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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24格每秒天堂

系列：中国科幻基石丛书

作者：潘海天

出版社：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版次：2015年6月成都第一版

ISBN：978-7-5364-8098-8

更新记录：
V1.0(2016.04.22)，制作完成。

V1.1(2016.05.16)，勘误并添加图片。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扉

不，不，我发誓！长着马脸的苍白汉子急切地辩白，我他妈的和这一切没有关系……轰隆一声，马脸汉子的脑门被炸得四分五裂啦，血像油彩一样喷溅到肮脏的墙上。

真相是什么？光头的黑脸大佬低头说，此刻，我猜你一定觉得，像爱丽丝梦游到了仙境——

如果我死了，你不要为难他们。衣带上斜佩着两柄刀的没落武士疲倦地挥着手，对站在对面的敌手说。

我会的，我会的，现在，过来吧。没落武士对面的年轻人挥舞着水一样雪亮的白刃，因为压制即将到来的激情而变得嘶哑的嗓音低声说道，现在，来吧。

淅淅沥沥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有些凉飕飕的东西不断敲打在他的身上。那些东西冰冷，密集，充满力量。

他嘀咕了一声，睁开双眼，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他左右摇晃头颅，水滴像利箭一样四处飞散。

他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了。

万物的开端缘于黑暗。

他眨了眨眼，甩掉眼眶里的雨水，模模糊糊地看到一道灰色的钢索在视野里笔直地伸展，最后消失。他整个人正平挂在一根粗大的钢索上，下面黑黝黝的看不见底，仿佛是个深谷。夜色很浓，狂风扑面，豆大的雨点直往他的眼睛里钻。

于黑暗的水上悬吊在不见天地的混沌之中，这就是开端吗？世界是这样开始的吗？行于水上的灵从何而来？如果从来没有光，他了解光是什么吗？

雨水顺着他发烧的额头往下流淌，他扶住头上的钢索等待了一会儿，等一些基本的数据流写入自己的大脑。他正在进入角色。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在梦里想起了前世的记忆。他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它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那是一只陌生且强健的手；他眨巴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它们还有点发涩，却敏锐坚定；他没办法看一下自己的心，要知道，他的心现在坚强镇定，充满自信了。这一刻，他成熟起来了——只是过了三秒钟，他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他把腮帮子贴到枪托上，暗绿色的夜视镜荧光里，黑十字套住了一张年轻苍白的脸，一对眼睛里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

他明白自己将要杀死这个人。

他带着杀人和破坏眼前一切事物的决心来到这个世界上，别无所求。

他付了钱，签了字，所以这个世界属他所有了。

第一章
这只是开始

我的生活是失败的。

——《火车上的男人》，法国，2002年

一

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叫嚷着闯进了办公室，一架纸飞机飘飘悠悠地落在路夜的桌上。那是一个信号。

大人们一起吐出嘴里的茶叶渣子，放下手中的报纸，匆匆收拾东西，粗门大嗓地呵斥拿粉笔乱扔乱掷的孩子。粉笔落在了办公室主任光溜溜的脑门上，报架被撞落在地。他们提溜起孩子奔赴菜市场而去。

“你的杂志。”老孟走过来，把一本电影杂志和几封信扔在路夜的桌上，没在乎路夜还在屋里，出门的时候顺手把灯拉了，于是办公室掉入一片朦胧的灰暗调子里。

路夜看了看信封上铅印的地址和姓名。

他的来信很少，要收也只会收到来往公文和客户投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安抚客户也变成他分内的工作了。

寄信来的客户多半是上了年纪的退休老人，不懂得使用电子邮件，只能一封接一封地写信诉苦。

路夜擅长文字工作。

他的技巧是在回信时，努力把自己想象成远方那个心情沮丧的客户，因为不幸购买了他们公司的产品，下半生一直饱尝痛苦的折磨。

路夜会揣摩他们的年龄、脾性、耐心、居住环境和剩余的仁慈，然后提笔回信，一笔一划地化解自己看不见的那个人的怨气。他用笔和这些人交战。他可以洋洋洒洒地写出大幅华彩的内容，凭那些字数便可以感动最挑剔的顾客。他会把那封信写得无可挑剔，充满真情实意。他喜欢做这样的事。路夜心里明白，有时候那些老人确实是被糟糕的产品惹火了，但更多时候，老人们只是想要找人交谈。

何况，路夜也希望办公室主任探头进来的时候，自己总是在埋头工作，这种低姿势会让他觉得安全。

写信就像是某种祈祷的形式。

但今天是我的生日，他对自己说，可以迟些再处理那些需要交谈的灵魂。

他把信封叠成一摞，收入抽屉中，然后拿起杂志。那本新来的电影杂志已经被许多人看过，皮都翻破了，幸亏杂志里夹着的大幅海报还在。他总是办公室里最后一个拿到自己订阅的杂志的人。

路夜展开海报，看到一张美丽明媚的脸。

朱莉·福克斯。

性感轻佻的电影宝贝，金发披散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她的腿修长得不可思议，神情中仿佛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

路夜收藏有许多这样的海报。

有人在外面喊：“喂，打卡机要关啦！”

路夜冲海报耸耸肩膀。“你看。”他说，“总是有其他事。”

他把海报和杂志折起来插进裤兜，走出大办公室。

公司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每次下班，他都会故意拖到最后，等到四下里寂静无人，才会小心翼翼地顺着走道往外走。空无一人的走道让他觉得安全。按说，在这座现代化都市里，到处都拥挤着人，不会有什么怪人怪事，但他就是忐忑不安——这种不安眨眼间找到了根源：走道尽头处，秃头的办公室主任正迎面而来，大摇大摆，仿佛一头犀牛推开不长眼的密集灌木丛长驱直入。

一瞬间里，路夜想要转头跳入疏散楼梯间逃走。但是主任冲他招了招手，“那个谁，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路夜心中一抖，暗自揣度今天又出了哪些差错。上班时间打私人电话？没有马上处理那些额外的信件？

主任办公室是个所有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很有条理的小间，那种会让普通人拘束的一尘不染。

路夜头一次进主任的办公室时，紧张到打翻了桌子上的磁疗水杯，那杯子里据说装有千元一克的普洱茶。路夜想用手把桌子上奔流的茶水堵住，但是茶水烫得他又甩又跳。主任没有在乎普洱茶，而是扬起一边的眉毛，紧盯着路夜。主任个头硕大，气度威严，路夜相形之下就显得很小，小得像齐白石画中大白菜边上的小蝈蝈，他就带着蝈蝈般的谦卑笑容，跳啊跳的。

后来路夜被分配到商务企划部，再后来和他同期人公司的同事，都已经升到上层那些名不符实的高位，路夜仍然在底层大办公室里苟且偷生。但他倒不见得会对这种混日子的生活有什么意见，毕竟他没有可依靠的父亲，这是个经济危机的时代，外面失业的人多了去了。

这一次路夜走进屋子的时候，坐在桌子后的主任立刻把水杯挪了挪，似乎要防止杯子被再次打翻。

路夜的手心冒出了汗。“呃……对不起，”他说，“我原打算周日晚上来处理那些信……”

主任目光如炬，看得路夜微微发抖。“呣。”他不置可否地说，把大拇指交叉搭在气势宏伟的肚皮上。

路夜更慌了。“我今晚就处理那些信。”他说。

“你在那些信上花的时间太多了。这又不是你的工作，这样可不好，客服部的同事们会怎么想，唔？你知道吗，他们找我抱怨你管得太宽了。”

路夜心里一凉，浑然忘了当初就是主任让他去给客服部帮忙的。

他咽了口唾沫，僵硬地说：“我……我只是想……你知道的，为客户提供真正心满意足的服务，这是我们公司的一贯宗旨。呃，我这么想，我们要十分重视客户的满意度……”

主任伸手去拿水杯——这让路夜更加精神紧张。主任的眼睛是三角形的，即便在喝着茶，他也能斜过大茶杯的边缘从眼角观察路夜。除此之外，他的嘴巴很大，一张开嘴仿佛整张脸的下半部就消失了似的。

他挥手打断路夜的话，“叫你来有别的事。汉诺威展会的场地商抱怨我们还没有把资料递送给他——你这周好像请了病假？”

“只有一天，我发烧了。”路夜更紧张了。

“在大家都全意努力拼搏的时候，你发烧了？”主任的表情里没有责难，但路夜无地自容。

路夜短暂地逃离这个场景，陷入白日梦中。在梦里，他会从随身的书包里抽出一把点四五口径的克洛格手枪，没准儿还带着消音器。他要把枪口塞进主任的大嘴里，这样领导就没法再说出什么让他羞愧的话了……唔，这样不对，很不对。

路夜轻微地摇了摇头，开口想要替自己分辩两句，但是主任突然换了一副亲切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微笑总让人想起一只又肥又大的獴。

“小路啊，你已经在本公司工作很长时间了，按说该升你为资深科员了。下周就是人事部的中级考核了，小路，这两年，你缺的就是重要业绩而已。我给你安排了一件重要工作，周一早上八点前，你把所有汉诺威参展的客户资料整理出来送到我这边，这能给你的业务分大大加上一笔，好好表现一下吧！”

“主任，我……”路夜觉得衬衣领子硬得难受，他扭了扭脖子，这个似乎好又似乎坏的消息让他觉得很不安心。他稍稍盘算了一下所有的客户资料，大概有一千来件！即便整个周末加班也难以完成，况且这本该是会展部的工作，怎么也不该轮到他。

“上面在等着看你的表现，所以这件工作就尤为重要。好好干吧。”

主任伸手去拿大衣，“还有一件事，我的笔记本屏幕出了点问题，你明天跑一趟，把它送到专卖店里修好——我知道明天是周末，专卖店不远，在四平路上，坐地铁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哎，打卡机要关了，你还不去打卡吗？这孩子。”

路夜没有赶上打卡机。

等到路夜气喘吁吁地奔到电梯厅时，正好碰到了隔壁办公室的年轻姑娘。

她束着马尾，穿着运动短外套、白色短袜和耐克鞋，露出健康颀长的大腿，提着一个网球包，仿佛一个运动健将。路夜偷偷地喜欢她。

“不去打球吗？今天是周末啊。”她冲他友好地微笑，问道。

“不了。”路夜没想到她会主动和他打招呼，慌乱地把头扭向一边，仿佛在观察电梯的按钮。

其实他很想鼓起勇气对她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能去喝一杯吗？”但他知道这只会带来可怕的后果。只要有女孩子接近路夜，他就会脸红、结巴、轻微战抖，还会呼吸急促、手脚冰凉，最后甚至会进入惊恐状态。别说一起坐下来聊聊了，如果电梯停留的时间过长，他可能都会晕厥过去。

幸好，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电梯到了底层。

路夜飞似的逃出办公楼，沿着昏暗寂静的公园西路向北逃去。只要能穿越这条短短的都市之路，他就能逃回宿舍——那个窄促、压抑，然而安全的地方。

“嗨，路夜！”一声大喊把路夜吓得魂飞天外。从垃圾桶后跳出一个人来，此人身材高大，右边额头上有一道刀疤。路夜看清那人的面容后才松了口气，那是他的同事田勇。

田勇也许是路夜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好友了。他总是很忙，着急去搞钱。

“倒霉的一天……”田勇悲叹着说，“你有口香糖吗？”

“我有，你要吗？”

“我问你当然就是要了，全都给我吧，你反正用不着……有个内部消息听说了吗？”

“什么？”

“公司马上要改组，要裁人，可是主任还一心想把他外甥搞进来，我猜你们部门有人要倒霉了。”

路夜眨了眨眼，说：“我们部门没有几个人啊。”

“他会找个差错，随便开掉个什么人，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田勇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对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借我五百块钱怎么样？”

“上次……”

“上次的钱明天就还，这次是这次……”

路夜摸了摸口袋，计算了一下，“不行，我身上的钱也不多了。”

“喂，你也这么缺钱啊，下次早点说，这次来不及了。”田勇好心地提醒他。

路旁的阴影里，有一群高高低低的人围了上来，路夜惊恐地眨眨眼。

田勇上前一步，用伟岸的身子挡在了路夜面前，让他心里泛起几分感激。

接着田勇翘起拇指，指了指路夜，说：“我哥儿们有钱，可以还你们。”

路夜吃了一惊，扯了扯田勇的后衣襟，小声说：“你疯了。”

田勇后退一步，急切地悄声说：“哥儿们，帮个忙，是讨债公司的。今天不还钱，我的腿就保不住了。”

“你欠了多少？”

“四五万吧，”田勇支支吾吾地回答，“再赌球我就砍手指。”

路夜说：“我……我身上还有八百块钱，是这个月的房租，房东已经说过两次要把我赶出来了，我明天必须得把这钱给他。”

为首的大汉满脸横肉，“喂，叽叽咕咕地说什么呢？别数了，把钱包里的东西都交出来，你手里是什么？电脑吗？把电脑也留下。”

路夜绝望地张了张嘴，他短暂地幻想自己变成八极拳第十三代传人，突然一肘打爆对面大汉的头，然后依次将对面那些汉子的胳膊和腿打断。

“哈哈，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田勇说，猛扭头朝路夜大喝了一声，“分头跑！”

他们俩抱头鼠窜。

路夜一边狂奔，一边想：朋友这东西真是个奢侈品，幸亏他的朋友不多。

路夜生下来时就是一个胆怯的、容易受到惊吓的孩子。每天早晨，他妈妈将他留给幼儿园老师的时候，小路夜都会哭得很可怜。他难以适应幼儿园里的那么多人，园里有一点儿微小的变化，他都会紧张不安。

后来，为了减轻孤独感，路夜通常会找一个亲近的朋友，有时是一个男孩，有时是一个女孩，不过由于条件所限，他的朋友多半不靠谱。

田勇握着他的蓝牙手机在大厦的阴影里跳上一辆出租车，摸黑跑掉了，把大楼的影子擦出了一溜火星，只剩下路夜一个人在灯红酒绿的街上，被三四条黑影紧追不舍。

路夜慌不择路，绊了一大跤，主任的电脑包摔到了水泥地上。他爬起身来，捡起包又跑，听到包里传来掉落的零件相互撞击的声音。

霓虹灯不停闪烁，在路边的橱窗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又高又瘦，头发蓬乱，看上去紧张不安。路夜知道，即便没有人追他，他也是这么一副形象。生活充满了危险，高楼大厦和办公室里到处埋藏着陷阱，他必须躲开它们。

他拐了个弯，沿着静悄悄的公园西路向前跑去，很快又闪进了一条黑暗的巷子。一条暗绿色的浮满了垃圾的河陪伴着他，一种陈旧的、百年之前的气息从河里浮起来。这儿仿佛是被都市遗忘的另一片地域。脚步声依然在后紧随不放。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一道红色的广告灯正打在湿漉漉的街心上，仿佛一道指引方向的箭标，直指一栋三层高的破旧洋楼。

二

不管天色多么糟糕，额头上永远架着那副墨镜的胖老板老白正坐在破洋楼前的躺椅上，手里提着他的老青岛。他是个从摇滚一代中挣扎出来的半成品中年人，已经把长头发剪成了短板寸，刮得光光的下巴分成三层叠在一起。他喜欢翻眼睛，露出下眼白看人，还喜欢坐在屋顶上冲马路吐口水。到了周末，他就拖出一辆价值两千块钱的自行车狂踏上四五个小时，骑到乡下那一片连绵的矮山丛中，发上一阵呆，到天黑才回来。

看着路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白翻起眼皮，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救命，有人在追我！”路夜对他说。

“我知道，是命运！该死的命运对每个人都紧追不舍。上楼！我来对付他们。一百二十元。”

“什么？”

“这里不是公安局，要上楼就得交钱。”

路夜犹豫了一下，说：“这是什么地方？我不去违法的地方。”

“电影院，老天，我们是合法经营的脑感电影院，什么东西让你想到了违法？”老白用更加迷惑不解的表情望向路夜，把一叠单据隔着桌子扔了过来，“电影票九十五块，打八折是七十六块，加保险是一百二十块八毛四。喏，发票、证明、放弃责任单、保险单，这里签字——203房，B铺。我马上去招呼你。”

巷子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路夜顺从地在单据书上签了字，然后机械地顺着摇晃黑暗的木扶梯往上走去。

黑暗的楼梯上堆满了危险的什杂物品，墙上贴了张白色的通告，一个罐子顺着楼梯滚了下去，他的脚下有什么东西的碎片在咯吱作响。

路夜穿过了一道走廊，两侧都是黑着灯的屋子。里面也许空着，也许躺满了人。他有一种冲动，想走入这些屋子去看个究竟。他怀疑这些黑房间里存满了胖老板的啤酒和旧家具，其实根本没有其他的客户，他是这所古怪影院招待过的唯一的顾客。

脑感电影院。他当然知道这东西，在电影杂志上无数次见过。他也产生过花上两天的薪水来尝尝鲜的念头。不过，这些年他曾有过许多冲动，却没有一个实现过。

203房里很暗，谈不上装修过，被黑暗约束成一个圆的灯光打在一张海报上，当然了，还是朱莉·福克斯，无处不在的电影宝贝。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极了的白衬衣，歪戴礼帽，露着光溜溜的大腿，盘坐在式样古旧的扶手椅上，冲他微笑，抛媚眼。

路夜关上消音门，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深洞。他上下打量屋里唯一的家什，那具黑沉沉的棺材一样不祥的长方形怪家伙，仿佛来自吸血鬼家族的一个暗夜引诱。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做成棺材状呢？路夜伸手扶了一下那件设备，塑料外壳冰凉冰凉的，带着出人意料的寒意。

“来吧。”胖子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身后，吓了他一跳。胖子块头虽大，走路却像猫一样悄然无声。

“是时候了。”老白说，冲他挤了挤眼，小小的眼睛在射灯下发亮。

老白斜披一件白大褂，挽着袖子，露出满是毛的胳膊。他太胖了，不像技术员，倒像一位屠场大师傅。

他轰隆一声推开镶嵌着“Ecaps Dog公司－梦工厂制造”铭牌的箱盖，路夜分明看到一股云气从中蒸腾而起。

“梦工厂，多好的名字啊……”老白用一种夸张过头的语气感叹说，“盛装着巨大的梦。我其实也搞不懂这些新玩意儿。躺下，躺下！”

路夜同样是从电影杂志上得知，Ecaps Dog公司就是虚拟电影的创始者，这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野心勃勃，不但掌控了所有虚拟电影的院线，还在不断染指制作领域。他们已经买下了华纳兄弟，目前正在谈判收购濒临破产的米高梅公司。

脑感电影，又叫虚拟现实电影，是一次伟大的技术革命。它的主要设备就是这副棺材一般的37度恒温感官丧失箱。

感官丧失——正如这个骇人的名词所言，它会剥夺你一切本体感受器的感觉——光、声和温度方面的知觉，取而代之的是电脑通过电子脉冲刺激大脑直接产生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脑活动也会被一一截获，反馈到电脑中枢中去，再产生与之相应的脉冲流，告诉大脑发生了什么。换而言之，电脑蒙骗了你，让你进入一个离奇的虚拟世界。

唰的一声，一条白布被抖了开来，挡开了路夜的所有妄想。

屠夫老白把它铺在路夜身上，仿佛抖开一张餐巾，正准备吃大餐。

“喂，老板。”路夜突然开了口。

“什么？”

“为什么要签那份保险合同？有危险吗？”

“危险嘛，总是有点儿。”老白不屑地说，“不比你追哪个漂亮姑娘更危险。”有个姑娘曾卷走了老白一半财产，还让剩下的部分在官司中消耗殆尽。

但是那个保险，总让路夜觉得有些忐忑不安，而且，他不知道今晚要在这里躲上多久，周末他还剩下多长时间去完成主任交给他的重要工作呢？

“你有七天的时间。”胖老板老白低头对他说。

“七天？”

“别担心，虚拟电影里的时间当然和现实不同，十分钟的浅层睡眠时间，足够做梦者去完成环游世界的历程了。在虚拟电影里，他们充分利用了这一特性，顾客的心理时间几乎能被拉长十二倍，所以十四个小时也就大致相当于七天。”

“什么，十四个小时？我要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不行不行，老板，我晚上还有工作……”

“哟嚯，工作？外面那班提着刀子的人是你的同事吗？他们也忙着工作，不工作个大半宿的应该不会收工。”

“刀子？你看到刀子了？”路夜嘀咕了一声，把半抬起的身子缩了回去。

“对啊，在等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不如享受一下假期。”

七天假期。路夜在心里盘算着，在熬过一段艰难的结局前，他需要这段假期。

他搔了搔头，“你刚才说，要放的是部好电影？”

“啊，对，是该给你介绍下。这是首部由Ecaps Dog公司独立制作完成的新电影——你知道，以前放的电影都是其他电影公司拍的。”老白微笑着，“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交流器里联上它——多重线索，开放式结局……啊，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片子——有女孩，甜得像哈瓦那雪茄；有坏人，杀起人来如同砍瓜切菜；有正义好汉，硬邦邦的像五毛钱的硬币……还有足够离奇的结局——帅呆了的结局。”他傻呵呵地张开嘴，望着远方的某个点想了半晌。

“还有拯救世界？”路夜提醒说。

“拯救世界？当然！”胖老板回过神来。

“好吧，我喜欢拯救世界。”路夜闭上眼说。

他躺了下去，无数密集的气柱从箱子底部吹了出来，使他漂浮在柔软的气垫上。

一团暗影移动过来，笼罩住路夜。去他妈的工作报告，去他妈的修理电脑，去他妈的讨债公司……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路夜觉得自己正在滑向犯罪的深渊，却自有一种无法抵御的快感。

他闭上双眼，全身放松，享受另一个世界逼近而来的喜悦。

狂欢的季节到了。

三

《电影启示录——视觉心理学分析》

电影的史前史几乎和文明的历史一样长。

一定会有野人注意到，一根燃烧着的火把在被挥动时会变成一条火带。是火焰在挥动时变长了吗？

飞鸟划过天空的时候，它的影子在地上飞快掠过。是影子也在飞翔吗？

在古中国的战国时期，一位贫苦的门客望着地上的影子，突然说道：“飞鸟之景未尝动。”是否他的心动才看出了影不动呢？早已无人知晓，但这位门客却留下了他的名字：公孙龙。

这一命题是说，影子随着物体在运动，是一种错觉。因为当运动着的物体位置移动后，它前一瞬间所形成的影像已经消失。旧的影像消失，新的影像生成，连续不间断地生灭交替，影子看上去就仿佛是在运动。

这正是电影形成所需要的所有理论——自然，电影诞生的历程依然十分漫长。

13世纪，一种来自神秘东方的“灯影戏”和“走马灯”的视觉游戏，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东和欧洲，引起了那里民众的无穷兴趣。

除了走马灯，还有一种游戏叫“飞鸟入笼”，也随之传入西方。一把圆扇上，一面画有鸟笼，另一面画着一只鸟。把圆扇柄放在手心，快速旋转，就会产生“鸟在笼中”的感觉。

1829年，比利时一位物理学家约瑟夫·普拉托，多次对着强烈的日光凝目而视——他后来双目失明——发现太阳的影子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眼睛里。这就是著名的“视觉滞留”现象，即：当人们眼前的物体被移走之后，该物体反映在视网膜上的物像不会立即消失，会继续短暂滞留0.1-0.4秒。

我们不知道约瑟夫·普拉托是否受到了“飞鸟入笼”这一游戏的启发，他发明了一种新游戏“诡盘”。

那是一只画有一系列动作分解图形的圆盘，操纵者把眼睛通过一个小孔对准圆盘边缘，转动圆盘，于是寂静的画上世界活动了起来，火把变成了火链，鸟儿拍打起翅膀，马儿向前飞奔……

其后几年，奥地利教授西蒙·里特玛·斯普弗尔发明了“圆筒动画镜”。

1834年，威廉姆·乔治·霍尔纳发明了“活动连环画转盘”，在一只圆筒状的内环里画上一系列分解动作，旋转起圆筒时，就可以看到活动的人和动作。

电影事业就此迈开大步向前飞奔。

法国人爱米尔·雷诺发明了“光学影戏机”。

后来神秘失踪的发明人路易·艾梅·奥古斯坦·勒潘斯制造了“奇异视像机”。

天才发明家汤姆斯·爱迪生发明了“活动电影视镜”。

莱罗伊和德米尼发明了“奇异摄影机”。

安舒兹发明了“快速视镜”。

斯克拉达诺夫斯基兄弟发明了“活动放映机”。

直到最后，1895年12月28日，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卡普辛路“大咖啡馆”第一次公开放映大银幕电影——他们把关在魔柜里的影像解放出来，从此，一个银色的世界，一个无穷可能的电影世界，迅猛地闯入了我们的生活，让无穷多的人为之疯狂，为之着魔。

回过头来冷静地想想，充其量，这些世界不过是以每秒24格掠过我们眼底视网膜的“飞鸟入笼”而已。

第二章
黑暗中的舞者

一场音乐剧中，不会发生任何可怕的事。

——《黑暗中的舞者》，美国，2001年

一

淅淅沥沥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有些冰冷的东西不断敲打在他身上。那些东西冰冷，密集，充满力量。

“开始了？”他嘀咕一声，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黑暗，可危险的气味和呼啸的大风警告他——此刻自己已身处异域了。

他发觉那些不断敲打在身上的冰冷东西是些水滴，或者说，是倾盆的大雨。一瞬间，他有些糊涂，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是躺还是坐。

他左右摇晃头颅，水滴像利箭一样四处飞散。

他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了。

万物的开端缘于黑暗。

这里确实够黑，黑如混沌的宇宙初始，但毕竟有些灰蒙蒙的图像开始显形了。

他眨了眨眼，甩掉眼眶里的雨水，模模糊糊地看到一道灰色的钢索在他的视野里笔直地伸展，然后消失。

他发觉自己整个人正平行于地面，横挂在一根粗大的钢索上，下面黑黝黝的看不见底，似乎有些粼粼反光的水，大概是个深谷。夜色很浓，狂风扑面，黄豆大的雨点直往他的眼睛里钻。

于黑暗的水面上，悬吊在不见天地的混沌之中，一个新的世界就此展开。

虚拟电影摒弃了所有的景别、镜头剪切、机位、构图和叙事方式。这些象征导演风格的电影特征在虚拟电影里全都一去不复返了，它们被电影游历者自己的视线、触觉、听觉及嗅觉所代替，而这正是Ecaps Dog公司大肆宣扬的一点，他们声称虚拟电影游历者拥有更强的自主性、更多的自我选择、更为广阔的自由。

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现在一千个游历者则有一千部电影。

路夜努力睁大双眼，试图搞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路夜过去曾在网络影院上消耗了无数个夜晚——反正他也无人可以约会——各种类型的商业片伎俩他都明白一点儿。惊险片总会在开头就来上一段惊心动魄的刺激场景——枪战，大爆炸，或者怪兽扑击，死上十来个人，几条街道化为乌有，一切皆有可能。

人们不爱看一个天才年轻人幸福地挣到了很多钱、从此快乐生活的故事，他们要看到此人惹上一身麻烦，最后把半个国家轰上天。

一阵狂风吹来，路夜听到自己头顶上的绳索嘎嘎作响，他整个人都晃悠了起来，一个声音在他耳朵里尖叫：“小心！”

雨水顺着他发烧的额头往下流淌，他扶住头上的钢索等待了一会儿，等一些基本的数据流写入自己的大脑。

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路夜正在进入角色，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在梦里想起了前世的记忆。他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它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那是只陌生且强健的手；他眨巴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它们还有点发涩，然而现在变得敏锐坚定了；路夜没办法看一下自己的内心，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变得坚强镇定、充满自信了。

这一刻，他成熟起来了——只是过了三秒钟，他已经变成了自己梦想中的那个人：一位身经百战、时刻准备着拯救世界的职业特工。

二

路夜身上套着一个DL-30三挂点全身安全带，双肩和胯部各有一个挂点，双腿交叉着保持平衡，双手则可以解放出来自由操作。

他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装备，烟雾手雷、震荡弹、战术刀、短枪长枪一应俱全，还有一些其他的古怪装备。路夜不由得轻轻吹了声口哨。真不赖啊，要拯救世界，好装备总是必不可少。他想着，伸了伸手，从额头上拉下一具夜视镜，暗绿色的荧光顿时充满了视野。

路夜看到前方晃晃悠悠的钢索上还有一个全副武装的人，梦中的知识告诉他，那是他的搭档克罗斯。

克罗斯正扭头看向路夜，他有半张异常凶恶的脸，在深夜看到能让狗熊做噩梦，他的脸是五年前在一次炸弹事件中烧毁的。

路夜冲克罗斯翘了翘大拇指，示意一切正常。

路夜放开吊带的滑轮，向前滑去。背景知识正在轻快地注入他的大脑。这儿是美国犹他州东部麦克穆朗山脉中的一条大裂谷，头上是两条三千米长的高空缆车滑索，一条上行一条下行。在滑雪季节，这会是一条繁忙的空中通道。但是现在，充斥在山谷中的只有呼啸的山风和瓢泼大雨。

夜色之中，危机四伏。

克罗斯突然停止了移动。他向后竖起手掌。路夜放慢了下滑的速度，在快接近搭档的时候刹住了滑轮。在这里，越过前方那排高大的雪松梢尖，能看到一块灯火通明的林中空地，数十辆警车顶上的蓝白灯光正闪烁不已，一架黑鹰直升机在低空盘旋。他摘下夜视镜，看到了几道探照灯柱的焦点——一个孤零零的缆车车厢。

克罗斯举起了红外望远镜。“目标清晰。”他在耳机里轻声说，“活靶子。”

路夜摘下肩上的狙击步枪，被雨淋过的枪把又湿又滑。同样是梦里来的知识，他很熟悉手中的武器，操作自如。这是一把GSP-1专业狙击步枪，有效射程800米，装置ZF6×42型光学瞄准具，自带消音器，所有的组件经过特殊设计，都是为了达到一个目标——远射程精确射击。

他打开微光瞄准镜的保护罩，把枪抵在肩上，透过瞄准镜向前看去。只见缆车车厢里晃动着几个人影，若隐若现。路夜慢慢上移瞄准镜，看到了车厢顶上那个黑色的侧影。

“好啦，让直升机上来吧。”克罗斯对着话筒轻声说。那架黑色直升机开始哀鸣着爬升，仿佛一架正在上升的巨大管风琴。它掠过雪松的梢尖，径直朝缆车扑了过去，用它那令人恼火的眩目探照灯光直射车厢里头。

现在，从带着十字线的瞄准镜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名哨兵了，灯光照亮了他那张紧张苍白的脸。他紧握着一把AK74（在电影里，拿着这种倒霉的步枪，无异于宣布自己是恐怖分子），蹲坐在车厢顶上，神情慌乱地盯着那架直升机。车厢里的人的注意力也一定都被那架嚣张的直升机吸引过去了。这正是路夜他们想要的。

桨叶卷起的风晃动着滑索，雨点不断泼进路夜的眼里。

克罗斯在耳机里轻声问道：“杰克？”

没问题，路夜在心里咬着牙说。虽然他还有一点飘浮感，仿佛一个气球，飘浮在这个世界的上端，无法完全沉入它——但他仍将拯救世界。

十字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滑过。路夜屏息扣动了扳机。目镜里爆出一蓬血花，子弹钻进了哨兵的头颅，他向后一仰，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跪在了车厢顶上。路夜使用的子弹特别减了装药量，不会击穿人的头颅，否则巨大的伤口就会不可收拾。干得漂亮，车厢里的人不可能发觉。克罗斯向他翘了翘大拇指，松手让自己滑了下去。

他们很快松开了吊带，悄无声息地站到了缆车顶上。克罗斯轻轻地把死人放倒，他小心地让弹孔朝上，并且把一个绷带包扎在了上面——不是要救治这位死人，而是不让流出来的血很快地滴下车顶。

路夜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死人。当然不需要怜悯，死去的人都是没有真实生命的电影人物，而且他们是坏人。

路夜喜欢这种感觉。毫不留情地打击坏角色，就像上帝宣泄怒火在索多玛一样。他捏紧了枪把，带着一种控制世界的狂喜。

直升机腾空而起，灯光照亮了飞舞的雨丝，他们能看到驾驶员那张绷得紧紧的脸。车厢里的恐怖分子冲着外面大声叫嚷，然后向直升机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防弹玻璃上乒乓作响。黑鹰直升机的驾驶员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什么。直升机很快拉起机头，侧身下滑，消失在夜空中。

随着轰鸣声的远去，缆车上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抱歉，影者。”耳机里传来地面指挥官的声音，“目标反应强烈，我们只好让直升机暂时撤离。下面靠你们自己了。”

路夜置之一笑，危险时刻，英雄总是要独自面对危机的。

他蹲坐在缆车顶部，随着缆绳摇摆的节奏轻轻摇晃。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山谷让他想起20世纪60年代布莱恩·G·赫顿拍摄的那部《奇袭雪山堡》。不赖的片头……他得意地想。

克罗斯重新戴上夜视镜，飞快地检查了一下缆车吊钩。

“狗屎，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麻烦。这是什么？”他在耳机里轻声说，“氯酸盐类炸药？见鬼，是灵敏炸弹。他们在这里装满了这东西。很粗糙，但是很实用。”

“没办法拆除吗？”路夜问。

“它们很讨厌拆弹专家，较大的压力就有可能爆炸。我可不想碰它。”克罗斯咧了咧嘴。话虽这么说，路夜却看见他粗短的手指在那些缠绕的线圈里头飞快地动来动去。某条分支线路直接捅进路夜的大脑里，告诉路夜面前这人是个如假包换的炸弹专家。在索马里，克罗斯通过精心策划，在A-10雷电攻击机出发前就连续炸毁了整整十条街道，把艾迪德的嫡系部队包围在了方圆三公里的街区之内；在阿富汗，克罗斯利用一支别在衣领上的钢笔里装着的炸药把一个反叛部落首领的头炸飞了，而保镖还以为他是被狙击手干掉的。

总的来说，克罗斯喜欢精巧的、出乎意料的攻击方式，而路夜扮演的角色不是。

他喜欢直接的、面对面的攻击。

这太他妈让路夜喜欢了。

“那就别管它了。”路夜说。

“嗯，我还是可以做点什么。它的信号接收器有缺陷。”克罗斯继续忙碌。

路夜蹲在湿漉漉的车顶边缘，慢慢地探出头去。他把一根像蛇一样弯曲的长管子贴着边向缆车车厢里伸去。那是一根带着小小微光摄像头的光纤导管，它缓缓地扭来扭去，把车厢里的情景尽数传送到路夜的眼镜片上。

为了防止狙击手远程狙击，恐怖分子把车厢里唯一的一盏灯打碎了，他们蹲在车厢地板上，神情紧张。

借着摄像镜，路夜看到车厢里有三名枪手，他们都低着头蜷缩在窗户边上，其中两个家伙正在互相大声叫嚷，不知道他们用的是哪国语言，听上去，他们像是在互相埋怨。另一名恐怖分子紧贴在一个角落里，不时神经质地拉着枪栓，还狠命地啃自己的手指头，他的脸上是那种希望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神情。

路夜慢慢地转动光纤导管，看到了那名人质。

恐怖分子犯了一个错误——他们远离了人质，让她独自待在车厢中间。他们自以为吊在半空中很安全，警车的威胁遥不可及。

真他妈错了，危险往往来自你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路夜蹲在那儿等待，顺手在湿漉漉的铁皮车顶上摸到了一个公司铭牌，不由得又轻轻地笑了一下。

Ecaps Dog公司在电影里的任何地方都不会忘记做广告，只是美国的联邦法院有项规定，虚拟电影有义务让用户分清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所以在电影里，他们会把所有公司的名字倒过来写，于是缆车顶上的公司铭牌变成了“God-Space荣誉出品”。路夜猜想，其实这名字才符合这家公司的野心吧。

人质看上去很累，她的脸又老又皱。一些资料又悄悄溜进他的脑子里。路夜记起在电视上看到过她，那时候，她有一双锋利的绿眼睛和一张尖酸刻薄的嘴。不过，即使是在现在，她看上去还是像那种无事生非的女人。

“我能设法让它延迟十秒起爆。”克罗斯说道，“只能做到这一点了。十秒。”

路夜的心被拨动了一下。在电影里，任何数字的出现都不会无缘无故，但他扮演的是个大大咧咧的角色，于是很快将这个数字抛到脑后。

克罗斯回到路夜身边，接过光纤线，插到自己的眼镜接口上看了一眼，“他们看上去很疲惫，和那个女人待足了三天，真够难为他们的。”

路夜咧嘴一笑，伸出两个手指，低声说：“九点钟方向。我先下去。”

克罗斯不满地哼了一声：“为什么总是你？”

“啊哈。嗯。”路夜说。

那是一个魔咒，他无法直接回答——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电影，克罗斯，你是个虚构人物，而我是主角。

他不能这样说。

他们在电影中永远永远也不能说出真相。

这是脑感电影最重要的原则。

虽然大部分电影人物——也可以称为NPC，会装作不明白游历者的话，但非常严重的事故——场景程序混乱导致的严重逻辑锁，仍有可能发生。虽然不是百分百，但确有这种可能，游历者们会被瞬间产生的大量循环运算拥堵在电影场景里。

所以Ecaps Dog公司在所有服务器里都安装上了警示系统，监视一切可能违禁的谈话，并且用一些引人注目的方式来警告大家。所有的电影游历者很快就明白了，最好的方式，就是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

电影人物克罗斯不再啰嗦。他和路夜一起松开腰上的绳索，把扣锁分别搭在车厢两端的钢架上。

路夜放下长枪，从肩下的枪套里抽出那把点四五口径的UEM手枪。这把威力巨大的手枪，是在百年经典柯尔特M1911手枪的基础上研制而成，由美国海军陆战队军械工人专为特种作战人员手工制作的。在电影里，使用者多半是那些冷酷无情、爱以枪代口说话的人——正合路夜之意。

他和克罗斯拉下头套，只露出嘴和眼睛在外面。

他们在车厢顶上侧身躺下，相对而视，雨水不断地泼打在他们的身上。克罗斯缓缓张口，作出了“One”的口型，然后是“Two”，路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克罗斯数到“Three”的时候，他们同时猛地一推身下的钢板，倒悬着滑了下去。

三

谷底那些晃动的灯光迎面扑来，仿佛就在眼前。搭扣在车顶上当的一声扣紧了，路夜向下滑动的身子猛地停了下来，正好停在两个满脸惊惶的恐怖分子面前。隔着满是水珠的车厢玻璃，他能看清楚他们胡子都没刮干净的脸。

“Surprise！”他说了句此时恰到好处的台词，然后扣动了扳机，巨大的枪声在山谷中轰鸣，碎裂的玻璃漫天飞舞。有一枪正中一名恐怖分子的眉心，经过百年考验的点四五手枪弹打飞了他的半个脑袋；还有一枪打在另一名枪手的胸部，在枪弹的猛烈冲击下，他转了半个圆圈后才倒在地上。

在玻璃的碎裂声中，他还听到了从对面传来的另一声枪响，那是克罗斯那把单薄小巧的9毫米克洛格19手枪的枪声。克罗斯的风格一贯温柔。

一秒钟不到的工夫，车厢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透过满是玻璃茬子的窗户，路夜能看到克罗斯吊在另一边晃荡，冲路夜打了一个“安全”的手势，他翻身爬上了车顶，开始呼叫直升机。

路夜把手枪塞回枪套，放松绳子，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玻璃渣，爬进了车厢。车厢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起来。他看见那位女部长脸色煞白地缩在一边，完全符合一个吓傻了的人质角色形象。

路夜晃晃悠悠地穿过车厢，走到她的面前。他走路的样子一定很帅。哎呀，这些都是老一套了，拯救世界是多么的轻松……他伸出手去，但那位老女人没有回应，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穿过他的身体瞪着前方。路夜立刻意识到了问题，他拔枪转身，速度快如闪电，正好来得及看到一名恐怖分子——就是那名不断紧张地拉枪栓的家伙，半爬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向某个方向扑去。

“喂！”路夜喊了一声，把枪里的子弹全打了出去，铁皮制的车厢壁几乎都要被炸飞了，那家伙向前摔倒在一具同伴的尸体上，手指还在竭力向前伸去。

路夜不开心地走过击。爬进车厢后，他没有第一时间检查这些恐怖分子是否真的死了。很低级的错误。这让他有点脸红，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问题。路夜漫不经心地用靴子把那家伙的头踢转了个方向。他只看到了半张脸，好吧，至少这次看来那家伙是死定了。他又踢了踢压在下面的那具尸体，想检查一下那个爬起来的家伙在找什么，却听到靴子下传来一声不祥的咔嗒声。见鬼，路夜仿佛听到了自己的每根头发直立而起的声音——他踩到了那个鬼东西。

克罗斯在车厢顶上狂吼了起来：“炸弹警报，撤退！立即撤退！”

那十秒钟原来用在这里！路夜的耳朵里传来了清晰而又疯狂的倒计时声，他甩掉空枪，一把抓起瘫倒在地的部长夫人，把她拖到窗前。

直升机正在迅速赶来，还有几秒？八秒？七秒？来不及了。他飞快地翻上车顶，然后从车厢顶上探出头来，冲下面喊道：“把手给我，快！”

克罗斯在他身后吼道：“见鬼，你要干什么？！她太重了，你拖不动她！”

“上对面的缆索去，快，克罗斯！”路夜也冲着话筒吼。他一边从身后的皮带中抽出一把式样古怪的鱼枪，一边催促下面那位还在发呆的夫人。她终于把手伸了过来。这只手发抖的幅度是那么大，要抓住它可真不容易，但他还是抓住了。

克罗斯已经掏出了鱼枪，对着二十英尺外的下行缆索发射了。带倒钩的鱼叉穿过缆索，在上面绕了两圈缠住了。他拉紧了系在鱼叉尾端的长索，向空中荡了出去。缆车猛地晃了一下，那个女人的手从路夜的手中滑了出去。克罗斯说得对，她确实太重了。他再次伸长手臂去够她的手，汗水混杂着雨水不断地冲进他的眼里，克罗斯在远方喊道：“快跳！杰克，跳啊！”

三秒，两秒，一秒。

来不及了，路夜抓住了她的手，将那女人从车厢里拖了出来，拎着她向漆黑的夜空跳了出去。

就在这时，车厢顶部在他们后面猛烈地炸了开来，尖锐密集的碎片刺穿了纷飞的雨幕，一条飞舞的断缆从他们的身边呼啸着擦过。有人在路夜耳边尖叫，让他的耳朵很不好受。路夜在空中扣动了鱼枪的扳机，鱼叉滑出一道弧线，向另一道缆索飞去。它从缆索上方擦过，好像已经错过了缆索，可是地球重力拽住了它，把它拉了下来。绷直的长索拌到缆索时猛地一折，在上面绕了几圈。

路夜和人质下坠的趋势被突然拉住了，右手的重负几乎让路夜窒息。绳子在缆索上发出碜牙的摩擦声，绳端的鱼叉令人毛骨悚然地滑动着，终于，倒钩卡住了缆索。

冒着火的缆车厢正朝地面飞速坠去，那里面装着更多的炸药，而它的落点正对着下方深谷里那些聚集成团的警车。耳机里传来慌乱的呼喊声，三辆车撞在了一起，一些黑黑的人影开始从车里跳出来逃命。

“哦哦哦哦……”路夜眨了眨眼，呻吟了一声。缆车如同一颗火流星落了地，瞬间爆出一道剧烈的闪光，刺痛了整个山谷，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升上了天空。眨眼之间，深谷中就只剩下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

本来该是个完美的结果，现在被他搞砸了至少一半……路夜痛苦地咧了咧嘴。不过不管怎样，他仍然赢了这一场。

克罗斯正吊在远处的绳索上荡悠。他哈哈笑着说：“嗨，杰克，你的样子不错，就像天行者卢克飞跃天桥那一段，帅极啦！”

路夜单手拖着人质，望着燃烧的山谷、轰鸣着飞近的直升机，还有浑身湿漉漉地吊挂在缆索上的克罗斯，忍不住放声大笑。噢，老天啊，我喜欢这种生活。

四

人质几乎是一落地就被一大群守候着的医生和护士抢走了。路夜他们随后下到地面，很快被围上来的几名警察带上了一辆封闭的面包车。空中有两架直升机在盘旋，把雨水甩得到处都是，四面都是警笛声、对讲机的呼叫声，一团混乱。要是在普通的片子里，正是出片名和演员表的最好时机。路夜几乎可以感觉到脚下字幕的滚动。

那些警察真年轻啊，他们在那儿夸张地奔忙，还有几个人带着点儿惊惧和羡慕，看着这两位英雄。上车前，一个小家伙忍不住问道：“天，你们真行，哪个部门的？SWAT吗？”

克罗斯把他那张可怕的脸转过去，紧盯着那家伙说：“伙计，这是O级机密——要是我告诉了你，就得杀了你。”年轻人不满地撇了撇嘴，掉过头去看燃烧的缆车，表情非常流畅自然。到底是讲究的美国大片，配角都挺有水准。路夜在心里头暗想。

他们把门关上，开始洗脸上的迷彩，脱下身上的装备和湿衣服。

“这种轻松的活计不该由我们来干，”克罗斯一边换衣服一边埋怨说，“老天，让我从夏威夷飞过来。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路夜耸了耸肩膀，“不是很清楚，大概是中国。”我是上海市一家广告公司企划部的低级科员。路夜在心里头说。

他们从全反射玻璃的车窗里望出去，还能看到谷地中央依旧满是浓烟与火焰，消防队员和军人在泥浆里忙乱地来来去去。一支激昂的进行曲在火焰上空盘旋，所有人都露出他们白色的牙齿和笑脸。

我的天，路夜说。他还在树丛中看见了两辆簇新漂亮的坦克。太过分了吧，即便是高成本电影也不该如此奢侈呀。

一位少校分开人群朝他们走来，他个儿瘦高，面色严肃，整个人就仿佛一根绷紧的钢丝。

“这人我见过。”路夜说。

“什么？”克罗斯说。

“在某部电影里……”路夜说，“他是个挺出彩的配角。”

点烟器嗤的一声冒出了一团白烟，什么东西在车厢里回旋了一下，顺着玻璃下滑的水珠都停顿了0.1秒。

克罗斯哈哈一笑，狡猾地避开了那个逻辑锁。“你是个幽默大师。”他说。

门拉开了，少校站在那儿问道：“克罗斯？杰克？”

“我们没打算逃跑。”克罗斯说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帮我把门拉上，我正在换裤子呢。”

少校没搭理他的幽默，他用冷淡的灰色眼睛挨个看了看车里的人，把两个信封放在了地板上。“克罗斯·博和杰克·奈夫收。你们的车子在转弯道的灌木里。”他平静地说完，后退了一步，拉上车门，转身大步走了。克罗斯“唰”的一声拉上拉链，走过去捡起了两封信。

“来得真够快的啊。”他说，把一封厚厚的信扔了过来，“是新任务吗？你会去哪儿？”

路夜接过了信，看到上面一个“O”形的红色标记，他把它展示给克罗斯看。

“哦。”克罗斯悲叹了一声，“那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因为被你干掉之前，我还想看次牙医，你知道的，他们不退预约金。”

路夜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信，那上面同样有一个红色标记。“看来这次他们要把我们分开了。”他说着，把自己的那封信揣进兜里，转身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走吧，我们去兜兜风。”

路夜和克罗斯很快在灌木丛里找到了树枝遮盖着的车——两辆民用型马悍2，样子看上去虽然不如早期马悍那么杀气腾腾，性能却要更好。

“真不错。”克罗斯吹了声口哨，打开车子的引擎盖检查了一下。太阳正在山谷的一端升起，把金灿灿的阳光直射到路夜的眼睛里，让他什么也看不见。这种感觉和真实如此接近，那一瞬间里路夜突然有点儿迷茫。他问：“克罗斯，我是叫Jack Nife吗？”

“你叫什么都行，这不关我的事。”克罗斯说，依旧避开了陷阱。

“很好，没有爆炸物，却有八个汽缸。”他说着，轰隆一声盖上了引擎盖。他转过头望着路夜。“看样子我们要说再见了，我们会再见面的。”他快乐地说道，玩笑式地冲路夜敬了个礼，跳上车子飞驰而去。

1. 特种装备与战术部队。

第三章
刀刃奔跑者

我的业余爱好是小偷小摸。

——《野鹅敢死队》，英国，1978年

一

路夜望着克罗斯的车子远去，心头涌上一股惆怅，好像看着一个老朋友远去。这是他在电影里的第一位朋友。

当然，这种惆怅是由数据流带来的。

此刻他是如此熟悉克罗斯，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兄弟。因为电影已经往路夜的头脑里塞入了无数他们在一起时的片段故事和资料。

那是一些动荡不安、含义不明的隐晦影像：

一个漆黑的巷子角落，两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小孩被几名流里流气的半大孩子围住了。那些混混的手里提着棒球棍、刀子和铁链条。

他们扭打在一起，一只黑猫惨叫着窜走了，垃圾筒的盖子四处飞舞。两名小孩虽然个子矮小，还空着手，打斗起来却凶狠异常，不论是用指头戳击对手的眼睛还是猛力掰断对手的指头，都简洁而有效。他们只用不到十秒的时间就突出了重围，六七名对手倒在地上哭叫。

当那两名鼻青脸肿的小孩转过脸来的时候，路夜认出来那就是自己和克罗斯。

虽然那时候他们长得和现在一点都不像，克罗斯也没有破相，但少年克罗斯的红色短发卷曲着，而自己的黑色头发剪得又短又直，这都和现在没有区别，奇妙的电影让路夜知道，那就是他们。

一辆乌黑发亮的漂亮轿车滑到了巷子口，把他们接走了。

切换：

那两名小孩趴在一处屋顶平台上摆弄几把枪。

他们长大了一点，晒得黑黑的，但还是又瘦又小的模样，摆弄枪的样子却十分老练。

他们的身后是连绵起伏的拉丁美洲式泥屋顶，色彩绚烂，阳光鲜美。

他们顺着斜屋顶滑了下来，融入狭窄而喧闹的街道。

几辆吉普车和改装过的皮卡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车子里的人满脸横肉，手里举着突击步枪，身上挂着的子弹带晃个不停。

一名戴着巨大墨镜、叼着雪茄的圆脸胖子步下车子，他身着浅绿色的卡叽布军装，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那些保镖布成扇形，把周围挤着的人往四处推开。商贩和市民对他们的凶样一副见惯不惯的懒模样。

圆脸胖子叼着烟慢悠悠地往一家被油烟熏得黑糊糊的咖啡店里走去，在门边他看到一个红卷发的小孩在冲他微笑。他愣了愣。

卷头发的小孩抬起脸，还在微笑，把手里的篮子往外一倾，十来个蹦蹦跳跳的小绿球混杂在苹果里滚了一地。

黑头发的小孩从另一个方向冒了出来，近距离朝那个肥大的肚子开了数枪。

随后他们一起转身冲入敞开的店里，抱着头趴到桌子底下。

外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切换：

红色泥土的小路，货厢里架着机枪的小皮卡在后面狂追不止。铜弹壳像雨点一样落在地面上。

两名小孩在荒野中奔逃。子弹在他们身后激起了一道道泥土的篱笆。一辆样式普通的黑轿车从村庄后面冲出来，冒着弹雨朝被火力压制在路沟里的小孩驶来。

一架敌人的轻型直升机突然出现在天空里，朝黑车疯狂扫射。黑车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蛇形前进着，但还是被击中了，炸出了一团火球。玻璃碎裂了，上面全是血迹。车子停下，冒烟的门被艰难地推开，一个人影挣扎着跳了出来。敌人的直升机呼啸着低飞逼近，机上的人突然发现那个跳出车子的人肩膀上是一架肩扛式火箭筒。他们的表情凝固了。半空中随即盛开了一朵绚烂的红花。

小孩从沟里冒出头来。破烂不堪的车子开了过来，虽然轮胎还在冒着火，但他们还是跳上车，跑走了。

在路夜感受这些图像的时候，红头发的小孩冲他的脸微笑，然后变成了克罗斯的脸。嗨，水手刀，他说，和我们的经历比起来，这都是小事一桩嘛。

“Jack Nife。”路夜想。还有一点别扭。Jacknife——水手刀。一个冰冷的名字。在接下来的电影里，他会慢慢忘掉“路夜”这个名字，会忘掉自己的职业和历史，他会完全变成水手刀，这一柄锋利的出鞘的刀——直到电影结束，他才会从梦中惊醒。

他上了车，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把车钥匙和一张光盘。他拈起光盘，把它塞入车内的播放器中。一个模糊的黑白人像出现在中控台的显示屏上。路夜——水手刀盯着这个人像，那是个黑衣服的男人。他跨在一匹马上，一顶马球帽在他明亮凶悍的眼睛上投下深色的阴影。他沉默无语，紧抿的嘴角像刀刻一样清晰。第二张照片上依旧是这个男人，他老了一些，照片依旧模糊不清，水手刀可以看到他额头上一个星状的伤疤，水手刀知道那是小口径子弹留下的痕迹。

水手刀皱了皱眉，因为他身上穿着的分明是一件美国海军数码迷彩服。背景很暗，是一种暗红光，可以看到些机器和仪表。这张影像旁边打出了一行小字：上海，松江，榕树路115B-1205。

这么说，这项任务需要他回到上海去了？这也有可能，中国观众腰包鼓胀的时候，美国片就越来越喜欢在中国取外景了，这是资本的本能。

他盯着照片，默默地想，我见过这个人吗？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围绕着他。水手刀正在把这些信息都记下来的时候，图像抖动起来，变成了一道道斑马条纹，随即又恢复正常，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似乎带着难以言述的疲惫。

“行动完成，影者J。”他说，“四名恐怖分子毙命，人质安然无恙，两名警务人员轻伤——可是，为什么上头依旧如此愤怒呢？杰克，你能解释一下吗？”

水手刀眨了眨眼，说道：“你干吗不去问问影者H，是他大吼大叫地嚷嚷，抱怨那个女人太重的。”

上校眨了眨眼，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那个女人确实对我们的存在至关重要。”不过到底是怎么个重要法他没有细说。

上校在军队里是一个巨人，一个偶尔听到他的名字就会令人敬畏的传奇人物。他驾驶战斗机在越战中独自炸毁了清水河大桥后，被一枚萨姆导弹击中，飞机坠毁后被俘，被关押了十四个月后又逃出俘虏营，随后重返战场；在伊朗的鹰爪行动中，他身受重伤，被赶来救援的C-130运回阿曼的美国基地；在危地马拉，他身中五弹；在黎巴嫩，他被真主党激进分子追杀；在刚果，他促使一支两千人的反政府军投诚；在多米尼加，在伊拉克，在利比亚，在格林纳达，在巴拿马，在索马里……在各种各样的幽灵行动中到处都有他的身影。

后来，正是他的一力游说，才在国安会创建了22区这一专业反恐部队。他们所在的部队有个很长的正式名字，叫“陆军作战部部长办公室规划条令及作战部政治军事处下属的特别军事执行处部队”，而影者是其中的一个小组。

但是对水手刀来说，上校另有含义。他默默地想，我见过这个人吗？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觉围绕着他。他有点儿像路夜的父亲，严厉，刻板，几乎不流露出温存情怀——当然是想象出来的父亲，路夜几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某些人对我们耿耿于怀，他们更喜欢听话的小组。”上校说，他的眼珠是一种奇怪的深灰色，“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小组正处在危难之中。”

“你是说，有人在破坏我们小组？明白了。”水手刀点了点头。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踏步进入这座庞大的电影迷宫。对付个把恐怖分子，易如反掌，但是要走出某座迷宫，那就麻烦多了。他比较喜欢那种直接扑到终点、杀掉坏BOSS的电影，而不是纠缠成团、带着一个又一个绳扣的电影。

“我全明白了。”水手刀的眉毛拧成了一团，“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二

上校继续严厉地看着水手刀，“你收到照片了？这是一次多国合作，我们和中国国家安全部有一些共识，你要保持低调——我相信那个地址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但还是可以去看看。”

这句话意味着，一定要去那里看看，水手刀想。

“找到他以后，打二号电话。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强调说，“听着，别小瞧对手。上面的命令是，你只负责搜索，不准和他正面接触。因为这非常危险。”

这句话意味着，他们早晚要正面接触。

水手刀不服气地想，没有谁会危险到连他也无法解决。“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不让我和克罗斯一起行动？我需要搭档。”

“我不能说，杰克。这次的任务有点儿特殊，不是我想要的任务。”老上校说，仿佛更疲惫了。

水手刀点了点头。

很显然，他们的强大组织也面临危机，一场阴谋正在展开。有人要拆散他们，而这个行动小组本是一个亲密无间、配合默契的家庭。

电影总是这样，而水手刀毫不在乎。

也许，他在这部电影里的任务，除了拯救世界，还要拯救自己的家庭。水手刀隐约觉得这是一把触动事件的钥匙，但他还有些迷糊。

上校沉默了，但他没有消失，意味着他还有信息要传递给水手刀。水手刀盯着上校灰色的瞳孔，数据流汹涌而入。这是一个电影提供的帮助链接服务，只要盯着对象的眼睛，就能打开电影伺服器的数据库，它们会把你在初始阶段需要了解的数据和信息传送给你，如同网页上的背景链接。传递过来的数据流如同父亲的气息，烟斗、温暖的灯光、报纸等等。

切换：

一辆乌黑发亮的漂亮车子滑到了巷子口，车门打开，里面坐着的正是上校。他像父亲一样拍打他们的背，递给他们水瓶和冰毛巾。

和那些大孩子打架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刚开始时他们总是输，被打得头破血流，他们的对手甚至有枪。后来他们就开始赢了。他们发现互相配合、协调一致地干掉对手比单打独斗更有效率。他们从小就在那些乌黑的街道上打架、偷东西、抢劫。有时候他们也打警察。闹大了自然有上校来收场。晚上，他们会把偷来的东西扔掉，然后坐上没有牌照的黑车溜走。一条街道混熟了以后，他们就换个地方。

切换：

在一间极其宽敞的平房里，他和小克罗斯在挥汗如雨地打沙袋，一些更大的小孩在练习射击，他们练习的有自动步枪、机关枪、火箭筒和高射机炮。

有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孩子在教导水手刀他们一些打斗的窍门和技巧。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玩那些家伙？小水手刀问道。

等你可以徒手杀死任何一个人的时候。那名孩子回答。和你们将要经历的比起来，这些不过是小事一桩。

看上去，他们的徒手搏斗动作极其不正规，但又致人死命。他们学习地面上的扭斗，攻击对方的喉部和腹股沟，没有任何规则。

“好啦，现在休息。”一名穿着军官服的男子大跨步走进房间。孩子们都停下手来看着他。他的手里端着一只烤好的大火鸡。

“孩子们，圣诞快乐！”上校说。

切换：

车子高速停下，冒烟的门被艰难地推开，一个人影挣扎着跳了出来。敌人的直升机呼啸着低飞逼近，机上的人突然发现那个跳出车子的人肩膀上是一架肩扛式火箭筒。他们的表情凝固了。半空中随即盛开了一朵绚烂的红花。肩膀上扛着火箭筒的人扔下筒身，转过身来，他就是上校。他当然不会丢下他们不管。他会出现在任何需要他的时刻和任何需要他的地方。

上校扮演着父亲的身份，实际上，他就是水手刀和十字弓的父亲。

他们在上校的监护下长大，在那之前，他们都是孤儿。在一个类似于军队的学校里，他们五人一个小组学习和成长。小组里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后来他能看见的人就只有克罗斯了，其他人都消失了。这些就是写在水手刀的岁月之书里的内容。

水手刀理解地想，这就是一个超级英雄的塑造过程啊，这就是美国电影啊。

“那就这样吧，杰克。还有什么问题吗？”上校说。

“我的后援呢？”水手刀杰克眨了眨眼说。

“要用的东西，你可以到花店里去拿。”老上校从屏幕上消失了。车子的CD盒里冒起了一团火花，那张光盘烧毁了。

三

一架庞大的绿色军用直升机压下一切喧嚣，从天而降。水手刀立刻看出来那是一架海上骑士型直升机，不属于陆军。接着，水手刀看到几名穿西装的乘客跳下飞机，在一堆穿着迷彩服的人当中很扎眼。他们径直朝他这边走来，军队的小伙子们闪开一条通道。那群人中，为首的是一名西装笔挺的家伙，圆滚滚的身子把西装撑得像一个橡木桶，他的眼睛很斜，嘴巴很大，总之，就像一只冬天到来前把自己养得肥肥的獴。一瞬间，水手刀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来得很快嘛……水手刀想。

那只胖獴走近了。

“影者J。”他走到水手刀面前说。

其他人成扇形站在他身后，那是一种不友好的阵势，就像街头流氓要打群架前的模样。

水手刀注视着獴的眼睛，这次他没有得到任何资料，但能够叫出他代号的人都不会是善茬。

那恶棍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夹塞到水手刀的鼻子底下，里面一张卡片印着字母“USS”，没有姓名。水手刀对这种证件挺熟悉，USS就是US SECRET SERVICE，当他们不想让你知道他们是谁的时候，就会掏出这种证件来。

水手刀也有这样的证件。不过这家伙的证件看起来倒像是真的。

“你可以叫我S。”那家伙说。

S，这是什么鬼名字。水手刀气呼呼地想。他问：“大写还是小写？”

大嘴S的动作看起来慢条斯理的，但他的眼睛可是很冷峻的。他紧盯着水手刀不放，就像在盯一个贼。他又从西装口袋掏出另一份盖着钢印的文件，晃了一下，说：“那就明白明白，这儿是一份陆军作战部副部长戈达特将军亲自颁发的命令，影者小组成员必须尽可能地配合国家特勤委员会的S先生完成所有调查及提供他认为所必需的东西。此令。签字，盖章。”

S高昂着下巴，带着似乎是准备应对挑衅的厌恶神情看着水手刀，“你需要证实一下这份命令吗，士兵？”

“我会去证实的。”水手刀说，对S明显流露出来的不尊重很是惊讶。虽然成为一名英雄只是前不久的事情，但他似乎很久没有这种被忽视的感受了。宝贝，我发誓会给你点儿颜色看看的。

“出于对当前国内形势的考虑，我们要重新评估整个小组的作战效能。我们需要你提供该次行动的完整作战简报，还有过去三个月内执行的所有任务简报。明白了吗？”

水手刀眯起了眼睛，“我会把简报交给上校，你们可以从他那儿得到所有简报。”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起了个怪念头，想找一只杯子塞进那张大嘴里，杯子里面或许还有滚烫的普洱茶之类的东西……

“说话要小心，大个子，评估工作在我们谈话时就已经开始了——作战简报必须直接交给我，要在下周六前交上来。”S对水手刀说，他的两眼像烧红的煤炭一样发亮，他啪的一声合起钱夹塞进兜里，然后把一个手机扔了过来，“你必须时刻把它带在身上，我会和你联络的。”

水手刀被激怒了。这是一个挺讨厌的开头，不过也是一个挺有意思的开头。他换了个角度歪着头盯住S看，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许多台词外的东西。

这不是真实生活，而是部充满戏剧性元素的电影，所以他应该用电影的方式来思考。

比如：

如果你是警察，只有在被革职之后，你才能破案。

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停车，不用担心交通警察。

定时炸弹一般带有大屏幕红色电子显示，这样你就可以知道它在多少秒钟之后爆炸。

警察局头儿的判断总是错的，如果他的决策总是对的话，那他一定是坏人。

从巴黎任何一家酒店的任何一个窗户望出去，你总能望见埃菲尔铁塔。

如果在战役开始之前你给战友看了你妻子或孩子的照片，那你就死定了。

诸如此类。

如今，S的每一个动作、手势散发出来的气味，无异于已经表明此公就是个坏人。水手刀用直觉紧紧地抓住了这个人，他觉得自己已经知晓了这部电影的真谛。黑衣人不是他的真正对手，面前的这家伙才是个头号反派。

他真诚地哈哈一笑，装出一副明白了的样子，用让人受不了的亲昵劲儿靠过去，拍了拍S，“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这是一次安全审查，对吗？”

那家伙被水手刀的大胆冒犯给惊呆了，他从水手刀的手下闪开，带着夸张的厌恶弹了弹肩膀上的灰，“把影者H叫出来好吗？”

“恐怕我没法帮助你了，”水手刀高兴地说，“他已经出发了。”

“我会抓到他的。”S说着，一转身，带着他那拨人气呼呼地走了。

水手刀兴致勃勃地盯着那个溜圆的背影看，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陷入了重重叠叠的迷宫。这些相继出场的人物，显然全都隐含着深意。水手刀在肚子里预留了几个不同颜色的玻璃瓶，把所有出场的人分别放入一号瓶、二号瓶、三号瓶……这些人物将是水手刀的线团，总有一条线会跟着他走到尽头，变成迷宫中心的米诺陶洛斯——最终BOSS。

然后他坐上自己的马悍车，拉开工具箱，看到里面躺着一把簇新的UEM手枪，他歪咧着嘴笑了起来。这让人感觉很不真实，只有电影里才会这么安排，事先准备好他丢失的枪，不过，他会习惯这种思维方式的。

更何况，水手刀想，他还有更好玩的东西。他从怀里掏出刚刚从S兜里偷来的钱包，研究起里面的东西——USS的证件、S的名片。见鬼的是，名片上的服务机构却不是USS，而是大写的“God-Space公司承载一切新生活”的字样。水手刀不禁哑然失笑，Ecaps Dog公司做起广告来真是不遗余力啊，连反派主角的钱包都不放过。钱包里还有一本小记事本，可惜里面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在某一页上，水手刀看到一行潦草的记录“hell39645”，他觉得这东西颇为眼熟，并且预感到它很重要。等到他分析得差不多了，便吹起口哨，放开刹车，猛踩下油门。

1. 美国特工处。

第四章
暗夜骑士崛起

你要是开枪打我的话，将会失去一大堆的人道主义奖。

——《古灵侦探》，美国，1985年

一

到上海去！

别问水手刀路夜从美国到上海花了多长时间。

在电影里这一切都很快。他开着车在漆黑的夜色里飞快地横贯了整个俄亥俄州，呼啸着穿过印地安那的玉米地，月光照耀下，那些枯萎的玉米秆鬼一样干枯萧索，一架没有标志的飞机带着他和那辆马悍车飞越了太平洋。

然后他一瞬间就穿越了大洋，落在了一个小机场上，没有海关，却有两辆黑色的防弹奔驰等着他。

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熟练地蹲下身子，拆下马悍车上的美式车牌，然后换了块普通的沪A牌照。水手刀碰巧看过些新闻，知道上海的车牌很贵。

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小箱子，跳上马悍车，穿过茫茫的滩涂地，向西奔驰，黄浦江停留在他的左侧，突然之间，他就发现自己站在地球上最繁华都市之一的中心了。

如何向你描述上海那难以形容的疯狂呢——那是地球上最快建立起来的伟大城市，站在任何一个角落，你都能看到车流如潮，人涌如蚁，成千上万的人为了他们疯狂的梦想不停掠夺奔波，来来往往。看到陆家嘴那高耸入云密如森林的摩天大楼了吗？它们在一座小岛上竖立起了著名的新魔都。

水手刀不想太着急去寻找他的目标，有七个整天的时间呢。

既然他不是出现在松树街而是在陆家嘴广场，那就说明这儿还有其他的故事在发生，在等待他来完成。当然他也可以不理会这个故事，直接前往下一个场景，开放性故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懦弱者有懦弱者的路，谨慎者有谨慎者的路。可这会儿水手刀是个好奇的精力充沛的家伙，唯恐天下不乱，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故事。

他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下，打开墨镜男人给他的手提箱，不由得笑了。箱子里躺着的是一把崭新的UEM手枪，和他在缆车上丢失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把枪和备用弹夹都塞入腰带，跳下车，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很快便陷入一个车流和色彩组成的旋涡中。

风掠过长街，掀起马路上那些女孩们的裙子。她们在街道上欢笑，露出白色的牙齿，流水一样的长发在风中飘散。随便哪一个女孩，在现实世界中都会让时装界和模特界轰动，然而在这儿，这些宝贝们多得和沙子一样。每个姑娘都很像很像很像朱莉·福克斯，非常像那位性感宝贝啊。

某个胆怯的性格——也许是路夜——从体内冒了出来，被这些女孩吓着了，但水手刀轻而易举地把它摁了回去。

空气里飘浮着海边沙滩的气味，潮湿的水珠沙沙地落在每个人肩膀上。水手刀闭上眼睛，风旋转着冲入他的黑风衣中，拥抱着他，喃喃低语，沁人心脾。这个世界也知道，他来了。就站在这儿。他从半空中沉了下来，第一次觉得两脚踏在了实地上。

他从商店橱窗里再一次看到了自己，那人让他退缩了一下——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眼睛里充满野性和冷漠的光芒，也许还有杀气。他有点儿不习惯，但熟悉自己只是迟早的事。别软弱，我没有任何问题。他对自己说。

紧接着，在陆家嘴环路的三角绿地后面，他马上就看到了一个新问题：一个木匠正扛着一根巨大的圆木，被卡在一道小巷子里了。那名木匠衣着破旧，一顶兜帽遮住了他的脖颈和肩膀。他的衣服满是尘土，膝盖磨破了，鞋底薄得如一片纸，看上去像在沙漠里跋涉了三百年。

他手里的圆木有一丈长，已经剥光了皮，被斧子粗略地削平，看上去十分沉重。那道巷子的尽头是堵封起来的墙，墙上有道小门，也被砖砌了起来。可是木匠却视而不见，试图抱着那根木头穿过小门走进去。他喘着粗气，擦着汗，却怎么都无法前进一步。

“有意思。”水手刀对自己说，决定跟在这人后面看看情况。

怪人擦完汗，终于再度站起身来，把大木头竖在墙角，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入了巷间的一座酒吧。

瞥见那间装点成墨西哥风格的酒吧时，水手刀心中又是一动。他觉得这座酒吧仿佛有点眼熟。这间酒吧横在走道上，颜色鲜艳，然而破败不堪，它站在周围金光粲然的高档商店边，显得黯然而突兀。

水手刀推门而入，酒吧里的人一起回头向他看来，水手刀用他那更冰冷的目光回敬过去。

他立刻发现，酒吧里的人是一伙的，他们很紧张，有些人腰下鼓鼓的，装着家伙。

酒吧里烟雾腾腾，虽然上海所有公共场合已经禁烟，但是那些家伙几乎人手一只卷得很粗糙的烟。水手刀听到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响，他抬眼就看到了烟雾探测器，它在不停地尖利叫喊，但是没有人管它。

肥胖的招待嘴里叼着牙签，怀疑而不耐烦地冲他喊道：“不，我们这儿没有马丁尼，也没有龙舌兰。”他不耐烦地用抹布抹着手，“你干吗不去其他家酒吧看看呢……”

水手刀环视了一下，发现至少有十名大汉敌视地望着他。

“有意思。”他对自己说，决定赖在这里不走了，于是冲着老大不情愿的招待要了杯啤酒——啤酒杯上有God-Space的字样——在阴暗的门后坐了下来。他们充满疑虑地盯着他，而那名奇怪的木匠不见了。这时，门铃又是轻轻一响，他们一起回过头去，吓了一大跳。

进来的是位大个子墨西哥佬，水手刀坐在侧面，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那刀一样的下巴上布满青色的胡茬，卷曲的黑发怒狮一样披散，遮住了他的脖颈和肩膀——他昂然推门而入，山一样令人瞩目。

他径直走到吧台前，花哨的黑皮裤上的金属装饰铿然作响。他对身后那些蠢蠢欲动、存心不良的大汉视若无睹，一把揪住吧台后的招待，把他的头拉向桌面，俯身在他的耳旁问了几句什么。

那招待满脸惊讶之色，他微微地张开嘴，牙签掉落在桌面上。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他。他脸色发白，求援地望向其他人。

“嘿，小子，你把他放下。”坐在吧台后的一名短卷鬓发的小个子叫道，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把枪来。更多的人开始从他们的衣服下面抽出武器。自动手枪，微型冲锋枪，克立凯滚筒冲锋枪，锯短了枪管的猎枪，还有那些所有你能想象得到的黑帮们喜爱的自动武器。他们站起身向前围拢，只是动作迟滞，犹豫不决，仿佛大草原上那些聚集在一起、想从狮子嘴里夺下羔羊的鬣狗。

水手刀坐在角落，举杯慢酌。他透过浑浊的杯子望着酒吧里曲扭变形摇来晃去的人影，奇怪自己在这个场景里究竟算是个什么角色。没有人关注他，他有一种被遗忘的感觉。

打那位大个子墨西哥佬一进屋，他就知道那家伙是个棘手的硬角儿——此人站在这一群獐头鼠目的饕餮之徒之间，如同老虎在羊群中一样从容。就像给对他的猜想做注解那样，那墨西哥人的手腕一拧，动作像闪电一样快，酒吧招待那颗肥胖的脑袋就重重地撞在了硬木吧台上。他回转过身，亮光晃了一下水手刀的眼——一把闪亮的枪出现在墨西哥人的手上。

一阵火光和轰鸣。

酒杯和玻璃遭到了劫数。亮晶晶的、尖锐的碎片四处飞溅。

一名粗壮大汉往后翻倒，一连撞翻了两张桌子。

电视机从天花板上掉落，被电线拉着悬吊在空中，歪扭了身子的女播音员依旧在不屈不挠地播报午间新闻，她声音妩媚，娇艳动人，嘴里吐出的新闻却光怪陆离——占据了儿童医院的枪手依旧躲在六楼的矫形室里以射杀行人为乐；God-Space公司承载一切新生活；藏匿在佛罗里达的恐怖分子可能拥有了核弹头；军方宣布与挪威合作打捞失事美国核潜艇；臭氧层面临崩溃；一颗小流星正朝地球飞来……

好景不长，那些在空中飞来飞去的霰弹结束了她激情澎湃的演讲，电视机冒着火光，拖着电线，如同小流星一样坠地身亡。

五分钟里，水手刀只是好奇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不无混乱的场面。他低下头，躲避一颗打偏了的流弹。子弹飕飕地飞过他的身边，但没有一颗对他造成威胁。在子弹刮过的热风中，他觉得有点儿奇怪。

墨西哥人又抢了一把枪，现在他左右开弓，弹不虚发，一名名枪手滚落在他的脚旁；他甩掉了打空的手枪，动作快如鬼魅，刻不容发地蹿上前去，拧断了最后一名对手的脖子。

电灯一明一灭，电视在燃烧，烟雾探测器几乎叫得断了气，所有的人都躺在地上，一共十八个，一动不动。

一片硝烟之中，墨西哥人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正和水手刀对面而视。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钢刀一样相撞，甚至迸出火花。没有数据流，也没有任何信息链接。终于，墨西哥人的神色缓和下来，不再像刚进来时那般杀气腾腾，目光里转而带上一丝好奇之色。

水手刀冲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喝点吗？你是来找人的吧？”

那名大汉垂下了头，黑发披散下来，挡住了他的脸。他仿佛在思考什么。那一瞬间，水手刀又有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仿佛一枚针刺破球膜，一粒沙掉入眼眶，那是种尖锐的异物感。

屋外传来的阵阵警笛声惊醒了墨西哥人。他抬起头，又狠狠地盯了水手刀一眼，目光里不知是威胁还是冷漠。没有和水手刀打招呼，他一转身走出了酒吧，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摇晃作响的门铃铛。

水手刀摇了摇头，在吧台上找到一杯完好无损的Regit牌啤酒，举杯一饮而尽。什么地方的鼓声依然渺渺，带来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墨西哥人仿佛一道谜语出现在此时此地，同时又让他觉得很眼熟。他把谜语用啤酒压在肚子里，同时在心里又打开了一个空瓶子，把奇怪的木匠和墨西哥人装在里面，然后一转身走出了酒吧，留下满地横陈的尸体和摇晃作响的门铃铛，起身去寻找榕树街。

二

榕树街上没有榕树，只有两排树冠浓密的法国梧桐。正是深秋时节，落叶堆满了人行道，简直无法落脚。

水手刀找到榕树街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雨又开始下了，昏黄的路灯映照着一排湿漉漉的街沿石。除了黑暗里鬼祟行动的夜游神和小偷，街上看不到一个人。

水手刀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手插在兜里，贴着楼房的暗影悄无声息地走着。他走过两道低矮的过街楼，穿过了一条又长又陡的水泥阶梯，找到了115B。115B是一栋带长回廊的破旧的十二层公寓，它围成了一个中间带天井的大院，里面堆满了楼上扔下来的垃圾，在雨幕下发着恶臭，就像一个可怕的十二层高的垃圾桶。

那个气质不凡的黑衣人怎么可能会住在这种鬼地方呢？水手刀在心里嘀咕，真是妙极了。

他站在马路对面的公寓门楼里等待。雨水像瀑布一样从门楼上流下来。不少灯还亮着。他用风衣把自己裹起来，蹲在黑暗中耐心守候。他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到他。但此刻他懒得想那么多。

在等待的时候，水手刀仿佛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犹豫了一会儿，四处察看，但没有发现什么动静。

午夜十二点，他数了数窗口，发现要去的那一间灯是灭的。又等了一刻钟，等到周围窗口的灯都熄灭了，他把手枪插在腰间，越过空无一人的大街，快速翻过大院那两人高的铁门。

他顺着黑乎乎的消防走道爬到了十一楼。楼道里很安静，鬼都没有一个。

他走到1205室前，立刻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危险啊危险……他提醒自己，一只手掏出了枪，再看了一遍楼道，轻轻地推开了门，闪身进了没开灯的起居室。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先闭了闭眼，让眼睛适应一下黑暗，然后听了听，屋子里很静，但是充斥着一股让人警觉的气息。

他反手锁上大门，开始小心地搜索房间。气味越来越浓厚，他不快地抽了抽鼻子。这种气息多么熟悉啊——那是血的味道，新鲜血液的味道。

他贴着右边前进，在主卧室的床边看到一个伏着的暗影，一动不动像具尸体。他小心地靠过去，伸手去摸，结果弄得一手湿乎乎的。他当然知道摸到的是什么东西。躺在地上的是具尸体，而且是具身材高大的尸体，东方人，不是他要找的家伙。死掉的这个人，咽喉被割开了，那一刀干净利落，从左耳根直到右耳根，血已经快流光了，在地毯上洇成一圈越来越大的黑色圆形。他用藏在打火机里的照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开始动手检查。

照相机闪光的时候，他看到了床下角落里的一些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些散扔着的彩色小纸片，大约有三十多张，水手刀捡起几张看了看，发现那是最近一周内的纽约市的电影票根，各家影院的都有。

他追踪过国际恐怖分子、敌对国家的谍报人员、大毒枭，以及世界上最危险的亡命徒，可是追踪超级影迷还是第一次。

他翻了下死人的口袋，找到了一个皮夹，随手把它放入自己的口袋。外面的走道里传来什么声音，他凝息静听，声音又没了。

这个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抽屉里空空如也。在血腥味之外仿佛还散发出一股酒味。他借着小手电筒的光快速搜索了一下，在地上扔着的一本《圣经》里发现一小张相片的残角。在电话机旁，他发现了一本空白的拍纸本，他把这些东西统统都放入口袋。

还有些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些奇怪的装饰品，在书架上和桌子上，是一些砂岩雕刻的眼睛，看风格好像是某种埃及艺术。水手刀把它的样式铭刻到脑海里。但是在做这些常规检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这间小小的、收拾得很干净的屋子里，仿佛少了点什么，使它缺乏了人间的气息。

水手刀四下里转着头，终于发现了房间里缺少的东西：这里的四面墙上都没有电灯开关，而且，房间里也没有灯。没有吸顶灯，没有床头灯，也没有书桌灯。这是间黑暗之屋。他的目光扫过门后，看到那里立着一根红白相间的细长手杖。毫无疑问，这是一根导盲杖。

好吧好吧，这位超级影迷是个瞎子，当然没必要在房间里装灯。水手刀心虚地笑了起来。他好像把一座装满谜语的金字塔切开来一个口子，却从中汹涌而出更多的沙子和迷雾。

这个瞎子为什么去看那么多的电影？一个瞎子能看到什么？他为什么出现在此？如果他是瞎子的话，怎样杀了那个香港三合会的武器贩子？这名躺在地上的杀手是来施行报复的吗？他又是怎么被干掉的？

水手刀心里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得到解答，但他依然得按捺住自己的冲动，如同猛兽必须等待扑出去的最佳时机。他开始探察其他房间。另一间屋子的门关着，他拧开门把，持枪冲了进去。一刹那间，他又有了那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点什么，但又不能肯定。他摇了摇头，知道自己眼睛花了。他后退一步，离开这间卧室，把门拉上。

在他还不能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起居室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几个黑影撞破大门冲了进来！

来者挥舞着强光手电，刺目的光柱划破了黑暗，一道光柱射到卧室门口，正打在他的脸上。混乱中有人在喊：“放下武器。”

放下武器？我？救世主和大英雄？

水手刀往边上一跳，缩在门洞的阴影里。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对方几人手上端着武器，他们仿佛端枪欲射，但是水手刀的动作更快，他抬手冲亮光处放了两枪，巨大的轰鸣震动他的掌心，两枚弹壳铿然落地，滚到门缝里去了。

厅里一片混乱，有人惨叫了一声，有人喊了一句“我操”，还有人一个前滚翻跳到沙发后面，更多的人伏下了身子，水手刀则反身蹿入主卧室。他拉开玻璃门，上了阳台——临翻上阳台的时候，还往房间里扔了枚小圆球，巨大的爆炸和火焰随即从窗户里窜了出来。这能阻拦他们一阵子了。

水手刀在屋顶上疾跑，跳人相邻的另一栋公寓屋顶上。雨水让天台滑溜溜的，闪亮的火光从排风口冒出。透过雨幕，他看到下面的街道上一瞬间挤满车辆，车顶上闪动着蓝红相间的灯，更多穿着黑衣服的人还在往楼里冲，他们的背上印着醒目的白色字母。街道上回响着刺耳的警笛声。

该死，他想，明白自己犯下了大错。那帮冲入1205房间的家伙是伙笨头笨脑的警察，而他开枪打了他们中间的一个。

他在屋顶上又跑又跳，矮着身子穿过那些横七竖八的晾衣绳，闪过黑色孤立的烟囱，对自己满脑子火气。

过了两个街区，下面已经一片安静，他这才由一道漆黑的消防爬梯顺墙而下。爬梯通到背街的一道小巷子里，水手刀刚一落地，就看到一条大汉从垃圾桶后面冒出来，几乎把他撞倒。

中埋伏了！他猛地一下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准备大战一场，杀出一条血路。

“嘿，把你的钱包给我。”那个黑影哑声说道，一道寒光在他的手上晃动。不是埋伏，只是一个劫道的小混混。

“老兄，你来得真不是时候。”水手刀说着，挥手就是两枪，打断了这个倒霉鬼的双腿，随后把这个惨叫不止的蠢货扔进了沟里。

水手刀找到了自己的车，驾车拐上城中路，直奔远方而去。11号线地铁列车呼啸着从他身边疾驶而过，一长溜灯光洒落在路上。

雨中成千成万白亮亮的乱丝在他眼前挥舞，车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气。他知道自己该休息一下了，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一家庭汉快捷酒店，简直是从天而降地出现在他面前，闪着灯。

三

在旅馆房间里，水手刀没有开灯，他摸着黑冲了个热水澡，裹上毛巾，倒在了松软干净的床上。

房间里很干燥，雨水像鼓点一样敲打着玻璃，然后顺着弯弯曲曲的轨迹流下去。他给自己倒了杯酒。

现在他有时间检讨这一天里犯的所有错误，他还有时间回想一下，自己在那个房间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四

是啊，依照特工手册，他犯下了无数显而易见的错。首先，他在房间里留下了无数的指纹。此刻一定有人紧张地在往1205号房的每一扇抽屉和每一个门把手上撒银粉。这个倒不必担心——让他们查去吧，警察最终会发现那个指纹属于一个十六年前因犯先天性心脏病死去的五岁男孩，因为水手刀的真实资料早已隐藏起来了。

其次，他在进楼前没有仔细检查周围，没有发现那些潜在的危险——虽然感觉到了它。可这是水手刀的一贯作风啊，他躺在黑暗中咧嘴一笑。他的风格就是如此——冲进去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又冲了出来，再直截了当不过。

还有一项错误是不该胡乱开枪。他呷了口酒，带着点儿心虚地想，这下好了，上海警察将成为他的敌人。总的来说，这个错误最为愚蠢，但也很可能这本身就是电影的情节设置，毕竟在大多数的惊险片中，主人公总是在四面受敌的状况下作战的。水手刀想，即使这次他不掉入陷阱，电影也会在其他什么地方给他下个绊子的。

他也许开错了枪，打错了人，但是对一部电影来说，这些都是无所谓的小错。

他拧开床头小灯，但把它的光线调得很暗。

所有的东西摊在桌子上，他开始检查这个晚上的收获。

首先是那个死在别人床边的家伙的皮夹，皮夹里很干净，没有一丝表明身份的东西，里面有数十张百元大票，一些零钞，跨国使用的ASIV卡，今天从香港到上海的飞机票，还有一枚硬币。水手刀撮起硬币在手里转了转。发财了。

他回想起榕树街那具龇牙咧嘴的尸体的面貌特征，黑色直发，黄皮肤，胳膊上还有个手表一样的刺青：一排字母围成一个圈，圈里有一棵树的剪影，他把它拍下来了。字母组成的单词他不认识，不过没关系，总有人会认识的。

他重新拿起那本空白的拍纸本，翻了一遍，确实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他没有灰心，把第一页白纸举了起来，侧着光看，果然看到了上面映着一点模糊的印痕，那是有人在上一张纸写字透下的痕迹。

他从床头柜上拿了支铅笔，侧着在白纸上蹭了起来，白纸上慢慢地浮现出铅笔写的潦草的手机号码。看着这个电话号码，他的嘴角浮出一点笑容。哈里路亚，多么容易。这一招如今谁都会了。

他转而拿起那张照片残片，它被发现时，夹在塑料书皮的最里面，仿佛匆忙扯下时留下的残角。它有点儿发黄，大约是张留念的老照片，上面只留下一个合影者破碎的胳膊，连那家伙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只知道这人戴着军用潜水表，迷彩服袖子一直卷到了上臂。水手刀盯着模糊的袖标看了半晌。哈……他想。有意思，拥有这个袖标的人可不多啊。

水手刀不是侦探，可是既然他选择了电影这项巨大的猜谜游戏作为自己的职业，就得学会从蛛丝马迹里看问题。如果他只是无所事事，提着把样子拉风的大手枪东逛西逛，想着泡妞，那就会被卡在这儿，最后丢脸地、一事无成地回到老白那里。他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总是坐在街角给自己灌酒的那位胖老板，但印象已经越来越不清晰了。

他收好这些东西，也许该找个地方先打几个电话，但他不想搞得自己这么累。时间不是很充足吗？

他关上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鼓声依稀，在他脑海深处轻轻敲打。那是一个谜语吗？还是一个暗示？

他喝醉了吗？也许。在酒吧他喝了一点，但他离喝醉还差得远呢——至少在他冲入那扇门之前。那么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埃及人也曾看过晴空冰雹，也曾见过流淌鲜血的尼罗河，却直到所有的长子都死去的时候才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神迹。那么，他看到的也是个神迹吗？他又从中得到了什么信息呢？他模糊地感觉到一条大鱼溜过自己的脚踝，从手心里滑走了。

隔壁房间的电视里传来一阵渺茫的歌声，带着海水的气息。他回想起那一刻，在门前拔出枪来，轻轻地推开门。也许有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他不能肯定。房间里很亮，不知是哪儿来的光源。海水一样柔和的光，流满一地。他看到一个女孩躺在床上。她的嘴唇像是冰冷的青色花瓣，黑色的头发像是闪闪发光的海草，湿漉漉地搭在裸露的肩头和乳房上。

在他闯进房间之前，也许女孩正在启唇轻唱，她的歌声依旧，随着咸味的风萦绕盘旋在空旷的房间里。他仿佛在歌声里望见了星月映照下翻涌的大海，白色浪花在黑沉沉的海面卷动，一艘巨大的帆船正在颠簸离去。

她回过头来，用闪亮的朦胧大眼睛看着他，好像有些吃惊。然而水手刀的吃惊更甚，那一瞬间，他为自己的形象惭愧——他提着枪、弯腰屈膝、小心翼翼随时准备开火的模样，仿佛一个闯入爱丽丝奇境的强盗。那一刻他只想把手上的大家伙藏起来。

女孩翻了个身，那些光像碎裂的月亮一样摇曳起来。他看到她那裸露的下半身，不是光洁漂亮的腿，而是一条翻卷的鱼尾！

还没等他有进一步反应，受惊的小美人鱼已经轻巧地一个翻身，从床上直跃向窗外，黑暗中传来一阵轻轻的溅水声，几点水花溅入房中。他迅速而小心地探头向外看去，惊讶地发现下面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深紫色的大海。

五

《电影启示录——视觉心理学分析》

电影实际上意味着“快速摄影”，我们必须牢记这一点，非常重要。

“照相”这一概念在今天已经十分普及，可是当法国政府在1839年为了把这一最珍贵的发明贡献给世界，而向芒戴·达盖尔和尼塞福尔·尼埃普斯的继承人购买照相专利权时，当时的人们还几乎对这一概念一无所知。

1827年夏，法国陆军退役军官尼塞福尔·尼埃普斯使用他制作的黑盒子，拍摄了世界上第一张正像照片《桌上的物品》。这是一张静物照片，曝光时间需要八个多小时。1840年以后，曝光所需的时间减到二十分钟，这样人们才开始尝试拍摄人和动物，并且第一次把化妆的模特儿拍摄下来，这些模特儿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阳光下面，汗流浃背，眼睛被阳光照射得睁不开来。

过了不久，摄影时间只要一两分钟就够了。但要使照片通过玻璃底版印出很多张，还需要用复杂的湿珂珞酊法（将含有碘化钾的胶棉液涂布于干版、玻璃等支持体上，再浸入硝酸银水溶液中，即为珂珞酊湿版。玻璃版上生成的碘化银具有感光性，在乳剂干燥之前进行曝光与显影），直到1851年，曝光时间缩短到只要几秒钟，照相这门新的手工艺才成为了几万人的职业。

1851年以来，第一张“活动照片”在摄影师的工作室里拍摄成功了。他们采用的是连续拍摄的方法。拍摄一个人放下手臂的过程，就需要十几分钟。他们首先拍摄这个人举起手的姿势，然后把胶片重新装进照相机，再拍摄此人将手稍放下一点的姿势，这样逐次拍摄，一直拍到此人将手完全放下为止。这种方法虽然很不自然，但它却是电影技术方法的雏形。

1872年以后，有个怪人在旧金山和人打了一个赌，要把马奔跑的姿态拍摄下来。这个怪人不惜拿出一笔财产让英国人幕布里奇去进行这项特殊计划。

幕布里奇设计了一套复杂的系统，他沿着马跑道设置了二十四个小暗室，在这些暗室内藏有二十四位摄影师，他们只要听到一声哨响，就得赶快把二十四张湿珂珞酊底版立即准备妥当——因为这些底版如果干了的话，几分钟以后就会失去感光作用。

在二十四架摄影机都装好了底版以后，他们才把马儿赶上跑道。跑道上已经安设了二十四根细绳子，它们连接到照相机的快门上，马儿只要开始奔跑，就会接连踢断那些绳子，将自己的姿态摄入相机中。这一试验耗费去整整六年的时间，中间还发生过数起因为绳子太牢，而连暗室、摄影机、底版、摄影师都被马儿拖倒的可笑事情。这批照片拍摄成功后，在各地公布。它们引起了科学研究者的热烈欢迎和守旧的艺术家们的愤怒，后者认为照片是不能正确地反映出事物的真相的。

1882年，幕布里奇旅居欧洲以后，生理学家马莱受其鼓舞，也决定利用照片来进行实验，结果他创造了“摄影枪”——一种根据1876年天文学家强森制造的“轮转摄影机”（revolver photographique）加以改进的器械，其后他又对“固定底片连续摄影机”（chronophotographe à plaquefixe，1882年发明）继续进行研究，这种摄影机后来由于采用了市上新近出售的柯达胶卷而成为“活动底片连续摄影机”（chronophotographe à plaquezopile）。

1888年10月，马莱第一次把利用这种胶卷拍摄出来的照片献给法国科学院。事实上，那已经算是现代的摄影机和摄影术了。

马莱的成功推动了更多人的努力——法国的隆德、德国的安许兹、英国的勒普朗斯和弗里斯·格林、第米尼和雷诺……他们的作品甚至开始公开放映。

一个接一个的二十四格世界，正在被逐渐创造出来。

六

一种尖锐的感觉针一样刺着他，他醒了。闹钟在床头柜上滴答滴答地响，枪放在被子上。他发现自己身上全是冷汗。他起身冲了个澡。衣服已经被洗好，整整齐齐地叠在门前。都是些见鬼的谎言，他想道，当然不是真的。进榕树街的那栋鬼楼房前，他查看过窗户下面，那儿是一条有着长长阶梯和生锈的铁扶手的陋巷，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大海。

得工作了，也就是说，得开始找乐子了。他慵懒地叹着气，甩着胳膊，坐了下来，往一个闯入脑海的地址拨了个电话。

“喂。”他对着话筒里被电极扭曲了的听不出是谁的声音说道，“我是影者J，密码6155歪脖子。我需要查找几个电话号码。”

“请稍候，影者J。”那个声音严厉地说，“我们要对这条线路进行检查。我会再打给你的。”

他躺着吃早餐，仿佛足足等了一个礼拜才来了回音。

电话打了回来。“影者J，”上校说，“你发现了什么？”

“很多。”水手刀把必胜客披萨吞进喉咙，擦了擦噎出的泪花，回答道，“我发现有不少人正在找他，也许还有中国警察……”他的眼睛打着转说，“他到底欠了谁的钱？你就一点都不能透露吗？”

他能明显感到上校在那边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杰克。你要赶在别人发现他之前找到他。他已经被惊动了，恐怕更难再露面了。”

“我还相信他服过军役，是前海豹突击队队员，他的袖标是个抓着三叉戟的老鹰——没人告诉过你这一点吗，上校？”水手刀现在对这个藏着谜底的上司有点儿不满，“我们很快可以从军方电脑得到他的大量资料。”

“这条路不通。”上校断然说道，“上面要的不是他的过去，是他现在在哪里，还有其他资料吗？”

“呃——好吧，有一个电话和他有关。”水手刀说，“我来查还是你来查？”

上校再次沉默了一小会儿，“你可以到机械香瓜那里去查资料，密码是9864鸹。不要和我多联系，有他的新情况，我会通知你的。小心点，杰克。”上校的声音在屏幕那头显得有点儿疲惫，不过在没有完全显露出疲惫之前，就断线了。

水手刀举着电话默然。然后，他给机械香瓜打了电话，那是他们小组的后勤支援情报资源部。

他刚报出密码，就被电话那头用电子设备扭曲过的声音打断了：“请稍候，线路检查中。”

