乐章为三言，即从楚辞变化，汉初乐府本是楚声。汉魏以来，民间的乐府，杂言颇盛，大体上也还是五言。那时的五言诗自更不用说了。六朝迄隋，七言代兴，至少与五言有分庭抗礼的趋势。到了初、盛唐，“诗”与“乐”已成为五、七言的天下了。一言以蔽之，四言→五言→七言，是先秦至唐，中国诗型变化的主要方向；杂言也在发展，却不曾得到主要的位置。

像这样熟悉的事情，自无须多说。假如这和事实不差什么，那么，词的勃兴，即从最表面的形式来看，也是一桩有意义的事情；因为形式和内容是互相影响着的。词亦有齐言 ，却以杂言为主，故一名“长短句”。它打破了历代诗与乐的传统形式，从整齐的句法中解放出来，从此五、七言不能“独霸”了。这变革绝非偶然，大约有三种因由：

第一，随着语言的发展而不得不变。即以诗的正格“齐言”而论，从上列的式子看，由四而五而七，已逐渐地延长；这显明地为了适应语言(包括词汇)的变化，而不得不如此。诗的长度，似乎七言便到了一个极限。如八言便容易分为四言两句；九言则分为“四、五”，或“五、四”，“四、五”逗句更普通一些。但这样的长度，在一般用文言的情况下，虽差不多了，如多用近代口语当然不够，即参杂用之，恐怕也还是不够的。长短句的特点，不仅参差；以长度而论，也冲破了七言的限制，有了很自然的八、九、十言及以上的句子 。这个延长的倾向当然并没有停止，到了元曲便有像《西厢记.秋暮离怀.叨叨令》那样十七字的有名长句了 。

第二，随着音乐的发展而不得不变。长短参差的句法本不限于词，古代的杂言亦是长短句；但词中的长短句，它的本性是乐句，是配合旋律的，并非任意从心的自由诗。这就和诗中的杂言有些不同。当然，乐府古已有之，从发展来看，至少有下列两种情形：一、音乐本身渐趋复杂；古代乐简，近世乐繁。二、将“辞”(文词)来配声(工谱)也有疏密的不同，古代较疏，近世较密。这里不能详叙了。郑振铎先生说：

词和诗并不是子母的关系。词是唐代可歌的新声的总称。这新声中，也有可以五七言诗体来歌唱的；但五七言的固定的句法，万难控御一切的新声，故崭新的长短句便不得不应运而生。长短句的产生是自然的进展，是追逐于新声之后的必然的现象 。

他在下面并引了清成肇麐《唐五代词选自序》 中的话。我想这些都符合事实，不再申说了。

第三，就诗体本身来说，是否也有“穷则变”的情形呢？当然，唐诗以后还有宋、元、明、清以至近代的诗，决不能说“诗道穷矣”。——但诗歌到了唐代，却有极盛难继之势。如陆游说：

唐自大中后，诗家日趣(通“趋”)浅薄，其间杰出者亦不复有前辈宏妙浑厚之作，久而自厌，然梏于俗尚不能拔出。会有倚声作词者，本欲酒间易晓，颇摆落故态，适与六朝跌宕意气差近，此集所载是也。故历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辄简古可爱。盖天宝以后诗人常恨文不迨(似缺一“意”字)，大中以后诗衰而倚声作。使诸人以其所长格力，施于所短，则后世孰得而议。笔墨驰骋则一，能此而不能彼，未能以理推也 。

他虽说“未能以理推”，实际上对于形式与内容的关系和推陈出新的重要也已经约略看到了。词的初起，确有一种明朗清爽的气息，为诗国别开生面。陆游的话只就《花间》一集说，还不够全面，然亦可见一斑。

这样说来，词的兴起，自非偶然，而且就它的发展可能性来看，可以有更广阔的前途，还应当有比它事实上的发展更加深长的意义。它不仅是“新声”，而且应当是“新诗”。唐代一些诗文大家已有变古创新的企图，且相当地实现了。词出诗外，源头虽若“滥觞”，本亦有发展为长江大河的可能，像诗一样的浩瀚，而自《花间》以后，大都类似清溪曲涧，虽未尝没有曲折幽雅的小景动人流连，而壮阔的波涛终感其不足。在文学史上，词便成为诗之余，不管为五七言之余也罢，《三百篇》之余也罢，反正只是“余”。但它为什么是“余”呢？并没有什么理由可言。这一点，前人早已说过 ，我却认为他们估计得似乎还不大够。以下从词体的特点来谈它应有的和已有的发展。

词的发展的方向

要谈词的发展，首先当明词体的特点、优点，再看看是否已经发挥得足够了。

当然，以诗的传统而论，齐言体如四、五、七言尽有它的优点；从解放的角度来看“诗”，词之后有曲，曲也有更多的优点。在这里只就词言词。就个人想到的说，以下列举五条，恐怕还不完全。

1．是各式各样的、多变化的。假如把五、七言比做方或圆，那么词便是多角形；假如把五、七言比做直线，词便是曲线。它的格式：据万树《词律》，为调六百六十，为体一千一百八十余；清康熙《钦定词谱》，调八百二十六，体二千三百零六。如说它有二千个格式，距事实大致不远。这或者是后来发展的结果，词的初起，未必有那么多。也不会太少，如《宋史.乐志》称“其急慢诸曲几千数”。不过《乐志》所称，自指曲谱说，未必都有文辞罢了。

2．是有弹性的。据上列数目字，“体”之于“调”，约为三比一。词谱上每列着许多的“又一体”，使人目眩。三比一者，平均之数；以个别论，也有更多的，如柳永《乐章集》所录《倾杯》一调即有七体之多。这些“又一体”，按其实际，或由字数的多少，或缘句逗的参差，也有用衬字的关系。词中衬字，情形本与后来之曲相同。早年如敦煌发见的“曲子词”就要多些，后来也未尝没有。以本书所录，如沧海之一粟，也可以看到 。不过一般不注衬字，因词谱上照例不分正衬。如分正衬，自然不会有那么多的“又一体”了。是否变化少了呢？不然，那应当更多。这看金、元以来的曲子就可以明白。换句话说，词的弹性很大，实在可以超过谱上所载二千多个格式的，只是早年的作者们已比较拘谨，后来因词调失传，后辈作者就更加拘谨了。好像填词与作曲应当各自一工。其实按词曲为乐府的本质来说，并看不出有这么划然区分的必要。词也尽可以奔放驰骤的呵。

3．是有韵律的。这两千多格式，虽表面上令人头晕眼花，却不是毫无理由的。它大多数从配合音乐旋律来的。后人有些“自度腔”，或者不解音乐，出于杜撰，却是极少数。早年“自度腔”每配合音谱，如姜白石的词。因此好的词牌，本身含着一种情感，所谓“调情”。尽管旋律节奏上的和谐与吟诵的和谐不就是一回事，也有仿佛不利于唇吻的，呼为“拗体”，但有些拗体，假如仔细吟味，拗折之中亦自饶和婉。这须分别观之。所以这歌与诵的两种和谐，虽其间有些距离，也不完全是两回事。——话虽如此，自来谈论这方面的，以我所知，似都为片段，东鳞西爪，积极地发挥的少，系统地研究的更少。我们并不曾充分掌握、分析过这两千多个词调呵。

4．它在最初，是接近口语的。它用口语，亦用文言；有文言多一些的，有白话多一些的，也有二者并用的。语文参错得相当调和，形式也比较适当。这个传统，在后来的词里一直保存着。五、七言体所不能，或不易表达的，在词则多半能够委曲详尽地表达出来。它所以相当地兴旺，为人们所喜爱，这也是原由之一。

5．它在最初，是相当地反映现实的。它是乐歌、徒歌(民歌)，又是诗，作者不限于某一阶层，大都是接近民间的知识分子写的，题材又较广泛。有些作品，艺术的意味、价值或者要差一些；但就传达人民的情感这一角度来看，方向本是对的。

看上面列举的不能不算作词的优点，经历了漫长的时间，词在数量上或质量上已大大的发展了。但是否已将这些特长发挥尽致了呢？恐怕还没有。要谈这问题，先当约略地探讨一般发展的径路，然后再回到个别方面去。

一切事情的发展，本应当后起转精，或后来居上的，所谓“青出于蓝而青于蓝”。毫无疑问，文艺应当向着深处前进，这是它的主要方向；却不仅仅如此，另一方面是广。“深”不必深奥，而是思想性或艺术性高。“广”不必数量多，而是反映面大。如从来论诗，有大家名家之别。所谓“大家”者，广而且深；所谓“名家”者，深而欠广。一个好比蟠结千里的大山，一个好比峭拔千寻的奇峰。在人们的感觉上，或者奇峰更高一些；若依海平实测，则大山的主峰，其高度每远出奇峰之上，以突起而见高，不过是我们主观上的错觉罢了。且不但大家名家有这样的分别，即同是大家也有深广的不同。如杜甫的诗深而且广。李白的诗高妙不弱于杜，或仿佛过之，若以反映面的广狭而论，那就不能相提并论了。

词的发展本有两条路线：一、广而且深(广深)，二、深而不广(狭深)。在当时的封建社会里，受着历史的局限，很不容易走广而且深的道路，它到文士们手中便转入狭深这一条路上去；因此就最早的词的文学总集《花间》来看，即已开始走着狭深的道路。欧阳炯《花间集序》上说：

自南朝之宫体，扇北里之倡风，何止言之不文，所谓秀而不实。有唐已降，率土之滨，家家之香径春风，宁寻越艳；处处之红楼夜月，自锁嫦娥。……因集近来诗客曲子词五百首，……庶使西园英哲，用资羽盖之欢；南国婵娟，休唱莲舟之引。

“曲子词”为词的初名。“曲”者，声音；“词”者，文词(即辞)；称“曲子”者，“子”有“小”字义，盖以别于大曲。这里在原有的“曲子词”上面加上“诗客”二字，成为“诗客曲子词”，如翻成白话，便是诗人们做的曲子词，以别于民间的歌唱，这是非常明白的。欧阳炯序里提出“南朝宫体”“北里倡风”的概括和“言之不文”“秀而不实”的批评，像这样有对立意味又不必合于事实的看法，可以说，词在最初已走着一条狭路，此后历南唐两宋未尝没有豪杰之士自制新篇，其风格题材每轶出《花间》的范围；但其为“诗客曲子词”的性质却没有改变，亦不能发生有意识的变革。“花间”的潜势力依然笼罩着千年的词坛。

我们试从个别方面谈，首先当提出敦煌曲子。敦煌写本，最晚到北宋初年，却无至道、咸平以后的；这些曲子自皆为唐五代的作品。旧传唐五代词约有一千一百四十八首(见近人林大椿辑本《唐五代词》)，今又增加了一百六十二首。不但数量增多了，而且反映面也增广，如唐末农民起义等，这些在《花间集》里就踪影毫无。以作者而论，不限于文人诗客，则有“边客游子之呻吟，忠臣义士之壮语，隐君子之怡情悦志，少年学子之热望与失望” 。以调子而论，令、引、近、慢已完全了，如《凤归云》、《倾杯》、《内家娇》都是长调，则慢词的兴起远在北宋以前。以题材而论，情形已如上述“其言闺情与花柳者，尚不及半”(亦根据王说)，可破《花间集序》宫体倡风之妄说。过去的看法，词初起时，其体为小令，其词为艳曲，就《花间》说来诚然如此，但《花间》已非词的最初面目了。因此这样的说法是片面的。

以文章来论，有些很差，也有很好的。有些不下于《花间》温、韦诸人之作，因其中亦杂有文人的作品。有的另具一种清新活泼的气息，为民歌所独有，如本书上卷第一部分所录，亦可见一斑。它的支流到宋代仍绵绵不断，表现在下列两个方面：一、民间仍然做着“曲子词”。这些材料，可惜保存得很少，散见各书，《全宋词》最末数卷(二九八至三〇〇卷)，辑录若干首，如虽写情恋，当时传为暗示北宋末年动乱的 ，如写南宋里巷风俗的 ……反映面依然相当广泛。若说“花间”派盛行之后，敦煌曲子一派即风流顿尽了，这也未必尽然。二、所谓“名家”每另有一种白话词，兼收在集子里，如秦观的《淮海居士长短句》、周邦彦的《清真词》都有少数纯粹口语体的词，我们读起来却比“正规”的词还要难懂些。可见宋代不但一般社会上风尚如此，即专门名家亦复偶一用之，至于词篇，于藻饰中杂用白话，一向如此，迄今未变，又不在话下了。陈郁《藏一话腴》评周词说：“美成自号清真，二百年来以乐府独步，贵人学士、市儇伎女皆知美成词为可爱。”是雅俗并重，仍为词的传统，直到南宋，未尝废弃。

如上所说，“花间”诸词家走着狭深的道路，对民间的词不很赞成；实际上他们也依然部分继承着这个传统，不过将原来的艳体部分特别加大、加工而已。一般说来，思想性差，反映面狭。但其中也有表现民俗的，如欧阳炯、李珣的《南乡子》；也有个别感怀身世的，如鹿虔扆的《临江仙》，并非百分之百的艳体。至于艺术性较高，前人有推崇过当处 ，却也不可一概抹杀。

此后的发展也包括两个方面，举重点来说：其一承着这传统向前进展，在北宋为柳永、秦观、周邦彦，在南宋为史达祖、吴文英、王沂孙等等；其二不受这传统的拘束，有如李煜、苏轼、辛弃疾等等。这不过大概的看法，有些作家不易归入那一方面的，如李清照、姜夔。这里拟改变过去一般评述的方式，先从第二方面谈起。

“南唐”之变“花间”，变其作风不变其体——仍为令、引之类。如王国维关于冯延巳、李后主词的评述，或不符史实，或估价奇高；但他认为南唐词在“花间”范围之外，堂庑特大，李后主的词，温、韦无此气象 ，这些说法还是对的。南唐词确推扩了“花间”的面貌，而开北宋一代的风气。

苏东坡创作新词，无论题材、风格都有大大的发展，而后来论者对他每有微词，宋人即已如此。同时如晁补之说：“苏东坡词，人谓多不谐音律，然居士辞横放杰出，自是曲子中缚不住者 。”稍晚如李清照说：“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耳，又往往不协音律者，何耶 。”若依我看来，东坡的写法本是词发展的正轨，他们认为变格、变调，实系颠倒。晁、李都说他不合律，这也是个问题。如不合律，则纵佳，亦非曲子，话虽不错，但何谓合律，却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东坡的词，既非尽不可歌；他人的词也未必尽可歌，可歌也未必尽合律，均屡见于记载。如周邦彦以“知音”独步两宋，而张炎仍说他有未谐音律处 ，可见此事，专家意见分歧，不适于做文艺批评的准则。至于后世，词调亡逸，则其合律与否都无实际的意义，即使有，也很少了，而论者犹断断于去上阴阳之辨，诚无谓也。因此东坡的词在当日或者还有些问题，在今日就不成为问题了。胡寅说：“及眉山苏氏，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于是《花间》为皂隶，而柳氏为舆台矣 。”这是词的一大进展。

李清照在《论词》里，主张协律；又历评北宋诸家均有所不满，而曰“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似乎夸大。现在我们看她的词却能够相当地实行自己的理论，并非空谈欺世。她擅长白描，善用口语，不艰深，也不庸俗，真所谓“别是一家”。可惜全集不存，现有的只零星篇什而已。至于她在南渡以后虽多伤乱忧生之词，反映面尚觉未广，这是身世所限，亦不足为病。

南宋的词，自以辛弃疾为巨擘。向来苏、辛并称，但苏、辛并非完全一路。东坡的词如行云流水，若不经意，而气体高妙，在本集大体匀称。稼轩的词乱跑野马，非无法度，奔放驰骤的极其奔放驰骤，细腻熨贴的又极其细腻熨贴，表面上似乎不一致。周济说他“敛雄心，抗高调，变温婉，成悲凉 ”。其所以慷慨悲歌，正因壮心未已，而本质上仍是温婉，只变其面目使人不觉罢了。照这样说来，骨子里还是一贯的。稼轩词篇什很广，技巧很繁杂，南宋词人追随他的也很多。在词的发展方面，是一个很重要的作家。

姜夔的词在南宋负高名，却难得位置，评论也难得中肯。如宋末的张炎应该算是知道白石的了，他在《词源》里，说白石词“清空”“清虚”“骚雅”“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 等等，似乎被他说着了，又似乎不曾，很觉得渺茫。白石与从前词家的关系，过去评家的说法也不一致，有说他可比清真的 ，有说他脱胎稼轩的 。其实为什么不许他自成一家呢？他有袭旧处，也有创新处，而主要的成绩应当在创新方面。沈义父《乐府指迷》说他“未免有生硬处”，虽似贬词，所谓“生硬”已暗逗了这消息。他的词，有个别反映了当时的现实，只比稼轩要含蓄一些，曲折一些。他的创作理论，有变古的倾向，亦见于本集自序 ，说得也很精辟。

上面约略评述的几个词家，都不受《花间》以来传统的拘束。他们不必有意变古，而事实上已在创新。至于所谓正统派的词家，自《花间》以来也不断地进展着，并非没有变化，却走着与过去相似的道路。这里只重点地略说三人，在北宋为柳永、周邦彦，在南宋为吴文英。其他名家，不及一一列举了。

柳永词之于《花间》，在声调技巧方面进展很大。如《花间》纯为令曲，《乐章》慢词独多，此李清照所谓“变旧声作新声”也。柳词多用俗语，长于铺叙，局度开阔，也是它的特点。就其本质内容来说，却不曾变，仍为情恋香艳之辞，绮靡且有甚于昔。集中亦有“雅词”，只占极少数，例如本书中卷所录《八声甘州》。

周邦彦词，令、慢兼工，声调方面更大大的进展 。虽后人评他的词，“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固有道着处，亦未必尽然 。周词实为《花间》之后劲，近承秦、柳，下启南宋，对后来词家影响很大。

一般地说，南宋名家都祖《清真》而祧《花间》，尤以吴文英词与周邦彦词更为接近。宋代词评家都说梦窗出于清真 ，不仅反映面窄小，艺术方面亦有形式主义的倾向。如清真的绵密，梦窗转为晦涩；清真的繁秾，梦窗转为堆砌，都是变本加厉。全集中明快的词占极少数。如仔细分析，则所谓“人不可晓”者亦自有脉络可寻，但这样的读词，未免使人为难了。说它为狭深的典型，当不为过。词如按照这条路走去，越往前走便愈觉其黯淡，如清末词人多学梦窗，就是不容易为一般读者接受的。

南宋还有很多的词家，比较北宋更显得繁杂而不平衡：有极粗糙的，有很工细的；有注重形式美的，也有连形式也不甚美的，不能一概而论。大体上反映时代的动乱，个人的苦闷，都比较鲜明，如本书下卷所录可见一斑。不但辛弃疾、二刘(刘过、刘克庄)如此，姜夔如此，即吴文英、史达祖、周密、王沂孙、张炎亦未尝不如此。有些词人情绪之低沉，思想之颓堕，缺点自无可讳言，他们却每通过典故词藻的掩饰，曲折地传达眷怀家国的感情，这不能不说比之《花间》词为深刻，也比北宋词有较大的进展。

以上都是我个人的看法，拉杂草率，未必正确。所述各家，只举出若干“点”，不能代表“面”，或者隐约地可以看到连络的“线”来：这“线”就表示出词的发展的两条方向。这非创见，过去词论家、评家、选家都看到了这样的事实。他们却有“正变”之说。显明的事例，如周济《词辨》之分为上下两卷，以温、韦等为正，苏、辛等为变。这样一来，非但说不出正当的理由，事实上恰好颠倒 。他们所谓“正”，以《花间》为标准而言，其实《花间》远远的不够“正”。如陆游说：

方斯时，天下岌岌，生民救死不暇，士大夫乃流宕至此，可叹也哉！或者出于无聊故耶 。

《花间集》如何可作为词的标准呢！《花间》既不足为准，则正变云云即属无根。我们不必将正变倒过来用，却尽可以说，苏、辛一路，本为词的康庄大道，而非硗确小径。说他们不够倒是有的，说他们不对却不然。如陈无己说：

子瞻以诗为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 。

“要非本色”，即使极天下之工也还是不成，这样的说法已很勉强；何况所谓“本色”无非指“花间”、柳七之类，非真正的本色。本色盖非他，即词的本来面目，如今传唐人“曲子”近之。它的反映面广阔，岂不能包后来苏、辛诸词在内？因此，过去的变化，其病不在于轶出范围，相反的在于还不够广阔。

词的本色是健康的，它的发展应当更大，成就应当更高。其所以受到限制，主要的关键在于思想；其次，形式方面也未能充分利用。以历史的观点，我们自然不能多责备前人。过去的各种诗型，这里所说“曲子词”以外，尚有散曲、民歌等等，都有成为广义新诗中一体的希望。

关于选释本的一些说明

《唐宋词选释》自唐迄南宋，共二百五十一首，分为三卷。上卷为唐、五代词，又分为三部分：一、唐，二、《花间》，三、南唐；共八十七首。中、下卷为宋词，共一百六十四首。中卷题为“宋之一”，下卷题为“宋之二”，即相当于北宋和南宋。其所以不曰北、南，而分一、二者，因南渡词人正当两宋之际，其属前属后每每两可，不易恰当。其反映时代动荡的作品大部分录在下卷。中、下两卷之区别，也想约略表示出两宋词的面貌，有少数作家不专以作者的年代先后来分。如叶梦得生年较早，今所录二首均南渡以后之作，故移下卷。张孝祥生年稍晚，所录《六州歌头》作于一一六三，《念奴娇》作于一一六六，时代均较早，且反映南宋初年政治情况，故置韩元吉诸人之前。

因本书为提供古典文学研究者参考之用，作法与一般普及性的选本有所不同，选词的面稍宽，想努力体现出词家的风格特色和词的发展途径。但唐宋词翰，浩如烟海，今所选二百五十余篇，只是一勺水罢了，真古人所谓“以蠡测海”。词的发展途径(如上文所说)，本书是否体现出来了呢？恐怕没有。即以某一词家论，所选亦未必能代表他的全貌。例如中卷柳永词，取其较雅者，看不出它俚俗浮艳的特点；下卷吴文英词，取其较明快者，看不出他堆砌晦涩的特点。这也是一般选本的情况，本书亦非例外。

下文借本书说明一些注释的情况。

作“注”原比较复杂，有些是必需下注的。以本书为例，如姜夔的《疏影》：“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设若不注“那人”是谁，谁在睡觉？又如辛弃疾的《鹧鸪天》“书咄咄”句用晋殷浩事，一般大都这样注；但殷浩“咄咄书空”表示他热中名利，和辛的性格与本篇的词意绝不相符，若不下注，就更不妥了。有些似乎可注可不注，如引用前人之句说明本句或本篇。这个是否必要呢？依我看，也有些必要，不避孤陋之诮，在这选本中妄下了若干条注，虽然分量似已不少，离完备还差得多。

前人写作以有出典为贵，评家亦以“无一字无来历”为高。互相因袭，相习成风，过去有这样的情形，其是非暂置不论。其另一种情形：虽时代相先后，却并无因袭的关系。有些情感，有些想象，不必谁抄袭谁。例如李后主《浪淘沙》中的名句“别时容易见时难”，前人说它出于《颜氏家训》的“别易会难”，引见上卷李煜此篇注[3]。果真是这样么？恐怕未必。所以二者相似，或竟相同，未必就有关连，也未必竟无关连，究竟谁是偶合，谁是承用，得看具体的情况来决定。所谓“看”，当然用注家的眼光看，那就不免有他的主观成分在内了。

而且所谓“二者”，本不止二者，要多得多，这就更加复杂了。譬如以本句为甲，比它早一点的句子为乙，却还有比乙更早的丙丁戊己哩。盖杜甫诗所谓“递相祖述复先谁”也。注家引用的文句，大都不过聊供参考而已。若云某出于某，却不敢这样保证的。

再说，可以增进了解，这情形也很复杂。如以乙句注甲句，而两句差不多；读者如不懂得甲，正未必懂得乙。其另一种情形，注文甚至于比本文还要深些，那就更不合理了。怎样会发生这类情形的呢？因为作注，照例以前注后，更着重最早的出典，故注中所引材料每较本文为古，如《诗》、《书》、《史》、《汉》之类，总要比唐诗、宋词更难懂一些，这就常常造成这似乎颠倒的情况。然所注纵有时难懂，却不能因噎废食。注还是可以相当增进了解、扩大眼光的。将“注”和“释”分开来看，只为了说明的方便，其实“注”也是释，而且是比较客观的“释”。古典浩瀚，情形繁复，有诗文的差别，有古今言语的隔阂。有些较容易直接解释，有些只能引用许多事例作为比较，使读者自会其意。如近人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其中每一条开首为解释，下面所附为原材料。其功力最深、用途最大的即在他所引许多实例，至于他的解释虽然大致不差，也未必完全可靠。我们将这些实例，比较归纳起来，就可以得出与张氏相同的结论，也可以得出和他不尽相同的结论，会比他更进一步。这样，我认为正得张氏作书之意。书名“汇释”，“汇”才能“释”，与其不“汇”而“释”，似无宁“汇”而不“释”。因若触类旁通，你自然会得到解释的。

以上所谈，为了使读者明了注释一般的情况以及如何利用它，原非为本书的缺点解嘲。就本书来说，诚恐不免尚有错误。当选录和注释之初，原想尽力排除个人主观的偏爱成见，而忠实地将古人的作品、作意介绍给读者；及写完一看，这个选本虽稍有新意，仍未脱前人的窠臼。选材方面，或偏于消极伤感，或过于香艳纤巧，这虽然和词本身发展的缺陷有关，但以今日观之，总不恰当。而且注释中关于作意的分析和时代背景的论述，上中两卷亦较下卷为少。注释的其他毛病，如深而不浅，曲而未达，偏而不全，掉书袋又不利落，文言白话相夹杂等等，那就更多了，自己也难得满意，更切盼读者指教。

一九六二年七月一日，北京。

〔附记〕前编《唐宋词选》有试印本，至今已十六年。近人民文学出版社同志来，说要正式出版，文学研究所也表示赞同。起初我还很踌躇；为了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响应党的号召，经过思考，也就同意了。但旧本的缺点需要修整，我勉力从事，做得很慢。

现改名《唐宋词选释》，除删去存疑的两首，馀未动，虽经修订，仍未必完善，如内容形式过于陈旧，解说文白杂用，繁简不均，深入未能浅出等等；且或不免有其他的错误，请读者指正。

编写之中，承友人与出版社同志殷勤相助，深表感谢。

一九七八年十月。

上卷 唐五代词

敦煌曲子词（八首）

菩萨蛮[1]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2]，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3]。

[1]这篇叠用许多人世断不可能的事作为比喻，和汉乐府《上邪》相似。但那诗山盟海誓是直说；这里反说，虽发尽千般愿，毕竟负了心，却是不曾说破。

[2]“参、辰”，两星名。参（所今切），参宿在西方；辰，心宿在东方。天体上距离约一百八十度。出没不相值，亦叫“参、商”。辰为商(殷商)星，见《左传》昭公元年。参、辰本不能并见，况在白昼。

[3]纵然具备上边所说各项条件，盟誓可以罢休，却仍不能休，还要等待三更时看见日头。一意分作两层，加重之辞。

浣溪沙

五里竿头[1]风欲平。长风[2]举棹觉船行。柔舻不施停却棹，是船行。满眼风波多闪灼，看山恰似走来迎。子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3]。

[1]“竿头”或校作“滩头”。“五里”疑为“五两”之误。五两，鸡毛制，占风具。郭璞《江赋》：“觇五两之动静。”如不改字，解释为船行五里，风忽小了，亦通。

[2]“长风”似与上文“风欲平”矛盾，故或校作“张帆”。但张帆即无须举棹，这里恐是倒句。追叙风未平、未转顺风时的状况。逆风划船，走得很慢，所以说“觉船行”。“举棹”正和“停却棹”对，反起下文不摇船，顺风挂帆，船走快了，所以说“是船行”。两语相承，用“觉”“是”两字分点，似复非复。

[3]梁元帝《早发龙巢》：“不疑行舫动，唯看远树来。”

望江南

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鹊踏枝[1]

叵耐[2]灵鹊[3]多语[4]，送喜何曾有凭据。几度飞来活捉取，锁上金笼休共语[5]。比拟[6]好心来送喜，谁知锁我在金笼里。欲他征夫早归来，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

[1]《鹊踏枝》为《蝶恋花》之异名。这和后来的《蝶恋花》，句法亦颇不同，故仍其原题。

[2]“叵”是“可”的反文，不可也；读为“不可”的合音。“叵耐”，不可耐。犹俗语说“叵测”，不可测。

[3]《淮南子.氾论训》高注：“乾鹄，鹊也，人将有来客，忧喜之征则鸣。”《开元天宝遗事》：“时人之家闻鹊声皆以为喜兆，故谓灵鹊报喜。”近代也还有这种迷信的说法。参看下宋欧阳修《玉楼春》注[5]。

[4]原作“满语”，“满”字疑是“”之形误，欺瞒。或校作“谩”。“”与“满”较近。

[5]不要和他说话，即不要听他的话。

[6]“比拟”，准备。

别仙子[1]

此时模样，算来是秋天月。无一事，堪惆怅，须圆阙[2]。穿窗牖，人寂静，满面蟾光如雪。照泪痕何似，两眉双结。晓楼钟动，执纤手，看看[3]别。移银烛，偎身泣，声哽噎。家私事，频付嘱，上马临行说。长思忆，莫负少年时节[4]。

[1]全篇从男子方面，追忆离别，描写对方。开首借月比人，即以月的圆缺来说明人事的变迁；以后用月影穿窗照见美人，实写临别情景，直贯篇终。

[2]人本和月一样的圆满，所以说无一事堪惆怅，只是月有圆缺，人有离合，未免可惜，即是可惆怅。圆阙并列，却重在“阙”。“须圆阙”，须有圆缺，定有圆缺的意思，惟口气较软。须犹应也，必也，见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一。

[3]“看看”，转眼，估量时间之辞，见《诗词曲语辞汇释》卷六。

[4]这是总结上文的种种的叮咛嘱咐，语在虚实之间。

南歌子（二首）[1]

斜影珠帘立[2]，情事共谁亲？分明面上指痕新？罗带同心谁绾[3]？甚人踏裰裙[4]？蝉鬓因何乱？金钗为甚分？红妆垂泪忆何君？分明殿前直说，莫沉吟。

自从君去后，无心恋别人。梦中面上指痕新[5]。罗带同心自绾。被蛮儿[6]踏裰裙。蝉鬓珠帘乱[7]，金钗旧股分[8]。红妆垂泪哭郎君。信是南山松柏，无心恋别人。

[1]设为男女两方相互问答。这是民歌的一种形式，源流都很长远。词的初起，有多样不同的风格。此二首有意校字。第二首“哭郎君”以下原在另一首上，盖是错简，今校改。

[2]影，原作，将“ ”搬在左边，即影字的俗写。人的影子映着珠帘。或将“影”改为“倚”，未是。

[3]“同心”，结子的一种式样，表示恩爱。

[4]裰，补也，文义不合，当是错字。或引唐窦梁宾《喜卢郎及第》：“小玉惊人踏破裙”句校作“破”。“破”可作语助用，当轻读。

[5]说面上的指痕是自己梦中弄上的。

[6]“蛮”校改字，原作误。“蛮儿”，小儿。李贺《马诗》：“吾闻果下马，羁策任蛮儿。”

[7]即用原第一问“斜影珠帘立，情事共谁亲”，回答第五问“蝉鬓因何乱”，章法整中有散。

[8]金钗是早年丢掉的，或从前别君时所分，所以说“旧股分”。

抛毬乐

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当初姊姊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1]。子细思量着，淡薄知闻解好么[2]？

[1]白描写法，口气神情非常宛转，不像一般的七言诗句，别具一种风格。“他”音拖。

[2]“知闻”在唐诗中，或作名词用，或作动词用，详见《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五。这里当是名词，作朋友、相知解。若释为过从结交，当动词用，就和下文“解”字相犯，一句中有了两个云谓语反而费解。“淡薄知闻”是一个词组。和张书所引“琴里知闻”“酒知闻”相像。这句如翻成现代语，大略是：薄幸的相知懂得人好心么？是承上“少年公子负恩多”，说出这首词的本意。

李白（二首）

李白(701—762)，字太白，生于碎叶城(当时属安西都护府)，后迁居四川。天宝初，入长安，贺知章一见，称为谪仙人，荐于唐玄宗，待诏翰林。后漫游江湖间，永王李璘聘为幕僚。璘起兵，事败，白坐流放夜郎(在今贵州省)。中途遇赦，至当涂依李阳冰，未几卒。

李白所作词，宋人已有传说(如文莹《湘山野录》卷上)。证以崔令钦《教坊记》及今所传敦煌卷子，唐开元间已有词调。然今传篇章是否果出于太白，甚难断定。今仍录《菩萨蛮》、《忆秦娥》各一首。

菩萨蛮

平林漠漠[1]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2]。瞑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3]。玉阶空伫立[4]，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5]，长亭更短亭[6]。

[1]漠有广阔义。“漠漠”，平远貌。

[2]这和杜甫《滕王亭子》“清江锦石伤心丽”，句法极类似。伤心是重笔。“伤心丽”极言文石五色的华美。“伤心碧”极言晚山之青，有如碧玉。

[3]“人”指思念征夫的女子。孟浩然《秋登南山寄张五》：“愁因薄暮起”，又皇甫冉《归渡洛水》：“暝色赴春愁”，都和这词句意境相近。孟浩然和李白同时，皇甫比太白年代更后。李白恐不会袭用他们的句子。前人诗词每有一种常用的言语，亦可偶合。如梁费昶《长门怨》：“向夕千愁起”，早在唐人之先。意境亦大略相同。

[4]过片另起，和上片“有人楼上愁”，不必冲突。如《西洲曲》：“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这是在楼下；下文换韵接“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便在楼上了。这些都表示多方的盼望。《草堂诗余》“玉阶”作“栏干”。

[5]许昂霄《词综偶评》：“远客思归口气，或注作‘闺情’，恐误。又按李益《鹧鸪词》云：‘处处湘云合，郎从何处归。’此词末二句，似亦可如此解，故旧人以为闺思耳。”许亦无定见，两说并存。但释为闺情当比较合适。如许说：“楼上凝愁，阶前伫立，皆属遥想之词”，岂非全篇都是想象了。

[6]《释名》卷五：“亭，停也，人所停集也。”指大道上行人休息停留的地方。庾信《哀江南赋》：“十里五里，长亭短亭。”《白氏六帖》卷三“馆驿门”引庾赋，并云：“言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

忆秦娥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1]。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2]。乐游原[3]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4]。

[1]《列仙传》上：“箫史者秦穆公时人，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一旦皆随凤凰飞去。”“娥”，美人通称，秦娥犹言秦女，指弄玉。楼、台亦通称，秦楼即秦台。

[2]“灞陵”，汉文帝陵，在长安东，附近有灞桥，唐人折柳送别的所在。

[3]乐游苑在汉长安东南，至唐称乐游原，一名乐游园，在长安城内升道坊龙华寺之南。曲江在同地。

[4]汉代宫殿唐时尚有存者，如史载贞观七年太宗从上皇置酒故汉未央宫(见《资治通鉴》卷一九四唐纪)。又借汉喻唐，唐人诗中常见。篇中所云，不必泥于汉家，盖中晚唐时人伤乱之作。

韩翃（一首）

韩翃，字君平，南阳(今属河南)人。天宝十三载(754)进士。姬人柳氏，曾为番将沙吒利所夺，后仍归韩。德宗时为中书舍人。

章台柳[1]

章台柳[2]，章台柳，往日依依[3]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1]韩翃和柳氏赠答故事，详见许尧佐《章台柳传》(《太平广记》卷四八五)、孟棨《本事诗》。

[2]“章台”，汉长安中街名，见《汉书.张敞传》，是繁华的地方，后来每借称妓院所在。六朝、唐人已用其事与杨柳相连。如费昶《和萧记室春旦有所思》：“杨柳何时归，袅袅复依依。已映章台陌，复扫长门扉。”崔国辅《少年行》：“章台折杨柳。”《古今诗话》：“汉张敞为京兆尹，走马章台街。街有柳，终唐世曰章台柳。故杜诗云：京兆空柳色。”(《古今图书集成.草木典》卷二六七柳部引。《事文类聚》后集卷二十三所引略同，有脱文，引杜诗“柳色”作“柳市”，出杜集别本。杜句在《八哀篇.严武》诗中。《古今诗话》已逸，疑即宋李颀《古今诗话录》见《宋史.艺文志》)

[3]“依依”，柔软貌。《诗.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往日依依”从《全唐诗》本，《章台柳传》引作“颜色青青”，《本事诗》引作“往日青青”。

柳氏（一首）

事迹见前。

杨柳枝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1]，纵使君来岂堪折。

[1]《淮南子.说山训》：“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张志和（一首）

张志和，本名龟龄，字子同，金华(今属浙江)人。唐肃宗时待诏翰林。后隐居江湖间，自号烟波钓徒。著书名《玄真子》，亦以自号。

渔父

西塞山前[1]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2]肥。青篛笠[3]，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1]《历代诗余》卷一百十一引《乐府记闻》称张志和“往来苕霅间作《渔歌子》词。”西塞山在浙江吴兴县西。

[2]“鳜鱼”，一种大口细鳞，淡黄带褐色的鱼，今呼桂鱼，即鳜之音转。

[3]“篛笠”，篛通作箬，竹箬做的斗笠。

韦应物（一首）

韦应物(737—？)，长安人。唐玄宗时为三卫郎。建中二年(781)为比部员外郎，出为滁州、江州刺史。贞元初(785左右)为苏州刺史，后世称为“韦苏州”。所作词仅存《三台》、《转应》数曲。

调笑令[1]

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2]。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

[1]本调“仄、平、仄”，凡三换韵。

[2]即焉支山，在甘肃山丹县东。《史记.匈奴传索隐》：“匈奴失焉支山，歌曰：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焉支”通作“燕支”“胭脂”，本植物名，亦叫红蓝，花汁可做成红的颜料。

刘禹锡（五首）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今属河南)人。贞元九年(793)登进士第，后因王叔文事贬为朗州(今属湖南)司马。元和十年(815)召还，又贬连州刺史。晚为太子宾客，加检校礼部尚书。禹锡在朗州，曾仿民歌为新词。有《刘宾客集》。

竹枝四首[1]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瞿塘[2]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畬[3]。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情[4]。

[1]《乐府诗集》卷八十一近代曲辞：“竹枝本出于巴渝。唐贞元中，刘禹锡在沅、湘，以俚歌鄙陋，乃依骚人《九歌》作《竹枝》新辞九章，教里中儿歌之，由是盛于贞元、元和之间。”刘禹锡原作有小引。

[2]“瞿塘”亦作瞿唐，长江三峡之一，在四川奉节县。有滟澦堆，在江心。

[3]“畬”，麻韵，音奢。杜甫《秋日夔府咏怀》：“烧畬度地偏。”钱谦益笺引旧注：“楚俗烧榛种田曰畬。先以刀芟治林木曰研畬。其刀以木为柄，刃向曲谓之畬刀。”即所谓“刀耕火种”。耕种三年，田地须休息一次，故用《尔雅》“三岁曰畬”的畬字。

[4]情、晴谐音。古乐府诗廋词，或出谜面，或出谜底。一般多用谜面，如“见莲不分明”，莲者，怜也之类；亦有出谜底者，如“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期者，碁也。或依宋本刘集作“道是无晴还有晴”。《乐府诗集》卷八十一：“一作晴。”作两“情”者出谜底也，作两“晴”者用谜面也，亦有上“情”下“晴”，谐音互见，蕴藉出之者，如清人朱子涵《重刊明钞刘宾客文集》卷二十七作“道是无情还有晴”。“情”“晴”形似音同，流传易误。既各有合于古乐府辞例，自不妨并存。今仍从通行本并作“情”字，而记其异文，以供参考。

浪淘沙

日照澄洲江雾开，淘金女伴[1]满江隈。美人首饰王侯印，尽是沙中浪底来[2]。

[1]许浑《题峡山寺》四首之三：“蛮女半淘金。”金有矿金、沙金诸名称。淘沙金称为“淘金”或“淘沙”。

[2]盖言王侯贵妇之金钱富贵，尽是从劳动男女在沙中浪底之辛勤劳动中得来。本篇在唐人词中，思想性殊高。

白居易（三首）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太原(今属山西)人。元和三年(808)拜左拾遗，后贬江州(今属江西)司马，移忠州(今属四川)刺史。后为杭州刺史，又为苏州、同州(今属陕西)刺史，以刑部尚书致仕。晚居洛阳，自号醉吟先生、香山居士。其诗早年与元稹齐名，称“元白”；晚年又与刘禹锡齐名，称“刘白”。词不多，但影响后世甚大。有《白氏长庆集》。

竹枝

瞿塘峡口水烟低，白帝城头[1]月向西。唱得竹枝声咽处，寒猿闇鸟[2]一时啼。

[1]四川奉节白帝山上，西汉末公孙述据此，自号白帝，山、城因此得名。刘备伐东吴败归就死在白帝城。用地名即景，亦有怀古意。

[2]《水经注》卷三十四“江水”：“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李白诗《下江陵》“两岸猿声啼不住”，到唐代还是那样。“闇”，同“暗”。传世本《尊前集》，如黄荛圃旧藏明钞本，《唐宋名贤百家词》本，汲古阁本，俱作“闇”，彊村本作“闲”，盖误。残夜鸟啼，作“闇”自好。白氏本集亦作“闇”。

望江南二首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1]。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2]，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3]，郡亭枕上看潮头[4]，何日更重游。

[1]“谙”，熟悉。

[2]蓝草，蓼蓝，可制靛青。

[3]宋之问《灵隐寺》：“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作者有《留题天竺灵隐两寺》诗：“宿因月桂落”，自注云：“天竺尝有月中桂子落。”又《东城桂》诗自注：“旧说杭州天竺寺，每岁中秋有月桂子堕。”这不过是中秋晚上到天竺山中赏月罢了。

[4]“郡亭”，在杭州，盖即虚白亭。作者有《郡亭》诗：“况有虚白亭，坐见海门山。”

温庭筠（九首）

温庭筠(812—？)，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县(今属山西)人。大中初(850左右)应进士，不第。黜为方城(今属河南)尉，改隋县(今属湖北)尉，后为国子助教。卒于咸通八年(867)以前。《旧唐书》谓其“士行尘杂，不修边幅，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词有《握兰集》、《金荃集》，今不传。惟《花间集》中尚存其词六十六首。诗与李商隐齐名，称“温李”。

菩萨蛮

小山[1]重叠金明灭[2]，鬓云欲度[3]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4]。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5]。

[1]近有两说，或以为“眉山”，或以为“屏山”，许昂霄《词综偶评》：“小山，盖指屏山而言”，说是。若“眉山”不得云“重叠”。

[2]承上屏山，指初日光辉映着金色画屏。或释为“额黄”“金钗”，恐未是。

[3]《词综偶评》：“犹言鬓丝撩乱也。”“度”字含有飞动意。

[4]这里写“打反镜”，措词简明。

[5]“帖”，“贴”字通，和下文金鹧鸪的金字遥接，即贴金，唐代有这种工艺。“襦”，短衣。绣罗襦上，用金箔贴成鹧鸪的花纹。

又[1]

水精帘里颇黎枕[2]，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3]。藕丝秋色浅[4]，人胜参差翦[5]。双鬓隔香红[6]，玉钗头上风[7]。

[1]本词咏立春或人日。全篇上下两片大意从隋薛道衡《人日》诗“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脱化。

[2]李白《玉阶怨》“却下水精帘”，李商隐《偶题》“水纹簟上琥珀枕”，表示光明洁净的境界和这句相类。“颇黎”即玻瓈、玻璃。

[3]张惠言《词选》评注：“江上以下，略叙梦境”，后来说本篇者亦多采用张说。说实了梦境似亦太呆，不妨看作远景，详见《读词偶得》。

[4]当断句，不与下“人胜参差翦”连。藕合色近乎白，故说“秋色浅”，不当是戴在头上花胜的颜色。这里藕丝是借代用法，把所指的本名略去，古词常见。如温庭筠另首《菩萨蛮》“画罗金翡翠”，不言帷帐；李璟《山花子》“手卷真珠上玉钩”不言帘。这里所省名词，当是衣裳。作者另篇《归国遥》：“舞衣无力风敛，藕丝秋色染”，可知。李贺《天上谣》：“粉霞红绶藕丝裙。”

[5]“胜”，花胜，以人日为之，亦称“人胜”。《荆楚岁时记》：“正月七日为人日，……翦彩为人，或镂金薄(箔)为人以贴屏风，亦戴之头鬓，又造华胜以相遗。”花胜男女都可以戴；有时亦戴小幡，合称幡胜。到宋时这风俗犹存，见《梦粱录》、《武林旧事》“立春”条。

[6]“香红”指花，即以之代花。着一“隔”字，两鬓簪花，光景分明。

[7]幡胜摇曳，花气摇荡，都在春风中。作者《咏春幡》诗：“玉钗风不定，香步独徘徊。”意境相近。

又

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金雁一双飞[1]，泪痕沾绣衣。小园芳草绿，家住越溪曲[2]。杨柳色依依，燕归君不归[3]。

[1]指衣上的绣纹。

[2]“越溪”即若耶溪，北流入镜湖，在浙江绍兴。相传西施浣纱处。本词疑亦借用西施事。或以为越兵入吴经由的越溪，恐未是。杜荀鹤《春宫怨》：“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亦指若耶溪。

[3]上片写宫廷光景；下片写若耶溪，女子的故乡。结句即从故人的怀念中写，犹前注所引杜荀鹤诗意。“君”盖指宫女，从对面看来，用字甚新。柳色如旧，而人远天涯，活用经典语。见前韩翃《章台柳》注[3]。

