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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

4 / 冶文彪著.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7.4

ISBN 978-7-5596-0066-0

Ⅰ. ①清… Ⅱ. ①冶…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6805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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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4

作者：冶文彪

责任编辑：谢晗曦   夏应鹏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特约编辑：程峰

封面设计：陈艳丽

版式设计：余晶晶   刘倩

责任校对：张新元   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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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三河市龙大印刷厂  新华书店经销

2017年6月第1版  2017年6月第1次印刷

字数478千字   710毫米×1000毫米 1/16  31.5印张

ISBN 978-7-5596-0066-0

定价：5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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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引 子 飞 楼……

青篇    萝卜案

第一章 便面

第二章 水运仪象台

第三章 重诺

第四章 空宅

第五章 丝织图

第六章 轿夫

第七章 蜜麻酥

第八章 顿丘九虎

第九章 天工十八巧

第十章 蚂蚁

第十一章 水珠心

第十二章 第十人

第十三章 杀

第十四章 空谷壳

第十五章 萝卜

第十六章 爱胜欲

第十七章 露宿

第十八章 鬼

第十九章 不安生

红篇     焦船案

第一章 燕燕于飞

第二章 焦船

第三章 扫雪

第四章 吊捆

第五章 彩画

第六章 大板牙

第七章 入神

第八章 救人

第九章 绒线铺

第十章 孵鸡

第十一章 飞龙

第十二章 姜豉

第十三章 黑影

第十四章 摔盆

第十五章 善

第十六章 求助

第十七章 黑犬

皂篇    艮岳案

第一章 通神

第二章 大匠

第三章 莫争

第四章 能耐

第五章 执心

第六章 天命

第七章 气性

第八章 龙女

第九章 疯癫

第十章 画稿

第十一章 欢宴

第十二章 自了

白篇    秘阁案

第一章 报信

第二章 守令图

第三章 难

第四章 生根

第五章 笨慢

第六章 秘阁

第七章 奴

第八章 亡魂

第九章 钱

第十章 孔

第十一章 理

尾声 水龙吟

引 子   飞 楼……

人之所终归，鬼之所藏也。

——沈括

“天爷！”

郑鼠儿被唬得身子一颤，手一抖，旧溲罐掉落在地，顿时跌破，秽水泼溅起来，淋湿了裤脚布鞋。他却全顾不得，瞪大了眼惊望向蔡河对岸。

他是个肥皂团匠人，今天出门和乡友团聚，散了之后不愿回家，又独个儿乱逛了一圈，天黑才回来。一开门，屋里熏臭无比，溲罐几天没倒了，今天天热，臭气全蒸了出来。他端着溲罐刚出来，才走到岸边，猛听到一声巨响，牛吼一般，却比寻常牛吼震耳百十倍，连地都在颤。

他循声望去，巨吼声是从对岸庭院里传来。那原是一座旧宅，今年正月间才拆除重建。引了蔡河水进去，蓄了一片大池子，池子中间搭了座台子，起了一幢高楼，名叫百艺楼，是为收藏京城百行绝艺而建，又是京城第一营造师李度亲自构画督造，无比精巧宏丽。

昨晚，这楼才竣工。刚才回来时，郑鼠儿听见那院中隐隐传来歌吹笑语声，里头自然是在庆贺欢宴。他正乏饿，望着那楼窗灯火，人影晃动，知道那里头必定在饮宴，大吞了口口水，白馋了一阵。这时，那院子大门紧闭，院墙挡着，漆黑中只看得见那楼顶上一层，楼门关着，窗纸却透亮，映出明耀烛影。

那巨吼声一直响个不住，震得郑鼠儿耳蜗嗡鸣，连那楼都在隐隐颤动，却不见楼上有人开门出来。郑鼠儿盯望了一会儿，巨响声渐渐歇了。他正在纳闷，眼睛一花，恍然觉得那楼似乎晃了晃。他以为自己饿晕了眼，忙摇摇脑袋，再仔细一看，那楼真的在晃！

郑鼠儿以为地震了，可定神看自己这边柳树，纹丝不动。他忙又望向那楼，那楼晃得越来越急，晃了一阵，竟忽然向上升起！

郑鼠儿又一次惊叫起来。这回不是他一个人，左右邻舍听到巨响，也纷纷跑出来，立在岸边惊望，一起叫嚷起来。

对岸那楼一边摇晃，一边缓缓向上升移，不久便升到围墙之上，现出整个楼体，连台基也连着一起升上半空。楼上门窗全都紧闭，却尽都通明。楼里还传来一阵阵笛箫之声，如呜如咽。今晚云厚，遮住了月光，那座楼在夜幕中缓缓飘升，如同一座云中仙刹。

“里头有人！”不远处一个邻人嚷道。

郑鼠儿忙瞪大眼睛细望，果然，那些窗纸上隐隐映出许多人影，有男有女，衣袂飘飘，像是在团旋舞蹈。那楼却仍不住飞升，越升越高。良久，渐渐小如灯笼一般，最后只剩一点微光，即将消失于暗夜中，忽又陡然发出红亮，如一小团烛光灯焰，之后，便隐没于墨云之中。

郑鼠儿惊得浑身发冷发麻。今天正午，他在汴河虹桥边才目睹了大船化雾不见、白衣神仙降世，谁承想，晚间又撞见这场神异……

他仰着脖，待在那里，指甲一直掐着大腿。正在惊疑，脖颈前猛然一痛，不由得伸手一摸，又冰又薄，是把刀，割进了自己颈项。他张嘴要喊，一样东西忽然塞进嘴里，直抵喉咙。他慌忙望向左右，想求救，但岸边漆黑，只能隐约辨出人影，那些邻舍又都朝天呆望着乱呼乱嚷，谁都没工夫留意他。

他伸手要去拔嘴里那东西，却头脑一昏，栽倒在地，滚下岸坡……

第一章 便面

虚者，妙万物之地也。

——沈括

清明一早，张用骑了马，带着僮仆犄角儿出城，去祭扫祖坟。

张用今年二十八岁。这几年，他装疯扮傻、佯狂处世，常日里懒于梳洗、任从邋遢。今天要上坟，犄角儿怕老主人在地下怪罪，再三哀缠，才逼着张用梳头洗脸，换了干净衫裤鞋袜，戴了顶细纱黑幞头，罩了件白苎直裰。张用原本生得眉修目俊，换了这一身素洁，顿时显得风神飘逸、洒然脱尘。

犄角儿看了，眼睛一亮，随即摇头叨叹：“好好一只云上白鹤，偏生要混进泥淖里做乌鳅。”

张用听了哈哈一笑，随手抓起桌边一把团扇，青绢扇面上是他用乱笔随手涂抹的一根拗虬黑枝，枝头单腿立着只大眼缩脖怪鸟。他一边摇扇，一边抬腿出门，随口应道：“云怕风，鹤怕雨，泥怕日晒鳅怕旱。拣东拣西，嫌高嫌低，何如风起为蓬，水来化萍。凉热随寒暑，无形亦无拘。”

他家坟茔在东郊，主仆两个寻到那里。祖父母和父母各合葬了一座墓，两座坟头都生了许多荒草。犄角儿忙取出带来的镰刀去割整。张用则从马鞍上摘下一只鸟笼，里头是昨天让犄角儿去鱼鸟市买的一对绿鹦哥。他祖父爱鸟，张用提着鸟笼走到祖父坟前，躬身一拜，笑着说：“祖父大人，又有两个小友来拜望您啦。您老人家如今仙游何方？”他侧耳听了听，而后道，“南边？好。”他将鸟笼子门打开，伸手进去，先后捉住两只鹦哥，朝南边望空抛去，两只鹦哥扑腾了片刻，随即相引着飞鸣远去。

“我怎么听不到老老相公说话？”犄角儿张着小眯缝眼问。

“魂魄如鸟儿一般，你张着网待等，它会往你怀里钻？”张用又望坟头拜了一拜，笑着说，“祖母，院子里那棵杏花开了几天了。每天清早，孙儿都替你绕着树赏三圈。花开得极好，比去年多了十三枝，您就放心吧。”

说罢，他转向父母坟墓，见犄角儿正挥着镰刀割草，草间开了两朵黄蒲公英花，他忙叫道：“住手！”

犄角儿吓得一颤。

张用笑望着那两朵蒲公英：“那是我爹我娘。”

“啥？”

“祖父母在旁边，我爹自然不敢远游，常困在墓里又憋闷，必定是我娘撺掇我爹，一起钻出坟头，厮并着开成花，来应这春景。”

“这花又不会说话。小相公怎么认得是老相公和老夫人？”

“你没见左边那朵昂着头，喜滋滋的，恨不得要飞的样儿，不是我娘是谁？右边那朵半垂着头，不情不愿，却又不好违拗，勉勉强强、应应付付的样儿，自然是我爹。但凡上庙、看灯、踏春，他们两个哪回不是这样？众人都说我娘贤德，其实她那性情最受不得拘管。别的花她不变，偏要变朵蒲公英。自然是想，生时服侍公婆，贤德了半辈子，死了便该随性任意，四处畅快游走。等春末花谢，结了绒朵，那时不管我爹愿不愿意，都得随她一起飞了，哈哈。”

“这么一说，还真的像。老相公、老夫人，犄角儿给你们磕头了。”犄角儿说着跪了下来，朝那两朵花连磕了三个头，“老相公，老夫人，你们也瞧见了，小相公虽没胖，却也没瘦，每天都穿得这样干干净净、齐齐整整。从来都早睡早起，也不出去耍闹生事，二老就请放心。朱家那边一直在等，到五月初三，孝期满了，犄角儿会催着小相公把朱家小娘子迎娶过来，到那时，小相公饭食起居就有人上心照管了，二老就越加不用忧心了。”

张用也拜了三拜，这时一阵清风吹来，那两朵花一起摇了摇。“娘又不耐烦了，孩儿就不搅扰二老赏春景了。”张用笑着又拜了一拜，退回到树边，翻身上了马。

主仆二人赏着四野新绿，慢慢往回行去。等回城时，已近正午了。今天出城扫坟游春的人多，汴河两岸、城里城外，到处人拥声喧，张用许久没有上街，兴致大涨，四处乱瞧着，随口说说这个，笑笑那个，高声大语，毫不避忌，不时引得路人惊怪。

一路来去，他都摇着那把团扇。时人有个礼俗，出门时带一把团扇，若是见到熟人，自己正巧内急，或有要紧事，来不及招呼，便用扇遮住脸，以示致歉，叫作“便面”。张用觉着这礼俗极好笑，一路上留意着熟人。行过力夫店时，他见店主单十六站在门前张望，便用扇子遮住一半脸，露出半只眼瞅着单十六，看他作何应对。单十六是个诚朴人，抬头认出是他，虽一愣，但随即叉手一揖，笑着拜问：“张作头，进来歇歇脚？”张用觉着不好耍，笑着眨了眨眼，便驱马而过。犄角儿快步跟着，连声劝道：“小相公又胡乱逗人，逗到肚皮宽大的，笑笑也就罢了，若是遇见窄心窄肠的，平白惹闲气。上回工部那位宣主簿大小也是个领钱俸的官儿，当时恼得脸发青、手直抖，若不是李度相公在一旁开劝，他早就发作了……”

张用却浑未入耳，笑着驱马上了虹桥。这座虹桥本是他祖父当年所造，无梁无柱、无钉无榫，全由短木拴扎拱接而成，至简至牢，历经六十多年，依然稳固如初。直到两三年前，因“花石纲”运送太湖石，虹桥才被拆建数次。不过，每回都照原样装回，只抽换了几块遭虫蛀的木料。如今骑马过桥，仍然稳如平地。

张用想起幼年时常听祖父叨念：“人死功不废，身没智不亡。”至今恐怕没有几个人还记得祖父的名字，不过，这不正遂了祖父心愿？他不由得高声念道：“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桥上过往的人尽都望向他，他却如独行于荒郊一般，自顾自笑诵着驱马下了桥。

刚下桥便瞧见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盛年男子骑马缓缓行了过来，是将作监修内司大作头黄岐，身后跟着大徒弟陈宽。黄岐与张用父亲相熟，他在京城宫室营造行名位极尊，为人又倨傲，眼常上翻，寻常人物从不低眉瞧一眼。张用见了大喜，扇遮半脸，迎了上去，拿单眼瞅看着黄岐。黄岐似乎有心事，扫了一眼，并未认出张用，拽缰要避开。张用侧身探头过去，用独眼继续瞅着黄岐笑。黄岐有些着恼，狠盯了一眼，这才认出张用，随即叱道：“张用！你做什么？”张用却立即移扇遮住全脸，装作不见。黄岐怒哼了一声，驱马要走。张用又移开半扇，高声叫：“黄老伯！”黄岐扭过脸望过来，张用迅即又全遮住脸。黄岐越发恼了，骂了句：“疯儿！”便驱马走了。张用移开扇子，见黄岐马后那徒弟陈宽一边快步赶，一边回头愕然望过来。张用朝他挤眼逗笑，陈宽既惊又窘，忙回过头追赶师傅。

张用最爱看世人这神情，常日里个个板着面目装老成，一旦失措，便立即现出孩童般羞腆来。他哈哈大笑着，驱马慢慢跟了上去。那徒弟中途又回过脸，见张用跟在身后，越发慌了，紧跟着师傅，再不敢回头。到了护龙桥前，黄岐师徒拐向烂柯寺那边。张用已经乐够，便没有再跟，向前进了东水门。

刚拐过香染街口，见一群人围在街角查老儿杂燠店门首，张用在马上探头一看，是说书的彭嘴儿在讲黄巾军。他知道彭嘴儿向来一张嘴就乱滚球，便停住马，彭嘴儿每讲一句，他便大声应一个“对”，连应了三声，不但彭嘴儿满脸惊愕停住了嘴，连围听的人都齐齐望向他。里头有认得张用的，不由得叫出来：“作绝？”

“否！吾乃对绝是也。”

张用哈哈大笑着拨转了马头，刚一转脸，见斜对面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年过五十，身材粗壮，穿了件黑绢袍，是京城彩画行的黎百彩，身后跟着个蠢丑小徒弟。黎百彩手艺高明，但好说大话，张用曾当众戳破过他几回。黎百彩手里也拿着把团扇，一眼瞅见张用，慌忙用团扇遮住了脸。张用见了，被逗起兴致。纵身跳下马，几步绕到黎百彩身前，站住脚，盯着黎百彩笑。黎百彩移开扇子见是他，忙又遮住了脸，想要绕开。张用却笑着高声道：“彩画五装，杂间为王！”引得路旁的人全都望过来。

黎百彩满脸慌窘，忙低声求告：“张兄弟莫要乱说……”说着便低头急步走开，慌慌拐过街角，向城外急步走去。

张用这才笑着重又上马，慢慢往家里行去。

一乘轿子在龙柳茶坊前停了下来，轿帘掀开，走出一个女子。

女子体格微丰，脸盘略圆。里头穿着蔷薇隐纹花罗衫、染金丝绢绿裙，外头罩了件孔雀妆窄缎镶边的淡黄绫褙子。样貌虽然生得甜秀，眉眼间却透着不耐烦。

她见轿子停在龙柳茶坊前，离河岸还有二十来步，依她常日的性子，定要坐回轿子，让轿夫再往前抬满这一小截。但今天心里有事，懒得计较，便从腰间摘下绿地蔷薇纹孔雀妆彩缎钱夹，取出一陌钱，又数了二十五文散钱，一起给了轿夫。一转头，见跟来的那辆草篷车也停了下来，那车夫站在车边蠢蠢望着她，她越发有些不耐烦，吩咐道：“你到那岸边柳树下等着，莫要乱跑！”说着便快步往河边走去。

女子姓宁，乳名绣薇，今年二十五岁。她生于织锦之家。父亲是宫中绫锦院织匠，只生了她姐妹二人。她姐姐善织妆花缎，在锦上以纬线挖花盘织，又用彩绒绞边，极费时力，一天最多织寸许，有“一寸妆花一寸金”之称。她姐姐心细手巧，所织花朵精细如真，京城人便叫她“宁妆花”。宁绣薇一心要胜过姐姐，见有人用孔雀毛织罗，便将这手艺搬来织缎，又用金线绞边。花朵织出来，明艳华贵，斑斓耀眼。让她如愿胜过姐姐，更得了“宁孔雀”的称号。

宁孔雀今天到这汴河岸边，是来接姐姐宁妆花。

昨天，姐姐的使女小涟先从应天府赶来报信，说许多船都不愿载棺材，好不容易才找见一只船，扶着姐夫灵柩，今天到京城。

宁孔雀才走到岸边，就听见虹桥上一阵叫嚷，她没有闲心去理会，四处张望寻找姐姐，却不见人影。她便先走到梢二娘茶铺后面，向水边那只客船船工打问：“你家船主是不是姓梅？”那船工摇头。宁孔雀又去问后面两只客船，都不是。她这才后悔没带小涟一起来，正在烦躁，见河两岸的人纷纷奔到岸边，齐齐望向虹桥。她也不由得望了过去，却见一只船烟雾腾腾从虹桥桥洞下驶过来，直直撞向前头一只游船。她也忍不住随着众人惊呼了一声。那船撞上去后，却越缩越小，消失不见。随后，烟雾中飘出一个白衣道士、两个白衣童子，顺流而下，神仙一般。她心里虽然记挂着姐姐，这时也不由得惊住。半晌，才回过神，忙要去前面继续打问。然而，岸边人都在叫嚷奔呼，她只能在岸边树下寻了个空地，耐着性子等。

闹了许久，两岸的人才渐渐散开。她这才挨着岸边客船一只只去打问，却都不是。两岸问下来，走得口干脚软，她心里不住骂姐姐，做事从来都这般没张没致。除了织缎，样样都像是芋泥拌浆水——黏黏泞泞。但一想到姐夫那样一个活跳人，竟说殁就殁，心底又一阵酸心。她叹口气，站在虹桥北头，呆闷了半晌，见旁边米家客店里空荡荡没有人，便走过去坐到门边临河的座儿上，想买碗茶吃。等了半晌，才见一个中年胖厨妇走了出来。

她没工夫吃点茶，便要了碗煎茶。那胖厨妇取过茶壶茶盏，斟了一杯给她，茶汤瞧着倒也罢了，那茶盏却似乎没有洗净，隐约有些斑渍。宁孔雀心里烦恶，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从袖管里抽出白绢帕，将茶盏边沿拭了拭，这才端到嘴边，尽量不让嘴唇沾那盏沿，微微喝了两口，只润了润喉咙，便放下了。

那胖厨妇在门边一直用眼角偷瞅着，那面上神情古古怪怪的。宁孔雀顿时要恼，但旋即忍住，强换作一丝笑，问那妇人：“这位婶婶，今天上午你有没有瞧见一个年轻妇人下船？年纪比我长两岁，样貌和我有些像。外头穿的该是一件靛青锦边的菱纹蓝绸褙子。”

“怪道我刚刚瞧着小娘子有些面善，还纳闷在哪里见过。你这一问，我才记起来。约莫半个时辰前，是有个娘子从这岸边下了船，眉眼和小娘子是极像呢。对了，她搭乘的就是刚刚化烟不见的那只客船。”

“哦？”

“船夫还帮那娘子搬了一具棺木下来……”

“对，是她！她去哪里了？”

“她在这岸边候了半晌，有个年轻男子走过来，唤她‘姐姐’，听那声气，两人似乎相识。”

“年轻男子？什么模样？”

“我只扫了一眼，记不太清了。那时店里刚巧来了客人，我去招呼，等安排客人坐好，再回头时，那位娘子已经跟着那个年轻男子走了，还有四个力夫帮着抬那棺木。”

“他们去哪儿了？”

“往沿河西街去了。”

“难道是他？”宁孔雀有些纳闷，又有些恼。

力夫店里空荡荡的，店主单十六坐在自家店前的长凳上，闭着眼打盹。

今天是清明，生意原本会好过常日几倍。单十六特意备足了肉饭菜蔬，一早就让厨子煎好了一大罐茶水。可正午被那仙船仙人一闹，人都争着瞧稀奇去了，力夫店里便没有了食客，喝茶的也不见来。单十六倒也不太介意，他经营这店已经许多年，早已经惯了起落。这生意就如天气一般，好两天，自然会歹两天，有什么打紧？

岸边船上说话声叫醒了他，他站起身，伸了伸腰臂，四处望望，又扭头向店里看去。厨子董瘦子不见人影，自然又去偷空睡觉了，吹哨一般的鼾声从里间一串串传来。只有那个帮厨的杂役解八八，拿着块抹布卖力地擦着桌子。

解八八已经年近三十，唇边一圈黑胡子，身形粗壮，手脚却有些笨。他左手五根手指，四根缠了布条，那是学厨切菜割伤的。右边耳背一道伤才结疤，是前几天剁猪尾时，刀挥得太高，险些将自己耳朵削下来。他原先在家乡学制瓷，却连皮毛都没学到。三年前遇了水灾，逃荒出来。在这京城没有手艺，很难立足，他便死心要学厨。

他去过许多食店茶肆，都做不过一个月便被雇主撵走。最后，来到力夫店求单十六，说白干也成。单十六让他烹一道菜试试，一把韭菜，他竟用了两顿饭的工夫才切完，还切得七长八短。菜下了锅，他更是手足忙乱，如同在与一伙强盗搏命，几次被油烫到手脸。等菜装了盘，一半焦煳一半生，看不得。

店里的厨子董瘦子在一旁瞧着，不时尖声笑出来。单十六也笑着直摇头。解八八这年纪学手艺本已经太晚，何况又这般拙笨。不过，他瞧着解八八一头大汗，又急又惶，实在不忍冷拒，又见他满眼恳切，至少不是贪闲窃懒之徒，便雇用了他。

果然，解八八虽然笨，却极肯卖力，从不让自己闲着，做起活儿来，那劲道简直不把自己累死不罢休。单十六也雇过不少人，但从未见过这么肯下死力的。这桌子今天解八八已经擦了三道，这些旧桌凳原本积满经年油垢，自他来后，全都被擦得净亮。

“成了，趁没人，你也歇歇吧。”单十六劝道。

解八八点了点头，手却不停，像是和那些污垢有冤仇一般，将最后两张桌子都狠力擦亮了，这才住手转身，望向单十六，搓着手局促了半晌。

“你有事要说？”单十六纳闷道。

“嗯……这会儿店里没客人，我……我想告半天假，傍晚就回来。”

“这有什么打紧，赶紧去吧。”

“谢谢店主！”解八八重重点头道过谢，才去里间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

单十六忽然想起来：“对了，你要去虹桥那边？灶台上今早煮的那碗清明稠饧，你替我送到甘家食店，给我表弟，表弟若不在，弟媳妇也成。”

解八八忙答应着，去厨房端了那碗稠饧出来，小心捧着出了店，往西街去了。

可直到天黑，解八八都没回来。单十六也并没有在意，解八八来店里三个多月，这是头一次告假，本也该好好耍耍。可晚上过了二更天，解八八仍没回来。单十六这才有些担心，却没处去找，只得留了门，先睡了。

到了半夜，单十六听见外面咚的一声，连他浑家也被吓醒。他忙摸着火石，点亮油灯，端着出去觑看。只见门大开着，一个人仰天倒在门槛边，嘴里尖耸耸塞着一样东西。

第二章 水运仪象台

观璇玑者，不独视天时而布政令，抑欲察灾祥而省得失也。

——苏颂

张用一回家便钻进后院的工坊。

他家后院紧邻五丈河，这间工坊极高敞。里面凌乱地堆满了各样器具工件、铜铁竹木、盆罐棰碾……行步都难。后墙开了个宽口，外头河里架着一座高大水车，大转轮随流水不断转动。水车下用木桩架起几只木齿轮，或平或立，大小不一。齿轮相互咬合，随着水车大轮一起轧轧转动，接续延伸进工坊。最后那盘齿轮轴上套着一组粗木链杆，随着木轮不断起伏引动。链杆前并排摆着风箱、舂碓、锯架等器械，若要用哪样，便用链杆套接，可借水力拖拉风箱、舂杵物料、割锯木料。

这些都是张用自己制造的。他娘在世时，张用还替他娘造了一架织机，也是用这水车带动，一个人操纵，抵得上十数个织妇。

大宋不限工商，任由货卖。即便宫中工匠，也不再强征严拘，而是招募进宫，全都酬给工钱。因此，诸般工艺迅猛精进，远胜前朝。张用父亲是京中木器名匠，曾任将作监竹木务大作头。张用自幼跟随父亲学艺，十一二岁时，已能造出一等好木器。十三岁，被竹木务破格招为作头。

木器作曾兴起一种“燕几”，一共六张木几，可按宾客多少，随意拼合，能纵横布列出二十体、四十种名目。张用爱观天象星辰，因北斗激起巧思，增加了一几，创制“七星燕几”，可以拼出二十五体，衍化出六十八种式样。这套“七星燕几”进奉御前，曾得官家御口亲赏。才十七岁，张用便接替父职，升任竹木务大作头。

但张用心眼活跳，不愿只拘于木艺，见各样工艺都爱。他父亲认得京中各行名匠，张用便到处拜师学艺。一门技艺，别人三五年才能入门，他却三五个月便能上手。一样学熟，他便转学另一样。二十来年，通习了几十门技艺。虽说并非样样皆精，但常人学艺，只学其技，他却爱究其理，因此，眼界见识远超众工。到二十五岁，他相继兼任将作监窑务、丹粉所、帘箔场大作头，更被军器监东西作坊、皮角场及少府监文思院、绫锦院、染院请去兼差，因此被众人封了一个“作绝”的名号。

他生性跳达，这名号于他而言，若有似无，全不介意。能牵住他心神的，唯有各样工艺绝技。越难，他便越着迷。就如这一向，一桩活计将他死死牵住，行住坐卧，念念皆在此。

他走到工坊左边那张长条木桌边，桌上摊开着一卷长纸，上面画着一幅机械图，构建极其繁密。张用盯着那图，皱紧眉头，不住嗑响牙齿，凝神细想。

“仍不成吗？”犄角儿跟进来小心问。

“浑仪、浑象、漏刻都成了，但三样连在一起，始终有些卯对不上。”

“私造仪象台，那是极大的罪，小相公还是歇手吧。”

张用却浑没听见，手指在图稿上点画，继续凝神思索——他想造一座水运仪象台。

历代观测天象用浑仪，演示天象用浑象，报时则用刻漏。三十多年前，文臣苏颂极尽巧思，耗时七年，集合宫中名匠，将三者联为一体，造出一座水运仪象台。

台高三丈五尺，分三层。最顶上一层是一座铜浑仪，外有赤道、黄道圈环转动，内有窥管，用以观测天象，上有木顶，可随雨晴开闭；中间一层是一间封闭密室，内设一架浑象、一个巨大铜圆球体，外有子午圈、赤道圈、地平圈等，上绘星辰及刻度，不断旋动，演示星辰移转；下层则是一部报时机械，分为四阁，分别报正时、时辰、时刻、日暮昏晓等。每一时辰、每一刻，分别有紫衣、红衣、绿衣木偶，或摇铃、或敲鼓、或击钲、或举牌，报知时刻。

最精妙处在于，浑仪、浑象、报时这三层机械由同一套齿轮机械牵动，而齿轮机械则由流水引动。

中央枢轮上有七十二根木辐，上挂三十六个小水斗，枢轮顶上巧设了一个擒纵机关，卡住枢轮。台边有一组漏壶，上面是注水壶，下面是泄水壶，当水注满，泄水壶便溢出，水流入枢轮上三十六个小水斗中的一个，水斗下坠，牵动链杆，拨开机关，枢轮便转动一格。中轴也随之旋转，从而引动其他机轮转动。木人依次准时报时，浑象、浑仪匀速运转。而枢轮水斗中的水则倾入底下一只退水壶中，用一套打水装置，将水又引回注水壶里，循环往复，运转不休。

这座水运仪象台堪称自古以来神思奇巧集大成巅峰之作。张用的父亲当年应召参与其中木器制作。他常跟张用讲说此事，张用自幼就神往之极。但天象事关国运，民间严禁修习天文。仪象台藏于司天台，是朝廷禁地，张用更无缘得见。苏颂曾著有一部《新仪象法要》，详细记述这座水运仪象台制作细目，但此书也藏于秘阁，一介布衣，哪里读得到？

为能亲眼瞧一瞧这座水运仪象台，张用甚而想读书应考，进入司天监。他父亲见儿子自幼颖悟，原也想让他读书应举、改换门庭，便延请儒士，教张用习字读书。张用书倒是爱读，却偏好老庄放达任性，受不得儒经礼教那等严苛迂板，再眼见耳闻仕途上诸多无趣凶险，读了几年书便倦了。他想：苏颂再睿哲巧思，也不过一个凡人，他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于是，他四处寻访当年参与营造水运仪象台的工匠，向他们打问其中细目。那些工匠大多已经老迈昏聩，甚而亡故。即便有记得的，也大多只是奉命制作某一部件，并不明白其中道理。张用只拼凑出一个大致样貌，他想这已够了。

父母相继亡故后，再没有人管束，他便细循其理，一边构画精研，一边动手制作。

造这仪器要铜，铜却极难买到，就算买得到，也要炼铜铸模。于是，他就去学炼铜法。他从《淮南万毕术》中读到一句，“曾青得铁，则化为铜”。曾青是胆矾，把铁浸在胆矾水中，能化为铜。他又向一些铜匠打问，饶州、信州果然在用这“胆矾法”炼铜，把生铁锻成薄片，浸渍在胆矾水里，几天后，铁片上生出一层赤煤，刮取下来，三炼便能成铜。

他便照着这法子，托人从江西买来胆矾，自己浸铁，又造了一架小炼炉，用水车鼓风，果然炼出了铜来。

铜虽有了，但这并非单个机械，得让数百个大小机件契合联动。此外，更得精通天文、历算、六壬、太乙、遁甲等秘学，他却不怕。此生无聊，既然寻到这桩趣事，何乐不为？

他四处寻访儒生、道士、方士、术士，向他们求教天文术数之学，用了三年多，渐渐明白仪象运转之理，而后便全力绘制营造图。

这桩事处处艰阻、极耗心智，他却不急亦不疲，登险山、寻胜景一般，一路兴致盎然。

犄角儿照旧从街口买了饭食，给他端了来。他却一直盯着图稿，舌尖在上腭不住弹响，寻思其中一个关窍。犄角儿早已见惯，将饭菜搁到桌上，用瓷匙舀了半匙米，夹些菜肉在上面，递到他嘴边，让他张嘴。连叫了几遍，他才听到，侧过脸，张开嘴。犄角儿将汤匙伸进他嘴中，他才将饭菜含在嘴里。犄角儿叫一声“嚼”，他才慢慢嚼起来，心眼却全在图稿上。

三顿饭工夫，犄角儿才将盘里的饭菜给他喂完，又舀了几匙汤灌进他嘴里，这才用帕子替他拭了嘴，转身离开了。这些他一概不知，更莫说咸淡饥饱。

直到深夜，他仍围着长桌，在黑暗中不停绕着圈儿，寻思那个关窍。犄角儿擎着油灯进来，扯着他的衣袖，用力拽摇了一阵，才将他摇醒。

“小相公，朱家出事了！朱家小娘子不见了！”

宁孔雀寻了半天，都找不见轿子，只得坐来时雇的那辆本打算运载棺木的草篷车。

那车里十分脏旧，到处尘垢，一股膻臭味冲鼻。宁孔雀取出帕子垫在木条上，小心坐下，仍觉着尘垢会渗过帕子沾污了绫褙子。但车一行驶起来，便有些颠簸，她只得坐稳身子，忍着脏，伸手抓紧凳板边沿，后背却无论如何不敢靠着篷壁。

好不容易挨到城南保康桥姐姐家，她忙站起身，回眼一看，那条雪白的帕子果然渗出两片污迹，再用不得，只得丢了。她转身抓着门栏，不让车夫搀扶，愤愤地跳下了车。扭头一看，父亲、后娘和丫头小涟都迎出了门，站在门首，全都又惊又怕地望向她，转而又望向那车子。

她觉着不对，忙问：“他们没回来？”

“谁？”她父亲一愣。

“姐姐啊，还有我家那个。”

“嗯？你不是接你姐姐去了？”她父亲忙问。

宁孔雀一惊，随即怨道：“那愚竹竿！难道是接到我家去了？嗐！尽做些悖晦没时运的多余事！”

宁孔雀顿时恼起来，想赌气不管，但又怎么能不管，气愤愤转身往街口走去。

“这位娘子，雇车钱还没赏呢。”草篷车车夫在身后嚷起来。

“跟我爹要去！”宁孔雀气恨恨甩了一句，走了两步，忽又停住脚，转身望向父亲大声说，“爹，他车子太脏，污了我的新帕子，还丢在那车上，减他十文钱！”

到了街口赁轿店，她雇了乘轿子，又赶往旧曹门外自己家。到了家门口一看，院门关着。她忙付过轿钱，走上去推门，里面闩着。她抓起门环，用力敲起来。半晌，屋里才传来一个虚弱声音：“来啦！”是她婆婆段氏。

门开了，她婆婆拄着杖子怯生生望向她，微扯出一丝半僵不僵的笑。宁孔雀不怕人狠，就怕人懦，最见不得这般畏怯模样。她跟婆婆说过许多回：“你是我丈夫的亲娘，我丈夫赚不了银钱孝敬你，自该我这个媳妇出钱来养你。你该吃就吃，该笑就笑，我又不是强娘匪婆，你怕我做什么？别人瞧着，倒像是我如何日夜苛虐你，不知道那鸡嘴鸭舌们背地里如何咒我呢。你倒是发发慈悲，笑一笑啊！”她越说，她婆婆越笑不出来，她也只能没奈何。

她没有理睬婆婆，径直走进院里，见里头空荡荡并不见棺木，心里一沉，刚要开口问婆婆，一个瘦瘦的男子从侧房走了出来，是她丈夫牛慕。衣衫松垮起皱，满脸惺忪，自然又在睡白日觉。手里却装样儿，拿着卷书。脸上也和他娘一样，畏怯怯僵笑着。

“你没去接我姐姐？”她大声问。

“嗯？没……我……”牛慕眼里又惊又怯，“我早起去会过几位学兄后，回来便关起门，一直……在攻读《礼记》。”

她望着丈夫，又急又恼，更有些失望。她原以为是丈夫为献殷勤，自作主张去汴河虹桥接走了姐姐。看来自己又高看了他，这根腐竹哪里会动那般心思？接走姐姐的既然不是牛慕，那又是谁？

虹桥边那店里胖厨妇说，那年轻男子口里叫着“姐姐”，两人似乎相识。姐姐从来不和其他男子言语，又哪里来的这个“弟弟”？

汴河两岸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力夫店店门大开，里头透出油灯光。

单十六愣在原地，惊了半晌，这才小心走了过去，举着油灯，照向地上那人的脸，一眼看清，顿时一惊，是解八八。

解八八头枕门槛仰脸躺着，眼珠怒鼓，鼻孔大张，嘴里竟塞着个青头萝卜，不住喷着粗气，瞧着极诡怖。再一瞧，他的脖颈处竟绽开一道口子，血水正往外溢。

单十六顿时慌起来，忙蹲下身，将油灯搁到地上，一把拔掉解八八嘴里的萝卜，从怀里抽出帕子，急捂在解八八伤口上，高声朝里喊：“阿蔡！瘦子！快起来！”

他浑家阿蔡和厨子董瘦子相继跑了出来，见这情状，都惊呼怪嚷起来。

“瘦子！赶紧去请葛大夫！阿蔡，快去寻块干净布，我这帕子太小，血捂不住！”

董瘦子慌忙跑出门去，阿蔡也抖着手寻来一张才洗过的包袱布。单十六丢掉那张已经被血浸湿的帕子，将包袱布折成一个厚条，扎到解八八的脖颈上。

解八八眼睛已经闭起，嘴仍张着，不住喘着气，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声，似乎在说什么。单十六仔细听了听，没听明白。

阿蔡在一旁说：“他似乎是说，‘他来了’？”

“他来了？”单十六又听了听，果然是这三个字。

解八八重复了几遍，便再发不出声，只急促喘着气。

焦急等待了半晌，董瘦子才背着药箱，半扶半拽地将葛大夫拖了来。葛大夫几乎背过气去，扶着门急喘了一阵，略缓了口气，才忙蹲下来查看伤势。一看那伤口，他不由得惊呼了一声，慌忙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揭开塞子，往伤口上撒药末。那血随即便将药末淹没冲散，一整瓶倒完，才勉强掩住。他又忙抽出一条白绢带，抹了许多黑色药膏在上头，让单十六托着解八八的头，迅即将伤口扎了起来。

“伤口太深，血脉都割破了，我只能替他敷些止血药，你们得赶紧另请大夫。”

“他这命保得住吗？”

“这我不敢说，东水门里赵太丞的儿子是太医局医官，金镞折伤科出身，治刀剑金创，京城第一，号称‘赵金镞’，你们若能请得到他，或许救得回这性命。”

单十六忙要叫董瘦子去请，但随即想到，赵金镞不是说请便能请，便忙去厨房里舀水胡乱洗去满手的血，又快步走进里间卧房，用腰间钥匙摸黑打开床边柜子，揭开钱箱盖子，摸到银子袋，解开绳扣，先摸出一块约二两的碎银，怕仍不够，又摸了一块，也是二两左右。这时，卧房门忽然亮进灯光，是浑家阿蔡，端着盏油灯赶了进来。

“这么些银子？他只是个杂役帮工，白干一年也赔不回来！”

“那是一条命，能瞧着他断气？”

单十六捏着两块碎银，把钱箱柜门留给浑家，快步走了出去，说了句“我去请赵小相公”，随即急步出门，一路跑着过虹桥，进东水门，来到赵太丞医馆，却见门关着。

单十六忙抬手拍门，半晌，门才打开，月影下探出一个头，是个小厮。

“请问赵小相公在吗？有要命急症！”

“啥急症？”

“脖子被人割了，瞧着就要断气了！”

“小相公不在。”

“他在哪里？”

“我也不晓得。”

单十六顿时焦起来：“赵太丞应当在吧？”

“我家老相公主治肠胃症候，这割伤从没治过。”

“性命大似天，就劳烦小哥进去请赵太丞随我去看一看，赵小相公能治，赵太丞自然也通一二。”

“这差远了，鼻子离嘴那么近，天天瞧着嘴吃饭，它就会吃了？”

单十六再顾不得，一把推开那小厮，不顾那小厮叫嚷，径直穿过医馆后门，朝后院奔去。刚进到院子，就见北房门打开，月影下一个人走了出来，看着是个老者。

“赵太丞？”

“我已听见了，我儿没在家，救命要紧。这一带再没有疡科大夫，我只能先过去瞧瞧，但治不治得了……”

“多谢赵太丞，这是一些看诊费，若不够，我再补。”

“钱你先收着。若治得好，再按价收取。白术，赶紧把驴子牵出去！把药箱备好！”

第三章  重诺

阴阳相错，而生变化。

——沈括

犄角儿扯着张用袖子往外拉。

张用却仍仰头寻思：“枢轮七十二根辐条，每个时辰转六格；赤道二十八条星宿线，每个时辰二又三分之一宿；一宿转二又七分之四格……”

“小相公别算啦！阿念在外间等着呢！”

“望筒指日，天西行一日，日东移一度……”

“朱家小娘子寻到了本《新仪象法要》！”

“《新仪象法要》？”张用顿时醒了。

“你总算醒了。我诳你的。朱家小娘子没找见那书，倒是她本人不见了！”

“不见了？去哪里了？”

“正是找不见，阿念才来寻你！”

“捉鱼下河、寻鸟上树，黑地里不见了人，该点盏灯笼，找我做什么？”

“嗐！又不是丢了只鞋子。一个鲜嫩嫩大活人，又是小相公未过门娇妻。朱家又只有一个寡母、一个厨妇、一个丫头，小相公不去寻，谁去寻？”

犄角儿强拖着他，穿过满地器具杂物，刚出了工坊，就见阿念焦惶惶奔了过来：“张姑爷，我家小娘子不见了！”

张用见阿念急赶着小碎步，腰胯一扭一扭，像只受了惊吓却跑不快的小雏鸭，不由得笑起来。他从未见过朱家小娘子，阿念倒是见过许多回。阿念性情乖顺，心智却似乎比别的女孩儿短缺了三两分，又爱笑，浑身透着一股憨稚气。他从犄角儿手中接过油灯朝阿念脸上一照，阿念额上鬓边满是汗水，小圆脸上原本时常露着笑，团子一般甜糯糯的，这时眉眼鼻头却拧凑在一处，像被挤扭坏了一般。他越发觉得好笑。

“你家小娘子如何不见的？”

“小娘子早晨又雇了顶轿子去银器章家，我也跟着去了。可下午回来的路上，那顶轿子走着走着，忽地就不见了！”

“哦？怎么个忽地？”

“就是唰地就没了！”

“稀罕！”

张用原本一心念着自己的水运仪象台，不愿分神，这时却被逗起了兴致。

朱家是个织锦人家，朱家小娘子闺名克柔。他和朱克柔的亲事是三年前父亲在世时定的。他一直醉心工艺，于一切俗事全不耐烦，对亲事也极不情愿。他父亲厉声训斥说：“铁难服软，人难移性。其他事我再管束不到你，唯有这桩亲事，你却必须听我安排。你若不依我，我到地下也永难闭眼，你娘那性情，就更难安生了。你我父子一场，我和你娘被你活生生气了二十来年，你好歹让我们顺一回意……”他爹得了痨症，捂着嘴咳嗽起来，指缝间又渗出些血来。

他忙伸手在父亲后背上拍抚，等父亲喘罢，又取过帕子替父亲拭净口手的鲜血。而后，郑声跟父亲说：“爹，您放心，孩儿一定从命。”

从小到大，他都觉得，言语不过是口中喷气、舌尖弄音，与鸟鸣兽嘶并无分别，哪里能当真？后来读了《庄子》，见庄子也将文字视为糟粕，更是欣然大乐。因此，他向来随性而语、信嘴而言，难得认真说话，更没约过什么信、许过什么诺。这是他生平头一回郑重承诺。

父亲听了，这才放心，忙催促他迎娶朱家小娘子。这些礼俗之事，他一概不知，全凭着媒人操持。头面羊酒、聘资财礼、冠帔花粉才备好，正要议定正日，他父亲却断气了。他要守孝三年，才能完婚。他原本十分鄙弃诸般礼俗，这时却觉着这礼的好了。

七七之后，正好逢到端午。媒人便催他备些礼去拜望岳母。他想起自己跟父亲许的诺，便没有违逆，照着媒人所言，去市上买了些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团，用红绸匣子盛装，和媒人一起去了。

见了岳母，他一眼瞧见岳母高挺着脊背，摆出尊贵样儿，想要压服他。他顿时笑了出来，岳母立时变了色，气得直颤。媒人忙在一旁极力解劝，说他为人至孝，哀毁过度，有些魔怔，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岳母这才缓顺了一些，去厨房吩咐饭菜。

他有些好奇，想瞧瞧朱家小娘子，便撺掇媒人。

媒人吓得忙偷偷摆手，小声说：“这哪里要得？他家虽不是什么仕宦人家，朱家小娘子却也极尊贵自矜。小相公若急着见媳妇，咱们又不是为官做宦的，一年孝满，就能迎娶朱家小娘子了。”

他忙说：“那不成，还是满三年才好。”

自那以后，每逢年节，他都随媒人去拜望岳母。岳母也渐渐惯习了他的疯言癫态，反倒对他生出许多疼惜，不时让厨妇或阿念给他送去些衣物吃食。三年来，他却从未见过朱克柔一眼，只从阿念口中听了一些。阿念说话又一向歪瓢捞滑粉——从没个准的。他听来的朱克柔便奇形怪状、颠荤倒素。不过，他倒是越听越乐。

照阿念的话说：“姑爷和我家小娘子，一个是琉璃瓦，一个是玉汤匙。一个接雨，一个舀汤，一对耀眼水人儿。连声响都配，一个房檐上滴答，一个瓷碗里叮当，合起来比唱曲鼓琴都好听。”

不过，有一样张用极钦佩——朱克柔善缂丝。

寻常织锦，经纬丝线皆贯通织物，称“通经通纬”。缂丝却只用小织机，先用素丝，在机杼上布好经线，再将图纹绘于其上，而后用小梭引彩丝分片缂织。纬线各不相接，故称“通经断纬”。由于纬线可随意变换丝色、地位，最宜描摹各色诗文书法、山水楼阁、花鸟人物等。织成之后，隔空而观，图样凸显，如同雕镂的一般，因此时人将它谐音妙赞为“刻丝”。

此前，刻丝多做书画包首或经卷封面，当今官家登基以来，倡兴艺文书画，更雅好古器珍玩、茗茶佳酿、瓷器锦绣。刻丝也随之大兴。而其中，朱克柔刻丝名冠当今。她原就精于苑体画，擅绘花朵、翎毛、人物。别家刻丝，都是临摹名家书画，她却自出机杼、自画自缂，织纹精至毫末，画风雅逸清远，独称“朱刻”。文士显贵以珍藏一件“朱刻”为傲，连天子也格外叹赏。

仅这一条，张用心里便不如何厌拒这门亲事了。

不过，他好奇的是，朱家小娘子深谷雪人一般，终年藏在闺房里，连他都不见，为何会雇轿出门，去银器章家？

“阿念，你说你家小娘子今早又去了银器章家，这个‘又’字是什么来历？”

“这话轱辘得绕回到正月间。那天，有个穿绿袍、戴黑纱帽的小官儿，来家里求见小娘子。小娘子常日连公鸡公鹅、公猫公狗都要避开，他不但是个男人，做官要是母部的也好，还偏偏说自己是公部……”

“那工部不是公母的公，是工匠的工吧？”犄角儿忍不住问。

“我哪里清楚这个？反正娘让他走了。没几天，他又来了，娘又让他走了。又没几天，他又来了，娘自然仍旧让他走，那人却不走，还拿出官样儿来唬娘，说他是奉朝廷之命来问小娘子一件事。

“娘说：我家又没偷又没抢，每年该交的三十几样税全都足足地交了。便是官家，也没有强见未出阁的民女的道理。何况这几年，我女儿哪年不给官家进奉几件缂丝？官家还在我女儿那幅《碧桃蝶雀图》上御笔亲题了诗呢，你这官阶自然不知晓，要不要我背给你听？

“姑爷，你没见娘说这些话时，比皇太后还有威势呢。娘还真的把皇上那首诗念给了那小官儿听了。那首诗娘也逼我背过呢：‘雀踏花枝出素纨，曾闻人说刻丝难。要知应是宣和物，莫作寻常黹绣看。’

“那小官儿被娘一篇大话压住喘不过气，忙矮下去，变回笑脸狗，说他真的是受了公公部的命，来办一件大事。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给娘，说让小娘子看看。小娘子看了自然会答应见他。

“娘向来爱啃骨头，怕吃烂肉。那人变得稀烂的猪头肉一般，娘推不过，只得叫我把信拿到里头给小娘子看。小娘子看了那信，真的出来见了那人。”

“你家小娘子出来说了什么？”

“小娘子隔着帘子，只对那人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去。”

“信里写了什么？”张用越发好奇。

“我也说不太明白，似乎是一百个公公开铺子啥的。”

“莫非是《百工谱》？”犄角儿插嘴。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

听到《百工谱》，张用忽然想起，正月间，他的好友李度引着一个姓宣的主簿来寻他，正是为《百工谱》。那人说是奉工部之命，召集京城百行，欲编修大宋《百工谱》，邀张用前去和京城其他名匠一同商议编订。

天底下的人与事，张用最厌的便是官府。那主簿说的，他一个字都懒得听，倒发起疯症，又笑又骂。那个宣主簿虽然羞恼，见他是真疯，又有好友李度在一旁劝解，才没有计较。

看来，去寻朱克柔的正是那个宣主簿。不过，他没有开言，继续听阿念讲——

“过了几天，小娘子像是中了那猪头肉的邪魔，不顾娘又哭又骂又劝，执意雇了轿子，让我跟着，就去了银器章家。”

“她去银器章家做什么？”

“那堂屋里坐了许多男人，屋角摆了架屏风，小娘子就坐在那屏风后头，跟那些男人说话。不过，小娘子去时一直带着帷帽，还特地给那件绿绢衫子加了两截长袖，那些男人连小娘子的手指头都看不见。”

“她和那些人说了些什么？”

“我也听不懂。又是鲁班，又是嫘祖，又是木头，又是瓦片的。小娘子看我站不住，就让我去寻章家的丫头阿翠说话。我就再没听见他们说了些啥。他们一说便是一天。轿子是跟王家说好的，来去各一趟，总共二百文钱。到傍晚，等轿子来了，我去唤小娘子，小娘子才出来坐上轿子，我就跟着回家。不过呢，去银器章家比在家里整天被娘骂要好耍多了。”

“每回轿夫都是那两个？”

“不是，今天才换的这两个头几回都没见过。”

“你跟着轿子回家，而后那轿子忽地、唰地就不见了？”

“不是先忽地，再唰地。是忽唰一下里就不见了。”

宁孔雀一夜都没睡安稳。

第二天一早，她又雇了轿子赶往姐姐家。到了那里，她忙急急敲门，半晌，门才开，是使女小涟。蓬着个头，一脸呆困样儿。

“我姐姐回来了吗？”

“没。”

这个女孩儿又倔又懒，惯会拿一对大白眼直愣愣瞪人。宁孔雀早就让姐姐撵了她，姐姐却心肠软、性子懦，一直留到如今。小涟每回见宁孔雀，都有些怕，从来不太敢正眼看宁孔雀。宁孔雀也懒得多瞧她，本想进去问问父亲，但一想，父亲一辈子只会织缎，一句话只要超过五个字，便说不顺展，于人情事理上更不济。问他只有讨气。看来只能自己再跑一趟了。

她气叹一声，忙回头叫住了刚才那两个轿夫：“再送我去东水门外虹桥。八十文钱——莫啰噪，不到十里地，不论谁家，都是这个价钱，要去就去！”两个轿夫不敢多话，抬着她又往东水门外快步行去。

宁孔雀坐在轿子里，一阵阵气恨自伤。当年母亲在时，万事都是由母亲出头拿定。母亲过世后，家里的事，不知怎么，竟全都落到她头上。那时她才十三岁，家里银钱出入、买丝线、卖缎品、雇厨妇使女、日常炭油米麦菜蔬安排、亲朋往来甚而官府税吏、缎行行事，都是她出头应付。好不容易熬到姐夫入赘进来，至少外头的事被姐夫包了去，她才松了一只肩膀。

又过了两年，她也议了亲，一个远亲做的媒。她听说牛慕是个读书士子，家里只有个娘，小门小户，轻省得很。相亲那天，她隔着帘子偷望了牛慕两眼，一个清瘦本分的书生，心下也就乐意了。自己做主，答应了亲事。谁知嫁了过去才发觉，牛慕是根读书读呆的朽竹子，当不得梁，编不得筐，钓鱼嫌短，挑灯又嫌长，百般无用。婆婆也长痛短病，没有消停。那个家里里外外又全靠她。

如今姐夫好端端又忽然殁了，往后两个家都得靠她。想到这些，她一阵阵胸闷心乏，恨不得这轿子一直不停，让她就这么老死在这窄窄一方清静里。

可轿子终还是停了下来。她闷叹了口气，呆坐了片刻，才掀开轿帘，走了出去。虹桥上下、汴河两岸虽不如昨天热闹，人却仍然不少，到处安闲和乐，这些人来这世上，像是专为享这闲乐，只除了她一个。

她走到桥边，望着河水呆了半晌，见一只客船驶来，才想起来这里的缘由。心想，昨天姐姐搭的那只客船凭空不见了，姐姐若没下那船，跟着一起化了仙，那省了多少麻烦？但随即，她又苦笑一下，想这些没影儿的事做什么？该你担的，一样都省不掉。何况姐姐不知被什么人骗走了。她那性儿，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眼下正不知道在哪儿偷偷抹泪呢。

她心里一阵忧烦，忙煞住厌怠，快步上了虹桥。昨天米家客店那个胖厨妇说，那伙人抬着轿子，和姐姐一起往沿河西街去了，西街上自然应该有人见到。她下了虹桥，走到桥根西边的霍家茶肆，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个中年男子在柜子边点看茶罐。她走了过去：“这位大哥，请问您个事。”

“什么事？”那人没有抬头。

“昨天快中午时，几个人抬着具棺木，还有个年轻女子跟着，一起走到这条街上，您瞧见没有？”

“没有。”

“大哥，劳烦你再仔细想想？那女子是我姐姐，棺木里是我姐夫，他们被人骗走了，至今找不见人。”

“对不住，我忙生意，真的没瞧见。”

宁孔雀心里骂着，转身离开，一眼看见斜对面食店有个妇人在瞅着自己看，门前立的木招牌上写着红漆大字“甘家面店”。宁孔雀便走了过去，那妇人随即低下头去，拿火钩去拨炉里的炭，看年纪约三十左右。

“这位姐姐，跟你打问件事……”宁孔雀又问了一遍。

“哦……那些人昨天上午抬了顶轿子，推了辆太平车，停在我店前，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他们进来各自吃了碗面，稍坐了坐，而后去东桥根，接了一个年轻妇人，抬了一具棺木回来。棺木放到太平车上，罩了块黑油布，妇人上了那顶轿子，一起望西边去了。我将才见到你在对街茶肆里，还愣了一下，以为你是昨天那妇人。”

“那是我姐姐。”

“怪道这么像呢。”

“我姐姐没说什么吗？”

“一声都没言语，低着头就上了轿子。”

“那些人没用强？”

“用强？没有啊。我当时瞧着，还以为你姐姐和那个年轻男子是一家子呢。”

“哦……”

宁孔雀略寻思了一番，没有别的法子，只有沿路再去打问，便道了声谢，往西走去。

看着宁孔雀走远，熊七娘这才放了心。

她是这甘家面店的主妇，今年二十五岁，因常年辛劳，瞧着像是三十出头一样。刚才她瞧见宁孔雀走进斜对面的霍家茶肆，立即警觉起来。

霍家茶肆有个年轻面匠，叫唐浪儿，样貌生得俊俏，那张嘴更是拌了油、抹了糖一般。起先熊七娘倒也没有如何挂心，但那唐浪儿时常跑过街来借醋借葱，也不叫“嫂子”，只一个劲儿“姐姐”“姐姐”的。熊七娘自小就被父母严教，不许和男子搭话，嫁过来后，丈夫又极小气。除了招呼客人，她多一字都不肯说、多一眼都不敢瞧，更莫说和男子说笑。可是那唐浪儿，即便不过来，也常隔着街，拿那双俊眼不住地撩她，那眼神小火苗一般，慢慢就把她的心燎燃了。

她丈夫又常不在店里，一来二去，她抵不住，竟被唐浪儿得了手。这心，就如孵的蛋一般，一旦裂开道口子，便再也阻不住里头的鸡雏要钻出来。她和丈夫成亲几年，从没动过情，这时却春水破冰一般，止不住地涌向唐浪儿。

她没有料到，唐浪儿却是个浪心人，只要见到年轻些的妇人，便要去逗说逗笑。她私底下怨骂过几回，却哪里管束得住？她心里如烧如煎，只能时时警醒，一直盯看着。

昨天她得了一注银钱，打算偷偷给唐浪儿，让他买身新衣裳。可傍晚丈夫偏偏回来了，店里生意又忙，晚间等客人散后，见对面霍家茶肆也已经熄了灯，她只得作罢。今天，她一早就在瞅望，却始终不见唐浪儿出来，又不好过去问。正在燎躁，却见宁孔雀走进那店里。看着宁孔雀那样貌衣妆，她立时有些惭妒，唐浪儿若见了，自然更是狗闻油香，必定要凑上去殷勤。因此，她一直死死盯着，唐浪儿却仍没见露头。

宁孔雀过来问话时，她生怕唐浪儿出来见着。宁孔雀走了，她又开始悬心。都这早晚了，那店主霍祥都早已起来了，唐浪儿还在睡？莫不是着了病？

正没主张，却听见虹桥那头一阵呼喝，两个人抬着张门板，上面似乎躺着个人，快步下了桥，后面许多人跟看。她心里好奇，也走到街口去望。见是两个力夫抬着那门板，直直走进霍家茶肆，门板上躺着个人，脖颈处许多血污。

她远远瞅见那人的面庞，心顿时被狠狠蜇了一下，忙跑过去瞧，一眼看清，几乎昏倒：那躺着的人是唐浪儿，脖颈上一道深口子，血汪了一大片……

单十六等店里吃早饭的客人散罢，吩咐董瘦子收拾桌上那些碗碟。

身为厨子，董瘦子从来不干这些烦贱差事。若是平日，早就尖声唠噪起来了。可今天，他却快性答应了一声，便从厨间走出来，忙不迭去收拾了。单十六朝他微点了点头，以示赞谢。董瘦子抬眼笑了笑：“这算不得啥。解老哥遭了难，替他担担差事，心里才舒坦些。对了，解老哥病情如何了？命可保得住？”解八八比董瘦子大两岁，常日里董瘦子只唤他“双八”。

“仍在昏睡。赵太丞昨晚替他缝好伤口，说能不能保住命，就看他的造化了。”

“唉，解老哥哑牛一般的实诚人，谁下的这毒手？”

单十六也在纳闷，答不出话来，便走进里间那个小宿房。这里原先是董瘦子一人独住，解八八来了后，单十六让他们两人合住，为此董瘦子还抱怨了好一阵。房里只有后墙一扇小窗，有些幽暗。解八八头朝外躺在炕上，闭着眼一动不动，脸色依然蜡白，嘴皮子焦枯起皮。

单十六的浑家阿蔡在炕边弯着腰，正在一只盆里拧帕子。回头见丈夫进来，叹了口气：“身子一直烫着呢。”她攥着浸湿的帕子替解八八轻轻擦拭胳膊、脖颈和额头。

单十六看着，也不由得深叹口气，既为解八八担忧，也为浑家和董瘦子欣慰。世人都爱叹人心寒凉，可单十六却始终不愿信，至少不愿自己身边变作寒窖。他选这个妻子、雇董瘦子和解八八，都是先看他们本性心地。今天看来，自己并没有看错。

他曾听烂柯寺住持乌鹭禅师说：“境随心转。心冷则境冷，心暖则境暖。”如今细想，果然深有道理。自己经营这家茶食店，虽算不得什么，但这汴河两岸的力夫们吃饭吃茶都不去别家，专爱来这里，怕正是为这里比别处多些暖。

他正在寻思感叹，忽然听到外间有人说话：“你家店主可在？”听着声气有些傲横。

单十六忙走了出去，见一个四十来岁、头戴曲翅黑幞头、身穿皂袍、文吏模样的男子站在店外，身边还跟着个小吏。

单十六见过，是开封府左军巡使顾震手下一名介史，名叫程三诚。长方脸，斜耷眼，一把浓黑胡须，脸僵木木的。肩膀极宽，身板却又很薄，像块门板子一般。人们见他这般身形，背后都叫他“程门板”。

单十六还没来得及拜问，程门板先沉着嗓音问：“你是单十六？”

“是。”

“你这里也发生了凶案？”

“是。”

“死者嘴里也含了根萝卜？”

“是。不过人并没死，正在里间养伤。”

“没死？”

程门板目光陡然一亮，随即快步朝里间冲去，他的腿略有些瘸。

第四章 空宅

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

——沈括

张用听阿念讲完，笑着拿眼盯住她，定定瞅着，不说话。

“姑爷，你咋了？”阿念慌起来。

“阿念，你说谎。”

“没！没！”阿念先一阵慌，随即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你家小娘子不是在路上不见的，对不对？”

“呜……”阿念哭着不答。

“智者如蚕，不绕成茧不心安；笨人似鼠，只求进洞保身安。你呢，有时智，有时笨。我猜，你弄丢了你家小娘子，怕被责骂，就编出这个笨谎来遮掩推脱。你说你家小娘子是在路上不见的，那便一定不是在路上不见的。对不对？”

阿念吓得怔住，抬起眼惊望。

“你莫怕，我最恨三样事，一是嘴爱漏风，二是肚爱生饿……”

“三呢？”阿念小心问。

“三便是人爱乱问。”

“姑爷，那我不问了……”

“你放心，我最爱的则有两样，一是骗人耍，二是揭人底。你的底虽被我揭了，但骗人这么好耍的事，我哪里会说出去？你若照实说，我便替你寻回你家小娘子。”

“真的？”

“我说真，未必真。我说假，未必假。”

“那到底是真还是假？”

“你揭不了我的底，我却揭了你的底，便该你来说实情。”

“那姑爷千万莫告诉娘。”

“说。”

“今早我跟着小娘子到了银器章家。小娘子进了堂屋，我去寻阿翠说话，她家仆人却说阿翠着了病，回家去了。其他那几个仆妇又都干冷冷的，我跟她们也没好话说，就自个儿蹲在廊檐下瞧蚂蚁。过了一阵子，小娘子走了出来，给了我三十文钱，让我去大相国寺王道人那里买些蜜煎梅子，小娘子只爱吃他家梅子，我却爱吃他家的蜜姜豉。可小娘子只让买梅子。

“我揣着钱去了大相国寺，买了梅子出来，见街边围着许多人，我挤进去一瞅，是一个人在耍掉刀，耍得呼呼唰唰的，好不吓人。那人耍完掉刀，又来一个人弄杖头傀儡，一个绿衫红裙的木头小娘子在一根竿子上舞，那木头小娘子样儿极美，和我家小娘子有些像呢。那人舞完傀儡，前一个接着又舞蛮牌……小娘子从不出门带我看这些，娘也不许我上街耍，我就看了个够。

“看完时天已经昏麻麻的了，那包梅子不知啥时间，也被我吃光了。我吓得哭起来，急忙一路跑回蔡市桥银器章家。到了他家一看，院门关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声。左右邻舍也都关着门，没处问人去。我腿都跑瘸了，就坐在他家门槛上等。刚坐下，才想靠一靠，却一骨碌翻倒了。原来他家院门没闩，我爬起来朝里望，那时天已经麻黑了，他家堂屋门开着，却黑乌乌一点声气都没有，更没见一个人影儿。

“京城今年四处都闹鬼，我吓得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正怕得要哭，后颈上忽然一凉，似乎有人用冰手摸我。吓得我顿时哭起来，一道烟就跑进了那堂屋，大声喊救命，却没人出来。后背上冰手仍在摸，我又哭着跑进其他房里叫救命。他家比我家大几倍，跑遍了前院后院，还是不见一个人。我已经吓得觉不到自己的腿脚，半空里飞一般，飞到了院门外。

“这时左右邻舍全都出来了，我才算得了救。背后那只冰手却一直摸到我后腰，拼命打也打不着。还是一位婶婶抓住我，替我看了看，原来不是冰手，是小娘子给我那把玉篦子。我一直插在后髻上，不知怎么，它竟钻进后领子里去了。张姑爷，你说好笑不好笑？”

“好笑，好笑！”

两人一起笑起来，犄角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这会儿不能笑！”阿念猛地收住笑，转而忧急起来，“银器章家隔壁一个婶婶说，傍晚瞧见到我家小娘子坐上轿子走了。我就赶忙跑回家去看，小娘子却没回去。娘焦得像个炙腰子，抓着我又撕又骂，快要把我搓成个燋酸豏。她若知道我在这里笑，一定撕螃蟹一般，把我撕碎。张姑爷，我家小娘子明明坐轿子走了，为啥至今不回家？”

“你没去寻那两个轿夫？”

“寻了，两个轿夫也一直没回去，他们家店主也在焦躁呢。”

“走！咱们去银器章家！”

张用去院门边解了马，大步向外牵去，犄角儿和阿念忙紧紧跟着。

银器章名叫章仝，是京城第一等银器作头，张用认得。两家相隔只有三四里地。张用最爱夜行，这一路又无夜市，满街关门闭户，没了行人，繁闹帝都顿时变作一座空城，不见贪夫汹汹、不闻蠢人嗷嗷，只余淡月清风，眼底耳根大清静。他从后腰间抽出那把团扇，在马上一路摇着，兴致涌起，随口吟出一阕《更漏子》：

月明来，风淡去，又见满城飞絮。红有尽，绿有边，送云白雪川。

烟里笑，尘中傲，一点狂心不倒。山不往，水无还，此行天地宽。

他朗声吟唱，歌声在空街回荡，犄角儿忙劝：“小相公，小声些，当心人骂！”

“惊起梦里客，唤取同游人。哈哈！”

张用仍自顾自吟唱，果然引得一路狗吠人怨。他却浑不介意。一路过了蔡市桥，正对一条巷子，这才止住声，驱马走了进去，来到银器章家院门前。院门关着，阿念忙赶上前，小心伸手一推，门扇应手而开，现出里头庭院，一片空静，遍洒月光。

阿念伸头望了望，小声说：“还是没有人。”

张用跳下马，将缰绳甩给犄角儿，迈过门槛，大步走了进去，站在院子中央环视四周。这座宅院屋宇高大，庭院敞阔。章仝祖籍河北，家小、老店都在大名府，他常年往返于两地照管生意。这里只有一个侍妾、几个仆役。不过他爽快喜客，故而在京中典了这院宅子，用来待客。京城各行都有“上行之所”，供行首行员碰面议事。他便把自己这宅子让来兼做了银器行的行所。

少年时，张用曾随父亲来章家赴过几回宴。庭院格局未变，只有左右两株柏树比当年高大了许多。院子里一片寂静，堂屋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

犄角儿将马拴在门外马柱上，小心跟了进来，刚要开口阻止，张用已经走进了前堂。借着月影一觑，堂中陈设不似当年，原本左右两排客椅，正中靠里墙一张桌案、两把主椅。这时，所有椅子在堂中围作一个大圈，每张椅子前一只高几，几上摆着茶盏。看来是不分宾主，围坐一圈，好说话议事。张用数了一下，一共二十张椅子。

“我家小娘子就坐在那屏风后边。”阿念小心跟了进来，指向墙角。

张用走了过去，里面越发幽暗，只能依稀辨出角上果然立着一架屏风。他绕到屏风后面，隐约见那里也摆着一张高几、一把椅子。他伸手去摸那高几，却碰倒了一只茶盏，当啷一声，茶盏摔碎在地上，异常刺耳，惊得犄角儿和阿念一起叫起来。

“可惜，盏壁有釉泪，该是建窑油滴盏。”张用笑着又凑近那把椅子，弯下腰贴近椅面，伸鼻子嗅了嗅，隐隐一缕淡香，茉莉、素馨、辛夷和着一丝沉香，“阿念，你家小娘子屁股留的香气还在，她熏的香，是香药柏家买的？”

“才不是呢。我家小娘子原先倒是只买柏家的花蒸香，用了两年，她嫌里头的辛夷气味闷人，便自家合香来蒸，用荔枝壳替了辛夷，蒸出来的辛香气比柏家的要清香许多呢。每年我就盼着七夕那几天，小娘子合香的时候，能得荔枝吃——对了，姑爷，这香气世上只有我家小娘子才有，闻着这香气，就能找见我家小娘子……”

“好主意！”张用一边笑，一边摸着墙找见侧边的一扇门，穿到了侧房。

阿念和犄角儿一边低声争辩能否循香找人，一边忙跟了上来。

侧房也没有人。张用从中间桌上摸到火石、火镰、火绒、灯盏，便打着点亮了油灯。四周一瞧，器具物件都摆放齐整，衣架、箱笼里衣物也都叠挂得好好的。他又穿到后边，一座四合院落，共十二间房。他每间都进去查看了一番，都一样。有两间卧房箱笼里甚至还见到两个钱袋，里头各有不少银子铜钱。

“先睡觉。明天再瞧。”张用吹熄油灯，躺倒在最后一间卧房床上。

“在这儿睡？”犄角儿惊问。

“这床比我的舒坦。”

“那我呢？”阿念犯难起来。

“这么多间卧房，随意选。”

“我不敢睡这里，鬼森森的怕人。”

“犄角儿，你跟她睡一间房。”

“这不成！”两人一起嚷起来。

“有什么不成？快去！我要睡了！”

张用一向说睡就睡，眼一闭，没一刻，便已死了一般。

宁孔雀站在新宋门外，望着城门洞不断进出的人，心顿时凉了。

她从虹桥北头甘家面店一路打问过来，一个卖糕饼的老者昨天见到一乘轿子、一辆太平车进了新宋门，那车上罩着黑油布，瞧着方方长长的，像是棺木。可这新宋门每天不知进出多少人，一旦进了城，行人车轿都多，极易混迹，便就难寻了。

宁孔雀呆立在城门前，不住寻思。姐姐常年只在屋里织缎，大门都难得出。只有年节，宁孔雀强拖她去看过几回灯、赏过几次春。这些年来，莫说男子，便是妇人，姐姐见过的也只有那几个。她没经过什么世事，性子又柔懦，自然极易受骗。那年轻男子一定谎称我爹或我托他去接姐姐。

那年轻男子一伙人难道是拐子？姐姐样貌性情都好，又会织缎，比卖到勾栏里更值价。想到此，宁孔雀顿时慌起来。

虽然自己处处好强，有一样却远远及不上姐姐——那温柔性儿。

宁孔雀凡事都耐不住性儿，更受不得丁点气。尤其是织缎胜过姐姐后，更没了拘忌。我自家织缎，自家养活自家，大半男人一年挣的银钱，赶不上我织半匹缎子，我何必要受人的气？

自得了“宁孔雀”这个名号后，众人也的确大都容让她几分，即便官差税吏，因宫里年年都要回买她的孔雀缎，对她也颇为和气。不过，这世事似乎总爱与人作对，受不得气的，偏生让你避不开气。有些气是恶气，有些气则是善气。宁孔雀受的恶气少，遇的善气却多。就如她婆母和丈夫，那母子两个，性情都一般柔善，处处都畏敬她。可越畏越敬，便越让她气恼。她越恼，那母子便越畏敬。泥涡一般，让她陷没进去，乏到极处，却没处着力、没处喊冤。

从小到大，这样的冤数也数不清。独有姐姐宁妆花，能明白她这些冤苦。

每回冤到说不出时，她便去寻姐姐，在姐姐怀里哭一场。姐姐并不说什么，只是轻抚着她，让她尽兴哭，给她抹泪、替她梳头、帮她妆面，把她重新扮得明明丽丽。而后，她又新新鲜鲜去受下一场冤、着下一回恼，哭着再回姐姐那里……

这么些年，她里里外外操持家计，一直以为姐姐是在靠着自己。这时慌起来，才忽而发觉：姐姐若没有她，照样织缎，照样安宁过活。她若没了姐姐，怕是要像掉进炭火堆里的栗子，从里到外，爆个粉碎。想到此，她顿时怔住，泪水不由自主溢出。

不过，自从母亲亡故，她很快便练出一样本事——不论多少烦难堆在一起，全都先丢到一边，只拣那最要紧的一件，赶紧去做。只要这头等要事做好，回头再看，其他烦难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于是，她抹掉泪水，甩掉其他念头，只在心里告诉自己：赶紧找见姐姐。

程门板快步走进力夫店的里间。

他的腿本就有些瘸，走快了，便越发显豁不堪。但这时他已顾不得了。走到那里间，一股脚臭膻味立即扑鼻而来。房间很小，窗口更小，只透进一些亮光，昏映着那张大炕。炕边有个妇人正在盆里搓洗帕子，炕上则躺着一个人。

程门板忙走到炕边，弯腰凑近一看，那人两眼紧闭，脸白如蜡，死人一般。程门板顿时失望，这人恐怕难活过来。他见那人脖颈上缠着白布，左颈处浸出血来。他问旁边那妇人：“是伤在左颈？叫得醒吗？”

妇人没留意他进来，惊得一哆嗦，但随即认出他来：“是程介史啊。对，就是伤在那儿，两寸多深一道口子，血流了一盆都多，好不怕人。从昨天夜里昏死到这会儿。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哪里叫得醒？”

“这是什么人？”

“来我店里帮厨的，澶州人，名叫解八八。”

店主单十六跟了进来，接过话头，将昨晚的情形仔细讲了一遍。

程门板听了，越发失望：“下午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小人没问。”

“这人昏死前说‘他来了’，这个‘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来我店里三个月，做活卖力，却极少说话，从没听他讲起过。”

程门板听了，越发气闷，见跟来的小吏胡小喜在门边伸脖偷瞅，便吩咐：“你在这里守着，这人一醒来，立即问明白。”

胡小喜忙点了点头。程门板回头又望了一眼炕上那伤者，还想说些什么，却一时间想不出来，他低头静默了片刻，闷闷离开了那间昏臭小屋。他知道屋里三人都在看着自己，便挺直背，尽量放稳脚步，让自己持重威严些。

他早知道，别人都叫自己程门板，也清楚自己不仅身形像门板，性情也似门板。这人世于他，始终如大川急流，稍一不慎，便会被冲倒。因此，活了这四十来年，他一直这么硬挺着。虽然自知辛苦，却始终松不下来，更找不见其他法子能让自己重而不僵。

好在，连妻子在内，多数人都有几分怕他、避他。除了父母，也并没有人知道，他是在硬挺。父母相继亡故后，他连示弱的人都再寻不见了。

自小他就知道，这世上，能让人增重的，只有钱权二字。他家世代以造簟席为业，“云骑桥程家簟席”在京城席铺行多少也算有些名头。家里前头开着间店铺，后院一个小工坊，常年雇了七八个工匠。在京城十等坊郭户中，只勉强排得上中产之家。而且，能挣到这地步，已到顶了。

他想出头，也读过书，却心思滞钝，科举无望。做其他营生，又不会。见开封府征募衙吏，便想，做不成官，做个吏，至少也能有些威势。他娶的妻子是商户之女，颇懂操持家计，他便将簟席铺坊交给妻子料理，自己去应了吏职。

本朝衙吏原先是在中产以上人户中轮差服役。王安石推行“免役钱”后，衙吏便改为征募，给付酬资。不过，酬资极少，只够勉强糊口，他自然不是为了这点钱。《论语》中，他最爱那句“君子不重则不威”。人一贪，便自轻自贱。因此他从不像其他衙吏，借势刻剥贪贿。他只一心尽好本分、做好差事。

吏分九等，他用了二十来年，从下隶慢慢升到了第三等介史。这两年，他被分派到左军巡使顾震手下当差，顾震见他行事可靠，对他有些信重，他便越发自重勤力，心里暗想，若能升到一等都史便好了。

寒食前两天，有人在封丘门外护龙河边发现一具尸首，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身穿旧布衫裤。死状有些古怪，脖颈上一道深口，嘴里插着根萝卜。顾震把这桩案子差给了他，他最怕这等没头没绪的事，白跑了几天，四处查问，却没人认得那死者，更没法查明死因。

正在焦躁，今早又有人来报，东水门外河湾里发现具尸体，也是脖颈上被割了一道深口，嘴里插着根萝卜。他急忙赶了过来，好在有人认出了死者，说是虹桥西北头的霍家茶肆的面匠，叫唐浪儿。

他问了一圈，却一无所获。反倒听一个人说，力夫店昨晚也有人被杀了，嘴里也插了根萝卜。

三根萝卜，三条性命，这其中究竟藏了什么诡怪？

第五章 丝织图

气韵闲旷，言词精简，有道之士也。

——沈括

张用清早醒来，出门一瞧，银器章家院子里仍一片空寂。

他又里外细看了一遍。各间房里家具什物都摆得好好的，看不到什么异常。倒是最后推开隔壁那间房一瞧，阿念正躺在床上，锦被蹬在一边，摆着个大字睡得正酣。窗边两张椅子对拼，犄角儿拢着一片薄巾，蜷在上面，也睡得正熟。张用看了，有些失望。

这对小男女，一对春雀儿一般，但凡到一处，便不停拌嘴斗舌，各自眼里却都漾着小春意。犄角儿有几次装作不经意问：“小相公若是娶了朱家小娘子，阿念跟不跟来？”张用知道犄角儿的心思，有意逗他：“她来做什么？笨头笨脑，活儿做不来，话却多。”犄角儿听了，顿时恼闷垂头。张用偷瞧着，乐得不成。

张用极想知道，两人若生了孩儿，不知会是个什么古怪好笑的小人儿。昨晚他特地让两人睡到一处，谁知两人竟规矩成这样。这世间礼俗浸入人骨，哪怕朴如犄角儿、憨似阿念，不须教导，也自然严守。倒不如孔子未生之时，世风淳朴，人心真率。每到春天，桑间濮上，男女欢会，何等自在？孔子删定《诗经》，都未删去那些男女欢爱之诗。倒是后世，个个都板起身脸，像是天生就该受这些拘限。

“可厌！”张用大声嚷了句。犄角儿和阿念全都被惊得跳起来，他却随即转身出去，忽而又觉着好笑，不由得大声笑起来。

他穿过四合院落左侧边一条小门道，朝旁边走去。外头窄长一个小院，靠院墙有三间房。中间是厨房，两侧是柴炭杂物间。他走进那厨房，里面物件虽多，却都各归其类、齐齐整整。连灶台泥炉都干干净净，看不到烟熏油迹，瞧着新刷过。墙上挂着几只野雉野兔，墙边一只篮里，还有些青菜鲜蔬。

里墙有扇小门，他拔开门闩，打开一看，外头是条小巷子，十分僻静，直通城墙下那条街。他探头望了望，并没瞅见什么，便闩上门，转身离开厨房，见小院前头有个圆门，走出去一瞧，来到了前院。

“姑爷，你找见啥没？”阿念蓬着头、犄角儿惺忪着眼跟了过来。

“无。”

“我家小娘子呢？”

“不知。”

“那咋办？”

“她若活着，便是活着；若是死了，便是死了。”

“不成！她得活着！”阿念顿时嚷起来。

“小声些，隔壁人听见了！”犄角儿忙阻道。

“走，寻那两个轿夫去！”张用大步向外走去，这事看来颇难解，正合了他的脾胃，他的兴致越来越高。

出了章家院门一瞧，拴在马柱上的马不见了。犄角儿跟出来一看，顿时慌了神，连声骂自己昨晚竟忘了马。张用却笑起来：“莫怕，李白认得家。”他那匹马是好友李度送的，浑身青里泛白，神采骏发，他又最爱大唐青莲居士李白之豪逸，便给那马起了这名。心想，李白若知道这马叫李白，不知会豪气得哈哈笑，还是豪气得哇哇跳？

“李白自然是被人偷了，哪里能找回家？”犄角儿苦着脸几乎要哭，他极爱李白，天天刷洗照料得极勤细。

“它能回，自然回了；不能回，自然不回了。哪里要你劳神？走！”

阿念忽然问：“咦？张姑爷是从我家小娘子那儿偷的这话？有回我淋着大雨，滑了几跤才捉到一只独角仙。养在小笼子里，才一天就不见了。我急得要哭，满屋子寻，小娘子就说过这话。”

“哦？盗亦有道，小窃窃言，大窃窃天。她偷自天，我亦偷自天。德不孤，必有邻乎？哈哈！”

张用笑着甩开袖子，向西行去。犄角儿苦着脸忙和阿念快步跟上。

朱克柔家在染院桥，只有两里多路，到了那里，张用先让阿念带他去租轿子的王家车马店。那店门外站着个中年男子，一见阿念忙快步迎上来：“阿念姑娘，你家小娘子回来没有？”

见他这样忧急，张用便知不必问了，便径直大步穿进巷子，来到朱家门前，抓起门环用力敲扣起来。

“来了！来了！”开门的是朱家厨妇刘嫂，一个素净利落的中年妇人，“张姑爷！您找见小娘子没有？孺人快要焦成炭了。”

张用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岳母区氏就已经奔了出来，脸色黄苦，枯叶一般，喉咙也已嘶哑：“女婿，你没找见柔儿？你没去寻？阿念那贼婢子躲到哪里去了？我的柔儿……”

“岳母大人，您先别哭。等您女儿真的找不见了，再哭不迟。”

区氏一听，哭得更抽成一团，扶着门框几乎要瘫倒。

“那您先哭着，我去喝口水。刘嫂，有吃的没有？早起没吃东西，饿了。”

“有，有！”

张用丢下岳母，抢在刘嫂前面，走进厨房，揭开案上笼罩，见下面一套定窑白瓷碗碟里盛着粳米饭、三样菜蔬，便伸手抓起一把米饭、撮了一坨瓜齑、拈了一块软羊，全都塞进嘴里，混着嚼吞。

“饭菜都是冷的，这是昨晚给小娘子留的。姑爷稍等等，热热再吃，要害肚子呢……”

张用却一气吃掉大半饭菜，讨了碗热水，不顾烫，几口喝下。随后不住打着嗝，走了出去。岳母已经止住了哭声，仍扶着门框在哼唧。犄角儿和阿念小心候在一边。

“岳母大人，我问三件事。一，你家女儿可否说过什么怪话？二，她从外面拿什么物件回来没有？三，她带走什么没有？”

岳母张着失神双眼，没听明白。

阿念忙提醒：“娘，小娘子这几个月不是说了好些怪话，让您哭了许多回？”

“哦？她说了什么？”张用忙问。

“啥公雁飞、母鱼跳的。”

“哦？嗯……她是不是说，天上飞的大雁，谁说只有公雁？”

“是是是！姑爷，你咋知道？”

“跳龙门的鲤鱼，其实大多是母鱼？”

“对对对！”

张用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昨晚他已料定，朱克柔不顾母亲阻拦，去一群男人中间，一同编修《百工谱》，自然是不愿被礼俗拘管，更要为女子赌一口气。不过，他不是为自己猜中而笑。定亲三年来，他见朱克柔谨守闺礼，一面都不肯露，便有些嘲鄙。如今看来，朱克柔并非一般拘执女子，与自己竟有几分相似相通。妻不妻不要紧，倒可引为一友。

他又问：“她拿回、带走什么物件没有？”

“没有，每回她都是空着手坐轿去、坐轿回，除了帕子，啥都没带——对了，这些日子，她让我去书肆里买了许多书回来。”

“什么书？”

“我不认得，小娘子每回都是抄在纸上，让我去买。买回来后，她一卷一卷往半夜里读。我瞧着那些字黑麻麻的，苍蝇一般。她眼里，却像是最爱的酒蛤蜊，吃不厌似的。”

“你带我去瞧瞧……”

“你们还未成亲，柔儿的卧房你不能进……”岳母区氏这时猛醒转过来。

张用却似没听见，拽着阿念就走。阿念口里喊着“不成”，脚却迈得飞快。穿过堂屋，绕到后面，一座小后院，靠北墙三间齐整房间，院里种着一株梅树、几丛花枝，瞧着幽幽净净。

“左边那间房是小娘子的织房，右边是书房，中间是卧房。那些书都在书房里。”

张用推开书房门，一缕淡淡香气随即飘出，书墨香混着花药香。屋中陈设极清简，只有靠里墙一排书架，左墙单个一个书架，右墙一只高柜。对窗一张大木案、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物。张用见这几件家什全是乌漆花梨木，构造简雅，只在边角上雕着梨花纹，知道是京中漆器名匠梨花方家造的。他走到那排书架前，架上齐整排满书籍，都是历代诗选文集。

“新买的那些书摆在左边这个架子上。这个架子是为放这些新书，特地添买的呢。”

张用转身过去一看，不由得笑起来。架上这些书他亲熟之极，有春秋《考工记》《墨经》，汉晋《淮南子》《淮南万毕术》《博物志》，唐代《兆人本业》《四时篡要》，本朝高承《事物纪原》、沈括《梦溪笔谈》、秦观《蚕书》……都是历代工艺博物之书。此外，还有两排书，是历代正史中的《食货志》。

张用瞧着这些书，对朱克柔不由得生出一阵欢喜赞叹，这个女子果然不寻常。他自幼就不好和其他孩童玩耍，只爱钻研各样器具工巧，独寻其乐。长大后，更不耐俗世，独行其志。二十多年来，从来都自然而然，从未觉着孤独。这时，立在书架前，心里忽然吹来一阵凉风一般，涌起一阵孤寂。

他略怔了一下，被脚步声惊醒，他忙晃了晃头，笑着回头，是岳母焦惶惶赶了进来。

“除了看书，小娘子这一阵还不停画图。”

“画什么图？”

“就是这张……”阿念转身从书柜壁板后抽出一卷压扁的画纸，“这幅图小娘子辛苦画了一个多月才画好，可我那天研墨时，一只鸟忽然撞到窗纸上，唬了我一跳，手一抖，墨汁荡出去，全洒到了画纸上，污了一大片。小娘子却不但没骂我，反倒笑了，说上面的许多字都不太规整，她正在犹豫要不要重新绘一幅，这样便不须犹豫了。她挑了一大张澄心堂画纸，又花了七八天工夫，才将这画重画了一遍，而后让我把这幅污了的拿出去烧掉。我心里偷偷想，万一那幅新的又污了，小娘子要寻这一幅，那时节便要骂我了。于是我寻了几张草纸烧了，把这幅悄悄藏了起来。昨天去银器章家时，小娘子把那幅新的带了去——除了那些字，我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又像云，又像水洼，又像许多虫子在土田里爬。”

张用接过来，放到案上展开一看，上面曲曲弯弯画了一个粗轮廓，果然像一大摊水洼，里头又有许多细线、墨丛，是一张地图。图中散落着许多文字，一些用墨笔，另一些则是朱笔。他凑近细看，见那些红字是地名，“汴梁、成都、邛崃、定州、越州、明州”……地名旁又用墨字写着“蜀锦、越绣、朔绫、定缂、桂麻”……旁边又用细楷小墨字标注，如“婺罗”下小字是“红边贡罗、清水罗、细花罗、婺纱、东阳花罗”。

张用立即明白，朱克柔是在绘制大宋各路州丝织图。

他原本对那《百工谱》并无多少兴致，看着这图，却顿时生出赞叹。士农工商虽然自古并称，士却始终占首位，典籍图书数不胜数；农为生民之本，历朝历代也从不敢轻忽；商关乎财赋，自《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以来，正史中也从未缺过；唯有工，始终被视为贱业，记录工艺之书，屈指可数。自己所读、朱克柔所买的那十几部书，大致已是全部。

这《百工谱》看来并非全然哗众、争名、邀利之举，若百工各行都能如朱克柔这张图一般，详细绘制记述，那真算得上一件大功德。

听说朱克柔失踪不见后，张用并未如何介意，这时却隐隐有些牵念起她来。但他随即警觉，笑了一笑，轻轻挥掉心中这游丝般牵绊。

宁孔雀回到了家里，她从来没这么累过。

为了寻那伙劫骗走姐姐的歹人，她从东水门外虹桥一直追到新宋门，又进了新宋门，四处打问，前后走了二三十里路，脚上都打了泡。可正如她所料，进了城，就雨落池塘，再难找寻。即便这样，进城后她依然沿着几个路口，向街边店肆小摊挨个打问。偶尔问到一个见着那伙歹人的，她便立即顺着方向又继续打问过去。可路口接路口，越寻越无望。

她累到连伤心、焦躁的气力都没了，只得雇了乘轿子把自己抬回了家。她婆母见她跛着脚，顾不得自己腿不好，忙几步迎上来搀住她，随口又大声叫出儿子。牛慕出来见她这样，更慌得扔掉手里的书卷，急忙也奔过来扶住她。

她没有气力说一个字，任由那母子俩大惊小怪，将自己搀回卧房、让她躺到床上，替她脱了绣鞋绫袜，忙烧热水给她泡脚，小心用针将脚底水泡刺破，轻轻挤净，又去街口郎中那里讨了连翘赤芍膏给她敷上，剪了干净白纱包裹好……

以往，无论这对母子如何小心伺候，她都觉着该当，且时常不耐烦，随口就发作出来。可今天，不知为何，她心底里又酸又暖，头一回觉着，自己并不是独自一个人强撑，她有家，有家人。当婆母第三遍小心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她也没有发作，只轻轻摇了摇头。婆母轻步走出去后，丈夫牛慕守在床边，站不敢、坐不敢，不停搓着手。这样儿又扰得她心烦起来，但她随即忍住，费力撑起身子。丈夫见到，忙扶住她，抓过枕头给她垫好后背。

她望着这个百无一用的文弱丈夫，那双眼极少敢正视她，这时却比往常多了几分关切，望着她，也敢多注视一会儿。她心底又一暖，低声说：“我姐姐被人劫走了……”

她把前后情形慢慢讲了一遍，丈夫一直用心听着，眼里既惊又忧。她难得给丈夫说心事，更没诉过苦。这时自己心底和丈夫心底似乎开了条小沟渠，话缓缓流了过去，心里原本窒闷不堪，说出来后，顿时轻畅了一些。

丈夫听完，低下头，半天没有言语。以往有事时，他便是这样。不过，此时宁孔雀却不再着恼，只轻叹了一声：“该寻该问的，我都寻问过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去寻。”丈夫忽然抬起头。

她一愣，见丈夫目光虽然仍虚弱呆滞，却比往常多了些诚恳，心头一暖，便问：“你有什么法子？”

“眼下只能先用笨法子，再去挨个儿寻人打问。城里人多，那伙人虽容易藏躲，可从另一头看，倒也是好事。人多眼也多，一定有人留意到那伙人了。”

她没料到丈夫能说出些有用的话来，望着丈夫，不由得露出了笑。这笑，唯有成亲头一两个月才有过，后来便如同冷灶里的炭火一般熄了。

丈夫见到她笑容，眼中一颤，也像被燃着了一般：“你就安心歇着，有事就唤娘，我这就去寻姐姐！”

丈夫朝她笑了一下，随即转身快步走出门去。宁孔雀细想那笑容，虽仍有些呆弱，却比常日多了些果敢和牢靠。这两样，她都没见过。

程门板挺着背、板着脸往霍家茶肆走去。

常日里，他走路时腿只是微微有些牵扯不顺当，今天走得多了，两腿上的旧伤酸痛起来，便显出了瘸态。

他这腿伤是为了尽孝得来的。十几年前，他父亲病重，百般寻医问药，都治不好。他想起古时孝子割股疗亲，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做药引，来救治父母。他想，百行孝为先，这正是男儿立德立威之时。因此，他去寻来一把尖刀，一咬牙，将右腿后侧的肉割下一大片来。他疼得昏死，他娘和他新娶的娘子都吓晕过去，那块肉掉到地上，竟被家里那条狗挣脱绳子，冲过来吞了去。幸而邻居听到惨叫，忙赶了过来，急寻大夫给他救治。他醒来后，知道自己那块肉竟被狗吃了，恨到极处，想立时去杀了那狗，却又下不得床。他又叫妻子拿刀来，要另割一块肉给父亲疗病，被众人死死劝住。

他爹没能吃到他的肉，没过几天就病故了。他由于下手太狠，割到了筋脉，落下伤疾，走路走快了，便要扯痛。不过，他割肉的事迹却迅即传遍坊巷，那些平素轻忽他的人，见到他都眼生敬畏。那时他入吏职没几年，才刚升到第八等中隶。上司听说他这孝举后，要擢升他三等。他却忙叩首谢拒。他知道，若自己受了这擢升，外人难免会猜疑自己割肉的用心，反倒会看轻他。他要的是真敬重。

没过两年，他娘又病危。他自然又要割肉，他知道众人都在冷眼瞧着。他妻子哭嚷着拼命不许，他将妻子锁到了卧房里。这回他有了防备，早就将那条狗打杀扔了，又请了大夫在一旁看着。为了不让众人说他厚此薄彼，他下手依然狠重。这回割的是左腿，仍是血淋淋一大块。

然而，他娘吃了这肉合的药汤，仍不见效，很快也亡故了。他孝子的威名却稳当当立了起来。

这腿伤虽让他荣耀，却也让他时常难堪。毕竟男儿威不威严，先看样貌举止。走路一瘸，威严顿时便煞了几分。不知情的人，自然会轻视他，甚而在背后嘲笑。他又不能逐个去解释这病症来由。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升到吏职第一等，到那时，除了官长，便没人敢看轻他了。

只是，要做到这一条，首先得把眼下这桩“萝卜案”办好。

临到霍家茶肆前，他略放缓了脚步，让腿上的痛稍稍缓了缓，这才稳步走了进去。那店主霍祥见是他，忙迎了上来。霍祥四十来岁，微弓着身，瘦脸上赔着小心，嘴角挂着多年待客迎朋的滑笑，眼里却透着些慌。程门板最厌的便是这等神情。堂堂男人，自轻自贱，将自己弄成个滑头虾的模样。

他腿疼得厉害，进了店坐到了门边一根条凳上，板着脸吩咐：“你把那面匠的事再详细说一说。”

“唐浪儿是去年七月来我店里的，原名叫唐九，今年该有二十五六岁吧。我店里先来那个面匠那时刚辞工走了，唐浪儿是牙人鲁添儿引荐来的。这后生识眼色、人灵便，一进门见一根条凳被客人走时带斜了，他忙过去摆正。他说他会煮面，我便让他试试手。他进到厨房，没一会儿，便煮了碗辣齑面出来。味道虽算不得多好，瞧着却算过得眼。您也知道，来这一带店里吃茶吃面的多是进出城的过脚客，卖吃食，眼相比味相更要紧。我便雇了他。

“来了之后，才发觉这后生有些耍滑，时时偷些小懒，还爱四处逗引勾搭妇人，人才都叫他唐浪儿。不过，他手脚快，又会看人脸色，倒没耽误过生意，故而我就一直留着他。有回他说漏了嘴，我才知道，他这点煮面的手艺是从州桥夜市一个面摊上偷瞧来的。他原先在州桥一带做力夫，见那面摊味道好，人都爱吃，只是那摊主小本买卖，不雇人。他便天天去吃那面，边吃边偷瞧。煮面这手艺本就不难，最要紧是汤水浇头。他连吃了两三个月，几样面的煮法全都记在了肚里，便自己回去试手，试了一个来月，觉着大致不差了，便四处充面匠去应雇。您也知道，这汴京人的嘴个个都是千尝百练过的，他那点手艺在城里难立脚，他便来到这城外，甜嘴巴结鲁添儿，帮他引介到我这里。我开了半辈子茶店，倒被这外乡村人给蒙混了眼。”

“他是哪里人？”

“澶州顿丘人。”

“他昨晚什么时候不见的？”

“下午店里没客，他一个朋友来唤他，两人一起往南边去了。说是傍晚回来，可直到半夜都没见人影。今早您带了他的尸首来，才知道他竟被人杀了。”

“他那个朋友是什么人？”

“力夫店那个也被杀了的帮厨解八八。”

“哦？”

第六章 轿夫

唯其寂然不动，乃能通天下之故。

——沈括

“算盘！”张用喊道。

犄角儿正躲在朱克柔书房门外，伸着头，朝里偷觑。听到喊，忙从便袋中取出一个乌木串档小算盘，可望了望区氏，不敢进这闺秀书房。张用两步过去，接过算盘，回到画案前。他先小心将朱克柔所绘那幅丝织图卷了起来，递给阿念：“小心收着。一千个你蠢累一万年，也不及这幅图之价。”

阿念刚接过去，听了这话，像是被烫到一般：“我一年工钱二十六贯四百钱，一千个我，做一万年工，那是多少钱？”

张用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噼噼啪啪，从第一档逐级向左升进。自古算术皆用筹签，到近世才有了算盘。张用这算盘又是他自制的，为外出好携带，只做了九档。一直算到第九档，拨起一颗算珠后，他抬头道：“一亿两千九百一十四万一百六十三。”

“那是多少？”阿念两眼懵懂。

“我算的不是你的工钱，是你家小娘子的去向……”张用刚才想，要寻朱克柔，只有先查明那顶轿子的下落。那顶轿子出了巷子，到巷口便有三个去向，既可上桥，也可向左右两边走。每个方向往前，都有街口。街口连街口，一共有多少条路线？他极爱算术，顽心忽起，细数着沿途街口，不停累加，“从第一个巷口三个方向分别追下去，最北到新酸枣门外草垛巷，最东到广备桥，最南到梁门，各走十六个路口，连四分之一汴京城都没走完，数目已经过亿。就算满城的蚂蚁全都出来帮忙，也未必能找见你家小娘子。”

“柔儿……我找那贼店拼命去！”区氏一听，顿时哭叫着转身，朝外奔去。

阿念和犄角儿忙追了上去，张用则踱着步，笑着跟在后面。区氏奔到巷口的王家轿马店，那店主正在送一个租驴客人，区氏奔上前撕住他的衣领，哭嚷起来：“贼主！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那店主惶愧之极，却又不敢挣，苦着脸叫屈：“区嫂，我也正在焦烦呢。今天赶早就亲自跑去开封府报过了案，府里已经应允差人去查。”

“你家的轿夫拐走我女儿，你在这里袖着手装良人！你把我女儿还来！”

区氏不停撕扯哭骂，那店主赤红着脸不住辩解，四周顿时围了许多人。

张用在后头一直慢慢瞧着，见人越围越多，便笑着走过去，挤进人群，大声说：“岳母，小娘子走时身上带了多少银子？”区氏听了一愣，顿时停住哭嚷。张用不等她回话，“五十两？谁找见小娘子，这五十两银子全给他？”周围的人听了，一起“喔”了一声，区氏仍愣在那里。

“还有小娘子新织的那幅刻丝——《香稻逗雀图》，原是蔡太师府上定的，也给他！”

众人又“喔”了一声，区氏也才似乎大略明白了，茫茫然点了点头。

“咱们就先回去，把五十两银子和那幅刻丝用匣子装好，等着那人。”

张用搀住区氏胳膊，笑着往回拖。他知道这事，官府靠不得，众人求不得，唯有贪心，不呼自至，不驱自奔，百试百应。

柳七站在人群里，听到张用这话，不由得暗暗疑心。

他是个猫窝匠，今年二十六岁。穿着身白苎麻旧衫裤，却洗得极净，人也生得白净文弱。背上斜背着个青绸袋子，袋里装着剪刀、针线、竹篾、绢帛，是他的营生器具。

柳七知道张用是汴京工匠行有名的“作绝”，却有些疯症，不知他讲的是不是真话。不过瞧着似乎不假。张用嬉笑着搀住那妇人离开后，柳七身边一个豁牙老汉立即口水飞溅大声讲论起来，柳七才知道那丢了的女子竟也不是寻常民女，织的刻丝连当今官家都题诗赞过。

他忍不住凑过去问了句：“那两个轿夫叫啥？”

“一个叫乌扁担，一个叫任十二。”那老汉随口一答，又阔谈开去。

柳七虽已疑心是这两人做的，真听到两人名字，心里仍然一惊。他来这里，正是顺路来寻乌扁担。

乌扁担是他同乡旧友，原名叫乌五，他们几个同乡故友昨天才聚过。见面后，大家听说了一桩凶案，个个都惊慌无比，早早就散了。临走时，乌扁担又跟柳七借了十文钱。

钱财上，柳七向来和人划得极清。尤其朋友之间，最怕借钱。对方若不还，讨又不好讨，不讨又闷气。更莫说零碎小钱，过个三两天，对方恐怕就忘了。自己心里却平白生个暗疥，说痒不痒，说痛不痛，却始终不畅。因此，他只愿活得如柳永那句词，“雨过月华生，冷彻鸳鸯浦”，清清冷冷，各不相欠。

乌扁担正相反，一天挣不到几个铜钱，却伙着那个任十二，吃酒、赌钱、寻妓一样不肯漏，钱不够了就借，借了不但不还，倒像人欠了他一般，到处跟人使蛮耍赖，粗横得扁担一般，人都不唤他名字，只叫他“乌扁担”。为此他不知和多少人结过怨、动过拳。他身板虽壮，脸上、身上被人打的瘀伤却几乎没消停过。

柳七知道乌扁担原先并不这样，本是个直性热肠的汉子。柳七自己虽是个清冷人，却偏偏和乌扁担这种性子投缘。一群同乡故友中，唯独和乌扁担走得近些。乌扁担借钱，他也从没推拒过，只是久了之后，难免厌烦。

今天正逢猫窝团每月一次聚头，柳七背着营生包袱，一早就进城，去见了师傅和几个前辈。猫窝团只是个极小的行团，那几人又不和气，冷冷淡淡没说几句话，就散了。柳七出来后，顺路想来瞧瞧乌扁担，谁知道他竟生出这样的事端来。

这两年，乌扁担得了钱痨症，正渴钱，难道是贪上了那五十两银子？作绝张用刚才说，那小娘子随身还带了一幅刻丝。柳七头一次听说这名字，不知是什么。不过瞧旁边老汉和众人那神情和口水，自然极值价，恐怕远过五十两银子。

三年前，他们一起来到这汴京城。大家原本都是穷汉，家里能有一两贯现钱都算很宽裕了。到了这京城，不但高楼大店多得数不清，见的钱更比这些楼店房舍的砖石瓦块还多，谁不眼热心烫？可对他们来说，只能是大火烧空锅——白热干烫。

就像柳七自己，苦熬了两年，才算有了这点微末营生。除去吃住，连添件新布衫子，都要思量许久。

他生得面皮比其他人白净些，又身子细瘦、好静少言，同伴们都谑称他为“柳探花”。他这样的体格，若去做力夫，自然比别人更吃力，他也实在不愿做那些粗重活儿。他听另一个朋友麻罗劝说，“一门手艺通，银钱来无穷”，便开始寻思出路。

来京城一个多月后，有天他在街上闲走寻活路，经过一家富户时，无意中瞧见一个中年汉子坐在那雄壮院门边一只小凳上，膝上放着团绿彩彩的物事，拈针引线在缝。看那物事，像个包了绿绸的圆箩，周边高，中间凹，上头还绷起个半圆绸篷子，不知是什么。他正在纳闷，那汉子咬断线头，收起针线，似乎完工了。一个绿衫丫头抱了只浑身雪白的猫走了出来，笑着将猫放进那绿绸篷下。猫不愿卧，那丫头抚弄了半晌，猫才蜷卧下来。柳七这才明白，那竟是个猫窝。更稀奇的是，又一个绿衫丫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陌铜钱。她里外瞧了瞧那猫窝，而后将两陌铜钱递给了那中年汉子。中年汉子弯腰谢过，收起钱走了。

这也是一种营生？这物事竟值两陌钱？

柳七又惊又恨。都说人富易癫，这汴京城的富贵人更是癫上了天。之前他在相国寺廊市上见到一样精巧物事，一个缠枝纹镂空的铜球，散出一阵阵香气，摸着又极烫手。仔细一瞧，原来铜球里头嵌了两个铜环，可以灵活转动。铜环中间一根细轴托着个铜碗，碗里燃了火炭，薰着香料。那卖家说这叫“被里香球”，不论这铜球如何滚，里头碗口始终朝上，一星儿火渣都漏不出来，可以放进被褥里头熏香，冬天还能暖铺。当时乌扁担也在，哪里肯信，他不停拨弄，那铜球滚了几十转，里头铜碗果然始终稳稳朝上，就算里头盛了水，恐怕也照样一滴都漾不出来。柳七当时惊得说不出话，恨恨想，若肚里能吞下这香球，这些富贵人恐怕连肚肠都要先熏过香，才肯放出屁来。

瞧着那绿灿灿的猫窝，他越发自伤起来。自己活到如今，莫说这富户家的猫，连那猫屙的屎恐怕都不如。这猫屙了屎，还有那两个美貌丫头照管，用细白小手，拿细白草纸，仔细揩净，小心埋到这大宅院名花佳木下头。自己却一生下来便这般粗生贱活，饭不敢吃饱，衣不敢多洗，妇人也只敢夜里梦一梦。哪怕在梦里，想伸手摸一摸，十回有八回摸个空。自己若哪天孤零零死在这汴京城，过往的人恐怕连瞧一眼都嫌厌，也只有寒风过来时，扫一扫尸身……想到这里，他眼睛发湿，险些落泪。

他自小爱曲子词，心里一直偷偷想的是，能做一个柳永那样的倜傥词家，一辈子吃吃酒，填填词，风雅一世，穷死也值……他原本其实姓刘，因柳永也恰巧排行第七，人称柳七。刘七、柳七叫起来易混淆，有人问他名字时，他便有意含糊，念成“柳七”，除了家乡亲旧，人都误认为他姓柳，离开家乡后，他索性改了姓柳。

只是，他从没读过书，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声韵格律更是一概不知，只能瞎模乱仿，没人时偷偷填一两阕，自己默吟几遍，伤感一场，而后又去卖力流汗填饥肠。

这猫窝触动他的悲绪，他不由得又想填一阕词来抒解伤怀，便站在街边低头寻思起来。可是，心似被那猫屎腻住了一般，半晌都呕不出一个字来。他只能气闷闷作罢。

不论如不如猫屎、厌不厌这人世，他都得去谋个活路。那猫窝倒是提醒了他，这活计瞧起来并不难。在家乡时，他编过簸箩、织过草鞋，衣裳被褥破了，也都是自己缝补。只是，从未做过这活计，不知那猫窝里外究竟是什么构造、有什么讲究。而且这汴京城各行各业都有行团，若不入行团，自己贸然做起来，恐怕会被人撵打。

于是，他快步追上了刚才那个汉子。

他一向不善言语，更不喜与生人攀扯，边追边想了一些活络话，可一开口，仍只冷硬硬一句：“大哥，我想跟你学做猫窝。”

那汉子先一怔，随后说：“这营生冷淡，京城许多大行团有成百上千人，我们这猫窝团原先通共只有十来个人，一半挨不下去，另投别行了，如今只剩了六个人。这样，也才勉强捞个饱肚，你还是另选个财门吧。”

“别的我不愿做，只爱这个。只要大哥收我入团，我白给你做活都成。”

“都是开锅等米的人，哪里有白做的？不过，你若真下定了主意，我们这小团也不是啥银门金槛儿，我倒也可以引你入团，教你手艺，不过……”

“你尽管说。”

“头一年，你跟我学手艺，我管你吃住，没工钱；第二年，你挣的钱我收一半；第三年，你自家挣、自家用，我就不管你了。”

“成。”

那汉子便收他为徒，教他做猫窝。柳七嘴虽拙，心手却都灵巧，这猫窝手艺并没有多难，只是要投富贵人的癖，越精细越好。绸要细滑，絮要松软，绷篷子的竹篾要削得光滑无刺，最要紧是针线得细密匀整。没上三个月，他便大致学会了，剩下的便是用心了。

这时他才后悔起来。可这世间有两样最没用：一是嫌娘胎没投好，二便是后悔。

不过，他生性疏懒，来京城后更没有多少生趣，也懒得争，便忍着师傅的刻剥，慢慢练手艺。至多夜深人静时，躺在半间漏雨草房那张烂木床上，填一两阕没情没绪的寂寞曲词。正如柳词那句“闲窗漏永，月冷霜花堕” 。

时日蹉跎易过，慢慢挨过头两年，他该独自做活了。猫窝团只有六个人，六人将京城分作六片地界，各守一片，谁都不能侵街越界，否则其他五人便合起来撵走那个越界人。柳七只是个异乡小徒，更没有地界让他寻趁生意，除非离开汴京。他也想过去其他路州，但这门营生得富户多才有活路，富户多的大城，规矩自然都一样。

他师傅召集了其他五个猫窝匠人一同商议。可生意地界命一般，谁肯轻易让出一寸？何况他的手艺已经渐渐胜过了那六人。那六人合计了许多天，最终把城郊分给了他。

城外地广户稀，寻活儿吃力。他也没法计较，便日日在城外找大宅大园，挨户寻活儿。每天挣的钱还不如做力夫，但毕竟干净轻省，不用淌臭汗。

乌扁担也到处学手艺，却始终找不见门道，见柳七这猫窝活计轻省，起初还跟他学了两天，却耐不下心，那慢工细活太熬磨性子，又嫌挣得少，仍去卖苦力、抬轿子了。

乌扁担若仍在家乡务农，虽苦累，凭着那身气力，倒也能一世稳当。可这人心，水塘一般，就怕搅。没风时，哪个不是水清波平？一旦翻腾起来，便一个比一个浊恶。面上瞧着越静的，底下淤的黑泥怕是越厚。

自从离开家乡来这汴京后，他们的心全都被搅乱。其他人还好，近一年来都渐渐安宁了。乌扁担那粗直性格，始终学不会弯转。山石一般，若不动，能稳一辈子。一旦滚下坡，没了拦挡，只能一滚到底，粉碎为止。

他和那个轿夫伙伴任十二这会儿怕是各分了二十五两银子，正在勾栏里搂着歌妓吃酒吃肉。柳七因时常填词，极善虚想情景，甚而能想见乌扁担那得意大张的鼻孔、歪咧大笑的乱髭大嘴，连喷出的热臭气，似乎都能闻到。

柳七顿时一阵厌恶，但随即想到，乌扁担恐怕是昨天听到那桩凶案，乱了神智，才去绑架人家妇人。还是该亲眼去瞧瞧。

他转身往城南走去，他知道乌扁担会藏身在哪里。

牛慕站在街头，悔沮之极。

出门时跟妻子夸了大口，一定寻回她姐姐宁妆花。可到了街上，问了半天，才发觉要寻那伙贼人，真如麦垛里寻根稻草。新宋门大街直通景灵宫和相国寺，街上每天往来车轿不知有多少，谁能记得前一天进城的一车一轿？

他本就文弱，难得走路，走问了近两个时辰，疲累得几乎要趴在地上。走到太庙街，见巷子角有个小茶肆，便挣扎过去，一屁股坐到进门第一张凳子上，要了碗煎茶，一气喝下，接着又要了两碗，灌饱了肚，才缓过些气力。

他瞅着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白瓷旧茶碗，不由得伤叹起来，自己没用到这个地步，连这三碗茶钱都是妻子给的。

人都称他妻子叫宁孔雀，他自己也深觉娶了一只金孔雀。

他们牛家世代以雕版为业。先祖还只是民间书坊雕工，到他祖父，苦练出一手绝技，刻工精整、刀法剔透，不论颜肥、欧瘦，还是柳体森严，均能穷形尽神、备得其妙，因此，被招入国子监做了官版刻匠，专雕官修监本书版。到他父亲，自幼就受严训，雕功更是精进，做了官中钞引刻匠。钱钞、茶盐引事关朝廷财脉，防伪是头等大事，每张钞引分六印三色。敕字、大料例、年限、背印四道印用黑色，青面用青，红团用红，皆饰以花纹。雕版、印刷均需天下第一等名匠。他父亲专雕敕字印，雕工谨严，精至毫末。围饰金鸡、金花、盘龙、翔凤等纹样，更是圆劲纤密，无人能及。

牛慕上头有三个兄长，都自幼便跟从父业，习学雕工。牛慕出生后，他父亲觉着牛家世代做雕匠，到自己已到了顶，再好也不过如此。便想让牛慕读书应举，升一升牛家门庭，像那些品官人户，起两根门柱，架一座横额，铺上青黑瓦筒，建一座乌头门屋。从外头瞧着，也好让人敬畏敬畏。

于是，牛慕成了牛家几代里唯一一个没学雕功的后人。他父亲倾尽积蓄，延请儒生给他训蒙，又送他进童子学、府学。牛慕也生来安分坐得住，习字读书都不怕。老师让他读，他便读，让他背，他便背，从不拖延，更不偷懒。只是，不知由于雕工家风熏染，还是他生性就刻板，记、写、背诵他都不怕，但只要让他丢开书册，写首诗、作篇文，他便顿时变成根木头，一个字都憋不出。他又偏偏生在王安石变法之后，科举应试首重策论文章。他这等作不得文的，自然如望广寒宫，无梯亦无门。

他读《论语》，最让他感喟的是颜渊那句“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颜渊所叹的是夫子之学，终身难尽，而他，叹的却是生途。书卷文字如同一根绳索，将他吊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得，而且年岁渐长，再另寻他路，越来越难。

三个哥哥见他耗尽家底，又老大无成，父亲刚病故，便到官里申诉，分了家，只将一院房和老娘分给了他。所幸者，父亲去世前，替他说了这门亲事，娶到了宁孔雀。宁孔雀不但容貌秀丽，操持营生的本事更是难见。若没有宁孔雀，他和老娘恐怕早已沦为乞丐。

生为一个男儿，竟要靠妻子才得活命，这让他疚愧之极、日夜难安，却又百般找不见其他出路。如今终于有件事能替妻子出力，才两个时辰，他就已疲累无望。若找不见妻姐，他也再无脸面回那个家。

想到这些，愧恨怨哀一起冲上心头，他恨不得一头撞向街沿边那根拴马石柱。心里翻搅了一阵，实在受不得，猛然站起来，狠狠骂自己：

你死都不怕，还怕寻个人？走！继续寻去！

第七章 蜜麻酥

咸酸杂众好，中有至味永。

——苏轼

程门板皱着眉，轻啜了一口茶。

这茶是雅安露茶，霍家茶肆店主霍祥亲手点的，还特地取了一只磁窑茶盏，白釉黑彩剔花海棠纹，瞧着颇精雅。

程门板并不懂茶，不过品茶是雅尚，显尊立威都少不得它。因此他也留意了一些，知道为衬出乳白茶沫，当用黑釉盏。这磁盏黑白相间，乱了茶色。那雅安露茶也并非今春新茶，茶味略有些陈淡。他见店主霍祥微弯着腰、挂着笑等着他赞，便沉着脸，只微微点了点头，沉声说了句“不差”。霍祥刚要张嘴，他忙不耐烦摆了摆手：“你去忙，我要想正事。”

霍祥忙赔笑点头走开了，那笑容里始终带着些忧烦。程门板知道他是为唐浪儿的尸首而烦。今早见到唐浪儿尸首后，本要抬到厢厅去，可那里已停了具从虹桥那头一只船上发现的尸首，程门板怕两桩案子搅缠，便唤了两个力夫，就近将那尸首搬到了霍家茶肆后面的宿房里，让霍祥锁起来看护好。霍祥自然不乐意，却也不敢违逆。

程门板懒得去为这些皮屑杂事费神，他啜着茶，仔细思忖起萝卜凶案。照霍祥所言，他店里的面匠唐浪儿和力夫店帮厨解八八，两人竟是同乡好友。虽然一死一伤，但情状完全相同，都是脖颈上一刀，嘴里塞了根萝卜，且都是昨夜遇的事。这自然绝非偶然。

解八八昨天午后约了唐浪儿，一起朝南去了。他们去了哪里？莫非是触怒了什么人？解八八昏迷前不住说“他来了”，这个“他”应该正是凶犯，他是什么人？

封丘门外那具尸首，同样口插一根萝卜，他又是什么人？莫非和唐浪儿、解八八也相识？

“霍店主！”他忙高声唤道。

“来啦！”霍祥给一位客人斟好茶，忙提着茶瓶走了过来。

“除了力夫店的解八八，唐浪儿还有什么相识的？”

“嗯……这大半年，倒是有几个人来寻过他，不过来了之后，他们都是到角落或河边去说话，我从没问过。我一向有个主张，来我店的雇工，只要把该做的活儿做好，剩余的事，我一概不问。一来省得雇工在底下抱怨我、防着我，二来我也少惹些……”

程门板不耐烦等他说完，从便袋中数了十文茶钱丢到桌上，转身便走。

“程介史，只是一杯淡茶水，哪里能收您的钱？”

程门板懒得答言，径直向力夫店走去。到了力夫店，见店主单十六正在招呼几个力夫，他走过去问道：“解八八醒了没有？”

“没有。”

“除了霍家茶肆的唐浪儿，他还有什么相识没有？”

“似乎有几个，曾来找过他。不过，我都没太在意，只记得有个文文弱弱，是猫窝匠，似乎叫……柳七，对，是柳七。”

柳七出了南薰门，往南郊走去。

在官道上行了二里多路，横穿进路旁一大片林子，快要走出林子时，他又有些犹豫了。乌扁担为贪钱财，拐带人家妇女。你这样追过去算什么？他未必会领你的好意，反倒会疑心你是去分赃。

离开家乡后，性情大变的不止乌扁担，柳七自己其实也变了许多。只是他的变是顺着本性向下沉。他于人于世本就兴致不高，路上再经历那些事，变得越发消沉。再眼见汴梁这无限繁华，处处热闹，又处处透着森然冷意，就更加心灰意懒。大词家柳永当年几度入京，又都落寞离去，想必也是这般心境。若不然怎会写出“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句子来？想到这句词，一股孤寂从心头升起，他不由得放慢脚步。

他和乌扁担等人同经患难，又一起逃荒来京，自然生出同命相怜之感。尤其到这汴梁后，京城人对他们这些异乡人有意无意间都透出些轻慢，他们几个就越发近密。

然而此时，柳七却忽然觉得，同舟同路，哪里就真的同心同意？舟总要到岸，路总须分岔，人终还得独个奔前程。就像他爱填词，却从来不愿让这些朋友知晓。这些人生下来便在尘里走、土里滚，眼和心全被汗泥蒙住，有口肉吃、有碗酒喝，便已是满福，哪里知道人生在世，还有些清雅高远的物事？说给他们听，恐怕比说自己爱吃猫屎，更让他们惊怪。乌扁担若听到，怕会头一个笑起来，至于解八八、唐浪儿他们就更不必说了。

想到此，积压心底多年的孤情悲绪顿时涌了上来，将他浑身浇得冰冷透骨。他停住脚呆望着林子外高天远云，怔怔吟了一阕《采桑子》：

小窗孤枕清明夜，月上枝丫。月上枝丫，人似油灯梦似沙。

春风细柳寒食路，又见飞花。又见飞花，望尽天涯何处家？

吟罢，觉着自己以往所填几千首，都不及这一首。便又反复吟诵了几遍，愈品愈有滋味，郁闷也随之而散。他心想，柳永听了，恐怕都会屈指赞赏。想到此，他嘴角不由得露出笑来。来京城后，他这是头一次开怀而笑。

心胸开敞后，他不再计较乌扁担粗鄙，倒是想起另一桩心事——身为词家，第一便是要怜香惜玉。柳永便是这般，否则天下那些歌伎怎么会如此眷慕他？他潦倒终老，死后无人安葬，那些歌伎集资安埋，并年年清明相约去他坟上祭奠。柳七却至今从未亲近过女子，这是他心头最大之憾。

乌扁担劫走的那小娘子既能织那般精贵的刻丝，自然不是一般丑蠢妇人。她落到乌扁担手里，就如柳永的词被村头刘二牛那等蠢夫脏口玷污一般。

柳七从不屑和人口角争执，只有一回，那是十五岁还在乡里时。有天他正在田里抡锄翻土，正累得腰都要折了，村头那个刘二牛从田边走过。刘二牛似乎灌了些黄汤，张着臭大嘴，扯着烂喉咙，竟在乱吼柳永那支《蝶恋花·伫倚危楼》。这是柳七心头最爱的一首柳词，尤其末尾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不知吟诵过多少遍，只要念起，心头总会一阵醉涌。刘二牛却挨了鞭一般，一遍又一遍哀号个不停。柳七听得心如刀割，实在受不得，握紧锄头追上去，一锄将那蠢夫敲晕。等那蠢夫醒来后，连自己爹娘都认不得了，整天流着口水傻笑，不住声反复号着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七见了，越发懊悔，却也无可奈何，从那以后，只能远远躲着那傻儿。

这事他不愿多想，便将思绪扯回到乌扁担的事，心想，柳永若是换作我，若知道那姓朱的小娘子有这遭遇，必定会尽力去救。我怎能忍心不顾？他胸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慷慨，如同白衣卿相、浪荡才子柳永附体了一般，大步向林子外走去。

出了林子，是一片大水塘，水塘对面一带竹林，竹林后有一院大宅子。有回柳七在这南郊寻生意，乱穿乱绕，无意中寻见这座宅子，见宅院宽阔、门楼轩昂，便去叩门询问。没想到开门的竟是乌扁担。

原来这宅子主人是朝里官员，被差遣去南方赴任，举家南迁，只留了个老院公看守宅子。那老院公有回进城，回来雇轿子，正是乌扁担和任十二抬。乌扁担虽然粗鲁，却极敬长者。那老院公也是独自寂寞，便常邀乌扁担来这宅里闲谈玩耍，一来二去，竟结为了义父子。

柳七猜测，乌扁担若是拐了那小娘子，在这京城没有别处可躲，恐怕只能藏在这宅子里。他走到那宅子门前，见院门紧闭，四下寂静。门边一株大李树，落了许多李花在地上，都已枯败，门前一道行人处踩得稀烂。

柳七望着那门，又有些踌躇，但还是上前抓住门环，轻叩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他略加了些力，仍没回应。乌扁担若真的躲在里面，自然不敢见人。他试着推了推，吱呀一声，半扇门竟应手而开。他有些吃惊，小心向里望去，院里花木繁茂，也落了一地的花，静得没一丝声响。他望了一阵，仍不见动静，便抬腿迈过门槛，轻轻走了进去。一眼就瞧见一顶轿子搁在院门左边，半旧绿绸轿帘上绣着个“王”字，正是乌扁担受雇那家的轿子。轿子后面靠着门墙有间小瓦房，柳七上回来时，乌扁担带他进去过，那老院公就住在这间房里。

柳七轻步走过去，见那屋门虚掩着，便轻唤了一声，却没人应声。他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门扇，探头朝里一望，顿时惊了一跳。昏暗中，炕边地上趴着个人，脸歪向门这边，眼睛瞪着，嘴巴大张，一丝不动，是那个老院公。他忙又朝炕上望去，一望之下，更是头皮飞奓，惊叫了一声。

炕上并排躺着两个人，都一动不动，每个人嘴里都含着根萝卜，脖颈下、枕头上各浸了一摊血。

犄角儿高高兴兴和阿念一起出了院门。

他回头望了一眼，见区氏坐在廊檐下，面前一只大竹箩里满是豆子，区氏边拣豆子边哭。张用则四肢大张，仰面躺在院子正中间，对着太阳，闭着眼，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犄角儿早已见惯，知道张用又在苦想他的水运仪象台，只可惜那身才换了两天的干净白衣裳。

旁边那棵梨树上一朵枯花被风吹落，盘盘旋旋，竟落进张用的嘴里。阿念也正巧回头，惊唤了一声。张用被那枯花呛到，猛地狂咳起来，倏地坐起身，用力将那朵枯花咳呕了出来，吐到了地上。犄角儿和阿念对视一眼，一起捂嘴笑起来。张用却拈起那已经沾湿的枯花，盯着问：“你不想落到泥地里？可你钻进我肚里，迟早还是要屙出来啊，掉进粪池子里岂不是更脏？万物寄形，大化循环。你就莫要勉强了，我送你一程——”说着，他在地上抠了一个小凹，将那枯花放进去，用泥土埋了起来，“我等着你，下回你最好变一粒铜，我让你做我仪象台上报时小铜锣，天天唱更，比做哑巴花有趣些。”

犄角儿和阿念又相视一笑，一起出门往巷子外走去。

刚才从王家轿店回来后，区氏一直哭个不住。张用见廊下晒了一箩豆子，便笑着说：“岳母大人，您老人家再哭下去，不但哭不回女儿，倒要把宅神哭跑。不如干些正事，用‘豆子虔心大法’，请诸佛神仙佑你女儿早些回来。”

“啥大法？”区氏哭着问。

“这是一位方士秘传的法术，极简便，却极灵验。这些豆子，你把又圆又光的拣出来，拿去供佛，叫‘功德圆满，佛光普照’；略有些凹缺的供三清，叫“万化归真，大成若缺”；还有那些生了虫、有黑疤的，拿去巷口供土地公公，叫‘天不厌陋，地不嫌卑’。”

区氏听了，半信半疑。犄角儿知道张用又在信口编造、促狭逗人，正要悄悄劝止，张用却已经将区氏连扶带推，哄按到小凳上，抓了把豆子让她拣起来。

接着，张用便吩咐他和阿念：“你们两个也去办些正事。去银器章家瞧瞧他家人回来没有。若没有，就向左右邻舍仔细打问打问。”

“打问啥？”

“这一向有哪些人去过章家。还有，清明前，朱家小娘子最后一次去章家时，还有哪些人也去了？越仔细越好。你们两个，一个是过耳忘，一个叫心蒙油。记着随身带好纸笔，全都给我记下来。你身上带的钱可够？阿念爱吃什么，让她尽管吃个够。你们两个若想私奔，莫忘了寻个小厮把记下来的单子给我捎回来。快去！我也要办正事。”

犄角儿从没和女孩儿一起出过门，心头又欢喜又局促，连手脚都有些发木。他偷眼瞧了瞧阿念，阿念却似乎浑然无事，抿着小嘴微微笑着。不过她的头昂得比常日略高些，小胸脯也更挺些。犄角儿这才偷笑了一下，也昂起了头。

出了巷子，迎面一个小厮快步走来，端着个托盘，上头三碗热腾腾瓠羹飘着鲜香气。那小厮瞅了他们一眼，眼中露出羡妒。犄角儿以往也是这样羡妒其他小厮，这回总算轮到自己被羡妒，身子陡然高了几寸一般，头也昂得越发高了。

犄角儿姓罗，十三岁就受雇到张家，伴侍张用。他爹是个木匠，不过只能造些寻常桌凳，勉强营生。有回张用的父亲经过他家店门前，旧疾忽然发作，倒在地上。他爹忙将张老作头扶进家，又唤了郎中来看视，救了张老作头一命。张老作头为谢他爹，教他制作一种交椅，上有靠背、扶手，坐板改为绳穿的一排竹片，椅子腿则是前后相交的两个木框，用细铁棍铆合，可以折叠，体轻易携。他爹学会这手艺后，试着做了几把，没想到很快便被买走。他爹便转而专做交椅，生意从此大好，更得了个“罗交椅”的名头。