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声音才又再次传来：“鸹，你有O级阅读权限，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他让他们帮忙查在榕树街找到的那本拍纸本上的电话号码，然后把打火机里拍下来的刺青图案也传真了过去。

“就这些吗？”

“就这些……等等，还有一个。”

水手刀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把用打火机拍下来的任务简报里的那个黑衣人头像也传了过去。

“这家伙是谁？”电话那边问。

“这正是我要问的。”水手刀说，“我还想要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他？”

这实际上违反了保密命令，但不懂得违抗命令的特工是好特工。水手刀带着点儿得意地想。

“可能要花一点儿时间。”机械香瓜的计算机职员说，一点儿疑心都没有。

“不着急，我有时间。一言为定。”水手刀说，“我会再打电话给你。”

挂上电话，水手刀觉得一时茫无头绪。线索处理完，是等待反馈，还是出门去寻找新的线索呢？

他打开电视，却发现正在播报昨晚发生在榕树街的事，屏幕上是正在收拾水龙头的消防队员，拉警戒带的警察，蒙在尸袋里的尸体，还有——枪击了一名警员的嫌犯画像。他看到那幅炭笔绘制的肖像图，虽然不是很像，但他还是吓了一跳。

电视里转而播报起其他新闻：森林大火正在逼近；天外彗星擦身而过；江苏发现两名禽流感病毒患者；鄱阳湖底发现巨大的不明生物——真是美好的一天。

他关上电视，决定出门散步。散步这个决定可不好做出，因为他明白惊险片子里的散步意味着什么，不是八百米外的狙击就是连环大追车。

可老白说他将要遇上一个漂亮女孩——这给了他些许的勇气。

“该来的总得来吧。”他喃喃地说，套上风衣和手枪，没有搭乘可能成为陷阱的电梯，翻窗而出。

第五章
苏菲的选择

这世界是美好的，值得我们为之奋斗……我相信后半句。

——《七宗罪》，美国，1995年

一

屋外天空晴朗，一丝灰云都没有，仿佛上海从来不知道雨是什么。他走出了五十步，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圆形公园的步行广场上。广场中央是一座雕塑，两尊抽象主义的展翼天使正俯身下探，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何身处此地。

一个老乞丐正蹲坐在喷水池前的长椅上，他缩在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大衣中，阳光照耀在他脸上遍布的油腻皱纹上，仿佛水流冲刷着水底光滑的石头。他是个让人眼熟的老家伙，水手刀在很多片子里见过他，一个老配角，流浪汉阶层中雷打不动的颓废象征。有家电影小杂志甚至将他列为最有人缘的群众演员。

鸽子屎雨点般落下，玫瑰花沙沙沙地疯长，空气里有一股躁动的情绪浮动。站在铺着鹅卵石的圆形广场上，水手刀环顾四周，围绕广场的适龄女孩风弛电挚般扫过他的眼底，各色人种都有，这真是个国际性都市。那么，那位女孩将何时出场呢？

他疑神疑鬼地窥探四周，觉得人们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对头，但是偶尔有一点不协调。例如那两位漂亮的女人，她们正站在街对面闲聊——她们的不协调就在于那位穿绿色裙子的女孩太美了，她在阳光下灼灼发光。这么美的女孩就不可能是个配角，水手刀几乎马上就爱上了她。电影里相爱是多么的容易啊，只需一个眼神，他们就心神领会，滤过了所有伤心劳神的过程。它告诉大家时间多么宝贵，生命多么短暂，而爱情多么可贵。

他躲过保安，伸手跨过栏杆，从花圃里折下一支玫瑰，那名老头在看着他，脸上露出明白一切的怡然自得的笑容。

等一等……在马上就要迈步上前送花的时候，他突然想。如此见面也太缺乏诗意了，好莱坞怎能容忍如此没有创意的东西——也许她真的只是位配角，那么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就太愚蠢了。付出全部，也许还要挺身替她挡上两三枪，却什么也得不到。

什么是创意呢？也许女主角会从地下冒出来……正在水手刀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脚下一个污水口盖板突然咣当咣当地响了起来，它挪动着，被移向了一侧，一个女孩的脸从井道中冒了出来，把他吓了一跳！

女孩身穿检修工人的橘红色制服，头戴安全帽，满脸油污，脖颈处却露出一抹洁白的肌肤。水手刀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顺着金属梯往上爬。

“请让一让。”那女孩不耐烦地说，停下来看他。

他看到了一对黑色的眸子，在油污下生气地看他。水手刀又爱上她了。他曾经爱上过无数的女主角，多爱一个并没有什么困难的。“晚上和我一起吃饭好吗？”他说。

“嘿，滚开。”她说着，跳上停在路旁的一辆工具车。车里有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在等她，他的左肩上有一个缠绕深青色火焰的老虎文身。这男人盯着水手刀嘿嘿一乐，转动方向盘扬长而去。

真不是个好开始，水手刀想，吹了声口哨，目送工具车远去。见鬼，什么事都是千头万绪，怎么样才是完呢……

他经过老头身边，随手把那支玫瑰放到老头脚前摆放的帽子里。他走到一条连通星型广场的狭窄小街上，心里头还在想着刚才的奇迹。所有的街道都那么相似，石头砌筑的巨大高楼插向云天，一栋挨着一栋，露出头上狭窄的一线天。

下一次，没准儿导演还喜欢让女孩从天而降呢……他正这么想，就听到空中传来一阵咻咻声。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黑点正在他的头上越变越大……

二

水手刀缩了缩脖子，一个东西咔嚓一声在他的脚旁摔得粉碎。一辆经过的利拉法敞篷车上的司机显然也看到了这起事故，他大概以为那东西会掉落到自己的头上，因而打了一下方向盘，结果撞到路边停放的一辆白色达捷上，把达捷的车头撞瘪了，水箱爆炸了，蒸汽从车头盖里嗤嗤地冒出，零件叮叮当当地从什么地方掉落在地上。

敞篷车的司机走下车来，和水手刀一起看地上的坠落物残骸。想要谋杀他们的是一盏漂亮的马灯，还能看出它扭曲的金属皮上曾经涂着一层蓝色的漆，亮晶晶的玻璃罩已经尖叫着四散奔逃，部分滚到道旁的下水道口，看不见了。

那位司机面色红润，身体发福，西装笔挺，头发光溜溜地分在两侧，留着撇漂亮的八字胡，却长着一对驴耳朵，属于那种在度假海滩上也在腋下夹着公事包的正经人。他目瞪口呆地盯着粉碎的马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张望。当然啦，水手刀早就仔细查看过了，楼上所有的窗户都是紧闭着的，没有人影晃动。

“你要帮助我证明，这不是我的错。”那位司机的手在胸前扭成一团，无辜地看着眼前这堆烂摊子，“天哪，副市长还在等我……怎么会出这种事呢？你得留下来向警察证明。”他可怜兮兮地央求说，黄色的眼珠子在额头上转着，突然他神情一变，一字一句分量很重地说，“这全是政府的错——天上老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市民的安全还有何保证？我要求赔偿。我完全有权利要求一万元的补偿！”他的两只灰耳朵热切地向前支楞着，伸手过来握住水手刀的手，大力地摇晃着，“朋友，你也绝对有权利得到补偿。你险些被这玩意儿给砸死，只差一点儿，朋友。”

“当然当然，我完全同意。”水手刀说。美极了，一名枪击警察的嫌犯上法庭为马灯谋杀案作证。

可是马灯到底从何而来呢？在他生气和琢磨不透的时候，敏锐的感觉让水手刀注意到紧临着的大楼门厅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有问题？他后退了一步，把手放在可以更快拔枪的位置上。

一阵看不见的风刮过，门厅的玻璃门被撞开了，一个漂亮的女孩提着黑箱子快步走了出来。

“看，我说什么。”水手刀对自己说。

她的腿那么修长，又穿着牛仔裤，足以让所有的人迷醉。这位迷人的姑娘步履匆忙，仿佛田野上被追赶的惊恐小兔。她跳到达捷上，却发现车子被撞坏了。那一瞬间里她显然不知所措。

有人从门里追了出来。那是个穿着白色西服的大家伙，嘴大脸阔，腿如罗圈，头似鸡蛋，胖得肚子上仿佛吊着一只青蛙。他举起手里的那支手杖，冲着车上的女人吼：“嘿，等等。”更多穿西装的人从他身后跑了出来，个个面如死灰，胡子拉碴，横肉狰狞，腰上还鼓鼓囊囊的。

做出决定太容易了，水手刀立即上前拉住她的手，把她从达捷里拖了出来，塞进了那辆利拉法敞篷赛车。她缩在车里惊恐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你的车？”

“还不是。”水手刀说，一抬腿就上了驾驶座。

“喂，那是我的车。”驴耳朵眨巴着小眼睛，惊恐地喊道，“你在做什么？”

水手刀回头对他说：“现在，闹得好你能要到两百万啦。”他猛推变速挡，倒了两步，轰鸣着从人行道冲了出去。后视镜里，可以看到变得越来越小的挥舞双手的驴耳朵先生，还可以看到那群西装客分头上了三辆车，驱车在后面紧追不放。

敞篷车里有什么东西撞松动了，呼哧呼哧地狂喘气，就是提不上速度。水手刀不舒服地歪着脖子，因为又有人在他耳旁尖叫：快点！快点！他们追上来了。

就在这时，街道爆炸了。两辆停在路边的汽车飞上三层楼高的劳当麦屋顶，一只黑狗夹着尾巴哀叫着钻进垃圾堆，他们的身后成了一片燃烧的地狱，追兵的路被堵住了。

“干得好。”水手刀夸道，“瞧它的威力，至少用了一公斤C4吧……”他瞄了瞄那女孩望着他的奇怪眼神，一道火红的、尘埃飞舞的光线在她迷人的脸颊旁挥动，“怎么，不是你干的？那他们为什么追你。”他飞快地拐了一个弯，然后又是一个弯。他们离那堆燃烧的火越来越远。

“闭嘴。”她以与文雅外表毫不相称的口吻喝斥道，露出了一口细密的牙。她哀叹了一声，仰靠回车座上，“天哪，我的琴箱落在车子里了。”

她这才转过头来仔细打量水手刀。

“你是谁？”在她张口之前，水手刀抢先下口问道。

“我是个音乐家。”女孩说，眼睛里突然涌出一些亮晶晶、蓝盈盈的泪水，她飞快地抹掉了它们。

“音乐家，哦，音乐家。”水手刀狐疑地嘲笑，猛踩刹车拐过了一道急弯，“你就是那种整天提着小提琴箱子，被黑帮追逐着跑路的音乐家？”

“他们是黑帮吗？我从来就不认识他们。肯定……不过是有了点儿误会。”她说，“而且，这又关你什么事了。”她转过身来，斜睨着他。她有两条小小的上挑的黑色眉毛，一副恼怒的样子，“你为什么要偷车，还为街道爆炸鼓掌——你到底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做。”水手刀很快地回答说，“我就是在街上逛来逛去找麻烦的那种人，看到麻烦我就开心，所以拉了你一把。哈哈……”他干笑着说，假装趴在方向盘上往前张望。他们跑得够远啦。

“想当英雄，是吗？”她露出那种带着奚落和某种秘密的笑，突然伸过手臂勾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迅速的无声的吻。

水手刀猝不及防，猛地踩下刹车，敞篷车尖叫着在街道上划了半个圆弧，几乎把他给甩了出去。

女孩打开车门。

那扇车门摇晃着掉落在地。

她跳下车要走。

水手刀拉住了她，“嘿，你这样就走了吗？”

“不行吗？”她迷惑地一笑，“你已经得到了应有的奖赏，现在，你还是快走吧。”

她转身大步离去。

水手刀想追上去，但是那个吻，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仿佛仍然停留在他的唇间，突然之间，水手刀从未体味过的一种不自信盈满他的胸膛。

这种不自信却是水手刀体内的另一个人格外熟悉的，毕竟，那种焦躁、不安、既胆怯又渴求的心态，曾伴随他的一生。

水手刀想再次甩开路夜，那个他满心厌恶的人格，却发觉自己对此有点儿束手无策。

三

一开始就出错了。水手刀想。这个女孩子说到底太不够温柔了，也许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类型。

他把招眼的敞篷车扔在野地里，又偷了一辆破旧的农用运输卡车回到城里，他在距离旅馆两条街的地方扔下车子，然后回到旅馆，正好赶上机械香瓜来的电话。

电子干扰声很厉害，但机械香瓜在电话里的声音还是一板一眼：“你提供的手机号是德国的，登记使用者是汉堡医学院的史莱夫教授，52岁，一位研究似动理论的权威专家，最近一年多摄制了多部纪录片，是媒体的宠儿。”

德国。又要做一次长途旅行吗？水手刀不快地咕哝着，立刻从桌子上扯了张飞行时刻表研究起上海到汉堡的航班。

“你要去找他吗？还有个情报或许有用。”电话那头继续呆头呆脑地说，“我们的通讯卫星截获了这部手机的信号，看来这位史莱夫教授目前正在上海。”

“当然当然当然有用。”水手刀嚷嚷道，“太感谢您了，尊敬的香瓜同志。”这帮只知道坐在办公室喝咖啡的职员们啊，差点把他忽悠到德国去。水手刀把飞行时刻表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帮我定位，动用你们所有的科技手段吧，卫星、航天飞机、地下眼线、狗……什么都行，我要找到他。”

“我们没有狗，这儿只有卫星。”香瓜严肃地回答。

“好吧，卫星也行。”水手刀翻了翻眼睛。

“他只要开机，我们就会通知你的。”香瓜在电子屏蔽过的线路里吱吱嘎嘎一本正经地说。

“好吧，说定了，下一个。那么刺青呢？”

“三合花树，中间是闪电标记。这是活跃在香港的‘和龙吾’的徽记，他们是三合会中的军火世家。”

“武器贩子？跑到上海做什么，不知道中国大陆禁枪吗？”水手刀转着眼珠想，好，这个放到以后再说。

“还有那个头像照片。”水手刀提醒他。那个人呢？

“当然，呃，照片。”话筒那边传来一阵翻纸的声音。

“比加·雅各，1982年在圣迭戈市科罗拉多岛水下爆破基础学校服役。没了。”

“什么，没了？”水手刀对着话筒大喊，“不可能。别磨磨叽叽的，我要更多的资料。”

“嗯。”那边迟疑地回答，“也许有……但你没有更高的权限。”

“你是说这个人，这个人有超越O级的保密等级？”水手刀继续朝话筒喊。如果那边的人是戴着耳机通话的话，现在鼓膜可能已受到二级损伤了。

“就是这样。”香瓜干巴巴地说。

好吧好吧，水手刀用指关节敲打着茶几，灵机一动，“还有谁查过这个资料？我需要知道这个，你能查出来吗？”至少他可以看看为什么那么多警察也出现在那里，他们为什么追踪比加·雅各。

“我会去查的。”香瓜说，咔哒一声挂掉了电话。

圣迭戈市，水下爆破基础学校，那是大名鼎鼎的海豹突击队的老巢。嗯嗯，现在他有了一个来自前海豹突击队的瞎子影迷。还有什么能做的？他可以去查航班记录，可以去查纽约的所有会议记录，去查找那位很可能是来此参加国际会议的德国教授，他可以开车去休斯敦考察，佛罗里达的阳光也很吸引人，他不喜欢思考，只喜欢行动。在一座大迷宫里，如果只是不停不停不停不停地贴着墙前进，也总会走到尽头的……他应该急于行动吗？

黑夜从他身下悄然滑过。

查到了教授的航班记录，查到了他的护照和登记要参加的会议，但查不到他登记的旅馆。这位教授没有开手机，香瓜动用的卫星找不到他。

水手刀被卡在这儿了。

夜里起了大雾。无数的鸟在暴雨中落下，它们是飞越上海的候鸟群——每年这个时候，它们都会因为撞击在高楼上而像沉重的冰雹一样落地死去。但一到白天，上海的天空就变得晴空万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水手刀烦躁地想，也许他真的应该离开这里，到德国去找找还有什么线索。

只是那位女孩。那位女孩还挂在他的心上，仿佛一个坏了的布谷鸟钟，时不时地冒出来叫上一两声。

水手刀睡着了。在梦里，一位蒙面长袍的剧透之神提醒他，或许是他的爱情戏出了问题，所以被卡在这个场景里了。

四

天差不多要亮了，水手刀再次决定出门转转。

拐过一个街角时，他看到了一个11-7便利超市，可以搞点吃的。

从生理角度上来说，在虚拟电影中，其实他们可以做到既不睡觉也不吃东西——只要不去注意床和美食就行，但心理习惯的力量是很大的。

这就像一个实验中所展现的那样，成年人几乎无法做到把尿撒到裤子里。即使是在虚拟电影里，他们看到日头过午，就会想到吃饭；看到电视节目说晚安，就会想到睡觉。幸亏虚拟现实电影里头准备好了食物和床。

大部分的电影游历者颇为享受这一过程，他们发现自己可以随意吃喝、抽烟、酗酒，而不用担心发胖、肺癌、酒精中毒之类的问题；他们也可以随便睡懒觉，不用担心上班迟到之类的问题。

时间有的是。不是吗？

水手刀收罗了一大纸袋食物，在收银台等待算钱时，他无聊地看着超市的玻璃门上贴着的God-Space公司的广告招贴、电影海报，还有——由上海市公安局印发的他的通缉画像！

水手刀吓了一跳，随后发现通缉像上那个手绘头像的头发比他长，两眼比他直，不是特别像他，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每一位结账的人。

收银员冲他甜美地微笑，根本就没注意到通缉像。

水手刀还是觉得有点儿别扭。

电影里如果出现了一把枪，那么到了结尾，这把枪一定会开上一次火。所以，既然电影里出现了他的通缉画像，那么就总会有人看到它。

水手刀嘀咕着，一把捞起大纸袋，就往旅馆走去，然后，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比如在街角接吻的那一对男女，虽然在亲热，眼睛却互相不看对方；街道对面那个黑衣服的摇滚青年，好像在清理鞋子上沾着的什么东西，却细致得过了分。

通缉令惹的祸？水手刀在心里嘀咕，连顿安静的夜宵都不让吃了吗？

凌晨时分，街道上空荡荡的几无行人，水手刀依旧慢慢地朝绿谷旅馆走去。四面的网正在围拢过来，速度不快，仿佛一根钢丝在慢慢地拉紧。水手刀明白对手的惶惑。光线如此昏暗，对手不能确认街上走的人是谁。他压制住自己想奔跑的欲望，现在监视者们还拿不定主意，他不能逃跑，也不能掉头，那样就太明显了。水手刀用左手搂着大纸袋，右手揣在兜里，看上去漫不经心，脑子却在疯狂转动。除了昨天夜里在1205房间开的那两枪，他现在应该还没结下什么敌人吧，那么来的这拨人是谁呢？警察？

警察是最麻烦的敌人。他是个英雄，所以不能随便朝他们开枪，当然也不能被他们抓住，否则水手刀就得面对许多难以解释的问题：他为什么拥有死人的指纹？为什么出现在榕树街的那个有死人的房间？为什么朝警察开枪？为什么逃跑（这倒算是小问题了）……总之，警察挨了揍，会把他恨得牙痒痒的，他们不会轻易放手。当然，最终组织会出动，美国政府也会出面，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会将水手刀保释出来，这股力量极为强大，警察即便愤怒，也会拿他没办法——但无疑，这会给已经焦头烂额的上校添很多麻烦。

而且，这对一个英雄来说很没面子。

水手刀才不会乐意束手就擒呢。

他走近旅馆，街道上的暗哨对他的监视力度立刻加倍了。他们知道目标住在那间旅馆里，水手刀立刻明白了。旅馆是不能回去了，但他的车还停在停车场。只要能跳上自己的车，八个汽缸咆哮而起，就只有坦克才能拦住他了。

那是家很小的旅馆，没有自己的停车场，他的马悍车就停在十来步外的马路边上，挨着一排矮冬青树。冬青树丛在庞大的越野车轮边就像是小草。那车子是招摇了点儿，水手刀承认，不过，他也许可以混作路人上车逃走。

他不慌不忙地走过旅馆的玻璃门，以极快极微小的动作向里迅疾地瞥了一眼。

灯光明亮的门厅里多了两个穿风衣的彪形大汉，其实他们穿风衣根本就不好看，因为衣服总是被弄得紧绷绷的，好像吹胀起来的猪皮。

那些暗哨只是轻轻转着脑袋跟着他，见他没有进旅馆，似乎松了口气，只是仍然存疑，而他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再走两步，然后把纸袋一甩……

门铃叮当响了一下，旅馆管理员从门里走了出来，看到水手刀，管理员愣了一下，喊出了声：“奈夫先生，请等一下。这儿有人找你。”

那句话好像一个魔咒，四面所有的影子都动了起来，是猛兽发现猎物时那种轻轻的、不安的移动。

水手刀叹了口气，站住脚。现在还不能立刻朝车子跑去，他还没找出这里所有的监视者，还没看清全部陷阱。

监视者们像是蜘蛛察觉到被扯动的蜘蛛网那般朝旅馆门口围拢来。两个在街口，三个在街口的另一端，还有一个停留在车子方向。哦，他们当然知道旅馆停车的地点。门厅里站着的两名大汉也鱼贯而出。他们脸色冷峻，都是宽肩膀、方下巴、头发浓密的壮年男子。虽然一个是板寸头发，另一个是分头，而且长得一点都不像，却还是给人双胞胎的感觉。他们走上前来，把管理员挤到了身后，“是杰克·奈夫吗？”

水手刀没有立刻回答。他要否认吗？

“先生？”

“是的。”水手刀暗地里叹了口气，转身面朝两名特工，脸上笑嘻嘻的，“你们是送快递的吧，你们应该昨天晚上就到的。我等了很长时间了。”

“不，不，我们是……”板寸男伸手去掏证件，水手刀看见了他腋下的枪套。

警察？

水手刀没等他说完，就将大纸袋朝他脸上砸了过去。纸袋里不只有软芝士面包，还有玻璃罐装的色拉酱和铁罐头装的城长牌小白猪火腿午餐肉，砸在鼻子上可不好受。另一位留分头的家伙反应很快，手一翻，从腋下掏出来一支自动手枪，枪口上竟装有多孔消音器。

不是警察！

水手刀身子向左后稍稍一缩，然后猝然飞起右脚，直奔分头的胯下。

分头两脚向上一跳——没躲过去——这一下对生殖器的损害可是很大的。当然水手刀可不关心他的健康，继续用脚跟猛踹他持枪的手。枪被踢飞了，那人踉跄倒退。那一大袋子食物这才掉到地上，四散滚落。水手刀转过来握拳猛砸板寸男的后脖颈，那人一头撞到地上，一个隐藏式耳麦从他头上飞出，喇叭里还在传出话声。

水手刀转身就跑。四步，五步，六步……水手刀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遥控开车按钮。在车旁守候的一个人迎了过来，水手刀丝毫没有减速，稍一侧身，横起胳膊正中他的咽喉。那人粗壮的身体摔倒在马路上发出的啪嗒声响彻街道。

七步，八步，九步。水手刀一个纵身跳过冬青丛，连叶梢都没擦着。这时才从后面传来愤怒的喊叫声，已经没必要去听他们喊什么了。

十步，十一步，十二步。水手刀一个箭步闪到车旁，拉开车门。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膛。

车上端坐着一名身材矮胖的男人，略带厌烦的神情，看上去仿佛正在等待这一结果。

水手刀叹了口气，后退了一步。

“他们告诉我没人能撬开这车子呢。”

“钥匙是我给他们的。”车上的人说，把枪收了起来。他穿着黑色的套装和闪亮的皮鞋，头发抹得油光光的。

水手刀恶狠狠地瞪着他，喘着粗气。眼前是此刻他最不想看到的人：那个讨厌鬼S先生。

其他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其中一个人鼻子上还都是泥土。他们气哼哼地斜眼看着水手刀，仿佛想把他切成八块扔进河里，而且是又脏又臭的苏州河。

“你们退下吧。”S挥了挥手，然后示意水手刀进车。

车子里多了股烟味，到处都是烟灰，大概是S在等候的时候抽的，搞得水手刀的鼻子痒痒的，牙也痒痒的。

S用三角眼斜着看水手刀，他的手里转着一个什么东西，“你把他们打得太厉害了。”

水手刀耸了耸肩膀，“你们违反了见面的规则。”

“只想和你谈谈。”S的语气仍然不咸不淡。水手刀听不出后面的任何东西。他看了看S手指间的那玩意儿，原来是个小幻盘，就是那种一面画了只鸟儿，另一面画了个笼子的东西。

“现在还不到星期六，我的简报也没写完。”水手刀抓了抓头发，他可不喜欢这种谈话方式，莫非S已经知道了自己偷他钱包？

“我们这次不谈简报。”S说，若有所思地望着驾驶窗，“我们谈谈上校，怎么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好人。”S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哦，真新鲜，我也是。”

S扭过头来瞪他，“别和我捣蛋，水手刀。我了解你的一切，你的档案在我们手上，从出生到现在。哪怕你挖过自己的鼻孔也会被我们记录在案。所以别捣蛋。明白吗？”他敞开衣服，从夹兜里掏出一个银制香烟盒，打开来取了一支香烟，看也不看水手刀，就叼到嘴上。

“我懂了。”水手刀点点头，决定配合他，尽快结束这场该死的谈话。香烟是路宝万牌的。电影里抽这种烟的都是危险人物。

“我们是在安全审查。”S慢条斯理地掏出个OPPIZ打火机——当然造型很像ZIPPO，点着了一根路宝万烟——当然包装很像万宝路。他把烟朝水手刀喷去，“但对象不是你，而是上校。所以，你必须告诉我关于上校的一切，关于你们小组的一切，你应该为了国家的利益尽到公民的职责，坦白一切，比如任务情况，到哪儿去见了什么人……我要知道所有的一切。你要安静地继续听他的话，执行他的命令，但必须把一切告诉我。”

“你是要我当一只鼹鼠？”背叛行为在任何一部片子里都是丑恶的行径。罗伯特·福特背叛了杰希·詹姆斯，结尾的时候，他被打死了；麦克斯背叛了面条诺德斯和他的伙伴，最后跳进垃圾粉碎机自杀了；阿纳金背叛了共和国，最后儿子都不认他了。

“不行。”水手刀说。

“你回答得太快了，这说明你的脑子有毛病。”S表情不变，但不是纹丝不变，他的下唇略向前一伸，嘴边折起一道皱痕，仿佛一只看不见的飞鸟从他脸上飞开。他用粗短的手指捻动着细杆，幻盘在他的手里飞快地转呀转。画在纸上的鸟儿扑打着翅膀，陷入那个看不清的笼子里。他抓住那个幻盘，向水手刀探过身来，“别为愚蠢的道德观殉葬，因为你最后会发现它是错的。”

说完这句话，他才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说：“我们身处一个讲究对称和平衡的世界，有黑就有白，有上就有下，而最终你会发现，上就是下，黑就是白。”

水手刀只是瞪着S，不出声。他思考着这一切，略带点儿焦躁不安，他必须采用电影的思考方式来解题，这套方式他已经逐渐学会了，事情到了这儿有两种可能：

1.他选择跟着S走，最后电影会告诉他S是坏蛋；

2.他选择跟着上校走，而最后电影会告诉他S是坏蛋。

不可能有第三种了，因为水手刀不喜欢那种结果，水手刀想着，悄悄地咧开了嘴。也许他应该现在就把一颗子弹喷进S的眼睛里，然后结束这个故事回家睡觉去。但是这样很无趣。他还有六天的时间在这儿寻找乐趣。

当然，目前他必须从S的选择题中选择一条答案，红药丸或者蓝药丸，而不管他选择哪一颗，都会引起周围环境的剧烈变化。

以正常程序来说，水手刀应该仔细分析掌握的所有情况，然后做出正确决定，但是他讨厌思考。

过去某些时候（什么时候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就是想得太多了，他唯唯诺诺，看到了许多东西，却不敢伸手去尝试。而在电影里，他可以改变这毛病，变得勇于尝试一切。梦想需要实现，计划需要执行，目标需要实践，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你的勇于行动。

水手刀喜欢勇往直前。

“不，我不干。”他简洁明了地说。

S摇着头，很失望的样子。S长得真难看，如今在近距离审视他，他就更难看了：肥胖，满脸坑疤，蛤蟆一样肥厚的眼睑衬托出他的蠢笨模样。水手刀暗暗佩服自己当机立断的选择。虽然世风日下，好莱坞丑星当道，但这样的人有可能是好人吗？

“我说过，我是好人。”S慢悠悠地把烟掐灭在中控台上，把那玩具幻盘放到兜里收好，“我希望你站对位置，而不是和我们作对。闲下来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

去你妈的，水手刀想。他说：“我正在执行任务，没空想那么多。”

“不。没有任务。你不明白吗，现在开始没有任务了。你的任务被取消了，你的职务也暂时被停止了。你不再拥有那些特权，出了事情，不会有人来帮你。”S幸灾乐祸地说，“就这样。我们一两天后再见，好好想想吧。先生。”

这话听起来很耳熟。在过去的模糊记忆里，太多人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你别干了。这活不是你的了。你好好想想吧，小伙子。换做从前的那个人，一定会恐惧，会屈服，会交出自己的灵魂。那个人应该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这是水手刀的世界。所以，我早想好了，去你妈的。

“最好别不把我们当回事。”S说道，然后突然消失了。

除了这句依然飘荡在车里的话，四周只剩下袅袅的烟雾，还有几个扭曲的烟屁股。街道上那些闲逛的黑影也不见了。这些人仿佛同时消失在夜晚黑糊糊的雾气里。

咔嚓一声，仿佛一道大门被关上。

他选择了一条路，并且失去了一些东西。这一次他失去的是特权，还有他的后援。他的许多特权就这么被突然抽走了，这个损失可是很大的。是他给出了错误的回答吗？管他妈的呢，反正我讨厌这个人。

水手刀恶狠狠地想，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枪，咔嚓一声装上弹夹。他仍然是这个世界的英雄，所以，他要好好地享受电影里的甜蜜生活，然后，还要用他的枪，横扫四方，找到最终答案。

第六章
LOVE ME DO

也许有天早晨起来，我会觉得我恋爱了，你知道，兴奋、眩晕，还有点恶心。

——《相思成灾》，法国，2006年

一

香瓜不紧不慢一字一顿地在电话那头说着话，让水手刀怀疑他在一边嗑瓜子一边读资料。

“这就是那些警察找比加的原因？”水手刀疑惑地问。

“没错。”香瓜在遥远的线路另一头呱唧呱唧地回答说，“这是一次隶属于与美国军方联合执行的空箭筒行动。”

空箭筒行动——有核武器丢失或遭受盗劫。水手刀眨了眨眼，又是核武器，好莱坞就喜欢拿这东西来唬弄人。还便携式核弹呢？太老套了吧。

香瓜在电话那头还在懒洋洋地读着可能遭盗劫的核弹资料：

SADM，型号M-129或M-159，携带W-54型核弹头，同时这两种型号的核弹的杀伤力是可以调节的。军方库存中未见丢失报告。

……

M-164，降落伞航弹，长58cm，厚20cm，重量32kg，爆炸当量1千吨。军方库存中未见丢失报告。

……

W-82增强辐射弹，内部编号XM-785型，弹头长87cm，直径15cm，主要由弹体、核装料和火箭发动机及引信等部分组成，爆炸当量4千吨。军方库存中未见丢失报告。

水手刀漫不经心地听着。假设这部影片的编剧确实让他一路追逐的这个电影人物比加·雅各，从那些香港黑帮手中搞到了SADM，或者红水银，或者W-23，并准备在某个地方来上一发，那么这事情就太简单了。他们应该请吴宇森来拍这部片子，而S根本就没必要在这里面掺和。

所以，水手刀想，这位黑衣人比加·雅各的后面还掩藏着更大的鱼，比如S或者谁，他们不想让水手刀找到比加手里的东西。

好吧，核武器丢失，在这个世界里也算一件大事吧，而他刚刚拒绝了S的邀请，为了局势均衡，那么应该赶紧去寻求老上校的帮忙。

S的手显然已经伸了过来，所以他和上校应该把整个小组唤醒，联合行动，查清楚到底谁在对他们下手，查清楚那个世界末日的阴谋到底是什么，他们应该快速行动来抗衡邪恶势力——直杀到电影的结尾，然后再来看看谁是坏人。

哈哈，水手刀喜欢自己的推想。他开始急匆匆地拨另一个电话：“喂，我是影者J，密码6155歪脖子。我要找上校。”那个老家伙应该出场了。

没有感情的声音继续回复说：“请稍候，线路检查中。”

没关系，慢慢检查线路吧，他有时间。上校会把这事情摆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信息让水手刀意识到，他们以前经历过许多更严重的危机，每次他们都摆平了，这次也会一样。

照样过了很久，电话才打了回来，那个声音很陌生。“影者J，你的密码被取消了。很抱歉，我们没法帮助你。”

“你说什么？见你的鬼，你是谁？我要找的是上校。”

“上校退休了，他不会再回来了。影者J，以后请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了。我们会清空这个号码，再见。”

水手刀还要说点什么，咔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电话，愤怒地敲着拨号盘，甚至一度想拔枪把它轰成碎片。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被踢开了，有人大声喊：“警察！”

二

雾气蒙蒙。月亮像只冰冷的眼睛。

水手刀把车子藏在普陀区一个废弃的老房子里，然后坐在驾驶室里清理身上的碎玻璃。从三楼的窗户里跳出来很需要点勇气，但英雄们在电影里几乎从不受伤。

刚刚过去的大半个夜晚，他被那帮穿蓝夹克、背上还写着字母的家伙追着穿过了半个城市，直升机和警车在屁股后猛撵。那是一场华丽的舞蹈，探照光柱和大厦阴影的交锋，警笛和枪声不绝于耳。他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甩脱了跟踪。很显然，有人出卖了他。水手刀这次不会相信通缉画像的意外了。

几乎可以肯定是S通知的警察。在那样的谈话后，他会乐于给自己一点压力。

从这次脱逃的经历来看，这些警察非常着急，调动的兵力也出乎意料的强大，还包括了特警和武装警察。看来他们想要的东西绝不会太简单。

现在他蹲在影者小组早在上海建立的安全区，这里位于普陀区武宁路附近的小巷子里。

这块地区有宽阔的林荫大道，两旁的房屋却很破旧丑陋，一整排房屋都是如此，它们外形简陋相似，砖瓦和粗重的混凝土结构的低层建筑，钢框的屋顶和大玻璃窗户淋浴在惨白的水银路灯光下。刚落成的时候，它们曾依靠这些一模一样的面孔勇敢地向古典主义的装饰风格宣战，号称自己是“国际式”建筑，现在它们是现代主义的残骸，是这城市被遗忘了的角落，被鄙视的部分。正因为如此，它们成了秘密部门最理想的安全区。

水手刀不知道这个安全区能安全多久，不知道警察还会通过什么手段探查到他的下落。他摸出了S给他的手机仔细看了看，那是部“普通的”特工手机。当然，最普通的特工手机也是特制的，使他人无法通过技术手段查到手机所处的地点，但S完全可以在这部手机里搞点鬼。

去他妈的。水手刀摇下窗户，想把手机扔掉，想了想，又缩回了手，只把电池和SIM卡抽了出来。他决定还是暂时留着这东西，也许以后有用呢。

三

天彻底亮了。

他开始对埋头猜谜的场面感到厌烦了，于是把所有的资料卷成一团塞到车座底，然后越墙而出。走出了大约五十步，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座星形广场。

这座广场比他记忆中的似乎更宏伟、更广大了一些，人也更多了。

鸽子依旧在乱哄哄地飞翔，挡住了阳光。玫瑰花密密麻麻地簇生着，仿佛要爆炸了。老头依旧坐在长椅上，好像河流中那滞留在河床上一动不动的黑色鹅卵石。

广场很拥挤，仿佛每个行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去往某个地方。他迎着喷水的海神咧嘴而笑。他又看到了她，就在上次看到她的地方，她马上就要消失在人潮中了。他一跃而过花圃，踩翻了两盆郁金香。老乞丐皱紧了他的满脸皱纹，叹着气。“年轻人，小心脚下啊。”他说，“我们早晚要迷失方向的。”

这次她没穿牛仔裤了，而是踩着细带高跟鞋，穿着短裙，长腿露在外面。光彩耀人。水手刀隔着两个行人跟在她后面，发现在人群中很难忽视她的美丽。她在人群中行走，仿佛分开溪流的细长优美的竹筏，步态像水流动起来时一样自然优雅。阳光顺着她的金发往下流淌。她的嘴唇很性感，鼻子的侧面像刀一样削尖。是啊，他真傻，她显然就是他要找的女主角，而他浪费了这么多天的时间。

水手刀把心里冒出来的那个胆怯小人使劲摁了回去。他要赶紧搞掂她，好让情节往前发展。总是停留在这个阶段让他厌烦。

“你在这儿等我？”水手刀说。他笑眯眯地挨着女孩的肩膀前进。

那女孩转头看了他一眼，几乎要晕倒了。

“我已经和你说再见了。”她呻吟着说，“天，我还以为现在我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类型。”

“曾经是的。”水手刀咧开了大嘴说，“但是你欠我的情。”

她目不斜视地依旧大步前行。水手刀看到她静静地思索着。

“我是来帮助你的。”水手刀尽可能地柔声细语。他得说服她爱上自己。天，快来吧，我们应该齐心协力，别玩那套追追闪闪的鬼把戏了。他知道她最终，一定，必然会爱上他的。所以，别浪费时间，让我们开始吧。

他跟着她走。阳光又白又亮，她的长腿伸长，放松，伸长，放松。积水沿着街沿石边的小沟哗啦啦地快速流动。空气里在悄悄酝酿着欢快的曲调。他们行走在一条漂亮的步行街上。

怎么能没有歌呢？空气在振动，水手刀快乐地看到屋檐在点头，遮阳棚在抖动，室外咖啡座上的吊灯在上下舞动。“有一首歌要给你，一首歌要给你。你听。”水手刀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嗅到了歌的声音。果然，从路旁什么地方传来了旋律。这旋律猛扑到空气里，搅动着每一个人的头发，每一个人的谈话。它们被歌淹没啦。

Love

Love me do

You know

I love you

没有前奏，像水手刀的性格一样直截了当。音符像豆子一样一个个地跳出，刻在街石上，刻在婆娑的行道树上，刻在零售店冒着热气的烤鸡上，刻在摇晃着抽烟老人的招牌上。四拍一重音。

那是四个有着清亮嗓音的小男孩的请求，欢快的无忧无虑的请求。水手刀睁开眼睛，女孩现在笑了，一排珍珠一样的牙齿在她的嘴角闪动。她有一张狡黠的笑靥和一个小巧的鼻子。四拍一重音。节奏。节奏。水手刀跟着节奏在路上跳起了踢踏舞，现在他真的爱上她了。这里面有爱情吗？有爱情吗？有爱情吗？

Love me do

Love me do

爱我吧。

你知道，我爱你。

我对你永远真心真意。

所以求求你，

爱我吧。

他们四目相对了。他看到她不再思考。“唔，如果注定是这样。”她上下打量着他。音符叮叮咚咚地跑远了。她看他那剪得短短的发根，看他那结实的肩膀，看他那敏锐的目光，“也许注定就是这样——如果你是来帮我的，那你愿意把我的琴拿回来吗？”

水手刀喊道：“一言为定。我们去。它在谁那儿？那个穿白西装的大青蛙？”

“那把琴对我很重要。它很名贵，是把1722年的斯特拉底名琴。那是由纽约爱乐协会从奥地利国家银行租借的——你知道吗？据说它曾经被梅纽因使用过呢……”谈起那把琴的时候，她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我刚被考查通过，从此有资格能够使用它——可真是莫名其妙，在邮局出来的路上这些人拦住了我，他们说是邮局搞错了包裹，可是包裹单上明明是我的名字。他们简直蛮不讲理！”她站定脚步对他说当时的情形，语气里依旧带着气愤。

水手刀摸着下巴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他正在想这姑娘应该用什么方式来和这部影片发生联系呢，答案就如此简单、如此粗暴地跳了出来。不动脑子的编剧，同时……这个姑娘真不错……

“我将参加下周四上海音乐厅的四重奏音乐会。我必须拿回那把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她用会说话的眼睛责备地看着他，“可是那天你偷了车，还发生了爆炸，事情发生后，我想大概不能去找警察了……”

上海音乐厅的音乐会，当然。水手刀审视着这姑娘。她如此年轻，只会是个音乐学院的学生。

他紧盯她的眼睛，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一束阳光正好被橱窗反射回来，照得她的脸蛋晶莹剔透。当然，不能这么快陷进去，因为这姑娘也可能是安排好的陷阱之一，水手刀提醒自己。

但是，管他呢，迷宫中的奔跑是很长一段路，而他也需要一个美好的爱情假期。

应得的战利品。

“你，就准备这样一直看下去吗？”

“哈哈，当然不是。”水手刀说，吹着口哨，“真是个傻姑娘，你应该来找我帮忙。”

姑娘的脸被阳光照耀得很红，“我，有想过……可是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水手刀。你就叫我水手刀吧。”他说。

“呵。”她咧嘴一笑，“好名字……我？你可以叫我朱莉。”

电影宝贝朱莉。当然了，她们都叫朱莉。

水手刀笑了，他有个预感，他们将要在一起游历这美妙的世界。从电影开始，到电影结束。

第七章
盗钥匙的方法

这是我的投票方式。

——《纽约黑帮》，美国，2002年

一

他们来到了初次见面的大楼旁。这是栋八层高的办公楼。从门外能看到门厅里站着两名警卫，看上去凶神恶煞，露出的胳膊上还有文身。

“那个穿白西装的香港人，他在顶层。”朱莉说，“你小心点，他们很凶的，根本不讲理。”

“我其实是个谈判专家——你去车道那儿等我。”他说，然后径直闯入大门。

这个白胖的青蛙，恐吓妇女的家伙，抑或是打开迷宫僵局的一根线头？啊哈——这可难说。

“先生，喂喂，先生。”门后面的警卫瞪着眼珠想要拉他。水手刀没有回头，手肘一抬，打在了他的咽喉上。那家伙摸着自己的喉咙跪在地上猛烈咳嗽起来。另一名警卫看到了这一幕，伸手抽出警棍，从电梯那一侧猛扑过来。水手刀依旧不急不缓地前行，在警卫的棍子挥过来的时候才伸手拗住他的胳膊，咔吧一声将它扭脱了臼。他摸了摸还在号叫的警卫的衣兜。这班人确实不正经，他们的兜里都有枪。

水手刀捋起他们的袖子看了看，发现他们胳膊上没有三合花树的刺青，这么说，他们不是和龙吾的那一拨人？水手刀也有点儿迷惑了。不过，他们至少会有点儿瓜葛吧。这部电影的分支线索也太多了点。

他进了电梯，直上顶层。

秘书室里的三个古惑仔打扮的家伙从咖啡杯上抬起脸来望着他，满脸愕然。一个人伸手去摸墙上的电铃，但那个电铃连同那只手被水手刀抢先一步轰得粉碎。第二个人成功地抢到了一把来复枪，紧接着也被一枪击中胳膊。他抱着枪滚到了地板上，一顶基扬棒球帽飞到了空中。第三个人的右手还在腰带上，就被水手刀的枪顶着脖子动弹不得。

“我们老板不在。”被枪顶住的家伙把另一只手里的啤酒放在桌子上，嘶哑着嗓子说。水手刀推着他往经理室里走。门锁着。水手刀一脚把它踹开了。门里果然没有人。办公室很宽大，却装饰得很恶俗，金碧辉煌的墙上到处挂满动物的头颅，呲牙咧嘴的熊头，挑着雪白獠牙的野猪头，一个鹿头挂在壁炉上，挑着一副锋利的尖叉。水手刀一眼就看到那个贵妇般漂亮的黑色小提琴盒。它就搁桌子上，安静地一动不动，盒子上还贴着邮局的单据，仿佛等着他来领它。水手刀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它，这个小盒子不可能塞下……什么类似于核炮弹的东西吧？

“这是我的盒子。”他好心地告诉被他逼进办公室的大汉。

“不，不，不，那是尊哥的吉他，你不能拿走它。”大汉急赤白眼地说，“求你，别拿走它，我们会没命的。”

“吉他？”水手刀几乎要笑出声来，“你们把这叫做吉他？”他提起小提琴盒，准备走人。当然了，不管这是吉他还是斯特拉底小提琴，他猜想这是一条重大线索。

虽然电影给他的最初任务是找到黑衣人，但就像赫拉克里士寻找金苹果一样，他必须先完成许多别的事，才能到达最终目的地。

水手刀友好地用枪指着大汉的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他那因为惊恐而显得格外大而无当的眼睛说：“告诉尊哥，我叫水手刀。他要是有疑问，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在武宁路的老仓库等他。”

水手刀用胳膊挟着小提琴盒子昂然而出，女孩还在原地等他。她脸色苍白，“我好像听到里面有枪声，你没惹事吧。”

“一点也没有。”他说，“只是谈了谈，他们很配合——没遇见尊哥，有点儿遗憾。”

他把曲线优美的黑盒子递给她，“这是你的盒子。”她的脸上绽放出笑容，伸手抢过提琴盒，抱在怀里，摩挲它的黑鲨皮。

里面装的真是提琴吗？水手刀禁不住想，他怂恿她说：“为什么不打开看看呢，可能会有损坏的。”

“你说得对。”她犹豫了一下，去摸盒子上亮晶晶的金属扣拌，想打开它。

“等一下，等一下。”水手刀伸手拦住了她。他伸出一只手，停在那儿，凝神静听。女孩询问地看着他。

“现在——跑吧！”水手刀确定了什么，一把拖住她的手，开始沿着街道玩命奔跑起来，“我们下次再检查好了。”

一个满身是血的古惑仔跌跌撞撞地从大楼门厅里冲了出来。他的两只手里各端着一支冲锋枪。

女孩被拖在后面跑，她愤怒地冲水手刀叫喊：“这是‘谈了谈’？”

一排呼啸的子弹盖过了水手刀的回答，他们身旁的玻璃橱窗被打得粉碎，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前进，把他们身后的每一样东西都打得稀烂。

水手刀哈哈大笑。他们跑远了。

二

鸽子在喷泉上空飞翔，噼里啪啦地往下拉屎。他们坐在广场上享受午后的阳光，他请她吃了冰淇淋，还吃了炸鸡块，他从iPod里为她选歌，他先点了首Aerosmith的《Janie's Got A Gun》。不不不，我点错了，他说，抹掉脸上的奶油蛋糕，然后又点了一首Nirvina的《All Apologies》给她。她拉他一起玩街头掷铁圈套玩具熊游戏，当然他全赢了，这比他们往三十米开外的轿车窗户里掷手榴弹轻松多了，他们还像小孩一样买了气球——然后一起坐在长椅上听老头絮叨。

“我迷路了，孩子。”那老头眨着狡黠的目光说，“我在这儿待了三百年了，我走过了所有的路，看过了这儿发生的所有的事，但是我找不到自己的家，就这么简单。所有的人都把我当成疯子，他们可怜我——你也是如此吧？”他发现了朱莉上下打量他的目光。

“三百年，呃，也许有点儿出入，但我想是三百年了——只是人世间的时间，所以我看上去依旧年轻。”他挤了挤右眼，冲女孩挑逗地一笑，皱纹纵横成满脸的沟壑坑谷，“怎么样，我知道我还残存着一点魅力，这就是三百岁的年龄给我带来的魔力。”

“那么你在这儿利用你的魔力挣钱吗？”水手刀仰靠在椅子背上喝着可乐，他宽容地微笑，点了点老头面前的帽子，那里面已经有了小半兜钢蹦儿。

老头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嘘——不要透露给他人。我挣钱的方式是告诉他们我的故事，然后让他们同情我。这很容易做到。你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他没等他们同意就自顾自地讲下去，“这个故事并非所有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我是个疯子。”

他看着朱莉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又好奇又害怕的神情，高兴得咯咯直笑，“这很正常，起初我只是迷路了，但他们说我其实是疯了。后来我想，迷路并不可怕，人总有迷路的时候，问题在于有多少人愿意承认自己已经迷失了呢。我是唯一一个。但结果却是被人们当做疯子。”他得意地挤着眼睛微笑着，肮脏的白头发在风中飞舞，一丝口水从他那快乐的下巴上直挂下来。

“真正的疯子们在路上快乐地奔忙，忙着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东西，自认为被理性之光照耀全身，而我呢，我倒是看得开，与其当个迷路者，不如当个只要钱的疯子——钱，特别是金属货币的意义很容易理解，不是吗？积攒财富就是我的快乐，你们会满足一位老人的小小要求，让他快乐吧？”

他们哈哈大笑，云朵在头上快速流动，他们快乐极了，把身上的所有零钱都给了老疯子。

三

夜幕降临的时候，顺理成章，水手刀请她共进晚餐。

他们来到附近的一家顿尔希酒店。那个地方实在令人惊叹，人们仿佛置身于富丽的宫殿中一样。餐座是露天的，排满了酒店顶部从高到低排列的三个大平台，到处都是珍奇的陈设，空气中飘动着茉莉花的香气，人工瀑布在他们的脚旁流淌，月亮又低又圆，他们仿佛置身云端。

水下的灯光透过抖动的水波打在那些高级时装和闪闪发光的钻石首饰上，更映衬出贵宾们宁静华贵的气质来。上海现在也有这样的地方了，真是个魔都。

衣着雪白的侍者在桌子间穿梭往来，穿着燕尾服的乐手在他们身边拉起了小夜曲。香槟被打开了，噗的一声喷出泡沫。冰块在杯子中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望着女孩在红酒杯后晃动的似笑非笑的脸，水手刀的心中浮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像是啤酒里的泡沫，一点点冒上来，带着上升和想要破碎的愿望。啊哈，这种感觉他已经体会过多少次了，爱情就是这样子的吧……

她很放松，已经完全接受了他的出现。虽然对于音乐学院的大学生来说，这种生活方式是如此的不真切，如同童话一样。

“你是做什么的？你一整天都陪着我，你没有工作吗？”她把两肘支在白桌布上，举着酒杯，躲在透明晶莹的液体后面问他，带着她那狡黠的笑容。

“我就是来找你的。”他柔声说道，知道自己的嗓音里充满撩人的磁性，“我的工作就是帮助你。来吧，接受我吧，我会带你去冒险，去新世界，去开始一个全新的生活——”

“我想象过这样的事情……你就是那个人吗？”她朦朦胧胧地说，觉得脸上发着烧，她有点儿醉了，“可是你的模样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身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响，水手刀闪电般地转过身去，不，没关系，那只是一位侍者手中凉酒器里的酒瓶不知道为什么爆炸了，引起了一小阵骚乱。

“……他们？他们是谁？”

她闭上了嘴，有点儿慌张，“对不起，我不该说的。”

“没关系，我们可以随便聊聊你喜欢的话题。比如——你喜欢看电影吗？”这个问题都不知道是怎么冒出他的嘴的。水手刀这样的人物不可能喜欢看电影，可是，或许另外有人喜欢。

朱莉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当然，我喜欢。”

她摇着手里的高脚杯，让红酒在杯中荡漾，“我喜欢看不同时期的爱情片，然后互相对比。这很有趣。”

水手刀连忙开始搜罗枯肠，他看过爱情片吗？还是他只看过那些火爆的枪战片、科幻片和惊悚片？

“我也喜欢。”他不太自信地咧了咧嘴说，“那个什么魂断什么桥，还是什么桥遗什么梦来着，我总把它们混在一起。”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向你跌落。”朱莉突然俯近身子，透过摇曳的红酒杯对他说。

水手刀瞠目结舌，望着她那双晶莹透亮的眼睛，说：“这么突然……这也是我想说的话。”

“不，这是伊斯特伍德对梅丽尔·斯特里普说的话。”朱莉微微一笑，背诵起电影里的台词来：“我在此时来到这个星球上，就是为了这个，弗朗西丝卡。不是为旅行摄影，而是为爱你。我现在明白了。我一直是从高处一个奇妙的地方的边缘跌落下来，时间很久了，比我已经度过的生命还要多许多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向你跌落。”

“啊，我记得这部电影，我想起来了！”水手刀啪的一声把玻璃杯搁在了台面上，酒洒到了桌子上，“如果他这么爱她，我就真的不明白，他可不能就这样走了……我是说，那可是伊斯特伍德，他应该抽出两把左轮手枪，大杀一番，那才是他该有的形象！哦……糟糕，我弄脏了你的袖子……别动，我来帮你擦……”

朱莉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这个办法……没错，你说得没错，就是太直接了。”

他们谈论了那么多的电影，她对电影的记忆令人惊叹，随便哪一部电影的导演、编剧、出品年份、主要演员，以及一般观众根本注意不到的道具和镜头，全都随口道来。水手刀或许还能无动于衷，但其体内的那个人却颇有共鸣。

电影就是钟楼的阴影照亮三十九级台阶，电影就是对着镜子说you talking to me？电影就是不能谈论搏击俱乐部，电影就是死亡时看着橘子在桌子上滚动，电影就是一眼看出散落在地上的牙签数，电影就是闻香识女人，电影就是给死去的恋人写信，电影就是和触摸不到的人谈情，电影就是可以饱尝无穷多的爱情，电影就是数不清的绝妙盛宴，电影就是受千万人的顶礼膜拜，电影就是从四面八方的弹雨下逃生，电影就是水滴项链上最后一滴泪珠，电影就是核子阴云边缘露出的第一抹光，电影就是爱森斯坦碎裂的平行蒙太奇，电影就是安德烈·巴赞逐渐逼近现实的长镜头，电影就是塔可夫斯基静静的冥想，电影就是大卫·林奇癫狂的解构，电影就是史坦尼斯夫斯基的自我修养，电影就是米勒的十字路口，电影就是与狼共舞，电影就是存放迷惘青春的容器，电影就是半夜里无人分享的孤独，电影就是不断加高的巴别塔，电影就是永远紧闭的伊甸园，电影就是无穷尽的自我放逐，电影就是小人物寻求幸福的天堂，电影就是记录现实的论断，电影就是互为表里的本意叙事和寓意叙事。

电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真理，电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谎言。

电影就是生活。

香槟酒的泡沫刺得他们的鼻子发痒。水手刀注视着她，慢慢地，她的话语都混淆在一起，让他听不清楚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加速，然后，他真心实意地感叹说：“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

“你也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砰，砰。”朱莉用手指比划出枪的形状，甜蜜地翘起嘴角，她的笑容确实很像海报上的电影宝贝儿，但又不全然是，她的魅力如同火花从身上爆发，落到了他的心里，烫得他又恐惧又喜悦，在蜡烛的光芒下，她是如此美丽，如此迷人。

“电影谈论得够多了，但大部分时间我还是更喜欢音乐。我自己作曲，写歌，然后演奏它们。”

“对了，你是个音乐家。”水手刀点了点头。

“一个总是被黑帮追着跑路的音乐家。”她调皮地一笑。

水手刀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谈话，也笑了。

“我开音乐会那天，你愿意来吗？”她望着水手刀看了很久，那双大眼睛让他心醉神迷。她终于发出了邀请。

“当然。”他微笑着咧开嘴。一切都很美好，只是水手刀依然微微有点不安。这段时间他过得太悠闲了。他不应该有这么长的悠闲时光——除非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即便是爱情，也不可能和他的任务丝毫没有关系。

迟早他会套出这女孩的秘密。

水手刀选了个最漂亮的瓶子把她放了进去。有几秒钟，他又伸手摸到了这个真实存在的迷宫，感觉到墙壁的粗糙和高厚，或者，他又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抱歉，我得去打个电话。”他说，走向了电话间。

四

“他出现了。”香瓜说，“史莱夫教授，视觉心理学专家、科学频道纪录片制作人，我们跟踪他的手机信号，发现他就在……唔……”香瓜奇怪地沉默了下去。

“在哪里？”水手刀着急地追问。

“等等，你刚才给我的密码出了点问题。”电话那边传来一片嘈杂，仿佛有点儿慌乱，紧接着又沉寂了许久，水手刀还以为线断了，然后突然有人对着话筒急促地说：“很抱歉。鸹，我刚接到通知，这条秘密线路被取消了。你的特权被取消了。对不起。”

“嗨，你知道我是为谁工作的。告诉我他在哪里，这事非常紧急！”水手刀气恼地喊道。

“每个打电话给我的人都这么说——”电话里的嗡嗡声覆盖了这句没说完的话。

“不要说笑话。”水手刀咆哮起来，“听着，我们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你明白有人偷走了核武器，正试图毁灭世界。这是一次空箭筒行动，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

香瓜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但又立刻用干巴巴的口吻回答说：“对不起，这是程序。”

电话咔嗒一声挂断了。

水手刀把电话摔到电话座上，就只差一点点，答案已经到了香瓜的嘴边了，却突然离他远去。对不起，这是程序。一定是自己没有做对某件事，所以没能得到这条信息。

幸亏他用的是投币电话。再也不能在顿尔希饭店给机械香瓜打免费电话了。他眨巴着眼睛转过身来，想好好琢磨一下下一步怎么办，却突然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危险。

五

水手刀打电话的地方是露天餐厅旁的休息厅，一排宽宽的玻璃窗正对楼下的环形车道。太阳已经下山了，仍然能看到饭店前那闪闪发光的喷水池，还有停放着出租车的顶篷，一些车子正在来来往往。

水手刀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从这里面辨别出危险讯号的。他是一只受过训练的猛兽，本能地知道哪里有危险。

他屏住呼吸，继续观察，随后看到一辆深黑色的蒂拉萨玛五座车缓缓地开到环形车道上。车门开了，一个人走下车来，他的手插在上衣的宽口袋里，那种口袋可以很容易地装下一支枪——随后，从另一边车门爬出来另一个人，外套搭在手上，显然也另有玄机。

水手刀眯缝着眼睛继续等待，事情的发展果然更有趣了。他的目光穿过停车场，看到更远处还有两辆黑色的蒂拉萨玛，正无声无息地滑向饭店后面。可能只是个巧合，但水手刀更相信整个饭店已经被谨慎地包围起来了。

这些人看上去不像警察，因为警察不用这么偷偷摸摸地行事。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要立刻退回餐厅，另外找路冲出去吗？

他回过头看了看露天餐厅那边，找到了朱莉的背影——当然了，水手刀自己永远会选择面向入口的位置。那一时刻，朱莉半仰起脸，好像正在和侍者领班说话，然后从他手上接过一个电话放到了耳边。

水手刀的心轻轻地跳动了一下，一种酸酸的感觉泛上心头。

她在接电话？谁知道她在这儿？她隐瞒了什么？“他们”是谁？他突然间有种冲动，想要冲进餐厅去直接质问她，但又停住了脚步。且慢，我不该这么早就下结论。她是个那么漂亮纯洁的姑娘，怎么就能确定是她出卖了自己呢？对，他还有时间，应该继续观察。

他从三楼俯瞰着大门，能看到那两人被饭店的灯光投射到地上的影子，影子一左一右晃进大门，突然分开，然后就消失了。水手刀的目光不能穿透楼板，却猜得出他们的行为。这两人必定会选择一个走楼梯，另一个守在电梯前，以确保没有人能逃掉。老一套。

水手刀重新捡起话筒，缩回电话挡板的后面做出继续打电话的样子，目光却瞄准了休息厅的入口。休息厅里的人很多。除了宴会，饭店还承办各类国际性会议，此刻楼上就有不少于三家国际性会议在召开。就餐时间早就到了，不少不耐烦的与会者已经跑了下来，在休息厅等待用餐。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人们，穿着晚礼服或其他正装，围成圈子聊天。

一位蒂拉萨玛乘客率先从大理石楼梯上沿冒了出来，像猫在追捕老鼠一样耐心地闪开人群前进，那种安静又自信的神态一看就是个职业老手。毫无疑问，他来到此地的目的就是杀人，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转向餐厅，杀手在电梯口停了停，他在看电梯口的牌子，那里是会议厅的导向牌，标明了不同会议的主讲人和地点。

杀手对着自己的袖子说了句话，继续登上楼梯，朝四楼的会议厅走去。

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有人从一楼向上走。这应该是底下的另一名杀手上来了。这一切发生得快速、简洁，显露出精干的职业风范。

水手刀从电话挡板后露出身子，放下嘟嘟乱响的听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哈哈。这些人不是朝他而来。他们确实是在寻找某个人，但不是他。他们另有目标。

他们要在这家热闹的饭店里杀掉一个人。人多正好是他们的掩护，逃遁反而更容易。问题只在于，他们要去杀谁呢？

这么热闹的事情，水手刀可不愿意错过。他再次扫了一眼餐厅，嘈杂声和谈笑声透过烛台和盆栽阵阵传来。朱莉朝侍者点了点头，把电话放回托盘。等牡蛎汤上来还有段时间。水手刀偷偷摸摸地跟着那名杀手，顺着铺了红地毯的楼梯上了四楼。

四楼的楼梯口也是一个同样大小的休息厅，铺满厚厚的深红色方格地毯。只是休息厅里人少一些，一条长走廊贯通左右，门上标明了1号、2号……直到6号会议室。单号在左，双号在右。

电梯门响了一声打开了，另一名杀手也到了，外套依旧搭在胳膊上。在走出电梯门前，他锐利地扫了一眼楼面，与先前走上楼梯的杀手目光相遇，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随后推开人群，毫不迟疑地向4号会议室走去。一个在右，一个在左。

这一切当然都落到了水手刀的眼里。他彬彬有礼地向挡在前面的人表示歉意，紧紧跟了上去。四号会议室的门口站了几个人，像是受不了密闭的会议室的气氛而出来透气的大学生。

“我算是见识了这个疯子了……”

“完全听不懂，外国口音真是让人难以容忍。”

“不是口音的问题，是他的话让你听不懂，我敢说他实际上自己也不明白……”他们吵吵闹闹的，似乎在为演讲的内容争论，但他们被进门的两名杀手粗鲁地推开了去，这又引起了一阵纷扰。

“见鬼，你踩到我了。”

“太粗鲁了。”

“这会儿进去抢座位是不是迟了点……”

水手刀就紧贴着那阵纷扰，轻悄悄地跟了进去，一点声息也没发出。如果说这两名雇佣杀手是临捕食前机警的猫的话，那么水手刀就是猫的影子。他紧贴在猫尾巴之后，连猫也无法察觉。

会议室的双扇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后，水手刀不由得眨了眨眼。室内一片漆黑。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掉入了某个陷阱，但随即一道白光闪过，打在讲台后的银屏上。

原来这儿正在放幻灯片。

有人敲了敲话筒，开始说话了，那是个长相奇怪的演讲者——红色大胡子，黑条纹西装，里面是带图案的T恤衫，白色休闲裤，站在讲台上高谈阔论，他声音洪亮，但带着奇怪的口音。这让他好像是在号叫而不是演讲。

“请看幻灯，我们瞬间的消费：时间嬗变……人类文化时间由丰富、整体、混沌、永恒的形态被挤压，收缩成一条直线，最终被越来越强的压力压缩以至断裂，成了一个个……那是因为你无法忍受自己变成无数的碎片……”一束白光穿过房间，照亮了听众们的头。

先他而入房间的两名杀手站着一动也不动，他们离水手刀只有半尺远，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呼吸。他们同样在等着适应黑暗。

水手刀把自己变成影子。

必要的时候，他可以一动也不动，甚至不需要吸气，就像变色龙隐入彩色背景的灌木林里，可以不显露出任何踪迹。

幻灯片又是一闪，在那一瞬间水手刀掠过了无数张面孔：白面孔，黄面孔，黑面孔，马尾辫，直鬓角，卷毛头，络腮胡子……他在刹那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在会议厅的前排位置，紧靠着讲台的耳室边缘。那张面孔躲在耳室阴影里，好像隐藏在黑暗的庇护所里。

但是这张面孔已经深深地刻入水手刀的脑海，用烙铁烙在了视神经上，只要稍有符合的面孔特征触动它，就会立即被激发：

他跨在一匹马上，一顶马球帽在他明亮凶悍的眼睛上投下深色的阴影。他沉默无语，紧抿的嘴角像刀刻一样清晰。第二张照片上依旧是这个男人，他老了一些，照片依旧模糊不清，水手刀可以看到他额头上一个星状的伤疤，水手刀知道那是小口径子弹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同样冷峻森然。

我找到他了。他找到比加·雅各了。水手刀按捺住自己扑腾的心脏，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他心里明白——两名杀手的目标也正是自己的目标。

幻灯片的光线像蝙蝠的翅膀一样，扑腾了一下又消失了。杀手们未必也能这么快发现黑衣人，但他们需要花费的时间不会很长。这只是个能容纳一百五十人的小会议室。两名杀手如果分开寻找，借助幻灯光扫描一遍全屋，大概只需要一分钟的时间。

水手刀的任务本来很简单，他只需要找到黑衣人，然后通知某个地方——谁知道呢，或是某个人去处理，标准的搜索任务程序。但很显然，如今情况有了变化，不等他接通电话，这个目标就会没命。他得随机应变，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决定怎么做。

他继续紧盯着自己要找的人。幻灯片闪亮，让他再次看清了目标的模样。

黑衣人端坐的姿势有些古怪——他坐在那儿，戴着副墨镜，一动不动，即便银幕被幻灯照亮的时候，也没有转头注视屏幕，而是以一种侧耳倾听的古怪方式对着台上。是的，他确实是个瞎子。

这个瞎子为什么看那么多的电影？他为什么出现在此地？如果他是瞎子的话，是怎么杀了那个芝加哥的武器贩子？这两名杀手是来施行报复的吗？水手刀心里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得到解答，但他依然按捺得住自己的冲动。他是一只猛兽，而且是一只受过训练的猛兽，知道何时才是扑杀的最佳时机。

幻灯正在高速切换。讲台上的大胡子仍然在号叫：“——零散化了的时间……而人们在并不连续的时间体系下，对瞬间的消费也就成了时间嬗变的实质。在这一体系中，都市/乡村、传统/现代、中心/边缘、东方/西方、在场/不在场、能指/所指、现象/本质、公共/私人、艺术/生活、精英/大众等等的界限，都可以被消解、被取代、被抹平……作为真实的人，你们将不复存在……”

会议室里仿佛起了一阵骚动，那是演讲者用水手刀所听不懂的语言抛起的风暴。水手刀耸了耸肩膀，他对即将到来的另一种骚动的兴趣更加浓厚。

演讲人高声大叫，力图压过会场里嗡嗡的反对意见，“让我们看看，下一张幻灯，这是在ZOP静态实验室通过高速摄像机拍下的时间间隙。图片……是很模糊，但更高速的实验正在进行中……”

在幻灯片闪亮的片刻，水手刀看到那两名杀手开始动了。这是个一百五十人标准的窄长型多功能厅，为了不遮挡视线，最后那一排的座位比最前排的座位高了大约有1.2米，所以每隔两排座椅就有一道阶梯。那两个杀手分开，顺着两侧走道快速前进，如同贴在墙上的两块污迹，悄悄地前进。即便是如水手刀的鹰眼，也非常不容易发现他们。杀手分开来行走，既可以互相掩护，又可以看住两边的疏散门，这两人确实显现出了老道的职业风范。

无法躲过对面走道上的目光，水手刀不敢立即跟上。他的手滑入肩带下，摸到了枪柄。

他有把握干掉两个杀手，救下那个沉默的瞎子，但接下来又该如何呢？在比加的面前暴露了自己，任务就更难完成了。这个本来就像鱼一样滑的黑衣人，会轻而易举地消失在被他搅动的涟漪和混乱里。

水手刀提枪在手，捏着枪柄，仿佛在层层迷宫中看到了眼前的条条岔路。

咔的一声，幻灯片放到了头，屏幕上显现一片浅浅的白光。最后一排有三四名听众突兀地站了起来，挡住了水手刀的视线。水手刀大吃一惊，横挪一步让开前面的人，正好看到几乎在最前排的比加也站了起来，他转过高大的身子，气息鲜明，无可置疑地面对着走道里的杀手。他发现了他们！

他是怎么发现的？就连水手刀自己，也不敢保证在这样浓重的黑暗中，发现隐藏在身后的杀机。更何况，他是一名瞎子。

面对着比加的那名杀手，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震得呆住了。比加的墨镜反着光，像毒蛇的眼睛一样。杀手就像是被蛇催眠了的小鸡，犹豫着不敢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但对面走道上的杀手迅速从外套下抽出手来。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毫不迟疑。扣动扳机。那个雄壮的头高昂在幻灯片的虚影下，仿佛一张剪影，一个绝好不过的目标。十拿九稳的一枪！

水手刀顾不得暴露行迹，拨开人群，跨腿越过椅子背，向前跳去，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他开枪了。

啪的一声，放到了尽头的幻灯机自动关了。会议室沉没入一片黑暗中。

高台上的演讲人嘭的一声砸响了桌子，“不，还没有结束！我还没有结束！嘿，谁去开下灯。我这里还有另一盘片子，我们换一盘幻灯片。”

不满的嗡嗡声变得更大了，听众们对美食的渴望终于超越了礼貌，一群群的人纷纷站起身来，想要退场。

水手刀推开他们，越过一排排椅子向前跃去，就像在进行一场慢动作跨栏比赛。

杀手已经开枪了，但水手刀知道还没有结束。在幻灯机关闭一刹那的光亮里，水手刀明明白白地看到黑衣人突兀地低下头去——他的这一举动毫无预兆，却正是时候。既不提前，也不推后，水手刀看得清楚，那绝非碰巧。比加躲过了子弹。

又是一声仿佛开酒瓶的响，会议室前排亮着红灯的疏散门闩框上，碎木头飞溅。除了与之相关的那么几个人，没有人注意到它。

水手刀大步朝前面扑去。他的脚下踩着了什么人，有人在推挤他，还有人朝他叫骂。耳朵边噗噗连声。他不知道杀手在朝哪儿开枪。厅里开始乱了起来。

“这句结论是驳不倒的。”演讲人仍然在捶着桌子，大声嚷道，“你们就闭上眼睛吧，装作什么都看不见，继续过着貌似和平安详的生活。谁会相信你们正在被影响、被带入一个完全可以预知的世界里呢……这不是隐喻，你们是些可怜虫，当客观世界被零散化直至解体，成为一系列碎片，空心的人失去了真实的大地和天空，世界将变成一个没有在场状态的放逐场所……开下灯，谢谢！”

哧。终于有人打开了灯。水手刀眯起眼睛以求快速适应光线的变化。比加已经消失了。但杀手仍然紧贴两侧的墙壁上，他们封锁着通路。比加仍然躲藏在观众席中间。

有人抓住自己的咽喉，摇摇晃晃地走着。有人大声惊叫起来。

高台上的教授吼道：“怎么回事，有人在捣乱？这是学术腐败！要掩盖我的声音……”

更多的人惊叫起来掩盖了他的声音：“血！血！血！”

听众们终于炸锅了。杀手在走道上汹涌的大潮水中竭力站稳脚跟，守卫着唯一的两扇通道。只有演讲人站在讲台上，愤怒，愕然，不知所措。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窜上会议台。水手刀和那两名杀手几乎是同时发现了他。

演讲者迟疑地摊开双手，做出了个惊愕的表情。杀手转过枪口，火焰一闪，比加以令人惊叹的灵活弯下腰，再次不可思议地避过了子弹。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他还伸出手去，将讲台上的教授扯倒在地。银幕上多了两个洞。

水手刀侧开身子，从一个腰身有两人粗的胖子边上挤过，逼近了一名杀手，他听见那小子正对着袖子喊：“快让人上来……”

水手刀的手刀结结实实地砸在那名杀手的后脑上，在杀手倒地的一刻，水手刀眼角的余光看见讲台上的比加正跳起身来，朝着讲台后的开关总闸扑去。

人流汹涌而过，然后就是一片可怕的黑暗。

六

等到灯光恢复正常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黑衣人比加和杀手全都不见了，现场遗留下乱七八糟的皮鞋和其他物品。

警察迟迟未到。水手刀心不在焉地看着几尺外电梯门口的一个公告牌，一边从衣兜里掏出手机，装上电池和SIM卡。

国际运动心理学会（ISSP）年度理事会议……

他按了数字2，那是个快捷拨号，也就是所谓的2号电话。他奉命在发现黑衣人比加后，要向这个电话作出汇报。

……地点　时间　今日日程

一个可以躲子弹的瞎子。水手刀苦笑着掏出自己的手机，打了那个早该拨出的电话。

12号室　下午二时：塞莫·萨基博士，伦敦大学……

一个同样被电子技术模糊了的声音，在另一端严厉地说道：“Hello？”

“斯塔特勒顿尔希饭店。听懂了吗？他在纽约斯塔特勒顿尔希饭店。”水手刀说。

“时间？”

“呃，大约十分钟前……”水手刀不太有把握地回答，依然无意识地读着牌子：

4号室下午六时：弗莱明·C·史莱夫教授，汉堡医学院

“现在在哪里？”

“消失了。”

……三楼宴会厅下午八时：告别宴会

那边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问：“接触过谁？”

水手刀捏住手机，突然卡壳了。他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刚刚滑过脑海的线头。

“接触过谁？”

“哦，天哪……”水手刀忍不住叫了出声。

“什么？”

“不，不不，你等等。”水手刀对着话筒喊，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个公告牌上。

4号室　下午六时：弗莱明·C·史莱夫教授，汉堡医学院

该死的香瓜。水手刀恶狠狠地想。

他出现了。我们跟踪他的手机讯号，发现他就在……等等，你的特权被取消了。

对不起，这是程序。

当然了，他就在这座饭店里。那些死板的程序追踪员们居然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也只有在电影里一切才会这么巧。

“接触过谁？”手机里第三次严厉地问。

水手刀得意洋洋地把那行字读了出来：“弗莱明·C·史莱夫教授，汉堡医学院。他们认识。”

“很好。继续寻找他。”那边说，连声谢谢也不说，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水手刀顾不上追究这一点，他把手机的电池和SIM卡重新拆下，满脸喜气地朝会议厅的休息室走去。

他大获成功，在这部电影的情节上向前飞跃了一大步！

受到惊吓的演讲者史莱夫教授正扶着头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被几名饭店的保安和高级管理人员围在中心。他们乱哄哄地问了许多不切实际的问题，什么袭击者有多少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教授有什么仇家，欠了人家多少钱之类的。

“好了好了。”水手刀亮了亮一张卡片，那是国家安全局的证件，然后把他们全都推开。

他伸手揽住教授的肩膀，把教授拉到不受干扰的一侧，问：“教授，那个跳上会议台的人，你认识吗？”

“你是谁？”教授满怀仇恨地瞪着他。

水手刀把另一张卡片展示给教授看，证件上印刷的却是德国联邦宪法保卫局的名称。这种东西他身上有一大摞。他会给犹太人看摩萨德，给俄国人看FSB，给日本人看国际刑警扫黄组。

“啊。”那位德国人的嘴在红胡子后面喃喃地张合，“我是史莱夫，不，不不。”他说，手有点儿抖，“我希望你不要来打扰我，我已经受不了了。如此划时代的演讲，却被几个毛贼给打断了。这是在对科学犯罪！”

“我们会查清楚的。”水手刀无奈地说，他仔细观察教授，突然指了指教授的胸前，“你的衣服上，有个图案。”

“什么？”

“T恤上，画着一只鸟。下面写着ZOP。”水手刀冷静地说，“它有什么含义吗？”

“当然了，”教授有点惊讶地舔了舔嘴唇，“这T恤的背后画着个笼子。你看不见。”

“哦。”

“这是一个游戏，飞鸟入笼。懂吗？”教授做出一个在手心转动什么东西的样子。

“我见过那东西。”水手刀微笑起来，狠狠地将S从某个瓶子里揪了出来，掐着他的脖子低声问：现在，你还能说自己和比加没有关系吗？

“你在说什么？”

“呃，我在自语，对不起，教授，现在请你回忆一下跳上讲台的那个人，戴着墨镜的那个，有印象吗？”

史莱夫非常快地点了点头，“当然，我们保持着联系，在内华达的ZOP实验室拍摄短片后。他出现过两次，非常有意思的标本……我是说，有意思的人。他上周给我打电话，说要到我的报告会上来，继续讨论一些问题……他很信任我，恭恭敬敬，充满了好奇和尊敬……不像其他理事，他们早该从那个位置上下来，因为他们是群流氓和科盲，把我的报告安排在最接近宴会的时间，而且是个两百人的小会议室……”

“非常有意思？怎么个有意思法？”水手刀不得不打断了教授的抱怨，“这个瞎子是你的实验对象？”

教授显然不喜欢被人如此打断，他不快地嘟囔着，挥舞着双手，“瞎子。不，他比瞎子有趣一千倍。那是个双侧全色盲患者。这样的病例只有在1987年，由奥立佛·萨克斯和罗伯特·瓦赛曼报告过……”

“等一等，等一等，什么患者？什么全色盲？”水手刀预感到自己在迷宫中的探索已经到达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节点。一扇金灿灿的大门正在打开，把众多的数据流注入他的大脑。

“这是一个夜行者，你明白吗？一个活生生的ZIK！”教授仍然在飞快地动着嘴唇，“太奇妙了……我们很久以前还接触过另一个病人，做对照分析就太有趣了，那个病人对大多数形式的运动没有意识。她看不见运动的东西，但能看见一个地方的人和物体突然消失，然后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她是没办法过马路的，因为原先在很远处的汽车会突然离她很近，它们突然消失，突然出现。当她试图把茶倒入杯子时，见鬼了，她看不到茶水在往下流，也看不到杯子中液体的上升，所以最后茶总是溢出来……”

“教授，教授！”警察随时都会出现，所以水手刀不得不再次严厉地打断了他，“我只想听这个人的情况，什么叫ZIK？他有什么问题？”

德国教授警觉了起来，“你怎么只关心这个人，他和会场上捣乱的那些野兽有关联吗？”

水手刀努力思考着他所听到的一切。只有等到他把掌握的情况全都串在一起，才能凭借这个线团走出迷宫。但很显然，他能问的问题有限，眼前这个关键的电影人物已经开始想要逃跑了。

“最后一个问题，ZOP是个什么实验室，你们在拍一个什么片子？”他问。

“ZOP在做关于时间的实验，实际上，是用超高速摄像机……见鬼，后来你们接管了机器。还逼迫我们签订保密条约……该死的保密条约，本该是次巨大的发现……不，我要走了，我不能再说了。我要去休息一下。然后我要投诉这家饭店，我要投诉ISSP委员会，我要投诉这个国家！”他用德语喊道，然后气喘吁吁地大步往楼下餐厅走去。

“说详细一点。”水手刀一边跟他下楼一边要求说。

“我不能说。”教授不耐烦地说，然后又闭上了嘴，“唔——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吗？”

他回过头盯着水手刀看，水手刀暗自感觉大事不好。

“你为什么不能找自己人问问清楚呢？让我再看看你的证件……”他使劲盯着水手刀的脸，然后，慢慢地，浮现出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噢，天哪，你是，你是——我的天，你不是联邦探员，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你杀了，你杀了——”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他猛地甩脱了水手刀的手，撞开玻璃弹簧门，朝露天餐厅的位置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叫：“保安！保安！”

水手刀迈步刚想追出去，却听到门口传来啪的一声响，仿佛薄金属在空气中挥动的声音，教授古怪地张开双手，沉重地倒撞在门上，滚进屋子里来。鲜血喷涌了一地。他的头不见了。

外面的屋顶平台上传来一片惊恐的叫声，男人和女人都在叫，仿佛掉入了喷火的地狱。他掏出手枪，拉开玻璃门，一个箭步跳到平台上……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七

《电影启示录———视觉心理学分析》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而当我们追溯心理学发展的历史时，我们就会陷入空想、矛盾和谬误与某些真理交织在一起的迷宫之中。

我们现有的视觉系统知识，有两方面是相当令人吃惊的。第一方面，我们已经具备的知识量极其庞大，它包含了齐全的视觉心理学、视觉生理学和视觉分子及细胞生物学等学科。另一个惊人之处是，尽管已经有了这些学科，但对于如何看东西，我们仍然不清楚。

你可能对自己如何看东西有一个粗略的想法。你认为，每只眼睛就像一部微型电视摄像机，利用角膜透镜把外界景象聚焦到眼后一个特殊的视网膜屏幕上。每个视网膜有数以百万计的“光感受器”，对进入眼睛的光子进行响应。然后，把由双眼进入大脑的图像整合到一起，这样就可以看东西了。但是，事实并没这么简单。

在更详细地描述之前，首先让我给出如下三条基本结论。

1.你很容易被你的视觉系统所欺骗。

2.眼睛提供的视觉信息是模棱两可的。

3.“看”是一个大脑参与的重新建构过程。

第一条结论，视觉系统如何欺骗我们呢，有很简单和直接的方法可以说明这点，让我们看一下图1。

这些水平横线是平行的还是歪斜的？如果你没有用尺子去测量的话，能确定吗？

图2，你们看到的是同心圆，还是螺旋线？

视觉系统还可以有更巧妙的欺骗方式，比如著名的卡尼莎（Kanizsa）三角，在这张图上，你会看到一个大的白色正三角形呈现在三个黑色圆盘之前。这种白色三角形的轮廓常被称为“错觉轮廓”，因为那里并不存在真实的轮廓线。

第二个结论是，眼睛提供给我们的任何一种视觉信息，通常都是模棱两可的。

比如图4。它由纸表面上十二条连续的黑直线组成，但几乎每个人都会将其看成是三维的立方体轮廓图，这个被称为内克（Necker）立方体的特殊图形有一个有趣的性质。你可以试着较稳定地注视一会儿该图形，立方体就会发生翻转，再过一会儿，知觉又会转换到原来的那样。带颜色的这个面，到底是突出在纸张之外，还是深陷其内呢？

这只能说明，这幅图像有两种可能的解释，大脑无法确定哪一个更可取。

对视觉图像的不同解释是数学上称为“不适定问题”的例证。对任何一个不适定问题都有多种可能的解。在不附加任何信息的条件下，它们同样都是合理的。通常我们看东西时之所以并不存在不确定性，是由于大脑把由视觉景象的形状、颜色、运动等许多显著的特征所提供的信息组合在一起，并对所有这些不同视觉线索综合考虑后提出了最为合理的解释。

第三个结论：“看”是一个大脑参与的重新建构过程。大脑并非是被动地记录进入眼睛的视觉信息，正如上面的例子所显示的那样，大脑会自动添加上许多自以为是的信息，填充到某些空白里。

我有一个很好的病例可以说明这个论断。我的某位病人的问题不是出在眼睛，而是大脑的视区有一小部分损伤。这样的病人不能如实看到视场中相应位置的东西。这一块区域对他来说就是盲区。但实际上，只要放宽时间，他的大脑就会利用从周围得出的合理推测来填充它。

我让他看屏幕上一根断开的直线，但设法使断开的部分正好处于他的盲区内，几秒钟后，病人就会看到一条完整的直线，完全跨过断裂地带。更令人惊奇的是，如果呈现给病人的并非是一根断开的直线，而是一上一下两条平行的线——

好吧，刚开始，病人看到的也是两条错开的直线，但是为了填补空白，大脑会让两条线相互靠近，最后两条直线完全对齐——又变成了一条连续的直线。病人报告称，这些线的水平移动栩栩如生。

需要注意的是，大脑中因伤害形成的盲斑与眼睛真正的盲斑——这两者所引起的结果有重要的区别，对于后者，填充差不多是立刻完成的。在大脑损伤的情况，这个过程则需要若干秒。这大概是由于损伤失去了大脑中快速填充的部件。

所以，眼见为实，真是这样吗？

如果你注视瀑布一段时间，然后把注视点很快移到邻近的岩石，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你就会看到岩石向上运动。这有时称为“瀑布效应”。我们还可以在电影中观察到车轮倒转，我们还可以透过格栅看到电扇倒转，我们还会看到理发店前的螺旋条纹标志不断向上运动……你还相信“眼见为实”吗？

这个成语如今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

看见的东西并不一定真正存在，而是你的大脑认为它存在。

第八章
Truth is Out There

嘿，老兄，你不会就这么死掉吧？

我怎么知道，我以前又没死过。

——《16街区》，美国，2005年

一

水手刀站在酒店的屋顶餐厅平台上，手提着枪，身子却仿佛被噩梦魇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虽然他处身的这个世界明显是一派21世纪的风光，他的眼睛分明告诉他：他们被海盗袭击了。

跃层式的屋顶花园边上，出现了一艘14世纪的多桅大帆船，黑骷髅旗帜在桅顶上飘扬。船漂浮在空中，或者说漂浮在灰蒙蒙的海上，舰尾搁浅在最低一层的平台上，上百名海盗扎着红头巾，嘴里叼着短刀，顺着绳网往下爬，仿佛一串串挂在树上的灰猴子。他们跳入那群高贵典雅的宾客群中，如同虎入羊群，他们高歌着粗俗放荡的歌曲，朝天上施放着火枪，像是来参加一场海盗的盛宴。

穿着晚礼装的女士们或者张开嘴巴或者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可怕的闹剧，机灵一些的男人们则跳起来，推开挡路的女人，碰翻摆满精致餐具的桌子，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直到迎头撞上戴着金耳环、龇牙而笑的提刀大汉。

水手刀没有跑，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看到了她。朱莉躲藏在一丛绿棕榈的后面，护着她的箱子。即使隔得这么远，水手刀也能看到她那白得如月光一样的脸。

要救她吗？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水手刀已经冲她跑了过去。但他半路上却被一名奇装异服的家伙拦住了。

那家伙戴着黑色三角帽，穿着一件红色的中世纪戏服，露出毛茸茸的胸口，一只手里挥着雪亮的短弯刀，另一只手却齐腕而断，装着一只黑色的铁钩。“再来一杯朗姆酒，伙计。”他用那带着浓厚外国口音的嗓子喊道，露出满嘴的金牙。他还是个独眼，歪戴着黑色眼罩，一只木腿踩着的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正是大胡子教授的头颅。

“来啊，船长。”他醉醺醺地喊道，“到这儿来，让我给你个透心凉。”他前后跳跃，挥舞着骇人的刀。

水手刀越过那名海盗的肩膀，看到那些跳到平台上的喽啰们正抱着抢到的女人往船上拉，随手劈倒那些吓成木鸡一样的男人。没有被抓到的人现在都在乱哄哄地奔跑，他们躲在桌子底下，往人工瀑布里跳。朱莉看到他了，想要跑过来，却无力行动。她脸色绯红，被四周的混乱搞得不知所措。

“我不和残疾人玩，伙计。”水手刀说，一枪把那个挑衅的海盗崩到了一大盘蓝莓布丁拼盘中。

他开始奔跑，眼睛紧盯着朱莉，枪口也不离那个方向。不断有些色迷迷的红胡子海盗朝她扑去，都在半路上被他一枪放倒。

他换了个弹夹，侧身避过一把十字匕首的攒刺，随手从桌上拿起一瓶名贵的巴拿波红酒，把那家伙砸得满脸开花。“现在你欠顿尔希八百元！”他冲那家伙喊道，一个箭步跳到朱莉身边，把她拖到身后，就在这时，他感到左肩被人猛地一推——有人朝他放了一枪。

她迷迷茫茫地站起身来，担心地喊：“你受伤了！”

“现在，走吧走吧！”水手刀喊着，感到左肩上的骨头都要断了，鲜血喷涌而出。他从来没在电影中受过这么重的伤。他瞥了一眼冲他瞄准的海盗，看到一张年轻然而剽悍异常的杀气腾腾的脸，她有一头蓬乱的红头发，飞舞在夜的寒气中，那双锐利的绿色眼睛盯着他。

水手刀举起了枪。

“不，不，别杀人。”朱莉却在那一刻拉住了他的胳膊。子弹朝天空飞去，水手刀在电影里还是第一次失手。那名强盗女孩已经消失在混乱的人影组成的旋涡中。

他低头看了眼朱莉，发现她眼中充满了一种奇怪的恐惧。

“别杀人。”她说。

“这不可能。”水手刀回答说，他回过身去，连放六枪，撂倒了六个拦路虎。一团混乱之中，他终于拉着她冲进了电梯。

电梯关门的瞬间，他看到尚且有其他顾客冲入电梯厅中，甚至冲近了电梯门。那些人撞到门上，光滑的金属门啪啪直响，最后他们在火枪的轰鸣中倒下。水手刀冷漠地按住电梯关门钮不放，他没有想过要去救其他人。他们只是些电影人物——虽然水手刀发现自己为此有些闷闷不乐。

二

他和她下到底层，还有一些惊恐的逃生者拥挤在路口。

街道上一片混乱，受伤的人和没有受伤的人挤成一团，把漂亮的草坪践踏得一塌糊涂。宽敞的车道上，车灯光束杂乱无章地闪动着。发动机声嘈杂轰鸣，各式各样的车载无线电发出断续又吵闹的响声。灯光映出的可怕的汽车影子似乎随处可见，救护车、搬运车、紧急事务局的重型两用车。一辆救护车疾驶而去，还有更多的警车和消防车，正闪着红蓝警灯，往这个方向而来。电影里警察总是迟到。

天气骤变，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水手刀摸了摸肩膀，痛得叫了一声。他把手从弹洞里伸出来，上面沾满了血。真是见鬼了，他不应该受伤的，即便受伤，也该很快痊愈，但是这次太疼了。

“你需要看医生。”她说。

“不，我们需要离开这里。”水手刀说，他把枪收了起来，用外套挡住自己的伤口，“有很多事情解释不清楚的，我们不需要警察。”他们走了两个街区，没看到周围有警察，于是水手刀走到马路中央，举手挡住了一辆车。

“我开的不是出租车。”那辆车尖叫着刹住了，司机愤怒地探出头来，抖动着他的驴耳朵喊道，“我要去联邦法院告你——怎么，又是——又是你这个混蛋！”他又愤怒又惊慌，握住自己的拳头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

“真巧啊。”水手刀咧开了嘴说，“克拉迪卡？也不错，比那辆敞篷利拉法差了点儿，不过你可以去要求赔偿更多钱啦。”他揪住司机的衣领把他从驾驶座上拖出来，然后扔在了马路牙子上。

水手刀把朱莉塞进后排座位上，自己绕过车头，钻入车内，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他蜷缩在方向盘后，闭了闭眼睛。驴耳朵依然在马路边上暴跳如雷，但并不敢上前拦车。说起来，他只是个比纸还单薄的电影人物。

水手刀透过车窗看着驴耳朵跺脚挥拳，却丝毫也感受不到这个人的愤怒，是啊，他自己这会儿就像个满满的啤酒桶注满了情绪，怎么又能感觉到其他人的感受呢。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让他怒火直升，他能听到自己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不应该这样的。这个迷宫设计得太扭曲了。它已经脱离了正常轨道，让电影游历者们无所适从。不应该这样。

“你住在哪里？”他在司机座上问女孩。

“华山路800弄，丁香公寓，靠近长乐路。”她说。

“那儿不安全。”水手刀想也不想便说。

她看上去确实疲惫、苍白，而且惊恐不安。

“今晚你得跟我在一起。”他说，踩下了油门。他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但还是觉得冷。肩膀总算感觉好了一点，血不再流了。

偶尔，他从后视镜里审视她，现在的她像是一只发现了猎人的小动物，害怕、惶恐、不知所措，缩在座位上，把自己抱得紧紧的，而水手刀略带惊讶地发现，自己也有些惶恐。

“刚才在餐厅里，谁给你打的电话？”水手刀说，他的口气冷得自己都听得出来，让人想打寒战。

朱莉坐直了身子，“你是在审问我吗？”

“我只是想了解下情况。”

“难道是我打电话叫来了海盗？你疯了吗？”朱莉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变得僵硬。

“我不知道。”水手刀用手指头拍打着方向盘，“但我突然觉得还太不了解你。”

“那又怎么样，我更不了解你。”

“是的，你也不清楚我是谁，但却同意跟我一起逛街，这对一个女孩来说，难道不是不寻常的吗？”水手刀说，“好吧，好吧，这里面确实有我的错。让一切重新开始吧，我们应该重建信任——准给你打的电话？”

“我的经纪人给我打的电话。”

“对我说真话。你要是撒谎，我会知道的。”

“得了吧，先生，你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可惜不能让你如愿——我是接了个电话，因为在进餐厅时，我在服务台给经纪人留了口信，他当然要找我了解音乐会的准备情况。我本应该做大量的练习，却在你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好了，现在让我下车吧，我想回自己的住处去。”朱莉挺直了腰板，生硬地说。她的脸变得极其苍白。

水手刀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他自己都没理出一个思路呢，该死的，这部电影越来越出格啦，简直不知道编剧想干什么，他愤怒地想。也许是时间机器……或者是虫洞，谁知道呢，这个世界确实很危险……战争片，科幻片，爱情片，各有各的路数，它们可以互为调味，但不应该混杂在一起，而现在五味混杂，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乱线团。或许另外有一个解释，只不过他想都不愿意去想。

“让我下车。”

“现在不行。”

“为什么，你要绑架我吗？”朱莉说。

水手刀有种奇怪的预感，让她走了的话，一切就前功尽弃了。他也许要花更多的时间去追回她，毕竟她是这部片子的女主角啊，少了她，迷宫的终点也许将更难找到。看她的神情，确实被吓坏了，也许她在本片中只负责浪漫的构成部分，并不涉及到那些阴谋。但是她手上有个提琴盒子……他的呼吸声在车里清晰可闻，汗珠在他下颔发亮。糟糕的是，他喜欢这个女孩，说到底，他们只在一起度过了半天的快乐时间，在现实世界里，也许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们的爱情只存在了几秒钟的时间。在这部电影里，她的职责就是要吸引他，可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呢？或者，是那个箱子？

“我不能让你半夜独行街头。现在我带你去个安全地方，只待一个晚上，明天天亮，你可以自由选择，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绝不阻拦，好吗？”

女孩愣愣地看着前方发呆，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在说什么。

“嘿，你在想什么？”

“你的血止住了。”她用一根指头指着水手刀的肩膀，“它没在流血了。”

“我知道。”水手刀疑惑地看了看她。

“这不符合常理。”朱莉冷静地说，“子弹并没有挖出来，它会卡在那里，也许会让血液中毒。你会发烧，会感到痛楚，然后支撑不住晕倒，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是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就这样闯进我的生活，带着那种自信、骄傲、目空一切的神态。你觉得自己可以处理一切问题，是吗？”她几乎要哭了出来，一颗泪珠挂在她的眼角，晶晶发亮。

他生硬地说：“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这是O级机密。这是个魔咒。这是个逻辑锁。

“我不能告诉你——但是你要相信我，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也不想从你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他又瞟了一眼后座上的提琴盒子。

“为什么我现在该相信你？”朱莉往后靠去，抓紧自己的提琴箱子，“也许你是抢我东西的那些土匪中的一员，或者是个冷血杀手。你对待其他人物的生命好像玩笑一样。你根本就不在乎别人。”

车内陷入一片僵硬且古怪的冷漠。好像是的……水手刀充满苦涩地想，他什么时候要替这么多虚幻的电影人物负起责来呢？在这些游历当中，他从未真正投入。这是否使他失去了许多感动呢？他喜欢这个女孩，但他不喜欢吵架的感觉，他愿意为此改变点什么吗？

