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湖底女人／（美）钱德勒著；苏伊达，刘策译.　—北京：现代出版社，2016.3

ISBN 978-7-5143-4449-3

Ⅰ．①湖…　Ⅱ．①钱…②苏…③刘…　Ⅲ．①推理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319664号

湖底女人

作　　者 【美】雷蒙德·钱德勒

译　　者　苏伊达　刘　策

策划编辑　赵海燕

责任编辑　赵海燕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讯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网　　址　www.1980xd.com

电子邮箱　xiandai@vip.sina.com

印　　刷　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1240mm　1/32

印　　张　10

版　　次　2016年3月第1版　2016年3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4449-3

定　　价　37.0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目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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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雷劳尔大厦仍然伫立在第六大街旁的奥利弗街西侧。楼前的人行街道铺满了黑白相间的橡胶块。不过现在，有群人正翻起这些橡胶块，准备上交政府，还有个脸色苍白、没有戴帽子的男人，模样有些像大厦管理员，他看着大家伙儿干活，神情有些怅然若失。

我从他身旁走了过去，穿过一条遍布专卖店的长廊，径直走进一间宽敞的大厅，厅内以黑色和金色为主色调。吉勒雷恩公司就在七楼，面朝街道，隔着两道铂金镀边的玻璃门。他们的礼宾室铺有中式地毯，墙壁刷成了亚光白色，室内家具略显笨拙，却又极尽奢华之能事，棱角锋利的抽象派雕塑在各自底座上闪闪发光，角落里摆放着一个颇为高大的三角形陈列柜。光彩夺目的玻璃展架层层叠叠，上面似乎摆满了这世间所有设计精巧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不同季节、不同场合用的乳液、蜜粉、香皂和化妆水。还有些香水装盛在细长的瓶子里，看起来纤细单薄，仿佛吹口气就能弄倒它们似的；还有些装在小小的柔色管形瓶中，外头还讨喜地系着缎面蝴蝶结，模样好似在上舞蹈课的小姑娘。所谓的精华貌似就装在一个低矮的琥珀瓶里，分量不多，朴实无华。不过它居于视野中心，独占了好一方天地，上面的标签写着：“吉勒雷尔·皇家，香水中的琼浆玉露。”它可是当仁不让的上乘之作，只需滴上一滴，保管能让你像久旱逢甘霖一般淋漓畅快。

远处角落里有一位金发女郎，身材小巧玲珑，穿戴整洁，就坐在小型接线机旁，远远地置身于栏杆之后，好似要躲避什么危险一般。在一张四方办公桌以及与玻璃门平行的地方，坐着个高挑的黑发女子，模样煞是可爱，她桌上那个略微倾斜的名牌上写着她的名字——艾德丽安·弗洛姆塞特小姐。

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西装，里头有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还系着条浅色领带。前胸口袋里放着条对折的手帕，棱角锋利得似乎能够切开面包。除了一环手镯外，她没再戴任何首饰。黑色的头发中分，松散地垂下尖头，呈自然的波浪状。她的皮肤光滑而洁白，眉目间透着一丝严厉，倘若恰逢合适的时间地点，她那大大的黑眸子似乎就会热络起来。

我往她的办公桌呈上了自己的普通名片——也就是角落处不带汤普森冲锋枪的那张，并请她帮我引见德雷斯·金斯利先生。她看了看名片，然后问道：“您有预约吗？”

“没有。”

“没有预约的话是很难见到金斯利先生的。”

我无可辩驳。

“您找他有什么事儿，马洛先生？”

“私事儿。”

“我明白了。那么金斯利先生认识您对吧，马洛先生？”

“不，我想他不认识我。也许他曾听说过我。你可以跟他说我是从马基警督那儿来的。”

“那么金斯利先生认识马基警督吗？”

她把我的名片收在一摞刚刚打理好的信函中。接着，她向后倾了倾身子，用一只手拿着一支小金色铅笔轻轻地在桌面上敲着。

我冲她微微一笑。接线机旁的那个金发女郎竖起了她那贝壳状的耳朵，朝我们做了个古灵精怪的微笑。看起来她迫切地想跟我们开开玩笑，只是不敢，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崽，被放到了一家没人喜欢养猫的房子里一样。

“我希望他认识。”我回答说，“不过，你最好问问他本人。”

大概是不想用手上的笔往我脸上扔吧，反正她开始飞速地写下三个字母，然后头也不抬地对我说：

“金斯利先生目前正在开会。等他有空了，我再把您的名片转呈给他吧。”

我向她道了谢，接着走到一张烙铁架的皮椅前坐了下来，别看它其貌不扬，坐起来倒挺舒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房子里陷入了一片沉静之中。既没有人进门，也没有人出门。弗洛姆塞特用她那优雅的手翻看着文件，而那只“小猫”则坐在接线机旁，安静地窥探着我们，间或弄出点声响，把接线机的接口噼噼啪啪地接了上去又拔了下来。

我点了支烟，然后把一个装有烟灰缸的架子拽到了椅子旁边。时间悄无声息地逝去。我环视四周，这儿的摆设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有可能日进斗金，也有可能后头的房间里正好有个警官在用椅子抵着保险柜哩。

半个小时之后，大概也就三四根烟的工夫，弗洛姆塞特办公桌后的一扇门打开了，两个男人有说有笑地背着身子走了出来。还有一个人一边连声附和，一边为他们开门。他们互相热情地握过手后，前头那两人就穿过办公室走了出去。留下来的那位脸上的笑容骤然间荡然无存，样子就好像他这辈子从没笑过似的。他个子很高，穿着灰色西装，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有电话吗？”他用一种尖锐而又盛气凌人的语气问道。

弗洛姆塞特轻声回答道：“有个马洛先生想要见你，是从马基警督那儿来的，有些私事儿。”

“从没听说过。”高个男人叫喊道。然后，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就拿着我的名片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随着房门的关闭，自动关门器发出了“噗、噗”的声响。弗洛姆塞特冲我来了个略显无奈而又甜蜜醉人的微笑，而我则挑逗似的回了个笑脸。接着，我又抽了根烟，闲逛了好一段时间。我开始喜欢上吉勒雷恩公司了。

十分钟后，那扇门再次打开了，走出来的就是那个大人物，他戴着帽子，冷笑着说自己要去理理发了。接着，他大步流星地迈过中式地毯，走了一半却猛地转过身来，径直向我坐的地方走来。

“就是你想要见我？”他吼道。

他身高约一米九，身材谈不上胖。眼睛的颜色是磐石般的灰色，里面闪着道道寒光。他穿着一件大号的灰白条纹法兰绒外套，样子笔挺而且派头十足，举手投足之间都显露出他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

我站起身来回答道：“您就是德雷斯·金斯利先生吗？”

“那你以为我是谁呢？”

我由着他耍性子，然后把另一张名片递给了他，上面明确标注着我的职业。他把名片攥在手心里，皱着个眉头看了看。

“马基是谁？”他厉声说。

“不过是个我认识的人罢了。”

“我就不明白了。”他扭头朝弗洛姆塞特小姐说道——她就喜欢他这样看她，非常之喜欢——“对这家伙你就没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好吧，他们都管他叫‘紫罗兰马基’，”我回答说，“这是因为他喜欢嚼紫罗兰口味的喉片。他可是个大块头，灰色的头发十分柔软，可爱而小巧的嘴巴用来亲吻婴儿是再好不过了。人们上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着一套整齐的蓝色制服，脚蹬一双棕色的宽口皮鞋，头戴灰色的小礼帽，他还会用石楠烟斗抽鸦片哩！”

“我可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金斯利先生用一种足以敲碎巴西坚果的语气朝我说道。

“没关系，”我说，“反正我也不是靠这副样子养家糊口的。”

他后退了几步，好像我朝他鼻子底下放了条死了一个星期的臭鲭鱼一般。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说：

“我只给你三分钟时间。天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怒气冲冲地踩着地毯往回走，经过弗洛姆塞特小姐的桌子，又回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前，猛的一下把门打开，那扇门带起的风朝我吹来。弗洛姆塞特小姐同样也喜欢这个场景，不过我觉得她的眼中有那么一丝狡黠的笑意。

2

这个私人办公室倒还名副其实：狭长的房间阴暗而安静，室内装配有空调。窗户是关着的，灰色的威尼斯式百叶窗半合着，以此遮蔽七月的流火。灰色的窗帘应和着同是灰颜色的地毯。角落处摆着一个大型的银黑色保险箱，还有一排与之相衬而又矮矮的文件箱。墙上挂着一位老人的巨型彩色照片，他有一个棱角分明的鹰钩鼻，满脸络腮胡，穿着硬翻领。领子下的喉结似乎比大多数人的下巴还要硬实。照片下的牌子上写着：马修·吉勒雷恩先生 1860—1934。

德雷斯·金斯利轻快地冲到一张价值大概在八百美元的大班台后头，一屁股坐在高背皮椅上。接着，他从一个用黄铜和桃花心木做成的盒子中取出了一根雪茄，在剪下外包装后又用桌上那只硕大的打火机将其点燃。他慢条斯理地做着这些事儿，全然不顾我的时间。干完这些事情后，他又靠在靠背上吐出几缕青烟，这才冲我说道：“我是个生意人。不喜欢绕来绕去。你的名片上说你是个持证侦探。拿出些真家伙来证明给我看看吧。”

我拿出钱包，把能够证明我身份的物品递给他看了看。他瞅了瞅，就隔着桌子把这些东西扔了回来。那张上头有我执照影印件的照片就这样被甩落在地，而他压根儿没有一丝歉意。

“我可不认识什么马基，”他说道，“我只认得彼得森警长。我只想要些靠得住的人干这个活。看起来你就是我想找的那个人。”

“马基就在警察局的好莱坞分局工作，”我答道，“您可以调查一番。”

“没这个必要。我想你能够胜任这门差事，不过可别给我耍花花肠子。还有，要记住我这个人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给我办差就得听从我的指挥，不许多嘴。否则你是干不长的。听清楚了吗？我希望对你来说这并不算严苛。”

“咱们就不能以后再谈这个问题吗？”我反问道。

他皱了皱眉，突然问道：“你的收费标准是多少？”

“每天二十五美元，开销另计。外加每公里八分钱的油钱。”

“耍我呢，”他说，“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每天就给十五美元。这就不少了。另外我会按照市价合理地付你油钱。可别给我没事儿乱兜风啊。”

我吐出一缕青烟，又挥挥手将其拂开，一言半语没说。我一不说话，他倒显得有些意外了。

于是，他把身子从桌上倾了过来，用手里的雪茄朝我指指点点。“我还没有雇用你呢，”他说，“不过如果我雇用了你，这份工作就得给我绝对保密。别和你那警察朋友透露半点消息。明白了吗？”

“那你究竟想让我干什么呢，金斯利先生？”

“你管得着吗？你不是什么侦探活儿都接吗？”

“并不是所有的活儿都接。我只干那些正经活儿。”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牙关紧锁。灰色的眼睛流露出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

“比如，我不会受理离婚的活儿，”我回答说，“而且对首次合作的客户，我还会加收一百美元的定金。”

“好啦，好啦，”他的声音立马缓和下来，“好吧，好吧。”

“至于你对我严不严苛，”我说道，“大多数客户一开始要不就冲我哭哭啼啼，要不就来个先声夺人，看看谁说了算。但是，通常他们后来都变得通情达理起来——前提是他们还活着。”

“好吧，好吧。”他再次用舒缓的语气对我说，眼睛仍然直直地盯着我。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没命了吗？”他问道。

“对我好一点的话就不会了。”我答道。

“抽支雪茄吧。”他说道。

我拿了支雪茄，把它放进口袋。

“我想让你去找找我的老婆，”他说，“她都失踪一个月了。”

“好啊。”我回答说，“我会找着她的。”

他用双手拍了拍桌子，目光坚定地盯着我说：“我觉得你能办成这件事儿。”接着他笑了笑，说：“我有整四个年头没有听到能有人这么跟我说话的了。”

我什么都没说。

“他妈的。”他说道，“我就喜欢这样，就喜欢你这样的人。”他伸手捋了捋他那头浓密的黑发。“她失踪了有整整一个月了，”他接着说道，“她是在我们的山间别墅外走失的。就在狮峰附近。你知道那地方吧？”

我说我知道。

“我们的别墅离村子有三公里的距离。”他说，“那地方一半是在私人公路上。那儿有个与世隔绝的湖泊，名叫小鹿湖。我和其他两个人共同拥有那片儿地方。出于改善环境的目的，我们仨修了个水坝。地儿很大，就是有些欠开发，当然，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跑那儿去开发。我的几个朋友在那儿都有别墅，我自己也有一幢，有个叫比尔·切斯的男人和他老婆住在里头，我不收他们房租，但他们要料理那片儿地方。他是个领抚恤金的伤残老兵。情况就是这些。我老婆五月中旬去的那儿，中间有两个周末回来过；她本来应该在六月十二号回来参加聚会，可她并未现身。到现在还是杳无音讯。”

“那你对此做了些什么？”我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做。甚至都没再去那儿了。”他顿了顿，好像在等我问他为什么。

我问：“为什么呢？”

他往后挪了挪椅子，好打开那上了锁的抽屉。接着，他取出一张折叠好了的纸，递给了我。我打开一看，原来是份电报稿。上头显示是七月十四日早晨九点十九分于艾尔·巴索寄过来的。收报人一栏写着：比弗利山庄卡森街965号德雷斯·金斯利。还写着：

“去墨西哥离婚。将同克里斯结婚。祝你好运。再见。克里斯特尔。”

我把电报稿放回到桌子上，他又递给我一幅抛了光而且十分清晰的大照片，上面有一男一女坐在沙滩上，头顶撑着一把遮阳伞。男人穿着泳裤，女人则穿着一件相当暴露的白色鲨鱼皮式泳衣。她是个身材苗条的金发女郎，正值妙龄，面容姣好，笑容可掬。那男人则是个俊朗小伙，体格健壮，皮肤黝黑黝黑的，肩膀宽阔，双腿修长，黑色的头发油光顺滑，牙齿皓白如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专门破坏他人家庭美满的人都长着这种标准身材。臂膀也似乎是专门用来搂抱有夫之妇的，而他所有的聪明劲儿也在他脸上一表无遗。他手里还拿着个深色墨镜，冲着镜头微微一笑，这笑容不可不谓之老到。

“这女的就是克里斯特尔，”金斯利说道，“旁边的男人是克里斯·莱弗利。他们倒是挺情投意合的。见他妈的鬼吧。”

我把相片放回到电报稿上头。

“好吧，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问道。

“那儿没有电话，”他说，“而且她要回来办的事儿也没那么重要。所以在拿到电报之后，我也没当回事儿。不过话说回来，这份电报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跟克里斯特尔的感情早就淡了。我俩过的日子是井水不犯河水。她自己有很多钱，其家族企业每年能给她赚个两万块。这个企业在得州握有一份价值不菲的油田租约。可她这人水性杨花，我只知道莱弗利是她众多小白脸当中的一个。不过，她说自己要嫁给莱弗利倒还挺出乎我的意料，因为这男的一无是处，只知道追逐女人。可这整件事情好像也没什么疑点，对吧？”

“那然后呢？”

“两个星期过去了，一切风平浪静。直到后来圣·伯纳迪路的普莱斯考特宾馆联系我说有辆派卡德·克利伯牌轿车停在他们停车场内无人认领，车子的注册信息上填的是克里斯特尔·格蕾丝·金斯利的名字，地址留的是我的。他们问我该拿它怎么办。我让他们保管好车子，然后给他们寄了张支票。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估摸她还在别的州里鬼混呢，而且，如果他俩真开车的话，很有可能开的也是莱弗利的车。不过前天我在这儿拐角处的健身俱乐部前碰见了莱弗利，他说自己压根儿就不知道克里斯特尔身在何处。”

金斯利瞥了我一眼，然后从桌子上拿来一瓶酒和两只染着颜色的玻璃杯。他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给了我。然后他拿着自己那杯酒，对着光亮，缓缓说道：

“莱弗利说他根本没有跟她在一块儿，他也有两个月没见着她了，这期间跟她也没有任何联系。”

我说：“那你相信他吗？”

他点了点头，皱着眉把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推到一边。我也尝了尝杯中酒，是苏格兰威士忌，不过谈不上是什么好酒。

“如果我要相信他的话，”金斯利说，“——没准我是不该相信他——倒不是因为他是个值得我相信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之所以相信他，是因为他是个自以为勾搭朋友的妻子是件了不起并且值得拿来耀武扬威的狗崽子。我觉得他先会对我百般巴结，跟我套近乎，接着立马拐走我老婆，一点儿颜面都不给我留。我太了解这帮好色之徒了，对他更是了若指掌。他曾经在我们这儿干过推销的活儿，没少给我添麻烦。他从不放过办公室里的那帮小妞。更何况我已经把从艾尔·巴索寄来的那份电报说给他听了，他还有什么必要朝我撒谎吗？”

“没准她把他甩了，”我说，“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可伤到了他的痛处——他那自诩一代情圣的自尊。”

金斯利情绪稍稍变好了些，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摇了摇脑袋。“我还是愿意相信他的，”他说道，“要是我错了，你就得证明给我看。这也是我雇用你的部分原因。不过这事情还有相当棘手的另一面。我在这儿有份不错的工作，但我也是受雇于人。我可不能让这档子家事闹得个满城风雨。要是我老婆的事情叫警察知道了的话，我就得立马卷铺盖走人。”

“警察？”

“我老婆在她日常活动里，”金斯利冷冰冰地说，“会时不时地在百货商店里小偷小摸。我觉着这只不过是她酗酒过后下意识的行为罢了。不过每次发生这种事，我们都得去商场经理办公室应付那令人尴尬的局面。好在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跟他们对簿公堂，不过要是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陌生城市——”他扬起手猛地拍了下桌子——“好吧，那可就免不了牢狱之灾了，不是吗？”

“他们留过她的指纹吗？”

“没有，她从没进过警局。”他回答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时候大型商场会以留下指纹为条件，继而不去起诉小偷小摸的行为。这样既能威慑到初犯，又能在保安系统中给这些个有偷窃癖的人存档。当同一指纹累积到某个数量以后，他们就会送你蹲大牢。”

“据我所知，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情。”他说。

“好的，那么我想我们目前能够把偷东西这个角度暂时放一放了。”我说道。

“如果她被逮捕了的话，她会被搜查的。即便她在逮捕记录上用了个假名，警察还是会想办法找着你的。同时，如果她发现自己身陷囹圄，她可不会坐以待毙的。”我轻轻地弹了弹那份白底蓝格的电报单，“这电报发来都有一个月了。如果你所设想的事情真的在这段时间里发生过，案子也应该了结了才对。如果是初犯，一番训诫过后她也该缓刑释放了。”

他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借此缓解烦恼。“你这么说倒让我好受些了。”他说道。

“还可能发生太多太多别的事情呢，”我说道。“也许她的确跟莱弗利私奔了，不过中途又分道扬镳了；或许她跟别的男人跑了，而这电报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可能她一个人走了或是跟个女人走了；没准儿她喝多了，正藏身于某个戒酒疗养院接受治疗呢；说不定她进了个我们从没听说的班房；也拿不准她是不是叫人给骗了。”

“老天哪，别说了。”金斯利叫嚷起来。

“为什么不说了呢？你得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我对金斯利太太有了个初步的印象——年轻貌美、放荡不羁。还有她酗酒，一酗酒就会做些危险的事情。她喜欢找男人，不管对方是陌生人与否，也许她还会跟骗子勾搭上。是这样的吗？”

他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她会带多少钱呢？”

“多多益善。她有自己的开户银行和银行账户，想取多少钱都可以。”

“你们有孩子吗？”

“没有。”

“你会帮她打理财务吗？”

他摇了摇头。“她就没什么财务可言——只知道存支票和取钱花。从不投资。她的钱根本就没有我的份儿，你懂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别以为我没有尝试过，我毕竟也是个男人，看着每年有两万块钱打水漂，除了酗酒就是跟克里斯·莱弗利这类的小白脸鬼混，真叫人难受。”

“你跟她的开户银行关系如何？能拿到她最近两个月以来的支票明细吗？”

“他们是不会告诉我的。有一次我尝试着套出点消息来，以为她被人敲诈了。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

“我们得搞到些情报，”我说道，“也许我们必须这么做。这也就意味着需要通知失踪人员调查署。你愿意这么做吗？”

“如果我愿意，还用得着请你来吗？”他回答说。

我点了点头，把面前的物品一一整理好，放进口袋。“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我说，“不过我首先得找莱弗利聊聊，然后去小鹿湖打探打探消息。我需要莱弗利的地址，另外还要劳烦你写张条子给山里看房子的人。”

他从桌上拿出一张信纸，写了几句，然后递给我。我默读道：

亲爱的比尔：我把菲利普·马洛先生介绍给你。他希望看看这儿的房产。请带他往别墅里转一转，尽量给予他帮助。

德雷斯·金斯利

我把信折了起来，然后把它放进他在我看信时写好地址的信封里。“那儿别的房子情况如何？”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住过那儿。一个是在华盛顿的政府机关工作。另一个则是在佛特·里文伍尔斯。他们都和各自妻子在一块儿。”

“那现在把莱弗利的地址给我吧。”我说道。

他的双眼僵直地看着我的头顶上方，说：“他住在海湾城。我能找着他家，就是记不清地址了。我想，弗洛姆塞特小姐应该能把他的地址给你。她也不需要知道你拿这地址做什么。也许她以后会知道的。你刚刚说要先收一百美金来着？”

“不用了。”我说道。“那不过是你让我难堪时我才这么说的。”

他笑了笑。我起身来到桌前，迟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你对我没有隐瞒吧？——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告诉我吗？”

他看着自己的大拇指，说：“没有。我没有任何隐瞒。我很担心，很想知道她到底在哪儿。真他妈的担心。如果你打探到了任何消息，随时都可以打我电话，白天晚上都行。”

我回答说没问题，接着我们握了握手，然后我就走出了那个狭长而又冰冷的办公室，往弗洛姆塞特小姐那儿走去，她的坐姿优雅得不得了。

“金斯利先生说你能把克里斯·莱弗利的地址告诉我。”我一边看着她的脸一边说道。

她不紧不慢地取出一个皮质的棕色地址簿，一页一页地翻找着。在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冷冷的，有些不自然：

“我们这儿登记的是海湾城奥泰尔街623号。电话是海湾城12523。莱弗利先生有一年半载不在我们这儿上班了。没准儿他搬家了。”

我向她道了声谢，然后朝门口走去。到了门前我又回过头来瞧了瞧她。她仍然正襟危坐，双手握拳搭在桌上，眼睛呆滞地看着天花板，面颊上泛起两片红晕，深邃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看来，克里斯·莱弗利先生给她留下过不太愉快的印象。

3

奥泰尔街位于一个V形深山谷的边缘地带。北边是清凉怡人的蓝色海湾，一直延伸到马里布海滩。南边是环海公路上沿峭壁伸展开去的海湾城。

这条街并不长，不过只有三四个街区而已，街道尽头是一处围着铁栅栏的深宅大院。从那镀成金黄色的栅栏往里头张望，我可以看见绿树和灌木，还能瞥见草丛和一条蜿蜿蜒蜒的行车道，不过望不见房子。奥泰尔街靠陆地的房子一般都很大，保养得十分好，相比之下那些零零散散分布在山谷边缘的小屋就不怎么样了。被铁栏杆挡住的那短短的半条街上只有两幢房子，分布在街道两侧，近乎相向而立。小一点的那幢房子就是623号。

我把车开过那幢房子，在街道尽头那处半圆形的马路掉了个头，然后把车停在了莱弗利住所旁边的空地上。他房子的建造布局有些偏下，有种藤蔓式的悬挂效果，前门稍稍比街面矮一点，平台建在屋顶上，卧室则在地下室，车库则有点像台球桌的底袋。房子前端的墙上长满了深红色的九重葛，门前平板砖的边边角角则布满了苔藓。屋门很窄，装配有铁栅栏，上头是个桃形尖拱。栅栏上有个门环，我拿起它敲了敲。

没有任何动静。我又按了按门边上的门铃，听到屋里不远处传来了铃声。我等了又等，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我转身走到车库，拉起库门，正好看到里头停着一辆轮胎上带有白色内圈的车子。于是我又走回到屋子的前门。

一辆黑色凯迪拉克从对面的车库里开了出来，先是往后倒，接着拐了个弯，在经过莱弗利家时减慢了速度。一个戴深色墨镜的瘦子瞥了我一眼，显得很没修养，好像我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里。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便径直开车走了。

我再一次沿着莱弗利家门前的过道走去，又敲了敲门环。终于有人回应了。门上的窥视窗打开了，隔着栅栏门上的铁条，我看到了一个俊朗、双眼炯炯有神的男子。

“你他妈的还真吵啊。”一个声音传来。

“是莱弗利先生吗？”

他回答说是的，有何贵干？我往铁条缝隙处塞了张名片，一只黝黑的大手接过了名片。当那双明亮的棕色眼睛回过头来看我时，那个声音对我说：“真是抱歉。今天我可不想见什么侦探。”

“德雷斯·金斯利先生托我来的。”

“你们两个都去见鬼吧，”他一边说，一边“砰”地关上了窥视窗。我则一只手按着门铃，另一只手拿出根烟。就在我刚刚在门框上划着根火柴时，门猛地打开了，里头朝我走来一个大块头，他穿着一条泳裤，脚上是一双凉鞋，上身披着件白色的毛巾布浴衣。

我的手从门铃上收了回来，并且朝他笑了笑，问他道：“怎么了？你怕了？”

“有种的你再按按那个门铃，”他说，“老子就把你扔到马路上去！”

“别小孩子气了，”我告诉他说，“你很清楚，我们两个必须谈一谈。”

我把那张白底蓝格的电报单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往他那怒气闪闪的棕色眼睛下一送。他愠怒地看了看，咬着嘴唇咆哮道：

“噢！算我有良心，进屋来吧！”

他把门敞开，我从他身边走了进去，房间虽然有些暗淡，不过也还挺温馨的，杏色的中式地毯看上去价值不菲，还摆了些扶手椅和白色的落地灯。角落挂着个巨大的鹿角，还有张又长又宽的马海毛质地的深棕色坐卧双用沙发，壁炉前镶了层铜质网罩，上面还有个白色的木质壁炉台。炉火正在网罩后头熊熊燃烧，半掩在一大株熊果花后面。这簇花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泛黄，不过仍是一番娇嫩的模样。酒水架上摆着一瓶Vat69的威士忌和一些酒杯，还有一个铜质的冰桶放在一台矮矮的圆形胡桃木桌上，桌面罩着块玻璃。房子前后贯通，尽头处有个平实的拱门，透过这道拱门可以望见三扇小窗以及延伸向下的楼梯上那几尺白色的铁质扶栏。

莱弗利把门一关，就坐到了沙发上。接着，他从一个凹凸不平的银质盒子里揪出根烟来点燃，然后怒气冲冲地盯着我。而我在他对面坐下，同样注视着他。照片上那副英俊的相貌在他本人身上一点也没少。他的躯干十分健美，大腿壮实。眼眸是栗子般的褐色，眼白则有些泛灰。他的头发很长，鬓角的头发打着卷儿。通身棕色的皮肤没有丝毫松弛的迹象。简直就是副好身板，不过对我来说仅此而已。我也能够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女人会为他而痴狂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在哪里？”我问道，“反正到最后我们还是能找到她，如果你现在说出来，我们以后就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你这个探子休想来找我的麻烦。”他说道。

“不，你错了。一个探子可以找任何人的麻烦。因为他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冷嘲热讽对他来说都习以为常了。反正有人给他的时间埋单，因此他会很乐意地去找你的麻烦。”

“听着，”他把身子向前一倾，拿着香烟指着我说，“我知道那封电报上说的是什么，不过那都是障眼法。我压根儿就没跟克里斯特尔·金斯利去什么艾尔·巴索。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很久之前了，比那电报还要早。我跟她再无任何联系。我早跟金斯利先生说过了。”

“他可没必要相信你呀。”

“我犯得着跟他撒谎吗？”他有些吃惊地说。

“你说呢？”

“听好了，”他有些急促地说道，“你大可认为我撒了谎，可你不知道她的为人。金斯利拿她根本没有办法。如果他不喜欢她的行为方式，他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找找乐子。这种专横霸道的为人夫者真叫我恶心。”

“如果你没跟她一起去艾尔·巴索，”我问道，“那她为什么要寄这样一封电报呢？”

“我也是一头雾水。”

“你这把戏可瞒不过我。”我一边说，一边朝壁炉边的熊果花指了指，“那是你从小鹿湖边采来的吧？”

“这儿漫山遍野都是这种熊果花。”他鄙夷地回了我一句。

“可这儿的花是不会开成那个样子的。”

他笑了笑，说：“如果你非知道不可的话，我在五月的第三周确实去过小鹿湖。我想你大概也能查到吧。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你不曾想过要娶她？”

他吹了口香烟，说道：“是的，我想过。她是个有钱人。钱总是万能的。不过挣点钱可就难咯。”

我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他看了看壁炉旁的那团熊果花，接着又仰着头吐了口烟，露出他那壮硕的棕色喉结。过了一会儿，看我仍然不说话，他有些坐不住了，于是他瞄了一眼我给他的名片，说道：

“你就是靠给人打探消息混饭吃的？收入怎么样？”

“没什么好吹嘘的。不过是这儿赚点，那儿赚点罢了。”

“这些钱可都赚得不干净吧，”他说道。

“听着，莱弗利先生，我们没必要拌嘴皮子。金斯利先生觉得你知道他太太在哪儿，但就是不愿意告诉他。你这么做，要么是出于恶意，要不就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动机。”

“他更喜欢哪一种呢？”这个英俊的棕脸男人冷笑着问道。

“他才无所谓呢，只要你能道出实情，他才不会管你跟她之间的恩恩怨怨、你到底去过哪儿或是她是否真心要跟他离婚呢。他只是想确认他太太一切都好，没遇着什么麻烦。”

莱弗利似乎来了点兴致，问道：“麻烦？会有什么麻烦呢？”他一边说一边舔着棕色嘴唇，品味着刚刚说过的这番话。

“或许你不知道他所担心的麻烦是什么吧。”

“那你告诉我啊。”他挖苦似的央求我说，“我倒真想听听所谓我不知道的麻烦到底是什么！”

“你还真会演啊。”我说道，“没工夫说正经事，倒跟我耍起嘴皮子来了。如果你觉得我们来找你仅仅只是因为你跟她去了别的州的话，那你可就失算了。”

“一边凉快去吧，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你还是得拿出我去过那儿的证据，不然都是白搭。”

“这封电报足以说明某些问题，”我仍然执意这么说，尽管我在之前似乎就已经把这句话说过好几遍了。

“这电报也有可能是个骗局。她可会耍小聪明了。她们当中大多十分低级，有些则非常狠毒。”

“我倒瞧不出这电报里有什么骗人的诡计。”

他漫不经心地把烟灰掸到了桌上的玻璃罩上。从下往上快速地向我瞥了一眼，马上又把视线移开了。

“我把她甩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也许这就是她用来报复我的诡计吧。我曾答应过她某个周末要去她那儿的，不过我爽约了——因为我烦她了。”

我意味深长地盯着他说：“噢，我可不信呢。我宁可相信你跟她去了艾尔·巴索，中途吵了一架，结果分道扬镳了。你干吗不这么说呢？”

他那因为日光浴而晒得黝黑的脸霎时间燃起了火光。

“他妈的，”他说道，“我都跟你说了我没跟她去任何地方。哪儿都没去。你耳聋吗？”

“只有相信你，我才能记得你说的话。”

他弯下身子好把手里的烟掐灭，接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动作十分优雅，然后紧了紧浴衣上的腰带，走到沙发的另一头。

“好啦，”他字正腔圆地厉声说道，“你给我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去吧！我受够你这种三脚猫侦探了。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也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好像你的时间一文不值一样！”

我也站起身朝他笑着说：“的确不值多少钱，不过对于他们付给我的费用来说却物有所值。你该不会在某个百货商场遇到了些不愉快吧？比方说卖袜子或是卖珠宝的柜台。”

他皱了皱眉头，瘪着个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

“我听不明白。”他的话语中稍显迟疑。

“这就足够了。”我说，“感谢你能听我说这么多。顺带一提，你都在干些什么活儿呢？——我是说，在你离开金斯利之后？”

“这他妈的关你什么事？”

“的确不关我的事。但我总能查出来。”我一边说一边朝不远处的房门走去。

“眼下我什么活儿也没干。”他冷冰冰地回答说，“我几乎每天都盼着海军陆战队能够招我入伍呢。”

“你在那儿没准儿能出人头地。”我说道。

“是啊，你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下次可别来烦我了，我不在家。”

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由于海滩的潮湿气候，门和门槛卡得很紧。我开了门，又回头看了看他。他就眯着眼站在那儿，满身都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没准我必须再来一次，”我说道，“到那会儿可不会再跟你扯淡了。我肯定是发现了些线索之后再来找你聊的。”

“这么说你还是认为我在撒谎？”他忿忿地说。

“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我看过太多太多你这样的嘴脸了。事情可能与我无关。如果跟我有关的话，那还得劳烦你再一次把我赶出去咯。”

“乐意效劳。”他说道，“你下次还得找个人开车送你回家，免得你被我摔了个屁股蹲儿、脑袋磕破了还没人管。”

接着，他没有一丝预兆、莫名其妙地朝他双脚前面的地毯上啐了口痰。

这让我始料未及。就好像是看着一个虚伪的外衣被拨开，露出里头那副面目可憎的狰狞嘴脸。或者像是听到一个貌似温婉典雅的女子说脏话一般。

“再会了，漂亮的大块头！”我说着就走了，徒留他一人站在原地。我不得不费劲关上门，沿小径朝街道走去。接着，我站在人行道上，又看了看对面这幢房子。

4

这是一幢从外头看貌似很宽敞，而里头不见得有多深邃的房子。玫瑰色的墙面已经褪了色，倒成了一种素雅怡人的颜色。窗框是由暗淡的绿色装点而成的。房顶砌的是又圆又硬的绿色砖块。内嵌式的房门上镶有马赛克彩色瓷砖，门前还有个小花园，就在矮矮的石灰墙后头，墙上的铁栅栏在海滩潮湿空气的作用下开始生锈了。墙外左手一侧有一个可供三辆汽车停放的车库，里头的一扇大门直通院子，一条水泥小径通往房子侧门。

门口挂着块铜质的牌子，上面写着：“阿尔伯特·S.艾尔默医生”。

就在我站在那儿凝视着街道对面时，我刚刚见过的那辆黑色凯迪拉克转了个弯，接着向这条街道驶了过来。临了，它减速向外一拐，以便腾出空间来驶进车库。但当他发现我的车挡住了他的去路时，他又把车开到马路尽头，在装饰铁栅栏前的一大块空地上掉了个头，接着缓缓地驶回来，开到马路对面车库里的第三个空位。

那个身材瘦削、戴墨镜的男子沿人行道朝那所房子走去，手里提着医生常用的双提手手提包。走到半道，他减缓了脚步，好隔着马路盯着我看。我径直朝自己的车子走去。他则走到屋子那边用钥匙开了门，还不忘回头再看我一眼。

我钻入了自己的克莱斯勒，坐在里头抽着烟，估摸着要不要再雇个人盯着莱弗利。最后我还是拿定主意不这么做，因为时机尚未成熟。

艾尔默医生走进的门的旁边有个矮窗，上头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一只消瘦的手把窗帘拨到一边，我的眼睛立马就被玻璃反射过来的光闪了一下。好像这窗帘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被拉开了。

我又沿着街道朝莱弗利家望去。我可以从这个角度看到他家游廊处有一个刷了漆的木质阶梯，一直通往下头的水泥小径。

接着，我又看了看对面艾尔默医生的房子，心里在想他是否认识莱弗利，两人又是否熟络？没准他认识莱弗利，因为这个街区也就只有他们这两幢房子。不过作为一名医生，他是不会告诉我有关莱弗利先生的信息的。就在我一边看的时候，刚才还被拉开的窗帘这会儿已经完全拉到两边去了。

曾被窗帘挡住的那三扇窗子的中间一部分没有安窗纱，艾尔默医生就在这后头盯着对面的我看，瘦削的脸上眉头紧锁。我往窗外掸了掸烟灰，他则猛地一转身坐在了书桌前，那个双提手的手提包就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他笔直地坐在那里，一只手在手提包旁边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另一只手则伸过去拿电话机，可刚碰了一下又缩了回来。他点了根烟，又使劲地把火柴甩灭，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到窗前好继续打量我。

这倒挺有趣的，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是个医生。一般说来，医生是最缺乏好奇心的那类人。早在他们还是实习生的时候，他们打听到的秘闻就足以供他们一生受用了。看起来艾尔默医生对我相当感兴趣，也许不只是感兴趣，简直是有些惶惶不安了。

当我准备伸手发动车子的时候，莱弗利家的前门打开了。于是，我又把手收了回来，把背又靠在了座椅上。莱弗利轻快地走过他家前面的走道，朝街道上瞥了一眼就钻进了自己的车库。他还穿着我见他时的那身衣服。肩头上搭着一条粗糙的毛巾和一个毛毯。我听到了车库门开的声音，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起来的轰鸣声。他的车子倒着开下一个很陡的斜坡，往街上驶去，车尾冒着白烟。那是一辆玲珑别致的蓝色敞篷车，车的顶篷被放了下来，莱弗利油光锃亮的黑头发刚好露在外面。他已经戴上了一副又漂亮又宽阔的白框太阳镜。接着，这辆敞篷车飞一般地在街道上奔驰而过，还在拐角处优雅地转了个弯儿。

我倒不必跟着他。克里斯托弗·莱弗利先生准是去一望无垠的太平洋海边了。他会躺在太阳底下，好让那些姑娘能抓住机会大饱眼福。

我把注意力转向了艾尔默医生。他正在打电话，不过还没有说话，而是拿着听筒靠在耳边，抽着烟，等着什么似的。接着，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似乎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他一边听一边在面前的便笺簿上记录着什么。他又从书桌上拿出个黄色包边的厚本子，从大约中间的位置翻了开来。他一边做这些动作，一边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我的克莱斯勒小车。

他在那本书里找着了要找的东西，俯下身来瞧了瞧，接着有一丝青烟从书页上头飘扬起来。他又写了些东西，才把书放了回去，接着再次抓起了电话。他拨好号码，等了等，然后开始口吐莲花，低着头，用手里的香烟在空中比画着。

他打完电话，挂上听筒，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眼睛盯着书桌，但不忘每三十秒钟就朝窗外的我望一望。他在等什么，而我也跟他一块儿等，说不上有什么理由。医生本来就可以打很多电话，跟很多人交流。医生会往窗外张望，他们会皱眉头，还会摆出一副紧张不安的样子；医生也有自己的烦心事，也会焦虑。毕竟医生也是人，免不了要经受和我们一样的痛苦和磨砺。

不过这家伙的行为倒有些让我好奇。我看了看手表，觉得该买些东西垫垫肚子了，于是又点了根烟，没有下车。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一辆绿色的轿车从路口急转过来，朝我们这个街区驶来。它在艾尔默医生家前的车位上停了下来，车上高高的天线还在摇晃个不停。一个头发呈土黄色的大块头从车里走出来，往艾尔默医生家的前门走去。他按了按门铃，弯下身子在台阶上划了根火柴。然后，他转过头来，隔着马路往我的周围仔细地观察了一番。

房门一开他就走了进去。一只看不见的手拉上了艾尔默医生书房里的窗帘，整个房间都被遮挡了起来。我仍旧坐在那里，看着阳光在窗帘上斑驳地掠过。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逝。

那扇房门又开了，大块头漫不经心地走下台阶，穿过大门。他把手里的烟往远处一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耸了耸肩，接着用手捏了捏下巴，斜着穿过了马路。他的脚步声在这一片沉寂中显得既悠然自得又清晰可辨。在他的身后，艾尔默医生家的窗帘又被拉开了，医生本人则站在窗口观望。

我搭着胳膊的车门上出现了一个遍布斑点的大手。大块头那粗犷的脸上长着深深的皱纹。他有一双带有金属光泽的蓝色眼睛。他目不斜视地盯着我，嘴里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又严厉的声音。

“等人吗？”他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我像是等人的样子吗？”

“我在问你话呢。”

“好吧，我算见鬼了。”我说道，“原来这哑剧唱的是这一出。”

“什么哑剧？”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紧紧地盯住我，眼神锐利，充满了敌意。

我用手里的香烟朝街对面指了指。“那神经过敏的家伙和他那架电话。先是从汽车俱乐部查到我的名字，然后往城市名录上翻阅到我的资料，接着打电话叫条子过来。是这么回事吧？”

“把你的驾驶执照给我看看。”

我回瞪了他一眼，说：“你们这帮家伙从来不亮出自己的证件吗？——还是像你们这样摆出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别人就都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啦？”

“到了我真正耀武扬威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俯下身来转了下车钥匙，准备发动汽车。汽车引擎发动了，在那儿空转着。

“把引擎关掉。”他粗鲁地说道，一只脚蹬到踏板上。

我再次关掉了引擎，靠在座椅上看着他。

“真他妈见鬼了，”他说，“你是不是想让我拉你下车，一脚把你踹到走道上去？”

我取出钱包，交给他。他把那个透明塑料口袋打开来看了看，又瞧了瞧我的驾照，最后又翻塑料口袋，检查了一下其他执照的影印件。接着，他一脸鄙夷地把口袋收回到钱包里，把钱包又交还给我。我把钱包收好。他则伸手从兜里掏出个蓝色和黄色相间的警徽。

“德加默，便衣警察。”

“很高兴认识你，警官。”

“得了吧。现在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监视艾尔默医生的房子了吧？”

“警官先生，我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要来监视艾尔默医生的房子。我不认识什么艾尔默医生，也找不出任何要监视他家房子的理由。”

他转过身来啐了口唾沫——我今天怎么总看见爱吐唾沫的家伙啊？

“你在装什么蒜？我们这儿不欢迎窥探者。我们这城里就没有这样的人。”

“真的吗？”

“是的。所以你还是识相点儿，老实交代。不然你就得跟我去趟局里，享受下被强光照射的滋味了。”

我没有回答他。

“是她爹妈雇你来的？”

我摇了摇头。

“上一个干这差事的伙计下场很惨，这会儿应该是进了修路队当苦力，宝贝儿。”

“我敢打赌这事儿应该挺有意思。”我说道，“如果你能让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的话……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打算去招惹他。”警官淡淡地回答道。

“那可就遗憾了，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招惹他呢，”我说，“他看起来倒挺容易招惹的。”

“你这么说对你可一点好处都没有。”他说道。

“好吧，”我说，“让我这么说吧。我不认识艾尔默先生，从没听说过他，而且我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是来这儿拜访朋友顺带观赏下风景的。要是我还想做些其他的事，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不喜欢我这样，可以去你们总部请示一下当班的头儿，看看他会怎么说。”

他把一只脚重重地踩在踏板上，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接着，他放缓了语气问我：“你说的句句属实？”

“千真万确。”

“真见鬼，那家伙真有点儿神经质。”他突然说道，然后回头望了望那幢房子。“他真该找个医生瞧瞧。”他笑着说，虽然这笑声多少显得有些尴尬。他把脚从我的踏板上收了回来，又抓了抓他那僵直的头发。

“走吧——离开这里。”他说道，“别再回我们这儿了，这样你就不会招人恨啦。”

我再次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空转的时候，我轻轻地问道：“艾尔·诺加德最近还好吗？”

他盯着我反问道：“你认识艾尔？”

“是啊。两年前我跟他一起在这儿办过案——当时还是瓦克斯当警长呢。”

“艾尔现在在当军警。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分到这份差，”他抱怨道。他转身要走，却又突然回过身来厉声说：“走吧，快走吧，别等我改了主意。”

他步履沉重地穿过马路，再次走进艾尔默医生的前院。

我松开了离合器，把车开走了。回城的路上，我思绪万千。一阵又一阵的想法像艾尔默医生家的窗帘一样开开合合。

回到洛杉矶，我吃了份午餐，然后前往卡汉加大厦办事处检查信件，同时还给金斯利先生打了个电话。

“我见着莱弗利了。”我告诉他，“他没告诉我多少有价值的信息，但听起来都像是实话。我也试过步步紧逼，可是没起什么作用。我依然认为他们俩先是吵了一架，然后不欢而散，而他还期望跟她和好如初呢！”

“这么说来，他知道她在哪里了？”金斯利说道。

“也许吧，可是又不大像。顺便提一下，我在莱弗利家那条街上碰到了件有意思的事儿。他们那儿只有两幢房子，另一幢归艾尔默医生所有。”我三下五除二地将那件怪事告诉了他。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问道：“那人是阿尔伯特·艾尔默医生吗？”

“是啊，怎么了？”

“他曾给克里斯特尔看过病。他在她——嗯，酗酒过度的时候来过我们家几次。我觉得他动不动就喜欢给我太太打针。他的太太……让我想想，他的太太怎么来着？噢，对了！他的太太自杀了。”

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记不得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怎么跟他们打交道。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我告诉他我准备去狮子湖，尽管现在出发有些晚了。

他说我的时间尚且充裕，因为山顶比这里多出一小时的光照时间。

我回答说好极了，于是我们挂断了电话。

5

圣·伯纳迪路正被炎热的下午阳光炙烤着，热浪简直足以把我的舌头烫出泡来。我气喘吁吁地驶过这条路，接着又不得不停下来买了一品脱饮料，以免自己还没到山区就热晕过去。然后，我又朝着克莱斯特莱恩那漫长而崎岖的山路进发。在十五公里内，我就已经沿着这条公路攀爬了五千英尺，然而依然没有感到一丝凉意。三十公里的山地行车后，我来到了一片高大的松树林，还有一个叫作泡泡泉的地方。这儿有个便民商店，外加一个加油站，对我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从这儿往上走，总算是凉爽了起来。

狮子湖大坝两头各有一个武装哨戒，中间还有一个。经过头一道哨戒时，里面的人告诉我经过大坝前要把车窗全都关上。大约距离大坝一百码以外的地方漂着几个软木浮标，上头绑着绳子不让任何游船靠近。除了这些细节之外，战争似乎也没怎么影响到狮子湖的周边。

蓝色的湖面上泛着点点小船。船外配有引擎的小船颇有韵律地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而快艇则像个小孩一样炫耀着呼啸而过，在湖面上拖曳出泛着泡沫的水纹，船上的姑娘们惊声尖叫着用小手碰触水面。在这些快艇掠过后留下的水波周围，你可以瞧见那些花了两美元购买了钓鱼许可的人，他们正不辞辛劳地垂钓，眼巴巴地指望能捞回点儿本钱来。

山路沿着一层突起的花岗岩蜿蜒而上，一直延伸到杂草丛生的野地上，旁边长满了百态千姿的鸢尾花、白色或紫色的羽扇豆、喇叭花、耧斗菜、薄荷叶以及沙漠中常见的灌木。棵棵黄松高耸入云。这时候，山路开始朝湖水平面缓缓而下，现在的焦点在成群结队的女孩身上，她们松散地束着头发，还头戴着那种农民经常用到的手帕，还有的戴着假发卷儿，脚上蹬着宽松的凉鞋，上面露着丰腴而又白花花的大腿。骑自行车的人在公路上摇摇晃晃地前行，神情谨慎。时不时会有聒噪的小鸟“砰”的一声撞在行进的摩托车上，接着又“扑棱”一声飞走了。

