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因为心碎而绝望
Author: 银谷
Date: 2015-12-31T16:00:00+00:00
Keywords: book.90xz.com; 90图书
Publisher: 武汉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没有人会因为心碎而绝望

作者：银谷

出版社：武汉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11.1

ISBN：978-7-5430-9633-2

价格：36.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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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版权信息

梦 我们都是自己的超级英雄
没有人会因为心碎而死

我爆裂而又黑暗的青春
单身主义者的天堂
时间在我们的爱情里滴答出一个永恒

美 你的故事，我写她来听
不能恋爱的男人

喜欢一个人
回家路上的那件小事
就让我们错过
吃货大作战
今年的海棠花已经开了
要么被爱燃尽，要么在爱里重生

奇 翻滚吧，脑洞君
疯狂的占有欲

几乎表白成功
你是我昨夜享用的晚餐
私奔夜未眠

暖 最好的生活，无非有你有我
一个男人如何与另一个男人分手

剩女最后的选择
三人舞
亲爱的，再也不会有人像我那么爱你
相亲改变人生
漫长的告别
在这个世界里，我终于找到你了

梦 我们都是自己的超级英雄

我有一种预感，打开这本书就如同打开一个装着各种荒诞怪事的潘多拉魔盒。

没办法，二十多年来一直平平凡凡的我此刻怎么会拒绝这种藏了无限可能发生的机会。我还是极度小心，用兴奋到颤抖的手慢慢打开了它。

书的纸页第一眼看泛黄得就像沙漠里的沙，我翻看第一页，感觉立刻有一股温柔的风飞入了我的眉心。还没翻第二页，整本书就像沙子一样慢慢从桌上流到地上，再继续从我家地面隐遁到地下。

那一晚，我睡得很香，感觉二十多年来疲惫不堪、被生活一直折磨的我从来没有睡过那么踏实的一个无梦好觉。

没有人会因为心碎而死

长大就是遇到再伤心的事都不会哭，遇上小小一件好事就会满心感恩。

我会永远记得这件发生在上个大雾周一的小事。

7点下班时，雾气依然没有退散，整座城市的夜空变得像一块忧郁的蓝丝绒，把原本疏离的人不知不觉地连在了一起。

和同事吃完日料，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干杯时冰块碰撞发出格外清脆的声响，像是要把白天工作中受到的委屈和抱怨击得粉碎。凉凉的啤酒一口下肚，流向同样冰冷的内心。我看看周围的同事，大家平时关系再好，也约定过似的从不表露自己心碎的那一面。

或许，活了那么多年的我们都明白，学会把自己的寂寞藏好并打点得体面，是一个善于对抗乏味生活的成年人必须具备的品格。

喝完后，大家终于想起了还有家要回，纷纷离去。可我依然一点都不想回到那个除了我之外空无一人的家。左眼在跳，心情也莫名跌宕起伏，感觉已经被人推坐在了下一秒就会冲进星河的云霄飞车里。我决定再到处游荡一会，虽然原本熟悉的路已经因为雾气变得越来越陌生。

靠着平时的记忆的领路，来到这间位于新乐路尾上再熟悉不过的音乐酒吧。

每晚10点，这里都会有爵士乐歌手动听地吟唱，不知为何，他们唱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像是在和客人比谁更寂寞。

我在吧台点了一杯橙汁，接受那个颈部有大象纹身的调酒师冷眼礼遇。

今天店里客人并不多，莫名其妙的勇气突然从心底窜出来，让我选择了一个最前排的座位等待歌手，平时我只会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小爬虫那样安静地躲在后排角落默默窥视。

10点到了，走到舞台上来的人并不是原来那个熟悉的带羽毛礼帽的女伶，变成了一个秃顶、大胡子、5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虽然灯光有点暗，我还是注意到他的胡子被别出心裁地染成了橘红色。

等客人到得差不多，坐在第一排的我注意到红胡子大叔偷偷做了一个深呼吸，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俏皮话后就开场了，原来今晚是脱口秀演出。

“你们知道，婚姻生活的相处秘诀是什么吗？”他拿着一个裹着糖果色外套的滑稽麦克风说。台下观众没有回应。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似的笑笑，继续平静地说：“以我那么多年的宝贵经验来说，婚姻相处的秘诀就是生活里的大事让女人来主导。如果有男同胞问我，那男人只能决定小事好像有点窝囊啊。我会大声告诉他，不会啊，小事也是让女人来主导……”

台下依旧如死海般沉默，没人鼓掌，也没有笑声。

他不甘示弱，手搓了搓裤子，看着台下说：“可能现场结婚的人并不多吧。我告诉你们一件事，女人虽然常常任性，但聪明的女人一结婚就立刻会变得成熟了，自动进入自己人生的第二阶段。如果有男同胞问我，那男人什么时候进入第二阶段呢？有孩子以后？我会瞪大眼睛回他，嘿，哥们，你是男人不？男人哪里存在第二阶段……男人永远是一个需要女人照顾、把屎把尿的孩子。”

面对这样男同胞惺惺相惜的自黑，我笑了，并鼓掌给他鼓励，台下似乎在我的影响下，也稀稀落落地响起了一些掌声。

后面他的脱口秀虽偶有亮点，但大多数时间如一个历史系教授的演讲般无趣。

慢慢的，我也默默低头玩起了手机，或是看着台上发呆，他说的那些已经在过时洗衣机里滚了一千遍的冷笑话也没一个听进去。

记得有一个出神的瞬间，当我在脑袋里自动脑补可恶上司带女士假发的滑稽形象，不自觉笑出声的时候，我看到他给我投过来一个发自内心感谢的目光，他以为我在全力为他捧场。

一个小时后，脱口秀演出结束，我在厕所外听到酒吧老板对他的训斥：“你可真勇敢，那么无趣的段子都敢拿出来秀，我都感到脸红，不知道你今天的演出会让我损失多少客户。”红胡子秃顶大叔低着头，说话有点呜呜的，几乎都要跪下来求老板再给一次在这个酒吧演出的机会。