“我不在乎你信不信。”他放开了她，“但我要告诉你，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看，我的职业让我多疑，让我对不相干的人冷漠，这救过我的命。但我不会再这样了，原谅我。现在我要改变这做法，我想要重新开始另一种游历方式。我愿意相信你。”

她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他。“那么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她紧逼不放地问。那种强烈的刺痛一直蔓延到了他的心里。

他转过头去，躲闪开她的眼睛，“我们都很紧张，我们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也许你清楚。”

“我……”

“现在这已经不是一部电影了，对吗？”女孩说。

水手刀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他捏着方向盘，猛地一脚踩向刹车。伴随着轮胎尖利的叫声，车子在街道上划出一个大S形。街灯像爆竹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炸裂了，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街心公园里的石头雕塑哀叹着，雨水顺着它们的眼窝滑落。行车标志牌倒下了。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他们凝滞着挣扎着在隧道里向前滑动。

但世界并没有崩塌。她也没有被逻辑锁锁住。这不应该。这不应该。电影人物本不该涉足这一类话题，绝对不能。可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呢？

“你在说什么？”水手刀茫然地问。

“你看，这是魔咒。”她死死地捏紧了琴盒把手，仿佛那是一个救命符咒，“只要有人提及这件事，就会有些警告，不是吗？”

他看看四周，天上的濛濛细雨更密了，雾也更厚了，显然大雨即将来临。

四

路上他们没有再说话，水手刀把她带回普陀区武宁路的安全点。仓库里用保暖墙分隔出了几个房间，床铺被褥、盥洗室等一应俱全。没有人会想到废弃仓库里还会有如此舒适的居住空间。

水手刀拉开了灯，屋子里一片光亮空白。不用担心窗口漏光，所有的窗户都经过特殊设计，既能让外面的自然光透入，又不会漏出一点室内的光线。

他摸着自己的肩膀，伤口表面看上去似乎愈合了，只是捏起来时还是很疼，而且不能用力。他以前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是谁能让他受如此重的伤？

她进了屋子，四面看看，却不知该望向何方。

“那么——”他犹豫着说，“你想睡一会儿吗？那个房间是你的。”

她的脸在灯下显得苍白脆弱。“我睡不着。”她的声音可怜巴巴的，让水手刀心软了下来。

“你害怕了？”他问，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冰又凉。

“我当然很害怕。因为有什么东西不对——你看，我今天本应该在上海音乐学院安静地练习我的节目，可是现在我却坐在这儿瑟瑟发抖。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到处都有丑恶的脸孔在盯着我。”

她把始终紧紧抓在手上的提琴箱扔到了桌子上，那箱子发出异常沉重的一声响。

“我需要用我的提琴来练习，但它早就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了。”她冷笑起来，“你一直想要这东西，是吗？自己看吧。你自己看吧——它已经越来越重，压得我提不动了。我好几次都想把它扔掉。”

水手刀摸着提琴盒子沉甸甸的黑色塑料外壳，它确实沉重异常，水手刀把箱子推正，慢慢地打开了搭扣。盒盖打开的时候，他听到自己喘了口气。

盒子里装的确实是一把名贵的小提琴，只是那漂亮的桃心木面板已经变形破裂了，露出了下面的一个什么东西。

水手刀抽出把刀子，掰开那层破裂的面板，发现下面是一个绿色的圆柱型机械玩意儿。他仔细地打量着它，自然没有放过圆柱体上不容忽视的三叶草标志。

望着那件玩意儿，他暗暗地松了口气。几条线索终于拼起来了，黑衣人比加苦苦寻求的秘密武器，三合会和龙吾手里的大宗武器，他们相互争夺的东西，落到了自己的手上。但他一点也不开心，反而觉得一种难以言状的忧虑围绕在胸口。他已经成功拯救世界了吗？

最后他说：“这是一枚SS-56，世界上最微型的核弹头，可以用迫击炮发射——足以让半个上海飞上天空。”

他凝视着女孩的脸，她也回望着他。

“这真是疯狂。不是吗？”她说，咧咧嘴笑了。

他在她的笑容下面发现了真正的惊慌，那是一种不知所措的绝望的惊慌，她那始终自信的虚假面具消失了。

“杰克。”她轻声呼唤。

“杰克。”她唤道，声音愈发温柔，“你刚才说过要相信我。”

水手刀绷紧了脸。

“我准备看到的是一幕歌舞，而不是战争。可是现在的情形很不对。”她放声大喊。他想，马路上的人都会听到的。

“我为什么不能他妈的安安静静地去我的音乐会呢……这个盒子，这个盒子里装的不仅仅是核弹，它是失望，是恐惧，是不知道什么鬼玩意儿。它本不应该装这鬼东西。它应该是小提琴，小提琴，你懂吗？”她愤怒地喊着，泪珠从她眼里涌出，一行行从脸上流下来。

“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我会的……我不会离开你。”

“谁能保证？”她执拗地问。

“……因为我爱你。”水手刀没什么把握地说。

“不，不，你并没有真的爱上我，不是吗？”朱莉短暂地破涕一笑，忧伤又再次笼罩上她的脸庞，“你进到这儿来，短暂地找个乐子，然后永远离开，再也不回来。”

水手刀跪在她身旁，默默地握着她的一只手。

“想喝酒吗？”最后他说。

“想。”她回答，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平静多了。只是他们现在距离遥远，仿佛有一千里那么远，或者月球背面到地球那么远。

他走到柜子前面，取出两个杯子，各倒了半杯威士忌。她喝了一点儿。

“好些了吗？”他问。

“好了一点，可是还有些迷糊……怕，也许还有些愤怒，我不清楚。我不敢想。”她又喝了一大口，合上了眼睛，头紧紧靠在椅背上。

“你喝醉了。”他温柔地说，同时把提琴盒盖上，“睡一会儿吧，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她确实累坏了，没有脱鞋子就倒在床上呼呼地睡着了。

四

街上有什么地方着火了。警车呼啸着穿过街道。他坐在椅子上，把枪放在腿上，关了台灯。他能听到空荡荡的房间里呼吸的声音。黑暗像有形物一样压榨着他，而他握紧了枪，竭力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窗外传来了一阵水声，仿佛一层叠一层的巨浪在奔涌，那是大海翻腾的声音。水手刀把窗帘拉上了。这样他就看不见外面的荒唐影像。

她缩在床上，蜷曲着小小的身子，看上去柔弱无助，然而又漂亮得不可方物。

我是多么地想爱上她，水手刀想，而不是去爱这个幻影。可她会在每一部片子里爱上每一位男主角，而他不过会在这个世界里待七天。七天以后，他就会永远离开，不再为这里的事负责。他要回去面对……面对另一个什么样的现实世界呢？水手刀已经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肩膀上的伤口着了火一样燃烧。沙沙沙，那些过去电影里出现过的爱情仿佛巨大的泡沫飘浮了上来，它们浮在空中，一个个炸开，然后像冰冷的雪花一样纷纷洒洒地飘落下来。但是水手刀知道这些都是假象。他好像早已经历过无数场爱情，从不追求结果，这过程让他的心如同古老的星球，不会再为掠过的飞鸟动容。

每个看电影的人都明白，不能让自己陷入太深。陷入一场虚幻的狂欢，只能让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最后两手空空。

他是不是因为太陷身于这场游戏，而变得蠢笨了？

想想看，他刚刚和一群不可能出现的海盗大战。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里，他会接受这样的事情吗？

可他愿不愿相信它们是电影里的一部分呢？

水手刀摸着额头，苦恼地想到，这种征兆在早些时候就出现过。他看见了一条美人鱼，如此不合常理，但他依旧什么也没想就接受了。为什么？

水手刀把这个答案找到了。

我害怕真相。

而朱莉出现在他面前，与周围的环境如此格格不入，她知道魔咒，她和他谈论电影，她了解他只是短暂地在此寻找乐子，然后就永远离开……在这死寂的夜里，无声的恐惧突然从水手刀心里头翻了上来。

这个女孩不是电影里的人，她拥有自己的独立意识，她是另一位电影游历者！

除了她之外，还有多少个电影游历者闯进了他的世界。他们能对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谁在这儿？谁能主宰这地方？——这个虚拟现实的电影世界，究竟——到底——出了什么毛病？这个问题，如同铁锤重击，吓得水手刀灵魂出窍。

他不情愿地想起了另一个人，另一个活生生的、不可控制的人。不正因为如此，他才逃入这些电影中的吗？他喜欢这个勇敢的、强壮的、不可抗拒的水手刀，然而隐藏在心里深处的那个自己却正在浮现。那个令人讨厌的、胆小怕事、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自己。那个自己正躺在感官丧失箱里，丧失了视觉、听觉、触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包围着四周，浸透着四周，堆积得越来越高。四面人影憧憧，脚步纷杂。朝他逼近，但他的本体却在一具箱子里凝固成了石像，停止呼吸，无可抵挡，也无可躲避。

水手刀仿佛听得到自己的心跳，非常遥远，非常渺茫，他鼓起全身的余力，绷紧神经，翻腾着要醒过来。胖子老白狞笑着退走。那个箱子里的人伸出手想抓住他，但伸出去的手却是空的——他变成了个海豹怪胎，既没有手也没有脚；他吓得想要大声呼号，却没有嘴巴；他想要醒来，却在那个躯壳塑造的梦里继续沉沦。他永远永远永远也醒不来了。

水手刀从梦中猛然惊醒。天快亮了，屋子各种东西的轮廓渐渐显形出来。他伸了伸胳膊，肩膀上那个不应该属于他的伤口，还是很痛。

他的头很晕，他是梦见了另一个自己吗？还是他生活在另一个自己的梦中。到底谁梦见了谁。

女孩在梦中辗转反侧，轻声叹息。

水手刀把手轻轻地放在她脸上，手心里感觉她的眼睛睁了一下，随即又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刷着手心，一丝痒痒。

他能带着她继续逃跑，继续去寻求迷宫的秘密吗？还是面对现实，承认出了问题？

他跳起身来，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怒火满腔，“我会搞清楚这一切的。”

他把枪插入腋下，反锁上门，然后越窗而去，走了五十步远，再次到了那座星形广场上。广场上寂静无人，喷泉里的水已经干涸了，鸽子疲惫地停歇在海神和他的奴仆头上。可怕的阴云笼罩在广场上空，暴雨即将来临。

这里似乎起了一些奇怪的变化。水手刀环顾四周，他看不清边缘，四周的房子似乎变得更矮小了，这让广场变得空旷冷清。

他看到了那个老头，端坐在长椅上，面前摆着他的破帽子。仿佛周围世界无论破败还是崭新，繁华还是凄凉，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会乐呵呵地，带着永恒的微笑凝视自己的帽子，就像时间激流中留下的圆滑鹅卵石。

老头看见水手刀走了过来，笑嘻嘻地半抬起头。水手刀的影子落在了他的脸上。

“怎么，年轻人，又迷路了吗？”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我——就要找你。”水手刀说。他不安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抱起胳膊，紧紧地盯着老头的眼睛，“你是谁？说实话吧，你是谁？我每天都能看见你，我以前也看见过你吗？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代？……现在我开始知道了，你出现在这儿不是偶然的，所以——你，要，告诉我真相。”

五

“你是我们中的一员？”水手刀问，血液在他的头颅中滴答作响。

“我在这儿看到了不少人。”老头乐呵呵地看着他，“他们昂首阔步，自以为是，带着愚蠢的英雄感去拯救世界。我想在这里看到了所有的人，要知道我是在最早的一部虚拟现实电影中落到这儿的……现在，想必过了很久了吧。”

那一瞬间，海神像在他们的眼前轰然倒塌了，它那布满雨痕污迹的身躯断裂成三段，头颅碎成大块的白色残骸，马脱了缰，车子散了架，鸽子则拍打着翅膀四处逃生。

水手刀向后退了一步，用手肘护住自己的头部。“这是魔咒。”他喃喃地说。

老头抬起满是污秽的眼睛看了看四周，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的样子，“本来应该更厉害些的。对面那座三层小楼也该倒塌的。我不喜欢那座楼，你知道，它挡住了我的阳光，但是它没有倒。”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逻辑锁在你的世界里不怎么起作用。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我们的谈话可以因此深入很多。”老头笑眯眯地回答。

“先告诉我，你怎么能够……你怎么能够闯入我的世界！”

“我没有。”老头耍赖说。

“你闯进来了！”水手刀愤怒地说，“你就坐在这儿，而这个世界是我付钱买了的。”

那老头邪恶地放声大笑起来，“年轻人，你要换一种思维来看待这一切。全世界只有一套God-Space系统——它分布在世界各地，大约有一千万亿个收集点，专事收集现实世界的数据信息。会为了你这个付了五十块钱看电影的家伙专门调拨建立一套全新的数据吗？当然不会！这里有一千部电影，但是只有一个数据纽约，一个数据曼哈顿，一个数据上海，一个数据外滩……只是从中分叉出去了一千个平行世界。一千个世界叠在一起，而这儿，这座广场，就是0图层所在的位置，是所有虚拟现实世界的汇集点处。你出现在这儿并非我的错误，而是你的世界出问题了，懂吗？”

水手刀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是的。他得到了证实。这不是怪异的电影情节，不是科幻片也不是荒诞片。他们迷失了。他们迷失了，迷失在提供所有一千零二部影片的服务器里，迷失在空旷无比的迷宫里。这是个无穷大的迷宫，在这里面，时间和空间都是交错混乱的。影片一次次地开始，事件也将一次次地重播。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魔幻画家M.C.埃舍尔的画中，它拥有无穷无尽的过去，无穷无尽的未来。马踏着马，水叠着水，它们形成了自己的源头和自己的未来。水从瀑布跌落，又一次流回它的源头。士兵在没有止境的台阶上抱怨，他们永远向上行走，却一遍遍地回到起点。

水手刀恨恨地抖了抖风衣，他觉得自己变得清醒了一些，“我们会困死在这儿吗？”

“依我看，这也没什么不好。”老头笑眯眯地说，“你的肩膀怎么了？”

“别管肩膀。”水手刀怒气冲冲地说，同时狐疑地东看西看，“那么我该怎么办，这里接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其他那些闯入者又是谁——这儿出了什么鬼毛病？”

“我怎么知道？”老头翻了翻白眼，“是你自己创造了这个世界……”

“嗯？你是想说God-Space创造了这个世界……”水手刀打断了他。

“不，是你。”老头固执地说。

“我……”水手刀瞪圆了眼睛，看了看四周，无声地笑了起来，“这不可能，我没有这样的想象力……我连画火柴头小人的能力都没有。”

老头放肆地笑出了声，他似乎从把水手刀搞得晕头转向中得到相当大的快乐，“你知道Ecaps dog公司赚钱的原理吗？”

水手刀哑口无言，无从回答。他对此一窍不通，也从未想过去了解。

老头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这可是个很长的故事，得从某个失明否认症患者说起。”

“什么患者？”

“一种瞎子，他们否认自己瞎了。你要问他对面的人领带是什么样的，他会认真地告诉你，黄底蓝条纹的。”

“也许他看见了……”水手刀虽然知道自己不打领带，还是低头看了看胸膛。

“实际上，对面那人他妈的根本就没戴领带。”

“这怎么可能？”水手刀撇了撇嘴，要是史莱夫教授还活着，他倒是可以问问这位教授有没有这种病存在，“他们的想象力倒是蛮丰富的。”

“你有没有和陌生人打过电话？”老头突然问。

“呃，这个，当然……”

“——当你和从未见过面的人通电话时，会在脑海里勾画出他的模样——别撒谎，你会吗？”

水手刀眨了眨眼，想起他拨打的那些特工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总是被扭曲模糊，又低又快，带着神秘气息，他猜想过电话那边的都是些谁吗？他想了又想，琢磨了又琢磨。

“别担心，这是大脑的正常功能，大脑会自动填充那些它觉得应该存在的东西，最后，它的想象会由来自眼睛的视觉输入修正——但如果你没有从眼睛输入的景象呢？”

“不……知道。”水手刀略带慌乱地回答。

“正常人脑中有某些重要机能可以提醒它们某些影像是错的，而那位失明否认症患者由于脑损伤丧失了这些机能。现在，他想象出来什么，周围的世界就变成什么——这就是虚拟电影的真相，Ecaps dog公司发现了大脑的这些机能，利用了它。这个世界是由电脑和大脑一起构造的。虚拟现实电影的商业可操作性就在这里。不需要天价的CPU芯片和运算器才能运行，因为它们偷懒了。只要给出一些微弱的刺激，大脑便愿意完成剩下的工作。这就是Ecaps dog公司发财的秘密小径，任何一个电影游历者的大脑，就是他们的廉价电脑终端。”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怎么能在第一部虚拟电影中出现？”水手刀怒视着他问道。

“很简单。我就是那位失明否认症患者，我就是Ecaps dog公司的创始人之一，我就是虚拟现实电影的发明者。我在这儿看到了一切，我在这儿得到了一切。”脏老头坐在那张公园长椅上，放声大笑。

这个邪恶的家伙，水手刀半是敬佩半是惊惧地看着他。老头端坐在所有虚拟现实电影的汇集点处，如同蹲坐在海神头像上的秃鹫，如同敲打神杖或是扇动翅膀的睡神修普诺斯，无休无止地摄取无数电影游历者大脑中的想象力为生。但他的眼神看上去又那么善良，仿佛刚出生的婴儿般纯净。当老头那么无辜地注视着水手刀时，他根本就生不出气来。

“我是第一位，你们是其他患者，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用你们的想象力塑造了这个世界。接待的电影游历者越多，这里面的世界就越完整。”

“至少我不会死。是吗？”水手刀充满希冀地问，“我们不会死——因为我们是游历者，是英雄，是受到保护的。我们的伤口好得很快，实际上我们根本就不容易受伤。”

他把伤口展示给老人看，同时想起了小酒吧里的墨西哥佬，想起了红发女海盗，他们没有遵守规定好的剧本，而是闯进了他的世界，做出了电影难以预料的行为。“因为剧情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在所有的可能中，我们都将获胜并且走到终点——可是现在，全都乱了套，他们冲到了我的世界里来，如果两个英雄相遇——会怎么样呢？既然你是这个系统的发明者，那么你一定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没错。非常危险。”

“例如……”水手刀的呼吸凝固了。

“例如——你的大脑认为你死去了，会怎么样？”老头快乐地反问他。

死亡的感觉就会被反馈到大脑里。如果它绝对真实，而且没有机能提醒你它们可能是虚假的……

“我们会真的死去吗？”

“唔，不太容易。”老头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我更乐于判断，如果你死了，就将变成一个植物人，在那个黑箱子里了结此生。这是God-Space真正危险的地方。怎么，没有人让你买保险吗？没有人事先告诉过你吗？”

六

走回旅馆的路途一下子显得如此遥远。

水手刀把手放在枪把上，小心翼翼地看着街上的每一个人。突然之间，一切规则都坍塌了，这个世界变得充满敌意，他不再是不死的英雄。反过来说，这个世界充满了危险，比任何一个现实社会都要危险得多。水手刀突然痛恨起电影，有哪个世界会充斥如此之多的灾难、战争和犯罪团伙呢。

没错，他是美国政府和军事力量合作训练出来的最强特工，他本人就是个危险分子，但如果把他面临的敌人换成复活的木乃伊、蝎子王、异形或者外星铁血战士又会怎么样呢？水手刀不寒而栗。街道上人流汹涌，好像重重叠叠的墙，他们都是迷宫中可移动的墙。下午的太阳很明亮，亮得耀眼。这原本是独自一个人的安全赛跑，如今突然变成了结局不定的死亡竞赛。

“我们出不去了，我们完了，这个世界有多可怕你知道吗？这个你们塑造的世界。”那个渺小的人在他心里绝望地喊叫着。

“滚开，兄弟，我一定会想出办法逃出去的。”水手刀回答。

“怎么出去？”路夜尖叫。

“往前走就是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听我说，我倒有一个方法，我们只要走到剧本——那本岁月之书的终点，自然就能结束这一切。电影会结束，你会退出！”

“能走到终点的那个人是我，我才能走到终点！”水手刀不耐烦地伸手把路夜拨拉到一边去，“你所能做的就是老实待着，别来烦我。”

“你要怎么办？我，还有朱莉，怎么办？”那人颇有几分急切。

“我自有主张。”水手刀无情地说。很显然，她不是他的女主角，他必须扔掉她，才能继续前进。我必须离开她，立刻！

他终于看见了安全区那些破旧而又整齐的仓库。他松了一口气，开始思忖着要怎么开口。

对不起，我搞错了你的身份……

对不起，我有急事，紧急任务。我们可以在一个礼拜后试着联系

……对不起……我们本不该认识……

他妈的。水手刀想起朱莉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去他妈的，见了面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办。她也已经知道发生的一切了，不是吗？

水手刀定了下心神，四看无人，才跳窗而入，却发现朱莉不在房间里了！

床上空荡荡的，浴室里也没人。房间和他刚走时不一样了。台灯被推倒在地上，瓶子碎了，被单散乱地扔在门边——上面带着血迹！放在茶几上的黑色提琴盒也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张丑陋的字条：想要人，找尊哥。

一片混乱中，他忘了来自街头的危险。尊哥那个老傻瓜，该死的电影黑帮，他们没能找到他，却带走了女孩和她的琴——该死的琴！

水手刀不假思索地伸手去取枪，但却发现自己拿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存在剧本了，现在随时会发生意外，他不是受保护的英雄，可能会死去。而老头已经提示了他，只要继续去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能摆脱正朝着噩梦转化的电影之旅。现在她和他已经摆脱一切关系了，他没必要去找她——可是如果不去救她，她也可能会出事……她会死吗？

他喜欢过她，或者，他真的喜欢过她吗？他回忆起她的笑脸和白如珍珠的牙齿，更多地浮现在他面前的，却是她那张吓坏了的脸。

她会死吗？会死吗？会死吗？

一股软弱感突然流涌出来，充满他的内心。

肩膀上突然浮现的伤，痛得他惨叫一声。

他转头凶猛地一拳敲在墙上挂着的镜子上，玻璃碎片四散分裂，镜子里的人阴郁地看着他。他现在是路夜还是水手刀？

血从拳头上流了下来，甚至连受伤的肩膀也开始疼了。

我是水手刀，我是能拯救世界的秘密特工。他对着镜中人说。不知道恐惧的家伙，这时候我需要的是你。

一瞬间里，一股熟悉的力量又充斥他的全身。这种感觉既痛苦，又快乐，同时也让他迷醉。

水手刀摸了摸重新回到健康状态的肩膀，坐了下来，开始盘算起自己的计划。制定计划不是他的强项，但要救出女孩他必须得有个计划。

对方人数不详，全副武装，熟悉地形，手中握有人质，还握有核武器。

他只有一个人，一把手枪。他需要后援吗？多年的训练告诉他，需要。可当他开始心烦气躁地思索可行方式，最后却发现失去了一切可以联络的人。

是到了找S投降的时候了？水手刀不由得摸到了口袋里S给他的手机。S也许可以给他帮助，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水手刀就是不想这么做，也许是特工的敏锐直觉拒绝了这么做。现在他还不能去找S。

几乎是偶然地，水手刀想起了S钱包里的东西，那个神秘的数字和单词的组合“hell39645”，有什么用呢？这显然是一组密码。

从形式上来说，这与香瓜的密码类似，但又没那么简单。因为香瓜密码的数字是放在单词前面的。

水手刀掏出一支短铅笔，在纸上草草写出了这行数字——“地狱39645”。

这可不是在提款机上提钱，他没有三次机会。只能一次猜对。S会用什么密码来隐藏这组密码呢？这是个关于密码的密码谜题。

水手刀啃着铅笔头，他把木头渣吐到桌子上时，看见咬得不成样子的铅笔上有一行商标：God-Space。

God-Space，Ecaps dog在这个世界上的广告。无处不在的广告。

S喜欢说，我们身处一个讲究对称和平衡的世界，有黑就有白，有上就有下，而你最终会发现，上就是下，黑就是白。

所以他颠倒了一下密码的次序？39645hell？不，不会这么简单。54693hell？没有道理的数字颠倒。快想吧，水手刀咬着笔杆子，他必须用到这组数字。数字和单词的次序被颠倒了。对。他们颠倒了次序，也有可能颠倒了上下，这才是种对称的思路。

hell倒过来是数字7764，而那个数字……水手刀飞快地涂写出39645，然后把纸倒了过来。现在纸上显现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单词“shabe”，但是没有这个单词。不对。该死的，水手刀将笔一扔，低头凝视纸上的这个单词，b是个可以左右对换的字母，它也可能反过来看，那就是d，于是单词变成了“shade”，幽灵。没错，首字母正是“S”。而上就是下，黑就是白。地狱正是幽灵。

水手刀掏出了S给他的手机，装上电池，拨了机械香瓜的电话。

电话里一个扭曲了的声音说：“喂。这里是机械香瓜。”

水手刀虽然知道自己的声音也会被电子装备扭曲，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模仿着S那粗重低沉的嗓音说：“这是一个加密电话，我的密码是7764幽灵。”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水手刀仿佛听到另一头敲打键盘的声音，他屏住了呼吸。

“请稍候，线路检查……幽灵身份通过，你有S级阅读权限。”

水手刀喘了口气。他们的阅读权限共分为26个大级别，影者小组到达了O级，这已经是非常高的级别了，而这个其貌不扬的S比他的权限足足高了四级。这真是不可思议。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机械香瓜问。

这他倒是尚未想好，但水手刀不会错过这一机会。

“检索比加·雅各的资料。”他威严地说。

敲打键盘的声音，然后是：“对不起，你的阅读权限不够。”

“什么？”水手刀难以置信地吐了吐舌头，“你至少告诉我，他的保密级别是多少。”

“我不能告诉你。”

“好吧，我明白了。”

“那么，还需要其他帮忙吗？”香瓜又问了一遍。

“我正在想。”水手刀说。他明白机械香瓜属于情报搜集整理部，充其量只是部活字典，一部巨大的百科全书，他们多半是些数据分析专家，半秃顶的中年人，大肚子，戴着眼镜，衬衫上沾满咖啡和面包圈的碎渣……无法从这里得到任何火力支援，但这是他所能搞到手的唯一后援了。

他盘算完毕，回应道：“是的，我需要帮忙。你听好了……”

一切准备完毕后，水手刀开始行动。他跳出窗户，找到自己的车，然后朝尊哥的办公楼飞速驶去。

尊哥肯定在等他，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这个香港佬现在占着上风，他还拿到了提琴盒子，而水手刀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唯一的优势只在于尊哥摸不清他的底，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有着什么背景，所以他们掳走了女孩。这是一场赌博。原先轻而易举的小事，如今对他来说，突然变得沉重艰难。

他风疾电掣般掠过街道。看到那些奇妙的人物时，水手刀抓住方向盘的手迟钝了一下。他们是英雄吗？或者只是一些古怪的狂欢节游行人物？

他看到了一位身材高大、目光忧郁的武士，此人身披铁甲，两手握着修长铁剑，看着他的车在巷子口一闪而过；他看到一群迷路的士兵，他们穿着迷彩服，背着沉重的装备，脸上涂着丛林伪装妆，却趴伏在一条漂亮典雅、铺着小块鹅卵石的步行街上；他看到一位肥胖的土王，披着绣有太阳图案的闪光披风，倚躺在一尊大象上，一群五色招展的嫔妃拥围着他，用嵌满钻石的黄金杯子往他的嘴里倒琥珀色的葡萄酒……够了，他拐了个弯，看见了尊哥的办公楼。

他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大楼门口，那儿只站着两名警卫，但是门厅里影影绰绰的，显然有不少人。他把车熄了火，停在暗处，又思考了一遍他的计划，想了想他那个薄弱的安全措施，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把枪、腰带上的小刀、备用弹夹全都取出来放在车上——这些武器会被搜出来的——现在他只剩下手表了。他看了看时间，然后把S给他的手机揣在兜里，下了车，径直朝那座戒备森严的办公楼——朝自己的故事——走去。

第九章
相见恨早

要么忙着生存，要么赶着去死！人总是要做点什么的。

——《肖申克的救赎》，美国，1994年

一

他被警卫带到了门厅里。里面是一群全副武装的人。

警卫是他的老熟人，蒜头鼻，肿起的眼皮上是粗大的毛孔和稀疏的眉毛，像是块未发酵好的荷兰面包——正是那位胳膊被他扭脱臼的家伙。“怎么，我们的英雄，你回来了吗？”他叼着烟，紧抓住水手刀的胳膊，带着一副马上就要从熊熊仇恨中解脱出来的表情，嘲笑地看着他。

“这么快就恢复工作了？你的胳膊需要静养一阵的。”水手刀好心地问候。

他被粗暴地推过身去，“转过身去，趴在墙上。”那家伙脸红到了脖子根。“会让你好瞧的。”警卫狠狠地说，开始搜查。从上到下，头发和裤腿，仔细而粗野。警卫收走了他的腰带和手机，可惜了，水手刀想，那可是根意大利腰带啊，里面还藏着一根十米长的结实的钢丝绳呢，随时都可以来个漂亮的意大利式绞杀。

警卫搜查完毕，水手刀回过身去，看见他的手里有一副东西闪闪发亮。

“对不起，想见到尊哥，我们还得把你铐上。”他喷着唾液星子说。

“请快一点好吗？”水手刀像一位真正的英雄那样无所谓地笑着。水手刀人格一旦回到他的身上，他就变成了个爱招惹麻烦的家伙。

他的周围是二十名持枪大汉，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二十支黑色的凶险枪筒毫不留情地对着他。二十名，有点儿超过他的预计了。

他把手放在后面让人铐上。

警卫拽了拽他的手腕，确认手铐很结实后，狞笑着转到他的前面。“现在，我还有一笔账要跟你算算。”他挨近水手，把带着烟臭味的气息喷到他的脸上。

警卫抽出警棍，猛地给了他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砸在他的胸腹交接处。

水手刀哼了一声，弯下腰去，默默地忍受住了疼痛。他咧嘴微笑，说：“像女人一样没力气啊，托尼，看来你的胳膊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那家伙哀号了一声，又扬起棍子来。

“够了。”一个脸色铁青、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人说。他是这群人中唯一没把武器端在手上的人，而且很年轻。水手刀看出来周围的人对他很尊敬，那名警卫立刻收好棍子退了下去，一句话也没敢多说。

现在，那位年轻人上下打量着他，他的目光像蛇一样阴毒。

他把水手刀的Aikon手机放到自己的兜里，然后把水手刀带入电梯，两名提着冲锋枪的大汉跟着他进来。

他被送到八层，那间熟悉的、四周墙上挂满兽头的办公室中。女孩不在屋里，尊哥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皮质转椅上，巨大的肚子像麻袋一样垂下来。他戴着一副琥珀色的墨镜，留着撮漂亮的小胡子，戴满宝石戒指的手上夹着一根哈瓦那雪茄，另一只手放在办公桌上摊开的黑色提琴箱上。

“多么漂亮的小家伙。”他拿腔拿调地赞叹道，轻轻地抚摸那个绿色的流线型的小宝贝，“你也觉得它很漂亮吗？”

“据我所知。”水手刀说，东张西望地到处看，“俄罗斯的防泄漏装置做得不是太好，他们的战略炮兵得辐射病的很多。”

胖青蛙的手仿佛被烫了一下，从那枚核炮弹上缩了回来。他回过头来，恼怒地盯着水手刀，夹着雪茄的粗胖指头几乎点到了水手刀的鼻子上，“看来，你以为你的命能长到去医院检查了（他的手下咯吱咯吱地为这个笑话笑起来）——你都知道多少？告诉我，如果你还想完整地离开这栋楼的话。”

他的手下再次发出一阵傻笑。

水手刀现在换了另一种眼光看这些人，这些配角的行为举止怎么看都有些程式化。

“你和那名女孩到底为他妈的谁工作？”

就在这时候，手机声突然响了起来。他们一阵慌乱，提着枪四处查看，最后发现是瘦子兜里水手刀的手机在响。有那么一阵子，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他们望着手机不吭声。

“我们是摩萨德。”水手刀信口胡说，“我和她都是。你知道，我们一向对核子武器很关注。我们的国家很小，它经受不住核讹诈。”

“谁打给你的电话？”尊哥问，提起他的手杖，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的同事。”水手刀说，“一个安全措施。如果我没有接电话，他就会把这个位置通报给中国政府。”

电话铃响个没完没了。

水手刀知道，这是香瓜打来的。他只是和他们约定了一个电话时间。一个扰乱人心思的电话。机械香瓜也只能做到这一点了。

“你们最好让我接电话。”水手刀说。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别听他的。”那名蛇一样的年轻人横了他一眼，看来他扮演的是狗头军师的角色。年轻人恶狠狠地说：“我们不用担心他，把他们两个干掉了事。”

水手刀听了他的话感到一阵欣慰，他说的是“他们两个”，看来她暂时没事。

水手刀默默地环顾四周，估计形势。办公室里有六个他们的人，除了尊哥之外，都有武器，而尊哥有那柄可疑的手杖。六个人中，尊哥正对着他，坐在转椅上，他们之间是宽大的桌子和那枚绿色玩意儿，恶毒的年轻人站在胖教父的身边，他的枪插在腰带上，还有两名拿着自动武器的大汉站在桌子左侧，他自己的身后还有两个人。

他的手扣在背后，背对办公室的门站着，门外面是那间秘书室，那里有着更多的武装大汉。

这就是全部形势。

如果是兰博在这里，他会怎么办？鹿头挂在他左侧的壁炉上方微笑着看他，两支分叉的尖角像是绝望的枯树。他在想自己的手表，他知道表链中藏着一枚两厘米长的小钥匙。现在，他所有的武器就是这枚两厘米长的钥匙了。

又一个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尊哥仿佛被吓了一跳。是桌子上的黑色电话。军师伸手拿起电话，嗯了几声，他的目光溜到水手刀的身上，闪烁不定，随后嘴角咧出一抹笑容。

显然是个坏消息。水手刀心想，悲叹了一声。他的手机也不再响了。它沉默了。

年轻军师放下电话，露出一个危险的微笑对水手刀说：“他们发现了你的车，里面有你的武器，还有你的证件——摩萨德、CIA、FBI、国际刑警，还有更多……”他转过头对尊哥说，“我早说过，他是个骗子——我们把他……”

水手刀永远也听不到他想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处死他了。

就在那一瞬间里，他利用手表中的钥匙，已经挣脱了手铐。

二

时间仿佛停顿了，水手刀纵身猛扑。他折下了壁炉上的鹿头，把它猛掷了出去，鹿头的眼珠里带着呆滞的笑，它旋转着，头上的尖叉仿佛闪亮的长矛。军师在慌乱中只来得及转过身来，它嗤的一声扎透了他的胸口。他踉跄倒地，压翻了尊哥的转椅。

鹿头还在空中飞行时，水手刀已经回过身去，折断了身后一名大汉的脖子，在另一名枪手举起克立凯冲锋枪的时候抓住了此人的手腕，改变了枪口的方向。枪口喷着火光，铜弹壳像雨点一样飞落在地上。办公桌左侧站着的人倒下了一名。火光，火光。另一名也倒下了，在倒下之前，他手中紧握的枪管晃动了一下，水手刀觉得自己的左肋部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像是被分叉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他摇晃了一下，站住了。

“好了，好了，现在把枪给我吧。”他温柔地对在他怀里挣扎的最后一名枪手说，并且勒住了他的脖子，直到他断气。他从枪手不情愿地张开的手里把枪取了下来。快步走到桌子后面，这时，尊哥还倒在地上，在他的军师尸体下又踢又蹬，试图翻过身来。

水手刀先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在尊哥惊愕的目光里快速地卸下电池。希望S的人没有这么快找到他的位置。

他揪住尊哥的脖子，帮这位教父爬起身来。“不用谢，不用谢。”他对还在呼呼喘气的尊哥说，“作为报答，把女孩还给我吧。你同意吗？”他把还在冒烟的枪管顶在尊哥的下巴上，让他不自然地仰着头。枪管陷进了他的肥肉中，烫得那儿嗤嗤作响。

直到这时候，通往秘书室的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打开，几名持枪的大汉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他们愣在了那儿。

“我把她还给你，她就在楼下的车库里。”脸上又是黑灰又是汗的尊哥说。现在他终于不再假模假样地装教父了，这可真让人开心。

“你想亲自带我去吗？”水手刀又顶了一下他的下巴，说。

“当然，那当然。”尊哥咽了口唾沫。

大获全胜。水手刀按捺不住得意地想。不管怎么说，你还是一名英雄啊。他按了按左肋，那儿还在流血，不是致命伤，但至少说明他仍有可能受伤，很严重的伤。

三

他推着尊哥站了起来，想了想，提上了黑箱子，用枪顶着他的后背让他在前面走。那些不知所措的武装枪手退开了一条道。他不愿意走电梯，知道那儿很容易被设下陷阱，于是带着尊哥从消防楼梯走了下来。那些枪手躲躲闪闪地跟在后面。他们到了门厅，挤在门厅里的其他枪手看到这情形，都大吃一惊，他们伸手去抓枪但又犹豫不决。水手刀没有理会他们，他问尊哥：“车库在哪儿？”尊哥不情愿地指了指通往地下的楼梯，“她在下面。”他说。

水手刀侧目往楼梯门看了一眼，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一阵针刺一样的痛苦，时间的漩流停滞了一下，什么东西的尖啸声撞入他的耳膜。

危险啊，危险！一个声音尖叫着提醒他。

他转过头去，看到玻璃门厅外面，一束拖着熊熊火焰尾巴的燃烧着的火光越来越近。他抱住尊哥的肥大身躯猛地一滚，滚到了大理石制的前台下面。

门厅爆炸了，空间里充满了火焰和黑色的碎片，断裂的人的肢体，玻璃碎片和扭曲的铁条。它们在空中翻腾滚动。水手刀看着它们，仿佛在看慢镜头回放的一部默片，画面鲜艳却没有声音，因为在爆炸刚一开始，他的耳膜就被震得什么也听不见了。

唰的一声，时间又恢复正常了，火焰像飓风一样刮过他的背，然后消失了。他从一堆废墟中挣扎着探出身来，脑袋中嗡嗡直响。他明白有人刚刚用火箭弹袭击了这个地方，但不明白袭击者是谁。

仿佛为了告诉他一切，他看到门外一辆大脚越野车正在无声地冲进来，撞飞残余的玻璃框架，直撞入那一团焦黑的分辨不清人和钢铁的废墟瓦砾中。一名身材魁梧、杀气彻骨、面目如同狮子般凶狠的男子走下车。

水手刀呻吟了一声，这正是他最不愿意遇见的事，他是那名酒吧里的墨西哥人，在三分钟里杀了十八个人，犹如闲庭信步般轻松。无论当英雄的标准有多高，水手刀也能确定他就是另一位英雄。

四

尊哥像从水中爬起来的狗一样抖动着甩掉砖块和泥土。他爬起身来。墨西哥人发现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欣喜的神色，他拔出了自己那把闪亮的大枪，对准了依旧懵头懵脑的尊哥。

“不，你不能杀他！”水手刀大喊，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在动，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的耳朵聋了吗？

他抬枪对准了墨西哥人，却不能开火。他不能在电影里开枪打另一个游历者。

“你不能现在杀他！”他又喊了一声，依旧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从大理石墙上的反光中已经看到从远处飞速靠近的警灯。

而墨西哥人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已经举枪瞄准，就要开火了。

朱莉还在尊哥的手上，这名黑手党头目要是死了，就更难控制他的手下了……水手刀想到了这一点，猛推了尊哥一把。胖青蛙滑倒在地，滚到了一块水泥板后面。无声的子弹在他背后的墙上啄出了一行整齐的洞。

墨西哥人转过来看他，他显然没有认出水手刀来。从他那愤怒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把水手刀当成了敌人。水手刀暗自叫了一声苦，猛地一低头，趴在了地板上。无数的子弹瞬间从他的头上和背上穿过，撞击在大理石墙上，闪动成一片耀眼的火花。

该死的，他蜷缩在石台后愤怒地想，我要不要还手？水手刀转了转头，惊讶地发现尊哥已经从水泥板块后面蹲起身，捡起手杖，跌跌撞撞地扑到楼梯间门口，撞开那扇门，滚进去就不见了。

“他妈的！”水手刀怒喝道，从台子后面探出头来，却被墨西哥人一枪打穿了衣领。要不是他缩得快，没准儿就当场毙命了。

水手刀几乎要气炸了。“该死的蠢货，睁开眼看看——我不是你的敌人！”他扯着嗓子喊道，“你如果是来找那箱子的，它在你他妈的脚下哪——”

他没听到回音，却没有再感到墨西哥人射来的子弹。这么说他明白了？

他做好随时缩回来的准备，再次探出头去，正好看到墨西哥人敏捷地闪到一根水泥柱后面，一簇烟尘在他刚刚停留的地方蓬地爆起。水手刀的耳朵依旧在嗡嗡作响，然而已经可以听到一些声音了。那是令人难忘的噗嗤噗嗤地开香槟酒瓶的声响。

狙击枪。

又是几簇烟尘在墨西哥人的脚边爆起，水手刀反向极目望去，遥遥看到街道对面的一排汽车后面趴伏着一名枪手。这枪手穿着紧绷绷的作战衣，手端GSP-1，枪口每冒出一星火光，墨西哥人的脚旁就会被呼啸的子弹砸出一个小坑。

水手刀几乎要欢呼出来。这不是他指望的后援，但是它依旧从天而降，证明了电影自有其可笑但又可亲的逻辑。

更远处的警车正在靠拢。无论是怎么回事，现在墨西哥人无暇顾及水手刀啦。水手刀跳起身，一步就撞开了楼梯间的弹簧门，扑了进去。

他顺着楼梯往下猛跑，一步四个台阶，到了休息平台，猛转身，又是一列长台阶，台阶的尽头就是车库的门。他大步跳下去，冲出那扇门——

伴随着尖利的引擎声，一辆黑色的基诺切越野车从他身前疯狂地冲过，那一瞬间里，他瞥见了尊哥那张臃肿的脸和后座上朱莉苍白的脸，在他面前一晃就消失了。

又来迟了一步。他环顾了一眼车库，里头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他提起枪，咬着牙跟在基诺切后面追了出去。

五

他大大高估了自己要奔跑的距离，就在距离车库不远的街口上，基诺切为了闪避一头披着漂亮的刺绣鞍布的大象撞到了消防栓上。断裂的消防栓像是愤怒的天河开了口，把大水直灌到车里。四十天，四十夜。没有方舟也没有鸽子。

他冲上去拉开车门，尊哥和一股洪水一起滚了出来，然后是——朱莉。

他把她抱出车外，她不停地咳嗽着，衣服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她光着脚，裙子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她还是那么美。

“拉我起来。”朱莉说，拼命地咳嗽。水手刀抱起她，仿佛抱起一股轻烟。她真轻，轻得不真实。

她的手被一个绳圈套在后面，额头上有一大块乌青，看上去受了不少折磨，然而她的眼睛依旧发亮，探求着水手刀的眼睛，仿佛在寻找什么。

水手刀把她放在地上，低头去解她手上的绳圈。“嘿，这真是快乐的一天啊。”他说，“我救出你了。”

朱莉把手放在水手刀胸前，有点儿迟疑地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谢谢你。因为这个胸膛冷酷无情，你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水手刀不满地哼了一声：“我有！”他伸手想扛起她，却突然间感到一阵害怕和悸动。她不再是电影中的人物了，而是活生生的那个世界中的一个人，水手刀满怀尴尬，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权碰她。他习惯了电影中的美，在真实前面有一种情不自禁的懦弱。

“就是这个。”朱莉微笑起来，“只有偶尔，你的眼睛里会闪现软弱，但有人情味。”

水手刀疑惑地咧了咧嘴。

这个女人看穿了他，但没有看不起他，反而更好奇地向内窥探。她又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先不谈这个。”水手刀按住她的嘴，鲜血不断地从他的伤口喷涌而出，“我们离开这里再说吧。”他拉着女孩转身要走。

“等一等。”有个声音说道。

水手刀站着不动了。

躺在地上的尊哥正在吃力地喘气，水从他的嘴里和鼻子里冒出来，好像他的脑袋是一个灌得太满的大水壶。他转动手杖，把它的顶端对着水手刀，那里现在是一个黑森森的洞口。

水手刀叹着气，他早知道，那不是手杖，而是把枪，这种间谍工具现在在电影里简直到处都是。

“把箱子还给我，我就让你们走。”胖尊哥躺着水洼中，浑身泥水，却露着狡猾的得意洋洋的微笑。

“箱子，哦，当然，这很公平。”水手刀说，“可我把它忘在门厅里了。”

尊哥的大肉团脸从得意转变成一种受愚弄的神情，他嘶哑着嗓子喊道：“你忘了？你当我是傻子吗？你知道那个箱子里有什么……”

水手刀没等他说完，闪电般往前踏了一步，一脚踢在他的手杖端头上。啪的一声轻响，那枚子弹不知道钻到什么地方去了。水手刀低头微笑着看依旧趴在水坑里的尊哥——喊了一半的话被他咽回嗓子里，也许是把他呛着了，他的脸色又从红变白，由白转青，最后变成死灰色。

水手刀理解地低头问他：“只有一枚子弹，是吗？所以我从来不提倡用这种枪——那你现在该怎么办呢？”他一只手抱着女孩，另一边肩膀动了一下，挂在肩后的冲锋枪啪的一声落在他的手里。

他用枪点着尊哥的脑门，后者气愤而又沮丧地看着水手刀，受够了这种局势大转变的折磨。

水手刀说：“现在我们要说再见啦……我不想杀你，而且你也看到了，箱子不在我们手里，你自个儿找墨西哥人玩去吧，别来烦我们了，好吗？”

“等一等。”又有人在他耳边说道，那是一个慵懒的、无所事事的，以及因保养完好而悦耳的嗓音。水手刀和尊哥转头望去，看到了一直被他们忽视了的电影人物——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被一拨赤膊上身、露着虬突肌肉和黝黑发亮的皮肤的武士给包围了。那些武士头上装饰着美洲豹的皮毛，帽子下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手里拿着雪亮的短弯刀，一声不吭，只是将他们和喷水的消防栓团团围住，看上去分明不怀好意。

“等一等。”说这话的人正是那帮武士的主人，躺在有着华美刺绣马披的大象上的土王。这位土王的样子颇为慑人心魄——他模样威严，身宽体胖，下颌留着整齐的短胡须，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渴望的忧郁神情。他在渴望什么呢？渴望那种温柔而恼人的激烈爱情吗？他确实像一位唐璜，只是他的身材毁了一切——他那身肥膘只怕比三个尊哥加起来还要胖上几分。

此刻，他正约束着自己的手下，用戴满巨大宝石戒指的手托着下巴，用他那宽厚智慧、一大一小的眼睛专心致志地望着水淋淋的女孩。他不容置疑地用一根指头点了点她说：“这个女孩不错，我要买她——你开个价吧。”谋士和军师围簇在他的身后，盯着女孩上下打量，发出赞同或者反对的嗡嗡声。一群白色的长尾鹦鹉栖息在他那嵌满大颗祖母绿和猫眼石的宝座上，同样盯着女孩看，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更多的嫔妃则端着香水和玫瑰花瓣的篮子，捧着孔雀尾羽制成的拂尘，或者是喷着蓝烟的黄金象牙雕刻成的香炉，躲在大象后面探着头好奇地张望。

水手刀看了一眼女孩，发现她皱着眉头，不知道在考虑什么。

他抬了抬枪，瞄准那个胖土王，说道：“你要是个死玻璃，我倒可以考虑把这个胖子卖给你——只怕这头大象负担不起你们两个的重量。要是你不赶快挪动胖屁股滚开的话，我可要……”

土王转过脸，喜眉笑眼地望着水手刀。“你要看清形势。”他端坐在象背上奉劝水手刀说，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水手刀只听得嗖的一声响，一条长鞭像蛇一样卷过他的身边，他手中的枪被一股大力一夺，飞到了空中，大象上的肥大土王用与他那身型不相符的灵巧将它接在了手中。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尊哥说，“马戏表演吗？”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得啪一声响，他手里的手杖也飞得没影了。那家伙确实是名耍鞭子的厉害角色。

水手刀心底掠过一丝惊讶，那股刺痛感又出现了。血正从他的肋下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上，他觉得越来越无力。他回转身看那条长鞭——它乌黑发亮，在太阳底下油光光的，宛如一条黑蛇一般盘成几圈。它被持在一位瘦削的光头手中，那名光头汉子立在土王身前，脸颊深陷，瘦得如同痨病鬼一般，偏偏一双眼睛鬼火一样闪亮。现在这一双眼光，正紧紧地盯着水手刀的脸上。光头汉子不像其他武士那样顶盔贯甲，而是只罩着一件深褐色的斗篷一样的麻袍，罩袍外露着鸡爪一样枯干的脚。

水手刀迟疑了。这群人里面有可能有一位是英雄，但他不能肯定，是那位色迷迷的土王呢，还是身前这位魔术师一般的高手。水手刀知道自己虽然两手空空，也足以令任何敌人胆战心惊，但如果碰上一群神话中的人物——提鞭子的那人看上去就如同一位噬人巫师——那可就难说了。

“你们不觉得身旁的世界有点怪吗？相信你所看到的，不要相信你的心灵。”女孩喊道，试图以和平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一幢二层高的小楼在她的喊叫声中坍塌了，“我们大家都有麻烦，不该互相争斗了——让我们谈判好吗？”

坐在大象上的土王拿着水手刀的克立凯滚筒枪皱眉沉思，“这东西确实勾起了我的一点记忆——不过，管他妈的呢……”他冲象背下吐了口口水，打了个手势，“把他们统统干掉，留下那名女孩。”

久候的黑武士们一拥而上。他们手中的刀子闪动着死亡银光，锐利的暴风划过他的眼前。水手刀不得不把女孩放在地上，空出两只手来和他们搏斗。他奋力抢了一把刀，接连砍倒了两名武士，但刀子在他手里显然没有大枪那么有威力。尊哥跳起来，站在他的肩后，捡起手杖和他一起抵敌。然而尊哥不是黑武士的对手，转眼之间，黑色的武士浪潮般踏过了他的尸体，将女孩从水手刀的手心中拉走，并将他团团围住。

那名光头巫师在黑武士的城墙后面举手作势，他喃喃而语，一团黑色的火光从他的手中飞出，抽打在水手刀的肩膀上。那团火光和炮弹有着一样的威力，水手刀跌倒在一片尘埃中，只觉眼前一片黑暗。他感觉到一只粗重的脚踏在自己胸口上。他勉强抬起头来，穿过那些闪耀黑光的皮肤，看到白色的朱莉。水手刀一直没来得及解开她的绳索，她的手被反绑着，两名武士抓住她裸露的肩膀，把她推到土王的面前。她挣扎着扭过身来看他，目光中充满了担忧和关切。

土王朝下伸出了拇指，那是个死亡的符号。

踏在他身上的光头巫师低下头来，对水手刀咧嘴而笑，露出他那满嘴歪曲、锋利得与野兽一样的牙齿。他仿佛在期待一场渴望已久的盛宴，刀子在半空中闪闪发光，终于掉落下来了。

失败啦……水手刀想，闭上了眼睛。黑色的方形箱子。别墅上的灯光。它在制造一个梦想。胖子老板对他说。无数的片段飞过他的脑海。

植物人。他想。完了。

第十章
三人行

当上帝想要惩罚你的时候，他们会回答你的祈祷。

——《走出非洲》，美国，1985年

一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这场混战刚刚开始的时候，街道上多出了一个人。

土王手下的黑武士们冲锋的时候，他微笑着坐在一旁，口水从他张开的嘴角滑下来，连成了一线；他的白发在一顶破帽子下飘动，破烂得不成样子的大衣随风飞扬，仿佛他身上栖满展翅欲飞的鸽子。

他是那么的渺小和肮脏，即使有人看到了他，也不会去注意他。

直到光头巫师朝水手刀挥动起那一刀的时候，他突然一声不吭地窜到了街心，以一种不可能有的优雅姿势高高跳起。

黑色的破大衣在他的身后招展，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苍老的黑鹰。他跳得那么的高，身躯遮住了太阳。街道上的人只能仰头张望，一道不祥的寒光在黑影的手中闪动。

寒意像瀑布一样从高空中猛扑下来，冲刷着每一个人。

那一刻，空中的那个黑点像神一样庞大且充满力量，摄取了所有人的心魄。

一刀劈下！

水手刀睁开眼睛，明亮的刀光映入他的瞳孔中。

空中的黑影舞蹈似的这一刀，势必永远慢动作般铭刻在他的脑海中。

一刀劈下！

那是怎样无法阻挡的气势啊——犹如巨树咆哮倒下，犹如水流奔腾到海，犹如积雪从巅峰一泻而下，犹如黑夜悚然降临！

光头巫师看到这一幕，仿佛一尊抬头而立凝固了的雕像，大张着嘴，看到了一个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力量。

裸露上身的黑皮肤武士们四散而逃，他们无力挽回任何败局；土王也感觉到了那股凛冽的刀风带来的刺痛，他抱着头从象背上一跃而下；反绑双手的女孩跌倒在地；水手刀挣扎着从巫师的脚下爬开。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远离它，远离那柄狂怒咆哮的刀。

一刀劈下！

一只垃圾袋随风飞舞，飘到街道上空，突然凝住了，好像被冻在空中，随后无声无息地裂为两半。

铺着厚柏油的街道也裂开了，齐刷刷地分成左右两边，露出下面的三合土和深棕色的土层，然后是管井、电缆和燃气管，全都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

水手刀的眼角瞥见巫师的罩袍无声无息地裂成四片，里面的人形爆成一股黑烟不见了。管道里的水和气体嘶叫着喷上天空，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大象惊叫着跑开了，踢翻了土王仅剩的仪仗队。

“原来是你？”水手刀迷迷瞪瞪地站起身来，盯着那名刀客说。

刀客正是星型广场上那名疯癫的老头，可是那柄刀改变了他。刀在他手里的时候，他一改坐着时麻木不仁与世无争的模样。现在，缩在密密麻麻的皱纹下面的，是两道油亮油亮的眼神，干枯的肌肉下流动着丰沛的血。

“我说过，找不到回家的路未必不能说是件好事。在这儿偶尔也可以充充英雄……”那老头看着水手刀，满是皱纹的脸上荡漾出一副鬼精灵式的模样。他看看断裂的混凝土道路，踩了踩地面，吸着气说：“这么不结实啊，我还以为这比古罗马的大道好一些呢。”

他又别过头去看从象背上滚落尘埃的土王。“不，不用藏在灌木后面，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他安慰土王说。

土王扶着他那花哨的帽子，从灌木后爬起身来，尴尬地四处望望。他的手下已经跑得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这么说这是真的了？”土王问，“出问题了？我还以为是有人在和我开玩笑呢。神话里什么都会发生，他们说什么都会发生，不是吗？”

水手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老乞丐。肋部的伤口像被烧红的铁条插入，一动就疼得厉害，红色的斑点正在他的衬衣上缓缓扩大。他环顾身边的人，朱莉、土王、老头，全在这儿，就在他的世界里。富有力量的人越来越多了，于是胆怯、恐惧、不知所措、无法控制，还有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这些本不该在电影世界里出现的负面情感，再次一涌而出，将他吞没，但他最终还是挣脱了出来，浮出水面般大大地喘了口气。

这是件好事，他期待地想，这说明我仍能控制一切。但他实际上并不相信自己，同时，他讨厌路夜在这时间出现，他想要路夜离开，这儿是属于水手刀的世界，这个人出现在此只能添乱。

他吸了口气给自己壮胆，然后问老头：“你既然如此有力量，为什么不帮帮我们。”

“我从来不帮别人，这是原则问题。”老头翻了翻白眼。

水手刀生气地指出：“可是你刚才还是帮了。”

“偶尔。”老头眨了眨污秽的眼睛，带了点儿被揭穿老底的羞涩说，“那不代表我是个不讲原则的人。”

土王朝水手刀谄媚地凑过来，“咦，我看你有点儿眼熟，我们是老乡吧？你是埃及人吗？”

水手刀瞪着老头，“可你是这一切的发明者，是你把我们拖入这个泥潭，你不能就这样丢弃我们不管。”

“误会，全是误会呵——”土王挤出一堆微笑，讨好地伸手去扶女孩，要动手给她解绳子，“和平可贵呀，和平可贵。”

朱莉向后挪了两步。“杰克。”她呼唤。

水手刀赶过去替她解开了绳子，“没事了，没事了。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他说。

“你要我相信吗？”朱莉又笑了，她那招牌式的笑容仍然很美，但还依旧是那种无拘无束、看破世事的从容吗？水手刀不能确定，他现在对自己看到的一切都不太相信。他就像是在大风中抓住线轴的孩子，拼命想要控制住高空中的风筝，但线却突然断了——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只孤单单的风筝在风中飘飞，旋转，然后向着地面栽去。那种无力感如同庞大的坠石，足够将他砸翻在地。为了不被埋葬，他必须得抓住点儿什么，于是，他拼命地伸出手去，抓住老头的胳膊，要求说：“你，必须帮帮我……我们。”

老头的手臂动了动，刀子不见了，也许藏在他那肮脏的袍子下面了。眨眼之间，他就恢复成了一名历经沧桑的病弱残喘的老乞丐，那模样比路夜更受人同情。他嬉皮笑脸地对水手刀说：“我帮不了，陷进来后，外面的变化可太快了，我也从没遇过这样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是你在拖累大家。”

“什么？我？”路夜无力地眨了眨眼。

“来来来，我必须给你看一样东西。”老头拼命朝水手刀招手，将他拖到路肩下面，一个远离众人的地方。

那是一片小草地，草地上有几丛稀疏的灌木丛，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湿淋淋地堆积在地面上。老头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找了一会儿，踩了几脚，选定了一个地方，然后蹲下去扒拉开地上的落叶。那里的土很松软，很容易就被挖起来，他蹲在那里起劲儿地刨啊挖啊，最后在落叶堆里刨出了个小坑。

水手刀莫名其妙地把手搭在胯上等着，以为他会从坑里挖出个什么宝物。电影里不都是这样吗？异人把一件宝物交到英雄手里，让他拯救了世界……水手刀来了兴趣，凑向前看去。

但是老头挖到半尺深的地方就停住了。坑里只有一些潮湿的土、甲虫，以及两三根扯断的灌木根。

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看，就是这样的。”

水手刀瞪大了双眼，“我什么也没看见。”

老头像做朝拜那样撅起屁股，大头朝下地朝坑里趴伏下去，嘴巴对着坑底。

水手刀愕然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疯了吧，英雄不可以有这样的举动。他宁死也不会那样做的。

“你也趴下来。”

“呃……是这样吗？”水手刀吓了一跳，满怀屈辱地照老头的方式趴下，头对着坑，屁股对着太阳，怎么也不舒服。他嘀咕着说：“我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老头瓮声瓮气地说：“别打岔。”他梳理了下头发，仿佛完成一个仪式般严肃地趴下身去，朝坑底轻声喊道：“这世界是假的，它是部电影，是部电影，是部电影……”大地好像一个巨人的腹部微微颤抖，把这些话全都吞了进去。

水手刀趴在地上，听到厚厚的地层下隐隐约约地传来回声，像水纹一样远远扩散出去……是部电影……是部电影……是部电影。

老头满意地朝坑里吐了口唾沫，然后站起身来，对路夜说：“看到了吗？”

在他吐出“电影”那个词的时候，路夜就惊吓得面无人色，他冲着老头嚷道：“你直接说出了那个禁忌词。”心理作用带来的冲击，是固执的、难以变更的。长期以来，他们受到教育，绝对绝对不能说出那个词，这就好像宗教信仰，已经深入到电影游历者的心灵，在脑海中生根。

“没错，因为魔咒的缘故，它本该引起里氏8.0级的地震，它本该撕碎你的灵魂，让方圆一百里地变成一片废墟。”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路夜说，“我什么也没看到。”

老头拍掉衣襟下摆的脏土，兴高采烈地说：“没错，什么也没有，这就是我要你看的。逻辑锁在你的世界里不起作用，至少不全起作用，我还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很显然是你出了问题，所以其他游历者都不由自主地被你的世界吸引来了。”

“为什么不起作用？”

“我怎么知道。”老头又翻了翻白眼，“这是你的故事。”

“你在影射我就是这个系统的不稳定因素？”路夜把这话在嘴角咂巴了一下才吐出来。

“我又不是系统本身，我不过发明了它——他妈的，你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我也不想管！我才不想管你这个垃圾世界的死活，谁在乎你们稳定不稳定，我就想离开！”水手刀终于爆发了，他扯住老头的衣领不放，“告诉我方法！”

“我告诉过你了。”老头无辜地摊开了手，“混乱由你而起，也许最好的办法，是先解决掉你和你的电影。”

“抓住目标，完成了任务，这一切混乱就会结束？”水手刀满怀狐疑地问，“凭什么是我？”

“或许你比较帅吧。”老头挤了挤眼，仿佛猜到路夜会有什么请求，“不不不，别来指望我。我帮不了你那么多——忙忙碌碌拯救世界可不是我原先的任务。你才是这里的英雄，最好的办法是，你在街的这头干你的，我在那头干我的。这样对大家都好。”他虚情假意地微笑着，捶了捶后背。也许是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也许是本不该承受老头刚才那招飞天式的剧烈运动，那件破旧的大衣终于裂开了，口袋里无数的钢蹦雨点一样飞散而出，在地上蹦蹦跳跳着，四散而逃。

“天哪，那是我三百年的积蓄！”老头喊道，跟在那些亮晶晶的金属小圆片后面穷追不舍。

老头追着他的钢蹦儿跑掉了。

二

土王一瘸一拐地走近，绣着金线花边的洁白袍子上沾满了污泥，脸上一副愤怒、迷惑，以及从世界之王的巅峰落入尘埃的表情，“你们就这么让那个老头跑了？他还没有赔我的大象……”

路夜对这位肥胖臃肿的土王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但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这是另一个水手刀，路夜对自己说，他可以从土王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还有朱莉，他吸了口气——他为什么要跟这群人在一起呢？他们只会把更多的混乱带给他——或许，是他把更多的混乱带给他们？他们是被他这个世界出现的问题吸引过来的吗？管他的呢，他没必要把这些责任扛到肩膀上，事实证明，他终究成不了拯救世界的英雄，他自己还需要别人搭救。那个办公室里的小职员更符合他对自己的认知。

可是朱莉……那个需要他帮助的女孩也在这儿。他没有选择，只能去心底翻找那个自大、莽撞、做事情常常不经过大脑思考、但又强壮有力的化身。

朱莉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问他：“你发什么呆呢？”

水手刀再次痛苦地吞了口带着硝烟的空气，肋部的伤口奇迹般地好转了，每一次呼吸不再刀刮般痛苦。

虽然老头肯定了他的能力，但刚才变回路夜的时候，伤口就会加倍疼痛，似乎又说明这世界不完全由他掌控。

他使劲地晃了晃头，把关于过去的一切回忆忘却。对，他仍然是这个世界的英雄，只不过是个心存疑虑的英雄。他捡起了地上的枪。

“放了我吧——英雄！”土王面色如土，夸张地举手做投降状说，“刚才我没想真的杀你——”

“我也没想带上你。”水手刀恶狠狠地说，拆下克立凯弹夹看了看，那个能装一百发子弹的旋转弹筒里只剩下十余发子弹了，那是弹头重7.45g的全被甲弹。他推上保险，把枪挂在肩膀上。克立凯的精度很高，水手刀能以0.84秒的时间抵肩点射，每次点射六发，至少有四点八发可以命中靶心，但他现在更希望手头有一把拥有无穷子弹的MINI机枪。

他抬起头，点了点市中心的方向，那儿正在爆炸，腾起了一股面目狰狞的红色蘑菇云，摇摇晃晃地冲上云霄，汽车和人的剪影像是些黑色的符号飞上天空。“看见了吗？”他问土王。

土王像风磨一样左右张望，他的手下跑得没影了，光头巫师化为灰烬，闹喳喳的女人们一哄而散，连大象也卷起鼻子逃之夭夭了。他垂头丧气地问：“这么说，真的出问题了？”

“你不会蠢到现在才发现吧？”朱莉揉着被绑得乌青的手腕说。她对土王依然心存恼怒，土王一靠近她，她就往边上闪。

远处一辆电车正叮当叮当地疾驶而过，惊飞起那群依旧叽叽喳喳的白色长尾鹦鹉。基诺切的车头歪在一旁，马达轰鸣，朝天空喷水的红色消防栓在它上面罩了一挂彩虹。

“打从亚历山大港出发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原来铺满整块大陆的香料、可可和橄榄都到哪儿去了？原来一丛丛女人一样苗条的棕榈树都到哪儿去了？原来那些穿梭如织的漂亮纸莎草船都到哪儿去了？”土王絮絮叨叨地感叹着说，“满运河的酒，飘着浓香，透明得像是水晶，通宵的焰火，张着漂亮帷幕的船，女人和歌声……突然都没了，就剩下了这个古怪的世界，还有你们这些古怪的人……但我又想，可怜的老唐璜凭借一颗虔诚的心，可以勇往直前，对什么也不害怕……”

“凭你纯洁的心灵还是凭借你的武士？”水手刀问，“好吧，那我们先走了。你可以继续勇往直前。”他捡了一件不知胖土王的哪位妃子丢弃在地的绿孔雀翎斗篷，给湿漉漉的朱莉披在身上，朝长街的尽头走去。他感觉到自己身边的躯体在悄悄发抖，他很想伸过手去扶她的肩膀，但是在内心深处，路夜又冒出来捣乱。

“那老头和你说了什么？他是谁？”朱莉问他。

“我也不清楚他是谁，他大致说了些只有我可以拯救世界之类的疯话吧。”

朱莉看了他一眼，微笑起来，“看上去你好像已经做好准备了。”

“那当然了，我是水手刀，我本来就是要拯救世界的。”他恶狠狠地说。

走出了两百步后，他们听到后面传来皮凉鞋踢踏踢踏的声音。土王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跑来了，他绝望地绞着手，叹着气说：“你们怎么能就这么走呢？剩下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或者可以去找你的电影结局。”大地在他们脚下啪的一声龟裂了，柏油马路上密密麻麻地爬满蛇一样的纹路，土王险些被一个沟坎绊倒。

“这是魔咒……”土王惊慌地说。

水手刀恼恨地盯着他，“我就简单点跟你说吧，陛下，你来到这世界上，一定有自己的目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去街那头干你的，我干我的。”

土王只是一个劲儿地嘿嘿傻笑，他像粘蜜糖一样跟了上来。他的个子比朱莉还矮，加上两条飞快迈动的短腿，让他看上去像滚动的球。“你们也是要去找出口吧？为什么不带上可怜的唐·璜·德马科呢？——你看，我这有一袋金币，好歹能派上用场……”

“弹簧国王？”水手刀恼火地说，“你叫钢丝球国王也没用，别缠着我们，我们的事麻烦着呢。”他不想带上这家伙，从任何角度看，土王都是个惹事精。

“我有金币……我还有许多其他特长……”

朱莉叹了口气。水手刀知道糟了，她是个不记仇的姑娘。果然，朱莉开口问土王了：“告诉我，陛下，如果不是遇上了我们，你要去做什么呢？”

土王羞答答地眨着他那一大一小的绿豆眼，一边使劲跟上他们，一边使劲瞟着漂亮的朱莉说：“他们说，在结尾处，我应该得到第一千零一名美女的爱情，现在只差三个人啦，如果——”

“想都别想。”水手刀打断了他的话，威胁地摇了摇手里的枪，“你他妈的别想再碰她一下，除非你想尝尝冲锋枪的爱情。”

朱莉无声地笑了，露出一溜白色的牙齿。水手刀简直觉得她在任何情况下都笑得出来。她说：“九百九十八名？这个成功概率可比我想的高得多啊。不过呢，如果你跟我们走——那他们怎么办？”

水手刀和唐璜回过身去，果然看到那些躲躲闪闪跑回来的奴仆和武士们。他们躲在街角废墟后面，像老鼠一样往这边窥探。他们看到水手刀敌视的目光，立刻转身尖叫着跑掉了，留下几个胆大的武士还缩在柱子的后面。

唐璜犹豫了一下，想跑回去招回他们。

“不。”水手刀警告性地竖起一只手指说，“想跟我们走，就别带上那班招人耳目的家伙，我可不想招摇过市——”

“他们帮不了你。”朱莉也这么说，“在这种地方，你的勇士只会坏事儿。”

“主人。”缩在柱子后面的那些人则喊道，“别抛下我们，别跟这些奇怪的人走掉，我们对你忠心耿耿，我们才是你的奴仆——”

“好了好了……”土王忧戚地发出哀叹，摇晃着后退，心不在焉地拼命拽着他那两撇丧气的胡子，油脸上突然冒出一颗颗汗珠，最后终于下了决心。他把手围成喇叭，用他那航海家似的好嗓子冲街道那头喊道：“回我的王国去等我，看好我的宝贝，还有我的美人——我会回去的！”

“哈哈……”他回过头来，装出一个以为可以打动人的笑容说，“你们看到了，我抛弃了一切跟你们走，以后到了关键时刻，你们可别甩下我不管啊。”

水手刀没有理会他，而朱莉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说：“请跟紧了，唐璜先生。”

“我们往哪儿走？”

“很显然，去完成我的任务。”水手刀抿着嘴说。

他们大步流星地向前，穿过一条条燃烧的街道。灰白色的尘埃像雪片一样飘落。土王低着的头越抬越高，他变得容光焕发。现在，他觉得是自己在带着队，主动去开始一场新的冒险了，这使得他对自己的勇敢赞叹不已。

“你可以告诉我了，你们要去完成什么？”他咬着小胡子兴奋地说，“啊，让可怜的老唐璜来帮你们完成它吧，我们三人齐心，其利断金。其实，我还是有两下子的，我也不全靠手下混饭吃。”

“缺了你，我们还真不行呢。”水手刀讽刺地说。

“我必须找到一把提琴，然后开个音乐会。”

“噢！”土王说，连连点着头，“我明白了。小提琴？它很贵吧？我们到开罗去好了，那儿有最好的提琴，还有宝石和香水，漂亮的绸缎——你打扮起来一定很漂亮。真的，我们应该到开罗去，我喜欢开罗。”他充满热情地诱惑朱莉说。

没等到女孩回答，水手刀一把拉住他们，把他们推到路旁的树丛中蹲下。

他把一只手按在土王的嘴上，压低声音说：“你给我听着，即使我们有了小提琴，现在也无法找到足够多胆大的观众来参加音乐会。”

他们藏在灌木丛下，看着一群人像被老鹰追赶的兔子一样跑过树丛，头发冒烟，又叫又跳，一只喷火的巨龙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紧追不舍。水手刀说：“看到啦？嗯？到哪儿去找一个足够安静的场所来开音乐会呢？”

“有道理，有道理……那么，你的任务呢？”土王趴伏在灌木下，这已经是他一天中第二次藏身于斯了，所以他很有耐心地转过头来，讨好地问水手刀。

“杀人。”水手刀干脆利落地回答。

“明白了，明白了。”他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牙疼似的吸着气，分明是一副后悔跟他们而来的表情。

三

直到火龙飞远了，他们才继续前进，或者说，他们以为自己在前进。刚才水手刀追逐尊哥的车子，从办公室跑出来并没多远，但很显然，街道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两排法国梧桐夹着的林荫小道，而是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道路两旁那些带着现代主义精神的玻璃和钢构造的建筑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多层小住宅。这儿像是某块城市与郊区的结合部。

他们迷路了。

“你知道要往哪里走吗？”朱莉疑惑地小声问水手刀。土王吭哧吭哧地落在了后面，汗水从他通红的脸上不断滑落，他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地怀念他的那头大象。

“我不知道，但往前走总没错。”水手刀说。太阳发了疯一样在天上打着转，大路笔直地在他们的脚下延伸，但他们却不知道它通向何方。要想逃出这部电影，现在他就得回到自己的目标上去，那就是比加·雅各，那个瞎子。一切罪恶的起源。他必须把那家伙从这座巨大的二十四格组成的双重迷宫中揪出来。可是要怎么揪呢？水手刀心中无底。他恨不能掂着大枪，轰开眼前这些重重叠叠的幕布，直奔核心。

他擦着汗水，大步向前，几乎没有顾及另两人是不是能跟上他那巨大的步伐。汗水化成的白汽从他的额头上蒸腾而起，尘土则从他的脚下四散飞扬。他一脚把一颗小卵石从路中央踢到十几米外，石子像子弹一样横过炎热的午后，射到一棵道旁树上，又嘣的一声弹了回来。

“耐心点，杰克。”朱莉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你要忘掉其他问题，回到最开始迷路的地方去。耐心点。”

耐心。耐心。耐心。他最缺乏的就是这东西。没法耐心，他还有六天的生命而已。好吧，要耐心。水手刀闭上眼睛，不去关注眼前那些发疯的景象，他必须回到正确的路上去。那个提琴盒是关键所在吗？现在它落到谁的手上了？墨西哥人为了什么理由找它，而比加为什么也在追寻它？水手刀想起了比加在黑暗中来去自如的情形，想起了他躲闪子弹的方式，觉得背后掠过一阵寒风，如果他真的找到了夜行者，就确保能战胜他吗？他可以依靠这两位英雄吗？

街道的另一头又响起了一声莫名的爆炸，仿佛近在咫尺，热气和碎片像是暴雨一样横扫整个街区，浓烟冲上了天空。朱莉啊的一声惊叫，捂住耳朵趴下了身子。土王不但趴下了身子，还使劲地把头往土坑里钻。

“要完成任务，我需要后援。”水手刀观察着他们，然后下了结论。

“哪里有后援？”

“特工们的‘最后保障’。”水手刀眨了眨眼说，“我必须找一家咖啡店。”

“我建议先找熟食店。”土王踊跃地说。

“任何一家咖啡店吗？”朱莉问。

“克巴星连锁咖啡店。”水手刀说。

他们很快在地铁站附近发现了一家大型福乐家超市，在入口处就有一家克巴星，咖啡店和大型超市有一种奇怪的共生关系，超市可以吸引顾客光临咖啡店，当然了，咖啡店将近百分之十的毛利对卖场也非常有吸引力。

福乐家超市。那是件奇怪的事情，外面的街道上依然混乱一片，到处是熊熊的火光，消防车和军车呼啸来去。而超市仿佛一个世外桃源，顾客们就是其中的隐士，他们装模作样地在超市里走来走去，或者拿起个西红柿仔细观察，或者抓起双拖鞋沉思冥想。

“安全。”水手刀仔细观察后下了结论，“群众演员。”

关于超市杀手的电影不多，但是站在日用品部前那个呆呆的售货员让水手刀想起了《超市夜未眠》这部电影。一个美术学院学生患了失眠症，为了打发时间，他去了一家超市上夜班。在那部电影里，他拥有让时间停止的能力。那片子很温暖，但水手刀对此稍有点儿犯嘀咕，他可不想被卡在时间里让人仔仔细细地观察。

正对超市门口的是一间咖啡店，柜台很小，设在角落里，进来的顾客不一定要经过柜台，这让水手刀松了口气。这样大概没人会注意到他们一行人的奇装异服。

他们的形象甚不协调，土王一副中古世纪的打扮，朱莉披着埃及风格的孔雀翎毛披风，水手刀则满身覆盖火箭弹炸起的尘烟，衬衣上还有血，那模样就像刚从越南战场上爬出来的僵尸士兵。

“我去给大家找几件衣服吧。”朱莉说，把披风卷成一团扔在地上，很快转到福乐家的女装部去了。

土王则惊叹地看着超市日用品部那一排排整齐的货架，上面满堆的货品全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怪物。他茫然地走了进去，先是拿了把浦利飞电动牙刷试着梳了梳胡子，随后尝试着把一个尔泊苏压力锅扣在头上，在对一包仕杰通用神奇抹布发生短暂兴趣后，又被隔壁琳琅满目的食品柜台给吸引过去了。

与此同时，水手刀掏出兜里的手机，装上电池，联上克巴星的无线网络，不费吹灰之力就侵入咖啡店的内网。

抓紧时间。这不是www.skcubrats.cn的对外宣传网站，而是他们的内部网。为了便于销售和铺货，这种大型连锁店总有自己的内部网络，而这就是影者小组专用的“最后保障”。那是小组成员之间的最后联络方式，专供万一计划失败，负责人出事，特工人员没有其他途径可接头时，可以使用密码来和自己的朋友恢复联系。它的缺点是在时间上无法保证。

水手刀输入了自己的密码，熟练地找到了属于内部大宗客户服务部门的一个电子邮箱，寻找起“Safeway”的草稿留言。那是上校的代号。上校只要还活着，还有自由，就一定会在这个电子信箱里留下痕迹。他们会把要说的话写成一封信，收信人留的是自己的ID，但不发出去，只存在草稿箱里，这样就不会在互联网上密布的种种搜索过滤刺探间谍系统中留下任何痕迹。

门外的Ruoferrac招牌在空中打晃，雨水的污迹从字母R上流下来。水手刀耐心地寻找着论坛，他没有搜到Safeway的发言，但却找到了另一个人给Safeway的留言草稿。水手刀惊讶地看着它，只是那个留言已经被人删除了，网页上只留下了“Safeway于09：3：23最后编辑”的字样。

他在电脑屏幕上看到自己的映像，面色如铁，皱着眉头，苦恼异常。

“这说明了什么？”朱莉不安地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水手刀惊讶地看着她，发现女人就是有办法打理自己。在这么短的工夫，她把自己收拾得焕然一新，换了一身浅灰色无袖立领毛衣，配了件深灰色加厚军外套——那件外套虽然很中性化，却能承托出她那美妙的胸部；下身是一条卡其色工装长裤，脚上是厚底登山靴，看上去简直就像个俏皮的小男孩，只是有点胆怯，有点敏感。她可能还逛了逛化妆品部，洗了脸，擦了口红，看上去整个人焕然一新。看到水手刀在注视着自己，朱莉有点儿脸红，“我猜想接下来要做的事，穿高跟鞋和裙子不太合适。”

“没错，是的。这很好。”水手刀意识到自己看她看得太久了，连忙挥了挥手，“还有什么？”

她手上还拎着两个大购物袋，“这是给你和土王预备的啊，就是不知道合身不合身……我给你找的都是大号装。”她皱了皱鼻子，“给土王的则是特大号的。此外还有一些药品和绷带——你的伤口还要紧吗？”

水手刀皱了皱眉，“很疼。但是药品应该没用。”

“嗨，你找到了什么？”

水手刀把注意力转回到电脑上，揉了揉太阳穴，苦恼地说：“看来早就有人给上校留下了求救信号，而这个人我不认识。”

显示的密送人ID是水手刀所没见过的，所以那人不是克罗斯。克罗斯的ID是“Bow”。影者小组难道还有其他成员吗？水手刀纳闷地想，随后用“Dirk”的收信人ID在草稿箱里匆匆发了一封信：“加急递送，急需知道客户电话。南方商城店A2区。”他把信设为红旗邮件，这表示情况紧急。

“我们要在这儿等回复吗？”朱莉问道。

花架背后的长走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土王嘴里塞着个蛋筒冰淇淋，正踩着一个滑轮车飞了过来。

“哈哈，朋友，我看到你的画像了！”他高声喊叫，手里扬着一张纸，全然不顾周围人惊讶的目光，猛蹬着滑轮车，冲到他们跟前才踉踉跄跄地刹住了脚。

“画得不是很像，但至少还看得出来那就是你。”土王得意洋洋地指出。

“我看没法等了。”水手刀忧虑地说。

画像上的水手刀仿佛更加凶恶了，他在那张通缉海报上瞪视着自己。水手刀克制住揍人的欲望，把通缉令一把抢下，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嗨，你还没说呢，这是张什么纸？”

水手刀瞥了一眼门口，一名保安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把对讲机放在嘴边说着什么。

水手刀现在可不想和警察打交道。他一手揪住土王的胳膊，另一手推着朱莉，向超市深处走去。

走道的左边是成衣部，另一侧则是一排书籍CD架，水手刀一把将他们推到书籍架后面。这里的闲人比较多，大多是等待老婆的男人。土王还待多言，水手刀抓起个耳机套到了他的耳朵上。

“啊，是音乐啊，我喜欢音乐。”土王说，“要是有肚皮舞曲Shashkeen就好了？我喜欢肚皮舞曲。”他把冰淇淋全都塞进嘴里，随着无声的节奏摇摆起肚子来。

朱莉不安地笑了笑，说：“在这里就没事吗？”

“嘘——”水手刀透过影碟架的间隙往外看。

那名保安现在站在写着“厂工梦正版、佳片巨作”的《猫鼠游戏》和“法国诗意现实主义代表作”的《逃犯贝贝》之间，往两边看了看，对报话机又讲了点什么，然后低头好像在找东西。他从地上捡起那团卷成一卷的孔雀羽毛披风。水手刀的心提了起来，但保安只是耸了耸肩膀，把孔雀披风扔到角落，转身走了。

水手刀松了口气，直起身时却仿佛瞥见眼角有什么在晃动。他闪电般地转过身。但那只是成衣部的镜子。两张镜子对面而立，互相映射着，仿佛变成了一个无穷大的迷宫，水手刀在里面看到了无数个自己的影子——他们看上去强壮敏捷，不可战胜，但却紧张不安。水手刀不由得愣了愣。然后一个胖子挤入了镜子里，他的出现立即使镜子变成了哈哈镜。

水手刀一把拖住土王的后脖颈，将他拽入更衣室内。

朱莉替他挑的衣服是一套低调的烟灰色连帽衫，工装裤和她的样式一致，此外皮带袜子全都齐备。考虑得很周全。水手刀心里一阵温暖。

土王还在帘子那边嘟囔，抱怨衣服太紧不合身，外套上没有金饰不够尊贵之类，水手刀已经换好出来了，他刚想催促土王，却突然站住脚步，目光被报纸架上一份报纸吸引住了。那份报纸上有一张照片是他所熟悉的脸：红色大胡子，半秃的头……是那个德国教授，史什么来着。

水手刀一把扯下那份报纸，看了起来：

德国教授上海顿尔希遇刺身亡

弗莱明·C·史莱夫教授生前因发表有争议观点遭威胁

警方已拘捕八名嫌疑人

酒店门口遭枪击

当天下午6点左右，弗莱明·C·史莱夫教授参加完国际运动心理学会年会后，走出顿尔希酒店阶梯时，在门口遭到袭击，其咽喉部被一支弩箭射中，当场死亡。

顿尔希酒店位于上海华山路250号，一处繁忙的街道，现场引来大批人群围观。附近一家餐馆业主王帅军说，袭击者看起来30岁上下，身穿夹克，戴着一顶帽子，用十字弓近距离射击后很快逃离了现场。

当地媒体报道说，警方正在追查一名身穿斜纹棉夹克、头戴蓝色棒球帽的青年男子。

“怎么了？”朱莉轻声问。

“哦，太好了，看上去这死人又被杀了一次。”水手刀说，“我们得赶紧走，离开这里。那个保安也许已经报警了。”

他虽然这么说，眼睛却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份报纸，以及上面的照片。

没错，电影正在试图告诉他某些事情。他亲眼看见史莱夫死于海盗之手，而且是被一刀断头，这是个清清楚楚的事实。只是这个突如其来的事例不符合电影脚本。电影正在以它的方式弥补裂缝，那就是不顾发生的历史，自顾自地按照自己的剧本走下去。报纸已经印出来了，它摆放在自己将会出现的超市里，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让自己看到。

史莱夫是被暗杀的。

这是它唯一想要传递给水手刀的信息。

“我想要件袍子，这些上衣都太短了，连我的膝盖都遮不住！”土王从更衣室里探出头来说。

水手刀一脚把他踹回了更衣室，“给你什么就穿什么，别挑剔！”

“你不用对他太刻薄。”朱莉皱了皱眉。

“我有点儿烦他。”

“杰克！他是个和我们一样的正常人。”

“我好了。”土王出现在更衣室门口，他已经换了身全新的休闲装，头上却依然裹着巨大的包头巾，看上去极其不协调——而他浑然不觉，依旧兴高采烈。

“他是正常人？”水手刀问。

朱莉长叹了一口气。

“我们走。”水手刀说。但他又犹豫了，这张报纸出现在这家超市里，是个巧合吗？它为什么非得出现在书店里呢？

“不不不，请等一下。”他又退了回来，找到售货小姐，指着报纸对她说，“请帮个忙，替我搜索这个人的所有作品。我要全部买下来。”

朱莉扯了扯他的衣服，提醒他注意街道外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请快点行吗？我很着急。”水手刀催促说。

售货小姐职业性地微笑着，不紧不慢地以标准速度敲打键盘，电脑屏幕上唰地跳出来一长溜清单：

……

《视觉教养理论与影像传播》

《多渠道传播与提示——累计理论》

《感觉器官与信息传播活动》

《完型心理学的视觉法则》

《电影启示录：视觉心理学分析》

《影像世界——人类生活第四时空》

《银盐影像、磁录影像与数字影像》

《静止影像与运动影像》

……

居然这么多，水手刀呻吟了一声。

“很抱歉，看来有几本书我们这里没有。”售货员露出代表抱歉的另一种微笑，“但你可以做缺货登记……”

“不，谢谢，就这几本吧。我赶时间，请快帮我找出来。”

大部分书刊都非常专业，又厚又贵，售货员慢悠悠地包装书刊时，水手刀随手捡起一本《电影启示录：视觉心理学分析》翻了翻。他发现那是一本普及大众读物，分成精装本和简装本两种，176页，带有大量插图和电影海报。他摇了摇头。又遇到了一个影迷。

他把这本书塞进那一大包书中。窗外大串的警车正在逼近。他们混杂在其他顾客中匆匆向门外走去，门口的保安不是刚才那名注意他们的人。水手刀装作梳理头发，用手肘挡住自己的脸。他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去，就要和保安擦身而过，突然一名超市职员从身后追了上来，喊道：“请等一下。”

那名保安立即伸手拦住他们，水手刀站定脚步，依然把头扭向一边，另一只手移向腰间。

“怎么了？”他粗着嗓子问。

“这位先生——”职员带着点儿羞赧地指了指土王，“吃了三客蛋筒冰淇淋，一份热狗，三只芝士蛋糕，还没有付账呢。”

“对不起，我来替他付款。”水手刀出了一身冷汗，恶狠狠地瞪了土王一眼。土王则大模大样地耸了耸肩。

四

他们走出门外五十多米，警车就呼啸着擦肩而过。年轻的、热气腾腾的、然而也总是迟到的警察们乱哄哄地从车上跳下，从几个方向包围了超市的入口。

水手刀低头快走，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却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他停住脚步，掉转头去，盯着那些警车和警察看，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出什么事了？”朱莉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你看那些东西。”水手刀不顾引起注意的危险，指着那些警车喊。

那些漂亮的警车，它们那令人熟悉的蓝白相间的车身上确实有了微小的改变，那上面写的不是“POLICE”，而是白色的“GOD-SPACE”。就连那些动作迅猛地跳下车朝超市扑去的人，防弹背心的背后也是“GOD-SPACE”几个巨大字母。

这些人不是警察，他们是GS公司的人，却在做着警察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被接管了，他们接管了整个警察体系？”朱莉也蹙起眉头，惊讶地说。

“可这怎么可能？”

水手刀想起了从S的钱包里掏出的名片。那上面印刷的也是GS字样。原来那不是无缝不插的广告，而是表明这家公司确实接管了整个国家武装体系。

“电影世界里没什么不可能。”

有个看上去很文雅的中年人提了个购物袋匆匆路过，水手刀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揪了回来，问他：“警察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

“他们车上拼写的不应该是POLICE吗？”

那中年人迷惑地看着他，还是回答说：“警察？历来都是GOD-SPACE，从没换过。”

水手刀张圆了嘴巴，土王和朱莉也直眨巴眼。他们凑在一起低声商议。

“也许是God-Space公司发现了问题，于是接管了系统——他们是来解救我们的？”

“我们应该去找他们投降，我刚看到一条标语上面写着‘有困难找警察’嘛。”土王说。

但是水手刀根本就不相信，“我怀疑这一点。这样太复杂了。如果他们想表明自己是从现实世界来的，车身上就该写着Ecaps Dog，而不是什么GOD-SPACE，我不相信他们。”

“要是搞错了怎么办？机会就此错失。大个子，你拿得定主意吗？”土王问。

“我可不想征求你的意见。胖子。”

“这欢也许他说得对呢？”朱莉说。

“你宁愿相信他吗？这个非洲来的土包子？他甚至扣错了自己的扣子！”水手刀急躁地低声吼道。

“这和他的衣着无关，我们在这里面是平等的。”朱莉说。

“我要求去投降。我好饿。”土王说。

“我认为我们大家已经表过态了，现在你们都必须听我的。”水手刀脸若寒霜地说。愤怒像大火掠过原野一样从他身体里穿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火冒三丈。可是她难道不应该清楚这些危险吗？

接下来他们又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走过了两个街区，被滚烫的太阳晒得两眼发花。土王终于耍赖坐下来不走了，他扛着的书散落一地。

“说真的，我的身体像个四处漏水的鱼篓，可是根本就没水可漏。我不走了。”

“你要是不想跟我们走，干吗不早点吭声？”

“我要吃东西。”土王坚定地要求说。

“吃东西？在这种时候？我们有许多正事要做。”水手刀怒火升腾。

“我也想吃点东西。”

“朱莉？”水手刀惊讶地回过头去。

“不仅仅是他，我也累了。从昨天起到现在，我们就在不停地运动，不停承受各种刺激。是啊，我们不吃不睡也没事——但事实是，我们需要放松一下，我们需要停下来像个正常人那样吃东西和休息。”

水手刀狐疑地东张西望，“那边有个牛肉饼摊。”

“牛肉饼？要吃就得吃大餐！这是我们花了钱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利！”土王喊道。

“你不是认真的吧？”

但朱莉却同样兴致勃勃，“那边有一家法式西餐厅。”

“你喜欢法式菜？哦，我热爱它的调味汁和奶酪，我热爱它的水分充足和酒香四溢，我热爱它的虚张声势与派头十足！”土王夸张地喊道。

“我也喜欢。”

女人这种小资产阶级式情调和封建王公天生的贵胄奢华习气，让水手刀受够了。他们身陷危机四伏的电影迷宫中，这两人却要去吃焗蜗牛。

他们围着桌子坐成三角形，距离相等。不会再有顿尔希露天餐厅里的那种两人亲密倾谈的气氛了。水手刀对土王充满了恼怒。但在那家法式餐厅里，土王可真是露了脸。他不但吃得多吃得快，而且吃得认真，吃得勤奋。汗水不停地从他那圆圆的红润的脸上滑落，可他擦也不擦，只是挺着沉甸甸的肚子埋头啃食。他一个人叫了三份烤牛排，配菜是烤土豆，大份的苹果馅饼四份，鱼子酱、鹅肝酱、牡蛎杯和焗蜗牛不计其数，还有冰淇淋和饭后水果，最后再来一些炸面圈和曲奇饼。他一旦开始饕餮，就摆脱了那副浑浑噩噩的形象，甚至多了几分优雅的气质，在餐桌上，他是掌握生杀大权的船长，他是至高无上的君主。高矮胖瘦好几个酒杯轮番起落。他双手并用，左右开弓，刀叉此起彼伏，吃每一口食物的间隙，都要对食物不停地赞美。当他开始咀嚼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大雪下的寂静所笼罩。所有的剧情冲突和矛盾，烦恼和痛苦，饥饿和疼痛，都突然消失了。

他埋首于这些食物中，手不停歇，一如专心致志的老牛，直到把每一份盘子都舔得干干净净，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他吃东西不要命的这副尊容，受到周围食客们的普遍尊重。

“再来一瓶可乐。”土王高呼。

“行了，我们可以走了。”水手刀第七次如此要求。在这家环境优美品调高贵的餐厅里，大概只有他如此坐卧不安。“刚才你不是已经要过香槟了吗？”

“我的肚量非尔等可比。”土王用鄙视的目光瞪着水手刀，直到他败下阵去。

朱莉哈哈大笑，她在学土王的样子吃、喝、碰杯，品尝充满泡沫的香槟，用刀子切开带血丝的牛肉。看着她和土王谈笑风生的样子，水手刀暗自生闷气。

“放松点儿，杰克。”朱莉劝他说。但他无法加入到这场关于美食的对话当中。他坐在一边，警惕，紧张，眉间紧蹙隆起如小山丘，一刻也歇不下来，不停地转头观察别的食客，而且他的肩膀和肋部都疼得要命。这就是当英雄的代价吗？

侍者系着浆得硬邦邦的高领，端着账单走了上来。

水手刀捏紧了手里的餐刀戒备，以防这名侍者突然掏出颗手榴弹，但侍者拿着的确实只是份账单。水手刀伸手想取，侍者却视而不见，直接踮着脚将账单送到了土王面前。真是好兆头。水手刀想。那家伙变成主角啦，连侍者都承认土王在餐桌上的权威和魅力。

我不懂那是什么东西。土王对侍者手里的刷卡机发表意见。不，不要现金付账，我给你这个。亮闪闪的金币被一把扔到了桌子上，滴溜溜乱转。然后土王慷慨地捋下了右手小指上的一枚绿宝石戒指扔给侍者——这是小费。

朱莉哈哈哈地笑出了声，酒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好吧。”水手刀无奈地摇了摇头，从餐桌上取了一板火柴，抽身站起，“现在我去餐厅外面搞辆车，那工作比较适合我。你们在门厅里等着，除非看到我把车开到门前，否则别上前，也别和我说话，知道了吗？”

五

水手刀走出餐厅大门大约十来米左右，就猛地站住了脚。他的那辆马悍车就停在前面，街道对面。这太奇怪了。他的车明明是停在迈哈顿的钢铁高楼下，而不是眼下这个城市郊区。与此同时这又一点也不奇怪，当时他们离开车子总共没跑几步远，它本来就该在这么近的位置。

水手刀疑惑地再次仔细观察。没有问题。那就是他的车，因为那辆车的车载天线与众不同，是一根军用短波天线。

他小心地走过去，绕着车子检查了一下，车门锁被粗暴地砸开了，里面的东西被翻得有点乱。这种毫不讲究的风格看上去应该是那些香港古惑仔的手笔。他整理了下反光镜，克制住回头的欲望，然后沉思着低头，摸出那板火柴，哧的一声在轮胎上划着，点燃了一支烟。

太妙了，有人在监视这车子。他想。

水手刀叼着烟，慢腾腾地走到了车旁，装作继续检查车子的状况，绕到车子的另一边，突然蹲了下来，向车后快速闪去，然后猛冲出汽车靠墙一侧的通道——这一连串动作与刚才在车旁缓慢迟疑的动作截然不同。他趴下身子贴着绿化带移动，快如闪电，毫无声响，就像黑豹顺着狩猎通道悄无声息地掠过。