又

夜来皓月才当午，重帘悄悄无人语。深处麝烟长[1]，卧时留薄妆。当年还自惜，往事那堪忆。花落月明残[2]，锦衾知晓寒[3]。

[1]“深处”承上“重帘”来，指帘帷的深处。“麝烟”，一作“麝煤”，都指烛花。其指香墨另是一义。以香料和油脂制烛，叫“香烛”。作者另篇《菩萨蛮》：“香烛销成泪。”“麝烟”“麝煤”是另一种说法。薛昭蕴《浣溪沙》“麝烟兰焰簇花钿”，可互证。

[2]这里不必纪实，犹李存勖《忆仙姿》(《如梦令》)“残月落花烟重”。或校“花落”作“花露”，恐非。

[3]张惠言《词选》评：“此自卧时至晓，所谓‘相忆梦难成’也。”

更漏子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1]，画屏金鹧鸪[2]。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3]。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1]陈伏知道《从军五更转》：“城乌初起堞。”

[2]“塞雁”“城乌”是真的鸟，屏上的“金鹧鸪”却是画的，意想极妙。张惠言《词选》评：“三句言欢戚不同。”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此言苦者自苦，乐者自乐”，即张氏说。李贺《屏风曲》：“月风吹露屏外寒，城上乌啼楚女眠。”词意如本此，画屏中人，亦未必乐也。

[3]“谢家池阁”，字面似从谢灵运《登池上楼》诗来，词意盖为“谢娘家”，指女子所居。韦庄《浣溪沙》：“小楼高阁谢娘家”，这里不过省去一“娘”字而已。

又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1]，三更雨，不道[2]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1]“梧桐树”以下，谭献评《词辨》：“似直下语，正从‘夜长’逗出，亦书家无垂不缩之法。”谭评末句不大明白。后半首写得很直，而一夜无眠却终未说破，依然含蓄，谭意或者如此罢。

[2]“不道”，不理会。言风雨不管人心里的痛苦。

杨柳枝

织锦机边[1]莺语频，停梭垂泪忆征人。塞门三月犹萧索，纵有垂杨未觉春[2]。

[1]借用前秦窦滔妻苏蕙故事。苏氏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事见《晋书.列女传》。

[2]“塞门”两句，翻用王之涣《凉州词》“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意，更深一层。张敬忠《边词》：“二月垂杨未挂丝。”

南歌子[1]

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2]。偷眼暗形相[3]，不如从嫁与[4]，作鸳鸯。

[1]谭献评《词辨》：“尽头语，单调中重笔，五代后绝响。”

[2]这两句，一指小针线，一指大针线。小件拿在手里，所以说“手里金鹦鹉”。大件绷在架子上，俗称“绷子”，古言“绣床”，人坐在前，约齐胸，所以说“胸前绣凤凰”。和下面“作鸳鸯”对照，结出本意。

[3]“形相”，犹说打量，相看。曹唐《小游仙诗》：“心知不敢一形相。”

[4]“从”，任从。“从嫁与”，就这样嫁给他，不仔细考虑。

望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1]。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2]水悠悠[3]，肠断白洲[4]。

[1]《西洲曲》：“望郎上青楼。”

[2]“脉脉”，含情相视貌。古诗：“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字当作“眽”，相视也。

[3]《西洲曲》“楼高望不见，尽日阑干头”意境相同；诗简远，词宛转，风格不同。

[4]花白色，故称“白”。“洲”，水中可住的小岛。《白香山诗集》补遗卷上《送刘郎中赴任苏州》，汪立名注引《太平寰宇记》：“白洲在湖州霅溪之东南，去洲一里。洲上有鲁公颜真卿芳菲亭，内有梁太守柳恽诗《江南曲》云：‘汀洲采白，日暮江南春’，因以为名。”又白居易《得杨湖州书》诗：“白洲上春传语”；后集卷十五附白氏所作《白洲五亭记》说得很详细。这里若指地名，过于落实，似泛说较好。中唐赵微明《思归》诗中间两联云：“犹疑望可见，日日上高楼。惟见分手处，白满芳洲。”合于本词全章之意，当有些渊源。

韩偓（一首）

韩偓，字致尧，一作致光，京兆万年(今属陕西)人。龙纪元年(889)进士。唐昭宗时以反对朱温贬濮州(今属山东)司马。唐亡，依王审知。自号玉山樵人。有艳体诗《香奁集》。

生查子

侍女动妆奁，故故[1]惊人睡，那知本未眠，背面偷垂泪。懒卸凤凰钗，羞入鸳鸯被[2]。时复见残灯，和烟坠金穗[3]。

[1]“故故”，故意。以为人睡着了，久待不耐，有意惊醒她。

[2]《古诗十九首》：“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

[3]两句写就寝后依旧不眠。金穗，灯芯结为灯花。结的过长了，有时会掉下一些火星，写残夜光景。

皇甫松（五首）

皇甫松，名一作嵩，字子奇，睦州(今属浙江)人。皇甫湜子。《花间集》称为“皇甫先辈”。(唐人呼进士为先辈，见《资治通鉴》卷二六七。)

浪淘沙

滩头细草接疏林，浪恶罾船[1]半欲沉。宿鹭眠鸥飞旧浦[2]，去年沙嘴是江心[3]。

[1]“罾船”，扳罾的船。《汉书.陈胜传》颜师古注：“罾，鱼网也，形如仰伞盖，四维而举之，音曾。”

[2]“浦”，大水有小口别通，亦可作水边解。参看下孙光宪《菩萨蛮》注[9]。

[3]现在的沙嘴(沙滩)当去年还在江心，言江沙淤积得很快。汤显祖评《花间集》：“桑田沧海，一语道破。”

望江南

兰烬[1]落，屏上暗红蕉[2]。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3]，人语驿边桥[4]。

[1]灯烛之芯结花如兰。李贺《恼公》：“蜡泪垂兰烬。”王琦注：“兰烬，谓烛之余烬状似兰心也。”

[2]《格致镜原》卷六八引《益部方物略记》：“红蕉于芭蕉盖自一种，叶小，其花鲜明可喜(即今之美人蕉)。蜀人语染深红者谓之蕉红。”这里“红蕉”，盖亦指颜色，犹言蕉红。残夜灯昏，映着画屏作深红色。

[3]白居易《寄殷协律》诗自注：“江南《吴二娘曲》云：‘暮雨萧萧郎不归。’”《诗.郑风.风雨》：“风雨潇潇。”“潇潇”“萧萧”字通，雨下得很急。

[4]骑马以传递公文叫“驿传”，沿途供他们休息的所在叫“驿舍”，或临水有桥叫“驿桥”。

又

楼上寝，残月下帘旌[1]。梦见秣陵[2]惆怅事[3]，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

[1]“帘旌”，帘额，即帘子上部所缀软帘。白居易《旧房》：“床帷半故帘旌断。”李商隐《正月崇让宅》：“蝙拂帘旌终展转。”

[2]“秣陵”，即金陵，今南京市。

[3]下边所写梦境本是美满的，醒后因旧欢不能再遇，就变为惆怅了。用“惆怅事”一语点明梦境，又可包括其他情事，明了而又含蓄。

采莲子

菡萏香连十顷陂[1]举棹[2]，小姑贪戏采莲迟年少。晚来弄水船头湿举棹，更脱红裙裹鸭儿年少。

[1]《尔雅.释草》：“荷，芙蕖……其华菡萏。”《诗.陈风.泽陂》：“彼泽之陂，有蒲菡萏。”陂，水边堤岸。分言之，荷花含苞的叫菡萏，盛开的叫芙蕖，但通言没有分别。

[2]“举棹”“年少”，叶韵，都是《采莲子》例有的“和声”。

又

船动湖光滟滟[1]秋举棹，贪看年少信船流[2]年少。无端隔水抛莲子举棹，遥被人知半日羞年少。

[1]“滟滟”，光动摇貌。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滟滟随波千万里。”

[2]“信船流”犹“任船流”。女子忘却划船，听它自流。

[3]“半日羞”，羞了好一会儿；倒装句法。

韦庄（七首）

韦庄(836—910)，字端己，京兆杜陵(今属陕西)人。广明元年(880)黄巢破长安，庄在都中，有《秦妇吟》纪其事。唐昭宗乾宁元年(894)成进士。蜀王建称帝，庄为宰相。在成都时曾居杜甫草堂故址，故诗集号《浣花集》。

浣溪沙

惆怅梦余山月斜，孤灯照壁背窗纱，小楼高阁谢娘家[1]。暗想玉容何所似[2]？一枝春雪冻梅花[3]，满身香雾簇朝霞[4]。

[1]“谢娘”六朝时已有此称。《玉台新咏》有徐悱妇《摘同心支子寄谢娘因附此诗》。或以为指李德裕撰《谢秋娘曲》之谢秋娘，恐非。“谢娘家”见上温庭筠《更漏子》注[3]。这句承上“惆怅梦余”来，梦到伊处，醒却不是，只见斜月残灯而已。又开出过片“暗想”以下。

[2]汤显祖评：“以暗想句问起，则下二句形容快绝。”

[3]此句又见作者诗《春陌二首》之一。

[4]曹植《洛神赋》：“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又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阑干，想君思我锦衾寒[1]。咫尺画堂深似海[2]，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3]。

[1]一句叠用两个动词，代对方想到自己，透过一层，曲而能达，句法亦新。

[2]仍是室迩人远、咫尺天涯意。

[3]下三句说出本事。人不必远，以阻隔而堂深；其所以阻隔却未说破。“携手入长安”者，盖旧约也，今惟有把书重看耳，几时得实现耶？宋周邦彦《浣溪沙》：“不为萧娘旧约寒，何因容易别长安。”殆即由此变化，而句意较明白，可作为解释读。

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1]。纵被无情[2]弃，不能羞。

[1]“休”，罢。这一辈子也就此算了。

[2]“无情”作名词用，仿佛说“薄情”，指薄情的男子。

女冠子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1]，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2]，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3]。

[1]以句法看，当连上“四月十七”为一句；以韵脚论，仄韵换平韵，“时”与“眉”叶；就意思论，“时”字承上，“别君”启下离别光景：如这等地方，句读只可活看。

[2]单看上片，好像是一般的回忆，且确说某月某日，哪知却是梦景。径用“不知”点醒上文，句法挺秀。韦另有《女冠子》，情事相同，当是一题两作，那首结句说：“觉来知是梦，不胜悲”，就太明白了。

[3]结句以“天边月”和上“四月十七”时光相应，以“没人知”的重叠来加强上文的“不知”，思路亦细。

菩萨蛮

红楼[1]别夜堪惆怅，香灯[2]半卷流苏帐[3]。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琵琶金翠羽[4]，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1]“红楼”指豪门富家的住所。李白《侍从宜春苑》诗：“紫殿红楼觉春好。”白居易《秦中吟》：“红楼富家女。”作者《长安春》诗：“长安春色本无主，古来尽属红楼女。”

[2]香灯，用香料制油点的灯。

[3]下垂曰“苏”。今吴语犹谓须曰苏，如“苏头”即“须头”，也就是流苏。唐诗“须”字亦每读若“苏”音。以五采羽毛为之，后亦用彩线。王维《扶南曲》：“翠羽流苏帐。”

[4]“金翠羽”，琵琶的妆饰，嵌金点翠在捍拨上。琵琶槽上安置金属薄片，来防止弹拨的损伤，叫“捍拨”。捍有捍卫、保护意。

又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1]。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1]“炉”，从南宋绍兴刻本《花间集》，各本亦有作“垆”者，意同，谓酒店用土砌台安放的大酒缸。《史记.司马相如传》：“而令文君当炉”，韦昭曰：“炉，酒肆也，以土为堕，边高似炉。”《后汉书.孔融传》注：“炉，累土为之，以居酒瓮，四边隆起，一面高，如锻炉，故名炉。”这里用《相如传》卓文君事来比喻西蜀的女子，切本地风光。《西京杂记》卷二：“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皓腕凝霜雪”，句意亦相近。

又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1]，此时心转迷。桃花春水渌[2]，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1]白居易《魏王堤》：“柳条无力魏王堤。”又屡见白诗，如《魏堤有怀》、《三月三日祓褉洛滨》等篇。即魏王池。《清一统志》卷一六三：“魏王池在洛阳县南，《明统志》：洛水溢为池，为唐都城之胜。贞观中以赐魏王泰，故名。”

[2]《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华。”韩婴《诗传》：“三月桃花水。”后世称春涨为“桃汛”。这里写景，亦可真有桃花。王维《桃源行》：“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意谓处处都是桃花流水，却找不着这桃花源了。又江总《乌栖曲》：“桃花春水木兰桡”，用法和这词更近。“渌”，水清貌。一本作“绿”。

薛昭蕴（二首）

薛昭蕴，《花间集》称为“薛侍郎”，字里无考。新旧《唐书》有薛昭纬传，言其乾宁中为礼部侍郎；《北梦琐言》谓昭纬好唱《浣溪沙》词。后世乃有以昭纬、昭蕴为一人者(如王国维《庚辛之间读书记.跋覆宋本花间集》)，疑非是。盖史载昭纬卒于唐末；而《花间集》列昭蕴于韦庄、牛峤之间，当为前蜀时人。

浣溪沙

红蓼[1]渡头秋正雨，印沙鸥迹自成行，整鬟飘袖野风香。不语含嚬[2]深浦里，几回愁煞棹船郎[3]，燕归帆尽水茫茫。

[1]“蓼”，生在水边的叫水蓼，亦称泽蓼。秋日开花，紫红色。

[2]“嚬”，通颦，颦蹙。

[3]美人皱眉，摇船的也似为她惆怅，愁字意思很轻。

又

粉上依稀有泪痕，郡庭花落欲黄昏，远情深恨与谁论。记得去年寒食节[1]，延秋门[2]外卓金轮[3]，日斜人散暗消魂。

[1]宗懔《荆楚岁时记》：“去冬节(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禁火三日。”并云有斗鸡、打毬、秋千等戏。古代为游赏的佳节。

[2]“延秋门”，唐代长安禁苑的西门，在故汉未央宫之西。

[3]“卓”，立。“卓轮”，停车。

张泌（二首）

张泌，《花间集》列于牛峤、毛文锡之间，称为“张舍人”，字里无考。南唐时别有张泌者，为李煜舍人，且及见煜之死，则已在九九八年以后，距《花间集》成书迟约四十年。且《花间》不收南唐词，自非一人也。今从《花间集》，列于牛希济之前。

浣溪沙

马上凝情忆旧游，照花淹[1]竹小溪流，钿筝罗幕玉搔头[2]。早是出门长带月[3]，可堪分袂又经秋，晚风斜日不胜愁。

[1]“淹”，浸渍，意比“淹没”稍轻。

[2]叠用三名词：玉搔头、玉簪，指妆饰；罗幕、帷帐，指所在地；钿筝、乐器，指技艺；只七字，写人、境、情事都有了。《西京杂记》卷二：“武帝过李夫人，就取玉簪搔头，自此后宫人搔头皆用玉，玉价倍贵焉。”

[3]承前“马上”句来。带月披星一般都表示辛劳。

胡蝶儿[1]

胡蝶儿，晚春时。阿娇[2]初著淡黄衣，倚窗学画伊。还似花间见，双双对对飞。无端和泪湿燕脂，惹教双翅垂。

[1]这词不写真的胡蝶，而写画的胡蝶；画上的胡蝶却处处当作真胡蝶去写，又关合作画美人的情感。

[2]汉武帝姑母馆陶公主的女儿，小名叫阿娇，即陈皇后。《汉武故事》：“长公主……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否？’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这里用作少女的代称。

李存勖（二首）

李存勖(885—926)，小字亚子，本西突厥人，李克用长子。九二三年灭梁称帝，在位四年。以伶人郭从谦之变，存勖中流矢死。史称后唐庄宗。存勖好俳优，知音，能度曲，所存词不多。

一叶落[1]

一叶落，褰朱箔，此时景物正萧索。画楼月影寒，西风吹罗幕。吹罗幕，往事思量著。

[1]白居易有《一叶落》诗。参见前柳氏《杨柳枝》注[1]。

忆仙姿[1]

曾宴桃源[2]深洞，一曲清歌舞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1]从《尊前集》标题。《全唐诗》题作《如梦令》。

[2]字面出陶潜《桃花源记》，诗人多借来指刘、阮天台故事。

牛希济（一首）

牛希济，陇西(今属甘肃)人。牛峤侄。前蜀王衍时为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后唐时为雍州节度副使。

生查子

春山烟欲收，天淡稀星小[1]。残月脸边明[2]，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3]。

[1]“天淡”及下句把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拆开来用，而意不同。

[2]“残月”句写人立庭院，缺月西下，破晓的光景。

[3]江总妻《赋庭草》：“雨过草芊芊，连云锁南陌。门前君试看，是妾罗裙色。”

欧阳炯（四首）

欧阳炯(？—971)，益州华阳(今属四川)人。前蜀时中书舍人，后蜀时为宰相，归宋为左散骑常侍，曾为《花间集》作序。

南乡子

画舸停桡，槿花篱[1]外竹横桥。水上游人沙上女，回顾，笑指芭蕉林里住。

[1]槿花有红、紫、白等色，朝开暮落，多种之以代篱笆，叫槿篱。岭南红槿自四月至十二月常开。

又

岸远沙平，日斜归路晚霞明。孔雀自怜金翠尾，临水，认得行人惊不起[1]。

[1]孔雀临水看见有人来，吓了一跳，又似乎认得他，依然不动，还在那里照影自怜。读“惊”字略断，句法曲折，写孔雀姿态如生。谭献评《词辨》：“顿挫语似直下。惊字倒装。”

又

路入南中，桄榔[1]叶暗蓼花红。两岸人家微雨后，收红豆[2]，树底纤纤抬素手。

[1]“桄榔”，音光郎，常绿乔木，似棕榈而多节。叶生在枝杪，为羽状复叶。叶下有须。花小，开成穗绿色。子如青珠。一树可得青珠百余条，每条不下百余颗，团团悬挂，若伞盖然。海南人俗语：“槟榔为酒，桄榔为饭”；又说：“食有面木，饮有酒花。”《文选》左思《蜀都赋》：“面有桄榔”，李善注：“木中有屑，如面，可食。”

[2]“红豆”，相思树所结的实，又名相思子。左思《吴都赋》：“相思之树”，李善注：“其实如珊瑚，历年不变。”王维《相思子》诗：“红豆生南国。”

江城子

晚日金陵岸草平，落霞明，水无情。六代繁华，暗逐逝波声。空有姑苏台[1]上月，如西子[2]镜，照江城[3]。

[1]春秋时吴建，在姑苏山上。后来苏州由此得名。

[2]“西子”见《孟子.离娄》：“西子蒙不洁”，即西施。“如”是衬字。

[3]金陵、姑苏本非一地。春秋吴越事更在六朝前。推开一层说，即用西子镜做比喻。苏州在南京的东面，写月光由东而西。

顾夐（一首）

顾夐，前蜀时为宫廷小吏，后官茂州(今属四川)刺史。后蜀孟知祥时官至太尉。

诉衷情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1]，月将沉。争[2]忍不相寻[3]。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1]“掩”“敛”为韵，暗叶仄韵。

[2]“争”，同“怎”，古多写作“争”，读平声。“怎”字后起，如《广韵》、《集韵》皆未收，殆后来音变。

[3]本篇白描，作情极的说法，仍有含蓄。如本句“争忍不相寻”，相寻又怎么样呢！口气未完，却咽住了，得断续之妙。

李珣（五首）

李珣，字德润，上代为波斯人，家于梓州(今属四川)。前蜀时秀才，王衍昭仪李舜弦兄。有《琼瑶集》。

南乡子

乘彩舫，过莲塘，棹歌惊起睡鸳鸯。带香游女偎伴笑，争窈窕[1]，竞折团荷[2]遮晚照。

[1]“窈窕”，美好貌，有妖冶意。作为幽闲解是另一义。

[2]“团荷”，荷叶。

又

渔市散，渡船稀，越南云树望中微。行客待潮天欲暮，迷春浦，愁听猩猩啼[1]瘴雨[2]。

[1]《尔雅.释兽》：“猩猩小而好啼。”

[2]“瘴雨”，南方卑湿蒸郁结成，有黑色的叫墨瘴。柳宗元《别舍弟宗一》诗：“桂岭瘴来云似墨。”

又

相见处，晚晴天，刺桐花[1]下越台[2]前。暗里回眸深属意，遗双翠[3]。骑象背人先过水。

[1]“刺桐”一名海桐，产南方，像梧桐而有刺，花深红色。

[2]即越王台，汉时赵佗所筑，在广州北越秀山上。

[3]故意掉下一双翠羽妆饰的钗子。

又

云髻重，葛衣[1]轻，见人微笑亦多情。拾翠采珠[2]能几许，来还去，争及村居织机女。

[1]细葛布做的衣服。左思《吴都赋》：“蕉葛升越，弱于罗纨。”

[2]曹植《洛神赋》：“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又

山果熟，水花香，家家风景有池塘。木兰舟[1]上珠帘卷，歌声远，椰子酒[2]倾鹦鹉醆[3]。

[1]木兰树质很坚固，可为舟楫。称“兰舟”“兰桡”。《太平御览》卷九五八木部七引任昉《述异记》：“七里洲中有鲁班刻木兰为舟，至今在洲中。诗家所云木兰舟出于此。”(又见《随庵丛书》本《述异记》卷下。)这里不过借用成语，言舟楫之华美。《离骚》：“朝搴阰之木兰兮。”

[2]椰实很大，中有浆液，可以酿酒。

[3]“醆”同盏。有一种海螺形像鹦鹉的嘴，叫鹦鹉螺，壳可制酒杯。薛道衡《和许给事善心戏场转韵》：“共酌琼酥酒，同倾鹦鹉杯。”

孙光宪（三首）

孙光宪(？—968)，字孟文，后自号葆光子，贵平(即陵州领县，今属四川)人。唐陵州判官。后唐天成初(926左右)避地江陵，高季兴署为从事。累官荆南节度副使，检校秘书兼御史中丞。后劝高继冲归宋，在宋为黄州刺史。《宋史》有传。

浣溪沙

蓼岸风多橘柚香，江边一望楚天长，片帆烟际闪孤光。目送征鸿飞杳杳，思随流水去茫茫，兰红波碧忆潇湘[1]。

[1]兰，兰草，秋日开花。江淹《别赋》：“见红兰之受露。”

菩萨蛮

木棉[1]花映丛祠[2]小，越禽[3]声里春光晓。铜鼓[4]与蛮歌，南人祈赛多[5]。客帆风正急，茜[6]袖偎墙[7]立[8]。极浦[9]几回头，烟波无限愁。

[1]“木棉”，热带乔木，初春时开花，深红色。高士奇《天禄识余》卷上：“南中木棉，树大盈抱，花红似山茶而蕊黄，花片极厚。”

[2]“丛祠”，荒祠野庙。

[3]《本草.释名》：“孔雀，越鸟。”李时珍曰：“凌晨则鸣声相和，其声曰都护。”李德裕《岭南道中》：“红槿花中越鸟啼。”“越”“粤”古字通。

[4]《后汉书.马援传》：“骆越铜鼓。”注引裴氏《广州记》：“狸獠铸铜为鼓。鼓惟高大者为贵，面阔丈余。初成，悬于庭。”

[5]“祈”，求。“赛”，报赛，“报神福也。”（见《史记.封禅书索隐》）与旧日迷信的“还愿”相近。于鹄《江南曲》：“还随女伴赛江神。”许浑《游维山新兴寺宿石屏村谢叟家》：“家家扣铜鼓，欲赛鲁将军。”又《送客南归有怀》：“铜鼓赛江神。”

[6]茜草，可做红色染料。茜色即红色。

[7]“墙”，一本作“樯”，桅竿。

[8]这两句与杜牧《南陵道中》：“南陵水面漫悠悠，风紧云繁欲变秋。正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凭江楼。”意境相近，而诗词写法不同。

[9]“极浦”，远水。《楚辞.湘君》：“望涔阳兮极浦”，李善注：“极，远也。浦，涯水也。”

竹枝

门前春水竹枝白花女儿[1]，岸上无人竹枝小艇斜女儿。商女经过竹枝江欲暮女儿，散抛残食竹枝饲神鸦[2]女儿。

[1]和声叶韵。其格式与《采莲子》不同。

[2]杜甫《过洞庭湖》“迎棹舞神鸦”，仇兆鳌注引《岳阳风土记》：“巴陵鸦甚多，土人谓之神鸦，无敢弋者。”此当是一种迷信的风俗。参看下卷辛弃疾《永遇乐》注[13]。

冯延巳（九首）

冯延巳(903—960)，一名延嗣，字正中，广陵(今属江苏)人。南唐李升时为秘书郎。与李璟友善，屡为宰相。有词集《阳春录》，多混入他人之作。

采桑子

小堂深静无人到，满院春风，惆怅墙东[1]，一树樱桃带雨红。愁心似醉兼如病，欲语还慵[2]。日暮疏钟，双燕归栖画阁中。

[1]“墙东”借用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东家之子”的字面，或寓怀人之意。

[2]“慵”，懒，蜀容切。

又

花前失却游春侣，极目寻芳，满眼悲凉，纵有笙歌亦断肠。林间戏蝶帘间燕，各自双双。忍更思量，绿树青苔半夕阳。

清平乐

雨晴烟晚，渌水新池满。双燕飞来垂柳院，小阁画帘高卷。黄昏独倚朱阑，西南新月眉弯。砌下落花风起，罗衣特地[1]春寒。

[1]“特地”，加重语气。“特地春寒”，仿佛说“特别觉得春冷”。

蝶恋花[1]

谁道间情[2]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3]，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4]。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5]。

[1]本篇别作欧阳修。

[2]“间”，一本作“闲”。间、闲本两字。间情之间作间散解；闲情之闲作防闲讲，如陶潜《闲情赋》。但后来这两字多混用。

[3]古诗：“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4]“为问新愁”，对前文“惆怅还依旧”说，以见新绿而触起新愁，与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所谓“春风吹又生”略同。

[5]“独立”两句，用景结情。说“人归后”，有伫立很久，独自迟归的意思。

又

窗外寒鸡[1]天欲曙，香印[2]成灰，坐起浑无绪[3]。庭际高梧凝宿雾，卷帘双鹊惊飞去[4]。屏上罗衣闲绣缕[5]，一饷[6]关情，忆遍江南路[7]。夜夜梦魂休谩语[8]，已知前事无寻处。

[1]鲍照《舞鹤赋》：“感寒鸡之早晨。”鸡觉得寒冷，不到天明就叫，所谓“夜半寒鸡”。“早晨”，先于晨，亦此意。

[2]“香印”，把香研成细末，印成回纹的图案，然后点火，亦叫“香篆”。

[3]加重语气。“浑”作“全”字解。无绪，没有好情绪。

[4]写天明光景，笔意跳脱。鹊本歇在梧桐树上，因帘卷而惊飞。

[5]罗衣搭在屏风上，懒得去拈针线，写白昼闲眠光景。

[6]饷，一顿饭的工夫，通作晌。“一晌”，片刻，亦言“半晌”。

[7]或从画屏风景联想。如后来晏几道《蝶恋花》“小屏风上西江路”。

[8]“谩语”，胡乱的话。梦魂谩语，即梦话，却比呓语稍轻。“休”，休要，否定语。

又

萧索清秋珠泪坠，枕簟微凉，展转浑无寐，残酒欲醒中夜起，月明如练天如水[1]。阶下寒声啼络纬[2]，庭树金风[3]，悄悄重门闭。可惜旧欢携手地，思量一夕成憔悴[4]。

[1]梁元帝《春别应令》：“昆明夜月光如练。”

[2]“络纬”，秋虫名，绿色，鸣声如纺线，南方俗呼“纺织娘”。

[3]“金风”，秋风。旧说以四季分配五行，秋令属金。

[4]相思只一夜，人就憔悴了。用重笔、夸张的写法。

又[1]

几日行云[2]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3]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4]？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1]本篇别作欧阳修。

[2]喻人踪迹无定。原出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赋载楚怀王梦见巫山神女，原意谓神灵的变化。

[3]白居易《题李次云窗竹》：“千花百草凋零后，留向纷纷雪里看。”又《赠长安妓人阿软》：“绿水红莲一朵开，千花百草无颜色。”

[4]看燕子飞来，不知在路上碰见他么？想得极痴；却未必真有这话，与上“频独语”不连读。双燕有寄书的传说，参看中卷柳永《玉蝴蝶》注[9]，下卷史达祖《双双燕》注[8]。

谒金门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1]。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2]。斗鸭阑干[3]独倚，碧玉搔头斜坠[4]。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5]。

[1]这和李璟的“小楼吹彻玉笙寒”，都为当时的名句。李璟尝戏延巳曰：“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延巳曰：“未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见马令《南唐书》卷二十一。《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引《古今词话》，以为成幼文作。

[2]“挼”，揉搓，音奴何切，即今语推挪之“挪”。手搓着杏花蕊，引逗鸳鸯，是倒装句法。

[3]用阑干圈养着一些鸭，使他们相斗，三国时已有。《三国志.吴书.陆逊传》：“时建昌侯虑于堂前作斗鸭栏。”又伶玄《赵飞燕外传》：“忆在江都时，阳华李姑畜斗鸭水池上。”虽出于小说，但这样的风尚，相传当已甚久。这里不过说在池塘里养些鸭儿而已，恐未必真斗鸭。赵与峕《宾退录》卷八，说此句曰：“人多疑鸭不能斗”，下引各史书反证之，赵氏盖以为此词写实。然宋时此风已稀，故曰“人多疑”。

[4]玉搔头即玉簪。见前张泌《浣溪沙》注[2]。“坠”，掉下；但这里只形容斜露玉簪，仿佛欲落，略如《花间集》张泌《浣溪沙》“翠鬟抛掷一簪长”的意思。

[5]“鹊喜”见前敦煌曲子词《鹊踏枝》注[3]。这词多用禽鸟点缀风物，兴起情感。上云鸳鸯、斗鸭，这里用喜鹊作结。

长命女[1]

春日宴，绿酒[2]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1]《能改斋漫录》卷十七：“南唐宰相冯延巳有乐府一章名《长命女》云云。其后有以其词意改为《雨中花》云：‘我有五重深深愿：第一愿且图久远；二愿恰如雕梁双燕，岁岁得长相见；三愿薄情相顾恋；第四愿永不分散；五愿奴哥收因结果，做个大客院。’味冯公之词，典雅丰容。虽置在古乐府，可以无愧。一遭俗子窜易，不惟句意重复，而鄙恶甚矣。”按白居易《赠梦得》：“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 数与君相见。”冯作似本此。

[2]古所谓“绿”，有时近乎黄色，绿酒亦是那样。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

李璟（二首）

李璟(916—961)，字伯玉，徐州人，李升长子。九四三年嗣位称帝，后改称国主，史称南唐中主。今存词四首。

山花子

手卷真珠[1]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青鸟不传云外信[2]，丁香空结雨中愁[3]。回首绿波三峡[4]暮，接天流。

[1]《花庵词选》作“珠帘”。《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九引《漫叟诗话》：“……余谓词曲亦然。李璟有曲，‘手卷真珠上玉钩’，或改为‘珠帘’，……非所谓遇知音。”《笺注草堂诗余》前集卷下在本句之下引李白诗：“真珠高卷对帘钩。”这里用太白句，却省略“帘”字，似不合一般的文法，但古诗中每有此等词例。

[2]“信”，使者。《山海经.海内北经》：“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后来小说《汉武故事》也有三青鸟，却分成两起，一个先来，两个跟着王母来。李商隐《汉宫词》：“青雀西飞竟未回”，即咏这个故事。本句和下“丁香”句又都用李义山诗句。

[3]丁香子黑色，一名鸡舌香，作香料用，可含之口中。李商隐《代赠》：“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这里亦借丁香枝条的柔弱纠结来形容心绪郁结不舒的状态。杜甫《江头五咏》之一：“丁香体柔弱，乱结枝犹垫。”

[4]“三峡”，从《花庵词选》、《草堂诗余》本。长江下流，回望上游，巫山云雨，在想象中，故下云“接天流”，与后主词“一江春水向东流”意境相似。一本作“三楚”，谓南楚、东楚、西楚。

又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1]。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2]远，小楼吹彻玉笙寒[3]。多少泪珠何限恨，倚[4]阑干。

[1]西风从绿波之间起来。以花叶凋零，故曰“愁起”。

[2]《汉书.匈奴传》：“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颜师古注：“在朔方窳浑县西北。”(今陕西横山县西)《后汉书.和帝纪》：“窦宪出鸡鹿塞”，简称鸡塞。亦作鸡禄山。《花间集》卷八孙光宪《定西番》：“鸡禄山前游骑。”这里泛指边塞。

[3]“彻”，大曲中的最后一遍。“吹彻”意谓吹到最后一曲。笙以吹久而含润，故云“寒”。元稹《连昌宫词》：“逡巡大遍凉州彻”，“大遍”有几十段。后主《玉楼春》：“重按霓裳歌遍彻”，可以参证。

[4]明吕远本作“寄”，《读词偶得》曾采用之。但“寄”字虽好，文义比较晦，今仍从《花庵词选》与通行本作“倚”。

李煜（十二首）

李煜(937—978)，初名从嘉，字重光，璟第六子，九六一年嗣位，史称南唐后主。九七五年，宋曹彬破金陵，煜降宋，封违命侯，改封陇西郡公。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卒。据宋人王铚《默记》，盖为宋太宗赐牵机药所毒毙。煜善为诗词，著作甚多，惟已散逸。后人辑存，仅诗词数十篇而已。

长相思

云一 [1]，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2]。秋风多，雨如和[3]，帘外芭蕉三两窠[4]，夜长人奈何。

[1]“”，《说文》：“绶青紫色”，音锅。这里比喻头发。“玉一梭”，指玉簪。

[2]螺子黛出波斯国。借称妇女的画眉为螺黛，亦称黛螺。《释名》卷四：“黛，代也。灭眉毛去之，以此画代其处也。”

[3]“如和”，仿佛相应和。

[4]“窠”，丛。植物一根多茎曰一窠，犹言一丛。字亦作“科”。

捣练子令[1]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2]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1]《尊前集》题作冯延巳。

[2]“砧”，捣帛石。用来捣帛的棍子叫杵，合称“砧杵”。

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1]，花月正春风。

[1]此句与唐苏《夜宴安乐公主新宅》七绝首句相同。俱本《后汉书.皇后纪》马后诏：“车如流水，马如游龙。”

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1]。

[1]本词从杜甫《曲江对雨》“林花著雨燕脂湿”变化，却将一语演作上下两片。“春红”“寒雨”已为下片“胭脂泪”伏脉。主意咏别情，“几时重”犹言“何时再”，“重”，平声。

又[1]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2]。

[1]这篇在《花庵词选》有“凄惋哀思”的评语。虽上片写景，下片抒情，凄凉的气氛，却融会全篇。如起笔“无言独上西楼”一句，已摄尽凄惋的神情。

[2]“别是一般滋味”也是离愁。剪不断，理还乱，还可形状，这却说不出，是更深一层的写法。

菩萨蛮

人生愁恨何能免，消魂独我情无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1]，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2]。离恨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3]。

[1]指白梅花，开较迟，故春半还有落梅。

[2]梦的成否原不在乎路的远近，却说路远以致归梦难成，语婉而意悲。

[3]上片“拂了一身还满”，分为四、二，一句两折。这里二字一折，一句三折。古诗“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等句，均与本句意近。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1]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暮凭阑[2]，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3]。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4]。

[1]明刊本作“不暖”，“不耐”出语更自然，今从《全唐诗》及通行本。

[2]各本多作“莫”，“莫”字原为“暮”的本字。故有两解：一读入声，解为勿；一读去声，解为黄昏。各家说亦不同。我前在《读词偶得》里读为入声，作否定语讲，并引后主另词“高楼谁与上”来作比较。一人两作固不必全同，说亦未必是。下片从“凭阑”生出，略点晚景，“无限江山”以下，转入沉思境界，作“暮”字自好。今从《全唐诗》写作“暮”。

[3]《颜氏家训.风操》：“别易会难。”《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引《复斋漫录》以为李后主盖用此语。古诗中类此者正多，如曹丕《燕歌行》：“别日何易会日难”；戴叔伦《织女词》：“难得相逢容易别。”但这里是人人心中的一句普通话，即便相同，也不必看作用典。

[4]有春归何处的意思。“天上人间”极言其阻隔遥远且无定。《花间集》卷四张泌《浣溪沙》：“天上人间何处去，旧欢新梦觉来时”，意思就很明白了。

又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桁[1]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剑[2]已沉埋，壮气[3]蒿莱[4]。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1]“桁”，通作“行”，读仄声。“一桁”，一带、一列。

[2]《史记.吴太伯世家》裴骃《集解》引《越绝书》：“阖庐冢在吴县昌门外，……扁诸之剑三千，方员之口三千，槃郢鱼肠之剑在焉。”这里借古事说自己亡国的痛苦。

[3]“壮气”与上“金剑”连，暗用丰城剑气，见《晋书.张华传》。

[4]“蒿莱”，野草，犹言蓬蒿。阮籍《咏怀》：“贤者处蒿莱。”

虞美人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1]。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2]。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1]柳芽初舒曰“柳眼”。元稹《寄浙西李大夫》四首之一：“柳眼梅心渐欲春。”李商隐《二月二日》：“花须柳眼各无赖。”庭草先绿，稚柳继黄，是春光相续。犹前录冯延巳词“河畔青芜堤上柳”也。此眼前之景。

[2]“当年”引下片回忆境界，早春光景。实景与所忆不必同，借“竹声新月”逗入，是变幻处。

又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1]。

[1]王国维《人间词话》谓此句可作后主词的评语。

蝶恋花[1]

遥夜[2]亭皋[3]闲信步，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4]住，朦胧淡月云来去。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5]。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1]杨元素《本事曲》以为山东李冠作。冠，北宋时人。今从《尊前集》入后主词。

[2]“遥夜”犹言长夜。宋玉《九辩》：“靓杪秋之遥夜兮。”

[3]司马相如《上林赋》：“亭皋千里，靡不被筑。”颜师古注：“为亭候于皋隰之中，千里相接，皆筑令平也。”柳恽《捣衣诗》：“亭皋木叶下。”“亭皋”一般可作平原低湿地解。

[4]“约”，约束。《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五：“言拦住雨声也。”

[5]依调逗句。九字当连读。

中卷 宋词之一

范仲淹（二首）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其先邠(今属陕西)人，后徙苏州吴县。大中祥符八年进士。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以资政殿学士为陕西四路宣抚使，知邠州。羌人亲爱，呼为龙图老子。卒谥文正。词流传甚少，有《范文正公诗余》辑本。

苏幕遮[1]

碧云天，黄叶地[2]，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3]，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4]。明月楼高休独倚[5]，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1]《容斋四笔》“浑脱队”条：“唐中宗时，清源尉吕元泰上书言时政曰：‘比见坊邑相率为浑脱队，骏马胡服，名曰苏幕遮。旗鼓相当，腾逐喧噪。’”当是马戏之类所吹奏的曲牌。近人说“苏幕遮”为波斯语之译音，原义为披在肩上的头巾。

[2]后来元曲《西厢记.秋暮离怀》折，“碧云天，黄花地”即拟此句。

[3]“乡魂”“旅思”互文。“黯”本有褪色之意。“黯乡魂”用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语。“追旅思”，追忆逆旅中情怀。

[4]九字当一句读，依调分点。“好梦留人睡”，不说是什么，有含蓄。

[5]逆挽，承接前文。知上片皆凭高所见。上写丽景，下抒柔情，却一气呵成。

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1]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2]。千嶂[3]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4]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5]归无计。羌管[6]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1]指秋日南飞的雁。班固《西都赋》：“南翔衡阳。”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下简称《滕王阁序》)：“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宋范成大《骖鸾录》、吴曾《能改斋漫录》并云衡州有回雁峰，在南岳七十二峰之数，相传雁南飞至此而回。

[2]“边声”，边塞的声音，所包很广。角，画角，军中乐器。李陵《答苏武书》：“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

[3]“嶂”，山峰如屏障者。

[4]古人酿米为酒，作乳色，称“浊酒”。

[5]言自己功名未立。《后汉书.窦融传》：“宪、秉(耿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

[6]羌，西方种族名，笛本出于羌中，故称羌管，或羌笛。详见马融《长笛赋》。

张先（二首）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属浙江)人。天圣八年进士，历官都官郎中。晚年退居乡间，卒年八十九。有《安陆集》，长调颇多。

木兰花

乙卯吴兴寒食[1]

龙头舴艋[2]吴儿竞，笋柱秋千[3]游女并。芳洲拾翠[4]暮忘归，秀野踏青[5]来不定。行云[6]去后遥山暝，已放[7]笙歌池院静。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8]。

[1]《木兰花》即《玉楼春》。“乙卯”，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作者八十六岁。“吴兴”，今浙江湖州市。“寒食”，见上卷薛昭蕴《浣溪沙》之二注[1]。

[2]指竞赛的龙船。“舴艋”，小船，从“蚱蜢”取义。

[3]“笋柱”，秋千架的形状。“秋千”今通作鞦韆。鞦韆乃后起的字。

[4]“水中可居者曰洲”，见《尔雅.释水》。亦可泛称水边。“拾翠”见上卷李珣《南乡子》之四注[2]。拾翠鸟的羽毛，以点缀首饰。这里不过借来比喻女子游春。杜甫《秋兴》八首之八：“佳人拾翠春相问。”

[5]阴历二三月出游郊外，以寒食清明为盛，名“踏青”。

[6]行云指天上的云彩，亦借指美人，是双关语。用宋玉《高唐赋》，见上卷冯延巳《蝶恋花》之四注[2]。

[7]古代歌舞杂戏，呼唤他们来时，叫“勾队”；遣他们去时，叫“放队”，略如现在放假放学的“放”。

[8]上片繁华境界，下片幽静。由人去而夜静，由云散而月明，逐步写来。“无数杨花”一句，说飞絮漫天，却不遮明月，说“无影”更无声，极静中有动态。

青门引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1]，又是去年病[2]。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3]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4]。

[1]“中酒”，见《史记.樊哙传》，亦见《汉书》，酒酣也，意即醉了。《汉书》颜师古注：“饮酒之中也，不醉不醒故谓之中。中音竹仲反。”其说稍异。杜牧《睦州四韵》：“残春杜陵客，中酒落花前”，与此词意近。

[2]“病”字承上“中酒”来，言酒病。

[3]“那”为“奈何”之合音，读平声，亦读上声。

[4]言秋千影，人影可知。盖值寒食佳节，明月中有人在打秋千。一说秋千架的影儿被明月送过墙来，是怀人寂寞境界，亦通。但此处以动态结静境，有人影似较好。薛能《寒食日题》：“夜半无灯还有睡，秋千悬在月明中。”这秋千也空着，却与“隔墙送影”不同。

晏殊（二首）

晏殊(991—1055)，字同叔，临川(今属江西)人。七岁能属文，以神童荐。真宗景德二年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仁宗庆历间，官至集贤殿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使，卒谥元献。有《珠玉词》。

浣溪沙[1]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2]。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3]，小园香径独徘徊。

[1]作者另有《示张寺丞王校勘》七律一首，“无可奈何”是诗中五六两句，“小园”句(“香”作“幽”)是诗的第二句。既写为诗，又写为词，前人认为“无可奈何”云云入词很好，作为诗句未免软弱。详见张宗橚《词林纪事》卷三。

[2]郑谷《和知己秋日伤怀》：“流水歌声共不回，去年天气旧池台。”

[3]这一联写出“花落”“燕归”，自己对这环境的感想。

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1]，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2]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3]。欲寄彩笺无尺素[4]，山长水阔知何处。

[1]汉武帝《秋风辞》：“兰有秀兮菊有芳。”这里亦兰菊并提，说花草凋零。江淹《别赋》：“见红兰之受露。”

[2]“谙”，了解，熟悉。

[3]这三句纯用白描，气象开展。王国维《人间词话》以为有古诗(《诗.秦风.蒹葭》)之意。

[4]“彩笺”“尺素”，都是书简，只有近代古代之别。这里却一分为二。盖用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童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意谓欲寄彩笺，却不能如尺素之得附托鲤鱼也。“无”，汲古阁《宋六十名家词》本原缺，据《词综》补。

柳永（三首）

柳永，字耆卿，原名三变，崇安(今属福建)人。景祐元年(1034)进士，官屯田员外郎；排行第七，世称柳七，或柳屯田。为人放荡不羁。善为歌辞，有《乐章集》，集中慢词甚多。生卒年代不详，张舜民《画墁录》说他曾见晏殊，则行辈甚早。

雨霖铃

寒蝉[1]凄切，对长亭[2]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3]，方留恋处，兰舟[4]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念去去千里烟波[5]，暮霭[6]沉沉楚天阔[7]。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8]。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1]“寒蝉”是蝉的一种，亦名寒蜩、寒螀。《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寒蝉鸣。”据说它可以叫到深秋。

[2]“长亭”，馆驿，古代送别的地方。见上卷李白《菩萨蛮》注[6]。

[3]“帐饮无绪”，喝饯行的酒，没有心绪。“帐饮”，古作“张(音同帐，竹亮反)饮”，见《汉书.高帝纪》及《疏广传》；《文选.别赋》李善注引《汉书》两条，并作“帐”；是两字通用。又《高帝纪》注引张晏曰：“张帷帐也。”《疏广传》：“供张东都门外”，原指长安之东门。这里当借指北宋之汴京。叶廷珪《海录碎事》卷六酒门：“野次无宫室，故曰帐饮。”

[4]相传鲁班刻木兰为舟，出《述异记》，见上卷李珣《南乡子》之五注[1]。

[5]孟浩然《送吴悦游韶阳》：“去去日千里，茫茫天一隅。”

[6]“霭”，云气，亦通指烟雾。杜牧《题扬州禅智寺》：“暮霭生深树。”

[7]“楚”，江南一带，皆故楚地。刘长卿《石梁湖有寄》：“相思楚天阔。”