张老作头一直担心儿子张用行事乖张，见犄角儿性格朴诚，便想雇犄角儿跟随照看儿子。他爹自然欢喜无比，慌忙将他送到了张家。犄角儿本来叫奇乔，张用一见他，就给他改了名叫犄角儿。

犄角儿原是奔着张老作头来，见这个小主人说话没一句正经，行事更是没东没西，心里大为丧气。不过，他自小便实心，来时爹又反复告诫他要敬顺主家，他便只有耐性服侍。整日跟随这个小主人，比追一只小雀更耗神费力。开始时，他每天累得骨头酸疼，心更是疲乏之极。时日久了，才渐渐惯了。

“张姑爷躺在地上做什么？”阿念忽然问。

“他在琢磨难题。说这样面天背地，神才能飞，气才能沉。”

“他快快想出法子找回我家小娘子才好。我家小娘子那样娇贵，换张椅子，都坐不惯。她去银器章家，特地带了个锦垫子。这会儿，不知道她在哪里，那个锦垫子若是丢了，她只有一直站着了。就算找不回她，若知道她在哪儿，我去送些被褥、枕头、手帕、香炉也好啊——对了，还有小茶炉、铜壶、茶瓶、茶盏——她吃茶都是自己煮水、自己点茶，从来不许我碰。已经两天了，她渴也要渴死了……哎，一想这些，我又要哭了……”

“你莫忧，我家小相公比世上所有人都聪明，他一定会想出法子找回小娘子——对了，早起还没吃饭，你最爱吃啥？”

“我心上第一爱吃的是蜜麻酥。”

“第二呢？”

“第二就多了。”

“不怕，我带足了钱，小相公刚刚也吩咐了的。你尽管说。”

“第二呢，有辣菜饼、糖叶子、肉葱齑、澄沙团子、甘露饼、玉屑糕、糖脆梅、蜜姜豉。第三……第三就更多了，先不说了。”

“好！咱们见一样就吃一样！”

两人果然一路走，一路吃。只要见着一样阿念想吃的，犄角儿便立即摸钱。为了让阿念多吃些花样，每样都只要一小份。哪怕这样，吃过七八样后，他怕阿念吃饱了，再吃不下其他，便只让阿念尝一小口，剩下的要过来自己吃掉。

对于阿念，犄角儿从来不敢动歪念，可今天不停吃阿念咬过的吃食，让他心里一阵阵狂喜。吃过十几样后，肚子饱胀还没觉得如何，头脑已经晕醉得要倒。阿念却只盯着路边的食摊食店，眼珠晶亮，欢得像只小喜鹊一般。

犄角儿不停打着饱嗝，也畅足得忍不住笑。自从老主人夫妇相继亡故后，小主人张用的日用吃穿便全都由他照管。张用于钱财上又浑不经心，所有钱也都由犄角儿掌管。为此，犄角儿的爹特地叫他回家，反复告诫他，张家是我们的恩人，一文钱的歪心也绝不许动。其实犄角儿心里比他爹更看得重，跟随小主人这些年，他早已没有了二心，并且将小主人视为懵顽幼弟一般。小主人的钱，他死死看着。他跟着小主人认了写字，还特地买了账簿，任何花销都一笔一笔记在上面。这三年，已经记了厚厚五本。每回翻看那账本时，他心里都无比郑重，觉着自己值不值价，全都记在这里了。倘若往后某一天不得不离开，便将这些账簿和剩余的钱全都交给小主人。自己虽只是个匠人的儿子，却一文钱都没有亏负过自己的心。

三年了，只有今天，他才敞开钱袋，尽兴花用了一回。吃到二十几样时，他的肚子已经要胀破，再多吃一口，就要从嘴里喷出来。他强忍了一阵，见阿念又在一家果子店前停住脚，瞅着那店口木案上摆的一排青瓷盆，盆里分别盛着皂儿膏、瓜蒌煎、裹蜜、糖丝钱、炒团……

“蜜麻酥！”阿念忽然欢叫起来。

“这是你第一爱吃的，总算找见了……”犄角儿不爱甜食，心里有些畏惧。

“我要两块！”

犄角儿忙问了价，从钱袋里数了十二文钱递了过去。那店主用油纸包了两块蜜麻酥，阿念欢欢喜喜接过来。两人走了十来步，她都不吃，只呆呆瞅着那蜜麻酥，脸上也不见了笑容。

“怎么？这蜜麻酥不对？”犄角儿忙问。

阿念忽然停住脚，眼里竟滴下泪来。

犄角儿顿时慌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阿念抬起泪眼望向他：“我娘说我嘴太馋，一直教我要学会忍嘴。说除了爹娘，世上还有谁肯尽兴给你买吃食、让你吃个尽饱？若是嫁了人，犯了嘴馋的毛病，要被婆母和丈夫活活打死……爹娘虽说最疼我，常给我买各样吃食，可从我生下来，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尽兴吃过。其实刚刚吃的那些，有一大半我并没多馋。我只是想着，这辈子怕是只有今天能这么任着我吃……我知道我比许多人都笨，话也说不好，一张嘴舌头就满天乱甩，样貌也比不上那些鲜靓的女孩儿。可这么笨、这么不会说话、样貌又这么不鲜不靓，却有这么尽兴的一天。那些不笨、会说话、好样貌的，却未必有这么一天，嘻嘻……”阿念忽又笑起来，“我要死死记住今天，这两块蜜麻酥我也不吃，要一直留着，每天瞧着它们。等它们生霉了，就学我家小娘子，回家去，把它们埋到我家院里那棵海棠树底下。往后每年开花时，我就能记起今天来……”

犄角儿听着，眼圈顿时热起来，忙说：“只要你爱吃，往后我都买给你吃，吃一辈子！”

“真的？”

“真的！”

“可是……为啥呢？”

“嗯……我也说不清，可说的真真实实是真话。”

“咦？太好了！”

“怎么？”

“我家小娘子说过，这世上最好的那些，都不可说。就是嘴再能、再想说，也说不清。”

第八章 顿丘九虎

斜行不如正行。

——《棋诀》

“胡小喜！”程门板在外头高声唤。

小吏胡小喜一直坐在那个帮厨解八八的炕沿边守着，听到唤，忙应了一声，跳下炕跑了出去。程门板板着脸，立在店门边，由于背着光，一晃眼，还真像一扇门板。胡小喜一看，险些笑出来，忙拼力忍住，小步急趋到程门板身前。他这笑，越想忍便越忍不住，他微弓起背、垂下眼、狠命掐着手心，用力压住要喷涌的笑，恭声问：“介史，有何吩咐？”

“你去查问一个人，里头那个解八八的同乡，是个猫窝匠人，名叫柳七。看他住在哪里、是否知情。”

“是。小人这就去……”说到最后一个“去”字时，他已忍到了极处，忙转身飞奔了出去，离开力夫店几步远后，笑像爆了一般喷了出来。又怕程门板听见，他用力捂住嘴，弯下腰，又尽力跑了几步，躲到力夫店墙背后，才终于放开笑起来，直笑到扒着墙瘫到地上，快背过气，笑却仍停不住。

或许是这名字没取好，胡小喜自小就有这笑癖，一样极寻常的事，只要触动，便莫名其妙笑起来，一笑便停不住。到今年就要满十八岁，该成人了，可这笑癖却仍不时发作。他父亲一生为吏，见他有这笑癖，便不肯让他走这条路。说官场何等威严的地界，做吏人的，头一件便是恭肃，哪里容得下你这般疯笑？

他也跟人学过生意、练过手艺，却始终入不了心，最想的还是做吏人，替上司跑腿应差，在人前还能有些小风光。去年，开封府衙前招雇吏人，他便背着父亲，偷偷去应募。由于自小耳闻目睹父亲当差，又粗学过一些书算，在一拨人里，他头一个就被选中。

他被差到左军巡使顾震幕下，让他欢喜无比。这开封府，除去府尹，最威风的怕就要数左右军巡使，每日骑着马，带一队人，四处查贼缉盗，谁敢不避让？不过，到了那里，他却被分派给介史程三诚做手下。一见到程三诚，见他不但身形似门板，脸也像扇小门板一般，强板着逞威严，胡小喜立即要笑出来。好在那天怕惧压过了笑，还算忍住了。这之后，每日跟着程门板，天天看他强板的脸、硬皱的眉、死压的声气，还有走路时明明有些跛，却以为没人能瞧出来……胡小喜时时都要笑出来。

有一回，当着程门板的面，笑癖终于忍不住发作，大大笑了一场，让他和程门板都难堪到极点，为此，他一直后怕不已，见到程门板始终心惊胆战。今天不知为何，这笑癖竟又发作。他心里恨自己恨得要哭，笑却仍停不住。等笑终于过了劲儿，他才爬了起来，顾不得旁边路人诧异，忙拍拍衣裤上的灰尘，望虹桥走去。

不过，笑归笑，胡小喜其实很钦佩程门板的人品，不贪不佞、守己尽责。胡小喜自己也愿意这般，凭本分，走正途，尽力办好每件差事，靠着勤力和才干一步步升上去。

跟随程门板一年多来，他们已经查办了十几桩案子，其中有三件办得极好，左军巡使顾震都连声夸赞。眼下这桩萝卜命案，已经两死一重伤，瞧着极凶狠诡异，若能办好，自己也能从下隶升到中隶吧。

刚才程门板去霍家茶肆查问，胡小喜也向力夫店的店主夫妇、厨子董瘦子打问到了一些东西。尤其那厨子，和解八八同睡一炕，知道的事情更多。

三年前，解八八的家乡澶州顿丘遇了水灾，父母妻子都被洪水冲走，尤其他妻子，成亲才三个月。解八八在县城里，攀住了一只木筏，才捡到一条命。那筏子上，还有八个朋友，他们一起使力，划到高处。又一起逃荒，一路来到汴京，还给自己一伙人起了个名号叫“顿丘九虎”。

到了汴京后，九个人各自寻活路，渐渐来往得少了。不过，他们是清明那天到的汴京，便约好每年清明，一伙人聚一次。昨天解八八正是邀了霍家茶肆的唐浪儿，一起去赴会。

解八八常日里闷头闷脑的，始终皱着眉头，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手脚又笨得桌子腿儿一般，没一点弯转。却生了个干活儿的癖，让他挑水，他每天把缸灌得要溢出来不算，但凡有个空盆空碗，全都要盛满水才罢休。又不会说话，直硬硬的能杵死人。见了妇人极怕羞，总是埋着头。尤其是有一回，店主单十六的表弟媳妇、虹桥西头甘家食店的熊七娘来力夫店，解八八刚托着木盘，端了几碗菜羹出来，迎头撞见熊七娘，见了鬼一般，慌得把碗都摔碎了，菜羹泼了一地。

至于他那八个同乡，也都像解八八，为了求个轻省些的营生，各自都去学手艺。除了面匠、猫窝匠，还有裱画的、泥灶的、箍桶的、造肥皂团的、修砧头的。只有一个笨些，学不会手艺，在卖苦力，做轿夫。

至于那几人名字，那厨子只记得面匠唐浪儿、猫窝匠柳七和裱画匠麻罗。

胡小喜想，程门板让自己去寻那个猫窝匠柳七，反正都要进城，正好顺道也打问一下那个裱画匠麻罗。照父亲的话，腿勤一些，多跑两步，跑不断腿，却比别人多出许多地界来。就好比毛虫，多挣两下，便能成蝴蝶。为懒那两步，一辈子活该爬着死。

他自幼爱跑，腿脚快，进东水门沿着汴河大街一路往西，十五六里路，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开封府。跑得肚皮饿了，他先到对街延庆观前那个常去的饼摊上买了个和菜饼，嚼吃着，又走进旁边香药店里，摸了两文钱，买了两块韵姜，用纸包了，揣在怀里。这才走到对街开封府旁边的公署院，跟门子笑着打声招呼，进院沿侧廊穿到后边户曹院子，放轻脚步，走到西厢一间小房门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探头一觑，屋中寂静，那个掌户籍的文吏老楚正坐在书桌前，埋头翻检一堆簿册。这一年多，为了查案，他和老楚早已相熟。

“楚大伯，又有事要劳烦您老人家了。”他屈指轻轻叩了叩门。

“说。”老楚没有抬头。

“我奉命来查两个人，都是匠籍。”

“名字。”

“一个是猫窝匠，叫柳七。另一个是裱画匠，叫麻罗。”

“等着。”老楚木着脸站起身，走到墙边一扇门前，从腰间取下钥匙，开了门锁，走了进去。许久，抱着两本簿录走了出来。放到桌上，埋头凑近，翻阅起来，许久才开口说：“柳七，去年六月入匠籍，在西郊福庆坊赁房居住。”

胡小喜忙在心里默记住。老楚则开始翻阅另一本簿录，这回很快寻到：“麻罗，去年正月入的匠籍，住在相国寺东街崔家裱画坊。”

“多谢楚老伯。这是两块韵姜，您老人家常吃酒，每天早起切一片含着，温脾养胃消宿醉。”

“搁下吧。我活了要六十年，连韵姜都不晓得，要你背药书？”

胡小喜嘻嘻笑着，又道声谢，快步离开了。既然那个裱画匠住在城里，就先去找找他。开封府到相国寺极近，很快便到了。他绕到东街，走了百十步，便见街边一家店门前立着木招牌，上写“崔家装裱古今字画”，店面很宽。

他走了进去，见里头古檀桌椅，洁净如镜。两壁挂满字画，满屋沉香古意。一个青绢长袍的老者含笑迎了上来：“这位小哥，可是要裱字画？”

“我是开封府差来公干，寻你店里一个叫麻罗的。”

“麻罗？昨天他出去后，再没回来……”

柳七扶住大路边一棵老柳树，险些背过气，腿抖个不住。

刚才在那宅子里，他强忍着惧怕，小心走了进去，避开地上那老院公的尸首，隔着炕几步远，壮着胆朝炕上那两具尸首瞅过去，靠窗的是乌扁担，靠里的是任十二，都仰躺着，双眼紧闭，脸色青紫，嘴里插着红头萝卜，萝卜上还沾着泥，萝卜缨子已经蔫萎。两人脖颈下都被割开一道深口，血流满侧边枕席，血色已经乌红……

柳七惊得没了魂儿，呆立了片刻，打了一个寒战，随即怪叫一声，早忘了词人的仪态身段，几乎哭着逃离了那宅院，飞穿出林子，慌奔到大路上，看到日头高照、行人往来时，又连连回头，见没人跟着，这才敢停下来。

自出娘胎，他从来没奔得这么快过。半晌，才渐渐缓过气来，头皮却仍发麻，脚踩在地上都是软的。原本装了一肚子的曲子词，这时空荡荡只剩一颗心，芥辣瓜儿一般，悬吊在那里。

他不知道为何会发生这种事。行凶者是谁？难道真是他？

想起昨天的事，柳七不由得又打了个寒噤。

昨天是他们一伙同乡每年的清明聚会，大家约好在东水门外护龙桥上碰头。柳七赶到时，麻罗、解八八、唐浪儿、乌扁担、田牛、马哑子他们六个都到了，乌扁担还把轿夫伙伴任十二也一起拉了来。只差郑鼠儿和江四。大家等了半晌，卖肥皂团的郑鼠儿才赶来。

郑鼠儿名叫郑十，虽然生得壮壮实实，却是他们当中最胆小怕事的一个，乌扁担便给他取了这个绰号。郑鼠儿来时满头大汗、一脸惊慌，一见他们，忙抖着嘴唇说：“不好了！江四死了！”

大家都吃了一惊，忙问郑鼠儿。郑鼠儿见四周人多，不肯说，强要大伙儿拐到右边僻静河岸边，这才满眼惊恐压低声音道：“江四被人杀了，尸首撂在城北封丘门外护龙河边。脖颈上被人割了一刀，嘴里还插了根萝卜。官府等着人去认尸，我混在人堆里偷瞧，哪里敢言语？”

众人听了，都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开始探究江四的死因。可争论了半晌，都找不见缘由，更想不出凶手。大伙儿各自垂头，不再作声。

柳七一直没有开口，这时才低声说：“难道是他？”

“谁？”大家惊问。

“那萝卜……”

“啥萝卜？谁啊？”乌扁担嚷道。

其他人也都先一愣，但随即都明白过来，脸上全都又惊又惧。

乌扁担也回过神：“那鸟货？可他早已……”

麻罗大声喝断：“莫胡说！青天白日的闲扯这些鬼迷神道。郑鼠儿刚刚说官府的人已经开始查那凶手，咱们就先莫乱猜。这汴京城有百万人，哪天不出些人命？江四整天穿街走巷，又爱乱结交人，从不分人好人歹。我本想劝劝他，又不好开口。谁知道他触惹到什么霉头凶汉？”

麻罗在他们九人中年纪最长，略识些字，见识也最高，无形中成了头儿。

柳七却第一眼便有些不喜麻罗，那张脸上随时挂着笑，那笑里不知混了多少东西，渴、贪、愤、恨、卑、懦、谄、忍、冷、躲闪、刺探……他却有本事将这些全都揉成一团，搓元宵一般，抹得温软光滑。初看上去，不但不让人厌，反倒容易亲近。

柳七有时想，麻罗自己在搓元宵，造化也把他当元宵搓。孩童时，哪颗心不是清水一般？造化却一层层给你添料，苦一层，辣一层，酸一层，麻一层，见你受不得了，就略给你添些甜。这么一层层搓弄下去，早已辨不出滋味。可人还得活，要活就离不得别人，得让人顺眼顺意。于是便不停抹圆抹滑，抹成这样一副难辨难测的笑。

到了汴京后，麻罗这笑修炼得越发圆熟，原本粗黑的面皮也白净了许多，笑起来，温温和和、滑滑润润的，如煮好后稍凉了凉，刚刚适口不烫嘴的元宵。柳七却瞧得出，麻罗这热笑背后，心其实越发冷了，也藏得更深了。

不过，昨天麻罗说那番话时，却没有带那惯常的笑，满脸冷肃，目光冷沉。大家听了，被他镇住，便都不再言语。

麻罗接着又说：“今天就散了吧。咱们都是外乡人，轻易不能沾惹官司，暂时都莫去认尸。先等等看，官府若能查出凶手，咱们再设法安埋江四，好好祭奠祭奠。”说罢，他深叹了口气。柳七知道这声叹是发于真心，认得麻罗这么久，第一次见他流露真情。

才过了没一天，乌扁担竟也死了，死状和江四完全一样，嘴里竟也塞了一根萝卜。

虽然日头正晒，柳七却一阵阵发寒，不由得又往四周看了看。大路宽阔，被日头照得发亮，路两旁绿柳轻摇新枝，一派春景鲜明。往来的路人，或埋头独行，或结伴说笑，都再平常不过。偶尔有人经过时向他望一眼，也只是出于无意。即便这样，柳七仍觉着有人在暗中逼视自己，脊背上甚而能感到那目光寒气。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看破这尘世，了无生趣，这时却忍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声音极怪异。他自己也不知为何笑，只知道这笑和麻罗昨天的不笑，至少有一处相同——怕。

他不知该怎么办，但至少不能在这里久留。可才走了几步，身子虚乏得几乎要栽倒。他这才想起，自己跑了这一上午，一粒米、一口水都没进。肚里饿意升起，头上冒出虚汗。他用袖子抹去汗水，瞧见斜对角有个小茶肆，清冷无客，便走了过去。

刚坐到靠外那张桌边，正要唤那店主，却见一个人埋着头、慢吞吞从城门那头走了过来，身材矮瘦，一身灰旧布衫布裤，身上背着一捆麻绳、一个布袋，袋口露出锯子、斧柄，是马哑子，同乡九友中的一个。马哑子原名叫马百，原先在家乡做过些木匠活儿，来京城后，跟人学手艺，做了个箍桶匠。

柳七一向不愿和马哑子说话，这时却巴不得有个人陪着。等他走过来，忙唤了一声。马哑子听到唤，停住脚，怔怔望过来，认出是柳七后，愣了一下，目光中透着慌怕。

柳七瞧着有些不对，忙站起身迎上去。马哑子先朝茶肆里望了望，见那店主在里间没出来，才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着颤，低声说：“解八八和唐浪儿也遇害了，和江四一样。”

“啊？”

“解八八还没死，我没敢进去瞧，只在力夫店外头听人议论，说脖颈上挨了一刀，极深，虽说请了大夫医治，九成怕是救不活了。我去寻麻罗，麻罗也不见了。”

犄角儿和阿念一路慢悠悠说笑着，走进蔡市桥那条巷子。

快走到银器章家时，见一个老者扒在章家院门边，推开条门缝，在朝里觑望。

阿念忙扯住犄角儿袖子，凑近他耳边悄声说：“那个人我认得！你瞧他那对耳朵，尖不尖，长不长？像不像只长耳朵夜猫子？”

犄角儿忙望过去，见那老者正侧着脸，黑帽儿边露出的那只耳扇向上翘起，果然又尖又长。他从没见过耳朵竟能生成这样。

阿念又低声说：“这人住在章家对门，章家的那个丫头阿翠最怕这人，她还拉着我到门边偷偷指给我瞧。说这个老汉姓胡，白天黑夜都竖着耳朵、瞪着眼。左邻右舍大小事，没有他不清楚的。大伙儿背地里都叫他胡老鸮。对了，他明明像只夜猫子，为啥叫他老鸮？我问阿翠，阿翠也不知道，说人就是这么叫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哈哈，我知道！我问过我家小娘子，我家小娘子说，鸮就是夜猫子，有些地方还叫猫头鹰。”阿念声音陡然提高，那个胡老鸮被惊得一颤，忙回过头来瞧。阿念慌忙拽着犄角儿转过身，悄悄说：“若打问事情，再没有比他更灵通的了。不过，阿翠说，他那双眼瞪着人时，眼里像是有只长爪子，要把你的魂儿捉走一般。你敢不敢去问？”

犄角儿听她这么一说，果然有些不敢了。

“不敢吧？”阿念又笑起来，“莫怕！你躲在我身后，我去问！”

说着，她转身朝胡老鸮走去，犄角儿忙跟了上去。

“胡老伯！”阿念笑眯眯地侧身道了个万福。

“你是……”胡老鸮瞪眼瞅着她，那对眼珠发灰，目光却果然像有钩子一般。

“您不记得了？我和这家的阿翠是好姐妹，我常来这里。昨天傍晚，我从里头跑出来，险些摔倒，多亏您拉了我一把呢。我娘常说，别人给你一根草，也得当成金珠宝。您拉那一把，起码是一捆草。”

“呵呵，原来是你，昨晚天暗，没认出你模样。”

“老伯，章家的人仍没回来？”

“没。他家搬来这里已经十来年了。就算章员外回河北，家里男女仆人至少要留几个，从没这样过。院门一直开着，却一个人都不见。我不放心，过来看看有没有贼。昨天夜里我似乎听见里头有动静，却被我那老婆子拽住，死命不许我过来瞧。”

“对了，他家前一阵来了好些客人，都是些什么人？”

“章员外结交广，官员、富商、匠作、道士、和尚、歌伎……除了当今官家，怕是没有不来的。”

“昨天呢？”犄角儿忍不住问。他肚子太饱，忍不住打了个嗝。

“昨天？昨天京城‘天工十八巧’来了十五个，绣巧、食巧、楼巧、车巧、医巧、笔巧、墨巧、纸巧、砚巧、银巧、铜巧、玉巧、瓷巧、灯巧、雕巧，只差木巧作绝张用、酒巧班老浆和彩画巧典如磋。”

犄角儿听了，不由得睁大了眼。“天工十八巧”是京城工匠界技艺最卓绝的十八人，张用便名列其首，朱克柔则是其中绣巧。其他十六人中，犄角儿只见过其中一小半。而且这十八人各当其行，从没听说聚到一起过。一想到这盛事，他一馋，又打了个更响的嗝。阿念在一旁捂嘴笑起来。

犄角儿赧笑一下，又问：“老伯，这十五巧之前来过没有？”

“怎么没有？这两个月，他们每隔十天就聚一回。开始是十六巧，彩画巧典如磋也没缺。上个月十一开始，才不见典如磋来了。说起来，章员外虽然钱多脸大，只凭他，也难聚齐十八巧。还不是靠着那位宣主簿，借了工部的势？”

“那位宣主簿昨天没来？”

“每回他都要来。”

“上回他们聚是初一？”

“是啊。嗯？你们两个打问这个做什么？你这丫头我记起来了，你是跟着刻丝朱家小娘子的那个。那些人聚会，你回回都在，却又来问我，莫不是耍我这老朽？”

犄角儿一慌，又连打了两个嗝。

阿念忙笑着说：“我们吃得太饱，乱走走说说，消消食。多谢伯伯。”

第九章 天工十八巧

与其无事而强行，不若因之而自补。

——《棋经》

胡小喜站在崔家裱画坊里，盯着那店主寻思起来。

麻罗和解八八、唐浪儿是同乡，那两人一死一伤，麻罗又不见了，这怕不是偶然。他知道这崔家世代装裱书画，在京城字画行里数头位。不但苏黄米蔡、郭李崔王这些当世名家都曾在他家装裱，连宫里所藏历代名画法帖若有了损破，不少都是拿来这里缮补重裱。

“崔店主，麻罗来你店里多久了？”

“两年半，算起来有三个年头了。”

“他是自己找来的？”

“是。他出了什么事吗？”

“他原先就会裱画？”

“他说曾在洛阳一家书画店里佣过工，会一些。究竟出什么事了？”

“您这店里轻易不肯招徒弟，为何会招他？”

“嗯……”崔逑笙脸色微变。

“他牵涉到一桩大案，还请崔店主莫要隐瞒。”

胡小喜已经办过些案，查问过许多人。知道这时正是紧要时分，便放冷目光逼视过去。这眼神他对着镜子专门练过，当时自己不知笑倒过多少回。这时已经练得如尖刀一般。崔逑笙原本面相端和，在他逼视之下，顿时露出一丝慌意，随即又生出些惭色。

“崔店主。”胡小喜加了把力。

“嗯……他头一次来我店里时，是初冬天，他只穿着件旧布单衫，怀里抱着个布卷，头脸倒洗得干净，看年纪不过三十岁，头发却已经花白。他进门就说想拜我为师，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便告诉他我家从不收外徒。他解开那个布卷，里头是一轴旧画。他说那是黄荃真迹《芙蓉瑞雀图》，情愿将画白送给我，三年不领工钱都成，只求跟我学裱画。我先不肯信，展开那画，一寸寸细验了许久，笔致精妙，赋色雍雅，果然是‘黄家富贵’真迹。黄荃首开大宋院体画风，存世真迹极少。我问他是哪里得来的，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他家乡遭了洪灾，他命都不要，拼力保住了这轴画。还说，与其为填肚子卖了这画，不如换一门裱画手艺。这画已在他家传了六代人，虽然到他祖父一代，家道就已败落，却从不敢拿去换钱。送给我这样的识货人，也算没有辜负老祖宗。老朽见他说得诚心，一时贪心，便收他为徒……”

“他真是来学手艺？”

“是。小哥恐怕也知道，我这崔家装裱店有些古久。自太祖皇帝咸平年间扩建大相国寺，我家先祖从洛阳迁来，典下东街这店铺，至今已整一百二十年了。我崔家能在这京城勉强立足，靠的是个‘严’字。且不说托心、镶覆、砑装这些大活儿，单是一个‘揭’字，就至少得练三五年功。我们这一行，书画重过性命。尤其古字画，世间留存就这么一些儿，如今你便是拿整个大宋江山也换不回王羲之亲笔另写一幅墨宝。重裱古字画时，要从旧褙上揭起画心。这是悬崖夜行、一发千钧的活计，略有一丝闪失，便是赔上全家老小性命，也补不回那一点伤破，要招千古人恨骂。为练这揭功，我家孩童六岁起就要练臂悬水盏、手揭湿纸。若跌落水盏或揭破湿纸，便是一顿竹篾。”

胡小喜先还拿练就的冷眼一直逼视着崔店主，听到这里，早已化作惊仰。

崔店主自然也察觉了，面上略露出些得色，不过随即又郑声言道：“麻罗倒是真心学艺，肯下死功。单是揭功，我让他每天练两个时辰，他白天练足两个时辰，晚间又自己加练两三个时辰。整整一年，一天都没缺过。练技艺，要的便是两个字，一个专，一个久。我原本只想胡乱教他一年，便让他走。见他这般勤进，我崔家子孙中没一个及得上，便决意认真教他。他也没辜负我，两年半，已经练成个熟手，一般字画已能放心让他去裱。”

“昨天他什么时候走的？说什么没有？”

“只说是同乡聚会。”

“他那些同乡，店主见过没有？”

“见过几个。头一年那几人还时常来寻他。麻罗一心学艺，话语神情间有些冷淡。那些人便来得少了，这半年再没见过一个。”

“除了那几个同乡，麻罗还有其他朋友没有？”

“似乎没有。除去给主顾送书画，他连店门都难得出。”

“他没说起过旧事？”

“没有，他为人和气，也懂礼数，见人总是笑。不过，言语极少，更难得讲起自家旧事。有时我也好奇问他，他只是笑一笑。那笑里似乎有些隐痛，我猜想是他家人全都遇了灾，不愿提及，便没再问过。”

柳七捉起箸儿去捞面吃，手却微颤个不住。

不但江四死了，乌扁担、唐浪儿和解八八也被害，而且死状都完全相同。马哑子说麻罗不见了，不知是被害了，还是逃了。

他抬眼看坐在对面的马哑子，马哑子手抓着箸儿，却不动，眉头紧拧，盯着碗面上那几片葱油煎肉，眼里满是暗沉沉的怕，像是立在深潭边向下望一般。

马哑子是他们九人中言语最少的一个，常埋着头躲在一边，几天听不见出一声。大伙儿常常忘记有这个人，都笑他像是哑子一般。柳七一向宁愿人明着坏，也不喜人暗里藏。见马哑子那暗闷闷的样儿，心头越发不舒服。

九个人中，能商议办法的，全都或死或逃，如今只剩马哑子、郑鼠儿和田牛。这三个人，一个闷嘴壶、一只胆小鼠、一头独眼牛，全都不济事。但再不济事，至少都比自己有气力，在一处，总比自己单个儿强。

他握紧箸儿说：“赶紧吃面，吃了咱们去寻郑鼠儿和田牛。”

“嗯？哦！”马哑子猛地醒过来，忙点了点头，伸箸去捞面吃。

柳七常日吃饭吃得极慢，饭里只要有蚂蚁头大小的渣滓，都要仔细挑出来。这间小茶肆煮的插肉面不知放了些什么作料，汤面上浮了许多细黑渣。柳七这时却再没了那心思，也尝不出滋味，只想把肚子填饱，以免遇见紧急，连跑都跑不动。

马哑子先吃完了面和肉，仍慢吞吞在碗里捞碎菜末吃。

柳七想他恐怕是拖着不愿付钱。若是常日，柳七只会掏自己的面钱，今天再难得计较。他几口捞完碗里的面，从袋里摸数了二十文钱，搁到桌上，随即起身：“走吧，先去寻郑鼠儿。”

“哦！面钱我付！”马哑子慌忙说。

柳七懒得答言，转身离开了小茶肆。马哑子背好自己的袋子，忙赶了上来。两人一路无话，往南边赶去。

这时已过正午，太阳正晒，柳丝蔫垂，路上行人少了许多，到处一片静懒。柳七身子发软，像是行在泥水里一般。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家乡发洪水时，也大约是这个时辰。

他家乡在澶州，当年真宗皇帝正是在这里御驾亲征，大胜辽人，并缔结“澶渊之盟”，开启了百余年两国太平。澶州紧临黄河，黄河水患年年不断，三年小灾，五年大灾，百余年间，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物财力，却始终奈何不得，只能见缺补漏，救些小灾。柳七自小就目睹过几回河水决堤，房屋被淹、田地成海。有年房舍被冲垮，他曾哭着问过爹：咱们为啥非要住在这黄河边，搬走不成吗？他爹只能苦叹着摇摇头。后来他才明白，人就如草木一般，生长在哪里，全然由不得自己。一旦生了根，便再难迁移。

而这天地，哪里有半分怜过人世？尽着它的兴，肆意任为。就如黄河，原本好端端东流入海，它却像是厌烦了，非要改道。仁宗庆历八年，澶州黄河决口，冲溢向北，直到东北泥沽口，才涌入大海。北地与契丹交界，为防边患，朝廷历时多年，在两国交界处开凿出连片塘泊淤田。黄河北流，冲溃边防，大利契丹。到神宗朝，耗尽人力，于熙宁二年，堵塞北道，将黄河引向东道。然而，才过十年，黄河再次决口，依然流向北道。元祐八年，柳七刚刚出生，朝廷再次征调数十万民夫，挽河东流。这回只过了六年，黄河便重又决口，奔涌向北。这人力，哪里能强扭得过天？

柳七自小便常做噩梦，梦见被洪水冲走。却没想到，大水偏生不收他的命。三年前，他在附近瓷窑做活儿。端午那天，正巧是场主生日，便让瓷工们歇一天。雨大，出不得门，柳七便和家人在屋里各自做活儿。厨房锅里煮的端午粽子飘着香气。雨声极响，说话都听不清，他爹却气性大，一边修锄头，一边不住地骂这天这雨。他娘在绩麻，妹妹在织麻鞋，都在偷偷笑。他则捋顺竹篾，正在编筐，心里琢磨着填一首《雨霖铃》。忽然，一声巨雷，房子都被震摇，四口人都被吓得一颤，他妹妹更唬得惊叫起来。随即，一阵轰隆咔嚓声，房顶、土墙全都垮塌，大水猛冲了过来。

一时间，他全然没了知觉，等醒转来时，发觉自己在一片黄洋浊浪中。房舍、爹娘和妹妹早已不知去向。他忙拼力挣扎划水，却哪里划得动，只能被巨浪不断冲击漂转。正在惊慌中，一眼瞅见水面上一只木筏漂过来，上面似乎有人。他忙拼力游过去，几次接近又被冲开，幸而木筏上一个人伸手拽住他，将他拉了上去。当时情急，木筏上又有六七个人，他根本没有留意是谁救的他。后来，在逃荒途中，大家挤在一座破庙里，烧了一堆火，夜里闲谈时，他才知道是马哑子伸手拽的他。他忙连声道谢，马哑子却没应声，缩在暗影里，只咧嘴笑了笑。

大家逃荒路上分吃食，都是柳七来动手，每回他都多给马哑子分些，可马哑子却始终局局促促的。你谢他，他倒极不自在。次数多了以后，柳七也不耐烦了，便索性撇手不管了。

这会儿，和自己的救命恩人并肩走在这大路之上，柳七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当时马哑子若没有拽住自己，自己怕就和爹娘妹妹一起被大水吞没，便也就没有后头这些艰难、无趣，更不必受这场惊吓，倒还轻省干净。

他不由得恨起自己这求生的心，不论自己如何厌生厌世，每到生死关头，总被这求生之念一把攫住，连一丝犹豫的余地都不给。人都说求生保命，但这性命哪里是自己的？分明是人被这性命操控摆布。它不愿死，你便不许死。它累不动了，你才能倒下。

想到此，他一阵厌倦虚乏，直觉得这人世不过是一场木傀儡杂耍，且耍得又丑又无趣。

他不由得扫了一眼身边的马哑子，马哑子仍埋着头、撮着眉，闷闷地跟着。若人都是木傀儡，马哑子这个木傀儡就更加乏力无趣，连线都没穿好，头都昂不起来。这么死样寡气活着，图什么？

相识三年，唯有一次，马哑子流露了一些真情。那是去年清明团聚，大伙儿各自都有了营生，总算是在这京城站稳了脚，便比上回阔气些，大家凑钱一起痛吃了几坛子酒。马哑子吃醉后，从怀里摸出个旧布团，打开给大家瞧，里头是一团黑皲皲的物事，像羊粪蛋挤作一堆，早已干皱生霉，不知是什么。

马哑子哑着嗓子，慢慢说起来：“那年开春我种了半畦葱，到五月都已长好，端午回家后，我赶早拔了两大捆，想着瓷窑主庆生摆宴少不得葱，便挑去他宅子后门问，掌厨的果然正缺葱，一斤三文钱整买了去，还多赏了十文利市。我心里快活，买了十只粽子，想着女儿阿端也正巧是那天生，刚满四岁。她爱吃这乌李，我又顺道去果子铺，拿赏的十文钱买了这包乌李。回来路上就开始下雨，等我冒雨赶回村里时，路已经淹成了河。我淌着水，才到院门前，就听见一声震雷，房子竟垮了下来，一股大水从房背后冲了过来，水浪里一个绿影子一闪，是阿端，她身上穿的是件绿衫子，正月间才给她新裁的。我连阿端的脸都没瞧见，就被浪打翻，那是我见女儿的最后一眼……”

马哑子从未说过这么多话，他攥紧手里那包乌李，埋下头，忽然呜呜地哭起来，那哭声像是肠子被当作琴弦拉扯出来的一般。

柳七往马哑子怀里望去，左侧腰那里有些微凸，那包乌李恐怕仍揣在身上。这样一条又闷又哑的性命，自己都朝夕难保，却念念不忘另一条已经亡故的性命。柳七不知该如何解释，不由得念起自己爹娘和妹妹，心里恍恍茫茫，如同又冲来一片大水，不知是悲还是寂。

犄角儿恨不得回去的路总走不到头。

他有意放慢脚步，和阿念并肩缓缓走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虽然这些年跟着张用，见识了无数工艺机巧，这些却又不好跟女孩儿说。除此之外，他整日只有一件事，照料看顾张用。这个更加没趣。至于吃食，来时已经吃足说够。还有哪些能跟阿念说？

更让他不自在的是，阿念也不像来时那般欢喜、说笑个不住。这时她微低着头，两只嫩胖的小手轻攥着那一小包蜜麻酥，一声都不言语。犄角儿偷眼一瞧，阿念抿着小嘴儿，嘴角微含着些笑，又略有些羞。日光已经西斜，照得她嫩白的脸儿有些泛红，衬着小双鬟的油黑发髻、浅绿的罗衫，如同三月春风里开的头一朵桃花一般。犄角儿顿时一阵晕醉，慌忙收回眼，越说不出话来。

“你在偷偷瞅我。”阿念忽然问。

“没……没。”

“你瞧，又偷瞅了一眼。”

“我……”

“我娘说，若是有男子偷偷瞅你，一定不是正经好男儿，赶紧避开。”

“可我……”

“我娘还说，若是有男子大明大白直直瞅着你，就越不是好男儿，避得越远越好。”

“那我……”

“后来我娘又说，女儿啊，若是男子一眼都不瞅你，那你就丑得没边没缝了，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那到底该瞅还是不该瞅？”

“我也问过我娘，我娘也答不上来，反倒恼我多舌，骂我是狗啃门槛儿满嘴渣。过了一阵子，我娘忽然又说，偷偷瞅两眼的，才是好男儿。”

“为啥？”

“我也问，我娘说，你生得又不丑，闭嘴不多舌时，虽没有十分美，三两分还是有的。男儿们见了自然要瞅一眼。若瞅了一眼扭头便走的，那是瞪眼瞎，不必睬他。”

“那瞅两眼的呢？”

“我想想……我娘说的跟道士念咒似的，嗯……我娘说，第一眼叫相，第二眼叫中，忍住第三眼叫定。”

“啥？”

“我娘说，第一眼先是相看，愿意看第二眼，就是相中了。男儿家该有决断，相都相中了，还乱瞅什么？若是仍要瞅，不是管不住疑心，便是忍不住贪心。这两样都要不得，丝毫不顾女孩儿害羞。这叫狗瞅骨头，没个餍足。瞅完你，必定又去瞅下一个。这种男人，便该用麻绳捆了，投到枯井里，让他望着天，干瞅一辈子。”

“那我？”

“你只偷偷瞅了两眼。”

犄角儿心里一阵欢欣，阿念也满眼欢喜。两人目光撞到一处，像是两只小雀头一回飞，在空中撞到一般，慌忙各自闪开。犄角儿却清清楚楚看到，原本自己头顶似乎蒙了一块天盖，闷闷暗暗。这一眼，忽地将天打开了。

他一直有个隐忧，自己不会一辈子都跟着张用，若是一旦离开，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这时，他知道了。

两个人不再言语，却都嘴角含笑，一起默默走着。两肩之间隔着一半寸缝隙。有时，会触到一起，倏而又分开。虽只是轻微一触，犄角儿却如同瞬间又过了一回春天，春风拂面，春水漾心。

他微眯着眼儿，正醉着，阿念忽然说：“不成，我们不能再笑了。小娘子若知道她不见了，我不但不哭，还又吃又笑，怕是要气死了。”

犄角儿一听，忙也收住了心，仔细思想起来。他不知道张用为何让他们来问银器章家的事，也不清楚问到的这些有没有用。既然“天工十六巧”是工部那个宣主簿召集来的，或者该去打问打问他。不过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而且他是朝廷官员，得小心些，不能轻易触惹。

他把疑虑告诉阿念，阿念却立即笑着说：“我知道他家在哪里！”

“哦？”

“娘老说我这对耳朵还不如两片树叶子，树叶子来风了还要哗啦几声，我的耳朵听了话，却一个字都留不下。其实，我的耳朵比许多人的都灵，小娘子要画各样草虫，她一说我就记得，你信不信，我一口气能说出百十种草虫，蟋蟀、蚱蜢、螳螂、萤火虫、瓢虫这些就不说了，光步甲虫就有上百种呢，大步甲、绿步甲、黑步甲、麻步甲、碎步甲、泡步甲……”

“嗯……步甲虫以后我们再慢慢说，你先说那个宣主簿家在哪里。”

“你瞧我这张嘴，真跟漏水壶一般。那个宣主簿住在定力院南街。二月里我跟着小娘子到银器章家，我到院子里寻阿翠。那个宣主簿正好来了，我听银器章跟他说‘您定力院南街那宅子太窄了些，该换院宽展的’。宣主簿听了，竟咧嘴笑起来，一直笑进了屋。我当时还纳闷，说他宅子窄，他竟乐成这样。”

犄角儿却立即明白，宣主簿官阶低，俸禄薄，自然住不起大宅子，连定力院南街那宅子怕也是赁住的。银器章自然是为了巴附宣主簿，想出钱替他赁院大的。

“定力院离得不算远，咱们一起去打问打问？”

“好啊！定力院我常去，就在内城丽景门里。那里有个白家浴室院，是京城香水行里占头位的，连原先的王宰相、后来的蔡宰相、郑国舅都在他家洗浴呢。他家的澡豆是自家秘法制的，街市上那些肥皂团跟它比，就好似拿我跟我家小娘子比，差了不知多远。用他家澡豆洗浴，皮肤又白又润。你瞧我的手，就是用他家澡豆洗的，细不细，嫩不嫩？”

犄角儿瞅着那白嫩嫩、酥润润的小胖手，忙用力点了点头。

“我家小娘子听人说了他家的澡豆，让我去买几颗回来瞧瞧。我头一次去时，那个院主先还板着茄子脸，说他家的澡豆从来不外卖。我说出我家小娘子的名头，他才笑起来，说情愿白送给我家小娘子，忙用白绢袋儿包了十来颗给我。小娘子得了那些澡豆，想辨明白了自己合制。她碾碎那些澡豆，又是瞅，又是嗅，又是尝，还用水煮火烧。她说唐朝有个药王，叫孙思猫？”

“孙思邈。”

“那我也没记差，猫不是喵喵叫？反正小娘子说那个孙喵喵的药书里记了个澡豆古方，那方子我记得，一共十七味花药，有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钟乳、真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奈花、梨花、莲花、李花、樱桃花、蜀葵花、旋覆花……十七味够了没？”

“还差一味。”

“嗯……对了，还有麝香。小娘子说，白家的澡豆和孙喵喵的只有八味一样，其他的，她只能认出皂荚、葳蕤、白术、白芷和栀子五样，剩余的至少还有七八样，再辨不出了。她只得死了心，织了一张刻丝帕子，让我给那浴室院的白店主，那店主见了刻丝，笑得眼睛都找不见了。从那以后，我每隔几个月都去他家取一回澡豆……”

第十章 蚂蚁

阅世走人间，观身卧云岭。

——苏轼

胡小喜一路快步，出了城西南的新郑门，赶往西郊福庆坊。

这时，日头已经西斜，他正迎着夕照，耀得眼睛都睁不开，额头汗珠不住地滚。他却毫不嫌累，倒觉着这样才畅快。看着沿路进出城的人，他想，这些人恐怕个个都比自己强，或有力、或有钱、或有势。自己身上没气力，肚里没学问，生得又瘦又平常，真如蚂蚁一般。

不过，他倒从来不自伤自惭，生成猛虎便做猛虎，生成蚂蚁便做蚂蚁，这有什么？爹常说，这叫命分。命要顺，分要尽。你不顺命，便一辈子白恨白怨，倒损折了上天给这命里带的福分。你不尽力，便不知道自己的分到底有多大。就像蚂蚁，那么一丁点，却搬得动比自己重几十倍的麦粒、虫躯。

他想着，自己命里注定做不成猛虎，那就尽分做只蚂蚁，瞧瞧自己究竟扛得起多重、做得到多大。

一路来到福庆坊，这一带上风上水，林木繁茂，多是高官富商的别墅园子。他想，柳七是个猫窝匠，得凑着富贵人家才有利市，当是特地选在这里赁房住。他走到路口一间小茶肆打问，那店主立即说认得，柳七常在他家吃面，干干净净、文文气气一个人，赁的是斜对面那条小巷里麻鞋张家的房子。

胡小喜寻着走了过去，窄门窄户一小院旧房。来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含着笑，瞧着极朴善。胡小喜说明来意，那妇人说柳七一早就出去寻生意了。胡小喜听了略放了些心，至少这一个没死，也没平白不见。他又问，能不能去柳七房里瞧瞧？

“他信得过我们，房门倒是从来不锁。可是他人没在，随意进去，怕是……”

“他牵涉到一桩案子，我也只是大略瞧一眼，你跟着我进去看着就是了。”

“啊？啥案子？柳七安安分分、沉沉静静的，多一句话都不说，哪里是惹事的人？”

“不是他惹事，是他朋友出了些事。”

“那你就进来瞧瞧吧。”

胡小喜走了进去，见一个老汉立在正屋房檐下瞪眼瞅着他，瞧着脾性不大好。老汉身后一个十二三岁身穿半旧绿布衫的小女孩儿躲在门边，也望着他，眼里有些惊忧。胡小喜朝他们笑着点了点头，随着那妇人走到西头那间矮房。

妇人推开了门，胡小喜走了进去，窗纸已经发旧，房子有些暗。里头只摆了几件旧家具、一张木床、一只五斗旧橱、一张方桌、两只方凳。但到处极整洁，床上旧布单铺得平平整整，一床旧布被也叠得方方正正。

胡小喜暗想，看来至少早上离开时，柳七并没有什么事。

“柳七从不让我替他收拾屋子，这都是他自家打整的。他在我家住了一年多了，房钱每回一到月头就拿给我们，一文钱都不差。倒时常打些酒给我丈夫，买些果子给我女儿。我还有个儿子，和他年纪相当，却跑出去浪荡，一年见不到三两面，哪里及得上他一些儿？”妇人叹着气。

“柳七他不打紧吧？”刚才那老汉也走到门边，硬声硬气地问。

胡小喜扭头一看，见他如同一根硬木桩一般，心里关切，却不肯流露，笑癖险些又要发作，忙强抑住：“不打紧，不打紧，不干他的事，我只是想跟他打问一下他朋友的事。”

“北城一个轿夫常来寻他，强跟他借钱。那人瞧着不善，生事的莫不是他？”老汉气闷闷道。

“哦？北城哪家轿马店？”

“不清楚。”

“那个人叫乌五……”刚才那个小女孩儿也凑到了门边，仍半躲着，小声说。

“小叶，你咋知道？”妇人忙问。

“我听柳七哥哥这么唤他的。我还听那个乌五骂他家店主叫王八，那家店似乎在染院桥。”

柳七和马哑子赶到蔡河边时，天已黄昏。

这时舟船泊岸、农人归家，柳条映着霞光，两岸格外清静。这一带河岸边也有不少豪家宅园，柳七隔一阵子就要来寻一圈生意。郑鼠儿就住在前头河湾东岸，柳七经过时，若是能避开，都是尽量避开不见。

郑鼠儿在这里一户造卖肥皂团的人家里当工徒。除了麻罗曾去过洛阳，见识过肥皂团，他们几个都是来了汴京才头一次见着。到汴京头一天，大家挤住在汴河湾虹桥西头崔家客店一间脏旧客房里。麻罗出去买了肥皂团回来，柳七他们几个见了，都有些好奇。那肥皂团闻着极香，瞧着赭黑油亮，梅膏一般，都误以为是京城的什么新鲜吃食。乌扁担一把抓过一个，还大大啃了一口，随即便吐了出来，一阵阵粗声发呕。麻罗这才说这叫肥皂团，洗头洗澡极好。又说大伙儿到了汴京，都好生洗干净些，再不能像在乡里，土头土脸的，吃人嘲笑。

柳七先还不觉着如何，更不愿跟其他人一起惊怪，可用过那肥皂团后，才暗暗惊叹，这物事果然极好，于他最切用。洗过之后，浑身上下又净又香又滑，似乎换了道新皮肤一般。

只是，汴京让他们惊叹的物事实在太多，众人见识过肥皂团后，便不太在意了。唯有郑鼠儿暗暗存了心，想学这门手艺。他到处打问，最后寻到蔡河刘家，他家的肥皂团比别家的要劣一些。别家的除了皂角、豆粉、蛋清，还要加许多香料草药，有的甚至有一二十种。他家却只添些樟脑、大黄、蒿本、甘松，略取一些药香气，洗污涤垢却并不差什么，因此卖的价低，一团只卖三文钱。一般下等人户都爱买他家的。

郑鼠儿便上门去求雇，那家却向来只雇熟工，不收他。郑鼠儿胆子虽小，磨劲儿却足。他天天候在那门前，只要主人出来，就上去恳求，说只要有口饭吃，白干也成。那家主人不耐烦，逼恼了，甚而用棍子打着撵他。他却宁愿挨打，仍天天去求。他已年近三十，却好哭，眼皮又薄又皱，一遇事，立时就包满了泪水，乌扁担常骂他是尿泡眼。他就在那门口泪汪汪守着，那主人被他磨得没了脾性，只得收了他。

后来，唐浪儿笑他什么都怕，为何偏偏不怕挨打，郑鼠儿叹口气说：“我样样都不中用，若再不忍几顿打骂，哪里有我的活路？更不必说这天底下最要人命的汴京城了。”

那造肥皂团的活计并不多难，料是主人家秘配，不许旁人知晓。工匠们不过是捣末、拌浆、搓团，而后等它凝硬。郑鼠儿却始终学不像，他不只人邋遢，手也极不清利，别人搓的肥皂团幽亮圆滑，他捣弄出来的却总是牛粪团一般。主人家见再三教不会，又要撵他，他又哀惨惨地哭。主人家便让他背一袋子肥皂团沿街去卖。

倒没想到，穷些的人见他这么邋遢，自然觉着他卖的肥皂团价钱一定贱，再一瞧货也不差，反倒都乐意买他的。他每天卖出去的比别人都多些，主人家也不再嫌弃他，还把房后靠河的一小间杂物房腾出来给他住。从此，他吃住都得了靠，便哭得少了，还买了身新衣裳。不过没几天，便又油油腻腻、满身脏垢了。

一伙人都劝他，与其在东家那里挨刻剥，不如自己做个小经纪，除了肥皂团，还可以从别家赊些面脂、手膏、澡豆，自家卖、自家得，多挣些钱，也自在许多。他思前想后，仍是不敢。说东家再不好，有房给他住，每月三贯工钱又不差。自己若单另出来，难保不饿肚皮。

他在顿丘家乡时便是这样。九个人中唯有他原本就无亲无故、独个儿一人。他在乡里从不租田种，只愿给人当长工，每天混两大钵糙饭吃，吊着一条瘦嶙嶙的命，真如藏在人家户墙洞里的老鼠一般。

柳七见他畏畏缩缩又邋遢之极，从心底里又厌又怕，逃荒来京城的路上，始终避着郑鼠儿，不敢细看他那双皱皮泪眼，更怕被他沾碰到。

去年夏末，柳七才从那个猫窝匠师傅手底脱出来，开始自己独干，有天下午走到这蔡河湾寻生意，正又累又渴，刚巧撞见郑鼠儿从屋里出来，硬拽着他进去歇脚。柳七见自己白布袖子顿时被他拽出几个乌油手印，已经极丧气。再进去一瞧，屋里到处乱堆了些脏旧物事，满屋尿骚脚臭气，觉着自己的鞋底都比这屋里任何一样东西干净。

郑鼠儿却满脸欢喜，忙腾开一只脏旧木凳，抓过一条破衫子擦了两把，连声让柳七坐。柳七虽然走得脚疼腿酸，却哪里敢坐？郑鼠儿一边抓起个旧瓷壶倒茶，一边咧嘴笑着说：“当年乡里欺负我的那些贼尻子们若还活着，知道我在大汴京城有这样一间房住，过得这般自在，流的口水，怕是能把他们再淹死一回，哈哈——来，喝茶！主人家昨晚赏了我些好茶，说是叫金片，蒸压出来，一整片只有杨树叶儿大小，才一两多重，却要一百三十文钱，难怪叫金片。这是早起才煎的，你赶紧尝尝这金水儿。”

柳七一看那缺口茶碗，和他们当年烧制的磁州窑器相近，也是白釉黑彩、流云剔纹。只是碗壁上许多油垢，白处已经发灰，黑纹又已发褐。他连碰都不敢碰，哪里敢喝？郑鼠儿却狠命塞进他手里，连声让他尝。柳七望着破碗里那乌腻腻茶汤，比毒水更怕人。正没办法，前院有人忽然高声叫：“郑鼠儿！皂团袋子呢？”郑鼠儿忙抓起门边一个破布袋子，让柳七稍等，快步往前院送去了。柳七正巴不得，像丢火炭一般，将那茶碗撂到凳上，慌忙逃离了那个腌臜地界。这之后，再来这里寻生意，他都尽量绕着走，再不敢让郑鼠儿瞧见。

这时，他和马哑子已走过河湾，前边不远处便是郑鼠儿的住处了。夕阳耀得眼睛睁不开，柳七用手遮住，朝前头望去，却见郑鼠儿房门前河岸边围了十几个人。他心顿时一凉，背上一阵寒起。忙回头看马哑子，马哑子也停住了脚，望着那里，满眼畏惧。

“快过去看看！”柳七忙加快脚步，马哑子却犹犹豫豫不敢向前。柳七顾不得他，急步赶了过去。那处河岸是个小斜坡，下头凹进去一个草洼，乱草生得茂密，遮住了这一小块凹地，在岸上几乎瞧不见。许多人围在那草洼边，正在低声议论。柳七忙走下河岸，透过人缝朝里一瞧，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郑鼠儿。

郑鼠儿躺在乱草丛里，身子被草掩住，双眼紧闭，头歪斜着，脖颈下一道深口子，凝了一片血污。嘴里塞着根红头萝卜！

柳七惊望着郑鼠儿，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一桩旧事。那时，他们一伙人才相识不久，一起逃荒，半路遇见另一伙汉子，瞅着他们，眼神瞧着不善。乌扁担和江四立即站到前头，他们几人也过去站到一起，唯有郑鼠儿倏地躲到了树后头。那伙人见不是势头，便走开了。乌扁担回头见郑鼠儿从树后慢腾腾蹭了出来，立即大骂：“一个男儿汉，胆子却只有豆子大！”大伙儿听了都笑起来。郑鼠儿一直埋着头，一声不敢言语。

有天走累了，夜里刚各自躺下歇息，谁都睡不着，却都不愿出声。漆黑中，郑鼠儿忽然低声说：“你们知道我自小经过些啥？”

众人都没应声，只有乌扁担闷声问：“啥？”

“你们比我胆大，不过是命好，没尝过那些滋味。”

“啥滋味？”乌扁担又问。

郑鼠儿却不再吱声，这之后也再不说起。

这时，他躺青草洼里，眼皮微闭，夕阳透过人缝，斜照在他干瘦的脸上，映出一些红晕。他嘴里虽含着萝卜，神情看上去，却像是大大松了口气一般。他活着时，肩臂总是缩着，两只手随时紧攥，搓个不住。这时双臂伸展，手掌摊开，像是累极的人终于躺倒在床上。

柳七心里暗想：至少，你再不必怕了。

暮色渐浓，街边店肆渐次点起了灯。

犄角儿和阿念一起来到定力院南街。到了街口，犄角儿向街角一家茶肆打问宣主簿家，那店主却极不耐烦，摆了摆手，话都不愿答。犄角儿一愣，刚要再问，那店主却转身进去了。

“我们点两碗茶！”阿念却高声唤道，“你这里最好的茶是啥？紫笋有没有？白乳呢？胜雪呢？”

那店主回过头，惊望着阿念，连连摇头。

“龙芽呢？雪英呢？银叶？金钱？都没有？”

“这都是御茶，我这小店哪里敢有？”

“那你店里最好的是啥？”

“峨眉雪芽。”

“小芽还是中芽？”

“那两等太金贵，我这里客人消受不起。最好的只有紫芽，一枪两旗。”

“多钱一盏？”

“十五文。”

“点两碗。”

“是，是！”店主忙朝里头吩咐，“点两杯紫芽！”

“这会儿问你一些话，成不成？”阿念笑眯眯问。

“实在对不住两位小哥小姐儿，将才失礼了。不是我不愿答，这两个多月，来我这里打问的人实在太多了，我这对耳朵都快被问聋了。”

“哦？都是来打问宣主簿的？”犄角儿忙问。

“可不是？自从他出头编那个《百工谱》，京城各行各业蜂子寻蜜一般，全都涌了来，一天都没消停过。”

“都是来巴附他？”

“可不是？一行只选一家。录进那谱里，就如状元登科一般，谁不拼了性命来争这名位？那宣主簿原先只是个小穷官儿，一家十来口，挤在赁来的那院小宅子里，平日连乞丐都难得上他家门。今年却陡然就成了举子们求签祈符的二王庙一般，请托的人把那破门扇都挤坏过几回了。”

“这会儿他可在家？”

“没。这个月初一，他一早出门后，再没见回来。他家人正在四处哭着寻呢。连官府都差了许多人查找，已经十来天了，仍不见人影儿。”

州桥夜市灯火尽都亮了起来，食客游人们也渐渐涌来。

夜市东头相国寺桥口一家小酒店里，牛慕吃醉了酒，趴在桌上正睡着，被店主人轻轻拍醒：“客官，夜市开了，小人店里只有这几张桌，全仗夜市招些买卖。您若实在困，后头有张铺，您去那儿睡一会儿？”

牛慕迷迷糊糊睁开眼，摆了摆手，从袋里抓了一把铜钱丢到桌上，摇摇晃晃站起来，慢慢出了店。迎面却见一顶轿子停在街边，轿帘掀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宁孔雀！惊得他顿时一颤，再一细看，认错了，只是身形衣饰有些像，眉眼要歪丑许多，像是把个丑妇的头安到了宁孔雀身子上。

他不由得哈哈笑起来，引得那妇人怪瞅了他一眼。他笑着问：“这位娘子为何惊怪？莫非如《诗》中所云：‘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

“贼狲，你胡捣什么？”轿子边一个锦服中年男子大步走过来。

“她瞅我，我问她，干卿何事？岂不闻‘既见君子，我心写兮。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啊！”

那男子一巴掌挥过来，正中牛慕左脸，牛慕顿时摔倒在地。那妇人忙拽住男子往夜市去了。

牛慕费力爬了起来，也不管四周人围看，忍着嘴痛，仍大声吟哦着《诗经》句子，摇摇晃晃往前行去：“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吟至后来，竟如哭一般。

第十一章 水珠心

求己弊不求人之弊者，益。

——《棋经》

胡小喜忙忙往东城外赶去。

他去西郊查看过猫窝匠柳七的住房，并没瞧出什么。想等柳七回来当面问，便坐下来和房主一家闲聊，却也再没问出什么。眼见天渐渐黑下来，柳七仍没回来，便起身告辞，让房主带话给柳七，让他明早去开封府衙门前等候。

胡小喜跑了一整天，已经十分疲累，却知道程门板的脾性，若是有公事，便一意执着，其他一概都不顾。这会儿，程门板恐怕仍在力夫店等他去回复，若等不到，明天见了，必定又是一场怒。

程门板怒起来和别人不同，他不说话，更不骂，只拿那双冷沉沉的眼瞪着你，让你自己说。你解释一遍，他却仍瞪着，你只有再解释。解释得好还罢了，只要略有些虚谎、推诿，他便瞪得越狠，一直瞪到你说出全部实情，又将自己痛责个透心透肠，他才收回那目光。

别人还罢了，胡小喜又有笑癖，一见程门板那双眼睛，忍不住就要笑。有回，他终于抑不住，噗地笑了出来。程门板脸立刻拧起，朝他怒瞪过来。胡小喜心里怕到极点，却一笑便再止不住。程门板脸色发青，浑身颤抖，眼里似乎要射出钢针来。胡小喜吓得要哭，却越笑越凶，直笑到肠子都绞起，才终于拼力止住。程门板却已怒到极处，眼皮一翻，竟昏死过去。

胡小喜吓得真的哭起来，摇了半晌摇不醒，忙去请郎中来看视。郎中说是气机暴逆，塞了清窍，用酒喂了颗苏合香丸，程门板才渐渐醒转。醒了之后，仍昏昏怔怔。胡小喜跪在他身边，百般谢罪讨饶，程门板却始终死盯着房梁，痴傻了一般。胡小喜实在没法，只得火急赶回家，把爹娘和几位邻居全都拽来，给他说情做证。程门板听众人一起起誓，说胡小喜自小便有笑症后，眼珠才慢慢转动，望向胡小喜。那眼神像是在分辨他是人是鬼。半晌，程门板才微微点了点头，喉咙里低“哦”了一声，而后闭上眼，睡了过去。等醒来后，他已恢复如常，仍挺着背、板着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是目光不愿再碰胡小喜。直过了三两个月，才渐渐不避了。

胡小喜也才惊觉，程门板那张冷沉沉的脸背后，竟藏了这么一颗水珠般的心，一碰就破，这之后哪里再敢有丝毫大意？

从西郊到东郊，这一路过去二十里路，再快也得一个半时辰，赶到都要亥时了。他想租头驴子，但一算钱，又有些舍不得，只得咬牙快行。进城后一路往东，到御街时，听到更鼓声传来，已是戌时，却才走了一半，已经累得两腿酸软。他忽然想，都这时候了，程门板或者回家了？他忙转往南边的云骑桥，来到程家簟席铺，见铺门还开着，里头亮着灯。程门板的妻子于氏坐在店门边，手里正在绣一个鞋面，头却不时抬起来向外张望，自然是在等程门板。胡小喜一阵丧气，但还是过去问了一声。

于氏为人和气干练，待胡小喜也一向亲厚，只是有些怕丈夫。听胡小喜问罢，她忙说：“他怕真是在力夫店等你，你还是辛苦些，赶过去吧。若不然，又要恼你耍懒。唉，瞧你，也累得没了形状，我去给你租头驴子，轻省些。”胡小喜口里推辞着，脚却紧跟于氏，到斜对面轿马店租了头驴子，于氏多给了三十文钱，让胡小喜今晚就骑回家，明早再还。

骑了驴，他立刻又精神了，不由得哼起东坡先生那阕《满庭芳》：“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东坡哼完，又换柳词，柳词吟罢，又唱晏家父子，才唱完晏几道那句“觉来何处放思量。如今不是梦，真个到伊行”，就真的到了力夫店。

下驴一瞧，店门虽还开着，里头却只点了一盏油灯，店主单十六独个儿坐在灯边读书，并不见程门板。胡小喜忙进去问，单十六说：“程介史的确一直在这里候着，不过天黑后，一个府吏赶过来报说，城南蔡河边又发现一具尸首，也是被割了喉咙，嘴里塞了根萝卜。”

“啊？死的是什么人？”

“一个卖肥皂团的。我记得解八八朋友里便有一个卖肥皂团的，不知是不是一个人。”

“那个解八八醒过来没有？”

“没有，仍在昏睡。赵太丞下午来看过，说情势不妙，唉……”

胡小喜愣了半晌，心里琢磨，这案子看来只和这一伙澶州人有关，最早发现那具尸首恐怕也是他们一伙儿的。他进到里间瞧了瞧解八八，果然和上午一样，没一丝好转。他犹豫要不要再赶往蔡河，但实在太累，便道声别，骑上驴，往家赶去。

他家在城东北角陈桥门外，一个临街小铺，后面一院小宅。仅靠他爹做吏的那些薪资，难以养活一家。他娘便操持起那个小铺，日常卖些食罩、吊挂、拂子、蒲坐……到家门口时，店门已经关了，门缝里却透出些灯光。

他下了驴，先凑近门缝往里偷望，他爹和他娘正对坐在灯前，一个在翻看账簿，一个在扎拂子。他娘随口念叨：“这家门户跟咱们倒也相当，那女孩儿我也偷偷去瞧过，模样不差，脸盘圆嫩，带些福相。走在路上都抿着嘴、含着笑，性格儿瞧着也和气。只是柴婆说，她家财礼至少得二百贯，也高得太多了些，搭两架梯子都摸不着脚底……”

“只要人好，聘资你莫愁。”

“一个铜钱一只眼，一文逼死英雄汉。我不愁，难不成半道上白抢人家一个闺女去？”

“你就安心相看，其他的莫乱焦，我已安排好了。”

“真的？”

“灯前头谁跟你说梦话？”

胡小喜听了，心里暗喜。他装作刚到，放重脚步，拍了拍门，大声唤：“娘！”

回去路上，犄角儿不住扭头瞧着阿念。

天已经黑下来，阿念的脸隐在夜色里，经过有些店门前挂的灯笼时，才能瞧见她秀巧小鼻头、抿嘴甜笑的嘴角，映着灯光，像新煮的元宵一般，细白香润。他咽了口唾沫，恨不得轻轻咬一口。

“你又饿了？”阿念忽然扭过脸瞅着他。

“没……没有啊。”

“才走了半条街，只要有灯笼，就听见你吞口水。先前还是酒店食店，刚刚那个是靴子店，你也吞口水。你连靴子都馋？”

犄角儿脸顿时通红，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饥馋，竟还被阿念听到。他忙转开话头：“刚才那茶肆店主不睬我，竟被你降服了他。你真是能干呢！”

“嘻嘻，那都是小娘子教我的。她说，去哪里都不必怕，这世上的人大多是攀高踩低。若有人低看你，你就说出一串最稀罕、最值钱的物事来，要说得像是报自己家里的人名一般。人越势利，胆儿便越小，一串名号就能唬得他们膝盖发软。”

“难为你记得住那么些茶名。”

“我也纳闷，别的我总记不住，小娘子教我的，我一听就能记住。我生下来似乎就是为跟着她。”

“除了茶名，你还记得什么？”

“多得数不过来。不过呢，我家小娘子心上最爱的有四样。头一样是花，第二样就是茶，第三样是酒，第四样是草虫。这四样我记得最多。就好比那些茶，她让我送了一幅刻丝给茶行的行首，每年新茶运到，那行首都拣最好的每样给她送几饼过来。每回她都要让我尝，还让我背下那些名号。她刻丝赚的银钱，一小半都拿来买花、买茶、买酒了。”

“她还吃酒？”

“怎么不吃？她说，男人爱的，我若想爱就爱。男人不爱的，我也想爱就爱。我自自在在一个人，理会旁人做什么？夜里只要有星星月亮，她都要燃一炉香，烫一瓶酒，有花就对着花，没花就对着树，自己闲坐一会儿，谁都不许打搅……你瞧，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知道小娘子这会儿在哪里？若是在家里，月亮这么亮，她已经吩咐我搬小几、取香炉去了。不成，我又想哭了……”

“那我们赶紧回去，把打问到的告诉小相公，他一定能想出法子。”

两人加快了脚步，匆匆赶回了染院桥。到了朱家，犄角儿伸手一推，院门没闩。推开门一瞧，里头景象让两人一起愣住。

房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唯有院里和廊下有两点灯烛光。院子中间地上搁了盏白罗圆灯笼，绣着柳丝翠鸟，照出一小圈亮光。由于没放平，里头烛焰将白罗罩熏出一团黑。张用跪在灯前，面前地上画了一个方框，里头纵横排着一些玉签。这些玉签由青玉制成，香杆儿粗细，有长有短，长的六寸，短的三寸，在灯光下莹莹发亮，是算筹。张用嘴里急急念着一些数字，飞快变换方框里的玉签排列位置。犄角儿知道张用在运算数字。

另一点灯光则在前廊下，是一小截红蜡烛，搁在晒豆子那只竹箩中间，烛焰微微摇动。竹箩里的豆子还剩一小半，朱克柔的娘区氏仍坐小凳上，低着头，一颗一颗细细检视豆子。她竟真的照张用说的，将豆子按好坏分别丢进脚边三个小箩里，神情专注，全然忘了周遭。

犄角儿又向张用望去，张用仍在飞速移动那些玉算筹。犄角儿虽然跟了张用这些年，却只背过《孙子算经》等一些算术口诀，如“一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大致知道算筹横着是奇位数，纵着是偶位数。乘数在上排，被乘数在中排，得数在下排……这时，他只看出张用算的数字不小，而且算式一道道不断更换，估计又是在计算仪象台的那些尺寸数目。

“小娘子的灯！小娘子的算筹！”阿念却奔到张用身边，惊嚷起来，“小娘子最爱净，一点灰末都不许沾，张姑爷竟放在地上……啊？灯罩被熏黑了，小娘子若看见，定要恨死你！”

张用却全没理会，继续埋头飞速运算。犄角儿又扫了一眼张用身旁地上，才发觉满院子地上画满了各样图形，有圆、有方、有条形、有梯形……再仔细一瞧，画的似乎是木杆、齿轮、支架、小木偶……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拼合在一处，正是仪象台草图。

“哈哈，算出来了！”张用忽然大笑一声，将手里剩余的玉算筹一把丢到地上，抬头望向阿念，“你家小娘子这玉算筹平日想必也算不到什么大数目，今天我用它算出了仪象台枢轮尺寸，她若是知道，一定欢喜得紧！”

“才不呢，小娘子说过，这世上最好的都是没用的。”阿念忙俯身去捡拾那些玉算筹，边捡边吹灰拭土。

“哦？她竟说过这话？”

“当然啊。”

“她说过有哪些？”

“多呢。像青天、白云、好梦、诗词、花香、鸟鸣……”

“哦……倒也罢了。还有什么？”

“还有……”阿念却有些犹豫，抬头望向廊檐下的区氏。区氏却仍在埋头拣豆子，全然没听他们说话。阿念脸上露出些羞意，放轻了声音：“还有相……”

“相什么？”张用大声问。

“嘘……”阿念又偷瞅了区氏一眼，声音放得越低，“相……思。”

犄角儿隔得远，听不太清，但看阿念那羞怯样儿，顿时明白是“相思”二字，他心里不由得一荡。

“相思？”张用声音越发大了，“她相思谁？”

这回区氏被惊到，抬眼望了过来，阿念忙用力朝他摆手。

正在这时，门外忽传来一个男子声音：“张作头。”

犄角儿被惊了一跳，忙回头去看，院门外黑暗中站了个人影，看不清容貌。

“谁？”张用回头问。

“我叫柳七。”

在蔡河边看到郑鼠儿的尸首，柳七心里又慌又乱。

人群里两个船夫模样的人争着讲给周围人听，他们撑着船正要回家，路过这里时，一个无意中瞅见岸边草洼里似乎有只人手，他们忙把船靠过来，上岸一瞧，果然有个人……

柳七耳朵听着，心里却不住急想。可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出行凶者究竟是谁，一天之内连杀四人，而且手段全都一样。同乡九人，已经死了四个，解八八也重伤难治，麻罗又不见了人，接下来恐怕就该轮到自己了。

他正在慌怕，马哑子慢腾腾走了过来，却不敢下来，只在斜坡上微俯下身，隔着人缝探头觑了一眼，随即被刺着一般，慌忙转过头，不敢再看。

这时河面上吹来一阵凉风，柳七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忙朝四周望去，虽然没看到什么，却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他忙几步上去，低声跟马哑子说：“快走。”

两人快步离开了那里，柳七边走边不住扫视四周，暮色渐浓，河岸边树影随之幽暗起来。柳七仍不时感到那双眼隐藏于树影、草丛中。他虽然知道没有用，仍扭头问马哑子：“我们两个怎么办？”

“嗯……”马哑子埋着头，说不出一个字。

“去寻田牛？”

“嗯。”

两人又默默走起来，寂静中，足音异常响。

柳七始终觉着，除他们两个的，还混着另一个脚步声。他几次回头，都没见有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马哑子原本步子滞慢，这时也跟着加快了。柳七心里暗暗庆幸，幸而还有马哑子陪伴。

夜幕落下，月亮升起，路上微有了些亮。田牛住在西南郊一片村舍里，不算远。两人一路都不出声，过了一座小桥，沿着田间土路，往西走去。

九个人中，田牛的性情最古怪。他眇了一只眼睛，不爱说话，极易动怒。

有回唐浪儿无事说了句：“这老天也多事，为啥鼻子要开两个孔？一个不就够用了？”田牛原本一直坐在旁边修斧头，听到这话，猛然将刚卸下来的斧柄朝唐浪儿甩了过去，正砸中唐浪儿后脑。唐浪儿痛叫一声，栽倒在地上，后脑立即肿起个大包。唐浪儿虽没多少气力，嘴却从来不输人，爬起来捂着痛处，要和田牛理论，可刚开口骂“你个独——”田牛已怒瞪起独眼，攥着斧头朝他冲过去。江四和乌扁担忙过去死命拦住，麻罗也赶紧叫唐浪儿住嘴，拉拽半晌，才算止住一场恶争。

自那以后，众人都有些忌惮田牛。柳七更不愿触惹这种蛮汉，始终远远避着。唯有乌扁担，说话从不避忌，田牛也单单不和他计较，两人倒常在一处。

若是平常，柳七绝不会动念去寻田牛说话，可眼下这情势，九个人只剩他们三个，无论如何也该见面说一说。

快要走到时，马哑子忽然站住，犹犹豫豫说：“找见田牛……怕也没用。”

柳七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忙停住脚，扭头向马哑子望去。月影下，马哑子面容看不太清，他略踌躇片刻，露出一丝苦笑，慢慢说：“佛家说诸般都是因果业报。咱们就各寻己路、各投己命吧。咱们九个人中，你是最灵觉的一个，只是心肠太灰冷了些。你好好保重，倘若能渡过这一劫，莫辜负老天恩意，打起兴头，好生过一场。我就自己先回去了。”

马哑子又笑了一下，如同腌皱的老菜叶在热汤里舒展开了一般。随后，他便转身走了，仍埋着头，脚步也仍旧迟慢，但似乎不再滞重。那背影秋叶随风一般，消失于暗夜之中。

柳七愣在原地，不住回想马哑子将才那番话。他从没认真留意过马哑子，马哑子也从没跟他这么说过话。这时他才发觉，马哑子虽然一直缩在暗处，心和眼并不暗，相反，他恐怕比谁都看得清。

第十二章 第十人

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

——苏轼

柳七只得一个人去寻田牛。

天黑路暗，又是独自夜行，寒惧又升了起来，不时听到后头似乎有脚步声，两旁林子里也似有人窥伺。他不敢再慢行，拔腿跑了起来。

他并没去过田牛的住处，只听乌扁担说过。在田路间绕了许久，才寻到乌扁担说的那片村舍。城中房舍赁价太高，外路州来的工匠、小经纪哪里担负得起？便都在城郊赁农舍住，这片村舍便聚集了许多。才进巷口，就听到小儿哭声、妇人嚷声、男子骂声、狗叫声、敲锅声、摔碗声……柳七原本最厌这等嘈乱，这时却倍觉安稳亲切。正想找个人打问，旁边一扇院门打开，一盆水哗地泼了出来，他慌忙倒跳两步，躲开了那水，却踩到一片烂菜叶，顿时滑倒在地，后背又被一块石子硌到，疼得几乎背过气。

半晌，他才爬了起来。身上背的营生袋子掉在地上，里头的物件全都散落出来。月光又照不到这边，漆黑中他只能用手摸着一样样装回去。也不知道遗落什么没有。不过随即想到，命恐怕都要不保，还计较这些？于是他背起袋子，转头看泼水那门，却已经关了。夜晚又不好乱敲人的门，正在犯难，巷口走过来一个人，隐约辨出是个男子。他忙迎上去问：“大哥，请问修砧头的田牛住在哪里？”那人抬手一指：“往前左边第三个院门。”

柳七忙道声谢，走到那个院门前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个妇人，恶声恶气地问是谁。柳七忙问田牛，那妇人厉声说：“没在！”说着砰地关上了门。柳七顿时愣住，想再敲门细问，犹豫片刻，还是转身离开了。刚走了两步，身后那门忽又打开，一个苍老声音问：“你是田牛的朋友？”

柳七忙回转身，月影下，一个瘦高的老者跨出门来，脚似乎有些跛。柳七记起来，田牛在京城四处寻活儿，无意中遇见个修砧头案板的老匠人，顺手帮过那老匠人一把。老匠人感他热心，便收他为徒，教他活计，并让他住在自己家里。

柳七忙答：“我们是澶州顿丘同乡。老人家，田牛没在？”

“田牛昨天说去会同乡，从昨晚一直没回来。”

“哦……”柳七心里一沉，又一个不见了。

“你昨天没见他？”

“见了，不过聚完就散了。”

“头两年，他常跟着那个叫乌扁担的，在外头乱混，夜里常不回来。我劝了他许多回，他都不听。后来才收了心，再没在外头过过夜。莫不是又被那个乌扁担勾走了？”

“我也不清楚，多谢老人家。”

柳七再没心气多言，转身便走。走了十来步，回头一望，那老匠还立在院门前，虽然只见瘦高黑影，却能觉出满心忧念。田牛如此命好，竟能在汴京遇见一个疼念他的人。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赁住的那房东一家人，尤其小叶那女孩儿的清甜笑脸，令他心头一暖，但随之便涌起一阵悲凉。

这世间人心，有时冷比寒风，有时又暖比冬火。只是寒风始终太大，冬火又从来太弱，一吹便熄。想要再燃，却千难万难。

他已经身心乏极，原要回住处去歇息，但一想，唐浪儿、解八八、郑鼠儿都是在住处遇害，乌扁担藏身在那座宅子，没人知道，凶手都能找见。自己若回去，自然凶险。再想到房东一家人，汴京上百万人里，好不容易遇着那点微火，就莫要引去寒风，让它熄了。

但若不回住处，能去哪里？

自小，他就觉着自己和乡里其他孩童不一样，他不愿睬他们，他们也不愿理他。但那时至少还有爹娘家人，尤其添了妹妹之后，瞧着那乖巧模样，他心头比父母更疼惜这妹妹。他一直都有些虚弱，在妹妹跟前，却忽然生出许多气力，为了护妹妹，便是与百十个凶汉斗，他也不怕。可一场洪水后，家没了，爹娘没了，妹妹也没了。他一直没哭过，不是忍着不哭，而是心里冷透，哭不出来。虽然遇着江四、乌扁担他们八个人，同患难、共逃荒，可心里始终有道沟，护城河一般，围在心外，连桥都难得搭起。眼下，就连这八人，也死的死、散的散。他不知是自己注定孤命，还是这人世本就寂寞。就像柳永，身为天下第一等词人，不也寂寞终老？

他走出那巷子，呆望着月下草野，惆怅许久，被草丛里蹿出的一只田鼠惊到，忙醒了过来，眼下不是悲情愁绪的时候，接下来那凶手便该寻我了，我不能就这么死掉。慌忙中，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作绝张用。

张用要寻乌扁担和任十二，找那个朱家小娘子。眼下虽不知道乌扁担和任十二把那个小娘子弄去了哪里，不过或许和那凶手有关。就算无关，张用在京城大有脸面，又极有智识，若能求得他出头帮助，或许能找出那凶手。只是，那凶手一定不是常人，甚而连是不是人，都未可知，真能找见？找见后又能如何？柳七忐忑许久，最后想，无论如何，试一试总比这样惊怕无措好。

于是他快步进城，向染院桥赶去。一路上仍不时觉得有人跟、有眼盯。又累又慌，总算到了那个宅院，见张用正站在院子里说话。他也不管让不让进，几步走进了院里，径直走到张用面前——

“我知道那两个轿夫的下落。”

“哦？你是来讨五十两银子？”

“我不要钱，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哦？说。”

“这里头有桩凶案，你得答应我，找见凶手。”

“哦？接着说。”

柳七见那两个仆婢全都盯着自己，廊檐下那个老妇人站起身，一个中年仆妇从旁边的厨房里走了出来，全都惊望向自己。他有些犹豫了。

“你就算只说给我听，这几个人也要挨个问我，我也得挨个告诉他们。这一圈挨个下来，够我算出第二层小轴轮的尺寸了。你莫耽误我的工夫。说吧！犄角儿，关院门。阿念，搬个凳子来，这位柳七哥瞧着腿有些软，让他坐着说。”

柳七看着犄角儿忙去关了院门，阿念搬来两只黑漆圆凳，一只放到柳七身后，一只搁在前面，将地上一盏绣灯小心端起来，拿绢帕轻轻掸净底下的尘土，小心搁在凳上。

“柳老弟请坐，你是造猫窝的？”张用笑着伸手示礼。

柳七听了一惊，见张用眼瞅着自己背的青绸袋子，袋口明明扎着，他竟能猜出里头的物件，更凭此猜出我的营生？柳七惶然点了点头，将袋子搁到脚边，坐了下来。可其他人全都站着，只有自己坐着，又有些不自在。

张用忽然蹲了下来，双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托住腮，又扭头吩咐犄角儿和阿念：“你们也蹲下，好听柳七先生开讲。”

那两个对视了一眼，犄角儿有些不情愿，但看阿念笑着蹲下，也就跟了蹲在她身边，一起望着柳七。柳七越发不自在了，之前听人说作绝张用有些疯癫，果然没说错。这样的人靠得住？

“你信不信得过我不打紧，眼下你也没有别的人可找——”张用托着腮、眨着眼又笑着说，“你慌得这样，要我帮你寻一个凶手，那凶手必定瞄上了你。你说你知道那两个轿夫在哪里，你说这句话时语气发虚，却不像说谎。那你为何发虚？虚在‘在’这个字上，那两个轿夫既在、又不在。那一定是已经死了。你脚底沾了新泥，裤脚被露水打湿，自然是从城外赶来。这么晚了，你不去寻别人，只来寻我，自然是找不见其他人帮你。因此呢，你说吧。”

柳七听了，越发震惊，再不敢轻视张用，心里也安稳了许多。于是，他慢慢讲起几个朋友相继被害的事。刚讲到看见乌扁担和任十二的尸首，那个老妇人忽然奔了过来：“那两个轿夫死了？我柔儿呢？我柔儿在哪里？”

“岳母大人，这位柳七哥并不知道您女儿的下落。”张用笑着抬起脸。

老妇人仍盯着柳七：“你没见柔儿？你不知道她在哪里？”

柳七忙摇了摇头。老妇人顿时哭起来，张用站起身扶住她，笑着劝道：“您老莫慌，还是好生去拣豆子。您连那一箩豆子都没拣完。您女儿那般娇贵，不拣个三五十斗，哪里能求得回来？”张用哄着老妇人又到廊下坐好，抓了一把豆子在她手里，老妇人抽泣着继续拣选起豆子来。张用这才又回来蹲下，让柳七继续。柳七又将见到郑鼠儿尸首、寻田牛不见的事说完。

张用听后，笑着点了点头，眼珠略转了几转，忽然问：“你们九个人来京城几年了？”

“三年多。”

“我瞧你两只手，原先该是做重活儿的。你们如何在京城谋到生路的？”

柳七有些纳闷，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便将自己一伙人逃荒来京的经过讲了一遍。

张用听后忽然盯住他：“你知道凶手是谁，对不对？”

柳七一惊。

张用仍盯着他：“你虽然知道凶手是谁，但看你的神情，你根本不信这人竟会寻到你们。我猜这凶手必定已经死了，至少死了三年！”

柳七越发惊得寒毛竖起。犄角儿和阿念也一起惊望张用，原本站在厨房门边的中年仆妇也往前走了两步。

“这个死鬼之所以寻见你们，一个一个地杀掉，自然是来报仇。说到他，你眼神里始终有些躲闪，此人的性命是被你们谋害的，对不对？”

柳七惊望着张用，觉着自己的魂被这人剥开了一般，几乎从凳子上跌倒。阿念和那个中年仆妇更在一旁同声惊呼。

张用则仍笑盯着柳七：“你将才说起你们九个人来京城谋营生，有两个字接连说了几次——白干。你求那猫窝匠教你手艺，说白干也成；解八八去力夫店寻活儿，说白干也成；麻罗去裱画店，说白干也成；郑鼠儿去肥皂团工坊，说白干也成……你们不过是逃荒来京，一两个人为求一门生计，说白干倒也不奇怪。但你们个个都这样，这就古怪了。你们袋里自然都有些银钱，估计一两年还是维持得过，因此气才敢都这么壮。你们都是逃荒之人，原先又都不过贫寒农户，哪里来的钱？自然是从那死鬼身上得来的，你们杀他，是为了钱。有了这本钱，你们才一起商议好，若想在京城立足，就得学一门技艺。哪怕白干一两年也成。对不对？”

柳七的心被戳了一刀一般，浑身顿时冒出冷汗。

张用继续说：“你莫怕，我最怕麻烦，你们杀没杀人、自不自首，与我无干。天道循环，有欠有还，何须我插嘴插手？我只是要替岳母大人寻回女儿。如今这事又关联到那个死鬼，你若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再寻其他法子。这世上千缺万缺，唯独法子不缺。”

“我说……”柳七垂下头，脚尖用力擦着地面，犹豫了半晌，才慢慢开口，“那场洪水中，爬上那只筏子的，不是九个人，而是十个。第十个人叫黄三奇……”

这桩心事一直压在柳七心底三年多，他们九人也始终回避这件事，谁都不愿碰。这时终于被张用戳破，柳七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郁积一旦开了缺口，便再止不住洪水外溢……

那天，柳七在洪水里挣扎，眼见那只木筏漂过来，忙拼力游过去，却被激浪不断冲开。若不是马哑子伸手拽住，早已没了性命。他爬上那筏子，呛了半天水，才渐渐缓过神来。那时才看到，筏子上有四个人，江四、马哑子、乌扁担、麻罗。每个人都全身湿透，满脸哀疲。

后来柳七才知道，那只救了他们命的筏子，原也并不是筏子，而是江四家的篱笆。端午那天，江四回到家，见家里篱笆的桩子被雨水泡松，整片倒了下来。便淋着雨去修篱笆，重新将桩子立稳，又砍了许多粗枝条，将篱笆密密扎了一遍。才扎好，洪水便冲了过来。江四被大水冲到篱笆上，篱笆又被连根拔起，他趴在篱笆上，迅即被冲走。回头看自己的家时，早已经被洪水冲塌，房顶的茅草梁柱四散漂开，到处浊浪黄洋，父母妻儿全都不见。他拼力叫喊，声音却被雨水声掩住，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趴在篱笆上大哭起来，漂了一阵，看到水中挣扎的乌扁担，才止住哭，伸手将乌扁担救了上来。接着他们又陆续救了麻罗、郑鼠儿、马哑子和柳七。而后是解八八、田牛、唐浪儿。其中麻罗、乌扁担和柳七早已相识，他们三个同在瓷场做碾工，用木槌捶碎瓷石瓷土。

黄三奇是最后一个被救上来的。认出是他后，大家都有些愕然。

黄三奇在这顿丘县几乎无人不知。他父亲黄藏是个瓷场主，多年前来到澶州顿丘开起瓷场。顿丘县原先只有两座粗瓷小窑，而黄藏则是从磁州一座名窑偷学到精妙烧瓷手艺。当世名窑中，汝、官、哥、钧、定等窑，不论南青或是北白，皆以单色纯釉，讲求清素静雅之致。磁州窑则自成一派，主烧民间瓷器，器形豪朴，更引书画入瓷，独创白地黑绘新技，或剔花、或画花，纹样更是遍及花鸟鱼虫、龙凤百兽、仙凡人物、市井百态……由于工艺精良、花色鲜奇，极得民间喜爱。此外，黄藏又极擅结交官府及豪家，不上三年，便挤走了那两家小窑，独占顿丘瓷市，连外州县的瓷器也渐渐被驱走大半，黄家因此成为当地巨富。黄三奇是家中幼子，依仗父势，更是百般招摇。

大雨洪水之中，众人与黄三奇同舟，起先倒也顾不得多想。那篱笆承不住十个人，侧翻了几回。江四忙招呼乌扁担、田牛、郑鼠儿几个壮些的，下到水中，抓紧篱桩，一起托住，这才勉强稳住篱笆，随洪水一直漂往下游。不知漂了多远，不但水里的江四他们没了气力，连柳七他们在篱笆上的，也几次险些被浪拍进水里。

麻罗望见前头有一处高岸，岸上一棵大树被冲倒，粗枝伸进水里。他忙在篱笆上大声招呼大伙儿，喊着号子，一起拼力，向那岸边划去。几次被水冲偏后，借着一个浪头，他们才终于靠近水边那棵大树。乌扁担一把攀住那大树的树枝，麻罗忙唤柳七他们各自拽住一根树枝，大家一起用力，才费力靠了岸。众人忙纷纷跳了上去，奔到高处，这才一起坐倒。回望过去，只见一片黄浊汪洋，大水淹没了大半个县，除了县城一带，周遭尽成了海。哪里瞧得见人影？各人连自家房址都寻不见。黄三奇家那般大庄院，也尽没在了水底。那庄院正在洪水缺口边，他爹那天过寿，正在摆宴，主客几百口人全都被冲走。黄三奇去州里买到一件寿礼，正骑马往家里赶，才侥幸躲过一劫。

各人焦忧家人，不由得一起放声大哭。只有柳七，呆怔怔坐着，心里结了冰一般，一滴泪都流不出。

哭累后，一伙人仍呆坐在大雨里。天渐渐暗下来，大家都饿了。马哑子身上背的布袋里有给家人买的粽子，他拿了出来，默默分给了大家，正好一人一只。都是青壮汉子，一只粽子哪里填得了饥？但众人身上再都没有吃食。

柳七留意到，他们九人穿的都是旧布衣裤，只有黄三奇是蓝绫衫子、青绸裤，背上还斜背着个白绢包袱，瞧着有些沉重。

乌扁担也发觉了，他大声问：“你包袱里背的什么？”

“嗯……是……萝卜。”黄三奇身子往后缩了缩。

“萝卜？拿出来大伙儿吃啊。”

“嗯……刚吃了粽子，接下来还不知道怎样呢，得省着些……”

乌扁担也没再说什么，气闷闷叹起来：“接下来咋办？”

“先找个地方躲雨，等明天再寻家人。”江四站起身子，四处望了望，“那边有棵大树，去那里躲雨吧。”

大家一起起身，走到不远处那棵大树底下，是棵老槐树，几个人围抱不过来。大家便靠着树根围坐避雨。虽然头顶枝叶茂密，冰冷雨水仍不时滴落，众人心里又都寒透，互相挤挨着，都默不作声。唯有黄三奇一会儿哭几声，一会儿又怨冷怨疼怨爹娘。乌扁担受不得，何况这时节哪里还分尊卑贵贱？他便吼骂了两声。黄三奇也明白这情势，低声碎叨了几句后，便悄然收声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众人忙一起回到水边。一眼望过去，仍是一片无边浊海。十个人寻了一整天，一个都没寻见自己家人。只见到一些灾民，都是离洪水稍远高地上的人户。县城外一座小丘坡上，有官府舍粥赈灾。他们在冲坏的房屋里一人寻了一个碗，过去排队领了一碗粥、一只饼。其他人都只喝了粥，勉强止住饥，饼省着没敢吃。只有黄三奇连粥带饼全都吃尽。

大家四散开，又各自继续去寻亲人。柳七沿着水边茫茫地走，越寻心越冷。也愈发觉着，上天无情，活着只有苦，爹娘和妹妹死了恐怕反倒好，少受些磨折煎熬。不知走了多久，天快黑时，他无意中又走回到昨晚上岸的地方，其他九个人竟也全都又聚在了那里，都坐在水边，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怔。柳七疲乏之极，过去默默坐到了一边。

坐了半晌，黄三奇忽然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拖着哭腔说：“我要去汴梁，我要去寻我二伯父！我二伯父是京城大吏，刑部衙前开拆官，在三品京官儿手底下办大事，比我爹更强。二伯父最疼我，说我最灵便，常唤我去京城，跟着他发迹。你们谁愿跟我去？”

众人望着他，都没答言。

“你们九个里头，我认得一半多，都在我家瓷场做过工？你们三个在碾场——”黄三奇伸出左手尖细小指，挨个朝柳七、麻罗和乌扁担点过，又指向马哑子，“哑巴，你是驮釉灰的，对不对？独眼，你是……淘泥的？江老四，你是装坯的？你上回偷瞧我爹装窑，被打了一顿撵走了？”

柳七有些吃惊，他们九个人中竟有六个在黄家窑场做工。场主黄藏怕手艺外泄，将窑场分隔成几个院子，一道工序一个院，让数百名工匠彼此区隔。每个工序的要紧环节，只传给自己子弟亲族，严防雇工偷学。尤其是装窑时，生坯数量、位置与火道布排极有讲究，略有差池，则一窑尽毁。因此，从不许外人偷窥。

黄三奇又望向解八八、唐浪儿和郑鼠儿：“只有你们三个没见过，不过不怕，我不分新旧，只要路上伺候得好，到了京城，我一定让二伯父赏你们个好差事，让你们好吃好穿，好歹也跟着我风光一回。”

大家听了，互相望望，都是贫苦人，又都没有出路。麻罗先点了点头，唐浪儿和乌扁担忙跟着点头，江四、郑鼠儿、解八八、田牛也相继点了下头，马哑子缩在最那头，不知有没有点头。柳七自己则有些见不惯黄三奇那骄横样儿，没有作声。

“你们都愿意跟着我？好！我都带着。也让二伯父瞧瞧，我不是丧家的野犬，只剩个瘦影儿。我脚骨都要断了，再走不得路，你们几个去给我寻顶轿子，天要黑了，我死也再不睡那大树底下，幸好昨晚没有雷，若不然早就被劈成焦骨头了。今晚我得找个舒坦住处。”

第十三章 杀

听其声，求其义，考其序，无毫发可移，此所谓天理也。

——沈括

“嗯，这个黄臭臭虽没被劈成焦骨头，却不知道自己是一根鲜肉骨头，他爹又没教他狗是狼的舅，无事莫乱逗。雨夜荒郊，肚饿牙痒，生生把九个娘舅逼成了九头外甥，哈哈。继续，你们如何杀的这臭臭？”张用笑着问。

柳七听了，心里一阵不自在，像是肠肚被张用伸手进去掏弄一般，这才有些后悔不该来这里，便闭住嘴不肯再说，低头盘算起来。

“你想逃？这凶徒一夜之间连杀你四个同乡，接下来恐怕便是你了，你逃得掉？还有，就算你不说，你们九个只死了四个，还有五个活口。这案子不小，我能轻易猜出黄臭臭的死，官府迟早也能查明白。与其被官府拷问，不如悄悄告诉我，早些找出那凶徒，你也就平安了。至于黄臭臭，他已死了三年多，尸首自然也绝寻不见，到时间你再来个尸骨无存、死无对证，不就脱得净光了？”

柳七望着张用，不知该信还是该怕。但相比张用，那凶手更可怕。当年的凶案，的确像张用所言，尸骨无存，死无对证。哪怕官府查问起来，也能抵死不认。倒不如信一回张用，凭他的过人聪颖，或许真的能查出那凶手。两头相比，最差都是死，他宁愿知道真相后，清清楚楚地死。

定下主意后，他又开口讲起来——

那天，黄三奇刚嚷完腿脚疼，又说肚子饿了。唐浪儿忙从怀里取出自己省下的那只饼，弓着背笑嘻嘻递给黄三奇，黄三奇却不乐意起来：“没有桌椅碗碟箸子也就罢了，这样蠢大一张饼，掰也不掰开便拿给我，当我是花子吗？”

众人听了都一愣。唐浪儿顿时有些难堪，但还是掰开了那饼，讪笑着递了过去。黄三奇一手接过一半，先咬了一口左边那半，边嚼边说：“若是在我家宅子里，那几个使女见我走累了，早就争着来替我捶腿了。”接着，他又咬了一口右边那半，“我又不是蜈蚣，哪有那么多条腿让她们抢？我只许阿七和小梅挨近，这两个丫头还算有些姿色，小梅又比阿七媚一些，我就让小梅捶大腿，阿七只许捶小腿……”

唐浪儿站在那里，嘿嘿讪笑。柳七心里厌恶，瞧不下去，便爬起身走过一边。经过乌扁担时，见他脸生怒气，拳头攥了起来，麻罗在旁边也发觉了，忙拽了拽乌扁担的袖子：“走，我们去寻轿子。”

“我也去！”唐浪儿忙跟了过去。

其他五人都各自低头，坐回到水边。黄三奇也坐了下来，一边嚼吃一边嫌弃，一边不住夸耀自己家中诸般富贵尊享。柳七虽隔得有些远，却也听得清清楚楚，越听越厌恨。但黄三奇所言的那些，都是他从未经见过的。他曾听人感叹“富贵压死人”，当时还不以为然，心想你富你的，我穷我的，有什么相干？柳永一生潦倒困穷，但这世间所有富贵也敌不过他一句词。然而，这时他才发觉，“富贵”这两个字果真如山一般重，就如渴思水、饥求饱，根本由不得人。人说不相干，只是并未真的见识到富贵。真站在富贵面前，不知道骨头要多硬，才能挺直。柳七知道，自己虽不爱听，但在黄三奇面前，气立时便弱了几分。

他默默吃完自己那只饼，其他几个也都四散悄悄坐着。黄三奇继续夸耀着富贵，没人出声打断。等了好半晌，才见麻罗和乌扁担扛着个木架子回来了，唐浪儿跟在旁边。那架子瞧着极粗陋，两根才砍削的长树枝，手腕粗细，两头用短棍扎住，中间用藤条编了个兜子。

黄三奇见了，立即嫌弃道：“这是什么鬼糙物事？不把我屁股扎破？”

麻罗忙说：“四处都寻不见轿子，就算有，我们也没银钱借赁。幸好乌五腰里还别了把柴刀，我们就现砍树枝，扎了个檐子。您就先将就将就，到前头村镇再想法子。”

“跟着我还愁没银钱？在这顿丘县，便是知县的轿子，我说借，他也不好推辞的，谁敢跟我讨赁钱？算了，天也不早了，只好委屈我的尊腚了。”黄三奇说着走过去，跨过木杆，坐到了中间藤兜儿上，把背上的包袱转到胸前抱住，大声吩咐，“走！去汴京！”

麻罗在前，乌扁担在后，一起抬起那檐子，柳七和其他人也都起身跟在后面，往南边赶去。

小雨一直在飘，天色渐渐昏暗。黄三奇一路哼着小曲，猫叫一般，柳七听得心都要揪起。不止如此，后来，黄三奇竟哼起柳永那首《蝶恋花·伫倚危楼》。到末尾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竟也不住声地反复哼吟。柳七听着，就如肚肠被黄三奇扯住绞拧一般。他瞧着乌扁担后腰别的柴刀，恨不得立时拔出来砍死黄三奇。可就在这时，那檐子忽然一歪，黄三奇怪叫一声，滚栽到了泥地上。原来是麻罗在前头滑了一跤。

黄三奇顿时骂起来：“瞎了眼的贼囊囚，这个独眼都没跌倒，你倒白鼓瞪着一对卵子，望屎汤里栽。知道我身上这件衫子值多少银子不？路都走不好，怎么跟我去京城厮混？你立刻给我滚！”

乌扁担听了，顿时恼起来，抬起腿就踹黄三奇。

“你踢！你踢踢试试！”黄三奇从泥地里挺起上身，反迎了上去。

乌扁担见他这样，顿时有些生畏，脚临踢到他胸口时，不由得停住了。

“你也给我滚！寻你家那些水鬼去！”黄三奇爬起身尖声骂起来，“剩下你们几个也给我听着，我伯父是刑部开拆官，你们知道刑部是做什么的？专门追拿全天下贼人匪盗。你们胆敢惹到我，我让伯父发一张海捕文书，你们便是逃到番蛮地界、荒沟野洞，也把你们揪出来，绑到市口上示众砍头！独眼丑怪，你瞪着我做什么？你——啊！”

黄三奇忽然怪叫一声，倒在了地上。是麻罗，从地上抓起一根烂树根，一猛棍敲中黄三奇头顶。大家都吃了一惊，一起望向黄三奇，黄三奇瘫倒在泥地中，一动不动，昏死过去了。

“兄弟们，我有件事跟大家商议——”麻罗站在夜色中，面目看不太清，但身子微颤、声音发紧，“我受雇去他家窑场，原想着能学一门手艺，可三年多，成日只许我们踏木槌、碾瓷土，这活儿，便是驴子也做得来。那些真实技艺，全都藏得密密实实，多问一句，便是一场骂；多瞧一眼，更是一顿打。三年只做了头没饿死的骡子。跟着这人，我们只有受欺受虐，不如自己奔自己的命。”

“对！”乌扁担气哼哼应道。

“不过——咱们家已没了，钱也没了，手艺更没有。这往后的路恐怕极艰难。这人说他包袱里是萝卜，我瞧着不像……”

麻罗俯身从黄三奇身上解下那个包袱，搁到藤兜上，伸手解开。柳七和其他人全都凑了过去，昏暗中，见包袱里是一根油纸包的长卷儿，一个青绢袋子。

麻罗先拿起那长卷儿，打开油纸，里头是一个卷轴。他展开那卷轴，原来是一幅画，画布黄旧，上头画着一枝花，还有两只雀。柳七不懂画，其他人也一样，看了都有些失望。麻罗将那画卷好，用油纸重新包卷起来，搁到了一边。又去取那青绢袋子，一提，极沉。他便放了下来，解开了袋口的系绳，将袋子捋了下去。哪怕天色昏黑，柳七和其他人一眼看到，都不由得低低惊呼了一声。

锦袋里是亮锃锃的银铤，而且是一堆，在夜色中银幽幽闪着亮。

“这一锭得有五十两吧？”唐浪儿险些落下口水。

“一共十锭，五百两。”江四数了一下。

柳七自生下来，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其他几个人头挤在一处，也都瞪直了眼。乌扁担更是咕咚一声，大大吞了口口水，青蛙跳水一般，异常响亮。

麻罗压低了声音：“十锭银子，我们一人一锭。还剩一锭，拿来当路上盘缠使用。如何？”

“好！”乌扁担立即应了一声。

柳七则先有些犹豫，但看到泥地上死蛇一般昏瘫的黄三奇，不由得点了点头。其他几人也半犹半豫先后点了头。

“那好，我还有些话——”麻罗环视一圈，沉了沉气，“咱们九个命大，才逃过这一劫。可像咱们这些穷贱人，活在这世上，哪天不是在洪水里讨命？这滋味，大伙儿怕也都是尝饱了的。如今家也没了，往后只能四处漂流。若是单个儿一个人，就未必这么好命了，死了都没人知道。我有个主意，咱们今天就结拜为兄弟，往后火里一处热，水里一齐冷，好事同欢，难事同担。大家看，如何？”

“好！”乌扁担又头一个应道。

“我赞同。”江四郑重点了点头，“活路艰难，咱们正该互相帮扶。”

“我也赞同！”唐浪儿也忙应道，“我自小没兄弟，一下得八个，嘻嘻！”

柳七正在寻思得了那一锭银铤，该往哪里去。听他们这样讲，先是一怔，随即望向身边这八个人，虽然没有一个真正能投他的意，这时却忽然觉到一阵亲暖。除家人之外，从没有过。他不由得轻声说：“我也愿意。”

解八八、田牛和郑鼠儿也先沉默了片刻，而后一起重重点了点头。最后只剩站在外围的马哑子，他一直低着眼在寻思，抬头见大家都望着自己，微有些窘，但随即露出些笑，点了点头。

“好！咱们往后就叫顿丘九虎！”乌扁担高声说。

“顿丘九虎？嗯，不错！”麻罗笑起来，大家也一起笑了。柳七虽觉着这名号不够雅，却很能壮胆气，也跟着轻笑了一下。

麻罗却随即收住笑：“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这鸟货说他伯父在京城刑部，应该不是鸟扯。我们若这么走了，保不定哪一天被捉到……”

大家一听，顿时犯起愁来。

乌扁担喘了一阵粗气，忽然重重地说：“那就弄死他！反正这黑天野地，没人瞧见。”

“我也是这意思。大家看呢？”麻罗又扫视了一圈。

柳七刚讲到这里，张用忽然问：“你当时怎么答的？”

“我？”柳七一慌，忙说，“我没出声。”

“哦。那你继续……”

柳七当时的确没有出声，他想起之前用锄头砸傻的刘二牛。那回他并不觉着自己有错，那是为了惜护柳永的词。黄三奇虽也和刘二牛一样，用那脏嘴玷污了他至爱的柳词，但杀黄三奇却是为了钱。心中傲气让他不愿意做这等事。

他望向其他几个，那几人都眼现惧意，犹豫不宁。

昏蒙蒙中，一阵静默，只有雨声不止，落沙一般。

半晌，乌扁担闷声开口：“你们怕，我不怕！我来动手！”

“不成——”麻罗沉声说，“这事要不做，都不做。要做，便一起做。若不然，没动手的，日后难保不去给官府做证见，只要有一个松口，咱们都逃不过。”

“可分了银子，没人撇得开。”江四忙说。

“杀人要死，劫钱却不。我亲身见识过，人为了保命，什么事做不出来？”麻罗语气如刀一般。

又一阵静默。一溜儿雨水从柳七后脑滑进光脊背，冰冷入髓。

麻罗忽然又开口道：“这么办，我先来动手——这样，我罪责最大，我也愿意担。但你们必须一人补一刀，不论轻重，只要动过手便成。”

说着，他伸手从乌扁担腰间抽出那把柴刀，那刀面虽然积了一层锈，刀锋却仍寒光一闪。柳七心上像是被划了一刀，又打了个寒战。他身旁的郑鼠儿跟着颤了一下，其他几人也都露出避退之意。

“若想分银子，就得动手。不愿动手的，赶紧说——”麻罗握着柴刀，环视众人，“不得这五十两银子，当然活得下去。不过，我不知你们如何想，我是不愿再活得牲畜一般，每天累断腰，却只够吃两碗粗麦饭。想学门手艺，活得轻省些，可手艺是财路命根，非亲非故，平白谁肯教你？地上躺的这鸟货，一生下来便大宅大田、吃穿不尽。享尽了福不算，还倚仗他家老鸟货的势，到处欺人辱人。我听人说，‘一门手艺通，银钱来无穷’。有了这五十两银子，再加上诚心、气力，便能去学一门手艺。有了手艺，便再不用牲畜一般被拴死、困死、累死，想去哪里活，便去哪里活。”

柳七原本已生出退心，听到这番话，脚像生了根一般，再拔不动。其他几个也一样，都望着麻罗，目光在夜影里急剧颤动。

“我再问一遍，有没有不愿动手的？只要有一个，咱们就把银子留给这鸟货，各自奔自家的苦前程。”

柳七心里一阵忐忑，“不”字根本说不出口。其他人也都静默不语。这时雨下得大了，噼噼啪啪砸在头脸上，又冷又疼。

“没人说不愿？既然没人，那我就动手了。”

麻罗握紧了手里的刀，微咧着嘴，牙关紧咬，身子有些发颤。雨滴砸到刀背上，发出当当重击之声，似在不停催促。麻罗低头望了一眼手里的柴刀，像是站在悬崖边向下探看。柳七的心也随之一紧。

麻罗重重呼了口气，右手再次紧捏刀柄，转头俯身，左手一把揪住黄三奇头顶的发髻，将柴刀抵向他的脖颈，黄三奇却仍昏迷不醒。麻罗像杀猪匠试刀一般，连换了几处位置。柳七眼里瞧着，觉着自己脖颈上一阵阵割痛，身子都紧绷起来。

麻罗试准了位置，右手臂略微一抬，左脚向后一蹬，柳七忙闭上了眼。他似乎听到唰的一声，身边几人全都随之低低惊呼。片刻后，又全都没了声响，只有雨声噼啪。他小心睁开眼，见大家都惊望着麻罗，而麻罗则已回转身子，仍握着那把柴刀，刀身上水不住滑落，黑暗中看不清是雨还是血。柳七小心望向泥水中的黄三奇，黄三奇仍那般躺着，脖颈处似乎有道黑口子，雨珠不断落向那里，黑水不断外溢。

“我已做完，下一个。”麻罗声音既冷又硬。

静默片刻后，乌扁担重重说了句：“我来！”随后从麻罗手中接过刀，大步走到黄三奇身边，背对着柳七，双手握柄，高举起来，略一停顿，随即重重戳下。柳七又忍不住闭住了眼，身边又是一阵惊呼。等他睁开眼，乌扁担已转过身，喘着粗气，大声喝道：“下一个！”

柳七这时真的怕起来，想逃，却根本迈不动腿。

“田牛，你来！”乌扁担走到田牛身边，把柴刀强塞进他手里，“这烂鸟一路上唤你独眼，你忘了？”

田牛原还有些推拒，听了这话，立即握紧刀，走到黄三奇身边，挥刀朝他的脸砍去。柳七第三次闭上了眼，耳中却听见噗噗噗三声，心也随之颤了三次。

“还剩六个——”麻罗的声音已经恢复镇定，“既然这事已经做下了，谁都莫要躲。”

柳七小心睁开眼，见田牛已侧转过身，定定站在那里，手里紧攥着柴刀，鼻孔里喷出一阵阵粗气，那只独眼朝上狠狠瞪着，像是要把天瞪穿个洞出来。

乌扁担要回柴刀，走到江四面前，抓起他的右手，把刀柄塞进他手里。江四虚握住柴刀，慌望向众人。

“赶紧！每个人都得砍一刀。”乌扁担催道。

江四一惊，手里的刀顿时跌落到泥水里，他忙俯身捡起，低头犹豫了片刻，而后抬脚朝黄三奇走去，脚步虚软，虽然只有三步远，却像是走了十几步。走到黄三奇身边，他又犹豫了半晌，乌扁担又催了一声“快啊”。江四这才狠起心，挥刀朝黄三奇腹部砍去。刀落得有些轻，听不到一丝声响。哪怕这样，江四仍慌忙后退两步，急急把刀还给了乌扁担。

江四刀落下去那一瞬，柳七耳边忽然响起黄三奇刚才滥吟柳永词的歪赖声音，心头怒火冲起，这回再没闭眼。他瞧着江四挥刀没有用力，更激起一丝莫名鄙夷，涌起一阵奇异嗜欲。他两步走过去，从乌扁担手里要过柴刀，走到黄三奇身边，一刀重重挥下，像劈柴一般，砍中黄三奇胸口。咔的一声，刀刃砍进肋骨，嵌在里面，竟拔不出来。这时他才慌怕起来，乌扁担过来推开他，将刀拔了出来。

柳七忙逃到一边，胸口急剧起伏，太阳穴一阵阵剧跳，心里又怕又悸，却又有些爽畅，连头发都似根根竖了起来。

乌扁担朝他点了点头，满眼赞许，随后将刀塞给了唐浪儿。唐浪儿却忙转塞给身边的解八八：“你先来！”解八八要推拒，唐浪儿却从背后一把将他推到了黄三奇身前。解八八踌躇呆立了片刻，见乌扁担和麻罗在两旁盯看，便一狠心，挥刀在黄三奇腹部砍了一刀，随即慌忙转身将刀递还给唐浪儿。唐浪儿见躲不过，便强笑了一下，朝黄三奇腿上轻轻砍了一刀，而后撂下刀就蹿躲到一边。

乌扁担从地上拣起刀，走向站得最远的郑鼠儿和马哑子，一把将刀塞到郑鼠儿手里，郑鼠儿像摸到火炭一般，手一抖，刀跌到了地上。他慌忙捡了起来，颤虚虚握着刀，快哭了一般：“我一个人不敢，马哥，咱们两个一起去。”

马哑子听了，慌忙要避开。郑鼠儿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硬按到刀柄上。马哑子挣了几次都抽不出手。郑鼠儿死死攥住他，用力拖扯着，两人一起跌跌绊绊走到黄三奇身旁，却都不敢动手。乌扁担大声喝道：“只剩你们两个，赶紧！”

郑鼠儿身子一颤，尖嗓怪叫了一声，攥着马哑子的手，握紧了刀，高举起来，用力戳下……

第十四章 空谷壳

万事以心为本，未有心至而力不能者。

——欧阳修

张用见柳七说罢后满头汗水，便从腰后抽出那把团扇，摇着替他吹凉，笑着问：“你们杀了黄娇娇，又知道他伯父在京城刑部，却偏要来到京城。这也是那个麻罗的主意？”

“嗯。他说全天下最好的手艺人全聚在京城，一辈子若没到过汴梁，便是白活一场。黄三奇的尸首我们抛进水沟里埋了起来，并没人瞧见，他伯父也绝不会知道。除了黄三奇，我们并没一起再招惹过谁。黄三奇当时说自己包袱里背的是萝卜，这话也只有我们九个人知道。”

“黄娇娇那个伯父呢？”

“我们到京城后，偷偷去打问过，那年六月份，黄三奇的伯父因为贪渎被人告发，家产被抄，人被发配到沙门岛去了。家里只剩个老妻和三个儿子，赁了间小房，卖些鼠药蚊烟勉强度日。”

“嗯……那就和他伯父无干了。听起来，麻罗谨慎，江四稳重，剩下你们七个，除了乌扁担那根愣木头，都不是莽撞人，自然不会让那个黄呆呆留一口气来报仇。那晚他自然是死了。而那个凶手一夜之间连杀你们四人，仅算四人住处之间路程，都有五六十里地，驿递急脚快马都要累倒，活人就更难做到。这么说——”张用陡然提高声量，“是鬼！”

柳七吓得一哆嗦，阿念尖叫一声，犄角儿噗地坐倒在地上，廊下一阵噼啪乱响，区氏也被惊到，竹箩被颠翻在地，里头的豆子四处滚跳。厨妇刘嫂忙过去帮着捡拾。

张用则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为验证这世间到底有没有鬼，他曾煞费过心力，甚而半夜偷偷跑到坟地里，一座坟、一座坟挨个去招呼。见没有一丝回应，他又找了根竹竿插进坟墓里去捅，捅遍了整个坟地，仍没有丝毫动静。父母亡故后，他又整夜不睡，等父母亡魂来相会，也毫无响应。不论陌路，还是至亲，都没寻到鬼的影迹。他想，就算真有鬼，也绝非世人所言——能往来世间、与人感应、为福造祸。

因此，他断然不信是黄三奇亡魂杀的那几人，一定是活人所为。朱克柔失踪，竟牵扯出这么一桩古怪来，更引逗得他兴致大盛。

更让他好奇的是，柳七说到自己提刀去砍黄三奇时，目光陡然一灼。他笑着问：“我从没杀过人，杀人滋味如何？”

柳七听了先一慌，忙垂下眼，望着地面，半晌才低声道：“解恨。这世上太多可恨之人，每天都有让你想一刀杀死的人。只是……”

“解过恨后，滋味便不好了？”

“嗯……杀人不难，杀了人后，寻个借口替自己开脱也不难，最难的是——”柳七神情顿时颓暗下来，“这世间最难的不是穷贱、吃苦、受累、被辱、挨骗，而是发觉自己不是个好人……其实，那一刀砍下去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是个好人，也并不觉得做个好人便真的好。可那一刀砍下去之后，才发觉——我先砍死的不是黄三奇，而是心底里那个自己。”

“以前我从没察觉过这个自己，他一直躲在心底里，没形没象，你说不出他有什么好，却更说不出他有丝毫不好。他是心底里一面镜子，不管外人如何说你不好，只要回头照见他，你便能心安。我那一刀，把这面镜子砍破了，也把镜子里头那个自己砍碎了。等我回头再去照镜子时，空荡荡，再没有了人影……没了家，你还能一砖一瓦重新盖造。没了自己，还能去哪里找？就如一粒空谷壳，便是填满了世间所有的好，也成不了一粒米，照旧是个空谷壳。”

张用听后，立时想起《道德经》中那些句子：“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他不由得啧啧赞叹起来，更用力替柳七扇着扇子，笑着问：“其他人呢？”

“我们九个，虽说都不是大善人，却也都不是恶人。那晚各自砍下一刀后，大家都没再说起过这事，但其实大家都变了。那时我才知道，不止我，每个人心里原本都有个好人。那一晚，我们都把自己心里的好人杀死了。”

“你成了个落寞失魂客，其他呢？”

“解八八生怕自己闲下来，拼力做活，想尽法子让自己累；唐浪儿成日寻乐子，到处逗引妇人，其实一个人时，他神色极慌怕；田牛越来越易怒，哪怕旁人全无笑他独眼的意思，只要略有些影儿，他便立即发作；郑鼠儿原本就胆小，变得越发胆小，有时却忽又变得极自大；马哑子本就不爱言语，那之后就更难得听到他的声音；乌扁担变得最凶，几乎成了无赖汉；只有麻罗和江四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麻罗尽力装作无事，平常也瞧不出他有什么不一样，但那以后极少见到他笑。”

“江四呢？”

“他？他便是我说的那颗想用各种好填满自己的空谷壳。他说要赎还这罪过。”

“哦？如何赎法？”

“他每天去太平惠民和剂局门外守着。”

“哦？守什么？”

“我们才来汴京时，合住在一起，有回郑鼠儿着了风寒，又喘又咳，浑身发烫，躺在炕上起不来。那房主让我们去西大街的惠民药局买药，说那是官卖药所，药价比市价低。我和江四一路寻到那里，一个医官模样的人询问了症候，让我们买了六颗通宣理肺丸。一颗比市价便宜三文钱，可拿回去给郑鼠儿吃了两天，不但没好转，反倒更重了。江四忙去医铺请了一位大夫来，那大夫看了最后剩的一颗药丸，摇头说这药大约是五六年前的旧药，不但没了药力，反倒生了毒。他诊过脉，开了副汤剂。郑鼠儿吃了几道后，才渐渐好了。

“后来江四跟着一个泥炉匠学手艺，他原本就做过泥活儿，上手快，半年就能自己出去寻活儿。他一天替人泥炉灶，最多不过挣一二百文钱。每天忙完活路，只要得空，他就去惠民药局门口等着。看到穷苦人要进去买药，便上前拦住，劝他们去其他好些的药铺，还拿出自己的钱添补给那些人。人都笑他疯了，药局里的人只要见他，就拿棍棒来追打。他却说，劝走一个，保不准便能救一条命……”

柳七话未说完，院门忽然敲响。

敲门的是胡小喜。

胡小喜回到家时，爹娘正在商议他的亲事，听到他敲门，立即住了嘴。他爹见他牵了头驴，嫌他乱费钱，面色顿时一沉。他忙解释了原委，他爹却越发气恼，数落起来：“有钱就自家租驴子，没钱就走路，年纪轻轻能走折了你的腿？让上司的娘子替你租驴子，往后他们要你做些不尴尬的事，你咋拒？为人处世，最怕一个贪字。这世上除了爹娘，谁会平白让你得利？你沾了人一文钱小利，人便要你还十文钱的情债。十文钱还算好的，有些里头藏了阴钩暗饵，一旦被钩住，这辈子前程怕都要毁在里头！”

这些教训胡小喜早就听厌，又不敢辩驳，还好他娘在一旁打断。可他娘又过于碎叨，连声问他吃了没有，在哪里吃的，吃的啥，那摊子上摆的饼有没有罩住，路上灰那么大，该找个干净的店，吃碗热面、喝些汤水也好……

胡小喜实在听不得，心里一直念着打问到的染院桥那轿夫，再一想程门板去南郊查案了，自己却几无所获，这驴子白歇在这里又可惜了，便忙说：“你们先睡，我忘了件要紧事，得立即去办，若不然明天又要挨程门板责问了。”

他爹顿时骂起来：“啥程门板？他好歹是你上司，你到衙前一年多，竟连尊卑礼节都不顾了？”

“是，爹，我赶紧先去了。”

胡小喜慌忙逃出门，骑上驴子往城西北赶去。

到了染院桥，他找见那个王家轿马店，就在街角，门首挂着盏灯笼，上头大大一个“王”字。他走了进去，店里伙计全都不见，只有店主一人坐在灯前，皱着眉发呆。他过去一问，这店里果然有个叫乌五的轿夫，绰号“乌扁担”，澶州顿丘人。他见那店主焦闷闷的，神色瞧着不对。再一问，那乌扁担竟牵涉到一桩绑架案，绑走的竟是“天工十八巧”里头的刻丝朱克柔。那店主已去开封府报过案，至今没找见一丝踪影。

胡小喜见那店主瞪着那双驴一般的大眼，灯光映照下，瞧着泪汪汪的，他忍不住又要笑，但强力抑住，问到朱克柔家就在巷子里，忙转身出来。他骑来的驴子拴在门前桩子上，也瞪着驴眼，泪汪汪地瞅着他。他再忍不住，趴在驴背上就笑了起来，直笑得捂着肚皮弯下了腰。那驴子被笑声惊到，抬起后腿就朝他踢来，一蹄子正踢中头顶，疼得他大叫起来。捂着头一转身，却见那店主出来站在门首，纳闷瞅着他。他一见那双泪汪汪的大眼，又噗地笑了起来，一边要命地疼，一边止不住地笑。那店主越发纳闷，他再不敢看那双大眼，忙牵住驴缰绳，捂着肚皮拐进了巷子，腿软得再也走不动，靠着墙瘫倒在黑影里，笑得几乎要断气。

良久，笑才终于止住，身子也软得没一丝气力。他歇了一阵，才终于爬起身，牵着驴，一扇扇数着门，走到朱家院门前。黑暗中摸到门环，他连叩了几下。门开了，一个黑影站在门里问他是谁。背着光看不清那人面貌，只隐约瞅见一双小眯眯老鼠眼，一看之下，笑癖竟然又一次发作，拼尽气力也忍不住，笑得站不稳，忙伸手扶住门框。

这时眼前一亮，院门里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女孩儿，穿着身绿衫裙，提着盏白罗彩绣的小圆灯笼，白嫩嫩的小圆脸，抿着小嘴瞧着他直笑。

女孩儿身旁是一个白衫乌帽男子，眉眼俊逸，手里摇着把团扇，眨着眼笑嘻嘻盯着他。这人胡小喜见过，是京城有名的作绝张用。刚才开门那个这时也才看清，是张用的僮仆，似乎叫犄角儿。三人一起望着他，像是在看猴儿耍戏一般。胡小喜懊丧无比，自己来查案，却先在人前出丑，这公事还怎么办？何况还有一个娇甜女孩儿。这一沮，笑顿时缩了回去。

张用哈哈笑起来：“羞臊个什么？人便该像你这样，裸身来，赤心去，笑就笑，哭就哭。天生一个自在人，何苦自缚百千绳？”

胡小喜因这笑癖，莫说父母责备、旁人惊怪，他自己也始终自责自疚不已，一颗心始终被紧勒着，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这时猛然听到，像是绳结被轻轻一扯，顿时松了绑，心里忽而涌起一阵委屈和感激，眼泪顿时滚了出来。

他忙要忍住，张用却笑着制止：“要哭就哭，怕什么？人都以为能忍能憋不掉泪，才是真英雄。其实这泪水呢，流出来是泪，憋回去变尿。有泪不敢流，偏要胀尿胞，道是真英雄，实则一个傻尿桶。”

胡小喜听了，噗地又笑了出来，鼻孔里猛然喷出个大鼻泡出来。他慌窘欲死，忙伸手揩掉。张用和那女孩儿却一起大笑起来，那女孩儿笑得尤其大声，捂着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犄角儿先还绷着，后来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胡小喜见他们笑得真率，毫无恶意，也不再顾忌，跟着笑起来。笑声惊得邻舍的狗吠起来。隔墙一个老者推窗大骂：“夜半三更的，鬼叫什么？爷才蒸好一笼羊肉小馒头，刚揭锅盖儿，就被你们闹醒了！”他身旁一个老妇立即嚷道：“老咬虫，又背着我偷吃！”两人似乎抓扯闹骂起来。他们一听，更笑得止不住，都笑得没气力了，才终于停歇。

张用坐倒在门槛上，揉着肚肠笑问：“鼻泡兄弟啊，你是来查萝卜案的？”

胡小喜才点了下头，张用又说：“你只知道有四桩萝卜案，我这里又发现一桩。我可以替你解开这案子，但你必须听我的。”

程门板提着灯笼，走下河岸，查看过郑鼠儿的尸体后，他心里暗暗犯愁。

除了嘴里含的那根萝卜，尸首上找不见凶手的任何线头。看伤口血色乌凝，再听旁人讲述，只能大致推断应该是前一晚行的凶。当地的里正一直候在旁边，说昨晚对岸那个宅院里发生一桩神异，一幢才建成的楼竟凌空飞走，河这边的人全都奔到岸边去瞧，凶手怕是那时趁乱下的手？程门板朝河对岸望过去，那宅院黑漆漆的没一点灯光，什么都瞧不见。他向来厌烦这些鬼怪邪说，没有答言，叫里正寻两个人守在尸体旁，不许任何人靠近搬动。