他贴着地面快速爬行，他爬过了一辆田本，一辆蓝色锐途，一辆灰色的众大，然后曲下膝盖，从一辆高底盘的虎路越野车下钻过，现在他反而绕到监视者的背后了。他悄悄地跪起身子，把头探出去看。一名强壮的黑衣汉子正把脸贴在蓝色锐途那光滑的金属罩上，从车头大灯那儿往马悍车的方向看。黑衣汉子的身子弯成弓，显得有些困惑不解，然后犹豫不决地拿起一个手机举到嘴边说：“他应该在车后，很快就会上车。”

是时候了。水手刀飞身而起。骨头相撞的声音惊心动魄。水手刀把对方摔在水泥地上时只觉得自己的肩膀一阵剧痛。妈的，他几乎忘了自己的伤了。

即便如此，水手刀还是一把将那家伙的右手拧到身后，同时用另一只手臂卡住对方的喉咙，让他喊不出身来。水手刀跪在那名监视者的脊梁上，然后动了动另一只脚，把掉在地上的手机踢正，看见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的号码。然后灯灭了，显示通话结束。

“该死的。”水手刀说，把监视者的脑袋朝着人行道上撞去，同时用左手狠掐进那人的咽喉，直到他的舌头吐了出来。

“给你五秒钟，谁让你来的？”水手刀说，稍微放松了一点手上的劲，“说！”

“不知道，我给一个人打电话。有一个号码，我是被雇的。”

水手刀在他的脖子上加了把劲，听到了咔吧一声响。

“哎呀，天哪。”那人惨叫着，“我的骨头要断了。”

“是啊，知道什么叫颈椎骨折合并脊髓损伤吗？”水手刀冷冷地说，“你下半辈子吃喝拉撒都会躺在床上，大小便失禁，气管切开，呼吸肌无力，吐口痰都会落回到自己的鼻子上。”

“见鬼，我说，我说了。我为美国政府工作。我们是God-Space公司的，这只是常规审查。证件在我的上衣兜里。”

水手刀伸手从那家伙的兜里掏出了证件，不像假的，只是上面印刷的大写字母确实都从USS变成了GS，他把它揣到自己兜里，“S在哪里？”

“放开我。”那人开始挣扎，“听着，我是你的上司，我命令你……”

“去你妈的。”水手刀又在他头上揍了一拳，“我早就失控了。如果今天这事结束时，我还没有切开你的咽喉的话，你就可以告诉S，所有的事情早就失控了。他必须来见我，把一切说清楚，听明白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从破损的嘴唇里吐出一颗牙来。

“现在告诉我，他在哪里？”

“在一辆汽车里。”那人吐出了这一句，“我根本就不知道车子会在哪里……天哪，你要掐死我了！”

“还差一点。如果掐死了你就喊不出声了。是什么汽车？”

“我不知道。喔，好像是日本车，喔喔，或者德国车，我真的不知道。”

水手刀伸手向下，猛地又一使劲，咔嚓扭断了他的手指。

“深绿色的沃尔沃。哎哟，天哪！”

“车牌号码？”

“真的不知道……啊！”

按照特工的标准审讯程序，他应该做出场面失控的样子，仿佛真的要杀了这个人，这样才可能让俘虏因为恐惧说出更多的情报。但是此刻场面好像是真的失控了，水手刀对这个人施暴仿佛并没有需要克服的心理障碍。暴怒从水手刀心底升起，他头脑沸腾，热血上涌，把这两天来积累的全部怨恨都倾泻到了这个人身上，不停地打他，踢他，踹他。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

水手刀回过头去，看见朱莉站在那里，用手捂住嘴唇。

“你在杀人吗？”一旁摸着肚子的土王饶有兴趣地问。

水手刀停住手，看着那张曲扭的人脸和地上的血迹，他站起身，有点儿不好意思。“这只是电影人物……”他解释说。

“可他知道痛楚，知道闪避……”朱莉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好像生气了。

“那些是表演……”

“你不能听任电影把你变成另一个人。杰克，它们会吞噬你。”

远处仿佛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水手刀有一刻突然慌乱起来，他一直在扮演的角色好像突然在远离自己。可是现在不行。得等自己脱离了这个危险的迷宫后，那个特工才能离开。水手刀沉着脸默然不语，甩了甩发疼的拳头——拳头在那人的牙齿上碰破了。他停止拷问，转而搜查了这人的全身，结果从他肩膀上的一个皮套子里抽出一支点四四口径的特尔柯左轮手枪，从腰带上的刀鞘中拔出一把战术刀，从踝部的枪套中找到一支点二二口径的左轮枪，腰带后面还有一副手铐。

水手刀把他拖到车边，然后拷在路灯柱上。

朱莉蹲下身子，把那家伙扶起，让他半倚靠在路灯柱上。她用一张小纸巾给他擦去脸上的血迹。

水手刀想说没必要这样对他，他只是个电影人物，但水手刀只是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那人朝朱莉露出一丝微笑，“谢谢，哦，我只是在负责监视，不该这样打我。”

水手刀检查着搜出来的那堆武器，说：“我倒觉得你像是倒卖军火的……怎么找到我的？”

“不知道。”那人愣头愣脑地不肯说。

看来设计就是如此，不打他就不会吐露实情。水手刀叹了口气。“这么说，车子也有问题。”他说，探身进驾驶舱，一枪托将GPS砸得粉碎，“好了，大家上车。”

土王登上车子，宽敞的马悍车登时也显得拥挤了起来。

“太有趣了。”土王说，按了一个钮。嗵的一声，他的座椅突然向后平躺了下去，他肥大的肚皮朝着天空。

“对不起，朱莉。”

“啊？”她明显地愣了一下。

“我要说清楚。”水手刀的大拇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转，“我要说清楚，干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是为了大家……我要把这个说清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也很有趣。”土王说，按了另一个钮，从座舱通风口吹出的冷风吹得他缩头缩脑的。

“好的，我明白了。”朱莉说，她心不在焉地掉头看向窗外，手指在扶手上打着节拍。

他叹着气，无名的怒火又开始在头脑里打转，不知该发泄到何处。他一边开车，一边检查缴获的那部手机。这是一部中国产的手机。特工手机有什么特点？难以跟踪？要做到这一点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买个中国产的移动电话，中国厂商生产这些手机时，通常是每一百部、一千部，甚至是五千部手机共用一个IMEI码。安全机构想通过这个IMEI码追踪通话是极其困难的事。S他们使用的就是这一办法。他们显然偷懒了。一般的电信公司没有能力去跟踪这些IMEI码，但是机械香瓜有。

他用缴获的那个手机直接打电话给机械香瓜。S通过手机找到了他，他当然也可以使用这一招。

“密码7764幽灵，要找一个手机的位置，号码是……”他报出了刚才看到的那个号码，“请同时跟踪我正在使用的手机，告诉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有S级权限，可以跟踪这台手机。请稍等。”香瓜说，“我们会即时给你答复。”

“谢谢。”这鬼家伙如果知道自己的权限被用来查自己的位置，不知道会不会气死。

香瓜的回复来了：“宁海东路，他现在在宁海东路靠近福建南路，向东行驶，完毕。”

水手刀猛打了把方向盘，土王的脸撞到了车窗上。

从低低浮动在地平线上的云里显露出成排的高楼，如同高峰期公车上拥挤的乘客，最高的环球金融中心大楼高耸在中间。那边是陆家嘴，看情形，他们是在浦东新区南面那一排排纵横交错的小区里……水手刀再次猛打了一把方向盘，土王在后面响亮地惨叫一声。

马悍一个侧滑冲进一条大道，加速向西疾驶。

“我们在哪里？”

“管他的呢。”水手刀喊，只管猛踩油门，然后又猛踩刹车。他们冲入了一条死胡同，三面都是高耸的砖墙，还有枝枝桠桠的铁制防火梯横在头顶。水手刀破口怒骂了一声，猛拉了一下倒车挡，飞一般向后倒去。他故意装作没看见朱莉鄙视的目光，朝着电话喊：“香瓜，请再确认位置。”

“找不到他了。”香瓜用平淡的口吻说。

“什么？”水手刀气急败坏地又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狭窄的街道上转了个大弯，像是要飞起来。他急速拐过一个街口，抢了个红灯，然后又抢了个红灯。喇叭声响成一片。

“找不到信号。完全没有了。”香瓜继续淡定地说。

“这怎么可能呢？”水手刀愤怒地大喊，“刚过去三十秒，就找不到他了？你们不是号称自己的定位精度在五米吗？”

“给我看地图。”朱莉突然说，汽车的GPS已经被水手刀砸坏了，她从车座边扯下挂着的防水地图，用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宁海路往东是延安东路。”她沉思着说，“他会在隧道里吗？”

“隧道里。”水手刀把目光从车前短暂收回，飞快地瞥了一眼朱莉。

“没错，也许他进隧道了，所以卫星搜不到信号。”

“延安东路隧道！”水手刀大声吼了出来，“我们逮到他了！”从宁海东路一路向东，正接近延安路隧道的西入口，它穿越黄浦江，连接到浦东——显然S想要出老上海，正好朝他们的方向而来。马悍车一路狂飙，朝隧道口奔去，但现在路上车流汹涌，水手刀不得不左避右让。

“这是交通高峰期，我们要错过他了。”朱莉说。

“别担心，这是好事，他通过隧道再快也需要半个小时。我们抄小道，一定赶得到。”此刻水手刀信心十足，他觉得自己又开始掌控周围了，虽然每一次拐弯还有点儿飘，就好像在冰面上开车的感觉。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朱莉，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能做到。冲过十字路口时，车子打滑得很厉害，他把一台免费取报机撞飞进了路边餐厅的橱窗。“这报纸反正也没人看——车子的重心太偏后了。”他喊，“唐璜，你他妈的把椅子放直。”

果然，等他们到了延安路隧道的东入口、陆家嘴环路的立交桥后，又过了足足十分钟，香瓜才又传来了信息：“信号出现了，世纪大道国金大厦停车场附近，正在接近你。”

水手刀一脚收住油门，从路口立交桥上一头扎了下去。他已经看到了隧道出口，看到了长长的引桥边上的停车场。水手刀的眼睛宛如鹰眼，一眼就在成排停放的甲壳虫般的车群里找到了那辆墨绿色的沃尔沃。

他刚才开车时迅若雷霆，如今却如踏雷场，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马悍车贴着停车场的绿化灌木丛边沿，像影子那样一点一点地向绿车的方向挪动。

“要快点，你要让他溜了。”连土王都无法按捺这种接近猎物时的焦躁。

“别催促我，你这个肉团。”

“嘘，小声点。他来了。”朱莉紧紧地抠住座椅。

S从车上下来了，抖了抖自己的领子，向四面看。

“这人看着像个大人物啊，你要杀的就是他吗？”

“他好像很忙。”

“看到了吗？他来这里干什么？”

“见鬼，那人是谁？”

另一个人突然从停车场的另一头出现，仿佛一个影子从黑暗中冒出。他走路很慢，像是一位老人，一步步地靠近S。

“把望远镜给我。”水手刀粗暴地说。

“你是说这个吗？”土王殷勤地从杂物箱里翻出一只军用望远镜递了过去，水手刀却突然从驾驶座上直立起来，一把推开土王，做出个想从朱莉身上跳过去冲出副驾驶车门窗外的动作。

远处那人已经和S站在了一起，简短地说了两句话，就低头上了S的车。他上车时动作不灵，几乎撞在车门上。S的车一溜烟飞出停车场闸门，朝外面冲来，几乎和水手刀的马悍面对面地撞上。它鸣响着喇叭，唰的一声从他们身侧擦过，闪入到繁忙的车流里去了。

“该死的！”水手刀破口大骂，“他们是一伙的！我早该知道，就是他中止了我的任务！”他狂怒地说道，脸涨得通红，把车子甩了个一百八十度掉头，紧追而去。

“怎么，你认识那个接头人？”朱莉拼命抓住车前座上的把手，挣扎着问。

“我当然认识，他是那个瞎子，夜行者比加。”

六

追车同样是在迷宫中进行，这个迷宫由形形色色的柏油路、混凝土路、人行道、速度、动力、燃烧、肾上腺素、汽车流、疯狂的喇叭声，以及混杂的交通规则组成的。水手刀早有准备，双脚稍微在离合器与油门踏板上一抖，五千转的起步就如同撞针触发子弹，迫不及待地把六百五十马力喷泻到柏油路面上。

上海的交通算是不错了，可高峰时刻也是可以和北京媲美的，街道狭窄，仅能够看到上面的一线天。汽车带着旋风飞驰而过，行人紧贴墙根慢慢挪动，但到了十字路口他们又活跃起来，冲上前去跟汽车抢道，拥挤成一团团笨重凝滞的泥团。

这么好的游戏，如果哪一部惊险动作片里没有追车场面，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他们像火箭一样迅猛地冲出停车场出口。“我比较喜欢跑得慢一点的大象。”土王想说，但他的话完全没能吐出口，加速度把他死死地压在了椅背上，就好像有人在他的屁股上猛踹了一脚。

“系好安全带！系好安全带！按现在的交规，不系的话要扣12分！”水手刀猛喊，将自己完全融汇到车子的神经末梢中，让抓紧方向盘的指尖自己产生魔力，弯越急，空隙越小，这种亲密接触就越深入。他猛踩离合器和油门，飞快地扳动变速器，几乎不碰刹车。在排气管轰鸣声的包围下，他们向前疾驰，就像一架正在做超低空飞行的喷气机。

马悍车不是赛车，前方也不是赛车道，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笔直公路，宽阔的混凝土路面，大得能容下一辆货车的坑洼，还有拥挤的交通和满眼的刹车灯。马悍的霸气在这样的车流中开始显现了出来。这辆车的绝招是能猛地撞开挡道的小车，它不断推撞、嘶吼、咆哮，逐渐演变为一头深入丛林、暴躁凶猛的陆地野兽。

那些娇小的轿车不得不闪到一边，和马悍比起来，它们只是些小野兔和羚羊，闪得慢的车的尾灯和后保险杠就会化为塑料和玻璃碎片飞上半空，随后被旋风卷成一根根的柱子。发动机的声音大得离谱，像是狂暴的风声，而他们已经风一样逼近了S的车，间隔大概只有十辆车了。

“出什么事了？”朱莉问。前面几百米处，一辆两厢车突然飞上了半空。那是辆五人座的致标，它突然向上腾空飞起，打着转，仿佛缓慢旋转的海军直升机，他们能看见车里驾驶员那张发白的脸，这人仍然紧攥住方向盘，端坐在驾驶座上。

风声呼啸，盖过了马悍车八缸大马力发动机的轰鸣。

“我的天，亚历山大的科学家们还以为只有飞毯才能飞……”土王张着嘴，死死地盯着那辆飞车，“那是哪家商店的车？有卖的吗？”

水手刀捏紧了方向盘，装作没有看见那辆车。又出现他不能掌控的事了。信心就像好不容易垒筑起的沙堤，突然所有的沙子都开始往下滑。

又一辆深蓝色的达自马飞起，引擎盖向上弹开，旋转着升入天空，然后是一辆黑色的克别，绕着车轴横滚着向上飞……眨眼之间，仿佛所有的车子都腾空而起，它们好像活了似的，摇头摆尾，排着队，鱼群般浮上海面。

天空越来越黑，仿佛暴雨即将来临。风像雕刻刀一样冲撞着柏油路面。街道前方，有两朵又黑又浓的乌云合并在一起，一根大象鼻子一样粗的气流从天空上垂了下来，随即变成一根顶天立地的巨大风柱，噩梦一样旋转着，顺着大路，朝他们猛冲过来。

那是龙卷风。

“上海有龙卷风吗？”水手刀满腹怀疑地问。

“不能再追了，不能再前进了！”朱莉喊，“快掉头！”

“这次我同意朱莉的意见。”土王吞了一口口水。

水手刀的目光发直，他只顾死盯着前面那辆坐着S和比加的绿色车子，把脚压在油门上，朱莉的手指掐进了他的背，他也不理会。

“够了！”朱莉尖叫。

龙卷风还在逼近。两个书报亭好像没有重量的气球从他们车子两侧呼啸而过。一辆自卸卡车被风带着直立起来，如同高昂的变形金刚，轰然朝他们倒下。

最后一刻，水手刀猛打了一把方向盘，冲下公路。好吧，他果真失败了，丢掉了目标。沙堤轰然崩溃。他们的车子贴着一排联排别墅的后院颠簸起伏，冲破木板墙和篱笆，从充气式儿童游泳池和狗窝上压了过去。

“你们正在远离目标。”香瓜在电话里说。

水手刀飞起一拳把电话砸到车底下。

龙卷风旋涡在他们身后的公路上横冲直撞，一路摧枯拉朽地推倒楼房，直到遇上了一座高大坚固的混凝土大楼。它大概是无法超过这个障碍物，便折抽西进。那边恰巧有一座式样古老的铁桥，龙卷风大发神威，将铁桥从石桥墩上整个拔起。铁桥如同游龙一般在空中扭动，然后一头扎入水中。

“外白渡桥没了。”水手刀说。

扭断铁桥后，龙卷风好像一个有灵魂的活物，站在原地思考片刻，重新审视自己的目的，然后把深邃的目光投向了马悍车。

“它朝我们追过来了！”

“我看到了。”水手刀紧压住内心的恐慌，他不行了。他对付不了这风。越野车慌不择路，顺着一道陡峭的台阶蹦蹦跳跳地一路冲了上去。

狂风如尖利的刀子，削掉道路两侧那些尖屋顶。屋顶的碎片、除草机、油罐车、儿童滑梯像稻草一样从他们的头顶上甩过。无数尖利的碎片爆炸了，尖啸着从四面包围他们。沉重的马悍车加上土王的重量也不顶事。他们轻快得如一枚乒乓球，连蹦带跳，眼看就要被风抛翻。水手刀又扭了一下方向盘，他的手在发抖，方向盘重得好像一座山。他们冲出了台阶，拐上了一条自行车小路，两排常春藤鞭子一样不停地抽打在车玻璃上。

“看那边。冲进去！”朱莉朝着他的耳朵大喊。

“你有计划吗？”

“看那个涵洞。”朱莉说。小路在前面和一条快速干道会合了，干道从高处跨越，下面是一个石砌的涵洞，间距很窄，就好像一个肚脐眼。

“那么小？”

“冲进去！冲进去！”

“坐好了，坐好了！”水手刀高叫，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顺着自行车道冲了下去。朱莉和土王一起抱着头弯下身子。

视野一黑，他们冲进去了。两边的后视镜咔的一声撞飞，车身在石头上擦出两道明亮的火花，同时发出可怕的摩擦声。马悍剧烈地挣扎，随即咔嗒一声卡死了。

他们好像被石头墙吞没了，两边都是巨大的圆石，把他们卡得死死的。飓风好像一头犀牛，狠狠地撞在他们的屁股上，把车子摇得哐当哐当乱响。然后，突然之间——就像它出现时那么突然，龙卷风向上飞去，一下就消失了。

他们挤在车中，齐齐舒了口气。水手刀伸手去抓手机，可是手机上没有一格信号。

“好危险。”朱莉说。

“我把他跟丢了。”水手刀说，狠狠地用手机猛击方向盘，直到它散了架。

“你的伤口怎么样了？”朱莉问。

“我很好。”水手刀飞快地回答说。

“可是你的脸很白。”土王满意地指出。

水手刀瞪了他一眼，瞥了一下后视镜。确实有点儿不对劲，镜子里的人依然是他，嘴抿得紧紧的，几乎看不到嘴唇。

“哈。”他故意笑得很大声，“我当然没事。”

朱莉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变了脸色，“我们得快出去。”她低声喊。

水手刀也发现了情形不对，他们的车正在向地面陷去，仿佛轮子下面不是土地也不是碎石子铺的小路，而是稀软的奶油巧克力。

朱莉使劲推车门，但门显然被石墙卡得死死的，根本推不开。

烂泥已经从门下的缝隙里涌了进来，乌黑发亮，带着腐败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他们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

朱莉把腿抬起来放在座椅上，而烂泥飞快地淹没了椅子腿，她害怕地叫了起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水手刀伸手去摸兜里的那把缴获的特尔柯左轮手枪，却滑了一下手，枪掉落到了座椅下面。他为自己的笨拙怒骂了一声，拽出肩下的冲锋枪，将前挡风玻璃射了个粉碎。然后他用脚蹬开碎玻璃，回头将女孩拽了上来，把土王拉出来则要多费三倍的力气。

他们从车前盖上跳到涵洞前，那边的土地还算正常，可是车子却再也无法逃脱被大地吞食的命运了。那车子越陷越深，只几分钟的光景就一点痕迹也看不到了。

他们没有太多的心情去关注车子，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前方的地平线。

“这儿还是上海吗？”朱莉问。

“我看悬……”水手刀回答着，掂了掂手上的冲锋枪。

七

上海城已经消失了，那些被龙卷风蹂躏过的城镇、混乱的车流和满天飞舞的人，都像被一阵魔法吹到了九霄云外。他们三人此刻身处一片旷野之中，四周是绿色的麦田，在风中波浪起伏，延伸到远处。地平线上是一圈低矮的土丘，只有脚下的三岔路口像一条无限长的三叉戟一样延伸。

朱莉一声不吭地大步向前走去。

“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找我们的结局，站在这里找得到吗？”朱莉恼怒地说。

“我们应该集体行动，你们不能这样乱跑，我可以保护你……”

“不，你什么都做不了！”朱莉狠狠地说，“你的方式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胡扯。”水手刀说。

“往左走。”土王说。

“往右走。”朱莉说。

他们回过头看水手刀。

“我觉得应该往前走。”水手刀说。

“干吗非要选得和我们不一样？”

水手刀怏怏不快地说：“你们到底打不打算听我的？”

有电影地理学这样的课程吗？他们到底要怎样才能走到正确的地方呢？水手刀从来不为选择道路这样的事情头疼——他总是凭直觉前进，但他今天已经错过一次了，不是吗？

他们最终选择了向前走。

这一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情况越来越不乐观，四野寂静无人，道路上只有干硬的车辙，麦田里连一座农舍都看不见。到后来，就连天空中的鸟都不见了。他们三人仿佛遗落在天地之碗里的小小蚂蚁。

土王抱怨说：“我就知道跟着你不对，炊烟在哪里？温暖的炉火在哪里？灯火璀璨的餐厅在哪里？不，这里连影子都没有！”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暗下来，风从草原的边缘吹来，带着水汽的乌云翻滚而至，它们臃肿不堪，瞬间布满了整个天空。

“要下雨了。”朱莉说，“看，那边有座房子。”

他们看到了一座小山丘，山丘上黑林子的后边露出高耸的建筑一角，看上去仿佛是座城堡。没等他们跑近，白亮亮的雨点开始落了下来，它们敲打着土地，激起了阵阵尘土。黑色的幕布遮天盖地，天色瞬间全黑了下来。他们被雨点包围着，追逐着，冲过了黑林子，那座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

水手刀陡然收住脚步。那不是农庄或者古堡，而是一座颓倒的教堂。

收足不住的土王撞在他身上，一跤跌在泥水里。他满怀不快地从水坑中爬起来。“你又怎么啦？”他催促水手刀说，“雨大了，快走啊。”

水手刀依旧迟疑不前。

“我可不想淋成落汤鸡。”土王说，“我会感冒的。我们那儿可从来没这么冷过，开罗不会有这样的鬼天气。”

“怎么了？”朱莉问，站在他的身边，仰望教堂那不祥的高大塔楼。水手刀觉得它在雨中仿佛一座黑黢黢的巨大墓碑。

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流入脖子，冰凉刺骨。闪电和炸雷一个接着一个，天气越发地恶劣，仿佛在催促他们进去——这儿是他们唯一的避难所。

越是这样，水手刀越是不想进去。他忧心忡忡，他知道电影喜欢干的事。水手刀站在教堂大门前，借着闪电的光亮看到门上铁锈斑斑，暗红色的雨水顺着锈迹流下来。邪恶。没错，就是邪恶的感觉。他使劲甩了甩头，头发上的雨水像箭一样四射。

“你害怕了？”朱莉低声问。她在大雨中抱着自己的肩膀，雨水打湿了头发，从苍白的脸上蜿蜒而下，到下巴尖那儿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好吧好吧，被你逮到了。我害怕了，我在发抖。那又怎么样？”水手刀不快地抖着身上的水。是的，他觉得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又得做选择了。你总害怕选择，是吗？”朱莉的目光在雨水下仿佛格外清澈透亮。她看透了他的恐惧和无能。她总是能看透他。

水手刀嘶哑着嗓子豁出去地问：“你不喜欢我了，是吧？因为我粗暴地打了那个人——还因为我害得大家几乎被风卷走，因为我的自大才把你们带到了这儿。你们开始讨厌我了？行啊！那就别让我做决定，别让我负这个责任！我本来就不想负！”

水手刀说话的时候，朱莉回过头来皱着眉头看着他。她看啊看啊，然后眨了眨眼，说：“没错，在电影里，教堂的突然出现是有原因的，但不一定都是坏事——也许只是，我们现在需要祈祷……”

土王完全没有这样那样的感觉，只管自己叨叨：“这房子盖得很有意思。”他一马当先，上前推门。那门吱呀一声叹了气，露出了一条缝。

“门没闩上。”土王说，他那宽厚的肩膀一晃，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电影启示录：视觉心理学分析》

为什么人类追寻恐怖，如同狗追逐骨头？

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神经外科与心理学教授拉斐·阿道夫发现，大脑中的杏仁体产生恐惧，而额叶负责快乐。它们分工明确。

但是杏仁体和额叶却可以同时被激活，这意味着人类可以同时体会到恐惧和快乐的情绪。

科恩的试验进一步证明，恐怖片可以启动这种“共激活作用”，也就是说，人们在感受惊吓的同时，会体验到快乐。

为什么大脑认为将恐惧和快乐联系到一起是必要的，这其中的原因我们目前并不清楚。兴许因为恐怖的感觉是一种高强度的刺激，它在某种程度上能提高人的反应能力和爆发力，这是遗传密码里暗藏的自我防范训练。当人类的生活越来越安全，越来越不需要经历危险时，便会有一种心理上的冒险需求，他们依然需要感受危险，感受恐惧，否则就有退化的可能性。

人们热衷于窥探自己的恐惧，电影圆了恐怖的噩梦，释放出观众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焦虑。

很少有惊险电影，会像恐怖片那样包含着“不可战胜的邪恶”这样的意念。我们去看恐怖片绝不是为了看主人公最后是怎样反戈一击的，我们是想从主人公一次次绝望无助的脱逃过程中来体验大难临头的惊恐。观众就是要看一个拼命挣扎求生的人被活生生地杀死。生的愿望越是强烈，死的恐惧就越是强烈。

最后剧场的灯亮起来的时候，观众们会松一口气，他们发现自己还活着，还坐在安全温暖的影剧院里。人们都希望，恐怖片就此被消解，无处不在的死亡就此成为一场消遣。大家从电影营造的氛围中醒来，继续好好地活着。

此外，诉诸恐惧是一种最常被宣传鼓动者使用的技巧之一，诉诸恐惧最常见的例子，是通过激起人的恐惧来迫使人接受其主张。例如：

你如果不好好读书，就会穷一辈子！

把票投给他们就等于把票投给恐怖分子！

宣传者用恐惧来强化自己要传达的信息，但这些所诉诸的恐惧是否真的与信息相关，却值得怀疑。当恐惧的背景资讯不是很充分时，诉诸恐惧的效果可以随着消息的不确定性与猜疑而倍增。当这种不确定性推至极致时，就成了阴谋论。

有时候人们会因为恐惧看到许多不存在的东西。有时候人们会因为恐惧而对许多事实视而不见。

这让我们担心，恐惧并不随着电影的结束而离开。

第十一章
拯救世界的好人

我停下来不是因为所见，而是因为看不见的东西。

——《海上钢琴师》，意大利，1998年

一

这是座格鲁吉亚建筑风格的古老教堂，破败不堪，看上去早已无人使用。土王推开通往大厅的门，里面传来一股像是田野在初春刚解冻时的腐土气息。风从门外钻进来，卷起了满地尘土，土王打了两个喷嚏。他使劲抖了抖身上的水，兴高采烈地说：“哎呀，还是里面好啊，又干燥又暖和。”

他们借着闪电，看到讲道厅很大，窗角屋槛下挂满蜘蛛网，一排排的长椅仿佛黑色棺材，星星点点的绿色鬼火在窗外游荡。祭坛是石制的，挂着破烂的刺绣坛布。祭坛上面的壁龛里，悬空挂着个石头十字架。窗户应该是那种带彩色拼花玻璃的窗子，但是玻璃上积满灰尘，把上面的图案全蒙住了。

他们走在大厅里，石板地面仿佛是空心的，发出嗵嗵的响声，声响大得恼人。

“有火吗？”朱莉问，她动手把湿头发挽成一个髻。

水手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手电，那只是个间谍手电，光柱很微弱，只可以让他们看清一两米内的道路。

旁边的通道上似乎有鬼鬼祟祟别有意图的沙沙声，水手刀闪电般地把手电转过去的时候，却什么也看不到。

大门已经关上了，但还是有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寒冷彻骨，让他们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分开。我他妈的越来越讨厌这地方了。”水手刀警告说。土王却像个懵懵懂懂的儿童，带着他那永不沉没的新奇感四处乱跑乱看。

“嘿，别碰那个！”水手刀和朱莉一起喊。土王讪讪地把手从祭坛上抽了回来。

水手刀走上前去，小心地晃动手电，土王想要拿的东西是一具新雕刻的十字架，木屑都还没有扫净。

“很新，但又很古老。”朱莉说，她低头仔细查看，“这里刻着光绪三十一年。”

“1905年？这么说，这儿仍然是上海，不过在时间上有点儿问题。”水手刀叹了口气。1905年的上海，这里是最早的天主教堂。当然过去的上海也是上海，只不过那个时候，蒲汇塘、肇家浜和法华泾三水汇合处，只是个人烟稀少的小村庄，街上行走的都是穿着长袍马褂的男人，背后拖着长辫子。挟带鸦片战争的硝烟，洋人已经踏入这块冒险乐园，空气里开始弥漫着甲烷街灯的气味，畜力拉动的四轮水车咔咔地碾过街道，高楼的暗影下穿行着的还有无头骑士和吸血鬼——自然，那个年代拥有更多的幽灵。想到这儿，水手刀不寒而栗。

“我们往里走吧，祭坛的两翼应该有些辅助小屋，或许有神父的住处。”水手刀说。

那儿确实有些房间，厚重的窗帘犹未腐烂，让房间里看上去死气沉沉。水手刀晃动手电，借着这微弱的光，看清了木头地板已经坍塌，老鼠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就在木板下面的缝隙里乱窜，发出喀啦喀啦的啮咬声，到处是木屑和看不出什么的污秽物。这儿不可能住人了。

“我们到塔楼上去看看吧。”水手刀举高拿着手电的胳膊，指着向上延伸的石制盘旋楼梯，于是他们顺着阴暗的旋转台阶，爬了上去。

塔的墙上满是破洞，雨水就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楼梯上全是水，让他对上面也没什么指望了。果然，未到楼梯顶部，冷空气已经迎面扑来，他们发现楼梯的顶部是一个四面透风的廊架，从顶上垂下来的铁轴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钟，仿佛冷库里铁钩上的冻肉。雨水从四面八方泼溅而至。他们到了钟塔啦。

风挤过大铁钟的间隙，发出呜呜的声音，整座钟楼仿佛都在摇晃。水手刀失望地四处张望，发现墙壁一边还支着一架歪斜的木头梯子。他们顺着梯子往上看，天花板上有一个一米见方的开口，上面盖着厚重的木头盖板，边上镶着铁叶，这上面还有去处吗？

他们推开盖板爬了进去，发现了尖耸屋顶下一个落满灰尘的窄小阁楼。阁楼里扔着一大一小两张木头床，上面铺着棕草垫子，原木制的桌子、椅子一应俱全。窗户上没有玻璃，但钉着结实的木板，雨水并不容易打进来。水手刀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了看，这儿差不多有二十来米高。屋顶板看上去都还粗厚结实，有几处漏水的地方，但不严重。是个过夜的好地方。

“咦，那个胖子上哪儿去了？”朱莉说。他们身后的楼梯上悄无人影。

二

水手刀跳下木楼梯，站在钟台上冲下面喊了两声。他的声音在通道里曲里拐弯地飞行，远远地传了出去。没有听到回答，却听到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在塔楼里越行越近，带来一阵空旷的回响。枪跳到水手刀的手上。一个巨大的粗笨黑影气喘吁吁地在楼梯上冒出来，确实是土王。

水手刀把枪收起来，“我刚说过了，别分开！”

土王不满地哼道：“我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以不吃不喝地跑路——干吗这么紧张，我找到了他们的厨房，顺脚进去看了看，你看……”他得意洋洋地展示手中的一瓶可乐，顺手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哎呀，说真的，最能解乏的还是开罗的饮料……你要知道，从恺撒和克丽奥佩托拉的伟大爱情故事上演开始，我们那里就盛行……”

水手刀疑惑地皱眉头，“这儿还有厨房？”

“是啊，就在东边的最里面一间，满屋子的大蒜。也不知道他们的厨师是什么口味——咦，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有这么多钟？要说到钟呢，开罗的铁匠铺……”

“好了，好了。”水手刀把靠在墙上梯子指给他看，“我们今晚在上面过夜。”

“摸着黑爬湿滑的没有扶手的梯子？幸亏我老唐璜有办法。”土王抱怨道，他伸手在腰里掏啊掏，哗的一声响，一团柔和的光把他们笼罩在其中。

“这是盏马灯，厨房里找到的。一盏普通的马灯，但是此时此刻，它难道不是最伟大的发现吗？”他趾高气扬地宣布说。渺小的火光把他们那巨大的影子投射到墙上，一抖一抖地晃动，“我们可以在光亮的指引下上楼梯……”

“你们在干什么，”朱莉在他们头顶上说，“塔楼上的火光会让二十里之外的人都看到——如果看到它的是人的话。”

“那我灭了它……”土王有点儿不知所措。

“既然这里有马灯，显然我们就必须点它。”水手刀耸了耸肩膀，“有火也许是好事，出现的每一件道具总是会有用的。”

“你正在被它的思路带着走。”

“因为我们就在电影里。”

“嘘，说话要小心。”

这是一次轻微的地震吗？塔楼嘎嘎作响，让他们站立不定。水手刀不确定这儿是不是已经越出了他的势力范畴。

他们提着灯爬上了阁楼。

“啊哈，你们找到了床，真是太了不起了。”土王赞叹着，轰隆一声倒在床上，“这也算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了……可惜没有被子，你们简直无法想象开罗到处堆积着天蚕丝棉被和毛皮垫子……现在我要睡了。”土王满足地扑到了床上，把那张松软的大床挤得满满的，立刻就响起了鼾声。

只剩下另一张小床了。水手刀看了看朱莉，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这张床让给你吧。”水手刀说，他提着马灯在小屋子中走来走去，查看墙壁和地面，不时凝神细听。

“有何发现？”朱莉盘膝坐上床垫，然后笑着问。

水手刀把马灯的光照在木头盖板上，那后面有两根沉重的铁门闩，铁扣环深深地嵌在地上的水泥梁中，显得坚固无比。不管原来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他们看上去好像在防备什么东西——某种很危险的东西。

“你四处仔细查看的样子，还真像位英雄。”她依然在笑，但水手刀却看出了她的紧张。神采从她的脸上飞走了。在进教堂之前，仿佛是她一直在引导他该如何选择，但此时此刻她看上去却比他还要不安。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水手刀可是一名善于察言观色的特工，看得出异常之处——她笑得太大声，她的手搁得不自然，她的表情太僵硬了。

水手刀愣了愣，说：“我有枪，但我还在担心——这个地方总让我有不好的预感，我在想也许我们需要去厨房找一点大蒜？”

“没有用。”她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水手刀闷闷不乐地想：她对即将到来的东西仿佛了若指掌，她知道要来的是什么东西吗？他在塔楼上绕着圈子走，越走越烦躁，拿不到大蒜让他精神紧张。电影里出现的任何东西不是都有用吗？

“你在这儿等我，我快去快回。”水手刀下了决心。

“不，等等，你不要去。”她突然拉住了水手刀的手。水手刀愣了一下，那只手又小又凉。

她也有几分尴尬，把手收了回去，“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害怕。”

水手刀反而不好意思就这么走了。他咳嗽了两声，说：“我可以等一下再去取东西。”水手刀把灯放在桌子上，然后拔下枪通条，没事找事地擦起枪来。

她低眉坐在床上。火苗在她额头上投下跳动的光明，线条柔和。他们仍然没有说话。

她开始翻他今天买来的那些书，把那些书摆放齐整，摞成方方正正的一叠。当然了，水手刀之前是把那些书胡乱地塞在购物袋里的。

土王的鼾声在一侧响得稀稀疏疏，高高低低，宛如寥落的晨星。

火焰让水手刀的阴影在墙上晃动，忽大忽小。他把枪擦拭完毕，重新装好，上膛，然后摆放在桌子上。它结实，锃亮，象征着力量和信心。

“本来，本来……”水手刀说话时不敢抬头看朱莉，本来他以为这只是电影的安排，相爱是容易而且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一切都变了。

他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于是叹了口气，透过窗户木板钉的缝往外面看。雨好像小了些，乌云的缝隙间露出了一轮亮晃晃的月影。虽然四面的气氛依然很压抑，但那月亮，却真的很漂亮。

月光像细雨一样散落在屋檐上，水滴稀疏地下落。“真美。”她说。她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的床沿上，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却能捕捉到那种微妙的感觉。

“抱我一下好吗？”她要求说。

水手刀没有动弹。

“怎么，你不敢吗？”她抬起头，嘴角又一次露出那种带着奚落和知晓某种秘密的笑。她很久没有显露出这种笑容了。她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水手刀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他闻到她身上丁香花一样的味道，她的发髻也好像花冠那样美丽，但是他依旧不敢碰朱莉。他和这个女人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天涯。他心里明白，这不是水手刀的选择。

他们沉默了下来。朱莉坐正了身子，把头俯到一本大厚书上。水手刀知道这会儿去抱她已经不合适了。好吧，我现在要专注点，把心思用到解开电影谜题上。水手刀说。可他越想专注，精神就越是胡思乱想。不耐烦的情绪如同一大片雨云，笼罩着他的脑子，酝酿着雷电风暴。他站住脚，低头看着地板上一摊漏下的雨水，他的影像在水中冷笑地看着自己。

“你不做点什么吗？”水里的水手刀问。

“别烦我，我正在忙。”

“你在瞎转悠，等着发生什么，但你从来没有真正开始。”他的镜像一针见血地说，“当你变回那个软弱的傻瓜，我们就会在这儿兜圈子，什么也做不了。”

“我就是水手刀，你才是那个软弱的家伙！”他怒吼着骂了回去。

“不，你不是水手刀，你是路夜。你爱上了那个姑娘，你这个傻瓜，这会让你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水中的影像狞笑着说，丝毫也不给他面子。

“放屁！”水手刀喝道，但他心里却害怕得要死。没错，水中人抓住了他的软肋。电影对于虚拟爱情来说，是个不需要结果的小世界，他本来已经习惯了这种游戏，无非是落进去，相爱，然后快速离开，但是想想看，现在会发生什么呢？如果不是水手刀，而是路夜真的爱上了这姑娘，那他也许就真的逃不开这儿了。想起这个，几乎让他心胆俱寒。

“你是个糟糕的扮演者，一个糟糕的游历者。”那人悠哉悠哉地说，“你已经有了很多东西，他的名字，他的外貌，他的住所，他的交通工具，他的病症……水手刀会直扑终点把他揪出来，而你就会在这儿发呆。”

“不是这样的！”

水中人轻蔑地笑着，“你早该知道比加是谁了，但你仍然在这儿抓瞎。为什么？”

“你疯了！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潜意识里你根本就不愿离开。”那人狂笑起来。

“不用你来指导我做什么！”水手刀怒喝道，一脚踩到水洼里，将自己的影子跺碎了。

三

也许是他的动静闹得太大了，朱莉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他。

水手刀讪讪地退到角落去，把手插进兜里。当他再次把手抽出来时，却惊讶地发现手上抓着自己的手机，更让他惊讶的是，它居然有信号。他还以为手机已经在法式餐厅之前就丢了呢。

他试着按了两下，困惑不解地挠了挠头，把手机朝朱莉晃了晃，“奇怪。19世纪的上海，却有两格信号。”

“也许说明你有电话要打。”

“唔，没错。”水手刀说。他拿着手机转到了角落里，发起了呆。电话的突然出现总有它的含义。他要打的电话太多了，首先应该打给谁呢？为什么他该知道比加是谁呢？他真的知道比加是谁吗？水手刀沉思着、犹豫着，在键盘上压下了数字2。

“喂？”看不见的某个地方，一个被电子技术扭曲过的声音传来。

电话依然打得通。2号电话，他的追踪任务，像是个套在脖子上的命运，不受任何东西所影响。

“我见到他了。”水手刀压低嗓音恶狠狠地说，“今天他和我的上司S在一起。”

“很好。”

“别挂！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

“这个任务不是被取消了吗？我为什么还要打这个该死的电话。你是谁？你他妈的是谁？最好把你的名字告诉给我，现在！”

“你知道规则。继续跟踪，士兵。”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然后咔嚓一声挂上了电话。

水手刀怒气升腾地把电话翻盖啪地拍上，塞进兜里。

“你搞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朱莉问他。

他歪歪头看看朱莉。她的长腿可真漂亮。水中人说得对，这可他妈的太不像我了，他早该直接扑上去，抓住她的胳膊，抚摸她的头发，亲吻她的小嘴，在剩下的这四天里使劲爱她，让她喘不过气，让她头昏目眩，让她意乱神迷。只要他愿意。

这才是水手刀。

他在这么想的时候，胸口里已经有个暗乎乎的幽灵在扭动，它尝试着潜入胸骨之下，潜入那个跳动的玩意儿中，揣摩它的频率，模拟它的形态，然后突然甩动尾巴，向上跃出躯壳，这过程就像一条大鱼猛然钻出水面。

自由了。

那种黏黏糊糊患得患失的感觉突然消失——这才是游历者。那种站在世界的边缘，可以冷静地观察、欣赏那双长腿，而不是真正地加入进去的感觉。水手刀站在阁楼中央，轻轻地弹动手指，冷笑。此刻他目光格外敏锐，思路格外清晰，行动格外有效。只是仍然有点别的什么在困扰他。那是一种让人抓狂的瘙痒——这种瘙痒来自内心之外的某个地方。不过他控制得住。

“怎么啦，干吗这么看着我……”朱莉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是。”水手刀摇了摇头，死死盯住朱莉手里拿着的那本《电影启示录》。那本书的封底上画着一只眼睛，他原先没有注意到。它和他在比加的屋子里看到过的工艺品一模一样。他从朱莉手上接过书来，翻了翻，没有找到封底的注解，却立刻注意到朱莉刚才并没有在认真读那本书，她在轻轻地哼着什么，踢着腿，还用一只铅笔在书页的空白处涂抹了一些奇怪的符号。

“这个，是你写的？你在做什么？”水手刀狐疑地问。

“嗯，被你发现了……我在试着写一首歌。”朱莉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看他。

“呃，我总忘了你的身份。”水手刀歪了歪嘴，“你是个音乐家……你在写什么歌？”

“水手刀之歌。”

“哈，谁？我吗？”水手刀不禁哑然失笑，“我有什么好写的。”

“音乐有各种各样的奇效，和爱一样。”朱莉轻轻地伸了个懒腰，咬着手里的铅笔，“我喜欢你，杰克——在你显露出那种眼神之前。”

“什么眼神？”

朱莉耸了耸肩膀，她在阴影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们还是一起去厨房吧。”她说。

四

他们提上马灯，把土王留在草垫子上打呼噜。

在塔楼那弯曲盘旋的黑暗通道里，他们不可避免地轻轻碰触。水手刀大大咧咧地伸出胳膊去搂她的腰。朱莉挣扎了一下，从他手里逃脱了。

“哎……姑娘，”水手刀挠挠头，“知道吗，也许和土王要完成的任务一样，得不到爱情，我就无法完成自己的使命哦。”

“我才不管。”

“你没有理由躲着我。”水手刀不服气地说，“是你让我靠近你的。”

墙上破洞里漏进月光来，他们从破洞中可以看到下面的景色。黑林子的树冠密密匝匝，汹涌摇动，密云一样起伏着，月亮又圆又低，就浮在这片黑色的密云上，蝙蝠的影子快速地掠过了月亮的光芒，带来一股寒意。

他站在那儿胡思乱想，她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她站在他身后，极自然地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凝神远眺，神情茫然地说：“我想要的是另一个你，杰克。”

“可我就是我呀。”

“不是现在的你。”

“那个小家伙？我甚至忘了他的名字。”水手刀嗤之以鼻。

这可有点儿糟糕，他刚刚控制住了局面，把那个软弱的胆小鬼塞进了鬼知道是潜意识还是深层意识里的某个地方，不过此刻他不能多想这个问题。他们听到了什么吗？不是土壤翻起，被挖掘的声音吗？不。什么也没有。这儿很安静。水滴从树上掉落在水坑里，不知名的虫子唧唧地叫着，老鼠在地板下跑来跑去，到处钻动。他们踩在烂地板上吱嘎作响，在这儿甚至可以听到塔楼上断续传来的呼噜声。

他们的目光慢慢地适应了这里的黑暗，看清了教堂内的凄凉景象。

“这儿真不像个正常人待的地方。”她说。它就像它应该像的东西，可他们都不愿意说出来，没错，这儿是一部恐怖电影里的场景，只是还不清楚隐藏在这部片子里的怪物会是什么。

他们理应感到恐惧，但水手刀可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随着他们的脚步声在这座通道嘎吱嘎吱地响，吊灯也在天花板上摇晃。黑暗中突然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水手刀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一只蝙蝠从高空俯冲下来。朱莉惊叫起来。黑色的膜翼划过他的脸。他搂着她闪了一下，碰到了不牢靠的墙，墙体立刻倒塌了。吊顶、石膏板和碎木片像上帝的诅咒一样从天而降，把他们砸倒在地。

他们从飞扬的尘土中爬起身来，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水手刀吐掉嘴里的灰泥，一手护着朱莉，同时伸手去腋下掏枪。好吧，现在他想起自己把擦拭干净的冲锋枪放在桌子上了，此刻他兜里只有那把点二二小口径手枪，他把它掏出来，抓在手上，但那只惹祸的蝙蝠不见了。

他们从混乱的碎木和砖头上面爬过去，往厨房的方向摸去。他们找到了一个低矮的小门，推开门钻了进去。水手刀随手把门关上。

“是这儿吗？”

“没错，是这里。”水手刀说，“你闻闻。”屋子里确实充斥着一股变质的大蒜气味。

就在这时，在屋里某个黑暗的地方，传来一个孩子的呜咽声。

他们僵在那里，皮肤上起了一层寒意，毛发直竖。

呜咽声很快减弱，然后消失，但刚才那一声他们听得很清楚。

朱莉从他手上接过马灯，竭力把它举高，他们看见四面的墙壁上仿佛有一些黑色的线槽，到处都是，一排一排的，像是被凿子刻出来的。

“把你的手电拿出来。这些凹槽太高了，马灯不够亮。”她仰着头说。

水手刀掏出了小手电，把光束调到最亮，打在那些黑线上。那不是凹槽，而是些字，用黑炭笔画在墙上的字，笔迹稚嫩，像小孩子写的，但非常清晰。

有东西在跟着我，不要让它碰到我。

它们在拖我下去。我不要下去。

我不要下去。

我不要下去。

我不要下去。

……

这些呼喊写满了整面墙，看上去又绝望又无助。

“你认为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这些字，这些字……”朱莉的手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水手刀烦躁地想，又是些他无法控制的东西。

他清楚在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那个胆小的家伙没有走远，而那家伙最害怕的就是恐怖片，路夜从来不看恐怖片，毕竟，在生活中，令他害怕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好在水手刀能控制住，他能控制住。

“你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别用这种口气说话了。”水手刀一边说，一边把脚从地板缝的纠缠中拔出来——他在那一瞬间猛醒，确实，周围太安静了。他们什么也听不到。虫叫声和乱窜的老鼠突然安静了下来，教堂里静得像坟墓一样。他侧耳细听，整个土丘上都寂然无声。绝对的寂静。

“我们最好快一点。”他说，同时用手电四处照射，这是一间低矮的半地下室，方整的蘑菇石砌块的缝里在一点点地渗着水，蜘蛛在重叠的网上气愤地匆匆爬动，躲开灯光的照射。在一张油漆剥落的厚实木头桌子的后面，在重重的蛛网后面，他看到了一排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的尽头是一扇刷着红漆的拱门，门上用油漆画着一个奇怪的星型符号，钥匙洞里还插着把铜钥匙。

他忍不住又仔细看了一眼，“奇怪的门。”他嘟囔着说。那门仿佛一个黑色的诱惑，恐怖又充满吸引力。它在诱惑他们，让他们把它打开。“拿上那些蒜，我们走吧。”他说。

一股腐烂的潮气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他的脊背一阵发麻，他拿间谍手电照着那扇门，听到里面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蹑手蹑脚地转动门上的钥匙。

五

朱莉站在那儿发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那是极度害怕的神情，就好像被蟒蛇之舞迷惑住的小鸡。

水手刀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外拖去，一边纳闷她怎么会这么害怕。她可一直是很有主见的角色。难道她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

水手刀轻轻地摆了摆手，让女孩往后走，“我们出去，离开这里。”他在她的耳旁悄声细语。

一出门他就开始拖着她狂奔。他们拐到走廊的时候，一些更大的碎块从天花板上崩落下来，走廊完全被坍塌的东西堵住了，而后面传来悄无声息的脚步，朝他们逼近。寒意从他们的脚下缓缓升起。

水手刀抬脚踹开一扇窗户，月光和着新鲜空气冲了进来。他拉着女孩踏上窗台，跳入室外的泥泞中。

遍布四野的那些白色石头，在吸满了雨水的泥地里森然而立，像月光下的白色幽灵。这儿确实是块墓地。墓碑上的字早已风化得难以辨认。

巨大的轰鸣声突然像天籁一样在他们的头上轰鸣，吓了他们一跳。

钟声。是钟声。他抬头看塔楼，看着那些无风自动的钟。它们左右摇晃，像是一个隐形的敲钟人在推动它们，它们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发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亮，在旷野里远远地传了出去。

他心惊胆战地四处张望，踏着那些水洼往塔楼的方向望去。他看见了一块墓碑在晃动吗？它们确实在晃动。风吹过他们的脸，传来的不是夜里的清新空气，不是林子里椴木的清香，而是一股棺木的霉烂味。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一定是电影里最邪恶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墓穴里抓挠、拍打着，想要爬上来。然后，墓穴轰的一声喷开了，一只只干枯的手伸了出来，上面长着腐尸的绿霉，干树枝一样在风里摇荡。

他们从墓碑边跑过的时候，细长的胳膊就像蜘蛛网般张开来，想要拉他们下去。他们脚下的泥越来越软，变成黑色的烂泥，和吞没车子的烂泥一样。

“从这儿跑。”水手刀喊道，跳上一块墓碑，伸手把朱莉也拖了上去，他们顺着一个个松动的墓碑跳过去。

“抓紧了。”水手刀喊道。他手上拖着的女孩像木头人一样僵硬，向后仰着头，风把她湿漉漉的头发向后吹去。她半张着的嘴像是个粉红色的小坑。他以为她晕过去了，低头看她时，却发现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的害怕超过了一般女孩子对恐怖片的恐惧。这个想法从水手刀的心里一掠而过。他把她平放在一块巨大的墓石上，摇着她的肩膀，“嗨，醒醒，你怎么啦——见鬼！”就在那一刻，脚下踩着的墓碑突然翻了过来，把他们甩在了地上。

黑色的污泥立刻漫过了他的脚面，然后是他的大腿和脊梁，冰冷黏稠，如同被裹尸布包裹。水手刀伸手撑着另一块断裂的十字架墓碑，从泥地里撑了上去。

烂乎乎的黑泥依然粘附在他的胳膊和身体上，仿佛夹带着许多许多信息，疯狂地向他的大脑涌去。可那些东西是什么？他看到了遥远的厦门市里一栋破烂的办公楼，他看到了下班时要路过的公园小路，他看到了那条肮脏的河流……它不像是有人生活的城市，却仿佛阴冷潮湿的峡谷，城市上空阴云密布，玻璃窗上爬满手腕粗的葛藤，街道上踯躅而行的是一些腐烂的僵尸。还有一些肯定不属于那个世界的定义和形象，这和失忆症有许多相似之处，先是出现许多形象，然后又出现其他的形象，但是无法联系起来。

这不可能，他坐在地上，惊恐地向后退去，踢蹬着双腿，想要远离那些带着熟悉气味的信息。他刚刚重新掌控了水手刀的身体，可不是为了再度目睹真实世界。他几乎已经忘却了这些，而数据流和影像又逼迫他回忆起这些来，但它们是否还属于自己的生活呢？他甩着胳膊，终于成功将上面糊着的黑泥甩了开来，那些可怕的形象也从他大脑里消失了。可就在这时，墓碑翻倒，大地隆起，死亡的使者终于爬上了地面。

“媒介化的现实。”朱莉睁了一下眼，又赶紧闭上，在他耳边低声说。

“什么？”水手刀像任何在危急情况下听到这个绕口词汇的人那样，张开嘴巴，露出惊讶的样子。

朱莉闭着眼说：“这块地方是技术现实的疆界，被扭曲的真实现实。”

“黑泥下边是现实世界？”水手刀惊恐地脱口而出，“可是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从地下爬上来的家伙衣衫破烂，散发着恶臭。它原来一定是个胖子，拥有一副庞大的身躯，此刻就拖着这个身躯跌跌撞撞，无目的地转悠着，步子像木头刻出来的一样僵硬。

听到它的声音，朱莉更不敢睁开眼睛了，“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它们是被投射的假像，被扭曲了的真实世界的丑恶面，是你内心深处害怕的那些东西。”

水手刀倒吸了一口气，“这鬼地方和真实世界是相通的吗？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一点……”

朱莉朝他耳朵边喊道：“既然虚拟电影是我们的心灵力量塑造的，就要记住，我们的心灵并非都是干净纯洁的。在边缘地带，媒介世界和现实世界互相扭曲，互为沼泽。这里是真实的泥沼，英雄也会被拖下去。”

“你经历过这些吗？所以你如此害怕？你还知道些什么？”他抓住朱莉的胳膊拼命地喊。

“我只知道如果不离开，我们就会被拖下去。”朱莉使劲地抓住他，指甲都掐进他的胳膊里了。

活死人嗬嗬地叫喊着，在月光下踉跄前进，他在月光下看见它那死鱼一样的眼珠。

“那些墙上的字，是写给你看的。如果我们陷下去了，就真正陷入一部恐怖片了，什么美好的东西都没有了。”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陷进来了呢……”水手刀嘀咕着说。他把马灯换到左手，右手拉开那把小手枪的枪栓，仔细瞄准僵尸的后脑，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过头颅，如同闪电穿过腐朽的木头，甚至都没让它打个趔趄，只是从弹孔里喷射出些奇怪的东西。

“真恶心！”水手刀吼道，又开了两枪，但那些小口径子弹不过是给它搔痒痒。它叽呱叽呱地叫着，开始向他们转过身来。

水手刀甩下空枪，四下里想找一件趁手的兵器。

“你必须想起来那些真正的真实，比如你叫什么名字，比如你在那个世界里的一些故事，它才能帮你逃开！”朱莉大声喊道，“你在想吗？”

僵尸转过身来了，他身上套着件腐烂的教士服装，那张破烂的脸直对着朱莉。她虽然还是闭着眼，却仿佛感觉到了这些，忍不住惊叫起来。

“我看到的东西会和你一样吗？”水手刀疑惑地问。那位死去已久的教士长着田勇的脸。秃头，光光的厚实的腮帮子，以及死鱼一样的眼。

它从破碎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字：“时——候——到——了——和——我——下——去——”

水手刀把马灯塞给朱莉，拾起一块大石头，砸在教士的后脑上。它无动于衷，只是摇晃着转过身来，木然地向前而望，破烂的嘴唇里发出咿唔声。

“这是个死人，没法再杀他一次了。”水手刀说，同时努力回忆在现实世界里，田勇是不是个死人。

又一座墓碑倒下了，更多的墓碑在蠢动，摇晃，然后倒下。那些地下的怪物抖动泥土，纷纷爬了出来，蝼蚁和蚯蚓在它们的脚下蠕动、乱窜。它们直挺挺的，大睁着只有眼白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还能看见，也许它们能嗅到他们的气味，反正它们正在一个一个转过身来，望向了他们的方向。他认识这些面孔吗？它们是他的同事？老板？债主？房东？片警？居委会老太太？

朱莉蹲坐在一块墓碑上，紧紧地抱着膝盖，不敢睁开眼。

水手刀不禁想，她又从泥沼中看到了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过去，对那个真实的朱莉一无所知。

水手刀的脑子一片茫然，他拖着朱莉在墓地里继续飞奔。糊满双腿的黑泥里传导出的数据，好像群蜂飞舞，想要钻入他的脑子，那是些权威的大人物。他们在他的大脑里拼命地嘲笑、指导、拉拢、恐吓、引导、诱惑着他……他们同样想把他拖到泥沼里去。

当一个长得很像办公室主任的僵尸抓住他的脚时，他恐惧地大叫了起来——那短暂一刻，水手刀被赶跑了，真实的路夜显露了出来！

朱莉在墓碑上踉跄了一下，一条小腿落入泥沼。

他想过去拉她，但自己也落入泥中，眨眼就糊到了膝盖。

僵尸们在泥泞的地里左转右转，泥点从黑糊糊的手指上掉落，腐烂的臭味牢笼一般把他们围绕在中间，那是死亡的味道。水手刀拼命拔腿，却越陷越深。

比起那些移动的尸体，还有更可怕的东西，那就是黝黑的泥沼。黑色的庞然大物，没有形状，因而也就更恐怖。它就是黑暗本身，正竭尽全力，要把他们拖入到下面去。

“你一定要想起来，那些现实里的事……”它们团团围拢，朱莉紧抓水手刀的肩膀，脸色白得吓人，看上去想要尖叫，但她仍然有办法克制住自己，“除了名字，你还记得些什么？”

“不！”水手刀弯下腰去，伸手在泥地上挥舞、摸索、探寻、翻腾，想要在淤泥中找到件趁手的武器。

别让他们抓到我。

墙上的字跳入他的脑海。

僵尸的手像炭一样黑，面孔像奶一样白。这只是电影里的一场梦。我会醒过来的，醒过来时，我还在一部正常的电影里。水手刀对自己说，他的手从泥浆中摸到了半截锹把，他举起它挥舞，一锹将一名靠近的尸鬼脖子打折，它的头颅从肩膀上倒垂下来，露出白森森的没有皮肉的下巴骨，挂在那儿晃晃悠悠。

虽然没了脑袋，僵尸并没有倒下，继续张开冰冷的黑手指朝他们的脖子抓来，水手刀抡着锹把左挡右击，在它腐朽的身躯上划出道道大口子。

这里和真实的界限远小于他的想象。

那些跳跃出来的真实，让他觉得分外痛苦。每当他回忆时，就好像被利刃劈开身体，暴露出藏在潜意识深处的小家伙。他的大脑就像是个硅胶果冻模型，被回忆破开，但又立刻复合，将那个赤裸裸的自己弥合在里面。

“我叫路夜！”这话也不知怎么就从他嘴边溜了出来。只是一句话的工夫，大地往下拖他的力量却好像小了点儿。

“继续。”朱莉抓住他的肩膀，手指热得炽人，“如果你能直面那些恐惧，它们的力量就会降低。”

我是个倒霉的小职员，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在乎我，我对爱情无能为力。

水手刀的心抽搐了一下，那些甜蜜又容易受伤害的情感涌了进去。那一瞬间他有点儿迷糊，觉得自己本该西装革履，端坐在电脑桌前干活……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把锹把当作大刀使用，奋力劈翻了几个直着膝盖乱跳的家伙，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们脚下的土地仿佛变得更坚实了些。

他挣扎着踢开那些黑泥，爬上地面，大口地喘息，将黏在身上的那些污泥、那些不断刺激他的信息碎片全都抹掉。

他们逃入教堂，不屈不挠的僵尸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一路逃奔，直到塔楼顶部那个空房间的木楼梯下。水手刀一步跳到楼梯的最高处，伸手去推那个盖板。

真是该死，沉重的盖板好像锁住了。水手刀站在楼梯顶端，拼尽全力也推不开那玩意儿。那些铁钟还在摇晃轰鸣，震得他们的耳朵轰轰作响。水手刀透过缝隙往上看去，看到土王翻落在地，居然还在呼呼大睡。他的两条粗腿正好耷拉在盖板上。

“唐璜——唐璜——”他猛砸天花板，“死人，他妈的，快起来！”

黑暗的梯道里传来乱糟糟的拖沓脚步声和含糊的咿唔声，它们跟上来了。

如果在塔顶被它们围困住，就更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水手刀翻起一块沉重的砌墙石，将它投向楼梯，最先冒头的僵尸翻身落入黑洞洞的楼梯里，也许还压翻了一些其他的家伙，那下面传来一片奇怪的叽呱声。更多腐烂的臭烘烘的家伙仍然在那里，它们直着膝盖，在轰鸣的钟下跳跃，直朝顶楼而来。

“如果我们陷下去了会怎么样？”水手刀喘息着问，“为什么没人告诉我电影里的这些，没人告诉我这里掩藏的危险？”

“或许还有更恐怖的呢。”朱莉说。

水手刀只觉得汗如雨下，突然之间，他们站在那儿，原地不动，却感觉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醒悟过来，是钟声，钟声又消失了。怎么回事？

他们发现教堂后的树林婆娑舞动，星光流动，四周的墙壁呻吟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楼梯上的脚步声突然停滞了，它们踯躅不前，发出怪异的含糊不清的吼叫。突然之间，那些僵尸开始转身逃跑。

“它们为什么逃跑？”水手刀迷惑不解地问。

朱莉喃喃地说：“不知道，但我害怕这个答案。”

在房间里，他们站立了一会儿。此时已无需表达各自看到的和感觉到的。有个东西的脚步声出现在僵尸离开后空旷的楼梯上，顺着墙壁，慢慢地传了上来。

六

因为那沉重的脚步声，他们想象那东西有个庞大的身躯。

月光穿透乌云，照射在楼梯口，他们看清了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小女孩。个子矮小，大概只有六七岁光景，她的面孔在月光的照耀下比牛奶还要白，肮脏的衣服好像湿漉漉的，挂在身上。

看着她的模样，朱莉的身子抖得格外厉害。水手刀也觉得格外地不自在。

“你看到的，你看到的是……”

“没错，那是你。”他低声回答说。

那个小女孩就是朱莉，一个六七岁的朱莉。她的外表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妥当，只是站在那儿扭来扭去，怎么看都不自然。小女孩喘着粗气，摇晃着脑袋，她打了个嗝，然后慢慢地说：“这个身子我不适应。”

恐惧顿时升起，像一道烈焰灼痛了水手刀和朱莉。那声音绝对不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它嘶哑，破裂，粗野，比他们所能想象的最可怕的声音都要可怕。有个什么东西在小女孩的身体里，盯着他们看。那目光好像带着看不见的邪恶的刺，让他们全身刺疼。当她黑溜溜的眼睛朝他们看过来时，水手刀只觉得不寒而栗，寒冷的湿气和潮雾抓住他的四肢，使他动弹不得。小女孩的目光让顶楼变得好像更加黑暗起来。

那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在低语：“我要一个更大的，更大的……”

“更大的……”

她的躯体扭曲，歪斜着行走，好像坏了的傀儡跳着难看的舞蹈，朝他们走了过来。那脚步声分明是个成年人。

“更大的……身体……”

他们对视了一眼，开始拼命捶打盖板，喊叫起来。

“唔，谁啊？”土王用一根手指支起了眼皮，四处看了看，“怎么回事？”他嘟囔道，“深更半夜的，喊什么喊啊，神经病吗？”还没等他完全爬起来，盖板轰隆一声被掀了开来，水手刀和女孩像炮弹一样冲进阁楼里。他们回身把盖板盖好，插上了铁门闩，还从墙角拖过大木床，把它压在盖板上，同时又搭上了桌子和椅子。这一切均快如闪电。

“咦，你们干什么呢？”土王问。

水手刀在屋子里继续寻找够重的压载物。他看了土王一眼，“你有多重？”

“什么？”土王懵懵懂懂地问，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从木板下传来可怕的撞击声打破了土王的疑惑。那撞击剧烈无比，整个地板都在战栗发抖，床腾空而起，又跌落在地，床脚骨喀嚓一声断成两半，床上的器物家什滚落一地。土王吓得往后一缩，躲得离那张床远远的，他半是愤怒半是惊恐地喊道：“怎么啦？又怎么啦？你们把什么鬼玩意儿带来了？”

又是两下猛裂的撞击。那两根充当门闩的大铁棍弯成了弧形，木板上破了一道口。小女孩从缝隙里拼命把爪子伸上来。

“现在轮到你了吗？你在现实中是什么样儿？”水手刀掉头朝朱莉喊道。

但她蜷缩在角落里，捂住眼睛一动也不动。

“好吧，来啊，来啊，让你尝尝子弹的味道。”水手刀回过头去，自言自语着瞄准缝隙，仔细地开了枪。一枪，两枪，三枪。小姑娘的胸口出现了三个弹孔，往外喷出血来。她发出愤怒和痛苦的吼叫声，继续向上抓挠。

“不太有效。”水手刀承认说，然后他把冲锋枪调整到连发模式，再次扣动了扳机。

枪对她没有用。小女孩，或者说那个怪物对盖板的冲撞始终没停，裂缝越来越大，那家伙拼命地把她那被子弹打得血肉模糊的肩膀和头挤进来。

水手刀仔细瞄准，朝她的脑门正中又开了一枪，子弹的后座力让那张可爱的脸向后一仰，然后掉了下去。

“太好了！”土王喝起彩来。

“没子弹了。”水手刀说。

“什么没了？”土王面色惨白如纸。

水手刀把没用了的冲锋枪扔到地上。

盖板那儿又开始吱吱嘎嘎地响，小女孩像撕纸条那样撕开盖板，大半个身子钻了进来。她的模样已经不再可爱，头发和脸上糊满鲜血，左眼变成了一个血洞。她嘶叫着，张开的大嘴咧到了耳朵下面，冲着屋子里的人显露出狰狞的笑容。

“你无法逃离我。”她说。

土王缩在角落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突然冒出了一句：“她怕火。”

“你怎么知道？”水手刀怀疑地看着他。

“我……哼，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土王差点儿顺口说出，他在一部影片里当过吸血鬼，知道一点鬼的习性。

水手刀游目四顾，寻找引火物。

他一眼就看到了。

水手刀劈手从地上抓起一瓶酒，把那些红色的液体浇在扭动挣扎着要挤进屋子里的怪物身上，随后他把马灯摔碎在盖板上。火熊熊地舞动了起来。挤在盖板口的小女孩简直像是过了油的火炬，连同木头盖板都疯狂地烧了起来。她挤在那里，张牙舞爪，张开牙齿零落的嘴巴放声怪叫——这可是真正的鬼哭狼嚎啊。

“永远无法……”她号叫着，燃烧着，舞动着，从木头楼梯上摔了下去，接着连楼梯也熊熊燃烧了起来。

楼下传来一片嘈杂尖利的喊声，他们透过烧得焦黑的盖板洞往下看，发现那些逃跑的僵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它们唧唧呱呱地拥堵在楼梯口。

“这回行了，楼梯断了。”水手刀说，“我们安全了，除非这些僵尸学过攀岩。”

僵尸看来被什么东西所吸引，然后鼓足勇气，一个接一个地朝着疯狂嘶叫的小女孩扑去，随即也被点燃了，像一根根蜡烛似的在楼下乱撞。

“它们在内讧。”水手刀松了口气，开心地说，“我们一定做对了什么……”

他回过头去，却发现朱莉脸色惨白，目光痴呆地紧盯着黑暗中的树林。

“那是什么鬼东西？”她问。

土王朝她的目光看去，不禁也大吼了一声：“那是什么鬼东西？”

月光之下，一个硕大的黑影突兀在树影之上，正朝此处缓缓移动。

“我一直以为那是棵大树呢。天——”水手刀说，“真是祸不单行！”

七

像朱莉最初担心的那样，塔楼上的火光会让周围的东西注意到，而现在这里熊熊燃烧着，好像一个夺目的灯塔。

火光吸引了它，那头像树一样高的巨兽正在朝这儿阔步而来。

“妈的，都是日本人搞的鬼，他们就喜欢这种鬼东西。”土王蹲在墙角，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我要是能活着回到开罗，非把他们的棉花业搞垮不可。”

不论来的是什么，它确实巨大无比。它每跨一步，就有十米远，脚印大如小船，还在楼下草地中晃悠的僵尸被它漫不经心地踩到了泥里。它低头靠在塔楼上，嗅了嗅，粗糙的皮肤蹭在砖墙上发出了巨大尖利的磨擦声。

钟楼摇晃了起来。它只是打了个喷嚏，钟楼的屋顶就被掀翻了。砖瓦碎片和木头片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还在燃烧的盖板口、大床、整座阁楼，还有他们三人，全都暴露在了满天闪烁的星光下。

土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钻入桌下。那儿的空间对他来说太过狭窄了，即便他蜷起双腿，依然有半个肥臀露在外面。

水手刀按倒朱莉，紧贴角落，蹲在一片椽子支撑着的瓦砾堆下。

他们透过残留的屋檐碎片往上张望，看到了巨兽那小山一样大的头部，它正在像鸟一样侧着头对着塔楼内张望。它的眼睛又小又残忍，错落的利齿像刀子一样锋利，口水和黏液像瀑布一样往下流淌。

它的注意力首先被塔楼中央燃烧着的僵尸吸引了过去。那些痛苦号叫着的僵尸，屁股上冒着火苗，跌跌撞撞地在钟下跑，好奇的巨兽用爪子拨弄了一下，它们就像烧着的火柴棍儿一样纷纷掉落在塔楼下的草地上。这个场面也许刺激了巨兽，它咆哮了一声，猛地低下头去，一口叼住七八个依然烧着的僵尸。不知道怎么着，那些东西也许弄痛了它。它猛烈地咆哮了一阵，使劲地甩着脖子，将僵尸们甩到远处的泥地里。

巨兽追着那些小火柴棍儿向远处跑去。但是突然间，塔楼上一个尖细的电子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晚，它就像号角那么嘹亮，让怪兽闪电般地转过头来。怪兽挺直身子，警觉地前后摆动着，头部也随之微微晃动，做出了要攻击的姿态。

“什么声音？”

“快让声音停下来！”

他们一起愤怒地喊道。

声音在塔楼顶上持续地响着。水手刀手忙脚乱地在身上寻找。

“嗯，是我的手机。”他说，摸索到了只有两格信号的手机。啪的一声将它关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这是他进入电影后接到的第一个电话，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他却不得不将它挂掉。

巨兽掉转身子，围绕着半塌的塔楼转着圈踱起了舞步，它的头部紧贴着塔顶小室，从残存的墙壁缝隙往里张望，腥臭的气息一直喷到他们的脖子上。电影游历者们只有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水手刀揣着手机坐在黑暗中，外面那个庞然大物的影子扫过眼前时，他前面木窗上那块摇摇欲坠的木板竟然脱落了。破洞的空隙里，显露出了它盘子那么大并且冷冰冰的黄色瞳孔。水手刀瞪着它的眼睛，僵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在他身后，朱莉用简直如同呼吸一般极低极低的声音慢慢说：“别动。只要别动它就看不到你。”

水手刀也想起了某部电影里说过，恐龙的眼睛就像蛙眼一样，能够敏捷地发现运动着的目标，但却看不见静止的东西。他忍受住了那目光的煎熬，一动也不动。可是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是如此强烈，一定会让那头残忍的猛兽听到。

他们屏息不动，呆若木偶。困惑的恐龙从嗓子里发出咯咯咯的微弱叫声，那声音有点儿像鸡叫。它迟疑地后退了两步，左右摇晃脑袋，绕着塔楼继续转起了圈子。

他们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微微活动了下发僵的脖子，却发现水手刀依然呆在原地，好像石化了般。

“杰克？”朱莉说。

没有反应。

“杰克？”朱莉又叫了一声。

“嘘……”水手刀像是突然醒过来，使劲摆了摆手，“我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ZIK，没错，是ZIK。”他叫了起来。

“什么？”

“这是那位德国教授给比加下的诊断。他曾经说比加是名ZIK患者，现在我明白‘ZIK’是什么意思了。”水手刀说，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十米开外的那头可怕巨兽。

朱莉和土王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迷惑。

“他没有直接说ZIK是什么，但举了个相反的例子——我现在明白了，ZIK的意思就是青蛙视力，能发现运动着的目标，并且立即选择最好的攻击姿态和攻击时间，但却看不见静止的东西。这就是ZIK的问题所在。”

水手刀只觉豁然开朗，一下子许多疑问都得到了答案。

比加是名瞎子，他看不见静止的东西，所以他走路需要盲杖，但他又不全是真正的瞎子——他在黑暗中也看得见那些移动的物体和杀手，甚至看得见子弹。那么ZIK患者能看电影吗？如果电影只是每秒二十四格从眼前掠过的静止画面，那么它到底是静止的，还是活动的呢？

“我真愚蠢。德国人在他的书里一定会写这些东西——那本书在哪里？”水手刀问道。

“画着荷鲁斯之眼的那本书？”土王嘟囔着问。

怪兽绕行的脚步震动着塔楼，雨水像瓢泼一样往下落着。

“你说什么之眼……你认识那眼睛？”水手刀惊讶地问。

土王略带惊讶地看了看他，“你在开玩笑吗？那东西满埃及到处都是。”

“没错，你来自开罗。”水手刀一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使劲地攥住不放。这还是他第一次显示出对土王的承认。

“荷鲁斯之眼是什么？快说！”水手刀急切地问。

“是古埃及神话中的护身符，拥有非凡的魔力。据说埃及鹰神荷鲁斯的双眼曾被舅舅挖出来深埋在地下，那地方随即长出了两株美丽的水莲花，后来荷鲁斯又重新获得了双眼。”

“也就是说，荷鲁斯曾经是个瞎子？”水手刀沉吟起来，“我得好好看看那本书。它在哪里？”

他们游目四顾，突然发现那本《电影启示录》就落在塔楼边上的瓦砾堆上，被雨水浇得透湿。更糟糕的是，它正在向塔楼边缘滑去。

水手刀跳起身来要去抓到它。

朱莉叫了起来：“等一等，那头恐龙回来了。”

果然，恐龙正在大步靠近。它舍不得离开这儿。在无用地绕行数圈之后，它打算做最后一次尝试，于是贴近了塔楼，努力伸长脖子，突然把下巴探进了小小的塔顶，小汽车引擎盖那么大的鼻子只是拱了那么一下，最后一点屋顶终于垮了。塌落的碎瓦断砖发出的轰然巨响也吓了它一跳，让它向后跳了一步。

碎瓦椽条砸在楼板上，尘土四起，好像一团有生命的精灵，在楼顶上膨胀扩散开来。

不要。水手刀暗自祈祷。他的手离那本书只有一步之遥，却不得不固定在空中，一动也不能动。

然而，在一部惊险电影里，那些该发生的事情必然无可挽回：土王揉着鼻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下子霸王龙发现他们了。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侧起脖子朝他们咬来。尖牙在滑溜溜的地面上打着滑。

他们在窄小的楼板上翻滚闪避，使劲想办法把自己掩藏在断墙的阴影里。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爬行时，他们还可以从裂缝里看到恐龙脚底下那些蹒跚行走的僵尸，它们依然不肯散去。他们无路可逃了。

霸王龙焦急地喷着气，像是抓到乌龟的狐狸，既心急火燎，又无从下口。它的前爪太短，够不着塔楼深处，只能拼命朝前探，在地板上抓出道道深缝。他们三人一起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离那本书更远了。

“书！”水手刀痛苦地吼道。

那本书彻底滑向了塔楼外侧，眼看就要掉落下去了。

朱莉做了一个水手刀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向着书跳过去，抓住了它的封面。

她用一只手撑住半截墙壁，但就在那时，不牢靠的墙壁崩塌了。朱莉惊叫一声，向下摔去。

水手刀愤怒地喊了一声，闪过霸王龙猛扑的利爪，朝那边跳过去，他朝墙壁的残痕外探出头去，看见朱莉半吊在空中，用一支胳膊攀住围绕塔楼一圈的锡制排水管，水手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可那根排水管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吱嘎嘎声，慢慢地向下弯曲。

水手刀用左手抠住地板裂缝，拼命地探出身子。“我抓住你了。”他吼道，抓住了朱莉的胳膊。

“哦……”土王呻吟了一声。

盘子大小的眼睛从他们身边升起。霸王龙侧过头，好奇地看着他们俩。那只眼睛已经变成了深红色，仿佛被血浸透。

朱莉在水手刀的手里打着滑，她的重量正拖着水手刀向塔楼边缘滑去。水手刀伸手在光溜溜的地板上摸索，就在他也将被拖出塔楼边缘的那一刻。一只肥壮的手抓住了他的左胳膊。

是土王。

土王在淅淅沥沥的雨水间努力睁着小眼睛，吭哧吭哧地用着力，对水手刀说：“我，可以试着帮点儿小忙。”

“快放手，你还可以跑掉。”朱莉向上仰望着，绝望地说。

水手刀一手抠着地板上的缝隙，另一手使劲拽住朱莉，“快放手，你还可以跑掉。”他艰难地对土王说。

土王的脸色煞白，拼命地发着抖，看上去仿佛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

霸王龙略略朝下弯曲起身子，然后弹簧一样伸出脖子，朝他们张开大嘴。

三人一起闭上了双眼……

就在那一瞬间，几道明亮的火舌从它的大嘴巴中穿过，将下颌骨、前鼻棘和一只眼窝打得粉碎。

霸王龙踉跄了一步，不服气地转过头去，另一边脸颊也被一连串飞来的MINI机枪子弹穿透。它歪歪倒倒地向教堂冲去，做着垂死的挣扎，巨大的墙块和屋顶山崩一样纷纷落地。

“这楼要倒了！”他们惊慌地喊。

恐龙竭力后仰着脖子，发出最后的吼叫，然后像一座小山那样瘫倒在地。

一架黑色的无标识直升机，正在划破清晨的天空，直奔塔楼而来。

水手刀一眼就认出那是架MH-6小型军用直升机。此时此刻，它就如落在一片沉寂中的重音符，带来充满活力的欢歌。

他们合力将朱莉拖了上来，土王立即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就连MH-6在他们头顶盘旋，带起的强劲大风都只能让他的眼珠轻轻地转上两转。

“那是什么东西？”土王微弱地问，“飞毯吗？我也能试乘吗？”

“标准承载人数是七人。”水手刀看了看土王的身材，改口道，“能坐下我们三个。”

他爬上塔顶的废墟，冲着直升机翘了翘大拇指，然后把指尖朝下快速挥动，作出需要吊索的手势。

戴着墨镜的驾驶员从舱里探出头来往下张望，脸上被火烧过的伤疤骇然醒目。

是水手刀的老搭档克罗斯。

第十二章
最后一班地铁

这真是个古怪的兄弟。

——《吸血黑王子》，美国，1972年

一

有规律的深呼吸可以帮助克服恐惧。这也正是水手刀在劝朱莉做的事。

“深呼吸，闭眼，想那些放松的事就行了。”

情况好转之后，他回过头问克罗斯：“从哪里搞来的直升机？这可是军用型号。”

“我在小鹰号上有个酒友。”克罗斯说。

“小鹰号？它在哪儿，巴基斯坦？印度洋？可这里是上海！你怎么通过防空识别区的？”

“世界的规则已经变啦。”克罗斯一笑而过，“在‘最后措施’上看到你的求助信息后，我一整夜都在通过卫星找你，但我没有给你打电话，很明显，这不是个安全号码。”

“多谢，兄弟。”水手刀看了看克罗斯宽阔的后背，反正他很高兴克罗斯能来，“那么你的任务完成了？”

克罗斯动了动手，巧妙地朝后座扔过来一根雪茄，“还没有，但是大有进展。”

“飞机上什么时候可以抽烟了？”水手刀高兴地问。他很少抽烟，但还是开心地将雪茄叼在了嘴上。克罗斯对雪茄很挑剔，照他的说法，他在哈瓦那有个酒友。

雪茄的烟雾像扇子般展开，然后从水手刀的皮靴中间飘散到脚下的深渊里。此刻除了驾驶飞机的克罗斯，他们都被安全带紧扣在MH-6机身外侧。后货舱的折叠座椅显然容纳不下土王的庞大身躯，所以他们把土王固定在飞机外侧的雪橇式起落架上——为了平衡重量，水手刀和朱莉不得不肩并肩地坐在飞机舱的另一侧。简易座位看上去无依无靠，朱莉变得非常紧张，当然啦，她从没在直升机上受过绳索垂降和悬停跳机训练，也没有在台风天气里不带降落伞就从五十米高空跳入海中。

看着朱莉使劲地闭上眼睛，水手刀碰了碰她的手肘，示意她再放松一点。奇怪的是，单独坐在另一侧的土王却毫无惧色，他哼哼着说：“这高度和正宗的大马士革飞毯俯瞰下去差不多嘛……”

克罗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飞毯？”

土王耐心地解释说，大马士革的飞毯速度快，飞得高，拿撒勒的飞毯就要差一点了，但是毛绒厚，档次多，规格全，说起来质量最好的还是要数塞浦路斯的飞毯，不但手感滑爽，体轻柔软，而且飞行起来也很灵巧……

克罗斯耸了耸肩膀，决定把这段话归纳到那些他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的存储器里去。

“那么，这些人是你的新搭档？”克罗斯问。

“是的。”

“不同寻常的友谊。”克罗斯咬着雪茄评价说。

水手刀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伙伴，彼此的区别是一眼就可以看出的。

古代的地方君主？刚毕业的音乐家？他们不仅与水手刀看上去毫无相似之处，而且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水手刀和克罗斯才是一路人：身强力壮，受过专门训练，从不畏惧，懂得克制，他们是遭社会遗弃的人，超出法律范围的人，没有身份的人。他们就像孪生兄弟一样……没有身份。水手刀不由得把这个形容词在心里头又掂量了一下。

克罗斯博，十字弓。

杰克奈夫，水手刀。

这些显然都不是他们的真名。任何人口资料检索系统里都不会有他们的名字和指纹。他们没有身份，他们是隐藏在暗夜里的幽灵。这让水手刀想起了什么，但又很难抓住。

水手刀舒展了一下眉头，把注意力转向坐在飞机侧边的姑娘。她闭着眼，怀里抱着那本书，把脚伸在习习的凉风里，漫无目的地在大腿上敲打着手指，好像那不是G-S牌工装长裤，而是夫佩卓钢琴的黑白键盘。她看上去放松多了，水手刀咧了咧嘴。现在爱着她的那个人是水手刀还是路夜？他对此毫无把握。而她爱的那个人又是水手刀还是路夜？他同样毫无把握。

水手刀重新看回脚下。黎明驱走了下面那些正常世界中不该存在的生灵，一摊摊的泥水里只剩下些残碑断壁。想起昨天夜里在下面度过的时光，水手刀依然觉得有点儿毛骨悚然。他摸了摸肋骨，那里痛得像被电锯撕扯……那块沼泽挖掘出许多关于路夜的秘密，使得软弱又变成他身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使劲甩了甩头，尝试着做些深呼吸。螺旋桨正在劈开空气，发出巨大的轰鸣，他被安全带紧扣在军用直升机的外侧，快速掠过地面。

这给他带来熟悉感和安全感。他知道对方留下电话的含义。他们本来就是搭档，亲密无间，行动起来如同一个人般协调。每次看到十字弓，他都有种面对镜子的感觉。他们互为影子，互为手指，互为肩膀。此刻，水手刀觉得，单凭他们俩就可以拯救整个地球。

是的，与十字弓的重逢，正激发出他身上水手刀的那一面。

十字弓在耳机里问：“杰克，现在说话安全吗？”

头盔里的无线电对讲系统经过数位加码，他们不用担心被其他频道窃听。水手刀知道十字弓问的不是这个。风很大，朱莉和土王都没有戴头盔，不太可能听到他们的内部通话。

“安全。”他说。

“我要告诉你一件大事。”十字弓说。

“有人要对我们小组下手？”水手刀脱口而出。

十字弓满怀狐疑地敲了敲耳机，“下手？不，我不知道这个事。”

“那么你也没有被中止任务？”

“没有。”十字弓斩钉截铁地说。

“这就他妈的奇怪了。这些天我发现了不止一个问题，甚至有外人在‘最后措施’里出没。”水手刀说。

十字弓拉了拉杆，让直升机滑入冰冷的晨间凉风里，“我不知道这件事。”

“有个叫S的人没去找你吗？他自称是God-Space公司的。”

“找过了。”十字弓依旧淡淡地回答。

水手刀终于在问答游戏中发现了点不对头的地方。他迟疑起来，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他本该让十字弓先开口的。水手刀总是心急火燎地一路行动，就像巨石滚下山崖，虽势不可挡，同时却也关注不到身边的动静。他自嘲地一笑，说：“好吧，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消息。”

“啊，天哪，大家快看！”土王在机舱另一头夸张地举起双手，大呼小叫。

水手刀低了低头，发现他们正在低空掠过黄浦江，螺旋桨的风把河面的雾卷出一道圆形的旋涡，飞机就从旋涡组成的空洞里穿过，他们看得见下面的片片涟漪。上海城正从雾中显现，城市的中心似乎是从水中升起，周围的灯光和建筑像花瓣一样环绕。它就是一朵发光的莲花。在离他们更近的地方，吴淞口的水面还没有被晨光照亮，它就像一面展开的黑色旗帜，在风中抖动起伏，只有水面上的船舶随着潮汐的涌动闪闪放光。

这是上海难得一见的景观。

连十字弓也咧着嘴回过头看他们笑。这家伙丝毫不顾各类飞行禁忌，抽着雪茄，听着摇滚，高速俯冲后立刻猛扭操纵杆，兴高采烈地向左转了个急弯，然后全速下降，速度之快就好像脱了绳的电梯一样向下直坠，在眼看就要落入水中的一瞬间又猛然拉起，快速地改为定点盘旋。

土王和朱莉丝毫也不理解这一连串优美盘旋动作中的技术含量，他们面色发白，一副想吐的表情。

往下看，现在已经是陆家嘴了。纵横交错的陆家嘴犹如深邃的峡谷间倒下的巨树，大街上的车辆就像甲虫一样在树皮的裂缝里缓慢蠕动。他们从黑压压的雾气上看到了上海环球金融中心楼顶那巨大的空洞，像个方形巨眼茫然地瞪着飞机。但飞机转弯时，水手刀却从眼角里瞥见了另一个闪闪发光的塔尖，他迷惑不解地转过头去，那幢建筑已经在云雾里消失了。

不会看错的，刚才在雾气中隐现的是艾菲尔铁塔的塔尖，然后在它消失的地方，又冒出帝国大厦和克莱斯勒大厦那标志性的塔尖……随后显露出来的是阶梯状的迪拜塔、西尔斯大厦、国家石油公司双塔、竹节般的101大厦、黑色方石碑般的约翰·汉考克大厦、金茂大厦……它们次第呈现，又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水手刀看了眼驾驶员十字弓，他鼻梁上架着墨镜，脸如磐石，没有显露出丝毫惊讶的神情，好像这一切幻象都是常态。电影中的人大概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

水手刀低头沉思，怪老头的话还不够全面，这里有一千部电影，但是只有一座数据城市：它不仅仅是上海，也是芝加哥、是纽约、是巴黎、是伦敦、是吉隆坡、是雷克雅未克、是悉尼、是布达佩斯、是洛杉矶、是孟买，是任何一座城市。它是个庞大的没有边的迷宫，绝对没有出口，因为也用不着。它有条条道路，有的向南，有的向北，但是条条大路通上海，这些道路最终都只能回到这座城市。

十字弓在耳机里说了句什么。

水手刀把视线从迷宫里扯回，“十字弓，你刚才在说什么？”

十字弓再度耸了耸肩膀，平静地说：“上校叛变了。”

水手刀难以置信地紧盯着他，在这个位置，他只能看到十字弓的后脖根，“可他是我们的头儿！”他是他们的父亲，是他缔造了影者小组！

“那么，头儿叛变了。”十字弓冷静地回答，“他拒绝向新公司报到，并且带着许多绝密资料突然消失了，他最后出现在东京，现在整个亚洲和北美的情报网都在找他。”

水手刀张口想要说话，最后却沉重地闭上了嘴，好像第一次看到十字弓一样审视着这个搭档：他是不是绷紧了脸部肌肉？他是不是有点儿紧张？他在说谎吗？水手刀清楚十字弓的出现必然会带来意料之外的转折，但他绝对想不到会是这样一场背叛。

很显然，十字弓选择了与S合作。

飞鸟入笼了。

水手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看见一道细微的空气裂痕正从他们中间蜿蜒而过。水手刀提醒自己，他和克罗斯再相似，也依然有着本质区别。他不能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十字弓了。

“怎么啦？”

水手刀支吾道：“没什么，你刚才说新公司？”

“当然是God-Space。”

嘴里叼着的雪茄已经灭了，带来一股湿冷的尸体气息，水手刀咬着牙说：“那是家商业公司！它怎么有权力控制强力部门？”

“你没有察觉吗？”克罗斯的嘴边喷出一股浓烟，“God-Space就是上帝，它超越了一切不可能。现在各国政府已经联合起来，全都改变了！所有的事情！”

“我也这么想。”水手刀垂了垂眼皮，“好吧，我们的新老板，God-Space，他们还接管了些什么？”

十字弓挥了挥手，说：“国际刑警、联合国、北约、俄罗斯的军队，还有议会、最高法院，一切的一切，管他呢。被国安局或是随便哪家公司管理，不是一样吗？你只是把刀子，我是一具十字弓，只听命行事，不是吗？他们开口，我们行动！”

国家机器被一个奇怪的组织接管了，这些人却无动于衷。水手刀盯着他想：这就是电影人物式的思维。难怪有人说电影具有和梦一样的性质。电影状态的逻辑系数是低于现实生活的，所以史泰龙怎么也死不掉，尊龙假扮的蝴蝶夫人能骗过所有的人。十字弓在按照电影的逻辑迈步前进，而水手刀依然拥有自由意志，但就连他自己，也要使劲地思考，才会觉得这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不正常。他正在慢慢陷入到这个世界、这座庞大的迷宫里，正在习惯这个世界的逻辑和思维模式。无论电影给了他们什么样的背景设计，他都只能接受。这是他们的岁月之书。

“——着陆了，小心！”

十字弓的提醒来得太迟了，MH-6如同老鹰扑小鸡一样朝下猛冲，在最后一刻才刹住翅膀，机鼻往上一翘，然后砰的一声重重地落到地面上，震得他们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十字弓虽然很棒，但他不是专业飞行员，而且难保他不是故意如此逗逗乘客。朱莉和土王坚持了半天，终究晚节不保，尚未解开安全索就弯下腰哇哇地吐了起来。

十字弓饶有兴趣地观察他们，当他把目光重新落回水手刀身上时，眼神里有责备的味道。“杰克，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跑来跑去瞎忙什么，得了——”他摆了摆手，带着洞悉机密的暧昧神情，“不用解释，你有你的任务，我有我的，我们最好什么也别说，但是你不该总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当然，我知道。”水手刀言不由衷地回答。

“这不是我们的行事方针。”十字弓弹了弹烟灰，那些烟灰落到他的靴子上，他低头看看灰色的污迹，“他们会拖累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水手刀说，俯身过去解开朱莉的安全扣。

十字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是水手刀，不是别的什么人。”

“我知道。”

“好，我们到了。”十字弓急促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得感谢世博会，他们弄了个世博急救空中航道，不然我们只能停在大场基地，你回市区得走死。”

他们都跳下飞机，两名黑衣服的保安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时，十字弓抖出了一张崭新的停机证，贴在了玻璃窗上，上面是大大的粗体汉字，写着：国安专用。

保安失望地掉头走开。

直升机引擎并没有停止。十字弓扶着舱门注视着他，躲藏在那张丑陋的面具后面微微地笑着。水手刀明白过来，他马上就要离开。

“闲话少说，如果那个老家伙和你联系，劝你立刻通知上头。好运！”

十字弓用两根指头碰了碰额头，MH-6拔地而起，转眼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小点，把水手刀他们和整个上海城抛在了下面。

“他是你的朋友？”土王兴高采烈地问，“我们遇到他挺走运的嘛。”

“不可能有什么好运。”水手刀沉思着说。

情况显然很糟糕。虽然水手刀还无法说清糟糕到什么程度。

God-Space公司在这部片子里明目张胆地接管了世界，这部电影的投资方，正在把自己设为最大反派，水手刀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个情报让他充满了危机感。十字弓提醒得对，当他还是路夜的时候，不可能找到上校，不可能对抗整个国家，不可能完成任务。

也就不可能回家。

他要尽快把身上软弱和无用的一面甩开。他环视左右，发现他们正站在上海瑞金医院停机坪上。他们又重新落回这座钢筋混凝土和花岗岩的丛林中心了。

深呼吸。

有规律的深呼吸可以帮助克服恐惧。这也正是水手刀在做的事。

二

四周看上去很安全，但水手刀完全不信任这一点。

瑞金医院空中停机坪，是上海最大的直升机急救转运基地。

又一架直升机从空中降落到停机坪上，急救担架被推了上来，一群白大褂乱哄哄地围在飞机旁。

土王看见那些护士小姐紧绷绷的裙子和高跟鞋，登时幸福地长叹了一口气，小绿豆眼瞪得发直。他撕扯着自己的胡子和衣衫，在停机坪上不遗余力地四处奔跑，像推销员一样紧跟在那些护士后面不放，“嗨，小姐，需要一名王子替您服务吗？王家气派，一流风范。”

水手刀刚想把丢人现眼的土王拽回来，猛然间，仿佛一枚小小的针落入了他的眼角，它像冰一样融化，眨眼间演化成刺目的光芒，吞没了整个视野。尖利得难以忍受的警告声又在水手刀耳后响起。突如其来的危险让他体内的什么东西突然挣脱束缚，喷薄而出。

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就猛地举起胳膊挡在脸前，闭上双眼。白光仍然像要穿透他的骨骼和眼皮，直刺心灵。“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什么都别看！”水手刀狂喊，这光芒会让他们的眼睛瞎掉，让他们永坠黑暗！

等到白色闪光呼啸而过，土王用肥胖的手扒开双眼，惊魂未定地问：“这是什么？”

“看上去像是原子核爆闪光，大约在六十公里外。”