[8]这两句情中带景，为上文“伤离别”的较具体的描写，自来传诵，当时人认为宜于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来歌唱，见俞文豹《吹剑续录》。韩琮《露》：“晓风残月正潸然”，魏承班《渔歌子》：“窗外晓莺残月”，字句俱相似。柳词后出，而措语实佳，虽似过艳，在柳词中犹为近雅音者。

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1]。是处[2]红衰绿减[3]，苒苒物华[4]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5]，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6]。想佳人妆楼长望[7]，误几回天际识归舟[8]。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9]凝愁。

[1]苏轼平常不大赞成柳七的词，却很赏识这一首，称霜风三句“不减唐人高处”，见赵令畤《侯鲭录》卷七。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二十引《复斋漫录》作“晁无咎评本朝乐章”云云；《能改斋漫录》卷十六，亦引作晁无咎评。但赵是东坡友人，所记自当有本。

[2]“是处”，犹到处、处处，亦可写作“任处”“在处”，意同。

[3]“绿减”一本作“翠减”。李商隐《赠荷花》：“翠减红衰愁杀人。”

[4]“苒苒”通作“冉冉”，缓缓移动貌。“物华”指岁时的风物。

[5]将上文一结，引起下文。已登高临远了，却偏说“不忍”。宋玉《九辩》：“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引下“归思难收”意。

[6]这里还在说自己。

[7]从自己望她，想她亦许在望我，说到对方。“长望”一本作“颙望”，颙训大头，又释为敬，引申有举首凝望意，亦很切合。以字面较生僻，未采用。

[8]谢朓《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刘采春所唱《望夫歌》一名《罗唝之曲》：“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与此句意近。

[9]“恁”，如此。

玉蝴蝶

望处雨收云断[1]，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2]。水风轻花[3]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4]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难忘，文期酒会[5]，几辜[6]风月，屡变星霜[7]。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8]。念双燕难凭远信[9]，指暮天空识归航[10]。黯相望[11]，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1]韩翃《送张儋水归北海》：“梧台宿雨收。”许浑《王秀才题诗因以酬寄》：“云断越王台。”

[2]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

[3]，一种大的浮萍，夏秋间开小白花，也称白苹。参看下注[8]及上卷温庭筠《望江南》注[4]。

[4]“遣”，使。

[5]朋友相约一定的日期做文章叫“文期”。“文酒赏会”见《梁书.萧介传》。

[6]“辜”，辜负，当作“孤负”。李陵《答苏武书》：“陵虽孤恩，汉亦负德。”辜，罪也，借字，后来通用。

[7]“星”指岁星(木星)的移动，“霜”指气候转凉，举秋以概四季。“屡变星霜”，即过了几年。

[8]潇湘，古为一水之名，即湘水，在今湖南省。《水经注》卷三十八“湘水”条：“出入潇湘之浦。潇者水清深也。”这里写清幽的境界，抒望远之意，结合上文“花渐老”句。柳宗元《得卢衡州书因以诗寄》：“非是白洲畔客，还将远意问潇湘。”

[9]古称使者为信，仿佛现在的邮递员，引申为书札。“难凭”，不可靠。难凭远信，犹言“音信无凭”。

[10]谢朓诗见前《八声甘州》注[8]。航，现多作动词，古亦作名词用。《方言》卷九：“自关而东，舟或谓之航。”一本“航”作“艎”。艅艎，舟名。谢朓《拜中军记室辞隋王笺》：“候归艎于春渚。”柳词或系合用谢朓诗文。但“艎”字稍僻，未用。

[11]“望”，读平，与读仄声者义同。

宋祁（一首）

宋祁(998—1062)，字子京，安陆(今属湖北)人，后徙开封雍丘(今属河南)。天圣二年进士，官翰林学士、史馆修撰，与欧阳修等合修《新唐书》。谥景文。词有《宋景文公长短句》辑本。

玉楼春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1]。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2]。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3]。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4]。

[1]细的水波像轻纱的皱纹。“棹”，船上的桨。

[2]当时传说，称宋为“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见《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七引《遁斋闲览》。王士禛《花草蒙拾》云出于《花间集》“暖觉杏梢红”(和凝《菩萨蛮》)却比原句更进一层。

[3]“爱”，爱惜，吝惜。“肯”，怎肯、岂肯的省略。言岂肯吝惜千金而轻视这一笑。王僧孺《咏宠姬》：“一笑千金买。”

[4]李商隐《写意》：“日向花间留晚照。”

欧阳修（六首）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六一居士，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天圣八年进士。以翰林学士修《新唐书》。英宗时，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谥文忠。有《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醉翁琴趣外篇》。汲古阁本有《六一词》，略同《近体乐府》。

踏莎行

候馆[1]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2]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3]。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4]。

[1]候馆，这里意谓旅舍。《周礼.地官.遗人》：“市有候馆。”郑注：“候馆，楼可以观望者也。”

[2]薰，香草，引申为香气。江淹《别赋》：“闺中风暖，陌上草薰。”兼详下苏轼《浣溪沙》之四注[4]。

[3]“危阑”即高阑。《说文》：“危，在高而惧也。”李商隐《北楼》：“此楼堪北望，轻命倚危阑。”

[4]上片征人，下片思妇。结尾两句又从居者心眼中说到行人。似乎可画，却又画不到。王士禛《花草蒙拾》以为比石曼卿“水尽天不尽，人在天尽头”为工；又说此等入词为本色，入诗即失古雅。说可参考。

玉楼春

去时梅萼初凝粉，不觉小桃[1]风力损。梨花最晚又凋零，何事归期无定准[2]。阑干倚遍重来凭[3]，泪粉偷将红袖印[4]。蜘蛛喜鹊[5]误人多，似此无凭安足信。

[1]小桃，桃花的一种，状如垂丝海棠，开花在旧历正月。

[2]上片三折而下，作一句读。

[3]“凭”字去声，倚靠。

[4]拭泪故粉痕渍袖。“偷”字有避人垂泪意。

[5]蜘蛛、喜鹊都是俗传报喜信的。《西京杂记》卷三引陆贾对樊哙语：“乾鹊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李绅《江南暮春寄家》：“想得心知近寒食，潜听喜鹊望归来。”有一种小蜘蛛，称为喜蛛，亦称蟢子。韩翃《送襄垣王君归南阳别墅》：“少妇比来多远望，应知蟢子上罗巾。”

蝶恋花[1]

庭院深深深几许[2]，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3]，楼高不见章台路[4]。雨横[5]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6]。泪眼问花花不语[7]，乱红飞过秋千去。

[1]此篇亦收在冯延巳的集子里，李清照称为欧阳修词(见她作同调的词序)自当不误。

[2]“庭院深深”言其深；“深几许”犹言“深多少”，作疑问口气，却不必甚深，正如《古诗十九首》“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言其不远。接“杨柳”“帘幕”两句，以有重重阻隔，虽不深而似深，故结语说，楼虽高迥，却望不见章台之路也。上片一意转折，圆浑而又跌宕。

[3]这七字即“章台路”的形容语，倒装句法。

[4]“章台”，街名，在长安，“走马章台街”见《汉书.张敞传》。这里只泛指繁华游玩之处。

[5]“横”字读去声，“映”韵。

[6]“三月暮”点季节，“风雨”点气候，“黄昏”点时刻，三层渲染，才逼出“无计”句来。

[7]花既不语，故说“问花”。问字是虚用，只不过泪眼相看而已。温庭筠《惜春词》“百舌问花花不语”，句法相似。《词林纪事》卷四：“《南部新书》记严恽诗：‘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此阕结二语似本此。”按严作乃《落花》诗。

诉衷情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1]试梅妆[2]。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3]。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4]，最断人肠。

[1]呵手因天寒，承上句来。唐僖宗时宫人《金锁》诗：“金刀呵手裁。”(《全唐诗》卷七九七)。

[2]“梅妆”，以梅花插鬓，借用宋寿阳公主梅花妆故事，并详下卷姜夔《疏影》词注[7]。

[3]《赵飞燕外传》：“女弟合德入宫为薄眉，号远山黛。”

[4]两句蕴藉曲折。后来周邦彦《风流子》词有相似的写法，如“欲说又休，虑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近清觞”，当系拟此。

生查子[1]

去年元夜[2]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1]本篇亦见朱淑真《断肠集》，曾慥《乐府雅词》以为欧阳修作。按此词虽佳，却很显露；现存朱淑真词，措语都很蕴藉，旧本《断肠词》亦无此首，今录入欧阳词。

[2]元夜，正月十五日，即元宵，亦称上元节。

临江仙

柳外轻雷池上雨[1]，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2]，待得月华生。燕子飞来窥画栋[3]，玉钩垂下帘旌[4]。凉波不动簟纹平[5]，水精双枕[6]，傍有堕钗横[7]。

[1]李商隐《无题》四之二：“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2]李白《清平调》：“沉香亭北倚阑干。”

[3]借燕子飞来逗入室内光景。燕亦只能隔帘窥看，写得极细。

[4]这里只是放下帘子的意思。参看上卷皇甫松《望江南》之二注[1]。

[5]“簟”，竹席。韩愈《新亭》：“水文凉枕簟。”又和凝《山花子》、鹿虔扆《虞美人》亦有类似的句子。

[6]水精即水晶。古代有以水晶镶枕，亦真有以水晶作枕者，如《邵氏闻见后录》卷二十六：“楚氏洛阳旧族元辅者，家藏一黑水晶枕，中有半开繁杏一枝，希代之宝也。”这里不过借辞藻作为夸饰。

[7]李商隐《偶题》：“水文簟上琥珀枕，旁有堕钗双翠翘。”下片只写景，不言人物情致，和晚唐韩幄诗《已凉》一篇写法亦相似。

王安石（一首）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庆历二年进士。神宗时，两为宰相，创新法。后罢相居金陵，号半山老人。其政事文学皆著名，词传不多，却一冼五代绮靡旧习。今有辑本《临川先生歌曲》。

桂枝香

登临送目，正故国[1]晚秋，天气初肃[2]。千里澄江似练[3]，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4]。彩舟云淡，星河鹭起[5]，画图难足。念往昔豪华竞逐，叹门外楼头[6]，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7]。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8]。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9]。

[1]“故国”指南朝旧都建业，今江苏南京市。《花庵词选》此篇题作“金陵怀古”。

[2]“肃”，严肃，肃杀，这里有寒冷高爽的意思。《诗.豳风.七月》：“九月肃霜。”

[3]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澄江静如练。”

[4]“矗”，直立。“斜矗”犹言斜插。

[5]二句盖谓秦淮，承上“残阳”“酒旗”，接下“画图”“豪华”。“彩舟”，河上之舟，与上文“征帆去棹”的江上之舟有别。空水相辉，雪羽下上，灯火沿流，华星倒落，皆凭高眺望中秦淮河晚景，所谓“画图难足”，引起过片“念往昔豪华”。

[6]杜牧《台城曲》：“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诗言后主方晏安江左，北兵已临城外。这里用来示六朝之终结。

[7]“荣”承上“豪华”，“辱”承上“悲恨”，虽是双举，意重在后者。“辱”字仍遥接叔宝丽华故事，盖景阳宫井，一名辱井。

[8]古诗十九首：“秋草萋已绿。”

[9]杜牧《夜泊秦淮》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玉树后庭花》，陈后主所作，其词哀怨靡丽，亦简称《后庭花》。

晏几道（四首）

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晏殊第七子，有《小山词》。早年曾任颍昌府许田镇监。后为乾宁军通判、开封府推官，已在徽宗崇宁间。又王灼《碧鸡漫志》卷二载蔡京请作长短句事，则年寿亦颇高。其生卒年未详，或云当在一〇三〇至一一〇六间。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1]。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2]。记得小初见[3]，两重心字罗衣[4]。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5]。

[1]这两句眼前实景，“梦后”“酒醒”互文，犹晏殊《踏莎行》所云“一场愁梦酒醒时”；“楼台高锁”，从外面看；“帘幕低垂”，就里面说，也只是一个地方的互文，表示春来意兴非常阑珊。许浑《客有卜居不遂薄游陇因题》：“楼台深锁无人到，落尽春风第一花。”

[2]“却来”，又来，再来。“去年春恨”是较近的一层回忆，独立花前，闲看燕子，比今年的醉眠愁卧，静掩房栊，意兴还稍好一点。郑谷《杏花》：“小桃初谢后，双燕却来时。”“独立”与双飞对照，已暗逗怀人意。《五代诗话》卷七引翁宏《宫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翁诗全篇见《诗话总龟》前集卷十一。)此篇盖袭用成句，但翁作不出名，晏句却十分烜赫。这里也有好些原因：(一)乐府向例可引用诗句，所谓“以诗入乐”，如用得浑然天成，恰当好处，评家且认为是一种优点。(二)诗词体性亦不尽同，有用在诗中并不甚好，而在词中却很好的，如前录晏殊的“无可奈何”“似曾相识”一联(见晏殊《浣溪沙》注[1])。(三)优劣当以全篇论，不可单凭摘句。

[3]以下直到篇末，是更远的回忆，即此篇的本事。小，当时歌女名。汲古阁本《小山词》作者自跋：“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宠家，有莲鸿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小莲、小等名，又见他的《玉楼春》词中。

[4]“心字罗衣”，未详。杨慎《词品》卷二：“心字罗衣则谓心字香熏之尔，或谓女人衣曲领如心字。”说亦未必确。疑指衣上的花纹。“心”当是篆体，故可作为图案。“两重心字”，殆含“心心”义。李白《宫中行乐词》八首之一：“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仅就两句字面，虽似与本句差远，但太白彼诗篇末云：“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显然为此词结句所本，则“罗衣”云云盖亦相绾合。前人记诵广博，于创作时，每以联想的关系，错杂融会，成为新篇。此等例子正多，殆有不胜枚举者。此书注释，只略见一斑而已。

[5]彩云比美人。江淹《丽色赋》：“其少进也，如彩云出崖。”其比喻美人之取义仍从《高唐赋》“行云”来，屡见李白集中，如《感遇》四首之四“巫山赋彩云”、《凤凰曲》“影灭彩云断”及前引《宫中行乐词》。白居易《简简吟》：“彩云易散琉璃脆。”本篇“当时明月”“曾照彩云”，与诸例均合，寓追怀悼惜之意，即作者自跋所云。

蝶恋花

醉别西楼醒不记[1]，春梦秋云[2]，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3]。衣上酒痕[4]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5]。

[1]回忆往事。李白《鲁中都东楼醉起作》：“昨日东楼醉，还应倒接。阿谁扶上马，不省下楼时。”

[2]白居易《花非花》：“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又晏殊《木兰花》：“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小山或承用其父语。

[3]“吴山”，指画屏上的江南山水，有怀旧的意思。后来周邦彦《隔浦莲》“屏里吴山梦自到”，意思相同，而较醒豁。

[4]白居易《故衫》：“襟上杭州旧酒痕。”

[5]烛油倾泻，如人流泪，称烛泪。杜牧《赠别》二首之二：“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1]。从别后，忆相逢[2]，几回魂梦与君同[3]。今宵賸把银[4]照，犹恐相逢是梦中[5]。

[1]“舞低”“歌尽”，极言歌舞酣畅，亦不必是一桩事，一日之事。杨柳下连楼台是真景；桃花下连歌扇，是扇上画的，对偶中有错综。

[2]“相逢”指初见时，所谓“当年”，即上片云云。

[3]话虽这样说，梦见与否，有多少次，如何光景，都不曾说，句意很含蓄。“同梦”字面出《诗.齐风.鸡鸣》“甘与子同梦”。“与君同”者，仿佛那人真的来了，有疑梦为真的感觉。

[4]，音公，车毂口上所用，《说文》十四篇上：“车毂中铁。”其形状外圆内方。屋壁的妆饰品形似之，亦叫。班固《西都赋》：“金衔璧，是为列钱。”转为灯的同义语，约始于六朝。见《文选》卷十六《别赋》“冬凝兮夜何长”下，李善注引夏侯湛《灯赋》。至音读的转入“江阳”韵，殆在更后。兰、金、银等，六朝唐以来诗文中常见。如王勃《梓州郪县兜率寺浮图碑》：“银夕映。”

[5]杜甫《羌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司空曙《云阳馆与韩绅宿别》“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均为此词句所本，见《野客丛书》卷二十。两“相逢”是本篇下片的转折关节所在。第一“相逢”实是初逢，第二“相逢”应是重逢，却同用这“相逢”字。回忆本是虚，因忆而有梦，梦也是虚，却疑为实。及真的相逢，翻疑为梦。上句“賸把”，与下句“犹恐”口吻呼应。“賸”，亦作“剩”，犹“惟”也，说见刘淇《助字辨略》。“賸把，尽把也。”(《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二)意谓“只管把光明的灯火来照，却怕它还是梦”，有点担心，妙得神味。然清灯一点，不是繁华，见今昔之不同，喜极而含悲矣。上片单纯浓深，似乎板重；下片用回环的句法，淡远的笔调，将悲喜错杂的真情迤逦写来，就把上面的浮艳给融化开了。此篇笔意极细，承用杜诗，却非抄袭，意境略近司空曙，亦在同异之间。若仅从诗词分疆上着眼，似乎只是二者体裁风格一般的区别，那样说法还觉得空泛一些。

少年游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1]，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可怜人意，薄于云水[2]，佳会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这[3]番同。

[1]传为卓文君作的《白头吟》：“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2]行云流水，一般作为一种比喻。本词上片却分为两，仿佛行云不如流水。这里又合并了，说人情之薄既不如流水之“终解相逢”，亦且不如行云之“犹近梦魂”，有意分作三层，加倍渲染。近人夏敬观评这词，云作法变幻。

[3]这个之“这”，本作“者”，是代词。唐以来已有借用“这”字的。“这”原音彦，本义迎也。

苏轼（十九首）

苏轼(1036—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属四川)人。苏洵子。嘉祐二年进士。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言官劾其作诗“谤讪朝廷”，下狱，贬谪黄州。哲宗时为翰林学士，官礼部尚书。绍圣初年，复行新法，贬惠州，又贬琼州(今属广东及海南岛)。徽宗立，遇赦召还，卒于常州。学识广博，于文章诗词书画均工。有《东坡乐府》。

昭君怨[1]

谁作桓伊三弄[2]，惊破绿窗[3]幽梦。新月与愁烟，满江天[4]。欲去又还不去，明日落花飞絮[5]。飞絮送行舟，水东流[6]。

[1]一本题《金山送柳子玉(瑾)》。

[2]晋桓伊，字子野，善吹笛，曾为王子猷踞胡床作三调(吹了三个曲调)，见《世说新语.任诞》。这里不过说听见笛声。

[3]“绿窗”，碧纱窗。

[4]客将远行，故如此说。张继《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5]欲去还留恋，终于不得不去。

[6]上片平稳。下片首句一顿，以下便顺流而下。叠用“飞絮”接上“落花飞絮”句，顶针接麻格，更显得生动。诗意实是“落花飞絮送行舟”，以为调所限，只用了“飞絮”二字。

醉落魄

离京口作[1]

轻云微月，二更酒醒船初发。孤城回望苍烟合。记得歌时，不记归时节[2]。巾偏扇坠藤床滑，觉来幽梦无人说。此生飘荡何时歇。家在西南，常作东南别。

[1]“京口”，今江苏镇江。与前《昭君怨》并熙宁七年作。

[2]醉归情况。引李白诗，见前晏几道《蝶恋花》注[1]。

[3]作者西蜀人，自宋神宗熙宁四年至七年(107l—1074)，在苏杭一带做官。

南乡子

送述古[1]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2]。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3]，迎客西来送客行。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4]，秋雨晴时泪不晴[5]。

[1]“述古”，陈襄字。熙宁七年秋七月，陈襄交卸杭州太守，赴南都(今河南商丘)，作者时为杭州通判，在临平舟中送别。

[2]欧阳詹《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3]临平山在杭州市东北。“亭亭”，孤峻貌。山上有塔，未见志书记载。陆游《入蜀记》卷一：“临平者，太师蔡京葬其父准于此。……山形如骆驼，葬于驼之耳，而筑塔于驼之峰。……然东坡先生乐府固已云，‘谁似临平山上塔，……”则临平有塔亦久矣，当是蔡氏葬后增筑或迁之耳。京责太子少保制云：‘托祝圣而饰临平之山’是也。”《老学庵笔记》卷十：“蔡太师父准葬临平山，山为驼形；术家谓驼负重则行，故作塔于驼峰，而其墓以钱塘江为水，越之秦望山为案，可谓雄矣。然富贵既极，一旦丧败，几于覆族，至今不能振，俗师之不可信如此。”《茶香室丛钞》卷十六引此条，并云：“余少时侨寓临平，问之土人，莫知蔡京父葬之所在，且山亦无塔。……按东坡集《次韵杭人裴惟甫诗》云：‘一别临平山上塔，五年云梦泽南州。’则临平山上有塔，由来久矣，非始于蔡京也，或蔡又增修之耳。”既两见放翁记载，似临平之塔其来历在南宋时已不甚可考，而东坡诗词亦两见，其先有一古塔则无可疑。

[4]荧荧，光明貌，形容灯火，亦状泪珠。

[3]将泪比雨，故曰泪不晴。

蝶恋花

密州上元[1]

灯火钱塘[2]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3]，更无一点尘随马[4]。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5]，却入农桑社[6]。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1]熙宁八年元宵节。密州，今山东省诸城县。

[2]作者于熙宁七年九月离杭州。

[3]王建《宫词》：“沉香火底坐吹笙。”

[4]苏味道《上元》：“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无一点尘”，言江南气候清润。

[5]《周礼.春官.龠章》：“凡国祈年于田祖，吹(原作龡)豳雅，击土鼓，以乐田畯。国祭蜡，则吹豳颂，击土鼓，以息老物。”又《地官.鼓人》：“以灵鼓鼓社祭。”今于元宵节言“击鼓吹箫，又入农桑社”，有新年祈谷之意，与《周礼》文并相合。王维《凉州郊外游望》：“婆娑依里社，箫鼓赛田神。”

[6]“社”，祭土神的所在，后来演化为土地祠。

江城子

乙卯[1]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2]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3]，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1]乙卯，一〇七五，熙宁八年。

[2]作者妻王氏卒于一〇六五，治平二年。

[3]王氏于次年葬在四川彭山县，作者的故乡，见本集《亡妻王氏墓志铭》。《本事诗》“征异第五”，录张姓妻孔氏赠夫诗：“欲知肠断处，明月照孤坟。”

又

密州出猎[1]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2]。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3]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4]。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5]。会挽[6]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7]。

[1]作者在密州《与鲜于子骏(侁)书》：“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当即指此词。

[2]左手牵着黄狗，右臂擎着苍鹰。《太平御览》卷九二六羽族部“鹰”引《史记》：“李斯临刑，思牵黄犬，臂苍鹰，出上蔡东门，不可得矣。”与今《史记》文略异。《梁书.张克传》：“值克出猎，左手臂鹰，右手牵狗。”

[3]倾城，有万人空巷，看热闹的意思。孙楚《征西官属送于陟阳侯作诗》：“倾城远追送。”“为报”云云，为了报答大家追随的盛意。

[4]《三国志.吴书.吴主传》：“(建安)二十三年十月，权将如吴，亲乘马，射虎于庱亭。马为虎所伤，权投以双戟，虎却废。常从张世击以戈，获之。”作者以孙郎自比，即上所谓“少年狂”也。

[5]“节”以竹竿为之，使者所执，以为符信。汉文帝遣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事见《史记.冯唐传》。这里盖以冯唐自比，兼采左思《咏史》“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及王勃《膝王阁序》所谓“冯唐易老”等意，承“鬓微霜，又何妨”来，亦即上文所谓“老夫”。其实作者年方四十。冯唐在武帝时，年九十不能为官，亦见本传，他在文帝朝，持节赦免魏尚时，也并不太老，用在这里似乎不太合式。但词人遣词每不拘。古代文士又有叹老嗟卑的习气，年未半百即已称老。如上录《蝶恋花》词亦云“人老也”，而作者年方三十九；又如元丰七年有《除夜病中赠段屯田》：“龙钟三十九，劳生已强半。”现在看来，都觉得很奇怪。近来注家，或释本句为作者以魏尚自比。按史所载，魏尚时因有罪，下吏削爵；东坡于元丰七年自杭州通判调密州太守，是升官，非贬职，更非有罪下狱，与魏尚事不合。其另一面，史载冯唐其时不但持节为使者，且做车骑都尉，带了许多兵，也和本词下文“挽雕弓”“射天狼”等等意思得相呼应。审文意，仍以自比冯唐为较恰当。以有异说，故附记所见。

[6]“会”，将要。假定的口气，有预期意。

[7]“天狼”，狼星。古代谈天文者以为主侵掠、盗贼、贪残等等。《楚辞.九歌.东君》：“举长矢兮射天狼。”时西夏常与宋开衅，词意盖有为而发。云“西北望”，地望亦合。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1]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2]。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3]。我欲乘风[4]归去，惟恐琼楼玉宇[5]，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6]，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7]，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偏向别时圆[8]。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9]。

[1]熙宁九年(1076)，仍在密州。

[2]“天问”，《楚辞》篇名。李白《把酒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欲停杯一问之。”

[3]戴叔伦《二灵寺守岁》：“不知今夕是何年。”又《容斋随笔》卷十五“注书难”条引“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之句。按此二句见于唐人小说，假托牛僧孺作的《周秦行纪》。

[4]《列子.黄帝》：“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

[5]《酉阳杂俎》前集卷二：“翟天师名乾祐，峡中人。……曾于江岸，与弟子数十玩月。或曰：‘此中竟何有？’翟笑曰：‘可随吾指观。’弟子中两人见月规半天，琼楼金阙满焉。数息间，不复见。”此词虽系想象，或亦用传说故事。

[6]李白《月下独酌》四首之一：“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7]月渐西下，“转”“低”都指月的动态。

[8]“不应有恨”，指月而言，言月不知有人世的愁恨，它自己忽圆忽缺也就是了，为什么偏在离别时团圆呢？《司马温公诗话》：“李长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人以为奇绝无对。曼卿对‘月如无恨月长圆’，人以为勍敌。”按石延年(曼卿)行辈甚先，东坡可能借用石句，而变化出之。

[9]仍双绾人月。“婵娟”，美好貌，亦作美人解，这里盖指嫦娥。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许浑《怀江南同志》：“唯应洞庭月，万里共婵娟。”又《秋霁寄远》：“唯应待明月，千里与君同。”陆畅《新晴爱月》：“野性平生惟爱月，新晴半夜睹婵娟。”宋时盖有这样的俗说：逢八月中秋节，各地阴晴均同。东坡似亦信之。其《中秋月诗》三首之三：“尝闻此宵月，万里同阴晴。”自注引他友人文生转述海贾的话：“虽相去万里，他日会合相问，阴晴无不同者。”以现在看来，这也不过文人说说罢了。

浣溪沙[1]

旋抹红妆[2]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篱[3]门，相排踏破蒨罗裙[4]。老幼扶携收麦社，乌鸢翔舞赛神村，道逢醉叟卧黄昏[5]。

[1]元丰元年(1078)在徐州，石潭谢雨道上作。原五首，今录四首。

[2]“旋”，匆忙迅速，有临时做起来之意。“抹红妆”，搽脂粉。这些乡女本不曾打扮，因看使君而临时打扮。

[3]棘，丛生的小酸枣树。“棘篱”，以棘为篱笆，犹木槿亦可为篱，称“槿篱”。

[4]红色称茜，“茜”“蒨”字通。上片似乎白描，亦有所出。杜牧《村行》：“篱窥茜裙女。”这里将一句化作三句，而意态生动。

[5]收麦的社，赛神的村，都是复合的名词，大众借土地祠来打麦子，又为感谢而祭神；野鸟想吃剩余的祭品，有个老头喝醉了睡在道旁，写农村得雨后欣喜的气象。

又

麻叶层层苘叶[1]光，谁家煮茧一村香，隔篱娇语络丝娘[2]。垂白杖藜[3]抬醉眼，捋青捣麨软饥肠[4]。问言[5]豆叶几时黄？

[1]苘麻(苘音倾)，即倾麻，亦麻的一种，叶似苎而薄。

[2]络丝娘，指缫丝的女郎，承上“煮茧”来。项斯《山行》：“蒸茗气从茅舍出，缫丝声隔竹篱闻。”又从前江南养蚕的人家禁忌迷信很多，如蚕时不得到别家串门。这里言女郎隔着篱笆说话，殆此风宋时已然。

[3]“藜”，草本植物，其茎可作杖。垂白杖藜形容老叟，而将“老叟”省去。杜甫《屏迹》三首之一：“杖藜从白首。”

[4]“捋青”，摘取新麦。“捣麨”(麨音炒，炒麦)，将麦炒干后捣成粉末。汉桓帝时童谣：“小麦青青大麦枯。”《东坡词》傅注：“青者已足捋，而枯者可为麨矣。”以久饥得饱，故曰“软饥肠”。软有慰劳意，以酒食相慰称“软脚”。《海录碎事》卷六“酒门”：“玄宗幸杨国忠第，出有饮饯，还有软脚。”(引《开元传信》，当是《开天传信记》)又“宴会门”：“郭子仪自同州归，诏大臣就宅作软脚局，人率三百千。”(引《大唐遗记》)这样说法至宋时还有，本词作者有《盐官部役戏呈同事兼寄述古》诗：“耐寒努力归不远，两脚冻硬公须软。”

[5]“问言”有慰问之意，当系作者自谓。下片写夏收季节，久饥村民，生活转好，又在期待收成的种种情景。

又

簌簌[1]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牛衣[2]古柳卖黄瓜。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3]。

[1]“簌簌”，形容枣花落在衣巾上，句法倒装。元稹《连昌宫词》：“风动落花红簌簌。”

[2]“牛衣”，编麻或编草披在牛背上的。《汉书.王章传》：“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这里只不过说卖黄瓜的，衣衫蓝缕。

[3]下片就自己来说。野人，乡下人，即农民。日高人渴，应该是很想喝茶，却用“漫”字。漫者，随随便便，并无“很”“甚”等字义，这里有“胡乱”的意思。正因十分渴，胡乱地想喝点水，所以不管那个人家，就去敲门借茶，即所谓“漫”也。作者有《偶至野人汪氏之居》一诗，其首句云“酒渴思茶漫扣门”，与本篇正同，诗意自分明。词分为两句，将“漫”字用在上句，作为思茶之形容，便觉得不大好懂，其实意思完全一样。皮日休《闲夜酒醒》：“酒渴漫思茶。”盖即东坡诗词所本。

又

软草平莎[1]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何时收拾耦耕身[2]。日暖桑麻光似泼[3]，风来蒿艾气如薰[4]，使君元是此中人[5]。

[1]“莎”，莎草，音蓑。

[2]《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两人以二耜并耕，叫“耦耕”。“何时收拾耦耕身”，身在宦途，何时才能抽身归田呢？作者平素深慕陶潜，亦即陶诗《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意。

[3]“光似泼”，明如泼过水一般。

[4]“薰”，蕙草，一名铃铃香。《左传》僖公四年：“一薰一莸。”本是名词，后来亦转作形容词，如前欧阳修《踏莎行》注[2]引《别赋》“陌生草薰”。

[5]作者常说他自己是农夫出身，如《题渊明诗》：“非余之世农，亦不能识此语之妙也。”

又

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1]。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2]，萧萧暮雨子规[3]啼。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4]，休将白发唱黄鸡[5]。

[1]元丰五年在黄州(今湖北黄冈县)，时与医人庞安常(名安时)同游，见《东坡志林》卷一“游沙湖”。蕲(音祈)水，今湖北浠水县。

[2]杜甫《到村》：“碧涧虽多雨，秋沙先少泥。”白居易《三月三日祓禊洛滨》：“沙路润无泥。”

[3]白居易《寄殷协律诗》自注：“江南吴二娘曲词云，暮雨萧萧郎不归。”子规，杜鹃的别名。

[4]“溪水西流”已见序文，此句当为写实。但“门前”云云，亦有所出。《旧唐书》卷一九一方伎《一行传》，记天台山国济寺有一老僧会布算。他说：“门前水当却西流，弟子亦至。”一行就走进去请业，“而门前水果却西流”。又晚唐周朴《董岭水》诗：“湖州安吉县，门与白云齐。禹力不到处，河声流向西。”《东坡志林》卷一引此句作“君看流水尚能西”，君指友人，当是赠庞的初稿。

[5]白居易《醉歌 示妓人商玲珑》：“谁道使君不解歌，听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时没。”这里说“休将”，乃否定语，反用诗意。

洞仙歌

余七岁时见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1]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2]夜纳凉摩诃池[3]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4]。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5]。水殿风来暗香满[6]。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7]；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8]，金波淡，玉绳低转[9]。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1]孟昶，五代时后蜀的末主，在位三十一年。

[2]《能改斋漫录》卷十六：“徐匡璋纳女于昶，拜贵妃，别号花蕊夫人。……陈无己以夫人姓费，误也。”

[3]“摩诃”，梵语，有大、多、美好等义。摩诃池在孟蜀的宣华苑，今成都郊外昭觉寺，传是它的故址。

[4]当以东坡此序为正，原作不知是什么词牌，故有“岂洞仙歌令乎”之说。宋人所传孟昶《玉楼春》词，即系就东坡此篇改写者。若系原作，则东坡既抄袭了，又讳言其所出，这当然是不会有的。其他的传说，如少年遇美人，以此叙自晦等等，恐皆不可信。

[5]《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

[6]徐陵《奉和简文帝山斋》：“荷开水殿香。”王昌龄《西宫夜怨》：“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李白《口号吴王美人半醉》：“风动荷花水殿香。”

[7]杜甫《玩月呈汉中王》：“关山同一点。”

[8]《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杜甫《春宿左省》：“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9]“金波”，金色的波浪，指月光。“玉绳”，星名，在斗杓之北。《汉书.礼乐志》、《郊祀歌》“天门”十一：“月穆穆以金波。”（《初学记》卷一引作“月移彩以金波”。）《文选.西京赋》李善注引《春秋元命苞》：“玉衡北两星为玉绳。”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金波丽 鹊，玉绳低建章。”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1]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2]赤壁[3]。乱石崩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4]。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5]当年，小乔[6]初嫁了，雄姿英发[7]。羽扇纶巾[8]谈笑间，樯橹[9]灰飞烟灭。故国神游[10]，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11]，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12]。

[1]唐白居易有《浪淘沙》词。

[2]《三国志.吴书.周瑜传》：“授建威中郎将，……瑜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郎”亦是尊称。

[3]作者所游的赤壁在黄州城外，也称赤鼻矶，与三国时赤壁之战云在嘉鱼县者不同，范致明《岳阳风土记》有较详的辨证；但词人吊古，每借以咏怀，即地望稍误，正不必以词害意，且着“人道是”三字，见得当时人有这样的说法。作者《与范子丰书》：“黄州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室如丹，传云曹公败所，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本未作决定。

[4]形容浪花。李煜《渔父词》：“浪花有意千重雪。”

[5]“公瑾”，周瑜字。

[6]“小乔”，乔是姓，史作桥。《周瑜传》：“时得桥公二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注引《江表传》：“策从容戏瑜曰：‘桥公二女虽流离，得吾二人作婿，亦足为欢。’”

[7]《三国志.吴书.吕蒙传》载孙权和陆逊评论当时人物时，说吕蒙“言议英发”不及周瑜。

[8]“纶巾”，丝帛做的便巾，一般以青丝为之，有青白织纹的，名白纶巾。亦有紫色的。“纶”音关，羽扇纶巾，便装不是戎服，形容姿态潇洒，与“轻裘缓带”用法相似。这里承上周郎说。

[9]“樯橹”句，说火烧战船。李白《赤壁歌》：“赤壁楼船扫地空。”一本作“强虏”，恐非。

[10]“故国”，本意为旧都，这里不过说旧地，古代战争的所在。“神游”，犹言神往。

[11]这是倒装句法。“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即“应笑我多情早生华发”也。华发，斑白的头发。谁在笑？是自己笑，却不曾说呆了，与上文年少周郎雄姿英发等等，虽不一定对比，亦相呼应。刘驾《山中夜坐》：“谁遣我多情，壮年无鬓发。”

[12]“酹”，以酒浇地。这里只是赏月饮酒而已。《念奴娇》后来一名《酹江月》，又名《大江东去》，即从此词句摘出。本篇传诵很广。当时人以此篇与柳永《雨霖铃》词对比，“学士词须关西大汉，执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亦见俞文豹《吹剑续录》。

临江仙[1]

夜饮东坡[2]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3]，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4]，何时忘却营营[5]。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6]。

[1]元丰五年作于黄州。原题“夜归临皋”，地近江边。

[2]东坡本是黄州的地名，作者在那边筑雪堂，准备躬耕。唐白居易在忠州时亦有东坡，苏轼仰慕前贤，即引来作为自己的别号。这里写从雪堂夜归临皋，行踪正和《后赤壁赋》所云相同。据《年谱》，元丰四年营东坡，五年筑雪堂。盖其时雪堂尚未造好，故夜归临皋住宿。“东坡”，这里作为地名解。

[3]韩愈《石鼎联句序》称衡山道士：“倚墙睡，鼻息如雷鸣。”

[4]《庄子.知北游》“舜问乎丞曰”条：“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这里借古语，不全用其意。

[5]“营营”，纷扰貌，承上句来。此身为名利所牵，故非我有，什么时候才能忘却营营呢？《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庄子.庚桑楚》：“无使汝思虑营营。”

[6]苏东坡本是被看管住在黄州的。因这两句就引起谣言，说他挂冠江边逃了。郡守徐君猷急去看他，他正在鼾呼大睡。见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二。

卜算子[1]

缺月挂疏桐，漏断[2]人初静。谁见幽人[3]独往来，缥缈孤鸿影[4]。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5]。拣尽寒枝不肯栖[6]，寂寞沙洲冷[7]。

[1]原题“黄州定慧寺寓居作”。

[2]“漏”指更漏而言。这里“漏断”不过说夜深罢了。

[3]《易.履卦》：“幽人贞吉”，其义为幽囚。引申为幽静、幽雅。

[4]张九龄《感遇》十二之四：“孤鸿海上来。”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三十九：“此词本咏夜景，至换头但只说鸿，正如《贺新郎》词‘乳燕飞华屋’，至换头但只说榴花。……”按两词均系泛咏，本未尝有“夜景”等题，多说鸿，多说石榴，既无所妨，亦未必因之而奇妙。胡评似未谛。

[5]“省”，理解。“无人省”，犹言“无人识”。

[6]或以为“拣尽寒枝”有语病，亦见注[4]所引同书同条。《稗海》本《野客丛书》：“观隋李元操《鸿雁行》曰：‘夕宿寒枝上，朝飞空井傍。’坡语岂无自邪？”此言固是。寒枝意广泛，又说“不肯栖”，本属无碍。此句亦有良禽择木而栖的意思。《左传》哀公十一年：“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杜甫《遣愁》：“择木知幽鸟。”

[7]末句一本作“枫落吴江冷”，全用唐人崔信明断句，且上下不接，恐非。

一丛花.初春病起

今年春浅腊侵年[1]，冰雪破春妍[2]。东风有信[3]无人见，露微意柳际花边。寒夜纵长，孤衾易暖，钟鼓渐清圆[4]。朝来初日半衔山，楼阁淡疏烟。游人便作寻芳计，小桃杏应已争先[5]。衰病少悰[6]，疏慵自放，惟爱日高眠[7]。

[1]在阴历遇有闰月的年，其前立春节候较迟。虽交正月，过了年，却未交春，尚在腊月(十二月)的节气内，故云“春浅腊侵年”。“春浅”犹言春迟。腊，岁终之祭，祭日旧在冬至后约二十多天，称为腊日。《初学记》卷四：“汉以戌日为腊，魏以辰，晋以丑。”《梦粱录》卷六：“自冬至后戌日，数至第三戌，便是腊日。”这当是宋时的情况。

[2]春意在冰雪中含孕着等待展放，开下“东风”“花柳”等句。

[3]曹松《除夜》：“残腊即又尽，东风应渐闻。”

[4]“寒夜”以下三句，感觉兼有想象在内。其实并不必真暖和，却仿佛暖和了，暮鼓晨钟其实也还是平常的声音。却仿佛格外清圆了，写早春极细。这和下片“初日”“楼阁”句并用杜甫《院中晚晴怀西郭茅舍》：“复有楼台衔暮景，不劳钟鼓报新晴。”浦起龙《读杜心解》卷四之一：“旧注，俗以钟鼓声亮为晴占。”亦与此词意合。

[5]直说春来以后怎样怎样，在预期想象中。

[6]“少悰”，少乐趣。

[7]结句较衰飒，亦病后实情。全篇说冬尽春来，自己虽老病，而万物已有苏生意。

贺新郎[1]

乳燕飞华屋[2]，悄无人槐阴[3]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4]。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5]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6]，又却是，风敲竹[7]。石榴半吐红巾蹙[8]，待浮花浪蕊[9]都尽，伴君幽独[10]。秾艳一枝细看取，芳意千重似束[11]。又恐被秋风惊绿[12]。若待得君[13]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14]。

[1]本词后片多咏石榴，如元吴师道《礼部诗话》称为“别一格”，同前《卜算子》注[4]引《苕溪渔隐丛话》之说；如清谭献评《词辨》说“下阕别开异境”；这类说法大意不误，亦未尽合。如本词下片并非只说石榴，参看《卜算子》词注[4]及下注[14]。

关于本词也有一些故事，有谓为官妓秀兰而作(见杨湜《古今词话》，胡仔已驳之)。有谓为侍妾榴花作(见《耆旧续闻》卷二)，有谓在杭州万顷寺作，寺有榴花(见《艇斋诗话》)。这些都不过传说而已。如“寺有榴花”云云，疑即从白居易《题孤山寺山石榴花》诗而附会之。

[2]燕子营巢，喜欢在雕梁画栋间。小燕学飞，夏初景象。杜甫《题省中院壁》：“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

[3]“槐阴”一作“桐阴”。

[4]“白团扇”见晋谢芳姿《团扇歌》。“扇手”句兼用《世说新语.容止》：“王夷甫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晋书.王衍传》作：“每捉玉柄麈尾，与手同色。”)

[5]“谁来”，有谁来，言无人。

[6]“瑶台”，传说在昆仑山，仙人所居。“曲”，深曲之处。《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

[7]李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

[8]白居易《题孤山寺山石榴花》：“山榴花似结红巾。”山石榴是杜鹃花，一名映山红。这里借指石榴花。

[9]韩愈《杏花》：“浮花浪蕊镇长有。”

[10]《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盖初夏之时，千花事退，榴花独芳，因以写幽闺之情。”

[11]榴花多千叶重台的，此句与上“红巾蹙”句，并深得形容之妙。

[12]秋风摇落，不但千红早尽，亦万绿全消，是深一层写法。皮日休《石榴》：“石榴香老愁寒霜。”

[13]此“君”字与上“君”字，均指远人。

[14]“若待得”以下，作一句读。谢朓《王孙游》：“无论君不归，君归芳已歇。”大意正同。“簌簌”近接粉泪，远承落花，故曰“共”，曰“两”。用“若”字领头，全句只是虚拟，泛指落花，已不限于上文石榴。

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1]。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2]。

[1]言春光已晚，且有思乡之意。《离骚》：“何所独无芳草兮，又何怀乎故宇。”传作者在惠州命朝云歌此词。朝云泪满衣襟，说：“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见《词林纪事》卷五引《林下词谈》。

[2]《诗人玉屑》卷二十引《古今词话》说此句：“盖行人多情，佳人无情耳。”《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五：“言墙里佳人之笑，本出于无心情，而墙外行人闻之，枉自多情，却如被其撩拨矣。”张释较详，又说“恼”为“撩”。按“恼”字仍从烦恼取义，被引起烦恼，即是被撩拨。

李之仪（一首）

李之仪(1038—1117)，字端叔，号姑溪居士，沧州无棣人。熙宁三年进士。曾从苏轼于定州幕府，后历官枢密院编修官。徽宗初年，以文章获罪，编管太平(今安徽当涂县)，卒年八十。有《姑溪词》。

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1]。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2]。

[1]汲古阁《宋六十名家词.姑溪词》毛晋跋引此云：“真是古乐府俊语矣。”《宋书.五行志》二：“孙皓初童谣曰：‘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这里“饮长江水”云云，盖借用民谣。

[2]顾夐《诉衷情》词：“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黄庭坚（一首）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涪翁，分宁(今属江西)人。治平四年进士。哲宗时为校书郎，神宗实录检讨官。后以元祐党人，屡遭贬谪，卒于宜州(今属广西)。有《山谷词》。

清平乐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1]。

[1]上片提出问题，下片自己试为解答。“除非问取黄鹂”，莺啼虽十分宛转，却无人能解。飞过蔷薇，又是春尽的光景。全篇宛转一意，但何以特提出这黄鹂呢？冯贽《云仙杂记》卷二引《高隐外书》：“戴颙携黄柑斗酒，人问何之，曰：往听黄鹂声。此俗耳针砭，诗肠鼓吹，汝知之乎！”这里借寓自己身份怀抱，恐亦非泛泛之笔。

秦观（八首）

秦观(1049—1100)，字少游、太虚，号淮海居士，高邮(今属江苏)人。元丰八年进士。元祐初，以苏轼之荐，除太学博士兼国史编修官。绍圣时，屡遭贬谪。后召还，道卒于藤州(今属广西)。有《淮海词》。

望海潮[1]

梅英疏淡，冰凘溶泄，东风暗换年华[2]。金谷俊游[3]，铜驼巷陌[4]，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5]。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6]。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7]。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8]。兰苑[9]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10]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11]。

[1]词用“金谷”“铜驼”，均洛阳古迹，或系在洛阳作。汲古阁本题作“洛阳怀古”，恐是后人所加，以词意不重在怀古。

[2]白梅花开于早春。“凘”，流冰。冰初凝或初融皆可称冰凘。《礼记.月令》：“东风解冻。”“东风暗换年华”是本篇的主句，意直贯篇终。以下即就此发挥。

[3]《文选》卷二十潘岳《金谷集作诗》，李善注引石崇《金谷诗序》曰：“有别庐在河南县界金谷涧。”又引郦道元《水经注》：“金谷水出河南太白原，东南流，历金谷，谓之金谷水。东南流，经石崇故居。”《初学记》卷八引郭缘生《述征记》：“金谷，谷也，地有金水，自太白源南流，经此谷，注谷水。”据此，本名金水。金谷即从金水得名。