离开这个村落又向前行驶了大约一英里，公路分出一条绕进山里的小路。这时我看见公路的路标下头竖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面写着：距小鹿湖一点七五英里。我径直将车开上了这条小路。起初的一英里路程里，道路两侧的山坡上还散布着零零星星的小房子，向前则没有了。接着，又有一条非常窄小的路分了出来，一块同样粗糙的木牌上写着：小鹿湖。私人道路。非请勿入。

我把克莱斯勒开进这条小道，小心翼翼地在那些裸露的巨型花岗岩之间穿梭迂回，接着驶过了一个分布有小瀑布、黑橡树、铁梨木以及熊果花树的僻静小路。有一只蓝背鹅鸟在路边高高的枝头上纵声鸣叫；一只松鼠怒不可遏地敲打着它抱在怀里的那颗松果，一边还朝着我念念有词；一只头顶鲜红的啄木鸟从正在进行的工作中停了下来，先是用一只发亮的小眼睛朝我瞅了瞅，然后躲在树干后面，又用另一只眼睛瞧瞧我……我继续往前行驶，来到了一扇由五根木条钉成的栅栏门前，这儿又竖着另一个路牌。

过了那扇栅栏门，我又在树林里弯弯曲曲地走了两百多码。突然，一个椭圆形小湖泊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湖周围有树林、岩石和杂草，宛如从一片卷叶落下的晶莹露珠。靠近湖的这一边有一处水泥结构的简易水坝。水坝上面有一排绳索围成的扶手；边上有一架老式水车；而离它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屋，是用当地的带树皮松木搭成的。

湖的对面有一幢很大的红木屋俯视着整个湖面，从小路走过去似乎远了一些，但如果从水坝上面穿过去则比较近了。再往前面一点还有两幢屋子，彼此之间隔着较远的距离。这三幢屋子都紧闭着大门、拉着窗帘，静得让人发寒。稍大点的屋子里挂的是橘黄色的百叶窗帘，还有一扇十二个窗格的窗户面朝着湖水。

从水坝上瞭望过去，湖的远端隐隐约约有一处小小的码头和一个环形的亭子，上头有一块扭曲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白色的大字：基尔卡尔营地。我倒觉得，这样一个营地似乎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于是，我下了车，朝着离我最近的那个小木屋走去，这时候我听到屋后某个地方传来斧头砍东西的声响。

我敲了敲木屋的门。斧头的声音停了下来。某处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叫喊声。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点了根烟。接着木屋角落里传来一阵非常不均匀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此人面相粗犷，皮肤黝黑，手里还拿着一把双刃斧。

他虽然不是特别高，但也算虎背熊腰，走起路来有些颠颠簸簸的，每走一步右脚就要稍稍向前踢一下，随即再绕一个小弧线。他的下巴呈暗色，没有剃胡子，蓝蓝的眼睛目光镇静，斑白的鬈发遮住了耳鬓，显得乱蓬蓬的，亟待打理。他穿着条丁尼布的裤子，上身有一件敞着的蓝衬衣，露出了粗壮有力的褐色脖子，嘴角还叼着根烟。他操着一口城里那种特有的粗犷口音说道：

“什么事儿？”

“是比尔·切斯先生吗？”

“是我。”

我挺起身来把金斯利的介绍信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然后递给了他。他接过去斜着眼睛看了看那张字条，然后笨重地回到木屋里去了；等他再度出现时，他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他又仔细地往字条上看了又看。接着，他把字条收进衬衫的口袋里，扣好扣子，才把手伸了出来。

“很高兴见到您，马洛先生。”

我俩握了握手。他的手像木锉刀一样粗糙。

“您想看看金斯利先生的木屋？乐意为您效劳，老天哪，他不会真想卖掉它吧？”他稳健地朝我看了一眼，然后用拇指朝湖对面比画了一下。

“没准儿是的，”我说道，“在加利福利亚有什么不能卖的？”

“谁说不是呢？那座木屋就是他的——红色木头的那幢。是用多节的松木搭起来的，复合式屋顶，石头造的地基和走廊，屋内有成套的卫浴设施，四周的窗子都是百叶窗，壁炉很大，大卧室里还有烧油的暖炉——老兄，这玩意儿春秋两季你都用得着——它用的是老式汽油，带木质的炉灶，全是一流货儿。整幢房子的造价可得有个八千美元，盖个山间别墅就该是这个价。此外，山里头还有个私人水库来提供用水。”

“有电和电话吗？”我也是出于友好地问他。

“肯定有电。可没有电话。现在也没法儿装。如果非得装，光是拉线过来就挺贵的。”

他用那双镇定自若的蓝眼睛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抛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他的模样倒挺像个酒鬼。他的皮肤很厚，还泛着些许油光，血管暴露，眼睛炯炯有神。

我问道：“那儿现在住人吗？”

“没。金斯利太太早几个星期住过那儿，不过她前几天又下山了。我猜她过不了多久又会回来吧。金斯利先生没跟您说吗？”

我装作一副吃惊的样子，问：“为啥这么说？她也跟这套木屋一同销售吗？”

他微微地蹙了下眉，然后仰天大笑。这咆哮似的笑声就像拖拉机回火时的声音一般，把树林的寂静砸了个粉碎。

“老天哪，这可真绝了！”他喘着气说道，“她也跟这房子——”他又发出一阵大笑，接着嘴巴立即闭了起来。

“是啊，真是幢好房子，”他一边说一边谨慎地打量着我。

“床还舒服吗？”我问道。

他朝前倾了倾身子，笑了笑，说：“看来你是想让我在你脸上狠狠地揍上几拳。”

我张着嘴巴盯着他。“这可太突然了，”我说道，“我都没看到你出拳呢！”

“我怎么知道那床舒不舒服？”他怒声喝道，一边微微地弯下身子，好准备对我一顿胖揍。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不知道，”我说道。“我也没必要非问你不可。我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是啊，”他忿忿地说，“你以为我嗅不出一个探子的气味吗？我在全国很多地方都跟他们打过交道。你可真逊啊，老兄。金斯利也够逊的。所以他雇了个探子来这儿看我有没有穿他的睡衣？小鬼你给我听好了，要不是我腿脚不便，我能追到的女人——”

我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但愿他可别想着要把自己的瘸腿卸下来扔进湖里去。

“你这越说越离谱了，”我对他说道，“我到这儿来可不是调查你的风流韵事。我从没见过金斯利太太。今儿一早我才见到金斯利先生。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垂下眼睛，接着用手背狠狠地擦着嘴巴，好像跟自己过不去一样。接着，他把手搁在眼前，攥了一个拳头，又松了开来，双眼盯着手指。那些手指有些发颤。

“对不起，马洛先生，”他缓缓地说道，“我昨晚出了趟门，喝了个晕晕乎乎。我自己待在这里有一个月了，都开始有点儿自言自语了，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喝上一杯，也许能顶点儿用？”

他的目光刷地一下盯着我，眼睛发亮地说道：“你有酒？”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品脱的黑麦威士忌，拿在手上好让他看看盖子上头的绿色标签。

“我可消受不起。”他说道，“真他妈的消受不起。等我拿两个杯子来，要么你到屋里来？”

“我还是喜欢在户外享受这番美景。”

他迈开僵直的腿进了屋。过了不久，他拿着两只小圆杯走了出来。他往我身旁的那块石头上一坐，身上散发着一股汗味儿。

我拔开酒瓶上的金属盖儿，然后满满地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接着我们碰了碰杯，喝了起来。他把酒留在舌头上细细品味，怡然自得的微笑给他的脸上平添了一抹光彩。

“老兄，这酒可真不赖，”他说道，“我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中了什么邪才胡说八道。我想是一个人待在这儿心情多少有些阴郁吧。没有伴儿，没有朋友，没有老婆。”他顿了一下，斜着眼朝我看了看，继续说道，“尤其是没有老婆啊。”

我则是把目光放在蓝色的湖面上。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下，一条鱼跳出了水面，激起一丝光亮，扬起阵阵涟漪。清风徐来，松树尖头窸窣作响，好似柔波拍岸。

“她离开了我。”他娓娓说道，“一个月前弃我而去。那天是星期五，六月十二日。我会记住这个日子的。”

我愣了一下，不过还是没有忘记往他的空杯里倒威士忌。六月十二日星期五不正好是克里斯特尔·金斯利太太原定回城参加聚会的那一天吗？

“但是，你是不会想听这些故事的。”他说道。然而，他那双黯淡的蓝眼睛里明显地闪动着倾诉的渴望。

“这本不关我的事，”我说道，“不过如果能让你舒服一些的话——”

他猛地点了点头。“就算是两个刚刚在公园长椅上见面的男人，”他说道，“也会开始谈论上帝。你是否注意到了这点？可是，这两个男人到了各自最要好的朋友面前，是绝口不谈上帝的。”

“我知道。”我回答说。

他喝了口酒，眼睛呆呆地看着湖水。“她是个好女孩儿，”他轻柔地说道，“只不过有时候嘴上不饶人而已，但总归是个好女孩儿。我和穆丽尔算是一见钟情。一年零三个月之前，我和她在河边镇上的酒吧彼此相识。在那种酒吧里可不能指望能够遇上个像穆丽尔这样的女孩子，不过这等好事当真发生在我身上了。我们结了婚。我爱着她。我自知自己是个有福之人。可我却欺骗了她，我真他妈不是东西。”

我挪了挪身子，以此表示我还在听他说话。可我什么都没敢说，生怕抢了他的话头。我就这么坐在那里，手里的酒一点儿都没喝。我喜欢喝酒，可不喜欢在别人朝我掏心窝子的时候喝。

他继续伤感地说道：“可你也知道婚姻是怎么一回事吧？——所有婚姻都是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像我这种男人，普普通通，又一无是处，就想去找女人，找各式各样的女人。也许，这么说有些过分，不过事实恰恰如此。”

他看了看我，我示意听到了他说的话。

他又把第二杯酒一饮而尽。我把酒瓶递给了他。一只冠蓝鸦飞到了一棵松树上，接着从一个枝头蹦到另一个枝头，也没有挥动一下翅膀，甚至都没有停下来保持平衡。

“好啊，”比尔·切斯说道，“这山里的人都是半疯，我也跟着学他们的样子。我在这儿还不赖，不用交房租，每月还能领些抚恤金，我的转业费一半都买了战争债券，还娶了个应该是你见过的最漂亮的金发姑娘，而我却身在福中不知福，犯了傻。我去找了那个女人。”他朝着湖对面的红木屋狠狠地指了指。在傍晚残阳的映照下，房子也染上了牛血般的红色。“就在前院里，”他说道，“就在窗户下，她在我眼里就像是个卖弄风骚的小贱妇，一根一文不值的野草。老天啊，男人有时候可真傻啊！”

他第三杯酒下肚后，把酒瓶往一旁的石头上一放，接着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又在大拇指盖上划了根火柴，然后开始吞云吐雾。我张着嘴喘着气，像个入室行窃的贼一样一声不响。

“见鬼。”他终于又敞开了话匣子，“你会以为，如果我真想偷腥，好歹也该离家远一点儿，找个不一样的换换口味。可那边的那个骚娘儿们甚至连这点都不能满足我：她跟穆丽尔简直一模一样，一样的金色头发，一样的身材，一样的体重，一样的种类，眼睛的颜色也差不多。可是，兄弟啊，除了这些，别的就太不一样了。漂亮是漂亮，可是也不比别人漂亮到哪儿去，对我来说更是平淡无奇了。那天早晨，我在那儿烧垃圾，像往常一样忙着自己的活儿。她走到小屋的后门，穿了件近乎透明的睡衣，薄得能让你能看见衣服底下的粉色奶头，慵慵懒懒地跟我犯贱。‘喝杯酒吧，比尔。这么好的早晨，可别累坏了。’而我呢，我太贪杯了，就进了厨房喝了一杯。接着我又喝了一杯，然后又是一杯，再然后就进了屋。我越是走近她，她就越是用那挑逗的眼神勾引我。”

他停顿了一下，用凄凉的眼神打量着我。

“你刚才问我，她那张床舒不舒服，我就发火了。你没有别的意思，而我却陷入满满的回忆当中。的确啊——我睡过的那张床真的很舒服。”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没往下接他的话茬儿，就这么让他的话音消失在一片沉默当中。他探过身，从那块石头上捡起了酒瓶，眼睛盯着它发愣，好像是在为该不该继续喝下去做着思想斗争。跟许多时候一样，依然是威士忌赢了上风。他先是用嘴对着瓶子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然后使劲儿把瓶盖拧紧，好像这样就管用了似的。他又拾起一块石子，朝水里丢了过去。

“我那天从那水坝上回来，”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话音里已经满是醉意，“简直是飘飘欲仙了，心里琢磨着这事儿神不知来鬼不觉。我们男人一向看不准这些小事，你说对不对？什么狗屁神不知，鬼不觉。结果我什么也没有瞒过去。我听到穆丽尔数落我，她连嗓门都没有提一下，可是她说的那些话让我无地自容。是啊，我这回是在劫难逃了。”

“她就这样弃你而去了？”在他沉默下来的时候，我问他道。

“就是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没待在这儿。我觉得自己颜面扫地，没脸保持清醒了，于是我就跳进自己的福特车里，跑到湖的北面和两个跟我一样不成器的家伙凑在一起喝了个痛痛快快。不过，这也没让我觉得好受些。早上四点来钟，我回到家里，发现穆丽尔已经收拾东西走了。除了桌上的一张字条和枕头上她常用的面油味之外，什么也没留下。”

他从一个皱皱巴巴的旧钱包里扯出一张翻旧了的纸片递了过来。这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蓝格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抱歉，比尔。但是，我宁可去死也不愿意继续跟你过了。

穆丽尔

我把那张纸片递还给他：“那么，那边又怎么样了呢？”我一边扫视着对面，一边拿手指了指，问他道。

比尔·切斯捡起一块扁平的石片儿，想打个水漂儿，可没打成。

“什么都没发生。”他说，“同一天晚上，她也收拾行李下山了。我再也没有见着她。我也再不想见她了。整整一个月，我都没有收到任何穆丽尔的音讯，一个字儿都没有。我完全不知道她会去哪儿。也许是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但愿他待她比我待她要好。”

他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摇了摇，说道：“你要是想过去看看金斯利的房子，现在就可以。谢谢你听我唠叨了这么久，也谢谢你的酒。拿着。”他拾起酒瓶，把余下的那些递给了我。

6

我们一起下了山坡，来到了湖边，走在水坝顶端那窄小的小道上。比尔·切斯在我前头甩着自己那条僵硬的腿，手里抓着绑在铁柱上的绳索。我看到有一处地方的水漫过了水坝，正缓缓地打着转。

“明儿一早我就会用水车引走些积水，”他背对着我说道。“那玩意儿也就这点作用了。有个电影摄制组三年前造的它。他们在这里拍过电影。那个小码头也是他们的杰作。他们建造的大多数东西都被夷为平地或是被拖走了，但是金斯利还保留着那个码头和水车。也算是给这个地方添了些色彩吧。”

我跟着他走上一段牢靠的木台阶，来到金斯利木屋的门廊。他开了门，我们走进了这处寂静而温暖的房子。门窗紧闭的房间让人觉得有些闷热。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了重重光影。起居室呈长方形，令人心旷神怡，地板上铺有印第安式地毯，家具都包着铁边，带有内衬，窗帘是印花布的，地板则是普通硬木，屋子里的灯不多，每个角落都有一处小型吧台，周围摆了些圆凳。这个房间整洁而明亮，不像是有人匆忙离开的样子。

我们又进了卧室。其中有两间摆的都是单人床；另一间则放着一张宽敞的双人床，毛线织成的奶油色床罩上饰有梅红色的图案，比尔·切斯告诉我这间是主卧。一张漆木制成的梳妆台上摆有洗漱用品和各式碧绿色的瓷器以及不锈钢用具，当然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化妆品。两瓶冷霜上标有吉勒雷恩公司的波浪形金色商标。这间主卧一整面墙全部是带拉手的衣橱。我拉开其中一个衣橱，往里瞧了瞧，似乎这里头装满了女性度假休闲服。见我翻弄这些衣物，比尔·切斯有些生气地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关上衣橱门，又打开那个下头嵌得很深的鞋柜，里面至少有五六双新鞋。我使劲合上鞋柜，然后站起身来。

比尔·切斯挺着身板站在我面前，伸着下巴，两只粗糙的大手握着拳插在腰间。

“你干吗要看女人的衣服？”他气冲冲地问道。

“我自有理由，”我说道，“例如，金斯利太太离开这儿后并未回家。她老公再也没有见过她。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他松了拳头，双手慢慢地垂在裤边。“果不其然，你真是个探子，”他恼火地说道，“第一直觉总是对的。我还差点儿变了主意。好家伙，我可什么都跟你说了，毫无保留。天哪，我可是聪明到家了！”

“我可以像其他人一样保守秘密的，”我说道，接着跟他一起来到了厨房。

厨房里有一个绿白相间的大型灶台、一个黄松漆面的水池，设备间里有个自动热水器。厨房另一面开放式墙壁旁有一个布局明快的早餐室，那儿窗户很多，塑料餐具看起来价值不菲。灰色的碗架上摆着五颜六色的碟子和杯子，还有一套锡质的餐盘。

这儿一切都井井有条，滴水板上没有一个脏杯子或脏盘子，四周也没有不干净的酒杯或是空空如也的酒瓶。没有蚂蚁，也没有苍蝇。不论德雷斯·金斯利太太的生活有多么放荡不羁，她也没有留下任何腌臜的痕迹。

我穿过起居室，又走回到前门门廊，然后等着比尔·切斯去锁门。待到他锁好了门，转身过来冲我瞪圆了眼睛怒目而视时，我开始说道：

“我可没逼你向我掏心窝子，不过我也没拦着你。金斯利没必要知道他老婆勾引过你，除非这背后还有些我不知道的隐情。”

“见你的鬼去吧！”他仍旧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好吧，我去见鬼。有没有可能你老婆跟金斯利老婆一块儿出走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道。

“你出去借酒浇愁，她俩没准儿吵了一架，接着和好了，然后互相哭诉。接着金斯利太太也许拉着你老婆下了山。她总该是开车走的，对吧？”

虽说这故事听起来荒诞不经，可他却较真儿了起来。

“不会的。穆丽尔不会向任何人哭诉衷肠。她从来都不会哭脸。如果她真想找个找人哭诉，她也绝不会挑那个小骚货。至于交通工具的话，她有自己的福特车。她可开不了我的车，因为我那台车的控制系统专门为我这条僵腿改过了。”

“这不过是我的即兴猜想罢了。”我说道。

“如果你的猜想成真了，那就活见鬼了。”他说道。

“对于一个朝着陌生人什么都敢倾诉的人来说，你倒是挺容易发火的。”我说。

他朝我逼近了一步，说道：“你想怎样？”

“听着，老兄，”我说道，“我竭尽所能地想把你当个好人。行行好，别这样行吗？”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放下双手，又无可奈何地松开拳头。

“好家伙，我可没少给你这一下午增光添彩啊！”他叹了口气，“你想沿着湖边走回去吗？”

“没问题，你的腿还受得了吗？”

“不差这一次，没事儿的。”

我们开始肩并肩地往回走，又像好朋友一样了。也许我们这种友好的气氛还能维持个五十码的距离。那条道勉强可以通行一辆汽车，略高于湖面，四周环绕着高耸的岩石。大约走到半路上，有另一幢稍小一点的以岩石为地基的木屋。第三处木屋则远在湖尽头的那一块几乎平坦的地面上。两处房子都是门窗紧闭，一副空置了很久的样子。

过了一到两分钟，比尔·切斯发话问道：“那个小娘儿们真跑了？”

“看起来是的。”

“你到底是警察，还是探子？”

“仅仅是个侦探而已。”

“她是跟别的男人一起走的？”

“我觉得像。”

“肯定是这样，没错的。金斯利也该料到会是这样。她的男伴可不少呢！”

“这儿有吗？”

他没回答。

“其中有没有个叫作莱弗利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说道。

“这事儿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我说，“她在艾尔·巴索寄了份电报，上头说她要跟莱弗利去墨西哥。”我从口袋里取出那份电报，递给他。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眼镜，读了读电报。接着他把电报交还给我，又放好眼镜，凝视着湛蓝的湖水。

“你对我说的话，我是不会跟别人说的。”我说道。

“莱弗利曾来过这儿。”他缓缓地说道。

“他确实承认自己在两个月前过来看过她，也许就在这里吧。然后他声称自己再也没见过她。我和金斯利先生也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他，既有理由相信，也自然有理由不相信。”

“这么说，她现在没跟他在一起？”

“他是这样说的。”

“我觉得她可不会拿结婚说事儿，”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去佛罗里达度个蜜月才像是她的风格。”

“可是你就不能给我点确切消息吗？你有没有看到她动身，或是听到些确凿的消息？”

“没有，”他回答说，“就算我真的知道，我也不见得会跟你说。我是挺下贱的，不过还没下贱到那种地步。”

“好吧，至少你尝试过。”我说道。

“我又不亏欠你什么，”他说，“你跟这世上所有的探子都去见鬼吧！”

“好嘛，又去见鬼了。”我说道。

这时我们走到了湖的尽头。我留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然后自己朝那个小码头走去。我靠在码头一边的木栏上，瞧见那个看起来像个环形亭子的东西不过只是两片撑起来的墙板而已，它们朝向水坝的方向呈平角对接在了一起。墙上加了个大约两英尺的吊顶，像戴了顶帽子一样。这时，比尔·切斯从我后边走了过来，然后靠在我身旁的栏杆上。

“不是我不领你的酒情。”他对我说道。

“我知道。这湖里有鱼吗？”

“有些成精了似的鳟鱼。不过没有新鱼苗。我平常不怎么钓鱼，主要是懒得去。不好意思，我刚刚又发脾气了。”

我咧着嘴笑了笑，然后靠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深邃而平静的湖水。朝下看时，湖水是绿色的。水下有一处漩涡，有一个绿颜色的东西灵敏地在水里游动。

“这就是个老鱼精，”比尔·切斯说道，“瞧瞧这老鳟鱼的个头！它真该为自己长这么胖而感到羞愧！”

水底有一块像是水下平台似的东西，我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于是问了问他。

“在水坝修起来之前，那玩意儿曾经是用作船舶停靠的平台。水坝立起来之后，它就沉到水平面六英尺之下了。”

一叶平底小船被一根磨旧了的缆绳松松垮垮地拴在码头的柱子上，几乎是一动不动地停泊在水面上，但也不是完全不动。气氛祥和宁静，阳光千娇百媚，在城市里可是找不到这种寂静的。我还真愿意在这里多待上几个小时，什么也不做，把德雷斯·金斯利、他的老婆和他老婆的男朋友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我的侧身突然猛地被人一拉，原来是比尔·切斯，他叫嚷道：“你看那儿！”那声音犹如山雷一般震耳欲聋。

他那粗壮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我的胳膊不放，这让我十分不快。他的身体则俯在栏杆上使劲儿地往下探，就像只觅食的潜鸟一样直勾勾地向下张望，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也变得苍白了起来。于是，我也跟着他一起往下望，朝那个平台的边缘处看了看。

水下绿色的木头平台边上，有个什么东西正缓缓地从一片漆黑当中漂了出来，它停了一下，接着又慢慢地漂了回去，消失在平台下。

这个不明物体看上去很像是一只手臂。

比尔·切斯僵硬地直起腰来。他不发一语地转了个身，步履沉重地沿码头踱步。接着，他在一堆石头前弯下腰来，努力想要搬起其中一块石头，我都能听到他气喘吁吁的声音。他挪出一块石头，把他举过胸前，然后抱着它朝码头走了过来。这块石头一定得有个一百磅左右的重量。他脖子上的肌肉在结实的褐色皮肤下绷得紧紧的，就像帆布下的绳索一样。他牙关紧闭，牙缝中传来一阵一阵的喘息声。

他来到码头边上，站稳身子把石头举得老高，先是保持了一会儿挺举的姿势，眼睛盯着水底，心里似乎在估测距离，然后嘴里发出一种模模糊糊的痛苦呻吟，身体则吃力地朝着颤颤巍巍的栏杆倾了过去，旋即将那块巨石砸入湖中。

石头落水时溅了我们一身湿。那块石头笔直地沉了下去，正好砸在了水下那块板子的边缘上，几乎落在了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件漂来漂去的东西的位置。

那湖水先是翻滚了好一阵，接着涟漪慢慢地扩散开去，形状缓缓变小；中间则留下了一道气泡，接着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木头在水下开裂的声音，这声音比我们预想的来得要迟。一块老旧而发霉的木板突然蹿出湖面，锯齿状的一端伸了出来，长度足足有一英尺，然后它平着浮了起来，又漂走了。

湖水深处又变得清晰起来。什么东西在水里漂动着，但不是木板。它缓慢地浮了上来，是个又长又黑的物体，形状有些扭曲，上浮的过程中还在水中慵懒地打着滚儿。它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从水面下浮了上来。我看了看，竟是件浸透了的黑色毛衣，还有一件墨黑的女式皮背心和一条裤子。我又看见一双鞋以及鞋子和裤子之间那难以直视的肿胀部分。接着，一缕暗黄色头发在水中铺散开来，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是精心安排了一番，然后又旋转着重新扭作一团。

那个物体再一次翻转了过来，一只胳膊摆动着浮出水面，手已经被泡得浮肿畸形。接着又出现了一张脸，活像肿胀的灰白色肉团，面目全非，既没了眼睛，也没了嘴巴，简直就是一团灰色的脓包，一个披着人发的梦魇。

一条沉甸甸的绿宝石项链出现在应该是脖子的地方，项链的一部分已经嵌到肉里，大颗的绿宝石和某种闪闪发光的东西纠缠到了一起。

比尔·切斯紧紧地握住栏杆，连指节上的骨头都暴了起来。

“穆丽尔！”他的声音撕心裂肺，“老天爷啊，那是穆丽尔！”

这声音听上去来自遥远的地方，一路翻山越岭，穿过静悄悄的密林，最后才传入我的耳朵。

7

木屋窗户后的柜台一角满满地堆着文件夹，上面满是灰尘。门玻璃上写着些黑色的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不清了。上头写着：警察署长，消防队长，小镇治安官，商会办事处。玻璃下头挂着美国劳军组织的卡片和红十字会的标识。

我进了门。房屋一角儿摆了一个圆肚火炉，另一角儿有一处柜台，后头则放置了一个活动书桌。墙上挂着一幅偌大的本地地图，旁边有块木板，上头有四个钩子，其中一个钩子上挂着件旧雨衣，看上去已经修修补补了很多遍了。柜台上满是灰尘的文件夹旁边放着一支普普通通的弹簧笔、一张吸墨纸和一瓶脏兮兮的黏稠墨水。桌子旁边的墙角处写满了电话号码，好像是小孩子费了老大劲儿写上去的一样，入木三分。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前头的木质扶椅上，双腿一前一后锚在地板上，活像是穿了一双滑雪板。他右腿顶着个痰盂，这痰盂大得好像能把一卷消防水管都给装进去。他脑背上戴着个汗迹斑斑的斯泰森毡帽，没有汗毛的双手十指相扣，悠闲地搭在肚子上，肚子下边系着条腰带，卡其布的裤子早被洗得褪了色。他的衬衫倒跟裤子挺搭配的，只是颜色比裤子更淡。衬衫的扣子一直紧紧地系到男人粗实的脖子上，外头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是灰褐色的，只是鬓角两侧成了陈雪的颜色。由于臀部右边口袋里装着个手枪套，他坐姿的重心会略微向左倾斜。枪套里有一支点四五口径的手枪，露出半英尺，一直抵着他那壮实的脊背。他左胸前的警徽上弯了一个角儿。

他的耳朵很大，慈眉善目，下颌慢条斯理地嚼动着。他看上去像只松鼠一样让人感觉安心，可又完全不像松鼠那样局促不安。我喜欢他身上的一切。我靠在柜台上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我，冲我点了点头，然后一口把嘴里嚼着的烟草吐到了右腿下的痰盂里。这玩意儿落水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我点了根烟，目光四处寻找着烟灰缸。

“弹到地板上吧，孩子。”这个身材高大又和蔼友善的男人说道。

“你是巴顿警长吗？”

“是警长，也是治安官。反正是执法的事儿都归我管。就要选举了，这回有两个不错的小伙子要跟我竞争，没准儿他们会打得我落花流水。我这份工作每个月能赚八十美元，外加免费的房子、木柴和电。我们这个山沟又小又欠发达，这份收入可不算少啦。”

“我看没人能打败你了。”我说道，“你马上就要出名啦。”

“是吗？”他满不在乎地问我，往痰盂里吐了一口烟草。

“是的，如果小鹿湖那儿也归你管的话。”

“金斯利的地盘。当然归我管了。那儿出什么事儿了，孩子？”

“湖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我这话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他叉开双手，用一只手挠了挠耳朵。接着，他抓着椅子的扶手，娴熟地把身下的座椅往后一踹，就站起身来。挺直身板的他显得高大威武，多余的赘肉倒让人觉得很可爱。

“是我认识的人吗？”他不安地问道。

“穆丽尔·切斯，我想你应该认识她，她是比尔·切斯的老婆。”

“是，我认识比尔·切斯。”他的声音稍稍强硬了起来。

“看起来像是自杀。她曾留下过一张纸条，上面好像是说她要出走一样，不过也可以理解成自杀遗言。她现在的样子让人不忍直视。根据情况判断，她已经泡在水里很久很久了，估计得有一个月了。”

他又挠了挠另一只耳朵：“根据什么情况做的判断？”他的眼睛往我脸上打探着，从容不迫而又不动声色，但的确是在打探些什么，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性急。

“他们两口子一个月前吵过一次。比尔跑到湖的北岸待了几个钟头。当他回到家以后，她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也再没有看到她。”

“我了解了，孩子，你又是何方神圣？”

“我叫马洛，是从洛杉矶来这儿看房子的。我有张金斯利写给比尔·切斯的字条。他在这湖边做我的向导，我们去了以前那些电影人建成的小码头。当时我们正靠在栏杆上往水底探视，发现有个像是胳膊的东西在水下平台处摇摇晃晃，就在以前那个停泊位。比尔往湖里丢了块大石头，那具尸体就浮了上来。”

巴顿看了看我，一动也不动。

“我说，警长，咱们到那儿去看个究竟，不是更好吗？那家伙孤身一人留在那里，受了很大刺激，都有些歇斯底里了。”

“他还留了多少酒？”

“没多少了。我原先有个一品脱的，之后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差不多喝光了。”

他走到活动桌的书桌前面，拿着钥匙打开了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三四个酒瓶子对着光看了看。

“这瓶差不多是满的，”他一边说一边拍着其中一个酒瓶，“芒特弗农牌的。应该够他喝的了。县里不准我花钱买应急的酒，所以我只好这儿留一瓶儿，那儿留一瓶儿的。我自己是滴酒不沾。有时候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喝酒喝得把自己给毁了呢？”

他把酒揣在屁股左边的口袋里，锁上抽屉，然后把柜台翻转过来。他往玻璃门里头放了块牌子。我们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看那块牌子，上头写着：二十分钟后回来——尽量吧。

“我得下山去把霍利斯医生叫过来，”他说道，“我会马上回来接你。那是你的车吗？”

“是的。”

“那你可以在我回来经过这儿的时候跟在我后头了。”

他一头钻进车里。车上有一只警笛，还有两只红色的聚光灯，两个雾灯，一个红白双色的牌匾，上头写着“消防”二字。车顶上有个新装的警鸣器。后座上摆着三把斧头、两大卷绳子，还有一个灭火器。坐垫破败不堪，露出了几块肮脏的旧棉絮。车子踏板前的一个框子上摆着几桶汽油、机油和水，以备急用。车子后架的备用轮胎上又用绳子绑着另一只轮胎。车身上所剩不多的油漆积着半寸厚的灰尘。

车窗的右下角儿有一块写着大字的白色纸板，上面写着：“选民们，请注意，请继续选吉姆·巴顿做执法官。他太老了，干不动其他活儿了。”

他把车子转了个弯，沿马路开走了，车后飞扬着滚滚黄尘。

8

他把车停在了马路对面的一幢白色建筑物前头，然后走进屋子，过了不久，他带着另外一个人走了出来。那人钻进了车子后座，坐在斧子和绳索之间。接着，这辆警车又开了出来，而我则发动了汽车跟在它后面。我们在主干道上小心翼翼地穿行，一路上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有的穿着便裤，有的穿着短裤，有的穿着法式水手衫，有的头戴印花方巾，有的膝盖突出，有的红唇娇艳。出了小镇，我们把车开上一处土山，然后停在一幢木屋前。巴顿轻轻地按响了警鸣器，一个身着褪色蓝工装裤的男人把门打开。

“上车吧，安迪。有差事。”

穿蓝色工装裤的男人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转身又钻进木屋里。等他回来的时候，他戴了个灰色的兽皮猎人帽，接着坐到巴顿车的驾驶位上，巴顿则往旁边挪了挪身。这家伙大约三十来岁，皮肤黝黑，体态轻盈，有些当地人所特有的那种略显邋遢且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们继续开赴小鹿湖，这一路我跟在后头吃的扬尘都足够烤上一炉子的泥巴饼了。开到那个由五根木条钉成的栅栏门前面时，巴顿下车把门打开，好让我们继续往湖那边驶去。等我们开到湖边时，巴顿又下了车，往湖边走了过去，眼睛朝着那个小码头张望了一下。比尔·切斯正光着身子、双手抱头地坐在码头上，有个什么东西就躺在他身旁湿淋淋的木板上。

“我们还可以往前再开一点儿。”巴顿说。

两辆车子又继续朝湖边上开了一段，接着我们四个人从比尔·切斯身后一起走到了码头上。那医生停下脚步，开始费劲地用手帕捂着嘴咳嗽，接着又仔细地看了看手帕。他长着一对凸眼，身板瘦削，满脸愁容，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女尸面部朝下地伏在木板上，两只胳膊底下有一根绳子。比尔·切斯的衣服堆放在木板另一头。他那条僵腿伸在身子前头，看上去有些扁平，膝盖上有几处伤疤。他弯着另一条腿，额头靠在上头。等到我们走到他身后时，他仍是纹丝不动，都没有抬头看我们一眼。

巴顿从屁股口袋拿出那瓶芒特弗农牌酒，开了酒盖子，递过去。

“喝个痛快吧，比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比尔·切斯似乎对此不以为意，巴顿和那医生也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那个叫安迪的从车子上取来一条满是灰尘的褐色毯子，然后把它丢在尸体上头。末了，他一声不吭地走到一棵松树底下，呕吐了起来。

比尔·切斯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瓶子搭在他那只裸露弯曲的膝盖上，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用一种僵硬的声音嘟囔起来，眼睛谁都不看，全然不像是要找谁倾诉的样子。他说到了吵架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不过没有扯到吵架的原因，也丝毫没有提到金斯利太太。他还说在我走了之后，他找了根绳子，脱光衣服跳下水，把尸体捞了上来，接着把它往岸上拖，又把它一直背到这个小码头上。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他又下了水，不过也没必要告诉我们其中的缘由。

巴顿往嘴里塞了一撮儿烟草，一字不说地嚼着，镇定自若的眼睛里空无一物。接着，他咬紧牙关，俯下身子，掀开尸体身上盖着的毛毯。他小心翼翼地给尸体翻了个身，生怕弄碎了的样子。夕阳投射在那环分量还不轻的绿宝石项链上，这玩意儿有一半都嵌进尸体肿胀的脖子里了。项链上的宝石雕工不精，黯淡无光，像是皂石或是假玉。一条镀金链条将这些宝石串联在一起，链子带有鹰形扣钩，配有发光小饰物。巴顿伸了伸他那宽大的后背，然后往一条黄褐色手帕上擤了擤鼻子。

“你怎么看，医生？”

“什么怎么看？”突眼男怨怒地说。

“死因和死亡时间。”

“别傻了，吉姆·巴顿。”

“什么都看不出来，对吗？”

“这还能看出来？我的老天！”

巴顿叹了口气。“倒像是溺水而亡。”他说道，“但也说不准。有些案子里死者也可能是被刀捅死的，或者被毒死什么的，然后罪犯会把死者投入水里，好混淆视听。”

“难道这种情况在你这儿很常见？”医生不怀好意地反问道。

“说实话，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只见过一桩谋杀案。”巴顿用眼角看着比尔·切斯说道，“就是住在湖北岸的米查姆老爹。他在西迪谷有个小木屋，到了夏天他会回到贝尔托普附近的山沟里淘金，他在那儿有个矿。去年秋天人们找不见他了，隔了不久又下了场大雪，把他家房顶一角儿都给压塌了。于是我们跑到他那儿想把屋顶支起来，想着老爹大概是跟谁也没说，一个人兀自下山过冬去了，也算是这些个淘金的老家伙惯用的伎俩了。可是呢，老爹压根儿就没下山，他就躺在自己的床上，只是脑后被人砍进了一把斧子。最终我们也没能查出凶手。有人猜老爹藏着一小袋夏天淘来的金子，由此引来血光之灾。”

他说完又若有所思地瞧了瞧安迪，这位戴着兽皮猎人帽的男人一边用手摸了摸嘴里的牙齿，一边说道：

“因为我们知道是谁干的，就是盖伊·鲍勃。只不过在我们发现米查姆老爹尸体的九天之前，盖伊就得肺炎死了。”

“是十一天前。”巴顿说道。

“九天前。”戴兽皮猎人帽的男子说。

“安迪，这事儿发生得有六年时间了，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过你怎么知道是盖伊·鲍勃干的？”

“我们在盖伊的小木屋里发现了将近有三盎司的小金块，还有些金砂。盖伊的矿里顶多出些金砂，老爹的金矿倒是有好几次采到了铜子儿大小的金块呢！”

“好吧，像是这么一回事，”巴顿含糊地冲我笑了笑，继续说道，“圣人都难免会忘事，不是吗？再小心谨慎也没用。”

“别跟我玩你们这些条子的把戏了，”比尔·切斯一边厌烦地说话，一边套上裤子，接着又坐下来穿上鞋子和衬衫。一切妥当之后，他又伸手拿过酒瓶痛饮了一口，再把酒瓶小心翼翼地放到木板上。临了，他又把自己那双布满汗毛的手腕向巴顿送了过去。

“你们这些家伙要这么想的话，把我拷上岂不痛快？”他怒气冲冲地说道。

巴顿没有搭理他，而是走到栏杆边头往湖底俯看。“尸体出现在这儿倒挺有趣的，”他说道，“这儿几乎没有水流，如果有的话也该是往水坝流过去的。”

比尔·切斯把手腕放了下来，低声说道：“她是自杀，你这个笨蛋。穆丽尔水性非常好，她准是先潜进水里，然后游到木板底下，再把水吸了进去。一定是这样的，没有别的可能。”

“我倒觉得不像，比尔。”巴顿温和地回答他。他的眼神耐人寻味。

安迪摇了摇头。巴顿看了看他，狡黠地笑着说道：“又怄气呢？安迪？”

“我跟你说，就是九天。我刚刚又推算了一遍。”戴兽皮猎人帽的男人表情执拗地说道。

医生甩了甩胳膊，转身离开了。他一只手搭在头上，又开始往手帕上咳嗽，然后再一次聚精会神地端看着手帕。

巴顿朝我眨了眨眼，然后往栏杆下啐了口唾沫，说道：“安迪，咱们开工吧。”

“你有没有试过把尸体拖到六英尺深的水里？”

“没有，从没有过，安迪。不过这事儿用绳子办不到吗？”

安迪耸了耸肩，然后说道：“如果用了绳子的话，尸体上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如果你非得这么暴露自己的话，那你还费得着把尸体藏起来吗？”

“可能是时间问题。”巴顿说着，“那家伙指不定有别的什么事要做。”

比尔·切斯朝他俩吼了一声，又从脚下抄起酒瓶。我看过这些山民那一张张严肃的面庞，真弄不懂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巴顿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不是说有张纸条吗？”

比尔·切斯从自己的钱包里捣鼓出那张折好的纸条。巴顿接了过来，慢慢地看了看。

“这上头好像没写日期。”他说道。

比尔·切斯面目阴沉地点了点头，回答说：“是没有。她一个月前出走的，六月十二号。”

“她以前也离开过你一次，没错吧？”

“没错。”比尔·切斯盯着他说，“那得是去年十二月下头一遭雪之前的事儿了。当时我喝醉了，和一个妓女过了夜。这之后她就出走了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不过是对我说，她必须出去过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她都跟一个曾在洛杉矶一起打工的女孩一起生活。”

“那女孩叫什么名字？”巴顿问道。

“她没跟我说，我也没问。不管穆丽尔怎么做，我都不会过问。”

“当然。她那回留了字条给你吗？比尔？”巴顿不动声色地问道。

“没有。”

“这张字条看上去得有些时日了，”巴顿又拿出纸条问道。

“我带在身上有一个月了。”比尔咆哮道，“是谁告诉你她曾离开过我的？”

“我忘了。”巴顿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地方。除非是夏天有很多生人来，不然街坊邻居们的消息可是很灵通的。”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接着，巴顿打破了沉寂：“你肯定她是在六月十二号出走的？还是说你认为她是在那天走的？你刚才说湖对面的那些人当时也在这里吗？”

比尔·切斯朝我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又低沉了下来：“问问这个探子吧——要是他还有些事情没有告诉你的话。”

巴顿看都没看我一下，他遥望着湖对面的山峦，淡淡地说：“比尔，这位马洛先生根本没向我透露任何事情，只说了这尸体是怎么浮上来的，死者是谁。还有就是穆丽尔出走——姑且说是你这样认为的吧，然后你给他看了那张字条。我想他说这些也无可厚非，难道不是吗？”

又是一阵沉默，比尔·切斯垂下脑袋，盯着离他几英尺远的那具盖着毯子的尸体。他攥紧了拳头，一颗豆大的泪珠从他的脸颊上滑了下来。

“金斯利太太当时在这儿。”他说，“她在同一天下了山。其他木屋里没有别人。佩里一家和法奎尔一家这一整年都没上过山。”

巴顿点了点头，一言不发。无言的氛围弥漫着，好像在传递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信息。

接着比尔·切斯突然狂暴地喊道：“把我抓起来吧，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没错儿，都是我干的！我淹死了她！她是我的女人，我爱她。我就是个下三滥的家伙，永远都不会再有长进了，可不论如何，我都爱她。你们这帮家伙也许不会懂，也别费那个劲儿了。把我抓起来吧，他妈的！”

我们什么也没有说。

比尔·切斯低头瞧了瞧自己那双攥紧了的褐色拳头，然后抡起来重重地往自己脸上砸了一下。

“你这不可救药的狗崽子。”他喘着粗气，自言自语地说道。

他的鼻子开始缓缓地流血。他站起身来，任由鼻血流到他的嘴唇上，继而沿着他的嘴巴一直流到下巴上，还有一滴血慢慢地落到了他的衬衫上。

巴顿平心静气地说道：“比尔，我们得把你带下山做个问讯。你应当明白，我们并不是在指控你，只是下边警署的人必须找你谈谈。”

比尔·切斯阴沉地说道：“我能去换身衣服吗？”

“当然可以。安迪，你同他一块儿去。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帮我们理清案情。”

他们沿着湖边的小径走远了。那医生清了清嗓子，然后眼睛望着湖水，叹着气说：

“吉姆，你想用我的救护车把尸体运下山，对吧？”

巴顿摇了摇头。“不。咱们这个县可够穷的了，医生。我想我们得找个比救护车更加便宜的办法来把这位太太运下山。”

医生气冲冲地掉头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指望我出钱给她办葬礼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巴顿叹了口气。

9

新舞厅对面那条街的角落有一处棕色的大厦，那儿就是印第安海德宾馆。我把车停在了宾馆前坪，然后到它的卫生间洗了洗脸和手，再把头发上掉落的松针一一清理出去，这才走入了与大堂相连的餐厅。整个餐厅里头人山人海，穿着休闲夹克的男人们满嘴酒气，染着血红色指甲油的女人们挥动着脏指节，发出阵阵尖锐的笑声。大堂经理倒颇有些硬汉色彩，外头仅套着件灰色衬衫，嘴里叼着烂掉的雪茄，一副“本店预算不足”的样子，在大厅里头来回巡视。柜台处有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费劲地鼓捣一台收音机，满心想收听到有关战争的新闻。可那收音机却总是发出静电干扰的杂音，听起来像是在往土豆里掺水。房间角落深处，有一支由五人组成的乡间乐队，他们身上的白色夹克和紫色衬衫一点儿也不合身，不过他们的表演倒挺卖力的，满心想要盖过酒吧里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在满屋子的烟雾和酒声酒气的喧闹中，保持麻木不仁的微笑。狮峰的夏天——这一美妙的季节，真是一派活力四射的景象。

我狼吞虎咽地吃下所谓的“便餐”，喝了一口白兰地，又不情愿地咽了口饭，然后出了宾馆，往大街上走。天色虽然还亮着，有些霓虹灯却已然开始闪耀。傍晚的街头充满了各式欢欣鼓舞的声音，有车水马龙的汽笛声，孩童们兴奋的叫喊声，皮球的啪嗒声，还有撞击声。射击游戏厅里传出点二二口径手枪欢快的打靶声，自动点唱机里疯狂地传来阵阵歌曲声。不仅如此，湖面上还传来快艇呼啸而过的轰鸣声，那架势好像是在玩命地追逐着什么东西。

这时我发现自己的克莱斯勒小车里坐着个姑娘，她身材苗条，一脸严肃，头发呈褐色，穿着一条深色裤子，正抽着烟跟坐在我驾驶位上的一个牛仔模样的小伙子聊天。我绕到车子另一边，坐了进去。牛仔提了提裤子知趣地离开了，可那个姑娘却没有一丝去意。

“我叫波尔蒂·凯珀尔。”她兴高采烈地说道，“我白天在这儿做美容师，晚上为狮峰旗报工作。请原谅我坐在你的车里。”

“没关系。”我说，“你是只想坐在这儿，还是想让我开车送你一程呢？”

“你可以把车往前开一点儿，再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马洛先生。如果你不介意跟我聊一会儿的话。”

“你们这儿消息还挺灵通的嘛。”我一边说一边发动了汽车。

我把车开过邮局，来到一处拐角儿的地方，那里有个蓝白色箭头，上面写着“电话”二字，顺着小路朝湖那边指去。我在那儿拐了个弯，经过了电话亭——其实那也不过是一个前边围着草坪的小木屋而已。接着，又经过了另一间小木屋，然后把车停到一棵高耸入云的栎树跟前，整个小路连同足足五十英尺远的地方都受这棵大树枝叶的荫蔽。

“这儿行吗，凯珀尔小姐？”

“应该称呼我凯珀尔太太才对。不过还是叫我波尔蒂好了，每个人都这么叫我，没关系。很高兴认识你，马洛先生。我知道你来自好莱坞，那座罪恶之城。”

她朝我伸出了一只棕色的手，很结实，我便同她握了握手。看来因为经常给身材臃肿的金发太太们上发卷，她的手像掘冰人的钳子一样十分有劲儿。

“我刚和霍利斯医生谈过了，”她说，“也就是可怜的穆丽尔·切斯的事儿。我想你也许能提供更多的细节。我听说是你发现的尸体。”

“事实上是比尔·切斯发现的。我不过是跟他在一起罢了。你跟吉姆·巴顿聊过了吗？”

“还没有。他下山去了。反正我觉着他也不会跟我聊很多。”

“他正争取连任呢。”我说道，“何况你还是个记者。”

