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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色

作者：黄梵

ISBN 9787539984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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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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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致谢

故乡仿佛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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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寺　据考证，安国寺初名护国寺，始建于公元六五七年，之后两度隳颓于乱世（唐武宗灭佛和唐末战乱）。到五代南唐，因李璟倡佛，在旧址上精心重修。苏轼谪居黄州时，对安国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利用安国寺重塑了自己受贬的心境。从已写的诗文《黄州安国寺记》《安国寺寻春》《安国寺浴》《应梦罗汉》等，可以察觉他写安国寺其实没有止境。他在《安国寺记》中写道：“得城南精舍曰安国寺”，证明安国寺当时并不在青龙山顶。百年后陆游来到黄州，发现安国寺已“兵火之余，无复遗迹”。元明两代还有过两次重修。元代重修是在原址上进行，明代重修不知何故将地点迁到了青龙山顶。青龙山顶至今存有南唐石舍利塔、苏轼睡过的石床，证明了当年寺庙向山顶的搬迁，同时也是一次遗物的大收集。传说迁庙上山，是为了避免受战乱焚城的殃及。明以来的历史，似乎证明这个想法是对的。一九六七年之前，安国寺与青龙山的树木早已融为一体，并用安宁拯救着山下一代代人的灵魂，几乎忘了还存在毁灭的威胁。

鬼　世人会觉得殷人创造的鬼文化，离自己很遥远，讲鬼故事的初衷，只是为了吓唬恶人。但汉代以来，佛教因果报应的引入，使得被重塑的鬼文化，对普通世人有了劝善的喻意。青海丹噶尔古城城隍庙的墙壁上，绘着一套完整的阴间刑罚，通过极力炫示刑罚之痛，试图惊醒和震撼世人对是非的麻木，也为世人提供申冤之门。楚地的巫文化一向发达，表现鬼附体，是巫备受称赞的能耐之一。当然，治病也是巫份内的事，所谓病又与邪或鬼有关，巫熬药，就成了令人肃然起敬的神秘仪式。敦煌文献中关于豆腐的记载，没有引起世人足够的重视。一般人都听过淮南王炼丹炼出豆腐的故事，但美国学者安德森依照文献和医学，发现豆腐在成为食物前，是控制体内微型炎症的良药，他证实西方人体内微型炎症确实比中国人多，按照中国鬼文化的说法，即西方人体内的上身鬼比中国人多。自从孔子对子路的答复“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成了路人皆知的警语，儒家文人就不再是鬼文化的知音，他们打发背了噩运的状元钟馗去打鬼，无非昭示天下：当儒家文人心系社稷之患，鬼事就自然变得无关紧要！

石墨烯　石墨烯是人类首次发现的单层原子材料，即只有一个碳原子厚度的石墨薄片。两个俄裔人发现它的故事，简直像地道的中国传奇。他们鬼使神差，把胶带粘在石墨薄片的两面，每撕开一次胶带，薄片就被一分为二，通过不断如此操作，最终得到了只有一层碳原子厚度的薄片。这种材料如同神话中的神物，它透光不透气，比钢铁硬百倍，电阻比任何材料都低，可以任意弯曲……用它做的电池，令汽车充电只要数秒，用它做的显示屏，透明又能弯曲，用它还能做电子纸、透明手机……石墨烯蕴藏的潜在应用，唯一限制来自人类的想象力，只要想象力未被理性耗尽，石墨烯能演的戏就没有完，正如但丁说的：“哲理和神学指引我们走向天堂”。神学暗示一个人感性（情感、直觉等）蕴藏的财富，代表了内心各种神秘的力量，是文学的祖宗；哲理逮住的是智力的努力，它仰赖推理，是科学的先驱。上海有个叫杨帆的博士，算是明察两者的有识之士，他不舍弃石墨烯的艺术含意，他拍摄的诸多石墨烯微观照片，让人诧异石墨烯的造型能耐。石墨烯能模仿飞机窗边冻结的冰晶、五边形或六边形的蔓藤枝叶、蕨类植物的瓣瓣条状叶片、拿盾牌的武士、夜空的四角繁星、圆形的火山湖、仙人掌等等。通过加大碳含量，还能得到连绵的山脉。在铜基底的高温中，还会看到蜿蜒的小路。如果混入杂质颗粒，层数不均的石墨烯，会形成一幅水墨画。石墨烯生长的电池材料，壮美如盛开的牡丹。利用石墨烯基底，氧化钛纳米材料可以长成盛开的荷花、茂密的红树林。作为极薄的二维材料，石墨烯也能蜘蛛网一般，将极小的纳米颗粒包裹起来。当然，美国有一华裔博士也曾投身获取单层碳原子的国际竞争，通过书写制作复杂的纳米铅笔，他曾获得有三十层碳原子的石墨薄片，但差不多同时，那两个俄裔人用更简单也更妙的办法，得到了单层碳原子的石墨薄片，并最终获得诺贝尔奖。获奖后，石墨烯的发现者之一说：“石墨烯的真正潜能只有在全新的应用领域才能充分展现”。获奖依旧令他清醒，他的意思是，石墨烯未来的应用进程，仰赖更大胆的想象。他的话也正好说中了两个俄裔人胜出的关键：非凡的想象力。

人脑芯片　马格利特只是比利时画家，但他于一九三七年画出的《模特》，其认识已经越出艺术。他把靴子的下半截画成一只脚，引导观者体验美的同时，也在掀起一场认识革命：如何把有生命的脚与无生命的靴子进行无缝衔接。画笔令衔接天衣无缝，也令他走在科学之先。当然，哺乳动物的牙齿和指甲，也是最有想象力的造物之一，它们与肉体的连接，神奇得如同《模特》中的靴子和脚。人类最初的尝试有些恐怖，他们在猴子的颅骨上钻孔，直接用电线连接芯片和大脑。一九五〇年，出现了首例人脑芯片，通过芯片电极输出的微弱电流刺激大脑，戴尔卡多试图改变人的情绪或控制人的四肢。美国科学家进一步发现，把芯片电极铺在丝质基材上，借助丝质基材的水溶和生物兼容特性，芯片一旦植入大脑，电极就能自然地贴合脑部组织。接着意大利人的发现，值得大书一笔。他们在脑中找到一种蛋白质，能将脑细胞粘在芯片上，即将脑神经细胞的离子通道，与半导体材料接通，使脑神经细胞的电子信号，可以传向硅芯片。英国人一向在欧洲不合群，他们索性不管人脑和机器的连接问题，通过光遗传技术，朝活体注入光敏基因，尝试用不同颜色的光，打开或关闭一小块大脑组织，他们成功了。接下来，为了引导光灵巧自如地照射大脑的某些点，制造有三维光探针列的芯片，就成为关键。

熵　热力学有其它科学早已远离的哲学意味，因为它的道理不止适用于化学、物理，也适用于生物、社会和经济等。简单说，熵的变化等于热能变化除以温度变化，熵增表示秩序减弱，熵减表示秩序增强。这简单得毫无诗意的熵，却包含了世间一切道理。熵定律说，凡孤立系统，熵不会减少。因保持熵不变的条件太苛刻，孤立系统的熵都会增加，即孤立系统的秩序会持续崩塌。这解释了天空中云的分布，为什么总会不规则。但似乎也有例外，比如，有时蓝天和白云也会形成蓝白相间的条纹，一种叫天街的独特结构，这又该如何解释？比利时的普利高津是第一位揭开谜底的大师。他发现，系统若要创建新的结构，或要维持住独特的结构，系统必须开放，必须与外界交换物质和能量，他称这类结构为耗散结构。他的理论当然能解释天街现象。气象学家发现，天街一直与周围的大气和云交换物质和能量。耗散结构论也解释了生命为什么需要新陈代谢？社会、经济等系统为什么需要开放？一九七七年，他毫无悬念获得了诺贝尔奖。熵的故事当然永远讲不完，它的魅力在于，无需关注细枝末节，就知道各种系统正走向悲剧还是喜剧？也清楚人会死亡，太阳会毁灭，社会越开放其结构越精致……若想知道宇宙会怎样？只需弄懂熵的本性。难怪爱因斯坦曾赞叹：熵定律是科学定律之最！

1

我眯起眼睛，想找出太阳到底躲在哪里，忽然发现，一柱白色孤浪出现在天际，疾速驰来。那是闯入天空的什么东西，巨大的撞击力激起白色的迷人气浪。那道耀眼的白色曳迹，令我想起年轻时见过的小火箭。那种小火箭小到可以捧在手上，我供职过的西北气象局，一度用它进行气象探空。

不管天光有多强烈，曳迹头部颤动的微弱亮光，像一盏忽明忽暗的孔明灯，映入我的眼帘。“它不像残骸，到底……是什么呢？”

白色曳迹一直在不停翻滚，把我吸引了过去。我忍不住跑出峡谷杉林投下的大片阴影，迎着曳迹跑了百十来步。那时，我刚过一座石桥，即将离开山谷。可是，当我再次抬头，刚才令我迷惑的曳迹头部，忽然不再翻滚、跃动，不再激起白色气浪。那道一直悠然行进的曳迹，刹那间，就像一截长长的白棉线，被弃在了天空……

我不由得张大嘴巴，迎着头顶传来的隆隆呼啸声，那声音简直像老天爷大发雷霆。我慌得停下脚步，凝视那道断了线的曳迹，不知天上发生了什么事。每一秒都觉得呼啸声离我更近，也许离我只剩下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呼啸声令我产生即将被击中的感觉，于是，我身子一震，从山坡上一跃而起，仓促地朝山顶跑去。大约只迈了十来步，我就被一片黄漫漫的沙土，“轰”一声推倒。我向来头脑清醒，难得恍惚或糊涂。可是，当我趴倒在地上，置身在粗粝的沙土中，我迅速恍惚起来。我感到周身火炎炎的，一瞬间，全身渗出了豆大的汗粒。我就像正在酣睡，觉得自己进入了梦境。梦见自己孤身一人，待在空落落的桑拿房里，虽然大汗淋漓，却竖着耳朵偷听隔壁的说话声。我听出隔壁的桑拿房里，聚着清扫小组的其他成员，他们大声议论着什么，粗哑的嗓音在空朗朗的桑拿房里久久回荡。奇妙的是，哪怕隔壁的说话声再大，我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后来，我把头紧贴在木壁上，一感到木壁的“吱吱”震动，就听清他们正在喊：

“雷壮游，雷壮游，雷壮游……”

起初声音很远，仿佛从深山老林悠悠荡荡地飘出来。反复喊了十来次，声音竟奇妙地变得清晰和响亮。我奋力睁开眼睛，渐渐看清头顶上方晃动的几个影姿。“快看，雷壮游醒了……”石柳龙双膝跪在地上，竭力用双手托着我的脖子和脑袋。老伴云霞则跪着给我喂茶水，等“咕咚”一声咽下肚，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没死吧？……”

我冷不丁说出的打趣话，一扫现场的紧张气氛，大家都“嘿嘿嘿”笑起来，“你死不了，也不能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不到一分钟，我就毫不气喘地站了起来。简直难以置信，眼前的山上已是一片废墟，面积有足球场那么大。从天而降的什么东西，不幸砸中了山顶的安国寺。凡被灼热气浪抚弄过的水杉、杨桐、松树、灌木和爬根草等，明显已萎败。亏了刚才我身上堆积着厚厚的浮土，意外躲过了爆炸的热浪，也幸亏清扫小组及时找到了埋我的地点……

没想到，回家不到一天，我的脸色就变得惨白，两条腿儿竟像两根空裤筒，完全撑不住身子，肝部还不时有痉挛似的剧痛……

出事的那天，天上出现了成片的卷积云，疙疙瘩瘩，仿佛积在我心中的心事。为了跃过心底的沟壑，我情愿想象，卷积云是一方方漂亮的汉白玉，准备用来建造天上的安国寺。也许老天爷还拿不定主意，不知该用什么蓝图筑出主殿，云儿们便像偷懒的监工，索性站着，呆滞滞地望着我……青龙山的山谷里，飘着阴湿的袅袅雾气，我真巴望阳光能透过云缝射下来，让谷底腾起丝丝缕缕的暖气。黄州镇已有六天没见太阳，前五天一直阴雨绵绵。天气把清扫小组的成员，都赶回到温暖的家里，他们只好抱着电话向我打趣：

“这下失落了吧，你今天当不了捡垃圾的领导了……”

“在家里陪老婆，还是比陪垃圾强吧……”

清扫小组里大概只有我天天掰着指头，焦急地数着下雨的天数。空坐家里实在难受，过去要是无所事事，我会靠看电视打发时光。同儿子雷石断交以来，我的兴趣被从电视机里拽了出来。以前看得津津有味的会议新闻，现在不能忍受，觉得千篇一律、枯燥寡味。就连大家趋之若鹜的相亲、民事纠纷等节目，我也提不起精神瞅一眼。有段时间，我只让笑场不断的相声节目，来冲淡我内心的苦恼，可是哈哈笑完，精神还是一筹莫展。本来看书能使人内心镇静，身子像充了电，能给自己或别人带来活力，可惜我双眼老花，甚至出现白内障，我不敢做太费眼力的事……

我像重新恋爱一样，曾希望和老伴耳鬓厮磨地交谈，期待甚高。老伴云霞只要做完家务事，我就像一个好学生，凝神屏气，安静地等着她打开话匣子。我像一面旗子，原本期待她朝我吹来清新的春风，没想到她朝我刮来的尽是沙尘暴——她喜欢谈论亲戚恩怨，渲染他们的妒忌、势利和卑鄙，一桩桩不足挂齿的小事，竟像耀眼的钻石嵌满她的记忆。说的时候，她越苦恼，似乎就越兴奋，越有重新发现真相的快感……每次听完，我的心情只会更加阴沉，甚至觉得亲戚们都是一群虎视眈眈的饿狼，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我。日子一长，我腻烦不已。不成！妇人的唠叨小里小气，偏颇狭隘，只会把男人的精神引向死胡同！

“你就不能，聊点别的？”

云霞和别的话题真还没缘呢，一聊起恩怨之外的话题，她记性极差。一次，云霞用透露机密的神情，第五次告诉我，与她一同跳广场舞的张老太，送给她一条苏州产的丝绸纱巾。我忍不住狠狠白她一眼，讥讽地问道：

“她送了你，五条纱巾？”

“没有啊，只送了一条。”

“可你前后，说了五次！”

准确地说，自从我和石柳龙创建了老年清扫小组，我的精神才真正有了转机。后来，我每天打开电视机，只想看天气预报——次日，天气如果像预报员说的适宜外出，清扫小组就会倾巢出动，平均一周三次，去青龙山的谷底，拾捡游客丢弃的白色垃圾。说来神奇，每次捡完谷里的塑料袋、塑料瓶、泡沫饭盒、易拉罐等，我会觉得那天过得很有意义，这样度过的一天会像润滑油，能帮我转动早已生锈的思维、情绪……

出事的那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准时打开电视机，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我担心老天爷变卦！预报员长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当她看着我，眨巴着好看的长睫毛，用中气十足的语气维持昨晚的原判：阴转晴！我兴奋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马上打电话给清扫小组的其他成员，通知到老地方集合。大概在家里憋了六天的缘故，出门前，我特意穿上了云霞给我买的新外套……

我第一次梦见自己死了。我看见，一口杉木棺材停在床前，屋里升腾着印度香的燃烟。我骤然发觉，身子两胁长出了一对翅膀，令我能穿过袅袅摇荡的烟柱，快活地在屋里飞来飞去。唉，这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周末！屋顶不知被谁凿开了一个洞口，我趁机飞了出去。户外的黄州镇寂然无声，我自由翱翔在晴朗的天空，低头鸟瞰安国寺废墟上的赤壁公园，望见公园广场上站着一群中年妇女。她们一律身着白色的丧服，膀子上箍着吊丧的黑袖圈，整齐划一地打着太极拳。我在公园上空一露面，她们就马上散开，仰头凝望着我。从空中俯瞰，她们竟像献花的儿童，开始在原地蹦蹦跳跳，欢笑着纷纷向我招手：

“来了来了，他来了！”

我没有像雨一样，降到她们中间。我故意冷着脸，心想：该不该像领袖那样摘下帽子挥一挥手？当我试着学领袖的样儿摘帽子，忽然发觉头上不仅没有帽子，连头顶也光秃秃的，竟没有一根头发。我一时尴尬不已，觉得秃头很不符合领袖的形象，于是再也无心逞威风，只想快些离开欢呼雀跃的妇女们，当然，脸上还是撑着刚才的一抹傲然，从她们上空匆匆飞过。想到她们都伸长脖子，殷切切地为我服丧，我心里顿时产生了幸福感。我清楚地望见一列火车飞驰而来，前来奔丧的雷石双眼噙着泪水，呆怔怔地望着窗外，也许连续几天难以成寐，他的眼圈熬成了青黑色。我的死居然还打动了从未回来过的前儿媳李慧，她美丽的脸蛋因为得知我的死讯，竟凝着悲伤，神思恍惚。她不知所措的样儿，让人觉得她随时准备起身向我鞠躬、道歉。是的，我感到满意，十分的满意！

“这一天多圆满啊。为什么这一天不早点到来呢？”我想。

我忽然在空中惦念起自己的棺材，意念刚闪现，身子就“嗖”一声降到了洞口。没想到先前让我钻出的洞口，现在却想把我拒之门外。我一时心急，蜷缩着身子拼命往洞里挤，哪知越挤洞口越小，不一会儿，我就被洞口箍得动弹不得。洞口就像一根箍着我的粗大钢缆，快要把肋骨箍断，我感到头晕气闷。绝望之余，我不经意朝洞里瞥了一眼，不禁大吃一惊。天哪！一个异常美貌的女子，竟双膝跪在棺材跟前，脸上的泪珠像一串串珍珠，闪着晶莹剔透的光亮。慢着！我怎么觉得那女子很眼熟呢？对对，想起来了，那不是李惠安吗？她怎么会这么年轻？我开始拼命向那女子晃动着脑袋，大声高呼：“李惠安，李惠安……”喊着喊着，发觉自己醒了过来，头正枕着云霞的臂弯。云霞说，她之所以用手托着我的脖子和头，是设法不让我窒息……

2

陨石一落地，石柳龙就竭力从谷底朝山顶张望，登时已看不见安国寺的轮廓。他心儿一沉，知道大事不好，寺庙十有八九已被夷平。他心急如焚，带着清扫小组，先把雷壮游从浮土里刨出来，亲自送回家，然后独自上了山。

他还没走到安国寺，就遇到一拨拨上山看热闹的人，他们脸上都浮着好奇又兴奋的神色。上山前，他们已得到消息，听说陨石只砸死了住持一人，其他僧人因在院子里排队，等着进弥勒殿做晚课，得以幸免。当然，僧人中有不少人受了伤。据说，住持的死原本可以避免。住持本不过问早晚课场地的摆设，那是副手分内的事。不过那天与平日有所不同，住持得到通知，次日省电视台要来拍他们做早课的场景。住持放心不下，晚课前几分钟，破天荒亲自进弥勒殿巡视场地，看木鱼、引罄等法器是否备齐，跪垫间距是否恰当。当时，副手没有跟着住持进殿巡视，他加入了其他僧人等候的队伍。副手懂得此时自己应该化身为无形，以充分彰显住持的权威。据说，四点差一分左右，院子里的僧人听见了陨石的呼啸声。住持恰好巡视完毕，刚把一条腿跨出门槛，陨石就“砰”一声落地。刹那间，冲击波“轰隆”一声把弥勒殿推倒，压住了住持。事发之后，大家都说，住持是代副手去死的，也许他前世就欠了副手一条命……

石柳龙被看热闹的人群裹挟着，向山顶攀去。那些人的谈话闪烁着特有的诙谐与机智，仿佛遇到与己无关的灾祸，他们的舌头特别能给自己和别人带来无尽的乐子。不一会儿，远远望见，警察在废墟前拉起了黄色警戒线，来拦住看热闹的人。当这行人渐渐走近，警察认出了石柳龙，知道他是安国寺的设计者。警察一边伸手拦住人群，一边朝石柳龙摆摆手，放他一人过了警戒线。

他急煎煎爬上一堆嶙峋乱石，看见安国寺的建筑就像一群醉倒的大汉，七仰八叉地躺在深坑四周——不出所料，安国寺的所有大殿已全部坍塌。他曾有三十年，一直在心里与一九六七年的那场大火较着劲儿。那场由李平阳带人纵的大火，烧掉了明代复修的旧安国寺。打那以后，他意识到，必须用石头或钢筋水泥来重建安国寺。一九九五年的重建称得上精心和优质，一座钢筋水泥的安国寺，以清新古朴的风格，巍然屹立在青龙山峰巅。寺院内，到处都是高耸的防火墙和水泥柱，为了避免再次失火，他吸收了希腊神庙的做法，把原本由木头造的房梁、脊檩、椽子、屋脊、雕花飞檐，统统改用钢筋水泥来仿造。他自信新的安国寺再也不会遭到火劫。他很有把握，重建的安国寺至少可以千年不毁……可是，万万没料到，陨石会从天而降，如此精准地砸向安国寺……

山风阵阵吹来，不时让他汗津津的身子微微一凛。他四处查看残垣断壁，看见他亲手重建的大雄宝殿、弥勒佛殿、牌坊、铁制塔刹、住持纪念堂、藏经楼等，被龙卷风似的冲击波，统统夷为平地，所有的经书、法器等毁之于火。看着看着，他的心像狼藉的废墟一样变得焦灼，他想哭但哭不出来。慢慢地，他开始自嘲地安慰自己：能对付火灾的钢筋水泥，哪对付得了强大的冲击波呢？他从没想过安国寺要防陨石或原子弹，这颗陨石的威力固然比不上原子弹，但小范围产生的冲击波强度，不亚于原子弹。他想不通：为什么陨石不飞偏一点，掉到山谷里？那样的话，死掉的就不是住持，很可能是他和清扫小组的成员。当时，雷壮游比小组的其他成员更靠近山顶。不过，石柳龙宁可自己在山谷里被陨石碾成烂泥，也不情愿陨石毁掉他一手设计的安国寺……

他的脸蔫得就像腌菜，皱巴巴、潮乎乎，他无法像偷偷闯入废墟看热闹的那些人，游荡在深坑周围，胜似闲庭信步。他不得不用手捂着胸口，忍受着心脏的阵阵颤栗。傍晚时分，山上下起了毛毛雨，他真希望打在脸上的雨滴能大些，把他里里外外的绝望清洗干净。后来，他走过倒塌的膳房，来到高僧墓园，惊诧不已。厚厚的浮土就像一个守法的坏蛋，不敢真把墓园埋掉，到处可见拱出浮土的高僧灵骨塔。看着浮土和塔尖，他的意识顿时起了变化，原本对他并无意义的高僧墓园，倏地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他飞快地刨开一尊灵骨塔周围的浮土，甚至用宽大的衣服下摆，把堆起的浮土推向一边，直到看见浮土掩埋的灵骨塔完好无损，方才罢手。

是啊，高僧墓园两次都幸免于难，躲过了安国寺遭受的悲惨命运！这样说来，高僧墓园代表着安国寺涅槃重生的一线希望？这么一想，他绝望的情绪渐渐有了缓解。他想起了有恩于他的安国寺老住持，原以为自己早已理解老住持，理解老住持说过的那些疯话。直到看见眼前的安国寺，像一只死去的大章鱼，手脚乱七八糟到处耷拉，他才真正感受到令老住持疯掉的那股力量。他感觉自己像被一条长蟒缠住，死活无法挣脱，除了咒骂自己别无它法……直到深夜，那股令他发疯的力量渐渐远去，就像巨轮驶过，水面只剩下客客气气的余波……

借着皎洁的月光，他第一次下到坑底，竭力用平静的目光打量露着顶部的陨石。不知怎的，冰冷的陨石一时竟令他思绪万千，视野开阔，心思翩然飞向另一个世界——那不是前世，也不是后世。说来也怪，他还没有过如此壮丽的心境，仿佛遥远的星球用什么魔法迷住了他。他隐隐觉得，这颗造访安国寺的陨石，肯定不是来自北半球的星座，它不妥当地毁了佛殿，说明它脱离了佛的法力，很可能来自佛殿难以影响的南半球星座，比如，南半球的罔罟星座等等。他仰望着夜空里的寥寥星光，心里充满困惑——

莫非安国寺的两次毁灭都与他有关？他不由地浑身一凛，感到了跟随陨石一同袭来的寒意：莫非在他挚爱的情感深处，隐藏着什么可怕的毁灭之力……

一九六七年的一天，安国寺突然遭到了袭击。十六个扎着武装皮带的中学生，一登上山门就开始砸东西。老住持央求他们看在佛主的分上，不要砸圣物，他们偏偏砸得更欢。当时现场的形势，石柳龙看得一清二楚。由于他对释迦本来就没什么情感，加上寺里的日子过得寂寞无聊，他就没像老住持那般惊慌失措，反倒有种突然解放的畅快感。起先，他退到其他和尚的身后，放任不管。当那群中学生要给大殿佛像套上绳子，想把它拉倒，老住持吓得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得，得，得阻止他们，这，这，这样下去，安国寺就完，完了……”

当老住持把惶恐的目光投向和尚们，首先是显信和尚把他大腹便便的身子挺了出去。显信那双又白又胖的肉手，一直令石柳龙记忆犹新。显信将手掌朝作孽的人群高高一张，大声喝道：

“快给我停下！你们要是把佛像拉倒，你和你的家人不久就要遭殃，不是死就是重伤！”

“才不信呢，你这个牛鬼蛇神！”

情况并非像学生嘴上说的那般轻松，他们站在原地一时踌躇不前。一时间，整个大殿仿佛只剩下了麻雀的鸣叫声。就在他们的嚣张气焰快要被鸟声拂去的当口，只见他们的头目李平阳，突然把绳子朝地下一扔，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恼怒的“哼”，然后招呼手下的人，狩猎一般围住了显信。那堵人墙一下挡住了石柳龙的视线。因为他平时并不喜欢显信，起初，他对人墙里的呻吟声只是冷然处之。但没过多久，老住持和老和尚的嘴里已嗡嗡营营念起了经，脸上都露着焦急的神情。可是，他们除了双手合十，暗祷能渡过一劫，没人敢出面阻拦。显信几乎被一根根挥舞的皮带淹没了。遇上那伙蛮干的愣头青，石柳龙心里的蛮劲儿也被激发了。他心想：都什么时候了，光傻站着念经顶个屁用！他转了转眼珠子，在大殿角落找到一根长棍。以前，他和校外二流子打架的秘诀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当时，他就像瓦片一样冷着脸，操起长棍横扫了过去。他忽然觉得，学生们“哎哟哟”的叫唤声和呻吟声，让他听起来很是痛快。不一会儿，倾泻而下的棍子，就把那群乌合之众打散了。那些沿石阶快步往山下逃窜的愣头青们，边跑边回头打量着石柳龙，惊慌失措的脸上早没了盛气凌人的表情。

学生头目李平阳远远站在低处的石阶上，朝山顶的石柳龙大声嚷嚷：“好小子，你给我等着，这个庙马上就要完蛋了！”

“好，好啊，只要你小子不怕死，我，我奉陪到底！”那一刻，他居然笑着向李平阳招手致意。

待他回到大殿，发现显信已像木雕一样纹丝不动，地上的血像一块鲜艳的红地毯，托着显信的脑袋。老住持已解开显信的僧衣，显信袒露出来的白胸脯没有了一丝起伏。大概见惯了显信平时嘻嘻哈哈的表情，石柳龙委实难以相信显信的表情会那么庄重，那么叫人想去思索他此刻的命运。后来，经法医验尸才知道，那帮愣头青硬把显信的心脏病给折腾发作了……

当天晚上，数不清的火把从山下向安国寺围拢过来。老住持竭力阻止石柳龙再去和学生们对抗。大概预感到安国寺即将化为灰烬，老住持叫和尚们拿了经书和法器，一起向后山转移。他们到达后山时，围攻安国寺的学生已用火把点着了寺庙各处。就在后山的一派宁静中，住持与众僧一言不发看着优雅的飞檐、花饰窗格、木柱葬身于火海。无数看不清的人在寺庙各处大声嚷嚷：“烧得好啊！就是要烧掉这些封建余孽……”

那是四月的一天。那场大火就像春天盛开的一朵最大的红玫瑰，几乎胀满半个夜空。火先给安国寺撒上一些细碎的金箔，接着迅速长成一朵金云，竭力要把安国寺抬走。就在对那场大火的凝视中，石柳龙的心竟神奇地与老住持迅速靠拢起来。他深深体会到，在焚烧安国寺的一两小时里，正是熊熊烈火给他架起了一座通向菩萨的桥梁。

那晚，慢慢吞噬着安国寺的大火，渐渐摧垮了老住持平时坚不可摧的精神。就在石柳龙暗暗念着消灾咒时，从对面山顶传来了几声巨响——那座有着万般威仪的大雄宝殿，在一片星火飞溅中坍塌了。起先，老住持冲着对面的山顶大笑，接着，突然张开双臂，模仿起孔雀开屏的样儿，他转过身来，充满期待地招呼众僧：“是大火好看，还是孔雀好看？嗯？你们快说呀！”一开始，大家毕恭毕敬地思考着，以为老住持的话里含着什么特别的禅意。直到老住持又开始学狗叫，说是在吓唬周围的鬼，大家才猛然惊醒，又一件不幸的事发生了——老住持疯了！

有一阵子，老住持紧紧抓住石柳龙的双肩，兴高采烈地大声嚷嚷：“哈哈，我终于逮到你了，看你这个鬼往哪里跑……”

把老住持送进疯人院的那天，石柳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围观的人中许多是从前的信徒，曾把老住持当活菩萨来膜拜。老住持穿着医生带来的捆绑服，一路讪笑个不停。就在那些膜拜他的人面前，老住持一路学着狗叫。为了对付疯子，疯人院派来了三个彪形大汉。一路上，他们展示了对付疯子的野蛮手段。他们个个咬牙切齿，冲着老住持的脸厉声怒吼，不时对他脑袋扇一巴掌，朝他屁股踹一脚。当时，石柳龙惊恐万状，央求他们别这样对待老住持。有个大汉总算从老住持身上挪开了粗大的膀子，他对石柳龙说：“他现在不是住持了，是疯子，你懂吗？我们是在给他治病，你懂吗？”石柳龙后来才知道，他们的做法符合以往的惯例，他们一向这样对付疯子。大概被眼前的粗野吓坏了，老住持一见三个彪形大汉，脸上就露出惶惶不安的神色。老住持一旦像家畜，表现出对医生的畏惧、驯服，三个医生就不再对他拳脚相加。事到如此，众僧对医生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寺庙焚毁，住持变疯，意味着和尚们也要作鸟兽散……

那天，石柳龙没有回家，而是急匆匆回到安国寺的废墟上。那些灼烧了一夜的残垣断壁，已恢复往日的寂然无声，安国寺看上去宛如燃烧后的巨大香炉。说来奇怪，当他把身影投到废墟各处，他渐渐体会到了安国寺已荡然无存的美。那天，他对安国寺的爱，简直从天而降。他把双手紧贴在砖瓦和残剩的焦木上，希望借此弥补从前对安国寺的冷漠。他的眼睛罕见地变得湿润。自从他偷偷爱上显信的美妇，这是生活第二次教他去爱。他更没想到，信仰之爱竟像情欲之爱一样不可抗拒。

渐渐地，他在黑灰灰的废墟上，似乎瞥见了另一个安国寺。他仰头冥思，设想将来要在大殿旁再建一个石塔。他要把石塔建在更高大的须弥座上，要更恰如其分地雕刻出仰莲的美，要让覆钵形的铁制塔刹，永远不怕烈火焚烧……那时，他感到体内有一股重建安国寺的巨大冲动。不过，他在心中设想的安国寺，与古色古香的旧安国寺已大相异趣。说来也怪，他每见到一处烧毁的地基，脑海里就立刻浮现出一座崭新的大殿。那天，他对自己是一次重新发现。他脚下虽然踩着废墟，内心却正好相反，他已把安国寺的美好未来暗藏在心底。他第一次暗祷自己一定要活得长久，要活到人们重新尊崇菩萨的那一天，活到有人争相出钱重建安国寺的那一天……

3

解放初，石柳龙的父亲突遭逮捕枪决，令石柳龙顷刻沦为黑五类子弟，他从此自暴自弃，成了课内外调皮捣蛋的小头目。他自认家庭的恶劣成分，令他像琥珀中的虫子，根本无从改变自己的命运。当他被老住持招进安国寺当和尚，他心里清楚，不是他有什么修行的灵性或佛缘，只因老住持不得不买他表叔的账，他表叔是管辖这一带的县委官员……

雷壮游离开黄州镇去长春读书前，石柳龙已穿上一身宽松的僧衣，开始与石阶、塔林、青龙山的苍鹭、绚丽的残霞等，朝夕相伴。做早晚课时，石柳龙会故意使坏。

一次，石柳龙特意邀请雷壮游来看他做晚课。一见面，他主动塞给雷壮游一块油纸包裹的蛋糕，然后贴近雷壮游的耳朵嚷嚷道：“那老家伙对我还不错（指老住持），这个礼拜他老塞给我这玩意儿，我都吃腻了。”说罢，只见雷壮游脸上顿时飞起了红晕，他惊慌地扭头四顾，压低嗓音对石柳龙说：“小声点，小声点！别叫住持，听见了！”石柳龙虽然进了寺庙，坏习气一点没改。

石柳龙的晚课简直令人啼笑皆非。本来念经要跟着节奏，再配合音乐的需要。他却精神抖擞，像刚下了蛋的母鸡，故意拉长每句话的第一个音。于是，那些摇荡和尚舌头的经文：“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就被他念成了：“喝——，哆——，……”

他的念法明显给老住持带来了痛苦。老住持虽然双眼紧闭，但他那怪异的腔调，不时令老住持皱起眉心，甚至干脆扭过头去。雷壮游很快意识到石柳龙叫他来的真正目的——是叫他来看老住持的难受劲儿。雷壮游觉得石柳龙有点过分，就用隐约可辨的声音朝他喊：“好好念经！闭上眼睛！”

石柳龙当然不肯收手，嘴角露出了轻蔑的坏笑。半小时过去，当支配着整个大殿的念经声戛然而止，偏偏从他身下传来了悠长的放屁声。一股熏人的恶臭，逼得和尚们纷纷捂住嘴巴。晚课结束，他兴致勃勃向雷壮游和盘托出了放屁的秘诀：为了攒住一个又长又臭的响屁，晚课之前，他会去寺庙的菜地，拔上几把青萝卜苗，吃完再喝一碗生水。他告诉雷壮游，念经时他的肚子其实最难受，主要得忍住并控制满肚子乱蹿的肠气，让它在掐准的时刻夺肛而出……

雷壮游不喜欢他的恶作剧，为了表示反感，雷壮游打趣地告诉他：以后别为我祷告了，你的鬼把戏，只会招来佛爷的不满，你为我祷告只会害了我。石柳龙一时没有答话，他仿佛被雷壮游的话镇住了。直到雷壮游动了动嘴唇，刚想打破尴尬的沉默，石柳龙才慢慢道出实情。雷壮游并不知道，在石柳龙意气风发的恶作剧背后，其实隐着能吞噬他的痛苦。石柳龙不是老住持想要的那种接班人，只因石柳龙的表叔在县委工作，住持无法驳他表叔的情面，只得勉强接纳他。

表叔专门陪他来过一趟安国寺。面对当县官的表叔，老住持显得手足无措，不再像平常那样威严地挺着胸脯。老住持双手合十，驼着背儿，始终躬身仰视着表叔。当着众僧的面，表叔大肆吹嘘他这个表侄如何虔诚、有佛心。那天，石柳龙看出，老住持脸上的表情十分尴尬、难堪，不过住持还是当场答应收石柳龙为徒。没过多久，石柳龙就来安国寺受了戒，穿上了与他内心不相符的僧衣。

刚开始，石柳龙倒打算做个规规矩矩的和尚，对寺里的人毕恭毕敬。就在众僧领取他的敬重就像领取抚恤金时，他嗅出了包围他的真实气氛：所有和尚包括老住持，脸上尽管交织着彬彬有礼的表情，心里却想踩灭他当和尚的念头。和尚们联合抵制他表叔的行为，真算得上“润物细无声”。比如，老住持从没指定由哪个老和尚来辅导他，没人帮他点出开经偈、普门品或大悲咒的要领。从清晨五点起床，到晚上九点睡觉，除了早晚课，住持没派给他任何差事。当其他和尚都在规行矩步地干着分派的活儿，他却成了多余的人，只能到处瞎晃悠。他由此嗅出了老住持对他照顾中的几分恶意。老住持甚至连扫帚都不让他碰，距离把他撵出寺庙只差一步之遥。他天天感受着空虚的压力，觉得自己快要被空虚埋葬了。有几天，他几乎承认老住持的招数得逞了，无需劳驾他老人家开口，他已准备下山还俗，自觉自愿地离开安国寺……

说来也巧，就在他打算退出寺庙的当口，一天夜里，他在月光下发现了显信和尚的秘密。那是一个虫响蛙鸣的月夜，他吃完晚饭，照例去寺外的山间转悠，一遍遍嗅着林中的松香味。当他躲在一棵松树背后，准备撒尿，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了说话声。他吓得赶紧蹲下身子。循着声音望去，眼前出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显信和尚好像正生着谁的气儿，把脚下的石子一颗颗往路边踢，和他面对面斗气的，竟是一个美貌的少妇。她的脸虽然处在月光下，但只需眈一眼石柳龙就永远难忘。她的鼻子微微上翘，映着月光的肌肤犹似白霜，嘴儿一笑就露出闪亮的皓齿。僵持片刻，少妇主动做出让步，她一把抓过显信和尚的手，把它按到自己隆起的胸脯上。显信和尚的灵魂似乎马上得到了拯救。他抬起眼皮，咧嘴傻笑起来，到后来他抓耳挠腮，显得十分惭愧。少妇动手解开衣扣，神情淡定如一尊观音像，她主动把上衣脱了下来。看着眼前白堆堆的一对乳房，石柳龙完全惊呆了。她肌肤细腻，在月光下闪着白刃般的寒光。她裸露的小乳房，形状完美，简直像两只亮华华的灯泡，与她睫毛下的明眸一样，充盈着傲然之气。显然，显信和尚和他一样被吓着了，只见显信战战兢兢地把双手伸向那对乳房。

“哎哟，还这么有弹性，不知还能不能挤出奶来？”

“傻和尚。看你哪像个出家人呀。”

“今，今晚……来一次吧，我快要憋死了。”

“不行不行。我刚生过孩子，太危险！”

石柳龙被他俩的对话惊得不能动弹。天哪，他对佛门戒律的想象完全破灭了。少妇没再让步，她只是用裸露的上身安慰着显信和尚，竭力打消他的念头。看见她身体的一刹那，石柳龙濒临崩溃的精神，蓦地振作起来。她的婀娜身姿，把石柳龙心中的爱唤醒了。不觉间，他已下定决心，为了再次和她在林中邂逅，他愿意在充满敌意的安国寺继续待下去。爱上什么的感觉，就像手指扎进了木刺，时时会感到隐痛。他心里开始有了妒忌。做早晚课时，他常呆愣愣地盯着显信和尚，揣摩美妇究竟为什么会爱上显信？难道美妇是爱他日益稀疏的头发？爱他佝偻发胖的身躯？爱他俗不可耐的性欲？显信一直是石柳龙眼里的赖蛤蟆，偏偏成功偷走了一个美妇的心……

石柳龙没有料到，自己对那个美妇的爱是那么清澈。他问雷壮游：人是否会因为爱变得纯洁？雷壮游点点头，承认会的。雷壮游像抽签一般，磨磨蹭蹭说出了包小银的名字。雷壮游平时把精力都耗在男孩堆里，喜欢逞能、炫耀残酷，唯独见到女同学包小银，他就想安静地和她说说话。她的容貌和气度，柔嫩脖子后面的乌亮长辫，能把他的全部精力化为一种愿望——只要能待在她身边，他甘愿为她抄写一万遍家庭作业。雷壮游说，坏男孩们扎堆讨论的话题都特别放肆，比如，女人身上哪里最迷你？什么叫交媾？但他绝不允许同伴们这样谈论包小银，他清楚这种谈论令少年们心里绽开的都是簇簇邪念……雷壮游不经意泄露了包小银的名字，若是过去，石柳龙一定会强求他道出更多细节。但那天，美妇就像石柳龙自己的生日，已深深刻进他的脑子，令他无法将思绪逗留在包小银身上。他不停地为美妇与显信私通唏嘘不已。

“显，显信的事，你，你可不能到处传啊，明不明白？”向来喜欢捣乱的石柳龙，那天表现出了难得的谨慎。他反复叮嘱雷壮游：这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石柳龙劣迹斑斑，甚至有点小卑鄙，但十分珍惜窥见美妇的幸福感。每周窥见一次美妇的幸福，足以抵消他在安国寺遭受的种种冷遇、不公。一旦有了幸福感，他的恶作剧就变得虎虎生威。他把粗盐放进袖筒，路过寺庙膳房时，把袖筒朝菜盆和汤桶一垂，就咸得和尚们直跳脚。老住持就算猜到是他干的，也无可奈何。至于他拖着悠悠长音念经，一分一秒攒着响屁，幸灾乐祸等着早晚课结束，更是搅得老住持束手无策。老住持原本并不关心他结不结巴，为了不叫他钻空子，住持开始指定老和尚来辅导他念经。自从老住持被他的恶作剧打败，住持对他的关心就不断扩大。他的恶作剧犹如漂白粉，总算让大家的敌意沉淀了下来，不再成为浮于安国寺的一种气息。为了不叫他无所事事，老住持给他派了整理经书的活儿。老住持以前才不管他晚上肚子饿不饿。某天开始，老住持熄灯睡觉前，必会亲自给他送来一块油纸包裹的蛋糕。是的，老住持希望与他和解，希望他不再用谐谑、滑稽的恶作剧，扰乱安国寺的威严和庄重……

4

我的出生地黄州镇，是一座方圆不到七公里的小镇，它就像一只绣花鞋，精心摆在青龙山这张大床边。我还是学生时，就非常迷恋青龙山。它紧挨江边，永远用铁锚般凝固的神情，应对江水那起伏不定的心跳。仅仅是夕阳斜挂在青龙山上的绚丽景观，就能叫我忘掉一天的饥饿。

青龙山为小镇提供了最迷人的景致。位于江边的赤色砂石峭壁，仿佛是土地爷因怒气而涨红的脸，只顾威严地盯视着眼前的镇子。若想赏景或领受江风的吹拂，站在峭壁顶端效果最好。放眼东望，整座镇子就像一个“国”字，仰面朝天地期待着土地爷的赐福。作为小镇的最高点，那里成了居民寄托信仰的高地。古人在野生的柳杉和毛竹中间，盖起了一座供奉香火的安国寺。通向寺庙的山道，铺着供人拾级而上的长条沙石。我无聊时细数过，一共有四百九十三级。

每次我在夕阳中目睹安国寺，心情都颇为复杂。那时国共内战已结束多年，但我依旧光脚丫穿着一双劣质布鞋，鞋里的沙子似乎天天提醒我，我有责任改变全家一贫如洗的窘境。是的，父亲快撑不住这个家了，连祖传的铜镜、香炉、银饰、玉器等，也在父亲手上逐渐丧失殆尽，统统被他拿到镇上的当铺，临时换钱用来救急。一般情况下，父亲拒绝给予我和弟妹任何解释。记得有一次，父亲在我全无心理准备时，突然轻声对我说：“壮游啊，这是个新时代，我这个旧人跟不上了。从现在起，你不但要靠自己，我和你妈以后恐怕还要靠你养老……”父亲说完后的沉默十分可怕，让我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责任。那天，一直作为保护神的父亲形象，在我面前突然坍塌了，父亲袒露出的软弱使我大感意外。大概一时无法适应，我结结巴巴地胡乱答道：“我，我，我知道……”

父亲的软弱，或说在儿子面前低下头来的谦逊，叫我充满了自豪感。父亲就像钉在衣橱里的一枚旧铁钉，终于承认自己生锈了。不过，父亲说话时的姿势，依旧让我很崇拜。父亲直竖竖坐在长条凳上，纹丝不动，样子就像学校操场上那棵昂头挺胸的棕榈树。我必须承认，如果不是过着凄惨的生活，我可能就不会焕发出满身的英雄侠气。记得当时，我苦恼的时间没超过半分钟，就不能容忍自己不表态。我“噔”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几乎同时，响亮的嗓音响彻了堂屋，“放心吧，要，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养你们的！”

说来也怪，我的话依据的前途到底在哪里，我其实一无所知。既然逞强、不安、幻想、无助都开始在心里堆积，第二天，我便不知不觉踏上了去安国寺的路……那是我第一次有求于安国寺。

此前的安国寺一直不被我和父亲理解。对父亲来说，世上最没谱的事，就是母亲津津乐道的前生和后世。父亲一向有胆小怕死的名声，大概随着年老体衰，死已成了不安，隐隐压在他的心上。那时，黄州恪守着自古以来的风俗，通常在老人拜谒死神之前好几年，家人就已备好杉木制作的棺材。与邻里们不同，父亲一点也欣赏不了棺材的美，对家家在棺材盖板刻上“福禄寿”三个字很不以为然，更不会把棺材板的好坏厚薄，视为老人一生修得福分的多寡。那时，只要某家请来木匠打制棺材，或从镇街的寿材铺订购了一口棺材，邻里们的情绪就会沸腾起来。常有一些不知趣的人，跑来我家对棺材之事大发议论，父亲的脸就“唰”地一沉，变得煞白难看。父亲也许无法理解，人们怎么会因为一口质量上乘的棺材，就把混混沌沌的死，想象成一个福如东海的世界？他常露着一脸讥讽的神情，打断来人的话，“什么后福？人死如灯灭，死了就只能跟尘土为伍！”

相反，母亲谈起死来总是熠熠生辉，话里有一种令人愉快的豪情和爽朗，“我早就等着死耶，死了就能上天享清福了……”她嘴里的死虽然开阔，甚至春意盎然，我还是不愿轻易去相信。记得父亲闲极无聊时，常挖苦母亲对前世的回忆：

“你不是晓得你的前世吗？说给我听听噻。”

也许母亲感到生活的担子太重，她总乐意把自己的前世说得轻松、高贵：“我的前世好得很哪，我那时是贵人，穿金戴银，周围都是丫环……唉，跟现在都是反的。”父亲通常会露出一脸坏笑：“对对，样样都是反的。你那时精贵得很，是在皇宫里当太监……”

只要父亲一幽默，母亲就可以松一口气。不光母亲，连我也怕父亲成天唉声叹气。他嘴上说不在乎有没有工作，但实际心情如何，家人都一清二楚。那时，居委会要做的事堆积如山，也许看中母亲擅长说话，做事有魄力，上级领导请她出来当居委会主任。新职位并不会断绝母亲对安国寺的崇拜，她对信仰和工作的调和，真可谓巧夺天工。她在堂屋的白墙贴上一张毛主席像，然后对我和弟妹谆谆教诲：“儿呐女呐，人王就是法王哪，你们以后听毛主席的话，就是听法王的话哪……”父亲佯装没听见她的话，假使墙上贴的是释迦像，父亲恐怕早把它撕掉了。

很快，全家人都感到了母亲的忙碌。那时，她张罗张贴的标语、横幅，遍及附近的数条青巷。父亲的毛笔颜体字遒劲有力，镇上无人能比。替母亲写标语，成了他一时的消遣。哪怕母亲忙得嗓音嘶哑，甚至朝我和弟妹乱发脾气，她仍坚持定期去安国寺。母亲之所以定期去寺庙，据说是担心菩萨会责怪她。那时，势利的风气还没在镇上流行开来，母亲不允许自己遇了霉事才去求菩萨。

我自然清楚镇上居民的这些忌讳，但从未在心里真正相信过。支撑我不相信的另一根支柱，就是我的口吃。

我找到了一种崭新的体验。天生结巴的高年级同校生石柳龙，成了我可以寄托精神的偶像。我花了整整半年，学习石柳龙的举止和说话。应该说，我是非常出色的学生，加上石柳龙的悉心指点，我居然说得比石柳龙还结巴。对我来说，那不停重复蹦出口腔的第一个字音，简直就像夏天令我心醉神迷的蝉鸣声。我为有了和偶像一样的口吃而自豪。石柳龙周围有个他能一手遮天的小圈子，口吃是圈子里招人追捧的时髦。一开始，我不理解，为什么石柳龙每次夸我时，都冲着我坏笑？直到有天上课时，老师点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却急得干瞪眼儿，竭力想挣脱不停重复的第一个字音：“我、我、我……”全班同学哄堂大笑，他们乐翻天的样子，令我骤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被小圈子认为够气派的口吃，原来是老师和同学眼里的大笑柄。

喜悦顿时化为惊慌。说来也怪，一旦我把自己学成了结巴，我与真正的结巴就没什么两样，不仅别人看不出破绽，自己想改回来也为时已晚。事已至此，只要谈起我结巴的事，母亲就恨得咬牙切齿。记得母亲有天气不过，拽着我去石柳龙家大闹了一场。当她狠着劲儿“嘭嘭嘭”砸着石家大门，厉声大骂石柳龙，我羞愧地瑟瑟发抖，觉得自己成了小圈子里的卑鄙小人。母亲不觉得那是我的错，认为是石柳龙身上的恶鬼，不小心附上了我的身子。后来，她依照信仰的指引，带我去了安国寺。

那天，她特意为安国寺的老住持准备了一个红包。住持接红包时显得有点拘谨。我呢，假装只看着殿外的层层阴云，心想：我的口吃也许只有靠天打雷劈才能解决。住持无疑没有忘记那个红包。没过多久，安国寺做浴佛法会，母亲成了少数幸运的受邀人。她带着我参加了隆重的浴佛仪式。就算亲眼见识，这个仪式还是没能把我震慑住。记得当住持领着大家一起吟唱：

我今灌沐诸如来

净智庄严功德海

五浊众生离尘垢

同证如来净法身

须臾间，占据我内心的居然是荒诞的幻想。我想象：住持脱掉袈裟，露出了一直裹在袈裟里的白皙赘肉，开始在众人面前沐浴。由于想象放肆，我甚至让住持的后背长出了圆滚滚的肉瘤。当住持拿起长柄木勺，把药汤一遍一遍往我头上浇，也许是蜿蜒的流水弄得皮肤发痒，我实在忍不住，就“咯咯咯”地笑出声来，忽然觉得这才是我心中一直期待的乐子。药汤从脸上流到嘴边时，我伸出舌头尝了尝，尝出有薄荷、甘草、百合、菊花的味道。三遍之后，住持罢了手，我却情不自禁地朝他喊：“再，再浇呀！”“再，再浇呀！”住持朝我母亲递了递眼色，母亲一把将我拽到铜像旁边，把位置让给了后面的人。

我不明白做一次浴佛法会，为什么要用那么多的鲜花？花瓣就像雪花纷纷扬扬，撒向一口面积很大的汤池，连金盘中的铜像、住持、参加法会的信众，都仿佛埋在花中，与那时的简朴很不相称。

仪式结束，母亲上前与住持低声交谈。话毕之前，住持不时抬起眼皮瞅一瞅我。那时的我已汗流浃背，显出一脸不耐烦。说实话，住持八面玲珑的样儿，实在叫我对他敬重不起来。相反，安国寺那一带的鸟儿，倒比寺庙更能吸引我。那时，不断从峭壁跃起的白色苍鹭，大概像我一样，早就不耐烦寺庙里的铃鼓声、木鱼声，它们越过寺庙，纷纷飞向更自由自在的江面……

有好几年，母亲把我的口吃和安国寺合二为一，大概希望安国寺能把藏入我体内的恶魔驱赶出来，这个愿望逼得她几乎每周都要去安国寺。我呢，毫不隐讳作为一个少年的残酷，总是嘲弄地向她表示，这病只有靠我自己，住持能治什么？他连伤风感冒都治不了。这类亵渎的话只要一出口，母亲立刻就扬起她那长剑般的长眉，仿佛要赶在菩萨听见之前，挥剑砍碎我的亵渎之言，免得惹菩萨发怒，“阿弥陀佛，菩萨原谅我儿不懂事，他也去庙里敬过你，菩萨千万莫生气，莫生气呐……”

一天，天气奇热，母亲起得很早。当她轻声把我唤醒，巷子里还是一片黝黑。天穹的点点星星，像即将凋谢的朵朵葱兰。巷路两侧，横七竖八摆放着睡觉用的竹床，隐在即将天亮的一片昏暗中。夜晚睡在户外，已算不得新鲜事。年年夏夜，小镇的居民都已习惯把竹床搬到屋外，追逐夏夜里的一丝凉爽，人们不在乎睡相是否难看，或穿着内衣是否难堪。我抬头瞥了一眼父亲和弟妹，他们盖着已被露水濡湿的被单，还在呼呼大睡。

我向来怕早起。当我问母亲：“为，为什么，要，要早起？”她没有咬着我的耳朵做任何解释，她只略微动了动嘴唇，脸上的神情异常坚决：“快起，别问了！”大概事情很急，没吃早饭，她就拉着我出了门。也许对母亲剥夺我睡眠有怨气，走路时我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出了汉川门，我忽然意识到母亲是要带我去安国寺。

抬头望去，安国寺就像罩在山顶的一朵金云，若隐若现。我十分熟悉这条蜿蜒到山脚的小路：沿着松柏夹道的碎石路，行至一座木制水榭，再向东拐入徐徐上升的土路，大约十来分钟，就可到达山脚下长满爬根草的空地。登山时，也许我气呼呼的走动，洋溢着一股杀气，不时有受惊的麻雀、斑鸠从道边的林中飞出来……

当母亲领着我走进安国寺，住持与和尚们早已候在毗卢殿前的平台上。我没有留意母亲和住持说了些什么，最后只听见她很有礼貌地对住持说，“那我就把他托付给您耶了，又要给您添麻烦了！”

原来母亲是把我送进寺里住几天，参加他们的早晚课。住持找了一个老和尚管着我。老和尚很和善，给我拿来开经偈、普门品和大悲咒的经文，叮嘱我早晚课时跟着大家一起诵。老和尚教给我一个诵经的秘诀：哪怕诵经时跳过一些字句，也要跟上大家的诵经速度。安国寺的早晚课不像别处非得诵三回经，这里通常先诵一回经，再诵一次回向文，早晚课就可以结束。

母亲临走前，反复叮嘱我：“你可要听和尚们的话，过几天我就来接你……”她赶在早课开始前离开了安国寺。就算我特别喜欢揣摩别人的心理，一时也猜不透母亲为什么要送我来寺庙住几天。直到木鱼声、引磬声引导和尚们开始诵经，直到我十分狼狈地跟着诵：

无上甚深微妙法

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受持得见闻

原解如来真实意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利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

无疑，我把经文诵得七零八落，幸亏得了老和尚的秘诀，总算能撇下一些经文不管，勉强跟上趟。我忽然明白，母亲是想通过诵经来整治我的结巴。我在寺里的作息时间与和尚们一样，每天五点起床做早课，接着吃粥，然后跟老和尚一起打扫寺庙。每天下午四点，所有和尚再次聚到毗卢殿，一起做晚课。大概寺里的多数和尚都已风烛残年，年少的我似乎受到住持的特别关照。每天晚上九点熄灯前，住持会亲自给我送来一块油纸包裹的圆蛋糕，作为夜宵。

住在寺里的数天，实在太闲，我抽空瞻仰了安国寺背后的高僧墓园。那些庇荫在柏树下的灵骨塔，是外形酷似舍利塔的小石塔。周围尽管树木葳蕤，石道蜿蜒，我还是有亲临地狱的感觉。高僧墓园散着寺里难以见到的肃杀和萧瑟的气息，给我留下了不寒而栗的印象。灵骨塔林被风雨侵蚀得如同累累白骨，令我觉得安国寺的富丽、热闹都是暂时的……

数天诵下来，我的口吃大为改善。母亲来寺里接我时，对我偶尔能说出一两句顺畅话大为惊讶：“阿弥陀佛，菩萨显灵了，亏了安国寺的大恩大德，我儿赶快感谢住持！”我肯定给住持留下了不懂事的印象，反正我没有吱声，只是呆定定地望着住持傻笑。

我感到这件事，叫母亲的信仰变得更虔诚了。她开始在堂屋也供上一尊小如拳头的释迦像。起先父亲没有察觉，大概古色古香的老宅里，光线一直昏昏邓邓。直到有一天，父亲到处找他的老花眼镜，把脸凑近堂屋的条案桌，总算看见了释迦小石像。顿时，父亲怒气冲天。他平时对佛教迷信的小讥小讽，那时变成了一股颇具破坏的力量。他一把掰下石像的头，敏捷地走到门口，把它朝院子中央的那棵百年桃树，狠狠扔过去。桃树的叶儿很宽，当我听见石像脑袋撞击树叶发出“啪啦啪啦”的大声响，我变得惶惶不安。我深知母亲的谦让也是有限度的。

一开始，母亲踏进家门时并没有发觉。日暮时分，当她引火点香，准备敬佛时，身子蓦地从木凳上弹了起来。她嘴里原本叼着一支烟，但那时，她好像对那支烟突然生起气来，将烟一把捏碎，摔在地上一阵猛踩，边踩边高声咒骂：

“畜生！畜生！畜生！”

父亲的古书近在咫尺，伸手可及，但她仍踉踉跄跄绕过古书，操起一双轻便又干净的拖鞋，“啪”一声朝睡在蚊帐里的父亲扔去。顷刻间，我只觉得父亲像一只惊醒的老虎，平地跃起。他揪着母亲的头发往床里拖，用令我眼花缭乱的拳法，几下就把母亲打翻到蚊帐外面。实际上，母亲哪怕再刚强、再不畏惧，也只能瘫在地上嚎哭、呻吟，很难对抗文弱父亲爆发出的惊人蛮力。记得当时，我竟被那个场面深深吸引了，满脑子回荡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父母的力量相差那么悬殊？母亲平时看起来刚武如汉子，父亲则文文弱弱……从那时起，哪怕父亲用极温和的嗓音跟我说话，我心里仍会惶惶不安，感觉脖子上仿佛架着一把大刀，同时心里会升起一个念头：我相信父亲偶尔会失控的那种兽性力量，一定也遗传给了我！

母亲趁热打铁，屡屡把我送到安国寺参加早晚课。说来也怪，每每一番诵经，都能叫我的口吃有所改善。不知何故，一回到家里，那阻碍我说话的魔力，又会在口腔集结。如此反复数次，母亲就把原因归咎于父亲掰下佛像脑袋的恶行。她认为，那次恶行一定惹得佛爷生气，撒手不管了。据说，住持也推敲过母亲的说法，他既不说对也不说错，他似乎深谙如何解决现实问题。一天，住持竟穿着僧衣，只身来到我家。见到母亲，他马上合拢袖口，躬身行僧礼。父亲毫不隐讳对和尚的不信任，他拒绝到堂屋与住持打招呼。据说是我诵经时的认真与虎虎生气，深深打动了住持，他居然想收我为徒：

“一来待在庙里可以治好他的结巴，二来你家就少了一张吃饭的嘴，三来庙里正缺人，特别是缺年轻后生……”

一想到要与高僧墓一辈子厮守，我就不寒而栗。我端坐在母亲身边，也许看起来面无表情，可是冷汗已从额头和脊背悄悄渗了出来。

“哎哟，住持大人看上我儿，说明他有佛缘呐，我高兴得很呐，”母亲一向口齿伶俐，就在住持觉得母亲的意见和他完全一致时，我听见母亲把话锋一转：“……不过，我家情况有些特殊，很伤脑筋呐。他父亲到如今还没有工作，弟弟妹妹读书又不如他，就指靠他奔个好前途，赶快养一家人。他要是去庙里，也只能解决他自己的口粮，解决不了一家人的口粮，对不对？……”

我好容易才跟上母亲的思路，忽然觉得那真是平凡中的神奇。听到后来，住持也只能掏出白布手绢，不停用它揩着额头的汗。既然住持不可能养活我们一家人，他就只能一个劲儿摇着大脑袋，不停地叹气：“唉，唉，真遗憾，真遗憾……”

自从住持有了要我当和尚的念头，母亲就不再送我去安国寺。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母亲与我最默契的一次。我的口吃经过在寺庙的诵经整治，还是略有改善。不过母亲并不知道，口吃已使我的性格发生了变化，我开始用自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不再说温温融融的话，逼到非说不可，我的话便像锥子，会刺得人惊恐万状。那时，我已下定决心，既然我被语言绊倒，那么我就用行动来对付世界。一旦同学们的耻笑，压得我难受乃至愤怒，我就用拳头逐一收拾他们。我在学校的不良纪录，多半与打架有关。我的周围常常围满拉偏架的人。我岔开双腿，刚打出一拳，身上就会莫名其妙落下好几拳。一些过去被我打过的人，都借着场面的混乱，偷偷用冷拳报复。

我觉得自己在他们中间是一个英雄。是的，我与他们有一种奇怪的友情，那种友情似乎必须通过打架才能维持，才能变得更浓烈、更亲密……

说来也怪，与同学混战不到半年，口吃居然向我挥起了白旗。动不动给句子使绊儿的舌头，突然放松了对说话的管制。我以前无法快速说话，不然句子们会相互践踏，叠罗汉一般摞在一起，把舌头压得不能动弹。我习惯别人显出风度，耐心等我把该死的话说完。记得有一天，我再次遇到那帮拉偏架的人。没想到，我脱口而出的骂娘话，不仅令周围的人也令我自己大吃一惊。现场的所有人不敢相信，这么顺畅的骂娘话竟出自我的口。打架劝架的一伙人，像被枪抵住了脊背，身子直挺挺，一堵墙似的立着一动不动。一时间，大家全没了打架的兴致，倒把注意力转移到我的口吃上。

“咦？他居然不口吃啦！”

“真的嘿，再骂几句看看？”他们都用眼睛盯着我的嘴，仿佛我是魔术师，等着我能吐出火来。

“操你妈的，婊子养的，尽拉偏架，你们都来，跟我打吧！”

应该说，那天我忽然掌握了说话的秘诀，不再急嚷嚷想说出长句。我本能地把句子切成一段一段，每段不超过四个字，段与段之间略微停顿。对我来说，顺畅地说出四个字没有问题，如果再用强烈的语气掩饰停顿，难免给人说话贯通一气的假象。那天，我差不多四字一顿的骂声，叫他们几乎辨不出我说话的异样。我越骂，他们越心满意足，怪声怪气地一同起哄，“嘿，他真的不口吃呐。”“再骂呀，我不信他口吃能好！”“真神了嗨，没见过，骂人还能把口吃骂好！”

放学钟声一响，我急颠颠地一人跑到江边，望着西山上方火焰似的残霞，我如法炮制，照着刚才骂人的样儿，放声说话，畅快地诵了一通经。我喜极而泣，马上迈着激动的步子，向家里飞奔。记得进门时，父亲和母亲正红着脸和脖子，像一对打斗的公鸡，怒目相向。见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们停止了拌嘴。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你们两个，都听我说！……”

话音刚落，他们同时转过脸来，直僵僵地望着我，过了半晌，他们才回过神来，示意我再说几句。当我再次完成了奇迹，母亲已忘了刚才拌嘴的事，高高兴兴拽住我的胳膊，直嚷嚷：“好了耶，好了耶，我儿不结巴啦，菩萨被感动了，不想叫我儿受罪呐……”就连父亲也没觉出我说话有什么异样。他兴致勃勃地上前来，检查我的舌头，想弄清它究竟有什么变化。他叫我伸出舌头，用手指拨弄它，大概看不出什么名堂，他只得让我继续说话。折腾到后来，父亲认输一般摇着脑袋，“……这种事，恐怕只有科学才弄得清楚。”至于是哪门子的科学，父亲当然不懂。

那天夜里，我睡得相当迟，心底藏着隐忧，生怕一觉醒来，刚俘获的说话能力又会离我而去。于是，我用被单蒙着头，悄悄躲在被单里说话。每隔半小时，我就担心那种能力已不属于我。就这样，为了证实那种能力始终存在，每隔半小时，我就用说话来验证。整整一宿，我睁眼没睡，心里忐忑不安，担心那种能力会短命如蜉蝣，只有区区一天的寿命……

5

我在石柳龙的怂恿下，还干过杀佛的事。

那时，我对安国寺不再不屑一顾。当然，我进安国寺不会去向住持禀报，同时也瞒着母亲。我听信了石柳龙的怂恿，只想到寺庙走一遭，用自己的巫术挑战一下佛陀，按照石柳龙的说法，这样效果反倒最好。石柳龙曾这样教唆我：你知道什么叫“见佛杀佛”吗？这道理跟打架一个样儿，你只有把对手打败，对手才会彻底服你，才会真正对你好，你只有在心里杀了佛，才能真正得到佛的关照……石柳龙说，佛陀曾竭力阻止人们崇拜他。

大概是受了石柳龙的影响，每当母亲吟唱着三宝歌：“人天长夜，宇宙黯淡，谁启以光明？三界火宅，众苦煎逼，谁济以安宁？……”我站在一旁沉默寡言，心里却暗暗对佛进行着冒亵。毫不夸张地说，石柳龙的那些话，真叫我鼓起了胆儿，一时想成为一个“见佛杀佛”的主儿。只要母亲开始口诵佛号，吟唱佛歌，我就暗暗动用自己的巫术，在心里去杀灭她心中的佛……

我发明了各种巫术，从中得到深深的慰藉。我甚至想象，自己兴许就是东晋顾恺之的继承人。记得父亲的一本藏书中，记载着一则故事：当顾恺之喜欢的邻家淑女不属于他，顾恺之就玩起巫术；他画出邻家淑女的画像，朝画像胸口扎下一根针，没多久，邻家淑女就得了疼痛难耐的心绞痛；顾恺之得知邻家淑女真生了病，马上深深自责，赶紧拔了那根针，邻家淑女的心绞痛不久就随之消失……

我把一直不错的考试成绩，统统归因于自己的巫术。按照我考试前的规矩，考试那天清晨，真正能醒脑启智的早点，必须是油条。一旦母亲赶不上趟买油条，或她去得太晚，卖油条的摊主已经收摊，我就会对那天的考试充满恐惧。因为我心里认定，能对考试成绩负责的不是我，而是油条。油条理应受到器重的证据很多（就不逐一举例）。每当我的考试成绩成了班主任眼里耀眼生辉的宝物，只有我知道成功的秘密——考试那天清晨，我如愿以偿，吃到了油条。一旦考试那天清晨，我对吃什么放任不管，我在老师眼里熠熠生辉的考试成绩，就会一落千丈……

我身边有巫术效能的东西，远不止油条。一旦与某人交恶，积成心理负担，我就会怀着恶意在内心为他做个灵牌，把“见佛杀佛”改为“见某杀某”。好几次，我十分惊讶这种出自游戏的杀意，竟真的会造成伤害。

读小学五年级时，班上新来了一个叫陈义弓的山区少年。陈义弓对读书没有丝毫兴趣，倒把班上的同学当成了他练拳法的活靶子。大概班主任为了激励陈义弓读书，特意安排他和我坐在一起。整整半年，我无论上课或下课，都笼罩在陈义弓的百般折磨中。我第一次遭遇打架生涯中的大失败。我和陈义弓对打时，他完全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山，他的双手犹似鹰爪，令我吃尽苦头。陈义弓还有一招，更令我狼狈不堪。上课时，他喜欢栽赃嫁祸。他会突然用树叶吹出声音，等众人反应过来，那片树叶已经躺在我的桌上。老师理所当然认定捣乱课堂的是我。我感到这种状况必须结束。必须结束！

一天，当陈义弓公然取笑我，我使出全身力气和他对打起来。对打的结果自然谈不上令人安慰，他用我的脑袋把教室的窗玻璃撞碎了。那一刻，我本能地从胸中迸出了一声惊人的呐喊：“陈义弓，土不拉叽，山里人，乡巴佬，给我听着，要是我们，再坐一起，我不是人！”这句乍听不怎么结巴的誓言，无疑重重刺激了他，令他一蹦老高，让我多挨了好几拳。不过，陈义弓的拳头反倒令我如愿以偿。我以退学相要挟，要求老师调换坐位。

“连你都……唉，那他还能跟谁坐呢？”

老师的眼里始终含着一种期待。刚开始，老师不肯调换坐位，我就与他对峙着。我在老师面前的沉默比呐喊更可怕，就像一件珍贵的瓷器，寂然无声地悬在桌边，随时准备把自己摔碎。也许我要毁灭自己的决心，超过了老师要拯救陈义弓的决心，对峙不到一小时，老师终于莞尔一笑，“那好吧……就让那个混账东西单独坐吧。”

说实话，陈义弓每天坐在最后一排的怒相，叫我心头时时涌着一股憎恨。有生以来，我头一回为伤害别人实施了巫术。我先在一张白纸上，画出陈义弓剃光头的样儿，接着用红墨水滴在上面，当鲜红的墨滴盖住陈义弓的脸，我的意图已十分明显，那是我想象中陈义弓血流满面的样儿。大概嫌诅咒的力量还不够大，我像悼念亡灵一般，一把火烧了那张纸。当银黑的灰烬轻得飘飞起来，我在心里给陈义弓添了一个灵牌。我指着飞扬的灰烬，暗暗发出诅咒：“一见陈义弓，就杀陈义弓……”

没想到巫术实施不久，悲剧真的发生了。一天傍晚，陈义弓走过学校院墙外的窄巷时，阵风把标语牌刮落，竟正好砸在他头上。他被砸得血流满面，差点死去。他在镇医院整整待了两个月。当他重新来上学，我费了好大劲儿才依稀辨认出原来的陈义弓。是的，他比以前黑瘦，原来喜欢咋唬的性格已消失无踪，课堂上再也没有了他突如其来的怪叫。他总是似看非看地呆望着黑板，令过去挨过他拳头的活靶们，一时不能适应。后来，一个雨天的下午，教室进来一个带伞的中年军人，接走了他。他再也没有回来。陈义弓走后有很长时间，教室里始终弥散着肃穆、沉闷的气氛。我甚至开始自责，把这桩惨祸的发生，归咎于我实施的可怕巫术……

一天，我从家里悄悄溜出来，避开寺里那些明光光的光头和尚，打算让佛沐浴在我的巫术中。我想用大家早已遗忘的方法来杀佛。

自从安国寺的早晚课，令我的口吃有所改善，我开始用心留意安国寺。寺里除了菩提树和古银杏，还栽种了枫树、桦树、黄栌、槭树等。有座据说是南唐皇族修建的舍利塔，十分珍贵。与南唐前习惯用木头造舍利塔不同，当时主持建造的皇族率先采用了石头。多亏建的是石塔，不然历经千年的风吹雨淋，木塔怕早就灰飞烟灭了……

过去跟着母亲，我一般不会在佛殿前过多停留。但那天正值秋天，毗卢殿不再笼罩在一片蝉鸣蛙叫声中。殿前的石板平台上长着两棵参天银杏，叶子金灿灿，亭亭如盖的树冠几乎遮住了毗卢殿。我一屁股坐在石栏上，望着满目庄重雅致的金色，眼里渐渐没有了佛殿，甚至忘了即将要实施的什么巫术。刚坐一会儿，就发现不远处有个中年妇人正瞅着我。当我向她投去目光，她马上朝我盈盈一笑。单凭直觉，我猜出她是靠算命糊口的人。她的脸和双手已被太阳晒得黝黑。不知是不是我无意间流露的神态，叫她有了什么借口，她径直朝我走过来。

“喂，小同志，你的相好特别，真的好特别！要不要给你解一解呀？”

我把一条腿跨过石栏，做出要逃跑的姿势，“算了吧，我不信的。”

“你看这样好不好？算准了给钱，不准不要钱。好不好？”

她口齿伶俐，令我在表达上感到了压力，藏在我体内的自尊开始暗暗起作用。为了不叫她轻蔑我，我居然点头接受了提议。她过来紧挨着我坐下，同时吩咐我把脸朝着太阳。不知何故，她一叫我摆出这种造型，我就感到有一股冷浸浸的风，仿佛穿身而过。当她左察右看我的脸，不觉间令我产生了恍惚，仿佛觉得是老天爷在打量我。也许我内心一直期待老天爷能施以什么恩典，那种期待令我像走在悬崖边上，吓得战战兢兢。大概看出了我脸上显现的什么命运，她的嘴角撇出了一丝笑，然后大声嚷嚷道：

“唉，看出来了……是这样：你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总有人挡你的道。不过你以后的运气不错。第一，你会去外省工作，收入高；第二，你有女人缘，有艳福；第三，你有很多当官的机会……”

话毕，那女人热得捋起了衣袖，她像一颗煮熟的鸡蛋，只要轻轻揭掉一块黄蜡蜡的蛋壳，马上就露出雪白的内里——她捋起衣袖的手臂，竟白净净的。她扭身把系在军用挎包上的白毛巾解下来，大概想润一润平台上的井水，拿来擦脸上的汗。当她弯腰去舀井水，我留意到她衣服里堆积如山的肉，几乎想从领口缝隙挤出来，闪着一片耀眼的白。我头一回为女人身上同时有黑白两种肤色感到困惑。当我想象，她的黑脸膛若是被衣服里的白皮肤覆盖，她脸上涌起的皱纹，旋即就有了一种慈悲之美，而黝黝黑色，只会令她脸上的皱纹蓄含着无尽的沧桑、哀戚……

说完，她一直在落满银杏叶的平台上等候着。应该说，我的心得到了慰藉，不管预言最终是否降临尘世，我会被老天爷眷顾的美妙感觉，开始顺着毛孔洇散开来。我一时难以拒绝她索要钱的那种目光，旋即掏出一毛钱塞进她手里。为了不暴露我是结巴，我对她的话不再作答。她拿到钱的一刹那，脸上露出了更加温馨的笑，同时好像要给我施加更多的恩典，她不停地说：“小同志呀，你不仅命好，还有菩萨心肠，你将来一定会大富大贵的，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她的话就像突然颁发给我的一张奖状，令我兴奋得不知所措。我不住地点着头，窘得拔腿就跑。说来也怪，我对好话的承受力，比对坏话的承受力要差很多……

我攀到红如晚霞的赤壁山顶，那儿有一座静心亭，传说与苏轼有关。亭内赤石上凿出的一张石床，已由当初的赤色变成青灰色，据说那是千百年来被手抚摩的结果。镇上老人都说，躺在石床上睡一觉，可以启聩振聋，醒脑开智。那天，我果真把苏轼用过的石床，当了自己的床。一觉醒来，突感嗓子干疼，异常猛烈地咳嗽起来……我有点惊慌，忽地想起刚才在梦里演练过杀佛的巫术。梦里，我把佛想象成一个有缺陷的凡人，一个儿时得过小儿麻痹症的瘸子，甚至为佛准备了一个灵牌……我好不容易从梦中醒来，想歇口气，嗓子疼就缠上了我。一旦想到个中原委，一股不安的情绪就传遍周身。

来到大殿前，我心里原本携带的几分杀意，早吓得无影无踪。没想到只做了一个杀佛的梦，疾病就开始向我招手摇曳。我不得不退下杀佛的念头。当时内心萌生出的恐惧感，叫我立刻想给安国寺一些补偿。除了竖着耳朵聆听黄雀等鸟儿的啁啾鸣啭，我变得想认真了解这座寺庙。

我第一次屏住气息，认真细看舍利塔里的一颗白色舍利子。听母亲说，安国寺地宫里的五彩舍利子才真正惊人，相传那是隋文帝从神尼手中得到的一颗。母亲还告诉我，每座名刹地下都有地宫，那是僧人避免舍利子和法器等宝物毁于战火的一种措施……

那天，我回到家里，把进安国寺的惶惶感受，第一次写进了日记：“今天真吓人呐，吓得我几乎立刻成了一个虔诚的信徒。以后我哪怕忍着点，委屈自己，也要像母亲那样多拜佛祈福……”

6

石柳龙再次遇到那个美妇时，她与十几年前已迥然有别。她面容憔悴，身子僵硬，眼皮低垂。他试图让她打起精神，说了显信和尚生前许多好话。她仰起脸儿认真听着，然后请求他一起去墓地，为显信和尚诵诵经。去墓地的路上，石柳龙始终低着头，不敢仔细打量她。不管她显得多么憔悴，她永远是他心中珍藏的美妇。

她用头抵着墓碑，从包里掏出一只兰花碗，恭恭敬敬摆到墓碑跟前。她朝碗里倒满白酒，就用身子紧紧贴着墓碑，仿佛它就是显信的身子，“他活着时就喜欢偷偷喝酒，经常还耍酒疯。可那时，我总是怨他恨他……”

她给自己酌满一盅酒，“来来，生前没陪你喝，现在你到了阴间，我陪你喝！”她仰着脖子一口下肚，已泪流满面，哽咽得久久说不出话。后来，她如同在大殿里叩拜释迦像，惶惶不安地对着墓碑跪下，双手合十，连磕三个响头，边磕边说：

“过去你是我的酒鬼，现在倒好，你成仙了，那就请仙人好好保佑我们的儿子吧，希望他在外面平平安安……”

她嘀嘀咕咕的话，把石柳龙吓了一跳。她说什么呢？他们有孩子？十几年前她生下的孩子，就是显信和尚的私生子？石柳龙只敢偷偷从背后看她，看得他灵魂快要出窍。照他第一次见美妇的时间推算，那孩子该有十几岁了吧？！

“你和显信的孩子……该有十几岁了吧？！”

她转回来一张吃惊的脸，意悬悬地看着石柳龙：“怎么？你知道？显信给你说过？”

“没，没有。显信没说过。我，我瞎猜的。”石柳龙慌里慌张地回答道。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默默把酒盅酌满，一盅一盅喝起来。入夜，寒气渐渐变得逼人。石柳龙像个尽责的守墓人，守护着显信的墓和醉醺醺的美妇，同时心底翻腾着一大堆旧事……

安国寺烧毁以后，本该为显信和尚做的法事，因没有足够的场地、财力操办，只得在后山野坟岗草草举行。和尚们从无名者墓地辟出一小块空地，用来安放显信的骨灰。送葬的队伍很小，更没人会通知显信的情妇。骨灰入土前，和尚们垂着眼皮，诵了很长时间的经。就这样，石柳龙曾妒忌、不喜欢的显信，却让他内疚不已，觉得显信的死源自他的过错。他想，他出棍打红卫兵的时间不止是晚了一点点。显信的死，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冷漠。他站在野坟岗的墓碑中间，第一次偷偷落了泪。他记得父亲被镇压时，他的心肠倒冷硬得很，他只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而已，眼里并没有扑簌簌的泪珠。他心里甚至责怪父亲：你干什么不行，非去当国民党军队的什么破营长？现在倒好，被当作反革命镇压了吧？撇下我孤零零的一人……他一反常态，怀着真诚给显信垒墓、竖碑，心里暗自决定，每年清明节他都要来野坟岗祭拜显信。

安顿完显信的骨灰，和尚们就各奔东西，多数返回老家。石柳龙攥着老住持的那串念珠，悄悄回到山下的黄州镇。经历过安国寺的大火、显信猝死、住持变疯，他反倒成了无比忠实的信徒，愿意猫在家里，当秘密的居士。说来奇怪，他一直有个神秘的预感：显信的美妇说不定哪天会突然跑来找他……

他在卧室蚊帐后面，布置了秘密的小佛堂，为释迦像供上少许花生、核桃等坚果。为应付突然闯进家里的外人，他特意在释迦像上方挂了一幅画像，声称那是自己的祖先，给人祭拜祖先的假象。常来小佛堂的人，基本都是步履蹒跚的老人，他们借着串门来他家，顺便给释迦烧香磕头。他们最期待他算命。亏了他下山前已通晓释卦，知道如何制作摇卦用的签条。到后来，他们无论大事小事都跑来找他：

“小佛爷耶，我儿子正在调动，手续烦死了，你帮我看看，他能不能成啊？”

“菩萨祖宗呃，作孽啊，我儿子看人家武斗给打死了，托你给他超度亡灵吧！”

“我儿子可怜呐，媳妇是个恶婆，长着克夫相，托你保佑我儿子一生平安吧……”

他渐渐养成了俭朴的生活习惯，加上早已戒掉荤食，他需要的生活费就不多。主要靠不时去码头担河沙，或众信拜佛、算命时的馈赠。那时，他专心研读佛经，内心不为窗外的时局所动摇。社会上的无秩序，和他内心的有秩序，恰恰形成鲜明的对照。一得空，他就埋首于《吠陀经》等佛家典籍，时间一长，读得背都有点佝偻。身边没有了老住持的督促，他反倒像待在安国寺一样，坚持天天做早晚课。

一天下午，大约四时左右，他悄悄做着晚课，蓦地听见有人轻轻敲门。他跪在释迦像前岿然不动，一边用手捻着念珠，一边默默念经。说来奇怪，做罢晚课，敲门的人依旧默默站在门口。他揩着额上的细汗，小心翼翼打开了门，抬头端详来者，不禁叫出声来：“是，是你啊？！”造访者竟是显信的美妇，他的预感应验了！

“怎么？你认识我？”

他慌乱地摇着头，只得胡诌理由来搪塞，“听，听显信说起过……你的特征……”她哪知道他早在林中认识了她。他第一次发现，细密的鱼尾纹攀上了她的眼角，不过，透过她那略微紧绷的衣裤，仍能感到那魅惑人的身体曲线。听完显信被打死的详情，她提出能否带她去看显信的墓。

当两人走在昏蒙而寒冷的林间，她缄口不语。大概怕被山石绊倒，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到了野坟岗，她拿出了早备好的薰香、蜡烛、糕点和白酒。接下来，她低低徊徊的哽咽声，与附近的溪流声融为一体。她的感情就像陪葬品，已追随显信埋于地下。说来神奇，无论她是双膝跪地，还是立于碑前，她依旧给他亭亭玉立的感觉。瞥着她优美起伏的身姿，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迷乱、不安……

他合着掌，替显信诵了好一通经。那时，她已把包裹全部摊开，把当时难得弄到的糕点供在碑前。她给显信倒满一碗酒，就趴在碑上与显信说悄悄话，不时酌满带来的小酒盅，仰着脖儿一饮而尽：

“显信，这一杯我替你喝了，你不是总笑我不会喝酒吗？……”

她的脸倏忽间像一轮红日，映照着林间。她一股作气不停喝酒，就仿佛已钻进坟墓，开始与显信划拳对酌。每喝一盅，她都能说出一个惹人同情的理由。等到他想上前阻拦，为时已晚。很快，她不再呜咽，反倒哈哈大笑地捉弄他：“你也不会喝酒，是不是？那你跟我学呀，喝酒又不是什么坏事……”她不时扭动的身躯，透出一种动人的风韵，再次令他深深心动……

返回小镇时，她的步子乱得像一把米，撒在地上，身子东摇西荡。为防止她跌倒，他索性把手臂横在她的腋下，几乎抬着她往前走。她醉眼朦胧，身子软柔柔，犹如一匹绸布，搭在他的手臂上。有一阵子，他感到欲望从心底翻腾上来，让他有背叛伦理的危险。

回到家里，他放心不下，给她灌了几口解酒的白醋。她醉得浑身发热，像一团温暖的火，贴着他的手臂熊熊燃烧。那晚，恰好派出所来人查房，见她醉陶陶地坐在床沿，来人连忙退回堂屋，正色地问石柳龙：“她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听说是他的乡下亲戚，来人又问：“要在这里过夜吗？”“是，是的。”

“那你要给她登记呀。”来人掀开牛皮纸封皮的登记本，指着空白的表格，叫他写上她的姓名等。照章登记完毕，来人的态度才温和起来：“我也是例行公事。以后有客人过夜，还是要主动登记为好，不然如果群众有反映……”

“我，我懂。一定一定！”

晚上，白酒让她由悲转喜。酒把眼前的事物，变得令她称心如意——她把光头的石柳龙当作了光头的显信。她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他的头，语调已变得轻佻：“我的显信，你比以前还年轻……”

石柳龙十分尴尬，他又忧又喜。要把她的手指从他身上掰开，似乎成了他心里的另一件难事。有一刻，他用力掰开她的手指，一把将她推远：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显信，我是石柳龙！没想到，他的举动反而令她变本加厉：“哈哈，你就喜欢开玩笑。和你认识以后，你就没个正经。今天，你严肃点好不好？你越开玩笑，我心里就越难受。”她拍拍身边的床说，“来，快坐过来！”

说来也怪，她的嗓音就像老天的命令，渐渐掠走了他的思维。他惊讶地看见，她开始扯掉衣服，弄散头发，“你还愣着？快来呀！”望着她疯疯癫癫的样儿，他完全不知所措。不知等了多久，他才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浑身颤栗地坐在她身边。是啊，她白晳的乳房已从衣服里掉了出来。她几乎蛮横地把他的脸按在双乳上，“这不是你以前最喜欢的吗？”

他的脸感到一阵滚烫，第一次感到了乳房的弹力。他僵硬的脸就像久旱的土地，给浇上了水，顿时有了生机。刹那间，他心中的秩序全崩塌了。她的身子就像白玉，光滑得没有一点瑕疵，肌肤散发出阵阵体香，比屋里的印度香，更令他迷醉。看着包围他的那对乳房，他忽然担心她会清醒过来，担心她会吝啬地把它塞回衣襟。他没想到，自己内心沉淀的欲望是那么深，那么黑……他即使聚集起全部的道德谴责，似乎也无法战胜它。

她硬拉着他的手，喃喃怪罪道：“显信，显信，你怎么还不摸我呀……”说实话，他已被内心的大火烧得神智不清。他开始动手解她的衣服。有一阵子，他显得笨手笨脚，面对她的层层衣服，就像面对一堆铁丝网，不知从何下手。最后，花了很长时间，她才像一只打开了硬壳的山竹，露出雪白的果肉。她一动不动，摆好了迎接他的姿势。他差点被她身体玲珑的美惊醒。他张着嘴，不敢伸手去触摸她的身体，就像怕用黑手弄脏了白纸。不敢随便亵渎的念头，差点吓跑他已勃起的性欲……那天晚上，她把他当显信，他则像一个贪吃的孩子，一遍遍将自己融化在欲望的黑暗中……