[4]陆机《洛阳记》：“洛阳有铜驼街。汉铸铜驼二枚，在宫南四会道相对。俗语曰：‘金马门外集众贤，铜驼陌上集少年。’”(《太平御览》卷一五八“州郡部”四引。)华氏《洛阳记》：“两铜驼在宫之南街，东西相对，高九尺。汉时所谓铜驼街。”(同书卷一九五“居处部”二三引。)又《初学记》卷八引华延隽《洛阳记》，文字略同。“铜驼”与“金谷”对文，屡见唐人诗，如骆宾王《艳情》：“铜驼路上柳千条，金谷园中花几色。”又如杜甫《至后》：“金谷铜驼非故乡。”本篇这两句，不仅说京洛繁华，且点明自己少年游乐的场所。

[5]谭献评《词辨》曰：“顿宕。”“长记”以下，乃追忆情况，逆承上文“金谷俊游，铜驼巷陌”。韩愈《嘲少年》：“只知闲信马，不觉误随车。”本是嘲笑他人，这里借作自嘲口气。

[6]“交加”，纷多杂乱貌，仿佛李商隐《燕台》诗所云：“絮乱丝繁天亦迷。”

[7]《史记.李将军传》：“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蹊，小径。王涯《游春词》：“经过柳陌与桃蹊。”杜甫《绝句漫兴》九首之一：“无赖春色到江亭。”

[8]过片写繁华，却是夜景，仍接上文，并不换意。“西园”，两汉皆有之，俱指上林苑，见扬雄《羽猎赋》及张衡《东京赋》。这里借指园林，盖用曹植《公宴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谢朓《隋王鼓吹曲》十之四《入朝曲》：“凝笳翼高盖。”李善注：“徐引声谓之凝。”谭献评这几句：“陈隋小赋缩本。”

[9]“兰苑”，指园林，承上“金谷”“西园”。释贯休《送姚洎拾遗自江陵幕赴京》：“兰苑涨芳尘。”

[10]“是事”，事事，任何事。

[11]上片结句“到人家”与这里结句“到天涯”相呼应。周济曰：“两两相形，以整见劲，以两‘到’字作眼，点出‘换’字精神。”(《宋四家词选》)

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1]，画角声断谯门[2]。暂停征棹，聊共引[3]离尊。多少蓬莱旧事[4]，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5]。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6]。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7]，灯火已黄昏[8]。

[1]“抹”“粘”，炼字极工。“天粘”字面屡见前人诗文中，如张祜《草》诗“草色粘天鹧鸪恨”，和这两句很相近，详见汲古阁本此篇附注。一本作“天连”，似不如“天粘”。

[2]“谯门”，城门。城门楼谓之谯楼，以彩饰美丽谓之丽谯。《汉书.陈胜传》：“战谯门中”，师古注：“门上为高楼以望，曰谯。”

[3]“引”有延长牵连义。引酒即连续地喝酒。“共引离尊”，言饯行时举杯相属。杜甫《夜宴左氏庄》：“看剑引杯长。”

[4]蓬莱山是海上仙山，“蓬莱旧事”，回忆从前的欢乐，恐只是泛说。《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引《艺苑雌黄》：“程公辟守会稽，少游客焉，馆之蓬莱阁。一日席上有所悦，自尔眷眷不能忘情，因赋长短句”云云。会稽虽旧有蓬莱阁，在龙山下，本篇是否实指其地未可定。

[5]隋炀帝诗(断句)：“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见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三引。《全隋诗》卷一引《铁围山丛谈》作“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

[6]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7]用欧阳詹诗，引见苏轼《南乡子》词注[2]。

[8]本篇流传很广，传说故事亦很多。《避暑录话》卷三：“元丰间盛行于淮楚。……‘山抹微云，天粘衰草’尤为当时所传。”相传苏东坡说秦观的词像柳七(柳永)，亦不知可信否。但如《高斋诗话》记东坡的话：“‘销魂，当此际’，非柳七语乎？”（《词林纪事》卷六引。）在这些地方，确乎有点像，且有些滑。谭献评曰：“不假雕琢，水到渠成。”

鹊桥仙

纤云弄巧[1]，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2]。金风玉露[3]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4]如梦，忍顾鹊桥归路[5]。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6]。

[1]秋天的云多纹彩，或像人物，叫巧云。

[2]织女、牵牛两星，中隔银河，在天文上说距离很遥远。但织女渡河的传说，由来已久。如《白氏六帖》卷二十九“鹊门”“填河”条引《淮南子》：“乌鹊填河成桥渡织女”，但今本《淮南子》无此文，类书所引是否佚文，只可存疑。稍后如《文选》卷二十七曹丕《燕歌行》李善注引曹植《九咏》注曰：“牵牛为夫，织女为妇。织女、牵牛之星各处一方，七月七日得一会同矣。”虽未明言渡河，亦已有七夕会同之说。《南史》卷三《宋纪》载刘昱在七夕令杨玉夫“伺织女度报己”(叫玉夫守候着，如看见织女渡河就报告他)，后来被玉夫所杀。《初学记》卷四注：“吴均《续齐谐记》曰：桂阳城武丁有仙道，忽谓其弟曰：‘七月七日织女当渡河，吾向已被召。’弟问织女何事渡河。答曰：‘暂诣牵牛。’世人至今云，织女嫁牵牛是也。又傅玄《拟天问》曰：七月七日牵牛织女会天河。”

[3]“金风”，秋风，见上卷冯延巳《蝶恋花》之三注[3]。“玉露”，白露。李商隐《辛未七夕》：“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

[4]《楚辞.九歌.湘夫人》：“与佳期兮夕张。”佳，犹言美人，本是名词，但后来佳期之“佳”每转作形容词，这里亦然。

[5]庾肩吾《七夕》：“倩语雕陵鹊，填河未可飞。”“忍顾”，不忍顾，以语促而省。织女为伤离别，故就归路时，不忍回头也。

[6]牛女虽一年一度，毕竟地久天长；人世虽暮暮朝朝，却百年顷刻，这里补足前片结句天上胜人间意，并用《高唐赋》字面。

蝶恋花

晓日窥轩双燕语，似与佳人，共惜春将暮。屈指艳阳都几许，可无时霎闲风雨[1]。流水落花无问处，只有飞云，冉冉来还去。持酒劝云云且住，凭君碍断春归路[2]。

[1]“可无”犹说“岂无”，口气还要软一些。“时霎”，犹一霎。“可无时霎闲风雨”，实际一定会有闲风雨的，至少是一刹那，却说得十分微婉。周邦彦《浣溪沙》：“一春须有忆人时。”实际上是一定有，却用这“须”字。这些都可见语助活用之妙。

[2]这下片和前录黄庭坚《清平乐》词相近。流水落花既不可问，难道飞云就可问么？浮云是最虚飘飘的，又岂能凭他遮住春的归路呢！全篇悲凉，却用微婉语写出。

如梦令

遥夜沉沉如水，风紧驿亭深闭。梦破鼠窥灯[1]，霜送晓寒侵被。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

[1]写旅舍荒寂、行客待晓的景况。点着“油盏火”(吴语，油灯)，耗子偷油吃。“梦破鼠窥灯”，“窥”字得神。

南歌子

香墨弯弯画，燕脂淡淡匀。揉蓝衫子杏黄裙。独倚玉阑无语，点檀唇[1]。人去[2]空流水，花飞半掩门。乱山何处觅行云，又是一钩新月，照黄昏[3]。

[1]檀色，近赭的红色，屡见《花间集》，如张泌《生查子》“檀画荔枝红”，表示这个颜色最为明白。这口红只圆圆地涂在唇中间，故曰“点”。李珣《浣溪沙》“翠钿檀注助容光”，“注”，亦“点”也。又称“檀的”。杜牧《寄澧州张舍人笛》“檀的染时痕半月”，写形状尤为明白。

[2]上片写一独立的美人，多用颜色字面渲染映射，如一幅工笔画。过片用“人去”两字紧接上文，非常清楚。

[3]下片亦不多说情事，只是写景，“人去”以下，一气呵成，绝无停顿，真见得风流云散，其意自明，亦无须多说了。

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1]，淡烟流水[2]画屏幽。自在飞花轻若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3]。

[1]言春阴寒重故似秋。韩偓《惜春》：“节过清明却似秋。”以“无赖”形容春光，屡见杜甫诗，如“韦曲花无赖”(《奉陪郑驸马韦曲》二首之一)，“无赖春色到江亭”(已见前《望海潮》注[7]引)。这里用法亦相似，言其不可人意。“无赖”字面见《史记.高祖本纪》及《张释之传》。赖，依靠；无赖，不可靠。引申有多义，如狡猾无用等等，总之是不得人心。

[2]“淡烟流水”，屏上的风景。

[3]下片偶句，情景双融，境界略似崔橹《过华清宫诗》三首之三：“湿云如梦雨如尘。”全篇不甚分析层次，亦不写人物，而伊人宛在，情踪自见。末借挂起帘栊一点，用笔极轻淡，却收束正好，意境仿佛李璟词“手卷真珠上玉钩”，惟彼作起笔，此乃结语耳。

踏莎行[1]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2]。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3]。驿寄梅花，鱼传尺素[4]，砌[5]成此恨无重数。郴江[6]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7]。

[1]汲古阁本题“郴州旅舍”。今湖南郴县。

[2]这有两重意思：桃花源，避世的地方，也就仿佛神仙的境界，表示向往，陶潜记中本假云在武陵；武陵，今湖南常德，作者贬官南去时北望，离家乡愈远，也有思乡之意。

[3]写景甚工。王国维《人间词话》评为“凄厉”。“斜阳”与“暮”似重复，却不为病，详见汲古阁本《淮海词》本篇附注及《词林纪事》卷六。

[4]周邦彦《片玉词》卷二陈元龙注引《荆州记》：“吴陆凯与范晔善，自江南寄梅花与晔，并赠诗曰：‘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尺素”见前晏殊《蝶恋花》注[4]。

[5]“砌”，堆砌，犹言堆叠，动词。

[6]郴江在郴州，北流入湘水。

[7]汲古阁本此词附注：“释天隐注三体唐诗，谓此二句实自‘沅湘日夜东流去，不为愁人住少时’变化。然‘邶’之‘毖彼泉水，亦流于淇’，已有此意，秦公盖出诸此。”所引唐诗，为戴叔伦《湘南即事》诗。刘长卿《岳阳馆中望洞庭湖》：“孤舟有归客，早晚过潇湘。”意亦略同。这类句法渊源承袭固已甚久，而秦此词却语法生新，写出望远思乡的真情，传为东坡所赞赏，将这二句写在自己的扇头。(见《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又《诗人玉屑》卷二十一引《冷斋夜话》。今本《冷斋夜话》不载。)

贺铸（四首）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卫州(今属河南)人。在其诗集中自序称“越人”，又号“庆湖遗老”。自言是唐贺知章之后，“庆湖”即“镜湖”也。曾任泗州、太平州通判，晚年退居苏州。有《东山词》。

鹧鸪天

重过阊门[1]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2]。梧桐半死[3]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4]。旧栖[5]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1]“阊门”，苏州西北的城门。

[2]“何事”，为什么。作者北人，旅居苏州，故有“不同归”之说。

[3]枚乘《七发》：“龙门之桐，……其根半死半生。”庾信《枯树赋》：“桐何为而半死。”用来比喻丧失配偶，唐人诗中已然。白居易《为薛台悼亡》：“半死梧桐老病身。”

[4]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古薤露歌》：“薤上露，何易晞。”“晞”，干。喻人命短促，如朝露易干。

[3]“旧栖”，旧居，昔年同住的地方。

踏莎行[1]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2]，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3]，红衣[4]脱尽芳心苦[5]。返照迎潮，行云带雨[6]，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7]。

[1]当是咏荷花。《白雨斋词话》卷一评为“骚情雅意，哀怨无端”。

[2]“回塘”，曲折的池沼，张衡《南都赋》：“分背回塘。”水有小口别通曰浦，称“别浦”。李贺《七夕》：“别浦今朝暗。”

[3]唐人诗：“蜂蝶无情极，残香更不寻。”详后周邦彦《六丑》注[7]。这里却云“幽香”，不指“残香”，更用“断无”，以加重语气，形容荷花的高洁。

[4]“红衣”，红莲花瓣。赵嘏《长安晚秋》：“红衣落尽渚莲愁”，许浑《秋望云阳驿西亭莲池》：“水泛红衣白露秋”，李商隐《如有》：“菡萏荐红衣”，皆在赵前，惟赵诗与本句尤为接近耳。《楚辞.九歌.少司命》：“荷衣兮蕙带”，故下片云“骚人语”。

[5]言莲瓣凋零，只剩得莲子了。现在口语莲子也叫莲心。“苦”指“薏”，在最里面，绿色，味苦。“芳心”云云，亦是比喻。

[6]这里带写夏秋间雨晴光景，宕开说。

[7]李贺《南园》十三首之一：“嫁与东风不用媒。”韩偓《寄恨》：“莲花不肯嫁春风。”本词盖用此句。“无端却被秋风误”，至秋时零落，亦指莲花而言。

浣溪沙

闲把琵琶旧谱寻，四弦声怨却沉吟，燕飞人静画堂深[1]。欹枕有时成雨梦，隔帘无处说春心[2]，一从灯夜到如今[3]。

[1]首两句借事言情，淡淡说起。白居易《代琵琶弟子谢女师曹供奉》：“一纸展开非旧谱，四弦翻出是新声。”下句“燕飞”，现在光景，亦只略点。

[2]“欹枕”句宕开，“有时”言非一时。“隔帘”句关合上文燕子，言燕虽细语，还隔帘栊，纵知人意，亦无处可说。

[3]本事盖与灯节有关，结尾一语将全篇点醒。

又

秋水斜阳演漾金[1]，远山隐隐隔平林，几家村落几声砧[2]。记得西楼凝醉眼，昔年风物似如今，只无人与共登临[3]。

[1]“演漾金”，状斜阳照水。“演漾”犹荡漾。

[2]上片只平平出之。

[3]《浣溪沙》第二段开首每用对句。这里三句联下，不对偶，纯用白描。陈廷焯以为“只用数虚字盘旋唱叹，而情事毕现”(《白雨斋词话》卷一)，说是。诗词于空里传神处，吟诵有时比解释更为切用。

周邦彦（九首）

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钱塘人。元丰初，游京师，七年献《汴都赋》，为宋神宗所赏。后曾为溧水(今属江苏)令。徽宗时为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晚年退休，提举南京(今属河南)鸿庆宫，卒。有《清真词》，后又名《片玉词》。

浣溪沙[1]

楼上晴天碧四垂[2]，楼前芳草接天涯，劝君莫上最高梯[3]。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4]，忍听林表杜鹃啼[5]。

[1]本篇与《花间集》卷七载孙光宪《浣溪沙》一词用语颇相似，而意境各别，可参看。本篇又见李清照《漱玉词》。

[2]韩偓《有忆》：“泪眼倚楼天四垂。”

[3]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这里“芳草接天涯”句是正用。唐王之涣《登鹳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里“莫上最高梯”句是反用。都清秀明洁，不觉其有辞藻典故。

[4]这一联新生与迟暮互见。六朝人诗如萧悫《春庭晚望》、王僧孺《春怨》都有类似的句子。注[1]所云孙光宪词亦有“粉箨半开新竹径，红苞尽落旧桃蹊”等句。

[5]陈元龙注引李商隐《锦瑟》：“望帝春心托杜鹃”；又说：“其声哀怨，不忍听之耳。”读“忍”为“不忍”，是“不忍”即“忍”，以语促而省字。李中《钟陵禁烟寄从弟》：“忍听黄昏杜宇啼”，似较上引义山句更为相近。

苏幕遮

燎沉香[1]，消溽暑[2]。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3]。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4]，久作长安[5]旅。五月渔郎相忆否[6]？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7]。

[1]《片玉集》陈元龙注引东坡诗：“沉香作庭燎。”李商隐《隋宫守岁》：“沉香甲煎为庭燎”，在苏诗前。“庭燎”是在旷地或庭院燃烧堆积着的木柴。字面虽有关合，这里“燎”字作为小火煨炙解；如《后汉书.冯异传》：“光武对灶燎衣”，注释“燎”为“炙”。沉香木很重，一种名贵的香料，以放在水中沉下故名，亦称“水沉”“沉水”。句意当为在室内细细焚香。

[2]溽暑，潮湿闷热的暑天。

[3]这几句自然生动。着一“举”字，荷叶亭亭出水的姿态如画。前人多表示赞美，如王国维《人间词话》及夏孙桐评语。

[4]作者钱塘人，却称“家住吴门”，盖古吴地，包括今浙江省北部，如柳永《望海潮》词说：“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5]长安，这里借指汴京。

[6]钓游旧伴，还忆我否？

[7]梦见摇着小船，荡入莲花中，和上文描写相连，示客子思乡之切，亦不必呆看。芙蓉即荷花。“浦”，这里指流动的浅水。晏几道《生查子》：“闲荡木兰舟，误入双鸳浦。”

玉楼春

桃溪[1]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2]。当时相候赤栏桥[3]，今日独寻黄叶路。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4]。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粘地絮[5]。

[1]“桃溪”虽说在宜兴有这地名，这里不作地名用。周济《宋四家词选》所谓“只赋天台事，态浓意远”是也。刘晨、阮肇天台山故事，本云山上有桃树，山下有一大溪，见《幽明录》、《续齐谐记》。韩愈《闻梨花发赠刘师命》：“桃溪惆怅不能过。”魏承班《黄钟乐》词：“遥想玉人情事远，音容浑似隔桃溪。”用法均与本篇相同。

[2]“秋藕”与“桃溪”，约略相对，不必工稳。俗语所谓“藕断丝连”，这里说藕断而丝不连。

[3]“赤栏桥”，这里似不作地名用。顾况《题叶道士山房》：“水边垂柳赤栏桥。”温庭筠《杨柳枝》词：“一渠春水赤栏桥。”韩偓《重过李氏园亭有怀》：“往年同在弯桥上，见倚朱阑咏柳绵；今日独来春径里，更无人迹有苔钱。”诗虽把“朱阑”“弯桥”分开，而本词这两句正与诗意相合，不仅关合字面。黄叶路点明秋景；赤栏桥未言杨柳，是春景却不说破。

[4]“列岫”，陈元龙注引《文选》“窗中列远岫”，乃谢朓《郡内高斋闲望》诗。全篇细腻，这里宕开，远景如画。亦对偶，却为流水句法。类似这两句意境的，唐人诗中多有，如刘长卿、李商隐、马戴、温庭筠。李商隐《与赵氏昆季燕集》“虹收青嶂雨，鸟没夕阳天”，与此更相近。

[5]晏几道《玉楼春》词：“便教春思乱如云，莫管世情轻似絮。”本词上句意略异，取譬同，下句所比亦同，而意却相反，疑周词从晏句变化。《白雨斋词话》卷一：“似拙实工。”又说：“上言人不能留，下言情不能已，呆作两譬，别饶姿态。”

蝶恋花

月皎惊乌栖不定[1]，更漏将残，辘轳牵金井[2]。唤起两眸清炯炯[3]，泪花落枕红绵冷[4]。执手霜风吹鬓影[5]，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6]。楼上阑干横斗柄[7]，露寒人远鸡相应[8]。

[1]用曹操《短歌行》意。此下三句，写天尚未明，全从枕上听来。

[2]彊村校本作“辘”，云“原作辘轳，从毛本”。陈注：“六一公词，金井辘轳闻汲水”，则陈本自作“辘轳”。辘轳，井上用来拉吊桶的滑车。张籍《楚妃怨》：“梧桐叶下黄金井，横架辘轳牵素绠。”辘轳当不误。朱殆因此处宜两仄声，故改从毛本，“辘”是声音的形容，如苏轼《浣溪沙》“门前辘使君车”，如用在这里却并不适当。王维《早朝》：“城乌睥睨晓，宫井辘轳声。”此与上句“惊乌”亦有关连。

[3]不言朦胧，却说清醒，与作者《早梅芳近》“正魂惊梦怯，门外已知晓”相似。

[4]绵，絮也，即丝绵，以装枕，盖有类近用软枕。“红绵冷”承上“泪花落枕”来，谓燕脂妆泪沾浥枕绵。“红”字轻点。两句写将起未起的情景。

[5]过片由室内转至室外。李贺《咏怀》二首之一：“春风吹鬓影。”

[6]三语迤逦而下，流转中有蕴藉，已由庭院而途路矣。

[7]“阑干”，横斜貌，非指楼上的阑干。乐府《善哉行》：“月落参横，北斗阑干。”李贺《七月》：“晓风何拂拂，北斗光阑干。”

[8]人去已远，惟斗柄横斜，露寒鸡唱而已。温庭筠《商山早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又《更漏子》词末句云：“一声村落鸡。”均为晓鸡，与此词意近。若顾非熊《秋日陕州道中作》“村落一声鸡”，却是咏午鸡。

六丑[1]

正单衣试酒[2]，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3]，一去无迹。为问家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4]。钗钿堕处遗香泽[5]。乱点桃蹊，轻翻柳陌[6]，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7]。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8]。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9]，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10]，向人欹侧。漂流处莫趁潮汐[11]，恐断红尚有相思字[12]，何由见得[13]。

[1]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下：“(徽宗)问‘六丑’之义，莫能对。急召邦彦问之，对曰：‘此犯六调皆声之美者，然绝难歌。昔高阳氏有子六人，才而丑，故以比之。’”汲古阁本题“蔷薇谢后作”。

[2]“试酒”，夏历四月初酒库呈样尝酒(指煮酒)，见《武林旧事》卷三。张镃《赏心乐事》“三月季春……花院尝煮酒”，见同书卷十。南宋风俗多沿汴都之旧，周词亦指三四月间。

[3]三句一语一转，《宋四家词选》评为“千锤百炼”。“过翼”，以鸟飞作比方，言春归的迅速。陈注引杜诗：“村墟过翼稀”(《夜》二首之二)。“翼”字又作小船解，亦可比喻时光之迅速。如《文选》卷二十三颜延年诗李善注：“千翼，谓舟也。”《容斋四笔》卷十一引元稹诗“光阴三翼过”，与本词意合。但解作鸟飞，似较普遍。

[4]沈亚之《异梦录》：“王炎梦游吴，闻葬西施。”是唐人有这样的故事。韩偓《哭花》：“夜来风雨葬西施。”这里以花为主，将美人来比落花。实当说吴宫，但为律所限，须仄声，故说“楚宫”。吴楚地望相接，楚宫亦多美人，故借用耳。“倾国”，见汉乐府《李延年歌》，后来即作为美人的代称。

[5]徐夤《蔷薇》：“晚风飘处似遗钿。”“泽”，油膏之类。

[6]刘禹锡《踏歌词》四之二：“桃蹊柳陌好经过。”此诗一作张籍《无题》。

[7]崔涂《残花》：“蜂蝶无情极，残香更不寻。”这里说蜂蝶犹恋落花，意若相反。裴说《牡丹》：“游蜂与蝴蝶，来往自多情”，意略同，但裴诗却不指残花。

[8]郭璞《游仙》十四首之三：“绿萝结高林，蒙笼盖一山。”

[9]下片以人为主，用花来比美人。储光羲《蔷薇歌》：“低边绿刺已牵衣。”

[10]杜牧《山石榴》：“一朵佳人玉钗上。”

[11]“潮”是通称。分言，早潮为“潮”，晚潮为“汐”。

[12]朱孝臧《彊村丛书.片玉集校记》引庞元英《谈薮》：“御沟红叶，本朝词人，罕用其事。惟清真咏落花云，断红尚有相思字。”红叶题诗事，屡见唐人笔记中，如《云溪友议》、《本事诗》等，但这里却借指飘零的花瓣，亦是活用。

[13]“何由见得”，即何由得见，亦“几时重见”意。此处另转一意，谭献评“结笔仍用逆挽”。

兰陵王[1]

柳阴直[2]，烟里丝丝弄碧。隋堤[3]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4]。登临望故国[5]，谁识京华倦客[6]。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7]。闲寻旧踪迹[8]，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9]催寒食[10]。愁[11]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12]。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13]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14]。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15]。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16]。

[1]刘《隋唐嘉话》卷下：“高齐兰陵王长恭，白类美妇人，乃着假面以对敌，与周师战于金墉下，勇冠三军。齐人壮之，乃为舞以效其指麾击刺之容，今‘人面’是。”当是古曲入词者。“人面”，即后来舞台上所用代面，又演化为脸谱。本篇为周邦彦代表作之一，在南宋绍兴年间颇流行，歌以送别，又本曲凡三换头，称“渭城三叠”，见毛幵《樵隐笔录》。

[2]开首第一段借柳说起。

[3]“隋堤”，汴河堤，为隋炀帝时所筑。

[4]“飘绵”，飞柳花。陈注：“隋炀帝疏洛为河，抵江都宫，道皆种柳。”白居易《新乐府.隋堤柳》：“西自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

[5]宋玉《九辩》：“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故国”，这里作“故乡”解。

[3]杜甫《奉赠韦左丞丈》：“旅食京华春。”“京华倦客”，作者自谓，时客汴都。

[7]李商隐《离亭赋得折杨柳》：“含烟惹雾每依依，万缕千条拂落晖。为报行人休尽折，半留相送半迎归。”与本篇词意相近。

[8]缴上启下。以下说自己也要离开这里。“又酒趁哀弦”三句，眼前实景。

[9]古代钻木取火。《周礼.夏官.司爟》“四时变国火”，注云：“春取榆柳之火。”宋代清明有赐新火之制，仅限于宰执学士等，亦云“榆柳之火”，详见《春明退朝录》卷中。这里不过用作辞藻，点缀禁烟节令。在民间烧柴薪亦还有“改火”的风俗。如苏轼《老饕赋》“火恶陈而薪恶劳”，自注：“江右久不改火，火色皆青。”可见其他各地还有灭旧火而生新火的，即所谓“改火”，只是不必钻木。在此词不过用作点缀禁烟节令的辞藻而已。

[10]寒食禁烟禁火本有一段时期，后来将时间缩短，便将这剩下的最后两三天称为寒食节。周密《癸辛杂识》别集卷下：“绵上火禁计平时禁七日，丧乱以来犹三日。”这是南宋时的情形。

[11]“愁”字绾以下，直至本片结尾“望人在天北”。下片“念”“渐”，并领头字，各绾两句八字。“愁”者，预愁，想象别时光景。

[12]以自己南去，故“望人在天北”。

[13]“津”，渡口。“堠”，守望之所，每五里、十里一个。

[14]一句中含两意，一日光景已近黄昏，春光却无限，也是无穷的。前人多有美评，如谭献评《词辨》、梁启超评《艺蘅馆词选》。

[15]想象去后定将回忆京华往事，即所谓“旧踪迹”。

[16]结用六仄声字而分去上，实笔拙笔。本词押入声韵，《樵隐笔录》云：“至末段声尤激越。”

满庭芳[1]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2]，午阴嘉树清圆[3]。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4]。人静乌鸢自乐[5]，小桥外新渌溅溅[6]。凭阑久，黄芦苦竹[7]，拟泛九江船[8]。年年，如社燕[9]，飘流瀚海[10]，来寄修椽[11]。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12]。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13]。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14]。

[1]汲古阁本题“夏日溧水无想山作”。时元祐八年癸酉(1093)，作者任溧水令。溧水，今江苏省镇江专区属县。

[2]“老”“肥”二字均形容词转作动词，言雏莺渐长，梅子已肥。杜牧《赴京初入汴口晓景即事》：“风蒲燕雏老。”杜甫《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五：“红绽雨肥梅。”

[3]“嘉树”见《左传》昭公二年。刘禹锡《早夏郡中书事》：“华堂对嘉树。”又《昼居池上亭独吟》：“日午树阴正。”

[4]“地卑山近”，兼用白居易“湓城地低湿”意，见下注[7]。南方黄梅天潮湿，衣服容易生霉，须以炉香熏之。杜甫《自阆州领妻子却赴蜀山行》三首之二：“衫裛翠微润。”

[5]陈注引杜甫诗“人静乌鸢乐”，检今本杜集无之，当是佚句，未可知；或陈误引他人诗。王安石《永济道中寄诸弟》：“似闻空舍乌鸢乐”，在周词之前，盖皆用《左传》襄公十八年记平阴之战：“鸟乌之声乐，齐师其遁”句意。“鸟乌”“乌鸢”字面虽有别，而意可通。(《颜氏家训.文章篇》谓《汉书》朝夕乌事，文士每误作乌鸢用之，可参看。)乌鸢连用，见《周礼.夏官》：“射鸟氏……以弓矢殴乌鸢。”《尔雅.释鸟》：“鸢，乌丑，其飞也翔。”盖古以鸢为乌类，故二字连举。

[6]“新渌”，从汲古阁本。“渌”，水清。“溅溅”水声。

[7]白居易《琵琶行》：“住近湓城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8]郭璞《江赋》：“流九派乎浔阳。”李善注引应劭曰：“江自庐江浔阳，分为九也。”陈注引杜诗：“闻道巴山里，春船正好行。都将百年兴，一望九江城。”(《绝句九首》之七)杜甫之意希望出峡东下，而周词却说想离开这江南卑湿之地，与原典似乎相反，而意却相通，总是客居在外，不大得意，引起下文事实上的不能离开。

[9]“年年”，短句叶韵。江南一带，燕子每于春社日来，秋社日去，称为社燕。

[10]《汉书.霍去病传》“登临翰海”，如淳注：“翰海，北海名也。”盖漠北之湖泊，其地未详。《史记索隐》引崔浩说：“群鸟之所解羽，故云翰海。”翰，羽翰也。后加水旁，作“瀚海”，意同。又一说，指戈壁沙漠，沙漠广大如海，唐贞观初在漠北立瀚海都护府。

[11]自比燕子来自朔漠，飘流已久，幸得一椽暂寄，又如何能就离开呢？《白雨斋词话》卷一：“九江之船卒未尝泛，此中有多少说不出处。”

[12]杜甫《绝句漫兴》九首之四：“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这里略为修改，用入词中，却不觉其“歇后”。杜牧《张好好诗》：“身外任尘土，尊前极欢娱”，“身外”“尊前”字俱合，意亦相似。

[13]杜甫《陪王使君》：“不须吹急管，衰老易悲伤。”说到这里才直出本意。上片以景寓情，写江南初夏风景之妙，似褒似贬，含蓄顿挫。下片“年年”句换头，一气呵成，直贯篇终。

[14]《南史.陶潜传》：“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我醉欲眠卿且去”，全用陶语。这里意思却稍不同，只言“容我醉眠”，而客人暂可勿去，意在言外，正和苏轼诗意合。周邦彦是苏轼的侄辈，却未必引用苏诗，当是偶合。但陈元龙旧注《片玉词》已屡引苏句。兹录苏诗于下备考：“君且归休我欲眠，人言此语出天然。醉中对客眠何害，始信陶潜未若贤。”(《李行中秀才醉眠亭》)

夜飞鹊

河桥送人处，良夜何其[1]？斜月远堕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2]，霏霏凉露沾衣[3]。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4]，树杪参旗[5]。花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6]。迢递路回清野[7]，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经前地[8]，遗钿不见，斜径都迷[9]。兔葵燕麦[10]，向残阳影与人齐，但徘徊班草[11]，欷歔酹酒[12]，极望天西。

[1]点明地点、时间。“夜何其”见前苏轼《洞仙歌》注[8]。

[2]庾信《对烛赋》：“铜荷承泪蜡。”兼用李商隐诗，见注[5]。

[3]《史记.淮南王安传》载伍被之言：“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陈注引作《西汉.淮南王传》，误。若引《汉书》，亦当在《伍被传》中。又在“露”上添一“凉”字，《史》、《汉》均无之，乃涉本文而误。

[4]“探”，探听。“探”字领下两句，言打听什么时候了。“津鼓”，在渡口报时的更鼓。李端《古别离》：“月落闻津鼓。”陈注引作王介甫诗，疑误。

[5]《史记.天官书正义》：“参旗九星在参西，天旗也。”李商隐《明日》：“天上参旗过，人间烛焰消。”参星和北斗星在后半夜转了方向，所谓“斗转参横”。

[6]陈注引李贺诗，颇得词意。李贺《代崔家送客》：“恐随行处尽，何忍重扬鞭。”白居易《闲出》：“马蹄知意缘行熟。”张蠙《上所知》：“而今马亦知人意。”与“花骢会意”并有关合。

[7]“过变”一般以换笔换意为多。这里仍言送别情事，径连上文不断。到“何意重经”以下方换一意。

[8]“重经前地”从毛本、元巾箱本。彊村本作“重红满地”，似误。

[9]“遗钿不见，斜径都迷”，已是往迹全非，下文“兔葵燕麦”云云，更加一番渲染。

[10]“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见刘禹锡《再游玄都观绝句诗序》。但“兔葵燕麦”云云六朝时已有之，详见《容斋三笔》卷三引《北史.邢邵传》，这里不过用唐诗而已。

[11]《后汉书.陈留老父传》：“陈留张升去官归乡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注曰：“班，布也。”“班草”语从《左传》“班荆”来，“班”字用法亦同。

[12]陈注：“扬雄《方言》云：‘哀而不泣曰唏嘘。’”今传宋本《方言》卷一无“嘘”字，陈注盖误。“欷歔”“唏嘘”字通。“欷歔”见《太平广记》卷三五〇引《纂异记》：“白叟命飞杯，凡数巡，而座中欷歔不已。”亦作“歔欷”。玄应《一切经音义》引《仓颉篇》：“歔欷，泣余声也。”以上二义相同，似与《方言》相反。其实或欲泣未泣，或泣犹未止，皆得谓之“欷歔”“歔欷”，各随其文义定之。若此词所云，自未真哭，合于“哀而不泣”之义，《广雅.释诂》云“悲也”，亦甚明简。二字连用，平声。“欷”字又读去声。“酹酒”见前苏轼《念奴娇》注[12]。“班草”“酹酒”，皆指昔年送别言，即所谓“前地”。

本篇写残夜清晨，写黄昏落日。夏孙桐评：“以景写情，方能深厚。”陈廷焯曰：“白石《扬州慢》一阕从此脱胎，超处或过之，而厚意微逊。”(《白雨斋词话》卷一)

齐天乐

绿芜凋尽台城路[1]，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劝织[2]，深阁时闻裁剪[3]。云窗静掩，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4]。尚有綀囊，露萤清夜照书卷[5]。荆江留滞最久[6]，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7]，空忆诗情宛转。凭高眺远，正玉液新篘[8]，蟹螯初荐[9]。醉倒山翁[10]，但愁斜照敛[11]。

[1]陈元龙注：“晋明帝咸和年间新宫成，署曰建康宫，即今所谓台城也。”六朝时称宫省为“台”，故呼禁城为“台城”。故址在今南京城北玄武湖边。此词当作于金陵。《齐天乐》一名《台城路》，即用此词首句为名。

[2]蛩即蟋蟀。其声似劝人机织，一名促织。

[3]韩偓《倚醉》：“分明窗下闻裁剪”。这里写逆旅无聊情况。

[4]言天气渐冷。就字面说，类似六朝丘巨源《咏七宝扇》：“卷情随象簟，舒心谢锦茵。”从意思说，又似唐柳宗元《行路难》：“盛时一去贵反贱，桃笙葵扇安可当。”桃笙即簟，竹席。此盖借时节寒暖变迁，而有感于世态人情。

[5]《晋书.车胤传》：“夏月则綀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綀以稀疏得名，是极稀薄的布，可以透亮的，字亦通作“疏”。或作“练”字，非。这里只借典故来说夏天所用的有些还在，不必真有囊萤照读这样的实事实物。

[6]作者曾客居荆州。据王国维《清真先生遗事》所附年表，列在哲宗元祐七年以前，作者三十多岁，大致不差。谭献评：“应‘殊乡’”，语很简略。美成，杭人，金陵、荆州，对他说来，都是他乡，而荆州是少年羁旅(见《琐窗寒》词)，秣陵是晚年寄迹，却有不同，一意分作两层，就将今昔之感说出了。

[7]贾岛《忆江上吴处士》：“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全唐诗》卷五七二)陈注引贾岛诗，“生”作“吹”，并云：“后人传为吕洞宾诗。”美成是否到过长安，也很难定。汲古阁本《片玉词》卷下《西河》词，有“长安道，潇潇秋风时起”云云，但毛注云“《清真集》不载”。今陈元龙注本亦不载。此词真伪尚不可知。既云“空忆诗情宛转”，已明说这里引用古诗。词意尽可借指汴梁，追忆少年时在京时的朋友，较“荆江留滞”更推进一层，不必泥于唐人原句的地名。

[8]“篘”，漉酒竹器，亦可作动词。《唐诗纪事》卷六十五引杜荀鹤断句：“旧衣灰絮絮，新酒竹篘篘。”这二字叠用，却非一般的叠字，其上一字均为名词，下一字均为动词。

[9]《世说新语.任诞》：“毕茂世(卓)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10]陈注：“晋山简每置酒辄醉。儿童歌曰：‘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日倒载归，酩酊无所知。’”亦见《世说新语.任诞》，而文字略异。

[11]陈廷焯曰：“几于爱惜寸阴，日暮之悲更觉余于言外。”杜牧《九日齐安登高》：“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怨落晖。”本篇虽无题目，观“凭高眺远”云云，盖亦是重九之作。《清真集》中艳词居多，此词辞意皆胜，惟意境似衰飒。

陈克（一首）

陈克(生于1081)，字子高，号赤城居士，天台人，一云临海人(今均属浙江)。绍兴时，为敕令所删定官。有《赤城词》。

谒金门[1]

愁脉脉[2]，目断江南江北。烟树重重芳信隔，小楼山几尺[3]。细草孤云斜日[4]，一向弄晴[5]天色。帘外落花飞不得，东风无气力[6]。

[1]词似泛写闺情，而语甚悲。“江南江北”“东风无力”等句似有寓意。

[2]“脉脉”，见上卷温庭筠《望江南》注[2]。

[3]倚楼平眺，山似不高，故云“几尺”。山虽几尺，却能遮人望眼，隔断音书，何况烟树重重呢？

[4]两字一逗，一句三折。

[5]“一向”，一霎时。“向”通作“饷”“晌”。(“一向”亦有如字读者，义异。)“弄晴”，欲晴而又不定。

[6]以东风无力，故残红委地不能重飞。其实即使凭藉好风飏起落花，亦岂能重上枝头。结语轻淡。

李清照（十三首）

李清照(1084—？)，号易安居士，济南人。其夫赵明诚，卒于宋南渡时。易安晚年，流寓在浙江金华、绍兴。有《易安词》，一名《漱玉集》。

如梦令[1]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2]。知否？知否[3]？应是绿肥红瘦[4]。

[1]词意殆出自韩偓五言诗《懒起》：“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

[2]指卷帘人，即侍女的答语。虽说“依旧”，却已有不同了。一意作两番渲染。黄了翁云：“一问极有情，答以‘依旧’，答得极淡，跌出‘知否’二句来。”(见《蓼园词选》中评语)

[3]本调在此处例有短韵叠句，这里叠用“知否”两问句，极自然。

[4]全篇淡描，结句着色，更觉浓艳醒豁。黄前评续云：“而‘绿肥红瘦’无限凄婉，却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无数曲折，自是圣于词者。”

浣溪沙

淡荡[1]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2]。海燕[3]未来人[4]斗草[5]，江梅[6]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1]“淡荡”，犹淡沲，动摇貌。“淡”与“澹”通。

[2]古人多用高枕。“隐”，凭倚，读如《孟子.公孙丑》“隐几而卧”之隐。温庭筠《菩萨蛮》：“山枕隐浓妆，绿檀金凤凰。”言美人凝妆，凭枕而卧。

[3]燕子远从海上来，称“海燕”。

[4]“人”指他人，自己不必在内。

[5]“斗百草”本为五月五日之戏，见《荆楚岁时记》。后来不拘于这节令，宋代在二月。《梦粱录》卷一：“二月朔谓之中和节，……禁中宫女以百草斗戏。”易安所记，也是这个时候，故云“海燕未来”。斗草在《红楼梦》第六十二回有些描写，虽近代事，亦可参考。

[6]范成大《梅谱》：“江梅，遗核野生，不经栽接者，又名直脚梅，或谓之野梅。”

又

髻子伤春懒更梳，晚风庭院落梅初，淡云来往月疏疏。玉鸭熏炉闲瑞脑[1]，朱樱斗帐掩流苏[2]，通犀还解辟寒无[3]？

[1]“玉鸭”，鸭为熏炉的形状。“瑞脑”，一名“龙脑”，其香以龙脑木蒸馏而成，通称片脑、冰片。《梦粱录》卷五：“自黄道撒瑞脑香而行”，又另条引诗“黄道先扬瑞脑香”。“闲瑞脑”者，意谓不熏香。

[2]“朱樱”，帐子的颜色。“斗帐”，小帐形如覆斗。“流苏”，排穗，今吴语谓之苏头，即须头，须亦音苏。古诗《孔雀东南飞》：“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温庭筠《偶游》：“红珠斗帐樱桃熟。”

[3]“通犀”，通天犀，角上有一白缕直上到尖端，故名。李商隐《无题》二首之一：“心有灵犀一点通。”又《碧城》三首之一：“犀辟尘埃玉辟寒。”传说尚有其他种种灵异。《本草纲目》卷五十一，李时珍引《开天遗事》：“有辟寒犀，其色如金，交趾所贡，冬月暖气袭人。”(见今本《开元天宝遗事》卷上)本句“通犀”，承上句“斗帐”来，把犀角悬挂在帐子上，所谓镇帏犀(并见后程垓《摸鱼儿》注[4])，意谓纵有灵奇之物，又岂能解心上的寒冷，用问句，只是虚拟。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1]，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2]，雁字回时，月满西楼[3]。花自飘零水自流[4]，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5]。

[1]红藕，红藕花之简称，荷花亦称藕花。此句似倒装，即下文“兰舟”的形容语。船上盖亦有枕簟的铺设。若释为一般的室内光景，则下文“轻解罗裳，独上兰舟”，即颇觉突兀。

[2]雁之关于书信有两意思：一是雁足捎书；一是群雁的行列，在空中排成字形。这句用第一义，次句改用第二义接。

[3]白居易《江楼晚眺景物鲜奇吟玩成篇寄水部张员外》：“雁点青天字一行。”夏宝松断句：“雁飞南浦砧初断，月满西楼酒半醒。”

[4]此句即承上“红藕香残”“兰舟”来。

[5]范仲淹《御街行》：“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醉花阴

薄雾浓云[1]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2]，半夜凉初透。东篱[3]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4]。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5]。

[1]杨慎《词品》卷一引中山王《文木赋》“薄雾浓雰”，又引此词“薄雾浓雰愁永昼”，而云“今俗本改‘雰’作‘云’。”清人多赞同此说，如王士禛《花草蒙拾》、况周颐《蕙风词话》。按《乐府雅词》、《花庵词选》并作“云”，疑作“雰”者杨慎校改，原本或不必用典。

[2]近代以木做格扇，形如小屋，用以避蚊，中可置榻；框上糊以轻纱，大抵是绿色的，叫“碧纱厨”，亦名“蚊”。薛能《吴姬》十首之五：“高卷蚊独卧科。”《中朝故事》：“路岩……籍没家产……有蚊一领。”《广韵》十虞：“，帐也，似厨形，出陆该《字林》。”薛诗云“高卷”，《故事》云“一领”，是纱厨即纱帐，与后世制作或有不同。

[3]陶潜《饮酒》：“采菊东篱下。”

[4]古诗：“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5]司空图《诗品》：“落花无言，人淡如菊。”借花来比喻人的品格。这里说人憔悴。关于这两句的故事，见元人《琅嬛记》卷中。

凤凰台上忆吹箫[1]

香冷金猊[2]，被翻红浪[3]，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4]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关病酒，不是悲秋。休休[5]，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6]，也只难留。念武陵人远[7]，烟锁秦楼[8]。惟有楼前流水[9]，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1]此调盖用本意(弄玉忆箫史)，别后怀念其夫赵明诚而作。现在流传的关于这词的两个本子《乐府雅词》、《花庵词选》，字句差别很多，当本是两个稿子，似互有得失。今从通行的张惠言《词选》，即《绝妙词选》本。

[2]以涂金为狻猊(音酸倪，即狮子)形，空其中以焚香，使香气从兽口中喷出，熏衣被所用。此句意连下句“被翻红浪”。

[3]柳永《凤栖梧》(即《蝶恋花》)：“鸳鸯绣被翻红浪。”

[4]“生”为副词，加重语气。《诗词曲语词汇释》卷二：“生怕犹言只怕或最怕。”

[5]“休休”，仿佛今语“罢了，罢了”。见司空图《耐辱居士歌》，详下卷辛弃疾《鹧鸪天》之二注[2]。

[6]王维《渭城曲》：“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此曲一名《阳关》，一作《送元二使安西》。

[7]“武陵人”见陶潜《桃花源记》。武陵，地名，今属湖南。但陶记并无恋爱的故事。后来以桃花、流水、仙境种种类似，遂牵合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逢二女的故事。如唐王涣《惆怅诗》十二之十：“晨肇重来路已迷，碧桃花谢武陵溪。”此词意亦借刘、阮指所怀远人，下句即借弄玉或罗敷来比自己。韩琦《点绛唇》“武陵凝睇，人远波空翠”，亦是怀人之意。

[8]“秦楼”有两个来源：一、秦穆公女弄玉故事，见《列仙传》上。原典虽不曾说“楼”，楼台可通用。唐诗已用秦楼弄玉事，如杜牧《梅诗》：“若在秦楼畔，堪为弄玉媒。”二、汉乐府《陌上桑》：“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这里秦楼，如用弄玉事，与篇题本意合；如用罗敷事，以作者身份来看，似较合适。词意总不过想念远人，两说似可并存。