“吉姆可不是政客一类的人，马洛先生。而且我也很难把自己定义成一个记者。我们这家小报还处于相当不成熟的阶段。”

“好吧，那你想了解些什么？”我朝她递了根烟，并为她点了火。

“跟我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我带德雷斯·金斯利的引荐信到这儿看房子。比尔·切斯带着我四处转了转，还跟我聊了起来，说她老婆离开他出走了，并把她留下的字条给我看了看。我带了瓶酒，他就借酒浇愁了。他喝了酒之后情绪低沉，话匣子就更止不住了，不过他本来就很孤独，渴望着找人倾诉。就这么回事儿吧。我对他了解不深。回去的时候，我们绕到湖的那头儿，还去了那个小码头，这时比尔发现有只胳膊从水底的木板下面漂了出来，后来认定那是穆丽尔·切斯的尸体。我猜，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从霍利斯医生那听说她在水下泡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

“是的，大概在比尔还以为她离家出走的那整整一个月里，她都在水里泡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那张字条可以理解为自杀前的遗言。”

“有没有什么疑点呢，马洛先生？”

我朝她瞥了一眼。她那蓬松的褐色头发下面，一双若有所思的黑色眼睛正打量着我。时近薄暮，天色渐暗。阳光的亮度稍稍有些改变。

“我猜警察对这类案件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疑问吧。”我说道。

“那你呢？”

“我的意见无关紧要。”

“不妨说说看？”

“我不过是在今天下午认识比尔·切斯的，”我说道，“他给我留下一个性烈如火的印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又不是什么圣人。不过他看上去一直爱着自己的老婆。而且，我无法想象，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老婆在码头水底下腐烂发酵一个月，却还装成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我也想象不出他每天迎着朝霞，从小木屋里走出来，望着那蓝湛湛的水面，心想着这水下泡着个什么东西，回想着发生的一切，而且他明明知道是他亲手把她抛到水里去的。”

“换作我也是无法想象，”波尔蒂·凯珀尔轻声说道，“任何人都想象不了。可我们心里都明白，这类事情曾发生过，未来还有可能延续。马洛先生，你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吗？”

“不是。”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是干哪一行的？”

“恕不奉告。”

“这跟说了没有两样。”她说道。“何况霍利斯医生都听到你把自己的全名告诉了吉姆·巴顿。我们办公室有洛杉矶的姓名地址录。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可真是太好了。”

“而且我以后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她说道，“如果你不想让我说出去的话。”

“我需要为此付出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用，”她说道，“你不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我可不会鼓吹自己是个多么多么优秀的记者。而且我们也不会刊登任何让吉姆·巴顿难堪的内容。吉姆是个好人。不过，这案情总有值得披露的地方，是吧？”

“不要急着下结论。”我说道，“我对比尔·切斯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对穆丽尔·切斯也不感兴趣吗？”

“我干吗要对她感兴趣呢？”

她在仪表盘下方的烟灰缸里小心翼翼地把烟头掐灭。“你怎么说都行，”她说道，“不过如果你还有所不知的话，我这儿倒有些你感兴趣的消息。六个星期之前，我们这儿从洛杉矶来了个叫德·索托的警察，他是个膀大腰圆的家伙，粗鲁得很。我们都不喜欢他，从不跟他多讲一句话——我是指包括我在内的旗帜报办公室里的三名员工。他带着一张照片，说他想找一个叫作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女人。他说这是警察的公务。那张照片平淡无奇，不过是张放大了的快照而已，并不是警察专用的那种寻人照片。他听说这个女子就住在我们这一带。那张照片上的女子像极了穆丽尔·切斯，只不过头发有些发红，发型也跟穆丽尔待在这儿的时候不一样，眉毛也画成了两道细线，弯弯的，这可会让一个女人的面貌焕然一新。不过那照片上的女人还是挺像比尔·切斯的太太。”

我拍打着车门，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们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有跟他说。首先，我们无法断定照片上的人究竟是谁。其次，我们不喜欢他的态度。最后，就算我们能断定，并且喜欢他的态度的话，我们也许也不会让他去找她的麻烦。我们犯得着吗？每个人都干过些不齿的事情。就拿我自己说说吧，我曾结过一次婚——嫁给了一个雷德兰大学的古典语言学教授。”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原来你的背后也有一段故事啊。”我说道。

“那当然了。但是我们在这儿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而已。”

“这个叫德·索托的人有没有去见吉姆·巴顿？”

“肯定啊，他一定见过了。可吉姆没提这档子事。”

“他给你看警徽了吗？”

她略加思索，然后摇着头说道：“我印象里他没有给我们看警徽。我们只是听信了他的一面之词。不过他那举止行为倒挺像城里凶悍的条子。”

“不过对我来说，这似乎恰恰说明他不是个警察。有没有人对穆丽尔说过这个人？”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沉默着看了看车窗外头，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来点了两下。

“我跟她说过。我就不该管这桩闲事的，对吧？”

“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稍显尴尬地给了我一个颇具意味的微笑，好像我跟她开了个玩笑还搞砸了一样。然后她就走了。但是，我的确觉得她的眼神中有那么一丝的不对劲儿，就那么一瞬间的样子。马洛先生，现在这个穆丽尔·切斯还是丝毫提不起你的兴趣吗？”

“我为什么要对她感兴趣呢？在今天下午来到这里之前，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个人。我可没撒谎。而且我也从没听说过一个叫作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人。要开车送你回城里去吗？”

“噢，不必了，谢谢！我走路回去，不过几步路而已。非常感谢你。我真希望比尔不要搅进这档子事里头，何况现在的局面可是一团糟。”

她下了车，一只脚还没迈出去，接着就头一仰，笑着说道：“人们都说我是个称职的美容师，我希望这是真的。不过我这个记者当的却是一塌糊涂。晚安啦！”

我向她回了句晚安，然后她就在这茫茫夜色中渐行渐远。我坐在车里一直看着她走到大街上，转了个弯儿就不见了。接着，我走出自己的克莱斯勒，朝电话公司那间小小的乡间小屋走了过去。

10

一只家养的雌鹿悠闲地穿过马路，来到我的面前。它的脖子上戴着个皮质项圈，我拍了拍它那粗糙而毛发浓密的脖子，然后走入了电话局。一个穿着休闲裤的小女孩坐在一张矮桌后头看书。她替我查了查打到比弗利山庄的电话费用后，又帮我找了些零钱。电话间在外头，靠着房子前面的墙上。

“我希望你能喜欢这儿。”她说道，“这里十分寂静，叫人放松。”

我进了电话间，然后关了门。用这九十美分我可以跟德雷斯·金斯利通话五分钟。他这会儿待在家里，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只是通讯过程中满是山区里的杂音。

“有什么新发现吗？”他问我的语调像是喝高了一样，但听上去仍是那么坚定而自信。

“我发现的东西可太多了。”我回答说，“不过都不是我们想要的信息。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这有什么关系？”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我尚且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而你可要有些心理准备了。”

“好吧，你说吧，不论是什么都尽管说。”他说道。

“我跟比尔·切斯长谈许久。他是个孤独的家伙。而他的老婆又离开他出走了——那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之前他们俩吵过一架，等他出去买醉回来，就发现她走了。她还留了张字条，说自己宁愿去死也不愿意跟他继续过了。”

“我猜比尔准是喝多了。”金斯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他回到家以后，两个女人都走了。他不知道金斯利太太上哪儿去了。莱弗利五月的时候到过这里，不过之后再没来过。这点莱弗利自己也承认了。当然，莱弗利自然也可以在比尔喝醉的时候来个回马枪，不过可能性不大，因为那样的话应该会有两辆轿车开下山。我觉得金斯利太太和穆丽尔·切斯有可能一同下了山，不过穆丽尔也有一辆自己的车。这个想法虽然不值一提，好歹还是被另一处事态进展给推翻了。穆丽尔·切斯根本没有出走。她跑到你那私人湖泊里去了。今天才打捞出她的尸体。我当时就在现场。”

“我的天哪！”金斯利听上去十分惊骇，“你是说她自己投湖淹死了？”

“也许吧。她留下的那张字条可以解读成自杀遗言。不过，既然能够这么理解的话，自然也可能有别的解释。她的尸体就沉在小码头水下，卡在木板下面。当时我和比尔两个人正站在码头上朝湖里张望，他看到水下有个胳膊状的物体漂来漂去。于是，他把她捞了上来。然后警察把他逮捕了，这个可怜的家伙就快崩溃了。”

“我的天哪！”金斯利再次惊叹道，“我猜他熬不过这次打击。有没有迹象表明他……”金斯利的声音顿了一下，这时接线员进了门催我再交四十五美分的话费。我往投币机里放了五毛钱，电话又重新接通了。

“表明他什么？”

金斯利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通透起来，我听到他说：“表明是他杀了自己的老婆？”

我说道：“嫌疑很大。这儿的治安官吉姆·帕顿对字条上没有日期深感怀疑。看上去她以前曾离开过比尔，跟某个女的住在一起。巴顿似乎怀疑比尔拿了张以前的字条应付了事。不论如何，他们还是把比尔带到圣·伯纳迪路问讯了，还把尸体运下山验尸去了。”

“那你又是如何看的？”他缓缓地问道。

“这个嘛，是比尔找到的那具尸体。而且他没必要带我往码头那边兜风。穆丽尔的尸体本可以在水中泡上更久，甚至永远都没人发现。字条也完全可以显得很旧，毕竟比尔把它放在了钱包里，还时不时地还拿出来思来想去。而且，如果要在字条上加个日期又不是什么难事。我想说的是，类似于这样的字条往往是不会写上日期的。写这种字条的人大多匆匆忙忙，不大在乎日期。”

“想必尸体已是面目全非了吧。他们现在还能发现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们的设备会有多么精良。不过我觉得，倘若穆丽尔是淹死的话，他们总还是能够调查出来的。而且，即使是长时间的浸泡和腐烂也无法消抹掉尸体身上受到的暴力痕迹。他们查得出穆丽尔之前是否受过枪伤或是刀伤。如果喉部的舌骨断裂了的话，他们也可以认定她是被人勒死的。对我们来说，当务之急在于我必须交代自己为什么要到这儿来。而且，我也不得不在案件审理过程当中出庭做证。”

“这可糟了。”金斯利大声喊道，“糟透了。你准备怎么办？”

“在我回去的路上，我会在普莱斯考特宾馆停留片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你的太太和穆丽尔的关系融洽吗？”

“我觉得还行。克里斯特尔大多数时候都挺有人缘。不过，我跟穆丽尔不怎么熟。”

“那你认识一个叫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人吗？”

“什么？”

我又把那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不认识。”他说道，“有什么不妥吗？”

“我一问问题，你就又丢回一个问题给我。”我说，“倒没什么不妥。你不认识米尔德里德·哈维兰没关系。更何况你跟穆丽尔又不怎么熟。我明天早上再跟你打电话吧。”

“行，”他犹豫了片刻，“我很抱歉让你卷入这些麻烦当中，”他补充说道，接着又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道了句晚安，这才挂了电话。

电话铃突然又响了起来，那个长途电话接线员说我多塞了五分钱。我说了些我就爱往洞里塞东西之类的俏皮话，可她却不以为意。

我走出电话亭，深吸了一口气。那只戴着项圈的雌鹿正站在马路尽头的栅栏中间。我试着把它往马路边上推，可它却不肯挪窝。我只好翻过栅栏，回到克莱斯勒车上，驶向小镇。

巴顿的警察局里亮着一盏灯，只是里面空无一人。门口玻璃窗的位置还挂着那块“二十分钟后回来”的牌子。我继续把车开到停船码头的位置，然后又往空空如也的湖滨浴场边开去。碧水柔波之上依然有几艘小机动船和快艇在闲逛。湖对面的小山坡上，小得像孩童玩具似的房屋里正闪着点点光亮。群山峰峦之上，一颗明亮的星星正在东北的低空方向徐徐闪烁。一只知更鸟正栖息在百来英尺的栎树上，等待着夜色更黯淡些，好唱起它的晚安曲。

没过多久，天色更暗了，知更鸟也就唱着歌儿朝着无边无际的天空飞走了。我把烟弹到静如明镜般的湖水里，然后钻进车，往小鹿湖的方向开去。

11

通往私人车道的门被铁链锁上了。我把克莱斯勒车停在了两棵松树之间，然后爬上了门，轻手轻脚地沿着车道向前走，直到隐隐发亮的小湖突然出现在我的脚下。比尔·切斯的木屋一片漆黑，湖对面的三幢房子则在浅色花岗岩的映衬下，显现出突兀的轮廓。泛着白光的涓涓细流从水坝顶部缓缓流过，然后近乎无声地沿着倾斜的坝面流入下方的小溪。我侧耳倾听，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切斯家小屋的前门锁上了。我只好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门，结果发现上头也挂着条链锁。我便顺着墙继续走，摸索着纱窗的方位，然而它们都关着。另一扇高一点儿的窗户上则没有纱窗，它正处于北墙中央位置，是一扇农舍里常见的小型双开窗户。这扇窗也锁上了。我按兵不动，四下探听，没有任何风声，就连旁边的一草一木也如同影子一样无声无息。

我试着用小刀往两扇窗户中间撬过去，不过没有撬开，窗户的挂钩纹丝不动。我倚着墙略一思索，然后抄起一块石头往两扇窗户的接缝处砸了过去。伴随着木头断裂的一声闷响，窗户的插梢从木窗上弹开，整个窗户向漆黑的室内敞开。我顺势爬上窗台，一条腿先慢慢地挤进窗去，接着翻了个身，就这样进了屋。我转过身子，再次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动静。这儿的高海拔再加上刚刚进来时费了些气力，我有些气喘吁吁。

突然，一道刺眼的光柱明晃晃地打在我的脸上。

一个十分镇静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停下来歇一会儿，小子。你肯定是累坏了。”

手电筒发出的光柱把我像一只压扁了的苍蝇一样老老实实地钉在了墙上。接着传来一声电灯开关的声音，桌上一盏灯亮了，手电筒也随之熄灭。吉姆·巴顿坐在桌子旁边的一把老式的棕色安乐椅上，一条褐色的穗边桌布垂下了一角儿，一直搭在巴顿的双膝上。他还是下午的那一身穿着，只不过多套了一件皮质的无袖上衣，保不准史蒂芬·格罗弗·克利夫兰[1]履行首个任期的时候就有这背心了。他的手里除了手电筒之外别无他物，双目空灵，下颌则颇有节奏地嚼动着。

“小子，你除了破窗而入，还想干点儿什么呢？”

我抽了把椅子，骑坐在上面，胳膊搭在椅背上，扫视了一下这间小屋。

“我本来有个主意。”我说道，“起初设想得还不错，可眼下还是算了吧。”

这间木屋里面比外头看上去要大一些。我现在正在房子的起居室里头。这里摆着几件廉价家具，松木地板上铺了条破旧的地毯，一张圆桌靠着墙壁，桌子旁摆了两把椅子。穿过一扇敞着的门，可以瞥见里头那个又黑又大的厨灶的一角儿。

巴顿点了点头，然后用他那毫无敌意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我。“我听到有车子驶过来。”他说道，“我就知道目的地一定是这里。你的脚步倒挺轻巧的，我一点儿都没听到你走路的声音。我开始对你有些好奇了，小子。”

我什么也没说。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叫你‘小子’，”他说道，“我这人本不该如此随便，但也是习惯使然，改不掉了。在我看来，任何没长点花白胡子或是没得过关节炎的家伙都是‘小子’。”

我回答说他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我不介意。

他笑了笑。“洛杉矶电话薄上的侦探多如牛毛。”他说，“不过只有一个叫作马洛的。”

“你查这个做什么呢？”

“你可以管这叫讨人嫌的好奇心。加上比尔·切斯告诉我说你是干探子这一行的。可你自己却什么都没说。”

“我本来是想瞒着你的。”我说道，“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一点儿麻烦也没有。我是个耐得烦的人。你带了证件吗？”

我掏出钱包，给他看了这又看了那。

“要我说，你这身板干这行倒挺合适的。”他心满意足地品评道，“而且你也长着一副城府很深的脸面。我猜你到这小屋里来，是想找些什么东西吧？”

“没错。”

“我自己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刚从山下回来我就马不停蹄地到这儿来了，我是说我中途在自己那小屋里待了没多久就折返回来了。不过，我是不会让你搜查这里的。”他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接着说道，“因为，我不知道这是否合适。你说，你是受了谁的雇用？”

“德雷斯·金斯利。我是来找他老婆的。她一个月前从这儿离开他出走，所以我也从这儿开始找。她应该是跟个男人一起出走的，不过那男的矢口否认。我就想没准儿在这里能找到些线索。”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我们只能相当确定地追踪到圣·伯纳迪路，然后是艾尔·巴索，接着线索就断了。不过我的调查才刚刚起步。”

巴顿站起身来打开了小屋的门。一股刺鼻的松树味道扑了过来。他朝门外吐了口痰，又坐了下来，用手打理了一下自己斯泰森毡帽下那土黄色的头发。他几乎从不摘帽子，因此当他把帽子摘下来的时候，还是挺让人不习惯的。

“你对比尔·切斯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吗？”

“一点儿也没有。”

“我猜你们这些家伙干过不少拆散别人婚姻的事情吧。”他说道，“我觉得干这档子事可有些不道德啊。”

我由着他继续往下说。

“金斯利不想让警察帮忙找他老婆，是吧？”

“的确。”我回答道，“他太了解她了。”

“你说的这些没有一样能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会想到比尔家搜查一番。”他一语中的地说道。

“我不过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罢了。”

“见鬼。”他说道，“你就不能找个像样点儿的理由？”

“那就说我对比尔·切斯感兴趣吧。不过这也不过是因为他身陷麻烦，还挺可怜的——尽管他是挺不争气。如果真是他杀了自己的老婆，那么在这儿就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如果不是他干的，在这儿也能找到些线索，证明他清白无辜。”

他歪着个脑袋，像只警觉的鸟儿一样问道：“能不能举个例说一下什么样的东西能给你带来线索呢？”

“比如衣服啦、私人首饰啦、盥洗用品啦，也就是所有女人离家出走、不打算再回来时带走的东西。”

他往后仰了仰身子，说道：“可她并未出走啊，小子。”

“那么这些东西应该都还在这里。如果果真如此，比尔也一定能注意到，由此一来，他也就知道她没有走了。”

“老天爷，这两种情形我一个都不喜欢。”他说道。

“但如果他谋杀了她的话，”我说，“他会紧接着把这些她出走时应该带上的东西统统处理掉。”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这么做呢，小子？”泛黄的灯光把他的一边脸照成了黄铜色。

“我知道她有台福特小车。除了这台车以外，我觉得他会把能烧掉的东西都烧掉，烧不掉的东西都埋到树林里去。丢进湖里可不保险。但是他没法儿把她的车子烧掉或是埋掉，那么，他能开那辆车子吗？”

巴顿表情有些吃惊地说道：“当然可以。他右腿的膝盖不能弯，所以他踩刹车时有些不利索，不过他可以将就着用手刹啊。比尔自己的福特车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刹车踏板位于方向盘左边，也就是离合器的旁边，这样他就能用一只脚同时踩这两个踏板了。”

我往一个蓝色的小罐子里头掸了掸烟灰，那罐子上的金色标签表明它曾经装过一磅的橙色蜂蜜。

“如何处理掉车子是让他最头疼的地方，”我说道，“不论他把车子放到了任何地方，他都得自己一个人回来，而且他自然也不愿意在回来的路上被人发现。如果他只是草草地把车子遗弃在马路上，比如圣·伯纳迪路的话，那么很快就会有人找到它并识别出车主是谁，这也是他不愿意见到的情形。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车子卖给一家生意红火的车行，不过恐怕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家车行。所以，他有可能把车子藏到了可以从这里走路过去的树林里。这样他也不至于走多远。”

“对于一个多次声称自己毫无兴趣的人来说，你做这些推测倒显得挺热心肠。”巴顿冷冷地说道，“所以，你认为车子在树林里，然后呢？”

“他必然考虑到车子被发现的可能。这片树林挺僻静，但是看林人或伐木工人时不时会光顾这里。如果车子被找到了，最好也能在里头找到穆丽尔带走的东西。这样一来他就有两种开脱的法子了——虽然都不高明，但至少解释得通。第一种，她被身份未知的人谋杀了，这人想在谋杀被人发现之后嫁祸给比尔；第二种，穆丽尔的确是自杀的，只是她事先算计好了，要嫁祸给比尔，也就是报复性自杀。”

巴顿冷静而仔细地思索着我的看法。接着，他又朝门外吐了口痰，然后坐下来再次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满腹狐疑地紧盯着我。

“你说的第一种情形有可能。”他赞同道，“不过也只是有可能而已，而且我一时也想不出谁会干出这档子事儿。那张小纸条的事情也得调查清楚。”

我摇了摇头。“假设比尔之前就已经有了那张纸条吧。假设穆丽尔真如比尔所想的那样离家出走了，没有留下纸条。过了一个月她仍是音讯全无的话，比尔也许会担心忧虑，感到无所适从。如此一来，他就会把从前那张纸条拿给别人看，因为他觉得万一她出了什么事，这纸条对他来说都是一道挡箭牌。虽然他嘴上从未如此说过，但心里就是这么个打算。”

巴顿摇了摇头，看来他并不认同这一假设。我何尝又不是如此呢！他缓缓地说道：“至于你的第二种猜测，简直是信口雌黄。自己自杀还要摆个障眼法叫别人背黑锅，这根本不符合我对人性的基本了解。”

“那么你着实是把人性看得太简单了。”我说，“因为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大多还是女人干的。”

“才不会呢。”他反驳道，“我都已经五十七岁了，见过的疯子可不少，但实在无法认同你的说法。我觉得穆丽尔着实是想离家出走，而且的确写了个字条，只是就在她即将出走时被比尔发现了，后者在盛怒之下了结了她。接着，比尔才干了那些我们刚刚讨论的事儿。”

“我又跟她不熟。”我说道，“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她的行为倾向。比尔说他是一年多之前在河边镇上的某个地方认识她的，没准儿她的个人经历很复杂。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儿的女孩？”

“她打扮起来可是个人见人爱的金发尤物。看起来她也的确爱着比尔。一个话儿不多的女孩儿，城府很深的样子。比尔说她也会发火，只是我没有亲眼目睹过，倒是常常看到比尔耍臭脾气而已。”

“那你有没有觉得她长得跟一个叫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人的照片很相像？”

他的下颌停止了嚼动，郑重其事地抿了嘴巴。接着，他又开始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咀嚼起来。

“天哪，”他说道，“我今天晚上睡觉前得俯下身子看看你有没有藏在床板底下了。你是从哪里了解到这些消息的？”

“一个叫作波尔蒂·凯珀尔的好心女孩告诉我的。她本是作为业余报纸的记者来采访我的。在此期间，她无意间提到一个叫德·索托的警察千里迢迢从洛杉矶过来，拿着张照片到处找人。”

巴顿拍了拍膝盖，耸着肩膀靠了过来。

“那件事儿我办得不利索，”他一脸严肃地说道，“这也是我犯下的诸多过错之一。那个大块头几乎把照片给城里所有人都秀了一遍才来找我。这让我有些不爽。照片的确有点像穆丽尔，不过也没办法言之凿凿地那么肯定。我问他为什么要找她，他回答说是警局的差事。我就假痴不癫地回答说我自己就是吃这碗饭的。可他说他接到的指令就是找到照片上的女士，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也许他不该这么敷衍我。所以我猜，我也不该跟他说，我认识的人里没一个跟照片上那人长得相像。”

这个镇定自若的大个子对着天花板的角落莞尔一笑，然后目光又死死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马洛先生，如果你能对此保守秘密的话，我将不胜感激。你的推理也做得相当好，你去过浣熊湖吗？”

“从未听闻。”

“往后离这儿约一英里的地方，”他边说边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那儿有个朝西走的林间小道。你可以勉强地贴着两旁的树木开车过去。再往前走一英里，小道就攀升了大约五百英尺，紧接着就来到了浣熊湖边。那地方可小了。偶尔有人去那里野炊，并不经常。那条路对轮胎的损耗很大，还有两三个长满了芦苇的浅湖。即便是现在这个时节，那儿的背阴处也还有些积雪。还有些破破烂烂的小木屋，从我开始记事那会儿就都塌了。对了，那儿有个框架结构的建筑，都破败了。十年前那里曾经是蒙特克莱尔大学的夏令营营房，已经闲置了很久很久了。房子坐落在湖边，是用巨木搭建的。房子的后头有个洗衣房，里面有一个生了锈的老式锅炉，旁边则有一个大木棚，木棚门装着滚轮，可以上下移动。本来这是用作车库的，可是他们往里头储存柴火，淡季的时候就大门紧锁。在这个旮旯，值得盗窃的东西并不多，柴火能算上一样，可是那些偷柴火的人还不至于去砸锁的。我猜你大概知道我在那木棚里发现了些什么吧？”

“我还以为你去圣·伯纳迪路了呢！”

“我临时改了主意，心理琢磨着让比尔坐在后面载有他老婆尸体的车下山也许有些不大合适。所以我把尸体搬到医生的救护车里头了，然后派安迪载着比尔下了山。我觉得没准儿我应该在跟警长和验尸官说明情况前再多打探打探。”

“穆丽尔的车在那木棚里对吧？”

“没错。车上还有两个没上锁的旅行箱，里面都是衣服，在我看来，显然是匆忙装起来的，因为各式的女装混杂在一起。小子，最重要的是，那地儿可没有几个外人知道。”

我对此表示赞同。他把手伸进无袖上衣侧边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团儿，然后在手掌上打开，向我递了过来。

“看看这个吧。”

我走过去看了看，纸团里原来是一条细细的金链，锁扣甚至比链条本身还要细小。金链已经被剪断了，只有锁扣安然无恙。整条金链看上去有约七英寸长，金链和纸上都有白色粉末。

“你猜，我是在哪儿发现这玩意儿的？”巴顿问道。

我拿起金链，尝试着把两头对接到一起，可没成功。我什么也没有说，而是舐了舐手指，又蘸了点儿粉末，尝了尝。

“是在装糖粉的盒子或是罐子里找到的。”我说，“这条金链是条脚链。有些女人从来不会把它摘下来，就像结婚戒指一样。把这条脚链取下来的人肯定没有锁扣的钥匙。”

“你能从这里查出什么呢？”

“查不出太多东西。”我回答说，“比尔没有理由剪了穆丽尔的脚链又不去拿她脖子上的绿宝石项链。假设穆丽尔弄丢了钥匙，她也没必要自己剪下脚链再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除非她的尸体首先被找到，不然不可能有人能这么仔细地把这玩意儿找出来。如果是比尔剪断的话，那他会把它丢到湖里去。但如果穆丽尔想保管它，同时又想瞒着比尔的话，藏它的地点倒是可以说得通了。”

巴顿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女人就会往那儿藏东西。糖粉是用来做蛋糕的糖衣的，男人对这玩意儿不屑一顾的。警长，你能找到它可真是神机妙算啊。”

巴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见了鬼，我是把那糖粉盒碰翻了，里面的糖粉撒了出来。”他说，“要不是这样的话，我猜我是休想找到这玩意儿的呢！”他又把纸片卷了起来，塞到口袋里，接着像是了却一桩心事一样地站了起来。

“你是打算留在这里还是回城里去呢，马洛先生？”

“回城，等着你找我问些情况，我猜你会的。”

“当然，那得看验尸官怎么说了。你能不能把你进这屋子前打碎的那扇窗户合上，我好关灯锁门。”

我遵从了他的指示，而他则一边打开手电筒，一边关上了客厅的灯。接着，我们一起走了出来。他用手推了推小木屋的门，以确定门已锁好无误。然后他又轻手轻脚地关了纱窗，站在那儿眺望着月光下的湖面。

“我想比尔不是存心要杀她的，”他伤感地说道，“他可以毫无意识地活活掐死一个女孩，他那双手可是力大无穷的。一旦犯了事，他就会绞尽脑汁地去掩盖真相。这点让我十分痛心，不过这都已于事无补了。整个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自然，然而就是这种简单自然的事情往往又是对的。”

我说道：“我倒觉得要真是他干的话，他肯定会逃之夭夭的。我觉得他不可能会继续留在这里忍受罪责。”

巴顿往毛茸茸又黑漆漆的熊果花丛的影子里吐了口痰，然后缓慢地说道：“他有一份政府的抚恤金，如果他跑了的话，这笔钱他也领不着了。大部分男人到了事已至此不得不忍的时候还是会忍下来的，全世界的人都会这么做。好啦，祝你晚安。我要再去一趟那个小码头，站在月光下排遣一下内心的忧伤。多么美妙的夜晚，我们竟然还要去想什么谋杀案！”

他平静地走入一片阴影之中，直到自己也和黑影融为一体。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然后，我回过身，走回锁着的栅栏门前，又爬了过去。接着，我上了车，沿着路往回驶去，满心想找处地方躲起来。

[1]史蒂芬·格罗弗·克利夫兰：（Stephen Grover Cleveland，1837—1908年），美国政治家，第22和第24任美国总统，是唯一分开任两届的总统，也是内战后第一个当选总统的民主党人。

12

离栅栏门三百码远的地方有条狭窄的小道，上面铺满了去年秋天落下的棕色的橡木叶子。小道蜿蜿蜒蜒地绕过花岗岩，然后消失不见了。我顺着小道开着车，一路在砾石上颠颠簸簸了五六十英尺，接着围着棵树打了个转儿，让车头朝着我来时的方向。我灭了车灯，然后关了引擎，坐在座椅上静静等着。

半个小时过去了。不抽烟，时间就显得很难熬。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这声音越来越大，然后一道白色的车前灯光柱打在我前方的路面上。引擎的声音消失在了远方，一股淡淡的干土味在空气中飘游许久，才渐渐消散。

我下了车，往后朝栅栏门走去，接着又来到了切斯的小木屋。这次我用力一推，窗户就开了。我就这么再次进入屋内，脚贴着地面，打开随身带来的手电筒照在桌子上的台灯上。我把台灯打开，竖着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毫无声响之后径直来到了厨房里头，接着把水池上边悬着的那盏电灯打开了。

火炉旁的木箱里整整齐齐地堆积着劈好了的木柴，水池里连一个脏盘子都没有，火炉上也没有一处散发着异味的污点。不管比尔·切斯孤独与否，他都把这个家整饬得井井有条。厨房里有个门直通卧室，卧室里又有一张小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浴室，很显然是新近才建好了跟小木屋连接起来的，从那块干净的浴帘上就可以看出来。我在浴室里并未找到有什么价值的线索。

卧室里摆着一张双人床。松木质地的梳妆台靠墙而立，上头摆着一面圆镜。除此之外，还有一处衣柜，两把直背靠椅以及一个铁皮纸篓。床两边的地板上各自铺着一张椭圆形的地毯。墙上挂着比尔从《国家地理》杂志上找到的战争形势图。梳妆台上挂着块红白相间的荷边台布，颇为别扭。

我翻开抽屉四下找了找。一个仿皮盒子还在这里，里面装满了各式艳俗的珠宝首饰。女人们常用来擦脸、涂指甲和画眉毛的东西也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里头，我觉得这些东西似乎太多了，不过这只是我一家之言而已。衣柜里既有男装，也有女装，不过只有几件而已。这些衣服里属比尔·切斯那件格子衬衫最打眼了，衬衫领子颜色与之相互映衬，还上了浆。我在角落处看到一张蓝色纸巾，下面找到了一件让我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似乎是一件蕾丝桃红色真丝女士衬衣，在当年那个流行趋势下，很难想象她这样的女孩会舍弃这样一件真丝衬衣。

这个发现对比尔·切斯不利，我寻思着巴顿对此会做何感想。

我回到厨房，目光徘徊在水池上边和旁边那些敞开着的碗架上。这些架子很厚，上面摆满了日常家用的坛坛罐罐。糖粉就装在一个棕色的方盒中，盒子的一角被人撕破了。看起来巴顿曾试着把撒出来的糖粉清理干净。糖粉旁边摆着盐、小苏打、玉米淀粉、红糖之类的东西。这些玩意儿里头没准儿还藏着些别的东西。

那条两头对不上的脚链可能被人剪掉了某个部分。

我闭上眼睛，用手指随机地点了点，结果它停在了苏打粉盒子上面。于是，我从木箱后头找来一张报纸，然后把小苏打从盒子里倒在报纸上，接着找了把汤匙翻来翻去，除了觉得这些苏打粉有些太多了之外，一无所获。我只好把报纸折成漏斗状，将这些粉末又倒回盒子里去。我又对肥皂盒如法炮制，结果它也清白得很！第三回总该走运了吧？我又去试了试玉米淀粉，却只是扬起一鼻子白灰，里头不过只有些淀粉而已。

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我整个人一瞬间愣了一下，赶紧伸手关了灯，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客厅去关台灯。当然，这都已经无济于事了。那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听上去更加轻盈，更加谨慎，让我汗毛直竖。

我左手握着手电筒，在一片漆黑当中默默等待。磨人的两分钟过去了，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回肯定不是巴顿，以他的性格来看，他会直接开门进来然后叫我滚蛋。这个小心翼翼而又如履薄冰的脚步似乎是朝我这边走过来了。脚步响一阵停一阵儿，又响了一阵，再停了一阵。我偷偷摸摸地溜至门旁，悄悄地转动门把手，然后猛地把门一打开，往外探出手电筒的光柱。

我的面前出现一对闪着金光的眼睛，紧接着是一阵跑跳步，然后树林里响起了四只蹄子奔跑的声音——原来不过是一只好奇的鹿罢了。

我再次把门关上，借着手电筒的光又回到了厨房。这会儿，细小的圆形光柱正好照在了糖粉盒上。

我又开了灯，拿出糖粉盒子，把糖粉倒在报纸上。

看上去巴顿并没仔细搜找，他不过是侥幸找到个东西就以为完事儿了，似乎都没想这里头兴许还会藏些什么。

白色糖粉里头又浮现出一个小纸团儿，我把它抖落干净，打开来看。这里头装着一个小小的心形黄金坠儿，大小不超过女人的小拇指盖儿。

我拿着汤匙把糖粉又装进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归原位，然后把报纸卷起来扔进火炉里。接着，我回到客厅，把桌上的台灯打开。在这更为耀眼的光亮下，我才勉强可以不借助放大镜，看到心形金坠背面上刻着的那一行小字。

这是用连写体雕刻的，上面写着：“艾尔献予米尔德里德。1938年6月28日。全心爱你。”

艾尔给米尔德里德。是一个叫艾尔的人送给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但不知道此人姓什么。米尔德里德·哈维兰就是穆丽尔·切斯。而穆丽尔·切斯已经死了——死在警察德·索托前来找寻她的两个星期之后。

我手握心形金坠站在原地，心里盘算着这玩意儿能不能对我的任务有所帮助，却百思不得其解。

我重新把这玩意儿包了起来，离开了小木屋，开车回到小镇上。

当我来到巴顿那儿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头打电话。门是锁上的。我只好一边听他打电话，一边在门外等。过了一会儿他挂断了电话，接着过来开了门。

我进了门，从他身旁走过，然后拿出纸团儿放在他桌上，又将其打开。

“你没有往糖盒深处细查。”我说道。

他先是瞧了瞧那颗小小的心形金坠，又看了看我，绕到柜台后头，翻出一个廉价的放大镜。接着，他仔细端详了心形金坠的背面，然后放下放大镜，冲我皱了皱眉。

“早该知道你这家伙不会罢手，你当初就是为着搜查房子才来的。”他粗声粗气地说道，“你该不会给我添什么麻烦吧，小子？”

“你应该发现那条金链的两边连不到一块儿吧。”我告诉他说。

他郁闷地看着我说，“小子，我的眼神可比不上你啊。”他用粗实的手指来回拨弄着心形金坠，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只好继续说道：“如果你认为那条脚链坠让比尔产生了妒忌之心，你就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当然，前提是他看到了这玩意儿。不过，严格说来，我更愿意打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条脚链，也从没听说过什么米尔德里德·哈维兰。”

巴顿慢慢地说道：“似乎我该向那个叫德·索托的人道个歉，是吧？”

“如果你还能见着他的话。”我说。

他再一次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而我则以同样的方式回敬他。“先别急着说出来，小子，”他说，“我猜你对这个案子又有了个全新的思路吧。”

“对啊。那就是比尔没有杀自己的老婆。”

“没有吗？”

“没有。她是被过去某个认识的人杀死的。这家伙先是跟她失去了联系，然后又找着了她，发现她已嫁作人妇，顿生醋意。这个人熟悉这一带地方——就像好几百个不住在这儿却也对这里了若指掌的人一样——他知道该往那儿藏车子和衣服。这个人心中充斥着仇恨，可是又精于伪装。他先是劝诱她跟自己出走，然后等她写下字条、万事俱备之后，再把她掐死，接着把尸体投进湖里，自己逃之夭夭。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这个嘛，”他审慎地说道，“如果果真如此，你不觉得这事情反倒变复杂了吗？不过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可能，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你听烦了，就告诉我，我还有些别的发现呢！”我说道。

“我就知道你还会有的，”他笑着说道，这还是我认识他之后第一次见着他笑。

然而，我却跟他道了声晚安，独留他一人在那儿冥思苦想，就像一个刚刚分到土地的开荒者，正汗流浃背地凿着木桩！

13

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我把车子开下了山，在圣·伯纳迪路的普莱斯考特宾馆旁边画了斜线的停车位上停了车。我从行李箱里扯出一个装着过夜品的袋子，提着它还没走两三步，一个服务生就从我手中把袋子夺了过去，那个人下穿镶边长裤，上着白色衬衫，还系着黑色领结。

值班的店员看起来是个十足的傻瓜，他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穿着一身白色亚麻西装的他打着哈欠把桌上的笔递给了我，然后目光飘到了远方，似乎还在追忆着童稚的时光。

帮我提包的服务生跟我一同搭上了一部四英尺见方的电梯来到二楼，然后又拐了个弯儿，绕过了两条走廊。我俩越走越热，那服务生打开了一扇房门，我们走了进去，里头并不宽敞：窗户对着天井，天花板角落有一处大概一个女人手帕大小的空调口，有根布条绑在风口上头微微颤抖，以此表示空调正在运行。

服务生身材高瘦，皮肤发黄，年纪估摸也不小了，表情酷酷的，就像肉冻里的鸡肉。他嘴里嚼着块口香糖，把我的包放在椅子上，抬头看了看窗户的栅栏，然后就站在那儿望着我发愣。他的眼睛有如白开水一般毫无生气。

“也许我应该要一间一美元的房间，”我说道，“这里似乎有些挤。”

“我看你能有一间房就已经很不错了，这城里已是人满为患了。”

“给咱们拿点儿姜汁，再取些杯子和冰块来吧。”我说道。

“咱们？”

“我的意思是说，你要喝的话也可以来一杯。”

他这才出了门。我脱了上衣，解下领带，然后又脱掉衬衣和汗衫，顶着门外吹进来的热风，来回踱步。我简直能从这风里嗅出铁水的味道！于是我侧着身子进了浴室——没错，这浴室就有这么小——然后把自己浸泡在也谈不上凉快的水中。等到那个高个服务生一脸倦怠地端着个托盘回来时，我才勉强喘上气来。他关上房门，我则取出一瓶黑麦威士忌。他调好了两杯酒，我们两个先是冲对方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开始饮酒。我还没放下酒杯，就感觉到脖子后头开始出汗，汗水顺着我的脊椎向下流，几乎都快流到我的袜子里了。不过我感觉舒服多了。于是，我坐在床上，眼睛打量着那个服务生。

“你能在这儿待多长时间？”

“你想干啥？”

“我想让你帮我回忆些事情。”

“我的记性可不好。”他说道。

“我可带了些钱来花。”我说，“而且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从身后取下钱包，把里头那些看上去无精打采的一美元钞票一字儿排开。

“不好意思。”那服务生说，“我猜你是个警探吧？”

“别傻了。”我说道，“警探才不会用自己的钱玩什么把戏的。你可以说我是个侦探。”

“有意思。”他说道，“这酒让我灵泛起来了。”

我抄起一张一美元的钞票，对他说道：“试试看这玩意儿能不能让你更灵泛些。我可以把你叫作从休斯敦来的得州大个儿吗？”

“我是从阿马里洛来的。”他说道，“不过这都无所谓。你觉得我的得州口音怎么样？我不喜欢，可我总能找着爱听这口音的人。”

“继续说你的吧。”我说道，“反正又不碍事儿。”

他咧着嘴笑了笑，然后拿了那张折得好好的一美元钞票，利索地塞进他装着手表的那个裤口袋儿里。

“六月十二日星期五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我问他道，“确切地说是傍晚和晚上的时候。”

他抿了口小酒，略一思量，又轻轻地摇了摇酒杯里的冰块，然后嘴里一边嚼口香糖，一边又喝了一口酒，回答道：“我就在这儿，上六点钟到十二点钟的班。”

“有个女的，一个苗条又漂亮的金发女郎住进店里，待了很久，然后坐夜班火车去了艾尔·巴索。我敢断定她是坐的夜班火车，因为她星期天早晨就到了艾尔·巴索。她来的时候开了一辆派卡德·克利伯牌的轿车，注册车主是克里斯特尔·格蕾丝·金斯利，地址是比弗利山庄，卡尔森街965号。她登记入住的时候也许用的就是这个名字，或许用了假名，要不然压根儿就没登记。她的车现在还停在宾馆的车库里。我想跟那个给她办理住店和离店的人谈谈。你能从中再赚得一美金——考虑一下吧！”

我从那堆钞票里取出了一张。之后，这钞票伴着沙沙的声音进了他的口袋。

“这事儿能办。”他镇静地说道。

接着，他放下了酒杯，出了房间，又把门带上。我把自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调了一杯。我再次步入浴室，往身上又淋了些温水，就这会儿的工夫，墙上的电话就响了。我只好挤进浴室门与床之间那块窄小的地方去接电话。

电话里传来那个得州佬的声音：“是索尼给她办的住宿登记。他上周被征召入伍了。另一个叫莱斯的服务员给她办的离店手续，他就在我旁边。”

“好的，让他上来，可以吗？”

我正玩味着第二杯酒，刚想再来一杯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我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个身材矮小的家伙，他长着一双耗子似的绿眼睛，如女孩般的嘴巴紧闭着。

他几乎是跳着舞步进了房间，站着身子望着我，一副横眉冷笑的样子。

“喝酒吗？”

“好啊。”他冷冰冰地说道。接着，他就给自己满上一杯酒，还掺了点儿姜汁，马上又一口喝下去。然后，他往嘴里塞了根烟，用光滑的嘴唇夹住，从口袋里掏出火柴，顺势点燃。他吐了口烟，继续直直地看着我。他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床上那堆钞票，但没有直视。他的衬衫口袋上缝的不是号码，而是“领班”二字。

“你就是莱斯？”我问他。

“不，”他停顿了一会儿，“我们这儿不欢迎探子。”他又补充说道：“我们这儿一个探子也没有，而且也不想跟受雇于别人的探子打交道。”

“谢谢，”我说道，“那就这样吧。”

“啥？”那小嘴儿又不悦地拧巴了一下。

“你走吧。”我说道。

“我还以为你想见我呢。”他冷笑着说。

“你是服务生的领班？”

“正是。”

“我想请你喝杯酒，还想给你一块钱，拿着吧。”我拿了张钱给他，“谢谢你上来一趟。”

他接过钞票，然后装进口袋里头，一句谢谢也没说。不过他仍然待在这里，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眼睛奸诈刻薄地望着我。

“这里可是我说了算。”他说道。

“那也仅限于你能够应付得了的地盘，”我说道，“而那恰恰是有限的。你酒也喝了，钱也拿了，滚蛋吧。”

他僵硬地耸了耸肩，转了个身，一声不响地从我的房间里溜了出去。

大概过了四分钟，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只是声音轻了很多。那个高个儿服务生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我从他身边走开，又一次坐在床上。

“我猜你不喜欢莱斯，是吧？”

“是不大喜欢。他还满意吗？”

“应该吧。你知道这些领班的，他们什么事都想分一杯羹。没准儿你可以管我叫莱斯，马洛先生。”

“这么说是你给她办离店手续的？”

“没呢，我逗你玩儿的。她根本就没在前台登记。可我记得那辆派卡德汽车，她给了我一美金让我帮她停好车，还要在她上火车之前替她照看好行李。她在这儿吃了晚餐。在我们这个小镇，一美金可是会让人对你念念不忘的。我还听说，那辆车子在这里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她当时是一身什么打扮？”

“她穿着个黑白相间的外套，以白色为主，头上戴着巴拿马凉帽，上头有个黑白双色的飘带。如你所说，她是个漂亮的金发太太。之后，她搭了个的士去火车站了，还是我帮她放的行李，那些行李上头写着她名字的缩写，不过抱歉的是，我记不得那些字母了。”

“你记不得这些倒让我如释重负了，”我说，“不然就有些过犹不及了。来喝杯酒吧。她多大年纪？”

他刷了刷另一个酒杯，然后给自己马马虎虎地调了一杯酒。

“这些年，要想看出一个女人的年龄可不是件容易事，”他说道，“不过我觉得她大概有三十岁，可能多点儿，可能少点儿。”

我从上衣口袋里翻出克里斯特尔和莱弗利在海滩上的快照，递给他。

他仔细地看了看照片，又放远了点儿继续瞧了瞧，然后闭上了眼睛。

“你说的话又不会成为什么呈堂证供。”我说。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可不想去法庭呢。这些金发女郎长得都差不多，只是稍稍变变衣服，或者转换下摄影光线，要不就是改改妆容，然后就变得大不一样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又盯着那张快照发愣。

“有什么不对劲吗？”我问道。

“我在想这照片上的男人。他和这事儿有关系吗？”

“继续说下去。”我说。

“我记得这男的跟她在大堂里说过几句话，还跟她一起吃了晚餐。他是个高大的美男子，身姿矫健，像个轻量级拳手。他还跟她一起进了出租车。”

“你能肯定吗？”

他朝床上的那堆钞票看了一眼。

“好吧，你想要多少？”

他身子一下子僵直了起来，接着放下照片，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都已经折好的钞票丢到了床上。

“谢谢你的酒。”他说，“现在，见你的鬼去吧！”他开始往门外走。

“喔，坐下来嘛，别发火呀！”我嚷嚷着说。

他坐下身来，眼神僵硬地盯着我。

“别一副乡巴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说道，“我跟宾馆服务生打交道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我遇到个开不起玩笑的服务生，没关系。不过我可不会蠢到看不出谁是开不起玩笑的。”

他渐露笑容，赶紧点了点头。然后，他再次拿起那张快照，又从照片上沿悄悄打量着我。

“照片上的男的还挺像他本人的。”他说道，“比这女的看上去像多了。关于这男人，还有件小事让我对他记忆尤深。我察觉到，那女的似乎不大乐意跟他在大堂这种大庭广众的地方见面。”

我略一思索，觉得这话没多大意义。因为他可能是迟到了，或者前一次约会放过她鸽子。我说道：

“这里头是有原因的。你注意到那位太太戴着什么样的首饰吗？比如戒指、耳坠或是任何看上去惹眼或者值钱的玩意儿吗？”

他说他当时没有注意。

“那她是长发还是短发？直发、鬈发还是波波头？天生的金黄色头发还是染的黄头发？”