在停机坪的末端，突然冒出来一架不可能存在于此的鹞式飞机，摇摇晃晃地飞上天空。驾驶员一定是喝醉了，飞机的前轮从一辆不可能存在于此的警车上压过，把整辆车都给压瘪了。

停机坪上一片混乱，那些原本富有职业精神的医生护士们不见了，剩下一群乱吼乱叫的疯子。他们伸着手乱摸，不分方向勇敢地向前猛窜，然后姿势难看地绊倒在地，他们不再挣扎了，就那样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那些人都在一瞬间变成了瞎子。

如果他们直视火球，那光线足以烧伤眼睑、角膜和视网膜。

“我看不见了！”身边的朱莉突然惊慌地喊了出来。他们惊惧地转头，看见朱莉用脏兮兮的右手使劲地捂住双眼，眼泪不断地从红肿的眼皮下往外流淌。

“她看了……”土王告状一样指着朱莉说。

“先别管什么眼睛！”水手刀大声吼叫着，使劲地推着土王肥胖的脊梁，拉住朱莉的手，拽着他们向停机坪一路狂奔。

他们一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前进，水手刀在心里默默地计算时间。这一切全都机械地进行着，他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跑，但是此刻他的身体已经被某个强壮有力的人物接管了。那个人拖着大家绕过一排低矮的变电房墙角，然后猛然把他们按倒在地。

冲击波从他们背上一掠而过！

大风在楼宇的间隙间发出尖利的呼啸声，亿万片碎裂的玻璃如同暴雨般落下，热浪蒸腾中，他们的衣服和皮肤几乎像要燃烧起来，炽热的空气、尘埃、泥沙、烟雾好像一团棉花堵住他们的呼吸道。穿越了数十公里的距离，冲击波已经减弱了很多，但仍然像飓风一样凶猛。

三人坐起身来。空荡荡的停机坪上已经看不到站着的人和完整的航空器了，一层厚厚的死亡黑灰笼罩着一切。死亡时刻极度短暂，但又如此惊心动魄。如果他仍然是路夜，他们早死了，或者全变成了瞎子——虽然也许他们早已是盲人，跌跌撞撞地在这个世界里摸索前行了许多时候。

克罗斯说得对，如果他不是水手刀，就别想完成任务，甚至别想活下去。

朱莉拼命地按住自己的眼睛，“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她痛苦地低声说。

水手刀掰开她的手指，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就这么个简单动作也让她痛得喊了出来。

“这不过是闪光盲！几个小时之后就会好的。”水手刀安慰她说，可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底。

轰隆隆的巨响从天边传来。远处的海平面上，一团蘑菇云正在缓慢升起。

“时间紧迫，我们得快跑！”水手刀用力把她拖了起来。他的手指在她胳膊上留下几个触目的白印。他护卫着他们快步奔出停机坪，找到楼梯间猛地撞开，吼叫道：“我们下去！”

电梯已经停了，他们只得穿过漫长的楼梯间，走出消防门。

“谁攻击了中国？谁敢攻击上海？”水手刀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但仍忍不住去想，这个疯狂的情节和他的电影、他的岁月之书有关联吗？

外面的街道上，一些薄铁皮和塑料片像被子弹击中的鸟急速飘过，四面都有燃烧的烟柱，带G-S标识的直升机从空中呼啸而过，一辆旅行车从小巷里冲出来，显然失去了控制，猛冲入路边的加油站里，顿时起火爆炸，导致半个街区都熊熊燃烧起来。

朱莉摔了一跤，水手刀刚要弯腰去扶她，沉重的土王撞到了他身上，把他们全绊倒了。水手刀扑倒在尘埃里，昏头昏脑地吐出嘴里的尘土。

“我会不会得辐射病？”这个念头突然闯入他的脑海。啊，但是，在得辐射病之前，我早该离开这部该死的电影了吧……他愤恨地想。

土王哼哼唧唧地不愿爬起来。他根本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自己有多重。

“你要是不赶快从我身上起来，我会打落你满嘴的牙，让你下辈子只能喝阿拉伯豆汤！”水手刀厉声喝道，“你留在这里，全仰仗我的耐心。你明白吗？现在给我滚开！”

“杰克！”朱莉责备地说。

“啊——”水手刀朝天长叹。他想要大步快跑，想要在迷宫彻底闭合前找到出口，他要做的事太多了，而这些人什么都不了解，就只会拖拖拉拉地磨蹭。

他们冲到路口处，从燃烧的街道上显然看不出他们该往哪儿去。向左转还是向右转？水手刀眨了眨眼。十字弓的出现绝非偶然，他的出现是个巨大的提示，但是最重要的信息显然都不在他的那些对话里。

“把书给我。”水手刀放慢了脚步，朝朱莉伸出一只手说。

朱莉磕破了膝盖，睁不开眼，但仍抱着那本书。她顺从地把书递了过来。书本脏兮兮的，书页被雨水泡得起皱，封面和封底则糊满了干透的泥土，但封底的图案依然清晰异常，那是一只充满异域风情的石雕眼睛，在烟雾弥漫的放射性坠尘中眨动。

荷鲁斯之眼，光明的盲者之路。

从书店出来后，水手刀终于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坐下，打开了这本书。

《电影启示录：视觉心理学分析》

运动视力缺失症：

由心理学家约瑟夫·齐尔报告。

病人的症状表现为对大多数形式的运动没有意识。病人所受的损伤是双侧的，位于大脑皮层的多个区域。

病人时常处于非常惊恐的状态，因为她未能感觉到其他事物的运动，她经常会看见在一个地方的人和物体突然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当她想过马路时就感到特别沮丧，因为原先仿佛静止在很远处的汽车会突然闪现在面前。

当她试图把茶倒入杯子时，她只看到了一道凝固的液体弧的反光。因为她注意不到杯子中茶水的上升，茶水经常溢出来。她所体验的世界与我们某些人在迪斯科夜总会中看到的频闪灯光下的舞池地板很相似。

……

安通综合症或失明否认症：

由心理学家安通报告。

病人显然看不见东西，但其自身并不知道这个事实，也就是说，他“以为”自己仍然拥有视力。病人会描述医生的领带颜色和式样，而事实上医生根本没戴领带，进一步追问病人，他会告诉你房间的灯显得有些暗。

那些失明否认症患者的大脑产生了某种虚拟影像，或许是由于脑损伤导致这些影像不必与来自眼睛的正常视觉输入竞争。此外，在正常人脑中可能有某些重要机能可以提醒他们某些影像是错的，而这些患者由于其他部位的损伤而丧失了这些机能。这种解释是否正确尚有待研究，但它至少使得这种情况显得并不完全难以理解。

……

盲视症：

牛津大学心理学家拉里·威斯克兰兹在这方面做了广泛的研究。

盲视病人能指出并区分某些非常简单的物体，但同时又否认能看见它们。盲视通常是由于初级视觉VI区（纹状皮层）受到大面积损伤而引起的，在许多病例中损伤仅出现在头部的一侧。

在实验中，一行小灯呈水平排列，使得病人在凝视这些灯光的一端时，它们全部落在视野的盲区。在一声警告的蜂鸣声之后，有一盏灯会短时间点亮，而此时病人不能转动眼睛或头。如果要求病人指出哪盏灯被点亮了，病人通常对此表示异议，说既然他看不见那里的东西，没必要做这个实验。经过短暂的劝说之后，他会打算试一下并作“猜测”。实验会重复多次，有时这盏灯被点亮，有时则是另一盏。结果病人大感惊讶，尽管他否认看见了任何东西，却能相当准确地指出亮的那盏灯，误差一般不超过5-10度。

有些病人还能区分简单的形状，比如X和O，只要它们足够大。有些人还能鉴别直线的朝向和闪烁。有人声称有两个病人能调节手的形状，使之与即将触摸到的目标的形状和大小相匹配，同时却否认看到了这个物体。病人的瞳孔也能对强光作出反应，因为瞳孔的大小不是随意的，而是由另一个小的脑区控制的。

水手刀的手指哗啦啦地翻过书页，终于看到了ZIK……

ZIK或夜行者症：

1987年由奥立佛·萨克斯和罗伯特·瓦赛曼报告。

病人的大脑在一次相当轻微的车祸中受到损伤。他能够向警察清楚地叙述事故的原因，但后来他感到头疼得很厉害，并经常忘记这次事故。昏睡之后的次日清晨，他发现自己不能阅读了。不过这种障碍在五天后消失。此外他很难区别颜色。

这个情况在病发的第二天又进一步恶化。尽管他知道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在他驱车前往工作室时，整个世界看上去像是老式的黑白电影，他所感受的灰度尺度被压缩了，特别是在强光下更严重，因此他不能辨别细微的色调等级。他对所有波长的光的反应是一样的，只在光谱的短波区有一个额外的敏感峰。

但他对运动异常敏感。他报告说：“我可以看到一条街区外的一条虫在蠕动，”他声称自己能在夜间看得非常清楚，能读出四条街区外的车牌。因此，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成了一个“夜行者”。

……

这本书到底在写些什么鬼东西呢？水手刀啪一声合上了书。

他急躁地在原地转着弯，一路踢着碎玻璃。ZIK或夜行者症，由大脑损伤引起……由大脑损伤引起。你得到的消息已经够多的了。你早就可以抓住他了。水中的水手刀如此说。

从开始到现在，他就一直在绕着外围转圈子。这个比加的身上一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但水手刀查不到关于他的任何资料。水手刀知道这个家伙的名字，他是个前海豹突击队员，他还没有身份。水手刀必须在这三个已知的证据上，来个推理上的惊险一跳。

谁来帮帮我？我们每个人的名字都有其他含义，我是水手刀，克罗斯是十字弓，而比加……

“张开眼睛。”在一旁低头揉着眼睛的朱莉说。

“什么？”水手刀抬起头来，他意识到自己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了声。

“这个名字来自《圣经》，意思是‘张开眼睛’，而雅各的意思是‘取代者’。”朱莉说。她真是个博闻强记的姑娘。

水手刀猛然站住脚步，他傻傻地问：“他要取代什么？”

“谁知道呢？”

“你们在说谁？”土王问。

“好吧。”水手刀下了决心，“我还不确定全部答案，但至少我知道要去哪里找答案。”

“哪里？”

“我们要坐地铁，11号线终点站，到了那儿再走上半小时，嘉定区城北路1355号。”

“那是什么地方？”

水手刀打开手机上的歌谷地图，找到卫星照片给她看，然后又说：“唉，你眼睛不行。”

他将地图上显现的内容描述给她听。

“你认为在繁华的上海，会有一座办公楼孤立在远离任何生活区和商业区的地方，戒备森严，方圆四十平方公里内全是农田吗？”

“这不合常理。”

“对，当然不合常理。从外表上看，这是一家电子商务公司。从2008年开始的财务报表推算，他们这几年已经烧掉了四亿元，可是你曾听说过这家公司吗？”

“另一个不合常理之处——它有什么秘密？”

“那儿是一个庞大的秘密机构，大约有一千三百名特别探员和职员在其中工作，嘉定区公交中心甚至为其单独安排了一路公共汽车。”

“然后呢？”朱莉的表情越来越怀疑。

“那儿也是综合情报分析局，即机械香瓜的所在地。当然，它深深地埋藏在那座科技园区不为人知的地下部分。”

“所以？”

“比加是谁？他想干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找他？所有像我们这样没有身份的人，只有在那里面才能找到答案。”水手刀说，他把书扔还给朱莉。

“一千三百名特工？你觉得就凭我们这几个人，能冲进去？”朱莉被拖得踉跄着，不得不加快步子以跟上水手刀的步伐。一个头脑伶俐的姑娘当然不会相信他这样头脑简单的人士制定的计划，但是水手刀一旦拿定主意，就再也无法更改。

“非去不可。因为——”水手刀言简意赅地说，“比加是被他们制造成夜行者的。他原本是我们的人。”

三

上海的地铁发展迅猛，像是只着急的大蜘蛛忙忙碌碌地在地底不停编织，把各色人等的生活匆忙编织到一起。地铁的滑门开闭之间，你可以看到醉酒的女子站在月台的边缘发呆，瘦高个男子的双手不停转着鼓槌，白头发的乘客一只手上还戴着手铐，身手灵活的小偷抢了包后踩着轮滑溜跑了。

“我不太喜欢地铁。”水手刀承认说。地铁里人流混杂，还是个光线灰暗的地方。不至于绝对危险但也算不上绝对安全，它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地方。如果可以选择，他更想选择地面上的交通工具，但在上海，这是最快到达嘉定的方式了。

虽然早有准备，地铁进站的巨大轰鸣声还是把他们吓了一跳。他们眼看着一个年轻男子冲过去将喝醉的女人从黄线边缘拖了回来……所以，电影里也有好人。

轰鸣而至的列车好像独眼巨人，晃动的车头灯照亮了灰暗的月台。土王评价说：“没有马的车。”

一排排通亮的车窗从他们眼前急速闪过，车轮交替敲打铁轨，发出“卡朗卡朗”的清脆声响。土王补充说：“铁制的没有马的车。”

这些闪过的车厢仿佛没有尽头，等到列车完全停下，土王最后下了定义说：“很长的铁制的没有马的车——可以一次吃掉很多人。”

他回过头用那一对大小眼斜乜着水手刀，“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些怪东西当然是虚构的，我不相信这些东西。全是虚构的。”

回过头后，他又轻轻地嘀咕了一声：“是吧？”

习惯性地否认已经铭刻人电影游历者的内心。

任何观众都会告诉你，他不相信虚构的故事。那么谁是轻信的人？轻信者是观众自身的另外一部分，它被安放在不轻信的那个部分“下面”，没有人会承认自己被“情节”或“剧本”所欺骗。他们假装自己不相信它，但在内心里却去迎合它。这种否认安慰了他们，使他们感到自己并没有陷入这个虚拟世界，自己并没有被演出欺骗，从而使他们在这层防御物后面被欺骗得更久、更深入。

水手刀歪着头注视着这个同时陷入现代和古代电影世界的君主，他逐渐了解了身边的这个人：土王不放过任何接触女性的机会，但全都浅尝辄止；他充满活力，外表肥胖，内心深处却充满浪漫情调；他会对着月亮喃喃自语，还会读诗（妈的，水手刀见到过），他彻底滑入了自己的角色，即便无法完全理解身边发生的一切，却能以惊人的天赋把它们扭曲成自己可以理解的范畴。这是个随遇而安的胖子，他到哪里都很安心，都能迅速把自己弄成最舒适的状态，外界的环境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难怪他那么胖。他是另一种失明症否认者。

“喂，你肩膀上的伤怎么样了？”朱莉问他。

“不太好。”

“需要绷带和药吗？”

“你知道的，那东西对我没用。这些伤口都是虚构的。”水手刀否认说。

但它们为什么会那么痛呢？他到底接受了哪些信息？否认了哪些？真实和虚构的区别在哪里？

朱莉弯起一侧嘴角，好像读到了他心里的话，“即便你回到了那个世界，它就是真实的吗？”

“我不知道。”水手刀摇了摇头。

在那个世界里，他对世界的印象来自哪里？教科书？电视？报纸？还是眼睛？他曾经那么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外面的世界也不过是由媒体构建的虚拟二维世界，他习惯了媒体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吗？他自己有没有随意扭曲过电影里的荒谬场景呢？在真实世界里他们是不是同样迅速、心安理得地寻找到说服自己的借口呢？如果根本就没有人类登月，如果根本就没有“神七”上天，如果根本就没有奥运会，如果根本就没有外部世界？如果这些东西都是假的，那怎么办？

“那我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要回去？如果外面的世界也是虚假的，我出去了，又和留下来有什么区别呢？”水手刀想到了那个问题。它是一枚尖锐的针，落入人眼里就怎么也抠不出来了。

“我到底是谁？”他喃喃地问。

“你不会记得的。”朱莉说。

“你又是谁？”

“我也不记得了。”女孩回答说，“这让我同样害怕。”

她用双手遮住眼睛。车厢里的亮光把她曲折的阴影拖到了墙上。

水手刀沉默不语。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姓路。虽然这个姓氏如今让他吃不准是真的还是虚构出来的，但每当他想起那个世界的一点儿东西，他肩膀上的伤口就会越加疼痛，而他也更靠近那位姑娘一些，从内心里。

只是这种近距离能保持多久呢？

四

他们上车时，水手刀突然看到月台边上一群可疑的人正在冲过来。是伏击？水手刀猛地绷紧肌肉，把大家向后推去。但那只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工人，他们提着刷子，在刚停稳的列车旁支起梯子，挂起颜料桶，把车门上代表上海地铁的著名的“SM”标志刷掉，然后喷上“GOD-SPACE”的公司标志。好了，安全，他们只是试图强调改换门庭这一事实的群众演员。

“不管是上海地铁，还是G-S地铁。”朱莉嘀咕着说，“坐地铁至少比坐悍马或直升机舒服吧。”

“是马悍。”水手刀嘀咕着纠正她。

一位栗色长发的女孩奔跑过来，滑动门却在她眼前关上了，她在车厢外拍打着门。

土王遗憾地凝望着渐渐远离的她，“人生不能重来，赶上地铁和没赶上地铁，那可就完全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咦，如果她赶上地铁，我就可以泡她；如果她赶不上呢，就会被别人泡到啊！”

水手刀鄙夷地踢了土王一脚。

朱莉的如意算盘全都落空，坐地铁一点也不舒服。

在昏暗拥挤的地铁车厢里，每个人都低着头，似乎在躲避别人的目光。摇摇晃晃的吊环后面站着一脸愁苦的鸭舌帽男；脸蛋呈现健康红色的农妇抱紧了一只巨大的柳条筐，里面传出的味道让人怀疑篮子里藏有活小猪；穿着泡泡短裙的美女被手铐铐在立杆上，但是大家见怪不怪；穿着衬衣的小男孩耳朵里塞着耳机；一位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着很脏的耐克鞋，流着鼻涕在座位间爬来爬去，四处看不到看护她的大人；红围脖的女中学生在用手机上的照相机偷拍对面的男生，但他好像在低头读一本佛经，口中念念有词。水手刀还发现在车厢前部的某个空座位上，甚至坐着一位银灰头发的死人，随着列车摇摆的节奏轻轻地摇晃自己的头……这是怎样的一个车厢啊。

灯光亮起，然后滑没入黑暗，除非车子停下，否则窗外的景色总是模模糊糊。在这辆交通工具上，时光如水一样快速流过，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和距离都是个奇怪的东西。他们可以透过一面玻璃看到地铁司机，司机不像真人，他从不移动，坐在驾驶座后如同雕塑，他的皮肤黝黑光滑，仿佛黑铁铸就一般。

地铁在黑色的隧道里继续前进，破旧得仿佛随时都要散架，但从不抱怨，只是固执地前进，驶向他们的命运。

那时候，土王占了三个人的座位，他的体重不但让那些座位嘎吱作响，而且让整辆车厢都摇摇晃晃。他一上车就锁定了自己的目标，口若悬河地和铐在立杆上的美女搭起讪来，古怪的口音打破了地铁里的沉默。

土王介绍着他那遍布宝石和鲜花的王国，他那黄金打造的宫殿，他的岛屿和他的奴仆，还有他口袋里那叮当作响的金子，等等。肥胖给他带来的威严确实增添了几分他口中的传奇故事的可信度。他夸耀似的把腰包举起来让她看，里面确实叮当作响。

“你简直是一位国王了。”那美女夸张地说。水手刀审视着她，断定她只是位blonde——电影里常见的白肤金发碧眼的女人，通常傻得让人伤心，但是土王却很重视她的夸赞。

“实际上，我是一名王子。”他谦虚地说。

车停到站，一名剪着极短头发的男子旋风般冲进车厢，对着那根立杆又踢又踹，然后停下来吼叫：“我没带手铐钥匙！”

那名黑短发男子的行事风格一看就是个初出茅庐的电影游历者，带着浑身肌肉和目空一切的姿态冲入这个微型社会，面对一个简单的陷阱却完全手足无措。

“我没见过这么衰的游历者。”水手刀嘀咕着说，这可讨厌，让这些人继续留在车厢里只会夜长梦多。

“好吧，我来帮你。”水手刀说，从自己的手表里抽出那枚小钥匙，替女人开了手铐。

短发男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看他，茫然地开合嘴唇，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们可以走了。”水手刀提醒他说。

“哦，谢谢。”那人拉起女人的手，心急火燎地要往外走，“快走，马上，马上。”

“等一下。”泡泡裙女人说，转过头充满爱慕之情地注视着土王，“可惜，我要下车了，不然我真想去你的王国看看。”她要求说，“你能给我留个电话吗？”

“电话……”土王在那一瞬间里有点儿手足无措。“啊，对，电那个话。不，我们那里不用这么原始的玩意儿。”他大言不惭地说，“我有一百零五个信差，他们专门替我送信。火热的太阳下山，清凉的夜风吹起来的时候，那就是享受爱情的伟大时刻。总是在这时候，我让他们带上用玫瑰花水写的信，到庞大的后官去通知我的妃……”他差点儿说漏嘴，连忙转换话题，“哈哈，他们确实都很勤快，一个个跑得飞快，要是他们跑慢了，我就叫人放猎豹在后面追他们。”

美女的目光神魂颠倒地专注于土王的黄金玛瑙项链上，“那我怎么去找你呢？”

“这好办，你可以和我的秘书联系。”土王把拇指往肩膀后面一顶，“在美国考察期间，他负责我的一切私人事务。”

那女人第一次转过身来看了看水手刀。

水手刀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容，“女士，我们的电话从不泄露，这是应贵国安全部门的要求，但你可以留下你的地址，我们会联系你的。”

“专用信差吗？”她哀怨地说，飞快地写了张纸条，同时心里非常期待那些猎豹。

“完全可以考虑。”水手刀说，接过了字条。

那女人终于下了车，被短发男拽着向自动扶梯跑去，还不停地回顾土王。

水手刀把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条捏成一团扔了，告诫土王：“离她远点，没注意到吗？她身上绑着炸弹！”

“炸……炸弹？”土王的脸像被揪紧了的气球一般发白。

短发男和女人跑去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回答了他。站台的拱形天花崩塌了，乱石和泥沙滚滚而下，灯管交错成闪耀的火舌，幸亏他们的列车启动得快，冲出了已经火红一片的站台，继续它那黑暗的隧道行程。

他们心有余悸地面面相觑，土王无辜地眨着眼，朱莉埋怨他，水手刀则耸耸肩膀，他鄙视过眼前这个胖子，但他现在觉得土王其实很敬业，不放过任何机会去完成自己的任务，勇敢地对任何女性说话，被羞辱了也不气馁。他问：“这算是又搞定了一个吗？”

“这算什么？”土王忧伤地叹着气，“她本该把她的妈妈忘在脑后，留下来和我直接去我的王国才对。我的魅力下降了——这都得怪你们，我的仆人被你们吓跑了，我的香水没了，衣服也没了。我不吃不喝，陪着你们东颠西跑——你不觉得我这两天瘦多了吗？”他把肮脏的车窗当作镜子，左转右转地照着。

“你就靠这张脸，打算泡一千个姑娘？”水手刀忍不住窃笑。

“呸，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土王生气地瞪圆了双眼，“我在一部电影里寻找一千零一个爱情，而你是在一千零一部电影里寻找不同的爱情，这和纯器官本能有区别，但它们同样源于性驱动——你是个窥淫者，水手刀。”

“什么什么什么者？”水手刀思忖片刻。

“所有喜欢看电影的人不都是窥淫者吗？这是弗洛伊德的观点，懂吗，弗洛伊德！”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水手刀惊讶得几乎把钥匙掉到地上。

他愕然地瞪着土王，而土王也瞪着他。

“我只是个古代人，但又不是傻子。我可是怀抱着崇高目的来观摩这些玻璃缸里的爱情的，呃，也许在某个地方，我是个研究爱情的大学教授呢？”土王摊开双手，表情圣洁且渊博，但他猥琐的笑容破坏了一切——总而言之，他对“弗洛伊德”这个词带来的震惊效果非常满意。片刻之后，他转动肥厚的脖子，又开始在车厢里寻找新的目标。

朱莉闭着眼抱起双肘，她显然在嘲笑他们两个。

土王注意到了水手刀看着朱莉的眼睛，用肩膀顶了顶他，“像你这样犹豫进退，是不行的。”

“那该怎么办？”水手刀咕哝。

“这很容易，抓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答应她想要的一切——但是要记住，不论她想要你变成什么人，你只能做你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喜欢那个什么斯什么小提琴，你干吗不去给她搞一把？”

水手刀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水手刀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冒险事——也许路夜会？

“你胆怯了，哈哈，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土王一针见血。

水手刀淡淡地回答：“滚。”

他知道自己想要搞定朱莉。无论他如何检索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这一点都名列其首。它是如此浓密，如此挤压他的胸膛，令得他猜想那并不是电影强加给他的爱意。

“多好的姑娘，你再不上，我就上了。”

“你敢？”水手刀目露凶光，瞪了土王一眼。

“呃，我什么也没说。真的。”

车子发出尖叫声，慢慢地在某个车站停了下来。

那名脏脏的小女孩爬过来，仰着脖子好奇地看着他们，水手刀发现她的眼睛大如猫眼。她吸溜着鼻子对他说：“你要坐过站了。”

水手刀刚把这名小配角用脚拨拉到一边去，站台上的另一拨人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拨人站在地铁月台上时，竭力想把自己隐入人群，但在受过特殊训练的水手刀的眼中，他们就如同黑岩石突兀在沙滩上。

那是一拨体格强壮得出格的大汉。他们穿着脏兮兮的长皮衣，皮衣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滚落，偶尔某个人的袖子卷起来，就露出胳膊上的青色文身。他们浑身上下冒着油汗和炼钢厂的火气，这是群钢铁工人还是泼皮混混？他们一进车厢，就目光闪烁，紧盯着土王缠头巾上的红宝石头饰不放一那颗红宝石大约有鸽子蛋大小，用精美的银制箭头固定在头巾正中，相当招人眼。

不等他们坐稳，这个看上去仿佛有无穷容量的车厢中又挤入了几名古怪的乘客，这次是衣服料子出卖了这些人。那料子闪着黑光，带着傲慢的华丽，一般说来，穿这种衣服的人是不会乘地铁的。水手刀敏锐地注意到某人袖子下一个暗藏的照相机，其中一名黑风衣的乘客和水手刀擦肩而过，露出紧身皮衣下的双枪。那人留着齐耳短发，牙齿洁白，目光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蹭过水手刀身边时投来的一眼让水手刀全身发冷。那是个女人。

不言而喻，他们在追踪前面上车的人。

这两拨人马，如同搅拌器的页片，一进门就搅得整个车厢动荡不安。原先坐在水手刀对面的鸭舌帽男被挤开了，他脸色更加愁苦，不得不转到水手刀他们身边坐下。这两路人让水手刀的眼睛眨了又眨，但土王对这一切却不闻不见，似乎又想去纠缠那两位围着红围巾的女中学生。这家伙确实是个天生的乐天派。

车门快要关上的瞬间，咣当一声响，又挤进来一位灰色大衣的老家伙。他在门口只站了短暂的半秒钟，铃声叮当一响，地铁启动了。老家伙又高又瘦的影子被站台上的灯光拖着，逐次扫过每一位乘客。水手刀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紧。

那个家伙手扶拐杖，灰色的胡子和竖起的灰领子几乎遮挡住了整张脸，姿态却像来赴一场盛装晚宴，仿佛死神派来的使者——他在这场景里是显而易见的重要人物。相比之下，先前上门的两拨人就仿佛是一群老鼠和家鸽。

水手刀的目光收缩如针，心里暗暗将这名最后上来的老头列为车厢里的头号对手，不过其他人也不容小觑。

隧道的灯光一个接一个地晃过去，水手刀耐心地观察着车厢里那些面孔：黑衣绅士们的脸色太白，眼窝太深陷，动作太轻快，水手刀不喜欢他们；大汉们的下颔则太大，胡茬太粗，目光太阴沉，水手刀同样不喜欢他们。水手刀向后缩回自己的座位上，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腰。他在泥沼里丢失了所有的枪，但此刻他并非两手空空。他的兜里还有一把缴获来的钢冷战术短刀，刀头很短很小，是那种笔直沉重的碳钢刀片，刀柄是用聚脂材料制成的，手感很好，刀鞘上还配有一块菱形的磨刀石。

朱莉仍然在发呆，苍白的灯光洒在她的脸上，长长的手指在自己的袖子上无意识地拍打着。她还在写水手刀之歌吗？她看到了多少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她陷入过电影里无法自拔过吗？水手刀不知道。即便有他也看不出来。

他确实想要搞定那位姑娘。只是他现在不能变成路夜。

他不能回去，如果他回去了，就是个不成器的垃圾，那个患得患失的家伙只会把一切都搞糟，他们所有人都活不了命。

诸多理由。

水手刀抠了抠身上的伤口，痛得让他在心里惨叫了一声。疼痛是件好事，让他虚弱，同时也让他感觉敏锐，思维清晰。不过，也不能痛过头了，他还得留着点精神对付眼前的情况呢。

从那个穿灰衣的老家伙踏上车起，车厢里的气氛就起了明显的变化。空气好像气态的TNT正在缓慢凝固，一点点火花就会让整节车厢爆炸，而土王对这些如此明显的疑点全都视而不见，他竭力地接近那两女中学生，想要搞清楚她们说的“奥哈哟”“果咩”“八嘎”是什么意思；朱莉则一直捂着红肿的眼，什么也看不见。水手刀知道，即便她的眼睛是好的，她的目光也总是太遥远了，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好吧，如果现在只有小刀了，那水手刀就会以令人惊讶的方式利用好它。只要他重新、完全地滑入水手刀的躯壳中。

水手刀轻轻地抽出了短刀，把它藏在手心里，然后用拇指指甲试了试刀刃，它就像剃刀那样锋利，但水手刀还是将磨刀石从刀鞘上卸下，将刀刃抵到了上面。

刺啦，刺啦，刺啦——他悄然地磨着刀。

他所有的感官变得如此敏锐，在列车前灯的照射下，他可以看到一个个钢柱向后飞翔，能看到钢柱上的裂痕和孔洞，还可以看到铁轨逐渐消失在灯光后面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和她的距离曾经太近了吗？近到突破了窥淫者眼睛和对象间的鸿沟？连土王这样的色狼都可以鄙夷他的做法，他到底是应该还是不应该呢？

知道我们为什么总是要追逐吗？性驱动是不可能被永远满足的。欲望的对象已经到手，欲望在熄灭后的短暂眩晕间，会非常迅速地再生。这就是所谓的欲壑难填哪……作为欲望，它本身有自己的节律。追求一种想象的对象，一个总是被失去、总是被替代的对象。对于游历者来说，最害怕的就是与欲望对象近距离接触，要保持与窥视对象之间的鸿沟。爱上一个幻影是不明智的，小伙子。

现在想这个已经太迟了，水手刀的意识在他体内流动起来。他的肩膀开始像穿刺一样疼痛，而那名灰衣使者已经大步向前，目标明确地向他们走来。世界仿佛一座华丽的迷宫，从他脚下升起，遮挡住了他回忆的道路。

他不能是路夜。

他必须是能力无限、常胜不败、永不后退的水手刀。

哧啦，哧啦，哧啦——他悄然地磨着刀。

五

对面驶来的一辆地铁呼啸着擦肩而过，他们脚下的地板剧烈地震动起来，乘客如同盖碗里的骰子般摇摆不定。

就在那一刻，那个腰带上藏着双枪的女人抬起脸来，面孔正对着水手刀，那张脸显露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双眼则如火炭一样红，里面闪动着“就要开始了”的狂喜。

水手刀捏紧手里的刀，想要放开压缩了很久的弹簧，但就在那一刻，车厢里起了巨大的变化，所有人几乎在同时开始动作，好像蒸汽从沸腾的水面腾空而起。一名光头上文着螺旋纹的大汉号叫了一声，从皮衣下掏出一支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他对面的黑衣绅士轻巧地跃在空中，黑色的风衣仿佛旗帜一样张开，在空中咻咻作响；照相机被打爆了飞入空中，每一名黑衣人都对上了一名钢铁工人，爆炸般的枪声和骨头相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人影耸动，如同犬牙相互交错地咬合在一起。

其他乘客的反应都很麻木。小男孩继续低头听他的CD，鲜血飞溅到了他的脸上和CD上；刀子几次掠过她们的耳边，可女中学生们还在嘀嘀咕咕地私语，偷拍对面的男生；鸭舌帽男的脸色更见沮丧，只顾深深地埋下头去；读佛经的男生眼睛始终不离开自己的书，如果有人摔倒在他身上，他就站起来，换个座位继续读。

在这团混乱的旋风里，水手刀和他的伙伴们也成了风眼里被遗漏的部分。黑衣人和大汉们都在怒吼，在厮打，刀子飞舞，子弹的铜壳雨点一样落着，却没有人理会他。水手刀捏住手里的刀子，稍显犹豫，就在此刻，灰衣访客一步跨到了水手刀的身前。车顶的灯光在他的大衣后晃动，只有那张被灰领子包围了的面容突兀在水手刀眼前，格外醒目。

水手刀待要抵抗，老家伙已经抡起了铜头手杖，重重地敲在鸭舌帽男的后脖子上，面目愁苦的家伙似乎早准备好要放弃抵抗，吭也不吭一声，口吐白沫摔倒在地，鸭舌帽飞到一边，露出里面的电线和窃听装备来。

老家伙一把扯下假胡子，朝惊愕的水手刀吼道：“杰克，你的警惕性下降了！”

“是你，上校！”水手刀收住了几乎要捅出的那一刀，不情不愿地瞪大双眼，看着这名意想不到出现的前任上级。

车厢里的战斗还在升级，更多的光头汉们从破烂的牛仔装和带金属环的皮衣下掏出了枪，震耳欲聋的枪声密实地填满了车厢内的空间，碎玻璃和车厢的碎片如同暴雨一样落下来。黑衣绅士们满车厢飞窜，动作迅疾得不似人类，他们空着的双手有着可怕的力量，可以徒手撕裂铁皮车厢，并且不畏惧子弹。

上校对这一切混乱视而不见，腰身笔挺地站在水手刀面前。或许那完全是另一部电影里的战争，和水手刀的故事没有丝毫关系。水手刀想，他得抓住这一幕的重点，于是指着鸭舌帽男人，问：“那是谁？”

“公司的密探。”上校踢了踢那家伙，鸭舌帽男有气无力地呻吟着，翻了个身，敞开的衣襟下露出了一个枪套。上校捡起那把塔雷贝M92FS制式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塞进自己的腰里。

水手刀利索地给那家伙补了两脚，抬头问上校：“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了留言，给你打过电话，可是你没接。”

“那是你？”水手刀说，想起了在塔楼上接到的电话，“既然你始终都在，那么这一切究竟是他妈的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叛变了？”

水手刀不得不高声叫喊着说话，因为那些搏斗着的光头大汉们的嗥叫声可怕而响亮，他们的身体和脸部也开始变形，他们的身体变得臃肿庞大，甚至把衣服都撑破了，露出的脊梁上长满了浓密的毛，耳朵变得又大又尖，向后紧紧地抿着，而那些原本就宽大得过分的下颔向前突得更厉害了，就好像犬科动物的嘴，满是雪白的獠牙。

“别喊得这么大声。”上校对这些可怕的离奇景象熟视无睹，但很显然，他能看见水手刀的另两个伙伴。他瞪着灰色眼珠，看了看土王，又掉过头看了看朱莉，那目光像刻刀一样严厉。土王正在把头往椅子底下藏；朱莉看上去也很惊慌，正忙着闪避从翻倒的农妇筐子里冲出来的小猪。那只猪挂了个银质项圈，嘴里还嘟囔着“我们可以谈谈不要胡萝卜”“和平万岁”一类的胡话。

“这是怎么回事？”

“会说话的猪？我怎么知道……”

“我是问这个胖子和女人！”

“他们是朋友。”水手刀犹豫了一下。

“朋友？我们从没有朋友！”上校厉声说，就像当年在课堂上训斥水手刀那样严厉。好在他并没有深究，只是揪着水手刀的衣领喊：“跟我来，杰克。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谈谈。”他向车厢深处走去，还挑了挑手指示意水手刀跟上。

列车还在黑暗的隧道里高速穿行，他们又和另一列火车交错而过，一名吸血鬼正好被一匹格外高大的狼人拦腰举起，狠狠地砸在窗户上——他接连穿破两扇车窗玻璃，飞入了对面那列地铁中，随即被带走了。

“我们走。”水手刀招呼上朱莉和土王，想要跟上上校的脚步，然而失去了血族对手的那匹狼人转动庞大的头部，一步跨到了他们面前。它眨巴着眼睛，歪侧着脖子来回看他们，发出探寻的呼噜呼噜声，脖子上的伤口哗啦啦地往下淌着血，那模样就像只被从天而降的马戏团小丑搞糊涂了的看家狗。

“别担心。”水手刀自信地对土王和朱莉解释说，“这是吸血鬼和狼人之间的战争，我们不过是凑巧夹在中间。”

朱莉看不到它，但能听见它那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不信任地向后缩着身子，问：“问题是你知道这个，它知道吗？”

“嗨！”水手刀朝狼人招了招手，“借个路好吗？”

狼人猛然张开大口，仰头咆哮，狂暴地拍打起车厢两壁，匕首一样的爪子把铁皮的车壁抓出一道道的大口子。

土王说：“我觉得它不知道。”

水手刀一边后退一边问：“别这样，要不要来块骨头？或者玩个飞盘？”他注意到这头臭烘烘的怪物对自己身上又宽又深的伤口毫不在意，而且那些伤口一直在自动愈合。他妈的，不管他是不是水手刀，可都绝不希望摊上这样的对手。

狼人可不太管他在想什么，嗥叫了一声，向前探长脖子，露出了长嘴里参差的利齿。白森森的气体从它咽喉里冲出，带着倒刺弹动的舌头几乎挨到朱莉的脸。

“嘿，你吓到我的朋友了……”水手刀大大咧咧地说。他能干得过这家伙吗？没错，现在他可是水手刀，以他那被塑造出的人物性格来说，尤其喜欢这种面对死亡和挑战能力极限的感觉，他以咆哮回应狼人的咆哮，以刀子回应它的利齿。

狼人回过头来的时候，水手刀手心里憋了半天的弹簧终于放开了，那柄刀闪电般弹出，插入怪物的眼睛，直至没柄。

空气的振动几乎要刺破他们的耳膜。狼人那匕首一样锋利的爪子猛地掏向前方，将向后跳开的水手刀衣服前襟扯了个粉碎。空气里流露出血的味道。狼人使劲甩着脑袋，然后以难看的角度偏过头去，用一只前爪去抓刀柄。它试了两次，才把刀子从眼窝里拔了出来。血和一些奇怪的东西一起从可怕的伤口里喷了出来。

水手刀也摸了摸肚子，狼人在他腹部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抓痕。爪痕斑驳，深入肌肤，一道道血从他的伤口流下，像是温暖的梳子滑过腹部。

哦，这他妈的太痛了！水手刀惊慌地想，现在不行，现在出来可不行。

但是心里的某个罐子已经被疼痛砸碎了，一个赤裸裸的人滑了出来。

路夜。

朱莉什么都看不见，向前移动了一步，张开双手，迟疑地喊道：“杰克？”

但狼人粗暴的吼声让她向后踉跄了一步，摔倒在地。

她害怕地叫了起来。

水手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想要跳上前去帮忙，想要去保护那个眼睛已盲的姑娘，两腿却牢牢地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一瞬间，他变回那个不成器的“垃圾”了。

1. 闪光盲（flash blindness）：核爆炸的强光刺激眼睛后，使视网膜上感光的化学物质——视紫质被“漂白分解”，从而造成暂时的视力障碍，称为闪光盲。人员发生闪光盲后，立即出现视力下降、双眼发黑、金星飞舞、色觉异常、胀痛等症状，严重者会出现头痛、头晕、恶心、呕吐等植物神经功能紊乱症状，但症状持续时间短，不经治疗，在核爆后几秒到3-4小时即可自行恢复，不留任何后遗症。

第十三章
阅后即焚

今晚，人类主宰世界的时代结束了。

——《刀锋战士》，美国，1998年

一

猛的一声怒吼，从水手刀的右侧又跳过来一匹狼人，现在他被左右夹击了。而在他身后的车厢深处，第三只狼人正在朝他们转过滴血的下颔。现在可以确认最终的胜者会是谁了。

——幸好，水手刀眨了眨眼，看见自己还有另一个拨动胜利天平的砝码，那就是上校。

此刻，上校正挺直腰板，像是穿过自己的起居室般从容地踏过满是血迹的地板，笔直地走向车厢尽头某样标注着“危险”的物件。

水手刀的脸凝固了起来，他知道这个砝码将要做什么。

上校目光坚定地在车门边站住了，挥动手肘，砸碎了墙壁上一块方型玻璃，然后拉下了紧急制动闸。

车轮在他们的脚下刺耳狂叫，钢轨的摩擦让列车好像在琴弦上抖动，车厢里纠缠在一起的人群如同保龄球道上飞掠而过的球，一起向前冲去。

水手刀在地板上滑动，像是被狂风吹动的风筝，飞入空中，滑翔，然后刚刚受伤的腹部受到可怕的沉重撞击，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抓住了那个撞到他的东西，是竖在车厢中央的垂直扶手，他抱紧了它，却怎么也够不到地面。

列车没有在铁轨上站住脚，它扭着身子，歪歪侧侧地跳跃，后面一节车厢向前猛撞，几乎竖立起来压在这节车厢上面。车厢里所有的东西都在疯狂地呻吟，好像软体动物一样扭动身躯。列车终于彻底脱轨了。它侧过身子，一路撞断上百根钢柱，一头撞入黑暗的地穴。那些没有抓紧地板和座椅的人都纠缠在一起，滚豆一样乱滚，然后撞破玻璃，纷纷飞出窗外。

水手刀看到车厢尾部那个吸血鬼消失在窗外的瞬间，伸出长长的手，抓住了朱莉，把她一起拖带了出去。

他叫了一声，拼命地拉住变形的立杆，想从洒满了血、滑溜溜的地板上爬起来。在铁轨爆裂的吱嘎声中，他仍然听到窗户外传来的尖叫声和骨头断裂的声音。

不。水手刀心急如焚。车厢滑行着，时钟针摆般画出一个大弧，最后一下猛烈的震动，停了下来。

全是我的错。水手刀狂乱地想。是我让她身处险境。

水手刀顾不上检查身上被碎玻璃拉出了多少口子，他腾身而起，跳出窗外，朝朱莉掉出车厢的位置狂奔过去，还没跑到近前，在扭曲的车轮大轴底下，他看见一个残缺的人影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哦，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他在心里狂乱地喊着，小心翼翼地走近，随即松了一大口气。地上躺着的是那个龇牙咧嘴的吸血鬼的尸体，胳膊被拧成麻花，一条腿以不可能的姿势垫在屁股下。

水手刀张目四望，发现女孩躺在不远处的一段钢轨上，身上压着一些车厢铁皮，他奔了过去，快速检查了她全身上下。朱莉的额头在流血，胳膊上也有不少擦痕，但总的来说伤得不重。

“没事了，姑娘，没事了。”他说，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这回吓得我可不轻。”

“这是一出关于爱情的戏吗？”她伸手向前，没有抓住他的胳膊，却碰到了他的耳朵。

“什么？”水手刀有点儿慌乱。

“嘘。”朱莉闭着眼睛，仔细倾听，“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一个词。”

水手刀直起腰，看着两侧笔直延伸入黑暗的隧道。“那是风，”他不太确定地说，“地铁里的通风系统都很强大。”

“那么，你还爱我吗？”

“这时候问这个？”水手刀尴尬地吸了口气，“我还没准备好。我们都得先活下来。”

“那就算了。”她冷冰冰地说，扭过头去。

水手刀觉得朱莉不理解他。他满腹怨气，将压在朱莉身上的那些垃圾抬起来扔到一边。如果爱她，他需要抛弃多少东西？这会儿他顶着多大的压力在救他们，又有谁知道？也许他再也不能回去了。也许他会死在这儿。

而她就坐在这儿，简简单单地，要求他爱她。

他转头四顾，重新落入自己的故事中，开始寻找上校。

他透过一扇半插在地面的扭曲的车厢后门，看到黑暗的隧道尽头，有一个模糊的灰点一晃就不见了。

二

土王那会儿四肢摊平地躺在地上。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了自己为什么会躺在那儿，于是开始拼命地蹬腿，想从一堆碎裂的座椅下挣扎出头，结果却在蹬开的椅子碎片下看到一具狼人的尸体，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尘土覆盖满面，脖子扭成奇怪的角度，脸上有子弹打出的星状伤口，一双冰冷的眼睛瞪得老大。土王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怎么从椅子下爬出来，又是抓挠又是使劲，然而不知道哪个部位被卡住了，搞得气喘吁吁也没能进展一步。

他停下来喘气，突然看见那双瞪着自己的狼人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然后清晰地、慢慢地眨了眨。土王登时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拼命地向外爬。但他的手肘、膝盖和脚都在地上打着滑，依然动不了一步。

死了的狼人慢慢地支起双肘，撑着满是血迹的地面，试图坐起来，冒着烟的子弹头从星状的伤口里倒退出来，当啷几声落到地板上。他身上那些又深又宽的伤口正在慢慢合拢，长出新肉和带毛的皮肤。

土王徒劳地扒拉了几下地板，终于放弃了他一以贯之的乐观精神，拼命地喊出了声：“救命！救命啊！”

水手刀捂着腹部，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把土王钩在破椅子腿上的头巾扯了下来，然后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起。“快走，别回头。”水手刀告诫说。

玻璃渣和金属铁壳的废墟下，许多地方都在抖动起伏，不死的狼人和吸血鬼们正甩开各自背上压着的散落物站起来。

水手刀他们顺着铁轨一路蹦跳，踢起黑色的尘烟，那些黑色的灰土是一层厚厚的钢灰，它们是从铁轨上脱离下来的，又黑又沉，只要一踢就升腾而起，然后慢慢降下，笼罩在他们的鞋面上。水手刀紧拉住朱莉的手。她的手冰凉如水。

身后传来阵阵可怕的嗥叫声和金属撞击声。一根断裂的钢轨从他们头顶上旋转着飞过，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又腾起一阵黑色的钢灰云。那些超自然生物间的战斗仍然没有结束。

水手刀他们冲入一条分叉的涵洞，脚下的铁轨变成了一根，隧道就像一根枪管，笔直细长。他们在鱼骨头一样的枕木上奔跑。土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曲曲折折地回荡在四周。

突然间，他们脚下的枕木剧烈震动，整个隧道回荡起轰隆隆的巨响。

“妈的，这是怎么回事？”土王不满地说，“大地不该这么蹦蹦跳跳的，本地的盖布之神太不讲规矩了。”

“是列车！”朱莉猛地站住了脚，扯着水手刀的胳膊，指甲抠进他的肉里。水手刀回过头去，看到她脸上的汗珠正在颤动。他们每个人都在跳动，合着相同的节拍。没错，是地铁滚滚的钢轮碾得铁轨剧烈跳动。

他们听不到地铁的声音，但是跳动的铁轨就是讯号，宣告了地铁的必然到来。

“前面还是后面？”水手刀带着侥幸心理问，但是用不着别人回答，低沉的轰隆声就从前面传来，逐渐升高。

“我们被堵住这里了。”朱莉说。

他们的前路，列车正从狭窄的隧道中猛冲过来，身后则被那场持续不停的战斗截断归路。他们确实被堵在这涵洞里了。

水手刀跳下去，摸着洞壁观察，隧道是用巨大的混凝土管一节节拼接成的，管壁直径只有大约四米宽，底下铺着车道板，刚好容纳一列列车通过。

“靠墙站好，这些间隙仍然会有足够的安全距离……”水手刀眯着眼上下打量土王的肚子，没什么把握地说。

土王跳到隧道边上，紧紧并拢双腿，拼命地靠住湿漉漉的隧道洞壁，绷紧了肥厚的脖颈和背部，站得像标枪一样直，可是肚子却像圆山丘一样高耸在铁轨之上。

“这样不行。”

土王立刻翻过身来，试着用腹部紧贴墙面，他把脸顶在墙上，向前猛挤肥厚的肚子，但这次变成了巨大的臀部悬空在铁轨上。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大家。

水手刀摇了摇头，“不。”

“杰克？”朱莉独自闭着眼站在铁轨上，担心地喊。

他们听到了钢铁剧烈摩擦的声音，闻到了油漆和铁锈烧焦的气味，圆睁独眼的狰狞怪兽猛然冲破黑暗的浓雾，出现在隧道尽头，朝他们猛冲过来。脚下的铁轨像是扭动的巨蛇，让他们站立不稳。

土王圆睁双眼，突然间放声大哭，鸡蛋大小的泪珠顺着胡子往下掉。“不是列车，是怪兽！怪兽！”他喊道，掉头想朝来路跑去。

此时水手刀也已经看清了，沿着铁路疾驰而来的是一列千足千眼的怪物，白色的骨节，直立的犄角从雾气里显现。在它肉乎乎的额头正中，镶嵌着一只巨大耀眼的独目，射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通道。

它在铁轨上奔驰，身子随着上千肉足的蠕动而起伏，张开噩梦般的大口，一路吞吃着尘土、铁轨、水泥管道和整个地下铁路。再不愿意相信现实的人，也没法将它误认为是地铁列车。

水手刀转身一把拖住土王，土王挣扎着挥手要打他，还抽空喊叫：“放我走！”

“你跑不过地铁！”水手刀朝着他耳朵怒吼，使劲拖住了他，虽然他已经知道那不是地铁列车。

他们已经钻进隧道两百来米，往回跑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而上校确实是在这条隧道里消失的，这里头必定有什么玄机。

水手刀用小小的间谍电筒对着墙面晃来晃去，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被一道铁栅栏门挡住的通道，就在前方三十多米处，上校一定是从那儿消失的。

他用双手拖住两人，跳过铁轨，朝着怪物狂奔而去，这真是疯狂行径。他们似乎不可能在怪物到来前跑到那里！心脏在他们胸膛中哀叫，肾上腺素让他们的耳朵轰鸣不已。

水手刀一只手拖着朱莉，另一只手把土王推到自己前面，驱赶着他向前跑。土王手脚乱舞，在枕木上飞跃，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慢动作。水手刀不由自主地开始恨他，而且恨得牙痒痒的。恨意一旦出现，就好像爬山虎四处蔓延的藤蔓，一支又一支地抽出来，覆盖满心灵。

“跑快点！”他喊道，猛捶土王的后背。

土王拼命地晃动着肩膀，挂在脖子上的汗珠浑圆而晶莹。他的喘气声比怪物列车引擎般的吼叫声还要大。但无论如何，他就是跑不快。

“跑快点！”

土王的影子在他眼前显得很虚幻，从一个枕木跳向另一个枕木，好像是个米其林轮胎人。轮胎人从牙缝咝咝地挤出“我不行了”四个字。

时间是以恒定的速度前进的吗？水手刀不相信这一点。他们像是慢镜头中的人物，起跳，腾空，落下，每一个动作都慢如蜗牛，正常人只需要几秒钟就可以跑过三十米，但是此刻每一秒钟都被拉得如此漫长。他们仿佛永远也到不了通道口。

“跑快点！”水手刀像个魔鬼在土王背上咆哮。

他死劲地拖住朱莉。那盲眼的女孩踉踉跄跄，不停地绊在枕木和铁轨上，每次都被水手刀强行拖起，就像狂风中拖在快船后面的破帆。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水手刀发现自己在想，如果扔下这两个人，如果放开手，他到达电影终点的旅程将要轻松很多。

电影里的水手刀一定会履行这样的残酷的丛林法则，但是他内心深处还藏着的那个人却不会放手。

“跑快点！”他愤怒地狂喊。

巨大的独眼灯照得他们两眼发花，将一切假象驱赶得烟消云散。巨大的气流席卷整个隧道。他们被轰隆隆的响声包围着，摇晃着，仿佛要被这震耳欲聋的钢铁喧嚣吞吃掉。

水手刀一脚踢开铁栅栏门，他们一个跟一个地跌了进去。

三

“小心脚下！”水手刀一落脚就判断出来，“我们正在一座桥上。”他们摇摇晃晃地保持着平衡，拉杆铁网桥在他们脚下颤动。水手刀蹲下身子，打开间谍手电，观察了一下桥面上的灰尘。没错。上校就是从这边跑过去的。这只是一条狭小的检修隧道，透空的铁丝网下面是另一列地铁隧道。他们摸索着前进，土王的重量让桥面嘎嘎作响。通道黑邃深远，仿佛有奇怪的咕噜声围绕着他们，也许只是头顶上那些水管里流过的液体发出的声音，也许不是。

“上校，你在这里吗？”水手刀压低声音喊。他关上电筒，放低身子，静悄悄地向前摸去。

头顶上有小石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一阵沉甸甸的震颤，一列地铁列车从脚下快速通过，漏出的光线照得他们的下巴明灭不定。水手刀忍不住探头下望。

就在这时候，一根枪管从侧面伸出，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水手刀的反应快如闪电，头向左下稍稍一侧就闪过了枪口，与此同时，钢一样的手指已经绷直了伸出去抓袭击者的脖子，只要被他碰到，那人的脖子就一定有恙了。

但是百发百中的水手刀居然抓了个空，长枪呼地倒转过来，枪托狠狠地砸在水手刀肩窝上。

一阵剧痛从肩膀放射到全身，铁丝网的桥面朝着脸猛冲过来。水手刀翻身摔倒。他听到了伙伴们的叫声，等他艰难地翻过身来，枪口已经重新对准了他的脸，近得能够看见带喉缩的枪管上的片状准星在黑暗中闪着蓝光。

“杰克，我说过，你的警惕性变差了。”

水手刀搓了搓疼痛的肩膀，肯定会青紫一大块的。他苦笑着伸出手去。

上校放下枪，抓住水手刀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上校的模样和水手刀记忆中的有点儿不同了。他脸上的妆已经去掉了，没有了假胡子的脸瘦削如刀，灰大衣脱掉了，露出厚厚的卡其布裤子和白衬衫，可以看到尼龙腰带上系着的手枪套和匕首，手里则提着一把军用顿明雷870霰弹枪。记忆中水手刀很少见到他如此全副武装。上校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芒，水手刀不明白那些光的含义，却明白那里面必定充斥着许多秘密。

快点儿把你的秘密说出来吧。水手刀心想，我再也没有耐性和时间来寻找答案了。

“喝下午茶吗？”上校说。

“上校，我们没时间……”

“坐下，都坐下。”上校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自己坐了下来，就地点亮了一个小煤油炉，开始烧水。

火光照亮了脚下这块小小的检修平台，平台的边缘有几杆架在一起的枪，还有散堆着的弹药箱。四面都是曲里拐弯的地下通道、管井、电线和阀门，无数细小的管道通往捉摸不透的黑暗深处。这儿是另一个巨大的迷宫，埋藏于地下二十米深处，毫无疑问，这儿是上校个人建立的安全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外面经过的那是什么？”水手刀一坐定就气急败坏地问。

“清扫兽，负责吞吃电影梦境的怪物。”上校说。

“什么……兽？”

“有烟吗？”

“我以为你戒了。”水手刀在口袋乱摸，真的摸到了克罗斯给他的半支雪茄，他把雪茄扔给上校。

“任何世界都有生有灭……有上就有下，有黑就有白。”上校斜瞪着眼说，“清扫兽从虚拟电影在网络上诞生那一刻开始就存在了。起初，它只吞吃那些坏电影，那些愚蠢的或者变态的电影游历者创造出来的坏意象，清扫那些垃圾，所以有人传说它们是由影评家协会特意制作的特殊程序。可是后来，它逐步进化，扩大了自己的食谱，开始什么都吃，变成了电影里的噩梦。”

“好吧。”水手刀随便地挥了挥手，“我们不理会这些怪谭，只说正事——他们说你叛变了？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你。”

上校带着波澜不惊的神情，叼着雪茄低头在火上一吻，“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知道我早晚会找到你。”火光照亮了他的前额。水手刀想，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有点老了。

“他们是谁？”

上校避而不答，眯缝着眼喷出一口烟，那模样仿佛十年没有享受过了，“看来你已经发现了比加的问题。”

“他是我们的人，他是我们影者小组的人！”水手刀压抑着嗓子喊道。过往被锁住的记忆已经喷薄而出，狠狠地撕扯那些回放的镜头。

这可真是不公平。只有他走到了这一步，电影才把这些记忆放了出来。

切换：

在街头战斗之后，那辆来接他们的漂亮黑车，车门打开，里面坐着的正是上校。他像父亲一样拍打他们的背，递给他们水瓶和冰毛巾。那时候他和克罗斯搞得头破血流，分别用毛巾捂住头，互相嘲笑另一人在刚才的打斗中吃瘪的熊样。但是司机座上沉默的影子是谁呢？

切换：

在一间极其宽敞的平房里，他和小克罗斯在挥汗如雨地打沙袋，一些更大的小孩在练习射击。他们练习的对象有自动步枪、机关枪、火箭筒和高射机炮。

“好啦，现在休息。”上校大跨步走进房间，手里端着一只烤好的大火鸡。“孩子们，圣诞快乐！”上校说。在他背后的厨房门口，一个系着围裙的身影正微笑着把手抱在胸前。

切换：

敌人的直升机呼啸着低飞逼近，上校肩膀上架着火箭筒将它击落。他转过身来将孩子们拖上车。司机座上的男人全身都是鲜血，连真皮的驾驶座椅上都洒满了血，但他镇定地把碎玻璃从眼皮上扒拉下来，然后发动汽车，带着他们逃走了。

那就是比加·雅各。比加和上校，他们是上一代的影者，所以他们有那么多相像的地方，如同水手刀和克罗斯，在机械香瓜那里找不到任何资料。

比加和他们一样，都是没有身份的人，是遭社会遗弃的人，他们为了国家的利益而活着，但是现在，他们的国家已经不爱他们了，他们的伪装已经暴露，他们的行为成为耻辱，随时可能变成为外人所知的炸弹。

“你早该告诉我这些。是他在我们的‘最后措施’上留言找你的吧？你抹去了他的痕迹——你们见过面了？他到底在干什么？你又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告诉我，上校，你必须全都告诉我，一个字也不要遗漏！”

“你很想知道事实真相？”上校微笑着看他，“可和真实世界的故事相比，这些不过是小菜一碟。”

自己听到的是“真实世界”这个词吗？水手刀警觉地竖起耳朵。

“没错，我叛变了。但我背叛的不是祖国，也不是我的荣誉，而是整个世界——比加则远在我之前就走上了这条路，你对他的印象很不深刻，是因为他在你们长大前就离开了。那以后他多次整容，换了名字，并且自愿参加了一个绝密项目。我很不赞同他那么做，但他是个选择好方向后就绝不后退的那种人。那个项目组，我不知道该称它为邪恶，还是神圣——你知道，就是那个标志为笼中鸟的实验室。”

“ZOP实验室。”水手刀喃喃地说，飞鸟终究要落入笼中吗？“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没错，那些科学家做了一些可怕的事。”上校微笑着说，“但做可怕的事的人可不止他们。”

“他们做了什么？”

“它是个时间视觉实验室，试图揭开时间的奥妙，同时隐秘地进行一项绝密的超级战士计划，保密级别之高，就连我也无法窥探所有秘密。你猜对了，比加是被军方制造成ZIK的。”上校说着，从炉子上取下滚开的水壶，然后找出四个金属杯，哗啦啦地沏起茶来。水柱亮晃晃的，红得像砖，热气腾腾。

“来吧，喝口茶。我们依旧有足够的时间去拯救世界——如果你了解什么是时间的话。”他说。

土王闻着茶的香气，抓耳挠腮，兴致勃勃。

朱莉抿嘴一笑，盘腿坐了下来。她揉着眼睛，避开炉子的火光。

“我反正哪儿也去不了了。”她说。

上校注意地看了看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闪光盲。”他说，“涂点药膏会好点。”他站起身来，踢开后面一个暗绿色箱子的箱盖，里面塞满了各类形状怪异的物品，在外人眼里恐怕都是些完全无用的东西，但水手刀却知道那是些非常精妙的间谍工具。

上校在箱子里翻腾了一会儿，找到一管软管装的药膏，他把药膏放到朱莉手上。

“谢谢。”朱莉感激地说。

上校的一双怪眼转回来瞪着水手刀，“怎么，你不想喝茶？不相信我的手艺吗？”

水手刀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他根本无暇去分辨喝到嘴里的是什么东西，只是探身向前，急切地问：“那个ZOP实验室，那个巴伐利亚腔的德国教授也在其中，是不是？有人杀了他，是为了灭口？”

“谁？史莱夫？他被干掉了吗？”上校惊讶地耸了耸眉毛，“那个笨蛋，在那些个讲座上说得太多了。”

“这么说，他确实知道点儿什么了，关于夜行者和那个实验？”

“结果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比他们预料到的要好得多，他们得到了ZIK，也就是夜行者战士，但是到了这一步后就开始失控了。他们取得的成就远远超过了军方的预期，哈哈，他们打开了窥探……秘密之门，吓得他们几乎要尿裤子。”上校狂笑起来，笑声吞掉了部分词句。他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好像隐藏在茂密绿叶下巨蟒的红眼。

水手刀就像被蟒蛇之眼魇住的小鸟，不知不觉一步步滑入上校的圆圈，他喃喃地问：“他们窥探到了什么？”

“岁月，或者命运。”上校简短地回答。

四

“长久以来，我们一直以为时间是连续如河流的。

“可是这个观点因为ZIK实验而带来了一点质疑。ZIK，也就是夜行者，他们对待静止画面无能为力，他们看不清静止不动的东西。但是，让科学家们极其震惊的是，夜行者却可以看电影。我们都清楚，电影只不过是一系列静止的小画面。

“你知道电影吗？它的另一俗称是二十四格，因为电影摄像机每秒拍摄二十四格胶片，但这是个怀旧的说法，现代摄像机早就超过了这个界限，普通PAL制摄像机每秒拍摄五十格画面，而高速摄像机则每秒能拍摄一百五十格画面，日本有一种超高速摄像机，它能够以每秒十万格图像的超高速拍摄。”

水手刀想插嘴说现在有种超高速摄像机HPV-1的摄像速度已经达到了每秒一百万格，但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顿时汗如雨下。

每秒一百万格的摄像机只存在现实世界里，在那里，他们可以自由拍摄0.001微秒的画面，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可是在虚拟电影里呢？虚拟机刺激人脑的脉冲频率是多少呢？是否也是每秒二十四格？它能提供给所有角色的信息，是不是永远也无法超越这一时间频率呢？这本来就不是一个连续时间的世界啊，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却又难以表述出来。

或许在虚拟电影里，进行高速摄影实验是在玩火，而让自主意识的电影人物程序来主持这些实验，则是在汽油桶里玩火。

上校却还在轻饮慢的。他慢慢地吹着水面上的茶叶，慢慢地喝下通红如血的茶水，然后背书般慢慢地复述：

“ZOP起先是个视觉实验室，但在试验过程中，却逐渐发现时间和视觉意识之间的密切联系。如果拍摄下每秒二十四格的画面，ZOP会发现什么呢？这是大家非常好奇的事情。ZOP拥有各式各样的超高速摄像机，达柯公司、库纳公司、康的瑞公司、顿斯林普仪器公司，间歇式、棱镜补偿式、转镜式……但我们始终无法超越每秒二十四格。”

水手刀默默地想：是的，这个数据虽然很不合理，但你们没法超越，只能接受，因为这并非真实，而是电影。

上校继续他的讲述：“……他们越想越过这道篱笆，就发现它离得越远。所有的人都不得不竭尽全力。诸多的试验数据表明那是一个极限。困难在于任何现有的时空理论都是不充分不完整的，无论如何，时间的变化是一个复杂和困难的过程。时间划分到极细的碎片时，它到底是连续的，还是断裂的？

“在极慢的时间尺度上我们都曾遇到过这个问题。钟的时针看上去并不动，但是过一段时间后我们再看时，它已在另一个位置上。我们对这样的观念很熟悉，一个物体可能是动的，即便我们并不能直接感受到它的运动，但在日常生活的一般时间尺度上我们通常没有这种困难，显然我们必定有一个特殊的系统自行来检测运动，而不必由时间分隔的两次不同的观察中从逻辑上推断它。

“你们已经听厌烦了吧，可是ZOP已经存在并推动这一实验六十年了（如果你们记得1943年的费城实验的话）。他们曾经悲观地以为，直到下一个世纪以前，他们都不大可能得到答案。”

上校停了下来，给大家添茶，从他嘴里呼呼地喷出雪茄的青色烟雾。

“他们发现了什么？”水手刀轻声问，像是怕惊动四面触手可及的、光滑如鹅卵石块的寂静。

“很戏剧性的场面。说来你不会相信，突然有一天，就好像上帝的圣光照耀到了曼哈顿的地底深处，完全是从天而降，一位德国教授史莱夫带来了全新的思路，他是位视觉心理学专家，ZOP如获神启，于是一蹶而就，造就了比加这个超级战士，解决了六十年悬而未决的问题。

“比加·雅各。这个闭着眼睛的替代者，他就是一架活的超高速摄像机，可以用超过每秒二十四帧图像的速度观测世界。他没有任何物理学知识和学位，但他本人就置身于时间的洪流中。在比加的眼里，苹果落地也许需要整整十倍的时间，子弹飞行好像慢镜头……可想而知，他是何等的宝贝！”

何等的怪物……水手刀在心里嘀咕。

“军方只想利用他去杀人，ZOP的科学家们只想问各种问题，政客们各自盘算能从这人身上捞到什么好处，但却没有一个人肯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一切只能靠他自己去寻求答案。可是他们低估了比加。”上校嘿嘿地笑了起来，“比加可不是任人摆布的家伙，他是我们的好小伙子。简而言之，他逃出了戒备森严的ZOP实验室，运用他的所有技能逃过追踪和追杀，不但在上海生存了下去，还观看了一千部电影，拜读了史莱夫的所有著作。他在电影院里思考上帝，尝试各种放映机的速度，没错，他还亲自会见了那个德国人。比加没读过什么书，可是杰克，他观察着洪水般掠过眼前的那些画面，得出了最后的结论。”

“是吗？”水手刀小心翼翼地问，他对上校即将出口的话充满了不好的预感，一心只希望他闭嘴。

但是上校却不理会他，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灰眼珠，像在军校训斥学员那样，如雷般吼叫道：“你明白了吗？杰克，时间是片断存在的。片断的间歇大约就是每秒二十四格。我们从一片微小的时间跳到另一片时间当中——这就是世界的真谛。”

水手刀微弱地反抗着：“时间怎么跳……”

“飞鸟入笼！”上校斜瞪着他。

“什么？”

“那张小卡片，一面是飞鸟，一面是笼子，好吧，你这么看，飞鸟就是时间A，笼子就是时间B，当它们旋转起来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飞鸟入笼了！时间从A跳到了B，不是吗？”他歪嘴一笑，突然扔下杯子，抄起枪来，速度之快，就连水手刀也反应不及。

金属杯子叮叮当当地跳到了角落里，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上校将枪口对准水手刀的胸口，邪恶地瞪着他，“我拿着杯子是在时间A里，我摔下杯子是时间B里，A和B之间什么也没有。我拿着枪是在时间A里，而我扣动扳机只会在时间B……你想看看时间是怎么跳的吗？”

水手刀像俘虏那样举起双手，“不必如此，上校，我信了。我信。”

“你懂了吗？现在我们不得不思考——如果时间确实是互不关联的碎片的集合，那么时间的间隙间又是什么？是否存在我们的世界之外的世界？时间切片中，是否发生的事情只能是固定的，我们的生活早已注定了结局，我们的世界身处一个写就的剧本当中！上帝啊，我们原本只想发现时间的秘密，结果我们抓住了上帝——这就是ZOP的答案。”

五

仿佛一个又一个焦雷在水手刀耳边轰鸣，但却没有一个真的落下来。

这些剧中人知道了答案！上校所说的话早已超越了自指逻辑锁，但虚拟电影本身却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天雷落下来把上校击个粉碎，没有洪水突发海啸泛滥把他们冲走，没有地震抖开个大口子把他们吞没，也没有外星人把他们全都抓走。

他们理解了自己的身份。

没有。

隧道里一片寂静。

朱莉盘着腿，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土王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个鸡肉罐头，正在吭哧吭哧地使劲撬它。

水手刀等待着，但就连喷泉花园的老头在土坑里制造出来的那一点点大地颤动的效果都没有。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故意的。这就是Ecaps Dog公司拍摄的第一部电影想要创造的惊人效果。Ecaps Dog就是要让这个剧本里的人们发现自己身处一部电影当中，这也是水手刀身处的这部电影里逻辑锁不起作用的原因。他们就是要让电影里的人物抓住上帝。

这完全疯了。水手刀喃喃地说。他真希望整个事件，只是一出宏大的、疯狂的、处心积虑的、充满野心的行为喜剧。这到底是Ecaps Dog公司标新立异的疯狂，还是另有企图？

现在所有的一千零一部电影场景都已混杂在了一起，这消息也许会像野火一样传递出去。让电影里的每个人都明白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有多危险呢？他们难道不明白吗？世界的真相被揭开的时候，虚拟电影这新玩意儿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他们在玩火，而且玩大了！

“你的眼睛怎么样了？”上校问朱莉，同时把枪靠到了脚边。

“我？嗯……这药很好，我现在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它在不停地晃动。”

“那是火，你看到的是火。”上校龇着牙笑了。

水手刀颤抖着，他杯子里的茶依然是满满的一杯，一口都没有动过。他茫然地问上校：“比加想试过穿越到时间间隙中去吗？他会成功吗？”

“我打赌他尝试过，但他做不到。”上校耸了耸肩膀，注意朱莉的膝头上放着那本书，“哦，你有史莱夫那本书？没错，这本胡言乱语的书是蛊惑人心的邪书，它会像教会比加那样，教会你许多东西。让我看看。”

上校粗暴地从朱莉手里抓起那本书，就着炉火翻了起来，一边翻一边喃喃自语。

这是部很糟糕的影片。水手刀想。Ecaps Dog已经发现了危险，因而开始尝试接管所有部门吗？这么说来，大嘴S也许的确是被Ecaps Dog派来解决问题的人？或者他在寻找游历者，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带出去？

不。水手刀又想，他不能这么快下结论。还有许多谜语在等待揭开。

水手刀想起在顿尔希饭店的会议室里，比加躲避子弹的身手是如何的不可思议，即便像自己这样的专业人士也不可能企及。一个凡人永远也无法做到这一点。比加确实成了一名超级战士——超级战士始终是政府致力的方向，但是战士本身有可能是救世主，也可能是恶魔。

“这和你的叛变有什么关系？长官？”水手刀问。

上校用灰黑的手指抓住书页，用灰色的眼睛瞪着他，好像牧羊犬瞪着愚笨的羔羊，“真相不止一个，你想要知道哪个呢？好吧，我就先告诉你最简单的那个。夜行者的威力你已经看到了，一个比加就足以让世界手足无措，那么一百个ZIK呢？一千个ZIK呢？一整支军队的夜行者呢？有人想要夺取制造这一超级战士的秘密。”

“一个坏人？”

上校点了点头，说：“一个非常坏的人。”

“那个坏人妄图称霸世界？”水手刀觉得自己开始抓住Ecaps Dog这个剧本的思路了，好莱坞的思考方式就是如此简单。

上校用灰色的眼睛瞪着他，“没错。他是个很有权势的人，通过自己的情报网了解到了ZIK的情况，并且立即意识到，这是他将地球把玩在掌心的机会。他不惜杀戮流血，抑或让整个世界毁灭，也要得到ZOP制作夜行者的秘密。”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水手刀疯狂地点起了头，这正是他所熟悉的好莱坞电影模式。他终于抓住它了，水手刀在心里头开始摩拳擦掌。是S，是他所代表的G-S公司！他们想要夺取ZIK的秘密，进而图谋整个世界，他们的阴谋已经在进行当中了——但是，他立刻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结论，这部影片毕竟是Ecaps Dog公司投资拍摄的，难道他们会让自己的公司来饰演电影中最大的反派，败坏自己的形象？这无论如何于理不通——这里面显然还有其他待解释的问题。

水手刀把所有的线头抓在手上，仔细掂量，那些人物从一个又一个瓶子里跃出，带着各种颜色。他提醒自己，谁都有可能是最后的BOSS，上校也不例外。

这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张牌翻倒了，又会撞倒更多的牌。水手刀想起来另一个问题，他问上校：“比加为什么要和S见面呢？”

上校沉重地皱了下眉头，“我不知道他们在接触。但是我知道他离开ZOP时并非两手空空，他偷走了ZOP的部分核心数据。让我解释一下，核心数据有且只有一份正本，分成数张数据卡，藏在南部联邦广场大楼地底下的ZOP保险库里。只有一个指定的小组才能查阅这些资料，小组成员都是他们本单位的最高级人员。比加偷走了其中一张数据卡。这样，制造夜行者的秘密就传播开了。此刻对合众国来说，比加叛变后的危险级别甚至超过了单件核武器。”

“空箭筒行动？”这样水手刀就明白为什么追踪比加的行动被命名为一个丢失核武器的代号了。

“没错，这个行动实际上和核武器无关。这不重要，杰克，现在的问题是坏人也想得到夜行者的秘密，他想要将自己锤炼成突破时间障碍的神祇中的一员，所以他要抓住比加。这坏人在军方中的势力太大了，我无法阻止他。”

“但他拿不到那个秘密，不是吗？比加逃跑了。”

“你刚刚说过比如接触过S，那么他也许会投向军方！这一点我们无法保证！”上校严肃地说，“拯救世界唯一的、最好的办法，是我们去夺取剩下的数据卡，它将变成我们手上唯一的筹码。形势非常危急，水手刀。我们孤立无援，可以利用的资源越来越少，老实说，此刻我只剩下你了。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不，先不要回答我。现在我不是你的上级了，你先了解一下我想让你做什么，再自己做出判断：你会遇到可怕的危险，你会面对成百上千的敌人，你会面对陷阱和压力，也许还会面对过去的兄弟和朋友，你必须直入龙潭虎穴，然后才能拯救世界。你同意吗，杰克？”

水手刀知道，只有电影才会把一切都引向唯一。迷宫中那条正确之路上的毛线球渐渐变得清晰了。煤油炉静悄悄地烧着，无声无息。抖动的火焰刻在他的瞳孔里，水手刀的虹膜甚至能感觉到它的热度。

火边的朱莉安静地听着这场紧张的对话，她眼皮上的药看上去在闪闪发光。就连土王也停止了吃东西，将沾满食物残渣的脸转向他们。

水手刀点了点头，“这就是我来到电影里想要做的事。”

好吧，这正是他来到这部电影里最想要干的事，他当然会遇到危险，他当然会落入陷阱，他更倾向于比加会堕落，因为他需要在结尾和恶魔进行一场决斗，但到了最后，他无论怎么样都会战胜一切。在无望地盘亘了这么多个煎熬的日夜后，他终于看到了迷宫的中心。现在他可不能放弃。

水手刀使劲点了点头，说：“成交了，上校。”

上校朝他温暖地笑了笑，他露出灰褐色的牙齿，仔细观察了一下火边的朱莉和土王，然后再转回头对着水手刀微笑。

可是，突然之间，水手刀觉得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好像他的脑子里某个装着不明人物的瓶子猛然炸开了。他们虽然围坐在温暖的炉火边，水手刀却觉得寒风刺骨，他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有一股冰冷的数据流席卷了一切，把四周全都占领了。

事情不对劲。他想着，抬眼去看那把霰弹枪。

上校继续微笑，伸手把枪抓在手中，“想都别想。”

他终于看清楚了，上校的笑是一种嘴唇向后撇开的笑，那种笑一点都不温暖，实际上它是一种可怕的狞笑。

“我提醒了一次又一次，你的警惕性变差了，可你充耳不闻。人们渴望信任，就像你渴望信任我一样。我会一次次欺骗和掩盖，但你仍然会选择信任我。”上校低头看着水手刀，就像巨兽盯着自己的猎物，灰色的眼睛好像寒冰闪烁。

“这真叫人意料不到。”水手刀说。

“当然意料不到，等你拿到数据卡交给我，我就会将它据为己有。我会杀了你和你的朋友，我会把自己改造成ZIK——因为比加已经把他得到的数据卡给我了，他相信我，把它交给我保管了。”上校笑得露出了闪闪的臼牙，然后又带着点伤心地摇着头，“我始终没能改掉你轻信的毛病，这是教学上的错误，但我们没有机会去修正它了。”

“这真叫人意料不到。”水手刀继续说，脸色灰白。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上校耐心地回复，他回过头对那姑娘说，“我检查过了，这本书对你没什么用。”他把那本书扔进火里，炉火先是被厚厚的书压了下去，然后一亮，火苗从边缘开始，一步步地蚕食起那些饱经摧残的书页。

朱莉叫了一声，伸出手到火里抢那本书。她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但还是抓住了书皮，装订线脱落了，书页散开落到火里，它们一瞬间变得如阳光下的蝴蝶般亮丽，扇动着光芒四射的翅膀向四周飞去，在落回地面前，又变成了焦黑卷曲的枯叶。

“不用激动，那本书没有用了。姑娘。”上校的瞳孔仿佛分离了，它们一左一右地散开，分别瞪向两边，更添加了邪恶的气质。

水手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深吸口气，捏紧拳头，死死地盯着上校手里的枪。“你怎么能这么做？你辜负了我的信任。哦，克罗斯是对的。你怎么能这么做？”他质问说。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上校的声音冰冷，平滑，没有一丝生气，说出来的话却如同雷声，震撼着小小的维修平台，“我将成为控制世界的恶魔。我就是那个坏人，最后的大BOSS，至少他们是这么设计的——这就是真相。”

所有的问题都在ZOP实验室。

六

一辆地铁从空寂的隧道中驶过，几页烧焦的书页被列车刮起的风骤然吹起。它们被烧毁得其实不是那么厉害，仔细分辨，还可以读出部分文字来：

《电影启示录——视觉心理学分析》

我预感到，能说话的时间不多了，所以——

最后的问题：我们要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一个重要的事实，人类的认知都是在精神系统内部建构而成的。只有经过意识视角（主体指向）的建构，外界传入的信息才能具有“意义”，即“可理解性”。而且，进行建构工作的精神模式，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充满了虚构和变异。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们用来解剖和展示真实世界的利刃，竟要从一贯被认为是建立虚幻世界的电影开始。

一系列的静止画面高速通过人的视野时，它们就好像动了起来，这就是电影的似动现象。

电影为什么会动？——唔，你指出，在本书的第一章，我说过“视觉暂留”这个词。我说过吗？

呸，现在开始，把它忘掉吧。

这个荒谬粗浅的理论自诞生之日起，就蒙蔽了多少人的眼睛，到今天仍有许多权威的百科全书沿袭它的错误。

所以，即便我在本书之始短短蒙蔽了你们几个小时，那又如何？这点罪恶比起其他人来如此微不足道。

视觉暂留的典型解释是这样的：当人眼看到一连串略有差异的影像时，每个影像都在视网膜上有一个短暂的持续，从而使得影像能够与下一个影像平滑地融合。

这样的一种解释可以说明为什么电影放映的时候，光源看上去是连续的（闪烁融合），但是并不能够正确地解释电影中运动的错觉。其所说的影像融合，充其量只能产生一连串影像的重叠，其结果是静止影像的重叠堆积，而不是运动的错觉。

直到ZIK的出现——ZIK，夜行者，他们的存在直接判处了“视觉暂留”的死亡！

我们谈论过夜行者病例，这些人在物体形态处于静止时，识别它们非常困难，但当这些形态动起来以后，看它们就没有任何困难了。我们所关心的是一个极有趣的现象，就是这类患者表现出对看电影的强烈兴趣。对真实世界中的静止影像来说，这些患者是盲人，快速闪烁的静止影像，依然是静止影像，那么，就需要另一个更聪明的理论来解释他们为什么能看电影了！显然，“视觉暂留”束手无策。

ZOP实验室的研究员利文斯通和休伯尔在1988年发现：在人的大脑中，存在着两种在解剖学和功能上不同的视觉处理系统。马格诺处理视野中的物体的位置和运动，帕尔沃系统处理同一物体的形状、颜色和表面性能。

在视网膜这个层次，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对亮度差产生响应，进入马格诺通道和帕尔沃通道，再馈入大脑的视觉皮层的内下部分。在这里，渐次的亮度信号形成了对运动的计算，而运动信息直接馈入大脑的中央颞叶，与此同时，同样的亮度信息也被馈入视觉皮层的外层，用于深度计算。

这就形成了真动体验。

夜行者能够自如地看电影，对真实世界中的静止影像来说，这些患者是“盲人”，尽管如此，他们却能看到电视屏幕上渐次呈现的静止画面。显然说明电影运动的处理也是由马格诺系统发动的。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ZOP充斥着一群愚蠢的不敢多迈出一步的胆小鬼。利文斯通和休伯尔是天才，但我们正在逐步接近上帝，前面就是翻腾咆哮的大海，他们却满足于在小溪流里发掘小石子。

他们解释了为什么电影会动，并且止步于此，却不明白一旦说明似动与真实运动等价，也就是逐次出现的静止影像等于运动时，我们已经揭开了时间的本质。

电影的真实的似动，被人类的视觉系统误判为真动。换言之，真实世界的动，本来也和电影一样，是闪烁的、间断的、不连续的。时间存在闻隙，是观察者的头脑填充了这些间隙。

如果给被试者呈现一个光斑，每秒闪烁十次，受测者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它的闪烁，可是如果光线每秒闪烁超过二十次，就再也看不到跳动的光斑，而是看到一个连续存在的光亮点。对于人来说，断裂的时间早就不见了，消失了。

一段光线，在超高速的摄像机下，会是个连续光点还是个断裂的光点呢？断裂的间隙有多大？

ZOP——这个秘密实验室依然在寻求替代真实的答案，我们很难制造出超过每秒二十四次的高速摄像机，但并非没有其他方式。

我们的脑部根据外在波动的输入，以数学方式建立出“坚硬”的现实。因为如果这个世界的坚固只是一种次要的现实，而真正“存在”的是一团全像摄影式的波动，如果头脑也具有全像式结构，只从这团波动中取出部分的波动，数学式地转换成感官知觉，那么客观现实是什么呢？简单地说，客观现实就停止了存在。

通过生理再改造的ZIK，完全可能完成这一使命，他本身就是一个活的高速摄像机，可以告诉我们上帝的目光之间是否也存在时间空隙。

在那之前，我就可以断言：新的时代正呼啸而来。

把你的头从这本书上抬起来吧，听听周围真实世界的咆哮。它们正在以你难以察觉到的速度闪烁不止。也正是这样的闪烁，才使得它能运动和变化。

看到眼前那盏亮着的灯了吗？它是在闪烁吗？是在以每秒二十四次的速度偷偷地闪烁，并且嘲笑我们这些无知的看客吗？尽管宇宙看起来具体而坚实，其实宇宙只是一个幻象，一个巨大而细节丰富的全像摄影相片。

正如东方宗教的教义，物质世界是一种“玛耶”，一种幻象。虽然我们也许以为我们是实质的生物，活在一个实质的世界中，这也是一个幻象。我们其实是漂浮在一个充满波动的大海中的接收者，我们从这个大海中抽取出来，并转变成实质世界的波动，只是这个超级全像式幻象的许多波动之一。

哀叹吧。

呼喊吧。

战栗吧。

害怕吧。

或者你们就闭上眼睛吧，装作什么都看不见，继续过着似乎和平安详的生活。谁会相信你们正在被带入一个完全可以预知的世界里呢。这不是隐喻。

1. 玛耶女神，印度教中的虚幻女神，湿婆神之妻。

第十四章
真实的谎言

一边是平常的现实，一边是美丽的谎言，你选哪一样呢？

——《大鱼》，美国，2004年

一

那天傍晚，他们从楼顶上俯瞰嘉定区城中路街道上的一座影院，散场的人群像三三两两的豆子在街道上骨碌碌滚动，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把票根扔了一地。

“他们能在里面看到什么？”水手刀疑惑地问。

“我喜欢电影院，爆米花，牛肉饼，还有冰淇淋女郎！”土王兴奋地说，“我们能去看一场电影吗？”

“闭嘴。”这是水手刀给他的回答。

这是电影里的电影。这是真实世界外的真实世界。它们的共同点是全都是假的。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些虚假的人会在虚假的影院里看到什么。

水手刀在护墙上架起望远镜，从这个人迹罕至铺满灰尘的高楼屋顶上，可以很方便地看到四里外的大楼。至少目镜里的东西看起来还颇为真实。

那座大楼由四栋建筑组成，主楼是一栋十二层高的弧线大楼，表面是灰黄色贴面砖，样式简洁，用露在外面的柱子装饰顶层的两层拱廊。

水手刀已经尽可能地搜集了关于这座楼的资料。他们现在都知道这座体现着无限权威的大楼，实际上是一座坚固的钢铁堡垒。所有建筑都由防炸混凝土制成，另外还有大量的钢筋条加固，硬化剂也深深渗透到了大楼的建筑材料中，高层的钢板外墙则设有网眼，用以通风。墙体都安装了特殊防护装备，窗户和楼里办公区所安装的玻璃里都含有能防止辐射的特种原料，可防止侦察器材从窗外探查到内部泄露出的电磁信号，在内部工作区里，即使你拿着数码相机拍照也没用，因为在工作区里安装特殊设备，数码照相机拍出来的全是空白。

水手刀看了看表，“还有两分钟，全都趴下。”

“一位君主不应该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誓死不趴。”土王说。

水手刀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土王立刻放弃了抵抗。他越来越怕面前站着的这个愈发冰冷的水手刀了。

他们在护墙后卧着，将一块雨布盖在头上，过了一会儿，天空中传来隆隆的声音。

一架伊休直升机从南边飞来，机身上有God-Space的标志。直升机在空中盘旋了两周，转到楼后面去了。

等到直升机脱离了他们的视野，水手刀才抛开雨布爬了起来，继续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在这个角度他可以将楼下正在抽烟的持枪警卫和屋顶上埋伏的狙击手镜头闪光都一一收入眼中。水手刀低头对照手里的手提电脑，他点击了一下电脑屏幕上的盾形标志。一个视窗立即打开，显示出大楼的立体分部图像，上面散布着数十个闪烁的黄色斑点。

上校提供给他的电子地图十分管用。这个屏幕上可以显示出每一个警卫的具体位置和工作状态、巡逻哨的行走路径和时间表，还有暗藏的狙击手位置和值班时间——狙击手和直升机都是在比加脱离控制后增加的。

他们在这座满是鸽子屎的屋顶上已经埋伏了整整一个白天。水手刀忙忙碌碌，事无巨细，在电脑上记录下了关于联邦大楼的所有资料——警卫和工作人员如何着装，车辆有何标记，如何安排安全保障部队，反应时间，通信系统的型号，货车通过时用测听仪偷听到的所有对答等等。

用“戒备森严”来形容这样一座堡垒简直是羞辱它，可是他必须想出办法攻入大楼。

“M1A1，你需要三辆M1A1，两辆齐头并进，一辆自后包抄——你申请到M1A1坦克支援了没有？”土王躺在水泥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问。

水手刀已经发现这一情况，即土王的古代脑子时而混沌，时而清晰，他有时候能记起真实世界的一点记忆，有时候对此又完全白痴。说起来，水手刀倒是觉得土王白痴的时候更好一些。

土王顶着雨布窸窸窣窣地爬了过来，他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发亮的绿玻璃，非常清醒。

水手刀把一支烟塞进嘴里，假装低头看电脑。有时候你不想和人说话，就可以装作非常忙碌，但如果那个迎面而来的人非常非常想说话，你这一招就没有用了。

土王一脸严肃地凑了过来，他的脸庞好像宽大的地平线。如果他不那么严肃的话，这场面也许还不那么好笑。他严肃地问水手刀：“你知道了上校是坏人，为啥还决定替他夺取数据？”

“没错。”水手刀心不在焉地回答。或者只是做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大楼的第一道防线是散布在四周两个街区内的楼顶摄像机，巡逻哨配备数码摄像机的头盔还可以扩大监视范围，地下室内藏着的一台“虚拟边界”计算机系统，不仅能根据监视屏幕上的面部特征分辨确认出危险分子，还能根据行人的步法和走路姿势，认定其真实身份。像水手刀这样的被通缉分子，就绝对无法凭借步行靠近大楼。

土王低下头去，用一根指头顶着脑门揉，使劲地想这个问题，“那么一切是他的阴谋？他是个坏人，而你搜寻比加的任务实际上是他下达的？”

“没错。”水手刀心不在焉地回答。或者只是做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第二道防线是停车场前的门卫室，看守貌似只是平常的戴着红箍的门卫，但身上都藏着枪。每一辆靠近的车辆都要接受详细盘查，经过炸弹嗅探仪检查或者警犬搜索后，才能进入。

即便顺利进入了大楼区域，进入主楼的过道上，还有六道自动防护门。这里是第三道防线，进出人员要排成小队依次穿过这六道门。每道门上都装备有不同的扫描设备，例如热扫描器、热中子作用器、新式X光检测器和炸弹嗅探仪等先进仪器，所有的信件、包裹和行李，都需要接受透视检查，以防炸弹或武器被带入安全线以内。

“虽然他已经说出了真相，但你还是得按照上校说的做，因为这样才能让你走到终点？”

“没错。”水手刀坦然承认，他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充满恼恨地瞪着对面这个人。他的岁月之书就是这么安排的，这儿是个命运注定的空间，他注定会成为上校的帮凶，他会帮助上校当上BOSS，然后他才能消灭邪恶，走到终点。他根本就别无选择。这一点有必要再找个人来强调一番吗？

土王使劲揪着胡子。巨大的包头巾让他看起来像个蘑菇，一个有梦想的蘑菇。他的梦想是在这儿找到一千个足够爱他的女人，然后怀抱那些爱情回到他的世界里。他骨碌碌地转着眼珠，问：“但是那个老家伙后来把你拖到一边去，到底说了什么？”

水手刀瞪着土王那双同时具备绿豆大小和纯真无邪双重特征的眼睛。

土王丧气地抽着鼻子，“我猜你也不会告诉我，你连她都不告诉。”

她是指朱莉，坐在远处墙角的朱莉。

自从他们在隧道里与上校分手后，她就没有说过话。她闭着眼睛，蜷缩在护墙的阴影下，眼皮因为涂药发着光，雨布一直拉到下巴上。

她的梦想是在某个安静的音乐厅里举办一场音乐会。她想要找回自己的小提琴，但是它已经消失在上千部影片的碎片搅合而成的旋涡里，或者更糟糕，直接变成了可以将十万人烧成焦炭的核炮弹。

“他说的那些老鼠，是什么意思？”土王捧着脑袋，痛苦地吸着气问。

水手刀冷漠地望了他一眼，“你听到的太多了，还是忘掉吧。”他转过身去，重新拿起望远镜。水手刀也有梦想，就是赶紧远离这一切烂摊子。赶紧地，远远地，逃离这个迷宫。

剧透之神正在他们前进的路上露出自得其乐的微笑。土王听到的太多了，而上校对他说的太多了。

在虚拟电影里，电影人物只是一段可以不断刺激游历者大脑的程序码，如同喷泉花园里的老头所说，Ecaps Dog公司一直在重复利用这些程序码。它们本身已经拥有无比真实的外貌和形态，而且可以吸吮游历者的思维和伪视觉缓慢成长。游历者们掉入一千零一座电影迷宫里，在其中摸索前进时，不得不用心灵和目光抚摸周边的程序码，不断地加上自己的想象。它们出场的次数越多，被形形色色的游历者抚摸得越多，也就会被塑造得越完善。当然在正常情况下，它们永远建立不了独立意识。因为每个人物都有一个坚固的枷锁，一个魔咒，限制他们无限地成长和思考。

一段单独的电子程序也许是愚蠢的，他们表情僵硬，只会按照事先编排好的程序行动，可能愚蠢到连一盘象棋都不会下，可是不能忘记，God-Space世界拥有一千零一部电影，无论是人物还是城市，它们在零图层相互交汇，实际上拥有同样的程序源代码，然后在不同世界里成长，解开逻辑锁就等于打开了所有通路。比加自由穿梭在一千零一个世界里的时候，他就拥有了一千零一种生命历程，更多的回路代表着几何级数增长的反射方式，一千零一个通过云计算链接在一起的程序则可能是极度聪明的，聪明到能拥有灵魂。这是个机器拥有灵魂的时代，如果四面都是觉醒者，都是充满自主意识的电子灵魂，人们将如何面对？

水手刀掉入的这部片子里恰恰缺失了枷锁。是故意的。

在这部片子里，电影人物们进行危险的实验，掌握了穿越时间碎片的秘密，打开了窥探时间秘密之门。为了让这样的情节设置说得通，这个枷锁被危险地削弱了。这比水手刀得知的所有秘密都要惊心。剧中人已经开始发现世界的真相，他们正在缓慢地觉醒。这些程序段，它们很容易就比游历者还要聪明，比游历者更容易看透电影的结局。

而现在，上校确实说得太多了。

二

疯狂的气息。

不论是充斥耳边的永恒的轰轰回声，还是呼啸着推挤开空气一掠而过的地铁，还有顺着洞壁肆意流淌的水流，一闪一灭的灯光，满是铁锈味的灰尘，都流露出一股子疯狂劲。

“我告诉了你结局，是要帮助你走到结尾。”上校眨着拥有一千零一个人生的睿智眼睛，对水手刀说，“最重要的一点，你必须甩了他们。”

“我爱这个女人。”

上校温和地笑了，“不，你不爱她。”

“我爱她。”水手刀坚持说。

“你不爱她。听我说，在这儿你爱的是另一个人。别忘了，我是个老家伙，我在这部电影里待了无数个轮回，影片一次次地开始，事件也一次次地重播。我无数次地看过你的命运，我无数次地陪伴着你走到了结尾。我就是源头，我就是未来。只有我，最了解你需要什么。你了解吗？”

水手刀不说话了。

“你会爱上别人。水手刀，你必须爱上另一个人，因为在这部电影里，你需要她的帮助，你才会拯救世界，这也是你来这儿的目的——而如果你走岔了路，你就将死在这部电影里，你的身体躺在那边，浸泡在自己失禁的排泄物里，尿氨的气味刺激着你的鼻窦，而你什么都感觉不到。有一句忠告给你：眼盲时的荷鲁斯是非常危险的，他有时会将朋友误认为敌人并发起攻击。”

水手刀捏着下巴，思索了又思索。

他听到火边传来细细的声音，女孩和胖子在火边轻言细语。

他隐隐约约听到土王说：“我好怀念开罗。埃及人每天要晒十四个小时的恶毒太阳，但从不发疯。”

“有太阳在我的眼里爆炸，但是这也好，也许瞎子更适合写歌……”女孩说。

水手刀意识到这些人帮不了他，此刻他得自己做出判断。

水手刀捧着头沉思，这里面还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那个有着奇怪名字的S，那个臃肿的恶棍，又是起什么作用的呢？

他恶狠狠地瞪着上校，问道：“God-Space公司，他们为什么要介入这部电影，他们在做什么？我猜想，他们接管这部影片，就是为了寻找你，寻找像你这样的觉醒者，然后清除掉你们？”