[9]杜牧《题安州浮云寺楼寄湖州张郎中》：“当时楼下水，今日到何处。”

念奴娇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1]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2]，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3]，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4]，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5]？

[1]《花庵词选》评为“奇俊”。

[2]古人于卯时饮酒称“卯酒”，亦名“扶头酒”。白居易《早饮湖州酒寄崔使君》：“一榼扶头酒，澄泓泻玉壶。”贺铸《南乡子》：“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扶头”原意当为醉头扶起。“扶头酒”是一复合的名词。宿酲未解，更饮早酒以投之，所用只是较淡的酒，以此种饮法能发生和解的作用，故亦以“扶头”称之。或自饮，或待人侑劝，且有作为应酬者，以扶头倩人也。酒薄却云易醉者，乃重饮故耳。引申之，即无宿醉，仅饮早酒，亦曰“扶头”。如上引白句，固未必重饮也。易安此句当亦然。又如下录《声声慢》云云，只是三两杯淡酒而已，非有宿酲，文义自明。

[3]即《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被翻红浪”意，这里不借助辞藻，措语比那首更工。

[4]“引”，发生。《世说新语.赏誉》：“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

[5]结句开朗，另转一意，不为本题束缚。

摊破浣溪沙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1]，莫分茶[2]。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3]。终日向人多酝藉[4]，木犀花[5]。

[1]豆蔻辛温，能去寒湿。下云“莫分茶”，以相传云茶助湿，故忌之。“熟水”，从明刊本《花草粹编》，乃芳香饮料之一，见《事林广记》等书。《事林广记别集》卷七“造熟水法”云：“夏月，凡造熟水，先倾百煎衮(滚)汤在瓶器内，然后将所用之物投入，密封瓶口，则香倍矣。又“豆蔻熟水”条云：“白豆蔻壳拣净，投入沸汤瓶中，密封片时用之，极妙。每次用七个足矣，不可多用，多则香浊。”易安所云，盖此类也。

[2]意是不沏茶喝。将茶叶制成小饼，掰开用之。唐时煎烹，后改用沏。“分茶”亦云“布茶”，是沏茶的一种技巧，屡见于宋人书中，如曾几、杨万里诗，向子、陆游词，蔡襄《茶谱》，王明清《挥麈余话》等。有所谓“回环击拂”，所饮盖仍是浓茶。古今事异，其详难知。易安此句，译以“不沏茶”，或近之。

[3]写病后光景恰好。说月又说雨，总非一日的事情。佳叶麻韵，近代音。

[4]“酝藉”同蕴藉，含蓄宽容意。

[5]“木犀”俗写作木樨，即桂花的别名。木犀并非古时所谓桂，但久已混同。如杨万里《木樨花赋》云：“亦不知其名，而字之曰桂。”木犀所以得名，孙少魏《东皋杂录》云：“以其文理黑而润，殊类犀角也。”宋无名氏《爱日斋丛钞》引杨万里《木犀诗》：“系从犀首名干木，派别黄香字又金。”(以上各文俱见《茶香室四钞》卷二十八引。)词末特提此花，表示作者的爱好，当为纪实。又北宋时，黄庭坚与和尚有一个关于木犀香的故事很有名。其事在李清照作词以前，是否会引用却亦难定，节录备考。释晓莹《罗湖野录》卷一：“太史黄公鲁直，元祐间丁内艰，馆黄龙山，从晦堂和尚游。……晦堂因语次，举‘孔子谓弟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于是请公诠释，而至于再，晦堂不然其说，公怒形于色，沉嘿久之。时当暑退凉生，秋香满院。晦堂乃曰：‘闻木犀香乎？’公曰：‘闻。’晦堂曰：‘吾无隐乎尔。’公欣然领解。”

菩萨蛮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1]。

[1]上片措语轻淡，意思和平。下片说故乡之愁，一时半刻也丢不开，除非醉了。又说，就寝时焚香，到香消了酒还未醒。醉深即愁重也。意极沉痛，笔致却不觉其重，与前片轻灵的风格相一致。

南歌子

天上星河[1]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2]。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3]。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4]时。

[1]“星河”，银河，到秋天转向东南。

[2]“何其”之“其”，语助词。见前苏轼《洞仙歌》注[8]。

[3]“翠贴”“金销”云云，用金翠的莲藕花样作衣上的妆饰，为下句“旧时衣”的形容语。

[4]《诗词曲语辞汇释》卷六：“旧家犹言从前，家为估量之辞。”其所引例中即有本句。

永遇乐

落日熔金[1]，暮云合璧，人在何处[2]。染柳烟浓，吹梅笛怨[3]，春意知几许[4]。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5]。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6]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7]。铺翠[8]冠儿，捻金雪柳[9]，簇带争济楚[10]。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11]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1]熔金，状日光。杜牧《金陵》：“日落水浮金。”李德裕《重忆山居》六首之二《泰山石》：“沧海似熔金。”廖世美有《好事近》词：“落日水熔金。”未必为此句所本，亦可互参。

[2]江淹《拟休上人怨别》：“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碧，青玉，名词；碧云之碧用作形容词。“璧”字意近之，不必青色。王安石《东阳道中》：“浮云堆白玉，落日泻黄金”，与此首联相似。

[3]《乐府杂录》：“笛者羌乐也，古有《落梅花》曲。”

[4]“几许”，多少，意重在少，言春意尚浅。参看前录欧阳修《蝶恋花》注[2]。

[5]这里“次第”，用法与下《声声慢》的“次第”稍有不同，言转眼恐有风雨(见《诗词曲语辞汇释》卷四)，今值元宵喜晴，岂可虚度，反跌下文“辞谢”“不出”意。

[6]“中州”，汴京。

[7]以元宵佳节为重。三五本指望日，见《礼记》。古诗“三五明月满”。这里指正月十五日。

[8]用翠鸟羽毛作妆饰，“铺翠”似即后来的贴翠、点翠。

[9]《宣和遗事》前集“元宵看灯”：“宣和六年正月十四日……少刻京师民有似雪浪，尽头上带着玉梅、雪柳、闹蛾儿，直到鳌山下看灯。”《武林旧事》卷二：“元夕节物，妇人皆戴珠翠、闹蛾、玉梅、雪柳……而衣多尚白，盖月下所宜也。”雪柳以缯楮为之(见《岁时广记》卷十一)。捻金者，加以金饰。参看下卷辛弃疾《青玉案》注[6]。

[10]“簇带”，犹言插带，宋时俗语。周密《武林旧事》卷三说茉莉花，“妇人簇带，多至七插。”“济楚”，齐整。今安徽语曰“俏楚”，盖声音之转。

[11]“见”，语助词。“怕见”，犹云怕得或懒得。(《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五)

声声慢[1]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2]，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3]。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4]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5]。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6]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7]，怎生得黑[8]。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9]，怎一个愁字了得。

[1]多用叠字，亦暗含本意。今录本的文字句读，从张惠言《词选》。

[2]用许多叠字，前人多赞美之，宋人已然，见张端义《贵耳集》卷上、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二，称为“公孙大娘舞剑手”，“创意出奇”；后来亦有评为并非高调者，如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评价太高，或不必恰当。但这叠字，看来像白话，实“锻炼出来，非偶然拈得”，说见周济《宋四家词选.序论》。

[3]“将息”，犹现在说“将养”“休养”。

[4]“晓来”，各本多作“晚来”，殆因下文“黄昏”云云。其实词写一整天，非一晚的事，若云“晚来风急”，则反而重复。上文“三杯两盏淡酒”是早酒，即前录《念奴娇》词所谓“扶头酒醒”；下文“雁过也”，即彼词“征鸿过尽”。今从《草堂诗余别集》、《词综》、张氏《词选》等各本，作“晓来”。

[5]雁未必相识，却云“旧时相识”者，寄怀乡之意。赵嘏《寒塘》：“乡心正无限，一雁度南楼”，词意近之。

[6]“憔悴损”关合人和菊花，即《醉花阴》词“人比黄花瘦”意。

[7]在“独自”下分逗，意较好，从张氏《词选》。倒装句法，犹言独自守着窗儿。

[8]“黑”字韵，《贵耳集》卷上称为“不许第二人押”，虽属过当，却是下得险而深稳，殆即作者自谓“险韵诗成”耶？

[9]“这次第”，犹言这情形，这光景。

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1]，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2]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3]，载不动，许多愁[4]。

[1]意不过风吹落花，却先说风住，再说尘香，而花已尽，一句三折。

[2]浙江金华有永康、东阳二水合流，叫双溪。作者晚年避兵金华，时在一一三四以后，作者年五十三。

[3]“舴艋”，小舟，见前张先《木兰花》注[2]。

[4]下片以舟轻借喻愁重，用笔轻妙。后来元曲《西厢记.秋暮离怀》：“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的车儿如何载得起”意同，却是另一种写法了。

蔡伸（一首）

蔡伸(1088—1156)，字伸道，号友古居士，莆田(今属福建)人，蔡襄之孙。政和五年上舍。有《友古词》。

长相思

村姑儿[1]，红袖衣，初发黄梅[2]插稻时，双双女伴随。长歌诗，短歌诗，歌里真情恨别离，休言伊不知。

[1]“儿”字在支韵，读如“倪”，与“衣”叶韵。今南方仍有此音。

[2]梅子黄时。

曹组（二首）

曹组，字元宠，阳翟(今属河南)人。宣和三年进士。其词在北宋末颇盛传。有《箕颍集》已佚，今有《箕颍词》辑本。

卜算子.兰[1]

松竹翠萝寒，迟日江山暮[2]。幽径无人独自芳[3]，此恨凭谁诉。似共梅花语，尚有寻芳侣[4]。著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5]。

[1]见《阳春白雪》卷四。又见辛弃疾《稼轩词》丁集，而文字稍异。

[2]杜甫《绝句二首》之一：“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3]《荀子.宥坐》：“且夫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淮南子.说山训》：“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4]梅花虽亦高品，它尚有寻芳的伴侣，反衬兰花的寂寞。杜甫《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之三：“巡檐索共梅花笑。”

[5]这两句形容兰花香味，极工，亦补足上文“非以无人而不芳”意。

品令

乍寂寞。帘栊静，夜久寒生罗幕。窗儿外有个梧桐树，早一叶[1]两叶落。独倚屏山[2]欲寐，月转惊飞乌鹊[3]。促织儿声响虽不大，敢教贤睡不着[4]。

[1]“一叶落”见上卷柳氏《杨柳枝》注[1]。

[2]“屏山”即屏风，亦称“小屏山”，屡见《花间集》，参看上卷温庭筠《菩萨蛮》之一注[1]。

[3]用曹操《短歌行》语。

[4]结句口语流美。“贤”，第二人称的敬语，略如现在说“您”，而口气较轻，不适用于尊长。

朱淑真（三首）

朱淑真，号幽栖居士，钱塘人，有《断肠词》。传为朱熹侄女，又说与曾布妻魏夫人为词友，两说时代不合，未知孰是(见刘毓盘《词史》一〇〇页)。

减字木兰花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1]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2]人。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3]，剔尽寒灯梦不成。

[1]《诗.郑风.箨兮》：“倡予和女。”酬即和也。

[2]“著摸”，撩惹，沾惹，见《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五。

[3]“仍”，因也，重也。

清平乐

恼烟撩露[1]，留我须臾住。携手[2]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娇痴不怕人猜，随群暂遣愁怀[3]。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1]“恼”亦撩惹意，见前苏轼《蝶恋花》注[2]。这里指荷花，含烟带露，光景绝佳，可留人稍住，却说“恼”“撩”，犹言春光无赖，总是情怀不惬。

[2]看下文“随群”句，这里当是和女伴携手。下文“分携”即承此。

[3]这几句仿佛唐人小说《莺莺传》所谓：“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虽说得很轻淡，而怀人之意却分明。一本作“和衣睡倒人怀”，句劣，非。

又

风光紧急，三月俄三十[1]。拟欲留连计无及，绿野烟愁露泣[2]。倩[3]谁寄语春宵，城头画鼓轻敲[4]。缱绻临歧嘱付，来年早到梅梢[5]。

[1]意谓去得迅速，用笔亦跳脱。贾岛《三月晦日寄刘评事》：“三月正当三十日，风光别我苦吟身。劝君今夜不须睡，未到晓钟犹是春。”不独这句用贾诗首句，即全篇之意亦与之略同。

[2]上片押入声韵，声情高亢。结尾倒插一句写景。如把“绿野”这句放在开头，就显得平衍了。

[3]“倩”，叫人代为。音“请”去声。

[4]城楼定时击鼓，为城门坊门启闭之节。每日击二次：五更三筹击后，听人行；昼漏尽击后，禁人行。每次击数百下，曰冬冬鼓。如白居易《城上》：“城上冬冬鼓，朝衙复晚衙。”孙洙《菩萨蛮》：“楼头尚有三通鼓，何须抵死催人去。”是唐宋时均然。

[5]三月三十夜，才是春光的最后一霎，所以要“寄语春宵”“临歧嘱付”，却说得委婉，亦贾岛诗中后二句意。

无名氏（一首）

御街行[1]

霜风渐紧寒侵被，听孤雁，声嘹唳[2]，一声声送一声悲。云淡碧天如水。披衣告语：雁儿略住，听我些儿事。塔儿南畔，城儿里，第三个，桥儿外，濒河西岸小红楼[3]，门外梧桐雕砌，请教[4]且与[5]低声飞过，那里[6]有人人[7]无寐。

[1]此词见《花草粹编》卷八，其时代作者皆不详。《钦定词谱》卷十八：“《古今词话》无名氏词有‘听孤雁，声嘹唳’句，更名《孤雁儿》。”是《孤雁儿》即以本篇得名。《梅苑》卷一有李清照“藤床纸帐朝眠起”一词，亦名《孤雁儿》。如《梅苑》所录为李氏原题，则此词当在易安以前，但不能确定，故仍附于本卷之末。词述客居远方，怀念家中，题材亦平常，而意境作法都很新颖。下句以长句作具体详细的描写，有小说、散文意味，且开金元曲子风气。

[2]“嘹唳”，指清亮的声音。

[3]这里的“红楼”重在写实，不必与上卷韦庄《菩萨蛮》注[1]所述相同。

[4]“教”，早年的诗词小说中每写作“交”，读平声。请教即是“教”，下一“请”字，更要婉转一些。“请教”二字联文，犹言“放教”。张相说：“放，犹请也。”(参看《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一)与今语不同。

[5]这里八字为句。若依调，当在“与”字下逗点，四字两句。“且”，姑且，暂且。“与”有对待意。这里如翻作现在的白话，即请你姑且对她怎样怎样。

[6]《词谱》卷十八《御街行》六体之中，最后一体即录此词，并云：“后段结句，减去二字，即范(仲淹)词体，此亦歌时衬字也。”“那里”二字是衬。

[7]“人人”屡见欧阳修、晏几道、周邦彦诸人词中，犹言“个人”“那人”“人儿”，每指自己亲近昵爱者而言。

下卷 宋词之二

叶梦得（二首）

叶梦得(1077—1148)，字少蕴，号石林居士，苏州吴县人。绍圣四年进士。高宗绍兴年间，曾两度任江东安抚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晚年退居吴兴卞山。有《石林词》。

八声甘州.寿阳楼[1]八公山作

故都[2]迷岸草，望长淮依然绕孤城。想乌衣年少[3]，芝兰秀发[4]，戈戟云横[5]。坐看骄兵南渡[6]，沸浪骇奔鲸[7]。转盼东流水，一顾功成。千载八公山下，尚断崖草木，遥拥峥嵘[8]。漫云涛吞吐，无处问豪英。信劳生空成今古，笑我来何事怆遗情[9]。东山老[10]，可堪岁晚，独听桓筝[11]。

[1]“寿阳楼”，寿州城楼，地在安徽省。

[2]“故都”，指建康，今南京。

[3]《南齐书.王僧虔传》：“迁御史中丞领骁骑将军。甲族由来多不居宪台。王氏分枝居乌衣者，位官微减。僧虔为此官，乃曰：‘此是乌衣诸郎坐处，我亦可试为耳。’”刘禹锡《金陵五题.乌衣巷》有“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句。《景定建康志》卷十六：“乌衣巷在秦淮南，晋南渡，王谢诸名族居此。时谓其子弟为乌衣诸郎。”词意指谢氏子弟，在淝水战役立功者，如谢石、谢玄等。

[4]《世说新语.言语》载谢玄的话：“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后来每引来比喻好的青年子弟。

[5]《世说新语.赏誉》：“见钟士季(会)如观武库，但睹戈戟。”这里亦说他们胸罗韬略，无所不有。

[6]指晋太元八年(384)秦苻坚大举伐晋。

[7]“奔鲸”，鲸鲵，以比巨寇。《左传》宣公十二年：“取其鲸鲵而封之。”

[8]八公山在淝水之北，本以淮南八公在此炼丹得名。《晋书.苻坚载记》：“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顾谓(苻)融曰：‘此亦勍敌也，何谓少乎！’怃然有惧色。”“峥嵘”，高峻貌。

[9]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10]“东山”，谢安早年隐居的地方，今浙江、江苏，传说有好几处他的古迹，当以在会稽者为正。“东山老”即指谢安，作者在此以谢安自喻。

[11]《世说新语.言语》载王羲之对谢安说：“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岁晚”所谓“年在桑榆”也。谢安在晚年功名虽盛，当时晋孝武帝对他也很猜忌，所以并不甚得意。桓伊亦淝水战役立功将帅之一。《晋书.桓伊传》：“伊字叔夏，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帝召伊饮宴，安侍坐。帝命伊吹笛。伊神色无忤，即吹为一弄，乃放笛云：‘臣于筝分乃不及笛，然自足以韵合歌管，请以筝歌，并请一吹笛人。’……伊便抚筝而歌《怨诗》曰：‘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声节慷慨，俯仰可观。安泣下沾衿，乃越席而就之，捋其须曰：‘使君于此不凡！’帝甚有愧色。”作者用这故事，表示自己在政治上的牢骚。又苏轼《陪欧阳公燕西湖》歌行结句云：“坐无桓伊能抚筝。”本词亦以“桓筝”结尾，和东坡诗相同。

水调歌头

九月望日，与客习射西园，余偶病不能射，客较胜相先。将领岳德，弓强二石五斗，连发三中的，观者尽惊。因作此词示坐客。前一夕大风，是日始寒。

霜降碧天静，秋事促西风[1]。寒声隐地初听[2]，中夜入梧桐。起瞰[3]高城四顾，寥落关河千里，一醉与君同。叠鼓[4]闹清晓，飞骑引雕弓。岁将晚，客争笑，问衰翁。平生豪气安在？走马为谁雄？何似当筵虎士[5]，挥手弦声发处，双雁落遥空[6]。老矣真堪惜，回首望云中[7]。

[1]言西风一起，秋事就促迫了。“秋事”，包括秋收、制寒衣等等。

[2]杜甫《秦州杂诗》二十首之四：“秋听殷地发。”“殷”仄声，与“隐”通。状声音振动。本《诗经.召南》“殷其雷”。

[3]瞰，俯视。

[4]谢朓《隋王鼓吹曲》十首之四《入朝曲》：“叠鼓送华辀。”《文选》李善注：“小击鼓谓之叠。”

[5]“虎士”见《周礼》贾疏，后通称勇士，与虎臣、虎将用法相似。

[6]序言“连发三中的”，这里说一箭落双雁，事异而意同，盖极言其善射耳。

[7]“回首”有北望中原意，“云中”如直作地名解，用冯唐事，似觉呆板。王维《观猎》：“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咏善射与词意为合。

朱敦儒（二首）

朱敦儒(1087—1159)，字希真，洛阳人。绍兴五年进士，曾任两浙东路提点刑狱。后附秦桧，任鸿胪少卿。桧死，敦儒亦罢官。晚住在浙江嘉兴。有《樵歌》。

卜算子[1]

旅雁向南飞[2]，风雨群初失。饥渴辛勤两翅垂，独下寒汀[3]立。鸥鹭苦难亲，矰缴[4]忧相逼。云海茫茫无处归，谁听哀鸣急。

[1]本篇以雁作比喻，与中卷苏轼《卜算子》词作法似相近，却反映出北宋末动乱的状况。首句即喻南渡事。

[2]宋之问《题大庾岭北驿》：“阳月南飞雁。”

[3]“汀”，平水。《说文》：“汀，平也。”

[4]“矰”，短箭。“缴”，以生丝系矢而射，亦称弋射。《淮南子.修务训》：“衔芦而翔，以备矰弋。”李白《鸣雁行》：“畏逢矰缴惊相呼”，即本词下片意。

相见欢

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1]。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2]。中原乱，簪缨[3]散，几时收？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4]。

[1]清秋时节，倚楼西望。

[2]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3]指当时衣冠人物。

[4]扬州在宋南渡时屡经兵乱，详下姜夔《扬州慢》注[10]。

陈与义（一首）

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人。政和三年上舍。绍兴时，官至参知政事。以诗名，又工词。有《无住词》。

临江仙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忆昔午桥[1]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2]。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3]。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4]。

[1]“午桥”，桥名，在洛阳南。

[2]从皇甫松《望江南》“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句意化出，而优美壮美不同。

[3]只就自己说，言外有多少艰难，故人谢世意。

[4]结句开拓，点缀夜登小阁本题。全篇慷慨明快。

曹勋（二首）

曹勋(1098—1174)，字功显，阳翟(今属河南)人，曹组之子。宣和五年进士。有《松隐乐府》。

饮马歌[1]

此腔自虏中传至边，饮牛马即横笛吹之，不鼓不拍，声甚凄断。闻兀术每遇对阵之际吹此，则鏖战无还期也。

边头春未到，雪满交河[2]道。暮沙明残照，塞烽[3]云间小。断鸿悲，陇[4]月低。泪湿征衣悄，岁华老。

[1]李颀《古从军行》：“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本词篇题以及篇中大意多与此诗相合。

[2]交河城，汉车师前国地，河水分流绕城下，故号“交河”。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3]在高处举烟火，远处可见，或烧狼粪，其烟直上，用以传报警信，叫“烽火”。并详下张孝祥《六州歌头》注[15]。

[4]陇山，在今陕西、甘肃两省界上，亦称陇坂。沈佺期《陇头水》：“陇雁度寒天。”

清平乐

秋凉破暑，暑气迟迟去。最喜连日风和雨，断送凉生庭户[1]。晚来灯火回廊，有人新酒[2]初尝。且喜薄衾围暖，却愁秋月如霜。

[1]言风雨带来了秋凉。《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五：“断送，犹云推送之送，或迎送之送也。”

[2]《武林旧事》卷三“迎新”条：“户部点检所十三酒库，例于四月开煮(煮酒)，九月初开清(清酒)。”《梦粱录》卷四：“中秋前，诸酒库中申明点检所，择日排办迎新。”是新酒初成，在八九月间。到清中世，扬州还有类似的情形。“八月开生”，见《扬州画舫录》卷十三。时间与上周邦彦《六丑》“正单衣试酒”指煮酒者不同。

张孝祥（二首）

张孝祥(1132—1169)，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和州乌江(今属安徽)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廷试第一。官至显谟阁直学士。有《于湖词》。

六州歌头[1]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2]。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3]，黯销凝[4]。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5]，亦膻腥。隔水毡乡[6]落日，牛羊下[7]区脱[8]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9]，笳鼓悲鸣，遣[10]人惊。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11]，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12]，渺神京[13]。干羽方怀远[14]，静烽燧[15]，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16]。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17]。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18]，有泪如倾[19]。

[1]本鼓吹曲，音调悲壮。“六州”，皆唐时西边州名：伊、梁、甘、石、胡渭、氐。

[2]南渡自来形势，必须守淮，长淮不守，北骑临江矣。淮上一带在当时已为边境，本是平原。这里承“关塞”下一“平”字，又加“莽然”的形容语，见得边境防备之疏，一片空虚光景。

[3]“边声”见中卷范仲淹《渔家傲》注[2]。

[4]“黯销凝”，无语出神的状态。见范仲淹《苏幕遮》注[3]。

[5]“洙、泗”，鲁二水名，指孔子故乡。“弦歌地”，孔子讲学的地方。《论语.阳货》：“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礼记.檀弓上》：“吾与汝事夫子于洙泗之间。”

[6]“毡乡”，胡人所居地，在那边搭了许多毡子的帐篷。或在这里断句，详下注。

[7]《诗.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从此看来，“落日牛羊下”当连文，故近人选本多以五字为句；而较早的选本每在“落日”下逗句，“牛羊下”连下“区脱纵横”，二读不同。《词谱》卷三十八列《六州歌头》各体中，这两种断句法都有。今按张孝祥以前，有李冠“秦亡草昧”咏刘项事一首很出名，程大昌《演繁露》所谓“近世好事者，倚其声为吊古词，音调悲壮”是也。(此篇一作刘潜词。)李冠、刘潜并北宋时人，张作在后，盖受了那词的启发，改为叙述近代兴亡事。如本篇结句云，“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与彼篇结句“遣行人到此，追念益伤情，胜负难凭”，十分相似。彼词作“兵散月明风急，旌旗乱，刁斗三更”，今即依之断句。就词意而论，“毡乡”缀“落日”，“区脱纵横”点“牛羊下”，光景鲜明，句法亦较生动。原典在《诗经》本为两句，不妨分用。

[8]“区”音瓯。“区脱”亦作“瓯脱”，见《汉书.苏武传》、《匈奴传》。注家说亦分歧，盖胡人所筑土室，为侦察斥候之用。这句见得彼方倒是防备得很严密的。

[9]《汉书.终军传》：“越地及匈奴名王有率众来降者。”又《匈奴传》：“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这里“名王”借指金国的将帅。“骑火”，拿着火把的马队。《史记.匈奴传》：“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王勃《春思赋》：“燕山烽火夜应明。”此虽指事不同，而光景仿佛之。

[10]“遣”，使。

[11]“埃蠹”，尘封虫蛀，言武器弃置不用。

[12]“零”，尽。“岁将零”，年岁已晚。

[13]“神京”，即指汴京，今河南省开封市。

[14]《尚书.大禹谟》：“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干”，盾牌；“羽”，翟羽，即雉鸡毛，皆舞者所执。这里说当时朝廷与金人讲和。

[15]《汉书.贾谊传》：“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后汉书.光武帝纪》“修烽燧”，注云：“边方告警，作高土台。台上作桔皋，桔皋头上有笼，中置薪草，有寇即举火燃之以相告，曰烽，又多积薪，寇至即燔之，望其烟，曰燧。昼则燔燧，夜乃举烽。”“静烽燧”，亦言其不用。

[16]“驰骛”，奔波忙碌。“若为情”，若何为情，犹今普通话“怎么好意思”，苏州话“阿要难为情”。

[17]“翠葆”，将翠鸟的羽毛结成伞形，立在车上。“霓旌”，五彩的旌旗，意指皇帝的车驾。

[18]“膺”，胸。

[19]《说郛》本《朝野遗记》：“近张安国在建康留守席上赋一篇云：‘长淮望断……’歌阙，魏公为罢席而入。”魏公指张浚，是当时主战的将帅。

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1]，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2]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3]。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应念岭海[4]经年，孤光[5]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6]空阔。尽吸西江[7]，细斟北斗[8]，万象为宾客[9]。扣舷[10]独笑，不知今夕何夕[11]。

[1]湖南洞庭、青草两湖相连，南名青草，北名洞庭，所谓“重湖”。杜甫《宿青草湖》：“洞庭犹在目，青草续为名。”

[2]“琼”，《说文》本训赤玉，但后来多作白玉用，且用为形容词，状洁白。

[3]苏轼《赤壁赋》：“驾一叶之扁舟。”

[4]两粤之地，北倚五岭，南临南海，称“岭海”。《文选》载陆机《赠顾公真诗》，李善注引裴渊《广州记》“五岭”云：“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此句一作“岭表”，五岭之外，意亦同。作者曾为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见《宋史》本传。

[5]苏轼《西江月》：“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6]《尚书.禹贡》：“又东为沧浪之水。”本指汉水的下流，这里意在清波泛舟。《孟子.离娄上》：“沧浪之水清兮。”语亦见《楚辞.渔父》。

[7]《景德传灯录》卷八，载襄州居士庞蕴(字道玄)：“后之江西，参问马祖云：‘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祖云：‘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居士言下顿领玄要。”此借禅宗语写自己喝酒和豪迈的胸襟。“西江”即指西来的大江。

[8]《楚辞.九歌.东君》：“援北斗兮酌佳浆。”把天上的星斗想象为人间的酒斗，古代早有这样的传说。《诗.小雅.大东》：“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

[9]以自己作主人，故万物皆为宾客。《庄子.逍遥游》：“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这里连着上文，也含有请客喝酒的意思。

[10]“舷”，船唇，船边。王勃《采莲赋》“叩舷击榜”即打桨的意思。这里恐只用苏轼《赤壁赋》“扣舷而歌之”。

[11]杜甫《赠卫八处士》：“今夕复何夕。”苏轼《念奴娇.中秋》：“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

韩元吉（一首）

韩元吉(1118—1187)，字无咎，号南涧翁，许昌(今属河南)人。官至吏部尚书，休官住上饶(今属江西)。有《南涧词》。

好事近

汴京赐宴，闻教坊乐有感[1]。

凝碧旧池头，一听管弦凄切[2]。多少梨园声在，总不堪华发[3]。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烟[4]发。惟有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5]。

[1]宋孝宗乾道九年(1173)作者出使金国。《金史》记载为大定十三年三月。

[2]王维《菩提寺禁私成口号诵示裴迪》：“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凝碧池在唐洛阳禁苑内。借安禄山事以喻金人。“安禄山宴其群臣于凝碧池”，见《资治通鉴》卷二一八。

[3]白居易《长恨歌》：“梨园弟子白发新。”唐明皇选坐部伎三百人，教于梨园，号皇帝梨园弟子，见《新唐书.礼乐志》。

[4]“野烟”，亦本王维前诗：“万户伤心生野烟。”

[5]下片作意略同杜甫《春望》：“感时花溅泪。”

陆游（三首）

陆游(1125—1210)，字务观，晚号放翁，山阴(今属浙江)人，陆佃之孙。绍兴三十二年进士，官至宝章阁待制。中年曾在川陕一带参加军旅生活，先后九年。诗与尤袤、杨万里、范成大齐名，称南宋四大家，有《剑南诗稿》、《放翁词》。

汉宫春.初自南郑来成都作[1]

羽箭雕弓，忆呼鹰古垒，截虎平川[2]。吹笳暮归野帐，雪压青毡[3]。淋漓醉墨，看龙蛇飞落蛮笺[4]。人误许，诗情将略，一时才气超然。何事又作南来，看重阳药市[5]，元夕灯山。花时万人乐处，欹帽垂鞭[6]。闻歌感旧，尚时时流涕尊前[7]。君记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8]。

[1]南郑，今陕西省汉中。王炎宣抚川陕，作者在他幕府中参军，次年来成都。

[2]川可指陆地，“平川”亦谓平原，详《诗词曲语辞汇释》卷六。现在戏剧曲艺里还说“地平川”。作者在南郑时有猎虎事，见他的《忆昔》诗。

[3]青毡即指野帐。“暮归野帐”是叙述，“雪压青毡”是形容，为一义之互文。白居易有《青毡帐二十韵》，见《白香山诗后集》卷十二。王昌龄《箜篌引》：“碧毛毡帐河曲游。”

[4]韩浦《寄弟》：“十样蛮笺出益州。”指蜀纸。

[5]苏轼《河满子》词：“莫负花溪纵赏，何妨药市微行。”作者《老学庵笔记》卷六：“成都药市以玉局化为最盛，用九月九日。”看东坡词，这药市的集会，在北宋已然。

[6]《周书》卷十六《独孤信传》：“又信在秦州，尝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民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李商隐《饮席代官妓赠两从事》：“旧主江边侧帽檐。”温庭筠《赠知音》：“不语垂鞭上柳堤。”

[7]“尊”，酒器，仿佛现在的酒壶、酒瓶。

[8]万里“封侯”，班超故事，见下《诉衷情》注[1]。这里参用《史记.李将军传》李广数奇不得封侯事，却从反面立意，结尾挑起一笔，不信“富贵在天”之说。曹操《步出夏门行》：“盈缩之期，不但在天”，谓“烈士暮年”，意亦相合。

诉衷情

当年万里觅封侯[1]，匹马戍梁州[2]。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3]。胡未灭，鬓先秋[4]，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5]。

[1]有看相的向班超说：“祭酒，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又说：“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俱见《后汉书.班超传》。

[2]戍，以兵守边。“梁州”，《尚书.禹贡》九州之一。今陕西南部及四川省地。

[3]《战国策.秦策》载苏秦事，“黑貂之裘敝”。

[4]“鬓先秋”，鬓早衰，言发早白了。鬓如有霜，故曰“秋”。

[5]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意。“心在”，心犹在。“身老”，人已老。“天山”，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这里虽泛指边塞，亦有取义。唐薛仁贵西征，军中歌曰：“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见《新唐书.薛仁贵传》)。“沧洲”，水边，指隐者所居。

钗头凤[1]

红酥手，黄藤[2]酒，满城春色宫墙柳[3]。东风恶[4]，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5]。错，错，错！春如旧[6]，人空瘦，泪痕红浥[7]鲛绡[8]透。桃花落，闲池阁[9]，山盟[10]虽在，锦书[11]难托。莫，莫，莫[12]！

[1]宋陈鹄《耆旧续闻》卷十：“余弱冠客会稽，游许氏园。见壁间有陆放翁题词(下文即引此词)，笔势飘逸，书于沈氏园，辛未(1151)三月题。放翁先室内琴瑟甚和，然不当母夫人意，因出之。夫妇之情，实不忍离。后适南班名士某，家有园馆之胜。务观一日至园中，去妇闻之，遣遗黄封酒果馔，通殷勤。公感其情，为赋此词。其妇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惜不得其全阕。未几，怏怏而卒，闻者为之怆然。此园后更许氏。淳熙间，其壁犹存，好事者以竹木来护之，今不复有矣。”周密《齐东野语》卷一：“陆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其姑，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别馆，时时往焉。姑知而掩之，虽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隐，竟绝之，亦人伦之变也。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尝以春日出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翁怅然久之，为赋《钗头凤》一词，题园壁间。实绍兴乙亥岁(1155)也。……”上引均当时人记载，盖得其实。《野语》下文尚有记放翁晚年赋诗重题诸事，从略。今传唐氏和词全文(《历代诗余》卷一一八引夸娥斋主人说)，当是后人依断句补拟。又明卓人月《古今词统》卷十载唐氏平韵《钗头凤》全文。

[2]“黄藤”，藤黄，状酒的颜色，与上“红酥”对偶。一说当作黄縢。縢有缄封义。宋时官酒上有黄纸封口，称黄封酒。作者《酒诗》：“一壶花露拆黄縢。”黄縢酒固有依据，但这里是否用它，却为另一问题。《耆旧续闻》所云“黄封酒”，与本句恐不相干。

[3]以上三句，首叙往日欢游踪迹。曰“宫墙柳”，不必是沈园。后文由回忆再说到近事。

[4]周邦彦《瑞鹤仙》：“东风何事又恶。”本句起换韵与下片“落”“阁”等叶。

[5]“离索”，离群索居，见《礼记.檀弓上》。郑注：“索，犹散也。”“离索”犹言“分索”，分散。“分索”亦见陆机诗。

[6]“春如旧”，与上片“满城春色”相呼应，见“欢情”“离索”今昔之异。

[7]“浥”，沾湿。字亦作“裛”，如花上带露亦谓之裛。

[8]鲛绡，通指手绢。左思《吴都赋》：“泉室潜织而卷绡，渊客慷慨而泣珠。”刘逵注：“俗传鲛人从水中出，曾寄寓人家，积日卖绡。……鲛人临去，从主人索器，泣而出珠满盘，以与主人。”事又见《述异记》。

[9]“闲池阁”，此指沈园近迹。

[10]引山河为誓，本汉代封诸侯王之盟辞，言其长久不变，后来“山盟海誓”多用作男女恋情的要约。

[11]“锦书”用前秦窦滔妻苏蕙织锦回文事，见上卷温庭筠《杨柳枝》注[1]。

[12]“莫”，语助词，“莫，莫，莫”，仿佛现在说“罢，罢，罢”。唐司空图《耐辱居士歌》有“休休休，莫莫莫”句，用法与此相同，且歌中结句云“耐辱莫”。这“莫”字又不大好懂，疑亦“耐辱罢”的意思。又“错莫”本是连绵词，屡见六朝唐人诗中，如鲍照《行路难》“眼花错莫与先异”，杜甫《瘦马行》“失主错莫无晶光”，有寥落、落寞之义。本篇将它拆开，在两片分作结句，似亦含有这种意思。

范成大（二首）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吴县人。绍兴二十四年进士，官至参知政事。晚年退居故乡石湖。有《石湖词》。

蝶恋花

春涨一篙添水面，芳草鹅儿，绿[1]满微风岸。画舫夷犹[2]湾百转，横塘塔近依前远[3]。　江国[4]多寒农事晚，村北村南，谷雨才耕遍[5]。秀麦连冈桑叶贱，看看尝面收新茧。

[1]“绿”承上“芳草”。“鹅儿”，小鹅。杜甫《舟前小鹅儿》：“鹅儿黄似酒，对酒爱新鹅。”又古人所谓绿，有近乎黄色的，现在叫葱绿。这绿字亦捎带着“鹅儿”。

[2]“夷犹”，犹豫，这里形容船动得很慢。

[3]“横塘”在苏州胥门外。塔即指虎丘云岩寺塔。看着很近，实在还远，如俗语所谓“望山走倒马”。

[4]“江国”，江乡。

[5]“谷雨”，二十四节气之一，在四月中旬。过了谷雨，再半个月就立夏，承上“江国多寒农事晚”来。

鹊桥仙.七夕

双星良夜，耕慵织懒[1]，应被群仙相妒。娟娟月姊[2]满眉颦，更无奈风姨[3]吹雨。相逢草草，争如休见，重揽别离心绪。新欢不抵旧愁多，倒添了新愁归去[4]。

[1]传说牛郎耕田，织女纺织。今以七夕良会，故工作都懒了。卢仝《月蚀》：“痴牛与呆女，不肯勤农桑。徒劳含淫思，旦夕遥相望。”

[2]古代帝王有兄日姊月之说。李商隐《楚宫》二首之二：“月姊曾逢下彩蟾。”

[3]《酉阳杂俎续集》卷三《支诺皋下》：“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封”与风谐音。这里将自然界的风月都拟人化，故用“月姊”“风姨”字面。月姊含颦，风姨吹雨，是相妒情态。

[4]上片言以佳期被群仙妒忌，下片言相见怎如不见，新欢不敌旧愁，况又添了新愁。疑亦有寓意，不只泛咏七夕。

杨万里（一首）

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号诚斋，吉水(今属江西)人。绍兴进士，曾任秘书监等，官至宝谟阁学士。有《诚斋乐府》。

昭君怨

赋松上鸥。晚饮诚斋，忽有一鸥来泊松上，已而复去，感而赋之。

偶听松梢扑鹿[1]，知是沙鸥来宿。稚子莫喧哗，恐惊他。俄顷忽然飞去，飞去不知何处。我已乞归休，报沙鸥[2]。

[1]“扑鹿”，状声音。张志和《渔父》：“惊起鸳鸯扑鹿飞。”

[2]《文选》卷三十一江淹《杂体诗》“拟张绰”，李善注引《庄子》：“海上有人好鸥鸟者，旦而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至者百数。其父曰：‘吾闻鸥从汝游，试取来，吾从玩之。’曰：‘诺。’明旦之海上，鸥鸟舞而不下。”今本无之。《列子.黄帝篇》略同。人无机心，能感动异类，称“鸥鸟忘机”本此。这里意谓自己志在隐居，约沙鸥为伴，今既将实行，故告知它。曹松《赠方干》二之二：“他时莫为三征起，门外沙鸥解笑君。”本词似用此意。黄庭坚《登快阁》：“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

王质（一首）

王质，字景文，郓州(今属山东)人。绍兴三十年进士。孝宗时，为枢密院编修官，出判荆南府(今属湖北)。有《雪山词》。

鹧鸪天.山行

空响萧萧似见呼[1]，溪昏树暗觉神孤。微茫山路才通足，行到山深路亦无。寻草浅，拣林疏，虽疏无奈野藤粗。春衫不管藤碎[2]，可惜教花著地铺[3]。

[1]首句写荒山行走的光景。山中静极，仿佛有些声音在那边招呼，却不辨究竟是些什么。

[2]写森林密极，找到了稍有空闲处，却又被野藤所牵。“”，用手拨弄丝弦，如筝，琵琶。这里只作抓住、牵挂解释。

[3]空山之中，花开自落，无人理会；今既去寻花，且有护惜之意，落红满地，却似乎有人使它如此，“教”字在这里用法很新。“教”，音交。

辛弃疾（十七首）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属山东)人。出生时山东已为金人所占，二十一岁时即参加抗金义军。归宋以后，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宁宗时知镇江府。词与苏轼并称苏、辛。有《稼轩词》。

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1]

郁孤台下清江水[2]，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3]。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4]，山深闻鹧鸪[5]。

[1]《方舆纪要》卷八十七：“江西万安县南六十里皂口江，源出赣县界二龙山，经上造、下造，流入赣江。宋建炎初隆裕太后避兵南指章、赣，金人蹑其后追至造口，不及而还(即下引罗大经《鹤林玉露》之说)。造口即皂口也。”

[2]“郁孤台”在今江西赣县西南。《舆地纪胜》卷三十二：“江南西路赣州南康郡，郁孤台在郡治，隆阜郁然，孤起平地数丈，冠冕一郡之形胜，而襟带千里之山川。……唐李勉为虔州刺史，登临北望，慨然曰：‘余虽不及子牟，而心在魏阙也。’改郁孤为望阙。赵清献公诗曰：群峰郁然起，惟此上独孤。筑台山之巅，郁孤名以呼。”“清江”即指赣江。

[3]即用李勉登台北望事，见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亦可释为一般登高望远。李白《登金陵凤凰台诗》：“长安不见使人愁。”杜甫《小寒食舟中作》：“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

[4]《楚辞.九歌.湘夫人》“目眇眇兮愁予”，注云：“予，屈原自谓也。”“予”上声，与“渚”“下”相叶。《尔雅.释诂》予余皆训我，却是二字平仄声异。《礼记.曲礼》“曰予一人”下，郑玄注：“《觐礼》曰：‘伯父实来，余一人嘉之。’余予古今字。”《释文》：“郑云‘余予古今字’，则同音余。”(《广韵》：“予，弋诸切。”)是“予”可读“余”，同义且同音。二字相混，汉唐均然。今词“愁余”，即《楚辞》“愁予”之假借耳。

[5]这里特提鹧鸪，盖有两种意思：(一)《禽经》云：“随阳，越雉也，飞必南翥。”张华注云：“鹧鸪，其名自呼，飞必南向，虽东西回翔，开翅之始，必先南翥。其志怀南，不徂北也。”(二)“今俗谓其鸣曰‘行不得哥也’。”(俱见《本草纲目》卷四十八李时珍说)左思《吴都赋》“鹧鸪南翥而中留”，刘注：“鹧鸪如鸡，黑色，其鸣自呼。或言此鸟常南飞不北，豫章以南诸郡处处有之。”按刘注所云，豫章地望，正与稼轩此词相合。又白居易《山鹧鸪》诗：“啼到晓，惟能愁北人，南人惯闻如不闻”，亦合本词之意。至旧说此词本事以罗大经说为有名。《鹤林玉露》卷四：“盖南渡之初，虏人追隆裕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还，幼安自此起兴。闻鹧鸪之句谓恢复之事行不得也。”自来每多承用。近人始有怀疑者，据《宋史.后妃传》未载金兵追到造口(即虔州附近，今赣县)云云。其实建炎三年金兵深入江南，宋亡迫在眉睫，赵氏东逃西窜，的确十分狼狈。孟后奔虔州，金兵前锋直追到造口，当时有这可能，且词人之笔正不必依照官书。就词的作法而论，句句写山写水，周济云：“借水怨山。”(《宋四家词选》)梁启超云：“《菩萨蛮》如此大声镗鎝，未曾有也。”(《艺蘅馆词选》)固不仅个人身世之感，殆兼有家国兴亡之戚。“闻鹧鸪”云云，心怀不惬可知，惟罗云“恢复之事行不得”，过于着实，未免附会。

祝英台近.晚春

宝钗分[1]，桃叶渡[2]，烟柳暗南浦[3]。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流莺声住[4]。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5]。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6]。

[1]梁陆罩《闺怨》：“偏恨分钗时。”白居易《长恨歌》：“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杜牧《送人》：“明镜半边钗一股，此生何处不相逢。”是分钗赠别，自来有之。此风俗到宋代还有，见王明清《玉照新志》卷四。

[2]王献之《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桃叶，献之妾。

[3]浦，水边。南浦本是通称。《楚辞.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王逸注：“南至江之涯。”是江河的南岸，皆可称南浦。谢朓《隋王鼓吹曲》十首之八《送远曲》“南浦送佳人”，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即承用《楚辞》。但后来亦作地名、水名用。

[4]“流莺”，一本作“啼莺”。张惠言《词选》评曰：“流莺，恶小人得志也”，颇伤穿凿。这句与作者《贺新郎》“绿树听鶗鴂”一词中对鸟声的写法很相像。相传又有“流莺不解语”之说。《古今图书集成.禽虫典》卷二十六莺部引《补禽经》：“章茂深尝得其妇翁石林(叶梦得别号)所书《贺新郎》词，首曰‘睡起啼莺语’，章疑其误，颇诘之。石林曰：‘老夫尝得之矣，流莺不解语，啼莺解语，见《禽经》。’……”(宋王楙《野客丛书》卷二十九。)按流莺在诗词中亦多作泛称，不必有别于啼莺，这里姑备一说而已。