安排完后，夜已深了。他背转身偷偷摸了摸钱袋，只剩几十文钱，不够租驴子，只得步行往家里赶去。

其实，即便钱够，他恐怕也舍不得。他每个月月钱不足五贯，为查案办公事，时常要倒贴一些，剩下的只勉强够他一个人日用，家计全靠妻子操持那间簟席铺子。妻子倒从没说过什么，他却始终有些愧疚。有愧疚，便难在妻子面前立住威望，这是他最怕的，因此，他不肯丝毫流露。为藏得好，便反其道，转愧为傲，常在妻子面前板着脸。妻子果然对他始终有些畏敬。

他得偿所愿，心中愧疚却因之更甚，要更多傲冷才抵得过。于是，愧与傲如两头不断增重的挑子，压得他异常难受。而且，妻子性情、品性、才干其实都让他暗地赞悦，极想爱慕疼惜妻子，却同样不敢表露。由于存了这些戒心，虽然同床共枕，本是世上最亲近之人，反倒比旁人隔得更远，这让他有时沮丧之极。人活一世，真正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却又不得不继续垒墙、缠丝，把自己生生作弄成个孤牢独囚。

独自走在夜路上，这孤寂之感尤其浓烈，他却找不见其他破除解脱之法，唯有强煞住念头，转而去想公事。刚才他从那家肥皂团工坊的工匠口中得知，郑鼠儿也是澶州顿丘人，三年前逃难来京，同乡好友一共有九人，号称“顿丘九虎”。

这个消息让程门板总算稍稍看清些眉目，后头这三桩萝卜案遇害人都是顿丘同乡，最早发现的那具尸首恐怕也是。这么看来，起因若非是同乡内讧，便是一起得罪过什么人。至于萝卜，恐怕是事件起因。

中午他让胡小喜去查问那个猫窝匠人，不知道查得如何了。一想起胡小喜，程门板心里隐隐一刺，有生以来最让他羞辱的便是胡小喜那次笑。虽然事后知道他自小有这笑癖，并非是轻辱取笑人，却仍让程门板一想起心里便如油煎一般。他原想撵走胡小喜，但这样一来，周围人恐怕会越发嘲笑自己。他只能强忍羞愤留下胡小喜，至少能得个宽怀大度的名儿。另外，胡小喜在身边，还能时刻警醒自己，任何人都能羞辱你，任何时刻都不可松懈。

好在胡小喜办事勤快，这一年多倒也替自己分担了不少差事。让他去查问那个猫窝匠，他自然不会偷懒。“顿丘九虎”剩下的几个人也只能等明天再去查问。

他一路默想，不觉间走到南薰门外，护龙河岸两边小街灯烛荧亮，夜市上传来一阵阵肉香油香，他才想起自己夜饭都没吃，肚里饥饿起来。他停住脚，有些犹豫。每天不论多晚回去，妻子都在小泥炉上给他煨着饭菜，烹煮手艺也比这夜市多数摊贩好许多。但妻子每待他一次好，他心里愧疚便多一分。许多时候，他都宁愿在外头吃，多辜负几回妻子，心里反倒轻松些。他望着夜市，寻思了片刻，不由得沮丧焦躁起来。堂堂一个男儿汉，日日尽为这些琐屑烦心，还成得了什么大功业？但旋即，他心底里隐隐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只能这么碌碌琐屑到死。他顿时一阵悲凉，望着四周往来行人，竟不知该何去何从。正在发怔，忽被旁边一阵叫卖声惊醒：“燋酸豏！麻油鲜煎燋酸豏！”

他扭头望去，见街角一个小食摊上，挑着盏白纸灯笼，一只泥炉上架着口浅底锅，锅里浸了一层热油，滋滋地响，油面上十来个小面角儿，煎得焦黄润亮，那摊主正拿着一支小铲不住翻动，散出一阵阵香气。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年元宵节，他带妻子去州桥看灯，他本就不爱言语，妻子那时又极怕羞，两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路过夜市时，他发觉妻子扭头盯着街边一个小摊，他顺着看过去，是燋酸豏。他问：“想吃？”妻子羞怯点了点头。他便过去买了四个，用油纸托着，递给妻子。妻子却先拈起一个递给了他。他们身旁树上挂着盏桃红细纱罩的走马灯，里头一层透亮白绢，绣了一枝鲜艳桃花，不停旋转。灯光映着妻子秀巧的脸，如春光映桃花一般，给那娇羞平添了几分明艳。尤其那秀眼明眸，春水一般莹莹闪动，让他心头一阵颤。他怕被妻子瞧破，慌忙接过那燋酸豏，低头咬了一口，里头是腌酸豆角馅，酸香爽脆，他虽见过，却是头一回吃，不由得点了点头。妻子一直盯着他，见他爱吃，欣然一笑，也拈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四目相对，两人一起笑了起来。成婚几个月来，这是他头一回笑。也是许多年来，唯一一回情不自禁、满心欢悦。

想起那时情景，他心头一暖，不由得走到那摊子边：“四个。”

第十五章 萝卜

物一理也，通其意，则无适而不可。

——苏轼

宁孔雀坐在绣架前，轻拈绣针、细引乌丝，在白绢上慢慢绣着。她绣的不是花鸟，而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去年，她夫妻两个约了姐姐、姐夫去东郊赏春，回城时经过烂柯寺，姐姐宁妆花要烧香，他们便陪着进去。她从不信这些，不愿进佛殿，便独自在院里看那株梅树。树枝头一只小蜘蛛悬着丝落到她头上，她忙一把扫掉，连发髻上那支青玉孔雀簪也拍落在地。这是京城第一玉匠、天工十八巧里头的“玉巧”裴虾须特地为她雕造的，裴虾须镂雕功夫精至毫末，阴纹纤细圆劲，如同虾须，因此得了个“虾须雕”的名号。宁孔雀忙捡起玉簪一瞧，见簪上沾了许多灰尘，尤其那些细缝里，灰尘钻进去拭都没法拭。而那只小蜘蛛则在不远处慌逃，恼得她过去一脚狠狠碾死了。

这时，身边忽然有人感叹：“花落不因蜂蝶去，风起何关燕雀来？阿弥陀佛。”

她扭头一看，是个小和尚，左手合十，右手拿着卷经书，瞧着温文和善。她虽没听懂小和尚念的是什么，却也知道他是在责怪自己不该杀生，便反驳道：“是它来招惹我，你倒来怪我？”

“道是怨莺啼春乱，只因心事难与言。阿弥陀佛。”

宁孔雀听了，心忽而一颤。许多夜晚，终于绣完当天的活计，又将家中里外都安排停当后，她才能回到卧房，坐在绣墩上歇口气。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始终那般疲惫，像只用旧的绣枕一般，里头空洞洞，填满了委屈。这委屈跟姐姐都没法说，日日堆积，化成百样焦躁，随处发作。她自己其实不愿这样。

她不敢再轻忽这小和尚，忙敛容恭问：“请问小师傅法号？”

“小僧弈心，多舌唐突，还请女施主宽恕——”弈心望着她，眼神中隐隐有些关切，“这部《心经》请女施主收下，若有烦恼，默诵一遍，有宁神静心之益。”

“可我识不得几个字。”

“不识字更好。佛法不在文字言语中，只在一心清明间。”

她没再推辞，道过谢，双手小心接了过来。回去后，她掀开那经书，见大半字都不认得，但一想弈心小和尚那话语神情，料必不会诳人，便另请木匠制了一张绣架，裁了三尺白绢，绷在上面。心里躁郁时，便坐下来，用墨丝将那经书上的字一个个绣出来。果然如弈心小和尚所言，只要坐下来绣这经书，心顿时便能清静下来。一年多来，她已经绣了十几幅，绣好一幅便拿去卖给绣坊。她绣的《心经》价自然高，一幅甚而卖到十贯。她六七岁便开始跟着父母进丝绢、卖锦缎，自小便养成分文必争的性儿。然而，卖绣经的钱，她一文都不愿用，全都拿去施舍给穷苦之人。这成了她抒泻心中躁郁的唯一渠路。

不过，今晚她不是由于躁郁而绣经，相反，她从没这么安悦过。嫁给丈夫牛慕三年多，就像是嫁给了一只会走路的空袋子一般，不但丝毫没有助力，反倒要日日往这袋子里填米填肉，填满后又得背负它度日。直到今天，这个丈夫终于像丈夫了。不但愿意替她分担忧愁，那言语神情间一冲而起的男子气概，更让她一直强撑了许多年的心终于能歇一口气。虽然牛慕那样一个人，百事不通，恐怕也打问不出什么。不过只要他有了这心，她已极知足。

她坐在绣架前，反复回想丈夫临出门前那些话语和笑容，一个人不由自主便露出笑来，甚而连姐姐失踪的事都暂忘了。

眼看着窗外天越来越黑，她渐渐有些担心起来，不知丈夫去了哪里。正在忧心难宁，忽然听到院门砰地被撞开，接着便传来丈夫的叫嚷声，她心里一沉，丈夫似乎吃醉了。

她忙起身迎了出去，见丈夫歪坐在门边，靠着门框，扯着嗓高声念着什么“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顿时愣在堂屋前，像是炎夏天猛然被冻雨浇透。婆母听到，也忙赶了出来，见到儿子这样，挣着老腿急步过去骂道：“呆茧儿，你这是造死啊！宁家姐姐不见了，你却出去灌尿汤，还敢在这里高呼大嚷的！”

牛慕却似乎没听见一般，抬起头望向宁孔雀，嘿嘿怪笑了两声，随即拖着舌头骂道：“女子四德，除了妇功，你算略尽了些本分，其他三样，妇德、妇言、妇容，哪一样你沾得上半毫？三年了，连个鸟卵也怀不上，你是想让我牛家断后？我容让你三年，已容让够了。你若再不悔改，我也便再无恩义，一纸休书，逐你出门。”

宁孔雀直觉得这些话，一字一字，利箭一般，尽都射向自己胸口，射穿了心。她冻住了一般，分毫动弹不得，泪珠一颗连一颗大滴滚落。

张用坐在门槛上，摇着扇，弹着舌头，略想了一阵。

这萝卜案藏了许多鬼，但此鬼非彼鬼，乃是有人扮鬼。他最爱的便是揭破这人间之鬼，因此兴致大涨，连水运仪象台都暂且靠后了。

他站起身，一把扯起胡小喜：“鼻泡老弟，走，去力夫店！”

胡小喜有些诧异：“都已过二更天了。”

“茶待蛰后，姜趁霜前，捉鬼正要夜半时。犄角儿，拿灯笼，咱们租驴子去。”他又望向仍坐在院里垂头落寞的柳七，笑着说，“杨八兄，你也一起去！”

柳七先是一愕，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知道他是在替自己遮掩身份，便忙站起身。

“小娘子没找见，我睡不着，我也要去。”阿念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廊下拣豆子的区氏，望向张用，脸露哀求。

“好！”

“谢谢张姑爷！我另取一盏灯笼。这盏不能拿出去。几年前，官家见了小娘子刻丝，爱得了不得，特地赐了这盏灯笼，让内侍送来的。小娘子说官不官家的她不管，但这上头绣的这只翠鸟神态极好，她夜里吃碧光酒时，专要点这盏灯。有天还吟了句诗呢，说‘柳借春光吟翠鸟，花凭细雨谢东风’。”

张用听到那句“官不官家的她不管”，心里一动，越发觉得朱克柔这女子堪可为友。

阿念慌慌跑进堂屋，片刻后又快步跑了出来，手里提了盏白绢圆筒灯笼，上头绣了一丛兰草，草叶上一只红壳双叉角的甲虫：“上回找不见那只独角仙，我伤心了两天。小娘子特地给我绣了这只独角仙，让我拿到白虎桥灯笼顾家，请天工十八巧的‘灯巧’顾星山绷了这只灯笼。张姑爷，你瞧，这只独角仙和我丢的那只一模一样。”

“难怪你爱梳这双叉髻，犄角儿偏又叫犄角儿，你们两个叉叉对叉叉，正好一起去叉鬼，哈哈！”

张用大笑出门，摇着扇大步走在前头，胡小喜忙牵了驴子，跟着其他三人快步跟在后面。到了巷口，那王家轿马店已经吹灯关门。张用用力拍门，叫醒店主，让犄角儿付钱，租了四头驴子。五个人骑着驴，一路铃声伴月影，向东水门外行去。

途中，犄角儿将“天工十六巧”齐聚银器章家、工部那个宣主簿失踪不见的事讲给了张用，张用听了，越发欢喜，这事环扣环、谜缠谜。两边又都和朱克柔有关，正好一处勘破。

过了虹桥，来到力夫店时，店门也已经关了。张用跳下驴，又用力拍门。半晌，店门开了，店主单十六端着油灯，一脸纳闷。

“单老哥，那个八八哥死了没有？”

单十六才摇了摇头，张用已从他手里抢过油灯，径直朝里走去。他常来力夫店，知道厨子住的小宿房在右边靠里，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膻臭味立即扑鼻而来。靠门这头炕上，一个人光着干瘦脊背腾地坐起身，是那个瘦厨子，瞪着睡眼惊望。张用并不理他，见靠里墙那头还躺着个人，便走了过去，凑近举灯一照，见那人面色青灰，发如枯草，紧闭着眼，眉头拧皱，嘴唇焦裂，脖颈处包着一条青绢，浸出黑褐药汁。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极烫，便问那瘦厨子：“他醒来过没有？”

瘦厨子忙说：“一直这样，只昏昏怔怔说渴，我喂过几道水了。”

张用又凑近解八八脖颈，轻轻揭开包扎的青绢，粘附的药膏随之也翻卷起来，露出底下伤口，紧靠着喉头，有三寸多长，已经用细丝线缝合，但伤口乌红，有些脓肿。喉头左上方，还有一处小伤痕，斜斜一小道，不深，血已凝住。张用看了，心里一动，闪过一个念头，笑了一下，凑近那青绢嗅了嗅，又重新轻覆到伤口上，回头问：“敷的什么药？”

单十六已跟了进来，忙答：“是赵太丞看治的，敷的是南星散，另还开了内服的麻黄散，用温酒喂过两道了。”

张用闲来爱读药书，一听便知道，这两道方子都来自三年前官家诏令太医局编修的《圣济总录》，这内服外敷两个金创方子都只是止血止痛。解八八这时显然是疼痛胀闷、阳虚热燥，便说：“明天换个药方试试，白薇散内服，磁石散外敷。赵太丞应该知道。走，咱们到外头去。”

他刚转身就见柳七和胡小喜、犄角儿、阿念都挤在门边朝里张望，柳七眼中闪着忧惧，他朝柳七微点了点头，便朝外走去，那几人忙让开了路。

走到外间店里，张用用油灯照了照地上：“这地上血迹清除了？”

“嗯。”单十六忙跟过来，“解八八脖颈上那血泉涌一般，这门边淌了一大摊。我替他捂那伤口，帕子和布全都湿透了。葛大夫来才勉强止住了血。我知道这凶案场地不能乱动，一直留到上午程介史来查看过，又唤了仵作来查验记录过后，这才让浑家清洗掉了。”

“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血迹？”

“咋没有？满处都是血！”单十六的妻子阿蔡走了出来，眼里满是后怕，指着地上比画，“门边一大摊，门外棚子下头那根凳子边一小摊。我把那血帕子和布裹成一团捧着，到河里去洗，血水沿路洒了一溜。今早起来看，从门到厨房地上也洒了一溜。”

“是我手上的血，我去厨房里洗过手。”单十六补充说。

“我让他去河里洗，他却忙着要去请赵太丞。厨房水瓢、缸沿儿、盆子、菜筐子里到处沾的血。还好上午店里没人，若让客人见了，还敢做生意？尤其门边这一大摊，我铲了两锹炉灰都没吸干净，这会儿还有印子呢。”

张用弯下腰拿灯照过去，见门边地面上果然有一大片灰印子。他又弓着背朝厨房一路细细照过去，阿念也忙挑着灯笼过来照。地上也隐隐有些扫抹后的暗痕，仔细瞧，辨得出原本是一滴一滴，或左或右或中间，横隔不过一尺，断断续续一直延到厨房里头。厨房临着河岸，灶台靠着里墙，一张大案板摆在窗边，上面摆着砧板、菜刀、几摞碗碟。右墙边则并排摆着米缸和两个大竹筐，一个筐里几只尚未煺毛的鸡鸭和几只生猪头，另一个里装了些青菜葱韭萝卜。墙角则是水缸，缸沿上果然有两滴血痕。张用又照向菜筐，菜筐沿儿上也有几点血迹。

他回头一瞧，其他几人全都跟了进来，他从那菜筐里取出一根青头萝卜，回头问：“解八八嘴里含的那根萝卜呢？和这个一样吗？”

“一样！”阿蔡叫起来，“怪道今早我来看时，菜筐里菜叶子上有几点血迹！我还骂我丈夫张着血手到处乱摸，赶紧把那几片菜叶子摘下来丢了！”

“解八八嘴里插的那只萝卜我收在柜子里了……”单十六忙转身出去，很快又回转来。手里拿着个旧布卷儿，他打开布卷儿，里头是个青头萝卜。

张用将手里的萝卜并过去一比，果然一样，根须上都沾着些红泥。

单十六忙说：“这是去年的冬萝卜，一直藏在地窖里，就剩最后几个，前天才取出来，里头都絮糠了，不中吃，只能拿来炖汤，取些味道。”

“那凶犯钻进这厨房，咱们都没听见！”阿蔡怪嚷起来。

“昨晚月光钻进我房里，我也没听见，哈哈——”张用笑着走了出去，来到店门外，其他人全都跟了出来。棚子下左右各摆着一张长方桌、两根条凳。

阿蔡指着左边靠外那根凳子：“就是这下头有一小摊血。”

张用俯身一照，地上也有片乌印子。他略想了想，而后直起身子，笑着朝河边望去。

阿蔡在一旁又说：“我去洗帕子和布，到河边一路滴的都是血，不过白天上下船来往的人多，都踩没了。”

张用却听而不闻，笑着念起《庄子》里的句子：“摄缄滕，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

众人都有些纳闷，张用回头望向一脸蒙然的胡小喜：“鼻泡小哥，这里已经查完，咱们去看那唐浪儿的亡命地。”

他将油灯交还给单十六，骑上驴子就往虹桥那头赶去。其他几人也忙骑驴跟着。这时已近午夜，店铺的灯光都已灭了，沿河街上更不见人影。张用想着这萝卜案，比他预料的更加幽曲，让他越发畅快。

一路上了虹桥，却见有个人影立在东桥栏边，望着河两岸。张用经过时，就着月光一瞧，是个中年男子，身上挎着个木箱，背影微偻，心神凝注，浑然不知周遭。他立刻认出来，是宫中画院待诏张择端。

张择端工于界画，最善画宫室楼台舟车。几年前，他曾找见张用和好友李度，向他们请教屋宇间架构造。张用见他为人木讷，不通世故，全部心思都在画上，是他最爱的一等人。无事时常去寻张择端，逗他说笑。张择端却从来听不懂顽笑，张用自己笑得要倒，他却愕然张大眼，像是在瞅一幅乱抹的画一般。张用正是要看他这神情，便笑得越发开心。

他见张择端半夜立在这里，自然又是在琢磨一幅新画，便扯住驴子，下去悄悄走到张择端身后。张择端却浑然未觉，口里喃喃念叨：“米家客店前两只，房家客栈、章七郎酒栈前五只，力夫店前两只，左岸一共九只船。还有，米家客店前外头那只船上丢了一根红头萝卜……”

张用一听，大为纳闷，忙问：“红头萝卜？”

“嗯。”张择端却并不诧异，更没回头，继续呓语般念叨，“不过，那只萝卜丢得晚一些，不必画进去。梅船上那具棺木下得早，也不必画……”

张用知道这人一旦入痴，便是陨石也砸不醒，便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转身回去，见胡小喜诸人都停下来望着他。他翻身上驴，说声“走”，驱驴便下了桥。

胡小喜见张用这么疯疯癫癫的，心里暗暗后悔。

他早就听说张用得了疯症，这时看来，那疯症并没消尽，一阵极聪敏，一阵又顽童一般，言语行事全没道理。自己已经累得骨头酸疼，大半夜还跟着他疯癫。

不过他再一想，张用虽疯，智识依然远超众人，眼光又极锐利，似乎能看穿人心一般，自己那笑癖便被张用一眼瞧破、一言化解。何况他对这萝卜案似乎极热心，未婚妻朱克柔又牵连进去失了踪。跟着他，说不准真的能破了这案，再辛苦些，也值。

于是他赶到前面带路，一起往东行了一小段路，在月影下认出岸边一棵歪柳树，便停了下来：“唐浪儿的尸首就是在这里发觉的。”

今天上午，他跟着程门板一起赶到这里时，岸边围着几个人。他大声驱开那几人，过去一瞧，岸边是片小草坡，唐浪儿歪着头仰躺在草上，嘴里塞了根萝卜，脖颈上一道深口子，血流了一大摊。

胡小喜见围观的人中有个挑担的后生，认得是卖乳酪的牛小五，每天早晚都走这条路，忙向他询问。牛小五似乎巴不得被问，忙红涨着脸、溅着口水大声说：“我瞧见了！昨天我出城时天已经麻黑了，走过这里时，先闻见一阵酒香肉香，扭头一瞧，见两个人坐在黑影里，只瞧见背影，脸没看见。不过，其中一个说的话我还记得，那个人舌头发硬，已经半醉了，大声教训另一个，说‘你这愚木头，妇人便是要骗，你越骗，她们越心欢。你实诚，她们反倒嫌你呆蠢，没点儿风流性儿’。我忙着回家，便没停脚——咦？不对！不是这里，还要往东一些！这棵歪柳树我最熟，每天挑了东西到这里都要歇一脚。昨晚我是过了这棵歪柳，往东走了一小段才见到那两个人。和这死的没干连？”牛小五吓得忙闭住了嘴。

胡小喜听了，忙走到尸首旁，弯腰凑近闻了闻，唐浪儿身上有些残余酒味，再抓起一只手一瞧，手指上油油的，散出些肉甜香，似乎是蜜烧鸭的味道。他便让牛小五带他去昨晚那个地方，两人往东走了百余步，牛小五忽然叫道：“是这里！看那酒坛！”

胡小喜朝岸边一瞧，草坡下乱草丛里倒着只小酒坛，旁边有两只粗瓷碗。还散落着一些啃净的鸭骨头。他忙跑去向程门板回复，程门板让他立即去查问这酒和鸭的来历。

离这里最近的是温家茶食店，他家的蜜烧鸭极有名。他便小跑着去了温家茶食店，一问那个侍女雷珠娘，果然有这回事。说昨天傍晚天快黑时，桥对面霍家茶肆的面匠唐浪儿进来买酒和蜜烧鸭，他是独个儿进的店，不过，店外头似乎有个人在等他，那时店里客人正多，她也只瞧见一个背影，记不清了。唐浪儿没带盛酒的器皿，要跟雷珠娘借。雷珠娘不敢答应，叫了店主温长孝来。温长孝认得唐浪儿，便把酒坛和两只碗借给了他……

胡小喜将这些事都讲给了张用，张用听了，笑着不应声。

阿念却问道：“凶手难道是和他吃酒的另一个人？”

“你忘了那凶手是来报仇的？”犄角儿忙反驳，“唐九若认得凶手，逃都来不及。若是不认得，怎么会买酒跟他一起吃？这一起吃酒的应该是熟人朋友，难道是解八八？可他们在那边吃的酒，唐浪儿却死在这里。或者是解八八先走了，或者见到凶手杀了唐浪儿，吓得逃回力夫店，结果还是被凶手追到了？”

胡小喜一听，忙问：“报仇？你们知道凶手来由？”

张用在一旁笑着接过话头，望着柳七说：“这位杨八兄弟认得唐浪儿，说有回吃醉了酒，大家各自吹嘘自家本事，唐浪儿讲起当年在家乡一桩秘事，他们九个同乡曾杀了一个富户子弟。”

“哦……原来如此。这样凶手就有些眉目了。那富户子弟既已被杀，凶手难道是他的亲旧？”胡小喜忙问，“这位杨大哥，你还知道些什么？”

张用又抢了过去：“我都已问过了，他只知道这一些。其他再不清楚。”

胡小喜隐隐觉得张用在隐瞒什么，那个姓杨的人瞧着也有些可疑，却不好再多说。

张用从阿念手中要过灯笼，走到那草坡下仔细照着查看，那片青草已经被压乱，一丛草叶上沾了许多暗红血迹。他瞅了一会儿，抬头说：“去发现酒坛那里。”

胡小喜忙带着张用等人继续向东，来到那片草坡。那只酒坛和两只碗已经和唐浪儿尸体一起搬到了霍家茶肆。草丛里只剩些鸭骨头。张用挑着灯笼照了半天，似乎并没瞧出什么。他又照向水中，岸边凹进来一个小水湾，湾里浮积了许多枯叶、碎木、浮渣。河水在这里略微一旋，随即又向下游流去。张用望着水流，不知在琢磨什么，呆了半晌，回头问胡小喜：“唐浪儿嘴里含的萝卜是什么样的？”

“是个红头萝卜，应该是江南运过来的冬萝卜，而且洗过，极干净。”

张用听了一笑：“好，这里看罢，咱们去南郊另两处凶地！”

胡小喜已经累得要瘫倒，张用却不管不顾，提着灯笼，骑了驴就走，像去赴宴一般。

第十六章 爱胜欲

令入神，乃到妙处；唯用心不杂，乃是入神要路。

——黄庭坚

阿念骑在驴子上，欢心无比。

自小她就不爱和其他女孩儿们一起玩耍，无非是掐掐花、弄弄朵儿、穿穿针线、斗斗嘴儿。尤其那些小气性，蚂蚁头大的一点事便怄了气，她便是瞪裂了眼眶子也瞧不出来，为何要怄这些气？但她又不愿像男孩儿们那般粗野顽劣。她好静，却不是女孩儿们那等静；也好动，却不是男孩儿们那等动。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分别、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她只知道就是不一样。正是这不一样，让她常常发蒙发怔，旁人瞧着，都说她有些失心症。

她听多了，也当了真。

后来到了朱家，跟了朱克柔。有天夜里朱克柔焚起香、烫了酒，独自在小院那株梨花树下慢慢啜饮。阿念头一次见女儿家吃酒，多嘴惊问了一句，朱克柔却清淡淡说那句话：“男人爱的，我若想爱就爱；男人不爱的，我也想爱就爱。我自自在在一个人，理会旁人做什么？”阿念听了，心里顿时开了扇天窗一般，猛然明白：自己要的不一样，便是这样的不一样。不管女孩儿，也不管男孩儿，只管照自己心意活自己的。

只是，她没有朱克柔那等天资绝艺，挣不到那些钱，也学不来她那般雅姿傲态。从小到大，事事都难由自己，行动言语都得看旁人脸色。

今晚，跟着张用这样半夜四处乱走，她才觉着自己真正活过来一般。她要的便是这样，想走便走，想笑便笑。虽然查的都是人命凶案，她却丝毫不怕，反倒觉得极有趣。何况身边还有犄角儿。

她从没见过像犄角儿这般实心实意的人，每回见到她，犄角儿那眼神都像是一双手，又暖又厚实，要把她小心捧住，护惜全天下最珍稀娇贵的花朵儿一般。阿念自然知道，自己哪里有那么珍稀娇贵，甚至一丝儿都没有，相反，犄角儿那颗心才是真珍稀。许多回，她都偷偷告诉自己，你不能像小娘子那样要什么就能得什么，但你好命撞见了这么一颗心，这比金山玉海还值价。就是再苦再难，你也要死死护住。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望向犄角儿，犄角儿也正望向她，灯笼光照不到他们，月光又被薄云遮住，夜色里只隐约看到犄角儿目光一闪，阿念心里暖暖一漾，抿着嘴偷偷笑起来。犄角儿似乎发觉，也咧开嘴笑了。

他们两个在最后头笑，张用在最前头，伴着驴蹄声哼着歪调调，胡小喜和柳七在中间，都一言不发。

他们沿着护龙河向南绕过城墙角，向西到了南薰门外官道，一路上只见到几个夜行人。向南又行了几里地，路旁出现一片林子。柳七驱驴赶上张用，在前头引路，向左穿进了林子间一条小道。林子里极幽静，只有驴蹄咯噔咯噔的声响，漆黑中那盏灯笼光瞧着也有些幽诡。

阿念浑身一寒，有些怕起来，但又觉着异常畅快，像是大夏天钻进漆黑地窖里偷喝冰雪水儿一般。犄角儿扯着驴子向她靠近了些，她觉得出，他也怕了，但更怕她怕。她想说：“我不怕，你也莫怕，咱们在一起，就是被鬼围住也不怕！”却又怕被那三人听见，看着月影下犄角儿拽着缰绳的手，便壮起胆子，伸手过去，在那手背上飞快拍抚了一下。自十一二岁后，这是头一回触碰男儿的手，粗粗实实的，又有些暖，像是太阳底下河滩上的软泥地一般，她幼年时最爱赤脚去踩。犄角儿惊了一跳，忙望向她。她又慌又羞，忙撤回手低下了头，心里却暗暗欢喜。她能觉到，犄角儿比她更欢喜。

出了林子，月光下一大片水塘，镜子一般。绕过水塘，是一座大庄院，黑沉沉的。院门虚开了半扇，露出里头庭院，月光下满地的枯花落叶，瞧着像是个鬼宅一般。

阿念又朝犄角儿望去，犄角儿紧紧攥着缰绳，越发怕拒。阿念心底里涌起一阵疼惜，抿着小嘴偷偷笑起来：往后你常这样怕才好呢，正好让我陪着你、护着你。

柳七望着那院门，心里一阵寒惧。

他见张用跳下驴子，举着灯笼笑嘻嘻向他照过来。他忙低下眼，也翻身下了驴子。他从没见过张用这样的人，行事疯癫，却极有眼力见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找对了人，不过，张用在那个吏人面前替自己遮掩身份，看来至少还算守信。这时多虑无益，只能咬牙往前走，瞧瞧能走到哪一步。

他踏上砖阶，推开了那院门。吱呀一声，异常刺耳。院子里月影斑驳，比中午来时更幽怖死寂。

张用提着灯笼抢先走了进去，先站在庭院中四处照了照，一扭头瞅见那顶轿子，快步走了过去，掀开帘子，把头伸进去，在那轿座上嗅了嗅，而后笑着回头说：“荔枝花蒸香，朱家小娘子乘的那顶轿。”

胡小喜听到，忙也探头去嗅了嗅。接着阿念也赶过去嗅了一阵，随后嚷道：“是小娘子的花蒸香！小娘子在哪里？”

“十步咱们才走了半步，要找见她，还早。”张用笑着回头望向柳七，柳七忙用眼朝他示意旁边那座小瓦房，张用提着灯笼便走了过去。

柳七中午走得惊慌，没有关门。

张用站在门外，先将灯笼探进去照了照，而后才轻步走了进去。胡小喜忙跟了过去，阿念和犄角儿在门边互相望了望，才一起小心走了进去，那眼神瞧着甜甜热热的。然而，刚走进去，阿念便尖叫了一声，犄角儿也惊得一颤，两人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随即发觉身后还有柳七，又慌忙分开，一起站到墙边，惊望着炕上。柳七瞧见，心里有些酸涩。自己在这个年纪时，心里发春，却只能远远偷瞅几眼村里的少女，至今何曾有过这般亲昵？

他不愿进去，便站在门边张看，目光尽力避开那张炕。张用手里的灯笼光不断摇晃，屋中暗影也不停游移，影子投到墙上，巨大幽魂一般。他大致照了一圈，转身走到房子另一头的一张方桌边。柳七这才留意到，方桌上摆着些吃剩的酒菜、三副杯箸。正中间是一只大青瓷钵，里头剩了个鸡骨架。瓷钵四面围了四只白瓷碟，三盘分别是残剩的肉葱齑、冷拌萝卜丁、炝豆芽，靠里一盘被瓷钵遮着，瞧不见是什么菜。朝炕这边的凳子脚边有只小酒坛。张用俯身抓住酒坛口，扳斜了朝里照看，瞧着很轻，想必是喝尽了。

张用放回酒坛，挑着灯笼又回到炕边，从左往右慢慢照看，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柳七忍不住好奇，还是走进去两步，朝里望去。张用又俯身拿灯去照地上那个老院公的尸体。老院公只穿了件汗衫，两条腿光着。头朝外，脸向着门这边，双眼紧闭，脸和嘴唇都有些胀紫。右手伸向前头，指甲在地上抓出五道深痕。柳七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忙避开了。

张用却似乎浑不介意，从头到脚细细查看了一遍，这才直起腰，重又挑着灯笼照向大炕。柳七终究忍不住，又跟着那灯光望了过去。乌扁担和任十二的尸首仍躺在炕上，被子都盖得好好的，若不是脖颈周围的血迹和嘴里各自高耸的红头萝卜，瞧着像是在睡觉一般。

这张炕并排能睡五六个人，三个人睡极宽松。乌扁担睡在左边，离窗户有四五尺。任十二睡在中间。最右边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也有些歪斜，自然是那老院公的铺位。铺盖都是半旧青绢被褥，枕的是方竹枕。窗户这边靠墙角，另整齐叠放着一床干净青绢被子，被子上搁着一只干净方竹枕。乌扁担和任十二的衣裤都丢在各自被脚，老院公的衣裤则放在枕头右边。

柳七一眼瞧见乌扁担枕头底下露出个布袋子，张用也发觉了，他伸手一把扯出来，里头叮当铜钱响，他递给胡小喜：“数数有多少钱？”

胡小喜忙接过去打开袋子，在灯下数了数：“三陌整钱，还有……二十三文散钱。”

张用听了，笑着扭头说：“阿念，这两个轿夫并没有劫走你家小娘子。这个乌扁担下午身上没钱，还跟朋友借了十文。袋里这些钱自然是你家小娘子付的轿钱，从北城到南城，应该是多付了一百文，两人拿了钱，又花了一些。”

“那我家小娘子去哪里了？”

“暂时不知。”

“那轿子在院子里，难道他们把小娘子抬到这里来了？”

“否。”

张用笑着摇摇头，又挑灯照向墙角，那里并排摆着两个黑漆大木箱子。张用一步跨过地上老院公的尸首，走到箱子那边，打开头一个箱盖，伸手进去乱翻。柳七瞧不见里头有什么，不过看张用动作，似乎是些轻薄衣物。张用翻了一阵，应该没发现什么，接着又掀开第二个箱盖，伸手进去又翻了翻，顿了一下，随即回身走到炕那头，去翻老院公枕头边的衣裤，找见了一小串钥匙，解下来抛给胡小喜：“去瞧瞧那箱子里那只小木盒。”

胡小喜忙双手接住，走到那箱子边，张用用灯笼照着。胡小喜从第二个箱子里抱出一个红漆镶铜、一尺见方的旧木盒子，放到旁边箱盖上，拿那串钥匙挨次选着试，试到第四把时，打开了盒盖。犄角儿和阿念一起凑过去看，柳七不愿进屋，仍在原地望着。胡小喜从盒子里拿起一块东西，亮莹莹的，是银子，五两左右，随即他埋头点检：“里头还有两块碎银，铜钱估计有一贯，还有两块玉、一根银耳挖……”

张用笑着一挥手：“完工！去第四处。”

犄角儿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他生性安分怕事，又自小被爹娘教导做人要忠顺。没想到，自从跟了张用，这“忠顺”两个字顿时变了意思。做仆从，自然该忠顺于张用，但张用行事从来颠倒任性，忠顺于他，便要处处坏规矩，于人情世理便是大大的不忠顺。这让他烦恼不堪，曾回去问他爹，他爹皱着眉思忖了许久，忽然抬起头说：“他是你主家，你只能忠顺他。好比一个忠臣，就是皇上再暴虐，不也始终忠顺？”

他忙问：“皇上若是叫忠臣去杀个好人，也要忠顺？”

他爹噎了一下：“嗐！除了杀人，其他的你都得忠顺！”

“那偷呢、抢呢、害人呢？”

“这……这些也不能去做。”

“那我还忠顺不？”

“当然要忠顺！”

“可……”

“可啥可？让你忠顺，你就忠顺！这是盘古开天地做人的规矩。再说，张小相公杀人了、偷抢了、害人了？”

“这倒没有……”

“这不就是了！”他爹大大松了口气，笑起来，“你命好，没碰到昏主，跟了个不做歹事的主家，好好忠顺就成了。其他烦难，是留给那些大忠臣扬名立身的，哪里轮着你去瞎想？”

于是，他只能忠顺张用，可时时忍不住要规劝，劝了张用也不听。明知道不听，下一回忍不住仍要劝。他觉着自己越来越像个唠叨婆子，经常极沮丧。只能照着爹的话开解自己，皇帝越不好，才越能显出忠臣的好，不然能轻易叫忠臣？

可今天，犄角儿却觉着极开心。张用虽然仍旧怪诞任性，却是为了寻回朱家小娘子。这自然一丝都不须劝阻，只该全心忠顺。更要紧的是，阿念跟着出来半夜乱跑，似乎极欢喜。犄角儿偷藏了许久的心愿，自己都不敢深想，今天却全都成了真。不但和阿念在一间屋里过了一夜，还一起上街，尽兴给她买了许多好吃食，今晚阿念竟偷偷摸了他的手背，刚才两人受惊，还情不自禁牵了手……想着阿念那酥嫩嫩的小手，他甚而冒出一个念头——幸亏朱家小娘子失踪了。当然，他立即慌忙把这念头摁掉了。

张用提着灯笼大步往外走，犄角儿偷偷望了一眼阿念，阿念也正望着他，两人又相视一笑，犄角儿心里甜得像是灌了一大杯蜜酒。他和阿念并肩跟着张用，一起走出这荒宅院门，进来时的惧意一扫而光，倒像是一起踏青游春一般。

那个柳七跟在他们两个后面，犄角儿觉着柳七瞧他们时，目光里似乎怀着些酸妒，他心里暗乐：我自己也酸妒别人好几年了。胡小喜走在最后，他关好小屋门，出来又关紧了院门。张用跨上驴子，“嘚儿”一声驱驴便走，他们忙各自骑驴赶上。

穿进林子间那条小道，行至阿念偷偷摸他手背的地方，犄角儿忍不住望向阿念。阿念微低着头，虽看不清神情，却能觉出她在抿嘴羞笑。犄角儿心儿一颤，忍不住也想摸一摸阿念的手，但随即忙在心里喝住自己：人家是女孩儿，摸你的手是出于情；你若去摸她的手，哪怕也是出于情，更多的却是欲。不但对不住她那番情，更是欺她。

他不由得望向正摇头哼曲、逍遥前行的张用，忽然想起去年一件旧事，张用的鞋子穿破了，左脚露出脚后跟，右脚露出大脚趾，他却浑不在意。犄角儿本要给他买一双回来，又怕张用像以往一样，东西略不合眼，随手就丢。正巧那天经过相国寺东门外的讲堂巷，那里靴鞋店最多。他便硬拽着张用去挑一双，那天张用忽然来了兴致，一家一家靴鞋店挨着选，只要看到好的，便高声赞叹，拿起来里外细细打量，并拉着店主讨教技艺。一路赞了十来双，却一双都不买。最后，只随手抓了一双布底麻鞋，试都不试，拿了就走。犄角儿虽然早已见惯张用的怪诞，仍忍不住问：“小相公，那十几双好鞋子不买，为啥要这双麻鞋？咱们又不是买不起。”张用随口应道：“达人以爱胜欲，愚夫以欲灭爱。”

这句话犄角儿琢磨了许久都不明白，这时却隐约懂了，爱一个人或一件物事，只要有了贪占之心，便是欲。一旦得了这人这物，爱惜之心自然逐日而减，直至于无——这便是以欲灭爱。

犄角儿不愿以欲灭爱，却又抑不住想得想占之心。他顿时沮丧烦乱起来，却想不出如何才能以爱胜欲。正在闷想，眼前忽然敞亮，已经走到了大路，月光洒在地面，如同一条宽阔大河，他的心也随之一开。他扭头望向阿念。阿念抿着嘴回望向他，笑意清甜，目光莹澈，似乎在说“我不怕，你也莫怕”。

他心底一阵暖涌，不由得郑重点了下头，心里暗暗起誓：我拿性命作保，一定对得住你这份情，若有一天欲灭了爱，我便不许自己再活！

阿念似乎听懂了一般，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他心底再无疑虑，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这月光、大路、树林、天地从未这么敞亮过。

他正在振奋不已，却见张用忽然翻身下驴，将灯笼插到鞍子上，而后伏身躺倒在大路中间，嘴里含糊说了句：“我困了，先睡觉。”

第十七章 露宿

工拙系乎用之者。

——沈括

程门板清早起来，穿了衣服走到外间，见妻子于氏已端着盆水过来，搁到院边盆架子上，扭头笑着说：“洗脸吧，早饭已经备好了。”

程门板见她眼含欢悦，知道她是为昨晚买回来的那四个燋酸豏。自己只做了这一些儿，妻子便已欢悦得这般。他心里又一阵愧疚，甚而有些恼。他装作没瞧见，低着眼走过去，埋头去洗脸。他家其实雇了两个丫头，一个帮着看店，一个照管家务。于氏却始终要自己亲手操持程门板的饭食、衣服，乃至洗脸、洗脚水。程门板说了许多回，于氏都不肯听，只说：“娶妇娶妇，浆洗缝补。你娶的是我，又不是那丫头。”

这世上之人，包括父母在内，程门板都从没有愧疚，唯独这妻子，亏欠日积月累，渐渐如山一般。这时，妻子又拿着干净帕子在旁边候着他。他把脸埋在盆里，不停捞水洗脸，不愿抬起头，但又不能一直这么洗。实在无法，只得停手，板着脸不看妻子，从她手里接过帕子。妻子仍候在旁边，他从眼角瞥见妻子眼里仍含着欢悦温柔。他越发不愿直视，胡乱揩了脸，将帕子丢到妻子手中，正要转身，一个人穿过前边店铺，快步走到后院，大声说：“程介史，城东南又发生了一桩萝卜命案！”

是他手底下另一个小吏，二十出头，瘦瘦的脸，一双大眼，翻嘴皮，露出两颗大门牙，牙缝极宽，说话有些漏风，人都叫他范大牙。

程门板听了一惊：“城东南哪里？死的是什么人？”

“陈桥门外青林坊，我家离那里近，那里的坊正让人去给我报的信。死者叫马百，是个箍桶匠。”

“澶州顿丘人？”

“是。介史如何知道？”

程门板没有应声，扭头望了妻子一眼，妻子略有些扫兴，但仍轻声问：“吃了饭再去吧？”

“不了。”程门板摇摇头，避开眼，转身向外快步走去。

于氏却赶上来说：“好几里地呢，租驴子去吧。”

他刚要摆手，妻子已经快步赶到前面，出店过街，走进斜对面那家轿马店。程门板无法，只能在店首停脚等候。片刻，一个小厮牵了两头驴子过来，将挽绳分别交给他和范大牙。他只能伸手接过，临上驴子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妻子，妻子站在那轿马店门口，望着他笑着招了下手，笑容亲暖。他心里微一颤，却不愿妻子发觉，更不愿范大牙看到，只微摆了下手，骑上驴子便走。

只要关涉人心人情，程门板始终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想把心思移到那萝卜案，却难以专注，一路都有些闷郁。范大牙不似胡小喜那般灵敏，却胜在不多语，只默默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出了陈桥门，来到青林坊，这里是一大片农舍，大多都赁给小匠人、小经纪们居住。刚走进中间那条土街，就见前面不远处一座村院门前围了许多人。其中有人回头见到他们，忙说：“官府公人来了！”

众人让开了一条道，程门板过去下了驴子，径直走了进去。院子不大，却站了许多人，正在议论。一个五十来岁身穿青绸衫的男子迎了上来，程门板以前见过，是这里的坊正，姓裴。

“程介史，您来了就好了。这家主人叫史三，就是他——”裴坊正回身指向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那汉子满脸忧怕，“史三赁了最左边那间房给一个叫马百的箍桶匠，已经住了两年半了。房钱一月一付，今天正好是交房钱的日子，史三怕马百起得早，走了碰不上，就早早起来唤马百。屋里亮着油灯光，马百却不应声。他从窗纸缝里往里觑看，却见马百竟死在里头。他慌了神，忙去唤我。我赶过来一瞧，那马百死状好不可怖。那房门从里头闩着，推不开，我不许他们乱动，赶紧叫人去给您报信。你过来看看……”

程门板跟着走到最左边那间小房，只有一扇窗，窗纸裂了几道口子。他凑近一道纸缝，拨开朝里望去，昏暗中，一眼看到里头一个瘦脸汉子仰着头僵在那里，相隔不到一尺远，嘴里插着一根红头萝卜，脖颈上一道深口子，血淌满了胸口。

程门板虽已预知，这么近猝然看到，仍惊了一跳，幸而没有叫出声。他暗呼了口气，又仔细环视，原来靠窗摆着张小木桌，那汉子坐在桌边一张椅子上，正侧对窗户，头仰靠在椅背上。

程门板回头问那个史三：“这人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过了二更天，我们都已经睡下了，给他留了院门。只迷迷糊糊听见他开门进来，闩好院门，进了自己屋子，跟着也闩了屋门。”

“只他一个人？”

“嗯。”

“再没有开门关门声？”

“没有。”

“没听到其他响动？”

“没。”

“你早起看到里头亮着灯？”

“嗯。刚刚才灭的，该是油烧尽了。”

程门板走到那门边，推了推，里头闩着，推不开。他回头吩咐范大牙：“把门撬开。”

范大牙忙从袋里掏出一把小刀，蹲到门边，把刀伸进门缝，慢慢拨开门闩，而后起身让到一边。程门板轻手推开了门扇，一股霉味混着汗臭味扑鼻而来。他先朝里上下左右仔细查看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这才小心走了进去。屋里极狭窄，靠里墙是一张旧木床，一床旧被子叠放在床头，旧褥子平展展的。门后是一只旧木橱。右边靠窗则是那套桌椅，死者马百仰靠着椅背僵坐在那里，桌上有个粗陶灯盏，盏里的灯油已经烧干，只剩一小根焦黑的灯芯。

他在屋里四处查看，并没见到任何可疑之处，更不见凶器。木橱里只有几件破旧衣物，底下压着个小布袋，里头有四陌铜钱。他又弯下腰去看床下，只有一双破麻鞋、一捆麻绳、几块木条，其他再没发现什么。

难道是鬼？他心里一阵发寒。前三起萝卜案多少还能想象凶手，到这一起，门窗紧闭，毫无声响，又一直点着油灯，人却被杀。这案子越来越诡异，也越来越无痕迹，根本不知该从哪里入手去查。

他站在屋子中间，烦闷不堪，回头又望向那死者，死者右手垂在腿边，左手攥成拳搭在腿上，拳头里似乎捏了件东西。他忙过去，抓起那只手，用力扳开僵指，里头是个旧绢团。他用力扯出那绢团，包着些东西，他忙打开一看，是十来颗蜜饯果，早已干透发黑生霉，闻着微有些甘香酸涩，似乎是乌李。

他越发纳闷，不知这人捏着这包乌李做什么。皱眉寻思半晌，也猜不出其中因由，便揣进怀里，又环视了一圈屋中，再查不出什么，便板着脸、挺直背走了出去，随手带好了门。

裴坊正、史三和其他人都站在门外瞅着他，他沉声吩咐裴坊正：“这家主人男女老幼全都监看好，不许走掉一个。这屋里也不许人进去，等仵作来查验。”

史三听了忙叫屈：“我啥都没做啊！”

程门板却不理他，径直朝外走去，范大牙忙跟在后面。程门板骑上驴子，一直挺着背，不让人看到丝毫烦乱，心里却坠了块大石一般，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只能驱驴先离开这里。

行了约半里路，迎面一个后生骑着驴急急赶来，是胡小喜。

胡小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惹了祸。

昨天半夜，他跟着张用去那宅子查看完后，才走到大路上，张用忽然躺倒在大路中间睡起觉来。他惊愣之极，笑癖险些发作。阿念忙问犄角儿，犄角儿却只苦着脸说：“他常常这样。”随即下了驴子，从袋子里取出一卷东西，展开铺到张用身边，是一块薄毡。而后他弯下腰用力推张用，张用竟已睡死，任由犄角儿把自己推了个滚儿，躺到毡子上。犄角儿又取出另一个卷儿展开，是块薄毯，他小心盖到张用身上，而后坐到张用脚边，抬头说：“你们先回吧。”

“他这样睡一夜，你就守一夜？”阿念忙问。

“嗯，他得天亮才能醒来。”

“我家小娘子莫说躺在大路上，自家的床，被褥若换新的，都先要浆洗几道，大太阳下晒三天，再拿花蒸香熏过，还得好几夜才睡得着。这往后若成了亲，两个人可怎么过？唉……至少也该把张姑爷挪到路边吧？怕车马过来踩到。这两位大哥，一起帮忙抬抬吧。”

胡小喜一路上都在偷瞧阿念，觉着她和常日见的那些女孩儿大不一样，生得甜糯，又爱笑，胆儿还格外大。他竟有几分动心，听到阿念求助，像着了魔怔，忙下了驴子，回头招呼跟在后面那个姓杨的。那人性子极冷淡，听见招呼，略迟疑了一下，才懒懒下了驴。两人一起走过去，犄角儿抱头，胡小喜和姓杨的各抬一只脚，将张用抬了起来。阿念忙扯过薄毡，铺到路边一块草地上。三人将张用抬到那里放平，犄角儿又拿过薄毯盖好。自始至终张用都睡得极沉，还轻吹着气哨儿，三五岁孩童一般。胡小喜心里不由得叫苦，自己大半夜不歇觉，平白跟着这么一个癫人做什么？

阿念却对犄角儿说：“我陪你一起守着。”

“晚间有露水，你要着病。”

“那你不也要着病？”

“我惯了的。”

“那我也惯一回。我还没在大路边、月亮底下过过夜呢。”

胡小喜见两人甜来蜜去，心里有些泛酸，心想：你们要成好事，我偏要搅。于是他高声说：“难得这么好的月夜，我也不回去了。杨哥你呢？”

那姓杨的又迟疑了一下，既有些诧异，又有些厌拒，但仍微点了点头。

胡小喜越发高兴：“男女有别，张相公身子两头正好各有一棵树，阿念姑娘就靠着细些的那棵睡，咱们三个靠着这棵粗的睡。男女既隔开了，又互相瞧得见，缓急有个照应。”说着，他便坐到了那棵粗柳树下，又朝那姓杨的招手，姓杨的仍迟疑了一下，才慢慢走过来，坐到了树背后。

“犄角儿你也来啊。”

“我得守着小相公。”

胡小喜见犄角儿耷拉着头，阿念噘起小嘴，都有些扫兴着恼，心里暗自偷乐。没想到阿念却又说：“张姑爷是我家姑爷，我也要守着。”说着就坐到了张用脚边，犄角儿则坐到了另一侧。

胡小喜计谋落空，不好再说什么，跑了这一天又实在困乏，便赌气不再看他们，靠着那树闭起眼，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怪声惊醒，睁眼一瞧，是张用。弯着腰，盯着他笑：“鼻泡小哥，起床，查案去！”

胡小喜睡得衣裤湿冷、全身酸痛，头上身上粘了许多泥土草棍，叫花子一般。再看其他人，全都已经起来，状貌和他都差不多。尤其阿念，头发蓬乱，半颊尘土，困睁着眼儿，像只草坡上滚晕的小呆羊一般。胡小喜猛地笑了起来，张用龇着牙嘿嘿了两声，随即正色，转身去骑驴。阿念看他笑，再望望犄角儿，也猛地笑起来。犄角儿正在收拾油布羊毡，望了一眼阿念，也嘿嘿笑了。那个姓杨的，则在一边满眼的厌，仔细拈身上的草、拍衣襟上的灰。胡小喜看见，越发笑得止不住，身子抽成了一团。阿念也笑得弯下腰，几乎背过气。

许久他们才终于笑罢，发觉张用早已走远，忙一起骑驴追了上去。张用今天像是变了个人，眼瞪着前方，舌头不住弹响，发痴了一般。

一行人一路都不作声，张用虽然痴痴怔怔，却似知道路一般，一直行在前头，到了一个岔路口，他拐向西，来到蔡河边，沿着河岸又向南行去。行了几里路，前头两岸出现一片房舍，胡小喜记得这里有家制卖肥皂团的工坊，那工坊后头河岸边有两个人坐在草坡上。张用行到那里，停住了驴子，探头朝河岸下面望。胡小喜忙赶上去，也往下看去，见草洼里似乎躺着个人，身上盖了片旧布，头部那里高高耸起一个尖儿。坐着的那两人忙站起身，其中一个瞅见胡小喜身上的皂隶公服，忙问：“你们是公人？”

“嗯，程介史来过？”

“昨天傍晚来的，查看过后就回去了。坊正让我们两个看着这尸首，都守了一夜了，也不见人来替一替。”

张用跳下驴子，走到那草洼边，一把掀开那旧布单。底下果然是一具尸首，仰天躺着，嘴里插着根红头萝卜，脖颈上一道深口，血已经凝住发黑。死状和唐浪儿完全一样。

胡小喜忙也下驴，走下去瞧。除了伤口和那根萝卜，却再瞧不出其他。他望向张用，张用盯着那尸首，眼珠不停地转，舌头不住弹响。

半晌，张用忽然笑起来：“哈哈，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哦？是谁？”

“你去给那个程介史报个信，咱们去力夫店说。还有，你最好顺路再去查一个人，姓马，是个箍桶匠，不知道这人是死是活——”张用转头望向岸上那个姓杨的，“那马哑子住在哪里？”

“嗯……陈桥门外青林坊。”

“鼻泡哥，赶紧去！”

“可是……程介史最不愿闲杂人插手案子。”胡小喜忙说。

“那他愿不愿找见凶手？”

“这……”

“好了，快去——咦？对面那座楼怎么不见了？”张用扭头望向对岸。

岸上那汉子忙说：“你们没听说？那楼前天夜里飞走了。”

“飞走了？嘻嘻，李度那痴儿又在耍怪了，改天再问他。”张用笑着望了片刻，回到岸上，骑了驴子，高叫一声，“走，去力夫店！”

胡小喜忙跟上：“张作头，你真的知道凶手是谁了？你可别戏耍我，害我叫了程介史来，他那性子可不是好戏耍的。”

“哈哈，凶手跟他比，谁更不好戏耍？”

“这咋能比？”

“你若不想去叫他，也好，这谜我已解开，再无意趣。我仪象台第一层枢轮尺寸才算好，其他转轮还排着长队等我呢。咱们就此别过。”

胡小喜尽力瞅着张用的双眼，却瞧不出他究竟是戏耍还是当真。心里急急盘算，若他是胡闹，最多再挨一次重责，但他若真的猜出了凶手，岂不是立了件大功？他忙说：“别别别，我这就去叫程介史！咱们在力夫店见！”

他急忙驱驴快行，向城里赶去，一路都念着菩萨。自从上回在程门板面前笑癖发作后，他心里藏了个病根始终除不掉，见程门板总有几分畏忌。程门板对他一直也隐隐有些避忌。胡小喜卖力应差办事，一小半原因正是想赎回那个罪过。这桩萝卜案让程门板焦烦不已，凭他的智识，恐怕难破案。倘若借张用之力，解开这桩奇案，想必会让两人之间缓解一些。

他进了城，先赶往程家簟席铺，到了那里只见到于氏，于氏说程介史去陈桥门外查命案去了，死的是个箍桶匠，似乎姓马。

胡小喜听了大惊，张用让他去查的正是这人。这么看来张用恐怕真的知道凶手是谁了。他忙掏出身上所有一百来文钱：“嫂子，这驴子我还得再借一下，这些钱先给您，剩余的过后再补。”

“拿回去！你整天替他东奔西颠的，却连我家一口好汤水都没喝过，租头驴子还要跟我算明细账？”

胡小喜又假意让了让，这才嘻嘻笑着收回钱，道声别，骑着驴子望陈桥门外赶去。快到青林坊时，正巧碰见了程门板和范大牙。他忙迎上去将张用的事情禀告了一遍。

果然，程门板一听张用自作主张来查萝卜案，胡小喜竟跟着乱跑，他脸色顿时黑沉下来。等听到张用去那空宅子查看那两个轿夫的尸首，他更是气得脸都要拧起来。可是，当胡小喜说张用知道凶手是谁，他的目光顿时一颤。

胡小喜这才稍稍心安了些，小心补充说：“张作头毕竟是京城五绝之一，‘天工十八巧’之首，人虽有些疯癫，心思却极聪敏。而且若不是他未婚妻被那轿夫劫走，他并不敢贸然查案。另外，张作头也说了，他绝不是要擅作主张来插手这案子，只是作为苦主，理当效力，协助查案。至于案情推断、凶手认定，自然由您来做主。”

程门板听了，脸色才稍稍缓和，但仍板着脸说：“那就去听听他胡说些什么。”

第十八章 鬼

乘虚沉谋默战于方寸之间，解难排纷于顷刻之际。

——《棋诀》

柳七不但疲惫不堪，更是懊悔不已。

跟着张用奔波一夜，又露宿街边，弄得满身尘土，乞丐一般，却一点实情都没得到。张用看了郑鼠儿的尸首后，忽然说知道谁是凶手了，却又不明说。他一直冷冷瞅着张用，始终辨不清此人究竟是真疯还是装疯。那个犄角儿和阿念又一路眉来眼去的，他越瞧心里越厌烦。但终究割不下那一点好奇，还是跟着张用又回到了力夫店。

上午力夫店里仍没有客人，店里清清静静的。店主单十六独自坐在靠河岸的凉棚下，喝着茶在出神。张用下了驴子，没有打招呼，径直进店，朝里间走去。柳七也跟了进去，站在门边向里张望。解八八仍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但脖颈处包扎的青绢似乎新换了一条。柳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觉着他即便能活过来，也不过整日闷着头，做活儿受累，哪里有什么生趣？还不如就这么死去，或许更好些。

张用伸手摸了摸解八八的额头，随后回身出来，望向柳七，目光仍似笑非笑、似顽似真。柳七不知这人为何能时时如此欢悦，不愿和他对视，随即避开，转头向外间走去。

店主单十六听到声响，起身走进了店里，朝柳七点了点头，而后望向张用：“张作头，今天清早赵太丞来看过解八八，我把你说的药方讲给他听，他听了，说有道理，又添了白及、三七、地榆几味药，另开了内服外敷两个方子，我去合了药，回来给他喂过、敷上了，这会儿似乎略好些了。”

“嗯，他的病情，药只能暂消些烦渴，能不能活命，只能看造化动哪根指头了。”

“唉……赵太丞也是这么说。”

张用却径直走到店外凉棚下，回头问：“单老哥，昨晚单嫂嫂说的一小摊血是在哪根凳子边？”

单十六走出来指了指自己刚坐过的那根靠外临河的长凳，柳七也跟出去瞧了瞧，凳脚地上已经看不到血迹。张用坐到那凳子上，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又望着汴河略思谋了片刻，回头唤道：“犄角儿，脱裤子！”

犄角儿和阿念站在一旁，正在笑着对望，听到唤，忙扭过头：“啥？”

“快脱了裤子，去河里寻件东西。”

“啥东西？”

“一把刀。”

“嗯？”

柳七听了也一惊，杀解八八的凶器丢进那河里了？张用是如何猜到的？

“呆瞪个什么？快！单大哥，借你火钩子给他用一下。”

“我去！”那个瘦厨子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随即飞快跑进去，旋即又跑了出来，将一把火钩递给犄角儿。犄角儿拿过火钩，却仍犹犹疑疑立在原地，不肯去。

阿念忽然开口：“张姑爷一定是猜到凶器被丢进那河里了，是不是？犄角儿你去寻一寻嘛。”

“果然是根死犄角，还不如元宵妹子心思圆转。”

“张姑爷又乱取诨名。”阿念抿嘴笑起来。

犄角儿瞧了瞧阿念，脸泛起红，不肯脱裤子，只把裤腿高高挽起，慢吞吞走到河边，又将鞋袜脱下，搁到干处。小心趟水走进河里，用那根铁钩在水里左右慢慢划探。寻了许久，越走越深，河水都已没过腿根浸湿了裤管。他忽然停住手，快速捋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去抓，接着便大叫：“找见了！”他高高扬起手，手里握了把牛耳尖刀，这时日头已经高高升起，映得刀刃耀眼。

阿念顿时拍手高声大赞，柳七惊望向张用，张用却已站起身，哼着曲儿向店里走去，左歪一下、右扭一下，喝醉了一般，不知又在做什么。

“张作头！”是胡小喜，骑着驴子，身后还有两个骑驴人，都身穿皂隶公服。一个中年人，冷着脸，另一个二十出头，龇着一对大板牙。

张用听到唤，停住脚。胡小喜下了驴忙跑进店里：“那个箍桶匠也死了！在他赁的那间农舍里，今早那房主才发觉。那箍桶匠坐在桌前，头仰靠着椅背，嘴里也插着根萝卜，喉咙割了道口子。房门从里头闩着，找不见凶器，也没查出其他什么。他房里的油灯直到早上烧尽了油才灭掉。另外，他手里攥着个白绢团，里头包了十几颗乌李。”

柳七听了，立时惊住，马哑子竟也死了。

张用却大笑起来：“哦？哈哈！好！”

“好？”胡小喜一愣，随即忙低声说，“张作头，莫耍闹了，程介史也来了。”

张用却不理他，笑着迎出门。程介史还没下驴，张用走到驴前，弓下身子深深一揖，头几乎要低过膝盖：“草民张用拜见程介史，这萝卜案案情诡怪，死伤连串，惊动整个汴京，幸而有程介史尽忠尽责、果敢睿哲，草民能在程介史驴前微效一二薄力，实乃万幸。”

柳七正震惊于马哑子的死，忽见张用变了个人，说出一串马屁话，不由得暗暗吃惊，没料到张用竟是这等卑颜附势之人，心里顿生鄙夷。但再一细瞧，张用低着头，嘴角微露出一丝笑意。他这才恍然，张用又是在戏耍。那个程介史却挺背沉脸，摆出威严，傲然接纳，根本没有察觉。

“草民能否央告一件事？”张用又问。

“什么？”

“草民知道杀害那箍桶匠的凶器藏在哪里，能否恳请程介史派个人去取？”

“藏在哪里？”程介史一惊。

“草民若没猜错的话，那箍桶匠身子前头、桌板底下木缝里应该插了把刀。”

“哦？你如何知道？”

“此事能否容后再禀？”

柳七听了越发吃惊，胡小喜只说了三两句，张用又能猜出凶器下落？

程介史则盯着张用，犹疑片刻，回头吩咐那个大板牙小吏：“你立即回青林坊去查查看。”

那小吏忙点了点头，掉转驴头，向回赶去。

张用又躬身道：“请程介史进店，听草民细禀。”

程介史下了驴子，走进店里，坐到靠里一张椅子上，那板肃仪态，仿佛一位高官一般。柳七和其他人跟着张用走了进去，围站在店里各处空地上。

张用站在店中间，又朝程介史躬身一拜，随即直起身，脸露笑意环视众人，像是个说书人一般，从腰间抽出那把团扇，轻摇两下，这才开口说道：“讲这萝卜案之前，得先说一段前缘。话说三年前端午那天，天降暴雨，黄河决堤，顷刻间便淹没澶州顿丘县。数千人户中，有九个人扒上一只木筏，侥幸逃生。他们分别是裱画匠麻罗、泥炉匠江四、帮厨解八八、面匠唐浪儿、箍桶匠马哑子、卖肥皂团的郑鼠儿、轿夫乌扁担、砧头匠田牛、猫窝匠柳七……”

柳七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一颤，顿时有些不自在。

张用却一眼都没瞧他，继续笑着讲：“接着，这九人又救上一人，那人是个豪户子弟，名叫黄三奇。这黄三奇身背银两，却向那九人谎称是萝卜。又为人骄横，惹怒了那九人。那九人便合力杀了他，分了他身上十锭大银，并结拜为兄弟，号称‘顿丘九虎’，一起来到京城。这便是萝卜案前因。”

“这前因你是从何得知？”程介史抑住惊讶，冷冷问。

“只是机缘巧合，无意中得知。”

“那凶手是谁？”

“鬼。”

“鬼？”

“嗯。世间万鬼，皆由心造。杀了人、劫了财，心中自然有愧，这‘愧’字便是心中之鬼。这九个人，心里各藏了一只鬼。只是，虽都名为鬼，其实面貌各不相同，有怯鬼、有怨鬼、有暴鬼、有堕鬼、有耻鬼。

“不敢直面心中之愧，不愿被它纠缠，便生出避逃之心。但这鬼一旦生根，便如影随形，终身难逃。于是——性懦者便臣服于鬼，甘被驱使，是为怯鬼；性狭者，自己敌不过这愧，便转而归咎于人，由此生成怨气，或怨人、或怨世，是为怨鬼；性强者，被这愧激怒，化为暴虐之气，有善根者虐己，无善根者虐人，是为暴鬼；性弱者，无力应付这愧，便索性堕落自弃，或厌世消沉、或玩世不恭，是为堕鬼；唯有性直者，能直面心中之愧，生出羞耻之心，知耻而后勇，以悔过之心，行向善之举，赎已犯之罪，是为耻鬼。”

其他人听着，多少都有些茫然发怔，柳七的心却像是被重锤一锤锤中，他知道自己心中那只鬼是堕鬼，让他日益厌世消沉。

程介史却有些焦躁：“我不是来听你歪扯，凶手究竟是谁？”

“呵呵，若无前因，何来后果？程介史既然心急，我便先奉上果子。杀唐浪儿的，是里头躺的那个解八八！”

“啊？”屋里众人全都惊呼起来，柳七更是震惊莫名。

“这解八八，他心里藏的便是只暴鬼。他生性梗硬，不知该如何对付心中之愧，便生出暴怒之情。只是他天性还算朴直，并没有将这暴怒发泄于人，转而自惩自虐，不停做活儿，用劳累责罚自己。一张桌他擦几遍都不够，挑水能将瓢盆碗盏全都注满，明知自己不是学厨的材料，却执意苦学，劝都劝不转。至于唐浪儿，心里藏的则是只堕鬼。他生性虚浮，知道自己抹不去这愧，便放任自流，自甘堕落，玩骗妇人。”

程介史神色略缓，但脸依然冷沉着：“解八八为何要杀唐浪儿？”

“凡事有初因，有终因。好比房子倒塌，修造时若有隐患，或台基不稳、或梁柱不正，这是初因。一场地震，或遭受虫蛀，这便是终因。初因加上足够终因，便能让一座房子倒塌。

“解八八杀唐浪儿的初因来自三年前那场合伙杀人，当时第一个动手的是麻罗，他杀了那个黄三奇后，让每个人都必须补一刀。乌扁担第二个动手，接着是田牛、江四。而后，乌扁担将刀子交给唐浪儿，唐浪儿却转而塞进解八八手里，推着解八八先动手。解八八当时恐怕正在犹豫不定，但邪心已生，初因已在。被唐浪儿这一推，终因也至，便向黄三奇尸体扎了一刀。解八八心中暴鬼正生于此，被愧疚折磨时，自然会怨责唐浪儿，这便成了他杀唐浪儿的初因。”

“终因呢？”

“终因在一个妇人。”

“什么妇人？”

“单大哥的表弟媳妇，虹桥西头甘家面馆的熊七娘。”

柳七先听前头那段，觉着极有道理，心里竟有恍然之感。及至听到熊七娘的名字，又全然蒙住。其他人也都满脸惊异。

“鼻泡小哥，能否去甘家食店把熊七娘唤过来？”

“嗯……”胡小喜望向程门板，程门板这时神色又缓和了一些，眼中透着纳闷和好奇，微点了点头。胡小喜便快步跑了出去。

“好，咱们继续来说这终因——”张用笑着摇了摇团扇，“三年前顿丘那场洪灾，解八八的父母妻子全都被大水冲走。尤其那妻子，穷人娶妇不易，解八八年近三十才娶到这妻子，自然极疼惜，成婚又才三个月，正是如糖似蜜的时节。痛失妻子，他心底之伤可想而知。董厨子说解八八见了妇人极怕羞，总是埋着头。这恐怕不止是怕羞，梗硬之人，一旦生情，根扎得比常人更深。解八八见到其他妇人便低头，怕更有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意。然而，有一回，熊七娘来到这里，解八八举止却极异常。董厨子，你再说一说当时情景……”

董厨子顿时有些慌，结结巴巴说起来：“那天熊七娘来店里，要寻个力夫去挑米，解八八刚端了几碗菜羹出来，迎头撞见熊七娘，见了鬼一般，慌得手一颤，托盘掉在地上，碗全都摔碎了，菜羹泼得熊七娘满鞋满裤。解八八却钉在那儿，呆了一般，都不知道道声歉。店里吃饭的几个力夫一起笑起来，他才涨红了脸，慌忙躲回厨房里了。”

“他当时那神情真是见了鬼一般？”

“嗯。”

“我听鼻泡小哥讲起这件事时，先以为熊七娘正是解八八的妻子，但熊七娘几年前就在虹桥边开店了。为何解八八见到她那般震惊？原因恐怕只有一个——熊七娘容貌极像他过世的妻子，所以才会有见了鬼一般的神情。”

柳七听了，大为心服。其他人也都轻“哦”了一声。连程门板都微挪了挪身：“那个唐浪儿四处玩骗妇人，熊七娘也是其中之一？这便是解八八杀唐浪儿的终因？”

“这是终因之一。另有一个因由——清明那天，顿丘九人聚会，江四没来，郑鼠儿却带来一个噩耗，江四被人杀了，嘴里还插了根萝卜……”

“那头一个死者叫江四？”程门板猛然提高声量。

“嗯。江四是这萝卜案第一个遇害者。他嘴里插的萝卜，外人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至于顿丘其他八人，一开始也都没有想到。还是猫窝匠柳七头一个想到了三年前那桩旧事，这让他们八个惊慌无比，压于心底那只心鬼顿时翻腾而出。心中之鬼虽不是世人口中所言之鬼，却最能扰人心魂、变人性情。这叫作三年旧鬼化新鬼，原本初因作终因。若没有这个新鬼作祟，解八八恐怕还在犹疑。他心底里藏的又是一只暴鬼，自虐哪里除得掉？

“唐浪儿临死前，和一个人坐在河边喝酒。卖乳酪的牛小五经过时，无意中听到唐浪儿吹嘘自己如何玩骗妇人。我猜测那另一个人正是解八八，顿丘八人匆匆散后，他们两人正好同路，又各怀心事，便一起吃酒解闷。唐浪儿那番吹嘘更激怒了解八八。虽说熊七娘恐怕只是像他妻子，但他这样的人极易生成执念，唐浪儿玩骗熊七娘，便是玩骗他妻子一般。

“另外，还有一件极巧的事。他们喝酒那片河岸跟前有一个小湾，上流漂下来的东西极易漂聚到那里。我有一位画师朋友张择端，清明正午见到虹桥边一只船上丢下一根红头萝卜。或许那根红萝卜正巧漂到两人喝酒那个小湾里。解八八见到那根萝卜，心里暴鬼自然更被触动。让他想到借那根萝卜，伪造又一桩萝卜凶案。两人喝完酒，离开时，他伸手捞起那萝卜，两人前行一段路程后，前后无人，他便动手杀了唐浪儿，造出第二桩萝卜命案。”

“证据？”程门板问。

“犄角儿，刀！”张用从犄角儿手中接过那把从河里捞起的牛耳尖刀，“我推断解八八便是用这把刀杀死了唐浪儿，随后丢到了河里。刚才一捞，果然捞起。”

“你如何断定这刀便是……”

程门板话未说完，胡小喜引着熊七娘走进了店里。熊七娘神色不安，不住扫视店中诸人。

“熊七娘好！你家的盐豉汤我最爱喝，比城里窦盐豉家的都醇浓些。”张用笑着拜揖，随后又问，“你家清明那天有没有丢失一把刀？”

“嗯？你怎么知道？”熊七娘大惊。

“你瞧瞧，是不是这把？”

熊七娘接过那刀，反复认了认，又仔细看过刀口上的铭文，忙说：“是这把！这上头刻的字，是贝家刀器的刀。我特地买来剔骨肉的，有回我的箱子锁坏了，我丈夫拿它撬那锁头，把这刀尖弄缺了。这刀就是清明那天不见的，我到处找遍了也没找见。”

“大约什么时候不见的？”

“那天中午，我才剔了半盆肉，就搁在案子上。下午要用时，就不见了。”

“那天下午，解八八是不是端了碗清明稠饧到你店里？”

“嗯，是表嫂熬的，表姐夫让送过去的。”

“他送过去时，你在店里？”

“嗯，我丈夫整日在外头赌钱，平常都是我一人在店里。”

“当时店里有其他人没有？”

“没有，中午生意才散了，一天也就那会儿清闲些。”

“你觉着解八八这人如何？”

“嗯……闷闷的，不爱说话，瞧人时眼神有些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偷偷瞅着，像是要把你剥开一般，有些怕人。”

“那天，你和解八八说了什么没有？”

“没……没，我正忙着熬豉汤，他把稠饧搁在案子上就走了。”

“真的没说什么？”

“真的没……”熊七娘的脸顿时涨红。

“你是不是跟他打问唐浪儿了？”

“没！”熊七娘慌起来。

“你莫怕，杀了唐浪儿的是解八八，我们正在寻证据，你的话极要紧。”

熊七娘先是一惊，又低下眼犹豫了半晌，才赧然开口，声音极低，又有些发颤：“我是随口问了几句唐浪儿……”

“解八八当时神情如何？”

“他垂着头，不看人，应应付付的，似乎不愿提起唐浪儿。那会儿送菜蔬的来了，我便过去选菜。他就走了。”

张用笑着望向程门板：“证据有了。清明那天下午，解八八从这里出去时，尚无杀念。但听到熊七娘打问唐浪儿，心底怒火被激起。他见到案上那把剔骨刀，便随手窃走。再听说了江四的死，惊恐、悔疚、怨怒被心底暴鬼一起催起，为护熊七娘，杀了唐浪儿。”

“啊？”熊七娘惊得瞪圆了眼睛。

柳七听了也震惊之极，瞪大了眼，心底一阵阵翻涌。再看其他人，也都惊异无比。

程门板也有些坐不住，但强行挺直腰背，冷压着声音问：“解八八又是被谁所杀？”

“自杀。”

第十九章 不安生

动静迭居，莫测奇正。

——《棋诀》

张用见众人都张大眼睛，等着解谜，便摇了摇扇，笑着继续讲起来——

“解八八杀唐浪儿，初因在于三年前那桩杀人劫钱案。他心头藏的那只暴鬼并不会跟着唐浪儿一同死去，相反，唐浪儿虽然推他杀人，又玩骗妇人，却罪不至死，他杀了唐浪儿，心里只会又添新鬼。两鬼夹击，将他逼到绝处。何况亲人全亡，孤身无依，他那梗硬性情，再难寻到生趣。那晚，回到这店外，他恐怕在店外头那把长凳上坐了许久，最终拿出这把尖刀自刎。

“然而，即便再无生趣，求生之心仍大过一切。他脖颈上有两处伤，一处是那道深口，深口旁还有一个小刺痕。他恐怕是先拿刀抵住脖颈，却下不得手，只留下这个小刺痕。又坐了许久，终于还是不愿再活，便又咬牙，在脖颈上狠狠割出那道深口，那条凳子下就留下一摊血迹。

“世间之惧，莫大于死。血从伤口中涌出时，他恐怕顿时慌怕起来，求生之念重又涌起。此种时刻，人之智力远胜平常。他也随即想出遮掩之法，忙将这把尖刀抛到河中，随后推门跑到厨房里拿了一根青头萝卜，而后出来将萝卜插进嘴里，再重重撞开店门，倒在地上，惊醒单大哥来救他。若能侥幸活下来，他便成了第三个萝卜凶杀受害人，轻巧掩去杀害唐浪儿之罪行。

“至于证据，在店里地上那一溜血迹。其实那不是一溜血迹，而是四溜。单大哥替解八八捂伤口时，手上沾满了血，他跑去厨房洗手，在地上留下一溜血迹。昨晚我来查看时，还辨得出，地上血滴洒了一尺多宽，血滴或左或右，或在中间。单大哥去洗血手时，两只手自然是略略伸开在胸前，应该在左右各留下一溜血迹，中间一般不会留下血迹。中间的血滴自然是别人留下的。

“另外，单大哥只是去厨房舀水洗手，而菜筐里菜叶上却也留下血迹，自然是别人所留。杀解八八的若真另有凶手，一来凶手自然是有备而来，不会杀了解八八后，才想到寻萝卜；即便是，也未必知晓力夫店厨房里有萝卜；就算知晓，为一根萝卜，甘冒被人发觉之险钻进厨房去取，也未免太蠢；二来，用刀割伤解八八脖颈，凶手手上也绝不会沾到太多血，更不会滴洒一路。因此，中间两溜血迹只能是解八八进出时所留。”

张用讲完后，摇着扇，微笑环视众人，连程门板在内，诸人都惊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一片静默中，里间忽然传来一阵嘶吼之声，是解八八。

单十六忙快步走了进去，张用和程门板也跟了进去。只见解八八身子急颤，两只手不住乱抓，喉咙中发出一阵阵嘶喊。单十六忙过去按住他的双肩，连声安抚，解八八却仍不住声，听了一阵后，才听出他在不断重复两个字：“是我，是我，是我……”

片刻后，解八八喉咙里陡然发出一阵怪声，像是困兽哀鸣一般。随即身子一挣，头一歪，再不动弹。张用过去伸指探他脖颈侧边的脉息，已经死了。

张用早已看惯这世间悲欢，大多只如痴儿争影，争得痴狂，到底无谓。因此，他也久已不屑卷入人间恩怨。这回无意中涉入这桩萝卜案，初时觉着难解，引起斗心，及至渐次窥破其中真相，乐趣随之大减。这时，看着解八八僵卧在炕上，圆瞪着双眼，大张着嘴，似乎仍在嘶喊“是我”，他不由得收起笑，深叹了口气。解八八被那只暴鬼折磨三年，临死拼了命，才逐走了它。

他转身离开那里，程门板也跟了出来：“其他几个人呢？又是谁杀的？”他的语气软了许多。

张用笑叹了一声：“我已经说累了。”

“两桩凶案已经解开，就请张作头再辛苦一下，将另三桩也一并说了罢。”

张用见他压低了声音，显然是怕被其他人听到，他这样一个古板人，肯向人伏低，也是不易。张用笑着点了点头，走到店中间，盘腿坐到了地上——

“沾多了鬼气，我得多吸吸地下元气。大家也都坐下吧。刚才让你们仰着脖子听了半天，这回换你们俯视。我们再来说第二桩，两个轿夫——乌扁担和任十二。

“昨晚，我去查看过那凶杀之地。一座空宅院，一间小瓦房。房里一张方桌上摆三副碗筷，中间一只大瓷钵，四面四碟剩菜。一张大炕，铺了三床旧被褥，靠窗那头，还叠放了一床新被褥。看起来，那晚屋里一共有三个人，乌扁担、任十二和那个看院的老庄客。其实，当晚还有第四个人……”

“啊？”胡小喜、柳七、犄角儿、阿念四个去过的人一起低声惊呼。

“先看那桌上，三人同桌，那老庄客自然坐中间，乌扁担和任十二坐两边。四个菜碟摆放时，自然也该方便老庄客夹菜。然而，四碟菜却是照着四人同桌的摆法，中间那只大瓷钵将老庄客对面那碟菜完全挡住，看都看不见，更不必说夹菜。另外，还有一只小酒坛搁在凳脚边。若是三人同桌，桌子一面空着，酒坛又不大，自然该摆在桌上那空处，才好筛酒。因此，当晚应该是四人同桌，不过，第四人将自己的碗碟收掉了。

“再来看炕上，三人铺位两边都空着，乌扁担靠窗边，任十二睡中间，老庄客靠里墙。乌扁担的铺位和窗户之间空了四五尺，足够一个人睡，这空铺靠里墙叠放着一套新被褥。我说的那第四人应该便是睡在这里，那套新被褥正是给他备的。证据有三——

“第一，三人被褥都是半旧的，自然是常常铺盖，而那套新被褥，显然是临时抱来给新客人用，否则就该收在柜中，何必叠在炕上积灰当摆设？第二，老庄客的衣裤脱了，放在枕头右边的空处。乌扁担和任十二的则放在被子脚。任十二睡中间，衣裤放到被脚倒也自然，但乌扁担脱了衣裤，便该顺手放在身旁空处，何必要费事放到被子脚？显然，他旁边原先睡了人。第三，乌扁担和老庄客是义父子，任十二只是顺带的朋友。若没有第四人，三人同炕，依常理，按亲疏，铺位有两种铺法，或者老庄客在中间，或者乌扁担在中间，没有道理让任十二睡在中间。而且，那第四人应该与乌扁担相熟，与老庄客则较生疏，因此，此人才睡在最外边，乌扁担则在他和任十二中间。这才是亲疏次序。我猜这第四人应该是顿丘九人中的独眼田牛……”

众人听了都惊愕一声。

程门板抑住吃惊，沉声说：“上面三条证据，都瞧不出是那个独眼田牛。”

张用笑着解释：“关于独眼田牛，前头只略略提了一句。田牛眇了一只眼，恐怕原本就受尽旁人歧视，胸中积满怨气。那晚第四人我为何猜测是他？理由在于前头说的初因。三年前杀那个黄三奇时，乌扁担动过手之后，将刀强塞给了田牛，并拿话激他，说那个黄三奇一路上不住叫他独眼。田牛最恨人叫他独眼，自然早已心生怨怒，被乌扁担一激，更是怒火冲头，上前连砍了黄三奇三刀，一只怨鬼由此生出。

“他极难正视心中之愧，只能顺着已有怨气，更加仇视世人。只要人提到一个‘独’字，便会激怒他。他们九人中，田牛唯独不生乌扁担的气，乌扁担跟他说话时，也最无顾忌。他恐怕是觉得乌扁担性情爽直，哪怕叫他独眼，也无歧视嘲讽之意。来到京城后，田牛常跟着乌扁担、任十二到处胡作非为，这恐怕让他觉着能泄胸中之愤。然而乌扁担却让他失望了。

“那次凶杀之后，乌扁担心中也生出一只鬼，是一只暴鬼。不过不同于解八八的虐己，乌扁担是暴世虐人。原本好好一个质朴农夫，来到京城后，成了蛮横无赖，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四处欠人钱，与人殴斗。越凶暴之人，内里其实越荏弱，他不过是被心中那只暴鬼日夜追撵，不得安宁，才将一腔暴戾之气撒向周围。他欺虐人，自然也包括田牛。后来田牛不再跟他出去胡闹，恐怕正是看明白了这一点。乌扁担比其他人更轻视他，因此才毫无顾忌直呼他独眼。那个任十二恐怕也跟着乌扁担一起嘲辱他。

“我猜想，清明下午，田牛听说江四死讯后，心中那只怨鬼顿时蹿出来，让他惊惶之极。要发泄这怨气，乌扁担无疑是头一个。他跟着乌扁担到了那空宅院，四个人一起吃酒，田牛自然不会多吃。一坛酒吃光，四人睡下，田牛等那三人酒醉睡熟，悄悄起来，先后杀死乌扁担和任十二。桌上那四道菜中有一道是冷拌萝卜丁，田牛恐怕已暗留了两个萝卜，插在两人嘴中，伪造出萝卜命案。那个老庄客恐怕被惊醒，不过看他死状，应该不是田牛所杀。他恐怕是慌忙想逃，却跌下炕去，强挣了片刻，心竭猝死，因此死后面色紫胀，地上留下了指甲抓痕。田牛便更无顾忌，叠好被褥放到墙边，又收拾了自己碗筷带走。”

程门板听后，思寻了片刻：“可是——仍没有证据证明凶手是田牛。”

“嗯，这里还缺一个终因，我只能推断到这里，证据还得你们去寻。不过，乌扁担和老庄客的钱财全都没有被偷，凶手不是图财害命，而是为了泄愤报仇。而那萝卜的秘密，只有他们顿丘九人知晓。当时活的八个人中，最有动因杀乌扁担和任十二的，是田牛。”

“那么，卖肥皂团的郑鼠儿和箍桶匠马哑子呢？”

“杀了郑鼠儿的，应该是马哑子。”

“哦？”众人又一惊。

“我依然没有确凿证据，不过三年前那场凶杀，七个人都刺过一刀后，乌扁担将刀子递给了郑鼠儿，郑鼠儿胆子最小，便强拉着马哑子，和他一起动手。郑鼠儿心中生出一只怯鬼，而马哑子则生出一只怨鬼。他的怨又和田牛不同。田牛是怨世，马哑子则是怨单个人——郑鼠儿。

“马哑子寡语少言，原本只是个贫寒农人，守着妻子和女儿安分度日。洪水冲走妻儿，又被强拉着杀了人，他心中自然极难安宁，却只能隐忍克制。江四的死，让他心中那只怨鬼再难压住，郑鼠儿又是这鬼的初因。因此，他是杀死郑鼠儿的最大嫌疑，他的死可以做一条证据。我推测，他也是自杀。”

“自杀？”程门板没能掩住吃惊。

“理由有三。其一，他赁住在农舍中，房主人却没听到任何动静，今早才发觉他死了；其二，凶手就算会亮着灯杀人，杀死后要离开那屋子，一般会吹灭灯，才好趁黑脱身；其三，马哑子手里攥的那包乌李。那是三年前发洪水那天，马哑子买给自己小女儿的。女儿死后，他一直揣在身上舍不得丢掉。他若是被人杀害，也应该是猝然遇袭，即便手里先已攥着那包乌李，也会掉落在地。他却至死都攥在手里。

“马哑子并不是凶恶之人，他杀郑鼠儿，是被心中那怨鬼操弄。杀死郑鼠儿后，即便那怨鬼随之消失，更大的愧意会生出另一只鬼来。他再无可怨可逃，那只新鬼化成一只堕鬼，死拽住他拖向地狱。相比于生，死于他而言，恐怕才是安宁解脱。他或许盼着能去阴间与妻女相会，所以临死取出那包乌李，攥在手里，想着能去阴间，将乌李给女儿。

“他之所以会口含萝卜，造出被杀假象，并不是为了欺瞒别人，而是信了江四的死，是被黄三奇的冤魂讨走了命债。他信因果，这样自杀，是想以同样死状，拿性命向黄三奇谢罪，偿还这一世命债。”

“你为何猜测凶器会藏在桌板底下？”程门板又问。

“沉默寡言之人，往往最看重自己名声，因此才尽量少说话、少露怯。”张用见程门板目光一颤，知道也说中了他的痛处，便装作没见，继续讲道，“马哑子以死谢罪，还清命债，不愿让人知道自己是凶手、是畏罪自杀，死后还被人唾骂。自刎后，他必定会将凶器藏匿起来。而那时，已无力将凶器丢到别处，最近便的地方，无疑是插进身前桌板下面。我的推断对不对，等你那位大板牙下属回来便知。”

程门板低头寻思了半晌，又问：“头一个死的江四又是被谁所杀？”

“不知。”

“不知？”

“江四是这一连串萝卜案的初因，你们并未查出什么线头，我也并不知道其中详情，因此一无所知。包括马哑子杀郑鼠儿、田牛杀乌扁担，证据都得你们自己去寻。好了，多谢各位看官，今日书会到此歇场。大伙儿各鸟投各林，有虫再相聚！”

张用从地上爬起来，向众人躬身一揖，而后转身便朝外走去，经过柳七时，他笑着问：“杨老弟，你是留在这里吃茶，还是跟我去喝汤？”

柳七仍在震惊中，愣了一下，低声说：“我跟你去。”

张用摇着扇大步出门，跨上驴子，迎着春风煦日，朝东边轻快行去。耳听着三头驴子紧跟在后面，他却没有回头。一直穿出汴河北街，跨过小木桥，行到东边那片寂静疏林前，他才掉转驴头，停下来笑望向后面跟来的三人。

“张姑爷，你来这里做什么？”阿念一脸纳闷勒住了驴子。

张用笑而不答，瞅着柳七。柳七停住驴，也有些纳闷，而且目光犹疑，隐隐有些不安。刚才在力夫店时，他便是如此。

张用知道自己没有猜错，便笑道：“这里没旁人，也没旁鬼，说吧，江四是谁杀的？”

“嗯？”柳七目光一颤。

“江四死时嘴里并没有插萝卜，那根萝卜是你插的，对不对？”

柳七越发吃惊，嘴不由得张开，抓着驴缰的双手微微有些发抖。犄角儿和阿念来回惊望着张用和柳七。

“我如何知道的？是你自家说出来的。”

柳七瞪直了眼，虽然慌怕，却全身僵挺、极力自抑。

“你话说得虽圆满，却留下两个漏子——其一，清明那天你们聚会，郑鼠儿赶来报知江四的死讯。大家猜疑半天，谁都没有想到这事和三年前黄娇娇的死有关，更没想到那萝卜的寓意。头一个开口提示那萝卜的是你；其二，一天之内同伴一个接一个死去，若你真是清白，先想到的自然该是保命。你却非但不躲不避，反倒要查明其中真相，更来寻我相助。乍瞧起来，像是个有胆色、重情义的人。可实情呢？你是壁上看雪客，一个傲冷人，寻常人很难入你的眼。虽然你们九人结拜兄弟，你说起他们时，语调里听不出有多少关切。那么，你为何连死都不怕，如此想查明白这一连串萝卜案的真相？

“这让我想起幼年时一件事。有家院里种了棵枣树，枝子伸出墙来。我和巷子里几个孩子一起偷过那树上的枣子。过了几天，我们几个又经过那里，我逗他们耍，大叫了一声，主人家来了！刚喊完，那院门就开了，一个老婆子拿了根竹杖奔出来打我们，其他几个全都拔腿逃开，我却吃了一惊，心里大乐，以为自己有了驱魂唤鬼的神力，眼瞧着老婆子挥起杖子来打我，我仍站在那里，大声叫，打不到！结果头上挨了一杖子，这才醒了。你做的事，便和我幼年一般。

“鄙弃凡尘，孤峰赏雪，原本清高超逸得紧。只可惜呢，这世上太多眼高心高命不高的人。眼逐天上云，脚陷泥淖中。若生在富贵之家，你定能成个翩翩公子、清雅词客，但你偏偏不是。不甘有几多，怨愤便有几多。尤其是三年前杀了那黄娇娇后，如你自己所言，你连你自己都瞧不上了。不自怜自惜的人倒也罢了，你却是衣服上沾不得一点草芥的人，平白染了一摊血污，自然让你日夜难安。你心里便生出一只堕鬼，让你日益消沉厌世，再见不到一线天光。”

柳七颓然低头，身形渐渐萎下去，秋草一般。

张用心里升起一丝不忍，但随即想，这人心里积了许多愤郁，索性扎破，替他放出来。于是继续言道：“你自命不凡，却只能背个旧袋子，成日走街串巷，到富户门前低声下气求点衣食钱。而其他八个人呢，个个都寻到了营生，渐渐站稳了脚，看着越活越顺当。他们对当年那件事只字不提，都像是忘了一般。人心最怕不均，大家一起做的事，为何只剩我日日受它熬煎？这自然让你极恼恨。

“当然，除了你，还有一个人——江四。江四也时刻记着这事。不过，江四心中藏的是只耻鬼，你们九人中，只有他敢直视愧疚，每天尽力救人行善，以期赎回罪过。你们两个正相反，一个尽力自新，一个不断自弃。棺材店最恨医药铺，看着江四精神奕奕，你自然嫉恨不已，甚或还对他动过杀念。不过，你敢来寻我追查萝卜案真相，应该是没真的动手。杀他的，另有其人，只是被你发觉了。是不是？”

柳七仍垂着头，嘴紧紧抿起，并不应声。

“你不安生，便希望人人都不安生。看到江四的尸首，你想到一个主意，造出个讨命鬼来，搅乱其他七人，让他们陪你一起不安生。三年前黄娇娇谎称自己袋里银子是萝卜，这件事只有你们九个人知晓。于是，你偷偷插了根萝卜在江四的嘴里。清明聚会那天，郑鼠儿将噩耗告知大家后，谁都没有往当年那桩事想，更没猜出萝卜的用意。你先还不作声，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便开口提示那萝卜。众人心中本来都藏着鬼，顿时想到一处，随即惶惶四散。

“然而，让你没想到的是，这个萝卜假戏，竟引来一连串凶案。你心中有鬼，自然惊疑恐惧，疑心是自己招来了黄娇娇的冤魂。不过，你的傲冷，让你宁愿冒险，也想知道其中真相。于是，你便来寻我……”

柳七慢慢抬起头，眼中慌怕散去。他盯望着张用，嘴角忽然咧起，露出一丝古怪笑意。

第一章 燕燕于飞

远不可太疏，疏则易断；近不可太促，促则势羸。

——《棋诀》

清明正午，于燕燕身穿孝服，坐在轿子里，呆望着街边店铺行人。刚过香染街，她一扭头，猛然看见那个妇人正站在孙羊店门前。

她忙扒住轿窗盯望过去，那妇人年纪瞧着约二十出头，眉眼秀巧，梳着朵云髻，身穿浅绿罗褙子，看上去性情柔静，并不似奸恶人。她身旁还有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正一起瞅着面前一个贩子的大筐，筐子里垫着些草，里头似乎是几只兔子。于燕燕还要细看，轿子却已经过了孙羊店，她想让轿子停下来，又唤不出口。扭头再一瞧，跟在轿子后的大伯典如磋竟下了马，走向那个妇人。她心里一惊，但轿子旋即出了东水门，再瞧不见。她坐在轿子里，百般难宁，心里翻腾不已。

于燕燕今年刚满二十岁，生于乐器匠人之家。自唐末至今，于家手艺已传了十几代，尤擅制悬编乐器，宫中钟磬、乐坊方响，均首推于家。尤其钟磬，自古便是宫廷雅乐八音之首，用以定音律、协韵节。于家又爱在钟磬上雕镂凤凰图案，前代有位宫中乐师借《诗经》中那句“凤凰鸣矣，于彼高冈”，给他家取了个“凤凰于”的名号。

到燕燕这一代，上头连生了九个哥哥，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自幼极得父母兄长爱宠。她父母又是见识过大雅大贵的人，虽只是匠人之家，于她的婚姻上却极挑拣。门户高了怕她受气，门户低了怕她委屈。门户相当的，又怕人口多了受排挤，人口少了又势单。更不必说夫婿的模样性格、营生本事。选来选去，几乎耽搁了年岁。直到去年春天，才相中了京中彩画名匠典家的二儿子。到夏天，总算嫁了出去。

她的名字是父亲请一位儒士取的，也是出自《诗经》，“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这是一首送嫁相别诗，至此，才终于名副了实。

燕燕自己倒宁愿嫁不出去，在家事事都好，猛然间孤身一人，被丢到另一户人家，想想都怕。成亲那天，她穿戴着夫家送来的花冠锦帔，被两个嫂嫂扶上了锦绣彩缎花车，哭得心肠都要裂掉，觉着父母是要将自己抛进狼窝一般。可到了典家偷偷一瞧，公公和善，大伯温雅，大嫂爽利，他的夫婿典如琢则身材秀挺，眉眼清和，文文气气、忠忠诚诚的，像个士子一般。与她对视时，还略有些腼腆。看到这腼腆，燕燕心里的怕惧顿时消去一大半，倒逗起了她素日的顽性。夫妻两个独处时，倒是她说笑多些。丈夫却像只填满了絮的闷钟，半天敲不应。她虽然有九个哥哥，却没有一个性格像丈夫这般的。这倒勾起她的好奇，不时逗弄逗弄丈夫，丈夫却总是腼腆笑一笑，再无多话。她也不心急，越发觉得这样一个本分静默男子，比那些巧舌耍嘴的更靠得住。

成亲大半年，丈夫才和她渐渐亲睦起来。可上个月，丈夫竟突然死了。

那是二月初八傍晚，燕燕在窗边一边刺绣，一边等着丈夫。她绣的是丈夫画笔匣的套袋，丈夫原先的袋子只是用粗麻布缝制，她瞧着有些粗陋，衬不上丈夫那温文气。便选了一块素青绢，见丈夫最爱兰花，便决意绣一株兰花上去。

其实，燕燕生性好顽，虽然五六岁时，她娘就开始教她针黹，她却受不得那静忍功夫，胡乱绣几针便丢下去玩耍了，始终毛毛躁躁学不好，她娘也奈何不得。及至嫁到典家一个多月，有天丈夫做工回来，衣袖刮破了一道口子。燕燕发觉，忙向大嫂胡氏借来针线，替丈夫缝补。大嫂和使女阿青进来瞧她这个新妇的针线，两人见到针脚歪歪斜斜，一起笑起来。胡氏抢过针线，拆了重缝，不一时就缝好了，针法极细，若不仔细瞧，竟看不出缝过。燕燕又羡又愧，暗暗赌气一定要练好针线。

她自小就任性随心，一件事，若心上不愿意，再逼再诱也不肯做，但只要心上愿意，多苦多难都不怕。比如针黹她便不愿意，烹饪她却极愿意，儿时每到煮饭，她便跑进厨房，跟着厨妇去学。她娘如何劝阻都不听。菜刀太沉，她根本抬不动，便缠着最疼她的三哥，去外头寻铁匠给她打了一把巴掌大的小菜刀。才十一二岁，她已能独自烹煮出几十样菜肴。

被笑当晚，她便寻来一块布，在上头一行行开始苦练针线。练了几天后，她便发觉，这针线和切菜其实有相通之处，都得匀整有节律。发觉这一点后，她顿时爱上针线，再不觉得苦忍难挨，反倒入了迷。才过一个多月，就已飞针走线、轻巧随心了。她又跟大嫂去学刺绣，刺绣比缝补要难许多，却也更加有趣。她从小看父兄在乐器上雕镂纹样，跟着学了不少。描起花样来，比寻常妇人高明许多，剩下的便是配色与针功。她家制作乐器，和色彩无关。但她夫家是彩画名家，配色正是当行。她便向丈夫请教，丈夫典如琢平日话语极少，但说起配色纹样，便顿时有了神采，不厌其烦细细给她讲解。她天性颖悟，领会起来极敏捷。第一次绣一朵莲花，虽然针法有些稚拙，韵态上却已经比大嫂胡氏绣的更自然有生意，引得大嫂和阿青一起惊呼，让她总算赚回一场得意。又苦练了半年，渐渐得心应手起来。

这回绣兰花，她是背着丈夫，想等绣好后再拿给他瞧，因此没有向丈夫求教。不过之前丈夫讲起各类花朵写生，说花各有态，描画时能勾出各花气韵才算好。丈夫养了一盆兰花在卧房里，她便对着那兰花细细琢磨，越瞧越觉得这兰花的气韵极像丈夫。初看淡淡静静，和周遭始终有些疏隔。一旦亲熟了，尤其说起醉心的彩画，顿时有了灵逸之气。就如兰草开花一般，比其他花都清雅。她心里念着丈夫，先在纸上一遍遍描图样，兰花倒还不很难，兰叶则极讲功夫，每条线又曲又长，得一笔轻盈勾出，才能有那逸气。三茎短叶、两茎长叶，她练了上千遍，才算合意。这才在青绢上描好图样，细细绣起来。

二月初八那天，燕燕才绣完兰叶。这一向她身子有些不适，倦倦怠怠的，但仍强自振作，先去厨房给丈夫烹制了几样菜蔬，又烙了十几张油栗饼，搁在笼屉里用小火温着。典家虽然只有二子，却是彼此分爨，房宅也用矮墙隔成三个小院落。老父典白玉住中间，兄弟两个分住东西。典白玉每天的饭食由兄弟两家分单双日轮流端送。燕燕起初有些纳闷不解，偷偷问过大嫂，大嫂笑着说，是老父亲担心典如琢若娶了妻，怕妯娌不和，两年前开始四处相亲议婚时，才隔开的。那天正好轮到燕燕这边，她将菜和饼分出一份，用托盘端到中间堂屋，一个中年胖仆妇忙迎了出来，是服侍她公公的阿黎。阿黎笑着接过了托盘，燕燕趁公公没出来，忙转身回去了。她又用碟子装了几张饼，从后边绕到东院，送给了大嫂胡氏。妯娌两个都是不爱拘检的人，性情相投，在后门边说笑了几句。小侄子珏儿也凑了过来，她又逗哄了一会儿。前头传来大伯典如磋的唤声，燕燕才忙转身回去了。

丈夫还没回来，她便拿出绣作，坐到窗边，借着夕照开始绣花茎。绣得入迷，都忘了时日。等天色暗下来，都已经看不清针脚了，她才停住手，揉着酸痛脖颈，纳闷丈夫到这时间还没回来。丈夫的彩画活计也得有天光才能做，而且他一向本分，生性又清淡，不爱多结交人，满心只想苦练画艺，追上哥哥典如磋。每天做完活儿便立即回家，极少在外头流连。尤其这两三个月，和燕燕渐渐亲熟，又爱吃她烹煮的菜肴，有朋友约，都一概推拒掉了。

燕燕收拾起绣作，藏到柜子里头，走到院子外小门道边朝外张望。昏黑中，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正屋那边公公典白玉在和阿黎说话，她公公性子和善，又爱诙谐。不知说了什么，逗得阿黎又咯咯大笑起来。

燕燕闷闷转身回去，想拿出绣作继续绣，却听到门道外传来脚步声。是丈夫，但脚步比常日重。她忙迎了出去，先闻到一阵浓重酒气，随后见丈夫踉跄着走了进来。她忙要去扶，却被丈夫一把甩开。昏黑中丈夫面色似乎有些愤郁。她微有些恼，但还是忍住，轻声问：“你这是去哪里吃酒了？”丈夫却不答，从怀里掏出一团东西丢给她，她没接住，掉到地上，她忙俯身捡起，是一团丝线。

清早，她让丈夫替自己买一团绿丝线来。丈夫问要几分绿，她比照了半天也没说清楚，丈夫急着出门先走了，原来竟没忘记。她捏着那线团，恼气顿时消去，不由得笑了笑。丈夫却丢下她，摇摇晃晃走向右边那间小房。那是丈夫的画房，常日无工时他便独自在里头学画。燕燕忙赶了过去，丈夫进了屋，竟随手把门重重关上。燕燕被关门声震得一颤，愣在那里。从小到大都是她给别人摔门，何曾被人摔过门？她怔望那漆黑门板，心里一阵委屈，眼泪不由自主滚落。呆立半晌，甚觉无趣，又听不见里头声音，便黯然转身，回到卧房里，侧身躺倒在床上。百般想不出丈夫为何生恼，泪水又忍不住流了出来。她也不擦，仍由它流，哭得乏倦，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燕燕被饿醒了。她爬起身，浑身虚乏，恹恹出了卧房，朝厨房走去，经过丈夫画房时，她原本一眼都不想瞧，但转念一想：他或许是在外头和朋友怄了气，我又何必在这里白自恼？迟疑了片刻，还是走到画房门边，先听了一阵，里面静悄悄毫无声响。她有些不放心，轻轻推开了门，里头黑漆漆什么都瞧不见。她赌着气唤了一声，丈夫没应声。她又问了一声，仍然没声响。她顿时恼起来，摸着黑走到屋中间那张大木桌边，伸手摸到桌上的油灯，却想起来，这里头没有火石火镰。她忍不住又大声问了一句，丈夫还是没声响。她忽然怕起来，忙转身出去，奔到厨房，摸到案上一截蜡烛，在炉火里点着，用手护着烛焰快步回到画房，才进了门，朝里一望，顿时惊叫起来——

丈夫身子悬在半空，一根绳索套着脖颈，吊在房梁上。

张用揭穿了柳七，柳七却忽然笑起来，笑声极古怪。

张用知道他心性傲冷，被人说破隐秘，其实极慌惧，却又不肯伏低，便用这笑来强撑，更知道他这一笑，便再不肯说出实情。张用毫不介意，只觉得好笑，便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声音迅即盖过柳七。柳七脸色顿时一僵，立时停住了笑。张用也旋即收声，笑瞪着他。柳七先还和他冷冷对视了片刻，而后便不自在起来，目光左右游移了一会儿，沉着脸，下了驴子，望着张用狠狠说了句：“你没证据。”随即转身离开。

张用瞧着他清瘦的背影一直硬挺着，像是河水里一根枯枝，虽倔强不肯沉没，却也只能随波起伏。张用笑着叹了口气，驱驴赶上，经过柳七时，并不停步，也不看他，只仰头高声唱了句柳永词：“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拼，悔不当时留住。”

他不知柳七听了会如何，也懒得多想。他向来觉得，世间之人，皆难自主。唯心力强者，才能挣破私心隘见，跳脱于桎梏之外，委命自然，与大化同流。而心力弱者，你指以正道，他反倒视为歧途重负。如同惜苗寒冻，灌以热汤，未解其难，反增其累，倒不若顺其自然、各自相安。

至于柳七不愿说出江四的死因，他反倒觉得更好。难得碰见这样一个连环谜题，要借他人之力才能解开，还有什么兴味？

他驱驴回到力夫店，见程门板仍坐在里面，旁边还有个黑衫中年男子正在跟他说话，男子脚边放着个木箱，瞧着像是仵作，恐怕是刚查验完解八八的尸首。张用跳下驴子，笑着走进去：“我又回来了！”

程门板虽仍挺着身、板着脸，看见张用，目光却一动，但迅即掩住。

张用笑着拱手一揖：“做事得有始有终，江四的死因还没查明白，我愿再效一二薄力。程介史能否让我瞧一瞧江四的尸首？”

程门板略一沉吟，转头吩咐站在店角的胡小喜：“你带张作头去。”

“多谢！鼻泡老弟，咱们这就去？”

张用不等胡小喜答应，已转过身，快步出门。犄角儿和阿念刚在外头下了驴子，他伸手一挥，两人又忙翻身上了驴子。胡小喜也快步跟了出来。四人骑着驴，犄角儿另牵着柳七那头驴子，一起进城，来到开封府侧边一个小府院。驴子拴在门外，犄角儿看着。胡小喜向门吏打声招呼，引着张用走了进去。阿念也想瞧，紧紧跟在后面。庭院不大，铺着青砖，正中一间黑漆公厅，两侧都是青瓦黑门高房，门都锁着。瞧着有些冷肃，四处飘着些臭味。张用从没来过这里，站在庭院中间，笑呵呵四处瞧着。胡小喜快步走进公厅，片时和一个老衙吏走了出来。那老衙吏引着张用三人走到左边一间房门前，取出钥匙打开了黄铜门锁，一股腐臭气顿时扑出。张用知道这是尸臭，平日难得闻到这气味，不由得连连抽鼻深吸，细品其中滋味因由。胡小喜和阿念却都用手指捂住了鼻孔。

那老衙吏先走了进去，张用忙笑着跟上，房子里有些昏暗，臭气越发熏人。满屋排满了简陋木板床，床上停放着尸首，都用旧麻布罩着。床脚用细麻绳拴着张白纸，上头写着字。那老衙吏走到右边一排，一个一个检看纸上文字，到第四张床时停住了脚：“就是这个。”

张用走过去伸手一把揭开了麻布，底下露出一具尸体，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头戴灰头巾，身穿旧布衫，面孔已经有些青黑，眼看就要腐烂，脖颈上一道深口，血水也早已凝得乌黑。张用凑近那张脸仔细打量，眉毛浓黑，眼窝微凹，鼻梁挺直，厚嘴唇，鼻翼两侧纹路有些深。神情虽已僵住，瞧面相，却仍能想见生时当是一个诚朴人。张用回头问：“他身上有什么物件？”

“都在这个袋子里。”那老衙吏从尸体脚边抓起一个灰旧布袋，将里头的东西倾倒在床边空处，只有几样东西——一小串铜钱，一块肥皂团，一盒胭脂，一张绿绢帕子。

张用一样样拿起来细看，肥皂团和胭脂都是新买的，没用过。他展开那张绿帕子，见里头包着一绺乌黑头发，用一根绿绳扎成了一个小卷儿。

“那是阿翠的帕子！”阿念忽然叫道。

“哦？银器章家那个使女？”

“嗯！头两回去章家，阿翠手里拿的就是这张帕子，角上绣了朵石榴花不是？后来，她换了张石青色的，我还问过她，她却没听见，紧着把话头移到我穿的那件白绸衫子上。原来帕子被这人偷去了。”

“不是偷去，估计是阿翠送给江四的，还有这绺头发，是定情物。”

“他们两个认得？还定情？”

“银器章家厨房里灶台干干净净，像是新刷整过。江四又是泥炉匠。他家的炉灶恐怕正是江四去刷整的。江四和阿翠怕也是那时相识，彼此都动了情、中了意……这肥皂团、胭脂瞧着都是新的，没用过，应该是江四出去买给阿翠，回去途中被人杀了……”

“清明那天，我跟着小娘子去银器章家，没见阿翠。仆妇说她着了病，回家去了。”

“阿翠怕是也已经死了。”

“死了？”阿念哀叫起来。

“鼻泡小哥，你赶紧去查问江四的住址。”

第二章 焦船

胜不言，败不语。

——《棋诀》

范大牙骑着驴匆匆赶往力夫店。

张用说杀死马哑子的刀一定藏在他身前桌子板下面。程门板吩咐范大牙去查看，范大牙将信不信，甚而有些怨张用害他跑腿。可到了青林坊马哑子那间小房里，他蹲下身子，钻到那桌子底下抬头一瞧，靠近马哑子尸首那边的板缝里果然插着一把尖刀。而且下头地上滴了几滴血，只是有些暗，不凑近仔细瞧，根本瞧不见。

范大牙拔出那把刀子，站起身就着窗光一瞧，是一把极常见的尖刀，刀身一层乌锈，沾了许多乌红血迹。他用指肚试了试刀锋，新磨过，还算锋利。他不由得转头望向马哑子，马哑子的尸首仍僵坐在桌边，右手垂在腿上，手里那包乌李被程门板拿走，被扳开的手指僵成抓取状，像是要讨回那包乌李一般。范大牙瞧着，心里又纳闷，又有些伤悯。不知那包乌李有什么要紧，这人至死都要牢牢攥着；他孤身一人在京城，不知有没有家小；他亲人知不知道他死在这里？

想到这些，范大牙忽然念起一个人——他的父亲。

范大牙其实自幼就没有父亲，连父亲的模样都不知道。幼年时，他还常跟娘要父亲。但只要一提到父亲，他娘便立即伤楚起来，他便不敢再问。后来，他才知道，外祖家原先经营着一家客店，有个淮南来的应考士子住在那里，不知如何引得他娘动了情、失了身。那士子没考中，便悄悄溜了。他娘怀了身孕，肚子越来越隆。他外祖羞愤之极，将他娘撵出了家门。他娘执意生下了他，也不嫁人，到处做活儿，独自一人将他养大。

没有父亲，范大牙还受得住，从小最让他闷恨的是这对大板牙。这对门牙比常人的大许多，龇出一截在嘴皮外，无论如何也包不住，说话也难咬清字。他娘生得清清秀秀，牙齿更是齐齐整整玉贝一般。他偷着远远去瞧过外祖父和几个舅舅，牙也都生得好。这对大板牙自然是那个士子传给他的。

这对大板牙让他自小就受尽其他孩童嘲笑，像个刺眼招牌一般，时刻提醒他：你是个大板牙负心男丢弃的丑孩儿。更像是一扇冷沉沉关死的门，挡住了许多出路，让他无论做什么，都比别人更吃力。

他娘却安慰他：不怕，老天公道得很。给了你一样不好，必定补给你另一样好。你嫌这牙不好，老天就给了你一双这么清亮亮的大眼睛。这街坊几百户人家，哪家孩儿的眼睛比得过你的？只有蠢人才尽瞅别人的不好处。往后他们若笑你的牙，你就用这双眼笑着瞅他们。若他们鼻子生得好，你就夸他们的鼻子；若嘴生得好，就夸他们的嘴。谁不想自己的好被人瞧见？你若真心夸他们的好处，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再笑你的不好处了。

他一向听娘的话，其他孩童再笑他的板牙时，他尽力想夸他们的好。可那一张张脸都可厌之极，就算有生得好的地方，也被坏笑笑扭笑丑了，哪里夸得出来？他倒是恨不得寻把刀，将那些脸全都砍烂。当然，他始终还是听娘的话，不跟他们争执，低着头只管走开。

不过，他娘说他眼睛生得好，让他心里宽缓了不少，看人时便不那般畏怯了。而且越大越觉得庆幸，无论谁，看人都先看眼睛，生一双好眼比一对好门牙要好得多。就像胡小喜，跟他是同一年应募，一起差到程门板手底下。胡小喜生了一双细缝眼，拿小刀在柿子上割了两个小口一般，一瞧就极小气，也难让人信重。何况他还有那笑癖。他们头一次见面，是在开封府衙前应募时，胡小喜一见他的门牙，立即笑起来，竟笑得坐倒在门阶上。范大牙虽然从小被笑惯了的，可从没人这么笑过，何况是当着开封府的衙吏和那许多来应募的人。他当时用力抿着嘴，想用嘴皮把门牙藏住，甚而想把自己整个都包藏起来。可哪里藏得住？连脚也移动不得半分，只能傻立在原地，任众人目光灼烤自己。

他没料到的是，自己龇着这对大板牙竟被选中。不过才狂喜了片刻，便得知自己竟和胡小喜分到同一衙。他立即想辞了这份差事，可回去后他娘劝他：儿啊，你这几年做的那些行当哪个是有出路的？给官府当差，好歹是一桩有门有脸的差事。再说，自在难成人，越难处，才越有生路。若不然，这全天下人人都该有轻快好营生了。你听娘的话，就硬起心闯过去，过了这一关，路就开敞了。

他只得硬挨着去应了差，才到左军巡使府衙前，又遇见了胡小喜。他本来想避开，胡小喜却急忙走过来，连声跟他道歉，说自己自小有笑癖。他听了有些不信，但胡小喜是头一个笑过他后跟他道歉的，他便也不再记恨了。后来胡小喜竟当着程门板的面也笑瘫在地上，他才真的信了。又见胡小喜心地不坏，做事肯卖力。这正投了他的意，两人渐渐有了交情。

更让他庆幸的是，程门板瞧着始终冷沉着脸，似乎极难亲近，但从头一回见他，程门板便没有特意去瞧他的那对大板牙，只盯着他的眼睛。他又最不怕被人盯看自己的眼睛，因而在程门板面前几无畏缩，只是满心恭敬。程门板待人极严厉，他却不怕，他一向守的念头是，不管别人如何待你，你总归都得把事情尽力办好。

他和胡小喜虽说是朋友，两个人却彼此暗暗较着劲。前一阵一桩案子，胡小喜寻到一条紧要证据，立了功。这回萝卜案，他又找来作绝张用相助。范大牙心想，自己得加力了。

他向那房主讨了张草纸，将那把刀子仔细包卷好揣在怀里，迅即出门，急驱着驴子，一路赶回了力夫店。作绝张用那几人都已经走了，程门板仍坐在店里。他忙将那把刀子取出来恭递过去，仔细说了一遍这刀的情形。

程门板听后，“嗯”了一声，垂下眼思寻片刻，而后望着他：“你去查查那个独眼田牛的住处。他若在，便缉拿到府里去，若不在，就去查出他的下落。”

范大牙正巴不得，忙答应一声，转身小跑着离开了力夫店。知道那田牛是修砧头的，便可以去砧头行打问出他的住处了。

程门板坐在那里，想着张用，心里不知该谢还是该恼。

这桩萝卜案自己四处奔走，却连一丝头绪都未能理清，张用却袖着手一席言谈，便轻松破解开。程门板当年读书时便已发觉，人与人智力之差，简直犹如长相之别，高低悬殊，生而不等。他听人说勤能补拙，便下死力去补。然而，几年下来，自己费尽了气力，才勉强进得几寸，而那些天生聪颖之人，谈笑间便将他撇开几尺，甚而几丈远。他心底里渐渐塌出个黑渊，发觉自己便是用力到死，也绝难追上那些人。他又听人说，物各有短，人各有长。只要找见自己长处，便能出类拔萃。可他寻来寻去，也没找见自己哪里是真的长处，这让他越发灰心，甚而生出轻生之念。倒是他娘随口一句苦叹提醒了他：“儿啊，你又何必这么自苦？这遍世间怕是再没有比你更要强的。”他顿时醒悟，自己最大的长处就在要强。人要安命，自己的命便是要强。

于是，他咬紧了牙一直要强到了今天。其间艰难苦楚，他一个字都没跟外人讲过，包括妻子于氏。

可张用那嬉笑挥洒，顷刻间便将他的要强之心击碎，将他扔回到当年之无望中。他坐在那里，心中一片灰凉，却又不能露出颓然之色，让人瞧见。

他正沉着脸，硬挺着身躯，等待胸中郁乱舒解。一个小吏匆匆奔了进来：“程介史，您果然在这里！左军巡使顾大人让您赶紧去五丈河升庆坊下河湾，那里又出了一桩命案，死了好几口人！”

程门板正想寻一件事来排遣，忙站起身，回头让那个仵作去青林坊查验马哑子的尸首，又让那个小吏回府里捎话，叫人将解八八、唐浪儿和马哑子的尸首运走。交代完后，他立即骑上驴子往北边五丈河赶去。心想，无论这桩新案子有多繁难，也不许旁人插手。

到了东北水门外时，已近正午，他才想起来，自己一早便没吃饭，这时饥火烧起来，额头大滴渗出虚汗。城门外街两边有些小食店，他却不想耽搁，越晚到凶案发生地，案子便越难查。他见路边有个饼店，驴子都没下，摸了十文钱出来，买了两个和菜饼，一边干咽一边赶路，吃完后竟不住打起嗝来，让他极不耐烦，可越想忍却越忍不住，只能听任它。一路打着嗝，沿五丈河向下游寻去，行了不到半里路，渐渐不见了人户房舍，只有大片田地。前边河岸边围了七八个人。其中一个听到驴蹄声，回头瞧见他的皂色吏服，嚷起来：“坊正，官府人来了！”

程门板刚下了驴子，拴到路边柳树上，一个中年轻绸袍的男子迎了过来，他认得，是这一带的坊正，姓杜，脸上有些焦忧：“程介史，您来这边瞧瞧，男女老幼六口人哪……”

程门板跟着他走下河岸，一眼便瞧见水岸边浮着一只船，被烧得焦黑，船篷船壁已经烧尽，船身、船板外缘也烧得残破，船舷也被烧出几处缺，河水渗漾进去，积了两寸多深，浸熄了火焰，又不致让船沉没。船尾处垂着一根粗绳索，是锚索。锚索没被烧落，这船架才没被河水冲走。船板上散落着几样烧黑的盆罐条凳小桌，那些物件中间，躺着六具尸首。

程门板忙走近水边望去，其中五具尸首衣服皮肤尽都烧得焦烂，认不出面目，只大致辨得出五官身形，其中一个是幼童，一个年轻男子，一个年轻妇人，一个老年男子，一个老妇人。另有一具壮年男子尸首并没有被烧，身穿半旧布衣布裤麻鞋。

他扭头问坊正：“这六个——”刚一开口，便猛然打了个嗝，声音极响。岸上那几人都正盯望着他，听到这声嗝，想笑又不敢笑，个个紧绷着脸、紧抿着嘴。他扫过那些眼神，心里一阵羞恼，却只能尽力沉着脸，装作没事一般。但那嗝偏生要和他作对，他刚要张嘴再问，又打了一个嗝。

幸而那杜坊正是个识礼的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忙开口讲道：“旁边那片田是岸上那个瘦胡九佃的，他今早牵了牛来犁地，到这河边饮牛，才发觉这只船。他忙去报给了我，我带了这几个人来看过后，立即叫一个腿快的去开封府报案。我一直守在这里。这船上的识记也被烧了，认不出是谁家的船。这几具尸首我们也仔细辨过，都认不出是谁。我已经叫他们几个去四处传了话，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只船和这五个人，眼下还没得信儿……”

程门板听后，点了点头，回头又望向那六具尸首。这只船应该是昨夜失的火，它为何泊在这僻静处？失了火，船上人为何没能逃出来？难道是睡熟了，被烟熏得昏死过去？那壮年男子尸首为何没被烧？他又是死于何因？

他想了一阵，却想不出任何头绪，却隐约觉得，这案子恐怕不是失火这么简单。这让他心里升起一丝斗志和喜悦。

宁孔雀昨晚一夜没睡。

丈夫牛慕头一回生出豪气，应承要替她做事，找回姐姐宁妆花；又头一回喝得烂醉回来；更头一回指着她那般恶骂。便是一座冰山猛然从空中落下，狠狠砸中她，她恐怕也不会这般错愕。她说不出一个字，只呆呆望着丈夫。丈夫瘫坐在院门边，如同装满烂泥的破袋子一般。月影照着他的脸，看不清面容，却能觉到那双醉眼里满是猖狂解恨。

原来如此……

宁孔雀只能想到这四个字，至于其中含义，却并不清楚，也没有丝毫气力去想。她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慢慢回到卧房里，轻轻合上门，闩上门闩，靠着门呆立在那里，身子空得纸袋一般。院子里婆婆在骂牛慕，牛慕在反驳，两人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真，只觉得像是风在巷道里乱舞乱鸣。

半晌，她望见烛台边的绣架，那幅《心经》只绣了一半。她茫茫然走过去，轻轻坐了下来。刚才听到丈夫回来，她将绣针随手一插便出去了，这时才发觉，那针插在了“心无挂碍”的“心”字上头一点。她不由得笑了一下，像是咬破了一颗生李子，心底里泛出一阵辛酸涩苦。她瞅着那银亮的针，伸出手拔了起来，又刺下去，又拔出，又刺下……良久，她才惊觉，那个“心”字已被自己扎烂，变成了一个破洞。她忙停住手，有些慌，像是回到幼年，做错了要紧事一般。她忙从针线盒里拿起小剪刀，先剪去烛芯上结的焦头，剔亮了烛光。而后凑近那处破洞，将洞边缘细细剪匀整。而后从针线盒中取过一团白丝线，估了估长短，咬断一截，穿到最细的针上，埋下头，照着那白绢的经纬，一针一线细细织起来。

不知用了多久，才将那个破洞织好，外头已经寂静无声。她伸手去端铜烛台，才发觉蜡烛已经烧尽，烛芯斜倒在一摊烛泪里，看看要熄。她忙起身，腿脚肩膀都已经酸麻，她揉拍着走到柜子边，从里面寻出一根红蜡，回来点着，插稳在烛台上，端着去照那处破洞。果然不负自己多年的绣功，便是凑近仔细看，也很难看出这里补织过。她伸出食指轻轻摸抚，平滑如新。她不由得又笑了一下，心也似乎被织好了一般。

她放好烛台，重新坐下来，拈起墨线绣针，先仔细将那个“心”字绣好，而后继续往下绣去。一根蜡烧尽，她又取了一根。等这幅《心经》全部绣好，窗纸已经微微透亮。她收起针线，细细打量眼前的绣作，字她仿的是唐欧阳询楷体，衬着白绢，清劲秀挺，如同一片布列齐整的墨色竹林一般。她自觉比以往都绣得好，心想：这幅我得自己留着。

她将白绢从绣架上小心取下，轻轻卷好，又找出一块黄绸包裹起来。而后端着烛台照了照镜子，面色极苍白，发髻也略有些散。她想，不能就这么出门。她回身见下午婆婆打来的半盆水还在，便将就那水，洗过脸，坐到镜台前，淡施了一些脂粉，略描了描眉。用梳子抿好发髻，选了一根绿丝绳扎稳，挑了一枝碧玉莲花簪，配了两朵水红珠花。又从衣箱里选了件桃叶绣的淡绿绸褙子、绿石榴罗裙，仔细换上。而后打开柜子里的钱箱，里头有五锭十两的银铤，还有三贯铜钱。她想了想，只取了两锭银铤、五陌铜钱，连那幅《心经》一起包在绿锦包袱里提着，轻手开了卧房门，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人影。她轻脚走过院子，拔开门闩，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

第三章 扫雪

乘机制变，不可豫图。

——《棋诀》

于燕燕始终哭不出来。

从发现丈夫典如琢悬吊在梁上，到胖仆妇阿黎听到惊叫赶过来，忙去唤了她公公、大伯、大嫂来，她都始终呆立在门边，惊望着丈夫，像是在做一场冷梦。大伯慌忙爬上桌子放下典如琢的身子，急忙查看时，早已没了气。她公公趴到幼子尸首上号啕大哭起来，大伯、大嫂、阿黎、阿青也都不住地哀泣，她却仍哭不出来。

大伯典如磋伤痛了一阵后，拭净泪水，转头吩咐妻子胡氏：“莫哭了，先赶紧寻寻如琢的衣裳，有新的就备好，没有新的就赶紧去买布帛裁一身。一家人孝服天亮前也得备好。如琢那两个徒弟做孝子守灵哭棺，他们的孝服尤其要紧。我得去报知坊正，还要买棺木、设灵牌，寻徒弟们搭灵棚、报丧……”说着，他便急冲冲出去了。