他笑着说：“见鬼，马洛先生，这最后一点你让人怎么看得出来？即便是天生的，她们也宁愿把它弄浅些。至于其他的嘛，我印象里她的头发很长，还很直，头发下边儿还有些弯曲，就像时下女人们喜欢的样式一样，不过我也有可能记错。”他又瞧了瞧那张快照，“照片上她把头发扎在后面，你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啊，”我说，“我之所以要问你，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言过其实。对一个目击者来说，看到的细节太多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不足置信，因为将近有一半的故事都是他自己编出来的。考虑到当时的情况，你看到的那些刚刚好，所以非常感谢你。”

我还是把那两美金还给了他，并且又添了一张五美金钞票。他向我道了声谢，饮完酒就悄悄走了。我把自己的酒喝完，又去冲了冲凉，想着在这破地方睡觉还不如开车回家去。于是我又穿上了衬衣和上衣，提着包下了楼。

大厅里只有那个耗子似的红头发领班。我带着行李走到前台，可他却没有过来帮我提包。这蠢家伙先前拿了我两块钱，现在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花两块钱在这鬼地方过夜，”我说道，“还不如清清爽爽地在大街上睡觉呢！”

那服务生打了个哈欠，有些反应迟钝地高声说：“到了凌晨三点钟，这儿就变得很凉快啦，之后一直到八点，甚至是九点钟也还蛮不错的。”

我用手擦了擦脖颈，然后晃晃悠悠地上了车。虽然已是午夜时分，我的车座居然还很烫。

到家的时候大约是两点四十五分了，整个好莱坞清爽得就像个冰柜，就连帕萨迪纳也能感觉到这股凉快劲儿。

14

我梦见自己坠入冰冷的绿色湖底，胳膊下夹着一具尸体。那尸体长长的金发一直在我面前漂荡。一条大鱼夹带着一股腐烂味，在我身旁游弋，它眼睛暴起，身体肿胀，鳞片闪闪发光，还像个老荡妇一样不断地对我眉目传情。正当我喘不上气，浑身就快爆炸了的时候，我胳膊夹着的那具尸体居然活了过来，并且还挣脱了我游走了。于是，我开始跟大鱼搏斗，那尸体则在水里滚动着，头发还打着转儿。

我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床单塞了我一嘴，自己的双手正牢牢地抠在床头架上拼命地往下拽。当我放下双手的时候，我感觉到肌肉一阵酸痛。我从床上起来，走到房间里点了根烟，赤着脚走在地毯上。抽完了烟，我又上了床，来了个回笼觉。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有九点钟了。太阳照在我的脸上，整个房间都很热。我冲了个澡，又刮了脸，然后穿好衬衣，在小餐室将就吃了吐司、鸡蛋和咖啡当早餐。正当我快要吃完饭时，公寓的门响了。

我走过去开了门，嘴里还满满当当地塞着吐司。门外站着个身着灰色制服的家伙，他身材瘦削，不苟言笑。

“我是中央侦探局的弗洛伊德·格里尔警官。”他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

接着，他向我伸出一只干巴巴的手，我跟他握了一下之后，他靠着椅子边儿坐了下来——他们干这行的都是这样。然后，他把帽子拿在手里，用他们那种人所特有的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我。

“我们接到了从圣·伯纳迪路打来的电话，并且了解到狮子湖所发生的事情。有个女的溺死了。好像发现尸体的时候你就在现场。”

我点了点头说：“来点儿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两个小时之前我吃过早餐了。”

我把自己的咖啡拿过来，坐在屋子另一角面对着他。

“他们想要我们来调查下你的背景。”他说道，“然后，通报一下你的信息。”

“没问题。”

“我们已经调查过了，并且就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你应该是清白的。发现尸体的时候居然会有干你这行的人在场，还真挺凑巧的。”

“我就是这样。”我说，“运气好得不得了。”

“所以我觉得好歹要过来向你打声招呼。”

“可以啊，很高兴认识你，警官。”

“真挺巧的。”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你在那儿是不是有什么委派啊？”

“就算有，”我说道，“据我所知，我的委派任务也跟那溺死的女人半毛钱关系没有。”

“这点你也说不准吧？”

“在你结案之前，你很难确定案情的细枝末节会牵涉到哪些地方去，对吧？”

“说得没错。”他又一次用手指捏了捏帽檐，像个腼腆的牛仔。不过从他的眼里可看不出任何腼腆的光芒。“我希望你能向我保证，如果你说的那些细枝末节牵涉到这个溺死的女人的案情，你会马上向我们汇报的。”

“我希望你能放心。”我说道。

他用舌头顶了顶下嘴唇，说道：“我们想要的不仅仅是‘希望’。难道你不愿意现在就说些什么吗？”

“就目前为止，我知道的事儿巴顿都知道。”

“巴顿是谁？”

“狮峰的治安官。”

听我这么一说，这个一脸严肃的瘦削男子竟露出了宽容的微笑。他掰了一下指节，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圣·伯纳迪路的地方检察官可能要找你聊聊——也就是在开庭审理之前，不过现在还为时尚早。他们目前正尝试着从尸体上获取指纹，我们还派了个技术人员过去协助他们。”

“这事儿可不大容易啊，毕竟尸体都腐烂得不成样子了。”

“任何情况下都得这么干，”他说，“这套做法是在纽约发明的，他们那里经常能从水里打捞上尸体。然后他们从尸体手指上切下块皮，通过光照使其变硬，然后做成指纹。通常情况下，这法子还不赖。”

“你觉得这女的会有犯罪记录吗？”

“怎么啦，我们通常都要给尸体提取指纹的。”他回答，“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我说：“我不认识这位太太。如果你以为我认识她，是为了她才出现在那地方的话，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那你就应该告诉我你去那儿的原因，不应对此有所介意。”他执拗地说道。

“这么说你以为我在撒谎？”我说。

他用他那瘦骨嶙峋的食指转着帽子说道：“你误解我了，马洛先生。我们没有往那儿想。我们不过是在调查办案、理清事情原委罢了，都是例行公事而已。你应该知道这些的，毕竟你在外头也闯荡多年了。”他站起身来戴上帽子，继续说道：“如果你要出城，最好提前知会我，我将不胜感激。”

我回答说我会的，然后陪他走到门口。他缩了下脑袋，露出一种无可奈何而又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目送着他懒洋洋地走到大厅，看着他按下电梯按钮。

我回到小饭厅，看看还有没有咖啡剩下来。杯子里还剩下三分之二的咖啡，我往里头加了点儿奶油和糖，端着杯子走到电话机前面，然后拨通了城里的警察署，让他们帮我转接给侦探局，找弗洛伊德·格里尔警官。

电话那头说：“格里尔警官不在办公室，找其他人成吗？”

“那德·索托在不在？”

“谁？”

我重复了一遍名字。

“他是什么职位？隶属哪个部门？”

“好像是便衣警察之类的。”

“稍等一会儿。”

我一直等，直到那个喉音很重的男人再次出现：“你在耍什么把戏？我们的名册上没有一个叫作德·索托的。你是谁？”

我挂了电话，喝完咖啡，又打电话到德雷斯·金斯利的办公室。电话那头传来弗洛姆塞特小姐那平滑而冷淡的声音，说金斯利刚进办公室，然后她没再多说一句，就给我接通了金斯利。

“好嘛！”金斯利的声音在这一日之初的时候显得既洪亮又底气十足，“你在宾馆有何发现？”

“她的确去过那儿，莱弗利还在那里跟她见了面。那个向我透露消息的服务生自己提起莱弗利的，我可没事先跟他说。莱弗利跟她一起吃了晚餐，然后和她一起乘出租车去了火车站。”

“好啊，我早该料到他在撒谎了。”金斯利缓缓地说道，“我给他看那封从艾尔·巴索寄来的电报，就发现他像是很吃惊。这个印象在我脑海中难以磨灭。还有什么消息吗？”

“宾馆那边倒没什么了。今天早晨我这儿来了个警察，他例行公事地看了看，还警告我说如果要离开城镇的话，得提前向他汇报。他还想知道我去狮峰的目的，不过我没告诉他。而且他甚至不知道吉姆·巴顿是何方神圣，显然巴顿没把事情告诉别人。”

“吉姆会尽全力把事儿办好的。”金斯利说道，“你昨晚为什么要问我那个什么名字来着——米尔德里德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我简短地向他解释了一下，然后告诉他穆丽尔·切斯的车子和衣服都已经被找到了，还跟他说了发现这些东西的地点。

“这对比尔来说可有些不利了。”他说道，“我也知道浣熊湖那块地方，不过从没用过那儿的老木棚——甚至都不知道那儿还有这么个木棚。不过情况看起来对比尔不利，甚至都有点像他蓄谋已久了。”

“我不这么认为。假定他的确十分熟悉那片地方的话，他根本不需要多想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藏匿地点，况且他又跑不远。”

“也许吧。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他问道。

“当然是再去跟莱弗利对质啦。”

金斯利对此表示赞同，接着又补充道：“尽管是个悲剧，可这桩谋杀不关我们的事儿，对吧？”

“除非你太太知道隐情。”

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听着，马洛，我想我可以理解你们这些侦探总喜欢把各类事情联系在一块儿，这是你们直觉使然，不过不要太过火了。生活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复杂——至少以我的经验来看是这样的。你最好让警察去管切斯家的事情，你自己则应该集中精力把金斯利的家事办利索！”

“好吧。”我答应道。

“我可没有发号施令的意思。”他说。

我爽朗地笑了笑，跟他说了声再见，便挂了电话。接着，我穿好衣服，到地下室把自己那辆克莱斯勒小车开出来，再一次往海湾城进发。

15

我把车开过奥泰尔街十字路口，沿马路一直往峡谷尽头驶去。这条街的尽头是一处半圆形停车场，边上有一条人行道，外面围着白色木栅栏。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一边眺望大海，欣赏着与大海相接的蓝灰色山麓；一边盘算着该用什么方式与莱弗利周旋，是给他些面子呢，还是不留任何情面呢？我决定还是来软的，毕竟这么做于我没有任何损失。如果这招不奏效的话——虽然我不这么认为——我还可以随机应变，没准还得上演全武行。

蜿蜒在半山腰外侧的柏油路两边是高大的房子，路上冷冷清清的。再往下走，在下一段山路上，有两个孩子正朝山坡扔回旋飞镖，然后照例推推搡搡地相互笑骂着，一起去追那飞镖。继续朝山下走，有一幢房子，四周环绕着绿树和红墙，可以隐约望见房子后院晾着几件衣物，有两只鸽子在屋檐上趾高气扬地踱步，脑袋不住地来回摆动。一辆蓝色与褐色相间的大巴缓缓地从马路驶来，然后在那幢房子边停了下来，有个老人从里头慢吞吞又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他稳稳当当地站直身子，又用一根相当有分量的手杖敲了敲地，这才开始顺着斜坡往回蹒跚。

今天的空气比昨天清新，早晨显得宁静而祥和。我把车停在那里，然后沿着奥泰尔街走到了623号。

屋子的前窗垂着百叶窗，整块地方给人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我踩过覆盖有青苔的小径，按了下门铃，却发现门并未完全关拢。与大多数别的门一样，这扇门沿着门框有些下垂，弹簧门栓搭在锁座的下边。我记起那天临走的时候，这扇门就没那么容易关好。

我轻轻地推了一下，这门就“咔嗒”一声朝里头打开了。房间里黑乎乎的，不过从西窗还能照些光亮进来。没人回应我的按铃声，我也就没有再按了。我又把门推开了一些，然后走了进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这是早晨还没开门时所留下的气味。沙发旁边的圆桌上摆着一瓶近乎喝光了的威特69威士忌，好在旁边还有一瓶新的。铜质的冰桶底部有些水。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用过的酒杯以及半瓶苏打水。

我尽量把门恢复到我来之前的样子，站在那里又仔细探听了一会儿。如果莱弗利不在家，我觉得自己能够趁这机会在房子里找些蛛丝马迹。虽然我对他所知甚少，但是就目前所掌握的线索来看，他是不敢惊动警察的。

时间在这一片寂静当中往来穿梭，这会儿化作壁炉上单调的电子钟声，那会儿又成为阿斯特尔街上汽车传来的喇叭声，一会儿幻化为山脚上空正飞越峡谷的飞机所传来的大黄蜂似的嗡嗡声，不一会儿又变成了厨房里电冰箱突然发出的那一阵响声。

我继续朝屋内走，然后站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除了房子本身固有的、与人类活动无关的声音外，我什么都没听到。于是，我开始顺着地毯往屋子后头的拱门走去。

就在拱门楼梯口的白色金属楼梯扶手上，出现了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这手套先是出现在我眼前，然后就不动了。

终于，那只手又动了起来，接着出现了一顶女人的帽子，然后是她的头。这个女子静悄悄地顺着楼梯往上走，在拱门处转了个身，似乎还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她是个苗条的女子，至于年龄我可说不准。她棕色的头发略显凌乱，嘴唇涂着浓艳的口红，脸颊上涂了厚厚一层脂粉，眼睛边上画着眼影。她穿着蓝呢子西装，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紫帽子，活脱脱像个魔鬼。

她瞧见了我，却并未停下脚步，脸上也没有任何反应。她就这么慢悠悠地走进屋子里，右手垂在身子的一边，左手则戴着那只我在楼梯扶手上见到的棕色手套。另一只手套里包着一支自动手枪的末端部分。

突然，她停下脚步，身子略朝后仰，嘴里传来一声短暂而悲苦的声音。接着，她哧哧地笑了起来，这尖厉的笑声里透着一丝紧张。然后她把枪口朝向了我，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我镇定自若地盯着那支枪，并没有惊声尖叫。

那女人走近了，一直近到她自认为有把握的位置时，她拿着枪指着我的肚子说道：

“我只是想要我的房租。这儿情况还不错，什么都没坏。他一直是个小心细致、有条不紊的好房客。我只是希望他别把房租拖得太久了。”

我——这个正对枪口的家伙，夹带着一丝紧张不悦的声音有礼貌地问道：“他欠了多久了？”

“三个月了。”她说，“一共是两百四十块美金。那房子装修得那么好，每个月收八十美金是再合理不过的了。我从前也遇到过拖欠房租的情况，但到最后总能得到妥善解决。他打电话答应今天早上要给我支票的。我的意思是说，他承诺会在今天上午把支票给我。”

“在电话里说的？”我说道，“今天早上？”

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步，心里盘算着一有机会就从侧面一拳把她手里的枪打掉，然后在她把枪捡回来的时候扑过去。我以前用这法子的时候就没怎么走运过，可有些时候你总得试一试，而现在似乎正是时候。

我将近挪了六英寸的样子，不过还不足以一击制胜。于是我问道：“那你就是房东了？”我的眼睛并没有直视手枪，心里存有一丝侥幸，但愿她不知道要把枪口对着我。

“怎么了，当然是啊。我是福尔布鲁克太太。你以为我是谁啊？”

“嗯，我就知道你是房东。”我说道，“你一直在讲房租之类的话。不过我刚刚并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罢了。”我又挪了八英寸的样子，进展顺利，要是再把握不住机会可就有些丢人了。

“我能不能问问你是谁呢？”

“我不过是过来收车费的。”我说道，“这门虚掩着，我就挤了进来。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我摆出一副贷款公司上门收汽车贷款的样子，略显严肃，却不失微笑。

“你是说莱弗利先生还欠了汽车贷款？”她神色担忧地问道。

“是欠了点儿，不过不多。”我安慰地说道。

我已经准备就绪，不仅距离恰当，击打的速度也不会慢。我只需要由内向外地挥拳、干净利落地打掉手枪即可。我开始从地毯上抬起脚来。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道，“这枪还挺有趣的。我是在楼梯上找到它的。这玩意儿又脏又油，不是吗？楼梯的地毯可是非常漂亮的灰色绳绒材质的，很贵重的呢！”

接着她把枪递给了我。

我伸手接枪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手像鸡蛋壳一样僵直而脆弱。我拿过枪来，她则一脸嫌弃地嗅了嗅原本裹在枪把上的手套，然后继续用那种怪诞不堪、荒唐无理的方式说话。我的两条膝盖咔嚓地响了一声，终于放松了下来。

“好啊，对你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她说道，“我是指那辆车。如果有必要的话，你把它收走就得了。但是要想把这么个房子连里面的精美家具一同取走，可就难了。打发走租客不仅耗时耗钱，还容易结怨，房里的东西还有可能受损，他们有时是故意这么干的。光是这地毯就花了我两百美金，还是个二手货；虽然材质只是黄麻纤维，不过你不觉得颜色很漂亮吗？我不说，你是绝对想不到它只不过是用黄麻纤维做的二手货。但是这些都是愚蠢的废话，任何东西一用过，不都成了二手货了嘛！我是走路过来的，为了给政府省点轮胎。其实我本可以搭一段公交车的，可那该死的车子就是不来，来的都是往另一个方向开的。”

我几乎都没听她说话。她的话宛如飘扬起来的浪花，转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倒是那支枪勾起了我的兴趣。

我打开弹夹，里头空空如也。我又把枪转了过来，朝枪膛里看了看，里头也是空的。我接着又往枪口处闻了闻，有一丝火药味儿。

我把枪往自己口袋里收，这是一支标配六发子弹的二点五口径自动手枪，里面没放子弹。不过子弹应该是被射空的，而且时间并不久远，不过肯定也不是发生在半小时之内。

“这枪开过火吗？”福尔布鲁克太太饶有兴致地问道，“但愿没有。”

“有什么理由认为它开过火呢？”我保持镇定地问他，思绪却飞速旋转着。

“嗯，这枪是丢在楼梯台阶上的。”她回答说，“不论如何，人们有些时候会用得上这枪。”

“此话不假。”我说，“可没准是莱弗利先生的口袋破了个洞也说不定。他不在家，对吧？”

“噢，不在家。”她摇了摇头，一副失望的样子。“我觉得他不该这样。他答应过要给我支票的，所以我一路走来……”

“你是什么时候给他打的电话？”我问道。

“怎么啦，昨天晚上打的。”她皱着眉毛，看上去不喜欢被问到这么多问题。

“他准是被人叫出去了。”我说道。

她直勾勾地盯住我那两只棕色大眼睛的中间。

“听着，福尔布鲁克太太。”我说道，“咱们就别再兜圈子了，福尔布鲁克太太。既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跟你闲聊，也不是因为我喜欢这么问你。你总该不会是因为他欠你三个月房租，就把他射杀了，对吧？”

她十分缓慢地坐在椅子的边缘，接着用舌尖碰触了鲜红的嘴唇。

“哎，你怎么能有这么可怕的想法。”她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这人根本是不可理喻。你刚才不是说这枪没有开过火吗？”

“所有的枪都曾开过火。所有的枪里也曾装过子弹。可现在这支枪里头却是空的。”

“这，那么……”她不耐烦地打了个手势，然后又嗅了嗅沾着油渍的手套。

“好吧，就当我想错了吧，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既然莱弗利先生出门在外，而你又进了房子，所以作为房东，你是有钥匙的，对吗？”

“我并不是想来打搅他，”她咬着手指头说道，“也许我不该进来，可是我有权照看房子里的东西。”

“是啊，你都看过了。那你确定他真的不在这儿吗？”

“我可没有往床底下或是冰箱里看，”她冷冰冰地回答道，“我按门铃他没应答，于是我就站在楼梯上喊他。然后我走到下边的客厅里又喊了他一声，接着又去卧室里头瞧了瞧。”她像是害羞似的低下眼睛，一只手在膝盖上扭来扭去。

“嗯，就这样吧。”我说。

她轻快地点了点头。“是啊，就是这些。你刚说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万斯，”我说道，“菲洛·万斯。”

“那你是在哪家公司上班的，万斯先生？”

“我目前处于失业状态，”我说道，“直到警察陷入困境之后我才有得活儿干。”

她有些惊讶地说：“可你刚才说是为了什么汽车贷款而来的。”

“那只是个副业罢了，”我说，“临时的那种。”

她站了起来，眼睛盯着我，冷冷地说道：“要是这样的话，我想你最好还是赶紧离开这里。”

我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检查一下，看看你有没有遗漏些什么。”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她说道，“这是我的房子，万斯先生，如果你现在走，我会感激不尽的。”

我说：“就算我不走，也有人会走的。坐回到椅子上去吧，福尔布鲁克太太。我不过是四周看看，你知道的，这枪来路蹊跷。”

“但是我跟你说过了，我是在台阶上找着它的，”她生气地说道，“此外我一概不知。还有，我对枪可是一窍不通。我——我这辈子就没开过枪。”她打开一个蓝色的大包，然后从里面取出一条手绢，抽泣起来。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说道，“我也不需要对此深信不疑。”

她向我伸出那只令人垂怜的左手，模样跟《伊斯特·林》[1]中那误入歧途的妻子很像。

“哼！我真不该进门来！”她哭着说道，“我这样真是差劲，我就知道，莱弗利先生准会生气的。”

“你最不该让我发现的，就是这支空手枪。在此之前，局势都还处于你的控制之下。”

她跺了跺脚，这种场面就缺这一下，如此一来所有要素都齐全了。

“唉，你这个十足的丧门星。”她大声抱怨起来，“你可别想碰我半根汗毛！别想靠近我半步！我一刻都不想跟你一起待在这房子里了！你竟敢如此污蔑……”

她收住声音，就像是在空中剪断橡皮筋那样干脆利落。接着，她耷拉下脑袋，戴着那顶紫色帽子夺门而去。当她靠近我的时候，她伸出了一只手，好像是要推我似的，不过她还没靠得那么近，所以我也没挪步。她猛地把门敞开，然后顺着走道冲到了大街上。门慢慢地合上了，我甚至听到她那急促的脚步声盖过了门关上时的声音。

我咬了咬指甲，指节冲着下巴掰了一下，一边侧耳倾听。不过我什么也没听到。我琢磨着，一支配有六发子弹的自动手枪，怎么就射空了呢？

“这里头肯定出了什么差错。”我高声说道。

房子现在笼罩在诡异的安静气氛中。我顺着杏色地毯，穿过拱门，往楼梯口走去，然后又站在那儿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之后，我耸了耸肩，静悄悄地走下楼梯。

[1]《伊斯特·林》：根据英国小说家亨利·伍德夫人的同名小说改编的戏剧。

16

楼下的客厅两侧各有一扇门，中间还并排立着两道门，其中一扇门是衣橱，另一扇门则上着锁。我走到客厅尽头，往备用卧室看了看，里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不像有人用过的样子。我又走回到客厅另一头，进了另一间卧室，只见里面有一张宽敞的床，一块咖啡色的地毯，轻质木材的家具棱角分明，梳妆台连着带框镜，镜子上面有个长长的荧光灯。卧房的一角放着一个水晶做的猎狗，它站在玻璃桌上，旁边摆了个水晶盒子，里头装着香烟。

梳妆台上撒了些脂粉，旁边的废纸篓上搭着条毛巾，毛巾上还有一道深红色口红印。枕头挨个儿放在床上，上面还有脑袋压过的印记。其中一个枕头下面还露出了女式手绢的一角。一对儿轻薄的黑色睡衣搭在床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西普香水味道。

我真想知道福尔布鲁克太太对此会做何感想。

我转过身面朝衣橱上面的长镜，开始打量着自己。衣橱的门被漆成了白色，上面还有个水晶式样的把手。我用手巾拉开把手，往里头瞧了瞧。这个雪松木制成的衣橱里满是男装，花呢服装散发出一股清新宜人的味道。不过这里装着的不仅仅是男装。

衣橱里还装着一套女式定做的黑白双色西装，以白色为主，下面放着黑白两色的皮鞋，上面的架子上还摆着个带黑白两色缎带的巴拿马草帽。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女装，不过我没细看。

我关上衣橱，走出卧室，手里还拿着手巾，准备去开其他的门。

衣橱旁的那扇门，也就是上着锁的那扇，肯定是浴室不会错了。我摇了摇门，还是打不开。于是，我弯下腰，看到把手中心有一条短短的缝隙。原来，这门是从里面将门把手中间那个按钮按进去锁住的，而外边这道缝隙可以用一把没有槽的金属钥匙打开，以防有人晕倒在浴室里，或是小孩子把自己锁在里头胡闹。

这样说来，开门的钥匙应该放在衣橱的最上层，可惜我并未找到。我试着用小刀来撬，但是刀口太薄了。于是我又折回到卧室里，从梳妆台上拿了个平锉，这回终于管用了，我打开了浴室的门。

一套沙黄色男式睡衣被人扔到涂色篮子上头。地上有一双绿色平底拖鞋。洗漱池边上放着一把安全剃刀，还有一盒打开了的刮脸膏。浴室窗户是关着的，四周弥漫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刺鼻味儿。

浴室绿色的瓷砖地板上有三个闪闪发光的弹孔，窗户的磨砂玻璃上还有个干净利落的枪眼儿。窗户左上方的石灰墙有两处伤痕累累的地方，油漆底下的白灰都露了出来，像是被某种物体（例如子弹）打穿的样子。

绿色和白色相间的浴帘是油面丝绸质地的，上面用闪闪发光的铬环挂着，被完全拉上了。我拨开它，吊环发出尖细的噪音，不知什么原因竟显得十分刺耳。

弯下身的时候我感到脖颈一软：他果然在这儿——实际上也没其他地儿可去。他蜷缩着身子，就在那两个水龙头下边的角落里，水缓缓地从镀铬淋浴喷头上一滴一滴地坠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双膝并拢在一起，不过十分松弛。裸露的胸膛上有两个发紫的弹孔，每一个弹孔都在心脏附近，足够取他性命。血似乎已经被冲干净了。

他的眼睛亮得异乎寻常，一副充满希冀的模样，似乎是嗅到了早晨的咖啡香，正要从浴室里赶出来。

干得真还利索。看来，莱弗利你这家伙才刚刚剃须完毕，脱了衣服准备洗个澡。当你靠在浴帘上调水温的时候，你身后的门开了，某个人走了进来。这个人也许是个女人，她手里拿着支枪，你刚回头望见这枪的时候，她就扣动了扳机。

她三发不中，这么近的距离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可它确实发生了。没准事情的发展总会如此离奇。或者说是我阅历尚浅。

你已无处可逃。要是你生性莽撞并且下定了决心，你本可以孤注一掷地朝她冲过去。不过你当时身子往水龙头倾斜，手里还扯着浴帘，因此重心不稳。而且，你跟所有其他人一样，也会在这种危机时刻不知所措。所以，除了躲进浴缸之外，别无遁身之地。

于是你钻进浴缸，尽可能地蜷缩着身子，但是浴缸本来就不大，瓷砖墙也妨碍到了你。于是你背靠着这最后一堵墙，无处遁形，危在旦夕。接着又传来两声或是三声枪响，你顺着墙滑倒下来，你的眼睛里甚至再也看不出惊恐的光芒，徒留死亡的虚空。

她伸手把浴帘合拢，然后又把浴室门锁上。在她离开这幢房子的时候，她把子弹用尽的手枪扔到了台阶的地毯上。她也许会感到不安。也许那还是你自己的枪。

是这样的吗？事情的经过最好如此。

我俯下身拽了拽他的胳膊，说它跟冰块一样又冰冷又僵硬也毫不为过。我出了浴室，没有锁门，因为没必要锁上它，否则只会给警察添麻烦。

我回到卧室，从那个枕头底下把手绢儿扯了出来。这是一块小巧的亚麻手绢儿，上边还绣着红色扇形花边。手绢儿边角上缝着两个红色姓名缩写字母——A.F。

“艾德丽安·弗洛姆塞特，”我自语道。一念完，我就笑了起来，这笑声可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我甩了甩那条手绢儿，想抖掉些它上面的气味，然后把它叠好包在一张卫生纸里，放进了我的口袋。之后我回到楼上的客厅，在靠墙的那张写字台里翻找了一番，不过里头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信件、电话号码或是惹人注目的文件夹。或者说，纵然有的话，我也没找着。

我看到壁炉旁靠墙的小桌上有一台电话机。这玩意儿线很长，这样莱弗利先生就可以尽情地躺在沙发上，一边用光滑的褐色嘴唇叼着香烟，一边把玩着身旁桌子上的美酒，再跟女伴舒舒服服地煲个电话粥。没准儿这就是他所享受的那种轻巧简单、懒懒散散、轻浮挑逗、插科打诨的聊天方式吧，既不闪烁其词，又谈不上直言不讳。

所有这一切皆已成往事。我从电话机旁离去，走到了门口，然后把门锁调好，以便下次还能进来。接着，我把门关紧，花了老大力气往上提了提门槛，才让门锁“咔嗒”一声锁好。我走到便道上，伫立在阳光之下，隔着街往艾尔默医生家张望。

没有人叫叫嚷嚷，也没有人冲出房门，更没有人吹响警笛。周围寂静安详，阳光灿烂，风和日丽。没有任何理由大惊小怪。只有这个叫作马洛的家伙，再次发现了一具尸体。他现在可是见怪不怪了。人们该管他叫“每日一例凶杀案的马洛”了，甚至应该弄台运尸车跟在他后头，瞧瞧他又能发现些什么。

他确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好人。

我走回路口，上了车。车子发动之后，我倒出路口，驱车离开。

17

三分钟过后，那名健身俱乐部的服务生回来冲我点了点头，示意让我跟着他进去。我们乘电梯来到四楼，走过一个拐角过后，他带我看了看那扇半开着的门。

“请尽可能往左走，先生。脚步尽量轻一点。有几个会员正在睡觉呢。”

我进了俱乐部的图书室。一扇玻璃门后头满是书籍，房间中央的一台长桌上则放有各式杂志，墙上还挂着俱乐部创始人的肖像画，一盏灯照在画上。不过，这图书室的实际作用似乎是供人睡觉。敞开的书架将房间切割成许许多多的小隔间，每个小隔间里都摆放着又大又柔软的皮质高背靠椅。就是在这些椅子上，一众“老男孩”正安详地打着盹儿，他们的脸由于高血压而有些发紫，拧巴的鼻子里时不时地传出令人难受的鼾声。

我往前挪了几步，蹑手蹑脚地往左边一拐，德雷斯·金斯利就在房间尽头最后一个隔间里。他把两张椅子并排面对着墙角放在一起，他那顶着一头黑发的大脑袋正好从其中一张椅子上露出来。我一屁股滑进那张空椅子，利索地冲他点头示意。

“小声点。”他说道，“这房间是用来午休的。现在进展如何？我雇你是想让你帮我省点麻烦，不是给我添麻烦。你刚刚让我取消了一个重要的约会。”

“我知道。”我一边回答，一边把脸凑近他。他身上有股酒气，不过倒挺好闻的。“她开枪射杀了他。”

他的眉毛跃动了一下，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紧咬牙关，呼吸倒还轻柔，一只大手在膝盖上揉搓个不停。

“继续说下去。”他凝重地说道。

我回头朝椅子后面瞧了瞧。那个离我们最近的老家伙睡得正酣，他一边呼吸，一边有扬尘顺着他的鼻孔忽进忽出。

“莱弗利家无人应门。”我说道，“门虚掩着。不过我注意到昨天那扇门关起来时是紧贴着门槛的，于是我把门推开。屋子里很暗，桌上有两只用过的酒杯。整个房子都很安静。没过多久，从楼梯那儿上来一位又黑又瘦的女人，她自称是房东福尔布鲁克太太，她当时手上拿着个手套，里面裹着一支手枪。她说自己是在楼梯上找到这把枪的，还说是找莱弗利收他欠下的三个月房租。她用钥匙开的门。我推断她趁机把房子巡查了一个遍。我接过手枪，发现最近有人用过它，不过这点我没跟她说。她告诉我莱弗利不在家。我设法把她气走了，她离开的时候可是一肚子火气。也许她会把警察叫来，不过她更有可能径自离去，然后去抓蝴蝶什么的，把整件事忘得干干净净——当然，房租除外。”

我停了下来，金斯利的脑袋转向我，他牙关紧锁，下巴上的肌肉鼓了起来。眼神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下了楼。那儿有女人过夜的迹象——睡衣、面霜、香水之类的东西。浴室是锁着的，不过我还是设法打开了。地板上有三个空弹壳，墙上有两处弹孔，窗户上还有另一处。莱弗利就躺在浴缸里，浑身赤裸，已经死了。”

“我的老天啊！”金斯利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昨晚他跟一个女的一块儿过夜，然后那女的今天上午把他射死在浴室里了？”

“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呢？”我反问道。

“你把声音放低些。”他嘟囔道，“的确让人震惊，这是自然。不过，为什么会在浴室里呢？”

“你也把声音放低些吧。”我说，“为什么不能是浴室呢？你还能想到一个比浴室更能让男人彻底不设防的地方吗？”

他说道：“你并不知道是一个女人开枪打死他的。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能肯定，对吧？”

“是的，”我回答道，“你说的不错。也许是有人用一支小手枪，装成女人的样子随随便便胡乱地打完子弹。那浴室位于街道下坡位置，正对着一片空地，我认为如果有人在那儿开枪，除非是在屋里，不然的话，很难听到枪声。没准儿在那儿过夜的女子事发前早已离开了——也许压根儿就没有这么个女人。表象可以是假象。甚至都有可能是你枪杀了他。”

“我犯得着把他打死吗？”他声音几近颤抖，两只手紧紧地按着膝盖。“我可是个文明开化的人。”

这话似乎也不值得我去辩驳。于是我问他：“你老婆有枪吗？”

他的脸拉得老长，有气无力地说：“老天啊，伙计，你可不会真那么想吧？”

“那她是有还是没有呢？”

他一字一蹦地回答说：“有的——她确实有把小型自动手枪。”

“是你在这附近给她买的吗？”

“我……我可没给她买。那玩意儿是我两年前在旧金山一次聚会上，从一个酒鬼身上夺过来的。他当时拿着手枪到处乱挥，一副很好玩似的样子。我后来就没还给他。”他用力搓揉着下巴，连指关节都开始发白。“他也许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样把枪给弄丢了。他就是那样一个酒鬼。”

“你这事儿干得倒挺干净利索的，”我说道，“那么，你还能认出那支枪吗？”

他眯着眼睛，用手托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又往椅子后面望了一下。一个刚刚还在打盹儿的老人被自己一个喷嚏给打醒了，还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他咳嗽了几下，用那只干瘦的手挠了挠鼻子，从马甲里掏出一块金表，然后阴郁地端详起来，接着又将其放归原位，又自顾睡了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枪，然后递到金斯利的手上。他可怜巴巴地垂下脑袋盯着这枪。

“我不知道。”他缓缓说道，“有点像，不过我说不准。”

“枪的侧边有一组序列号。”我提示道。

“没有人能记住枪支的序列号。”

“我倒希望你记不住。”我说道，“不然会给我添麻烦的。”

他用手握了握枪，又把它放到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这下三滥的浑球。”他轻声说道，“我看是他把她给甩了。”

“我听不明白。”我说道，“正因为你是个文明开化的人，所以对你来说这样的动机并不充分。不过对她来说倒挺充分了。”

“此动机非彼动机。”他打断我说，“而且女人的性子比男人还要冲动。”

“就像猫比狗更容易冲动。”

“这又从何说起？”

“有些女人的确要比某些男人更易冲动。这就是我要说的意思。如果你觉得这事儿是你老婆干的，我们就必须找到一个更具说服力的动机。”

他转过头来，好给我一个不苟言笑的凝视。他的嘴角甚至被咬出了一个白色的月牙印记。

“我看这可不像是开玩笑的场合，”他说道，“我们不能让警察拿到这支枪。克里斯特尔有持枪执照，这枪也是登记过的。所以，即便我不知道序列号，警察也会知道的。因此我们不能让这支枪落入警察手中。”

“但是福尔布鲁克太太知道枪在我这里。”

他一脸固执地摇了摇头。“我们必须冒这个险。是的，我知道你在冒着风险，我会补偿你的。如果能把现场弄得像自杀一样的话，我会同意把枪放回去的。不过根据你说的情况来看，这是不可能的了。”

“的确如此。如果真是自杀的话，他可得错失三发子弹。而且，我不能隐瞒任何一桩谋杀案，哪怕给我十美元外快也不行。这枪必须送回去。”

“我在考虑出更多的钱，”他悄悄地说道，“我可以出五百美金。”

“那你究竟想用这笔钱买什么？”

他向我探身过来，双眼既严肃又黯淡，不过还不算咄咄逼人。“除了那支手枪外，莱弗利家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能说明克里斯特尔最近去过哪儿？”

“一件黑白双色的女装，一顶伯纳迪路那个宾馆服务生所描述的女帽。那儿也许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肯定还会有指纹。你说她从没被扣下来留过指纹，但这并不意味着警察不会拿她的指纹去做比照。她住所的卧室里一定会有许多指纹。小鹿湖的木屋里和她的车里肯定也是如此。”

“我们得把车子给……”他刚开始说话，我就打断了他。

“没用的。要处理的地方多了去了。另外，她用什么牌子的香水？”

他愣了一下：“噢——吉勒雷恩·皇家，香水中的琼浆玉露，”他有些木讷地回答说，“偶尔也会用香奈儿。”

“你们这种香水是什么味道的？”

“有点像西普香水。檀香似的素心兰味。”

“那间卧室里正好弥漫着这种香味。”我说道，“闻上去像是便宜货。不过我可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便宜货？”他像是一下子受了刺激一样说道，“老天，便宜货？我们一盎司要卖三十美金呢！”

“好吧，不过我闻起来倒像是三美金能买一加仑呢！”

他把两只手重重地放在膝盖上，然后摇了摇头，“我是在商量钱的事。”他说道，“五百美金，现在就给你开支票。”

我任凭他的话语像一片被玷污了的羽毛一样飘落在地。在我们身后，一个老人家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接着又一脸疲态地摸索出了房间。

金斯利一脸严峻地对我说：“我雇你是为了防范这满城风雨，当然，也是为了保护我的老婆，如果她真的需要的话。现在这桩丑闻是在所难免了，不过这并非你的过失。现在当务之急是救我老婆一命。我相信她没有射杀莱弗利，其实我并没有理由做出这种判断，没有任何理由。这就是我的直觉而已。甚至她昨晚确实在那儿，这枪都可以是她的。但这并不能说明是她杀了人。没准儿她对待枪还是像对待其他所有东西一样丢三落四。任何人都有可能捡到这支枪。”

“那儿的警察可不会大费周章地验证你的说法，”我说道，“如果警察都像我碰到的那样例行公事的话，他们只会咬住潜在的头号嫌疑人不放。在他们查看现场以后，你老婆无疑就成为头号嫌疑犯了。”

他双手合拢，满脸痛苦的样子有点儿像是在演戏，不过所谓真实的痛苦往往就是这般模样。

“在某种程度上我会听从你的安排。”我说道，“乍一看，现场留下的线索简直是太过明显了。她把衣服留在那儿了，还有人看过她穿着那些衣服，因此有可能顺藤摸瓜地查到她身上来。她还把枪落在楼梯上，很难想象她竟会蠢到这般地步。”

“你让我看到了些许希望。”金斯利萎靡地说道。

“可是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我说道，“因为我们是站在分析推理的角度来看整个案件的，而如果有人是属于激情杀人或是仇恨杀人的话，常常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人杀掉，然后一走了之。根据所掌握的情况，我看得出来，她是个鲁莽冲动而又愚不可及的女人。现场没有任何有预谋的迹象，可以说是毫无章法。不过，纵然没有证据指向你太太，警察也会把她跟莱弗利联系起来。他们会调查莱弗利的背景啦，朋友啦，女人啦。在这一连串名单中，你太太一定榜上有名，而一旦她的名字出现的话，她已失踪将近一个月的事实可会让他们兴奋得摩拳擦掌的。当然，他们还会追查这支手枪，而如果这枪是她的……”

他把手伸到身旁的椅子上去够那支枪。

“不行，”我说道，“他们必须拿到这支枪。虽然我马洛还像个智多星，并且也非常欣赏你这个人，但我不能冒这个险，不能藏匿一个像枪支这样至关重要的杀人证据。无论我做什么，都得以你老婆是本案明显的嫌疑人为前提，这样才有可能翻盘。”

他叹了口气，然后把自己那只大手从手枪上缩了回来。我把枪拿过来放在一边。接着，我又将其拿了出来，然后说道：“把你的手帕借我一下，我不想用自己的，不然他们有可能会搜查我。”

他递给我一块僵硬的白色手帕，我把整把枪都小心翼翼地擦了个遍，接着又把它放回到口袋，这才又把手帕还给了他。

“有没有我的指纹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我说道，“不过我不想让你的指纹也在上面。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会回到莱弗利那儿，把枪放归原位，接着报警，让事情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听任老天安排。至于我去那儿干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去那儿，也得和盘托出。最糟糕的情况是他们找到了她，而且证明是她杀了他。而最好的情况莫过于他们先我一步找到了她，然后我花了好大力气才证明她没有杀他，也就是说，杀死莱弗利的家伙另有其人。你意下如何？”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好的——五百美金依然算数，如果你能证明克里斯特尔没有杀莱弗利的话。”

“我可没想过要赚这笔钱。”我说道，“你现在得明白这一点。弗洛姆塞特小姐跟莱弗利关系如何？我是说除了工作关系以外？”

他的脸顿时僵得像抽了筋一样，放在腿上的双手攥起了拳头，一言不发。

“昨天上午我管她要莱弗利家地址的时候，她的表情有些怪异。”我补充道。

他慢慢地叹了口气。

“似乎莱弗利给她留了个不好的印象，”我说道，“就像是一段出了差错的罗曼史。我是不是把话说得太直了？”

他的鼻孔颤抖了一下，里头发出一段嘈杂的呼吸声。末了，他放松下来，心平气静地回答说：

“她——她跟他可熟了——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在这方面是个怎么顺心就怎么干的女孩。我想，莱弗利这家伙对女人来说还是颇具吸引力的。”

“我必须找她谈谈。”我说。

“为什么？”他立马追问道，面颊上还泛起了两片红晕。

“别管为什么。我的工作就是向形形色色的人问各式各样的问题。”

“那你去跟她聊聊吧，”他硬邦邦地说道，“事实上，她认识艾尔默夫妇。她跟艾尔默太太很要好，也就是那个自杀了的太太，莱弗利也认识她。这跟我们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吗？”

“我也说不清。你爱上了她，是不是？”

“如果可以的话，我明天就想把她娶进门。”他生硬地回答道。

我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往身后的房间望了一下，现在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了，只有最远的那一头还有两个老人家在闷声鼾睡。那些原先还在软椅上睡觉的老人已经踉踉跄跄地回去了，去做他们该干的事。

“还有一件事，”我低头看着金斯利说，“如果你不及时通报一桩谋杀案的话，警察会很反感的。这次我已经拖延了一段时间，而且还要继续拖一拖。我这次回去想装成第一次去那的样子。我觉得我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如果不考虑福尔布鲁克太太的话。”

“福尔布鲁克？”他好像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样子，“谁是他妈的……喔，对了，我想起来了。”

“好吧，也不需要对她念念不忘。我几乎可以断定他们是休想从她那儿探出一丁半点儿的风声。她不是那种会自己找上门跟警察有任何瓜葛的女人。”

“我懂了。”他回答说。

“那么，你可要应付得当了。警察问你的问题无非是你获知莱弗利已经死了之前的事情，也就是我把情况汇报给你之前——仅此而已。别落入圈套里了。假若你中了圈套，我就再也不能发现什么了，我会蹲大牢的。”

“你可以在那个屋里提前给我打电话——就在你报警以前。”他通情达理地说道。

“我知道，不过我不给你打电话反倒对我有利。而且他们首先就会检查通话记录。如果我从别处给你打了电话，那就无异于承认了我来找过你。”

“我懂了。”他又说道，“我办事，你放心。”

我们握了握手，然后便走了，只留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18

健身俱乐部坐落在对面的街角，离特雷劳尔大厦仅有半条街。我穿过马路，朝北走进了大厦入口。以前人行道上的橡胶地板已经被他们换成了玫瑰色的水泥地，走道周围还被围了起来，仅仅留下一条狭窄的便道供人们出入大厦。整个地方挤满了刚刚用过午餐准备回办公室干活的人。

吉勒雷恩公司的接待室甚至比昨天还要冷清。那个头发蓬松的小个子金发女郎仍旧蜷缩在房间一角儿，身前仍然放着那台电话接线机。她机灵地对我微微一笑，我则用持枪者的姿势回了个礼，用食指笔挺地对着她，下面的三个手指放入掌心，大拇指则像西部牛仔那样上下摆动，宛如拨弄枪栓。她真诚地笑了起来，不过没有笑出声。好像这比她这个星期经历的任何开心事儿都要过瘾似的。

我接着用手指了指弗洛姆塞特小姐空着的那张办公桌，那个金发的窈窕淑女点了点头，然后插上电话线开始对讲。一扇门开了，弗洛姆塞特小姐优雅地走了出来，坐在她的办公桌前，用一种冷峻而又充满期许的目光看着我。

“嗯，马洛先生？我很抱歉，金斯利先生这会儿不在。”

“我刚从他那儿来的。我们去哪里聊聊吧？”

“聊聊？”

“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噢，是吗？”她有所思量地望着我。大概很多家伙都尝试过给她看些东西吧，例如照片什么的。如果换作是其他场合，我都有可能会去追求她呢！

“是公事。”我说道，“金斯利先生的公事。”

她站起身来，把围栏的门打开，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不妨先进他办公室再说。”

我们进了办公室，还是她替我把的门。就在我经过她的时候，我用鼻子嗅了嗅。檀香味儿。于是我问道：“吉勒雷恩·皇家，香水中的琼浆玉露？”

她莞尔一笑，手扶着门，说：“就我这点儿薪水买得起吗？”

“我可没说用你的薪水买。你不像是那种需要自己掏钱买香水的女孩。”

“是啊，情况的确如此。”她说道，“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讨厌在上班时抹香水。是他非要我这样的。”

我们一同走了很远，来到了那间昏暗的办公室。她推开办公桌后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也坐在前一天坐过的地方。我们双目对视，她今天穿着一套褐色衣服，喉咙前头打着个褶边领结。看上去，她已不再冷若冰霜，可也远不及热情似火。

我递给她一支金斯利的香烟。她接了过去，用金斯利的打火机点了烟，然后仰靠在椅子上。

“我想，我们没必要浪费时间兜圈子了。”我说道，“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如果你昨天早上尚且不知道，也都是因为金斯利喜欢充大腕儿罢了。”

她瞧了瞧她那搭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抬起头来，近乎含羞似的微微一笑。

“他是个好人。”她说，“尽管他喜欢摆出一副老大的架子。其实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乐在其中，乐此不疲。你知道，他为了那个小荡妇可没少受气，”她挥了挥手中的香烟，“好吧，也许我不该提这茬。你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儿？”

“金斯利说你跟艾尔默夫妇很熟。”

“我跟艾尔默太太打过交道。也就是说，我见过她两三次。”

“在哪儿？”

“在一个朋友家。怎么了？”

“是在莱弗利家吗？”

“你该不会如此无礼吧，马洛先生？”

“我不知道你对无礼一词的定义是什么。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用到外交辞令。”

“好极了。”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没错，是在莱弗利家。我去过那儿——偶尔几次。他在那儿办鸡尾酒派对。”

“接着莱弗利就认识了艾尔默夫妇——或者说是艾尔默太太？”

她的脸颊有点儿泛红，这么回答道：“是的。他们很熟。”

“他还跟许多其他女人——很要好吧。我是丝毫不会怀疑这一点的。金斯利太太也认识艾尔默太太吗？”

“认识，比我还熟。她们相互直呼其名。艾尔默太太已经去世了，这你是知道的。她是自杀死的，大约是一年半之前的事了。”

“这其中有没有什么疑点呢？”