幸亏是一阵门风，把他惊醒。看着她裸露的身躯，他忽地意识到自己的恶行。他看着熟睡中的她，足足看了一刻钟。越看，越感到罪孽深重。他惶悚不安地穿好衣服，踉踉跄跄往后院走。天上的紫色星群，犹如大片盛开的紫罗兰，布满天际的星光，使院子隐隐显出轮廓。他看见，一棵伞形幼树刚抽出新芽，青龙山则像一只幼鹿的剪影，安静地蹲伏在镇边。月亮刚升到一竿多高，令他产生浮升的错觉。是啊，包围他的一切多么澄明、多么美好，而他觉得自己像一摊烂泥，十分肮脏。他越是听见风儿沙沙作响，越是憎恶自己，觉得那风声无疑是天谴。

唉，不知是谁把院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空空如也，甚至找不到一块砖头。那时，已是深夜两点，实在没辙，他只好溜出后院。整条柳家巷像一个吸了乙醚的人，不再动弹，唯剩隐隐漾在空气中的呼吸声。他第一次被自己的脚步声吓着，沙沙沙，居然那么响，仿佛能惊醒巷子里的所有人。走到粮店附近，他捡到几截不长的草绳，将草绳首尾相接，足有两米长。他毫不犹豫地攀上粮店三米高的墙头，把绳子一头套在凸起的墙柱上，另一头留个活套，挂在自己脖子上。足有半晌，他坐在墙上沉思着，竖耳聆听，仿佛等着老天爷一声令下。是啊，他分明是听到了什么——那是熊熊烈火燃烧的声音。他骤然意识到，这堵墙就是去年他救火的地方，他是去年扑灭粮店大火的那个英雄、功臣。去年盛夏的深夜，人们争相把灭火器传递到他手上，面对劈啪作响的粮店大火，他听见墙下的人群传颂着对他的赞美：“看呐，他真勇敢！了不得呀！这火都能把人烤熟……”

群星映衬下的他，登时站起来，仿佛还在继续享受人们的景仰和期待。他憋足一口气，嘟哝道：“我去救火啦。”当他试图攀上房顶，绳子把他向后一拉，他立刻从墙头栽了下去。绳子狠劲杠着他的脖子，草绳瞬间断成两截。醒来，他已躺在黑障障的墙下。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他才勉强坐起来，意识到“救火”的好戏早已结束。望着沓无人踪的粮店大院，他沮丧至极。当他再次站起来，知觉渐渐恢复，嗅到了粮店酒糟散出的草酸味。他执拗地再次接上一截截草绳，再次攀上墙头。此时，他脑子里已不再有幻觉。他对着墙下的黑暗撒了一泡尿，心里嘟哝道：“我真算看清了自己。”说完，纵身朝墙下一跃……

起初，他被草绳挂在墙壁上，觉得空气已吸不进体内。当他窒息得乱蹬双腿，没想到身子再次坠地。他的脸几乎贴到尿上，一股浓烈的尿臊味扑鼻而来，正是这泡臊烘烘的尿，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地面的凛凛寒气，逼迫他再次挺起身子。他跌跌撞撞，头顶着星空继续往前走。真见鬼！他心里骂道。破败得像个叫花子的柳家巷，竟像一座空仓库，令他找不到能杀戮自己的任何凶器。后来，他走到一处井台，踌躇起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投进水里，加重了井内的阴森气氛。听着井里滴滴答答有节拍的滴水声，他开始提心吊胆。他从小不会游泳，一直怕水。难道他只剩下了这一种保全尸首的死法？他用双臂撑着沙石井栏，一时不知该怎样偿还心头的孽债……

忽然，水面轻微荡漾起来，原来天上下起了小雨。一大片飞来的乌云，渐渐挤占了清澈的夜空。他和深井对峙了好一会儿，方才作罢，继续朝大街走。他诧异于大街上除了板砖，别无它物。无奈之下，他只好拾起一块板砖，把它像文物似的揣进怀里，掉头往家里走。他原本打算走到粮店就动手，一砖拍死自己。没想到，当他掂着沉甸甸的板砖，内心却犹豫起来。每到一个路口，他就对自己说：再等等吧，到下个路口再动手！他倏地觉得，活着就像显信的那个美妇，对他极具诱惑力，哪怕在可憎的世界多待一秒也好……当他家的院门出现在眼前，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闭上双眼，操起板砖，朝自己的脑袋狠命拍下去……

他醒来时，小雨已停，只觉得嘴里有咸咸的味道，脸上凝结着块状的东西。发现自己居然活着，真令他恼怒。本想用死免去责任和罪孽，没想到屡屡受挫。他心里的怒气直往头上冲，仿佛要冲开天灵盖儿，就像火炉上的沸水蒸汽，恨不得掀掉锅盖儿。他喃喃自语：亲爱的死神，再等一小会儿，我马上就来！

他蹑手蹑脚地摸回自己的卧室，打开五斗橱。第一格抽屉存着不少药品，那是他近年慢慢积攒的成果，抽屉散发出各种药的混合气味。他一共收集到十六颗安眠药，心想：差不多够了。服完药，他没有熄灯，想体会安眠药将如何消灭他的意识。没想到，他煞有介事地躺了一小时，除了脑子有些恍惚，他的意识并没有沉入黑暗。夜阑人静，他起身像个游魂在屋里乱转悠，转到五斗橱跟前，他蓦地恍然大悟——安眠药一定过期了。药瓶上的标签，最终证实了这个猜测。他气得抓起药瓶，想把它砸到地上，就在举起瓶子的当口，他瞥见了垫在瓶底的一沓图纸。那沓图纸就像一头从冬眠中苏醒的黑熊，不啻朝他大嚎一声！

图纸上画着房宇栉比的安国寺！那是安国寺化为灰烬后，不时浮上他心头的新安国寺，他曾用图纸把它描画了出来……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想起，自己曾对天发过毒誓：他一定要活到重建安国寺的那一天！

就这样，那沓图纸意外挽留了他的生命。只要面对图纸，他就感到未来要做的事堆积如山。他开始把跃动在心中的安国寺，与图纸上的安国寺逐一对比，心中涌起要继续完善图纸的冲动。他揭开床单和棉絮，露出平坦的床板，将图纸平摊在上面，用双肘支着上身，埋头描画起来。他兴奋地东改改西画画，床板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满脑子都是圣德教堂的石头、石头、石头！不再是中国古建筑中的五材：金木水火土。那场焚毁安国寺的大火，始终压在他的心口。那场大火不止把木头烧成炭烬，也给了他一场全新的教诲——他要用石头来重建安国寺。他要建一座用火毁不掉的安国寺，哪怕它不符合中国和佛家传统。看看那些历朝历代的大火吧，它们已成了国人发泄对朝代不满的工具，项羽火烧阿房宫，萧绎焚烧皇家藏书……不成，他要用石头来阻止大火！

柳家巷里，已有公鸡打鸣，窗户开始露白。他慌里慌张地爬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镜前，方才看清自己的面目。有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并不存在，镜子里的人简直令他毛骨悚然：只见额头上，隆起了高高的肿块，与脸合成了一只葫芦，脸上的纹沟已被凝固的血填平。他赶紧跑进厨房，把脸和脑袋清洗干净。他平时难得这样打量自己，大概感到自己的样子太滑稽，看着镜子，他忍不住“咯咯咯”笑起来。窗外的脚步声渐渐增多，可是，那肆无忌惮的笑意还在他体内扩展。他忽地觉得自己像只老鹰，仿佛盘旋在云端，看见了畏缩在疯人院里的老住持，看见了隐在墓里的显信，看见了颓败的安国寺废墟，看见自己活像爬出地狱的一个丑鬼……须臾间，他心里没了笑意，“呃呃呃”地哽咽起来，感觉温热的泪水像一股温泉，冲洗着他的身心。他好歹止住了抽搐，跑回卧室，颤巍巍地为自己点上一支烟。可是，满脑子翻滚的思绪搅得他一口未吸，直到那支烟静慢慢地在手上熄灭……

美妇起床时，日头已一竿多高。她动作轻盈，脸上笼着薄薄的睡意。一看见他，她先微微一愣，脸颊骤然一红。很快，她恢复了常态，像一股穿堂风，进进出出厨房，帮着他端出早饭。他暗暗演练过多遍，琢磨着如何向她开口道歉。等他在饭桌前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当他白白耗着自己的心力，她注意到了他的脑袋。

“你今天……怎么突然戴帽子了？”

他用眼睛盯着碗里的稀饭，紧张得有点语无伦次：“可，可能有，有点感冒，所，所以……”

“厉害吗？”

他竭力挤出一丝笑来，“不，不要紧。”

她一脸责备地看着他：“哼，男人都会说不要紧。”说完，她把袖子朝上一捋，转身进了厨房。接下来，他很难帮上手。没想到，她两只优美的素手，做起事来十分麻利。只见她操着亮铮铮的菜刀，飞快切出一堆极细的姜丝，把干柴和废报纸塞进灶膛，往里一划火柴，灶膛“嘭”地就蹿出火舌。炉膛透出的熊熊火光，映得她分外动人。一小锅姜汤，很快熬好。她打开碗橱，取出一只大兰花碗，盛满腾着袅袅热气的姜汤，双手端到他面前：“快，趁热喝下去。”

他啧了啧嘴，然后硬着头皮，一口气把它灌下肚。见他脸上大汗淋漓，她满意地抿嘴一笑，“中午的时候，你再喝一碗。”他顺从地点点头，嘴上忍不住夸道：“你，你可顶得上医生了。”“男人嘛，都是马大哈。”她露出一脸得意的笑。

当两人相对而坐，他心里再次泛起不安。吃粥时，两人不声不言，整个堂屋只有埋头喝粥的唏溜声，苍蝇嗡嗡营营的振翅声，穿堂风抹布一般擦拭墙壁和器物的声音。不到十分钟，她结束了早饭，起身去屋里收拾行装。

送美妇去车站的路上，两人的对话相当简洁。他本想漫不经心地说点轻松的话，没想到竟说得十分沉重。他问她，今后打算怎样生活？“先回乡下娘家那里，除非……”他一时像个智障者，完全猜不出“除非”后面是什么？大概苦恼她没把该说的话说完，他不厌其烦地追问道：“除，除非什么？”她蓦地涨红了脸，掩饰道：“没什么，没什么。”见她把话咽回了肚里，他变得更加执拗：“你，你肯定想说什么，别见外呀，就，就告诉我吧！”

他感觉，她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他，样儿就像当铺的店员，对着一件罕见的文物正进行着估价。说来也怪，他也头一次不再畏惧她的目光，感觉忧伤就像垂在她眼睛里的黑幕布，竭力想挡住他的目光。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时，神情陡然有点凄哀。

“除非……娘家不要我呗。”

他再次像个智障者，想不明白她娘家为什么要赶她？他迷惑不已地抬起头，远远望见日头仿佛是一个瘸子，踉踉跄跄地追着一片飞云……

五年后的一天，恰逢春花盛开，可能还下着雨。（他已记不清是否真有雨？）美妇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令他惊喜交加。只见一个约莫四岁的男孩，从她背后探出头来，闪烁着害怕生人的大眼睛。她站在门口，显得疲惫又无助，鞋面斑驳的泥土告诉他，她走了很远的路。他至今难忘她眼里的一抹淡淡的轻蔑。

“这是你儿子阳阳。”她说。

无需作任何解释，他顿时明白了一切。他“唰”地满脸通红，显得无地自容，连忙手足无措地招呼母子俩：“快，快，快进屋……”她的后脑勺盘着球形发髻，无论站或走都显得亭亭玉立。她坐下的当口，用手揉了揉双腿，然后直截了当地说：

“娘家住不下去了，所以才来找你。”

他跑进厨房，给母子俩盛来昨天剩的萝卜汤和米饭。吃着吃着，母子俩的脸就恢复了红润。瞅着小男孩清朗的面孔，他既高兴又惶恐，不敢相信这竟是他的儿子。细看，男孩眉宇间荡着一抹虎气，双眼皮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他以前不怎么喜欢小孩，认为他们都是爱哭爱闹的小野兽。说来神奇，一旦确认阳阳是他的儿子，他心里便油然升起一股怜爱之情，倏忽间觉得他憨厚又可爱。

当他忘乎所以地打量着阳阳，阳阳却像一只随时准备飞走的麻雀，眼里闪烁着警觉和不安。阳阳每扒一口饭，就飞快地瞥他一眼。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怜爱。为了不使阳阳惊恐不安，他笑着不时给阳阳碗里添一勺萝卜，“别害怕，这，这是你的家。我，是你爸，对吧？”阳阳用黑突突的手，抹一抹脸，第一次朝他露出了憨笑：“嘿嘿，那是妈说的。”

没过多久，三人就适应了彼此，过起了三人的居家生活。

他至今都感激她从没把话题再扯回到醉酒的那个晚上。阳阳是他的儿子，他们无需再进行任何讨论，事情就这么定了！接下来，他竭力想有个做父亲的样儿。如果不是邻里们议论纷纷，他会说那样的生活真是美妙。居家生活使他意识到，他骨子里是个俗人，心里蛮贪恋世俗的生活。柳家巷的街坊邻居，当然会在背后对他指指戳戳。阳阳面对的也是一片白眼。

阳阳一出门，就会有成群的孩子追着他，朝他大声嚷嚷：“羞羞羞！和尚的私生子！羞羞羞……”孩子们根本分不清和尚与居士有什么区别。

一天傍晚，阳阳吃饭时突然放下碗筷，忧心忡忡地问他：“叔叔，什么是私生子？”阳阳从没大大方方地喊过他“爸爸”。美妇每次让阳阳尝试，阳阳都战战兢兢地只用舌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爸”，马上就摇头给自己下台阶：“嘿嘿，是妈叫我喊的。”他发现，只有喊他“叔叔”，阳阳才显得轻松自在、无拘无束。

石柳龙伸长脖子，保持着聆听的姿势，一时不知该如何帮阳阳松开紧蹙的眉头。屋里正燃着印度香，借着袅袅升腾的烟柱，阳阳的问话无疑成了对他佛心的严厉拷问……

7

没想到，我在前世是个庸俗不堪的官人。石柳龙实施催眠时，我眼前出现了一个圆柱体，像安国寺的巨大木柱一样耸立着。接着我看见，圆柱体的一边是现世，另一边是陌生的异域，同时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推向异域……“停一停！”“停一停！”那时，我想返回现世的叫喊根本不起作用，须臾间，我已来到前世……

我能觉出自己的脸吓得煞白，原来眼前出现了汉高祖刘邦。刘邦显得傲慢、粗野，不觉得在他主持召开的文官会议上，他应该避讳些什么。刘邦操着有点生硬的川话，先夸了我头上的官帽，接着令我摘下递给他。刘邦接过官帽，把它倒过来，像碗一样让帽口朝上，然后转过身子，把脊背对着百官。这时，满殿百官都听见龙袍里响起了嘶嘶咕咕的声音。过了好一阵，刘邦才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当他用手从龙袍里端出半帽子尿，递给我，百官都惊得齐扑扑地站起来。我当然不敢用手掩着口，遮挡那浓烈的尿臊味，凝望着热蓬蓬的半帽子浊尿，我只好灵机一动，违心地发出了赞美声：

“陛下争分夺秒为民操劳，实令臣惭愧。此物乃珍宝，恳请陛下赐予臣教育子孙。”

说来也怪，我在前世说话一点也不结巴。我的恭维话叫刘邦的得意达到了巅峰，他伸手捋了捋胡须，朝我一摆手：

“既然如此，那就赐予雷爱卿好了，朕有的是。”

那天，户外雪花狂飞。不一会儿，我手里的半帽子浊尿已纹丝不动，看上去恍如好吃的奶黄色冰砖。我随即派人在院子里建起一座亭榭，亭榭中心就供着那半帽子尿。我专门从房门辟出一条小径，直通亭榭，方便我每天去那里拜上三拜。拜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个秘密不能坦白。比如，我希望刘邦以后内急时，别老用我的官帽，不妨也用一用萧何的官帽嘛。我倒想看看，向来佯装沉着的萧何，会如何处理那半帽子尿？刘邦的猜忌、多疑，搅得我万分苦恼，除了把那些浊尿供奉起来，我实在别无它法！

果然，供奉在亭榭的浊尿产生了作用。一天，我照常去亭榭叩拜时，紧闭的双眼里，忽地浮现出一个酒壶状的容器，里面竟荡着黄茶茶的浊尿。我鼓起勇气，大胆一想，此物不正好可以代替我的官帽吗？于是，我击掌大悦，赶紧回屋画了一张草图。我一向喜欢动脑筋，干脆把酒壶的嘴儿扩大数倍，差人找匠工马上制作。

一天，当我抱着黄灿灿的铜壶上朝，刘邦完全被好奇心罩住了。

“雷爱卿，这是何物？看似酒壶，又不是酒壶。”

我满眼闪烁着诡秘，连忙堆笑回答：“陛下稍候就知。”

事实确实如此。刘邦毫不避讳的尿急，总在上朝的当口准时出现。每逢此时，他总是会用目光找我。当刘邦又伸手向我索要帽子，我觉得自己辉煌的时刻到了。我把巨嘴铜壶而不是帽子递给刘邦。起先，刘邦愣了半晌，举着铜壶上上下下打量。忽然，刘邦收起疑惑的目光，哈哈大笑起来：“好主意！好主意！”当刘邦尿毕，高举着半壶尿转回身来，他再次夸赞了我：“雷爱卿，你真比我聪明百倍哪！雷爱卿可否为此壶起个雅号？”

我心花怒放，用手轻轻捋着胡须，“陛下，不知可否唤它‘夜壶’？”

刘邦顿时龙心大悦，“嗯，好！好个雅号！众爱卿，”他正色地昂起头，用目光扫视着殿里的百官，郑重地宣布：“雷爱卿今日发明了夜壶。”

我当然不会犯糊涂，立刻谦虚地把功劳完全归于皇上：“臣实在不敢当啊，若无陛下的天才创意，绝不会有此壶。”萧何一听我的话，顿时来了精神，他连忙理了理朝服，上前一步，向皇上献言：“此话有理有理。在下百官亲眼目睹陛下的天才创意，此功理应归于陛下！”萧何一直是百官中的绿宝石，被刘邦偏心地捧在手心。萧何的话，大概令刘邦感到自己的确是夜壶的发明人，于是不再推辞，他保持着皇帝的威严，轻声令史官记下他——刘邦——是夜壶的发明人。

下了早朝，我悄悄拉住史官的袖口，低声问他：历代皇帝是不是都拥有很多发明？史官听罢，显然有点生气，大概气我竟会如此无知，他一翻白眼：那当然啦，每个皇帝少说都有一两百件发明……

没几天，未来城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待在一只透明罩里。按照他（陪我待在透明罩里的那个男人）的说法，一尘不染、光可鉴人的透明罩不是玻璃做的，它的材质是石墨烯，看上去与玻璃没什么两样，但比玻璃坚硬万倍。那男人的皮肤呈淡粉色，他介绍自己姓美名丽——美丽。没想到，他一张口竟说着我的家乡话。那是一种吐词混浊、抑扬顿挫、充满低音的方言。他说的这种方言，含有许多我似懂非懂的词汇，句尾的音调也不像我知道的那样总是往下坠，相反，有了许多上翘音，乍听有点怪，弥散着一丝装腔作势的小优雅。

美丽向我介绍（他作为大男人，似乎一点不为自己叫美丽感到有什么不妥），他是未来城古事部的职员，专门负责接待古人。

“什么？……我是古人？”

美丽含笑回答，“是啊，你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我们现在是二十四世纪。”

“可是……”我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透明罩宛如一只气球，浮在一间透明的仓库中央，美丽仅仅移动手指，就令它上下自由升降。奇怪的是，美丽近在咫尺，他说话的声音却仿佛来自仓库尽头，“我们也接待过其他时代的来访者，甚至还有从未来来访的。不过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只有你一人。”

我既困惑又兴奋，“你是说……也有人从未来来访？”

“是啊，来访的不光有古人，也有未来人。”

我更加吃惊地看着他，“这些人全都由你接待吗？”

“不不。未来人由未来部负责接待。我有个女性朋友叫岩石，就在未来部工作，专门负责接待未来人。”

我木愣愣地想了半晌，觉得太不可思议：“那该有多少来访者啊！成千上万的古人和未来人一起涌来，你们应付得了？”美丽自信地笑了笑，表示没有问题。他说，不是每个古人或未来人都能来访。未来城的物理学家已有公式，可以估算来访的概率，大概只有一亿分之一。就算被概率选中的人，不一定都能成行。成行必须满足一个条件：来访者体内必须含有E物质。

“E物质？”我是第一次听说这玩意儿。

美丽解释，E物质的能量无与伦比，它掌控着过去或未来通向未来城的时空通道。

“这么说……我体内也有E物质喽？”

“那是当然。整个二十一世纪，只有你一人沾上了E物质。”

我一时像被钉在十字架上，觉得手脚无法动弹。原来美丽知道我的一切！知道我亲历过一次陨石爆炸，连我如何被爆炸的尘土掩埋，石柳龙如何用双手把我刨出来，他都一清二楚。美丽说，爆炸的瞬间，部分汽化的E物质来不及逃逸，有少量裹进尘土，被我吸进了体内……美丽变戏法似的，用光线投射出一台三维电脑。我不太习惯这无中生有的东西，与真的一模一样，竟同样管用。

美丽微微一笑：“你以后会习惯这些虚拟物，它们有着和实物一样的功能。”美丽温文尔雅，有着一副热心肠，他耐心向我解释古事部的一项大计划。原来古事部打算征服人类记忆的全部空白。美丽叫我留意电脑屏幕上的分类词。比如，“无名者”是指所有在地球上生活过的普通人。他说，古事部已花费百年，竭力收集每个无名者的资料。当我随意浏览一串串名单，竟瞥见了一些熟人的名字。我十分诧异地抬起头，“你们好像什么都知道。”

美丽耸耸肩，有点不以为然，“也不一定。别以为我们什么都知道，很多时候，我们光知道名字。”

“是不是……你们对名人会比较了解，而普通百姓……”

“没错！不过，古事部有严格的工作条例，规定用于收集无名者资料的投入，不得低于总投入的百分之八十……”

我忍不住开始琢磨，自己到底应该属于哪个分类词？我劳碌奔波一世，拼死拼活才实现儿时的宏愿——不再饿肚子。我就算有声名，也永远局限在居住的县城或小镇。我的一生可以说胸无大志，有的都是不再饿肚子呀，调回南方呀，坐一回飞机呀等诸如此类婆婆妈妈的小想法。一生这样过完，当然像一株小草，寂寂无闻，理应是无名者。我打开“无名者”的分类，检索自己的名字，里面竟没有我的资料。我困惑地问美丽是怎么回事，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你也太低估你自己了！你怎么会是无名者呢？你在未来城可是赫赫有名呢！”只见美丽用手指轻触屏上的“名人”分类，我的条目就像一个气泡，从浩瀚的资讯海洋里浮了出来。我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竟是名人。我相当不解地问美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美丽有些同情地看着我：“在历次陨石爆炸中，你是唯一被埋过的人，唯一吸入了E物质的人。你出事一百年后，才有人开始研究你。经过两百多年的研究，你现在已大名鼎鼎。所有涉及E物质的著作，都会提到你……”

原来，青龙山上那个灌满雨水溪水的陨石坑，被后代的饱学之士挖掘过无数次。他们甚至说服我的后人，同意打开我的骨灰盒，取走了我的部分骨灰作研究样本。唉，这些不孝的子孙呐，我既然已死，也只能任凭他们随意摆布……

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准确记载着我的死亡时间：二〇〇九年九月二十八日二十三时。我的视线一触到那行数字，蓦地感到浑身冷森森。那行闪烁着寒光的数字让我明白，我在黄州镇医院的所有求生努力都是白搭。一旦过了那个时刻，我的生命就重新还原为尘土、空气、水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迄今为止，美丽接待的古人没超过三十人。他表示岩石的工作还要轻松，未来部成天闲得无事可做。一旦有人从未来来访，岩石会如获至宝。美丽说，未来部的萧条让大家都很忧心，说明未来人类的数量会很稀少，与人类邪恶繁殖的过去大相径庭。

美丽一忧心，鼻子就堆起细密的皱纹。见我始终半信半疑，他进一步解释：“岩石说，她最远接待过一个距今一百九十年的未来人。他的样子非常羸弱，脑袋比我们大点，个子比我们矮，四肢比我们都细瘦。那个来访者告诉岩石，人类的数量已不足两亿……”

“乖乖，两亿都不到？”我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恐慌。

就在我忧心忡忡的当口，耳畔忽地响起了清脆的鸟鸣声。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透明罩里出现了一只鸟笼，笼里有两只绿色的绣眼鸟，它们用双脚紧抓着齿状抓杠，不时发出轻俏迷人的叫声。我一向喜欢绣眼的叫声，它不像画眉那般吵人，仿佛懂得主人喜欢安静中有一丝涟漪的情趣。

“它们不是真鸟，是虚拟物……”

我凑近细看两只收着翅膀的绣眼鸟，忍不住嘀咕：“我在青龙山上见过这种鸟，还抓过一只。”美丽朝鸟笼唤了几声“大绣”、“小绣”，两只绣眼鸟便齐刷刷地扭过头，朝着他轻声又热烈地鸣叫。望着它们欢快的样儿，美丽的神色变得有点暗淡，“这种鸟太精贵，对环境太敏感，早绝迹了。”

他的话让我再次想到人类的处境，“……岩石，她就没接待过两百年以后的人吗？”

“从来没有。谁也不清楚为什么。”

“莫非人类已……”

“是啊是啊，我们都这么猜想。唉，但愿未来部能够忙碌起来……”

美丽先在屏上的地图标出带我参观的路线，就见透明罩像地图上的一只萤火虫，闪闪烁烁，沿着参观路线慢慢移动。我抬头四顾，只见透明罩像一只飞碟，疾速升升降降，令我觉察不出重力的存在。倏忽间，它已像一轮日头，俯瞰着未来城。未来城的全景令我震撼，从空中鸟瞰，未来城像一座巨大的透明金字塔，里面的几十层楼层清晰可辨，散发着虚幻的魔力。未来城外的四周犹似火星表面，没有任何植物或动物，大地被一层红土覆盖，土质细腻如红种人的皮肤。土层下的一块块岩石，颇似隆胸的硅胶，令大地的红皮肤凸起性感如乳房的小圆丘。放眼望去，成片红微微的乳房，既优美又荒凉……

美丽强调，金字塔外的气温是摄氏七十五度，这样的温度能烤熟一些食物，比如，可以煎鸡蛋，可以烤半生不熟的牛排……

“你要是暴露在外面的空气中，只需十五秒，你的皮肤就熟了。”

“气温怎么会这么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表面上什么事也没发生。只不过从二十世纪开始，地球暖化一直持续不断，到现在还没有停止。”

“人类就没采取过措施吗？”

美丽摇摇头，神情骤然变得暗淡，他撇出一丝苦笑说：“在有国家的年代，措施都微乎其微，所有国家都相互指责、推诿，直到人们要求建立世界政府……现在地球上已没有国家，世界政府是按时区来管理地球。全球划分为二十四个时区，我们位于第十小时时区，简称十区……”

美丽一边带我参观，一边不时和别人通话。我听出他用两种语言交替说话，一会儿用我的家乡话，一会儿用类似念经的一种语言，语调缺少跌宕起伏，我完全听不懂。美丽道着歉向我解释，我的家乡话现在是十区的官话。听见美丽把我的家乡话说得如此风雅，我感到心花怒放。原来方言一旦跃升为官话，就会改变人的感觉，我觉得它已抖掉浑身的土气，觉得它和二十世纪的普通话一样优美大方！

美丽与上司通话，用的是所有时区通用的地球语，出自百年前的科学家之手。为使表达准确、客观、理性，科学家特意造出一种毫不夸饰的语言，连语气语调都冷冷板板。美丽十分担心十区的官话也会消失，因为未来城的人已越来越懒，他们懒得说俏皮话，懒得用形容词、副词，懒得出神入化地使用动词……

“你知道吗？地球语里没有文学作品！”美丽冷不丁地说。他垂着眼皮，试图掩饰脸上的一丝羞愧。我不安地扫他一眼，觉得太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种事？”

“地球语本来就只适合写公文和科学论文。”

“你是说……文学消失了？”

美丽无奈地摊开双手，耸耸肩，“如果所有时区的地方官话都保不住，那么文学非消失不可……”他斩钉截铁地说。

美丽承认，他还是喜欢听一些有趣的故事，尤其喜欢听我说家乡话，觉得我的表达格外生动，散发着活泼又细腻的古风，不像目前十区的官话，过度受到地球语的污染和侵蚀，出现了许多指令式的表达。美丽举例说，他读过一句古诗：“方言是从诗人脑海里飘过的一些不生育的云”。“不生育的云”会被地球语认为是错误表达，因为云本来就不会生育，“不生育的云”自然成了啰唆、重复、不简洁的败笔。考虑到云不可能从人脑里飘过，地球语会认定上述古诗违反科学，是胡言乱语的范例。最后，因云与方言是非同类物，用云来比喻方言，会被地球语认为是混淆性质，完全错搭。这句古诗自然会受到地球语的排斥……美丽抱怨，地球语一味主张客观的科学态度，令各区的官话濒临丧失个性的边缘，为科学而生的地球语，巴不得把各区的官话清理得平平板板、了无生趣。

听罢，我悻悻地问，“就没有人再读小说或诗歌了？”

美丽沉思片刻说，“有是有，但越来越少，毕竟文字拼不过虚拟体验。”

“虚拟体验？”我瞪圆了双眼。

美丽调皮地朝我眨眨眼，露出诡秘的笑容，“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大概不能忍受被这么多的疑团包围，我冷不丁地问他：“你为什么起个女人的名字，而你的女性朋友岩石偏起个男人的名字？”我的问题令他的声音中断了好一会儿。他苦思冥想半天，找到了能让我理解的办法。他将透明罩降到离红土很近的上空，让我仔细观察红土的层层皱襞，“你看，这些皱襞其实就是岩石，棱角已被风磨掉，盖上一层红土后，它们是不是很有女人气？”凝望着红堂堂的荒凉大地，我颇有同感。没错，到处红朗朗的皱襞没有一丝棱角，形状都饱满精致，宛如女人起伏有致的乳房或腰臀，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红种女人肌体散发的体温……

“那么，‘美丽’又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让透明罩升起来，几乎齐着未来城的尖顶，接着嘱我向天边的地平线眺望。远眺之下，我很震惊，没想到极远处的地貌也荒凉、单调得令人窒息，就仿佛红色的大海被风掀起层层浪涛，完全看不见二十世纪那种丰富多样的地貌。极远处，一团黑影若隐若现。美丽用手指轻触三维电脑，那团黑影立刻清晰起来，犹在眼前。美丽说，他启动了透明罩的望远功能。我只觉得，远处的黑影犹如一枚火箭向我射来，倏忽间，一座黑红色的大山就停在眼前！由于尚未完全风化，山体尚有棱有角，就像一座热海中的冰山，给人即将融化、沉入大海的悲壮感。

美丽的语气明显有点伤感，“这是我出生前一年喷发的火山，叫美丽。不过，它的寿命不会超过我。因为这里的风太大，所有的山都风化得很快。在我有生之年，它就会变成一块块岩石……”他回头瞥了我一眼，“你不觉得，它是大地上唯一有男子气的东西吗？”

我盼着透明罩能飞得更远一些，但美丽频频向我抱歉道，他不能违反未来城的第十三号禁令，即不能带古人、未来人或虚拟物飞出未来城周边百米范围。美丽解释，第十三号禁令实际上是时空禁令，它保护着古人或未来人在未来城的生命，一旦越界，古人就会还原成僵尸，未来人就会还原成虚无……

“……所以，我没法带你到处旅行，只能围着未来城打转转。”

他带我飞回城里，参观未来城各处的景致。我渐渐看出未来城的复杂和精妙。它高耸入云，像崭新的三面体玻璃金字塔，耸立于红色大地，有着不容扰乱的威严和秩序，像巨大的守护神，庇护着城内的百万居民。金字塔一共隔成五十多层，每层中央都是郁郁葱葱的农业区。我好奇于每层穹顶都透着金字塔外的天空，翻滚着躁动不安的彩云，让人有置身塔顶的错觉——原来未来城布满类似水管的神秘管道，这些管道像输送自来水一样，把未来城外的阳光或风景输送到城内各处。每层中央的农业区，虽然离透明罩很远，由于管道能输送充足的阳光，农作物照样长得繁茂、葱茏。每层穹顶高约百米，环形公园和公寓区靶环似的环环相套，同心圆一般扩展到透明罩跟前，十分壮观。紧挨透明罩的是三角形的街道，内侧布满一爿爿商店……

起初，我以为透明罩没啥了不起，我曾看过贝聿铭的卢浮宫玻璃金字塔照片和影片。眼前亮灿灿的透明罩，看上去不过是二十世纪卢浮宫玻璃金字塔的放大版而已。

“不不，结构和材料都不一样！它不是用玻璃造的。”

美丽耐心向我解释：“这种材料十分神奇，它由一层层石墨烯压制而成，比钢铁还要坚硬千倍，它能调节透进透明罩的阳光，防止城内温度过高。它与高清玻璃一样，丝毫不降低观看风景的清晰度……”

参观完毕，我有点遗憾地说，“要是能在红土上走一走就好，那种感觉一定很妙。”

美丽点点头，表示很理解，不过他肃着脸说，“外面根本没法待人，温度高不说，还充满甲烷、丁烷、苯等各种有害气体。”接着他十分怀念地谈起了过去，说他童年时未来城曾制定过《出城法》，出城游玩一度蔚然成风，令所有人好不快活。但实施没几年，就出了几次大纰漏。一次，因进出城的人过多，造成三道密闭门漏气，差点把未来城变成桑拿房和毒气室。后来，当地议会修改了《出城法》，禁止居民出城游玩，只有极个别的科学家能获得特许，出城进行科学考察。一般人再也无望穿戴着笨重的防护装备，出城游玩。美丽抱怨，很多未来城的人从没享受过出城的乐趣，出生以来一直囚在未来城里。

我满腹狐疑地问，“我们刚才不是还出过城吗？好像没有经过什么密闭门，是直接从透明罩穿出去的，对不对？”

美丽微笑着摇摇头，纠正道：“我们的身体并没有穿过透明罩，我们采用的是时空交换术。只要在透明罩外待过，就可以利用他过去待在罩外的时空，把与他本人一模一样的虚拟物交换出去。这样，他就能获得与真人一样的实感，这是虚拟体验中的一种。你作为古人，自然拥有在未来城外的时空，而我小时候也出过城……”说的时候，美丽脸上并没有得意的神情，相反，他毫不掩饰对虚拟体验的厌恶，说虚拟体验叫他有犯罪的感觉。他认为，让身体为虚拟的信息陶醉，为幻觉般的触感激动，是典型的自我欺骗……

他说他倒是羡慕我，能亲身体会漫天大雪的天气，行走在皑皑白雪的原野，比光待在四季如春的未来城不知要美妙多少。我对他的说法感到吃惊，忍不住反驳道：“可是……这虚拟体验给我的感觉，跟真的一模一样，没什么差别呀？”

美丽惨然一笑，“差别当然有。时间长了你才能察觉出差别。恰恰是这种差别，会让你觉得自己还活着。”说完，他叹了一口气，再次羡慕地嘀咕道，“要能像你一样，亲眼看见下雪该有多好……”

一直悬在空中的透明罩，最后穿墙飞入了仓库。我看见仓库的地上摆着两张沙发床，躺着另一个我和另一个美丽。我猜想，那大概就是我和美丽的真身吧。我和美丽从沙发床起身的一刹那，透明罩不见了，我打量着自己的真身，有点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

美丽直接带我走进另一间屋子，嘱咐我躺在墙角的沙发床上。他脸上浮着神秘的表情，“这回让你单独做虚拟体验，我就不陪你了。”见美丽转身要走，我有点手足无措，慌张地问他：“可是……我该怎么做呢？”

美丽笑了起来，他用安慰的语气说：“你不需要动手，只需要想，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该想什么呢？刚开始，我的眼前是白苍苍的空白，满脑子的空白像巨大的电影幕布无边无际。过了好一会儿，那片白洋洋的幕布，好像突然裂开一道缝儿，令我看见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一艘大船，迎着暴风向我驶来。转眼间，我已站在大船甲板上。我浑身衣服很快被冲上甲板的海浪打得透湿。我仰头看天，盯着原本应该出现太阳的地方。此念一闪出，太阳果真钻出了云层。我不太适应摇晃的甲板，希望能站稳些，甲板立刻就稳如大地。接着，风暴和乌云像感到了羞愧，马上遵从我内心的隐秘愿望，呼啸着从我头顶上空迅速退去……

接下来，我该再想些什么呢？我忽然觉得甲板上应该有一个舞台，舞台上面……对了，有资格在上面跳舞的人，应该是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的女战士们。我当年看她们跳舞那会儿，大约三十来岁。我一边看她们跳舞，太阳穴一边忒忒跳个不停，心儿简直像一只松鼠，快要从胸口蹦出去。女战士们露着一排白刷刷的大腿，令当时全中国的男士们都神魂颠倒。白莹莹的一截女性大腿，是那个年代舞台上唯一的浪漫风情。我的心一捕捉到这个记忆，握着钢枪的琼花和一群女战士，果真就出现在甲板的舞台上。她们不时立起脚尖，向后翘起一条腿，双手举枪朝远方作射击状。那一排排雪白的大腿真美啊，她们反复跳着我最喜欢的几个动作。到后来，当我把思绪集中于琼花，原先按音乐节奏反复立起脚尖的女战士们，一个个都识趣地悄然离去……

现在，粼粼海面的舞台上，只剩琼花一人为我跳舞，我顿时感到了一阵本能的冲动。也许在隐秘愿望的驱使下，我倏地发现琼花已一丝不挂。琼花就像没发觉自己没穿衣服，继续兴致勃勃地手握钢枪，跳着舞蹈。琼花的坦然和大方，出乎我的意料。后来，我大着胆儿问她愿不愿停下来说一会儿话，她“嗯”了一声，就向我靠拢过来。我是第一次离裸体的琼花这么近，可以说令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琼花问我：“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地方？”

我一时语塞，“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想了一下，一切就变成这样。”

“你只想了一下，我的衣服就没了，对吧？”琼花用揶揄的口吻笑着问道。

“这个，这个……实在对不起，我马上让你穿上衣服。”

“哈哈哈……”她大笑起来，“不必了，这样不也挺好吗？”她显得十分坦然，倒让我的念头显得异常龌龊。她就这样光着身子，跟我说了不少有趣的话。她问我有多大，我的回答不怎么高明，叫她自己猜一猜。“嗯，你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吧。”她的话令我大吃一惊，心想：怎么回事？我明明是快要入土的老人，莫非是心里装得满满的奢望，无意中改变了我的容貌？

我从近处端详她的皮肤，并没有我从前想象得那么细腻，没有我早年观舞时那种如缎如绸的光滑印象，也许过去的印象，是舞台柔光灯所赐吧。不知为什么，一向大胆的我，到了她面前却百般拘谨、羞怯。只见她朝我靠过来，一把薅住了我的手，“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大胆去实现吧。”她那上翘的长长睫毛，简直像安国寺大殿那上翘的飞檐，令我神魂颠倒。慌乱无措中，我竭力掩饰自己：“我，我，没，没那么想……”话音刚落，琼花的目光立马变得锐利、咄咄逼人：“虚伪！虚伪！你这么虚伪只会让我为你难过。想还是不想，你自己定。不想，我立刻走人。”

我的脸和耳朵刹那间变得灼热、滚烫。我只好鼓起勇气，连忙点头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想，想。真的想。”

我的回答让她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这还差不多。只有说真话才能叫我信任你。”不过，我很快发觉，她好像有什么心事埋在心底。她用那条大发辫快速揩了揩湿润的眼角，然后就投进了我的怀抱。她悄声向我喃喃耳语：“我下次再来找你吧。今天指导员到处在抓我。”话音刚毕，我就感到船身猛烈摇晃，琼花一眨眼不见了踪影。

顷刻间，在水汽迷蒙的白雾中，出现了一脸怒气的洪常青。只见洪常青把左手搁在额上，挡住天上倾泻的阳光，向四处张望。我能感到他因妒忌带来的满心怒火。他开始没完没了地审讯我，不时拿驳壳枪抵着我的脑壳，“哼，狗日的，琼花背叛了革命，你知不知道？听说她带头跳裸体舞，带头搞封资修的东西。你老实交代，有没有看过她跳裸体舞？她现在到底躲到了哪里？赶快交代！”

洪常青用枪口抵着我脑门的一刹那，我心里原本朦胧的感觉忽然变得明晰起来：我爱琼花！洪常青手提驳壳枪，绕着我慢慢踱步。他的厉声呵斥，反倒令我生出一定要保护琼花的勇气。反正我是个正走向坟墓的老人，并不害怕死亡向我靠拢。不知怎的，这个思绪刚占据我的心头，洪常青就大惊失色，连连后退，慌乱中还用枪管碰落了军帽，“你你你，你的脸……怎么还会变？”我不知道自己的脸发生了什么变化，只见他带着浑身的战栗，迅速钻进了蚕茧似的一团白雾……

刹那间，海上风平浪静，甲板再次变得平稳。我既高兴又困惑，困惑自己的脸到底有什么不对劲？怎么会把洪常青吓成那模样？就在我到处寻找镜子的当口，甲板一侧出现了搭着半截镜罩的水银镜，那面镜子光洁可鉴，没有一丝变形。我快步走到镜前，发现自己脸上满是黑苍苍的横竖皱纹，看上去少说有八九十岁……

我实在难以抵挡琼花的魅力，她凄哀又傲骨嶙嶙的风度，令我神魂颠倒。在我眼里，她身上披挂着各种光环，不亚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年轻人崇拜的山口百惠。

当我第二次单独做虚拟体验，与琼花只进行了简短交谈，就顺从陡然袭来的欲望，与她发生了关系。情事了结，我依旧沉浸在销魂荡魄的回味中。临到分手之际，我才小心翼翼地问她：“指导员后来找到你了吗？”

她的嘴角虽然撇出一丝笑来，明亮的眸子却有意躲避我。她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找到我！”说来也怪，她越说得坚定，越叫我不相信。本来我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没想到一个护士的大声呵斥，令我瞬间回到了镇医院的病房。

“喂……怎么回事？怎么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家属都跑到哪里去了？”

我奋力睁开犯困的眼皮，一脸懵懂地望着护士，“什么事啊？”

护士露着一脸的不高兴，指着瓶架嚷嚷道，“幸亏我来得及时，水都挂完了，你也不叫我来拔针。多危险啊！”

我依旧木讷讷地望着瓶架上悬挂的空药瓶，摇摇头说，“我睡着了，不知道呀。”不过，看见输液管中回流的鲜血，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血的色泽分明浅浅淡淡，显示出日益下降的功能，我明白，自己的生命就像风中的微弱烛焰，处在明明灭灭的边缘……

护士缓和了语气，她拎着从我手上拔下的一团输液管，像主人吩咐仆人一样，昂着脖子朝我吩咐：“等家属回来，你要告诉他们，这里不能离人！这样会出事的！”

我顺从地点点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地觉得病房里有种幽灵的气息，心想：云霞是不是被鬼附了体？不然她不会撇下我不管。

住院以来，医院在治疗方面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倒发觉翟医生屡屡想置我于死地。有时，我躺在病床上，会发现翟医生的头一直顶到天花板，身子却缩得像一根扫帚杆，在清洁工的手上甩来甩去。不用说，那一定是翟医生身上的鬼附体到了扫帚上，鬼把自己隐成一根扫帚杆，来我的床前转来转去，伺机下手。有时，连护士交给我的药单，或一瓶盖的药粒，竟也隐着翟医生的脸或眼睛。我知道，这些喜欢附体显形的鬼，并非翟医生本人，它们是显信的鬼。这些鬼可笑着呢，它们会把输液管当作滑梯，向我一路滑过来；它们会变成病房里的一团团空气，一次次掠过我的鼻尖。最可恨的是，这些鬼还会藏进中央输氧管道，把输氧管道变成它们的“高速公路”。某天，只要翟医生一有杀人的念头，它们就沿着“高速公路”迅速扑向某间病房。

我已身经百战，有了识辨鬼的丰富经验。每次翟医生来查房，只要他一吐舌头，我就知道他身上有没有鬼。一旦察觉事情蹊跷，我就明白翟医生又控制不住歹念，把鬼像阳光一样泻进了病房，我与他就又开始了冷战。翟医生呀翟医生，他真不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他不会磊落到直接来夺我的命，他会小里小气地动用到处游荡的鬼，千方百计地来害我。所以，为了对付来自他的威胁，我得时刻提高警惕……

8

雷石没料到会突然接到父亲拍来的电报：

儿速归，父病危，求见最后一面。

那天上午，他正在室内靶道架设纸靶，指导研究生做测量攻角的射击实验。实验结束，他来到阳光柔和的户外小院，想透一口气。他隐隐有点失落，没有一个研究生肯留下来向他讨教或讨论问题，他们就像一群争食的小鸟，争先恐后地冲向食堂，根本不管样子雅不雅。这些研究生真是叫他烦恼，他们个个都能把公式背得滚瓜烂熟，对研究却毫无兴趣。他们来攻读研究生，只是为了将来能谋个体面的工作。他真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院子里的小花圃，倒给他带来真正的快乐。他雇了花工，养了三大排盆花，种植着富贵竹、剑麻、国兰、洋桔梗等，当然还有院长叫人送来的红叶天竺。有一盆野山兰混在花中并不显眼，那是他的前情人耿莎送的。有年夏天，耿莎回江西探亲，特地跑到山上采回一盆野山兰，用来庆贺他的生日。野山兰的生命力格外顽强，比娇惯的国兰好养很多。望着长势良好的野山兰，雷石心里难免涌起一丝伤感。是啊，那个长着尖尖小乳房的耿莎，最终没能承受住他的脾气，匆匆草草和他分了手……

眼见研究生们一哄而散，为了自我安慰，他开始笨手笨脚地给那些花浇水。刚浇完一排盆花，他接到学院收发员打来的电话。收发员用清脆爽朗的北方口音告诉他，他的老家发来了一份电报，“要是你马上来取，我就等你。”他没有片刻犹豫，“我马上就来！”

收发员是一个长腿高个儿的北方女子，平时喜欢开荤玩笑。不过，她似乎觉察到电报凶多吉少，见到雷石，她敛住开玩笑的冲动，礼貌地退到一旁，耐心等雷石把封口的电报撕开。读罢电报，雷石抬头凝视着她，“我父亲重病……住院了。”

“那你得赶快回去看看呀！”收发员显得比他还要着急。

他若有所思地摸着脑门，仿佛竭力驱散脑中的一丝恍惚。他再次低头仔细打量电报，父亲确实生了重病！他慢徐徐地把电报叠好，揣进衣兜，然后问收发员：“今天几号？”

“九月二十三号。”

他把目光像两根长鞭，甩向窗外的天空，似乎想够着高高在上的日头。日头像点着无数蜡烛的生日蛋糕，仿佛在庆贺某人的生日。天上大片散乱的卷积云，令他产生飘着鹅毛大雪的错觉……哦，不不！他晃了晃脑袋，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又在走神。后来，是胃里“咕咕”的叫声提醒他，已到吃午饭的时辰。他马上大叫起来：

“哎呀呀，差点忘了，耽误你吃午饭了，抱歉抱歉！”

收发员神情凝重地望着他，极有耐心地说，“雷老师，别客气，应该的。你要是需要订机票，到时找我好了。”

“好的！好的！”雷石一边点着头，一边跨出了收发室。

收发员蹬着一双白色高跟鞋，“嗒嗒嗒”超过他，消失在走廊尽头。雷石再次掏出电报，在走廊里慢搭搭地踱着步子。他捧着电报，就像捧着一面朦胧的古铜镜，竭力想看清自己的面孔。这年头，电报已是稀罕之物，他最后一次见到电报是十年前。短短十年，打电报的风气已荡然无存，电话、网络悄然取代了写信和电报。他感到浑身一阵燥热，索性解开了衬衣的风纪扣。他走在光线稀疏的走廊，感觉父亲恍若就在面前，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按照过去的惯例，父亲一向不会用恳求的语气跟他说话。电文偏偏发出与父亲个性不相符的恳求，要么是母亲偷偷修改了电文，要么就是情况真的刻不容缓……

吃完午饭，他一直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左思右想。望着北边仿佛被太阳晒焦的裸露山坡，他竭力回想着自己的父亲——那个犹如狂人的汉子，那个自愿去西北工作的南方人，那个认定世界不白即黑的工程师……

当年他筹办与李慧的婚礼时，父亲气急败坏地寄来一封绝交信，声明断绝父子关系。他想不到，朝夕相处的亲人一旦变脸，比外人还要冷酷无情。父亲不再听他解释，似乎打算用一纸绝交信了结父子之间的分歧——他想娶李慧为妻，并不在乎李慧是父亲的仇家李平阳的三女儿；父亲则不能容忍他和李平阳攀上亲。

接到绝交信，雷石连续几天失眠。他想瞒着李慧，但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父母不来参加婚礼？他觉得大脑就像一个空酒坛，根本想不出主意。有人建议他撒谎，谎称父亲生了重病，他觉得有道理：“好，就说父亲生了重病。”次日，有人又献计献策，叫他谎称父母正参与省里的献礼工程，因工期紧，脱不开身。他又点点头，觉得也有道理：“好，就说父母正参与献礼工程。”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像构思小说一样，忙着构思父母参与献礼工程的种种细节……直到李慧气火火地跑来找他，质问他为什么好几天躲着她？面对李慧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他发现他精心构筑的谎言大堤，简直不堪一击。李慧抿着双唇，把怀疑的眼波朝他一掷，他心底的真话就如洪水漫过了谎言大堤：

“我父母……没法来参加婚礼了。”

李慧撩起好看的柳眉，“为什么呀？”

“还不是生我的气呗。不过这不影响我们的婚礼。”

“会影响！”李慧有点失控地大叫起来，“这会影响我的心情！”李慧生起气来常会对他狂吼乱骂，他则安静得像一只痰盂，谦恭地接住她那横飞乱溅的唾沫星儿、泪珠儿和脏话。

他的父母最终没来参加婚礼，这成了他在婚姻中的把柄。每次夫妻吵架，李慧只需挖苦他一句：“连儿子婚礼都不参加的家长，还能培养出什么重情感的子女？”雷石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仿佛听得见自己“哧哧”的泄气声，没了一蹦三尺的大气势。说来神奇，李慧的挖苦声甚至能渗进他的梦里，半夜会令他惊悸而醒，将他的睡意化为乌有，叫他深深觉得自己是背负着原罪与她结婚。几乎每个月，他的失眠症会像女人的例假一样准时来临，连续四五天，令他陷入不眠之夜。睡不着时，他忍不住会梳理自己与父亲的关系。他会像一个油漆工，先铲掉墙上剥落的旧漆层，找到隐在漆层下的真墙面，是啊，只有真墙面才抓得牢新漆层啊。他和父亲的旧漆层早已剥落，他只好回到儿时的记忆中，去找寻更坚实的真墙面……

那是一九六七年初夏的一天。三天前，父亲率西北气象局的青年敢死队，冲击过和他们对峙的炼油厂，用木棍伤了对方好几人。父亲傍晚前得到内线消息，说炼油厂的人晚上要来报复。父亲带领青年敢死队赶在天黑前，把气象局的所有人都转移到了主楼里。他们把所有能找到的桌椅板凳，堆垒在主楼的水泥楼梯上，以防对方从楼梯爬上去。他们还在主楼平台设了观察岗哨，随时了解敌情。放哨的人拎着平时演出用的黄铜大锣，来回在平台踱着步子，不时探头查看楼下四周的情况。每隔一小时，放哨的人会狠劲敲三下铜锣，向主楼里的所有人报平安：

“咣咣咣！平安无事喽——”

“咣咣咣！平安无事喽——”

敲锣报平安的景象，与电影《地道战》里一模一样。那天夜里，待在主楼里的大人们都惶悚不安，辗转难寝，唯有孩子们睡得酣畅安稳。雷石睡到深夜，突然被“咕咚咕咚”的大响声惊醒，睁眼一看，发现是值勤的父亲跑回家来喝水。两大碗白开水，一会儿全下了肚。喝完，父亲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蹑手蹑脚朝他的小床走来。他闭上眼睛假装酣睡，觉出父亲静凝凝地停在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然后长叹一口气，转身“沙沙沙”地朝门外走去。他至今记得父亲那天深夜的装扮：他手持一根一人半高的木柄红缨枪，腿上用白纱布打着绑腿，脖子上系着红布条。据说颈子系上红布条，是为了识别敌我。炼油厂的人，是把红布条系在手臂上……这么说来，父亲文革期间也搞过武斗！

雷石承认，李平阳从前是干过不少坏事，比如砸佛像、烧安国寺、搞武斗、霸占镇花等等。可是，无论谁置身在那个年代，多少都有过“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其乐无穷”的经历，谁敢说自己从没有过不良行为？

他发现，父亲讲起自己当年的经历，语气颇为自豪，说起如何操持一人半高的红缨枪，父亲简直激动不已。父亲不认为自己当年做的有什么错，“我们都是，政治群氓，但李平阳，绝对不是！”父亲认定李平阳别有用心，他是借政治运动谋自己的私利——想霸占镇花梁小鹿（她现在已是李慧的母亲），想报复安国寺的和尚。他自认挺会打架，曾挑衅安国寺的和尚，结果反被收拾了一顿……父亲旗帜鲜明地表示，他和李平阳不是一路人，他决不会原谅李平阳，“他是坏人！烧安国寺，霸占镇花，我还跟他，做亲家？做梦吧。阿弥陀佛，我眼不见，为净……”

一次，雷石大着胆子让父亲换位思考：你若是伤者的家属，你会怎么想？如果他们至今不肯原谅你，如果他们永远记着你武斗的事，不同意女儿与你的儿子结婚，你会怎么想……没想到，父亲勃然大怒，把他骂出房间，再也不与他探讨过去，干脆只认一个死理：发誓不与李平阳做亲家！

婚礼上，李慧觉得自己挺憋屈，只有自己的父母在场，婆家竟没来一个人。她的朋友们有着良好的教养，没人主动问她婆家为什么缺席，但她觉得挺丢脸。表面上她谈笑风生，心里却积攒着对公公婆婆的怨气。婚后，李慧把婚礼的事老挂嘴上，弄得雷石里外不是人。他曾硬着头皮两次回黄州镇，试图改善李慧与他父母的关系。不管他如何描绘婚后的喜人景象，父亲就是不理他的茬。雷石想不通，就反问父亲：“你不原谅她父亲，为什么原谅自己？文革期间你不也伤过人吗？”只要一触及父亲的这根软肋，父亲就骤然变脸，马上对他大声咆哮：“滚！你给我滚！别再回来……”他惊讶于父亲是用爷爷当年对待子女的方式，来对待他……

雷石瞅着手中的电报，完全不知所措。他该对父亲召唤他的一纸电报，做出什么反应呢？他茫然地拉开办公桌抽屉，看见里面有一盒古巴雪茄。他想起，那是去古巴做生意的朋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说实话，他喜欢雪茄的浓香气味，远甚于点着吸它。他把它当香水使，放在抽屉里，让屋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香味，就仿佛隔壁有个会烹饪的女人正在下厨，飘进来一股馋人的菜香。他忍不住取出一支，贴在鼻尖嗅了又嗅。他抑制不住好奇心，找出火柴胡乱把它烧着，朝肺里吸入一口。没想到，那口烟就像他的恋爱，起先很顺心舒坦，令人飘飘忽忽、心醉神迷，接着就狠狠堵着他的心口，令他猛烈咳嗽起来，咳得几乎要窒息。

他至今没有学会抽烟。大学时他有过学习一切的狂热，学会了逃课、撒谎、打扮、约会、跳舞、踢球、读禁书、听敌台、发牢骚……独独没有学会抽烟。不是他没有试过，他和男同学们一起试过不少次。别人吸几次就上瘾，他偏觉得吸烟是件苦不堪言的事，觉不出有什么好滋味。别人无聊或想事儿，会把烟叼在嘴上，仿佛吐出的一团团烟雾，是大脑产生灵感排出的废气。要是无聊或想事儿，他宁可去草地或操场散步，觉得自己的双腿更懂得呵护灵感，通过悠悠怡然的漫步，灵感便会前来向他报到……

校外的灵谷寺附近是他散步的圣地。他喜欢寺外的明代无梁殿，只要漫步在树荫斑驳的步道，他就会思如泉涌。他不像父亲，一见寺庙就起崇敬之心，他不过把灵谷寺当作古迹。父亲与他绝交前，曾利用出公差，和母亲一道来石城看过他。当时，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带父母参观灵谷寺。他站在大雄宝殿前，忍不住对父亲说：“……其实灵谷寺建于魏晋年代，那时还只是木屋木塔。”父亲马上敛住谈笑风生的表情，昂着脖儿一动不动，直盯盯凝望着眼前的石屋石塔，脸上涌起了崇拜之色：“这么说来，是石城的，安国寺喽？”

安国寺是父亲用来衡量其他寺庙的一把标尺，就像雷石碰到的一些韩国人，只要看见中国的帅哥美女，他们就会忍不住啧嘴夸赞：“他（或她）长得真像韩国人！”

雷石决定离开办公室，去灵谷寺附近走一走。他绕着古建筑不停转着圈子，脑海里慢慢涌起一些想法。对了，他没准可以拍一份电报回复父亲：

事忙难归，见谅！

这样他就可以回敬父亲多年对他的不公，狠狠出一口心底的恶气。不过，他难做出这种亵渎自己形象的事，他是弹道教研室主任，做事要以德服人，要是过分偏离常情常理，会让人觉得他薄情寡义，连起码的孝心都没有，同事们就会看扁他……

他停步弯腰，低头系松脱的鞋带时，脑际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求见最后一面’，是父亲想控制他的最后一次努力？”他儿时备受与父母的分居之苦，他与高龄的爷爷奶奶生活在南方的黄州镇，父母却远在大西北。等有一天，父母挺悲壮地病退回黄州镇，他发现自己失去了过去的自由。父亲对他严加看管，连和谁交朋友，用零花钱买什么，都需事先得到父亲批准……父亲想控制他，不是想控制他的身躯，是想控制他的前途和命运。

父亲似乎很羞愧雷石迄今为止只是副教授，只是芝麻大的教研室主任，也许过于羞愧，父亲和老友们聊起儿子，会谎称儿子已是教授、博导。父亲恨他没有进取心，恨他宁可把命运交给手相、面相、星相、血型和生辰八字……没错！雷石也一直想逮住那个传说中的命运，让它像狗一样驯服，恨不能把它养在身边，只可惜他久觅不得……

当然，“求见最后一面”隐含着另一个讯息，他似乎不能忽视。千百年来，黄州镇的人都认为，父亲之死不是闹着玩儿的，他们维护着一个古代的旧习俗——父亲临终前务必见到儿子！人们相信，父子相见的时刻虽然凄怆、沉重，但父亲的临终嘱托，对儿子不可或缺！那番动情感人的嘱托，能确保男儿的责任和义务代代相传……

次日清晨，他脸上像扑了一层面粉，惨惨白白。他一宿未眠，因辗转反侧，头发被压得七扭八歪，很不雅观。他对着镜子花了不少时间，把头发梳得像绸缎一般服帖。吃罢早饭，他拖着有点虚脱的身子，四处托人购买火车票。他没料到，离“十一”国庆长假只剩一周，火车票早已一票难求。他感受到了人们对于长假的殷殷期待。

临到中午，他托付的最后一个购票人打来电话，向他大声诉苦，说连一张火车硬座票也弄不到。放下电话，他陡然生起气来，曾令他跟父亲作对的那股倔强劲儿，蓦地从心底升起：

“我就不信回不了黄州！”

本来他脑中的各种想法，就像宫殿里的宝物，不计其数。不知怎的，一旦听说一票难求，他倒没了别的杂念，一心只想回黄州镇。就像原本繁花似锦的枝头，横遭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砸得只剩最后一朵残花，他别无选择，只能对残花百般呵护。

他当然记得收发员说过的那句话：“……你要是需要订机票，到时找我好了。”不不！一想到坐飞机，他的思绪就难以绕开一件恐怖的往事：有一年他去济南办事，因事急，经历过一次可怕的夜航。

那是盛夏时节，因急着去济南办事，他买了一张夜航机票。购票时，他不放心地询问售票员，夜航飞机是什么机种。听说是波音七三七，他松了口气，他最不放心苏式伊尔等支线飞机。波音七三七载客量不算大，机身却有着波音飞机的磅礴气势，符合他对飞行安全的想象。

刚开始，夜空万里无云，透过舷窗，能看清满天星斗。不过，舱内的灯光，让他无法体会深夜高空的美妙。他曾读过法国作家圣・埃克苏佩里的《夜航》，本希望体会书中描绘的孤独和喜悦。没想到，坐在明亮的客舱看星空，与圣埃克苏佩里坐在黑暗的驾驶舱，简直有天壤之别……

飞临济南上空，飞机开始降低高度钻入云层。突然，机身不停抖动和摇摆起来。舷窗外，大雨滂沱，不时从远处的云层，蹿出一条条骇人的闪电，雷声隆隆震耳。随着机身抖动幅度越来越大，他仿佛听见，机翼发出了“嘎吱吱”快要断裂的声音。舱内鸦雀无声，所有乘客的心如乱石击鼓，怦怦乱跳。有个空姐竭力保持着镇定，不过她靠意志硬撑出的镇定，仍压不住脸上的一丝慌乱：

“飞机遇到（她站不稳，晃了一下），不明气流，请大家系好（她一把抓住椅背，避免再次晃倒），安全带，请不要在舱内走动！”

机场几乎没有能见度。飞机只好抬起机头，越过机场，重新钻入云层。不一会儿，飞机就像掉到地上的一条活鱼，上下左右乱蹦达，瞎扑腾一气。他盯着不停摇摆的机翼，惶悚不安，生怕它会“嘎嗒”一声折断。他发现，十分钟不再是一丁点时间，它已漫长如百年，漫长到能收容他所有的故事、酸甜苦辣、爱恨情仇……

空姐再次强打起精神，用不太自然的颤音安慰乘客：“请大家不要太担心，不会有事，要相信飞行员的技术……”

见到舱内的灯时灭时亮，他的脸蜡黄如一扇没刷漆的木门。他自认已听出空姐嗓音里含着的隐忧，“请大家不要太担心”其实是说，情况已很令人担心；“不会有事”其实是说，很可能有事；“要相信飞行员的技术”其实是说，飞行员的技术也不是万能的……

他不敢相信，死神会倏地离他这么近，与他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舷窗，几乎伸手可及。他正准备庆贺自己的二十九岁生日呢，难道他要用终结人生的方式来庆贺？他觉得自己很不划算，舱内的中老年乘客比他划算得多，他们已体验过真正的人生，经历过爱恨情仇的汹涌波涛，内心兴许已满是倦意，他们此刻赴死，倒是对倦意的意外摆脱，是结束桑榆晚景的美妙出路……而他还没来得及展开真正的人生，连一次匆促的婚姻都没有过。飞在几千米的高空，面对时近时远的死神，他脑海里一时浮现出不少异性——赵令仪、杨丹、蒋惠容、张小璐、李慧，这些他喜欢过的异性。

喜欢围白围脖的赵令仪，是他的黄州镇小学同学，长着微微上翘的精美鼻子。她知道雷石喜欢她，就利用这点老让雷石帮她做作业。雷石明知道自己被她利用，却受宠若惊，心花怒放。小学一毕业，她就不知去向。

杨丹永远有一张桃红色的脸蛋，和动若脱兔的运动员体魄，双眸深处仿佛有口深井，能让他的灵魂落水窒息。上黄冈中学初一时，她与雷石同过桌。兴许两人萌生过喜欢对方的念头，不过从未相互表白过。初中一毕业，杨丹就顶替退休的父亲，去省城一家机械厂当了工人。雷石为杨丹没继续读书，过早当工人感到惋惜。

蒋惠容是石城大学力学教授的女儿，因长相欧化，人称“小意大利”。她长着一张明星脸，性格外向泼辣。他暗恋她恋得有点绝望，就偷偷写情书寄给她。收到她的回信时，他欣喜若狂。读完信，他迷惑不已，信中没有一个字谈他的情感，仿佛她只收到一封公函而已。他使出浑身解数，维持着和她的通信关系。半年后的一天，他才知道自己败下阵来。那天，班上的同学议论纷纷，都说蒋惠容去了美国，一个在美国读博的跛腿男孩，带走了她。

张小璐是他的学生，一个见人就主动打招呼、礼数周全的校花。她抿嘴一笑的腼腆里，始终含着令他心动的纯真。她主动约他一起出游过，两人曾从石城的牛首山，一直迂回走到南唐二陵。两人兴许都经受着相同的折磨——期待对方而不是自己率先突破师生界限。记得那天快走到南唐二陵时，张小璐突然站着不肯走，她趴在一尊石像的肩上，双臂紧紧搂住石像的脖子。他当时站在她身后，完全不知所措，明知道那是巧妙的暗示，还是没有勇气伸手哪怕触摸她的头发。大概她对他的谨小慎微感到失望，大学一毕业，就去了新西兰。

他与李慧的相识，纯属偶然。有年春节回家，他乘船误了点，眼睁睁看着轮船徐徐驶离码头。打听到晚上还有一班船，他加入了购票的长龙。售票大厅无比嘈杂，弥散着令人作呕的汗馊味、盒饭的菜味等。望着黑鸦鸦攒动的人头，他全无结交人的冲动。大约排了半小时，蓦地听见队尾有人说家乡话，他惊诧不已。以前，他从没在石城碰到过家乡人。原来队尾有两个一胖一瘦的女大学生，正旁若无人地说着家乡话。胖的白皙，长相平常，个儿矮，习惯把眼睛眯得像门缝。瘦的微黑，个儿高挑，小脸细鼻樱桃嘴，脸廓分明。他按捺不住，向队尾走去。幸好胖女生不漂亮，他心安理得地与她搭起话来。他一向能自如地与长相平常的女子搭话，若对方长得端庄漂亮，他搭讪就有心理障碍。

“你们是黄州镇的，对吧？”

“哇噻，老乡耶！”两个女生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胖女生显得轻松、活泼、善谈，竭力瞪大眼白，与他聊得眉飞色舞。不过，瘦女生的红润漂亮脸蛋，始终像一个石英取暖器，悄无声息照得他浑身发热，两颊通红。因为还有一场考试，她俩购了第二天晚上的船票，令他感到遗憾和失落，原以为三人能坐同一趟船回家。临到分手，他鼓起勇气先向胖女生要电话号码，接着不自然地用手挠着头皮，把脸转向瘦女生，“你的是多少？”胖女生当然不知他的心思。只见那张美丽的小脸，坦然打开两片娇嫩的薄唇，笑吟吟地向他吐出一串清晰的数字：“0，7，3，3，6，6，5，……”

回到黄州镇，他感到心里有一股飓风，把他的灵魂刮得四处飘飞，每天不知该把双脚落在哪里，他仿佛对所有落入视线的事都不感兴趣。他要么沉默寡言地呆坐，要么沙沙沙地到处乱走。鉴于飓风越刮越大，令他食寝不安，他只好硬着头皮给瘦女生打去电话，约她出来吃饭，没想到，她竟一口答应了。初次约会，他不知道自己的笨手笨脚与他谈吐的文雅一样具有魅力，令她答应再次赴约。寒假没过完，他们已俨然是一对难舍难分的恋人。两人堕落得比他预想得快，不到半个月，他们就去镇上的旅馆开房，宽衣解带上了床。

只有父亲认为儿子白费功夫。自从发现瘦女生是李平阳的三女儿李慧，父亲就陷入不能自拔的愤怒。他三令五申，不许雷石与李慧交往。那段时间，父亲成天愁眉苦脸，阴郁暴躁得像缩在山洞里的一只老虎，不时龇牙咧嘴发出吓人的威慑声。为了不叫父亲气得跳脚，雷石只得将恋情转入地下。哪知道，岁数不小的父亲，嗅觉灵敏得惊人。一天，父亲竟寻到一家网吧，当场逮住了他和李慧。见两人“藕断丝连”，父亲以断绝父子关系相要挟，开始把下面的话常挂嘴边：

“我和你妈，一辈子，积德积善。她爸烧了，安国寺，他（指李平阳）下辈子，休想升天。与他扯亲，我们不就，功亏一篑？不行，绝对不行……”

“……父亲是父亲，女儿是女儿！你总不能搞连坐吧？”

“没有‘可是’，不许你替，他家辩护！”

父亲是楚地人，有着楚地人的冥顽与倔强。父亲就像敌国的使节，向雷石发出了强硬的最后通牒，逼得雷石把婚期一拖再拖……

雷石坐夜航飞机去济南之前，大约有半年，对婚事犹豫不决。大概察觉他有意拖延，已在石城上班的李慧，索性开始接受其他追求者的约会。一次，雷石去市中心的新华书店买书，恰好撞见旁边的影院散场，没想到人潮涌出时，他竟与李慧撞个满怀。待他定睛打量，居然发现李慧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儿小伙。显然，两人刚看完电影出来。李慧咬着小伙的耳朵说了什么，小伙马上识趣地转身离去。雷石则像一只小舢板，被一个大浪击中，身子摇摇欲坠，同时觉出血中涌起一股辣人的羞辱。当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子，脸像一块漆得难看的路牌，红一块青一块。他原本不结巴，却气得几乎说不出话：“你，你，你……”

李慧瞪大眼睛，反唇相讥，“你什么你？娶不了我，还不让我找别人……”

雷石觉得自己挺委屈，“不是我不想娶呀，是我爸……”

“关他鸟事，我又不嫁给他。你听着，我不管原因，只看结果……”

李慧一向爱吐脏话，让人不敢相信，脏话会出自这么漂亮的脸蛋。她吐脏话时的顺畅劲儿，多少泄露了她儿时的环境——文革期间，她父亲李平阳是文攻武斗的一员大将，每次蹬着自行车回到家，就滔滔不绝地描绘“敌人”的丑态和猥琐，他会当李慧的面破口大骂，用各种难听的脏话，代替他在外面体面引用的毛主席语录……

李慧的话如同朝他满心的怒火，泼了一桶冷水，令它骤然熄灭。接下来，轮到李慧浑身发抖，朝他发泄满心怒气了，“我嫁给谁不行呀，嗯？干嘛非要嫁给你？凭什么非要被你这么耗着？……”一连串的质问，令他像烈阳下的冰棍，浑身水渌渌的，汗如雨下。

“你放心嘛！我一定会娶你的，你要有耐心呀……”

李慧一翻眼白，（说实话，她翻眼白的样儿倒令他心动，当满脸的愠怒和脸蛋的美丽结合，简直就像熊猫插上了雄鹰的翅膀，翱翔天空，令人惊艳，让他难以自持；她发怒的模样，颇似雕塑家贝尼尼当年喜欢的美丽悍妇……）“耐心？我够有耐心了。你说，我还需要等你多久？你说呀……”

雨没有停，但比刚才小了不少。飞机调整好姿态，准备重新降落。说来也怪，当沉重的机身再次冲向跑道，雷石蓦地在内心做出一个决定——如果可以活着回到地面，哪怕得罪父亲，他也要马上与李慧结婚！

借助自动驾驶仪，飞行员在能见度很低的机场，令飞机成功降落。当轮子开始在跑道减速滑行，一直鸦雀无声的旅客们，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纷纷向飞行员表达谢意。雷石感到眼睛一阵湿润，他听见舱内到处有人在“呃呃”哭泣。说来也怪，听到别人的哭声，他的泪水倒戛然而止，仿佛有人替他哭出了日积月累的伤感。走向舱门时，他把准备对李慧讲的话，暗暗在心里念叨了一遍：“你不用再等了，我们马上去登记结婚……”

次日上午，他故意打扮得有点惹眼，戴上反光的雷朋墨镜，穿上有六种颜色的格子短袖衬衣，脖子挂着李慧送他的巨蟹座银链，下身套着花哨的冲浪短裤，脚蹬一双意大利跑鞋，简直让人看不出他是大学教师。他大步流星，直奔李慧所在的广告公司。见到李慧，他兴冲冲地宣布：“你不用再等了，我们马上去登记结婚！”

李慧挑起好看的柳眉，满眼疑惑：“怎么？你爸同意了？”

雷石笑着摇摇头，“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要和你结婚，而且必须、马上，就现在！”

李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有魄力？）“你……真的不在乎你爸的想法？”

雷石摇摇头，“不是不在乎，是我最在乎你！我宁可得罪他，也要马上娶你！”

李慧听罢，笑得露出了一嘴皓齿。她举起右手，用中指和食指做出一个“V”字，同时发出了一声快乐的尖叫：“耶！祝贺你爸养了个狼心狗肺的儿子……”

雷石没打电话给收发员，他不打算请她订机票。一来他恐惧坐飞机，二来他心里还是有抵触情绪，全无归心似箭的感觉，他宁可在路上多耽搁一些时间，好用来理清思路，同时也给父亲一种感觉：他已不受谁的控制，不是一条随叫随到的小狗……

他觉得驾车回乡最为恰当。那辆老旧的大众高尔夫，要用一整天才能跑完全程。临行前的晚上，他再次辗转不能入眠，觉得满耳收集的都是远近的汽车喇叭声，火车或轮船的汽笛声……离婚以来，他只要睡不着，就觉得自己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守夜人，仿佛只有他能听得见远近的夜声，只有他能听出空虚也有声音。空虚就像一个患哮喘病的老友，一见他空闲，就会挤进门来陪他。有时，他想用电视机的声音盖住那无处不在的哮喘声，每次只看一会儿，他就对电视感到厌倦。他只对国际时事感兴趣，电视里每天反复播出的时事，合在一块不过区区半小时……他关掉电视，视线落向电视柜的抽屉，他蓦地想起了什么。

他连忙起身拉开抽屉，翻出一本贴着“家庭合照”的相册。是啊，他已很久没翻看这本相册，它老旧、破损，有几张册页甚至快要脱落，显然它曾被频繁地翻看过。当他漫不经心地翻到一张合照，忍不住停下来久久凝视着——

这是一张无拘无束的家庭合照，背景是石城灵谷寺前的草坪。照片里，雷石用手臂一左一右揽着父母的肩头，三人一起笑得开心、灿烂，合照里的气氛十分融洽、动人。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唉，那种十几年前的合照气氛，现在已荡然无存……

9

我的管床医生姓翟，是一个喜欢高声叱咤的主儿，喜欢把病人训得哑口无言，仿佛认为病人与疾病是一路货色，只要令病人显出蠢相，疾病就会露出破绽和脆弱的原形。总之，他从不好好听我说话，从不关心我是如何真正得病的。刚住院时，他把我完全晾到一边，说医院正在抢救山上的僧人和游客，没工夫管我们这些慢性病患者。什么？慢性病患者？他真瞎了眼，居然看不出我一样是需要抢救的伤员。他对我的希望和要求置之不理，认为我既然皮肉无损，到陨石落地的第三天才来就医，便认定我不是陨石的受害者。拿到验血报告的那天，他更像一只斗赢了的公鸡，昂着脖子，嘴巴唠叨个不停，无非兴奋地告诉我：“你的病与陨石没有关系！”他认为验血报告证实了他的猜想。

住进医院的头几天，我腿上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消失。云霞会手持四脚木凳，每天陪我到七一水库的岸边，迎风坐一坐。望着粼粼波光的水库，我会想起初中时的劳动场景：那个初中的我，拿着铁锹，拼命把泥土往篾筐里铲，挑担的同学还不停地催促，当时我们组正与其他组相互竞赛，看哪个组最先完成任务……

七一水库原本是一处山洼，五十年代大兴水利时，齐着洼口筑起一道十几米高的土坝，把洼地变成了蓄水的水库。建成初期，水库不止成了黄州镇的一处赏景之地，因水质达到一级，一度成为全镇的饮用水源。湖边虽然立着禁止游泳的木牌，一到夏季，水库还是引来无数的孩子下水游泳。二十多米深的库区，几乎每年都会浮起一两具学生尸体。没过几年，水厂不再把七一水库作为饮用水源。随之土坝下方的外侧，出现了一座露天运动场，原先种着松树苗的土坝，旋即被改成几十级的石阶。逢着露天运动场有比赛或大型活动，那一排排石阶就成了位置绝佳的看台……

望着水边的镇医院，我会隐隐感到有点难受。镇医院再也不是原先老街的旧模样，它已是一幢五层的混凝土楼房，西南两侧围着L形的两层裙楼，南侧临着水库挖了一池荷塘。眼尖的人，能辨出裙楼立面被涂料覆盖着的标语：只生一个好！这行标语曾束缚过我的手脚！我不是不想多养孩子，如果云霞怀上的头胎没有意外流掉，不知该有多好。头胎是男孩。大家通常认为老大会更有责任心。雷石是第二胎，云霞因忘不掉流掉的头胎男孩，把头胎男孩的名字给了雷石。一般很难描述没有出世的孩子，不过对我这不算难，甚至轻而易举。我曾无数次隔着云霞的肚皮，与头胎男孩交流过，觉出他的脾气与我如出一辙，很有男子气概。比如，当我隔着肚皮抚摸他，他会冷不丁地隔着肚皮踹我一脚，仿佛很不耐烦我打搅了他。有时，遇上他对云霞发脾气，不停乱踹肚皮，我会救火似的搬出黑胶密纹唱片。只要屋里响起沙哑的苏联歌曲，脾气暴躁的他，立刻就安静下来，仿佛他正在娘肚里用双手支着下巴颏，开始静凝凝地聆听美妙的乐曲……

“他真是有音乐细胞……”同事们听完我得意的描述，都会啧啧称羡。

“他最喜欢听啥曲子？”有人想从曲子了解他的性格。

“当然……是《天鹅湖》。”我没好意思说他其实最喜欢《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哎呀，他真有鉴赏力啊！”

若想知道他长大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认为，只需想象一个与雷石相反的人。雷石对晋升教授不感兴趣，缺乏进取心，心思只被庸碌的俗事缠绕，快四十岁才混上副教授。假使换了头胎男孩，一定早就出息为教授或博导。雷石不止缺孝道，眼光也浅近，对我的劝告置若罔闻，竟娶了李平阳的三女儿李慧，让我的老脸简直没处搁。不出所料，雷石的婚姻一败涂地，离婚前，他受李慧教唆，居然参加遭人唾弃的换妻游戏。别看雷石讷讷寡言，内心却很叛逆，喜欢把聪明用到歪门邪道上。要是换了头胎男孩，会有责任心得多，一定会顾及父母的感受和忌讳，结了婚也不会停止给父母寄钱，假使妻子想阻拦，他索性就不把寄钱的事告诉她……是啊，雷石没这么干过，一次也没有！

我想象得出，头胎男孩的妻子一定温柔、体贴，带点北京或东北口音，这样能教孩子说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她不止谙熟相夫教子之道，更会恪守妇道，如同晚年的云霞，能容得下丈夫的粗枝大叶、暴躁脾气……总之，他俩就像我和云霞，不管好歹，一辈子吵吵闹闹也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10

清洁工的白色罩衣下摆过大，令她像到处游走的一朵白蘑菇，仿佛为不扎根在土里感到万分快活。她轻声哼着一支小曲，懒懒散散打扫着病房。云霞没见过这么快乐的清洁工。不不，她在西北气象局时，倒见过一个流落到中国的白俄女子。那时，云霞是气象局探空室主任，办公室因放不下新到的俄国设备，领导给了他们另一间办公室。云霞去查看新办公室的那天，发现一个白俄女子正在里面油漆墙面。这个贵族出身的白俄，对自己沦落到清洁工的境地，似乎熟视无睹。白俄女子一边哼着俄国民歌，一边漆着白墙，就像参加化妆舞会一样快活。按规定，她必须把白墙的下半截，漆成与其他办公室一样的淡绿色。云霞同样爱好唱歌，但她从没听过白俄女子哼唱的那些民歌，不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类东西。说来也怪，白俄女子唱着歌干活时，云霞内心倒生出无端的悲凉，忍不住替白俄女子黯淡的前途想了许多，想着想着，倏地眼鼻一酸……

眼前的清洁工，同样是哼着歌，只是嗓音比白俄女子沙哑，哼的曲子云霞也熟悉。借着洒进病房的一束束阳光，她看见清洁工的扫帚每动一下，空气中就腾起一股尘埃，犹似光束中滚动着浓烟……

雷壮游躺在病床上，双膝和双手把被子拱得老高，乍看像隆起的墓堆，仿佛他已埋进墓地。他死死地盯着光束中腾起的尘埃，它们像一群亮灿灿狂舞的萤火虫。他露出十分厌恶的神情，朝清洁工发出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埋怨声：“轻点，轻点，我怕灰尘……”他费着劲儿，颤巍巍地用手抓起枕边的小毛巾，用它盖住嘴和鼻孔。清洁工和云霞的耳朵里，满是清洁工哼唱的曲子，一时听不清他在抱怨什么。直到云霞发现他想说什么，忙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叫她轻点！叫她轻点！”他胡乱打着手势，还是没让云霞彻底明白他的意思。

“他叫你哼轻点，他可能想睡觉了。”云霞对清洁工说。

兴高采烈的哼唱声戛然而止，屋里只剩下扫帚扫地的“嘶嘶”声。也许刚才用来哼歌的力气，蓦地没处使，一起加到了拿扫帚的手上，光束中顿时腾起更多的尘埃。望着那群乱飞乱舞的萤火虫，雷壮游恼羞成怒，气恨恨地把毛巾朝云霞脸上扔去，“妈个逼的，是灰尘，灰尘！”他指着光束中闪闪烁烁的尘埃，恶声恶气地嚷道：“扫轻点！扫轻点……”他生病以来，云霞早已习惯他随时随地发火。

拿着扫帚的清洁工，终于听清了他的话，扫地的“嘶嘶”声骤然变小。一旦不能哼歌，清洁工就觉得很不自在。她匆匆草草打扫完剩余的地面，就去了另一间病房。她刚迈出房门，就进来一个光头居士，他叫唐师，进门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慌乱地用纸巾擦拭着嘴，然后挺起肚皮，昂起脖子，小心翼翼往里走。一看见雷壮游，他就恭敬地点头哈腰，双手作揖。云霞发觉雷壮游没有任何反应，就俯身提醒道：“这个人是唐师，前天来看过你，你应该记得！”

望着唐师，雷壮游的脸凝固得像一面镜子，死活不起一丝波澜，仿佛是要让对方照见自己的尴尬模样。他探询的目光，显然在唐师满脸的纹路中迷了路。他扭头望着云霞，露出一脸茫然：“怎么觉得，是第一次，和他见呢？”

唐师刚刚坐下，闻声连忙又站起来。只见他用长衫裹住肥厚的肚子，轻悄悄地抬起脚，脚步轻得就像踩在棉花上，徐慢慢地来到床前。他说话竟有粗细两种嗓音，低沉的粗声用来念经，尖响的细声用来说话。大概怕吵着雷壮游，他像调节收音机的旋纽一样，把细声音量调到最小，几乎到了断气的地步：“我前天和石柳龙一起来过，他给您做了催眠。您还记得吧？”

雷壮游的表情依旧呆滞，心想：真怪啊，记忆里怎么只有石柳龙呢？他记得前天石柳龙像操纵牵线木偶一样，用催眠术让他的意识进入了前世……没错，前天留在他脑海中的探视者，只有石柳龙一人，没有一个叫唐师的居士。他想得太阳穴胀痛，只好摇头不再回忆：“我实在，想不起来，脑子不好……”

“没关系，您就别想了。我很高兴能和您聊天。前天您聊到一件事，对我触动很大。”

“哦？”雷壮游好奇起来，把头朝前探了探。

“您那天聊到人要是死了，骨灰该怎么处理？您想到不少办法，太有想象力了，对我触动很大。您建议把骨灰直接倒进马桶，一拉闸冲下去，这些磷肥就搀进了粪便，对农作物大有好处。您还建议，把无数人捐赠的骨灰收集起来，与化肥搀和在一起，用飞机撒到农田里。您还说，甚至可以把骨灰压制成人造石，用来做墓碑……”

“我真说过，这些话吗？”雷壮游感到十分诧异。

他记不得自己说过。不过，这些想法倒一直珍藏在他心里，他要是没跟唐师说过，唐师怎么会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呢？要是说过，他自己为什么没有印象？如果转眼就忘，他岂不是得了老年痴呆症，或正在经历脑萎缩？这么一想，他吓了一跳……看来问题可能出在大脑，某些时刻，他所谓的看或听，就像听领导作一场枯燥乏味的报告，大脑会阻止它们形成记忆……

云霞常叫他掐掐自己。因为他的描述太有蛊惑力，常把梦境说得真有其事，云霞便要他弄清自己是不是在梦中。有一次，他刚说完故事，云霞就叫他掐掐手掌。掐完，他气生生地怪罪道：“你看，不好好的，哪做梦啦？”接着，他按捺不住用喜悦的嗓音，道出一个叫“美丽”的人名。云霞听罢，心里暗吃一惊，以前她从没听丈夫说起过此人。

“美丽？”光听名字，就知道是女人无疑。莫非是与丈夫有染的小狐狸精？

“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吧？”她悻悻地问道。

雷壮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云霞的脸色、语气全无觉察。一说起美丽，他满脸的皱纹就像排列整齐的队伍，听到了解散的命令，立刻骚动起来。一时间，他表情生动，变得眉欢眼笑。云霞则苦着脸，开始一声不吭地生闷气。直到他忽地想起她刚才的问话，才用沙哑的嗓音纠正道：“不不，他是男人，不是女人。”

云霞无奈地摇摇头，表示不相信，“哼，好端端的男人，怎么会起个女人的名字？我见过她吗？”他被云霞的话逗乐了：“你怎么，见过他呢？他比我们，要晚生，三百多年……”