大嫂抹着泪问她：“正月间，全家人都裁了新衣裳，如琢那套还没穿吧？”

她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忙点了点头。

“那你赶紧去寻出来，汗衫里裤鞋袜都要新的，若缺了，等下那些徒弟来了，赶紧让去买。我去办孝服了。”

她怔怔点点头，看大嫂唤了阿青急急出去，又扭头望向公公，公公一直趴伏在桌边，声音已经干涩，却仍哽咽痛哭着，声音灼辣干裂，像是火炭在喉咙里滚一般。阿黎守在旁边，仍在抹泪。她丈夫典如琢则静静躺在桌上，闭着眼，睡着了一般。她也像才睡醒，昏昏蒙蒙，转身向卧房走去。

卧房里一片漆黑，她走到屋中间的方桌边，摸到桌上那个定窑白瓷筒，抽出一根细长薄木片，那是引火用的“发烛”，顶端涂了硫黄。她将发烛头朝外搁到桌沿边，又摸到火石火镰，一下一下敲击，火星不断飞迸，滋的一声，发烛头燃着了。她拈起发烛，点亮了娘家陪嫁的缠枝银雕烛台上半截红蜡，端着走到丈夫衣箱边，放到旁边桌上，打开了箱盖。里头衣衫都叠得齐齐整整，她一件件取出来，找见了压在底下的那套新春装——白绢袜、黑绢面牛皮底鞋、白绢汗衫、白绢里裤、青绸外裤、青绸长褙子。此外还有一条回字纹青锦腰带，这是她初学刺绣时绣的，针法虽不够细整，却也是尽足了心力。

她将这套衣鞋小心抱出来，整齐叠放到床上，呆呆注视着。开春以后，她见丈夫始终穿着那两身旧衣，瞧着至少已经穿了三五年了，便取出这套新的要丈夫穿，丈夫却说这一向都要在外头绘彩画，会污了衣裳。她当时还笑着问：“你这辈子都得绘彩画，难道一辈子都不穿新衣？”丈夫听了没答言，只笑了笑。笑的时候，低着眼，并不瞧她。

这时回想起来，她心里忽然一颤——那并不是笑，是遮掩。他不愿跟我多言时，便用这笑来回避。而不笑的时候，更是常微低着眼，望着地下，似乎在思寻什么。她曾问：“你总是望着地下，是不是丢了钱？”丈夫一愕，随即笑了笑，仍是那遮掩的笑。

想到这些，她心里忽然陷下去一大片，同床共枕八个月，自己却似乎并不认得这个人。他始终用静默和淡笑遮掩住自己，心和魂一丝都没流露过，哪怕肌肤相亲之时，也似乎总有些犹豫。她原以为那是腼腆，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敷衍应景。

她望着那套衣衫，竟而有些怕起来，不由得倒退了两步，腿脚也有些软，忙坐到了旁边的绣墩上。在家里时，人人都宠爱她，包括那些嫂嫂。她周遭事事物物都透透亮亮，从没想过谁会对自己藏起心，因而也从未想过要去猜谁的心。这是她头一回发觉，人心可以藏得这么深，深到没一丝踪影，而且是她全心全意要托付终身的人。

“不成！”她不由得呼出了声，“我得瞧瞧他的心。哪怕他死了，我也得瞧瞧。”

这时，院中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她忙起身出去，是丈夫和大伯的那些徒弟。典家在京城彩画行地位颇尊，门下徒众有上百人。不一时小院就挤满了人，那间画房中更是传来一阵阵男子哭声。她忙退回去，关起了卧房门，静静坐着。大嫂胡氏过来取殓衣，她忙抱给了大嫂。阿青拿了孝服来，她便默默换上，仍呆呆坐着。外头一直走动闹嚷不休，天微明时，阿黎唤她去哭灵。她跟着走了出去，见灵棚已经搭好，堂屋院子里跪满了那些戴孝的徒弟，哭声一片。阿黎扶着她走到灵桌前跪下，望着棺木和灵牌，她却哭不出，只是默默垂着头。大嫂胡氏在一旁偷偷拽她袖子，她也毫不理会。

她心里默默想：我得瞧见他的心，不管好歹，瞧见了，我才哭。

张用带着犄角儿和阿念去西城寻一个好友。

这好友名叫李度，是当今第一楼阁营造师。李度的父亲名叫李诫，曾任多年将作监丞，十八年前曾奉敕编修《营造法式》颁行天下。这书汇集古今建筑制度、源流、丈量、算度、布局、构造、用材、配料直至木、石、竹、砖、瓦、泥等料例估算，数目精至尺寸厘、斤两钱，是有史以来第一部建筑营造集大成之作。一书在手，营造楼阁屋宇时，工序、预算、工时、配料等都井然有据，尤其是官修建筑，再难臆测妄为，大大降低虚耗浪费、贪渎克扣。

李度自幼耳濡目染，习得第一等营造见识。他和张用一样，醉心工艺，不愿受仕禄拘困。十年前他父亲李诫亡故，天子下诏赐其一子官位。李度几位兄长都已入仕，他却将这官位让给了一个堂弟，自己只在营造行里做了个自在匠人。他痴迷于营造，常常立在桥头街心，看着楼宇殿阁，细品其间优劣，无论风雨，也不避车马。张用难得与人结友，和李度却一见便相投。两人常在一处，被人笑称为“李痴张癫”。

年初，那个工部的宣主簿要编修《百工谱》，先说动了李度，又求李度一起来说服张用，被张用一场胡闹撵走了。之后张用便一心扑进水运仪象台，这两个月再没见过李度。

朱克柔也是为《百工谱》去的银器章家，清明那天失踪，银器章家的人同天全都不见。而这之前，宣主簿就已经找不见了人。那个泥炉匠江四，和银器章家的使女阿翠竟有牵扯。这其间兜转瓜葛让张用极开心。

无事时，他最爱笑观这人世，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千头万绪，勾连缠绕。任何人、任何事都绝难孤立于外，这回连自己也牵连其中。

他虽爱老庄，却不愿做逃世之人，何况这人世之网，弥天漫地，你往哪里逃？即便陶渊明之桃花源，也是男女老幼群居之地。有群便有高低强弱之别，有别便有争，有争便有恩怨悲喜，哪里真能清静？除非一人隐居于深山野岛，但那依然得饥求食、渴思水、困欲眠，哪里真有自由？若要真自在，除非自决，舍掉这性命。不过，为惜命而舍命，这又未免太可笑。好比人爱惜自己的脚，怕走坏了它，便密密包裹起来，一步都舍不得走。这还不够，为了让脚全然无损，干脆剁下来，供在香案上，天天珍赏。逃世之人便是这般，把自己这心与命看得太重，当作珍宝一般藏起来，生怕有丝毫损折。在张用看来，这其实是贪吝。每每见到求长生的道士、苦念经的和尚，他都忍不住想笑。他见到的不是道士和尚，而是一只只想狠命攥住命的手。

心与命，只是偶然得来、终必归还，何苦非要死死攥住，又哪里攥得住？它们与世间万物一样，若不用，便无用。就如眼睛，不睁开视物，护得再好，也只是两颗死肉珠子。因此，张用极爱父亲给自己取的这名——用。得了眼，便该好生去看；得了心与命，便该尽兴去用。用，才是真惜。

这一点，李度和他一样，只凭心而行、乘兴而为，从不介意得失。只是李度不像他这般狂癫，常日极平和沉静，站在哪里，一动不动能站一天，一棵树一般。因此，张用只唤他作“李子树”。

到了城西便桥边，他驱驴进了北边的巷子，在一院青瓦小宅前下了驴子，上前抬手用力叩门，开门的是李度家的老仆，素来相熟。那老仆没等张用开口，便先问道：“张相公，你来寻我家小相公？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来了。”

“哦？他没说去了哪里？”

“先说是在蔡河湾造楼，又去和人商议什么百工谱，而后就找不见人了，不知又去做什么了。您若见了小相公，让他赶紧回来，老夫人时时在念呢。”

张用笑着点点头，略想了想，便上驴离开，往西出了新郑门，沿着金明池缓缓前行。阿念和犄角儿一直在后头悄声细语说话，不时哧哧偷笑。张用并没回头，心里却也跟着乐。这样才对嘛，过一两年便能生出个孩儿了。他极力揣摩，却始终想不出两人生的孩儿会是什么模样儿，越想越好奇。心想，为了瞧那孩儿，得早些撺掇他们两个做成事才成。

他笑着望向身旁的金明池，水天碧阔、柳绿风清，胸襟不由得大开，伴着驴铃畅吟了一阕《鹧鸪天》：

风自天涯送落花，水从云际卷飞沙。来来往往尘间客，起起伏伏梦里鸦。

何必酒，岂须茶，天知我意醉烟霞。人生踏尽清风路，随处斜阳随处家。

他在前头吟唱，阿念在后头跟着哼起来，犄角儿听了也拍着腰间钱袋子和起节拍。三人欢欢乐乐来到金明池西头，沿着水岸一排高高低低宅院楼宇，都是妓馆。张用驱驴来到北边一座粉墙青竹的院子前，门边立着一只莲纹雕花木框长方灯笼，白绢上是大词曲家周邦彦墨笔题字：“素兮馆”。

这馆中住着一位名妓，名叫何扫雪。她极擅丹青，画品秀逸清绝，名列汴京“念奴十二娇”，被称为“画奴”。萧逸水那阕《念奴娇》中“淡毫扫雪”写的便是她。她虽善用彩色，却格外钟情于清素，从《诗经》佚句“素以为绚兮”拈出“素兮”二字，替掉了原先靡艳的馆名。

除了“画奴”，何扫雪还有一个名号叫“雪菩萨”。她为人清高孤傲，却见不惯贫寒妇人、柔弱女子受人欺辱，但凡听到哪个女子受了冤屈，一定出钱捐物相助，或请讼师替她们写状打官司，总要帮她们讨回公道才肯甘休。因此，穷门小户的妇人都唤她为“雪菩萨”。

李度和何扫雪父亲相熟，常来看顾何扫雪。两人见了，并没有多话，只是相对坐着，或吃茶，或看花。有时甚而只干坐着，一两个时辰一言不发。张用笑他们是雪池对枯树，两个冰人。不过，笑虽笑，张用却极赞叹此中妙趣。世间言语，至少有一半多余。剩下一半，或说者词不达意，或听者臆断曲解，徒然生出许多隔膜误解。因此，善默者，方为知言。

有一回张用曾戏问李度：“你中意何扫雪，为何不使些银钱替她脱了妓籍，娶回家去？”

李度却反问：“我爱云，便要上天去摘一团下来？”

张用听了哈哈大笑，能有此佳友，又亲见这样一对妙人，实为一大乐事。因此，他不时也跟着李度来瞧何扫雪。不过，何扫雪极爱洁，见不得片尘微渍，院里房中从来一片雪亮。张用却常常满身油污尘土。每回张用来，何扫雪都只许他在前院回廊下站着说话，连栏杆都不许沾。张用却哪里管她，一会儿踩着栏杆去嗅栏外枝上的桂花，一会儿从台阶下泥土里掘出蚯蚓去喂池子里的鱼，一会儿又钻进厨房随手乱抓乱尝，一会儿又跑进马厩去逗马，出来踩得满院子马粪……何扫雪气恼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央李度莫带张用来。李度也奈何不得张用。只要张用跟来，他连院门都不进，只跟看门的妇人说一声“告知扫雪，我来过了”，便拽着张用去别处。因此，张用也有许久没见过何扫雪了。

他下了驴子，径直朝院门走去。阿念在身后惊叹：“这里是妓馆？我还从没进过妓馆呢。”他没有回头，笑着应了声：“犄角儿，快蒙住她眼睛。她爹娘若知道你带她来这里，你头顶真要被他们打出两个肉犄角来。”

素兮馆的门如常虚掩着。张用刚走到门边，一个中年妇人已经迎了出来，开了门，见是张用，忙用身子挡住：“张相公？”

“李子树可在里头？”

“李相公许久没来了呢，怕有两个月了。我家姐姐常在念呢。张相公若见着他，让他来望望我家姐姐。”

“哦？那里娘在盼，这里姐在念，这李子树却变梅子树，没啦？你家姐姐总在吧？”

“我家姐姐正作画呢，不见客。对不住您了，张相公您好走。”

那妇人说着就要关门，院里忽然传来一个清细冰凉的声音：“万嫂，请张相公进来，我有话要请教。”

张用听了，笑着回头望向阿念：“要不要进去瞧一眼？”阿念有些怯，又有些盼。张用笑着一挥手：“来吧！”说着便走了进去，阿念忙快步跟了上来，犄角儿想拦却不好拦，也只得随着。

院里如往常一般幽净，青石铺地，碧水凝池。一丛凤竹苍翠，两株梅树虬古。斗拱门窗都绘成碾玉装，纹饰雅逸，满眼莹秀。一个年轻女子从前厅款步走了出来，一眼望去，如同素衣玉女踏云而至，是何扫雪。年纪二十四五，白罗衫，白罗裙，只在袖边裙脚细绣了一圈浅绿水纹。乌黑头发梳成回心髻，斜插一枝银簪，横络一串浅绿珠花。双眉细长，两眼明净，脸如莹雪一般。

张用笑着迎上去，躬下身子深深一揖：“雪花妹妹好！”

“张相公。”何扫雪轻轻侧身一福，目光在张用身上略扫了扫，自然是在查看他身上的尘土，见他衣襟上粘着些草棍、灰尘，眉尖不由得微微一蹙，不过比往回还是轻了许多，“张相公可知李哥哥这一向都在忙什么？”

“你家李哥哥怕是又站到哪座楼前，脚又生根，动弹不得了。”

“张相公多久没见他了？”

“两个月？”

“哦……”何扫雪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雪花妹妹莫怕，等我寻见他，立即拖他过来，罚他在雪花妹妹窗边呆站三天三夜。不过，雪花妹妹也少在太阳地里站，你若被晒化了，李子树怕是要变成石榴树了。”

“张相公又促狭，这石榴树又是什么典故？”

“他若寻不见你，悲之悼兮，悔之痛兮，中心碎兮，如石榴兮……哈哈！”

何扫雪启齿一笑，冰雪乍融一般。她望着张用，似乎想起什么事，秋波微漾，略一寻思，而后笑着问：“我听说张相公最爱猜谜。”

“爱！”

“你愿意跟我赌吗？”

“赌什么？”

“我有个谜，你来猜。若猜不出，就把我这院子里外、方圆一丈之内清扫得干干净净，一棵草棍、一点泥渣不许见。也不许找人代你，你得亲自扫。往后也不许再踏进我素兮馆的门。”

“成。我若赢了呢？”

“往后随你来我这院里，我再不拘管你。”

“不公！赌须对等。你提你的，我讨我的。”

“好，你说。”

“我若赢了，就在院子中间大大屙一泡屎，三个月不许清扫。如何？”张用有意逗她。

何扫雪面色顿时一沉，眼中显出厌恶。

“不答应？那我走了。”

“好，我答应。”

“哦？是什么谜？”张用大为意外，也越发好奇。

“京城彩画五装，当头那五家，每家都会有人自杀。你猜猜看，他们为何要自杀？”

“哦？”

“我可以给你个线头——”何扫雪回头轻声一唤，“廷珪！”

一串铃声响起，一只黑犬从厅里奔出，跑到何扫雪身边，不住欢跳。身形矫健，浑身黑亮。何扫雪给它取这名是源自名墨。南唐时，造墨名家李廷珪所制“廷珪墨”有天下第一品之称，胜过潘谷、陈赡等名墨。到如今已是稀世珍品，万钱难购一丸。

“线头是它？”张用笑着唤逗那黑犬，那黑犬却一向不喜他，朝他嘶声低吼。

“嗯，谜底能从廷珪身上找见。”何扫雪脸上浅笑轻漾，眼中却寒光微颤。

第四章 吊捆

自古及今，弈者无同局。

——《棋经》

程门板望着那只焦船残躯，默默思忖。

这船看着是一只小客船，中间船舱最多能容八人挤坐。舱里靠两侧壁板，原先应该搭了两根长条木凳，烧得只剩了几截焦黑凳腿，水渍中还浮着几片未烧尽的黄绸，应该是坐垫的余烬。舱中间一条矮腿长方木桌，也已只剩几根焦木，几只熏黑的瓷碗散落其间。

舱门外船尾板上架着一只小风炉，炉上一口铁锅，炉边一只铁壶，都已经被烟熏得乌黑，不知火是不是从这里燃起。程门板探头过去仔细查看，炉子周边那片艄板浸着水，虽也烧黑，烧痕却并不比他处更重。他又细看其他部位，船舱、前船板都没瞧见烧得格外重的地方，找不出火源在哪里。似乎这船是通体一起燃着。为何会是此等燃法？

他又凑近细看那五具焦首：两个妇人和孩童在右舷那边，年轻女子身形纤瘦，头向船头、背靠壁板蜷伏；老妇人有些矮胖，仰躺在右壁板边，头向船尾。幼童瞧着只有两三岁大，仰躺在两个妇人脚中间。两个男子则靠着左舷这边，年轻男子中等身材，头向船头，面朝壁板侧躺；老年男子身形高大魁梧，头向船尾趴伏。

五人同在这船舱里，瞧着似是一家人。不过，船不像房屋，着了火，其实容易扑救，也容易逃生。难道是在睡梦中先被烟熏呛昏迷了？

至于那个壮年男子，衣服完好，显然是火灭后才死的，他蜷伏在年轻男女中间，面朝那年轻女子。他是如何死的？为何而死？

这船船舱最多只能挤坐八人，自然并非远途客船，应该是在这五丈河上载客的游船，或者只是自家打鱼载货的船。这一带船户都有户籍可查，得先查明这五人身份，才好往下查。

程门板正在低头寻思，忽听到岸上有人大声唤坊正。回头一瞧，是两个年轻村夫，两人快步走到坊正跟前。

其中一个喘着气说：“整个升庆坊船户总共有八十七家，这种小船共有三十二只，那三十二家我们两个都问遍了，并没有谁家不见了船和人。”

“嗯……”杜坊正转头望向程门板。

程门板心里失望，却未流露，略想了想：“你找人写二三十张告示，贴到远近路口，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家人的身份。知情者奖……奖一百文钱。”

“我这就去找书手写，让他们赶紧去贴。”

坊正带着岸上那些人快步离开了，岸边只剩程门板一人独对那只焦船。他做事一向最怕等，这时却不得不等，像是被捆吊在了半空一般，不由得躁闷起来。这些年来为了不等，自己事事都咬牙尽力，可总有些力不从心。尤其那些最要紧的事，似乎都做不得主，且大多等也等不来如愿。他忽然觉着，自己哪里仅是这会儿被捆吊，其实从生下来，便始终被捆吊着。

他曾听人说过一桩禅宗公案，一个小沙弥向三祖僧璨求教解脱法门，三祖不答反问：“谁缚汝？”小沙弥答说：“无人缚。”三祖笑道：“何更求解脱乎？”小沙弥顿时大悟。

程门板当时听了便迷惑不解，至今仍纳闷不已。三祖若问他“谁缚汝？”他恐怕能说出上百条，哪里会是“无人缚”？而且终此一生，恐怕都会被牢牢缚住，永无解脱之日。念及此，他顿时无比虚乏，硬挺的身板似乎要瘫成一个空皮囊，心里涌起一阵阵悲意。

莫要这般丧气！他忙警醒自己：一旦丧了这股气，你便再休想立起来！

他不愿再等，思寻片刻，抬起脚，一步跨上了那只残船，想凑近去仔细查看是否有其他物证。可刚踏上那船板，船身顿时一斜，河水立即涌了进来，船随之开始往下沉。他慌忙转身急跳回岸，可脚底湿滑，一跤摔趴在岸边。他似乎听到无数嘲笑声，顾不得痛，慌忙爬了起来。低头一看，腿脚上全是泥汤，双手也被砾石擦破，火辣辣地疼。他忙望向岸上，幸而左近无人，只有近旁那株柳树上几只雀儿惊飞四散。他这才稍稍安心，没人瞧见自己露丑。

可这时，身后响起汩汩之声，回头一瞧，河水不断涌入那只焦船，船身慢慢沉向水底……

胡小喜又去了趟开封府户曹，查到泥炉匠江四的住址，城西北万胜门外，赁的一间民房。

他骑着驴赶往万胜门外，寻到了那里，那家房主是个老者，说江四上个月月底搬了，至于搬去了哪里，江四没说。

“是他没说，还是你没问？”

“我问了，他支吾着笑了笑，就把话头岔开了。”

“他为何要搬走？”

“我也问了。他仍只笑了笑，说其中有些缘故不方便讲，等过些时候再告诉我。他在我这里住了近两年，家中稍重些的活路，他一概不让我们夫妻做。你瞧这门，去年坏了，是他修的。那缸里的水，他从来都挑得满满的。房瓦也是他重新铺过。他搬走前一天，还挑买了许多石炭回来，一筐一筐码在后院，半年都够用了，唉……”老者眼中泛出泪来，忙用袖子拭去，“我们夫妻两个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嫁到南城，腿脚有残疾，难得来瞧我们一回。另一个又跟着丈夫去了江南。我们两个正合计，想认他做义子，他却搬走了。他说过几天就来瞧我们，这已经十来天了，他也没来……”

胡小喜怕那老者又要哭，哪里忍心告诉他江四已经死了，忙道声谢离开了。

他骑在驴上，心里纳闷，不知道张用猜得对不对。不过，凭张用那眼力智识，恐怕不会错。若是真的，那江四去银器章家泥炉子，却拐带了他家使女阿翠，自然不敢再住在这里，另寻了个地方藏身。这汴京城这么大，两个人若躲起来，哪里寻得到？户籍税簿每年夏秋两税时才重新检录，他们另赁个住房，至少这几个月官府不会查问。至于银器章家，逃走一个使女，除非卷带了许多财物，否则未必会多在意。何况据阿念说，章家的仆妇说阿翠是着了病，回家去了。看来那个阿翠是装病离开的。

想到这里，胡小喜不由得再次惊叹张用的眼力和智识，一个人竟能聪敏到这地步。我若有这本事，早做成官了，三品五品不敢说，六品七品怕是抬脚就到。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这老天生人，恁般不公。才沮丧了片刻，他又笑起来，张用名虽叫“用”，老天给的绝顶天资，他却偏偏不会用，成日疯疯癫癫，行事没张没致。看来老天还是公道，给你一样，便夺你一样。似我这般，给得少，也夺得少。

想明白后，他心里顿时轻快，乐了一阵，转而又专心琢磨起案子来：江四搬去了哪里？这汴京百街千巷、数十万人家，如何去寻？还有，那个阿翠真的跟江四在一处？张用为何说阿翠恐怕也已经死了？

阿翠和人私逃，章家或许不管，阿翠爹娘哪里会不闻不问？他们还不知道阿翠不见了？得先去打问出阿翠家在哪里，这个应该不难。

幸而程门板的娘子于氏帮着租了这头驴子，不然又得跑断腿。想起程门板夫妇，他又笑叹起来，这一对夫妻配得奇特，程门板那般板硬，妻子又这般活络。或许这又是老天的公道处？不知道老天会给我配个什么样的女子，若能像阿念那般的，就再好不过了……他一路乱想着，往银器章家赶去。

范大牙躺在地上，疼得全身抽搐，两只脚不住狠命蹬身后那棵老榆树。

他奉了程门板的命，去查问那个田牛的住处。进了城，寻了许久才找见一个修砧头的。上前一问，田牛是个独眼，那人一听便知道，说田牛住在砧头老孙家，城南蔡河湾齐家庄。

范大牙便往城外赶去，走到蔡河边，没留神，被一条半露出地面的榆树根绊倒，前头又偏偏有块石头，牙齿重重磕到石头上，疼得他魂魄都要裂开。良久，才稍缓了些，见石头上洒了一溜血，吓得他忙坐起来，小心摸了摸嘴，手指才碰到门牙，一阵钻心痛。他忙爬起来，走到河岸边，趴到卵石间的水洼边照了照，满嘴是血，不知道哪里磕破了。他捧了一捧水想漱嘴，牙齿一沾到冰水，又一阵钻心痛。他强忍着痛漱了一口，吐掉血水，又朝水里一照，才看清，左边那颗门牙斜缺了一块。他心里顿时一凉。

这两颗大板牙让他受尽了嘲笑，多少回他都恨不得敲掉它们。如今缺了一块，更丑了。往后人们再见他，不但第一眼要瞧他的大板牙，第二眼必定要瞅这块缺处。他极少落泪，这时泪水却顿时涌了出来，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他一直都觉得人世艰辛，生而不易。全凭一口气拼力撑着，才能勉强活出些样儿来。这一磕，连这最后一口气也磕破泻尽。他伤心过许多回，但都不及这一回。不知哭了多久，嗓子都哑了，泪水也干了，他才止住。心里空荡荡的，浑身没有一丝气力，更没了丝毫再活的兴头。

他坐倒在石头堆里，望着河水，呆了许久。日头渐渐西斜，将河水映得金亮刺眼，对面房舍顶升起了炊烟。望着那炊烟，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娘。娘一个人把我辛苦养大，再不愿活，你也得好生活下去。他长叹了口气，爬了起来。泪水干了后，眼睛脸颊都绷得难受，他从水洼里捞了些水，随意抹了两把。夕阳照得睁不开眼，让他有些晕眩，那颗门牙的缺处仍时时作痛。他却懒得理会，上了岸，继续慢慢往齐家庄行去，心里灰漠漠地想，生而为人，怕就是这般，从不管你情不情愿，一场苦接一场苦，只看你熬得了几时。

到了齐家庄，黄昏中，那村子一片安宁，一缕缕炊烟在半空里飘散。只有几个背箱囊的匠人和扛锄头的农人，身形疲惫，各自默默归家。范大牙慢慢走进村中间的巷子，关起的院门里偶尔传来狗吠声、孩子笑闹声、妇人斥骂声，能闻到柴草烟气、饭菜香气。

幼年时，他和娘便赁住在城郊这样一个村落里，每到这个时分，他都早早坐到那张小木桌边，等着娘煮好饭菜。那张小木桌他记得清清楚楚，粗木制成，极牢实，不知用了多少年，边角早已磨滑，娘总将它擦洗得光光亮亮的。他最爱趴在那桌上嗅那味道。混着木味、油味、菜汤味……还有许多说不清的积年味道。他从没敢告诉娘，不知为何，他心里偷偷觉得，那味道是父亲的味道。有些委屈不好跟娘说时，他就趴在那桌上，偷偷说给那桌子听。那桌子虽从不应声，但说多少它都不厌，始终默默听着。每回说完后，他心里都舒坦无比……

旁边一扇院门半掩着，透过门缝，他一眼瞧见那院子中间也摆着一张小木桌，和他幼年时那张有些像，只是瞧着极小，他一个人便能占满一整边。当年那张桌子恐怕也变得这般小，再承不住自己的委屈了。他不由得笑了一下，笑得有些酸楚，却也忽然多了几分气力，发觉自己真的已经长大成人，再不需要父亲。而且，也该拿出儿子的气概来，卖力做事，挣柴米钱，好生养活娘。想到此，牙虽然仍在一阵阵作痛，他心里却舒畅了许多。

他走过去推开那院门，见一个瘦长脸老汉坐在房檐下，盯着地上出神。他走进去一步，问道：“老汉，请问修砧头的老孙住在哪里？”

“哦？我就是。你是……”那老汉惊了一下，慌回过神，第一眼望向范大牙的门牙，第二眼果然盯向左牙那个缺口。

范大牙顿时有些不快，语气也硬起来：“我是开封府衙吏，来查问公事。”

“哦？啥事？”老汉慌忙站起身，又瘦又高。

“田牛可是住在这里？”

“是。他出了啥事？”

“你只答我的话，其他的莫乱问。他人在哪里？”

“我也正在寻，清明那天他出去后，再没回来。”

“他住这里多久了？”

“差半个月满两年了。”

“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我头回见田牛是前年开春，也是傍晚时分，我和女儿阿善一起回家。那之前阿善着了场病，身子极弱，她又不肯在家里闲着，出去做活儿又累，那天走到途中忽然昏倒了。我慌忙背她去寻大夫，可我这脚又跛，走了半截路便走不动了，路上又偏生找不见个熟人来帮忙。正急得没法，田牛从那头过来了。我瞧他眇了一只眼，面色又冷，有些怕人。可看看天色就要晚了，实在没法，只得开口求他。他停住脚，没答言，瞅了瞅我，又瞅了瞅我怀里的阿善，略迟疑了一会儿，走过来弯下腰，把阿善背到了背上。我忙给他指路，一路上他都不吭声，走得飞快。我尽力跟着，心里始终有些怕，不住留意他的两只手。他两手一直握着拳头，只用手腕托着阿善的腿。这自然要吃力得多，我先有些纳闷，后来才想明白——他瞧出了我的戒备，出于礼防，怕手指头触到阿善的腿，宁愿吃力，也一直攥着拳头。我贱活了这几十年，常听人说正人君子，可难得见到。那天瞧着田牛那双攥紧的拳头，才算亲眼见了一回。”

范大牙先听得有些不耐烦，听到这里，不由得入了神，走了许久，有些累，便抓过小桌边的一只凳子，坐到了孙老汉对面。

孙老汉也坐了下来，继续讲道：“到了市口那家医铺，田牛把阿善背了进去，我忙过去托住阿善搀了下来。等我把阿善放到椅子上，回头去瞧时，田牛竟已走了。我记挂着女儿，没去追，忙唤大夫来看治。大夫看过后，说是血虚，熬了一碗钩藤汤，灌醒了阿善，又抓了几副逍遥散给我，让回去好生调养……”

“囔饭！”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粗声。范大牙扭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胖壮村妇，立着眉，嘟着腮帮，气哼哼端着两碟子菜，牛一般从厨房里撞了出来。啪啪，将菜碟撂到桌上，一碟酱瓜，一碟豆芽。妇人瞅了瞅范大牙，而后恶瞪了一眼孙老汉，转身边走边骂：“碗筷也不拿，只让老娘燎毛狗一般奔里奔外累到死。你倒好，囔饱了，不是念你那个丧门女，就是记挂那个独眼贼。啥时间把老娘往心坎里搁过……”

孙老汉瘦脸一红，忙低声解释：“这是我浑家，阿善的继母。”

“继母？”壮妇猛然又端着两碗粥出来，“你生怕世人不知道我是跟脚进来的，只配吃二道老馊肉？我这继母咬了你女儿的肉，还是嘬她的血了？”

“唉……有客人在，你稍稍收敛收敛。”孙老汉越发羞窘，忙问范大牙，“小哥也还没吃饭吧？穷门寒户，没啥好菜肴，将就吃一碗粥？”

“我只煮了两个人的饭……”

“我不是来讨嘴的，莫搅扰公事……”范大牙瞪了那壮妇一眼，而后又问，“田牛那天走了，之后你又是如何遇见他的？”

那妇人立时闭住嘴，坐到桌边端起碗，自个儿吃起来。

孙老汉才安心了些，又缓缓讲起来：“那以后，我出去寻活儿时，一直盼着能撞见他。过了一个多月，有天回家，天叫我又碰见了他。我忙上去道谢攀话，一问才知道，他是逃荒来的，想学门手艺，却没人肯带他。我一听忙说，我这修砧头的活计，虽说低贱了些，却并不如何累人，只要手脚勤快，三两口人还是养活得过。”

那壮妇听了，歪着鼻子，狠狠撇了撇嘴。

孙老汉装作没见，继续说：“他听了，心里极愿意，但那脾性却犟拐拐的，不肯说出来。我又问他住哪里，他说和同乡赁了小半间房挤着睡。我忙强拽他来了我家，就让他住那间空屋，跟我学手艺。他却执意要把吃住钱算给我。我说你救了我女儿一条命，住破草檐，吃些清汤糠菜，还要算钱？他不大会说话，只是不肯。我怕他走，只好应允了。直到这个月，他都照月给我一贯钱。我哪里肯用，都替他收着。”

“清明那天，他走时没说什么？”

“只说去会同乡。对了，他同乡里有个叫乌扁担的不是善类，是不是那个乌扁担又做出些歹事，牵连到田牛了？”

“这是公事，暂时不能透露。”

范大牙见他毫不知情，看看天要晚了，而且一说话嘴唇便会碰到门牙缺口，疼个不住。他便起身告辞，孙老汉送他到了院门外，眼里满是担忧。范大牙却只能装作不见，他实在没有多的心气去照管这些。

暮色渐浓，他忍着牙痛，沿着蔡河快步往回赶，心里不知怎么，又暗闷起来。

第五章 彩画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

——苏轼

典如磋请来了开宝寺僧人设坛做斋、诵经礼忏。

大嫂胡氏和使女阿青扶着于燕燕避回到后头。其实于燕燕哪里需要扶，大嫂和阿青也只是做做样子，进了西院，两人便撒开了手。大嫂盯着她问：“燕燕，你莫不是惊坏了？哭也不哭，一滴泪也没有。莫说公公直瞅着你，极不乐意，那上百徒子徒孙，也都瞧着呢。”

“大嫂，我倦得很，你让我歇歇。”于燕燕涩涩一笑，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

“那你歇着吧。”大嫂似乎有些着恼，丢下她，转身和阿青一起出去了。

于燕燕怔望着这个小院落，顿时觉着这里黯如灰梦，哪里再有丝毫家的亲熟？丈夫典如琢画室的房门开着，里头一片幽寂，连房子都死了一般。她不愿再瞧，慢慢走进了卧房。里头也昏昏暗暗，透着幽冷。只有窗边那张桌子映着亮光，她走过去坐到了绣墩上。桌子上摆着娘家陪嫁的铜镜、螺钿首饰盒、唇脂牙筒、铅粉盒、画眉墨盒。唇脂和铅粉上个月快用完时，她让丈夫替她买些回来。走之前她反复叮嘱只买染院桥香粉顾家的三品脂粉。傍晚丈夫回来，买的竟是一品的。她心里虽喜欢，却嫌贵了。丈夫却随口说了句“你该用一品的”。说这话时，他背转了身，瞧不见神情，语气也似往日一般平淡。但那是成亲以来，丈夫头一回赞她。她当时好不甜喜，特地洗了脸，细细涂抹了那唇脂和铅粉，让丈夫瞧。丈夫却只略看了一眼，淡笑着说了声“好”。那天她格外欢喜，缠住丈夫问：“究竟是脂粉好，还是人好？”丈夫却避着她，只应了句“都好”。

这时回想起来，她仍不知丈夫当时是真赞，还是应付。在家里时，她二哥和四哥都嫌妻子不合意，平日夫妻说话时，难得正着瞧一眼，话也能短则短，能不说最好。为此，她常护着两个嫂嫂，和两个哥哥理论。她反复回想丈夫那语态笑容，似乎和两个哥哥有些像，却又有些不像，她辨不清。

她忽然很伤心，人要婚姻做什么？两个全无相干的人，忽而就住进一间屋、睡在一张床。你不知我心，我不知你心。像是背靠背被捆在一处一般，谁也看不清谁的真面目，恐怕到死都是一对陌生人。

她伸手挪过铜镜，望向镜里的自己。她原本生了一对笑眼，眼睑微弯，眸子清亮，时时瞧着都满面娇甜欣悦。可这时，镜里那个女子似乎忽然间长了几岁、瘦了几分。眼角眉梢的甜悦全然不见，神色间透出一些苦寂。她顿时怔住，自己不但不认得丈夫，如今连自身也认不得了。遍体一寒，一阵酸辛委屈顿时涌了上来，又夹着些惊惧。她忙移开眼睛，站起了身。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听到那脚步声，她的泪水顿时涌了出来，是三哥，最疼她的三哥。

她忙奔了出去，果真是三哥于仙笛，穿了一身素服，身材清瘦，面容端朴，颔下一缕短须。她全然忘了避忌，也顾不得旁边还跟着那个仆妇阿黎，如同幼时一般，奔到三哥面前，扑进他怀里大声哭起来。三哥先还有些顾忌，但随即伸出双手揽住她，如同当年一般轻轻拍抚。

许久，她才止住了哭，和三哥一起走进正房，在那张黑漆梨花木雕花方桌边坐下。阿黎来时手里提着只青瓷茶壶，她从桌上茶盘中取过两只定窑白瓷莲花盏，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而后轻轻放下茶壶，转身出去了。

于燕燕等阿黎出了院子，忙急急说：“三哥，你得帮我！你得帮我去查查，昨天他去了哪里？会过什么人？为何回来就自尽了？”

张用骑在驴子上，一阵一阵地笑。

阿念追上来不住问：“张姑爷，你笑啥？是不是见了那个何扫雪，乐得心尖痒颤？她样貌瞧着虽然比我家小娘子稍稍强半厘，可她的嘴唇也太薄了些，刀削的一般，哪里及得上我家小娘子那小嘴儿？人都爱拿樱桃比美人的嘴，我也见识过许多美人的嘴，除了我家小娘子的，哪个真像樱桃了？不是挤扁的荔枝，就是水泡的杨梅。那个何扫雪的嘴，更是了不得，薄得那样，涂了胭脂的扁豆一般……”

张用却听而未听，心里一直在琢磨何扫雪设的那个谜。

何扫雪说彩画行当头几家，每一家都会有人自杀。何扫雪是个极清冷的人，便是达官显宦去访她，她也只是浅笑礼待，从来不会像其他同行一般施尽媚术。至于那些豪富大商，她更懒于应付。因此，那些人也大多丧了兴致。汴京“念奴十二娇”中，素兮馆生意最清淡，何扫雪却似乎毫不介意。她这样的女子，自然不会轻易顽笑，更不会跟张用戏耍，她说的应该不假。但那彩画行几家一起自杀？张用忍不住又笑出来。

“张姑爷，你又笑！”阿念有些恼，“我家小娘子至今寻不见，你却去瞧妓女，瞧完了还笑个不住！”

“阿念莫急！咱们这就去碾玉典家，去见典如磋；典如磋和李子树最好，见了他，便能打问到李子树的下落；找见了李子树，便能知道那个银器章和宣主簿的下落；知道了这两人的下落，便能寻见你家小娘子了！”

“不是我家，是你家未婚妻子！”

“好好好！”张用随口应着，心里却继续琢磨何扫雪设的那谜。

他虽爱各样工艺，却对彩画并无多少兴致。彩画是给房屋楼阁绘饰彩图纹样，像是给屋宇穿上彩装一般。张用从来懒得花半点心思在衣饰上，避寒还好说，遮羞他则只觉得可笑，有时夜里兴起，他索性脱光了出门，在月下长街上畅走。因此，哪里会对彩画经心？

不过，好友李度醉心于楼阁营造，于彩画极讲究，他也跟着听闻了许多。最初，古人只是用丹朱矿料或黑漆桐油涂于梁柱上，是为防腐防蠹。这一条张用倒没有异议。及至春秋时，各诸侯国渐兴奢华之风，有了丹楹刻桷、雕梁画栋之雕镂彩饰。从这里起，张用便有些厌了。

不过直至隋末唐初，彩画主用红白二色，所谓“朱柱白壁”，只在斗拱、天井等处绘饰云纹、龙纹、锦纹，倒也还算文质相成、繁简得宜。中唐以后，彩画渐趋繁丽，兴起团花、连珠、莲瓣、卷草等纹饰，并且遍满枋柱，称为“遍地华”。张用当时听了，随口便叫它“遍地华不住”。

在张用瞧来，这世间万事，只要奢心一起，便再难停住。他曾细观过对街一个妇人。那妇人生得倒也不丑，只是嫁的这户人家以修幞头帽子、补角冠为生，衣食营生只粗粗过得。前二三十年，文士雅客们纷纷效仿苏东坡所戴乌角巾，中间一个黑漆纱罗高方筒，外围左右各附一层矮壁，戴时一棱向前，露出筒角，叫作“东坡巾”。这十来年，世风渐奢，民间稍有家底的男子也开始兴仿。那妇人的丈夫趁机仿制这东坡巾，赚了些银钱。那妇人起先朴朴淡淡，从不描眉涂脂，家计稍稍宽裕后，先开始抹些唇脂；脸上只两片嘴唇艳红，太豁眼，便又学人描眉；黑眉红唇底下却是一张粗面皮，极不衬，便又开始涂面脂；脸鲜靓了，得些钗环头饰配着才相宜；头美了，便要些好衫裙来映衬……几个月后，这朴淡妇人变作了一个美艳女子。原先做活儿时，身手爽爽利利的，这时却变得娇娇款款的。她丈夫的脸却一天黑似一天，常听他背地里咒骂苏东坡。

彩画到了大宋，因世风大变，一改唐代宏壮奢丽，渐次养成精雅鲜丽之风。用色以青、绿、朱三色为主，辅以黑白，间用金黄褐紫。绘饰也日益精细，仅纹样便有一百多种。又依照品级演化出彩画七门，分为五装二刷：五彩遍装、碾玉装、杂间装、青绿装、解绿装及丹粉刷和黄土刷。

按品级，五彩遍装最高，只有皇宫才能绘饰。但论技法高妙，当今又属碾玉装典家最高。尤其是典家长子典如磋，自幼习画，技艺精妙。他原本立志要进御画苑做画待诏，可惜机缘不到，屡试不中，只得回到祖传本行。碾玉装以青绿为主，善用深浅叠染色晕，又以白色衬边。远望去，如同白玉青碧一般。典如磋以画艺绘梁栋，自然远比一般匠人高妙许多。经他所绘之屋宇殿阁，莹润鲜明，清丽雅逸。尤其那些写生花枝纹样，鲜活如生，因而名列汴京“天工十八巧”。何扫雪的素兮馆翻新彩画时，便是请了典如磋亲自绘饰。

李度最器重典如磋画艺，自己所造楼宇，多半都是由典如磋来绘饰，两人是多年挚友。只是典如磋自负画艺，为人有些清高，脚踏尘土，眼望青云，从来瞧不上同行。张用笑他是啄木鸟叮旗杆，认错林子选错树，为此，典如磋曾大大恼怒过他。若说自杀，他那性情，倒也不意外。

张用好奇的是，犄角儿和阿念去银器章邻居那里打问到，典如磋起先也为《百工谱》，去章家按期赴会，上个月十一以后便再没去过，不知道其间有何原委。

典家在西外城汴河金梁桥边，不一时便到了。典家世代以彩画为业，甚有根基，宅院虽比不上高官富商，却也院宇宽敞，厅堂齐整，在一般民居中，算上等之家了。到了那宅院门前，张用跳下驴子上前拍门。半晌，一个胖仆妇开了门，以前见过。这胖妇往常爱穿些花花缭缭的衣裙，今天却一身白布素装，神色瞧着也不似往日那般和气。张用心里暗诧。

“胖嫂嫂，典大可在？”

“出门去了。”

“哦，没死？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

“典二呢？”

“殁了。”

“殁了？何时？”

“上个月。”

“因何？”

“不知道。”

“自杀？”

“嗯……”

“原来应在典二身上了……”

牛慕睡在书房的那张小竹床上，被母亲大声唤醒。

“蠢儿，快起来！你媳妇不见啦！”

“她去哪里了？”牛慕许久没有醉过，头疼欲裂，勉强睁开了眼。

“你问我？你灌饱了尿水儿，便该在外头躲一晚，偏生要回来。回来又说出那些割心拔舌的话来。莫说是她，便是个猫儿狗儿，挨了这般歹话，也要挣跳得远远的。你赶紧起来寻去。”

“那是她该骂，我忍了许久了。”牛慕想起昨夜，心里后怕，却不愿服软。

“该骂？你个忘恩负心货！我们母子身上一丝一线，肚里一米一菜，哪样不是她挣来的？你爹在时，我们穿过哪样、吃过哪样？你瞧这两个月京城物价涨上了天，邻居们个个都在叫苦，咱们却照旧该吃肉吃肉，该穿绸穿绸，哪里短缺过一些儿？”

牛慕再对不出话来，背过身，闭起眼，缩在被子里。这床褥、被子、枕头，连同这间书房里其他物件书籍，也都是宁孔雀成亲后给他新置办的。布置完后，宁孔雀唤他进来瞧，笑着跟他说：“其他的，你都莫分心，只安心读书就好。便是考不中也不怕，我听人说‘天地君亲师’，这师也是至紧要、至尊贵的。若考不中，你就招些小学童，在这里教他们读书，能教出几个进士来，也是件大功业。”

宁孔雀不识字，连她绣过许多回的《心经》，也只知字形，不知其意。她曾央牛慕给他读解过，也只听了个囫囵。她却喜欢瞧他写字，听他读书。又怕搅扰他，每当他读书时，她便将绣架支在书房窗外，边听边绣。还说，听着他读书，绣的花纹都似乎多了些雅气……

想起宁孔雀那语态神情，牛慕心里如同群蚁在咬一般，慌乱如麻。他娘仍在床边叨骂，催他去寻。他不由得一恼，翻身坐了起来：“成成成！我这就去寻！”

“饭已经给你煮好了，你赶紧洗脸漱口，吃饱了就去。我寻思她一定是回娘家去了，你便是跪烂了膝盖，也把她接回来。”

他听了越发焦躁，趿了鞋子愤愤离开书房，一瞧院子里，少了个人，四处竟顿时变得静悄悄、空落落。他转头走进自己和宁孔雀的卧房，里头也幽暗冷清，像是许久没住过人一般。他忙走到柜子边，打开里头那只钱箱，见里头三锭银铤、三贯多铜钱——宁孔雀只拿走了一小半。家用的钱日常都放在这里头，他若用钱，便从这里头取。他娘那里，宁孔雀按月另给一些零用花销。剩余的钱，宁孔雀都锁在床底下一只铁箱里，每凑够一百贯，便拿去解铺里放债生利。牛慕并不清楚宁孔雀绣那孔雀缎能挣多少钱，只听宁孔雀说过，生的钱息已足够每个月的用度。他忙转身趴到床边，低头去瞧那只铁箱，箱子锁着。他伸手推了推，有些沉，宁孔雀并没有拿走这里头的钱。他顿时瘫坐到地上，定定望着那只铁箱，心也瘫作泥一般。

其实，他早已知道自己百无一用，他也想自振自救，但就如他拼死了力也提不动一桶水，而这命远比一桶水更重。败过无数回后，他再无心力，每天只能装出读书的样儿，做给宁孔雀看，其实早已一个字都入不了心。唯独孔子骂弟子宰予那句“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只要读到，他都异常刺心，便将那行字用墨涂去。可一行黑墨越发刺眼，真如发黑的朽木粪土一般。他索性将那一整页都撕净。然而，每读到那里，心里仍然一紧，像是杀了人埋在必经之路上。后来他连《论语》也不敢碰了，偷偷丢到了水沟里。

他怔了许久，他娘又在外头催他。他闷应了一声，想爬起来，一眼瞧见铁箱边摆着一双绣鞋，牛皮底子，绿锦面，尖翘玲珑，鞋面上绣着一朵牡丹，是宁孔雀自家绣的。那牡丹娇丽鲜妍，就如宁孔雀一般。

他眼里顿时涌出泪来，自己全然配不上这样一位好女子，她早就该走。只可惜，成亲三年，自己半分用处都没有。好歹也该替她做成一件事，帮她把姐姐宁妆花寻回来，也算是临别谢礼吧。

他用袖子抹去泪水，站了起来，转身朝外走去。

第六章 大板牙

投棋勿逼，逼则使彼实而我虚。

——《棋经》

程门板好不容易才拖住那只焦船，没让它沉下去。

可船舱里已经积满了水，那五具尸首也全都浸泡在水中。只要一松手，河水便会涌进船中，他两脚踩在河泥里，扳住焦黑船舷，小心往下按，想把船里的水排出来些。正在忙乱，岸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程介史！”

他扭头一看，是将才跟着坊正的那个小厮，身边还有个中年汉子。程门板脸顿时涨红，自己这么些年尽力防着在人前丢丑，却偏生被人瞅见这狼狈相。但这焦船物证比颜面更要紧，他忙喝叫：“快来帮忙！”那两人应声奔下岸来，顾不得泥水，一起把住船舷，将船身扳倾斜，放出里头的积水，船重新浮了起来。程门板又让那两人一起用力，将焦船半拖上岸，放稳后，这才放了心。

他松开手，用手背抹去满头汗水，不住喘着气，眼睛却盯住那小厮，见他并无异样，这才暗暗大松了口气。

那个跟来的中年汉子却来回瞅着那只焦船，连声惊呼：“这是我的船！这是我的船！”

“哦？”程门板望向那小厮。

小厮赶忙解释：“这人叫张六，是个船户，家里有只小游船，常日载客人在这五丈河上游赏。前天一个客人租走了他的船。他听人说了这焦船的事，忙去见坊正，坊正让我赶紧带他来认一认。”

“张六，这真是你的船？”程门板忙问那汉子。

那汉子回过头，满脸惊异，不住点头：“这拴锚的绳索上有三个结，是我打的，还有船板边这个小坑，是上个月有个客人非要自己撑船，不小心撞到岸边水里头一根树杈，顶破的……”

“租你船的是什么人？”

“不认得，是个客人。前天傍晚，我送走一伙儿游河的客人，刚把船泊到岸边，一个人走过来说要租船。那人年纪将近三十，左边眼珠子发灰，也不动转，似乎是个死眼珠，面相瞧着有些凶。他穿了件半旧布衫子，不像个富贵人。我便说我这船租一趟得三百文钱。他说不是租一趟，是租一天。我说租一天至少得八百文钱，他说成，问我押多少钱。我听了有些纳闷，忙问他，客官不要小人撑船？他说不用，他会撑船。

“我忙说给他听，我这船是二百贯买来的，虽说已经七八年，有些旧了，可至少也值一百贯。往常也有客人租整天，也不愿外人在船上，不过都是些官宦富商。若是熟客，便不需押钱，若是头回买主，便押一百贯。那人瞧着虽穷，听了却似乎浑不当事，当即从背的一个旧褡裢里取出了一锭五十两的大银铤。我惊了一跳，这两年，造假银假钱的极多，他模样瞧着又有些古怪，莫不是来诓骗我？

“我接过那银铤，掂了掂分量，又用牙狠咬了几口，仔细查验了几遍，瞧着不像假银。我仍不敢放心，让那人跟我一起去银铺验验。那人瞧着不情愿，却也没说话。我引着他到了街市那边的一家银铺，求里头的经纪帮着验过，果然是真银。我这才放了心，把船交给了那人。那人上了船，钻进船篷，坐在里面，似乎在等人。天色晚了，我便也回家去了，一路回头瞧过几回，都没见人上那船。后来如何，我便不知道了。不过，一晚上，我心里头始终有些不安生，可哪里知道那人果然不是善货，竟做出这等事来！五十两银子如今哪里买这么一条船去？”

“这船上那壮年男子是不是那人？”程门板指着船舱问。

那船主怯怯瞅了瞅，半晌才说：“看身形，似乎是……”

程门板忙走到船边，扒着船舷，伸手将那具没被烧的壮年男尸用力扳转过来。一眼之下，惊了一跳，那男尸左胸口插了一把匕首，正刺中心脏，血浸了一大片。

那船主在一旁怪叫了一声，随即嚷道：“就是这人，租船的就是他！”

程门板忙又伸指扳开那尸首左眼皮，眼珠果然发灰，坏死已久。

胡小喜骑着驴子来到蔡市桥边那条巷子里，已近傍晚，人户的门都紧闭着，满巷斜阳金光，极安静。

他正想寻个人打问银器章家，却见一个老者扒在一座宅院大门前，透过门缝向里张望。那老者听到驴蹄声，慌忙转身，朝胡小喜瞅了一眼，随即装作无事，背着手走到对面一座小院，推门进去了。胡小喜一眼瞧见那老者的耳朵生得奇异，耳扇上翘，又尖又长，猫耳一般。他顿时想起，昨晚阿念在路上跟张用说，银器章家对门住着个老汉，生得像夜猫子一般，最爱窥探人家动静，人都叫他胡老鸮。应该便是这人，自己正想寻他。

他忙跟过去下驴敲门，刚才那老者开了门，见是胡小喜，有些惊疑，又略有些慌。胡小喜一见他那双耳朵，再配上这对鼓瞪的老圆眼，笑癖发作，顿时噗地笑了起来。那老者越发吃惊，继而恼怒起来。胡小喜拼力想忍住，但这笑一旦喷开，哪里收得住？笑得弯下了腰。那老者惊望了半晌，砰地关上了院门。胡小喜再无顾忌，索性靠着那门，坐倒在地上，尽兴笑了一场。

终于歇止后，他才沮丧起来，迟早有一天，这前程要被自己笑掉。不过他随即又想起张用所言：“笑就笑，哭就哭。天生一个自在人，何苦自缚百千绳？”也是，虽说自己这笑癖是个病症，但比起其他病症，算是大福分了。总比范大牙强许多，龇着那对大板牙，整日心事重重，嘴不敢大张、话不敢多讲。我哪怕因这病症笑死了，也是一场快活。

想明白后，他心里顿时通畅，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整了整衣帽，又去敲那门。开门的仍是那老者，满脸惊怒：“你、你做什么？”

“我是开封府左军巡使手底下的，左军巡使大人命我来查问一些事情。”

“啥事？”老者有些慌怕起来。

“你知不知道银器章家在哪里？”

“就在对门不是？”

“他家的人都不见了？”

“嗯，清明那天不见的。”

“这两天再没人回来过？”

“他家那个使女阿翠回来了。”

“哦？啥时间？”

“将才。”

胡小喜大惊，忙转身快步走向对门，抓住门环用力叩响。半晌，门才开了，只开了一道缝，里头露出一张年轻丫头的脸，年纪二十左右，宽脸庞，一双水亮大眼睛，眉毛柳叶一般，头上戴着一顶油黑特髻，穿着件绿绢衫子，瞧着竟有几分大户人家闺秀气，只是眼里闪着些惊疑。

“你叫阿翠？”

“嗯。”

“我是开封府官差，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回家养病去了。”

“你家主人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我回来一个人都不见了。官差大哥，究竟出啥事了？”

“你不知道？你认得一个叫江四的泥炉匠吗？”

“江四？不认得。”

“真的？”

“嗯……你说的是那个泥炉匠？”

“你认得？”

“说不上认得，我主家厨房里头那炉灶时日久了，烟熏得满处都是黑灰。正月间开始，又要宴请‘天工十八巧’，便让管家寻了个泥炉匠来重新刷整。我去厨房时，见过两回。不过，那泥炉匠蹲在灶台边，只瞧见后背，没见脸面。”

“这么说你不认得那人，没和他说过话？”

“生里生分的，又是个男人，我咋能跟他乱说话？”

“你那张角上绣了石榴花的绿绢帕子呢？”

“绿绢帕子？哦，那张绿帕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到处都寻不见。”

“什么时间丢的？”

“上个月月头？那帕子咋了？”

“你家在汴京？”

“我是主人家家生的奴婢，原先我跟我爹娘都在大名府大娘子跟前服侍，前几年爹娘都过世了。我家主人来汴京讨了二娘子，说我手脚轻便，让我跟了来服侍二娘子。我爹当年认得一个造车子的匠人，他们结拜了弟兄，又让我认了义父。我义父母前年搬来了汴京，住在城南，我就把那里当成了家。前几天身子不好，我告了假，去义父母家里养病。今天回来一瞧，主人家竟空了，一个人影都不见。我问过对门胡老伯，他也不清楚。这么大一个宅院，只剩我一个，好不怕人，我连屋子都不敢进，一直站在前廊边……”

胡小喜听了，心里蒙怔怔的，看来张用这回猜错了。他见阿翠大眼睛里急出泪来，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忙从怀里抽出一张帕子，要递给阿翠，可一看那帕子，已经用了两天，满是汗污，慌忙又收了回去。阿翠瞧见，噗地笑了出来，眼里闪出感激。

胡小喜心里一颤，也嘿嘿笑起来。

范大牙牙齿缺处一阵阵作痛，心里更是一阵阵懊闷。

白跑十几里地，去查独眼田牛，一丝信息都没捞着，反倒摔缺了牙齿。回去途中，他先绕路去了西城梁门外的建隆观。他听人说，建隆观里有个于道士，在东廊卖齿药，极灵验。范大牙赶到时，天色已经发暗，进了建隆观，却见许多人排在东廊。有个老道士坐在廊下一张方桌边，正替最前头一人看牙，应该便是于道士。他排在最后，远远望过去，一眼瞅见那于道士竟也龇着两个大板牙，和他的极像。他心里猛地一撞，既有些亲，更有些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甚而涌起一个念头：难道这人是我爹？可就在这时，排在他前头的一个妇人回过头，朝他这里望了一眼，那妇人也撅着一对大板牙。范大牙见了，心里一阵气苦，这遍天下龇着大板牙的人，怕是上千上万，你见一个就乱认爹，成个什么了？若让人知道，还不被嘲死？

他垂下头，越发沮丧起来。等了许久，才终于排到了他。他望着那老道的大板牙，甚而有些怕拒，想转身走开。才一犹豫，那老道抬头望过来，一眼瞧见他的大板牙，也是微微一愣，但随即问：“磕的？”他点了点头。老道让他坐到身边一只旧方凳上，凑近来瞧，那对大板牙就在他眼前白森森地晃。范大牙只在镜子里瞧过自己的大板牙，从没这么近看过别人的，看得心里一阵阵发悸，却又忍不住地想看。那老道似乎觉察了，嘴皮用力一包，遮住了自己的大板牙，随即转过头从身边木箱里取出一个青色小瓷瓶，抖了些许灰白药粉在一个白瓷盅里，又取过桌上一只白瓷酒瓶，倾了些酒在瓷盅里，用竹签搅匀，递给范大牙：“喝了它，莫咽下，含在口里。我再给你三天的龙骨粉，回去也用酒兑了，含一刻时再吞下去。总共四十文钱。”

范大牙刚喝下那药水，一听这耳屎般一点药，竟要这些钱，险些喷出来。但瞧着那老道冷冰冰的眼、贪傲傲的大板牙，只能忍住火，从钱袋里数了四十文丢在桌上，又看了一眼老道那对牙，心里越发恨大板牙了。老道用草纸包了一小包那药末，只比指甲盖子略大些。范大牙拿了小药包，气呼呼转身离开了。好在那药水含在嘴里，清凉凉、麻酥酥的，牙疼果真轻了许多。

他家住在新郑门外。他娘当年被父母逐出家门后，肚里怀着他，寄住在观音院里，跟里头的姑子学做特髻。用金丝、银丝绷出个小山型髻篷，再用发丝或黑马尾编梳成发髻模样，上头插簪子、饰珠翠。妇人买去戴在髻顶上，既能笼住头发，又可妆成高髻，因此极风行。观音院的特髻都是卖给富贵人家。他娘听说南方有一种皂罗特髻，是用细篾丝绷篷子，外头罩的是黑丝罗，虽不及特髻，远看却也有些仿佛，而且价钱贱很多。他娘便动了些心思，裁了几尺黑丝罗，试着做了几个，果然不差。

那时他娘已生下了他，他又好哭，寺里要清静，不能在观音院久住。他娘便离了观音院，用攒的工钱，先在城郊村户里赁住了两年，自己织造了皂罗特髻拿去街市上卖。等积蓄了些钱，便在新郑门外街边赁了一小间铺子，专卖皂罗特髻。起先买的人不多，她又加力用心，尽力做精做细，那些寻常人家的妇人渐渐都愿意来买了。辛苦了十来年，总算将那间铺子，连后边一小院住房都典买了下来。

范大牙到家时，天已经麻黑，铺子门开着，门里亮着油灯光。娘自然是仍在灯下编特髻。望着那昏弱灯影，他眼睛一阵发酸。娘被那个大板牙薄情书生害得，独自苦挣了这么多年，这两年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生了个大板牙的儿，偏又没本事，至今没法让她过得清闲些。

这一伤感，牙又疼了起来，他怕娘看见又要叨念担忧，便站在铺子边的大柳树下，等疼劲儿过去后，才走进了铺子。他娘并没在里头。墙上、左右两排柜子上都摆满了各色特髻，靠里那张方桌上，那盏粗瓷油灯盏孤零零亮着。他有些纳闷，正要去后面，他娘却走了出来。

一见到他，他娘立即高声嚷道：“儿啊！他来了！他回来了！”

“谁？”

“你爹！你爹他回来了！”

他顿时惊住，再看娘，全然变了个模样，常日间都是素素净净的，这时却戴了顶自家制的特髻，上头插满了珠翠。脸上搽抹了厚白脂粉，嘴巴艳红，眉毛也描得浓黑斜挑。身上穿了件过节才穿的桃枝纹蓝绸锦边半臂褙子。

“傍晚，我正给一个妇人选特髻，他忽然就走进来了！我先还没留意，再转眼一瞧，竟是他！你爹！他虽老了一些，留了须，可那面貌仍没变，尤其那对眼睛，跟你一模一样，只是身量比你略高略胖一些。我赶忙减了十文钱，催走了那个妇人，而后就哭了起来。你爹走到我跟前，连声跟我说他对不住我。可这些年他从没忘记我。他说他回到淮南也艰难，苦熬了许多年，才算寻到件好营生，在淮南东路安抚使府里谋了个幕职，这几年才算挣了些家底。上个月他奉命来京城公干，遇到个人，刚巧是你外祖家的邻居，从那人口中他得知了我的下落，立即赶来了这里。他说自己虽娶了妻室，却只生了两个女儿，并没有儿。他要我带了你，跟他一起回淮南。他急着要见你，可又有公事，实在等不得，才走了。你若早一些回来，就能见着你爹了！不过，他说了，明天还要来，让你傍晚一定在家里等着。儿啊，你心里觉着如何？”

范大牙却早已呆住，身子一直在打冷战。

宁孔雀不知道该去哪里。

家她不想回，姐姐、姐夫都不在了，只有父亲。那个老父亲从来只会闷头做活儿，世事上能忍则忍，能让则让。这时回去见他，只会让他越发没了主张，胡忧乱叹。至于姐姐，该问该寻的都已经问寻过了，如今也只能看老天的颜面。何况自己已经疲累之极，再没有气力去做什么。

自小她就有定主意，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气性，觉着凡事只要肯用心思和气力，总能做得好、办得成。可这会儿，她忽然觉着自己败得一丝不剩，而从前那些胜，也不过是硬撑着口气，强顶着。像是拿冰柱子做房梁，节气一到，便碎成几段，化得不见。

她拎着包袱，也不看路，任由自己茫茫然走。不知走了多远，竟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实在累得走不动，朝四周一瞧，已出了东城，来到汴河虹桥边。路旁传来一阵饭菜香，她才发觉自己又饿又渴。抬头一瞧，是十千脚店。她便走了进去，店里伙计迎了上来，见她独自一人，略有些诧异。她也不管，沿着木梯上了楼，见梯口西边那间小阁没人，便走进去对着汴河坐了下来。心想：在这世上活了这些年，时时处处，都在顾虑身边亲人，啥时节痛痛快快自顾自活过几天？

她从袋里取出一锭银铤，搁到桌上，望向跟进来那个伙计：“头等酒菜，上！”

那伙计越发诧异，却不敢说，忙应了一声，赔了个笑，咚咚咚下楼去了。她呆坐了半晌，咚咚咚，那伙计又飞快上楼，左手一个红漆托盘，里头是官窑青瓷梅花纹酒瓶、酒盏、汤匙和一双象牙镶银箸儿，右臂自手至肩叠着五六只琉璃碧棱菜碗。啪啪啪，顷刻间便摆好在桌上，他又偷觑了一眼宁孔雀，小心说了声“这位娘子请”，说着小心带门出去了。

宁孔雀盯着那些菜碗，的确都是精贵菜肴，花炊鹌子、鸳鸯炸肚、五珍脍、炙獐脯……然而，她却没有一丝胃口，即便她最爱的鹌子，这时瞧着也如草秆树棍一般无味。她不由得悲笑了一声：你一直抱怨不痛快，这时由你痛快，你却晒干的瓠瓜一般，心都枯了。

她怔坐了半晌，抓起那瓷酒瓶，也懒得斟，对着瓶口，径直灌了一大口。那酒清冽劲利，直刺脑顶，似乎是御库内造的流香酒。她觉着痛快之极，喘息片刻，又猛灌一大口。没用多时，一瓶酒便已喝尽。她也浑身如烧，头晕心跳，再坐不住，趴伏到桌上。匙盏被撞落在地，跌了个粉碎，她却已经昏然不知。

第七章 入神

夫万物之数，从一而起。

——《棋经》

于仙笛坐在金梁桥边一间茶肆里，一直望着典家的巷口。

方才他去典家祭奠妹夫典如琢，见了妹妹燕燕，燕燕哭着求他，要他查明白丈夫为何要自尽。其实，即便燕燕不求，他也极想知道其中原委。他只有这一个小妹，父母替燕燕相亲时，他一直暗地里旁观，其中有几个，父母都相中了，他却觉得不妥，忙极力劝止。直至相看了典如琢，他才觉得门第、样貌、性情都般配。即便如此，他仍去典家周围仔细打问了一番。

典家不比一般匠户，是彩画世家，皇城里一半楼阁都由他家翻新重绘过，见识自然不俗，家风里养有几分清贵气。而且典家虽然门徒众多，家室却不大，只有两个儿子。老父亲典白玉常日笑呵呵的，脾性极随和，人都唤他“笑佛”。长子典如磋一支妙笔早已名扬京师，为人也清雅不群。至于次子典如琢，于仙笛曾暗中细瞧过，有两样让他极中意。

当今宰相王黼得势后，家里养了一班歌女乐伎，去年派人去于家选买了几十件乐器，于仙笛送乐器去丞相府时，典家兄弟也正在那里重新绘饰厅堂。于仙笛见典如琢踩着高梯，一手托碗，一手执笔，正在一处栱木外端眼壁上绘图。那眼壁大略呈“几”字形。其上彩画以粉白为底，深青、浅青迭次晕边，边缘用白色晕衬一道，最外又用深绿勾边。一眼望去，恍然微凸，真如一方碧影青晕的白玉。于仙笛这才明白“碾玉”二字的由来。典如琢正用细笔蘸着草绿汁，在中央白底上细细描画，是细密枝条卷曲盘绕成海石榴花。那壁眼只有人脸大小，典如琢也只绘出大半朵，枝叶却已经有上百条，密密丛绕，却没有一丝轻忽紊乱，尽都圆妙舒展，鲜绿如生。于仙笛从未细看过彩画，那时才惊叹彩画工艺竟然繁细精妙至此。

而更令于仙笛赞赏的是，他正在仰头细赏，一只花斑雀忽而飞落到典如琢头顶栱木上。于仙笛一惊，怕那鸟扰了典如琢，乱了笔墨。谁知典如琢却浑然未觉，仍全神贯注勾画枝叶。于仙笛自幼学制琴，也曾苦练多年，虽然技艺门类不同，其理则一。他深知，学一门功夫，才分尚属其次，最难在于入神。

生如闹市，艺似闲庭。世人尘心杂乱，神志难宁，犹如身处闹市之中，哪里能专注一艺？若不能专注，便永难入门，更何谈深造？唯有心志专一者，才能踏入门庭。入到其间，又得关门闭户，与世隔绝，才能神气完足，潜心修习。许多人耐不得那静寂，入而复出，半道而废。唯有入神者，方能忘怀尘世，一心潜入。就如庄子所言捉蝉人，身如枯根，臂如槁木，万物之多，唯知蝉翼。如此用志不分、一凝于神，才能练得一项绝技。

此外，于仙笛更有一处自家体悟，外人瞧着，这学艺如同囹圄受刑，太苦太难。而入神之人，心得其美、神游其妙，如同嗜饮之人醉心于酒，乐且不尽，何来苦累？因而，学一门艺，全凭一个缘字，投缘便能得其乐，尝其乐，便易于入其神，才气、灵气亦随之而来。若不投缘，便是苦修百年，也只是个死心匠。

于仙笛见典如琢能如此入神，心中大为快慰，入神之人，往往心思专一，燕燕嫁给他，烦扰也要少许多。

还有一桩是件小事。于仙笛随后又到典家附近打问典如琢为人，却又不好问他家近邻，怕日后说出去不好相见。他便来到金梁桥这家茶肆，装作闲谈，向店主打问。店主说典如琢为人忠谨，事父兄极孝悌，只是话语少些。正说着，典如琢骑着驴子出了巷子，这时正巧一个妇人带着个三四岁大的孩童走了过来。那孩童顽皮，挣脱了妇人的手，跑跳到前头，不小心摔倒在典如琢驴子旁边，顿时哭起来。典如琢原本无干，他却勒住驴子，跳下来扶起了那孩童，瞧了瞧他的小手，又替他拍了拍灰，见那个妇人奔过来，便留下那孩童，翻身上驴，转弯儿走了。那妇人在后头高声道谢，他却头也没回。

目睹这桩小事，于仙笛越发放了心，能善及孩童，此人值得托付。于是他在父母面前极力促成了这桩亲事。

成亲后，于仙笛和这个妹婿单独对谈过几回，典如琢话极少，问他才会答言，不问便静静坐着听人说，略有些清冷。于仙笛去看望燕燕，燕燕也抱怨丈夫性子太闷，从他嘴里讨句话，比讨金子还难。于仙笛当时听了，并没在意，反倒笑着劝妹妹说，这是君子言贵、清士心淡。谁知道，成亲还不到一年，典如琢竟自尽了，害得燕燕如此青春便失了依怙。

将才离开典家时，于仙笛抽空跟典如磋说了两句，典如磋也嗟叹连连，不知自己弟弟为何竟会自尽。于仙笛这才后悔起来，言少之人往往心事重，更不轻易表露，心里易积压负重。不知典如琢究竟遭遇了何等繁难之事，竟让他厌世轻生？

他坐在那间茶肆里，连吃了几杯茶，看看天色将晚，父母兄弟们还在家中等候消息，便起身付了茶钱。刚转身要走，却见一个十七八岁、身穿白布孝衫的后生走出巷子，正是他要等的人，典如琢的大徒弟。

他忙迎了上去：“小哥，你可认得我？”

“三舅爷！”后生忙躬身施礼，样貌纯纯朴朴的。

“我有些话要问你，咱们去那间茶肆坐坐。不知小哥贵姓？”

“我叫施庆。”

两人走进那茶肆，店主略有些诧异，并没多嘴，忙又斟了茶，随即走开了。

“施小哥，你可知道你师傅为何会寻短见？”

“这两天我也在百般思想，却一丝儿都想不出来。师傅只收了我和阿庄两个徒弟。我跟阿庄私底下一起反复回想，他也没觉察哪里不对。师傅一向话少，除了教我们手艺、分派我们活计外，难得多说一句。他在手艺上极严，略有一笔不对，都立即叫我们停手，而后示范给我们看，从来难得责骂人。我们两个对他都又敬又怕，多余的话也从来不敢说、不敢问。”

“出事那天，你们见他没有？”

“一整天我们都跟师傅在一处。上个月，浪子丞相李邦彦的妻舅在西城万胜门外买下一座宅子，请师傅给他重新绘彩。师傅带着我们两个，又从大师伯那里借了八个徒弟，从早到晚我们都在那宅子里做活儿。那天也是，一直到傍晚，天光要尽时才收了工。师傅验过我们的活计后，就让我们各自回家了，他也骑着驴子走了。”

“他回家时吃得大醉，你可知道他是跟什么人吃的酒？”

“我也正在到处打问这事。师傅常日往来交好的只有三四个朋友，昨天他们都来吊丧了。我都问过了，这一阵他们都没见过师傅。那天师傅回去时还好好的，哪晓得当晚就……我还盼着再跟师傅好好学两年，便能独个儿揽活立业了……”施庆眼睛一红，落下泪来。

于仙笛也一阵伤怀，越发纳闷，听起来，那天一切如常，典如琢为何会寻短见，难道是回家途中遇见了什么？

张用骑在驴子上，又弹响舌头，思忖那谜题。

何扫雪说彩画五装几家当头的，每家都有人自杀。其中碾玉典家无疑占首位，而典家二儿典如琢竟已真的自杀。那个胖仆妇又说不出个因由，只说一家人谁都没料到。他想进去问典家老父，胖仆妇说老主人病倒几天了。张用只得作罢，掉头去北城。彩画七门中品位最高是五彩遍装，他想去寻访五彩史家。

何扫雪在弄什么鬼戏？难道典如琢自杀和她有关？她施了什么法术，竟能让人自杀？其他彩画名家也真会有人自杀？若是真的，何扫雪为何要做出这等事？她虽然一向爱替贫弱妇女出头出力，却从来不曾听说将谁整治死，何况典如琢是自杀，什么高明能耐能让人自杀？若真是何扫雪做出来的，她为何会自己说出来，还让我猜解其中秘密？张用越想越觉得艰奇有趣。

阿念身后凿凿而言：“好好的人咋会自杀？一定是那个何扫雪使的巫术，穿一身白寡寡的衣裳，那双眼比冰还冷，一瞧便是个妖巫。说到彩画那几家有人要自杀时，她还笑了一笑，我当时瞧见，后脊背凉飕飕，一阵阵发寒。”

犄角儿小心反问：“有让人自杀的巫术？”

“你没听见过勾魂术、厌胜术？我娘说，我家后街有个婆子就是妖巫，穿件白衫裙，插根白骨簪，阴阴怪怪的，常有人半夜偷偷去她家里。还有，上一个官家，哲宗皇帝的孟皇后不是也使过厌胜术？又是烧符灰，又是扎纸人，想厌死刘婕妤。”

“刘婕妤后来不是好端端的？倒是孟皇后事情败露，被废了。她一个皇后都寻不到灵验法术，何扫雪能有那般高强手段？”

“我不跟你说了。我说的，你都不信。”

“你说的其他话，我不都信了？”

“那是从前，往后呢？”

“往后？往后该信的自然信。”

“我便知道。”

张用在前头听着，大笑起来：“两只雀儿争一虫，一啄头，一啄尾，眼斗眼来嘴顶嘴。”

两人顿时闭住了嘴，一路闷闷跟着张用行至北御街五丈河大桥，左边是染院桥朱克柔家，右边是青晖桥，五彩史家便在青晖桥那头。到大桥边时，天已黄昏，阿念避开不瞧犄角儿，望着张用说：“张姑爷，我得回去了，娘怕是一直在骂我呢。”说着便转头往左边行去，犄角儿涨红了脸紧望着她。

张用笑着催道：“呆角儿，还不赶紧跟上。当心她厌了你这两角愣头羊，去寻独角犀牛。”

犄角儿“哦”了一声，忙催驴追了上去。张用则笑着独自往右，前往五彩史家。

五彩史家祖上原是南唐宫中彩画匠，上承晚唐技艺，专攻五彩遍装。彩画七门中，五彩遍装居首，设色最富丽，纹饰最繁细，颜料也均为头等，主用石青、石绿、朱砂，精研细淘，浅深分明。再配以紫黄黑白，更间用金汁。边缘叠晕，内绘华饰，纹样有华文、琐文、云文、锦文、飞仙、飞禽、走兽等百余种。绘饰之后，楼阁奢丽耀目，纹彩焕然，通体妆裹了锦缎一般。

南唐被灭后，史家随后主李煜北迁，定居汴梁。只是太祖开国以后，崇尚俭朴，为惜民力、节财用，不但严禁宫中楼宇绘彩泥金，连皇后妃嫔头饰衣裳都不许销金。民间依照礼法制度，更是严令禁止。太宗皇帝继位后，曾命工匠绘饰殿宇，却被大臣直谏，中途停工，只刷饰了丹粉。其后真宗、仁宗也曾屡屡下诏，禁止奢华耗费。史家因此难有施展之机。

不过，贫时求俭易，富后拒奢难。大宋百年太平，国力日盛，奢风渐次兴起。尤其到本朝官家，崇尚华奢雅逸，臣僚豪富乃至民间，皆纷纷效仿。民宅原本连黑红二色都禁止随意涂饰，这二十多年来，但凡有些财力的人家，房宅都要刷饰一番。

史家也趁势而起，几代精研画艺，绘风愈来愈精雅典丽。现今这一代当家人叫史焕章，已经年过五旬，是京城彩画行行首。他投合官家意趣，深研院体画风，设色雍雅，勾描精妙，所绘楼阁一派皇家气象，宫中几大正殿都由他率徒众重新绘饰，曾蒙官家赏赉，赞他有大雅之风。行里人便都唤他“史大雅”。

只可惜，四五年前，史焕章从梯子摔下来，摔折了手臂，虽经御医调治，得以痊愈，但再执刷握笔，已全无原先灵巧，只能中止画业，凭一生见识，教导子弟，督训徒众。

张用骑驴进了巷子，来到史家门前，一个中等宅院。史焕章为人持重，并不敢绘饰彩画，只用了丹粉刷饰，墙面雪白，细处绘饰了一些暗红琐文，配着墙头露出的青竹绿树，比相邻那些宅院清雅许多。

张用上前正要敲门，院门忽然开了，一个男子牵着头驴子走了出来，年近三十，眼、鼻、身量都细细长长，神态瞧着拘谨本分。张用见过，是史焕章的独子史景鲜，人都叫他“史小雅”。

“小鸭兄，张用这厢有礼！”张用笑着叉手一拜。

“哦？张作头？”史小雅恭敬还了一礼，却神色不定，似有急事。

“令尊可在宅里？”

“我爹？出门访友去了。”

“你宅中可有人自杀？”

“自杀？”史小雅顿时惊愣住。

“没有？那就好。哈哈。”

“张作头……你这是？”

“许久没来拜望大鸭先生，今天正巧经过，顺道来瞧瞧你们是否健在。”

史小雅满眼惊疑，盯着张用瞅了一会儿，似乎醒悟张用是在发癫症：“抱歉，在下有些急事要办。”

“小鸭兄可认得素兮馆的画奴何扫雪？”

“不认得，抱歉，在下先行一步。”史小雅躬身一揖，随即翻身上驴，急喝着快步离开了。

张用望着那急促背影，像是去奔死一般，本要追上去，眼角却无意间扫到史家院门外墙角边，暮色昏昏中有一团黑物，似是一只黑犬。再一瞧，原来是一块黑石头，只是形状略有些像狗，卧在那里，静默不动。

张用盯着那石头，心里一动，不由得凝神细想，过了半晌，心头一亮，恍然明白了何扫雪那提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牛慕又打问了一天，仍然一无所获。

他又饿又渴，看看天色又暗，斜靠在新宋门外护龙河桥栏边歇息，望见不远处有间酒肆，不由得又想去吃酒。他原本难得吃酒，即便吃，也只小酌几杯。昨天太疲累，便要了一碗酒解乏，谁知一吃便止不住，吃得大醉，回到家向妻子宁孔雀说了那些毒话，气走了她。

他忙告诫自己，绝不能再如昨天一般。你已是个徒耗盐米的无用之人，若再陷进酒汤之中，便再无可救，哪里有颜面苟活于世？

他深叹了口气，不由得想起李白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些年，自己并非没有尽过力，为熟读经史，苦熬过多少日夜？但这世间万事，哪里是你尽了力便可如愿？相反，自己正是尽了力，才发觉自己无用。他抬起头，望向漫天云霞，心底大声哀问：苍天，我之用在哪里？

然而，云霞自煊，苍天自高，哪里能听到这哀问？即便听到，又哪里有闲心看顾他？他心中凄楚，不由得涌出泪来。进出城的人来来往往，他忙背转身，望着河水冰凉慢流，悲情难抑，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念头，不如跳下去，一死百了。但旋即想起家里老娘，娘身子本就不好，宁孔雀又愤而离去，往后只能依靠自己。他犹豫再三，终还是断了轻生念头，叹着气用袖子抹净泪水。

这时，忽然有人轻拍他的肩膀。他惊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一双大眼，几绺稀须，龇着一对大板牙，略带着些笑：

“这位公子，你是否在寻你家姐姐？”

“是……你是……”

“我也在寻那伙人。”

第八章 救人

凡世之所贵，必贵其难。

——苏轼

程门板一直等到傍晚，才见仵作急冲冲赶来。

那仵作还很年轻，名叫姚禾，今年才继替了父职。正月间，程门板有桩小案，便是姚禾去验的尸。当时程门板嫌他太年轻，及至勘验起来，却见他极勤谨，心思也细敏，很让程门板意外。

姚禾快步下岸，走到程门板身边，歉笑着拜问过后，立即放下背的箱子，走到那只焦船边细细查看起来，从船头至船尾看过一遍后，他回头说：“程介史，火势瞧着前后均匀，没有哪里烧得格外重，倒是船舱中间似乎比四周略轻些。”

他回身打开木箱，取出一把匕首，俯身凑近船舷，用刀尖戳下去，撬开面上焦木，挖了约半寸多深，露出了底下原木。他又小心跨上船，避开那六具尸首，蹲在中间一处空板，又用匕首去挖，约三四分处，底下原木便露了出来。姚禾又蹲到靠外的船舷处，继续拿匕首去撬，只一二分，原木便已露出。他前后望了望，慢慢说道：“这火应该不是从舱室里燃起，而是从外向里。而且，船头船尾是一同燃起。船舷靠岸这一边烧得深，朝里那一边最浅，应该是有人站在岸边，朝船上浇油纵火。”

那个小厮和船主一直张着眼在旁边瞧，听到后，一起低声惊呼。

程门板则暗暗惭愧，自己只能大致推断这船是有人纵火、通体燃起，却没找见这般确凿证据。他尽力沉着声说：“你再查查那些尸首。”

“这六具尸首可曾动过？”

“只动过中间那具没被烧的。”

姚禾跳下焦船，从木箱里取出一根软尺、一本验尸簿录、一支笔、一方石砚、一丸墨，拿砚台舀了些河水，飞快磨了些墨汁，而后将簿录放到木箱上：“烦请程介史记录。”

程门板点了点头，但看那木箱太矮，只能蹲下去写，身形难免蠢丑。他暗暗后悔该带胡小喜或范大牙来，却也只能沉着脸蹲到了木箱边，拿起笔，蘸饱了墨。

姚禾又跨上船去，俯下身一边细查，一边解说：“尸首六具，均倒于舱中。五具烧焦，一具完好。舱室纵长八尺，横阔五尺。男尸一，屈膝侧卧，年纪约五十许，头向前梢，距舱门五寸。面向左，背距舱壁七寸……”

查录完尸体位置布列后，姚禾又小心翻检各尸体身上留存物件，一样样报给程门板。年轻女子头上银簪一支、珠翠三朵、玉篦子一把，左中指银戒指一枚、右中指青玉指环一枚，右腕缠丝银镯子一个，这些饰物尽都熏黑。女子面朝壁板侧卧，腰下压着一个荷包，只被烧去一半。姚禾小心从她身下取出，蓝绸上以绿线绣的竹纹，里头装着两小块碎银、两颗橄榄。

姚禾一一报完，程门板仔细记下，生怕误漏了一个字。他最爱做的便是这事，每回即便不是他亲自抄录，也都在一旁紧盯。在他眼里，这每个字仿佛都是一颗钉子，将物证牢牢钉在纸上。簿记做得谨细，交至推官那里，审理起来才少疏漏。这些年，他正是凭这谨细，才得了官长信重，一步步稳稳升进。这个年轻仵作姚禾似乎也和他一般，心极细，手脚又轻稳，眼力更是比他敏锐。

记完后，程门板撕了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下“五丈河焦船年轻女尸”几字，头上戳个小洞。打开姚禾的木箱，从里头取出一只小布袋，袋口缝有扎口细绳。他走到船边，将姚禾排放在舱板上那些物件全都收进袋子里。正要扎紧袋口，姚禾却忽然说：“稍待，身子底下还有没烧尽的衣料。”

姚禾轻轻扳动那具女尸，将她身子下面压的衣料残烬小心抽了出来，一片浅绿罗褙子残片，四尺多长，底边镶着竹节纹青锦边。另有一截粉绿绢衫子残片、一截素白绢裤残片和一截墨绿罗裙残片。姚禾又轻轻抬起那女子的脚，底下也残存了小片白绫袜和绿绸竹叶绣的鞋面。

程门板见了，大感欣慰，至少知晓了女子衣着。从这女子饰物衣裙来看，应该是中等人户。他忙从姚禾手中小心接过，一片片轻卷起来，放进布袋里。用细绳穿上那张纸条，扎好袋口。而后又执笔蘸墨，在簿录上仔细记了下来。

姚禾继续去查看其他几具尸首，那四人身上物件要少得多，不过身子底下都残留了衣料。那个老妇穿的是褐绫襦衫、深青罗裙、白绢裤、褐绸鞋；小童是蓝罗衫、绿绢裤、青绸鞋子；年轻男子黄绸褙子、白绢衫、白绢裤、青绸鞋；老年男子蓝绫褙子、白罗衫、白罗裤、黑绸鞋。

程门板一一记下，又将这些物证分别装好。姚禾最后才去查看那具没被烧的壮年男子尸首。那人布衣布裤，腰间拴了个旧布袋，里头只有几十文铜钱，此外并无他物，全然无从查知这人身份。程门板执笔记完，心里有些恼闷，扭头见姚禾抓起尸首的右手查验起来。

“程介史，这人是自杀。”

“哦？”

“他右掌下侧和小指底边沾了些血迹。”

程门板忙起身，不想腿已蹲麻，几乎跌倒，他硬挣着走到船边。姚禾抓着那尸首右掌伸给他看，手掌底边、小指根附近果然有些发乌血迹。

“若是他杀，死者用手去捂伤口，该是手指和掌心沾到血迹。而此人血迹却在手掌底侧，只有自杀才会如此——”姚禾放下那只手，抓起身边的匕首握在手里，比画给他看，“右手握刀刺向自己左胸口，手掌底侧才会贴近伤口、沾到血迹……”

程门板看着姚禾手势，又望了望那具尸首，心里一阵发蒙。多年来，最令他沮丧的便是这一件，每遇到难题，他心头总会浮起一团雾，将心蒙住，让他很难寻出个主意来。

他正在惊怔，姚禾又说道：“至于其他五具尸首，都躺得安安稳稳，瞧不出挣扎迹象。乍看像是熟睡中被烧死，但夜间天凉，这舱板上却没有铺盖被褥。而且，睡得再沉，火烧起来，应该也会被烟呛醒，五个人尽都睡死未醒，有些不合情理。另外，舱室中间还有这几根烧残的木条、一只陶灯盏和五只小碗。应该是摆了一张桌子，老小五人分别坐在两边。没有碟子和箸儿，碗里应该不是饭，而是茶或汤。小人估计，那茶汤被人下了药，这五人在火起之前便已昏倒……”

胡小喜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

他站在银器章家院门口，向那个使女阿翠问完话，原本要转身离开，但一眼瞧见阿翠眼中有些发怯，自然是不敢一个人待在这座大空宅里，甚而有些不愿他离开的意思。瞧着那双水闪闪的大眼睛，他心头一颤。这等心思自知事以后，也曾动过许多回，却从来只敢偷偷流涎、白白馋羡。而这时，他和阿翠相隔只有一尺多，阿翠身上的脂粉香气如同轻声细语，在向他低约浅唤一般，让他甚而生出一丝邪念。这邪念之前也曾有过，但都被他随即摁灭。此刻，天已昏暗，街巷无人，大宅空寂，他的胆子大了许多，何况自己是官府公人，阿翠是嫌犯干连人，更让他有了底气。

于是，他清了清嗓，拿出公干腔调：“我得进去查一查。”

阿翠听了，顿时有些慌怯，拿大眼睛瞅着他。他强作严厉，盯了回去。阿翠忙低下眼，怯怯拉开了门扇。他左右一扫，巷子里仍没有人，便抬腿跨进门槛。但毕竟心虚，那门槛又高，左腿刚伸进去，不知怎么忽然抽起筋来，腿一抽、脚一滑，顿时跨坐到门槛上，裆部猛然一墩，疼得他几乎闭过气，急切间又站不起来。正在痛不欲生，一只手忽然搀住他的胳膊，是阿翠。

阿翠用力拽住他，他也忙伸手撑着门框，两下使力，才算站了起来，将右腿也抬进了门槛。但这一摔，扭到了筋，半步都走不得。他半弯着腰，两手撑着腿，疼得不住呻唤。阿翠忙跑去前厅，飞快搬了把方凳出来，放到他身后，扶着他坐下。坐了半晌，他才勉强缓过气来，见阿翠守在身边，大眼睛里满是关切，他又羞愧又感激，忙憋口气说了声：“多谢。”

“谢啥呀，人都说这门槛有些邪气，害过好几个人闪了腿呢。”

阿翠眼里闪着亮，面庞净白，春月一般，将胡小喜心底那点邪念顿时照得无影无踪。他反倒犯起难来，这腿扭了，走不成，驴子也骑不得了，可如何是好？

阿翠却又继续道：“公差哥哥，你的腿闪得这样，怕是动不得了，这凳子坐着不安适，我扶你去主人书房，那里有张竹榻，你躺靠着要稳便些。”

胡小喜未及答言，阿翠已经伸手扶住他的臂膀，慢慢搀着他起来，一步一步轻挪，穿过庭院，走到厅堂旁边一间侧室里，那房中有些昏暗，隐约可见中间摆着一副桌椅，正墙立着博古架，上头摆列着些铜鼎、铜爵、盆景。侧墙一架大书柜，摆满书册，木格边沿镶着缠枝铜纹。靠窗果然有一张竹榻，上头铺着绿缎面薄褥子。阿翠将他扶到竹榻边，小心扶他躺下，又取过一只包了绿缎面的竹枕，搁到他头下。

除了生病有娘照料外，胡小喜哪里被人这样近身服侍过？何况阿翠手臂这般软嫩轻柔，那身上香气更是早已将他熏醉。他微闭起眼，都不敢直视阿翠。阿翠轻声说了句“公差哥哥，你就好生躺躺”，随后便轻步走了出去。

胡小喜忙侧耳细听，阿翠沙沙脚步声行至院门，走了出去，片刻后，响起驴铃声、驴蹄声，阿翠将他的驴子牵了进来，牵到院子左边角上。他的心里一阵甜喜，驴子牵了进来，阿翠自然是要留他在这里过夜。想到此，他的心咚咚剧跳起来。阿翠的脚步声又轻快地转往院子右边，之后便听不见了。

这时，屋中越发昏黑。胡小喜躺在那里，心里不住歪想出种种香情艳景，头脑一阵阵晕胀。过了许久，阿翠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他顿时大大咽了口唾沫，身子也随之一僵，屏息静候。

窗外映闪过一团灯光。阿翠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点了盏白瓷高颈油灯，旁边是一只青瓷大碗，两只青瓷小碟。她将托盘搁到一只乌漆木凳上，搬到竹榻边，随后扶起了胡小喜，将一对乌木镶银丝的箸儿递到他手里，笑着说：“厨房里那些菜蔬不是蔫就是烂，都不中吃了，我只寻了些粳米、腊肉，煮了碗腊肉饭，配了些姜豉和芥辣瓜儿，公差哥哥将就填填肚子。”

胡小喜瞧着她笑眼流波，越发失了张致，只会满嘴说着谢。阿翠却笑着催他：“这时辰了，公差哥哥也该饿了，快些吃吧。”

“你不吃？”

“我来时买了几块花糕，已经吃过了。公差哥哥你慢慢吃，吃完了就搁在托盘里，我明早来收拾。你今天怕是走不得了，就在这里歇息。”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旁边柜子，从里头抱出一条绣花绿绸薄被，放到竹榻一头。又从墙角取过一只凫状铜夜壶，搁到竹榻脚上。胡小喜看到那夜壶，顿时有些发臊，又有些心跳。阿翠却若无其事，笑着说：“吃过后，公差哥哥就早些安歇。你若要查这宅院，明早腿好了再查。还真得多谢你呢，若没有你，我就得一个人守着这大宅院。若你的腿没崴到，我又不敢留你在这里过夜。说起来，该谢那门槛，呵呵。公差哥哥快些吃吧，腊肉饭凉了腻口。我就在后院睡，公差哥哥若有事，就大声唤我。”

阿翠抿嘴一笑，随即转身出去了，脚步沙沙绕过前厅，再听不见了。胡小喜则愣在那里，心里大感失望。

新曹门内，靴筒巷里，黄瓢子和妻儿四口人围坐桌边，正在吃饭。

黄瓢子三十出头，生得矮矮壮壮，一张宽扁脸，下巴上弯，皮肤又晒得红褐，像个木瓢一般，众人便给他起了这个诨号。叫得久了，都忘了他的本名。

他是个彩画匠，不过是彩画七门中最低一等的黄土刷饰。以黄土矿料研磨做涂料，刷时边缘配少许白粉或黑漆，只用于低等房宅、廊屋、散舍、厅堂、门楼、凉棚等处。因此，比起其他六门，要低微许多。

这几天，他刚去一户人家刷饰了一栋旧宅，寒食清明都在忙活儿，节都没回家过。那宅子房舍多，得了几贯工钱。他特地裁了半匹新绢，给妻儿换春衣，又买了些羊肉菜蔬，让浑家阿菊好生烹制了七八样菜，摆了一满桌，一家四口欢欢喜喜坐下补过节。他家只在正月间吃过羊肉，瞧着妻儿乐得眉开眼笑，他心里极慰足，总算没白做个丈夫和父亲。浑家阿菊还拿了三十文钱，让大儿出去给他打了半角中等酒回来。他小呷了一口酒，细细一咂，醇劲冲脑。又夹了一块炒羊，慢慢一嚼，满嘴油润鲜肥，畅美之极。他不由得嘿嘿笑出了声，妻儿听见，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四口人正在欢吃欢笑，外头忽然有人敲门：“瓢子哥在家吗？”

黄瓢子没听出是谁，忙放下筷子出去开了门，门外一个年轻男子，黑巾白衣，眉眼俊逸，手里摇着把团扇，浑身没半点安分，是作绝张用。

黄瓢子惊了一跳，他早就听闻张用大名，不过直到去年年底，张用在城南红绣院造一座绣楼，边上厨房和凉棚叫了黄瓢子去刷饰，因此才有机缘认得。他忙点头拜问：“张作头？”

“瓢子哥在吃夜饭？”张用朝里头堂屋瞅了一眼，笑着径直走了进来，回自己家一般，往堂屋大步走去。黄瓢子忙关上院门，跟着张用走进堂屋。张用走到桌边，嘴里问候着：“瓢子嫂嫂好！两个小瓢子好，大伙儿都好！”眼却瞅着桌上的菜，“正巧饿了……”说着便伸出手，从羊肉盆里拈了最大一块肉塞进嘴里，边嚼边大声赞叹，“瓢子嫂好手艺！这豉酱用得好！嗯……还用了盐梅除腥，我再尝尝——”他又拈了一大块，继续大嚼，“桂、椒压膻，葱、韭起味……还放了些饴糖和味，对不对？”

“张作头竟比那些正店里头的茶饭博士还精到！”阿菊早已站起身，睁大眼惊叹。

“你这肉里加上盐，总共才用了八种味。上回品香馆的吴盐儿烹了一道鲜蹄脍考我，里头有十九种味料，倒是考倒了我。我只猜中十八种。她切了几片香橙在汤水里略熬了片时，借了些香气，我却猜成了桂皮。”

“吴盐儿？莫非是‘念奴十二娇’那个馔奴？蹄脍里头熬香橙？天娘娘，这些人精贵到这地步？咱们连听一听的耳福都没有。”

“这饼子也好！”张用抓起一张新烙的羊脂韭饼，大口嚼着说，“忘了正事，瓢子哥，我有件好事寻你。”

黄瓢子一直愣在一旁，半晌才回过神：“哦？啥好事？”

“救人。”

“救人？”

“碾玉典家二儿上吊死了，你也去拜祭过吧？”

“嗯……”黄瓢子有些迷惑。

“不止典家，彩画五装领头那几家，彩画史家、杂间黎家、青绿孟家、解绿夏家都触了霉头，怕都要出事，你愿不愿意去查探查探？”

“我？”黄瓢子睁大了眼，不由得扭头望向浑家，阿菊站在桌边，手里攥着箸儿，也是满眼惊怕。

张用却仍笑着说：“京城各行，你们彩画行彼此最亲善，你又常衬他们的光。这回若救得到他们，往后岂不是更便宜？”

“哦……”黄瓢子蒙然点了点头。

第九章 绒线铺

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

——苏轼

于仙笛先去了绒线铺子。

燕燕说那天清早，她让丈夫帮她买些绿丝线，典如琢晚上回来将线团丢给她，便进了画室。由于当时怄气，燕燕回到卧房，随手将那团线丢到了针线篓子里。说起这件事，她才过去将针线篓子拿了过来，从里头找出那团绿丝线。可拿在手里一瞧，她顿时呆在那里，眼里滚下泪来。于仙笛忙看那线团，那并非一整团线，而是几束用一根白绳扎在一起，有鲜绿、翠绿、草绿、青绿。

燕燕抹着眼泪说：“他问我要几分绿，说彩画里头绿由深到浅分大绿、二绿、三绿和绿华四品。我说不清，只说二绿和三绿中间的绿，他忙着出去，我以为他心里不耐烦，谁知他竟记着……”

于仙笛听了，心里也一阵伤叹，忙问燕燕常日在哪家买丝线，燕燕说自己从没去买过，都是大嫂的使女阿青去买，大嫂只让她去西水门内便桥边的何家绒线铺。她不知道典如琢是在哪家买的。于仙笛跟燕燕讨了那团线，决意先去丝线铺打问打问。

典如琢的徒弟施庆说，他们那天做活儿的宅院在西城万胜门外，典家又在金梁桥，万胜门和金梁桥正好是一个矩形对角。典如琢回家，进万胜门后，既可以沿大街直行，再往南拐到金梁桥；也可先往南到便桥，再沿汴河向东到金梁桥。

于仙笛便骑着驴子先到了便桥，桥南边沿街都是丝线布帛铺子，他挨着寻过去，果然瞧见一家门前立的木牌子上写着“何家绒线锦帛”，便拴了驴子走了进去。店里只有个中年妇人。

于仙笛取出那团丝线：“这位大嫂，请问这丝线可是在你这里买的？”

那妇人接过线团瞧了瞧：“是。这丝线倒是各家都有，不过这白绳是我扎的，应该不差。这位相公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来问个人，上个月初八那天，是否是一个年轻男子来买的？”

“上个月？我这里每天主顾进进出出的，哪里记得住上个月的事？”

“劳烦您再细想想，那人二十三岁，生得清瘦文气，穿了件旧青绸袍子。”

“记不得。”

“那大嫂记不记得一个叫阿青的女孩儿，常来您这里买丝线？”

“在彩画典家做使女的阿青？她我怎么不记得？爽爽利利一个女孩儿——哦！我记起来了，上个月月头上，是有个年轻相公来买绿丝线，都快傍晚了，他进来先问阿青是不是常在我这里买丝线。我说是，他才说要买绿丝线。我取出线样儿让他选，他比照了半天，才选了这四样绿。我当时还暗暗想，一个男人家还这般细细琐琐的。”

“他当时神色瞧着如何？”

“冷淡淡、拘谨谨的。”

“他可吃醉了酒？”

“没，好端端的。他买了线出去时，见那把扫帚倒在门槛边，还帮我捡起来靠好了。”

于仙笛一听，忙望向门边，那里果然斜靠着一把竹扫帚。他心里暗想，至少买这丝线时，典如琢既没有吃醉，也尚无轻生之念，否则便不会如此细心挑选丝色，更不会去扶起这扫帚。

程门板骑着驴子回到家里，累得腰腿麻木，脸更沉得生铁一般。

才走到街口，便一眼瞧见妻子于氏立在店门首灯笼下，清清瘦瘦，一枝秋风孤菊一般，正朝这边望，自然是在候他。他这时最受不得妻子关切多语，好在于氏远远一望见他，略一怔，随即便转身进去了。虽然隔得远，却仍能觉到那目光似乎有些怨。自然是清早冷淡了她，仍在计较。他想，也好，自己正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他先去对面车马铺将驴子还了，而后拖着疲躯走进了自家店里，九岁的女儿牵着三岁的弟弟站在后门边，一见他，女儿怯怯唤了声爹，便转身跑进后院去了，儿子则笑着朝他颠颠奔过来。他除了板起脸立威严，至今不知该如何做个父亲。女儿自小就有些怕他，从不敢凑到身边。儿子却毫无知识，欢叫着爹，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他只得伸手摸了摸儿子头顶。儿子却拽住他的衣襟，猴儿一般要往他身上爬。他有些不耐烦，但一眼瞧见儿子那憨嫩小脸，心忽然一软，俯身抱起了儿子，心里却有些抵拒。心一软，人便会软，费力树起的威严也会软塌。若没了威严，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存身立世。

儿子不住摸弄着他的耳朵、髭须，他尽力避着，走进后院，见小堂屋点着油灯，女儿端着一盆水颤颤漾漾搁到了盆架上，扭头怯怯说：“爹，洗脸。”他看到女儿那怯生生模样，心又一软，微点了下头，放下了儿子。女儿忙过来牵住弟弟，小声让他莫要再闹。

程门板洗过脸，回头一瞧，妻子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经过时并不瞧他，轻步走进堂屋，将饭菜轻轻摆到桌上，而后背转身唤了儿女，一起进厨房去了。程门板站在廊下看着，略有些发愕，妻子从没这样过。不过他不愿多想，进屋走到桌边坐下，一瞧，一碗烧肉、一碟拌生菜、一碗肚羹、三张韭饼，另有一大盅酒。荤素匀当，肥鲜相宜。妻子总是这般，比他自己更清楚他的胃口。他呷了一口酒，抓起箸儿大口吃嚼起来，像是要将琐碎家事全都吞下，好腾空了心，尽快理出个头绪，想明白那桩焦船纵火杀人案。

可是今天不像往常，心思始终凝不到一处，不时要抬头朝厨房那边望一眼，耳朵也尽力听着厨房里母子三人压低的说笑声。他觉着这一向，自己似乎越来越不像自己，他不喜这般。

他一口将那盏酒全都喝尽，望着空酒杯，尽力凝神寻思案子：那焦船纵火凶手并非外来之人。那人当时一定就在那船上，而且和那一家人相熟，否则他如何在茶汤里下药，又如何能确保那老小五口人都喝下去？只要有一个人没有喝那茶汤，便会尖叫呼救，甚而逃生。看来，凶手应该是那没被烧的壮年男子。他去租船时，说自己会撑船。船自然是他划到那个僻静处，而后熬好茶汤，下了药，哄骗那五口人全都喝下，等他们昏倒，浇油烧了船。只是，他为何要杀那五口人？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又为何会自杀？真是由于畏罪？

想到自杀和那只坏死眼珠，程门板心里一动，猛然想到萝卜案里那个独眼田牛。那凶手会不会是独眼田牛？但随即，他苦嘲了一声，哪里会这么巧？这汴京城眇了一只眼的恐怕有几十上百人。那萝卜案尚未结清，这焦船案又毫无头绪，自己这是头痒乱抓须。

他心里烦闷，想再吃一杯酒，想到酒在厨房里，只得作罢，抓起一张韭饼闷嚼起来。

陌生中年男子邀牛慕进了附近一间小酒肆。

两人在角落一张桌边对坐下来，那男子唤来酒保，要了一大碗蹄子脍、一盘肝腰什件儿，又叫配两碟辣瓜、醋姜，筛一角酒。等上菜时，男子龇着那对大板牙问：“你一定奇怪我为何知道你在寻人。”

牛慕蒙然点点头。这些年，他除了几个同样落榜的书生朋友，难得与人结交。

“你在寻你姐妹？”

“我娘子的姐姐。”

“我在寻我女儿，也被那伙人劫走了，唉……”

“你知道那伙人？”

“嗯，那是一伙拐子，专在汴河边瞅单身女子，装作相熟，将她们骗进轿子，而后拐去其他地方。我姓范，是个贩运铜镜的行商，和京中一户人家议了亲事，携女儿来汴京成婚。途中女儿受了风寒，着了病。我便在应天府下了船，去了一位朋友家中，给女儿治病。我在京中另有一笔买卖，已和人约好，耽搁不得。我悔不该为了贪利，便留女儿在朋友家中，托他夫妇照料，自己先来了汴京。

“寒食前，那朋友从应天府捎信给我，说女儿已经痊愈，他寻了只相熟稳靠的客船，送女儿来京城。让我初八上午到虹桥接女儿。到了那天，我紧忙出城，赶到虹桥，却一直等不到女儿搭的那只客船。一打问，才知道那船早已到了，我寻见了那船主，那船主说我女儿上了岸后，有个年轻男子来接她，说是我派去的。女儿便上了那人的轿子，被抬走了。”

“你找见那伙人没有？”牛慕大惊。

“嗯。我寻了几天，都没找见女儿下落。清明那天，我又到虹桥边，正巧瞅见一个年轻妇人下船，还带着一具棺木……”

“那正是我姨姐！”

“嗯。令姨姐站在岸上，左右张望着，似乎在等人。这时一伙人朝她走了去，其中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他口里唤着姐姐，可令姨姐似乎不认得他。那年轻男子说是令姨姐家人雇了他们来接她，令姨姐便跟着他们走了。我起了疑心，偷偷跟了过去，见令姨姐上了他们的轿子，那具棺木也被抬上一辆太平车，罩了一张黑油布。而后一行人便沿着汴河一路往北去了。我一路跟着，一直跟进新宋门。

“那伙人在一间棺材铺前停了下来，那领头的年轻男子跟那店主说了一阵话，那店主到太平车前，揭开罩布，仔细看视了一番那具棺木，进去取了块银子给了那年轻男子。两个帮手将那棺木抬下了车，搬到铺子里。而后一伙人抬着那顶轿子、推着空太平车，继续往前，行了一段路程，又停在一间车马租赁铺前。

“那年轻男子进去唤出了店主，店主出来看视了一番轿子和车子，又取了几吊钱给了那年轻男子，年轻男子便带着帮手一起走了，轿子和车子留在了那里。我等他们走远，忙赶过去掀开那轿帘，里头竟没有人！”

“啊？”

“我亲眼瞧着令姨姐上了那轿子，一路都盯着，不敢有丝毫闪失。不知那伙人用了什么法术，令姨姐竟凭空不见了。”

“怎会如此？”牛慕瞪大了眼。

“我忙去问那车马店店主，那店主说那伙人清早赁了他的车轿，来还他的。”

“那具棺木呢？”

“我赶回到那棺材店一问，棺材店店主说那年轻男子将那具棺木卖给了他。”

“里头的尸首呢？”

“那里头真有尸首？”

“嗯，是我姨姐夫。”

“我当时便有些疑心。在虹桥时，那具棺木瞧着很沉，四个帮手一起扛都有些吃力。可到了棺材铺前时，两个人便轻轻将那棺木从太平车上搬了下去。我特地问过那店主，那店主笑起来，说他只做棺木生意，买尸首做什么？我仔细盯看他那语笑神情，应该没有说谎。这么说来，即便之前里头有尸首，送到那里时也已经空了。若不是亲眼瞧见，我自己也决计不肯信。”

牛慕听了，惊得说不出话。

于燕燕坐在窗边灯前，埋着头一直在绣那个画笔匣的套子。

她想赶在丈夫出殡前绣好它，算是私心里跟丈夫做一场送别。兰花花茎快要绣到末端时，绿线却用完了。丈夫那晚抛给她的那团绿丝线，又拿给了哥哥于仙笛去查证。她顿时有些空落，不知该如何是好，呆坐在那里，耳听着正屋那边和尚们击磬诵经敲木鱼之声，心里一阵空茫，不由得想起丈夫。

这时念及“丈夫”这个词，她忽而觉得极陌生。自己独自一个人，进到一个陌生人家，跟一个陌生男子同住一屋、同寝一床。跟他每天说的话恐怕不到十句，八个月，总共不上三千句。三千句……想到这个数目，她不由得怔怔抬起头，窗扇开了一半，月光极亮，满院浸了凉水一般。她心里默默自语，三千句，说起来也不少呢，一部《诗经》也不过三千来句吧。

七八岁时，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取自《诗经》，便要爹娘哥哥们教她读《诗经》，可她家只是世代乐器匠人，哪里会读那等古经？她却是一旦生了念头，便再压不住，连饭都闹得不肯吃了。还是三哥于仙笛，曾读过几年书，通些文字，见她这般想学，便去外头求拜了一个儒士，教他读《诗经》，学了回来再转教她。第一首学的便是那首《燕燕》。她原以为那首诗必定十分欢悦，谁知道竟那般伤怀：“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三哥细细讲给她听，说这是一首送女远嫁诗。她听了，虽然并不真懂其中意味，却也极伤心，大声说：“这诗写错了！出嫁明明是离开家，为何说归？”三哥愣了半晌才慢慢说：“女孩儿迟早要嫁人，嫁了人才算真有了自己的家。”她大声嚷：“我不要嫁，别人家不是我家，这里才是我家！”

回想起儿时那句话，她心里一酸，泪水又忍不住滚落。父母闲谈时曾说，各人福分皆有限量，早用早尽，晚用晚享。自己生下来便受父母兄嫂宠爱，怕是早已用尽了福分，到这时，便注定要遭遇这孤凄。

哀凉之余，她心里又隐隐升起些不甘。当年三哥于仙笛教她另一首《頍弁》，里头一唱三叹：“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未见君子，忧心奕奕；既见君子，庶几说怿。”三哥说茑与女萝都是藤蔓，要依附松柏才能生长。女儿家便是女萝，遇见可信可敬之君子，一生得靠，因此心里悦怿。她却立即嚷起来：“自家立不住，靠别人才能生长，还不如不活呢。”三哥听了，笑着赞道：“古人中也有像你这么想的，因此把《诗经》的句子都改了，《古诗十九首》有一句‘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诗仙李白也有一句‘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菟丝也是藤蔓，和女萝便没有了高低强弱，两个互帮互扶，同生共长。你心里是不是更乐意这般呢？”她忙用力点头：“本就该这么样嘛。”

她心里默默对丈夫说：典如琢，你我既约为婚姻，便该同心共老。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你一句都不跟我说，便自作主张，撒手离开。“凄”是妻之泪，你心里既从没当我作你的妻，我又何必为你哀凄？我是女萝，你却并非菟丝，更非松柏。

她望着手里那幅绣作，心想，绿丝线用完了，花茎略短了些，就由它短吧，这不正是我这场姻缘？她从针线箩里挑出一卷浅蓝丝线，打算接着短茎开始绣花朵，这朵兰花绣完，这场情分也便终了。可刚寻到线头，拈起针要穿时，头忽一晕，随即胸中一阵泛恶，猛地呕了起来，连寻唾盒都来不及。半晌，她才喘过气，却猛然想起娘悄悄嘱咐的话，不由得呆住，低头望向小腹，心里一凉：这个月的月信已迟了几天，这一向身子也时时疲乏倦怠，莫非……

张用从黄土刷饰匠黄瓢子家出来，骑着驴又去寻另一个人。

这人是个贼，名字张用已经忘了，只记得姓毛，便随口唤他“毛毬”。两年前，犄角儿因父亲患病，回家去照料。张用独自在家，在院子里乱瞅时，瞧见娘留下的那只母鸡在鸡圈角落小窝棚里孵卵，他忽然生出个念头：母鸡孵卵，瞧着并没有其他特异，只是用肚羽保暖。人若用小火慢焙，能不能孵出小鸡来？

他不能有念头，一旦生出，便得动手。他立即去厨房寻了一个扁腹小陶瓮，里头铺了一层软絮。又想直接火烤怕会过热，便搬来个大铜盆，舀了大半盆水在里头，架在泥炉上，将陶瓮浸在水盆里，这才燃起了炭火。这间隙，他去选了十几个鸡卵，小心排放到陶瓮里软絮上，又用一块软布盖在上头。而后跑进鸡圈，顾不得那只母鸡惊叫扑腾，抓起它，伸手试它腹温。记在心里后，又跑回炉边，不住用手测水温和絮温，等絮温和母鸡腹部差不多时，将铜盆端下炉子，放到一边，盖上了笼盖。炉子上另烧起一大壶水。

等水烧热后，他又取来三根自制的细“渴乌”。东汉时，一个名叫毕岚的人曾创制一种汲水之法，将竹管去节相连，制成长弯管，用漆封胶，密不透气。一端置于河水中，另一端越过河堤，置于田地中，在出口端燃烧干草，待火灭竹冷，管内抽出气，以气引水，便可吸水而上，引入田中，取名叫“渴乌”。后世隔山取水便沿用此法，计时刻漏也用渴乌引水。张用参用这法子，用竹竿自制了许多大小渴乌，用来汲井水河水，甚而酒水。他家吃水从来不需挑水，只用渴乌引水进水缸里。

他那三根渴乌粗细相同，他用第一根将水缸里的冷水引至炉上烧水壶里，第二根从烧水壶接到孵卵铜水盆，第三根则将铜盆里的水引回到水缸。如此，不须手动续水，缸里凉水不断注入烧水壶，热水不断引入孵卵铜盆，里头凉却的水又不断回流到水缸。只要看住炭火，孵卵水温便能大致恒定。

他怕有疏漏，又跑进鸡圈，趴在那小窝棚边，隔着竹篾缝，探头瞅那只母鸡。过了许久，那母鸡出来急急啄了些食，饮了些水，屙了摊屎，又飞快回到窝棚里，竟用爪子将那些鸡卵一个个拨弄翻转了一遍。张用大乐，原来鸡卵要敞敞气，还得不时翻转。他忙跑回去，揭开笼盖，将陶瓮里那些鸡卵也一个个翻转了一遍。添了些炭，又趴到鸡圈里看那母鸡。

如此来来回回，竟一天一夜未睡。次日清早，鸡圈里公鸡打鸣时，他才发觉天亮了，有些困乏，不由得打了个大哈欠。但他记得这鸡卵大约得孵二十来天，那只母鸡这一整天将鸡卵翻转过四回，大约每三个时辰得翻一回。万一自己睡过去，误了更点，孵不出小鸡，岂不恼人？

他忽而又冒出一个念头：人若不睡觉，能忍几天？

他决意趁孵这鸡卵，立即验一验。白天还好过，能四处走动、摆弄摆弄其他物事、不时寻些吃食。到了晚间，四下里安静下来，即便站着，眼皮也越来越沉，头也越来越昏，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地。他在屋里不住走动，想起好友李度头两天曾说，前朝名臣沈括曾推演出一种算法，叫“隙积数”，将一堆酒坛一层层堆垒起来，求其体积。

而《九章算术》等历代算学中只有“刍童术”，刍童指草堆，草料为刍，山无草木为童。刍童术是求一个顶面小、底面大的四棱台体积。隙积和刍童相比，外形虽大体相似，每个酒坛间却都有空隙，如何除去这些空隙，得出堆体准确体积？

张用这时正困，给炉子里添了些炭，将那些鸡卵翻转一道后，便在地上画出一个隙积图样，开始琢磨这个算法。人在困乏中，心思极难凝结。他盯着那图，尽力让思绪聚拢。渐渐地，心趣被一点点逗起，精神也随之焕醒，全然忘了困乏，一心沉入那难题之中，不住弹响舌头，在屋里转来转去。油灯燃尽，他都没有发觉。

漆黑寂静中，一阵金属敲击声将他惊醒，是从父母卧房那边传来……

第十章 孵鸡

故乐有志，声有容，其所以感人深者，不独出于器而已。

——沈括

张用侧耳细听，那金属声是敲击铜锁的声音，有贼！

这时，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丑时，他不由得笑起来，果然是“三更鬼，四更贼”。不过他迅即想起那些鸡卵一更时翻过一道，正好隔了三个时辰，再看炉子里的炭火也几乎要熄。他先夹了几块炭添进炉膛里，又揭开笼盖，摸黑将里头的鸡卵挨个翻了一道。再一听，父母卧房里那敲击声仍未停，他又笑起来，此贼蠢如斯。

他悄悄打开厨房后门，走到河岸边，那里架着一个木绞轮，上头一根吊杆上拴着一只渔网兜。他娘爱吃鱼，他自创了这个捕鱼架，吊杆头上安了一个机栝，如弓弩一般，撑开一根牛筋，扣住一只转轮。机栝连着一根细绳，系住渔网兜，垂进水里。若有鱼进网，只要扑腾挣扎，便会触动顶上机栝。机栝迅即弹开，转轮急转，将渔网兜吊起。有了这个捕鱼架，他家鲜鱼从没断过。即便冬天河水结冰，他凿开一个冰洞，仍能捕到冬鱼。

他轻轻将那只渔网兜从架子上解下来，轻步出了厨房，来到父母卧房前。门半开着，那蠢贼仍在里头撬锁。他悄悄走了进去，借着窗纸外微弱月光，见一个黑影缩在床边那只铁箱子边捣弄锁子。他轻轻走到那贼身后，张开渔网袋子，罩头兜了下去。那贼惊了一跳，登时坐倒，他趁势往下一捋，再一勒一扎，将那贼连双臂捆兜起来，那贼在地上慌乱挣扎。他哈哈大笑着跑去厨房，从炉子里引了火点着油灯，飞快回到父母卧房，拿灯一照，见那贼困在渔网兜里，仍在乱挣。他凑近一照，那贼两只小眯眼、一张圆毬脸，腮上毛茸茸生了些软须。

张用原本已近两天两夜没有睡觉，这时却精神大振。他蹲到那贼跟前，笑嘻嘻问：“贼毬，想要这箱子里的东西？你若帮我做件事，我就把里头的东西送你。你若不愿，我就解你去见官。你自家选。”

“哦？做啥事？”

“陪我说话，不许睡觉——不愿做？好！我这就嚷起来！”

“我答应！我答应！”

那贼其实全然不信，张用刚替他解开渔网，他拔腿就逃。张用并不追，也不出声，只瞅着他笑。那贼奔出院子，忽又停住脚，转身走了回来：“张相公，你没诳我？”

“你既知道我是谁，自然知道我最不爱诳人。我正在做一桩极要紧的事，不能睡觉，因此要你陪我说话。怎么样？毛毬，你仍不肯？”

毛毬将信将疑，但没再逃。张用便叫他一同到厨房里，搬了两只小凳，坐在小桌边。犄角儿走时，怕张用不好生吃饭，让街口食店伙计每天按时送饭菜来，昨晚送的是一盘炒羊、一碗肚脍，还有三个焦蒸饼。张用忙着孵鸡卵，只吃了两个饼。他去搬了酒坛子来，筛了两碗，让毛毬尽兴吃。毛毬似乎饿了，不一会儿就吃下大半盘炒羊、半碗肚脍，又喝了两碗酒。张用一直好奇做贼的活计，便向他询问。毛毬吃得畅快，嘴也没了闸，一件件喷唾抹油地讲起来。张用听得入迷，也再无困意，不觉间天已大亮。

张用去添了炉炭，翻了一道鸡卵，跑到鸡圈，又趴下来看那母鸡孵卵。毛毬见了，十分好奇。听张用说要孵小鸡后，竟惊喜无比，忙连声求张用让他打帮手。更说自己儿时也想过，还在被窝里用肚皮试着孵过，却从没孵出来过，反倒压破了鸡卵，挨了娘一顿责打。张用这时已经极困乏，正巴不得，便仔细教给了他。毛毬居然极尽心，定时添炭、翻卵，做得格外欢喜，更学着张用趴在鸡圈里瞅那母鸡动止，习学孵卵关窍。

张用放了心，便忍着困，继续寻思那隙积术。一直挨到傍晚，吃过饭后，终于再熬不住，不知不觉趴在小桌上便睡了过去。等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他出去一看，毛毬趴在鸡圈窝棚边，正扯着呼噜在酣睡。一只公鸡踩到他头上，屙了摊屎在他脸上，才将他惊醒。看到张用，他连鸡屎都顾不得擦，忙跳起来，连声道歉。张用见他如此憨诚，和自己也算同道之人，心里极爱。

两人便同心协力，一同孵那鸡卵。其间，张用如愿破解了沈括那道隙积数。而那些鸡卵，孵到第二十一天，竟然真的孵出小鸡。见到头一只鸡卵晃动起来，发出咄咄咄之声，而后，卵壳破裂，一只小鸡竟从里头湿漉漉钻出来时，两人欣喜无比，抱在一起欢跳起来。

张用如约打开了父母卧房那只箱子，里头是大半箱旧鞋，全是张用的鞋子。从他出生后，每穿破一双鞋子，他娘都舍不得丢，全都收在这箱子里，说这些鞋子是儿子生长的见证，鞋底的尘土是儿子在这世间走过的所有路。

毛毬听了之后，竟呜呜哭起来：“张相公，我怎么敢要它们？这是您家老夫人的一片慈母心，您得好生留着。”哭完之后，他又求道，“张相公，我再不愿做贼了，我能不能把这孵鸡卵的法子拿去做个营生？”

张用自然一口应允。毛毬回去后果真做起了这营生，虽说十只鸡卵最多只能孵出五六只小鸡，却也有数倍之利，足以让他衣食丰足、家计无忧。张用只去寻过他两回，两人已经许久不见。

张用在五彩史家看到那块形似黑犬的石头，想起何扫雪那只黑犬，猛然醒悟，已大致猜出彩画行自杀之谜，只是需要有人相助，黄瓢子虽已应允，还需一人出力。于是他骑驴来到毛毬家，东郊一座农家小宅院。

院门敞开着，张用跳下驴子，大声唤着“毛毬”走了进去。才进院子，便听到一片小鸡唧唧鸣叫声。左右一看，两边都用一尺高竹编围起大圈栏，里头一团团、黄绒绒，全是小鸡，恐怕有上百只。张用见了，顿时笑眯了眼。

“张相公！”毛毬快步走了出来，满眼惊喜，脸越发圆胖，肚腹也鼓了出来，大毬叠着小毬。他身后跟着个同样圆胖的年轻农妇，他连声催着：“快拜见张相公，咱们家这些福分全是张相公赏的。张相公，这是小人的媳妇！”

“娶妻啦！恭喜恭喜！满院都是小毛毬啦，哈哈！我今天来是有事要求你相助。”

“张相公说啥求字？这不是要折小人的寿数？您说，便是跳茅坑、钻蛇窝，小人也绝不眨眼！”

张用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出所求之事。毛毬听了，顿时犯起难来。

“你莫怕，这不是你往常那些鸡鸣狗盗，是增寿延年的好事，做一桩长五岁。你若帮我做成，我再告诉你一个诀窍，让你的鸡卵孵十个，便保管出十只小鸡。”

“真的？”

“又说这些鸡嘴抹漆、鸡脚穿鞋的多余话。”

“嗯……那成！”

“好，我等你的信儿。”

张用笑着转身离开，浑不管毛毬夫妻追出来留他吃饭，骑上驴子便往家赶去。事情已了，再无挂虑，他要回去制模炼铜，造那水运仪象台。

程门板坐在灯前，一直在默想那焦船案。

但目前没有其他证据，想不出什么头绪。枯坐了半晌，人也累了，便脱衣上床。他妻子一直躲在厨房里，等他睡着后才进来。虽然开门声很轻，他却顿时醒了。他没有睁眼，只听着妻子脱衣裳、吹灯、轻步过来、小心躺下。妻子身子紧靠床沿，自然是有意跟他隔开一段空隙。

他心里微有些空落，却随即想：这样也好，她原本就该恼我。恼了我，便不会如以往那般殷勤周全，我也便无须再愧负她。不过，她若想用这恼来压服我，那是一丝余地都没有。想明白后，他也便放心睡去。

今早醒来时，妻子仍面朝外躺在床沿边，他却能觉得出她其实已醒，只是在装睡，不禁有些不以为意，爬起身从床脚下了床，没有触碰妻子。他走到衣架边，见自己的吏袍和妻子的浅青衫裙挂在一处，像是两人并肩静静站着。他心里忽然莫名一动，似暖又似凉，竟有些伤感。他一向不喜这等心绪，如妇人或酸文士一般，便迅即挥掉，拿过吏袍穿齐整，又取过吏帽戴端正。一身皂黑上身，顿时又恢复了威严。他没有瞧妻子，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洗面水、早饭自然是没有，他自己舀了瓢水，胡乱洗过脸，便出门向府里走去。左军巡使厅在开封府左侧一座小院，他走进去一瞧，两廊边站了许多人，五十来个衙吏几乎全都到齐。左军巡使顾震虎着脸，坐在厅里，主管万福立在旁边，挨个唤衙吏上前回报。程门板站到左廊下候着。身旁几个衙吏在低声私语，他越听越惊，这一向京城各类凶案竟如乱草一般齐齐冒出，每个人手头至少都摊了一两桩案子，而且大都古怪异常。仅工匠各行，便发生十来桩凶杀案。

程门板不禁有些失望，他原以为自己破了那萝卜案，又能立一大功。这时一比，顿时被比了下去。只有加力把那焦船案也尽早破了，才能勉强不输于其他人。想到此，他心里顿时烦乱起来，却又不愿让人瞧出，便硬挺着身、板着脸，像是被拆下来放错了地方的旧门板一般。

万福主管终于唤到他名字时，他略舒了口气，才抬脚挺胸走向前厅。每回见官长，他都最为难。既不愿失了自家品格，像他人一般狗谄蛇媚，又觉着不能缺了尊上敬贵之礼。这比头顶一碗水行路还难，略一不当，不是过傲，便是过卑，其间分寸，他始终把持不好。哪怕顾震一向不拘小节，十分豪爽通脱，他却仍有些局促。

他垂首躬身致过礼，顾震便问那桩萝卜案如何了。他忙将前后因果细禀一道，稍一犹豫，略过了张用相助一节。说完后，心内始终有些不安，便补了一句：“这桩案子，作绝张用出了些力。”