她蹙了蹙眉，对我来说颇有做作的感觉，似乎是顺着我的问题而故意摆出来的表情。

她说道：“你这样问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我的意思是说，这跟你现在办的差事有什么关联吗？”

“我想没有。至少就目前而言，我还看不出其中的关联。不过昨天艾尔默医生把警察都叫来了，这只因为我朝他屋子看了几眼。他还从我的汽车牌照上查到了我的底细。就因为我待在那儿，那警察便对我凶巴巴的。不过他并不知道我是去干什么的，我也没跟他说我是来找莱弗利的。但是艾尔默医生应该知道这些，毕竟他看到了我在莱弗利家前面。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认为有必要把警察叫来？为什么那警察觉得有必要告诉我，上一个想探听艾尔默的家伙最后落得个当苦役的下场？还有，为什么那个警察还问我是不是受雇于她的父母——我是说艾尔默太太的父母？如果你能回答任意一个问题，我或许就能知道这事儿跟我有没有关系了。”

她思忖片刻，在此期间还快速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又把视线移开了。

“我只见过艾尔默太太两面，”她缓缓地说道，“但是我应该能够回答你的问题——所有的问题。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莱弗利家，我刚刚说过的，当时那儿人很多。大家都喝了很多酒，吵吵嚷嚷的。女人没有带丈夫，男人没有带妻子——如果他们有丈夫或妻子的话。有个叫布朗维尔的人喝了个酩酊大醉，我听说他现在在海军服役。他当时拿艾尔默的职业跟艾尔默太太开玩笑，好像是说他这个郎中整天晚上拿着装有注射器的盒子满街乱跑，一心想苦口婆心地规劝当地年轻人不要嗑药胡来。弗罗伦斯·艾尔默回答说她不关心自己的丈夫是如何赚钱的，只要他赚的钱够她花就行。她当时也喝高了，我可以想见，她清醒的时候也未必是个脾气好的女人。当时还有个穿着亮片紧身衣的女人露着大腿躺在他们椅子那儿笑个不停。她长着一头浅黄色头发，脸色就跟喝高了一样，婴儿般蓝色的眼睛却流露出下流的光芒。言归正传，布朗维尔接着告诉艾尔默太太不用担心，说干这行的总还是能够赚个盆满钵满的，因为往病患家出趟诊最多也就十五分钟的事儿，一趟就能赚个十到五十美金不等。只是他说有件事情让他弄不懂，那就是如果医生不跟黑社会打交道的话，是从哪儿搞到如此多的麻药呢？他还问艾尔默太太有没有几个看上去还算老实的黑社会成员到她家吃饭。她听闻立马泼了他一脸的酒。”

我笑了起来，不过弗洛姆塞特小姐却没有笑，她把烟头掐死在金斯利那个黄铜和玻璃制成的大烟灰缸里，一脸正经地看着我。

“这是自然的。”我说道，“谁不会这么做呢？除非是个爱动手打人的家伙。”

“是啊。几个星期过后，弗罗伦斯·艾尔默被人发现死在了车库里。车库的门是关着的，可汽车的引擎却开着。”她停顿了一会儿，用舌头润了润嘴唇，“是克里斯·莱弗利发现她的，天知道他是凌晨几点钟才回的家。她当时穿着睡衣躺在水泥地板上，头上盖了块毯子，毯子下面是汽车的排气管。艾尔默医生不在家。报纸上除了报道她突然离世之外，别无他言。消息封锁得倒还挺不错的。”

她稍稍抬起合十的双手，然后又慢慢地放回到膝盖上面。

我问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人们是有些起疑，他们一贯如此。后来我打听到了传说中的内幕消息。我在槐荫街碰到了那个叫布朗维尔的人，他请我一起去喝酒。我并不喜欢他这个人，不过我当时正愁着怎么打发掉半个钟头。于是我们就坐到了利维酒吧的角落，他问我是否还记得那个朝他脸上泼酒的尤物。我回答说记得。后来我们的对话就成了这般情景，我记得很清楚。

“布朗维尔说：‘我们的老伙计莱弗利混得可好了，就算他没了女伴，他也能弄到钱啦。’

“我回答道：‘我听不明白。’

“他说：‘见鬼，也许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艾尔默的女人死的那天晚上，她先是在路·康迪那儿赌轮盘，输了个精光。她发了很大的脾气，硬说轮盘被做了手脚，还大吵大闹的。康迪只好把她拉到自己办公室里。然后，他通过医患联系网找到了艾尔默医生，没过多久，医生就来了。他给她打了个应急针就走了，是康迪送她回家的。他好像有趟急诊要出，因此康迪把她送回了家，随后医生诊所的护士出现在了她家里，是医生吩咐她过去的。康迪把她抬上楼，护士照料她上了床。之后，康迪又回了赌场。也就是说，她必须是被人抬到床上去的，但是就在同一个晚上，她却自己爬了起来，下到车库里，用汽车废气自杀了。你是怎么看的？’布朗维尔这样问我。

“我回答：‘我对此一无所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继续说：‘我认识一个记者，他在一家他们称之为报社的鬼地方任职。没有审讯，也没有验尸。就算有验尸的话，其结果也没有公开。他们那儿没有专职的验尸官，殡仪馆的人轮流充当验尸官，一星期一次。这些家伙自然是对那些个政客唯唯诺诺的。要是谁有个什么关系的话，想在那么个小城镇翻云覆雨可不是件难事。而康迪当时就有许多关系。他不想因为对案件的调查而把事情弄大，医生也是这么想的。’”

弗洛姆塞特停了下来，好像是在等着我说些什么似的。见我没开口，她继续说道：“我想你已经知道布朗维尔对这一切是怎么看的了。”

“当然。艾尔默取了她的性命，接着他和康迪两个人出钱买通了关系。这种事情在比海湾城更加干净的小城市也发生过。不过事情还不只于此，对吧？”

“没错。好像艾尔默太太的父母雇了个私家侦探。这个人在那儿办了个夜间保安公司，实际上他是那天晚上继克里斯之后，第二个到达现场的人。布朗维尔说这个人一定知道些内幕，只是没有机会讲出来罢了——他们以酒后驾车的罪名逮捕了他，还给他判了刑。”

我说：“就这些吗？”

她点了点头：“要是你觉得我记得太清楚了，那是因为我的工作有一部分就是要记住人们的对话。”

“我在想，没必要把事情弄得如此复杂。我看没必要把莱弗利牵扯进来，就算他是那个发现她的人。你那个爱八卦的朋友布朗维尔似乎认为，这事儿能让某人有机会敲敲医生的竹杠。可是得有证据才行，尤其是当你想要指控一个法律认定是清白无辜的人。”

弗洛姆塞特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倾向于认为，克里斯·莱弗利不大会搞敲竹杠这种肮脏的小把戏。我想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马洛先生。我得出去了。”

她刚要起身，我叫住了她：“还不算完呢，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我从口袋里拿出莱弗利枕头下那块带香水味儿的小手绢，然后探过身，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19

她看了看那块手绢儿，又看了看我，拿起一支铅笔，用带橡皮擦的那一头把手绢儿拨到她身前。

“上面涂的是什么？”她问道，“驱蚊水吗？”

“我觉得是某种檀香吧。”

“人造的便宜货。说这味道令人恶心一点儿也不为过。那么，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块手绢儿呢，马洛先生？”她再次靠在椅子上，用那双镇定自若而又冷若冰霜的眼睛盯着我不放。

“我在克里斯·莱弗利家找到了这玩意儿，确切地说是在他床上的枕头底下找着的。上面还有某人的姓名缩写。”

她没有用手去碰触它，而是依旧用铅笔带橡皮的那一头敞开了手绢。之后，她的脸闪过一丝紧张严峻。

“这上头绣着两个字母。”她冷冷地说道，似乎有些愠怒，“这两个字母恰巧跟我名字的缩写一样。你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我回答说，“不过没准儿他还认识好几个姓名缩写跟这一样的女人。”

“所以你到底还是得跟我过不去了。”她低声说。

“这是你的手绢儿吗——是，或是不是？”

她迟疑了一会儿，十分安静地从桌子上又拿起一支香烟，用火柴点了火。她慢条斯理地摇着火柴，看着火柴的小小火焰慢慢燃烧。

“对，是我的。”她回答，“我一定是不小心把它落在那里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我向你保证，不是我往他床上枕头底下塞的。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我一言不发，她又继续说道：“他准是把它借给某个女人用了，那女人——她才会喜欢那种香水呢。”

“我的脑海里的确想到了这么个女人，”我说，“不过她跟莱弗利可不大般配。”

她的上唇扭曲了一下，看上去很长，而我恰恰喜欢上唇很长的女人。

“我觉得，”她又说道，“你还是得多想想克里斯·莱弗利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你注意到的那些能够帮助你了解他的事物，都不过是些巧合罢了。”

“这么说可对一个死人有所不敬啊。”我说道。

有那么一会儿，她仅仅是坐在那儿看着我，好像我刚刚什么都没有说，而她又期待着我说些什么。然后，她的喉咙开始缓缓颤动，接着这个颤动传递到了她的整个身子。她双手握拳，手中的香烟被碾出了一道弯儿。她垂头看了看烟，迅速地一甩胳膊把它扔到了烟灰缸里。

“他是在浴室里被人给开枪打死的，”我说，“而且看起来像是某个在那儿过夜的女人干的。他死之前才刚刚刮完胡子。这女人把枪留在了楼梯上，还把这块手绢儿留在了床上。”

她微微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双目无神，脸上好似雕刻品一般冷峻。

“你是指望我能给你提供些什么情报吗？”她愤愤地问我说。

“听着，弗洛姆塞特小姐，我也想像个局外人一样，让这事儿圆圆满满地解决了，谁也不想招惹。我也想按着你的意思把事儿办了。可有些人会不乐意，我的客户会不乐意，警察会不乐意，我的竞争对手也会不乐意。不论我是多么竭尽所能地想做个好人，我总要戳到别人的痛处，碰一鼻子的灰。”

她点了点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我似的。“他是在什么时候被枪杀的？”她问道，话音刚落身子又微微地打了个颤。

“依我看是早上起床后不久。我刚说过，他那会儿正好刮完了胡子准备去洗个澡。”

“这么说来，”她接过话说，“也许太晚了吧。我从八点半开始就一直在这里了。”

“我没说是你杀了他。”

“那可得感谢你了，”她说道，“不过这毕竟是我的手绢儿，不是吗？虽说不是我用的那种香水。但是我觉得警察可不会在意香水的品质的——或者说他们对其他的东西也一样不在乎。”

“是啊——对私家侦探也是如此，”我说道，“你很喜欢我们这样谈话吗？”

“得了吧。”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使劲儿按着嘴巴。

“凶手开了五六枪。”我继续说，“不过只有两枪命中目标。他被逼到了浴缸角落。我想当时的场景是非常可怕的。看上去，对方要么是满腔仇恨，要么就是个冷血杀手。”

“他的确是个招人恨的家伙。”她有些恍惚地说道，“而且又是个极端危险、引人爱慕的人。女人——即便是那种正派的女人——很容易在男人身上铸成大错。”

“你说这些是在告诉我你曾经以为自己爱上了他，但后来却不爱了，还有你没有开枪杀他。”

“是的。”现在她的声音显得局促而乏味，就像是那种她不喜欢在办公室里用的香水一样。“我保证你会恪守这次谈话的秘密的。”她短促地苦笑了一声，“死了，”她说道，“这个可怜兮兮、唯我独尊、下贱肮脏、既英俊潇洒又狼心狗肺的家伙死了！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完蛋了！不，马洛先生，不是我杀的他。”

我等了一会儿，让她自己平复下来。一分钟之后，她悄声问道：“金斯利先生知道这事儿吗？”

我点了点头。

“还有警察，想必他们也都知道了。”

“不，还没有。至少我没告诉他们。是我发现的尸体。房子的门没有关严实，所以我进了屋，发现他死在里头。”

她又拿起铅笔戳了戳那块手绢儿，问：“金斯利先生知道这块带香水味儿的手绢儿吗？”

“除了我们两个，还有那个把手绢儿放在那儿的人以外，没有别人知道。”

“谢谢你。”她干巴巴地说道，“还要谢谢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你身上有一股超然冷傲、尊贵严肃的气质，我很欣赏。”我说，“但是也不要对我太过苛求了，你指望我怎么想呢？是要我从枕头下面把这块手绢儿扯出来，然后嗅嗅上面的气味，拿在手上说：‘好啊，好啊，这上面有艾德丽安·弗洛姆塞特小姐的姓名缩写，想必弗洛姆塞特小姐一定认识莱弗利了，也许关系还不一般呢。这么说吧，就像我这下流的脑袋里所能想象的那样不一般。而那实在是太不一般了！可是这上面的檀香香水是便宜的人造货，而弗洛姆塞特小姐绝对不屑一用。而这块手绢儿还是从莱弗利的枕头底下找到的，但是弗洛姆塞特小姐又肯定不会往男人枕头底下塞手绢儿的。这么说来，这事儿跟弗洛姆塞特小姐毫无关系，所有这些不过是个假象罢了。’”

“喔，快别说了！”她说道。

我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她突然打断我。

“我现在向你表白恐怕为时已晚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过这次却红得美妙，整个脸都泛着红晕。

她又问道：“那你知道是谁干的了吗？”

“有些粗略的想法，不过也仅此而已。我担心警察会从简单的角度看问题。莱弗利衣橱里挂着几件金斯利太太的衣服。而当他们知道整个情况之后，包括昨天在小鹿湖发生的一切——我担心他们会去逮捕她了。当然，他们得首先找着她，不过这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儿。”

“克里斯特尔·金斯利，”她痴痴地说道，“看来她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我回答说：“事情也不必要往这方面发展。这里面或许藏有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动机，只是我们还不知道罢了。可能是类似艾尔默医生这样的人干的也说不准。”

她快速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摇了摇头。

“还是有这个可能的。”我坚持说，“我们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如果他真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他昨天表现得也太过紧张了。可是话说回来，会害怕的也不总是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

我站起身来，用手拍了拍桌子的边缘，俯视着她，发现她的脖子煞是可爱。她用手指了指那块手绢儿。

“这个该怎么办呢？”她呆呆地问道。

“换做是我的话，我就会把那上头的廉价香水冲洗掉。”

“这手绢儿总会说明些问题，对吧？也许说明的问题还挺多。”

我笑着回答道：“我看什么东西都说明不了。女人总是把手绢儿到处乱放。像莱弗利这样的人可能会把它们连同檀香香囊一起收藏在抽屉里。也许某人找到了这些手绢儿，索性拿了一块用了。或者他也可以把这些手绢儿借给别人用，可能他就喜欢观察女人看到上面还有其他女人姓名缩写时的反应吧。我看他就像是这种无赖。再见啦，弗洛姆塞特小姐，感谢你能陪我说说话。”

我刚要走，却又停下来问她道：“你知道那个向布朗维尔提供消息的记者叫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那艾尔默太太父母的名字呢？”

“这个也不知道。不过也许我能帮你查出来。我很乐意试一试。”

“怎么查？”

“这些东西通常会打印在讣告上，对吧？洛杉矶的报纸上肯定有过这么一份讣告的。”

“你要能查一下就太好了。”我说道。我的手指顺着桌子边缘划了一下，然后往她的侧身瞥了一眼。呈现在我面前的是象牙般白皙的皮肤、可爱的深色眼睛，还有最为轻柔乌黑的头发。

我走出房间，坐在电话接线机前的小个儿金发女郎充满期冀地看着我，她那小巧的红唇微微张着，似乎还想被人逗乐的样子。

不过我已是黔驴技穷，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20

莱弗利家门前一辆警车都没有，走道上也没有行人闲逛，我推开前门，里面也没有香烟或是雪茄的烟味儿扑鼻而来。窗户上没有了阳光，一只苍蝇嗡嗡地掠过一盏酒杯。我走到了房子的另一头，靠在通向楼梯的扶手上。莱弗利家的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除了浴室里隐隐约约传来水滴在死人肩膀上的细微声音。

我找到电话，在电话簿上查到警局的号码，然后拨通了电话。我一边等着电话接通，一边把口袋里的那支小型自动手枪拿出来靠在电话机旁边放在了桌上。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海湾城警局——我是斯姆特。”

我说道：“奥泰尔街623号发生了一起枪击案。有个叫莱弗利的男人住在这，他已经死了。”

“奥泰尔街623号……你又是谁？”

“我的名字叫马洛。”

“你现在在那房子里吗？”

“没错。”

“什么东西都别碰。”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坐在长沙发上等他们来。

没过多久，远方传来一阵阵警笛的声浪。街角处传来一声汽车轮胎尖厉的摩擦声，之后，犀利的警笛声也低了八度，变成金属般的低鸣声，最后消失不见了。接着，房子前面又传来了轮胎尖厉的声音。看来，海湾城的警察还真会省轮胎。这时，走道上传来了脚步声，我走上前去把门打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闯了进来。他们是那种常见的警察，大块头，面容饱经风霜，眼神很多疑。其中一个人还在帽子底下的右耳上别了一朵康乃馨。另一个人则显得年长一些，头发有些花白，样子略显冷峻。他们站在那儿谨慎地打量着我，接着那个年长一些的警察直截了当地问道：

“好吧，在哪儿呢？”

“楼下的浴室里，就在浴帘后头。”

“你和他留在这里，艾迪。”

他迅速地穿过房间，消失不见了。另一个警察纹丝不动地盯着我，嘴里嘟囔着：

“伙计，别乱动。”

我再次坐回长沙发上。那警察则用目光环视了整个房间。楼梯下头传来了些声音，是脚步声。跟我待在一起的警察突然发现了那支放在电话桌上的枪。他猛地冲了过去，就像是个前场的拦截球员一样。

“这就是凶器？”他近乎是喊着问我的。

“我想是的。有人用过它。”

“哈！”他的身子朝手枪凑了过去，冲我摆出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手搭在他自己的枪套上。他还用手指把枪套盖打开，然后握着那黑色左轮手枪的枪柄。

“你说啥？”他嚷嚷着。

“我说我觉得有人用过这支枪。”

“猜得好，”他冷笑道，“真是猜得好。”

“没你想象的那么好。”我说。

他往后退了一点儿，双眼如临大敌似的看着我。“你为什么开枪杀了他？”他咆哮道。

“我也不知道啊。”

“噢，自作聪明的家伙。”

“我们还是坐下来等那些办凶杀案的人来吧。”我说道，“我保留申辩的权利。”

“别跟我耍这套把戏。”他说道。

“我可没耍把戏。如果是我开枪杀的他，那我早就逃之夭夭了。我更不会去报警。你也不会找着那支枪了。我看，你也别太操心了，十分钟以后你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了。”

他露出受了伤害的眼神。他摘下帽子，康乃馨顺势掉落在地。他弯下身子捡起花来，把它搁在手指间捻弄着，然后把它扔到壁炉前的纱网后头去了。

“最好别这么干。”我对他说道，“他们可能会以为这是条线索，会在这上头浪费不少时间呢！”

“喔，见鬼。”他又俯身从纱网后头捡起康乃馨，接着装入自己的口袋。“伙计，你好像什么都明白的样子，不是吗？”

另一个警察回到了楼上，一脸严肃。他站在房子的中央，看了看手表，往笔记本上记下些什么，然后把百叶窗拉到一边，往前窗外头看了看。

那个跟我待在一起的家伙问道：“我现在可以去看看吗？”

“别管它了，艾迪。没我们的事儿了。你打电话叫验尸官了吗？”

“我想凶杀组的人会打的。”

“是啊，没错儿。韦伯队长会负责这起案子的，他喜欢凡事亲力亲为。”那警察看了看我，继续说道：“你就是那个叫马洛的家伙？”

我回答说我就是那个叫马洛的家伙。

“他是个聪明人，好像什么都懂。”艾迪说道。

老警察先是漫不经心地瞧了瞧我，又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艾迪，然后发现了电话桌上的手枪，一下子来了兴致。

“没错儿，这是凶器。”艾迪说，“我可没碰过。”

老警察点了点头，说：“那些家伙今天腿脚真够慢的。你是做什么的，先生？是他的朋友吗？”他用大拇指往地板下指了指。

“我昨天才见他第一面。我是个从洛杉矶来的私家侦探。”

“噢。”他十分尖锐地看着我。另一名警察也向我投来满腹猜疑的目光。

“老天，这就是说所有事情都要变得一团糟了。”他抱怨道。

这是他讲的第一句明白话，我充满同情地冲他笑了笑。

这个老警察又从前窗往外头张望了一下。“马路对面是不是艾尔默家啊，艾迪？”他问道。

艾迪走过去跟老警察一起往外瞧了瞧。“是的，”他回答说，“你可以瞧见他家的门牌。嗨，那这楼下的家伙可能就是那个……”

“住嘴！”另外那个警察一面说，一面把百叶窗合上。他俩一齐转过身，木然地盯着我看。

马路上有一辆车开了过来。接着，车停了下来，只听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走道上随之传来好一阵脚步声。之前开巡逻警车先过来的两个警察中年长的那一位走过去，把前门打开，两个穿便衣的人进了屋，其中一个我还认识。

21

首先进门的那一位在警察里可算是个小个子了，他中等年纪，面庞瘦削，带着一副永远操劳不已的表情。他的鼻子尖尖的，有点儿往一边倾斜，好像曾经被人用手肘击打歪了一样。他的头上规规矩矩地戴着个蓝色的卷边帽，帽子下头露出了点儿白头发。他身着一套颇为乏味的棕色西装，双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大拇指露在外头。

跟在他后头的是那个叫德加默的警察，他还是那副大块头，土黄色的头发，金属般蓝色的眼睛，面露凶光的脸上满是皱纹。他上次对我在艾尔默医生家前面逗留十分不爽。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看到那个小个子就纷纷向他敬礼。

“尸体在地下室，韦伯队长。他身上有两处枪伤，似乎前两枪没有打中，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这家伙名叫马洛。他是从洛杉矶来的私人眼线。除此之外，我没多问他。”

“很好。”韦伯尖刻地说道。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疑虑。他先是用怀疑的眼光看了看我，然后迅速地点了点头。“我是韦伯队长。”他说道，“这位是德加默警官。我们首先要去看一看尸体。”

他往房间里走去。德加默瞥了我一眼，好像从来没看见我似的，然后跟在他后头走了。他们下了楼梯，两个开巡逻警车过来的警察中，年长的那个也跟着去了。叫艾迪的那个警察则与我相视甚久，无言。

我打破沉寂，问道：“这儿正对面就是艾尔默医生家，对吧？”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不过原本从他脸上就看不出什么东西：“对啊，怎么着儿？”

“没怎么着。”我回答。

他沉默不语。房子底下隐约传来人们模模糊糊的说话声。艾迪竖起耳朵，用稍显友好一些的语气问道：“你还记得那件事儿吗？”

“记得一点儿。”

他笑了。“他们把消息封锁得很死，”他说道，“就像是把它包起来藏在架子后头。就是浴室壁橱最上面的那层架子。要是不踩着椅子，你可休想拿到它。”

“确实如此。”我说道，“可我搞不懂这是为什么。”

这位警察突然不苟言笑地看着我，说：“伙计，这里面可大有文章。别以为他们这么干是没有原因的。你跟这个莱弗利很熟吗？”

“谈不上熟。”

“那是想从他身上调查些事儿吧？”

“是想调查点儿事，”我回答说，“你认识他？”

艾迪摇了摇头说：“不认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住在这儿的一个家伙在车库里发现了艾尔默太太的尸体。”

“莱弗利当时不在这儿也说不定啊。”我说。

“他住在这儿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回答。

“恐怕有个一年半载了。”艾迪沉思着说道，“洛杉矶的报纸上报道了这件事儿吗？”

“在县镇板块上登过那么一段。”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

他挠了挠耳朵，听着房里的动静。楼梯又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艾迪立马板起脸来，丢下我又站直了身子。

只见韦伯队长火急火燎地跑到电话机旁，拨了个号码又说了些什么，然后把听筒从耳边挪开，又扭过头来看了看。

“艾尔，谁是这星期的轮值验尸官？”

“艾德·加兰德。”那个大块头警官面无表情地说道。

“打电话给艾德·加兰德。”韦伯对着电话里说，“叫他马上过来。让拍照取证的人也过来。”

他一放下电话，又厉声咆哮道：“谁动过这枪？”

我答道：“我动过。”

他走到我面前，来回不断地踱着步，还冲着我高高扬起他那尖细的下巴，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把那支枪握在手里。

“你难道连不要碰罪案现场的凶器也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我说道，“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这里是罪案现场，也不知道刚刚有人用过这支枪。那会儿枪就在楼梯上，我还以为是有人落在这儿的呢！”

“故事倒编的像模像样的。”韦伯悻悻地说道，“干你这行的，对这种事情都见得多了，是吗？”

“见多了哪种事情？”

他仍对我怒目而视，不过并未回答。

我说：“你想不想听听我对整件事情的描述？”

他像只好斗的公鸡一样气冲冲地说：“你应该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才对。”

对此，我无言以对。韦伯猛地转过身，朝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说：“你们两个可以开车回警局向调度员汇报了。”

他俩敬了个礼就走了出去，然后试着轻轻地把门关上，然后发现这门压根儿就关不拢，于是他俩像别人一样地抓了狂。韦伯听着他们把车开走，然后再次用他那冰冷严峻而又饱读世事的眼睛看着我。

“把你的证件给我看看。”

我把钱包交给他，他一把手往钱包里探。德加默坐在椅子上，跷着腿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他从口袋里掏出根火柴，嚼着其中一头。韦伯把钱包还给了我，我又将其收好。

“干你们这行的总是到处惹麻烦。”他说道。

“这可不一定。”我说道。

他再次提起嗓门，在这之前他的嗓门就已经够大的了：“我说你们惹了很多麻烦，你们就惹了很多麻烦。但是你可得搞清楚了，海湾城可不是你找麻烦的地儿。”

见我没回答，他用食指朝我指了过来。

“你是从大城市里来的。”他说，“你自认为自己够本事、够聪明！可别急，我们会有办法收拾你的。我们这儿地方虽小，可人心齐。我们这儿也不搞什么政治算计，我们按规矩办事，而且办案速度快。所以先生，用不着你来替我们操心。”

“我可没操心。”我说道，“我也没什么可操心的。我只是想公平磊落地赚几个小钱儿罢了。”

“别给我打哈哈。”韦伯说道，“我可不吃这一套。”

德加默的视线从天花板上移了下来，他弯起食指，转而注视着指甲盖儿。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阴沉而乏味。

“我说，头儿，楼下那家伙叫莱弗利。他已经死了。我对他略知一二，他是个喜欢寻花问柳的货色。”

“那又如何？”韦伯一边厉声说，一边还不忘盯着我看。

“从整个环境来看，像是个女人做的。”德加默说，“你也知道这些私人眼线是专门用来处理离婚案的。我想，与其把他给吓傻了，倒不如听他说说看。”

“如果我吓着他了。”韦伯说道，“我倒想好好瞧瞧呢。可我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他走到窗前把百叶窗猛地拉开，阳光瞬间眩目地倾泄在原本昏暗已久的房间里。他走回来时脚步一颠一颠的，接着用一只精壮的手指戳着我说：

“说吧。”

我说道：“我是给洛杉矶一个商人工作的，他不想张扬此事，所以才雇了我。一个月前，他老婆离家出走了，然后有封电报寄过来，说她是跟莱弗利一起走的，可我的客户两天前还在城里见过莱弗利，后者对此矢口否认。我的客户相信了他，由此开始担心。似乎这太太办事十分鲁莽。没准儿她已经被坏人缠上，身陷困境。我找过莱弗利，他也向我否认曾经跟她出走一事。我对他半信半疑，不过后来我在圣·伯纳迪路宾馆找到了可靠证据，能证明他们一起走了，在离开山间别墅的那天晚上，她就曾出现在这个宾馆里。我一掌握这个情况就又来找莱弗利对质。我按下门铃，可无人应答，房门还稍稍开着点儿，于是我就进了门，先是找到了这支枪，然后在查看整个房子的时候，发现了他的尸体。他那会儿也就是现在这副样子。”

“你无权搜查这所房子。”韦伯冷冷地说道。

“确实如此。”我对此表示同意，“可我也不大会错失这次机会。”

“那个你为之工作的人叫什么？”

“金斯利。”我把金斯利在比弗利山庄的地址给了他，“他在奥利弗街的特雷劳尔大厦经营着一家化妆品公司。也就是吉勒雷恩公司。”

韦伯瞧了瞧德加默，后者正懒洋洋地往一个信封上写东西。韦伯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说：“还有呢？”

“我还到过金斯利太太待过的那个山间别墅里头。它在一个叫作小鹿湖的地方，靠近狮峰，离圣·伯纳迪路还有四十六英里的山路。”

我瞧了瞧德加默，他正慢条斯理地写字儿。不一会儿，他的手停了下来，似乎是定格在空气当中，接着又落在信封上继续写起来。

我继续说道：“大约一个月之前，看管金斯利别墅的男人跟他老婆吵了一架，大家都以为他老婆离家出走了。就在昨天，人们却在湖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韦伯几乎是闭着眼用鞋跟点了点地。他用一种近乎轻柔的声音问我：“你为什么要跟我扯这些玩意儿？是想告诉我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时间上的确有所关联。莱弗利去过那儿。除此之外我看不出其他联系了，但我觉得最好还是把情况告诉给你。”

德加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眼睛看着身前的地板。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看上去似乎比以往更凶了。

韦伯问道：“那个溺死的女人，是自杀的吗？”

“自杀或他杀。她留过一张道别的字条。不过她的丈夫已经被当作嫌疑人给抓起来了。他的名字叫切斯，比尔·切斯。穆丽尔·切斯是他老婆的名字。”

“我可不想插手其中，”韦伯尖厉地说道，“我们要集中精力把眼下这个案子给解决了。”

“这儿什么情况也没有，”我看着德加默说，“我来这儿两回了。第一次跟莱弗利聊了聊，什么情况也没得到。第二次没能跟他聊，还是什么情况都没得到。”

韦伯放缓语速对我说：“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能从实交代。你也许不想回答我，不过现在交代跟以后交代都一样。你懂的，我迟早都会知道的。听好我的问题：既然你已经查看了整个房子，想必也看得相当仔细，那么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让你觉得金斯利的老婆曾经来过这里？”

“这可不是个公平的问题。”我回答，“这得让证人来下结论。”

“我想听到你的答案。”他毫不妥协地说道，“毕竟这里不是法庭。”

“那么答案是肯定的。”我说，“楼下壁橱里满是女人的衣服，有人曾对我说，金斯利太太那天晚上在圣·伯纳迪路跟莱弗利见面时穿的就是那些衣服。虽然跟描述有些出入，但总归是一套黑白双色、以白色为主的衣服，还有一个带有黑白颜色缎带的巴拿马草帽。”

德加默用手指弹了一下他手里握着的那个信封。“对你的客户来说，你真算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他说道，“如此一来，正好让这女的卷入一个凶案现场，而她就是莱弗利想要跟着一同出走的女人。长官，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往别的地方缉拿凶手了。”

韦伯死死地盯着我，除了令人紧张的警觉之外，几乎面无表情。他心不在焉地对德加默刚说过的话点头示意。

我说：“我想，你们可不是什么笨蛋。那些衣服都是定做的，很容易就查得出来。我好心把这些情况告诉你们，不过是想给你们省下一个钟头而已，甚至都不超过一个电话的工夫。”

“还有什么？”韦伯静静地问道。

正当我刚要回答，有辆车子停在了屋外，接着又是另一辆。韦伯跳过去把门打开。三个人进了门，一个是卷头发的矮个子，一个体壮如牛，这两个都带着个沉甸甸的黑皮箱，他俩后头的那个瘦子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系着条黑色领带，眼睛闪闪发亮，可是面无表情。

韦伯用手指指着那卷毛儿说：“楼下浴室，布索尼。我需要提取这房里的大量指纹，尤其是那些也许是女人留下的。工作量会很大。”

“反正累活都归我。”布索尼嘟囔道。接着，他跟壮如牛的那位一起走过房间下了楼梯。

“我们还有具尸体等着你呢，加兰德，”韦伯朝第三个人说，“咱们下去看看吧，你叫了运尸车吗？”

亮眼睛的那位点了点头，然后和韦伯跟在前面两人的后头也下楼去了。

德加默把信封和铅笔放在一边，开始一脸木然地望着我。

我打开话匣子：“我是该聊聊我们昨天那次谈话呢——还是说已经私了了呢？”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说道，“保护公民是我们的职责。”

“要说你来说，”我回他说，“我倒想多了解了解艾尔默的案子。”

他的脸渐渐泛红，目光变得刻薄起来：“你曾说过你不认识艾尔默的。”

“我昨天的确不认识——或者说对他一无所知吧。不过，之后我了解到莱弗利认识艾尔默太太，后者自杀的时候是莱弗利找到的尸体，我还知道莱弗利至少曾被怀疑敲诈过艾尔默——或是握有艾尔默的把柄，准备敲诈他。还有，就连开巡逻车的那两位似乎对艾尔默家就在这儿正对面感到很有兴趣。他们其中一个还说那件案子消息封锁得很死，至少他的话里带有这个意思。”

德加默恶狠狠地低声说道：“我真恨不得把那狗崽子的警徽扒下来。他们就会乱说话。这些天杀的蠢蛋！”

“所以这些都不是真的？”我问道。

他看了看自己的香烟，反问道：“什么不是真的？”

“艾尔默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买通关系瞒天过海。”

德加默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俯看着我。“你再说一遍。”他悄声说。

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扬起手打了我一嘴巴。我的头被猛地抽到一边。脸上火辣辣地在发胀。

“你再说一遍。”他又轻声说道。

我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手又挥舞起来，再一次把我的脑袋抽到一边。

“再说一遍。”

“不。第三次我可得走运了，你可能打不着我了。”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他站着俯下腰，龇牙咧嘴，湛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野兽一样残暴的怒光。

“只要再用这种语气跟警察说话，”他说道，“你就知道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了。如果你胆敢再说一遍，我就不只是用巴掌扇你了。”

我紧咬着嘴唇，用手揉着脸。

“要是再多管闲事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尝到在一条小胡同里醒来，被一群野猫围观的滋味。”他说道。

我没有搭话。他走回去又坐在原处，气喘吁吁。我没再揉脸，而是伸出手来慢慢地将握成拳头的手指重新舒展开来。

“我会记住的。”我说道，“两件事都不落下。”

22

我回到好莱坞的办公室时天色已晚，楼内已经空空如也，走廊里一片寂静，房门都敞开着，清洁女工们正拿着吸尘器、拖把或着抹布在屋里打扫卫生。

我打开办公室的门锁，捡起一封躺在邮递口前的信，看都不看就把它扔到办公桌上，然后掀起窗户，探出身去，望着刚闪烁不久的霓虹灯，一阵温暖甜美的空气从隔壁咖啡店在过道里的通风口中飘上来。

我脱掉外套，解下领带，坐到办公桌前，从底层抽屉里取出一瓶酒，倒了一杯喝下去，没有什么效果，接着又来了一杯，还是一样。

现在韦伯应该见到金斯利了，警方对他妻子的通缉令要么已经发出，要么很快便会发出。整件事对他们来说已经水落石出，不过是件由两个贱人生出的烂事，他们朝三暮四，酗酒成性，不间断地寻花问柳，然后互相憎恨，再到心怀杀机，终于酿出了这样的惨剧。

可这一切未免太简单了。

我拿过那封信，撕开信封，上面没有贴邮票。信中写道：“马洛先生你好：弗罗伦丝·艾尔默的父母是尤斯塔斯·格雷森夫妇，现居于南牛津街640号的罗斯默尔·阿姆斯大楼。这是我通过拨打他们在电话簿上的电话查出来的。艾德丽安·弗洛姆塞特小姐”

信中的字迹跟创作它的那只手一样非常优雅。我把信纸推向一旁，又喝了一杯酒，脑子终于不再那样狂乱了。我将桌子上的物品推来推去，发烫的双手沉重而笨拙。我用一根手指在桌子的一角抹了一下，看了看那道划过尘土后留下的痕迹，又看了看手指上附着的尘土，然后把它擦掉，接着又看了看手表，看了看墙壁——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看。

我把酒瓶收了起来，走向洗手台冲洗杯子，接着又洗了洗手，将脸在冷水中浸了一会儿，然后对着镜子打量起来。左脸颊已经不再发红，只是有些肿胀，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还是让我头皮一紧。我梳了梳头，检查了一下白头发，它们有着大量增多的趋势。头发下是一张病态的脸。我一点都不喜欢这张脸。

我回到办公桌前，又读了一遍弗洛姆塞特小姐的信，然后将信纸用玻璃杯来回滚压，让它平整一些，接着凑上去闻了闻，又滚了几下杯子，最后把信叠起来放到外衣口袋里。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窗外的夜晚变得越来越平静，慢慢地，我也平静了下来。

23

罗斯默尔·阿姆斯大楼由暗红色砖块建成，环抱着一个巨大的前院，外观阴沉昏暗。长绒装饰的门厅中一片寂静，里面摆放着一些盆栽，狗窝大的笼子里有一只金丝雀，一副无聊厌倦的样子，古旧的地毯散发着一股尘土味儿，很久之前栀子花开后的甜腻香气仍未散去。

格雷森夫妇的居所位于北楼的第五层，面朝街道。此时夫妇两人正坐在一间似乎特意装饰得过时二十年的屋子里，里面的家具笨重而繁多，门把手为黄铜材质，形若鸡蛋，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镀金框壁镜，一张大理石面的桌子摆在窗前，窗户的两旁挂有深红色长绒垂帘。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烟草的味道，此外还有羊排和花椰菜的味道，估计这就是他们的晚餐了。

格雷森太太身材圆胖，或许曾有着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但现在那双眼睛略微外凸，已经褪去了光彩，在镜片后显得暗淡无光。她顶着一头卷曲的白发，现在正交叉着一对粗粗的脚踝，坐在那里缝补袜子，双脚刚好垂到地面上，大腿之间放着一只由柳条编成的大篮筐，里面盛放着一些针织物品。

格雷森先生瘦瘦高高，有些驼背，面色泛黄。他肩膀很高，眉毛粗短坚硬，几乎没有下巴，上半张脸看起来一本正经，下半部分却是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他正戴着一副双焦眼镜，焦躁不安地啃着晚报。我在本市居民簿上查过他的信息，他是一名会计师，看样子一点儿都不差。甚至他的手上都沾有墨水，敞开的马甲上的口袋里也装有四支铅笔。

他仔细地看着我的名片，反复读了七遍，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终于缓慢地说：

“马洛先生，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我想了解一个名叫莱弗利的人，他住在艾尔默医生家对面，两家隔着一条街道。那天晚上正是莱弗利发现了艾尔默太太，也就是你女儿的——尸体。”

我故意在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们听到后一同朝我探了一下头，像是两只伺机捕鸟的猎犬。格雷森转头看了看他的太太，后者摇了摇头。

“我们不想谈这件事。”格雷森随即说道，“太让人痛苦了。”

我同他们一起阴郁起来，等了一会儿后，说：“我不怪你们，也不想强迫你们，但我希望能够联系上你们曾雇来调查这件事的人。”

他们再次看了一下彼此，格雷森太太这次没有摇头。

格雷森问道：“为什么？”

“看样子我还是把情况跟你们说一下比较好。”我把我的受托任务告诉了他们，但并没有提及金斯利的名字，同时还告诉他们，前一天我在艾尔默医生房前跟德加默之间发生的那件事。听到这里，他们又一次朝我探了一下头。

格雷森一针见血地说：“你是说，艾尔默医生并不认识你，而且你也没有任何要接近他的举动，他却仅仅因为你守在他的房外就报了警？”

我说：“确实如此。不过我在那里待了至少一个小时，准确地说，应该是我的汽车。”

“这也太奇怪了。”格雷森说。

“我看他就是一个特别爱紧张的人，”我说，“但德加默却问我是不是她的亲人，也就是你们，雇我去的。看样子艾尔默医生还是感觉不安全，是吧？”

“为什么不安全？”格雷森说。他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缓慢地重新点燃烟斗，然后拿出一根粗大的金属铅笔，用其一端将烟草向里面捣了捣，接着又点了一次。

我耸了耸肩，没有回答他。他快速地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格雷森太太没有看我，但她的鼻孔却在微微地颤抖。

“他是怎样知道你是谁的？”格雷森突然问道。

“他记下了我的车牌号，然后打电话给汽车俱乐部，再从居民簿上找我的名字。至少我会这样去做，而且透过窗户我也看到了他有过类似的举动。”

“所以说他有警察撑腰？”格雷森说。

“也不一定，如果曾经确实有所疏忽，他们自然不会希望现在真相大白。”

“疏忽！”他几乎尖叫着笑道。

“这样吧，”我说，“这件事确实让人心痛，但稍微谈一下也无妨。你不是一直认为艾尔默杀了她吗？因此你才雇了那个探子——那个私家侦探，对吧？”

格雷森太太快速地向上瞟了一眼，又忽地低下头，卷起另一双补好的袜子。

格雷森没有说话。

我说：“你是发现了什么证据，还是单纯不喜欢他？”

“确实有证据。”格雷森痛苦地说，他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好像他终于打算谈这件事了，“一定有证据。他告诉我们有，但我们从来没有拿到，后来警察就介入了这件事。”

“我听说警察因为酒后驾驶把这个人抓了起来，还给他判了刑。”

“没错。”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

“这可不太好。”我说，“看样子像是这家伙还没拿定主意，不知道是要用发现的证据为你们服务，还是留着它，回过头来再敲诈艾尔默医生。”

格雷森又看了一眼他的太太，后者平静地说：“我看泰雷先生不像那样的人，他个子不高，安静平和，不装腔作势。不过我也知道，这事儿谁也说不准。”

我说：“这么说，他的名字就是泰雷了。这是我希望你们告诉我的事情之一。”

“你还想知道哪些事情？”格雷森问道。

“怎样才能找到泰雷？另外，是什么让你们一开始就产生了怀疑？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儿，如果不能说明事情的蹊跷，你们是不可能雇泰雷的。”

格雷森拘谨地笑了一下，他摸向那几乎不存在的下巴，用一根泛黄的长手指来回摩擦。

格雷森太太说：“麻醉剂。”

“她确实是在说麻醉剂。”格雷森随即说道，仿佛一个简简单单的词给他开了绿灯，“艾尔默当时是，现在肯定也是，一个麻醉剂医生。女儿曾经很直白地跟我们这样说过，而且还当着他的面，当时他可不喜欢她这样说。”

“麻醉剂医生是什么意思，格雷森先生？”

“这种医生处理的病人基本上都嗜酒成性，生活奢靡，时常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必须经常使用镇定剂和麻醉毒品。到这种地步，正经的医生是不会在疗养院外给他们提供药物的。但艾尔默这种医生可不一样，只要有钱赚，只要病人还活着，神志也还清醒，他们就会继续干下去，即使这样会让病人变成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他们也不在乎。这买卖很有油水。”他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对一个医生来说，应该也很危险。”

“这毫无疑问。”我说，“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啊。你认识一个叫康迪的人吗？”

“不认识，但我们知道他是谁，弗罗伦丝怀疑他是艾尔默的麻醉毒品提供者之一。”

我说：“有可能，他大概不想去给自己开太多的药方。你们认识莱弗利吗？”

“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但知道他是谁。”

“你有没有想过莱弗利可能敲诈过艾尔默？”

看样子他从来没这样想过。他一只手滑过头顶，又滑过脸，最后落在瘦削的膝盖上，然后摇了摇头。

“没想过。为什么要这样想？”

“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我说，“对于泰雷发现的线索，莱弗利同样也可能发现了。”

“莱弗利是那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但他没有明显的收入，也没有工作，却能够四处鬼混，身边还少不了女人。”

“有这种可能。”格雷森说，“只要足够谨慎，这种事也不难办到。”他苦笑道，“我在工作中就碰到过这种事情。没有保险的贷款，长期没有偿还的账目，不可能进行无价值投资的人竟然做出了票面上一看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回报的投资，还有一些死账本该取消却没有取消，因为怕把税务局的人招来检查。是啊，这种事不难办到。”

我看了看格雷森太太，她始终没有停止手上的活儿，这会儿都补完了十几双袜子了。格雷森那双瘦长的脚肯定很费袜子。

“泰雷当时遇到了什么事？他是被陷害了吗？”

“我看就是。他的太太对此非常愤恨。她说，泰雷在酒吧里跟一个警察喝酒，他的酒里被人下了药。她还说，有辆警车就在大街的对面等着，泰雷刚起动汽车就被抓了个正着，而且他在监狱受到的审问也非常敷衍了事。”

“也不见得是真的，这些都是他在被捕之后告诉她的，很自然会有点添油加醋。”

“我也不希望警察会那样不诚实。”格雷森说，“但这些事真的发生了，并且每个人都知道。”

我说：“如果确实在处理你女儿的死亡事件上犯了错误，他们绝不会让泰雷翻出真相的，那样的话就会有好几个警察失去工作。如果他们认为他其实就是为了敲诈，他们才不会太在乎那些警察要怎样处理他。泰雷现在在哪里？说到现在，我们可以确定，如果有实证的话，他要么已经拿到手中，要么正在争取拿到它并且知道它是什么。”

格雷森说：“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他被判了六个月，但狱期早就满了。”

“那他的太太呢？”

他看了看自己的太太。她简短地说：“海湾城韦斯特默尔街1618^1/2号，当时我和尤斯塔斯给她寄过一点儿钱，她一个人，日子很难熬。”

我写下了地址，向后靠在椅背上，说：

“今天早上莱弗利在他的浴室里被人枪杀了。”

格雷森太太短粗的双手停在了篮筐的边沿上，格雷森则坐在那里，张着嘴巴，手中的烟斗停在嘴前。他轻声清了一下嗓子，仿佛死者就在面前，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那支黑色旧烟斗放回嘴里，慢得让人感觉它永远也到不了齿间。

“就这样认为艾尔默医生和这件事有所关联，”他说着，将烟斗悬在空气中，向它吐出一小股灰色的烟气，然后接着说道，“会不会有些牵强？”

“我倒认为他很可能与这件事儿有关。”我说，“他住的地方实在是太近了。警察认为我客户的太太就是凶手，他们也有足够的证据在发现她后对她进行起诉。但是如果艾尔默与这件事有关，这件案子肯定是你们女儿身亡事件的衍生事件，所以我要来这里了解这件事儿。”

格雷森说：“杀了一个人，再杀人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犹豫了。”他的语气让人感觉似乎他真的对此做过充分的研究。

我说：“嗯，可能吧。那你们认为他第一次杀人时的动机是什么？”

“弗罗伦丝很任性。”他伤心地说，“任性，脾气又倔，生活奢侈，不懂节俭，还总是喜欢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新朋友，而且说话不假思索，大大咧咧，做事儿也很没脑子。她这样的妻子对阿尔伯特·S.艾尔默这样的男人来说非常危险，但我并不认为这就是他杀人的主要动机，对不对，莱蒂？”

他看了看他的太太，但是她并没有看他。她将织补针扎到一团羊毛线球里，一言未发。

格雷森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们很确信当时他和他诊所的护士勾搭在一起，弗罗伦丝威胁他，对他说她要将这件丑闻公布于世。他可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对不对？一件丑闻太容易引向另一件了。”

我说：“他是怎样行凶的？”