这回轮到云霞想掐自己，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她狠劲掐了掐大腿，确认自己没有做梦或走神，脸上便浮起了担忧的神色，“你看看你，都说了些什么呀？好了好了，你还是继续睡觉吧，祝你再做个好梦！”听见她话里含着一丝揶揄，他马上气恼地回敬道：“我没做梦！是你不懂！”

“好好，就算我不懂，行了吧？只要你听医生的话就行。”

他最恨她脸上那漫不经心的表情，每次只要想和她进行一场像样的对话，她脸上就浮起这种表情。他恼火地用指头戳着自己的胸膛，提醒她：“我中毒了，知不知道？是E中毒。E是什么？医生不懂，他没见过，E物质……”

云霞瞪大眼白，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什么E中毒？又开始胡说了！E物质是什么？”

见她脸上露出想听的神情，他立刻耐心地解释，“E这东西，地球没有，它来自，银河外的，华佗星……”

云霞不止是听不明白。不过，她掩饰不住眼中的一丝怜悯，“要是在那么远的星球上，它怎么会跑到你体内呢？”雷壮游觉得云霞身上有老年女人特有的愚笨，就气呼呼地闭了闭眼，忍住心里的不耐烦，然后继续解释道：“那还不是，陨石呗！你知道吗？华佗星，离地球，足足有，百万光年……”云霞是知识分子，当然知道光年是光走一年的距离。她一时感到头晕目眩，赶紧一屁股坐到床上。是啊，雷壮游的话，几乎令她眼前一黑，仿佛掉进了黑洞洞的窨井……

“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她重新睁开眼睛，看见雷壮游正用手指搭着她的脉搏。她赌气地抽回手，“没事没事，”同时竭力掩饰心里的不安，“……那颗星真有那么远吗？”

“当然有啊！”雷壮游言之凿凿地答道。

她静心静气地想了半晌，接着问他：“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美丽说的。”“就是那个妖里妖气的男人？”“他才不妖！哎哟，你真不懂！”他抬起右手，失望地朝她摆了摆，气得扭头不再看她。云霞也不知该说什么，就呆望着他的手指发愣。是啊，他的指甲已拱成球面，酷似鹰爪（说明肝脏早已受损）。云霞不敢相信，因过去酗酒造成肝硬化的丈夫，竟背着她搞上了一个叫美丽的小狐狸精……

当晚，云霞绷着一脸严肃，匆匆走进了位于柳家巷的小佛堂。她想找石柳龙聊聊美丽，这个小狐狸精搅得她心神不宁。

云霞居住的老码头，与柳家巷相距不远。老码头有二十年没修缮过，因为夹江渐渐枯水，驶不进渔船、驳船、运沙船或客轮，老码头遭到了遗弃。老港湾原本像少女的眼睛，水灵清澈明亮，现在却干得露出了河床，只剩一摊浑浊的泥水。年轻人都不愿意住在凋敝的老码头，只剩下怀旧的老人守着它。每逢春节，生气勃勃的爆竹声才会打破港湾的沉闷。老码头建在一个斜坡上，像是搭在江堤和渡口之间的滑梯，土质步道两侧立着两排白墙灰瓦的平房。平房的泥灰外墙下沿布满霉迹，那是被洪水淹过的痕迹。早些年为应付夏季洪水，平房地基要高出码头不少。雷壮游家的平房紧挨着老渡口，那不是祖上留下的遗产，是居委会租给他家的公房。他家原本在柳家巷拥有自己的老宅，解放后不到十年已被租户侵占，雷壮游的父亲不想天天看见赖皮的租户，索性将老宅充公，搬家过起了租公房的日子……

老码头的土质步道，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歪歪扭扭，但它仍像一个忠实的老仆人，每天协助踉踉跄跄的老人，攀过江堤，去镇街购买柴米油盐……云霞给丈夫送病号饭，每次都要路过柳家巷。巷子悠长弯曲的样儿，颇似汉字的笔划“撇”或“捺”……

云霞一进石柳龙的宅子，就见唐师与石柳龙正聊着天。见她脸色不好，石柳龙忙起身问出了什么事？云霞瞥了一眼唐师，欲言又止。唐师识趣地立刻起身，拱手告辞：“我有事先走一步，嫂子请坐下慢慢说。”云霞一直等唐师出了门，才迫不及待地问石柳龙，知不知道镇上有个叫美丽的女人？

“美，美丽？女人？……”石柳龙一思索，就喜欢翘起右手指，轻轻敲打左掌心。云霞紧张地盯着他，就仿佛盯着一枚定时炸弹。敲着敲着，他的手指总算停了下来。

“没听说过。你，你不会弄错了吧？”

见问不出名堂，云霞只好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听罢，石柳龙倒露出了一脸的笑，表示可以替她答疑解惑：

“你这样说他，他会更难过。他，肯定见到了来世。”

云霞不以为然，“你不觉得……这是他脑子里的幻觉吗？”

“噢，可，不能这么说，”他使劲摆着手，提醒道：“还记不记得？我，我有次给他做催眠，他，就见到了前世……”他的话让她有点坐立不安，她挪挪身子，换了个姿势：“记是记得，可……你没说他能见到来世呀。”石柳龙对讨论来世，显得兴趣盎然。他亢奋地说：“能，不能见到来世，要，看个人造化，造化好，当然能见到……”他还提醒云霞，雷壮游从小佛缘就厚实，当年安国寺的老住持之所以劝说雷壮游的父母，把他送进安国寺当和尚，就是相中他比别的孩子更有修行的灵性。雷壮游比别人（包括石柳龙）更适合出家。石柳龙认为，世上有一类人就是先知先觉，只让他们待在现世，倒是不切实际的想法。

“你，你还是要相信他说的话。他，的见识可比我们广……美，美丽一定像他所说，是一个来世的男人。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云霞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上说不出反驳的话，心里还是不大相信。她掩饰地抿嘴一笑：“既然你也这么看，我就没有别的好想，先这么信着吧……”

11

石姓在黄州镇的乡间只能算小姓。一百多年来，石姓家族在朱坝已聚成一个村落。他们的先人来自江西修水，当年因族人得罪清廷，为摆脱灭九族的噩运，先人不得不悲壮地沿江西逃。起先，朱坝只是一片荒滩，先人择了一处有缓坡的台地，用来建房。随着台地上的房子越建越多，远近的乡民就把台地上的村落叫石家墩……

石柳龙早年住在石家墩，父亲突遭镇压之后，他被表叔接到了黄州镇。他记得有一条来自大山的小河，绕墩而过。台地四周是一畦畦水田，放眼望去，犹似一面面亮锃锃的水银镜。他记得菱角在石家墩不值钱，花一毛钱，他使上全部本事也吃不完。那里的风声也独具魅力。他觉得城里的风声，远不及那里的风声好听。当风刮过旷野中的水田和台地上的农舍，犹似笛手灵巧的嘴贴近笛孔，能吹出千变万化“呜呜呃呃”的乐曲。风宛如日本能剧中的口啸，甚至还能抑扬顿挫地转调，不费吹灰之力，就抵达了悲苍的非凡化境……

石家墩因一直保存着千年家谱，远近闻名，每年修谱成了墩上的大事。表叔早年回乡修谱时，曾带石柳龙见识过一回。石柳龙没想到，粗犷的农民不止对纸里的祖先崇拜、敬重，他们还把文字简直当作有神力的符咒……

一天，石家墩突然派人登门拜访石柳龙。来人是石柳龙的一个远亲，挑着一担新鲜蔬菜，气喘吁吁地来敲门。进到堂屋，来人放下担子，小心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纸是当时公社用的信笺，上端印着公社的红头文字。用毛笔小楷写成的信不长，字遒劲、内秀。信中说石家墩的老寿星刚辞世，盼望石柳龙居士能屈尊来墩上为死者超度亡灵，信末注着老人的姓名和生卒年月。读完信，石柳龙很感动，没想到墩上的人也尊称他为居士，知道他已大隐朝市。

石家墩的人不是近亲就是远亲，常为出工、工分和蝇头小利相争，互不买账。没想到墩里老寿星的死，竟令他们罕见地达成一致：认为该请石柳龙到石家墩，给老寿星做一场法事。石柳龙当即满口答应。不过，做法事至少需要两个和尚或居士，于是，他请来人一同去拜访刚回到镇上的一个和尚，此人叫唐师，刚从山东碧云寺回到黄州镇，住在化觉巷。

唐师家的院门闭得像牢门。石柳龙先竖着耳朵，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听见院里有麻雀的叽啾声，有蟋蟀、知了的鸣叫声，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最后，他听见了一个人的叹气声。当他“咚咚咚”把院门敲开，连忙趄着身子向对方道歉：“对，对不起，打搅了！”

唐师露着十分紧张的神色，但他强作镇定，警惕地问：“有什么事？”待石柳龙说明来意，唐师显然松了一口气，连忙侧着身子把两人让进院子，赶快回身关上院门。

“进屋说！进屋说！”唐师蹑着双脚领他们穿过院子，钻进阴森的屋里。

三人刚落座，唐师就开口说：“我和你好像在哪儿见过呀。”

“是吗？”进入中年以来，不少人事在石柳龙的记忆中已变得辽远、模糊。

“我以前去安国寺见过住持，也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一提起老住持，石柳龙就觉得格外揪心，那像是他腰上的旧伤，一不小心触到会疼痛无比。他语塞半晌，后来才岔开此话题问唐师：“你，你怎么也从寺庙跑回来了？”

唐师惨然一笑，“还不是为了活得有点尊严……”石柳龙明白他说的意思，就点点头。大概两人都懂悟禅的缘故，似乎只需一个眼神、表情或叹气，就能悟到对方内心的想法，所以，两人彼此理解地陷入了沉默。屋里冥想似的沉默，令远亲着急起来。他不停地向石柳龙递眼色，石柳龙方才醒了似的开口邀请唐师，请他和自己一起去石家墩做法事。唐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倏地站起身来，眼珠子像水晶球，闪闪发光，“真是太巧了，”没等石柳龙再说什么，他已在屋里踱来踱去，“真是太巧了，我正闷得发慌呢……”

见他异常兴奋，石柳龙以为事情已谈妥，就说：“那，你收拾一下东西，我，我们这就上路吧！”没想到，唐师把右手掌朝空中一张，“且慢！我还有个条件……”接着，他露出了一丝难为情的表情。他垂下眼皮，几乎只看着自己的双脚，“我要吃肉。要是没有肉吃，我就不去！”他斩钉截铁地说。话毕，他略显紧张地绞着双手。

“肉？”

要不是托唐师提醒，石柳龙倒差点忘了自己对肉食的憎恨。他吃素已有十多年，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曾是一个无肉不欢的人。安国寺的和尚们，过去都有偷偷下山打牙祭的习惯。他曾靠每周下山喝两次肉片汤，来打发肚里的馋虫。不过，有年秋天发生的事，令他对肉食产生了厌恶……

一天下午，他感觉胃剐得难受，那是肚里没油水的表现，他知道到了该下山喝肉片汤的时候。他脚蹬一双布鞋，沙沙沙，抄捷径登上环绕粮食局的台地。当时他已走过粮食局的大门，忽地听到一声猪的凄厉尖叫，他马上好奇地踅回粮食局门口，朝里探望，竟看见了非同寻常的一幕——

只见很多人聚在食堂前的凹地上，徐徐隆起的人群像希腊看台，把一头黑母猪团团围在“舞台”中央。杀猪前，人们给予猪的礼仪十分周全：它的四条腿被草绳绑着，已一天没给它吃任何东西，指望它把肚里的污物排干净。屠夫当着它的面，“霍霍霍”磨着一把尖刀，不时用衣服下摆揩揩刀刃，用指头试试利刃是否锋利。毫不动人的磨刀声，显然已令母猪意识到大难即将临头，它满眼闪着凄哀的目光，嘴里发出了绝望的尖叫声。它越叫，人群越爆发出幸灾乐祸的大笑：

“这算什么嘛，声音再高一点，高点才好听嘛！”

“嗯，这一声叫得还凑合，再叫一声！”有人干脆用脚踹它屁股，“快点叫！”于是，刚戛然而止的尖叫声，又像汽笛一样响彻大院。

“哈哈，这次叫得好多了，看来你有点贱，非要踢你才叫得好。”

趁着屠夫忙东忙西做屠宰前的准备，有人偷偷朝猪屁眼插进一截木棍，惹得它又是一阵尖叫，人群随即爆发出更快活的大笑。

当准备工作完毕，人群中默契地走出几人，上前帮着屠夫把猪头按进大木盆里。看见屠夫拿起尖刀准备捅进母猪脖子，石柳龙紧张地扭过头去，不忍见证那个恐怖的时刻。随着一声闷响，母猪先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倏地变得低沉、喑哑。等他调回头，只见它脖子上已涌出一道红流，自来水一般“咕隆咕隆”往木盆里流淌。只一会儿，猪血就灌满了半只大木盆……放完血，屠夫用自行车打气筒，往猪腿的皮下打气。等气体让猪皮鼓胀起来，他就娴熟地揭下了一张完整的猪皮。他剥皮的精湛技艺，得到现场观众的啧啧称赞。屠夫显然受到赞美声的鼓舞，一鼓作气，把猪大卸八块……

看完，石柳龙浑身只剩下回安国寺的一点力气，觉得胃里始终有一条鱼，不停往喉咙口蹦跳，弄得他屡屡想吐。当他再想到肉片汤，竟恶心至极，无任何喝的欲望。他只好打道回府，蹒跚地往山顶攀。半路上，他对着一片鸟鸣的林子，呕吐了好一阵子，直吐得肝肠寸断。打那以后，他一见肉食就恶心……

唐师的话，反倒令远亲放下心来：“这点小事好办，保证你们有肉吃，到时候再给你们带些咸肉回来。”石柳龙听罢着急起来，“我，也有个条件，我，只吃素！”远亲起先一愣，接着哈哈大笑，“那就更好办，到时候只给你做蔬菜豆腐！”

一行三人刚走近石家墩，几只吊丧用的白纸灯笼，就从土色中跃入眼帘。老寿星的死着实给停滞的石家墩，带来了火燎一般的虎虎生气，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祭奠用的白布条。据说老寿星死前，已感到时日不长，她把家务事搁置一边，抱着老伴的照片躺到床上。她滴水不进，不论子女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石家墩的人，因老寿星突然绝食，开始关注起老寿星的一生。许多人心怀敬畏，悄悄溜进寝室来探望老寿星。老寿星安睡的样子慈祥极了，就像一尊观音，仿佛正在帮亲戚们普渡众生。她的枕边摆放着梳妆盒和照片，脸上密布的皱纹，像一张网孔细密的鱼网，正帮她捕捉死神……

只要走进老寿星的寝室，来人的脚步就本能地变得轻盈、缓慢，他们不敢交头接耳，仿佛瞥见了世上最慈祥和善的死神。据说她一辈子都用茶水抹发梳头，满头竟无一丝银发。来人仿佛感到，死神正在她体内说话：“不要怕，不要怕，请慢慢跟我来……”

她躺在床上，就像一条已退役的大船，静候着被拆除的时刻。四天绝食，令她掠走了墩上所有人的思绪。人们饭后茶余只谈论她，谈论她的青春、逸闻、慈祥和好心。以前，她并不引人注目，当她主动追随死神，大家才猛然发现，她是一颗嵌在石家墩的宝石，散发着生命最澄明的光辉，令沉闷寡味的石家墩，旋即有了一座人生的灯塔。

石柳龙跨进死者家门时，见堂屋已摆放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板不像从前会凿上“福禄寿”三个字。没有，除了黑亮亮的漆，没有一个字。灵堂挂满了白布条、白幛子、白灯笼等，石柳龙虽然不觉得它们有什么用，还是决心和它们一起完成超度亡灵的使命。他最关心长丝香和炷香摆放的位置。他事先和唐师说好，两人各守棺材一侧，盘腿而坐，为死者超度诵经。当诵经的声音，随着燃香的袅袅烟柱升起，萦绕于房梁，聚在灵堂的众人，彼此不再高声打招呼，他们静了下来，听得一脸茫然。

应家属的要求，石柳龙在灵柩一头燃了塔香，甚为壮观。他自感过于年轻，极有可能会辜负死者家人的忠孝之心，于是，他略显紧张地用鼻哼似的声音，诵起了《地藏菩萨本愿经》：

炉香乍芮。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服刚强众生。知苦乐法。各遣侍者。问讯世尊……

说来也怪，一诵经文，他就不结巴。（是因为他对经文过于熟稔，还是反复诵了十几年的缘故？）他心里清楚，随便从佛家经书里挑出一部，都可以用来超度。他越诵，越觉得自己是佛门里的败类。平时，他虽然常被佛法的神秘感动，但要较真起来，他确实没积攒足够的功德。他自认自己过去的不良行为，使他几近无法为死者超度。他不知道，是不是经文的威力震慑了他，他眼里渐渐噙满忏悔的泪珠。即便他的心正陷于忏悔的暗暗黑夜，显信的那个美妇依旧像一轮明月，成为照耀夜空的主宰，真是越羞耻越惦念啊……

他满目的泪水，引来了众人的极大兴趣。扑瑟瑟的泪珠，让人以为是超度成功的产物。众人兴奋地喃喃低语，仿佛一片嗡嗡嘤嘤的蚊蝇声，飞入他的耳朵。老寿星的亲人们如释重负，甚至有点欢呼雀跃，“快看呐，这个年轻居士流眼泪了，这下老太太有福了……”

石柳龙利用诵经的间隙，朝灵堂瞥了一眼，发现妇女们的眼睛都直杵杵地盯着他。她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搅得他心神不宁：

“听说他现在已不是和尚，待在家里当居士了。”

“他眉清目秀，当和尚怪可惜的，还是当居士好。”

她们哪是来参加法事，明明是来参观动物园。光头居士是她们第一次见到的新奇动物，一种会诵经、流眼泪的两足动物！

石柳龙竭力为死者做着各种努力。屋里的烛光朦朦胧胧，仿佛一张透明的巨大护身符，贴在棺材和众人身上。老寿星似乎已清楚石柳龙的罪孽，她不声不言地躺在棺材里，让她生前的慈祥，化为他眼前一片温暖的烛焰……

接下来，所有人都目睹了一件尴尬事。法事刚进行到一半，老寿星的孙儿从外地赶了回来。他像一匹受伤的狼，还没进墩就开始嚎起来，一路嚎哭的声音传进灵堂，引得不少孩子偷偷发笑。他当过兵，身着摘了领章帽徽的旧军装，动作好不粗犷。他“哐”一脚踹开灵堂的门，几个箭步就冲到棺材跟前。接着，他像举重运动员放下杠铃一般，“嗵”一声把自己重重地砸在地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解恨：

“孙儿来晚了，孙儿赔罪来了，奶奶请原谅……”

当他鸡啄米似的磕完头，发现众人个个张大嘴巴望着蜡烛。原来他扑跪的动作太猛，把一排飘飘摇摇的烛焰给扑灭了。遇上这种事，众人会觉得不吉利。老寿星的家属更是束手无策，连忙用求援的目光看着石柳龙。石柳龙反应极快，他立刻镇定地起身，若无其事地趄着身子，重新点燃蜡烛，然后对着那片新烛光，念了《忉利天宫神通品第一》中的一段。他临危不乱的镇定样儿，令众人觉得已化解了晦气，一屋子濒临绝望的目光，顿时又变得轻松起来……

次日，太阳还没出来，石柳龙和唐师已动身上路，返回黄州镇。唐师手上拎着一串腊肉，对路边的庄稼毫无兴趣，他只顾着大谈腊肉。他说起腊肉时的动情，真像谈起他的初恋。他和盘向石柳龙倒出了苦水。他刚回黄州镇时，日子过得艰辛凄苦，生活完全没有着落，天天就着茶水吃白饭。一天，经人指点，他跟着一群拾荒者上了青龙山。拾荒者知道，青龙山哪儿有地皮菜、马兰头、荠菜、口蘑等野菜，把野菜放在米里煮粥，好歹能叫他勉强度日。时间一长，他已习惯混在拾荒者中。佛法固然高高在上，但他更惧怕体内营养不良的蛮力。他说，手上拎着的十来斤腊肉，够他煮粥吃好几个月。他坦言自己看不清国家的未来，但有一件事他看得清楚。见他诡秘地敛住嘴唇，石柳龙就好奇地催促他，“快说呀，是，什么事？”

唐师“嘿嘿”一笑，朝他举起了腊肉：“就是它……它可以让我在好几个月，过得非常幸福！”他传神地向石柳龙描绘：“我一回家呀，就把腊肉挂在窗口通风，光是天天看见它，心情就会特别好。你想啊，满屋飘着腊肉的香味，哪是印度香能比的。我每天只要切下一小块，切成薄片，丢进野菜粥里，用文火慢慢熬。你想啊，腊肉的香味全都入进米和菜里。与这种粥一比，其他粥就太难吃了，对不对？你说，我每天吃这么美味的粥，还能不幸福？嗨，现在光是想想就直流口水……”

他说得声情并茂，石柳龙则缄默不语。唐师的话就像刮过田野的风，肆意在眼前的大片庄稼上，伸展着自己的欲念。说来也怪，望着沐浴着晨光的田野，石柳龙渐渐已听不清唐师对腊肉的嘤嘤赞美，诧异对方的话已在耳朵里幻化成鸟儿的晨曲，幻化成白色苍鹭在悬崖的俯冲声，那声音竟令他产生临近安国寺的奇妙感觉……

12

“你都三十岁了，还没成家？”琼花用她又长又细的手指，轻轻抚弄我的脸，声音充满温柔之情。

“没，没有。”

因为撒谎，我显得格外拘谨。由于父母的屡屡催促，我不到二十五岁就已成婚。老婆云霞性格高傲，作风严谨，身子骨单薄，风纪扣总是扣得一丝不苟。她当然不算美女，不过她说话大方，神情泰然自若。当年只与她吃过几顿饭，我就把婚姻大事定了下来。我不能把恋爱拖得太久，像我这种家庭有历史问题的人，找对象并不容易。云霞来自一个纯正的红色家庭，她不顾门不当户不对，反倒孜孜追求我，当然令我受宠若惊……

琼花有着和云霞一样的红色身份，更美得令我心颤，真是两全其美。为了叫说话的气氛变得融洽，我故意岔开她的思路：“你的眼珠子很黑，皮肤很白，真好看。你知道吗？再过三百年，就没有你这样的皮肤和黑眼珠了。那时候的人啊，都是粉色皮肤和绿眼珠子……”

琼花无法理解我说的话，突然捂着嘴巴，哈哈大笑起来，“……哎哟哟，你想笑死我呀？人只会越长越好看，哪会长成那种怪模样？你骗人！”见她死活不相信，我干脆再换一个话题：“那时候的男人，会取和你一样的女性名字，什么美丽、丽雅啊；女人会取男性名字，什么岩石、沙子啊……”

大概无法抑制住想笑的神经，她索性倒进沙发，笑得仰面朝天，“……哎哟哟，笑死我啦，你这人真会说笑！别看我这么刚强，骨子里还是女人。女人嘛总归不是男人，对不对？”我不管她有什么反应，继续向她描述未来城的女性：“我见过未来的那些女人，她们乳房都很小，臀部很窄。听说她们已不需要生育，后代全部来自试管和人工胚胎……”

“什么？你见过她们？”她不由得直起身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不会发烧说胡话吧？！”

“我是见过。我还见过中性人。”

“中性人？你疯了吧！”为了克制住大笑，她竭力抿紧双唇，就像怕一只乱撞的苍蝇飞入口中……

我万分嫉妒的洪常青，冷不丁地再次出现。他走起路来永远像一个勇往直前的浪头，昂首挺胸。我能看见他和琼花幽会的场景。洪常青哪怕是谈情说爱，依旧严肃像一个指导员。琼花一见他就毕恭毕敬，绝不敢跟他乱开玩笑，总是服服帖帖顺从他的一切意愿。我像一个爱嫉妒的恋人，气得马上把琼花找来质问。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洪常青的事？”

只见琼花的双手微微颤抖，“你在跟踪我，对吧？你是小人！”

“我没有跟踪你，只是碰巧看见罢了。”

“碰巧？你自己信吗？”

“可是……你两头挂着，道德吗？”

我的质问就像一堆火，烤得她面红耳赤，“你不懂。你在我面前还是个孩子，不懂我们这辈人的革命感情。我当然爱你，但也爱……革命呀（她犹豫地顿了下舌头），洪常青是革命英雄，他就是革命的化身……”

琼花确实有资格把我看作孩子，她当年跟着洪常青在海南闹革命那阵子，我还没出生。我十分诧异，这个跳舞的琼花和那个在海南闹革命的琼花，居然是同一个人，年龄还与我差不多。眼前的琼花皮肤白皙，体态美得令人屏息，却满脑子革命感情。这个跳舞的琼花，部分心灵显然来自那个闹革命的琼花……正当我绞尽脑汁，想把琼花的言行探个水落石出，没想到提供虚拟体验的设备突然断了电，我一下跌回到未来城。

我仰面躺在沙发上，发觉浑身布满豆大的汗粒。我惊恐地发现，未来城已被火焰包围，透明罩外的天空电闪雷鸣，完全是一幅即将毁灭的末日景象。

“又是甲烷雷爆，”美丽焦虑不安地踱着步子，“真不知透明罩能不能扛得住？”

“甲烷雷爆？”我一脸茫然地盯着仓库所在楼层的穹顶。

……

我心里有无数的问题想问美丽，常令他应接不暇。一次，我看着三维电脑上有精妙的星际图，就问美丽，为什么连接两颗行星的路线不止一条？美丽说，让飞船同时走几条路会节省时间。

我大惑不解，“同时走几条路？难道飞船会分身成好几块？”

“不是分身，飞船会同时出现在几条航道上。”

我变得更加困惑，“你是说它会像孙悟空那样，变成很多孙悟空？”

美丽想了几秒，点点头：“也可以这样理解吧。有时为了更快，三条航道都不够用。”

“天哪！”

我自感在美丽面前，完全像个小学生，明显暴露出智力的不足。大概对古人的愚笨早已司空见惯吧，美丽建议我，往大脑里植入一块芯片。他说，未来城早已没有图书馆，图书馆就在植入每个人大脑的芯片里。他解释，一块芯片的储存量是二后面加上一百个零，单位是亿兆。一块看上去不起眼的芯片，容量超过古代所有图书馆的总容量。

芯片比血管口径小很多，把它植入大脑，简单如二十世纪的肌肉注射。一旦把微型宝石般的芯片，通过针管推入静脉，它就会心无旁骛，顺着血流朝大脑走，最终会在指定位置扎下根，自动完成与脑神经的连接……

我被美丽说动了心，同意给自己植入芯片。美丽请来未来城的女医生，给我打针植入芯片。当女医生把针头扎入我手臂的静脉，她频频用绿炯炯的眼珠子提醒我：躺着千万别动！兴许是离她太近，我闻到她脖子上散发着一股怪味。大概气味实在难闻，熏得我心慌难受，我忍不住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问她：“你身上好像有一股……什么气味？”

她显然很高兴我嗅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是啊，这是我最喜欢的红土牌香水味。”（可是……为什么那么难闻呢？简直像口臭的气味。）

当我鼓起勇气，还想问个水落石出，没想到那块在血液中慢慢游走的芯片，恰好抵达大脑深处，瞬间完成了连接。须臾间，我像悟到了什么，觉得自己不该再问这类愚蠢的问题……

又一天，美丽带着我的真身（这回不是虚拟物），去金字塔的顶部参观。隔着巨大的透明罩，他让我眺望罩外的红土地，令我一时陷入了沉思。

“乍看还真美！”我忍不住地感慨道。

未来城外的美丽红土，看久了又觉得单调、乏味。浊浪一般向远处翻滚而去的红土地，宛如被火烤得昏迷的将死者，通红垂危的身子仿佛散出了最后一缕惑人的肉香……目力所及之处，看不见植被、水、树木、动物、飞鸟等，曾给人类以无限恩惠的自然，已失去勃勃生机，成了眼前一堆堆坟茔似的红丘……

这是美丽第一次带我的真身参观，他更喜欢让两人的虚拟物，到处瞎转悠。我开始体会到虚拟物与真身的差别，体会到美丽为什么厌恶虚拟体验……只要我的真身一离开仓库，美丽就有点紧张，他像看护孩子的家长，寸步不离，生怕孩子会弄坏公物或闯祸。我不止一次对美丽说：“你就当我不存在，不陪我行不行？”

“当然不行。我要遵守古事部的条例。你就委屈一下吧。”

美丽通常和善又尽责，他尽量不让我觉得自己不过是被他扣押的一个囚犯。参观完顶层的中央区，他带我去看民心塔，我立刻被高大的雕塑立像吸引住了。那是一尊透明的石墨烯半胸像，脸和脖子的内部已镂空，灌满了粉色液体，给人粉色皮肤的质感。为了拍下巨大的雕像全貌，我一时兴起，索性躺在雕像脚下摆弄起相机。等我自鸣得意地拍摄完，只见美丽紧锁眉头，面露愠色地对我说，“你这样做对他太不恭敬，他是世界政府之父大丽雅，没有人会这样躺着拍他……”

这是美丽第一次对我生气。他的话令我羞愧不已，同时明白，未来城的不成文规矩还真不少。我有着楚地人的直肠子，不喜欢拐弯抹角，于是马上谦恭地向他道歉。一开始，美丽死活不肯接受道歉，他似乎下定决心要给我惩罚——把我驱回古代。后来，大概见我真心厌恶自己的行为，他犹豫再三，改变了主意，“那这样吧，你看下芯片里的一本书，书名是《古人与今人》，好好掌握书的精髓，就算代替惩罚吧。”

这是谈论什么是敬畏的书。书中梳理了人类敬畏的历史和类型，列举了许多事例，提示从十九世纪起，社会上出现了一股反敬畏的潮流。进入二十世纪，人类变本加厉，进一步追杀残剩的敬畏心，把反敬畏变成了压迫自己的一架大山。人没了敬畏，就可以亵渎一切，包括亵渎自己，亵渎孕育了人类的自然……人类的处境渐渐每况日下。该书证明，远古的原始人因有着强烈的敬畏心，他们奇迹般的捍卫了大自然；敬畏不只是一种美好的情感，更是改善人类处境的高明智慧……

我感激美丽手下留情，没把我打发回病房（黄州镇医院那间可怕的病房）。按照他与我的事先约定，我一旦行为不妥，他就会激活我体内的E物质，打发我回三百多年前的古代。美丽罚我看书，倒真拯救了我，让我意识到了二十一世纪人类智慧的大破绽——反敬畏！美丽建议我检索“D”打头的资料，那是被归为“死亡”一类的档案。打开D字头的档案，我发现，“地球暖化”与“纳粹”被一同归入“死亡”档案。这让我窥见了未来城的看法，未来城把二十世纪前后人类对自然的作为，看作是一场类似纳粹的死亡暴行……

13

父亲的电报，只叫雷石肃穆了两天，第三天，他就变得轻松起来。他吹着口哨，把车子擦得像锡纸一样闪闪发亮。他用口哨吹的是李斯特的《吉普赛营地》，曲子后半部的急促节奏，令他的精神振奋起来。他已决定驾着这辆老旧的大众高尔夫，穿过云雾环绕的邻省，返回黄州镇探望父亲。

他把车驾上高速公路前，没像往常那样到4S店检测全车，测胎压、查外胎等等。他打开蒙着薄尘的后备箱，翻找历次出行用过的物品：指南针、手电筒、雨具、地图册、修理箱、瑞士军刀、檀木梳、电吹风……一看见电吹风，他的身子不由得微微一凛。小巧玲珑的红色电吹风，就像撅着两片红嘴唇的小女人，一个劲儿向他提示着前女友——耿莎！是啊，半年前他们还是以身相许的情人，红色电吹风曾是耿莎出行的必备之物。

雷石最爱看耿莎站着吹干湿漉漉的长发。洗完澡，她喜欢裸身站在卧室，不时仰起雪白的颈儿，打出香喷喷的小哈欠。那气若游丝的小哈欠，会令屋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慵懒又优雅。她会把全部心思放在电吹风上，左摇右摆脑袋，让它像领头的大雁，引领着长发迎风翱翔。长发们像一群慌乱的小雁，紧随其后，一会儿越过电吹风，一会儿对着电吹风勇敢俯冲，试图冲进风口……她桃尖般耸立的小乳房，激动地随着雁群上下抖动，渴望像长发那样张开双臂，拥抱胸前的阵阵劲风。两只小乳房就像两朵即将绽放的花苞，时时带给他早春的气息……她不是处女，却长着处女般的小乳房！雷石常怀着爱怜抚摸它。很多时候，他只是抚摸、观赏，不与她做爱。一旦触摸那雪白的双峰，他就像充了电，浑身精神抖擞。她比他整整小十三岁，浑身弥散着小女人的任性。半年前的那次出游，完全出自她的主意。他经不住她的撒娇和怂恿，参加了她朋友组织的自驾游。组织者共约到六辆车，车子都不怎么考究，不是长春产的大众高尔夫，就是上海产的大众保罗，或海南产的马自达等，一看就知，车主都是普通的白领。他从小就养成守时的习惯，几乎已成本能，只要与别人约好时间地点，他一般会提前或准时到达。那次自驾游，叫他充分领教了集体出游的拖拉与磨蹭。

那次自驾游的目的地，是黄山周边的黟县、歙县、九华山。组织者已入道多年，经验丰富，他规定，无论谁先到指定地点，务必原地等待。为了方便寻找，组织者选加油站作为集合地点。不出所料，车队出发不到一小时，六辆车就相互不见了踪影。雷石保持着守时的旧风范，发觉可能会迟到，马上一路加速狂奔。那是他第一次驾车上高速公路。紧贴车身的强力空气，让他产生了奇妙的感觉。薄薄的铝壳车身，犹似一层敏感的皮肤，令他感到了车外气流的种种力道。他体会到人车一体的境界：他变成了一个叫大众高尔夫的人，长着大众车都有的U形前脸，用一百四十码的速度疾驰飞奔……他永远第一个到达集合地点，接着陷入漫长的等待。耿莎的朋友们自由散漫，总是比指定时间晚到两三小时。雷石不时地告诫自己：耐心点，再耐心点，由着他们好了，反正有耿莎陪在身边他还不致无聊。一次，借着茶色玻璃的掩护，两人打算用做爱消磨时光。两人才抚摩出一点感觉，听见车外响起了欢快的喇叭声，原来有一辆同行的车比其他四辆先到。他和耿莎只得抚平衣服皱褶，钻出车子，嗅着空气中的汽油味，和他们聊起来。没聊一会儿，雷石就觉得烦腻，他对聊“艳照门”、“学历门”、“黄瓜门”、“日记门”、“熄火门”或“招生门”等，全无兴致。他发觉，“门”事件不过是一个舞台，大家聚到台上是想秀一把自己，彼此贫嘴练摊儿，展示自己侃大山的本领，说的观点和内容都来自网上：

“开着开着熄火，还不如开着开着掉轮子……”（关于“熄火门”的言论）

“看到上海两个大学互掐，我心里暗笑，内地的状元都去香港读大学喽……”（关于“招生门”的言论）

雷石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他记得这些话来自网上的汽车论坛等。他既然不想老阴着脸儿傻听，影响他们胡吹神侃，他索性告诉耿莎，他想回到车上打个盹儿，昨晚他没睡好。回到车里，他打量着车外的耿莎，只见她和朋友们闹腾得厉害，不时笑得弯腰捂肚，他忽然感觉有点失落。他并不真想睡。他本能地揿了下唱机的按钮，车内响起了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说来也怪，每次听到这首曲子，都觉得有什么揪住了他的心。他闭上眼睛，感觉乐曲像一条瀑布，冲刷着他心里的烦躁。乐曲越哀伤，他越感到无以名状的亲切。不一会儿，他仿佛看见了乐曲描绘的世界：早春的空气中荡着一丝寒气，太阳一直不肯露面，直到中午，人们才发现原来是个艳阳天；微湿的草坪尚未被暖气烘干，地上跑着一群女人；勃拉姆斯看着跳舞的克拉拉，动情又哀伤；而他（雷石）则目不转睛看着前妻李慧……

离婚以来，他胸中始终有一股难以排遣的焦虑，但他不知自己究竟焦虑什么。每天洗漱时望着镜子，他会问自己：镜子里的人究竟是谁？只见镜子里的人紧绷着脸，没有笑容，额头像被鞭子抽打过，留下几道鞭痕似的横纹，脸上的神情像枝上的枯叶，含着即将凋落的伤感。按照他朋友的说法，他的脸已刻着“全人类的忧伤”。他不知道换了别人，会不会同意与李慧离婚？李慧长着能操纵别人的美丽容貌，鹅蛋脸儿高雅脱俗，两眼顾盼生辉，凸凹有致的身子就像一柱溅起的水花，挺拔向上，竭力秀出迷人的蜂腰。看着她，谁愿意想象总有一天，这朵肉体之花也会进入坟墓，化为一捧尘土？……她只要盯着看你，双眸就像迷雾笼罩的灯塔，扑朔迷离，令你欲罢不能地想靠近看个究竟，不相信真有其人。当然，在顾盼之间，你已恍惚无措……

“喂——，我知道你在装睡，也知道你不喜欢我的朋友。”

雷石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耿莎正向他投来怪罪的目光。（奇怪，他怎么没听见她开车门的声音？）

他掩饰地用手揉揉眼睛，“你又瞎说了，我真有点困。”

耿莎歪着嘴角，讥讽道：“你骗不了我。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嘁，什么话？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他嘴上很硬，但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她歪着脑袋看他，语气充满揶揄：“你又想前妻了吧？又拿我和她比了吧？是不是又觉得我不如她漂亮，不如她厨艺好，不如她会做人，会替你省钱？”见他脸上露出反感的神色，她继续得意地说：“但我比她年轻，这是我的资本，你就喜欢我年轻，对吧？”

“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想她。”

“哼，谁信呀。难道你在想我不成？”

他抿嘴笑了笑（明显有讨好的成份），“你别说，还真想到你了。”

“咦？什么时候嘴变甜了？”她像老师逼问学生那样，追问道：“那你说说看，到底想我什么了？”他试图临时编造点什么，于是支支吾吾地说：“当……当然在想你吹头发的样子，那样子真可爱。”耿莎有点诧异地瞪圆双眼，嗓门立刻提高了八度，“不会吧？你听《匈牙利舞曲》，会想到我吹头发。你也太搞笑了吧？”

他知道什么事也瞒不过她，她是人精。不过，就算他心里已准备缴械，嘴上还要继续狡辩：“哼，你不懂。人脑就是这样，喜欢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搅和在一起。”显然，她不想继续听他胡诌，心一软，索性给他台阶下：“好了好了，别越描越黑。我才不管你想谁，你只要嘴甜就行。快，说一句甜话来哄哄我！”

他就像运土的翻斗车，卸完满车土，顿时无比轻松。他抬起头，声态并作地说：“小亲亲，我喜欢你！”

“不过关。换个比‘喜欢’更好听的。”

“小亲亲，我爱你！”

她白他一眼：“怎么爱？”

“到死都爱！”

她似乎真有点感动，“真的？到死还爱？”

“我向党保证，绝对真的！”

“那好，再说一遍。”

“小亲亲，我爱你！到死都爱！”

须臾间，她像一个容易被哄骗的孩子，“扑哧”笑出声来，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嗯，这还差不多！你呀，”她轻轻揪着他挺直的鼻梁，嗲声嗲气地嘟哝：“你呀，就会讨女人喜欢……”

车队到青阳县之前，雷石尚能消化掉对车队的不满。他像一只报晓的公鸡，每次抵达集合地点，就让耿莎打电话禀告她的朋友，他们已准时到达。中午一点，他准时到达了青阳县指定的加油站。没想到，接下来的五小时，其他车就像故意跟他躲迷藏，全无踪影，无论耿莎怎么打电话，对方都不接。耿莎大概也觉得朋友理亏，几乎不敢正眼打量雷石，只是一个劲儿跟朋友联络。他头一回数着秒数度过五小时，觉得自己渐渐由耿莎的男伴，变成了一头即将发作的雄狮。他不明白她的朋友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来？莫非他俩只是悬崖边的栏杆，需要时就扶一把，不需要就让它独自吹冷风？为了缓和他的情绪，耿莎故意扯些别的话题：

“你看那辆车屁股上的字真逗，‘十次撞车，九胜一平’。”

要是换了平时，他会比她更欣喜。他收集过车主们漆在车屁股上的文字，什么“别靠近，车内有核武”、“招手停车，只限美女”、“太关注我，只会越陷越深”、“驾校除名，自学成才”、“姐开的不是宝马，是毛驴”等等……此刻，望着那辆车，他居然毫无欣喜的反应，车屁股上的那行字，并未让他快乐起来。

过了指定时间五小时，耿莎才联络上她的朋友。原来他们驶离三一八国道，好奇地蹿入平行的一〇四国道，他们想跟着一〇八国道开进县城看看，没想到出城时，全球定位仪把他们引入县道。起初，县道平整宽阔，他们以为已回到国道。渐渐地，路变得坑洼难行，甚至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碎石路。当他们明白，车子走的不是国道，为时已晚。为找到高速公路的入口，他们一路颠簸到钉子铺镇，绕到小镇北侧才重上高速公路……

那些迟到的朋友到了集合点，并没有一丝歉意，都津津乐道被县道害惨的经历，说时心里竟涌动着喜悦，没人体谅雷石和耿莎苦等了五小时的心境。雷石先静幽幽地听了半晌，心里忽地生出被挟持的感觉：他完全被他们的烂趣味挟持了！他们倒是自由自在，一路上随心所欲，仿佛指定的集合时间并不存在。他因把指定时间当作内心的法律，结果像坐牢一样，把自己囚禁于各地的加油站。他张大鼻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条斯理地向他们宣布：回程时，他不准备和他们结伴同行，游完九华山，他打算单独开车回石城。他也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摊牌？甚至无法阻止自己那么干。他觉得有个恶魔从他体内跳出来，自作主张地要替他出一口恶气……

话音刚毕，她的朋友们就像一窝吱吱喳喳的老鼠，突然看见一只猫，倏地鸦雀无声，个个竖起耳朵，试图听出还有什么不祥之兆。令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四五秒，组织者才回过神来，连忙欠着身子向雷石道歉：“今天全怪我，因为我好奇，领错了路。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知道，等人很痛苦。回程就不会再迷路了……”

雷石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善，他用充满倦意的嗓音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绕路去看个老朋友，回程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噢？那样更好啊，我们干脆跟你一起绕路好了，反正怎么走都是玩嘛。”组织者没往深处想，大大咧咧地说。雷石为难地瞥了一眼组织者，“不太方便吧……我想找老朋友单独叙叙旧。”组织者总算听出了弦外之音，不再“热脸贴冷屁股”，只得赶紧点头：“我懂我懂，”然后打圆场道：“只要你不生我们的气就好。”

“哪里的话，我怎么会生你们的气呢？”

雷石回到车里，刚要点火启程，耿莎阴着脸儿钻了进来。她一边把自己的东西往包里塞，一边对雷石说：“我不坐你的车了，回程的时候你自己回去吧。”雷石故作镇定地继续点火，但并没有松开手刹。他望着头顶上方的镜子，对后座上的耿莎说：“你是说……你选择站边了，宁可跟他们在一起？”

“那当然。我不想跟一个自私的人在一起！大家一起出游就是为了寻开心，你这么做，弄得大家灰溜溜的……”

雷石睃了她一眼，压着火儿：“……你不觉得，是他们把我们弄得灰溜溜吗？”

镜子里的耿莎，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们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我一点也不觉得灰溜溜。”

雷石满心的火儿就像沼气，越积越多，只差一颗火星儿把它引爆。他握着方向盘，感觉双手恨不能把它捏碎，感觉浑身微微颤抖。他无奈地闭了下眼睛说，“这只能说明，你的心在你朋友那边，根本不在我这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了一串冷笑声：“那当然！我的心不会偏向一个自私的人！”（这颗火星儿顿时引爆了沼气。）

“妈个逼！你他妈什么东西？一丘之貉！”雷石勃然大怒。

“你……你敢再说一遍！”耿莎毫不示弱。

他没有再说，抬起发抖的手，揿了下唱机按钮，车内顿时漫起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

“不许放这首！”

她的吼声令他的血也往头上涌，他失控地朝她怒吼道：“去你妈的！凭什么？！滚！”

“不许放跟我有关的曲子！”她的吼声已近乎悲戚。

不知怎的，雷石就是没法控制嘴上的狠话。他心里似乎只剩一个念头，就是说出世上最尖刻、最残酷的话。他冷笑地挖苦道：“告诉你实话吧，这首曲子只会让我想起李慧，从来不会想到你……”

“那就更不许放！”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异常尖厉的叫喊声。

刺耳的叫喊声令他稍稍回过神来。他换了一首曲子，是光头妹奥康娜的《你无与伦比》。音乐一时让他摆脱困境，他想象自己像雄鹰展开双翅，在奥康娜天使般的天籁声中，飞出了车子，独自翱翔在天空……

“嘭——”身后传来了重重的关门声，车子随之轻轻摇晃起来。他坐着一动不动，甚至没朝离去的耿莎投去一瞥……

他最终没和他们一起游九华山，直接开车返回了石城。当心里的怒气渐渐散尽，他发现她换了手机，每次打她手机，得到的都是机器的回答声：“此号码是空号……”说来也怪，他居然不知道她住哪儿，在什么单位工作，查遍手机也没有她朋友的号码。过去永远是她来找他，他从没有主动过。他只知道与她缠绵、做爱，并不关心她，或者说，只关心她的身体，并不关心她想什么。她就像灯泡，当他身处黑暗，她就用身子来照亮他。她自然没法与李慧相提并论。与李慧离婚以来，他依旧保存着李慧和她朋友的所有号码，有几个号甚至已永远铭刻脑海……

望着后备箱里的红色电吹风，他感觉，它就像一个身穿红旗袍的大家闺秀，已安安静静地沉入梦乡，就等着他来唤醒它。当他把电吹风拿在手上左右端详，仿佛听见耿莎朝他发出了挠心的嗔怪声：

“哼，好一个薄情的男人！真行呵，竟把女人的气话当了真，居然说分就分……”

14

云霞一直等翟医生给出结论。管床的翟医生正值经验丰富的中年，他个儿不高，脸黑瘦尖削，按照她从丈夫嘴里得知的面相术，她看出他的晚年比较弱。当然，她并不真的信这玩意儿。她因颧骨突出，常有人说她有克夫相，她从来一笑了之。她是什么也不信的无神论者，甚至对自己的红色身份也兴味索然，从来没有入党提干的冲动。她唯一有的政治生活，与其他中国人没有两样，就是参加每周三下午的政治学习。政治学习确实叫她少流了不少泪，至少批斗右派时，不会因过分同情而泪如泉涌；政治学习叫她知道，自己应该化身为无形，既不说自己不相信的话，也不说自己相信的话，应该像树木一样沉默，像走钢丝一样小心……正是这样的策略，叫她一辈子平安无事，好歹可以安享晚年。（要是没有陨石坠落的祸事，该有多好。）

一天，翟医生让助手来叫她，嘱咐有事想商量。当她推开医师办公室的门，只见翟医生正“唰唰唰”地写医嘱。他抬头看人时，双眼像打了马赛克，有点目中无人。

“验血报告出来了，证实了我当初的猜测，就是重金属中毒，跟陨石没有一点关系……”

“可是……他确实是被灰尘埋了后，身体才突然不行的。”

“先有量变才有质变，懂吗？他身体积累的重金属，到陨石飞来那天恰好把他压垮，不过是巧合而已……”

云霞不敢继续纠缠此话题（她对丈夫的陨石说，也表示怀疑），她开门见山地问医生，她丈夫到底有没有救？

“你还是准备后事吧，时日不多了。”翟医生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时日不多了？”云霞眉头紧锁，呆磕磕地望着医生，忽地觉得耳畔一阵嗡鸣；接着，身子如飘起来的一张蜘蛛网，竭力想网住幻觉中的丈夫；偏偏丈夫像一只性急的麻雀，“嗖”一声就挣破蜘蛛网，越飞越远……当脑中晕晕忽忽的飘摇感消失，她觉出脊梁像一根冰凌，又冷又木。她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当年医生宣布她的头胎男孩死于腹中，她一样曾这样茫然地望着医生，身体一样被这种感觉笼罩着……

“你没事吧？”

医生的大嗓门令她倏地惊醒过来，她朝医生惨然一笑，“没事没事……你就实话实说吧，他到底还剩多少时间？”医生竭力避开她探问的目光，佯装着翻看病历，“很难说啊……这要取决于他的体质。也许一周，也许两周，但肯定不会超过两个月。”

“他的病，”云霞紧张地顿了下舌头，眼睛不敢直视医生。（她知道自己即将出口的话，会孕育出什么气氛。）她让嗓音变得像艺人剪纸一般小心翼翼：“他的病……真的与陨石没有一点关系吗？”

话音刚落，翟医生的脸“唰”地变得很难看。他的情绪就像一只爆竹，被她隐着火星儿的话点爆了，“荒唐！荒唐！这怎么可能？！除非是直接吞食，重金属不可能一天累积这么多，你们呀千万别再往陨石上扯！他的症状与重金属中毒的病人没有两样，我见得多了……”云霞被医生说得满脸通红，只好怏怏地岔开话题：“你以前也治过他这样的病人？”大概觉出自己的态度不太好，翟医生稍稍缓和了语气，“当然啦。正因为治过很多人，所以，你们首先要信任我，这很重要！”

云霞竭力让自己的脸漾出一丝笑来，“我当然信任你，不然也不会让他住在这里。”

“你这种态度就对喽！”翟医生转怒为笑。接着，他兴致勃勃地向她介绍自己的一项计划。他正在进行一项医学调查，想叫病人把各自的生活习惯告诉他。他注意到，住院的重金属中毒病人越来越多，都是因为吃了过量的本地螃蟹。十年来，黄州镇附近的农村只顾着卖地，买地的工厂都以招工作诱饵，令本地的农民兴奋不已。很快，镇子周围出现了许多工厂。镇郊虽然没邪乎到浓烟滚滚，但空气中明显有异味。那些工厂一般没多大噪声，走近一看，还不可思议的漂亮，厂区不仅井然有条，地面还铺着草坪，厂房四周种着石斛、勋章花等花卉，水泥厂道的尽头甚至栽着成片的松林、樟林或杉林；水泥凉亭像一朵朵蘑菇，井然布在草坪和林间，沐浴着阳光或南方的毛毛细雨；奇形怪状的太湖石，被造园师安放在喷水池中央……镇郊的农民哪见过这样的工厂，它们简直是他们心目中的天堂，一扫过去工厂的肮脏邋遢，仿佛一夜之间，工厂个个都成了抒情诗人。

就举那些排污管为例吧。

排污管们像一条条蚯蚓，潜行在干净的草坪下。若坐着飞机俯瞰，根本看不出哪座工厂有排污管。可是，一到田野尽头的沟渠河汊，排污管就像刚从冬眠中苏醒的一群蛇，纷纷钻出地面。镇环保局曾下决心要整治排污，没料到厂主们个个矢口否认，捶胸顿足，甚至有人委屈得砸桌椅板凳，声称沟渠河汊里的排污管与己无关。环保局无法摸清，究竟哪根排污管属于哪家工厂，他们没钱挖开所有管路，令真相大白。环保局一旦睁只眼闭只眼，白漫漫、黄浊浊、黑紫紫的污水，就将河水糟蹋得不成样子。内行的人只需凝视酱色的河水，就明白水里有汞、砷、镉等。农民开始畏惧这样的河水，却不得不拿它浇地，直到重金属在地里越积越多，连粮贩子也不愿来这里贩大米（谁敢天天吃富含重金属的大米？）。有几年，这里的地几乎都抛了荒，直到乡间冒出一个能人，他把自家的地挖成池塘，试着养大闸蟹。其他农民闻讯纷纷效仿。重金属当然也会进入螃蟹体内，但没人觉得有大碍，因为谁也不会天天吃螃蟹，一年吃几回，不会对健康产生大危害。镇政府马上发红头文件，肯定了农民的策略，经过村乡两级推广，这里很快成了盛产大闸蟹的名乡。每逢秋季，方圆数百公里的螃蟹食客，纷纷驾车前来品尝。镇政府通过办螃蟹节，年年把品蟹的气氛推向高潮。唯有少数饕餮食客深受其害，他们在短短的蟹季吃得太多，把大量重金属送进了体内。有的饕餮食客不到半年，就病入膏肓……

听罢，云霞心里还是挤满疑问，“我和他吃的东西都一样，为什么他中毒，我没有？”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调查病人的生活习惯，习惯不同，结果也会不一样……”

15

翟医生的白大褂很干净，明显用米汤浆过，散着米汤的清香气味。他借着早晨查房，兴致勃勃地与我闲聊起来。

“你说实话，你今年究竟吃了多少只螃蟹？”

“螃蟹？”我愣了一愣，“我不吃啊，一只没吃。”

他不相信地摇着头，向我投来了不信任的目光，“雷壮游呀雷壮游，你就别死要面子了。作为医生，我必须了解病人的真实情况。喜欢吃螃蟹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很多人都喜欢吃。你就对我说实话吧……”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几近恳求。我觉得自己很冤，就竭力纠正道：“我是没吃，真的一只，都没吃！”他仿佛是用鼻子嗅了嗅我的话，轻蔑地哼了一声，“哼，你这么好面子，事情就难办喽。其实我会替你保密的。你知不知道，和你病情一模一样的病人，我收治过一千多个，他们都是重金属中毒……”

“什么？是重金属，中毒？”我不明白他说的话。

“等等，”翟医生像有了什么新发现，他朝我俯下身子，故意压低嗓音说：“你说话有点障碍，对不对？一次最多只能说四个字，对不对？”他那很轻的话音，落到我身上骤然重得像卡车，压得我表情难看。我只觉得脸颊滚烫，脸上像燃着两堆篝火，朝他喷着灼灼热气。

“是，是有一点。”我只好尴尬地承认道。

“你看看，怎么样？”他得意地叫起来，“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你呀，太好面子！说话有点结巴，没什么见不得人嘛。”他直起身子，用自信的口吻说：“你看到了吧？我可是火眼金睛。所以，拜托你帮个忙，告诉我实情，好不好？”

“我说的，真是实情。但我不懂，我怎么会，金属中毒？”（我实在不懂他为什么只认一个死理，认定我说的不是实话？）他诡秘地瞥我一眼，会心地纠正道：“是‘重金属中毒’！”然后他打着手势回答我：“只能是重金属中毒，没有别的可能！”

“为什么？”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耸耸肩，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儿，“重金属一般只能由口进入体内，基本跟吃有关，只有极个别能从皮肤进入，但你体内没有那种金属……”说完，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指着窗外极远处的一片池塘说，“喏，你的病就跟蟹池有关。尽管你死活不承认，你无疑又是本地螃蟹的受害者。”

“可是……我从来，不吃螃蟹。”

他显然被我的屡屡否认弄得很不耐烦，“你呀，是我见过的最要面子的人，死到临头还不肯承认！”

“什么？死到临头？”我不由得心头一惊。大概意识到话说得不对劲，他马上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就算用死来要挟你，你也不会承认吃了螃蟹。”我简直快要崩溃，不知怎么做才能让他相信我不吃螃蟹。情急之下，我只好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大声说：“我——是——不——吃！”

“好好好，”见我提高了嗓门，他抬了抬双手，表示放弃逼我承认，“就算你不吃吧，”他马上一脸严肃地反问我：“那你体内的重金属从哪里来的？嗯？”我当然从没想过这么专业的问题，“会不会，”我慢慢转动着眼珠子，有点顾虑地看着他：“来自陨石？我差点被，尘土活埋。”我的话再次令他脸色大变。他颇为讽刺地向我拱手作揖，“拜托拜托，别再提陨石好不好？这些重金属都是从你皮肤钻进去的？简直荒唐！”

我一时真被问住了，无言以对。见我不知所措，他的语气又温和起来：“你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告诉我真实的生活习惯，这样对治病会更有帮助。你说呢？”（他还是三句不离螃蟹，但这回他没有直说，只是向我暗示而已。）

“有人说我，是E中毒，E是一种，特殊物质。”我冷不丁地说出了心底的想法。

“什么？E中毒？”他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就像一个坏学生，面对一道高深的数学题，完全不知所措，“你是听谁说的？”他脸上浮起了一丝窘色。

“美丽说的。”

“美丽是谁？她是医生吗？”

我很高兴他脸上没了无所不知的傲慢神情，我舔舔嘴唇说：“他不是，当代人，他比我们，要晚生，三百多年……”

话音刚落，只见他嘴里吐出一口气，神情变得轻松起来。他摇了摇头，二话不说，转身就朝门口走去。直到我在背后提醒他：“你不是，还想问我，生活习惯？”他闻声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半个身子，用冷冷的语气问：“那你告诉我，一年大概要用多少管牙膏？”

“牙膏？一年一管，也不用。”

他马上皱起眉头，大惑不解：“为什么？你从来不刷牙吗？”为了证明我说的是实话，我干脆一低头，“呵”一声用手卸下了嘴里的假牙套，然后把它高高托在掌心，“喏，你看，我有十年，没用牙膏。”望着我掌心的肉色假牙套，他显得有点尴尬，“既，既然这样，那我再考虑考虑……”

大约十岁左右，一有空闲，我喜欢独自去江边玩耍。约莫一公里宽的江水，永远是没什么看头的银泥色，不过对岸的西山和江面无数的运沙驳船，总让我凝望不厌。西山的轮廓犹似一只大鱼鹰，颇能抓住我的心。一天下午，我已在江边流连数小时，愣是不想回家。我无聊地拾捡江滩上的石片，开始往江面打水漂。无意中打出的第一个水漂，就顺利擦出了六个水花，这个成果立刻激起我要打出更多水花的野心。就在我起劲地往江面打水漂时，一个赋闲在渔船上的中年男人，嘴里么么嗫嗫念叨着什么，快步向我走来。

“好极了！”见我再次打出六个水花，他远远高声夸赞道。

没想到，他也学我弯腰捡石片，与我展开了打水漂的竞赛。一时间，我觉得他已变成一个少年，不看他满脸皱纹，只看他撒欢儿的动作，真与我的同学无异。我的身边立刻多了一个打水漂的小玩伴！我深深感到，有小玩伴作伴打水漂，沉闷无聊的日子顿时蓬荜生辉。他打水漂时，习惯把上身压得极低，巴不得能像石片一样紧贴水面飞出去。只要石片一出手，他就后悔莫及，“完了完了……”眼睛死死盯着飞出的石片，细数着水漂的个数，最后他总是一脸的沮丧，“怪了，石头到你手上就活，到我手上怎么就死呢？”

我心情轻松地反问道：“那你说说，几个算死？几个算活？”

没想到，我的话竟令他若有所思。他把手里的石片朝江滩一撒，直起腰来：“不完全是这样。我在想，石头可能也有年龄。我捡的石头一定跟我的年龄差不多，你捡的石头也跟你的年龄差不多。所以，我的石头老胳膊老腿，飞不动了，就像我有点力不从心……”我听得有点入神，立刻想到另一个问题，“人死后，假使灵魂，想搬石头，能搬得动？”大概觉得我的问题挺有意思，他双眼放光，活像迷航的船长发觉大雾散去，令他看见了前方的灯塔，“错错错！不是搬不搬得动的问题，是灵魂想不想搬。要想搬，石头再大也搬得动。不过你别担心，除非是孤魂野鬼，灵魂一般不会打搅阳界的人……”

说话的工夫，夕阳已跨过西山，将西山昏黑的长影朝江面投射过来。于是，他感到快活的谈吐，渐渐令我感到恐怖。我平时只敢在白天谈论鬼魂，一旦夜色朝我扑过来，我就想避开这个话题。我发现，那些冷飕飕的影子，活像从地下纷纷钻出的野鬼，正在四周摇曳招摇。他大概看出我有点害怕，就马上教给我一个秘诀：一旦遇到不好的事或有什么心愿，可以在心里向老天爷求助——老天爷，请帮帮我，您向来大慈大悲，请帮帮我！他说，只要心诚，老天爷一定会听得见。

江滩上没有别人，我俩并排站在沙滩上，眼盯盯地望着向江滩涌来的排排细浪。他看上去兴致勃勃，竭力怂恿我试一试。他说，要想效果好，最好照着和尚诵经的样子念出声来。我经不住怂恿，匆忙对着江水念叨了一遍，大概觉得声音挺别扭，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他马上肃下脸来，责备我，“喂，这怎么可以？跟老天爷说话，不能嬉皮笑脸，要严肃，要心诚！”被他一说，我立刻敛住笑，真的开始用上心力，想着一个愿望，接着颇有诚意地再次念叨：老天爷，请帮帮我，您向来大慈大悲，请帮帮我！

这回的祷告终于令他感到满意，他高兴地朝我点着头说，“嗯，这回还差不多，心有点诚了。”

说来也怪，当我用上心力，真觉得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形老天爷，他身着白色长袍，一头慈祥的白发白须，黑色双眸炯炯有神。我隐隐感到了老天爷的威仪。大概是害怕周围的绰绰影子，我情不自禁地又念叨一遍。念罢，两人一时陷入沉默，仿佛是被徐徐下滑的夕阳迷住了。大约过了十几秒，他突然指着水边惊叫起来：

“快看，那是什么？”

顺着他的指头望去，只见一只金色螃蟹，奋力钻出了白雪似的细浪，它像一个酩酊大醉的新娘，不小心叫一身白长纱滑落到身后，不慎露出了金色的胴体。它醉陶陶地横着走路，不时呕吐出无数的白色气泡。他兴奋地迎着螃蟹走过去，一边拈起它，一边感慨道：“嘿，真灵啊，你真了不得，你刚才心里想到了螃蟹吧？！”

我十分诚实地摇摇头，“没有，我刚才，没想螃蟹。”

“那就是我帮你想的。刚才望着江面，我还真想到了螃蟹呢。乖乖，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螃蟹了。”

我一时好奇，想用手抓住它，差点被两只大螯钳住指头。俯身细看，发现它浑身发亮的金色，不过是腻腻润润裹在壳上的一层薄薄江泥。他把螃蟹抓在手上，兴高采烈地掂来掂去，“真重嘿，有一斤多。”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十分认真地提议，能否把螃蟹让给他，“这样吧，我给你五毛，算是补偿，你看怎么样？”我没有马上答复，而是愣着神儿，暗暗在心里做着一道算术题：油饼，五分两只，五毛能买二十只；酱油，两毛一瓶，五毛能买两瓶半；糖果，两分一颗，五毛能买二十五颗……兴许对计算的结果感到满意，我仰起脸儿，爽快地接受了提议。

“太好了！跟我上船去拿钱吧。”

这是我第一次登上打鱼的木帆船。我踩着甲板，一步一晃。渔帆已被收拢到甲板上，与我先前的期待大有出入，它不是完整的一张帆布，它由许多大小不一的布片拼接而成，颜色驳杂，犹似一面万国旗。支撑帆布的桅杆横梁上，雄赳赳立着三只威武的鱼鹰，一只全灰，两只全黑。它们像三个警察，用十分警惕的目光凝视着我。兴许是觉得它们的目光不友好，我突然伸手轰了轰它们，没想到，三只鱼鹰竟纹丝不动。

“好胆子！”我禁不住夸赞道。

他扭过头来提醒我，“千万别惹它们，会啄你的。”

我吓得不敢再伸手，只得乖乖跟着他钻进狭小的舱棚里。舱内倒十分整洁，井井有条摆放着各种物品：小碗橱、煤油炉、樟木箱、搓衣板、木盆、双联的黄肥皂、笤帚、蚊香、小木凳等。他慷慨有礼地让我坐在床沿。趁他没留意，我把头朝床肚里一探，无意间看见了一只珐琅瓷的桃花痰盂。那是女人用来坐便的痰盂，我一下羞得满脸通红。幸好他忙着摆弄煤油炉，根本没留意我。舱内虽然昏暗，还是看得清床头叠放着一摞内衣，舱角挂着一件碎花掐腰衬衣。不用说，痰盂、掐腰衬衣、那摞内衣里的花裤衩等，已令我想入非非。我想象，女主人一定是个美丽的女子，她用的物品已昭示出迷人的娇媚。光凭珐琅瓷的痰盂和那些衣服，我已迷上了她。我开始磨蹭时间，想多待一会儿，一直待到女主人回到船上。

他信守了诺言，拉开小抽屉，翻出五毛钱递给我。大概见我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就怂恿道：“你干脆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我眨巴着眼睛，不明白他的话，“吃……吃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顾着一瓢一瓢朝铁锅里舀水，然后小心翼翼拈起那只螃蟹，把它放进锅里，“你看，就这样不洗掉泥巴，直接煮，味道最好。”

我马上急得眼泪快要淌出来，冲着他大声嚷嚷：“这只螃蟹，是老天爷，派来的，你还敢吃？”他盖上厚实的木锅盖，嘿嘿一笑：“得了吧，小傻瓜，它又不是人。”眼见煤油炉呼呼燃起了熊熊蓝焰，我的声音变得有些失控：“它会痛的，跟人一样。你就不怕，老天爷，找你算账？”

“嘘——，”他有点心虚地把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我别太大声，“你别死心眼了，这是老天爷专门送来给我们吃的。是我帮你许的愿，今天当场应验了。”他用手死死压着锅盖，不让奋力挣扎的螃蟹钻出来。锅里满是蟹脚挠锅的声音，吱吱嘎嘎清晰可辨，直挠得我心头充满恐惧。我仿佛听见热锅里的螃蟹大声叫喊着：“热啊，难受啊，快放我出去！”须臾间，他不再是刚才和我一起打水漂的那个小玩伴，他原形毕露，瞬间还原成一个有心计的大人。我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奔出了舱门。跳下渔船，我朝前一阵狂奔，奔出二十来米才回头打量渔船，恰好望见他把头探出了舱门：

“喂——，你怎么跑了？不想吃啦？”他故意嬉皮笑脸地嚷嚷道。

“狗屁——”

我的一声怒吼，凛然响彻码头，仿佛是要震塌寂然无声的金顶夕照。吼声居然令他发出了更快活的浪笑。我气得双手颤抖，脊背和额头渗出了冷汗，感觉两耳嗡嗡鸣响。我不再回头，只顾一个劲儿往前跑，只想把身后的浪笑声甩得越远越好……

16

云霞年轻时就有心痒发慌的毛病，每次都查不出原因。有时一整夜，她只能靠喝红糖水支撑着。喝红糖水能止心痒，那是我母亲告诉她的土方。不管疗效如何，喝一杯红糖水，多少能令她感到安慰。我恰恰受不了红糖的气味，感觉那气味犹似女人的月经，简直大煞风景……大概云霞怕影响我的情绪，没把红糖放在病房里。有天下午，她坐在病房，心口突然发慌，心里痒得不知如何是好，恨不能伸手进去狠挠一通。由于手边没有红糖，她只好让石柳龙的儿子搀扶着，去心脏科看病。医生戴上听诊器听出心脏有杂音，叫她马上做心电图。没想到，心电图打印出来，医生竟发现图形完全正常……

云霞做完心电图回到病房，大吃一惊，她神色不安地问我：

“瓶子和输液管呢？”

“护士刚才，收走了。”

“哎哟，我都忘了你在挂水，真危险！我刚才心慌，去看医生了。”

“水挂完了，护士路过，碰巧看见。”

我和她心里都明白，只要空气顺着输液管进入体内，就会像血栓一样堵住血管……我十分大度地摇摇头，“我不怪你，刚才你是，被鬼附体。”

她朝我瞪了一眼，“你又开始胡说！我刚才真的是心慌。”

我兴致勃勃向她解释：“你不懂，鬼会利用，你心慌，好支走你。这里的鬼，到处附体，想害死我……”我说完，她无奈地摇摇头，不再与我争辩，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好吧，就算是吧。”

次日上午，护士按照医嘱继续给我挂水，她把点滴速度调得飞快。护士刚出病房，我就吩咐云霞把点滴速度降下来，“她们啥都，图个快。快点滴完，快点死人，快点周转，快点发财……”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查房，她把点滴速度重新调了上去。调完，她训斥我和云霞：“你们不要瞎调速度好不好？太慢不行！”

“是吗？”

我本来就一肚子恼火，她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看得出，她刚出护校不久，着实还需要好好调教。我不是有意要挖苦她，我是要把她脸上的委屈，变成她心里的自责和忏悔。在她人生的紧要关头，我不能不挺身而出。我要让高高在上的真理，像洪水一样淹没她的小肚鸡肠。我尽量朝前探着身子，打开了话匣子——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生病本身就是耻辱，落到被人随意摆布，哪有什么尊严？你应该忘掉在护校学的规矩，凡不折不扣执行医嘱的护士，都不是什么好护士！你知道医生是些什么人吗？是把科学尊为神灵的机器人！他们其实打心眼里痛恨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从不向病人流露情感，他们只希望护士帮着完成冷漠的使命：锯下某人的腿，切除某人的胃，或干脆把某人泡在抗生素里……他们最多只会付出一丝爱莫能助的笑，因为没有什么在他们眼里不合理。药品既然要进入胃里，何不让它们的味道像佳肴？何不让它们的价格追上贡品？开膛剖肚既然不可避免，何不让家属奉上红包，像到寺庙捐钱求菩萨一样，把开膛剖肚当作大慈悲？医生的决定怎能不合理呢？他们掌握着病人的生死大权，享受着解释一切的权力。你知道吗？人一旦大权在握，必将变得不义。走投无路的病人还能指靠谁呢？只能指靠你们这些护士，指靠你们人性尚存，留给病人一点尊严、喘息和安慰，如果你们也是执行指令的机器人，医院就比阴曹地府还可怕。那样的话，病人就不如直接去阴曹地府，至少待在那里，每逢清明节和鬼节，无数乘着阳界青烟扶摇而上的冥币、亲人们的问候，会给他们带来莫大的安慰……

我越说越起劲，后来把话锋一转，开始训斥护士：你怎么能训斥病人和家属呢？你本该成为病人的希望，你这么做是自毁形象！我的话令护士脸色大变，只见她眼角溢出了泪珠儿。她第一次委屈地说：“我也是出于好心嘛，怕慢了对你身体不好……”

“可是快了，对我心脏，更不好。我不怕，大毛病，就怕弄上，小毛病。我可不想，喝红糖水。你懂吗？”护士摇摇头，一脸茫然地望着我。她木呆呆的样儿，顿时令我泻了气。我没好气地指着眼前的输液管，命令道：“把它调低！”护士顺从地伸手拨弄输液管的塑料齿轮，同时嘀咕道：“好了好了，不能再低了。”一直不吭声的云霞，这时也帮着护士说话，“是的是的，不能再低了。”

护士一把抓起棉签，负气地转身冲出了门。也许太累，云霞挨着旁边的空床躺下来。起初，她始终用眼睛盯着输液管，不一会儿，她就打起鼾来。说来也怪，我无论怎么看输液管，都觉得不顺眼。很快，我发觉输液管上方的玻璃瓶，竟显出了翟医生的脸。没错是他！翟医生正鼓着两边的腮帮子，拼命把药水往输液管里吹，吹得药水滴得飞快。我气不过，又怕吵醒云霞，就挥着手臂吓唬他，同时压低嗓音嚷道：“滚！快滚！你这个老鬼！”翟医生根本不理会我，他继续鼓着腮帮子吹气，吹气的呼呼声甚至盖过了云霞的鼾声。

我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想去抓那只玻璃瓶，想一把拧断医生的脖子。没想到，我的身子比想象得要重，感觉比铅锭还重。我刚勉强挺起身子，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睛一黑，看见脑中射出无数的金星火花，犹似闪烁的银河。我蓦地失去平衡，头重脚轻栽到了床下。随着“咚”的一声，恍惚中听见云霞惊叫起来……等我苏醒过来，只见护士正用碘酒涂抹我的额头。我再次惊慌地嚷嚷起来：“喂——，不能乱涂，涂碘酒，会留黑疤。你想叫我，毁容啊？”

话音刚落，满屋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有的甚至笑弯了腰。见我只是面部擦伤，没有大碍，护士就好奇地问我刚才是怎么回事。我不想隐瞒翟医生的鬼把戏，就直截了当说了我的发现。我说翟医生的鬼能通过附体，监督医嘱执行的情况或帮他杀人。我已炼出火眼金睛，能透过玻璃瓶、扫帚、输液管等，看出医生的鬼附体在哪里。刚才我是想赶走玻璃瓶里的鬼……我惋惜地说，手边没有一种叫“傩神”的面具，鬼最怕傩神。我以后还得准备一些投掷的东西，不管医生的鬼附体在什么东西上，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咬牙切齿地说，下次他再胆敢附体，我一定把他砸出来……

病房里的几个护士都伸长脖子，听得津津有味，让我感到她们心里藏着大快乐。有个护士敛住“哧哧”的笑，故作严肃地问道，“可是翟医生还活着，他怎么会成为鬼呢？”我有点得意她们懂得太少，就像老师讲课一样耐心解释：这当然是二次附体，你们听说过吗？医生体内不小心附上了别人的鬼，这些鬼会帮翟医生做事。说完，我像家长原谅孩子的过错一样，用谅解的目光打量着她们。

她们听罢，全都瞪大了眼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嘴角都隐隐撇出一丝笑意。有个护士肃着脸儿，继续问我：“那你再看看，现在翟医生的鬼有没有附体在药瓶里？”

我心想：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我马上细致地凝视着药瓶，大约过了十几秒，我确信药瓶里已没有鬼，估计鬼被我刚才的倒栽葱吓跑了。我十分得意地告诉她们，刚才我采用了耶稣驱鬼的方法。耶稣一般是直接命令鬼离开，没有哪个鬼敢违抗耶稣的命令。我功力不如耶稣大，刚开始鬼并不怕我，不过，我刚才的倒栽葱，一定把鬼吓着了，以为我变成了一件什么新式武器……

护士们纷纷捂着脸儿，又是一阵大笑。哈哈笑完，有个护士拿着棉签走近我，“……那好吧，既然你把鬼赶跑了，我们就给你继续挂水吧。”

17

雷石驾车奔出石城的中山镇，向北绕过一架大山，跑完长长的坡道，东侧便出现了方圆数十公里的大学城。东西走向的马路笔直地横贯城内，像一根细长发亮的银针，刺向东边升起的朝阳，鲜淋淋的血流淌出来，染红了东方的天际……

每座大学的建筑都只涂着一种涂料，不是浅灰或深灰就是棕色或橙色，甚至鬼森森的黑色，每幢建筑就像中小学生穿的校服，颜色统一、单调，没有市里那种花花搭搭的感觉。望着不停掠过车窗的校舍，雷石禁不住咒骂起老校长。当年政府借贷给他执教的大学买地，因担心还不起借贷和利息，老校长居然不要地。“校长脑袋灌水了！”他气恨恨地嘟哝道。别校的校长不愧精明，对政府贷款照单全收，根本不管还不还得起。后来，那些靠贷款买地的大学，没有一家履行还贷的义务。眼见学校入不敷出，政府干脆把贷款改成了赠款。凡买了地的大学，都建起第二校区，招生人数成倍增长，把原本招生人数位居第一的大学（雷石执教的大学），远远甩在后面。那些大学的教师，每人都拥有两套公寓（新老校区各有一套）……

雷石因住房面积小，屡遭厄运。与李慧结婚时，因没预见房价会疯长，他量入为出，只在石城的旧城区，购置了一套二手公寓，只有区区一室一厅。办完房契不到半年，房价就像气足的篮球，民众越想把它往下砸，它就越蹦得老高。没几年，他就哀叹自己没了换套大房的能力。李慧曾以孩子没有单间为由，拒绝生育。

“唉，”他侧过脸，叹了一口气，心想：假使老校长当年有眼光，爽快地接受政府贷款，他兴许就会有大房，李慧兴许就会生育，他们的婚姻兴许就会保住……耿莎离开他，估计八成也与房子有关，他想。女人是天生的情感动物和经济动物，神志一旦从感情迷雾中醒来，就会格外计较经济。他和耿莎自驾游时闹翻，看来只是分手的助因，不过使耿莎的神志从依依之情中惊醒罢了……

车窗外，崭新的校舍与树木草地错落有致，地铁从地下钻出来，爬上高架桥上的轻轨，隆隆飞驰。望着到处走动的大学生们，雷石蓦地有些动情，他想起了父亲当年送他上大学的一幕——

他躺在床上一直等着闹钟鸣响。凌晨五点不到，他已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就像一只即将破茧而出的蛾子，不停在茧壳里瞎扑腾。闹钟一响，全家无人再睡，家里一片欢腾。奶奶前夜已想好早餐该吃什么，都是雷石喜欢的八宝粥、咸鸭蛋、油条等。爷爷很高兴他要去石城读书，反复打趣道：“你这是去接我的班呐。我一九三八年离开那里，就再也没有回去。我到现在还记得干丝和盐水鸭的味道呢……”说着说着，爷爷的眼角就微微有些湿润……

那天清晨，风刮得有点大。出门时，他拦住其他人，只肯让父亲送他去码头。呼啸的大风似乎帮他壮着胆，他犹豫再三，路上还是向父亲吐露了心曲：他故意只报了外省大学，他不想留在省内读书。父亲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十分理解：“我年轻时，一个样啊！只想离家，越远越好。等有一天，锐气没了，心态老了，就想回家……”

当时，他觉得父亲的话是老生常谈，并不能鞭策他。他年纪太轻，并不知道说出这样的话，需要历尽沧桑。进入中年以来，他发现，父亲当年的话正以另一种方式应验。一到中年，父亲横竖都觉得家乡好，哪怕家乡的江水浑浊，也觉得比外省的水甜，父亲千方百计想调回家乡。雷石不像父亲，他不想将来回家乡养老。他像父亲迷恋家乡一样迷恋石城，无论出差到哪里，时间只要超过一周，就觉得魂儿已先于他的身体飘回了石城。他说不清为什么石城会给他家乡的归属感？是因为城里到处叫卖令他毛骨悚然的旺鸡蛋？是因为街巷的地上到处布满烟头、痰迹？是因为硬闯红灯、穿越车流的路人，屡屡把他吓出一身冷汗？是因为爷爷用记忆小心呵护的干丝已名存实废，味道大不如前？是因为地铁里经常游走着收入高于白领的职业乞丐？……

冷不防地，车内响起了手机铃声，惊得他浑身一凛。他连忙松开油门，把车驶入岔道口的停车区。是母亲打来的电话！不知为什么，一听到母亲的嗓音，他就“啪”一声合上了手机盖。他觉得自己还没做好与父母通话的心理准备。手机铃又响了三次，都被他狠心掐掉了，直到车内归于一片阒寂。他坐着一动不动，仿佛酒尽席散，面对杯盏狼藉的桌子，他独自回想着先前交杯换盏的喧闹……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抑制心里对父亲当年那封绝交信的抗拒？经过一番内心斗争，他决定给母亲发去一条短信：

妈：我已在驾车返乡途中，勿念！雷石

与上次自驾游走三一八国道去安徽省不同，这次，他选择了从石城到太湖的高速公路，只要过了太湖，就可以从宿松进入湖北省。刚开始，他不想限速，他有点得意在国内一点六升排量的车中，高尔夫与保罗的动力名列榜首。他毫不畏惧，一路把车速开到一百四十码。说来也怪，当他一路飞驰，心里既没有悲伤也没有快乐，有的只是小小的不安，犹似田野尽头的储油罐、氯气罐、苯罐等，在茂密的树林中若隐若现……是啊，很难说见了父亲会是什么结果？可以说，恰恰是父亲当年诋毁李慧的那封绝交信，反倒令他觉得与李慧结婚是正确的选择。

石儿：你给我好好听着，我绝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你若想再踏进家门，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放弃李慧。你想想，一个强盗的女儿，能好到哪儿？你若一意孤行，我们就断绝父子关系，那样的话，你也不必回信了，免得叫你妈左右为难……

雷石没有让步。父母也没有参加布置漂亮的婚礼仪式。这件事就像一根木刺，深深扎进雷石的肉里，令他不时感到隐隐作痛。不管父亲态度如何，起初雷石倒很大度，两度返乡，试图扭转父亲对李慧的偏见。没想到，只要谈起岳父李平阳，父亲马上就失去耐心，永远用一句老生常谈的话作挡箭牌：

“你不懂，李平阳，就是坏人，烧安国寺，霸占镇花……”

“可是……李慧是无辜的呀！”

“李慧？哼，”父亲用鼻子发出轻蔑的声音，讥讽道：“她父亲，是强盗，大混蛋，潜移默化，她还会好？……”

他感到与父亲谈不下去，父亲已用道德谴责的石块把李家围起来，不容别人哪怕搬走一块石头。雷石竭力想拆除那道石墙的做法，最终令父子谈崩，不欢而散……四年前，当他与李慧的婚姻破裂，两人分手不久，他忽然接到父亲寄来的一封信：

石儿：难得你懂事了，终于做出了十分正确的决定！我早看出李慧不是个好东西！今天，我太高兴了，叫你妈备菜，好好喝了几盅。从今天起，我们父子之间已没有任何芥蒂，欢迎你随时回来住一住……

他和父亲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这封信起死回生。这一次，轮到他不愿回去见父亲了。哪怕离了婚，李慧依旧是他心中的女神，容不得别人诋毁她。他没有再踏进父母家的门槛……

车子一过肥东，暴雨就倾盆倒下来。他一边瞥着后视镜里有没有其他车，一边迅速减速。有一阵子，雨的猛烈超出想象。朝挡风玻璃砸下来的哪里是雨，简直就是白潋潋的水柱子。雨落到公路两侧的田野，马上汇成一股股到处奔腾的湍流。记忆中，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想一想社会上的末世言论，他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寒意，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是啊，云贵大旱、北方大涝，这是人类即将遭受报应的种种先兆？

车过合肥半小时，声如霹雳的暴雨骤然停止。雨停的村庄显得清洁、宁静、安详，散发着一股清新之气。他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发现离开石城已四小时。根据行前研读的资料，他判断车子已进入舒城、庐江和桐城形成的三角地带。此刻，他懒得去管人类的什么前途，只顾听车里播放的《亡儿之歌》，心里已没有一丝悲戚。马勒的乐曲，令他对车速产生了更大的迷恋，只见荧光表盘上的指针，像一条闪着荧光的鳄鱼，悄然接近了它的猎物：一百八十码的刻度线……

公路上有点冷清，偶尔从隔离带的另一侧，会传来卡车向他驶来的呼啸声。他渐渐被藏在速度里的魔鬼攫住，只要觉察到背后有司机想超车，他就轰一声把车速提到一百八十码。逼迫其他司机放弃超车，成了他在路上的最大乐子。车速只要冲过一百八十码，后面的车就像一根拉到尽头的橡皮筋，会倏地缩回去。超车的司机大概觉得，敢这样飙车的人，一定会有更疯狂的举动。

有一阵子，他又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他没有吭声，只静凝凝地听了十来秒。母亲听出他正在驾车，就没敢多说，只叮嘱他开慢些，注意安全。当他“啪”一声合上手机盖，冷不防一辆卡车“呜”一声冲到了前头。刹那间，他本能地感到了羞辱，顿时像喝了烈酒，浑身毛孔怒张。他马上换档，疯狂地踩住油门，一路追上去。别看他平时循规蹈矩，驾起车来，仿佛就找回了爱冒险的本性。只见卡车故意贴着隔离带，拒不让出左侧的超车道。雷石旋即把方向盘朝右打，冷不丁从卡车右侧钻了过去。他的举动显然激怒了卡车司机，卡车立刻像一只惹恼的马蜂，朝他追过来。雷石瞥了瞥表盘，速度已过一百八十码。他明白，与卡车的这场较量，不能演变成简单的你追我赶，那样搞不好会酿成车祸，他必须一劳永逸地摆脱卡车。他第一次把车速提到两百码。果然，卡车追了不到一分钟，车尾就开始拖起黑烟，明显力不从心。雷石没有松开油门。起先，拖着黑烟的卡车，像钻进后视镜里的一团乌云，汹涌翻滚，不久，就成了后视镜里一根长搀搀的黑线。等他的车子冲过一个岔路口，黑线就不见了。那一刻，雷石的心情无比美好。事实上，这种美好只维持了不到一小时。

他并不熟悉三角地带，行前虽然研究过资料，不过用处不大。摆在网上或图书馆的资料，多数已过时。甩掉了卡车，他把车速维持在一百四十码左右。照此速度，大约十二小时就能抵达黄州镇。

进入三角地带不到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个上行坡道，道边立着白底红字的大木牌，提醒司机减速。见坡长不过三十来米，他懒得换档减速，一踩油门冲了上去。当他冲上坡顶，顿时傻了眼——只见前方五十米处有一道护栏，横在马路中央，护栏边上竖着一块巨大的标牌，上面用黑字写着：“前方正在施工，请绕行！”紧贴护栏的左侧，有一条绕行用的碎石路。

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手脚像中了蛇毒，一时完全麻痹，无法做任何动作。他只觉得，时间仿佛凝固在车头撞上护栏的一刹那。车内原先弥漫的《亡儿之歌》，“轰”一声被车外的巨响驱散。他记不清，车子是怎么冲过五十米距离的，大脑好像删除了冲刺的过程。等他蓦然回过神来，只见车盖已酷似手风琴的折叠风囊，挡风玻璃前竖着半人高的护栏，被撞破的护栏防护垫里，溢出白扑扑的泡沫碎屑，白蓬蓬的一大片，几乎盖住了挡风玻璃。他十分诧异，挡风玻璃居然没碎。他紧张地用手上上下下摸索自己，发现自己居然没受外伤。他小心翼翼地试试车门，居然能打开。等他走到护栏前才发现，护栏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土坑，坑底密布着编织好的钢筋，犹似坑底趴着无数只竖着倒刺的刺猬。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哪！幸亏他刚才来不及采取措施，要是刚才反应快，一脚踩了刹车，事情就不会是这样。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大坑，想象要是踩了刹车，会是什么后果——车子一冲上坡顶，他就踩刹车，这辆他凌驾自如的车子，立刻就会失控地跳起舞来，甚至不停地翻滚，直到撞上护栏，护拦接着会把车子推向空中，然后重重地砸向大坑，坑底的无数钢筋，瞬间变成射向它的箭镞，钢箭穿身的刹那，车子会像一枚凝固汽油弹，“轰”一声爆炸，那样的话，他和车子当场就变成一团绚丽的火焰……猜想结束，他打了个寒颤，同时感到了一丝欣慰。是啊，他好歹毫发无损，只是车头被撞进去了三分之一……