[5]以所簪花朵数目，试卜归期，乃无聊之意想，花卜或非有成法。“才簪又重数”，细腻之极。

[6]前人诗词中类似本句者很多，如雍陶诗，李汉老、赵德庄词，今不具引。本篇将伤春送别闺怨等等作为譬喻，其本意实与《摸鱼儿》、《贺新郎》诸篇相近，因是小令，另用一种写法，风格亦从平素的激昂慷慨，一转而为缠绵悱恻。相传此词有本事，见张端义《贵耳集》卷下“吕婆女事辛幼安”云云，恐出流俗附会，且与词意亦不合，今不录。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1]。宝马雕车香满路[2]。凤萧[3]声动，玉壶[4]光转，一夜鱼龙舞[5]。蛾儿雪柳黄金缕[6]，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7]。

[1]此极言元夕花炮之胜，今俗犹曰“放花”。苏味道《正月十五夜》：“火树银花合。”首言其初放，次言放后。银花千树，万点流星，都是幻景。谭献评：“起二句赋色瑰异”是也。《春秋》庄公七年：“星陨如雨。”《左传》读“如”为“而”，《公羊》、《谷梁》“如”字均不改读。《论衡.说日》：“若雨而非雨也”，即从二传之说。这里用法亦相同。

[2]郭利贞《上元》：“九陌连灯影，千门度月华。倾城出宝骑，匝路转香车。”

[3]“凤箫”，一说“排箫”以其形参差像凤翼，亦名“参差”；又其声如凤鸣。《荀子.解蔽》引逸诗：“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其声若箫。”又一说以《列仙传》载弄玉吹箫引凤，亦称凤箫。这里指笙箫等细乐，与下文月色亦相连。温庭筠《经旧游》：“凉月殷勤碧玉箫。”

[4]鲍照《白头吟》：“清如玉壶冰。”后来唐宋诗词中每以“玉壶”“冰壶”喻月。如唐朱华《海上生明月》：“影开金镜满，轮抱玉壶清”，和这词用法相近，指月而言甚显。

[5]《汉书.西域传赞》：“曼衍鱼龙角抵之戏。”师古注：“鱼龙者为舍利之兽，先戏于庭极，毕；乃入殿前，激水化成比目鱼，跳跃漱水，作雾障日，毕；化成黄龙八丈，出水敖戏于庭，炫耀日光。”这里借用，言月光如水，各样灯彩飞舞如鱼龙闹海一般。鱼龙亦是灯的形状，如金鱼、蚌壳、龙灯之类。“凤箫”至此三句，连用“动”“转”“舞”等字，均写动态。

[6]见中卷李清照《永遇乐》注[9]。“雪柳黄金缕”只是一物，即李词所谓“捻金雪柳”。“捻金”见《燕翼诒谋录》卷二、《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三六。“金线捻丝”见《宋史》卷一五三《舆服志》五，盖所谓“黄金缕”也。

[7]上片用夸张的笔法，极力描绘灯月交辉、上元盛况。过片说到观灯的女郎们。“众里寻他”句，写在热闹场中，罗绮如云，找来找去，总找不着，偶一回头，忽然在清冷处看见了，亦似平常的事情。结尾只用“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语，却把多少不易说出的悲感和盘托出了。前人对之，多加美评，如谭献评《词辨》，梁启超评《艺衡馆词选》，王国维《人间词话》等等。

清平乐[1]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2]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3]。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4]，溪头看剥莲蓬。

[1]本篇客观地写农村景象，老人们有点醉了，大的小孩在工作，小的小孩在玩耍，笔意清新，似不费力。

[2]“醉里”，犹前录苏轼《浣溪沙》“垂白杖藜抬醉眼”。“吴音相媚好”即指翁媪对话而言，以吴语柔软，“媚好”亦双关。

[3]“媪”，老年妇女的尊称。《史记.高祖纪》“刘媪”下《集解》：“孟康曰：长老尊称也。左师谓太后曰，媪爱燕后，贤(当脱一‘于’字)长安君。《礼乐志》：‘地神曰媪。’媪，母别名也，音乌老反。”

[4]虽似用口语写实，但大儿、中儿、小儿云云，盖从汉乐府《相逢行》“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化出，只易三女为三男耳。末句于剥莲蓬着一“看”字，得乐府“无所为”的神理。“无赖”，见中卷秦观《浣溪沙》注[1]，本不是什么好话，这里却只作小孩子顽皮讲，所以说“最喜”，反语传神，更觉有力。这类词汇语意的转化，后来小说戏曲中常有，如“冤家”“可憎”等等。

破阵子.为陈同甫[1]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2]。八百里分麾下炙[3]，五十弦[4]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5]飞快，弓如霹雳弦惊[6]。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7]，可怜白发生。

[1]陈亮字同甫。

[2]杜甫《夜宴左氏庄》：“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醉”“梦”云云，豪情壮概皆过去事，虚拟之词。

[3]“麾”，旌旗，“麾下”指军中。“炙”，烤肉。称“分麾下炙”，有军中会餐意。《世说新语.汰侈》：“王君夫(恺)有牛，名八百里駮，常莹其蹄角。王武子(济)语君夫：‘我射不如卿，今指赌卿牛，以千万对之。’君夫即恃手快，且谓骏物无有杀理，便相然可，令武子先射。武子一起便破的，却据胡床，叱左右速探牛心来。须臾炙至，一脔便去。”这里借古典来写豪迈的胸怀，不必纪实。苏轼《约(李)公择饮是日大风》：“要当啖公八百里，豪气一洗儒生酸”，亦同此意。

[4]瑟，二十五弦。古代传说本是五十弦。《史记.封禅书》：“太帝(《汉书.郊祀志》作‘泰帝’，《文选.吴都赋》李善注引《史记》作‘黄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这里与上文“八百里”都是用典；一极言其气概阔大，一极言其声音悲哀耳。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用法亦相似。

[5]“作”，犹“若”。现在白话说“作为”，亦有譬况假设之意。犹言“马若的卢飞快”。《相马经》：“马白额入口齿者，名曰榆雁，一名的卢。”刘备骑的卢马跃过檀溪，见《三国志.蜀书.先主传》注引《世说新语》云云，后来小说即衍此故事。

[6]《南史.曹景宗传》：“景宗谓所亲曰：‘我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与年少辈数十骑，拓弓弦作霹雳声，箭如饿鸱叫。’……”《隋书.长孙晟传》：“突厥之内大畏长孙总管，闻其弓声谓为霹雳，见其走马称为闪电。”

[7]《世说新语.任诞》记张翰语：“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结用实笔，一点即醒。

西江月.夜行黄沙[1]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2]，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3]。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4]。旧时茅店社林[5]边，路转溪桥忽见[6]。

[1]江西上饶县西黄沙岭。

[2]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方干《寓居郝氏林亭》：“蝉曳残声过别枝。”又“月明惊鹊未安枝”，两见苏轼诗(《次周令韵送赴阙》、《次韵蒋颖叔》)。“别枝”，另一枝。词意谓鹊因月明，惊飞不定，从这一枝跳到那一枝。“别”乃形容词，若作动词，释为离别之别，意虽亦相近，却与下文“半夜”不对偶。

[3]蛙的声音仿佛有意，亦在那边预报丰年，参见《晋书.惠帝纪》。惠帝在华林园听见虾蟆叫，问他的从人道：“此鸣者为公乎，为私乎？”蛙声无意，却认作有心，本是个愚人的笑话，这里却转为隽美之语。

[4]卢延让《松寺》：“两三条电欲为雨，七八个星犹在天。”

[5]“社林”，即社树，这里指土地祠的树林。古代立社，每种植与本处土地相宜的树木，认为神所凭依。如《论语.八佾》载宰我对鲁哀公说：“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后来更有枌榆社、栎社等等。

[6]这茅店本是来过的，却不大认识，转过小桥忽然找着了，写出晚上走路、旧地重经、恍惚喜悦的神情。

又.遣兴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1]。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2]。

[1]用《孟子.尽心下》“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意。

[2]《汉书.龚胜传》：“胜以手推常(夏侯常)曰‘去’。”见黄季刚师《读汉书后汉书札记》说辛词此句。

丑奴儿[1]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2]。

[1]《丑奴儿》即《采桑子》。

[2]不识愁的，偏学着说。如登高极目，何等畅快，为做词章，便因文生情，也得说说一般的悲愁。及真知愁味，反而不说了。如晚岁逢秋，本极凄凉，却说秋天真是凉快呵！今昔对比，含蓄而又分明。中间用叠句转折。末句似近滑，于极流利中仍见此老倔强的意态。将烈士暮年之感恰好写为长短句，“粗豪”云云殆不足以尽稼轩。“秋”仍绾合“愁”字，如下录吴文英《唐多令》：“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鹧鸪天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1]。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2]。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3]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4]。

[1]“些”字在麻韵，前人多如此押。

[2]王安石《题舫子》：“爱此江边好，留连至日斜。眠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

[3]酒店挂青帘作为幌子。白居易《杭州春望》：“青旗沽酒趁梨花。”

[4]结句言桃李愁风雨，而菜花之不愁风雨，意在言外，对比形容，清新明朗。

又.鹅湖[1]归，病起作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书咄咄，且休休[2]。一丘一壑[3]也风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4]。

[1]“鹅湖”，在江西铅山县东，以东晋人龚氏曾居山蓄鹅得名。

[2]“书咄咄”，近注家多引《晋书.殷浩传》“但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自是较早的记载。但殷浩实是个官迷，热中名利的人，本传上文说他“虽被黜放，口无怨言，夷神委命，谈咏不辍，虽家人不见其流放之戚”，好像十分恬淡，实际全是矫情，所以才有这四字书空的怪态。史家对此，连类而书，不加按语，意自分明。且下文更写他闹了个大笑话：“后(桓)温将以浩为尚书令，遗书告之，浩欣然许焉。将答书，虑有谬误，开闭者数十，竟达空函，大忤温意，由是遂绝。”就作者生平固不会以殷浩自比，即以本词所表现闲适恬退的心情，亦不应引用这样的故事。故虽借用字面，意却无关。这和“且休休”只是一句话。且者，连结之词。《旧唐书.司空图传》载图所作《休休亭记》，解“休休”的意义为：“休，休也，美也，既休而具美存焉。盖量其才一宜休，揣其分二宜休，耄且聩三宜休，又少而惰，长而率，老而迂，是三者皆非济时之用，又宜休也。”与词意相合。又本传云：“因为《耐辱居士歌》，题于东北楹曰：‘咄咄！休休休！莫莫莫！伎俩虽多性灵恶，赖是长教闲处着。…… ’”殆即为稼轩此语所本。至于司空图歌中的“咄咄”，仍可与原来“书空”故事有关，但他不过只采用“咄咄”两个字，自属无碍，与这里情形不尽相同。

[3]《汉书.叙传》载班嗣的书简：“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世说新语.品藻》：“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官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又《晋书.谢安传》亦有“放情丘壑”之文。

[4]俞文豹《吹剑录》引这两句，以为陈秋塘(善)诗。陈辛两人年代相差不多。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引此条，并附有按语，疑为稼轩的词误入陈氏集中，说可参考。刘禹锡《秋日书怀寄白宾客》：“筋力上楼知。”诗语简而概括，衍为长短句顿觉宛转多姿，亦诗词作法之不同。懒上层楼，虽托之筋力衰减，仍有烈士暮年的感慨，参看作者他篇如《念奴娇》、《丑奴儿》等。

又

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壮岁旌旗拥万夫[1]，锦襜突骑渡江初[2]。燕兵[3]夜娖银胡[4]，汉箭朝飞金仆姑[5]。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6]。却将万字平戎策[7]，换得东家种树书[8]。

[1]黄庭坚《送范德孺知庆州》：“春风旌旗拥万夫。”

[2]首两句，指绍兴三十二年，作者二十二岁以五十骑突入金营，擒叛将张安国，献俘行在事，见《宋史》本传。锦襜突骑，穿锦衣的马队。

[3]“燕兵”“汉箭”为对偶，就国家言之，则谓之汉，从当时中原豪杰、作者统率的起义兵将(如本传称统制王世隆及忠义人马全福等)，以地望言，则谓之燕，实为一事的互文。或释燕兵为“北方兵士，戒备森严”，指敌人而言，于词义恐非。“夜娖”“朝飞”为对偶，昨晚今早，相承而言。亦一件事的两个阶段，详下注。

[4]“娖”通“擉”，整理。宋朱翌《猗觉寮杂记》下：“今人办人从行李之类，其言曰‘整擉’。盖用‘娖’字。”《后汉书.中山简王(焉)传》：“今五国各官骑百人，称娖前行。”注：“娖，音楚角反。称娖，犹齐整也。”(朱书即引《后汉书》，文略误，今改用原文。)“胡”，箭袋，亦作“胡禄”“弧簶”，并同。“银”指袋上的妆饰。“夜娖银胡”，言乘夜严装，为朝袭的准备。

[5]“金仆姑”，箭名。《左传》庄公十一年：“公以金仆姑射南宫长万。”

[6]欧阳修《圣无忧词》：“春风不染髭须。”

[7]“万字”，犹言万言书。作者屡上封事，今尚有《美芹十论》等篇存集中。《新唐书.王忠嗣传》：“因上平戎十八策。”

[8]“种树之书”见《史记.秦始皇本纪》。“东家有大枣树”见《汉书.王吉传》，盖参错用之，表示他暮年的不得志。

满江红.江行，简杨济翁[1]周显先

过眼溪山，怪都似旧时曾识。还记得梦中行遍，江南江北[2]。佳处径须携杖去，能消几两平生屐[3]。笑尘劳三十九年非[4]，长为客。吴楚地，东南坼，英雄事，曹刘敌；被西风吹尽，了无尘迹[5]。楼观甫成人已去[6]，旌旗未卷[7]头先白。叹人生哀乐转相寻，今犹昔[8]。

[1]杨济翁名炎正，杨万里族弟。

[2]韩熙载《奉使中原署馆壁》：“梦中忽到江南路。”

[3]《世说新语.雅量》：“祖士少(约)好财，阮遥集(孚)好屐，并恒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屏当未尽，余两小簏著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两”，亦作“緉”。“两”“緉”“量”，字通。“几两”，即几双。

[4]淳熙五年(1178)作者三十九岁。《淮南子.原道训》：“故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又《庄子.则阳》、《寓言》，并有“行年六十”“五十九年非”之文，《则阳》称蘧伯玉，《寓言》称孔子。

[5]“坼”，裂开。杜甫《登岳阳楼》：“吴楚东南坼。”诗谓洞庭湖极其广大，仿佛将东南一带吴楚地面从中原划分开来。本篇虽承用杜诗而意指孙氏割据江东。接说“曹刘敌”，指赤壁之战，即孙权所谓“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见《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当”即“敌”也。刘备能敌曹操，所以能败曹操，如今安得有这样的人？所以接说“西风吹尽，了无尘迹”。借古伤今，引起下文“楼观”“旌旗”两句。又辛另篇《南乡子.北固亭有怀》：“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上两句与本篇同，下句更转一意。曹刘是敌手，而孙权能敌曹刘，遂成三分之局。本篇虽未点明孙氏，亦有此意。

[6]《稼轩词编年笺注》于本句引苏轼《送郑户曹诗》：“楼成君已去，人事固多乖。”楼空人去，华屋山丘，本篇所感殆不止此。《史记.平准书》：“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本篇“楼观”“旌旗”云云或由此联想，寄慨于和战近事。说未必确，录以备考。

[7]“旌旗未卷”，言未能胜利地卷甲收兵，与上句是一种意思的两样说法。

[8]《礼记.孔子闲居》：“哀乐相生。”句末点明“今昔”，双承作结。王羲之《兰亭序》：“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哀乐相寻”之意亦见《兰亭序》中。

摸鱼儿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1]。

更能消[2]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3]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4]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5]。长门事[6]，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7]。千金纵买相如赋[8]，脉脉[9]此情谁诉。君莫舞[10]，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11]。闲愁[12]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13]。

[1]淳熙己亥(1179)。“漕”，转运使的简称。作者从湖北转运副使调任湖南。“小山亭”即在湖北转运使的衙门内。

[2]“消”，消受，禁得。

[3]“长怕”，总怕，老怕。

[4]现在语用“听说”，古人往往用“见说”。

[5]“画檐蛛网”放在句子中间，意思是算来只有画檐的蛛网，殷勤地镇日招惹飞絮而已。“殷勤”承“蛛网”说。以春去无痕，只有杨花漫天飞舞，委地沾泥，又无人爱惜，亦惟蜘蛛网牵挂耳，故曰“算只有”。苏轼《虚飘飘》诗：“画檐结蛛网。”周邦彦《点绛唇》：“柳丝轻举，蛛网粘飞絮。”

[6]司马相如有《长门赋》，其序曰：“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

[7]“蛾眉”，美人代称。《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

[8]《长门赋序》下文接说：“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按序文虽见于《文选》，殆出于后人依托，事实亦多附会。《史记.外戚世家》载废陈皇后事，《索隐》云：“作颂，信工也；复亲幸之，恐非实也。”

[9]“脉脉”，见上卷温庭筠《望江南》注[3]。一说“脉脉”为“嘿嘿”“默默”的借字。

[10]《晋书.乐志》有《公莫舞》，相传项庄剑舞，项伯以袖隔之，保护刘邦。这里借用，把“公”改为“君”，意亦与古乐府不同。仿佛说你莫要太高兴了，失宠固可悲，得意又怎么样呢。引起“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句。

[11]杨贵妃小字玉环，见《杨太真外传》。赵后号曰飞燕，见《汉书.外戚传》。苏轼《孙莘老求墨妙亭诗》：“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赵飞燕外传》附《伶玄自叙》：“子于语通德曰：‘斯人俱灰灭矣。’”白居易《长恨歌》：“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皆尘土”当非泛说。

[12]以上总是“闲愁”，二字概括本意。

[13]上片以春去作为比喻，却分作多少层次。先说再经不得几回风雨了，这是一层。因怕花落，便常常担心花开太早了(另词《蝶恋花》所谓“晚恨开迟，早又飘零近”)，何况今已落红无数，这又是一层。但春虽归去，春又何归？故反振一笔“春且住”。为什么要住？听说天涯芳草无归路这又是一层。明明无处可去，它却偏偏去了，那更无话可说，算起来只有檐前蜘蛛网挂着的飞絮是春光仅有的残痕。蛛网纤微，柳花轻薄，靠它们来留春，又能有几何。这些都反映作者对当时国事政治的十分不满，无须比附得，意自分明。下片多引古典，“长门事”以下，叙说故事，若不相蒙，而脉络贯注。上片泛写南渡的局势，下片侧重小朝廷里还有许多妒宠争妍的丑态，殊不知劫后湖山，已成残局，得意失意，将同归于尽。结用李商隐《北楼》“轻命倚危栏”诗意，一片斜阳烟柳，真是愁到极处，也就是危险到极处，无怪当时传说宋孝宗看了很不悦(见《鹤林玉露》卷四)。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1]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2]。遥岑远目[3]，献愁供恨[4]，玉簪螺髻[5]。落日楼头，断鸿声里[6]，江南游子。把吴钩[7]看了，栏干拍遍[8]，无人会，登临意[9]。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10]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11]。可惜流年，忧愁风雨[12]，树犹如此[13]。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14]。

[1]《景定建康志》卷二十二：“赏心亭在下水门之城上，下临秦淮，尽观览之胜，丁晋公谓建。”周邦彦《西河》：“夜深月过女墙来，赏心东望淮水。”(陈元龙注《片玉集》本)

[2]王粲《游海赋》：“水与天际。”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安石《夜过新开湖忆冲之仲涂同泛》：“水远天无际。”

[3]韩愈、孟郊《城南联句》：“遥岑出寸碧(愈)，远目增双明(郊)。”

[4]王安石《午枕》：“隔水山供宛转愁。”

[5]韩愈《送桂州严大夫》：“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篸即簪，“玉簪”即碧玉簪之省。作者另一词《行香子》：“云岫如簪”，盖指云山。“螺髻”亦喻山。如皮日休《缥缈峰》诗：“似将青螺髻，撒在月明中。”又周邦彦《西河》词咏金陵：“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

[6]柳永《夜半乐》：“断鸿声远长天暮。”又前录《玉蝴蝶》，亦有“断鸿声里，立尽斜阳”之句。

[7]“吴钩”，钩是一种兵器，似剑而曲，见《汉书.韩延寿传》注。吴钩的故事见《吴越春秋.阖闾内传》。鲍照《代结客少年场行》：“锦带佩吴钩。”杜甫《后出塞》：“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梦溪笔谈》卷十九：“唐人诗多有言吴钩者，吴钩，刀名也，刃弯。”是弯形的刀剑皆可称钩。

[8]李煜《玉楼春》：“醉拍阑干情未切。”这里亦有按拍的意思。

[9]“登临”本于《楚辞.九辩》。欧阳修《蝶恋花》：“无人会得凭阑意。”

[10]《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

[11]“刘郎”指刘备。《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载刘备对许汜语：“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王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以上一段，盖谓当时朝士，贪恋爵禄，只知道“求田问舍”，固无若张翰其人者，如碰见刘备当然要看不起他们。语意广泛，不泥定自己，却引起自己的忧愁寂寞。

[12]苏轼《满庭芳》：“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

[13]《世说新语.言语》：“桓公(温)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涕。”庾信《枯树赋》作“树犹如此”，与本句合。

[14]三句一气而下，作一句读。“红巾翠袖”，妆饰，以代美人。王勃《落花落》：“罗袂红巾复往还。”“揾”，揩拭。“倩何人”者，言无人也，应前文“无人会”句。

贺新郎

别茂嘉十二弟[1]。鹈鴂、杜鹃实两种，见《离骚补注》[2]。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3]。啼到春归无啼处，苦恨芳菲都歇[4]。算未抵人间离别[5]。马上琵琶关塞黑[6]，更长门翠辇辞金阙[7]，看燕燕，送归妾[8]。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9]。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10]。正壮士悲歌未彻[11]。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12]。谁共我，醉明月[13]。

[1]刘过《龙洲词》有送辛稼轩弟《沁园春》一词，当即是茂嘉。

[2]宋洪兴祖《离骚补注》卷一：“然则子规、鶗鴂，二物也。”(“鹈”“鶗”字通)鹈鴂在这里音“提决”。

[3]首三句借鸟声见意。《楚辞.离骚》：“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李善注张衡《思玄赋》引作“鶗鴂”。)鹧鸪啼声或云“钩辀格磔”，或云“行不得哥也”；杜鹃啼声，如曰“不如归去”。这三种啼声都不好听，却一个啼了，一个又啼，所以说“更那堪”，言其不堪。

[4]仍回到鹈鴂身上，即《离骚》“百草不芳”意。《文选》卷二十三阮籍《咏怀》“鶗鴂发哀音”下沈约注：“此鸟鸣则芳歇也。芬芳歇矣，则存者臭腐耳。”

[5]此句转到送别本意，以下却又胪列许多故事，离题很远。

[6]用昭君出塞事。石崇《王明君辞序》：“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李商隐《王昭君》：“马上琵琶行万里，汉宫长有隔生春。”杜甫《梦李白》二首之一：“魂返关塞黑。”

[7]用汉武帝陈后事，已见《摸鱼儿》词注[6]及[8]。翠辇辞阙，即言陈后退居长门宫。“更”者，叙说另一事。谢朓《和王主簿怨情》：“掖庭聘绝国，长门失欢宴。”亦上用昭君，下用陈后，与之相同。此盖有所本。

[8]用庄姜送戴妫事。《诗.邶风.燕燕序》：“燕燕，卫庄姜送归妾也。”郑《笺》：“庄姜无子，陈女戴妫生子名完，庄姜以为己子。庄公薨，完立而州吁杀之。戴妫于是大归，庄姜远送之于野，诗见己志。”事并见隐公三年、四年《左传》。

[9]用李陵、苏武事。上片言美人宫怨，这里说壮士诀别，叙述故事，却连络而下，过片并不另起。“将军”云云指李陵，“故人”指苏武。李陵《与苏武诗》：“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汉书.苏武传》载苏武归汉，李陵送别语：“异域之人，壹别长绝。”

[10]用荆轲事。《史记.刺客列传》载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又云：“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

[11]此句承上句仍用《易水歌》。所云“悲歌”，即本传所载“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复为羽声慷慨”等句。

[12]两句又回到开头许多鸟声。“如许恨”总结上文许多恨事。杜鹃旧有“啼血”之说，因它口中有血红色的斑点。言鸟啼虽然悲切，若知道如许恨事，还是更加悲哀呢。

[13]说到这里，始终未及送别本题，却在结末一点：“你去后，有谁来伴我饮酒赏月呢？”张惠言《词选》以为“茂嘉盖以得罪谪徙，故有是言。”茂嘉事迹，除见刘过词以外，别无可考，张氏之说未必可信。即使茂嘉真是贬谪，亦无须费如许气力来写它。盖已将个人身世和家国兴亡打拼成一片，多少悲怨，都非泛泛。别弟云云，虽是题目，实不过借题发挥而已。结构之奇辟，措语之悲壮，前人评赞已多，不更引录。

又

邑中园亭，仆皆为赋此词[1]。一日独坐停云[2]，水声山色，竞来相娱，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数语，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3]之意云。

甚矣吾衰矣[4]，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5]，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6]？我见青山多妩媚[7]，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一尊搔首东窗里[8]，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9]者，岂识浊醪妙理[10]。回首叫云飞风起[11]，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12]。知我者，二三子[13]。

[1]“邑中”指江西铅山县。“此词”即指《贺新郎》词牌。

[2]作者的园亭，以陶诗取名。

[3]陶潜《停云诗序》：“停云，思亲友也。”

[4]《论语.述而》：“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原典谓“道不行”，词亦有此意。

[5]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6]《世说新语.宠礼》：“于时荆州为之语曰：髯参军(郗超)，短主簿(王恂)，能令公(桓温)喜，能令公怒。”这里“公”，作者自称。

[7]《新唐书.魏征传》记唐太宗语：“人言征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

[8]陶潜《停云》：“良朋悠邈，搔首延伫。”“有酒有酒，闲饮东窗。”又《归去来辞》：“有酒盈樽。”

[9]苏轼《和陶饮酒诗》：“江左风流人，醉中亦求名。渊明独清真，谈笑得此生。”

[10]陶潜《己酉岁九月九日》：“浊酒且自陶。”杜甫《晦日寻崔戢李封》：“浊醪有妙理。”

[11]杜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刘邦《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

[12]《南史.张融传》：“融常叹云：不恨我不见古人，所恨古人不见我。”

[13]合用《论语.宪问》“知我者其天乎”、《述而》“二三子以我为隐乎”两句。全篇借《论语》作起结。上片结尾“我见青山”云云，这里结尾“不恨古人”云云，句调意思都似重复，当时岳珂已有这样的批评：“独首尾二腔警语差相似”，见《桯史》“稼轩论词”条。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1]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2]。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3]。斜阳草树，寻常巷陌[4]，人道寄奴[5]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6]。元嘉[7]草草，封狼居胥[8]，赢得仓皇北顾[9]。四十三年[10]，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11]。可堪回首，佛狸祠下[12]，一片神鸦[13]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14]？

[1]京口，今镇江。三国孙吴初年曾在此建都，后迁秣陵，改置京口镇。北固山在镇江北，下临江水。晋蔡谟在山上起楼名北固楼，亦名北固亭。梁武帝改名北顾亭。

[2]全篇多咏刘宋，首从京口说起孙权，总提全篇。《三国志.吴书.吴主传》注引《吴历》记濡须之战：“公(曹操)见舟船器仗，军伍整肃，喟然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盖云南渡草草之局，非特无望于若刘寄奴之恢复中原，并不能如孙仲谋之称雄江左也。句意谓江山如昔，更无处去觅像孙权那样的英雄人物。

[3]三句实只一句，亦不须分逗，今依调断句。本篇多有此种句逗。

[4]用刘禹锡《乌衣巷》诗意。

[5]“寄奴”，宋刘裕小名。刘裕曾在京口起兵讨桓玄。

[6]二句指刘裕北伐灭南燕及后秦，收复洛阳诸事。“金戈铁马”，言武装之盛。后唐李袭吉《谕梁书》：“金戈铁马，蹂践于明时。”

[7]“元嘉”，宋文帝年号(424—453)。

[8]元狩四年(公元前119)汉伐匈奴，众十万骑，卫青、霍去病并将。去病“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见《史记.霍去病传》。《宋书.王玄谟传》：“玄谟每陈北侵之策，上(刘义符，即文帝)谓殷景仁曰：闻王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意。”(《资治通鉴》卷一二五：“令人有封狼居胥意。”)狼居胥山旧传在漠北喀尔喀部，一说在今内蒙古自治区西北，后说近是。王玄谟于元嘉二十七年(450)北伐，围滑台而败，魏人遂大举南侵，见《宋书.文帝纪》及《王玄谟传》。

[9]《宋书.索虏传》：“(元嘉八年)上以滑台，战守弥时，遂至陷没，乃作诗曰：‘……惆怅惧迁逝，北顾涕交流。’”滑台失守，事本在前，今参错用之。

[10]据岳珂《桯史》，本篇作于宁宗开禧元年乙丑。作者于绍兴三十二年(1162)为耿京忠义军掌书记，奉表归朝，至开禧元年(1205)在知镇江府任上，适为四十三年。

[11]本篇每借六朝刘宋往迹，喻赵宋近事。固系纪实，而元嘉二十七年北魏南下，“焚烧广陵”，亦见《宋书.索虏传》。将咏史与写实两种写法融合为一，意甚深厚。

[12]“佛狸”(佛音弼)，北魏太武帝小名。宋元嘉二十七年(魏太平真君十一年)十二月北魏南侵至江，起行宫于瓜步，盖在六合。《宋书.索虏传》：“焘(太武帝名)凿瓜步山为盘道，于其顶设毡屋。”到南宋时，瓜洲有佛狸祠。清《扬州府志》卷二十五“祠祀”一：“佛狸祠在瓜洲城……案太武所驻，乃六合之瓜步山，并非瓜洲，沿讹已久。”

[13]范成大《吴船录》卷下“戊午”条：“至神女庙……庙有驯鸦。客舟将来，迓于数里之外……船过亦送数里……土人谓之神鸦，亦谓之迎船鸦。”唐时已有此称，吴楚各地亦多有之。如上卷孙光宪《竹枝》注引杜甫诗“迎棹舞神鸦”，情形与范所说相似。这里指祠庙附近的乌鸦。

[14]“廉将军老矣，尚善饭”，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借廉颇事，比喻自己虽老，还有雄心壮志，当时岳珂评此词：“新作微觉用事多耳。”(见《桯史》)

程垓（一首）

程垓，字正伯，眉山(今属四川)人。约生于绍兴十年(1140)左右。有《书舟词》，绍熙五年甲寅(1194)王季平序。杨慎《词品》云：“东坡中表之戚”，非必昆弟同辈，其说未知所据。

摸鱼儿

掩凄凉黄昏庭院，角声何处呜咽。矮窗曲屋风灯冷，还是苦寒时节。凝伫切，念[1]翠被熏笼[2]，夜夜成虚设。倚阑愁绝，听凤竹[3]声中，犀帷[4]影外，簌簌酿寒雪[5]。伤心处，却忆当年轻别，梅花满院初发。吹香弄蕊无人见，惟有暮云千叠。情未彻，又谁料而今，好梦分胡越[6]。不堪重说，但记得当初，重门锁处，犹有夜深月。

[1]开首四句写景。“凝伫”有停留、企念意。“念”字一领，直贯到上片结束。

[2]“熏笼”，熏香兼取暖的炉子，上覆着罩子，以熏衣服，亦可凭倚。白居易《石楠树》：“薰笼乱搭绣衣裳。”《红楼梦》第五十一回说“晴雯自在熏笼上”，是此物沿用甚久，至近代尚有之。

[3]“凤竹”，凤尾竹，竹子的一种，叶似鸟尾。苏轼《巫山》：“翠叶纷下垂，婆娑绿凤尾。”写得很明白。

[4]帐帷悬犀，取其避寒等意，亦不过象征而已。杜牧《杜秋娘诗》：“金盘犀镇帏。”苏轼《四时词》之四：“夜风摇动镇帏犀。”又《春帖子词》：“风暖犀盘尚镇帷。”曰“镇”，盖有镇惊意。李贺《恼公》：“犀株防胆怯。”并参看前录李清照《浣溪沙》之二注[3]“通犀”。

[5]“酿雪”，酝酿雪意，言欲雪，本是自己这里的光景，想象对方亦如此。

[6]“胡越”不仅地分南北，且有隔绝意。

陈亮（一首）

陈亮(1143—1194)，字同甫，永康(今属浙江)人。孝宗隆兴时上《中兴五论》，主张北伐。光宗绍熙四年，登进士第一，授佥书建康府判官厅公事，未到官而卒。有《龙川词》。

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1]

不见南师久[2]，谩说北群空[3]。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4]。自笑[5]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6]，依旧只流东[7]。且复穹庐拜[8]，会向藁街逢[9]。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10]，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11]。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12]安在，磅礴几时通[13]。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14]。

[1]章森，字德茂，广汉(今属四川)人，绍兴三十年进士，于孝宗淳熙十一年八月(1184)、十二年十一月(1185)两度出使金国，见《宋史.孝宗纪》。“大卿”，鸿胪卿、光禄卿等之别称，见《宾退录》卷三。章森时为试户部尚书而出使，其原职盖为某卿。

[2]“南师”，北伐之师。

[3]韩愈《送温处士序》：“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以骏马比喻人才。这里反用韩语，言非无人才，引起下文赞美章森意。

[4]言章只身使虏，却有力敌万夫的勇概。

[5]“自笑”，仿佛代章说话的口气。下文“得似”，岂得似，是反语。

[6]“洋洋”，大水貌。《诗.卫风.硕人》：“河水洋洋。”这里用来赞美章的大才。苏轼《送吕希道知和州》：“无言赠君有长叹，美哉河水空洋洋。”用法意思正相似。

[7]李白《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诗.小雅.沔水》：“沔彼流水，朝宗于海。”《尚书.禹贡》：“江汉朝宗于海。”“朝宗”每用来比喻诸侯朝见天子。

[8]“且复”，姑且再一次。“穹庐”，毡帐，即今之蒙古包。《后汉书》卷六十六《郑众传》：“众云：臣诚不忍持汉节，对毡裘独拜。”这里是反用。

[9]“藁街”，汉长安街道名。这里两句当用《文选》丘迟《与陈伯之书》“对穹庐以屈膝”和“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句意。李善注：“陈汤上疏曰：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悬颈藁街蛮夷邸间。”

[10]“都”，都邑；“壤”，土壤；“封”，封疆。虽稍不同，实只一意的变文。

[11]“耻臣戎”，以向戎狄称臣为耻的人。意谓像这样的人，难道没有一个半个吗？

[12]“千古英灵”，指先圣先烈，承上“尧舜禹”来。

[13]“磅礴”，广大貌。《史记.封禅书》：“磅礴四塞。”韩愈《送廖道士序》：“气之所穷，盛而不过，必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是“磅礴”有郁而不通意，故下文说“几时通”，言几时方才能够通达呢。

[14]以中国比太阳，如日中天。与上句分读。

俞国宝（一首）

俞国宝，临川(今属江西)人。淳熙时太学生。有《醒庵遗珠集》。词见《阳春白雪》、《花草粹编》。

风入松[1]

一春长费买花钱[2]，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泠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丽人天[3]，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扶残醉[4]，来寻陌上花钿。

[1]《武林旧事》卷三“西湖游幸，都人游赏”条：“一日，御舟经断桥。桥旁有小酒肆，颇雅洁，中饰素屏，书《风入松》一词于上。光尧(宋高宗)驻目，称赏久之，宣问何人所作，乃太学生俞国宝醉笔也。其词云‘……(同上所录)明日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上笑曰：‘此词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为改定云‘明日重扶残醉’，则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云。”

[2]司空图《诗品》“玉壶买春”，指买酒而言。“买花”“买春”相近，接下云“日日醉湖边”。宋时酒肆有歌女侑酒，“买花”或兼有此意。

[3]杜甫《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4]“重扶残醉”四字为改本，已见前。原本作“再携残酒”，另有一种意境，未必不工。

姜夔（九首）

姜夔(生卒年约在1155—1221间)，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鄱阳(今属江西)人。一生未出仕。曾著《大乐议》，宁宗时献于朝。往来鄂、赣、皖、苏间，卒于杭州。有《白石道人歌曲》。其自度曲附有旁谱。

扬州慢

淳熙丙申[1]至日，予过维扬[2]。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3]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4]以为有黍离[5]之悲也。

淮左名都[6]，竹西佳处[7]，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8]，尽荠麦[9]青青。自胡马窥江[10]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11]。渐黄昏清角[12]，吹寒都在空城[13]。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14]。纵豆蔻词工[15]，青楼梦好[16]，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17]，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18]，年年知为谁生？

[1]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

[2]《尚书.禹贡》：“淮海维扬州。”后来每借“维扬”作为地名。

[3]“戍角”，守兵所吹的号角。

[4]萧德藻，字东夫，号千岩老人，以侄女嫁白石，事在作此词以后。

[5]《黍离》，《诗.王风》篇名，首句曰：“彼黍离离。”周大夫经过西周旧都见皆长了禾黍，作诗以吊之。

[6]扬州在淮水东，宋置淮南东路，称为“淮左”。《隋书.宇文化及传》：“炀帝惧，留淮左，不敢还都。”是隋唐时已有此称。

[7]杜牧《题扬州禅智寺》：“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当只是泛说。后来扬州北门外五里有竹西亭，盖以杜牧诗句命名。苏轼《广陵会三同舍》其“刘贡父”一首云：“竹西已挥手，湾口犹屡送。”即作为地名用。这里亦作地名，与“淮左”对偶。《绝妙好词笺》卷三赵希迈《八声甘州.竹西怀古》词笺引《诗话总龟》云：“蜀冈之南有竹西亭。修竹疏翠，后即禅智寺也。取杜牧之‘斜阳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又引葛洞《江都志》：“竹西亭在城北五里禅智寺侧，向子固易曰‘歌吹’。经绍兴兵火，周淙重建，复旧名。”

[8]杜牧《赠别》：“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用来指过去扬州的繁华，只略略一点，远引下片。

[9]荠、麦二名，荠即荠菜，隔年生，草本。《淮南子.修务训》：“荠麦夏死。”又《地形训》：“麦秋生夏死，荠冬生中夏死。”

[10]高宗建炎三年、绍兴三十年、三十一年，金兵屡次南侵。其最近一次在隆兴二年，距离作词时只十来年。

[11]《白雨斋词话》卷二：“写兵燹后情景逼真。‘犹厌言兵’四字包括无限伤乱语。”

[12]本调前后结有作上五、下六者，有作三字一逗、四字两句者，当各以文义定之，殆可不拘。郑文焯校本有《角药两字考音》，谓“如此曲当于‘角’‘药’两顿，故并宜用入声字。”引旁谱为证，说或稍迂。若就本篇文义而论，两片结末同用上五下六句法，郑读自不误。旧日通行的选本如张惠言《词选》、《艺蘅馆词选》并同，今从之。

[13]“空城”，点明一篇主意。

[14]据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作者那时只有二十二岁，当是初到扬州，无所谓“重到须惊”。“杜郎俊赏”以下是想象譬况，未必自比。想扬州旧日如此繁华，现在变成这等的荒凉，假如牧之果真重来，不知当如何吃惊，纵有春风词笔也写不出深情来，大意不过如此。

[15]注[8]所引杜牧《赠别》诗的上文为“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豆蔻梢喻美人的年青。

[16]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青楼”在汉魏诗里作华屋用，到六朝末期始改指伎楼。

[17]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二十四桥之名，详见于北宋时沈括《补笔谈》卷三“杂志”。计算起来，却不够二十四条桥的数目。现参照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十五的引文，酌定二十四桥如下：(1)浊河，(2)茶园(《补笔谈》原作最西浊河茶园桥，“浊河”下无桥字，是一桥还是二桥不明，今据《画舫录》定为二桥)，(3)大明，(4)九曲，(5)下马，(6)作坊，(7)洗马，(8)南(存)，(9)阿师，(10)周家，(11)小市(存)，(12)广济(存)，(13)新，(14)开明(存)，(15)顾家，(16)通泗(存)，(17)太平(存)，(18)利国(《补笔谈》作利园，疑误，从《画舫录》)，(19)万岁(存)，(20)青园，(21)驿，(22)参佐，(23)东水门(“东水门”下无桥字，故《画舫录》遂失载，实际上也是一座桥。沈氏原注云：“今有新桥，非古迹也。”则有旧桥可知)，(24)山光(存)。沈书虽具备二十四桥之名，据他自注只存了八桥，到南宋姜白石时，自不会“二十四桥仍在”，但词人之言并非考据，只要那时还有若干条桥，也就不妨这样说。至于《画舫录》所载：“廿四桥即吴家砖桥，一名红药桥，在熙春台后。”以廿四桥为一桥之专名；所谓“廿四桥”“红药桥”，又即缘杜牧之诗、姜白石词得名，是较后的情形，不宜转用注解姜词。

[18]谢朓《直中书省》“红药当阶翻”，当是现在的芍药花。宋王观有《扬州芍药谱》，其后论云：“扬之芍药甲天下，其盛不知起于何代。”又另条云：“扬之人与西洛无异，无贵贱皆戴花，故开明桥之间，方春之月，拂旦有花市焉。”词里“桥边红药”云云，只是泛说，芍药花虽盛开，也无人欣赏，花又为谁而生呢，乃伤乱之意。自不必指定某一条桥，王观所记可供参考。本篇上片最工，下片较弱，但“波心荡，冷月无声”却是名句。虽多用侧艳字面，系杜牧原诗，且未必以之自况。后人对此似每有误会，故附记于此。

翠楼吟

淳熙丙午[1]冬，武昌安远楼[2]成，与刘去非诸友落之，度曲见志。予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闻小姬歌此词，问之，颇能道其事，还吴为予言之。兴怀昔游，且伤今之离索也。

月冷龙沙[3]，尘清虎落[4]，今年汉酺初赐[5]。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6]。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7]。此地宜有词仙[8]，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9]。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10]。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11]。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12]。

[1]淳熙十三年丙午(1186)。

[2]词有“素云黄鹤”之语，则此楼当在武昌西南黄鹄山(一名黄鹤山)上。见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引吴征铸笺。

[3]《后汉书.班超传赞》：“坦步葱雪，咫尺龙沙。”注曰：“葱领(岭)雪山，白龙堆沙漠也。”在今天山南路。唐五代人所谓“龙沙”，如褚遂良、赵延寿皆指阴山外沙漠(语见《通鉴》卷一九七、二八六)，与本词意谓金人者意合。“龙沙”之连称，胡三省有二说：一云卢龙山后，一云匈奴单于所居之龙庭，见《通鉴》注及《释文辨误》，亦未有定论。

[4]“虎落”，为防边而设，见《汉书.晁错传》。颜师古注：“虎落者，以竹篦相连，遮落之也。”盖古有“竹虎”之名，亦见注中。这里用虎落以对龙沙，和李白《塞下曲》六首之五“将军分虎竹，战士卧龙沙”相近，但李诗“分虎竹”指持节而言。以上两句言宋与金和，北方边境暂相安无事。

[5]秦时禁民无故聚饮，有庆祝典礼时方“赐酺”。(酺本是一种祭祀，《周礼.地官.族师》：“春秋祭酺。”)《史记.秦始皇本纪》：“二十五年……五月天下大酺。”《正义》曰：“天下欢乐，大饮酒也。”汉承秦制，《史记.文帝纪》：“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文颖曰：“汉律，三人已上无故群饮，罚金四两。今诏横赐，得令会聚饮食五日。”张九龄《奉和圣制登封礼毕洛城酺宴》：“汉酺歌圣酒。”“酺”平仄两读，音“蒲”或“步”。这里用典，又系纪事。《姜白石词编年笺校》：“是年正月庚辰，高宗八十寿，犒赐内外诸军共一百六十万缗，见《宋史.孝宗纪》。”宋律不禁群饮，自无须赐酺，但天下欢乐大饮酒情形却相同，故用古典来述说近事。

[6]南宋当时流行北方的胡乐。“毡幕元戎歌吹”即所谓“新翻胡部曲”也。元戎本指率领的兵车，引申为元帅、帅府。“歌吹”，作名词用。“吹”字去声。

[7]自“层楼”到此句，转入楼的正面描写，状建筑的壮丽，宴会的繁华。宋时公宴征官妓承应，故有“人姝丽”等句。就上片全段，将“安远楼成”四字题目缴足，“安远”二字的意义亦充分发挥了；然帅衙歌吹，所用乃毡幕之音，已含微讽。起笔“月冷龙沙”句，气象亦非常萧飒，意已直贯下片。许昂霄《词综偶评》曰：“(月冷龙沙五句)题前一层即为题后铺叙，手法最高。”何谓题前题后，他说得不很明白，大约也是这类的看法。

[8]言如此形胜，岂无人才。

[9]用崔颢诗。“君”字虚拟，不指定何人，笔极灵活。崔颢《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10]仍用崔诗。原典出淮南小山《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11]“天涯”句承“芳草千里”，仍绾合崔诗“日暮乡关何处是”。“仗”字领下两句，言只可凭仗花酒来消愁。“酒”承上“汉酺”，“花”承上“姝丽”，双承仍归到“落成”本题。祓除愁恨虽似乎是好事，英气销磨又不见其佳。“酒祓”“花销”对句，似平微侧，似自己叹息解嘲，又似代他斡全开脱。其时北敌方强，奈何空言“安远”。虽铺叙描摹得十分壮丽繁华，而上下嬉恬，宴安酖毒的光景便寄在言外。像这样的写法，放宽一步即逼紧一步，正不必粗犷“骂题”，而自己的本怀已和盘托出了。

[12]结写晚晴，又一振起，用王勃《滕王阁》诗：“珠帘暮卷西山雨。”若与辛弃疾《摸鱼儿》“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参看，其光景情怀正相类似。而辛词结句非常哀愁，姜词结句不落衰飒，以赋题不同，故写法各别耳。

点绛唇.丁未冬过吴松作[1]

燕雁无心[2]，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3]。第四桥[4]边，拟共天随[5]住。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6]。