“当然是用吗啡了。他一直都有吗啡，也一直在用，在这方面他可是个专家。等到弗罗伦丝陷入深度昏迷后，他便把她弄到了车库里，并起动了汽车的引擎。当时警方并没有做尸检，如果有的话，那晚她有过皮下注射就能很容易调查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他满意地向后倚去，一只手滑过头顶，又滑过脸，缓慢地落在瘦削的膝盖上，似乎在这方面他同样有着充分的研究。

我看着他们，这对静静坐着的老夫妇。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半，他们的心里充斥着仇恨。如果艾尔默真的杀了莱弗利，他们肯定会非常高兴，肯定会欣喜若狂，全身上下都能恢复生机。

停顿了一会儿后，我说：“这些事情都是你们主观推测的，她还可能真的是自杀，之后的信息封锁还可能一半是为了保护康迪的赌博俱乐部，一半是为了避免艾尔默受到公开审理。”

“一派胡言。”格雷森尖声道，“真相就是他趁着她在床上睡觉时谋杀了她。”

“一切都说不准。说不定她自己就一直有服用毒品的习惯，已经产生了抗药性，那样的话药效不会持续太久。她可能半夜醒来照镜子，看到了一群恶鬼朝她伸手，这样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恐怕你耽误我们够长时间了。”格雷森说。

我站起身，向他们道谢，朝门口走了几步，说：“泰雷被捕之后你们就没有再做什么吗？”

“去找过一位名叫里奇的区助理检察官。”格雷森哼声道，“结果一无所获。他说他无权去插手这件事请，甚至对医生是否滥用麻醉药也不感兴趣。不过大约一个月后康迪的俱乐部被关掉了，也许跟这件事有些关系。”

“没准儿海湾城的警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只要知道去哪儿找，你就可能发现，康迪用那些原封不动的东西又开了另一家店。”

我再次向门走去，格雷森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拖着腿穿过屋子朝我走来，黄色的脸上有些发红。

“我没想到刚才自己会那样粗鲁。”他说，“可能我和莱蒂不应该这样主观地去揣测这件事情。”

“你们都很有耐心。”我说，“这件事情是否还牵扯到一些我们还没有提及的人？”

他摇了摇头，转身看了看妻子。她一动不动地拿着一只放在球形织补架上的袜子，脑袋微微倾向一方，像是在倾听什么，但又不是在听我们谈话。

我说：“我听说，那天晚上安顿艾尔默太太睡下的是诊所的护士。那这个护士是不是就是跟医生有暧昧的那个？”

格雷森太太突然说：“等一下。那个女孩我们没见过，但是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让我想一下。”

我们等了她一会儿。“米尔德里德什么什么，”她说着，又猛地闭上了嘴，发出牙齿碰撞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格雷森太太，是不是米尔德里德·哈维兰？”

她会心一笑，点头说：“对，就是米尔德里德·哈维兰。你忘了吗，尤斯塔斯？”

他确实忘了，像一匹进错马厩的马一样看着我们。他打开门，说：“这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你说泰雷个子不高，应该不会是，比如说，一个虎背熊腰、蛮横傲慢的壮汉吧？”我追问道。

“当然不是。”格雷森太太说，“泰雷先生都不见得有中等身高，他是个中年人，棕色头发，声音很小，脸上的表情有些忧虑，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像是整天都在提心吊胆。”

“看起来像是他必须要担心什么。”我说。

格雷森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我握住它，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和毛巾架握手。

“如果你找到了他的把柄，”他说着，使劲咬了一下烟斗，“再到这里来拿钱。当然，我说的‘他’是指艾尔默。”

我说我知道他指的是艾尔默，但我不需要他的钱。

我沿着寂静的走廊走了回去，铺着红色长绒地毯的自动电梯里弥漫着一股老年人香水的味道，仿佛里面有三个寡妇在喝茶。

24

位于韦斯特默尔街上的这座房子只是一座木板搭制的小平房，它被一座大房子挡在后面，上面没有门牌号，但前面大房子的门旁挂着标有“1618号”的门牌，模糊的灯光从门牌后透射出来，一条狭窄的水泥路从窗下一直通向后面的房子。小平房的门廊很小，上面只摆着一把椅子。我踏上门廊，按响了门铃。

铃声并没有传多远。纱网后的屋门开了，屋内没有光亮，黑暗中一个充满怨气的声音说道：

“什么事儿啊？”

我对着黑暗的屋子说：“泰雷先生在吗？”

声音变得平淡起来，没有了感情：“谁找他？”

“一个朋友。”

坐在黑暗中的女人自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可能是觉得我很可笑，也可能只是清了清嗓子。“说吧。”她说，“你又要多少钱？”

“我不是来要钱的，泰雷太太，我猜你就是泰雷太太吧？”

“那就赶紧走开，别烦我。”那声音说道，“泰雷先生不在这儿，他没来过这儿，也不会来这儿。”

我将鼻子抵在纱网上，试着窥探屋里的情况。我可以看到屋内家具模模糊糊的轮廓，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形状是一张沙发。一个女人躺在上面，仿佛正在面朝上盯着天花板，纹丝不动。

“我病了。”那声音说道，“麻烦已经够多的了，你赶紧走吧，别打扰我。”

我说：“我刚刚在格雷森夫妇那边谈过话。”

她陷入短暂的沉默，仍然一动不动，随后叹了一口气，说：“我没听说过他们。”

我倚在纱网门框上，目光沿着那条狭窄的小路一直转到大街上，对面有一辆小汽车亮着停车指示灯，沿街还有一些其他车辆。

我说：“不，泰雷太太，你听说过他们。我就是在为他们工作，他们仍然没有放弃。你呢？你就不想出一口恶气吗？”

那声音说：“别再烦我了。”

“我想了解一些事情，”我说，“我一定要了解它们。我会尽量小声些，但如果不行，我可不在乎动静有多大。”

那声音说：“又是一个警察吧？”

“你知道我不是警察，泰雷太太。格雷森夫妇是不会跟警察谈这件事儿的，不信你给他们打电话问一问。”

“我不认识他们。”那声音说，“即使认识我也没有电话机。赶紧走开，你这个警察。我病了，已经病了一个月了。”

“我叫马洛。”我说，“菲利普·马洛，是洛杉矶的一名私家侦探。我跟格雷森夫妇谈过话，有了一些线索，但我还需要跟你的丈夫谈一谈。”

躺在沙发上的女人轻笑了一下，声音勉强穿过屋子传过来：“你有了一些线索，”她说，“这话听起来好耳熟。哼，太耳熟了！你有了一些线索，约翰·泰雷也曾有过线索——有过罢了。”

“他还能再找回线索的。”我说，“只要他能走好下一步棋。”

“那样的话。”她说，“你可以直接把他从你脑子里擦掉了。”

我倚着门框，只擦了擦下巴。大街上有一个人打开了手电筒，看不出他在做什么。一会儿后，手电筒又关上了。那人似乎就在我的车子附近。

沙发上那张模糊的苍白脸庞挪动了一下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女人的头发——她把头转向了墙壁。

“我累了。”她说，声音因面对着墙而变得更低了，“我累得要死。先生，你赶紧走吧，行行好，回去吧。”

“要不我给你点儿钱？”

“你没闻到雪茄味儿吗？”

我闻了闻，没有闻到雪茄味儿，便说：“没。”

“他们来过这里了，两个小时之前就在这儿。我的天哪，这些事儿要把我烦死了。你赶紧走吧。”

“泰雷太太，你听我说——”

她在沙发上翻过身，那张模糊的脸又出现了。我勉强看到了她的眼睛。

“你给我听着，”她说，“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也没什么可说的，即使有我也不会说。先生，我生活在这儿。谁知道这算不算活着，但不管怎样我已经尽力活成这个样子了。我希望这里能清静点，所以你请便，别再烦我了。”

“让我进屋。”我说，“我们可以谈谈这件事儿，我能让你——”

突然她又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双脚垂到地面上，声音里满是怒气。“如果你还不滚开，”她说，“我就要把嗓子喊破！现在，马上滚！”

“好吧，”我立即说道，“那我把名片插进门缝里，怕你忘了我的名字，或许你会改变主意的。”

我掏出名片，把它插进纱门的缝隙中，然后说：“那就这样了，泰雷太太，晚安。”

她没有回复，眼睛盯着屋外的我，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我走下门廊，沿着狭窄的小路回到街上。

马路的对面，一辆汽车亮着停车信号灯，它的引擎发出轻轻的呼呼声。不计其数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这样响着的引擎。

我钻进车子，起动引擎。

25

韦斯特默尔街为南北走向，位于城镇的荒废地段。我向北行驶，颠簸地穿过下一个拐角处已经废置的城市铁轨，驶入一个四处都是垃圾场的街区。一条条木栅栏之后，破旧的机动车辆支离破碎、奇形怪状的残骸堆在地上，仿佛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现代战争。月光下，一堆堆生锈的零件高过屋顶，连绵起伏，成丘成谷。

一对车灯射出的光亮出现在汽车后视镜上，并且越变越强。我加大油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储物箱，从中拿出一把三点八口径的手枪，放到腿边的车座上。

垃圾场前是一个制砖厂，砖窑的烟囱没有冒烟，高高地耸立在这片荒地之上。暗黑色砖块成堆成垄，一座低矮的木屋上挂着一个牌子，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空旷，没有动静，没有灯光。

跟在后面的汽车也加速了，轻轻触动的警笛低声打破沉寂的黑夜，越过一片无人问津的高尔夫球场传向东方，同时又越过砖厂传向西方。我又稍稍加速，但无济于事，跟在后面的汽车飞速追来，整条路突然间被笼罩在聚光灯那强烈的红光中。

警车追了上来，与我并行，并开始加速到前方阻拦。我猛地刹车，从警车后旋出，几乎是摩擦而过，终于调转了车头。我加大油门，朝相反的方向驶去，身后传来对方汽车引擎的狂吼声和猛烈换挡时发出的碰撞声，聚光灯红色的光束扫过不知有多少英里的砖厂。

然而这依旧无济于事，他们再次从后面飞速追来。我并不是想逃走，而是想回到有房屋的地方，那样的话就会有人出来看到这一切，或许还能够记住这场景。

但我没能成功。警车又一次与我并行，同时一阵冷硬的声音吼道：

“停车，否则我们毙了你！”

我把车子开到路边，踩下刹车，然后把手枪放回储物箱，顺手把它关严。警车就在我汽车的左前轮挡泥板前停了下来，一个胖子摔门而出，咆哮道：

“你听不出警笛声吗？给我出来！”

我从车里出来，站在一旁。月光照着一切。胖子手里拿着一把枪。

“把驾照拿出来！”他叫道，声音如铁锹铲刃一般坚硬。

我拿出驾照，递了过去。警车里的另一个警察从驾驶座出来，走到我身旁，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打开手电筒读起来。

“马洛。”他说，“呵，库尼，你猜怎么着？这家伙是个探子。”

库尼说：“是吗？看来我用不上它了。”他把枪塞回枪套，扣上皮盖上的扣子。“对付他，估计赤手空拳都行，”他说，“不成问题。”

另一个警察说：“速度都到了五十五迈，肯定是喝了酒。”

“闻一闻这浑蛋呼出来的气。”库尼说。

另一个警察向前倾来，故作礼貌地挑逗道：“探子，我能闻一闻你呼出来的气吗？”

我让他闻了闻。

“嗯。”他一脸公正地说，“不得不承认，他还真没喝酒。”

“就夏天而言。今晚还挺冷，道伯斯警官，给这小子拿杯酒喝喝吧。”

“这主意不错。”道伯斯说。他回到车里，拿出一个半品脱容量的酒瓶，然后举起来看了看，酒还有三分之一。“我们剩的也不多了，”他说着，把酒递了过来，“哥们儿，就当送你了。”

“如果我不想喝酒呢？”我说。

“别这样说。”库尼哀声说道，“我们会误以为你想在自己肚子上印几个脚印。”

我拿过酒瓶，拧开盖子，闻了闻。瓶子里的液体闻着像威士忌，纯威士忌。

“故技重演可不是每次都能奏效。”我说。

库尼说：“现在是八点二十七，道伯斯警官，把它记下来。”

道伯斯回到车里，探进身子，在执勤报告上记下了时间。我举起酒瓶，对库尼说：“我必须要喝吗？”

“不必不必，你还可以让我在你肚子上踹几脚。”

我将瓶身倾斜，紧闭喉咙，喝了一口威士忌。库尼冲向前来，在我肚子上猛击一拳。我将口中的威士忌喷了出去，弯下身子艰难地呼吸着，手中的酒瓶掉到了地上。

我伸手去捡，却看见库尼那肥大的膝盖冲着我的脸飞了过来，我躲向一旁，挺直身子，拼尽全力对着他的鼻子挥了一拳。他号叫着，左手捂住脸，右手则伸向枪套。道伯斯从侧面跑来，胳膊从下面抡了过来。警棍打到了我的左膝，整条腿顿然失去了知觉，我重重地坐在地上，咬着牙，吐着威士忌。

库尼将手移开，脸上已满是鲜血。

“天啊。”他狰狞的声音低沉而嘶哑，“这是血啊，我的血啊。”他狂野地咆哮了一声，朝我的脸一脚踢了过来。

我滚动身子，终于用肩膀挡住了这一脚，但仍然剧痛难耐。

道伯斯将我们推开，说：“查理，够了，最好不要把事弄糟。”

库尼向后踉跄了三步，一屁股坐在警车的踏板上，继续捂着脸，又摸索出一张手帕，轻轻地擦着鼻血。

“就等我一分钟。”他隔着手帕说，“就一分钟，兄弟，就一小会儿。”

道伯斯说：“冷静点儿，我们目的已经达到了，就到此为此吧。”他在腿边慢慢地甩着警棍。库尼从踏板上站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向前走来。道伯斯一只手抵到他的胸前，轻轻推了推。库尼试图把手拨开。

“我要见血。”他嘶吼道，“我要多见点儿血。”

道伯斯厉声说道：“别，你冷静点儿，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库尼转身挪到警车的另一边，倚着车子隔着手帕不停地嘀咕着什么。道伯斯对我说：

“小子，起来吧。”

我站起身，揉着膝盖后侧，腿上的血管像一只愤怒的猴子一样疯狂地跳动着。

“上车。”道伯斯说，“我们的车。”

我走过去，爬进了警车。

道伯斯说：“查理，你去开另一辆。”

“看我怎么把这车的挡泥板撞得一个也不剩。”库尼吼道。

道伯斯从地上捡起威士忌酒瓶，把它扔进木栅栏，然后钻进车里，坐到我身边，启动引擎。

“自找苦吃。”他说，“你就不应该打他那一拳。”

我说：“为什么不呢？”

“他是个好人。”道伯斯说，“只不过有点儿爱开玩笑。”

“然而并不好笑。”我说，“一点都不好笑。”

“别跟他说这些了。”道伯斯说着，警车开始移动起来，“他会伤心的。”

库尼进入那辆克莱斯勒，一把甩上车门，然后起动引擎，叮叮咣咣地换挡，似乎要将零件全都拽出来。道伯斯熟练地开车转弯，汽车再次沿着砖厂向北行驶。

“你会喜欢上我们的新监狱的。”他说。

“那我的罪名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轻轻地驾驶着汽车，又看了看后视镜，确保库尼跟了上来。

“超速。”他说，“拘捕，H.B.D.。”H.B.D是警察使用的俗 语，意思是“酒后驾驶”。

“那我肚子上挨了一拳，肩膀上挨了一脚，在暴力的威胁下被逼着喝酒，被人拿枪威胁，还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挨了一警棍，这些该怎么解释？难道你认为这些什么都不算吗？”

“唉，忘了这些吧。”他疲惫地说，“你以为我很喜欢干这种事儿？”

“我原以为他们已经把这里彻底清理了一番。”我说，“以为清理之后，好人就不必穿着防弹衣走夜路了。”

“他们只不过是好歹清理了一下罢了。”他说，“他们可不想让这里太干净，否则就把赃款全都给吓跑了。”

“你可不能这样说。”我说，“不怕饭碗不保？”

他笑了起来。“去他妈的。”他说，“我两周后就参军了。”

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他的心里甚至都不见得有一丝的不安。

26

这座监狱几乎是全新的。铁墙和铁门上的油漆呈战舰的蓝灰色，上面依然泛着崭新的光彩，只是有两三处被人啐上了嚼过烟草后的唾沫，显得非常不雅。屋顶的灯被嵌在一块厚厚的磨砂玻璃板里。牢房的一侧有两张床铺，上铺正睡着一个男人，正打着鼾，身上裹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他睡得如此早，身上也没有酒气，而且还选择了不碍事的上铺，由此看来，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我坐在下铺。他们怕我携带了枪支，给我搜过身，但没有掏空口袋。我从中抽出一根香烟，摩擦着膝盖后方的红肿处，痛感从那里一路延伸到脚踝。咳到大衣前胸上的威士忌散发着一股臭味，我将那个部位的衣服提起来，对着它喷了几口香烟。烟雾向上飘去，环绕着屋顶上被灯光照亮的玻璃板游动。监狱里十分安静，在很远之外的另一个区域里，一个女人尖声喧闹着，但我所处的这片区域平静得像一个教堂。

那个女人不知在何处一直这样尖叫，声音又尖又细，不像是由人类发出的，倒像月光下的狼嚎，只是没有其中渐渐上升的哀恸音调。过了一会儿后，声音终于停止了。

我吸完两根烟，将烟蒂扔进角落处的小马桶里。上铺的那个人仍然在打呼噜，湿油油的头发支出毯子的边沿。关于他，我只能看到这些。他趴着睡得正香，也真是到了一定的境界。

我再次坐到铺上。床铺是由扁钢板条制成的，板条上铺着一张单薄坚硬的床垫，床垫上非常整齐地叠着两条深灰色的毯子。监狱十分不错，位于新市政厅的十二楼。市政厅也十分不错，整个海湾城都十分不错，这里的居民确实也这么想。如果我居住在这里，很可能也会这么想。因为我可以欣赏美丽的蓝色海湾，悬崖峭壁，游艇港口，还有街道两旁一排排平静的房屋——有的已经老旧，成群地栖息在古树的林荫下；有的才建不久，傍着碧绿的草坪，围有铁丝栅栏，门前停车道旁种着一棵棵小树苗。我认识一个住在25街的女孩，街美，人也美。她喜欢海湾城。

她不会去想废旧的城市铁轨南边，阴郁的单元楼区里，残喘着一个个墨西哥人和黑人贫民窟；也不会去想那些峭壁以南沿岸经营的低俗酒吧，那些开在路边、满是汗味儿的小舞厅，那些大麻烟卷，那些异常安静的旅馆大厅，以及里面那些隐在报纸后面四处窥视的狐狸似的细长面孔；也不会去想那些扒手、骗子、醉汉以及步行板上的妓男妓女。

我走过去，站到门边。过道对面没有任何动静，监狱里的灯光阴凉冷寂，生意一片惨淡。

我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四分，应该回家换上拖鞋下盘棋，应该喝一大杯酒，凉爽一下，应该平静地抽一大管烟，坐下来抬起脚，什么都不去想，应该看着杂志，开始打哈欠，应该作为一个人，一个有家的人，一个没什么事做的人，好好休息，呼吸夜晚的空气，为明天做好准备。

一个穿着蓝灰色监狱制服的人读着牢房号一路走了过来，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打开牢门，然后恶狠狠地瞪着我。这些人自认为，这样的神情必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摆在他们那张铁皮脸上。仿佛在说：老兄，我可是警察，我厉害得很；老兄，你可留点神，否则我们会好好修理你一番，让你只能四只脚爬着走路；老兄，你别来这套；老兄，咱实话实说；老兄，跟我走吧，可别忘了我们的厉害，我们是警察，对付你们这帮孬种，我们想干啥就干啥。

“出来。”他说。

我迈出监狱。他将门重新锁上，挥了一下大拇指。我们一路走到一扇宽大的铁门前，他将门打开，待我们走了出去，又将门重新锁上。他身上的钥匙挂在一个大铁环上，欢快地叮当作响。不一会儿，我们又穿过一扇铁门，铁门外部被漆成木色，内部则是战舰的蓝灰色。

德加默正站在柜台旁与值勤室的警官说话。

他那泛着金属蓝色的眼睛转到我身上，说：“感觉怎样？”

“挺好的。”

“喜欢我们的监狱吗？”

“喜欢，监狱挺好的。”

“韦伯队长想找你谈话。”

“挺好。”我说。

“你除了挺好还会说别的吗？”

“现在不会。”我说，“在这里不会。”

“你有点儿瘸。”他说，“是绊到了什么东西吗？”

“对。”我说，“我绊到了一根警棍，它跳了起来，在我膝盖后咬了一口。”

“这可真糟。”德加默面无表情地说，“到物品寄存员那里把你的东西取回来吧。”

“东西都在我这儿。”我说，“没有被拿走。”

“噢，那挺好。”

“当然了。”我说，“挺好。”

值班室的警官抬起头发蓬松的脑袋，盯着我们看了好久。“如果你们真想知道什么挺好的话，”他说，“就该去看看库尼的爱尔兰小鼻子，现在就跟一坨摊在华夫饼上的糖浆一样。”

德加默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了？他跟人打架了？”

“这我哪里知道，”值班室警官说，“可能那根警棍也跳起来咬了他吧。”

“作为一个值班室的警官，你也太他妈的多嘴了。”德加默说。

“值班室的警官他妈的一直这么多嘴。”值班室的警官说，“可能这就是他当不上凶杀案警长的原因吧。”

“你看我们这儿。”德加默说，“好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脸上笑容灿烂。”值班室警官说，“张开双臂迎接你，手里还拿着块儿砖。”

德加默朝我扬头示意，随后我们便走了出去。

27

韦伯队长坐在办公桌后，尖尖的歪鼻子朝我探了过来，说：“坐。”

我在一把圆靠背木制扶手椅坐了下来，左腿轻轻地从座位坚硬的棱角处移开。这间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宽敞整洁。德加默坐在办公桌的一头，跷起二郎腿，望向窗外，满怀心思地揉着脚踝。

韦伯继续说道：“你自找麻烦，终于如愿以偿了。你竟然在居民区开到五十五英里每小时的速度。警车打开警笛亮起红灯让你停下，你还试图逃跑。停下车后，你不仅态度恶劣还打了警官的脸。”

我没有说话。韦伯从桌上捡起一根火柴，掰成两段，然后越过肩膀扔到身后。

“或者是他们在撒谎——像往常一样？”他说。

“我没有看到他们的执勤报告。”我说，“可能我确实开到了五十五迈，也确实在居民区，或者怎么着都算是在城内。但是，当时警车就停在我去的那所房子外，我开车离开后警车就跟了过来，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是警车。有车跟在后面总不是件好事，而且我也不喜欢那车的样子，所以就开得快了点，但完全是为了去灯光亮一点儿的城区罢了。”

德加默的眼睛转过来盯着我，目光空洞无神。韦伯不耐烦地咬了咬牙。

他说：“你知道那是警车之后，在马路中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仍然想逃走。我说的没错吧？”

我说：“没错，要想解释这些，我们得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不怕你说亮话。”韦伯说，“我这职业可不怕你说亮话。”

我说：“抓我的警察在我去之前就把车停在了约翰·泰雷的妻子居住的地方，约翰·泰雷曾是这里的一位私家侦探，我当时就是想去找他。德加默知道我为什么想找他。”

德加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默不作声地嚼着其柔软的一端。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韦伯没有看他。

我说：“德加默，你就是一个蠢货，做的事很蠢，做事的方式也很蠢。昨天你在艾尔默家房前撵我的时候，本没什么可值得凶的，而你偏偏那样凶；我也本没什么可好奇的，而你偏偏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你甚至透露了口风，让我知道如果有了必要，我应该怎样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要想保护朋友，你该做的就是闭上嘴，直到我有所行动。而如果你真闭上了嘴，我也不可能有所行动，那样一来，你也省去了这些麻烦。”

韦伯说：“这些跟你在韦斯特默尔街1200区被捕到底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跟艾尔默的那件案子有关了。”我说，“约翰·泰雷曾在调查这个案子，直到他因酒后驾驶被逮了进去。”

“我没调查过艾尔默那件案子。”韦伯随即不耐烦地说，“我也不想狗拿耗子。你能谈谈正题吗？”

“我谈的就是正题。德加默了解艾尔默的案子，但他并不想别人讨论这事，甚至你手下巡逻的小伙子们也了解这件案子，如果不是因为我去找了那个曾调查过艾尔默那件案子的人的老婆，当时库尼和道伯斯还有什么理由跟着我呢？他们开始跟踪我的时候，我并没有开到五十五迈。我想甩掉他们，是因为我预料到去那里，很可能会被人狠揍一顿。我能预料到这些，还不都是因为德加默的点拨。”

韦伯快速地瞟了德加默一眼，德加默的蓝眼睛冷酷地盯着屋子对面的墙壁。

我说：“我确实给了库尼的鼻子一拳，但在那之前，他逼着我喝威士忌，见我喝下后便在我的肚子上捶了一拳，为的就是让我把酒吐到衣服上，这样就有了酒味儿。警长，这样的把戏，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听说过吧？”

韦伯折断另一根火柴，向后倚去，看了看自己那小巧而紧致的指节，然后又看了一眼德加默，说：“如果你今天当上了警长，是不是就可能告诉我内幕了？”

德加默说：“哎，这个探子只是被拍打了两下而已，他们不过是跟他开玩笑罢了，如果连玩笑都不能开——”

韦伯说：“是你派库尼和道伯斯去的那里，对吧？”

“嗯……是，是我派的。”德加默说，“我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容忍这些爱管闲事的家伙，他们跑到我们城里搅和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就是为了给自己找点活儿干，骗几个老家伙，赚一笔大钱。我觉得就该给这些家伙一点儿颜色看看。”

“你就是这么想的？”韦伯问道。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德加默说。

“我真想知道像你这样的家伙到底需要什么。”韦伯说，“不过现在我觉得你需要一点儿新鲜空气。警官，要不你出去换换气？”

德加默缓慢地张开嘴巴：“你想让我出去？”

韦伯突然把身子向前一倾，尖尖的小下巴像是巡洋舰的船头一样划破空气：“感激不尽。”

德加默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脸颊上冒出一抹暗红。他盯着韦伯，一只手用力撑在桌上。屋子里一片沉默，又似乎有什么要在沉默中爆发。他说：“好的，警长。但这一步你迈错了。”

韦伯没有回他。德加默走出门去。韦伯等门关严后才开始说话：

“是你得到的线索真的可以说明一年半之前艾尔默家的案子与今天莱弗利家的枪击案有关联，还是这一切只不过是你故意拿来混淆视听的，因为你他妈比谁都清楚金斯利的太太杀了莱弗利？”

我说：“莱弗利在死之前就跟那个案子有了关联，只不过不太明显，又或许在其中无关紧要，不过足以引起关注。”

“我对这件事情的调查比你想象的还要深入一些。”韦伯冷冷地说，“尽管我从没亲自插手过艾尔默太太死亡的事件，当时也还不是探长。昨天早上你对艾尔默可能还一无所知，但现在肯定已经听说不少关于他的事儿了吧？”

我把从弗洛姆塞特小姐和格雷森夫妇那里听说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如此说来，你的假设是，莱弗利可能敲诈过艾尔默医生？”最后他问道，“并且这可能与这场谋杀案有关联？”

“这不是假设，这确实有可能发生。如果我忽略了它，我就不会取得进展。莱弗利和艾尔默之间的关系可能隐藏得很深，很危险，也可能只不过是互相认识，还可能根本就不认识，他们根本就没什么关系。我可以确信的是，他们甚至有可能都没有说过话。但即使艾尔默这件案子中没有什么破绽，也没有理由刁难对这个案子感兴趣的人吧？约翰·泰雷正好在调查此案的时候因酒后驾驶被抓可能是巧合；艾尔默因为我盯着他家房子看就报了警可能是巧合；莱弗利在我第二次去找他谈话之前就被人枪杀也可能是巧合，但是，今天晚上你的两个手下监视着泰雷的家，等我过去，准备好了找我的麻烦，这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这我同意。”韦伯说，“而且这事儿我还没处理完，你要起诉吗？”

“我可没空去起诉警官们的那些暴力行为。”我说。

他缩了缩身子。“那咱就把这事儿忘个一干二净，你就当长了见识吧。”他说，“据我了解你进来的时候没有登记在案，所以你随时可以回家。另外，我要是你，就会让韦伯队长自己来处理莱弗利的案子，让他自己去研究这个案子与艾尔默的案子可能存在的那点儿联系。”

我说：“另外还应该让他自己去研究这个案子与昨天在狮峰附近的湖中发现了一个叫穆丽尔·切斯的女人的尸体这件案子可能存在的那点儿联系。”

他扬起两道细短的眉毛：“你认为它们有联系？”

“可能你并不了解穆丽尔·切斯，假如你真的了解她的话，你可能会知道她其实还叫米尔德里德·哈维兰，曾是艾尔默医生诊所里的护士。艾尔默太太死在车库里的那天晚上，就是她安顿死者上床睡的觉；如果整件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诡计，她可能就是知情人，然后被人收买封了口或者遭到了恐吓，所以很快便离开了这座城市。”

韦伯捡起两根火柴，并把它们折断，那双阴冷的小眼睛盯在我的脸上。他没有说话。

“这样一来，”我说，“你便碰到了一个真正又关键的巧合，这也是在这一系列事件中我愿意承认的唯一一个巧合。因为米尔德里德·哈维兰在河边镇的一家啤酒馆里遇到了一个叫比尔·切斯的男人，并且出于某种原因自愿嫁给了他，和他一起住在小鹿湖；而小鹿湖所有者的太太与莱弗利关系暧昧，莱弗利又是发现艾尔默太太尸体的那个人。这就是我所说的真正的巧合，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最根本、最基础的巧合，其他的一切都源自这个巧合。”

韦伯从桌后站起身，走到饮水机那里喝了两杯水，然后慢慢地把手中的纸杯捏扁，团成球状，最后丢进饮水机下的褐色金属筐中。他走到窗前，站在那里俯视着外面的海湾。当时灯火管制还没有生效，所以游艇港口亮着很多灯光。

他缓缓地走回桌子后面，坐了下来，又伸手捏了捏鼻子，正努力做着什么决定。

他慢吞吞地说：“我想不通把那件事与一年半后发生的事联系在一起，到底有什么意义。”

“好吧。”我说，“感谢你给了我这么久的时间。”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的腿很痛？”他见我弯腰揉腿时问道。

“痛得很，不过好些了。”

“警察这一行，”他几近温柔地说，“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问题。它跟政治很像，需要顶尖人士但又没有吸引他们过来的东西，所以我们工作时只能有谁就用谁了——然后便有了这种事儿。”

“我知道。”我说，“这些我一直都知道，对这种事儿也没什么怨言。晚安，韦伯队长。”

“等等。”他说，“再坐一会儿。如果艾尔默的那件案子确实与当下有关，那咱就把它摊出来好好研究一番。”

“这件事儿总该有人做了。”我说着，再次坐了下来。

28

韦伯平静地说：“估计有些人认为我们这儿的人不过是一群见钱眼开的小人，觉得有人把自己老婆杀了，就会给我打电话说：‘警长啊，我杀了个人，客厅里一片狼藉。我手里有五百个大洋，你说给谁好呢？’然后我就会说：‘好嘞，你保护好现场，我这就拿毯子过去把尸体给你处理了。’”

“还不至于那样。”我说。

“你今晚去泰雷家找他干什么？”

“他曾找到过弗罗伦丝·艾尔默之死的线索，当时弗罗伦丝的父母雇他追查下去。不过，他从来没有告诉他们线索是什么。”

“所以你觉得他会告诉你？”韦伯讽刺地说。

“总得试一试吧？”

“或者只是因为德加默咬了你一口，你想再反咬他一口？”

“可能也有一点儿这个原因。”我说。

“泰雷就是想干点敲诈的勾当。”韦伯轻蔑地说，“不只一次了。不管用什么手段，能把他除掉，就很不错了。我来告诉你他的线索是什么吧：一只从弗罗伦丝·艾尔默脚上偷来的拖鞋。”

“一只拖鞋？”

他淡淡一笑：“就是一只拖鞋，藏在他的房间里，后来被找到了。那是一只绿色天鹅绒舞鞋，鞋跟上镶着几粒宝石，是私人订制的，制作者在好莱坞做剧场用鞋等物品。想不想问我这拖鞋有什么重要的？”

“这拖鞋有什么重要的？”

“她有两双一模一样的拖鞋，同时订做的。这似乎没什么不寻常的，如果其中一双坏了或者被哪个酒鬼踩了，好歹还有双备用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浅笑道，“然而有一双似乎从来没有穿过。”

“我有点儿明白了。”我说。

他向后倚去，敲着扶手，等我说话。

“房子的侧门到车库那段路铺的是劣质混凝土。”我说，“路面非常粗糙。那么我们可以设想，当时她并不是在上面走过去的，而是被人抬过去的，之后那个抬她的人才给她穿上拖鞋，然而却错拿了一只没有穿过的。”

“然后呢？”

“然后在莱弗利给正在出诊的艾尔默医生打电话的时候，泰雷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拿走了那只没有穿过的拖鞋，并把它当作弗罗伦丝·艾尔默被人谋杀的证据。”

韦伯点了点头说：“如果他没有多手，而是留给警察去发现，那确实能证明案子有疑点；而他偏偏多了手，那就只能证明他是个卑鄙小人了。”

“当时对她的血液进行一氧化碳检测了吗？”

他双手按在桌子上，盯着它们。“检测了。”他说，“里面确实有一氧化碳。而且案发现场没有暴力的痕迹，调查此案的警官们对此没有质疑，也没有怀疑艾尔默医生杀了自己的老婆。或许他们做错了判断，调查的深度有些不够。”

“是谁负责的调查？”我问。

“恐怕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警察到的时候没有发现少了一只拖鞋吗？”

“警察到的时候拖鞋一只都没少。你肯定记得，艾尔默医生是在收到莱弗利的电话后回的家，那时还没有报警。关于那只拖鞋的一切，都是泰雷亲口告诉我们的。那只没穿过的鞋还可能是他从屋子里拿出来的。当时侧门没有锁，而且女佣们都在睡觉。不过这种说法有一个漏洞，就是他不太可能会知道屋里还有一双没有穿过的拖鞋可以拿。但我不会因此就放过他，他是个阴险狡诈的浑蛋，只是我找不到足够的证据对付他。”

我们坐在那里，看着彼此，思索着这件事情。

“除非，”韦伯缓慢地说，“我们可以假设艾尔默诊所的那个护士协同泰雷，谋划了对艾尔默的勒索。这不无可能，有理由支撑这一点，当然也有更多理由否定这一点。你声称山里淹死的女人就是那个护士，可有什么依据？”

“两个依据，分开来看两者都不具有决定性，但整合在一起便非常有力。一个仪表貌似德加默的粗人几周之前去了那里，拿着一张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照片四处打探，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很像穆丽尔·切斯，头发和眉毛等部位有所不同，但两人长相非常相似。没有人真正帮了他什么忙。当时他自称德·索托。穆丽尔·切斯听说这件事后，显得很害怕。如果那人就是德加默的话，这就很容易说得通了。另一个依据就是，切斯家小屋的一罐砂糖里藏着一条金脚链，上面挂着一颗心。这是在她丈夫因为她的死被捕后发现的。心的背面刻着：艾尔献予米尔德里德。1938年6月28日。全心爱你。”

“可能是别的叫艾尔和米尔德里德的人吧。”韦伯说。

“你并不相信另有其人，警长。”

他向前倾过身子，食指在空气中戳了一下。“你到底想借此说些什么？”

“我想说金斯利的太太并没有杀害莱弗利，他的死与艾尔默的案子有关，与米尔德里德·哈维兰有关，还可能与艾尔默医生有关。我想说金斯利的太太之所以失踪了，是因为受到了某种惊吓。她可能是知情人，也可能并不是，但她没有杀过任何人。能够证实这些，我就能得到五百美元，尝试一下，合情合理。”

他点头道：“确实合情合理。我要是能看到确切的依据，就会帮你一把。警方还没有找到这个女人，行动才刚刚开始。但是我不能帮你去刁难我手下的警察。”

我说：“我听你叫德加默艾尔，但我想到的是艾尔默，他的名字是阿尔伯特。”

韦伯看着自己的拇指。“但他和那个女人没结过婚，”他静静地说，“而德加默却和她有过一段婚姻。跟你说吧，她牵着德加默的鼻子走，后者身上的好多恶习都是跟着她染上的。”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会儿后，说：“我不知道的事情终于开始浮出水面了。她是个怎样的女孩？”

“聪明，圆滑，心术不正。她知道怎样诱惑男人，能让他们在她的石榴裙下爬来爬去。如果你说了她的坏话，德加默那个蠢货当场就能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她跟他离了婚，但德加默仍然对她念念不忘。”

“他知道她的死吗？”

韦伯安静地坐在那里，很久后才说：“看他的样子不像是知道了。但如果死者就是她的话，就算知道了，他也无能为力。”

“他在山里没有找到她——据我们所知。”我站起来，俯身靠着桌子，“我说警长，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没有，一丁点儿也没有。有些男人确实就是那样，有些女人也确实能让他们那样。如果你认为德加默去那里找她是想伤害她，你脑子里肯定是进水了。”

“我没那样想过，”我说，“如果德加默对那一带的乡下很熟悉的话，才会有那种可能性。杀死那个女孩的不管是谁，对那里肯定都很熟悉。”

“这事儿只限于我们两个人知道。”他说，“我希望你能保密。”

我点了点头，但没有向他做出保证。我再次道了声晚安后便离开了。他看着我走出房间，一脸痛苦和阴郁的表情。

我的克莱斯勒停在大楼一旁的警区停车场里，钥匙插在点火开关里，挡泥板都还在。库尼白白威胁了一番。我开车返回好莱坞，顺楼梯走进我在布里斯托尔的公寓。此时已经很晚了，几近半夜。

白绿相间的门厅里除了某间屋子里传出来的电话铃声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声响。电话铃持续响着，待我走近自己的公寓门口时，铃声更加响亮了。我用钥匙开了门。正是我的电话在响。

电话放在一张靠墙的橡木桌边台上，我摸黑穿过屋子走了过去。在我接听之前，电话肯定响了至少十次了。

我从底座上拿起话筒，电话那头是德雷斯·金斯利。

他声音里混着紧张与焦躁。“天啊，你他妈到底去哪儿了？”他叫道，“我都找了你好几个小时了。”

“好了好了，我这不回来了嘛。”我说，“出什么事了？”

“我接到她的电话了。”

我握紧听筒，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然后呢？”我说。

“我离你那儿不远，五六分钟后就能到，准备好行动吧。”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那里，手中的电话停在耳朵和底座中间。一会儿后，我才非常缓慢地将它放下去。我看了看刚才握着电话的那只手。手半张着，僵硬地蜷曲在那里，仿佛里面仍然握着电话筒。

29

半夜时分，门上传来一阵谨慎的敲门声，我走过去将门打开。人高马大的金斯利穿着一身雪白的设得兰运动服，随意翻起来的衣领内围着一条黄绿相间的围巾，一顶深红棕色的帽子拉下来遮住前额，帽檐下，他的眼睛像是来自一只生了病的动物。

弗洛姆塞特小姐同他一起，她下穿一条宽松长裤，脚蹬一双凉鞋，上身一件深绿色外套，没有戴帽子，头发散发着妖娆的光泽，耳朵上各挂着两颗小巧的人造栀子花耳坠，一颗在上，一颗在下；香水中的琼浆玉露——吉尔雷恩·雷加尔的味道尾随着她一同进了门。

我关上门，带他们走到座位处，然后说：“来杯酒吧，或许能让你感觉好些。”

弗洛姆赛特小姐坐在一张手扶椅上，跷起二郎腿，四处打量着寻找香烟。她找到一支，漫不经心地将其点燃，姿态舒缓而优雅，然后便对着天花板一角凄凄地微笑着。

金斯利站在屋子中央，捻着下巴，似乎想捻出火花来。我走进厨房，调好三杯酒，拿到客厅递给他们，然后拿着自己的那杯，坐到棋桌旁的椅子上。

金斯利说：“你去做干什么了？腿怎么了？”

我说：“被警察踢了一脚，就当是海湾城警察局送的礼物吧，这可是他们那儿的日常服务。至于去了哪儿，我因酒后驾驶去了趟监狱，不过从你脸上的表情来看，我估计很快又得回去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直截了当地说，“一点儿也听不懂，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好吧，不开玩笑。”我说，“她跟你说了什么？现在在哪儿？”

他拿着酒杯坐了下来，勾起右手，伸进上衣口袋，拿出一条长长的信封。

“把这个带给她。”他说，“里面有五百美元。她想要更多，但我只能凑到这些，我好不容易在一家夜总会里把支票兑成了现金。她必须离开城里。”

我说：“离开哪座城？”

“海湾城，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她会在第八大街阿圭罗林荫大道的一个叫孔雀吧的地方——要不就在那儿的附近——跟你碰面。”

我看了看弗洛姆赛特小姐，她仍然在盯着天花板的一角，仿佛来这里就是为了坐车兜风。

金斯利将信封丢了过来，我看了看落到棋桌上的信封，里面装的确实是钱。这样一来，他所说的一切都不像是编的。我把它放在嵌着棕褐色与淡金色方格的光滑小桌上。

我说：“她为什么不能取自己的钱？所有的酒店都会收她的支票，大多数酒店也会给她兑换现金。难道说她的账户被冻结了，还是出了其他问题？”

“先别这么说。”金斯利沉重地说，“反正她有麻烦了。我也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有了麻烦的，难不成警察已经广播了通缉令？已经广播了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没什么时间去听警察的广播，一直忙着看他们的现场秀了。

金斯利说：“她现在不能冒险兑换支票，以前可以，但现在不行。”他缓慢地抬起眼睛盯着我，眼神极其空洞。

“好吧，无解的事情解不开。”我说，“所以说她在海湾城？你跟她说过话了？”

“没有。弗洛姆赛特小姐跟她说的话。她给办公室打了电话。那时刚下班，但海边来的那个警察，就是韦伯队长，正好跟我在一起。所以很自然，弗洛姆赛特小姐不想让她在那个时候跟我谈话，于是告诉她一会儿再打过来。她不愿意留电话让我们给她打过去。”

我看了看弗洛姆赛特小姐。她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移了下来，挪到我的头顶上。她的眼中空无一物，仿佛一对拉上的窗帘。

金斯利继续说：“我不想跟她说话，她也不想跟我说话，我更不想去见她。我猜肯定就是她杀了莱弗利，韦伯似乎非常确信这一点。”

“那并不能说明什么。”我说，“他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都不见得在一根弦儿上。她知道警察在抓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很久没有人听警察的广播来消遣了。那么说，之后她又打了一次电话，然后呢？”

“那时都快六点半了，”金斯利说，“我们都得在办公室里坐着等她的电话。你告诉他吧。”他将脑袋转向旁边这个女孩。

弗洛姆赛特小姐说：“我在金斯利先生的办公室接的电话，当时他就坐在我身边，但并没有讲话。金斯利太太说要将钱送到那个叫孔雀吧的地方，并且还指定了专门送钱的人。”

“她听起来害怕吗？”

“一点儿都不害怕，非常冷静，可以说，冷静得像一块冰。她全都计划好了，她想到可能有个她不认识的人把钱带过去，也似乎知道阿德——金斯利先生不会亲自去。”

“叫他阿德吧。”我说，“我能猜出你说的是谁。”

她淡淡一笑，说：“她大约会在每小时过一刻的时候去一次孔雀吧。我——我猜我当时肯定是直接把你预想成了要去的那个人，就把你的样子描述给了她。你需要戴上阿德的围巾，我跟她说了围巾的样子。阿德在办公室里放了几件衣服，这条围巾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也比较显眼。”

确实比较显眼。那围巾上的花色看起来就像是一坨坨肥肥绿绿的猪腰子散在一摊摊蛋黄中，如果我戴着它去那里，就跟推着一辆红白蓝三色相间的手推车一样显眼。

“对于这么个猪脑子来说，想出这主意已经很不错了。”我说。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金斯利厉声说道。

“这话你说过一遍了。”我对他说，“你真是个空脑壳才会觉得我会去给一个我明知道警察在通缉的人送逃跑资金。”

他一只手在膝盖上扭来扭曲，咧着嘴歪歪斜斜地挤了个笑脸。

“我承认这确实有点儿过分。”他说，“你能接受吗？”

“如果这事儿被捅了出来，我们三个都会变成帮凶。这对于她的丈夫和她丈夫的机要秘书来说，摆脱罪名或许不算太难，但对于我来说，将要为此遭的罪可不在我的职业预想之内。”

“我会补偿你，让这一趟值得你跑，”他说，“而且如果她什么都没干的话，我们也不会是帮凶。”

“我也希望是这样。”我说，“否则也不会跟你说这么多。另外，如果发现她真的杀了人，我就会直接把她交给警方。”

“她不会跟你谈话的。”他说。

我伸手拿过信封，放进口袋。“她会的，除非她不想要钱了。”我看了看手表，“如果现在就出发的话，或许还可以在一点过一刻之前赶到那里。她一趟又一趟地去那个酒吧，店里的人肯定对她非常熟悉了。这是件好事儿。”

“她把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弗洛姆赛特小姐说，“应该有些作用。”

我说：“但也不会让我觉得她仅仅是一个无辜的游客。”我喝完酒，站起身来。金斯利一口饮尽自己杯里的酒，也站了起来，然后从脖子上取下围巾，递给我。

“你当时做了什么，招惹了那帮警察？”他说。

“通过弗洛姆赛特小姐一片好心帮我找来的信息，我得知，一个叫泰雷的人曾调查过艾尔默那件案子。我去找这个人的时候，被警察找了碴抓进监狱。那座房子早就被他们监视了。泰雷是格雷森夫妇雇来的探子。”我看着这个身材高挑、深色皮肤的女孩，补充说道，“也许你能跟他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儿，反正都无所谓，我现在没时间细说了。你们两个要在这里等我吗？”

金斯利摇摇头说：“我们去我那里等你的电话。”

弗洛姆赛特小姐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说：“阿德，我太累了，不想跟你去了，想回家睡觉。”

“跟我走。”他尖刻地说道，“有你在我才不至于疯掉。”

“弗洛姆赛特小姐，你住在哪里？”我问道。

“日落街布莱森大楼716号公寓，怎么？”她狐疑地打量了我一眼。

“可能哪天我会去找你。”

金斯利阴郁的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但眼睛仍然像是来自一只生了病的动物。我把他的围巾围到脖子上，走进厨房关了灯。当我回来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已经站在门边了。金斯利的一只胳膊环绕着她的肩膀，她看上去不只疲惫不堪，还非常厌倦。

“但愿——”他说着，快速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来，“你肚子里没什么花花肠子，马洛。”

“去，出去。”我说，“走开，走得远远的。”

他一脸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两个人便离开了。

我等在那里，听着电梯升了上来，停在外面，门打开又关上，接着又降了下去。这时我才走出门外，从楼梯下去，一直进入地下室车库，再一次起动了克莱斯勒汽车。

30

孔雀吧的门面比较狭窄，旁边是一家礼品店。礼品店的窗户内摆放着一盘水晶小动物，在路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孔雀吧的门上有一块玻璃砖，里面嵌着拼成孔雀形状的彩色玻璃，柔和的光从孔雀的周围散射出来。我绕过一面中国屏风走进吧内，扫了一眼整个酒吧，然后坐在一个小隔间的外侧。这里的灯光为琥珀色，皮质座位为朱红色，隔间里的塑料桌子光滑发亮。其中一个隔间里，四个沮丧的士兵正喝着啤酒，眼睛有些无神，很明显对喝酒也已心生厌倦。他们对面的隔间里有两个女孩和两个穿着很花哨的男人，整个酒吧都是他们嘈杂的声音。我没有发现有谁看起来像我想象中的克里斯特尔·金斯利。