报完警，他继续被幻觉吞噬着，觉得自己这么侥幸，简直像做梦。他每次做噩梦，最后总有令他振奋的结果，他总能由走投无路的当事人，瞬间变成幸灾乐祸的旁观者。是啊，望着撞瘪的车头，他仍希望自己瞬间能由当事人变成旁观者。

“嘟嘟，嘟嘟……”身后有人不停按着喇叭。他回过头，看见刚才被他甩掉的卡车，故意慢慢悠悠地从他身边驶过。卡车司机的黑脸膛，笑得像着了火的黑胶片，黄蜡蜡亮堂堂，甚至两排被烟熏黄的门牙，也闪射出得意的亮光。“嚯，水平真不赖呀！不过你撞得还不够准儿，得再练练，才能撞进坑里……”卡车司机摇下车窗，幸灾乐祸地朝他大声嚷嚷着。他听出司机是地道的北方人，他无心搭理司机，拿起手机开始催促交警。司机见状赶忙一踩油门，一溜烟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司机大概以为激恼了雷石，以为他打电话是要召集朋友来报复……

半小时过去，前方出现了闪着粼粼红光的警车。交警和上司通话时，雷石觉得一股沮丧之情，涌上心头。他忽然感到肚子饿，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唯有进食才能缓解沮丧，安慰自己。他不是父亲那样的美食家，对做好菜没有兴趣，食物对他充其量只是填饱肚子的俗物，他宁可爬山、跑步、走路、逛书店，也不想把闲暇拱手交给厨艺。不过此刻，他的身体似乎令他悟到了新的教诲：身体逼着他要改变对食物的态度……

经过初步评估，交警认为雷石不需要救治。交警绷着脸，打电话到派出所，要求调来一辆牵引车。交警见缝插针，一边用手机与外界联络，一边赶紧问话做笔录。

“你的姓名？”交警用有点生硬的语气问道。

“雷石。打雷的雷，石头的石。”

“年龄？”

“四十五岁。”

“工作单位？”

“石城理工大学弹道教研室。”

交警诧异地抬起头，“哦？大学教授？……”见雷石点点头，他的语气马上变得温和起来，“是出来旅游的吧？”

雷石摇摇头，“回湖北黄州探亲。”

“黄州？”交警再次诧异地瞪大眼睛，“听说上个月，那边掉下来了一块大陨石。”

雷石再次点点头，“报上是这么说的。”

交警把眼睛眯成一道缝儿，上上下下打量雷石，开始没心思做笔录了。他清了清嗓子，恭敬地问雷石，“我们这里很偏僻，难得碰到一个大学教授，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您。事情怎么会这么巧，陨石怎么会恰好砸中寺庙呢？”交警的嗓音含着一股真诚。

雷石抿嘴一笑，“被砸中的概率是很低，甚至比中奖概率还低，但这种事以前确实也发生过。”

交警索性收起纸笔，好奇地追问道：“您是说，陨石以前也砸过寺庙吗？”

“简直比砸中寺庙还邪乎。比如，一五一一年，意大利的米拉诺陨石就曾直接砸死过一个人。一六四七年，从日本开往意大利的船上，就有两名水手被陨石砸死。一九五四年，一颗3.5公斤的陨石，砸穿了澳大利亚一所民宅的屋顶，导致一名妇女肩部重伤，不治身亡。所以，陨石能砸中寺庙不足为奇。”

交警惊诧不已，感慨地摇晃着脑袋：“邪乎！真邪乎！”接着，他抿起嘴角，若有所思地嘀咕道：“这些人是够倒霉的！不过他们要是去买彩票……恐怕手气会很好，说不定还能中大奖呢……”说完，他忍不住咧嘴笑起来。雷石明白他的意思，但雷石笑得挺苦涩，“是啊。但我今天的运气，也跟他们差不多呀。”

他不经意的感慨，令交警想起了什么。交警马上钻进警车，拿出一支长柄强光手电筒，走到雷石车的侧面蹲下，细心查看底盘。目光跟着光束查看完，他直起腰，胸有成竹地说：“还好，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他把手电筒扔进警车，走回来继续说：“损坏不算太严重，车子一两天能修好，只是你得花万把块钱修车……”

交警昂起脖子，环视周围，用手指着远处尽头的一片楼宇说：“前面桐城就有不少修车行，小老板技术都不错。”

“桐城？”由于阳光太强烈，雷石用双手挡着阳光，竭力向远处眺望，“那片红房子就是吗？”

“是的。离这里也就七八里。”

18

我问美丽，未来城有没有大学？“大学？”美丽很诧异我谈论这个话题，他皱了皱眉头，沉吟片刻，“这是古代的教育机构，你们那个年代还有。”见我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他显得不大自在，边捏着手边说：“那是古代让很多年轻人一起上课的最高教育机构！现在没有了，因为我们不靠上课来获得知识，所有知识都在芯片里。芯片里只缺经验，好的经验只能靠实践，比如，靠高手的传帮带。所以，为了获得扎实的经验，我们恢复了古代的师徒制。”

我不敢相信真有其事，“这，这不是倒退吗？”（我一辈子都想进正规大学，无奈总是事与愿违。听说大学已消失，我当然万分难受。）

没想到，美丽说起大学消失，心情倒挺舒畅，他纠正道：“这可不是倒退，可以说是我们对过去智慧的尊重。大学存在的时间够长了，它已完成了历史使命。自从有了大脑芯片，我们才发现人类在获取经验上，完全还是个孩子。”他用绿眼睛直逼逼地看着我，朝我泻开了话匣子，“你还记得切尔诺贝利核灾难吧？那种灾难充分说明，经验不足会造成什么恶果。因为人类用理论进行计算时，一般不会顾及墨菲定理。墨菲定理你懂吧？”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墨菲定理。（它是二十世纪的三大文化发现之一，发现者是美国爱德华兹空军基地的上尉工程师墨菲；墨菲定理说：“凡事可能出岔子，就一定会出岔子。”）

见我知道墨菲定理，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按照墨菲定理，人类建不出永远不出岔子的核电站，只能建有百分之八十、九十或九十九的可能不出岔子的核电站，不出岔子的可能性越高，建电站的成本就越高。所以，建造不出岔子的核电站，成本会高得没有商人能承受。为了把核电站的成本降到商业上可以接受，光用理论预测已帮不上忙，因为理论上没有百分之百保险的核电站。这样一来，人类的经验就变得弥足珍贵，只要经验足够，人类就能建造成本低安全系数高的核电站。不过，福岛核电站的灾难又说明，人类在积累经验上还处于幼年期。承蒙有过去这些灾难，未来城的人意识到，经验才是人类的生命线。未来城设立了经验部，专门收集、挖掘、传承过去的人类经验，同时对创造新经验的人也鼎力相助……”

说起经验，美丽的话就刹不住。后来，他大概说累了，就一撇嘴角提议道，“据我所知，经验部特别重视二十世纪的许多经验。为了让你有体会，你观看芯片里的一部影片吧，它的编号是CJWP1033。”

美丽要我看的是一段中国黑白影片。它在我脑中放映时，片子明显有点抖，不时还有蒲公英飘进画面。那是二十世纪中国训练飞行员的纪录片。教练身着飞行服，年龄约莫四十岁，教两个越南学员驾机安全降落。登机前，教练很看重学员的知识储备，经过仔细交谈，教练认定学员的理论知识已经齐备。

越南学员急不可耐，想立刻驾机一试身手。教练偏偏不着急，耐着性子讲解自己降落的经验。两个学员明显听不进去，或说毫无感觉，直到教练宣布开始登机，学员才顿时来了精神。教练先带一个学员驾机上天。当怒吼的飞机盘旋在机场上空，只见机身一斜，对准跑道俯冲下来。这次降落由教练亲自操作，学员不用动手，只用眼睛和身体感受教练如何控制飞机。飞机简直像教练手上的牵线木偶，十分顺从地降到跑道上。接下来，飞机由一心想征服它的学员驾驶，教练坐在后座以应不测。不知为什么，飞机还没落地已像一个伤寒病人，“忒忒”抖个不停。轮子着地时，飞机像一只皮球，猛地弹起来。亏了教练眼明手快，只几秒，就用后座的操纵杆控制住了飞机。爬下飞机，学员面露愧色，像一个知错的孩子，驯服地来到教练跟前，恭敬地请教：我到底哪儿出了错？教练像父亲一样宽厚地笑着，有几秒他不说话，只是用颇有威力的目光看着学员。

“还是那句老话：‘关键时候的动作要平稳、要慢，不可操之过急，要学会分配眼睛的注意力，不能只顾一头。’还记不记得，上次在空中练习拉升，你动作太猛，一家伙把眼睛拉黑了，啥也看不见了，是不是？要学会用慢减速控制地面效应。”

学员抓耳挠腮，惭愧地低下头，“我一定记住老师的话！”

学员再次驾机上天。这一回，飞机的降落动作比刚才改善不少，落地时，飞机只轻轻朝上弹起三十来公分，没等教练动手，轮子再次压下，稳拍拍地落在跑道上。那个学员在机舱里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应教练的要求，驾机又降了一次。飞机落地时，没有因为地面效应出现任何上跳，一次顺利落地。影片里，爬出机舱的学员欣喜若狂，上前抱着教练直嚷嚷：“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我取下眼罩，慢腾腾地站起来，“我承认经验很重要，不过因此取消大学，是不是有点鲁莽，因噎废食？”我搜肠刮肚，寻找着更有说服力的话，“……年轻人从大学不光获得知识，也在校园里养成过精神生活的好习惯。比如，我虽然读的是夜大，但还是难忘与老师和同学的精神交流。到毕业时，我已养成和精神同伴探讨各种问题的习惯。这种交流的习惯好处实在太多。”

美丽点点头，表示认同，“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考虑到了。”他打开电脑，让我看里面的图片，“你看，未来城有很多扎堆会。比如，有个释梦扎堆会，你说不定会很感兴趣，它让喜欢释梦的人聚在一起扎堆，探讨梦境的预言和治疗经验……为了让大家更迷恋扎堆，各种扎堆会都设置了九段制。第九段为扎堆会的最高等级，九段高手往往会在扎堆会获得明星地位……”

我觉得他没有真正理解我的想法，于是，向前探着身子解释道：“希腊人早就这么做了，他们神庙的廊柱上就刻着一些病人的名字，神庙是那些病人扎堆的地方。后来之所以出现大学，一定有扎堆无法替代的优势吧……”

“唉，大学，”见我念念不忘大学，美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眼神黯淡地摇摇头，然后态度决绝地说：“我一定要让你理解，大学为什么会消失？”他用双手蒙住眼睛（他不喜欢戴眼罩），想到芯片里找证据给我看。没一会儿，他就兴奋地嚷嚷起来：“快戴上眼罩，看CJWL3303！这是你那个时代的大学。”

我顺从地戴上眼罩，眼前浮现出一本书。由于封面的字印得又淡又小，我一时没留意作者是谁。不一会儿，作者行文的语气令我警觉起来，我连忙重新打量封面，发现作者居然是雷石。刹那间，我浑身战栗不已，大为恼火。我十分诧异，雷石竟会出版一本诅咒大学的纪实小说，雷石不是自信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学者吗？我死后，他竟当上了小说家，白白浪费他从小就有的研究天赋！我真不知儿子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颠三倒四，挖空心思亵渎我心目中的神圣大学！我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耐着性子，挑出一些段落反复研读——

红歌大赛

暑假过完，青川大学一派繁忙，各个学院的会议厅，纷纷响起了雄壮的歌声。原来各个学院都沉浸在一片美好的憧憬中，憧憬自己的学院将在九月底的红歌大赛中一举夺冠。各个学院的领导认为，在比赛中获得好名次未免太重要，事关他们的政治觉悟高不高，能不能在官位上坐稳……

甲老师执教的A学院，师生夺冠的热情空前高涨，负责此事的谭书记倒有点心虚，辗转难眠。他感到，A学院夺冠的绊脚石，是没有合适的声乐指导老师。青川大学够格指导合唱的声乐老师，只有区区数人，无法应付所有学院的指导邀请。不少学院动作奇快，等谭书记反应过来，校内声乐老师的所有档期，已被反应快的学院瓜分完毕。排练红歌的九月，是声乐老师扬眉吐气的九月。平时，他们得迁就领导，看领导的脸色行事，一到九月，他们就身价百倍，面对各个学院的领导，脸上已敢浮现冰冷的神色，面对各种殷勤的邀请，可以不理不睬。谭书记本想聘请A学院的金老师，担任本学院合唱团的声乐指导，哪知金老师的档期已满，谭书记见人就摇头感慨：“金老师真俏啊，连自己的学院都聘不上他。看来他会帮别的学院打败我们……”

谭书记求胜心切，他决定花更大的代价，到校外聘水平更高的声乐老师。具有这种资历的声乐老师，一般待在歌舞团、艺术学院，或民间音乐培训机构。国庆节前，全社会蓬勃举办的各种红歌比赛，制造出了无以计数的合唱指导需求。多亏老同学的帮忙，谭书记好容易聘到一个男高音做声乐指导。一见男高音，谭书记就对夺冠有了把握。男高音喜欢把花绸巾缠在脖子上，显示他与众不同的趣味。他那艺术家的气息令谭书记折服，他脱口而出的几句创意也令书记心服口服。男高音不止打算让观众听到歌声，还打算安排极富节奏感的举旗动作。排练时，男高音要求大家腾出右手，想象用它抓住一面小红旗，每每唱到气势磅礴的段落，就齐铺铺地把小红旗举举降降，造成舞台上突然涌起或退去红色潮水的视觉效果……

一天，A学院的院长来到排练现场，他坐在墙边看完举旗的段落，情不自禁地起身拍手称赞：“太好了！有了举旗这个创意，我们准能拿第一！”（因为陡然有了信心，他吐出“准能”这个词时，肺部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粗犷之气。）大概预感到A学院能夺冠，院长决定亲自加入合唱团……

正式比赛的那天，院长一反常态，身上悄悄散发出阵阵芳香。他平生第一次朝衣领、袖口和脖子，喷了老婆常用的日本香水，朝有点松垮的脸颊涂满胭脂红。面对院长的新造型，A学院的同事们都惊得不知所措，一时难以适应，他们早已习惯院长平时单调乏味的老派情调。胭脂红若涂在孩子脸上，会显得天真烂漫，涂在一张老脸上，只会加强一种滑稽感。鉴于院长大人地位崇高，瞅着院长的红脸蛋儿，同事们都故作镇定，不敢言笑，背地却笑得要反胃。好在院长已沉浸在夺冠的自信中，倒不在乎同事们脸上有没有掩饰不住的暗笑……

男高音试图靠庞大的人数压倒对手，他把谭书记钦定的合唱团人数扩大一倍，完全塞满了整个舞台。男高音特意把涂着红脸蛋的院长，安排站在最抢眼的第一排。甲老师对唱歌没有兴趣，本想滥竽充数做个摆设，尽快完成唱红歌的任务。面对兴味索然的事，他有走神的老毛病，容易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比赛时，他不知装模作样唱了多久，突然，听见台下擂起了紧密的鼓声，同时望见头顶上方竖起了一片小红旗。他倏地想起鼓声是举旗的信号，不禁心头一惊。他手忙脚乱地举起旗子。哪知头顶上方那片红彪彪的旗海，仿佛故意跟他作对，他把旗子刚举起，旗海就“唰”一声降了下来。这样一来，全场观众都望见甲老师孤零零地举着一面小红旗。台下顿时传来哄堂大笑。笑声令他更加惊慌，当他把孤零零的旗子降下，没想到头顶上方“唰”地又飘起一片旗海。他发现，自己总是赶不上趟，就像在梦里做动作，总是比旗海慢半拍。他刚举起，旗海就降下，他刚降下，旗海又升起。旗海降下时，他高隆隆举着的小红旗，就像孤零零从草丛里长出的一朵红罂粟，格外扎眼；旗海升起时，他垂手站着，就成了红地毯上烧焦的一块黑疤……几次下来，全场观众早已笑得前仰后合，唿哨声四起。除了评委，观众已不关心他们唱得是好是坏，完全沉浸在看甲老师一人举旗或降旗的巨大快乐中……

一曲唱毕，他们赢得了满场最热烈的掌声。台下的情绪甚至有些抓狂，有人干脆站起来，朝台上的甲老师竖起大拇指，嚷嚷道：“旗子举得好啊！”台下马上响起了一片附和声：“就是！旗子举得好！”

全身心投入唱歌的院长，根本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事，观众的情绪热烈，简直令他心花怒放，认定是举旗的创意，赢得了全场观众的热烈称赞。走下台来，他连忙拦住尾随而来的谭书记，兴高采烈地说：“看来观众还真喜欢举旗这个创意，会给我们加分不少呢。”

“怎么？你不知道？甲老师把我们举旗的创意搞砸了！”

“什么？搞砸了？”院长一脸茫然地看着谭书记。

谭书记一脸丧气地摇摇头，用气鼓鼓的语气说了事情的经过。院长原本相当幸福的脸，像扎破的气球，倏地缩成一团，挤出一脸乱丝丝的沮丧皱纹。当他再转过身去，聆听观众席上的笑声，终于听出笑声里含着幸灾乐祸。当然，他不知道，笑声里也有他贡献的一小部分。台下有观众窃窃私语，说院长的两片红脸蛋儿算白涂了。是啊，光举旗一项的扣分，就会让A学院的合唱团彻底垫底……

甲老师还没等下台，心里就数着数儿盼比赛赶快结束，他已无地自容。唱毕，他看出合唱团的成员们，个个面如油灰、如丧考妣。等到大会散场时，乱纷纷往外走的观众们，居然再一次朝他鼓掌，似乎感谢他给大家带来了大乐子……谭书记走到礼堂门外时，心里已不再生气（生米已煮成夹生饭，他就认命吧）。兴许他也受到了观众情绪的感染，觉得这是空降到大家心头的难得喜剧。当他遇到甲老师，灵机一动，决定捉弄一下对方。他故意向缩在他身边的甲老师，冷冷地投去白眼，板着脸对甲老师说：

“这是很严肃的政治活动，可你把它搞砸了，说明你的政治立场有问题啊！”

谭书记的话叫甲老师的脑袋耷拉得更低了，他恨不能把自己变成一粒小小的尘埃，叫众人看不见他。当他一人急匆匆往家里走，有同事注意到，他边走边自言自语地嘀咕：

“我怎么就把旗子举错了呢？我怎么就把旗子举错了呢？……”评职称乙老师是青川大学B学院的教师，年近半百，他的事业先于年龄出现了衰落——他当副教授已过十年，他自认这是耻辱，他想给自己的五十岁生日献上大礼——当上教授。他开始研究职称评审程序和职称评审小组的评委们。为了战胜竞争对手，他觉得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坐以待毙，必须有所行动。他带着礼物，低三下四开始拜访B学院的评审评委们。申报人给评委送礼，早已不是新鲜事，评委不单不反感，还觉得这是申报人尊重评委的表现。对清高从不送礼的申报人，评委们会觉得他们过于倨傲，目中无人，投票时难免会遭到评委的报复……

乙老师造访完B学院的部分评委，忽然沮丧起来，因为评委中有他的两个死对头（汪某和周某），他显然无法靠送礼来贿赂他们。形势对他很不利，投票时两个死对头要是给他打分很低，总分就会拉下来，他就无法从B学院胜出，也就挤不进全校的终审名单。

乙老师自认不是凡人，他有的是满腹的馊点子。他假装出于公心，给校人事处写了一封公开信，开宗明义告诉他们，他与汪某和周某有过节，他列举了几桩揪心的往事，说明过节很深；他提醒道，就人性而言，汪某和周某不会公正地投他的票，为确保评委不受人际关系的干扰，他认为学校应当建立回避制度：一旦得知某评委与申报人有过节，该评委就应该退出评审小组，避免借投票发泄私愤。他的信看起来有理有据，不过真要允许所有申报人都提出回避请求，恐怕最后没人适合当评委（谁能保证每个评委与他人没有过节呢？）……人事处居然中招，采纳了他的建议，把他的两个死对头（汪某和周某），调进了其他评审小组。得知消息的当天，乙老师暗自喝酒庆贺了一番。是啊，他只用一封信，就搬走了评审小组里的两块绊脚石。靠着这招，乙老师顺利胜出，挤进了全校的终审名单。接下来，终审名单上的所有申报人，都必须向全校师生公示申报材料。那几天，白煞煞的材料一律贴在学校公示栏，远看简直像祭奠用的一排排白幛子……

汪某和周某一直沉住气，就等公示申报材料的那天到来。那是个初春之夜，两人相约来到公示栏跟前。汪某兜里揣着一柄放大镜，用来查看乙老师材料中的蛛丝马迹。他相信材料中一定藏着见不得人的什么东西，他要像啄木鸟一样，把它从缝儿里给啄出来。夜晚，寒风侵肌，两人像守责的警犬，脸儿紧贴告示栏的玻璃，反复嗅着乙老师材料里的每个字。突然，汪某掏出了兜里的放大镜（这通常说明他来了灵感），“有门儿了，”他大叫一声，然后把放大镜锁定在瀑布一样长的论文目录上。直觉告诉他，有两篇论文只是标题不同，估计内容大同小异。他听闻过乙老师的投机做法：长文发表完，再把它缩成五六篇长短不一的文章，安上不同的标题，投给不同的杂志发表。很多教师都这么干，但没人敢用这类文章申报职称。汪某嗅出，乙老师大概认为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自认别人不会猜到他敢这么干……

也许过于激动，汪某感到浑身热燥，不由得解开了紧扣的风纪扣。路边的梧桐哗哗作响，仿佛提前庆贺两人有了惊人的发现。两人因急着证实这个秘密，已无心说话，急煎煎地穿过桥畔和水杉林，朝汪某的办公室走去。天边的月儿刚刚升起，夜风让林间变得冷丝丝，因心里藏着滚烫的猜想，周某也热得敞开了衣襟。他们进屋上网一查，惊喜不已——那两篇论文，除了标题不同，内容竟一字不差。汪某赶紧起身，双手合十，郑重地对着窗外的月夜深深一拜，感谢老天爷赐予他们翻盘的机会。接着，由周某口述（他会写一手好文章，但打字不如汪某熟练），汪某用键盘敲出了一封给校长的匿名举报信。敲完，汪某抑制住双手的颤抖，打印出网上搜集的证据，附在信末……

全校职称终审会召开时，会场气氛肃杀。主持会议的人本想开玩笑，松弛沉闷的气氛，谁知向来诙谐幽默的校长一反常态，竟像个海盗，凶巴巴地坐在会场中央，一言不发。校长过于肃穆的威仪，令与会者不敢乱说话。轮到讨论乙老师的材料时，一直不声不言的校长，突然（这个词最能体现生活的无常）把脖子一昂，用洪亮的嗓音宣布，他要一票否决乙老师，不用劳驾评委们投票了，因他手中有举报信和证据，证明乙老师有学术欺诈行为。那些慢悠悠抽着烟的评委们，心头一惊，纷纷灭了烟头，争相传阅证据。汪某和周某打印的证据，白纸黑字，无可辩驳。事到如今，凡接受乙老师贿赂的评委，能做的只是减轻对乙老师的惩罚，把校长提议的五年惩罚期减为三年，即乙老师三年内无权申请教授职称……

报复

乙老师气得大病一场。病愈之后，他自认猜得出是谁捣的鬼。丙老师和他隶属同一个学科，一起挤进了终审名单，争夺本年度该学科唯一的名额。但丙老师的总分排名一直落后于他。他认为丙老师不会甘心落后，举报信一定是丙老师写的，企图把他拽下马，反败为胜……

一天，天气不好，绵绵阴雨令人心情阴郁。乙老师花了一个上午，到处寻找丙老师。他找遍办公楼，就是不见丙老师的踪影。他越发怀疑丙老师做贼心虚，有意躲着他。下午两点，他再次来到丙老师的办公室，发现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只见丙老师脸色煞白。乙老师认定，丙老师由于心虚，一见他就吓得脸色不对劲……

乙老师就像一列钻进隧道的火车，只顾朝屋里冲。他都懒得仔细瞧，就把用手摸到的东西一件件朝地上砸。丙老师一时呆呆愣住了，看着满地乱窜的碎瓷片、摔散的书页、乱滚的茶叶罐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等乙老师气喘吁吁地展示完砸东西的本领，丙老师才像一头睡醒的狮子，吼声如雷：“你他妈凭什么砸我的东西？！”乙老师原以为丙老师早已吓得战战兢兢，蜷缩在椅子上不敢动弹，当他准备扬长而去，没想到丙老师竟朝他大吼，于是，他刚泻尽的怒气再次蹿得老高：“你好意思问我？我没拿刀捅了你，算便宜你了！”

丙老师气得闭了闭眼睛，忍着折磨了他大半天的胃绞痛，决定好好教训乙老师。乙老师并不知，丙老师的棍术曾是全军一绝，拿过全军三大赛的第一名，脖子上挂过无数的奖牌。丙老师转业进入大学以来，不再耍弄棍术，一心致力于教学。转眼间，丙老师从抽屉里摸出了三节棍，那是用铁链相互拴着的三节棍。他一扬手，三节棍眨眼变成一根长棍，直劈劈地朝乙老师的脖子砸下来。乙老师开过一门研究武侠小说的课，知道这招叫“一剑封喉”，他吓得浑身一激灵，朝后一跳，转身就跑，没了刚才的蛮横气势。

乙老师哪管外面是否下雨，夺路冲出了办公楼。丙老师一手顶着绞痛的胃，一手执着三节棍，紧追不舍。因为胃绞痛，他跑得不够快，始终没能追上乙老师。后来，丙老师停下来，破口大骂远处的乙老师：“我操你奶奶！你给老子说清楚，你为什么砸我的东西？”

乙老师也跑得气喘吁吁，他庆幸丙老师跑不动，于是恢复了刚才的气焰：“你自己写的举报信，还有脸问我？你这招也太损了吧？！”

“我操你奶奶！老子这辈子就没写过什么举报信，你还想栽赃嫁祸……”

丙老师气得浑身发抖，他再次操起三节棍，用手顶着难受的胃，奋力朝对方追去……

胜利

初夏的某天，B学院召开全体教师会议。乙老师因堵车迟到，走进会场时，看见艺术系的小礼堂已坐得满满登登，只剩下汪某身边有空位。乙老师有点恼火，他不想坐在汪某身边，但别无选择，只能竭力镇定着神情，小心翼翼挨着汪某坐下来。换了平时，汪某绝不会搭理他。但那天，汪某的心情不知有多好，竟主动和乙老师搭了腔。汪某乜斜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你砸错人了，举报信不是丙老师写的。”

乙老师不以为然，他不认为自己会猜错人，“怎么不是他？这次评职称，只有我对他威胁最大。”

“你呀，”汪某竭力抑制住心里的喜悦，“你就是想得太多！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肯定不是他！”

乙老师仰起头来，思绪变得有点乱，“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汪某决定吊足胃口，“那可不好说呀，”他平生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张让他讨厌的脸，觉得乙老师的心就像墨水一样黑，“反正我知道不是丙老师写的，他根本就不是这号人。别的嘛，我就不能告诉你了。”说完，他收起讥讽的笑，重新绷起脸来。

乙老师原本直挺挺地坐着，汪某的话显然搅乱了他的自信，他的身子马上像地震中的一堵砖墙，蓦地坍塌下来，“是，是吗？不，不会吧？”

“当然是啦，不信你去问问别人，谁都知道不是丙老师写的。”

乙老师听完，顿时眼睛木然，神情尴尬。汪某见状，心里涌起了一股美妙的快感。

“他，他们怎么知道的？”

“哦，那我就不能告诉你了！”汪某一撇嘴角，露出了一脸得意的笑。

查课

丁老师有一头飘逸的白发，远看像蒸汽火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成为学生辨认他的标志。他向来不关心着装，穿着打扮像他的白发一样出名，被人戏称打渔装。他与秃顶的乙老师不同，浓而密的白发，令他有着无言的威仪。他酷爱教书，还剩两年就要退休，他已在青川大学执教了三十八年。不过他也有无人知晓的苦恼，偶尔会搅乱他的教学。只要台下坐的全是学生，他便情绪激昂，口若悬河，哪怕再枯燥陈腐的教材，他都能讲得生动有趣；可是一旦台下坐着同行，或教务处的查课员，他马上就判若两人，慌得前言不搭后语，甚至语无伦次，让人怀疑他是否会讲课……

查课是近年兴起的新鲜事，教务处聘请的查课员，一般是本校退休的老教师，他们的认真、挑剔，令查课成了不少教师的噩梦。丁老师已有十年没受到查课的打扰，因为教务处认定，丁老师这类资深教师，都是肯卖力的好教师，除非万不得已，教务处不会派人查他的课。十年来，丁老师只偶尔受到同行听课的打搅，同行对他不自在的窘促反应，一般是睁只眼闭只眼。所以，他基本可以乐滋滋地享受教学，在学生面前展现上天入地的自在和潇洒……

一天下午，他给学生上弹道课时突然发现，有个查课员冷不丁闯进了教室。他不知道，查课员并不是专门冲他来的。原来教育部要对全国大学进行一次质量评估，校方不得不调动所有查课员，对全校讲课情况进行一次摸底。整晚在教学楼里跑东奔西的查课员，偶然路过丁老师的教室，他忍不住把头探了进去。哪知讲台上的丁老师，蓦地发现后门站着查课员，立刻紧张得语无伦次，下巴颏不停抖动，说出来的话成了嘟囔声，令人不知所云。见丁老师如此窘促、慌张，查课员警觉起来，认定丁老师一定没有好好备课。他马上掏出手机，叫来了另一个查课员。

当两个查课员昂着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直逼逼地盯着讲台，丁老师的脑子已一片空白，他的舌头像被强力胶粘住，徒劳地挣扎着，只能从战栗的唇缝间发出“这这这”“那那那”的挣扎声。他甚至觉得，学生们的目光与平日也不同，他们合力让目光交汇成了一个大旋涡，把他旋得头晕目眩，若不是竭力扶着桌子，他恐怕早就一头栽下了讲台。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他就是抑制不住下巴颏打颤儿呢？坐在第一排的学生，无疑已听得见他牙齿发出的“嘣嘣嘣”的磕碰声……丁老师觉得每一分钟比一小时还长。教室里漫起了嗤笑声，就连平时敬重他的好学生，嘴里也发出了这种背叛他的声音。他心急如焚，越急越束手无措，越成了学生们难得一见的大乐子……

当下课铃声响起，他的额头、前胸后背早已大汗淋漓。他已顾不得斯文，直接用衣袖去揩额头的汗粒，心情没入了一片黑暗。揩完汗，只见两个查课员已站在讲台跟前，脸上满是不悦的神色。

“丁老师，你是怎么看待你今天讲课的？”

丁老师的鼻翼张得老大，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回答，“我，我，我……”

查课员的嘴角撇出了一丝鄙夷，“丁老师啊，你没有好好备课吧？！”

另一个查课员马上附和道：“是呀，你这样讲课不行啊！”

不出一周，丁老师就被学校勒令停课，他教授的弹道学课程，暂时由教研室主任顶替讲授……

我醒来看见病房的窗台上，残留着一抹夕阳的余晖。我试图回忆自己的大学梦，感觉心正驰向儿时的黄州镇……

那时，每天从雾霭中露出哥特式尖顶的圣德教堂，始终隐着令我陶醉的东西。这座庄重、迷人的教堂，屹立在汉川门东边的槐树岗上，周围是草坪和稀稀拉拉的槐树林。可以说，正是这座建筑唤醒了我的大学梦。它看上去像是明信片上印刷的外国风物，色彩绚丽，外形迷人。我认为，它是镇上最像大学的地方，是我用眼睛感受而不是想象大学的去处。这座由彩色玻璃和飞扶垛拼成的宫殿，是镇上唯一令我自卑的地方。每次看见它，它似乎就用一种气息要逼着我上大学。说来也怪，每次去圣德教堂，我都有这种感觉。一扇扇彩色玻璃镶嵌画就像一道道彩虹，架在头顶上方召唤我，仿佛轻声提示我：“一旦你懂了教堂的美，就不会在乎牧师说什么，你甚至可以臆想，他讲的就是大学课程……”

是啊，那个叫伽德的意大利牧师，并不知道黄州镇上有个少年，正把他的教堂当大学来膜拜；他当然不知，我不喜欢教堂里的一派肃穆和寂静。周末，伽德会在祭坛前讲两次课。也许伽德不明白，哪怕他竭力保持讲课的亢奋，我还是一句也听不进去。说来奇妙，伽德那不绝于耳的低沉嗓音，会在我的耳畔悠然幻化成大学课堂的讲课声。说实话，伽德念圣经时的嗓音单调，丝毫激不起我的兴致，我更乐意用视线追随教堂的几十扇彩色玻璃镶嵌画。我对天光照耀下的玛士撒拉像，充满兴趣。一想到玛士撒拉活了九百六十九岁，我心里就会生出羡慕和崇拜……

伽德的大红鼻子，早在镇上出了名。因此只要背着他，大家都戏称他“红鼻子”。从前的红鼻子，心绪一直很好，那时教堂的任何活动，都能招徕镇上居民们的关心。解放后，伽德的阐经讲道，犹如一件陪葬品，已随下葬的民国，埋进了过去的历史，任凭他作任何努力皆是徒劳。愿意来教堂的成人，寥若晨星。他也许想不通，镇上的成年教民为什么越来越少，为什么成天缠着他的都是小毛孩子？为了得到伽德提供的一杯牛奶，镇上的孩子纷纷假装来听课，却没有一个愿意受洗。也许再过几年，伽德才能明白“解放后”究竟意味着什么？我除了把圣德教堂想象成“大学教室”，和别的孩子没有两样，一样盼着伽德的课快点结束，快点拿到外国明信片和牛奶。伽德把牛奶视作上帝的赐福，所以，他每次都让孩子们排着队，郑重其事地走到祭坛前来领受牛奶。那一刻，能在孩子心田蹿腾的当然不是圣灵，而是弥散在教堂里的奶香味。就连四周用壁画装饰起来的绚丽墙壁，那时也被孩子们用不屑的目光来对待。

伽德招待孩子们喝牛奶时，显得格外谨慎。他把牛奶从大罐倒进大小两种玻璃杯里。他会先审视一下面前的孩子，他用目光揣摩时，连他头上的白发也想站起来帮忙。他按个头大小，决定孩子该喝大杯还是小杯。一次，我排在队里苦思冥想，琢磨着鬼主意。等喝完大杯牛奶，我冷不丁地告诉伽德：“我，我个子小，其，其实已经十八岁了。”

“啊？太可怕了！”伽德禁不住叫了起来。

伽德连忙打开罐子，又倒了一大杯递给我。那时，排队的孩子都看得目瞪口呆，脸上仿佛有了愤怒之色。喝完，我就像扑动双翅的一只斑鸠，从天使雕塑拥簇的拱门冲了出去。走前，伽德问了我的姓名，然后用宝蓝色的蘸水笔记在本子上。

不记得是隔了多久，我再次去教堂讨牛奶喝。等伽德的布道结束，牛奶的香气又让孩子们的情绪沸腾起来。伽德一般不记孩子的长相，但他的耳朵立刻辨出了我的结巴腔儿。

“噢？又是你呀？”说完，他把红鼻子凑近我的耳朵，用别人听不清的低声嘀咕道：“我知道你骗了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但今天你只能喝一杯了。”我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一脸狼狈的表情。伽德给我倒牛奶时的默然无语，成了我心里的一种自责。我惶惶不安地喝完一大杯，就自觉地向后退。没想到一个劲儿嗅着奶香的孩子们，倒为我打抱不平：“喂，神甫，他是大人，应该还有一杯！”听罢，伽德发出了一声特别爽朗的笑，他直逼逼地盯着我，故意用手捋着他的山羊胡说，“他不想多喝，今天他大概有点不舒服，是吧？”我竭尽全力地点着头，然后转身落荒而逃。我一口气跑到教堂外面，脸已被泪水濡湿，我感动于伽德没叫我当众出丑……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走进圣德教堂，我没有勇气再见伽德。偶尔，我会独自一人绕着教堂走。一旦断了喝牛奶的念头，圣德教堂倒在我眼里纯粹起来。我会痴痴地立在教堂外面，久久凝视它的尖顶和彩色玻璃镶嵌画。那一刻，就算老鹰或云雀，也无法把我带入那种高拔脱俗的境界。那段日子，我通过凝视教堂和倾听教堂的音乐，仿佛完成了我的大学预科——那些从意大利运来的彩色玻璃镶嵌画，把我从少年的恶行中拯救出来，鲜红浓绿的花饰窗格，用它无言的教诲，使我受到了艺术熏染；表现鱼把约拿吐到陆地的镶嵌画，成了我眼里的另一种夕照，璀璨夺目，反倒令我忘了它要表达的戏剧场景。

有时，当伽德在教堂里弹奏《苦难使爱增加》，我原本与宗教对立的情绪，竟会在乐曲声中藏匿起来，心里竟泛起阵阵感动。我分外诧异，自己从前对教堂的音乐为什么那么迟钝？那么无动于衷？

19

交警把雷石的车拖到桐城一家修车行，分手前他热情表示，如果有事需要帮忙可以再找他。雷石与修车行老板谈妥修车事宜，已是下午两点。雷石饥肠辘辘，情绪低迷。感觉头顶的太阳，简直像百般诱惑他的一只金馒头。是啊，他真想当饕餮食客，用食物驱散劫后余生的阴惨情绪。他早听说过，有两件事能振作受挫的心情，一是性，二是吃。用性来振作精神，他体会过。与李慧离婚以来，多亏耿莎用性拯救了他。出车祸前，他从没体验过吃也有类似的功效。他只知道酒能煽情或乱性，知道食物能治病，比如，奶奶曾用扁豆和石榴治好过他的肠胃炎……但现在，他感觉隐在身体里的胃，与性一样，也藏着丰富的安慰之情……

他放慢脚步，向看起来值得信赖的一个老人问了路。街上不像石城，没有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人流。从敞亮的橱窗玻璃，他瞥见自己背儿微躬，垂头丧气，犹似一只走投无路的瘟鸡。不知为什么，他发觉自己的嗅觉也不对劲，明明附近没有医院或药房，他居然嗅出街上飘着浓烈的药味。大概心有不甘，他上前问了路边一个背着双手的中年男子：

“这附近有医院或药店吗？”

男子有点疑惑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没有。医院和药店都在街那边，你至少要走一刻钟。”

“可是……为什么街上有这么浓的药味？”

“药味？没有啊。”中年男子抽回背着的双手，朝脸上扇着风，用鼻子嗅了又嗅，末了把眉头蹙成一个川字，肯定地说：“没有药味。是不是你鼻子有问题？你感冒了吧？”雷石一脸尴尬地望着男子，支支吾吾地回答：“可……可能是感冒了。”他确实听说过，过度惊吓会让人出现感冒症状。向男子道谢完，他疾步离去。行至一条叫石廊的旧巷，他停了下来。远远望去，巷子两侧开着不少小餐馆，一家做石锅饭的小店，引起了他的注意。店门口贴着食物明细表，他瞥见上面列着自己喜欢的牛腩石锅饭。通常，石锅饭端上桌时灼热滚烫，吃完一勺，得等下一勺冷却才能入口，很适合用来消磨时光……

推开店门，他发觉店里没有其他食客，只有一个头发枯黄的高个儿女子（头发八成是故意焗黄的），站在收银台里面摇头晃脑，边听边哼奥康娜的歌。雷石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奥康娜应该是他这辈人心中的摇滚英雄，一个桐城的七〇后女子（他自信没猜错她的年龄），竟也喜欢这个爱尔兰的光头女歌手。他顾不得陌生，兴奋地问她：

“你怎么也喜欢奥康娜？”

女子见有人对她说话，连忙调小音乐声。来人的气质令她眼睛一亮，他虽然疲惫、有点无精打采，但浑身散发着艺术气息。他的长相也算得上英俊。她饶有兴趣地昂起头，调皮地一撇嘴角：“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她故作愠怒的一脸神情，逗得雷石露出了笑，“你别误会。我还以为这种老歌，只有我这种老人才会喜欢。”

“什么？老人？”她眯起有点近视的眼睛，仔细打量雷石，然后用鼻子哼出了轻蔑的声音，“哼，三十出头，就想到处卖老啊？”

他不得不敛住笑，肃着脸儿说：“都快五十了，还不老？”

女子连忙捂住嘴巴，露出了一脸诧异的神色，“……看起来一点不像耶，要有五十，那只比我爸小七八岁耶。”

“就是嘛，我说老了，你还不信。”

女子露出顽皮的笑，把脸靠近他，故意压低嗓音说：“你有驻颜术吧！肯不肯告诉我你驻颜的秘密？”雷石心里清楚，他沮丧、阴惨的心境，此刻正需要靠调侃甚至轻佻的气氛来调剂，他当然想推波助澜。他露出有点诡秘的笑说：“那得看你的表现啰，这可是价值连城的秘密，我还没向人透露过。”他的胃大概反感他话多，“咕咕咕”地叫开了。他连忙用手指敲着台面，提醒她：“美女，先帮我做两份牛腩石锅饭吧。”

“两份？”女子先愣了一愣，马上回过神来，“好叻。”她抿嘴一笑，连忙低头写单子，转身敲了敲身后闭着的小木窗。只见一个白衣厨子应声拉开木窗，探出头来，用油腻腻的手指捻走了单子。她转回身来，和雷石相视一笑。他把双手拢在一起，没话找话，“……我还是很惊讶，你居然也喜欢奥康娜。”她没觉得有什么稀罕，“大概受老爸影响吧。他天天听奥康娜，只要说起奥康娜，他马上就成话痨。”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是，我没想到七〇后也能接受这种音乐。”

女子双眉高耸，露出了清亮的眼白，“当然能接受，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奥康娜而已……”

奥康娜的歌声在店里起伏翻腾，犹似泡温泉时啄食皮屑的非洲小鱼，只不过它们现在以雷石的沮丧、荒寒为食。听着奥康娜的歌，雷石顿时觉得有一团驱寒的火，自耳朵钻入内心，令他胃口大开。吃完两份牛腩石锅饭，他又点了一份炒河粉。

“别担心，你慢慢吃，我会一直放她的歌。”女子忽闪着大眼睛，显得分外善解人意。他边吃边用神情与她交流听歌的感受。他感到一直笼罩着他的沮丧，渐渐开始混入别的情绪：有慰藉，有幻听带来的神秘感，同时还搀杂一点儿轻松。饭毕，他忍不住把感受告诉了女子，她立刻表示有同感：“是的是的，我也有这种感觉……”他发觉食物与音乐一样，能轻易让你忘掉他人的存在，哪怕眼前满是行人，美食也会像白内障，叫你视而不见；食物还能轻易让你找到有相同心境、情趣的人……

雷石买单时，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十分开心地回答：“杜涓。”“杜鹃？”当他表示杜鹃这个花名很适合她，女子着急起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涓涓流水的涓。”听罢，他呵呵一乐，“没关系，我记着杜鹃花好了，反正读音一样，这样好记。说不定，”他突然刹住话头，接着若有所思地说，“……说不定我还会再来。”

“先生能给我一张名片吗？”她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没问题。”他伸手到衣兜里摸索，居然没摸到。他再到裤兜里摸索，总算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他没有随身携带名片的习惯。裤兜里的名片，是他参加国内弹道学术会议剩下的。）他郑重其事地拱手把名片递给她。

“哇噻，大学教授啊？”杜涓打量着名片，惊叫起来。然后，她打趣地提醒他：“雷教授，你忘了自己刚才的承诺吧？你还没告诉我你的驻颜术呢。”雷石被逗得哈哈大笑，也半开玩笑地说，“那走啊，我请你去喝茶。”杜涓故作愠怒地睃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敢跟你去？”雷石也毫不示弱，“你以为我是虚情假意地邀请你？”

“那好，就凭你这句话，我去定了！你等着！”

杜涓急火火地敲开身后的木窗，向白衣厨子简略交代几句，就和雷石一同来到街上。说来也怪，雷石此刻已嗅不出街上还有药味，空气中只有一点梧桐树叶的气味。雷石紧抿着嘴，自嘲地想：难道先前的药味是出自他的臆想？人的感觉怎么会这么不靠谱呢？

杜涓领他来到一家茶社二楼。两人坐下来并没有谈论什么驻颜术，倒不约而同点了德国黑啤。他们完全沉浸在和陌生人聊天的亢奋中。大约聊了一小时，雷石打算与杜涓告别。那天下午，秋风陡起，街上的行人个个都缩着脖子，脸上带着几许肃然、阴沉，像刚被风吹灭的一根根火柴头，阴黑着脸儿，对从天而降的萧瑟显得无能为力甚至无奈。没想到，他刚走到街上，杜涓就追了上来。她气喘吁吁地说：

“大教授呀，你现在可不能开车走，你刚喝过酒，最近警察查得紧。再说，酒后驾车也不安全。”雷石听罢耸耸肩：“我走不了，车子还在修呢，我得住一晚上。”话音刚落，杜涓竟又蹦又跳，“太好了！老天真是有眼。”她马上提议：“我有收藏的好茶。我泡一壶，给你醒醒酒。好不好？”她的脸不算漂亮，但笑起来迷人，颇有魅惑力，几道月牙般的笑纹，使她的脸瞬间变成一件工艺品，令他怦然心动，心底涌起一股怜爱与不舍。他感到心头微微一暖，思绪变得有点乱。他还是显出了足够的定力，令杜涓看不出他内心的起伏，“好倒是好，只是……我怕影响你做生意。”

“嗨，你真是替我想得周到。”她叹了一口气，再次打趣道：“谁叫我这么有缘分呢？遇上一个大教授。这人还特清高，不肯随便领别人的情……”她一脸故作失落的神情，令雷石忍俊不住。等两人都敛住笑，他一拍脑门，“对了，有件事还没告诉你呢。”接着，他用毫不渲染的语气，郑重其事说了出车祸的经过。

“原来如此！”杜涓瞪大眼睛说，“我早看出你有心事，情绪不对头，所以……”

“所以……”他点点头，心领神会地看了杜涓一眼。

“你放心，我包你情绪会好起来！”她大胆迎着他的目光，粲然一笑。

他很诧异这个女孩的心窝里，竟藏着这么强烈的母性。他朝她投去感激的一瞥，“说心里话，见到你以后，我心情真好了许多，说来真是神奇……”

她领着雷石穿过街上的喧嚣，朝街另一头的公寓楼走去。公寓楼四周种着麻杆一般细的榆树苗和菩提树苗，洒过水的柏油路上，弥散着一股阴湿气。她几乎用脚尖走路，圆润的脚后跟始终悬在拖鞋上方，从不挨着鞋面，雷石见状忍不住问道，“你跳过芭蕾，对吧？”她转过来一张诧异的脸，“你怎么知道？”他再次露出诡秘的神色，“不能告诉你，这是秘密。”说来也怪，一旦注意到她身材性感，他便感到浑身一阵热辣。她个头不小，有略微上翘的臀，修长匀称的腿，和令人赞叹的蜂腰，只是双乳仍像一对蓓蕾，含苞待放。

走过一座水泥凉亭，她用手指着眼前的公寓楼说：“到了，我就住这里。”雷石暗暗吃了一惊，原以为她会领他到存放客户茶叶的会馆喝茶，没想到她会带他来家里。楼里全是精装修的单室套公寓。她的公寓简直是一个花艺世界：两把已枯干的香蒲，插在双人沙发上方的花瓶里；遮着墙角的富贵竹和姜花，从两只莲花缸里探出身来；衣橱一带是国兰的天下，三盆大小不一的国兰依次沿墙脚摆开，给屋里带来一股虎虎生气；不过，电视机顶摆着一盆干枯的蝴蝶花，最讨他喜欢，蝴蝶花虽然枯死，茎干却迂回出非常夸张的回字形，恍若日本的插花极品……

他随手拿起沙发上的一本书，发现是明代文震亨的《长物志》，折起的页角告诉他，她刚读到一半。雷石在爷爷的藏书里见过这本书，小时百无聊赖时，他曾认真读过，甚至一度成了他的最爱。一旦发觉，她的内心也有一扇门通向他的精神世界，他不禁喜上眉梢。他细细体味着她营造的气氛、格调，说真的，他渐渐很受感动。她看上去不算漂亮，因为个子高，扬声打招呼时，甚至给人一股豪放之气。不过一旦进入她的闺房，他开始感受到了她迷人的内心。闺房可以说令他大开眼界，见识到了藏在她心里的种种美丽。

见他呆愣愣地盯着干枯的蝴蝶花，杜涓有点不安地说：“真是不好意思，我摆了太多枯死的花草，这样是不太好，应该多摆点新鲜的花……”

雷石连忙收回跑远的思绪，纠正道：“不不，这样挺好！我第一次发觉，蝴蝶花死了比活着还要好看。你很懂花，是个真正的高手！”她被夸得不好意思，脸颊顿时变得通红。她感激地看着雷石说，“其实别人一直觉得我的想法怪怪的，没想到你会觉得好。”

“好就是好！好得没话说！”他斩钉截铁地肯定道。

渐渐地，他感到她的居所有一种离群索居的气息。到处是令人愉快的花卉和摆设，到处是占据着沙发和桌面的闲书，弥漫着与世隔绝的落寞感。落寞的广度和深度，已与年龄无关。和他的居所一样，落寞犹如到处漂浮的尘埃，低低回旋在刻意营造的氛围中……她搬出一套福建产的竹制茶具，请他坐进沙发。她一边操持茶具，一边谈起茶经。他觉得自己喝茶徒有虚名，朋友们只知道他喝茶，不知道他从不买茶，他乐于忍受别人送给他的各种杂茶，不管是茉莉龙珠还是白茶或乌龙或普洱，他的胃一律照单全收。显然，杜涓过了喝杂茶的初级阶段。她用开水洗过功夫茶，就一盅一盅沏给他喝。他“唆唆”的贪婪呷茶声，有时会弄得两人会心一笑。没多久，功夫茶令他体内生起一团火，他热得解开了领口，感觉有股醉意开始在心头飘荡。喝着喝着，突然铃声大作，他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摸出手机，待看清是母亲的号码，他立刻用指头掐掉了电话。

“你回电话吧，我到外面去避一避。”她敏感地说。

“不用不用，没大事。”他端起一盅茶，喝酒似的一饮而尽。

手机就像一个冒死觐见的忠臣，再次发出了不谐之音。雷石瞅了瞅号码，再次掐掉，解释道：“是我母亲打来的，没大事，她就喜欢吩咐这吩咐那。”他马上拟了一条短信发给母亲：妈，车子有点小故障，正在修，我会晚些到家。发完短信，他蓦地发觉窗外已暮色四合，不由得站了起来。

“哎呀，天都要黑了，不早了，我得走了。”

杜涓扬起眉毛，“怎么？你晚上还有约会？”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耽误了你太多的时间。”

杜涓的双眼就像没对焦的镜头，虚着一片光看他，“你都耽误这么久了，还在乎再耽误一会儿吗？”不知怎的，杜涓的话里有令他不知所措的东西，她眼里的感伤似有一种罕见的魅力。也许不忍心叫她失望，他没有挪动脚步。他很少和女子这样长时间的不说话，等到双方的呼吸都变得不自在，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假寐一样闭上了眼睛，几乎命令道：“过来抱抱我吧！”

他顺从地抱住了她，发觉她浑身微微颤抖。

“怎么？你冷吗？”

杜涓用嘴堵着他的耳朵：“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问这种傻问题？”他咧嘴笑了起来，承认她说得有理。他低头试着吻她，她并没有拒绝。他一吮一吮的深吻，渐渐把她吻得长发散落、衣冠不整。他的嘴唇像一支在皮肤上写字的毛笔，曳过她精致的耳郭、细脖、漂亮的锁骨、蓓蕾似的乳房，细细感受她醉人的体香，直到两人情不自禁脱光了衣服。做完爱，杜涓不肯让他拔出来，“让它在里面待一会儿吧，我们就这样说说话吧！”

“你做得真温柔，我好喜欢。别的男人都很粗野。”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并不想知道“别的男人”是谁。杜涓的话令他意识到，他以前对李慧和耿莎有多粗野。不知为什么，和杜涓做爱，他有一种怕把花儿揉碎的感觉。她撒娇地努起双唇，用可爱的嗲声劝他：“你今晚就睡这里吧，好不好？”“不行不行。”他连忙拔了出来。他迅速穿好衣服，禁不住打了个大喷嚏。床上马上传来她心疼的声音：“感冒了吧？还是别找旅馆了，今天天气不好，我马上叫外卖，我们就在家里吃饭。”他一声不吭，穿好衣服就远远看着她。她原本摊在床上的赤裸胴体，像一把散着芳香的白纸扇，徐徐收拢，套进窄小的衣服里。她“嗵”一声跳到地板上，再次仰头恳求他：“要不……我们出去吃饭，然后你再跟我回来。好不好？”她的恳求声反倒令他更加清醒，他朦朦胧胧体味到了与婚姻相关的什么东西。他狠着心肠，用“嗵嗵嗵”的脚步声，让自己从温柔的挽留声中挣脱出来。当两人一同来到楼下，他脸上堆起了不大自然的笑。

“不用送了，你回去吧。”

“什么？你就这么走了？真狠心呐！”

“我今天太累太累，也不想吃饭，就想一个人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我再跟你联系，好吗？”杜涓竭力克制着自己，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那好吧，”她强作笑颜地向他挥挥手：“明天见！”

次日清晨七点，淅淅沥沥的雨声把他惊醒，他倏地从床上坐起来，望见宾馆的窗玻璃上流淌着汹涌的雨水。一道道雨水忽左忽右，犹似趴在玻璃上的一条条蚯蚓，痛苦不堪地挣扎着，蠕动着透明的身躯。他很诧异天气的突变。玻璃上的一条条蚯蚓，令他心里浮起了一丝不安。他踉踉跄跄地闯入卫生间，冲马桶时的轰隆水声，令他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应该给杜涓打电话。

“你总算想起我了！我和你一起去取车，好不好？”

“好啊。”

他们碰面后一同出发，杜涓带着他在巷子里蹚着道，抄近路找到了修车行。取完车，杜涓提议去吃当地小吃。吃完出门时，一阵更大的风雨刮来，两人都打了个寒颤。杜涓关心地问他：“今天天气这么糟糕，你就不能多待一天吗？你有急事？”

雷石犹犹豫豫地说：“没……什么急事，但……也不能再待了。”

“为什么？”

雷石被问住了，他一时说不清心里的复杂感觉，只好一声不吭，直到车子驶进宾馆的停车场，他一扭头，瞥见她双眼噙着泪珠儿，他心里顿时五味杂存。与李慧分手以来，这真是罕见！拉上手刹，他伸手摸了摸兜里的房卡，若有所思地说：“时间还早，那我们上去待一会儿吧。”杜涓惊讶地睁开泪眼，破涕而笑，马上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这还差不多，还算有点良心。”

这是一家还算标准的四星酒店，他住的是一间大床房。杜涓一坐到床上，就打趣道：“这么大的床，你一个人睡就不觉得孤单吗？”他也笑着和她开玩笑：“我这人呀就好幻想，想象身边有个人陪着就够了。”

“唉，”她禁不住叹了一口气，“你终究是个冷血动物。”她起身搂着他的脖子，眼眶禁不住再次噙满泪珠儿，“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啦，我以前其实比你还冷血！”她气恨恨地盯着他的曈仁嘟哝道。两人再次宽衣解带，正准备钻进被窝，雷石的手机突然警铃一般鸣叫起来。他不看也知道又是母亲。他闭上眼睛，狠心掐掉了电话。和她做爱时，他简直像一个老渔民，生怕动作过于粗鲁，会弄坏刚买到手的新船。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被温柔和体香的波涛彻底淹没，他在波涛中苦苦求生挣扎……情事了结，他精疲力竭，倒头酣然入睡。

嘀令令，嘀令令。是服务台打来的电话，提醒他已到退房时间。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屋里只剩下他一人。窗外射进来的天光令他眩目，他不敢相信，他们做爱时竟没拉上窗帘。他目光呆滞，觉得脑子深处有一群黑鸦鸦的蝙蝠，竭力想飞出昏邓邓的山洞。他一晃脑袋，不禁发出“哎哟哟”的呻吟声。他头痛欲裂，这是他常有的做爱反应。他抓住被角，猛力一掀，看见自己一丝不挂。他继续呆坐着，好容易才从混混沌沌中回过神来。有件事他无法确定：他做爱时是否戴了避孕套？他起身走近垃圾桶，皱着眉头，小心剥开已板结的纸巾，瞥见里面裹着两只湿漉漉的避孕套，他顿时如释重负。也许出于本能，他伸手去摸兜里的钱包，眯着眼儿，仔细查验一遍——银行卡、信用卡、现金等一样未少！他忽然为自己查验钱包的行为，感到羞愧，禁不住自言自语道：“唉，你总把别人想得太复杂，活脱一个小市民！”

他穿好拉抻衣服，出门前最后检查一次客房，忽地发现电视机上搁着一沓钞票，上面压着一串带福包的菩提念珠。不用多想，钱和念珠肯定是她留下的。不知为什么，一看见那沓钞票，他蓦地感到一股羞辱从心底涌起。他顿时勃然大怒，对着窗户大声嚷嚷：“操你妈！把我当什么人了！你有什么了不起，一个七〇后剩女！”

她留下的这沓钱，彻底夺走了他俩积攒的所有美好。他开始自嘲地高声数着钞票，“一、二、三、四、五……”总共两千元，“哈哈，原来这是她心中教授陪睡的价格，陪睡两次，每次一千……”他抓起钞票，打开窗户，想把它们朝窗外一撒了之，手臂刚扬到窗口，他倏地停了下来。

“别，别……老兄，好歹这也是钱哪，跟用血汗挣来的钱没什么两样。你不想要，还有人想要呢……”他很诧异自己第一次想到了穷人。亏了脑子闪出这个念头，他决定立刻上街，寻找适合接受这笔钱的人……

他一边顺着街道往闹市区走，一边用目光扫视着杂货店、花店、印务社、药店、小吃店、服装店、五金店、蛋糕店等。当他走过木屋报亭时，看见了一个拉二胡的盲乞丐，端坐在路边的木凳上。忧伤的二胡乐曲声，带着令人窒息的颤栗，竭力与街上的尘土、喧闹一起向行人争宠。他暗暗吃了一惊，盲乞丐居然拉得不错。满街凌乱不堪的嘈杂，仿佛经过二胡乐曲的临时调教，变成了盲乞丐脸上不可小觑的尊严。兴许是对《二泉映月》的苦难感同身受，盲乞丐秃顶蒙灰的脑袋，不时痉挛似的颤抖着。雷石被盲乞丐深深吸引，认定盲乞丐就是他要找的人。比起盲乞丐拉出的动人曲调，地上用来装钱的空罐头盒太缺乏想象力，小得只适合用来装硬币，大概盲乞丐对他人的施舍非常悲观，不奢望别人会给额度大的纸钞。因担心纸钞放进罐头盒会被风吹走，雷石索性靠近盲乞丐。

“老师傅，你拉得真好！喏，这是给你的钱，都是一百元一张的。”

“什么？”盲乞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一百元一张？”

“是啊，不骗你！你好好拿着。”

盲乞丐不敢相信会有这等好事，以为有人捉弄他，“别骗我了！天上哪能掉下这么大个馅饼？”不过，当他用手仔细摩挲纸钞，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天上真掉大馅饼了，对他是很大很大的馅饼！盲乞丐用鹰爪一般有力的手，紧紧抓住雷石，“哎哟哟，大好人呐，大好人呐，我今天遇到大好人了……”

原本人不多的街上，须臾间竟冒出一大堆围观者。他们说来神奇，个个像蟑螂，一嗅到对劲的气味，就从不起眼的犄角旮旯纷纷窜了出来。面对议论纷纷的围观者，雷石顿觉十分尴尬。

刚才演奏时屹立在盲乞丐脸上的尊严，顷刻被乞怜的神情取代。雷石无数次见过这种乞怜的神情。第一次见识，是他上小学的时候。当时他和爷爷奶奶住在黄州镇，父母定期从西北回乡看他。有十多年，镇上只有一个乞丐，实际上是疯子。这疯子喜欢拿皮带抽打自己，顺便也抽打路上的孩子。大人们谈起这疯子，口气不可思议都带着深深的同情。据说疯子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因为初恋失败导致精神错乱。一天清晨，雷石从爷爷手里要来一毛钱，上街买了他喜欢吃的油条。当他捧着两根金灿灿的油条，路过镇广场，蓦地发现身后尾随来了疯子。因嗅到油条散发的馋人香味，疯子脸上堆起了乞怜的表情。疯子一边尾随着他，一边眼盼盼瞅着他手上的油条。他吓得惊慌失措，生怕疯子会突然发怒打人，于是忍痛割爱，抽出手里的一根油条，朝疯子扔去，同时将剩下的那根油条拼命往嘴里塞，用最快的速度吞进肚里，然后摊开双手，向疯子示意手上什么也没有。见他两手空空，疯子不再尾随他，捡起地上的油条，一屁股坐到地上吃起来，脸上堆起了不太协调的傻笑……因担心类似的事再发生，很长时间，雷石只要买到油条，索性站在油锅跟前一口气吃完。打那以后，乞怜的神情在他心里，就与不祥、威胁难分难解……

他动身返乡前，邻居也给他上了同样一课。邻居是贸易商，婚前婚后判若两人。婚前，邻居脸上天天堆着迁就女友的乞怜神情，度完蜜月，邻居就开始对妻子凶神恶煞。一天，邻居刚喝完几盅白酒，就把不满发泄在拳头上，对不停犟嘴的妻子大打出手，竟一拳打断了她的鼻梁，差点令她当场窒息。等到妻子泪水流尽，决心离婚，邻居脸上又堆起了婚前的乞怜神情，邻居竭力想劝说妻子回心转意……

雷石对紧紧抓住他不放的这双手，十分惧怕，锐利的指甲像蛇牙，仿佛要向他体内注入什么毒液。不明就里的围观者，只看见乞丐猛地倒向雷石，以为是雷石将乞丐拉倒，致使乞丐双膝跪地。雷石本想把两千元都给乞丐，可是乞丐的行为，令雷石惶恐不安，他不得不保护自己。他有点恼怒地把乞丐的手指掰开，毫不客气地大声嚷嚷：“别碰我！别碰我！”末了他像一个被人发现的小偷，慌不择路地挤出了围观的人群。

他一口气跑出一站多路，感到彻底安全了才松开紧攥的手掌，只见百元纸钞已蜷成汗腻腻的纸团。他数了数，还剩十五张。就是说，他只施舍了原计划的四分之一！合上手掌时，他为盲乞丐的表现感到惋惜，十分惋惜！他真希望盲乞丐保持拉二胡时的威仪，面对任何施舍者，都如同皇帝面对大臣，始终显得平静、富有尊严。他作为施舍者，则伸长脖子竭力想请皇帝收下蝇头小钱：

“臣有感于陛下过于清苦，特意呈上若干小钱，恳请陛下笑纳！”

他殷勤献钱的举动，当然不会令皇帝的神情大变，至多只会令皇帝动一动嘴唇：

“爱卿的一番好意，朕今天就领了。不过，只此一回，爱卿不可再向朕献钱……”

皇帝充满尊严的神情，顿时像一轮有着万般威仪的太阳，把温暖的阳光照进了他的心窝，令他感激、欣喜若狂，心想：“皇帝真给我面子，竟肯收下我的蝇头小钱……”

拐过街角，眼前出现了新华书店。附近没有一棵树，只有轻飐飐扬起的尘雾，像主人招呼客人似的招呼他。这幢灰色老楼的涂层早已斑驳剥落，显得破败简陋，让人觉得书店已像一个乞丐。雷石却能欣赏简陋之中的色彩——那一排排露着书脊的书架。是啊，一靠近书架，雷石的精神就变得喜孜孜，孤身独影的情绪开始消散，觉得身边有了无数的伙伴……他犹犹豫豫地靠近柜台，问女店员：

“请问有购书券卖吗？我想买点送人。”

女店员满眼疑惑地打量着雷石，“你……你要买购书券？”她似乎不相信会有人要这玩意儿。

他肯定地点点头，“是的，我想买点。还有吗？”

女店员见他神情认真，仪态端庄，总算回过神来，堆笑道：“哦，有，有的……”她马上俯身拱进了柜台里，四处翻找起来。雷石听见柜台里“叮咛咚哝”一阵乱响，接着“哐”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翻，“嗄”一声撒了一地。雷石猜测，应该是回形针撒在了地上。当女店员涨红着脸探出头来，神情已像一只斗红眼的公鸡，“小陈——”她朝书架深处大喊一声，“你搞什么鬼呀？柜子里怎么全是你的东西！你把购书券放哪里了？”那个被唤作小陈的男店员，应声从书架里钻了出来，带着一脸惶遽不安的神情，用略微嘶哑的嗓音回答：“哦，我来找，我来找。”与她刚才一模一样，他也佝偻着身子，把头完全埋进了柜子里。半晌过去，他仍一无所获。

“怪了，应该在这里呀……”小陈自言自语道。

一个大妈模样的老店员，觑着小陈直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呐，就是这样，成天颠三倒四的……”女店员大概觉得不可能找到，就抱歉地对雷石说：“不好意思，有是有，但一下找不到，你下次再来买吧。”也许是受了这话的刺激，小陈赌气地从柜台里拖出一大串钥匙，冲进了柜台后面的房间里。女店员并不知道雷石的心境，他倒愿意看他们找来找去，觉得那找来找去的样儿，像极了人生，人生不就是一场艰辛、劳而无功的寻找吗？

雷石离开柜台没几步，就听见小陈在里屋大声嚷嚷，“找到了！找到了！我说呢？我不会乱放的，我把它锁进抽屉里了……”小陈回到柜台前，颇有礼貌地招呼雷石：“先生您好！购书券找到了！”小陈的额头和脸上已满是汗粒，声音高得近乎假音。雷石马上摸出皱巴巴的十五张百元纸钞，问小陈：“一千五百元，能买多少？”

小陈低头用计算器算了算：“大概能买一千六百五十元。这样好了，因为你是用现金，就给你一千七百元吧。”

“那太感谢你了！”

书店二楼摆放着一排排文史书架，总共只盘桓着十几人，基本都是中学生。雷石觉得有一个人可能比较合适。那是一个浑身挂着彩珠的女生，手机上挂着彩珠，马尾辫上扎着彩珠，脖子、手腕甚至脚腕上也戴着彩珠，她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座藏传佛寺的漂亮门脸。她静静捧读着一本三毛的书。他看出这是个有点叛逆的女生，估计为了读闲书肯置学业于不顾。她很合他的心意——她脸上凝结着尊严，和时间停滞一般的安谧。这就对了！人不管贫富贵贱有无文化，首要的是要有尊严。当然，他还是有点担忧，她会不会像盲乞丐一样，一旦书券到手，脸上的尊严就会骤然消失？

她被六个女生团团围在中央，他如何能把书券递给她呢？有一刻，他差点想放弃。他刚想迈步，那女孩抬头觑了他一眼。她眼睛深邃，里面像有一张大网，会把看她的人死死罩住。她那一瞥，令他逼迫自己向她走去，“同学，我是替一个老人赠送书券，他指定要送给一个喜欢读书的人。这是一千七百元的书券，我就代他送给你吧。”

她周围的女生全都瞪大了眼白，张大嘴巴，傻愣愣地看着雷石。静肃片刻，她们突然一起大叫起来，“哇噻，先生，还有吗？我也想要耶。”更有女生急得直跳脚：“先生，你也送点给我吧，急死我了！”刚才还安安静静看书的女生们，顷刻间团团围住了雷石，脸上纷纷堆起恳求的神情。雷石瞥了那女孩一眼，只见她身子纹丝不动，只是用双手把摊开的书按在胸口，静凝凝地打量他。他周围那一张张恳求的脸，并不知道自己早已丢分。他竭力让目光穿过那一片嘈杂，投向她：“老人家希望书券只送给一个人。”

其他女生领悟之快，出人意料。他话音刚落，她们裸露的白手臂就齐刷刷指向了挂彩珠的女生，犹似向她泼去一盆白潋潋的水，“那就给她吧，反正我们一个班的。”

那女孩脸上的尊严，没有像蝴蝶一样被惊飞，她似乎对雷石送不送书券并不关心。看见她无动于衷，她的同学们倒替她着急起来，纷纷冲她使眼色，一起怂恿她：

“喂，拜托啊，快把书券收下来，跟叔叔说谢谢呀……”

众人的百般催促，令她勉强动了动身子，脸上甚至掠过一丝冷淡的笑。她踌躇再三，最后勉强伸手接过了书券。她身边的同学早已等不及，一把将书券夺下，十分殷勤地替她数起来，“一、二、三、四……”数完，她们个个眉开眼笑，竭力替她感谢雷石：“谢谢叔叔！你算送对人啦，她真是个书虫……”说到“她真是个书虫”时，她们忍不住彼此对视，哄然大笑起来。雷石明白她们为什么笑得幸灾乐祸，心想：管她是真书虫还是假书虫，只要她有尊严就行。他一向认为，尊严是避免利诱的利器，有尊严的人才是做事纯粹的人。

那女孩拿到书券后的神态，令他很放心。她的安静与自尊，令现场其他女生的身子骨显得那么轻飘……

20

美丽安排我去未来城的教育扎堆会，做一次内部演讲。去演讲现场的雷壮游不是我，只是我的虚拟物替身。美丽没大方到敢让我用真身演讲，他始终遵守着古事部的规定，不让我直接与未来城的人接触。美丽说，古事部必须隔绝我对未来城的影响。据说来听内部演讲的人，都非同寻常，他们因铁石心肠才被挑选出来，免得受演讲影响。令我吃惊的是，符合听讲条件的人因为太多，教育扎堆会只好靠抽签来挑选听众。

当我躺进沙发，让我的虚拟物替身来到会场，我倒有点胆战心惊。我看见自己待在一只透明罩里（我第一次进未来城时，曾在里面待过），罩子被搁在高高的讲台中央。只见台下是一片粉色的面庞，其间闪烁着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犹似狼群躲在牡丹花丛，露出一双双贪婪的绿眼珠子……

听众一进场就安静下来，纷纷昂着脖子仔细打量罩子里的我，宛如观看动物园笼子里的什么怪兽。台下的那片粉色，给我一种奇幻的印象：它们犹如从城外钻进城里的一束束甲烷火苗，我感到自己正被火苗慢慢烘烤着，满场听众似乎都期待经过烘烤，我能散发出迷醉他们的肉香来……

演讲开始前，美丽压低嗓音提醒我：“请记住，别谈知识，所有知识芯片里都有。多谈你的经历和经验……”好吧，既然未来城不稀罕知识，我索性讲起故事。那些端着下巴颏认真听讲的人，神情肃穆庄重。许多人出于好奇问了不少问题。我有点诧异，他们的芯片里竟没有我讲的那些故事。

演讲很快进入了回答提问的环节。有个女子闪烁着她的绿眼睛，向我恳求道：“先生，请用故事解释一下，什么是学校的政治任务？”

我有个同事叫金波，业务能力很强，业余则埋头祷告，从不怀疑天上有神，从不对同事说心里话，大家只知道他是基督徒，正幻想走在通往天堂的康庄大道上。一天，新上任的书记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号召大家大胆挑刺儿、提意见。说的时候，书记用手高举着红头文件，像一个骑兵举着马刀，用力向全体职工挥舞着。他语重心长地劝大家：“不要担心，这是中央布置下来的政治任务，大家可以随心所欲地挑刺儿、提意见……”

会场渐渐骚动起来，不少人觉得书记的话分外中听，他们忍不住私下议论起来。对书记富于感染力的动员，职工们报以一次次热烈的掌声。动员大会开得相当成功，当晚，就有人贴出了一针见血的大字报，指出体制弊端。我心里当然怪痒的，也涌动着挑刺儿的冲动，不甘心光看人家贴大字报。金波是我的下铺，大概他觉察到了我辗转难寝的心境，第二天，趁着宿舍没别人，他瞪圆了双眼，破天荒地规劝我：“你可千万不要犯傻呀，千万别乱说话，你和我一样，家庭成分都不好，最好啥事都掉在最后，不要傻乎乎做急先锋，你我这辈子小心翼翼才能保平安……”刚开始，我对金波的阻拦毫不理解，就不服气地反驳他：“书记不说挑刺儿是政治任务吗？我们成分不好，更应该积极响应才对，这样才能给领导留下好印象。再说，提意见叫单位改正，不也是好事吗？”

“唉——”金波叹了一口气，然后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你一说提意见，我就心烦！”他小心翼翼地四下看看，接着朝我倒出了满腹的心里话：“别傻了！你知道吗？基督教历史上死了多少提意见的圣徒。你我都不是做圣徒的料，还是安常处顺吧。你少管闲事，平平安安把自己的恋爱谈好吧……”说来也怪，他一提恋爱，我心里真就变得顾虑重重。是啊，我刚苦心追到的对象李惠安，她家的成分还不如我和金波，我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冲动、莽撞，连累了她！

没几天，不少同事忙碌起来。告示栏里焕然一新，一张张提意见的大字报，像到处乱涂的白石灰，已越出告示栏的窗框，窜到了附近一排排大树上。那段时间，无论开什么会，大家都意气风发，恨不能找出体制的所有破绽。领导呢，始终显出一副招人喜爱的温和样儿，总是笑眯眯听着大家慷慨激昂、高谈阔论。哪怕会议演变成漫无边际的声讨会，领导仍会忍辱负重，君子一样含笑应对。毕竟，提意见是上级布置下来的政治任务，领导必须组织大家认真完成……

不到半年，数千职工再次被召集到气象局的操场上开会。同样是全体职工大会，气氛与半年前的动员大会截然不同。只见台上的书记意气风发，他再次挥舞着红头文件，向全体职工传达新的政治任务：清算半年来提意见的积极分子们。书记的嗓音低沉了好几个月，现在他要用铿锵有力的高音，咒骂提意见的人是浑蛋。他的嗓音洪亮果断，充满杀气。操场上，职工们个个低着头，阴着脸儿，有气无力地拍着巴掌。原本代表着春意的树叶，似乎也在风中瑟瑟发抖。连风声也成了恭顺的和声，仿佛只为来衬托书记的高亢嗓音，令书记的威严达到顶峰：

“一些人目无党纪国法，甚至可以说无法无天，向党疯狂进攻，他们以为能翻天。你们说，他们能吗？”台下响起了寥落的附和声：“不——能。”

“就是嘛，这些浑蛋傻啊，他们忘了，一切都在党的预料和掌握之中，他们就像孙悟空，再翻筋斗，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我感到肃杀的气氛，宛如早春骤降的大雪，霎时冻僵了那些含苞待放的百花。书记振振有辞的发言，令我和金波的身子阵阵发冷，几乎靠到一起相互取暖。金波把嘴凑到我耳边悄声嘀咕：“怎么样？我早料到了吧？！幸亏你听了我的话……”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同时感到浑身毛骨悚然，觉得一股冷森森的风，沿着脊梁骨蹿动，直抵后脑勺，很像是冷冰冰的枪口顶住了脑袋。那一刻，我彻底气馁了，蜷缩的身躯变得瘫软孱弱，快要化成一滴巨大的泪珠……

不到半个月，所有人的幻想被一扫而光。提意见的积极分子们很快被划成另一个群体，纷纷被贴上“右派”标签……

观众席里一阵骚动。有一张粉色的脸，似乎不太满意我的回答，他站起来嘟囔道：“如何正面理解积极分子？有没有这方面的故事？”

我工作过的西北气象局，约莫有十来座小型气象站，分布在兰州以外的偏僻地区。其中一座就建在酒泉戈壁的边缘。那儿的戈壁黄苍苍，荒无人迹，倒像现在未来城的外面（台下响起一片哄笑声）。所有东西统统要从外面运进去。远远望去，气象站放升探空气球的铁塔，就像旗杆插在一座小山包上。乍看，戈壁像国旗一样庄重、毫不杂乱，不过天天望着它，不免觉得单调寡味，甚至令人窒息。我的同事李惠安并非自愿去戈壁气象站，由于无法长时间忍受戈壁的枯燥乏味，她回兰州医院开出了证明，证明戈壁的巨大温差，令她患上了常年性的偏头痛。那张证明很管用，领导不容分说，把她从戈壁调回了西北气象局。当时，我正患着单相思，还没敢追求李惠安，倒希望在她面前逞能当英雄。听说戈壁气象站缺人，我连夜奋笔疾书，向领导递交了申请书，自愿要求去那里工作。很快，我如愿以偿，跟着一辆送蔬菜大米的军用卡车，驶进了黄尘飞扬的戈壁。作为非同一般的积极分子，我的心绪与李惠安截然不同，我甚至觉得住在戈壁，天天像是过节。当黄尘袭来，我和同事就坐在山顶的两间石屋里，要么聆听飞沙走石撞击墙壁和窗户的美妙声响，要么一边打牌喝酒，一边畅谈国内的时政话题。

记得一天夜里，戈壁气象站的五个年轻人（四男一女）听完广播，就眼巴巴地望着夜空，巴望能看见加加林乘坐的那颗卫星。我们因过分激动忘了常识，把一颗流星当作了耀光闪闪的卫星。我们不顾冷风不停灌进裤腿和脖子，在屋外的寒风中，欢呼跳跃了半小时。回到屋里，我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竟浮出一些美妙的句子。我把头猫进被窝，打着手电筒，把句子逐一录下来。事实上，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写诗。过了一周，我把诗稿誊抄一遍，鼓起勇气寄给了《兰州日报》。恰逢五一劳动节，报社马上刊了出来。一时间，我成了西北气象局里令人瞩目的“大诗人”，就连平时不大注意我的李惠安，逢着我回气象局办事，要是在大院里撞见，她也会微笑着向我点头致意。

那时，我们不觉得在戈壁气象站工作有多苦，五个年轻的铁杆儿积极分子，成天一块吃住，时刻有着珍宝般的快乐。说来也怪，就连把水和食物驮上山顶这种累人的活儿，我们都能从中尝到快乐的滋味。从山脚驮着东西爬上山，一般要半小时，由于山坡陡峭，不适合攀登，驮东西上山非常艰辛。可是艰辛对我们这些积极分子，根本不起作用，只要瞧见卡车远远驶来，大家就会争先恐后地冲下山，仿佛都觉得不能让别人抢走“我的快乐”。

有一双绿眼睛似乎发现了什么，他喃喃质疑道：“先生，您似乎更喜欢戈壁的环境。您难道不在乎有没有草和树吗？”

是啊，我们年轻时都崇拜工业，把工业视为社会发展的唯一手段，谁都不怀疑那么做有什么错。那时候的我们，都洋溢着人定胜天的自信，谁会相信工业能把人类带入绝境呢？那时，我们崇拜工业还来不及呢，工业在我们心中就是幸福生活的代名词。不是我们对树啊草啊等故意冷漠，要想快速脱贫，我们只能靠工业。

那双绿眼睛重新站起来，大声提醒：“故事！先生，请您用故事解释！”

好吧，那我讲讲大炼钢铁的故事。那时的中国人就盼着赶超英美，美好的憧憬已令他们手忙脚乱，他们到处架设小高炉。廉价的小高炉如雨后的蘑菇，出现在工厂、学校、村庄，甚至马路上。炼钢铁没有矿石原料怎么办？大家连想都不想，就把家里的铁锅砸掉，把铁制的门把、拉手、镶边等拆下来，统统投进小高炉。就为有一天能在报纸上读到中国的钢铁产量超过了英美，人们甘愿献出家里的所有铁器。

我供职的气象局操场上，当时也竖着三座小高炉，我们无线电科伺候最小的一座。估计方法不对，起初七八天，无论怎么狂烧木柴，小高炉愣是不出钢。小高炉就像一头饕餮怪兽，每天要吃进大量木柴。我自恃人高马大，适合肩挑背驮，主动报名参加了运输队。我给自己暗暗立了规矩：每次挑担驮物，肩上务必要超过一百二十斤。

一天下午，全科快要丧失信心时，那座长得像怪物的小高炉，忽地发起善心，冷不丁竟出钢了。无线电科的同事们一起涌到高炉跟前，兴奋地围着它狂呼乱舞。运输队员们别提有多高兴啦，他们摩拳擦掌，打算在众目睽睽下，抬着钢坯绕场一周。抬的人都灌了二锅头，带着浑身的酒气上阵。那时没人想偷懒，我还想在李惠安面前逞能呢。我一把推开身边的运输队员，单独扛起竹杠一头，另一头由两个运输队员扛着。钢坯吊在粗大的竹杠下，简直像打桩机，要把我的双脚压进地里。我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起先现场一片静穆，当钢坯开始快速移动，现场响起了一片掌声，众人纷纷叫好。掌声和赞美声令我气势如虹，一口气抬了三趟钢坯……

抬完，身体没觉得有啥不适，只觉得汗流如注，浑身像挂着一条条瀑布。过了十来天，同事们一起比试个子，我骤然发觉自己矮了两公分。不久，脊椎的中段开始隐隐作痛。我感到困惑，就去医院看医生，没想到，医生直接问我有没有抬钢坯。医生的表情犹似家长，含着少许的责怪，“最近来看脊椎的不止你一个呀。唉，你们这些年轻人……”他十分不解地摇着脑袋说。等取到X光片，他指着片子上的脊椎骨向我解释：“最近的病人都差不多，都是脊椎骨中段被压扁了。喏，就是这两节……”说完，他再次摇头叹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呐……”

我没有答话，反倒得意地咧嘴笑着，心里涌起了一种荣耀感。我拿着X光片子，马上找到李惠安，得意地把变形的脊椎骨展示给她看，“喏，这是我抬钢坯的纪念，怎么样？挺不错吧！”一旦李惠安明白是怎么回事，就不忍心再往下看，仿佛十分惧怕那张片子，“别，别给我看！”然后，她用手轻轻摸着我的脊椎骨，“一定很疼吧？”我满不在乎地说：“这点痛算什么。”当时并不知道，后来只要天阴下雨，那两节脊椎骨就会隐隐作痛……

21

雷石一出桐城，就打定主意，车速绝不能超过一百一十码。他驾车驶入高速公路，手机就响起来。瞥见是母亲的号码，他有点不知所措。他不敢让手机靠近耳朵，仿佛那是暴风中的一只小船，因担心被礁石撞毁，迟迟不敢靠岸。犹豫中，他不小心揿下了通话键，手机里传来了父亲的嗓音：“石儿，石儿，你在哪儿？”也许情绪上一时不能适应，他刚说出：“我在桐城”，就狠心掐断了电话。有十来分钟，他把车停在岔路口的暂停区，坐着一动不动，任凭手机铃声狂呼乱叫，就是不接电话。他心里简直五味杂存，飞逝的岁月就像下肚的烈酒，在体内辣着他的心，令他神思恍惚……重新上路时，他揿响了唱机。车上播放的每首音乐，都能唤醒他过去的某段时光。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莫扎特的《第40号交响曲》等，既让他想起李慧，也让他想起耿莎。说不清为什么，耿莎陪伴他的那段时光，他只喜欢听这些曲子。与耿莎分手以来，他很后悔对耿莎撒了谎。记得他曾赌着气对耿莎说：“《匈牙利舞曲》只会让我想起李慧！”这不是事实。事实是没有什么能比《匈牙利舞曲》更令他同时想起李慧和耿莎，想起耿莎裸身梳头的美妙样儿，想起她脸上故意使坏的嗔怪与可爱……要想停止想她，只有一个办法——伸手换一张CD，听听李斯特的《吉普赛营地》……

他减慢车速，望着仿佛从米芾画里剪下的山岚远景，伸手换了《吉普赛营地》。这首曲子一漫起，他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一种反应：早已远去的婚姻生活，宛如天花板上纷纷剥落的墙皮，不断掉下来砸中他的脑袋，令他有葬身之感。记得第一次听《吉普塞营地》，是和李慧即将分手时。他和李慧都显出了各自的残酷，每次争吵，都难以抗拒地把对方说得一无是处。他们和好的时间一般十分短暂，以致他们无法规划五天以后的活动。不出三天，刚和好的婚姻，又会被吵架的怒滔淹没。他们会气呼呼地去找各自的朋友诉苦。十分蜇人的吵闹与暂时和好的生活，就像云锦织机上的经线与纬线，织着他们的婚姻和心境……一次，两人吵架没出两天，李慧竟破天荒地主动与他搭腔。以前每次吵架，都是雷石主动提出和好，李慧会故意怠慢一两天。李慧搭腔的神情，破天荒地略显紧张，她看了他半晌才若有所思地说，“有朋友建议我们参加换偶活动，他们说这样能让我们体会到婚姻的本质，比成天吵吵闹闹要好得多……”

雷石觉得自己像突然被放进冰窟里速冻，舌头、手脚都僵得无法动弹。过了半晌，他才觉得有力气反驳她，“换偶？你疯了吧？！你居然想得出这种缺德事？”他的脸上密布着鄙视对方的阴沉神情。

“哼，缺德？你别说漂亮话了，少拿道德来压我！你以为你这样对我就不缺德？我看你呀，就是个小男人，没这个胆。”

“什么？我没胆？”雷石几乎跳了起来，“我怒起来都能杀人。”他怒吼的时候，觉出了自己体内那不服输的基因。他感觉，它来自父亲，他一旦被什么话蜇毛，就会不顾一切地发怒、冒险。李慧脸上露出了讥讽的表情，它看上去竟那么雅致，“那是啊，我早领教过了。你除了敢伸手打我，你敢碰别人一根毫毛？让你去碰别人的老婆，你居然都不敢！”她摇完头，朝他投来嘲讽的一瞥，令他脑子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一阵不大的风，就能把他吹下山崖，“我，我看你是真想去啊。”他呆定定地凝视着她。“没错，我就是想去。”李慧毫不示弱地承认道。“你，你，”他十分无措地咬着嘴唇，觉得刮向他的风越来越大，他的身子快要坠向山谷，“你要真想去，我也不是孬人。你不怕丢人现眼，我奉陪！”“好啊，”李慧旋即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要反悔！”