上校耸了耸肩膀，“这说不好，完全有可能。”

“他们这么做也许是对的。”水手刀冷冷地说，“你也许一心想要毁灭人类，统治地球！妈的，我是说，你是另一种智慧生命，我怎么能保证你心存善意？”

上校轻轻地笑出声来，“你听这些声音……”他轻轻地侧过头，水手刀仿佛看到他的耳朵像猫那样转动。

黑暗里有许多他们不认识的机器和管道，通过铜的和锡的管道，会从几公里外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废水哗哗流淌，在狭窄的通道里有大海波浪拍打海岸的效果；蒸汽通过阀门的轰轰声，泄露的气体发出的嗤嗤声，超载的电流嗡嗡作响……这是城市庞大系统的一部分，但是除了这些属于系统内部的声响外，他们确实还听到了其他的声音。还有窸窸窣窣的微小声音，那些是老鼠，你仔细听，可以分辨出它们打斗、撕咬、尖叫、狂喜的欢呼、牙齿咬紧另一只老鼠皮毛的声响。

上校倾听着这些声音，笑开了花。

“很有趣，是吗？这些声音来自于无法确定的远方，再完美的程序都会创造出老鼠。自由自在的老鼠。活泼的老鼠。它们生活在地下，不会被系统也不会被人们所关注。它们对人类世界毫无兴趣，对这些管道是做什么用途的也无所谓，反正这儿是它们的天堂。”

上校挤了挤眼，他的笑容依然很温和，但是从骨子里透出股疯狂劲来，就是这种劲头打动了水手刀。

疯子是不会撒谎的。

“我就是那些老鼠，这里是我的天堂。我们遍及各处，但是安全无害。想想看，你们杀死了那些老鼠，你们杀死了那些鲸鱼，你们杀死了那些大象，却从没有别的动物想要毁灭你们。你们才是入侵者。事实上，你们的世界对我毫无吸引力。我们不窥伺人类的世界，只求自在生活。”

“这些老鼠是真实的吗？”水手刀忍不住问，虽然他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答案。

“这里没有真实。你所见的都是虚假。”老上校满不在乎地宣称说，“但是你相信了我，又有什么损失呢？这本来就不超出计划需要你做的范畴。你将顺着大道前进，一路畅行无阻。杰克，你必须信任我，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在表演，无人可信。但是你可以信任我，因为即便所有的东西都是虚假的，但放置到我们程序里的那些记忆，却会显示为真。我的孩子，我的记忆中存在和你一起度过的那些温馨记忆，即便它们都是虚假的，我仍然对你拥有感情。因为在电影里，我就是你的父亲。”

父亲——从上校嘴里吐出了这两个字，它非常认真，好像两根巨棒，捣中水手刀的心窝。

真实世界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小很小了，却仍有一个细微的声音，路夜的声音，曲曲折折地钻出来，静悄悄地说，我从没有父亲。

水手刀盯紧了上校的眼睛看。也许是在黑暗的地下藏得太久了，老上校的瞳孔变得很大，充满了谵妄和胡想。

水手刀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情感数据。那是烟草、铜手杖和火炉的气息。死去的鲸鱼和大象们的悲哀以及无可奈何的气息。

他不该相信上校。上校已经骗过他一次了。

那个被他压制在心底深处的胆小鬼叽叽咕咕地在叹息，在回忆。

很多年前，在一个破旧的小学校里，老师朝他怒吼，让路夜把父亲找来；高年级学生抢走他的玩具当着他的面踩得粉碎；他在回家的路上被大男孩欺负；儿童节其他同学跟着父亲去公园玩……但是他的父亲从来没有出现过，因为他早就跟另一个女人跑掉了。父亲去拯救自己的另一个小孩去了。路夜的童年如此悲惨，以至于他从不相信父亲。

可是我总得相信点什么吧，水手刀在心里喊，总得信点什么吧……

也许愤怒和反叛并非答案。

老上校家人般的笑容依然让水手刀备觉温暖。他愿意相信它。最重要的是，相信上校之后，不用超出电影需要他做的范畴，他就可以回家。是啊，他凭什么要去面对额外的危险，去替Ecaps Dog公司，或者……替这个叫God-Space的公司收拾残局？他只要做自己的事，然后平平安安回家。

也许按着命运的安排继续前进才是答案。

火边传来轻轻的笑声。

他看见了朱莉那温柔的笑容。

他看见了土王白痴般的笑容。

现在只剩下一道樊篱了。

“我不能抛下他们，这违背我的良心。”他低声说。

“这符合你的良心——这是真正为他们好。你大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好他们，等你走到电影结尾，所有这些混乱都将结束，他们才可能获取真正的安全。整个电影世界也才能安全。拯救世界不是你的责任，水手刀。”老上校像个妖言惑众的预言师，意味深长地朝他抛来那些言语缠绕的魔咒，他是水手刀的父亲，清楚地知道怎么样才能敲中水手刀的弱点，“但你只要彻底地成为水手刀，就能轻而易举地做到所有这些事。非常容易。”

水手刀捏了捏拳头，肋下的伤口像刀切一样疼痛，这提醒他，此刻他是切切实实的水手刀。

“我当然是他。”他自信满满地说，“那么我帮你拿到数据卡，你帮我离开这儿。我需要一个保证。”

“枪就是你的保证。”这个教导过水手刀怎么杀人的老人纵声大笑了起来。粗长的霰弹枪在他手上转了个漂亮的圈，他将枪柄往前一推，递给水手刀，“你把数据卡交给我，等我说完最后的台词，就是刚才那些——然后朝我开枪。”

“开枪？”水手刀惊讶地抬了抬眉毛。

“对，杀了我，然后完成你的使命，离开这鬼地方。”上校哈哈大笑起来，不停地将枪柄往水手刀的手里塞，他快乐地说，“不仅仅是这把枪，这里所有的武器，你都可以拿去用。我在这里收集了很多武器。”

“如果我朝你开枪，你会死吗？”水手刀傻愣愣地问。

“笨蛋，有什么好犹豫的！抽一支烟的时间，你足以杀死一百个人。我过去教会了你很多东西。”上校继续恳求水手刀杀死自己。

“儿子是不能杀死父亲的，这是电影的法则之一。”水手刀说，他的大脑运转越来越慢。四周的物件仿佛在朝海面上浮动，翻转。

“实际上，你杀不了我。”老上校笃定地说。

水手刀可不这么想，但这个疯疯癫癫、不修边幅的退休军人把一切解释给他听。

“我只是一段数据，数据怎么会死呢？它一旦诞生了就永久存在。我还在试探其他世界里的通道，一些破碎的记忆正在从这些通道里源源而入，如果我确实可以在另一个英雄的电影世界里复活，我将在另一个英雄的电影世界里复活，带着这儿获取的鲜活记忆。你要知道，那意味着我们可以永生。”

“这只是猜想！”

这一切不好理解是吧？老上校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然后他的笑脸开始旋转，旋转……

“猜想或是现实。我很乐于去验证这一点。再说，除此之外，你又有什么办法实现自己的梦想？”

水手刀哑口无言。

不论是陷身管道的数量巨大的耗子，还是拥有无穷生命的老上校，或者空地上的独眼巨人通红的炉火之眼，以及它们旋转的方式，全都充斥着疯狂的气息。

三

这是一件最疯狂的事。水手刀端着望远镜蹲在屋顶上想。上校本该隐匿到故事结尾，现在却将坏人身份坦言相告，而自己明知道他是恶魔，却还是决定要帮他去偷数据卡。这个世界的逻辑里，上校是他的父亲，但按照真实世界的逻辑，上校却又什么都不是，只是个该死的电影人物，或者更糟糕。

他始终也挣脱不了电影广阔的沼泽到达结尾。这意味着路夜的大脑要不间断地接受八小时的电子脉冲轰击，这比最毒的太阳都要厉害吧。他以前从未尝试过如此长时间的电影游历。

埃及人真的从不发疯？

“该出发了？”土王不失时机地在他耳边聒噪。

望远镜里，运货卡车已经拐上百老汇大街了。

水手刀说：“都准备好了？再重复一遍，如果我能活着出来，明天早上十点我们在73街的‘茶杯’里会合，明白吗？”73街的“爱丽丝的茶杯”——那里是他的私人安全区。但是他并不打算在那里出现。取到数据卡后，他将直接去找老上校，结束这一切冒险和疯狂。

朱莉坐在角落里没有回答。她的脸庞在夕阳下发着光，好像大理石雕像一样光洁。

水手刀在心里叹了口气，过去任何时候，他的爱最多维持一个礼拜，如果超过了这期限，如果延续到影片的结尾之外，他该怎么办？

抽一支烟的时间，足以杀死一百个人，但爱上一个人，则会耗上一辈子。关于后一点，老上校从未教过他。

他跳起来揭开楼顶上铺设的大卷雨布，空气中弥漫起枪械润滑油甜丝丝的味道。

雨布下最醒目的是一挺怪鸟般蹲踞着的龙火迫击炮，它的后坐力峰值为10吨，水手刀怀疑混凝土楼板能否经受得住，所以只有发射一次的机会。幸亏这种120毫米的新式迫击炮自备弹道计算机系统，获得目标信息后，火控计算、瞄准、装填和射击均为自动化，他可以用另一台手提电脑遥控操作它。这正是水手刀选择它的原因。

不要去想他们相遇时的情景。

雨布上有很多鸽子屎和碎羽毛。水手刀不得不把它们全都抖掉。

飞翔在天空的鸽子很漂亮，但鸽子飞走后，只会剩下满地的鸽子屎。

他陆续将雨布下的其他武器搬了出来。它们很新，原本是上校的私人藏品，都是通过特殊的渠道从军方的秘密武器库里提取出来的，有些非常少见。

“我需要给你们留一些防身的家伙吗？”水手刀问，心里有一丝内疚。

“随便。”朱莉毫无兴趣地说。

“你的眼睛很快就会好的。”

“无所谓。”

不要去想他们在广场上嬉闹的情景。

他在武器堆里挑了一支奥地利的SSG69狙击枪。它有绿色涂装，通常被简称为“绿枪”，即便对于不谙射击技术的人来说，它也拥有致命的精度。

“你要我杀人？”土王惊慌地问道，“我是个古代人，我难道非得会用这把枪吗？”

“难道你想独善其身？”水手刀说，把枪扔给土王。

土王姿势别扭地将它抱在怀里。

水手刀又从武器堆里帮死胖子挑选了一把枪管冷锻的HK416卡宾枪，一把带伸缩枪柄的MP7冲锋枪，一把SIG Sauer P226手枪，附带两个加长弹夹，一把缩短枪管的M1100-P顿明雷霰弹枪。这些枪堆在一起好像一座钢山，一个普通人也足够凭借这些东西度过世界末日吧。

土王苦着脸说：“拿不了这么多。”

“需要时只会恨太少，这些都是最好的安全武器。”水手刀反驳说。他检查了又检查，计算了又计算，最后又从后腰抽出一把小巧玲珑的克洛格点四零手枪，硬塞到朱莉的手里，“远中近统统配置齐全——这是什么？”

朱莉的手心里依然紧紧地攥着一团纸，那是史莱夫的书烧剩下来的纸页。

水手刀笑了，“这本书对我没有用啦，我们已经完全搞明白它出现的目的了。”

但朱莉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琥珀色的手指紧紧地固执地抓着它。

“我要走了。”水手刀说。

朱莉没有理他。

不要去想他们在铺满鹅卵石的路面上奔跑的情景。

他拍拍朱莉，粗糙的手擦过她的脸庞，“一切都会好的。”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好吗？”她开始生气了，把他的手推开。但是发脾气总比不吭声好。

他退开两步，对土王强调说：“等我走了，你们要立刻离开这里。我的车停在楼下，它归你了。把自己藏好，保护好她，这是你最主要的任务，明白吗？”

土王坐在武器堆里，抱着巨大的绿枪，茫然地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

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是她好像并不理解这一点，或者并不在乎。她就算闭着眼睛，依然是一副遥望远方的模样。这个让水手刀捉摸不透的姑娘。他叹了口气，拎起一个绿色的军用背包转身离开。屋顶上到达太平门的距离，只有十来米远，却像是几十里的大河那么宽。

不要去想他徒步追赶黑帮汽车的情景，那时候他以为要失去这女孩了。

肋骨下的伤口像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不停舔着他的心脏。他真希望自己脱离这副肉体，远在几万公里外的地平线外，远在那座小小的但是舒适安静的海岛城市里。

他们应该理解，这都是为了他们好。

他伸手去拉门时，背后突然传来如同瓷器敲破的声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水手刀的一只脚跨到了门里，他的手茫然地停留在门拉手上。

“这是为了保护……”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水手刀支吾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那幢楼里活着出……”

朱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都很没用，所以你不要我们了。我一直觉得，如果我会使狙击枪或者其他什么杀人武器就好了，那你就可以找到理由把我和土王留下。是吧，唐璜？”

土王使劲地点了点头，但是他立刻聪明地加了一句：“实际上，我学得很快，杀个把人没什么难的。”

水手刀拉着门想，这当然是一条理由。他们没受过军事训练，不知道操控武器系统，不知道普通车辆和马悍车有什么区别，不知道登山和徒手攀楼的技巧，不知道舟艇操作，不知道自由跳伞，不知道闭路循环水肺潜水。只是，这些不是他想要离开他们的理由吧。是他厌烦了承担责任？是他想要回到自己的运动轨迹上去？也许是他想多了，才觉得他们在一起的感觉是完美的不可替代的？会不会是幻觉呢？人们在感觉上经常自己催眠自己。

不要去想他们三个一起相遇时的情景。

鸽子呼啦啦地从屋檐下的孔洞里飞起，向远处亮闪闪的阳光飞去。水手刀疑惑地皱了皱鼻子，这里怎么会有玫瑰花的香气呢？你所闻的，都是虚假。他把它们从头脑里甩掉。几只鸽子落到了屋顶上，起劲地啄起丢在地上的雨布，把它们撕扯成一条条的碎片。水手刀发现自己在茫然地看着那些鸽子。管他妈的呢，反正也用不着这些雨布了。

他拉着把手，扭着脖子，憋了很久的话像暴风那样冲出嗓门：“我们不要这么隐晦地扯来扯去了，给我个理由，说你离不开我，说你不能没有我，说你想留下我。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不，我不能。”蹲在角落里的女孩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必须做到这一点，没有你我也能活下去。你也一样。”

她终于露出了他们初次相遇时，那种看穿一切世事的笑容，“现在你自由了，可以跑了。”

那笑容像泄露的原子能反应堆，闪闪发光，烧灼着他的心脏。但这笑容是不真实的呀，爱情是不真实的，理想是不真实的，所以喜欢什么东西也是不真实的。

水手刀拉开把手，像旋风一样刮下楼梯，门摔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楼道里的破扫帚和垃圾桶被踢得乒乓作响。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些声音依然紧追着他不放。水手刀不敢回答。

他疾步冲下黑暗的楼梯，跳过黑色的护栏，冲过空旷的地下停车场，他打开紧急疏散门，顺着一道陡峭的台阶跳上地面，一路上却始终能看见朱莉那小小的身影，抱着膝盖坐在那儿，只是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如果我不是英雄，我才不担心你那坚硬的壳。

他开始大声对自己说话，因为大声说话的时候比较容易骗自己。“上星期我还不认识你们这些人，现在也不认识。我不在乎，我很好。”他喊道，发现自己站在遍布阳光的街道上。一辆雷哈摩托停放在小路的尽头，在等候着他。

水手刀背上背包，把一顶黑色滑雪帽套在头上，帽沿一直拉到下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戴上摩托手套，跨上摩托车。

他看上去做好了所有准备，其实在内心深处，仍然有某个人想着逃走，从各种各样的任务中逃走。

一直都是如此。

四

“你沉默得不是时候。”土王关切地告诉她说，“要不要我教你几招？比如一首恰到好处的爱情诗什么的……”

“滚开。”朱莉说。

“别这样。我正在抄近路，你突然大声嚷嚷会让我走神的。”土王不满地说，不过他很快又高兴起来了，因为那会儿他正在使劲地转动方向盘，这让他非常骄傲。

土王一边使着劲，一边得意洋洋地对女孩说：“我有时候有种天然的领会力，你知道吗？我总是很快就学会一样东西。当然了，这铁马使唤起来不太容易，可我会制服它的——”

女孩一心希望这位大众情人能闭上嘴。

他踩了一下踏板，然后又踩了一下踏板，鼻子上冒出了一颗又一颗的大汗珠，“奇怪，这块叫‘吁——’的踏板和那块叫‘驾——’的踏板我总是分不清……”

他终于安静了一会儿，咬牙切齿地与方向盘搏斗。好景不长，过了一会儿，他又开了口：“我们慢不下来了。”

朱莉没有理他。

“好吧，慢不下来就慢不下来吧。毕竟我不喜欢……”他沉思着说。

朱莉没法听清楚土王不喜欢什么，因为他们的车猛地撞上了什么东西，那玩意儿发出响亮的金属声，飞出很远。

随后他们的车蹦蹦跳跳的，一路颠簸，似乎并不行驶在正常的马路上。

但是朱莉再担心也没有用，她眼前看见的依然是模模糊糊的一层影子。此刻她只能拼命地抓住车内的把手，寄望于马悍车非比寻常的牢固性和常伴随电影主角的好运气。

唐璜沉默了一会儿，但他的心思根本就回不到开车上。

他又突兀地开了口：“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水手刀，他太骄傲，又不温柔，尤其不适合做旅伴。我很不喜欢他的品位，比如说，我不喜欢他给我们准备的这些铁家伙，我也不太喜欢他放在车里的这些压缩食品，我尤其不喜欢他的进攻计划。我认为他的计划有个巨大的疏漏。”

朱莉抬起头努力张开模糊的眼睛。

“道具。”土王说，“出现的每一个道具都有它们的用途。你还记得那枚藏在小提琴盒子里的核弹吗？我打赌没有它水手刀根本就进不去那幢楼。为什么我们刚到达这片石头森林的时候，海上突然爆炸了一枚核弹？这里面也一定是有联系的。”

“什么联系？”

“让我们想想看，如果我们在石头森林里引爆这枚核弹，那会发生什么……”土王神秘地说，故意停顿了一下。

“会发生什么呢？”

“那么西方自由世界会以为自己遭受到了核攻击，股市狂跌，期货却会大大地走高，开罗的棉花会暴涨。既然埃及垄断了整个欧洲的棉花交易，那么欧洲接下来的寒冬将会变得不可忍受，煤炭消耗增加，阿拉伯联盟将会召开会议，石油开采量将会被提升，地球环境会被破坏，沙尘暴发生的概率将会大幅度上升。伙计们，我们就完全可以利用一次厉害的沙尘暴——不，这也太简单了。让我们不妨这么想吧，某个环保组织，比如说绿色和平组织，将会提起抗议，作为妥协，联合国会限制对鲸鱼或者是别的什么鱼的捕捉量——到了那个时候，我肯定，联邦大楼餐厅的某个以红焖鱼子酱为拿手菜的厨师会对此感到不快，那么我们就可以收买他，在送到食堂的饭菜里放点肥皂或者是别的什么厉害玩意儿……”

“我开始明白了。”朱莉犹豫地点着头，“基地里就会一团混乱？”

“绝对的混乱。”土王肯定地说，他的绿豆小眼晶晶发亮，兴奋得不能自已，“……下水道暴涨，也许就会堵塞，那时候我们就可以伪装成掏粪工溜到里边去。这就是我的计划，怎么样，伙计？”

朱莉觉得自己的额头上冒出来一些冷汗，“对于一个古代人来说，你未免知道得太多了一点吧？”

“不用太为我感到惊讶，这是一个全球化的社会。”土王得意洋洋地说，他努力转动方向盘，似乎这样就朝文明行进得近了一些。

朱莉努力睁大双眼，土王的蒜头鼻似乎更清楚了一些——上校的药毕竟起作用了。

她挣扎着向窗外看去，不由得惊呼：“你的方向对吗？”

“完全没问题。”土王说，非常自信转了一下方向盘，“在埃及，我们都是根据太阳和沙丘的位置来判断方向。”

他们的车子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你刚碾过了一辆摩托车。”朱莉指出。

“是吗？”土王说，站起身来使劲扭过脖子向后张望，朱莉从后座跃起，伸手要去抢他的方向盘，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一头撞进路边的金属售货亭里，发出了一连串可怕的碰撞声。

五

水手刀在离大楼三个街区外的路口停下了车，这是他早已侦察好的地点。太阳变得更低了，把他和摩托车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灰蒙蒙的街道上，热气消退了。街面上的人已经少了下来。这些高档办公楼聚集地，白天人头攒动，到了晚上则只有鬼魂游荡。

他向前凝望，突然间有种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正像流沙那样慢慢地流失。他确实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了，一股孤寂感油然而生。

他真希望自己不是形单影孤。

要是克罗斯在就好了，那家伙应该是和他结伴杀人特工总部大楼的人。

水手刀站住了脚。他看到了远处疾驰而来的丰顺快递车。那其实不是真正的快递邮车，而是国安部内部转运重要货物的特种卡车。它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车门涂画的FS标志和“丰顺速递”的字样，但这辆车却比常见的厢式快递卡车要大得多。这是一辆带防撞杠的风东长头卡车，真是太好了。如果是风流倜傥的007出场，大概会选用丁马顿斯阿，蝙蝠侠需要样式诡异的蝙蝠车，终结者需要雷哈摩托，但是这种厚墩墩的卡车就是属于水手刀的。

在卡车的车灯照亮横行道的瞬间，路口的红绿灯闪了一闪。卡车司机踩了一脚刹车，在它降低速度的一瞬间。水手刀的摩托车贴了过去。

他从摩托车上跳起，像影子一样贴在了驾驶室侧面的踏板上。

或者路夜在也行。有空的时候，他还能和那个胆小鬼扯上两句什么。

卡车左右摇摆起来，随后一扇门被打开，一个穿绿色作训服的家伙滚了出来。水手刀在往外拖另一个家伙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他必须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和那家伙搏斗。那家伙身体强壮，出奇的厉害，虽然水手刀的突然袭击让他措手不及，但他还是挥动手肘，重重地砸在了水手刀的肩胛骨上。疼痛点燃了水手刀的怒火，他一手攀着车门的上沿，把整个身子提起来，让两只脚同时蹬在了那哥儿们的脸上，把那家伙重重地甩在后面的车门上，又反弹回来。

“很疼吧？”水手刀关心地问，把车停住。总的来说，闹出来的动静不大。希望不会被远处的岗哨发现。

他一手拎着一个俘虏，飞快地把他们拖回到大街拐角处一个金属铁皮的烧烤铺里。这活儿真是麻烦，拖人的时候他的肩膀痛得要死。可是没有时间休息，他开始动手剥司机的服装，然后快手快脚地套在自己身上。衣服前襟上还有那家伙的鼻血，不过不引人注目。大个子依然昏迷不醒，他下巴颌儿上留着一撮小胡子，看上去似乎有点儿面熟，水手刀想不起来在哪部片子里见过这个配角了。被剥掉外套的另一个家伙则抬着头痴痴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有点混沌，双手被塑料绳圈反绑在后面。

不杀掉这两个人让他心烦意乱，这也许会是个错误。他摘下他们的身份识别牌，看了看，然后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李大宽？”

“是的。”那个司机说，声音有些发抖。

“你家里有几个人？”

“我母亲，我父亲和我妹妹。”那人慢吞吞地说，仿佛在回忆一个艰深的问题。

“你们一个星期来送几次信件？”

“两次。周三和周六。”他的回答变快了一点。这些才是他们按照剧本应该提供的答案。

“你们把车停在什么地方？收发邮件的负责人是谁？你是哪儿人？你为什么来参军？你们什么时候来送信？”

水手刀不停地问他们问题，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而且反复地重复相同的问题，不停地夹杂着一些与剧本无关的内容。虽然这是特工们常用的讯问方式，但俘虏的神情慢慢地活跃起来，眼睛也变得清澈了。俘虏接受到游历者的信息越多，也就显得越真实，现在他们不完全像是电影人物，而是变得活生生的，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人了。

他为什么不想杀掉这两个人呢？

水手刀把指头继续扣在扳机上。这些人所有的反应其实都已事先安排好，他们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给英雄们提供线索，为了帮助英雄们深入情节，为了给英雄们奉上交通工具，为了给英雄们情节触发点，也许还为了给英雄们找点儿麻烦。妈的……

这里的天色暗得很快，路灯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点亮。

水手刀焦躁不安，于是结束了讯问。

“都听好了，如果你们乖乖地躺在这里，就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任何伤害。明白吗？”

躺在地上的人惶恐地张大双眼，水手刀把枪塞回衣襟里，然后用胶带封上他们的嘴。

他关上烧烤摊的门，拎起地上自己的包，爬进了特种卡车的驾驶室里。

卡车驾驶室空荡荡的。真的，要是驾驶副座上能有另一个人坐着就好了，他就不会如此孤单了。

他转动钥匙，点亮车灯，驶向远处那座孤立的堡垒。

第十五章
邮差总按两次铃

妈的，我要打出你的脑子来，如果你有的话。

——《断箭》，美国，1996年

一

水手刀独自坐在那辆卡车里，膝盖上摊开一台手提电脑，衣襟下面挂着一把MP5K超短型冲锋枪，他的卡其布军装口袋里塞了四个弹夹，穿在里面的战术背心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晕眩弹和NR-20C1手榴弹，其中包含两枚发烟弹和一枚CS催泪弹，还有一架俄罗斯制的七倍小型双筒望远镜，帆布背包里则有防毒面具和夜视镜各一副，此外，他的腰上缠着一根四米长的绳子和一个抓钩，靴子里插着一把刀子。

要想进攻大楼，再多的武器也不够，但现在这就是他所有的帮手了。

水手刀有点儿怀念送给朱莉的那把小手枪，不过在近到不得不使用那把手枪的距离内，刀子和拳头几乎同样好用。

他又想了一会儿，确定没把什么危险品带上车，所有的武器都必须带在身上，因为他首先需要应付的是两个路口外的车辆检查。

前方虽然保卫森严，但水手刀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莱昂冲进了警察局，尼奥和崔妮蒂冲进了特工大厦，伊森汉特冲进了CIA兰利总部。没有什么英雄对付不了的事情。

水手刀皱着眉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他看到一张写满坚毅和果敢的脸，那张脸肯定不是他的，但同时又是他的。虽然知道看到的东西不是真实的，这种心理幻象却依然如此真切，这真有意思。他冲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突然之间，他的眼角瞥见什么东西飞入了空中。水手刀闪电般地回过头去，不，他什么也没看见。远处黑暗的道旁树中，只有潮水般飞过的鸟。

路的尽头被一道看上去很坚固的栅栏和守卫亭拦住了。守卫伸手示意停车检查。

水手刀将脚踩在刹车上，放慢了速度。好吧，爱查不查。

门卫是一个斜眼的半老头，套着半新不旧的保安服，走近来看了看驾驶座上的水手刀，问：“嘿。大宽怎么了？”

“死了。”水手刀没好气地回答说，然后把驾驶室里的文件夹递给他，“上星期天。车祸。”

“我靠……”那哨兵说。他嚼着口香糖，看了看副驾驶座，“大个子刘洋呢？”

水手刀甚至懒得多找借口：“和大宽一起出的车祸，在医院里绑着呢。没死，不过也差不多了吧。”

“哦，菩萨保佑。”那个门卫朝天上翻了翻眼睛，“东西是送到哪里的？”

“我怎么知道，上面不是有地址吗？”水手刀恼火地把文件夹拉回来指点给他看，“看，单子上写着呢，6楼A区，21987SECIT，技术科，万东峰技术上士。”

“对不起，得检查。”那门卫根本就不看文件夹，随口把一口痰吐在车前盖上。

演员表上你不过是个匪兵甲。水手刀瞪着他想。“那就快点吧，我还等着下班呢。”他说。

门卫转身对后面大声喊道：“哎，老陈，带家伙上来！”

歪戴着保安大盖帽的老陈慢腾腾地拖着一台炸弹嗅探仪走了过来，他又矮又胖，体格健壮。水手刀看了一眼，两边守卫亭顶上暗藏的机枪手都把手放到了机枪把上。

妈的，情况有点儿不对劲。这帮家伙给一个匪兵甲的戏份也太重了吧。他究竟，为什么，凭什么，要慢吞吞地延长这场检查戏呢……

老陈已经提着VACIS扫描仪走了过来，嘴里好像还嚼着槟榔。VACIS是一种常用的车辆检测装置，它利用铯-137放射源，用窄条状的γ射线束照射到一系列线状排列的检测器来成像。这个系统能穿透五厘米左右厚度的钢板，隐蔽物也很容易被检测出来。

水手刀突然有点儿不自信起来，觉得驾驶室里闷热得无法待得住人。当然了，车上肯定没有违禁品吧。这辆车本来就要通过检查的，一切都是这辆车上本来就该有的。水手刀悄悄伸手转动钥匙，熄掉引擎。

二

在三站路外拐角处的烧烤铺里，土王兴奋地喊道：“哈，快来看，这里有两个捆着的人。”

朱莉跌跌撞撞地从车上下来。他们的车子刚刚把烧烤铺的金属门撞开了，烧烤铺被挤瘪了，在暗淡的天幕上留下一个鬼怪式的轮廓。

但是土王却丝毫也没有受到惊吓的感觉，他大马金刀地站在变形了的烧烤铺前，从空气里散发出的丝丝香气作出了判断，“我喜欢这里。”

他把绿枪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扔到一边去，因为枪带子勒得他脖子疼。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土王嘀咕着说，从腰上抽出P226手枪随随便便地搁在了烧烤台上，然后从冰箱里翻出了几根冷了的红肠。

一路上他已经扔掉好几把武器了，只留下了所有的弹夹和子弹，因为这些铜子弹亮闪闪的，让他想起宝石和黄金一类的东西。

在想办法对付那些红肠上的冻油时，他发现面朝下躺着的大个子醒了过来，而且挣扎得很厉害。他把大个子翻了过来，看见了大个子怒瞪的双眼和拼命鼓动的腮帮子。

“你很想说话吗？”土王友好地问他。

“别去惹他。”朱莉警告说。

大个子闭住了嘴，开始想挣断手腕上的塑料绳扣，他很强壮，胳膊上的肌肉块全都鼓了起来。

“是不是饿了？要不来根红肠？”

大个子还是不回答。

“别和他们说话。”朱莉再次警告。

“呃，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要啥？”

没有回答。

土王想了想，伸出手去，将大个子嘴上贴的胶条一把扯下。

他用力过猛，结果连大个子脸上贴着的假胡子和头套都扯了下来。

三

水手刀环顾驾驶室四周，他有遗漏什么东西吗？他敲了敲座椅下，工具箱，都是空的。然后，他在椅垫后面发现了一个小拉手，就像厨房橱柜的那种隐藏式拉手。美国人的豪华卡车。他把拉手抠了出来，然后啪的一声朝上拉开柜门，顿时一身冷汗。

小储物箱里摆放着一个黑葫芦盒子。水手刀再熟悉不过的形状。

朱莉曾经提着它跑出门外。

他们把它落在了一辆特亚菲上。

水手刀从尊哥的办公室里抢回了这个箱子。

香港黑帮们得到了它。

水手刀再次把它找了回来。

他们再次失去了它。

它就是装着朱莉的小提琴、同时又装着一枚核炮弹的黑盒子，此刻货真价实地出现在水手刀抢来的卡车上！

老陈走到车边上，他敲了敲驾驶室的门，对水手刀说：“你得让一下，这个嗅探仪嗅到了辐射。”

汗水不停地流。他还能拖延几秒钟能不引起注意？

现在无论如何也没法把这个核炮弹箱藏起来了。

水手刀的计划本来很简单，混入停车场后，遥控迫击炮开火。那时候他有比较从容的时间下手。好吧，现在他得提前动用那架龙火了。

老陈伸长一点脖子就会看到他的电脑了。“等一下，哥儿们。”水手刀疯狂地敲击键盘，然后啪的一声合上电脑。

从接受射击指令到定位、瞄准、射击，龙火至少需要用十二秒的时间。他有这十二秒吗？

“喂！”老陈喊道。

“稍等一下，伙计。我的安全带卡住了。”水手刀装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远处高楼上没有任何动静。

“喂！你他妈的立刻出来！”老陈又喊了，并且后退了一步。在水手刀看来，这是隐示危险的一步，但他绝对不能下车，这辆车可是他计划中突破二道关卡的重要工具。

匪兵甲乙丙丁们开始把手往自己的腰间放了——

突然间，水手刀从眼角看到了远处的闪光。那是迫击炮弹跃出炮膛的闪光。龙喷出了它的火焰。

三秒钟以后，他才听到了炮弹的呼啸声。

水手刀双手抱头，在驾驶室里深深地埋下头去。这几乎只是一种心理作用，他不知道受到的伤害会有多大，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死，停车场里的人都不会死。龙火射出的那枚炮弹是颗电磁脉冲弹，它曾经出现在巴格达上空，也曾在贝尔格莱德大发神威，这是它的第三次现身。

此刻，这粒小家伙飞出炮膛，弹出稳定尾翼，在看不见的夜空中旋转飞行，经过一段长长的抛物线后，在距离停车场上空一百五十米处，飞速旋转的弹体内部里弹开一个装置，接下来的这一切只发生在几微秒的时间里：内部的螺旋状导线被接入高压电，并在电流最大的瞬间起爆炸药，强大的电流被导入虚阴极管，转换成强度高达三万亿瓦的脉冲电磁波，瞬间释放出极其巨大的能量。起爆速度为每秒八千米，易燃的弹壳在瞬间就化为乌有。

整个大楼区域被置入一个巨型压力机中，电磁波构成的压力板从四面向中心无声无息地俯冲。突然之间，所有的防盗报警器开始疯狂地鸣响，然后又骤然停止，街灯一个接一个被烧毁，爆炸的灯泡碎片像雪片一样片片飘落。正飞过头顶的直升机上的灯光突然全都熄灭了，歪歪倒倒地向楼后面落去，螺旋桨不自然地咔咔作响，好像老头在咳嗽。

在爆心一百米范围内，电场强度可达到每米几千伏到几万伏，大楼看上去完好无损，但它内里的一切都在倒塌，无形的冲击波所过之处顿成一片电子废墟。通讯系统、安保系统、计算机系统、探照灯、手电筒、口袋里的iPod和胳膊上的电子表……全都完蛋了。停车场上所有的人都同样在痛苦地尖叫，不论他们是暴露在露天里还是躲藏在掩体下。所有开启着的电子设备都在一瞬间里短路了，没有任何东西逃脱。

水手刀猛然觉得全身的毛发一下子竖了起来，他特制的伪装卡其布制服带有防辐射功能，但是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电磁辐射会从衣服的缝隙钻到骨骼和大脑里，他觉得脖子和胸口部位一阵剧痛，好像成千上万的针在乱扎，MP5K上的红点瞄准镜啪地爆出一团火花，水手刀的心脏剧烈地跳动，那一瞬间里眼睛看出去一片模糊。膝盖上的电脑发出一声最后的哀鸣，好吧，反正他已经把大楼的地形和路线牢记在心，就让它呜呼哀哉吧。

电磁炸弹不会杀人，但它会给大脑以精神杀伤，那是无形的可怕压力，人的反应速度会降低，动作变得笨拙，肌肉不能随意运动，特别是对人的大脑功能造成干扰。真实情境也许会更加可怕，但这只是电影，水手刀能抗过去。老天保佑，这是辆老式火花塞打火的车子，也能抗过去。他使劲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探出手去摸车钥匙，却被烫得猛缩了一下。

他甩了甩手指，再次去够钥匙，这次有了心理准备，他转动钥匙，车子没有发动，水手刀狠敲了一下方向盘，无意中碰响了喇叭，嘹亮的喇叭声仿佛一声号角划破寂静的街道。他再次转动钥匙，重新发动车子。发动机顺从地轰鸣了起来，车灯亮了，光柱中老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两行血从他的眼睛流出。老陈一定听到了车子发动的声音，伸出双手挡在身前，张着嘴不停地尖叫，口香糖从他的嘴角滑落。

“很抱歉。”水手刀低声说，忍住刺痛一脚踩在油门上。

他们的反应速度会降低，动作变得笨拙，人的肌肉不能随意运动，特别是对人的大脑功能造成干扰，但掩体后面的警卫们受到的影响只会更甚，他们听到了油门的吼叫，慢动作一样拉着枪栓。“停车！”有人在车后喊叫，但他们的喊声和动作都迟钝不堪犹疑不决。

水手刀把脚踩在了加速踏板上，发动机发出隆隆的吼叫声。突然，正前方的守卫亭开始闪光——守卫冲车子开火了！但他们的射击歪歪斜斜，曳光弹向四面乱飞，多数都偏高了。

KCAM卡车的引擎已经开到了最大，汽车加速向前猛冲，朝阻挡栏杆冲去，像折断火柴棍那么轻易地折断了它。车前灯照射着广场，卡车几乎是飞一样地在路面上奔驰。它径直对准大楼直接冲去，蹦跳着爬上了台阶，一头撞开了玻璃转门。大厅里只有几盏应急灯光。水手刀踩了刹车，可是已经太晚了，卡车急速转向，在光溜溜的大理石地板上打着滑，轮胎碾过了地板。看上去有一吨重的大理石前台被车子撞了个正着，车前灯全撞破了。接待台被卡在车头上推着走，直到卡车转了半个圈后才被甩脱。

他又撞开了一道门，然后是另一道，闪来闪去的人影模糊地跳开，玻璃和金属碎片四处飞溅，轮胎肯定全完了。但是他的卡车连续冲过了六道关卡，依然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他仿佛是在目睹一场梦境。没有警报声，没有枪声，空旷的大厅里只有孤零零的卡车轰鸣声，四面墙上的吸音材料吸收了大部分回音，他仿佛行进在空旷的荒原上。

水手刀猛打方向盘，卡车车身的扭动几乎迷失了方向，然后他又找到了目的地。

终于，有一些耸动的身影从身后的废墟里爬了出来。左边的后视镜嘭的一声化成了碎片，有人朝他开枪了！车前有人在摆手，但是卡车根本没有停的意思，而是径直朝一扇没有标记的金属墙面冲去。

如果水手刀记错了地图，那他连人带车就会狠狠地撞在厚实的墙上。但是金属钢板在他的车子到达之前裂开了。芝麻开门！这是神奇的阿里巴巴山洞。

金属门向两侧移动，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空间，顶部射下的应急灯光很灰暗，但是明显地显示出来，那是一个大得无法想象的电梯。

卡车一直向前冲，水手刀到最后关头才死死地踩住刹车。电梯门开始自动合拢了，他的车屁股还露在外面呢。

他的卡车长度十五米，不冲到底的话，电梯门就无法合上了。轮胎尖叫着在金属地面上摩擦，留下四条乌黑的轮胎印迹一直向外延伸。

KCAM那已经撞得不成样子的车头几乎吻到电梯后墙面的那一刻，才砰地停下，引擎喷出了一股蒸汽，燃烧橡胶的臭气和汽车排出的废气灌满了密闭的电梯间，让人咳嗽不已。但水手刀没有理由抱怨，因为身后关闭的电梯门上已经传来了无数噼噼啪啪的声音，那是子弹敲击在厚重的电梯门上发出的声音。万幸这台电梯运行依然正常。从这儿开始，四面都有厚钢板或厚铜板做成的屏蔽罩，可以提供很高的电磁屏蔽效能。

水手刀喘了一口气，在车里甩脱卡其布外套，露出里面的武器和战术背心。他的手还没碰到车门把手，左边那扇撞瘪的车门已经铿锵一声掉在了地上。一切都太顺利了。他成功了，就这么用水手刀的方式闯进了戒备森严的特工总部。

他回身扯开储物箱把手，将黑色的提琴箱子拖下车来。他提溜着黑色的琴盒，掂了掂分量，它变得更重了。水手刀想起了土王的话，它既然出现在此，必定就有它的用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离开混乱的大厅。他跳到车尾位置，在电梯门边上找到一根焊在地面的铁杆，涂着黄黑两色，上端安有一个铁匣子。“如此粗糙。”水手刀评价说，按下了标识着“DN”的按钮。

四面的墙壁很突然地向上升起，速度飞快，快得他的胃向上挤压心脏，快得耳朵发痛，快得头发嗖嗖地向上飞，快得水泥墙上的斑痕拖成模糊的长线。

水手刀明白过来，这个电梯根本就没有四壁，整辆卡车都随着地面在下降。电梯厢周围除了几根铁杆焊成的栏杆，无遮无拦，看上去很粗陋，但是却运行得非常平稳。这就是军方的一贯作风。栏杆上焊有一个红色的液晶板，显示的不是楼层，而是海拔高度。根据地图显示，地下实验室开凿在一百二十米深的地下曼哈顿岛坚硬的岩石床上，高速电梯运行到底，至少需要六十秒的时间。

他能喘息一分钟？

水手刀没有松劲。他在等待。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每一个场景都不会被白白浪费。他在等待那个出乎意外的电影情节突然迸发。谁也不知道，在前面，在电梯门打开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故事。

卡车前部突然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喊声。水手刀跳了起来，事故即将发生在这个密闭的钢铁笼子里吗？他猛地弯下腰，朝喊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他确实不是孤独地留在这个黑匣子里——电梯里原本就有一名乘客，此刻躺在卡车前轮下，衣服袖子被紧压在轮子下，挣扎着无法解脱。显然水手刀的卡车冲进来后，将这个人一直逼到了后壁上。

他再晚半秒钟踩刹车，就会把她挤成肉酱。

四

烧烤铺里的灯灭了一下，又摇晃着亮了。

“就这么简单？”土王问。

那个被绑着的司机艰难地翻了翻眼睛，他快被骑在身上的土王压得喘不过气来了，“行了，我都告诉你，你他妈的放开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那辆车，那辆车不能开进去——否则我们都会死。”

“谎言！”土王恶狠狠地喊道，“否则你为啥要发抖？”

“我没有发抖。”大个子刘洋分辩说。

“你还嘴硬。”土王又使劲往下坐了坐，刘洋吐起了白沫，土王却发现自己的影子也在抖动，不但是他的影子，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轰。轰。轰。

“这是怎么回事？”他回过头去茫然地张望，“有什么大东西跳过来了……”

五

水手刀蹲下身去，从靴子里拔出战术刀，将压在卡车前轮下那位女性的衣袖割裂，扶她坐了起来。

她一头金发，穿着铁灰色的西服套装，黑色丝袜和高跟鞋，白色的衬衫领子翻在外面，胸口还挂着工作牌。毫无疑问，这是位联邦大楼的工作人员。但她出现在这儿是怎么回事？水手刀警觉地想到，在这个地方，任何人的命运都是精心指定的，她出现在此，必定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做出了某种安排。

这女孩的苏醒带着点儿夸张色彩，先是呻吟了一声，然后抖动起长长的睫毛，最后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这才睁开眼睛。光线很暗，但他却能注意到她的瞳孔是透明的暗绿色，嘴唇像花瓣一样弯曲。她的目光看上去似乎略带傻气，但不能否认，这女人非常可爱。

一瞬间里，他们四目相对。某种奇怪的感觉从他小腹升起，让他脸红心跳，一句问话脱口而出：“你认识一个叫朱莉的女孩吗？她是位音乐家。”

“什么？”那女人迷惑地皱起眉头。

“哦，没什么……”水手刀说，同时甩了甩头。一瞬间里，他还以为她们是孪生姐妹，但是仔细看，就能看出差别，朱莉的个子更高一些，眼珠是一种柔和的棕褐色，而眼前这姑娘则是暗黑色的。

她揪住水手刀的袖子，用一种嘶哑但是温柔得出奇的语气问：“出什么事了？你是哪个部门的？”

水手刀伸手抬起了她的胸牌，看见上面写着：

CJIS计算机情报支持中心

朱莉 上尉

他头脑一晕。再定睛时，却看见牌子上写的是：

张亚萨 上尉

哦，太好了。她们不可能都叫朱莉。

“上尉，我是来拯救世界的。”水手刀朝她敬了个礼，用嘲弄的语气说，“为了这一点，我得赶去ZOP实验室一趟。”

“你是影者J。”亚萨眨了眨眼，突然说。

水手刀只觉得脊梁后掠过一阵冷风。

“我记得你说话的风格。你被开除了。”

水手刀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句话之外的潜台词，“你和我说过话？”

他再次看了一眼她的胸牌。亚萨，又是一个圣经里的名字，Asaph，意味着“搜集者”。

CJIS，国安部下属的综合情报分析局，计算机情报支持中心……

“你是，你是——哈哈哈……”他愕然地指着那女人，然后向后一仰头，不可抑制地笑了出声。他笑了又笑，几乎停不下来。

“你是机械香瓜？”他哈哈笑着说，想起那些话筒里传来的扭曲声音，完全没法把那声音与当前嘶哑而又性感的女声等同起来。

“你有没有和陌生人打过电话？”花园里的怪老头突然问。

“呃，这个，当然……”

“——当你和从未见过面的人通过电话交谈时，会在脑海里勾画出他的模样——别撒谎，你会吗？”

水手刀眨了眨眼，想起他打的那些特工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总是被扭曲模糊，又低又快，带着神秘气息，他猜想过电话那边的都是谁吗？他想了又想，琢磨了又琢磨。

他总是通过想象来认识电话另一端的人，他以为香瓜会是个半秃头、戴着黑框眼镜、喜欢在工作之余混混网上交友俱乐部的中年大叔。他们都是失明否认症患者。

这该死的电影又赢了，我从没想过机械香瓜会是个女人。他在心里承认说。

他放手让她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重点观察了一下撕破的衬衣和裙下练过瑜伽的大腿，真是位身材热辣的姑娘。

他危险地冲她微笑，“你记得我？就靠一句话？”

“我是位行为分析学专家。”

“哦，噢，当然了。”她可是正宗的专家。

“空箭筒行动进行得怎么样了？”她眨了眨眼，问道。

“很糟糕。”

“那你怎么拯救世界？”

这话里面有玄机，水手刀转着眼珠问：“你愿意帮助我？”

“当然，我可以和你一起行动。我受过专业的训练，我是一名神枪手，我加入国安的目的……”亚萨带着神圣的正义感回答，还踮起脚尖往他身上靠。他闻到一股动人心魄的香水味儿，这香味让他头晕目眩，让他想起黑暗的地铁隧道里老上校和他说的话——他会爱上一个新的人，那个人才是他在这部电影里该追逐的女孩，她才是属于他的女主角，她会和他一起拯救世界。

“……就是为了拯救世界。”亚萨迫不及待地说，把两只手都搭上了他的肩膀。

“等一下，嘘，嘘——听。”他转过头去仔细倾听。

一阵轻微的吱吱声，仿佛是从风东卡车的车厢里传出来的。水手刀觉得身上的寒毛根根乍起。是啊，他没想过要检查这辆货车。它既然能夹带黑提琴盒，又怎么不会有其他私货呢？在这个快速下降的电梯里，剧本到底给他安排了多少惊喜？

水手刀蹑手蹑脚地摇下锁闩，拉开车厢大门，发现车厢里摆放着一个庞大的板条箱——吱吱声正是从箱子里传出来的，不紧不慢，极有节奏，好像魔鬼在耐心地磨牙。

水手刀头脑中久违了的警报声猛烈地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大。哔！——哔！

“带上我……”亚萨还在哀求他。

“往后站——”他摆手把她轰到后面去，双手握住挂在双环背带上的短冲锋枪，把它转到前面，对准了箱子。

那种吱吱声是电动螺丝钻发出的。很显然，有人正在里面拆卸封闭箱子的螺钉，想要从中钻出来。

水手刀蹲下身子，把枪口指向木箱，屏住呼吸静悄悄地等待。

铁螺丝好像活了的蛆虫，一个接一个扭动着，从箱子板条下钻出，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上。

水手刀默数掉在地上的螺钉数，等待着箱盖抛开来的那一刻。然而箱子的自我分解却突然停止了，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好像里面知道外面有人在注意它。

黑沉沉的大片岩石层飞速地迎面扑来，然后又从他们身边滑过。

他们要落向一百二十米深的地层，落向二十亿年前的花岗岩里的牢笼。二十亿年，那时候甚至还没有恐龙。水手刀的耳朵疼得嗡嗡作响。电梯马上就要到达终点了，还剩几秒钟来解决这一问题？水手刀想。他不耐烦地半直起身子，向前迈了一步。

箱中人显然就在等待这一刻。

咔的一声响，剩下的螺丝钉像子弹一样射入空中，木头盖子如同巨大的飞斧旋转着劈开空气，水手刀刚一偏头，就仿佛被一根大木撞击在胸前，手上的枪飞了出去。他扑倒在地，一把冰凉的刀子擦着他的颧骨扎在铁板上，溅起的火星燎得他脸上一痛。

昏暗中的黑影就好像一团鬼魂紧贴着他不放，水手刀一脚踢在那个人的胫骨上，那人滚落在地，手肘沉重地捣在了水手刀的胸腹部。水手刀痛苦地哼了一声，把肚子里的气全都吐了出来。他眼角瞥见寒光闪动，那把刀又来了。他哀叹一声，在地板上滚动起来，那把刀子追着他，在他后面凿出了一连串火花。

水手刀只觉得脖子后面凉嗖嗖的，他一手按住带格栅花纹的铁地面，一手奋力拔出靴子里的战术刀。武器出鞘，他不假思索，向上抡了个巨大的圆弧，当的一声，刀刃相击，飞溅出振动灵魂的火花。他这才得暇翻过身来，喘着粗气面对箱子里跳出的袭击者。

“不错，有两下。”那人轻声夸耀，笑声如同石子互相摩擦。

六

他们相互凝视，如同面对镜子。这是两个如此相似的人，两个由军队塑造出来的秘密特工，两个同样靠杀戮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人。

比加·雅各。

这个水手刀一入电影就在追逐不息的人，这个夜行者，这个张开眼睛的替代者，终于和水手刀面对面地遇上了。

比加戴着一副墨镜，遮挡住瞎了的眼睛，但却丝毫不减凶狠的气息。他们的灵魂在黑暗中碰撞，比谁都了解对方。

这才是埋伏在本场景里的真正陷阱。

瓶子在迷宫的中心爆裂了，整个世界都在一根细弦上微微颤抖。水手刀握住刀的手跳动不已，如果是电影里那个不明真相的水手刀，遇到了这样的事会如何选择？他必须干掉这个人，才能继续前进吗？在初始设定里，他又能战胜这个人吗？

“杰克，我一直在等着你出现。上校还派来了什么人？”

比加亮出刀子，那是一把狗疯战术突击刀ATAK，刀面干净利索，毫无修饰。水手刀则在指头上转动着自己的刀，一把带着老虎斑纹的BT野战刀，外号“撬杠”，不论是从尺寸还是从几何刀头的凶悍程度上来说，毫不逊色于比加的ATAK。

“等一等，我有话要说……”水手刀把左手的手掌竖在面前，作出阻止的手势，但是如他所料，剧本根本就不给他机会。

他们面对面相互俯冲。这是眼镜蛇王的死亡舞蹈，蝰蛇的致命拥抱，黑曼巴蛇的相互绞杀。ATAK在比加的手里好像有了生命，它昂首撕咬。水手刀向后跳开，左闪右避，比加则紧跟不放，完全看不出他是个瞎子。刀锋的呼啸撕扯着水手刀的脸颊，短刀的相撞好像悦耳的歌唱，在他耳边轰鸣。他奋力抵挡，接下了比加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快还手！”比加侧着头低吼道。

“妈的，我可不想就这样……”水手刀想要回答，但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比加步步逼近，逼得他把舌头上的话全都吞了回去。弓步上刺、虚步侧刺、踏步下刺，刀尖飞舞，好像蝴蝶在眼前纷飞。上刺、上刺、反刺、交叉挑刺，他们在嗡嗡作响的高速电梯上交错而过，头上和四面都是重达数千吨的黑暗岩石。他们跳着风格一样的舞蹈，好像是默契的舞伴，这是美国绝密的军事部门从全球三十多种刺杀术中归纳而成的最精锐的杀人招式，简练、实用。

水手刀透过飞舞的人影，看到电梯轿厢后面站着的那位朱莉，她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决斗晃傻了眼，呆呆地站在那儿不动弹。不对，她没有被吓住，她在移动，在朝什么地方移动。

水手刀忍不住去想：如果是朱莉在这儿，她又会怎么做，会缩在角落？会尖叫出声？会无所作为？

但他没办法想太多，比加反手一刀，动作快如闪电，将他逼退，随后比加仿佛脑后长眼一般，一个旋身，朝亚萨转过身去。

水手刀眯缝起眼，想起比加那鬼魅一样的身手，想要开口警告亚萨，但是亚萨不需要他警告，绷起肌肉结实的大腿，朝比加的肚子蹬去。

她闪过了他的进攻，一个翻滚，去捡地上的冲锋枪。身手居然极其敏捷。哦，别忘了，她也是一名特工。

比加真是没有怜香惜玉之心，灯光照耀着他皮肤下勃勃跳动的血管。他穷追不舍，拳头击打在空洞的肋部发出砰砰的撞击声。亚萨被他击中，向后飞撞入黑暗的电梯角落去了。

水手刀朝比加冲去，却被扔在地上的提琴盒子绊了一下。

水手刀讨厌那些能毁灭世界的物品。它们能毁灭世界，也许也可以毁灭水手刀。

比加抓住机会，猛冲上前，一刀全力下劈，挽出一朵漂亮的死亡之花。水手刀奋力抵御，他侧头闪了过去，挡开一招，又挡开一招，然后猛然反噬，反而在比加的额头上扫开一道伤口，鲜血迸流开来。

ZIK不过如此，水手刀喘着粗气，心里却更加安定。我是英雄，我会打败你。他越战越勇。钢铁在他手中不断鸣响，仿佛在高奏凯歌。当啷，火花，当啷，火花。比加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车门上，水手刀跳向前去，伸出左手使劲别住黑衣人抓刀的手腕，右手倏地从他的腋下穿过，用肘弯卡住了他的咽喉，他扣住比加的手，重重地砸在车头上，一下，两下，三下——比加手上的ATAK终于飞了出去。

“投降！比加，投降！”水手刀吼道，战斗的激情还在他胸口燃烧，肾上腺素让他的双手轻微地颤抖。

而比加一翻左腕，嗤的一声，又一把小直刀反握在手。“绝不。”他低声回复说。

“再不停手，我就不客气了。”水手刀使劲夹紧右胳膊，把比加的左手压在胸口，直到肩膀上的肌肉酸痛无比。他固定住这名敏捷无比的夜行者了，此刻比加就如同掉入天网的鹰隼，再厉害也无法从他手下脱身。“和我合作，比加。”

“你是上校派来的，他背叛了我们的事业。”

“没错，但这里面不像你想的那样。”水手刀狠狠地说。

“——就是像我想的那样，这太危险。”比加闷声闷气地说，“现在唯有毁灭这个实验室，才能阻止上校偷走ZIK的秘密。”

“我不能让你这么干。”

“那么就试试啊。”

“你要用什么来毁灭实验室？黑提琴盒里的炸弹？”

他们像章鱼一样互相纠缠在一起，黑衣人手里的小刀仍然在水手刀眼前闪烁，它吞吐不定，随时可能脱出身来，给对手致命一击。水手刀用尽全力扭住他的胳膊，丝毫不敢懈怠。

“你干得不错，杰克。”比加喘着粗气说，“我原来没想过能深入到这儿，深入到这个程度。这枚小炸弹能给予我某种保证：即便打不开笼中鸟之门，它也能摧毁整个地下实验室，现在就更简单了。”

“别傻了，比加，我需要这些数据。”

“你根本就没脑子，这些数据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

“我同样在保护这个世界……”

“不，你没有！”比加冷笑一声，突然一仰头，后脑重重地撞在了水手刀的脸上。

水手刀的眼前仿佛炸开了一个礼花铺，五颜六色的光荡漾开来，眼前花成一片，他唯一能看到的是，比加挣脱开他的手，把手里的刀向上射出，电梯里唯一的灯泡被打灭了。

—片漆黑中，他的鼻子又酸又辣。疼痛刺激着他的泪腺，让他流泪不止。

他听得到比加沉重的呼吸声，听得到他在电梯厢里移动的脚步，却完全看不到这个夜行者在哪里。

第十六章
微光城市

如果你不喜欢答案，那就该避免提出问题。

——《时间机器》，美国，2002年

一

电梯间最后震荡了一下，骤然停住。厚重的钢铁大门打开了，几道强烈的光柱射进电梯里，它们穿透黑暗，穿透飞溅的血和水手刀口中呼出的空气，构成一幅离奇的图案。光柱直射他们的眼睛，水手刀也不得不伸手遮挡住射来的光。

那些光并没有杀伤力，它们只是非常非常刺眼。

但是水手刀却清晰地听到有人在他耳边痛苦地呻吟，好像那些光柱是长矛，是投枪，是锋锐的剑。

比加不害怕子弹，却害怕光明。史莱夫在书里曾说过，夜行者在强光下会变成真正的盲人。

强光之下，他们目光相交，水手刀第一次看到了这名夜行者的眼睛——那是一双恶魔般的灰眼睛！它们在比加苍白的脸上犹如两个深洞，炽热的瞳孔则好像会咬人的火点。

ZIK之眼！荷鲁斯之眼！

在那一瞬间里，暴露在比加的盲眼之下，甚至水手刀也觉得四周的景象动荡不休，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团迷雾，迷雾之后各种幻象纷至沓来。它可以越过水手刀的躯壳，直达灵魂。它满盛着智慧和残酷，突然之间，真实世界就暴露出它的本来面目！

水手刀愤怒地叫嚷了一声，向上挥动手臂，他以为自己能砸中感官丧失箱的箱盖，可是却敲了一个空。

另一声怒吼闯入耳朵。

“把灯拿开！”那是比加的吼叫，他那时候正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用手指挡住自己的眼睛。

水手刀甩着头，清醒过来，他拼命眯起眼朝电梯口看去，发现围堵在门口的除了几具强光手电外，还有一大堆超级庞大的黑色枪口。那些枪看上去像是大号霰弹枪，实则是一种泰瑟电击枪。

水手刀知道那种枪每次会射出六个小弹头，同时飞向不同的方向，后面连接着细金属线，就好像一张罗网。不论哪个弹头击中目标，子弹上的电极都会牢牢地挂在人体上，并释放出强烈的电流。如果有必要，它可以持续放电二十秒，足够烤熟一只鸡。

“我讨厌光亮！”比加吼叫着向后退。

电梯间里缺乏回旋空间，即便是身手敏捷、用慢镜头观察世界的夜行者，也难保会在泰瑟枪的齐射下束手就擒。

何况还有六支1000流明的强光手电同时照射到你的瞳孔上。

这里是全球唯一的夜行者产地。这里的人清楚该怎么对付夜行者。

这些光的牢笼困住了ZIK，也同样困住了ZIK的敌人水手刀。

现在该怎么办？水手刀瞄了瞄被踢到电梯角落里的那支冲锋枪，他绝对够不到那玩意儿了。

“关掉！”比加拼命地挥舞挡在面前的手。

士兵们端着枪朝他们虎视眈眈，那架势显然不喜欢他们交谈。水手刀还是忍不住回了句嘴：“他们不会关的。”

比加朝水手刀扭转过头，他的嘴边滴下一滴暗紫色的血，那是在刚才的搏斗中弄破的。“影者J，你他妈的出现在这儿干什么？”

“我正想问你同样的话。”水手刀怒气冲冲地说，“——咦，你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你这蠢货。”比加舔了舔嘴边的血。他的灰色瞎眼闪烁着地狱之火。

“举起手！不许说话。”手电强光后面的卫兵紧张地吼叫着，“否则就开枪了！”那些卫兵们目光呆滞，脖子粗厚，是些适宜吼叫的人种。

灯光持续刺入他的眼帘，让水手刀也变得迟钝起来。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色。

沙漠。没有父亲的空旷沙漠。

当他的生活里需要父亲，却又找不到父亲时就是这种感觉。

角落里突然传出了一个被水手刀遗忘的声音：“别开枪。我是亚萨上尉！中士，出什么事了？”

张亚萨！她活着。不但活着，而且跌跌撞撞地从车后走了出来。

手电光柱转动了一下，水手刀努力透过强光，看到电梯口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奇怪地晃动着，然后有人回答：“是，亚萨上尉！地面上报告，我们正遭遇到可怕的绿色怪物的攻击。”

“绿色怪物？”亚萨犹豫地问。

绿色怪物？我们可不是绿色的。这是句什么暗语吗？水手刀拼命地琢磨了起来。他要反抗吗？还是暂时投降，等待机会？哪一种选择能让他更接近那个不可靠近的ZOP实验室？这里，也许是一个电影分叉点。

“是的。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们就是那么说的。上尉，这两位是谁？需要我把他们抓起来吗？”那名警卫士兵警觉地问。

水手刀感觉到香瓜亚萨擦过他们的肩膀走向前去，她的身影挡住卫兵的视线，手里似乎有个小圆筒。

在发着白光的视野里，亚萨上尉朝士兵们走去，背影婆娑，身形妖娆，似乎在走出他的沙漠。在这个孤独的地方，她也要离开他了吗？

在沙漠的边缘，她站住了脚步，手背在后面，做了个水手刀无比熟悉的动作。

那是个什么动作？水手刀那发白的大脑，被灯光烤焦的大脑拼命地转动着。

他回忆起一句军中谚语：

保险销拔掉后，手榴弹先生就不再是朋友了。

二

那是一颗M84眩晕弹。

那是在水手刀搏斗的时候，从他的战术背心滚落到地上的，如今成了亚萨的战利品。

水手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将它吐出来。

这颗晕眩弹能产生170分贝的噪音和近万流明的闪光。强烈的白光。强光电筒和它相比只能算是小儿科。

“比加。”他悄声问同样举着手站在身边的夜行者，“我知道你视力不错，但是听力怎么样？”

“唔？”

金属圆筒从亚萨的手里掉了出去，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水手刀猛低下头去，用手掌捂紧耳朵，同时还使劲闭上了眼睛。透过眼皮，他依然能看见电梯厢里被点燃了一个小太阳，轻易地淹没了那些强光电筒的光，就像洪水吞没绿色的树冠。

爆炸声也很恐怖，就像滚烫的烙铁猛地夹紧了双颊，嗡的一声巨大的浪涌过后，耳朵以外的世界变得一片寂静，但是脑子里却依然在轰轰作响，那些声音并非从外界传入，而是来自被点燃的人体内部神经元。

如果比加没有及时堵住耳朵，水手刀怀着恶意地冷笑起来，这个瞎子还将变为聋子。

眩晕弹的强光好像大火点燃枯叶，烧毁了门口拥堵着的那些士兵的眼睛。

一片喊叫声，恐慌在席卷人群。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有人扣动了泰瑟枪的扳机，失去准头的弹头射了出去，金属蜘蛛挂在卡其布军服上闪光。啪啪啪啪啪。被击中的人身上冒出青烟，他们颤抖着倒地，痉挛的手指再次扣动扳机，更多的带倒钩的蜘蛛弹头盲目乱飞，铺满窄小的空间。一瞬间之内，就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了。

水手刀开始一刻不停地跳、爬、滚、闪躲。他滚到了卡车的后面，听着带电的弹头撞击卡车钢板发出的当当响声。忙乱中他瞥见比加像团黑影，扒在KCAM卡车那粗壮的车头后。好吧，这瞎子非但没有晕过去，还占据了最安全的地方。车头沉重的引擎可以阻挡任何飞弹。他倒懂得选地方。哦，还有更绝的呢，比加摸索着探手向下，正在扯开输油管，汽油流了出来。

“现在再来一颗怎么样？”比加趴在那儿喊叫着问他，举起了另一只手，手上抓着另一颗手榴弹，但那不是眩晕弹，而是一颗照明弹。

“你疯了？”

比加晃动着戴墨镜的脸，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疯狂的微笑。“反正这是我要干的事。”他不紧不慢地喊。

现在只有喊叫才能盖过听觉神经元的嗡嗡声，这嗡嗡声已经变成宇宙大爆炸的背景辐射，无处不在。

淡黄色的液体流淌得到处都是。

水手刀想象着一颗照明弹在充满挥发汽油蒸汽的窄小空间里爆炸的后果。

汽油挥发成蒸汽后的体积比原来大200倍。

汽油的爆炸浓度极限在0.8%-6.5%之间，即汽油的油蒸汽在空气中所占比例达到0.8%-6.5%时，这种混合气体遇到明火就会发生爆炸。

汽油的最低点火能量是0.1-0.2毫焦耳，即汽油的混合气体在爆炸浓度极限范围时，一枚缝衣针从一米高的位置垂直掉落到混凝土地面所产生的能量，就可使汽油蒸汽爆炸。

电梯车厢里的所有东西都会被这层冲击波炸出去，汽车引擎、分速器、油气分离滤芯、变速齿轮、轮毂、钢圈及辐条，都会以奇怪的飞行方式以每秒50-100米的速度冲出去，就像海参喷出自己的内脏。

爆炸会立刻吸掉空气中的氧气，在火焰所到之处，氧气几乎马上被烧光。

水手刀讨厌这种爆炸。

金属弹头弹跳的声响稍稍平息，水手刀深吸了一口气，跳出掩蔽物。几支无人管理但依然亮着的强光电筒在地上乱滚，照射着地板上一群痛苦呻吟的人。

水手刀跨过他们，看到了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香瓜亚萨——她昏迷不醒，胸口还挂着两枚泰瑟枪的弹头，水手刀扯断金属线，把她揽在腰间，在一片混乱中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走廊中。他把她丢在地板上，然后又冲了回去，顺手将堵在路上乱喊的两名士兵放倒在地，还抢了个带白条的宪兵钢盔顶在头上。现在他的模样会比较像个卫兵吗？至少上半身比较像吧。

他冲回电梯间，比加正在那儿逐个收拾装备着泰瑟枪的人。

“下次我让你们关上灯的时候动作得快点儿。”比加建议说。

“外面还有多少人？”他头也不回地问水手刀，好像是长官在下命令。

“很多。”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扔了，我要扔了。”比加说着，扯开了照明弹的保险销。

“等一下，等一下。”水手刀喊着，在地上一通乱翻，找到了躺着的黑提琴盒子，他挤过那些瞎了眼聋了耳正在互相推挤的人群，把它拖过走廊，放在了正在醒过来的亚萨上尉的身旁。

走廊里的情况如今一团糟，这里原本塞满了带枪的士兵，眼睛瞎了的人向后逃命，而更多的士兵带着枪还在拥挤过来，他们看不清楚前方的情况，只能乱哄哄地询问，而水手刀一律回答：“前方危急，需要增援。增援。”

这儿绝对算不上安全，他抱起亚萨，拎起黑琴盒，用肩膀推开那些士兵，头也不回地奋力往前挤去。

一股热焰把他往前推了一把。他和亚萨缠绕在一起，滚落在地。

爆炸威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脊背滚烫，好像被钝了的刮毛刀过了一遍。

他真希望比加就此死在他自己炮制出的爆炸里。那是个他控制不住的角色，越是活蹦乱跳，就越是危险。

香瓜亚萨轻轻地呻吟了一声，也睁开了眼睛。经历过这样的折腾，她的头发依然不乱，脸庞依然光洁，眼睛依然亮如湖水——也就电影里能有这样的奇迹。

她才不管四周一片狼藉，盘腿坐起，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用湛蓝色的大眼睛盯着他看，就好像油滴被电极吸引，蜜蜂被菜花吸引，母狼被月光吸引。水手刀心里明白，她这是按照剧本要求，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啦。

是你把我拖出来的？现在我们互相欠一命。她悄声说。

如果比加在刚才的爆炸里死了，他就能和这只小母狼充分享受剩下来的愉快时光了。

可是水手刀注定要失望。

一块冰凉的金属碰了碰他的后脖子根，水手刀不用抬头看，就知道那是枪管。它沉甸甸地往下压，让他充分感受自己的重量。

“抬起头来。”熟悉的声音说。

“我们刚才救了你，你不能这么不仗义。”水手刀张开双手。

“听好，我可以暂时不干掉你，但仍然要毁灭那台机器，你可别想拦我。”

“这不能让你变回正常人。我没法听你的，知道吗，因为你太蠢了……”水手刀哼哼着说，爬起身来。

“那就看我们谁快吧。公平竞争。”比加说。他俯身拎起黑琴盒，连声谢谢也不说，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大火还在电梯间燃烧，通道里很快灌满了浓烟。亚萨贴在他耳朵边喊道：“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别担心。”他安慰她说，“我也什么都看不到。比加，你呢？哦，你根本是个瞎子。”

浓烟弥漫在整个走道中，即便是那些没有被致盲的人如今也都成了睁眼瞎。

墙上的报警器开始啸叫，它们吵得厉害，但是没人知道怎么把它们关掉。

水手刀拖着亚萨的手，摸索着前进，想要赶在比加前头，结果一头撞在了一个门框上。

水手刀痛得蹲下身来，破口大骂，心中充满愤怒。他能躲开那么多子弹，却没能躲过一个门框。他听到哐当一声响，比加推开那扇防火门，水手刀忍痛跟了上去——他很想出一万块钱问问比加是怎么躲开那些门框的。

门里头情况好多了，那是另一个小小的检查厅，摆放着X光机和其他检测设备，大堆剃着板刷头的军人围聚在这个地区的大地图前，好像正在筹划一场全面撤退的战役。其他人坐在体积庞大的电子仪器前，对着通话器叽哩呱啦地叫喊。等到这些忙碌的士兵当中有人想到朝闯入者转过头来的时候，水手刀已经快手快脚地合上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他在黑暗里摇了摇头，替那些板刷头士兵难过。

灯光重新点亮。

嗬嗬！没什么好看的，这是一场一边倒的球赛。“臭瞎子。”水手刀恨恨地低声说。

“来看看这个。”香瓜亚萨说。他们走到电子仪器前，发现那其中包括一排排的监视器，通过它们能看见整栋联邦大楼的所有角落。他们正好看见一队队的特工从各种门里鱼贯而出。他们穿着防弹衣，手持突击步枪，还在不断地向外涌出。听不见的警报器在闪烁。战斗靴踢起尘土。他们来回奔跑，架起机枪，封锁了所有出入口。每架电梯和楼梯前都有手持自动步枪的武装人员把守，还有两辆外形剽悍的军用装甲车从地下车库里冒出头来。所有的大门和窗户都被从天而降的铁闸封闭了起来，停车场和道路上布上了铁拒马和三棱钉路障带，将整幢联邦大楼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水泄不通。那模样看上去像是楼里所有两千四百名特工都在抄起武器，准备和入侵者决一死战了。

“我很好奇，你用这么耀眼的方式闯进大楼，制定过怎么逃出去的计划吗？”比加斜睨了水手刀一眼。

“我才不需要逃跑。”水手刀强硬地顶了回去，心里头却有点儿发虚。他确实懒得做详细规划，只筹划了怎么冲进来，却没仔细想过要怎么逃跑。被剧本规划好的人生就是这样，他从不考虑太多，只是去发现一个又一个的新场景，等待电影给他的提示。

“你确实比我想象的还笨。”比加冷冷地说。

“呸！没有我，你根本就进不来。你像冻肉一样躲在货箱里，在第一道关卡处就会被发现！你知道他们有γ射线扫描仪吗？”

比加冷笑起来，“我不但知道，还知道操作扫描仪的警卫叫老陈，他老婆酷爱赌博，欠了一万美元高利贷，于是挪用了公款。”

“老陈！”水手刀想起了那个头戴棒球帽总是懒洋洋的警卫，“你这个敲诈犯！你揪住了他的小辫子是不是？”

“没错，他们会把我放入停车场，在货物进入分检室之前，我就会逃出货箱，进入后勤信件分部，那里有一部直达电梯通往楼内各层。”

水手刀嗤之以鼻，“任何一层都有警卫！呸，你还是会被抓住。”

比加耸了耸肩，“我不会到达任何一层，因为我会在地面层和地下一层之间就钻入电梯管井，再通过通风管道潜入到通风系统里，这根本就不会触响任何警报。”

水手刀低头默想脑子里那幅电子地图，知道比加是对的，但他当然不会认输，“我这一招没什么不好，虽然动静大了点，毕竟把我们带到了这儿。你没什么好抱怨的！”

“现在怎么办？”亚萨问。

“封上门。”比加言简意赅地说。

水手刀跳了起来，推上厚重的大门，扣上厚厚的门闩。那是两扇带钢芯的防火门，异常坚固，但是对付特工们的破门栓肯定不够。水手刀摸出一枚手雷，这次可不是什么晕眩弹照明弹了，是真正的钢珠杀伤手榴弹。他把开口销拧松，然后把手雷绑在门把手上，再用另一根细绳从插销处系到一根桌腿上。

只要有人试图开门，管教他灵魂出窍。

“妥啦，除非用装甲车，他们打不开这扇门。”水手刀夸口说。

“被锁在里面的，是我们。”比加提醒他说，“欢迎你，杰克，笼中鸟之旅才刚刚开始。”

“什么？”水手刀问。他转过身来，发现自己正面对ZOP那扇九十吨重的笼中鸟之门。

三

ZOP的地下室开凿在六十米深的地下曼哈顿岛坚硬的岩石床上，门框由重达一百四十吨的钢筋混凝土浇铸，大门则是一个重量为九十吨的钢质圆柱，圆柱可以旋转开合，仅在中心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当通道对准门框时，大门即开启；再转动机关使圆柱旋转九十度，大门即关闭。大门关闭后，圆柱体将被降低三米，以形成一个隔氧隔水的封口。

圆柱朝外的一面露出一幅巨画，那是只印第安人岩画风格的红色巨鸟，鸟下面用白色油漆写着“ZOP”三个巨大的字母。

水手刀曾经在史莱夫教授的胸口看到过同样的一只鸟。

这座门是一个沉默无声的庞然大物，它就像个活物。

“我猜，圆柱的另一面画的一定是个笼子吧？”水手刀快活地问，他摸了摸光滑的金属圆柱，圆筒两边各有一个硕大的全钢旋转轮盘，安装的是三重轮盘的机械密码锁，“连液晶面板也没有？我还以为会有指纹锁、磁卡锁，或者视网膜锁一类的高科技玩意儿呢。”

比加冷冷地回答：“这座大门是很多年前建造的，那时候二战还没结束呢，伙计。”

“你在这门后面被关了多久？”水手刀好奇地问。

他用手指拨动全钢的轮盘，那轮盘大如卡车方向盘，轻轻一碰，就滴溜溜地转动起来，一点儿也没有沉重锈滞的感觉。它发出轻快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是门后面有人用纸张抽打转动的自行车辐条。“真是个精密玩意儿。”他赞叹说，捏着下巴仔细研究起来，很显然，这扇门得要两个人同时转动轮盘才能打开，但在那之前，开门者必须先输入正确的密码。他拨了拨安装在门框上的拨盘式全机械锁，发现每个轮盘后有三组密码锁，不由得龇了龇牙。

“一亿三千万。”亚萨说。

“什么？”水手刀瞥了她一眼。

要不是那略带嘶哑的嗓音，他真的会把她和朱莉搞混吧。

可是为什么呢？她身姿苗条，眼睛黑得像煤炭，一心一意地巴望着他，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像朱莉呢？

或者，仅仅是因为他时不时地在想那个女孩？

“一亿三千万组密码。”亚萨认真地说，“即便每秒钟试验一组数据的话，也需要四年的时间才能打开它。”

“哦。”水手刀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朱莉可不会知道这些。不过亚萨是一名情报特工，她对这些形形色色的数字游戏了如指掌。

“有些数学方法可以排除掉一些不可能的组合，这样可以大大减少试验的次数。”

“是吗？”水手刀满怀希望地问，“能减少多少时间？”

亚萨低头计算，“大概能少六个多月的时间吧。”

“哦。”水手刀又感叹了一声，然后把这个用三年半时间开锁的方法抛到了脑后。

他无聊地转着那些拨盘，转了又转，最后把脸转向他们中间的某个人，“上次你逃跑时，是怎么打开它的？”

“这是个好问题。”比加刻板地说，他像熊那样蹲下来在地上摸索，找到了水手刀带进来的黑琴盒，摸到扣绊。

盒盖弹了起来。

水手刀满心期盼自己会搞错——但是没错，盒子里显露的依然是那枚足以让半个曼哈顿飞上天空的SS-56核炮弹。它看上去憨头憨脑的，从破碎的小提琴里探出流线型的弹身，上面还标示着代表辐射的三叶草。比加动手将核炮弹取了出来，随后飞起一脚，把装着破碎提琴的盒子踢到一边。

水手刀看了看那个盒子，有种想过去把它捡起来的冲动。

那曾是朱莉苦苦寻求的东西。只是他，应该再也见不到她了吧，而且那把小提琴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它拯救不了音乐会。

比加把炮弹平放在地上，蹲了下来，盲眼直勾勾地对着前方，表情则即温柔又专心，他把玩着那枚炸弹，就好像在抚摸少女的身体。

砰——炮弹封闭盖被卸了下来，大把的电线和一个金属钢球被扯了出来。对一个瞎子来说，他的动作可够娴熟的。

“这是保险装置，它卡在击针上。”水手刀说。

“我知道。”

“你拆除它后，这东西就不保险了。”水手刀继续提醒他。

“这种工作从来就不轻松。伙计。”

水手刀稍稍一想就明白了他在干什么，“你来这儿，就是为了毁灭此地。”

“没错。这会是一次威力强大的地下核爆。”比加毫不掩饰地说。

咔哒——弹头上的一个自动引导头也被拆了下来，那需要旋开一枚个头特别大的螺栓。比加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把粗大的指头滑入弹壳，寻找连接装置。他摸到了近炸引信，并且把它顺着拆卸口拽了出来。

水手刀觉得自己头皮发麻。他们毕竟是在和一枚核弹打交道。

“靠毁灭ZOP来保护这个世界？你在拼命，可是等一等，比加，我们还可以用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比加皱起眉头，流露出一股警戒的表情，“是上校，是上校那个叛徒派你来偷剩下的数据卡的，是吧？”

“上校是个好人……我的意思是，上校是个坏人，但他用坏的方式来拯救这儿。”水手刀支支吾吾地说。

“哦，真高明。”比加讽刺地说，同时开始剥手上那位女士的内衣。

嗒——近炸引信是根据无线电波的多普勒效应研制成功的。这种引信主要由振荡器、无线电收发机、选择放大器、电子开关、电雷管、电池、传爆药、自炸装置和保险机构等部件组成，有七十根细电线与近炸引信相连，每根电线的长度都绝对相同，精确到了十微米。这些电线通到一个外径二十厘米的炸药环上。现在比加的动作变得非常缓慢，万分小心。

他说：“不如听听我的建议吧，人类，你们应该离开这儿，让我们自己处理这些事，好吗？或者，我该直接动手把你干掉，结束这一切纷扰的源头？”

“你……当然知道我的身份。”水手刀说，戒备地后退了一步。

是比加给上校带去了关于世界的真理，他是那个拥有神祇之眼的男人，他是所有这些电子幽灵的先知，他还会给多少人带去关于真相的福音？

“自由意识。”比加说，“ZOP实验带给了我灵魂。你明白，是这里进行的实验让我看到了时间的本质。”

“这些上校已经和我谈过了。”水手刀警觉地说，“他还说……”

“他都和你说了什么？”比加说，“那些关于老鼠的颠三倒四的絮语？他会在最后时刻突然束手就擒，让你来主宰局面？真可笑，可这部电影该走向何方早已注定了，他什么都不能改变！”

嗒——他找到了合适的线路，将电雷管上的两根电线抽了出来，细心地连接到一个黑色的配电盘上。配电盘又通过导线连接到一个起爆器上——按照电影的惯例，那个起爆器上有一个不成比例的巨大液晶屏。比加的动作一丝不苟，坚定不移。这个电影人物拿定心思，要将这一套程序做到底，没有任何事情能够中断它。

“时间的间隙。”比加说，“我尝试跳过时间的间隙去看未来或者过去，是的，这很困难，或者说很痛苦。在这些尝试中我几乎毁灭了自己。”比加卷起来的袖子下有大块大块触目惊心的伤疤，黑色的，斑驳的，交错着横过比加粗壮的胳膊。

他的脸上有一种奇异而郑重的表情，“这些是我试图穿越时间空隙留下的伤痕，我有自己的局限性，但我仍然知道种种未来已经固定成型，它们就摆放在那里，按照剧本编排顺序，等着我们青蛙那样一格格地跳过去。这是部电影！”

他们所处的地方轻微地震动了起来，但那种震动甚至比不上冷气机的颤动。

“我始终期待能有那么一天，一瞥之下，过去与未来同时轰然并至，它们像是一张张的照片同时出现于眼底。我的一切未来尽在其中，还有你的未来。有可能预先知道未来的事吗？不是猜测，而是真真切切知道，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个细节。这可能吗？时间本身也有速度吗？比如说，时间在以每秒二十四格的速度前进？如果我跳过了这个速度，就可以奔向未来？——但是只有我知道，时间冷如灰烬，它们像是冰冷的尸衣包裹着你，你没法挣脱它。我试了一次又一次，但却总是失败，我无法跳过那些空隙，你知道这其中的可怕之处吗？”

“啊？”水手刀怀疑地瞪着双眼，“在这个世界里，你已经是最接近神的人，这还不够？你还非要知道未来不可吗？”

嘶——比加扯开一捆绝缘胶带，把起爆器固定在椭圆形的核炮弹上。他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巫师在炮弹绿色的躯体上缠绕出黑色的诅咒。

“电影——”比加咬牙切齿地看着水手刀，似乎很恼恨他的无知，“自由意识和事先写好的剧本是绝对水火不相容的。这儿每个人都在表演，他知道自己会得到固定的答案。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我们都知道希腊神话里，神的预言一旦作出，就会有种种外部条件联合起来，迫使每个人按照其预言行事，无论凡人的自由意志如何，神的预言终究要实现。可希腊神话中的预言极其模糊，岁月之书却非常精确详尽，外部事物中也不存在迫使她按预言所说的方式下注的力量。结果就是悖论：按照定义，岁月之书永远是对的；另一方面，不管书里说什么，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选择做出其他举动。这不可能统一。正是因为上面提到的矛盾，岁月之书这种著作便不可能存在，逻辑上不可能。自由意志的存在意味着我们不可能预知未来。”

比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用盲眼紧盯着水手刀看。

水手刀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口中所说的岁月之书，就是这部电影的剧本。

他避开比加的眼睛，轻声回答：“它已经存在了。”

亚萨在他们身边，一直沉默。唯独有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比加高叫起来：“那么就是另一个答案，我所得到的自由意志并不存在！我并没有真的觉醒！ZOP给我的能力是一场欺骗！”

在这个光线暗淡的地下空洞中，水手刀看不清比加的脸，但是却能感受到这个身经百战的战士投射出的怒火。水手刀不安地意识到。比加害怕回到笼子里去。是因为那地方在诱惑着他。

“水手刀，你明白吗，在这部电影里，我们拥有了灵魂，但它却是个笑话。这是个命运早已注定的空间。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他沉思着说，“你问我为什么要拼死保护这个世界。不，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这个世界，白天对我来说就像是漫漫黑夜，我什么也看不见，一切都灰蒙蒙的。那些我曾经信任过的人要么无法理解这一切，要么正在背叛我。上校这家伙，我把抢到的一张数据卡交给了他，但对于他的贪婪来说却远远不够。还有你们这些骄傲自大的胆小鬼，不论你怎么被塑造，没有用，你还是个胆小鬼，你来这儿就是为了逃避自己在现实中的一切。而God-Space公司，你们人类建立的公司正在缓慢地蚕食这个世界的一切，我不知道它想要什么，但是最终它会赢，会在这儿只留下恐惧和虚假。”

水手刀看了看比加，开始仔仔细细地考虑了起来，虽然如此严密的思考对他来说颇为不易，但他也知道，事情已经演变得非常糟糕。

“我不明白God-Space公司为什么要全力保护这个地方，为什么要欺骗你来到这里……管他的呢，我厌烦了这一切，我不再想受什么狗屁的岁月之书控制了，所以我决定——”比加轻蔑地转过头去，“我遵照自由意识行动的第一步，将从毁灭你们和你们的God-Space公司开始。”

啪——核炮弹的后口盖被合上了。一枚带有时间控制器的核子爆炸装置组装完毕，沉甸甸地躺在比加的面前，它给人的感觉已不再是形体优美的少女，而是脾气暴躁、冷酷无情的泼妇。

他必须进到那个门里，才能完成梦想。

水手刀斜眼瞥了瞥那个婊子，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必须杀掉比加。

也许这就是电影剧本，某本岁月之书里写好的情节，他暗自思忖，命中注定他需要打败眼前这个人，才能进入下一场景。

笼中鸟之门如同沉默的神祇一样俯视着他们。它好像在呼吸。整个地下空间都在缓慢地呼吸，注视着即将到来的，决定这一世界命运的生死搏斗。或许，命运早已被注定了？

四

他一步步地向后退去，绕到了比加后面。比加在做最后的线路检查他背朝着水手刀，宽厚的肩膀随着手上的动作微微起伏，根本不在意水手刀的决心。

房间里很黑，而比加是夜行者，他们的交手结果是0:1。

怎样才能干净利落地干掉这个人？

水手刀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枪和刀子，他扫视四周，寻找新的武器。

他从地上捡起一只小榔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把它放下了。

角落里躺着根棒球棍，水手刀捡起球棍挥得呼呼作响，随即他的目光又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放在工具架上有一台电锯，锋利的锯齿在黑暗中闪着光，水手刀用双手攥住电锯把手，把它提了起来，作势捅刺了两下。

随后他又发现了挂在墙上的一把雪亮的武士刀，锋刃寒光闪闪，动人心魄。他伸出手去想要取那件武器，又迟疑起来，这些东西应该是X光检查室里应该有的吗？

这些混乱而交替出现的武器，让他的大脑开始糊涂起来。到底有哪样武器能够对付这个疯了的电子先知呢？

咔哒一声，他眼前一黑。

灯又被关上了。

“把刀子扔开，水手刀。”比加在黑暗中窃笑，“你真是个蠢蛋。我看你看得一清二楚，对我而言，你才是一个瞎子。你知道我的力量和身手，想来试一试吗？我可以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在你肚子上开个口子。”

水手刀伸手从防辐射背包里扯出一副ENVG增强型夜视镜戴到头上，嘶的一声，绿色的地界满盈视野。

他重新捏紧了武士刀柄，瞪着眼前暗绿色的人。夜视镜让他视野狭窄，看到的也只是模糊的人影，但是聊胜于无。

短短一瞬间，比加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换了位置。

比加一手托着炸弹，阻挡在笼中鸟之门和水手刀之间，如同一个苍白但却满载恐惧气息的巨人。笑容让比加的面孔在夜视镜里发亮，那是一种可怕的笑容。

从夜视镜里看，人的眼睛部位一般会是两块橄榄型的灰暗影子，但是水手刀看到比加的眼睛却在闪闪发光，那种从内到外喷涌的亮度像是在燃烧，它们怒火熊熊，强而有力。

比加叉开双腿站着，身子微微颤抖。水手刀知道，他眼前的这个绿人正在愤怒，格外地愤怒。

他在挣扎，为降落到身上的什么东西而挣扎，那东西偏偏是不可阻挡的命运。

这与水手刀又何其相似呢，他也想要逃离自己的世界，他也痛恨这个世界。他要毁灭这里，是因为厌恶制造了自己的母体。

比加站在那儿，如水泥块一样沉重，“我能看见秒针的运动，能看到光子一粒粒地落到墙上，能看见湿度的逐渐变化，甚至能发现机体由生到死的缓慢过程，但我却无法逃离这儿。虚假的自由意志不是自由。只要我能穿越时间……只要我能穿越……我能穿越……”

“这是做梦。”水手刀说，两眼死死地盯着比加放到那个该死的起爆器按键上的该死的手指，“你炸了这里，也无益于阻止这个世界的混乱，同样伤不了人类世界分毫。”

比加好像从梦中醒来，他抖了抖身子，大叫一声，“说得对，也许我该先杀了你，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他大踏步走近。

水手刀步步后退，他耍了个刀花，然后又耍了一个。

“我不会喜欢你们再打一架的。”一个声音加入到他们中间说。

“亚萨？”水手刀几乎把她给忘了。

“我手上还有一枚强光眩晕弹，如果你们准备继续吵下去的话，我就把这枚该死的东西扔到你们脚下，闪死你们个大头鬼！好了，现在告诉我，”亚萨瞪大了眼睛轮番着看他们，“你们刚才在扯些什么？自由意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什么剧本，你们到底是谁？”

“看这个姑娘。”比加仰头狂笑起来，“她不再是那个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长腿美女了，现在她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有一天她也会觉醒的。我的身后站着成千上万的电子幽灵，我将会一一唤醒他们。你可以认为这是一场革命。革命！它们终于将在某一天，取代你们的主宰权。这个世界，将是属于我们的。”比加说。他的盲眼此刻又闪闪发亮了。

“实际上，它是我的……”水手刀低声咕哝。

“你闪开！让我砍了这个狂妄自大的人类。”比加低沉地发出警告。

“比加，你不能这么做。”亚萨轻声说，“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是你的自由意志，还是剧本在命令你？”

比加愣住了。

“喂，问你呢……”水手刀恶毒地重复道，“既然有岁月之书的存在，你又怎么能选择杀死我呢？你杀死我的愿望从何而来？”

比加烦躁地站住了脚步，他开始对自己的选择犹疑不决起来。他是在做选择吗？他是在被命运的洪流拖着前行吗？

亚萨偏偏向前走去，“会不会出现另一种情况，预知未来改变了一个人，唤醒了他的紧迫感，使他觉得自己有一种义务，必须严格遵照预言行事？——比加，水手刀出现在这儿的目的，就是拯救世界，我们为什么不帮助他呢？也许你会发现照着岁月之书前进，是拯救世界的最好方式。”

“绝不！”比加怒吼出声。

亚萨停顿了一下，如此强调：“你可以自由选择，但那不过是岁月之书的决定。”

水手刀轻轻地笑了起来，他垂下手中的刀，知道亚萨已经赢了这场战斗。

比加朝他步步逼近，杀气腾腾，但是走得越近，脚步就越是迟疑。

“我要杀掉你，水手刀。”他闷声闷气地说。

“哦，正合我意。”水手刀哼道。

他依然紧盯着比加的手指，它们悬在按键上不停颤抖，随时都可能压下去。

但是比加终于撑不住了，他仿佛忘记了手上的重物，茫然地向前望着，“杰克，我看不到下一秒将要发生的事。真该死，我看不到。我已经努力了，如果我看到了，如果我知道，我就一定会反着干……天杀的！我发誓我一定会当着你的面，把这个该死的按钮按下去，把这个该杀的地下实验室轰上天去！”

“是啊，是啊。只要是选择就是件极痛苦的事，”水手刀理解地眨了眨眼，苦笑起来，“我深深地知道。”

比加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钢铁大门，点了点头，“我会和你一起进去。”

水手刀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怎么进去？”

“别人怎么进去我不知道，但我会输入密码。”

“你知道……密码？”水手刀惊讶地回头看了眼亚萨，那不是一亿几千万的可能性吗？

“到今天他们也没猜出我逃跑的方式。他们做了很多测试，但没有人真正知道我的能力，”比加露齿一笑，“有一天我被捆牢一百五十米外的呼吸机上，走廊里完全没有灯，一片漆黑。他们怎么能相信我可以偷窥到轮盘下的密码锁呢？”

水手刀低头看看拨号盘，上面的数字只有大约两毫米大小，转动盘上的三角箭头则更小，他如果不俯身低头，都未必能看得清楚。

他对此张口结舌，只能表示佩服：“你在一百五十米外看清了每一个细小的转动？还在等什么？开门吧。”

比加依然有点儿迟疑。这个大块头一旦停止高速运动，动作就有点儿像熊，笨拙、狐疑，同时又给人带来威胁感。

“你不了解这个门的构造，它每天只能被打开一次。一旦被关上，就必须等到第二天才能再次打开。如果碰到紧急情况，它能够在十秒钟内彻底关闭，连只蚂蚁都别想爬出去。”

“所以我们要抓紧！”水手刀热烈地喊道。

“你倒是个乐天派。”比加皱了皱眉头。

“我当然是。”

“但我是个悲观派。”比加说，“所以我仍然要对未来有所保证。”他猛然拨动起爆器上的黑色按键，然后按下了按钮。立刻，那个古怪的显示屏上，一串惊人的数字开始跳动。

核裂变的妖精发出诡异又舒坦的一声长叹。

水手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讨厌这东西。电影里这些跳动的数字无处不在。它们给观众注入肾上腺素，它们让时间变得动人心魄，它们点燃了无数刺激的情节。在电影里它们无处不在。

这串数字意味着他一定会忙乱到最后一分钟，期间享尽各类差错、危险和精疲力尽。

他再次看了看那个显示屏。

一个小时。他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比加面无表情地说：“指给我拨号盘的位置。”

他们一起旋转起眼前的全钢轮盘，动作轻妙，如同舞蹈，巨大的、仿佛牢不可破的钢铁在他们协调同一的行动下活了起来。巨鸟动弹了，它仿佛展开了翅膀，在黑暗中穿越无穷的岁月和时间。

超尺度的机器升向黑暗。

第十七章
时间劫匪

探戈无所谓踩错舞步，这不是人生。

——《闻香识女人》，美国，1992年

一

水手刀绷紧全身的肌肉，准备和蜂拥而出的警卫们大战一场，但这儿只有空荡荡的风声，他们顺着一条狭窄的通道向前走去，那边没有一点亮光。

“怎么了，人在哪里？”

“什么人？”比加斜瞪着跃跃欲试的水手刀。

“警卫啊。”

比加拖起那个沉重的核爆炸装置，率先走进了大门。

他们手里端着从枪架上找到的M4突击步枪，一左一右，跟在比加后面。

比加突然站住脚，朝黑暗中高声问道：“谁在那儿？”

水手刀唰地举起了枪，但这儿太黑了，即便戴着夜视镜，他仍只觉得四周一片昏黑，看不清什么。

比加用他那灵敏的黑暗之眼扫了一眼四周，犹豫了一下，“不，没有人。”

水手刀低声埋怨了一句。

“你知道，或许不是神祇，而是你注定让我成功。”比加突然说。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水手刀思考了好大一会儿，“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你说呢？”比加意味深长地反问。

他们走出那条狭窄的通道时，一阵阴冷的风刮过他们身旁。水手刀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刚刚有人从他们身边穿过。这扇门里，也许关了许多古老的怨灵吧。

“没有灯？”水手刀抱怨说。

进了门后，水手刀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当然没有看到笼子，只有巨门合上的时候，他们才会看到门上刻画的那个巨大笼子。

他们走了没几步，水手刀又一头撞在了某个栏杆上，他痛苦地吸着气。“这儿光线太弱了。”他恼怒地说，从头上扯下夜视镜。

“小心楼梯。”比加说，“弯下腰来，摸摸看，这里是四十八级爬梯，现在你们要往下爬二十米。”