“张癫子？他醒转回来了？”顾震笑起来，但随即正色道，“这萝卜案里头还有些疑窦，头一个江四的死因还没查明，那个独眼田牛，也并没有十分证据断定他杀了两个轿夫。你尽快去查确凿，早些结案。”

程门板忙沉声应诺，随即又将焦船案大致讲了一遍。

顾震听了，皱了皱眉，随即吩咐：“这里头六条人命，也不能轻忽。只是最近凶案太多，府里通共就这些人手，像你这般老练沉着的更缺。只能辛苦你，两头都加紧。”

程门板听了，心里却一阵快慰，忙又躬身应诺，退了下去。走到院门边，一眼看见胡小喜和范大牙候在那里。他挺身稳步走过去，出了院门，到墙边人少处停住脚，那两人快步跟了过来。

胡小喜先抢着将泥炉匠江四的事细讲了一遍，最后说：“小人跟作绝张用去查江四的尸首，作绝张用说江四死因和银器章家使女阿翠有关。小人去了银器章家，见了那使女阿翠，她并不认得江四。”

“你再去尽快查明白江四后来的行踪……”程门板听了有些焦躁，随即转头问范大牙，“独眼田牛查得如何了？”

“我去了他的住处，那房主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范大牙瞧着神色有些委顿。

程门板越发焦躁：“都快去再查！”

两人答应一声，忙转身各自快步走了。程门板则呆立在原地，想着那焦船案，不知该从哪里入手。

于仙笛清早又来到便桥那家绒线铺门前，却没有进去，只在路口站着寻思。

典如琢那晚回家时一身酒气，吃得大醉。他在这绒线铺买丝线时，尚未醉，那便是回去途中吃的酒。他应该不会单独在外头吃酒，是遇见了什么人？那人又有什么大原委，竟使得典如琢自尽？

于仙笛打算从绒线铺这里沿路寻过去，一家一家酒肆去问。他一向倾心老庄自然无为之道，尤其自幼习学乐器制作，头一样学的便是认材选材，不论竹木金石，都得因其材、依其形、就其质，才能器形得宜、音色天成。因此，日常处事，他难得去强求什么。然而，这回典如琢的死，他却极难委于自然、放手不管，执意想查明白典如琢死因。

这固然是为了替妹妹解开心结，但心底里，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想减轻心中之疚——这个妹夫是他替燕燕相中的。他相中了典如琢能凝神专注，却忘了一条，专注之人往往易于偏执。无论典如琢死于何因，恐怕都是由于这专注脾性，钻进死角，不知转还跳脱。自己当初未能预见这一条，让妹妹新婚不到一年便遭遇丧夫之灾。这疚痛，他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

从便桥到金梁桥沿河一带，有数十家酒肆。于仙笛不厌其烦，挨家去细细打问。只是典如琢样貌并无特异，傍晚客人又正多，问了十几家，都没人记得，倒惹得几个店主极不耐烦。于仙笛却并不泄气，反倒觉着多费些气力、多讨些厌，心里要舒坦些。不过这个念头旋即又让他更增愧疚，不禁想起多年前那桩旧事——

他们于家视艺如命，所有子弟自三岁时便辨识各般乐器，五岁习学乐律，七岁认材，九岁起学制八音乐器，先习土、匏，次学竹、木，后学丝、革、金、石。直到十八岁，才依个人情性优长，专攻一门，并依器取名。于仙笛独爱竹乐，尤善制笛，又排在仙字辈，便取名为于仙笛。定名那天，每人得拿出一件定名乐器。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攒足了一口气，精选了一段从浙江余杭远购来的一等白竹，竹形圆匀、质地坚密，是霜降那天所割，竹龄已有五年，又风干了两年。他先用细沙磨去竹身青皮，接下来便得烤竹。借炭火烤软竹身，将竹管内外扳直修正。这极考火力分寸，火力过了，易烤焦竹身；火力不足，又难以扳整。他原本最善烤竹，然而烤这一根时，心里有了顾忌，烤时极小心，生怕烤焦，比常日多费了许多功夫才终于烤好扳直。之后便是定距、开孔、修孔、压孔、校音、上漆、缠线、镶玉。这些工序他早已熟得如同旧路归家，要的只是谨细。一根笛子制成，笛身秀挺，音声圆润，他大为欣畅。

到了定名那天，他父亲特地请来京城当年第一笛师鼓儿封，替他品鉴这支笛子。鼓儿封从他手中接过笛子，先细细摸抚审验了一道，连连点头，露出赞许之意。于仙笛这才略松了口气，但见鼓儿封两根食指均缺了一截，心里暗暗纳闷，父亲该请个能吹笛的人才对。然而，鼓儿封却横过那只笛子，道一声献拙，便吹奏起来。他略跷起两根残缺食指，用其余三指按住孔位，手法瞧着有些古怪，却竟丝毫不碍乐音。曲为《杨柳引》，笛声一响，便觉春风如缕、春水如碧，丝丝嫩柳拂人面，丛丛青草遍天涯。一曲奏罢，众人都齐声喝彩。鼓儿封却笑着说：“缺指人冒渎佳笛，献丑。果然碧梧栖小凤，这笛已是名家品格。不过……既然于兄要我来鉴笛，贤侄又年轻，将来路还长，我便直说了。贤侄烤竹时恐怕添了顾虑，失了常心，烤得略久了些。竹中水气被烤尽，新吹时，音色倒也清润，但竹壁如肤，亦有毛孔，失水后毛孔张大，久后水气返潮渗入，音色便要暗闷。”

他听了后，像挨了一重锤，沮丧了许久都难以释怀，不停拿废竹来烤，看似在苦练技艺，实则是在自罚。幸而被父亲察觉，及时喝止。鼓儿封听说后，也来开解他，说自己当初学笛时，也是这般，若当众吹错一音，梗在心里许久都不散。再吹到那里时，总有些忌惮，始终吹不好。后来经老师点醒，才明白，不论学艺还是为人，皆难免出错，不同者在于如何对待这错——

有一等疏懒人，错了便错了，浑不介意，更不知改过，这等人万事都难做好；另有一等利落人，错了便改，改后便进，这等人时时清朗、日日皆新；还有一等狷介人，做错一桩事，错倒在其次，更重在心病，或耻或疚，久难释怀。究其因，只是自视过重，觉着自己绝不该出错。这叫以错为牢，自囚自陷。唯有打破这自重之心，才能得解脱。

他当时听了，不由得汗流后背，自罚之心却也随之而散。那之后，他再不敢自视过重，行事处世因之松畅了许多。可这两天猝闻妹夫之死，自责自罚之心重又生出。他长叹了口气，暗暗提醒自己，这桩灾祸可悲可悼，妹夫死因也应去尽力查明，但莫要以此自囚。

想明白后，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他又继续走进下一家酒肆。又连问了五家，依然没人记得典如琢。他并不泄气，又去了第六家，见一个伙计正坐在门外石墩上晒日头，便过去询问。那伙计一听“典如琢”，连声说记得，随即站起了身子。

于仙笛忙问：“他是和什么人一起来的？”

“没有别人，他独个儿进来的。”

“哦？”

“典二爷进来后坐到角上那张桌边，要了一角酒。我问要什么下酒菜，他呆愣愣地沮着脸，失了魂一般，根本没听见。我又问了两遍，他才说随意上两碟。他往常也和朋友来过我家店里，一向文文气气的，并不是这般模样。我也不敢多嘴，便去筛了酒，又端了一碟抹脏、一碟瓜齑。他吃过了酒，酒钱都没给，就晃晃荡荡走了。我赶忙追出去讨，他从钱袋里取出一陌钱，甩给了我。我忙说酒钱八十文，抹脏二十五文，瓜齑十文，还差四十文钱。他听了，又从钱袋里连抓了两把钱塞进我手里，随后便走了。那时天已经黑了，我忙跑到灯笼边数了数，多了两文钱，忙唤他，他却头都不回。我便没再追，回到店里一瞧，那两碟菜原式原样，一筷子都没动，酒也还剩了小半。我当时心里还纳闷，不知他遇见了啥难心事。昨天听一个老主顾说，那晚回去后，典二爷竟上吊死了。”

于仙笛听后，不由得愣住：这么说来，典如琢是先遇见了什么事，让他失魂落魄，而后才独自进到这家酒肆吃闷酒。

他究竟遇见了什么？是在哪里遇见的？

第十一章 飞龙

局方而静，棋圆而动。

——《棋经》

昨晚，张用走后，黄瓢子和浑家阿菊商议到深夜。

阿菊一向最要紧团拢人心、活络人情，这回却有些不情愿：“那个作绝名头虽响亮，却成日疯疯癫癫，他的话多半不能当真。你去了那几家咋开口？说你家死人没有？这样蝎蝎蜇蜇，不是平白讨嫌？就算那作绝说的是真的，他为何自己不去，偏要指使你去？典家二儿好端端就上吊自尽了，咱们那天去吊孝，你没听见？连他亲父亲、亲哥哥都不知道他为何寻了短见。我猜一定是招了邪祟，那张用自己不敢触这霉头，却拿你当驱邪符。那五家，家家都比咱们旺实百倍，他们都敌不过这邪祟，咱们这小户薄命，躲都来不及，还有撵着去浑搅浑招的？咱们虽欠了那五家一些情分，可这些年，哪个节气咱们缺过礼数？这该报的也算报得够了。他们出一两银子，只是牛身上掉一撮毛，咱们还一贯钱，却是斩下条牛腿来。再说，他们若诚心要你好，为啥从来不教你些彩画本事，让你也升进升进？他们五彩六颜的，一家比一家明艳，你却一辈子只在黄泥里打拌。”

黄瓢子最怕惹事，本就有些疑虑，阿菊又比他更有成算，听浑家这么说，越发犹豫起来。但转念想到，父亲死得早，自己本事又低，这些年来，全仗其他六家帮扶，生计才算得了稳靠。张用若只是戏耍，那再好不过。可他说这事时，并不像说笑，反倒一再叮嘱，这事得极隐秘，去打问时，一定要小心，千万莫让那几家人察觉。万一张用说的是真事，这人命天一般，哪能不管？

他一向顺着阿菊，这回却拿定主意，不管真假，都去探问探问。阿菊死劝不住，恼得丢了句：“起头拧，到头悔。你若不顾惜这家，便随你去招灾引祸！”说罢蹬掉鞋子，衣裳都不脱，上床躺倒，脸朝着墙，再不睬他。他也脱衣吹灯上了床，赔着笑让阿菊脱了衣裙再好生睡，阿菊却一动不动。他又温声劝道：“我只是去探一探，又不做啥。别的不说，若不是史行首和其他几家热心出力，你我能结成夫妻，能这么躺在一张床上？凭这一条，我也不能坐着干瞧。”

阿菊却仍一声不出，黄瓢子便也不再多话，扯开被子，小心替阿菊盖上，而后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心里翻腾不宁。他五岁便没了娘，虽然自小便随着父亲学黄土刷饰，可他心手都有些迟慢，一样活计，别人学一年，他得磨三五年。父亲过世时，他才十五岁，手艺只学到三两成。好在他父亲为人忠直重义，在彩画行里留了些善缘，人都愿意帮他。行首史大雅更屡次出面，让其他黄土刷饰匠人带携他。他跟着那些匠人做些零余活儿，继续慢慢学手艺。几年间都只够讨些饭食钱，哪里敢想娶妻成家的事？

阿菊的父亲姓何，原也是一位彩画名匠，学的是杂间装。彩画七门中，杂间装最晚出，技如其名，杂收其他四装二刷纹样手法，混糅出一套装样。只是如同烹煮菜肴，一菜一式，原本各有风味标格，若将几道菜乱混一处，势必味乱格散，难以下咽，甚而令人欲呕。因此，杂间装始终被视为杂流，难入上品，只有少数暴富炫奇之家才爱。阿菊的父亲见识却超出前辈，他主取碾玉装，上汲五彩，中鉴青绿、解绿，下收丹粉、黄土二刷，渐渐融炼出自家面貌——明润为底，饰以繁纹华彩，如同绣络美玉、锦妆彩服，虽仍有些浮艳，却焕然耀目，隐然有并驾碾玉、齐辔五彩之势。除此之外，他更有一门绝技，极擅描绘龙纹。所绘之龙矫然遒劲，几欲从檐额上昂然而腾、卷云而飞，人都唤他“何飞龙”。

五年前皇城翻造藏书秘阁，新楼建成后自然少不得彩画。这项御差由史大雅管领，召集典如磋、何飞龙及其他各门名匠，一同奉命绘饰。门额上须绘龙纹，自然由何飞龙承担。何飞龙绘制完龙身龙首，想着龙眼是全楼最醒目之处，得养足精神，一气点就，便空下龙睛，先去绘其他斗拱。那天是工期最后一天，众画匠一起忙到天黑才终于完工。何飞龙疲累过度，竟忘了点那龙睛。第二天，官家来巡看秘阁新楼，才上石阶，抬头一眼便瞅见门额上青龙缺了双睛。天颜大怒，虽未治死罪，却也将何飞龙发配到沙门岛，此生再无生还之望。

阿菊那时十七岁，母亲早已病故，家中只有一个小她五岁的幼弟。父亲在时，仗一身绝技，银钱来路不愁，又素来爱呼朋聚友、助困救穷，钱财随挣随散，不但没有积蓄，反倒欠了不少债。父亲这一去，几个债主一起来逼讨，将她家那院宅子连同家什器物全都分占去。她只能带着幼弟，去人家做仆婢，辛苦自活。

行首史大雅怜惜阿菊孤弱、黄瓢子穷寒，便亲自出面替他们说合，又召集其他几门，各自出钱出物，备办羊酒、添置家什，给两人完了婚。自此，两人才互有了倚靠，一同操持起这个家，渐渐过上这安稳时日。

黄瓢子不由得想起父亲在世时常叨念一句话：“有恩不报，阴债不了；见善不行，福缘自停。”他一直活得窝窝缩缩，难得有扬眉伸头的时候。自欠了那几家的情后，越发觉着矮了一截，在他们面前始终直不起身来。这回正好一次还清，更能在人前显一次威、挣一段名。念及此，他心怦怦而跳，甚而有些激奋。心里不由得暗念：菩萨保佑，张用不是在戏耍，那几家真的要遭凶难。

范大牙昨晚翻腾了一夜。

一是因那颗大门牙时时作痛，脑仁嗡嗡跳响个不住；二则是为自己的父亲。多少年他一直盼着父亲有天能回来，可如今，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这心也刚刚死掉，再不须等谁靠谁，这人却忽然回来了。想到“父亲”二字，他心里既厌又怕，像是空房见鬼一般。他娘却欢喜得那样，这让他越发厌恨那人，更不愿见那人。

天才微微亮，他再躺不住，翻身下床，先去厨房缸边猛灌了一瓢冷水，牙痛才消了些，心头燥火也略降了降。想起那牙疼药，又从怀里取出那个小药瓶，家里没有酒，便小心抖了些药粉在嘴里，捧了一口水含着。呆立在那里，环视了一眼厨房，房子极狭窄，堆满脏破什物，余下的空地只够站两个人。其他两间卧房也都这般窄促，没有几样略值些价的物事。即便这般，也是他娘十几年辛劳，制卖了几千上万个特髻才勉强挣来。那人说他已经发迹，要接他们母子去淮南享福。娘辛苦这么些年，的确也该享些清闲了。想到此，范大牙心里一阵酸楚，又一阵恨，恨自己不成器，没能给母亲挣到富足安逸。而且，照眼下这情势，将来怕也难有大作为。这么活下去，还有什么可盼？他顿时无比灰心，垂头望着缸里冷幽幽的水，恨不得一头杵进去溺死。可这时，娘的卧房门响了，他忙收回心神，走了出去。

他娘披着件旧衫，蓬头困眼的，越发显出疲老来：“儿啊，你今天起这么早？”

“府里有公干。”

“我赶紧生火煮饭。”

“天还早，你再睡睡，我去外头吃碗面就成了。”他不忍细看娘的脸，埋下头朝外走去。

“今天一定早些回来，你爹要来见你！”

范大牙没有应声，快步走到外间打开店门，怕他娘追出来，忙闪身出去，随手关上了门，而后大步向开封府赶去。到了左军巡院，竟已有不少衙吏候在院门前，其他的吏员也渐次赶来。众人瞧着都有些异样，三三五五聚在一处高谈低论。范大牙不爱凑堆，便去对面饼摊上，牙痛，热的硬的都不敢吃，只买了两块麦糕，揪成小坨塞进右半边嘴里，小心吞嚼着，回到府院边，独自站在墙角听那些人议论。原来，每个人几乎都摊到一桩案子，而且尽都稀奇鬼怪。他听着，越发丧了气，自己只分派到萝卜案一点小零碎，且断了头绪，哪怕查出那个独眼田牛的下落，也丝毫轮不到功赏。

正在烦怨，左军巡使顾震骑马来到，神色瞧着有些闷重，不似往日那般雄壮。他下马进了府院，万福随在身后，那些高级衙吏全都跟了进去。随后，程门板也来了，仍板着脸挺直身走了进去，一眼都没瞧范大牙。范大牙独自候在外头，想着心事。半晌，见胡小喜骑着头驴子赶了过来。范大牙不想说话，只点头唤了一声。胡小喜下了驴子，也没多话，眼里却闪着亮，似乎藏着些欣喜不愿人知道。两人一起走到门里，瞧着顾震挨个分派差事。隔得远，听不清楚厅上言语，不过看诸人神色，都有些肃重。

等了一阵子，程门板领完差走了出来，听过他和胡小喜的回报，只躁躁喝了句：“都快去再查！”范大牙原想着能另分一些更要紧的差事，心里大为失望，却不敢言语，只得躬身应诺，随即忙转身离开。

他边走边恼闷，自己被人这般呼来喝去，不知哪天才能舒眉展眼活几天？一时间，甚而想撂了这吏职，另寻一个活路。可默寻半晌，哪里有更好的活路？当初不正是没有其他好活路，才来应这吏职？他一阵沮丧，顿时觉着，这天地虽大，却只给他留了一道窄缝，连喘口气都艰难。可转念想到自己父亲，他又激起一股傲气：再窄再难，这也是我自家的路，并不要他来给我什么好路。

于是，他加快脚步，一路又赶到南城外砧头老孙家，到了一看，院门开着，里头不见人，便走了进去，院里静悄悄没有人声。他一眼又瞧见那张小木桌，心里一刺，忙转过头，唤了两声。一阵窸窣脚步，那个凶胖妇人从旁边小房里走了出来，一只手缩在背后，似乎藏攥着什么。她瞪着圆鼓眼上下扫了两扫：“又是你？老贼虫出去寻生意了。”

“寻你也一样。”

“寻我？我啥都不知道。我只是这家里没嘴的牛、没眼的驴、没耳的狗。”

“那个田牛你总见过吧？”范大牙正没发气处，顿时提高声量唬喝起来。

妇人顿时怯了，斜翻着眼，嘴里却仍不服弱：“那一只眼的闷锤子，你若想寻他，该去找阿善。”

“哦？阿善在哪里？”

“在城里一家生药铺帮工。清明那天，天黑时，她还回来过一次，那神色瞧着似乎又惹了是非。爷女两个躲在这小房里唧咕了一阵子，老贼虫让她睡一晚，明早再走，阿善却不肯。老贼虫放不下心，把阿善直送到了巷口外，我扒在院门边瞅了瞅，见一个黑影等在巷口边，跟着阿善一起走了。我一眼就瞧出来，是那个独眼闷锤子。”

“哦？阿善是在城里哪家生药铺帮工？”

“丑婆婆药铺——对了，小哥，你认得字吧，你帮我瞧瞧这纸上写的啥？”

妇人将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范大牙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钱契，印着秦家解库的图纹，上头钱数写的是二百贯，放债人名字则是孙十七。他忙问：“孙十七是谁？”

“那老贼虫。小哥，这纸上头究竟写的啥？”

范大牙心里暗惊，孙老头只是个砧头匠，修补一个砧头，不过一二十文钱，哪里来这么多钱，竟还能在秦家解库放债收利？他忙看日期，是昨天才签的。

“这是从哪里来的？”

“昨天夜里，有人敲门，那老贼虫出去开的门，我听着是个后生的声音，把这张纸给了老贼虫，说‘你女儿让我给你送这个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我没听清。赶出去看时，那后生已经走了。我问老贼虫这纸是啥，老贼虫鬼绰绰的，不告诉我，贴肉揣在怀里，今早出门前又悄悄藏在了他女儿床褥子底下，一个字都不跟我讲。”

范大牙越发惊疑，随口说：“哦，是道观里祈的吉符。”

妇人大是失望，接过那张钱契，又瞅了一眼，撇起嘴：“这也要偷偷藏藏，怕我窃沾了他那指甲缝都填不满的福？老娘稀罕？”

“你将才说，阿善又惹了是非，她从前惹过是非？”

“一个妇人家，再穷也该穷死在自家房里，她却偏要去给人做奴做婢。去做奴婢，便该本本分分，她却依仗自己生得有两分颜色，装娇装怜的，白白让主人家占用了身子，怀了身孕，被主人家娘子撵出来，孩儿也没保住，生下个死胎。去年才将息好身子，又出去贴门贴户做奴婢。”

“那个田牛和她？”

“他们两个？那是隔墙闻饭香——白馋。独眼闷锤自从住进这里，一见到阿善，便直了眼，这两年口水不知吞了几缸。老贼虫心里也想着招赘了他。阿善却把自己当成娇小姐儿，一直不肯。老贼虫又宠得她金叶儿一般，也没敢强说——对了，还有一桩事，爷女两个都瞒着我……”

“啥事？”

“独眼闷锤不是有个轿夫同乡？”

“乌扁担？”

“就是他。那个乌扁担来这里寻独眼闷锤，一见着阿善，眼珠子几乎掉出眶子，我那时就瞧着这贼汉怕是要做出歹事来。去年夏天，有天傍晚阿善回来，头髻散着，裙子也破了。老贼虫问她出了啥事，她不肯说，只是哭。爷女两个又躲在这间小房里唧咕，我偷偷听阿善说是那姓乌的。你想，这还用猜？自然是被那乌扁担奸污了。老贼虫听了，当即就跛着腿冲出来，抓了铁锹就奔出院去。半晌，又浇了雨的老鸡公一般垂着头回来了。他自然是想去找乌扁担火并，可找见又能做啥？他连乌扁担的大拇指怕都拧不过，那乌扁担自然是藏在半道上僻静没人处做的这事，证见都没有，就是告到官里也断不出个一二。再说，阿善已经有过上回，这回丑话再传出去，这名声便是泼天的水也洗不净了……”

“田牛知道这事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那独眼闷锤子从来不在我跟前吱半声。不过，那以后再没见乌扁担来过，独眼闷锤子也似乎再不跟乌扁担来往了。我估摸，他就算不清楚，也隐约觉察了三两分。”

范大牙心里暗惊，作绝张用看来没猜错，那晚杀了乌扁担和另一个轿夫的，恐怕真是田牛，杀因正在这里。

第十二章 姜豉

人为动物，唯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

——欧阳修

黄瓢子早早起来，趁浑家阿菊还在睡，偷偷下床进了厨房。

他打开橱柜，最下头排了十几只小陶罐，都只有五六寸高，用油纸麻绳封着口子，里头是阿菊酱造的姜豉。阿菊厨艺极好，为帮衬黄瓢子团拢人心，她常整办些豉酱、韵姜、芥辣瓜儿，每逢年节，分送给行里帮得到他们的人。物虽轻，滋味却胜过街市上卖的。黄瓢子心想，白剌剌的不好去那几家，便取出了五罐豉酱，将自己日常背刷具的木箱子腾空，放在里头，盖好盖子，才一转身，却见阿菊立在厨房门边，唬了他一跳。

“你非要去？”阿菊盯着他。

“嗯，这是关人命的事，我撂不下。正好也把过往的恩债都给他们还了。”

“唉……也好，各欠各还，落得干净。只是你这双眼从来辨不清盐白矾青，去了莫乱张嘴，死没死人这等不吉利的话，更莫乱问。若瞅着那几家没事，问过安，就赶紧闭嘴回来。”

“我知道。我只是去探一探，若真没事，哪敢乱张嘴？”黄瓢子笑着过去，捏了一把阿菊的手，阿菊却一把甩开了。他咧嘴笑了笑，这才背着箱子出门，一路往北，朝青晖桥走去。

他想先去五彩史家瞧一瞧。一路上不住琢磨，去了史家该说些什么。自然不能张嘴就问人宅里是不是有凶事。只好说是寒食清明耽搁了，去补问个安。到时再看情形，探探口风。他嘴虽笨，脸又生得瓢子一般，却有个好处，眉梢和眼角都朝下弯，下嘴皮略包着上嘴皮，又朝上弯。因此，即便恼怒时，也憨朴朴、笑眯眯的。这笨嘴笑脸给了他极大便宜，和人搭不上话时，就尽力赔笑，人也难得嫌厌他。何况这回并不是去讨要什么，而是去行好事，并不须怕什么。

想到自己能帮到五彩史家，他心里尤其畅快。京城彩画行里，他最敬的便是大雅史焕章。十几年前蔡京升任宰相，大治门庭宅院。他府中楼阁亭台建成后，招集京城彩画名匠去绘饰，总领头的便是史大雅。黄瓢子的父亲也被唤去刷饰一些边房角墙。那时黄瓢子才七八岁，父亲带着他去开眼界。清晨进了蔡府，日出红霞之中，一抬头瞧见那宏丽正堂，他顿时惊得嘴合不拢。那哪里是彩绘？简直如几千匹销金宫锦裹成的。遍体锦纹煊烂烂，满眼彩饰华耀耀。任一椽头栱面上的一笔花纹，他恐怕一辈子都画不出。那时他才明白，为何彩画七门，五彩为王。虽然这天底下赵官家最大，但他私心里，史大雅甚至高过官家。这之后，只要见到史大雅，他都如同元宵灯会在皇城宣德楼下仰见了天子一般。更何况史大雅亲自出面，帮他做成了婚姻，这恩德如同生父一般。

不过，可惜史家生息不繁，史大雅女儿生了十来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史大雅盼着儿子能及早承继家门绝艺，督迫极严，儿子才学会走路，便教他习学彩画。到如今，其子功力已自不俗，气象又天然华贵，人称“史小雅”。但毕竟年轻，天资似乎也略有不及，功力比父亲尚差了许多。

至于史家上百弟子徒孙，史家祖传妙技自然不肯轻易外传，即便有灵气、悟性，肯吃苦，也得不到真传。

因此，自史大雅摔伤了手臂后，五彩史家后继乏力，已不如往昔，被碾玉典家、杂间黎家夺去了不少光彩。黄瓢子瞧着，都替史大雅惋惜，为此常被阿菊贬嘲。这时，他又不禁担忧起来，若是史家再遭些灾事，怕更是秋苗遇早霜，难缓过气来了。不过担忧完，他又自嘲起来，史家再不济，根底家势仍在那里，就算从此衰倒，毕竟显达过许多年。自己这辈子便是拼死，也挣不到半分那等富尊。

左右寻思间，已来到了史家，院门关着。每年过节，他都要来这宅院拜望史大雅，虽说不上两句话，这宅院也远不及那些达官显贵门庭，他却都始终像寒士登科入朝堂，总是满怀欣悦荣耀。

他整了整衣服头巾，从木箱里取出一罐姜豉，又顺了顺气，这才走上台阶，抓起那镶了狮子头的铜门环，轻叩了两下。半晌都没人应门，他稍稍加了些力。这回有人从里头应了一声，他认得那声音，是史家仆人老江。老江开了门，一个精瘦老汉，一见是他，神色间顿时露出些轻慢。

“黄大郎啊，你是来望我家老东人？他前天下午拜访老友去了，还没回来。你有事？”

“没……没啥要紧事。浑家新酱了些姜豉，让我送一罐子过来，说宅里的娘子们口里乏淡时，略佐佐味、过过口。”

“上回送来的都还没动……你跑这么远路，这心意老东人如常还是要领，我就替你拿进去。等老东人回来，我会跟他说。”

老江微皱着眉，接过小罐子，望了他一眼，眼里有些嫌，又有些怜，随即便关上了门。黄瓢子立在那里，顿时有些脸红，望着那黑漆门板，只得笑了笑，转身要离开。一扭头，却见一个年轻男子骑着头驴子，慢慢行了过来，是史家公子史小雅。史小雅自幼受父亲严教，性情温驯拘谨，从不恃才骄慢，待人一向有礼。黄瓢子忙赔起笑迎了上去，躬身点头问候。

史小雅见是他，有些惊异：“黄老哥，有事么？”

“过节没来拜问史大伯，今天得闲，来请个安。”

“黄老哥多礼了，不过，我爹出门访友去了。等爹回来，我一定转告厚意……”史小雅翻身下驴，似乎不愿多言，牵着就要进院。

黄瓢子见他神色恍惚，不似常日，心里一动，遇事的莫非是他？他忙凑上前半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想起浑家阿菊说过，与人攀话和蒸饭一般，最怕断了火、冷了汤，不管顺不顺理，眼里瞅见啥，拎起便说，万莫梗在那里。他眼睛急扫，一眼瞅见史小雅肩头沾着片柳叶，忙开口说：“柳叶！”

史小雅听见，回过头有些纳闷。黄瓢子忙补了句：“小官人，您肩膀上沾了片柳叶。”史小雅扭脸瞅见，伸手挥掉那片柳叶，道了声谢，随即转头唤门，一眼都再不瞧黄瓢子。这火仍断了。

黄瓢子又急急在史小雅身上扫寻，却再寻不见啥可说的话头。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仍是老江。

“老江，我爹回来没有？”

“没……”

史小雅不再言语，将驴绳丢给老江，随后快步走了进去。黄瓢子见老江没接住驴绳，忙上前弯腰抓起来递给老江，老江接过去只随口说了声谢，把驴子扯了进去，随手又关上了院门。

黄瓢子立在那里，空张着嘴，一个字都未来得及说。

于仙笛又来到便桥沿河一带。

典如琢那晚进那家酒肆前，一定是遇见了某人，生了些事，否则不会失魂落魄独自去吃酒，那个人应该正是令他寻短见的缘由。只是，酒肆还好挨家打问，若是在途中遇见的那人，又是暮色昏黑中，便无从查寻了。

他站在河边街头，有些灰心。可一想到妹妹燕燕，又不忍退缩了。人活于世，大多只为一点心念。贫者念富，病者念愈，父母念儿女安顺，妻子念丈夫一心一意……若这心念被硬生生斩断，性命之根便也随之摧折。何况燕燕连这心念断自何处都不清楚。她生性又坚执，凡事都要明明彻彻。于她而言，悬念比断念更加苦楚难熬，除非解开这心结，否则永难安宁。

想到“念”，于仙笛深叹了口气。念字是今日之心，可人心何曾有片刻停驻于今日？它由过往之念缠缚到今，又绵延至将来。如同绕丝成茧，纠搅不绝。若将这丝抽尽，人心恐怕一无所剩。正如佛家云，心为幻，莫执念。种种苦楚，到头皆空。然而，人生来即有知，有知便有念。虽然苦恼牵缠，这一点心念却是人之为人仅有之凭据。若没了这凭据，人与木石又有何分别？存活于世，又有何意趣？何况，念也并非尽都是苦，它也有乐、有美、有善。替妹妹除去念之苦，便能帮她寻回念之乐。妹妹乐了，我也才能得念之安与喜。

想到此，他不再犹豫，一路上只要见到店肆摊铺、游商走贩，便过去打问。可一直走到昨天那家酒肆前，一丝影儿都没问到。他身心俱疲，立在路边，默默寻思其他法子。正在犯愁，昨天那个伙计从店里走出来，一眼见到他，忙问：“这位客官，您还在打问典二爷的事？”

“嗯。”于仙笛苦笑着点点头。

“昨天您走后，店里有个老常客，叫胡胖子。他说那天傍晚，瞧见典二爷在路上跟一个妇人说话。”

“哦？什么妇人？”

“胡胖子并不认得，只说那时他正巧走在典二爷后头，见有个妇人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儿，等在路边。典二爷过去时，那妇人上前拦住典二爷，叫了声‘少东家’，典二爷见了她似乎有些吃惊……”

“他们说了什么？”

“那妇人唤了典二爷去河边说话，胡胖子便继续走了，并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只瞅见那妇人生得颇有些姿容……”

毛毬犹豫再三，还是打算替张用去做那桩事。

自从张用那里学到孵鸡卵的法子后，他便罢了手，没再做贼，一心一意去孵小鸡卖。起初人都笑他变成了一只母鸡，他却浑不介意。做贼能做到老？总得寻个收场。而且，他之所以做贼，是由于自小身子弱、手脚慢，其他营生都学不会，爹娘死后，再没依靠，才逼得去跟人学偷。可做了贼才知道，贼尤其得眼尖、手快、腿脚利落。为了偷些活命钱，他不知道挨过多少打。他也早已认了命，想着自己生来便是个无用之人，能挨到哪天算哪天。谁知道老天竟给他指了条生路，让他碰见了张用。

张用那法子果真奇妙，只需二十来天，一堆鸡卵便成了一群喳喳叫的小鸡，利钱能翻几倍。天底下哪里寻这等巧营生去？头一回自己孵出二十多只小鸡，他乐得几乎要大哭，生下来二十多年，做人终于有了用场。更妙的是，他的笨和慢，在孵鸡时竟成了长处。这活计最考的便是耐性。这个他最不缺，做贼时，同伙常让他把风，哪怕冬夜寒风里，他也能一蹲便一两个时辰。

那些笑他的人见他赚了银钱，都来跟他讨问。但金可送、银可送，营生不可送，这是他活命的根本，哪里能轻易传给别人？他怕张用将这法子透露出去，瞅了许多时日，并没见第二个做这营生的，这才放了心。

这孵鸡营生让他有了银钱，能安生吃饭，敢躺平睡觉，更娶了妻室。在他心里，张用如同上天派遣的活命神仙一般。昨天张用来找他，让他出力做件事。原本张用哪怕要他一条臂膀，他也愿砍下来给他。可一听那桩事，他心里顿时千百个不肯——张用要他去绑劫一个人，京城彩画行碾玉典家的长子典如磋。

自从过上这安稳时日后，他宁死也不愿再去做贼，何况是绑劫人？

张用却说，这是一桩救人命的善事。他想问详情，张用又不肯说。只拿孵鸡来诱他，说知道为何有些鸡卵孵不出小鸡来。这桩难题他已经寻思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出缘由。他孵鸡已经入了迷，一听张用知道其中秘诀，顿时动了心。再瞧张用，应该不会有什么歹心，便犹犹豫豫答应了。

可是，他只做过贼，从没绑过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张用走后，他又有些后悔了。倒是浑家提醒了他：“咱们孵鸡，十只卵最多才能孵出五六只小鸡，若能孵一只得一只，利钱不是能涨一倍？再说，张作头瞧着不是恶人，他又说这是在行善。就算他真做出什么歹事来，罪也在他，不在你。你虽没绑过人，你从前认得的那三个贼伴啥事做不出来？他们时常来借钱借物、讨吃讨喝的，哪个还过一文钱？那些钱怕是下辈子也讨不回来，正好让他们出力，替你做了这事。他们还你的情，你还张作头的情，风推水、水推舟，不是大家都便宜？”

他一听立即去旧日常聚的赌坊寻见了那三个贼伙，拉到僻静角落，说了这事。原先做同伙时，那三个人常欺他人笨，只唤他“毛尾巴”。合偷一只鸡，他只能轮些翅尖、鸡腚、鸡脚吃。等他改换了营生，三人见他发了迹，见面时脸上都撮出笑，叫起毛哥来。可这时，听到他有事相求，三人又立即嗒嘴咋舌，摆起了乔样儿：“毛哥，咱们是一窝里生的一般，你的事我们哪里能不帮？可绑人不是耍的，一旦事发，必定要进囚牢、挨杖子、刺字发配，到那时节连口馊水都没人给我们送。”

毛毬知道他们无非是想勒钱，便说旧账抹清，每人另给三百文。三人仍不松口，又继续磨，直磨到一人三贯钱。毛毬一算，三人九贯，得孵两千多只小鸡才赚得平。他有些心疼，但这事既已答应了张用，又望着张用说出那孵蛋秘诀，只能忍疼答应。不过，他深知三人品性，便坚执一条，事成后才拿钱。三人又缠了一阵，他却死咬住不松口。三人只得应允，一起跟着他寻到碾玉典家。

到了典家，其中一个装作主顾去问彩画生意，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个胖仆妇，说典如磋出门未回。他们便坐在巷口的茶肆里等。一直等到深夜，茶肆都打烊了，典如磋却仍没回来。想着典如磋若是半夜回家，更好动手，四人又躲在巷口暗处，一直等着。那三人等得都睡着了，毛毬许久没有蹲守过，也几次倦极而盹。直到天亮，也没见典如磋回家，他以为困倦错过了，又让那个同伙去敲门打问。那胖仆妇说典如磋仍没回去。那三人实在熬不住，且白天也不能动手，便先回去了。

毛毬却忍着疲乏，继续守在那里。瞅了一整天，典如磋仍没回来。

牛慕又来到虹桥一带。

前晚那个大板牙陌生男子找见他，说瞧见一伙人骗劫了他姨姐宁妆花。更奇的是，大板牙男子虽然一路盯看，轿子里的宁妆花和棺木中的尸首竟凭空不见。牛慕起初不肯信，但见那大板牙男子满眼焦忧，说自己姓范，女儿也被那伙人劫走，想和牛慕合力追查那伙人下落。牛慕正愁找不见任何踪迹，有人相商，自然极好。可是，两人商讨了许久，都猜不透宁妆花和她丈夫的尸首怎么会凭空不见。夜深后，只得各自回去，约好今天上午在虹桥碰头，再一路仔细查寻一道。

牛慕回到家中，心里还盼着妻子宁孔雀已经回来，可一进家门，他娘便赶出来问宁孔雀的下落。他心里一阵怅闷，只得随口说宁孔雀回父亲那里暂住两天。他娘仍不住数落他，他实在受不得，逃回自己卧房关上了门。看着那空房空床，他心里越发空落，不由得又自怨自责、自伤自悔起来，可事已至此，已无力回天，只能怅闷闷脱衣睡觉。一晚乱梦纷纷，天不亮就醒来了。

他怕娘又叨嘈，穿上衣服，悄悄出了门，在外头店铺里讨了洗面汤，草草洗漱过，胡乱吃了些东西，便赶到了虹桥。

那个姓范的男子还未到，他便站在虹桥上向北岸张望寻思。那姓范的说，宁妆花是在桥东根米家客店前下的船，那伙人接着她，抬着棺材，到了桥西头的甘家面店门前。宁妆花在那里上了轿子，棺材被抬上太平车，而后一起向西去了。宁孔雀打问到的也是这样，她还向甘家面店的那个主妇证实过。

这伙人自然是惯贼，但不知他们用的什么秘术，竟能在那姓范的紧盯之下，让轿子和棺材都变空。他望着甘家面店，默默思寻了一阵，心里一动，忽然想到一样物事——那张黑油布。姓范的说，那伙人将棺材搬到太平车上，上头罩了张黑油布。车载棺材，再常见不过，为何要罩块黑油布？姓范的一直盯着，但黑油布张起来时，便能遮住他的视线！虽然时限极短，若是惯贼熟手，恐怕足以将棺材里的尸首搬出来。而宁妆花上了轿子后，轿子那一侧壁板若是动过手脚，人从靠墙那边下去，站在街这边，也看不到！

牛慕睁大了眼睛，身子都有些颤。不过，迅即又想到，用油布遮过人眼，搬尸下车、活人下轿，都还好办。之后一人一尸又去了哪里？青天白日的，又怎会凭空消失不见？

他又急思了片刻，猛然想到：甘家面店！

第十三章 黑影

故宜用意深而存虑精，以求其胜负之由，则至其所未至矣。

——《棋经》

黄瓢子赶到了陈桥门外杂间黎家。

如今京城彩画行中，除了碾玉典如磋，便数杂间装黎百彩名头最盛。每回见到黎百彩，黄瓢子心里多少都有些不自在。

黎百彩和他的岳丈何飞龙是师兄弟，当初杂间装是由何飞龙提振起来，何飞龙漏画龙睛，触怒了龙颜，被发配海岛后，黎百彩才接过杂间装门头的位儿，广揽徒众，兴作起来。画技上，黎百彩略逊何飞龙，但在胆色上，黎百彩却几乎百无禁忌。他说既然是杂间装，便该杂收杂取，哪般好，便该用哪般。

若是早年间，彩画等级极严，哪里能由他任意妄为？但这些年，朝廷礼制纲常散乱，世风又竞逐浮华。黎百彩正逢其时，为官宦富商绘制屋宇时，只投主家喜好，丝毫不拘常规，所绘庭园极尽奢丽炫目，因而声名大盛，势头强猛。其他四门瞧着，自然都有些不乐，但彩画行五装二刷一向亲睦，众人都不好说什么，只能由他。

黄瓢子的浑家阿菊却只要一提及黎百彩，便一肚子酸恨。黄瓢子自己也时常暗叹，若是岳丈仍在，黎百彩哪里能这么得意？自己也便能跟着岳丈习学杂间装，妻小也便不须为吃一顿羊肉便欢喜得那般。不过，转念又一想，岳丈若在，自己哪里能高攀到他家女儿？说回来，这世间事真如点蜡烛一般，亮了一头，便亮不得另一头，哪里有两下里全都燃着的道理？想到此，他又忍不住呵呵乐起来。就像黎百彩，名声家业都挣到了，却连娶八房都没有生育，直到五十多岁，娶了第九房小妾，才得了一个儿。这原本是天大喜事，可儿子生下来后，黎百彩既不办酒，也不让人瞧那儿子。众人纷传他生了个畸儿怪胎。去年阿菊去黎家，在后院无意中瞅见了那孩儿，嘴眼歪斜，的确有些痴傻。黎百彩不甘心，去年又娶了第十房，那小妾居然真的怀了孕。只是谁知道又会生下来个什么？老天给了你九成九的福，缺的那一分，必定格外狠一些。

黄瓢子一路想着，不觉已到了黎家院门前。不像五彩史家，黎百彩的宅院前立着一座新崭崭黑漆门楼，是官户气派。去年黄河水灾，黎百彩向朝廷献纳了一万五千束秆草，谋到一个本州助教的小散官，因此翻造了宅院，虽不敢大用色彩，却也描青点绿、勾红涂朱，装饰了一番。黄瓢子见院门大开着，正在犹豫该不该进去，却见一个中年妇人挎着只篮子走了出来，是黎家的仆妇刘嫂。他心里暗暗庆幸，忙从木箱里取出一罐姜豉，迎了上去：“刘嫂，你这是去买菜？”

“黄大郎啊？你是来寻我家员外？他才和大娘闹了一场，生气出去了，你不用进去了。”

“哦？黎员外和大娘一向和睦，怎么会争闹？”

“还不是为九娘？”刘嫂压低了声音，“上个月头上，九娘抱着小公子、带了那个新雇的养娘回娘家去了，一个月了还没回来。大娘问员外，九娘啥时间回来，员外回了句：‘你干吃酱瓜闲操心，她回不回来干你盐醋？’大娘自然委屈，哭了起来。其他几个娘都在，全都护着大娘说话。员外焦躁起来，连骂带踢，闹了一场。”

黄瓢子原以为出了何等大事，却原来只是妻妾争醋斗气。

“你手里这罐子是啥？”刘嫂问。

“哦，这是我浑家新酱的姜豉，拿些来孝敬员外和夫人。”

“里头仍在哭呢，你莫进去。我替你收了。你上回送的那些芥辣瓜儿几位娘都说好，你下回再送些来。”

“好，好！”

于燕燕顿时惊住，自己怀孕了。

正院那边僧人击铙敲钹，好不热闹，她心里却一阵阵发凉。

典如琢不告而别，她也全然冷了守节之心，只想等查明白典如琢死因，便离开典家。这时却发觉，自己这一生将永陷典家，再难抽身。生平头一回，她真切看到男女之别——男人说走便走，一干二净，片缕不留，天上的云一般；女子却如地上的土，只能等、只能望、只能受，风吹来一粒草籽，一旦生了根，便占尽这片土，再难清静，更难斩除。

她低头惊望自己小腹，似乎已觉到里头有活物在蠕蠕而动，甚而不敢伸手去摸，心里又慌又怕，忙避开脸，却一眼看见桌上给丈夫绣的笔匣袋子。兰花还没绣，那花茎瞧着断了头一般，不正是这段婚姻？有始而无终。身为女子，和这袋子有什么分别？男子娶你，不过是要你替他盛装后代。他若绝了情，不但弃你如破布袋，连袋里的后代也可决然不顾。她一阵怨恨，从针线篓中抓起剪刀，颤着手握紧，要去剪烂那绣袋。剪刀尖要刺到兰叶时，却下不得手，那并非剪绣袋，而是剪自己的心。她怔望片刻，再忍不住，趴到桌上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她心中忽而涌起一阵恼愤：我为何要哭？该哭的是你典如琢。我并非猫犬，更非物事，被人捡着收着便欢喜，被人丢弃便自伤自怜。你愿走愿丢，由你。即便能拦，我也不会拦你。我要生下这个孩子，自己好生把这孩儿抚养成人。若是女儿，我便教她自珍自爱，绝不倚靠男人。他若是儿子，我便教他守信守义有担当，绝不负心于人。

念及此，她抬起头，两把抹尽泪水，从针线篓中拣出一束蓝色丝线，拈起绣针穿好，重新拿起那绣袋，开始绣那朵兰花，心里默默说：“他负我，我不能负己心。我要绣好它，拿到灵前烧给他，让他知道，这世上并非人人都不守信，似他这般轻舍轻弃。”

不知绣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抬起眼透过窗户望去，是阿黎引着三哥于仙笛进来了。三哥神情瞧着若有所思，应该是查出了什么。她心里一颤，轻手放好绣袋，起身迎了出去。

三哥瞧见她，眼里又是疼惜又有些忐忑，她让三哥坐下，等阿黎斟了茶出去后，才涩涩露出些笑意，轻声问：“三哥，你查到什么了？”

“如琢那晚买了丝线回来路上遇见了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孩儿，在河边说了一阵话，而后如琢独自去了酒肆，吃了许多酒，才回的家。”

“什么妇人？”她心里一刺。

“不清楚，只知道那妇人唤如琢叫‘少东家’。不知她跟如琢说了什么，竟让如琢……”

“少东家？那一定是这里雇过的仆妇。我去问问……”

于燕燕立即站起身，快步出了小院，想追上阿黎，可到了外间一看，已不见阿黎身影。她忙要追到前院去，可一听院子那边一片诵经声，不好贸然出去，只能停住脚。正在急不可耐，却见大嫂的婢女阿青从后边绕了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是个青瓷碗，冒着热气。

“二娘，娘熬了些粟米粥，让我端一碗过来。”

“阿青，这家里以前有没有雇过其他使女？”她忙迎了上去。

“其他使女？我不知道。我来这里快三年了，除了阿黎，并没见其他使女。”

“你来之前，一定有其他人，你没听说过？”

“没……没有。”

“阿青，你莫骗我！你一定听说过！”

“我……我只影影绰绰听着，我来之前，是有个使女。”

“你还听见过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二相公自尽那天，见了那妇人。二相公就是因她而死！”

“啊？”阿青前后望望，见没人，才压低声音，“二娘，我说出来，你千万莫说是我说的……我隐约听着，原先那个使女似乎不安分，和二相公有些……有些……我说不出口，反正不干净。这都是我乱猜的，二娘千万莫说出去！”

程门板站在河岸边，闷望着那只焦船。

坊正怕那船沉没，唤人将它拖上了岸边，斜搁在草坡上。开封府里人手正紧缺，搬尸的一直没来，那几具尸首仍摆在船板上，用两张破席子罩着。悬赏告示也已张贴在各个路口，却没有人应。

程门板心里焦躁不已，面上都有些藏不住了。坊正见他候在那里，也不好走开，便叫人搬了两块石头，拂净尘土，请程门板坐下来歇息，自己也陪坐一边。程门板见那坊正坐得无聊，几回开口想闲谈，他始终板着脸，一声不应。坊正越发没趣，坐在那里如同受刑，不住扭挪着。程门板自己也难熬，却只能熬，且要做出沉思之状。其实心像是被黑油膏腻住，哪里有分毫主意？

一直挨到午后，天阴下来，飘起了雨丝。那坊正忙站起身：“下雨了！”程门板屁股早已坐麻，也站了起来：“这船还是得差人轮流守着，就劳烦你了。”坊正面露难色，却只好点了点头。

程门板刚要转身离开，却见一个小厮引着个农夫快步走了过来：“程介史，这个人前晚上见过这只船！”

“哦？你在哪里见到的？”程门板忙望向那个农夫，三十出头，朴朴实实的。

“就是这里！小人去城里卖菜回来，天已经黑了。经过这里时，这船靠在岸边，船上亮着灯光，帘子挡着，瞧不见里头。只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个年轻妇人的声音，似乎是在唤爹娘喝姜蜜水，一个小儿嚷着也要喝……小人那时口正渴，故而听得极清。可又不能去讨一口喝，便忙着赶路，没停步。才走了两步，就猛然瞅见旁边这棵大柳树背后躲着个黑影，似乎是个男人。小人唬了一跳，可咱这等人嫌狗欺的草命，哪敢惹是非？于是小人装作没见，赶忙走过去了……其他的小人再不知道了。”

程门板心里暗惊，莫非这黑影才是凶手？

牛慕终于等来了那个大板牙男子老范。

他忙将自己推断急急说了出来：“清明那天，我姨姐宁妆花并没有上那顶轿子，姨姐夫的尸首也没被搬上那辆太平车，这一人一尸，一定是藏进了甘家面店！”

老范听了，顿时呆住，手把住虹桥桥栏，龇着那对大板牙，惊了半晌，才连声说：“对对对！那天那伙人接了令姨姐走到甘家面店前，轿子和太平车已停在那里。两个壮汉先将棺材抬上太平车，而后在车子这边展开一大张黑油布，要罩上棺材时，领头的年轻男子走过去叫住两人，指着那油布，比比画画说了一阵。那两个壮汉里外瞧着那油布，似乎是在争辩正反面。争执了一阵子，才将油布罩在棺材上。这恐怕正是障眼的法子，挡住视线，有意拖延。另外几个帮手都站在车子那一侧，被油布挡着，便能趁机将棺材里头的尸首搬走。至于令姨姐，我倒是瞧见她上了那轿子。不过，正如你所言，朝里那一侧轿板若做过手脚，便能打开，胁迫令姨姐从那边下去，而后掳进那间食店。那伙人则抬着空轿、拉着空棺，假意进城……若真是如此，那甘家面店的人便是他们同伙，至少是买通了的。走！我们这就去问问！”

两人快步下了虹桥，来到甘家食店前。店里尚无客人，只有那个看店的妇人熊七娘坐在门边，垂着眼呆望地下，愁愁闷闷的。牛慕向她先后打问过两回，瞧着不过一个寻常妇人，这时望过去心里不禁有些畏惧。

那个老范却快步走过去，径直问道：“清明那天，那个妇人和那具尸首去哪里了？”

熊七娘惊抬起头，怔在那里。

“快说！”老范又问了一遍，随即板起脸，“你串通那一伙人，劫走良家妇人，若不照实说，这就扯你去见官！”

熊七娘眼露慌意，怯怯站起身：“是那伙人做的，不干我的事，他们说，我若透半个字出去，便天天来砸我的店，让我做不成买卖。”

“你得了他们的钱？”

“……他们拿了块五两的银子，强塞进我手里，我原不要，他们逼我收下。”

“他们把人带哪里去了？”

“从我这店里穿到后门，后面巷子里有辆厢车等在那里，他们用刀逼着那妇人强推上了那车……”

“那具尸首呢？”

“也从棺材中搬了下来，抬到后面，放进了那车，车夫紧忙就驾车走了。我怕死人，没敢细瞧，只瞅见那尸首身上穿着件紫锦衫……”

黄瓢子走后，阿菊始终有些心神不宁。

她去常日那几家富户收了些衣物回来，又挑了两挑水。倒了一箩豆子，让一对儿女拣里头的沙子和草棍。她则蹲在砧板边，抓着捣衣棒捶洗起来。这家单靠黄瓢子，生计始终有些窘涩，她便常制些豉酱、辣瓜儿拿去卖，又替人浆洗缝补衣裳，略贴补一些。

她原本就胆小，自母亲离世、父亲遇事后，更加没了依仗。她先已定了亲，正待出嫁。夫家见他父亲触怒龙颜，遇了这等天祸，赶忙退了亲。

债主又霸住她家房宅，将她姐弟两个撵出了家门。她带着幼弟，站在街头，除了哭，全然不知该如何活下去。直觉得这人世真是黑茫茫一片苦海，每一脚踩下去都是无底深渊。

她想到父亲的师弟黎百彩。京城各行向来看重行内情谊，彩画行尤其仁善重义，行员之间从来都亲似一家，一直为京城百行典范。早先，朝廷沿袭隋唐旧制，常向百行任意征调货物、差遣力役。到神宗年间，各行都不堪重负，纷纷上诉求告。正是彩画行率先起头，提议每年宁愿向朝廷缴纳一定钱数，以免去强征勒索之苦。彩画行凝成一心，抱着赴死之志，又说动了几十个行团，一起上书，终于得见正力图变法的宰相王安石。王安石听后，甚是认可，随即推出“免行钱”新法，各行才得以解脱。

阿菊的父亲何飞龙生性热诚爽直，最爱惜这百年行规，一向极重同行情谊，于同门师兄弟更是肝胆相待，尤其看顾黎百彩这个师弟。黎百彩也对她父亲甚为敬顺，两人亲兄弟一般。阿菊带着弟弟去求助，黎百彩却连院门都没让进，只从钱袋里取出一块不到二两的碎银给她，板着面孔说：“若是我亲侄女，倒还好说。你这年纪的女孩儿，我若留你在家，必定要惹来许多闲言秽语。”

这是她头一回见识人间炎凉，一时间全身冰冷，嘴唇颤抖，说不出一个字。黎百彩关上了院门，她仍惊在那里。她那幼弟何奋一把从她手里抢过那块碎银，狠力扔向那黑幽幽院门，大声骂道：“黎百彩！这些年你吃我爹、拿我爹的，比这多出一百倍！这银子你拿回去喂狗，我们再穷，也是何飞龙的儿女，不是来你家讨剩饭的花子！”

她忙止住弟弟，拽着急急离开了黎家。可来到街上，再不知还能去求谁，茫茫然竟又回到自己家宅院前，却不敢靠近院门，只能坐在墙外柳树下那块青石条上。虽说那青石条又冷又硬，却是他父亲特意放在那里，晴热天，好坐着和街坊闲谈。坐在那里，好似回了家、见了爹娘一般。

她和弟弟一直坐到天要黑，幸而街坊一个婆婆过来说，素兮馆的何扫雪一向愿救助孤贫女子。她再无别路，便带着弟弟寻到那里。何扫雪听了她的身世，立即收留了他们姐弟两个，唤仆妇给他们安顿食住。

何扫雪每日要作画，阿菊自幼看父亲调色描图，常帮着研磨淘兑颜料，虽不是作画，却也不隔。何扫雪便让她替自己照管笔墨颜料。这差事原本算轻省，只是何扫雪事事极讲精洁，作画蘸笔时，连颜料碗沿儿都不多沾一点。而且，她心虽善，面色却始终有些冷，阿菊在她跟前，一个字都不敢多言语，每天都战战兢兢，生怕有一丝一毫差错，梦里都时常惊醒。

她弟弟何奋那年才十二岁，只跟父亲学了一些彩画入门浅近技艺。何扫雪说男孩儿留在素兮馆不妥当，便托了碾玉装的典如磋，收他为徒弟。可她弟弟才去了一个月，便逃了回来，说典如磋弟子上百，一个月通共没说上三句话，那些徒弟看他年纪小，又是杂间装何家的子弟，便都欺负他，只让他做些粗杂活儿，哪里能学到丁点技艺？他气愤愤说：“我爹是杂间装，我也只学杂间装，便是饿死也不学其他装！”

何扫雪听了，不但没恼，反倒笑起来。她与工部一位侍郎官往来颇密，见何奋天资聪敏，又识得些字，便荐他去那侍郎官家里做了个书童。她弟弟这回如了愿，极知勤进。服侍那侍郎官几年，见识通熟了许多官府体例。蒙那侍郎官照拂，后来做了工部一名书吏。如今已经任差三四年，早已熟惯。

阿菊自己虽然衣食有了着落，却毕竟是好人家女儿，在这妓馆中始终难稳便。亏得行首史大雅做主，撮合她嫁给了黄瓢子。

黄瓢子只是一个黄土刷匠人，手艺又粗疏。若是爹娘在，绝不会让她嫁给他。但爹娘当年选了几十上百个家，最终将自己许给那户人家，说是能保一生稳靠，可最先往她井里丢石头的便是那户人家，因此，阿菊再也不信门户。成亲前，史大雅的娘子让她偷偷瞧过黄瓢子，虽然那模样有些丑，可一见到黄瓢子脸上那笑容，她心里便已取中——那是最底处的笑。

阿菊自己跌到了最底处，深知其中的苦。人在那苦中，若还笑得出来，只有两种，一种是为了向人乞讨巴结，另一种则是真的生来憨朴，再苦再难都碾压不死。黄瓢子那笑容里虽也有小心赔笑，目光里却没有讨要的饥馋。阿菊看到那目光似乎不住在说：“我有，我够。”

她果然没有看错，虽然黄瓢子一辈子都恐怕难给她爹娘在时的富足，却能让她一辈子稳靠。她极知足。

成亲几年来，两口子从来没有口角，哪怕起了争执，也总能往一处想，心平气顺寻出个好主意。唯独这一回，黄瓢子不听她了。

对这人世，阿菊心里若说还有什么不平，那便是彩画行其他那几家。自己的父亲原本是里头最重情义、手艺也最高妙的一个，可如今那几家个个昌盛丰足，唯独她家，落了个破屋窄院、门户寒微。一听到张用说那几家一起要遭难，她心里涌起一阵快意。她知道这快意不好，却忍不住。她能做的，也只有不笑出来。黄瓢子却听从张用，要去解救。当年的愤怨委屈顿时一齐涌了上来：我爹落难时节，谁来解救过？我们姐弟被撵出家门，谁来看顾过？

黄瓢子走后，做起活儿来，她心绪才渐渐平复，想起当初何扫雪收留、史大雅说媒，彩画行其他家也都出钱出力，不由得暗自愧疚。但这愧疚旋即又反激出一些不平。自从受了那些恩，她像是背了块石头一般，在那些人面前，始终直不起腰身，唯有尽力设法回报那些人。何扫雪还好，她行了善，并不计较你如何待她。彩画行那几家则不同，见到她，多少都有些不自在，似乎不愿多睬她，怕她不知足又要索讨什么一般。而她，除了报恩，偏生还得时时仰仗那些人，给丈夫谋些活计。

她不由得深叹了口气，这便是穷贱的苦处。你不得不受人施舍，不得不一辈子感念。为生计又不得不始终矮着身子、厚着颜面、赔着小心，由着人把你看得越来越轻贱。最可怜，是你原非狠心歹肠之人，却唯有等那些强过你的人落难，才能让你舒一口气。

想到此，她眼中忍不住滴下泪来，忙用湿手背抹掉，不愿再多想，用力捶打起衣裳。这时，院门忽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抬头一瞧，是个十来岁的小厮，常日里专替人跑腿送信送物，名叫陈六，阿菊的弟弟何奋便常使陈六来送东西。阿菊见他拎着个竹篮，忙要站起身，一对儿女已经欢叫着扑了过去，争着抢过那只篮子，嘴里欢叫：“舅舅又送好吃食来了！”

“阿嫂，这是何哥让送来的桃穰酥，还有你要的磨刀石。”

“多谢！阿奋怎么自己不来？我都两个多月没见他影儿了。”

“他说官里公事忙，今天又摊上一件远差，耽搁不得，已经启程去洛阳了。”

“这么急？”阿菊纳着闷看陈六出去，回头一瞧，小儿女已经揭开篮子盖布，各抓出一块桃穰酥吃起来。

“两只馋痨虫。”阿菊笑骂着，提起篮子拿进厨房，将桃穰酥一块块取出来，搁进食盒里。桃穰酥拣完后，最底下有个黑布包，她伸手去拿，很沉，忙用两只手打开，一瞧之下，顿时惊住。

里头哪里是磨刀石？亮锃锃，竟是银铤。一锭五十两，共有六锭！

第十四章 摔盆

宁输数子，勿失一先。

——《棋经》

黄瓢子继续去访第三家，青绿孟家。

青绿装全称叫青绿叠晕棱间装，不做花饰，纯以青、绿二色，以深浅叠晕之法，或内青外绿，或外青内绿，互为映衬。画饰之后，斗拱梁柱如同碧琉青玉，极清雅莹秀。五彩、碾玉、杂间等装，黄瓢子从不敢奢想，也觉着过于繁丽，他心底里最爱的便是这青绿装，常暗暗盼着有朝一日能学到这手艺。可一门手艺如同别家一座钱库，轻易哪里入得去？年纪越来越大，这心也随着慢慢灰掉，只能偶尔白馋白羡一番。

黄瓢子曾听父亲说：“心品便是艺品，有哪等人，便有哪等艺。”这话他越活越觉得有理。像他自己，一没灵性，二没巧劲，三又不善讨好别人，只会埋头吃笨苦。这土块一般的心品，能学到这黄土刷的手艺，已是满限了。而像五彩史家父子，即便立在那里不言不动，瞧过去也满眼贵气。碾玉典家则是一门雅气。杂间装黎百彩，虽然为人有些老滑，却也百灵百透，难怪能将杂间装振兴得那般煊赫。

至于青绿孟家，如今掌门的叫孟青山。京城彩画名家中，孟青山是最清静的一个。常日间，除了彩画营生，孟青山便只爱花石竹木。他在北郊陈桥门外置买了一座园子，自己种花养树，极少与人结交。恐怕正是这般清静人品，才练得出那般清逸手艺。虽然只有青绿二色，在他手底下，却能演化出许多清趣逸境。黄瓢子曾见识过孟青山彩绘的一座楼宇，整幢楼看过去青莹莹、碧鲜鲜的，像是用青锦绿缎绣成。走近再细看，那青与绿又各有不同：朝阳一面，碧水天光一般明透；背阴一面，翠竹清池一般幽秀；两侧则晴空绿树一般翠静。单是一面斗拱，中间左右上下也都深浅有别、渐次变化，简直如同碧水青影凝冻而成。黄瓢子当时连连惊叹，青和绿，每日都见，哪里知道其间竟有如此多层层叠叠、浅浅深深变化。

每回见到孟青山，黄瓢子都有些局促，一个字都不敢多言，生怕惹得孟青山厌烦。他曾听阿菊说，岳丈何飞龙最好热闹，性情正与孟青山相反。当年何飞龙几次邀孟青山一同去欢聚畅饮，都被孟青山冷拒，令他当众难堪，因此，两人始终不和。黄瓢子不知道自己今天这般冒冒失失过去，会不会惹恼孟青山。何况，看五彩史家、杂间黎家，似乎并没有出什么祸事。孟青山那般清冷人，恐怕更不会卷进什么是非中。

黄瓢子犹豫了一阵，忽然想到孟青山的弟弟孟清溪。虽然一母同胞，两人却大为不同，孟清溪手艺远不及兄长，性情却极躁进，事事都要争出头。每回彩画行相聚议事，孟青山能避则避，孟清溪却不请自到、次次不缺。不论关不关己，都要强说几句，却极少能说得近理。又一张口，嘴角便要斜撇，人都背地里笑他是“孟歪嘴”。

黄瓢子心想，青绿孟家若遇事，怕也该是弟弟孟歪嘴，不如先去他家瞧瞧。两兄弟家其实在一处，孟歪嘴好酒好赌，不置家业。孟青山只得帮扶他，将自己那座园子分了几间房给弟弟，出钱替他娶了亲。又嫌弟弟成日呼朋聚友，不得清静，索性起了道墙，给弟弟隔出一个小独院。

黄瓢子提着箱子一路来到陈桥门外，寻到孟家那座宅院。东边青瓦粉墙围着一大座园子，里头花木葱茂。西边角上窄小一座院子，墙皮斑驳、门漆剥落。两下里对照，像是人穿了件雪白长衫，腰间却系了个脏布破袋。

黄瓢子走到小院门前，轻轻叩门，半晌，门开了，却是一个年轻妇人。一张大宽脸，眼珠子圆瞪瞪的，左边颧骨上一片青瘀，孟歪嘴的娘子马氏。这妇人在彩画行极有名，心气极高，性子又刚强，自从嫁了孟歪嘴后，百般不如愿，夫妻两个时常吵闹厮打。她颧骨上那片青瘀恐怕又是孟歪嘴打的。

“黄瓢子？啥事？”妇人气横横问。

“孟二嫂好，孟二哥可在？”

“没在！”

“出去做活儿了？”

“老娘哪里知道？”妇人说着就要关门。

黄瓢子忙取出一罐姜豉：“这是我浑家才酱造的姜豉，让我送一罐给二哥、二嫂，闲时略过过口。”

“你们两口儿总是这么有心，连我这歹命背时货都常记着。”妇人神色顿时和缓下来，眼圈不禁泛红。

黄瓢子瞧着，心里一阵恻怜，又混着些自叹，我们夫妻两个竟也有被人感戴的时候。他怕马氏真的滴下泪来不好看，忙转过话头：“隔院孟大哥不知可好？许久没拜问过了，又怕搅扰他。”

“伯伯他善人得善报，其他都好，只除了我家那贼骨头时常让他不安生——”妇人眉头又拧了起来，“那贼骨头灌黄汤灌成了鸡爪风，画刷子都拿不稳，却整日痴想发迹。这一向又疯症起来，燎毛赶屁，想入《百工谱》。连伯伯那等手艺都不敢想，他却歪扯着那张尿泡嘴，指天戳地夸口。这两天不知又去哪里赶丧挺尸了，只愿老天收了他，从此大家都清静！”

黄瓢子不敢再接话，小心赔着笑，道了声别，忙转身离开了。

范大牙忙离开砧头老孙家，往城里赶去。

那萝卜案中，张用推断杀乌扁担和任十二的是独眼田牛，却不清楚动因。照老孙头浑家所言，田牛中意老孙头女儿阿善，阿善又似乎曾被乌扁担强暴过。杀因恐怕正在这里。那妇人又说清明那天天黑时，阿善回过家，却不肯过夜，神色瞧着有些不对。独眼田牛又在巷口等她，两人莫非在合计报仇？当天夜里，乌扁担和任十二便被杀了，这应该不是巧合。

昨天晚上，阿善又托人给他爹送来一张钱契，竟有二百贯，这么大一笔钱不知又从哪里得来的，这里头怕还有其他隐情。范大牙原本觉着这差事太过琐屑，不值得跑腿，这时又有些动心了。

他一路赶到丑婆婆药铺，寻见了那个姓林的管账。那人去年打了一桩官司，还请了讼绝赵不尤替他诉讼，是范大牙经的手，因此认得。

“林主管，你店里可雇了个叫阿善的妇人？”

“嗯，不过她已走了。”

“走了？啥时候？”

“走了有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她去哪里了？”

“她说有个财主雇她。”

“哪个财主？”

“她没说。”

“她在你店里时，有没有一个独眼汉来寻过她？”

“是有个独眼汉，来过许多回，不过他并没寻过阿善，只在我店前头探头伸脑瞅阿善。我问过阿善，阿善却说不相识。那神色瞧着却并不是不相识，还有些羞恼。我见她不愿见那人，便出去喝走了那独眼汉。那独眼汉涨红了脸，赶忙走了，看着倒不是那等泼皮无赖。那之后，便再没见过他了。”

“多谢……”范大牙犯起难来，这线头又断了。临转身之际，他忽然想起来，从怀里取出那个牙药瓶：“林主管，这治牙疼的龙骨粉你店里有么？卖多少钱？”

林主管接过去，打开瓶塞嗅了嗅：“这药大些的药铺都有，这里头只有小半瓶，我店里满瓶是三十文钱。”

范大牙一听，越发懊闷，果然着了建隆观那道士的骗。

毛毬终于瞧见一个男子穿进巷子，走向典家院门。

那男子三十来岁，身穿青锦褙子，看那身形步履，像是回家的样儿。正巧一个孩童从巷子里跑跳出来，毛毬扯住孩童，低声问那人可是典如磋，孩童点头“嗯”了一声，毛毬忙快步赶了上去。可他从没绑过人，何况大白天，那三个同伙又不在。慌急中不知该如何办，只知道典如磋一旦进了家门，便再没机会。情急之下，他高声唤道：“典大官人！”典如磋离院门只有两三步，听见后停住脚回转身望向毛毬，面容肃郁。

“你可是典如磋典大官人？”

“是。你？”典如磋被直呼姓名，微有些不快。

“我……我知道你家二官人的死因！”毛毬刚才在巷口茶肆里坐等时，打问到典家二儿典如琢上个月莫名其妙自尽，紧忙中想到了这个借口。

典如磋果然一惊，盯着他，却没有出声。

“我知道，我全知道！”毛毬加重语气。

“你是什么人？”

“你莫管我是什么人，我只问你，你想不想知道你家弟弟的死因？”

“你真知道？”

“那是当然。你若想知道，就跟我来！”毛毬见这借口生了效，心里顿时有了些底气。

典如磋犹疑了一下，随即微点了点头。毛毬忙转身引着他朝巷子外走去，边走心里边急急思寻，该引去哪里才好下手。可这金梁桥一带尽是人户店铺，哪里有僻静之所？何况典如磋身量长大，比自己高出半截，自己一个人哪里应付得过？走到巷子外，看大街上人来人往，更是没了主意。

“你带我去哪里？”典如磋忽然问。

“嗯……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得寻个僻静处。”

“我有个地方。”

“哦？那正好。”

典如磋转身朝西边走去，不再言语，毛毬也正不愿多话漏风，忙快步跟着，心里偷乐：这是他自己挖井自己跳，可不干我这扛锹的。

典如磋引着他走了一小段路，而后左拐右拐，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极冷清，不见一个人影。典如磋走到最里头一座院子前，黑漆门上着锁，他从腰间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开了门。里头院子里堆满了木料砖石，堂屋门大开，里面空荡荡，看来正在翻建整修。毛毬看了越发窃喜，哪里有比这更好的绑人之地？

典如磋回头示意他进去，毛毬忙抬脚跨进门槛。典如磋随后进来，回身关上院门。毛毬朝院子里扫寻，一眼瞅见木料堆边搁着一把铁锤，忙走过去，俯身去抓那铁锤。手刚摸到锤柄，后脑猛然挨了一重击，一阵剧痛，顿时趴到了地上。他痛叫着忙滚身扭头去瞧，却见典如磋手里紧握着把铁锹，面色冷青，盯住他沉声问：“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典如琢出殡那天，那个使女竟上门来吊唁了。

当时正要起棺，于燕燕跪在棺木前，大伯典如磋扶着父亲典白玉站在一边，典家的大小徒众全都跪在庭中。众人都已经哭过，只有典白玉仍在呜呜悲泣。自始至终，于燕燕仍流不出泪，更没有哭。她见典如琢的大徒弟施庆走到自己身前，抱起地上那只烧纸钱的灵盆，准备要摔。她忙低声说了句“等等”，随即从怀里取出那只画笔匣袋。袋子上的兰花已经绣好，前晚绣到最后一针，她拿起剪刀要剪断那根蓝色丝线时，她心里忽一阵隐隐扯痛，握着剪刀停在那里，竟下不得手。

三哥于仙笛打问到，典如琢自尽前，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妇人，是典家原先的使女，两人有过私情。于燕燕从大嫂婢女阿青嘴里听到后，顿时愣住。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典如琢竟有过这等旧情事。她心里顿时涌起一阵醋意，又杂着些鄙夷厌恶。就如自己一条最中意的新裙子，竟被别人偷偷先穿过，而且是个使女。再想到丈夫竟为这个女子而死，她心底越发翻滚起来，不知是苦是辣、是酸是咸，诸般滋味如烧如灼。那是个何等样的女子，竟会有这般夺魂戮命的本事？她忙进去告诉了三哥，三哥听后，也是一惊，但随即纳闷起来，男主女仆私情并不少见，何况已经情过事迁。那使女半道上一席言谈，典如琢为何便会自尽？那使女究竟说了什么？三哥细想了半晌，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只能安慰她：“妹婿一向心重，或许只是一时心智昏乱便寻了死。你不必再过于执着，好生爱惜身体，等孝期满了，咱们再商议去路。”

她不愿三哥和家人担忧，便强笑了笑，送走了三哥。可这心结却越缠越紧，实在受不得，她从后边绕过去，寻见了大嫂，偷偷问那使女旧事。大嫂一听，面色大变，随即悄声问：“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事可不好四处宣扬的，原不过是主子奴婢那点旧茧儿，这时说出去，倒会惹来许多乱叨嘲，坏了咱们家的名声。那时两人都正在发春的年纪，免不得背着人偷些腥、尝点鲜，后来把那妇人也撵走了，并没有其他缠扯。你万莫乱想！”

她却哪里停得住，仆妇阿黎过来送饭时，她又抓住阿黎问。阿黎也先是一惊，随即笑起来：“吔啰啰，您连这竟也能打问出来。嗐！您也是过于多思多虑了。这汴京城，但凡稍有些家底、雇得起奴婢的人户，哪家没几桩偷云摸雨的事？饥馋了吃口肥羊肉一般，抹抹嘴便揩净了，哪里有那么多油汤滴水的？”

“那个使女叫什么？”

“您就莫再乱打问了，这里头也没啥好打问的。不过是关门吹灯，你男我女、你投我送那点子老荤话儿，再说都已经过去两三年了，便是拳头大的枣子，也早枯成渣了，还能有啥可嚼的？二相公过世，您不哭不痛的，老相公已经一肚子埋怨。殡都还没出，您又起兴挖刨那些陈年烂谷子，再让他知道，连我也要撵了。”

阿黎慌忙走了，于燕燕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虽然什么都没打问到，但阿黎几句村俗言语间，那使女顿时像是立在眼前，活生生起来，更似乎撩眉搔首在嘲笑她。她心里如同有把剪刀不住在戳、在搅，又痛又愤，烦乱到半夜。实在躺不住，才猛然坐起身，黑暗中恨骂自己：于燕燕，你竟落到这等地步，为一个从没认真看待过你的男人、一个乱了主仆规矩的使女，竟煎熬得这样。你这颗心从小被父母哥哥们爱惜宠护到如今，你便是不顾惜自己，也该时时念着他们的心血，莫要再徒耗在这些不值、不配的人事上。

她下了床，点起了油灯，取出那画笔匣袋，如同奋力脱去负赘一般，咬牙将剩下的兰花花瓣绣完，而后握着剪刀，怔望了片刻，觉着那兰花也在冷冷暗嘲她一般。她狠力一剪，剪断了丝线，而后站起身，对着那株兰花，默默说：“典如琢，你我情分到此终结。从此，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再无相干。”

今天出殡，她将那笔匣袋子一直揣在怀里。要摔灵盆时，她忙轻声唤住，不管众人目光，取出那绢袋，起身到蜡烛前点燃，而后拈住袋角，定定看着火焰将那朵兰花噬尽。身心随之一轻，典如琢留在她心底里最后那点牵系，也化为了青烟。

正在这时，那个妇人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她一身素衣裙，提着一摞纸钱，微低着头，绕过地上跪满的徒弟，径直走到灵盆边，瞧了一眼于燕燕，目光似乎有些哀悯。但随即便垂下眼，将那摞纸钱燃着，轻轻放进盆里，默默看着烧尽，才直起腰身，扭头望了一眼棺木，定了片刻，随即转身离去。她始终微垂着头，一眼都不瞧周围的人，像是从荒径穿过一般。

于燕燕有些纳闷，抬眼一瞧，见公公和大伯都瞪着那妇人的背影，目光又怨又恨，更有些惊惧。她心里一颤：难道是她？

她忙扭头去望，那妇人却已出门不见了。这时，主丧人高唤了一声：“摔盆！”施庆忙端起那只灵盆重重摔碎在庭前，砰的一声，碎陶片飞跳，纸钱和笔匣袋灰烬四处飘散。主丧人又唤了一声：“起棺！”八个徒弟早已准备好，一起扛起了棺木。

于燕燕心里慌乱，忙避到一边，婢女阿青凑近她，低声说：“二娘，将才那妇人就是那个使女……”

第十五章 善

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子而取势。

——《棋经》

黄瓢子觉着自己似乎是被作绝张用戏耍了。

他连走了彩画行三家，都没发觉什么不妥，更没有什么自杀凶事。这让他有些不舒坦。被戏耍倒在其次，看那几家都没事，他竟有几分失望。觉察到这心思，他顿时又愧又怕，忙望向四周，路上并没有人瞧他。他暗暗自责起来：你难道盼他们出事？

从小到大，他始终觉着自己虽然笨，却至少还是个良善之人。见着比自己高强的，虽都自然赔着小心，却也尽力让自己不谄不妒。这时一眼瞅见自己心里竟藏着这等恶念，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像是在平地上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脚底竟是一片薄冰，轻意一踩，便会踏裂，下头则是无底黑渊。以往，看到人行恶，他始终纳闷，同样是人心，这人为何会坏到这地步。这时他才发觉，坏的绝不是一些人心，所有人心恐怕都是这般，常日里只是用薄薄一层皮包藏着，外头瞧着都是良善之人，一旦有事戳破，里头全是黑水。

想到此，他后背一冷，不由得停住脚，怔望向四周往来的路人。这些原本好端端的人，竟都变作了裹着人皮的恶鬼一般，而这街市、这人间，也顿时变作寺壁上画的地狱。他连连打几个寒战，心底里又慌又怕，手紧紧攥着木箱提绳，像是攥着救命绳一般。

这木箱是他父亲留下来的，提绳早已磨光，在手心里甚而有些打滑。他不由得想起少年时，跟着父亲去做活儿，他总是争着背这刷具木箱。

那时身量矮，肩挎提绳，木箱几乎要拖到地上。父亲得了钱，也放在这木箱里。有回得的钱多，他几乎背不动，心里却极欢喜，大声说：“我要赶紧学好手艺，也要挣许多钱。”

父亲听了笑着说：“挣钱可是世上最苦的事，人辛苦挣钱时，和牛马并没分别。里头若没有善，便只是受长罪，如那牢城营里的囚犯一般。”

“善是啥？”

“善是欢喜。这世上挣钱的法子有千千万，任一样手艺学好了，都能挣钱。可能让自己欢喜的，却不多。就如我这黄土刷营生，在彩画行里虽是最低一等，却能让我欢喜。我研磨涂料时，磨得细、调得匀，心里便欢喜；一堵糟土墙，刷得匀整鲜明了，瞧着更是欢喜；墙刷得好，顾主给钱给得欢喜，我拿钱也拿得欢喜；得了这钱，让你和你娘饱暖不愁，那更是大欢喜。有了这些欢喜，做活儿挣钱便不是受罪。一样营生，于己于人，处处能得些欢喜，便是善……”

想起父亲这番话，他忽然若有所悟：做人做事相通，人心己心，也都一样。但凡是人，生来恐怕都带着些恶。只是，起心虽同，归心却异。归于善，便善；归于恶，便恶。恶是苦，既苦己，又苦人；善是欢喜，自己欢喜，别人欢喜。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一松，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咧嘴笑了起来。心想：有恶念不怕，只要能归到善处便好。眼下并不能断定作绝张用真是在戏耍，彩画五装，碾玉典家不须去，只剩解绿夏家。夏家和别家不同，一定得去走一遭。无事最好，若真有凶事，能帮则一定要帮，其他不必多想。

于是，他挎起箱子，大步朝解绿夏家走去。

和青绿装相比，解绿装多一层土朱色。先用红料刷底，边缘用青绿叠晕装饰。近年来，解绿装也效仿五彩、碾玉等装，绘制一些花饰，叫作“结华”。如今解绿装手艺最高明的是夏升。夏升今年不到三十岁，最擅用红绿二色，红者明艳如蕉花，绿者鲜翠如蕉叶，因此人都叫他“夏芭蕉”。

夏家最为人称道的却并非夏芭蕉，而是他娘盛氏。夏芭蕉六岁那年，他爹做活儿时，不慎从楼檐上失足摔死。夏芭蕉那时年幼，还没得来及学彩画手艺，他家祖业原本便要从此中断。谁都没料到，他娘盛氏自嫁入夏家后，一直留意丈夫做活儿，从颜料选矿、研磨兑色，到画艺技法、通体配色，全都记在了心里。她便凭着记忆教导儿子学彩画，不到十年，竟教得儿子学成了一手绝艺。她更仔细揣摩五彩、碾玉和杂间装，将“结华”技法引入解绿装，让儿子超迈父祖，卓然自成一家。

为了让儿子在彩画行立足，她又竭力团拢几大名家，求他们提携。她为人活泛，话语甜巧，那几家又念着他们孤儿寡母不易，都尽力帮扶，连那年宫中秘阁绘饰彩画，也招了夏芭蕉同去。才两三年，夏芭蕉便已在京城彩画行稳稳立住脚。解绿装那些老手名匠瞧着他结华技法新鲜夺目，反倒都来向他求教。人靠人推，名借名重，无形中，他隐然成为解绿装第一名匠。盛氏怕儿子自骄自满，一直严加管束。儿子交什么人、接什么活儿都得先经由她相看取舍。她家虽早已不愁钱粮，又娶了儿媳，仆婢也雇了几个，儿子一饮一食、一衫一袜，她都仍要亲自照料。

黄瓢子浑家阿菊最仰羡的便是盛氏，盛氏也从不嫌贫爱富，见阿菊做事勤谨，也甚是喜爱。黄瓢子和阿菊当年的亲事，除了行首史大雅，出力最多的便是盛氏。

黄瓢子进了内城，来到榆林巷。进了巷子，一株大榆树旁边一座小小院落便是夏家。黄瓢子轻轻叩了叩门，半晌有人开了门，是夏家仆妇，认得。

“盛大娘在家吗？”

“出门望亲戚去了。”

“夏小相公呢？”

“小相公在里头学画呢，你有事吗？”

“寒食没来拜节，今天得空来拜问一声。”

“那你进来吧。”那仆妇引着黄瓢子走到左边一间侧房，“少爷，阿菊的丈夫来瞧您了。”

黄瓢子站在门边，摆着笑脸，微弓着身子朝里探望。夏芭蕉果然在床边一张大桌案前执笔描花，他只“嗯”了一声，并没有抬头。黄瓢子见他画的是一大朵海石榴花，花瓣极细密繁复，仅望过去，便已经眼晕。他不由得暗暗吐舌：这等精贵饭碗我是端不起。正瞅着，夏芭蕉一笔下去，似乎略重了一些，一条线画得粗斜了些。他顿时皱起眉，在那花朵上愤愤乱抹了几笔，一朵花顿时被墨涂污。随即，他将笔一丢，抬起眼朝黄瓢子瞪过来，眼睛极大，眼白又占了大多半，白剌剌的有些吓人。黄瓢子忙尽力撮着笑连声道歉。

“你来有要紧事？”夏芭蕉仍瞪着眼。

“我……来拜望盛大娘。”

“她出门去了。”

“噢……这是我浑家新酱的姜豉……”黄瓢子慌忙从箱子里取出两罐姜豉，他特地给盛氏多拿了一罐。

“给楚嫂吧。还有其他事吗？”

“没……没有了。”

天上飘起细雨，程门板只得闷闷回家。

焦船案那些死尸仍然不知身份，凶手更是毫无头绪。除了等候消息，他再想不出其他主意。做事总是这般艰滞，也不知是由于没时运，还是自己真的愚钝难成事，只隐隐觉得恐怕是后者。但若一旦信了，便再没气力活下去。他不敢深想，忙尽力把思绪往案子上扯，却始终凝不起神来。

独自一人行在细雨中，衣帽渐被打湿，浑身一阵阵发冷。那一家五口毙命焦船的情景不断浮现于心，他忽而念起自己家人。他从未将公事与家事牵扯在一起过，更莫论这等凶案。这时却不知为何，不由得问自己，若他们也遭这厄运，会如何？想到妻儿全都弃己而去，他心里顿时一片荒茫茫、寒漠漠。自少及长，他都极孤单，这时所感却远胜以往，心底没了丝毫依凭，如寒风里一片飞蓬，无根无援，没有归处，也无去处。

他从未料到妻儿于己，竟重如斯。心里极为震惊，甚而有些慌怕，像是猛然间被人剥光衣裤，赤露原形。他从来不愿亲近谁，也不愿人亲近他，此刻却发觉，自己与妻儿何止亲近，原本就是并枝连叶、同根共体，缺了哪一个，自己都极难再活。随即，他也发觉，自己并非不愿亲近妻儿，而是怕亲近，如同一块冰，怕靠近炉火。可身在炉火边，我为何要死死抱住一块冰？或者，我本身便是一块冰？

他心里一阵冷、一阵热，根本难以把持，身子都随之颤抖不住。快到街口时，他一眼望见那株大槐树下站着两个孩童，一高一矮，同撑着一把伞，是女儿和儿子。女儿怀里另抱着把伞，他们自然是在候他。他心头一暖，却迅即又被寒冰包住，甚而想转身避开。可儿子已一眼望见了他，立即从姐姐怀中抢过那把伞，尖声欢叫着跑了过来。女儿忙用伞替他遮住雨，也一起快步迎了上来。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见儿子跑到近前，高声叫着爹，将怀里那把伞费力举起，笑着伸向他。他脸上不住抽颤，讷然接过伞，俯身将儿子抱了起来，又朝女儿点了点头。儿子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女儿则怯怯唤了声爹。他心里一怜，想伸手牵住女儿，但手被伞占住，腾不出来。反倒是女儿将自己的伞杆用胳膊夹住，从他手里接过伞，替他撑开，小心递回给他。他接过来，又朝女儿点了点头，嘴角尽力扯出一丝笑。女儿见到，眼里一闪，有些惊异，更有些欢喜。他越发难过，却不知能说什么、做什么，只能抱紧儿子，朝家里走去，女儿快步跟在旁边。

到了簟席铺前，妻子等在檐下，目光原本含着关切，等他走近，迅即变得冰冷。他知道那是假冷，是为了应对他的真冷。他忽然想道声歉，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干涩难语，只能望着妻子歉然点了点头。妻子却立即发觉，略愣了一下，随即装作不见，伸手接过伞，淡淡说了句：“快去把湿衣裳换了吧。”语气里已散出常日的柔。

他放下儿子，去后面卧房换了衣裳出来，到堂屋一看，桌上饭菜已经摆好，冒着热气，妻子和儿女都已坐好等他。主位上摆着酒盅，白瓷钵里烫着一瓶酒，酒香溢满屋中。他身上心里都一阵烘暖，却仍说不出话，也笑不出，但面色已非常日那般僵冷。他低着眼过去坐了下来，抓起酒瓶斟了一盅，呷了一口，而后抓起箸儿去夹面前碗里的脯腊鸡块。儿子却忽然嚷道：“爹，箸儿反了！”他一瞧，手里的一双箸反了一根。女儿眼中顿时闪出慌怕，每天碗箸都是她摆放。他忙望向女儿轻声说：“不当事。”嘴角尽力露出些笑。女儿这才松了口气，也怯怯笑了一下。妻子坐在对面，面色先有些紧，这时也微露出些笑意。他低下眼不敢对视，却能觉到妻子目光中含着欣慰，甚而有几分感激。他心里暗暗生愧，却不知能说什么，只低着眼吃菜吃酒。

这顿饭不似往常，略有些尴尬，但更多了几分亲暖。吃饱后，他放下箸儿，望向妻子，低声说：“案子没头绪，我带了证物回来，再仔细验看验看。”他已经许久没有跟妻子说过公事，妻子略有些意外，但笑着点头轻应了一声。那笑容依稀又回到新婚那年。他心里一热，忙避开目光，转身离开，走进旁边的书房，关起门后，才轻舒了口气，身心似乎轻畅了许多。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略怔了怔，不愿多想，便坐到桌前，打开拿回来的证物袋，一袋袋倒出来仔细验看，看了许久，仍未看出有什么新线头，心里却已不躁不急。最后验看那个年轻男尸的证物时，他忽然发现那黄绸褙子残片上隐隐有几点污迹，凑近细瞧细摸，又嗅了嗅，似乎是油漆颜料。他心里一动，忙又查看白绢裤、青绸鞋残片，也分别有几点。

他急急思忖起来，此人恐怕是油漆匠或画匠。若是只滴到衣裳下襟、裤子、鞋面上，所涉行业不少，但连这片黄绸褙子肩背处都滴到，那便是在高处漆画，只有两种匠人，或是寺庙壁画画匠，或是楼宅彩画匠！

毛毬刚要开口，脑顶又挨了重重一锹，随即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发觉自己坐在一间空屋里，嘴被一条破布勒住，身子被捆在柱子上。典如磋立在跟前，手里仍握着那把铁锹，冷瞪着他。他忙要嚷，却被破布上头的尘土霉气呛得狂咳起来，几乎要呕，却只发出闷闷呜声。心里更是惊惶至极。

“这宅院在巷子最里头，你便是喊，也没人听见。你照实说，我便放你走，若答错一个字，便挨一锹——”典如磋冷声说罢，将他嘴里的破布扯了下来，随即将铁锹头抵在他胸口，“说，你知道些什么？”

“我啥都不知……”毛毬忙大声辩解，话音未了，胸口就被典如磋铁锹重重一捣，铁刃砍到肋骨上，疼得他顿时痛叫起来。才嚷了半声，脑顶又挨了一锹，他忙闭紧了嘴，不敢再嚷。

“说！”

“我真的啥都不知道！”刚说罢，脑顶又是一锹，敲得他脑袋一阵晕痛。他忙哀求，“典大爷，你饶了我吧，我真的啥都不知道，只听说你家二爷死得古怪，赌钱输急了，想诈两个钱花销，才想出这个蠢法子！”他哪里敢说是来绑架？何况张用只让他来办事，并没有细说其中缘由。

典如磋却全不信，又用铁锹在他胸口重重戳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背过气，忙要把实情说出来，但随即想到当年做贼时，那三个同伙曾反复教导他，就算被抓住，也绝不能认。一旦松了口，那些人不把你肝肠肚肺掏尽，绝不罢手。再看典如磋面色铁青、目光狠黑，一副要人命的模样，只能咬牙反复说不知道。

典如磋又连连狠戳狠敲了十几下，他体格清瘦，瞧着没有多少气力，也累得有些气喘，只得停了手。毛毬头晕身痛，哭着连声哀求。

典如磋瞪了他片刻，冷声道：“你既然记不得了，便在这里好生想想。哪天想起来，愿意说了，我再放你走。”说罢丢下铁锹，俯身过来，将破布条又勒住他的嘴，随即转身走出屋子，一阵脚步声，随即响起院门开关上锁声，之后院子里顿时静下来。

毛毬不住念着典如磋最后所说“哪天”两个字。他将我捆在这里，不知道要囚禁多少时日？越想越怕，不由得又哭起来。哭罢，想起是张用害了自己，不由得怨恨起来，想痛骂几句，却生来不会骂人，憋了许久都憋不出一个脏狠字，心里又气又委屈，只能继续呜咽啼哭。

正哭着，院子里忽然嘭的一声，惊得他立即闭紧了嘴，随即传来一个妇人痛嚷，竟是他浑家的声音。他更是惊得身子一震。半晌，才听见浑家不停呻唤着走了进来，浑身尘土，双手抱着大腹，腿一瘸一瘸的。一见他被捆着，她忙急步强挣过来，替他扯掉嘴里的破布条，又帮着替他解绳索。

他忙连声问：“你怎么来了？你是翻墙进来的？你怀着孩子，哪敢做这些莽撞事？”

“你一夜没回来，我也一晚没睡好，心里放不下，又怕你那三个贼帮手不上心，就跑来瞧你。刚好瞅见你和典家那人一起进了这巷子，我还想着你得了手，在巷子外等，过了半天，却见那人自己出来，不见你人影儿。我吓得魂儿都没了，等他走远了，才进来寻你……”

第十六章 求助

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

——《棋经》

范大牙离开丑婆婆药铺，不知还能去哪里查问砧头老孙女儿阿善的下落。

天上飘起细雨，牛毛一般钻进脖颈，浸起丝丝凉意，牙齿又开始一阵阵作痛。他想回家去歇息，可一想娘说那人今天要去家里等着见自己，心里一阵厌拒，不由得停住脚，站在街头，怅茫茫望着匆匆路人，竟觉无处可去、无路可走。他不由得悲怨起来，做人为何会有如此多不如意，受这些烦难又是为了哪般？倒不如做一株草、一块石，无心无情，任从冬夏。

远处观音院那边传来一阵暮钟声，以往他始终纳闷，有些人百般富足，却宁愿出家，受那等清苦。这时却忽然明白佛家所言，生即是苦。但凡是人，无论再高再强，恐怕总免不得烦恼苦楚，有了这般，便缺那般。更何况如自己这等微贱之人，几乎寻不出一桩如意事来。他心里一阵灰冷，忽而极想脱了这一身吏服、剃去这一头黑发，去做一个清静和尚。但一想到那已经显出老态的娘，哪里忍心抛下？那人说要带娘去淮南享福，不知是不是又在诳娘？若是真的，我便没了牵绊，正好去出家。只是，那人家里已有妻室，娘去了算什么？那妻室容得下娘？我娘在自己家中，事事都由自己，去了那里，势必处处都得赔小心，这又何苦？

他心里七转八绕，正在起伏纠结，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回头一瞧，是丑婆婆药铺的伙计，似乎名叫阿奇。

“范哥，我知道阿善去哪里了。”

“哦？”范大牙忽然想起，刚才在药铺里打问阿善时，阿奇一边招呼买主，一边不住侧耳听他和管账对话，看那神色似乎极在意阿善。

“上个月月头，有天傍晚，店里包药的草纸没了，总管让阿善去买，我也正巧去给一个官宅送药，就在她后边走。没走十来步，便瞅见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阿善，拉着她到墙角边说了一阵子话，瞧着鬼鬼绰绰的。第二天，阿善就辞工走了。”

“那人你可认得？”

“认得，是彩画行的丹粉刷匠人，姓仇，人称仇蝇子。我原先帮工的那家药铺就是他粉刷的。不过，我瞧着阿善似乎并不认得他。”

“那人住在哪里？”

“原先似乎住在城南靠近陈桥门的白柳巷，不知搬了没有？”

范大牙听了，心头又亮起一线光，忙道了声谢，转头望城南快步走去。心里不住说：我不能让那人把娘带走，我得做好差事，尽力往上升，多挣些银钱，让娘跟着我享些福！

他一路小跑着，赶到白柳巷，问到姓仇的粉刷匠人果然仍住在巷里。他去敲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身穿蓝绸褙子，身形矮胖，脸上有些纳闷，嘴边眼角皱纹却勾出一副古怪神情，似在谄笑，又有些倨傲，闪烁不定。范大牙一见心里便不舒坦，这等人他见过许多，生性势利，眼逐高低，脸色因人而异，随时变换，久而久之，生成这副模样。

“你可姓仇？彩画行匠人？”

“是。你是……”

“我是开封府公差。来问你一件事。”

“哦？什么事？”

“你可认得一个姓孙叫阿善的女子？”

“孙阿善？不认得。”

“上个月月头，你到丑婆婆药铺，拦住一个女子说话，这事你不记得了？”

“丑婆婆药铺？”姓仇的眼皮子不住地翻眨，半晌才装作恍然，“哦……你说的是那个妇人？我那天去买药，寻不见丑婆婆药铺，跟她问了问路。她有什么不妥么？”

“只是问路？”范大牙见他目光闪烁，越发起疑，“问路为何要拉她到墙角说话？有什么见不得的事吗？”

姓仇的面色一窘，随即龇牙笑起来，笑得像老油勺一般：“我听她说在药铺帮工，我家里正缺个妇人使唤，我瞧她模样干净，性情也和顺，就问她愿不愿去我家，情愿多给些工钱，她却没答应。我也便作罢了。”

“你没雇她？”

“她不答应，我哪里强求得来？”

“之后再没见过？”

“没有。”

范大牙见他死咬定了口，便没再作声，道了声打扰，便转身离开。走了十来步后，他猛然回头，姓仇的正在那里伸头张望，顿时一窘，忙龇牙笑了笑，随即转身进门了。范大牙越发认定，此人藏了见不得光的勾当。只是这等人的嘴极难撬开，除非寻见确凿铁证，否则他只会抵死不认。

他边走边思忖，却寻不出好法子，忽然想起一个人，张用。那桩萝卜案里，张用并没去凶案现场，却能猜出箍桶匠马哑子是自杀、所用匕首藏在桌板下。不如去求求张用，或许能得些启发。于是，他快步出巷，向北行去。在巷口险些撞上一个人，一张脸生得木瓢一般。

撞上范大牙的是黄瓢子。

黄瓢子连着探访了彩画四家，没瞅见丝毫不妥。最后去解绿夏家时，还扰得正在描画的夏芭蕉描错了一笔，险些招来一通骂。他赶忙连连道歉，急急逃了出来，在路上不住摇头苦笑。恐怕张用真的是在戏耍自己，不过，能被作绝戏耍，倒也难得。何况也不算白跑，各家都去拜问了一遭，也算尽了礼数。

见天上飘起细雨，他原本要回家，但心里始终有一丝不踏实，作绝张用再疯癫好耍逗，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寻到我，何况典家二儿典如琢的确死得古怪。行到城南，他想起丹粉刷仇家。

丹粉刷自古即有，最常见，比黄土刷高一阶，主用土朱粉和白灰浆，以红白二色刷饰楼宇房舍，略装饰一些图纹。京城丹粉刷由仇家当头，如今的家主仇伯辉已经年过五十，手艺自然老到，为人更是圆熟，最会应景凑趣、巴附帮衬，人都叫他“仇蝇子”。但凡强过他的，便是没缝也要强钻出道缝，软贴硬凑上去，再冷的人，他也能磨出几分热气来，因此，他在彩画行里上下通熟、左右热络，尤其彩画五装那几大名家，更是奉承得殷勤。这两年，杂间装黎百彩势头最盛，他便每日都赶到黎家，有事出力，无事陪话，侍候得极尽心。

黄瓢子想，那几家若真的有事，仇蝇子恐怕是头一个知情人。只是仇蝇子对低过他的人，连鼻孔里哼一声都嫌耗精气，黄瓢子一向不太敢靠近此人。他犹豫再三，还是决意去一遭，能打问出些什么最好，打问不到，至多也不过再受一回冷脸。自己是鞋底不怕尘、砖石不怕踩，损不得什么。只可惜，姜豉没多带一罐来。

他忐忐忑忑来到仇家，小心敲开了门。果然，仇蝇子只开了道门缝，一见是他，面色顿时塌冷下来：“黄瓢子？有事吗？”

“寒食没来拜问仇大伯，今天来补问一声安。”

“哦，谢了。你回去吧，我这里没有活计给你。”

“仇大伯！”黄瓢子见他要关门，忙凑近半步，“我听着，咱们彩画行似乎遇到些事，仇大伯听说没有？”

“啥事？”仇蝇子目光一寒。

“只听说是彩画五装那几大家……”

“究竟啥事？你听谁说的？”仇蝇子神色越发有些惕意。

“嗯……只是偶然间听人说起，也没太听真……”

“好端端能有啥事？人穷闲心多！”

仇蝇子砰地关上了门，黄瓢子被震得一哆嗦。

胡小喜赶到云骑桥，还了驴子，小心来到程门板家的簟席铺门前。

程门板让他查问泥炉匠江四的死因，他却无意间得遇银器章家的使女阿翠。他常听人说艳遇，却从没福气遭遇过。昨天傍晚不小心闪了腿，竟得阿翠悉心照料。今天上午，他又跑到银器章家，阿翠仍一个人在那大宅院里，见了他，有些欢喜，却又有些怕羞。那对大眼睛水闪闪地瞅着他，又娇又灵，更有些可人的怜，让他心里一阵阵酥痒。

两人关了院门，坐在厅前的石阶上说话，无非说些吃食、衣裳、节庆耍处、京中风物。阿翠极善言谈，再寻常不过的物事，在她嘴里都勾描得无比有趣，胡小喜也听得极有兴致。他从没想到男女之间竟能如此干净投契，连邪念都不敢也不忍乱动了。到了午间，阿翠去整办了几样菜，搬了张小桌摆在院中大柏树下，虽然只是寻常蔬肴，胡小喜却觉得如同天上仙筵一般，四目对视，未酒却醉。

吃过饭，两人又继续谈说，直到天上飘起细雨，他才惊觉过来。自从得了吏职，他偶尔也贪耍躲懒，却从未这般浑然忘怀过。想到程门板那张脸，兴致顿时被浇冷，忙起身告辞。阿翠虽未说什么，眼里却有几分不舍。胡小喜见了，心里又一颤，却只得骑了驴子匆匆赶到程门板家。

一路上，他想了许多说辞，又怕被程门板识破，忐忐忑忑走进簟席铺，迎面却见程门板大步走了出来。他刚要开口，程门板却已先吩咐起来：“我正要去寻你。你赶紧去彩画行查问，是否有一家人失踪不见。”

他见程门板神色有些急切，小心问：“介史，这是新案子？”

“嗯，昨天五丈河边发现一只焦船……”程门板竟比常日耐心，细讲了一遍案情，最后说，“那年轻男尸衣裳滴有油漆涂料，应该不是彩画匠人，便是壁画匠人。你立即去彩画行查问，我去壁画行。这是尸检簿录，你也细看一看，瞧瞧能不能发觉什么线头。”

他怕程门板问起泥炉匠江四，接过那几页簿录，答应一声，忙转身出门，快步向北，赶往彩画行行首家。雨虽不大，到五彩史家时，衣裳已经浸湿。开门的老仆见他是官府衙吏，便引他进去见主人，却是个细高身材的年轻男子，神色瞧着有些拘谨。胡小喜记得行首史大雅有五六十岁，便问：“我是开封府公人，有桩案子牵涉到你们彩画行，史行首没在家？”

那年轻男子听了一惊，但随即微挺了挺身，清了清嗓：“我爹出门访友去了，行里的事暂由我打理。不知府里要我们做什么。”

胡小喜见他摆出一副管事人的神气，乳犬初学吠人一般，险些笑出来：“能否请你去行里查问查问，可有一家五口失踪不见的？”

“哦？姓什么？”

“正是不知，才要查问。”

“好，我立即派人去问。老江，你叫庄六他们几个来。”

“多谢！明早我来收回音。”

胡小喜转身出来，想到昨天一夜没回家，便快步往家赶去。行到开宝寺前，天已昏黑，又下着雨，夜市却仍旧纷纷设摊开张。他浑身寒飕飕，便去一个食摊前买了两个和菜饼，要了碗盐豉汤，热腾腾吃了个饱。见雨还不住，又舍不得买伞，跟那摊主讨了张油纸，遮在头顶。行了一段，见一个摊上在卖油煎蛤蜊，鲜香气直扑鼻。他心里一动，想起阿翠上午说爱吃这个，她这时一个人在那大宅院里，恐怕正在孤恓，这里离得又不远……他心里一甜颤，忙数了十五文钱，买了半斤，用油纸包了，兴昂昂望蔡市桥走去。才走了半截路，却见前头一个背影瞧着眼熟，到一家酒店灯笼下才看清是范大牙。他忙赶了上去，猛拍了一下，范大牙惊了一跳，回身见是他，恼得捣了他一拳。

“你这是去哪里？”他笑着问。

“嗯……”范大牙含糊了一阵，才说去寻作绝张用求解个难题，而后大致讲了讲独眼田牛和砧头匠女儿阿善的事。随即一眼瞧见他手里那个油纸包，反问：“你是去哪里？”

他一慌，忙随口应：“巧！我也是去求作绝，程介史又摊了个命案，极难解。”

“那正好。”范大牙龇着牙笑起来。

胡小喜一眼瞧见他门牙缺了一块，若是平日，早笑了起来，这时却全没了兴致。

张用一连声笑个不住，他自己都没想到，今晚竟会如此热闹。

昨天回家后，他钻进后边工坊便再没出来。他在朱克柔家算好了水运仪象台各个木轮的尺寸，回来后，又细细复算了一道，之后便开始描画图样。大大小小数百个木轮、木架、铜枢、铜球、水筒、水箱……组配起来，极费心力。他浑然忘记一切，不停描画，不知画了多少稿，地上丢满了废稿。直到鸡鸣，才终于画好。他瞧着那图，哈哈笑了两声，随即困倒，趴在桌上睡死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轻轻将他拍醒，睁眼一瞧，是乐器名匠于仙笛。

几年前，当今官家重定雅乐，由于声律乐器自古以竹管黍粒定音准，但古今尺寸长短有变，竹管粗细难定，黍粒又大小不均。因此，有宋以来，朝廷虽然屡次考证修订，却始终五声难准、八音不协。当今官家最重礼乐艺文，继位以后，命文臣乐工齐力修订雅乐。丞相蔡京破除先儒累黍旧规，说夏禹制乐，以身为度，因此奏请以天子指节为律度，铸造帝鼐、景钟，编订新乐，赐名《大晟》，颁之天下，播之教坊。当时，于仙笛受命造钟，张用则时任官中铜器作大作头，钟磬所需之铜，由张用督炼。两人由此相识。

张用见于仙笛精通乐律，为人又淡静，极赞赏。乐律又与五行、术数相通，他最好这些高妙技艺，总忍不住探问，便向于仙笛请教。于仙笛也毫无吝惜，倾心解说。两人故而成为好友，常日里却极少见面。上回相见，还是去年夏天在琴奴那里。于仙笛为琴奴制了一张新琴，琴奴又嘱托画奴何扫雪，请李度在莲池中替她起造一座琴亭，又求张用替她制作一张琴几。亭几都造成后，她邀三人同赴琴会，众人欢聚了一场。

于仙笛望着张用，歉然一笑：“你院门没关，唤了半晌，没人应，我便自己走进来了。”

张用大打了个哈欠，见于仙笛神色不似常日那般清和，忽然想起那桩事，笑着问：“你是云外客，无事不登门。你自己的难事，不会来烦我。是为你家小妹？我也正想去寻你。”

“哦？你知道了？”

“嗯。不过，你家妹婿自尽，我一无所知。你应该知道了些内情，却理不出原委？”

于仙笛忙把所得知的讯息细说了一遍，而后皱眉叹息：“与婢女私通，算不得什么大不得的事，不知那妇人跟鄙妹婿说了些什么，竟令他寻了短见。撇下舍妹，至今郁郁寡欢。我们原本要接她回家，她却又怀了典家骨肉，如今进退两难。”

“那婢女你找见了吗？”

“没有。”

“嗯……这事……”张用正在琢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嚷叫，出去一瞧，是毛毬夫妻两个，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

“张作头，你托的那桩事，我实在做不得！”毛毬苦着脸，前不搭头、后不着尾地诉起苦来，说了半晌也说不清，幸而他浑家在一旁打断，接过去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于仙笛在一旁听着，极吃惊，却仍能沉住气，没有开口问扰。

张用听到典如磋反绑了毛毬，心里一沉，不由得弹响舌头，摇头叹道：“迟了，迟了。恐怕已经做下了。”

“什么？”毛毬夫妇一起问道。

张用正要答言，又有个人走了进来，是黄瓢子。

第十七章 黑犬

人生而静，其情难见；感物而动，然后可辨。

——《棋经》

张用睡了个饱足，天大亮才起床。

昨晚黄瓢子来讲过自己去彩画行那几家打问的经过后，胡小喜和范大牙又接着登门求助。张用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闻到胡小喜手中那个纸包里油煎蛤蜊香气，先一把夺过来，一边坐下剥开吞吃，一边听两人讲述。听完之后，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却并非由于好笑，而是诧于人心之贪狠愚执。

那几人愕然望着他，他却丢下最后一个蛤蜊壳，搓了搓油手：“我困了，各位先回。鼻泡小哥，你去告知你那个门板上司，让他召集彩画行五装二刷那几家，明早在彩画行行所碰面，这几桩事情咱们明天一起了结。缺牙小哥，你去工部寻一个叫何奋的文吏，看他现在哪里。若寻不见何奋，再去打问一下，平日常替他送信的是谁，前两天何奋是否要他去彩画行几家送过信。若寻见，叫那人明天也去。”

说罢，他丢下那几人，走进卧房，躺倒便睡。今早醒来后，肚皮饿得几欲生烟，他脸都不洗，先出门去巷口面店连吃了两大碗插肉面，这才打着嗝，慢慢步行前往大相国寺。彩画行行所在寺后一间临街厅房。到了一瞧，范大牙和一个小厮候在门外，见了他忙迎上来：“张作头，其他人都已到齐了。何奋从前天起便不知去向。你要我寻的那个送信人倒是找见了，就是他，名叫陈六。大前天他替何奋给彩画行四个人送过信。”

张用瞅了瞅他身边那小厮，笑着说：“有劳小哥，等一会儿要你帮个小忙。”随后他大步走进厅中，见程门板僵坐在上首主位那张乌漆太师椅上，于仙笛、杂间装黎百彩、碾玉装典白玉、青绿装孟青山、丹粉刷仇伯辉分别坐在两边客椅。典如磋、史小雅和夏芭蕉矮了一辈，只在两侧侍立。黄瓢子、胡小喜、范大牙三人则站在门边。诸人都神色肃然，一起望向他。

张用拱手左右一晃，笑着说：“各位都到了。我早起脸都没洗，眼有些睁不开，小鸭哥能否给我一瓢水？”

史小雅忙唤门外一个徒弟端来一盆水，张用捞了两把，胡乱抹了抹，而后用袖子擦干，这才走到中间，笑着环视众人：“程介史召集大家来，各位恐怕都已心知肚明？”

彩画行那几人听见，都神色微变。张用一扫，知道自己猜得不错，便继续道：“程介史公务繁重，为这几桩案子更是累得唇干口焦。就由不才代劳，说明原委。”

程门板始终冷沉着脸，这时嘴角微微一抖，有些不自在。张用心里暗笑：您那糟木心若稍稍灵透一些，何需我回回越俎代庖？但想到即将入正题，要动手一层层剖开暗污，他便有些笑不出来了。厅堂中一片寂静，众人全都神色发紧盯着他。他伫立当中，觉着自己如同立在坟墓之中。

半晌，他才徐徐开口：“这一个月，许多人死得古怪，更有一些人活得凄惶。尤其是前天，五丈河发现一只焦船，船上五具焦尸，一对老夫妻，一对年轻夫妻，一个幼儿。乍看起来，这是一家五口人惨遭灭门。但其实——这被烧死的五个人并非一家人，而是来自五家人！”

“哦？”程门板不由得闷呼了一声。

“我看过尸检簿录，之所以断定那并非一家人，是由五具尸首各自方位推断得来。两个男子躺在左舷，两个妇人倒在右舷，孩童则卧在两个妇人中间。他们原本面对面坐在两根长凳上。若是一家人，照礼数，该是父母同坐一根长凳，儿子儿媳坐另一根。他们却并非依辈分来坐，而是按男女之别。”

程门板先有些恍然，但随即问：“寻常人家未必会严守礼数，有些人看来，男女之防或许大过辈分之尊。”

“还有一个疑点——那个孩童。”

“那孩童能瞧出什么？”

“这五个人先喝了下过药的茶汤被迷晕，而后遭人纵火烧死。喝下迷药后，人并非立即昏倒，总有片时惊疑慌张，若那孩童是四人亲骨肉，危急之中，总该有一个先想到去护孩子。然而，从死状来看，四个成人头各自朝向舱门，孩童躺在两个妇人脚中间。没有一个成人去管顾那孩童。”

程门板寻思片刻，半信半疑又问：“你知道这五人的来历？”

“知道，而且证据也不仅在五人死状。不过，这焦船案头绪太杂，一时间难以解说明白，暂搁一搁。咱们来说说另一桩案子——典如琢自杀之谜。”

典白玉一直黯然垂头，听到幼子名字，身子一颤，猛然抬头望向张用，目光又惊又灼。他面庞原本红润饱满，因丧子之痛，已变得灰暗枯悴。立在他身后的典如磋更似被蜇到一般，满眼惊疑。

张用心中有些不忍，但事已至此，揭破真相，才是公道。于是他慢慢讲解起来：“典如琢临死之前，路遇一个妇人。那妇人跟典如琢说了一席话，典如琢灌醉自己，回家之后便上吊自尽。那妇人原是典家使女，三年前与典如琢有过私情，并怀了身孕，却被逐出典家。她究竟说了什么咒语，竟能让典如琢自尽？区区一段主仆私情，自然不会让典如琢轻舍性命，除非这段私情关涉到某样重大隐秘，能让典家身败名裂……”

典白玉、典如磋父子听了，目光都慌颤起来。

张用逼视二人，继续说道：“那天傍晚，那妇人还抱了一个两三岁大孩童，这孩童才是事情关键。按理说，那妇人当时所怀是典家骨血，典家又不缺钱财房舍，即便撵走那妇人，也该留下那骨血。典家却没有。事后，典家更是密封此事，家中仆婢私下里都不敢谈论。一个使女，能有什么要不得的丑事？至少可以断言，这丑事与外界无关，否则哪里掩得住？

“另外，典家还有一处古怪，兄弟父子原本十分亲睦，却于两年前将宅院分隔成三院，并没有分家，却分爨而居。这桩丑事恐怕与这隔墙有关，它隔的并非饮食，而是男女。反过去一想，隔墙之前，不但共饮食，更共男女。与那妇人有染的，不止弟弟，更有其兄……”

众人听了，齐齐盯向典如磋。典如磋立在椅后，早已面色红涨，这时更变得青黑，嘴角抽搐，想要开口辩解，却噎在那里，吐不出一个字。

张用不睬他，继续道：“单是兄弟两个，这丑事仍不足以让典如琢自杀，除非连他们父亲也卷入其中……”

众人越发吃惊，又齐齐望向典白玉。典白玉也顿时满脸涨红，连说了几个“我”字，忽而猛弯下身子，抱住头，发出一阵怪声，似哭似咒。典如磋则面目黑狞，避开众人目光，埋头转身就要向外逃。

张用高声制止：“典兄且慢！你还有更要紧的事未了。”

胡小喜和范大牙听到，忙上前一起拦住。典如磋只得停住脚，目光焦乱，急喘粗气，额头青筋怒胀，身子几乎要爆了一般。

张用望着他，心中既厌又怜，继续慢慢说道：“父子聚麀，致使那妇人怀孕，却不知是谁的骨肉，因此，他们才逐走那妇人，连同那腹中胎儿也一起舍弃。这之后，父子兄弟再难和睦，又怕外人知道这家丑，也不敢分家，便在家中隔起墙，各自分爨。直到上个月，那妇人抱着孩童，在路上拦住典如琢，自然是威胁，要将这丑事宣扬出去。而典如琢一向沉默少言，行事谨慎。这等人心事重，顾颜面，这事一旦宣扬出去，此生再难做人。那妇人正是瞅定了这一条，才用言语逼死了他——

“不过，这里头有个疑问，那妇人当初被撵之时，为何没有搅闹生事？为何要等到两三年后才来报复？其实，并非她蓄意报复，另有一个人，寻见了她，点了一把邪火，将她的仇怨燃了起来——

“这世上专有一等人，见不得人好，又不愿花气力、行正道，因此养出一副既贪又妒的心肠。因其贪，故谄富媚强；因其妒，更爱搅弄是非。最喜穿门过户，钻探人家隐私。典家这桩丑事便是被这样一个人打探到，而后撺掇那妇人去胁迫生事。此人便是彩画行有名的仇蝇子！”

张用说着望向丹粉刷仇蝇子。仇蝇子听张用说起那妇人，便已有些不安，却一直强装无事，定定坐在那里。

听到自己名字，顿时有些慌窘。但他久经历练，旋即藏住，脸上仍挂着老油笑纹，慢悠悠开口道：“张作头，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呵呵，你不知，我不知，天不知，地不知，神不知，鬼不知，偏偏丑婆婆药铺里有个小伙计知。”

仇蝇子脸上油笑顿时收住，旁边范大牙则惊讶了一声。

“那妇人姓孙，名叫阿善，是个砧头匠的女儿。你可认得？”

“我……”仇蝇子张着嘴，不敢应答。

“去年起，孙阿善一直在丑婆婆药铺帮工。她人如其名，本是个柔善之人，虽被欺凌、被撵逐，却只会隐忍，并没有声张。上月初她在路上遇见了你，一席话之后，第二天便辞了工。”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情。”仇蝇子强辩道。

“呵呵，你自然不记得，因为雇了她的不是你，而是黎百彩。”

黎百彩顿时嚷起来：“张作头，你莫白口污人！”

张用笑了起来：“你家上个月新雇了一个养娘，那养娘叫什么名字？这几天去了哪里？”

黎百彩顿时呃住。

“你家新雇的养娘正是孙阿善！而且，孙阿善当年流了产，并没有生育。她去见典如琢时，抱的孩童并非她所生，而是你的儿子！”

黎百彩又惊又惧，大张着嘴说不出话。其他人则都瞪大了眼睛。

“你老来得子，孩子却有些残障，你视为羞耻，从不让外人瞧见。”

“张用，你莫辱人太甚！”黎百彩仍不住吼起来，脸红涨，青筋暴跳。

“哈哈，黎大伯怒了，这辱我便暂且收回来揣着。咱们再来说典家兄弟。没有几个人见过黎大伯那幼子，典如琢自然也没有见过，他瞧那孩子痴痴傻傻，误以为是自己父子兄弟造的孽，加上孙阿善威胁，才羞悔自尽。

“不过——你们要害的，并非弟弟，而是哥哥。因此，典如琢出殡那天，孙阿善有意去吊丧。清明那天，典家去郊外扫墓，孙阿善又有意抱着你的儿子，等候在东水门。典如磋自然忍不得，去找孙阿善说话，孙阿善当然故伎重演，逼他自杀。”

“你……你……你拿出证据来！”黎百彩厉声嚷道。

张用笑瞅着他，等了半晌，才又继续：“黎大伯莫慌莫急。你若稍有一些宁耐之心，咱们今天也不会聚在这里瞪眼鼓舌。这几年，你在彩画行虽想争头，嫉妒典如磋名望胜过你，但应该尚无害人之意。直到今年，京中百行发生一桩大事——工部编订《百工谱》。”

黎百彩猛然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仇蝇子也身子一缩，脸上油气随之萎暗。

“彩画行中，当今能名入《百工谱》者，依公论，非典如磋莫属。而这两年，你杂间百彩的势头正劲。仇蝇子又一向巴附你，终于等来这天大时机，便说动你，寻见孙阿善，借典家那桩丑事，共谋灭了典家，好让你名入《百工谱》。

黎百彩又要张口辩驳。

“慢！待我讲完！今日是我召集这一会，自当我说话。待到公堂之上，自有你辩驳的时候。”张用提高声量喝住他，才又继续言道，“若没有《百工谱》，你们这逼杀之计恐怕已经得手，且没人能识破。只可惜，这事本就起于《百工谱》，而贪望《百工谱》的，又并非只你一人……”

孟青山、史小雅、夏芭蕉三人听到，脸色一起微变。

“工匠自古低微，能名留典册、千古流传，除了非常跳达之人，实难抗拒这荣名之诱。何况五彩史家虽是行首，却家道衰落，大鸭手臂摔伤，小鸭羽翼未丰，正可借这时机重振家门；青绿装孟青山性情傲冷，从来不甘心屈于人下；解绿装夏芭蕉后生崛起，正雄心勃勃……”

史小雅和夏芭蕉被点出名姓，越发慌乱，却不敢出声。

孟青山原本面色清冷，孤坐一旁，这时则身子前倾，发起急来，他亢声喝问：“张作头，言须有凭，话须有据。你若拿不出凭据，孟某不会甘休！”

“凭据自然会有，孟老兄莫焦莫急，待我慢慢道来。所谓有鱼争食，必有争食鱼者——这里另有一人没有现身，此人叫何奋，是当年杂间装何飞龙的幼子。”

众人又一惊，黄瓢子在一旁更是忍不住“啊”了一声。

张用略顿了顿，才又言道：“何奋现任工部书吏，他便是你们这彩画行鱼池边的钓鱼人。黎百彩和仇蝇子密谋之初，此人其实已先谋划好，与孙阿善暗中结盟，借职任之便，拿《百工谱》做大饵，分头向在座几家许诺——除掉典如磋，入选《百工谱》。

“当然，在座几位都非愚人，不会轻易入套。何奋当然也知道，因此承诺先逼死典如琢，以做信证。典如琢果然如他所言，旋即自尽。在座几位见了，便不再怀疑，一起落入套中。何奋这一招，可谓一饵钓五鱼。

“若单只是争名逐利，倒也罢了。此等争逐，世间太多，时时处处皆有。我们在这里说话，门外千百万人，正在汴京城、在各路州、在天下各处厮杀争抢。何奋这鱼饵，钓出的远不止是贪狠。现在我们再回过头看那焦船案……”

那五人全都垂下头，像是等着受刑一般。程门板和其他人则都惊望张用，急等下文。

张用却走到孟青山旁边，孟青山身子不由得缩了一缩，铁青着脸惊望向他，张用却朝他眨眼一笑：“污黑莫过人心，借老兄茶水清一清肝肠，再蹚下一摊黑泥。”说着从孟青山身边小几上端起他的茶盏，一口喝下。而后用袖子抹了抹嘴，转身回到原地。

他微叹了一口气，才又开口继续：“程介史将才问焦船上那五具焦尸的身份，其实若不是程介史发觉其中那个年轻男尸衣襟上沾有漆点，我也绝想不出那五人身份。前襟裤鞋能沾到漆的行业不少，但肩后能落漆的，唯有在房梁斗拱下做活儿的彩画匠人。”

程门板听到这里，脸上才略微有些舒展。

“另外，那焦船上还有一具尸首，没有被烧，是自杀，并且眇了一只眼。程介史曾疑心他是萝卜案中那个田牛，程介史并没有猜错，此人正是独眼田牛。借由衣襟上漆点和那只独眼，我才将这几桩事件勾连起来，由此推断出，那具年轻女尸是孙阿善。”

“哦？证据何在？”程门板忙问。

“证据在何奋身上，何奋借《百工谱》一饵钓五鱼，固然是为钱，更是为了泄愤。”

“泄什么愤？”

“他父亲原是杂间装名匠，当时风头正劲，却漏画龙睛，触怒龙颜，被发配沙门岛，丢下何奋姐弟两人受尽凄凉。何奋自小气性大，看着彩画行其他五装各个兴盛，心中由此迁怒怀恨，借《百工谱》设出互斗互杀之局，要毁掉整个彩画行。这杀局正设在那只焦船上——

“他让田牛租了那只船，他自己则和孙阿善两下里分头行动。这一头，何奋分别与在座四位约好，在那船上见面付钱，钱数想必不会少，以各家的财力，也不是难事；另一头，孙阿善在清明那天，故意在东水门现身，让典如磋去寻她。孙阿善照旧用那孩子威胁，典如磋却不似其弟，岂肯轻易就范？不过，若想解除威胁，唯有灭口。

“典如磋便暗中尾随孙阿善，孙阿善则将他引到五丈河那只船。船上已聚齐四个人，孙阿善又口里有意唤爹唤娘，让岸上的典如磋误认为是她家人。船里那几人各怀鬼胎，不明就里，喝下孙阿善煮的药汤，一起昏倒。典如磋以为他们都已睡着，便趁机浇油焚船，烧死了五个人……”

“且慢！”程门板满眼糊涂，忙高声打断，“你是说那船上被烧死的是这四个人？”

于仙笛、黄瓢子、胡小喜、范大牙也都纳闷不已。黎百彩、孟青山、史小雅、夏芭蕉四人则都垂着头，面无人色，典如磋更是已经形如鬼魅，低垂着头，不住攥紧拳头，骨节拧得咯吱吱响。

张用略停了停，才慢慢开口：

“船上被烧死的除了阿善，其他四人分别是史大雅、孟青山的弟弟孟清溪、夏芭蕉的娘、黎百彩的幼儿。男女老幼，正好凑成一家五口的模样。”

“什么？”程门板惊呼。

张用扫视那彩画四人，心里一阵黯郁：“在座四位，这两天家中各缺了一个人，史小雅的父亲、孟青山的弟弟、夏芭蕉的娘、黎百彩的幼儿。其实，何奋和这四位约好后，还做了件事——分别送了封信给他们。陈小哥——”

陈六一直候在门边，听到唤忙快步走了进来。

“何奋是否让你把信送给彩画行四家？他说什么没有？”

“何相公说必须亲手交给这四位相公……”陈六分别指向黎百彩、史小雅、孟青山、夏芭蕉。

“何奋自己并不想动手谋害人，只想看人谋害人。我猜测，这四封信内文应该大致相似，都是告密信。他写这告密信，是想验证人心。信里告诉四人，那船是个陷阱，去了会丢掉性命。可惜，人心最经不得验。这四位收到告密信，必定都将信将疑。信若是假的，去船上送了银钱，自己便有望入选《百工谱》；若是真的，只要自己不亲自去那船上，便无须多虑。只是，让谁去？