[1]淳熙十四年(1187)。吴松，水名，在苏州南，从吴江东流入昆山县。

[2]燕雁有两说：一、“燕”指玄鸟，仄声。如《淮南子.墬(地)形训》“燕雁代飞”是也。二、燕为地名，幽燕之燕，平声。“燕雁”者，自北地而来之雁。唐人诗中用之甚多，如杨凝、杜牧、许浑、李商隐、赵嘏等，亦有作“燕鸿”者，义同。如李涉《重过文上人院》：“南随越鸟北燕鸿”，“燕”与“越”对，尤为明白。白石词自沿用唐诗，不必远引《淮南》也。

[3]写出江南烟雨风景。“商略”二字，评量之意，见《世说新语.赏誉》。用此见得雨意浓酣，垂垂欲下。王国维《人间词话》评为有些隔，亦未是。

[4]桥在吴江城外。范成大《吴郡志》卷二十九：“松江水在水品第六，世传第四桥下水是也。桥今名甘泉桥，好事者往往以小舟汲之。”

[5]“天随”，唐陆龟蒙自号天随子，宅在松江上甫里。白石每以陆天随自比，见《三高祠》及《自石湖归苕溪》诗。

[6]《白雨斋词话》卷二：“通首只写眼前景物。至结处……感时伤事，只用‘今何许’三字提唱，‘凭阑怀古’下仅以‘残柳’五字咏叹了之，无穷哀感都在虚处。”

淡黄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1]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阕，以纾客怀。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2]。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3]，小桥宅[4]。怕梨花落尽成秋色[5]。燕燕飞来[6]，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1]《白石诗集》卷下《送范仲讷往合肥》：“我家曾住赤阑桥。”阑同“栏”。

[2]韩偓《夜深》(一作《寒食夜》)：“恻侧轻寒翦翦风。”

[3]周邦彦《应天长》：“强载酒细寻前迹。”“载酒”“携酒”，往就之词。

[4]桥本是姓。大桥、小桥，见《三国志.吴书.周瑜传》。后来多省作“乔”。作“桥”不误，但如郑文焯释为赤阑桥之“桥”恐未合。这里或借指当时所欢。作者另一词《解连环》：“为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雁啼秋水。”

[5]李贺《十二月乐词》(三月)：“梨花落尽成秋苑。”

[6]“燕燕”，双燕。《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

长亭怨慢

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予深爱之[1]。

渐吹尽枝头香絮[2]，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3]。日暮，望高城不见[4]，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5]。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6]。

[1]《世说新语.言语》载桓温语，只有“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此序所引诸语均出庾信《枯树赋》。

[2]以柳起兴，以梅(红萼)结，与《一萼红》词，以梅起兴，以柳结，作法相似。

[3]本文和序的联系，只以上数句，在全篇看似插笔。“此”字出韵。温庭筠《李羽处士故里》：“花若有情还怅望。”

[4]何逊《日夕望江山寄鱼司马》：“日夕望高城，耿耿青云外。”欧阳詹诗已见中卷苏轼《南乡子》词注[2]。秦观《满庭芳》：“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5]唐韦皋游江夏，与姜家小青衣玉箫有情，约以少则五载，多则七年来娶，因留玉指环一枚。八年不至，玉箫绝食而死，以玉指环着于中指而葬。后韦晚年镇西川，得一歌姬，亦名玉箫，观之，乃真姜氏之玉箫也，而中指有肉环隐出，不异留别之玉环也。详见《云溪友议》卷中“玉箫化”条。本篇序文虽明言敷衍六朝人语，审其词意是怀人之作，说详夏承焘《白石怀人词考》及《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6]并州，今山西一带，古代出产好刀。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

暗香

辛亥[1]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2]。

旧时月色[3]，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4]。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5]。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6]。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7]，夜雪初积。翠尊易泣[8]，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9]。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10]。

[1]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

[2]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3]以下数句皆回忆前事，起笔明点。温庭筠《经故秘书崔监扬州南塘旧居》：“唯向旧山留月色。”周紫芝《清平乐》：“月到旧时明处，共谁同倚阑干。”

[4]贺铸《浣溪沙》：“玉人和月摘梅花。”

[5]梁何逊有《早梅诗》，一名《扬州法曹梅花盛开》。杜甫《和裴迪》：“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这里将何逊来比况自己。

[6]“竹外疏花”用东坡诗，见下注[9]。“香冷瑶席”指在范成大席上赏梅花。

[7]“寄与”出陆凯《寄范晔》诗，见中卷秦观《踏莎行》注[4]。寄赠梅花更早的故事见于《说苑》：“越使诸发执一枝遗梁王。梁王之臣曰韩子，顾左右曰：‘恶有一枝梅乃遗制国之君乎！’”《初学记》卷二十八引刘向《说苑》，今本无此文。

[8]《绝妙好词》及洪正治本《白石诗词》，“泣”并作“竭”，词意盖本周邦彦《浪淘沙慢》“翠尊未竭”；各本多作“泣”。用“泣”或“竭”，就句意论并可通，如黄孝迈《湘春夜月》“空尊夜泣”，亦即此句之意。且“易泣”“无言”，对偶亦工。

[9]“长记”以下，又记往事，与起首相应。苏轼《和秦太虚梅花》：“江头千树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东坡此篇中还有“西湖处士”“孤山山下”等句，盖姜句所出。

[10]结句拟周邦彦《六丑》结句：“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疏影

苔枝缀玉[1]，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2]。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3]。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4]。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5]。犹记深宫旧事[6]，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7]。莫似春风，不管盈盈[8]，早与安排金屋[9]。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10]。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11]。

[1]“苔梅”，梅树的一种。范成大《梅谱》(一名《范村梅谱》)：“古梅会稽最多，四明吴兴亦间有之。其枝樛曲万状，苍藓鳞皴，封满花身，又有苔须垂于枝间或长数寸，风至，绿丝飘飘可玩。初谓古木历久，风日致然。详考会稽所产，虽小株亦有苔痕，盖别是一种，非必古木。……”《武林旧事》卷七记宋高宗语：“苔梅有二种：一种宜兴张公洞者，苔藓甚厚，花极香；一种出越上，苔如绿丝，长尺余。”

[2]隋开皇中，赵师雄迁罗浮，日暮于松林中见美人，又有一绿衣童子笑歌戏舞。“师雄醉寐，但觉风寒相袭。久之东方已白，起视大梅花树上，有翠羽剌嘈相顾，月落参横，惆怅而已。”见曾慥《类说》卷十二引《异人录》。

[3]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黄昏”字面似亦参用前《暗香》词所引苏诗“多情立马待黄昏”。又曹组咏梅《蓦山溪》云：“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亦用苏诗、杜诗，在姜前。本篇用成句及典故颇多。许昂霄《词综偶评》：“别有炉鞴熔铸之妙，不仅隐括旧人诗句为能。”

[4]郑文焯校本云：“考唐王建《塞上咏梅》诗曰：‘天山路边一株梅，年年花发黄云下。昭君已没汉使回，前后征人谁系马。’白石词意当本此。”《词综偶评》：“宋人咏梅，例以弄玉太真为比，不若以明妃拟之尤有情致也。胡澹庵(铨)诗，亦有‘春风自识明妃面’之句。”把昭君来比梅花，原不始于白石；但这里用典，可能有家国兴亡这类的寄托，否则也未免稍突兀。

[5]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三：“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这里字面虽只关合一部分，但实包含杜诗全篇之意，故全录之。

[6]“深宫”虽另起一故事，仍与上片昭君相应。

[7]“蛾绿”犹眉黛。《太平御览》卷三十“时序部”引《杂五行书》：“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竟效之，今梅花妆是也。”此条情节多附会，而后来流传颇广。叶廷珪《海录碎事》卷十下，亦有此条，其词稍简净，引作《宋书》。《太平御览》卷九〇七，亦引作《宋书》。本词到此换笔，用典亦系贴切梅花题目；若只管说昭君，未免太远了。

[8]“春风”意连下，今依调法分逗。“盈盈”，美好貌，亦借美人比花，意谓莫要像春风那样的不管花枝。八字实当作一句读。

[9]“阿娇金屋”，见上卷张泌《胡蝶儿》注[2]。在这里有惜花之意，用金屋事作比喻固可，尚嫌稍远。王禹偁《诗话》云：“石崇见海棠叹曰：汝若能香，当以金屋贮汝。”(《古今图书集成.博物汇编.草木典》卷三百引)若以金屋贮海棠喻梅花，就比较近了。但石崇之语既未见六朝人记载，且王禹偁《诗话》亦未见原书，录以备考。

[10]“玉龙”指笛，玉言其华饰，龙状其音声。马融《长笛赋》所谓“龙鸣水中”。李白《金陵听韩侍御吹笛》：“韩公吹玉笛，倜傥留英音。风吹绕钟山，万壑皆龙吟。”此极言其音色清亮远闻，“玉”“龙”二字分点。其连用者，如林逋《霜天晓角》：“甚处玉龙三弄”，与“玉龙哀曲”意合，盖即所谓“梅花三弄”也。笛中曲有《梅花落》，绾合本题。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韩偓《梅花》：“龙笛远吹胡地月，梅花初试汉宫妆。”与本词上下片用昭君胡沙、寿阳深宫旧事均相合。

[11]最后说到画里的梅花。《姜白石词编年笺校》：“王定保《唐摭言》卷十载崔橹《梅花》诗：‘初开已入雕梁画，未落先愁玉笛吹。’姜词数句，似衍此二语。”余详下。

[附说]这两首自来称为姜词的代表作，各家选本大都入录，而评论分歧，有推崇备至的称为绝唱，有不赞成的称为费解，抑扬之间似均过其实。较早的如张炎(《词源》卷下)说他“自立新意”，什么是“新意”却亦未说。后来解释大约分为三类：(一)为范成大而作，说见张惠言《词选》卷二。张云：“时石湖盖有隐遁之志，故作此二词以沮之。”(二)以为寄慨偏安，感徽钦被虏事，如张惠言在《疏影》下又说：“此章更以二帝之愤发之。”是张氏一人已有二说。此说最为盛行，清人以及近人谈论本词者大都这样说。(三)近人夏承焘释为怀念合肥旧欢的词，见《白石怀人词考》附《暗香、疏影说》。但夏亦云二曲不专为怀人作，是他也并不否认其中含有家国之恨。因此这三说也是互相参错的。其他还有些异说，似均出附会，见夏《笺》页四八，不多引。

此系白石自度曲，二首均咏梅花，蝉联而下，似画家的通景。第一首即景咏石湖梅，回忆西湖孤山千树盛开，直说到“片片吹尽也”。第二首即从梅花落英直说到画里的梅花。与周邦彦《红林檎近》词两首，由初雪说到雪盛、残雪、再欲雪，章法相似，却不是纯粹写景咏物，多身世家国之感，与周词又不同。上首多关个人身世，故以何逊自比。下首写家国之恨居多，故引昭君、胡沙、深宫等等为喻。更有一点可注意的，“江南江北”之“北”字出韵，系用南方土音押韵。岂因主要意思所在，故不回避出韵失律之病？因之也更觉突出。窃谓旧说大致不误，惟亦不必穿凿比附以求之。至谓作词时离徽、钦被虏已六十年，就未必再提旧话，此点却似无甚关系；因南渡以后，依然是个残局，而且更危险，自不妨有所感慨。词多比兴，虽字面上说梅花，却处处关到自己，关到家国，引用古句甚多，自是用心之作，虽稍有沉晦处，参看注文，大意可通。夏氏怀念旧欢之说，在本词看来不甚显明。

齐天乐

丙辰岁[1]与张功父会饮张达可[2]之堂，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父约予同赋，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辞甚美。予徘徊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3]，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

庾郎先自吟愁赋[4]，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5]，苔侵石井[6]，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7]。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8]。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9]，离宫吊月[10]，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11]，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12]。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宣政[13]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

[1]宁宗庆元二年(1196)。

[2]“功父”，张镃字。“达可”，未详。

[3]“中都”，汴京(今河南开封)。蟋蟀北方俗呼促织、趣织，自汉以来如此，非始于宋。看本篇“候馆”下三句，“中都”云云自非泛语。详下注[7][9][11]。

[4]庾信有《愁赋》，今本庾集不载。《海录碎事》卷九下“愁乐门”：“庾信《愁赋》曰：‘谁知一寸心，乃有万斛愁。’”另条：“庾信《愁赋》：‘攻许愁城终不破，荡许愁门终不开。何物煮愁能得熟，何物烧愁能得然。闭门欲驱愁，愁终不肯去。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处。’”周邦彦《片玉集》卷五《宴清都》词下陈注亦引下四句，“闭门”作“闭户”，余同。是子山实有《愁赋》，当在庾集旧本中，故周姜云然。又黄庭坚《山谷丙集》卷十九《四休居士诗》三首，注引《愁赋》凡十句，此下更有“欹眠眼睫未尝掺，强戏眉头那得伸”两句。苏轼《次韵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之三施注引《愁赋》：“细酌榴花一两杯，荡彼愁门终不开。”按其次句与前引同，其首句又不似六朝人作，恐非赋之原文，附记于此。

[5]“铜铺”，以铜作螺形，安在门上，以衔环，亦称“金铺”。李贺《宫娃歌》：“屈膝铜铺锁阿甄。”

[6]司空曙《题暕上人院》：“雨后绿苔生石井。”

[7]《太平御览》卷九百四十九引陆玑《毛诗疏义》曰：“蟋蟀……幽州人谓之促织，督促之言也。里语曰：趣织鸣，懒妇惊。”

[8]张炎《词源》卷下“制曲”条：“最是过片，不要断了曲意，须要承上接下。如姜白石词云：‘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于过片则云：‘西窗又吹暗雨。’此则曲之意脉不断矣。”

[9]《汉书》卷六十四下《王褒传》：“蟋蟀俟秋吟。”师古曰：“蟋蟀，今之促织也。”此盖兼采注义，遥应序文“中都呼为促织”句。《文选》卷二十三阮籍《咏怀诗》旧注引王褒文作“蟋蟀候秋吟”。

[10]注[5]所引李贺《宫娃歌》，其上句为“啼蛄吊月钩栏下。”

[11]《诗.豳风.七月》：“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笺》云：“自七月在野至十月入我床下，皆谓蟋蟀也。”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老去诗篇浑漫与。”(今本或作“兴”，非。)

[12]张镃同赋词有“儿时曾记得，呼灯灌穴，敛步随音”，此处语简而意相同。陈廷焯曰：“以无知儿女之乐，反衬出有心人之苦，最为入妙。”(《白雨斋词话》卷二)周济却认为“补凑”(《宋四家词选.序论》)，二人褒贬不同，以陈说为是。

[13]“宣政”，政和、宣和，宋徽宗年号(1111—1125)，北宋亡国之时。本篇作意，自注甚明。

鹧鸪天.元夕有所梦[1]

肥水东流[2]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3]。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4]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1]庆元三年丁巳(1197)。

[2]肥水分为两支，其一东流经合肥入巢湖，其一西北流至寿州入淮。《尔雅.释水》：“归异，出同流，肥。”《诗.邶风.泉水》、《毛传》：“所出同，所归异为肥泉。”

[3]“相思”盖有树的联想，故上云“种”字。相思树即红豆，见上卷欧阳炯《南乡子》之三注[2]。

[4]“红莲”，指灯。欧阳修《蓦山溪》“元夕”：“剪红莲满城开遍。”周邦彦《解语花.元宵》(汲古阁本)：“露浥红莲，灯市花相射。”

吕胜己（一首）

吕胜己，字季克，建阳(今属福建)人。淳熙辛丑(1181)为杭州守，以事罢归，其别业曰“小渭川”。有《渭川居士词》。

蝶恋花.霰雨雪词[1]

天色沉沉云色赭，风搅阴寒，浩荡吹平野。万斛珠玑[2]天弃舍，长空撒下鸣鸳瓦[3]。玉女凝愁金阙下，褪粉残妆，和泪轻挥洒。欲降尘凡飙驭驾[4]，翩翩白凤先来也[5]。

[1]《诗.小雅.頍弁》：“如彼雨雪，先集微霰。”霰，雪珠。

[2]“玑”，不圆的珠子。

[3]“鸳瓦”，瓦之成对者。后来每借指琉璃瓦。

[4]“驾”是动词。“飙驭”，犹言风马云车。言车马都已整备了。

[5]言玉女未降人间，侍从先来。韩愈《辛卯年雪》：“白霓先启涂，从以万玉妃。”曹唐《小游仙》：“侍从皆骑白凤凰。”此词上片写景，下片用想象作比喻。

戴复古（一首）

戴复古(1167—？)，字式之，号石屏，黄岩(今属浙江)人。长浪游江湖间，卒年八十余。有《石屏词》。

洞仙歌

卖花担上，菊蕊金初破。说着重阳怎虚过。看画城簇簇[1]，酒肆歌楼，奈没个巧处安排着我。家乡煞远[2]哩，抵死思量，枉把眉头万千锁。一笑且开怀，小阁团[3]，旋簇着[4]几般蔬果。把三杯两盏记时光，问有甚曲儿，好唱一个[5]？

[1]“画城”，赞美语。李商隐《陈后宫》：“茂苑城如画。”李贺有《画角(甬)东城》、《追赋画江潭苑》诗题。李白《君子有所思行》：“万井惊画出。”“簇簇”，整齐貌。

[2]“煞远”，很远，是当时口语。

[3]“小阁”，即现在酒馆中的“雅座”或“单间”。“团”，圆貌，大家围坐。

[4]“旋簇着”，很快地铺设着。

[5]本词写宋代酒肆光景。《梦粱录》卷十六：“诸店肆俱有厅院廊庑，排列小小稳便阁儿。吊窗之外，花竹掩映。垂帘下幕，随意命妓歌唱。虽饮宴至达旦，亦无厌怠也。”

卢炳（一首）

卢炳，字叔阳，号丑斋，宁宗时人。嘉定七年知融州(今属广西)，放罢。有《哄堂词》。

减字木兰花

莎[1]衫筠笠，正是村村农务急[2]。绿水千畦，惭愧[3]秧针出得齐。风斜雨细，麦欲黄时寒又至[4]。馌[5]妇耕夫，画作今年稔岁[6]图。

[1]蓑，草衣。“莎”“蓑”音同借用。

[2]杜甫《春日江村》五首之一：“农务村村急。”

[3]“惭愧”，感幸之辞，犹说“侥幸”。

[4]旧历四月间，有时天气转冷，谓之“麦秀寒”。

[5]“馌”，往田里送饭。《诗.豳风.七月》：“同我妇子，馌彼南亩”。《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见冀缺耨，其妻馌之。”

[6]“稔岁”，丰年。

史达祖（二首）

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汴(今开封)人。曾依韩侂胄为堂吏，颇用事。韩被诛，史以罪废。有《梅溪词》。

绮罗香.咏春雨

做冷欺花[1]，将烟困柳[2]，千里偷催春暮[3]。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4]。惊粉重蝶宿西园[5]，喜泥润燕归南浦[6]。最妨它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7]。沉沉江上望极[8]，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9]。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10]。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11]。记当日门掩梨花[12]，剪灯深夜语[13]。

[1]陆龟蒙《早春雪中作吴体寄袭美》：“欺花冻草还飘然。”

[2]将，捎带。“将烟”犹“和烟”。此句写烟柳迷离光景。

[3]言沉阴天气，容易黄昏。杜甫《秦州杂诗》二十首之十七：“边秋阴易夕。”

[4]这两句开始说到下雨。

[5]郑谷《赵璘郎中席上赋蝴蝶》：“微雨宿花房。”张泌《春夕言怀》：“欲化西园蝶未成。”

[6]李商隐《细雨成咏》：“稍稍落蝶粉，班班融燕泥”，亦二者对举。

[7]同一春雨，而感受不同，如蝶惊燕喜，人却怕妨他春游佳约。“杜陵”，汉宣帝陵，古杜伯国，在唐长安城南。隋尹式《别宋常侍》：“游人杜陵北。”钿，金华饰。“钿车”，妆金的车子，亦犹言“香车”。

[8]过片以下写天色渐晚，雨意更浓，境界亦更推扩，笔法多变换。

[9]韦应物《滁州西涧》：“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官渡”，官方所设的渡口，与韦诗“野渡”，字义别而句意相通。

[10]谢娘可作女子的泛称，见上卷温庭筠《更漏子》注[3]，韦庄《浣溪沙》注[1]。“眉妩”，本作眉怃。《汉书.张敞传》：“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注，孟康曰：“怃音诩，北方人谓媚好为诩畜。”宋祁曰：“怃音妩媚之妩。妩音舞。”“怃”本有妩媚意，后来通写作“眉妩”，犹言眉妆。此句写烟雨迷离中的遥青远翠，即绾合美人的和泪眉痕。上片一般的雨景描写，下片重在怀人本意。

[11]这两句说到春雨的影响，绿肥红瘦，也就是雨后光景。相传姜白石极赏识这“临断岸”以下数句，见《花庵词选》。

[12]刘方平《春怨》：“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院不开门。”白居易《长恨歌》：“梨花一枝春带雨。”李重元《忆王孙》词：“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13]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里回想从前，仍关合雨景。本篇为咏物体，写江南烟雨极为工细。有正面描写处，有侧面衬托处，有点缀风华处，有与怀人本意夹写处，而以回忆作结。姜夔称为“融情景于一家，会句意于两得”(见《花庵词选》，又见汲古阁本《梅溪词》跋)，看本篇与下录《双双燕》，知姜氏此评是恰当的。

双双燕.咏燕

过春社了[1]，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2]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3]，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芳径，芹泥雨润[4]。爱贴地争飞[5]，竞夸轻俊。红楼[6]归晚，看足柳昏花瞑[7]。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8]。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9]。

[1]社有春秋之别。春社为祈谷之祭，日子选在春分前后(用甲日或戊日)；秋社是报赛，即谢神还愿。燕子每于春社时来，秋社时去。《云溪友议》卷下“巢燕词”条引欧阳澥诗：“翩翩双燕画堂开，送古迎今几万回。长向春秋社前后，为谁归去为谁来。”这句略提社日已过，引起双燕归来，妙有远神，对题目说来，亦不粘不脱，恰到好处。

[2]“度帘幕”两句，出燕子。“差池”两句，写双燕。《青箱杂记》卷五引晏殊断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笺》：“谓张舒其尾翼。”

[3]“相”，读如“相看”之“相”，去声。“藻井”，天花板上装饰如井栏形状，彩绘荷花菱藻之类。“井”和“水藻”云以镇压火灾。后来亦改用龙凤花草其他图案，今北京旧宫殿庙宇往往有之。张衡《西京赋》：“蔕倒茄于藻井，披红葩之狎猎。”王延寿《鲁灵光殿赋》：“圆渊方井，反植荷蕖。”这藻井之制作是否与后来的一样也很难说，却由来甚古。燕子喜住华屋，故词语云然。

[4]写燕子衔泥。“芳径”，短句押韵。杜甫《徐步》：“芹泥随燕嘴。”郑谷《燕》诗：“落花径里得泥香。”

[5]天阴欲雨，燕子贴地而飞，承上句来，今俗谚犹云“燕子擦地飞，出门带雨衣”。或云：“看‘芹泥’句，盖状雨后燕子衔泥，非欲雨也。”然江南春雨缠绵，其前后相际多不可分，两说可参看。

[6]郑谷同篇：“乱入红楼拣杏梁。”

[7]《人间词话》卷下：“贺黄公谓：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称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贺语见贺裳《皱水轩词筌》，姜语见黄升《花庵词选》引。)“然‘柳昏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王国维说虽是，亦有些偏执。盖上下片本不同。上片从正面描写燕子，“软语商量”云云自为佳句。下片多从侧面，燕子与人的关系等等来说，情形既复杂，则意思含蓄，风格浑成，亦是自然的格局。上下互成，前后一体，相比较则可，若争论其孰为优劣，似无谓也。

[8]唐时有长安女子绍兰，托双燕寄书，事见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这里恐未必用这比较冷僻的故事。江淹《杂体诗拟李陵》：“袖中有短书，愿寄双飞燕。”

[9]结句写美人独凭画栏，反结“双双燕”本意，亦犹冯延巳《蝶恋花》词：“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本篇为咏物一体极规矩工整之作，前人评赞甚多，不复征引。

高观国（一首）

高观国，字宾王，山阴(今绍兴)人。有《竹屋痴语》。

菩萨蛮

何须急管吹云暝，高寒滟滟[1]开金饼[2]。今夕不登楼，一年空过秋。桂花香雾冷[3]，梧叶西风影。客醉倚河桥，清光愁玉箫[4]。

[1]“滟滟”见上卷皇甫松《采莲子》之二注[1]。

[2]杜甫《赠蜀僧闾丘师兄》：“落月如金盘。”杜以金盘喻落月，此以金饼喻初升之月。苏舜钦《中秋松江新桥和柳令之作》：“云头滟滟开金饼，水面沉沉卧彩虹。”贺铸《游仙咏》词：“好月为人重破暝，云头滟滟开金饼。”即用苏句，与本篇更近。看下文“今夕”云云，本篇当亦是中秋作，“金饼”或有月饼的联想。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上载北宋时王君玉(琪)诗：“只在浮云最深处，试凭弦管一吹开。”此词说不须急管吹开，意亦相近。

[3]“桂花”兼指月中之桂，半虚半实。杜甫《月夜》：“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杜句“香雾”，意亦连月中桂，却不曾说破。

[4]用杜牧诗“二十四桥明月夜”句(见前姜夔《扬州慢》注[17])，表示怀人之意。又“客醉倚河桥”，句法亦与韦庄《菩萨蛮》“骑马倚斜桥”相似。用急管起，玉箫结，皆借音乐为虚拟之词。

李从周（一首）

李从周，字肩吾，一字子我，号洲，眉州(今属四川)人。精文字学，著《字通》。有《洲词》辑本。

谒金门

花似匝，两点翠蛾愁压。人又不来春且恰[1]，谁留春一霎。消尽水沉金鸭[2]，写尽杏笺红蜡[3]。可奈薄情如此黠[4]，寄书浑不答[5]。

[1]“恰”，恰好。春光恰好，就要过去了，故下言“留春”。

[2]“金鸭”，熏炉，犹玉鸭、宝鸭。见中卷李清照《浣溪沙》之二注[1]。

[3]蜀笺凡十种颜色，称为“十样蛮笺”，中有杏红的颜色。“红蜡”，即红烛。把信笺写完，那时蜡烛也烧完了；“写尽”以一语兼绾两事。

[4]“黠”，狡猾。

[5]“浑不答”，全然不答、不理。本篇押入声闭口，所谓险韵，却字字稳当。

刘克庄（四首）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居士，莆田(今属福建)人。淳祐六年，赐同进士出身，官至龙图阁学士。有《后村长短句》。

沁园春.梦孚若[1]

何处相逢，登宝钗楼[2]，访铜雀台[3]。唤厨人斫就，东溟鲸鲙[4]，圉人呈罢，西极龙媒[5]。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余子谁堪共酒杯[6]。车千乘，载燕南赵北，剑客奇材[7]。饮酣画鼓如雷，谁信被晨鸡轻唤回[8]。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9]！披衣起，但凄凉感旧，慷慨生哀[10]。

[1]方孚若，名信孺，福建莆田人，曾三次出使金。看本词结句云云，盖追怀亡友之作。

[2]《邵氏闻见录》卷十九：“予尝秋日饯客咸阳宝钗楼上。”陆游《对酒》：“但恨宝钗楼，胡沙隔咸阳。”自注：“宝钗楼，咸阳旗亭也。”宋时的酒楼，盖以古迹为名，清乾隆十六年臧应桐修《咸阳县志》卷五“宫殿”条：“宝钗楼，在县前。《吉志》：汉武帝建。”所云《吉志》，即明赵琏于明弘治七年所修之旧志。词关合近事，而兼有吊古意，故以宝钗楼与铜雀台作对偶；又以系汉代古迹，放在铜雀台之前。其用笔在虚实间。参看下注[10]。

[3]“铜雀台”，故址在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曹操所建，与金虎、冰井共称三台。建安十五年冬作铜爵(同“雀”)台，见《三国志.魏书》卷一。这两处都在北方，时中原已沦陷，故托梦游以寄感慨。

[4]“斫”音灼，以刃掣。“鲙”，细切生鱼片，仿佛现在的“鱼生”。切东海的鲸鱼作鲙，夸大之词，以抒愤懑。

[5]圉，马圈。圉人，养马的人。“西极龙媒”，从远西来的天马，即大宛马。《汉书.礼乐志》载《郊祀歌》：“天马徕，从西极。……天马徕，龙之媒。”应劭曰：“言天马者乃神龙之类。今天马已来，此龙必至之效也。”

[6]曹操对刘备说：“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见《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共酒杯”云云，盖兼用白诗。白居易《哭刘梦得》二之一：“杯酒英雄君与操。”词意借比作者自己和方孚若，追悼亡友与白诗意合。

[7]燕南赵北，今河北、山西省。“奇材剑客”，《汉书.李陵传》载陵语，这里指北方的豪杰。

[8]“画鼓”，指街鼓、更鼓，见中卷朱淑贞《清平乐》注[4]。“晨鸡”用祖逖闻中夜鸡鸣起舞事，见《晋书.祖逖传》。以醉卧，虽画鼓如雷而不醒，却被晨鸡轻轻地唤醒了。晨鸡的声音，不必比画鼓如雷更响，“如雷”亦夸张语。以壮怀未泯，虽街鼓不惊，而鸡鸣便醒，下“谁信被”三字，言其意想不到也。一本“画鼓”作“鼻息”，“轻”作“催”。“鼻息如雷”，出韩愈诗序，见中卷苏轼《临江仙》注[3]。

[9]汉文帝对李广说：“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见《史记.李将军列传》。

[10]以梦友而悼友，虽为本篇题目，实系借以寓怀。其叙梦境都在虚处传神，用典作譬，多夸张之词，仿佛读《大言赋》，不皆纪实。如宝钗楼、铜雀台，不必真有其地；长鲸、天马，不必实有其物；从车千乘，尽剑客奇材，不必果有其人。过片说到醒了，就梦境前后落墨。以醉眠而入梦，以闻鸡而惊觉，借极熟的典故，点出作意。“叹年光”以下，硬语盘空，纯用议论，引《史记》原文，稍加点改，自然之至。随后在此略一唱叹便收。观其通篇不用实笔，似粗豪奔放，仍细腻熨贴，正如脱羁之马，驰骤不失尺寸也。有评刘词为议论过多者，如从这篇来看，亦未必尽合，故详言之。

又.答九华叶贤良[1]

一卷阴符[2]，二石硬弓[3]，百斤宝刀；更玉花骢喷[4]，鸣鞭电抹；乌丝阑展[5]，醉墨龙跳[6]。牛角书生[7]，虬髯豪客[8]，谈笑皆堪折简招。依稀记，曾请缨系粤[9]，草檄征辽[10]。当年目视云霄，谁信道凄凉今折腰[11]。怅燕然未勒[12]，南归草草；长安不见，北望迢迢[13]。老去胸中，有些磊块，歌罢犹须著酒浇[14]。休休也[15]，但帽边鬓改，镜里颜凋。

[1]“九华”，山名，一在福建莆田县，一在安徽青阳县。“贤良”是古代选举的一种科目。“叶贤良”，其人未详。

[2]《阴符经》，传黄帝或太公作，入“兵家”又入“道家”。这里意指“兵家”。

[3]“二石硬弓”，提得二石重的手力才能开的弓。

[4]骢，青白色马。“玉花骢”，唐玄宗的名马。杜甫《丹青引》：“先帝天马玉花骢。”

[5]“乌丝阑”，有黑线行格的绢素或纸。红色的称朱丝阑。李肇《国史补》卷下：“宋亳间，有织成界道绢素，谓之乌丝阑。”

[6]“醉墨龙跳”，醉中书写的行草如龙蛇飞舞。“跳”字平声。《宾退录》卷二袁昂《书评》云：“王右军书字势雄强，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旧唐书.贺知章传》：“旭(张旭)善草书而好酒，每醉后号呼狂走，索笔挥洒，变化无穷，若有神助。”

[7]《淮南子.道应训》：“宁越饭牛车下，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事又见同书《缪称训》、《主术训》，作“宁戚”。但此处所用“牛角书生”与下“虬髯豪客”对偶，当兼指李密“以蒲鞯乘牛，挂《汉书》一帙于牛角上，且行且读”，见《旧唐书.李密传》。

[8]杜光庭有《虬髯客传》小说，记李靖遇虬髯豪客事。虬髯，蜷曲的颊毫。

[9]《汉书.终军传》：“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系南越王而致之阙下。”“系”即羁缚意。“越”“粤”字通。

[10]“檄”，用以征召的文书。虞世南为隋炀帝草《征辽指挥德音敕》，见《隋遗录》。

[11]陶渊明不愿束带见督邮，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见《晋书.陶潜传》。

[12]“燕然”见中卷范仲淹《渔家傲》注[5]。

[13]晋明帝幼年对他父亲文帝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详见《世说新语.夙惠》。北方故都沦陷于敌人，南宋情形与东晋相似。

[14]“磊块”，不平貌。《世说新语.任诞》：“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磊”“垒”字通。

[15]“休休”，犹重言罢了。见中卷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注[5]。

满江红.夜雨凉甚，忽动从戎之兴

金甲琱戈[1]，记当日辕门初立。磨盾鼻[2]一挥千纸，龙蛇犹湿。铁马[3]晓嘶营壁冷，楼船[4]夜渡风涛急。有谁怜猿臂故将军，无功级[5]。平戎策，从军什，零落尽，慵收拾。把茶经香传[6]，时时温习。生怕客谈榆塞事[7]，且教儿诵《花间集》[8]。叹臣之壮也，不如人，今何及[9]。

[1]“琱戈”，以黄金妆饰的戈。“琱”通作“雕”。

[2]“盾鼻”，盾的钮。《北史.荀济传》：“会楯上磨墨作檄文。”苏易简《文房四谱》卷五：“颍川荀济与梁武有旧，而素轻梁武。及梁受禅，乃入北，尝云：会于楯鼻磨墨作文檄梁。”韩翃《寄哥舒仆射》：“群公楯鼻好磨墨，走马为君飞羽书。”

[3]“铁马”指战马。陆倕《石阙铭》：“铁马千群。”

[4]楼船，见前辛弃疾《满江红》注[6]引《史记.平准书》。

[5]用李广事。“故李将军”“猿臂善射”及不得封侯事，并见《史记.李广传》。王维《老将行》：“李广无功缘数奇。”“级”，即指官爵俸禄的等级次第。

[6]“茶经”，说茶叶的品种及烹茶方法的书，如唐陆羽有《茶经》三卷。“香传”即“香谱”，记香的品种、焚香的方法器具等等，宋人作者颇多，有沈立、洪刍等人。今传一本凡二卷，云系洪刍作。这里不指定什么书，且亦未必真有这事，不过借以消愁，说说罢了。

[7]榆塞，北方的边塞。《汉书.韩安国传》：“累石为城，树榆为塞。”盖古代多种树木以为防边之用。《茶香室三钞》卷三引宋王明清《挥麈后录》云：“太祖尝令于瓦桥一带，南北分界之所，专植榆柳，中通一径仅能容一骑，岁月浸久，日益繁茂，合抱之木，交络翳塞。宣和中，童贯悉命剪薙之，胡马南骛，遂成坦途。”本词殆亦感触时事。

[8]《花间集》，五代赵崇祚编，为词家总集之最早者。集中以香艳之词为多。这里用“花间词”，亦与上文说“茶经香传”同义，都只是说读读这些无关家国的书，且亦不必真读。但教儿读书，语亦有本。如杜甫《水阁朝霁奉柬严云安》：“续儿诵《文选》。”亦课读书，只书名不同。

[9]《左传》僖公三十年，烛之武对郑伯说：“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这里作者借以自比。

昭君怨.牡丹

萧泰来（一首）

萧泰来，字则阳，号小山，临江(今属江西)人。绍定二年进士。理宗朝为御史。词见《绝妙好词》、《翰墨大全》。

霜天晓角.梅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1]。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原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2]。

[1]《乐府诗集》卷二十四：“梅花落本笛中曲也。按唐大角曲，亦有大单于、小单于、大梅花、小梅花等曲，今其声犹有存者。”“吹彻”见上卷李璟《山花子》之二注[3]。

[2]《云仙杂记》卷三引《金城记》：“黎举常云：欲令梅聘海棠，枨(橙)子臣樱桃，及以芥嫁笋，但恨时不同耳。”这里似引此，却不同意他的说法。

吴文英（七首）

吴文英(约在1200—1260间)，字君特，号梦窗、觉翁，四明(今属浙江)人。本姓翁氏。绍定时，在苏州为提举常平仓司幕僚。景定时，为荣王府中门客。常往来于苏杭间。有《梦窗词》甲乙丙丁四稿。

齐天乐

烟波桃叶西陵路[1]，十年断魂潮尾[2]。古柳重攀，轻鸥聚别，陈迹危亭独倚[3]。凉飔[4]乍起，渺烟碛[5]飞帆，暮山横翠。但有江花[6]，共临秋镜照憔悴。华堂烛暗送客[7]，眼波回盼处，芳艳流水[8]。素骨凝冰，柔葱蘸雪[9]，犹忆分瓜深意[10]。清尊未洗，梦不湿行云，漫沾残泪[11]。可惜秋宵，乱蛩疏雨里[12]。

[1]《阳春白雪》本“路”作“渡”。此句错杂用典。一、桃叶渡，已见前辛弃疾《祝英台近》注[2]。二、“烟波”“西陵”，白居易《答微之西陵驿见寄》：“烟波尽处一点白，应是西陵古驿台。”三、兼用苏小小事。古乐府《苏小小歌》：“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李贺《苏小小墓》诗亦有“西陵下，风吹雨”之句。这里借用白诗字面，“桃叶”“苏小小”皆关合本事。西陵有二，如杭州之西泠桥，亦作西陵；这里当指浙江萧山县西，与杭州隔江之西兴。六朝唐时本称西陵，至唐中世已有西兴之名，见郎士元《送李遂之越》、施肩吾《钱塘渡口》诗中。谓为五代吴越时，以陵墓字面不佳，改名西兴，恐未确。

[2]此句总括旧事。

[3]三句绾合今昔。“聚别”与“重攀”对。杨铁夫《改正梦窗词选笺释》卷一曰：“聚别亦非平列，盖聚其别也。”

[4]《广雅》：“飔，风也。”潘岳《在怀县作》：“凉飔自远集”。一本“飔”作“飙”。

[5]“碛”，水中沙堆。

[6]梁简文帝《采莲曲》：“桂楫兰桡浮碧水，江花玉面两相似。”杜甫《哀江头》：“江草江花岂终极。”

[7]用《史记.滑稽列传》淳于髡语：“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陈洵《海绡说词》：“倚亭送客者，送妾也。”恐非。

[8]韩琮《春愁》诗：“水盼兰情别来久。”

[9]“素骨凝冰”，用孟昶词语，见苏轼《洞仙歌令》序。汉乐府《孔雀东南飞》：“指如削葱根。”白居易《筝》：“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方干《采莲》：“指剥春葱腕似雪。”

[10]瓜字六朝俗体可分为二八，借指女子二八年华，孙绰《情人碧玉歌》(一传宋汝南王作)：“碧玉破瓜时。”这里当是回忆当年分瓜情事，故曰“深意”。段成式《戏高侍御》七首之三：“犹怜最小分瓜日，奈许迎春得藕时。”

[11]全篇疏快，这几句较晦。意亦平常，无非酒不能消愁，梦中不相遇这类的想法，用笔却极工细。“清尊未洗”是残酒，“不湿行云”是残梦，钩引出“漫沾残泪”来。陈洵曰：“行云句著一湿字，藏行雨在内，言朝来相思，至暮无梦也。”说颇伤穿凿。

[12]沈义父《乐府指迷》：“结句须要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情最好。”下引周邦彦词为例。本篇亦是这类的写法。

浣溪沙

门隔花深梦旧游[1]，夕阳无语燕归愁[2]，玉纤香动小帘钩[3]。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4]，春风临夜冷于秋[5]。

[1]“门隔花深”，即旧游之地，有“室迩人远”意。“梦旧游”，犹“忆旧游”，梦魂牵绕却比“忆”字更深一层。

[2]“夕阳”连“燕”，用刘禹锡“乌衣巷口夕阳斜”诗意。燕子归来，未必知愁；但人既含愁，觉燕亦然。且人有阻隔，而燕没遮拦，与上句连；就上片结构来说，又只似一句插笔。

[3]此句写人，初见时搴帘的神态，只轻轻一点，记旧游景况，接第一句。

[4]写春夜月色朦胧，杨花飞舞。柳絮无声地飘漾，好像春在堕泪；云彩移动，时时遮月，仿佛有影，好像月在含羞。因联想到美人，作此比喻，怀人之感即在言外。“行云”字面虽出《高唐赋》，这里既在写景，自可作一般的解释。

[5]东风料峭，入晚添寒是实情，但春天有秋天的感觉，且似乎比秋天还要冷些，这就带有情感移入的作用。仍以景结，而情自见。薛道衡《奉和月夜听军乐应诏》“月冷疑秋夜”，柳宗元《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春半如秋意转迷”，韩偓《惜春》“节过清明却似秋”，均可参看。

祝英台近.除夜立春

剪红情，裁绿意，花信上钗股[1]。残日东风，不放岁华去[2]。有人添烛西窗[3]，不眠侵晓，笑声转新年莺语[4]。旧尊俎，玉纤曾擘黄柑[5]，柔香系幽素[6]。归梦湖边，还迷镜中路[7]。可怜千点吴霜[8]，寒销不尽，又相对落梅如雨[9]。

[1]指插戴剪彩的花朵，应立春节令。赵彦昭《奉和圣制立春日侍宴内殿出剪彩花应制》：“剪彩迎初候，攀条写故真。花随红意发，叶就绿情新。”

[2]两句绾立春与除夕。

[3]李商隐诗，见前史达祖《绮罗香》注[13]。以下三句均写“守岁”，用“有人”领下，添烛无眠盖指那人，语笑喧哗盖指他人，包括中又有分疏，极浑成细腻。

[4]杜甫《伤春》五首之二：“莺入新年语。”上片点缀风华，泛咏本题。

[5]“旧尊俎”以下就自己说。黄柑可以酿酒，亦可就酒。如苏轼《元祐九年立春》：“腊酒寄黄柑”，辛弃疾《汉宫春》(立春日)：“浑未办黄柑荐酒”。玉纤擘柑，意亦略同周邦彦《少年游》词：“纤手破新橙。”

[6]此句较晦涩。“柔香”承上分柑，“幽素”指自己幽郁的情怀。回忆当日春酒光景，有所系恋。李贺《伤心行》：“病骨伤幽素。”

[7]春归湖上，人却未归。如镜湖光，若梦里归来，自应迷路。

[8]仍应“归梦”，又用李贺诗作结。李贺《还自会稽吟》：“吴霜点归鬓。”

[9]白发星星，梅花瓣也是白的，故曰“相对”。李煜《清平乐》：“砌下落梅如雪乱。”

风入松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1]。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2]。料峭[3]春寒中酒[4]，交加[5]晓梦啼莺[6]。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7]。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8]。惆怅双鸳[9]不到，幽阶一夜苔生[10]。

[1]借用庾信《瘗花铭》篇名，意只是懒得草写题咏落花的诗词而已。

[2]柳承“绿暗”，倒装。折柳赠别本通套语，句法却曲折。

[3]“料峭”，寒冷貌。

[4]“中酒”，病酒。见中卷张先《青门引》注[1]。

[5]“交加”见中卷秦观《望海潮》注[6]。

[6]上文“楼前”云云已出本题，此两句又遥接开首风雨清明光景，分作两层渲染。

[7]言“日日”，明其非一日。风雨过后，天气又晴和了，游人依然在玩赏园林，而西园殆即分手之地也。不泥定自己说，亦不必撇开自己，是推开一层写法。

[8]这两句前人多致赞美，如谭献评：“是痴语，是深语。”闲闲一语就兜转了。以天色晴和就有蜂蝶飞来。黄蜂时时碰着秋千索，原是偶然平常的事，却疑为被当时纤手的香气所吸引。如真在疑惑，亦未免过痴。连这幻想幻觉一并是虚的。作者另词《浪淘沙》结句曰：“燕子不知春事改，时立秋千。”上文有“往事一潸然，莫过西园”，盖与本篇同咏一题，句意相似，而写法各别，刻画便觉秾艳，浑成便觉淡远。

[9]鸳鸯成对，以比喻美人的鞋子，亦即是踪迹。未详所出，或即从后汉王乔之双凫化为履，晋鲍靓之双燕化为履等典故，而变化用之。赵师侠《菩萨蛮》：“娇花媚柳新妆靓，裙边微露双鸳并。”

[10]《汉书.外戚传》载班婕妤赋：“华殿尘兮玉阶菭，中庭萋兮绿草生。”庾肩吾《咏长信宫中草》：“全由履迹少，并欲上阶生。”《词综偶评》以为本词结句由古诗化出。李白《长干行》：“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亦与此词意近。其实人去已久，似乎才过一夜，苍苔已遮了行迹，与上“纤手香凝”，同一种秾艳气氛，虚幻笔墨。只就本句“一夜苔生”，亦善于形容春雨。《红楼梦》第五十九回，宝钗“见苑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也正是类似的情景。

八声甘州.陪庾幕[1]诸公游灵岩[2]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3]。幻[4]苍厓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箭径酸风射眼[5]，腻水染花腥[6]。时靸双鸳[7]响，廊叶秋声[8]。宫里吴王沉醉[9]，倩五湖倦客[10]，独钓醒醒[11]。问苍天无语[12]，华发奈山青[13]。水涵空[14]，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15]去，秋与云平[16]。

[1]作者另词《木兰花慢》题曰：“游虎丘。陪仓幕。……”“庾”，仓库。《十驾斋养新录》卷十：“提举常平司为仓司、庾司。”庾幕、仓幕，即提举常平仓司的幕僚。

[2]“灵岩”，《彊村丛书.梦窗词集小笺》引《吴郡志》：“灵岩山即古石鼓山，在吴县西三十里，上有吴馆娃宫，琴台，响屟廊。山前十里有采香径，斜横如卧箭云。”