“反悔？才不会呢！”他十分硬气地说。他只觉得一阵狂风朝他袭来，令他的双脚滑下了悬崖，他手忙脚乱得像一只章鱼，徒劳地抓挠着空气，坠向前途未卜的深渊……

组织换偶活动的人叫朱江，一个在大学执教多年的学者。那是一个冷飕飕的夜晚，随风摇曳的树叶，像是满树的哮喘病人，发出“呼嗬呼嗬”艰难的呼吸声。朱江家相连的两间客厅里，已聚着一些人，他们三三两两聊着天，气氛热烈。李慧带着雷石一进门，就见一个胖墩墩的人迎上来，“欢迎欢迎！其实想通了就没什么，对不对？要想思想解放，就得身体解放，对不对？”胖子似乎并不需要雷石回答他的问话，他上前与李慧交头接耳嘀咕半天，才礼貌地上来与雷石握手。“哎呀，你的手怎么冷得像冰棍？”胖子吃惊地叫了起来，他赶忙转身，给雷石端来一杯滚烫的茶水。

雷石看出，李慧一进门就掳走了所有男士的目光，一双双灼热的眼睛似追光灯，似要把她烤化。她身着束腰的黑呢薄大衣，里面套着紧身黑吊带衫、超短黑筒裙、七分绣花长筒黑丝袜，脚上蹬着枣红色的短筒靴。她故意把大衣微微敞开一道缝儿，叫人能瞥见她的胸部和迷人的腿，露出来的脖子和小腿，像挤出来的一截白牙膏……雷石不愿主动参与，只是猫腰坐在客厅一角，冷眼旁观。李慧像换了一个人，与她在家里的傲然、激愤迥然有别。她成了客厅里露着迷人微笑的女主持，谈笑风生，使客厅始终有一股轻松惬意的气氛。说来也怪，李慧越轻松，雷石越感到沉重，他觉得舌头仿佛被重坠坠的秤砣压着，吐不出一个字。无须他人介绍，他已看出那个胖墩墩的人，就是负责换偶活动的朱江。据说，朱江离异多年，自从遇到一些换偶的同好，就建起一个换偶网站，致力向全国推广换偶活动……

雷石一边用嘴角撇出冷笑，一边暗暗给自己打气：“挺住，要挺住，不过就在这里待几小时，很快就会过去……”当他觉得能重新转动脑子，马上想到一个问题，忍不住问身边的人：“他自己（指朱江）也参加换偶活动吗？”“他当然想参加，”回答的人显然很了解朱江，那人把双手一摊：“不过，他不是每次都能参加得成。”

“为什么？”

那人提高嗓音说：“你想呀，他没有女友，拿什么跟别人换？他只好跟别人的老婆或女友搭伴去换，可是总有人不愿意呀……”

客厅的椭圆桌上飘来浓烈的香水味，原来李慧不慎打翻了一瓶韩国香水。她做事向来毛手毛脚，充满豪放之气。她和一群人围着桌子，开始肃着脸儿抓阄。第一次抓完，她拍拍桌子，宣布重来，因为有人不知贪心还是慌张，一手抓走了两只阄儿。第二次抓完，所有抓阄的人都张大嘴巴，眼巴巴等着她宣布结果。李慧如同一个尽职的裁判，查看完每个抓阄者的掌心，才大声宣布：“这次抓阄有效！”兴许客厅的融洽气氛，加强了李慧的亲切神态，她满面春风地走到雷石身边，把嘴贴近他的耳朵，示意他注意眼前的一个圆脸女孩：“喏，你和前面这个女孩，我们跟这家换。这女孩挺漂亮，身材也好，你会喜欢的。”

雷石纹丝不动，一想到圆脸女孩的丈夫即将“夺走”李慧，心里一片寒凉。他从没度过这么艰难的时刻，就算当年接到父亲的绝交信，也没这么难受过。他觉得自己正往冰河里走，寒冷的水越漫越高，已快淹到他的脖子……他并不高明地耸耸肩，压住猝然而起的伤痛，若无其事地说：“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我再歇歇。”李慧瞪了他一眼，显然很不放心，几乎用命令的口气叮嘱他：“你可不要冷落了人家，可要像个男子汉！”他竭力避开她的目光，无奈地点点头。李慧捋了捋长发，从容地和圆脸女孩的丈夫走进一间屋子。“砰”的一下关门声，分明令雷石觉得是枪响，杀手竟射得那么准，他中弹的心脏倏地涌起一股钻心的痛。说来也怪，他对随后“砰”、“砰”、“砰”响起的其他关门声，没有任何反应……

“喂——，”有很清亮的声音向他飘来，“他们都把门关上了，我们也找个地方吧？”非常温和的声音令他惊醒过来，发觉面前站着圆脸女孩。他的脸像久未擦油的皮革，已失去光泽。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摆脱心里的沮丧、妒意，好看清对方的脸。圆脸女孩显得坦然、大方，仿佛不需要什么就能快活起来。当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连忙用手来扶他。

“我们去那边，怎么样？”她明显比他有主见。

“随便吧。”他思绪蓬乱，神情茫然，动作完全像个牵线木偶。

当她把门推开一道缝儿，发觉屋里已挤进两对人。正是那道缝儿，令雷石瞥见了李慧。只见她裸身坐在床边，一个男人用手抚摸着她，样儿就像一个搓澡工，正在尽职地给她搓澡。她双眼紧闭，全心迎候着浑身来袭的欲望。雷石原本不打算和圆脸女孩真做，只想用抚摸和聊天敷衍了事。门缝泄露出的景象，刹那激起了他的怒气。他一把拽出圆脸女孩，把她推进无人的卫生间，用猝不及防的速度扒下裙里的内裤。他觉出自己像发怒的浪头，朝礁石不停撞击，只撞了几个回合就落潮一般退去……事毕他才发现，自己没戴安全套。

“实在对不起，我昏头了，忘了戴套子。别担心，我一向很规矩，不会把什么病传给你的……”他不停地自责和道歉，一时手足无措。圆脸女孩一边用卫生纸揩着下身，一边面有愠色地说：“哪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是啊是啊，”他欲辩无言地垂下脑袋，汗津津的脸涨得通红。圆脸女孩抬头凝视着他，没看多久，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其实……我早就看出你不会撒谎，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略显遗憾地问道：“为什么这么快啊？做爱又不是打针，干嘛不慢点？”“实在抱歉，今天身体不大舒服……”他的话再次撩起了她的思绪，她用嘴角撇出一丝诡秘的笑，“怎么？身体好的时候，就很厉害？”他再次被她的话噎住，只好无语地摇摇头。

圆脸女孩不想收敛攻势，她装出着急的样儿质问他：“那我怎么办啊？我今天等于没做！”“是啊是啊，”他再次愧疚地垂首低眉，不知如何是好。雷石不打算为自己辩护的样子，倒令她隐隐生出同情。她伸出手，小心摸着他的额头、脸颊，大叹了一口气，“唉，你倒是个老实人。我其实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她的话令他沉沉的不安找到一个出路——他想到了一个主意。他打开卫生间的门，看见朱江像一只黄鼠狼，在各扇房门跟前打转转，焦躁不安，恨不能冲进其中一间。雷石抱着衣服来到朱江身边，对他耳语一番，然后把他朝前一推：“……你就代我进去吧！”朱江不敢相信能捡到大便宜，脸上堆起了中奖的笑容。他把雷石拉到房门跟前，仿佛要马上给予雷石什么回报。他提议雷石透过门缝朝里看，说看别人做爱自己也会很快乐。说完，他像一个江湖人物，亲热地捏了一把雷石的肩膀，闪身进了卫生间……

雷石穿好衣服倒进沙发，长吐一口气，如释重负。不到二十秒，他竟呼呼跌入梦境。他梦见自己正和李慧做爱，身边居然有一个男子等候着，排队等着与李慧颠鸾倒凤。雷石不想拱手相让，期待自己能永远做下去。不知做了多久，他开始感到体力不支，觉得眼前越来越黑。排队的男子开始露出得意的笑。说来也怪，李慧做爱向来不哼唧，但此刻她的呻吟声居然十分骇人。到后来，他被一声尖叫吓醒……

他打量四周，发觉屋里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与梦里一模一样。圆脸女孩半倚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看着他。“我没跟他做。记着，你欠我一次！”雷石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没跟谁做？”“胖子朱江呗！”

“哦，”雷石尴尬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没感觉呗。”只要提起朱江，她就显得有点不耐烦。

“他人呢？”

“在那屋看你老婆呢。”

雷石只觉得心“噔”地往下一沉，他烦躁不安地站起来。也许觉得傻站着也无济于事，他挠挠头又“嗵”一声坐下，焦急无奈地绞着双手。

“你觉得自己吃亏了，是吧？”她死盯盯地看着他。他不敢正眼和她对视，低头反问道：“亏什么？”“嗨，你那点心思我全清楚，”她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把脸儿凑近他，“别人的老婆没你老婆漂亮，对不对？”他不得不承认，圆脸女孩真是个狐狸精，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通过参加换偶派对，他算领教了李慧的魅力。所有男人见了她，都木愣愣地迈不开步子，个个显得心神不宁……他强压着心头的失落、沮丧，硬着头皮回答：“还好吧，我没觉得亏什么。”这句从牙缝硬挤出的违心话，倒叫圆脸女孩心花怒放。

“你真了不起耶，是我欣赏的那种好男人耶。”

雷石露着一脸自嘲的神情说：“哼，还好男人呢？好男人的命不会好！”“不会吧？”她觉出他还在受着折磨，就情不自禁把手搭到他的手上，竭力安慰道：“好男人，别担心！命要真不好，到时候来找我。道人说我有帮友运，不骗你！”“那敢情好啊！”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我发现你挺会安慰人的。谢谢！”她着急地肃下脸儿，用十分认真的神情提醒他：“我可不是开玩笑哦，你最好记下我的手机号码！万一你背运，就来找我！你就用手机记，1397……”报完号码，她不失冷酷地提醒道，“你也别太死心眼，你老婆在里面叫得欢呢。”是啊，没想到李慧竟可以那样叫唤，就像肚子即将胀破发出的惨叫。刚才吵醒他的那声尖叫，一定出自李慧之口。他侧耳听了听，就把视线转向圆脸女孩：“你和你老公，是谁提议来这里的？”“当然是他。”“为什么说‘当然是他’？”“我家老公做主，就像你家老婆做主一样。你还看不出来？”“是啊是啊，”雷石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我还以为是你做主……”“嗨，谁受宠就谁做主，哪家不是这样？”雷石很惊异她的老于世故，只得点头承认她说的有理，同时心里油然升起同病相怜之情。她有一双酷似日本人的细长眼睛，由里向外投出的关切似有若无，需要细敏之心才能察觉。说话间，他听出客厅播放的淡淡乐曲声，是李斯特的《吉普赛营地》……

“你不觉得，他们在里面待得太久了吗？”他像查看火情一样，不安地看了看房门。

“还好吧。管他们呢，我们就这样聊聊天不也挺好吗？”她若无其事地说。

“是啊是啊……这样也挺好。”

客厅的灯光，令她这张轮廓模糊的脸，像去了壳的新鲜荔枝，发出半透明的光泽。她仿佛用双手托着这颗白皙的荔枝，想献给他。那一瞬间，他蓦地理解了她的心境——她并非对丈夫主动换偶冷若冰霜，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她安然接受自己的失败，无非靠自己制造的快乐撑着心情。他觉得她做得比自己高明，她就像一个朝气蓬勃的运动员，哪怕被落在最后，仍不失朝气。

她开始捉弄他。趁他一不留神，摸走了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当他想查看时间，怎么也找不到，她就假装和他一起到处寻找，甚至扒开沙发缝儿用眼睛朝里瞅。当他找累了，坐下来一筹莫展，她冷不丁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我倒是有一款手机，和你的一模一样，你要是喜欢，就拿去用吧。”

“哎呀，你这个坏蛋！”他恍然大悟地叫起来。她的恶作剧，令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活泼，一扫弥散在两人间的拘谨。他发现，圆脸女孩一旦自由自在，就习惯仰着脖儿不时用手捋头发。当她仰起细白的脖儿，用纤细的素指梳理长发，样儿煞是好看。这个圆脸女孩就是后来与雷石好上的耿莎……

晚上九点半，李慧穿戴得一丝不苟，亭亭玉立出现在客厅。雷石没跟她打招呼，一声不吭往门外走。李慧紧随其后，似乎想弄清他心里的感受。户外，风已止歇，月光如纱，笼盖着这对旧人。雷石竭力避开李慧的目光，仿佛那是一道死亡的弧光。到后来，李慧再也耐不住了，主动挑起了话头：

“喂，那个女孩很不错吧？我看你们在一起挺快乐。”

“那是啊。”他闷闷不乐地说。

“参加这种活动，心情会好不少。你说呢？”

“那是啊。”他咬牙切齿地说。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呢？自作自受吧！他只要一想起李慧那骇人的叫唤声，心里就隐隐作痛……

22

“桐城？”

雷石没容我往下问，就挂断了电话。我想起来了，我出差去过桐城。那时我已病退回黄州，受聘于黄州镇造纸厂，负责改进造纸工艺和外出购买设备。记得办完事的当晚，我不慎受寒感冒，不停流淌的鼻涕和眼泪，令我的样子很难看。难堪和尴尬之余，我索性来到一家餐馆，决定靠喝白酒来发汗。我一直喝到餐馆打烊，才醉醺醺地出门准备回招待所。说来也巧，出门刚走几步，就见巷口停着一辆等人的出租车，我马上冲过去，恍惚中摸到后门的拉手，拉开门坐了进去。

“桐城轻工局招待所！”

我看也不看，闭着眼睛朝司机嘟哝道。为了坐舒服点，我挪了挪身子，感觉车身摇晃起来，我估摸车子已经开动了。倏忽间，绵绵梦境在我眼前徐徐展开……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寒风袭来，令我猛地惊醒。我闭着眼睛，再次挪了挪身子，感觉车子还在晃动，心想：一定是桐城马路上凸起的柏油补丁，令车子如此颠簸。

“喂，怎么还没到啊？”

我觉得车子开的时间有点长，就不耐烦地扭动身子，车子颠簸得更厉害了。为了挡住凛冽的寒风，我闭着眼摸到车窗的摇柄，把车窗摇了上去。我感到自己的脸沐浴在一片灯光中，橘黄的路灯令我迅速钻进另一个梦中……

大约清晨六点，我被大街上洋溢着朝气的广播声惊醒，奋力睁开双眼，发觉天已大亮。我气恼地大声嚷嚷：“天都亮了，怎么还没到啊？车子坏了吗？”待我仔细朝司机打量，蓦地发觉，驾驶座上根本就没有人。原来，那是一辆被遗弃的报废车，撂在路边已有段时间了……

我晚年时常思忖，我到工厂企业真是入错了行，令年轻时的憧憬成为泡影。为了买进设备卖出纸张，我还得结结巴巴在酒桌上吹牛，胡诌造纸厂的实力。唉，要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上了正规大学，我就会终生研究科技，靠不结巴的文章或研究项目吃饭。我这一生真很冤屈，就算工作后拼死努力，也只拿到两张夜大文凭……

西北气象局制定了一个体育计划，要把散在外地气象站的体育能人，全部调回气象局。我参加过第一届全运会，靠灵敏的手指拿过无线电收发报第三名。十八岁前，我心里始终燃着自卑的火苗，不到一米六的矮个儿，令我感到很是羞耻。没想到过了十八岁，我的个儿竟像雨后的春笋，“噌噌”往上蹿，很快超过多数同事，撵上了气象局排球队的平均身高：一米八。我知道那是每餐三个白馒头的大食量，帮我恶补了身高。以前在家里，想彻底吃饱的希望总是渺茫。自从第二届全运会取消无线电收发报比赛，排球队教练就瞄上了我的身高，打算把我培养成排球队的二传手。他需要一个头脑灵活的二传手，组织场上的进攻。那时，兰钢排球队一直是气象局排球队夺冠的拦路虎……

当我从戈壁气象站回到兰州，就把坚守戈壁的毅力，用来追求李惠安。我知道自己开始了漫漫征途。李惠安无疑是气象局里最难征服的冰山美人，脸上永远浮着拒人千里的冰冷神情。我的一些同事都经历过追求她的艰辛，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要聚在一起谈论她，他们就纷纷感慨：“她是美得没话说，可是，她根本不属于我们这号人……”

我一直寻思，她究竟属于哪号人呢？她会倾心于有权有势的人？不会！她在领导面前一样保持着威仪，她不是见了权贵身子就一两轻的人。她的冰冷不是做给谁看的，大概是内与外的一道分界线，她一定内外有别。我总是在云彩迤逦的黄昏，竭尽全力思考着这个问题，当然，越想心绪越乱，只好督促自己加紧行动。一天傍晚，我打完排球吃得太饱，腆着肚子踱出了气象局的大门。刚走到公交车站，就看见李惠安正在等候公交车。她斜挎着黄书包，不时伸长脖子向马路尽头张望，显得十分焦急。我惊喜万状，主动上前和她打招呼。我扬起眉毛，好奇地问她：“天都黑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李惠安像被人揭了短，惊慌失措，满脸通红，一反常态地张口结舌：“我，我，我……是去上课。”

“上课？上什么课？”我瞪大双眼，显得更诧异了。看得出她勉力不想说出口，但磨蹭半天，最终还是吞吞吐吐道出了上夜大的事。听完，我激动起来，“太好了，我也想上。”李惠安本来一向不苟言笑，没想到她竟说出了我不敢相信的打趣话：“你也想上？那好啊，欢迎做我的保镖。”说完，她“咯咯咯”笑个不停。她那一串爽朗的笑，令我见识了她不令人生畏的另一面。回到宿舍，我一宿未眠。她的笑声就像一把剪刀，把我的睡眠剪得支离破碎。次日早晨，我不顾下着阵雨，奔到李惠安上夜大的学校注了册，那是专门招收上班职工的两年制夜大。第三天傍晚，我早早就候在了公交车站。记得李惠安出现时，只见她头戴棕色贝雷帽，身穿黑色开襟羊毛衫、棕色薄呢百褶裙，脚蹬枣红皮鞋，像出席正式的人民代表大会。我看得目瞪口呆，活像一个小摊贩，低三下四巴望这个贵客能朝本摊走过来。李惠安见了我，不解地问：“你这是上哪儿去呀？”我笑嘻嘻地回答：“做保镖啊！怎么？你都忘了？”

“保镖？”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什么保镖？”

“前天晚上，是你叫我，做你保镖……”

李惠安满腹狐疑地看着我，目光像一把斧子，似要劈开我的头颅，想看清我脑子里究竟藏着什么鬼把戏。我只好敛住笑，认真地向她解释：“我去夜大，注了册，从今晚起，我就是，你的同学……”

“你真去注册了？”她的神情顿时柔和起来，连冷峻的鼻梁也浮起一丝笑纹，“实在不好意思，我那天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你当真了……”

“你上夜大，我做同学，也更安全，对不对？”

李惠安不由得点点头，抿嘴一笑。

说来也怪，一旦置身教室，一向凛然的冰山美人就没了傲然的威仪。遇见老师，她会紧张得浑身发抖，脸和耳朵涨得通红，简直令我怀疑，她还是不是李惠安？一天晚上下了课，我和她路过一片鸟鸣的林子。一直沉默的她，刚走到林边，就突然变得惊慌失措，像一只野兔撞见了猎人，慌不择路地往林子里钻。我十分不解，就朝着她的背影喊：“你怎么啦？要干什么？”她把身子隐入林中的黑暗，小声朝我嚷嚷道：“别出声！别出声！”没过一会儿，就见娄老师拄着手杖，朝我走过来。一看见我，他的脚步声就戛然而止。他用藤木手杖“咚咚咚”敲着地面，问我干嘛傻站着发愣？我满脸窘色，像个输得精光的赌徒，站在林边完全不知所措。幸亏我还算灵机，临时想到一个对策：“……我，我，在想一个，天文问题。”

“哦？”娄老师顿时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一个什么问题呢？”那一刻，我听见林子里有猫头鹰的叫声，整个林子发出“沙沙沙”的声响。我已看不见隐在林中的美丽倩影，那个隐在黑暗中的观众，令我觉得自己必须有所表现。情急之下，我再次灵机一动：“……我在思考，宇宙的，终极问题。”

“哦？”娄老师显得更有兴致了，他把头尽量倾向我，生怕听不清会漏掉什么，“关于这个问题，你有什么好想法呢？”

我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关于宇宙的未来，我当然谈不出什么，只好再次临时胡诌：“娄老师，真对不起，我肚子疼，想去厕所，还是改天，再请教您！”娄老师脸上的喜色丝毫不减，他亲热地拍拍我的肩膀，理解地说：“不急不急，下次吧。你快去厕所！”事实上，经过“兴无灭资”等一系列政治运动，少有学生还会崇拜老师和学术。我就像一个得令的通信兵，迅速向远处跑去。直到娄老师的背影消失，我才折返原地，气喘吁吁地对着林子喊：“你出来吧，老师走了！”“真走了？”“真的，不骗你！”冰山美人磨蹭半天，才惊魂未定地走出林子。她出来时佝偻着身子，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完全没了刚才的优雅风范。她怕老师怕成这样，实在出人意料。返回气象局的路上，她第一次对我表示了钦佩：“我最怕跟老师说话了，你真行啊，还敢在老师面前编瞎话儿……”

“没办法，总得吱声。下次一起，去见老师，好不好？”

我的提议对李惠安简直就是惊雷，吓得她把身子直往后缩，“不不不……还是过些年吧，等我脸皮厚了再和老师聊。”

那年夏天，没想到父亲会突然被镇电影公司开除。按电影公司公布的说法，父亲担任电影公司会计以来，账上有四百元不知去向。是否被父亲贪污，查无实据。那时，公司上下没人在乎真凭实据，他们只在乎动机。既然父亲解放前做过民国政府的部属秘书，他们就认定父亲有足够的作案动机。于是，他们一口咬定，是父亲贪污了此款。查无实据，倒成了父亲作案高明的证据……

“是这样吗？”我曾在电话中问过父亲。我听见父亲在电话另一头，把牙齿咬得嘎嘣响，足有半晌，话筒里才传来一句咬牙切齿的话：“那是我一生受到的最大侮辱！”说完，他“嘎”一声挂断了电话。事后母亲告诉我，挂完电话，父亲噙着满眼泪珠，像一盏垂着头的路灯，在邮电局门外足足站了一小时。那年头，父亲被开除公职，子女会受连累。参加工作以来，我因表现出色，被接纳为预备党员，只要再熬过一年的考验期，就可以转为正式党员。没想到，考验期即将结束之际，传来了父亲被开除公职的消息。当初介绍我入党的支部书记，马上以组织名义找我谈话。见到我时，他脸上的笑容显然不再是奖品，“你父亲的事，”他摘下眼镜，低头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白看着我，“党组织已知道，希望你能理解组织上的考虑，支部暂时不能吸收你入党……”

书记说的每个字，一飞进我的耳朵，就像一枚枚手雷爆炸，我完全被震聋震傻，只觉得满屋都是“嗡嗡”的轰鸣声。书记的话以惊人的蛮力，把我拽出了我梦寐以求的队列。我羞臊得不敢抬眼看书记，只顾盯着他的桌子。

“我，我怎么做，才行呢？”我十分无助地嘟哝道。

书记的话像受到了标语口号的指点，变得无懈可击：“只要你努力工作，时刻注意改造思想，还是大有前途的……”

我神情黯淡地点点头，算是回答。我倏地站起来，一声不吭地朝门口走去。只听见书记用手敲着桌子提醒道：“你走得不对，出去是这扇门。”我转过身子，朝真正的门大步流星地走去。脚一触到楼下的空地，就感觉浑身瘫软无力，我一屁股瘫坐到草坪上，顿觉眼中有一块黑幕垂下来，蒙住了视线……

我在精神上已没有退路，不能让娄老师也对我大感失望。我开始借图书馆里少有人借的现代物理书籍，夜里很冷时，仍在捧读物理书。为了不在娄老师面前说蠢话，能与他谈论宇宙问题，我会在乱哄哄的集体宿舍，专心画图思考问题。比如，为什么在微观世界，一旦测准粒子的位置，就别再想测准粒子的速度？我暗自思忖，要想探讨这些问题，还需研读哪些书？我自认自己是量子力学的杀手，随时准备“轰”一声，把量子力学炸个粉碎，然后涅槃重生，替大家炸出个更靠谱的理论。（我个人觉得，也许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更靠谱。）不管怎么说，我竭力把内心腾出来（当然啦，除了被李惠安占据的部分），用来堆放各种物理学问题。

李惠安向我表示亲昵的方式也很特别。不管我向她讲述什么物理问题，哪怕艰涩得听不懂，她都报以赞赏和鼓励的目光，都用岩石一般的沉稳和耐心聆听。当然，她的插话也最令我感动：“人生很短，你敢思考这么长远的问题，本身就很勇敢，很有男子气概。这就好比蚍蜉，竟敢幻想撼动大树，实在了不起！”

慢慢地，夜大有了双重含义，它既开发我的智力，也时时撩动我的情愫……

娄老师全名叫娄永庆。他时常自嘲地说，“永庆”是永远庆贺自己的失败。无论春夏秋冬，他都戴着一顶无沿黑帽，讲课时习惯皱鼻子眯眼睛，整堂课都保持着笑眯眯的神情。他眯眼一笑，脸就骤然生辉，宛如打皱的锡纸，顿时令昏暗的教室亮堂起来。他上课从不带讲稿，讲课喜欢跑题，时常嘲笑国内教材的可笑。据说，他曾参与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学派，打算终生研究非平衡态热力学。

一个周日的上午，我去夜大挂靠的兰州大学图书馆借书。穿过校园时，一眼望见娄老师走在前面，他边走边摇头晃脑，低声唱着一首外语歌。他身边有个和他一样高的外国老头，同样快活地摇头晃脑，叽里呱啦唱着同一首歌。唱到某句歌词，两个老头会心地哈哈大笑。直觉告诉我，外国老头可能来自比利时，没准是布鲁塞尔学派的成员。他俩因沉浸在过去的往事中，没有觉察到我远远跟着他俩。两个老头快看不出差别，都有熊一样笨拙可爱的走姿，满头银发，意见一旦不合，都会大幅摇晃脑袋，令松垮的两腮秋千一般甩来荡去，从嘴里挤出“呜噜呜噜”的怪声。当然，两人的肤色还是有差别。比利时老头的脸像刚喝过烈酒，红津津，如同一座赤红的铁矿山，皱纹像红殷殷的锈迹，颇引人注目。娄老师的脸则是和田玉，白里透黄，散着江南人的儒雅。（我猜测，他可能是苏州人。）苏州人领着比利时人，像翻找垃圾似的，把全校犄角旮旯都看了个遍。我跟着他们，学到不少礼貌。比如，迈上台阶或进门前，两人都会相互谦让，争相让对方走在前头。他们谦让的样儿，常令我忍俊不住。最后，他们来到物理实验大楼跟前，进门前的恭敬和谦让，令我实在忍不住，竟放肆地笑出声来。我被自己的笑声吓坏了，撒腿就跑，一溜烟钻进了楼前的林子里……

晚上下课时碰到娄老师，他诧异地问我：“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要是不舒服，就停课休息一周。你明天还要上班，够辛苦的。”

我原本紧张不安，娄老师的话又令我脸盘灼热，估计已成大红脸。我想坦白白天跟踪的事：“娄老师，今天上午，我看见你，和外国人，走在校园，我就……”我觉出自己的两条眉毛正在打架，眉头互不相让。没等我说完，娄老师就高兴地插话道：“是吗？我怎么没看见你？”接着，他兴奋又遗憾地感慨道：“他们（指比利时的学者）走在了最前头。我上课时曾提到系统的非平衡态，我的思想方法也对，就是没能像他们那样，拿出具体的解析方法。一个系统要是总封闭，将来有一天就会变得无序，不会有别的出路。只有与外界保持物质交换，才能维持它内部的有序……”我似懂非懂，但没有忘记拼命点头，显然，这是我认为做学生应尽的本分和义务。老师把我当同行，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后来，娄老师允许我送他回家，路上听他聊天，令我激动不已。听娄老师谈天说地，比上课还过瘾。当然，我心里不无矛盾，甚至陷入两难境地。我想拉李惠安一起送娄老师回家，偏偏李惠安做不到，她因过度紧张觉得是受罪，只好全身而退。为了两全其美，我只得像一只钟摆，摇荡在两人之间：第一、三、五次陪李惠安，第二、四、六次陪娄老师。我的做法令李惠安十分感激。我这次听完娄老师的谈话，下次就转述给李惠安。这些谈话常令她伸长脖子，听得津津有味，一改脸上冷淡的神情……

一天晚上，娄老师摊牌似的向我袒露了他的内心。他苦恼地说：叫一个物理学家频频高呼“万寿无疆”，多么尴尬。每当他跟着大家一起振臂高呼：“万寿无疆！”他就觉得嗓子像锈死的铁哨，发不出声音，心想：这怎么可能呢？作为国内第一个非平衡态物理学家，他已了然宇宙的趋势。他说只要研究“熵”这玩意儿，就知道宇宙的未来——不管人类怎么努力，宇宙的熵会一直增加；熵和无序成正比，熵越大，宇宙就越无序；熵值大到一定程度，宇宙就变成一派没有生命的冷寂……

听罢，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老师，你是说，人类将来，真会灭亡？”

“一定会的！”娄老师胸有成竹地说。他摘下无沿黑帽（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摘下帽子），仰头望着夜空的星河，就像一个牧羊人检阅着他的羊群，然后心满意足地戴上帽子，认真地说：“所以呀……我一喊‘万寿无疆’，心里就堵得慌，就像老天爷伸手捂住了我的嘴……”也许觉得老师的宇宙论断太不近人情，我一时不能接受，就心有不甘地嘀咕起来：“说不定啊，将来有天，人类会有，解决办法。”娄老师马上扭头瞪了我一眼，露出一脸诧异的神色，“这算什么话？你谈的不是科学，你谈的是信念，宇宙可不在乎你的信念，懂吗？信念没法阻止熵增加。宇宙就像一台无脑的机器，它可不在乎我们怎么想，懂吗？”我觉得老师的话，就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刺入了我的心脏，我感到心口一阵剧痛，“如果宇宙，非要毁灭，那我们，该怎么办？”

见我停下脚步站着发愣，娄老师连忙用手揽住我的肩膀，笑着安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们暂时还不用担心，至少那是很多亿年以后的事……再说，人只要不怕饿肚子，就不会想太远的事，你说对不对？”

没想到，一语成谶。老师说出这话不到一年，就被敞篷卡车送到了怀南乡下。那里兴建了一排排红砖瓦房，集中了各地来改造思想的一批人。那是一所因陋就简的五七干校，占用了很大一片沙地。因有狼出没，附近村民家家养着狼狗。娄老师能去怀南乡下，是托了几个学生的福，他们暗地给校领导打小报告，汇报娄老师在课堂上的奇谈怪论。时隔不久，为了不叫他的思想像天气一样变化无常，领导决定让他到乡下劳动几年，把满腹牢骚变成拔草种庄稼的健康情趣……

灾年说来就来，不到半年已波及五七干校。娄老师早已晒得黝黑，只有草帽下露出的一双睿智眼睛，向人提示他曾有过丰沛的书斋生活。据说有天，他饿得疯疯癫癫，不肯像其他人一样，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减少能量消耗。他踉踉跄跄地出了门，打算去附近的村子转悠，期盼能找到一点食物。他刚迈出五七干校大门，就望见门前的二级公路上，跌跌撞撞走来一个醉汉，那人手拎一根手腕粗的打狼棍，似乎再也无力把它举起来。刹那间，娄老师就像一只栖在高空的老鹰，发现了猎物，立刻用目光锁定醉汉。没错，迎风飘来了一股红薯酒的醇香气味，他忍不住咽了咽唾沫，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是啊，一年来，他没沾过一滴粮食酒。当醉汉迈着摇晃的醉步向他走来，脸上露出了傻兮兮的笑：

“干嘛？你想干嘛？”

娄老师没搭理他，只顾盯着那人的嘴巴。他发现，醉汉不停翕动的双唇，粘满了花粉似的食物颗粒，除了一层面食颗粒，还粘着一些红薯颗粒。娄老师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越发觉得饥饿。没想到，醉汉刚走到大门跟前，身子就倏地一歪，整个人像一块香蕉皮趴到了地上。醉汉双膝着地，高高撅着屁股，仿佛正盯着地上的蚂蚁窝，脸触到了冰冷的马路。随着“嗷嗷嗷”一阵凄厉的呕吐声，一堆黄糊糊的东西从醉汉嘴里涌了出来，不一会儿，已堆成一座粘稠稠的粥状小丘，腾散着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那不大不小的粥状小丘，不但不叫娄老师厌恶、恶心，反倒令他兴奋不已。醉汉畅快地吐完，就战巍巍地站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扬长而去……

娄老师木愣愣地站着，脸上涌动着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不敢相信那人的胃里，竟装着这么丰盛的食物——南瓜、萝卜、红薯、玉米……以前，他没细心观察过别人的呕吐物，没留意过呕吐物居然也会这么美。它在茫茫荒原上，就像盛开的油菜花，引人心神向往。它一时成了他眼中的圣物，令他不由自主地做出了非凡之举——

他先遗憾地摇摇头，大概嫌呕吐物摊得过大，然后猛地俯下身子，努起嘴唇，让嘴像一只精巧的吸管，探入粥状小丘。只一会儿，小丘就不见了，全被他吸溜进了肚子。吸完，他脸上没有一丝厌恶的神色，相反，幸福填满了他脸上的大小皱襞。他似乎意犹未尽，把呕吐物占据过的柏油路面，仔仔细细再舔一遍。最后，他心满意足，拍拍肚皮站了起来，悠悠哉哉地哼起一首外文歌，一步一摇，向五七干校的红砖瓦房走去。远看，他就像一只企鹅，蹒蹒跚跚迈着笨拙的步子，慢慢掂掂享受着呕吐物带来的一股温情……

娄老师忍饥挨饿的当儿，气象局的人也被饥馑折腾得够呛。刚开始我想不明白，粮食定额每月只减少一斤，为什么就觉得吃不饱肚子？为什么双腿会浮肿起来？原本合脚的鞋子，已塞不进脚，我只好成天趿拉着一双拖鞋。食堂的菜平时分为甲乙丙三类，甲类全荤，乙类半荤，丙类全素。一九五九年的某天起，我吃惊地发现，食堂的菜牌上只有丙类菜，我们满心期待的甲类菜或乙类菜，早已无影无踪……腿肿得难受时，我只得去医务室求助，医生却见怪不怪。他轻轻按了按我浮肿的腿，望着久久不能复原的凹坑，漫不经心地说：“营养不良症。”然后，他拉开一只装着黄豆的木抽屉，十分吝啬地只用手捻出九粒黄豆，郑重其事地放进我的手心：“这是三天的药，每天吃三粒。注意加强营养。”望着在手心打晃的九粒黄豆，我忽然明白，体内缺的不是碳水化合物，是蛋白质。九粒黄豆真把我弄得不知所措，显然我和医生都清楚，九粒黄豆能顶屁用。

“怎么……才给九粒？”

医生自嘲地抿嘴一笑，“有总比没有要好。没法多给你，其他人也需要。”

通常得熬二十天或一个月，食堂才会出现一回荤食。气象局领导定期派人进山，用气象局的纸、铁丝等国有物质，去山里换回几头山羊。只要听说换回了山羊，气象局马上就笼罩着过节的气氛。气象局里嗷嗷待哺的嘴有上千张，寥寥数头山羊显然少得可怜。炊事班自有办法。他们把羊肉切成碎片，与米一同倒进大锅，熬出膻味十足的羊肉粥。食堂供应羊肉粥的消息一传开，气象局的人都纷纷涌向商店，购置容量最大的搪瓷碗。有的搪瓷碗已脱离碗的范畴，简直可以称作盆。

我原本吃不惯北方食物，向来不吃羊肉，但浮肿和饥饿，令我渐渐百食不挑。我和别人一样不甘落后，购置了最大的搪瓷碗。当我们把盆一样大的碗，伸到食堂窗口，一定叫炊事员体会到了什么叫寒碜。不管每人的定额是多少，那点定额的粥，在盆一般大的碗里，只能勉强淹没碗底，显得格外寒碜，仿佛是在嘲弄炊事员的吝啬、抠门。碰到心软的炊事员，他会转身再添上大半勺。拿小碗买粥的人，通常得不到这种实惠，同样定额的粥舀入小碗，会显得满满当当，不会令炊事员心生内疚。是啊，饥饿迫使职工们用搪瓷大碗，对炊事员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心理战。

用紧俏物资换回来的山羊，并不肥硕，有的甚至瘦得可怜，它们紧紧夹着尾巴，十分惧怕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大家打量山羊的眼神一模一样，都想让目光穿过毛皮，探清皮下的膘情。几只瘦弱的山羊，当然消除不了千人的浮肿，直到有人找到更有效的办法。一天中午，一个好友突然跑来找我，一脸神秘地鼓动我去火车站。原来他听说在火车站的广场上，游荡着偷卖羊肉大饼的老乡。那天，北风凛冽，老乡们都穿着有羊膻味的羊皮袄。我们刚走近火车站，就发现有个老乡的羊皮袄鼓鼓囊囊的。我和好友对视了一下，心领神会地朝老乡走去，认定他皮袄里一定藏着传说中的羊肉大饼。

“老乡，有羊肉大饼么？”

老乡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黑的满口黄牙，压低嗓音说：“有么。走，那边去。”他拔腿朝广场角落走去。我们尾随着他，一同绕过候车大楼，来到广场边上僻静的角落。老乡把皮袄敞开一道小缝，让我们瞥见里面的羊肉大饼。传说中的羊肉大饼，被他切成若干扇形小饼，用一根细绳串着，挂在他的脖子上。我禁不住咽了咽唾沫，迫不及待地问：“一块小饼，要多少钱？”

老乡偷偷从袖筒里伸出两根手指。

“什么？两块？”

老乡从容地点点头。

“就这小饼，你要两块？”我大吃一惊，“你这不是，在抢钱吗？”

老乡一听不高兴了，“噗”一声合上皮袄，“不买就算了！”转身就要走。“好吧好吧，两块就两块。”只见好友一把薅住老乡，彻底服输认宰。他让老乡敞开皮袄，挑了四块觉得切得最大的小饼。付完钱，我和他把羊肉小饼朝腋下一夹，就兴冲冲地赶回气象局。我们顾不得小饼脏不脏，皮袄里的酸臭味倒不倒胃口，就像从前腋下夹着新书一样兴奋。我们打算回宿舍关起门来，好好享受羊肉小饼。哪怕小饼散着老乡身上的酸臭味，但两人脸上的神情，与娄老师看见呕吐物的神情别无二致，都充满着期待和憧憬……

一天清晨，团支书突然闯进宿舍，问我知不知道市中心的西餐厅供应荤食？向来庄重刻板的团支书，一反常态，主动撩起衣服向我展示，曾积在他肚皮上的赘肉，已荡然无存。因肚里缺油水，剐得难受，他不到五点就睡不着了，只好起床出门瞎转悠，和胃里的那股剐劲儿搏斗。转着转着，他忽然想到了我。我因到处寻觅荤食，已在气象局有了名声。团支书也顾不得身份，他只认一个死理：那天他必须吃点荤食，不然他食寝不安。我把头探出被窝，揉掉眼角的眼屎，懒洋洋地回答：“没有全荤，只有西点。”

“西点也行哪，西点好歹有一点黄油吧？”

“那倒是有，没有黄油，不叫西点。”

“一起去吃，怎么样？我身上还有余钱。”

“好啊！”

街上行人稀少，估计人们饿得都像当年的陶渊明，索性躺在床上省下早饭。下了公交车，我们朝人民广场方向步行一百米，就到了新河路的三星西餐厅。这家老字号的西餐厅，与解放前一样挂着红绒布落地窗帘，灯光依旧昏暗，富有情调，很适合情侣来吃饭。只是菜单已大不如前，上面只印着寥寥几道食物名称：白糕（与月饼无异）、红肠浓汤（西红柿汤里飘着几片薄如纸张的红肠）、冰淇淋（我和团支书猜测里面有奶粉）。我们落座的红方木桌，挨着一根华丽的科林斯石柱（希腊三种柱式之一），但我们无心欣赏。团支书飞快地点了餐厅提供的优惠套餐——两块白糕、一碗红肠浓汤、一杯冰淇淋，价格五元。

一开始，两人都不愿交谈，都细嚼慢咽地品着每一口食物，不觉得花掉工资的二十分之一，有什么不值得。当团支书尝出冰淇淋里真有奶粉味，忍不住大叫起来：“对对对！就是这味儿，牛奶味，可让我想了一年！”吃完好一会儿，团支书的心情才渐渐平静。我堆着一脸坏笑问他：“怎么样？还来不来？”

“来！当然来！”说罢，团支书马上警觉地四下看看，然后把头凑近我，压着嗓音叮嘱道：“回到气象局，千万别对任何人讲。懂吗？”

“懂。你放心，我不会说。”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唠唠叨叨地解释：“我是团支书，要是有人知道……”我很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懂，你放心吧！打死，我也不说！”

我儿时就格外崇拜食堂。黄州镇的镇招待所食堂，一直给我天堂的印象。我对那里川流不息的吃饭人流，总是既惊讶又羡慕。哪怕我家屡屡揭不开锅，也不见招待所食堂的吃饭人流变得稀疏。那里永远聚着政府职员、人民代表、机关家属、外来的办事人员等等，那里的食物永远比我家丰盛百倍。我早就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跻身那样的精英阶层。我毕业分配到气象局以后，自认实现了儿时的夙愿，已跻身到机关食堂吃饭的行列。有时，我拿着白馒头、端着红烧肉走出食堂，内心真有跻身精英的优越感。有时，听到气象局外的居民谈起气象局的食堂，他们羡慕的口吻和神情，更强化了我对食堂的信念。

当全国开始推广吃大锅饭，号召家家户户进食堂，我完全举双手赞成，我理解党中央的意图，那是要让全民都变成精英啊。无数家庭砸了铁锅，义无返顾地走进公共食堂吃饭。可是没吃多久，大家的信心就开始动摇。

气象局的大锅饭，通常一桌凑足八人就可以开吃。大家动筷吃饭的刹那，简直有如听到一声军号，刚才还淡定怡然的气氛，骤然大变。只见一张张餐桌上，筷子飞舞，如一团团黄雾，罩住了一只只菜盘。接着，不雅的咀嚼声如背景音乐响起，“别咭别咭”，声震屋瓦。谁吃得快，咀嚼声自然响。吃得慢和文雅的人惊愕地发现，自己刚扒几口饭，有人已吃完一碗，正起身去添饭。一双双眼睛如追光灯盯着菜盘，人人把筷子当铁锹，挖煤似的拼命刨着饭和菜。因为担心菜被别人抢先吃完，有人索性站着吃饭，好让筷子能够到最远的菜盘。一时间，咀嚼声、吆喝声、长凳发出的嘎吱声、放屁声、打嗝声、咳嗽声、擤鼻涕的响声，像一股雷鸣电闪的龙卷风，似要把食堂抬走。等吃得快的人离去时，桌上盆一般大的菜盘，早已空空如也，那些细嚼慢咽的文明人，只好忍气吞声，往嘴里扒着无菜的白饭，或干脆一撂筷子，拖着没吃饱的身躯，沮丧地一走了之……

也许从小挨饿的缘故，我早已练就一身快吃的本领，吃大锅饭丝毫没有动摇我对食堂的信心。我吃饭就像风卷残云，别人刚吃一碗，我已三碗下肚。我能赶在同桌把菜扫荡光之前，吃下六碗饭。我对食堂的深厚感情一直持续到一九六六年。那一年，食堂出台了吃饭的新规定。食堂在门口的内墙上，挂了一幅毛主席肖像，规定进食堂吃饭的人，必须要仰望着肖像，大声背诵毛主席语录。新规定立刻成了我的心病。云霞带着儿子去乡下干校时，我只好一人去食堂吃饭。我最怕一人背诵语录，四字一顿用来交谈倒不古怪，用来背诵语录，会叫人忍俊不住。当我不得不一人仰望着肖像，背诵领袖语录：

人故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坐在食堂吃饭的人，个个会捂着嘴，笑得跟羊癫风病人似的，身子一阵阵抽搐。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洪水想要把我淹死。我一边背诵一边心如刀绞。后来，我不敢单独一人进食堂。每到吃饭的时辰，我内心会有一番挣扎：今天去不去食堂吃饭呢？有时，我被记忆中的哄笑声打败，把搪瓷碗一撂，索性待在宿舍煮面条。有时，我会受到食堂饭菜的诱惑，逼着自己向食堂走去。我站在食堂门口，耐心等着熟人。只要有熟人出现，背诵语录时我就可以滥竽充数，只需假模假式地动动嘴唇，几乎不用出声，熟人会故意提高嗓门，让所有人觉得他的嗓音已大大盖过了我……

23

车里播放的音乐，总让雷石隐约听到李慧的呻吟声。音乐和呻吟声搅在一块，难分难解。当呻吟声渐渐变得慷慨，变成“嗒”、“嗒”、“嗒”的敲打声，他才发觉是车子不对劲，原来那是从底盘传来的不祥之声。他把车速降到八十码，心急如焚地盼着加油站赶快出现。二十分钟过去，他望见前方出现了气派的加油站，边上还有一排整齐的平房，敞着门的是修车铺。当他把车子驶向修车铺，里面跑出一个年轻人，迎着他的车头挥动双手，引导他把车停到修车槽上。年轻人朝办公室里喊了一声：“师傅！”一个生着大眼袋的老师傅应声而出，他一边摘下老花眼镜，一边详细询问车子的状况。听完描述，老师傅重新戴上眼镜，下到槽底查看底盘。他东敲敲西敲敲，很快查出了问题所在。

“车轴裂了，还有点弯，你要是再跑，车轴非断不可。”他说。

雷石大惊失色，“车轴裂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老师傅从槽底探出头，透过眼镜上沿的空隙打量着他：“那要问你自己啰，是不是经常走坑坑洼洼的路？”雷石露出困惑的神色：“没有啊，车子一直在大马路上跑……”不过，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心虚起来。会不会是桐城的修车小老板钻了空子，以次充好，给他换了一根旧车轴？老师傅用抹布揩着手上的油腻，斩钉截铁地说：“这根车轴肯定不能用了，得换一根新的。”雷石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犹犹豫豫地问：“大概需要多长时间？”老师傅爬出槽底，站了起来，“最快也要大半天。”雷石不解地问：“换根车轴为什么要这么久？”老师傅把油腻的抹布往地上一扔，无奈地耸耸肩：“这里没配件了，要到别处去拿。”雷石无奈地朝门外看了看天色，叹气道：“那样的话，天就要黑了……”

老师傅二话不说，把他领到门口，指着远处一幢红砖旧楼说：“你要是不想开夜车，就去那边找一个叫老于的人，他可以带你到前头的古镇住宿。”“前头有古镇？”雷石顿时眼前一亮，“那敢情好！”心想：古镇是眼下唯一能消磨时间的地方。他掏出手机，见电量仅剩一格，索性关了机。当他走近旧楼，见立面挂着一块长匾，匾上喷着一溜宋体大字：安徽省白海镇海外联谊会。楼前空地停着一辆雅马哈摩托车，铜质后视镜和夸张弯曲的闪亮车把，给人时尚之感。他上前抚摩着车把，真有想坐上去的冲动。

“有人吗？”他试探地朝旧楼大嚷了一声。

“噢，来啦！”

话音刚落，一个驼背老汉端着一只兰花碗，探出身来。雷石旋即嗅到一股腊肉的香味。“想去白海镇，是不是？”“白海有值得一看的地方吗？”“有的是！”老汉像一个招揽生意的商人，并不关心他到底想看什么，“你到那里就知道了，一天都看不完。”老汉显然怕他溜走，赶紧回身朝旧楼喊道：“老于，你快出来，有人找你！”应声探出身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单手托碗，一边用筷子夹住青菜往嘴里塞，一边嚷嚷道：“想去白海镇呀，算你找对人啦！”他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别，话音洋溢着激情，脸上闪烁着亲切的光泽。见雷石欣赏地摸着闪亮的黄铜车把，他得意地问：“这车怎么样？”“当然是辆好车。”听罢，他心花怒放，高兴地咧开了嘴：“我一会就用它带你去白海。”雷石踌躇起来：“坐你的摩托去白海，要多少钱？”

“不要钱！”

“什么？不要钱？”雷石十分不解，“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喜欢做这事，就想让外界了解我的家乡。”

“完全自愿？自己贴油钱？”

“那当然！”

雷石是第一次见识这种事。老于自豪地咧嘴笑完，就用手解开身上的皮夹克，露出了里面的豹皮背心，“怎么样？见过这玩意儿吗？”他眼巴巴盯着雷石问道。雷石伸手摸了摸，“是虎皮？”老于摇摇头，“是豹皮背心！”说完，他静凝凝等着雷石的反应。雷石抚摩着豹皮背心，忍不住感慨道：“用豹皮做背心好奢侈啊，这可是国家保护动物。”老于明显误解了雷石的话，他反而大声强调：“这有什么稀罕的，我们家乡好些人都穿这个！”雷石不忍心听下去，就故意岔开话题问道：“这附近有值得看的名胜古迹吗？”

“有，有！”

谈起名胜古迹，老于如数家珍。他说东山顶上的百岁宫最值得一看，不是普通人热衷的那种旅游景点，只有文化人才能体会它的魅力，坐摩托过去需要一小时。“如果你送我过去，要多少钱？”老于不悦地瞥他一眼：“我说过了，一分钱不要！”雷石马上笑着感慨道：“你一年四季都这么做，要贴多少油钱哪。你究竟图个什么呢？”老于用劲咽下一口饭，憨笑起来，脸上的皱纹笨拙得就像版画中的稚拙刻线，“嘿嘿嘿，不就图个兴趣爱好嘛……”

白海镇只有一条笔直的街，长不足两百米。街两边是白墙灰瓦的徽派建筑，聚集着小餐馆、储蓄所、邮局、学校、豆耙作坊、麻油店等。离街道不远，是绵延起伏的丘陵。站在高处的丘陵，透过氤氲的山岚，可以把远处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尽收眼底。远山像积木叠合在一起，密密层层，令时间有凝结不动的错觉。一进小镇，雷石就感觉，时间好像开始凝滞，那个下午成了从时间链条上脱落的一截链条，不再受钟表摆布，它像街边的山丘，变得富有耐心，仿佛有了无限悠缓、凝滞的心境，令雷石突然有了花不完的时间……

来白海镇的路上，他曾望见田间道旁，到处摆放着竹条编织的圆形簸箕，有的簸箕大到能躺下一人。簸箕里晾晒着熟虾一般蜷曲的短窄条，暗黄色，外形如意大利通心粉。他好奇地问老于：“簸箕里晒的是什么？”风中马上传来老于的大嗓门：“是豆耙，非常非常好吃。你要是不来这里，一辈子也吃不到这东西。”老于解释，豆耙是将黄豆和米碾磨成粉做成的食物，晾干以后，可以像面条一样煮来吃。当他漫不经心走进镇上一家豆耙作坊，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吸引了他。作坊不到三十平米，却有七八个人同时挤在里头忙活。有的烧灶，有的磨豆，有的筛豆渣，有的趴进簸箕挑挑拣拣……雷石站在火光映照的柴灶前，忽然觉得作坊的景象十分眼熟——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他和爷爷奶奶生活在黄州镇时，全家只有三人的粮食定额，却要接济表弟表妹们（他们的父母下放去了五七干校）。为了弥补粮食不足，奶奶隔三岔五，就做一顿红薯宴。每逢寒暑假，奶奶会打发他去二十里外的乡下亲戚家，省下一张吃饭的嘴。要不是乡下有虱子或跳蚤，他倒喜欢待在乡下。亲戚家除了吃大米馒头，早餐会吃一种叫豆丝的食物，做法与白海镇的豆耙几乎一样。他亲眼见乡下亲戚做过，一样是七八个人各司其职，围着灶台忙碌。不起眼的黄豆、大米经过一道道工序，就变成了神奇的美食。寒暑假的早晨，他总会贪婪地吃上两大碗豆丝，觉得比米粥或面条好吃得多。考上大学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亲戚家……

他做梦都没想到，飘逝在过去岁月中的美食，居然与他在白海镇不期邂逅。豆耙作坊的女主人热情大方，她抓过一大把豆耙，扔到大铁锅里煮熟，盛到碗里让雷石品尝。吃罢，雷石断定，只是叫法和做法稍有不同，豆耙应该就是豆丝，它们嚼在嘴里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老于对附近百里山水了若指掌，他主动提出，再带雷石去参观百岁宫。百岁宫坐落在东山之巅，顺着老于手指的方向望去，隐约能望见山顶有房子。听说那里供奉着一个百岁和尚的真身尸骨，雷石顿时来了精神。他跨上老于的摩托车，决定破例去寺庙烧烧香。他不指望自己能活到百岁，但指望沾点百岁和尚的仙气，从霉运中翻翻身。是啊，他一直霉运不断：父亲弃他，李慧弃他，耿莎弃他，甚至连一向顺从的车子也弃他……

来到山间，雷石才明白老于为何买大马力的摩托车。这里的盘山道非常陡峭，不少路段经过雨水冲刷，变得嶙峋坑洼。好几次，雷石不得不跳下来帮着推车。面对陡坡，老于只能挂着低档，猛踩油门。随着“卟卟卟”一阵轰鸣，轮下乱石飞射，再借着雷石的猛力推搡，摩托车才好不容易冲上崖口。搭老于的摩托车，真得冒风险。为了冲上崖口，老于在平缓的路段就得提前加速，借着惯性冲上坡道。有时，山道仿佛故意带着几分恶意，一到崖口，山道会突然回折一百四五十度，闪入另一面山壁。雷石坐在车后，听不清前面的老于说着什么，只觉得他的说话声，仿佛是润滑剂，能让轰鸣的摩托车驾得平稳些。雷石提心吊胆，始终担心摩托车冲到崖口会来不及拐弯，变成一架没有翅膀的飞机，翱翔在山谷上空。事实上，老于的驾车技术无比高超，每次雷石认为快要完蛋的前一秒，老于会及时把摩托车拐入紧贴山壁的山道，总是有惊无险……等这场玩命的游戏结束，雷石听见耳边传来了“哗哗哗”的流水声。原来摩托车已冲上一块台地。台地像一只接水的盆子，中间凹周边凸，位于百岁宫下方五十米处。百岁宫泻下的山泉，清澈见底，绕过台地，继续冲向山脚。泉水边立着一块花岗岩，岩面用颜体字刻着“百岁泉”三个大字。看见雷石要往山顶攀，老于叫住了他：“不要急着走，先在这里洗洗手脸，这样会比较灵验。”

照着吩咐，雷石真把手脸没入泉水。秋天的山泉寒得像冰镇水，凛着他的肌肤，令他神清气爽。他把心儿沉浸在对百岁泉的遐想中。当他把脸探出泉水，冷不丁地问老于：“为什么叫百岁泉？就因为和尚活了一百岁？”

老于很高兴有机会讲故事，他已有一周没对外乡人讲过故事，生怕故事会烂在肚里。“……据说在乾隆年间，百岁宫失过一次大火，当时众僧纷纷提水灭火。灭火的水就取自泉水。说来神奇，唯独百岁和尚提水灭火的大殿和膳房保住了，其他由众僧灭火的后殿等，全烧成了灰烬。事后大家都认为，这泉水认人，它似乎只认百岁和尚……”

雷石满腹狐疑地问老于：“和尚一百岁了还能提水？”

“能。当然能！他身强力壮，活了一百二十六岁。”

“他叫什么名字？”

“无暇和尚。”

雷石连忙掏出口袋里的小本子（他有随身携带小本子的习惯），记下了无暇和尚的姓名。

出乎预料，山顶简直是一座小镇。殿宇和僧房共有九十九间半，与其说是庙宇，不如说是大户人家的宅第，犹似石城的甘家大院。随着走进百岁宫的一间间房宇，封存于雷石记忆中的甘家大院，竟忽地跃上了心头，令他唏嘘不已——

刚与李慧离婚时，他曾借住在甘家大院附近的南捕厅。一天，他恍恍惚惚走过箭巷时，蓦地想起了耿莎。她不是自诩有帮友运吗？那天他的衣扣都扣拧了，连路上的陌生人都能看出他的运有多背。他的身子仿佛是浪尖上的帆船，僵硬的脖子像桅杆，左摇右摆。他目光呆滞，总是本能地投向东边（只因李慧住在石城东边）。当时他总算停住脚步，给耿莎拨了电话。他记得自己只嘟哝了一句：“我不知道今天会不会自杀？”接到电话的耿莎反应奇快，立刻叮嘱他：“等我来了再做决定，好不好？你就站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就到……”当时耿莎刚洗完澡，正对着镜子吹头发。接完电话，她像救火队员，一刻没敢耽误，直接把风衣套在睡衣上，奔出门去。找到他时，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薅住了他的手，“太好了，你没走远，老远就看见你了。”她洗完澡的脸红润光洁，肌肤珠玉般闪闪发亮。雷石就像一个睁眼瞎儿，被她牵着往前走。他只要扭头看她，她就用灿烂的笑迎着他。

“走，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我住在附近，一个人住。”

“那就去你那里。”

只见路边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个妇人用手帕揩着汗，兴奋地对邻里们低声说着什么，整张脸就像镀金表放着黄灿灿的光。只要他扭头看一眼他们，那妇人就立刻顿住舌头，刹住话头。妇人是他的同院邻居，两家共用着院子和水井。他独往独来，也许大家好奇他身边突然出现了女孩。耿莎跨进他的住处，就主动当起了家庭主妇。她让他先躺下休息，大概觉得他脸色难看，就化了一碗红糖水，逼他灌下肚。

“怎么样？好点没有？老人都说红糖水可以安神。”

“还是难受。”

“唉，看来没效果。”耿莎失望地摇着头，“可怜的人，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爱怜地用手抚着他的脸，“这样吧，我每天都来看你，顺便帮你做做饭！”他诧异地抬起眼皮：“你不怕你老公说你？”“嗨，你还蛮封建的嘛。放宽心，我和他早分居了。”

那天，她暗中与李慧较着劲儿，觉得自己定能叫雷石高兴起来。她不停讲着笑话、奇闻逸事，说话时扮出她擅长的各种鬼脸，试图引他一笑。暮色苍茫之际，她沮丧地发现自己的努力没有奏效。忽然，她自卑地觉得自己样儿邋遢（她洗完澡一直还没梳头呢），赶忙找出雷石用的木梳，昂起脖儿，慢条斯理地梳理起来。屋里没有开灯，到处涌溢着行将融化一切的暮色。她飘逸的长发像蘸了墨的大羊毫，甩向空中那灰暗的宣纸。那把沙沙作响的梳子，仿佛是想挤掉羊毫里的多余墨汁，把羊毫挤成苍劲的枯笔。白生生的脸和脖子，宛如映在墨池里的一弯明月……

雷石情不自禁地嚷嚷道：“好看！好看！”

“什么好看？”

雷石来了精神，“你梳头的样子真好看！”“是吗？”她十分意外自己的无意之举，竟博得他的赞赏。也许是受到鼓励，她的目光马上携着重重的心事，堵着他的眼眶。等到他眼里也有了期待，她就旁若无人，不慌不忙解开了风衣、睡衣。她白皓皓的身子像活蹦活跳的白兔，从暮色的灰呢大衣里挣脱了出来。她立在小屋中央，继续若无其事地梳头。雷石就算平躺着，还是感到了一阵目眩。她的身子就像簇新的棉花，鲜白迷人，快令他窒息。梳罢头发，她大胆地走近他，抓起他微颤的手，小心按到自己的脸、脖子和乳峰上……

没想到，他触电似的抽回手，道起歉来：“对不起，我今天恐怕不行……”她立刻把手指竖在双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用手指小心把他的眼帘抚下，令其闭上。不一会儿，他的牛仔裤已被她的双手缓缓褪下。当她用嘴含着它，他觉得自己的伤痛就像一块硬糖，在她温润的舌下即将融化。他渐渐兴奋起来，忍不住射在她嘴里。他觉得自己干了坏事，连忙央求她吐出来。没想到，她竟含笑摇头，一古脑儿吞了下去。一时间，他万分内疚又万分感动，起身把她拉到床上，紧紧搂着她。不到半小时，欲望再次来袭，他插入她的身体，又射了一次……

深夜时分，他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想悄无声息地把耿莎送出院子，哪想到迎面竟撞见同院的妇人。那妇人像一个私家侦探，估计在院子里已恭候多时，十分清楚他和耿莎在屋里干了什么。妇人的目光充满鄙夷、轻蔑，视线钢针一般直戳耿莎的脸和脊背……打那以后，他若想和耿莎做爱，就只好去别处。说来也巧，那时，甘家大院的居民刚刚搬走，修缮的施工队尚未进驻，甘家大院里空无一人。他和耿莎不用等到天黑，就可以钻进甘家大院的无数房间做爱。大院的楼上楼下，左厢右厢，书房卧室，琴房教室，浴室闺房等，统统留下了他俩做爱的身影。说来神奇，他谈不上真心爱耿莎，但受到怂恿、鼓励的欲望，竟渐渐帮他压倒了浮动不安的伤痛。谁说只有药物才能疗伤？性爱一样能疗伤！耿莎用性爱来履行做朋友的义务，把他带离了自杀的绝境。她做得十分完美，她使性爱脱离了病态，成为与爱情争锋的一种美……

做爱之余，雷石迷上了神秘的甘家大院，喜欢它的屋脊瓦、明清砖雕、陡峭的木楼梯、敲打时回响着沧桑古音的古井……直到一天下午，负责修缮的施工队，突然涌进了甘家大院，迫使他俩一声不吭撤了出去……

百岁宫十分洁净，地上没有一片纸屑、一只塑料瓶、一口痰。成排的僧房一尘不染，像僧人一样寂静无语。穿着褐袍的众僧犹如一群褐色蚂蚁，蹑手蹑脚地进进出出，好像生怕打扰空气中的尘埃。不用老于提醒，雷石知道进殿时应先跨左腿。不过，老于无时不在的提醒声，倒不知不觉令雷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佛陀就在他身边，老人家正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雷石破天荒地把身子像棉被一样折叠起来，恭恭敬敬，朝着无暇和尚的石像拜了三拜，同时心里暗暗念叨：“尊敬的无暇大师，请帮帮我，帮我摆脱各种霉运……”

大殿的一扇木牌上，刻着无暇和尚的事迹。雷石无法想象，无暇和尚如何只靠舌血和金粉，写出了浩大的八十一卷血经。据说他死后三年，众僧发现他的尸体仍未腐烂。如果仅仅是传说，崇祯皇帝怎么会叫人将他的尸体涂上金粉？在凶险四伏的王朝时代，难道众僧们敢冒欺君之罪肆意捏造？

跪拜完石像，雷石靠着殿内一根巨大的木柱，内心第一次有所动摇：也许我真应该相信点什么，莫非到了该信点什么的年龄？……

24

我和云霞作为下放干部，来到西北的元县县城。县城就像一口干枯的井，深凿在黄蒙蒙的黄土高原，四周耸立着无数的秃山。县城郊野，没有成林的树，没有成片的草。看着与绿色无缘的荒原，我真想念家乡的青山绿水。触目惊心的荒凉，令我开始盘算自己的未来：绝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西北荒而无趣的景象，与未来城外的红色大地几乎别无二致。）我忽然意识到，拿不到党票，恐怕难从西北调回南方老家。没有党票作护身符，南方的企事业单位，对我这个家史有问题的人，恐怕会避之若浼。

见我对入党不死心，云霞屡屡从嘴里挤出泄气话：“我劝你还是放弃，我认为不可能！”她作为红色家庭的一员，认为她父亲的红色光芒，无法遮挡我家史中的污点：不止我父亲被开除公职，我祖父还是国民党元老，我母亲来自地主家庭。云霞的泄气话偏偏激起了我的斗志，我决心再搏一次，不认为自己已被污浊的家史打败，甚至认为：政策是铁的，人是活的。我觉得老天爷还是有点眷顾我。刚到元县，我就有了施展拳脚的机会。元县没什么像样的工业，寥寥几座工厂，用着东拼西凑来的垃圾设备，真可谓老鼠偷秤锤——盗铁（倒贴），始终没有效益。看着乡下大量烧掉的麦秸，县委领导想到应该建造纸厂，把无用的麦秸变成珍贵的白纸。当时，元县没人懂得如何造纸，县工业局大概知道我有三张文凭：长春气象学校毕业证、夜大物理专业和哲学专业毕业证。他们觉得我应该有能力解决造纸问题，不容分说推举我当了建厂的总工程师。我百口难辩，只好赶鸭子上架。我觉得此事与入党息息相关，不容失败，于是，披星戴月，埋头研究造纸工艺，遍访邻县的造纸厂。不出三个月，就设计出全套的纸浆工艺、硫酸池、水电线路、锅炉和车间布局等。不到一年，一座年产百吨的造纸厂就在县城东头落成投产，人们从未见过的酱色漂浆污水，也第一次“哗哗哗”地流进了城边小河……

造纸厂的开工典礼，成了县城的节日盛会。县委和工业局的领导，露着扑克牌似的标准笑容，一溜坐满主席台。新上任的厂长唯恐嗓音小，竟把嘴贴在麦克风上。他历数县领导对建厂的各种关怀，直到讲话结束才向众人介绍我。因劳累过度，我嗓子嘶哑，勉强上台说了几句客套话。典礼完毕，县领导和相关人员一起聚餐喝酒。我不知喝了多少杯当地的白烧酒，喝着喝着，只觉得忧伤从心里直冲喉口，我一时失控，竟号啕大哭起来。工业局领导纷纷跑来安慰我，走前还撂下一句话：“你要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们！”

没过多久，工业局再次召见我，他们想聘我做工业局的咨询顾问。谈完正事，局长邀请我一起吃饭。他从书柜取出去北京出差时买的二锅头，让我品尝。酒过三巡，正副局长不再一本正经绷着脸，他们借着酒劲高声叱咤。出乎意料，他们当着我的面谈起了烦心事。局长为儿子苦恼不已：儿子区区十岁，却迷上了抽烟。据说，县电影院是少年们集体抽烟的公开场所。白天，那里聚集着县城所有逃课的孩子。一次，局长接到同事密报，怒气冲冲闯进了电影院。一进门，他就被眼前抽烟的壮观景象惊呆了。只见放映机射出的道道光柱里，烟聚波属，烟尘斗乱。光柱外的黑暗里，密密麻麻的烟头像银河闪闪烁烁，仿佛无边无际。若不是亲眼所见，局长不会相信连逃课的少女们也加入了抽烟的行列。他确信儿子就在那片闪烁的银河里。他焦急万分，一边用手电筒的光束扫视银河，一边破口大骂：“狗日的柴子，你给老子出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满厅叼着香烟的少男少女们，顿时哄堂大笑，一齐学着局长的口吻，快活地起哄：“狗日的柴子，你还不快出来，老狗来找你了！”

见父亲快到跟前，柴子迅速钻出那片银河，兔子般撒腿就往门外跑。那天，局长狠了心，发誓要追上柴子。于是，父子俩一前一后满县城乱跑，一个追得心焦力疲，一个逃得惊慌失措。两人在巴掌大的县城追赶了一小时，直到局长两眼充血，力不从心。柴子总能保持住与父亲的距离，父亲停下喘气，他也停下休息。最后，局长只好认输，开始央求儿子：“柴子，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得向我保证，今后绝不再沾香烟！”

“好嘛。”

柴子的一声答应，叫局长宽慰了一个月。但柴子受不住同学的怂恿和诱惑，再次踏进了电影院的门槛……

副局长听完，忍不住也聊起心中的苦恼，他的苦恼一样与儿子有关。他儿子的小名叫勇儿。据说，勇儿是本县少年心中的一个“英雄”。勇儿有个离奇的爱好：他不可思议地迷上了跳楼。只要有空闲，他就会纠集县城的所有“英雄”，到处寻找有沙堆的楼房。一旦发现楼下有小丘似的沙堆，他们就拼着狠劲从楼上往下跳。“英雄们”拿自己的命比试看谁跳的楼层高。不少孩子能跳三层楼，敢跳四层楼的寥寥无几。勇儿平时话不多，看起来没他的朋友潇洒，自从他冒死跳过五层楼，他就在县城少年中赢得了威震四方的名声。据说，勇儿拼死争来的荣誉，始终没人能夺走——那次勇儿从五层楼往下跳时，落角稍偏，他不得不用手撑了一掌沙堆，结果造成右手骨折……

当副局长第一次听说儿子跳楼的事，吓得差点闭气，仿佛看见儿子已摔成一摊烂泥。他认为照此下去，总有一天，儿子会像一只熟透的红柿子，“咔”一声在楼房空地摔个稀烂。他担心儿子受到其他“英雄”的唆使、怂恿，会采取更冒险、更大胆的举动。有无数次，副局长甚至梦见勇儿已站在六楼，像一只颤巍巍从未飞翔过的小鸟，站在悬崖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纵身一跃……

副局长的一阵叹气，大概令局长想起了什么，他用关切的目光看着我：“壮游，记得上次喝酒，你好像心里有事啊，今天也不妨说说吧。”（他的记性真好！）我知道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于是苦笑道：“真是巧，我的烦心事和两位局长一样，也跟儿子有关……”

儿子雷石五岁起就不在我身边，为使他获得珍贵的南方户口，我和云霞哪怕有千万个不情愿，也只好下定决心，赶在小学开学前把他送回黄州镇，寄养在父母家。我们和他的短暂团聚，就像在滚滚黄河钓鱼，要千等万等，好容易才得逞一回。雷石不情愿离开我们，他宁可和我们一起守着西北的穷山沟。父母不在他身边，令他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据说，他上学受了气或挨了奶奶的揍，就向镇上的小混混七毛吐露心曲。七毛是镇上远近闻名的问题少年，身边有忠实的“党羽”，他们成天用哑铃把浑身肌肉练得暴凸，作为惹事生非和打架的资本。七毛的父母因政治问题，被发配到内蒙劳改，家里只剩他和姐姐六毛。六毛整整高出七毛一个头，大家都以为六毛能降服七毛，哪知六毛不是七毛的对手。七毛胸肌凸得像乳房，有着同龄人没有的一股蛮劲儿。每晚，七毛会从家里溜出来，纠集他的“党羽”，不是去黑暗的角落抽烟，就是爬镇礼堂的墙头，集体跳进去看戏或电影。据父母反映，雷石跟七毛翻过墙头、抽过烟。好几次，雷石回家钻进被窝时，浑身散发着香烟的焦油味……儿子学坏的消息，令我食寝不安。唉，父亲不在他身边，他就到七毛那里寻求长兄之爱，认兄为父……

我们每次回乡探亲，儿子都安心地守在我们身边，晚上从没出去跟七毛鬼混。离别之际，儿子似乎抱定要跟我们回西北的决心，总是拽着我们的衣服不放，生怕我们把他抛下。儿子凄哀的神情，令我们返回西北的步履总是格外沉重，内心充满自责。不能与父母一起生活，成了儿子心中最大的不幸。当他一天天长大，我越发感到不能再拖延，必须尽快成全儿子的夙愿——我们调回南方，和他一起生活。

我的忧心和苦恼，显然感染了局长，他的心肠热络起来。听说党票对调回南方意义重大，他当场表示没问题：“想入党，是好事啊。这事好办，包我身上了。”

“可是……”

见我吞吞吐吐，一副挺为难的样儿，局长爽快地一挥手，大大咧咧地嚷道：“没有‘可是’，在这穷乡僻壤，一个技术员想入党，是多大的革命觉悟啊，我们工业局理所当然应该成全你……”

局长言出必行，真的开始帮我办理入党手续。按计划，只要过了政审关，就可以进入考察期。调看过我的档案，局长顿时傻眼了——我父亲已被开除公职，家史上还有“很严重”的问题。没想到，局长并不打算改变初衷，他竟想出一个绕过档案的办法：打算派两个调研员，千里迢迢去我的家乡黄州镇调查，期待他们写出对我有利的调查报告。调研员动身那天，据说局长慷慨激昂，向他们讲述了我对元县工业的巨大贡献，提醒年产百吨的造纸厂就是我的杰作——造纸厂规模不大，但把成堆的无用麦秸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局长问他们，这样一个技术员想入党，我们能给他设置障碍吗？局长相信调研员已完全领会他的意图，于是降尊纡贵，亲自把两人送到长途汽车站……

次日上午，局长给我打来电话，胸有成竹地说：“两个调研员上路了，我相信他们能把事情办好，你的入党问题很快就能解决！”

据说调研员一到黄州镇，就被南方的水撂倒，他们得了水土不服症，只觉得南方的水软铺铺，喝得肠子成天打滑，区区几天，就泻得面黄肌瘦。我母亲向来见不得别人受难，她不让他们继续住招待所，硬把他们接到家里住。母亲用石榴水迅速治好了他们的泻病。接下来，母亲开始烹饪过年才会上桌的菜肴，精心款待客人。她烹调的菜肴，缺乏风雅的色泽，一般都是酱黄色，但味道好吃得令人难忘。调研员好不快活，天天吃得胃口大开。那时正值金秋，心里念叨着过年的孩子们，还得等一个冬天，才能吃上鱼圆子、藕圆子、肉圆子、藕夹、卤肉、米粉肉、暴腌鱼等过年的佳肴。母亲不惜倾囊倒橐，提前让调研员沐浴在过年的氛围中。十天下来，两个调研员吃得面色红润、脸颊饱满。临别之际，母亲还照着黄州镇的礼俗，给他们捎上了成包的豆丝，雇人力三轮车，把他们送到军用码头搭船。（一艘国民党军队遗留的坦克吊，成了一次能载十辆卡车过江的汽渡船，码头因之得名军用码头。）母亲礼数周全，一直等客轮驶离趸船，才挥手离开码头。她心急火燎地奔到镇邮电局，给我挂来长途电话：“儿呐，你放心，你爸与调研员已交上了朋友……”

一天，局长找我的电话一直追到纸浆车间。我听出局长的语气与平时迥异：“你赶快来我办公室一趟。”放下电话，我一路疾走，就像考生等待发榜，心头绷着紧张。天上的灰云就像撒上天空的银色鱼鳞，太阳从鳞片中探出脸来，用父亲似的目光看着我。我心想：这轮孑然独立的太阳如此耀眼、温暖，一定不会代表晦气！这么一想，心里才稍稍感到安慰。

县工业局的青砖楼前，砌着朴素的花坛。我路过花坛时，瞥见三楼的局长办公室有人刚关上窗子。进门前，我略微站了一会儿，竭力镇定自己的情绪。推开门，我听见局长像一张布满划痕的老唱片，发出了沙哑、疲惫的声音：“壮游啊，情况不好……”话音刚落，我的心顿时一沉，十有八九猜出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颤巍巍地捧起调查报告，郑重地递给我。调查报告只有区区数页，但仿佛有着无限的重量，令他端不稳。我没法慢读，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着。浏览完毕，我的身子就像没有手指撑着的手套，颓然、软塌。真没想到，母亲的热情款待，竟令调研员认定是资产阶级情调，没过年就吃丰盛的食物，证明我家是家底丰厚的资产阶级家庭。报告特意提到母亲下厨的细节，说每次吃完饭，厨房里依旧蒸汽腾腾。一次，调研员揭开铁锅，发现满锅沸水煮着洗过的碗筷。调研员认定，这是母亲嫌客人脏，是想用沸水杀灭客人留在碗筷上的细菌。她天天煮碗筷，说明缺乏对无产阶级的深厚感情（调研员把自己划为无产阶级）。报告最后感慨，如此要求上进的技术员，偏偏出身于这么腐朽的家庭……当我从报告里抬起头，活像从白骨堆里爬出来，惊惧不已。

局长像医生安慰绝症病人一样，竭力给我一点点希望：“这两个东西真不知好歹！（我第一次听见局长用‘东西’来称呼人。）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我再找机会。唉，只怪我当初选错了人……”我咬牙切齿地摇摇头，“这下板上，钉钉了！再没翻盘，机会了！”局长露着一脸的无奈，“唉，你母亲要能将就就好，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啊，是不是？”我悻悻地瞥了他一眼，立刻为母亲辩护道：家里就算不来客人，我母亲也天天煮碗，她向来有洁癖，她煮碗都煮了一辈子。“哦？原来如此！”局长恍然大悟。“唉，早知道你母亲有洁癖，我应该提醒你，让你母亲那几天不煮碗……”我把报告还给他时，蹙着眉头问：“这份报告，改不了了，对吧？”他默默地点点头，“不但不能改，而且，”他顿住舌头瞥了我一眼，“还要进档案……”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缓缓站了起来，“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局长，这是真话！”见我要走，他忙起身过来拍着我的肩膀，竭力想挽回我的情绪：“壮游啊，请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把你当朋友！”

有一天，那两个调研员被派到七尾公社做调查，他们临时搭乘一辆手扶拖拉机。（据说，司机是其中一个调查员的同乡。）当时，“突突突”震天响的手扶拖拉机，在农村煞是风光，成了运输、载人、耕地、抽水的万能机器。去七尾乡的路非常难走，手扶拖拉机需要翻过一架大山。毛线一样缠绕蜿蜒的盘山路，基本是坑洼的渣土路。据说，他们下山时，粉红的夕照和暮色逼将过来，令司机着急起来，为赶在天黑前到达目的地，司机把手扶拖拉机挂在高速档，令它像一股风紧贴山壁，“突突突”拼命往前冲。有个牧羊人看见，那台轰鸣的拖拉机奔在坑洼的路上，活像热锅上的一粒黄豆，蹦上跳下。盘山路的外侧是耸立的悬崖，崖下是巨大幽深的山谷。大约驶到一处叫青喉口的崖边，手扶拖拉机突然失控，像一匹嘶鸣的烈马，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吼声。那当口，向来顺从的手扶拖拉机，完全不听司机使唤，如同一架起飞的滑翔机，直杵杵地冲向崖边……

一些目击者的描绘，显然含着幸灾乐祸的成分，也许那台从悬崖陡然冲向山谷的拖拉机，给目击者们留下了过分难忘的印象。据说，拖拉机就像一支画笔，试图在空中划出一条弧度优美的彩虹。当时，司机和调研员都稳拍拍地坐在座位上，司机从容驾驶的样儿前所未见，就像驾着一辆天车遨游西天——司机双手紧握车把，仿佛要在深谷的炯炯霞光中，掌好最后的方向……目击者们的描述实在过美，那台飞向深渊的拖拉机，仿佛不是刺痛人心的什么悲剧，车毁人亡、血溅谷底的一瞬，不过叫他们目睹谷底盛开了一朵最大的红玫瑰……

听闻噩耗，我几乎屏住了呼吸，仿佛觉得自己是谷里的一粒尘埃，触碰到了飘飞山谷的拖拉机。说来也怪，他俩的死，令我内心疯长的恨，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现场只有一个彪形大汉，说过一句感人至深的话：“狗日的，我倒盼那个山谷没有底，叫他们永远坠不到地，宁可叫他们在空中饿死，也比摔得粉身碎骨要强。”

我血撞心头，心底掠过一丝不安：莫非是我的诅咒要了他俩的命？记得看完调查报告的那天，我一路跌跌撞撞地往造纸厂走，路上往死里咒过那两个调研员：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倒成全了我，今后我再也不用背叛自己的家庭，我咒你们两个不得好死！我停止儿时的巫术已多年，我当时诅咒他俩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用，不相信真能“影响”被咒者的命运。莫非早化作灰烬的巫术，靠一句不经意的诅咒，又死灰复燃啦？有几天，我反复问自己：莫非我的诅咒竟像儿时的巫术，又成了报复的凶器？

25

见到美丽，我焦急地问他：“我什么也没干，怎么两个调研员就死了？”美丽借着墙外的亮光，仔细打量我，“你没有诅咒过他们吗？”我尴尬地承认：“诅咒过，但只诅咒过一次。”“瞧，这就是你野蛮的地方。在未来城的词汇表中，没有词可用来诅咒。”我窘促、难堪地动了动喉结，恳求地问道：“你能不能察觉到这件事的起因？”

“不能。”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件事属于你的时代，我无能为力。为了避免不好的结果，我们对基因做过处理。事情是这样：我们发现仇恨、战争、嫉妒、诅咒等这些意识，与脑细胞和神经细胞有关。我们利用神经细胞的轴突和树突，改变反馈信号的输出地，能叫那些不好的意识不起作用。”我听得一头雾水，就央求他举个例子。“例子？”美丽挠了挠头，直定定地看着我，“那好吧！”他踌躇再三，然后略显歉意地说：“如果陌生人打你一耳光，你会有什么反应？”“当然会愤怒，可能还会还他一耳光。”美丽摇着头，露出了遗憾的神情，“未来城的人不会这样。他们也会愤怒，但不会回敬耳光。他们反而会把脸伸给你，叫你继续打，直到你感到无趣、自责为止……”我不解地看着美丽，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我刚才说过，只要把愤怒信号，送到属于善意信号的输出地，愤怒就会导致一个善意的行为……”

见我满腹狐疑，他慢条斯理地讲起一则故事。他叫我坐下来，伛着腰，提醒我不要过分贬低二十世纪。事实上，未来城的很多思想都萌芽于二十世纪。他垂着眼皮说，有个叫纳耶塔的俄国人，最先在二十世纪将此方法示教于人。纳耶塔是一个犯人，被关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那时，狱监们都喜欢玩弄政绩游戏，以便汇报时令上级满意。关押纳耶塔的监狱周围，是一大片原始森林。典狱长要求犯人们开展劈柴的劳动竞赛：谁劈得多，谁就能吃饱肚子。刚开始，只有纳耶塔一人抵制劈柴竞赛，拒绝出工。狱监立刻停了他的饭，迫使他加入劈柴竞赛的行列。奇怪的是，一旦他开始执斧劈柴，就再也不休息。其他犯人一熬到中午，都赶紧停下来吃饭休息，唯有纳耶塔一人继续劈柴，全当没有午饭这回事。起先，吃饭的人都嗤笑他，对他傻乎乎劈柴的行为嗤之以鼻。不过，随着他那泰然自若的劈柴声从不间断，狱监们和犯人们渐渐变得沉默不语。白天，纳耶塔一直没有休息。晚上，当犯人们收工回到宿舍，纳耶塔照旧一人披星戴月继续劈柴。那一下下划破深夜阒寂的劈柴声，开始令所有狱监和犯人深感不安。第二天，犯人们接到通知，典狱长取消了劈柴竞赛，犯人们不用再为填饱肚子而拼命劈柴……

美丽眨巴着绿眼睛继续说，另一个叫布罗斯基的俄国人，透过纳耶塔的事，意识到人的意志可以改变愤怒信号的输出地。美丽举例说，印度的甘地和他的追随者们，面对如雨袭来的棍棒，可以像树一样气定神怡，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愤怒，而是内心强大的意志，阻止他们把愤怒送到属于愤怒信号的输出地。棍棒可以打伤他们的身躯，但他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面对不断砸来的棍棒，他们反而在内心一步步进入宁静。靠着钢铁般的意志，他们把愤怒送到了善意信号的输出地。布罗斯基当年总结出了使愤怒真正有效的方法：顺从，绝对的顺从，顺从到夸张的地步，就能彻底瓦解对方的行为。

布罗斯基自己并不知道，他死后不到百年就有了一个新形象：他成了未来心理学和神经学在二十世纪的先驱人物。美丽说，布罗斯基当年总结的方法，现在被称作布罗斯基定律，这个定律看似胡言乱语，却帮未来城的人找到了人类不安宁的根源……

我很想亲身验证布罗斯基定律。我把被自己捏得发红的手，向美丽伸去，迫不及待抓住他的胳膊，央求道：“美丽，拜托帮个忙！还是眼见为实！帮我找个陌生人试试看？”只见他眼里布满犹豫。沉思片刻，他解释道：“要想亲身验证，就不能用虚拟物，这种大事必须上报未来城当局批准。”（没错，我的一言一行必须让未来城当局安心才行。）

幸亏当局相当自信，觉得以德报怨的基因改造已臻完美，我想打人的举动，不过是蚍蜉撼树，无关宏旨。当局迅速给予了批准，同意古事部挑选一条僻静的道路进行试验。

暮色苍茫时分，美丽带我来到一条行人稀少的马路守候着。不到一刻钟，只见马路尽头走来一个彪形大汉。来人长着未来城少见的络腮胡，和一双骨骼粗大的手，像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很适合做试验对象。我和美丽装着漫不经心，仰望着穹顶的残霞，仿佛已被暮色牵走魂儿。彪形大汉慢条条地打我面前经过时，我一时顾虑重重。是啊，他骨骼粗壮到令人想到马的骨骼，要是报复起来，一定凶狠无比。

他已越过我，直到背对我时，我才硬着头皮，迫使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很不恭敬的话：“喂喂，傻大汉，朝这边看！”

受到冒犯的他，果然掉过脸来。这张脸与我想象得完全不同，没有愤怒，只有短暂的疑惑。接着，他像还礼似的微笑起来，满脸肌肉表达的是温和与善意：“是的，‘傻大汉’。还有其他贬我的话吗？我愿意聆听！”（他大概不会说‘洗耳恭听’这类成语。）

“你你——”

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刹那间觉得自己像个罪人。原先想好的各种骂人话，居然像一树乌鸦听到枪响，全都逃之夭夭。望着他一脸诚恳的表情，我手足无措：“你你你——”他笑溶溶地纠正道：“先生，‘你你你’可不是骂人话，请先生再想想，还有哪些真正的骂人话？我愿意聆听！”