“何奋用意正在于此。贿赂衙吏，抢夺《百工谱》名额，这等事必须极其隐秘，唯有至亲之人才能告知。恰好史大雅亟望儿子能重振家声；夏芭蕉的母亲半生辛苦，也是为儿子成才成名；孟清溪常年仰赖其兄，也盼着哥哥孟青山入选《百工谱》，自己能沾带些好处；唯有黎百彩，并无亲近可信之人。

“但四位各有一桩心病，正被何奋戳动——史小雅自幼被父亲严苛训教，满腹委屈，却从不敢有丝毫违逆；夏芭蕉则被母亲事事包办，养出一身娇气，成名之后自然急盼自主自立；孟青山被无赖弟弟拖累多年，早已难忍；黎百彩半百得子，却有残障，他视之为羞耻，新纳的小妾又怀了身孕，并不担心子嗣。另外，雇请孙阿善一事，也是一桩把柄隐患，必得除之方能安。

“在座四位，收到密信后，不约而同，将至亲之人当作祭牲。成，则自己得名利；不成，则借人之手，除去心病。哪怕心有愧疚，罪责却不在自己。

“这便是焦船上那几具尸首的来由。一边是典如磋想杀人灭口，另一边是彩画四家想借刀争名、借人杀亲。两下里被设计，凑到一处。一场大火，焚灭人心……”

张用言罢，大厅中寂无声息。彩画行那些人全都已如枯枝僵尸。于仙笛、黄瓢子、胡小喜、范大牙则个个惊张着口眼。

只有程门板，愣坐在上首，左右扫视良久，才忽然问：“船上死的那个年轻女子真是孙阿善？她既然知情，为何不逃走？”

“我推测，照原先谋划，孙阿善带黎百彩的幼儿去那船上，收了另三家的钱后，交给独眼田牛带走，而后煮好药汤，灌晕四人，自己从船的另一侧悄悄凫水离开。然而，她并没有走，反倒也喝下药汤。大板牙兄弟查问到，孙阿善不仅被典家父子玷污，后来又被轿夫乌扁担强奸。接二连三被人欺凌，她恐怕早已没有多少生趣。逼死典如琢后，也并不会好过多少，只能越发厌世，宁愿于昏睡中死去。”

“独眼田牛既然走了，为何又死在船上？”

“他虽缺了一眼，心却比常人更坚执。他暗慕孙阿善已久，那晚从船上取走银钱，应该是去交给何奋，而后等待孙阿善来会合，却一直不见孙阿善来，他自然又回去寻，却发现孙阿善也已经烧死。于是拔刀自尽，死在孙阿善身边。生时未能结缘，死后相伴共眠……”

厅中越发冷寂如窖。

“好了，我所知，便是这些。该搜该寻、该拷该问，由你们发落。告辞——”张用抬手一揖，转身便走，口中高声吟哦：“人凭艺立身，名逐虚成妄。百年彩画行，一朝成沙场。”

他出了门大步向西，朝素兮馆走去。一路上，清风浩荡，飞絮如雪，心中却积满厌闷，他不管路人，仰天大喝几声，方才吐出胸中郁气。

一路来到素兮馆，门虚掩着，他用力推开，大步迈进，高声嚷道：“解谜人来了！”

何扫雪那只黑犬猛然从墙角蹿过来，不住朝他狂吠。张用瞪起眼，也学它的吠声，怒喝回去。一人一犬，互吠不止。这时，廊下传来一声清叱：“廷珪！”是何扫雪，仍旧清素明洁，白梅一般。那只狗听到唤，立即止住了声，转身跑到何扫雪身边，蹲伏下来。

张用望着何扫雪，大声道：“黑犬者，默也，吠犬不咬人，咬人犬不吠，谜底是默杀。人心之恶，随处皆在，只是大都藏而不露，隐而不发。不露不发却未必无伤无害。有时，隐默之恶，胜于行凶。彩画行一连串凶死其实是三场默杀。

“第一场默杀是多年前，杂间装何飞龙的死。何飞龙漏画龙睛，原是自己过失。但当时彩画行几大名匠都在场，史大雅、典如磋、孟青山、夏芭蕉……那是皇城秘阁，彩画绘制完毕，必定要细细验工。何飞龙疲累之极，疏漏了，但其他几人难道也都没有发觉？当时何飞龙一支描龙笔，绝技压众，杂间装更是融汇各家，异峰突起。彩画行一向亲睦，其他人虽然嫉妒，却不好流露。验工时，史大雅等人即便发觉何飞龙漏画了龙睛，恐怕也装作不知。他们不害何飞龙，却以默代杀，坐视他罹祸。这场默杀当时恐怕无人发觉，但何飞龙的幼子何奋是个精细负气人，成年后恐怕渐渐醒悟过来，正巧今年工部修订《百工谱》，他便以此为饵，诱使彩画五装彼此默杀。

“第二场默杀，是彩画四家默许孙阿善逼死典如琢。

“第三场默杀，则是彩画四家各自将亲人送至焚船。

“何奋姐弟当年曾受你救助，孙阿善应该是听闻你雪菩萨的名号，前来向你求助，你们一同谋划了这一场回环默杀。你们并不动手，只设诱因，引动他们互杀。你不愿如他们一般默而不语，才叫我去解谜。这谜我已经解开，照约定，得收利了……”

张用说着将长襟撩在腰前，一把扯下裤子，露出光腚，蹲在院子中间，先大大放了个响屁。

何扫雪原本一直静静听着，眼中微含笑意。这时猝然变色，眉头蹙起，雪白面庞顿时泛红。

张用却哼着小曲，仰脸笑瞅着她，酝酿屙意。蹲了一会儿，又用小指掏起耳孔，左旋右旋，抠出一点耳屎，轻轻弹到面前地上。接着便拽起裤子，站起身，哈哈大笑：“我只说屙屎，并没说从哪个孔屙。记住，三个月不许清扫！”

说罢，他丢下何扫雪独自羞怔，转身出门，高声吟出一阕《阮郎归》：

浮云万里问苍茫，无根聚散常。春来秋往雁成行，风吹大梦凉。

如蚁乱，似蜂忙，争得满目狂。归来万户闭秋霜，人间落叶黄。

第一章 通神

技进而道不进，则不可。

——苏轼

清明正午，黄富贵骑着匹青鬃马，前有仆人牵缰，后有徒弟跟随，沿着汴河大街缓缓回城。

黄富贵原名黄岐，今年五十五岁，是将作监修内司大作头，精于宫室布局、殿阁营造。他头戴婺罗黑幞头，身穿玄色杭绢道袍。面皮白皙，须发乌黑，仪容端雅，神色间却透出些严凛之气。

一路上，他都在暗暗盘算一桩心事——他准备杀一个人。

他要杀的人名叫云戴，和他名头相齐，同在修内司任大作头。如今京城宫室营造行共有三大名匠，除了他们两人，另一个是李度。他们三人被坊间合称为“黄阁、云台、李氏楼”。三人技艺难分伯仲，但各自旨趣不同。黄岐善造御殿皇阁，极尽典丽雍雅，因此得了“黄富贵”这名号；云戴则偏爱亭台朴逸、林园清旷，人称“云野逸”；唯有李度，年轻随性，无甚偏好，一向依势而设，随境而变，人称“李自然”。

对于李度，黄岐虽觉得后生可畏，但毕竟相隔一辈，得自惜身份，不愿与之争竞。云戴年轻时与他却曾是好友，只因一桩旧事，彼此生出嫌隙，加之志趣相反，随着名声渐长，竟成对立之势。二十多年来，两人路上相遇，能避则避，不能避则心照不宣，点头而过。直到去年，一项御差让他们正面相对、再无可避。

当今官家嫌汴京周回几十里平阔，无峰岭峻景，而帝王非形胜不居，又听信方士所言，若加高皇城东北地势，则能龙嗣繁盛，因此下诏在皇城东北堆土叠石，营造高山峻岭。蔡京于苏州设应奉局，遣朱缅督运“花石纲”，从东南搜寻太湖石、灵璧石、奇花美木、珍禽佳兽，源源不绝水运到汴京。官家委命宦官梁师成督造，历时三年多，才堆叠出南北两座奇峰峻岭，初名万寿山，又因八卦中，东北为山、为艮，后定名为艮岳。

山石树木垒植完毕，便须在山峰瀑池间营建亭台馆阁。去年年底，梁师成召集黄岐、云戴、李度三人，命他们各自谋划布局，分别交出一纸艮岳楼台图稿，一起上呈官家，由官家从中选定最优者，再动工营建。

黄岐出身于一个小木匠之家，全凭自己多年精勤，才挣到如今的地位。这一次图稿若是能被官家选中，则一生荣耀到顶、圆满至极。只是，云戴和李度两人均非俗手，必定也一样全力争逐，黄岐并没有十成胜算。

这几个月来，黄岐一边苦心谋划图稿，一边不住盘算这个疑虑。说起来，当今官家酷好风雅，崇奉奢丽。这些年宫中翻新营建殿阁，比较图稿时，半数以上都选用了黄岐的图样，云戴和李度远远不及。这回营造艮岳，朝廷更是不惜物力，穷极华奢，殿阁楼台自然也该务求富丽雍雅。黄岐自忖，胜算应该仍高过那两人。

不过，其中有个隐忧。黄岐去那两峰上下遍览过后，见它全然依照自然山水营造，即便奇险诡秀之处，也是依势造景，几乎看不出人工斧凿。人在那峰岭池谷间行走，苍苍茂茂、郁郁秀秀，如同移步换踪于泰岳、嵩山、庐岭、峨眉之中。这里若仍照皇城规格营造楼台殿阁，难免会有些突兀不合，而且，官家虽爱精雅，却非一味堆金砌玉，相反，他博览文墨，书画双绝，于典正精雅之外，更求自然韵致。翰林画师画花鸟，个个都须精求是否合于时辰、节候、天气、物理，些微差错，官家均能一眼看出。艮岳的楼台馆阁自然也得尽力与这山水景致相合。这一门，黄岐向来没有深研过。

技艺一行，初学时，如同撒种种苗，随处皆可，任何一门都易入手。等学到深处，便成了大树，根深难移，不再是人习艺，而是艺使人。就如人说话口音，一旦养成，再难更改。若想另换门径，千难万难。何况这回图稿，时限极短，仓促间哪里能迅即学到？

而云戴，本就精于山水园林造景，最擅楼台亭轩与花木水石之呼应掩映。李度则一向心无成见、因势赋形，见了艮岳奇峰秀谷，自然能生出许多佳构妙思。对此，黄岐不能不忧虑。

好在年初，一桩事牵扯了李度的心思。工部编订《百工谱》，李度被邀去参议。听到《百工谱》，黄富贵自然也难免心动，但李度是官户出身，其父李诫又曾奉旨编定《营造法式》，他入《百工谱》是理所当然。想要争，得费些气力。艮岳楼台图稿时限又紧迫，黄富贵反复盘算后，只能弃掉那一头，只专心攻取艮岳这一头。谁知上个月，李度竟不知下落，四处寻不见。听他徒弟说，艮岳楼台画稿才完成一小半。今天是期限最后一天，明早就得交稿。即便能找见他，也已经来不及了。上天做成，一个劲敌便这般自行消失。

剩下的便只有云戴了。

梁师成差了后苑造作所一位内侍殿头官来催督此事，那殿头官找不见李度，怕再有遗失，便将黄岐、云戴和李度的徒弟白岗监押在艮岳山脚下一座宿院中，派了门值轮班看守，让他们在那院中绘制画稿。黄岐、云戴、白岗都已先后完成画稿，明早便要进呈御前。一生大计，只在今晚。

黄岐起初并没有这杀人之心，是被云戴一步步逼出来的。

那殿头官将他们禁闭在那宿院中，只许他们各自带一个徒弟伺候，另派了一对庖厨夫妻照料他们的饭食。黄岐带了大弟子陈宽，这弟子自幼跟随他学艺，已近二十年，一向极恭谨小心。可到了那艮岳宿院中，陈宽却性情大改，虽不敢违逆顶撞，眼中却时时露出怨愤之气。有一回，黄岐无意中撞见陈宽和云戴的徒弟在中厅门边低声说话，一见到他，两人忙各自躲开。黄岐这才明白，自然是云戴派了徒弟来挑拨陈宽，离间他们师徒，扰乱他的心绪。云戴一向自诩淡泊，黄岐却从来不信人真能超然物外，到这要紧关节，真性便会逼现。

云戴手段不止于此。黄岐有一桩旧耻，其他人并不知道，只有云戴一人知晓。那还是四十年前，黄岐才十六岁，刚拜师不久，跟着师傅去给前朝名臣沈括修造府第，云戴和他师傅也应募了那差事。到饭时，那府里端出几笼热馒头。黄岐正饿，分到馒头后，忙大咬了一口，里头竟是肥鲜的羊肉馅。他父亲只是个小木匠，家里儿女又多，一年难得吃到一回羊肉。黄岐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羊肉！”他随了父母的密州口音，肉字读出来是“幼”音。大家听到“羊幼”，全都大笑起来，从此都叫他“黄幼幼”，其中云戴笑得最古怪。过了几年，大家各自分散，才渐渐没人这么叫他了。可是到了艮岳宿院，几天后，那厨妇不时便要蒸一回羊肉馒头，端来时，又偏生连连念叨“羊幼馅”。黄岐听一声，心里便如被揭开一层皮一般。起初他还以为只是巧合，后来发觉那厨妇说“羊幼”时，不时瞅着他，眼里露着打探暗笑之意。他再不怀疑，一定是云戴暗中唆使那妇人来羞辱自己。

即便如此，黄岐也绝未生出杀心，直到惊闻了一件事。

有一天，那厨妇又来送饭菜，弟子陈宽去后院净手，黄岐正在案前描画艮岳北面万岁山东峰万株梅树间一座山根堂馆，名叫萼绿华堂。那厨妇凑过来唤他用饭，一眼瞅见案上的图稿，不由得惊奇道：“这幢楼和云作头画的一模一样呢。”黄岐听了大惊，忙问是哪座楼，那厨妇指向南面寿山山脚那座楼。

寿山两峰并峙，青嶂如屏，峰顶之上开凿深池，设有闸门，山坡垒叠灵璧紫石。开闸之时，水瀑喷涌，飞泻而下，汇入山脚一片大池，名叫雁池。池北矗立一座高楼，官家已经定名绛霄楼，是自南进入艮岳，迎面所见第一要紧之处，自然得构型雄秀、气象宏丽。这正是黄岐最擅长之处，他却丝毫不敢轻忽，花费了半个多月，才精构细设而成。楼体形制略似宫中睿谟殿，但瓴脊矫劲，飞檐秀逸，殿基一半悬架于雁池之上。楼身彩画，以金、红二色为主，后映飞瀑，前照碧水，宏壮之外，更增凌虚飞升之态，正合“绛霄”之意。他反复观摩，觉着这恐怕是自己生平第一佳构，当今世上，应无第二人。然而那厨妇所指，正是这座绛霄楼。

他不肯信，忙问：“你莫不是看差了？”

“哪会看差？云作头那张图上第一眼见的也是这座楼，也是五层，这般半架在水上，金金红红的耀人眼。这顶上屋脊也是这么飞飞翘翘的。窗扇也都门一般宽大，雕的也是祥云纹样。”

黄岐再不疑心，其他还好，这窗扇他是大胆破了成例，特意加宽，以便推窗便能见雁池阔景。至于窗格雕花，他用云纹，是为了寄寓“绛霄瑞云”之意。他顿时惊住，云戴竟然偷窃自己心血，这里再无别人，自然是徒弟陈宽窃传给他。这时陈宽恰好进来，他装作无事，过去吃饭。那厨妇也再没多言，悄悄出去了。

第二天，快到饭时，他有意支走陈宽，让他去洗笔。等那厨妇来送饭菜，他让她看图上另一座楼。那是南北两山之间，几十顷平阔青芜，中间一条御道，两侧数百块巨石林立，其间一块巨石更是高六仞、阔百围，名唤神运峰。那座楼背倚青山，正对神运峰。黄岐同样花费许多心思，依照那地形景致，独构出雁翅状楼形——主楼伟岸，雄立于前，两侧辅楼沿山形向两侧迂曲伸延。若从山顶俯瞰，便如一只鸿雁栖息于草海石滩之中。黄岐造楼，向来端平方正，从未有过这般巧思。相比绛霄楼，这幢楼更是意外之喜。

谁知那厨妇一见之下，又惊叹起来：“这片楼也和云作头画的一样呢，我还多嘴问云作头，这楼是不是叫大雁楼，云作头笑说，这楼名得由官家钦定。”

黄岐虽然有所预料，但真的听到，心头仍重重一撞，又悲又怒，说不出话来。倾心教导了二十来年的徒弟竟背叛自己，而那个自称无心名利、只爱园亭的野逸之人，行径更是如此卑下。他本欲立即冲到云戴那边，当面痛斥这盗贼，但随即想到，云戴自然会矢口抵赖，甚而反咬是他剽窃，他却拿不出证据来。徒弟陈宽既已做出这等事，自然也绝不会承认。

一连几天，他都悲愤莫名，却毫无主意。他自幼就不善言语，只爱做木工，一做起这些活计，便全忘了时日饥渴。五六岁时，他已能独力做出木凳。十一二岁，便跟着父亲出去做工，造房屋木件，起先只是栏杆、叉子、篱墙等小木作，到十五六岁，他的手艺早已超过父亲，连同门扇、窗格、外檐、天花、楼梯、龛橱等四十多种小木作手艺，他已经全套精熟。

十六岁那年，朝廷从内库拨钱，翻修景灵宫，黄岐和父亲也去应募。景灵宫是供奉皇灵、修国忌、行香礼之所，工程由将作监修内司大作头管领。黄岐领到的活儿是雕造窗扇。一座殿几十个窗扇原本只需一个样式，黄岐却觉着这景灵宫并非寻常之所，该显出皇家尊贵，便每一扇窗都选了一样瑞祥花式。这自然极费工时，却不会多得工钱。他宁愿白花一倍工，熬夜雕凿，每一个卷瓣都务求精细圆劲，一丝都不愿苟且。那大作头来验工时，看到那些窗扇，惊了一跳。再看他的年纪模样，有些不信。询问了一番后，才信了，随即问他愿不愿意拜师做学徒。他喜得说不出话，只会连连点头。那大作头却又说：“有句话我先得问明白。你学艺若只为谋衣食，便不必跟我。以你眼下这双手，已能稳稳端牢一碗好饭，跟我学艺，便得忘掉这些。每一门手艺，里头都住着个神灵，如日如天。我们学艺，不是为己，是为敬事这神灵。世间一切之乐，都难及被这神光照拂之乐。只是，唯有极尽心血、除尽杂念，方能得见这神光。所谓尽心始通神，忘己方成艺。你肯不肯舍了自己，全心为艺？”

自小做木工活计，他从来不觉得苦，反倒觉着里头似乎有甘蜜一般，做得顺手顺心时，那甘蜜便似由手指流注到心里，说不出的甜畅。这时一听，才恍然大悟，那甘蜜正是神光。他忙重重点头，大声说：“我肯！”

于是，那大作头便收了他，让他尽弃以前所学，从头学艺。先由小木作起，精熟之后，才转向柱额、铺作、檐顶等大木作。这一学便是十来年。等他能独自营造屋宅后，师傅又教他宫室庭园这些大计度、大营造。

活了这五十年，他眼里心里全都是这木作，是真尽了心、忘了己。渐渐深入这门手艺后，也真切觉到里头确有一股神灵之气，与他心手感应。时常让他觉着，不是自己在做活计，而是木神借他之手，雕凿营建出一件件精绝之器、宏壮之楼。

娶妻生子后，他原想将手艺传给儿子，但这时家境已经丰足，几个儿子都嫌木工活计太苦贱，没一个肯学。他只得着意选了几个弟子，其中尤其看重陈宽。这弟子肯下死力，心思比他更灵透，时常能有些异思妙想，将来成就一定会胜过自己，于是他将陈宽当作自己儿子一般悉心教导。哪晓得，行至一生最紧要关头，竟遭徒弟背叛、对手偷窃。

这艮岳图稿中，他最善造的是楼殿，心血却被云戴偷去，剩余的多是山亭水阁，又是云戴所长。这一战，自己必输无疑，而且，输的不仅是艮岳这一纸图稿，自己这一生似乎都被人卷窃一空。

他也想过以偷报偷，设法去窃取云戴图稿。然而，一动此念，胸中一股傲气随即腾起。自己一生全凭手艺存身立命，偷窃别人技艺，即便赢了，哪里会有片时安心？

思来想去，恨意越聚越深，一个念头被逼生出来——杀掉云戴。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消不去。起先，他还十分怕惧，不敢深想。直到三天前，他去前庭，正巧碰见云戴。两人仍没有说话，云戴却瞅着他微微一笑，那笑里满是嘲讽得意。他一眼瞥见，怒火顿时腾起，心中再不顾虑。

剩下的便是如何杀。

他一生醉心木艺，勤恳做活儿，与人争执都极少，哪里会杀人？更不愿为杀这等卑劣之徒，赔送了自家性命。他想了几天几夜，只想到一个办法——下毒。

那艮岳宿院后厨常备有酒，且是宫中法库御酒。每天夜饭，厨妇送饭时，总要给他和云戴各烫一瓶酒，只要偷偷潜入那后厨，将药下到酒里，这事便能做成。只是，他从未进过那后厨，如何才能不被发觉？

一连三天，他夜夜苦思难寐，却始终没想出个妥善之策。今早起床，神思困乏，去拿压在枕底的符袋，一不留神，袋子掉落到床缝里。那是领到艮岳这桩御差后，他去鲁班祠求来的吉符。他扒在床缝边摸了半晌也没有摸到，心想，佩了这符袋，不但没得吉利，反倒遭遇这被窃之厄，便不愿再理会。可刚爬起身，猛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要取出这符袋，得搬开这床才成。这是张檀木大床，极沉，至少得两个人才搬得动，可以唤陈宽去叫那庖厨夫妻来帮忙，趁他们搬的时候，赶去后厨，将药倾在酒坛中。

下药的法子有了，药该去哪里买？他想到街头野郎中常卖鼠药，艮岳图稿已经完成，交给了那内侍殿头官拿去装裱，裱好后，今晚拿回来再让他们验核一道。加之这两天过节，那殿头官不再拘限他们，他便借故出城扫墓，叫陈宽回家牵了马，先出东郊扫过墓。回来途中，一路都在暗暗留意卖药的。

行到虹桥一带，都没寻见，却遇到张用拿了把团扇，遮着半张脸逗耍他。他一向厌烦张用疯疯癫癫、没张没致，便怒斥了一声，驱马便走。走过军巡铺，一眼瞅见护龙河边走来一个人，背着个药箱，手里挑着个布招子。他隐约记得以前曾见过，这人似乎叫彭针儿。

出门前，他已想好主意，忙勒住马，谎说自己钱袋不见了，让陈宽和马仆都回原路去寻。那两人不敢多问，一起往回寻去。他等彭针儿走近，下马问他可有鼠药，彭针儿连声说有。他摸出三文钱，买了一小包，怕不够，又买了一包，仍担心酒坛大，药量不够，索性买了五包。

彭针儿有些纳闷，他装作未见，付过钱，捏着那五包药，上马便走。走到东水门边，才停住马，掏出手帕将药包好，连钱袋一起贴胸藏进怀里。而后，下马牵到路边，等候陈宽和马仆，心却咚咚暗跳，手微微抖个不住。

第二章 大匠

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

——苏轼

陈宽也在寻卖药的，他也准备杀一个人——他师傅黄岐。

师傅说丢了钱袋，他却有些疑心，自己一路都跟在马后，并没见到掉落什么。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他却觉得伴师才真如伴虎。师傅说去寻钱袋，他只能去寻，从师二十多年来，事事都是如此。

他和那马仆刚回到虹桥口，桥上河里便乱了起来。循声一瞧，河里一只客船烟雾蒸腾，撞向前头一只游船，随即消失不见，烟雾中竟飘出一个白衣神仙，身后还立着两个仙童，飞撒红花，顺流而下。他还好，虽然惊诧，只是张大眼睛惊望，身边那马仆却发出一串怪声，见岸边有人跪下，他也要奔过去下跪。陈宽忙一把拽住那马仆，喝他赶紧寻钱袋。可这岸边人众纷杂，即便钱袋真的丢了，也早已没处寻去。他念着心事，便吩咐那马仆一路寻回郊外墓地，自己在这虹桥一带寻。那马仆一向怕他，又见那神仙已经漂往下游，忙答应了一声，追着望东跑去。陈宽则走进温家茶食店，在靠门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眼瞅着外头乱挤乱嚷，盘算自家心事。

陈宽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他是十三岁拜的师。那之前，他父母遭瘟疫双双病亡，他独个儿流落到京城，跟着一班木匠四处寻活儿讨食。他虽生得瘦小，手却巧，那些木匠锯好了斗拱，让他凿榫头。这活计不需多少气力，却要精细。他照着图样，打好墨线，锯、凿、削、磨，无不严丝合缝，人都唤他“小榫头”。那年太学重修辟雍明堂，由黄岐监造。那时黄岐虽还未挣到“黄富贵”的名头，却已是京中造楼名匠。这类活计远轮不到陈宽，他却早闻黄岐之名。听说后，便借钱买了一坛上等羊羔酒，寻见应募了这工程的一位作头，苦苦乞求，并拿出背去的凿锯木块，当着那作头的面，制了一个榫头。那作头看过他的活计后，总算答应了。

到了太学，黄岐将他们一干木匠召集到一处，一样一样吩咐差事。那时黄岐还不满三十岁，身穿一领淡青绸衫，俊眼修眉，仪容清肃，站在一众木匠当中，如同一竿翠竹立在乱草丛里。陈宽瞧着那威严气度，简直如同见到庙里的神君一般。

他领的差事仍是凿制榫头。他只跟着那些低等木匠修造民宅，样样都简陋。及至见到黄岐分给他的图样，惊得合不住嘴。那图上的榫头，五穿六插、七拼八叠，哪里是榫头？竟像是七宝玲珑的铜锁玉雕。仅撑梁柱的斗拱名目，便听都没听过：令栱、华栱、瓜子栱、慢栱、齐心枓、交互枓、散枓、平盘枓……好在他身边是个老木匠，手艺惯熟。他便偷偷瞄着，依样去做。两三天下来，便发觉这些榫头变化虽多，理却仍是一个理。只需照准图样，把严尺寸方位，便不会差。于是他放手制作起来，手脚比那老木匠快，活计却不比他差。半个月的工，他十天便已做好。

这榫头原是由黄岐手底下一个作头监工查验，陈宽却存了个心，单候着黄岐。瞄紧黄岐走过时，他壮着胆上前，请黄岐来验看。黄岐听他说已经完工，眼中先露出疑厌之色，盯了他片刻，才走了过去。瞧过第一根散枓的榫头，不由得回头望了陈宽一眼，接着凑近细看其他。一一验过后，便沉声询问他的出身来历。陈宽忙照实说了，跟着便扑通跪下，拼了胆问：“黄大作头，求您收我为徒！只要您教我手艺，我情愿一生一世服侍您！”

黄岐先一愣，继而沉声道：“我不需你服侍。我只问你，你为何学艺？”

他心里想的自然是能吃口好饭，但知道绝不能这么答，略一犹豫，才想到个妥当回答：“我想成个师傅一般的大匠。”

“你可吃得了苦？”

“便是苦断了手、苦烂了脚、苦残了心，我也不怕！”

“你若跟了我，先戒掉这滑嘴滑舌。”

“是！师傅！”他忙重重连叩了几个头。地上有些碎石，磕得额头出血，他却丝毫觉不到痛，反倒觉着唯有出些血，才表得忠心与大欢喜。

黄岐却微皱了皱眉，转身走了。他不敢出声，望着师傅英挺背影，在原地连连跺脚欢跳。

那天傍晚，黄岐使了个仆人唤他去自己宅里。他喜得心头发颤，忙跟着去了。那是西郊一所新造的宅院，虽不多大，外头瞧着只是寻常民居，走进院里，却见房舍修造得异常精整，连一根根椽头面都打磨得极平滑。

他小心走进堂屋，见黄岐端坐在中间一把黑漆交椅上，恍如神君吕洞宾一般。他忙要跪下磕头，黄岐却一摆手，随即站起身，指向身后墙中间供桌上一个神龛，里头供着匠神鲁班神像，左手执墨斗，右手握凿锯。

“你先来拜过祖师。我们这一门手艺由祖师所创，他乃万世匠神。我只引你入门，得不得道，全在于你。你要发愿立誓，就在祖师面前立。你可欺我、欺己、欺人，却欺不得神灵。”

他听了，心里一凛，忙小心走过去，肃然跪下，连磕了三个头。他四处流荡惯了的，向来会看颜辨色、信口附会。这时却说不出一个字，只在心里默默祷告：“祖师爷保佑我，学到师傅的全套手艺，做一个师傅一般的大匠。”祷罢，觉到师傅在背后盯着自己，心里升起畏意，又双手合十默誓了一句，“只要师傅肯尽心教我，我陈宽这辈子一定忠心服侍师傅到死。”

“好了，起来吧。阿辰带你去看宿处。”师傅语气微有些和缓。

他忙爬起来跟着那仆人阿辰走到旁边一间耳房，推门进去一看，屋子虽不宽阔，却极清整。床铺、桌椅、箱柜全都新崭崭的。床上齐整叠放着一套衣裤鞋袜，也都是新绢缝制。阿辰让他换上那套衣裳，随后带门出去了。

他站在那里，顿时呆住。他只是个小木匠之子，自小眼里所见，只有穷困。父母亡故后，更是尝尽了诸般孤苦滋味，哪里住过这么整洁的房舍？他忙脱掉旧衣，换上那套新衣鞋，伸手摸一摸，新绢细柔绵软，直舒服到心底。这新衣一上身，陡然觉着自己顿时脱胎换骨，只是手脚都有些发僵，连路都不太会走了。

他在屋里来回摆弄慢踱了几圈，才稍稍顺当了一些。想着师傅，不敢耽搁，忙开门出去，回到前面堂屋。师傅站在门外，立在檐下，沉着脸望着他。他忽而觉得，像是见到父亲一般，心里暖涌，双眼一热，几乎涌出泪来。师傅却沉声说：“你去锯那块木料，墨线我已画好。”

院子角上摆着根做木工活儿的长宽凳，凳上放了一块长木板、一把小锯子。他不敢顾忌刚换的新衣，忙快步过去，放正那木板，将边上打的墨线与凳沿摆齐，而后抬起右脚踩牢木板，握紧锯子小心锯起来。他锯功一向不差，这时手虽有些发紧，却也依然锯得平直。锯完后，他小心放好锯子，回头望向师傅。师傅脸色却越发冷沉，一言不发，大步走了过来，他忙让到一边。师傅看了一眼锯面，随后将木板往凳子外面稍挪了两分，抓起锯子，抬脚踏稳，将锯刃贴着那木板边沿不到一厘处，沙沙沙锯了起来。锯声轻稳，细浪淘沙一般，极有节律，十分悦耳。片时，师傅已经锯下薄薄一片，随后放下锯子，沉声说：“照我这样，锯出一片，再吃饭。墙边那些木板都是给你备的。”说罢便转身进屋去了。

他忙从地下拾起那木片，薄得只比粗纸略厚些。再看师傅锯的那一面，更是惊呆。即便是积年好锯匠，锯出来的木面，总难免有些斜痕，他自己锯的那一面便布满锯痕。师傅锯的却光光洁洁，刀削一般，看不到一条锯痕。锯穿那一瞬，锯刃更是难免打斜。师傅尾缝却结得异常平滑。他惊罕之极，人的手艺竟能练到这等地步！再一想，这锯功只是师傅手艺中极寻常的一项，他一身不知练就了多少绝技？这之前，陈宽只是仰慕黄岐名头，这时才真正满心敬服崇叹，心里也顿时涌起一阵热血，似乎瞧见自己若干年后也能练成如此神技。

他忙抓起锯子锯起来，可要锯那么薄，谈何容易？只要手底气力略一岔，锯条便立即打斜，中途便锯断了。他偷眼一瞧，师傅坐在那张交椅上，一动不动盯着自己，吓得忙又埋头锯起来。锯了百十回，一根木板已去了大半，才算勉强一锯到底，锯下来的木片却厚薄不均、歪歪斜斜，根本看不得。这时天色渐暗，屋里飘出饭菜香气。他扭头一看，师傅已不在堂屋，后边传来妇人轻语、孩童笑嚷、碗匙碰响声，他们在吃饭了。

陈宽劳累一天，早已饿了，却只能白吞一口唾沫，又埋头锯起来。等天色昏黑，里头已经吃罢了饭，那个仆人阿辰挑了个小灯笼出来，挂到他身边的墙上。看到那灯笼，他知道师傅不是白说的，自己头一天学艺，更不能懈怠。好在他自小便比其他孩童能坚执，便忍着饿，在那灯下继续苦练。一直练到深夜，虽能锯出薄片了，却仍难像师傅那般匀平。屋里的灯光全都熄灭，师傅一家睡了。他也已累得手臂酸麻、饿得虚火直冒，但想着师傅恐怕一直在听锯声，只能咬牙继续。到后半夜，灯笼里的蜡烛燃尽，他却仍锯不平滑，加之气力耗尽，更没了准头。他只剩一丝执念：“若熬不过这一夜辛苦，这辈子也休想熬出这穷苦命。”

月光尚明，大致还辨得清。他便反复念着这一句，继续锯，继续锯……锯到后头，已不是他在锯，而是锯子在拖扯着他，不住拉动，阴间那些受无尽刑罚的鬼魂恐怕便是如此。天色微亮时，他总算锯出薄薄一片，用手摸，虽仍有些微细锯痕，瞧上去却还算平滑匀齐。他再撑不住，腿一软，瘫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宿房那张床上，师傅立在床边望着他，手里捏着他最后锯的那片薄木。他忙要起身，却浑身虚乏，手臂酸痛，根本撑不起来。

师傅神色肃然，沉声说：“从今天起，我是你师傅，你是我徒弟。你这锯功仍差得远，等歇好了，起来继续练。未练好前，每餐只有一个馒头、一碗粥。等练好了，再加饭菜。”说罢，便转身出去了。

他呆呆点了点头，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一关都如此艰难，后面不知还要吃多少苦，自己熬得过去？但又一想，若不熬，哪一天出得了头，如师傅这般，锦缎随意穿，酒肉尽兴吃，处处受人仰重，在人前头活人？

犹豫再三，他还是咬牙强挣起来。这时仆人阿辰给他端了饭食进来，果然只有一个馒头、一碗清寡寡的粟米粥。他却如见珍庖，三五下，便吞掉馒头、喝光那粥，碗里最后一两滴都用舌头舔尽。虽远没有饱意，却已经有了气力。他忙跑到前面，不见师傅身影，也不敢问，抓起锯子又练了起来。

直练了半个月，他终于能锯出跟师傅一样平滑的薄片。师傅瞧了，只微点了点头：“明天开始练中锯。”

那晚，他的饭食多了一碗青菜。他已经许久没沾过青菜，第一口吃下，喜得如见亲娘一般。

果然如他所料，练完中锯，练大锯，练完大锯，又是削功、刨功、凿功……这些器具练完，他已经十六岁，才开始顿顿能见些肉。其间艰难苦累，早已数不清。然而，师傅却说，这才算刚刚站到了门边。接下来便是小木作诸般技艺，制门、窗、篱、梯、阑槛、藻井、井亭、壁帐……

练完小木作，师傅说勉强能跨进门槛了，开始教他大木作，造抖、栱、飞昂、爵头、梁、柱、栋、椽、檐……这又是五年。

他以为自己总算挣出了身，师傅却说：“你若只希图做个匠人，这勉强能立住脚，但我不是教你做匠人，是教你起造楼殿。只懂木工，哪里能造起一幢楼？”于是，他又开始学雕作、石作、瓦作、泥作、竹作、砖作……

直到二十八岁，诸作遍习之后，师傅才从取正、定平、立基开始，教他屋宅营造。而师傅在这个岁数时，却已能独自担当，监造宫殿，相形比照，他心里无比闷苦。

这十五年来，师傅从未对他露出过一丝笑，更没赞许过一个字。始终板着面孔，嫌他做得不够，时时处处，他都得尽力小心小意。虽说从未担忧过衣食，却也从没稍稍安心过片刻，睡梦中都觉着师傅随时要责骂。平日里，除了师傅教的活计，师傅家中无论大小事，他都得尽力抢着去做，有时觉着连个家奴都不如。

即便如此，他心里始终牢牢存着感念：师傅这是愿我成大材，这恩德一丝一毫不能忘。

唯有三桩事，梗在他心里，怨意越积越深。

头一桩是钱。学艺头几年，师傅管饭管衣，他感戴之极。可练到小木作，皆是在楼殿园宅工地上做活儿，照理便该有工钱，师傅却一文都不给他。等大木作练成，工钱早该翻几倍，他仍然一文钱都摸不着。师傅后来又收了几个徒弟，那几个人起头几年也没有工钱，到小木作时，他无意中听到，他们每月竟都能得两三贯钱。他顿时惊呆，不知道师傅为何单单对自己这么刻薄，心里虽然震怪，他却不敢问师傅，只能忍。直忍到如今，早已练出第一等手艺，却仍连花子都不如。

第二桩是婚姻。他拜师时才十三岁，年纪尚幼。过了几年，渐知人事，心头开始痒热起来。外头见到女孩儿，总忍不住偷偷瞅、暗暗念，却只能干馋白渴，一心盼着手艺练成，便好论这男女之事。等到大木作练成，已经年过二十，足以成家立业了，师傅却丝毫不言此事。那时师傅于他，已真如父亲一般，这婚姻大事，师傅不开口，他哪里敢提敢问？只能继续等。其他几个徒弟起先都住在师傅家中，大木作练成后，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师傅也让搬出去赁房自住，有活儿时才来做工。“黄富贵”的徒弟，在京城到处都说得起话，一般门户的女儿都愿嫁，那几个先后都娶了妻。唯独他，到如今，都已三十五岁了，却仍是个孤桩单杆儿。

第三桩则是名位。起初，莫说他自己，便是旁人，哪个不说，他这个穷门孤儿，能被黄岐收为徒弟，是积祖修来的福报。可后来，他却渐渐疑惑起来：自己拜师原是为能学成本事、挣出个头。可诸般手艺都学成后，他却仍得埋头跟在师傅身后，一步都不许远离，连抬眼直视、大声说话都不敢。其实，师傅的全套本事他都已经学到，而且师傅只知严守成法，不善变通。他却心思活泛许多，有时成法不足，他能因地因势想出些新主意，既不失堂正宏丽旧范，又能出些新鲜意趣。有了他相助，师傅才声名更盛，稳稳坐牢“黄富贵”的名头。这些，外人却一概不知，声誉尽归师傅。以他如今的本事，全天下走到哪里，都是一等大匠，在师傅跟前，却狗一般。许多回，他都想偷偷逃走，可一见到师傅那威严目光，他连挪开半步的气力都没有。他盼出头，盼了整整二十二年，这头却被师傅死死摁在腔子里，越盼越丧气，越等越灰心。

今年，师傅又领了艮岳御差，这是天底下头一等差事，京城三大营造师，李度不知去向，云戴又只善园林野逸之风，于皇家富贵一向力有不逮，师傅胜算极高。师傅若赢了，便能稳占天下头一位匠席。一旦到那地步，师傅只会越发威严，又正当盛年，自己这辈子恐怕都走不出他的地界，永难出头。

上个月，还未到艮岳宿院时，师娘见师傅为构画图稿，连熬几夜，便在一旁劝说：“你也爱惜些身子，这图稿只是个引儿，一旦官家选中了，后面工程才要耗气力呢。你若累病了，谁来监造？”

他在一旁听到，一个念头忽而暗生：师傅若不在了，他的构画意图只有我最清楚，这艮岳工程，自然没人能跟我争。若能监造艮岳楼馆，还愁出不得头？

随即，这些年的冤屈愤懑顿时翻涌出来，杀意随之生出。不过，毕竟是相从二十多年的恩师，他哪里敢深想这等事？直到他们师徒被那殿头官拘禁在艮岳宿院后，每日眼见着云戴师徒之间亲亲善善、有说有笑，他无比震惊，师徒之间竟能如此和气？而他师傅，却比以往更加严厉，动辄高声斥骂，甚而扔笔摔盏。最后几天，只要见到他，师傅眼中便腾起怒火，要吃了他一般。

他再忍不得了。

这两天，他暗暗想出了个投毒之策。这法子最好下手，而且，云戴和师傅多年不和，众人皆知，如今正面对敌，偏生又同住一院。师傅若死，先怀疑的自然是云戴师徒……到明天，图稿便要上呈天子，今天是在那宿院最后一晚……

他正在思忖，一眼瞧见卖药的彭针儿举着招子、背着药箱走了过来。他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头有几十文钱，是常日里替师娘跑腿买酱醋绒线脂粉，尽力讲价，偷偷攒下来的。他拿着那些钱，快步迎向彭针儿……

第三章 莫争

不寓心于物者，直所谓至人也。

——欧阳修

虹桥大乱时，云戴正巧行至桥上。虽然四周扰攘，他却不愿理会。他心里坠着一件大事——杀黄岐。

云戴比黄岐小两岁，今年五十三岁，中等身材，面相温朴。与黄岐物物皆求精贵相反，他向来事事随意，只戴了顶半旧黑纱帽，穿了件青绢旧袍。他见徒弟周耐挤到桥栏边去瞧热闹，有些不耐烦，正要去唤，一扭头却瞧见黄岐骑马从桥南头经过，后面跟着徒弟陈宽。他惊了一下，做贼被撞见一般，忙扭转了身子，心里暗暗惭愧，事情还没做，方寸已先乱，竟心虚到这地步。再想起家训，更是五内翻腾，额头渗汗。

云戴这营造手艺来自祖传，他家世代以修屋盖舍、建楼造亭为业，早在唐末五代，已是汴梁名匠。宋兴以来，更是代代皆有子孙出任将作监修内司大作头。京城营造行行首之位也都是由他家承袭。他家虽说艺统深厚，祖训却只有两个字：“莫争”。

云戴自幼就听父祖教诲，这营造一行，时时要记着“莫争”二字。莫与物争，莫与人争，莫与天地争。不论起高楼，或是建小亭，第一得先依自然之理。地势、地形、方位、土质、水况、草木皆有分定，只能因地取正，万莫争拗。眼前争得一分巧，日后不知赔还到几分，此乃天地好还之理。第二得依间架之理。楼宇屋宅，安固为先。基之深浅、台之宽窄、墙之厚薄、栋之高低、梁之粗细……皆有定数，此乃先祖千百年精测细算而成，只能严守其则，万莫争违。争在毫厘间，祸藏尺丈外。第三得依物力之理。营造一行，最耗财力，且无底止。我们身为匠人，虽说只是受人之雇、替人兴造，管不得雇主耗费几多钱财，更无法劝止官府滥耗民财。但世间百工，行行皆有其德，业业皆是修行。不管雇主如何，我们胸中始终得有惜物之念。营造之时，贵在适得其用，万莫争奢。须知，一砖一瓦、一梁一椽，既是天赐之材，更是世人心血。惜一分财用，便是积一分功德。第四则是人情之理。身为匠人，尽本分便是尽天职，心中得常怀一个“敬”字。敬天地赐我禀赋，助我自食其力；敬先祖传下这手艺，让我谋生有路；敬雇主给予活计，使我家小得靠；敬同行尽心尽力，令这行当日日昌盛。因而，万莫起争妒之心，更莫存自傲之念。任一门手艺，都博深似海，没人能穷得尽、到得顶。这天下的钱财，也各有分定。莫妒他人含金匙，莫羡他人得盛名。捧牢自家粗瓷碗，方为人生安稳时。

云家家法极严，云戴自幼就受这训导。五岁起便开始练锯功，七岁开始背诵营造口诀，这口诀中大半都是尺寸斗方数目，从取正、定平、立基到柱础、殿阶、踏道，再到木、竹、泥、瓦、石、灰等作功、功限、料例、数量，加起来，有数千条目。到十二岁时，这些数目字全都刻在了他心里，终身不忘。起楼造园前，只需丈量过宅地，他一口便能说出所需木材、土石、砖瓦等料量，差误不出尺斗。当年李度的父亲奉敕编修《营造法式》时，其中许多细目，都是从云家得来。

除去学营造，云家也延请儒师教导子弟识字读书。云戴却性喜朴淡，独爱老庄。不愿奢丽，务求清素。尤其所造园林，从不刻意雕琢，只取草木竹石天然之态，借流水清池掩映之趣，略装点以一二亭台轩榭，于野朴之境，生闲逸之致，因此，极得雅士文人赞赏，得了“云野逸”的名号。

云戴与黄岐相识于神宗皇帝元丰二年，当时两人都还年少。之前，名臣沈括受王安石变法牵连，因上书言免役法被贬宣州。那年七月，神宗皇帝重新启用沈括，召他回京复职龙图阁待制。沈括那次上书，是请求减免下户役钱，并建言将旧差役法和新雇役法相合并用，有钱者出役钱，无钱者仍出力役，两得其便。京城工匠都极感戴，替他抱屈。沈括要修宅第，雇请了云戴的父亲，云戴的父亲自然十分乐意，自己不收工钱，又请了京中名匠、黄岐的师傅一同监造。云戴便是在那工地上头一回见黄岐。

那时黄岐才拜师不久，身子十分羸瘦，穿着身旧布衣裤，肩上、膝盖都破了口。他的木作手艺却极精细，碾玉雕花一般。云戴虽自幼受严训，都有些及不上，因而极赞佩黄岐。两人又年纪相仿，工闲时，他便有意凑近，寻黄岐话说。云戴出身名匠之家，其他匠人见了他，无不奉承。黄岐却不愿多言，问一句才简短答几个字。云戴越发觉着这人有些不同，反倒更愿与他结交。

沈括待工匠极善，每顿饭食都尽力让工匠们饱足，头一天便让厨下蒸了几大笼羊肉馒头。黄岐一口吃到里头的羊肉馅，平日不爱言语，那时却大声惊呼了句“羊幼”。众人听见后都大笑，之后更唤他“黄幼幼”。云戴虽也觉得好笑，但看到黄岐脸涨得通红，顿时收住了笑。黄岐当时扫了他一眼，非但没有感念，眼中反倒越发刺痛，目光像是被蜇到一般，冷战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馒头，半晌都不肯再吃。云戴十分纳闷，却想不明白其中原委，只记住了黄岐心性极敏细，之后跟他说话时便格外当心，生怕伤到他。

那工地上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匠徒，名叫崔升。崔升手艺也极好，而且性情温善，与云戴很快便成为朋友。两人又都对黄岐有些好奇，三人便常凑在一处。黄岐始终难得主动开口说话，唯有谈及木工技艺时，话语才多一些，但也是问得多、听得多，答得少。

开工头几天，云戴的父亲先在沈家宅地上丈量、取正、定平，并唤了云戴、崔升、黄岐三人打帮手。先在基址中央朝向太阳放置了一块圆板，当心插了一根细铜标杆。太阳照到标杆，投下日影，用墨笔记下正午最短之影顶端位置。在其上架起一支望筒。望筒由一节粗竹制成，长一尺八寸，当中两壁用轴架夹固在一根三尺高立柱上，两头封节处中央各开一个直径五分的圆孔。依照最短日影方向，将望筒指向正南，让日影正透过两端圆孔。在两孔中央各垂下一根绳坠，绳坠所指，便是正南、正北，由此确定正四方。

接下来便是定平。在正方四角各树立一根标杆，杆上刻有尺度。基址中央安放一只水平。水平是一块长方铜板，架在四尺高的立桩上。两头各开一个小方池，中间用一道浅水槽连通。灌上水后，依照水位，将水平调到正平。两头池子里各放一枚水浮子，站在水平一侧，望齐两头水浮子尖端，分别遥对四角标杆刻度，便能知道地之高下。

他们丈量、取正、定平时，沈括一直在旁边观看。沈括一生最爱探究万物之理和诸般工技，那时又领了一项官事，奉敕编修天下各路州县地图，名为《天下州县图》，又叫《守令图》。历代绘制地图，平地尚可，如遇高山丘陵，则差误极大。道路弯曲时，里数也极难相符，为此，古人创制了“飞鸟法”，如鸟越山岭曲路，在空中直飞，则能免去地图里程差误。这一方法道理虽好，施行却难。沈括为此耗费了许多精神，却始终寻不到更好的法子。那天看到这些测量之术，大受启发，忙向云戴的父亲请教，由这小宅地测量，悟到不少大地图测量的好法子。

崔升也爱琢磨物理，又极钦敬沈括，只要见到沈括，总要寻各种由头上前问安。一来二去，竟真讨到沈括的欢喜，做了沈括的亲随。宅子造好后次年，沈括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出知延州，抵御西夏。崔升留在京中服侍沈括家人，云戴和黄岐则继续苦练营造技艺，三人仍往来不断。两年后，由于永乐城大败，沈括被贬随州，崔升跟随沈括去了湖北，一去便是七年。

这前后十年间，云戴和黄岐已各自练成本事，虽然尚未赢得“黄富贵”“云野逸”的名号，却均已初具大匠之风，被目为营造行两大秀才。两人路数这时也已显出泾渭之别，黄岐一味求精求贵，云戴则越来越爱朴淡野逸。

随着声名渐起，黄岐身上傲气也逐年而长。两人到一处时，黄岐话仍不多，言语却越来越冷利。云戴先还能容让，后来便渐渐受不得了。黄岐这等人他其实见过一些，出身穷寒，勤力上进，却心地偏狭，对人世始终存有一股怨愤之气。一旦得志，则极自负，时时处处不忘报复、泄愤。云戴这也才明白，为何当年黄岐喊出“羊幼”被众人嘲笑，自己忙收住笑，黄岐瞧见，却越发刺痛。偏狭之人，视一切皆可怨，他们眼中，善尤其可厌。他们不肯信这世间会有真善，只认定善是作伪之恶，因而是更恶之恶，加之云戴生于名匠之家，黄岐的怨恨便越发加倍。

当然，云戴并不愿与之计较，他从不缺朋友，少一个算不得什么，于是他决意从此疏远黄岐。可就在这时，神宗驾崩，哲宗继位，照例大赦天下，沈括得以内迁。崔升跟随主人回到京城，寻见云戴和黄岐。那天恰好也是清明，云戴雇了只船，三人在金明池游赏吃酒。

久别重见，云戴发觉崔升也变了许多，已无当年温善，言语神色间既骄又愤。原来，这些年他跟随沈括，受了不少闷苦。大赦之后，沈括才重新振作，发奋编修《守令图》，崔升在其间出了许多力。这回回京，正是由于《守令图》已经编制完成，沈括被特许进京上呈。崔升因此既深感骄傲，又难免回首自伤，进而酸辛愤郁。

云戴才要疏远一个傲友，又重见一个骄友。三人言谈起来，话风极乖拗。他们交情原本不深，又分别多年，叙过旧后，再找不见话头。崔升便不住声夸讲《守令图》如何精密绝伦、远超前代。云戴不好拂了他的意，尽力附声赞叹。黄岐则越听越不耐烦，听到第三遍时，鼻子里不住地蔑哼。崔升自然觉察到了，顿时没了兴致。

正巧云戴那天置办了一盘软羊，崔升便抓起箸儿夹了一大块羊肉，笑着说：“不闲攀这些了。来，吃羊幼，吃羊幼！”云戴听到，险些笑出来，但知道利害，忙绷住了。黄岐果然脸顿时涨红，鼻翼翕张，嘴唇急颤不止，怒瞪向崔升。崔升却装作无事，笑望回去：“黄兄，为何酒也不饮，幼也不吃？”云戴顿时觉得不妙，还未及开言，黄岐已端起面前一碗石肚羹，猛然掷向崔升。羹汤泼了崔升一头，肚丝挂满头巾衣衫。崔升又惊又怒，愣了片时，随即怒喝一声，也抄起一碟辣齑粉摔向黄岐。船舱窄小，黄岐没躲过，碟子正盖到脸上，油汤粉片糊了一脸，眼睛更是辣得睁不开。他怪叫着，用袖子揩净了眼，摸着桌子，绕过去扑向崔升，两人顿时扭打起来。云戴坐在这一头，慌忙起身过去，费了死力，才将两人拉开，又忙唤船家靠岸，两人愤愤下船，各自怀怒而去。

云戴以为这桩事就此了结，自己也无心再与两人交往，便没有去补救说合。谁知过了两天，官府公差找见他，说崔升那天赴约后一直未回，到处都寻不见踪影。云戴平白惹上一桩公案，去开封府挨了几顿审讯。后来，官府疑心是黄岐挟仇报复，却始终查不出佐证。崔升也一直下落不明，扰攘了一个多月才不了了之，这桩案子只能悬搁下来。云戴和黄岐彼此心中都存了芥蒂，从此再无往来。

之后二十多年，两人各自成了名。宫中御差大多由黄岐包揽，云戴心中先还有些不自在，随后一想，自己原本就不喜营造那等奢丽楼殿，承当御差，又禁忌极多，名荣而实难。而京城之中，显宦富商无数，但凡有些财力的，都争着在城郊治别墅、造园林，这正是自己所长所乐，活计从来忙不歇，又何必羡妒他？正好各行其道、各遂所愿。

唯一让云戴不乐的是，自当今官家登基以来，天下奢靡之风愈演愈盛。原本连宫中殿阁都不许泥金，如今民间都纷纷私下里违越礼制，争相夸富斗奢。云戴和黄岐原本齐名，随这奢风渐烈，“富贵”便日益胜过“野逸”，京城营造行匠人们也转而争相效仿黄岐。云戴的兄长现今虽然仍是营造行行首，云家却一年年冷落下来，早已无当年之尊荣。不少好友甚而劝他们兄弟，也照着黄岐那路径去行。

云戴一生散淡，从没深恼过什么，这一句劝，却如钉子一般钉进心头，既愤且耻。他不断以“莫争”二字家训自我劝解，这懑郁却越积越深。

他没想到的是，官家营造艮岳楼馆，竟让他和黄岐、李度三人各自构画图稿。他一生醉心山水园林，从没有哪座园林及得上艮岳，更没有哪片园子能有这真山真水一般的宏阔奇秀，自己图稿若能得中，这一生便真正圆满无憾。

然而，这毕竟是皇家园林，黄岐自来便精熟于此，云戴几无胜算，何况还有后起强手李度。好在李度中途失踪，劲敌便少了一个。如今只剩黄岐。

云戴反复思量，忽而醒悟，这艮岳毕竟不是皇宫，官家耗尽数年资财造它，并非要造另一座皇宫。它以山水取胜，其中大多都是亭轩馆阁，官家心中所望，也是要尽力依自然之理、营天然之态，而这正是自己所长。这么一想，自己胜算又高过黄岐。

于是，他便放手去构画。可心中存了争心，神思再难如常日那般轻畅无拘，一念生起，总有许多羁绊。越想清除杂念，杂念便越发萦缠不休，方寸随之大乱，整整一个月，他连一座小亭都安排不定。

直到李度失踪，他和黄岐被拘押在艮岳宿院中，有天在庭中，两人遇见，一眼看到黄岐目光也焦灼不宁，他才顿时松快。我乱，他亦乱，我又何必过于忧烦？心这一松，他才稍稍安宁下来，能凝住心神构思图稿了。

即便如此，只要一放下画笔，他立即便会想到黄岐，心中一个念头越来越盛：这回我必须得胜。艮岳一旦建成，将是天下第一盛景。天下园林从此必然以它为旨归，它奢，天下奢；它朴，天下朴。我这并非是争，而是扳，扳转华奢靡丽之风，让天下归于素淡。而要扳转这世风，便得先惩处罪首。若能除掉黄岐，不但我能必胜，天下也能因之得福。杀掉黄岐、毁他画稿的念头由此生出。

这念头先让他一阵慌惧，但想到天下之任，他旋即有了依仗和底气，不让自己再多顾虑。

他暗暗思谋了几天，才想好投毒之策。今天，他借故出城，支开徒弟周耐，向街头一个卖药郎买了一包砒霜，准备今晚动手……

第四章 能耐

是以安而不泰，存而不骄。安而泰则危，存而骄则亡。

——《棋诀》

虹桥两岸闹嚷起来时，周耐其实哪有闲心去瞧热闹。

他挤到桥栏边，是去望两岸寻人，寻个走街卖药的。

今天跟着师傅云戴出来后，他一路都在留意，走到下土桥，好不容易见着个卖药的野郎中迎面走过来，他正在慌想如何避过师傅，师傅却忽然说：“你去沈家买几丸墨来。”师傅说的是土桥南头的那家歙墨店，那店里只卖名匠沈珪所制漆烟墨。师傅爱其坚牢润亮，从来都只用它。艮岳宿院中备的虽也是歙墨，却是油烟御墨，由歙州张遇独创，以麝香、冰片、梅片、金箔入墨，世称龙香剂。师傅最不喜这等华靡之物，但这回画稿要上呈御览，哪好用自家之墨，只得忍着。

周耐心挂着那卖药的，忙说：“上回买了三十丸，才用了一半不到。”

“沈墨一点如漆，十年如石。多蓄存一些怕什么？”

师傅这一向脾性都有些异常，今天更是神色古怪，他不敢多话，赶忙跑去买墨。买回来后，那卖药的早已不见了，他心里暗想：难道是师傅命不该绝，老天在佑他？

周耐买药是准备今晚投在酒菜里，毒杀师傅云戴。这念头虽已存了许久，但直到这几天，才终于下定了决心。错过今晚，恐怕再难寻到这种良机。

他跟在师傅身后，继续一路寻找卖药的，既盼着寻见，又怕寻见。师傅说去郊外走一走，踏踏青，便一路来到东水门外。师傅为人一向温温淡淡的，今天却有些躁郁，一路上已发过几回火。这哪里是踏青的心绪？难道师傅察觉了？周耐越发怕起来，几回想断掉那个杀念。走到虹桥时，他心里暗暗说：到桥上四处最后再望寻一回，老天若真要保师傅的命，便叫我寻不见。

到了桥上，河中那只客船忽然发生危急，船桅眼看要撞到桥梁。周耐忙趁势挤到桥栏边，朝两岸急急搜寻，一眼瞅见北岸力夫店门外有个老者挑着个布招子，他心里一颤，再一瞧，不是卖药的，是卖卜算卦的。他既失望，又有些庆幸。但旋即想，这些卖卜算卦的有时也会顺带卖些杂药。这时，师傅在身后高声唤他。他回头一瞧，师傅既恼怒，又烦躁，目光中更透出一股寒气。他从没见过师傅这等神色，心里一惊：莫非师傅真的瞧破了我的心思？但随即想到，师傅极有见识，行事从不慌急。他若真的瞧破，或是不动声色，看我如何施为；或是直言说出，逐我出门，绝不会如此躁乱。他恐怕是心系那艮岳图稿，才乱了方寸。

于是，他忙答应一声，离开了桥栏。可就在这时，河里那只船已驶过桥洞，划向上游，船身却忽然蒸腾起烟雾。桥上两岸的人越发惊怪起来，全都围聚过去叫嚷。连他师傅云戴也不由得停住脚，望了过去。周耐心里急想：趁乱去寻那卖卜的，他若不卖药，便真的死了这心。

他见师傅仍在惊望河里那船，便再不犹豫，立即拔腿，一道烟飞奔下桥，火急奔往力夫店。到了那里一看，那卖卜的老者也和众人一起站在岸边瞅望。他忙走过去唤问：“老伯，你可有鼠药？”

“有——”老者从怀里掏出个两寸多高的土陶瓶，“一钱五文钱，你要多少？”

“这里头有多少？”

“大约还有七八钱。”

“我全要了。”他忙抓过那小瓶，随即从钱袋里取出一陌钱，胡乱捋了一大半在那老者手里，头都不敢抬，慌忙转身就走，右手紧攥着那瓶子，竟觉得火炭一般烫。

快步回到虹桥，那里越发混乱，他一眼看到师傅已下了桥，在街口四处张望，正在寻他，也一眼瞧见了他。他慌忙把右手藏到腿后，小心走到师傅身边，尽力笑着遮掩：“将才眼花，见一个人下了桥往东去了，错认作师傅，竟蠢跟着白走了一段。”

“走，回去。”师傅并没有心绪理会他，转身往西走去。

周耐跟在后头，忙将药瓶藏进袋里，满手心都是汗，他连连在裤腿上擦了几把，腿都有些抖。再看师傅的背影，原本走路时极宽缓从容，这时却有些发紧发僵，像是着了病一般。他心里一颤，竟悲怜起来。

周耐今年二十九岁，他是七岁那年寒食节拜的师，如今已经整二十二年。

云家手艺虽然世代家传，但身为行首，每一代都要在行中选一些别家孩童，教他们手艺，以帮扶壮大营造行。周耐的爹只是个低等木匠，做一些粗重活儿。周耐却生来似乎便是该吃这口饭，三四岁时，抓起凿锯，便如模如样的。他爹便着意教他，到七岁时，他已能熟用凿锯。

那年，正逢云戴招徒，他爹忙送了他去。到了云家，院子里已挤满了上百个孩童。云戴立在厅前廊下，头戴一顶黑纱新头巾，身穿一领新绢白长衫，脚蹬一双白面新丝鞋，微微笑着，满面和风，一身清暖。周耐呆呆瞅着，心里却有些纳闷。那时，“云野逸”的名头已经传响京城，周耐一直想着，这样的人必定极高极伟，得仰弯了头颈才能望见。谁知这么和气，浑身上下瞧不见一丝奇处，他不禁暗暗有些失望。

云家招徒，首看锯功。一百多个孩童每人发了一块木板，上头均用墨线画了一个圆，要依这墨线锯出一个圆盘来。周耐早已练过，抓起锯子就锯了起来，一盏茶工夫，便已锯好。他往左右一看，其他孩童没有一个锯完。他大为得意，举起那个圆木盘，高声叫道：“我锯好了！”

云戴正在四处踱看，听到叫，走了过来，从周耐手里接过那木盘瞧了瞧，向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头让仆役又拿过一块小方木、一把凿子、一只小锤，笑着递给周耐：“你再把这荷花雕出来。”

周耐接过那方木一瞧，上头用墨线绘了一朵荷花，并不繁难，只有一个圆花蕊，周围六片花瓣。他忙说：“这个我会！”

其实周耐只凿过桌椅接榫方孔，这是头一回雕花。他却浑然不惧，想着见过的那些门窗雕花，不过是把空余处凿凹，让花瓣边沿凸起来。于是他埋头雕凿起来，先将花蕊外头一圈凿陷下去，中间果然凸显出一个圆台来。不过，他随即发觉，自己疏忽了——花瓣和花蕊相接处不应该凿去。他顿时有些慌，抬头一瞧，云戴正笑瞅着他。他不肯示怯，忙说：“花蕊原就比花瓣高，我再把花瓣外的空处凿低些，这样花蕊、花瓣、底子便是三层，才更似真的哩。”

云戴并不答言，仍微微笑着。周耐一赌气，照着自己所想，将花瓣外的空处全都凿得更低，凿完后一瞧，一朵荷花活崭崭现了出来。他无比开心，不禁又抬头望向云戴，云戴却已经走开，在瞧旁边另一个孩童雕花。那孩童正吃力凿着花蕊，憋得满头是汗，而那圆花蕊被他凿得如同被咬了几口的饼一般磕磕缺缺。云戴却仍微微笑着，像是没瞧见那些缺口一般。周耐越发负气：好，你这般笑，不好，你仍这般笑，连好坏都辨不出来，如何做人的师傅？

这时，云戴又去瞧其他孩童，始终都那般笑着。周耐不知道他笑什么，为何不变一变笑脸？再瞧其他孩童，手脚一个比一个慢，他等得极不耐烦，不住跟爹抱怨：“这些人都没吃晌午饭？一个个不是大壳龟，便是慢蹄牛。”他爹忙忙捂他的嘴。似乎等了几个月一般，所有孩童都才锯完凿罢，周耐已等得浑身的皮都快蹭破。

这时，云戴重新站回到厅前台阶上，笑着道了一番谢，又将那天到的所有孩童齐齐赞了一大篇。周耐听得心里直抓挠，好不容易，云戴才开始宣布选中的徒弟，头一个便笑着唤周耐的名字。那时周耐只叫周三，并没有正名。他心里早已算定自己必被选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仍然异常欢欣，忙高昂着头，大步走出人群，站到了阶前。再一瞧一百多个孩童全都望着自己，眼里全是羡妒，他更是得意无比。

那天一共只选了八个徒弟，等目送其他孩童跟着各自父亲全都失望而归后，云戴这才坐到厅中一把交椅上，令八个新徒弟一个个上前行跪拜礼。头一个仍是周耐，他爹喜得嘴唇直抖，几乎要哭出来，忙牵着他的手，快步走进厅里，慌慌把他推到跪垫前。周耐这时也觉着无比肃敬，端端正正跪了下来，恭恭敬敬连磕了三个头，郑郑重重唤了一声“师傅”。

云戴温声笑语：“你既已是我徒弟了，我便先给你取个名字，叫周耐。你可喜欢？”

周耐听了一愣，随即觉得这名字听着像是“周奶”，心里有些不乐意，却不敢言语，只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我为何给你取这个‘耐’字？”

周耐摇了摇头。

“学艺一道，最要紧便是这个‘耐’字。不管才分多高、心思多敏捷、手脚多灵便，若缺了这个‘耐’字，都难有所成。你可知道这‘耐’字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他忙答道，“是能耐。”

“呵呵，答得也算不差。人得先能耐，而后才会有能耐。”

周耐听得糊涂，不由得皱起眉。

“能耐，是能耐得住。一个人能耐得住多少辛苦烦难，便会有多少能耐。一切耐中，最难耐的是时日，最缺不得的也是时日。譬如庭前那株梨子树，耐不过冬，便发不得芽；耐不过春，便开不得花；耐不过夏，便结不得果；耐不过秋，便成不得熟。我看你，一切具足，只缺一个耐。跟我学艺，你怕是得二十年才能出师自立，你可耐得住？”

他微一愣，随即大声答道：“耐得住！”

其实，他才七岁，连八岁会如何，都无从设想，更莫论二十年。师傅听后，笑了笑，随即唤他起来，叫其他徒弟跪拜。

自那天起，周耐便跟着云戴学艺，也渐渐惯习了这个新名字。

其实，即便拜了师，父母欢喜到那个地步，周围匠人们尽都羡叹不已，见到他，再不敢视为孩童，话语神色间满是恭敬，周耐自己也甚是得意。但他心底里，多少都有些不以为然，直到见识了云戴的技艺，他才越来越敬服这位师傅。

云戴的技艺精深到浑然无迹，随意一锯一凿，看着都极寻常，但再一细瞧，那身形、手势、气力、分寸都恰到好处，多一厘或少一厘都嫌过。做出来的构件，更像是天生便该如此一般。到如今，周耐早已学到师傅全套本事，也见识了许多一等大匠，但心中真正折服的，仍只有师傅一人。

师傅为人又极和淡随性，即便在徒弟面前，也是如此。他从不讲求师徒礼敬，曾说：“这‘敬’字哪里能强求？真敬了，自然敬；不敬了，又何必伪饰？何况，我只求心安，你敬与不敬，与我何增何减？”因而，他们师徒之间极畅快随性，这让其他师徒都有些惊诧。

周耐最受不得的是师傅那笑。师傅时常在笑，就如头一回见到的那般，徒弟做得好，他笑；做得不好，他也笑。过了几年，周耐才渐渐分辨出来，那笑其实有分别，大约有五种：头一种是笑问：徒弟没尽力，做得不够好，他并不责骂，只笑望你一眼，让你自家生愧；第二种是笑慰：徒弟若尽了力，却仍没做好，他便温然一笑，让你莫气馁，继续上进；第三种是笑励：若徒弟做得不好亦不坏，他只轻笑一下，让你再多尽些力；第四种是笑赞：徒弟做得好了，他会点头而笑，却不明赞，让你欢喜，又不能自满；唯有第五种：周耐想不出名目。当徒弟做得极出色，师傅目光会陡然一亮，连连点头笑赞“好”。

只是，这第五种笑，极难见到。这二十二年来，周耐只见到过十来回，而且没有一回是为他而笑。

云戴前后一共收过几十个徒弟，周耐自视手艺最高，其他徒弟和行中匠人，也大都这么认定，唯有云戴始终不置一词。

周耐有一回实在受不得，跑去问：“师傅，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让师傅始终不愿夸我一句？”

云戴听了，又笑了笑：“等你不须来问这句话时，你才能寻见其中缘由。”

“什么？”

“我只能教你如何好，却教不会你如何不好。若有不好处，只能你自家去寻，旁人帮不得。”

“我正是寻不出来，才来问师傅。”

“你诸般都好，只被一个‘躁’字拿死。程明道先生有句诗，‘万物静观皆自得’。能静，方能明。譬如以水照物，搅动不宁，哪里照得清？你因这一个‘躁’字，事事都难做透彻。一样功，至多只能做到九成，剩余虽只有一成，却如天井被遮挡，始终难见天光。人人皆有个命门短处，能成大器者，都是填得了自家短处者。你来瞧这个……”

师傅从柜子里寻出一颗黑漆佛珠，有龙眼大小，放到了桌子中央。又取出一样物事，竟是一栋正方小楼，只有半尺多高，却精细无比，是用上百块微细木片嵌造而成，台基梁柱、斗拱瓴椽、门窗栏槛样样皆备，细看与真楼毫无二致。台基底面正中央抠了一个小圆洞，也是龙眼大小。师傅抱着那小楼走到桌边，俯下身子，将小楼底面圆洞对准佛珠扣了下去，正好嵌进一半。而后，他又极仔细调正小楼，半晌，才极小心松开双手，那栋小楼竟稳稳立在那里。周耐看到，顿时惊住。

“这是我十三岁时所制。”师傅说话虽很轻，话音仍微微震到那小楼，小楼随即倒了下来，珠子也滚向桌边，师傅一把抓住那珠子，笑望着他，“你若能照样做出一个来，便能出师了。”

周耐最受不得技不如人，自那以后，只要得空，他便动手做那小楼。造这样的楼，只需细心，不上半个月，他便依样做出一栋，然而嵌到那珠子上时，无论如何也立不住。他知道这得更加精细匀称才成，便烧了那小楼，动手又做第二栋，每个细件都仔细称量、严密计算。小楼制成后，却仍立不住。他又开始做第三栋、第四栋，始终立不住。

他开始疑心师傅是否在耍弄自己，师傅自家那栋小楼一定是动过什么手脚。但心里仍不肯服输，又做了第五栋，还是立不住。他再无耐心，丢掉不管了。

他将全部心思都花在营造手艺上，苦练十年后，自信技艺虽不及师傅，却已远胜其他师兄弟，便是放在京城营造行，也已是一等匠人。然而，其他师兄弟少则五六年，最多学十年艺，师傅便许他们出师，独自去兜揽活计。唯有他，过了十年，师傅仍不许，只说还欠一些，再练两年。

若是别人的徒弟，私自脱离师门，多少或许还能谋到些营生。他却是云戴的弟子，云戴若不发话，营造行没有一个人敢给他活计。他只能继续跟着师傅学艺，一蹉跎，转眼又是十年，师傅却仍不松口。

他恼怒起来，喝了些酒，冲去问：“师傅，你当年收我时，说二十年才能出师，如今已经整二十年了！”

师傅却笑着答道：“再等两年。”

师傅虽然随和，他也吃了酒，心里却始终存着敬畏，不敢再顶撞，只能气恨恨退下。

两年倏忽又过，他又去问师傅，师傅却又说：“还没熟，再等等。”

他不知道这一等，又得多久。看师傅那笑容，恐怕又是三五年，甚而又一个十年。再瞧其他师兄弟，皆已成家立业，一个比一个兴旺。他胸中怒火越腾越旺，师傅却像没见一般，仍那般笑着。

这回艮岳御差，周耐才真正看清师傅面目，师傅一向自诩淡泊，真的轮到这等名利大事，脸也青了，眼也赤了，哪里有半分忍耐？他心中所存敬畏顿时化作轻蔑，继而演为憎恶。

我只求出师，你执意不肯放手；你想出头，我也不能让你轻巧！

与其被你辖制，不若一了百了！

杀念由此生出。

第五章 执心

行远而正者吉，机浅而诈者凶。

——《棋经》

清明正午，白岗牵着幼子，出了东水门，在护龙桥上略歇了歇，而后继续向城外走去。

白岗是楼痴李度的徒弟，已经年近四十，生得清清瘦瘦，背略有些驼。今天那个殿头官准许他们离开艮岳宿院一天，他先赶忙回到家中看望妻儿。浑家俞氏一见他，忙踮脚从柜子顶上摸下一个纸包塞给他。他有些畏惧，不敢接。浑家却一把撩开他的衣襟，将那纸包强塞进他怀里，瞪着他小声说：“一生只行三回运。头一回，你拜了师；第二回，你娶了我；这是最后一回，也是最要紧一回。天予不取，必招其否。若错过这一回，老娘可不陪你耽穷受霉。”

他听了，只得点点头。浑家这才换作笑脸，挽住他的手柔抚着，甜声问他想吃什么。他却哪里有丝毫胃口，便说得去郊外给父母扫坟。浑家顿时撒开手，说这两天不受活，走不得远路。他也不敢勉强，转身要走，却见儿子扒在门边瞅他。儿子才三岁多，一个月没见，竟已有些怯生了。他过去抱起儿子，温声问他愿不愿去拜祭祖父母。儿子笑着点点头，顺势揽住了他的脖颈。他心里一暖，心想：便是为了儿子，也该做成那事。

浑家送到院门边，便关门进去了。他抱着儿子走到香染街口，在路边一个纸马摊上买了四串纸钱、一对纸马。一扭头，瞧见旁边孙羊正店的大招牌，便走进那店里，让切了二斤软羊，又要了一瓶上等酒。出来后，见卖干果的刘小肘挑着担儿走了过来，忙唤住，先拈了一块霜蜂糖塞在儿子嘴里，又让他尽意拣了些糖脆梅、金橘团、栗黄，包了一大袋，路上吃耍。

每逢这种时候，他都不由得感慨一番，如今我也是敢大手使钱的人了。不过，袋里银钱宽裕后，他也才发觉，穷时，多几文钱，都能宽怀，如今再多百十贯，似都不够。就如儿子的小衣鞋，才缝了一套合身合脚的，没穿三两个月，身子却又长了。身脚都还好，长到二十来岁，便不长了。这欲求，却如树木一般，不到死，便年年月月都在长，根本由不得人，想到这些，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浑家盘算的那桩事，恐怕还是得做。

他抱着儿子来到郊外爹娘坟地，烧过纸钱，祭奠了羊酒。儿子在旁边草丛里追蝴蝶耍，他跪在爹娘墓前，想起他们到死连一顿羊肉都没饱吃过，一阵悲酸，不由得落下泪来。

他爹是个泥瓦匠，虽然极肯吃苦，却有些笨拙，很难寻到活计。即便寻到了，出活儿又慢，工时比别人多一半，挣的银钱，只够一家人吃些稀汤水。他娘常年帮人浆洗衣裳，勉强贴补些油盐钱。

白岗上头有几个兄姊，全都早早夭折。他是老胎，命却硬，竟活了下来。十一二岁，他便跟着爹出去做泥瓦活儿，他手脚要灵便许多。但毕竟年纪小，人家只肯付一半工钱。直到十七八岁，他才能领到整钱。他爹却失脚从房顶上摔下来，送了命。家里穷，买不起坟地，只能去火场烧了，骨殖盛在陶罐里，暂放家中。

他爹一辈子虽没大本事，却极疼惜妻儿。出去做工，但凡挣钱略多些，必定要买些肉回来，自己却一块都不肯拈，尽着他们母子吃，说自小脾脏受不得荤腥。他和他娘都信了许多年，直到有回白岗跟着爹去出工，那雇主心善，完工时，煮了一大盆肥猪头肉犒劳他们。一帮匠人都是馋痨，咧嘴笑着，纷纷举箸去抢。他爹忙先给他碗里连抢了几大块肉，而后自己竟也夹了一块，大口吞嚼起来。他在一旁看到，顿时惊住。他爹这才发觉，忙笑着说：“我只是尝一口。”他听了，越发难过，眼泪顿时滚了出来。他爹慌忙放下碗，伸出手，想劝抚他。那时他已十三岁，又当着众人，父子之间已不好再亲近，他爹只拍了拍他的肩，假意问：“呛着了？”他也忙别过脸，装作擦汗，用衣袖蹭干了泪水。

这等事，数也数不过来。爹过世，却连土都入不了。白岗暗暗发誓，一定要攒钱给爹买一块坟地。于是，他拼力做活儿，一文钱都舍不得乱用，攒了两三年，却只攒了几贯钱，他娘却又染了寒证，那几贯钱全都拿来求医，却没能救回娘的命。娘的尸首也只能火化装罐，和爹的摆在一处。

白岗又开始拼力攒钱，足足用了十年，才终于攒到十五贯钱，在这东郊买了一小块坟地，置办了一具棺椁，请了兴国寺的两位僧人做了场法事，将爹娘好生合葬。那时他已经年近三十。

二十来岁时，有户姓俞的人家在宅子里加盖两间新房，雇了白岗去铺瓦。俞家积年制卖鞍辔，在京城鞍辔行有些名头，算得上中等门户，宅子后院有个小花园。那天，白岗正在房顶铺瓦，忽听到一串笑声，异常清甜，像是谁舀了一瓢蜜水儿望空中漾过来一般。白岗循声望去，笑声是从后院那小花园传来。那时正是三月天，小园里桃杏开得正好，两个女子在花树间嬉闹。笑声来自一个桃红罗衫的年轻女子。只是两个女子都背对着他，又有花树遮掩，看不清面目。白岗紧盯着那桃红罗衫，极想看一看她的脸。望了许久，那女子忽一转身，面庞从桃枝间现了出来，肌肤粉白，面容秀媚，尤其那一双眼儿，明明媚媚，琉璃盏里的甜酒一般。白岗顿时痴在那里，那女子也一眼发觉了白岗，竟朝他俏然一笑，随即闪到树后，笑着飞躲进屋里去了。

白岗再忘不掉那女子，活计做完后，便去那鞍辔店附近偷偷打量，盼着能再瞧一眼，那女子却再未现过身。他只打问到那女子名叫俞芳，今年十六岁。他当然知道，自己这等穷丁，这辈子也休想娶到那等女子。但他生来一股执性，爱上哪样，便念念皆系于此，其他再好，也难移开他的心。

他一边辛苦攒钱安葬爹娘，一边日夜念着那女子。念得入了魔，觉着时时处处都能见着那女子，只是始终隔着几步，一寸都近不得。等爹娘终于入土，他已是壮年，实在渴极，暗中去打问了一番，得知俞家父母一味攀高，始终没有找见合适人家，如今俞芳已经二十二岁，却仍未嫁出去。

白岗心里忽而生出一丝奢想，又辛苦了两年，攒了三贯钱。那女子似在等他一般，竟仍未许配。他便壮着胆，去那附近寻见一个媒婆，请她替自己到俞家提亲。那媒婆一瞧他年纪样貌衣着，顿时笑起来，让他寒窑破洞里莫乱做春梦。他咬牙拿出一贯钱给那媒婆，求她无论如何去问问。那媒婆缠不过，便收了钱去问。回来后，摇头撇嘴说：“我说莫瞎求，你非要撅头，这一贯钱我是不退的。俞老舍人说了，他女儿年纪虽长了一两岁，却仍是囫囫囵囵一朵鲜芍药花。营造行里，除非是黄阁、云台、李氏楼这三人的徒弟，其他人莫想。”

他听了，心里反倒有了一丝亮光，忙去打问了一番。营造行那三个大匠中，黄岐选徒极严，没缝钻。云戴只收幼童，也莫想。剩下只有李度，年纪才刚满二十，尚未收徒。那时白岗已经三十二岁，这年纪想拜李度为师，连他自己都觉着荒怪。可再荒怪也抵不住俞芳当日一笑，何况如他这等光棍汉，哪里还有什么脸皮可惜？

于是，他开始四处找寻李度，只要寻见，就偷偷跟在李度身后。人都唤李度“楼痴”，样貌生得极清雅俊逸，人却果真痴得怕人。路上好端端走着，忽然便停下来，望着身旁某幢楼，比比画画、念念叨叨，也不管主人阻拦，直直走进去左看右瞧、上寻下探。有时又立在街边，泥塑木桩一般，一动不动，晒也不管，雨也不顾。

白岗先有些为难，可再一想，这样的痴人怕是反倒不会顾忌常理。于是他尾随李度回到家中，李度刚要进院门，他忙赶过去，扑地跪到地上，大声说：“李官人，求您收我为徒！”李度惊了一跳，回头望过来。白岗再不管面皮，连连磕头乞求。李度有些愣窘，没说话，只歉然笑着摇摇头，便进门去了。

白岗心里念着那女子的笑，便一直跪在那院门前。李家仆人出来看到，也极惊愕，忙进去回话，半晌跑出来将院门关上了。白岗横下了心，继续跪在那里。为了那女子，便是跪到死，他也甘愿。这一跪，便是一整夜，膝盖痛到没了知觉，想爬都爬不起来。仆人清早开了院门，一见到他，又惊了一跳，随即大声喝他走。白岗却垂着头，不管不顾。半晌，李度出来了，温声说：“你回去吧，我不招徒。”

他死硬着心，不停磕头求告：“求李官人收我为徒！”

李度为难半晌，才问：“你可识字？”

他忙摇摇头。李度微微笑了笑，转身进屋去了。他茫然不解，正在疑惑，李度又从屋中走了出来，手里抱了厚厚一摞书，递给他：“你若是能把这部书全都背诵下来，我便收你为徒。”

他怔怔接过那摞书，像抱了一座山，让他啃光一座山，也恐怕比背下这摞书容易。但看李度面容温善，并非在戏耍他，他一咬牙，重重点了点头。

他拜别李度，抱着那摞书，见路上有个文士模样的人，忙上前请问，才知道这摞书是李度父亲所编《营造法式》，教人如何造楼。他原本极犯难，一听，顿时有了些兴头。既然要拜师，本也该用心学一学这里头的门道。

于是他便拿了头一卷，只要碰到识字的，便去求人家教他认那上头的字。一次不敢多学，只学一句。而后便死记死背，记牢后，才去学第二句。一年下来，头一卷竟全都会认会背了。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讯息：俞芳出嫁了。

如同房梁折断，砸中脑顶。一连三天，他不吃不睡，缩在自己那张破床上，死了一般。到第四天，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我便是死，也该先去瞧瞧她究竟嫁给了哪家，丈夫是什么样等的人。于是他挣扎着起来，出去买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粥，才缓回口气。慢慢挪着，找见上回那个媒婆打问。那媒婆说，俞芳命苦，她爹娘为贪一注财礼，将她嫁给了个痨病汉。

他一听，心头又亮了起来，痨病汉好，痨病汉活不久，等痨病汉死了，我又能有盼头。他忙又抖擞起来，一边继续苦学那部《营造法式》，一边每晚烧香，乞求诸天神灵保佑，让那痨病汉早些超生。

《营造法式》一共三十多卷，三万多字。起先艰难，但熟记了前几卷后，认得的字便越来越多，后头的越学越快，总共用了三年，他终于将那部书从头至尾全都背诵下来，随意一节，张口便来。而这时，那个痨病汉竟真的死了。

他狂喜无比，头一回觉着老天终于顾怜到他。他忙跑到李宅，敲开院门，大声唤师傅。李度出来看到他，一时间没认出来。他忙跪下来说：“师傅，《营造法式》我全都背下来了！”说着，他便高声诵读起来。

李度惊望半晌，才感慨道：“原来是你，你起来吧。你既然诚心拜师，我就收你。只是，我也不知该如何教你，从明天起，若有营造工程，你便跟我一起去。”

他忙连磕了几个头，道了几十声谢，才爬起身，拜别了这位年轻师傅，急忙又去寻见那个媒婆。那媒婆听了，先不肯信，后来才说：“这娶妻又不是租驴子，你才骑罢，我接手便骑。那妇人热孝在身，哪能紧赶着谈婚论嫁的？至少也得半年后。你若真的拜了师，就唤你师傅来提亲。”

他只得忍耐。好在拜了师，每天都跟着李度去照管工程，李度又时常同时要监看几处楼宇房宅，极少得闲。白岗自小便在这一行，于楼宅营造原本就不生疏，加之这三年苦学《营造法式》，见识又猛涨了许多。李度并不教他工技，只教他丈量、估算、构造、料例、工限和图样绘制。

他发觉其间有大学问，让他从井底猛然攀到了井口一般，无比豁朗振奋。于是，他便下死力用心去学。李度又极耐心，一个疑难，不论问多少遍，都仍像头一遍，细细讲给他听。原本，拜这个小自己十来岁的人为师，让他始终有些难堪，但见识了李度的学问、品格后，他在心底里真正尊仰李度为师了。

转瞬之间，半年已过。他求李度去替自己提亲。李度听了，有些为难。正巧李度的好友作绝张用来访，听到这事，张用忙嚷着一起去，并拽着李度便走。

白岗已经见识过张用发癫，怕他坏了好事，却又不好阻拦。只得跟着，寻见那个媒婆，一起来到俞家。张用进了门就大呼：“来相亲了！当爹的、当娘的，都快出来！”

俞芳的爹认出是张用和李度，又喜又惊，不知所措。张用高声说：“李痴的老徒弟等了你家女儿十年，再等下去，要等成把老扫帚了。你若答应，就点头，若不答应，我们就去下一家，还有二三十家新鲜女儿等着相看。我知道你女儿躲在帘子里瞅。这是聘金，你赶紧收下，若不然女儿老死在你家中，银子却飞去别家箱子里了。”张用说着从袋中摸出两锭新银铤，一锭五十两。

白岗看到，又惊又叹又感念，恨不得立即给张用狠磕几个头。

俞芳的爹则笑着连声说：“答应！答应！哪里能不答应？”

于是，白岗终于将俞芳娶进了门。

然而，成亲头一夜，俞芳便不许白岗近身，让他将两只椅子拼起来睡。白岗只瞧着烛光下，那张粉艳艳的脸儿，便已千足万足，哪里敢多贪一寸？听了圣旨一般，一连几夜，都是在椅子上睡。

过了几天，李度怕徒弟新婚用度不够，叫人送来五贯钱、一大篮子鸡鸭鱼肉。白岗立即将那五贯钱全都交给了俞芳，俞芳这才微露出些笑意，当晚，许白岗上床睡了。那夜，白岗如同登上了仙界。

俞芳爱吃、爱穿、爱和人争胜。她只唤白岗作“老扫帚”，让他拼命学艺，好生挣出些名堂来，莫让她白嫁了他。娶到这样一位仙姑，白岗哪里会惜命？几年间，便像换了一个人。跟着李度学到了许多本事，已能独自掌管工程，在京城营造行，也有了名位，银钱自然早已不愁。

即便如此，俞芳仍嫌不够，说营造行里最顶上那三人霸着位儿，白岗始终只是李度的徒弟，而且是个老徒弟。只有攀到和那三人齐名了，才真算得上人物。

白岗虽然从不愿让妻子失望，这一条，他却从不敢想。俞芳胸怀远胜过他，早在前年，就已开始思谋艮岳这桩御差。上个月李度偏又忽然失踪。俞芳四处打探，隐约探到，李度似乎是惹了大麻烦。她顿时有了主意，这正是白岗顶缺的绝好时机。若是能挣到艮岳御差，便能占到营造行头一把交椅。

白岗听了，也不禁心动起来。李度留了一半图稿，那殿头官命白岗续完。剩下一半，若能尽力续好，未必没有胜算。旋即，那殿头官要将白岗、黄岐、云戴三人拘进艮岳宿院，俞芳有了更惊人的主意：黄富贵和云野逸多年不和，两个徒弟又各自对师傅心怀不满，借这敌对，设法除掉黄、云两人，嫁祸给他们的徒弟，白岗便无人可争了。

白岗一听，唬得胆都要裂破。俞芳却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反复说：“这事一旦做成，你便是营造行的帝王爷。那时，这满京城的匠人见了你，哪个不奉承？再说，这事又不难，你只需这般、这般……天不知，鬼不觉，轻轻巧巧便得手了……”

白岗越听越动心，渐渐不再怕，反倒盼起来。

照俞芳的谋划，今晚，他必须下手……

第六章 天命

意旁通者高，心执一者卑。

——《棋经》

清明正午，崔秀独自在汴河湾闲逛。

崔秀今年三十三岁，名字和形貌极不相称。他体格强壮，又生了一圈络腮胡须。这样貌本该显得极雄壮，他瞧上去，却总有些郁郁愁容，大病才愈一般。他这苦弱之相，自小便有。

他父亲名叫崔升，原本是个营造匠，因仰慕名臣沈括，做了沈括的亲随家仆。后来沈括贬放随州，行动被拘管。崔升跟随主人，陪侍左右，吃了三年的闷苦。哲宗皇帝登基后，沈括才改迁秀州，并准许在境内自由走动。崔升便是在秀州成的亲、生的子，因此给儿子取了单名一个秀字。不过，崔秀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娘怀孕那年，沈括编制完成《守令图》，天子特许进京上呈。崔升也跟了去，结果一去不回。

沈括回来后，原本要留下崔秀母子，但沈括的妻子张氏极凶悍，常凌辱打骂丈夫。她疑心崔秀他娘和沈括有苟且之事，抵死不许，甚而将沈括的胡须连皮带肉扯烂。崔秀他娘只得抱着幼儿离开沈家。那时，崔升在京城还有些亲族，沈括便偷偷资助了些盘缠，让崔秀的娘去京城投靠。到了京城，崔秀的娘寻见了丈夫的几个亲兄弟，虽有沈括亲笔书信为证，那几人却全都不信，没一个肯收留。

崔秀他娘无依无靠，京城诸事都贵，带的那些盘缠旋即用尽。实在无法，受牙人所诱，沦落到妓馆中卖色为生，一个人辛苦抚养崔秀。崔秀长到十三岁时，他娘害了血痨，一命归天。那妓馆不愿白养一个孤儿，要撵崔秀走。幸而他娘的一个恩客在皇城做书吏，心善，认崔秀为义子，带携他去做了小吏，教他识了些字。过了几年，崔秀身体长起来，瞧着够雄健，便被选为皇城门值。营生得靠，他一个人倒也过得自在，但只要念及爹娘，心里便始终觉着冤愤。他只听娘说，他爹那年到了京城，便不知所终。

他曾问过许多回：“爹是不是还活着？”

“你爹是个实心人，那时节对我极疼惜呢。秀州那地方冬天湿寒，我这手脚又常冰凉凉的。只要天稍冷些，你爹嫌汤婆子暖不遍，每晚都先钻进被窝，用自己身子暖好了铺盖，才许我上床，整夜替我撮手捂脚。等我怀了你，他更是小心小意。我跨个门槛，他都要跑过来搀扶。你娘我活了这将近三十年，唯有嫁了你爹那大半年，才真算个人。你爹若还活着，便是跨刀山、钻火海，也会来寻我们娘儿两个。”

“爹是被人害了？”

“谁知道呢？怨只怨我这百克命，身边但凡有些好，都要克走……”

最后这句话，他娘最爱叹念，却总是只敢说一半。崔秀知道下半句是说他，他娘最怕的是，连他也克走，每晚都在菩萨面前偷偷烧香祷告，宁愿用自己的命换儿子平安。最后，她果真克走了自己。

崔秀却不愿信这命。自己的爹若仍在，娘就不会沦落到这田地，他们一家三口也不会这般零落凄凉。成年后，崔秀便开始四处打问当年那桩悬案。那官司早已搁下，当年查办这案的人也大都不在开封府了。他费了几年时间，才算问出个大概。知道他爹失踪那天，和两个故友去金明池相会，那两人都是营造行的名匠，一个黄岐，一个云戴。那天，三人在船上起了争执，扭打到一处。之后，各自愤然离去。他爹却没回到沈括那里，就此不见了踪影。

官府当时疑心是黄岐或云戴做下的，却查不出丝毫证据。这案子便一直悬在那里。崔秀自己追查许多年，能找见的人全都找遍了，包括开封府衙吏、他爹回去时沿路的店家，却没能寻出丝毫线头。他怕惊动凶手，唯独没去问过黄岐和云戴。但他越查越坚信官府的推断，他爹当时离开京城多年，即便曾有过什么仇人，仇怨也该淡释了，至少不会仍仇到要害取他性命。此外，他爹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平白不见？若没死，为何不去寻自己妻儿？若死了，尸首也该被发觉，除非是被埋在了某处。

黄岐和云戴都是营造师，若说埋尸藏迹，唯有他们最便利。只要把尸首埋进地基，盖上楼，谁还能发觉？崔秀曾想过找见那两人，逼他们说出实情。然而再一想，这事毫无证据，又是杀人大罪，他们怎肯轻易招认？他思来想去，始终寻不到个好主意。时日一久，自己也疲了，渐渐丟开了这事。

后来，他成了家、生了子，虽不算多富足，却妻子娇美，儿子聪健，一家和和乐乐、亲亲暖暖。他心满意足，除了尽职守好差，拿稳月钱，护好这个家，其他再无所求。谁知去年，有天清早，他当完夜值回到家，却见妻儿都死在床边，家中柜子箱笼尽都打开，里头银钱衣物被洗劫一空。官府来勘查过后，断定是两三个贼钻进房中偷盗，恐怕是被他妻子发觉，贼人为防她叫喊，情急之下勒死了他妻儿。

崔秀痴傻了大半年，不时想起他娘说的“百克命”。或许他们一家真的注定了这命，无论如何也挣不脱。一旦信了这一条，他再没有丝毫气力去活，买了包鼠药，洒进酒里，灌了个大醉，昏睡过去。第二天，他却好端端醒来，竟没死。从地上找见包鼠药的草纸，尝了尝上头沾的粉末，才发觉，那鼠药只是白石灰。

他气苦之极，独自走到金明池，坐在他爹当年下船的岸边，呆怔到深夜。他不会游水，等四周无人时，便一步步向湖中走去。湖水渐渐没过头顶，他猛呛了几口，不由自主挣扎起来。正巧一只游船经过，船上有人发觉，将他救了上来。

连寻死都不许，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趴在那船板上失声痛哭起来。那船主极热心，不住拿些道理来劝他。可这世间哪有什么道理解释得了命？

他再没气力去寻死，更没有心力去活，每日只如活尸一般。他的上司可怜他，正巧有个轻省新差事，便派给了他，拨他去艮岳宿院看守。

到了那里，一眼看到黄岐和云戴，他顿时惊住：我两回寻死不成，莫非是老天有意阻拦，让我报这父仇？他立即有了气力，心想：不论是否老天安排，我都不能这么轻易弃命。

他不再去费心寻思，那两人究竟是谁害死了自己的爹。老天从来不讲公道，恶者不惩，善者不护，随意拨弄人、摧折人。我又何必讲什么公道？何况，这两人活到如今，真没做过恶事？他们风光一世，也活得尽够了。我爹那般忠诚，却落得生死不知、踪影不见。我娘那般柔善，又落了个什么下场？我妻那般贤淑，我儿更是那般幼小，能有什么过错，竟死得这般凄凉？这里头哪有半分公道？

他横下了心，要杀那两人。唯一顾虑的是，自己只有一个人，那两人身边还有徒弟，就算自己杀得了一个，第二个恐怕再难得手。要杀得两个一起杀，这是我的公道。

他想了几天，才想到下毒，立即去另一处买了砒霜。他怕又碰上假药，用舌尖尝了尝，并无味道，他立即质问那卖药的。卖药的说，砒霜原就没有味道，除非拿水蒸后，才有股蒜臭气。又问他买这砒霜做什么，他直说：“杀人。”那卖药的听了，唬得面色大变，慌忙提起药箱子逃走了。

他拿了那包砒霜回去，分了一些，倒在篾片上，拿到炉子上蒸了蒸，果然微微散出些蒜臭气。他这才放了心。

只是，先前那个难处仍不好处置。

黄岐和云戴分别在各自小院中吃饭，饭食都由那个庖厨置办，由他浑家端送。极难寻机下药，更难给两下里饭食中同时下药。就算同时下得了药，每一处，都是师徒两个同吃，那两个徒弟也难免赔上性命。

他仔细留意寻漏，钻进厨房和那厨子攀话，瞧那厨妇送饭的次序，又寻各般由头去黄岐和云戴各自的小院，瞅里头的布局路径……越看越觉得难，再有智谋，恐怕都难做到同时毒死黄岐、云戴两人，又不伤及两个徒弟。

他气馁之极，却绝不肯放手，自己如今活着，便是为做成这桩事。每天每夜，他都在苦思这个难题，却始终寻不出一个好法子。转眼间，一个月过去，明天艮岳图稿上呈官家，黄岐和云戴便要各自回去了。

昨天晚上，崔秀回到家，家中到处灰尘，一片空冷。他疲乏之极，饭都没吃便躺倒在床上，可哪里睡得着？只剩最后一天，再不下手，便永难让那两人凑到一处了。他烦躁之极，不住用拳头捶打床板，咚咚咚，擂鼓一般。

忽然间，他想到一桩旧事：儿子刚出生没几天，正当炎夏，天气极热闷，妻子在给儿子喂奶，唤他打些水来，倒在大木盆里给儿子洗澡。他忙拿了一个小铜盆去舀水，想少跑两回，便将水舀满，结果漾了一路。妻子见了笑他：“人一贪心便犯笨，舀那么满，哪有不漾出来的？”

忆起妻子这句话，他猛然坐了起来：果真是人一贪心便犯笨，我又不是诸葛调兵布阵，何必求什么尽善之策？老天杀人，哪里讲过善不善、辜不辜？我爹、我娘、我妻、我儿，哪个是有罪该死的？我杀黄岐、云戴，连带上那两个徒弟，又算得了什么？他豁然开朗，再无疑虑，沉下心来，谋划该如何下药。

想了半夜，前后都盘算清楚后，他才安心睡去，睡得极沉，直到日头高照，才醒来。今天傍晚才轮值，还早，他无事可做，便出门一路来到汴河湾，走进梢二娘茶铺要了一碗杂辣羹。

他头一次来汴河湾，还是七岁那年，也是清明这天。那天有个客官约朋友到东郊赏春，请他娘去陪酒侍欢。他娘念着儿子极少出去玩耍，便带了他一起去。到了这汴河湾，那客官见到他，自然不乐意。他娘只好把他寄放在这间茶铺里，又给了他十几文钱。那时这茶铺的店主是个老汉，却也卖杂辣羹。那是他头一回吃，吃得一头大汗，香爽无比。喝了个净光后，他又买了一包韵姜糖，在汴河湾四处走耍，走累了，就靠坐在这茶铺后的柳树下，瞧河上的船，瞧着瞧着便睡着了，直到傍晚被他娘唤醒。

今天这碗羹吃起来却十分寡淡，他只吃了半碗便丢下，走到茶铺后头河岸边。当年那棵柳树已成老柳，极龙钟古茂。他靠着树坐下来，恍然又回到儿时。只是，当时虽然被独自丢下，却又有钱又有吃食，也不担心娘回不来，快活得很。而今天，独坐在这里，像是被这世间遗弃了一般，若是睡着，再没有人来唤醒自己。

他心里一阵悲寒，再坐不住，爬起身回到街头。厢厅门前许多人围着一个书摊，听那摊主讲说哲宗年间旧事。他爹的命，便是因哲宗登基而变，因此崔秀对哲宗皇帝格外留意。他听了一阵，见那书摊上有一摞旧书，是哲宗元祐年间的旧邸报，便蹲下来翻，无意中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上头一行字，他顿时惊住……

第七章 气性

古之人不虚劳其心力。

——欧阳修

清明一早，蔡氏回到娘家去看望爹娘。

蔡氏是艮岳宿院的厨妇，今年三十岁。她面容生得秀婉，气性却极大。她爹娘住在汴河北街最东头，卖豉酱蓝婆家正对面，靠磨麸面为生。蔡氏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娘家，原本是趁着今天空闲，日头又好，过来替爹娘浆洗冬衣，再把被卧也都换洗一下。进了门，和娘没说两句话，两人又斗上嘴。她娘一赌气，提了袋麸面，出门给面馆送去了。她爹则照旧一言不发，埋头在后边驱驴磨面。

蔡氏独自坐在桌边气闷，来之前，她告诫自己今天万莫和娘斗气，谁知一见面，又是这般。她忽而伤心起来，等下午回到艮岳宿院，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着爹娘。

蔡氏这气性传自她娘。她娘因生得有些姿容，寻常人等闲瞧不进眼里，却只嫁了个磨麸面的，半辈子在面粉飞尘里打转儿，姿容生得再好，也整日被面粉蒙满，哪里来的好气性？主顾跟前又不好撒这气，便全都施放到那个闷头丈夫身上。蔡氏从小便瞧着她娘整日骂她爹，她爹却像是个土坑一般，多少粗言狠话都容得下。她暗暗告诫自己：等我长大，万万不能如娘这般。

然而，这根骨脾性比命还强，如同梨树开不出桃花，再拧再扭，等春来时，仍是满树白。

蔡氏因模样生得好，手又巧，且勤进，从十五岁起，便有许多人家来求亲。蔡氏早早拿定主意，不能如娘这般，要嫁便嫁个能仰着看的丈夫，因此，不论娘如何逼骂，她咬死了牙关，一定要自己选。但凡有人来相亲，她都躲在帘子后面瞅，前后几十个人中，终于选定一个各处瞧着都入眼的，那人是个造卖发烛的经纪。在细长薄木片上涂了硫黄，用来取火点灯烛，只有富户人家才用得起，这营生自然不愁过活。再看那人，身材高大，眉眼清朗，见人有礼有节，言谈也挥洒得开。

蔡氏欢欢喜喜嫁了过去，起先万般都好，夫妻两个你惜我敬，异常和美。对着这样的丈夫，莫说发气，话语稍重一些都舍不得。可渐渐地，那丈夫便现出不好来，头一个便是好吃酒，常在外头吃得烂瘫烂倒。每回蔡氏都要满街去寻，寻到又得出钱求人，帮着抬回家。回到家后，却又不安生去睡，嘴里骂个不住。骂父母偏心、骂两个哥哥瞒占家财、骂那些富贵主顾欺人辱人、骂这世道尽是势利鬼……骂到性起，更要点火去烧后院库房，里头都是硫黄、木料。几回都幸亏蔡氏手快，赶紧提水泼熄。

夫妻之间，从此再难和气。尽管生了儿子，丈夫也始终不听劝，酒从没稍减过。蔡氏气性越来越大，丈夫被她骂得还不赢口，便动手来打。蔡氏自然敌不过，吃过两回亏后，再不愿白挨，身边随时藏着两把小锥子，一旦丈夫来打，便疯了一般乱扎乱刺。丈夫手没有她快，被痛扎过一回后，再不敢轻易动手。但这等胜，何尝是她所愿，哪里会有一丝可喜？她宁愿是自己违了妇道，被丈夫痛打。

她万万不想如她娘一般，却偏偏沦落到和她娘无二。其间气苦，无人可说，也难与人说。

有天，丈夫又吃得大醉，蔡氏狠骂了一场，丈夫却趴在廊下长凳上，一声都没有回。她再骂不动，流着泪哄儿子睡觉去了。后半夜，她被一阵噼噼啪啪声惊醒，睁眼一瞧，后窗映得火红，丈夫又烧库房了！她忙爬起身要去提水救火，火焰却已经从后窗燃了进来，浓烟随即腾滚而至。儿子也被呛醒，大哭起来。她忙抱起儿子奔出院子，回头再一瞧，火势已经漫到堂屋，丈夫却不见踪影。她放下儿子，冲进去要寻丈夫，却被火焰逼住，根本进不去，叫也不应。

左右邻舍发觉，一起提水来救，又急唤了左近的军巡铺兵，才一起扑灭了大火。她家烧成炭场，连左右邻居的房屋都被烧掉大半。丈夫的尸首在后面库房边，也已变作焦炭。左右邻居怨她丈夫纵火，告到官府，官府将她家房址空地判给两家邻居，以偿烧毁之损。她只从灰烬里寻出几贯铜钱、两锭二十两的银铤、几件烧变形的首饰。

蔡氏并没有多伤痛，反倒觉着，烧干净也好，从此不必再和谁斗气，我一个人清清静静好生把儿子养大。

她抱着儿子回了娘家，没住两天，便和娘拌了几十回嘴。短住都难，何况常住？她便拿了那四十两银子，去寻买房舍。见安远门一带地近皇城，直通马行街，人烟辐辏，最好谋生，房价又比城内州桥等处略低些，便托了牙人，典买到安远门内窄窄一小间当街小铺屋，只够放一张小床、砌一座灶台，再摆一张木桌。对她母子两个来说，栖身和营生，都尽够了。她用剩余的那几贯钱买了几件旧家什，将这个小家粗粗置办了起来。

自七八岁开始，她娘就催督她学烹煮。她最善蒸黄糕麋，心想百好不如一精，便买了上等黍米，泡软后捣得细细融融，再加些蜂蜜、乳酪、香药，每天只蒸黄糕麋卖。再没人跟她斗气，她一心一意只做这件事，蒸的黄糕麋细滑香糯。没上三个月，“安远桥蔡娘子黄糕麋”的名头便已传开。

生意上了路，她再无顾虑，唯一担忧的是儿子的身体。她儿子那时才两岁多，生下来体格便有些虚弱，那场大火里，由于蔡氏惊慌，略耽搁了些，儿子的小肺被烟呛坏，时常哮喘犯病。蔡氏只能头天夜里将黍米泡好捣细，第二天赶早蒸好三笼，到午后卖完，不管还有多少人想买，都不再管。关了铺子，抱着孩子四处去求医，想把儿子这病根除掉。

谁知这病症非但没有治好，反倒一年年加重。蔡氏挣的钱，只有小半用于衣食，大半都拿去求医寻药。钱倒在其次，儿子这病症每犯一回，蔡氏都像是要陪着死一回。母子两个都被这病磨得面色灰白、身子枯瘦。连她蒸的黄糕糜，那些老主顾都说不如当初香甜，似乎渗出一丝苦味。她不知道这苦味是从何而来，制法配料从没变过，莫非是泪水滴到里头了？她自己已经全然尝不出苦或不苦，也不知道这等煎熬哪天到头。

她没料到的是，四年前，朝廷忽然下了一道诏令，说景龙门内以东、安远门内以西要建造艮岳，这一带房舍全部拆除，住户给地迁到城北郊酸枣门外。才过了几天，便有许多厢军来拆屋。那天偏生她儿子的病症发作，喘得几乎背过气去。蔡氏让儿子躺到床上，慌忙带上门，赶忙去抓药。等她抓了药，飞赶回来时，她那间小铺房已经被拆倒。她疯了一般扑过去，哭喊着掀开瓦砾木椽，却见儿子已死在底下，满头满身都是厚厚灰尘，连眉眼都看不清楚……她顿时昏倒在瓦砾堆上。

一年多，她都像死了一般。她爹将她接回家，她娘也再不对她发气，尽心尽意照料她。瞧着爹娘这般疼怜自己，她不忍去死，也不忍再这般麻麻木木，只得强使自己活动起来，卖力替爹娘做活儿。只有累极，她才吃得下、睡得着。

又过了半年，有个人托了个媒人来提亲。她原本没有半毫心思，但听媒人说那人是皇城御厨，心里不由得一动。她虽然生来气性大，却从没有真恨过谁，除了一个人——当今官家赵佶。她日夜想的只有一件事，自尽之后变作厉鬼，将赵佶撕扯成碎片，给自己儿子报仇。既然那人是御厨，不须自尽恐怕也能寻机报仇。

于是，蔡氏答应了那门亲事。

嫁过去之后，她才知道，那人只是给皇城内侍们烹煮饭食，而且并非侍奉天子后妃的北司内侍，只是外廷供奉的南班内侍。莫说接近天子，便是天子身边近侍，想见也如登天。

蔡氏后悔不已，但意外的是，这新丈夫对她极疼惜，说话从不大声，进出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到她。更从她爹娘那里仔细问来她的脾性喜好，每天换着烹煮她素来爱吃的菜肴。她的心原本早如寒冰，竟被这丈夫一天天、一点点化开。一两年后，她渐渐重又活了过来。

正当她要好生和丈夫过活时，一桩事忽然撞过来。一位内侍殿头官差拨她丈夫去艮岳宿院，给几位匠师烹煮饭菜。她一听“艮岳”二字，心忽又割开一道深口。再一问，那几位匠师是给艮岳谋划馆阁殿亭。她顿时生出一个念头：赵佶，我杀不得你，但我也不能让你轻易造楼造殿。

于是，她让丈夫去求那殿头官，让她也一起去艮岳宿院帮厨，没有工钱都成，只求我们夫妻在一处。她丈夫听了这话，喜得直搓手，忙去求告那殿头官。那殿头官原本也要另差一个仆妇帮厨端菜，一听便应允了。他们夫妻便顺利进了那艮岳宿院。

到了那里，蔡氏迅即打问出，原来是三个匠师分别绘制图稿，官家再从中选取最优。蔡氏顿时有了主意，她借端菜送茶之际，先极力笼络那两个徒弟，慢慢瞧出他们各自对师傅都心怀不满，便用言语点火浇油，让两人越发愤恨，令两对师徒仇怨激增。

接着，她又去拨弄黄岐、云戴、白岗三人。云戴和白岗两个人都不好下手，她便着力激怒黄岐，从他徒弟陈宽那里打问到“羊幼”的典故，便专门蒸羊肉馒头，端去时，有意高声叫唤“羊幼”。又假意看黄岐的图稿，谎称和云戴画的一模一样。黄岐果然越来越恼恨。

蔡氏本想以此来扰乱这几人心神，让他们绘不成画稿。然而，黄岐、云戴、白岗三人仍然如期完成，明天三人画稿便要上呈给赵佶。蔡氏无比沮丧，从前的气性和冤仇全都涌起，再难克制。她也猛然醒悟：自己错了，他们就算这个月画不出来，下个月仍能画。除非他们全都死了，赵佶便再难找见如他们一般高超的匠师。

一个念头随之生出：杀掉这几个人，就在今晚……

第八章 龙女

万事早知皆有命，十年浪走宁非痴。

——苏轼

庞七想杀陈宽，想杀周耐，想杀白岗，想杀崔秀，想杀黄岐，想杀云戴，但他最想杀的是蔡氏。他已准备好，今晚下手。

庞七是蔡氏的丈夫，艮岳宿院的厨子，今年三十二岁，短脖子、圆胖脸，却生了一对小眼睛，自小人都笑他是“脂麻团子”。他被取笑的地方远不止于此。他家世代为厨，上头六个哥哥，一个是御厨，一个是蔡太师府的头厨，剩下四个，全都在京中名店掌厨。京城有句童谣，“周家衣，庞家饭，银钱尽在秦家店”，其中的庞家便指他家。众兄弟中唯有庞七，最不成事，又是侧室所生，他的哥哥们都耻于认他。

庞家子弟，六岁便要开始练厨艺。头一门功是刀工，刀又分为切、削、片、剜、剔、旋、雕、砍、剁九种，样样都极难。庞七生来就有些虚怯，自小又被哥哥们嘲唬，看见刀就怕，拿起刀便抖，哪里练得好？他父亲因他是幼子，起先还能疼惜容让，后来听了其他娘的风言，疑心他不是庞家的正种，便渐渐冷了心肠。一见他刀法不对，随手抓起物件就朝他摔过来，有肉摔肉，有菜摔菜。他越发慌怕，又不敢哭躲，只能咬牙硬学。练刀法最要心气平和，才能感知刀性、按准刀律。刀刃虽锋利，其性却如水，越顺它，便越轻畅；越怕它，便越拙重。庞七这般惊怕，哪里能寻见轻畅？手指不知被割破多少回，有天练剁功，甚而险些连四根指头齐齐斩断。

他娘又是几个娘中最卑弱的一个，常日里大声都不敢出。见他挨骂、受伤，只敢没人处流着泪悄声安抚他，让他莫信那些风话，他是庞家的嫡亲骨血。他却越来越不信，哥哥们握起刀，像是生在手臂上，随意舞弄。唯独自己，与刀有世仇一般。

不过，不管疑不疑、怕不怕，他都得练。他也愿意练好，让父亲相信自己是他亲骨肉。不过，几年下来，虽然吃尽了苦，他也只练到勉强有了些模样。

刀功未练熟，又得练官功。眼辨色、耳听声、鼻嗅气、舌尝味、手触物。一道菜在锅中，他父兄们眼一看或耳一听便知火候，鼻一嗅、舌一尝，便能细说出十来种味料中哪样多了几分、哪样欠了几成。一小片精瘦肉，闭眼一摸，便知是那种禽畜，更能说出雌雄、老幼、出自哪个部位。

庞七却诸种官能都极昏蒙，只能粗粗尝出咸淡。五味中，只要混杂三种，便顿时失了分辨。何况，名虽为五味，只要味料不同，味道便大不同。同样是咸，盐咸与豉咸、酱咸便相差极大。即便同为盐咸，东南海盐、河北池盐、陇西青盐、四川井盐，又各个不同。

庞七头一回试练舌功，他父亲便是拿了这四样盐，让他蒙了眼分辨。头两样，他还能辨出一丝不同，尝了第三样后，顿时晕乱，哪里还分辨得清？正在迟疑，脑顶已被父亲扔过来的萝卜砸中。

好不容易练过五年刀功、官功，到十一岁开始上灶，练诸般厨艺。蒸、煮、煎、炙、漉、燠、烧、炸、糟、淹、拌……他性子慢，蒸煮还易上手，其他便颠东倒西、忙左忘右，每天不知要挨多少骂。偶尔做对一两回，见父亲怒气稍散，他心里都无比欢喜，盼着这样的欢喜能更多些，于是练得极卖力。

然而，才过了三年，他父亲就亡故了。其他几个娘立即撺掇大娘，将他们母子逐出了庞家，只许他们带走自己穿的几件衣裳。他娘原本就是抵债卖过来的侍妾，娘家早已败落。母子两个无处可去，流着泪茫茫然在街头乱走，一路走到东水门外汴河北街。天又下起了雨，他们便躲在旁边一个磨房的房檐下避雨。房檐很窄，半身都被淋透，母子两个缩在一处发抖。

这时，旁边传来个甜嫩声音：“婶婶，你们到棚子里头来避避吧。”

他回头一瞧，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梳了两个小鬟，穿了件淡绿衫裙，生得娇娇甜甜。只是头脸和身上都落了些面粉，像是雪里一个美瓷娃。

他和他娘瑟缩着绕到棚子下头，立在一张旧木桌边，小女孩儿笑着说：“婶婶你们坐啊。我爹娘给桥那头的面馆送面粉去了，这是新煎的茶水，还滚着呢，你们喝一碗。这是我才蒸的黄糕糜，娘骂我蒸得黏嗒嗒的，可惜了黄黍米。婶婶你们尝尝。”

小女孩给他们各倒了一碗热茶，又各塞了一块黄糕糜在手里。庞七正又冷又饿，忙喝了几大口热茶，两嘴吞下那块黄糕糜。他在庞家这十四年，虽然挨骂受气吃苦，却从来不缺精好饭食。然而，自小吃过的所有可口之物，都不及那天那碗煎茶和那块黄糕糜。

小女孩儿一直笑瞅着他，那笑并非嘲笑，是欢喜待客的笑。那对眼珠又黑又灵，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牙齿，又雪白莹亮。庞七不敢正眼瞧她，心里偷偷叹想，这小女孩儿怕是观世音菩萨身边抱净瓶的那个龙女。

他娘和那小女孩攀谈，庞七在一旁悄悄听着，心里说不出地受用。小女孩儿说她姓蔡，名叫柳儿。庞七越发信了，观音净瓶里插的不正是柳枝吗？

过了一阵，雨停了，他娘不敢久待，忙连声谢过蔡柳儿。庞七却有些舍不得，走了半截回头一瞧，蔡柳儿仍站在棚子底下望着他们，见他回头，又露出莹白牙齿笑了一下，庞七也忍不住回了一笑。

这一笑，他心底里一甜、一颤又一痒，似乎有一粒种子冒出了芽。

那天，母子两个一路询问，天黑前总算寻到一家酒肆肯雇他们。

他娘在庞家这些年，学到不少手艺。他在庞家虽然最笨，到外头寻常酒肆，却已是个好厨子。那店主试过母子两个的手艺，有些意外，忙将后院一间空房腾出来让他们歇宿。他们母子从此安顿下来，有吃有住，那店主也极善待他们，倒比在庞家舒心了许多。

庞七心里始终忘不掉那个蔡柳儿，只要得空，便跑到汴河北街，躲在斜对面店旁树后偷瞧。蔡柳儿却再难得露出那龙女般的莹亮亮的笑，常里里外外地忙做活儿。她娘脾性极不好，时常骂蔡柳儿，蔡柳儿有时受不得便要回嘴。她娘越发恼怒，抓起扫帚撵着打她。庞七瞧着心里极难受，恨不得跑过去护住蔡柳儿，却也只能心里骂一阵，而后闷闷回去。

过了三四年，蔡柳儿已经出落得嫩柳枝一般，只远远瞧一眼，庞七便立即要醉倒。有回他瞧见一个穿了件黄褙子、打着把清凉伞、媒人打扮的老妇人进了蔡柳儿家，他心里大惊，蔡柳儿要说亲了？他慌忙跑到蔡家斜对面瞅着，半晌，那媒人走了出来，看神色似乎不乐。他才放了心，旋即却又担心起来，慌忙跑回去，求娘也寻个媒人替他去蔡家说亲。

那年他已经十八岁，他娘已在攒钱筹备这事。但听他说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儿后，仍极意外。随即却又笑起来，说那个女孩儿好，不但模样生得俏，心肠更好。于是他娘去寻了个媒人去蔡家探探情，媒人回来后说，那女孩儿人物出众，争的人家多，你这家境，就莫去讨嫌了。况且，除了家室，蔡家还得先相看过女婿，才做定准。他娘便求那媒人带庞七去撞一撞，说不得正凑了缘分呢。那媒人得了钱，才带了他去。可见了蔡柳儿的娘，没说两句话，蔡柳儿的娘便冷着脸说不成。

他出来后，明明大晴天，却再看不见一丝日光，只觉着天灰沉沉压下来，将他压到地底深处，出不得气。他娘百般开导，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也没有一丝气力和兴味再去活。生性偏又虚弱，狠不下心去死，每日便昏蔫蔫苟活。

其间，他又去偷瞧过几回蔡柳儿，每看一回，心里便更渴痛一层。却也无可奈何，只有暗自伤心。一年多后，重阳那天，他又去了汴河北街，还没走到蔡家，便一眼望见蔡家门外人群喧闹，随后，许多人簇拥着一顶花檐子走了过来。他惊呆在路边，那花檐子经过时，他拼力睁大眼睛朝轿帘缝里望去，却只瞅见一双嫩白的手交叠搭在红锦袍上。那双手几年来他偷望过许多回，绝认不错，是蔡柳儿的手。等那花檐子走远后，他才木木然走到河边，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扯心扯肺痛哭了一场。

接下来几年，他娘接连帮他物色其他女孩儿，让他选，他却毫无兴致。这辈子，他只动一回心，如今心已经成了灰。那场大哭之后，他已是死人了。

心死之后，他只一心烹煮菜肴，厨艺随之越来越精。

有一回，有几个内侍出宫干办公事，来他店里歇脚吃饭，吃了他烹制的菜肴，连声夸赞。其中一个殿头官到后厨来问他，可愿去宫里当厨。他记起当年被父亲怀疑是否亲生，心想能进宫当厨，也算争回一口气，便点头答应了。

于是，他进了宫。虽只是给南班前省的内侍当厨，离官家仍然相隔万重，远不及他的哥哥，但毕竟也挂了御厨的名号。

几年后，他娘病逝，他越发孤单，无数回，他想去打探蔡柳儿的信息，但知也枉然，徒增伤悲，便一直强忍着。忍得久了，心事也渐渐淡去，淡成了天上月影一般，夜静人孤之时，抬头总能望见，虽然难免惆怅，却不会妄图。

有天午后，他忙完厨事，心里发闷，便出了皇城角门，独自去街头闲走。正走着，一间酒楼上传来琴曲声，接着一个歌伎唱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以往他极少留意这些词曲，可那天却心里一动，不由得站住了脚，觉着这句词似乎在说他一般。随即便想起，今天是重阳，蔡柳儿出嫁之日，已经整八年了。

他心里凉茫茫一片，不由自主向东城外走去，来到了汴河北街，快走近蔡家磨房时，一眼瞧见一个妇人坐在棚子下面发呆，虽然年岁已长，形貌有变，他仍立即认出，是蔡柳儿。

他心里猛一撞，顿时停住了脚，浑身发颤，惊怔在那里。半晌，他才留意到，蔡柳儿身形僵木，神色痴怔，丝毫没有了当年灵秀神采。他不敢过去，便向旁边酒肆店主打问，那店主叹口气说，蔡柳儿丈夫先被烧死，儿子又被压死，好好一个妇人如今成了死人一般。

庞七先一阵伤感，随即却暗暗涌起一阵欣喜。他忙离开那里，一路急急打问，寻见了个媒婆，让她替自己去蔡家提亲。

那媒婆极纳闷，说提亲又不是买米下锅，哪里有这么火急火燎的？他却一刻不愿等，忙将身上带的几百文钱、一条银丝镶边腰带、一根银耳挖全都给了那媒婆，又许了她三贯钱。那媒婆才骑了驴子赶往蔡家。庞七焦了近一个时辰，那媒婆总算回来，在驴子上欢嚷道：“成了！”

这些年庞七只挣钱，难得有开销，已经积蓄了近八十贯钱。有钱诸事便宜，蔡家那边也望省事，才二十来天，他便已赁好房舍，将蔡柳儿娶了过来。

旁人都笑庞七娶了个失了心魂的痴妇人，庞七心里却正要这样，蔡柳儿痴了才不会嫌弃他，他也才能尽心尽力疼她惜她，照料她的饮食起居，让她一天天好起来。

过去几年，他一直住在宫中后厨一间窄宿房里，一旦闲下来便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每天忙忙应完宫中厨役，他便急急赶回家中。虽然蔡柳儿痴痴怔怔，连正眼都不瞧他，他却满心慰足，细心替她煮饭烹菜、烧水洗脚，给她添买各色衣裙珠翠，忙完，便静静坐在她旁边，悄悄瞧着她的秀脸。

这么过了一年多，蔡柳儿的脸渐渐有了血色，目光也回暖了，也愿意看他，跟他说些话，两个人渐渐像一对夫妻了。庞七暗暗觉得，老天原来是将他的福分全都攒到了一处，这时才一齐赐给了他。

正当他心里圆满无比，再无一丝他求时，他被差往艮岳宿院。去了那里，便不能和蔡柳儿天天见面。他哪里割舍得下？他正在烦忧，蔡柳儿却说愿跟他一起去。他听了欣喜无比，去求那殿头官，竟也被应允，于是他们两口儿一起去了艮岳宿院。

谁知到了那里，蔡柳儿竟性情大变，有事无事总去寻那几个营造匠师和门值，不是说笑逗趣，便是眉眼传情，继而你掐我弄，做出诸般不堪。

庞七起先只能忍着，丝毫不敢劝阻。过了几天，见蔡柳儿越来越无顾忌，才小心说了两句。蔡柳儿听了，竟冷冷说“你莫管我”，随即点了两盏茶，端着又去黄岐那个院里了。

庞七再不敢多言，心里怒火却越燃越烈。蔡柳儿则视如不见，浑似没有这个丈夫一般。最后这两天，她甚而深夜里都要去寻那些人。嬉笑声、低语声，锉刀铁锯一般，无休无止割向心头，让庞七日夜受尽熬煎苦楚。

昨晚，蔡柳儿又跑去寻那些人，四鼓天了，都仍不见回来。庞七气恨欲死，几乎撞墙。但随即，他恨恨想道：我为何要死？该死的是那些人！

第九章 疯癫

不必取悦当时之人，垂名于后世，要于自适而已。

——欧阳修

张用又钻进自家工坊，开始制模、熔铜、铸造。

他买了几十斤黄蜡、牛油搬回家中，放到大锅中烧融拌匀。等凝冻后，照着画好的图样尺寸，用这蜡油一件件细细雕制模子。他先雕的是仪象台下层钟鼓时辰楼各个构件，枢轮、钟鼓轮、初正轮、司辰轮、金钲轮、轮轴、辐条……模子都雕好后，他一一复核尺寸，钟鼓轮和司辰轮差了两厘，便又重新各雕制了一个。最后又复核一道，确定无误。

他哼着曲儿，去河边挖了一筐细土，又从厨房舀了半盆炭末，一起倒进大石臼里。而后将水车和木槌架的链杆拴牢，随水车转动，木槌一上一下舂杵起来，不多时，炭土便已舂细。他解开水车链杆，又拴到旁边筛架的链杆上，筛子随即左右来回筛抖。他抓过一只簸箕，将石臼里的炭土粉舀到筛子上，细筛了一道。筛完后，他解开链杆，倒了半桶水在炭土粉里，抓过铁锹正要拌泥，却见一个人走了进来，是犄角儿，闷着头、沮着脸，自然是为了阿念。

他忙唤道：“傻角儿，你的活儿我替你做了大半，快来拌泥！苦着脸做什么？女孩儿家，心上有你才会恼你。她不恼你了，你才该哭。”