一个长着邪恶眼睛的服务员将一条印着孔雀图案的餐巾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又给了我一杯百加地鸡尾酒。这个服务员瘦削干瘪，脸就像是一块被啃过的骨头。我抿了一口酒，然后看了看酒吧内琥珀色的时钟。时间刚过一点一刻。

跟两个女孩在一起的男人中的一个突然站起身来，一路阔步走出门口，离开了酒吧。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你为什么要侮辱他？”

一个女孩细声说道：“侮辱他？我喜欢。他对我提出了那种要求。”

那个男人的声音抱怨道：“但是，你也没有必要去侮辱他吧？”

一个士兵突然从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然后用一只棕色的手抹了一把脸，抹走了脸上的笑意，接着又喝了点儿啤酒。我揉着膝盖后侧，那里仍然发热发肿，但是原来的无力感已经消失了。

一个面色苍白的墨西哥男孩拿着晨报走了进来，他非常瘦小，长着一双大大的黑眸子，沿着隔间疾步行走，试图在店员把他撵走之前卖出几份报纸。我买了一份，快速浏览，想看看里面是否有一些有趣的谋杀案，然而里面并没有。

我将报纸折起来，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位身材苗条的棕发女人突然走出来，穿过我的隔间，但并没有看我。她穿着一条黑色便裤、一件黄色衬衫和一件灰色大衣。我思索着，试图想明白对我来说她是真的面熟，还是恰恰长了一张我见过不知多少遍的那种清瘦冷艳的脸。她绕过屏风，走出大门。两分钟后那个墨西哥小男孩又回来了，飞速瞥了店员一眼，匆匆跑到我面前。

“先生。”他说，一双巨大的眼睛调皮地闪着光，随后做了个手势让我跟他走，便又匆匆跑了出去。

我喝干那杯酒，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那个穿着灰色大衣、黄色衬衫和黑色便裤的女人站在礼品店前，望着窗内。我出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又看向我，脸色苍白而疲倦，头发看起来比深棕色还要深。她将目光移开，对着礼品店的窗户说：

“请把钱给我。”她的呼吸吹在面前的玻璃板上，形成一小片白雾。

我说：“我必须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她轻声说道，“你带了多少钱？”

“五百。”

“不够。”她说，“远不够。快点给我，我在这里等了得有一个世纪了你才来。”

“我们去哪儿谈一谈？”

“我们不需要谈，把钱给我后，你直接回去就行。”

“没那么简单，我是冒着很大的险来这里的，起码要让我知道我所参与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去死吧。”她尖酸地说，“为什么他不亲自来呢？我不想跟你谈，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你不想让他亲自来，他也明白你甚至都不愿意在电话里跟他说话。”

“没错。”她快速回应道，把头向后一扬。

“但你必须和我谈一谈。”我说，“我可不像他那样好对付。你要么跟我谈，要么就去跟警察谈，没有别的选择。我一个私家侦探，也得有点儿防护措施。”

“哎哟，他这么有魅力。”她说，“还特意找了个私家侦探。”她勉强抑制住声音中的冷笑。

“他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也费尽了心思去想该做什么。”

“你想谈什么？”

“你这个人，你一直在做什么，你去了哪里，还有你有什么打算，这些问题，虽然微不足道，但又至关重要。”

她对着礼品店的窗户呼了一口气，等到上面的白雾消失后才说：

“我看你最好是。”她的声音依旧冷酷空洞，“把钱给我，让我自己解决自己的事儿。”

“不行。”

她又尖锐地斜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耸了耸灰大衣下的肩膀。

“既然你非要这样，好吧，我住在格兰纳达楼，第八大街向北走两个街区，618号公寓。你等我十分钟，我自己走过去。”

“我有汽车。”

“我更喜欢自己走。”说完她便飞快地转身走开了。

她回到拐角处，穿过林荫大道，消失在了沿街的一排胡椒树下。我朝克莱斯勒走去，然后坐在车里等了十分钟后才开车。

格兰纳达是一座丑陋的灰色大楼，位于拐角处，玻璃大门与街道同高。我绕过拐角，便看到一个上面漆有车库字样的乳白色球体。车库的入口处是一个向下的斜坡，里面安静地停着一排排的汽车，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胶皮味道。一位高高瘦瘦的黑人从他的玻璃亭办公室中走出来，望着我的克莱斯勒。

“把车在这里停一小会儿收多少钱？我要去楼上。”

他鬼鬼祟祟地瞟了我一眼说：“老板，现在有点晚，而且你的车需要好好除尘了，一美元。”

“你们这儿怎么贵成这样？”

“就是一美元。”他木然说道。

我下了车。他给了我一张票据，我给了他一美元。他不问自答说电梯在他的办公室后面，男厕所旁边。

我乘电梯上了六楼，依次读着门牌号。四周一片寂静，可以闻到走廊尽头吹进来的海风的味道。这里看着还算体面。不管是哪个公寓楼，里面都会住着几位风尘女子。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个瘦高的黑人非得收一美元，那小子还真会看人。

我来到618号公寓的门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后，轻轻踢了几下。

31

她仍然穿着那件灰色大衣，从门口向后退了两步。我从她身边走过，进入一个方形房间。房间里摆放着两张一模一样的单人壁床，零星的几件家具也很枯燥乏味，敞开的窗户前是一张桌子，上面有一盏小台灯，散发着昏暗的黄色光芒。

她说：“坐下，谈吧。”

她关上门，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坐在一张暗淡的波士顿摇椅上，我则坐在一张笨重的长沙发上。沙发的一端是一个空门框，上面悬着一块暗绿色门帘，那里应该通向更衣室和浴室。另一端则是一扇关着的门，里面应该是厨房。这些大概就是这里所有的房间了。

她交叉起脚踝，仰着头靠着椅背，从串着珠子的长睫毛下看着我。她的眉毛细细弯弯，和头发一样是棕色的。整张脸很平静，让人捉摸不透，看样子她这个人不会轻易浪费一丝表情。

“你跟我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不一样。”我说，“别人是指金斯利。”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以及莱弗利。”我说，“看来人们都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我没时间跟你聊这种话题。”她说，“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金斯利花钱雇我来找你，我也一直在找你，你应该知道这个吧？”

“知道，他办公室里的心肝宝贝儿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了。她说你叫马洛，还跟我描述了一番这条围巾。”

我将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折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我说：“我对你多少了解一点儿，但是不多。我知道你把汽车丢在了圣·伯纳迪路的普雷斯考特酒店，并在那里与莱弗利见了面，我还知道你从艾尔·巴索发来一份电报。但那以后你都做了什么？”

“我只想从你身上得到他给我的钱，我做了什么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必要跟你争论。”我说，“因为现在的问题是你想不想得到这笔钱。”

“好吧。我们去了艾尔·巴索，”她用疲惫的声音说，“我当时正打算跟他结婚，所以就发了那份电报。你看了电报吗？”

“看了。”

“嗯，但后来我改变了注意，让他离开我，回他自己家去，结果他大闹了一场。”

“那后来他离开你回自己家了吗？”

“是啊，他为什么不呢？”

“在那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我去了圣芭芭拉，在那里待了几天，确切地说是一个多星期。然后又去了帕萨迪纳，同样是待了几天。然后又去了好莱坞，最后来到这里。就这些。”

“这段时间你都是一个人？”

她犹豫了一下说：“是的。”

“没有跟莱弗利在一起？一直没有？”

“自他回家后就没有了。”

“你的动机是什么？”

“什么动机？”她声音中有些反感。

“去了这么多地方而且不跟任何人联系的动机。你不知道他会很着急吗？”

“哦，你是说我丈夫啊。”她冷酷地说，“我才不怎么在乎他呢。他应该会觉得我在墨西哥吧？至于这些的动机——唉，我只是想厘清一些事情，我的生活是一团糟，看不到希望，所以我必须去个非常清静的地方，好好反思一下，重新步入正轨。”

“在那之前，”我说，“你曾在小鹿湖待了一个月，试图让自己步入正轨，但是毫无成效，是吗？”

她垂下眼看着她的鞋子，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向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棕色的卷发沿着她的脸颊向前波动。她抬起左手，将头发拨了回去，然后用一根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貌似我需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她说，“那里不一定要有很多乐子，只要是个我很陌生的地方，一个没有那些认识的人、熟悉的事儿，完完全全只有我自己的地方就好，就像旅馆那样。”

“那你现在进行得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但我还是不想回金斯利那里。他想让我回去？”

“我不知道。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这个莱弗利住过的城市？”

她咬着一个指节，目光越过那只手落在我身上。

“我想再见他一面。我对他的感情一片混乱，我并不爱他，但是——好吧，有时我又觉得自己是爱他的，只不过我并不想嫁给他。这合乎情理吧？”

“这一点确实在情理之中，但是离开家去住这么多劣等的旅馆，就没有情理可言了。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已经一个人生活了好几年了。”

“我必须一个人待着，来——来想通一些事情。”她有些绝望地说，再一次用力咬了咬指节，“你能不能把钱给我，赶紧走？”

“当然能，马上就给你了。当时你离开小鹿湖就没有其他原因了吗？比如，与穆丽尔·切斯有关的事情？”

她仿佛吃了一惊，但任何人都可以做出吃惊的表情。“天啊，怎么会呢？那个苦瓜脸小贱——她能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曾想过你可能跟她打了一架——因为比尔。”

“比尔？比尔·切斯？”她看起来更吃惊了，只不过未免有些太夸张了。

“比尔声称你曾勾引过他。”

她扬了扬头，发出一声微弱的假笑。“天啊，那个脏兮兮的酒鬼？”她突然冷静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搞得这样神秘？”

“他不只是个脏兮兮的酒鬼。”我说，“警察还觉得他是个杀人犯，杀了他老婆。后者淹死在了湖里，尸体一个月后才被发现。”

她舔了舔嘴唇，脑袋倾向一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屋子里陷入沉寂，太平洋潮湿的海风飘了进来，环绕在我们身边。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她慢悠悠地说，“他们时不时就打得很凶，最后终于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你觉得这跟我的离开有关？”

我点了点头，说：“有这个可能。”

“两者没有任何关系。”她一脸凝重地说，然后前后晃着脑袋，“事实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些，没有别的了。”

“穆丽尔死了。”我说，“淹死在了湖里。你没有为此而感到很高兴吗？”

“我几乎不认识她。”她说，“真的，她没什么社交，毕竟——”

“你应该不知道她曾经在艾尔默医生的诊所里工作吧？”

现在的她似乎完全糊涂了。“我从没去过艾尔默医生的诊所。”她缓缓说道，“他很久之前曾到我家出过几次诊。我——你说这些干什么？”

“穆丽尔·切斯其实是一个叫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女孩，她曾是艾尔默医生诊所里的护士。”

“真是个奇怪的巧合，”她一脸惊讶地说，“我知道比尔跟她是在河边镇认识的，但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或说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也不知道她来自哪里。艾尔默医生的诊所吗？不过这也没什么吧？”

我说：“没什么，我猜这不过是个纯粹的巧合罢了，这样的事确实会发生。你要明白我为什么非得找你谈一谈。穆丽尔淹死在湖里，而你正好那个时候离开了，穆丽尔又是米尔德里德·哈维兰，曾与艾尔默医生有关系，就像莱弗利跟医生也有关系一样，只不过方式有所不同。当然也不要忘了，莱弗利就住在艾尔默医生家的对面，只隔着一条街道。莱弗利有没有可能从别的地方认识到穆丽尔？”

她想了一会儿，轻轻咬着下唇。“他在那里见过她，”她终于说道，“但是看他的表现，不像是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

“如果之前他们认识。”我说，“像他这种男人应该会表现出来的。”

“我觉得克里斯跟艾尔默医生应该没什么关系。”她说，“他认识艾尔默医生的妻子，但不见认识这个医生，所以他很可能也不会认识艾尔默医生诊所里的护士。”

“这样啊，看来你没什么能帮我。”我说，“你能明白我为什么要找你谈话就好。看来是时候把钱给你了。”

我拿出信封，站起身来，把它扔到她的膝盖上。她并没有动信封。

我又坐了下来。

“你演得真好。”我说，“一脸迷惑不解的无辜表情，话里话外还透着一丝冷酷和埋怨。别人都看错你了，他们都觉得你是一个小白痴，莽莽撞撞，没有脑子，缺乏自制力，他们都大错特错了。”

她盯着我，眉毛抬了起来，没有说话，然后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微笑。她伸手去拿信封，在膝盖上拍了两下，便把它放到一边的桌子上，整个过程一直在盯着我。

“你演的房东太太福尔布鲁克也很棒。”我说，“现在回顾来看，演得有一点点过火了，不过当时还是把我骗过去了。那顶紫色帽子配在金色头发上应该还不错，但是配在蓬松的棕色头发上简直不能更恶心；那妆化得也是一团糟，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扭到了手腕，又神神叨叨，摸着黑战战兢兢地胡乱涂上去一样。一切都演得非常好。尤其是当你就那样随随意意地把枪放到我手上的时候——我立马就中了你的计。”

她窃笑了几声，将手伸进大衣深深的口袋中，脚跟轻拍着地板。

“可是你究竟为什么要回那里？”我问道，“为什么要在上午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冒这样的险？”

“这么说，你的想法是，克里斯·莱弗利是我杀的了？”她平静地说。

“那不是想法，那是事实。”

“为什么我要回那里？这就是你想知道的？”

“其实对我来说也无所谓。”我说。

她笑了起来，声音尖冷。“我的钱都在他那里。”她说，“他拿了我的钱包，拿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是银首饰，所以我要回去。况且这也没什么冒险的，我了解他的生活习惯，回去的话倒更安全，这样我就可以把牛奶和报纸带进屋里了。人们在这种场合下往往会失去理智，但我不会，杀个人不至于让我失去理智，而且，保持清醒的头脑恰恰让我更加安全。”

“我算是明白了。”我说，“显然你在前一天晚上就把他杀了，我理应想到这一点，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当时他在刮脸，只不过，像他这种活在女人堆中的黑胡子，晚上有时还会刮那个部位的毛，对吧？”

“确实听说过。”她几乎是欢快地说，“那么，你想拿我怎么样？”

“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冷血无情的小贱人。”我说，“拿你怎么样？当然要把你交给警察了，多么痛快的事儿。”

“我看未必吧。”她丢出一句话，几乎带着轻快的调子，“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把那把空枪给你吗？我当然要给你了，因为我口袋里还有一把，一把这样的。”她将右手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来，拿着枪指向我。

我咧着嘴笑了笑，估计并不是发自心底地想笑，但还算的上是笑。

“我一直都不喜欢这种情景。”我说，“侦探碰到了杀人犯，杀人犯掏出枪指着侦探，然后告诉他整个悲剧的过程，打算到最后再毙了他。即使这个杀人犯最后真的毙了侦探，还是会因此浪费很多宝贵的时间。然而杀人犯没能真的毙了侦探，中间总会有什么事儿加以阻挠。可见上帝也不喜欢这种情景，总会想办法弄点儿乱子。”

“但这一次，”她低声说着，站起身来，轻轻地走过地毯靠近我，“咱们要不要把故事改一改？比方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然后什么也没发生，最后我真的把你毙了？”

“我还是不喜欢这种情形。”我说。

“你看起来并不害怕，”她说着，缓慢地舔着嘴唇靠近我，脚步走得非常轻，落到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

“我不害怕，”我撒谎道，“夜太深太静了，屋里的窗户也开着，枪声会格外响亮，况且从这儿到街上太远了，而你自己并不太会用枪，很可能打不中我。你可是有三颗子弹没有打中莱弗利。”

“站起来。”她说。

我站了起来。

“我离你已经很近了，不可能打不中。”她说着，把枪抵在我胸口上，“这么近，难道还打不中你吗？站着别动，把手举过肩膀，再也不许动一下，如果你动了，我就开枪。”

我把手举过双肩，低头看着手枪，舌头有些僵硬，但暂时还能活动几下。

她的左手在我身上摸索，没有发现枪后便它垂了下来。她咬着嘴唇，盯着我，那支枪几乎戳进我的胸腔里。“你需要转一下身。”她礼貌地说道，像是一位正在帮顾客试衣服的裁缝。

“你做的这些都有些不对劲儿。”我说，“你绝对不太会用枪。你离我太近了，而且，这一点我还真不好意思提醒你——还是那个老问题，保险栓没打开，你把这也忘了。”

于是她开始同时做三件事：向后退一大步，用拇指摸索着去开保险栓，同时目光还不能从我的脸上移开。这三件非常容易的事情，本应该一秒就能完成。但是她不喜欢由我来告诉她这些，不喜欢我想得比她周到全面，这片刻的混沌打乱了她的阵脚。

她急促地抽了一口气，此时我的右手正猛地飞下来一把抓过她的脑袋，使其撞向我的胸口；左手则对着她的右手腕一掌击下，掌根砸在她的拇指根处，手枪随即从她手中飞了出去，落到了地板上。她的脸在我胸口上扭动着，可能想要尖叫。

然后，她试图用脚踢我，并因此失去了所剩的那点儿平衡。她伸出双手上来抓我，我抓住她的一只手腕，想把它扭到她的身后。她力气很大，但我的力气大得很。于是她决定放弃用力，降低重心，借此摆脱我按着她脑袋的那只手。我一只手无法托住她，她开始向下坠去，我也只好弯下身子跟她一起降了下去。

此时的屋子里，有我们在长沙发旁的地板上发出的微弱的扭打声以及沉重的呼吸声，也许还有地板吱吱呀呀的声音，但我并没有听到。此外我似乎还听到横杆上门帘布条吊环尖锐的撕裂声，我对此不是很确定，也没有时间去多加考虑。突然，一个朦胧的身影出现在我左侧稍稍靠后的位置，不在清晰的视野范围之内。但我知道那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我只知道这些，之后整个场景便爆炸开来，迸出无数火花，随后便是一片黑暗。我甚至不记得自己被人猛击，只记得火花和黑暗，以及黑暗之前那一闪而过的强烈恶心感。

32

我闻到了酒味儿。味道不像冬日早晨起床前喝上四五杯后感受到的那样清淡普通，而是仿佛从甲板上一头扎进满是酒的太平洋后感受到的那样异常的浓烈。现实是，我的头发和眉毛里，下巴和脖子上，都是酒，衬衫也沾上了一些，整个人闻起来就像是一只死蟾蜍。

我没穿大衣，正仰面平躺在别人家的地毯上，一旁是一张长沙发，眼前是一幅带框的风景画。画框由廉价软木制成，上面涂有清漆。风景画中有一段巨大的淡黄色高架铁路，铁路上有一列由一节闪亮的黑色火车头带动的蓝色普鲁士列车。高架铁路的一个高大的拱洞之后是一片宽阔的黄色海滩，海滩上零星地躺着一个个伸展着四肢的游泳者，上面还撑着一把把带有条纹图案的沙滩遮阳伞。三个女孩打着纸质遮阳伞并肩走着，一个穿着鲜红色泳装，一个穿着淡蓝色泳装，另一个穿着绿色泳装。海滩的远处是一片弧形海湾，海水那么蓝，能让所有其他海湾都自叹不如。海湾里阳光明媚，点缀着一只只弓形白帆。海湾那道弧形边缘的更远处是三座山丘，它们颜色互异，分别是金黄色、赤褐色和淡紫色。

风景画的底部印有一行大写字母：乘坐蓝色列车游览法国里维埃拉。

现在真是描述这些的好时机。

我精疲力竭地伸手去摸后脑勺，那里湿湿黏黏，触碰之下产生的剧痛一直传到脚心。我呻吟了一声，又出于所剩不多的那点儿职业自豪感，把呻吟转换成咕哝。我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子，看了看从墙上放下来的壁床的一根床腿。另一张壁床仍然收在墙中。床腿喷过漆的木料上刻着有些眼熟的华丽图案。那幅画曾经挂在长沙发的上方，但我之前并没有注意过。

在我翻身的时候，一个方形酒瓶从我胸前滚落到地板上。它通体无色透明，里面已经空了，就这样的一个小瓶子看起来不太可能装得下这么多的酒。

我跪起身来，双手撑地，像一只死守着剩饭的狗一样闻了一会儿。我转了转脑袋，感到一阵疼痛，我又转了转，疼痛依旧。我爬着站起来，发现自己脚上没有穿鞋子。

鞋子散落在墙根儿下，隔得非常远。我疲惫地将它们穿上。我现在是个老头子，正在走最后那漫长的下坡路。不过我嘴里还剩着一颗牙，我用舌头舔了舔，没有尝到酒味儿。

“你也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说，“只是早晚的事情。你会痛不欲生。”

我打量着屋内：那盏摆在窗户前桌子上的台灯，那张笨重的绿色长沙发，那个挂着绿色门帘的门口。千万不要背对着绿色门帘坐着，因为结果总会很惨，中间总会出点儿乱子。我跟谁说过这话来着？一个拿着枪的女人，一个面部轮廓清晰且毫无表情的女人，一个把金发染成深棕色的女人。

我环顾四周，寻找她的身影。她还在屋内，正躺在那张放下来的壁床上。

她穿着一双褐色长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衣物。她的头发散乱在床上，喉咙处有深色的瘀青，嘴巴张得很大，肿胀的舌头将其填满，眼睛外凸，眼白已经变了颜色。她裸露的肚皮上有四道暴力留下的抓痕，洁白的皮肤上有明显的鲜红伤口。抓痕很深，是施暴者用四根手指带着愤恨留下的。

长沙发上有一堆衣服，基本上都是她的，我的大衣也纠缠在里面。我把它理了出来，穿在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我手下的一堆衣服中响了一下。我从中抽出一条信封，里面的钱还在。我将信封放进口袋。马洛，五百美元啊。我希望它们都在，除此之外也没什么能希望的了。

我用脚尖轻轻走路，仿佛脚下是一片薄冰。我弯下身子去摸膝盖后侧，不知是膝盖更痛，还是脑袋更痛。

沉重的脚步声伴着几句冷硬的低语在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停止后，一只拳头铿锵有力地砸着房门。

我站在那里，斜起眼来盯着房门，嘴唇紧紧地绷在牙齿上，等着他们打开门走进来。门把手动了动，但没有人进来。敲门声又一次响起，然后又停止，接着又是一阵低语。他们走开了。我不知道他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从住房经理那里拿到门钥匙，但肯定不会太长。远不够马洛从法国的里维埃拉赶回家里。

我走到绿色门帘前，把它拉到一边，目光沿着一小段昏暗的走廊扫进浴室。我走了进去，打开灯。地板上铺着两块地毯，浴缸边上横着一块折叠起来的防滑垫，浴缸一角是鹅卵石纹案的玻璃窗。我关上浴室的门，站在浴缸边沿，把窗户推上去。这里是六楼，所以没有安装防盗纱窗。我探出头去，望向身下的黑暗中，勉强可以看到林荫下的街道。我又朝两侧看去，发现隔壁公寓浴室的窗户离这里不过三英尺远，一只营养良好的山羊可以毫不费力地跨过去。

但问题是一个被打残了的私家侦探能不能跨过去。还有就是，如果他过去了，事情会不会有什么转机。在我身后，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似乎在吟诵着警察的经文：“把门打开，否则我们就动脚把它踹开了。”我对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轻蔑地笑了笑。他们才不会动脚，因为门太硬，准会弄伤脚，而警察对自己的双脚可是百般呵护的，双脚估计是他们的唯一呵护对象。

我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毛巾，将两扇窗户拉下来，爬到外面的窗台上，然后抓着窗框把半个身子荡到隔壁的窗台上。我的手刚好可以碰到这边的窗户，如果没有上锁，应该不难打开。可现实是窗户上了锁，我只好对着窗钩上方的玻璃一脚踢了过去。玻璃碎时发出的声音估计在里诺市都能听得见。我用毛巾裹着左手，从破口处伸进去，将窗钩打开。楼下的街道上驶过一辆汽车，但并没有人朝我叫喊。

我将方才打破的窗户推开，爬到对面的窗台上。那条毛巾从我手中掉了出来，飘过身下这片深幽的黑暗，落到大楼两个侧翼之间的一块草地上。

我爬过窗户，进入隔壁公寓的浴室。

33

浴室内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找到一扇门，将它打开后，侧耳听了一下。月光透过屋子北侧的窗户照在里面的两张单人床上。床上被褥整齐，没有人睡在上面。两张床都不是壁床，与隔壁的那套相比，这套公寓较为宽敞。我走过这两张床，穿过另一扇门，进入一间客厅。两个房间的门窗都紧闭着，里面弥漫着一股霉臭味儿。我摸索着走到一盏台灯前，把它打开，然后用一根手指划了划木桌的边沿，上面只附着薄薄一层尘土。这间屋子应该本来就很干净，只是在被封闭后才累积了这些尘土。

房间里有一张阅读、就餐两用的桌子，一个可当座椅的收音机，一个状如倒梯形砖斗的书架，一个盛满仍未开封的小说的大书柜，还有一个深色木质高脚橱，橱内有一条虹吸管，一个盛有酒的雕花玻璃瓶，以及四只倒扣在印第安黄铜托盘上的条纹杯。高脚橱的旁边是一对装在银制相框中的照片，照片里分别是一对中年男女，两个人都长着圆脸，气色很好，眼睛里充满了欢愉。他们看着照片外的我，似乎对我的存在一点儿都不介意。

我闻了闻那个玻璃瓶，里面是苏格兰威士忌。我喝了几口，脑袋更痛了，不过身上的其他部位舒服了一些。我打开卧室里的灯，探进屋内的衣柜中。其中一个衣柜里放的是男装，有很多衣服，且都是量身定做的。从一件大衣上的标签可以看出，主人的名字是H.G.泰尔波特。我把头伸进衣柜，四处看了看，找到一件材质柔软的蓝色衬衫，不过看上去对我来说可能有点儿小。我拿着衣服走进浴室，脱下身上的衬衫，洗了一把脸和前胸，又拿湿毛巾将头发擦平，然后穿上了那件蓝色衬衫。我在头发上涂了很多泰尔波特先生那效果非凡的护发素，又拿起他的梳子将头发打理整齐。此时，我身上的酒味儿即便是没有完全消除，恐怕也就剩下一丁点儿了。

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扣不上，我只好又钻进衣柜找出一条深蓝色绉纱领带，把它套在脖子上，重新穿上大衣，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于夜里的这个时辰，我看起来未免有点儿过于整洁了。虽然从这些服装上可以看出泰尔波特先生是个细心人，但即便如此，我看上去还是过于整洁、过于清醒了。

我将头发稍微打乱，将领带拉松，又回去喝了几口威士忌，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清醒。我点了一根泰尔波特先生的香烟，心里期盼着夫妇两人不管现在在哪里都比我过得逍遥自在，还期盼着自己能活到前来拜访他们的那一天。

我走向客厅那个通向走廊的大门，打开门，倚在门框上抽烟。这样做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但总比干等着警察发现我的踪迹顺着窗户找到我要好。

走廊不远处一个人咳嗽了一声，我向外伸了伸头，发现他正看着我。随后他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这个人身材小巧灵活，穿着一身平整的警服，长着一头红色的头发和一双金红色的眼睛。

我打了个呵欠，无精打采地说：“警官，发生了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说：“隔壁出了点事儿。你听到什么动静了？”

“我应该听到了敲门声。我刚回家不久。”

“回得有点儿晚。”他说。

“人们对晚的标准不一样。”我说，“隔壁出事儿了？”

“一位女士。”他说，“你认识她？”

“我应该见过她。”

“噢。”他说，“那建议你再去见一见她现在的样子……”他双手掐住喉咙，鼓着眼睛，发出难听的咯咯声。“就像这样，”他说，“你没听到什么动静？”

“除了敲门声，没注意到别的。”

“好的，你叫什么？”

“泰尔波特。”

“那泰尔波特先生，你等一下，在这儿等一下。”

他沿着走廊走开了，直走到一个透着光亮的门口前，然后探进身子。“嘿，警官，”他说，“隔壁的人出来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门中走出，目光沿着走廊笔直地射在我身上。他长着一头锈色的头发和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德加默。这场景简直完美。

“这就是住在隔壁的人。”身着整洁的矮个子警察热心地说，“他叫泰尔波特。”

德加默直勾勾地盯着我，但是他那双刻薄的蓝眼睛中没有流露出丝毫曾经见过我的样子。他平静地走了过来，一只手重重地按到我的胸上，一把将我推进屋里。我被推到离门口六英尺远的地方时，他转过头对着身后说：

“矮子，你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矮个子警察走了进来，关上了门。

“你可真会装。”德加默懒散地说，“矮子，拿枪对准他。”

矮子拨开腰上的黑色枪套，飞速将他的点三八口径手枪拿到手中。他舔了舔嘴唇。

“天啊。”他轻声说着，吹了一下口哨，“天啊，警官，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德加默问道，目光仍固定在我的脸上，“老兄，你都在想些什么？你是想下楼买份报纸来看看她死没死？”

“天啊。”矮子说，“一个强奸杀人犯。是他将那个女人的衣服脱光，又用手把她掐死的，警官，你是怎么知道的？”

德加默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晃动，一脸冷酷空洞的表情。

“没错，他肯定就是凶手，”矮子又突然说道，“警官，闻一闻这儿的空气，这儿好多天都没有通风了。还有，警官你看，那些书架上积了一层土，壁炉架上的钟也停了。他是从——警官，让我四处察看一下，行吗？”

他跑出客厅，进入卧室，我听到他四处摸索的声音。德加默木然地站着。

矮子走了回来。“他是从浴室的窗户中爬进来的，浴缸里还有碎玻璃呢。屋子里不知有什么，散发着一股恶心的酒臭味儿。你记不记得我们进入隔壁那套公寓的时候，里面也有酒臭味儿？还有这件衬衫，警官，闻起来就像是在酒里泡过一样。”

他将衬衫举了起来，很快这里的空气里也充满了酒味儿。德加默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件衬衫一眼，走向前来将我的大衣一把扯开，然后看了看我身上穿着的这件衬衫。

“我知道他干了什么。”矮子说，“他偷了这家男主人的一件衬衫。警官，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德加默的手按在我胸前，缓缓落了下去。他们讨论我，就像讨论一根木头一样。

“矮子，给他搜身。”

矮子在我身上摸来摸去，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枪。“他身上没什么东西。”他说。

“我们把他从后门带出去。”德加默说，“如果我们能在韦伯来到这里之前把他带出去，功劳就完全是我们的了，那个笨蛋里德连一根毛儿都别想找到。”

“上面根本就没派你来查这件案子。”矮子满怀疑虑地说，“我听说你被停职了，还是怎么？”

“既然都被停职了。”德加默问道，“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可我会丢掉饭碗的。”矮子说。

德加默厌倦地看了他一眼。矮个子警察脸红了，明亮的金红色眼睛里充满了焦虑。

“好吧，矮子，你去告诉里德吧。”

矮个子警察舔了舔嘴唇，说：“警官，你给我下命令吧，我听你的。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你被停职了。”

“我们把他带到楼下，记住，只能是我们两个。”德加默说。

“嗯，当然。”

德加默用手指顶住我的下巴。“一个强奸杀人犯，”他平静地说，“嘿，真让人大吃一惊啊。”他冲我淡淡一笑，只有那张凶残大嘴的最顶端处动了一下。

34

我们走出公寓，沿着走廊背对着618号公寓离开了。灯光从那扇敞开的门中透出来，两个便衣警察站在门外抽烟，双手拢在烟前，仿佛有风在吹，公寓里传来一阵争辩的声音。

我们绕过走廊的拐角处，走到电梯前。德加默打开电梯井后面的防火门，我们一层接一层地走下楼梯，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脚步声四处回荡。到达一楼大厅门前时，德加默停住了脚步，一只手握在门把手上，听了听，然后转过头来。

“你开汽车来了吗？”他问我。

“在地下车库。”

“有办法了。”

我们继续下楼，最后走进昏暗的地下室。那个瘦瘦高高的黑人从那间小办公室中走了出来，我把票据递给他。他偷偷瞟了一眼矮子身上的警服，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我的那辆克莱斯勒。

德加默爬上克莱斯勒的驾驶座，我坐在他旁边，矮子则坐在后座上。汽车驶上坡，进入夜晚那潮湿阴冷的空气中。一辆亮着两盏红色聚光灯的大车在几个街区之外朝我们开来。

德加默朝车窗外啐了一口唾沫，猛转方向盘，将克莱斯勒开向另一个方向。“那应该是韦伯，”他说，“他又误了葬礼。矮子，这回咱可真抢了他的肉包子。”

“这不太好吧，警官，真的不太好。”

“打起精神来，孩子，你可能还要回来继续查凶杀案呢。”

“我宁愿有个饭碗混饭吃。”矮子说。他心中的勇气很快耗尽了。

德加默开车飞驰了十个街区后才稍稍减速。矮子不安地说：

“警官，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可不是去警察局的路。”

“没错。”德加默说，“一直都不是，对吧？”

他减慢车速，以近乎步行的速度行驶，然后拐进居民区的一条小路。路两边的那些房子以及前面的草坪都如出一辙。他轻轻踩住刹车，沿着路边行驶，最后差不多停在了街区中部。他把一只胳膊搭在座位靠背上，转过头看向后面的矮子。

“矮子，你觉得这个人杀了她？”

“是的，怎么？”矮子紧张地说。

“有手电筒吗？”

“没有。”

我说：“汽车左壁的口袋里有一个。”

矮子笨手笨脚地摸索了一会儿。金属弹片响了一下后，车内亮起一束白色的灯光。

德加默说：“看一下他的后脑勺。”

光束移了一下。矮子的呼吸声在我身后响起，呼出的气体打在我的脖子上。我感到什么东西碰了碰我后脑勺上的肿块。我咕哝了两声。灯光熄灭了，街上的黑暗重新涌进车内。

矮子说：“我猜他被人抡了一棍子，警官，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德加默说，“虽然不明显，但是也肿了起来。那人把她打晕后才剥了她的衣服，然后在杀死她之前，在她的肚子上挠了一下，这样伤口才会流血，最后才把她掐死。所有的这些都没有闹出任何动静，为什么会这样？而且公寓里没有电话，又是谁报的警呢，矮子？”

“天啊，我怎么会知道？一个家伙打来电话说一个女人在第八大街格兰纳达公寓618号房间被杀了。你进去的时候里德正在找摄影师，值班人员说打电话的人声音很粗，很可能是伪装的，而且没有透露任何姓名。”

“那好。”德加默说，“如果凶手是你，你会怎样离开现场？”

“我会直接走出去，”矮子说，“为什么不呢？嘿，”他突然冲我叫道，“为什么你不直接走出去？”

我没有回答他。德加默淡淡地说：“你才不会钻出浴室的窗户爬到六楼高的窗台上，再钻进隔壁浴室的窗户，闯进一个完全陌生、很可能有人睡在里面的公寓，对不对？你也不会伪装成邻居，更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报警，对不对？嗬，直接走的话，死者可能在那儿躺上一个星期也不会发现。你绝不会浪费这样一个逃跑的好机会，对不对，矮子？”

“我应该不会吧，”矮子小心谨慎地说，“我应该根本就不会报警，但是你也清楚这些色魔们经常做一些滑稽的事情，警官，他们不像我们这么正常。这家伙可能还有个帮凶，那个人把他打晕，想把罪名栽到他一个人身上。”

“真不敢相信最后一点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德加默哼声道，“我们坐在这儿说，而能够回答所有这些问题的家伙就在我们身边，而且一言不发，”他转过那颗硕大的脑袋，盯着我，“你当时在那里干什么？”

“我记不起来了。”我说，“脑袋上挨得那一棍子似乎让我失忆了。”

“我们会帮你想起来的。”德加默说，“我们要把你带到几英里外的山里，那里清净，你可以看着天上的星星，想想发生的事儿，肯定能一件不落地全都想起来。”

矮子说：“这样说可不行，警官，为什么我们不回警察局按守则上的规矩办事？”

“什么狗屁守则。”德加默说，“我喜欢这人，我想跟他好好交流一番，他不过是需要哄一哄罢了，矮子，这人怕羞。”

“我一点儿都不想参与。”矮子说。

“那你想干什么呢？”

“我想回警察局。”

“没人拦着你，孩子，你想自己走回去？”

矮子沉默了一会儿。“好吧，”他终于轻声说道，“我自己走回去，”他打开车门迈了出去，站到路边，“不过，警官，你应该知道我必须要把这一切向上面汇报的。”

“好啊。”德加默说，“正好告诉韦伯我找过他，跟他说下次买汉堡的时候别给我买了。”

“我听不懂你说了些什么。”矮个子警察说。他甩上了车门。

德加默踩下离合，起动引擎，开到一个半街区的时候，车速已到达四十迈，到第三个街区时已高达五十迈。他在林荫大道减慢了车速，转向东方以正常车速行驶。几辆晚归的汽车从车子两旁驶过，但除此之外，凌晨的世界阴凉冷清，寂静无声。

不一会儿，我们驶出城市的边界，德加默这才开口说话。“你说说吧，”他轻声说，“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儿解决掉。”

汽车驶上一道长坡，又下坡沿着弯曲的林荫大道穿过军医院广场。广场看上去像是花园，高大的三角形吊灯架被夜里从海上漫过来的白雾笼上一层光晕。我终于开口了。

“金斯利今天晚上去了我的公寓，他说他接到了他太太的电话。他太太急需一笔钱，金斯利要我去送钱给她并帮她摆脱所处的困境。但我有其他的打算。他们告诉她怎样才能认出我来，而且还让我随便在任何一个小时过一刻的时候去第八大街阿圭罗路的孔雀吧找她。”

德加默缓缓说道：“她必须要逃跑，这意味着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比如，杀了人。”他轻轻举起双手，又让它们落回方向盘上。

“我在她打完电话的几个小时后去了那里。他们已经告诉我，她把头发染成了棕色。她穿过我走出了酒吧，但我不知道那就是她，因为之前我从来没见过她本人，只见过一张拍得很好看的照片，但还是跟真人有很大差别。她派了一个墨西哥小孩叫我出去。她只想要钱，不想多说一句话，但我想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最后她终于明白自己不得不多说几句，告诉了我她住在格兰纳达，并让我在跟过去之前等她十分钟。”

德加默说：“用来设置陷阱。”

“确实有陷阱，但是我不太确信是不是她设下的。她不想让我去她的住处，不想跟我交谈。不过她应该知道我得不到解释就不会罢休，不会把钱给她，所以她一脸的不情愿也可能只是装出来的，好让我感觉自己在占主导地位。她确实会演，这一点我已经领略到了。不管怎样，我们去了她家，谈了话。一开始她一直在胡说八道，直到我们谈起莱弗利被杀的时候，她才一下子原形毕露。我告诉她我要将她交给警方处理。”

位于街道北侧的维斯特伍德村渐渐向我们身后滑去，村子除了一座全天服务的加油站以及远处公寓楼中透出几点灯光的窗子以外，只剩一片漆黑。

“于是她掏出一把枪，”我说，“看样子确实要朝我开枪，但是她离我太近了，让我有机会按住了她的头。而当我们两个四处扭打的时候，一个人从屋里的绿色门帘后走了出来，对我当头一棒。当我醒来时，她已经被杀了。”

德加默慢悠悠地说：“你有没有看到打你的那个人的外貌长相？”

“没有，我感觉，或者是隐约瞥见他是个高大的男人。另外，我在长沙发上的衣服堆里发现了这个。”我将金斯利那条黄绿相间的围巾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搭在他的膝盖上。“今天晚上早些时候我曾看到过金斯利戴着这条围巾。”我说。

德加默低头看了看围巾，又把它举到仪表板的灯光下。“这可不是件很容易忘掉的东西。”他说，“鲜亮得都开始刺眼了。竟然是金斯利？好吧，难以置信啊。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敲门声。当时我的脑袋还很晕，糊里糊涂，又慌慌张张。我被人泼了一身酒，而且鞋子和大衣也都被人脱了。可能我当时的样子和气味儿有点儿像那种扯掉女人衣服，并把她掐死的人，所以我从浴室的窗户里钻了出去，然后尽可能彻底地把自己清理干净。后面的你都知道了。”

德加默说：“既然你都爬进那套公寓了，为什么你不直接躺在卧室里的床上呢？”

“那又有什么用呢？我猜即便是海湾城的警察，也不会需要太久，就能发现我离开的路线。如果我还有什么机会，那就是在被发现之前脱身。如果外面的人都不认识我，那么我就有了一个离开那栋楼的绝佳机会。”

“我可不这么认为。”德加默说，“但这样做也没多大的坏处。你觉得作案的动机是什么？”

“为什么金斯利把她杀了——如果他就是凶手的话？这不难解释，他老婆一直有外遇，给他带来很多麻烦，还威胁到了他的工作，现在又成了杀人犯。而且，他老婆有资产，他又想娶另外一个女人。他可能担心她能用钱来逃过这一劫，然后回过头来嘲笑他。而如果她没能逃过这一劫，蹲了监狱，他就彻彻底底地拿不到她的钱了。他要想摆脱她，就只能选择离婚。所有的这些都可以作为动机。另外他还找到机会让我做替罪羊，或许不会有效，但仍能造成混乱，拖延时间。如果杀人犯都觉得自己不能逍遥法外，就不会有这么多凶杀案了。”

德加默说：“不管怎样凶手总有可能是别人，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即使他真的去了那儿找过她，凶手仍然可能是别人，杀死莱弗利的也可能是别人。”

“你喜欢这样想就这样想吧。”

他转过头来。“怎样想我都不喜欢。但是如果我破了这件案子，局里骂我一顿就不再针对我了；如果破不了，我就会被调出城里。你说我蠢，是的，我确实蠢。金斯利住在哪里？有一件事儿我在行，就是让人张开嘴，说实话。”

“比弗利山庄卡森街965号。前面大约五个街区后，向北拐，直到山脚处。他家在左侧，刚好在落日街下面。我没有去过那里，但我知道那里的门牌号是怎样排列的。”

他将那条黄绿相间的围巾递给了我。“把它放回口袋，到时候给他个措手不及。”

35

面前是一栋有着深色屋顶的白色二层小楼，明亮的月光衬着雪白的墙壁，仿佛上面刚刚喷过一层漆。面向街道的窗户下半段围着熟铁架，一面菱形墙壁向外凸出，前门便安装在其对角线上，门前则是一片平坦的草坪。视线之内的所有窗户之内均没有一丝光亮。

德加默下车后沿着公路向前走，然后回过头来，目光顺着私人车道一直扫到车库。他走上私人车道，然后消失在了房子的拐角处。我听到车库的门被拉了上去，接着便又砰的一声被拉了下来。他出现在房子的拐角处，冲我摇了摇头，穿过草坪走到前门，用拇指按了按门铃，又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香烟，递到嘴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将烟点上，火柴的光亮映出他脸上深深的皱纹。一会儿后，门上方的排风扇上反射出灯光，接着门上的猫眼被人翻开，德加默亮出了盾形警徽。门缓缓地打开了，仿佛开门的人很不情愿。他走了进去。

四五分钟后，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各个房间内的灯光依次亮起又熄灭，最后他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当他朝汽车走来时，排风扇上的灯光也熄灭了，整栋房子又恢复了我们刚发现它时的黑暗景象。

他站在汽车旁抽烟，目光落在街道的转弯处。

“车库里有一辆小车。”他说，“厨娘说车是她的。金斯利不在，他们说从今天早上之后就没见到过他了。我察看了所有的房间，他们应该没有撒谎。韦伯和一个指纹鉴定人员今天下午晚些时候来过，主卧室中四处撒满了粉尘。韦伯想用这里的指纹跟莱弗利家发现的指纹对照一下。他没告诉我调查的进展。他会在哪里呢？我是说金斯利。”

“哪里都可能。”我说，“在路上，在旅馆，在土耳其浴馆放松神经，不过我们得先去问一问他的女朋友。她叫弗洛姆赛特，住在日落街的布莱森大楼，那里是闹市区，离布劳克斯·威尔舍尔不远。”

“她是干什么的？”德加默问道，坐到驾驶座上。

“办公时间她是他的助理，下班时间她是他的情人，不过她可不是什么摆在办公室里的花瓶，她既有头脑又有气质。”

“这回可有她大展身手的了。”德加默说。

我们到了威尔舍尔后，再次转向东方。

二十五分钟后，我们到达布莱森大楼。这是一座白色豪华住宅，前院里有几盏格子纹灯笼，还有几棵高大的椰枣树。入口处于一个“L”形建筑之内，后面是一排向上的大理石台阶，接着便是一条摩尔式的拱廊，然后就是一间铺着蓝地毯的大客厅。蓝地毯蓝得发黑，大客厅大得惊人。客厅内随处摆放着一桶桶蓝色阿里巴巴储油罐，容量之大都能装得下老虎。一张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值夜班的店员，他的胡子仿佛是糖黏在手指头上拔出来的丝。

德加默快步走过桌子，直到一间敞开的电梯前。电梯旁的凳子上一位老人面色疲惫地等待着某位顾客。那个店员像一只猎犬一样对着德加默的后背叫道：“请等一下，你们找哪位？”

德加默脚跟为轴转过身来，一脸惊奇地看着我。“他说‘哪位’？”

“是的，你可别揍他。”我说，“确实有这么个词儿。”

德加默舔了舔嘴唇。“我知道有这么个词儿，”他说，“只是不知道他们把这词儿藏哪儿了。伙计，你听着，”他对店员说，“我们想去716，可有意见？”

“当然有。”店员冷冰冰地说道，“这个时辰我们不通报客人，现在才——”他举起胳膊，利落地转过手腕，看了看内侧那块窄细的长方形手表，“才凌晨四点二十三。”

“我也是这么想的。”德加默说，“所以刚才没打扰你，明白了吗？”他从口袋里掏出警徽，举起来，以便灯光能够照在上面那金蓝相间的瓷漆图案上，“我是警察。”

店员耸了耸肩。“好吧，就怕会有什么麻烦，我还是给通报一下吧。你们叫？”

“德加默警官和马洛先生。”

“716号房间，是弗洛姆赛特小姐，稍等。”

他走到玻璃屏风后。一段很长的沉寂后，我们终于听到他讲电话的声音。他回到这里，点了点头。

“弗洛姆赛特小姐在家，同意接待你们。”

“真让人大松一口气。”德加默说，“你也别劳神给这里专门负责偷窥的人打电话，让他上去躲着了，我对这些人过敏。”

店员微微地冷笑了一下。我们走进电梯。

七楼空气凉爽，环境幽静。走廊仿佛有一英里长，最后我们终于走到一扇标有716数字的门前。数字上面镀了一层金色，周围环绕着一圈镀金的树叶图案。门边有一颗乳白色按钮，德加默按了一下，房间里的铃声响过，门开了。

弗洛姆赛特小姐在睡衣外裹了一层蓝色棉袍，脚上穿着一双秀气的高跟绒毛拖鞋。她深色的头发蓬松着，十分动人，脸上的雪花膏已被擦去，仅适当地留下一些淡妆。

我们走过她，进入一间非常狭窄的屋子。屋内有几块漂亮的椭圆形镜子，灰色的仿古式家具上垫着蓝色的绸缎，看起来并不像是公寓住房里的家具。她在一张纤美的鸳鸯椅上坐下，靠着椅背，平静地等待着我们开口说话。