[3]起笔幻想这灵岩仿佛从天外飞来，却用“长星”。长星，彗星也，非普通的落星。义盖兼本《周礼.春官.保章氏》：“以观妖祥。”彗星的出现和陨落，象征吴亡而越兴，原于历史无考。作者借了古代迷信的说法，抒写自己的幻想。“是何年”者，见不必真有其事，虚拟之词。

[4]“幻”字一领。领下三句，皆系幻现的境界。今灵岩山顶有秀峰寺，云即馆娃宫的故址。“名娃”，美女(吴楚间美色曰娃)，即指西施。“残霸”，指吴王夫差。

[5]采香径的“径”字，后亦作“泾”。今自灵岩山下望，一水如矢，亦名“箭泾”。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东关酸风射眸子。”

[6]“花腥”之“花”字承上采香径来，“腥”字与“腻”连。“腻水”字面出杜牧《阿房宫赋》：“渭流涨腻，弃脂水也。”这里借说，仿佛有美人脂粉的气息。《绝妙好词》“腻”作“剑”。若作“剑水染花腥”，则有美人溅血意，义异。

[7]“靸”音飒。靸鞋即拖鞋。“靸”在这里作动词用。“双鸳”见前《风入松》词注[9]，这里指响屟。“屟”音燮，中空的木屐；另一说妇女鞋中的木底，当是后起之义。

[8]“响屟廊”，旧说以楩梓铺地，西施步屟绕之有声，故名。听廊叶之秋声，仿佛当时屟响。以上罗列灵岩的许多古迹，却多用想象，夹叙夹议，化实为虚。

[9]李白《乌栖曲》：“吴王宫里醉西施。”此句总承上文。

[10]“五湖倦客”指范蠡。《国语.越语》：“反至五湖，范蠡辞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复入越国矣。’”《周礼.职方氏》：“扬州，其浸五湖。”郑注：“五湖在吴南。”即今太湖。请人代为曰“倩”。这“倩”字却用得稍特别，仿佛说夫差把他的事业都委托给范蠡了。至于西施是否亦随范大夫而去，未尝明说。唐陆广微《吴地记》引《越绝书》逸文云：“西施亡吴国后，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学津讨原》本“嘉兴县”条)

[11]《楚辞.渔父》屈原说：“众人皆醉我独醒。”以泛舟五湖，故曰“独钓”。“醒醒”犹言清醒，极其清醒的状态，读平声。白居易《春听琵琶兼简长孙司户》“舌头胡语苦醒醒”，又《欢喜二偈》之二“唯余心口尚醒醒”。范蠡不但亡吴霸越，而且深知勾践之为人，故功成身退，渔钓烟波，是非常清醒的。杨铁夫曰：“沉醉可以亡国，独醒因以全身。”(《改正梦窗词选笺释》卷二)

[12]此处“问天”，远承起首“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句意。

[13]意谓“白发其奈山青何”，兼有身世之感。时作者不过中年。古人自有叹老的习惯，如潘岳《秋兴赋》序曰：“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二毛”即“华发”也。

[14]怀古之意，上文大致结束，以下转入写景，较比落平。温庭筠《春江花月夜》：“千里涵空澄水魄。”

[15]又点本山一古迹，“琴台”已见题注[2]。本在凭高，再上琴台去，有唐诗“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意。

[16]置身峰顶，觉秋云似与眼界相平，却将“秋云”二字拆开来用。境界开阔，是登临佳句，不仅“平易中有句法”，如张炎所云。张评见《词源》卷下。王维诗“千里暮云平”，见前叶梦得《水调歌头》注[7]。

望江南[1]

三月暮，花落更情浓。人去秋千闲挂月，马停杨柳倦嘶风，堤畔画船空。恹恹醉，长日小帘栊。宿燕夜归银烛外[2]，流莺声在绿阴中，无处觅残红。

[1]本篇与欧阳修《采桑子》词极相似，写法却在同异之间，全录欧阳修此词，以供参校：“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2]苏轼《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银烛照红妆。”(这两句文字苏集各本稍有不同，此据陈思《海棠谱》卷上引吴兴沈氏注东坡诗。)作者《丁香结》咏秋日海棠：“香袅红霏，影高银烛，曾纵夜游浓醉。”直用苏诗，这里却是反用。残红已尽，无兴夜游，烛自在室内；既在室内，则燕子夜归觅宿，自在烛外了。“外”有燕子避光之意。温庭筠《七夕》：“银烛有光妨宿燕，画屏无睡待牵牛”，诗咏秋景，此亦借用。

唐多令[1]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2]。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3]。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4]。垂柳不萦裙带住，谩长是，系行舟[5]。

[1]张炎《词源》卷下举清空质实之说，并云：“此词疏快，却不质实，如是者集中尚有，惜不多耳。”但后来评词者多不同意这样看法，如陈廷焯认为“几于油腔滑调”(《白雨斋词话》卷二)似亦稍过。此与梦窗词一般多堆砌辞藻者不同，仍是用心之作。

[2]将“愁”字拆为“秋”“心”二字，虽似小巧，而秋之训愁，亦有所本。《礼记.乡饮酒义》：“秋之为言愁也。”郑注：“愁读为揪。揪，敛也。”此愁本不作忧愁解，但后来文人每多借用。如王勃《秋日宴季处士宅序》：“悲夫秋者愁也”，已是忧愁之义。“离人心上秋”，为本篇的主句。

[3]以上各句皆承“心上秋”而来，非缘秋景萧瑟。所以气清月明，人人说好，自己却怕登楼。

[4]曹丕《燕歌行》：“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何为淹留寄他方。”梦窗有姬人名燕，见《绛都春》词序。此“燕”字可能双关，但亦不必拘泥，仍可释为泛词。

[5]这里方直说离怀。杨铁夫《梦窗词选笺释》卷二：“柳不系姬之裙带而使留，乃反系客之行舟而使住，何其颠倒耶？”语稍着实，大致不误。意盖仍本唐诗，如刘禹锡《杨柳枝》“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这里只是曲折言之耳。

张林（一首）

张林，字去非，号樗岩。宋末为池州守。词见《绝妙好词》。

柳梢青.灯花

白玉枝头[1]，忽看蓓蕾[2]，金粟珠垂[3]，半颗安榴[4]，一枝秾杏，五色蔷薇。何须羯鼓声催[5]，银里春工四时[6]。却笑灯蛾，学他蝴蝶，照影频飞[7]。

[1]灯芯草，白色。

[2]“蓓蕾”，花含苞。

[3]“金粟”指桂花，这里形容灯芯结蕊。

[4]“安榴”，石榴原名安石榴，以西域安石国榴种得名。

[5]“羯鼓”，出于胡中，状如漆桶，两头蒙革，以双鼓槌击之，亦称两杖鼓。唐南卓《羯鼓录》云：“上(玄宗)洞晓音律，尤爱羯鼓玉笛。……时当宿雨，景色明丽，小殿内庭，柳杏将吐，睹而叹曰：‘对此景物，岂得不为他判断之乎！’左右相目，将命备酒，独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临轩纵击一曲，曲名《春光好》(原注：上自制也)，神思自得。及顾柳杏，皆已发拆。上指而笑，谓嫔御曰：‘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公可乎？’嫔御侍官皆称万岁。”

[6]《尚书.皋陶谟》：“天工人其代之。”这里反说，言燃点油盏灯草结蕊垂花，由开而谢，其中若有四时，不需人工催唤。“”“工”同音。

[7]上用榴杏群芳比灯花，结句又用蝴蝶比扑灯蛾。词颇纤巧，含意不深，却有新鲜的意味。

曾揆（一首）

曾揆，字舜卿，号懒翁，南丰(今属江西)人。当宁宗、理宗时。词见《花草粹编》、《绝妙好词》。

谒金门

山衔日，泪洒西风独立。一叶扁舟流水急，转头无处觅[1]。去则而今已去，忆则如何不忆[2]。明日到家应记得，寄书回雁翼[3]。

[1]一转眼间即已渺然，示惜别之意。

[2]“则”，转折之辞。如秦观《桃源忆故人》“闷则和衣拥”，又如李甲《帝台春》“拼则而今已拼了，忘则今生怎忘得”，尤于本句相近。(俱见《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一引)

[3]自来传说鸿雁捎书。其实《汉书.苏武传》所云“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本系汉使谎骗匈奴单于的话。雁可传递书信，也不过说说而已。

陈经国（一首）

陈经国，即陈人杰，号龟峰，长乐(今属福建)人。生于嘉定十三年(1220)左右，卒于淳祐三年(1243)。有《龟峰词》。

沁园春.丁酉岁感事[1]

谁使神州，百年陆沉[2]，青毡未还[3]。怅晨星残月，北州豪杰[4]，西风斜日，东帝江山[5]。刘表坐谈[6]，深源轻进[7]，机会失之弹指间[8]。伤心事，是年年冰合，在在风寒[9]。说和说战都难，算未必江沱[10]堪宴安[11]。叹封侯[12]心在，鳣鲸失水[13]；平戎策就[14]，虎豹当关[15]。渠[16]自无谋，事犹可做，更剔残灯抽剑看[17]。麒麟阁[18]，岂中兴人物，不画儒冠[19]？

[1]丁酉为一二三七，宋理宗嘉熙元年。时金已亡，蒙古南侵甚急，鄂、川、陕一带已大部分沦陷。稍前一二三四年，赵葵等复三京，及蒙古兵至，遂弃汴洛而归。词中所咏，大约亦与此有关。

[2]《世说新语.轻诋》记桓温语：“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神州”，中国。《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国名曰赤县神州。”无水而沉，谓之“陆沉”。言大陆沦陷，关于人事，不由洪水也。

[3]指中原故土始终没有恢复。《晋书.王献之传》：“夜卧斋中，而有偷人入其室，盗物都尽。献之徐曰：‘偷儿，青毡我家旧物，可特置之。’群偷惊走。”这里借譬，重点在“我家旧物”。

[4]“晨星残月”，言其稀少，且近没落，与下对句“西风斜日”虽所比早晚不同，实际上是一种意思，皆残局湖山也。“北州”，北方州郡。

[5]句法及意并似李白《忆秦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战国时齐湣王为东帝。“东帝江山”指南渡后的宋室。意谓连这小朝廷的局面也保不住了。

[6]《三国志.魏书.刘表传》载韩嵩、刘先说表曰：“将军拥十万之众，安坐而观望。”又另条注引《汉晋春秋》曰：“太祖(曹操)之始征柳城，刘备说表使袭许，表不从，及太祖还，谓备曰：不用君言，故失此大会也。”这事在当时曹方也有风闻。《魏书.郭嘉传》载郭嘉语：“(刘)表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这说明刘表之“坐谈”，不敢乘机北伐的原由，当是符合实际情况的。

[7]“深源”，晋殷浩字。殷浩以为苻坚死了，意欲趁这机会恢复中原，用羌人姚襄为先锋，那知姚襄叛变倒戈，殷就狼狈弃军队辎重逃归。事见《世说新语.黜免》注引《晋阳秋》，又《晋书》卷七十七《殷浩传》。

[8]以上三句大意：错过了机会，当战而不战，则有如刘表的观望；错看了机会，不当战而战，则有如殷浩的冒进，其得与失只在弹指之间。引起下片“说和说战都难”，深切南宋政治的弊病。又刘表、殷浩均为当时有名的文人，与结语“儒冠”，亦有一些关合。

[9]年年是冰冻，处处是风寒，言北敌方强，南风不竞。

[10]江别出曰沱。《诗.召南.江有汜》，其三章曰“江有沱”，末句云“其啸也歌”，当即“宴安”之意。又四川有沱江。做此词之上一年端平三年(1236)蒙古兵入成都，疑亦有关本事。

[11]《左传》闵公元年记管仲语：“宴安酖毒，不可怀也。”

[12]“封侯”，班超事，见前陆游《诉衷情》注[1]。

[13]“鳣鲸”，大鱼。贾谊《吊屈原文》：“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李善注引《庄子》：“吞舟之鱼，砀(荡)而失水，则蝼蚁能苦之。”

[14]“平戌策”见前辛弃疾《鹧鸪天》“壮岁旌旗”注[7]。

[15]宋玉《招魂》：“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这里稍不同，“当关”有把着关的意思，喻谗佞在君侧，妨害进贤之路。

[16]“渠”，他、他们，第三人称。

[17]用杜甫诗，见中卷秦观《满庭芳》注[3]及前辛弃疾《破阵子》注[2]。

[18]“麒麟阁”，西汉早年所建，后来汉宣帝画功臣十一人形像于阁上。宣帝在汉称为中兴之主，故下云“中兴人物”。

[19]“儒冠”，《礼记.儒行》所谓“章甫之冠”。《汉书.郦食其传》：“诸客冠儒冠来者，(高祖)辄解其冠溺其中。”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儒冠多误身。”这里为书生的代称。本句意谓，难道中兴人物不也有书生在内吗？

周密（二首）

周密(1232—1308)字公谨，号草窗、弁阳啸翁、四水潜夫，济南人，流寓吴兴(今属浙江)。曾为义乌令。宋亡不仕。有《草窗词》，一名《()洲渔笛谱》。又编选《绝妙好词》。

谒金门[1].吴山观涛[2]

天水碧，染就一江秋色[3]。鳌戴雪山[4]龙起蛰[5]，快风吹海立[6]。数点烟鬟青滴，一杼霞绡红湿[7]。白鸟明边[8]帆影直，隔江闻夜笛。

[1]原题《闻鹊喜》，以冯延巳词句为名，即《谒金门》。

[2]“吴山”，在杭州，俗称城隍山，一面西湖，一面钱塘江。“观涛”即“观潮”。枚乘《七发》：“观涛于广陵之曲江。”《彊村丛书.洲渔笛谱》卷二引《名胜志》：“吴山在府城内之南，春秋时为吴南界，以别于越，故曰吴山。”

[3]王勃《滕王阁序》：“秋水共长天一色。”韦庄《谒金门》：“染就一溪新绿”，周句殆从此化出。

[4]传说渤海中五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六万岁一交焉。”见《列子.汤问》。

[5]“蛰”，潜伏。《周易.系辞传》：“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6]“快”有痛快爽快意。宋玉《风赋》：“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杜甫《朝献太清官赋》：“四海之水皆立。”苏轼《有美堂暴雨》：“天外黑风吹海立。”以上两句状江上潮来雄壮的气象。

[7]晚霞红如彩绡，疑为织女机杼所成。

[8]“白鸟”，白色羽毛的鸟。《诗.大雅.灵台》：“白鸟翯翯。”这里当是水鸟，鸥鹭之类。杜甫《雨四首》之一：“白鸟去边明”，本句盖用此。“明边”，指天边帆影与红霞白鸟相映而言。

一萼红.登蓬莱阁[1]有感

步深幽，正云黄天淡，雪意未全休。鉴曲[2]寒沙，茂林[3]烟草，俛仰千古悠悠[4]。岁华晚，飘零渐远，谁念我同载五湖舟[5]。磴[6]古松斜，厓阴苔老，一片清愁。回首天涯归梦，几魂飞西浦，泪洒东州[7]。故国山川，故园心眼，还似王粲登楼[8]。最负他秦鬟妆镜[9]，好江山何事此时游[10]。为唤狂吟老监，共赋销忧[11]。

[1]蓬莱阁旧在浙江绍兴卧龙山下，州治设厅之后，五代时吴越王建，以唐元稹《以州宅夸于乐天诗》“谪居犹得近蓬莱”得名。

[2]“鉴曲”，鉴湖一曲。《新唐书.贺知章传》“有诏赐镜湖剡川一曲”，镜湖即鉴湖。

[3]“茂林”，指兰亭。王羲之《兰亭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4]“俛仰”，通俯仰。《兰亭序》：“俛仰之间，以为陈迹。”

[5]五湖泛舟，范蠡事，见《国语.越语》。前录吴文英《八声甘州》注[10]。牵涉到西施，是后起的传说。这里说“谁念我同载五湖舟”，不过自己惆怅着独游无伴而已。杜甫《赠韦七赞善诗》“虾菜忘归范蠡船”，亦不关西施。

[6]“磴”通隥，坂也。指山路，石级。

[7]三句说自己在外飘零，曾几度回忆会稽。作者自注：“阁在绍兴，西浦东州皆其地。”

[8]王粲有《登楼赋》。《文选》卷十一李善注引盛弘之《荆州记》曰：“当阳县城楼，王仲宣登之而作赋。”王粲登楼，本是客游在外，其赋云：“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今作者仿佛已回到家乡，如所谓“故国山川，故园心眼”正是平昔所念想不忘者，却偏有如王粲《登楼赋》云云的那种感觉，这是很特别的。用追进一层的写法，意极悲哀。周氏原籍济南，南渡后久已侨居江南，故即认会稽为他的故乡。

[9]乐府《陌上桑》：“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秦鬟”字面当借用罗敷事，可能指绍兴的秦望山。秦望山在会稽东南，以秦始皇曾登之得名。“妆镜”仍绾合上文鉴湖。

[10]国破家亡之恨，主意至此揭出。

[11]狂吟老监，即指贺知章。《旧唐书.贺知章传》：“知章晚年尤加纵诞，无复规检，自号四明狂客，又称秘书外监，遨游里巷，醉后属词，动成卷轴，文不加点，咸有可观。”此言安得有如贺监其人者，与之吟咏销忧，表示怀念友人的意思，亦是虚说。李白有《对酒忆贺监》诗二首，又有《重忆》诗。其《重忆》云：“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本句意略同。

刘辰翁（二首）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属江西)人。太学生，景定三年进士，以对策触犯贾似道，置于丙等。曾任濂溪书院山长。宋亡不仕。有《须溪词》。

柳梢青.春感[1]

铁马[2]蒙毡，银花洒泪[3]，春入愁城[4]。笛里番腔，街头戏鼓[5]，不是歌声。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6]月明。辇下[7]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8]。

[1]题曰“春感”，亦咏元宵。

[2]“铁马”，见前刘克庄《满江红》注[3]。

[3]“银花”，见前辛弃疾《青玉案》注[1]引苏味道诗。“洒泪”兼用杜甫《春望》“感时花溅泪”意。

[4]“愁城”，庾信《愁赋》：“攻许愁城终不破。”详前姜夔《齐天乐》注[4]。

[5]指蒙古的流行歌曲，鼓吹杂戏。周邦彦《西河》：“酒旗戏鼓甚处市。”

[6]“故国”，本意是“故都”，这里兼说“故宫”，连下高台。《武林旧事》卷三：“禁中例观潮于‘天开图画’，高台下瞰，如在指掌。”

[7]“辇下”，皇帝辇毂之下，京师的代称，犹言都下。

[8]三句分说：宋亡以后临安元宵光景，自己避乱山中，宋室飘流海上，指帝昺迁崖山事。

沁园春.送春

春汝归欤？风雨蔽江，烟尘暗天。况雁门厄塞[1]，龙沙[2]渺莽，东连吴会[3]，西至秦川[4]。芳草迷津，飞花拥道，小为蓬壶借百年[5]。江南好，问夫君[6]何事，不少留连。江南正是堪怜，但满眼杨花化白毡[7]。看兔葵燕麦，华清宫里[8]；蜂黄蝶粉，凝碧池边[9]。我已无家，君归何里，中路徘徊七宝鞭[10]。风回处，寄一声珍重，两地潸然[11]。

[1]“雁门”，山名，亦关名，在山西省北部。“厄塞”犹阻塞，梗塞不通。

[2]“龙沙”，白龙堆沙漠，见前姜夔《翠楼吟》注[3]。

[3]“吴会”有两说：一、秦会稽郡本包括吴地，其郡治在今苏州。二、六朝时吴郡与会稽郡合称“吴会”。以上两说“会”均音“贵”。

[4]“秦川”指今陕西一带地面。诸葛亮《隆中对》：“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即由四川出陕西。《文选》卷九潘岳《西征赋》李善注引《三秦记》：“长安正南秦岭，岭根水流为秦川。”以上极言兵火乱离范围之广大，致春归无路，也就是无处可归。

[5]接着说：既然如此，这里正好留连，像芳草飞花，蓬莱方壶般的神仙境界，少说也可以有一百年罢。指南渡以来迄宋亡，大家宴安享乐，全不警惕。

[6]三句说出本意，很明白。“夫君”，那人，“君”者尊称。这里指春而言。《楚辞.九歌.湘君》：“望夫君兮未来。”“夫”音扶。

[7]杜甫《绝句漫兴》九首之七：“糁径杨花铺白毡。”糁，以米屑和羹。地面微湿，杨花洒在上面，像铺条白的毡毯，是春尽光景。

[8]“兔葵燕麦”用刘禹锡诗序，见中卷周邦彦《夜飞鹊》注[10]。华清宫，在陕西临潼。

[9]李商隐《酬崔八早梅有赠兼示之作》：“何处拂胸资蝶粉，几时涂额藉蜂黄。”周邦彦《满江红》：“蝶粉蜂黄都退了。”这里蜂黄蝶粉言春花零落，只有蜂蝶留下的痕迹。“凝碧池”，在唐东都洛阳，与上对句“华清宫”，俱借唐喻宋。

[10]“七宝”指何物，其说不一，以多种珍宝镶嵌的，皆可称“七宝”。“七宝鞭”言其贵重，也表出骑乘者的身份。

[11]“潸然”，下泪貌。虽无路可归，然不得不去，亦惟有一声珍重，两地潸然而已。语意极悲。

蒋捷（一首）

蒋捷，字胜欲，号竹山，阳羡(今属江苏)人。咸淳十年(？)进士。宋亡不仕。有《竹山词》。

燕归梁.风莲[1]

我梦唐宫[2]春昼迟，正舞到，曳裾时[3]。翠云队仗绛霞衣[4]，慢腾腾，手双垂[5]。忽然急鼓催将起，似彩凤，乱惊飞[6]。梦回不见万琼妃[7]，见荷花，被风吹[8]。

[1]虽题曰《风莲》，非泛泛咏物，只借以起兴，却不放在开首，放在结尾。兼详下注[8]。

[2]本篇主句。“唐宫”，咏古伤今，下所写舞容，殆即“霓裳羽衣舞”。

[3]衣之前后皆可称裾。“曳裾时”，指霓裳舞拍序以后始有舞态，详下注[5]。

[4]“翠云”“绛霞”，指舞衣，又点缀荷叶荷花。

[5]“大垂手”“小垂手”皆舞中的名目。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中序擘騞初入拍，……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自注：“霓裳舞之初态。”

[6]“急鼓催将起”，似用“羯鼓催花”事，而意却无关。此指“霓裳”至入破以后，节拍转急。白诗所谓“繁音急节十二遍”，自注“霓裳破十二遍而终”是也。词云“似彩凤，乱惊飞”，已大有《长恨歌》中所云“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的气象。

[7]“琼”训赤玉，可喻红莲。江妃，水仙也，可喻水上莲。如周邦彦《侧犯》“看步袜江妃照明镜”，即以江妃咏莲花。韩愈《辛卯年雪》：“从以万玉妃。”此句字面当本之，却易雪为荷花，意指嫔嫱之属，应上“唐宫”。

[8]题曰“风莲”，借舞态作形容，比喻虽切当，却不点破，直到结句方将“谜底”揭出。这样似乎纤巧。然全篇托之于梦，梦见美人，醒见荷花，便绕了一个大弯。若见荷花而联想美人原平常。今云“春昼梦唐宫”，初未说见有“风莲”也，若梦境之构成，非缘联想；如何梦中美女的姿态和实境荷花的光景，处处相合呢？然则“见荷花被风吹”者，原为起兴闲笔，这里倒装在后，改为以景结情，并非真的题目。词以风莲喻舞态，非以舞态喻风莲也。文虽明快，意颇深隐，结构亦新。

王沂孙（二首）

王沂孙，字圣与，号碧山、中仙，会稽人。元至元中，为庆元路(今属浙江)学正。有《花外集》，一名《碧山乐府》。

眉妩.新月

渐新痕悬柳，淡彩穿花，依约破初暝[1]。便有团圆意[2]，深深拜[3]，相逢谁在香径。画眉未稳[4]，料素娥[5]犹带离恨。最堪爱一曲银钩小，宝帘[6]挂秋冷。千古盈亏休问，叹谩磨玉斧[7]，难补金镜[8]。太液池犹在，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9]。故山[10]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11]。看云外山河，还老尽桂花影[12]。

[1]描写初月光景。

[2]牛希济《生查子》：“新月曲如眉，未有团意。”

[3]唐代妇女有拜新月的风俗。李端《拜新月》：“开帘见新月，便即下阶拜。”

[4]鲍照《玩月城西门廨中》：“娟娟似蛾眉。”陈后主《有所思》三首之一：“初月似愁眉。”

[5]“素娥”，嫦娥。谢庄《月赋》：“集素娥于后庭。”本句言新月似嫦娥的眉痕。

[6]挂起帘子看月亮，以银钩比喻新月，意甚明显。如司空图《偶书》五首之三：“晚妆留拜月，卷上水精帘。”“宝帘”一作“宝奁”，“宝奁挂秋冷”，似稍费解。盖谓新月一钩，如圆的妆镜挂起了镜袱，露出一弯清光。《文选》卷三十鲍照《玩月城西门廨中》：“始见西南楼，纤纤如玉钩。”李善注：“《西京杂记》公孙乘《月赋》曰：‘隐圆岩而似钩。’”彼赋意本是一轮明月，被圆形的山峰遮住，只剩得一弯，故似钩，正与本句引“宝奁”作为比喻相似。以团圆的镜子与一钩新月合写，用意极细，引起下文“千古盈亏休问”和“太液池”等句(参看下注)，盖作“宝奁”者是，以义较晦，未用。

[7]《酉阳杂俎》卷一“天咫门”载：“郑仁本表弟与一王秀才游嵩山，遇见一人，言月乃七宝合成，有八万二千户修之，予即一数；因开补(包袱)有斤凿数事。后来相承有修月之说。王安石《题扇》：“玉斧修成宝月圆，月边仍有女乘鸾。”又南宋淳熙年间陈慥有《问月楼赋》：“玉斧兮何用修，妖蟆兮胡此穴。”均在王此词前。

[8]李贺《七夕》：“天上分金镜，人间望玉钩。”《武林旧事》卷七：“淳熙九年八月十五日，……侍宴官曾觌，恭上《壶中天慢》一首云：‘……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上皇（高宗)曰：‘从来月词不曾用金瓯事，可谓新奇。’”按曾词是应制体，作颂扬语，言本来无缺，故不须补；本词借咏月寓怀，言既已缺了，就无法补，虽若相反，实是一意，至于“金瓯”“金镜”，不过字面不同而已。

[9]“太液池”，在汉长安建章宫北(见《史记.封禅书》)，唐宫内亦有之；本是专名，亦得用作宫苑池沼之通称。这里当为借古喻今。陈师道《后山诗话》：“太祖夜幸后池，对新月置酒。问当直学士为谁，曰：‘卢多逊。’召使赋诗，请韵，曰：‘些子儿。’其诗云：‘太液池边看月时，好风吹动万年枝。谁家玉匣开新镜，露出清光些子儿。’”本句咏新月，盖与此事有关，否则似过于空泛。

[10]“故山”，即“旧山”，见前姜夔《暗香》注[3]。自本句起，直贯篇终。

[11]句意在等待月圆。“端正”，犹言齐齐整整，美丽之意，形容圆月。韩愈《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三秋端正月，今夜出东溟。”“窥户”，固指月而言，亦借人作比喻。如沈约《应王中丞思远咏月》“方晖竟户入”，苏轼《洞仙歌》“一点明月窥人”，均是咏月。如姜夔《玲珑四犯》：“有轻盈换马，端正窥户。”系指人，盖用唐人《本事诗》崔护故事。这里有双层意义。以上片多说美人，下片如完全抛开，便成为两截了。关合正在有意无意之间。

[12]此言故国河山，影在月中者，尚完整无缺也，承上“窥户端正”，以结全篇之意。“桂花影”亦指圆月。《初学记》卷一引虞喜《安天论》曰：“俗传月中仙人桂树。今视其初生，见仙人之足，渐已成形，桂树后生。”此说在《酉阳杂俎》吴刚伐桂事之前。末句一作“还老桂花旧影”，意更明显。苏轼《和黄秀才鉴空阁诗》：“桂容如水鉴，写此山河影。”王十朋注引《酉阳杂俎》：“佛氏言，月中所有，乃大地山河影也。”(《古今事文类聚》前集卷二，引文同，惟“大”作“天”，殆误。)今本《杂俎》无此文。

高阳台[1]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

残雪庭阴，轻寒帘影，霏霏玉管春葭[2]。小帖金泥[3]，不知春在谁家[4]。相思一夜窗前梦[5]，奈个人水隔天遮[6]。但凄然，满树幽香，满地横斜[7]。江南自是离愁苦，况游骢古道，归雁平沙[8]。怎得银笺，殷勤与说年华[9]。如今处处生芳草[10]，纵凭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

[1]本篇立意和比喻，略同前录刘辰翁《沁园春》送春词，而风格迥异，可以比较观之。

[2]古传音乐的十二律应历法的二十四气。候气之法，用玉律(或竹)十二，置密室中木案上，外高内低，将葭芦的灰塞住律管的内端，案历而候之，气至者灰动。详见《后汉书.律历志》“候气”。如交立春节，太簇律管中的芦灰即行飞散，《礼记.月令》所谓“孟春之月……律中大(太)簇”是也，杜甫《小至》：“吹葭六琯动浮灰。”这里不过借用古典，说交春节罢了。

[3]《荆楚岁时记》：“立春之日，悉剪彩为燕戴之，帖‘宜春’二字。”又“春帖子”，亦名“宜春帖子”，多写五七言诗句，或写吉语。“金泥”，即泥金。李商隐《燕台诗.秋》：“越罗冷薄金泥重。”牛峤《菩萨蛮》：“舞裙香暖金泥凤。”李煜《临江仙》：“画帘珠箔，惆怅卷金泥。”

[4]言春非我春，本篇的主要句子。

[5]“相思”以下至上片末，带写梅花，却不说破。卢仝《有所思》：“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史达祖《忆瑶姬》：“一夜相思玉样人，但起来梅发窗前，哽咽疑是君。”亦用卢句。

[6]《诗.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个人”，即“伊人”。此兼采诗中比兴之义，意甚浑融。

[7]用林逋诗，切合梅花，见前姜夔《暗香》注[2]。

[8]“游骢古道，归雁平沙”，有北地风沙景象，当不是二帝北狩之旧恨，而是三宫降元之新愁。全篇以这几句寓意为最显明。

[9]其实像这样的愁恨，文字本难表达的，却说“怎得银笺”，似乎文字可以传情，只差没有洁白的笺纸而已。

[10]以下直说到春尽。淮南小山《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即上文所云“游骢古道”；同篇“春草生兮萋萋”，即“如今处处生芳草”也。

张炎（三首）

张炎(1248—？)，字叔夏，号玉田、乐笑翁，原西秦人，张俊之孙，后住在临安。宋亡，在四明(今宁波)设卜市，又曾往燕京。有《山中白云词》，论词专著《词源》。

高阳台.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1]，平波卷絮，断桥[2]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3]。更凄然，万绿西泠[4]，一抹荒烟[5]。当年燕子[6]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7]。见说[8]新愁，如今也到鸥边[9]。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10]。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1]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二：“接叶暗巢莺。”“接叶”，叶子茂盛，互相接近。

[2]“断桥”，在杭州西湖白沙堤东，离城颇近，故曰“归船”。《武林旧事》卷五“孤山路”条：“断桥，又名段家桥，万柳如云，望如裙带。”

[3]蔷薇开在晚春。贾岛《题兴化园亭》：“蔷薇花落秋风起。”杜牧《留赠》：“蔷薇花谢即归来。”

[4]“西泠”，在西湖白沙堤西。《武林旧事》卷五：“西陵桥，又名西林桥，又名西泠桥。”

[5]上片实写西湖，光景宛然。“能几番游”云云，意甚哀愁，却淡淡说出。“且伴蔷薇住”是一折，“到蔷薇春已堪怜”是一折，更何况“万绿西泠，一抹荒烟”呢。正因以上含蓄顿挫得力，结语就格外显得沉痛。

[6]以下三句说当时贵族的凋零。“燕子”用刘禹锡《金陵》诗“旧时王谢堂前燕”意。

[7]“韦曲”在唐长安城南明德门外，韦后家在此。宋之问有《游韦曲庄叙》，杜甫《奉陪郑驸马韦曲诗》二首之一：“韦曲花无赖。”又《赠韦七赞善》：“杜陵韦曲未央前。”其下自注引俚语“城南韦杜”云云。“斜川”在江西星子县，陶潜有《游斜川诗并序》。这里用典借指西湖，与上用断桥西泠等实在地名不同。“苔深”“草暗”言胜地荒凉，无人游赏。

[8]“见说”犹“听说”，以下至结尾皆指自己，却用“见说”二字虚提一笔，托之他人口气。

[9]鸥鸟忘机，本不知愁，听说它如今也知道愁了，其意盖自谓。

[10]“浅醉”，不成醉；“闲眠”，未成眠。

念奴娇[1].夜渡古黄河与沈尧道[2]曾子敬同赋

扬舲[3]万里，笑当年底事，中分南北[4]。须信平生无梦到，却向而今游历。老柳官河，斜阳古道，风定波犹直。野人惊问，泛槎何处狂客[5]？迎面落叶萧萧，水流沙共远，都无行迹。衰草凄迷秋更绿[6]，惟有闲鸥独立。浪挟天浮，山邀云去，银浦[7]横空碧。扣舷歌断[8]，海蟾飞上孤白[9]。

[1]原题《壶中天》，即《念奴娇》。

[2]沈氏名钦。

[3]“舲”，有窗的小船。《楚辞.涉江》：“乘舲船予上沅兮。”孔法生《征虏亭祖王少傅》：“若人鉴殆辱，解绂扬归舲。”

[4]“底事”，何事，犹“为甚”。《文选》卷十二郭璞《江赋》李善注引《吴录》：“魏文帝临江叹曰：天所以隔南北也。”本指长江而言，这里或借指黄河。

[5]《孝经援神契》：“河者水之伯，上应天汉。”张华《博物志》：“旧说天河与海相通。近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来甚大，往反不失期。此人乃立于槎上，多赍粮，乘槎去。忽不觉昼夜，奄至一处，有城郭舍屋，望室中多见织妇。见一丈人牵牛渚次饮之。惊问此人何由至此，此人即问此为何处。答曰：‘君可诣蜀问严君平。’此人还问君平。君平曰：‘某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即此人到天河也。”(俱《初学记》卷六引。今本《博物志》卷十，文字较详。)又《太平御览》卷八引《集林》：“昔有一人寻河源，见妇人浣纱，以问之，曰：‘此天河也。’乃与一石而归。问严君平，云：‘此织女支机石也。’”当是同一故事的另一传说，或较后起。作者夜渡黄河，以乘槎客自比，而以野人比牵牛，不涉织女，但与“河源”云云亦似有关，故两引之。“槎”亦写作查，栰(筏)也，即木排竹排。古亦称桴。《论语.公冶》马融注：“桴，编竹木，大者曰栰，小者曰桴。”

[6]“绿”，黄绿色。古诗：“秋草萋已绿。”谢朓《酬王晋安》：“春草秋更绿。”周邦彦《蕙兰芳引》：“霜草未衰更绿。”“更绿”者，还有些绿意。

[7]“银浦”，银汉，即天河也。李贺《天上谣》：“银浦流云学水声。”

[8]苏轼《赤壁赋》：“扣舷而歌之。”

[9]旧说月中有蟾蜍，且传为嫦娥所化。如《后汉书.天文志》注引张衡《灵宪》：“姮娥遂托身于月，是谓蟾蠩(蜍)。”“蟾”“兔”俱可作为月的代称。“海蟾”即海月。“飞”字状月的移动。颜延年《为织女赠牵牛》“姮娥栖飞月”，李白《渡荆门送别》“月下飞天镜”。“孤白”为月的形况。王禹偁《再泛吴江》：“随船晓月孤轮白。”本篇题为“夜渡黄河”，所写海月飞上，当亦是下半夜光景。

解连环.孤雁

楚江空晚[1]，怅离群万里[2]，怳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3]，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4]。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5]。谁怜旅愁荏苒[6]。谩长门夜悄[7]，锦筝弹怨[8]。想伴侣犹宿芦花[9]，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10]。暮雨相呼[11]，怕蓦地玉关重见[12]。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13]。

[1]雁南飞，旧传在彭蠡、衡阳等处，皆春秋时楚地。

[2]“离群索居”，见《礼记.檀弓》。崔涂《孤雁》二首之一：“如何万里计，只在一枝芦。”

[3]杜甫《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鸟影度寒塘。”刘长卿《宿怀仁县南湖》：“寒塘起孤雁。”崔涂《孤雁》二首之二：“寒塘欲下迟。”

[4]本句合用雁行排字与雁足捎书二意。既不能排成雁字，只凭孤雁传书，引起下文“因循误了”意。“雁字”见中卷李清照《一剪梅》注[3]。

[5]“帛书系雁足”，苏武以此得归；又“武卧啮雪与毡毛并咽之”并见《汉书.苏武传》。“残毡拥雪，故人心眼”，即从苏武留胡时设想，意谓一雁孤飞，音信难凭，致误了久困在胡地之故人的凝盼，亦有愧对之意。王勃《九日怀封元寂》：“九秋良会夕，千里故人稀。今日龙山外，当忆雁书归。”词意亦近之。

[6]“旅愁荏苒”，承上。“荏苒”，亦有迁延耽搁之意。

[7]“长门”，宫名，借陈皇后事，言宫怨，又一哀愁境界。杜牧《咏雁》:“长门灯暗数声来。”

[8]“锦”者，美丽的形容，银筝犹言锦瑟也，筝柱斜列如雁行，称雁筝。贯休诗：“刻成筝柱雁相挨。”(《全唐诗》卷八三七录其断句)钱起《孤雁》：“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瑟二十五弦；筝，传说破瑟为二，十二弦或十三弦，筝亦瑟类。桓伊抚筝歌“怨诗”，见前叶梦得《八声甘州》注[2]。

[9]陆游《闻新雁有感》：“新雁南来片影孤。冷云深处宿菰芦。”

[10]当指雁回到北方。《礼记.月令》：“季冬之月……雁北乡向。”即所谓“春前”。

[11]前注[3]引崔涂《孤雁》二首之二，其上句为：“暮雨相呼失。”

[12]《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五：“怕，……犹云如其也；倘也。……怕蓦地云云，言倘忽然重见旧时伴侣也。”

[13]上书续云：“旧侣重逢，孤雁不孤，则何羞于双燕矣。”以双燕反结孤雁，章法正和前录史达祖词以“画栏独凭”反结双燕相同。史梅溪词《双双燕》为咏物之正格。本篇咏孤雁自来亦很有名，人称之为“张孤雁”，除描摹姿态，用典贴切，与史词相似外，兼多家国身世之感，写法在同异之间。

汪元量（二首）

汪元量，字大有，号水云，钱塘(今杭州)人。度宗时，为宋宫廷琴师。宋亡，随恭帝与全太后等北去。后为道士，归杭州。有《水云词》。

莺啼序.重过金陵

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楼迢递[1]。嗟倦客又此凭高，槛外已少佳致[2]。更落尽梨花，飞尽杨花，春也成憔悴[3]。问青山，三国英雄，六朝奇伟？麦甸葵丘[4]，荒台败垒，鹿豕衔枯荠[5]。正潮打孤城，寂寞斜阳影里[6]。听楼头哀笳怨角，未把酒愁心先醉。渐夜深，月满秦淮，烟笼寒水[7]。凄凄惨惨，冷冷清清[8]，灯火渡头市[9]。慨商女不知兴废，隔江犹唱庭花[10]，余音亹亹[11]。伤心千古，泪痕如洗。乌衣巷口青芜路，认依稀王谢旧邻里[12]。临春结绮[13]，可怜红粉成灰，萧索白杨风起[14]。因思畴昔，铁索千寻，谩沉江底[15]。挥羽扇障西尘，便好角巾私第[16]。清谈到底成何事[17]？回首新亭，风景今如此。楚囚对泣何时已[18]，叹人间今古真儿戏[19]。东风岁岁还来，吹入钟山[20]，几重苍翠。

[1]谢朓《隋王鼓吹曲》十首之四《入朝曲》：“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李白《金陵》三首之三：“当时百万户，夹道起朱楼。”

[2]王勃《滕王阁》：“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3]杜甫《曲江对酒》“桃花细逐杨花落”，一本作“桃花欲共梨花落”。郑谷《下第退居》二首之一：“落尽梨花春又了”，与词意亦近。

[4]“葵丘”言废墟，丘陵之上都长了葵麦，泛称，非专指。“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见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引》。

[5]许浑《姑苏怀古》“荒台麋鹿争新草”，又《凌歊台》诗“行殿有基荒荠合”。此盖合用许句。原典出《史记.淮南王安传》载伍被言：“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这里借姑苏以喻金陵。“鹿豕”连用，见《孟子.尽心上》。

[6]刘禹锡《金陵五题》之一《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孤城寂寞回。”斜阳亦用刘《乌衣巷》诗：“乌衣巷口夕阳斜。”

[7]杜牧《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8]李清照《声声慢》：“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9]周邦彦《夜游宫》：“看黄昏，灯火市。”又《西河》咏金陵：“酒旗戏鼓甚处市。”

[10]见中卷王安石《桂枝香》注[9]。

[11]“亹亹”，“亹”音尾。《世说新语.赏誉》：“谢太傅未冠始出，西诣王长史(濛)，清言良久。去后，苟子(修)问曰：‘向客何如尊？’长史曰：‘向客亹亹，为来逼人。’”这里“亹亹”用法略同，久而未止貌，亦犹《赤壁赋》云“余音袅袅”。“亹亹”本训进貌，有前进勉力之义，如《诗.大雅.文王》：“亹亹文王。”

[12]刘禹锡《金陵五题》之二《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周邦彦《西河》：“想依稀王谢邻里。”

[13]刘禹锡《金陵五题》之三《台城》：“结绮临春事最奢。”苏轼《次韵杨公济梅花》十首之四：“临春结绮荒荆棘。”结绮阁、临春阁皆陈后主、张丽华所居宫名，见《南史.后妃传》及小说《隋遗录》。

[14]白居易《和关盼盼感事诗》：“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15]刘禹锡《西塞山怀古》：“千寻铁锁沉江底。”东吴用铁锁横江以为防守，晋人用火烧断，事见《晋书.王濬传》。铁锁即铁索。

[16]两句均晋王导事。《世说新语.轻诋》：“庾公(亮)权重，足倾王公(导)。庾在石头，王在冶城。坐大风扬尘，王以扇拂尘曰：‘元规尘污人。’”又《雅量》载庾有东下意，王曰：“若其欲来，吾角巾径还乌衣，何所稍严。”此亦系借用，言西氛虽恶，却不设防备。

[17]《晋书.王衍传》：“终日清谈。”又说王衍“妙善玄言，唯谈老庄为事”。

[18]《世说新语.言语》：“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导)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楚囚指楚钟仪被囚在晋国，见《左传》成公九年。

[19]虽泛言今古，意以六朝喻南宋，谓南渡政局真如儿戏。

[20]钟山，在南京东北，一名蒋山，又名紫金山。按全篇多用典故平铺直叙，而借古伤今，意甚明白，语亦妥贴。此长调之近于赋体者。

水龙吟.淮河舟中夜闻宫人琴声[1]

鼓鞞惊破霓裳[2]，海棠亭北[3]多风雨。歌阑酒罢，玉啼[4]金泣[5]，此行良苦。驼背模糊，马头匼匝，朝朝暮暮[6]。自都门燕别，龙艘锦缆，空载得，春归去[7]。目断东南半壁，怅长淮已非吾土[8]。受降城下，草如霜白[9]，凄凉酸楚。粉阵红围，夜深人静，谁宾谁主[10]？对渔灯一点，羁愁一搦[11]，谱琴中语。

[1]宋德祐二年(1276)五月，作者《扬州》诗曰：“丝雨绵云五月寒，淮壖遗老笑儒冠。”

[2]白居易《长恨歌》：“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鞞”，小鼓，先击之以应大鼓，亦名“应鼓”，见《初学记》卷十六。鞞，同“鼙”。

[3]惠洪《冷斋夜话》引《太真外传》：“上皇登沉香亭诏太真妃子，妃子时卯醉未醒，命力士从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上皇笑曰：‘岂是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海棠亭”即指沉香亭。李白《清平调》：“沉香亭北倚阑干。”

[4]《白氏六帖》卷十九：“魏甄后面白，泪双垂如玉筯。”李白《代赠远》：“啼流玉筯尽，坐恨金闺切。”韩愈、孟郊《城南联句》：“宝唾拾未尽，玉啼堕犹。”(，音撑，庚韵。)

[5]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序》：“仙人临载，乃潸然泣下。”金人滴泪，故曰“金泣”。与上“玉啼”，并指宋嫔御宫人等，非泛语也。

[6]三句指宋宫人随元军北去。杜甫《送蔡希曾还陇右》：“马头金匼匝，驼背锦模糊。”钱《笺》：“匼匝，周绕貌。”这里写蒙古军容之盛，承上“此行良苦”来，言以后将过这样的生活，其实那时是乘船北去的，如本篇题与下文所记。

[7]德祐二年六月，元伯颜入临安，以宋帝、后妃等并宫女三千余人北去。

[8]“已非吾土”，用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意。本句及下句，文意当指夏贵于其年二月，以淮西降元事。

[9]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受降城外月如霜。”这里借用“受降”字面，非北方之受降城。但淮上在南宋已是边塞，意固相通。

[10]作者《邳州》诗：“美人十十船中坐，犹把金猊炷好香。”

[11]“一搦”，一把。李百药《少年行》：“一搦掌中腰。”这里仍就宫人方面说。下句“谱琴中语”，亦即题中所谓“夜闻宫人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