“可阿念是真恼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不必睬我。’”

“你说什么了？”

“我说，对不住，我说错话了——她问我哪句错了。我说我不该不信她说的话。往后无论她说什么，我一定句句都信。她又问：‘那我刚刚说的那句呢？’我忙问哪句。她越发恼了，说她说的话，我从来没存过心、当过真。我忙说，她说的每句话我都死死记在心底里，一个字都不敢忘。她立即说：‘我才说的话你都记不得，却敢当面对眼，发这些假誓诓人。难怪我家小娘子说，男人话如窗上影，听听罢了，何必戳破。’说着，她竟哭起来，让我赶紧走……”

“你就听话走了？”

“嗯……”

“傻角儿。这女孩儿们，说恼便一定没恼，说你走便一定不想你走，你却句句尽顺着她。你一顺，她便一定气难顺，你一真，她便一定当不真。你该事事都反过来才对。”

“啊？她让我走，我偏不走，那她不是更恼了？”

“哪里会恼？你若趁势再亲香一口，她才越发欢喜呢，哈哈！放心吧，她让你走，便一定盼着你回去。可你若这时节回去，她一定嫌你回得太快。你先拌好这泥，跟我一起制模子、铸铜件。等忙完了，时候便差不多了，那时你再去见她。”

“她会不会嫌我回得晚了？”

“那是自然。”

“早也不成，晚也不成，那我啥时候回去才正好？”

“没有正好的时候，除非她变成男人。女子该有个别名叫‘嫌’，她们心中总得有些嫌才过得。哪怕一切刚好，若再能嫌上两句，才算真好，这叫大成若缺，大好若嫌，哈哈！另外，女者兼也，兼者并也。世上万事，得了一边，便得舍另一边。向东，便得舍西；取左，便得舍右。女子们却两头都想要，两头都舍不得。得了东，立即想西；占了左，又忙望右。她们便是这般来来回回，永无宁时。”

“若真是这样，不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阿念都要立即往相反处看？那我便永没有对的时候？”

“正是。”

“那我该咋办？”

“你已做得很好，继续照办就是了。”

“啥？”

“她们要的并非对错之对，而是应对之对。她们心中想的是，你既与她配成了一对，便该时时想她所想、应对得当。她说左，你便左，但该立即想到右；她转右，你便右，又该立即预备折回左。只要你肯陪她来来回回地嫌。她嫌，你不嫌，那便是最好之对。怕了，是不是？哈哈！铁锹给你，身累解心乏！”

犄角儿接过铁锹，皱起眉，瞪着小眼珠，眼里无比迷惑，垂着头慢慢拌起泥来，半晌都不再出声。

张用忙了许久，有些疲乏，便坐到河岸边，望着河景，不由得想起朱克柔。不知道朱克柔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他当初便是因怕这累，才不愿成亲。这时念及朱克柔种种孤傲特立之举，他心里暗想，她和其他女子或许不同，不会这么多嫌？但随即想到，越傲之人，嫌起来恐怕越冷峭，欲和她登对，怕是大不易，他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半晌，犄角儿拌匀了炭土泥。张用让他去将炼炉里石炭添足，把水车链杆拴到风箱柄上，自己则将那些雕好的油蜡模子搬过来，用炭土泥将模子一个个封裹严密，只在顶上留一个小孔。等他全都封完，犄角儿也已燃起了炼炉，风箱柄被水车带动，不住推拉，风力吹得炉中石炭火焰飞腾、呜呜作响。

张用将那些泥模子整齐放进铁盘中，而后塞进炉膛里。烤了不多时，取出来一瞧，泥模子已经干硬，里头的油蜡也沿着小孔渗尽。接下来，便是炼熔铜液，由模子孔注入，充满内腔，待冷却后，敲去外头泥壳，铜件便铸成了，这叫作“拔蜡铸模法”。

张用正要让犄角儿去搬铜块，却听见外头有人闷声闷气唤“张作头”，出去一瞧，竟是程门板。

程门板是来向张用求助的。

上午张用在彩画行议事厅里，又是片言之间，便解开了焦船案。那案情之错杂险怖，固然让他震惊不已，张用智识之高，更是让他绝望。他忙吩咐胡小喜和范大牙将彩画行那几人暂押在议事厅中，自己立即前往开封府，将案情呈报给推官。推官听了，也大惊，忙派人前去拘捕一干嫌犯，着手立案审问。

程门板才拜辞出来，便碰见一个熟人，也是左军巡使府吏，名叫王烩，比他小两岁，人却极精明，一双大斜眼时时溜转不停，最善应变，吏阶已比程门板高出一级，今年刚升为副史。每回见到王烩，程门板心里都要扯痛一番，因此极不愿见此人。他装作没见，转身刚想躲，却被王烩高声叫住。

“程老哥，我正在到处寻你。顾大人差了我一桩案子，我去了一问，那案子的嫌犯竟也是程老哥那桩萝卜案的嫌犯，所以这案子自然该归并到程老哥这里，我已经将这事禀告给顾大人，顾大人也应允了，吩咐我来交接好。程老哥，我这就带你过去瞧瞧？”

程门板听了，顿时一阵厌恨。这案子自然是极难查办，否则王烩岂肯轻易转交给我？但他又不好流露，只沉声问：“什么嫌犯？”

“你那萝卜案里不是有个叫麻罗的裱画匠？这新案的嫌犯便是他。”

“他做了什么？”

“清明那晚，艮岳宿院中死了八个人。”

“哦？都是些什么人？”

“五个营造名匠，一对后厨夫妻，一个门值，都是中毒身亡……”

王烩将那五个营造名匠的来历讲了一遍，程门板听了大惊，竟是京城营造行最头等的大匠，黄富贵师徒、云野逸师徒和楼痴李度的徒弟白岗。五人在那艮岳宿院中，是为官家绘制艮岳楼馆亭轩图。

程门板听了，越发惊惧。这案子事关官家，稍有不慎，前程顷刻断送，难怪王烩要极力躲开，这时又掩住庆幸，特意将案子说得轻巧无事。程门板瞅着他那双大斜眼，心头忽然狂跳，反倒涌起一阵暗喜。

这案子虽说艰重，但若能办好，其功便不止是升一两级吏职了。他暗暗踌躇了半晌，最后拳头一紧，定下主意，与其这般死挨慢熬，不若拼一回，闯得过自然不必说，即便闯不过，也好歹算是雄烈过一场。

于是，他立即让王烩带自己去艮岳宿院。艮岳是皇家园林，自然严禁常人出入。不过，由于艮岳尚未竣工，那宿院又位于东南角，上个月才修好，是预备给内侍宫人们居住。那几个营造匠住进来前，院子尚空着，通往艮岳的门也锁着。进出那院子，只能经由艮岳东南角门，角门上日夜都有卫卒轮流看守，四人一班，那宿院又分派了三个门值轮守。

程门板到了那宿院一瞧，幸而王烩未敢擅作主张，八具尸首都未搬移，仍留在原处，分倒在各自房中。八人死状全都一样，都是中了砒霜之毒。

宿院另两个门值、案发当晚角门轮班的四个卫卒，都被监押在那宿院中，另差了一个卫卒看守。程门板大略盘问了一番。原来，那天是八个死者留在艮岳宿院的最后一天。黄富贵、云野逸、白岗三人的图稿都已完成，由内侍殿头官派人拿到崔家裱画坊装裱。清明傍晚，崔家店工麻罗将三幅画稿送到艮岳宿院。他有那殿头官给的符牌，四个卫卒查看过符牌后，放了麻罗进去。两盏茶工夫，麻罗便出来了，将符牌交给卫卒后便离开了。那晚再无第二个人进过那宿院。次日清早，殿头官来取画稿时，发现院中八人全都丧命。

程门板听后略松了口气，这案子虽然关涉御前，案情却不繁难，只需捉到麻罗，一问便知。

然而，王烩随即说：“这案子还有个古怪之处，相比那八人，三幅画稿才更要紧。麻罗将画稿送了进去，那殿头官第二天一早来取画稿时，让人翻遍了宿院，也没寻见那三幅画稿。”

“麻罗没有将画稿留下，又带走了？”

“我和那殿头官反复盘问了角门上四个卫卒，他们都说麻罗进去时，背着个袋子，他们查看了那袋子，里头是三轴画。麻罗出来时，手里攥着空袋子。那三轴画都有五尺长，胳膊粗，身上是绝藏不下。”王烩溜转着大斜眼，笑着说，“这案子我查到的便是这些，这是仵作验尸簿录，有劳程老哥了。我手头还有一桩更扎手的案子压着，我就先告辞了！”

程门板接过簿录，望着王烩洋洋走开，心里又恨又愁。杀人，窃画，又没有人出入，也没有活口。这是一桩鬼案，从何查起？

他独自闷了许久，忽然想起了张用。前两桩案子若是凭自己，恐怕几个月都难查明，张用却三两天便轻易解开。萝卜案时他还无比嫉妒张用，到焦船案，便再没有气力嫉妒，生平头一回，他从心底里真正折服一个人。

他原先绝不肯服输，怕一旦服了输，便如泥人浸水，再难立起，更无气力往前走一步。然而，折服于张用，虽然沮丧，却并未瘫痪，心里反倒随之一轻，如同勒紧脖颈的绳索，忽而松开了一般，竟觉无比轻畅。这令他大为意外，也有些手足无措。

愣了半晌，他猛然想起那句禅宗公案：“谁缚汝？”也顿时明白，这么多年来，捆缚自己的，正是自己那不肯服输之执念。有如舟子撑船，若非要笔直前行，不许稍有回旋，自然处处吃力。水未为难你，风未为难你，全是你自己为难自己。

豁然大悟后，他不由得嘿嘿发出两声笑。由于多年未笑过，那声音极涩闷，如同一只笨牛从栅栏间硬行撞出。那两个门值和四个卫卒原本都呆站在一旁，听到这笑声，全都惊望过来。程门板回望过去，又嘿嘿笑了两声。那几人越发纳闷，程门板却浑不理会，转身离开那宿院，快步去寻张用。

张用见程门板站在院子中间，微咧着嘴，似笑又不似笑，模样极古怪，如同老木讷娶到了个浪媳妇一般。

他大为好奇，拱手笑问：“咦？程介史，是哪阵携花带雨、邀莺唤燕、催蜂送蝶的香风把您吹到寒舍的？”

程门板不但没有着恼，嘴反倒咧得更开，露出两排结实齐整白牙：“张作头，之前多有失礼，还请……还请海涵。在下……在下又……”

“又有新案子了？成！难得程介史放下泰山尊贵、沧海体面，我就再效一回力！”

“多谢张作头！”程门板忙拱手一揖，既笨拙，又诚恳。

“谢字不必，案子得难。”

“很难。能否请张作头跟在下去那案发地，去了才说得清。”

“好！”张用回头唤道，“犄角儿，你莫一个人在家里傻念呆嫌，一起去。”

三人随即出门，路上，程门板先将案情说了一道，又将仵作验尸簿录给他看。张用边走边细看过后，见萝卜案里不见的麻罗竟在这里现身，不由得笑起来。再听程门板连连提及这案子关涉到艮岳，他更是仍不住怪笑了几声。他与艮岳早有渊源，他这疯癫正是因艮岳而起。这世间，不必天网恢恢，一张小网，便能让人兜来转去。

张用自小放任难羁，却并不疯癫。四年前，艮岳开始兴建，天子命最宠信的宦官检校太傅梁师成监造。艮岳除去山水花木和楼殿馆阁，自然少不得桌几器物。梁师成便命后苑造作所一位殿头官寻见张用，委任他督造艮岳一应木器。

张用目睹“花石纲”因一人之奢而虐害万姓，早已厌极，哪里肯接这等助虐之任？然而，那时父母皆在，违抗此令，势必会激怒梁师成、遗祸给父母。他顽性一动，不等那殿头官说完，忽地装起疯来。他知道只胡言乱语、抖抖跳跳瞒不过，便怪叫乱跳到外面，当街脱下裤子，屙起屎来，引得众人又笑又骂。他偷瞅了一眼，那殿头官眼中仍有些疑色，得再加些力。他忽然想到，自己还从未尝过屎，不知除了臭，还有些什么滋味，便侧转身子，伸出指头蘸了一坨，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品咂起来。他这才知道屎味近于硫黄，有些苦、有些涩、有些麻，还有些辣口。四周的人越发惊怪，全都笑嚷起来，那殿头官惊得眼珠鼓胀。张用想，文章须足诗须扬，便又捞起一捧屎，朝街边的人跑去，请他们尝。那些人全都慌忙逃避，他大叫着追撵，闹得满街哄乱。回头一瞧，那个殿头官惊张着双眼，呆立在院门前。他心里暗笑，伸开黏臭双手，怪笑着朝那殿头官奔过去。那殿头官尖叫一声，疯母鸡一般急急逃走了。

张用不但轻巧避过了艮岳差事，更从中发觉一桩大乐趣：人人都被世间规矩捆住，若非逼不得已，谁都不愿也不敢挣破。那天他无意间跳出，顿感无比自在。往昔那些不当为、不能为之规矩，尽都化为虚影。众人笑他疯癫，他笑众人堪怜，如同家禽与飞鸟互笑。而且，众人一旦认定他疯癫，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再惊怪，也不敢禁管，因此，这几年他为所欲为，愈来愈自在。

第十章 画稿

神游局内，意在子先。

——《棋经》

艮岳离张用家只有四五里地，在家中抬头南望，便能遥见青郁山影。

他们由安远门进了内城，再向西一拐，便到了艮岳东南角门。一带琉璃瓦朱红宫墙，一座朱漆门楼。守门卫卒出来，见是程门板，便放了他们进去。

张用走进去一瞧，两边沿墙种了一带高柳绿槐，中间一条青砖直道，通向一大块空阔场地。场地北面纵横布列几十座门庭独院，由于不见人影，看过去极荒寂。程门板带他穿过空场，来到正中间那座庭院，半扇门开着，还未走近，里头响起狗吠之声。

张用当先走了进去，里头是一个四方清净庭院，正面一间厅堂，两边是回廊厢房。皆漆了丹粉刷，素白明红，十分鲜明。台阶两侧各摆了三盆西府海棠，花虽已谢了，枝叶却正鲜茂。

狗吠声仍未停止，是从后院传出，那里随即响起一个人的尖声呵斥：“丧狗，莫乱嚷！”接着一阵脚步声，一个人从前厅侧门走了出来，头戴黑冠，身穿紫锦衫，身形瘦高，面皮白润，虽已中年，却无一根髭须。张用一眼瞧见，顿时笑起来，此人正是四年前寻他去应艮岳木器官差的殿头官，名叫刘鹤。

“张用，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的疯症好了？”刘鹤也一惊。

“多谢刘殿头记挂，我这病阴天犯，晴天好，今天正好是晴天。这里死的那几位营造师是我朋友，我来拜祭拜祭。”

“这里岂是你随意出入的？”刘鹤转头望向程门板，“你是左军巡使新差来查案的那个姓程的？张用是你带来的？皇家地界岂容尔等如此轻亵？”

程门板忙拱手拜揖：“请恕卑职擅作主张。只因张作头与那几位营造师相熟，且又智识超群，因而卑职请他来相助。”

刘鹤来回瞅了两眼，语气稍缓了些：“今天已是第五天。那三轴画稿若再寻不见，我吃罪，你们也休想避过。”

“是。卑职一定尽力。”

张用插嘴问道：“这后头的狗一直养在这里？”

“那几人搬进来第二天，我便让人牵了来看这院子。楼痴李度已经不见，再不能有闪失。谁知不但闪了失，连命都闪走了。”

“哈哈！若是为防里头的人逃走，养几天，狗便和他们相熟了；若是为了防外贼，这狗那晚偏生又没叫？”

“对啊，若是那晚有外贼，这丧狗该叫才对！走！去问问那几个蠢头！”刘鹤立即转身向后院走去。

张用几人一起跟着穿过侧门，来到后面，一座小小后院，三面粉白矮墙，各开了一个月洞门，里头各有一座小院。左手边靠墙角还有一扇小门。一只健壮黄狗拴在院边一棵柳树下，见到他们狂扑猛吠起来。刘鹤又尖声骂了一句，快步走进中间那个月洞门，一个佩刀卫卒守在那院里。刘鹤吩咐开门，那卫卒忙取钥匙将侧边一间房门的门锁打开。刘鹤唤了声：“都出来！”里头慌忙走出六个人来，两个黑绢吏服门值，一高一矮。四个绯绢戎服卫卒，神色都极委顿。

“你们四个那天晚上守角门，听到这丧狗叫了没有？”

“没有。”其中一个卫卒忙说，“这狗才来头几天还不时叫唤，后来熟了，这宿院又没有外人出入，便极少叫了。出事那晚也没听到它叫。”

“先前，它叫唤了——”另一个卫卒小心插言，“那天傍晚，我们放那个裱画匠进来后，我听着狗叫唤了一阵子。裱画匠走后，那一整晚便再没听见了。”

张用在一旁问：“这狗常日间都拴着？”

“是。”高壮门值忙答道。

“那天清早是谁先进来的？”

“是小人。那天清早该小人来替崔秀的班。小人到这里时，院门从里头闩着，敲了半晌，又大声唤崔秀，里头始终没人应，只有这狗在叫。小人便有些疑心，忙去前头角门那里唤了两个卫卒来。我们又捶了半天门，仍没人应，那两个卫卒才用刀撬开门闩。小人进来后，先闻见一股酒气，而后小人忙跑进门边宿房去看崔秀，却见崔秀躺在地上，嘴歪咧着，鼻孔出血，嘴角挂满秽物，人已经死了。我们三个忙去看其他人，满院的人竟全都死了。”

“你闻见的那酒气是从崔秀房中传出来的？”

“嗯……不是，似乎是从前厅那里传来的。”

“那几个营造师常日都在前厅吃饭？”

“不是。他们都在各自房里吃，每天都是蔡嫂分别端进三个小院里，从没有谁在前厅吃饭。”

“那天前厅桌上没有酒菜？”

“没有，跟常日一样，干干净净的。”

“你再仔细想想，那酒气是从哪里传来的？”

“嗯……容小人想想……看到崔秀死了，小人和那两个卫卒忙去后边院子查看，临上前厅台阶时酒气似乎最浓……对，似乎是从台阶左边那几盆花树那里传来。”

“好！”张用笑着低头略想了想，又问，“中间这院子是白岗住吗？”

“是。”

“簿录上说，他的尸首是在井里被发觉的，井在哪里？”

“请随小人来。”

那门值引着众人出了月洞门，走进左侧墙角那扇小门，里头是一个小侧院，并排三间房舍，院子左边有一口青砖砌的圆井。张用过去趴到井边，朝里探头望去，井不算深，井底清幽水面上斜浮着一只水桶，提柄上隐约可见拴着井绳。

他扭头问：“发现尸首时，桶也落在里头？”

“嗯。当时其他人的尸首都寻见了，唯独不见白作头。后来小人发觉水桶不在井边，便朝井里望了望，见井底除了水桶，似乎另有样东西。那两个卫卒忙去柴炭房里寻了条绳子，拴在小人腰上，把小人坠下去，小人到了井底一摸才知道是具尸首，拽上去后才看清是白作头……”

“白岗的尸首现在哪里？”

“外头怕太阳晒，尸首存不住，便搬到厨房旁边这间柴炭房里了。”

张用走过去一把推开门，一股尸臭味扑鼻而至，柴炭旁边空上用芦席盖着一具尸首。他俯身掀开芦席，第一眼险些没认出是白岗。白岗原本身材干瘦，此时尸身却灰白肿胀，身边地上流了许多乌臭尸水，眼睛突鼓，嘴巴大张，露出发黄牙齿，齿龈也已经灰紫。

张用仔细看过后，盖上了芦席，转身问：“厨师庞七、厨妇蔡氏的尸首在隔壁？”

“是。”

张用随即出去，拐进旁边厨房。里头十分凌乱，门边一只小凳前一堆葱头菜叶蒜皮鸡毛，被踩得污烂四散。灶台上遍是油污，摆满锅铲、油瓶、盐钵、酱碗……墙边一张小矮方桌上摆着碗筷酒盏酒壶，两碗吃剩的菜，已经霉臭。桌两侧各一只凳子，凳子边各躺着一具尸首，一男一女。两具尸首也都已发乌发臭，嘴都微微龇开，嘴角残留有口沫污迹。

那个门值看着地下脏污，低声感叹：“蔡嫂原本极爱干净，见不得一点脏，每回她丈夫庞七整办完饭菜，她都要将厨房立即清扫干净，一刻都不愿拖。”

旁边那个矮门值忙也点了点头，应和了一声。

“哦？”张用望着地下尸首，又略想了想，而后回头问刘鹤，“刘殿头，我瞧这验尸簿录上说，菜里没有毒，毒是下在酒里？”

“嗯，我一共叫人搬了十坛子碧香御酒来，原本是犒劳那几个营造匠。这对馋痨夫妻和三个贼门子也趁机伙在一处偷嘴，清明前一天我来看，还有两坛子，如今只剩墙边那小半坛子。仵作查过了，毒就是下在那酒坛子里。这对夫妻若不偷嘴，也不会这般短命。”

两个门值听了，一起忙惶愧垂头。

张用笑起来：“未必。”

“未必什么？”

“眼下还说不得，咱们去瞧其他尸首。”

那三个宿院格局相同，都是一带三间房，青瓦粉壁，黑漆门窗楹柱。正中一间大堂屋，左右两间小卧房。张用先走进左边小院，推开了堂屋门。

屋中十分宽阔，左边横摆一张长案，上头摆着笔墨颜料、一叠长幅画纸。右边一张黑漆八仙桌，上头摆着一套红瓷茶壶茶盅、一只白瓷酒壶、两副碗盏匙箸。三盘吃剩的菜，一尾残鱼、半碟腊肉、一钵糟黄芽。

两侧椅脚边躺着两具尸首，张用过去一瞧，是黄富贵和弟子陈宽，死状和厨师夫妇相似，尸首也已经有些乌臭。张用想起清明中午在虹桥那里，自己还逗耍过这师徒两个，黄富贵当时那般疾言厉色，凛然难犯，这时却仰着下巴，龇着嘴，神色凝住几分寒碜悲怯，竟有些似冻僵的乞丐。而他的徒弟陈宽，则眉头紧拧，嘴角歪咧，如同笼里困兽愤然撞死于铁栏边。张用瞧着，心头不禁升起一阵诡谑荒寒之感。人纵有千种执拗、万般狂志，于生死之际，都只如一点雨水落于无边沙漠，哪里有丝毫可凭可恃？

他不愿多想，转身走到那张长案前，翻了翻那叠长卷稿纸。厚厚一沓，约有百余张，每页都已画满，皆是不断调改的艮岳楼馆殿阁草图。面上那张画得最工整精细，应该是成稿前最后一幅。虽未设色，纯以墨线勾描，却已满纸富丽雍雅。细看那些楼殿馆阁，无不精雕细构、极尽华奢，果然不负“富贵”二字。

不过，张用旋即觉到，这些楼殿都过精过奢，即便置于皇城宝殿之中，恐怕都有些烁眼，放到这山水之间，更如绿树镶金、野草嵌银一般，物景两隔，素绚难谐。张用不由得笑起来，黄富贵终究是穷寒出身，只知堆富营贵，始终未能领会“丽质天生”四字。当今官家虽爱奢，却绝非蠢俗之人，尤精于艺文，其书其画，华而不失清，贵而能兼逸。黄富贵的画稿即便未丢，也难合官家旨趣。

他正要转身，殿头官刘鹤在旁边问道：“若那成稿寻不回来，我拿这画稿去装裱装裱，不知能否应付得过？”

“否。”张用摇头一笑，随即大步向外，走进对面云戴师徒的宿院。

屋内布置和黄岐那边完全相同，只是八仙桌上摆的剩菜不同，半碗肚羹、几截灌肠、半碟莴苣笋。云戴师徒两个尸首也躺倒在八仙桌下、座椅旁边，尸状也大致相似，只是面目表情略有差异。云戴眉头上蹙，既像忍痛一挣，又像是即将飞升。他的徒弟周耐，则五官撮挤到一处，似在拼命攥力，即将爆开。张用瞧着，笑了一下，这师徒二人，师傅一生散淡，临死如同蝉蜕。徒弟常年硬挨，死得像个炮仗。

张用细瞧一阵，看不出有何特异，便走到画案边。案上也是厚厚一摞画稿。最上面一张，一眼望过去便和黄富贵的迥然不同。高楼大殿只有两座，且构造雄浑，样貌古朴，其他则皆是高亭远榭、低馆小轩，满图萧朴淡远，似有山野清风拂面来。云戴半生野逸，却始终只能在园林一隅略抒襟怀，此次得逢高山阔水，总算是荡开神思，意接天地，将平生志趣尽兴畅写了一回。

这画境倒是颇合张用脾胃，不过他立即想到，云戴这画稿去尽奢丽，务求朴淡，简直如同一篇无字劝谏文，恐怕更加难入官家之眼。

张用轻叹一声，见其他人跟在身后，都茫然望着他，如同一群待哺呆犬一般，不由得哈哈笑起来：“孩儿们，巡游第三院去也！”说着仰头大步走了出去，全不管刘鹤面色顿时一变，程门板脸上也显出尴尬之色。

张用笑着走进中间那座宿院，一把推开堂屋门，里面飘出些秽臭之气。房中布局仍一样，只是没有尸体。八仙桌上，酒壶、酒盅、碗箸之外，摆着两样剩菜，半钵蹄子烩、一碟脂麻辣菜，还有两块焦蒸饼。一只白瓷茶壶摔碎在桌边地上，旁边还有一摊呕吐秽物，已经干凝。

张用回头问那个高壮门值：“你们进来时，这茶壶已摔碎在地下？”

“嗯。”那门值忙点点头。

张用点点头，略一沉思，随即笑着走到画案边。来的路上，程门板已告诉他，上个月李度忽然失踪，艮岳画稿只完成一半不到，殿头官便命令李度的徒弟白岗续完师作。张用低头望向最上面那幅画稿，第一眼便觉舒服。再细细看去，不由得赞叹起来，果然还是楼痴子李度高明。

那画稿绘得极精细，并且上了些淡色，一派青峰碧水，几十处楼台错落。画中央，一座巍峨大殿，背倚山势，高阔正得其宜，不但没有与山彼此压抢，反倒互增了宏壮。楼形构造既不过于繁细，又不失于粗简，度取其中，因而显得雍雅堂正，正是皇家当有之气度。至于其他馆阁亭台，或正或崎、或显或隐、或雄或秀、或拙或巧……极尽变化，又尽都依照山形水势，或点题、或映衬、或呼应、或对峙，犹如右军行书，韵出自然，逸态天成，又似东坡文章，能豪能媚，洒落不拘。

看到画尾，白岗还在角上绘了三只鹤，一只昂首展翅，一只垂首敛翼，另有一只将飞未飞，笔法虽略有些拙硬，却给这营造图添了几分山水画的意趣。

“好！妙！绝！”张用不由得连连击掌赞叹。

自汉武帝开凿太液池，堆筑蓬莱、方丈、瀛洲三山，创制了“一池三山”格局以来，历代皇家园林沿袭不绝，直至艮岳建成，才突破旧范，另创新格。二山相望、泉瀑汇湖，于平地之上造出八百亩山水奇景。若不论奢靡虐民，张用也不得不赞叹当今官家这一奇思巨构。他更没料到，白岗这幅殿阁楼馆画稿，竟能与艮岳胜景如此合衬。

那三幅成稿失窃，他原本毫不介意，反倒有些乐祸。这时却极想瞧一瞧白岗那幅成稿。不过，他随即想到，白岗三十多岁才拜李度为师，学艺尚不足十年，虽然他极勤力，却非绝顶之才，以他的修为，绝画不出这幅营造稿，这构画自然是来自李度。李度恐怕也不止留了一半画稿，应该还口授了一部分给白岗，而且，即便是李度本人，也得倾尽平生才情，全然忘我，才能臻于此等自然无迹之境。

念及李度，他不由得又笑了起来，为自己这个痴友得意，同时竟有些想李度了。不知道这痴子去了哪里？

旁边那几人见他又赞又笑，全都茫然不解，一群呆鸟一般。他回头一看，又哈哈笑了两声：“只剩最后一处了，去瞧那守门的。”

他大步走出，穿过前厅，下台阶时，猛然停住了脚。刘鹤等人紧紧跟在后头，一串人险些撞成一堆。张用转头笑道：“哈哈，这是要贴烧饼吗？”刘鹤听了，顿时恼起来。张用不等他发作，偏过头问后头那个高壮门值：“你那天清早闻到酒气，是这左边？”

“是。”那人忙点头。

张用走到台阶左边，廊沿下摆了三盆海棠花树，花早已谢了，焦枯花瓣散落一地。他凑近那花盆，挨着嗅了嗅，过了五天，已嗅不出酒气。不过，最里头一盆微多了些酸腐气。他仔细瞧了瞧，那花盆中落的枯瓣上略有些浅白污痕，还有几点灰白颗粒，似是酒中糟米残渣。他笑着点了点头，直起身便往大门处走去。那些人越发纳闷，一群呆鹅一般跟了上来。

张用推门走进大门左侧的宿房，里头有些窄，只有一张床，靠里一张方桌。门值崔秀的尸首躺在方桌下，也是龇着牙，微咧着嘴。房间小，尸臭气比其他几处浓重一些。桌上一盏油灯、一碟吃剩的七宝脍、一副碗筷、一只大酒盅。

张用看了，笑着微点点头：“我知道那三轴画稿去了哪里。”

第十一章 欢宴

赧莫赧于易，耻莫耻于盗。

——《棋经》

“那三轴画稿在哪里？”殿头官刘鹤忙尖声问。

其他几人全都挤在门边，也都惊望向张用。张用笑了笑，推开那些人，走出门值宿房，大步走到厨房，寻见两只大铜盆、一个竹编白纱罗筛子，摞在一起端了出去，出来见那些人全都跟了过来，他大声吩咐犄角儿：“去打半桶水来。”说着又大步穿过前厅，来到台阶旁的那株海棠花树边，将两只铜盆分开放在地下，又吩咐跟过来的那个高壮门值：“把那株花树连根带土倒进这铜盆里。”

“画稿在这里头？”刘鹤又尖声怪问。

“否。大壮哥，莫愣着，快些！”

那高壮门值忙过去弯下腰，双手攥紧树干，花树不高，树干也只有酒盅粗，并不费力，便连土带根轻易提了起来，放进了一只铜盆里。

“将花树连根抖掉，只留泥土。”张用又吩咐一句，随后对那矮门值说：“再去取个大碗来。”

矮门值忙跑去厨房，高壮门值抓住花树上下墩摇一阵，泥土随即碎裂脱落，他又用力抖净了残土。这时犄角儿提着半桶水赶了过来。

“倒进盆里，略没过土便成。”

犄角儿依言将水小心倾入盆中，张用从那花树上折下一根粗枝，伸进盆里搅拌，让水浸透土，拌成了稀泥。这时，矮门值已经取了一只白瓷大碗来。

刘鹤等人尽都纳闷无比，张用却浑不理会，又吩咐：“你们一个端泥盆，一个抓好筛子，将水沥进另一个盆里。”

两个门值忙端盆、倒泥、沥水，半晌，底下铜盆里沥出了一些浊水。张用静等那水澄清后，轻轻端起铜盆，将面上的清水倒进大碗里，总共有小半碗水。他端起碗，穿过前厅，来到后院，那狗一见他，又凶吠狂扑起来。张用转身将碗递给跟过来的矮门值：“给那狗喝。”

矮门值忙将水碗放到狗身前，那狗吠了许久，正渴，埋头伸舌急舔了起来。张用瞅着它饮至一半，笑着叫了声：“倒！”那狗又舔了几口，忽而低咽一声，身子晃了几晃，随即侧身躺倒，嘴微张，四爪缓蹬，像是醉倒了一般。

张用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则全都睁大眼，惊恍不已。

“好，可以去寻那三轴画稿了。”

他大步穿过侧门，走进厨房，来到灶台前，抓起旁边的火钩，蹲下身子，把灶洞里头的炭灰全都刨了出来，灰烬中大半是烧白的石炭，另有十几块燃剩的木炭烬。他拨出那些木炭烬，见其中有一小段大体呈圆棒状，他拈起那段炭烬，起身回望刘鹤，笑着说：“这便是您要寻的画稿。”

“什么？！”刘鹤尖嚷起来，“都烧了？谁烧的？为何要烧？”

“忙了这一下午，口干了。犄角儿烧水，煎一壶茶，咱们到厅里坐下来慢慢说。”

张用昂着头、踱着步、哼着曲儿，往外走去，刘鹤恨得鼻翼抽搐，却只得跟着，其他人也忙尾随过来。出了侧门，张用见那狗仍躺着，四腿踢蹬，却爬不起来。他笑了笑，抬腿走进前厅。

厅中央摆着张黑漆大方桌，围摆了八张黑漆木椅。张用先弯腰探头向桌下椅边望去，见地上隐约浸了几片油渍。又走到廊边，瞅了瞅那盆拔出来斜靠在台沿的海棠花树，心里猜测越发确凿了。

他笑着走到左侧靠外的椅子上坐下，招呼大家：“都累了，坐下歇一歇。”

刘鹤气哼哼坐到了正面主座，程门板则想到身份位次，微一犹豫，仍站在张用对面，没好坐。其他人更不敢坐，全都围立左右。张用也不勉强，用手指叩着桌面，略沉想了片刻，笑着说：“死的八个人中，我只认得五个，其他三个有什么故事，知道的说来听听？”

众人互望了片刻，程门板沉声开口道：“那个门值崔秀我认得，大概七八年前，他在府门前拦住我，求我帮忙查问一桩旧案的簿录。这般冒失，我自然没有理会。他却缠住我苦苦哀求，我骂不走、甩不开，只好问他情由。原来他父亲原是一个营造匠人，后来追随沈括沈大人，做了贴身家仆，更协助沈大人编定了《守令图》。元祐三年，天子命沈大人进京献图，崔秀父亲也跟随到京。他父亲寻见两个故友，一起去金明池上吃酒叙旧。席间却争执扭打了一场，他父亲下船后，便不知下落，这成了一桩悬案，至今未解。崔秀多年来始终耿耿于怀，不断来府吏搅缠，并怀疑是那两个故友害了他父亲性命。巧的是，那两个故友也在这宿院中……”

“是哪两个？”刘鹤尖声惊问。

“黄富贵和云戴？”张用笑问。

“嗯。”

“杀人毁图的是崔秀？！”刘鹤声音越发尖利，“可他也被毒死了啊。”

张用并不睬他，笑着问那几人：“这个疑窦解了，还剩那厨子庞七和厨妇蔡氏，你们有谁知道这对夫妻的来历？”

那个胖壮门值低声懦言：“这么说，那个蔡氏也有些不尴尬。”

“哦？你知道什么，放心说。”

“小人也不知详情。只是听说来的。前几天小人遇见一个旧友，闲谈起来，无意间说起蔡氏，他竟认得。说这艮岳兴造时，安远门到景龙门一带的房舍都要拆除，蔡氏那时正在安远门内开着间黄糕糜铺子。拆她铺子时，她的儿子在屋里着病，捂在被窝里。那些厢军没听见声响，便将房舍拆了，她儿子便被压死在里头……”

张用听了，点头道：“她自然深恨艮岳，连带那三幅画稿。”

“画稿是这贼婆娘烧的？”刘鹤又尖声问。

张用仍不睬他，又问：“她丈夫庞七如何？”

那个矮门值挪了挪身子，小心说：“自从进了这宿院，她丈夫便腌在了醋坛子里头。那蔡氏为人极活泛，跟我们这些人全都说得来、笑得开。她丈夫只要见她跟我们说笑，脸便黑皱起来，腌瓜一般。我跟他攀话，他只用鼻孔喷气……”

张用笑道：“又一个一肚子恨气的。”

“凶手难道是这厨子？”这回是程门板发问，“他是先杀人，后自尽？若说施毒，他最便利。”

“有杀心的，不止这三人——”张用笑着说，“那五个营造匠，谁不愿抢中艮岳这天下第一等御差？黄富贵和云戴常年敌对，黄富贵的徒弟陈宽已经一把年纪，却被师傅死死攥住，不肯放他自立。云戴的徒弟周耐性子急跳，却被师傅牢牢压住，不许他蹿跳。白岗，师傅李度消失不见，他来续稿，图稿若能被选中，那便如中头等状元一般，自然会拼死力争……”

众人都惊怔在那里，唯有刘鹤尖声嚷道：“谁杀谁死，我懒得问。究竟是哪个贼虫烧了那三轴画稿？”

“杀人者，即是烧画者。”

“这贼虫去了哪里？”

“就在这宿院里。”

“可宿院里八个人全死了。”

“这狗极灵觉，若有外人来，只要接近这宿院，它便会叫。那一晚，它却一声都没叫，自然没有外人进来。”

“那究竟是哪个死鬼做的？”

“那个死得和众人不一样的。”

“白岗？若其他七个人都是被他毒杀，他又是被谁推到井里的？”

“没人推，他应该是失足掉进去的。”

“他为何要杀人，为何要烧画？”

“为了画稿。”

“为了画稿？为画稿他为何又连自家的画稿一起烧掉？”

“他正是为自家的画稿……”

这时，犄角儿端着个红漆茶盘过来放到桌上，里面一套白瓷茶瓶、茶盏。

“犄角儿，你去把白岗画案最上面那张画稿取来。”

犄角儿忙小跑着去了。刘鹤和众人都望着张用，惊愕不已。

张用起身取过茶瓶，斟了一盏热茶给刘鹤，而后自己也斟了一盏，随即将茶盘推向程门板：“程介史，还有各位，都吃杯茶，润得口舌甘，再听咱慢谈。”

他龇唇咂舌地连饮了几口，声响极大。其他人全都盯着他，有些厌，有些焦，又有些盼。一盏茶全都喝尽，他这才抹抹嘴，慢悠悠地讲起来：“其实，那晚，就在这厅里，这张桌上，办过一场欢宴。”

“欢宴？宴谁？欢啥？”刘鹤尖声问。

“说起来，应该是庆功宴。”

“庆什么功？”刘鹤越发焦躁。

这时，犄角儿抱着那卷画稿跑了过来。张用将茶盏放回茶盘，用袖子揩净桌面，这才接过那画卷，从画尾展开了一段。

“他们要庆的正是这幅画稿。”

“这不是白岗之前的草稿？为何要庆？”

“这不是草稿，而是清明那晚才完成的新稿，而且，这也并非白岗独自所作，而是黄富贵、云戴、白岗三人合力完成。”

“什么？！”刘鹤尖叫一声，身子随即一跳。

“将才见到这图稿，我便疑心这通篇谋划，全都出自其师李度。即便李度本人，也极难独自做出这样一篇圆满宏构。只是，这营造图稿不似画师作画，全是界画，以尺勾线，很难分辨手笔差异。不过，你们看这画尾的三只鹤——我方才忽然想到，白岗本不是个灵动之人，向来极守规矩，为何要在这营构图稿上贸然乱添这样一笔？其中自然有其不得不画的原委……”

张用掀起画尾，对着夕照，从纸背透观那三只鹤，墨黑重拙笔画中，渐渐能看出一些端倪：头一只鹤展开之翼中，能隐隐辨出一个“田”字，一只腿爪则隐现一个“支”字；中间那只弯曲脖颈中藏了一个“厶”，敛起的翅翼则也似有个“田”，腿爪则仿佛一个“戈”；最后那只脖颈则有个“子”，双脚则是个“又”。

张用一一指着说：“田与支，正是黄岐二字的偏旁；厶与田、戈，是云戴；子和又，则是李度，这恐怕不是巧合。”

众人一起恍然“哦”了一声。

张用笑着放下画纸：“那是一晚极险之夜，八个人恐怕都藏了杀心。若任这杀心冲出，那一晚不知会惨烈到何等模样。不过，人心中其实始终吊着个‘或’字，或，一人执一戈，守护一方土。有守便有争，有争也便有和，人心便始终在这或字上摇荡，或守或侵，或夺或予，或争或和。说起来，和，终究最好，只是，一念既生，便极难放下。尤其欲与愤，最难消去，除非有外因牵转。

“我不知那晚究竟有何外因，消去了这些人的争心、愤心。只猜测，那晚麻罗将三轴画稿送来时，发生了一个谬误。黄岐、云戴、白岗恐怕拿到的并非自家画稿。另外，那个蔡氏和满院的男人说笑，也恐怕是有意为之，她痛恨艮岳，自然想搅扰这几个营造师，挑拨他们互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暗地里向一个诬指另一个剽窃他构思。这仇恨一旦点起，便极易引向斗杀。

“我若猜得没错，当三人拿到的是他人图稿，便可发觉，并没有谁剽窃，怒火必定大降，同时，三个各有所长，又各有局限。人在竞争之中，尤其于重大关头，得失心最重，往往更能见敌手之强、忧自己之弱。三人看到彼此图稿后，恐怕都极忐忑心虚。如今已无法得知究竟是谁倡议，或者是三人不约而同想到一处——与其争无胜算，不若合荣共益。更何况，至少黄岐、云戴二人，不论志趣如何，都算是一行宗师，于名利之外，皆有守艺求道之心。于营造师而言，艮岳既是名利之巅，也是艺境之巅。以他二人各自功力，皆难让这图稿圆满无憾，但合二人之力，再加李度先前构画，富贵、野逸、自然，三者互补所短，便有望臻于至美。

“于是，那晚便有了这幅圆满之作。黄岐、云戴各署名于卷尾，白岗自然不敢和二人并列，便代签了师傅李度之名。画稿完成之后，诸人便一起来到这厅中庆功，团坐一桌，其乐融融。”

“说得如真见了一般，证据在哪里？”刘鹤撇起嘴问。

“证据有二。其一，他们一直只在自己房中用饭，从没用过这前厅。然而，清明那晚，这地上却留下油渍污迹。凶手事后为掩藏痕迹，虽清扫过，但仓促之间哪里能清掉油印？其二，是菜肴——”张用抬头问那两个门值，“他们常日用饭，三处饭菜应该都是一样？”

“嗯。都是一式三份，白作头只有一人，分量要少一些。”胖壮门值忙答道。

“然而，看那晚三个宿院，菜式各个不同，没有一样重复。这自然原本是一桌宴席，凶手为遮掩罪行，将桌上菜肴分别端到三处宿院，造出分别用饭假象。他或许是疏忽，或许是不善烹饪，无法照着厨子庞七那般做出一式三份的菜肴。此外，凶手最大疏忽是门值崔秀桌上那道七宝脍。你们常日间吃什么？”张用又问那门值。

“匠师们吃什么，厨房便给小人端一些来。”

“凶手那晚只顾分开菜肴，却忘了那七宝脍，肝肺肠肚腰蹄筋，七样同烹，是道筵宴主菜，怎会摆到门值的桌上？”

“他是在庆功宴上毒杀了其他人？”

“不是。庆功宴上用的是蒙汗药，而非毒药。”

“什么？”

“席上用毒药，极难同时毒死所有人，何况厨师夫妇在厨房中。一旦某人先死，其他人惊嚷起来，这事便难做成了。便是蒙汗药，凶手先也不敢用，只能等诸人吃过几巡酒，肠热兴酣后，才趁机下药。这时即便有人倒下，旁人也不会起疑。他再端了这药酒，去劝那门值崔秀、厨子庞七、厨娘蔡氏饮几杯。这样，七个人便先后昏倒，任由他施为了。”

“那蒙汗药酒没有喝完，他为掩藏痕迹，才浇到了那海棠花盆里？你将才又将那药沥进水里，喂了那狗吃？”刘鹤总算有了些智。

“是。所谓欲盖弥彰，这反倒留下了把柄，我正是从此处入手，寻出了线头。他将七人迷昏，搬到各自房中，这时才配好砒霜药酒，一个一个灌下。若是醒时中了这毒，人必定百般挣扎，而且也会腹泻呕吐。然而，那七具尸首全都仰躺在地，由于昏迷之中喂的毒，面部也并无剧烈扭扯，只嘴巴微张，嘴角流沫。”

“他费这些周章做什么？那些人死在一处和分开死有什么分别？”

“大有分别。若是死在一处，一看便知黄岐、云戴与他都已和好。他若将最后那幅合力之作上交，自然会让人生疑，极易瞧破此乃为独占名利而杀人。而将诸人分开，情势如旧，他再烧掉那三轴画稿，将三人合稿卷尾名字用仙鹤隐去，等刘殿头您来取画，寻不见三轴画稿，他再趁势将那三人合稿呈上。这画稿今世无双，官家料必也会赞叹，这名利便尽归他一人。”

“可他却也死了。”

“这是最可惊可笑之处。七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人活着，凶手当然便是他了。为了藏匿凶迹，他自己也服下少量毒药，只要保住不死便可。可他又并非医者，这分寸哪里把得精确？他恐怕是喝得略微多了些，毒药入腹，发作起来。八个人中，唯有他房中有呕吐秽物。那疼痛烧灼自然极难忍受，他受不得，忙去抓桌上茶壶，可惜茶壶里水恐怕不够，茶壶也跌碎在地。

“人到那生死之际，名利富贵顿成虚妄，能想的唯一之事便是保命，为此，他奔到侧院井边，急急去打水。可剧痛之下，手脚皆软，他没吊上桶来，反倒被水一坠，失足落井，去井底独享那镜花水月……”

第十二章 自了

区区于此，遂成一役之劳，岂非人心蔽于好胜邪！

——欧阳修

——清明正午

蔡氏坐在娘家磨坊棚子下，河里闹声如雷，她却一点瞧的心思都没有。

她摸了摸怀里那包砒霜，心里麻乱不止，再坐不住，准备去后院跟爹说一声，便回那艮岳宿院，准备下手。可才起身，她娘便回来了。大日头下跑了一趟，她娘有些疲乏，面色干枯，一缕头发从鬓边溜下，被汗水粘在额侧，发梢竟已灰白。瞧着那缕头发，蔡氏心里忽然无比难过。娘也曾如桃花一般娇艳，到如今却已被挫磨成了一束枯草。蔡氏眼睛一酸，眼泪险些掉落，她不愿被娘发觉，忙侧转了身子。

“如今你连正眼瞧我一下都不愿了？”她娘坐到了对面的粗木长凳上，强作说笑，语气间却透出许多倦乏、伤怜。

“眼里落灰了……”她忙揉了揉眼，这才勉强笑道，“我得走了，怕那些匠师们回得早，要茶要水的。”

“女儿，娘将才在路上一直在琢磨，有些话娘还是得跟你说。”

“说啥？”

“那几个匠师，你是真心愿意服侍，还是有啥别的心思？”

“我能有啥心思，接了人的钱串子，不服侍人，难道反倒叫人服侍？你没给我生那娇贵命。”她心里暗惊。

“我们母女斗了这些年的气，今天娘不愿再斗了。你就容娘多啰噪几句。娘一辈子百般的不遂心，这些时日，静下来想了想，才明白，遂不遂心，都在自家。你若始终强扭着心，那事事物物都扭着，哪里能遂心？好比一面铜镜，若是扭斜着，能照见端正的好影儿？娘若不是始终硬梗着心肠，哪得那些气？”

“明白就好。明白了，便能和爹和和气气过几天顺心日子。”

“娘明白了，你也该明白明白。”

“我明白啥？”

“我那外孙，你那儿。”

“你说啥？我不明白。”

“你是他娘，我是你娘，都是做娘的，哪里能不明白这里头的苦和难？那孩儿自小那病症，磋磨了你那些年，又没丝毫盼头，只能苦挨。虽说是做娘的，可也是人啊。是人，便会累，便会厌，想甩下挑不动的重担逃开。女儿啊，你得记住，得明白，你从没真盼过儿子死，你只是太疲太累，想躲口气。”

蔡氏听了，如同一道霹雳裂穿了头颅。

那天厢军来拆房，已拆到隔壁第三家，儿子病症偏又发作，她原本要背着儿子去寻郎中，可一看儿子那枯瘦小脸，那小命如同风里头挂的一根蛛丝，眼瞧着便要飘断。这些年，无数郎中都摇头说保不住，她也实在没有气力再这么熬下去。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闪过：儿子能不能活，看看老天的旨意。我去抓药，留他在这里，老天若让他活，就让那些拆房的厢军发现他。

于是，她将儿子安顿在床上，捂严被子，随即揣了钱，从后门出去，硬咬着牙，一路跑一路哭，赶去抓药。途中，她心里似乎有把刀，一刀将她的心肠斩断，如同当年生下儿子时，脐带被稳婆一剪剪断。她猛然站住，哭叫了一声“儿”，随即飞快转身，疯了一般往回跑去。可到了一瞧，自己那间小小铺房已经化作瓦砾……

这桩心事，她从不敢跟人说。她恨艮岳、恨天子赵佶，如今连带着更恨起那几个营造匠师，但她其实知道，自己心底里最恨的是自己，只是她从来不敢想，更不敢承认。没想到娘竟早已看穿，一语说破。

这些年积压的泪水顿时涌出，她起身扑到娘的怀里，号啕痛哭起来：“我盼过，我盼过，娘，我盼过他死……”

崔秀翻开书摊上那册旧邸报。

那并非书商印售的市贩本，而是朝官内传的手抄本，外间绝难看到。这一册是哲宗元祐四年抄本，时隔已三十多年，早已黄旧，因而才得以散落民间。

崔秀一眼看到其中一段，顿时惊住：

“皇城司捕得一西夏间谍，化名郑十三，冒作金明池游船船主，往来刺探朝廷机密，尝窃得军政机要数十条……又招认，因偶闻一船客乃沈括家仆，详知《守令图》，便行绑劫，逼问未得，遂勒杀沉尸。此事绝密，勿得外传……”

——清明下午

陈宽跟着师傅黄岐回到艮岳宿院。

一路上，师傅神色异常，他更是不自在。进了院，师傅走到卧房门口，忽然停住脚，像是想起了什么。半晌，才咳了一声说：“我那道吉符掉进床缝里头了，你去唤厨子两口子一起来帮着搬开床。”

师傅说话并没有看他，他也不敢看师傅，忙应了一声，跑去唤庞七夫妇。快到厨房门前时，一眼瞧见两口儿膝对膝，坐在门边小凳上。庞七望着浑家蔡氏，眼里满是疼惜，嘴唇嗫嚅，却说不出话。蔡氏则微垂着头，眼睛红肿，显是哭过。这一个月来，蔡氏时时跟陈宽说笑打趣，有意无意碰手抹肩的。陈宽从未亲近过妇人，被这妇人撩得火胀。不过，这时，他全无那些心思，放重了脚步，走过去唤两人。两口儿忙站起身，跟了过来。

进了师傅卧房，三个人一起搬挪开大床。陈宽探头寻看，果然见那吉符落在墙脚，他伸臂拈了起来，才要站起，又一眼瞧见那墙脚还有一样物事，似乎是一本书。他又费力取了出来，翻开一看，是本记事簿，师傅的笔迹。他心里微动，忙抬头看门边，师傅不知何时，竟已不见，怕是去堂屋歇息了。他忙让那两口儿将床搬回原位，等他们走了，他躲到窗角，急急翻看起来。

上头记的是师傅历年造楼心得，其间竟不断出现“陈宽”二字。看到自己名字，他心头猛撞，忙一条条翻寻与自己相关的文字：

元符三年九月十七，收得徒儿陈宽。此儿手眼灵，好强，能忍苦，似我，可造。

元符三年十月初三，陈宽小锯练成，不慢，甚慰。

崇宁三年四月初九，陈宽诸样器具练完，只刨功略弱，难得。甚欢，吃酒自乐。

大观三年六月十二，陈宽小木作已成，窗和藻井两样胜我，甚喜。

政和四年五月廿八，陈宽大木作可出师矣，已是一等匠材。大喜。此儿之才，不止于此。多磨才成大器。

政和七年六月初二，陈宽已能独自造楼，然根基少虚，加力培之。

宣和元年四月十九，造童枢密别院秋兴楼，陈宽新创卍字铺作，神巧，特记一笔。

宣和二年一月初七，造王丞相杏园金紫楼，陈宽之力占七成。三年之后，将胜我。压之，勿使骄。

他越读越心颤，读到后头，泪水早已不知不觉涌出……

周耐跟着师傅云戴回到艮岳宿院。

师傅今天始终闷闷的，到了后，便进到卧房，关起了门。周耐也走进自己卧房，心里又重又乱，扭头看到桌上那座小木楼，便坐到桌前，拿起一片小指甲大小的木块，用刀削了起来。

那年师傅给他瞧过那个能立在珠子上的小楼，并说他若制得出，便许他出师，他屡试屡不成，丧气之极，便丢下了。来这艮岳后，师傅画稿时，不许打扰。他躲在自己卧房里，想起珠立楼，忽又赌起气，便又开始制作起来。尤其是心里渐渐生出那杀意后，更觉着，至少在师傅死前让他瞧一瞧，这个他笑了这么多年的徒弟，一样能让小楼立到珠子上。

一个月下来，那栋小楼已大致完成，还只剩一小半屋脊。他将那些小木片全都削成筒瓦形状，而后用细毛笔蘸了胶，一片片挨次小心粘到屋脊之上。每粘好一片，都用细竹签裹着白帕，将多余的胶水仔细拭净，全部粘完后，他又用扇子轻轻扇干，这样，小楼终于完工。虽然不足一尺高，却用了三百多块小木件，每块都极尽精微，费尽心力。

他端详了一阵，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买好的那颗佛珠，用帕子擦得净亮，放到桌子中央。而后他闭起眼，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轻端起小楼，将底台中央的圆形凹洞对准佛珠，放置稳当，细细感知手底平衡，微微细调了许久，这才屏住呼吸，全身绷紧，极轻、极慢，一点点松开了手。

小楼稳稳立住，静止不动！

他张大了嘴，一丝不敢动。过了许久，小楼仍静立未倒。他抑住狂喜，踮着脚，一步一步慢慢挪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小心走了出去。走到师傅卧房门边，不敢出声，只用指节轻轻叩门。半晌，师傅云戴开了门，诧然望向他。

一刹那间，周耐似乎又回到七八岁，初拜师的那个年纪。

师傅刚要开口，他忙用食指竖在嘴边，轻嘘一声，随即拉住师傅的手，全然忘了师徒避忌，牵着师傅慢慢走向自己卧房走去。师傅竟也未再出声，跟着他走了过去。到了卧房门边，他悄悄探头一看，那楼仍立着！

他忙伸指示意，师傅侧过身子、偏过头，朝里望去。一望之下，顿时睁大眼睛，随即露出了笑，不是淡笑，不是轻笑，更不是嘲笑，而是惊喜之笑。那双眼望向他，眼里满是光亮。

这光亮，他足足等了二十二年。

他顿时哭了起来。

——清明傍晚

黄岐呆坐在画案前，心里翻腾不息。

将才，他如愿将那对厨子夫妇调离厨房，一起去自己的卧房搬床。他急忙走进侧院，见院里无人，快步进到厨房中，来到墙边那两只酒坛子前。一坛已经开封，他伸出右手小心揭起陶盖碗，手竟有些抖。他沉了口气，右手从怀里摸出那个手帕包。右手被占着，他忙又将盖碗轻轻搁到脚边，赶紧打开了手帕，取出药包。手抖得越发厉害，心里也涌起一阵惧怕。自出生以来，从没这么怕过，脸和手都有些抽筋。

不成！我不能这么做！

他心里猛喝一声，随即慌忙揣起药包，盖好坛盖，急步转身向外逃去，幸而外间无人。他快步走进自己那个宿院，绕到房后、钻进茅厕、取出药包，抖着手将药粉全都洒进粪池里，又将那纸撕个粉碎，丢了进去。而后才吃醉了一般，摇摇晃晃走进堂屋，抓起茶壶，连倒了几杯冷茶水，一气灌下，这才坐到了画案前，再动弹不得。

这时，自己卧房那边传来陈宽和那厨子的说话声，接着厨子夫妇离开了。黄岐呆坐在那里，如同大病了一场。半晌，徒弟陈宽走了进来，神色极怪，又似要哭，又似要笑。黄岐这时一个字不愿说，更不愿听，便抬手摆了摆。陈宽犹豫片刻，小心出去了。

黄岐直坐到夕阳落下，屋里渐渐昏暗，心绪才渐渐平复。这时，外头那狗吠叫起来，半晌，院门开了，有人说话，而后院门又关上了。接着，脚步声从前厅传来，一直走进他的堂屋，是门值崔秀。

“黄大作头，画稿送来了。”崔秀将一个贴锦长木盒小心放到画案上，望着黄岐，犹疑片刻，忽然又开口，“黄大作头恐怕不知道，小人父亲曾与您相识，他名叫崔升。小人一直疑心父亲的死与您有关，今天才知道是被当年那船主害的。小人错怪了黄大作头，实在是对不住您。”

崔秀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黄岐愣了半晌，才想起崔升是谁。他苦笑一下，伸手取过那画匣，见拦腰系着一根绿绸，上头用墨笔标了个“黄”字。他解开绿绸绳，打开木盒，将里头的画轴拿了出来，放到画案上慢慢展开，才看了一小截，他顿时惊住，这画稿不是他的。

他忙展开全卷，从头至尾浏览一道，随后便怔在了那里——这是云戴的手笔。虽然他和云戴多年来已经没了交往，但云戴所造那些园林胜景，黄岐看过许多，早已熟稔。这幅艮岳楼馆亭台图，虽仍是云戴野逸之风，却清旷淡远许多，令人一看，便胸襟大开，尘虑顿消。

黄岐不由得暗暗赞叹一声，但随即发觉，这图上没有任何一处与自己的相似，更勿论抄袭剽窃。是那厨妇说谎？他顿时一阵后怕，冒出一身冷汗，幸而将才及时住手，没将毒药投进酒坛里。

他怔怔坐回到木凳上，望着云戴那图出神：自己虽以富贵二字成名，但其实出身穷寒，这些年一直强求强挣，生怕露出穷寒气让人耻笑，而自己心底里爱的，其实是这等朴淡，只是从来不敢。

想到此，他有些愧，有些心酸，更有些委屈，良久，才长吁一口气。无论如何，先将这图稿送还给云戴。至于输赢，由天去定吧。

他卷好画，放回盒中系好，抱起来向外走去，刚走到月洞门口，迎面却见云戴也恰好走出来，怀里也抱着一个画盒。两人顿时一齐停住脚，虽然天色已昏，还是能依稀望见对方目光。云戴眼中似有无限感慨，唯独没有敌意。

黄岐胸中一热，似乎是故交多年分别，于此偶然重逢。

——清明午夜

白岗的妻子俞氏睁开眼一看，自己躺在自家卧房里。

油灯光昏昏摇摇，一个妇人坐在床边，是隔壁的阿嫂。俞氏猛然想起那事，顿时哭嚷着要爬起来，可头脑昏痛，嗓子也发不出声，还未挣坐起来，头一剧痛，又倒了下去。

下午，丈夫白岗送了孩子回来，她又悄声细细嘱咐了一道后，才送丈夫出门。她牵着儿子，站在院门边，望着丈夫慢慢走出巷子。白岗微佝着背，那弯瘦影映着夕阳，竟像是秋后一根枯草。俞氏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怜来。成亲几年来，这是头一回。

她被父母耽搁，为些财礼，先嫁了个痨病汉，接着又嫁给白岗。这个男人要样貌没样貌，要风流没风流，只知死心塌地地服侍，不似个丈夫，竟如奴仆一般。这不是俞氏想的盼的。她要的是丈夫，一个又雄武、又俊朗、又会说甜话、又能逗趣的丈夫。既然命里遇不着称心的丈夫，便该有个人前说得去、人后看得过的男人。

因此，她才百般思谋，设下计策，让丈夫去争那艮岳图稿。每一处行事次序、要紧关节，她都细细想好，反复交代给了白岗。那计谋里，白岗最后要自己服下一些砒霜。她已仔细打问和称量过，特地包了一小包，让白岗吃下后，瞧着既中了毒，又能保住命。

可白岗却始终有些畏怯，她最恨的便是男人这等畏怯样。人一畏怯，便难成事。都布置得这般谨细了，若再做不成，那我宁愿守寡，也不愿守着这等没出没息的男人。

这时，丈夫已转过街角，再望不见，她牵着儿子转身进了门。儿子忽然问：

“爹明天回来不？”

“嗯。”

“我都三岁半了，爹还把我当小奶娃儿。”

“哦？爹说啥了？”

“爹在街上说：你要好生听娘的话，你娘是世上最美最好的娘。出了城门，他又说。到了坟地，他又说。进了城门，他又说。快到家了，他又说……”

俞氏顿时怔住，心里一阵翻涌，手竟微微颤抖，有些怕起来，不由得低声自语：“我得唤他回来，莫让他做那等事……”

连连念叨了几遍后，她猛然转身，急往门外追去。可脚步太慌，竟忘了门槛，被绊了一个踉跄，门外正巧驶过一辆牛车，她的头重重撞向车轮，脑顶正撞中轮轴，登时昏死过去。

等她醒来，已是夜半。

第一章 报信

战未合而算胜者，得算多也。

——《棋经》

张用回到家中，立即吩咐犄角儿往熔炉里添炭燃火，准备熔铜铸模。

他自己走到炉侧，将水车链杆拴到了风箱拉柄上，拉柄随之来回掣动，劲风一阵一阵吹进炉膛。犄角儿正蹲在炉膛前，打不燃火石。风吹起炉灰，扑了他一脸。他又叫又嗽，跌滚到一边，不住抹脸揉眼。

张用笑骂着解开链杆：“叫你点火，你便点火，又分心念你那个阿念？她虽叫阿念，也不必时时念。何况，女孩儿万嫌之中，最嫌二心。你还是坐到门槛上，专一念她去。一念，她便来了……”话音未了，前头院门忽被重重撞开，一个女孩儿的尖亮声音大叫“张姑爷”。

张用哈哈笑起来，犄角儿先惊望了一眼，随即慌忙跑到水桶边，捞起水，飞快抹净头脸，又用力拍去身上炉灰，这才嗽嗽嗓、挺挺背，迎了出去。

阿念已奔到后院来，仍跑得像只受惊的小母鸭一般：“张姑爷，来了！有人来了！”她见犄角儿迎向自己，装作不见，绕了过来。

“来报信讨银子的？”

“嗯！将才来了一个人，说清明那天傍晚瞧见我家小娘子坐的那顶王家的轿子去了哪里，也知道我家小娘子下了那轿子之后又去了哪里。不过，他要先得拿了五十两银子和那幅《香稻逗雀图》才肯说。娘忙吩咐我取五十两银子和《香稻逗雀图》给那人。银子倒是有，可小娘子才没绣过什么《香稻逗雀图》呢。姑爷您随口乱逗人，逗得娘又哭嚷了一场，忙撵着我来唤姑爷。我见那个人歪斜着一双眼儿，瞧着有些不正。小娘子又教过我，看一个人有没有说谎，只看他的手指。说谎的人，藏得再像，手指头始终有些异样，或是硬绷，或是发颤，或是抠挠。我偷偷一瞅，见那人说话时，右手食指尖一直在抠大腿，一定是心虚在说谎。我就跟娘说，来回跑怕耽搁了正事，不如我带了那人去见姑爷……”

“那人在外间？”张用笑着走了出去，见一个中年瘦汉子站在前院杏树下，穿了身布衫，面皮手臂都晒得油黑，衣襟上有些油渍。两眼果然生得有些斜，右手食指不停在腿侧抠挠，除了发虚，还有些期盼难耐。张用一瞧便知他只说了一半真话，便回头唤犄角儿：“钱袋。”

犄角儿跟在阿念身边，一直偷瞅着，听到唤，忙从腰间解下钱袋，递给张用。张用打开袋口，从里头拣了三颗小碎银，笑着回到那汉子面前。先将最大一颗递了过去：“这银子有五钱左右，尽够你搅用几天。好，说吧。”

“五钱？你们说的是五十两！还有那幅……”

“五十两是寻见人，五钱是瞧见人。你只瞧了一眼，就得一贯钱，这价都追得上‘念奴十二娇’了。不要？”张用收回碎银，假意回头吩咐，“犄角儿，等这位抠腿大哥走了，你去南城外街市口闲逛逛，看他在哪里摆油煎食摊，就去他摊子坐坐，帮衬帮衬他的买卖。朱家小娘子便是在那一带下的轿子。”

“你？”那人惊异无比。

张用又拈起一颗银子：“这三钱银子是谢你另一眼。朱家小娘子到了那里，想必是有人接她。你在守摊子，那时又不知这五十两银子的大买卖，自然不会撇下摊子跟过去。给，总共八钱，银子你都收着。只需告诉我，她是又上了一顶轿子，还是一辆车？”

那人犹疑着接过银子：“是一辆厢车。”

“那车子什么样？”

“寻常厢车，并没啥特异。”

“那车上有人没有？”

“似乎有，我只晃了一眼，没瞧清楚。”

“车夫什么模样？”

“一个寻常汉子，年纪和我一般，衣着倒是鲜亮齐整，像是富户家的仆役。”

“车子往哪里去了？”

“往南。”

“城南哪座门外？”

“戴楼门外，桥市口……大官人，你咋知道小人在南城外摆煎食摊？”

“寻常人哪得你这满身满脸的油？一般厨子又哪里会晒得炭一般？这另外二钱银子，你拿去多买几块肥皂团，每天把头脸衣裳洗干净些，买卖会兴旺许多，不必再寻趁这些有鼻没眼的钱。另外，再买根牙剔子。”

“牙剔子？”

“往后若是心虚，莫抠大腿，装着剔剔牙。人都觉着，吃饱了肚的人一般不说谎。”

“哦……多谢大官人。”那人接过三颗碎银，酱红了脸转身走了。

阿念立即嚷起来：“戴楼门外？我们赶紧寻小娘子去！”

“鸟已飞走五天了，鸟屎都没了……”张用抬头望向杏树，寻思起来。那枝叶映着光，一片斑驳，如同一张地图一般。一个念头忽然一闪，他笑着说：“你们两个去戴楼门外查问那厢车，我得去拜望岳母大人。”

程门板去开封府回禀过艮岳宿院凶案后，先顺路前往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任百姓在寺里买卖交易，吃食耍戏、衣冠珠翠、茶药笔墨、日用器皿……样样皆有。程门板想去给妻子儿女选买几样东西，除了前两天随手买的那四个燋酸豏，他已经许久没在这上头留过心了。可到了一瞧，寺前人不多，只有些香客进出，尚未到交易日。他不甘心，进去瞧了瞧，三道大门两边，只有些卖香蜡、经书、绣作的。大殿前，更没有人卖货，只有僧人敲磬诵经、香客烧香求签。

程门板站在庭中，有些失望，扭头一瞧，旁边有个小道院，忽想起里头有个王道人制的蜜煎极好。妻子要守店，走不开，这一两年跟他说过几回，让他顺路买一些，他却总忘记。他忙走了进去，还好，正堂前一架凉棚下支着张长木桌，上头排着一色青瓷大钵，堆放着各色蜜煎果子，一个头陀坐在那里看着。程门板过去看了一道，蜜枣儿、橄榄、木瓜、乌梅、薄荷、琥珀蜜……总共有二十来样，他不知妻子和儿女爱吃哪样，心里顿时有些惭愧。转念一想，这些瞧着都不错，何不各样都买一些，让她们都尝一尝？可要摸钱时，才记起来，这个月月钱府里一直拖着，尚未关领。他忙解下钱袋，顾不得那头陀一直蔑着眼在瞅，低头数了数，总共只有三十八文钱。再一问价，里头唯有煎蜜枣儿价最低，一斤也要三十文钱。他又算了半晌，才终于选了四样，每样只要四两，整好凑成了三十八文钱。

他提着那一包蜜煎，甚是快慰，见夕阳将落，暮色渐起，忙离了大相国寺，快步望家里赶去。今天心头畅快，走快了腿也不觉得吃力。

路上，他忍不住又回想艮岳宿院那桩案子。自己虽已领略过张用那超群智力，但不到一个时辰，张用又轻巧破解了那桩死案。他在一旁，惊叹得说不出一个字，殿头官刘鹤更是一声尖过一声地不住惊叫。细想当时情景，他忍不住竟笑了起来。迎面几个路人见到，眼里都露出些异样。他自己也知道，由于常年不笑，脸很僵，笑容一定极丑怪，不过，他不再介意。

他常听人说“胸怀”二字，却始终想不来那究竟是何物。这时觉着，自己胸中似乎空阔亮堂了许多。这便是胸怀？先将心空出来，才能容、才能明？当年他读《道德经》，虽然那五千言他字字都认得，却几乎没有一句能解。这时却不由得记起好几句：“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不自见，故明……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他似乎豁然明白：自己心头原先时刻只念着自己，胸中也如一间房填满了杂物，里头一片闷黑，哪里容得下、看得明什么？今天总算腾空了一些，透进些光亮，才算有些瞧得清自己、容得下旁人了。才有了这容，旁人的好便不再是妨碍，反倒是助力，成了自己的好一般。

他不由得极感激张用，这人像是上天差的针砭师，专来刺醒、解救自己一般。他正在感慨，身后忽然有人唤“程老哥”，又是那同府衙吏王烩的声音。他回头一望，见王烩从州桥上急冲冲赶了下来。

“程老哥，那艮岳宿院的案子真的解开了？”王烩喘着气赶到近前，面上带着惯笑，语气却含着些酸妒，极力想掩都掩不住。

程门板只点了点头，心里却极畅快，自己总算在王烩跟前胜了一回。

“哦？那实在该恭喜一番。不过，眼下太忙，等闲了，一定得痛饮一场——噢，对了，先说正事。程老哥，我手头另有一桩案子和你那萝卜案又撞到一处了。我禀告了顾大人，他说你办事稳重，仍转交给你来查办。”

“什么案子？”程门板心里一沉，王烩看来是绝不肯轻易放过自己。不过，此时他有了许多底气，心里倒也不如何抵拒了。

“清明那晚，蔡河下湾有幢楼望空飞走了，程老哥该是听说了吧？”

“那和萝卜案有何干连？”

“你那萝卜案里一个卖肥皂团的不是死在蔡河岸边？那飞走的楼正在河对岸，这该不是巧合吧？”

“你查得如何了？”

“我费力查了五天，发现了许多证据，都交代给吴扁嘴了。这几天他一直守在飞楼那院子里，详情你去了问他便知。我还有几桩案子要跑，都累成螃蟹了。这飞楼案就拜托程老哥了。”

王烩要笑不笑，拱手一揖，旋即转身走了。程门板愣在那里，心里一片空，却并非将才那能容、能明之空。

胡小喜几天没有回家吃过饭，怕父母记挂，便先赶回了家。

饭桌上，他父亲先是盘问他这几天去向，接着又开始教导他，为人莫懒更莫贪，尤其是非分之财，一文钱都莫沾手，一旦沾上，休想再有片刻安宁。胡小喜自小便已听得起腻，若这些话语是个有形有迹的物事，他恐怕早已趁父亲熟睡，从他肚里偷偷连根拽出，撕个粉碎，烧成灰，撒进了茅厕。如今他已历练了几年，再听，便越发躁烦，却不敢制止，只小声咕哝：“爹说得这般入情入理，像是自己沾过许多一般。”他父亲被噎住，面色顿时沉下来。胡小喜忙埋头扒饭，不敢再出声。若是早些年，他父亲已起身去拿那根戒尺了，这时却只狠瞪了他一阵，饭也没心再吃，啪地放下碗箸，气呼呼转身进卧房换了公服，出门去皇城值夜差了。

他娘先也被唬住，这时才数落了起来，那话语更加琐碎絮烦，犹如破织机搅乱线，半夜都拉扯不完。胡小喜全当坐在草丛里听蜂蝇嗡嗡，一边嗯嗯应着，一边只顾夹菜刨饭。吃饱后，见桌上那盘脆螺只剩几个，忙问：“娘，这脆螺还有剩的没？”

“有，节过完，价落了不少。有个贩子挑子里还剩小半篮，你们父子两个又都爱吃，我便全买了下来。一锅不费二油，一起煎好了，存在厨房那口红坛子里呢。要吃，自己去取。”

他忙去了厨房，果然有小半坛子，本想拿碗盛，怕路上不好端，便去父亲书房里寻纸来包。他父亲肚里虽没几滴文墨，却好静爱读书，学那些文士，也给自己辟了间书房。胡小喜走进去，昏暗中见桌上有一沓子纸，用镇石压着，他抽了一张，却见上头写有东西，仔细一瞧，写的并非字，尽是横竖笔画，密密写满了整张纸。父亲常嫌自己书法拿不出手，怕是又从头开始苦练了。他忙放回去，又去书柜上翻寻了一阵，总算找见一张白纸。拿着回到厨房，包了一包脆螺，朝房里喊了声：“娘，我还有公事得跑一趟。”说着赶忙出门，往城北快步赶去。

到蔡市桥时，天色已经麻黑。一穿进巷子，他不由得便咧嘴笑了起来。等走到银器章家院门前，心更是咚咚跳起来。他舒了舒气，才抓住门环，轻叩了两下，里头没有声息，倒是觉得身后似乎有动静，他忙扭回头瞧，并没有人。他随即想起，一定是对门那个尖耳朵胡老鸮在自家门后偷窥。

他有些心虚起来，自己顶着公帽儿来探私情，虽说算不得大碍，被人瞧见却终究不好。他略一犹疑，迅即便有了主意，再次抓起门环，用力叩响。半晌，里头传来阿翠的声音：“谁？”

他特意放大声：“开封府公差，有桩公事要问！”

院门吱呀打开半扇，阿翠端着盏油灯立在门内，脸盘被灯光照得越发明艳，那双大眼睛水闪闪、莹亮亮的。才一天没见，胡小喜却觉着像是隔了一年。尤其见她眼中藏着些欣喜，自然是盼着他来。他越发欢醉。

“公差大哥，有什么要问的？”阿翠也扫了一眼对面，显然已经会意。

“我奉命来查看一下你家主人的书柜。”

“公差大哥请进。”

胡小喜抬腿要跨那门槛时，心里犯悸，抓稳了门框才迈了进去。阿翠旋即关上了大门，两人偷偷相视一笑，如同两个孩童一起偷到香糖果子一般。

胡小喜忙将手里的脆螺递了过去：“昨晚给你买了油煎蛤蜊，却被人抢去吃了。这是我娘煎的脆螺，你尝尝，不知合不合口？”

阿翠笑着接过，先嗅了嗅：“隔着纸都这么香呢。多谢胡哥哥记着我。”

“嘿嘿……”胡小喜顿时变作了胡大喜，喜得不知该如何对答。

阿翠朝院门外使了使眼色，随即高声说：“公差大哥，我带你去主人的书房。”

胡小喜忙跟着她走进了书房，一眼瞅见自己前晚睡的那张竹榻，他心底里顿时涌起一阵热潮。阿翠将油灯搁到桌上，坐到了桌边，胡小喜忙也过去坐到她的对面。两人互相瞧着，都有些羞窘，随即又一起笑了起来，笑过后，却越发尴尬了。

“你快尝尝那脆螺。”胡小喜紧忙想到这个话头。

“这脆螺吃起来，又吸又嘬、滴油滴水的，吃相好不羞人，等小喜哥哥走了，我再自自在在吃。”

“嗯……往后你怎么打算？”

“唉，我也正在愁呢。等了两天，都不见主人回来。家乡已没了亲人，这京城又再认不得谁，一个人孤撇在这里，可怎么是好？”阿翠说着，眼里泛出泪来。

胡小喜险些脱口说“有我”，又怕太冒失，硬咽了回去，转而问：“你义父母呢？”

“义父母总归是义父母，毕竟不是亲的。一半个月见一回，说说话，吃顿饭，倒也亲热。可人都是远香近臭、短亲长仇，若真去投靠，便又是一番情景了。”

“可你这么等也不是办法。银器章恐怕是做下了些见不得人的大勾当，才举家逃了。你恐怕是等不回他们了。”

“他究竟做了些啥勾当？哥哥至今仍没查出来吗？”

“没有。你也替我再仔细想想，他逃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可这两个月来，除了‘天工十八巧’来这里碰面议事，再没有其他异常。”

“对了，那个工部的宣主簿呢？他最后来这里是哪天？”

“宣主簿？我想想……他最后来是这个月初一。那天，‘天工十八巧’来了十五个，接着宣主簿也来了，他们仍在堂屋里议事……哦，对了！那天他们似乎争得有些凶。我和小娘在后院摘花，都听见吵嚷声了。小娘最爱打听事，忙让我出来瞅瞅，等我到前头来时，宣主簿正出门，似乎有些气恼。我家主人也不像常日那么恭敬，只送到院门口，台阶都没下。他转身回来时，冷着脸，似乎有些气恨，朝管家比了个手势……”

“啥手势？”

“这样……”阿翠将右手掌展得平直，朝下用力一砍。

“哦？那管家如何应答的？”

“管家忙点了点头，脸色也重沉沉的，忙快步去了旁边那个小宿院，像是去预备什么大事一般。”

“嗯……”胡小喜心里暗惊，那个宣主簿失踪多日，恐怕是被银器章派人杀掉了，但银器章为何要杀宣主簿，那天究竟因何起了争执？

第二章 守令图

博弈之道，贵乎谨严。

——《棋经》

范大牙慢吞吞往家里走去。

昨天他便有意拖到很晚才回家，他娘却仍点着灯，坐在铺子等他。一见他，立即叨念起来：“儿啊，你咋才回来？娘不是叮嘱了你许多遍？你爹傍晚又来了，特地来见你。等到天快黑，实在等不得了，他才走了。他说明天傍晚再来，明天再不许你这么晚才回来，听见了没有？”

他只闷头听着，连头都不愿意点，心里却想：你既然来看娘，你们又分别二十一年，来了，为何不住下，偏要去外面住？来去又匆匆忙忙，这哪里像夫妻重聚？你到底想做什么？

对那个人，除了一对大板牙，此外他一概不知。只瞧着娘这两天连着换了两套衣裙、两个特髻，人也陡然变了，脸发红，眼发亮，脚步轻了许多，话语更是夏风一般，热拂拂的。范大牙瞧在眼里，心中甚不是滋味。对那人，则又愤又有些怕，娘若再被他骗一回，不知道会跌垮成啥模样？可看着娘这般兴致，他又不忍心多劝，唯一能做的，便是躲。

这时，天刚刚黑下来，他不知道那人今天来了没有、会不会仍在等。出了新郑门，到家附近那个街口时，他先隐在街角那棵槐树后探头一看，自家的特髻铺子里亮着些灯光，却望不见店里头。但若再往前走些，他能望见里头，里头恐怕也能望见他。

正在犹疑，铺子里走出两个人，一个是他娘，另一个则是个中年男子。一看到那男子身影，他心里顿时重重一撞，虽然从未见过，他却立刻能辨出那正是他的父亲。他慌忙侧转身，藏到树后，再不敢看，心紧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人走到了街口，离他只有几尺远，他吓得一动不敢动。幸而这树后黑影重，那人并未发觉，径直往城里行去。半晌，他偷偷回瞧，见他娘仍立在铺子前，虽早已瞧不见那人，却仍在伸脖张望。

他心里一阵麻乱，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一辆高棚牛车慢慢行了过来，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忙绕到那车后，隔开娘的目光，朝那人大步追去。看到那人背影后，他放慢了脚步，小心盯跟着。

那人中等身量，走路时肩略有些斜，虽然瞧着还算康健，却已隐隐现出些老态。范大牙远远望着，心里竟有些失望，这全不是他自小所想的那个父亲。那个父亲心肠虽冷，却倜傥风雅，如大词家柳永一般。这人却平庸无奇，每日在街上都能见到许多：心事满怀，行事慎重，手脚像是被捆了多年，戴着无形之枷，在赶远役一般。

失望之余，范大牙心里随之也松了口气。自小，他便恨这人，恨里又夹着盼。盼他能回来，如其他父亲一般，当起一家之主，惜护他们母子。可这时瞧着这人背影，即便他当年并没有抛妻弃子，他也并非事事皆能、处处高强。他不过是个常人，常人便难免时常虚弱、无能。

心中松了一口气，他浑身却忽然生出一股气力。如同怕走不好路，一直在寻拄杖，等寻见时，却发觉，再强的拄杖也不过竹竿木棍，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哪里及得上自己双腿？

范大牙不由得笑起来，从未觉得自己这般强壮过。他默默告诉前面那人：你虽然回来了，我却已经不需。

有了这底气，他便不怕了，只慢慢跟着那人，一路进了新郑门，沿着内城城墙边大道，一路来到朱雀门外。这里是果子行、麦面行、纸画行聚集之处，更有猪羊趁夜进城，御街两边往来车马商贩不绝，正是每天最热闹之时。范大牙怕跟丢了，忙急步赶了上去，离那人只有几步远。人多，并不怕被发觉。这时凑近了，两边又有许多灯笼，看得越发清楚。那人脑后半旧黑帽下，露出的发根已经有些花白，一领半旧青锦衫，肩膀脖颈挺着，头却微微往前勾，一看便是隐忍受气许多年，才算勉强挣出些头。范大牙瞧着，心里说不出是何等滋味，像是丢了一样贵重物件，许多年后，终于寻见，却已残破不堪。

那人挤过人流，来到御街上，街道宽阔，人顿时少了许多。范大牙不敢再跟近，便躲在一个食摊旁望着。那人走向路旁一棵大柳树，那树下似乎有个人影。那人走到人影跟前，停住了脚，似乎在说话。隔得远，听不清。半晌，那人转身离开，进朱雀门去了。范大牙正要追，却见树下那黑影向他这边走了过来，是个年轻瘦书生。范大牙忙停住脚，这两人自然相识，与其暗地跟踪，不如先从书生这里探一探。

于是他顺了顺气，昂头迎了上去：“这位秀才，我是开封府公差，有些公事向你打问。”

“什么事？”那书生略有些惊慌。

“贵姓尊名？”

“牛慕。”

宁孔雀搭了只客船，准备去江南。

那晚，宁孔雀独自在十千脚店吃得昏醉，等醒来一瞧，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房间陈设尽都陌生。她吃了一惊，忙掀开被子，见自己衣裙都穿着，才稍放了些心。赶紧起身下床，穿好鞋子，开门出去一瞧，才知道自己是在十千脚店后院的客房。正巧一个仆妇过来，一问才知道，伙计见她吃醉，忙去告诉了店主周长清。周长清听了，不许男仆动手，另唤了两个使女，将宁孔雀小心扶到后院客房里安顿好。

宁孔雀既感激又后怕，忙去前面谢过周长清。周长清连声谦让，让管账的取出宁孔雀昨夜丢在桌上那锭银子，将酒钱算好，找还了剩余的。宁孔雀心里羞愧，见周长清眼露关切，越发难堪，收好银子，忙道个万福，匆匆离开了那里。

走到汴河边，见河上往来客船不断，宁孔雀心里想，人都说江南好，却从没去过。如今自己无家可恋、无处可去，不如就去江南，身上带的这些银钱，够到哪里算哪里。她去河岸边问了一圈，方知如今方腊正在江南造乱，没有哪只客船敢去。水路最远只到淮南楚州。她一听，想起楚州产一种孔雀布，年年上贡御前，自己从没见过，既然叫了这些年的“宁孔雀”，不如就去当地瞧瞧。一问船资，要五两银，将才在十千脚店刚好找还了一块五六两的，她便付给那船主，上了船。

她呆坐在小舱室里，倚在窗边，望着岸上嫩柳树一株株向后退却，心头一阵怅倦。那些柳树就如自己的青春年月一般，未及细看，更无人怜惜，便已这般一天天消逝，只剩凉风兀自在吹，吹得人虚飘飘、空茫茫，不知道人活一场，活出了些什么？

泪水不由得涌了出来，她不去擦拭，任由它流，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么任情任绪了。哭过之后，心里轻畅了许多。

她忽而想起临出嫁前一晚，和姐姐两个人坐在后院里望着月亮，乘凉说话。她极少怕什么，那天却真的怕起来。姐姐也觉察到了，将她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肩膀柔声说：“我这样一个好妹子，再没眼没心的男子，见了，也只有爱怜的，哪个敢对她有一些儿不好？就算真有不好的，也会被我妹子这双柔起来似泉水、凶起来像剪刀一般的娇眼活活瞪死……”姐妹俩一起笑了起来，怕意也随之而散。这时回想起来，她又忍不住露出笑来，但旋即便被伤叹淹过。自己要强了这么些年，在婚姻上，却一丝气力都使不出，更莫说要强。直到最后，才要强了一回，却是要着强偷偷走开，连去哪里都不晓得。

孤寂随着黄昏雾霭漫将起来，她忽而极想念姐姐，世上唯一一个能慰抚她的人。这时，船泊向岸边，舱板上传来船主的声音：“各位客官，咱们今晚就在这应天府宿泊。”听到“应天府”三个字，她心里一动。姐夫姜璜便是在应天府病亡，姐姐接到信慌忙就赶了来，都未来及跟她商议。姐夫姜璜体魄一直康健，怎么会忽然得病身亡？由于一直未见姐姐，这里头的详情宁孔雀始终不知。这船要泊一夜，何不去问一问？

她说动便动，背好包袱，立即起身出去，跟船主说了句，便上岸雇了顶轿子，让抬到石马街的陈家锦帛铺。陈家和她家算是世交，从父辈起，便有买卖往来。宁家的彩缎发卖到应天府，只交给陈家。这个月初，宁孔雀的姐夫正是押了一批彩缎来应天府交付给陈家。

到了石马街，宁孔雀下了轿子，抬头一瞧，路边果然有家锦帛铺，檐上挑出一盏红绢灯笼，上头大大写着个“陈”字。宁孔雀虽未来过这里，但和店主陈大郎在汴京见过。她刚走进那铺子，一眼便瞧见陈大郎坐在桌边翻看账簿。陈大郎抬眼见是她，大吃一惊，忙起身迎了上来：“宁二妹？你如何到来的？”

“陈大哥，我是来问件事。”

“啥事？”

“我姐夫是染了什么病？”

“姜妹夫染了病？”

“嗯？你不知道？我姐夫不是在你家染的病？”

“姜妹夫正月来送彩缎，在我这里住了两天，好生生回汴京去了，没有染病啊。”

“正月间？这个月他没来？”

“没有啊！”

“那我姐姐呢？你见到没有？”

“也没有啊！”

张用独自晃到染院桥岳母家。

岳母一见他，便扑过来拽住他的袖子，连声问女儿的下落。张用见廊下仍摆着拣豆子的竹箩，便半哄半骗，将岳母搀到那竹箩边：“岳母大人，您还是好生拣豆子，您若不用心，神佛自然也不会用心佑护。”

“我已经拣了五口袋了，都搬到静室里给神佛供上了。”

“才五口袋？你娇生生一个女儿只值这些？怪道仍寻不见你女儿。这点豆子，在神佛那里只勉强凑足你女儿一根手指头。”

“一只手就得二十五口袋？”

“您忘了算手掌——您想算清楚究竟要多少口袋？容易！无非是先学通《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而后修习《海岛算经》《孙子算经》，若仍算不清，就再花几年，寻《夏侯阳算经》《五经算术》《缉古算经》这些书来读一读，不需十年，就能算清楚了。您想不想学？想学的话，从明早开始，我教您。”

岳母张着嘴，呆怔在那里。

“就是嘛，百算不如一诚，只要诚心到，神佛定相报。您还是安安生生拣豆子吧。”

“嗯……”岳母苦着脸点点头，坐下来，又默默拣起豆子。

张用则去点了盏油灯，端着来到后院，走进朱克柔的书房，他是来看朱克柔桌案上那张天下丝织地图，那天未全部展开，若展开的话，这桌案恐怕铺不下。他将油灯搁到案边，抓起那画卷，俯身铺展到地上，竟将书房地面占去一半，他用脚步在边上丈量了一下，长有一丈二，宽有一丈。

望着地上这一大幅地图，张用略略思忖了片刻，随后蹬掉鞋子，赤脚站到图上，拿过灯盏，半跪在图中央，用灯照着细细查看。发觉地图勾线的墨色、地名与各地丝织名目的墨色不同，前者要乌暗一些，后者则莹亮如漆。他又俯身凑近鼻子嗅了嗅，前者气味浓重，略带些墨臭气，后者则散出一丝龙麝幽香。

“一个是鲁地松烟墨，一个是歙州潘谷墨。”他笑着自语，爬起身，走到桌案边，见那方鱼戏莲纹端砚边上搁着半锭墨条，取过来一看，墨身雕有描金兰叶纹，中间铭文只剩最下头“谷墨”二字，凑近一闻，龙麝之香越发沁人，料必是制墨名家潘谷所制之墨，潘谷被苏东坡誉为“墨仙”，已过世几十年，所遗宝墨如今极其珍稀，极难购得。

这么说来，这地图是一个人所绘，朱克柔只在图上标注各路州丝织出产名目。这地图是从哪里来的？张用到此，便是想查明白这件事。

他又蹲下身，细细看那地图。先前他只留意了朱克柔所标注的文字，这时才发觉，这地图绘制得极精细，河流山川、城池道路、乡野村寨，全都历历可辨，哪怕方寸之间，都绘得一丝不苟。张用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天下州县地图，民间也绝不许私传私印这等地图。平日所见地图，都只有粗略概貌，他不由得想，这难道是前朝名臣沈括所绘《守令图》？

几年前，他读沈括《梦溪笔谈》，见里面记述了《守令图》：“以二寸折百里为分率，又立准望、牙融、傍验、高下、方斜、迂直七法，以取鸟飞之数。图成，得方隅远近之实，始可施此法。分四至、八到为二十四至，以十二支、甲乙丙丁庚辛壬癸八干、乾坤艮巽四卦名之。”

历朝历代都极重地图，掌国者若无精确地图，犹如一个人不知自家田地房舍尺寸边界。不过古时地图，只以东南西北四个点立准，某一方位到这四点距离叫“四至”。这一标法极粗陋，只能标明大致方位，误差自然极大。后人又加入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个角点，扩展为“八到”，以八点合测一处方位，精确了不少。

有宋以来，朝廷每十年便要重修一次全国地图。到熙宁年间，神宗皇帝令有“带脚书楼”之称的集贤校理赵彦若监制天下州县图，赵彦若沿用西晋裴秀所创“制图六体”，费时六年，制成《十八路图》，然而其中错讹极多。天子又命沈括重新绘制。沈括前后耗费十二年时间，才绘成《守令图》。

沈括不但增益古法，更超越古人，将“八到”每一方位点又分为三点，如东北角，分为西东北、正东北、南东北三点，这样便有了二十四个校准点，将地图精准度提升了三倍。沈括将它称为“二十四至”，自云：“使后世图虽亡，得予此书，按二十四至以布郡邑，立可成图，毫发无差矣。”

果然，此图一出，三十多年来，朝廷再无须重修。张用当时看了沈括笔记，大为羡叹，极想瞧一瞧这《守令图》，尤其沈括所言二十四至之书。可惜这图和书，均是国家重大机密，哪里能轻易见到？赵彦若所绘《十八路图》张用倒是看过一回。

那是五年前，皇城翻造藏书秘阁，朝廷委任李度营造，阁中书柜则由张用监制。当时那位秘阁监久羡张用技艺，屡屡请他给自己家中造几件家具，张用便趁势讨要《守令图》看看。

那秘阁监忙说：“即便在下敢冒死答应，《守令图》藏柜钥匙也一直由内侍掌管，在下哪里摸得着？张作头若真想瞧，这秘阁中所藏《十八路图》已无大用，在下倒是可以背着人取出来，却也只能在阁中窃观一眼。”

张用便用一副燕几换了仓促一观，看过之后甚觉无味，尤其是一眼瞅见蜀道，便知道这图虽用了“飞鸟法”，对重峦叠嶂仍测算不足，图上里数显然远短于实际里数。他端着油灯，再次蹲到朱克柔那张大图上，将灯照向褒斜道一带。若这图真是《守令图》，里数便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褒斜道穿越秦岭，是连通秦川与巴蜀的要道。早在武王伐纣之时，蜀人便是经由此道，出川助周。秦国时，又凿山架木，营造出千里栈道，此后历代增修不已。张用曾听一位朋友细说过褒斜道。

这朋友姓韩，善造车，人称“韩车子”，名列“天工十八巧”。

自古以来，有两样车最神妙。一是记里鼓车，能够计数里程，车上载一木人，手臂与轮轴相连，面前放一只鼓。车子每行一里，木人便敲鼓一通；二是指南车，能够指引方向，车上也载一木人，无论车子转向何方，木人手指始终指向南方。这两样技艺早在先秦两汉便有记载，中间却相继失传。到了大宋，工艺精进，才又重新造出。

韩车子独运巧思，将记里鼓车与指南车合二为一。那辆车，一辕驾四马，四面雕刻云纹星辰图，车分两层楼台，每层立一仙人，手执木槌；四角则各站一仙童；车中暗藏关戾、齿轮、铁坠子，将车轴、车轮与仙人、仙童手臂辗转关联。车辆行走时，每行一里，上层仙人击鼓一次；十里，则次层仙人击锣一次。车子转向时，四个仙童的手臂则交替指向正南方。

韩车子曾驾着那辆车，亲自去测量过蜀道，算出褒斜道栈阁一共二千九百八十九间，总计四百七十四里。

张用没有带尺子，便用手指去测量那图上褒斜道，他的中指中间一节正好长一寸。从北头眉县到南头汉中，共量了九节，外余小半节，加起来有九寸四分左右。他又量了量汴梁到陈留，正好一节，这两地相隔约五十，看来这图比例和《守令图》相同，都是二寸折百里。那么这图上的褒斜道便是四百七十里左右，与实际里数只差几里！能精确到这地步，当今天下，唯有《守令图》。

第三章 难

自始至终，着着求先。

——《棋经》

犄角儿和阿念去街头车马铺里租了两头驴子。

犄角儿先牵住一头，小心说：“我牵着，你骑上去吧。”阿念始终不瞧他，攀住鞍垫，费力往上爬。那驴有些脾性，往旁边一躲，阿念惊叫一声，险些仆倒。犄角儿忙一把扶住她，触手之处，那肩背竟无比柔嫩，他的心顿时狂跳起来，旋即一阵愧惧，阿念刚站稳，他便忙收回了手。阿念回头瞅了他一眼，忽而笑了起来，他一愣，忙也跟着嘿嘿赔笑了几声。

阿念皱了皱鼻头，嗔道：“我笑我的，你乱笑什么？还不赶紧帮我拽稳这犟驴子？”

他忙又抓牢驴绳，等阿念爬上去坐稳后，才小心放手，去骑自己那匹。阿念却已驱动驴子，走在前面。他忙喝驴追了上去，偷偷瞅了阿念一眼，想着小相公教的那“嫌”字，忙思忖该如何开口。

阿念却忽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想啥。”

“啥？”

“你想逗我笑。”阿念侧过脸，笑得极得意。

“嗯？”犄角儿慌忙想着该往“嫌”的哪一头转。

“我家小娘子说得果然没错。”

“她说啥了？”

“她说男子之所以叫男子，就在一个‘难’字。男子们从来都是越难便越爱、越易便越厌。好比，男子想吃羊肉，你若立即送到他嘴边，他胡乱吃了，并不觉着多好。但你若偏不给他吃，只端着羊肉让他白瞧，他便越瞧越觉着好。我家小娘子教我说——阿念啊，你若是遇见一个男子，千万莫让他一口吃尽了，要省着些，一小口，一小口，让他慢慢尝，这样才一世都觉着你好。我就照着她教的试你，偏不睬你。小娘子说的果然对，我越不睬你，你越想跟我说话、逗我笑。可是呢，这里头也有一样不好……”

“哪样不好？”

“开始时，我还觉着好笑，到后头，便渐渐不好笑了，脖子也酸了，眼睛也乏了，心里头就更受不得。我已经照着小娘子说的试过了，往后便不必再试了。你若想吃羊肉，我便让你吃饱，你饱了，我才欢喜。有天你若是厌了，不愿睬我了，那也是你的心，我随你便是了。不过，我恐怕得狠狠哭一场。小娘子也说过，有花开，便有花落。爱一样，末后便少不得伤一场。哭就哭吧，总好过从来没笑过，石头块一般过一世。”阿念笑着，眼里却闪出泪花。

犄角儿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忙说：“我一辈子不会厌你！我若背负了这句话，就让老天罚我有眼看不得、有嘴说不得、有脚行不得、受尽活罪却死不得！”

“你莫说这种歹话！我知道你！我人虽笨傻，心里却有一双眼亮得很，绝不会看差。再说，小娘子不是说了，世上最好的那些都不可说？咱们就这么好生在一处，不乱逗，不乱猜，也不乱说。那些蝴蝶、甲虫，它们一对一对在一处，哪里如人这般又说又猜、又哭又恼过？”

“嗯！就像小相公说的，咱们两个叉叉对叉叉，就好好生生做一对独角仙！”

夕阳下，两人相视一笑，顿时甜作了两颗霜蜂糖。

然而出了城西南的戴楼门，他们便笑不出来了。

两人骑着驴来到城门外的市口，果然瞧见街角上摆着一个煎食摊子，下午来报信的那个中年汉子坐在木凳上，正在等客发呆。犄角儿刚过去，那汉子便看见他们，忙站起了身。

犄角儿下了驴子打问：“大哥，你那天看见那辆轿子停在了哪里？”

“那边，斜对街那两棵大柳树下。那辆厢车先停在那里，过后那顶轿子才过去停下，那个小娘子从轿子里下来，走到厢车后面，厢车车夫要去扶那小娘子，那小娘子摆手不让他近身，自己攀着木框上了车子。而后那车子便往南去了。”

“你如何认得那是我家小娘子？”阿念忙问。

“我不认得那小娘子，却认得那两个轿夫，乌扁担和任十二，他们两个租住的房子跟我在同一条巷子。两人但凡走这条道路，都要在我这里吃些煎鱼、煎肉，却总是赊账不付钱。两人那般凶蛮，我哪里敢触犯？只得忍着。那天他们两个放下那小娘子后，又来我摊子上，一人吃了两片煎肺、两根煎肠，钱却仍赊着，说过两日还。这些天了，却再没见人影。我隐约听着，两人似乎是被人杀了，这才真正叫作恶人自有天来收。”

“你又从哪里得知我家小娘子失踪的？”

“我表弟在染院桥修幞头帽子、补角冠。昨天他闲耍过来，说起了这事，我才知道。”

犄角儿谢过那汉子，和阿念一起走到对街那两棵大柳树下。这里是大道边，每天不知多少人往来，哪里能瞧出什么踪迹。阿念急得没法，几乎要哭出来。犄角儿忙连声安慰，心里却也暗暗叫苦。

他思谋了一阵：“眼下至少清楚了两件事。”

“啥事？”

“一，那些人是把朱家小娘子接到了南郊；二，朱家小娘子似乎是情愿的，若不然怎么肯自己下轿又上那厢车。”

“我家小娘子怎么会情愿？她在家里事事由己，自在无比，为啥要偷跑？”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怕，咱们先沿路打问打问。”

两人一路往南，只要见到店肆食摊，便过去打问。然而，一直到天黑，都没问出一丝踪迹，只得先闷闷回去。途经那个煎食摊时，那个中年汉子唤住了他们：

“还有件事我忘了说，不知有用没用？那天傍晚，停在那两棵柳树下的车子不止一辆，总共有三辆，瞧着一模一样，恐怕是租车铺里租的。那个小娘子上车后，另两辆仍停在那里。过了一阵，又来了几顶轿子，里头的人也分别上了车。两辆厢车先后都往南去了。”

牛慕望着那个拦住自己的年轻衙吏，心里暗暗有些吃惊。

年轻衙吏龇着一对大板牙，其中一颗还缺了一块，样貌和那个姓范的铜镜商极像，一眼看过去便是父子。他斗胆一问，年轻衙吏也姓范，自然更无疑了。可这衙吏却来盘问那铜镜商的来历，似乎两人并不相识。再看那衙吏神色，似乎有些遮遮掩掩。

不过，牛慕也无心多猜，他心里唯一记挂的是姨姐宁妆花的下落。看到那衙吏，他猛然想起，姨姐不见了，自己和妻子宁孔雀四处乱寻，为何不立即去报知官府？不过旋即便想到，除非命案或重大冤情，谁敢轻易去招惹官司？即便去了，又没有几多证据，官府哪里肯理会？这衙吏既然自己找了过来，倒正好求他相帮查找。

于是他将姨姐被绑劫的前后经过全都告诉了那衙吏。那衙吏起先并没有多在意，及至听到姓范的铜镜商，才格外用心起来。牛慕讲到那铜镜商的女儿也被绑劫，衙吏更像是被刺到一般，目光一颤。牛慕越发好奇，这衙吏和那姓范的铜镜商，究竟有什么干连？

牛慕顾不得这些，继续讲自己破其中关窍，虹桥甘家面馆的熊七娘得了那帮贼人的钱，替他们遮掩，用油布遮挡周围人眼目，将姨姐宁妆花和姨姐夫的尸首从车轿中暗挟到面馆里，又从面馆后门出去，用车偷偷载走。

这两天，牛慕和那姓范的铜镜商约好，两人分头去寻找那车子下落，每天傍晚在这里碰面，互通信息。然而，那只是一辆普通厢车，当时又立即驶走，他们两人打问了整整两天，只知道那车穿过后街，向进城方向去了。至于进了哪座城门，没有一个人瞧见。

那年轻衙吏听完后，低头默想了一阵，才说：“我帮你查这案子，不过，不能让那人知晓。”

牛慕正巴不得，忙一口答应。那衙吏跟他约好，明早从虹桥甘家面馆重新查起，而后便转身走了。牛慕又纳闷了一阵，才慢慢往家走去。这两天，他无时无刻不在念着宁孔雀，晚上一进家门，第一眼便是寻看妻子回来的迹象。可迎上来的总是他娘那句话：“媳妇没回来？”

他知道，夫妻情分真的已尽，只能躲进卧房里，一声接一声长叹。

胡小喜别过阿翠，离开了银器章家。

怕对门那个胡老鸮在盯看，阿翠只送他到了院门口，连话都不敢说，这时天已黑了，阿翠又站在门里暗影中，神情看不清楚，胡小喜却能觉到阿翠目光中含着不舍。阿翠关上院门后，他怔了片刻，才慢慢转身离开。他望了一眼对门，院里透着些灯光，门缝里有个黑影一闪，那老贼鸮果然在盯着。胡小喜恨不得过去一脚蹬开那院门，狠骂几句，却只是想想而已，只能朝那里干瞪一眼，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一路上，他都不住念着阿翠，那双水亮的大眼睛不停在心里闪动。这么好一个女孩儿，孤零零守着一座大空宅，不知夜里有多凄寒？又无亲无故，连个投奔之处都没有。胡小喜心中从来没这般怜过谁，虽然已经成年，他却始终觉着自己还是个半生的青瓜，不知何时才能长成个男儿汉大丈夫。因这怜，他忽而觉着自己似乎猛长了几岁，心底里更生出一种愿盼，想去扛、去担、去慰护人。一个念头也随之跳出：他想娶阿翠。

这念头让他心咚咚剧跳，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随即想到爹娘已在商议自己的婚事，不知相中了哪家。与其四处去寻那些不知模样性情的女孩儿，何如娶了阿翠。虽才见过几回，可单凭那晚我扭了腿，她那番照料，便知是个心热、手巧、人勤快的好女孩儿，何况模样又生得端秀可人，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一般。爹娘见了一定欢喜。不过，想到父亲那小心谨重性子，若知道阿翠无父无母，又是仆婢出身，恐怕会嫌弃。

他犯起难来，想了一阵，忽然记起阿翠的义父母，议亲时若有他们出面应承，父亲恐怕便不会太生计较。阿翠说她的义父母前年才到汴京，住在南城，造车为业，去造车行一打问便知。这个念头一旦动起，再抑不住。他忙沿着御街赶到城南，寻见了个车铺，一打问，那人果然知道，给他指了路，就在看亭街街口。

他快步来到看亭街，寻见了那个车铺。一个五十来岁的匠人坐在油灯下，正在检弄桌上一堆铁钉。胡小喜走进去问候：“老伯，您可是阿翠的义父？”

“是……阿翠遇了什么事么？”

“哦，没有。我是开封府公差，今天来，不是为公事，是想跟老伯问问阿翠的私事。”

“啥事？这女娃两个多月都没来瞧过我们了。”

“两个多月？寒食清明那两天她不是来这里养病？”

“没有啊，正月她来过一回，以后再没见过了。”

胡小喜顿时惊住。

张用离开岳母家，独自前往东水门。

他又细看过朱克柔所留那张天下丝织图草稿，越发确信所用地图是沈括所编《守令图》。《守令图》藏在宫中秘阁，除天子和机要重臣，一般朝臣都难有资格观览，朱克柔自然更应当无从得见，她这张地图自然是从工部那位主簿处得来。一个区区工部主簿，又是从何处得来？他召集“天工十八巧”编订百工图谱，虽说是一桩大事，以《守令图》为底能更详备精确，但《守令图》毕竟事关国家机密，本该极隐秘才对，为何敢让一个民女轻易便携带回家？

张用原本觉着，朱克柔失踪不过是一桩平常绑劫。这时发觉，此事恐怕大不寻常。

回家途中，他忽然想起一事：萝卜案中，力夫店那个解八八脖颈割伤，店主单十六先请了邻街的葛大夫来治，葛大夫医力太低，救不得。单十六又赶到赵太丞家，去请他的儿子赵敢，赵敢却不在，只得求了赵太丞去救治。若是赵敢去，那个解八八或许能保住性命。

赵敢自幼跟随父亲学医，十三岁考入太医局。大宋医分九科，大方脉、小方脉、风科、眼科、疮肿科、口齿咽喉科、针灸科、金镞兼书禁科。赵敢遍习诸科，犹精于金镞科，善治刀剑枪箭等金刃伤，现为翰林医官。医官职位分为二十二阶，赵敢曾去陕西边地，救过许多将校性命，不到四十便已累次连升，现已升至第二十阶成安大夫。

他治伤时，针、线、刀、镊、剪、凿、钳、锥、锤等诸般器械错杂并用，或切、或刺、或炙、或烙、或熨、或缝，手法轻捷，用药精微，因此满京城人都称他“赵金镞”。原先“天工十八巧”中有一位是翰林名医钱乙，钱乙亡故后，民间公论将赵敢填补了上去。

张用一向爱胡乱翻看医书药典，尤其好奇人体内脏形状样貌。仁宗庆历年间，广西有个叫欧希范的强人率众谋反，被官府诱杀。行刑后，州吏命医人剖开五十具尸体，仔细参研比照，又让画工绘成图谱，名为《欧希范五脏图》。至此，世人方才大体知晓人体内脏构成。十多年前，又有位名医杨介著成《存真图》，从咽喉到胸腹，对各脏腑形状位置、经脉联络、精血运转等均一一精细描绘。赵敢曾师从杨介，得其传授。

张用听说后，立即寻见赵敢，求他讲解内脏详情。赵敢脾性有些傲冷，又极珍视医术，见张用并非真心学医，更不肯吐露一个字。张用花心思替他造了一架圆柱形药柜，不需走动，站在原地转动药柜，便能找齐药材。赵敢见了，大是喜爱，便给张用大略讲解了一番。张用听了极其受用，两人由此成为朋友。

清明那晚，赵敢不在家中，他和朱克柔均名列“天工十八巧”，莫非也和朱克柔一样失踪了？

张用想到这疑问，立即赶到东水门赵太丞医馆。到了一瞧，店里冷冷寂寂，柜台上点着盏孤灯，赵太丞独自坐在暗影里，垂着头，神情极落寞。张用立时明白自己猜中了。他走进去连唤了两声，赵太丞才抬起头，目光疲倦失神。

“赵老伯，赵大哥是如何不见的？”

“张用？你为何仍在？”赵太丞眼中忽然闪出惊异。

“我？我虽叫张用，却毫无用处，那些人也就懒得带我。”

“你知道那些人？”

“我正在寻。赵老伯，你说说，赵大哥是如何不见的？”

赵太丞目光又黯了下去，半晌才慢慢开口：“清明那天上午，我儿子照例进城去银器章家赴会，那一去，便再未回来。开始，我错以为他恐怕是去太医局应公差，便没理会。过了两天，仍不见他回来，我才叫小厮去太医局打问，才知道他竟不知去向。这几天，我们四处找寻，没寻见一丝踪迹。只打听出，‘天工十八巧’里，除了你和典如磋，其他那十六人也全都不见了……”

张用听了，险些笑出来。那十六巧是全京城最聪敏机巧的一伙人，竟被人捆柴火一般，卷作一堆扛走了？

他转而又问：“赵大哥这一向有没有绘什么图？”

“有。他在绘制天下药材分布图。”

“有没有留下草稿？”

“没有。”

“他绘的图，赵老伯可看过？”

“没有。他说等绘制完毕再拿给我看，可这几日，我翻遍了他的屋子，也没找见……”

张用再无可问，赵敢一定也用了《守令图》，而且，不止赵敢和朱克柔，其他十五巧恐怕也都用这《守令图》绘制了各自行当图谱。私传《守令图》已是大罪，何况誊抄这许多份？难道真是得了朝廷许可？

第四章 生根

误人者多方，成功者一路而已。

——《棋经》

天才微亮，程门板就醒来了。

他坐起身，觉着床里头没有一丝声息，伸手摸了摸，妻子竟不在。随即便听到厨房里传来火钩拨火的声响，妻子已经在给他备早饭了。他不禁咧嘴笑着叹了口气。

昨晚，他回到家，女儿和儿子正在铺子门边候他。他咧嘴笑了笑，将那包蜜煎递给了女儿。女儿仍有些发怯，他又轻声说了句：“拿去跟弟弟吃，给你娘也尝尝。”他想尽力温和些，语气却仍有些硬涩。即便这样，女儿怯生生的眼中顿时闪出亮、露出笑来，一手抱着纸包，一手牵住弟弟，欢跑着进去了。等他走到后边，见那些蜜煎已经高高堆在一只海棠红瓷盘里，一对儿女笑嘻嘻跪在桌边凳子上，一起鼓着腮帮咂嚼着，手里又都各拈着一颗。而妻子则站在门边望他，脸上笑着，眼里却露出些惊异。他又咧嘴笑了笑，走进门，压着声气说了句：“你念了许久，今天路过大相国寺，总算记起来了。”妻子目光一颤，顿时怔住，眼中似乎闪出泪光。她忙笑着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替他掸了掸衣袖上沾的灰，轻声说：“饭菜已经备好了，你先把公服换了，我这就端上来。”说着扭头往厨房去了，程门板见她脚步比常日轻快许多，背影也透着欢悦，心里一阵感慨翻涌。

那顿晚饭，一家四口脸上都含着笑，却没一个出声，桌上略有些尴尬，似乎一同偷吃了蜜一般。饭到一半，小儿子忽然笑着说：“娘的脸红了。”妻子一听，脸越发红了，笑着骂道：“吃饭乱说话，当心歪了嘴。”儿子却又小声说：“爹的脸也红了。”程门板一愣，脸登时涨红，不由得嘿嘿笑了两声。妻子和女儿先是一惊，见他笑，才放了心，一起跟着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暗自感慨，这才算一家人。

晚上，夫妻两个回到卧房中，越发有些尴尬，目光一碰，便要一起笑一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等吹灯上了床，手才试探着牵到了一处……

想着昨夜的恩爱，程门板心潮又涌，暗地里不禁笑了起来。他穿好衣裳，走到院里一看，盆架上已经舀好洗面水，于晨曦微光中飘着热气。妻子含着笑、端着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上头是热鲜的羹汤、裹蒸和两样菜蔬。两人对视，又一起笑了起来。

程门板觉着竟像是重新与妻子成亲、从头生养儿女一般，而且，这一回比上一回更加欢欣。

用过早饭，他想到身上一文钱都不剩，得带些备用，只能跟妻子开口。可犹豫再三，这口都始终张不开。没想到妻子竟取出三陌钱交给他：“我听胡小喜说，府里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关，这些钱你带着。去蔡河湾来回几十里路，你骑驴去吧，昨晚我已经跟对面轿马店说好了，你过去牵就成。”

他望着妻子，费了半晌力，才说了句：“这些年，我对不住你。”

“莫乱说，赶紧办正事去，一家全靠你呢。”妻子从他腰间解开钱袋，将钱塞了进去，又盯着他笑着说，“你若是觉着亏欠了我，就慢慢还，还到白头。”

他说不出话，重重点了点头。虽然他事事谨重，但从未如此时般郑重。妻子仍笑着，眼中却忽地泛出泪来。他忙抓住妻子的手，重重握了握，而后起身离开。

一路上，他胸中一直热涌不止，原本孤寒僻冷之心，雪一般融尽，渗到心底，培出一颗种，并生出了根。当年读《论语》，读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他始终不太明白其中真义。这时却忽然领悟，人心若没有根，便永难安宁，更莫论有何建树。而这心根，旁人无法给予，只能自己生出。《论语》那句讲的是君子以孝悌为本，可他上无双亲，下无兄弟。他的本，不在父兄，而在妻儿。从前，他极不屑“仁者爱人”这句话，这时也顿时明白：爱人，实乃救己。由这爱，一己之心才能深入他人之心，并由此汲得气力、寻得稳靠、获得生长。

以往独自行在路上，他眼中似乎蒙了暗雾，什么都瞧不见，这时那雾忽然散去，顿觉丽日高照、暖风轻拂，这街市人群、河水草木竟都如此鲜亮明朗。自己前往去查的案子也不再是重负，驴铃叮当，身子轻晃，竟如去赴宴一般。

一路畅快，来到蔡河湾，他寻见了那座院落。从外头瞧，那院落临河而建，一带青瓦粉墙，和一般高官富室的别院并无分别。只是院子一角开了一个水门，将蔡河引进了院里，又从另一角引出。他驱驴来到正门前，由于并非官户，院门没有门楼匾额，只有两扇黑漆门板。他正要下驴，门忽然打开半扇，里头迎出个人来，一身皂服，正是王烩说的吴扁嘴。

“程介史，王副史吩咐小人在这里候着您。小人五更天就赶了来，候了您足足两个时辰，想着您恐怕不来了，正在犹豫，是再等一个时辰好，还是索性等到中午……”吴扁嘴四十来岁，年纪虽不小了，却似乎缺些心智，生了一张宽扁嘴，一开口便乱滑乱溜，为吏二十来年，至今却仍只是个五等衙皂。

程门板一向不喜此人，今天却不愿恶待任何人，便尽量放和气问：“这院子主人是什么人？”

“房主姓韩，造车子的那个巨商。小人有个远房姑父一直想买他家的车，小人不许，一听这姓，小人心里便信不过这人，结果真被小人看准。瞧瞧，他这院里果然出了这等邪事。”

“那个‘韩车子’？”程门板知道韩家世代造卖车子，这一代家主韩进，技艺越发精奇，宫中指南车、记里鼓车皆由此人所造，名列汴京“天工十八巧”。

吴扁嘴忙答：“就是他！家宅原在西城，偏生又在这南城河边典买下这园子，盖个楼，飞上天，如今人又不知游到哪里去了。小人这几天四处寻死了，都寻不见。昨天倒是碰见个姓韩的，却是个种花匠人，小人的大堂妹最爱芍药花，二堂妹却只爱吃……”

程门板再听不得，下了驴子，交给吴扁嘴，自己走进了那院子。里头十分宽阔，才平整过，尚未种花植树，望过去有些空落。唯有中间开了一大片池子，从蔡河引进水，由一条弯曲水道将水注入池中，又由东南墙角流出。池子北岸，有一个大木台，水中用木柱支撑，架在水面。周回两级台阶，台上空空荡荡，木桩边拴了两只小船。池子南岸也有一座木台，上头则是一排新修的临水房舍，前厅、中堂、耳房共有五间，门窗顶瓦俱全，构形极精巧。不过，全都是净木料，尚未涂饰彩绘。

程门板回头问：“这院中原先真有一座楼？”

“怎么没有？就在那池子北边大木台子上，跟池子南边那排房舍一起修的，周围人都说好不宏壮。姓韩的去年典买了这院子，将里头的旧房舍全都拆了，地也重新平整了，又引水挖了这片大池子。原先的房主是个造铜器的，他家的铃铛最好，小人岳父的驴铃就是买他家的……”

“那楼是何时盖造的？”

“立春动的工，到清明那天，刚刚造好。谁承想，天一黑，那楼竟飞走了，附近许多人都见了。小人倒是没有亲眼瞧见，那时小人一家子正在城北，小人的堂叔在北郊有个庄子……”

程门板走到池子北边，走到那大木台上，见木台极宽阔，长有六丈，宽有二丈。上头散落了几样物件：一件绿锦褙子、一领白绢衫、一只黑丝鞋、两块绢帕、一本旧书、几张揉皱的纸。经了几天风吹日晒，前天又淋了雨，都已萎皱灰败。

吴扁嘴站在池边高声说：“这些物件都是那楼里人飞走时掉落的，王副史吩咐小人一件都不许动，小人自然知道其中紧要，连台子都没敢上，只在这台子四周打转儿。小人的娘常说，饭后消胀肚，莫如转百步，小人吃过饭，常爱围着桌子转几圈……”

程门板低头环视，无论如何也不能信，这空台上曾矗立一幢新建的楼，而那楼竟凌空飞走……

宁孔雀留在了应天府。

昨晚，她去老主顾陈家锦帛铺，原本是去打问姐夫的病状死因，谁知姐夫和姐姐竟都没有去过陈家。而月初，姐夫姜璜是为送一批缎子给陈家，才来的应天府。姐夫走之前，宁孔雀还过去帮着查点过货样。

她姐夫姜璜是个锦帛商之子，家里兄弟多，他又是侧室所生，自小常受排挤。宁孔雀的父母因没有子嗣，只想招赘一个女婿。他们见姜璜模样端正，人也勤进，便请了媒人去说。姜璜早就知道缎子宁家，一说就肯，他几个兄长也巴不得家中少个人争财，几下里撺掇，促成了这桩婚事。姜璜来到宁家后，事事都尽力争着去做，尤其外头那些生意往来，他一向惯熟，料理得比宁孔雀更周全。过了两三年，渐渐接过宁孔雀的担子。宁孔雀出嫁后，那个家里外更得靠他，他自然成了家主。

宁孔雀一直庆幸能有这么一个姐夫，这样自己便不必再担忧父亲和姐姐。令她唯一略有些不喜的是姐夫那性情，或许是自小受多了欺压，窝屈了许多年，如今总算能昂起头，说话行事间，不时露出些悻悻之色、得志之骄。这虽算不得大过，有时却难免招人厌嫉。

难道姐夫在应天府招惹了什么人，遇了什么歹事？他身子明明十分康健，怎么会着病身亡？难道是去陈家锦帛铺途中，被人打成了重伤，才不治身亡？

宁孔雀昨晚想了一夜，越想越不对。她一直以为姐夫是死在陈家，托人报信的也是陈家，因此没有细问。可既然陈家锦帛铺的人并不知情，姐夫的死讯又是谁送到汴京姐姐那里的？姐姐扶了姐夫灵柩刚回到汴京，便被人劫走。这前后两桩横灾难道是同一伙人做的？

她惊得坐起来，哪里还睡得着？天一亮，她便去跟那船主说，自己不去楚州了，就在应天府下船，得退还些船资。那船主却立即磨缠推脱起来，不肯退钱。宁孔雀实在没有心思气力争，狠瞪了一眼，背起包袱转身下了船。

她站在岸边，左右望了一阵。姐夫遇了什么不好打问，姐姐到应天府，下了船自然得去雇轿子。她便一个一个挨着去打问那些轿夫，问了一上午，居然真的问到了。其中一个轿夫说：

“我见过那位小娘子，寒食前一天傍晚下的船。眼睛哭得红肿，身边还跟着个使女。有人已备好了轿子，在岸边接她。”

“哦？什么人？”

“人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小娘子上了轿子，那个使女问前头那个轿夫，是去哪里，那轿夫说三井巷。”

“三井巷？”

范大牙一早便赶到虹桥，在桥头等着牛慕。

牛慕说那人的女儿也被劫走，范大牙听了，心里一阵翻涌，有酸有苦，又有些快意。你抛弃了我们母子，娘却难得怨你，反倒觉着是自己生来命孤，留不住人。你自自在在回乡，娶妻生女，样样俱足，如今你女儿被人劫走，你却知道焦心，四处找寻，这怕是老天责你负心忘义，特地来罚你。

然而，快意过后，他心里又涌起另一番滋味。其实不止娘，他自己心里也始终暗藏着一个念头，一定是自己不好，才被父亲抛弃。这些年来，他一直尽心卖力做事，想让自己强过旁人。可费尽了气力，也没有什么大作为，到如今仍只是个庸常之人。这令他极沮丧，却不肯、也不敢服输。一旦输了这口气，自认了庸常，那便不只是被父亲抛弃，连自己都要被自己抛弃。

他想争回口气，替那人找回他女儿，将他女儿交还给他，当面告诉他：“你不配为人父。”

他正在思忖，牛慕来了。这个书生也是满腹心事，瞧着有些失魂。范大牙心里暗暗感叹，这世上满眼尽是失意人，恐怕没几个人能心满意圆。

两人一起来到甘家面店，店门才刚刚打开，熊七娘拿着块抹布，正在擦拭店里桌子，瞧着也是萎萎顿顿、全无神气，又是一个失魂人。听到脚步声，她扭头望过来，见到两人，眼里顿时一惊，随即露出厌惧。

范大牙板着脸进去，放硬了声气：“我是来查问清明正午绑劫妇人那桩案子。你若好生对答，便不将你记进案簿。那些绑匪一共几个人？”

“一共八个。一个带头，两个抬轿子，两个赶车，还有三个没去河岸边，一直候在我店里。那妇人和棺材过来后，一个用刀逼住那妇人，两个从那棺材里搬出尸首。”

“你以前见过他们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这之前，他们还劫走了一个年轻女子。”

“真的没有！我天天在这里看店，那天是头一回见那些人，悔不该贪那些钱……”熊七娘说着要哭起来。

“他们将那妇人和尸首弄到后门时，你在哪里？”

“我在这店前头。等前面那几个抬了空轿、拉着空棺走了后，我才赶忙跑去后院，先从门缝里张了张，什么都没张见，只听见车轮声，我忙打开门，探头小心望了望，一辆厢车往西边巷子口去了，只瞧见灰布帘子。”

“那厢车何时停在那里的？”

“前头那些人来时，我便听到后头有车声，就停在了后门外。我那时还以为是对门那家搬货，便没理会，哪里知道他们是用来劫人搬尸首的？”

范大牙听了，犯起难来。这伙人显然是早已谋划好了。只是，被劫的妇人宁妆花虽说织缎手艺极好，在京城名头颇响，但毕竟只是个弱女子，听牛慕讲，性情又柔善。要劫她，不难下手，何必做这么大阵仗？更奇怪的是，这伙人为何要将那尸首也一起劫走？

他更在意的是他父亲那女儿，也被这伙人劫走，但熊七娘之前并未见过这伙人。看来这伙人极谨慎，从不在同一家做两回。那么上一回，他们是在哪一家做的？这个恐怕不好查。

而且，他隐隐觉着，这伙人似乎不像是寻常劫匪，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胡小喜奔走了整整一夜。

他兴冲冲去见阿翠的义父，原本想探探口风，好谋划提亲。谁知道竟问出一句谎话来：阿翠说清明前几天在义父母家中养病，她义父却说已经两个多月没见过阿翠。阿翠为何要说谎？

胡小喜慌忙离开了那个车铺，茫茫然在街头乱走，心里又惊又凉。忽然想起了萝卜案中那个最先死的泥炉匠江四。自己带张用去查看江四的尸首时，发现了一张帕子、一绺发丝、一块肥皂团、一盒胭脂。那张帕子是阿翠的，那绺头发难道也是阿翠的？还有那胭脂和肥皂团，都是新买的，是买给阿翠的？江四赁住在那户人家里，原本住得好好的，忽然便搬走了。难道是为了阿翠？清明前几天，他们两个难道在一处？若是真的，江四的死，必定和阿翠有关……

胡小喜越想越怕，且觉着自己并非胡乱攀扯。阿翠说的那个小谎必定有缘故，小谎背后往往藏着大谎。

不成！我得把这事查明白！

他浑身抖个不住，在深夜大街上走了许久，走到州桥时，实在累极，坐倒在河岸边歇了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他又从头至尾，将事情细细理了一道，凝神想了一阵，忽然想到一条线头：江四的尸首是在封丘门外护龙河边发现的，那里虽不显眼，却也不隐蔽。凶手除非是为了掩藏证据，否则绝不会冒险费力将尸首搬到远处，更不会随意丢在那等地方。

另外，那几天江四若真是和阿翠在一处，仓促之间，应该不会也不敢去赁人的房宅住。他们恐怕是藏身在客店之中，这样才不易被人发觉和怀疑，而且，江四出去买肥皂团和胭脂，自然不会走得太远，应该是买好之后，返回途中被杀。他们所住客店应该就在封丘门一带。

想明白之后，胡小喜立即爬起来，赶到了北城封丘门。那一带城内外有不少客店，这时已近午夜，大半都已经吹灯歇息，他顾不得这些，一家一家敲开查问。幸而他穿着公服，那些店家不敢怠慢。城门内的客店挨家问遍后，东方已经微亮，却一无所获。他却像是着了魔怔一般，毫无疲累，接着便出了城，又挨家敲门去问。一直问到一个小市口，终于听街角一家客店店主说：“是有这么一对男女。男的二十七八岁，穿着布衫布裤，模样诚诚朴朴的。女的年纪二十左右，一双水闪闪大眼睛，穿了件绿绢衫……”