我说：“这位是海湾城警方的德加默警官。我们在找金斯利，他并不在自己家里。我们猜想你或许可以告诉我们到哪里去找他。”

她眼睛看着别的地方，对我说：“这么急吗？”

“嗯，出事儿了。”

“出了什么事儿？”

德加默毫不客气地说：“老妹，我们只想知道金斯利在哪儿，没时间浪费口舌给你解释。”

她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向我，说：

“马洛先生，你最好还是告诉我。”

“我带着钱去了那里。”我说，“按计划和她见了面，然后我去了她的公寓，想跟她谈谈。但在那里被一个藏在门帘后的男人敲了一棒，我没有看到他长什么样子。等我醒来，她就被杀了。”

“被杀了？”

我说：“被杀了。”

她闭上那双精致的眼睛，收起可爱的嘴角，快速地耸了一下肩膀，便站起身来，走到一张细长腿大理石小桌前，从上面一个浮雕小银盒中取出一根香烟，并把它点燃。她目光空洞地俯视着桌子，手中挥着火柴，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火柴仍然燃烧着。她将火柴扔进托盘，转过身，背对着桌子。

“我是不是该尖叫或者什么？”她说，“但我貌似对这事儿什么感觉都没有。”

德加默说：“现在我们对你的感觉没兴趣，我们想知道的是金斯利在哪儿。你可以告诉我们，也可以不告诉我们，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必惦记着怎么去抒情，只需要做个选择就行。”

她平静地对我说：“这位是海湾城的警官？”

我点了点头。她慢悠悠地转向他，态度轻蔑又显尊贵，甚是优美。“这样的话，”她说，“他就跟满嘴放炮的流浪汉一样，没有权利在我的公寓里指手画脚。”

德加默阴沉着脸看着她，咧嘴一笑，走到屋子的另一边，坐在一张深深的绒毛椅上，伸着两条大长腿，然后朝我挥了挥手。

“好吧，你来跟她说。不管我想干什么，洛杉矶的警察肯定都会跟我合作，但是等我把事情跟他们解释清楚，估计都到下下个星期二了。”

我说：“弗洛姆赛特小姐，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或者知道他打算去哪里，请告诉我们，你要清楚我们必须要找到他。”

她平静地说：“为什么？”

德加默把头向后一仰，笑了起来。“这丫头真棒。”他说，“她可能觉得我们应该把他老婆被人灭了这件事对他保密。”

“她比你想的更棒。”我对他说。他冷静了下来，咬着大拇指，厚颜无耻地上下打量着她。

她说：“仅仅是因为必须要通知他吗？”

我从口袋中拿出那条黄绿相间的围巾，并将其抖开，举到她面前。

“这是在她被人谋杀的那套公寓里发现的，你应该见过吧？”

她看了看围巾，又看了看我，眼神中没有一丝感情。她说：“马洛先生，你问的可真多啊，要知道，你可一直都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侦探。”

“我既然问了。”我说，“就希望你能告诉我。至于我有多聪明，你可一点儿都不了解。”

“真棒。”德加默插嘴道，“你俩真是对儿好搭档，就缺点儿杂技演员跟着你们耍了。可现在重要的是——”

“她是怎样被杀的？”她打断他的话，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她被人掐死了，衣服剥得精光，身上还有抓痕。”

“阿德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儿。”她平静地说。

德加默嘴唇间发出“噗”的一声。“老妹，谁也猜不透别人会干什么，我是警察我知道。”

她仍然没看他一眼，用同样的语气问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们离开你的公寓后去了哪里、他有没有送我回家这类的事情？”

“想。”

“因为如果他真的送我回家了，就不会有时间去海边把她杀了，是吗？”

我说：“对，我确实有这想法。”

“他没送我回家。”她缓慢地说，“从你那里离开后不超过五分钟，我就在好莱坞林荫大道上打了出租车，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我以为他回家了。”

德加默说：“一般来说，姑娘们会给男朋友提供很多不在场证明才对啊？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是吧？”

弗洛姆赛特小姐对我说：“他当时想送我回家，但是那样太不顺路了，而且我们又都很累。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知道那事儿跟他没有一点儿关系。如果我觉得有关系，就不会告诉你了。”

“这么说他确实有作案时间。”我说。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需要多少时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要去哪里的，起码不是从我这里知道的，她没让我转告他，她根本就没告诉我。”她那双黑眼睛与我对视，探寻着，摸索着，“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吧？”

我将围巾叠起来，放回口袋。“我们想知道的是他现在在哪里。”

“我无法告诉你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目光跟随着围巾落到我的口袋上，停止在那里，“你说你被人敲了一棒，是不是被打晕了？”

“是，有个人藏在门帘后，我们都遭了那人的毒手。当时那女人掏出一把手枪指着我，我正忙着去夺枪。毫无疑问就是她杀了莱弗利。”

德加默突然站起身来。“老兄，你跟她聊得很温情，”他吼道，“但这带不来什么进展。咱还是走吧。”

我说：“等会儿，我这儿还没完呢。弗洛姆赛特小姐，有没有可能，金斯利心里装着事儿，一件让他烦透了的事儿？起码他今晚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假如他知道的比我们想的要多——或说比我想的要多——并且预感到事情就要大不妙了，他会不会想悄悄去个地方想一想接下来要做什么？你不这样觉得吗？”

我停了下来，等着她的回复，转头看了看一旁不耐烦的德加默。过了一会儿，她平淡地说：“他不会逃跑或者躲起来，因为那不是一件可以跑得掉或者躲得开的事儿，但是他可能会想找时间一个人好好想想。”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旅馆中，”我说道，想起了在格兰纳达听到的那个故事，“或者在一个更加安静的地方。”

我四处打量，寻找电话。

弗洛姆赛特小姐立即明白了我在找什么，说：“在我卧室里。”

我穿过这间屋子，走进另一端的那扇门，德加默紧紧跟在我身后。卧室的门为乳白和红青两色，里面有一张没有脚板的大床，枕头上还有人躺过留下的圆形凹印。嵌入式梳妆台上的化妆用品闪闪发光，倚靠的墙壁上面挂着几面镶着框的镜子。屋内一扇敞开的门内露着浴室里深紫红色的地板砖，电话机放在床边的一张床头柜上。

我坐在床的边沿，拍了拍弗洛姆赛特的脑袋枕过的地方，然后拿起电话筒，拨打长途电话。接线员接通后，我说想找狮峰的治安官吉姆·巴顿，并说明事情很急，需要他本人来接电话。我将电话筒放回底座，点着一根烟。德加默低头瞪着我，双腿叉开站着，一脸横肉，精神十足，就要发脾气的样子。“然后呢？”他怨声说道。

“等啊。”

“咱俩到底是谁说了算？”

“你既然都问我了，就说明是我说了算——除非你想让洛杉矶警方来这儿操控一切。”

他在大拇指指甲上划着一根火柴，看着它燃烧，又平稳地呼出一口长气，试图将其吹灭，但火苗弯着继续燃烧。他将火柴丢掉，又拿出另一根放到齿间嚼了起来。一会儿后，电话铃响了起来。

“狮峰的电话已接通。”

巴顿困倦的声音从那头传了过来：“我是狮峰的巴顿，你是？”

“我是从洛杉矶来的马洛。”我说，“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你小子了，不过我还没睡醒，有点儿迷糊。”

“帮我个忙。”我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该帮我。你自己去或者派人去小鹿湖看一看金斯利是不是在那里。别让他看到你，你可以看看外面有没有他的汽车或者屋内有没有灯光。而且要确保他不要离开。如果他在，尽快给我回电话，我一会儿就过去。能帮这个忙吗？”

巴顿说：“如果他想离开，我也没理由拦着他啊。”

“我这儿有个海湾城的警察想询问他一些事情，关于一件谋杀案，但不是你的那件，是另一件。”

电话里一阵咚咚的杂音，沉默片刻后，巴顿说：“你小子没耍什么花招吧？”

“没有，给我回电话的时候找唐桥2722号。”

“我可能需要半个小时。”他说。

我挂断电话。德加默咧着嘴笑道：“那小妞儿给你打了个我不知道的暗号？”

我从床上站起来。“没有。我只是在揣摩金斯利的心思。他还不是个冷血凶手，不管之前有多少怒气，现在也该耗尽了。我想他也许会去一个他所知道的最为安静、最为偏僻的地方——只是想去缓解一下。几个小时后，他就可能去自首，不过如果在那之前就逮住了他，对你来说好处更多。”

“除非他把自己也毙了。”德加默冷冷地说道，“他这样的家伙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儿。”

“但在找到他之前，你也阻止不了他。”

“是啊。”

我们回到客厅，弗洛姆赛特小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她在调制咖啡，问我们想不想喝一点儿。我们喝了咖啡，坐在客厅中，仿佛是在火车站为朋友送别。

巴顿的电话大约二十五分钟后打了过来。金斯利的屋内确实有灯光，屋外确实停了一辆汽车。

36

我们在阿尔罕布拉吃了些早餐，然后我将油箱添满。我们开车驶上七十号高速公路，穿过一辆辆卡车，两边是连绵起伏的乡间牧场。车由我来驾驶，德加默双手深深地插进裤兜，一脸阴郁地坐在角落里。

我看着一排排粗壮笔直的橘树像车轮上的辐条一样掠过，听着轮胎轧在公路上发出的呜呜声，睡眠不足和过多的情绪波动让我感到身心疲惫，头脑木讷。

我们到达圣迪玛斯南部的长坡。长坡越过山脊到达波莫纳。这里是多雾地带的终结之处，同时也是半沙漠地区的起端。半沙漠地区的太阳在上午时像是年久的雪莉酒，质轻而干燥；正午时分则像熔炉一样，炙热难耐；傍晚时又似乎摇身变成一块被人愤怒甩出的砖头，飞速地落下山去。

德加默在嘴角处塞了一根火柴，几乎是讥笑道：

“韦伯昨晚对我凶了一顿，他说告诉了我你们聊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我，又看向别处，朝外挥了挥手。“就算白给，我也不会住在这么个乡下的鬼地方，还没到早晨空气就已经不新鲜了。”

“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安大略了，然后转向去山麓林荫大道，那里有世界上最好的银桦树，树林足足有五英里。”

“管它什么树，反正都认不出来。”德加默说。

我们到了市中心后，在欧吉里德街转向北方，沿着那壮观的林荫大道行驶。德加默冲着银桦树轻蔑地笑了一下。

一会儿后，他说：“那个湖里淹死的是我的女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我脑子一直很乱，能看到的只有一片血红。要是切斯那个家伙落到我的手里——”

“你闯的祸已经够多了。”我说，“她杀了艾尔默的太太，你帮她逃脱了罪名。”

我透过挡风玻璃，直视着前方。我能感觉到他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我，但我不知道他的双手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咬牙切齿地说话，气息穿过齿缝和嘴角时发出嘶嘶的摩擦声。

“你是不是有点儿疯了？”

“没有。”我说，“你也没有。你比谁都清楚，弗罗伦丝·艾尔默并没有下床走到车库，你知道她是被人抬过去的，知道就是因为这个泰雷才偷了她的拖鞋，那只从来没有在水泥地上走过的拖鞋。你知道艾尔默是在康迪那里给他老婆的胳膊上打了一针，剂量刚刚好，一点儿都不超。他很熟悉这项操作，就跟你知道怎样殴打一个没钱没家的流浪汉一样。你知道艾尔默没有用吗啡杀了他老婆，如果他想杀她，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是不会用吗啡的。不过你知道是另一个人用吗啡杀了她，然后艾尔默将他老婆抬进车库，让她死在那里——确切地说，当时她还活着，这样才能吸入一些一氧化碳，但是从医学角度来说，她就跟没了呼吸一样，不过是具尸体罢了。这些你都知道。”

德加默轻轻说道：“老兄，你是怎样活到现在的？”

我说：“不怎么进别人的圈套，也不怎么害怕那些职业的粗人。艾尔默做的这种事儿，只有卑鄙小人才做得出来，那种有着见不得光的秘密又饱受了惊吓的卑鄙小人。准确地说，确实有可能是他实施的谋杀，但这一点从来没被证实过，当然他也很难去证明她当时已经昏迷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但是事实上是谁杀了她，你很清楚，凶手就是你的女人。”

德加默笑了。声音刺耳，让人反感，不光没有丝毫的笑意，还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含义。

我们到了山麓林荫大道后，再次转向东方。对我而言，气温仍算凉爽，但德加默已经出汗了。他不能脱下大衣，因为腋下有一把枪。

我说：“你的女人，米尔德里德·哈维兰，跟艾尔默勾搭在一起，他的太太知道了，借此威胁他。这些是我从他父母那里了解到的。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知道怎样使用吗啡，知道去哪里能得到吗啡，也知道该用多少剂量。在她帮弗罗伦丝·艾尔默睡下后，房子里只剩她们两人了。多么完美的时机。她在针管里装上四五倍剂量的吗啡，然后从艾尔默已经在她身上扎出的针眼中，对那个已经没有知觉的女人又注射了一次。也许在她死之前艾尔默还在外面，他回到家后便会发现她已经死了。这样一来，他就成了背黑锅的人。他必须想办法摆脱黑锅，没有人会相信毒死他太太的会是别人，因为没有人知道所有的内幕。但是你知道。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你就比我想象的还他妈要蠢。当时你还爱着她，你替她隐瞒了真相，吓唬她，让她远离了这座城，远离了风险，远离了人们的视线，还为她处理好了一切。你成了凶手的奴才，你被她给迷住了。你为什么要去山里找她？”

“请问我是怎样知道去哪里找她的？”他生硬地说，“你不妨解释一下。”

“好啊，”我说，“她跟比尔·切斯过够了，烦透了他酗酒的毛病，受够了他的臭脾气，厌倦了他那邋里邋遢的生活。但是她需要钱才能找到突破口。她觉得当时自己已经安全了，可以放心地去敲诈艾尔默了。所以她给他写信要钱。艾尔默派你去跟她谈谈，但她没有告诉艾尔默她现在使用的名字，也没有说自己具体住在哪里以及生活中的任何细节。如果有一封写给住在狮峰的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信，只要她去取，就能找到她。但是没有这样一封信，也没有人把她跟米尔德里德·哈维兰联系到一起。你有的不过是一张老照片，而且态度举止还一贯地恶劣，所以这里的人也没有给你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

德加默声音刺耳地说：“是谁跟你说她想敲诈艾尔默的？”

“没人。我总得想个契合现实的说法。如果莱弗利或者金斯利太太之前就知道穆丽尔·切斯是谁，并且跟你告了密，你就会知道去哪里找她，知道她当时叫什么。但是这些你都不知道，所以说，线索肯定是从唯一知道她是谁的人——也就是她自己——那里来的。所以我猜想她给艾尔默写了信。”

“好吧。”他最后终于说道，“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说了也没什么意义。如果我摊上了麻烦，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儿。不过，就算能重来，我还是会那样做。”

“好啊。”我说，“我没打算找谁的麻烦，更不想找你的麻烦。我告诉你这些，主要是不想让你把那些与金斯利无关的谋杀案都安在他的头上。如果哪件真的与他有关，就让他顶着。”

“这就是你跟我说那些的原因？”他问。

“是啊。”

“我还以为是因为你恨透了我呢。”他说。

“我已经不恨你了。”我说，“没什么可恨的了，我恨起人来不加克制，但过不了多久，也就抛到脑后了。”

此时，我们正穿过一片葡萄园，这是一片开阔的沙地，两旁都是山脚的断层岩壁。不一会儿，我们便到了圣·伯纳迪路。我没有停车，继续开车前行。

37

在位于海拔五千英尺的克里斯特莱恩，气温仍未转暖。我们下车出去喝了点儿啤酒。当我们回到汽车中时，德加默从腋下的枪套中拿出那把枪，审视了一番。那是一把点三八口径的史密斯维森手枪，枪身则是点四四口径。这枪很可怕，有着点四五的威力，而且有效射程要远得多。

“你用不上它的。”我说，“金斯利虽然又高又壮，但不怎么厉害。”

他将枪放回腋下，哼了一声。我们不再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汽车转过很多弯，路的边沿十分陡峭，挡有白色的护栏，有些地方还有散石碓成的围墙或沉重的铁链。我们穿过高大的橡树林，爬到橡树越来越矮但松树越来越高的海拔，最后终于到了狮子湖尽头的大坝。

我停下车，哨兵将手枪甩到身体另一侧，走到窗前。

“穿过大坝的时候，请关闭所有车窗。”

我转过身伸手把我这一侧的后车窗摇了上去。德加默掏出警徽举了举。“算了吧，老兄，我可是警官。”他再次使用这一贯的伎俩。哨兵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用与方才一样的口吻说道：“请关闭所有车窗。”

“脑子有病。”德加默说，“这小兵脑子有病。”

“这是命令。”哨兵说道，咀嚼肌稍稍凸起，呆滞的灰眼睛盯着德加默，“命令不是由我规定的。先生，关上车窗。”

“如果有命令让你跳湖呢？”德加默嘲讽道。

“我真有可能去跳，我胆小，不敢不服从。”哨兵说完，用一只结实的手拍了拍步枪的后膛。

德加默转过身，关上他那一侧的窗户，我们驶入大坝。在大坝的中部和另一端各有一个哨兵，第一个哨兵肯定给他们发了某种信号，所以后两个哨兵才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十分警惕，一点都不友好。

我经过一堆堆凌乱的花岗岩继续向前行驶，接着又下坡穿过一片片杂草地。与前天一样花花绿绿的便裤，一样的短裤衩，一样的乡下手帕，一样柔和的微风，一样金黄色的暖日，一样清澈的蓝天，一样的松针味儿，一样凉爽温柔的乡间夏日。一切都跟前天一样，但却又似乎过去了一个世纪，就像是某件东西在时间长河中的结晶体，就像是琥珀中的苍蝇。

我转弯驶上通向小鹿湖的那条路，绕过一颗颗巨石，经过那个潺潺作响的小瀑布。通往金斯利那栋别墅的大门敞开着，巴顿的汽车面对着小鹿湖停在路上，但湖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仍在视线之外。车中没有任何人，挡风玻璃上的标语仍然是：“请继续选吉姆·巴顿为执法官。他太老了，干不动其他活儿了。”

车子一旁面向另一个方向，一辆旧车停在那儿。轿车内有一顶狮皮猎帽。我将汽车停在巴顿的车后，将其锁上，然后从车中出来。安迪从小轿车中出来，站在外面，木然地盯着我们。

我说：“这位是海湾城的警官德加默。”

安迪说：“吉姆就在山坡的那边，他在等你，还没吃早饭。”

我们沿着上坡的路向上走，安迪则又钻进了他的小轿车。下坡的路一直通往那个蓝色的小湖，金斯利的别墅坐落在湖的对岸，看起来没有任何生气。

“那就是小鹿湖。”我说。

德加默沉默不言地俯视着它，肩膀缓慢地耸了耸，似乎很是沉重，只说了一句：“走，去抓那个浑蛋。”

我们继续向前，巴顿从一块石头后面站起身来，他仍旧戴着那顶老斯泰森毡帽，穿着那条卡其布裤子，那件衬衫的纽扣仍旧抵在他的大粗脖子上，左胸上的星章上仍旧弯着一角。他的下巴慢慢咀嚼着什么。

“很高兴又见到你了。”他说道，看的并不是我，而是德加默。

他伸出手，握向德加默那厚实的爪子。“警官，上次见到你时，你叫另一个名字，大概你会说自己在做什么暗访之类的事儿吧。当时我对你的态度或许不是很好，对不住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德加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如果我当时对那件事足够重视，正确做出反应，也许就会省去好多麻烦。”巴顿说，“也许还能挽救一条人命。对此我也有点儿惭愧，但话又说回来，我不会对过去很久的事耿耿于怀。要不咱坐这儿，你跟我讲一讲咱们现在该干什么？”

德加默说：“金斯利的太太昨天晚上在海湾城被人谋杀了，我必须找他谈谈这件事儿。”

“你想知道他是不是凶手？”巴顿问道。

“还想知道他是怎样行凶的。”德加默嘟哝道。

巴顿抓了抓脖子，望向湖的对岸。“他根本就没出屋子，可能还在睡觉。今天早上早些时候我在房外偷偷溜了一圈儿，那时候里面响着收音机，而且我还听到了像是有人摆弄酒瓶和杯子的声音。我没惊动他，这样做没问题吧？”

“我们这就去他那儿。”德加默说。

“警官，你带着枪吗？”

德加默拍了拍左胳膊下面。巴顿又看了看我。我摇摇头，表示没带。

“金斯利可能也有支枪，”巴顿说，“警官，我可不希望这里有人开枪，出了枪战对我可没什么好处，我们这儿也不是那样的社区。看你的样子，应该能很快把他的枪夺过来吧？”

“这方面，我灵活得很。”德加默说，“但我需要那家伙亲口说出真相。”

巴顿看看德加默，看看我，又回头看看德加默，然后朝一边远远地啐了一口嚼过烟草的唾沫。

“你们说的这些还不至于让我去抓他。”他固执地说。

于是我们坐到地上，跟他讲了讲这件事的经过。他默不作声地听着，眼睛都没眨。最后，他对我说：“我说，你替别人办事的方式可真够逗的。我个人觉得你俩绝对是搞错了，不信我们去那里看看。我先进去——万一你们说的没错，金斯利又有枪，看见你们后急了眼，我这么个大肚子，他好瞄准儿。”

我们从地上站起来，绕着湖沿着那条远道走过去。当我们到达那个小码头时，我说：“警长，她的尸体进行解剖了吗？”

巴顿点了点头。“她确实是淹死的，对此他们没有异议。她身上没有刀伤，也没有遭到枪击，头骨也没有碎裂，更也没其他致命伤。她身上有很多伤痕，但是太多了，以至于什么都看不出来，况且那具尸体已经很难再进行研究了。”

德加默脸色煞白，仿佛憋着一腔怒火。

“警官，我不该说这些。”巴顿温和地补充道，“你跟那位女士很熟，对这事儿有点儿难以接受。”

德加默说：“别提它了，干该干的事儿。”

我们沿着湖岸继续走着，直到金斯利的别墅前。我们爬上那厚重的台阶，巴顿静静地穿过门廊走到门前。他摇了摇纱门，里面没有上锁。他将其打开，又推了推屋门，也没有上锁。他拧着门把手，保持门关着的状态。德加默抓过纱门，一把拉开。巴顿打开门，我们走了进去。

德雷斯·金斯利闭着眼睛躺在一张深靠背椅上，旁边是已经熄火的壁炉。他的身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只空杯子，还有一瓶几乎喝光了的威士忌。整个屋子满是酒味儿。酒瓶旁的托盘里堆满了烟屁股，烟屁股上面还摞了两个皱巴巴的空烟盒。

所有窗户都紧闭着，屋内闷热难耐。金斯利还穿着一件毛衣，满脸通红，深醉不醒的样子。他打着鼾，双手无力地垂在椅子把手的外侧，指尖已经触碰到地面。

巴顿走到离他几英尺的地方，站在那里默默地俯视着他，许久后终于开口说话。

“金斯利先生。”他声音平稳地说道，“我们有事儿要跟你谈。”

38

金斯利的身子震了一下，动了动。他睁开眼睛，脑袋一动不动，只是眼珠动了动，先是看了看巴顿，又看向德加默，最后才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呆滞，但已恢复了些许光彩。他从椅子上缓慢地坐起身来，两只手上下揉搓着脸颊。

“我睡着了，”他说，“几个小时前睡着的，估计喝得烂醉如泥了。不管怎么说，我也不希望自己喝成这样。”他垂下胳膊，任其悬在那里。

巴顿说：“这位是海湾城的警官德加默，他想找你谈件事儿。”

金斯利扫了德加默一眼，目光又转过来盯着我。再次说话的时候，声音清醒了过来，非常微弱，仿佛疲惫到了极点。

“这么说，你把她交给警方了？”他说。

我说：“我有这个打算，但是没能成功。”

金斯利看着德加默，想了一会儿。巴顿进来了，但没关门，他将两扇前窗的棕色威尼斯百叶窗拉起来，打开窗户，然后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将两只手放到肚子上。德加默站在那里向下瞪着金斯利。

“你的太太已经死了，金斯利，”他残忍地说，“估计你已经知道了吧？”

金斯利盯着他，舔了舔嘴唇。

“他挺平静，是不是？”德加默说，“把围巾拿出来给他看看。”

我将那条黄绿相间的围巾拿了出来，在空中晃了晃。德加默大拇指一挥，说：“是你的吗？”

金斯利点点头，再次舔了舔嘴唇。

“你把这个忘在那儿可真够粗心的。”德加默说，他的呼吸有些沉重，皱着鼻子吸着气，鼻孔两边出现两条深深的法令纹。

金斯利声音微弱地说：“忘在哪儿？”他只瞟了一眼那条围巾，一眼也没有看我。

“海湾城第八大街格兰纳达公寓716号房间，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金斯利非常缓慢地抬起眼睛，与我对视。“她在那里？”他吸了一口气。

我点了点头。“她本不想让我去那里，但我只有跟她谈过之后才会把钱给她。她承认她杀了莱弗利。她还拿出一把枪，让我跟莱弗利一个下场。这个时候门帘后突然跑出一个人来，在我看到他之前将我打晕了。我醒来时，她已经死了。”我跟他讲了讲她是怎样死的，尸体什么样子，又跟他讲了讲之后我做了什么又遭遇了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等我讲完后，轻轻朝着那条围巾指了一下。

“跟这围巾有什么关系？”

“这位警官认为它能证明你就是那个藏在公寓里的人。”

金斯利想了想，似乎没能很快明白其中的含义。靠到椅背上，脑袋也枕在上面，最后说道：“然后呢？你应该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德加默说：“得了，别装了，要不这样，你讲一讲昨天晚上把那小妞送回家后，你都干了些什么吧。”

金斯利沉静地说：“你说的是弗洛姆赛特小姐？我没送她回家，她自己打车回去的。我当时也想回家，但后来改变了主意，来了这里。我觉得这段车程、这夜里的空气还有这里清净的环境能帮我镇静下来。”

“你看看，他说镇静下来。”德加默讥笑道，“那我问你，你为了什么要镇静呢？”

“为了所有那些让我忧虑的事儿。”

“哼。”德加默说，“掐死你的太太，并在她肚子上挠了一下，这样的小事儿可不会让你那么忧虑，对吧？”

“你小子可不该这样说。”巴顿从后面插嘴道，“这样说可不太合适，你还没拿出个像样儿的证据呢。”

“没？”德加默猛地冲着他甩过头去，“那这条围巾是什么，胖子？这难道不是证据吗？”

“可照我所听说的来看，这条围巾可什么都证明不了，”巴顿和气地说，“而且我也不胖，只是长得丰满。”

德加默满脸厌恶地又将头甩了过来，用一根手指猛地指向金斯利。

“你根本就没有去海湾城？”他粗暴地说。

“没啊，为什么要去那里？有马洛处理那件事儿呢。另外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拿这条围巾来做文章，这明明就是马洛戴着过去的啊。”

德加默定在原地，狂躁不堪。他非常缓慢地转过头来，盯着我，阴冷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什么意思？”他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有人在逗我玩儿？难不成是你在逗我玩儿？”

我说：“关于这条围巾，我所说的不过就这么两点，一是它在公寓里；二是当天晚上早些时候我曾见到金斯利戴过它。但你仿佛只想听到这些。我本可能会在后面再加上另一点，就是这条围巾后来由我戴了过去，为的就是让那个要跟我会面的女人能够更容易认出我来。”

德加默向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金斯利，然后倚在壁炉边上的墙上，他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将下嘴唇揪了起来，右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我说：“我跟你说过，我只见过金斯利太太的一张快照而已，我们两人中有一人必须要有把握认出另一个来，而这条围巾看着足够显眼，方便她认出我来。其实，我之前见过她一次，尽管我去见她的时候自己并不知道，而且也没有立即认出她来，”我转向金斯利，“福尔布鲁克太太。”

“我记得你说过福尔布鲁克是个房东太太。”他慢悠悠地回我道。

“当时她就是这样说的，而且我也相信了，也没理由不相信啊，是不是？”

德加默喉咙里响了一声，目光有些发狂。我告诉了他有关福尔布鲁克太太的事情，比如她的紫帽子，她焦躁的举止，她手里拿着的空枪，以及她是怎样将它给我的。

当我停下来的时候，他非常谨慎地说：“我怎么没听你跟韦伯说起过这件事儿？”

“我没跟他说，我不想承认自己三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去过那里，不想告诉他，我在报警之前先去找金斯利商量过。”

“你可真让人感动啊。”德加默冷笑道，“天啊，我真是个大笨蛋。金斯利，为了摆脱这些谋杀罪名，你到底付了这个探子多少钱？”

“普通价位。”金斯利精疲力竭地说，“如果他能证明我的妻子没有谋杀莱弗利的话，我会再给他额外五百美元的奖金。”

“很遗憾他没挣到。”德加默嘲讽道。

“别犯傻了。”我说，“我已经挣到了。”

屋子里一片沉寂，气氛一触即发，仿佛随时都会炸响一声滚雷。但是雷声并没有出现，沉寂依旧，就像一堵厚重坚实的墙一样横在那里。金斯利在椅子中微微挪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没有人会比你更清楚，德加默。”我说。

巴顿的脸活像一根摆不出任何表情的木头。他无声地盯着德加默，没有去看金斯利一眼。德加默看着我的眉心，但目光的焦点又似乎并不在屋内，他更像是在看一个十分遥远的东西，像是在看峡谷后面的远山。

似乎过了很久之后，德加默轻声说：“为什么？我对金斯利的太太可一无所知，也绝对没有见过她——除了昨晚。”

他微微垂下眼睑，苦思冥想地看着我，心里很清楚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尽管如此，我还是说了下去。

“然而你昨晚并没有见到她。因为她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了，因为她已经淹死在小鹿湖里了，因为你在格兰纳达公寓里见到的死者是米尔德里德·哈维兰，而米尔德里德·哈维兰又是穆丽尔·切斯。金斯利太太死后很久，莱弗利才被枪杀，所以很容易证明出金斯利太太并不是杀他的凶手。”

金斯利将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拳攥紧，但是没有发出响声，一点也没有。

39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寂。巴顿用他那谨慎而缓和的语气打破了这片沉默：“这还真有些耸人听闻啊，不是吗？你不觉得比尔·切斯应该还会认得自己的妻子吗？”

我回答说：“你想啊，那人不是在水里泡了一个月吗？不是穿着他老婆的衣服，戴着些他老婆的饰物吗？在水里浸泡过的金色头发不是和他老婆的一模一样？再说，那张脸不是已经面目全非了吗？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怎么会起疑心呢？更何况，她也留下过一张可以被视作是自杀遗言的字条。她离家出走了。之前他俩还吵过嘴。她的衣服跟车子都不在了。在她出走后的一个月时间里，他没有收到她的任何消息。他也不清楚她去了哪里。接着这尸体从湖水里冒了出来，身上还穿着穆丽尔的衣服。这个金发女尸的身材跟他老婆差不多。当然，这其中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如果有人怀疑调包的话，这些不一样的地方就会被追查出来。不过当时没有理由起疑。毕竟那时克里斯特尔·金斯利还活着，她跟莱弗利一起出走了，还把车停在了圣·伯纳迪路，然后在艾尔·巴索给她丈夫拍了份电报。对比尔·切斯来说，她又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实上，他对她没有任何念想，她从来都没有进过他的法眼。所以，他有什么理由去考虑她呢？”

巴顿说道：“我应当自己想到这一点。不过就算我想到了，这种想法也会立马被抛诸脑后，因为这实在是太过异想天开了。”

“表面来看的确如此。”我说道，“但也仅限于表面而已。那具尸体可能一年之后才会被打捞出来，也许永远尸沉水底，除非专门有人到这湖里打捞。穆丽尔·切斯出走了，没人会花太多的时间去找她。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听到她的消息了。可金斯利太太就是另一种情况了。她有钱，有关系，还有一个操心的丈夫。总会有人去找她的，事情的进展也的确如此。不过，除非有什么事儿让人起了疑心，否则不会有人立马去找她的。也许要等个把月之后，人们才能发现一些状况，才有可能去那湖里打捞；可要是人们发现有线索表明她似乎确凿已经离开了这片湖区下山了的话，纵然是远在圣·伯纳迪路，还乘火车去了东部的话，那人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在湖里打捞了。即便有人下湖打捞，还发现了尸体，准确辨认出尸体身份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比尔·切斯以杀妻罪名被捕。就我所知来看，他有可能因此被定罪服刑，这样一来湖底尸体这桩案子就算了结了。克里斯特尔·金斯利可以继续失踪下去，成为一个未解之谜。到最后，人们会认为她出了些状况，人间蒸发了。可没人知道具体是在哪里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如果没有莱弗利的话，我们也许都没法儿在这儿空谈了。莱弗利是整个事情的关键。人们认为克里斯特尔离开这里的那天晚上，莱弗利去了圣·伯纳迪路的普莱斯考特宾馆。他在那里看到个开着克里斯特尔·金斯利车子的女人，那女人还穿着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衣服，他当然知道她是谁，可是他并不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他不一定知道那些衣服就是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也不一定知道这女人把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车子停在了宾馆停车场。他也许只知道自己见到了穆丽尔·切斯。而穆丽尔则把其他事项都算计好了。”

我停下来等着他们其中一个人说些什么。可没人开口。巴顿安如泰山般地坐在椅子上，他那双肥大的手上没什么汗毛，正舒舒服服地交叉着搭在肚子上。金斯利则仰着脑袋，眼睛半闭着，一动不动。德加默靠在壁炉旁的墙上，一脸苍白，神情紧张而冷漠，他就是这么个壮实而严肃的大块头，城府颇深。

我只好接着讲了起来。

“如果穆丽尔·切斯在假扮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话，那么前者就把后者杀了，这是显而易见的。好吧，让我们进一步探究一下。我们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在认识然后嫁给比尔·切斯之前就杀过人了。她之前曾是艾尔默医生诊所的护士，还是他的小情人。是她把艾尔默太太谋杀掉的，手法干净利索到艾尔默都不得不给她打掩护。而且，她还曾经嫁给过一个海湾城的警察，这家伙也傻到要给她掩盖罪名的地步。她可是深谙御男之术，让他们为她赴汤蹈火。我认识她没多久，所以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做，但是她过去的所作所为都历历在目。她对莱弗利的所作所为也证明了这一点。好极了，她可是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主，显然金斯利太太也碍了她的事。我原先没打算讲这件事的，不过现在没啥关系了。克里斯特尔·金斯利也有一手让男人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本事，她给比尔·切斯上了套，然而比尔·切斯的老婆可不是个忍气吞声还强颜欢笑的女人。而且，她对自己在那儿的生活已是深恶痛绝了——肯定是这样——因此她想一走了之。但是，她需要钱。她也找过艾尔默要钱，却惹得德加默跑到这儿来找她。那次经历把她吓了个不轻。德加默是那种你永远都猜不透的人。她对德加默不放心是不无道理的，对吧，德加默？”

德加默挪了挪脚步。“时间不等人，老兄，”他阴沉地说道，“赶紧把你的小故事说完了吧！”

“米尔德里德并不是非要拿到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车子、衣服以及证件之类的东西不可，但是有总归比没有强。金斯利太太的钱肯定对她大有裨益，金斯利也说过他太太喜欢随身带一大笔钱。当然，她还会戴珠宝首饰，这些最终都能换成钱。所有这些都给了穆丽尔以杀人的理由。了解动机以后，让我们再来看看杀人的方式和时机吧。

“时机说来就来：她跟比尔吵了一架，然后他离家买醉。她对自己的比尔了若指掌，知道他会醉到何种地步，也了解他多久以后才会回来。她需要时间，时间是关键所在啊。她得算足时间，不然会前功尽弃。她必须把自己的衣服装好，开车带着它们到浣熊湖去，然后把它们藏好，因为这些衣服必须得消失不见，而且她还必须走着回来，必须把克里斯特尔·金斯利杀死，然后穿着后者的衣服把尸体弄到湖里去。这些都得花时间。至于谋杀的部分，我想她先是把她灌醉，或是用凶器敲打她的头部，然后把她溺死在别墅里的浴缸之中。这既符合逻辑，又简单明了。作为一个护士，她懂得如何处理尸体。她还会游泳——我们从比尔那得知她的水性相当好。而且，溺死的尸体会下沉，她只需引导它进入合适的深水区就行了。对一个会游泳的女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她办好了事儿，就穿上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衣服，把她想要的其他东西都打了包，然后开着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车子溜之大吉。不过在圣·伯纳迪路，她碰到了第一个麻烦——莱弗利。”

“莱弗利知道她是穆丽尔·切斯。不过我们没有证据或是理由认为他还知道她其他的身份。他从前在这儿见过她，也许碰到她的时候他也是刚好要到这儿来。她可不愿意碰着他。要是他去了小鹿湖的话，他只会找着一个锁好了的别墅，但是他没准儿会找比尔聊聊天，而在她的计划里，比尔不应当认为她已经离开了小鹿湖。这样一来，如果那具尸体被找着了的话，他才会把它认作是她的尸体。所以她立马开始勾引莱弗利，而这又并不难办。对莱弗利这个人我们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禁不起女人的诱惑。对他来说，女人是越多越好。对米尔德里德·哈维兰这样一个聪明的女人来说，搞定他简直易如反掌。于是乎，她玩弄他于股掌之间，把他勾引走了。她把他带到了艾尔·巴索，并且在他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拍了份电报。最后，她又带他回了海湾城，也许这是迫不得已。他想回家去，而她又不想让他脱离自己的控制，因为莱弗利对她来说是个祸根。他的存在会摧毁所有克里斯特尔·金斯利已经离开小鹿湖的表象。如果搜寻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行动最终展开了的话，人们一定会找莱弗利的，这时莱弗利的生命就一文不值了。人们可能不相信他第一次的矢口否认，就像我当时一样。可当他把整个事情和盘托出时，人们就会相信他，因为这是有据可查的。因此，当搜寻开始进行的一开始，莱弗利就被人枪杀于自家浴缸，也就是我去找他谈话的当天晚上。这大概就是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至于她为什么在第二天早上还要回到那幢房子里去，似乎这是杀人凶手常干的事儿。她说他拿走了她的钱，可我不信。我觉得她更有可能认为他在某个地方藏了一笔钱，或者她想要冷静地把事情做得圆满一些，妥妥帖帖地把一切安排好；或者也许诚如其言，她只是来把报纸和牛奶拿进房吧。一切皆有可能。她回到那幢房子后，我还碰见了她，却没想到她给我演了出戏，把我忽悠得云里雾里。”

巴顿问道：“那么是谁杀了她，小子？依我看，你是不会认为这事儿是金斯利干的吧。”

我看着金斯利说道：“你说过，你并没有在电话里跟她交谈。那么弗洛姆塞特小姐呢？她觉得她是在跟你太太讲电话吗？”

金斯利摇了摇头。“我对此质疑。要想那样骗过她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她只是说她似乎变了，声音也轻柔了许多。我当时没起疑心，直到我来到这里。昨天夜里我一进这屋子，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房子太干净，太整洁，太有序了！克里斯特尔不是这样的人。照她的性子，卧室里会乱糟糟地堆着衣服，烟屁股会丢得满屋都是，厨房里也应该满是酒瓶子和玻璃杯才对。总该有些没洗的盘子啊，还有蚂蚁啊，苍蝇什么的。我那时想可能是比尔的老婆清理的房子，接着我就想起他老婆那天是不会干这些活的，因为她跟比尔吵了一架，不是被杀了就是自杀了。这些事把我弄得稀里糊涂的，老实说我也没想明白。”

巴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着走到门廊外头去了。回来的时候，他用那块褐色手帕擦了擦自己的嘴巴，然后又坐了下来，重心放在左半边，因为右边屁股后头有个枪套。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德加默。德加默则靠墙站着，威严又死板，像个石头人。他的右手依旧垂在体侧，弯着手指。

巴顿说：“我还是没有听到是谁杀了穆丽尔。你是打算继续卖关子呢，还是这事儿依旧得查下去？”

我说道：“杀死穆丽尔的人认为她就该死，此人对她可谓是又爱又恨，作为警察，他不能再让她背负累累血债而继续逍遥法外了；但他又不是个称职的警察，没胆量将其逮捕法办，使得真相大白于天下。这个人就是德加默。”

40

德加默“噌”的一声站起来，面带冷笑地离开墙壁，右手一个干净利索的动作，把枪握在了手里。他拿枪的手腕显得很松弛，枪口朝着他面前的地板上。他说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下。

“我想你没有带枪。”他说道，“巴顿有支枪，可我认为他没法儿快速地让它派上用场。也许你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证据来验证你最后的猜想，或者说你觉得没有必要费这功夫了。”

“是有那么一星半点儿。”我说道，“不太多。不过好歹能借此顺藤摸瓜。这个人在格兰纳达公寓的那块绿色门帘后头站了半个多小时，只有蹲点的警察才能做到这一点。这个人带着根警棍，还能做到看都不看我的后脑勺就知道我是被警棍打的。你跟那小个子说过，还记得吗？这个人还知道那个死了的女人也被警棍打过，虽然这很难瞧出来，而且他当时也不大可能有时间在处理尸体的时候发现这一点。这个人还把她扒了个精光，在她身上抓出几道伤痕的，这样一种虐待狂似的仇恨，恐怕只有像你这样一个被女人毁掉一生的男人才干得出来。这个人的指甲里现在还沾染着别人的血迹和表皮，足够让化验家检查的了。德加默，我敢打赌，你不敢让巴顿检查你右手指甲。”

德加默稍稍扬起枪头，微微一笑，一种苍白的狞笑。

“那么我是怎么知道要去哪里找她的呢？”他问道。

“艾尔默见过她——见过她从莱弗利家进出。这让他相当紧张，也是他为什么在看到我在那逗留时打电话找你的原因。至于你是怎么跟着她进了公寓，我就不得而知了，可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儿。你可以躲在艾尔默房子里头跟踪她，或者跟踪莱弗利。这对警察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德加默点了点头，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良久，若有所思。他的脸十分紧张，但他那金属般湛蓝的眼睛却发出了别样的光芒。房子里很闷热，整个氛围被一种无法挽回的灾难搅得十分凝重。不过，他似乎并不像我们那样在意。

“我要离开这里。”他终于打破沉寂，“可能走不了多远，但我可不想让乡下警察来抓我的，有什么意见吗？”

巴顿轻声说：“这可不成，小子。你知道，我必须带你走。所有这一切尚未得到证实，可我不能让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巴顿，你大腹便便，而我枪法了得。你想如何抓我呢？”

“我刚还在琢磨这事儿来着。”巴顿一边说一边抓了抓帽子下边的头发，“我还没想好。我既不想让别人把我的肚皮打成个筛子，也不想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你当猴耍。”

“让他走吧。”我说，“他出不了这座山。这也是我把他带到这儿的原因。”

巴顿冷静地回答道：“会有人因为抓他而受伤的，这就不对了。如果非得有人受伤的话，那个人都必须是我。”

德加默咧嘴而笑。“你真是个好人，巴顿，”他说道，“这样吧，我把枪放回到胳膊底下，我们从头来过。即便这样我也不会输给你。”

说完，他把枪夹在胳膊底下，垂着双臂站在那儿，下巴略微往前探，眼睛注视着前方。巴顿轻柔地嚼着什么东西，那双苍白的眼睛直视着德加默那炯炯有神的眼睛。

“我还是坐下吧。”他抱怨道，“反正也快不过你。我就是不喜欢让人觉着我胆小。”他一脸哀伤地看着我说，“你到底是为什么非要把他带到这儿来？这事儿本来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现在瞧瞧你给我惹的麻烦。”他听上去像受了委屈，不知所措，垂头丧气。

德加默微微仰起头，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又探着右手去抓枪。

我压根没看到巴顿的动作，只觉得整个房间被他那柯特式左轮手枪的咆哮声搅了个天翻地覆。

德加默的胳膊被打到一边，那支重重的史密斯威森手枪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了他身后斑驳的松木墙壁上。他抖了抖麻木的右手，难以置信地垂头看着它。

巴顿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房间另一边，把那支左轮手枪踢到椅子底下。他难过地看着德加默，后者正吮吸着手指上的血迹。

“你给了我喘息的机会。”巴顿伤心地说道，“你根本就不应当给像我这样的人喘息之机。我玩枪的年头比你活的岁数都长呢，小子。”

德加默朝他点点头，然后挺着背往门口走去。

“我要走了。”他说道，“你只有一种办法能够阻止我。再会了，胖子。”

巴顿岿然不动。

德加默出了门，他那步履沉重的脚步声先是在门廊上响了起来，然后又出现在台阶上。我走到前窗往外看着。巴顿依旧一动不动。德加默下了台阶，准备朝小水坝上头走过去。

“他穿过水坝了。”我说道，“安迪带枪了吗？”

“即便他带了也没必要用吧。”巴顿平心静气地说，“他没有理由开枪。”

“嗯，的确如此。”我说道。

巴顿叹了口气。“他不该给我喘息的机会，”他说，“我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我不得不回敬他，这都是小儿科，不会让他好过的。”

“他可是个杀人凶手。”我说。

“可他又不同于其他杀人凶手。”巴顿说道，“你锁车了吗？”

我点了点头。“安迪从水坝另一头过来了，”我说道，“德加默把他拦住了，他在同他说话。”

“他没准儿会要安迪的车子。”巴顿伤心地说。

“嗨，还真是这样。”我又说道。我回头看了看金斯利，他双手抱头，正盯着地板发呆。我又回过头看着窗外，德加默已经消失在了山坡后面。安迪在水坝半截的位置，缓缓地往这边走来，时不时地回头张望。远处徐徐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安迪抬头看了看这间别墅，然后转过身开始朝着水坝往回跑。

汽车的引擎声消失了。当这声音完全无影踪之后，巴顿说：“好了，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回警局打几通电话吧。”

金斯利旋即站起身来，出了房间往厨房走，然后带了瓶威士忌回来。他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然后站着一饮而尽。接着，他挥了挥酒杯，步履沉重地走出房间。我听到弹簧床咿呀作响。

巴顿和我静静地离开了这幢小木屋。

41

巴顿刚打通电话让人在公路设卡，就有一个负责在狮子湖大坝警戒的执勤中士打来电话。于是，我们出了警局，钻到巴顿车里。安迪车开得很快，一路沿着湖边穿过小镇，来到尽头处的水坝。我们被挥手放行，过了水坝，来到他们总部的小屋旁边，那个中士就坐在吉普车里等着我们。

中士朝我们振臂一挥，然后发动了吉普车。我们跟在他后头沿着公路开了有两百来英尺的距离，那儿有几个士兵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有几部汽车停在那儿，还有一群人聚集在士兵的旁边。中士下了吉普车，我、巴顿以及安迪也从警车里下来，跟着那个中士一起走了过去。

“这家伙没在哨岗处停车。”中士愤愤地说道，“还差点把第一个哨兵撞飞。幸好隧道中部的那个哨兵跳得快，这才没被撞倒。可这一头的哨兵受不了了，他大喊着让他停下，可那家伙还是继续往前开。”

中士嚼着口香糖，往悬崖下边儿看了看。

“指令上说，遇到类似情况就得开枪。”他说道，“于是哨兵开了枪。”他往下指了指车子掉下去时留下的车轮印，“他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

一百英尺深的悬崖下，一辆小车撞在了巨大的花岗岩上。整个车子几乎翻了个底朝天，这会儿倾斜着。下面还有三个人。他们把那车子挪了挪，奋力从中抬出什么。

他们抬的，曾是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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