为了把试验进行下去，我狠着心肠，走到他跟前，朝那张笑得像牡丹花似的大脸，狠狠抽了一耳光。

“哎哟——”他双手捂脸，终于发出了痛苦的叫喊。

当他松开双手，只见脸上横着四条绯红的手指印。说来神奇，当那痛苦的叫声还在我心里掀动不安时，他的脸已意外地恢复镇定，接着笑纹就像涟漪，微微荡漾。他再次显得很恭敬，把另一侧没打的脸颊，伸到我面前，一副甘愿继续听从发落的样儿：“要是还想打，就尽管打吧，我乐意领受！”

我完全不知道第二个耳光是怎么扇出去的，总之，那种感觉并不好受，有一种快让人虚脱的不真实感。随着“啪”的一声巨响，他脸上再次绽放出痛苦的表情。我垂下眼皮，不忍心看他。不到三秒，他的脸上再次恢复了平静。他又把脸伸过来，笑欣欣地看着我，“还想打吗？想打就继续打，别客气！”

他那张脸已被扇得通红，就像雪地里的一盏红灯笼，格外扎眼。我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打败了，神志倏地变得清醒。我连连后退，内心羞愧难当，一溜烟朝马路另一头跑去，边跑心里边嘀咕：“布罗斯基定律，该死的布罗斯基定律！……”

一天，美丽等我等得有点不耐烦，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天？我十分惊愕，就嚷嚷起来：“我与你没有事先约定啊！”“如果你没迟到，我也不会知道我们事先有约。”美丽解释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把眼睛瞪得老大，诧异地看着他。美丽把右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向我道歉，说怪他没说清楚。他笑微微地解释：“这也难怪。你那个年代的所有事都遵循因果律，总是先因后果。但这里有所不同，偶尔会发生先果后因的事，概率大约是十万分之一。你运气真好，竟碰上了这种事！”我听出他说“你运气真好”时，语气里微微含着一丝讥讽。“可是，”我感到自己的思绪还是跟不上趟，“……我怎么知道碰到了这种事呢？”美丽有点同情地看着我，“是啊是啊，你说的没错。”他把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说：“你的脑部缺少感应另一维的神经，只能靠我来告诉你。你迟到时，我脑中的神经就会探测到我们事先有约。”

我觉得他的话既玄乎又新奇，“这么说，一个人可以先死而后生喽？”美丽像料到我会这么说，无奈地耸耸肩，然后承认道：“理论上是有这种可能，但事实上这种事从未发生过。这里的科学家也想弄清，为什么这种事从未发生过？”见他满脸困惑，我倒安慰起他来：“不管怎么说，感谢你告诉我这种好事，我真的很幸运！”没想到，我的话令美丽的脸顿时变得严肃，“你是很幸运！”他一脸认真地说，“幸亏你碰到的是好结果，其实未来城的人都怕碰到坏结果。这里有时会先出现报应，事后才知道原因。所以，大家做人做事都格外小心。坏结果就像一把大刀，天天架在我们脖子上（他受我影响，已开始喜欢使用比喻），使得未来城的人比你们古人更有道德感……”

我来过未来城很多次，竟没有一次觉得肚子饿，简直难以置信！我从没在未来城吃过一顿饭，这是怎么回事？面对我的困惑，美丽脸上倒洋溢着羡慕之色，“你不知道，我倒真希望能像你一样不吃饭！不吃饭才是大本事，这种事只有你才办得到。你看——”他忍不住从兜里掏出一只透明小瓶，朝手心倒出一粒类似鱼肝油的药丸，叫我仔细端详：“喏，这就是我一天的食物，吃一粒可以管一天。就像你那个年代苗王做的苗药，吃一粒可以保一年的健康。”见我听得目瞪口呆，他继续说：“你一定觉得未来城的人挺可怜吧，认为我们与美食无缘了，对不对？”

我的内心其实莫可言状，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面对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最后我还是违心地点点头。我的态度可能叫他很不安心，他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你有这种想法，既对也错。你想想看，如果光吃药丸，人的肠胃肯定要出问题，不光肠胃会萎缩，还会殃及其他器官。所以，未来城的人每天至少要吃一顿饭。但出于道德考虑，我们不吃荤食。药丸能解决缺荤带来的所有营养问题。我们吃饭不为摄取能量，只为满足口福，让肠胃有东西可以消化……”

真该死！屋里没有一丝风。风是未来城里没有的东西，城里只有恒定的温度，没有冷热交替，没有季节变换。置身在没有冷热交替的恒温中，我时常感受不到自己，就像掉进了海绵里，你横竖使不上劲儿。软松松的温暖，甚至令我找不到抵御他想法的任何意念。真该死！只好任凭他继续滔滔不绝：

“你心里肯定有个疑问。要是换了我，一定也会这么想。古代有那么多的荤食佳肴，是不是与未来城无缘了呢？不不。我们很幸运，幸亏有中国寺庙的斋宴传统，这个传统成了我们美食学的起点。不是吹牛，未来城把寺庙的斋宴思想，发挥到了极致。古代的任何荤食佳肴，我们都能用植物做出来，与真正的荤食佳肴相比，毫不逊色……”听他聊起寺庙的斋宴，我内心陡然有了触动，脑子里浮现出一些吃过的斋食。我和儿子的关系变得糟糕前，儿子曾带我去栖霞寺吃过斋食。一道叫鱼香肉丝的斋菜，令我终生难忘。我的味觉完全被斋菜欺骗。嚼着那道菜，我不敢相信嘴里只是豆制品，味道与真正的鱼香肉丝没有两样……

我心里开始有了想法，于是，笑巍巍地怂恿美丽：“带我去看看未来城的斋食，好不好？”我的请求当然再次令美丽感到为难，“看……倒是可以看，但你没法品尝。”

“为什么？”

“怎么？你忘了？”他有点惊诧地看着我，“你是古人啊！对我们来说，你是活着的故人（我很感激他没用‘死人’这个词）。你的生理时空已属于过去，无须再进食。这就是你在未来城不觉得饿的原因。”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我有一颗不服输的心：“……如果我非要吃点什么，会发生什么事？”

美丽见我如此逞能，就哈哈大笑起来：“要是你敢那么做，你尝到美味之前，就被遣送回古代了，瞬间就从餐桌飞走……”他边说边做出飞走的手势，样儿就像看见猴子模仿人背着双手走路，有点乐不可支……

金字塔外的荒原上，再次刮起大风暴。漫天罩着混混浊浊的红雾，就像新娘的红盖头，死死捂着大地绯红的脸，令人有透不过气的感觉。有一阵子，令我想起蒙克画作《呐喊》中的血红色（小学美术老师曾向全班同学出示过印刷图片）。美丽再次说服当局，获准带我参观塔顶一家餐厅。餐厅立面的颜色与外形，犹似塔顶卫兵头戴的银色钢盔，不过从里向外看，餐厅完全是无色透明的。餐厅离金字塔透明罩不过寥寥数尺。

餐厅入口十分低调，我们转了一圈才找到大门。美丽站在门厅前不肯进去，我也不便多问，就陪他站在门厅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兴奋地嘀咕起来：“好，她来了，在那边！”我马上扭头四顾，没见有谁走进餐厅，“谁来了？”他没顾上回答我，就一把将我拉进餐厅，然后朝大厅另一头招手示意。我连忙扫视整个餐厅，没见有谁站起来回应美丽。直到美丽按了下我的衣扣，耳畔登时响起一个女人的嗓音，连柔和的呼吸声也十分清晰。

“你好，美丽！你好，雷壮游！”

“你好，岩石！看见我们了吗？”美丽看着远处问道。

“看见了！看见了！”

我顿时喜出望外，简直高兴得说不出话。我多次请求美丽安排我与岩石见面，他一直置之不理。没想到，他暗中安排了这次会面。

“你好，岩石！”我大声对着大厅另一头说。

“你好，雷壮游！让美丽先带你转一圈！”

“好的！”

美丽再次按了下我的衣扣，耳畔的呼吸声戛然而止。我忍不住向美丽道起谢来：“太感谢了，没想到你还记着这事。”美丽笑微微指指我的脑袋说：“她可是对你这个古人脑子里的东西感兴趣……”接下来，美丽像一个讲解员，边走边说，并不急着去找岩石。初瞥之下，餐桌上的一盘盘菜，与二十世纪的菜没有两样。比如，这里的人吃“龙虾”时，一样得把“龙虾”的外壳扒开，才能吃到壳里的“虾肉”。醋溜鱼、红烧肉、香肠、香酥鸡、河蚌等“荤菜”都做得惟妙惟肖，几近乱真。

“太不可思议了！它们都是厨师用手工做的？那得费多大的工夫啊。”

“当然不是。”美丽得意说，“未来城有非常精密的烹饪机器，味道和工序全用机器来精确控制……”当美丽带我走过餐厅一角，没想到有个食客，突然起身拦住我。

“请问先生，您来自一区吗？”

我惊诧不已地看着食客，一时不知所措。我不知道一区在哪里？更不知道一区的人是否长得像我这副模样？我与十区的人，长相很不一样。我的骨架和个头比他们高大，双肩更宽，四肢更粗，皮肤更黄，上身是这里男人没有的倒三角形，同时头发浓密、胡子黝黑。稍稍留意还会发现，我的脑袋比他们的脑袋略小，这里的男人个个顶着几乎没有头发的大脑袋，拥有粉色皮肤和绿眼睛……莫非因为我个头大，脑袋小，皮肤黄，眼睛黑，令他们想象我来自什么一区？

美丽毫不客气地上前挡住食客，“十分抱歉，他有任务在身，不能回答您的问题！”直到这时我才发觉，餐厅里无以计数的食客都昂着脖子，纷纷向我张望。是啊，在滚滚胭脂色的食客中，我活像一只烤得黄灿灿的鸭子，分外引人注目。我故作镇定，紧跟着美丽走完剩下的路……见到岩石时，我总算可以把众人的目光抛到脑后。我颇为意外，她的个子很高，在餐厅显得有点鹤立鸡群，与我一样高。与周围窄臀宽肩的女子不同，她有着未来城罕见的梨形身材，凸凹有致，浑身散着动人的女人味。我一时紧张，竟有点张口结舌，同时感到下身紧绷绷的……

美丽娴熟地敲击餐桌上的键盘，桌上立刻出现菜肴的立体图像，那是在空气中投射出的三维图像，宛如一盘盘的真菜。我好奇地伸手触摸菜肴，发现桌面其实空空如也。当手悠然穿过菜肴，我心里涌起无限的感慨。（也许外部的环境越恶劣，人类越会替自己造出假想的美丽天堂。）看完几十种样菜，我提出想看一种真菜：红烧乌贼。美丽弹钢琴似的再次敲击键盘，不到十秒，桌面就摆上了一盘真的“红烧乌贼”。

“怎么会这么快？这道菜是预先烧好的吗？”我瞪大双眼，不解地看着美丽。

美丽摇摇头，脸上浮起自豪的神色，“所有菜全是现做的。未来城发展出了瞬间烹饪术，也称秒烹饪术。你们古代需要烹饪数小时的菜，我们有办法在一秒左右烹饪出来，同时味道丝毫不走样。秒烹饪术为未来城的人节省了大量时间……”没错，红烧乌贼的色泽十分馋人。说来也怪，我离它如此近，竟闻不到一丝香味。我甚至把鼻子凑过去，使劲吸气，愣是嗅不出菜的芳香。美丽见状，幸灾乐祸地打趣道：“你呀真是屡教不改，又忘了自己是古人。你是不需要吃饭的古人，怎么会对食物有嗅觉呢？”

“可是……”我肚里的话刚要窜出口，又被我硬咽了回去。没错，我只能算半个活人，面对未来城的食物，我的肌体没有任何反应。可是，当我面对岩石，我不明白肌体的反应为什么会那么强烈？血分明像洪流在体内奔涌，充盈着器官，令下身发胀，变得硬邦邦……

“你不能吃进肚子，你一吃就得回古代。”见我直勾勾地盯着“红烧乌贼”，美丽善意地提醒道。我瞥了岩石一眼，马上缩回身子：“我没打算吃。尤其现在更不想吃。”我说的倒是真心话。不知为什么，一见岩石，我内心就涌起一股依依不舍的情愫。只要能不离开她，我什么戒律都愿意遵守。我甚至猜测，美丽邀来岩石，可能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防止我不计后果品尝美食。的确，因为岩石，我确实断了品尝美食的任何念头，我不想离开她回到古代。

我似乎也窥见到她眼里的一丝情愫。她不必动用嗓门，只用神情、身姿、目光甚至呼吸，就传达出了对我的好感和兴趣。她对我的关注就像一只犁，翻开了我暮气沉沉的倦怠、无聊，露出了偷偷发芽的幻想。没隔多久，我和她就暗暗眉目传情。参观结束时，我甚至大胆地向美丽提出，能不能让我和岩石单独聊聊天？美丽起先愣了愣，不过他很快镇定地说，“岩石完全可以代替我监护你，要是岩石愿意的话，我不反对。”

“我愿意！”岩石调皮地朝我眨眨眼睛，莞尔一笑。

岩石的住房和其他房子一样，由里向外看是无色透明的，由外向里看，玻璃墙像涂了涂料，变成一道挡光的墙。我脑中的芯片，储着玻璃墙的知识：那是看不见的光波在起作用。隐而不见的光波，来自塔顶的发射台，它使玻璃中的光敏物质单向变色，又使电子游走在玻璃的人造膜中，通过光合作用为房子提供能量。未来城造出的光敏物质，频谱宽广，能满足所有人的选色需要。岩石选择了强烈的红色，使她的房子看上去红彤彤，很合她外向活泼的性格。

“你的房子看上去像着了火，真漂亮！”我认真地说。

“你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啦。为什么你会怀疑？”

“唉，”她垂下头，叹了一口气，脸上绽出一丝苦笑，“说来话长，算了，还是不说为好。”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顿时令我坐立不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跟我说呀，反正我是古人，不会碍你事的。”眼见她脸上的苦笑渐渐转成忧伤，我的心揪得更紧了，“别顾虑，我会替你保密的。”我的话立刻令她“扑哧”笑起来，“好吧好吧，就看在你这古人替我保密的份上。”等我反应过来，我也被自己的话逗乐了。她笑完肃着脸儿说：“那我就厚颜无耻地向你汇报吧，不怕你笑话了。”

她的信任就像一件生日礼物，令我颇为感动。我忍不住抓起她的手，想通过手的紧握，传给她一种勇气和力量。原来在未来城人的眼中，岩石前凸后撅、宽臀窄肩、大胸高个儿的身材，极不如人意，她一直承受着众人的歧视。自从人造胚胎代替女人怀孕，未来城的女人就卸下了妊娠的重任。久而久之，她们的盆骨变窄，乳房缩小，随着雌性激素减少，肩也变宽。光凭体形，已难区分男女。曾蔚为壮观的女性胸部，缩得像男性微微隆起的胸肌。初瞥之下，男女差别主要体现在头部。男人像被火燎了头发，一律秃头。金字塔内温室般的气温，令他们长不出粗犷的胡须，他们要么胡须柔软稀疏，要么下巴颏光洁如女人。未来城里只有女人长着头发，也许人们已忘记历史上男人曾有过头发，未来城的人普遍有种错觉：有头发的必是女人。（难怪我一进餐厅，就成了众目睽睽的对象。不光我的肤色不同，我满头的黑发和浓密的胡须，估计也令众人不知所措。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有头发的应该是女人，长胡须的应该是男人，我兼而有之，应该算男算女？他们能容忍我长得如此暧昧，我早该感激涕零。我和岩石走在一起，大概会被人看作未来城最丑的一对男女吧。）

岩石已三十八岁，一直渴望恋爱。未来城的男人见了她，反应全一个样儿：做朋友可以，做恋人免谈。她的情感细腻丰富，犹如一片沃土，却没男人肯来开垦。唯有一次，她遇到一个喜欢穿皮装的女孩，恋上了她。女孩经常跑来找她，视岩石为同性恋中的“女性”。女孩的头发有点稀疏，个头比岩石矮，脸上的轮廓刚毅分明。刚开始，岩石特别感激，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好歹有人真心爱她了。也许岩石过于自卑或太渴求爱情，只要女孩一召唤，她就像一条忠实的狗，抛开一切事务追随召唤她的“主人”。女孩很怪，就像全然看不见岩石身体的婀娜多姿。每次约会，女孩只是挑一个不同的浴缸，叫岩石好好洗澡。洗澡前，女孩准备充分，预先将人工培植的名贵兰草，放入秒热水器。接着，朝浴缸放满女孩称为“兰汤”的热水，叫岩石下池洗澡。

“浴兰汤兮沐芳……”

望着池中的岩石，女孩嘴里会念念有词，夸赞岩石像极了浴兰汤的中国古代宫女。岩石说，那女孩一定想象自己是皇帝，岩石不过是她的“宫女”，有为皇帝裸浴兰汤的义务。岩石每次洗毕钻出兰汤，那满池飘着脏泡沫的洗澡水，却令女孩心旌摇荡。她称赞岩石洗过的洗澡水，溢着女人的体香和兰草的残香，堪比汉灵帝迷恋的“流香渠”。女孩把洗澡水亲昵地称为“岩石水”。她会兴高采烈地跳进岩石水，一而再再而三地嗅着徜徉在水面的氤氲雾气，如痴如醉。女孩跳进岩石水，就轻易不肯出来。每次约会，岩石总是枯坐数小时，最后郁郁寡欢地离去。女孩从不与岩石抚摸或接吻，或像其他同性恋那样“做爱”。每次赴约，岩石的主要职责，是留给女孩一池洗脏的洗澡水。望着女孩追捧满池脏水的炙热神情，岩石绝望不已，弄不清自己为什么来赴约？两人的“恋爱”持续不到两个月，岩石就再也不想见她，显然，那不是岩石想要的爱情……

说完女孩，岩石转而谈起我，说很久没遇到如此关注她的目光，“真的，除了那女孩，从没人会这样看我，好像希望把我看透，看到心里最深处……”为了掩饰尴尬，我装模作样地干咳了几声。听着她的大胆表白和夸奖，我满心欢喜，十分享受。她夸我时，嘴角撇出的迷人笑涡，令我心底的欲念快要喷薄而出。

“估计你不知道，芯片对古人和未来城的人作用很不一样。芯片对于你，只是一个知识库，最多贝塔波会让你带着未来城的意识，回到过去。芯片对于未来城的人，除了是知识库，还是认识工具。就拿爱情来说吧，”见我有点紧张，岩石犹豫地顿了顿舌头，“芯片替未来城的人，省掉了揣摩别人心理的过程。别人对自己是否有好感，到什么程度，含不含有爱的成分，芯片瞬间就能探测到。总之，我们不会像你们古人，因判断不明别人的感受，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

岩石的话令我紧张到了极点，我感到自己的每只脚趾都紧紧抠着鞋底。这么说来，她的芯片能觉察到我下身的“丑闻”？我的下身已鼓鼓囊囊，就像一座涨满熔岩的火山就要喷发。我尴尬地低头看着双脚，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说，你的芯片能了解我的所，所有感受？”

“当然能！”她毫不掩饰地说，“你喜欢我，想和我谈恋爱，甚至想和我睡觉（感谢她没用‘做爱’这个词），对不对？”天哪，她什么都知道！她更没有我这类中国古人的毛病：含蓄、委婉、迂回、指东道西等等。

“你的芯片果真厉害！”

我就像坐进了桑拿房，感觉脸和额头越来越烫，浑身大汗淋漓，不敢再问她什么。话题就像绷得太紧的弹簧，一下绷断了，令两人陷入沉默。她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我身后，冷不丁捂住了我的双眼，她用耳语命我垂下眼帘。我在星火闪烁的黑暗中耐心等待，听见耳畔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最后她拍拍手，“好了，睁开眼睛吧！”我睁开眼，吓了一跳。只见她已赤身裸体站在我面前。她的体形对于我这个古人，有着无限的魅惑力。她坦然露身的举动，显然盖过了我下身那点小小的“罪恶”，甚至吓退了我饱涨的欲望。岩石徐徐转动着她的身躯，问我：

“我的身材很丑吗？是不是身上的肉太多了？”

“不不，你是标准的梨形身材，美得无与伦比！”

岩石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芯片告诉我，你是真喜欢我。不过芯片告诉我的东西比较笼统，它无法区分你是喜欢我脸蛋，还是喜欢我身体，还是兼而有之？可惜你是古人，不然我就会知道你有没有生理反应？”（她有着惊人的坦率，这是我想学也学不来的。）

“嗯，其实……是有的。”我虽然说得不够坚决，声音又含混，还是引得岩石惊诧地看着我，“不可能吧？你是古人，我这个未来城的活人，不可能让你有生理反应。”她迫不及待地说：“你不会搞错吧？！你倒是让我有生理反应……”

“真有生理反应！”这一次我说得十分坚决。

当她看出我不是开玩笑，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说：“这可是了不得的事，闻所未闻！”为了验证是否属实，她坦率地建议我脱掉衣服，“让我亲眼见识一下。再说，我也想看看古代男人的真身。”她哄孩子洗澡似的，哄我脱掉了衣服。她就像欣赏古代雕塑一样，绕着我慢慢踱步，一脸兴趣盎然的样儿，“多好啊，与未来城的男人就是不一样。”看见我那玩意儿蜷成一团，她颇为遗憾地说：“如我所料，它真是没有反应。要有反应该多好……”

“刚才有的，只是你身体太美，让我太紧张，所以……”我竭力为它辩护起来。“哦？真的吗？”她还是不太相信。她凑近我，用手触摸它，悻悻地说：“它会有反应？不像呀！”

“刚才真有！”我一字一顿地说。

大概为了安慰我，她自告奋勇地提议：“那我来帮帮它！”她嘱我平躺下来，坦然地用嘴含住了它。她的舌头给我春天一般的温润感，令我心里涌起阵阵感动。她的丰臀和乳房，像点着灯的粉纸灯笼，映现出粉红迷人的光泽。不一会儿，她察觉到它渐渐变大，快要含不住了，她惊叫起来：“嘿，它真有反应！”我也不再迟疑，主动和她做起爱来，直做得天摇地动，声震屋瓦……事毕，她扭过身子，感激地朝我一笑：“都射进去了？”“嗯。”我点点头。“真好！”“不过，”我有点内疚地说：“因为太紧张，时间有点短……”“嗨，快别这么说！非常好，我很满足！有人做过统计，未来城的男人平均只有一分钟……”

穿好衣服，她脸上再次浮起困惑的神色，“我还是有点想不通。你是古人，怎么见了我会有生理反应呢？莫非……”

26

傍晚，雷石搭老于的摩托车回到修车行。重新上路时，天上已下起豆大的雨。雷石怕再出故障，把车速控制在八十码左右。公路像一条小河，沿着地势微倾的山谷向南延伸。路边的山坡上，到处是碗口粗的毛竹。他已听不见风摇竹林的哗哗声，只看见阵风在层层林梢砸出野兔一般迅疾的涟漪……

晚上八时，路上已见不到车和人，他不想让思绪只跟着车灯往前跑，他随手打开了CD机。《匈牙利舞曲》就像一个久违的朋友，突然闯进车内。刚听到时，他难免有点惊慌失措。曲子就像一辆轿车，把李慧和耿莎同时送到他眼前。他曾故意气耿莎，说《匈牙利舞曲》只会让他想到李慧，他当时撒了谎。这首曲子其实安置着他与李慧分手后的那段日子——他当时一人住在南捕厅的小屋，一有空闲就听它，听了整整两个月。空落落的小屋只要被它填满，他眼前就浮现出李慧冷若冰霜的脸，既令他揪心又令他想念。就算他与耿莎好上，他还是习惯一个人听。他喜欢与耿莎做爱之后，一个人回到小屋听。它的旋律颇能帮他收拢心里的所有沧桑，将之化作五彩缤纷的彩虹。车内的乐曲声，一时让他的心境，横跨在两个女人之间……

他与耿莎好上不到半年，李慧就出了事。警察查封了换偶网站，以聚众淫乱罪，向法院起诉了十来人，李慧的名字赫然在列。也许李慧承担了所有罪责，雷石意外地没有卷入案子。李慧出事以后，他每次再听《匈牙利舞曲》，眼前浮现出的李慧就不再冷若冰霜，他仿佛体会到了李慧隐秘的情分。说来可笑，每当旋律推进到高潮，他的脑海就浮现出一幕幕与耿莎的性爱场面。看来音乐比他更懂他，懂得性爱和爱情各司其责，各有其美，皆可以化身为天籁，懂得如何把两个截然相反的女人，如此亲密无间地融入他的内心……

公审期间，有不少友人去法庭旁听。雷石不顾风险，竟和耿莎一同出现在观众席上。当时，想进法庭的人太多，为了得到入场券，他们清早六点就去法院排队。那天，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李慧，没有化妆，剪了短发，弓一般挺着胸脯，亭亭玉立，处处透出倔强和顽强——显然，她不觉得换偶有什么难为情，有什么羞耻。她一出场，倒令换偶之事显得不怎么荒唐了，甚至有了一丝正义感。她的脸让人觉得洁净和富有尊严，叫人不敢胡思乱想。雷石毕竟太熟悉这张脸，他的手比眼更熟悉这张脸。有无数次，他用手抚摸过她小巧精致的鼻子、细腻红润的脸颊、刚毅前倾的下巴、轮廓鲜明的鹅蛋形小脸盘……

他望着她，就像寺庙的和尚望着闪闪发光的佛像，目光充满恭敬。是啊，不少人也觉得她看上去高贵得与观音无异，就连正襟危坐的法官，也被这张美丽面孔透出的正气，衬得有点不自在。说夸张点，她就像一面明镜，好像要故意照出每个人内心的种种不堪。谁能想到，这个长相如同圣女的人，会有另一番表现：热衷换偶，伸张性爱自由。她圣女般的面庞和行为，令观众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是否真有其人。

她显然已注意到观众席上的雷石，和他眈眈相望了数秒。只有他能感到，她已使上全部的力气来看他。除了他，谁也不懂她的目光说了什么。当她挪开视线，他的脸已绯红。他的嘴角用充满爱的情谊，朝她微微翘起，露出新芽般的微笑。作为回应，她的嘴角也微微翘起，还给他一个干净的笑容。耿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没有留意闪电般掠过雷石和李慧脸上的那一缕涟漪……

耿莎从原告席上收回目光，努起小嘴，把它像一只小印章，轻轻盖在雷石的耳朵上：“她太漂亮了！漂亮得让我崩溃！”

他已没法说话。她的话像在穴位行针的一根毫针，令他产生钻心的痛。是啊，他难以想象，自己曾挥手打过这个光彩照人的尤物。打她的那次与手机有关。有天上午，他一觉醒来，李慧已出门上班。吃过早饭，他照例去泡绿茶，却看见她忘在茶几上的手机。凝望着手机，他倏地心生一念：手机里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念头令他脸儿发烫。是啊，结婚以来，他一直信守着自己的诺言：信任她，不监视她的言行，不查看她与别人的交流记录。不去想象妻子有什么隐情，是他一直恪守的君子风范和美德。说来也怪，当他拿起手机，打量了十来秒，他拥有的风范和美德就突然消失。他心想：如果妻子没有隐情，我打开看看也无妨。这么一想，他就变得理直气壮，像采购员查验货单一样，开始查看手机里的短信。多数短信真没什么花露水，不过证明他多此一举。当他看到三百多条，一个叫老季的男性引起了他的注意。

“所谓的精神沟通，若没有肉体沟通作基础，它会显得十分寒碜。”这条短信令他脊背顿时冰凉。他马上把老季的短信全找了出来：

“是你唤醒了我。你是我此生的女皇。”

“见不到你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痛。”

……

光凭这些短信，很难看出李慧和老季是否有恋情。老季抱怨和李慧只有“精神沟通”，说明还没到肉体接触的份上，应该只是好朋友，最多老季患了单相思。不过，“是你唤醒了我……”又让雷石起疑，这句话无疑含着欣喜和感激。莫非经过一段时间的“精神沟通”，难以巴结的李慧，最终遂了老季的心愿？雷石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感觉脑子就像陷进泥坑的车轮，虽然拼命飞转，仍在原地打转转，没有丝毫进展。“见不到你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痛。”他像吟诵古诗一样，反复吟诵着短信，试图用耳朵听出有什么破绽。吟着吟着，他的心就钻出了迷雾。心想：单相思一般只会造成郁闷和忧伤，心痛则是相恋别后的特殊产物。“见不到你的时候”，说明他们经常见得到……经过一番文本分析，他自认老季的短信已原形毕露。他气得把手机摔进了沙发。愤怒令他顿时变成莽汉。他找来开瓶器，打开一瓶红酒，不到半小时，瓶子就见了底。他头晕目眩，像一只无头苍蝇，下到一楼再爬上来。他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缕棉絮，经风一吹，就扶摇直上，一级一级地飘上楼梯，飘进了自家的卧室。看着李慧的衣橱，他愤恨已极。他揽抱着她的衣服往外拖，把它们扔向地板、楼梯、桌子和窗台……他发觉自己已变成一架直升机，满载着衣服，正进行着空投作业。很快，屋里的浅色地板，到处投满了蔷薇、杜鹃、玫瑰、康乃馨等各种花色的衣服……

晚饭时分，李慧出现在门口。她探头朝客厅看了一眼，大吃一惊，厉声嚷嚷起来：“哎呀呀，是谁把我的衣服扔得满地都是啊？”当她用脚寻着空儿，走到客厅中央，顿时火冒三丈，“雷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她的吼声虽然令雷石发怵，但他仍故作镇定，慢悠悠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并不搭理她。

“喂——，你哑巴了？到底怎么回事？！”

他依旧正襟危坐，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儿。

“这倒好，你爸结巴，你哑巴……”

雷石心里的火药桶，碰上她话中的火星儿，一下爆炸了。他蹭地起身，一个箭步冲到她跟前，抬手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哎哟哟——，好啊，你敢打我？！”她形容大变，一把薅住他的衣领，伸出另一只手想扇他耳光，却被雷石用手死死抓住。他发起怒来，确实像他的父亲和爷爷，浑身有着不可思议的蛮力，令她的双臂根本无法抵挡。他用劲把她的双臂扳到她身后，用祈祷一般平静的语调说：

“老实告诉你，今天算你幸运，我只扇了你一耳光。”

“呸——”，她狠狠地朝他脸上啐了一口，然后用皇后鄙视流民的神情，反问道：“你个王八蛋，凭什么？”

雷石冷冷一笑：“就凭发现了你和别人私通。”

“和别人私通？你神经病啊？”

吵架令她的脸嫣红似火，煞是好看。看着她的脸，他竟一时忘了自己正在吵架。她的脸就像上了红漆的微雕，精致小巧，比心灵还细腻。她跺着双脚，脸上露着鄙视这个话题的神色，“你成天就想着这些事。小人！神经病！”

他有点慌张地从恍惚中收回思绪，“好吧，你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就成全你吧。”他一把松开她，找出她手机里的短信，递到她面前：“你自己看吧，季某的亲热话都在上面。”他本指望李慧看完短信就会服软，没想到，李慧看完，倒一脸诧异地问他：“这些短信有什么问题吗？”“什么？没问题？”雷石着急起来：

“‘肉体沟通’是什么意思？”

“哼，”李慧用鼻子发出一声轻蔑，“想和我肉体沟通的男人多哪，你管得了他们的想法吗？他们得逞了吗？”嘿，没想到她灵巧的嘴儿，就像橡皮擦儿，轻轻一抹，就抹去了自己身上的污点，令“肉体沟通”顿时变得无害起来。他当然不能接受。

“那你解释，‘你唤醒了我’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好滑稽，竟会背诵季某的所有短信。李慧一翻白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小学语文课上，鲁迅还唤醒过我呢，这是不是说，我跟他老人家也私通过？”眼见自己就要沦为无理取闹，他只得抛出杀手锏：“当一个男人说‘见不到你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痛’，要么说明他正在恋爱，要么说明他刚刚失恋。一个单相思的男人，不可能说自己‘心痛’……”

李慧失望地摇摇头，“我看你是有点疯了。”她有点怜悯地看着他：“我从小到大，为很多人心痛过。为《呼啸山庄》的那对情人心痛过，为我的右派老师心痛过，为自杀的同学心痛过，为友人的背叛心痛过，为政客的不争气心痛过，为满街被毁的文物、被砍的梧桐树心痛过……照你的逻辑，这些都是私通的证据喽？”雷石连忙大声抗议，“你这是偷换概念，是狡辩！”

“事实就是事实。我与季某没有你说的那种关系，只是一般朋友。”

“我不信！”

“信不信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无关。”她一字一顿地说。说完，她的神情变得轻松起来。对质到此，他发现他心里的疑团，被她寸土不让的回答，逐一搅散。她说的道理，无懈可击，他几乎没法反驳。接下来，各自的愤怒让两人陷入冷战。他们各睡各的觉，各做各的事，各吃各的饭，整整三天互不搭理。直到满屋难耐的沉默，像一个法官做出终审判决：判他有罪，罚他主动和好！他只好低三下四，脸上堆笑，语气谦恭地向她提出和解：“老婆，就算我多心好了，怪我瞎猜，我们和好吧！”李慧不依不饶，“你想打就打，想和就和，哪那么容易啊？”雷石十分清楚李慧的路数，她一向吃软不吃硬，于是就把身段放得更低些，干脆彻底放下架子：“向老婆认错还不行吗？我错了，请老婆原谅！”李慧故作矜持，但脸上的阴云已悄悄消散，“我没听清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这是冰层开始融化的信号，他抓住时机，继续道歉：“我错了，请老婆原谅！”她有点得意地问他：“以后还打我吗？”

他拼命摇头，脸上露着诚恳：“舍不得打了。”

“我才不信。”她骄傲地昂起脖子。

他只好把右手按到胸口上，“我对天发誓，不敢再打了！否则天打雷劈！”

“就是啊，你真舍得打呀……”她脸上出现了一丝撒娇的神色。是啊，经过三天的冷战，他已厌倦沉默、猜疑，厌倦揣摩那些模棱两可的短信。相反，短信激起的妒意，令他对妻子的爱更加疯狂。他决定好好宠一宠妻子，不让她做家务，把下厨用的围兜，一连几天系在自己腰间。一旦和好，她嘴里又有了令他销魂的娇嗔，“今天得好好罚你，罚你把我抱上楼！”数天来难以对付的老婆，此刻风情万种，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逼他抱着她下楼再上楼。说实话，他真喜欢她恶作剧似的娇嗔，领悟到这个一米七个头的女人，真是千姿百态，须臾间，就能叫他快乐或悲伤，生或死……

他自恃自己有股蛮劲儿，抱得动眼前的庞然大物。他边走边念叨：“二尺六，二尺，三尺二……”她大笑着纠正他：“不对不对。是二尺六，二尺，二尺七。”

他故作严肃地说：“我更喜欢三尺二。”

“你太老套了！现在都兴二尺七。”

他装着很无奈的样儿，“唉，你们女人就喜欢臀围小，男人可不这么想。还是三尺二好。”

“不不。我就要把臀围减到二尺七。”

“那我就不喜欢了。”

她一脸娇嗔地用手勾着他的脖子，“不喜欢拉倒，有的是人喜欢……”

所有来听庭审的人中，大概要数雷石最紧张。耿莎事后告诉他，他当时攥着她的手，一刻也没松开。因为攥得太用力，要不是顾及法庭的肃穆，耿莎恐怕早就疼得叫出声来。法官宣读判决书时，耿莎觉得自己的手疼到了极点，觉得他再用点劲她的骨头就会断掉。在莫衷一是的观众气氛中，法官当庭宣布判处李慧三年徒刑。

宣判完毕，李慧被押解出法庭之前，朝观众席扫了一眼，恰好与雷石的目光相遇。那当儿，不断涌出的泪水，像一层毛玻璃，挡住了他的视线。她端庄平静，即将离去的秀美身姿，令大家心里油然升出一股惋惜，甚至痛感，也令法官的正义大打折扣……

走出法院，耿莎一步不离地跟着雷石。有好几次，雷石使劲掰开她的手，央求耿莎让他一人到处走走，但她死活不依。她已摸熟他的路数，他会用危险来惩罚自己。在阴气蒙蒙的大街上，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仿佛要把自己化作雨滴，撒向城市各处。不管耿莎问什么，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嗯”或“啊”，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那一刻，他酷似父亲从前烂醉如泥的样儿——十来岁的雷石，把父亲甩脱的鞋子、帽子、外套，逐一捡起来，跟着父亲朝黄州镇的郊野走去；父亲边走边说着胡话，雷石一句也听不明白；如果遇到有泥坑或水塘，雷石就把父亲拉向一边；如果遇到墙或房子，雷石就拽着父亲绕开走……

当耿莎发觉，雷石想靠在湿腻腻的树上，忙上前阻拦，“来来，靠在我身上好了，树上到处都是大蚂蟥。”是啊，雨后的梧桐或香樟树上，爬满了手指粗的大蚂蟥，乍看像粗螺纹的螺丝钉。她好话说尽，总算说服他一起回住处。

一进屋，她就毫不掩饰地提议：“亲亲，来，和我做爱吧。”他的回答诚实得惊人：“我不想跟你做，你不是李慧。”她满脸笑容，毫不生气，主动脱光了衣服。她转身找来一块毛巾，蒙住自己的脸，认真地问他：“这样看我，跟李慧有区别吗？”他抬起头，心想：这样看还真像李慧，是小一号的李慧。同样是中等白度的肤色，结实而不大的乳房，凸凹有致的宽臀和细腰。他起身尝试和她做爱，差点没有成功。她用嘴来帮忙，结果射在了她嘴里。她的样儿始终显得很自然，丝毫不让人觉得淫荡。做完爱，他又敏感地浑身颤栗起来：“你终究不是李慧。”

“我就是李慧。”

“李慧不会让我这么做的。”

“会的，她要爱你就会这么做……”

“不。她会嫌脏。”

“傻瓜。爱得不够才嫌脏呢……”

临近午夜，雷石才驾车抵达黄州镇。他已有六七年没回家乡，一时摸不清那些光亮整饬的新马路。他发现，原来绘有族徽的一些老宅、嵌着旧木门的老店、铺着青石板的旧街、砌着沙石井台的青巷、架着拱桥的内城河，已被宽阔的柏油马路、市民广场、街区式商城彻底取代。古老的小镇再也看不出古老。他只在个别路口，看到一两尊孤零零的旧牌坊，与周围的新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他记得镇医院应该在米行街，但找不着路，他只好驾车驶近一个馄饨摊，摇下车窗，用本地方言问摊主：“师傅，请问去米行街怎么走？”卖馄饨的摊主头也不抬，嘀咕道：“还米行街呢？改叫新民路了。”“难怪，”雷石嘀咕道，“是不是从鼓家巷过去？”摊主总算抬起头，好奇地瞥了他一眼，“你以前是镇上的人吧？”雷石点点头。“但你到哪里找鼓家巷呢？鼓家巷改叫模范马路了，前面路口右拐就是。”

道完谢，雷石没有立刻松开脚刹，而是坐在车里嘀咕：“怎么把街名都改了？真是愚蠢……”没想到摊主竟来接他的话：“是都改了，剩下的旧地名不多了。”摊主十分得意地解释：“旧地名都太土气，现在的黄州不再是小镇了，是个蛮大的城市了，当然要改……”说话间，一股冷风卷着尘土袭来，令柏油马路上旋起纸屑、塑料袋、泡沫饭盒等，一派好不粗犷、脏乱的景象，酷似美国西部片里的场景。是啊，天上月儿皎洁，地下尘土、垃圾飞扬，那些正吸溜着馄饨的人，坐在纱帐似的尘雾里，却无动于衷，似乎习以为常。他们安然吃着馄饨，对尘土和飞舞的垃圾没有一丝抱怨，仿佛尘土和垃圾只是他们的忠实家畜，离开了它们，倒会有点不习惯……

雷石一踩油门，车子加速朝模范马路开去。开着开着，他有种被黄州镇遗弃的感觉。没有了石板路、青巷、古井、山墙、内城河、河棚、船坞、水桥、牌坊和古老的街名，黄州镇就不再是他的家乡，他闯入的不过是一座陌生的新城，把公寓楼麻将一样摆放的新城！他心里涌起一股切肤之痛……

他驾车沿新民路跑了两趟，还是没找到镇医院。实在没辙，他拨响了母亲的手机，但始终没人接！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开车折回馄饨摊。摊主倒很有耐心，详细告诉他怎么走：“……从新民路拐进文化路，在河南路路口，向左拐进四川路，一直朝里开，就能看见七一水库。七一水库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27

一天，我准备离开美丽时，一直浓云密布的天空，突然发生了大爆炸。又大又美的火焰团，简直像进行一场烟花表演。宽阔而耀眼的大爆炸四周，出现了无数花环似的小爆炸，犹似大大小小的红郁金香。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人觉得老天爷的怒火无休无止。我发觉，美丽脸上布满惊恐不安和绝望。在雷鸣电闪的间隙，美丽扯着嗓子告诉我，那是甲烷雷爆，是地球暖化的恶果。

原来持续上升的气温，迫使甲烷从海底和冻土层逃逸出来，一旦在某个区域达到临界浓度，云层擦出的静电，就会点爆甲烷。美丽说，差不多每个月，都有一次大规模的甲烷雷爆。幸亏各地甲烷的逃逸速度不一样，甲烷在全球达到统一的临界浓度之前，各地甲烷已分别爆炸，暂时消耗殆尽，不然，全球各地的甲烷如果同时爆炸，就不只是壮观了，没准会“轰”一声炸掉整个地球……美丽额头淌着汗粒，神情沮丧。他断断续续地解释，每次甲烷雷爆，他心里都是一片黑暗。他很担心爆炸的烈焰，会把未来城的透明罩灼化。“不行，”他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然后下决心道，“我得把防火衣穿上。”

“不是说透明罩能耐七八千度的高温，放到太阳表面都不会融化吗？”

“理论上是这样。就怕万一……”

看见美丽慌乱地翻找防火衣，我也开始变得不安：“也给我一件吧！”由于一声甲烷雷爆正好盖住了我的话，我只得再次大声恳求道：“也给我一件吧！”美丽扭过头来，向我摆摆手：“一件就够了，你不需要。”

“为什么？”

美丽把自己塞进厚重的防火衣里，才喘着粗气向我解释：“要是未来城的透明罩被炸开，你瞬间就会安然返回古代。”我一时大惑不解，“你的意思是，我不会在这里被烧死吗？”

“当然不会。你不会死在未来城，因为谁也无法更改历史。对未来城来说，你是一个古人（感谢他即便如此惶恐，依旧避免用死人这个词），只会死在古代。”

我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我，我懂了……”

不过，天空的甲烷雷爆就像一个顽童，试图用他无知的残忍，来彻底震慑我们这些成人。说实话，天空的大爆炸一样令我脊背、手心积满冷汗。天空到处焚起火海，就像可怖的太阳已靠近地球。火海中有一些景观，超出我的想象。有时，木炭一样恒定燃烧的火焰，会突然掠过高速气浪，速度惊人，不低于每秒数千米，凡掠过的地方，骤然亮得像太阳灯的灯芯。接着，飞掠的火焰又会突然停下，停下的地方立刻暗得像黑炭，犹如地狱。这种火焰风暴会反复发生，看上去十分骇人。不时地，从悠悠翻滚的火焰深处，还会旋出一股转速惊人的火焰龙卷风，呼啸着掠过透明罩……

我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对美丽说：“尽管……你说我死不了，但我还是想马上离开，回古代。”

“好吧。这次我也不留你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显然很理解我的心情。“好了，路已通，你可以走了！”只一瞬间，他就帮我打开了返回古代的通路。大概被甲烷雷爆吓得神魂撩乱吧，美丽又出了差错，把我送回了古代——

父亲曾是镇上为数不多的儒生，他声称自己从未做过梦，甚至讨厌别人解梦说梦。他认为，“周庄梦蝶”不是事实。庄子不过挑选一个戏剧化的场景，说明自己的哲思，没想到喜欢附庸风雅的后人，真以为庄子受了梦的启示。做梦者和说梦者，都成了父亲眼里的“疯子”。“疯子”们会执拗地把记忆中的幻象，纷纷说成是梦。父亲则完全不同。当他过完一天，倒在竹枕上入睡，脑子即刻进入一片空白，脑海不会浮现任何东西。次日清晨睁开眼帘，他只记得入睡前的情景，脑子里没有一丝入睡后的记忆。只要有人当面说梦，他一般不言语，实在忍受不了，才会讥讽道：“嗨，人一睡着，就把自己还原成了一张白纸，就好比用橡皮擦，把白天涂在纸上的东西统统擦掉了。所以，很多人醒了以后，就喜欢在白纸上乱涂乱写，胡说八道……”

唯独母亲，不怕他厌烦，她还经常逼父亲听她解梦。父亲有时格外较真，真会不厌其烦去查验她的梦。为了揭穿那些梦是假的，他会去镇图书馆翻阅报纸。结果，她的梦十有八九，真就躺在报纸里。比如，母亲常梦见粮食堆在路上，堆到了地平线的尽头，所有人用板车怎么运都运不完……父亲找出一张读过的报纸，指着一幅丰收的稻田照片，提醒她脑子里的东西来自何处。照片上，即将收割的稻子密如羊毛，硬如木桩，一个二十来岁的农村姑娘，胖胖虎虎，竟能盘坐在稻穗上，轻松如坐在离地一米的波斯飞毯上。姑娘不止神态怡然，眉宇间还流露出一抹得意，仿佛在说：瞧，我这么胖，还是压不倒稻秆！

母亲承认，她的梦是与这类照片有关，这些照片令她感受到了光明美好的未来，她为有这样的前景兴奋不已：“要是这样下去，以后就不愁吃不愁穿了……”

父亲不动声色，他冷静地反问母亲：“亏你还是农民出生，也相信一亩地能产二十万斤稻子？”

“当然相信。现在有科技撑腰了。”

“哼，科技？你想想看，一亩产二十万斤，等于从田里移走二十万斤土，你觉得可能吗？”

母亲兼着居委会的副主任，大概觉得父亲老与政策唱反调，就回避谈这个话题：“哎哟哟，和你谈做梦，怎么扯到了这上头。不说不说了。”只要逢着母亲敷衍他，父亲就骤然沉默，偶尔也会讥讽一两句：“梦？梦有什么好谈的？报上成天登的都是梦。白日梦！”

唯有一次，父亲的话题超出了我的预期。他不可思议向我和弟妹谈起了火车。此前，我不知道父亲曾在石城待过。当他谈起石城大街上奔跑的小火车，话音明显含着一抹骄傲和得意。他把低矮的藤椅摇得嘎吱嘎吱响，同时身子随之左右摇摆，模仿小火车奔跑时“哐当哐当”的摇摆样儿。从未见过火车的我和弟妹，都瞪大眼睛望着父亲发亮的双眸，仿佛他的瞳眸里正奔出一列小火车……由于小火车的缘故，父亲的思绪深深地陷入了石城。从他不时皱起的眉头和骤然停顿的说话，能感到父亲的记忆里隐着一些秘密，那些秘密也许攸关他的性命，他只能让它们烂在肚里。我猜测，父亲的晚年一直受到那些秘密的困扰，它们构成了他晚年的心境。

“火车像不像卡车？”我突然问道。

父亲沉吟片刻，“不像不像。让我想想……嗯，它有点像江上运沙的拖船，身后拖着长长的一串，拖着一节一节的车厢……”

我无法想象拖船如何能在地面奔跑。我期待火车有卡车的模样，因为卡车是我心目中最现代摩登的机器。解放前夕，我曾在黄州镇见过卡车。当时，从北边来了一旅国军，驻守在黄州镇的江边。我作为童子军的成员，和弟弟及同校其他童子军成员，受邀参观军营，与国军官兵交流联欢。我第一次见识了美式大卡车。童子军成员轮流受邀坐进卡车的驾驶室，头戴美式钢盔，快活地在江边沙地上兜风。国军官兵还搬出为数不多的重型迫击炮，向童子军演示了实弹射击。那次参观，令弟弟迷上了大卡车。不出十年，弟弟如愿以偿，报名参军入伍，被派到海南的解放军某炮团，当上了牵引加农炮的卡车司机。

父亲见多识广，大概觉得他的见闻见识已不合时宜，就绝少向子女提起。这样一来，父亲留给子女的印象并不算好，一个过了气的旧文人！他精通四书五经、琴棋书画，能写诗赋曲，但没人崇拜他。只是到了年关，邻里们才会想起他的一技之长，纷纷前来向他讨要春节对联。他有点受宠若惊。为了满足邻里们的需要，他在堂屋摆上一张长条桌，桌上搁着一摞裁好的红纸条幅，和一池墨色浓重的砚台，一连数天为邻里们书写对联。他一般是根据邻里的需要，即兴拟就对联内容，用羊毫毛笔在红纸上挥毫。邻里们与他一样穷，只能拿来一点糍粑、绿豆丸子或豆丝作为答谢。过完年，就鲜有人再来找他。

刚解放时，黄州镇急需世故老练的干部、营业员、搬运工、邮递员、泥瓦匠、会计、军人、工人、农民、新一代教师等，并不需要谦恭和有教养的旧儒生。父亲作为旧儒生，地位接近四处漂泊的算命先生，或挑担到处叫卖的小货郎。没人能看得惯父亲蓄留的山羊胡，新一代人会把它视作旧社会的腐朽风气，不觉得它延续着什么古风，倒认为老人邋里邋遢，有人甚至单凭父亲浑身的“腐朽气”，认定他年轻时就已不成器……

有一次，父亲把我当作同辈朋友，对我抒发了一通未来的设想。他打算卖掉老宅，离开小镇，购置一辆最大的四轮载人骡板车，进省城加入骡板车运输合作社。父亲说，他可没有孔子那么好的御术，没法当个挥汗如雨的车把式，只能指望靠车入股，每年从合作社分点红利，维持生活。他觉得省城人的见识会比小镇人广，他的国学所长到时会被人看重，只要有人主动上门求教，他靠教四书五经或书画，就能挣到外快……听着听着，我渐渐听出了弦外之音：原来真正威胁他未来计划的人，就坐在他的对面——那就是我！父亲暗示我应该尽早工作，挣钱养家，目前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根本无钱供我读高中。

“可，可，我还是想，读高中……”我心有不甘地说。

父亲的声音很悲辛，“……我和你妈都没有收入，现在完全靠当东西过日子，东西都快当光了，你说该怎么办？”

天哪，父亲竟将难题踢给我，我又能踢给谁呢？父亲在我面前显出了一个旧文人的无能（符合社会舆论描绘的旧文人形象：迂腐、脆弱、无能），他彻底向生活困境低头，缴械投降了！我心里一阵发慌，感到怨气开始在我心口蹿动。我早就对靠当东西过日子看不惯，这是父亲完全放弃工作和努力的证明。唉，败家子！没有男子气概！但我嘴里发出的声音依旧很温和：“我，要是成人，就会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就应该听听我的建议。”父亲满脸忧心的褶子，忽然像牡丹花似的绽开，变成满面笑容。我不打算放弃，急忙改变策略：“我打算，读完高中，就上师范，费用全免，等工作后，工资会比，当工人高……”我的话显然令父亲很不满，他摇摇头，捂着心口，不再说什么。

打那以后，我对父亲的神态、情绪、一颦一笑，越来越敏感。为了赢得支持，我对母亲反复述说想上大学的愿望。母亲总是大大咧咧，一挥手让我相信，有了佛陀就万事不难。她那紧抿的嘴角，会撇出对困难的一丝轻蔑：“怕什么？你只管去考！到时要是实在没钱，我满大街去给你化缘，我的佛缘可广呐……”

我心里清楚，只要父亲不表态，我读高中的路上就横着一架大山。所以，我每次向母亲述说愿望时，眼睛总是偷偷瞥着父亲，察言观色。有时，听到母亲嚷嚷着要去替我化缘，父亲也会忍不住放声大笑，甚至笑出眼泪。笑完，他又陷入可怕的沉默。我能觉察出，父亲乐呵呵的开怀大笑里，其实隐着深深的保留。

我想上大学，应该说是受了表哥孙礼宇的影响……

表哥孙礼宇，是懂得为父母分忧的大孝子。一九四四年，一件本不该发生在黄州镇的事，改变了表哥上大学的命运。那年，东京开始挨炸，日本天皇尚未颁诏投降。远看像一团青烟的黄州镇，本无什么军事重要性，它只适合儒生雅士凭栏怀古，或用眼睛猎取一点诗情画意。没想到，一天黄昏，三架日机阴错阳差，偏偏缠上了古镇。三架日机背受着夕照，降到只比安国寺高几丈的上空，直劈劈朝一处道场前的空地，扔了几枚带尾翼的航空炸弹。日机飞行员误把道场前的空地，当成一个临时飞机场。

咣。咣。咣。

爆炸声第一次离镇上的人这么近，虽然听起来恍若安国寺的暮鼓声，但它给镇上的居民带来了巨大的心理恐慌。许多人认定黄州镇还会挨炸，那三架日机不过是一场大轰炸的前奏。表哥孙礼宇的父母原本想在黄州镇养老善终，但那几枚误投的炸弹，炸碎了他们在小镇善终的初衷。他们立刻庆幸自己在广德乡下还有老宅和田地。老宅不算大，连房前藤架在内不过半亩地，却配备着六个起居用的寝室，东头还立着一座骑楼。按照当时的乡俗，主人不在时，宅子一般由贴心的佃户居住、看管。轰炸发生后，孙礼宇的父母马上托人把乡下的宅子修缮一新，然后怀着感激祖先赐予他们避难地的心情，踏上了通往广德乡下的坑洼土路……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日下午，我正在黄州镇的街上等候玩伴，忽然发现瑞士人开的百货店前，聚了一大堆人。我从大人腋下钻进去，看见橱窗上贴着一张报纸，上面刊着醒目的号外新闻：日本天皇颁诏无条件投降！一刹那，我感到热血在周身涌动，心里腾起妙不可言的快感。我看见有个男子试着大声念出来，好让后面的人都能听见。他一时成了我眼里的英雄。那男子边念边用鄙视的目光，睇着远处的城门，恨不能马上赶走那里的日军。刚刚念完，人群中就有两人发生了口角，争论着这则号外消息是真是假……我恨不能挤上前去，一把揭下报纸，拿回家给父亲看。

同年的十月十五日，整个黄州镇锣鼓喧天，多年来一直笼罩小镇的沉闷、不安，一扫而光。孩子们兴奋地在游街队伍的空隙钻来钻去。街边，不少摊贩摆着饮料摊、食摊、水果摊等，给沸腾的人群提供着后勤服务。

战争结束，原本威风凛凛的日军，立刻成了镇上挖河泥的劳工，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等着被遣送回国。他们没被民众杀掉已算走运。有个叫左野的下士，大概自恃熟悉青龙山，一天晚上喝完酒，独自一人上了山。结果次日清晨发现，他被人用木杖夯死在竹林里。复仇者用的是古代叫“杖毙”的刑罚。

我一有空，就跑到镇中央的内城河，观看日本兵挖河泥。那些背着火枪的民团，根本管不住围观人群的辱骂和侮辱，他们最多只能把人群和日本兵隔开，尽量做到相安无事。有人在纸条上写：“这是你们的坟墓，好好挖吧！”然后把纸条捏成团儿朝日本兵扔过去。有人操着汉式日语，一声声骂他们畜生。每次离开挖河泥的工地，我都庆幸自己是一个中国人，不敢想象自己若是挖河泥的日本兵，会怎么样？

一天下午，我打算再去看日本兵挖河泥，特意绕路沿着江堤走，想顺路欣赏江边的沙洲。大概对江堤太熟悉，我想考考自己，看能否闭着眼朝前走。我闭着眼挺着胸脯，刚走一会儿，就听见前面传来了怪怪的汉语声：“喂，饿，饿，求求你，给吃的……”我睁开眼，猛地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破衣拉撒的日本兵，他摊开的手心搁着一枚银元。我一下愣住了，木呆呆地望着对方。显然，日本兵来自镇外的乡下，估计是掉了队的散兵，头上已没了军帽，脸晒得黝黑发亮。他摇摇晃晃站在阳光下，就像一根即将晒化的冰棍。他不停发出哀求声，弄得我不知所措。我心里几乎同时冒出两种对立的念头：帮他或不帮他。它们在我心里打起架来。到后来，日本兵见我愣着不动，就丧气地耸耸肩，嘴里不再发出哀求声，踉踉跄跄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不知怎的，他一走远，我倒有了主意。

“喂，你，”我大喝一声，用手指指他，然后指指脚下：“你在这里等等，我马上就来。”我用手一阵比划，好歹令他听懂了意思，他马上龇牙一笑，朝我竖起大拇指。我顿觉脸烧心跳，一路朝家里狂奔。奔进家门，母亲笑着责骂我：“你干什么都急吼吼，成天像丢了魂。”我没搭理母亲，倒像一只偷油的老鼠，熟练地钻进厨房，打开碗橱，捻出两只豆腐包朝兜里一塞，撒腿就往门外跑。再次见到日本兵时，他恭恭敬敬地把腰弯成直角，向我鞠着躬儿。拿到豆腐包，日本兵惊喜不已，执意要我收下银元。我倒怕弄脏了身子似的，连忙向后跳开，摆摆手示意不要。我跑出老远才回头打量日本兵，发现他仍一动不动，把头垂得像一盏路灯，远远朝我鞠着躬儿……

说来也怪，做完这件颇令我为难的事，我忽然就没了看日本兵挖河泥的兴致。那天，我索性跳进夹江，向沙洲游去……

游行过后不到半个月，表哥孙礼宇就抿着常见的憨笑，带着一群吵吵嚷嚷的弟妹，返回了黄州镇。表哥走起路来还是那么神气、莽撞，跟我打招呼的声音，依旧孔武有力。那几枚误投的炸弹，令表哥的父母落下了心病，他们固执地认为黄州镇不再是吉祥之地，而是死神青睐的殉难之地。他们住在广德乡下时，只要有人提起黄州镇，他们就噤若寒蝉。家人和亲戚无可奈何，只好把在黄州镇拍的照片，都小心收藏起来。两位老人已无心回黄州镇养老送终，十四岁的孙礼宇就应了“长兄为父”的老话，临时充当起弟妹们的“父亲”。他带着父母卖出部分田地筹来的款子，安排弟妹们回黄州镇上学。没想到，战后时局不稳，物价节节攀升，他携带的款子渐渐贬值，不够开销，他只好利用课余，去码头或渔场打零工……

一九四八年的初夏，孙礼宇考上了他心仪的清华大学。得知消息的那天，他激动得与我说话总是走神。到了秋天，我诧异地发现，他竟没有去北平上大学。原来他不忍心丢下弟妹们不管。当时的大学允许考上的学生保留一年学籍，来年再注册上学。表哥打算在黄州镇多待一年，专心打工，为弟妹们挣一笔钱。他到码头专拣担黄沙的重活，还利用夜间干点抄写或代帐的活儿。担黄沙异常艰辛，但一想到来年去清华读书，他就无怨无悔。随着来年入学的日子临近，他的心情一片大好。

八月左右，黄州镇突然进驻了一个工作组，没有入驻任何部队，就宣布解放了。整个黄州镇顿时变得年轻起来，年轻人都涌上街头，到处贴标语、喊口号、游行、跳红绸舞等，让古镇散发出了野草一般的清新气息。起先，孙礼宇和无数年轻人一样受到时局鼓舞，跟着大家一起忙东忙西，乐不思蜀。不过，随着乡下各种消息传到黄州镇，他渐渐乐不起来。乡下斗地主越斗越凶，他担心父母被划入地主行列，第一次不敢回乡探望父母。他怕撞见父母被村民们揪斗的尴尬场面。接下来，一件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更令他心力交瘁。镇中学教英语的梁老师，因个性突出，恃才傲物，被别人认为极难讨好。那年暑假，梁老师回乡探亲，不巧正赶上土改。梁老师父母所在的村子，被列为“自发土改”的试点。“自发土改”是指政府不派工作组进村，完全由村里的勇敢分子动员村民自发进行土改。梁老师的父母原本是村里的自耕农，晚年因身体时有不适，偶尔雇用佃户打理杂务。没想到，发起土改的勇敢分子，据此把他家列入了地主另册，把他父亲的人格贬得一钱不值。他们吓唬他父亲，如果不如实交出财产，他们会枪毙他。勇敢分子选择一天深夜，突然登门造访，翻箱倒柜搜遍他家，仍没搜出什么浮财。他们怀疑眼前的“地主”，提前转移了金银财宝，把它埋在了茫茫田野中的什么地方。勇敢分子不断召开村民大会，把他父亲斗得服服帖帖。就算梁老师的父亲早已低头认罪，他们还是没能得到浮财的任何线索。据说，梁老师一回村子，勇敢分子就兴奋不已，转而把梁老师押上了批斗台。梁老师站在批斗台上，怒目切齿，露出目空一切的倨傲神情。

一天上午，村里又召开批斗梁老师的村民大会。梁老师倨傲不服的神情，激恼了路过村头的一个土改干部。土改干部忍不住朝台上随口吼道：

“再不好好说话，就把你耳朵割了！”

说完，土改干部匆匆走出了村子。夕阳西下时分，当土改干部再次路过村头，发现批斗台的桌子上居然有人耳。土改干部立刻找到肇事的勇敢分子，把他狠狠臭骂一通，直骂得勇敢分子露出一脸的委屈：

“不，不是你说要把他耳朵割掉吗？”

“嗨，我是随口说说的，哪想到你真会这么蛮干呀？”

回到黄州镇，梁老师开始了难堪尴尬的生活，脸上曾有的倨傲荡然无存。只要远远望见熟人，他就会惊慌失措，像一头受惊的鹿，蓦地停在原地，似乎考虑该不该掉头往回走？有段日子，梁老师的头发尚不能遮住残耳，他走路时就高耸双肩，试图让衣领挡住残耳。即便如此，他的身后仍会跟来一群野孩子，用残酷无情的字眼挖苦他：“葫芦瓢，葫芦瓢……”意指他的脑袋光溜如葫芦瓢，没耳没鋬。就算从前敬重他的人，出于善意把他团团围住，他的无耳模样，也会令人心里悄悄爬出一丝厌恶。面对奇形怪状的残耳，人们很难认同那是耳朵。它看上去就像劈开的半边果核，核仁已被挖掉，只剩下黑洞洞的核腔，会令人联想到掀了盖儿的腐臭窨井……

见到梁老师的那天起，表哥孙礼宇就变得沉默寡言，他内心受到的震撼比谁都大。他担心自家的地主成分藏不住也掖不住。当他备好行装，准备进京注册上学时，突然发现事与愿违——解放意味着废除旧的制度，包括保留一年学籍的制度。清华大学废止了解放前的学籍制度，令他心中的美景化为一片灰烬。沮丧之余，他只好尽快参加工作。当时，高中毕业生已算知识分子，属于社会稀缺的一类人才。就这样，他跟着来黄州镇招工的人去了省城……

28

一天，我去初级中学查看中考成绩，刚进校门，就听见发榜处传来了阵阵笑声。不少学生乐不可支，探着脑袋，十分得意自己的名字上了榜。我永远难忘同学们看见我时的神情，仿佛我是耸立在山上的安国寺，身上贴满金箔，令他们的目光自卑得就像落在金箔上的一层灰尘……我一时幸福得瘫软无力，就靠着教室走廊的砖柱，感受着心儿的忒忒狂跳。我不敢相信，自己竟成了十县三万名考生都羡慕的中考状元。我第一次感到大学不再遥远，它像贫穷一样离我很近……

拿到成绩单，我几乎一路举着它往家里狂奔。一进院门，就大声嚷嚷：“我，我是，中考状元！”高亢的喊声在院内激起嗡嗡的回声。我十分诧异母亲竟没听清，她从门里探出头，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等她弄清我是中考状元，原本慢静静纳着鞋底的她，“噌”地站起来，吐出叼在嘴角的烟头，一脚踏灭，大脸盘儿顿时笑得快要碎掉：“我的儿就是值得我傲呐！”她用双手抓住我的双肩，使上了她积攒的所有劲儿。我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母亲的夸赞更令我得意洋洋。我望望天，为天空没有因我成为状元有丝毫改变，感到了遗憾，它就像我的父亲，总是过于理性、过于谨小慎微……我觉得，只有空荡荡的胃最懂我，最懂一个状元此刻的心思。我喘着粗气，凑近吃饭的八仙桌，瞥见桌上只摆着一碗雪里红腌菜。我满心的亢奋，刹那间被这碗乏味的腌菜搅没了。

“怎么搞的，就吃这菜？”我十分不满这就是一个状元得到的待遇。

“儿呐，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遭孽呀，将就点吧。”

满屋弥漫着印度香的香味。我把对那碗腌菜的恼火，迁怒于母亲点燃的印度香：“光点香，顶个屁用，都快饿死，还点香……”话音刚落，就听见父亲“嚓嚓嚓”趿拉着鞋，向堂屋走来。父亲的脸一向鲜有表情，逢着我成了考试状元，他的无表情就成了我心里的一出悲剧。父亲木讷讷地走到八仙桌前，似乎身心疲惫已极。我大声说我是中考状元，他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本希望得到父亲的赞扬，偏偏只听见父亲用手帕擤鼻涕的巨响，那声音简直像从一件颇为离谱的古乐器发出，不亚于对我的拳打脚踢，仿佛让我觉得刚到手的状元是个大耻辱……屋里洋溢的阴郁气氛，骤然令我的手生出一股蛮力。就在父亲将手帕从脸上挪开之际，我高高地端起那碗腌菜，“啪”一声把它反扣在八仙桌的中央。起先，父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只是慢吞吞地把视线移向母亲的脸。也许光线太暗，我没看清母亲的表情，只听见她立刻嚷嚷起来：“哎哟哟，儿呐，莫作孽哪，莫作孽哪……”就在我踌躇下一步该怎么办时，只见父亲把脸色一沉：

“混账东西！”

责骂声刚出口，父亲一连串的动作就令我猝不及防。父亲先扇我一耳光，等我刚捂住自己的脸，父亲已脱下脚上的布鞋，劈头盖脸朝我打下来。父亲袭击我的时候，没忘转身把木门拴上。那时，我看见父亲眼里噙满泪珠，边打边骂：“畜生！考了状元就可以胡作非为？嗯？……”我被打得满屋乱跑，害得想帮我挡鞋底的母亲，被父亲一拳撂倒在地。事到如此，她已无法阻拦。有一刻，我感到了刹那的眩晕，凝望着向我纷纷落下的鞋底，不敢相信头上那噼哩啪啦的声音，就是父亲给予一个状元的奖赏。躲闪中，我倒是发现还有一条逃路，就是木门右侧可以望见桃树的一扇木窗。大概舍不得踹坏刻着漂亮浮雕的木窗吧，我一直像一只皮球，在父亲的鞋底下滚来爬去。最后，父亲的鞋底击中了我的右耳，随着“哐”一声震荡耳膜的巨响，我不管不顾地从木窗跳了出去。事后才看清，我当时那一脚的破坏力有多大，几乎把整个窗框踹了出去……

我一口气跑到了安国寺。

午饭时分，寺里游客寥寥无几。我在漫长的奔跑途中，试图把刚才发生的事抛在脑后。我已有很长时间，没有造访过安国寺。此前，我只想靠黄灿灿的油条来保佑自己，但跳出木窗的那刻起，安国寺就用留在我耳畔的讷讷经文声，再次诱惑我向它求援。

寺庙里的幽寂景象，与我内心的飓风形成鲜明对照。我独自一人，倚着面朝江水的静心亭，等着内心的风暴越刮越小。我第一次竖起耳朵，静心聆听着那里的风声。闲极无聊的聆听，竟令我听出风像一块会传言达意的告示牌。风忽而如骏马呼啸而过，忽而如儒士收缰闲望。我听出风想说的话，恐怕只有禅师能了然，它似乎说：“恐怕……”“其实……”“假使……”“何必……”。风想说的话自始至终只有寥寥数字，就像一个急于去打坐的禅师，只愿匆匆透露只词片字，让我自己去揣摩言外之意……

望着粼粼江面，我的脑子一时走神，竟让我幻想自己跨进了大学……忽然，冷不防有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原，原来也有人跑来，向，江水求教啊……”

不用回头，我听出是石柳龙的嗓音。为了斩断我与石柳龙的联系，母亲曾跑到石柳龙家大闹天宫，弄得我和石柳龙心里有了隔膜，不再往来。石柳龙一贯微露讥讽的话风，虽然毫不优雅，甚至带着几分恶意，但一直令我念念不忘。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我和石柳龙还是为意外邂逅感到高兴。这次重逢，可以说令我发现了另一个石柳龙，隐在机敏的玩笑和恶作剧背后的石柳龙。他第一次把父亲被枪毙的事告诉了我。这件事令我意识到，石柳龙活得比我还要不容易……

石柳龙的父亲是黄百韬兵团的一名连长，管着架设浮桥的工兵连。当解放军包抄了整个兵团，他父亲随同殿后的工兵连，一起当了俘虏。解放军当时已开始谋划渡江战役，要做的大事太多，无暇顾及他父亲这样的下级军官。解放军对国民党营以下军官，采用了诈术来善后。

解放军选择在村里最大的祠堂，为国民党下级军官拍单人照。架在祠堂空地的一架照相机，里面其实没装胶片。俘虏们轮流坐到相机前的木凳上，认真听从摄影师的指挥：“头低一点，脸朝右转一点，好，别动！喀嚓（拍照片的声音）。好了，下一个……”轮到拍最后一个俘虏，摄影师才真正装上胶片。

接下来，一名指战员当场宣布即将释放他们，不过他吓唬道：“请记住，我们手上有你们每个人的照片和资料，假如有人胆敢再加入国民党军队，与解放军作战，一旦被抓获，一律枪毙，决不姑息……”说完这番慷慨激昂、颇有威慑力的话，屋里走出一名战士，手举着一张湿漉漉的照片（照片上是最后拍照的那个俘虏），他走入俘虏队列，让每个俘虏睁大眼睛，看清照片里的人就站在队列里。

“看见没有？你们每个人都有这样一张照片在我们手上。”

俘虏们听得垂头丧气，对解放军的诈术深信不疑，认为自己在档案里挂了号。石柳龙的父亲有所不同，属于军校培养出来的硬骨头，满脑子精忠报国的思想。刚开始，他十分惊诧解放军不打不杀。是啊，他从未见过一支军队对待俘虏能有如此公德。不过，当他站在祠堂里，听着阵雨般落下的恐吓声，他心里又起了反感。他自诩是国家的栋梁，家国有难，他该凸显为国捐躯的勇气。释放后的第十天，他重新加入了爱说猥亵话的国军，重新当上了一名连长……

渡江战役一打响，他就意识到国军离胜利有多远，他赴死去阴界也无助于改变战局。大概思乡心切，他没有随国军一路南逃。他隐瞒了连长身份，假扮成小商贩回到了黄州镇的乡下。石柳龙一口咬定，他父亲重新加入国军的事肯定无人知晓，不知公安从哪里道听途说的。一天深夜，公安突然登门，拷走了他的父亲。那个半夜的场面十分冷酷、揪心，至今压得石柳龙喘不过气。临行前，公安允许父子俩相互说几句话。父亲强作镇定，嘴角尽力撇出一丝温暖的笑，叮嘱他：“要是没出路，就去找你表叔。”

数年后，他果真被表叔接到了黄州镇生活……

我恍然大悟，明白了石柳龙为什么要把别人都教成结巴。只有听见磕磕绊绊的声音，他才真正有成就感，他要发泄命运给予他的不公。因成分恶劣，他觉得在学校再努力也是白搭，他开始与校外那些二流子搭讪亲近起来。他要破罐子破摔。

那天，石柳龙表现出了罕见的坦诚，与我一起走到山顶。我感到头顶的乌云就像噩运一般，竭力遮住我们心中那轮希望的太阳。后来，石柳龙呆望着乌云，发出了少见的叹气声，“唉，你，知道吗？我，我不想参加高考！”“为什么？”“有，有个屁用，考了也白考。”“不一定吧？！”

蜿蜒的山路上，沓无人踪。片片乌云像吞饱了阴灰的往事，摇摇欲坠想把它们倾倒下来。我琢磨着，也许安国寺对石柳龙再合适不过，于是用长辈一般的口气，建议石柳龙：“你该考虑，去安国寺，当和尚。这是出路！”起先，石柳龙不以为然，当我道出安国寺真的缺人，甚至戏谑地说出我母亲与老住持周旋的事，石柳龙才瞪大眼睛，露出一脸诧异的神色：“哦？原，原来如此！”

我们在青龙山上不知瞎逛了多久，直到月亮像冰糖馅儿，从裹挟它的云饼中挤出身来。临别时，两人心底已死的信心再次复活，相互发起誓来。我发誓：“我的未来，不在小镇，会在外省，这个小镇，留不住我。”我咬咬牙：“你就，等着瞧吧！”也许是我的狂言，给石柳龙添了信心，只见他刨出沙土中的一块鹅卵石，用手掂着它的重量，也变得信誓旦旦：“我，我就像这块石头，到，哪里都压不扁！”然后，他诡秘地朝我笑笑，“我，也能当和尚，还，还能为你祷告。”

我当真地想了想，“我要是，去外地，你做祷告，还管用吗？”

“肯，肯定管用！”没想到，当他幻想着寺庙里的念经生活，脸上竟浮起了幸福之色，仿佛比我去外省还要令他憧憬……

当我迈着碎步回到家里，早忘了对家人的怨气。踏进门槛，看见炉子上炖着一锅东西，用木头锅盖盖得严丝合缝。看见炉子我才意识到，我浑身之所以神疲力乏，原来是饿了一天的缘故。我迫不及待地揭开锅盖，只见白蛾一般飞舞的袅袅蒸汽，罩着一锅兰花碗和竹筷。

“嗨，穷讲究！”我忍不住骂了一句，非常失望锅里煮的不是食物。

解放以来，我家虽然家境败落，已沦落成贫寒人家，但天天煮碗筷消毒的习惯，丝毫未变。母亲像过去有钱时一样，要求我和弟妹的脚趾缝，必须洗干净。母亲为每个家人备了洗脸、洗澡、洗脚三块毛巾，不允许谁用同一块毛巾擦洗全身。她托人从医院弄来了高锰酸钾，作为万能的消毒药品。家里的女人来了例假，她会迫使她们用高锰酸钾坐浴；当乡下亲戚送来苹果或梨子，满屋就会飘起高锰酸钾的熏人气味——谁要是不用高锰酸钾浸泡水果，休想把水果塞进嘴里……

我像一只老鼠，边嗅边转，希望在炉子周围找到一点食物。我不小心弄出的声响，打破了屋里的阒寂。我听见了母亲起床的声音。借着炉火的亮光，她蹬着自己手纳的棉布鞋，“嗒嗒嗒”向我走来，“莫瞎找呀，东西不在桌上吗？”当母亲点亮带灯罩的煤油灯，摇曳的光线立刻勾勒出令我兴奋的景象：八仙桌上，早摆着一只盛着食物的铝锅。揭开锅盖，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

只见锅里搁着一只瓷碗，碗外屯着保温用的热水，碗里摞着两只大肉包。见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她找出一根香烟，伸到熏黑的灯罩顶口，把它吸燃。解放以来，她穷得只买得起葵花牌香烟，完全靠它打发哀愁和烦心的事。烟吸到一半，我才觉察出母亲目光的沉沉分量。

“你莫怪你爸呀，他其实蛮伤心的，也是个遭孽的人哪……”

“嗯。”我点点头。

“他脾气不好，心可不坏呀。”

“嗯。”我点点头。

那时，我乐于接受母亲的谆谆劝告。说来也怪，偏偏在摇曳不定的光线中，我第一次留意到母亲的手。这双擅长做事的大手，布满了皲裂的皱褶，像用剃须刀片划出的一道道结痂的伤疤。不知为什么，盯着这双酷似老树皮的糙手，我的心顿时坠入一片深渊……我呆定定地看着母亲的手，心里的愧疚越看越深。我想上大学的理想，在凝望母亲的巍巍身影中越缩越小……

一天清晨，我一起床，就竖着耳朵朝父母的卧室聆听，听到了大风呼啸般的哮喘声。毫无疑问，父亲的哮喘病又犯了。我听见他对母亲嘀咕：“气管里痒得很哪。”“那你去医院看病噻，光唠叨有什么用？”“看病？嗨，那还不是活见鬼？以前的护士长，现在都成了主任医生，我会去找她看病？”母亲性子向来比父亲急，她赶紧下床，到抽屉里翻找药物。不知何时起，喜欢参禅悟道的母亲，成了全家人的土医生。她脑子里既有祖传的草药知识，也有流传民间的偏方土方……

吃早饭时，桌上鸦雀无声。父亲浮肿的眼皮令他看上去有点陌生，他嘴里几乎没有咀嚼声，与他平时一向有好胃口迥异。吃罢早饭，父亲像受了烟呛，猛烈咳嗽了好一阵，等呕出一口绿痰，他才暂时安静下来。他颤颤巍巍地，从里屋拿出我的高级中学录取通知书，小心抚摸着它。显然，他脸上出现的不是与幸福邂逅的神情。他的眼帘就像两片叶子，受了早露的润泽，变得有点湿漉。他努力让话音充盈着一股温情。我知道父亲想要说什么，就用双腿把凳子晃得嘎吱嘎吱响，故意显出一点玩世不恭的做派，同时内心也充溢着自责。父亲望了望被我踹坏的那扇木窗，扭头对我说：

“你现在不是小孩了，是大人了，对吧？”父亲用目光逼视着我。

我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皮，默默地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小时候就属你吸奶的时间最长！”父亲的话令我颇感意外，我诧异地抬起头，“真的吗？”

“当时，你妈没奶了，你还偏闹着不肯断奶。”

父亲的话就像领航员，引着母亲的话行进在指定的航道上，“是呀是呀，”母亲跟着打开了话匣子：“你小时候才倔哪，不给吃人奶，就什么也不吃，不吃牛奶，不吃米糊，只知道成天哭，跟我们大吵大闹……”

我为自己小时候的表现，感到了羞愧，“是这样啊？那后来呢？”父亲因为气管发痒又咳嗽起来。咳完，他那憋得发紫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无奈，“我们只好由着你呗，专门给你雇了一个奶妈。那时候，我们还有条件雇奶妈。”

我内心感到一阵慌乱，“这么说，我从小就，非常自私？”

父亲温和地看着我，马上给予很宽厚的理解：“嗨，小孩嘛都那样，很正常。那时候，倒不成问题。可是现在……我们没过去那种条件了，你懂吧？”

我不敢正眼看父亲，垂下头，很不情愿地说：“我，我懂。”

父亲继续补充道：“和你小时候吃奶一个道理。我们现在没条件给你雇‘奶妈’了，只好提前给你断奶。你懂吧？”说完，父亲的咳嗽声简直像霹雳在我耳畔炸响。说来也怪，那一声声的咳嗽，竟令我眼里浮现出家里揭不开锅的种种景象，令我内心的夙愿仓皇而逃。我感到自己再也无力招架一句句向我压来的“你懂吧？”它伙同父亲气管深处传来的啸鸣声，一起令我不得不提前缴械。

“我懂，我懂……”我低着头，不再想说什么。直到这时，父亲才拿起桌上的老花眼镜，架到挺拔的鼻梁上，一边打量录取通知书，一边一字一顿地说：“高级中学对我们家不合适，你说呢？”父亲有意让重音落在“我们家”三个字上。我张大嘴巴，就像落水时好不容易把头抬出水面，赶紧大口吸气。心想：这不公平！我才十五岁，父亲就想一掌把我推进成人世界。不过，我心里的夙愿，实在经不住父亲那番话和哮喘声的猛烈摇撼，我在绝望的黑暗中只挣扎了十几秒，就给了父亲一个满意的答复：

“那好吧，那就改报，中专吧。”我嘎吱嘎吱咬紧牙齿，内心已彻底认输。

父亲莞尔一笑，脸上浮起了绵绵温情。说来也怪，他满脸的温情、欣慰、和善，竟叫我想起他从前施暴的场面……

如果不是血气方刚，南方人一般不愿去北方生活。我何尝不想上南方的中专？只可惜我与父亲的较力，耽误了申报时间。等我同意改报中专，南方中专已全部招满。一天，石柳龙向我透露，长春气象学校尚有空额，这所学校因刚刚建成，与师范学校一样全免费。我赶去报名时，该校的招生人员一脸惊愕，不敢相信本地区的中考状元，竟会投奔他们学校。为了留住我，他们临时决定，除了全免学费、食宿费，每月再补我十元生活费。一拿到长春气象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顿觉心境大变，虽然没上高中，好歹实现了去外省读书的誓言。我开始幻想着热火朝天的东北——是啊，东北紧邻苏联，是通往东欧的国际通道，拥有许多大工厂和数万人的汽车制造厂；再说，哈尔滨素有“东方莫斯科”的美称，情调一定浪漫迷人……这样的想象，渐渐令黄州镇在我心中一落千丈，与东北的大工业大都市相比，它似乎显得灰头土脸，陈腐、破败、停滞，我为即将离开它，感到了欢欣鼓舞。

唯有母亲忧心忡忡，她担心我受不了东北冰天雪地的气候，没少在我面前嘟哝嘀咕，“儿呐，那边天寒地冻，你要受罪呐……”一天，大概担忧过度，她独自跑到安国寺，替我抽了老住持的神签，竭力想从安国寺得到我去东北的平安保证。她抽到的一根签内容如下：

与人为善一杆秤，广种福田心志诚。

富贵清贫皆有乐，实在平安才是真。

母亲不识字，但对文字有着盲目的崇拜。她捧着神签进屋时，异常兴奋，“儿呐，好签哪。我去安国寺给你抽到了平安签！”她用手指抚摩着签条上凹刻的文字，如释重负：“我虽然不认得字，但摸得出它们个个都对你好呐……”

说完神签，母亲第一次尝试用她的爱情观来启发我，试图对我未来的恋爱作行前指导。她破天荒说了一则轶事。她和父亲结婚的第二天，作为镇上初来乍到的新娘，第一次上街买东西。她迈着裹脚失败的一双大脚，急匆匆从东门转到西门，再转到南门、汉川门，愣没见到商铺卖老鼠夹。一气之下，她非要买点东西再回家，就去中药房买胖大海。没想到，刚到药房门口，就撞见了刚当新郎的丈夫。她感到浑身汗毛顿时竖了起来，就像遇到了仇人，把脸扭向一边，冷着脸儿进了药房，根本不搭理丈夫。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床上的夫妻，床下的仇人’？”

我木愣愣地摇摇头，完全不明白母亲想要说什么。母亲解释，过去的人不论谈对象还是嫁人，若在街上遇到自己那口子，双方会像陌生人一样，绝不相互打招呼。通常会目不斜视，冷冰冰地从对方面前走过去。哪怕夫妻一起上街买东西，彼此也会保持好几尺的距离……

“你知不知道，我们那辈人最讲究什么？”母亲继续问道。

我望着母亲，依旧茫然地摇着头。母亲酷似说相声的演员，得意地一翻眼皮，抖出了包袱：“就讲究啊，在大庭广众之下，男女绝对授受不亲，夫妻也好，恋人也好，都得如此……”说完，母亲看着我，就像看着她正烹饪的一道菜，似乎观察着火候是否到位……母亲的话令我十分震惊。我没想到上辈人的感情竟是这样。谈起与父亲的感情，母亲的话中有着令我意外的刚毅和冷酷。我一时被旧时代的风情完全弄糊涂了，不懂为什么母亲越觉得父亲重要，越要在众人面前冷落他……

死气沉沉的家，因我要去东北读书，一夜之间热闹起来。我平时固然顽皮，这时也懂得不去揭母亲的伤疤，只字不提她过去信誓旦旦要为我化缘的事。行前，母亲总是这样与我搭着话：“儿呐，你在家里遭孽啊，我去庙里给你请了菩萨，菩萨说你出省就好啦……”我点点头，故意轻松地吹着口哨，好让她的心别老围着内疚打转转……

立秋前，父亲帮我筹好了盘缠，计划好了如何去长春的路线。他见过世面，知道在哪儿搭火车转火车。很多年后，我无意间找到父亲的一本笔记，方才了解到当年的内情。笔记本里绘着去长春的全程路线，空白处标着全程预算和筹款方式。没想到，父亲为凑足盘缠，做了最违他心愿的一件事——把他最心爱的几本古书送进了当铺。本子里详细记着父亲当书得来的款额：

当宋抄本《诗品》、明抄本《诗品》，及清代木刻版《钟氏家谱》，合计得款一百七十八元……

我责怪自己年轻时粗心大意，当年竟没发觉父亲当书的事……当时，我从同学手里借来有关东北的书，发觉东北的茫茫雪海竟那么迷人，于是就把全部的挚爱，投入到对冰天雪地的绮丽想象中。对一个想要闯荡世界的少年，与家人的绵绵柔情，只会令他觉得碍手碍脚。是啊，离别令我内心迸出的是一股豪迈锐气，令我眼前浮现的是一个广阔无垠、无惧无畏的新世界……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父亲特意为我饯行。我第一次受父亲怂恿，喝了几盅白酒。说来神奇，酒令我的舌头获得了自由，平时不敢说的话，那时都借着酒气脱口而出。我满脸通红，大着胆儿朝父亲嚷嚷：“我不明白，你们干嘛，非要守着，这破镇子！”父亲显得很温和，他脸上始终涌动着幸福之色。他一边兴致勃勃地嗅着酒香，一边笑咧咧地回答：“你呀还太年轻，现在还不懂，等有天老了，就会恋家。”

我醉醺醺地朝父亲摆摆手，嚷道：“别老说我，太年轻，年轻有，有什么错？”

“年轻终归是年轻。”

“什么呀，”我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脯，“我早就是，成人了。”

父亲的好脾气前所未见，他笑眯眯地说：“是的，你是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龄。来来，我们父子俩再喝一盅……”也许是迷恋那种在酒外找不到的自由吧，我从那天起变得贪杯起来……