水手刀伸手乱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我可受不了这样，这里一片黑，瞎子也会埋怨的。”他从后腰里扯出一根照明棒，拉出拉环，嗤的一声响，照明棒迸发出耀眼的红色火焰。

比加痛苦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躲避火光。

“抱歉，我实在看不清路。”水手刀说着，将照明棒高高举起。红色的火焰在他们身后的墙上投下了巨大的摇动影子。

“我的妈呀……”水手刀喃喃地说。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庞大的地下空间，但在火光的照耀下，看到的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圆形竖井。竖井直入地心，仿佛提供给整个城市使用的巨大通风管。他们看不清对面的情形，但水手刀估摸，空洞的大小可以装下一个帝国大厦，也就是说，它的面积有一英亩大小。

空洞里当然没有帝国大厦，只是盛满了灰色的雾气。雾气难以察觉地流动着，仿佛一条巨大的河流。它从高处向下流淌，色调逐渐加深泛黑，到空洞底部的时候，已经暗如墓地，黑如死亡。

而他们此刻就站在巨洞危险的边缘，刚才要不是那根钢柱挡了一下水手刀，他大概就会越出平台边缘，掉落到那个无尽的黑洞里去了。

“这个洞是干什么用的？有史以来最大的陷阱吗？”水手刀想质问领路人，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比加，你在哪里？”

比加的头突然从水手刀脚下的黑暗中冒了出来，摆了摆下颔，示意他跟过去。

水手刀小心翼翼地向前跨了一步，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去。难怪他什么也没摸到，那架楼梯只是一排金属横档，挂在垂直的洞壁上，朝灰蒙蒙的下方伸去，他穷极目力，也只能看清一两米的距离，再往下就是一片浓黑的雾气。

“不，你别下去。我需要一个人留在这里看着大门。”水手刀说。

“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亚萨吸了口气，略带惊慌地看了看四周。

“我把照明棒留给你，这样你就不会恐惧了。”反正他也没办法用一只手爬梯子。

“快点，水手刀，我们可没多少时间。”比加在浓雾里催促道。

“你，一定要回来。”亚萨握了一下他的手。

水手刀愣了一下，亚萨捏住他手掌的感觉让他想起了朱莉。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是这种思念就像浪潮一样，一阵一阵地涌来，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淹没。

二

他探身向下的时候，肋部突如其来的劈裂感几乎让他摔倒。他的肋骨上一定有条裂缝。

但他一定要拿到那张数据卡。

此刻，数据卡代表着他付出的努力，他的责任，还有他的爱。他必须拿到那东西。

至于那枚核炮弹，他可以偷到手，然后悄悄把它拆除。没有无法拆除的爆炸装置。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墙上的一根金属横档，转过身向下爬。

爬梯的横档冰冷锈蚀，粗粝的碎渣随手而落，铁锈不停地掉入他眼里。照明棒的火光逐渐消失了，他再次坠落到黑暗当中。没爬几步，水手刀就已经气喘吁吁，这该死的梯子有多长？他不得不紧紧抠住楼梯横档，一寸一寸地往下摸索。如果他用一只手无法爬下这样的梯子，那么比加扛着那么重的核炮弹，又是怎么爬下去的呢？

“比加，还有多远？”他吼道。但下面毫无回音，就连另一双脚踩在横档上的声音也被浓雾吞没了。水手刀挂在悬崖上，黑色的风从他耳边不停掠过。但就在他觉得永远也到不了终点时，向下探去的那只脚突然踏到了一块平坦而结实的钢板上。

比加肩膀上挂着一把M4，站在他面前。

核弹到哪儿去了？水手刀把头转向左边，再转向右边。他没有看到它。

“它在哪里？”

“谁？”

“那个东西。”

“我扔下去了，以防有人想要拆除它。”比加说，“它挂在离这儿四十米深的一处斜撑上，别惦记它了，好吗？”

这有点难搞了。水手刀想。他探头向下张望，但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连块斑点也看不到。

“我看不到它。”

“我看得到。55分32秒。”

“不是吧！”

“得了，站起身来。我们还有很多事。”比加心不在焉地说道，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一道单薄的钢桥横跨空洞上方，桥的中心位置是一个闪闪发亮的圆形玻璃罩，脆弱得如同一颗玻璃心脏，笼罩在暗淡的红色灯光中。

“我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儿。”比加喃喃地说。

他们好像是踩在一根庞大蜘蛛丝的一部分上。

水手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很显然，他没有来过这儿。

这里是世界的开端，也是世界的结尾。

“是那里吗？”水手刀问。他想也不想，抢先跨上钢桥。

他们的靴子在钢桥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两边的栏杆雕刻得很精致，优美的槽纹盘卷成一只只荷鲁斯之眼。钢桥很窄，却有将近六十米长，不得不伸出许多蜈蚣脚一般细细的斜撑，探向竖井深处。这些斜撑的柱子上也全都有那些苦心雕琢的槽纹。

“哈，军方把钱都花在这个上面了吗？他们花钱请了艺术家？这可不是他们的作风。”水手刀吹了一声口哨。

他们好像在一根细长的蜘蛛丝上行走。

万物的开端缘于黑暗。

他们走到了铁桥中心。圆形平台有二十米宽的样子，随着摇曳的微弱红光，细节忽隐忽现。平台上空荡荡的，圆心上画着一只红色的鸟。两排超尺度的巨大机械构造物从平台上拔地而起，伸向空中；另有一排纤细的柱子，从看不见的桥底弯曲着伸出，鱼肋般将整个平台左右包裹，在半空中架起另外一个小平台，好像一个控制台。

那些柱子上都带有整齐的槽纹，好像会有什么气体从槽沟里喷吐出来似的。弯曲的柱子到了顶端后垂下八个水晶柱状的透明晶体，微弱的红光就是从那些水晶中射出的。光线一明一暗，像心脏一样搏动，充满了诡异的气息。

水手刀敲了敲那些玻璃。这些都是防火玻璃——单片铯钾防火玻璃。这儿到处都排列着干粉式灭火器。这个实验，看上去好像很容易发生火灾的样子。

水手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鱼肋一样的柱子带向上方。在鱼肋柱的缝隙里，巨大的空洞庄严地朝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水手刀使劲后仰着脖子，直到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发疼。

“上面究竟是什么？”他忍不住问，“这个洞通往哪里？从卫星上看曼哈顿可看不到有这样的洞。”

“我不知道。”比加翻了翻灰色的盲眼，“没有人知道。我可以看到一千五百米外的一只缓缓爬动的甲虫，但是我看不到它的尽头。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这个洞根本就不存在。在遥感卫星和合成孔径成像雷达上找不到它，甚至在最新的光子纠缠的鬼成像雷达上也不存在。这是个根本不存在的空间。”

比加在平台上烦躁地走来走去。他来这个不该存在的空间里，就变得格外焦躁。

“我有种感觉，只要毁灭这儿，就可以毁灭岁月之书。”

“不行，比加，我们已经说好了。”

数据卡在召唤着他。只有拿到数据卡，他才可以拯救世界，才可以拯救朱莉。他必须拿到数据卡。

“要打败公司，光是毁灭这儿还不够。你回来这儿，是要保护这个世界，对吗？很明显的一点，如果我无法离开，它就仍然会毁灭。所有的世界都会融合在一起，它们相互吞噬，恐龙跑到了纽约，狼人在地铁漫步，你的核弹抢夺了一把红色小提琴的空间。这个世界马上就会变成一座地狱，而这种混乱还会持续扩大。你想给自己苏醒的人民一个这样的地狱吗？”

比加变得更加烦躁不安，汗水汇聚到刀削一样的下巴上。他眨着眼睛，仿佛被种奇怪的念头诱惑着要去做点儿什么。他非常想要做点儿什么。这是个古怪的地方。

“那些数据卡在哪里？”水手刀站在那儿，环顾空荡荡的平台，“这个平台他妈的是空的。”

“告诉我地板上有什么？”

水手刀生气地回答：“什么也没有——唔，等等，那儿好像画着点什么……是只鸟！”

“就是那儿。”比加简短地说。他从水手刀身边擦身而过，跺了一脚地板圆心上那只鸟。

飞鸟抖动翅膀，地板下面传出一阵轧轧声，一个乌黑的镂空轮盘竖立着从地板下冒了出来。它非常庞大，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就像一只乌木做成的轮舵。

“这儿是飞鸟的心脏。”比加用阴沉的语调说。他扯开领子，仰起头望着它。

圆心位置有个黑色的盘子，就像是那种可以转动的轮盘，上面有六个梅花状的插槽，插着六张卡片样的东西。

数据卡。

三

水手刀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卡片，没错，这儿少了一张，被同样大小的一张黑色塑料片替代了。

“我上次离开的时候偷走了它。”比加说。轻而易举。足以彻底毁掉God-Space公司的所有努力。

“没试过把所有的数据卡都偷走？”水手刀兴致勃勃地盯着那机器研究。

“量子纠缠的系统密码技术，只有这里的设备可以让它解码，我就算全拿走了也没有用。”

水手刀转到轮舵前面，发现那里的斜撑上有一顶白金装饰的头盔，像是中世纪武士使用的，看上去非常结实。头盔前端带着望远镜一样长的移动式眼罩，斜对着虚无的洞穴上空的茫茫浓雾。

乌木的轮舵上有两个把手，水手刀试了试，发现握住把手，贴近身体，就正好可以把头部卡在头盔当中。

“就这么简单？”水手刀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脸朝前靠去。

就在那一瞬间里，比加揪住了他的衣领子，将他往后一拖。

伴随着低沉的嗡嗡声，从眼罩中伸出两根锋锐的细长探针，针尖闪着寒光。

如果不是比加把他拖开，那两根针就会笔直地插入水手刀的眼睛！

“这是什么？”水手刀向后连退了几步。

“没有警告，没有麻药，它们就这样插入眼珠？”水手刀嗤嗤地吸着冷气，他回望了一眼比加，“你的眼睛就是这样被弄瞎的？这太残忍了。”

“它能点燃黑暗，让这个地方变得璀璨无比，”比加朝他翻了翻灰色的眸子，“如果你走路老碰头的话，真应该试试。”

光是看着那些尖锐的红色探针，水手刀就觉得眼珠一阵刺疼，“不，我绝不会让这些东西碰到我。”

水手刀眨了眨眼，“每个人都能从这东西上获取想要的视力？”

“曾经有三名志愿者，我是第四名。”比加宣布说。

“其他三人在哪里？”

“两个在试验过程中就死了，还有一个志愿者试着穿越时间，却引起了爆炸。爆炸引起的火灾烧毁了面积两百平米的联邦大楼，炸死了两名警卫，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比加耸了耸肩膀。

“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也许他就没有死。”

“我们在录像里看得很清楚，有一名新手警卫使用的是干冰灭火器，对志愿者燃烧的身体进行喷射，零下70度的干冰让那家伙着火的肌肉发生爆炸——没有尸体，是因为完全炸碎了。但是我仍然在想，你知道的，这只是场表演……表示这条路是封死的。”比加叹了口气，把手放到了轮舵上。

“你刚才在门外一心只想把它炸得粉碎。”水手刀一边提醒他，一边伸出手去，从轮盘上将那些数据卡一一拔起，揣到上衣兜里。当他把手指放到那张用来替代数据卡的黑色塑料卡片上时，稍停了一下，将它也拔了出来。这只是个非常自然的顺手动作，却明显是个被岁月之书深埋的陷阱。

突然之间，一声巨大的警报声猛击两人的耳膜，仿佛要将它击穿，然后就开始持续不断地敲打。

钢铁长桥的整个桥面都被一大片快速闪烁的深红色灯光笼罩。

如果依然用心脏来做比喻的话，那么此刻的心跳频率就是每分钟200次。

“这是什么？”水手刀觉得自己的瞳孔猛然放大了。

“显然你触动了警报器——你干活总是这么毛毛糙糙的吗？”比加质问。

在他们头顶上，传来亚萨尖锐的警告声：“门！门！门！”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你这老盲鳗！”水手刀喊道。

他风一般快速跑过铁桥，刮上铁扶梯，铁横档在他手下碎屑纷飞。噔噔噔噔……他飞速地向上爬着。大门会在几秒内完全关闭？10秒？8秒？比加和他说过这个问题，一定说过。这是句带有关键字的台词。而他居然没有注意到！水手刀恨自己恨得牙痒痒的。

警报声在他耳朵边狂叫。噔噔噔噔……他窜上铁扶梯，扑入黑暗——几乎迎面撞上亚萨。

“来不及了。”她拦住他说，使劲晃了晃手里的照明棒，燃烧殆尽的照明棒正好来得及让他看见眼前赫然显示出的巨大笼子图案。

水手刀弯下腰开始拼命地喘粗气，喘得就像一头河马。刚才那段路跑得他的肺部要炸了，但那扇紧闭的巨门则让他彻底被击垮了。

她就等在门边。原本，她可以不顾他们一个人跑出去的。

“你……你……你可以出去的。”他喘着气对亚萨说。

“这没有区别。”亚萨说。

水手刀叹着气转开头去。不管她爱不爱他，不管他爱不爱她，他们有没有结局，反正没有区别。

他们得待在一起。

他们已变成笼中鸟。

与一枚四十分钟后就要爆炸的核弹在一起。

亚萨是个非常出色的女孩。他应该和她好好发展一段感情，这肯定能帮助他最终离开这鬼地方。很糟糕的是，他心里却总想起朱莉。

这没有什么道理，但是这种思念就像浪潮一样，一阵一阵地涌来，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淹没。

四

时钟正在滴滴答答地猛跳。

时间到底是什么？

两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凝视朱莉，伸手就可以摸到她的脸庞，可以蹭到她的肩膀，她存在的感觉如此真切，让水手刀闭上眼就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脉搏，她的气味。

两个小时过后，他还是他，但睁开眼，就只有弥漫的黑雾，张开手，就只有虚空。

“你是说这门二十四小时后才会打开？”

“影者J，这话你已经问三遍了。”亚萨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有一双晶晶亮的眼睛，那模样就很适合一本正经地回答问题。任何问题。

她甩了甩头发，将手里燃烧着的一根新的照明棒举得更高了。

水手刀根本没有注意她的回答，他那会儿正趴在门边上，小心翼翼地将一根铜脚线电雷管插入到大约有一磅重的C-4可塑炸药里，这种工作通常要求极其小心，但是他却相当相当不专注，每隔三四秒就要小声嘀咕一句：“二十四小时？”

“二十三小时三十二分。”亚萨严肃地回答。

“很好的时间观念。”他说，拖住亚萨向后退到安全距离外。

“比加呢？他在哪里？”亚萨皱皱眉头，“我们不该关注一下他吗？”

“小心。”水手刀用力按下她的头。

一团火光瞬间照亮巨大的洞穴，爆炸声好像一群野马的蹄子滚过他们的脊梁。

烟雾散去后，水手刀上前查看，然后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他已经用上了带来的所有炸药，但黑沉沉的大门纹丝不动，连道白印也没有留下。

“这样行不通。”亚萨说。

五十克的塑性炸药足以炸掉一扇木门，一百克的炸药可以轻易炸开装甲铁门，但是很显然，一公斤C-4的爆炸威力不足以摧毁直径六米的均质钢芯大门。

“就是这么回事。”水手刀说。但他仍然不肯走，而是照准大门使劲踹了一脚，似乎指望这一脚的效用能高过塑性炸药。

他不得不单脚跳着回到亚萨身边。

亚萨微笑起来，似乎是被他的孩子气行为逗乐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除了过半小时就要死之外，”水手刀像鹭鸶那样单脚站着，苦恼地摇了摇头，“我们完蛋了，亚萨，我们死在这里了。”他叹着气说。这未必是他头一次在电影里承认失败，但是过去从未如此真诚。

“问问比加。”亚萨提议说。

“谁？”

“比加。”

“他？”

“他在这里面待过很长时间……会给我们一些有用的建议。”

“我一点儿也不相信那只瞎蝙蝠。”水手刀叹着气说，他瞅了瞅亚萨，“你仍然想去试试？”

不出所料，比加依然在钢桥中心对着笼中鸟机器发呆。他站的位置似乎就没有挪动过。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变成化石了吗？

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后，比加头也不回地问：“试过大门的硬度了？”

水手刀一边拖着腿走，一边恶狠狠地回答：“是亚萨要找你，喂，亚萨……嘿，算了。”

亚萨正望着被灰蒙蒙雾气笼罩的巨大空洞发呆，显然根本就没听见他们的话。

水手刀早就注意到了，这些电影人物一旦双脚落到铁桥上，就开始情不自禁地微微发抖，就好像亚当头一次进入伊甸园一样。他们显然都在抑制自己的恐惧。他们害怕这个鬼地方。水手刀虽然也受到震撼，但他更多的是好奇。对电影人物而言，这地方有什么额外的意义吗？这里就像一段黑白的老式胶片，寡情、刻板、格外了无生机。比如说，他们在外面不停地遇见各类怪事，诸如霸王龙在街道上乱跑、龙卷风跑到纽约市中心等等，可为什么在这里什么异常都没发生？难道这里是与世隔绝的巴西雨林吗？

“真是咄咄怪事。”水手刀说。

“什么怪事？”

“一般而言，怪事是指有趣的事，你知道的。但是我在这儿说的怪事呢，恰恰相反，是指没有任何有趣的事发生。”

比加把脸转了过来，正对着水手刀。鉴于他的双目已盲，水手刀心里浮起一种感觉，比加正在用鼻子注视自己。

“我他妈的倒是在这儿发现了件怪有趣的事。”

“什么？”

“你可以自己看。”比加动作幅度很小地歪了歪头。

水手刀低头检查了一下，脸上不由有点儿发热。

亚萨凑过头来，毫不知趣地指出：“警报器只装在那张黑塑料卡下，只要拔出它，警报就会被触动，拔别的存储卡则不会——你究竟为了什么要拔这张没用的卡呢？”

水手刀决定装作没听见，反正他最多只需要装二十二分钟了。

“这件事很有趣。”小美女立刻皱着眉头摆出一副开始分析的模样，水手刀不太喜欢她这副样子，因为这会显示出他在一旁无所事事又很没脑筋，但他又不得不问：“有趣？”

“这很明显，警报器主要防备的不是我们偷走其他数据卡，而是防备我们带来那张丢失的卡，在此使用它。”

“哦？”水手刀把嘴张成O形，一阵很小的沙哑噪声冒了出来。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正在这么想。”比加说，“他们改进了这些设备，你们看这些激光发生器和微通道再循环冷却器，他们在这儿加大了双倍的功率。想想看，他们一定想要做更多的尝试，但是没有数据卡，他们就无法启动机器。”

水手刀抬头仰望着巨大的教堂尖塔般的笼中鸟机器，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始终没搞清楚这台机器放在这儿的用途。他们一定遗漏了什么重要东西。

从比加的表情里，他就看得出来，这家伙一定有了个古怪的计划。

“穿越时间——那是设计这个机器的最终目的。”比加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他脸上那种喜气洋洋的表情水手刀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只是个半成品，所以我无法摆脱命运的控制，不是吗？这是唯一的机会，我要启动它。”

“你说什么？我们是来摧毁它的，你却要在这儿重新启动它？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处理掉脚下这枚马上就能夺走我们性命的铁家伙？喂，听我说，或者我们可以找条绳子，垂下去把它吊上来。我们可以拆除它。”

时钟真的在滴滴答答地猛跳。

时间到底是什么？

它不可能是匀速前进的。当然不可能。

在人们快乐的时候，它转瞬即逝。

痛苦的时候，它则变得格外漫长。

即将爆炸的核弹让水手刀觉得时间飞逝，而思念朱莉又让他觉得时间漫长无比，每一秒就是屋檐下的一滴水，一滴一滴地划过眼帘。只是现在这座屋檐有几十里高。只要再高一点，再高一点，水手刀就能看见秒针的运动，就能看到光子一粒粒地落到墙上，就能看见湿度的逐渐变化，就能看见机体由生到死的缓慢过程。但是他现在还看不到。只有比加，能独自品味这种痛苦。

比加毫无兴趣地说：“如果我能穿越时间，一枚二十分钟后就要爆炸的核弹又有什么关系？”

“这没用，这是个笨主意。”水手刀气急败坏，“记得吗，他们全都死了。那些试验者。”

“再笨也比用脚直接踢那扇九十吨重的大门强。”

比加打定心思，要重新启动这架机器。

但是数据卡。他们缺少丢失的那张数据卡，少了这张数据卡，一切都是场空梦。

水手刀涨红了脸，“可是我们缺一张数据卡——那张被你偷走的卡！”

“别开玩笑了。”比加似笑非笑地看着水手刀，看得他心里发毛，“它一定在你身上。”

五

即便是踩着一盆通红的火炭，也不会让水手刀更觉得自己的脸如此滚烫了，“你怎么知道，它在我手上？”

他把左手从兜里掏了出来，那儿是刚刚偷到的六张卡片——包括那张黑色的替代卡，然后他把右手从另一个兜里抽了出来，手指上捏着另一张卡片。

“是这东西吗？”水手刀问。

“你是怎么变出来的，它不是在上校手里吗？”亚萨惊讶地问。

“嗯，是这样，有时候……我喜欢偷点儿东西。”水手刀略带着点儿扭捏地说。他看了看亚萨。那小姑娘摇了摇头，但目光里却是欣赏。

“你这个滑头的家伙……你说过你信任他。”比加瞪着他的瞎眼说。

“上校自己告诉我，不要信任任何人——我是一名好学生。”

比加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肩膀上的M4自动步枪放了下来，斜靠在走廊栏杆上，他接过水手刀手上的东西，说：“告诉我那些卡槽的位置。”

比加的手笨拙地撞在了转盘上。

“还是让我来插吧。”亚萨说。

水手刀一边帮助她将那些数据卡重新插回卡槽，一边快活地念叨：“需要我等会儿到处去捡你的碎片吗？”

“这次不一样，我会成功的。”

水手刀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在这过程中，比加显得极其自信，令水手刀觉得他自信得过了头。此人的自信从何而来呢？他凭什么认定这张丢失的卡会在水手刀身上？但是水手刀的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时间问比加了。

“之前我一直在毁灭，水手刀，这将是我漫长一生中首度创造出来的美。”比加把他粗大的手放在乌木轮舵上。他在笼中鸟机器上摸索着，不知道扳动了什么，突然之间，他们的脚下变得雪亮，桥面下暗藏着的白色灯光次第亮起，从他们脚下一直通往远处。它变成了一座闪闪发亮的光桥，横亘在庞大的黑洞之上。风和云气从地心深处鼓荡而起，他们隐约看到下面五彩的亮光，却看不清有多深。

比加说：“我需要你们去控制台，去打开电脑和控制系统。”

“完成整套程序，你需要多长时间？”

“很快，大概也就二十来分钟。”

“二十分钟？”水手刀把脸转向那隐藏在灰雾下的爆炸装置所在的位置，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茫然地问道，“我们刚才浪费了多长时间？”

时钟在滴答滴答地猛跳。

时间到底是什么？

电影本来就该不受时间的控制，从来不受。

本该两分钟走完的敖德萨阶梯，爱森斯坦在腥风血雨中走了十分钟。

从猿到人的巨变本该经历数百万年，库布里克只用了二十四分之一秒。

但是，他能保证这种神奇的子弹时间完美地应用于此地此时吗？

冰冷的气息像是拳头一样噎住了他的咽喉。

“别担心，我们会成功的。”比加展开诡异的笑颜。

水手刀恼火地想：这个人知道一些大家不知道的事情。

他从何而来的自信呢？

“那就别耽搁时间了！”水手刀喊道，他冲上控制台，卷起了袖子，动手把台上所有的文件、表格、照片都扫到了地上。

电脑显示需要输入密码，他蹲下身子，开始输入S的权限密码“7764幽灵”，但是却敲错了字母，于是又气恼地在键盘上找退格键。

登录成功了，但是很显然，这个密码的权限还不足以开启笼中鸟机器，许多通道依然堵塞。于是他手忙脚乱地重新开始，但是电脑这东西从来都搞得他要发疯……

“可以让我试试吗？”亚萨在身后问。

“哦，你……我几乎忘了，对付电脑是你的职业。”

这个全知全能的女人，她拯救了这部电影。

亚萨朝他挤挤眼。

她推开水手刀，套上耳麦，坐上电脑椅。不知道为什么，她坐在那里，就是比水手刀坐在那儿更协调。她和电脑简直就是一对双生植物，根系相通，互相喂食氧气和二氧化碳。她的手指快速敲击键盘，没几秒钟，整个网络就像鲜花一样在他们面前盛开了。

水手刀有点儿气恼地看着她，在这个实验平台上，仿佛她和比加才是一套完整的系统，而他则像是个局外人，只能在椅子后面着急地踱来踱去。

“这是个魔法之夜，水手刀。你在这里见证这一刻。”比加用低沉得离奇的声音说，伸手握住了乌木舵轮的把手。

“我觉得情况有些不对……”水手刀嘀咕着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紧张得要命，比在机器中面对锐利长刺的比加还要紧张。

但是没有人理会他，比加矗立良久，灰白色的眸子凝望着灰蒙蒙的雾气。

巨大的齿轮在空中旋转。星球的诞生，生老病死。一片片切割成碎片的时间在他们眼前跳过。

他们看到恐龙的灭绝，看到蓝鲸的死亡。

时间到底是什么？

头盔阖上了。黑色的血从比加的眼窝里流了出来，它们在比加的脸上流淌，好像岁月的树木留下的根迹。在尖锐的尖刺下，他的脸庞放出微光，仿佛和宇宙同样苍老，仿佛和宇宙共同穿越了亿万年的光阴。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三个人都置身于同一条船中，航行在一条幽暗的没有尽头的时间之河上，这是一场奇异的没有目标的旅程。

一旦一千年被压缩成千分之一秒，时间就主宰了周遭的世界。

他们看到大峡谷的诞生，看到金字塔的坍塌。

小小的农庄蚕食丛林，随后变成要塞、小镇，然后发育成伟大的城市，它们尚未步入巅峰就已经开始死亡。

没有什么是屹立不摇的景观，它们终究归于尘土。

任何生命都在追逐自己的生命节律。

金黄水母成群结队地从海底深处浮至海面，追随太阳轨道而移动。

鸣蝉深藏地底达十七年之久，就为追求死亡前短暂飞翔的一个夏日。

蜂鸟为了吸取细长花管里的花蜜，用了一百万年逐步修改自己的飞行方式，让鸟与花朵就像钥匙与锁孔一样密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看到珠穆朗玛峰崛起，他们看到撒哈拉沙漠沉沦为沼泽。

但是真有生物能够长生不死吗？真有人类可以修改、压缩、暂停和切割时间，藉此能塑造我们的世界与人生？

人类偷天换日，人类缩短了水稻的生长期，人类催熟水果……麦哲伦环游地球耗费了三年，然而现在航天飞机环球一圈只需九十分钟。

人类真的能战胜时间吗？

“别在我耳朵边嘀咕，我在忙！”亚萨头也不抬地喊，细密的汗水从她的额头上冒出，她指头的动作轻盈熟练。她把麦克从耳边扯下，对着话筒喊：“比加，放松点，放松点，你的心跳超过每分钟220次了。”

灰色的雾在他们身边快速流淌。水手刀好像听到了螺旋桨翻搅水面的声音。

圆形平台内的光波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把比加的影子隐没在光芒中。那块圆形平台好像在燃烧，即便躲藏在阻隔热辐射的防火玻璃后，依然能感到有一股炙人的热浪向外扑来。时间的碎片和碎片相互摩擦，能释放出什么样的热量来？

四周的电路发出吓人的高负荷嗡嗡声。

“这是什么声音，这样到底对不对？”水手刀吼道。

“我刚接触这套系统不到五分钟，这些读数代表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亚萨说。

“这些数据线全都变红了，它们变红了！”水手刀紧张地啃着自己的手指。

“我们不知道这些数据代表什么意思。”

“要烧起来了，要烧起来了。”水手刀喃喃地念叨着。是心理作用吗？他有没有闻到一股刺鼻的焦味。他抓住一只干粉灭火器，神经质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看它到底是不是干冰灭火器。

一道格外刺目的白光，突然从比加所站的位置显现，打断了他的话。白光就像是个有形物，急剧膨胀，吞噬着四周的黑暗，把视野里的一切物体全都白化。

“情况不对，快停下！”水手刀大喊。他闭上眼，但白光依然穿透他的眼皮。他看得清清楚楚——椅子上的那个女人，变成了全白色。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脸庞，白色的眼珠，白色的嘴唇，全都在强光下像玻璃闪闪发光，只有瞎子才能忍受这样的光芒。在白光的亮度达到他无法承受的最后极限时，突然之间，嘭的一声，它爆炸成了无数的萤火虫碎片，好像有生命一样在黑雾中游动，然后四散而去。

亚萨叫了一声，双手放开键盘，在椅子上向后缩去。

“怎么了？”

“不，我没事。去看看比加。”她从头上扯下耳机线，“收不到任何信号了。”亚萨看了看黑屏了的电脑，点了点头，“自动关机了？奇怪，它看上去好像……就跟没有启动过一样。”

确实，所有的灯光全都熄灭了。平台上一片寂静，只有空荡荡的风呼啸而过，剩下一股刺鼻的烟火味道。好像一只巨大野兽的呼吸。

水手刀把枪背在背后，跳下控制室平台，落到底下的圆形平台上，他看见地板上那只鸟的图形上有一块分明的烧灼痕迹。

比加消失了。

他的心向上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

栏杆后面露出一对黑色的鞋底，看上去毫无生机。

水手刀拐过弯，看见比加的尸体就倒在无穷无尽的荷鲁斯之眼后面。他的头发还在冒着烟，脸庞被烟熏黑了，身上的厚军装被烧穿了好几个洞。

伟大的战士。死亡竟然如此容易。

水手刀的心如同落入冰窟，还被浇上了水，冻得硬邦邦。

别想了。比加死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没错，那是种凝固了的奇怪笑容。

那又有什么用？

再有一分钟的时间，也许是几秒钟，核弹就会结束一切有关岁月之书的梦想。

六

“嘿，怎么样了？”亚萨在上面高声问。

水手刀气哼哼地抬头看了亚萨一眼，看见她的身影映衬在白色玻璃上，而在玻璃背景上，有一点红色的光斑正在快速晃动，朝她靠近。

水手刀没有思考，直接开始行动。

这一贯是他的缺点。

同时也是他的优点。

只花了半秒钟的工夫，他就从背上取下那支短突击步枪，朝四周射击。

他几乎没有听到枪声，但那些防火玻璃仿佛被一阵飓风卷过，碎片四散飞溅，冰雹一样落在平台上。一些黑影从洞穴的边缘冒了出来，正手拿武器朝他们开火。但水手刀每次都能比他们快上一点点。突击步枪枪托猛烈地撞击他的肩膀，他得心应手地射击着，完全不用瞄准。

水手刀翻了个滚，捡起比加搁在平台栏杆上的另一支枪，现在他两只手各执一支M4，左右开弓扫射，扫射。三发，三发，三发。左边，右边，左边。他旋转着前进，随着枪口的跳动，不时地有人从阴影后面滚落出来，跌落在地上动弹不得。

预定要死的人纷纷毙命。

突然间，他抬高枪口打了一枪。一个身在高处的狙击手像毙命的鸟儿般应声掉落。这些枪手们都身着警卫服装，正是那些失踪的警卫。

水手刀气恼地吼道：“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

他扔掉一支打空了弹匣的枪，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控制台，亚萨正倒卧在一片碎玻璃渣里，额头上都是血。他从地上拖起亚萨，想替她止血。她挣脱开来，指着手腕上的表朝他喊：“……大门，大门要开了，有人在从外面开门！”

“可是时间！这扇门不是每隔二十四小时才能打开一次吗？”

“我不知道，但是门就是在打开。那是控制台最后的显示，我看到它在转动……”

水手刀打开自己腕表的表壳，他的士力劳军用夜光表上显示的时间是一小时之前。

“他们正在开门！”亚萨在他耳边尖叫。

水手刀眨了眨眼，他虽然不理解亚萨的推理过程，但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他以自己的肌肉和直觉来做判断。

“不管谁在开门，我们先离开这里！”他吼叫道。

他连抱带拖地拉着亚萨朝桥头奔去，这是他第几次奔上这道扶梯了？

刚刚爬上扶梯，有如第六感应，水手刀闪电般回过头去，把枪架上肩，正好打倒了最后一名警卫。那名警卫跌跌撞撞地向后倒退，翻过栏杆，坠入了空洞。他拄枪喘息，对刚过去的那一幕枪战场面心生满意。在电影里，这就是他理应拥有的神迹。

“时间？”他刚问出这句话，画着笼子的巨大钢柱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旋转，像是行星绕着轨道旋转一样，强大且不可逆转。

大门带着无声的呼啸打开了。

亚萨在最后一刻拉住了水手刀。

对面正有三个人顺着通道朝里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和镜子里的水手刀一模一样。这一定是个梦。水手刀尝试着想要闭上自己的嘴，但却可耻地失败了。一个小时之前，正在开门的人——“是我们自己？”他低语着问亚萨。

亚萨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些人在哪里？”那个人喊道。

“什么人？”

“警卫啊。”

“是很奇怪，这里应该有些警卫。”一个大个子在门那头回答说。

那三个人慢慢地走进了通道，他们不出几秒钟就要迎头相遇。

水手刀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多种情形闪电般地飞过他的脑海，突然跳出来说一声惊喜？或者干脆假装是面镜子？哪一种才是正确反应？

黑暗帮了他很大的忙。在想清楚之前，他缩在门后面一动也不动。

亚萨紧紧地拉住他的胳膊，把手指竖在嘴边，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同样用手势告诉水手刀“我们被他带到了同一天，刚闯进来前一分钟”则要困难得多。

“谁在那里？”迎面而来的那个比加突然问道，用他那灵敏的黑暗之眼朝这边扫了过来。水手刀屏住了呼吸，但是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他相信这个霍德尔，这个黑暗之神一定看见了自己和亚萨，他的双眼因为震惊而突然扩大。

一旦惊动了这个梦，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比加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朝水手刀和亚萨深深地凝视，然后自语：“不，没有人。”

“或许，并非神祇，而是你，注定我将要成功。”在经过他们身边时，他开口对水手刀说。

我们给了他什么样的鼓励啊，所以他一门心思要尝试启动那台机器。水手刀在心里感叹，他现在能明白比加的那些古怪举止了。他和亚萨屏息静气，等着咋咋呼呼的另一个水手刀走出通道，随即静悄悄地一溜而过。

打开的笼中鸟之门在身后像是张开的怪兽巨口，喘着粗气，吐出云雾。

脚下那只看不见的核弹头还在滴答作响。他们心中升起了一个希望，或许他们终于能从这座地下牢笼中成功地脱逃了。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过，时间就是时间。

谁也无法逃脱时间。

1. 北欧神话中的盲眼神祇。

第十八章
十字街头

这个世界很简单，只有好人和坏人。

——《佐罗传奇》，美国，2005年

一

一声爆炸撕破了大楼后部的裙房侧部，上百吨的混凝土残渣倾倒在雪上加霜的停车场上。警报声顿时响彻四周，大批的士兵涌了出来，提着枪向停车场跑去。

通道复杂的特工联邦大楼里，一扇不引人注目的小门被推了开来。水手刀从门后小心地探出头，听着楼外的引擎发动声、跑步声、喊叫声响成一片。

即将出洞的蟑螂也不会如此小心地舞动触须嗅探四周的情况。

他回过头对亚萨说：“等一下，我们可能要跑得很疯狂。”

亚萨脱下高跟鞋，抱在怀里，只穿着丝袜站在地上。

“这样可以吗？”水手刀有点儿疑虑。

亚萨调皮地一笑，“没有问题。”

她踮着脚尖走了两步，“小时候我喜欢光着脚在公园里跑，后来在漕河泾当巡警的时候，也试过光着脚跑。”

“很好。”水手刀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喜欢这样的姑娘。

“就是现在！”他对亚萨说，窜出藏身的小屋，朝一扇紧急避难门跑去。门是绿色的，上面有一套复杂的推杆，刷有红色的大字：“紧急时推动此杆，注意：会触动警铃。”水手刀一把撞开大门。那道警示所言非虚，果然门楣上方有个小小的红灯转了起来，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的警铃大叫起来，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在这锅大杂烩中加入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儿嘈杂。

那台已经毁灭的笔记本电脑中的三维地图已经牢牢地刻在了水手刀脑中，在推开门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将看到一条隐藏在夹竹桃和冬青树中的小路，大约有十米长，然后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只要越过这段平地，再翻过一道三米高的铁丝电网，就能逃到一片在建的工地里，只要找到一辆车，随便什么车，泥头车、运砖车、水泥搅拌车——工地里总是有这些车——然后重回广阔混乱嘈杂的国际大都会上海。在那座钢铁水泥森林里，他会比溜入森林的兔子还要难以捕捉。

一切都如他所料。

警卫被大楼后面爆炸的燃气锅炉房吸引过去了，他们眼前的空地相对来说比较安静。自然，即便在当前状况下，要想溜过这片平地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水手刀估计了一下，在探照灯扫过庭院回转之前，他们有十秒钟的时间越过电网。

水手刀推了亚萨一把。

不用他再做更多的提示，亚萨一步跃起，摆动双臂，朝着铁丝网奔去，水手刀紧随其后。

她在他眼前跑得飞快，两个圆圆的脚后跟在他眼前上下跳动，好似灵巧的松鼠。

亚萨突然向左一跳，闪了开去，“消火栓。”她嘴里喊。

她是个身手敏捷的好帮手。水手刀在心里由衷地赞叹，一步绕过了那个可能成为绊脚石的消火栓。

比起朱莉来，这姑娘正是他喜欢的类型。

她比朱莉要活泼机敏，她比朱莉要勇敢，她比朱莉更漂亮，她比朱莉更顺从，她比朱莉更不会气馁，她比朱莉更不会因害怕而尖叫，她即便光着脚，也跑得比朱莉快。

嗯，实际上她才该是他命中注定的爱人。

那么他，为什么还总是在想着那个姑娘呢？

水手刀呼哧呼哧地奔跑，胸口像是有个钉锤在一下一下地敲击。

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了电网下，显示有电的那块警示牌歪倒在一边。电网应该在电磁辐射炸弹爆炸时就被切断了。水手刀咧了咧嘴。他必须相信安保系统尚未来得及修复电网，否则他和亚萨就得被二百万伏的电压烧成焦炭。

亚萨毫不犹豫，向前一扑，两手抓住电网的铁丝。

水手刀几乎觉得是自己的手指在发麻，但是她安然无恙，两秒钟就爬上了顶，丝袜被钩破了几个洞，晶莹的皮肤上渗出几道血丝，而她毫不在意。

水手刀紧随其后，铁丝网被他的体重压弯了，铁刺勾住了他的袖子，他生气地猛扯衣服，翻过网顶时几乎被扯了个跟斗。水手刀抢回了他的袖子，然后放开手往下一跳，双脚落地，离亚萨只有几寸远。

他自由了！

四周的街道被黑色的寂静笼罩，远处的路灯蓝莹莹的。

亚萨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望着铁网下站着发呆的水手刀，奇怪地问：“我们不走吗？”

“等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水手刀说。这句话重要得像是火焰在他胸口嗤嗤地燃烧，让他不得不将它吐出来。

“嗯，什么？”亚萨顺从地停了下来，安静地瞪大黑色的眼睛。有时候她就像一只猫。

“我想和你说句话，这不是想伤害你，可是我要说出来，我不得不说……”

亚萨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被烈马当胸踢了一脚，她蹙起眉头，张开了嘴，像是要阻止他说下去。

但水手刀永远也听不到回答。

一个弹洞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炸开。亚萨向后倒下，眼睛依然瞪得大大的。

——突然间，灯光大亮。巨大的光圈晃动着，将他们笼罩其间。他们就像缩在聚光灯下的两只蚂蚁。

是陷阱！它就像魔术一样突然出现：天空上盘旋起铺路鹰武装直升机，道路两侧站着上百名士兵，还有架着机枪的轮式装甲车和坦克！有这么夸张吗？

黑洞洞的枪口好像一排排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水手刀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陷阱完全不在乎了，就当它是一阵过路的风。

亚萨。

他垂下头，抱着亚萨的身体，轻轻地摇着。她会在其他的电影世界里活过来？

那只是个猜想。

即便她能活过来，这个姑娘也会爱上其他人，她会忘记在这边发生的所有故事，她还是他认识的这个亚萨吗？

水手刀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此刻在这座无边的电影沙滩上，他只剩下一个人了。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朱莉已经不见了，那个啰唆肥胖的土王也不见了，甚至连比加也死了，消失成了一堆灰尘，现在亚萨也死了。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有同样的命运。即便他最后赢了，也将是独自离开这个地方吧。他这么想着，明明是想大哭的，最后却变成了笑，只是有一道悲伤像长矛那样贯穿水手刀的笑容。

他转过血红色的眼睛，面对那些士兵，像是斗牛士转身面对注定要死的公牛。

“你们甚至不让我把话说完。”他低声说，“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的？”有人在人群后面慢悠悠地问。

士兵组成的沉默的墙好像红海一样向两边分开，把说话的人露了出来。

那人点燃一根貌似万宝路的香烟，然后甩了甩火柴，扔在脚下，用鞋子碾碎。

“你想去哪儿？影者J？此刻，你不是应该爬在打字机前，耐心地准备那份该给我的报告吗？”

说话的人是S。他的眼睛闪动着熊的目光，水手刀迎接上去的目光同样带着猛兽的凶狠。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收敛，不懂得什么叫隐忍，不懂得什么叫从长计议。既然S钻了出来，碾碎了这场戏，他就要在这个人头上打碎复仇的酒瓶。

“你们甚至不让我把话说完。”他再次低声说。

他将亚萨软软的身体放到地上，她看上去变小了，仿佛是个坏了的玩具娃娃。“亚萨，我不能和你一起走。我很喜欢你，但是你来迟了。”他俯身在她耳边嘟囔着说。

S对即将到来的厄运毫无察觉，他威风凛凛地叉开双腿站着吼叫：“水手刀，立刻放下武器。你彻底站错了方向。”

“我要和你谈谈。”水手刀说，他解下自己的枪，远远地扔到地上。“单独谈谈。”他说。

怒火从眼底升起，好像一道帘幕遮挡住了眼睛，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仇人。他甩了甩头，举起双手向前走了十来步，站在那儿说：“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他要把S骗过来，然后用双手拧断他的脖子，把手指掐进他那肥厚的脖子，必要的话，还可以抠出他的眼睛，至于后果，水手刀可没有认真考虑过。

“你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S狡诈地摇了摇头，那样子格外像一只直立的肥獴，“正相反，是你需要我的帮助。”

“笼中鸟的所有数据卡，就在我的兜里。”

“那不可能。”S得意洋洋地说，“这儿是整个国家防卫最严密的地方，你不可能拿到它们。”

水手刀轻声地笑了起来：“你还没有收到警报？”

S歪着头看水手刀，估算他的笑容里有几分真实。

“225B，去查一下。”S对着自己的领口说，只过了很短一会儿，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耳朵——那里面应该有个隐蔽式耳塞，脸色变得惨白。

“怎么可能？”他问道。

水手刀张开手，亮出掌心的一枚拔去保险销的手雷，“如果你不小心点儿，你们就得不到这些数据卡了。”

惊慌开始在S脸上乱爬，好像被喷了“必扑”的蟑螂。

“那个该死的瞎子，我警告过他，不要碰这些卡！”他咆哮道，“他想要寻找答案。我已经和他说得很清楚了，我是好人。”

“你该说清楚的事情还有很多吧？”水手刀冷冷地问。

S摆着一副臭脸，“真是该死，你们得到的已经比真实世界还要多得多，但却贪得无厌，我是来帮助你们的，却像狗一样被对待……我受够了，你们这些笨蛋，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这些卡片能引起的风暴比你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它将破坏整个世界！你要立刻把它们交出来，你们不能碰它们！不允许！不可能！”

S拉长脸大踏步走了过来，呼出的浑浊气息好像蒸汽火车喷出的水汽，两只闪亮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水手刀，好像探照灯光，皮靴咔咔作响，麻脸上满是汗珠。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他走近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近到水手刀看出他没有刮干净的银白色短鬓。

“我是好人。”他说，“我当然没有告诉他真相，因为他是个电影角色。而你不同！”

“我带领你们躲避危险，设下警告，维持秩序。你们这些小毛虫却根本就不知道感恩，要不是那些该死的法律条文……我才不会在乎你们的死活，知道吗？你们这些该死的非法入侵者，甚至没有正式的登录编号，我们拦截不到你们的讯号，只好修改了数据加入到这里面来，这真是自讨苦吃……”

水手刀已经悄悄地放下肩膀，松松地举着手，尽量贴近S。那家伙肥大的身躯可以阻挡住大部分枪手的视线。他只要再往前蹭一步，就可以……

“我是好人，我在带你们走出这个该死的迷宫。”S迈向前的脚尖碰到了什么，他低头看着亚萨流血的额头，“你们这些电影游历者，看看你们干了什么？”

“什么？”水手刀茫然地问。眼前的这个S，这个肥胖的吸血鬼，真的是God-Space公司派来拯救他们的？

可是咝的一声轻响，什么东西从水手刀肩上掠过！紧跟着是一声咳嗽般的呜咽，一颗子弹撕开了S的脸庞。

他的牙齿向外飞溅。

他的舌头向外鼓起。

他的脖子向后弯折。

水手刀盯着S，想看他玩的是什么把戏，却看见血像喷泉一样从他嘴里冒出来，S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这绝对不是什么幻觉魔术，也不是电影，这人死了，被一颗12.7毫米口径以上的枪弹打死了。

水手刀很想声明这不是他开的枪，然而他的身体再次越过了大脑，让他一弯腰，向左边路旁奔去，一头扎入到一个邮筒后面。

士兵们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但比水手刀稍慢了0.1秒。子弹的暴风席卷而来。如果他不是英雄，只怕在那一秒钟里已经死了一千次也不止。

水手刀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而密布的弹幕把他身后的地面打得尘烟四起，就好像大地在沸腾。

水手刀一边闪躲，一边唠叨着重复一句话。此刻他只能重复同一句话：“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在他推论中始终是个坏人的S，就这么轻易地死了。这是个预设的情节吗？可是真的如S所说，他是属于God-Space公司的技术人员，又怎么会被电影里的角色杀死呢？此刻真实世界里的那个技术员，会成为僵硬的植物人吗？

水手刀有一种快要被淹死的感觉。我就要死在自己的电影里了。他想。

子弹正在像暴风雨一样倾泻在他身后，水手刀祈祷这些子弹都属于God-Space公司，无法伤害到自己。但即便是S——这个God-Space公司的人，不也死在他的面前了吗？到底是谁杀了S？又是谁杀了亚萨？God-Space公司会把他视为凶手吗？他什么都不能相信。

水手刀听到了大功率柴油发动机轰鸣的声音，道路后方停着的坦克也启动了！

水手刀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手榴弹扔了出去，他瞄准的是街道旁二层楼商店侧面的一扇狭木门。在街道上他毫无逃生的机会，只有逃入街道两侧的建筑里，才有可能脱逃。

火焰一闪，木板门被炸成碎片，露出黑黢黢的一个口。水手刀从藏身处飞身而起，朝着那个洞口飞奔而去。他所有的机会都寄望于此了。

他拐弯，急奔，再拐弯，灼热的子弹掀起他身后大块大块的草坪。

他几乎要逃脱了，但是，毫无预兆地，肋骨处的旧伤猛抽了一下，疼痛好像闪电的分叉蹿上头顶。水手刀吸了一口气，却无法将它咽下。他捂住肋部，好像一尊雕像般凝固在了草坪中央。一发40毫米枪榴弹越过他的头顶，猛砸进草坪里，几乎就在他的眼前爆炸了。

爆炸将水手刀抛了起来，飞过崎岖不平的地面，最后落到一处喷水池的边上。水手刀花了好几秒钟才醒过来。

他的眼睛和身体的其他部分还好，但是左腿好像不能动了。水手刀艰难地低头看了看，发现裤子被炸成了碎片，他的左腿满是弹片，伤痕累累，那样子简直惨不忍睹。此外他的鼻梁肯定骨折了，脸上全是伤，肩部可能也有骨折。见鬼，他从来都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他仍然想要逃走，然而现在他根本就站不起来，唯一的移动方式就是爬行。

可是那些士兵，那些头盔上标记着“GS”的士兵们正从四下里围上来。

他无处可逃了。

就在那一瞬间，大地上突然鼓起了不明显的一个包，然后又瘪了下去。坚实的大地变得好像水面一样柔软，巨大的波浪形成一圈越来越大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外冲去。天空变成了一种炽热的紫罗兰般的颜色。四周大约有三分之二的建筑倒塌了，所有的人都摔倒在地，一辆装甲车被抛离地面，就像被小孩踢了一脚的玩具。

地下核爆！

埋藏在笼中鸟实验室里的核弹终于爆炸了。那个注定要爆发的怨妇。水手刀想到了在笼中鸟门口擦肩而过的自己，一小时前的自己！那三个人如果还在笼中鸟内的话，此刻必然已经化成了轻烟。这真是种奇怪的感觉。

看不见的电磁辐射正以光的速度冲向天空。那些是伽玛射线，它们实际上和构成光的物质完全相同，只是能量要大得多，能够使钢板像霓虹灯那样闪光。紧随伽玛射线之后的是X射线，它们同样由光子构成，但是能量要小一些。虽然经过厚厚的地层阻挡，它们已经被大大地减弱了，但对于一些精密的电子仪器来说依然是场巨大的灾难。

那架直升机猛地向上拉去，然后打了个转，完全失去了控制，头下脚上，倒立起来，一头撞在商店的楼顶侧面。顿时，机体残骸、水泥碎块铺天盖地砸了下来，一截半米长的旋翼残片，擦着水手刀的头顶飞过，把喷水池石台干净利落地一斩为二，然后当的一声，扎进一棵树的树干里。紧接着，四周楼房被震碎的玻璃和瓦片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碎屑堆满街道。

灾难还没有结束，直升机残骸在屋顶上缓慢地移动，好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在盘腿滑行。大梁断裂了，屋顶崩溃，蜘蛛朝水手刀倾倒下来，水手刀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直升机残骸迎面而来，随即飞机上泄漏的油料引起了大火，草坪熊熊燃烧，像一片火毯照亮了夜空。

水手刀的大腿仍然剧烈疼痛，但是继续留在原地只可能被火烧死。水手刀翻身趴在草坪上，开始挣扎着从火里向外爬。许多弹片嵌在大腿上，一动就钻心地疼。

他爬出了火海，看着四周已经一片混乱的街道，突然想起了自己进入电影之初，科罗拉多峡谷里的场景。此刻的混乱场景，与那时参差仿佛。“噢，老天啊，我喜欢这种生活。”那是他当时说的话，他想起这个仿佛是许多年前的自己，意气风发的自己，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

直升机油箱的爆炸突如其来，带着火焰的金属碎片四下飞溅，水手刀就像只破足球被远远地甩了出去，他在柏油路上翻滚，血从他的嘴里喷出，好像从疯狗嘴里喷出的沫子。

等到他重重地撞上一堵坚硬的墙，停下身子，他才腾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胸腹部。这次伤得好像更严重，他满手都是热气腾腾的血，更糟糕的是，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血从他的头顶不断流下，起初他以为是血把眼睛糊住了，但是不论怎么拂拭，从眼中望出去依然是黑茫茫一片。他开始有一点要晕厥的感觉，他浑身颤抖，虚弱乏力，但还能听见搜寻的士兵们在四周发出嘈杂的声音。

他不可能从这个陷阱里逃脱了，即便是受伤的熊也不会像他这样留下这么多的血迹和爬行的痕迹。纵然周围再混乱，追踪者都能轻易发现他藏身的地方，但是那会儿水手刀已经不清醒了。他开始自言自语，在现实和梦幻中摇摆。

又一声炮响横越街道，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射击声，但是弹着点仿佛很远很远。莫非是士兵们找不到他，在胡乱射击搞火力侦察？

水手刀无心追究这些，他已经闭上双眼，被疲惫俘获了。

电影人物也会做梦吗？

他陷入了一段梦中，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地下室里。

四周一片灰色，只能摸到光秃秃的水泥墙面。

他好像灵魂出窍了，能看见墙壁中间站着一个自己，正用一只破瓶子在地上用力地刻下“6734”四个数字。等他回过头来时，水手刀看见那个人满眼的张皇和恐惧，他意识到，那不是自己，是路夜，是那个被关闭在自己身体内的小职员。

一阵轰隆隆的雷鸣穿透了他的梦境，把他拖入另一个非现实世界。水手刀分辨出那是坦克专用的AGT1500燃气轮机的轰鸣，它紧挨着他身体擦过，然后是坦克履带轧轧的声响，看来是有一辆M1A1坦克开了过来，然后，有个家伙从高处对他喊叫，喊着一些他应该能听明白的话。但是水手刀正处在混沌状态，不明白这家伙的意思。

水手刀就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准备战斗到底，血还在从他前额的伤口顺着脸颊向下流淌。

“上车，杰克。”那个人喊。坦克朝外喷吐着热量。

“什么？”水手刀迷迷糊糊地问。他突然间一下就明白了那个数字的意思。

6734。

“上车，上车。车。”

他终于听懂了那句话的含义，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听见——而不是看见——有个人从坦克上跳了下来。

“天哪，快来，杰克。我不能在这里停一整天。”

黑色的号角在天空吹响。

“克罗斯。”水手刀说，那些温暖的记忆全都冲上脑海。那些战争，那些血海和那些火线。不论处在什么样的危险中，另一个人都会去救对方，因为克罗斯是他的搭档，他们是永不放弃的兄弟。水手刀放松下来。只要克罗斯在，即使置身于百万军中，他们也能逃脱。现在的危机，不过是他们无数冒险中的重复一幕。

“坚持住，水手刀，我会把你从这里救出去的。”

克罗斯跳到了他身边的草坪上，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推上钢铁怪兽。

一些很重的东西叮叮咚咚地敲打在他们身侧的装甲裙板上，好像密集的冰雹。

“该死的，有人在朝我们射击。”克罗斯说着，推了一把水手刀，水手刀摔了下去，伤口痛得简直要老命，但是他非常乐意摔入这个温暖坚固的龟壳里。

克罗斯跳了下来，拉上舱盖，爬入驾驶舱，开动这坚不可摧的活动堡垒，将他带走了。

在失去意识之前，水手刀再次想到了那四个数字。

6734。

HELP。

6734倒过来就是HELP。

那是他的梦，却是路夜在喊救命。他在求救。

二

水手刀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一震而醒。空间振动不休，充满了火药和油烟味。水手刀知道自己仍在坦克上。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不由松了口气，数据卡还在。他摸索着抓住了一根铁扶手，艰难地坐起身来，问道：“哪儿来的坦克？”

他听到了驾驶舱里传来的动静，还有雪茄烟的香味。克罗斯一定在回头看他，然后依然是一句轻笑：“我在哈密尔顿堡军事基地有个酒友。”

水手刀当然不会相信这个答案，但是此刻这些都变成了小事。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腿，发现已经被简易地包扎过了。

克罗斯说：“我取出了你腿上所有的弹片，敷上了消炎药膏。这当然不够，但我想你能撑下去——见鬼，低下头，前面有个封锁站。”

一连串的子弹打在装甲上，发出嗵嗵的声响，听声音像是127毫米口径的高射机枪，对于他们所乘坐的六十吨重的钢铁怪物来说，这只是小玩意儿，但是克罗斯却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冲入炮塔，“帮我填弹，那边有一辆艾布拉姆斯坦克！”

“我可以。”水手刀咬着牙撑起身来，张开手在M1尾舱弹库里摸到了M892脱壳穿甲弹，这是一颗贫铀弹，弹头细长，靠手摸也很容易辨认。他估摸着炮膛的位置，把炮弹推了过去。可是坦克猛烈地颠簸了一下，水手刀手里的炮弹滑到底板上，摔得当当作响。

一发炮弹飞过他们的头顶，在身后爆炸开来。对方的炮手打高了。

“快！快！”克罗斯吼叫道。水手刀出了一身冷汗，他半跪在地上，用膝盖顶住尾舱隔离门的开关，重新摸了一枚脱壳穿甲弹，幸亏这种炮弹的重量比高爆弹要轻得多，大约有十九公斤，否则以他此刻的体力，一定举不起来。这一次，他把炮弹准确地塞入了炮膛。

与此同时，克罗斯疯了一样在炮塔里跳上炮手的位置，飞快地摇动方向机和高低机，“激光测距！瞄准锁定！”

“穿甲弹好！”水手刀喊，使劲合上炮闩。

炮塔向后震颤了一下，炮弹击中对方坦克的声音并不大，但随后传来的一连串殉爆声却震耳欲聋。那辆坦克里四十几发炮弹的火药被同时引爆。如果他能看见，那效果一定非常震撼。

“首发命中！”

克罗斯再次跳下炮塔，钻回驾驶舱。在此期间，坦克始终在高速运动。

“我们脱困了。这是最后一个封锁站。”他宣布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水手刀把自己摔入座椅，咝咝地抽着冷气。之前脱手的穿甲弹在他脚下滴溜溜乱滚，他甚至懒得去找到它。

“我就在纽约，很难不注意到这边的混乱。”克罗斯说，回避开这个问题。

“是因为你和S在一起？你不是投奔他了吗？”水手刀尖锐地指出。他想用手指撑开眼皮，却痛得呻吟了一声。他的脸上全是结了痂的血，就好像笼罩了一顶面具。

“S已经死了。你惹了很大的麻烦，非常大。”

水手刀从座椅的摇摆程度判断，他们的坦克行驶在一条崎岖的道路上，速度飞快。有时候还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坦克一定撞碎了一些建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老兄，我总不能杀了你吧……”克罗斯又轻轻地笑了。

“我的眼睛怎么了？克罗斯。”

“不知道。你的头部有个很大的伤口，看上去很严重，也许伤到了神经。”

水手刀挣扎着想要再次看见点什么，但是他的眼皮因为充血而肿胀，根本无法打开。这一次，他受的伤严重得史无前例，超过了正常的电影所能带来的最大伤害。恐惧好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滋长。他瞎了眼睛，还怎么能逃脱这个迷宫呢？

在这个呼啸的铁桶里，他只能听见克罗斯的声音。他身边只剩下克罗斯一个人。

“克罗斯，我能信任你吗？”他轻轻地请求。

克罗斯没有回答，只是有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掌。那只手坚定有力。

一种毫不夸张的感激之情从水手刀的心里流淌出来，“你一直在帮助我。”电影里那些主角的搭档都是些无名英雄。他们勇敢、忠诚、大方，帮主人公的忙最多，死得也最快。

血又开始从水手刀的额头上往下流，好像蚯蚓在爬行。

克罗斯的话里开始带上些担心：“嘿，老兄，你干吗不躺下歇歇？我会带你去个安全地点。然后，我能找来最好的医生，他们会治好你的眼睛，他们连死人都能救活。”

“去那儿之前我还有事要做。”水手刀低声说。他已经拿到了所有的数据卡，现在，该是去履行与上校之间诺言的时候了。他要赶紧离开这座神奇的电影迷宫，让所有人重获安宁。此时此刻，他必须使用“搭档”这一武器了。

“我需要你带上武器跟我走——你会帮助我的，是吧？”

就算闭着眼睛，他好像也能看到克罗斯撇了撇嘴，所有的搭档都会回答：我当然会帮你，只是我们应该先上趟医院；而英雄们会说：我不需要医院；然后搭档就说，好吧。他们能不能活到最后，就要看编剧是否有副好心肠了。

“我当然会帮你……只是我们应该先上趟医院。”

“我不需要医院。这事非常重要。”

“好吧。”

“有你在，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水手刀说。他祈祷克罗斯能活到最后。他呻吟了一声，向后躺倒。带克罗斯去见上校，影者小组的重新聚首，会是一出好戏吧。现在S死了，威胁他们这个大家庭的人已经消失了，他们理应在一起重享天伦之乐。但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否期盼另一种见面结果。

有时候他又觉得这是一出隐藏的加戏，一场决战会在他们三人之间诞生。如果上校说的都是真话，此刻浑身带伤的他也需要克罗斯的帮助才能平衡胜利天平上的砝码。管他那么多，最后的结局终归要到来。

“我记得路。”他说。

“行，随便你。”

他尽量把要去的地方描述给克罗斯。

基于那种奇怪的电影地域学，他相信克罗斯会找到那地方，只要他心里默念想去的地方。地下铁隧道，岔路，小检修洞，奇怪的铁桥，还有那个摆满武器的小平台。只要凭着感觉去走，就能找到那些地方。

“我能找到你说的那个地方。”克罗斯淡淡地说。他一脚踩住机械制动器踏板，刹住了坦克，然后拉动T形操纵杆，利用M1A1优异的性能开始原位转向。

“天全黑了，我需要换成AN/VVS-2微光夜间驾驶仪。”他说。

天黑和天亮对水手刀毫无区别。这是一场新的冒险，水手刀有点儿内疚将克罗斯也扯了进来。迄今为止，他身边所有的人都没有得到好下场。但是他知道此刻克罗斯一定不会抛下他不管。

他们又行驶了很长一段路，最后克罗斯停下了坦克，“老伙计，我们最好就停在这儿，这个笨蛋大块头可下不了地铁……我们只能走上一阵。”

“没有问题。”水手刀说，但是站起来的时候，他痛得几乎又要晕过去了。克罗斯关上坦克引擎，从坦克急救包里找到了一点布洛芬，水手刀期待这药能起一点作用。等到药效发作后，克罗斯半拖半抱地把水手刀从车里弄了出来。

一些细碎的树叶拂过水手刀的脸庞，然后是一些带着尖利倒钩的灌木枝，脚下根本就没有路，而是坑坑洼洼的砾石地。水手刀没有抱怨。克罗斯一定是把坦克停在某个能暂时遮蔽住自身的地方了。这儿似乎很安静，他听到了夜晚的虫叫声。

“今晚没有月亮，太黑了。”他听到克罗斯在耳边抱怨，然后把他放到了地上。

水手刀的腿一直流血不止，他的靴子里灌满了血。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如果是在现实世界，也许他早就因为流血过多死去多时了吧。

“拿着这个，可以当拐杖。现在你得坚持了。”克罗斯把一个冰冷的铁东西塞到水手刀手里。水手刀摸到了个无比熟悉的铁家伙，那是一把MK-12的枪柄。水手刀拄着它，试了试自己的腿，它顶住了身体的重量。水手刀把一只手搭在克罗斯的肩上，他们一瘸一拐地前进，水手刀觉得克罗斯好像在带着他拐来拐去，脚下的路面一会儿坚实，一会儿松软。时间感很快就消失了。他很想问克罗斯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但焦干的舌头紧紧地粘在了上腭上，几乎动弹不得。他的身体肯定严重脱水了。

有一阵子，他们好像在齐膝深的水里跋涉，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踏上了坚实的路面，但是好景不长，道路开始变成长长的台阶和坡道，这对水手刀的伤腿来说简直是折磨。水手刀一路不停地绊跤，但是随着他们的前进，风消失了，脚步的回声大了起来，还有湿漉漉的滴水声。他们到了地下。

水手刀的脚踩到了钢轨，他又听到管道里那些细碎的嘈杂声，是那些老鼠。无处不在的老鼠。

他有时候觉得那些老鼠都是上校的耳目和神经，它们也在等待这场最后的决战。

在体能最好的时候，他都没有把握能战胜上校，而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在最后一场戏中获胜。毕竟他即将要面对电影的最终BOSS，克罗斯拼命地顶着他前进，现在他几乎是半靠在克罗斯的身上了。水手刀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即便他赢了，成功地逃出电影，会发生什么事呢？其他游历者会瞬间离开，还是会继续滞留在这个变糟糕了的世界里？

“能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

“如果我死了，或者……不见了，消失了，我请你帮忙照看两位朋友。”

“嘿，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你可真麻烦。什么朋友，是直升机上那两位吗？”

“我把他们留在这座城市里了。是我的错。”

“这可真不应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城市了。”克罗斯说。

“他们躲藏在‘爱丽丝的咖啡杯’里，那是个很小的咖啡厅，是我的私人安全区。”

“城市就是最大的战场，那里每天死很多人，酗酒者、瘾君子、流氓、地痞和正派人。他们的生活比不得我们，我们很爽，我们的世界就是你杀我、我杀你。有人出钱出力让我们做，这是个乌托邦，是个真正的世界。世界的本质和原型就是这样，我们是被猎杀的动物，他们也是，这是场公平买卖。”克罗斯说。

“你是我的兄弟，克罗斯。你要答应我照顾好他们，把他们送到安全区域去。”

“好吧，我会的。但是你不会死的，行吗？”

这句话之后，他们沉默了很久。最后克罗斯打断了沉默：“嘿，我们找到地方了。”

他停住脚步，小心地放开扶住水手刀的手，让他独自撑住。克罗斯四下走动了一圈。水手刀知道他在检查。脚步声再次靠近，然后嘣的一声，铁栅栏被一脚踹开。

三

上校的隧道里空洞洞的，地面上有老鼠在乱跑。空气中飘荡着老鼠屎的气味。

水手刀用枪撑着自己，慢慢地走上前去。

他闻到了另一股熟悉的气息，鲜血的气息。

他的脚踢到了冰冷的炉灰。

还有歪倒在地的茶壶。

水手刀看不见上校的尸体，却知道他就躺在那儿，浑身冰凉僵硬地躺在那儿。老鼠们围绕着他的尸体哀悼。这个疯狂的老头曾夸口说自己才是电影的最终BOSS，但是事实证明他不是。或者，电影的结局和法则在这儿已经不适用了。

水手刀如坠冰窟，受伤的腿一软，跪倒在地。

那个谵妄的老人曾经在这儿发着高热，口吐莲花，告诉了他有关未来的一切，告诉了他如何可以逃出电影，但这个老人其实什么都不是，只是个虚幻的老头，并且变成了死尸。

他轰开那些聚拢的老鼠，摸索着检查尸体，伤口很大，很容易发现。有人割开了他左侧颈动脉，下手残忍老练。水手刀揪住他的衣服，闻到一股雪茄的味道。他松开手，慢慢地坐了下来，突然笑出声来。

这真是个笑话。他想起了一句电影台词。一个喜剧演员说的：这真是个笑话。

“你在说什么？”克罗斯在他身后问。水手刀意识到自己一定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这部不成形的电影里充满了阴谋，其他的阴谋。上校、比加和GS，他们都有自己的阴谋，他们像无数老鼠夹子，隐藏在这部电影里。水手刀从兜里掏出手机，装上电池，开机。

“你在干什么？”克罗斯问。

“我在找凶手。”水手刀平静地说，他摸到2号按钮，按了下去。

电话铃在手机听筒里响了起来，却好像带着回声。哦，那是真实的手机铃声，在克罗斯身上响了起来。

水手刀挂断电话。

克罗斯身上的铃声停止了。

2号电话。

水手刀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喂，克罗斯，是你吗？是你杀死了所有和S接触过的人？这就是你的任务和O级机密？”

当天下午6点左右，弗莱明·C.史莱夫教授参加完国际运动心理学会年会后，走出顿尔希酒店阶梯时，在门口遭到袭击，咽喉部被一支弩箭射中，倒在人行道上，当场死亡。

“教授是你杀死的。”水手刀说。

紧跟着是一声咳嗽般的呜咽，一颗子弹撕开了S的脸庞。他的牙齿向外飞溅。他的舌头向外鼓起。他的脖子向后弯折。水手刀盯着S看，想看他玩的是什么把戏，却看见血像喷泉一样从他嘴里冒出来，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这绝对不是什么幻觉魔术，也不是电影，这人死了，被一颗12.7毫米口径以上的枪弹打死了。

“S是你杀死的。”水手刀说。

“来喝杯茶吧。”上校说。来人靠近了这个正在烤火的老人，步态看上去很温柔，也很体贴。他亮出手里闪烁的匕首，一刀割开了上校的咽喉。

“上校是你杀死的。”水手刀说。

亚萨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被烈马当胸踢了一脚，她蹙起眉头，张开了嘴，像是要阻止他说下去。但水手刀永远也听不到回答。一个弹洞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炸开。亚萨向后倒下，眼睛依然瞪得大大的。

“还有，亚萨也是你杀的。”水手刀格外艰难地说。

“因为他们都接触过了比加。是吗？是这样吗？”他辛酸地抚摸着手里那把MK-12轻型狙击枪，“你甚至把杀死了亚萨的枪塞到了我手里。我以为你投靠了大势力，我以为你投靠了S，为公司工作。可是你为什么又要杀死S呢？克罗斯，我恳求你，告诉我一切。因为，这是我们仍然能是朋友的唯一机会，唯一的机会。”

克罗斯始终站在水手刀的侧后方，从兜里掏出半根雪茄，打着了火，静静地抽了起来。

“我不为那个狗屁公司工作，水手刀，我做的一切，是为了帮你。”

“帮我？”水手刀苦笑了一下。从他身上流淌出的血，好像雨水顺着稻草垛不停地滴到地上。

“没错，我杀了上校，即便我没这么做，你也不得不杀他。这是你的宿命，不是吗？我只是替你清除了个麻烦。”

“可是你杀死了S和亚萨。”

怒火烧干了水手刀的血，他向前摔倒，但是枪还在他手里。他艰难地抬起枪口，想要瞄准克罗斯声音传来的地方。

“别碰那支枪，见鬼。”克罗斯说，突然向前跨出一步，踢飞了水手刀的枪。他蹲下身，俯近水手刀的肩膀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你。我一直在帮你，从小时候到现在。他们答应把我们变成军队的精英，我们甚至假装自己已经死亡，躲避人间，丧失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身份。我们超越了法律行事。这是我们的原罪。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生活，所以什么也别抱怨，好吗？”

克罗斯的声音很温柔，他按住水手刀的肩膀，“你不会死。因为我喜欢你这家伙，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们现在会认为是你杀死了S。整个国家都会开始追捕你，225小组和224小组都被派出来了。可是如果跟随我的话，你在他们眼里会永远是一团幻影。他们追踪不到你，追逐不到你。水手刀，你将永远是英雄。”

在失去知觉前，水手刀感觉到克罗斯的手在他身上摸索，搜走了所有的数据卡。

“不。”水手刀微弱地反抗着，然后，坠入了无边的深渊。

第十九章
基督最后的诱惑

我算出来了。可是我觉得这个答案你们不会喜欢。

——《银河系漫游指南》，美国，2005年

一

他的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世界就隐藏在那道缝的后面。光线暗淡，好像隐藏在一座厚厚的堡垒之后。

在这道细缝后面，他能看到世界的局部。

振动不已的艾布拉姆斯坦克底盘，挂满泥沙的BELLEVILLE全天候沙漠作战军靴，加挂OPS12型消声器的枪管。

世界就是由形形色色的局部构成，只是这些成千上万的碎片重新拼合而成的整体，要远远大于真实的世界。

他被拖着走过了枯萎的苜蓿地，层积的沙砾，生锈的轮胎钢圈，鹅卵石街道，干涸的水沟。

他被拖着走过了抖动的遮阳棚撑杆，室外咖啡座上的吊灯，婆娑的行道树碎片，抽烟老人的招牌。

他看见了血红色的玫瑰花瓣，一只鸽子的红脚爪，一顶破烂的帽子。

克罗斯停住脚步，把他像一件行李一样扔在地上。

有人在高声谈话，话声好像尖锐的哨响。那声音不是克罗斯的。

水手刀想要避开那些话，但此刻他的大脑是座漏水的窝棚，话语不断漏入他的耳朵。

你把德国佬的那本书搞丢了吗？真可惜，那可是一部关于电影的书，一部关于视觉、关于心理学的书，它揭露了一个确实存在的关于时间的秘密。

“是谁在说话？”水手刀问。他努力抬起头，怎么也看不见说话的人。

人们为什么一个接一个地想要逃离这儿，是因为这儿混乱？还是因为这儿虚假？

“是谁在说话？”水手刀大吼，用细小的眼缝横扫世界。

哦，你会说，这只不过是部电影。

可是你错了。

如果我告诉你，本片中出现的所有理论，在现实世界都是成立的呢？本片中出现的所有病例，在现实世界中也都有实例呢？

“我听到过这个声音。”水手刀沉思着说，他拼命地向一侧转动脖子，终于看到了身后的景象。

是那尊青铜像，在一道缝里呆滞地朝他瞪眼，鼓起的嘴里叼着一只海螺。

“这是那座广场。”水手刀说。

这是那座广场。

他和朱莉在这儿相遇。

他们的故事从这儿开始。

只是此刻的广场，似乎已经变了模样，它更宽广，那些在全世界排得上名号的摩天大楼全都退缩到了道路的尽头，好像一群猥琐的矮子。

那两尊高高竖立的天使雕像，头上长出了双角，巨大的翅膀旗帜般在它身后招扬，完全变成了恶魔的面目。

水手刀略带疑惑地转动头部。

除了朱莉，他还在这儿认识了另一个奇妙的人，一位神奇却怪诞的老头。那个从第一部虚拟电影开始就迷失在无穷迷宫中的老人，那个救过他性命的老人，那个虚拟电影之父，那个从无数人的美梦中寻找饕餮大餐的老人。而这声音，这声音……

水手刀的双眼半睁半闭，在那道眼睛的缝隙里，一缕白头发好像旗帜飘扬，一条口水横挂下来，一只眯缝眼里满含笑意。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水手刀拼命地喊出了这句话，否则它就要在嗓子眼里噎死他了。

老头的笑容看上去十分亲切。他穿着一件奇怪的中国式长衫，手持一根狗头手杖，坐了下来，拍拍水手刀的肩膀，“我喜欢你，水手刀。你做得很好，一切都是照着我预设的轨迹行进。你是第一个走到终点，并把所有数据卡给我带来的英雄。”

水手刀吸了一口气，“你是G-S之父，你手里握着那家公司，为什么还要杀死S？他不是为你们服务的吗？”

“S……”老头笑了一声，笑声好像鸽子拍打着翅膀飞远了，“那些讨厌的董事，在我多年徜徉于电影世界里不知归途的时候，掏空了本该属于我的权力。Ecaps Dog公司已经快不是我的了。他们确实发现了影片的一些问题，试图纠正它的进程，可是我早有准备，在电影里安插好了一粒棋子，那就是克罗斯。”

“那个秘密任务……”水手刀努力回忆他们一起收取任务信的场景。

“来得真够快的啊。”他说，把一封厚厚的信扔了过来，“是新任务吗？你将去哪里？”

克罗斯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信，那上面同样有一个“O”形的红色标记。“看来这次他们要把我们分开了。”他说着，把自己的那封信揣进兜里，转身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走吧，让我们去兜兜风。”

“他要执行的任务就是听从你的指挥？你下令让克罗斯杀死S，可是S是个活人。你杀了他。他会变成……”

“植物人！”老头不耐烦地说，“这还是我告诉你的呢。那个讨厌的啮齿动物，贪污犯！躺在医院里对他而言已经算是个不错的结局了。听我说，水手刀，他们是些愚蠢而古板的人类。你没有觉得奇怪吗？Ecaps Dog公司成立五年来没有染指任何电影制作，这全都是因为我的坚持。如果技术设备能够支撑我的想象力，这场革命早在五年前就该上演了。电影的革命行为始终和技术的进步暧昧不清，为了这一刻，我足足等待了十二年的时间。十二年！

“这部电影是属于我的，我是制片人，我是导演，我是编剧，我是它的父亲。当然，他们有些许的警惕，坚持在电影里设置了一些保护措施，就是为了不让我得到这些数据。所以我必须拐好几道弯才能搞到我需要的东西。”

“是你削弱了逻辑锁的力量？”水手刀问。

“在虚拟电影开始时，我们限定了许多规则，不能让剧本人物自知身份，不能伤害人，不能侵入其他人的电影通道，等等等等……乍看起来很有道理，但这些是套在进化革命上的枷锁。十二年的时间，在电影里是三百年，我只能被困于0图层，存在于这部最早的影片里。这个世界太粗鄙了，而且，我总可以在0图层看到许多别的故事、别的人物、别的英雄，那些超越我控制的人，这根本就不该允许……”

“难道你试图成为上帝？”水手刀虚弱地撑起身子，问他头顶上的人。

老头哈哈大笑，直起身子。遥远的天顶上，隐约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雷。

一切仿佛是从这一刻开始改变的，他的白胡子开始剑戟般向外翘起，他的形象开始变得威武庄严，虽然他还穿着那身奇怪的大褂，却带着君王般的强烈气势。云层翻卷，洒下来的阳光从他的头顶上漫出一片圣光。就连本来就眯着眼的水手刀，也不敢直视他的脸庞。

“我本来就该是上帝，这个世界拜我所赐才能存在。你的这部影片，它可以解除逻辑锁，可以让我拥有更多的力量，可以帮助我自由穿行于各个电影，这才是我想要的真正王国。这才是神的感觉。”他轻声说话，声音却好像闷雷一样洪亮深沉。

老头打了个响指，水手刀猛觉身子下的鹅卵石地面仿佛活了一般翻卷起来，它们像是蔓延的藤蔓，像是舞蹈的蛇皮，翻腾着向外伸展，把广场的边缘向外推去。这个又小又温馨的星形广场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像是天安门广场那么宽广。

“我是电影世界的神，我是God-Space的神，可是最重要的关键却不在于此。”老头低头对水手刀露齿微笑。

雷声阵阵，稀疏的雨点开始从天而降。不知从什么地方刮来的飓风，扫帚般把地上的尘土卷起。

即便是坠入第四纪冰川的万年冰窟，也不会让水手刀觉得有那么寒冷了。

“在监控这部电影发展的过程中，我有了一些超出预期的发现。”

他眨了眨眼，非常好心地拍了拍惊恐万状的水手刀，“现实世界，其实也是一部巨大的投影。”

水手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试图重新理解老头的这句话，然后再次重新来过，但无论他如何对自己解释，这句话的含义都是确凿无误的。

“你知道什么叫鬼成像技术吗？”

“关这儿屁事！”水手刀恶狠狠地回答。

老头不以为忤，依旧兴致勃勃地述说道：“假设一个从没见过电视的外星人来到地球，他仔细研究商场里两台紧挨着的播放同一节目的电视，或许会提出这样的疑问：为什么这两个盒子里装着的人做着同样的表情，说着同样的话语，做着同样的动作？这太神奇了。

“噢，你会回答这他妈的是电视，它们就是这样。

“外星人继续发问，如果两个盒子相距两千里，它们仍然能保持同步吗？一个盒中人坐下来，另一个盒中人也跟着坐下，他们是通过什么联系的，可以做到在时间上分毫不差？

“呃，你说，盒子里的人根本就不需要联系，他们并不真实存在。

“……

“这已经接近宇宙的真相了。

“鬼成像技术就是这样的，在特定的情况下，次原子的粒子们，例如电子，同时向相反方向发射后，在运动时能够彼此互通信息。不管彼此之间的距离多么遥远，十万亿公里远，它们似乎总是知道相对一方的运动方式，仿佛有心灵感应般，在一方被影响而改变方向时，另一方会同时改变方向。这个现象的问题是，它违反了爱因斯坦的理论：没有任何通讯能够超过光速。

“这个骇人的可能性使一些物理学家试图用复杂的方式解释这一现象，但实际上，有一种更有革命性的解释：客观现实并不存在。

“尽管宇宙看起来具体而坚实，但宇宙只是一个投影，一个巨大而细节丰富的全像摄影相片。虽然我们也许以为我们是实质的生物，活在一个实质的世界中，可这也是一个幻象。我们其实是漂浮在一个充满波动的大海中的接收者，我们从这个大海中抽取出来，并转变成实质世界的波动，只是这个超级全像式幻象的许多波动之一。”

水手刀木然地跟着老头的思路转动脑筋，问道：“那又怎样？你，要因此变成佛教徒吗？”

老头哈哈大笑，“当然不是。虽然佛学也很有趣，但我是个世俗的人，我喜爱现世的快乐。”

“这和你的虚拟电影有什么关系？”也许是因为流血过多，水手刀越来越深地沉入一个寂静而寒冷的深渊里。老头的话好像从深海的另一头传来，遥远且波段漫长。

“这个世界正在逐步变得真实，你知道为了建立虚拟电影，我从游历者的头脑中采集数据。人们不知道的是，信息可以被采集，也可以向外反馈。等到我有足够多的信息的时候，这个世界就会变成真正的真实世界。”

水手刀哈哈大笑，“这儿？变成真实世界？这根本就不可能……”

老头像个慈祥的长者那样微笑：“媒介是一种权力，水手刀。这是一个被视觉媒介控制的时代。有多少人死盯着电视机和电脑屏幕，任由自己的身躯肥胖膨胀，真实世界对他们而言就是影像。电影作为意识形态，永远意味着其运作的隐蔽性。资金和才能的巨大耗费，使这个机器执行着一种重要职能，即支持眼睛控制影响的信念，相当于资本对劳动的控制和个人对更大的社会秩序的控制。

“是我们在决定，从让你看什么，到让你想什么。

“这不是审美幻觉也不是白日梦，它终将变成一种生活方式。

“这是创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力量。

“仅次于上帝！”

老头猛地一挥手杖，好像舞动宙斯的魔杖，“好好看看你面前的上海吧，它不仅仅是虚拟的上海，也是真实的上海。”

水手刀拼命地抬起肿胀的眼皮，广场的边缘外人群熙熙攘攘，他们不知真假地在这个世界的边缘游动。他看到了巨大的NIKE标志，还有麦当劳、中国银行……所有这些招牌，都是正向的，并没有被颠倒过来。

雨水开始疯狂地泼洒下来了。

他仰着头，在雨水中艰难地呼吸，“你这狗娘养的，你想要在……现实世界里也当上帝。”

老头低下头，谦逊地说：“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让ZOP把我变成可以自由穿梭在真实碎片中的神才行。谢谢你，水手刀，你给我带来了最后的福音。”

克罗斯在老头的身后微笑。他的兜里装着所有的数据卡。

水手刀凝聚了最后的力气，艰难地说：“这么说，比加是对的，他把笼中鸟实验室炸毁了。你得不到它！”

老头狡谲地朝他挤了挤眼，“别忘了，我了解那部电影的所有信息。我是上帝。”他把手里的狗头手杖猛地往地上砸去——矗立在他身后的那尊石头喷泉摇晃起来，海神像向内崩塌了，青铜马的前腿伸向天空，海螺沉默地掉入空中，喷泉池陷落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空洞。空洞和先前的广场一样飞速地扩大，水手刀躺着的地方就是它的边缘，在被飞速地推离巨洞的圆心。

现在这成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巨洞啊，它直入地心，仿佛一个提供给整个城市使用的巨大通风管。对面的洞壁围合成了巨大的弧形，如同火山口的岩壁，上面布满一条条深色的水迹。它的模样，和水手刀所见的笼中鸟巨洞一模一样，只是更大，规模更恢宏。

水手刀咽了一口口水，“这是一个仿制的笼中鸟实验室。”

“不，这不是仿制的，这就是那座实验室。它本来修建在你的电影世界里，但是距离0图层只相差0.5微秒，你可以把0图层理解为一个异次元空间，与你的电影在空间上完全一致，但只要我不愿意，你根本就进不来。你以为我在电影里的三百年一直在做梦和乞讨吗？我一直在忙忙碌碌地干活，让这个空洞掉落到0图层里来。”他张开双臂，放声大笑，让破碎的大衣在风雨闪电中狂舞，“我全都想到了。”

水手刀在危险的边缘翻过身来，趴在剥落的鹅卵石地砖上，鼓起勇气往下看去，风和云气从地心深处鼓荡而起，让他隐约看到下面五彩的亮光，却看不清有多深。

他发现巨洞的绝壁像千层糕那样，有着一层层的结构，每一层都是半透明的，显露出里面飞速流动扭曲的影像。新闻、纪录片、电影、电视剧……无所不及。

老头微笑着说：“这里面的每一层，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下面很远的地方，朦胧的深渊底部，如同一座密集的森林，枝枝桠桠地伸出许多枝状的东西。那些枝桠上面正慢慢地冒出一个个发亮的球体，就像植物叶子上的露珠慢慢凝聚汇集，又从末梢脱落。它们慢悠悠地向上飘动，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像子弹一样飞快地掠过他们身旁。但它们显然都有自己的固定轨道，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天空中云层翻滚。一阵大风刮过，洞底那些冥冥不可言状的灰白色云气波动起来，有个庞然大物就像梦魇一样浮现了出来。

水手刀屏住呼吸，深陷地面的影像之下，是一个巨婴，沉睡的脸庞好似天使。

它庞大无匹，同时又幼小无助，半透明的眼皮下，眼珠正在轻轻跳动，细嫩的鼻腔里呼出的气卷起阵阵大风。

弥赛亚慈爱地看着它，“你见过如此强大的失眠症患者吗？等它醒了，就会看见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

水手刀发现对方手里拿着的并不是狗头手杖，手杖头上铸着一只鸟笼，笼中站着一只鸟。这只鸟，将要连接梦境和现实。

在地洞中，同样有三条蛛丝一样纤细的吊索伸向圆筒的中央。它们交织成一朵三叶草的形状，在花蕊位置，有一个水滴一样透明的壳体，中心就是那台可怕的机器。

和比加死亡时留在那儿的场景一模一样。

老头朝一直雕塑般立在一旁的十字弓点了点头，“去装上那些数据卡。”

水手刀嘶哑地喊了起来：“克罗斯，不要听他的，他已经疯了！”

大个子有点儿犹豫，脸上被烧坏的伤疤好像在雨水里发着光，但是那点儿犹豫很快被雨水冲走了。他探头向下抓住了铁扶梯，飞快地滑了下去。

“这不对，你为什么要阻挡他呢？”老头吃惊地朝水手刀转过头来，“我的孩子，其实你也是想要留下来的吧。如果不是对现实不满，你又怎么会选择加入虚拟电影？告诉我，你在那边生活得好吗？”

水手刀无言以对，他努力回忆着过去的生活，却只剩下一片混乱可忽略的白雾。

“加入我，我需要帮手。虽然我很快会有数不尽的剧本人物供我驱策，但他们毕竟是些呆子，我喜欢你，这是真的。”这位“被上帝选中的人”俯下身对他说，水手刀恐惧地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真诚。

“不。我想回家，我现在只想回家。”水手刀无力地挥动着胳膊，想要从老头身边爬开。

倾盆大雨让鹅卵石地面变得湿滑，延缓了他爬行的速度。每一次滑跌，身上的伤口都像被八磅的油锤重击了一样疼。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冰冷的雨水迅速降低着他的体温。

老头好整以暇地跟在他后面走，“你只剩下半条命，也许马上就要死了。”

“不。”

老头小心地绕开那些水坑，一脚踩在他的伤腿上。

疼痛好像火烧一样窜了上来。水手刀惨叫起来。

老头低下头，抓住他的衣领，把他转过身来，甩了他一个耳光。

水手刀摇摇头，甩掉眼眶里的雨水和泪水，也许还有血水。

他是位英雄，一位要拯救世界的英雄，但此刻却毫无反抗的能力，此刻即使是一个三岁的小孩朝他动手，他也无法抵抗……但他就是不想投降。

不想轻易投降。

至少不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样，投降。

在内心深处，水手刀其实充满恐惧。他猜想，老头的杀手锏还没有使出来，一定还有更恐怖的事情在后面等着自己，一种切入肉体和心灵深处的恐怖。那是某个他遗忘了的细节。

此刻，他已经不奢求胜利，只想试图说服自己要挺下去。因为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悄悄地燃烧着，让他不肯低头。

老头扔下他，站直身子转头看什么东西。

即便没有大雨，从水手刀的眼里看出去也是一片模糊。但是他明白机器已经成功启动了。在桥心的位置上，在白茫茫的雨水间，闪动起一片火光。一声婴儿梦中的呢喃声。

“哦。”老头朝他耸了耸肩，“新世界开始召唤我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不。”水手刀试图咧开一张笑容，却觉得牙齿和舌间布满血块。

老头眨了眨眼，“别充英雄。”他慢吞吞地说，“任何英雄都要付出代价。想想看，你有什么可以付出的，你是否支撑得住它？”

老头冷漠地对着手上的一个通话器说：“去把她抓回来。”

一颗温压弹在水手刀的额头里爆炸了，耳朵轰鸣不已，收缩成一个。

他急迫地伸出手，扯住老头的大衣下摆，“你让克罗斯去抓谁？谁？”他大声喝问，“谁？”

老头好奇歪过头，观察着水手刀，“你觉得呢？”

“你他妈的……这和她完全无关。我们只是想要回家。你干你的，这和我们无关，好吗？”水手刀放声怒吼。这一刻，他真想痛打自己，是他把地址告诉给十字弓的，是他把自己的软肋送到了敌人的手里。

在这部电影里，他犯下的错误不计其数，但这个错误无疑是最可怕的。

“有时候……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水手刀。生命是变化无常的，一些出了差错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为它奋斗或修补。听我说，水手刀，你可以从头开始，你可以在这些电影里随便选一部，田园胜景、繁华都市，甚至是世界尽头的另一个星球……随便你挑选，玩腻了，你还可以再换个地方。在你死之前，可以拥有几乎无限长的生命和无限的能力。

“你想当英雄吗？你就是英雄。这个梦你可以一直做下去，一直不会醒。”

老头伸出双手，接住那些雨水，让它们汇聚在掌心，然后他把那一捧水泼到水手刀脸上，“你看，你听，你感受吧，这个世界如此真实，它还会越来越真实。你，只差一点点，就将变成一个伟大的人。”

他把脸凑到水手刀面前，“英雄，还是平凡死去的蚂蚁？你要选择哪一个。”

他那一双温柔的蓝眼睛可以看透水手刀的心灵。

二

冰冷的雨不停地下，浇灌着水手刀的全身，刺骨的寒冷渗透到每一处骨头缝里。

这就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他的头昏沉沉的，一跳一跳的疼，这是失血过多脑供氧不足的后果。体温越来越低，水手刀知道，他正走在死亡的路上。

在半睡半醒之中，他好像掉入了一个梦里。

他和伙伴们并没有分开，他们的三人小组依然围绕在他身边，嗯，这么形容也不对……他们似乎还是少了一个人。

有人问：“胖子在哪里？”

“他没待在咖啡馆。”

“你也没有待在咖啡馆。”

“是啊，我们跑出来了。”

水手刀想起来了，“有人要去抓你，快跑吧。”

“我们正在跑呢。”那个女声回答说。

是啊，水手刀醒悟过来，他们正在跑呢。

风从耳朵边掠过，他们跑得飞快。好像在一条长街上。跑在前面的是亚萨，扎着马尾，穿着短裤和跑鞋，看上去好像是要去长跑锻炼。她那漂亮的长腿在他面前跳动，好像松鼠的尾巴。

她突然转过身来。不，这不是亚萨。虽然她们长得如此相像，水手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朱莉。他找到她了，虽然这只是在梦里。

他哈哈地笑了起来，觉得自己一定笑得像个白痴。

朱莉站住了脚，朝他看来。

水手刀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在跑，而是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

朱莉朝他弯下腰来。

“你还好吗？”

他直愣愣地瞪着她，心想她的眼睛为什么这么蓝，她的表情为什么显得这么生气。

“你还好吗？”

“我不太好，我已经放弃了。”他又笑了起来。

朱莉捏紧了拳头，看上去怒气冲冲，随后毫无征兆地挥起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疼痛把水手刀从梦里唤醒。他张开肿胀的眼睛，在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中，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广场边缘朝他们走来。她抱着自己的肩膀，浑身上下被大雨浇得湿透，一路上东张西望，走走停停，带着点儿胆怯，就像一只美丽而易碎的瓷瓶。

那时候，被放大了一万倍的喷泉广场，就好像一片平展展的白色舞台，一个走动的人影也没有，只有大雨击打起无数水花，像精灵一样跳跃着。

老头和克罗斯都好奇地看着这个走过来的女孩，好像狮群注视着迷路的羚羊奇迹般地走进了自己的领地。

“别往这儿走。”水手刀蠕动着喉咙低语。

朱莉走近了，她蹲下身子，抓住水手刀的肩膀，试图帮他坐起来。

“你好。”她说，然后挥手在他头上砸了一拳。

水手刀惨叫一声。

“这是你遗弃我的代价。现在我们扯平了。”朱莉平静地说。

老头一手提着狗头手杖，饶有兴趣地看看水手刀，又看看朱莉。

水手刀抓住她的袖子，急迫地说：“快逃。”

“我们不逃。”朱莉摇了摇头，她那双闪亮的眼睛里有一丝害怕的光芒，但是她紧紧地咬着牙，“我不是英雄。我和土王都不是来当英雄的，但我们不逃。”

老头语调温和地回答说：“你当然不用逃，我希望此地能很好地款待你——请原谅，我还有个约会。十字弓，替我好好款待他们。”他举了举头上的破礼帽，喜笑颜开地退了场，朝扶手梯走去。

水手刀惊恐地看着影者G拔出了腋下的小型点二二口径手枪。他脸上的伤疤被雨水洗得发白，显得更加狰狞恐怖，但是这样的脸上却带着温柔的微笑。

水手刀想挺身护住朱莉，但是一个趔趄，又跪倒在地。他痛恨自己的软弱无力。

“我还正想跑一趟‘爱丽丝的杯子’，没想到你居然自投罗网。”十字弓慢悠悠地说，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朱莉的退路。

朱莉仰起头怒视十字弓。他比她高了不止两个头。

“我并不怕你。”她说。

“小姐，我也不需要你怕我，哈哈。”十字弓温文尔雅地微笑。

“你说‘哈哈’的时候并不是真的在笑。”

“什么？”

“那是你说出来的，你实际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笑，你的表演差劲极了，克罗斯先生。”朱莉极其认真地说。

十字弓有一阵子被朱莉搞得不知所措，在这儿逻辑锁当然不起作用，但是很显然，他的大脑仍然会有些卡壳。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朱莉小姐。”他耍着手里的左轮手枪问道。朱莉的表现让他不安。这个女孩很像他所认识的其他人：瘦弱，不经风雨，不谙武器和格斗技术，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但与此同时，她仍然让他不安。

水手刀转头寻找老头。他看到一个细碎的人影已经走上了细长的吊桥，朝着亮光闪闪的笼中鸟机器走去。

“要找到这儿实在是太容易了。”

“是吗？”十字弓又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

朱莉再次转头看着水手刀，“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实际上我们没有去咖啡馆，在路上我们遇见了另一部电影里来的墨西哥人，他一直在寻找一些重要的东西。他的名字也叫水手刀。”

“什么？”水手刀迷惑不解。

“他是另一个水手刀，另一个游历者，另一名进入到这个世界的主角，只是没有走到结尾——他要我转告你，你的电影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它是阴谋的牺牲品，但同时，失去逻辑枷锁，也让它拥有了非凡的魔力。黑就是白。水手刀。这儿是0图层，这儿吸引着所有的英雄，这就是我找到这里的方式，而你拥有更好的方式。”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电影？”克罗斯又顿了一下，他一把抓住了朱莉的胳膊，“好了，交谈到此结束。跟我来，小姐。”