胡小喜听了眼睛顿时睁圆，至少样貌对了，他忙问：“他们说什么没有？”

“两人说是来京城投靠亲戚。不过，住进店里后，那年轻妇人整日窝在客房里，关着门窗不出来。只有那汉子偶尔出来一回，出来也只是买些吃食日用，迅即就又进去关起了门。我瞧着有些古怪，可两人又交足了房钱，不好多问。我那浑家偷偷去他们窗下听过，说那妇人是个水火性子，一时‘四哥、四哥’地甜口儿唤，一时又‘你如何、你如何’地抱怨。

“寒食头两天，那汉子又出去了，可一去再没回来。第二天，另有个男子来了我店里，说来接他妹妹。他一说模样，正是那年轻妇人。我带他去了那间客房，连敲了几下，那男子又高声唤了两声妹妹，那妇人才开了门。一见到那男子，十分欢喜，忙收拾了包袱，兄妹两个一起走了。”

胡小喜先听着两人同住一屋，心里顿时酸搅不已。再听到“四哥”两个字，心里一沉，自己恐怕猜对了，那汉子应该正是江四。他忙问：“她那哥哥生得什么模样？”

“其他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处，那男子看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头发却已经花白了……”

“麻罗？！”胡小喜越发震惊。

第五章 笨慢

夫智者见于未萌，愚者暗于成事。

——《棋经》

张用一直忙到凌晨，才困极睡去。

从赵太丞家回来路上，他琢磨了一阵朱克柔、赵金镞以及《守令图》的怪事，却毫无头绪。无头绪的事，他向来懒得费神，只用一个“丢”字处置。就如浑水难照影，不如丢开一会儿，等水澄清，纤毫自现。

回到家，不见犄角儿。他点了盏灯，走到后边工坊，见到那些制好的泥模排在木案上，他便将那些外事抛开，抱了几锭铜块搁在坩埚中，燃起炉火，接上风箱，守在炉边熔炼起来。这些铜一半是去年他用“胆铜法”自炼的，这法子虽好，出铜却慢。他正在想其他主意，李度寻见了他，说城南红绣院要给一个叫梁红玉的名妓造一座绣楼，请李度营建。李度刚领了艮岳御差，无暇旁骛，便向红绣院引荐了张用。张用建楼虽然不及李度，却也胜过许多一等大匠，又有作绝的名头。因此，红绣院十分乐意。张用听了，便说不要工酬，只要一百斤铜。红绣院的妈妈门路广，迅即买到，叫人搬了一百斤铜块来。张用也便替她督工，造起了那座楼。

张用等那锅铜熔化后，拿过自制的雀嘴钢勺、细颈漏斗，舀了那铜汁，慢慢注入泥模中。这道工序要极细稳，等他全部浇铸完，天已微亮。他撂下钢勺，躺倒在炉边地下，旋即睡去。

睡了不知有多久，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尖声尖气的叫喊，是那殿头官刘鹤的声音。他被叫醒，爬起来出去一看，除了刘鹤，还有一个内侍，都身穿紫锦衫，头戴黑纱冠。

“张作头，我们见院门没关，就进来了。这位是杨殿头。”

“两位颠头闯进民宅，是内急要借茅厕？”张用随口将“殿”念作“颠”。

“不是，不是。这位杨殿头是我好友，专责监管秘阁图籍……”

“秘阁？”张用心头一亮。

“嗯。前两天，杨殿头发觉秘阁中有件怪事，百般想不明白。昨天我在艮岳宿院见识了张作头的锐眼奇智，便邀了杨殿头来向张作头请教。”

“什么怪事？”

“这事说起来有些难开口，杨老弟，还是你自己来说。”

杨殿头比刘鹤要稳静些，略一沉吟，才开口说：“前两天，我奉旨去秘阁取图，进到阁中，闻到一股臊臭气，寻了一阵，发觉书柜顶上有个皮袋子，里头竟是秽物。”

“什么秽物？”

“粪便。”

“人屙的屎？”

“嗯……看着似乎是人粪。”

“哈哈，你莫不是去取《守令图》？”

“哦？张作头从何得知？”

“那图还在吗？”

“图倒锁得严密，完好无损。只是，那楼上阁子只有我一人能进，不知那皮袋子为何会丢在那里。”

“我知道。”张用笑起来。

“哦？张作头请讲。”

“眼下还说不真切，得去秘阁看过才成。”

“能否请张作头现在就去？”

“好，走！”

刘鹤上下扫着张用，插了一句：“张作头不换件衣裳、梳洗梳洗？”

“身净则心不静，换不得。”张用笑着便往外走，却见一个人站在院门前，是那个猫窝匠柳七，瞧着神色有些犹豫。

张用忙说：“两位颠头先走，我马上来。”

“我们在车上等张作头。”两个殿头出了门，上了一辆朱壁厢车。

张用笑望向柳七：“有话要说？请进。”

柳七犹豫了片刻，才抬腿走进来，盯着张用又踌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说：“我是来告诉你江四的死因，杀江四的是麻罗。”

“那个裱画匠？很好。”

“麻罗一直不愿再提当年那桩旧事，江四却时时挂在嘴边，两人为此争过几回。去年，有个姓章的银器商要裱画，麻罗去过几回他家宅子，似乎和他家的一个使女搭上话、生了情。有天我经过大相国寺，见他们两个在寺里买花翠……”

“那个使女又勾上了泥炉匠？”

“我不知道江四和那个使女有没有瓜葛。不过，江四偏巧也去银器章家泥过炉灶。这个月头，那个使女和江四都不见了。”

“嗯。而后呢？”

“寒食头两天，我师傅唤我去封丘门外帮着做活儿，回来时，天已经晚了。快进封丘门时，我远远瞧见江四和麻罗一起出了一家酒肆，往护龙河那边去了。我不愿出声，便没有唤他们。等我快走到护龙桥时，却见麻罗快步返回来，瞧着神色不对。我忙躲到一边，见他急忙忙往北走去。等他走远后，我才走到护龙河边去看，结果发现江四死在河岸边……”

“萝卜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赶忙离开了那里，走了一段路，见一家菜蔬店门口放着一筐萝卜，忽然想起当年那桩事，便买了一根，回到江四那里，将萝卜插进了他嘴里……我要说的就这些。”

柳七又望了张用一眼，目光冰冷消沉，随即便转身出门，枯柳条一般，寞寞然走了。

犄角儿独自没情没绪赶往戴楼门外。

昨晚他和阿念查问了一圈，没找见任何线头。天又黑了，他便先将阿念送到了染院桥朱家门口，正要转头回去，阿念忽然说：“这么晚了，你就睡在这里吧，客房空着呢。张姑爷又不是小娃儿，一晚上丢不掉、耍不坏。”犄角儿听了，犯起难来，他自然极愿留下，又怕小相公独自一个人，不知会做出些什么祸事来。可再一看阿念瞅着他，满眼的舍不得，他的心顿时化了，忙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暗想，小相公惹祸就让他惹吧，他是个滴溜仙，这么些年惹了多少祸，还不是照旧好端端的？

两人进到院里一瞧，朱克柔的娘仍坐在廊下，点着灯，在拣豆子，边拣边低声念诵，极专注，他们进来都没见到。阿念悄悄引着他走到后院，搬出一副秀巧藤桌藤椅，摆在海棠花树下，又去厨房烫了一瓶酒，寻了几样现成小馔、一碟蜜糕，用一套白釉剔花的定瓷盛装，摆在藤桌上，而后斟了一盏酒，笑嘻嘻递给犄角儿：“这酒是小娘子最爱的蔷薇露，宫里造的御酒，便是十两银子也买不到这一小瓶呢。你尝尝。”

“小娘子不在，我们偷吃她的酒恐怕……”

“啥叫偷吃？小娘子在时就常叫我吃，还说，你既跟了我，各样好物事你都尝一尝、用一用，往后嫁了人，才不必像那等少见缺识之辈，缩手缩脚、馋眉痨眼的。”

犄角儿这才小尝了一口，入口果然异常甘洌香滑，不由得连声赞叹。阿念笑着又劝他喝，不住给他夹菜。两人又怕被外头朱克柔的娘听见，都压着声气，偷乐个不住。一晃眼，两人竟将一瓶酒喝尽。犄角儿原本酒量不高，吃得头脑晕热，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去的客房，又是如何睡到那张香软的床上。醒来时天已大亮，低头一看，自己外头的衣裤都被脱了，幸而汗衫和里裤仍在。一想，自然是阿念替他脱的，他的脸顿时涨红，心却又甜又醉。

他忙爬起身，穿好衣裤，走出去一瞧，朱克柔的娘又已坐在廊下拣豆子，却不见阿念。他在庭里张望了一会儿，那个厨妇笑着过来轻声说：“哥儿起来了？你先去洗脸，早饭已煮好了。”

“阿念呢？”

“她娘一早就来敲门，说家里有急事，扯着她就走了。临走她让我告诉你，让你自己去戴楼门外寻那三辆车子，还说她想出了个法子，那三辆车怕是租车铺里租的，让你挨家去问，一下里租三辆车，车铺的人应该忘不掉。”

犄角儿听了，暗暗赞叹，自己怎么没想到这法子？白跟了小相公这些年。继而，他又担心起来，不知阿念家里出了什么急事。心里胡猜乱想着洗过脸、吃过饭，谢过了那厨妇，没敢惊扰朱克柔的娘，牵着两头驴，悄悄出来。他先赶回去还掉了一头驴，又去家里瞧了瞧，院门虚掩着，小相公却不在，不知又游荡到哪里去了。寻又没处寻，心想，寻朱家小娘子最要紧，便骑了驴赶到了戴楼门外。

没了阿念相伴，这一路走得没盐没醋，寡汤一般。可又想得在阿念回来之前，寻见那三辆车的下落，便打起精神，沿着大路，挨个去问租车铺子。城外租车铺不多，这一带总共只有几家，走到第四家时，果然问到了。

那店主姓蔡，说三辆车是清明正午租走的，那主顾他没见过，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样貌并没什么特出之处，唯有耳垂又厚又长，极有福相，衣着也精贵。他不要车夫，说自己带了三个。那三个车夫就候在门外。连马带车，三辆押了一百五十两银子。

最奇怪的是，已经过了八天，那人一直没来还车。

程门板又来到那个楼飞走的空院子。

昨天他先去左右邻院细问了一道。左边是个马鞍商，常日都在城里照看买卖，晚间才回来，家中只有妻子和三个孩儿，还有一个养娘、一个厨妇。隔壁院子盖楼，三个妇人和三个孩童天天都看着，船运来的尽是上好木料，锯割刨凿成的现成木件。平地、挖池、搬运木料花了一个多月，盖楼用了大半个月。至于那家主人和工头，她们都是妇人，从没说过话。家主回家又晚，更没见过面，因此并不相识。飞楼那天傍晚，隔壁院子来了不少客人，全都进到那楼里，说话声极大。有人还上到二楼，推开窗往外望。究竟是些什么人，她们并没去瞧。

晚上，他们一家正在吃夜饭，忽然听到隔壁一阵巨响，牛吼一般。他们全都跑到院子里看，却见隔壁那座楼居然浮在半空中，还不住往上升。楼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还有吚吚呜呜的笛声。若不是亲眼瞧见，绝不敢信。

右边邻居则是个官户，不过那位官员去了蜀地赴任，家中留了年老父母和几个仆人。那个老父闲常便在河岸边看隔壁盖楼，还和那房主韩车子攀谈过几回。韩车子说那楼叫“百艺楼”，是建来收藏天下百工器物和技艺图籍。修造这楼的，是京城第一造楼师李度。等四月初二鲁班祭日那天，由工部主祭，召集京城名匠，办一场大醮，以兴盛天下工艺。

那老父听了极振奋，天天巴望着能瞧一瞧那场盛事。眼见那楼修好了，房主原先说，要请京城第一彩画匠、“天工十八巧”的典如磋来上漆绘色。谁知道，彩画还没绘，清明那天傍晚，那楼竟飞走了。他们夫妻两个和仆人也是在院子里，望着那楼飞上天去。

程门板听了两家讲述，始终不太肯信。他又去两岸查问其他人家，其中十之七八都亲眼瞧见了这桩异事，他不由得不信了。回到家中，他将这事讲给妻子听。这是他头一回跟妻子说起公事，妻子听了，笑着说她也听街坊议论过这件异事，起初也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程门板却犯起愁来，如此一来，这桩异事便是天降神迹，该从何查起？而且，这其中又没有什么命案凶杀，又何必查办？

妻子在一旁劝解：“你明天再去那里仔细看一看，若真的查不出什么，便径直去回禀左军巡使。这样，你也尽了心，他也好做处置。”

程门板一听，顿时豁然。见妻子如此通达事理，欢欣之外，更生出一分敬意。

今天早上，他仍早早起来，赶到了那个空院。吴扁嘴还没有来，他便独自在院子里慢慢走看。走到院墙的西南角时，发觉那里有一片土比四周略松一些，他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太阳光正照到这里，泥土中似乎有一点闪亮，他用手指拨开泥土，是一片捻了银线的缎子。他扯了扯，却扯不动，用力一拽，才拽起来一些，底下仍坠着，似乎有一大片。他越发好奇，用双手一起攥紧，狠力又拽，终于又拽出一截。一样东西跟着也被带了出来：一只手。

范大牙和牛慕穿过甘家面馆后门，走到后面的巷子。

这条巷子很窄，一辆厢车勉强能过，朝东通到虹桥北街，朝西则是进城方向。熊七娘说宁妆花和她丈夫的尸首搬上那厢车后，去了西边。范大牙便向西走去，曲曲拐拐穿出小巷，迎面一行垂柳、一道河水和一带城墙，是护龙河，往南是东水门，往北是新宋门。范大牙左右望望，心里暗自犯难，一辆寻常厢车，不论往南，还是往北，只要进了城，就再难查找。

牛慕在一旁说：“我和范先生约好，我往北边，他往南边，各自分头沿路打问。原先打问一乘轿子和一辆运棺木的太平车，倒还有人留意。单单一辆厢车，根本没有一个人记得，奔波了两三天，毫无所获。鱼入汪洋，如何寻得见？”

“这后街的邻居都问过了？”

“前后几家都挨着问过了，都不曾留意。”

“我再去问一道。”范大牙自知心思迟钝，难如那些聪明人一般想出些巧主意，唯有用笨法子，以勤补拙。而且，他渐渐发觉，这世上之事，大半其实都无法取巧。比如吃饭、行路，总得一口口吃、一步步行，一口便是一口，一步便是一步，再巧也绕不过去，差别只在快慢，而且快并非全然好，慢也并非全为坏。草倒是长得轻快，可哪里及得上笨生慢长的大树？他想这该是上天公道之处，否则赢的全是巧快人，笨慢的全没了活路。

他又回到巷子里，先去敲甘家面馆的后街对门。半晌，门开了，是个老妇，穿着旧布衫裙，牵着个三四岁大的孩童，孩童手里捏着一颗红盐荔枝，嘴里含着一颗，嘴唇被红汁染得鲜红。

那老妇先看了一眼范大牙，接着又望向牛慕，顿时撇起嘴：“又是为那车子的事？我上回不是说过了？那天正午，河岸边呼呼嚷嚷的，我赶紧牵着孙儿瞧去了，啥妇人汉子的，半眼都没瞧见。”

“那天是私下打问，今天我来是公干。这事已在开封府录了案簿，你还是好生对答，莫要隐瞒，否则连你也牵扯进去——”范大牙板起脸唬了唬，见老妇有了畏色，才开口问道，“正午之前，那车子先已停在你家门口，你也没见？”

“那车子……倒是见了。可我们这里虽是城郊，却也不是乡下，这巷子里常有车子进出，哪个会见个车子就稀奇？那车子又不是挂锦金车、碾玉银辂，见是见了，却没仔细张看。”

“甘家正门当着汴河北街，若有车子，一般只会停在前头。那天那车子却停在后门，又停了许久，正挡住你家的门，你也没觉着不妥？”

“前街车多，有时行不开，便常绕到这后街。再说，我们两家对门对户的邻居，这些子小事都要计较，哪里能得安生？”

“这么说，你真是什么都没留意到？”

“若是真瞅见啥了，老婆子我瞒它做什么？又不添肥，又不生膘，反倒还得个欺瞒朝廷的罪名儿。”

范大牙只得作罢，又去问隔壁人家。左右连着问了十来家，没有一个人留意过那车。范大牙问得口干舌燥，只得先去街口茶铺里坐下，和牛慕各要了碗茶水，坐着歇息。

歇了一会儿，他忽而想到一件事，他忙跳起来，快步走进那巷子，敲开了那老妇家的门。老妇见又是他，一愣，微有些慌。范大牙却不管她，蹲下身子，放轻声气，笑着问那孩童：

“那天河里的神仙你见没见？”

孩童嘴里仍含着荔枝，蒙然摇了摇头。

第六章 秘阁

弈棋布置，务守纲格。

——《棋经》

张用和刘、杨两个殿头官坐着那辆厢车来到皇城。

车停在了东华门外，三人下了车，来到左边侧门，两个殿头官向禁卫出示腰牌，只说禁中有修缮事宜宣召张用。张用之前便来过数回，禁卫也认得，没有多言，便点头放他进入。进了门，迎面一座巍然门楼，是左承天祥符门，门内一条宽阔大道，直贯东西，将皇城分为南北二区。北面是后宫，南面是御殿及三省、枢密等诸司，两边皆以丹粉高墙屏障，禁中买卖物货均在东华门外，因此大道两侧紫衣内侍往来不断。

三人沿着路边红墙行了一段，左侧出现一座黑漆朱额大门，是左银台门，门口也有禁卫把守。杨殿头朝那几个禁卫只略扬了扬手，便引着刘鹤和张用走了进去。里头一条南北直道，青石铺地，两边仍是丹粉高墙，不见一个人影，顿时显得空寂肃然。三人沿着路右侧向南行去，脚步声异常响。这里张用来的次数最多，知道右边朱墙内分成南北两院，北边是银台司，南边则是秘阁。

秘阁的院门在正南边，沿着直道走到底，再右拐。门口立着四个佩刀禁卫，杨殿头这回径直走了进去，张用和刘鹤跟在他身后，里头一个四方庭院，正面是高大厅堂，两边各一排厢房。庭中种了两棵古柏，碧叶正鲜。四下里十分宁静，满院古雅沉寂。一个绿锦官袍、黑纱幞头的官员迎了出来，张用知道是秘阁监。杨殿头不等他开口，轻声说了句：“楼上阁子转轮有些涩了，我唤了张作头去查看查看，没有其他事。黄大人只管去忙公事，不必相陪。”那位秘阁监点了点头，拱手一揖：“杨殿头请自便。”

杨殿头引着张用、刘鹤穿过前厅，沿着中庭侧廊走向后院，沿途两边都是书库。自太宗皇帝登基以来，广收天下图书、字画、文物，收藏于昭文馆、集贤院、史馆中。后因图书典籍过多，三馆已不够用，又精选典籍文物珍品，藏于秘阁。这些书库虽都上了锁，仍散出一阵阵书墨幽古之气。

后院用墙隔开，开了一道黑漆木门，门口又有两个佩刀禁卫看守，见到杨殿头，两人一起躬身低首。杨殿头视若不见，大步走了进去。张用和刘鹤并肩跟上，进了那门，迎头便见秘阁藏书楼赫然矗立于院子正北，内诸司房舍中，此楼最宏壮。

这楼五年前才翻修，由楼痴李度督造，彩画则是史大雅、何飞龙、典如磋等名匠合力绘就，型格宏峻，彩绘精雅。张用走到楼门前，抬头望向门额，中间是太宗御赐飞白书“秘阁”二字，左右两侧则各绘一条青龙，何飞龙当年漏画的龙睛早已由史大雅补上。那两条龙怒瞪着张用，张用瞪了回去，心里暗骂：你个有眼无珠、虚张声势的丑长虫。

杨殿头见到，有些纳闷。张用朝他挤了挤眼，做了个怪相。杨殿头不知该如何应对，移开眼，抬手说了声“请”，随即引着张用、刘鹤迈过高槛，进到楼厅中。楼厅中间一根直径一丈的朱漆圆柱，两边各有四排黑漆书案，十来个文吏分别坐在案边，各执毛笔，在书册上记写。后面靠墙立着一大排黑漆木柜，几个文吏在架子前整理书册簿记。楼厅两侧各有四扇门，都是书库，全都锁着。

门后靠墙则各有一道木梯，通向二楼。杨殿头朝左案边一个年轻瘦文吏唤了声“楼上开门”。那个文吏忙站起身，快步过来，朝杨殿头躬身一礼，而后从楼梯旁一个小铜架上取过一支雕花细铜管和一根发烛，急忙上了左边的楼梯，腰间一串钥匙不住碰响。杨殿头引着张用、刘鹤一起上到二楼，眼前顿时豁朗，一带栏杆，一道长廊，凭栏而望，几十座皇城大殿尽在眼前，长天阔碧，殿宇耀金。

那个文吏从腰间选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二楼正门，而后躬身侍立门侧。三人进了门，厅内十分阔敞，左右两边整齐摆了两排黑漆桌凳，桌上皆有文房四宝和铜烛台，是供文吏抄录典籍。正中靠里墙有一间正方秘库，无窗，只有一道云纹铜门，一把雕龙大铜锁锁着。

那个文吏走到门后一只黑漆柜子边，上头有几支铜烛台。他拔开将才拿的细铜管的盖子，将发烛伸进去，里头藏有火种，迅即燃着发烛，点亮了一支蜡烛，而后躬身将烛台递了过来，张用顺手接过。杨殿头则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那钥匙用青绿彩络细绳挂在脖颈上。他没有取下钥匙，只微弯下腰，将钥匙插进铜锁，打开锁头，拉开了铜门，随后又说了声“请”，三人一起走进那秘库。

库中十分幽暗，中间立着一根巨大圆柱，是秘柜，柱上用铜条分隔出一列列方格暗屉，都挂着雕龙小铜锁，里头藏放珍本古籍字画，周围墙壁及天花都用铜皮包了一层。地上木板也与别处不同，中间是一个大圆盘，环绕着圆柜。杨殿头往左边走去，脚底下的圆盘随之转动起来。

这是张用所作。秘阁翻修时，张用被召来制作秘藏书柜。张用顽兴忽生，想出这转盘之法：立一根圆轴，贯穿两层楼，在地面和楼顶做两个转枢，圆柜悬空固定于转轴，圆盘中央则与转轴以齿咬合。这样，人行转盘上，脚带动转盘，转轴与圆柜也随之转动，转向却正相反，寻找图籍时便能省一些力。

杨殿头在前，三人踩着转盘走向左边。张用闻到这秘库的阴闷气息中隐隐有股臭味。杨殿头走到墙角，停住脚，指了指角上：“便是这物事。原先在柜子顶上，我取下来，藏到了这墙角。”

张用将烛台照向墙角，见一个羊皮袋子搁在角落，袋口用皮绳扎着，臭气便是从那里头散出来的。他将烛台交给刘鹤，弯下身子解开皮绳，打开了袋子口，一股恶臭顿时浓熏出来，屎臭混着尿骚。两个殿头官忙用衣袖捂住了鼻子，张用却毫不在乎，将那袋口朝向烛光，探头望里仔细瞧去：“是人屎。底下屎棒子粗些、黏些，越往后屎越少，也越干，最上头比羊粪还小。”

“什么人竟敢把这腌臜物丢在秘库里头？可是，这秘库钥匙只由我一人保管，取放图籍也只有我一人进出，他人绝不许靠近。这物事如何能放进来？放在这里做什么？”

张用蹲在那屎袋边，笑着想了想，抬头问：“这库里所藏，最贵重的是什么？”

“最贵重自然是历代书画珍品，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欧阳询、柳公权、怀素等人书作，以及顾恺之、吴道子、韩干、薛稷、戴崧等人画作。几代官家遍天下搜寻，一百来年，也才收到百来幅，每一幅都是无价宝。不过昨天，我将这库里的秘柜一个一个全都打开，仔细查看了一道，并没有丢失一件。”

“《守令图》呢？”

“张作头为何屡屡问起《守令图》？”

“你先说，《守令图》可在？”

“我也查看过了，都在。”

“真的？”

“这个我绝不敢大意。”

“现在能不能再瞧瞧《守令图》是否仍在？”

“这……”

“没带钥匙？这些秘柜的钥匙又是如何保管的？”

“秘柜钥匙由另一个殿头官保管，每把钥匙挂一个木牌，写有图籍名字。官家要看哪样图籍，我得了旨意，才能去那殿头官处领取相应钥匙，再来秘阁开门寻取。”

“《守令图》的钥匙如今在哪个殿头官那里？”

“没有，在我这里。这几个月，东南军情紧急，西夏也不安宁，官家时常要取地图召集枢密院商讨军情，钥匙便一直留在我这里。”

“带在身上？”

“嗯，始终贴身藏着，不敢放在别处。”

“那就打开那柜子，再查验查验？”

“这恐怕……张作头，你为何对《守令图》如此执着？这腌臜物事和《守令图》有关？”

“眼下我下不得任何定论，先瞧瞧《守令图》再看。”

杨殿头仍犹豫难定，刘鹤在一旁说：“这事太蹊跷，若真是有人进到这库里，将这物事丢在这里，往后不知还要做出些什么祟事祸害来。张作头又不是要看图，只是瞧瞧那些图是否仍在。”

杨殿头这才解开衣襟，掀起汗衫，汗衫里头缝了一个小袋，他从那袋里掏出一个锦袋，锦袋上拴着一根白丝细绳，又系在腰带上。他解开细绳，从锦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上用铜环挂着个黑漆描金的小木牌，上面雕着隶书“守令图”三字。三人绕着转盘向里又走了半截，停在一个秘柜前头。

刘鹤举烛照着，张用见那柜腰上镶着块木牌，上写柳体“守令图”三字。杨殿头用钥匙打开铜锁，搁到柜子边的木隔板上，而后拉开了柜门。柜子高有一丈多，里面分了一个纵长格，五层方格，纵长格里立着一轴长卷。方格中每层放了四卷图轴，只有中间一层少一卷，但多了一本书册。

杨殿头指着里头说：“《守令图》一共二十幅，全国总图一幅，各路分图十九幅，另有一本图录注记，都在……”

张用挤开杨殿头，伸出手将那轴长卷抱了出来。不管杨殿头拉拽阻止，解开绳扣，将卷轴横放到地板上，用手一拨，画幅随即展开。这图高有一丈二，画轴滚到墙根，也只展开了三分之一。张用又从刘鹤手中要过烛台，照着地图，俯身望去。初一瞧，这图面貌和朱克柔那幅全然不同，然而，他盯着褒斜道那一带仔细一看，方位、地形、距离尽都相同，再看图上其他地方，精细准确程度也都几乎一样。

张用不由得笑起来：朱克柔所用那幅地图果然正是《守令图》。

胡小喜看到自家那间小铺子，才发觉自己竟回到家了。

他查问到封丘门外那家客店，阿翠竟和江四藏身在那里。寒食头两天，江四出去后再未回去。第二天他的尸首倒在封丘门外护城河边，裱画匠麻罗竟寻到客店，自称是阿翠哥哥，两人一起离开。

胡小喜心里翻搅不已，自己白滚热了一场，原来根本不知阿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她为何会与江四、麻罗搅到一处，又为何独自回到银器章家？他昏昏怔怔一路边走边想，但这事太过缭乱，哪里想得明白。不知不觉间，走到家门口，才猛然醒来，如同做了场乱梦。人虽然醒了，心里却闷沉沉地泛涩。

他娘正在铺子里扫地，一见他，忙撂下扫帚，赶过来问：“这一夜，你都去哪里了？大半夜鬼都歇了，你办啥公差？”

“真的是查案子去了。”胡小喜见娘脸上竟带着喜色，有些纳闷。

“你也只好诓诓我，幸好你爹当夜值还没回来，不然又是一场拷问。我的儿，眼见着你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行事也该稳重些，再莫要这般浮东浪西的。等一会儿周嫂和刘嫂就要来了，和你爹再商议商议，便要写帖儿、上门了。”

“上啥门？”

“娘不是跟你讲了？跟你说话，全没入耳。我和你爹相中了一个女孩儿，是固子门外制卖棋子棋盘、牌骰子的曾家的女儿，今年十七岁，粉圆的脸儿，模样娇娇秀秀的，性情也和顺，一瞧就有几分福相。又在上户人家闺房里做贴身使女，经见过世面，知礼知节的，配你是足足有余。我和你爹打算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啊！？”胡小喜瞪大了眼，“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问问我！”

“哪里没问？你这两天失张失致的，魂儿被大风刮走了一般，也不知在鬼想些啥。昨天我还问你，觉着如何，你嗯嗯嗯地直点头。”

“我没听清！我哪里知道你说的是亲事？”

“没听清，你乱点啥头？再说，这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做主。我做娘的敢不经心？从去年起，选了七八十家，才选定这一个，聘礼钱都得二百贯……”

胡小喜心里乱得像沸了汤锅一般，昏了半晌，才从心底里吐出一句话：“我得去问问她！”

“问谁？”

他转身便走，一路奔向银器章家。到那条巷子时，他已经累得抬不动腿，见巷口有间茶肆，便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临街的凳子上，弓着背不住喘气。店家来问他吃什么茶，他答不上话，连连摆了摆手。歇息了好一阵，才算顺过气，刚起身，却见一个老者走出巷子，一对尖耳朵极抢眼，是胡老鸮。

胡小喜忽然醒了过来，心里想，若是这般直直去问，阿翠定然不会承认，不能急，莫要慌。这个胡老鸮天天盯着银器章家，应该会瞅见些东西。

他走过去叫住了胡老鸮，胡老鸮一眼便认出了他，神色微有些慌怯。

“胡老伯，推官大人命我再来向你查问查问。”

“查问啥？”

“你真的没瞧见银器章家有什么异常？”

“上回不是说了？那家人连主带仆，那天忽然全都走了，除了那个使女，一个都再没回来。其他的，老朽再不知情。”

“你可见过一个裱画匠，三十左右年纪，头发却有些花白？”

“裱画匠？似乎见过，进出过几回。”

“最后一回见，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正月。过节前，银器章四处夸口买到一幅怀素的真迹，让那裱画匠裱好送了过来。”

“你有没有见到他和那个使女阿翠说话？”

“有两回是那使女送他出来的。”

“两人神情瞧着如何？”

“那个阿翠，但凡见着年轻些的男子，便使娇耍媚……”胡老鸮说着，瞅了一眼胡小喜，眼里露出嘲意。胡小喜心里一刺，忍着没有发作，继续听他说。

“她和那裱画的也是这般，麻哥哥、麻哥哥地叫，听着老朽脊梁发麻。”

“还有泥炉匠，你见过没有？”

“见过，二月初，他家唤了个泥炉匠去重新泥过炉灶。”

“这泥炉匠和阿翠有没有什么？”

“这倒没见过。不过，那泥炉匠做完了活儿后，没过几天又来了，装作寻活儿，来回走过几道。”

“阿翠那天回来后，有没有人来寻过她？”

“有。”

“什么人？”胡小喜一惊。

“你。”

“除了我！”

“再没人了。门整日都关着。”

宁孔雀租了那轿夫的轿子，让他把自己送到了三井巷。

到了那里，她下了轿子，多付了些轿钱，谢过那轿夫，而后站到那巷口朝里张望。巷子不深，里头大约有二十来户人家。那轿夫说寒食前一天，她姐姐宁妆花到应天府下船后，有人用轿子接到了这三井巷。若是真的，这巷子里自然有人瞧见。她立在巷口等了片刻，见有个中年妇人拎着个包袱走了出来。她忙上前问询。

那妇人听了，瞅着她反过来问道：“你和那宁家娘子是姐妹？”

“是，我是她妹妹。”

“怪道瞧着面善。你家姐姐扶着灵柩已经平安到汴京了吧？你是来拜谢史大郎的？”

“史大郎？”

“你家姐姐没跟你讲？亏得史大郎一力帮扶，若不然你家姐夫死在路上都没人知晓。”

“我只听丫头说了两句，那丫头又说不清，所以才赶过来问问详情。嫂嫂，我姐夫究竟遇了什么事？”

“那天，你姐夫经过这巷口，忽然犯了急症，倒在地下，不住抽搐。路过的人都不敢理会，正巧史大郎出来，见到后，叫人将你姐夫抬到自己家里，又赶忙去请大夫来看治。等大夫赶来时，已经迟了。那大夫说恐怕是吃滚烫饭食，又饮了冷酒，激得肠胃痉挛。幸而，你姐夫死前，史大郎问到了你姐姐的名姓，他忙托了一个正好去汴京的朋友，捎急信，唤了你姐姐来。又雇了轿子，候在河边，将你姐姐接到这里。你姐姐见了丈夫尸首，哭得昏了几回，哪里还能料理其他事。又是史大郎帮着买了棺木，装殓好，雇觅了船只，将你姐姐送上了船。”

“嫂嫂，这史相公家是哪个门？”

“左边那第三家。不过，你不必去了。史大郎一直没有子嗣，行了几年善，总算得了个儿子。今年整一岁，他们夫妻抱着孩儿，去泰山烧香还愿去了。”

宁孔雀听了，心里顿时空落落，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第七章 奴

虚则易攻，实则难破。

——《棋经》

程门板从那空院子墙角挖出了一具尸首。

他先发现土里埋了一只人手，再一刨，下头露出衣袖肩膀。他忙去墙边寻见一把铁锹，费力挖起来。土里渐渐显出整个身体。他许久没有做过力气活儿，等刨尽那尸首周围的泥土时，已经累得手脚直抖。

那尸首侧躺在土中，虽已散出臭气，却未腐烂，面目双手蒙满泥土，但大致都还能辨认。是个男子，中等身量，年纪不到三十，头戴销金青绸头巾，身穿绿缎长衫，脚上丝鞋绢袜，看着至少是中等以上人户子弟。身上看不到伤处，唯有头顶有些乌黑血迹，头巾也被浸染发乌，看来是被人重击脑顶致死。

程门板不住喘着气，原以为不见凶杀劫夺，这桩怪事便无需再查。如今真的变作凶案，必须得查下去了。他望着那尸首，思忖了一会儿，大致理出了两条：

其一，去唤这院子主人韩车子的家人来认尸，先弄清楚此人身份，才好查找死因；

其二，这院里造楼，自然需要许多匠人，去寻见修楼匠人，先确认是否真的造起过一座楼。

这得分头去办，至少还得一个人。早上他想着这事要交卸了，便没有去唤胡小喜和范大牙，这时只剩自己单个一人，连个帮手都没有。好在这两天豁然而悟后，他已不再如以往一般焦躁，没有帮手，至多自己多跑一趟。

他正要转身，背后猛然响起一声怪叫，像是驴子被烫到一般，唬得他一哆嗦。回头一瞧，是吴扁嘴，瞪圆了那双小眼珠，瞅着地上尸首。那张扁嘴噗嗒噗嗒不住掀动，不知在说什么。程门板最恨自己在人前露怯现丑，瞪起眼就要呵斥，嘴刚张开，随即醒悟，忙顿了一下，收回了怒气，脸色却一时缓转不过来，便沉声说：“这尸首才发觉的，被人杀后，埋在土里。看尸状，死了已有六七天，恐怕正是发生异事那天死的。你知道这院子主人住址？赶紧去他家，唤他家人来认这尸首，查明白此人身份。”

“娘喽！小人这几天独个儿在这院子里，上午这里日头最好，小人还坐在这墙根打过盹儿。难怪小人的祖母说，孤魂常把光棍儿候。小人没娶妻那时节，半夜里常听见床边有脚步声，唰唰，唰唰的，像是牛皮底的鞋子。那时节，小人只有麻鞋穿，活到快三十岁，才买了双牛皮底的鞋子，还是一个江西人卖给小人的，那江西人那一撮胡须生得实在是……嚯咕咕……”吴扁嘴忽然捂着嘴笑起来，笑得咕咕鸟一般。

“快去唤韩车子家人来认尸！”程门板怒气重又冲了出来。

“是……嚯咕咕……是，程介史！”吴扁嘴强忍住笑，转身赶忙走了。

程门板顿时想起胡小喜那一回笑，心里随即一搐，他忙长呼了几口气，消去这些无谓烦恼。扭头一看，旁边地上有块破油毡，便扯过来盖住那尸首，而后骑上驴子，出了院门。吴扁嘴也才走到院门边，仍在嚯咕咕地笑个不住。

程门板大声吩咐：“把这院门拴好，莫让人进去乱动那尸首。”

“是，程介史……嚯咕咕……”

程门板不再理他，骑着驴往进城方向行去。他忽然想到，京城营造行的行首是云野逸的兄长，云野逸的死讯前天才报给他家，这时云家恐怕正在理丧，不好去打问。除了云家，该去哪里查问那些工匠？他想了一阵，记起来，许多工匠并非依靠营造行寻活儿，有些只在街头等人雇募，还有些又是靠牙人转介。若说牙人，门路最广的自然是牙绝冯赛，程门板几年前因为一桩讼案，和冯赛相识。但那天在军巡府院里听其他衙吏私语，冯赛似乎牵连进一桩大案，正在四处奔命乱撞，只能另寻其他牙人，这些人个个东串西联，多问几个，应该能辗转查出些线头。

于是他进了城，找见了一个认得的牙人，那人带他去见了另一个常在营造行走动的牙人，这牙人说他只在城北谋营生，又转荐了一个城南的。程门板返回城南，寻见那个牙人，那牙人说，他只给人家户寻募工匠。那楼既然是楼痴李度营建，他自己有一班常用的工匠团。他认得其中一个团头，给了一个住址。程门板照着那住址寻过去，那团头不在家中，他浑家说自己丈夫这几个月都在延庆观里做修缮，并没有接李度的活儿。不过，那妇人又给了另一个团头的住址。程门板只得又寻过去，等到了那里，天已经快黑了。好在，这回总算真的找见了，那个团头刚回家。

程门板一问，那个团头立即说：“对，那百艺楼是小人带了徒弟去造的。不过，那楼工期紧，四月鲁班爷的祭日之前就得造好，搭建三月就得完工，好留一个月绘彩画。若只靠小人这一团，六月都未必做完，因此，李相公又寻了三个团头。两团凿锯木材构件，一团和小人这团轮班搭建。这四团人都是常年跟着李相公出工做活儿，规程都是惯熟了的。哪怕这样，人工仍觉着不够，那房主后来又去寻了一个团，才算赶在清明完了工。可那楼为啥会飞走？小人听说后，哪里肯信，忙赶去看。那院门被封禁了，不许进去，小人只在外头扒着门缝瞅了瞅，那么宏壮一栋楼居然真的不见了。莫不是玉皇大帝也爱上李相公的楼，搬到天庭去享用了？”

程门板听了，仍不太肯信，又问了其他三个团头的名址，不顾天黑，一一去查访。三个都寻见了，果然都接了那工程，一起轮班造了百艺楼。程门板还是不愿死心，又让那几个团头各唤来几个做过那工的匠人，一一都盘问过。回答全部一样。

程门板不得不信了。若是几个人，还能串供瞒骗，左右邻舍、对岸住户、建楼工匠，加起来上百人，神通再广大，也绝没有办法操弄这么多人一起说谎。

那楼真的造了起来，而且也真的飞走了。

胡小喜站在银器章家院门前，犹豫许久，还是抓起了门环，轻轻叩响。

许久，阿翠才来开了门，一见是他，那双水亮大眼睛顿时露出欢喜：“小喜哥哥，快些进来！”称呼又亲近了一步。

胡小喜尽力笑了笑，抬腿走了进去。阿翠忙关上了院门，随后笑着说：“我猜小喜哥哥今天要来，已煎好了茶。那天小喜哥哥说爱吃辣菜饼，厨房里还有半坛子芥辣瓜儿，我一早便和了麦面，烙了些辣菜饼。最巧的是，小喜哥哥敲门时，最后一张饼将将烙好。小喜哥哥，你坐一会儿，我赶紧去给你端来！”

阿翠欢欢喜喜向厨房走去，胡小喜木木然坐到院里大柏树下那张小桌边，望着阿翠那娇秀欢欣背影，仍不敢相信自己查问到的那些，更不忍把阿翠想作那等水性善骗的人。心想，她说谎自然有她的缘由，等问明白了再说。

阿翠很快便端着个黑漆托盘轻快回来，里头是几张新烙的小饼子，油润焦黄，散出一阵阵辣香，配了两碟小菜，醋姜和糟黄芽。另有一只茶瓶、两只茶盏，尽是汝窑豆绿瓷皿。阿翠抿嘴笑着，摆好了饼菜碗箸，抓起茶瓶，斟了一盏热茶，双手递给胡小喜：“小喜哥哥，喝口茶。”

胡小喜接过茶盏，略喝了一小口，又尽力笑了笑。阿翠拿起箸儿夹了一块饼，搁到胡小喜面前小碗里：“这饼趁热吃才最脆口，凉了面皮便软沓粘牙了。”胡小喜只得抓起箸儿，低下头夹起那饼咬了一口，嘴里虽嚼着，却全不知滋味，心里不住忐忑该如何开口。

“吃着如何？赶得上你说的郑家饼吗？”阿翠坐到对面，又笑着问。

胡小喜忙“嗯”着点了点头，一抬眼，见阿翠头上戴着特髻，插了几朵珠翠。他忽然想起江四怀里藏的那绺头发，那头发若真是阿翠的，应该瞧得出来。自己剪，一般不会从鬓边剪，往往是抬起手，从头顶一侧剪。阿翠顶上头发被这特髻遮着，若是能摘下来便好了。他正想着，忽然有一溜物事从树上掉落，正落到阿翠头顶，是鸟粪。胡小喜暗叹侥幸，忙说：“鸟粪落到你头上了。”

阿翠听了，顿时惊“啊”了一声，慌忙拔掉两侧的铜簪子，将那特髻取下来看。胡小喜忙朝她头顶急急寻看，一根绿丝绳扎束成一朵圆髻，脑顶的头发全都拢在里头，根本看不见。阿翠找见特髻上的鸟粪，顿时皱起眉抱怨起来：“这瘟鸟，呱喳呱喳吵人不算，又这样来腌臜人。”说着，从袖管里抽出帕子，低头去揩那鸟粪。她的头略一侧，靠近脑后处发髻缝里钻出一丛短发。胡小喜一眼看到，心里顿时重重一坠。

他望着阿翠，惶了半晌，才一字一字吐出口：“阿翠，你得跟我说实话。”

“嗯？”阿翠才揩净那鸟粪，猛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问，“小喜哥哥，说啥实话？”

“你头顶有一绺头发剪断了。那绺头发在哪里？”

“哪里有？我平白剪头发做什么？”阿翠目光一抖，随即又笑起来。

“江四死后，从他怀里寻见了一绺头发。你若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去开封府里拿来。人的头发粗细浅淡都不一样，一比对，便知道。”

阿翠再笑不出，目光颤了片刻，神情旋即变得愧悔哀怜：“那头发是我的。我是想求他救我……”

“救你？”

“我不仅在这上头说了谎，另一件事也说了谎。我知道我家主人为何要逃走，他杀了人。”

“那个工部的宣主簿？”

“嗯。不是在外头杀的，是在这宅子里杀的。”

“啊？”

“二月初一那天，‘天工十八巧’在这里相聚，宣主簿怒气冲冲过来吵嚷，说图如何如何，又说这是欺君叛国的大罪。”

“什么图？”

“我也不清楚。吴管家就把他杀掉了。”

“当着‘天工十八巧’？”

“嗯。我和二娘在后院听到吵嚷，二娘打发我到前面看，我躲在大厅后头偷听，吴管家和两个仆人把宣主簿的尸首搬出来时，一眼看见了我，我吓得不知道该咋办。其实，我家主人和吴管家以前就在家里杀过人。那时二娘还是另一个人的娘子，我家主人迷上了二娘，便将她丈夫诱到家里，让吴管家杀掉了。这事被另一个使女小丰瞧见，小丰偷偷告诉了我。过了两天，小丰就不见了。我怕我也落得和小丰一个下场，谁都不敢告诉。

“那两天，厨房里正巧请了江四来泥炉子，我见他是个诚实人，便趁着没人，偷偷求他救我。他先不信，我忙剪下一绺头发，哭着求他，若能救了我，我便嫁给他。他这才信了。第二天半夜，偷偷从后院翻墙，把我救了出去。我和他假扮夫妻，躲到了北郊的一家小客店里。他说不愿在难中占我的身子，借口怕冷，向店主多讨了一床铺盖，每晚只在地上睡。可是过了几天，他出去给我买肥皂团，去了便再没回来——我正在焦忧，不知道该投奔谁，一个叫麻罗的裱画匠不知如何找见了我，我便又求他带我离开那里，另寻了个客店藏了起来。”

“你和那个麻罗又有什么原委？”

“我家主人爱藏古人墨迹，常让崔家裱画店装裱。去年麻罗来送过几回画，他见了我，似乎生了情，还向我家主人求亲，想娶我，被我家主人嘲骂了一顿。”

“你和麻罗那两天又同住一室？”

“没有。他没住那家客店，说自己有住处。过了两天，他来看我，说我家主人全家都不见了。我猜他们是畏罪逃命去了，所以，便回来了。”

“你回来做什么？”

“小喜哥哥，前头的都说了，剩下的，我也全都说出来吧。你若嫌憎我，我也不怨你。我生下来就在这章家做奴仆，万事都由不得自己。我家主人性子又暴，说打便打，说踢便踢，从不顾惜。莫说我，连我家二娘也是一样。主人迷上她时，杀人都不怕。这两年，已经厌了，连话都懒得说两句。有个姓姜的缎子商人来家里商谈买卖，无意中撞见了二娘，顿时瞪直了眼。过了两天，我端茶时，无意中听我家主人跟那缎商说，‘你若做成这桩事，我便把小妾白送给你。’我家主人在这个二娘之前，其实已有过好几个二娘，全都不是送人，便是卖掉。

“自小我便盼着，哪天才能逃离这囚笼子，像其他人一般，自家做主，好生过两天昂头的日子。可就算我逃了出去，一个女孩儿，无亲无故，又没有钱，到哪里存身？我听麻罗说我家主人逃走后，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家主人自然再不敢回来，我家大娘子在大名府，也毫不知情。我若谎称是他收养的义女，便能回来做这宅子的主人，设法卖掉它，便再不必怕没钱、没倚靠。

“若不然，像我这等人，事事都得听命，一辈子都由不得自己，连句心头话，都只能夜里偷偷跟自己讲。直到那天傍晚，第一眼瞧见小喜哥哥，不知怎么，我心里便又委屈又欢喜，像是盼了许久，终于盼来了一个亲人一般。可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家生的婢女，哪里敢想什么，更不敢吐露什么。若是我能卖掉这宅子，能自己做主时，我便敢跟小喜哥哥说——小喜哥哥，你若不嫌弃我丑陋粗笨，我愿意嫁你为妻，与你同欢同悲，同福同祸，同生同死！”

胡小喜顿时惊住，望着阿翠，险些掉下泪来。他忙眨了眨眼，逼回泪水，又长舒了两口气，才说：“阿翠，我也想娶你，不管你是不是奴婢。这宅子是别人的，即便得了，也难安生。你听我的，莫要贪这些。”

“小喜哥哥，我不是贪钱，我是赌一口气。人人都是父精母血生养的，为何有些人生来便是财主，有些人却只能做穷奴？我听人说过，有人使些钱，打通关节，便能改动户籍，将旁子改成义子，将义子改作亲子。主人家留了一些银器，若是卖了，拿去疏通人情，一定能做成这事。

“再说，我若这般嫁过去，莫说妆奁，连个小包袱都备不起。小喜哥哥的父母哪里会答应？就算答应，我也一辈子抬不起头、说不得话。我要嫁你，便得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嫁。”

胡小喜再说不出话，也已辨不清是非对错了，半晌才说：“这件事我得回去细细想想……”

范大牙大感庆幸，自己竟识破了那老妇人的谎。

问到甘家面馆后门的那辆厢车，老妇人声气极硬，话语又利。她穿着旧布衫裙，家里自然并不富裕，那个孩童吃的却是红盐荔枝。老妇说清明正午，那辆厢车停在门前巷道里时，她牵着小孙子去了虹桥瞧神仙。范大牙蹲下问那孩童，是否看见了神仙，那孩童摇了摇头。

范大牙顿时站起身，盯向老妇人，老妇人顿时慌起来，忙说：“小孩儿家，知道什么？囝儿，那天祖母不是带你去瞧那神仙了？你还拍着手说神仙的胡子长。”

小童忙摇头嚷起来：“那不是神仙，是庙里的罗汉！”

范大牙提高声量，瞪向老妇：“你莫再说谎了！你恐怕只是贪钱替人捂藏，你若照实说出来，府里审问时，我便替你遮掩过去。你若仍要瞒骗，那就等着夹棍夹折你这几根老指头！”

老妇慌愧半晌，才怯怯说：“我是瞧见那车了，也瞧见他们把那妇人和那具尸首抬上车，往西头去了。公差哥哥，你得体恤体恤我们，我们不过是小户人家，每天忙着讨生活还不够，哪里敢惹这些强人？我只好扯谎说没瞧见。”

“他们给了你钱，让你莫乱说？”

“嗯……”

范大牙见老妇神色间仍有些闪烁，似乎还瞒了些什么。他盯着看了片刻，随即想到，这老妇人若只是收了那些人的封嘴钱，并非多大罪责，随口否认，只说没瞧见就成了，一开始何必搬出那许多话语来遮掩？她恐怕还帮着那伙劫匪做了其他事情。会是什么事情？

他忙喝道：“你还瞒了些什么？”

“没有啊！天老爷，老婆子哪里敢再隐瞒？”

牛慕早已追了过来，站在旁边一直未出声，这时才忽然说：“狡兔三窟……”

“什么？”范大牙忙问。

“那伙人布排如此谨慎周密，自然是想保万无一失。他们先明修栈道，在面馆前街用油布遮挡，将我姨姐和姨姐夫尸首暗度陈仓，用空车空轿诱人追赶，但前街往来人多，一旦有人看见，穿过面馆，追到后街，立即便能捉住他们。更稳便的法子是狡兔三窟，在这后街故伎再施，看似将我姨姐和姨姐夫尸首搬上了车，其实走的又是空车。他们又一次暗度陈仓，穿过这老妇家，从她家后门，用另一辆车接走。”

范大牙听了大惊，再看那老妇，更是满面惊慌，他忙大声喝问：“是不是？！”

老妇挣扎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在你家后门外等的是什么人？”

“我没见人，只见了车子。”

“什么车子？”

“我也没瞧真切，只见那车子后帘上绣着个鹿。”

第八章 亡魂

持重而廉者多得，轻易而贪者多丧。

——《棋经》

张用想：朱克柔所用地图一定是盗自这秘阁中的《守令图》。

只是，《守令图》二十幅和一本图记全都在这里，并没有失窃。秘阁内外又有几道关锁，就算是阁中之人，进阁要腰牌，出阁需搜身，盗图之人盗的自然并非原图，而是摹写了一份，所摹写的是那张最大的全国总图。若是寻常书画，用一张薄纸覆在上头，至多一两天，便能摹完，也好夹带，但这幅全国总图长一丈二，宽一丈，上头绘有全国十八路、四百州军、一千二百县，没有半个月时间哪里摹写得完？何况这么一大张纸，再薄，折起来仍是厚厚一块，绝难带出秘阁。

当然，也可分步摹写，分成二三十次，一次只摹几寸，这样一片小纸，想夹带出去倒是不难。只是，这秘库铜门，偷进一次都几无可能，更莫说二三十次。

他卷起那幅地图，放了回去，眼角扫到旁边那本图记，心里一动，伸手去拿。那书册比通常尺寸大一倍多，又极厚，一只手险些没抓住。他忙伸出另一只手托住。杨殿头在一旁又要阻止，张用笑着“嘘”了一声，随即抱着那书，凑向刘鹤手里的烛光，一页页翻开浏览。里面记的是各路州军监府县的二十四至，一个地名便有二十四个方位数值，每一页密密麻麻尽是数字。这书如果抄录出去，照沈括所言，可以依照这些数字将地图复画出来。不过，要抄录这么一大本数字，比直接摹写地图更难，也更不易带出宫去。

张用将书放回原处，又注视了片刻，随后关起柜门，拿过搁在旁边格板上的雕龙铜锁，将柜子锁牢，拽了两拽，而后将钥匙交还给杨殿头：“您仔细瞧瞧，钥匙可对？”

杨殿头果然细瞧了瞧，才又揣回内袋，用丝绳拴到腰间，而后问道：“张作头，你是怀疑《守令图》被盗了？你这疑心从何而来？”

“哈哈，疑从爱来。你爱王羲之，我爱《守令图》。若起疑心，自然先想到自己心头最爱。”

“可那墙角的秽物究竟从何而来？为何会丢在这里？莫非有人窃入过这秘库？”

“只要物件没丢，你就莫急。待我再仔细瞧瞧……”

张用知道杨殿头所疑不错，朱克柔那张地图便可为证，《守令图》的确被人盗摹出宫。

墙角那一袋屎也可证明，的确有人曾潜入这秘库中。那会是什么人，竟能从如此严密的防守中盗摹这么大一张地图？他又是如何盗摹、如何带出宫的？

张用斗志被激起，低下头，不住弹响舌头，急急思忖：若是我来盗这《守令图》，会用什么法子？可是，想了几十种法子，都无法安然从这里盗出图去。大致而言，绝无可能。

他抬头又问：“杨殿头，这几个月，你总共来过几回秘库？”

“前几年来得极少，官家偶尔兴起，要观览那些墨宝珍品时，才命我来取一回。自从去年十月底，方腊在东南作乱，要常商议军机，须得看《守令图》，我便来得多了，几乎每隔两三天就得来一趟，有时隔天便得来取一回。这五个月，来来回回了恐怕有几十回了。”

“其间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没有。若有异常，我便早就发觉了。唯一异常便是墙角那秽物。”

“你再仔细想想？”

“嗯……十二月底，有回来这里，倒是受了一场虚惊。”

“哦？什么事？”

“那天我来取江南东路的分图，刚打开锁，才伸手要开柜门，库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声响，惊了我一跳。我忙走过去看，是一只斑鸠鸟，飞进来撞到了铜柜上，在地下乱扑腾。我好不容易才捉住它，丢到了外间。”

“那秽物会不会是鸟粪？”刘鹤在一旁忽然说，“库门开着，人若是偷偷溜进来，只要一走动，这转盘便会转，立刻便能发觉。鸟倒是能四处乱飞，自从艮岳建起来后，这皇城的鸟越发多了，四处的鸟粪每天都扫不尽。”

“不是鸟粪，鸟如何能屙到那袋子里？”杨殿头忙摇头，“不过，我受那鸟惊之前，才上到二楼，楼前恰好飞过一群乌鸦，好不晦气，我只顾着骂那乌鸦，没留神脚下，竟踩到满脚鸟粪。低头一看，门前地上积了许多鸟粪，忙叫那开门的文吏拿来许多纸才揩净鞋底。恼得我骂了那文吏一通，让他赶紧将地上那些鸟粪也全都清扫掉……”

“骂得好，这些人白生一对眼珠子，眼里只见得到势和利，哪里辨得清腌臜不腌臜？一块肉掉进粪里，他们捡起来擦抹擦抹便能送进嘴里。你这些还算好的呢，我在那造作所修楼盖舍，整日见的尽是汗臊泥臭的蠢腿子……”

张用见两人如同妇人般絮扯起来，笑着从刘鹤手中拿过烛台：“冰清鞋底碰见玉洁腿子，好一对绝尘并蒂莲。你们慢慢清香，我再去瞅瞅那屎袋子。”

他举着蜡烛绕着秘柜，先细看了一圈，锁都上得完好。他走动时，脚下转盘也随之转动，回到原处时，那两人正在尖声争论袜子的香臭，兴致极高。张用笑着转过，举烛又照向墙壁和天花，铜面反照烛光，莹莹闪耀，映出他的身影来。他上下细细照看，一步步慢慢移动，走到后墙中间时，发觉那铜壁上有两小片污迹。他用指甲划了划底下那片污迹，抠去面上污斑，底下铜皮露出一个小孔，约有黄豆大小，里面填满泥垢。他从袋里掏出耳挖，朝洞里捅了捅，泥垢有些松动。再一用力，竟捅穿了外头的木板，外头的光亮透了进来。他又抠上头，又是一个小孔。

张用不由得笑起来，这两个小孔，小些的苍蝇倒是能钻进来。他对着小孔朝外面瞅去，下面五六尺外一道青瓦红墙，是秘阁的后墙。墙北是银台司的院子，一座楼宇矗立在正前方，琉璃瓦，青绿装，端雅清逸。楼上并没有人，十分寂静。此外，视线便被遮挡，再难看得更宽。

张用弹舌想了想，似乎摸到些脉络，便笑着摸了摸袋子，他时常随处躺卧，袋底尽是土渣碎粒，他用土渣将那两个小孔重新堵了起来。随后俯下身子，用蜡烛照着，去查看墙根地板。转盘将地板四角切分出四个圆弧，他细细瞅看四个弧角，尤其是墙角。查到东北角时，见墙角也有一片污垢，他忙又用指甲抠去，再用耳挖一戳，底下木板也露出一个小孔，只是底下很昏暗，只透上来一点弱光。

他笑着直起身，脚踩转盘，回到两个殿头那里，高声说：“走，下楼去！”

宁孔雀又搭了一只回汴京的客船。

从十一二岁起，她便觉着自己事事都能料理好，不论去到哪里，只要不懒，都能站稳脚跟，并不须倚靠任何人。然而，当她打问完姐夫姜璜的死因，发觉自己只是妄猜一场，顿时有些无着无落。独自在应天府街头闲走，如同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漂荡，不但无处可去，也没有哪里能停住脚跟。

茫茫然走了许久，想起姐姐宁妆花仍下落不明，便告诉自己，回去寻姐姐吧。如今你可做的事，唯有这一件了。

于是，她又回到河边，搭了一只去汴京的船。她仍要了一个小舱，独自坐在里头，趴在床边，望着河水出神。

船到考城时，船上有人下货，便泊在了岸边。这时，天已黄昏，漫天云霞像是燃着了一般。她轻叹了一口气，不由得想起儿时有天暮春，晚霞也是这般红灿，她和姐姐搬了梯子，偷偷爬到房顶上，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一人含了一块韵姜糖，笑眯起眼，甜甜地看那晚霞。那时的心真如一滴水一般，映着晚霞便是晚霞，映着花朵便是花朵，哪怕映着的是泪水，也清亮明澈。人越长，心里积的尘土便越多，这心渐渐成了泥团，再映不见什么了。如今更是变作一块坚石，多少泪水恐怕都融不化、冲不净。

她正在发怅，忽然听到有人唤“宁家小娘子”，扭头一看，是她家一个老主顾，常年在汴京和考城两地发卖锦缎。宁孔雀这时不愿见人，更不愿攀谈，只勉强笑着点了点头。那人也知道她脾性，微有些尴尬，又不好立即走开，便随口寻了个话头：“寒食第二天，我见你家姐夫了。”

“寒食第二天？”宁孔雀听了一惊，姐夫寒食之前就已死了。

“嗯，还是夜里。”

“夜里？”

“嗯，就在这河边，再往前二里多路。离河岸不远有片杏花园，我和一班朋友去那里吃酒赏春，直耍到快半夜才散了。我骑着马，挑着灯笼沿河岸往回走，河里有只去汴京的客船，那船行过去后，我听见一阵扑腾划水声，忙勒住马扭头瞧了瞧，才看清是个人。那人游到岸边爬了上来，我忙挑着灯笼去照他，一眼看到他的脸，险些惊死，那人竟是姜兄弟！”

“你莫不是看花眼了？”

“我连姜兄弟都能认错？他左边眉毛斜缺了一道子，还能有假？他身上穿的那绿缎衫子，除了你家，谁还织得出来？”

“你们说话没有？”

“怎么没说？他说在船上吃了酒，出来解手，脚有些不稳，栽进河里，呛了水，喊不出声，船上人也没发觉。他的钱袋子还在那客船上，问我借马去追，我能不借？他骑了我的马就追那船去了。我想着马追船快，便等着，谁知等了两个多时辰，天都亮了，他仍没回来……”

宁孔雀惊得后背一阵阵发寒，莫非是姐夫的亡魂？

程门板又回到了那空院子。

他拴好驴子，走到池边，望着北边那个大空台子，一阵阵发怔。今年年景似乎极不好，开春以来，四处异事不断，没想到自己也碰到一桩。那些邻居和匠人全都做证，这台子上的的确确建起了一座高楼，也亲眼瞧见那楼凌空飞走，莫非真的是妖邪作怪或神仙施法？可他毕竟自幼攻书，书虽未读通，却记住了孔子所言“不语怪力乱神”，加之性子直硬，从来不爱听那些传言惑语，因而，他心里始终有些不肯信。

可不论信不信，那楼都不见了，此事也根本无从查起。还是听妻子之言，已细细查问过，明日便可去府里回禀，交了这差。这等邪诡之事，不须再纠缠，倒是挖出来那具死尸，该好生查查。

他转身走到西南角，掀开破油毡，顾不得脏臭，伸手去那尸身腰间怀里摸寻，找出一个绿缎面的钱箧子，里头排了二三百个铜钱；一个青缎绿穗子香包，香气仍在；一个花绸腰袋，里头有个青绢小包，极沉，打开一看，是两锭十两银铤；另有一根银管。程门板一见那银管，心里一动，忙拿起来细看，管子两头都塞了个薄银嘴子，一长一短，嘴子上都穿了个小细孔，通到管子里。他拔开短嘴子，里头散出一些怪异香气，他一闻便知，是迷香。管子里头似乎有些粉末，他倾了些在手掌上一看，全是烧尽的细黑渣，这是迷烟管。程门板以往见过的都是竹管，这银的头一次见。他忙望向土坑里的尸首，此人不是端良之辈。

这时，院门那边忽然传来唤声，是吴扁嘴，身后跟着个身穿青绢褙子的年轻后生。吴扁嘴引着那后生快步走到近前：“程介史，这人是韩车子的儿子。”

程门板见那后生面相朴厚，却一脸忧色，便指着身后说：“你来认认这尸首。”

那后生一眼瞅见尸首，唬得顿时变了色。他小心往前两步，略望了一望，忙避开眼睛：“我不认得！”

“你再仔细看看。”

后生又慌慌看了一眼：“真的不认得，从没见过。”

程门板看那后生不似在说谎，大感失望，自己又朝那尸首望去，忽然发觉尸首左边的眉毛有些异常，他忙凑近伸手，抹去那左眉上的泥土，再一细看，那眉毛中间似乎曾被磕破过，留下斜斜一道口子。

胡老鸮扒在银器章家院门边，侧耳听着里头两人说话。

听到那个衙吏胡小喜说得先回去想想，跟着响起挪凳子声、脚步声，他忙转身快步跑回自己家，关上了院门，又扒在门缝边瞅。对面的院门开了，那个衙吏走了出来，瞧着有些失魂。阿翠送到了门边，虽笑着，神色也有些犹疑。胡老鸮瞧着两个嫩娃儿这般经不得事，心里不由得暗乐。

胡小喜垂着头，慢嗒嗒地走了。阿翠在门边探望了一阵，才微皱着眉关上了院门。

“老贼，又在瞅啥？”身后传来浑家的声音。

“你莫管。”胡老鸮回身笑着走进屋里，拿起茶壶，倒了盏冷茶，坐下来望着大门，喜滋滋盘算起来。

胡老鸮的性情随了自己的娘。当年，人都唤他娘叫“偷针眼”，街坊邻居无论大事小情，她都能瞅探得清清楚楚，手里攥了人家无数短处，因此人都有些怕她。凭着这怕，他娘不知白得了多少便宜。只可惜，有回夜里，他娘溜进人家后院猪圈，扒在后窗下偷听，没留神那屋里的人猛地开窗，他娘额头正被磕中，顿时仰倒在地，又不敢出声。偏生那猪圈里一头肥猪又拱了过来，一侧身躺倒在他娘头上，他娘挣扎不出，活活被压死了。

胡老鸮记住了这教训，不论如何瞅探，平安第一。如今银器章家只剩这一个使女阿翠，身子恐怕都没破过，竟想贪占主人家宅院。不过，听起来，这使女也算得上有些智谋，知道笼络那衙吏，帮她一起做成这事。胡老鸮咂了一口茶水，心里想，这一注财，是天上掉的，沾者有份。两个嫩娃儿未见过阵仗，好好一锅羊肉汤，若不当心，碰翻倒了，未免太可惜，少不得我这长者去提携提携。

他慢慢品着茶，等天色暗下来时，才站起身，扭头跟浑家说：“夜饭莫等我，有人请我吃辣菜饼。”随后慢悠悠出去，带好院门，走到对面，抓起门环叩响。

过了一阵子，门才开了，阿翠有些诧异：“胡老伯？”

“闺女，我有些要紧话跟你说。”

“啥话？”

“你和那小衙吏商议的那桩买卖。站着不好说，咱们得进去慢慢讲。”

阿翠先一惊，慌了半晌，才小声说：“老伯请进。”

胡老鸮笑着走了进去：“院子里仍不方便，咱们到里屋去说吧。”说着便径直走向院子一侧的书房，进了门左右瞅了瞅，又笑问，“小衙吏那晚就睡在这里？你没让他去你卧房？”

“胡伯伯莫要乱说，他腿扭了，走不得，我才让他借宿的。你若说事便说事，莫闲叨噪。”阿翠走进屋中，朝着门坐到桌边。

“不说笑了，我们爷女两个就说正事——”胡老鸮坐到了她的对面，“这宅院，凭你们两个嫩娃儿、四只小嫩手，决计扛不动。我是来帮扶你们，这事我来谋划，我去寻人，得了手，我也不多要。除去各处打点人情钱，剩余的，你们两个一半，我一半，大家喜喜乐乐、平平安安把这大果子分了。”

阿翠猛地笑起来：“胡老伯牙都没剩几颗，这么大果子吞下去一半，不怕把老喉咙硌破了？”

“呵呵，不怕不怕。我这几颗老牙还坚牢得很，便是银果子也能咬出个坑来——”他瞅着阿翠笑得妩妩媚媚，不由得动起兴来，“你莫看我老了，不但上头坚牢，下头也仍是个雄武将军。那小衙吏乳牙都没脱尽，哪里靠得住？听他那声气，也不愿沾这事。不若索性丢开他，咱们爷女两个做成这事，有钱同使，有床同暖……”

他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忙闭住口，才回头，脑顶便挨了重重一击，旋即仰倒在地。见一个身影立在面前，手里握着根石杵，三十左右，头发却有些花白，是那个裱画匠！他忙开口要嚷，那石杵又重重砸落……

第九章 钱

临时变通，宜勿执一。

——《棋经》

张用和两个殿头官一起下到秘阁一楼。

杨殿头不住询问，张用却浑不理会，到了一楼厅堂，大步朝东北角走去。两个殿头官和掌钥匙的年轻瘦文吏忙跟在后面。东墙边一排都是书库，张用走到最里头一间库门前，见上了锁，便回头唤那文吏：“打开。”

“这……”年轻瘦文吏忙望向杨殿头，杨殿头点了点头，那文吏只得从腰间钥匙环上寻出一把，打开了门锁。

张用一把推开库门，里头一股霉灰气顿时冲了出来。张用猛地打了个喷嚏，在这幽静之所，听着极震耳。他揉了揉鼻头，笑着走了进去。里头极昏暗，只有北墙上开着两扇小窗，不过仍能瞧见书架一排排摆满库房，上头凌乱堆满了书卷，全没有珍品之相。

张用回头问那年轻文吏：“这里头的书为何是这般模样？”

“民间收来的书籍图册，古籍善本精选出来，分门别类藏入其他库中。剩下的，或品相不佳，或重复，或破损了，便暂收在这一库里，隔一两年清理一道。”

“哦。”张用绕过那些书架，走到库房东北角落。那里高高低低堆了许多木箱，墙角处一直垒到了屋顶。

“这里头都是古旧残破字画。”那个文吏跟了过来。

张用没有答言，踩着那些箱子，爬到最顶上，幽暗中见墙角里似乎有一根细管。他伸手扯了出来，是一根芦苇管，上头正插在顶上秘库地板角落那个小孔中。他笑了笑，将最高处那只箱子挪了一半出来，见箱盖角上也有一个小孔，芦苇管从那小孔穿进了箱子。再揭开箱盖一看，里头是一个空皮袋，芦苇秆插在袋嘴上，用胶粘得很牢实，用了些力，才拔开。他凑近袋嘴嗅了嗅，是酒。

他再无疑义，笑着盖上箱盖，推了回去，而后左跳右蹦下到了地面。

杨殿头已经站在下头，忙问：“那上头究竟有什么？”

“珍宝，可惜瘪了。”张用拍着手上的灰尘，随口笑应一句，随后转头问那文吏，“你叫什么？”

“班升。”

“这几个月，你们秘阁里这些干事人有没有不见了的？”

“不见了的？有两个，一个正月看灯，被车子碾折了腿，再应不得差事，回家养病去了；另一个上个月转到集贤苑书馆去了。”

“告假的呢？”

“告假的……告假的要多一些，小人便告过假，其他人得查看一下应卯簿记。”

“一天半天的不说，只说告了长假的，这该记得吧？”

“长假？去年年末，小人因父亲病重，便告过一个月的假。”

“其他人哪？”

“还有两个，一个二月间因妻子生产，告了十天的假；另一个上个月染了伤寒，告了半个多月的假。”

“好。”

杨殿头在一旁慌问：“张作头，你是疑心这秘阁里有内贼？”

“秘阁又没丢东西，哪里来的贼？”

“你问这些是为……”

“若有人异常失踪，上头的屎便是那人屙的。看来这里人都好端端的，那便是贪看墨宝真迹的狐仙野鬼。这些狐仙野鬼从来都是有急便屙，哪里像两位颠头这般爱洁净？好啦，这遗屎案只能查到这里了。”

“这？”杨殿头顿时语塞，面上有些失望微恼。

张用并不管他，大步向外走去。到了秘阁院门，侍卫伸手将他拦住，上下细细搜了一道，连帽子里都掀开摸了一圈，这才放他出去。

张用原路返回，行到秘阁北面的银台司院门前，银台司掌管奏章案牍，虽也有门禁，却远不如秘阁严密。张用见有两个文吏从里面出来，侍卫并没有搜身，只是盯着看了两眼。张用停住脚，笑着问那侍卫：“这位威武、雄健、英拔的哥哥，银台司的夜值可在？”

“这时尚早，还未来。”

“夜值有几个？叫什么？”

“只有一个，名叫胡石。”

“他几时当班？”

“亥时到卯时。”

“多谢！”

张用回头一瞧，两个殿头官也走了过来，头凑在一处，不停朝他指指戳戳，自然是在骂他。他哈哈一笑，转身向外，大步走出银台门和东华门，离开了皇城。

他已知道谁是盗图人，也知道他是如何潜入秘阁那铜墙秘库，但尚未想出，那样一张大图是如何盗摹，又是如何偷传出宫。无论如何，这法子一定极高妙。活到如今，他头一次遇见智力比自己高强的人，心里无比欢喜振奋。

他哼着小曲，踏着斜阳，一路晃回家中，见犄角儿坐在廊边小凳上，双手托着腮帮，苦皱着眉，一脸疲态。

看到他，犄角儿忙站起来：“小相公，朱家小娘子上了那辆厢车，再不知去了哪里。我跑了一整天，也找出一丝踪迹。只问到，那厢车是从车铺租的，一共租了三辆，不止朱家小娘子，还有一些人也被厢车接走了。租车那人也问不出是什么人，只知道耳垂又肥又厚。”

“不怕，我也遇到一桩大难题。热山芋烫嘴，先晾一晾，咱们先弄水运仪象台去。底下一层报时铜件我已经铸好了，上头两层浑仪和浑象构件要少许多，只是天球、三辰仪、天运环要费些气力。”

他快步走到后面工坊，伏到桌案尺寸图上，先琢磨天球的铸法。犄角儿跟了进来，站在一旁，极不情愿。他摆手吩咐：“快去筛炭土，这天球……”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阿念的叫嚷声，张用扭头一瞧，见阿念像是被火燎了的小鸭一般奔了进来，满脸忧急，眼睛红肿。

“阿念，又是什么惊天大事？”

“我爹娘要逼我嫁人！”

“啊？！”犄角儿在一旁惊呼一声。

“嫁谁？”

“那个鼻泡衙吏胡小喜！”

“哦？他？哈哈！”

“我娘把我当皇宫里的帝姬，乱跟人要财礼，说至少得二百贯。胡小喜的爹娘竟一口答应了。今天我娘一早便把我拽回家，胡家的媒人来相看。他们一说就合，明天就要来下定。我哭死了求娘，娘却说养我这么大，二百贯能够？我从后窗爬出来，才逃到这里。张姑爷，犄角儿，我咋办？呜呜……”

犄角儿急得眼看也要哭：“我爹娘便是卖尽家里的衣裳器具物件，怕也至多只能凑出五十贯钱……”

张用忙笑骂道：“两个傻叉叉。别人拎只兔子，咱们叉只羊去，不就成了？”

阿念哭得更大声了：“我一年工钱才二十六贯，又全都交给娘了。哪里寻那么多钱去？”

“莫哭，莫哭。犄角儿，去钱箱里瞧瞧，咱们有多少钱？”

“这是我自家的事，哪里能让小相公出钱？”

“阿念若嫁了别人，你还能好生听话做活儿？你若走了，我哪里再去找你这么呆傻的小厮去？”

“可小相公也只剩三十六贯钱了。”

“只有这么点了？”

“嗯，这两年，小相公没怎么好生接过活计，帮人又帮了许多出去。”

“我想想……”张用弹响舌头，思忖起来，眼睛转来转去，转到墙边堆的那些铜块，猛地笑起来，“这些铜不就是钱？”

“这些铜？这是拿来造水运仪象台的啊。”

“我若是造不出那水运仪象台，自然要留着这些铜，一定要造出来才快活。可如今我已经将它完完整整画了出来，各个尺寸也都算得清清楚楚，能画出来、算清楚，自然能造出来。既然能造出来，还造它做什么？这些铜有三百多斤，一斤至少值三百文钱，总共能有一百贯。还有，我娘床脚砖头下面埋了一块十两的金子，值二百贯，你去挖出来……”

“那是老相公一辈子积攒下来的，老夫人过世前，还特地交代我，让我死死看好它，莫让小相公又随手胡乱用掉。不到万不得已……”

“眼下不就是万不得已？明天阿念便是别人家的媳妇了，整日和那鼻泡小哥笑成一对蛐蛐啦！你赶紧挖出来，再去雇头驴子，把这些铜全都驮回家去，让你爹立刻去寻媒人，他们出二百贯，咱们就出三百。快！去啊！”张用抬起脚，连连踢到犄角儿的屁股上。

犄角儿和阿念一起哭起来，双双跪下，连声叩谢。

“起来，起来！住声，住声！我肚子饿了，吃酒去啦！”张用飞快逃了出去。

范大牙和牛慕进城来到陆家车铺。

甘家面馆后街对门那老妇说，载走宁妆花和她丈夫的车子后帘上绣了只鹿，范大牙和牛慕同时想到了陆家车铺。陆家车铺算是汴梁城的大车铺，在城里有十来家店铺。他家为了让人容易记，以“陆”字谐音“鹿”，自己铺子的车后帘上都绣了个鹿图。

不过，范大牙和牛慕商议了一阵。陆家有十来家店，租车的人，若是自己驾车，便难以知道车子去向，查问起来恐怕很难。

牛慕原本极消沉，因想出了那个“狡兔三窟”，似乎顿时有了些信心，他低头想了一阵，细细解释道：“那伙人行事如此周密，自然会自己驾车，不令车铺知道自己去向。不过百密总有一疏，首先，我猜测他们最多提前一天去租车，甚而是当天上午，这样，查问的日期便短了，只需问这一天半租出去的车；其次，陆家车铺虽大，一天半内至多恐怕也不过二三百辆，其中大半恐怕都是让车铺驾车，咱们只需打问自己驾车的，这样，打问数目又减了不少；第三，这伙人不惜用三道迷关来摆脱追踪，我猜测他们为省去多余的麻烦，恐怕不会为了区区押金而去还车，因此，咱们先打问那一天半租出去没有还的车。这数目就更少了，甚而只有一辆。”

范大牙听了大为赞叹，毕竟是读书人，一旦这心思开启，则远胜白丁。他忙和牛慕一起进了东水门，先从最近的下土桥那家问起。让他们惊喜的是，居然一问即中，果然有人在清明那天上午租了辆车，至今没还回来。

而且，那店主接着又说了一连串古怪：“那人样貌记不大清了，年纪不到三十，说话语气却极傲冷，多一个字都不愿讲。我们店里厢车都是套一匹马，他却让驾两匹，说押金付双倍。我便吩咐伙计给他套了两匹马，他驾了车子往东门方向去了，过了几天，仍不见来还。有押金，我倒也不担心。巧的是，我有个外甥，在蔡河湾造卖肥皂团的刘家做主管，前天顺路来探望我，闲聊起来，我提到那辆没还的车。他听了笑着说，清明那天下午，他去外头收了账回去，见蔡河对岸一座院子前停了辆我们陆家的车，那车便驾了两匹马。更古怪的是，那天天黑后，那院里一座新修的楼竟然飞上半空不见了……”

宁孔雀回到了汴梁。

客船泊在虹桥北头的米家客店前，她下了船，看着岸边的店肆房舍、往来行人，心里有些恍惚。才离开两天，竟像是离开了许多年，她心里顿生人走茶凉之感。不，不是人走茶凉，是茶热人凉。一圈人围坐，烧水煎茶，你起身离开，他们照旧坐在那里说笑品茶，你空出的座椅，自然有人填上。平日想着自己如何如何紧要，身边的人全都离不得你。其实，多你一个，少你一个，有什么大碍？就如满树绿叶，偶尔掉落一片，至多让瞧见它的人叹息一声。这叹息有多长，你在这世间留的余响便是多长，可再长，也只是一口气而已。

她怔在那里，茫然自失，竟挪不动脚步。

“这位娘子，进来吃杯茶？”米家客店那个胖厨妇笑着唤她，才将她惊醒，她也才发觉自己眼里竟有了泪水。她尽力笑着点了点头，趁那厨妇转身，才忙抹掉了泪水。

坐在那店里，吃了会儿茶，她才渐渐缓过了神。心里暗暗自责：乱想这些没味没益的事做什么？死死活活，不过如此，倒是姐姐，真的得尽力去寻。考城那人说见到姐夫半夜爬上河岸，借了他的马骑走了。难道是见鬼了？将信将疑间，先前的怀疑重又浮了起来。若考城那人见的不是鬼，而真是姐夫姜璜的话，这桩事情便极骇人了。只是，之前便已到处寻遍，又空了这两三天，更加没处去寻姐姐的下落了。

她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个办法，只能先回姐姐家去看看，唯愿姐姐已经回去了才好。她忙付了茶钱，雇了顶过路的空轿，赶到了保康桥姐姐家。开门的是使女小涟，一问，姐姐没回来。接着，父亲和后娘也迎了出来。父亲瞧着又老了几岁，那个后娘原本有些怕她，这时神色越发畏谨。两人都不说话，望着她，像是在等她下旨一般。若是以往，见到这等神情，她顿时便要恼起来。这时心里却一阵哀乏，她轻唤了声“爹、姨”，便走到后头自己卧房里。

她出嫁后，姐姐仍一直给她留着这间房，时时都清扫得整整洁洁。今天进来一瞧，四处都灰暗暗、冷寂寂的。她苦笑了一下：我这心和这房，如今正配。

她觉着极困极乏，关上门，躺倒在床上，胡乱扯了一角锦被盖在身上，便睡了过去。这一睡，像死过去一般，不知睡了多久，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敲醒了她。

她本不愿理睬，可敲门声停一停，重又响起，如是再三。她只得爬起身，过去打开了门，暮色里，一个人怯立在门前，是牛慕。

她顿时惊住，望着这个无能无志无恩无德的男人，心里怨不起来，涌起的，竟是伤怜和委屈。而且，牛慕目光中似乎多了些什么，她一时分辨不清，却隐隐觉得是自己从前一直盼的。

牛慕踌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我找见姐姐的去向了，开封府一个姓范的衙吏跟我约好，明早便去那里查寻，我一定会把姐姐找回来……另外……我也向他询问了夫妻和离的事项，他说两方若都无过犯，便很简便。我告诉他，你没有一丝一毫过错，我却罪过极多，无论如何也偿补不过。他说那就更简便，只需一纸和离书便成。我提笔写了几回，可都写不下去……你再稍待几天，等我找见姐姐后，一定写好给你……”

牛慕眼里滴下泪来，宁孔雀则早已泪涌如涟。

胡小喜快要走进家门时，猛然停住了脚。

一路上，他心里都昏昏麻麻，什么都分辨不清，更不知该如何才对。这时，望见自己家那间小铺子，他忽然想到自己的爹娘。爹一辈子做个文吏，并没有多少银钱；娘开个小杂铺子，辛辛苦苦，也只能略帮补一些家用，可他们两人从来都安安心心、稳稳靠靠。端起碗，知道这米面来得清白；躺上床，不必担忧欠了谁什么。若没有这安心稳靠，两人哪里能这般同心同意、恩情笃实？

不成，我不能让阿翠做那等事，一旦做下，这辈子恐怕再难安宁。

他立即转身又望银器章家赶去，赶到那里时，天已黑了。他用力敲门，过了半晌，阿翠才来开了门，没有灯，面容看不清：“小喜哥哥？我猜你就要回来！快进来！”

他忙走了进去，阿翠刚关上门，他一把抓住阿翠的手：“阿翠，你莫要做那等事！你放心，我会尽力上进，决不让你冻饿！”

“小喜哥哥……”阿翠将手抽了回去，“莫站这里说话，咱们进去说。”

胡小喜忙跟着她走进那间书房，房里点着油灯。阿翠转过身望向他，目光映着灯火，闪烁不定。她的嘴角破了个口子，左脸微有些肿。

胡小喜刚要开口问，阿翠却已先笑着说：“小喜哥哥，你莫把事瞧得这么坏。主人杀了朝廷命官，已经畏罪逃走了。这宅院便成了无主房，将来自然会被官府收没。官府平白能占，我在他家服侍这么多年，为何不能占？”

“无论如何，这终究不是自家辛苦挣来，即便得了钱，也难安心。”

“你在山路上走，又饥又渴，望见旁边有棵野桃树，结了许多桃子，你不摘来吃？吃了会不安心？”

“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野桃子，你吃了，别人不会说什么，但若占了别家的房宅，人自然会说，官府也要查办。”

“野桃子若只有一个，被我吃了，其他人见了，一样会说。就为不让他们说，我便不吃那桃子？若吃了这桃子，被那些人打死，也是个饱死，我也甘愿！”

胡小喜顿时噎住，半晌才说：“我说不过你。我只问你一句，我和这房宅，你选那样？”

“我两样都要。”

“只能选一样！”

“我自然想选你，可是，你没听过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哪怕我跟了你，苦累久了，你哪里会如这会儿一般，始终疼我怜我？我娘常偷偷哭着说，我爹当初娶她时，如何如何爱她怜她。可我见到的爹，从来难得对我娘笑一笑，张口贱婆娘，闭口丑婆子。我自小就打定主意，决不能做我娘这样的可怜人，决不依靠男人。我得自己有银钱，吃什么、穿什么，得由自己做主。男人，也得由我自己选。我决不许男人骂我，更不许打我。男人若对我不好，我也决不会像娘一样哭着抱怨一辈子，我要让男人后悔一辈子！”

胡小喜惊望着阿翠，说不出一个字。

“小喜哥哥，你怕了？”阿翠忽然笑起来，“你和钱，两样我都想要。这桩事你若是真的不愿做，我们就撂下。我还有另一桩事，你瞧瞧愿不愿做？”

“啥事？”

“你端着油灯，在这里……”

阿翠走到书架边，书架横梁上镶着缠枝菊纹铜雕。她伸出手抓紧最中间那朵铜菊花，用力一拧，里头咔嗒一声响。阿翠又向左边走了两步，伸手用力一推，那书架竟旋转起来，里面露出一间暗室。

阿翠笑着回头说：“小喜哥哥，你进来瞧。”

胡小喜又惊又怕，犹豫了一阵，才端着油灯小心走了进去，见里面是小小一间空房，散出一股阴霉味。再一看，地上躺着两个人，他忙用油灯一照，顿时惊得一哆嗦。其中一个是胡老鸮，满头满脸的血，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去。另一个是三十左右的汉子，头发却已花白，胸口有一处伤口，浸满血污。

“裱画匠麻罗？”

“嗯。我说过，决不许男人打我，他却打了我的脸。”

“你杀了他？！”胡小喜越发震惊。

阿翠却仍笑着：“先不说他。那块板子下，还有个密室。我说的那些钱就在那下头。”说着，她走到墙角，扣住地上一块木板边缘，将那板子拉了起来，“小喜哥哥，别待在那里，你过来瞧瞧。”

胡小喜已经惊傻，端着油灯茫茫然走了过去，朝下面一望，里头黑洞洞什么都瞧不见，一股腐臭气直冲鼻。

“你拿灯照照，那个宣主簿的尸首就在下头。”

胡小喜举着灯刚要去照，阿翠忽然在他后背重重一推，他惊呼一声，顿时栽进了那黑洞中……

第十章 孔

是故棋有不走之走，不下之下。

——《棋经》

张用从梦里猛地笑醒，顿时解开了秘阁盗图之谜。

他腾地坐起来，大声自言自语：盗图的是秘阁那个掌钥瘦文吏班升。他在去年年末告了一个月假，其实并没有回家，而是一直藏身在秘阁二楼那间铜墙秘库里！

这桩窃案非同小可，班升一定谋划许久。他掌管钥匙，可进二楼外间的书库，里头的铜墙秘库则无法进入，只能等杨殿头开库时趁机溜进去。去年年底方腊生乱，官家频频要取《守令图》商议军情，他正是选好了这一时机。不过，若是盗走《守令图》原图，一来极难带离秘阁，二来也很快会被察觉，因此，只能盗摹。要盗摹这样一张繁复巨图，绝非短期可就，必须潜藏在那秘库中，最快也得一个月。

首先，饮食便是个难关。干粮不能多带，否则潜入时极累赘。水更紧要，但那时天气正寒，水要结冰，酒却不冻，既可当水解渴，略以疗饥，还能御寒。进入秘阁时，并不搜身，他便每天带些干粮和酒进去，用一个大皮袋子将酒一点点灌满，藏在一楼东北角废书库的木箱中，在房顶钻出那个孔，插一根芦苇秆儿在酒袋嘴上，伸到二楼秘库中。干粮和其他所需物件则可预先藏在二楼外库的柜子中。

其次，如何溜进二楼秘库？杨殿头那天进库前，踩到满脚鸟粪绝非偶然。班升预计好杨殿头要来当天，拣些鸟粪偷偷丢在二楼书库门前，而后告好假，将钥匙交付给其他文吏，再借故收拾物件等，有意拖延不走，在一楼等候。杨殿头来后，和新掌钥文吏从一边楼梯上二楼，他趁人不备，从另一边楼梯偷偷上去，在楼梯口等候。杨殿头踩到鸟粪，呵斥文吏去清扫地上鸟粪，那文吏收拾了鸟粪，自然要拿到楼下去丢。而那时，杨殿头已打开秘库门，进去取图，他便可趁机钻进外间书库，从柜子里拿出藏好的袋子，紧忙钻进秘库中。

第三，如何盗图？杨殿头每回取了图，旋即便将柜子上锁。班升即便顺利潜入秘库，没有钥匙，便拿不到图。若是撬开那锁，下一回杨殿头来，立即会发觉。唯有一个办法——换掉钥匙和锁。秘阁书库中所用的锁均是雕龙铜锁，形制都相同，要寻一套不难，难在如何偷换掉《守令图》柜子上的那一套锁钥，而不被杨殿头发觉？那只斑鸠忽然飞撞进秘库，也非偶然，自然是班升预先捉好一只，弄得气息奄奄，连同干粮一起藏在袋中。杨殿头进到库中，是走向左边去取图。他溜进秘库后，立即将斑鸠取出来，重重抛向书柜，撞出声响，而后迅即向右边疾行。这里难的是那转盘，他不能踩动转盘，必须紧贴着墙，踩着边沿地板，快速绕到书柜后面。这时，杨殿头听到响动，到门前来看，他趁机绕到《守令图》书柜前。杨殿头开了锁，都是放在柜子边的隔板上。班升拿出自己备好的一套锁钥，换掉原先那套，尤其是钥匙上挂的木牌，得快速换到新钥匙上。

等杨殿头丢掉斑鸠，回来取了图，锁上柜门，离开秘库后，班升便可以用备用钥匙打开图柜，任意看取《守令图》了。楼下那些人，知道他已告假，不见了他，只会以为已经离开回家去了。至于杨殿头，只要能照旧打开那柜门，便不会察觉锁钥被人偷换。

班升在那秘库中整整潜藏一个月，杨殿头来，他便轻轻躲到书柜另一侧。只是屎尿味会引起怀疑，他才屙在那皮袋中。所带干粮有限，因此，那屎袋中的屎先粗大后细小。后半个月，他恐怕全靠吸食藏在一楼角落那袋酒，才得以保命。

剩余最紧要的事，便是如何将盗摹到的图带出秘库。

班升倒是可以将《守令图》分片，一块块摹写下来，再钻个孔，塞到楼下，但那些图纸至少有几十页，出院门时要搜身，仍带不出秘阁。

张用昨天在秘库后墙上发觉那两个小孔，自然是班升带了钻子和铁锥进去钻的，他猜测，《守令图》恐怕是从那小孔中传送出去的。但那孔只勉强能塞进一粒黄豆，如何能把那么大一幅图送出去？即便塞了出去，也是落在秘阁后院，不但容易被发觉，也一样带不出秘阁。

他又想到另一个法子，秘阁北边是银台司，若是和银台司的夜值串通起来，从后墙的一个小孔中穿出一根细丝，越过院墙，悬空拉到银台司楼上。另一个孔用来看视。夜深无人时，将摹写的图纸一页页卷成细管，传送到银台司。但这里有个难处，唯有先潜入秘库，才能钻孔穿线，秘阁中还得有一个帮手，在楼后扯住细丝，抛到墙那边，再由银台司的夜值接住，扯到楼后。这其中环节太多，秘阁中夜间有侍卫巡视，这事又是国家重罪，多一人，便多一分险，极易暴露。而且时日稍久，细丝上极易落上鸟粪、沾到灰尘、结出蛛网，或纸管略有变形，都会卡在中间，难以确保每一页都能顺利传到。

张用昨晚思忖了一夜，都没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刚才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化作一只大鹏，遮天蔽日。大地之上，只剩他无边巨影。官家以为是天降凶谴，忙率百官僧道，大作法事，乞福禳灾。他伸出一只爪子，将影子投向官家，作势去抓，官家慌忙逃避，一头撞到了钟上。张用便是被这钟声震醒，先是哈哈大笑，随即想到了一段文字，随即顿时猜破了秘阁盗图的关窍。

那段文字也是出自沈括《梦溪笔谈》：“若鸢飞空中，其影随鸢而移；或中间为窗隙所束，则影与鸢遂相违，鸢东则影西，鸢西则影东……”鸢在空中飞行，影子投于地上，不住移动。鸢影若是恰好经过一道窗缝，影子便会从窗缝中钻入，投射到房中地面或墙上，只是影子会倒转过来。

其实，早在千年之前，墨子便已发现这一趣事。人立于太阳之下，若屋墙上有个小孔，人影便能从那小孔钻进房内，投到对墙上。不过，是头朝下、脚朝上。

张用曾在一块板上钻过一个小孔，板子立在桌上，一边点燃一根蜡烛，而后伸出手，让蜡烛照出影子，将手移至烛光和小孔正中，手影便会穿过小孔，投到对面墙上，上下正好颠倒。

班升用的一定便是这小孔投影之法，在那个小孔前燃一根蜡烛，向北面银台司墙上投影，银台司的夜值再将这影子摹写下来。难处只在于，这地图之影，该如何投照。

他想了片刻，又大笑起来。沈括绘制《守令图》用的是“二十四至”标注法。图上每一个州军县镇，皆有二十四个方位数。只要记下这些数字，便能在白纸上绘制出一幅《守令图》，这些数字正记在那本图记书册中！班升不必摹图，只需将图籍书册中的数字全部传送出去。

而自古算术之中，自有一套计数之法，一为一横、二为两横……五为五横，六到九，则为一竖底下一横到三横，零则为圈。

班升只需用黑纸片剪出十个数字，借烛光小孔，将图记中的数字之影一个个传到对面。银台司夜值则打开窗，让影子投到墙面。他只需将这些数字全都记下，而后携带出宫。银台司门禁要松许多，即便被搜出，也无人认得这些横横竖竖竟会是《守令图》。

班升在秘库里头足足藏了一个月，每天只吃一点干粮、吸几口酒，每晚夜深时，拿备用钥匙从书柜中取出《守令图》图记书册，以烛光与对面楼上的夜值打讯号，而后一页一页传送上头数字，等天亮时再将书册放回柜中。其间冻恶困乏，常人绝难承受。

那些数字全部传完，他将小孔封住，等杨殿头开门进去取图时，偷偷从另一边溜出库门。外门虽有掌钥文吏，却不是侍卫，不会始终死守在那里。他再伺机溜出，偷偷下楼。若有人看到，便谎称假满了，刚刚回来应差。秘阁中文吏不少，只要时机把好，难得有谁留意他是何时进来的。就算有人发觉不对，他身上除了火石、蜡烛等物，并没有违禁书册，全然不怕。

至于那袋屎尿，若随身带出来，容易招来疑问，不好解释，因此，他丢在了秘库书柜上头。他出来时是正月底，天气尚寒，屎尿全都冻住，又用皮袋包裹，因此臭气没散出来。直到开春解冻后，臭气散出，才被杨殿头发觉。

张用若不是事先发觉朱克柔所用地图正是《守令图》，到了秘阁，没见任何物件失窃，自然绝不会想到《守令图》被盗摹，更不会由此去追查盗窃踪迹。

就如好不容易买到些各色珍奇果子，舍不得吃，藏进一只铜柜锁好。再打开时，却发现里头有颗老鼠屎。忙看果子，一个不少，也没被咬过。只会庆幸老鼠并没有动那些果子，疑惑老鼠是如何钻进钻出。就算查出老鼠是锁柜子时钻进去，又是开柜子时溜走，也绝不会想到，老鼠是为其中的荔枝而来。而且，它只是嗅了嗅荔枝的香气，便在外头种了棵荔枝树，收了许多荔枝。

张用坐在床上，不由得击掌赞叹这设计之人。有人能胜过自己，让他顿觉人间有趣。

不过，他随即想，设这计谋的恐怕不是秘阁那个掌钥的班升，他应该只是听命行事，设计者另有其人。那人得到《守令图》全部二十四至数字，将图复原出来，又摹写数份，分给朱克柔、赵金镞等人，让他们各自标注天下丝织、医药等分布图。看来此人所图，绝不仅是一张《守令图》。

这幕后之人是谁？为何要这么做？

张用重新躺倒，用被子蒙起头，又思忖起来。想得困倦，不知不觉间重又睡去，直到犄角儿将他唤醒。

“小相公，我爹娘昨晚寻了媒人去阿念家，让媒人许了三百贯礼金。阿念的娘听了，立即便答应了！”

“好！往后莫让阿念一时惊，又一时哭就成。”张用笑着翻身起来，见天已微亮，“走，我们去东华门。”

他脸也不洗，随意一披衣裳，便往外走，犄角儿忙跟在后面。到了街上，他觉着有些饿，见旁边有家小饼店，便让犄角儿付钱，买了两个胡饼，一人一个，边吃边走。犄角儿忽然说：“小相公，载走朱家小娘子的那车，不是一个耳垂肥厚的人租的吗？昨晚阿念说，银器章家的管家就生了一对大耳垂子，他们会不会是一个人？”

“哦？似乎铆得上。”张用琢磨起来，这张乱网子似乎越理越清楚了。

来到东华门时，皇城钟楼尚未敲响卯时钟声。门外却已经人流如潮，上朝的文臣武将、应值的文吏侍卫、采买的黄门内侍、卖货的商贾牙人……四处闹声一片。张用见官员都是由正门进入，其他人则是从两边侧门洞左进右出。他便让犄角儿去右门洞附近，只要见文吏出来，便唤一声“胡石”，若有人答应便叫住那人。犄角儿有些难为情，却仍走到那门边，不住唤“胡石”。

张用自己则跑到左门洞附近瞅着，等了半晌，见秘阁那个年轻瘦文吏班升走了过来，他忙大声叫住，随即过去扯住他，不管他愿不愿意，拽到旁边没人处。这才笑着问：“你是原本就这么瘦，还是在秘库那一个月熬瘦的？”

“什么？”班升目光一紧。

“你恐怕要问我证据在哪里，恭喜，没有。这事险极难极，你却做得极周密，根本无从查证。”张用见班升目光一缓，又笑着说道，“起先我怀疑你是贪钱，才甘冒这国家头等重罪。不过随即想到，若真是为钱，你告假时，恐怕不会借父亲病重这个由头。你父亲若真病了，亲友去探病时，始终不见你，必然要问，若是和秘阁两下里对起话头，这谎便破了；你父亲若没病，这谎更不好圆，得买通大夫，还得瞒过邻居、亲朋。许多双嘴眼，哪里能全部封住？

“这桩事首尾谋划得如此严密，要紧处却如此含糊。就如辛辛苦苦雕了一件玉器，怎会随意搁到一个歪斜不稳的座子上？除非是——逼不得已。

“想到这四个字，我忽然记起一件事——工部召集‘天工十八巧’共同商议《百工谱》，除了我，酒巧班老浆也没有去。接着，那十六巧手里都有了摹写的《守令图》，而后，十六巧全都失踪不见，包括班老浆。他姓班，你也姓班，这么巧？班老浆是不是你父亲？”

班升垂下眼，并不回答。

“你父亲不是病了，而是被人劫走。那人以此来胁迫你，要你潜入秘阁窃传《守令图》。其他环节都是那人谋划，唯独父亲病重这告假由头，恐怕是你自己寻的。这由头立不稳，正可见逼不得已之处。你虽替那人盗了图，他却并没有放还你父亲。其实，他原本便不想放还……”张用见他颓然欲丧，又笑道，“你放心，我一不讨赏，二不生事，这事我并没有告诉其他人，秘库那三个小孔我也已经填死。不过，这事情牵连太大，你得跟我说实情，我才能设法找回你父亲和其他十五巧，将这些窟窿全都填回去。你先告诉我，那人是谁？”

班升犹豫半晌，才低声道：“我并不认得，只见过一面。去年腊月初八，我回家过节，他在路上拦住我，说我父亲在他们手里，我得替他做成一件事。他细细交代了一遍，而后给了我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要用的器具——我先不信，回家后不见父亲，等了一整夜，都没见回来。我这才慌了，忙去宫中法酒库打问，库监说，头天我娘托人来告了病假。我不敢多问，忙又四处去寻，却到处寻不见，才知道那人所言是真的。”

“那人什么模样？”

“四十来岁，精瘦男子。”

“你是用烛光照数目字，投影到对面银台司的墙上，是吗？”

“嗯……”

“刚才在路上，我忽又想起来，烛火照影即便能投到对面墙上，毕竟相隔有两丈远，烛光有些弱，那影子一定极暗淡，难看得清。你点蜡烛投影时，蜡烛后头还立了一面小铜镜？凹面的？”

“嗯。我在秘库里摸索了两三天，才学会将影子投过去。”

“你用小孔明暗，跟银台司的夜值打讯号？他是用手势？”

“嗯。”

“那夜值的模样你认得出吗？”

“每天都是夜里见他，他在房里打开窗，那楼上太暗，始终没瞧清楚面目，只隐约瞧着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

“小相公！”犄角儿忽然高声唤他。

张用扭头一看，犄角儿和一个老吏走了过来，他笑着跟班升说：“你先进去。那人对秘阁制度构造如此精熟，里头恐怕另有暗线。你只装作无事，莫跟任何人讲。”

“多谢张作头。”班升满眼感愧、满怀心事地走了。

犄角儿引着老吏走到近前：“小相公，这是银台司的胡老伯。”

张用笑着拱手：“恭喜胡老爹！”

“啥？你是？”

“恭喜你正月间夜夜辛苦，得了那些钱。”

老吏越发惊愕：“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知情人。不过，你放心，你的事，除了买通你的那人，便只有我一人知晓。我又是个没开嘴的葫芦，任何事只装在肚里，不会跟任何人讲。”

“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恐怕并不知道那些横横竖竖是什么，所以我估计，那人给你的价，最多不过一二百贯钱。可那秘阁里头任一样物件都是无价之宝，何况你帮着窃取的又是军国机密。这事一旦揭开，不但你，连你的儿女也难逃死罪。”

老吏脸色顿时蜡白。

“老爹莫怕，我只是来问那人是什么人。这背后牵连了许多条人命，我必须找见那人。”

老吏垂下头，几次要开口，又都吞咽回去。正在这时，旁边忽然奔来一个老妇人，气喘吁吁，面色慌急：“孩儿爹！将才一辆车子停在咱们铺子前，车上一个大眼睛女娃儿掀开帘子，说咱们孩儿小喜在什么银器章家书房的书架后头，让我们赶紧找去。说完，那车子就走了。”

张用不等老吏答言，大笑起来：“那鼻泡小哥原来是你们的儿？难怪出得起二百贯聘礼钱，哈哈。一个鼻泡爆出四瓣花！我知道银器章家，你们跟我走。”

他仰头便走，那两个老夫妻惶惶跟在后头。到了银器章家，伸手一推，院门没关。他大步跨过门槛，穿过庭院，走进书房，站到那书架前，上下左右细细看了一道，随后笑起来：“原来在这里！”他伸手握住书架中间镶的那朵铜菊，用力旋了旋，听到咔嗒一声。他走到书架一侧一推，书架应手旋转，露出一间暗室。

暗室里躺着两具尸首，都不是胡小喜。他又环视室内，见墙角地上有块木板，边上有个木锁扣，他拨开锁扣，抠住木板沟槽，一掀，板子应手而起，底下是个黑洞。他高喊：“犄角儿点灯！”

这时，那对老夫妻也赶了进来，一见地上尸首，老妇惊唤一声，随即哭叫起来：“小喜！小喜！”

这时，那地洞里忽然冒出个头来，正是胡小喜，面色瞧着极委顿哀悴。张用大笑着伸出手将他扯了上来。

老妇人立即哭着扑过来抱住胡小喜：“儿啊，唬死娘了！你咋会在这底下？若不是那个大眼睛女娃报信，你死在这里头，哪个能晓得？”

胡小喜先有些发木，听到“大眼睛”三字，忽然一颤，随即呆住，神情又伤又怕，似乎被一只花雀啄伤，却又舍不得它飞走一般。

张用在一旁瞧着，不由得笑着叹了口气。从这神情看，这鼻泡小哥往后恐怕再也笑不出鼻泡了。

第十一章 理

太祖皇帝常问赵普曰：“天下何物最大？”

普熟思未答间，再问如前，普对曰：“道理最大。”。

——《梦溪笔谈》

张用租了两头驴子，带着犄角儿，来到南城外蔡河湾。

胡小喜说宣主簿的尸首被丢在那个地洞中，他父亲也承认了自己传送那些数字，让他做这事的人生了一对肥厚耳垂。张用听了之后，整桩事件的脉络顿时清楚分明了许多。他立即想起李度监造的那座飞走的楼，诸多头绪恐怕都收束在那里。

还未走近那院子，便已见院外围了许多人，挤满了河岸，都在朝里张望议论，连对岸都站了不少人。张用高声叫着，挤出一条路，挨近了院门边。院门关着，张用伸手用力拍门，门打开了一道缝，伸出个头来探看，是个中年衙吏，嘴生得又宽又扁。他一见张用，忙将门拉开了半扇，咧嘴赞叹起来：“张作头？程介史才打发了一个小厮去请您，您这么快就到了？金牌急脚递都没这么神速，我有个表弟就是递夫，他娶的是广备桥蚊烟张家的女儿，我这弟媳诸般都好，就是那一口牙生得有些像狼牙……”

张用见这衙吏扁嘴一开，竟如河溃，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和犄角儿驱驴走了进去。那个扁嘴忙关起了门，隔着门大声给外头围拥的人讲他婶娘的鞋子如何掉进隔壁家的锅里。张用无比好奇，正要回头去听，却见阿念快步奔了过来。

“张姑爷，今天早上刘嫂跑到我家，说有个人去报信，清明那天傍晚，他在蔡河湾见到小娘子进了韩车子家的院子。娘赶忙叫刘嫂去唤我，让我赶忙去寻你，一起赶忙去寻小娘子！我赶忙去了你那里，你却不在。我只得一个人赶忙来了这里。可是这里原有座楼，他们都说小娘子进了那楼，那楼又飞走了。张姑爷，小娘子上天上去了！”

“哈哈，去天上做仙姑，岂不更好？”

“那有啥好？小娘子早就说过，凄凉莫过织女，寂寞唯有嫦娥。神仙不吃不喝，不走不动，整日坐在那里，石头枯木一般，有什么好？小娘子才不愿过那等日子。她还说过，假僧藏山中，真佛走红尘。既然同是梦，何必择凉温？”

“哦？这么说来，我们还是把她从天上唤回来。”

“那些人是‘天工十六巧’的家人，他们也都接了信，说十六巧那晚全都进了那座楼，一起飞走了。”

“哦？这样最好，一齐说完，省得跑腿。”张用刚才一进院门就已瞧见，院中间一大片水池，池子北边水上搭了个大木台，台子上聚集了一大群人，围在一起争嚷。他笑着驱驴来到池边，那些人有一大半他都认得，果然是十六巧的家人，全都面色忧急，围挤在一起，争着向中间一个人问话。那人身材高挺，是程门板，他被众人问得有些发昏，不过，竟然没有恼，脸上反倒尽力带着些僵笑。

“张相公？”人群里一个人忽然瞧见张用，忙走过来，是李度的家仆，“张相公，他们说我家小相公飞走了，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也才听说。我这就去瞧瞧。”张用跳下驴子，笑着走到木台上。

那些人也大半认得他，转而向他围过来，纷纷争问：张作头，你没进那楼？你为何没飞走？这是不是真的？丢在台子上的这件绿锦褙子是我父亲的！这本《瓷器谱》是我哥哥的，上头有他写的批注！这只黑丝鞋是我弟弟的！这张帕子是我丈夫的……张用被吵得头皮直跳，他将拇指食指撮个圈，含在嘴里，用力吹了一声尖锐响哨，那些人才一起住了嘴，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张用笑着高声说：“大家莫慌莫吵，一人叫，惊飞鸟；两人吵，吓跑猫；三人以上，鬼神遁逃。不管这楼是鬼搬走，还是神召去，你们这般吵闹，哪里还寻得见？程介史，请你说一说这楼的原委。”

程门板眼露感激，清了清嗓，才沉声开口：“这院子的主人是车巧韩车子，他请了楼巧李度，在这平台上盖起一座高楼，名叫百艺楼。这楼打算用来收藏百工技艺和精奇器具，原定是四月鲁班祭日开楼。楼才修好，彩画都未及绘，清明那晚便凌空飞走，周围许多人都亲眼目睹，楼飞上半空时，还能瞧见楼里有人影飞舞。此两人是修造这楼的工匠团头，这楼一共招了五个团头，两个凿锯木构件，三个造楼。”程门板指了指身边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子。

张用问那两人：“你们真的在这木台上盖起了一座楼？”

“嗯。我们两个匠团轮班修造的。那房主原本是要在北岸这里起一座楼，南岸那边造几间房舍。到二月底时，楼还没造完，根本没有余力修南边的房舍。房主便另寻了一个匠团，去修对岸那几间屋舍。”

“你们各自轮到最后一班时，那楼修造到哪一步了？”

“我最后那回出工是檐顶，那檐顶是歇山式，正脊和垂脊已经造好，我们那天将戗脊、出檐、套兽做完了。”高个子说。

“我是铺瓦，三月初九傍晚铺完了最后一片瓦，整座楼便全部完工了。”

“好。”张用听后，低下头默想，见自己站在台子正中间，两只脚刚好在中缝两边。他环视四周，又望了望水池和对岸那几间临水房舍，而后踩着那中线走到木台边沿，见这木台周边有两级台阶，中缝下面有两根木桩并排支撑，并用一块横木钉住两根木桩加固。横木上拴着一只小舟，他跳到舟中，见舱里搁着几把锤斧凿锯和几捆麻绳，船身边斜靠着一只长篙。他解开缆绳，抓住长篙，用力一撑，池水七八尺深，小船行起来极轻快，几篙便到了池子中央。

他停住船，见水波倒映南边那一带房舍，景致甚佳。他又回身望向那个大平台，台子搭在池子正中间，宽度正好是池子的一半。若是真有一座高楼，从此处望去，自然更是峻阔。

他想象那飞楼景象，在心中演练了几十种方法，皆不可行。远远望见刚才那块固定两根木桩的横木，心中一动，顿时解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这飞楼的法子一定是李度所设。

他忙又执篙，撑船回到大木台边，那些人全都聚到台子边望着他。他大声问那两个工匠团头：“这平台是你们搭造的？”

“不是。我们来时，这池子已经挖好，台子也搭造好了。”

“原先有几阶？”

“原先是三阶，楼便是建在第三阶上。”

“好！”张用将船里的麻绳抱了两捆，扔到木台上，“劳烦两位老兄各拿一捆，到木台左右两边，把麻绳拴到最中间的木桩上，拴牢一些，而后牵着绳头走到池子两边去。”

两人都有些纳闷，却没有多问，各自抱起一捆麻绳，分头走到木台一侧，趴下来，把麻绳一头拴到下面的木桩上。张用见他们都拴好后，便从船里抓起一把铁锤，用力将那块固定两根木桩的横木砸落，而后高声喊道：“大家都离开木台，到岸上去。劳烦年轻力壮的各分几个，到两边岸上，和两个团头一起用力拉拽麻绳！”

那些人尽都茫然惊愕，程门板忙在一旁高声说：“请各位照张作头所言，回到岸上去！”那些人这才随着他一起离开木台，站到了岸上。一些青壮男分了两拨，走到两头池岸边。

张用高喊了一声：“拽！”两拨人各自用力拽起来，木台竟从中间裂开，移向两边，岸上的人全都惊呼起来。那两拨人越加用力，片时之间，两半木台各自移到了两岸。

张用将船撑到空出来的水面，笑道：“那楼不是上了天，而是下了水。”

“楼沉在这下面？”程门板和众人忙向水里望去。这水是引自蔡河，有泥沙，看不清水下。

“非也。这池子水深最多八尺。”张用扭头向池东岸大声问，“团头，那楼高几尺？”

“一丈七尺！”那个高个团头跳到木台上，凑近了张用。

程门板越发纳闷：“你说下了水，却又不是沉在水底，那能去哪里？”

“大家往池子南边看，那排房舍便是那座飞走的楼！”

“啊？！”众人一起惊望惊呼。

“一楼沉在水底，二楼则立在水面。”

“这？！”众人惊惑之极。

张用见矮个团头也凑近，便问：“你们初九最后完工那天，南岸的房舍建得如何了？”

“才将梁柱运来，正在立柱子。”

“哈哈，这便是了。初九才立柱子，十一是清明，才两天便盖好几间房？”

“张作头这么一说，南岸那房舍，间架、檐顶的确和这边二楼极像。我们两个去瞧瞧。”两个团头分别回到岸边，一起快步向池南走去。

程门板问道：“张作头是从哪里看出破绽的？”

“哈哈，这世上哪里有能飞的楼？这便是最大破绽。”

“可是有上百人看到那楼飞走了。”

“万事万物，外有迹，内有理，迹可骗人，理却骗不得人。在此处，理便是世上无能飞之楼，只有能烧、能沉的楼。若是在水上，则还有能漂的楼，那座楼并没有烧，也没有沉，那便只剩漂。漂又有散漂与整漂，散漂是拆散它，任它顺流漂走。可这么大一座楼，大大小小有数万块木件，若是漂进蔡河，自然会被人察觉。整漂则是让整座楼漂到某处，那座楼自然无法漂到外头，那便只能漂到这院子某处。”

“这只是理，若没有迹，依然无法查寻。”

“自然有迹可循。第一个迹象是那块横木。刚才我见大平台中缝下面两根木桩离得极近，便觉得奇怪。通常立桩，都是平均相隔，哪里会挨得这么近？都这么近了，仍怕不牢，还要钉一块横木加固。一般匠人都不会如此蠢，李度哪里会蠢到这地步？其间自有不得不蠢的缘由。这块横木其实在蠢叫：‘千万莫坏了我！一旦坏了我，这台子便要裂开！’那我便反其蠢而行之，坏了它试试，哈哈。”

“原来如此。”

“第二个迹象是，李度并没有请这两个匠团造这木台，而是自己先造好，再请人来造楼，这又是在蠢叫‘我这台子见不得人！’。

“第三个迹象是，木台宽度正好是池子的一半，这是第三声蠢叫：‘我这尺寸是算好的，刚好够把木台往两边完全拉拽开！’

“第四个迹象是池南那几间房舍。李度造楼无数，若是有心盖造南岸的房舍，自然知道所需工时，便会预先筹划好，哪里会等到工期将尽，才想到另招匠团赶工？这是第四声蠢叫：‘我根本没造那几间房舍！’。

“于是，我就照着前三声蠢叫，把这木台拉拽开了。第四声蠢叫则自行告诉人，飞走的那座楼在池南！哈哈！

“另外，我猜池底自然夯得极平，木台桩子下装有轮子，像是两辆天平车一般。否则，这几个人哪里拖得动？韩车子制这等轮子，再简易不过。水性好的人，可以下去瞧瞧。”

“我去！”一个精瘦男子说着便脱了外衫，一头扎进了水底。

“可是这台子随意滑动，如何在上头建楼？”

“将底下轮子卡住，再多用几块横木将两块平台钉牢，便是一个稳固台基。这木台原先有三级，第三级是单独台子，先用钉子钉牢在木台上，便好盖楼。到清明傍晚，拆掉固定横木，拔出钉子，拉拽开平台，那楼连同第三级台子便落进水里。楼体皆是木头，而且有底层木台，不会立即下沉。趁它未沉之前，用船拖拽到池子南边，摆端正，再凿穿底台，让它沉下去。一楼正好被水淹没，二楼则立在水面。再将一楼壁板敲掉，只剩柱子。这样，柱子变木桩，两层楼变作一层房，二楼游廊则变成水面观景台。”

这时，那个精瘦汉子浮出了水面，抹掉脸上的水，大声道：“木桩子底下果然有小木轮！”

接着，那两个工匠团头也快步奔了回来。

高个子喘着气说：“那几间房舍果然是这边的二楼，我为算工时，每个木件角上都用墨笔标个数字，我刚才细细瞧过，壁板、窗格、斗拱上都有我标的数字。连淹在水里的那根柱子头上也有！”

矮个子跟着说：“我有个癖好，铺瓦时，爱数数，每铺一百片，便在那片瓦的头上画一道。刚才看了那几间房舍的檐瓦，果然找见了七八处！”

岸上众人听了都惊叹起来，程门板却接着问：“那天晚上上百人瞧见那楼飞上天，又作何解释？”

“五代时有一位奇女子，名唤莘七娘。她随夫出征，想出个奇法，用竹篾扎方架，糊作纸灯，底盘燃松脂，这灯便能飞上夜空，传送军信暗号，远比古时烽火更妙。蜀地托名诸葛亮，将之称为孔明灯。”

“你是说那楼是一只方灯笼？”

“除此之外，当今世间并无第二个法子能让一座楼凌空飞去。”

“灯笼燃松脂能飞起，那楼何止大百倍？也能飞起？”

“无关大小，只关火量，灯笼大，火便须大，这亦是一理。”

“如何能让灯笼像一座楼？”

“一须大，二须真。‘天工十八巧’中，有灯巧梅镇云，那年正月灯会，他曾造过三丈高灯，远高过一座楼。他制作诸般人物花鸟巧样，形神皆妙，仿制一座楼其实更易；纸巧何仕康，能制三至五丈楮皮纸，韧如细绢。原本恐怕还要彩画巧典如磋，典如磋却中途遇事离开。不过，没有彩画，反倒更加容易。”

“楼里那些飞舞的人影呢？”

“走马灯。”

“那楼飞走之前，周围人还听到一阵巨响，如同牛吼一般。”

“哈哈，那不过是第五声蠢叫，在喊：大家快来瞧！快来看！俺们要飞啦！”

“但那等巨吼声，如何造得出？”

“这个有何难？《淮南万毕术》有载，铜瓮中注水烧热，水沸时密闭其口，急沉入水中，则发声如牛吼雷鸣。他们恐怕用的正是这一法子……”

“水底是有两只大铜瓮！我将才下去见着了！”刚才潜水那个精瘦汉子大声说。

程门板听了，拧眉沉思了片刻，才又问：“他们为何造出这些异象？”

“绕了许久，终于回到正题。这些失踪的人里头，有一个最紧要的——银器章。”

“银器章？”

“这整桩事情恐怕都是由银器章谋划。他先用名利诱使工部那个宣主簿，让他说动上司，由朝廷出头，编定《百工谱》。借这由头，将‘天工十八巧’聚集到一处。这原本是一桩工界千古未有之盛事，论起工匠一行，上至天子王公，下到凡民百姓，哪个能须臾离得了工之力、工之器？可工匠却自古卑贱，除鲁班以外，哪有几位工匠能够留名史册，为世人所敬？《百工谱》正可一补千古之憾，为工匠正名，为后世存技传艺。只可惜，银器章真正图谋恰恰相反，他并非要振兴工界，而是搅乱工界。京城百行听说此事，贪名之心、求利之欲纷纷被引动。只以彩画行而言，各家之间明争暗夺，生死相搏，甚而不惜戕害亲人。我猜，绝不是只有彩画行是这般？”

“嗯，这两个多月来，工界已经有数十起凶案。”

“《百工谱》不但害了许多工匠，那个宣主簿也为此送了性命。”

“宣主簿死了？”

“嗯，被银器章杀害，尸首现在银器章暗室地窖里。”

“银器章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他真正意图有二，一是《百工图》，二是‘天工十八巧’。”

“《百工图》又是什么？”

“是天下工艺分布图。银器章以天下大义之名，诓骗‘天工十八巧’为他绘制天下工艺图。据我所知，朱克柔绘制了《天下丝织图》，赵金镞绘制了《天下医药图》，在场的诸位，请说说各家还有没有其他图？”

“我爹绘了《天下果蔬图》。”

“我哥哥绘的是《天下造纸图》。”

“我父亲绘了《天下瓷图》！”

“我伯父绘了《天下矿图》！”

……

张用虽然已经料到，但看到十六巧几乎全都绘制了地图，仍有些心惊：“银器章将全国各地物产、矿藏、工艺，尽都攥入自己手中。”

“他拿这图有什么用？”程门板也极吃惊。

“此人绝非寻常商人。谁才会觊觎这天下工艺矿藏？”

“他难道是间谍？”

“恐怕是。而且，他不但要图，更要人，艺由身教，技需人传，这是他召集‘天工十八巧’的第二个缘由。十六巧现在他手中。”

“啊？！”岸上众人听了，全都惊呼，更有人啼哭起来。

“他诱骗诸巧造出飞楼异象，并自信无人能识破，因此，今天派人分别给十六巧家人报信，一起来到这里，是想让众人相信十六巧已经随楼飞去，不再追寻下落。即便想追，已经过了七八天，他恐怕胁迫十六巧，早已到了千里之外……”

尾声    水龙吟

张用骑着驴子沿蔡河慢慢向东行去。

他让犄角儿和阿念回去料理定亲的事，自己则漫无目的，随意游走。秘阁盗图、空院飞楼两个迷局虽已解开，银器章、“天工十六巧”却不知下落。程门板急忙去开封府回禀此事，催请缉捕银器章、追寻十六巧。

张用暂时瞒住了《守令图》被盗传一事，十六巧据《守令图》绘制了天下工艺物产地图，朝廷一旦知晓，这罪非同小可，追究起来，先祸及的便是十六巧家人。张用已告诫了秘阁书吏班升和银台司夜值胡石，莫要泄露此事。他想先暗中查出银器章的踪迹，追回那些地图。

不过，他暂时还未想出办法，便先丢开，一路且赏春景。这一向被诸般杂事缠绕，许久没有这么轻惬过，看到春水漾漾、细柳拂风，他不由得想吟一阕《水龙吟》抒怀。可心里有些郁塞，半晌都想不出一句，他哈哈一笑：你也有憋堵之时？

他旋即丢开这个词牌，换了另一个。换来换去，始终没寻见一句中意的，心想，今天宜解谜，不宜填词，于是不再去填，想了些旧词，随口哼着，继续乱走。

行了一段，到了官道之上，见一个人骑着匹白马，在前头缓缓而行。一看到那马的尾巴，他顿时笑起来，那是他丢的那匹叫李白的马。上个月将那马尾剪成了一只狐尾形状，一眼便能瞧出。张用正没事做，便慢慢跟在那马后头。

快到戴楼门时，那人转进了一条巷子，牵马走进了一座宅院。张用也慢慢行到那院门前，见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露出里头庭院，十分幽静。他下了驴子，上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庭院不大，院中种着两株古梅，绿叶茂盛，一排五间房，只有堂屋门开着。阶前墙边生了许多野草，瞧着十分荒寂，似是许久没有人住过，静悄悄不见人影、不闻人声，只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呼哧声，是李白，在院角一座马厩里，正埋头吃槽中草料。马厩边停着一辆旧篷车。

张用笑着朝屋里大声唤道：“有客来！”里面却无声响，更不见人出来。他便走进了那堂屋中，屋里一张乌木大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松梅古画。到处都蒙满灰尘，桌面上有一道指印，是新留的，斜斜划至右角，指向旁边一个门洞。张用又唤了两声，仍没人应，便走进那门洞。里头有些昏暗，摆了一个木橱、一副桌椅，也都灰扑扑的。后墙边有扇门，半掩着。张用拉开那门，又探头走了进去，里面越发暗，只隐约能辨出似乎是间卧房，床沿上似乎坐着个人，身量极小，似是个孩童，一动不动，面容也看不清楚，只隐约看到目光一闪，盯向张用。张用轻唤一声，那孩童并不答言，也不动。他走了过去，凑近一瞧，那个孩童头发花白蓬乱，满脸老皱，眼窝深陷。

张用不由得笑起来，可才笑了一声，身后忽然传来响动，未等他回头，头顶上猛然罩下一个麻袋，倏地套到脚跟。后背又被重重一推，顿时扑倒在那个老孩童怀里。随后双脚被抬起来，塞进麻袋，袋口迅即被扎紧。而后两个人一头一脚抬着他行走起来，似乎被抬到院子里，搬到了那辆旧篷车上。

张用笑着心想，正好，便一直没有动弹，任由他们施为。李白似乎被套在车辕上，随后一阵拽马、拉车、开门声，车子行驶了起来。张用躺在麻袋中，身子随车一震一颠，晃得有些悠哉。他又捡起刚才没填成的《水龙吟》，这回略一想，便脱口而就——

起程莫问归程，浮云万里身如寄。长天泼墨，大风走笔，漫书狂意。明月来时，江湖别后，单衫独骑。任东西南北，轻摇征辔，终不改，逍遥志。

棋里江山欲坠，论白黑，孰真孰戏？笛吹巷陌，燕寻故里，尘埋旧地。灯火当年，斜阳此刻，几重梦寐？待人间雪落，千悲万喜，不堪一醉。

（第四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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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引 子 飞 楼……

第一章 便面

第二章 水运仪象台

第三章 重诺

第四章 空宅

第五章 丝织图

第六章 轿夫

第七章 蜜麻酥

第八章 顿丘九虎

第九章 天工十八巧

第十章 蚂蚁

第十一章 水珠心

第十二章 第十人

第十三章 杀

第十四章 空谷壳

第十五章 萝卜

第十六章 爱胜欲

第十七章 露宿

第十八章 鬼

第十九章 不安生

第一章 燕燕于飞

第二章 焦船

第三章 扫雪

第四章 吊捆

第五章 彩画

第六章 大板牙

第七章 入神

第八章 救人

第九章 绒线铺

第十章 孵鸡

第十一章 飞龙

第十二章 姜豉

第十三章 黑影

第十四章 摔盆

第十五章 善

第十六章 求助

第十七章 黑犬

第一章 通神

第二章 大匠

第三章 莫争

第四章 能耐

第五章 执心

第六章 天命

第七章 气性

第八章 龙女

第九章 疯癫

第十章 画稿

第十一章 欢宴

第十二章 自了

第一章 报信

第二章 守令图

第三章 难

第四章 生根

第五章 笨慢

第六章 秘阁

第七章 奴

第八章 亡魂

第九章 钱

第十章 孔

第十一章 理

尾声 水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