饮完酒，父亲开始用悠悠古调吟唱古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离别多……”我太年轻，完全不在意父亲为何选唱那些古诗。母亲则悲喜交加，一会儿喜笑颜开，一会儿愁容满面。到后来，她用忧郁、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儿嘞，你遭孽啊。小小年纪就要出远门，家里又这么寒伧，没法给你准备像样的衣服、行李。我心里不好受啊……”说到半途，她眼睛一红，蓦地哽咽起来。过去一般是我犯了错，母亲才哭得眼泡红肿，好让我深深内疚。父亲赶紧出面救场，他插嘴打断了母亲的哭泣，“这是孩子的好事，也是全家的好事，好日子就要来了，干什么要哭兮兮的？”

“是啊是啊！”母亲一边点头同意父亲的话，一边用巴掌揩掉满脸乱蹿的泪珠儿，马上破涕而笑……

次日清晨，江汉公司的大客轮，按时停靠在黄州镇的老码头。按照父亲周密的计划，我应该先搭轮船去省城，再乘火车去北京，最后从北京转车到长春。我没告诉母亲，石柳龙也要来送行。当石柳龙穿着一身扎眼的僧衣，出现在我家门口，母亲顿时态度大变。她像迎接菩萨似的恭恭敬敬把他迎进门。是啊，在鹅蛋黄布衣的庇护下，没人能窥见他心中的顽皮与邪气。母亲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高兴地嘀咕：“太好了，太好了！没想到我儿的朋友中还有出家人，我儿佛缘好啊……”她无意再提过去的事，反倒向石柳龙恳求道：“以后还要劳烦您耶，多给壮游烧烧香，让佛光照拂保佑他啊……”见石柳龙一口应承下来，母亲心里明显踏实许多。于是，她大着嗓门招呼大家出门。

一行人朝着汽笛尖叫的码头，疾步走去。没走多久，穿着僧衣的石柳龙，又恢复了往日的顽皮，言行完全不像一个僧人。他和我的弟妹一起打闹逗乐，故意朝轮船大声嚷嚷：等等我，我叫雷壮游，我脚肿了走不动啊……他们的哈哈大笑和喊叫声，倒令我的心情灿烂得像彩旗招展的节日。也许是想到我尚未成人就要独自远行，母亲不禁潸然泪下。她的眼泡从起床开始，就一直红肿湿润。我不敢看母亲，就故意走在最前面。

路过江边的青云塔时，石柳龙忽然停下脚步。他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朝脚下鞠了三鞠躬。鞠完，他把眼睛眯成一道缝，神秘地对我说：“你，你不知道吧？下，面是财神爷呢。”“财神爷？”我迷惑不解地望着他。石柳龙解释，青云塔周围本来建有城隍庙，但清末的一场大火焚毁了寺庙，只剩下这座孤零零的青云塔。因为塔顶长着一棵朴树，过于引人注目，令大家完全忘了城隍庙旧址地下还有地宫。

“地，地宫里尽是宝贝呀，只，可惜还没挖掘。”

见他露出一脸贪恋的神色，我用嘴角撇出一丝讥讽的笑，“当了和尚，还财迷呀？”

“这算什么？我，我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码头的小港湾里，泊着许多木制的渔船。不少船主养着鱼鹰，辅佐他们捕鱼。鱼鹰停在横杆上的样子，犹似国王，沉静威严，完全无视我们的到来。我去远方读书的事，明显对弟妹有刺激，弟弟不时调侃道：“没本事的，留父母身边，有本身的都远走高飞喽……”妹妹也调侃道：“那是呀，某人以前欺负我的本事也够大的。我到现在还记得，三年前我就被他踹过一脚。”我假装和她较真起来，“你胡说！什么时候，我踹过你？对你的好，就记不得！”

“就是踹了，你一发火就六亲不认，反正我会永远记着。你以后赚了钱得好好赔偿我！”

妹妹眼里闪烁着调皮的目光，她一笑就露出的两个小酒窝，让我觉得她的怪罪十分甜蜜、可爱。也许母亲已在内疚中沉浸得太深，一时领会不了子女之间的调侃逗乐，她不合时宜地扯着嗓门，责怪起妹妹：“莫瞎说噻，你哥就要走了，还说这些鬼话……”

“伯，伯母，没事，他，他们在开玩笑。”石柳龙堆着笑，上前把她拉到一边。一靠近石柳龙，她就得救似的感慨起来：“这多好啊，我儿子有佛缘哪。有你这个出家朋友，他将来的日子就顺呐……”

她哪知道，石柳龙是我眼里穿着僧衣的冒牌和尚。分手时，石柳龙不像老住持那样会双手合十，鞠躬作揖。他除了一身僧衣，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把左手搭在船栏上，伸出右手来和我紧紧握别。

“以，后成了大人物，别忘了我！”

“什么话！”

父亲一路沉默寡言，他的不声不言其实最令我揪心。当大客轮像一个伤寒病人，浑身颤抖着离开码头，我看见父亲抬起头，用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盯视着我，仿佛哪怕多盯一秒都会令他更加安心。当然，我还体会到了他们体会不到的兴奋，当大客轮缓缓驶离趸船，我只顾兴奋地挥动着手臂。是啊，我就要去的远方，像一剂良药，暂时治愈了我没能上高中的深深创痛……

29

见到美丽时，罩外的天空已是一派晴朗。凶烈的甲烷雷爆过后，天空显得异常祥和，荡漾着令人欣慰的几抹蔚蓝。照美丽的说法，一直折磨大气的甲烷，暂时被爆炸一扫而光。他透过透明墙，望着穹顶浮现的天空，舒坦地吐了一口气，“我甚至觉得，好像吸到了城外的新鲜空气。”当然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他不可能吸到城外的空气。再说，城外的空气早已不新鲜，那里飘荡着病毒、微生物和有毒气体，倒是透明罩维持着未来城内的洁净空气。据说一个世纪前，一些古老的病毒和微生物，渐渐从冰山、冻土层和海底苏醒，被风刮上云层，飘散到世界各地，俟机寻找寄宿物。这些史前病毒或微生物，对人类尤其致命。地球大气因为卤烃、氯氟烃等渐渐过浓，早已不适合人类呼吸。唉，谁会想到，地球已被人类弄到这步田地！

美丽一脸的静穆，就像医生拿着听诊器，聆听着透明罩外的细微动静，“其实……我们是用技术跟大气恶化竞赛，就看谁跑得更快。”

我急切地想知道结果，“你觉得人类能成功吗？”

“这个嘛，”美丽显得有点心虚，“难说啊，真的很难说，搞不好就……”

我不甘心人类的未来，是美丽暗示的那种结局，就打算和美丽好好探讨一番。没想到，美丽并不鼓励我这么做。他说，无休止地讨论未来，不是高明的做法。因为讨论未来会有风险，所有清谈不会止于清谈，一不小心会影响未来。美丽建议我去检索，二十一世纪史学领域的“蝴蝶效应”。他强调：你一旦懂了蝴蝶效应，就会吓得不敢谈论未来。检索完芯片，我瞬间理解了“蝴蝶效应”。原来，“蝴蝶效应”是二十一世纪史学家引以为傲的成果。历朝历代的史学家们，像大群勤奋的工蜂，趴在世界各地的泥板、竹简、龟壳、羊皮书和古书上，勤奋采集着他们眼中的史实“花蜜”，经过千百年的艰辛劳作，到二十一世纪终于修成正果。他们发现，历史原来由一串偶然写成，哪怕蝴蝶振动翅膀这种小偶然，也会在未来掀起狂风巨浪……

美丽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他说：“我们可以讨论过去的历史，因为没人能改变过去。至于未来嘛，我们最好三缄其口。”（他又用了成语，令我颇有成就感。）我不想把话题岔开，就半开玩笑地说：“你干嘛这么惊慌？我们说的是悄悄话呀，怎么可能影响未来？”美丽立刻反驳道：“大错特错！你我的谈话会变成你我的意念，这些意念一不小心就会在朋友中传播，直到传给陌生人。意念的作用就像太阳光，总有一天，在太阳光的持续照耀下，行动会像果实，长大成熟……”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似乎对他能准确使用比喻更有兴趣。

“但是，”我开始反驳他：“不是所有意念都能结果吧？！”

他诚恳地点点头，承认不是所有意念都能结果，“不过，现在能结果的概率比过去大得多。你脑子里置了芯片，里面有贝塔波。贝塔波平时没用，一旦启用，它能将你的意识移到未来，能让你用未来的意识反观现在或过去。贝塔波允许我们用各种设想的未来，进行意识实验，检验现在是否合理。这是未来城对蝴蝶效应的逆向应用……”他的话叫我震惊不已，我第一次听说芯片里有贝塔波。

“要是这样的话，未来城的人不就不会犯错了吗？为了让未来变得完善，不就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了吗？”

美丽听了直摇头，显然他并不乐观，他解释：“你别忘了，世上永远有疯子！贝塔波也可能被疯子利用，能让他设计出毁灭人类未来的可怕方案……”我承认他说得有理。大概害怕染上他的悲观情绪，我马上岔开话题：“我为什么没有未来意识？我的贝塔波从没启用过吗？”美丽久久地看着我，就像一个不肯放手的家长，忧喜交加地看着长大成人的孩子。末了他语重心长地相告：凡从过去来的人，都不能在未来城启用贝塔波，以防他们影响未来；只有他们返回过去时，可以启用。话音刚落，我从沙发里跳了起来，大声恳求道：“你能不能让我带着贝塔波回到过去？让我体验一次？就算我求你了！”

美丽踌躇半天，才吐出了令我宽慰的话：“好吧，就让你带着贝塔波回去看一次，反正历史已无从改变，但下不为例！因为我们古事部并不鼓励这么做……”

因为想念李惠安，我请美丽把我送回到李惠安身边。我想看清李惠安当年出车祸的现场。车祸已过去五十年，但我仍耿耿于怀。当年，所有同事都对我隐瞒了车祸的细节。美丽总算成全了我，让我带着贝塔波回到了出车祸的那一天——

入秋的天气异常干燥，不时能见到尘土飞扬的山地旋风。说来也怪，我无论怎么到处游荡，哪怕风吹得我满嘴沙子，我丝毫不感到口渴。我想莫非是贝塔波起了作用？我站在盘山道边，远远望见一辆马拉板车，叮叮当当载着李惠安，一路向我小跑过来。马车经过我的一瞬，李惠安突然用双手捂住了嘴和鼻子。我十分纳闷，瞪大眼睛环顾四周，心想：她是嫌什么东西臭吗？……可是，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呀？再说，我和她彼此认识，她为什么不理睬我？

“喂——！喂——！”我紧追马车，但她漠不关心地仰望着别处，根本不搭理我。她不时向脑后甩动着一条乌黑的大辫子，自顾自地吹着口哨。哨声吹的是《白毛女》里的一段：

……

人家的闺女有花戴，

你爹我钱少不能买，

扯上了二尺红头绳，

给我喜儿扎起来，

哎——，扎呀扎起来……

口哨声越行越远。我开始想弄清，她到底嫌什么东西臭呢？当我看清自己穿着有羊膻味的羊皮背心，长着一双十岁西北少年的手，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此刻不是雷壮游，而是一名山区的牧羊少年，皮肤晒得黝黑发亮。难怪李惠安不认识我。她捂着鼻子，不光嫌我臭，大概还嫌我脏吧！

马车已转入下面的盘山道。我站在她的头顶上方，能俯瞰到她周围的一切。她一边吹着口哨，一边不停甩动着乌黑的大辫子。贝塔波令我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十秒后，会有一辆实习生驾驶的解放牌卡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闯入马车所在的盘山道。当那辆卡车真的从我身边驰过，我连忙挥起干瘦的黑拳头，大声提醒司机：“开慢点！开慢点！会出事的！会出事的！”

“滚开！”司机大喝一声，把头探出驾驶室朝我啐了一口痰。只见那口浊绿的浓痰像一只绿头苍蝇，“嗖”一声从我耳边掠过。因为有贝塔波，我还知道即将出事的地点。我赶在卡车转入下面的盘山道之前，探身向坡下的李惠安拼命打招呼。我边招手，边大声喊：“快躲开！快躲开！马上就要出事了！”我喊得嗓子嘶哑，总算令李惠安仰起了细长的脖子。说实话，她的脖子真耐看，像天鹅的脖子一样白皙优美。她仰起脖子的一瞬，不再甩动辫子。我想继续吸引她的注意力，好让她不甩辫子。没想到，她除了朝我莞尔一笑，对我再也没有兴趣。她又开始甩动那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那是她多年精心蓄留的成果，为了能在业余剧团扮演《白毛女》中的喜儿。

“哎哟，急死我了，她怎么会这样啊？”

情急之中，我索性朝李惠安扔开了土疙瘩。很遗憾，土疙瘩一次也没有击中马车，李惠安也就没再理睬我。那辆疯狂的卡车，很快逼近了马车。车尾越过马车的刹那，她正好一甩头，把辫子甩到了卡车挡板的铁钩上。那正是我一直担心的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李惠安像一只大风筝，“啊”一声从马车上飞了起来，然后“砰”一声撞向卡车挡板。也许辫子太长，她像一只秤砣坠地时，竟滚落到后轮前方。等司机发觉紧急刹车时，卡车已驶出十几米，双排后轮已被鲜血浸红。后轮碾过她腹部的一刹那，我听见她发出了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啊——”声音就像一个临死的孩子，绝望中呼唤自己的母亲。看着满是鲜血的车轮，再打量山坡，我感觉满山遍野似乎都披上了恐怖的血色。我不顾一切跳了下去，把自己当麻袋朝坡下一扔，连滚带爬冲到了卡车跟前。

老远就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只见李惠安横卧在离后轮十几米远的地方，腹部已压成一张薄薄的血纸。我不禁潸然泪下，愤怒地一把拽住肇事的司机，“瞧你干的好事！我早就知道会出事，叫你开慢点，你偏不听！”

“你想干嘛？滚开！我要保护现场！”

司机居然把我往远处推搡。我简直义愤填膺，死死揪着司机，“明明是你的错，你还有啥好辩的？！”司机根本不睬我，一口气把我推搡到离尸体十米远的地方，然后大吼一声：“你给我站在这儿，不许再往前走！”贝塔波令我心里清楚，再过三十秒，还会有一辆卡车路过这里，车上有肇事司机的一个同事，此人会把压死人的消息，转告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

肇事司机不停看着手表，大约盘算着公安何时能赶到。他从兜里掏出香烟点上，也许想靠烟味盖住浓烈的血腥味。没一会儿，我听见车头那边传来了肇事司机沙哑的喊声：“喂，小子，我给你钱，帮我弄点吃的来，咋样？”我十分厌恶与司机说话，巴不得司机能快点饿死。于是，我慢腾腾一左一右摇着脑袋，故意气他。

“妈个逼的！小羊崽子！”司机气恨恨地骂了一句。

是啊，司机当然不知道我的身体虽然是牧羊少年，脑子却装着雷壮游的意识。我眯缝着眼，不理睬司机的脏话，转而开始注意李惠安，远远打量她尚完好的胸部。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胸部已从衬衣里露了出来。大概撞击的缘故，她贴身的衬衣扣子全扯没了，露出了高耸的乳房。它们白皙、结实，即使在血泊中仍保持着完美的形状。我呆望了十来秒，蓦地回过神来，连忙脱下羊皮背心，跑过去把她的酥胸遮挡起来。

肇事司机再次跑来推搡我，高声呵斥：“不许破坏现场！妈个逼！快把背心拿开！”

我拒绝那么做，毫无惧色地朝司机怒吼：“就是不行！你不许动背心！”于是，司机气虎虎地朝我脸上抡了一巴掌，至少叫我双眼里蹦出了十来颗火星子。司机一把扯开我的背心，把它扔下了山坡。我看见它像一只飞碟，不停旋转，斜斜地朝山下飞去。李惠安的雪白酥胸，再次裸露出来。我不顾一切跳起来和司机纠打，想冷不防用手指戳他的眼睛，无奈手臂太短，指尖儿还没靠近司机的脸，我就像一块石头，被司机掀下了山坡……

派出所的公安姗姗来迟。肇事司机等得有些不耐烦，但又不敢离开尸体一步。我呢，远远拿弹弓瞄着司机，“把脸掉过去，不许看她的身体！”刚才扭打结束时，我气得掏出了一副大弹弓，司机的恶劣态度才有所收敛。他大概怕我用弹弓射中他的眼睛，连忙提议：

“这样好了，我不看她，你也别过来……咋样？”

等马路上出现了公安的军绿色北京吉普车，我和司机的对峙才算结束。公安刚从车上跳下来，我就迎了上去，用手指着司机大声说：“都是他的责任，他不顾我劝告，把车开得飞快！”没想到，公安蹙着双眉，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我，将视线久久停留在死者身上。

公安看起来像个勘探现场的老手，拿出不锈钢卷尺丈量了几处距离，似乎已明白是怎么回事。肇事司机讨好地掏出兜里的香烟，递给公安，公安竟微笑地取了一支，由司机摸出火柴点上。有一会儿，公安和司机相互嘀咕着什么，一大团香烟的烟雾笼罩着他们。等两人说完，我已不耐烦，就直截了当地问公安：“他有责任吧？！是不是应该坐牢？”

“你是问司机吗？”公安仿佛这时才注意到我，他依旧心不在焉答道：“哦，他嘛……没什么责任。”我当然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他怎么会没责任？我警告他要出事，他居然听不进去！”公安总算正眼看了我一眼，“小子呃，你真有点难缠。好吧，那你说说，你究竟看见了啥？”

我恨不能一口气说出司机的所有罪行：“我看见他车子开得飞快。我提醒他会出事，叫他开慢点，但他一点也不减速……”公安无奈地摇摇头，“那出事的时候，你又看见了啥？”“我，我看见那个女同志不停地甩辫子，卡车经过时，辫子正好甩到铁钩上，她一下就飞了起来，然后‘咚’一声撞到车上，最后落到后轮前面……”

公安满意地朝我点点头，说：“谢谢了！你说的跟司机说的没什么两样呀。”

“可，可是，他如果不是开得飞快，一定不会发生这种事，对不对？”

公安不再和我说话，他露出失望的表情，转身离开了我。只见他钻进吉普车，拿出软抄本和钢笔，用车盖垫着软抄本开始撰写现场记录。

“不行。不能就这么了事！”我想。我强压着内心的怒火走向公安，然后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质问他：“都出了人命，司机能没责任吗？”公安抬起头，不耐烦地白了我一眼，“是后轮压的，懂吗？卡车没有抢道行驶。如果她不甩辫子，就不会出事。”

“可，可是……我知道会出事的，我还知道会在哪儿出事，我提前警告过司机……”

公安瞥了我一眼，无奈地合上本子，将笔朝车盖上一扔，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直逼逼地看着我，“小祖宗呃，你说的这些都不能算数，你预感到要出事能说明啥么？事已出了，责任不在司机，这才是事实。”

“不对不对。不是预感，我真知道会出事的。真的知道！”

公安很无奈地摇摇头，脸上露出了逗乐的神情，“傻小子呃，你有满脑子的幻想，这挺好，但你用错了地方，以后还是把幻想用在读书上吧……”

再次见到美丽时，我发现他的神情有点发怵。光是看他的脸，就知道发生了不妙的事情。我耐心等了好一会儿，美丽才心有余悸地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未来城一直引以为傲的透明罩差点融化。我不在未来城期间，天空又发生了一次可怕的甲烷雷爆。当时，整个天地犹如一座火花四溅的炼钢高炉，跃入眼帘的都是最恐怖的景象。天上不仅窜动着火龙卷风、冲击波，天空深处竟还冲出一股股火焰流，威力不亚于切割钢板的乙炔火焰。它们蹿动的速度超过音速，激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犹如穿甲弹的灼热金属流，一次次射向透明罩，导致透明罩的外层多处受损。这件事令未来城的人大受刺激，当局开始着手建造新的耐热外罩，准备把它披挂在透明罩外面，好应对下一次的甲烷雷爆……

美丽第一次向我表示了羡慕，觉得人类活在过去比现在更有尊严。现在，时时刻刻威胁人类的大气，已把未来城的人变成了一只只缩头乌龟，成天蜷缩在硬壳里。显然，受损的金字塔透明罩，在美丽心里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唉——”美丽长叹一口气，面容显得疲惫不堪，脸上的胭脂色里泛着阴郁的青光，“真不知人类还能这样躲上多少年？”

我马上安慰美丽，“不用担心，人类的聪明脑袋总会想出办法的。”我真的相信人类就是上帝的化身，终究可以掌控一切。美丽显然不觉得我的话有道理，他继续嘀咕道：“生活在今天是没有未来的，我真想成为你，回到过去。人类生活在过去，好歹有个想象中的美好未来可以期待，至少可以用来安慰短暂的人生……”

他不经意说的话，一时引起我诸多的遐思，“活在未来的人，能造访未来城，你不也可以回到过去，像我一样来去自由吗？”

“绝无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他竭力避开我的目光，同时脸上掠过一丝伤感。他慢吞吞地解释：要想自由自在跨越时空，体内必须要有E物质。美丽说，未来城的人都知道E物质蕴藏在哪些星球上，他们曾仔细研究过数百万颗星球，发现有E物质的星球不超过十颗。离地球最近的有E物质的星球叫华佗星，距地球大约一百万光年，表面横行肆虐着时速达八百公里的飓风。它在晴朗的夜空，挂在天空的西北角，又小又暗，毫不起眼……

估计是美丽的心情不爽，当我返回镇医院时，他竟忘了替我关掉贝塔波。

病榻上，我身着一件棉布背心。当我睁开双眼，蓦地发现，云霞正在擦洗我的双脚。我轻轻地把右手缩进被窝，再慢徐徐地移到胸前。我的手指黝黑，像五只饿瘦的黑蚕，在胸前蠕动爬行，查探剃须刀片究竟在哪儿？住院前，我曾将一包剃须刀片分成三沓，分别藏进了背心胸前的三个衣兜里。说来也怪，一直在胸前蠕动的五只黑蚕，始终没有找到衣兜。须臾间，我感到惊慌失措。惊慌像一颗石子，投向平静的水面，激起圈圈涟漪。涟漪在我平静的体内轻轻荡漾、扩散，传到两只裸露的脚上。

“你的脚怎么在抖呀？”云霞够着脑袋，朝床头的我瞥了一眼。

“没，没什么呀，是缺钙吧。”

我故作镇定，一动也不敢动。直到确信双脚不再抖动，才让五只黑蚕继续出行。摸索完第二遍，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不知是什么时候，我把背心穿反了，有兜的前胸跑到了后背上。为了确认剃须刀片是否还在兜里，我暗暗在床上磨蹭着后背。我身体的隐隐动静，再次引起了云霞的注意。

“你怎么老在动啊？背上有东西扎吗？”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

因为心虚，我的语气略显慌张，反倒令她警觉起来，“真没有吗？”她放下手中的活儿，走近床头，定睛看着我。也许她看出我的神色有点不对劲，就开始查看病床。她的腕力并不大，不过对付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绰绰有余。她掀开被子的瞬间，我就本能地大叫起来：“喂？想干什么？快盖上！”她一声不吭，把手插到我的背后，轻轻一掀，我的背就暴露在她眼前。她伸手摸了摸背心衣兜，立刻明白了一切。她气恼地骂了一句，马上挨个儿收缴了兜里的所有剃须刀片。我本想回身打她一拳，但伸出去的拳头绵软无力，根本不起作用。她用一只手按着我，任凭我动用全身力气，还是动弹不得。眼见她手里的刀片越来越多，我气喘吁吁地朝她吼道：“你为什么？要剥夺，我的权利？我有权死！”

云霞显然比我更激动，她吼出的声音比我更大：“我们正在救你，你没有权利去死！”

“是吗？”我突然降低嗓音，冷笑起来：“我都知道，我哪天死，你怎么救？”云霞对我说的话显然已见怪不怪，“你呀成天胡话连篇，说的都是幻觉。不过也不要紧，我早就习惯了……”我感觉跟她完全说不通，“你呀，大错特错！我说的，不是幻觉，是事实！会证实的！”不过，要叫云霞相信我去过未来城，相信我知道自己确切的死亡日期，那简直无异于大旱之望云霓。

天已将黑，她气鼓鼓地把窗户关上，压低嗓音说：“我不跟你辩了，你也累了我也累了，你还是先睡一会儿吧！”

30

醒来环顾四周，发觉自己躺在单身汉宿舍里，那时，我和云霞刚幽过几次会。自从李惠安死于车祸，我完全没有心情和别人谈恋爱，大约过了三年，一天傍晚，云霞托人带给我一封信。

……我注意你已有三年了。从你参加李惠安的追悼会开始，我就发觉你很重情义。听说你一直在为李惠安“守节”，每天很早就寝，从不出门喝酒作乐。我认为好的男子汉就应该这样。至于你准备“守节”到什么时候，是我最关心的事。你打算结束的那天，我一定要代阴间的姐姐李惠安请你吃饭……

我反复读着这封信，琢磨着自己留给别人的印象，蓦然惊觉，距离李惠安的追悼会已有三年。我过去不是没有留意过云霞，她和李惠安是室友，几乎成双入对地去食堂吃饭。她比李惠安要瘦，个子矮不少。因为是上海人，她比一般人显得洋气，甚至傲气。她的头发永远烫得像木头刨花，腕上始终戴着一款金色的罗马牌手表，身着掐腰的V字领格子外套，和紧身的华达呢吊脚裤，脚蹬一双尖头枣红牛皮鞋……平时，我甚至有点怕见她，怕她嫌弃我是个土包子。没想到，这个几乎电影中的摩登人物，却愿意降尊临卑，主动接近我，我当然受宠若惊。犹豫再三，我小心给她回了一封信，坦言所谓的“守节”可以结束了。次日下午，她就主动跑来找我，约我去市里的西餐厅吃饭。

望着满桌的匈牙利鸡、色拉、法国牛排、俄国鱼子酱、红肠浓汤等，我双手举着刀叉，涨红着脸，有点不知所措。她请客请得如此隆重，令我意识到，她完全放下了自己的身架、傲气，主动开始追求我……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来到窗前。真巧，一眼瞥见了篮球场上的云霞。她正指挥气象局探测部的同事，把一枚自制的小火箭，塞进一人多高的发射架里。靠着臂力，几个同事缓缓把小火箭推到发射架的底端，然后乐呵呵地袖着手，看云霞如何朝室内的我大声吆喝。只见云霞把双手搭成一个小喇叭：

“雷壮游——，快点下来，看我们发射火箭呐！”

我将身子探出窗户向她招手，她那唱歌一般悠扬的喊声才戛然而止。说来神奇，两人隔着一个篮球场，居然能彼此交换眼神。从她脸上的神情，我读出她等着和我分享眼前的喜讯。火箭是那时的新奇玩意儿，我从未见过。我兴高采烈，一溜烟跑到了发射架跟前。云霞并不急着发射，她先向我介绍起制作小火箭的窍门。见大家都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俩，我便低声催促云霞快点发射。

他们白手起家，只用数月就造出了探空用的小火箭。我的夸赞声令云霞劲头十足，她转身冲着发射架大喊一声：“同志们，准备发射。现在各就各位，准备点火！”

平时，真看不出她还有领导才能。她吩咐同事把发射架的点火线拽出来，接到一只摇杆点火器上，同时让人拉了一根绳子，拦住渐渐增多的围观者，免得人群离发射架太近。最后，她再次检查完现场，开始了三秒计时：

“……一、二、三，点火！”

所有人都眼巴巴盯着摇杆点火器。点火令一出口，我不由地抖了下身子。只见点火的人，应声猛旋摇杆，刹那间，发射架的底端冒出一大团白烟，就像巨大的白色气球，托着火箭缓缓上升。腾入空中的火箭，像一个白衣仙女，拖曳着又白又长的纱裙，优雅地飞升着。仙女拖着几尺宽的白色天梯，一头扎进了云层。在我看来，白色天梯犹如月牙或长虹，有着优美漂亮的弧度，我禁不住地称赞道：“真是漂亮，像座白桥，架在天上……”

没想到，望着颇有弧度的白色曳迹，云霞的脸阴沉起来。发射一结束，云霞就沮丧地摇着脑袋嘀咕：“实验不成功，火箭的轨迹一点不直！”大概为了抹去不成功的阴影，她马上吩咐同事装上第二枚火箭，然后大家都朝天仰着脖子，期待火箭能像一根烟囱，笔直地升向天空。

第二枚比第一枚更有气势。迅速升向天空的白点，像一个纤夫，拉着被大风吹弯的一根白色纤绳，升到离云层不远处，纤夫突然一分为二，分别拉起一根白色绳索，背对背地扎进了云层。目睹此景，一直凝神屏气的云霞，把两手一摊，泄气地承认发射实验彻底失败了，“几个月白干了，还得重来……”

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没意识到，发射小火箭的潜在危险。大约临近中午，离气象局不远的坪口机场，突然给气象局的领导打来电话，气势汹汹地责骂一通。原来，第二枚火箭升空时，密不透光的云层里，恰好有一架民航客机路过。那枚拖着两道曳迹的火箭，其中之一居然蹿到了飞机的左舷，吓得飞行员赶紧关掉了所有的灯……气象局的领导大为震惊，当即向坪口机场保证：此类事件今后绝不会再发生！

有好多天，探测部里一片死寂。云霞把火箭试验放在篮球场的想法，成了她的一条罪状。有谣传说，为了讨好我，云霞才把火箭试验特意安排在篮球场进行。不管谣传是不是事实，领导坚持在云霞的档案里留下记过处分。

我很想为云霞顶罪，无奈领导根本不买账，“没你啥事，你顶啥罪？她是她，你是你。”我据理力争，“你凭谣言，处理了她，那按谣言，我是祸首，你处理我，才对症……”我自以为懂点政治，“凭谣言？怎么会呢？我们处分一个同志，只会凭事实。她事先不去了解航班情况，选择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试验，差点酿成大祸，这才是事实！”领导终归是领导，他总能找出无可辩驳的理由，重新解释他的决定。

次日，也许是赌气，我手持一捧鲜花，故意跑到探测部向云霞求婚。大概脑子里塞满了普希金小说的场景，我模仿小说人物跪下一条腿，颇有骑士风度地向她求婚。见到我时，她一肚子的委屈，显然有了释放的机会，她“呜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边笑：

“嗯嗯……好……好……我答应你了……我答应你了！”

我乐开了花，大声笑她：“那你还哭？！”

我把那天的订婚，变成了一场聚会狂欢。晚上，我为她和好友们备了晚餐。我的挚友方明深谙我的心，他有一副顽皮可爱的长相，无论哪个领导都喜欢他。那晚，方明叼着一只黑漆烟斗，带着处分云霞的那个领导，出人意料地走进了餐厅。方明一把拉住准备躲闪的云霞，故意让她和我一左一右坐在领导身边。方明很智慧，一边向好友们递眼色，一边开始像俄国人那样高喊：“苦啊——，苦啊——”

好友们的脸上立刻都荡起共鸣的神色，他们交换着眼神，一起朝我和云霞大声喊：“苦啊——，苦啊——”

按照俄国风俗，喊苦是催促我和云霞接吻。喊声像一股电流，顿时穿过我的周身，把我心底的愿望猛地撼醒。我看见云霞的胸脯也急促地起伏。在一片“苦啊”的催促下，我高兴地抓住她的手，让两人慢慢靠拢。很快，我们吻得满脸羞红，但喜形于色。好友们幸灾乐祸地大声数着接吻的次数：“一，二，三，四……”反正，不吻到十次，他们绝不会放过我们。

一旦完成了大家期待中的吻戏，我就跑到桌子间的空地，兴颠颠地跳起了剽悍、欢快的红军舞。跳红军舞时，我浑身透着一股不可战胜的力量。不知何时起，他们已把我团团围在中央，一双双眼睛流露出羡慕。因为还生着领导的气，我故意在领导面前踢腾着双腿，显得十分放肆。我不时蹲在地上伸腿或跳跃，宛如一股海浪冲刷着领导的裤脚，含着一丝挑衅的意味。也许领导只看过俄国人跳红军舞，没想到我会跳得这么好，他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我听见有人对领导说，“他在市里得过红军舞比赛第一名！”“是吗？”领导再看我时，把一双眼珠子瞪得足有五分硬币那么大。

餐厅的旧木地板被我跳的红军舞弄得“嘎吱嘎吱”响，似乎已不堪负重。一曲舞毕，云霞令人意外地朗诵起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定……”大家顿时鸦雀无声，都心知肚明这首诗正帮云霞说着心事。领导显然有点尴尬，不过他懂得如何化解。他马上起身举杯劝酒，原本钉子一样呆磕磕钉在凳子上的好友们，纷纷醒了似的站起来，举杯与领导车轮大战。几巡酒喝下来，领导变得热络起来，言行充满人情味，他把手搭到我的肩上，嘴里不停嘀咕：“……其实，本来也没啥大事，要不是机场那边威胁，若不处分相关人员，他们就把事情捅到省里……你要理解，领导也有领导的难处……”

我是一喝酒就觉得世上没有仇人的主儿。那晚，我和领导简直像在酒盅里游泳的两尾蝌蚪，感到一起在酒中遨游，真是痛快无比。我差点就认为，领导处分云霞也没什么错。我喝得两眼通红充血，絮絮叨叨地对领导说：“不用解释，我理解你，我对啥，都理解，你一点拨，我就懂……”

大家都把结婚叫做“办事”。一天，我郑重其事地问云霞：“下个月，把事办了，怎么样？”“好啊，反正迟早要办，晚办还不如早办。”

我找来两人的共同朋友贞梅，当面向她咨询如何办事。她是过来人，懂得如何“办事”比较省劲。她沉思了五秒，就给出了不错的建议。她说旅行结婚最省事，新婚夫妇外出旅行一趟，顺便回趟男方的老家探亲，给老家亲戚们散散喜糖，回单位再给同事们散散喜糖，事情就算办完了。我和云霞都怕受旧习俗的罪，表示喜欢这个建议，决定照办。上路的前一天，两人重温旧梦，到第一次约会的西餐厅吃饭。饭菜上桌前，云霞拿出了两人的结婚合照，边看边摇头，她嫌自己照得丑，觉得没法挂上墙。我只好安慰她，猛夸她牙齿好看，整齐雪白。没想到，她更加颓然地看着我：“是不是嫌我不好看呀？为什么只夸我的牙齿？”没错，她长相平常，谈不上有超凡之美。不过，一旦把视线投向整个人，她就显得洋气、大方，甚至有一丝傲气和高贵。也许是想故意杀杀她的傲气，我决定不掩饰真相：“你说得对，是不漂亮，但我爱你，这还不够？”我脱口而出的话，差点令她气管呛进一口汤，她边咳边不停地拍打胸口。她的拍打，令两只不大的小乳房，像两只小白鼠在衣服里不停乱窜，令我着迷不已……

饭毕，两人步行返回气象局。幽暗的夜空皓月千里，月光如白毛女的银白长发，从天而降，令远近的房宇映现着朦胧之美。我一路说个没完，看得出她听得已入迷，忘我地把乳房抵着我的手臂。乳房的迷人压力渐渐折磨着我，那种压力令我有点忘乎所以……步行大约一小时，气象局的大门已出现在眼前，但隐在心底的愿望，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眼见两人已走进大门，我只好逼着自己大胆开口。也许怕表情不自然，我一边挠着头，一边支支吾吾地说：“晚上我们，住一起吧！”话音刚落，就觉得手臂上的迷人压力突然消失了，只见她惊惧地往后一退，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不行！回到你家才能住一起。”她的断然拒绝令我十分难堪，觉得自己出了洋相。为了挽回一点颜面，我悻悻地反问道：“不是拿了，结婚证吗？干嘛不行？！”

“拿了也不行，就是不行！”她比刚才更加坚定，仿佛身负着严肃神圣的责任和使命，“回你家之前，肯定不行，你就别想说服我！”她的话里有着令人凛然的威严。我的念头就像一个大浪，撞上了坚硬的礁石，一下撞得粉身碎骨。我变得有气无力，只好无奈地附和道：“好吧好吧，我理解你！”

她和我保持着半尺的距离，默默向她住的宿舍楼走去。不知为什么，楼道里没有灯光，漆黑一团。两人原准备在楼下告别，不过望着黑魆魆的楼道，她犹豫起来。她的身子像一根青藤，再次缠上我的手臂，“我怕黑，你还是送我上去吧，好不好？”谢天谢地，我就等着这句话呢！一进入漆黑的楼道，我顺势揽住她的腰。两人依偎着慢腾腾地往楼上攀。猝然从亮处进入楼梯，觉得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她怕黑，就把身子更紧地贴向我。那一瞬间，我感到热血涌起，浑身紧张、亢奋。我从没接触过女人的身体，从没看过女人的裸体图片——这些资产阶级的玩意儿，那时社会上压根就不允许有。我低头嗅着她的领口，嗅出里面散着一股惑人的体香。幽幽黑暗令我胆子大起来，俯身拥吻了她。我禁不住伸手去摸她的酥胸，她并没有大叫一声：住手！

一触到她光滑如丝的乳房，我就像一块正在淬火的铁，浑身热力四射。听着她急促的呼吸，我大胆掀开了她的裙子。我感到她双手的阻拦十分无力，“不，不……”我就像一块礁石，硬生生劈开了她白浪似的身子。可是，我只在浪里挺了数秒，就觉得一股潮水卷走了我全部的力气，潮水瞬间卷走了我的激情、亢奋和高潮……事毕，我十分沮丧，觉得这美妙的光景溜得太快，甚至都来不及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等她把凌乱的衣服收拾平整，她伸出不大的手，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畜生！”直扇得我眼冒金星，就在我不知所措之际，她一溜烟逃回了自己的宿舍。大概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坏了，我木愣愣地站在楼梯上，呆望着腕上的夜光手表。只见闪着荧光的时针，正指着半夜十二点……

次日清晨，我不敢主动找她。她却没事一样拎着行李，主动找上门来，“喂，你看我们带回家的东西，嫌不嫌少啊？”“哦，东西吗？”我半天才回过神来，“不少不少！”见她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我既欣慰又感动，马上决定为她多做事来“赎罪”。这是云霞第一次用“喂”来称呼我。

“喂，帮我把鞋带系牢。”她故意给我提供一些“赎罪”的机会。

“喂，都几点了？我们走吧！”

“喂，我肚子饿，吃点什么吧？”

“喂”就像西方人用昵称“你”代替尊称“您”。它一出口，就驱散了我与云霞之间的生疏感，拉近了彼此的心理距离。“喂”还是一个分水岭，把我和云霞的生活分为婚前和婚后……

31

这是一个没有甲烷雷爆的时节。美丽闲来无事，专心研究起人类各个时期的性别。他认为人类在原始蒙昧时期只有三种性别：男、女、女体男性。他说在妊娠期的最初两周，胚胎实际上都是女体，长到两周才由睾酮来决定性别。胚胎若受到睾酮干扰，就变成男性，要是没遇到足量的睾酮，胚胎就继续长成女性。他说，有个别遇到足量睾酮并无反应的胚胎，它就携着男性基因长成女体，变成所谓的女体男性……听罢，我对性别问题一时好奇起来，我问美丽：“在我生活的年代，一共有几种性别？”

他胸有成竹地回答：“八种。”

他解释，除了原始时期的三种性别，二十、二十一世纪添了五种心理性别：男男、男女、女女、女男、双性。进入二十世纪，人类心理开始显示出改造性别的非凡力量，心理完全可以无视躯体是男是女。男人想做同性恋中的女人，就成为“男女”；男人想做同性恋中的男人，就成为“男男”。女人想做同性恋中的女人，就成为“女女”；女人想做同性恋中的男人，就成为“女男”。男人或女人同时想做男人和女人，就成为“双性”。他皱着眉头说，除了心理层面的双性，二十世纪还大量出现躯体双性，就是同时拥有男女生殖器的人，概率大约是千分之一……

“可是，”我若有所思地说：“……我那个年代有很多人做变性手术，你怎么没把他们计算在内？”

“哦不用，”美丽摆摆手，“他们不用单独算一种性别。他们做完手术，要么算男人，要么算女人。”

我感到性别问题很有趣，就兴致勃勃地又问他：“那你说说……现在未来城一共有几种性别？”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只比你的年代多两种。”他打开三维电脑，让我欣赏一些立体图片。只见图中的人，性别特征明显暧昧模糊，样子不男不女。原来，未来城开始出现一些中性人，那些本该造成体态差异的雌雄激素，没想到已在这些人体内达到平衡。结果他们的胸部只是略微隆起，既像平胸的乳房，又像微隆的胸肌。他们的体型如同一扇门，几乎直上直下，既没有过去男人威武雄壮的倒三角，也没有过去女人优美迷人的梨形。美丽把长着男性生殖器的中性人叫“男中”，把长着女性生殖器的中性人叫“女中”……美丽没全部说完，我已禁不住打起寒颤，心想：幸亏没出生在未来城，我嘛，思想也许保守，横竖只能接受男女两种性别，连原始人的女体男性，我都无法接受，更难以想象，人类性别竟可以如此离谱，已达到未来城的十种！

那天，夕阳西下之际，我心潮澎湃。从一览无遗的天空，看不出未来还有什么凶险之象，甲烷雷爆仿佛永远已成为过去。美丽提醒我时间已临近，我该准备启程返回古代。他总是这样，心细如发，絮絮叨叨。离启程还剩几分钟，我心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于是，冷不丁地问美丽：“你是否知道云霞是哪年去世的？”也许问得太突然，更可能因为事情牵涉我，美丽显得顾虑重重，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半晌，才承认自己知道答案：

“……她死于二〇二六年，死于一场交通事故。”

这么说来，云霞比我多活了近二十年！美丽吞吞吐吐地承认，他删除了我芯片中的部分资料，主要为了保护我，他怕我看到太多亲人和熟人的死因。美丽经不住我的恳求，把云霞去世的资料传进了我的芯片，不过他坚持不再传其他人的资料。看着芯片里的云霞，我顿感鼻子一阵发酸，泪水盈眶，心儿久久不能平静……

芯片告诉我，我的葬礼非常简朴，由过着居士生活的石柳龙主持。葬礼过后的第五年，云霞被儿子雷石接到外省，同儿子全家一起生活。那时，雷石早已再婚，育有一子。起初几年还算平静，儿子尚能应付来自母亲和媳妇的夹板气。儿子少年起就善做调解工作，一直是亲戚们的倾述对象。没想到三代人合住到第六年，儿子的调解开始无效。母亲和媳妇的抱怨逐步升级，婆媳都认为对方给自己带来的限制太多，令四口之家成了牢笼。媳妇经常对雷石发飙、放狠话，说与婆婆不共戴天。婆媳间的暴风骤雨，整整肆虐了一年，到后来雷石怕闹出人命只得认输，把云霞安置到离家不远的出租房里。说来也怪，婆媳一分开，双方的怒气顿时消散，虽然谈不上惺惺相惜，至少恢复了最初几年的以礼相待……

云霞越到暮年，身板儿越硬朗。快九十岁的人，每周仍坚持爬两次山，什么家务事都非要自己亲自干，不肯让儿子给她雇保姆。九十岁生日那天，她六点起床，不顾风寒，毅然跑到附近最大的菜场买菜。她按照黄州的旧乡俗，花费一天做了九道菜。布置餐桌时，特意给阴间的我留了席位，把我用过的竹筷、兰花碗和瓷勺，恭恭敬敬地摆在餐桌上。傍晚六点，雷石一家三口还没来。她放下窗帘，打开屋里的所有灯，继续耐心等待。等到七点，她再也耐不住了，气喷喷地给雷石打去电话：

“不是说好五点半过来吗？怎么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一向口齿伶俐的雷石，拿着话筒支支吾吾，云霞觉得不对劲儿，就破口大骂：“你还是不是个男子汉？你媳妇又在搞什么鬼？嗯？……”骂得雷石不得不道出真相。原来，她的孙儿刚出车祸，正在市立医院治疗。云霞一听，顿时急得直跺脚，问清是哪个医院，立刻表示要去医院探望孙儿。雷石怕她路上出事，死活阻拦。她懒得再与儿子啰嗦，“喀”一声挂断了电话，转身马上收拾东西。很快，她拎着一壶熬制了一天的骨头汤，挤上了去医院的公交车……

正值下班高峰，马路上净是乱抢道的车，和黑丛丛的人头。挤上车的人，个个神疲力乏，没人主动给她让座。公交司机抢道比谁都凶，嘴像一只警车喇叭，不停斥责咒骂路人和车辆。他刹起车来也凶，急刹车不时突如其来，把一车人搡得几乎要摔倒。云霞只好死死抱住一根金属杆。公交车一路有惊无险，几次差点与前面的车追尾。云霞对公交司机不但不抱怨，反倒很佩服。他确实是乱抢道、会钻空档的亡命徒！为抢时间，司机竟把公交车开上了慢车道，甚至人行道，敢在红灯亮起时，踩着油门冲过十字路口。是啊，她也心急如焚，巴不得司机开得更快些……

孙儿平时是她的安慰。孙儿比他的父辈祖辈都要活络，惯于说动听的话，哄得她甘心为孙儿做各种美食。在闭塞闷气的车里，她想起刚才忘了问雷石，孙儿究竟伤在哪儿？伤势如何？若是孙儿命有不保，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孙儿担负着传宗接代的家族重任，她宁可用自己的老命，换孙儿活下去。过度的忧心，令她意识不到自己开始自言自语。其他乘客见她喃喃自语，不免觉得她疯疯癫癫。有几次，她见公交车堵在路口一动不动，就想下车步行。她一嚷嚷：“请让我过去。”乘客们真给她闪开了一条道儿。她好歹挤到了车门跟前，准备下车，没想到公交车又“吭吭吭”地开动起来。

公交车横冲直撞。过路口时，眼见绿灯只剩一秒，公交司机一踩油门，驾车冲了过去。公交车刚冲到对面，不慎与一辆轿车相擦，车身留下了擦痕。只见公交司机跳下车，与轿车司机对骂起来。乘客们竭力劝和，希望双方尽快了结纠纷。没想到公交司机使起了性子，他把车门打开，叫乘客们自己决定去留，反正他打算与轿车司机舌战到底。很快，车头密密麻麻围满了人，令云霞失去了耐心。有一刻，她甚至幻想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翩翩飞向医院，或变成一只凶悍强壮的老鹰，对着两个司机的脑袋猛啄一通。后来，她决定放弃乘车，把一条腿缓缓迈向车门外。她的脚还没落地，车子又蓦地动起来——原来，公交司机触犯众怒，在满车乘客高声咒骂下，他只好认输，赔对方一百元了事；公交司机气得咬牙切齿，翻身上车，朝窗外啐了一口痰，看都不看后视镜，就开动了车子……

云霞的身子瞬间失去平衡，她就像一棵刚伐倒的树，直蹶蹶地倒向路牙。倒地的刹那，她感觉整个地球的重量，仿佛朝她的脸压过来。她的脑袋重重砸在路牙上。她瞪大双眼，身子抽搐了几下，就咽了气。迅速围拢过来的路人，见她脸上留着死不瞑目的神色……

我奋力睁开眼睛，只见云霞抬着皮肉松弛的胳膊，小心替我调着输液点滴的速度。“你不是，已死了？莫非你，成了鬼？”我满腹狐疑地望着她，有气无力地问道。病房的光线昏暗、阴郁，把一个人的宽大黑影投在白墙上。我感觉病床应声摇晃起来，接着传来了石柳龙的声音：“他，他好像在说话。”

“是吗？估计又在说梦话。”我听出是云霞的声音。

我开始变得烦躁，不停地嘀咕：“……云霞死了，现在是鬼，成了真鬼……”石柳龙起身靠近我，想听清我到底在说什么。

“他，又说你鬼上身了。”

“他就会说胡话，别理他。”

有个年轻护士插话道：“老爷子这么活着，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还不如……”她没把话说完就刹住了话头，但屋里的所有人都明白她想说什么。唉，这样也好，他们早已当我是植物人或死人，说这么刻薄的话已不避着我。

“……作为家属，能有什么法子呢？不能熬也得熬呗。”云霞叹了一口气，疲惫的嗓音显得无可奈何。年轻护士继续向她献计献策：“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你可别太傻，千万别把老命也搭进去。”

“这是没办法的事啊。老爷子要我陪，我舍命也得陪呀……”

32

我和云霞旅行结婚时，特意路过西安，为了填补过去没有游览大雁塔的空白。原本期待游览大雁塔能叫两人的心情更佳，谁知反倒大吵一架。风蚀剥脱的古迹难入她的法眼，人没出大雁塔，她已不停抱怨没意思，直嚷嚷肚子饿。她那毫不顾忌的抱怨声，就像惊扰安宁的愚蠢鼾声，令我无法静下心来体会古迹。我只好带着她，匆匆草草地上塔下塔，像两个跑龙套的演员，巴不得快点走完过场，好快点拿到钱，再去下个片场。走出大雁塔时，我的心情坏到极点。

一出大雁塔，她倒兴奋起来，指着远处挂着红幌子的一排平房，“你看，那边有好几家吃的。”我选了做羊肉泡馍的一家，心情有所好转。那是典型的北方小吃店，屋里的摆设不怎么讲究，一些瓷碗甚至有豁口，豁口积着经年累月的黑垢。我用目光征求着她的意见，“怎么样？就在这里，吃吧？”她十分警惕地盯着一只只瓷碗，不说行也不说不行。见窗边有一张空桌，我叫她先坐下来。因知道她有洁癖，我特意找到一只没豁口的瓷碗，给她盛上羊肉汤。撕完馍馍，我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顿觉鲜美无比，于是，埋头唏唏溜溜吃起来。等我从袅袅热气中抬起头，大半碗羊肉泡馍已下了肚。云霞久久凝视着我，没动筷子。我不解地问：

“怎么啦？你怎么……不吃？”

云霞摇摇头，“我实在吃不下去。”

“为什么？”

云霞嫌弃地环顾四周，“你不觉得这里……还有那些碗太脏了吗？”“出门在外，将就点吧，碗还算行！”

我打算吃给她看，想吃得叫她羡慕，让她懂得即使在邋遢的环境中照样有大快乐。我险些成功。见我吃得热火朝天，有一刻，她忍不住也拿起汤勺，慢慢搅动着羊肉汤，似乎打算尝一口。我抓住时机不停地怂恿：“尝尝吧，不会生病……”她试探地把一勺泡馍送到嘴边，嗅了几秒，忽然又放下了，“不行不行。还是不吃为好。”原来邻桌几只有豁口的瓷碗，再次令她看不下眼，她被洁癖彻底打败了。她泄气地放下汤勺，食欲似乎一扫而光。

“你真行哪，带着新娘在这种地方吃东西……”

我吃得正高兴呢，“这一碗，你吃不吃？”她摇摇头，不再说话。我毫不客气地把她那碗端过来，一口气吃完。我还没来得及擦嘴，就听见她嘴里冒出了挖苦的话：“再买一碗吃吧，我有的是耐心！”她的话一时令我心里发毛，就真赌气又买了一碗。当我再次吃完，她的脸已冷若冰霜。

“真是小地方的人，什么都不讲究。”

她揶揄的神情和讽刺的话，令我再也耐不住。我失控地伸出左手，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心想：我小地方的人哪儿比你上海人差啦？你狂什么！没想到她毫不畏缩，昂着脖子警告我：“快放手！听见没有？你不要到时候后悔！……”我只觉得体内的怒火，几乎烧化了我的身子，觉得体现男子气概，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我的右手仿佛不再受我控制，只见它像一股爆炸的蘑菇云，迅速上蹿，接着像石头落下来，狠狠砸在她的脸上。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生出了解放的轻松感，甚至还有点头晕目眩。打完好一会儿，我仍显得懵懂、木然、不知所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等回过神来，她已不见了踪影。

店里，有个粗汉见状居然幸灾乐祸地直嚷嚷：“打得好啊！娘儿们就是贱，就得给她们点儿颜色看看……”他边嚷边发出十分放肆的大笑声，大概见我呆滞滞地站着，就假装关心地问道，“怎么不说话啦？娘儿们跑了，就后悔了？”说完，他又浪声大笑，仿佛我扇老婆耳光的事，成了他这一天最大的乐子。我当然不觉得他的话有趣，就扭头四顾寻找云霞，心底顿时涌起不安。

来到门外，只看见石塔、街道，寥寥几辆解放牌汽车，枯色的树木，稀稀拉拉的行人，哪儿也没她的踪影。户外一派静穆，简朴古拙的市容，仿佛承载着千年的苍老和沉重，与我此刻的心情格外搭调。也许为了惩罚自己，我决定在这派苍老中步行回旅店。

沿途的胡同十分冷清，没有生气，甚至给人孤寂感。鳞次栉比的青砖瓦房，连成巷路两侧厚实的高墙，让我有走进监狱之感。直到胡同深处传来一阵古琴声，我不由得一阵心动。随风飘来的曲子，竟是《高山流水》，它像一股冷泉，沁着我的心脾。我已多年没听过这首古曲，那是父亲无比钟爱的曲子。风中的琴音，与父亲当年弹奏的琴音一样纯雅，一样凄婉悱恻、跌宕有致……我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耳聆听了好一阵，甚至跟着琴音哼了好几遍。顿觉笼盖着内心的浊雾，渐渐被悠悠古曲驱散了，心头一阵豁然开朗。我忽地悟出，父亲为什么总喜欢一个人弹古琴。是啊，流水一般的古琴声，真能不知不觉卷走心里堆积如山的垃圾……

当我推开旅社房门，只见云霞直挺挺地坐在床边生闷气。我一出现，她立刻起身打开皮箱，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摔到地上，同时威胁说要回气象局，“还没到你家，就这样对我，到了你家，还不知你怎么作威作福，我可不要进地狱，我回单位了……”

我路上已想好该怎么做，于是，始终面带笑容，不反驳她，只把她的咒骂、威胁当美景来欣赏。“你不是人！你是笑面虎！”“是是，是笑面虎！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向她谢罪：“是我不好，我认错！请老婆，宽宏大量，原谅我！”为了表示心诚，我真把额头“咚咚咚”地磕到地上，我一时磕得意识恍惚，恍若是在安国寺里叩拜女观音。只见女观音高高在上，抿嘴暗笑，故意不搭理我，脸上浮着一丝幸灾乐祸。我十分虔诚地叩拜了十来下，娇小、紧蹙着眉头的女观音，总算开始转动眼珠子，朝下打量我，接着“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我昂着头，迎着瀑布一样浇下来的目光，觉出里面的怒气正在消散、逃遁。我并没有马上站起来，倒做出令女观音更诧异的举动。我抬起右手，开始扇自己耳光，边扇边说：“这一巴掌，是帮你打，这一巴掌，是赔你的，这一巴掌，是帮我打……你说，还应该，打几巴掌？”我发现，在“劈劈啪啪”的耳光面前，她变得惊慌失措，原本木桩一样僵着的身子，蓦地弯成一条垂柳，垂向我。她用双手护住我的脸，死活不让我再扇：“好了好了，别打了，我原谅你了。”

我欣喜若狂，“真的？不生气了？要还生气，就继续打。”

“你看看你，把脸扇得这么红，”她紧紧抓住我的手，“好了，我原谅你了还不行吗？”说完，她拉脱发带，让波浪的披肩发像一个竹笼子，把我的脸完全罩住。她顺势趴到我的肩上，“你看，我和你一样跪着，你不起来我也不起来……”她属于不会撒娇的女人，这样的低语已使我迷离、无法抗拒。她双乳的压力再次抵着我的胸口，于是，欲望就像水里的气泡，不停上升、上升、上升，直到干柴般灼烧着我的身躯。我起身时，用强壮的双臂把她抱起来，甚至举起来，放到床上。不一会儿，灯光就照出她白净净的身子。是啊，我只在黑暗的楼道摸索过她的身子，当时已觉完美。当我在灯光下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胴体，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她腰细如优美的瓶颈，身躯柔如摇曳的烛焰，肌肤如纯白的和田玉。原来女人体就像宋代瓷瓶，光洁、耐看、令人迷惑！她白皙光滑的身子还有我意想不到的优雅威仪，一时令我觉得自己污浊，不敢看她的私处。忽然，我发现自己像一只扎破的轮胎，渐渐泄气。觑着莹白光滑的女人体，我心里第一次充满压力。那无与伦比的美，把我从情欲中猛然惊醒，令我失去自信。当我心急如焚，已无力回天……

她同情地看着我，十分体贴地说，“没关系，下次吧。你今天可能太累了。”她真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穿上衣服。当她也穿戴完毕，她脸上浮起了严肃的神色：“我有话要跟你说。”“嗯，我听着呢。”她清了清嗓子，话音显得很沉重。若说那样子有点像我母亲，倒也不言过其实：

“你听好了，以后不许再打我，今天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嗯？不然……”

我像小时在母亲面前感到理亏一样，泄气地耷拉着脑袋：“你放心，我保证，从今以后，绝不打你！”

“不行。你得发誓！”

“好吧，”我昂起头，攥紧右拳，像党员在党旗面前宣誓一样：“我今天，向你发誓：要再打你，天打雷劈，下地做鬼！”

33

初夏的一天，我和云霞坐在上海城隍庙茶楼的木椅上。那天，我的心情出奇得好，对面坐着云霞同父异母的哥哥云器，他刚从日本回上海探亲。云器气色红润，显得端庄高雅，微胖的脸透着充沛的精力。他是日本筑波大学的气象学教授。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暗示他应该回国效力。我说，祖国强盛才最最重要，与之相比，个人得失则微不足道。

茶楼里几乎没有别人。云器认真听着，一声不吭。我觉得若能把云器劝回国，将是我眼下最大的快乐。我徐徐劝诱，嗓音悠然回荡在茶厅里，饱含着缕缕热望。我甚至劝他干脆到我们供职的气象局，和我们一起工作。云器极有涵养，他慢条斯理地抿着紫砂壶里的安吉白茶，每抿一口，脸上就浮起怡然享受的神色。最后他忍不住夸赞起白茶，说它淡而味妙，品高调低。云器的夸赞，令我积在胸中的骄傲，顿时奔涌了出来。以下是我那天说话的大意：

说了你不相信，新中国比你想象得好得多。新中国让中国人真正有了尊严，稳稳站起来了。解放前中国人连针都不会做，你看现在我们可以造汽车，造轮船，造飞机。过去一有水灾旱灾，动不动就死几十万、几百万人，现在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过去大部分孩子都是文盲，现在大部分孩子都能上学……

我不厌其烦，不停举着一些事例，这些事例甚至让我自己都感动不已。我心里清楚，就算新中国饿死过人，但我体内的爱国热情，就像舌头融化冰冷的雪花，能将那些冰冷的死亡数字融化。我越说越高兴，云霞脸上却渐渐显出不满。她不停给我使眼色，见我不理会，她索性打断了我的话。她抱怨我就喜欢粉饰太平，她举例说，一次她摸黑起来买豆腐，排了三四个小时的队，到头来只买到几块很不整齐的豆腐。她扭头反问我，你说说有什么好？

“嗨，你就会，扯我后腿，出我洋相！”

她举的反例，我没法反驳，同时令我处境尴尬，没法再和云器谈下去。我气得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哐”一声关上了大门。门声大得吓人，犹如钟声在茶楼里“砰”一声敲响。我一改在西安打老婆的行径，不管心里有何等强烈的怒火，我只会把火发泄在东西上。比如，怒火中烧时，我会摔瓷碗、砸柜子，把身边的椅子、痰盂扔出窗外，把满箱衣服倒在地上。说到用劲关门，算是最轻的一种发泄。“哐”的关门声表明，我心里其实顾着她和她哥哥的面子……

两天过去，两人没说一句话，家里的空气阴霾密布。好在我把下跪已视为毫不难堪的和解仪式，视为通向和解的快车道。我只要朝她脚下一跪，就察觉出紧张的气氛开始变化。她紧锁的双眉暗暗开始松动。她就算坚持用轻蔑的目光打量我，脸上已掩饰不住一丝暗笑。我下跪时，又念经似的说开了：

“我话没错，但不该，乱发脾气，请你原谅……”

这是她最享受的时刻。她故意磨磨蹭蹭，拖延时间，不予表态。我跪在地上，忍不住大声嚷嚷起来：“太狠心啦，都下跪了，还不发话，人没尊严，不如去死……”

这通“狠话”，总算令她伸出双手，想把我拽起来，“好了好了，起来吧，我原谅你了！”她使出吃奶的劲儿，还是拽不动我。一旦意识到我是故意赖在地上，她就笑孜孜地说：“别演戏了，快起来吧，你知道我原谅你了！”我深谙云霞的软肋，所以下跪的举动次次奏效，这是我让婚姻起死回生的绝招。

“喂喂，起来吧，你这是从哪儿学的本领？本领真够大的……”

美丽无所不有，竟保存着云霞的葬礼录像。我看了半天也没弄清，那天到底是谁扛着录像机，拍下了整个葬礼过程。镜头里，云霞安详得像一朵睡莲，仰卧在殡仪馆的水晶棺材里（花钱租用的），穿着她自己事先备好的寿衣。过去的寿衣一般都是黑色，仿佛收集着死者生前的所有黑暗。云霞的寿衣则色彩缤纷，是美观大方的唐装。红底缎子上绣满细密的碎花，逸着一股华贵之气。记得，我生前曾与云霞讨论过寿衣的事。让她琢磨，我穿什么样的寿衣比较合适。刚开始，她不习惯人没死就考虑寿衣，她不耐烦地打断我：“现在谈什么寿衣呀，我们不正在想办法救你吗？”

“我会死的，比你早死，早做准备，我才安心。”

大概难得见我这么清醒、坦率，她眼圈一红，答应了我的要求，与我认真商量起各自的寿服。两人吵吵闹闹了一辈子，也很难在寿衣上意见一致，不过都认为黑墨墨的传统寿衣，与两人时髦的脾性不合。她觉得自己穿唐服更合她的情趣，她害怕死后冷清，喜欢唐服那股红绿溢散的热闹气。我则有个未了的心愿——我想穿一身成衣厂做的西服，我不要普通裁缝做的西服！我一辈子穿普通裁缝做的衣服，早穿腻了（为了省下每个铜板，用来回乡探亲，我很少买商店里的成衣）。我对云霞说，到时候，她一定要上街给我买套西服做寿衣，不要买名牌，但务必是商店里的成衣……

录像带里，只见儿媳搀扶着孙儿，因为伤了小腿骨，孙儿一步一瘸，也许是感到腿疼，孙儿龇牙咧嘴，蹒跚着走到水晶棺材跟前，草率地朝云霞低了三次头。所有家人都绷着脸，但脸上没有一滴泪。那天，悼念棚外一时阵雨袭来，狂风大作，雨滴砸得棚顶叮咚作响，仿佛在替所有的家人痛哭。黄豆大的雨滴，辅以阵阵雷鸣，令人隐隐感到不安。

火化之后的下葬，在离城更远的祖唐山进行。看得出家人很熟悉这里的路。当镜头随着一行人摇到坡顶，我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墓碑。墓碑右上角镶着我的黑白烧瓷头像。碑上，几行工整的凹刻文字，勾填着鲜亮的大红漆。

雷壮游　生于公元一九三八年十月十三日，卒于公元二〇〇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云霞　生于公元一九三八年三月十八日，卒于公元二〇二六年六月八日。

墓碑前面的石板下，是够葬两只骨灰盒的双穴墓。我的骨灰盒已孤零零等了她十七年。说来也怪，众人一到墓地，纷纷扬扬的雷阵雨就骤然停止。这时，天上只剩下了一道道蛇形闪电，和不停在远空闷响的雷声。他们把石棺棺盖徐徐移开前，没有燃放我期待中的鞭炮。也许刚才的一场暴雨，令他们放弃了这个计划。我真希望看到葬礼生气勃勃，不愿看到家人们个个愁眉苦脸。我想，葬礼就应该像古时那样操办，成为可以与过节媲美的一场白喜。我之所以信赖鞭炮，是因为这东西很神奇，不管墓地多么阴沉，只要点燃一串鞭炮，它就像一个敞着嗓门说话的粗汉，能把沉闷的气氛立刻搅和得欢快起来。是啊，我当然理解，她早就有了奔向死亡的一颗急促之心……

镜头里，六十多岁的儿子雷石，对着重新打开的墓穴，用不经意的口气说了一句话：“他俩又在一起了，今天是他俩重逢的日子！”

此话不假！

34

隔着七一水库，雷石终于看见雄峙在后山脚下的镇医院，它像从山的切口伸出的一只舌头，翘在半空，仿佛正吐出一个字音。山背面的灯光，勾勒出山脊的轮廓。微风在水面逐出鱼网状的细波，月光如珍珠在细浪上跳荡。医院被薄纱似的山岚雾气笼罩着，既美轮美奂，又捉摸不定……

雷石费了一番周折，总算找到停车的空位。拉上手刹，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定睛打量着眼前的楼房。乍看，它不像一座医院，倒像一座现代寺庙，顶上盖着富丽堂皇的琉璃瓦，四角有鹅颈一般伸出的飞檐，几只鹅仿佛正仰天长啸。他不敢想象，这是死神喜欢蹲伏的地方。楼的四周种着连片的青竹，散着隐士一般孤芳自赏的气息……雷石瞥了一眼手表，已是深夜三点。想到马上将见到父亲，他不由得一阵紧张。他在楼前来回踱步，直到心绪稍稍平复，才迈开腿朝病房走去。

病房办公室里一片漆黑，估计值班医生正在睡觉，他就用力敲门。敲了好一阵，门里才响起不情愿的嘟囔声：“别敲了，别敲了，就来！”不到半分钟，门打开一道缝儿，探出一个睡眼惺忪的男医生。雷石上前打听雷壮游住几号病房，男医生不耐烦地反问他：“你是他什么人？”

“儿子。”

医生不再说什么，转身打开灯，像要记住他长相似的，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你总算回来了？！”医生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雷石略显尴尬地点点头，“是啊，路上不太顺利。”医生撇出一丝冷笑，用揶揄的口气继续说：“你父亲几小时前刚去世，你去太平间看看吧。”

走进太平间，雷石觉得眼睛一阵热辣。他第一次觉得床是那么大，而盖着白被单的父亲竟小得像婴儿，没有了往日的魁梧和高大。父亲的脸粗糙、蜡黄、暗淡，像剥了壳的核桃，疙里疙瘩。他犹犹豫豫地抓住父亲的手，觉得手里分明只是一把骨头。细看肌肤，简直像老树皮一样龟裂着许多沟槽。说来也怪，觉出满手骨头的一瞬，他鼻子一酸，差点流泪，不过他还是忍住了。父亲像睡着了一样安详、仁厚，任由他一边抚摸一边自责。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他连忙站起身来，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来人是母亲，她刚去了一趟厕所。

“你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有点冷。

雷石愧疚地点点头。

“你爸一直等你回来，他死不瞑目啊。”

雷石咬紧牙关，暗暗在心里诅咒自己真是混蛋。过了半晌，他总算鼓起勇气问母亲：“爸临终前说了什么？”

母亲摇摇头，闪烁其词：“我也不知道，当时没听清。”

“总能猜出点什么吧？”雷石眼巴巴地望着母亲。

母亲瞥了他一眼，怪罪地说：“……还不是想留点话给你。”

雷石自责地垂下头，“是啊是啊，”他紧挨着母亲坐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知道爸想说什么。他想说的话，几年前就对我说过了。”母亲呆滞滞地坐着，没有作任何表态。她凝望着覆盖着父亲的白被单，仿佛思绪已飘得很远……

雷石已有六七年没见母亲，发现母亲真的老了。眼前的母亲，完全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太婆，不敢相信她十五年前，看上去还与三四十岁的人难以区分。三十年前，她过分年轻的样子，甚至令雷石惊慌失措——那时他最怕母亲带他上街。要是被一窝同学撞见，不管他怎么解释都说不清白，同学会煞有介事地到处宣扬：雷石有个姐姐，每隔几年会从西北回来看他。有一次，他和母亲走到街上，撞见一窝同班同学。隔着老远，同学就发出“咯咯咯”的坏笑声，嬉皮笑脸地相互撞着肩膀。当他和母亲疾步走过，他们马上齐声高喊“姐姐——”“亲爱的——”“姐姐——”。那一声声的呼喊，顿时令雷石脸色大变，不得不狼狈地从母亲身边逃走……

凝望着母亲，雷石心里涌起了一股切肤之痛。她那清澈、高傲的眼神，已被浑浊、呆滞染指。谁能说，十五年前他与李慧的婚礼，不是母亲满脸沟壑和衰老的源头？……母亲有点发颤的嗓音，忽地把他的思绪重新拉回太平间，“你先回家休息吧，我想陪你爸待最后一夜。”

“我也想陪陪爸。”雷石语气决绝地说。

是啊，他想陪母亲说说话，努力分担母亲的哀伤，不想让太平间的阴森气息，化为母亲心里的寒气……

35

一天，我从翟医生那里回来时蹑手蹑脚，生怕吵醒你爸。进了病房才发觉，你爸早眼巴巴望着房门，等我回来。“见医生了？”“见了。”“是不是，信他话了？”我努力岔开他的话，“医生说，你目前的状况还算稳定。”你爸不依不饶，紧追着刚才的话问：“能转院吗？”“这个嘛，”我拿不定主意该怎么说，“……我还没跟医生商量呢。”你爸失望地把脸向后一仰，叹气道：你就快被他附体了。见你爸眼圈湿润微红，我不忍心再瞒他，“好吧，我直说算了。”我承认与医生讨论过转院的事，“医生认为，你错过了转院的最佳时机，要是现在转院，路上就是鬼关门……”

“你也信，他说的？”

“医生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听完，他瞪大眼睛，一时陷入了沉默。为了打消他的猜疑，我只好再次挑起刚才的话，“我觉得医生说的有道理。你现在很虚弱，根本经不起路上折腾。你难道打算路上就与我告别？……”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开始把医生的话听进了脑子。

整个上午，我没敢烦他。直到下午，你爸脸上出现了平静的笑。没想到，他一豁达起来，仿佛能把世间一切怨气吞进肚里。他说，既然转不了院，他只剩一个小小的请求：他不想活活憋死，他请我任何时候都别停氧气！我当面保证绝不停氧！于是，他高兴地抓住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谈起往事。谈到半途他又提醒我：你得提防医生，小心被他附了体，要是那样，我就没法吸氧了。

“你放心吧。我会非常小心！”

摊牌之后，你爸常望着天花板，仿佛天花板上有他一生追求的所有答案。一次，他忽地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表情异常严肃地说：我想过了，你做得对，不转院是对的。说完，他冷不丁地问我：你知不知道？荷兰议会批准了安乐死。“什么？安乐死？”我不由得一惊，意识到你爸正在琢磨什么事。我当然要努力打消他的念头，“你可千万别往这上面想，我会想办法让你康复的……”

没想到一谈起死亡的话题，他就不肯中断。你爸告诉我：旧社会老人死时就像演戏，很神奇；很多年轻人不知道，死也要有点天赋……。你爸问我：死是什么？我只能摇摇头，说还没好好想过。你爸显得很得意，说他已彻底想透，说一个人要是有死的天赋，死就会像入睡一样舒服、惬意，这种死最最幸福……你爸第一次向我透露了你曾祖母的事。

你曾祖母三十年前，已葬在大别山上。你爸说，她就属于入睡而死的典范。八十九岁那年，她突然不想活下去，不想成为晚辈们的包袱。她选择你曾祖父的生日那天，开始绝食。她想好了该去阴间见自己的老伴。她滴水不进，没有谁能劝得住她。她把你曾祖父的照片放到床上，好像要把自己变成献给他的一件供品。她就像抱石沉河的烈妇，苦心等着阴间的大门对她敞开。你爸说，这种死法比较享受。刚开始，胃会饿得难受，不过只一两天，胃就麻木不仁，不再有饥饿感。接着，身体会出现一些神秘的体验。由于残留在体里的荤腥，渐渐被清肃干净，脑子会感到清澈如水。过去摇撼内心的俗事、怨愤，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只剩下过去的美好。同时，身体像吸了鸦片，恍恍惚惚，就像待在热气球的吊篮里，感觉自己升升降降，飘忽不定。甚至觉得自己像鹰一样强悍，可以为所欲为，俯瞰山岭河川，掠过辽阔平原，降向丛林村落……总之，原本拥堵的内心，会忽然扩大成为外面的天地……

你曾祖母临终时还见到了世上最美的彩虹，一道架在大雪山上的彩虹。她躺在床上嘟嘟囔囔，说她看见的绝不是梦，因为当时她睁着双眼，看见彩虹就架在大雪山上，看见自己接近了神秘的西天……绝食的第七天清晨，她像一块磐石，寂寂悄悄纹丝不动，那张床成了她跨入西天的门槛……

你爸的话很有煽动力，他说你曾祖母眼里的幻觉，就是纳西族人的生前夙愿，那架大雪山就是纳西族人可以见到的玉龙雪山，彩虹就是纳西族人想象中的升天之路，横在玉龙雪山上空……我问过你爸，她这么做，会不会令家人族人很痛苦，甚至很自责？你爸责怪我不懂。他说过去的人劳碌一生，就是想证明自己没有白活，没有白活的标志，就是在人生尽头落个好死，好死是一生苦役的最好报偿。只有好死，才能让一生的艰辛岁月变得有意义。一旦把不可避免的死，变成有条不紊的绝食等待，那就像梅花凋谢前的盛开，表明一生的劳作没有白费……许多偏僻的农村都有这样的习俗：病重觉得没必要活下去的人，自感成了子女包袱的老人，都会选择这样的死法。你爸说，死并非一定是不幸，完全可以充满幸福，主要看能否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去死……

我差点就被你爸的描述打动，不过我还是竭力劝他：“习俗归习俗，有了现代医学，我们就不应该放弃努力，对不对？”我一边这样劝他，一边心想：我打消了你爸转院的念头，又想打消你爸自杀的念头，我到底是他的救星还是刽子手？没想到你爸反倒安慰起我，他举了旧时日本老人的例子。说那些走不动的老人，通常会坐在一个木架上，敦促儿子把自己背上山。儿子会按老人的指示，把老人独自留在山顶。这样，过不了几天，老人就会在山顶辞世。你爸说，那是千百年来日本山区老人的死法。老人死时心里充满安详平和，没有一丁点对子女的怪罪，有的只是全家皆大欢喜的理解……

你爸一直被幻觉纠缠着。一次，他以为你回来了，紧紧拉住我的手，把我一声声唤作“石儿”。他经常认为我们都在害他。你要是问他到底谁想害他，他会说是翟医生、护士还有我。记得有天夜里，他浑身疼痛难忍，哎哟直叫，我只好闯进值班室，大声把护士叫醒。护士睡眼惺忪地赶来，摸摸他的额头，听听心肺，摆弄一通氧气瓶，还是一筹莫展。你爸要求打杜冷丁，护士死活不依，说止痛药、杜冷丁白天打过，不能再打。护士叫他忍着，他就火冒三丈，开始嚷嚷说护士身上有鬼，是翟医生的鬼附体到了她身上。你爸总认为翟医生无孔不入，可以随时附体在护士、我、输液瓶、中央供氧管道甚至白墙上，来对付他。

你爸老说，他去过什么未来城，从此有了一种能力，能看出阴界和阳界，能看出鬼会附体在哪儿。他说翟医生的鬼最诡秘，能随时钻进钻出一个物体。每天晚上，翟医生会附体在中央供氧管道里，借机杀人。有几次，你爸说他从梦中憋醒，发觉从管道输入他鼻孔的氧气有问题，浓度相当低。他既能看见翟医生附身管道，也听能见翟医生的奸笑声顺着管道传到他床头。有时，他看见病房里的输氧管像翟医生的嘴，弯成奸笑的模样。每次他都会拿身边的东西拼命砸输氧管，迫使翟医生逃走，躲进隔壁的病房。没多久，他就听见隔壁病房传来了恐怖的叫声，那里的病人被憋得嗷嗷乱叫，就算护士前去查看，也无济于事。护士要么已被翟医生附身，装装样子敷衍病人，要么就拿管道毫无办法，无法提高管道的供氧量。护士只好怪罪病人，说病人肺部已丧失捕氧能力。清晨，一具尸体就抬出了隔壁病房……后来，你爸打死也不肯用中央供氧管道，他与翟医生僵持了好几天，直到翟医生特许他用氧气瓶。你爸认为，要是没有使用氧气瓶，他恐怕早活活憋死了。

我曾问他，医院害死病人有什么好处呢？把病人都治死，医院不就倒闭了吗？没想到，你爸认为医院会对三类无法治愈的病人下手：一、拖欠住院费，耍泼赖着不走的病人；二、药费少于床位费，医院不便撵走的病人；三、家属已厌倦陪护，希望大家早日解脱的病人。你爸认为自己属于第二类。刚住院时，医生因为滥用抗生素导致他高烧不退，后来他拒绝挂水，体温反倒降了下来。一旦意识到他过去患过肝硬化，已久病成医，懂得很多药物，医生用药就只好征求他的意见。他坚决不用贵药，导致药费始终上不去……我曾建议你爸，要是因为药费偏低，导致他成了眼中钉，我们完全可以把药费加上去。“何苦呢？”你爸说他们是吸血鬼，那样只会导致他们没完没了地加码。我说：“那总比像你说的那样，被害死要好吧？”“不不！”他每次都阻止我那么做，总是叹气说，要是石儿回来就好。起初他不肯说为什么，直到被问得不耐烦，他才甩出一句话：石儿灵光会办事，他能帮我转院！

你爸其实没法转院。为他转院的事，我曾找过翟医生。医生见我劈头就说：“谁也救不了你丈夫，他免疫系统已崩溃，不会活着走出医院的，你就断了救他的念头吧。”我不甘心，就问他：“难道没有一点办法？如果转到大医院呢？”医生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大医院，顶个屁用？他们搞的都是屠龙术，派不上真用场。对付这种病，我们比他们有经验。你想想看，我们一年要收治几百号这种病人，连我们也束手无策，转到大医院，你就等着白花钱吧。”“如果……我丈夫非要转院呢？”“那他会死在路上。你都看见了，他非常虚弱，随时随地会死，根本经不起路上折腾。说良心话，你倒应该替自己考虑，别把自己的老命也搭上。这里常有病人给陪护家属送终的事……”

医生说话虽然难听，并非没有道理。他提醒我：“垂危病人都比较自私，这是人的本能，无可厚非。比如，你丈夫不肯请护工，昼夜要你陪护，不管你的死活。你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能这么折腾多久呢？”医生解释，老年病人一旦体衰，体内的真菌就会四处蔓延，没有抗生素可以对付，时日也就不多。他老强调：“你丈夫随时会死。对常人来说微不足道的感冒、划伤、颠簸，甚至一个喷嚏，都可能让他一命呜呼。他能挺多久，真得看运气。所以，我才要你转移注意力，多考虑你自己的安危……”

母亲的话时断时续。很多时候，她把话咽进了肚里，似乎是用思绪与自己对话。她关于翟医生的话，也许没错，只是越发叫雷石觉得，现在的医生真是今不如昔——

雷石记得小时候，医生是他眼里的圣人，无所不能。他甚至觉得医生的口音、表情、眼神、手势都有治疗的作用。有时，为了叫雷石摆脱胃疼，奶奶会带他去镇医院，这招不知有多灵。只要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甚至连药都没吃，纠缠他的胃疼马上就会缓解。他生病时，奶奶总想试试民间偏方。她会切出一堆生姜丝，捻几撮白胡椒粉，煮一碗辣汤叫他灌下肚。大概映入雷石眼帘的这些东西，都没穿白大褂吧，所以，它们经常不灵验，无法缓解胃疼。见他疼得额头渗出汗粒，奶奶顿觉失败，只得改变主意：“唉，不行呐。还是赶快带你上医院吧。”

上大二时，他遇到一件攸关他人性命的事。一天夜里，他们班长喝醉了酒，趴在窗台朝外呕吐。无意间，他瞥见一口红痰飞向窗外，他马上惊呼起来，“不好，班长在吐血！”班长朝窗外吐了几口鲜血，身子就往地下溜，同时用手捂着胃部。雷石的呼叫声令屋里的男生立刻围拢过来。大家心急如焚，揭下两张床单，把班长兜在中央，手忙脚乱地抬着他往校医院飞奔。路上，班长又呕出不少血，浑身战栗不已。一行人折腾到校医院的急诊室，大家认为班长差不多快咽气了。接手的医生年龄不大，一个撇着内八字步的女医生。看着她把班长推进急救室，大家不认为小小的校医院和女医生真能改变什么。他们守候在急诊室外的院子里，感到时间格外的长。为了缓解心中的焦虑，雷石破天荒地抽了同学递来的香烟。黑暗中，一支支燃亮的香烟微微颤抖，充满不安。直到撇着内八字步的女医生，突然出现在门口。她镇定自若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宣布：

“他没事了，你们可以把他推到病房去了。”

他们一时全呆呆愣住了。接着，一片欢呼声和掌声在院子里响起。他们一起涌上前围住她，恨不能把她抛向空中疯狂庆贺一番。当然，她那鼓胀的胸部让他们意识到，他们不能那么做——她除了是医生，还是姿影秀美的女人。他们转而用语言赞美她。雷石夸张地跪下一条腿，学哥特小说中的骑士，吻了她两只纤巧修长的手，感激她用这双手救了班长。女医生原本冰样的神情，被年轻人的热情融化了。她禁不住喃喃嘀咕道：“你们太有趣了，真太可爱了……”这群年轻人让破败得有点荒芜的校医院，洋溢着一种过节的气氛。也许女医生开始珍惜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光，就情不自禁跟着他们，一同走进了病房。

班长渐渐从麻药中苏醒过来，脸儿仰向他们，像一丘仰面朝天的江沙，黄中发白。他浑身瘫软，听任同学为他的重生庆贺。女医生大概被诙谐的气氛深深感染，开始带着微醉的神情吹起牛来。她神情肃然地说，“你们班长太幸运，碰巧轮到我晚上值班，碰巧我是校医院开刀水平最高的医生，碰巧学生宿舍离校医院这么近，要再耽误五分钟，他已穿孔的胃，一定会要了他的命……”她兴许有些吹嘘，但偏偏令他们产生了爱慕她的美妙心境。他们爱看她涨红脸儿吹牛的自信样儿，她的样儿真能给无可救药的病人，带来无限的希望……

我和你爸常有一些奇妙的对话。有时，他一觉惊醒，满头大汗，会莫名其妙地嚷上一句：“罪有应得。”

“谁罪有应得呀？”我守在床边，会突然接他的话。

“李慧，她坐牢了，罪有应得。”

“你快别这么想，我还不想咒她呢，我其实挺喜欢这孩子的。”

我的话显然令他很反感，他说：你懂个屁！她要用百年，才能洗清罪孽；人类要到未来城的时代，才没有聚众淫乱罪；现在，她就得受着，等着下地狱……有时，你爸又会显得很清醒，心里充满对你的担忧：石儿怎么还不结婚？他拖着干什么？有时，我会故意逗他：“一个人过，没什么不好，省得像我俩这样成天斗嘴斗气。”只要我的看法与他相左，他就认定我没头脑，是出于母子感情袒护你。他说：等石儿老了就知道，老伴有多重要，不结婚将来老了谁照顾他？我继续逗他：“要是男人都指望女人来照顾，那女人指望谁来照顾？”你爸张口就说：女人跟男人不一样，女人耐拕。我装出不高兴的样儿，“要是这样，我干嘛非要帮男人拕？我帮自己拕好了。”你爸气得白我一眼说：你别那么自私好不好？男人自己拕不过去，得靠老婆帮着拕，懂吗？我装着什么也不懂：“那你就进养老院。护士也是女人，可以帮你拕嘛。”

说起养老院，你爸又气不打一处来：哼，养老院，到时候有罪受呢；你说养老院跟监狱有什么两样？接着，他用很轻的嗓音，闪闪烁烁地说：其实有你陪着，还是很不一样……我马上瞄准时机给他下套子，“你不是说我被医生附体了吗？那不是鬼在陪护你吗？”他被逼无奈，只好自己打圆场：附体归附体，但见到你，我心里还是要踏实很多……再说，我懂怎么驱鬼。

说起驱鬼，你爸倒来了精神，对驱鬼的方法津津乐道。他解释，自从人类对自然再次怀着恐惧，人们在信仰上就回到了原始的拜物时期，未来城里巫术盛行。他说他在未来城学到不少辨鬼术、驱鬼术。比如，只要觉察我的眼神不对劲，显得呆滞，那就是鬼上身的征兆，他就会憋足气，然后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鬼最怕人也变成鬼，担心人变成另一个鬼，来与它争抢地盘。

我当然怕你爸掐自己脖子，他那么虚弱，掐脖子等于自杀。时常，我真是奋不顾身，简直像一个守门员，扑到他床头，死死掰开他的双手。当两人面面相觑，我心里会充满自责，经常眼泪汪汪。只要见我流泪，你爸就会说，鬼被他刚才的举动吓跑了，逃离了我的身体，我已恢复正常……

你问你爸掐过几次脖子？让我想想……大概五次吧，不不，七次……我常苦口婆心劝你爸：“你以后别掐自己脖子，要是看见鬼就告诉我，我来掐自己的脖子，让我来吓唬鬼，好不好？”你爸对我的话不屑一顾：哼，你掐？你掐顶个屁用，你吓唬不了鬼，我是活鬼，只有活鬼才能吓住死鬼，你懂吗？

唉，你爸的缺点，就是太聪明！要改变他的想法难于上青天。我质问过他：“翟医生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是死鬼呢？”你爸胸有成竹地回答：这不矛盾，以前这一带是野坟岗，翟医生是被在这里游荡的死鬼附了体。几十年前，后山一带葬过许多死刑犯，和文革中死于非命的人。你爸坦白，别人的鬼他不怕，就怕显信和尚的鬼。几年前，黄州镇实施“重建古镇”的计划，将镇医院迁出旧城，安置到后山的野坟岗。医院当时迁走了其他所有的坟，唯独对显信和尚的坟秋毫未犯。院方还精心筑了花坛，簇拥着显信的坟。你爸说，他一住院，就开始受到鬼的侵扰。渐渐地，他反应过来，天天入室侵扰他的鬼，分明是显信和尚。显信大概不肯原谅石柳龙当年的所作所为。你爸说，他无法说服石柳龙，叫他别来医院探望他，更不敢告诉石柳龙，说医院成天游荡着显信的鬼。谁会想到，在竹林山茶花错落有致的院区，显信那尘埃一般到处游荡的鬼魂，时时刻刻与他较着劲儿。谁叫他曾与石柳龙如胶似漆呢？他完全是代石柳龙受过啊！