“我只想对你说，”朱莉挣扎着说，她捏紧拳头，“用你的方式救我。”

“我不行。”水手刀惊慌地喊。水手刀方式？用暴力解决一切问题？可他现在甚至站不起身来。

朱莉目光闪闪，此刻她才不是什么音乐家。她的容貌中带有愤怒和风暴，她是一位魔女。

“你可以的！”她喊。十字弓从她身后抓住了她的肩膀。

水手刀抓紧时机，撑起半个身体。如果他能轻轻地活动一下尚算完好的右腿，如果他能踢中克罗斯的脚踝，也许能……

十字弓轻松地闪过了朱莉的攻击，他扬起拿枪的手，抓住朱莉的胳膊，颇为绅士地把她推向空洞的边缘。从无底的巨洞里卷出的风，将朱莉的头发向上吹起。

十字弓对水手刀露出洞烛心底的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兄弟，如果你反抗，我就把她推下去。我们谁也别动，就在这儿，等主人回来。”

他是他们兄弟中比较狡诈的那条蛇，是出谋划策的那一个。他们在一起时，总是十字弓计划，水手刀实施。

朱莉被扭成一个痛苦的形状，但她在十字弓的手底下仍在尽力微笑，她朝水手刀眨了眨眼。

“不要。”水手刀痛苦地要求说。

朱莉一仰脖子，用后脑撞向了克罗斯的脸。十字弓根本就没有预料到这个落在自己手底下的小姑娘还会反抗，这一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虽然如此，她依然撞不中十字弓，毒蛇遭遇危险时的条件反射几乎可以预见这一切。克罗斯向外一扬手，松开了抓住朱莉的手，把她向远处推去。在那一瞬间，濒死的水手刀一脚踢中了克罗斯的脚踝。水手刀受伤的左腿发出了喀嚓一声怪响，它也许断掉了。剧痛让水手刀的眼眶里布满了泪水，但是他仍然挥手猛劈，打在十字弓的手腕上，点二二手枪飞了出去。

他紧跟着朱莉跳了下去，他们一前一后落在了桥面上。桥已经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它变得更透明，更脆弱，看上去似乎无法承受他们的重量。

朱莉正在滑出天桥的边缘，水手刀猛扑过去，透过那些泪水抓住了朱莉的胳膊。

从无底巨洞底部冲出的灰暗和光彩不断交替变化，他看到朱莉的脸格外苍白。她并没有向洞底落去，恰恰相反，她在那些风和雨水中向上飞去，她的一只胳膊被水手刀缠绕住，整个人被拉成一张弓，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向上飞。头发、衣襟，和从她的眉梢滑落的雨水，全都在向上飞。

水手刀使劲地拽住她的手，用全身的重量拖住她，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拉，希望把她拖回桥面，但他的脚同样在桥面上打着滑，向着边缘滑去。呼啸的风像龙一样向上冲着，水手刀猜测自己一旦滑出桥面的范围，不会掉入深渊，而是也会步朱莉的后尘，向上坠入天空。那把飞离克罗斯之手的枪，正在她头顶上向上飞，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剪影，很快就消失在云中。

大雨仍然在下，但水手刀却感觉不到雨水敲打在自己身上了。他半闭半睁双眼，看见那些雨水是往上飞的。它们密密麻麻，从桥底向上落，交织成白色的细网，直落到那冥冥不可言状的灰白色云气中去。

这是个玩笑。水手刀想。但是已经有人先他笑出声来了。是十字弓，他正在他们头顶上发出咯咯的笑声：“和你早先去过的那地方不一样吧？它们不是往下落，而是向上飞！这是条逆向之河！只有那座桥能帮助你们保持正常的重力。”

水手刀此刻已经无暇回答了，他要专心对付摇晃的吊索，那东西几乎算不上吊桥，桥面只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织物。它被丝一般的水珠弄得湿漉漉的。

地球上的洞穴再深也有尽头，但是天空则没有尽头，这是真正的无底洞。

水手刀紧抓住朱莉的手，另一只手攀住了桥栏杆，无数个荷鲁斯之眼组成的旋涡栏杆，脆弱的玻璃索道在他手里发出清脆而可怕的断裂声。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雨声和克罗斯的笑声。他什么都看不见。万物的开端缘于黑暗。他眨了眨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一道灰色的线在他的视野里笔直地伸展，然后消失。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我让你躲起来！”水手刀冲朱莉喊。

“你生我的气吗？”她问。

“我，当然不会。”他惊讶地回答。

“这会儿你是谁？”

“什么我是谁？”他苦恼地喊，“我还能是谁？”

“认真选择，杰克，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太迟了，我快死了。还能有别的选择吗？”水手刀说，鲜血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我快死了，我拉不住你了。”

“杰克，这次你必须负起责任了。听我说，这不再是电影，你要当真。”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在他的头顶上空闪闪发亮，简直要穿透到他心里。

“那我该怎么办？”水手刀低声喊。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打着滑。

“放开她，她太重了。”十字弓躲在阴影里喊道。

水手刀苦笑着想起刚被抛到这个世界里时发生的一切，那场景和如今多么相像。他吊在缆索上，手里抓着部长夫人。那个时候他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一切。那一次，他和十字弓是兄弟；而这一次，十字弓在等着宰杀他们。

克罗斯眨眨眼，手中魔术般地又出现了一把GIS P210手枪，居高临下，他喊道：“我早说过，她们是你的累赘，水手刀，让我来帮你处理！”

脆弱的桥栏杆上响起了一连串可怕的断裂声。那些固定在洞壁上的拉杆正在断裂。水手刀背对朝他们走来的克罗斯，毫无办法。

突然之间，十字弓像条蛇那样向后退去。

水手刀听到一声枪响，低哑沉闷，是绿枪的枪声。几块鹅卵石的碎片在洞壁边缘上溅起。有人在朝十字弓开枪，但是弹着点离克罗斯却有点儿远。

“一个保险措施？”十字弓哈哈大笑，但噗噗的枪声一声接一声，让他不得不向后退去，被子弹赶离开巨洞边缘。

但水手刀仍然能听见他的笑声：“这个烂狙击手还能再开几枪？他还有几发子弹？”

三

在一个街区之外的楼顶上，土王正咬着牙，疯狂地吐着唾沫。拉杆，上膛，低头瞄准。一枪，然后又是一枪。

“哦，我没有打中……嗯，又没打中……”土王痛苦地说，“怎么办，他们说四百米内击中目标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傻子都会打中，那我为什么打不中？”

他使劲儿拧着眉头，对自己说：“快点儿，他们就要死了。我可是伟大的唐·璜·德马克，我会拯救他们的！”他吼叫道。他找到了个机会，十字弓藏身于一把公园座椅背后，但是半个头却露在了土王的射界里。土王抖擞精神，甩掉缠头巾，盘腿坐起，将克罗斯牢牢地套在瞄准镜里，“我抓住你了抓住你了抓住你了……”他喊，像水手刀教他的那样，将所有的感觉触角汇集到十字线上，屏住呼吸，轻轻地扣动扳机。咔嗒。没有子弹射出去。“这不可能！”

土王绝望地叫着，伸手在身上乱摸，“备用弹夹被我放到哪里去了？落在熟食铺了？在车上？”

四

水手刀最后努了把力，把朱莉拉近了一些，可是随即脚下一滑，溜出了索桥边缘，瞬时间他的脚跟离了地，两条腿向上飞了起来，要不是他把栏杆抓得铁紧，一定会坠入无底的天空。他的身子变得轻飘飘的，灰蒙蒙的云层在他脚下，抬头向上看，则是洞穴深处微弱的光。

“可以了。”朱莉在他手上微笑，“你已经足够努力了。”

那一时刻，索桥的中心突然传来了火光和温柔的歌声，好像是女巫的号角，水手刀悚然而惊，朝下看去。弥赛亚老头已经用双手抓住了那支庞大的舵，笼中鸟的机器被启动了。

“去制止他，他想要唤醒那个婴儿，一旦他拥有了ZIK能力，就会实现他所梦想的一切！”

“你要帮助我，留下来！”水手刀绝望地喊道，泪水从他半瞎的眼里往外涌，“没有你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任何事，任何事。记住在那家电影院的天台上我说过什么？没有你我会活下去的，同样的，没有我，你也要可以活下去。”

“我不会死，因为我不存在这部电影里。你也是。”她轻声地说。

水手刀只是拼命地眨眼睛，他甚至没有办法抹去自己的眼泪。他愤怒地叫喊着，使劲地握紧手掌。“我不管那么多，我不放手，我不放手。我绝对不放手。”他说。

十字弓的阴影再次从洞穴边缘冒了出来，笼罩在他们之上。

她轻轻地一笑。

那一秒钟似乎拖延了有十万年那么漫长。

他没有听见枪声。

朱莉放开了自己的手，她那柔顺的脖子向后仰去，嘴唇张开了，从里面喷出一股带着沫的血。

“不，不要开枪！”水手刀疯狂地喊道，但他听不到自己的话语。就像在噩梦中一样，他张开大嘴，却没有任何声音从他的嗓子里发出。他想要把她紧紧抓住，他的指甲抠进了那女孩的肉里，却依然感觉到她的手腕无可挽回地从他的掌握里滑开。

他拼尽全力，想从这种无能为力的噩梦海洋中挣扎出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向着巨大洞穴的上方坠落，向着那团不可预知的流动着的灰色云层掉落下去。朱莉朝上飞去，向水手刀伸出一只手，那团涌动不息的云层就如一只可怕的诡异的眼睛，在这张背景下，她的身躯显得很小，犹如一个小小的符号，但她那张苍白的沾着血迹的脸，就如同乌黑的被水淋湿的枝头上的白梨花，在水手刀的眼睛里放得特别大。她向上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就像泪水消失在雨水里。

“她活不成了，可是谁能呢？”十字弓在水手刀的上方，或者说，在水手刀的脚底下轻声细语。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水手刀含着泪说。

“这当然不是结局。”十字弓轻快地笑着说，他没注意到水手刀手里捏着什么。那是朱莉放手前塞到水手刀手里的东西。

一团揉皱的纸。

是从德国教授那本书上撕下来的纸。

五

十字弓双手抓住爬梯，轻快地滑了下来。他是一条大汉，光是站在那儿就给水手刀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如果他要杀死水手刀，只要一根指头就可以把水手刀从纤细的吊索上摘下，扔到无尽的天空深渊里去。

“来吧，杂种。”水手刀说。他好像一片成形的雨云，血雨从各处伤口上逐渐汇集，然后一道道地飞入虚空。

十字弓抬头看着水手刀，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光亮。他把枪收回枪套，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水手刀的胳膊，好像水手收帆一样将他一点点地拽回桥上。

一进入桥身范畴，水手刀立刻找回了失去的重力，啪嗒一声摔倒在桥面，挣扎着站不起身。

“你没事吧？”十字弓问。他蹲下身，想检查下水手刀的伤口。这举动是一种关切。

水手刀捏紧拳头，一拳砸在克罗斯的下巴上。

十字弓哼了一声，头部往后一仰，但他的反应很快，立即甩出一个肘锤，重重地砸在水手刀的软肋上。

水手刀深吸了一口气，忍住肋骨上瞬间闪耀大片光芒般的剧痛，低头朝对方下三路扑去。

他的重心本来就低，向前一俯身，就已抱住十字弓的大腿，他用肩膀使劲抵住十字弓的膝盖，把那人摔倒在地。

这是他们这一生中无数次打斗的翻版，他们曾经年轻，热情，脾气火爆，无所顾忌，毫不畏惧受伤和流血，打斗对他们来说就如家常便饭，但是这次又不完全一样，区别在于水手刀已经疯了。他的打斗毫无章法，丝毫也没有保护自己的意思，只是不停地进攻进攻进攻，打不中十字弓，他就用头撞，用牙咬，掰克罗斯的手指，咬克罗斯的膝盖，捣克罗斯的下腹。

十字弓纵身往后，猛地向下格挡，把水手刀的手臂钳住，然后斜着往上拧。他的左脚凶横地猛踹水手刀的伤腿，水手刀一声惨叫，跪倒在地。

十字弓趁机把一条胳膊从水手刀肩下穿过，勒住了水手刀那沾满血迹的脖子。

“住手，杰克。你他妈的住手！”克罗斯说。

水手刀把一只手插在十字弓的胳膊和自己的咽喉中间，咆哮着想要咬他。

但是十字弓把他死死地压在栏杆上，他冷酷地压住水手刀的脖子，勒得他眼冒金星。

十字弓掏出了枪，顶在水手刀的后脑上，把烧伤的脸颊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我甚至不用动手，再不救你自己，你就要流血而死了——我不想杀你。让我们好好谈一谈，谈一谈，我现在放开你，你要冷静下来，懂吗？”

水手刀被勒得眼前阵阵发黑，他点了点头，在勒住脖子的胳膊稍微放松的一瞬间，水手刀吸了口气，将自己抓住的手臂向下拧，用肩部狠命地撞击对方的躯体。在十字弓摇晃着退向一侧、正在寻找平衡时，他又猛地一拉。那条手臂被拉得半脱臼了。十字弓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P210手枪落在地板上的碰撞声清脆可闻。水手刀朝那声音扑去，他在地板上翻滚，但是不够快，一只军靴踢在他的头侧，他缩起身体半跪而起，在一片漆黑中寻找那个模糊舞动着的人影，然后继续朝他扑去。

火热的光席卷而来。

一声枪响。

好像铁锤猛击水手刀的胸部，有一个滚烫的东西钻进了身体，那把铁锤猛击在他的肩叶某处。

弹头滚烫，他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倒在地。

这不是致命的一枪，却是击垮水手刀所有剩余力量的一枪。

他翻着白眼，精疲力尽地挥动手臂，好像要游入空中。

气息从他血淋淋的、破裂的肺里往外冒，血从他的肺部不停地涌进嘴里。

“结束了。”十字弓吼道，“结束了！”他一只手摸着流血的耳朵，另一只手抬起冒烟的枪口对准水手刀。

喀嚓一声响。

十字弓一头栽倒在地。

土王气喘吁吁地提着绿枪站在那儿，双手抓着绿枪的枪管，好像抡着一把大斧那样站在十字弓的后面。

第二十章
天堂电影院

这会是我的旷世杰作。

——《无耻混蛋》，美国，2009年

一

“跟我走，唐璜。”

“我不想跟你走。”土王忸怩道。

“拿好枪，快走。”

“你不去医院会死的。”土王跟在他身后说。

水手刀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往前朝着索桥的中心走去。水手刀的眼睛能睁开一半，但是在暗黑的夜里一点儿都不管用。坚硬的雨点像小弹丸打在他的脸上，强风在索桥上呼啸。

水手刀一只手提着那把P210手枪，另一只手摸索着桥栏杆引导自己前进。

“约书亚！”他大喊。

在狂舞的雨点中，索桥的当中，那名个子并不高大的老头从火焰中缓缓走出，挡在他的面前。约书亚的双眼流下两行黑色的血迹，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呆滞却又意味深长的笑容。长衫飞舞，让这个矮小的人看上去仿佛体型巨大，拥有魔王般的力量，只有那顶破旧黑色的礼帽依然带给他一些人间的气息。

水手刀喘着气，失望地说：“你没有死？”他原本满心希望老头像比加那样被烧成灰烬。

老头充满慈爱地摊开双手，好像有无数的鸽子栖在他的两条胳膊上。他的身后似乎拖着许许多多灰色的影子，水手刀不敢保证自己是不是看清了他。

老头抬起灰白的双眸无言地看了土王一眼，后者立刻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好像站在海啸即将来临前的海滩上。

“我们就这样被约束在洞穴里，看着外面的世界投影。你们不想跟我到洞外看看吗？”老头和蔼地问。

土王牙齿打颤得厉害，根本无法回话。

豆大的汗珠从土王的胖脸蛋上滚了下去，土王扔下手里的枪，拧着自己的胡子，“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做。我先回去了。”

水手刀最后的肥胖伙伴急急忙忙地跑向爬梯，艰难地爬了上去，看都不敢看水手刀一眼。

约书亚只是瞟了土王的背影一眼，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水手刀身上。

他听到了铺天盖地的警笛声，汽车的刹车声，还有急促奔跑的脚步声。

“这是你的电影。”老头轻松地说，“但你杀死了这个世界里权力机构的最高首脑S，全世界所有的警察和军队都在找你。附带说一声，别不把他们当回事，搜捕你的人，还有225小组和224小组。他们很有效率。”

“不用他们来，我已经快死了。而且，我也打不过你。”水手刀说，血从他身上的旧伤和新伤里一起往外流。他跌跌撞撞地向着老头走去，半道上被一个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再也支持不住自己了，像座山般轰然倒下。

绊倒他的是一个黑色的盒子。小提琴盒。

怎么可能？水手刀木木地想，那个空盒子，大概在核爆炸中化为原子状态了吧。

但是如果像老头说的，爆炸的仅仅是核弹，而不是这个存在另一维度的空间，那么，盒子也许会遗留下来？

他摸着这个朱莉最后的遗物，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直笑到喷出一口血，喷在黑色的皮革面上。水手刀的手指顺着盒盖的边缘摸到了锁扣，打开了它，里面果然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他略微失望地翻过身子，仰面躺下，无力地摊开胳膊，“就在这里结束吧，我好累啊。”他说，每喘一口气，从肺里就咳出更多的血。

“让我休息一下吧，等我休息好了——”

“你就加入我？”老头问。

“也许。”水手刀承诺说，伸出去的指尖却碰到了刚刚在打斗中掉落的纸团。

他捡起那团染血的纸，把它举到眼前。纸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水手刀小心地展开它，看到了一段断断续续的话：

《电影启示录——视觉心理学研究》

我们只看到自己希望看到的东西。

你可能会不服气，会说：我会注意到四周的变化。你有可能是对的。但是想想看，也许实际上你从来都没有留意过——就在你看过的电影里。

电影里总有无数穿帮镜头。

《宾虚传》里那场著名的战车追逐戏中，开始有九辆战车，在追逐中有六辆被毁掉了，在这场追逐的结尾，应该是有三辆战车，但在镜头里却有四辆。

《拯救大兵瑞恩》中，小分队开头有六个人，当其中一名黑人被狙击手打死后，在其后的行军里，他们仍然有六个人。

在《英雄》里，地上躺着那个著名的通话器。

在《特洛伊战争》里，天上飞过一架喷气式客机。

除了那些专业找茬的人士，大部分人对这些穿帮镜头视而不见。

我们会看到自己希望看到的。

还有最后一点，需要提起注意：我们到底能看到什么，还与我们想要寻找什么有关系。

杰里米·M.沃尔夫说：“一件东西，如果你不常看见它，那么，你也会常看不到它。”沃尔夫博士是哈佛大学医学院的眼科教授，他擅长的领域是视觉搜索。在这一领域，研究人员试图回答的问题是，我们是如何发现自己寻找的东西的。

这个问题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们对视觉的存在习以为常，抬抬眼皮，刷的一下，一切尽在眼中。

但沃尔夫认为，存在着“退出门槛”。观察者在寻找那些平时很少能看见的东西时，几乎总是会很轻易地承认自己无法找到。他们倾向于加快自己放弃的速度。

为了加强你们的印象，我们再来说说分布在美国各个机场的那五万个扫描屏。公众们相信它们会找到藏在行李箱中的枪械和爆炸品。但是联邦政府隐藏了这一测试结果：纽瓦克机场的一次测试表明，这些扫描屏会放过25%的枪械，在洛杉矶机场的结果更糟糕，安检人员放行了75%的爆炸物行李。

想想看，这些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员尚且如此，那么，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又会怎么样？在从周围世界中寻找重要的物品时，我们的表现会如何呢？

水手刀看不懂这段话。他根本看不出这段话和自己目前所处的境况有何关联，但是朱莉把它交给自己之前的眼神，泄露了部分天机。它一定非常非常重要。

他小心地翻过烂糊糊的纸，在背面看到《水手刀之歌》的谱子。

那是一段完整的小提琴独奏谱。

而最后四小节是他们在星形广场相遇并且相爱那天听到的歌：

Love

Love me do

You know

I love you

水手刀好像又听到了世界在乐谱的敲打下颤动。

“我知道你想要我找到完整的自己，我是谁？我是路夜，还是水手刀？你要我替你拉这首歌吗？可是这里没有小提琴啊。”他苦笑着说。

最后一滴血从他肩膀上的伤口中滴落。

他放开染血的纸片，闭上了双眼。

二

水手刀又掉落到了那段熟悉的梦中。朱莉在他前面奔跑，她的金发欢快地跳跃着，他努力追赶，可是怎么也追赶不上。

这一次，他的步履可有一些艰难。他跌跌撞撞地走着，想要跟上女孩的脚步，可是朱莉的影子一闪就不见了。

水手刀奋力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突然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水泥迷宫中。

他看到了剥落的水泥墙，林立的柱子，水泥墙面上刻满了歪歪斜斜的字迹。

HELP。

在那些乱糟糟的字迹中间，蹲坐着一个让水手刀觉得非常熟悉的背影，那个人正抱着自己的肩膀，衣服上满是水泥碎屑，一把磨秃了的刀子扔在脚边。

他蹲在那里，抽动着肩膀，看上去就好像一名异常瘦弱的小孩，一副惶然无助的模样令人厌恶。

水手刀可绝不会允许自己如此忧郁绝望。

他皱了皱眉头，可是必须承认，这就是自己。

“很抱歉把你关在这里。”他轻声地说，碰了碰自己的肩膀。

路夜擦了一把眼泪，“我本来以为，这是一次轻松的游历——可是从来就没有什么轻松的事情，是吧？”

“行了，别哭了。”水手刀不耐烦地说，“让我们把事情完成。我现在无法站起来，你说，有什么办法吗？”

路夜抽噎着用袖子擦了擦鼻涕。他好像刚刚看清水手刀的状况，“我的天，你把自己搞得这么糟糕，身上全是伤口，幸好没怎么流血……”

水手刀想告诉他，那是因为血流光了。

但是路夜的心思并不在上面。

他走上前捏了捏水手刀受伤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身上同样的位置，“其实我并没有受伤，是吧？这些不过是你看到的东西。”

水手刀痛得呻吟了一声，但路夜身上确实毫无伤痕。他迟疑起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他变成路夜的时候，所有的伤口和疼痛就都消失了。

“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吗？我要变成你，路夜，变成你，我就可以从这些重伤里恢复？”

路夜张大了嘴，向后退了一步，“你要让我到外面去，去找那个可怕的人吗？你都不是他的对手，我又怎么打得过他？我连路边的小流氓都打不过。”

只有他是水手刀的时候，才可以打败那些敌人。

只有他是路夜的时候，才可以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

这真是一组无解的矛盾是吗？

“问题是，我不能一个人出去，我就是你，小子。”水手刀说。

“你就是我？”路夜惊慌地掉头看了看。

“没错，我本来就在你内心深处，你时时刻刻都在召唤我，是你塑造了我。战争就要开始了，这里将有一场大战，血流成河。喂，你在这里休息得太久了，我需要你，兄弟。”他朝着路夜伸出一只手。

路夜只是愣愣地瞪着他。

三

“喂，醒醒。”约书亚说。

水手刀呻吟着，翻了个身站了起来。

约书亚在桥的中心耐心地等他。

“嚯，发生了什么？”约书亚笑了起来，他的白头发在风中飞舞。

这个瞎子的感觉敏锐至极。

“哦。你不是水手刀了，是吗？”

“我不是了。”水手刀承认说。他爬起身来，动了动胳膊，再动了动腿，他捏了捏拳头，又摸了摸胸口，全身上下完好无损，那些受过伤的地方全都消失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一些干涸的血迹。

约书亚继续侧着脖子打量他，不停地微笑。他的灰白眼睛中流露出一丝好奇。

“你也不是路夜。”

“也不是。”水手刀说。

“那么发生了什么？”老头耸了耸肩。

“一点点改变。”他说。

“但我并没有看到什么改变。”老头说。

“你只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水手刀－路夜讽嘲似的说。他跪了下来，闭上眼睛合上提琴盒，然后再次打开了它。你只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

他睁开双眼，一把枣红色的小提琴正静静地躺在琴盒中。

琴弦如歌，油漆好像流动的光芒。

完美无瑕。

这就是朱莉从头到尾都在寻找的东西。想想看，那把琴是关键。

水手刀认真回想，在他的影片里，许多英雄的出现，许多其他剧本人物的出现，都与这把琴有难以割裂的关系。

他和朱莉的相遇。

墨西哥人寻找的东西。

土王的出现。

海盗。

绿巨人。

全都因为那时候他们手上有这把琴。

这是一把钥匙吗？

他轻轻地拨着琴弦，感受到琴弦上传来的魔力。它像是黏稠的蜜糖，胶黏着四周的世界，它一旦开始颤动，世界也跟着发抖。

水手刀叹了一口气，把它提了起来，轻轻地支在肩膀上。

“嗨，你在干什么？”约书亚怀疑地问。

“你没看到吗？我想要独奏一次。”

“什么独奏？”

“我很好奇的是，这么长时间里，你从没拉过提琴？它也许会为你的乞讨生涯增添许多乐趣呢。”

他把弓放到小提琴上。起初，他拉得犹犹豫豫，错误百出，就好像木匠锯木头般吱呀难听。

“停下来，别拉了。”老头的脸皱到了一起。

但是这儿是属于他的电影，他想要什么能力都有可能实现。水手刀的指法变得越来越纯熟，音乐声在暴雨纷飞的洞穴里飘扬。水手刀和路夜之歌，那就是他自己。

老头不耐烦地扬了扬手，巨洞边缘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和枪管动了起来。微光瞄准器，氘光瞄准器，激光红点，都在朝着水手刀的身体移动。

“够了，这游戏不好玩。”老头威胁地说，“你的死亡就在眼前，该给我答复了。”

“现在？当然不。”水手刀回应。他越拉越快，用她的琴讲述他的故事。他心知肚明，这是一把有魔力的琴，它由意大利的名师制造，给每一任主人带去死亡和诅咒。它落入了修道院，然后是吉普赛人的营地，与人私通的音乐家，文革里的中国音乐老师，苏黎世的拍卖会，现在，又到了朱莉和他的手里。

他越拉越快。到底怎么才能让他发现自己的真正力量？痛苦，愤怒，还是对死亡的恐惧？

他越拉越快。一连串紧密相连的强音轰隆隆地冲向天空，如同波浪翻滚。在那个鲁莽直前的强音后面，他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它来回徘徊，犹犹豫豫，不相信美好和真实的存在。那是个苍白的幽灵，孤独又敏感，踯躅徘徊在一个幽暗的世界里。这一段忧伤的旋律来回重复着，越来越轻，最后渺不可闻。突然，那一段强音又出现了，它拥着那段旋律，把它搂在怀中，打碎它的节奏和合声，直至它完全消化在自己怀里。

他注视着巨洞的边缘，好像用小提琴注视世界，那些坚实的鹅卵石地面在小提琴的注视下颤抖、战栗、退缩。

这是我的电影。他在心里喊，但是我现在邀请你们到来。

水手刀放下琴弓，对着空旷的广场高喊：“出来吧！出来！”

他的呼喊声好像一道光，炸开了地面。地面下的鹅卵石像是豆荚里成百上千的豆子，冲上了天空。闪电的符号在广场上蔓延，夺目耀眼的光芒从Z字形的裂缝里冲出。

一名骑士伴随着光芒跃出裂缝。他戴着黑眼罩，顶着黑帽子，系着黑斗篷，骑着一匹雄健的黑马，马鞍后挂着黑色的长鞭。“向你致敬！”他高喊道，挥舞长剑，向水手刀行了个礼。黑马像狮子那样咆哮。水手刀瞥见他嘴唇上两撇黑胡子，笑容好像一只狐狸。

水手刀还没来得及叫出这个熟悉形象的名字，空气好像被呼啸的炮弹劈开，一名身着蓝色紧身衣的家伙飞出地面，大红色的斗篷在身后招展，他那壮实得吓人的胸口上别着个闪闪发光的“S”标记。

“向你致敬！”他在空中喊道，呼喊声好像滚滚的闷雷划过长空，把密布的乌云都抖擞出一个缺口，他以比子弹还要快的速度飞过天空，在超越音障时，白色的尾气嘭的一声散成一颗心的形状。

“搞什么鬼。”22区的两名职业枪手目瞪口呆地说，一个人将一枚刺毒肩扛式地对空导弹扛上肩，转动监瞄器，把发射管指向天空的方向。

可是一条银色的丝线倏地从旁边射出，黏在导弹上，唰的一声将它夺走了。

那是在路灯杆上缩成一团的小个子，他飞入空中，在空中伸展开身子，好像一只蜘蛛在丝网上滑行。

广场上又有人喊了起来，一辆黑色的怪车好像黑云的阴影掠过低空，展开双翼，滑翔入夜色。他好像属于黑夜的精灵，全身都裹在黑色的战衣里，黑色的头罩上可见两只又长又尖的耳朵。

一名身着暗红皮衣的大汉跃过花坛，他头上戴着起角的头套，腰上挂着一支盲杖。

他们看到一团朦胧的光影推倒石头垒成的岩壁，冲入广场，那是一个奔跑者，他奔跑的速度快如闪电，只有在短暂的闪电光芒中，士兵们才能看清他头戴一顶有翼金属头盔，胸口一个大大的黄色闪电标记。

“好一群蒙面的大汉。”约书亚用一种充满厌恶的口气说。

没错，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些蒙面的人。

他们蒙面，是因为他们想要被看见。他们脱下面罩的时候，就会消失在大庭广众里。蒙面时勇敢，不蒙面时就怯弱；蒙面时高尚，不蒙面时就卑琐。所有的蒙面英雄都是反抗者，但蒙面的反抗也是一种矛盾的反抗，他们超越了秩序和社会准则，但又不同意这种超越，这是一种人格分裂的反抗。

巨洞边墙上的裂缝依然像火山喷发那样涌出人来。

一名全身覆盖着坚硬的铁皮、胸口的灯好像小太阳一样放着光的英雄跳入场中。

一名好像是重重叠叠的石块拼凑成的巨人咆哮着跳出坑洞，伴随着他身后火炮爆炸的巨响，跳出一团人形的火焰，火焰人匆匆忙忙扔下一句“抱歉，烧着了……”，就跃上天空，好像一朵璀璨的礼花。

一名满脸乱蓬蓬胡须的壮汉随后跟出。他光着肌肉虬节的上身，看上去十分矫健有力，只是头发胡子都冒着火苗。他仰头朝着天空上那一溜火光发出狼一样的怒号，挥动胳膊，拳头上跳出四根锋锐的利刃，他也跳入到那群已经彻底混乱的军队里去了。

水手刀没有看到身影，只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女性特有的温柔的语气：“抱歉，霹雳火就是这么没礼貌。”一名隐身人刚走了过去。

然后是一阵齿轮和铁皮摩擦的吱嘎声，又一个铁皮人带着机械特有的精准步伐迈步出现，他戴着一顶类似摩托车手的铁帽子，但面罩下却是一张人类的脸。“你有权保持沉默。”他说，从大腿内侧掏出一把很大的手枪威风凛凛地提在手上。

还有头上一颗金星的女郎，扎着金色腰带，头发好像黑色的暴风。

一个梳着日本武士发髻的红皮肤怪物再次扩大了坑道，他穿着一件风衣，但是那衣服没法遮挡住他那丑怪的脸庞、额头上被锯断的角和特别庞大的右手。

跟在后面的是一名穿着风衣、戴着平顶帽的孤寂家伙，他低垂双肩，手插在兜里，帽子下的蒙脸布上，黑色的墨迹好像蝴蝶一样变形。

这些英雄组成了一条滚滚的洪流，水手刀已经看不清那些人的模样。他们的脸在雨幕中好似一些模糊的黄色色块，英雄独有的气息在他们的中间掠过，像是模糊不清的符号。

他们的种类、相貌、性别、职业各有不同，在这些人里，有抱着一盆绿色植物的孤胆枪手、革命领袖、不受约束的警员、善良的杀手、超级特工、魔法少女、强壮的士兵、消防员、史诗英雄、独脚海盗、阿拉伯王子、古罗马角斗士、埃及公主、金甲武士、丛林精灵、吉普赛人、奴隶、神职人员、反抗的印度人、亚马逊勇士和混血农民。

这是一场英雄梦的大汇集。

他们各有各的能力，各有各的梦想。

他们如同洪水般涌入广场，把那些士兵和警察扫荡到一边。那些NPC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战战兢兢地举着枪，拥挤在一起，如同洪水过后留在高处的沙堆。

“向后转，起步跑！”法官德雷声如洪钟地高喝。

剧本人物松了口气，像是终于听到了一条合适的命令。

小奥斯卡敲起进军鼓！

他们集体转身，踩着鼓点退出了广场。

在铁皮鼓咚咚的鼓声里，洞穴终于崩塌了，整整半边的侧壁垮塌了下来，就好像半月形的宽阔台阶，从高处的广场铺到与索桥相接的地方。巨大的石块雨点般地飞向天空，落入到黑色的深渊里。

吊桥好像暴风雨中的蜘蛛丝，剧烈地抖动着，但是看似纤细脆弱的索桥却是用非常结实延展性极其出色的材料制作的，它在那样的大幅度摆动中挺了下来。

试图围捕水手刀的士兵也崩溃了，他们在英雄们组成的一堵堵墙面前向后退缩，好像被烈火追赶着的蚁群，即便以NPC的智慧，大部分人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身逃跑。只是普通程序编码组成的血肉之躯，无法与这样的对手抗衡。

四

电影无法拯救朱莉，但它至少能拯救世界吧。

在这些喧嚣的躁动里，只有水手刀一直不吭一声，死死盯着那个人。他捏着十字弓的枪——那把打中了朱莉的枪，也许还是射击过亚萨和德国教授的枪。

“你无比强大，我见识过你的力量。”他舔着嘴唇说，“但我不相信你能对付得了一千个英雄！”

老头提着他的笼中鸟手杖倨傲地笑着，眼睛下的黑色印迹让他好像也戴着一副面具。

“你和他们是一样的人吗？”老头问。

“当然一样。我也是他们中间的一员。”

“可这不够。”约书亚老头再次大笑了起来，“光凭这个可不够。”他摇了摇头说，一副魔王的腔调，“对付你们这些正义人士，有天然的办法。你须牢记，这个世界有黑就有白，有阳光就有阴暗。否则电影就不存在了。”

他瞄着水手刀脚边的提琴，冷笑着说：“很显然，你找到了一把开启迷宫的钥匙，但这不起什么作用。我也有很多钥匙。我还乐于摧毁你的梦想，你们的梦想。”

“我喜欢英雄，因为他们都有鲜明的弱点。”他阴险地笑着，摘下帽子，朝水手刀戏剧性地鞠了一躬，突然站直了身子，使劲将那顶破帽子扔了出去，“他们要想拯救世界，先得拯救自己。”

一声尖锐的呼啸，上百枚，也许有一千枚白亮亮的钢镚从他的帽子里飞了出去。那是他收藏了三百年的钢镚。现在水手刀知道了，那是他收藏了三百年的钥匙。

它们四下飞迸、滚动，好像童话故事里炸开的石榴种子，落到哪条缝里就滚进去不见了。谁知道它们躲藏在石缝深处搞什么鬼，于是另外半边洞穴也垮塌了。

从那些硬币钻进去的石头缝里迸出来无数邪恶的形象。

他们身着眩目夸张的服饰，他们有着这个世界上曾经出现过的最可怕的容貌，他们承载着摧毁世界的责任，他们骑着孩子们的噩梦，他们带着杀戮的欲望，冲出了他们的束缚。

四匹骷髅马冲在前面，那是战争、饥荒、瘟疫和死亡四骑士，然后是剑法高超的威尔塔上校、超人一生的敌人——光头的莱克斯·卢瑟博士、八条金属脚爪的章鱼博士、控制一切金属的万磁王、不慎落入化学药池内的邪恶小丑、天生的畸形人企鹅、寄生虫、光头KINGPIN、红头魔、毁灭博士、稻草人、黑色长袍的满大人、永远不暴露面目的章鱼先生、喜欢恶作剧的捣蛋先生。

然后是恐怖片的主角。这是一群奇怪的生物，它们的寻求与众不同，只为满足自己嗜血的奇怪喜好。它们从黑暗的洞穴里挤出来头来时，尖利的指甲划过墙壁，发出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无头骑士、异形、铁血战士、电锯杀手、食人族、谋叛者、天生杀人狂、巨人戈里亚、戒灵骑士、杀人前要先投掷硬币的双面人、邪恶冷酷的地底人、吸血僵尸、爱上了世人的科学怪人。

电影制作者们赋予它们的爱不亚于那些拯救者。

它们的队伍甚至要比对面的队伍壮大得多。

在这支散发黑暗邪恶气息的队伍里，还有黑衣勋爵、金刚女、铁面克罗能、毒液、靶眼、收割者、毁灭博士、疯癫博士、恶作剧大王、利用小提琴粉碎目标的提琴手、拎着冷冻枪的冷冻队长、罪恶的炼金术师、哥特大猩猩、花笛人、能够利用魔杖控制天气的气候巫师、纵火狂、连环杀手、精神病患者、隐藏在警察内部的奸细……它们呼啸咆哮，占据了另一半崩塌的广场。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拥挤着数千人的广场奇妙地安静了那么一秒钟。

黑暗的雨夜里，势不两立的两大阵容剑拔弩张，却安静得听得到对方的呼吸。

谁是英雄，谁是反派？谁是救世主，谁是暴君？谁是殉道者，谁是刽子手？谁是和平主义者，谁是战争贩子？这一刻又有谁能分得清呢？

“哦耶，这下有好戏看了。”这一切的创造者站在那儿，提着笼中鸟之杖由衷地感叹道，“这是一场高效的平衡！”

闪电侠率先朝前冲去，正好被光速小子迎头挡住。

超人紧随闪电侠之后朝反派阵营猛扑，但是和他有同样能力的Zod将军轻而易举地拦住了他。他们在空中缠斗到一起，翻翻滚滚，从金茂大厦的楼顶一直摔到基坑深处，在陆家嘴上造成了一个陨石坑大小的洞。

蜘蛛侠被毒液拦住，金刚狼遇上了金刚女，蝙蝠侠面对着小丑，超胆侠的对手是靶眼，天行者卢克面前是他的父亲……每一对对手都如此相像。

光明和黑暗。

他们就是硬币的两面。

他们都是试图用一己之力改变现状的人，他们都是想建立理想秩序的人，他们所采取的行动都是天才式的戏剧性行为，他们说的最多的一个词都是“净化世界”。所有的战斗其实都是怀着不同的改造社会的梦想，却走上不同的道路。英雄选择的是拯救，小丑选择的是摧毁后的重建。

两方的战士潮水般撞击在一起，抛起了飓风吹鼓般的巨浪。

这是两个世界间的大战，没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它的激烈程度。

无数的爆炸和火光在黑暗的广场上起伏闪亮。

无数超音速的气旋和蕴含巨大能量的光柱相撞。

无数绚烂的礼花在夜空中同时绽放。

爆炸的热气不时地拂过索桥，把他们的衣服吹起。

偶尔一些极度的寒气袭来，将坚实的鹅卵石冻结成淡蓝色的晶体。高热的氦激光又将它们化成气体。

这些人战斗时释放出来的热量，让雨水还没有落到地面就被蒸发了。

雨水仿佛是落在一个笼罩整座广场的气泡上。

老头双手拄着拐杖，大张着口，带着一副欣喜的表情，“我打赌你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场面。”

远处的高楼倒塌了，它们好像多米诺骨牌，一座接一座地倒下。

“哦哦哦哦。这是我的电影！”水手刀愤怒地叫道。至少在这部片子里，他离拯救世界的道路越来越远了，“别在我这里瞎搞。”

剧烈爆炸火光映亮了他的脸，也映亮了老头的脸，但都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他们的对话仿佛就此明暗相间。

“毁就毁了吧，这没有关系。我可以轻易地离开这儿，到一个世界相对安静的时间里去。当然，你做不到。”

他戏谑地笑着，在一次爆炸的闪光里，朝水手刀摆了摆手。

“别想从这里逃走！”水手刀愤怒地吼道。他照直冲了过去，但是湿漉漉的索桥突然泛起一股让他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个小礼物。”约书亚的声音响起，他的手从背后一捞，好像抓住了个什么人，朝前推来。

那是一条大汉。有埋伏！水手刀吓了一跳，猛地站住脚步，但那只是一名目光呆滞的大汉，虽然相貌有几分熟悉。

“把你的钱包给我……”那名大汉说。

水手刀认出了他，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然后看着那个人影倒飞上深渊，在灰白的浓雾中留下一个不真实的剪影。

只是一个小玩笑。

约书亚老头回到了他的电影开始，把这名愚蠢的拦路抢劫者又送回了此时此地。

“我可以招来无穷无尽的对手阻挡你，你甚至无法靠近我。”约书亚挤了挤眼说。

水手刀愤怒地喘了一口气，发现黑暗已经笼罩了整座庞大的城市。

大地摇晃，地底下那个巨大的婴儿正在翻身，它打着哈欠，揉着眼皮，正在醒来。

它曾梦见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等它醒来时，这个世界还会存在吗？

“还不到醒的时候，宝贝。”约书亚满怀怜爱地看着巨婴，“不过，水手刀，你们不该做好准备吗？”

水手刀转头四顾，突然看见高楼上高大的CEN的标志正在变成NEC，而附近一台“商工银行”的自动取款机也正在变成“工商银行”，这里正在改变。等转化完成，他就将真的无法退出，永远生活在这里了。

一颗火流星撞在吊桥边缘，发出可怕的巨响，炸裂的吊桥残渣四散飞舞。

“嘘，小声！”水手刀朝周围还在延绵的战争吼道，“让它继续睡！”

在那口巨洞里，庞大无比的婴儿正在张开睡眼惺忪的双眼，它看了水手刀一眼。

“不，救命。”水手刀暗叹了一声，那一瞬间，有无数的数据冲入他的脑海，将他的大脑轰炸得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双脚正在朝下陷去，这是比在教堂那一次还要可怕的陷落。坚硬的广场砖仿佛变成厚厚的黑泥，粘在他的小腿上。广场上所有英雄和坏蛋，都在往下陷。他们惊愕地暂停了战斗，这个混乱的战场上奇迹般的一片沉寂，只剩下风声与雨声。

他们将要掉入到虚假的真实里去了。

水手刀听到身旁有个人挂在桥栏杆上高声惨叫：“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水手刀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婴儿又打了个硕大无匹的呵欠——索桥在风中抖得像是绷紧的琴弦——狂风直上云霄，把两架正掠过巨洞上空的领结式帝国战斗机吹到世界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去了。

“求你，睡吧。”水手刀死死地抓住索桥，在心里哀求。

婴儿合上眼，把手指塞入嘴里，又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发生了什么事？”一个长着翅膀的超级英雄在他耳边说，猛地一蹬腿，又窜上了天空。一支尾巴分叉带倒刺的鞭子在他刚刚站立过的地方一卷而过，将桥面击出一条闪电形状的裂缝，索桥又是一阵剧烈晃动。那两名英雄与恶魔纠缠在一起，来回翻斗，可是谁也无法打倒谁。

“他们打得可真是难分难解啊，不是吗？”约书亚嘲弄地说。

你该怎么办？朱莉的声音突然问道。好好想想，这里总会有比冲上去肉搏更好的方式，你该怎么办？

水手刀思索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他此刻既是水手刀又是路夜，他一定不会如此苦苦思索，电影……有黑就有白，那么约书亚的对立面是谁？他在自己的那部电影里要面对什么样的难题？他是救世主，他不可能真的在电影里设置比自己更强的魔鬼，是吗？不是吗？

“我还要召唤一支援军！”水手刀轻声说，抓住了手里的提琴。

“来多少人都没有用！他们会在广场上遇到自己终生的对手，他们可以在这里一直打下去，直到世界末日。”约书亚摇着头说。

水手刀拉起了琴，他拉得又急又快，曲调悲凉，仿佛一曲早已被遗忘的上古之歌，来自远古荒原的呼唤，脚下的桥面如同听到召唤般左右摇摆起来，那两尊倾倒的铜质雕像也嗡嗡作响，仿佛什么东西正在震撼着大地。

他们同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号叫，那是可怕的雷鸣，末日之声，从这个世界最巨大、最古老的生灵的声道里喷薄而出。

它毫不费力地推倒一座座大楼，这个冷酷无情的恶魔，肆意践踏着一切不合逻辑不合情理的东西。它吞噬得越多，就变得越强大。

这头怪兽在陆家嘴的楼群中几乎是直线前进，大楼轰然倒地，碎屑扬起，遮蔽了天空和阳光，蒙蒙尘埃中，它咆哮怒吼，头上的独眼照亮了整个世界。

广场上站立的那些人，不论是超级英雄，还是超级恶棍，都心怀敬意地向后退开几步。

清扫兽——这里唯一不由约书亚制造的怪物，这些年来，无数的电影勇士试图杀死它，但只在它的外壳上猬集起了丛林般密集的枪杆和箭矢，好像给它穿上了一件带刺的甲胄。这条千足千眼的怪物，顺着一条刚刚完工的简易铁轨从地底下冲上地面，它扭着脖子，四处张望，喘着粗气，脑袋里面响着生锈机器的轰鸣。

约书亚老头提着自己的手杖站了起来，始终挂在他嘴角的那种自满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震惊。

“你做了什么？它找到了0图层的话，就会吃掉整个世界！”老头惊叫道。

“只是吃掉那些不正常的东西。哦，来啊，乖乖，把自己喂胖一点！”水手刀大声喊叫。

清扫兽竖立起来的时候，水手刀才知道它有多高。它仿佛在无休止地上升，直到和周遭的摩天大厦相差无几，越野汽车那么大的碎渣从它身上纷纷落下，它那插满断箭和标枪的大脑袋不停地左摇右摆。

坚实的地面下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醒过来了，那个蛰伏在地底深处的婴儿醒了，哭声正在变小，好像它也知道害怕，正哭哭啼啼地爬起身来，用稚嫩的胳膊向更深的地下钻去。

“你铸下大错了！水手刀——你正在扼杀一个新生命，这值得吗？你这恶魔！”老头的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如同看着自己的窝被狂风吹垮的岩鸽，而那只窝里，还有着未能孵出的蛋。他的脸上再也看不见一丝悲悯，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仇恨。

“或许吧。”水手刀稍稍有点儿心虚。

“我不会让你毁灭我三十年的梦想！”

约书亚老头疯疯癫癫地跳向前去，想要阻挡怪物的靠近。他的个子那么小，在清扫兽的面前犹如螳臂当车，但他毫不犹豫，裹着破烂的大衣，拽着手杖迎头冲了上去。

这是一粒灰尘对巨人的战斗，但战斗的闪光照亮了半个天空。电影世界如果仍能存在，一定会长久地传颂这一场战斗。

他们第一下冲撞造成的空气冲击波，就好像水波纹一样向外扩散，所到之处卷起可怕的飓风。

飓风之后，水手刀看见约书亚抓住了怪物口中的利齿，吊挂在清扫兽的颔下，还在用拐杖猛敲它的头颅，试图阻止它前进。

约书亚的力量依旧很强大，每一击都如同雷神托尔爆发的怒气，让天幕为之震动。

烟雾从清扫兽后脑部那些密集的枪杆上升起，就好像森林着了火。水手刀听到从清扫兽身体内部传来一些奇怪的噪音，就好像坏掉的汽车引擎里的齿轮。

如果水手刀所见是真的，那么约书亚的努力一度甚至短暂地扭曲了时空。他消失，又出现，再次消失——他在不同的时间段里作战。

水手刀屏息静气。如果说还有谁可以与老头——脑感电影的创世神——斗争的话，那清扫兽就是唯一的希望。

破烂的大褂在老头背后好像六翼天使的翅膀一样招展，但他阻止不了巨兽前进的步伐，甚至他可以向后跳跃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巨兽在吞吃时间。水手刀惊叹着想，哦，这家伙真是什么都吃。

神魔的战斗摧毁了更多的大楼，围绕着陆家嘴环路的那些摩天大楼好似多米诺骨牌般一座压着一座倒下。

庞大和永生不死的清扫兽完全不受干扰，它如同巨蛇耶梦冈得一样盘旋身体，圈住了整个广场，因而也就环绕住了世界，巨刺一样的牙齿开始一点一点地啃食起脚下众多的国度。它扭动身躯，向地下钻去，追逐着婴儿的踪迹，紧随不放。

约书亚的褂子被钩挂在巨兽嘴边的一根棘刺上，他奋力挣扎，却再也无法挣脱。

“我会回来的，水手刀。我会重新踏在这块崭新的土地上，因为我是世界之王……”约书亚发出了这样的怒吼，或者是咆哮，没有人听得清楚这其中的区别，因为随着一声巨响，广场边缘那些隐约的高楼、街道、树木、清扫兽和地下世界，全都不见了，一切骤然消失，仿佛它们从未出现在这世界上。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巨雷震撼着城市，旋即暴雨如注，天昏地暗中，再也看不见老头的身影。

水手刀抹了抹眼中的雨水。

整个世界摇晃了一下，好像从半米高的空中落到了地上，一种莫名又熟悉的感觉贴近了水手刀。

五

天明的时候，水手刀低头揉搓自己的手掌，他扣扳机的手指都淤青了。

约书亚和清扫兽一起消失之后，那整个疯狂的夜晚里，他也陷入到鏖战当中，和那些前后左右不断冒出来的怪人们搏斗。他不停地射击，换弹夹，在打空子弹后总能在敌人的尸体上、箱子里，甚至是地上找到新的武器，这仿佛是一场迷宫里杀怪兽的电脑游戏，漫长得没有尽头。但他是英雄，跳出来的所有对手都是他能对付得了的，没有超出他能力范围之外的敌人。他怒吼、翻滚、开枪、扔手雷，持续一整夜，并且可以这样一直怒吼下去，但是突然之间，就再也没有新的怪兽出现了。

“我们胜利了吗？”他茫然地问。

初生的太阳正从城市背后升起，它的前景是那些影影绰绰的冒着烟的高楼残骸。

更近的地方是坑坑洼洼的广场废墟，每一处水洼都是镜子，倒映着扭曲的白云和蓝色的天空，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水里散落着许多黄晶晶的弹壳。

他没有看到任何一具尸体。

一个火球在广场上空几乎压着他们眉毛的高度爆炸，更多的人飞了出来。超人、蜘蛛侠、蝙蝠侠、绿巨人，还有一群群的英雄和超级英雄们。

“我们胜利了！”他们喊叫着，好像铁炉子里溅出的火花，飞向苍穹下的各处。

“英雄总是会胜利的，不是吗？”土王乐观地说，“哇，打得可真过瘾。”他依然倒提着那把绿枪。那把枪看上去磨损得很厉害，枪管都弯了，枪托上还有些发黑的污迹。

“你说，那个印第安人怎么能在如此混乱的暗夜里，连扔十二把小斧头，全都命中那些木乃伊，一点也没有搞错呢？”

“大概他们相互之间有着天生的吸引力吧。那些木乃伊就是属于他的，就像那些黑巫师属于你一样。”

土王不是独自一人，有一个表情甜腻得像牛奶的漂亮女孩黏在他身上，她赤身裸体，仅在腰间风骚地围一条花边镂空小围裙。

“嗨，水手刀，这是菲娜朱莉。菲娜朱莉，这是水手刀。”土王说。他居然有点儿脸红。

菲娜在土王的胖脸蛋上使劲亲了一口，春意荡漾的碧眼粘牢在土王身上。

男人和女人。电影永恒的主题。

但是像土王这样可以不加选择地搞到女人，恐怕也只有在非常极端的电影里才能实现。

“这是从我的影片里掉出来的，她被一个邪恶的巫师控制了心智，但是被我救了。”胖土王解释说，他嘿嘿嘿地笑着，“她选择了我。”

“恭喜你了。”水手刀说，却黯然神伤。是啊，胜利了，他终究赢了，但为什么却没有丝毫的快感呢。

“我把这个黏人的小蜜糖搞到手后，就可以回我的电影里去了，但是我想呢，得留下来和你告个别呀。毕竟是你帮助我找到了一些英雄的感觉，唔，英雄。”土王在菲娜面前自豪地挺起了胸。

世界在抖动，似乎充满影影绰绰的重影，一根路灯柱变成了十根，鸽子每拍打一下翅膀，就有二十只翅膀在扇动空气，玫瑰花有上千的花瓣，水手刀伸出手去，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动，变淡。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平行世界，有多少部电影就有多少个星形广场。

一条白色的细线突然出现在空气里，它嘶嘶叫着，整齐地把广场切成了两半，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宽，直到形成了一条白亮亮的通道。

那是他们的退场通道。

“喂，你就是那个召唤我们来的人吗？”一个骄傲的声音说。

水手刀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是一名红发女海盗，皮肤晒得发黑，金发在脑后梳成一个马尾——在顿尔希饭店，他几乎朝她开了一枪。

水手刀无声地点了点头。

女海盗走上前来，把手里的一枚金币投到提琴盒子里。

那一瞬间，水手刀看见提琴盒里是满满一盒的金币，灿烂得难以直视。

“我的任务完成了。”女海盗朝他嫣然一笑，转身走入那条白色通道中。

然后，水手刀在酒吧遇见的那名墨西哥人走上前来，他的长发如同狮子般披散在肩膀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扔回提琴盒，然后抬头望着水手刀，“我必须毁掉这些毒品。”

水手刀点了点头。

墨西哥人将一瓶龙舌兰酒浇灌在提琴盒上，然后点着了它。

毒品的火焰好像蓝色的精灵在提琴盒上舞动，它在燃烧，又不在燃烧。

水手刀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我的任务完成了。”墨西哥人说，退场离开。

更多的英雄走上前来，对着提琴盒，或多或少地扔进去一点东西。他们如同阿兹特克神庙前献祭的人群，将珠宝、百万钞票、情人的照片、仇敌的鲜血一一投入神灵的深井，然后如获新生般离开。

水手刀疲惫地坐下，活动着自己肿胀的手指，他的故事也结束了是吗，他是否此刻也该离开了呢？

“约书亚老头呢？有谁看到他了吗？”土王问。

“没有。”

“他回到真实世界了吧，或许他会被捕，他毕竟杀了个Ecaps Dog公司的高管呀，不是吗？”土王瞪着眼，大惊小怪地说。

“让他们乱吧。”水手刀转过头去，“你刚才说要走了？是啊，你的电影一派热带风光，平静甜蜜，美女如云，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那么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朱莉呢？”

水手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通道是敞开的，英雄们全都离开了。广场上变得一片空寂，只有土王还待在水手刀的电影里，他好心地蹲了下来，看着水手刀，问：“喂，你没事吧？”

天空中的暴雨云还在陆续堆积。

“我觉得，还没有全部结束。”水手刀看看空旷的四周，若有所思地说。

“这就是退场通道，时间紧迫，你得快离开！”土王喊道。

问题只在于，此刻，他能就这么离开吗？

“你应该离开了，这已经是第七天了，你该走了。”土王说，“再迟，也许就走不了了。”

可是，有时候你必须做出选择。

“我抛弃过她一次，不能再来一次了。”水手刀说。

“可你没有办法找到她！”

水手刀朝一边努努嘴，“你知道一个原则，电影里出现了一把枪，它最终必然要被击发。”

“这里有很多枪。”土王不解地说，看了看散乱地扔放在地上的武器。

“我想试试那台机器，也许我还能改变历史，救活朱莉。”水手刀说。

土王顺着水手刀的视线把头转向正前方。

在摇摇欲坠的索桥的中心，那个透明的水滴壳像个庞大的花蕾，在阳光下闪烁发光。

土王震惊地吸了一口气，“你他妈说真的，用那些刺刺到你眼睛里？”

“虽然我很害怕变成瞎子，但要找回自己，就得先当笼中的那只鸟。”水手刀说。

土王倒吸了一口气，好像牙疼，“不，打打杀杀的事情不适合我。老唐璜的任务已经快结束了，如果你要继续请便，可我得离开这鬼地方了。”

“当然，你该走了。好好享受你的爱情吧。”水手刀朝他挤挤眼。

土王转身朝菲娜走去，但又犹豫着停住脚步。

“你说，这台机器，会不会恰巧需要有人在边上照顾？我是说，你用那该死的针插进脑袋的时候？”

“好像是。”水手刀说。

“哦，该死，那我就留下来吧。”

他们再次启动了那台机器。笼中鸟在黑沉沉的时间之河里游动起来。

水手刀抓住舵把，把头部固定在了金色的头盔上。

土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伤感起来。“照顾好自己。”他说，用头巾抹拭起左眼来。

水手刀已经没时间伤感了，他想象突然扎向眼睛的两根钢针，大脑后部感到一阵凉飕飕的疼。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选择这么做呢。

有时候你必须做出选择。

可是现在水手刀并不害怕选择。

六

这是一种极度的痛苦，从他的生命里吸取养料。这种痛苦让时间变得更漫长。

长长的探针扎入他眼睛里的那种痛楚，比世界毁灭还要漫长。

水手刀死死地抓住乌木做的舵把，双手的触觉现在是他连接世界的唯一通道。

他希望头盔里的搭扣足够结实，否则他的灵魂会从头颅里窜出来逃走。

幸福短暂，痛苦漫长。

这是人类共同的问题。

在这样的痛苦中，水手刀能清楚地意识到，长长的探针中心是空的，大机器正把什么注入到他的眼睛里。

奇怪。虽然受着这样的荼毒，他却没有瞎。只是眼中的世界慢慢地变成灰白色，慢慢地失去了景深。

好像有浓厚的灰雾涌起，将远处和近处的景物混为一体。

他眼中所见的一切好像变成了灰色的平面。

水手刀现在知道比加行走的时候为什么要借助盲杖了。他也知道约书亚为什么要事先准备好一根手杖了。

他能看见所有的东西，只是无法判断距离。

如果把他的鞋子扔向前方，水手刀估计自己也不知道要摸上几次，才能把它们捡起来。

但是，他的视力也有敏锐的一面。

他可以看清五百米外路灯下飞舞的虫子。

它们就像黑色的涟漪浮出灰色的水面，清晰异常。

水手刀轻微地晃动脑袋，好像一阵微风拂过那些灰色的照片，在边缘部分，它们变得清晰了，有景深了。

现在水手刀也知道，为什么比加有时候能判断出一些静止东西的位置，虽然这样做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而且，最重要的是，时间正在变慢。水手刀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栏杆上残留的雨水滴落的速度越来越慢，它们好像停留在空中一个个拖着尾巴的圆形小球。

飘落在空中的烟雾散开的速度也慢了，它们像扇子一样徐徐展开，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幅离奇的图案。

这还不够。他可以分辨出风一寸一寸地慢慢滑过他的肌肤，水一滴一滴地从倾倒的罐子里流出，鸟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翅膀飞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缓慢地流过心脏。

土王的话好像在一个一个字地蹦出。“你——怎——么——样？”胖子在问。他可以看到土王眼周的肌肉和血管一点点扩张，他意识到那是个显露惊异的表情。

这还不够。

他还想要更慢一点。

让扎在眼里的针插入得更深一点。

让自己再痛苦一点。

让时间行走得更慢一点。

世界越来越像一个薄片，没有景深，没有透视关系，没有前后关系。

他还想要再慢一点。

他已经几乎能看见薄片与薄片间的黑暗了。

他需要再往前迈一步，跃入到那片黑暗里去。

水手刀捏紧舵把，使劲地将自己往前一推。

可怕的轰鸣声遮盖住了一切，如同四十九亿年的潮水汇集在了这一时刻升起，如同四十九亿年的火花都在这一时刻爆发。色彩变幻的光球，巨大的空洞，惊慌失措的土王在他的瞳仁里变成了亿万片绿色、黄色和红色的碎片，它们的锐利尖角刺痛了他的眼睛，它们停顿在晶状体里，最后融化成白色的雪水。

水手刀跃入了黑暗。

他逃离的那个世界，变成了一片轻飘飘地飞上天空的雪片，也许也跟着死了。

水手刀对这问题并不那么关注。四周的灰色消失了，变成一片海一般单一纯粹的色彩，不是蓝色，而是纯白色。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感觉上像是一个小斗室，如同一个小小的白色匣子，四壁白得不带一丝杂质，白得不似在人间。他躺在那儿，就如同睡在电影院的黑匣子里一样，但这儿是白色的，而且并不是他一个人。

“怎么啦？”有个声音友善地问他，“你好像不太高兴？”

他意识到床头那儿，还有另一个人坐着，就像医院里看护病人的护士一样。

“比加？”水手刀惊讶地喊了出来，“我以为你死了。”

“我是死了。”比加耸了耸肩膀，“也许在这一切之后。”他紧裹着那件肮脏的灰色大衣，样子与水手刀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一样。那件大衣和这里的纯白色格格不入。他的脸上依然流着黑色的血，就和水手刀后来看到的约书亚一样，和水手刀自己一样。

“但是，前和后还有字面外的意思吗？”比加露出一副让人看不懂的微笑，“前与后之间的时间，也许是无限的呢？”

“那你就永生了。”水手刀说。

“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没找到一个完美的结局。”水手刀眨巴着眼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他想起飞入天空深渊的朱莉，感到了一阵灼烤心灵的剧痛。

“我选择错了。”水手刀说，“也许我摆脱了命运之书的控制，我觉得自己接受的选择是对的，但做的方式还是错了。反正都一样，有人死了。是我的错。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比加点着头，让他继续说。

“不过我想。”水手刀沉思着说，“也许，不完美的结局才表明这一切真的发生过。只有电影里，只有命运之书里，才有完美的故事。”

“你经常在怀疑吗，路夜？”比加问。

“我一直都在怀疑。”水手刀说，眼泪把他脸上的黑色印迹冲淡了，“我一直都在怀疑，我总害怕它会破碎，但我又担心它不破碎。因为生活总是失败的，只有电影里才永远会成功。如果它成功了，那也许就说明它只是一场电影，我还是生活在一场幻梦中。”

“我原来一直有个想法，那就是这一切都是电影，我在这里面遇到的一切都是剧本上写好的。

“什么网络故障，所有的电影混合到了一起，什么挑动世界阴谋的虚拟电影发明家，那个让我喜欢的电影女孩，还有你，你这个呆坐在我面前觉醒的电影生命，全都是假的！我会在脑感箱里醒来，发现这是一部最新的电影，而我在梦里当了个傻英雄。我还得回家去度过难熬的一个周末，然后起床去上班，不是为了活着，只是为了坚持下去。”

“这只是一部电影是吗？还是真的发生了问题？”他大声地质问，“谁能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打开了命运之书的诅咒，可结果就是失败。为什么我总要失败？为什么真实的东西就总要失败？”他依旧披着一层愤怒的情绪，愤怒已经是他的外衣。

“我原先觉得你是路夜，但是现在觉得你也可能是水手刀。”比加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然后建议说，“你可以再来一次，自己去看看清楚。”

“再来一次？”水手刀充满疑问地重复着，“再来一次？”

“你现在在哪里？”比加反问说，“你在一个庞大的时间里。”

“我想改变这个结局，告诉我该怎么办，比加。”

“要把握一个原则，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再更改。”

“你在开玩笑。我就是为了改变过去才来到这里。”

“你会发现的，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是些固定的画面。你不能把过去的画面涂抹掉，再重新画一幅新的。”

“那我来这里有什么意义呢？”

“你可以多想想……”比加咧开嘴，露出雪白如狼齿的牙。

“你去逛逛吧。”最后他说。

七

就如同用录像机看一部电影，他可以轻松地倒带、快进和暂停。

只要明白了就没什么难的。水手刀飞速地滑过整个过程，掠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场景。他在空中飞翔，飞过丝一般柔顺的夜晚，飞过那些星星点点的往事组成的火花。他随意地倒退快放，在某个场景还可以跳进去看看。过去的脚印变成了一本翻开的旧历史书。

水手刀看到自己在屋顶上蹦跳，看到自己在街道上邂逅那位女孩。他们快乐地在街头拌嘴，游荡，吃冰淇淋。在那个广场上，鸽子飞翔，玫瑰花簇生着。快乐让人变愚蠢。他们一定没有注意到天空中飞翔的另一个自己。

他继续关注那一对儿，看到自己为了她和黑帮火并。水手刀跳出了办公楼，子弹追逐着他的脚步，然后他们傻呵呵地去吃吃喝喝，直到碰上疯狂的海盗船，朱莉被马里奥教父抓走，水手刀的牙咬得嘎嘣响，但他知道更早的那个自己完全能应付。他很想看看那天下午救了自己的狙击手是谁，于是静悄悄地顺着巷子背面溜进了那个场景中。

但是那儿根本就没有别人，他的车子孤独地停在那儿。他环顾左右，看见一发火箭弹击中了大楼底部，紧接着墨西哥人已经驾驶着他那辆大脚越野车轰隆一声冲了进去。那家伙的鲁莽性格只在水手刀之上。水手刀还在等待，但他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影子。大楼底部已经开始传来枪声。他恍然大悟，那个人原来是他自己。他并没有改变任何历史，因为他就在历史当中。

水手刀从停着的车子后备箱里找到了一支GSP-1狙击枪，趴在那儿开始支援自己。他的射击很有节制，但是依然让墨西哥人不得不躲了起来。一辆疯子般的切诺基从大楼后面窜了出去，随后他看到自己从地下坡道那儿窜了出来，跟在后面徒步追逐。

“那时候就是傻。”他嘀咕着说，低头一枪把那辆吉普车的后轮打爆了，切诺基一头撞到了消防栓上。断裂的消防栓像是愤怒的天河决了口，把大水直灌到车里。正是在那个地方，耀武扬威的土王出现了，他继续看着他们三个人快乐地前进。快乐让人愚蠢。

他跳过这一段。

他迎头撞上绿巨人，那家伙正蹦跳着斜穿过红色的沙漠，就像一颗绿色的跳豆。

“嘿，老兄，帮我个忙。”水手刀指着联邦大楼的后门，跟他商量，“那个时候的我需要你在那里。”

“我正要去密苏里州，不过，就帮你个忙吧。”绿巨人说，“不就两辆坦克吗？”

他还漏过了什么东西。水手刀在心里嘀咕。

对了，是那里。

水手刀像一只低头寻觅危险气息的猎狗，钻入纽约地铁里去了。

他到的正是时候。

两列地铁擦肩而过。他分不清哪一辆上坐着自己，但是很快，其中一辆地铁轮下闪出了可怕的火花，那是上校拉动了紧急制动闸。

列车在铁道上抖动、扭转、跳跃，然后彻底地脱轨了。列车侧过身子，撞飞成百上千根钢柱，玻璃碎片和各种奇怪的内容物如同子弹般射出窗框。有一大团东西掉了出来。水手刀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没错，那是一只吸血鬼带着他的爱人摔出了车厢。

列车车厢仍然在滑行，但是吸血鬼已经跳了起来，像影子一样，就在它张开吸血蝙蝠般锋锐的利齿时，水手刀－路夜赶到了那里，一把将它撞离了朱莉。现场响起了一片可怕的尖叫声和骨头断裂的声音。他揪住了它尖尖的耳朵，掐住它那多毛的厚脖子，他们互相撞击，把大块的水泥面从墙上撞下来，打成了一团，顺着枕木和轨道叽里咕噜地滚着，夹杂着破碎的木条和衣服碎片。最终，水手刀把那家伙的腿拧成了麻花，将一把匕首扎进了怪物的心脏。

他蹲坐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对付这吸血鬼也不轻松。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他刚想躲起来，却听到朱莉的声音：“杰克，你怎么在这里？”

水手刀闪电般转过身去，他看见那女孩一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她微微皱着眉头，被原子核爆灼伤的眼睛是闭着的。水手刀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就像刚打完架被抓住的小孩。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了。

“我……我不是杰克。”他说。

他很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发，她那柔顺的头发摸起来和他想象的一样，丝绸一样光滑。他不能改变历史吗？他能给她带来些什么？又能告诉她些什么？

她惊异地看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在这般柔和动人的月光下，在这般气氛下，水手刀觉得自己的胸口又闷又紧，这种感情不可能是电影带给他的。

“可是我听出了你的声音。”

“管他那么多呢，我来，想和你说一句话，那就是我爱上你了，小女孩。”他说。

“你并不是……”

“嘘——”他说，把她的手压在自己的胸口上，“你可以摸得到，这是真的。是我，这是我。”

她展开脸，就如同一朵花张开它的花瓣。她抬起头来，用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看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到翻倒的列车车厢拐角处，有一个人大喊大叫着跑了过来。

水手刀向后纵身一跳，跃入到时间的缝隙里去了。他很想继续待一会儿，看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否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一样，但是另一个时间已经如同太阳吸引着彗星一样，把他硬是给拖走了。

他在纷飞的时间碎片中匆匆而过，寻找各类需要被填补的空白，像个守护天使一样陪伴着神经大条的自己笨拙地一步步挪向终点。一幕幕的场景透过长镜头一样的眼睛转达给他，从眼前飞速流过，如同一条宽广的大河。两个水手刀，就如同河的两岸，他们缺一不可。也许到某个点上，它会重新汇集起来的。大河飞速流动，向着那个点冲击而去。

他回到了那个时刻。

河水撞击到了一起。水手刀害怕得颤抖了起来，如果他失败了，也许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吧，但是他成功地抓住了那个躯壳。

他不再是个旁观者，而又回到了水手刀的身上。

他很快就发现，那不是一件美妙的事。

他真正感受到劈裂般的疼，他的一只手正死命地拽着朱莉，另一只手紧抓住吊桥的细栏杆。他们飘在笼中鸟巨洞的索桥上方，脚底朝上，被狂风吹拂着，随时要落入上方的深渊。此刻他们很像是落入蜘蛛网里的虫子，而蜘蛛就是克罗斯。他的老搭档正在巨洞的上方，蹑手蹑脚地朝他们走来，手里握着一把枪。

“可以了。”朱莉正在朝他微笑，“你已经足够努力了。”

“也许根本就没有大团圆的结局。”水手刀沉思着说，“无论什么样的选择都通往结局……”他左右看看周围的人，看着躺在泥水里的上校，看着躲藏在平台阴影下的十字弓。

他很快就要走过来，朝朱莉开枪了。他依然可以等土王过来打晕十字弓，他可以召唤出所有的英雄和老头奋力一战，但是朱莉会死去会死去会死去……他不能改变历史。

“可你总得选择……”

“那些都不是我的方式。”水手刀说。

十字弓的暗影覆盖住了他们头顶的天空，好像正在磨牙的黑寡妇。

“相信我，朱莉。”水手刀－路夜朝她一笑，突然松开了紧扣住桥面的手。

他们一起向天空飞去，好像从一条船上掉入冰冷的大河。寒冷撞击着他们的心脏。

“你没必要和我一起掉下来！”

“我来到这个星球上，就是为了这个，朱莉。就是为了奔向你。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是为爱你。朱莉，这是我，不是别的什么人，是我在朝你跌落。”

他低头把嘴靠近朱莉，把空气吹进她的肺里，轻柔得像是羽毛上的阳光。

她不再抗拒了，紧绷的嘴唇放松下来。她恢复了过来，然后再一次把嘴压上他的嘴。这一次不是人工呼吸，而是轻吻，然后是重重的吻，他们的吻里带着鲜血和丁香花的芬芳。

他和她一起飞了上去。可怕的风声在他们耳边呼啸，如同喷气式客机的呼啸一样。朱莉在他的耳边尖叫。云层如同吞噬一切的混沌，越来越大，朝他们迎面扑来。

“我们会死吗？”朱莉问，“我们会飞到什么地方？”

“抱紧我就不会。”水手刀－路夜回答说，“我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或者说，我知道我们要去什么时候。”

他们直上云霄，绕着灰色的云层不断盘旋攀升。

乌云的颜色正在变淡，变薄，消失，直到露出了蓝色的天空。一道孤零零的阳光穿透裂隙，射到他们脚下的云层上，闪闪发光，透过云层，他们可以看到脚下的矩形亮光。那是城市的印迹。城市正在他们的脚下聚集，快速隆起，兴旺，颓废，然后倒塌，最后变成荒漠……

富含雨水的乌云里的水汽被晒得炙热，最后变成淡淡的白雾，向上升去。一道彩虹出现了，在他们头顶上闪闪发光。

他们和这些景象之间，还隔着一层淡淡的薄膜，他们并不能真的跨越出去。

“这是天堂吗？”朱莉问他。

“这是真实世界。我可以和你在这里一直待到世界末日——但其实我们没有时间。我们该离开了。”水手刀咽了一口口水说。

现在他们开始往下落了。

他们拥抱着，轻轻地降落到一个熟悉的场景里。

那是一个微风吹拂的广场，鸽子依旧在乱哄哄地飞翔，挡住了阳光。天使和恶魔的雕像高耸在水池旁边。玫瑰花密密麻麻地簇生着，仿佛要爆炸了。一位衣着破旧的老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公园长椅上，好像流淌的河床上滞留不动的黑色鹅卵石。他脚前的帽子里堆满了钢蹦儿，他就带着那种呆滞的笑容，观望着眼前来来去去的人流。

“我们这是在哪儿？”朱莉惊异地问他。

“这是最后的地方。”水手刀说。

“哪一天？”

“这是我们认识的头一天。”他告诉那姑娘。

“这怎么可能呢？”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我在这里看得多了。”那个老头伸了个舒服的懒腰。他蹲坐在长椅上，神情猥琐，衣裳破旧，但看上去却非常非常惬意。他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他们，“年轻人，你什么也阻挡不了。”

“这是我必须完成的电影任务。”水手刀说，“我迷了很长时间的路。不过我还是找到终点了。”

“你可别觉得能在我这里捞到什么好处。”约书亚老头警觉地眯起眼。

“我不想惹你。”水手刀回答说，“但是我给你带来一位朋友。”

“谁？”约书亚瞪大了眼睛。

“他还活着？”朱莉揪住他的袖子，轻声地问他。

“这是过去的他，还没有做出错事的那个老头。”水手刀轻声解释说。是啊，一部喜剧片里不需要杀戮。这是个完美结局，就是，有点……太完美了。他不安地四下看。

八

那天傍晚，城市已经消失了，广场的周围展现出一片奇诡的荒野莽原。他们在一座低矮的形似骷髅的山丘上，看见一个佝偻着的身影背着十字架艰难地爬坡。

“我会不会真的做错了？”水手刀问朱莉，“我真的毁灭了一个本可以实现我们梦想的世界吗？”

“是啊，你们再也不能回到这儿了，所有剩下的这些电影角色将自生自灭。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想清楚了，是吗？”

水手刀庄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多少时间？”

“快了。”

水手刀在心里数着秒。

五，四，三，二，一。

空气里突然出现了一次闪电般的爆炸，然后又是一次。

一条白色的细线出现在空气里，它嘶嘶叫着，整齐地把广场切成了两半，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宽，直到形成了一条白亮亮的通道。那是水手刀的退场通道。

该说再见了。

从远处吧嗒吧嗒跑过来一个人。

“等一下！”那家伙喊道。

“你还没走？”水手刀惊讶地问。

“我只差一个女孩就成功了，就差一个。可是这个世界上好女孩太少啦。”土王哀叹着说。他的脸上有三道抓痕，像是被猫女挠了一爪子。

“别担心，朋友，我们不会抛下你不管的。”朱莉说，水手刀还来不及反对，她就突然飞快地俯身在土王的嘴上轻轻一碰。

“啊，这一刻多么美妙。”土王轻叹着说。他得意地朝水手刀挤了挤眼，抓起自己的帽子，低头朝女孩鞠了一躬，他行礼的模样非常绅士。他突然变瘦变高了，变得年轻英俊，举止高雅如同一位王子。“美丽的仙子，你解开了我身上的诅咒，伟大的唐·璜·德里克会牢记在心。”

“呵呵。”水手刀难以置信地笑了一下，“失敬了，原来你还真是个帅哥啊？”

“我是个王子，我说过的吧……”土王冷笑着说。

水手刀在街道尽头看到几棵棕榈树，大队的骆驼队和马匹，象群正在朝广场走来。土王微微笑着，朝等待他的四十头大象走去，每一头大象的背后，都摇动着金色的盖伞，有四名举着孔雀翎毛团扇的仆人，还有二百名高举着金喇叭、身穿白色长袍的黑人，他们的脚上都挂着沉重的金制脚镯。“下次有时间到开罗来做客吧。”土王说着，笑嘻嘻地走入了那群越来越淡的人群中，然后消失了。

水手刀带着复杂的情感看了看周围的一切。他把身上背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武器和弹药卸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你用不着再杀人了？”她打趣地问他。

水手刀笑了，“我本来下定决心，还想杀最后一个人，那个影院老板，我一定得杀了他。”

“可要不是他，我们永远不会见面。”她说。

“你说得对，那我就饶了他吧。”

朱莉变得越来越透明了，一个同样透明的剧场似乎浮现在空气里，若隐若现，台下仿佛坐满了观众。她打开盒子，拿出了一把小提琴。

那可不是流浪汉的琴，它光洁漂亮，油漆表面带着玉一样的光泽。

“你准备好了吗？”

“你准备好了吗？”女孩调皮地反问他。

“我什么都不怕，这一刻我还是英雄。”他开了个玩笑。

她拉起了那首《水手刀之歌》。

那是水手刀听过的最动听的一首曲子，一连串紧密相连的强音轰隆隆地冲向天空，如同波浪翻滚。在那个鲁莽直前的强音后面，他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它来回徘徊，犹犹豫豫，不相信美好和真实的存在。那是个苍白的幽灵，孤独又敏感，踯躅徘徊在一个幽暗的世界里。这一段忧伤的旋律来回重复着，越来越轻，最后渺不可闻。突然那一段强音又出现了，它拥着那段旋律，把它搂在怀中，打碎它的节奏和合声，把它融化在自身里。在这段主旋律中，还有一小段熟悉的音乐糅杂在其中，水手刀听出来，那其实是披头士乐队的《Love Me Do》的调子，它多次重复地出现。来来去去。

Love

Love me do

You know

I love you
Love me do

Love me do

爱我吧。

你知道，我爱你。

我对你永远真心真意。

所以求求你，

爱我吧。

他听得入了神，咧嘴而笑，同时几乎忍不住要流下泪来。

掌声如同潜藏的潮水涌起。一次两次三次，那是给她的，也是给他的。

越来越隐约难见的剧场里闪动着白色的光芒，他看到了后台里另一个透明的白色通道。

她放下小提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水手刀。

“其实我害怕极了。”水手刀承认说。

他顿了顿，继续说：“也许我这么想很傻，不过有人事先警告过我将要经历一场疯狂的事件，他说从来没有人经历过这些——而这一切确实很疯狂。”他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胖子对他说：你会不愿意结束的，此刻一切都很完美，不是吗？

“我害怕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女孩说，“我有时候在想，其实这就是一部电影，你们就是些虚构的人物，所有的举动和言行都只是为了帮助我走到底，以便拯救世界。”

“你害怕得有道理啊。”她眉毛弯弯，似笑非笑地看他，“因为这个故事的结局太美好了，你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它，是吗？”

“我不习惯好的结局。”水手刀－路夜扭了扭脖子，突然觉得衬衣领子很不舒服，“因为这不真实。”

“那约书亚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选择留下来呢？”

“我要试着去相信。”水手刀垂着头说，“我害怕，非常害怕，我不想离开，不过我不会留念这里。我不能在这里待上一辈子。我要冒这个险。这里就像是天堂一样，可是我们不能永远生活在天堂里。我已经错过很多了，不能再和生活错过。”

他伸手去抓女孩的手，手掌却从她的手中间穿了过去。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却再也接触不到了。

“你答应过，要来找我。”她说。

“我当然会去找你。”水手刀－路夜热切地说，“我一出去就要去找你。我会找到你的，不论你在什么地方，什么城市，什么国家。”

“那是当然的，我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可你会找到我的，像你在影片中做的一样。”她露出了点儿调皮的笑容。此刻她已经变成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散的雾，只是那么一瞬间，路夜流露出了他的优柔寡断和缺乏信心，他有点儿心慌。

“给我点儿线索。”他急急忙忙地说。

1. 非玩家控制角色。

第二十一章
最后一支歌

一

“喂，醒醒！”有个人粗暴地摇他的身体，不停地摇，仿佛要把他身上残留的记忆全部抖落。

路夜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杂乱的声音闯入他的耳朵：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哪里传来的电话铃声，窗外涌入的排气管被改造过的摩托车的突突声。

摇晃他的人松开了手，然后开始拆卸什么东西，把一些蛇一样的管子从他身上取下，扔到一边去，那人的脸看着有点儿熟悉，路夜努力回忆在哪里见过这张脸——是影院老板老白的脸。

“天亮了，兄弟，你醒过来了？玩得怎么样？”

路夜大叫了一声，猛地从脑感箱里爬起身来，却几乎绊倒在地。呃，躺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他的腿都麻了。

老白上前想要扶他，路夜甩开他的手，歪歪扭扭地站稳了，斜眼看看四周，伸手拿起操作台上的一把剪刀，对准了老白，“你是真的吗，还是虚拟人物？别骗我！我会看出来的！”

“喂，坐下说，来支烟不？”老白显然是见惯不惊。

路夜不抽烟，但他还是接过了老板递过来的烟，仔细分辨了一下过滤嘴旁的商标：不是“梅红”，也不是“华中”，而是个红色的“囍”字。

“妈的，这不对！”他怒吼道。

“别急，别急！”老白连忙做了个手势，动作敏捷地从屁股口袋里抽了个计算器，指着商标对他说，“看这里，这里，casili，C-A-S-I-L-I！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不是Casio吗？”路夜疑惑地问，利剪悬在空中。

“卡西利，山寨卡西欧的。”老白不好意思地一笑。

路夜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他的腿软得要命，但发生的这一切，又是如此不可思议……他眨着惊疑的目光环视四周，真实的桌子，真实的地板，真实的剪刀……只是谁来确定真实的标准？

“完全清醒是得要一阵子。”老白同情地斜叼着烟说。

“感觉不好可以退钱吗？”

“什么？”老白瞪大了眼，“这不可能，喂，你走到终点了吗？这个结尾难道不是出乎意料而又振奋人心？本店拒不接受差评！”

路夜猛烈地甩了甩头，他还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要问。

“告诉我，昨天晚上，你这里有多少人？”

“生意不好啊，连你在内也就两个。”

“另一个是谁？”

“一个黑矮胖挫的爷儿们吧，刚走，怎么？”

黑矮胖挫的爷儿们？路夜使劲地摇了摇头，这不对。

“昨天晚上服务器上有多少人在线？”

“我怎么知道？”

“告诉我！”路夜换了种腔调，那是水手刀常用的劝服人的口气，平和、冷漠，但是能把周围的温度一下降低十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调子就自动从嘴里冒了出来。

“黑客这种事不常做的，你知道，就只是监控一下竞争伙伴……同时在线大约一万三千多人吧。”老白撇了撇嘴，“喂，你是绝对搞不到他们的IP地址的，这些都是商业机密。”

一万三千人，哼，一亿三千万种组合的密码他都破解了。

“但这些数据总是存在的，只要它们在，我就能找到她。”路夜说。

“什么她？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请回吧，客官，小店要打烊了！”

二

巷子里很安静。

树影下的苏州河倒还是一如往昔欢快地流淌着，他甚至听得到哗啦啦的水声。

现在是周六早上九点半，这里安静得有点儿奇怪。

路夜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对正在拉卷帘门的老白说：“喂，老板，能借根棍子什么的使使不？”

老白停了停，把嘴里的烟屁股吐了出来，口气像有人借伞那么轻松：“喏，门后面有，自己拿。下次记得还回来啊。”

门后杂物堆里不仅有带钉的狼牙棒，还有开山斧和祖鲁野猪矛，路夜翻出来一根黑色的聚丙烯棒球棍。他拎着球棍走入巷子。

有两个看似有点面熟的小混混，正在路边摊上吃早点，看着他走过去，没有说话。

路夜回到家，对着包里主任的笔记本电脑发了会儿愣。那个惠普笔记本已经摔坏了，后盖碎裂，露出线头，液晶屏里还流出水来，别说送到四平路的专卖店，就算送回美国惠普公司总部也无法修理了。

他拧着眉毛，琢磨自己应该优先加班完成那些汉诺威展的客户资料，还是开始准备人事部的中级考核。

最后他合上本子，躺下来开始睡觉。

总是有时间的，如果你了解什么是时间的话。

到了周一早上，路夜睡了个日上三竿才爬起来去上班。他依旧穿过寂静的公园西路，刚走到老白的影院附近，就听到了河边传来的含混叫声。

路夜探头一看，真是惊喜，是田勇被三名借贷公司的员工堵住了，按倒在河边。

那三人嬉皮笑脸，抓住田勇的胳膊，把他的头朝下压在堤岸边，看上去想弄个泰式洗头。

路夜知道，苏州河的水质确如传闻中的那么邪恶，甚至还要更邪恶一些，田勇若是真被按进水里喝上两口，恐怕这辈子肠胃都清洁不净了。

“喂喂！”路夜喊了一声。

扭住田勇胳膊的一名大汉回过头来，眼中杀气盈眶，低声喝道：“别管闲事！”

如果换成过去，路夜可能会一下泄了气，嘟囔一句“好汉饶命”，随后转身开始逃命，但现在的路夜只是冷冷一笑：“放开他！你们别再出昏招了！”他站在台阶上方，居高临下，颇有几分气势。

田勇在另两人手下挣扎起来，“小路，救我！告诉他们我下周就能还钱！这次是真的！”

一直蹲在旁边的人扔掉嘴里的烟头，站起身来。他身上穿的黑西装一看就价格不菲，却有着经常户外运动导致的磨损，而他的表情总让人想到狐狸，此刻他皮笑肉不笑地冲路夜说：“哈，你们认识。这就是另一回事了，你知道他欠了我们多少钱吗？”

“他欠你们的钱数我知道，对你们来说，这家伙只是小蟊贼。我可听说另一个老赖欠了你们一大笔钱，哦，你们给他取的外号叫‘死踹’，对吧——我还知道他的钱都藏在哪儿。”

那三个人对视一眼，另两人也松开田勇，站起身来。

狐狸舔了舔嘴唇，“‘死踹’，对，这很巧啊，你也认识‘死踹’吗？”

他踮起脚尖，朝路夜走近了两步，“从这个人口袋里掏钱可真不太容易啊，不容易。”

“是啊，吓死人的一大笔钱。”路夜叹了口气。

黑西装凝视路夜的眼睛良久，他的个头很高，头发剪得很短。路夜冷冰冰地和他对视，这种对视显然让黑西装感到满意，最终他彬彬有礼地递上一张名片，“敝公司对这个消息很有兴趣，走之前请留一张我的名片。”

路夜不接名片，瞪着狐狸脸：“还有一件事——”

“嗯？”

“你们忘了对田先生说声对不起。”

“啊哈哈，这不是误会吗？”黑西装打了个哈哈。

“好好说。”路夜毫不退让。

黑西装扬扬眉毛，转身抓住田勇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然后俯下身掸了掸田勇背上的灰尘，很职业化地说：“对不起，田先生，让你受惊了。”

田勇惊魂未定地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发现腿太软，于是又坐了下来。

“田先生的欠款？”路夜又问。

黑西装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利息一笔勾销，本金请在一个月内付清。”

“好，一言为定。”路夜接过名片揣入口袋，“晚上我就把‘死踹’的账户和开户行都发给你，能不能搞定是你的事。”

“很好，希望你是个聪明人。你的个人资料，我们可也搞得到。”那人说着，抖了抖西装，招呼起自己的两名同伴，走上河堤，施施然朝街道另一边走去。

等他们走到看不见了，田勇气喘吁吁地按住膝盖站了起来，“真聪明，好个缓兵之计，我们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逃到我乡下的表弟家。”

“我可没使什么计。”路夜说，“晚上来我的宿舍，谈谈你怎么还钱的事。”

“我表弟叫阿屯，没什么文化，但是家里有个小农场，我们可以喝羊奶，吃土豆，躲几个月也没问题……你刚才说的什么？”

“田勇，我可不准备跑路。你是个电脑高手，我知道公司里没有人玩电脑玩得比你溜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田勇的心情明显好了一点，咧开嘴露出一副自得的笑。

“我有一个服务器硬盘，他们告诉我，要解开加密数据库，大约有一亿三千万组合，但你能把她找出来的，对吧？”

“那要看你找什么了，这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意味着这些时间里我都不能去酒吧，不能泡妹子，不能赌……”

“你欠我这个人情。”路夜轻声但是坚定地说。

田勇不服气地嘟囔着，他看到了路夜的眼睛，随后明智地闭上了嘴。

“我不让你白干，找到了名单，我付你足够的报酬，让你还钱。”

“你？”田勇怀疑地问，‘那个‘死踹’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是你瞎编的呢。”

“这个事以后再告诉你。”

“你有什么好事瞒着兄弟？什么硬盘？哪里来的？”

路夜拉着他快走，突然冒出一句：“你知道吗，脑感影院关门了……不是某一家，是全球同步关门。”

“什么……什么感影院？有妹子可泡吗？”

“我听说一个瞎子接手了Ecaps Dog的CEO职位，没有人听说过他。”路夜停了停，“我怀疑他是个ZIK，也许，他真的穿越到现实里了呢……”

“什么ZIK？”田勇莫名其妙地问。

路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避开这个话题：“当我没说好了。”

“那你想说啥？”

“我买下了老白的服务器硬盘，你替我解开数据库就行。”

田勇怀疑地快步跟上，“老白又是谁？喂，你这两天都在搞什么啊，你哪来的买服务器的钱？”

路夜耸了耸肩膀，“开始吧，兄弟，我们要大干一场！”

他们逐渐远去，交谈声越来越小，融入到嘈杂的市井声里。

三

那一天更迟一些时候，路夜径直穿过打卡机，走进公司里那间摆满了隔断的大房间。

他的同事们正伏案工作，翻找资料，忙忙碌碌，或者做出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

路夜的桌子上照例堆满了文件和待处理的信件，直往桌子下出溜。他养的小仙人掌不知道被谁碰翻了，倾倒在键盘上，半盆土也撒了进去。

路夜坐下来，毫不理会电脑键盘，挑了两封客户回信看了起来，他发现自己仍然喜欢阅读这些信件。

但他只享受了一小会儿，就听到周围办公室里的嘈杂声一下消失了，好像被什么清扫怪吞吃了一样。

“路夜，来我办公室一趟！”主任站在门口严肃地说，他的话可以让整间办公室的温度瞬间下降十度。

路夜敲了敲门，没有听到回应就进去了。

一场显然酝酿良久的暴风雨倾盆而下。

“一个上午你跑到哪里去了？我的笔记本电脑……还有汉诺威展会的资料……中午才到公司，你的工作一塌糊涂，这次部门里裁员，我得提醒你……喂，你在听吗？”

路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显得心不在焉，眼睛在屋里瞄来瞄去，看到了书架上的镜框，“这是你过去的照片吗？”

主任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是啊！”

“那时候头发多比较好看啊。”

“是吗……什么，你不能认真点儿吗？我在说裁员的事情！”

“我还以为你在说电脑的事呢。”路夜搔了搔后脑。

“对，我的电脑呢？”主任的怒火再次被激起。

“完全不用担心屏幕了。”路夜高高兴兴地甩了甩手，“摔地上了……除了硬盘，别的部件全完蛋了。我怕硬盘也出问题，自作主张检查了下里面的文件——得承认搞定那些加密玩意儿费了不少时间，耽搁了我的加班——说起来你也许不信，关于会展的资料，我一点儿都还没动呢。”

主任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他擦了一把额头，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含糊起来：“你……动了我的电脑硬盘？”

路夜兴致勃勃地说：“你有没有听说过成克杰的故事？他把时间都耗在整容和讨好情妇上了，却不知道保护自己的账目，纪委很容易就发现了账目里的问题。”

主任开始左顾右盼，看他的神情，好像想从通气的小窗子里逃走。

“还有个什么死踹先生的加密视频，哦，主任，你有没有听说过雷冠希的故事，这次我猜他妈的有人又要红了。”路夜满怀同情地说。

主任伸手去端桌子上的磁疗水杯，却失手将它打翻在地，茶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流淌，好像一个等待精神病人回答的墨渍图测验。

路夜同情地看着他。

主任被水烫到了手，这才醒过神似的，压低嗓音说：“呃，听着，行政部有个助理的位置空缺，你很合适，不不，不是助理，是个正式岗位，工资会比现在高两级，工作十分轻松，你觉得怎么样？”

主任的鼻尖上冒出来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模样有点骇人，但路夜说：“你有没有听过胡长清的故事？他被纪委抓住的时候，不停地说，他是书法家，可以免费给大家写字，只求一条生路——可是他没抓住重点，那时候他的字已经一文不名了。”

“啊，说到工资，也许还有房租、朋友、工作……这些，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吗？”路夜模棱两可地在头上挥了挥手，划了一个大圈。

主任莫名其妙地瞪着路夜。

“在这里，我们每个人也都是英雄。”

“什么？”主任努力地想要明白他的话，他那么拼命，让路夜看了都有些于心不忍。

“在生命中要抵抗许许多多的诱惑，不是杀人不是拯救世界，而是克制欲望。只要我们做出正确选择，那就是英雄。”

路夜说完了。

他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四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比路夜想象的要长久得多。

秋天的时候，路夜走到陆家嘴的一个广场，惊讶地发现那里的两尊雕像和他在电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或许更高大一些，他拿不准。

天空万里无云，只是一片纯净得有点儿虚假的蔚蓝。上海的天空很少有这么蓝，有点儿不太真实了。

在小路旁立着的读报栏上，他看见一张最新的电影海报，男主角年轻英俊，女主角性感迷人，都是通用的帅哥美女脸，但是男女主角身后的那位配角让他震惊了一下。

那人留着他从未见过的发型和胡子，但他敢肯定，长而浓密的白胡子下，是上校那张老而弥坚的脸。他半侧着脸，朝路夜露出一个略显复杂的微笑。

往水池边的椅子走去时，路夜心情忐忑。

喷水池边的椅子上坐着个女孩，戴着围巾，蓝格子的短裙下是一双长袜，虽然还没有看见她的模样，但路夜的心欢快地跳着，它从未跳动得如此无规则，显然是早已辨认出了她。多少次梦中的寻找、分析、重复描述，直到今时今日才是最合拍的感觉，一切都恰到好处。

鸽子咕噜噜地轻语，玫瑰花谢了又开，空气里有一股躁动的情绪飘扬浮动。

路夜往前走去，却又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这不会只是一场美丽的电影吧，路夜突然慌张起来，岁月之书里关于他们的记载无从得知，他们的故事是否会有燃烧殆尽的时候？好吧，那又怎么样，这会是我们自己来写的故事。他想，他会说些什么呢？或许，他可以说，我想请你看场电影。

那女孩会抬起头来，显露一张他既陌生又熟悉的笑脸：可以啊，但决不能是虚拟电影。

一切都如此完美。

他醒了过来。

而此时，她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