我假装好奇地问你爸，“显信的鬼对石柳龙有影响吗？”他“哼”了一声说：岂止有影响？石柳龙多次给你爸做过催眠，举行过神秘的祷告仪式，石柳龙自信能打开外界通向你爸身体的大门。通过复杂的仪式，石柳龙认为通道上的屏障已拆除，可以将你爸的痛感、焦虑、无常等感觉，通过打开的大门，像放飞笼中鸟一样释放到空中，让身体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你爸说，石柳龙帮很多人解脱过痛苦，使他们的内心进入宁静。没想到，石柳龙每次给你爸做仪式，都没有成功。石柳龙始终不知是什么东西挫败了他的法力。每次做完，病房就陷入一片混乱。你爸说，显信的鬼不怕石柳龙的法力，它会附在天花板、输液瓶、输氧管、我或护士身上，防不胜防。显信的鬼不直接与石柳龙交锋，只找体虚的你爸做替罪羊。石柳龙始终不知是显信的鬼在兴风作浪。只要见到鬼来附体，你爸不管手能够到什么东西，哪怕是手机、杯子等，他会一股脑儿朝鬼砸过去……

不知是不是药物的作用，你爸睡着时，就像鲸鱼一样，嘴巴会发出很响的换气声。他每天都需要打杜冷丁来止疼。石柳龙给他熬的曼陀铃果汤，止疼也很有效。只是喝了这种汤药，他的脑子会胡思乱想……

今晚，我十一点回到医院时，原本安静的病房早已沸腾，众人聚在你爸病房的门口或窗口，伸长脖子朝里看。我一进屋，泪水就“哗”地流出来。床上的被子已全部掀开，只见血从你爸左手臂的静脉流出，染红了整个被窝。血像一面世上最鲜艳的党旗，覆盖着你爸的上半身——兴许这倒真安慰了你爸，他在阴间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入了党。我发现，你爸脸上第一次有了舒展安详的神情，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用来割脉的剃须刀片，死死攥在他的右掌心。

“丑闻！丑闻！”

翟医生看见我时，一边从双耳摘下听诊器，一边气喷喷地嚷嚷道。他用眼睛瞪着我大声宣布，你爸已咽了气。他脸色铁青，气恼恼地质问我：“你怎么偏偏今晚没陪护呢？”“我，我……”我解释因为医院伙食太差，我回家连夜做了猪肝汤，给他端来。见我有点支吾，翟医生气得咬牙切齿，他来回在床前踱着步子。

“合谋！这是彻头彻尾的合谋！”

怒气令他原本帅气的脸扭曲变形，变得阴森可怖。大概气不过，他阴阳怪气地奚落起我来：“你几天都等不及吗？就那么盼他早死？非得怂恿他自杀？……”

什么？你问你爸手里的刀片哪里来的？既然你爸已死，我也不打算对你隐瞒。事情是这样。我和你爸都觉得你不会回来，觉得你所有的短信或电话中的说法，都只是托词，不过用来敷衍我们。眼见你爸呼吸一天比一天艰难，异常痛苦，我也彻底绝望。昨天下午，我主动提出给你爸刮胡子。我刮得很笨拙，要是平常他早就会发毛，但他十分克制，丝毫不抱怨我把他刮得很疼。与他衰老的脸相反，他目光炯炯有神，死死盯着我手上的剃须刀。帮他刮完上唇和下巴，我故意将剃须刀片“遗忘”在床头柜上。帮他喂晚饭时，我眈了一眼床头柜，见上面的剃须刀片早已不见踪影。傍晚和他道别时，气氛默契又悲壮。我佯装不知刀片已被他拿走。他显然心存感激，没再说耸人听闻的话。只是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说了一句：你以后去和雷石一起生活吧！

36

翟医生和云霞原本相处和睦，现在因雷壮游割腕自杀，彻底撕破了脸。自杀事件经网络披露，引来一边倒的骂声，网民们把病人自杀与医院无德、腐败、潜规则等联系起来，令镇医院形象大损。为挽回声誉，镇医院决定起诉云霞，认定是她向雷壮游提供了刀片，授意他自杀。雷石回黄州镇没几天，云霞就接到法院的传唤电话。法院想对云霞进行测谎——法院刚进口了一台测谎机，他们打算通过测谎，弄清云霞是否是背后的主谋？

父亲选择自杀，令雷石陷入深深的自责。办完简朴的葬礼，他急切地想帮母亲脱身。他调动起自己的全部智慧，埋首于图书馆和网络，查阅了大量测谎的资料。他还阅读了能到手的一切心理学书籍，包括迈尔斯的《社会心理学》等。他很快归纳出一些应对的法则，供母亲用来对付测谎机，让她知道测谎时哪里有陷阱……

测谎那天，雷石陪母亲去了法院。工作人员只允许雷石待在测试室门外。施测人吩咐云霞坐在面朝白墙的一把椅子上，给她戴上测汗量、血流的指箍，套上量血压的皮套，朝她前胸后背缠上一圈圈橡皮管，给她扣上收集声音的头盔……测试前，施测人详细介绍了测试规则：她怎么想都可以，但只能回答是或不是。

测试开始后，她听见施测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以前帮别人自杀过，是不是？”

“不是。”

她颇为反感、愤怒，甚至已在椅子上坐不住。按照儿子的说法，这是对照问题，只有非案犯才会激动。她其实无需故意激动，这个企图误导她的问题，让她的情绪无法像冰一样冷。

“你其实知道，是谁把剃须刀片给了你丈夫，是不是？”

这是与案情有关的问题。按照儿子行前的指导，只有案犯才会激动。她暗暗压着鞋里的脚趾，轻轻咬着舌头回答：“不是。”（这是雷石教给她的技巧，两人演练过不少次。）

“你以前见过别人自杀，但没有阻止，是不是？”

第二个对照问题！它顿时勾起了她的记忆，想起西北气象局大楼甬道上的一摊血。那是同事张良跳楼留下的，当年张良初恋失败，毅然选择了跳楼。当她赶到事发现场，遗体已被抬走。她战战兢兢，始终不敢靠近那摊血。站在几丈远的地方，打量着被血浸染的石板，她简直不能自持。打那以后，她再也无法把那块石板仅仅看作是石板，那块石板似乎已与张良合二为一……

“不是。”她挺起胸脯答道。

“你其实知道你丈夫会在哪天割腕，是不是？”

第二个与案情有关的问题！她知道吗？她其实介于知道与不知道之间。雷壮游虽然暗中接受了她“馈赠”的刀片，但她不知他何时实施，她甚至心存一丝侥幸：他说不定光打雷不下雨！天天想寻死的人，并非真不怕死。她甚至觉得这个问题设计得挺傻，设计得过分具体。她没有忘记儿子的叮嘱：遇到这类问题，不能由着身体的反应。她当然一直压着脚趾，然后冷冷地回答：“不是。”

“你丈夫自杀时的表情和后来的表情不一样，是不是？”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测试罪知感的问题，施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这类问题，因为它会暴露施测人的底细——说明她对前面问题的回答，已令施测人迷失了方向……

“不是。”她对着白墙莞尔一笑，知道可以如实回答。

记得丈夫自杀前的傍晚，她隐隐约约有预感：可能那是与病中丈夫的最后一面。只见丈夫呼吸艰难，脸上凝结着多重情绪，有心照不宣的感激，有无精打采的厌世，有不可言喻的遗憾……她十一点返回病房时，丈夫躺在床上已十分安详，不再发出鼾声，眼皮下的眼珠子不再移动，显然，他终于摆脱了一切困扰。为防止他自杀，床边围着五十公分高的木栅栏，令病床看上去像大婴儿用的摇床……

那一刻，她内疚之余心里充满了钦佩：丈夫死得豁达英勇，她真无法说清其中的众多含意，她只能用泪水感慨、怀念，阴间又多了一个英雄……

测谎机败下阵来，法院最后裁定云霞不是自杀事件的主谋。测谎结果一经公布，翟医生方寸大乱，气急败坏之余，唆使别人干了一件蠢事。

那是残月之夜。雷石喝下半瓶白酒，差点当街摔了一跤。他满嘴酒气喷出的都是自责之言，认为自己迟迟返乡，是导致父亲自杀的祸首。月亮从云缝探出雪白的脖子，令他隐隐想起耿莎，想起自己辜负了父亲的夙愿——他应该再婚。是的，耿莎不止妩媚动人，也体贴温柔，他光顾着艳冶之事，反倒忘了生活的正宗——过夫妻相守的生活。他越懊悔，越往肚里灌酒。他抱着白酒瓶子，沐浴着路灯的灯光，想靠醉酒的恍惚来收拾乱七八糟的心情……走着走着，发现有一群人始终跟着他。银漫漫的夜光，令街巷半明半暗，朦朦胧胧，使他觉察不出身后的气氛有何诡异。十年前，他成功戒了酒，远离了不计后果狂饮的日子。此时的他，早已酩酊大醉，把头扭向身后，朝跟着他的一队人大声嚷嚷：

“喂，过来！一起喝！光跟着有屁用！”

他挑衅的嚷嚷声，令一直跟着他的人，狼群一般冲过来，一把夺走他手里的酒瓶。雷石着急地去追那只酒瓶，“给我留一点，给我留一点……”这是一群街头混混。领头的人神情冷漠，仰头“咕咚”喝下一口，把酒瓶递给身边的人。当酒瓶在混混们手上转了一圈，回到雷石手中，已空空如也。领头的人上来拍拍雷石的肩膀：“谢谢你的酒！喝完，我们揍你就更有劲了！”其他混混顿时爆发出会心的大笑，“是啊是啊，喝了酒，我们的手就更痒了！”

“什么呀？我听不懂！”雷石努着嘴唇，大声朝他们吼道。他十分生气瓶底竟没剩一滴酒。领头的人懒得再说什么，十分怡然地从风衣里抽出一根木辊，突然朝雷石的右肩劈了下来。“哎哟——”雷石大叫一声瘫在地上，“你们疯了吗？！”其他混混见状，立刻围住雷石，纷纷从风衣里抽出木棍，朝他砸下来。雷石罕见地没有护着头，竟用双手护着空酒瓶子。他似乎被地上龙飞凤舞的棍影吸引住了，奇怪自己的后背怎么发出了沉闷的鼓声，节奏杂乱无章。不一会儿，他感觉背上像着了火，仿佛有无数火苗直往毛孔里钻。他由此想到，这些人兴许是在举行一个祈雨仪式，他是他们选中的一个祭品。当他感到脸上真有了雨滴，越发相信祈雨仪式即将结束。他想：若是祈雨，何必这么紧张，完全可以轻松点。当他嗅到一股血腥味，马上认定这是南方梅雨季节的地腥味。恰好此时，仪式结束，领头的人命令他继续跪在地上，同时用傲慢的口气问他：“知道为什么挨揍吗？”

“知道。你们是在祈雨。”

“什么？祈雨？”领头的人两眼圆瞪，大概不想再费口舌，直接朝雷石的脑袋夯了一棍。雷石只听见耳朵“嗡”的一声，就觉得自己进了一片清凉之地……

那一棍子直接把雷石送进了过去。小学快毕业的他，用劲搀扶着头上沾满雪花的父亲，根本不理会东南西北，朝黄州镇的郊外瞎走一气。他忘了这是父亲第几次探亲，大概欣喜他高过了父亲的肩头，父亲第一次带他出去喝酒。他觉得白酒咽进喉咙，就像朝喉咙抽了一鞭子，火辣辣，烫灼灼，令他不肯多喝。与黄州镇的旧友喝酒，是父亲回乡探亲的大乐子。父亲喝起酒来就像上刑场，心里根本就没有明天。当时，爷爷家与另外两户居民，合用一个院子、一间茅房。父亲探亲期间经常喝到深夜，醉醺醺回家时从不蹑手蹑脚，总是对着院门一阵狂敲。刚开始，母亲生怕惊扰邻居，连忙应声开门。随着父亲闹酒的次数增多，母亲就赌气再也不理他。一天深夜，父亲拍门拍了半天，不见母亲起床开门。当他的拍门声变得有气无力，一直侧耳聆听的奶奶，决定起床开门。奶奶一旦接手开门的任务，父亲半夜敲门就没再受怠慢。哪怕是寒风冷冽的冬夜，奶奶仍会耐心地为他开门。父亲偶尔会睡在门阶上，沉入醉酒的悠悠梦境——他做的都是想回南方的梦，常梦见自己已到镇造纸厂报到上班。（次日父亲醒来，就喜欢析梦，向家人吐露心曲。）说来也怪，父亲初中毕业赴东北读书时，曾认为小镇破败丑陋，色调灰暗；当他步入中年，肚里有了各地的见识，他开始觉得黄州镇极有魅力。他甚至觉得，醉卧黄州镇比醉卧西北要舒坦、温馨。冬夜，他要是醉卧黄州镇，不用担心会冻伤或冻死。他曾在西北冬夜的醉酒生涯中，冻掉了三个脚趾头……

“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

这是奶奶给予雷石的教诲。父亲不在他身边，奶奶就把祖传的家规全搬了出来。她教导他，吃饭时两眼不能只盯着菜，咀嚼时不能发出“别咭别咭”的大响声，端碗时掌心不能兜着碗底，十八岁前不许沾酒、吸烟、谈恋爱，晚上九点前务必归家……雷石盼着父亲返乡帮他破一破这些规矩。父亲一回黄州镇，就会带他到处见朋友，让他独享一碗碗肉片汤，带他深夜一起狂拍院门……

这是父亲第一次怂恿他喝酒。白酒下肚，他顿觉地动天摇，身轻如燕，仿佛稍一用劲，他就能轻松地飞上青龙山。大概觉得脸颊滚烫，他用手掬着冷水朝脸上泼。父亲见状，一把将他朝门外拖，大声嚷嚷：“走，到外面去，冷冷脸！”

那天夜里，天上飘着稀稀朗朗的雪花，像从天上凋落下来的白梅瓣儿。雷石发现，父亲根本不在乎方向，只管一个劲儿朝前走。

“爸，你要到哪里去呀？”

“管它哪儿，只管走！”

父亲一醉酒，浑身就充溢着自由感。他像将军一样傲然地把手向前一挥，就指挥雷石大步朝前走。雷石明白，父亲不想马上回家，他要享受醉酒后的美妙幻觉。父亲醉醉悠悠地对他说了许多事，包括父亲入党受阻的事。他告诉雷石，没有党票，自己很难调回家乡。有一阵子，他拍着雷石单薄的双肩，嘀嘀咕咕：“……现在好了，你和我，从此以后，再不分开！”酒令父亲产生了永远留在小镇的幻觉……

探亲时期，母亲不时在爷爷奶奶面前诉苦，抱怨父亲在西北醉酒的事。他常在元县县城醉酒，由于县城小，人人都认识他，见到他醉卧街头，不会不管。每次都有人不嫌麻烦，费劲地把他送回家。唯有一次，大概呜呜作响的风雪刮得脸太疼，入夜以后，县城街上不见人踪。父亲趁着母亲出差，独自去小酒馆喝酒，接连喝完两瓶西北烧酒，就毅然走进了门外的风雪中。他醉得不能自持，走到半途就心安理得把身子贴向冰冷的马路，一直睡到午夜才被路人发现。他被人送进医院时，好几个脚趾头已冻黑，为救他一命，医生不得不切掉了他三个脚趾头……

雷石发觉，酒令父亲变得大胆、放肆，他被父亲的言行迷住了，体会到打破禁忌的快感和轻松。上学以来，他脑子里的禁忌越学越多——公开场合不能讲真话，家人谈论国家大事要闭门关窗，许多内幕不能外传，领导人的名字不能乱写、打叉或辱骂，政治口号一个字都不能说错……酒第一次怂恿他试着打破这些禁忌，试着在森严壁垒的堡垒上，打开一个小小的缺口。他随便挑出一个领导人的名字，喃喃地骂了一句。他的骂声丝毫没有激起父亲的反感，父亲反倒嘿嘿一笑。他作为学校重点培养的校三好生，不敢相信自己竟会骂领导人。骂声脱口而出的刹那，他忽然明白家人为什么要关起门窗说话。原来骂人就像酒一样，虽然在母亲眼里有不好的名声，却藏着惊人的快乐，真所谓“越禁忌越快乐”！他是父亲和酒友们谈话的忠实听众，父亲无数次地叮嘱他：“大人的话，你可以听，千万不能，传出去！”雷石一向令父亲放心。有无数次，他制服了心底那只虚荣的怪兽，怪兽总想逼他张开嘴，向同学们炫耀他听到的禁忌话题或小道消息。

那次离别不久，父母乘坐的绿皮火车，刚驶到西北第一个土塬，留在家乡的雷石就出了事。送走父母，雷石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强烈失落，不知如何适应身边骤然没有父母的生活，他悲痛欲绝，以泪洗面。一天下午，他偷偷哭泣时失去自持，狂奔到街上。掌灯时分，见到杂货店有父亲带他喝过的白酒，就毫不犹豫，掏出父母塞给他的零花钱，买下一瓶。他揣着酒瓶来到江边，不禁心儿狂跳。这是他第一次擅自打破奶奶的规矩。他咬开瓶盖，“咕隆咕隆”喝起来。火炎炎的酒灌进身体，令他心里的忧伤顿时逃遁，他竟有了恍恍惚惚的幸福感。望着码头上那些并不可笑的渔人，他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半瓶酒下肚，他渐渐成了一名歌手。对着影影绰绰的船桅，开始放声高歌。他一口气唱了无数当时流行的革命歌曲。他想搜出记忆里的所有歌，就像打扫卫生的人，恨不能用扫帚抠出犄角旮旯里的所有灰尘。唱完中国、朝鲜、阿尔巴尼亚的歌，他发现已无歌可唱，但他不想让嘴巴停下来。酒逼得他继续做随心所欲的事。他灵机一动：对呀，可以换歌词，把革命歌曲变成骂人的歌！他顾不得合不合适，兴致勃勃给熟悉的曲子配上了即兴的骂人歌词。他先把所有同学编进歌词，痛痛快快骂了一遍。江边的夜风阴森森、冷浸浸，但没能把他彻底吹醒。为了更刺激，他把所有老师也编进了歌词。每骂一人，他就像解出一道数学题，颇有成就感。骂完老师，他把家人亲戚也编进歌词，他显然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当他给龌龊的骂人话配上熟悉的曲子，它们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和意味。骂完所有熟人，他像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负债人，急着找到能顶债的任何东西。后来，他想起了和父亲一起醉酒的场景。对呀，还可以骂不认识的人！于是他挨着个儿，把他知道的所有政治家、科学家、作家、诗人、艺术家统统编进歌词，辱骂一通。他骂得非常全面，骂完中国的，就骂苏联的、美国的、古巴的、越南的、东欧的……他玩着换词游戏，毫无恶意地置换着人名。每每在骂人的动词后面，换上某人的名字，他就陶醉在乱说一气的快乐中。那些名字原本钢铁般坚不可摧，此刻被他心里乱蹿的熊熊野火灼化……他心里翻腾的梦想，与父亲心里勾画的梦想正好相反。他做梦都想跟着父母回西北，和他们永远朝夕相处。他动用了所有恳求的招数。他越情深意切，越令父母为难，心灵饱受煎熬。探亲时间一般不出两周，哪怕再美妙、温馨，总要面对残酷的离别。离别令家人心里都不好受。雷石泪流满面的样儿，令大家都不忍目睹……

那天晚上，他获得了一种全新的体验，感觉不需要朋友，他已能自娱自乐、醉舞狂歌……

次日上午，雷石上课哈欠连天。语文课刚上到一半，就见校工宣队的代表潘师傅突然闯进教室。潘师傅用锐利的目光扫了所有同学一眼，然后把头凑近老师的耳朵，叽里咕噜一阵低语。只见老师脸色大变，惊诧地抬起头，用目光打量着雷石。老师踌躇再三，最后才用颤抖的嗓音宣布：

“雷石同学，工代表找你有事，请你跟他出去一趟！”

教室顿时鸦雀无声。喜欢抄着手听课的男生们，最先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妙。要是平时，他们一定会故意逗雷石：“去呀，磨蹭什么？肯定是你妈来了，带女孩来给你相亲了……”他们一反常态，没有沉浸在幸灾乐祸的调侃中。他们罕见的沉默，把整个教室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听诊器，令所有人觉得，雷石每走一步的声音都非常响。雷石觉得自己就像迈着两条锈死的假腿，僵硬、极不自然地勉强跟着潘师傅，一脸茫然地向学校办公楼走去。

工宣队的办公室只有一张长条课桌，几把木椅，墙上贴着宣扬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张贴画。那天，潘师傅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服，左臂套着红袖章，衬着他严肃冷峻的方脸。他按照社会上流行的程序，先问雷石的姓名、年龄、住址、父母姓名、父母工作单位等，然后猝不及防地质问道：

“昨天晚上，你在老码头干了什么？”

“老码头？没干什么呀，就是喝了点酒。”

潘师傅轻蔑地白他一眼，撇着嘴角说：“这样可不好，只有老实交代才有出路，我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你。对吧？”

雷石顿时恼火起来。他觉得自己没干什么坏事，不过是唱了无数的歌。他把脖子一昂，理直气壮地嚷嚷道：“我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

潘师傅气扑扑地冲进里屋，没一会儿，就拎着一把锃亮的大刀出来，把它架到雷石的脖子上：“小子呃，你听着，这是我父亲当年砍死日本鬼子的大刀，你他妈再嘴硬，什么都不说，我就把你给砍了，信不信？”

雷石从没见过刀架脖子的阵势，他只在课本里读过一些血腥的场面：刘胡兰被国民党军队用铡刀铡了脖子；抗日战士用大刀对付日本兵的刺刀，砍了鬼子们的头……雷石用脖子觉出了大刀冷嗖嗖的寒气，他吓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像个婴儿“哇哇哇”哭起来。边哭边语无伦次地承认，他醉酒后用唱歌的方式骂了人。

“快说！骂了谁？”

“……骂，骂了国家领导人。”

潘师傅故意把大刀片儿在他脖子上蹭了蹭，贴得更紧点：“快说，谁教你的？”

“没，没人教我，是我自己瞎编的。”

潘师傅很不满意他的回答，马上怒吼道：“不可能！背后一定有教唆犯！”

雷石怯生生地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工代表：“真是我自己瞎编的。”

潘师傅一边摇着脑袋，一边露出替他惋惜的神情：“你真是没救了，太不老实。”说完，他再次厉声问道：“快说，是不是你父母教的？”

跪在地上的雷石，急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的额头已涔涔淌着汗水。潘师傅气得抡起大刀，径直朝自己的办公桌劈下去，只听见“嘣”的一声，五斤重的大刀深深嵌入桌角。潘师傅的办公桌木质疏松，油漆剥落，用来试刀正合适。潘师傅用力抽回大刀，故意让雷石看清大刀一点没卷刃，但桌角已留下四厘米深的楔形豁口。潘师傅再次把大刀抡过头顶：

“小子呃，我这回要砍的可不是桌子啦，是你的脑袋。你只要再敢说一个不字，就别怪我这大刀不认人了。”潘师傅用大刀在头顶耍出一个花样，然后把它高高举在半空：“快说！是不是你父母教的？”

雷石朝上瞥了一眼悬在半空的大刀，连忙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惊慌失措地承认：“是是是……是我爸教的。”

“这就对啦，你头脑还算清醒，还知道要保住脑袋。”潘师傅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他把大刀“啪”一声拍在桌上，同时脸上尽量显出和善的神情，“你不要搞错了，我可是想帮你，毕竟你还年轻，应该有比蹲监狱、枪毙更好的前途……”接着，潘师傅用诚恳的语气告诉雷石，他不过是例行公事，负责了解事情原委，只要知道背后是谁唆使的，就可以结案，你就可以继续上学……

“那……那你们会不会追究我爸呀？”

潘师傅一拍胸膛，“嗨，你不用担心，说完就没事了，以后也不追究。我说了，我们主要是弄清情况。你不说倒会把事情闹大。”

“你说话算数？真的不会影响我爸？”

潘师傅马上挺起身子，“嘭嘭嘭”把胸膛拍得更响了，“现在可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我是代表工人阶级说话，你难道不相信工人阶级说的话？你放心，我潘某说话肯定算数！”看着潘师傅一脸诚恳的表情，雷石暂时打消了顾虑。他露齿一笑，违心地承认道：“那些骂人的歌词，确实是我爸教的。”潘师傅喜形于色，“这就对啦！你早说，事情不早就解决了吗？”潘师傅转身把祖传的宝贝大刀，放进里屋。出来时拿着黑皮软抄本和一支圆珠笔，端坐在木桌前，把雷石交代的所有骂人歌词，统统记下来。审讯结束，雷石心底再次涌起了一丝不安：

“真不会影响我爸吗？”

“放心，不会影响！”

“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

37

我已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原来灵魂真可以四处飘荡。进入阴间以来，我夜夜像扑灯的蛾子，绕着灯火沸扬的黄州镇打转转。望见儿子雷石替我受苦，被翟医生雇凶暴打，我真心痛至极，爱莫能助。我要是说自己气得脸色苍白，没人会相信，他们会说：灵魂哪有脸呢？错了，灵魂真的有脸，没脸的灵魂其实比有脸的活人更有脸！翟医生的脸我倒真看不见呢！

雷石虽然因我挨了打，但我不觉得因此亏欠他。我的一生就像天上那些不起眼的星星，不明亮耀眼，也不亏欠谁。我把大半辈子的收入都用来铺了铁路——每三年回黄州镇探亲一次，三年间辛苦积攒的钱，刚够坐火车回乡折腾一次。那时，我不属于我，只属于儿子。我不是想用爱来控制他，只因我年轻时的冲动，给自己造成了坎坷的命运，我只是竭力想帮他克制无谓的冲动。他冲动起来，比我更要不计后果。他初中时，我就吃过他冲动带来的大苦头——

记得那是初冬时分，我和云霞刚从黄州返回西北元县，公安就找上门来。我们放下行李不到一刻钟，云霞还在打扫满屋的灰尘，几个公安就堵上了门。他们二话不说，“喀哒”一声给我带上手铐，就把我押往县公安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见我被反铐着双手，纷纷停下来观看，个个目瞪口呆。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就不停地问领头的公安：“为啥抓我？出了啥事？……”

押解我的这些公安均一声不吭，统一冷着脸，只顾推搡着我往前走。一进公安局的大院，他们就把我推搡进一间平房的铁笼里，“哐”一声锁上门，然后扬长而去。笼内只有一堆枯黄的麦秸，和一床脏兮兮的薄被。夜里，我蜷缩进麦秸堆里，还是冻得无法入睡。早饭时分，一个公安送来一碗小米粥。严格说，那只是浮着百来颗小米的米汤而已。我对公安说，笼里没有毛巾、牙刷、脸盆，没有洗漱用的水。他觉得我的说法挺好笑，“你都到了牢里，还不识相点？还要求这要求那？”我生怕口里的臭气会喷到他脸上，只好低着头跟他说话。大概见我始终低着头，他的口气变得温和起来，“你要记住，进了这里你就是犯人，不再是什么技术员了。犯人就要有个犯人样儿。”我是第一次进这种鬼地方，真不知犯人该有什么样儿。想来是云霞的洁癖影响了我，我不习惯清晨不漱口就吃饭，不洗脸就见人……吃完早饭，我靠看铁笼外的天花板来消磨时间。从天花板的斑斑污迹中，我看出了大约十来幅山水画。当我打算把这十来幅画合成一幅更大的山水画时，通向铁笼的门突然打开了，闪身进来一个身着制服的女公安，和一个身着中山装的男便衣。

整个白天都在提审我，很多细节反复问了十来遍。我就像参与拍片的演员，休想一遍就过关，得一遍遍重来。女公安是不断发号施令的导演，男便衣是剧组的编务和保镖。只需瞅一眼从他衣服下隆起的肌肉，就知道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若是有过激的举动，一定会吃他铁拳的苦头。女公安说话声音不大，脸上却有着凛然之气，她是标准的北方美女，轮廓分明，脸盘儿狭长，标致得无可挑剔。不过面对提审，我宁愿女公安长得丑点，丑会令那张脸传达的正义大打折扣。

我早已耐不住了，“我犯啥罪？凭啥抓我？”

女公安冷静地提醒我：“你没有权利提问，你只能如实回答问题，明白不？”我只好点点头，表示愿意配合。女公安明明知道我姓甚名谁，她依旧从头开始。问完姓名再问年龄、单位、职务、家人情况等等。这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琐碎问题，让我感觉有一张大网正张网以待，就等着我跳进去。我只能佯装镇定。

“你平时教儿子啥东西？”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老一套呗。如何做人，如何上进，如何学好。”

女公安要求我提供细节，“说具体点，怎么教他做人的？”

“听老师话，好好学习，遵纪守法，不打人，不骂人……”

“你儿子平时经常骂人吗？”

我摇摇头：“我没怎么，听他骂过。”

“是吗？”女公安低下头往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冷冷地问：“如果我们发现他很会骂人，你怎么看？”我一时愣愣望着她，有点不知所措，“也……也有可能，我不在，他身边，不能时刻，管教他。所以……”女公安坐的椅子比我的高，她像灯塔一样傲然地俯视着我，“你认为你儿子骂人，与你有关吗？”

“真要那样，当然有关，是我没，教育好他。”

女公安与男便衣会心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用笔杆“嗒嗒嗒”地敲打着本子，继续问：“那你说说，怎么没把儿子教育好的？”

问答进行到此，我感到自己并没有获得他们的信任。光从他们的神情、语气、看似无害却暗藏杀机的提问，我渐渐意识到，儿子一定在家乡闯了不小的祸。我的心一时变得十分沉重，这沉沉的担忧，令我态度起了变化。既然儿子闯了祸，我就别无它想，一定要把罪责揽到自己头上，尽力减轻儿子承担的责任。我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简直像是梦呓：“怪我平时，过分袒护，过分骄纵，才导致他……”

“雷壮游！”

一直慢声慢气说话的女公安，突然使出吃奶的劲儿，发出了一声厉吼。吼毕，她整个身子像一只簧片，仍在微微颤抖。她大声警告道：“雷壮游，你可不要轻描淡写，跟我们兜圈子。我告诉你，你犯的事很严重，只有老实交代才有出路！”

我是第一次被外人这样训斥，训得我毫无尊严。再说，我也不习惯被她直呼其名，她故意去掉了本应紧随名字的“同志”称呼，把我划归到同志的对立面。她直呼其名和要挟的口吻，使我处于被肆意丑化的境地，使我不能理直气壮地与她辩论。

“说！你到底教了他啥么？”

我回答得十分吃力。我一边慢吞吞地回答，一边琢磨儿子到底犯了什么事？直想得脑壳发胀发疼，想得一脸茫然、沮丧。我把能想到的所有疏失和过错都加到自己头上，女公安仍不买账。

“喂——，我再给你一分钟，不然……”

我吃了一惊。“喂”若是出自云霞之口，哪怕她怒气冲天，不会令我有人格受辱之感。它只会令险恶、肃穆的气氛，陡然变得轻松、滑稽，它是我和云霞重新找到信任的一扇门扉。当“喂”出自女公安之口，我骤然有被故意贬低和羞辱的感觉。我顿时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忍不住也朝女公安吼起来：

“谁叫‘喂’啊？我有姓名，你干嘛，用‘喂’叫我？”

被我一顿抢白，女公安倏地脸颊绯红。她按住想起身制止我的男便衣，态度缓和地说：“好吧，雷壮游，我就尊重你，但如果你不老实交代，那就不再值得我尊重！”

我望着男便衣气恨恨的脸，感到自己非常委屈：“你们和我，捉迷藏，不告诉我，出了啥事？难道有话，不能直说？……”我事后才明白，琢磨不透他们的意图，恰恰是他们让审讯得以进行的关键。想叫他们摊出底牌，恰恰是我缺乏经验的表现。这使我看起来倒像个有经验的犯人，试图靠装糊涂，摸清公安手上到底掌着哪些底牌？

女公安胸有成竹地说，“好吧，我就成全你。你儿子犯了案，他用最污秽的语言辱骂了国家领导人，骂了整整一小时……你还有啥可说的？”

“啥？”我触电般痉挛了一下，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这龟孙子，竟干这事？”

“怎么？你也觉得荒唐？据你儿子交代，那些话都是你教给他的。”

我更加诧异地看着她，“他……他真是，这么说的？”

“白纸黑字。我们有你儿子交代的文字记录……”

“你们……就，就不会，弄错吗？”

“雷壮游！”

女公安的高音显然不如低音完美，吼声嚷到末尾给人扯破嗓子的感觉。这一次，她竟在怒吼中顾及了我的面子，没再用“喂”来叫我。吼罢，她浑身依然微微颤抖，她降低音调地说：“我们公安可不是吃素的，绝不会弄错，你不要心存侥幸。不用我多说，你自己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我很执拗，坚持要看到儿子的口供才肯相信，“我可以，配合你们，承认一切，但我必须，看见口供……”

女公安和男便衣再次交换了眼神。接着，女公安庄重、自持地起身，端着文件夹走到我跟前。电传的口供笔录潦草凌乱，仿佛一页页五线谱音符，差点叫人看不懂。不过，我一眼认出，口供里有黄州人骂人时爱用的下流字眼：屌、日、鸡巴……站在我身边的女公安，心里一定暗暗数着数儿，一、二、三、四、五、六……“啪”的一声，她合上了文件夹。

接下来的审讯就变得容易和顺畅，简直像与友人促膝谈心。我承认了女公安想叫我承认的一切罪责。我从不推翻儿子的供词。只要女公安说，你儿子骂过这样的话，她当然不会复述，只是向我出示笔录，然后问我有没有教过儿子这句话，我当然一概应声说教过……

宣判大会特意选在农民赶集的日子召开。过去，县委一直维护传统集市的风俗和欢快的气氛。军宣队进住县委以来，县委的做法已有所改变。大概他们想借集市达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希望来县城赶集的山民，有机会从宣判大会汲取教训，切身感受阶级斗争的威力，县委把宣判大会设在了布满摊位的广场上。挂着标语横幅的水泥舞台，处处透出庄严和肃穆。离舞台不到三十米，就是与宣判大会气氛极不搭调的农民集市。以货易货的山民们，见舞台上突然押上来五个犯人，都好奇地涌上前来看热闹。大概担心观众稀少，军宣队事先调来了撑场面的县中学生，约有五六个班，唧唧喳喳地站在台下，越发衬托出舞台上铅一般灰暗、沉重的气氛。

我和另外四个等候宣判的犯人，一起以屈辱的姿势出现在舞台上。每人都被两个公安架着膀子，朝下按着头，连呼吸都有点困难。那四个犯人十分倔强，都竭力想昂起头，坦然地看着广场，他们不时被身边的公安咒骂着按下头去。我与他们完全相反，巴不得低着脑袋，最好比脚尖还低，免得台下那些熟人看见我的脸。那四个犯人均是刑事犯，有个鸡奸犯露出满脸的倨傲，不时冷不丁地昂起脖子。我的胸前挂着一个大纸牌，赫然写着六个大字“教唆犯雷壮游”。我知道云霞一定在寒风习习的广场上，但我不想用目光找到她。我一登台，就听见台下一阵骚动，不少人马上咂嘴议论。虽然他们嗡嗡嘤嘤的议论，汇成了一片语焉不详的背景声，但我清楚他们会说什么。他们都认识我！

宣判大会像一场工业展览会，组织者巴不得会程越长越好，最好能像展示机床的功能那样，充分展示犯人们作案的冷静与周密。领导们的轮流发言，把宣判大会拖得冗长、枯燥、乏味。待到各路头面人物展示完照本宣科的本领，总算轮到法院的人宣读判决书。按照惯例，宣读时一般会依量刑轻重，先读轻的后读重的。我暗暗祈祷自己能排第一。果不其然，当广场喇叭响起洪亮、威严的声音，我听到自己的名字最先传了出来。宣读者因代表国家、政府，竭力让声音生硬得像铜墙铁壁，似乎想让聚集广场的山民意识到，任何犯罪行为，注定是以卵击石……我没料到自己会被判刑三年。但法院的人马上宣布，鉴于我认错态度良好，考虑到我对元县工业贡献巨大，法院决定缓期两年执行，当场释放……

一刹那，我就像一个刚被人救上岸的溺水者，望着滚滚波涛，不敢相信自己已脱离险境。事后得知，县工业局局长设法插手了此事。既然他无法证明我的清白，就竭力渲染和强调我的功绩，甚至托关系，把我白手起家建立元县造纸工业的事迹上报到省里，看来他的策略奏了效……

38

坠入阴间以来，我再也没有回过未来城。离开未来城的最后一幕，就像洪亮的丧钟，至今余音袅袅……记得美丽碰都没碰我，就令我束手就擒，美丽一定启动了芯片里的什么波，我眼睁睁地被他关进了透明的禁闭室。除了大声抗议，我别无它法。禁闭室小巧玲珑，我立刻认出，这是我第一次进未来城时待过的透明容器。我背靠着禁闭室的透明墙，沮丧地把脸埋入掌心，差点沉入梦乡……蓦地，我感到了透明墙的“咚咚”震动，睁眼一看，原来是岩石用劲拍打着透明墙。

“雷壮游，雷壮游……”

隔着透明墙，她热情地向我打招呼。她穿一身我喜欢的米色风衣，笑容满面却泪水盈眶。我用手掌贴着她的手掌，就算隔着透明墙，仿佛仍能感到对方的体温。我激动地大声嚷嚷，恳求美丽放我出去，和岩石说最后几句话。我与岩石的性关系，没能瞒过美丽。得知此事，美丽勃然大怒，打算永远驱逐我，不让我再回未来城。他原本和善亲切的脸，顿时变成了政客要人似的冷脸。

岩石同样声声恳求着美丽，单凭口形，我猜她对美丽说：“求你放他出来吧，就一会儿……”美丽生气地把头扭向窗外，根本不看我们。只见他气恨恨地咬着牙齿，把目光投向他脚下的城市。岩石没有放弃恳求。声声恳求大概弄得美丽心烦意乱，他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你别忘了他是古人，你为他犯罪不值得。我够仁慈的，还让你们隔墙见一面，要是按照未来城的法规……”他的声音听起来犹如敲打冬天的铁器，声音裹夹着寒气。

我知道，我和岩石的性爱，的确违反了未来城的时空不相容法规——不同时空的人不得性交，不得生育，不得……未来城的人认为他们生活的时空，稍有不慎会与其他时空重叠或交叉，产生不可预测的后果。迄今，未来城没有学者说得清，不同时空的卵子和精子相遇，会产生什么后患。按照法规，我只能和岩石恋爱，不能性交。我作为古人，因受时空限制，就算有欲念也不可能与未来城的人发生性关系……这是美丽最懊悔或最痛恨我的地方，他满以为我和岩石不可能发生性关系。不光美丽感到震惊，连我和岩石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和岩石的身体能突破时空阻隔，相互产生反应？美丽就是美丽，他不会允许我和岩石继续以身试法，他没有报案，但打算把我永远驱回古代……

见我和岩石隔着墙脸贴脸、手摸手，他大概有点动容，没有严格执行他刚才说的话：“你们只剩一分钟了。”他显然稍稍推迟了我启程的时间，让我和岩石在墙上多摸索一会儿。我瞥了一眼美丽，只见他右臂托着左臂，左手支着下巴，虎视眈眈地俯瞰着未来城，样儿颇似罗丹的雕塑《思想者》，仿佛想用目光洞穿未来城的命运，无心享受甲烷雷爆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美丽扭头看了我们一眼，提醒道：“还有最后一分钟！”

我不想让岩石看到我一脸苦相，竭力像她那样露出一脸笑容，无奈脸上的肌肉不配合，感觉脸僵得笑不动。很快，我脸上还是淌下两行热泪。她又哭又笑的脸，显得更加楚楚动人，绯红的脸明显浮动着喝过烈酒的恍惚醉意（她来前肯定喝过烈酒）。我隔着透明墙，想对她表达歉意：

“对不起！忘掉我吧，是我搅乱了你的生活！”

她当然听不见我的声音。只见她朝我说着什么，我猜她说：“我爱你！”

“请记住，你是未来城最美的姑娘！”我朝她伸出大拇指，她点点头，她做出一个比翼双飞的手势，我也点点头：“真希望我们到阴间还能在一起！”突然，她挥手说着什么，我明白诀别的时刻到了。“再见！”我也抬起手，竭力不让自己失态痛哭。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希望把她温柔的眼神、动人的容貌、性感的身段永远铭记脑海。有几秒，我也朝着美丽挥手告别：“好兄弟，我永远感激你！再见了！”当诀别的时刻临近，“再见”一词就显得奢侈、浮华、多余、虚无缥缈……禁闭室缓缓升向天花板时，我感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悲痛和绝望。

突然，我看见岩石敞开风衣，朝我袒露出她粉色的身躯——原来她风衣里什么也没穿。她背对着美丽，用风衣挡着美丽的视线。她粉色的肉体明艳、高大，犹似盛开的硕大牡丹花，又细腻如粉色的圣代冰淇淋。胭脂般的肌肤，光滑如粉色的液蜡，优雅地流过凸凹起伏的身躯。她敞开风衣的一刹那，我几乎窒息。那一瞬，堪比梦露的那些经典照片……

我觉得自己不停上升、上升、上升，须臾间已穿出未来城，眼前只剩下黑暗。接着，黑暗深处浮出一片蓝光，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我感到浑身一阵清凉，就像飞旋发热的马达停了下来，渐渐被风带走了余热。飘了不知有多久，但我再没有回到镇医院。蓝光过后是白光，接着闪过烟火一般的星火，最后姗姗来临的又是黑暗……

39

雷石忍着满背的伤痛，帮母亲把客厅布置成小祭坛。他把电视机搬走，换上了镶着镜框的父亲遗像。照片里，父亲笑容满面，打量着变了样的客厅。父亲的弟妹没来参加葬礼。弟弟守着新疆克拉玛依油田度着晚年（他当年转业时，全团人马被强行转业至克拉玛依，谁不服从命令，就被遣回老家劳教两年），妹妹则是新疆伊犁建设兵团农二师的瓜果专家，他们发来了满含情义的唁电，各自汇来一千元，表达吊唁之意……

父亲的葬礼办得很简朴，因为雷石心里还有另一场葬礼——他要按照母亲的嘱托（据说也是父亲生前的夙愿之一），力争第二年将父亲的骨灰盒迁往石城。葬礼上，他没有哭，更不想用假哭来掩饰自己。听着近亲远亲一片虚张声势的嚎哭，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父亲住院期间，他们不闻不问。现在他们脸上淌着过分流畅的眼泪，与内心的实情显然并不相称……

说来也怪，他开车上路前一直没有泪，哪怕在亲戚们嚎哭的压力下，愣是没有一滴泪。当他把车开上高速公路，悲痛突如其来。他不停告诫自己，父亲已逝，自己再悔恨悲伤也无力回天，但他仍觉得两只眼睛像两口泉眼，不停涌出液体。他感觉自己哭得很不雅观，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泪水令他快看不清路况。本来，亲戚们早期待他能哭得如此出色，成为葬礼上一群嚎哭者的头人。当亲戚们靠着历久弥新的哭功争妍斗艳时，他内心的哀痛像窖酒还没有酿好，他只能温和地守着遗体，成为葬礼上令亲戚们纷纷议论的一个笑柄。

他没有料到泪水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汹涌，不费吹灰之力，他已哭得抽搐不止，竟像一架深沉的古琴，发出凄入肝脾的哭声。很久以来，他以为泪腺已死，内心再无什么动人的情感，他有过太多需要流泪的事，他愣没有一滴泪。离婚以来，他只是寻求一次次性事来安慰自己，所谓的情感倒像一只狂吠的狗，只会令他惊恐……

车前隐隐泛白的高速公路，像泪水流成的一条河道，令他的心载浮载沉，产生种种幻觉——他老觉得前方有座寺庙，很像父亲念念不忘的安国寺。寺庙在不远处的山顶，清晰可辨，兀自耸立，四周的松林历历在目。说来也怪，不管他如何加速朝前开，就是无法靠近它。车走它也走，车停它也停，仿佛永远和车保持着数公里的距离……

哭毕，车子已接近桐城，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快支撑不住了。他不想继续一人待在车内，只想找人聊聊天，哪怕只聊一小会儿，好让他恢复心力。路边桐城的界牌引起他的遐想，他不知不觉想起了杜涓。没错，他与杜涓还有一笔旧帐未了——那次性事之后，她竟付他两千元，无疑欠了他一笔精神巨款。本来他们彼此享受对方的肉体，谁也不欠谁，突然冒出的两千元，令两人的关系彻底变了味，她成了高高在上的女嫖客，他沦为服务周到的男鸭子……大约下午两点半，他把车泊在石锅店附近。等心情稍稍平静，他才给杜涓打去电话。

“哇噻，是你呀？”杜涓惊喜的叫声从话筒里传出来，“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老不接啊？是不是生我气了？”

“是的，”他直截了当地说：“不止是生气，甚至是愤怒。”

“啊？为什么？”杜涓不解地问道。

雷石没有马上解释，“等见了面再说吧。”他打算见面时，好好痛斥杜涓的恶行，既为自己挽回尊严，也通过发泄怒气，让自己这颗呼天唤地的心分散注意力。话筒另一头的杜涓，提议去她的宿舍见面，被他生硬地拒绝，他只同意去茶社等公共场所。他达到时，只见杜涓一人寂寂地坐在茶社一角。她立刻留意到他眼皮红肿，神情恍惚。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他沉着脸色，皱着眉头，打算先按兵不动。“一件伤心事呗。”“哦？是什么事呀？快告诉我！”她显得很焦急。“先不着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谈。”他转身叫来服务员，点了两瓶天幕山牌啤酒，然后问杜涓：“你也来点啤酒？”杜涓点点头。他注意到，她穿着一双彩色拖鞋，露出了细长、精致的脚，脚趾上涂着亮闪的粉色指甲油。说来也怪，那两千元冒出之前，他并不觉得她涂脂抹粉有什么俗气，相反，蜜桃色的指甲油令她更加神秘。但现在，这份神秘成了他眼中的俗气，令他心里暗暗蹦出一个词——骚货！

看着雷石抿完一口啤酒，她催促道：“现在可以说了吧？”她用斜披的长发盖住半张脸。假使是第一次见面，他会说她极有品味，但现在……“我父亲去世了。”他把重音放在“去世”两个字上。只见她的眉毛跟着他的嗓音跳动了一下，接着双眸就像两颗子弹，仿佛要从眼眶里射出来。

“啊？是吗？”

她极力把身子凑近他，仔仔细细端详他的脸，向他投来安慰的目光。“不过……谁都会遇到这种事的，谁都有父亲，”须臾间，她成了会安抚人的心理医师，“将来总有一天，我父亲也会去世的，谁也没法改变。所以，这不是你的错，你要节哀保重身体！”（这话哪像出自一个骚货之口。）他让寂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说：“都是因为我迟迟没有到家，导致父亲绝望自杀。”

“啊？”她再次惊叫了起来，大概意识到有些不妥，她马上改口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了！”她低下头，第一次端起杯子慢慢抿酒。然后抬起睫毛，竭力安慰他：“……即便如此，也一定是令尊期待的吧？医生肯定已无力回天，对不对？”（骚货哪能说出这么安慰人的话呢？）他感到内心一阵动摇。他端起酒杯，把杯里的酒一口气灌进肚里，随着“咕咚”一声，他用手背抹去唇边的啤酒沫，点头承认她说的在理。

“那样的话，令尊就不会怨你了。你帮了他，不是吗？”

“可是……”话刚出口，他已打算放弃。见他只是用叹气与喝酒代替说话，她继续安慰道：“要是有别的办法，令尊也不会自杀，对吧？一定走投无路了。病人一旦走投无路，怎么去死，其实最重要。旁人能不能理解或接受，倒不重要……”（她的话丝毫没有骚货的俗气与粗鄙，好像令他从不慎踏入的泥潭里，挣脱了出来。她不只是年轻而已，身上还有强大的母性。）她说话的魅力，叫他想发作的愤怒大打折扣。他竭力维持着脸上的严峻神色，狠心亮出了底牌。

“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他顿了顿舌头，故意把脸板得更冷，“你说说看，为什么要付我两千元？是因为……你嫖得很爽？”

“什么话呀？！”话音刚落，她像被马蜂蜇了一下，大叫起来。叫声令其他茶客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雷石试图将她按回到座位上，被她一掌推开。她一脸愠色地说：“哼，好心当作驴肝肺！那钱是给你父亲看病用的，我只想表示点心意。送你那串菩提念珠，是想给你父亲带来好运……”“可是……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父亲生病的事呀？”杜涓摇摇头，十分怜悯地看着他：“你说过！最后一次做完爱你说过。”“我……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是啊，他的记忆力已大不如前，莫非这是职业留给他的后遗症？他常守在枪边炮边做实验，成天听着震耳欲聋的枪声炮声，莫非那撒欢儿的枪声炮声，损害了他的记忆？）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要是这样的话，”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就是我误解你了……”没等他说完，杜涓就把手挣脱出来，朝他面前一摊，平静地说：“把钱还给我！”他先惊愕地愣了一愣，然后迅速掏出钱包，数出二十张百元纸钞，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他知道眼前的寂静里，一定酝酿着什么风暴，但他不知会是什么。她接过钱，拿在手上仔细端详，像端详一只腐烂的苹果，神情既惋惜又厌恶。她把钱即将收进手提包时，突然朝他脸上砸了过来。散开的纸钞蓦地像一群枯叶蝶，围着他的脸纷纷飞舞。她转身跑出了店门。

“真该死！”他狠狠咒了自己一句，追出了门外。

她穿着高跟鞋，企鹅一般款款慢跑，跑出茶社不远，就被雷石追上。她的脸像冬天的荒地，阴冷、萧索、空荡。雷石一把搂住她，任凭她擂着他的胸口，死活不让她挣脱，嘴在她耳边不停嘀咕：“是我想歪了，请原谅！请小女友原谅……”

“小女友？”她触电般地停下双手，昂起脖子，像品尝红酒一样，品味着这个词的可能意味，“这可是你说的哦，我们不是一夜情，对不对？”她脸上出现了喜迎初春的神色。他很高兴刚才还在怀里挣扎的小兽，倏地重新变成安静的情人。“当然不是。”他点点头。“也不是两夜情，十夜情，对不对？”雷石略微想了想，说：“当然不是。”“那好，你等着！”杜涓马上转身，款款地朝茶社跑去。出来时，她举着刚才那沓钱，笑吃吃地递给雷石：“喏，一张不少。”雷石不肯收，“你对我父亲的心意，我心领了，但钱必须还给你！”“不行！”杜涓斩钉截铁地说，“要是承认我是你女友，就得收下！你用这笔钱代我给令尊做点什么。”她脸上的神情倔强又顽皮，雷石拗不过，只好伸手收下。当然，他心里也有不肯让步的一丝保留——他觉得有条界河不能越过，绝不能让她乘胜追击，仓促地把两人推进婚姻……

街上清风习习，行人像一根根火柴，都惬意地伸长脖子，似乎等着被日头点燃。“不过，”他不安地瞥她一眼，说：“我得马上走，早超假了，需要处理的事积了一大堆。”哪料想，杜涓的头脑十分清醒：“你不能马上走，你刚喝过酒，最近警察查得紧。再说，喝酒开车也太危险。”他满不在乎地晃晃头，觉得头脑足够清醒，“嗨，就这点酒，不碍事。”“那不行！我不会让你马上开车的。我陪你喝点茶，给你醒醒酒。”这貌似倔强、生硬的话，倒令他心头一暖，思绪变得有点乱。但他不想留下松动的余地，于是狠着心说：“没办法，明早分院有选题会，今晚还得赶回学校准备。”他使出了杀手锏，利用她不懂大学的事务，临时编出一个不可抗拒的理由。

“要是被警察逮住了怎么办？”她无奈地问道。

“我打电话给你。”

“好，一言为定！”她很不情愿地放开他，跟着他向停车场走去。她“哒哒哒”的高跟鞋，与他“嘣嘣嘣”的登山鞋，仿佛进行着一场结局已定的争吵：“来来来！”“不不不！”“来来来！”“不不不！”……

他钻进汽车时，她禁不住嚷嚷道：“就这么走了？真狠心哪！”她赌气地没把脸探进车里，与他吻别。当车子在“隆隆”的马达声中缓缓滑行，他朝她丢下一句话：“你是一个好女孩，真的！自己多保重！”说完，他把脸扭向另一边，不让她看见在他眼里转悠的泪珠儿。说来也怪，一场艳遇的离别，竟使他内心五味杂存，和李慧分手以来，这真是罕见……

40

第二年三月，雷石驾车回乡探望母亲。他心里清楚，自己应该去青龙山看看安国寺的废墟，应该托小学同学疏通关系，看看那颗从天而降的陨石……

上山那天，前日的倾盆暴雨已过去，天空像波斯猫的眼睛，清澈碧蓝。他独自穿过静谧的汉川门，拾阶而下，尾随一条他从小就熟悉的羊肠小道，插到青龙山脚下，再沿狭窄蜿蜒的石道，拾阶而上。登到山顶，他惊诧不已。望着清澈见底的深潭，他无法想象这就是陨石坑。水潭四周丛生的灌木和杂草，早已掩盖了那场灾难。他在陨石造成的深潭边上，静凝凝地待了一小时。望着潭面蛛网状的阵阵涟漪，他忍不住淡淡一笑：

“真静哪。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作为一个弹道学家，他很快就看出了陨石的入地角，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是啊，如果入地角再小几度，砸向安国寺的陨石，就会像一只打足气的篮球，“砰”一声在山顶弹起，跃过莽莽林丛、山路、池塘，扑向山麓附近的黄州镇。那样的话，镇上的新楼新街就会“轰隆”一声，全掀上天，人头攒动的闹市区，瞬间就变成一个大坟场……

与他平时分析的弹道不同，陨石的轨迹要复杂得多。不过，只要知道坑深，他就能算出陨石的落地速度。好在他训练有素，不一会儿已估算出坑深，接着算出了陨石的速度。他吓了一大跳，足有每秒三十公里，是炮弹的四十倍！在应对飞行物的威胁上，他自认训练有素。平时他在靶场做沙弹试验时，仅凭炮弹的呼啸声，就能判定沙弹会落在哪里。他只需跑动几步，试验用的沙弹就不会砸中他的身子。他想：要是父亲懂得避弹的诀窍，当陨石呼啸着落下，父亲就不会跑错方向，兴许就不会死！

“那样的话，他至少还能活十年，就能去上海看世博会……”

不知为什么，一想起父亲想看世博会的心愿，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愧疚就像那颗陨石，扯着他的心拼命往下坠，仿佛连大地都托不住它……后来，他打起精神，继续勘察周围的地形，想象陨石从地里刨出后，一定留下过一个大深坑，宛如没了眼珠的眼窝，肯定叫人不忍目睹；春夏时节，大雨纷纷，山涧也来帮忙，把深坑灌成了眼前的一池清潭；水就像人工水晶体，给空瘪的眼窝镶上了碧绿的眼珠，令人百看不厌。深潭的坑壁与附近的山壁一样，都是富含铁的松沙石，一律呈赤褐色。只可惜，奶奶唠叨过的安国寺地宫，早已成了点缀潭底的一摊青泥，重建的安国寺也荡然无存——蔚为壮观的大雄宝殿、弥勒佛堂、住持纪念堂等，均被陨石砸成了一堆堆水泥石块，散落在水潭周围的莽丛中……

雷石小心走过莽丛时，发现了半截躺在沿阶草中的石碑。他把头凑近断碑，勉强看清从石面青苔显露出的一行凹刻字：

石柳龙设计　一九九五年八月竣工

他顿时兴奋起来。据说父亲去世前，石柳龙曾设法相救，做催眠、拜忏打醮、熬制偏方，帮父亲驱散身上的种种疼痛。不管医生如何讽刺挖苦，父亲始终信赖石柳龙的神秘疗法，石柳龙用肉豆蔻、矮百合、白芍、美洲钟花树皮等熬制的汤药，他一概爽快地往肚里灌……

雷石曾去拜访过石柳龙，与他探讨过催眠的效果。石柳龙认为，催眠能帮人窥见前世。雷石觉得这话过于玄乎：

“石叔，就算能看见前世，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多知道一点现世呢。”

“有，有用。能，减轻疼痛，增强记忆，创造力也会大，大不一样……”

雷石心里有点不以为然。他是这个国度最盛产的那类无神论者，内心的怀疑多得像石榴籽儿。无论是儿时跟着老师站在国旗下宣誓，还是现在照本宣科地念红头文件，他心里都清楚自己不过是装装样儿，面对任何神圣、理想、圣物，他都显得没心没肺。他的好友中也有人信奉宗教，其中一人还是佛门法性宗的信徒，曾向法性宗的开山祖庭（石城的栖霞寺），捐过二十万元。不过说到底，信教的朋友与他别无二致，一样是用信仰裹着难看的功利，期待通过磕头、捐款，避害趋利，寺庙似乎成了用金钱换来好运的交易所。当然，雷石没像信教的朋友那样，为了避祸祈福，一次次屈尊趴在菩萨脚下磕头。不不。他有自己的一套玩法，玩得毫不丢脸。他喜欢到寺庙扔扔硬币，若遇到困境，就仰面朝天盯着云层，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恳求的话：“老天爷，我知道您不会见死不救，不会真对我薄情，您一向慈悲为怀、宽宏大度，一定会救我于危难之中……”也许他的祷告词，巧妙地把自怜化为自信——他相信老天爷不会不管。这样念叨五六遍，觉得祷告词随风儿刮进了天空，他才安心。一旦景况好转，他就会快活地认为，老天爷并不会管人间的事，自己能渡过难关，全仰仗自己心理素质好，天塌下来也压不垮他。一句话，他身上竟有猫的习气：反复无常。他不认为自己的祷告属于迷信，那是内心强大的理性，阻止他胡思乱想而已……是的，他是大学的教研室主任，一个备受学生喜爱的副教授，应该给人有理性、讲逻辑、不信神的好印象……

陨石坑或说清潭的位置，超出了他的预想，恰好位于安国寺废墟的正中央。那块从天而降的陨石，真不偏心，把重建一新的安国寺，当作了迎驾自己的舒适寝宫，瞄准大雄宝殿砸了下来。他低头细看潭边，蓦地发觉，竟有几只挥舞着大螯的螃蟹。它们本不该出现在山顶的清潭里。雷石百思不解。是它们自己从农田爬到了山顶？还是有人把它们带到山顶的？有人这么做，一定不是为了好玩。也许陨石并未毁掉安国寺的独特气场，敏感的信众浮想联翩，把清潭看作是通向佛门的一条新路？把螃蟹放入潭水，是希望让螃蟹代替自己，膜拜已变成青泥的地宫？或膜拜那遣来了陨石的神秘天神？

不知为什么，雷石立在潭边出神时，一个出家人慢慢朝他靠过来。那人露着满脸亲善的笑，胸前挂着一串菩提念珠，他瞥了一眼雷石干净的裤管，说：“裤料蛮贵的吧？就别跪了，朝水里丢丢硬币，一样灵的……”雷石本无意朝拜清潭，出家人的一席话倒令他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朝静脉曲张似的潭面，“哗”撒下去一把硬币。

银亮亮的硬币一入水，就像昏悠悠的一团灰雾，划着漂亮的“之”字形，左摇右晃，徐徐下沉，竟落到几只螃蟹的背上。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扔硬币和双膝下跪有多不同。只要不顾尊严，人人都可以像乞丐一样下跪，但没人敢平白无故地朝别人扔硬币！除非欠揍！此念一闪，他惊了一跳。从前去寺庙游玩，他总是扔硬币，不会让自己像一团抹布，瘫跪在佛像脚下。他没有父亲那样的宗教情结，他只是喜欢寺庙的幽雅环境，喜欢古人建造的老房子。一些虔诚的敬香客总是颇有创意，总能在寺庙找到捐硬币的独特方法：不是朝高耸的铜塔扔硬币，就是设法叫硬币浮在水面，或朝墙壁贴硬币，一旦贴上，就觉得好运会眷顾自己。雷石清楚，他同样是一个功利之徒——不肯信仰，但求好运！于是，他锲而不舍、源源不断，把一元、五角等大小硬币，扔进了祖国各地的名寺福庙……

面对眼前的清潭，他蓦地觉得自己有点失算。他意识到，朝寺庙胡乱扔硬币，绝对不是什么恭敬之举，与双膝下跪的虔敬和屈尊，不可同日而语！他认定，眼前的出家人绝对是山野高人，是用亲善的方式驱赶他，差点让他毫无觉察。出家人肯定看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假信徒，让他自鸣得意地扔硬币，无非让他自己与佛陀保持距离。他脸上不禁露起一丝会意的笑……

他的小学同学是镇文化局的局长。小学同学耸着八字眉，给国资仓库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就替他疏通好了关系：雷石获准去镇郊的国资仓库，参观那块大名鼎鼎的陨石——自从它不请自来，“轰隆”一声砸毁安国寺，早已声名遐迩，成了地陪导游喜欢向外地游客炫耀的青龙山传奇。还有报纸为了渲染它，给它起名“撒旦石”……

“你是曹师傅吗？我是雷石。”

“哦……知道，领导跟我说了……跟我来吧。”

仓库管理员有点怏怏不乐，脸上板结着冷淡的表情。他穿着干净的休闲服，与仓库的工作很不协调。他本来应该休息，那天是他盼了五天的周末。吃完早饭，他刚换上体面的休闲服，准备去朋友家搓麻将，没想到从不关心他的领导，突然打来电话，叫他赶到仓库，接待一位贵客……

国资仓库紧挨着镇郊的水田，像一片钢筋混凝土的碉堡群，被高墙和荆棘状的铁丝网围在里面。一进院子，雷石就被铁链拴着的四条狼狗吓得够呛。他认出都是杂色的狼毛青犬，不像牧羊犬那般温顺。它们一边狺狺狂吠，一边朝他冲过来，但被铁链拽了回去。仓库管理员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雷石一步不离地跟着他，生怕再从院子犄角旮旯蹿出一条狼毛青。

管理员打开库门时，雷石立刻闻到一股呛鼻的霉味，熏得他连连打喷嚏。等眼睛渐渐适应了库里的幽暗，他看清库内的物资堆积如山，大多装在瓦楞纸箱里。纸箱堆得杂乱无章，货堆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东一堆西一堆似乎没有编号。雷石曾管理过实验室的仓库，知道没有编号的灾难——意味着找任何东西都很困难。他忍不住问管理员：“东西堆得这么乱，又不编号，要找东西怎么办？”管理员听了很不以为然，昂着脖子说，“就这点东西，还用编号？”雷石再次打量仓库，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这么多东西，光凭脑子记得住？”大概雷石的话，令管理员感到了解释的必要，他一扫脸上的冷淡，像老师看着一个成绩不好的学生，有点怜悯地说：“这一点不难，很容易记在脑子里。你要相信眼睛、鼻子和手，比数字要管用……”管理员一边朝前走，一边伸手触摸着从身边掠过的瓦楞纸箱，就像一个高材生在温习功课。雷石忽然觉得挺神奇，就夸赞道：“真了不起！品种这么多，放得又乱，居然能记得住……”听到赞美声，管理员不由得放慢脚步，“这个嘛，”他得意地瞥了雷石一眼，松开一直紧锁的眉头，兴颠颠地说：“中国人的脑子就是好使，这种事老外可干不了，他们什么都得靠电脑……”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仓库尽头。只见那块孤零零的陨石前面，横着一人半高的铁栅栏。雷石心想：这就是我一直想瞻仰的陨石？就是报上说的撒旦石？此刻，它像被人逮住的一只黑色大鸟，十分安静地蜷缩在栅栏里，好像早就安于终日被囚的命运。管理员打开铁门时扬了扬眉毛，说：

“早就没人来看了，它就是一块铁疙瘩嘛。你是今年第一个来看的人。”

“怎么？没人来研究它了？”

“头个月有不少人来过，后来说是铁疙瘩，没什么价值，就不见有人来了。”

“没价值？这个说法真奇怪。”

雷石的话立刻引起了管理员的兴趣，他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觉得他们的说法奇怪？”管理员充满期待的双眼，令雷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就马上改口道：“哦，没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道理。他们那么想一定有他们的道理。”雷石把手搁到撒旦石上，开始左抚抚右摸摸，仿佛陶醉在抚摸美人身躯的幸福中。管理员不甘心，他自认能猜出雷石肚里的想法：

“你是不是说，它不光是铁疙瘩，还可能是别的什么？”

雷石有点惊讶管理员的执拗劲儿，“哦，不不，”他连连摆手说：“我可没这么说，我不是陨石专家，没资格说三道四。”雷石的刻意掩饰和敷衍，显然无法令管理员满意。雷石越不肯说，管理员越对他产生了兴趣：

“那你是研究什么的？”管理员咄咄逼人地盯着他。雷石低着眼皮想了想，他不认为对方能听得懂，于是不加解释地说：“弹道学。”话音刚毕，管理员顿时来了精神，双眸如赌台上的弹子，先乱跳一阵，接着滴溜溜打转转。库外“唧啾”的鸟鸣声，一时间成了唧唧啾啾用来计时的秒表。五秒过去，管理员愣是没能从记忆中打捞出什么，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无知，笑嘻嘻地说：

“那你是研究导弹的喽？！”

雷石有些忍俊不住，但他竭力不让脸上的笑纹，汇成讥讽的神情，“既对也不对。”（是啊，所有行外人听到“弹道学”三个字，反应都与管理员一模一样，觉得那是研究导弹的活儿，谁也不记得《福尔摩斯探案记》里，早已出现过弹道学家的身影。）

雷石耐心解释：“轨迹你懂吧？我们写字，就是靠钢笔在纸上划出轨迹。炮弹、子弹、导弹、火箭等，也会在天上划出轨迹，只不过，这些轨迹要用特殊的方法才看得见。弹道学就是研究这些轨迹的学问……”

管理员脸上浮起了一丝崇敬的神色：“这，这些轨迹……怪难研究的吧？”雷石不知该怎么回答，觉得很难与行外人讨论自己的专业，他只好无奈地点点头。管理员就像一只猎犬，嗅到了什么，蓦地兴奋起来。他靠近雷石压低嗓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看陨石了！你想研究它的轨迹，对不对？”雷石哭笑不得，“不不不，”他连连摆手，纠正道：“我是代父亲来看陨石的。”

管理员一向是仓库同事公认的万事通，无论天文地理、人间万象，没有他侃不了的话题。现在，他屡猜屡错，颇令他气馁。他沮丧地垂下头，用手摸出香烟，颤巍巍地点上，仰起脖子深吸一口，试着镇定自己的心绪。最后他换了话题：

“令尊应当怎么称呼呢？”

“雷壮游。”

管理员抓耳挠腮，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蝴蝶，似乎飞不完记忆里那片过分辽阔的天地。末了他认输地摇摇头：“没，没听说过……不过，令尊为什么自己不来？”雷石犹豫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父亲过世了。”

库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尴尬，几近鸦雀无声。两人都把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看着别处。最后还是管理员试着打破寂静，他指着陨石，小心翼翼地问：“令尊生前是个陨石迷吗？”

雷石忍不住暗暗问自己：“父亲生前痴迷什么呢？”忽然发觉他对父亲的嗜好一无所知，不知如何作答。他咬咬牙，附和道：“也……也可以这么说吧。”

库里的撒旦石，看上去低调、祥和，毫不邪恶，它像一个漂亮的黑肤孕妇，挺着身孕，腹中的胎儿快要把黑亮的肚皮撑破。他抚摸着黑黝的石面，感觉一股凉气从手传到心里。撒旦石不算大，约莫一米多见方，十来吨左右。他越看越觉得，它像一个跪着祈祷的孕妇，内心相当孤寂，仿佛怀揣着一个沉重的问题，跋涉遥遥路途，前来地球求教。雷石贪心地围着这个黑孕妇，禁不住又摸又看……

管理员觉出雷石无心与他搭话，就知趣地走到库房的天窗下，嘶嘶地抽烟。抽完，管理员操起一根竹柄的鸡毛掸，一边掸掉撒旦石上的落尘，一边问雷石：要不要单独和陨石待一会儿。

“不用不用！”雷石摆摆手，“今天够麻烦你了！”

管理员高兴地笑了笑，“不用客气，应该的！”

41

六月，上海世博会上人潮如涌。雷石选择一个阴天驾车去了上海，毕竟父亲想看世博会的夙愿一直揪着他的心，他打算舍弃自己对世博会的不屑，代阴间的父亲去一趟。驾车从外地去上海看世博会的人太多，警察把外地小车统统拦在昆山一带，一律泊在昆山停车场。

雷石泊完车，乘车进上海时，心里感到了双重情绪：一方面，他不信哪个国家的展馆真能展示未来，不，他不相信传统的历史观，那是课本中已令他腻味的玩意儿，他愿意相信未来有自己的神秘和偶然，就像男女之情，谁也无法用理性和逻辑预见；另一方面，父亲的未了心愿已成他的心病，母亲说，父亲住院时，一说起上海世博会嗓音就高亢激动……既然如此，父亲怎么舍得割腕？割腕真像父亲宣称的那样，八秒之后就没有了意识？

这天，出现了六月以来最难得的凉爽天气，层层阴云挡住了烈日那满口锋利的黄牙。当雷石走进园区大门，看见地面湿漉漉的，明白这里刚下过一场雨。一开始，他本能地向自己中意的展馆走去。走近展馆，他突然意识到，必须舍弃自己的好恶，他是替父亲而来。他站着苦思冥想父亲的趣味和好恶，犹豫再三，才把双腿迈向观众稀少的尼泊尔馆。

尼泊尔馆规模不大，塔尖据说供奉着罕见的舍利子——释迦牟尼的头盖骨。参观的人不多，稀稀落落，徐徐攀升的一线队伍远看很美，人们保持着间距，沿着螺旋坡道，静肃地往上走，脸上都带着敬畏的神色。来到舍利子跟前，人们顿时像打了鸡血，两眼放光，手忙脚乱地扑跪到垫子上，就像鸡看见地上撒了一把米，不停把头朝地上磕……

雷石想象自己是父亲，于是挺起胸膛。（二十年来，他已养成微微驼背的坏习惯。）说来神奇，当他竭力挺直脊背，忽地觉得自己变得强壮起来，甚至内心浮现出乐观、昂扬的情绪。他一边深深体会父亲的心境，一边向舍利子拜了三拜（他第一次向佛门圣物磕头，是在百岁宫），心里暗暗念叨着祈祷词：“慈悲菩萨，请护佑我父亲，保佑他在九泉之下安康幸福……”

走出尼泊尔馆，他呆若木鸡，不知该去哪里？他站在人山人海的亚洲区，再次苦思冥想。父亲肯定不会去最热门的展馆，他一定会去与经历有关的展馆。对了，父亲应该会去石油馆！他忽然想起，父亲年轻时曾在玉门油田待过。

园区忽地下起小雨，多数游人都淋着脑袋，不屑于打伞。雷石平时也不爱打伞，见成千上万的人乐滋滋地淋着脑袋，顿觉园区弥漫着嬉戏沐浴的轻松气氛。他很喜欢这种蔑视正经的气氛。当他坐过江车抵达石油馆，见到了长得可怕的队伍。只见队尾竖着一块木牌，提示游客大约需排三小时的队，他毫不犹豫排在了队尾。

中学时曾听父亲说过，他年轻时发表过新诗，是那种模仿马雅可夫斯基的楼梯诗。一九五六年“反右”来临前，他预感到了危险，提前烧光了日记和诗稿，包括发表在《玉门日报》的那首短诗：

啊，科学，你

卷着报晓的春风

所有幸福的花草都来向你争宠……

三月回乡时，雷石曾到处寻找父亲的旧稿，没想到父亲会烧得那么干净，家里竟没留下一片稿纸。难道过去就那么混账？偌大的家连一片纸都藏不住？母亲说：“你不懂，必须烧掉。万一发现有问题，就会大难临头。雷家的成分本来就不好……”雷石很诧异，母亲谈起父亲焚稿时，脸上竟露着轻松愉快的神情，“你不知道，他一烧掉手稿，就浑身轻松了。”

“连发表在《玉门日报》上的诗，也要烧掉吗？”

“当然！一搞运动，它就是大祸根。那时盛行阴谋论，你想想看，哪有作品经得起栽赃诬陷？”

见我突然对父亲的诗感兴趣，母亲自告奋勇，说会背父亲发表的那首诗。她刚顺利地背出前三行，舌头就像含在嘴里的鹅卵石，再也无法动弹。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只记得前三行，“真见鬼了，我以前会背的。我记性曾那么好，怎么会把这首诗给忘了？……”母亲悻悻地说。她只从过去的青春岁月抢救出来了寥寥三行诗……石油馆弥散的气息，与父亲这三行诗的气息十分吻合，既倾吐衷肠，又自吹自擂。

雷石走出石油馆，马上直奔航空馆。此时，园区的蒙蒙细雨，犹如从天而降的巨大银幕，令他眼里浮现出了过去的场景——

父亲参加完武汉的工业展览会，曾顺路回黄州镇停留几天。见到家人，父亲迫不及待讲述了他坐飞机的经历。那是父亲第一次坐飞机。飞上天的体验，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大肆渲染坐飞机的好处，历数在雷雨中穿行如何刺激，鸟瞰大地如何有乐子，他甚至从空中看出，北方平原大概由风切割山造就，南方平原由河水泛滥造就。为了吸引爷爷，父亲打了一个辉煌的比喻，说可以想象飞机就是一道彩虹，你是飞升的仙人，悠然走在彩虹桥上……说来有趣，爷爷从没坐过飞机，却一点不羡慕父亲。爷爷“咕咚”喝了一口茶，说：“这彩虹桥再好，我这辈子也不想上去走。有坐飞机的钱，还不如用来每天喝一盅，吃点下酒的卤肉，这日子啊，过得就比神仙还要舒坦……”

雷石一直坐在板凳上旁听，双手托着下巴颏，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感觉内心已与父亲融为一体。雷石昏邓邓的心忽地被飞机撼醒。飞机不再是他上学或放学路上，出现在天空的小黑点或一道曳迹。飞机仿佛就是他自己，机翼是从他双肋长出的一对翅膀，带着他领略惊人的俯冲、爬升、倒飞……雷石留校任教以后，为了不辜负儿时的神往，有年春节回家探亲时，特意坐了一趟飞机……

航空馆里有间不起眼的小厅，摆放着五台飞行模拟器。路过厅门时，他不经意朝里瞥了一眼，继续朝前走出十来米，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折了回去。这些模拟器看起来简陋，却藏着他儿时不敢奢望的梦。记得那是一九七六年的春天，黄州镇来了一群骄傲的空军军官，他们身着绿衣蓝裤的空军制服，到小镇招募米格战斗机飞行员。他们征用了镇小学的一排教室，用来体检。镇上所有初中男生都是征募的对象。体检那天，小学门前的马路挤满了初中生，黑鸦鸦攒动的人头，就像一锅煮沸的黑沥青。当时毕业的中学生，一般都下放农村，所以，一旦有招工或招兵的机会，学生们都趋之若鹜。大概都想当飞行员，男生们一进体检的教室，就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不少人刚量血压，就被刷了下来，过度紧张令他们的血压骤升。轮到雷石量血压时，女医生感到很诧异，她扭头对同事说：“嗳，这个小孩一点也不紧张，血压居然好好的，他好像不把当飞行员当回事唉。”女医生笑眯眯看着他，温和地问：“是不是不想当飞行员？”他腼腆地低下头，用指甲抠着桌面，犹犹豫豫地说：“也想当，可是……”他虽然是初中生，但已懂得正确评估自己：他家的成分不好，身子骨又过于瘦弱，不可能有当战斗机飞行员的机会。女医生心有不甘，就继续问他：“如果体检都合格，你当不当飞行员？”他抬起头，着实好好想了想，说：“那就当吧。”

内科还没查完，他就被刷了下来，医生单凭手指就摸出他肝大。事实上，那时的孩子普遍肝大，都是体内缺糖造成的。大约有八成初中生都因肝大，被刷了下来。全镇只有一人通过了体检和政审，那人是他的同学江海涛。江海涛个头不高，倒很适合坐进逼仄的战斗机座舱。江海涛的父亲消息灵通，数月前已得知空军要来镇上招募飞行员，于是，他提前给江海涛补食鱼肝油、蜂蜜等。镇中学为江海涛开了庆功会，自豪地宣布他是学校有史以来第一个战斗机飞行员……

许多年过去，雷石只要见到天上有飞机或飞机划出的曳迹，难免会想起江海涛。若看见凌空翱翔的战斗机，他会想：没准这架飞机就由江海涛驾驶着。若看见民航机，他会想：没准江海涛早已退役，已进入民航公司……

雷石登上模拟器，操作了一会儿，想起一句老话：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看来坐飞机与驾飞机完全是两码事，他渐渐感到了父亲心里的那个世界，就像儿时的梦，无比刺激……

他仿佛是父亲幽灵指使的一个看客，去看了俄国馆、意大利馆、德国馆、澳大利亚馆、法国馆。俄国馆展现的当然不是父亲熟悉的苏联，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但愿父亲不介意。”法国馆里有父亲喜欢的米勒画作《晚祷》。父亲退休以后，把部分精力转向了欣赏书法和绘画。记得父亲曾对他说：画不在表面。他一边盯着《晚祷》，一边想：难道父亲不在乎画布上的颜料？不在乎颜料如何搭配、堆积？直到他忽地意识到，父亲说的其实是佛家禅意，说的是他的人生——光鲜的色彩下隐着多少悲怆、辛酸或隔膜啊……

后来，雷石不再走进任何展馆，只像风一样游弋在各个展馆之间，只用目光远远触摸着展馆的外貌。他有点后悔对父亲理解得太晚，过去他从不曾向父亲讨教过，甚至把父亲的率真、顽固，完全当作老年的幼稚。他与父亲不同，只迷恋事物光鲜的表面，不想让内心变得沉重。“沉迷表面，醉梦一生”一度是他离婚后的口头禅。现在，他有点同意父亲的看法：“画不在表面”。要是没有隐在光明背后的幽暗，哪会有世博园夜晚的绚丽璀璨……

他坐在世博园的一处黑暗中，细细品着父亲的想法，见头顶上空歇着一朵夜云，忽地觉得有点迷醉，觉得那朵夜云仿佛是父亲的幽灵，正用灰暗的脸和充满禅意的静穆，向他暗示着什么……也许是鬼使神差吧，当他望着那朵神奇灵妙的夜云，他竟缓缓地从兜里摸出手机，给杜涓打去了电话。

“哇噻，是你呀？！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呢！”他对着手机刚发出一声“喂”，手机另一头就传来了杜涓亢奋的声音。

“我，我想和你说件重要的事，现在方便吗？”他罕见地紧张起来。

“当然方便，你说吧。”

他舔了舔嘴唇，用另一只手抚着额头，紧张地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哇噻，这是真的吗？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真的。我说的是真心话！”

尾声

十年后的一个冬天，学期快结束时，雷石接到儿子就读小学的邀请，请他义务给小学生做一场科学讲座。儿子热切期待他的讲座能引起同学们的兴趣。讲座那天，他出门很迟，临走前特意把备课资料再看一遍。走进地铁站时，他的脑子还在考虑与讲座主题有关的事例。地铁十分拥挤，他只看见一片黑色的人头攒动。当即将到站的提示灯亮起，他忽地发现车厢里有张女子的脸十分眼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大概引起了反感，那人把头扭向别处。他满脸困惑地快速搜索自己的记忆，这当儿地铁已靠站，人群开始朝车门涌去。他迈出车门的刹那，蓦地想起那人是耿莎的朋友，当年去安徽九华山自驾游时见过。他立刻扭头去寻找那张脸，只见她已被人流带远。他竭力不让人群挡住视线，快步尾随着她。见她已登上自动步梯，他索性奔上石阶追赶。当她发现有人跟踪，惊慌地走得更快。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地铁站时，他对着她的脊背大喊一声：“喂，小姐，请等一下！”她匆匆回头瞥了一眼，满眼是畏惧的目光，她没有停下脚步，步子反而迈得更大更快。

“我认识你！”雷石十分执着地跟着她。

“我不认识你！别缠着我，否则我要报警了！”她一边惊恐地朝前疾走，一边将手伸进包里掏手机。

“你是耿莎的朋友，对吧？！”他激动地嚷嚷道。

她就像一个在雨中奔走的人，突然被雷击中，马上立住不动了。她慢徐徐地回过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是……”“我叫雷石，曾经是耿莎的男友，和你们一起出游过。”她拍了下脑门，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

雷石急切地问她耿莎的近况，不知为什么，她竟露出一脸诧异的神色，“什么？你不知道她后来的情况？”“她怎么啦？”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天哪，没人告诉你？”雷石懵里懵懂地摇摇头。她摇着头叹了一口气，几乎自言自语道：

“她自杀了！”

“什么？自杀了？”他惊叫起来。

他呆然地望着对方，蓦地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感觉街上的车水马龙声忽然离他很远，感觉浑身的热气好像倏地被空气吸走，身子冷得发抖。

“你没事吧？”

他木然地摇摇头。过了半晌，他才脸色苍白地继续问道：“她什么时候自杀的？究竟为什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颤的嘴唇，她不知道该不该直说。“你就直说吧，我没事的。”他的催促声，令她只好咬牙吐出真相——原来耿莎与他分手不久，参加了一次聚会派对活动，她竟当着众人的面跳楼自杀；这件事深深震撼了朋友们，谁都不知她自杀的原因，但人人猜测可能与男友分手有关……

“分手后，你就没跟她联系过？”

“联系不上，她停机了。”

“也没主动找过她？”

他摇摇头。他不想说他不知道她家的地址，不知道她的工作单位。是啊，他那时真够浑的。他走到地铁站附近的一排木凳前，弓身坐了下来，用双手捂住脸。她无声地陪他坐了一会儿，忽地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一只水晶雕刻的小狮子，塞进他的手里：“这是她的东西，留给你吧。”他用手紧紧捏着那只水晶狮子，明白那是耿莎的属相……

他到达小学教室时，老师和学生们早已坐立不安，他迟到了十分钟。耿莎自杀的事，对他的讲座产生了影响。他作讲座时，脑海里不知不觉会浮现耿莎自杀的场景，让台下的学生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讲座结束，他和儿子一起回家，儿子不肯与他说话，一路气鼓鼓地噘着嘴巴。一直走进小区的大门，儿子才突然冒出一句话：

“爸，你以后别来我们学校作讲座了！”

雷石尴尬又愧疚地点点头。突然，他伸手一把揽住儿子的肩膀，想安慰儿子，硬被儿子挣脱了。儿子赌着气一人向家里跑去……

一个降雪的下午，他开车去了埋葬耿莎的郊外墓地，那里立着数千块墓碑。他按图索骥，在两排松树之间找到了耿莎的墓碑。碑右上角的彩色烧瓷头像，顿时令他心儿发颤。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仿佛不再生他的气了。以前面对她时，他是那么傲慢，有着一颗岩石般硬冷的心，但现在，他感觉心里汲满了情感。没错，十年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爱过她，并非像十年前他自认的那样，心里只有放肆的性。望着花朵似的烧瓷头像，他不再有从前的逞逞威风。他跪下来，给她点上香。她红润的脸，就像雪中被风吹落的梅花瓣儿，令他觉得有一股酸楚从心底涌上来，他两眼一热，顷刻间泪流满面……

大雪的墓地，寒气逼人。他怀着凄哀的心情，一直待到傍晚。回到车里，他已冻得浑身战栗。他打开暖气，坐在车里开始聆听《匈牙利舞曲》。他闭上双眼，觉得耿莎死而复活，仿佛就在眼前……突然，一阵铃声将他惊醒，他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手机另一头，妻子杜涓在静谧的家中，正为大雪中的他担忧。

“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下雪路堵啊？”

“哦……我刚才在学校加班。”

“我和儿子准备吃饭，要不要等你回来一起吃？”

“不用了，我刚才去食堂吃过了。”

2009年6月至2010年10月2日　初稿

2010年11月至2011年4月9日　二稿

2011年4月至2011年7月29日　三稿

2011年11月至2012年7月7日　四稿

2012年7月至2014年秋　五稿

2015年5月至6月　六稿

致谢

1.《长物志》，〔明〕文震亨著，2008年重庆出版社；

2.《民国居住文化通史》，林永匡著，2006年重庆出版社；

3.《佛家的传说》，〔明〕释宝成著，李克成译，2004年岳麓书社；

4.《地藏菩萨本愿经》等，2010年金陵刻经处；

5.《中国古建探微》，王世仁著，2004年天津古籍出版社；

6.《自杀的历史》，米诺瓦著，李佶、林泉喜译，2003年经济日报出版社；

7.《自杀作为中国问题》，吴飞著，2007年北京三联书店；

8.《为什么去中国》，菲茨杰拉尔德著，郇忠、李尧译，2004年山东画报出版社；

9.《老照片》丛书，1996—2011年山东画报出版社；

10.《黄州安国寺》，方银旺主编，2005年湖北人民出版社；

11.《阿佛洛狄特：感官回忆录》，阿连德著，2007年译林出版社。

12.《飞虎的咆哮》，〔美〕格林编著，徐帆译，2005年云南教育出版社；

13.《文化南京丛书》（第三辑），李海荣主编，2008—2009年南京出版社；

14.《杨振宁父母辩论》，《文史月刊》2010年第4期；

15.《历史真相和集体记忆》，2006年香港金陵书社出版公司；

16.《中国画家略传》，王仲章著，2010年台湾商务印书馆；

17.《建筑不是房子》，2006年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8.《中国绘画史》，〔美〕高居翰著，李渝译，2009年台湾雄狮图书公司；

19.《药用植物百科全书》，〔英〕薛瓦利埃主编，梁立新等译，2003年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

20.《景观植物百科》，王意成、郭忠仁主编，2006年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

21.《艺术发展史》，〔英〕贡布里希著，范景中译，2006年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

22.《安徽行知书》，麦小麦编著，2004年广东旅游出版社；

23.《安徽之旅》，朱志刚编著，2007年广东旅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