后来我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表，快11点半了，我拿起大衣，出了酒吧的门。

我听到身后有小车轮的声音，忽然有人拍我左肩膀，一回头没人，同时右肩膀响起熟悉的说话声，原来是那个红胡子大叔，真够无聊的，还玩小学生的游戏。

“哈哈，小兄弟，你人真不错，刚才多谢你捧场啦，否则局面还会更难看。”他的声音在平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没，没，小事而已，还挺好笑的。”我说话的时候舌头几乎要打结，因为是言不由衷的善意谎言。

“后天演出你一定还要来啊，我会卷土重来的，一定会埋头写出笑翻整个酒吧的惊世俏皮话。”他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似的手握拳头。

“我……我，不知道有没有空……”吞吞吐吐的我话还没说完，他就一下子踩着一个滑板，飞快消失在夜色里了。

鬼使神差的，后天的演出我去了，不出所料，演出依然失败，我是为数不多耐心坐到最后一刻的观众。

走出酒吧，我看见他在风里抽烟，不怀好意的风把那些烟灰吹到了我的眼睛里。

他看到我走过来，说：“咦，你怎么哭了？是刚才太好笑吗？笑哭了？对了，今天怎么坐在那么后面啊，我都看不见你肯定的眼神了。”尴尬的我只好一直看着酒吧外墙上那副蒙克的《呐喊》。

我拼命揉着眼睛，不想跟他说话。

“你觉得，我的演出，我的窘境像不像博尔赫斯小说里写的那个饥饿艺术家啊。”

“饥饿艺术家是卡夫卡吧？”面对他突然随随便便和一个不熟悉的人在大风里莫名谈起文学，我心里一阵嘀咕。

“随便啦，反正就是那些神神叨叨，一会变甲虫，一会又永生，有点啰唆的家伙。但是《饥饿艺术家》里那句——我虽然可以活下去，但我无法生存。我非常认同。”说完，他看着远方的高楼大厦，呆呆的不再说话。

“你平时也看这些书啊？”我打破沉默。

“怎么了？你看不起我们这些脱口秀喜剧演员啊，只会耍嘴皮子，说下三滥没品笑话？没有文化积淀的脱口秀，是哗众取宠，是没有生命力的！”他激动得要跳起来。

“没没没……”我连忙摇摇手回他，“我个人很喜欢博尔赫斯的小说。”

“哦，我不怎么喜欢他哎，我觉得他写的东西太复杂了，我比较喜欢卡佛的简约。”他一边清高地说一边摸了摸他的红胡子。

……

“这样哦，你要是喜欢博尔赫斯，我家里正好有一本1944年精装西班牙语原版《虚构集》，送你吧。”他一副好像要丢掉不用的旧家具的口吻说。

我表面平和地笑笑，心里已经有大象在蹦极。为什么他会知道我是一个原版经典书的忠实收藏爱好者！我曾经为一本珍藏版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奉献出半个月的工资。

正好顺路，我觉得回家之前有必要去他家拜访一次，为了那本珍贵的《虚构集》，而且他这个人虽然怪，但挺有趣，和他多说几句话，熟悉熟悉也不会死。

路上他问我怎么看起来像游泳池里的浮尸那样没精打采的，我想反问他生活中又有什么是值得提起精神的。但说出口的却是简单的“失恋”两字（也的确是事实）。他听了，眼睛灵动地转了一圈，仿佛要滑出脸部表面，我甚至听到了他脑袋中坏主意“叮”的一声出炉响声。他说时间还早，先带我去一个有趣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关于有趣的定义是什么样的，明明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方。我们打车到了东宝兴路，也就是与本市著名殡葬一条街的西宝兴路一街之隔，近在咫尺的地方。他在前面带路，我远远地看着他指的那家店，感觉有一种蜥蜴和蛇秘密根据地的阴暗气氛在向我袭来。我一度想逃离，却被一种莫名的兴奋拽着走。店里只有一个驼背非常严重（几乎要弯到地上了），脸上简直像布满100年以上错综复杂皱纹的老婆婆在处理事务。“打扰了。”红胡子大叔轻轻地说。老婆婆没有回答，只是暧昧一笑。店里昏暗一片，寂静无声，却不时有精灵一般的灯泡突然亮起来。

我跟在大叔后面走，经过一个放着棺木的房间时，感觉到有东西在扯我的头发。我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小心点，那个老婆婆一直喜欢收集年轻人有活力的头发，活人的死人的，都可以。”

我目瞪口呆，心跳急速，感觉如入芥川龙之介笔下《罗生门》的恐怖梦境。

忽然刚才的那位老婆婆不知怎么移动的，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笑笑说：“演出还没开始，不如陪我聊聊天吧。”

“不要吓唬生人啦，虎姨，时间明明差不多了，我和他还是去早点抢位置吧。”大叔说。

“今天又送来几个很可惜的年轻人，”老婆婆叹了一口气说，“刚刚你们来之前一刻钟抬走去火化的是一个因为父母之命，早早结婚而累垮的三十二岁男人。这个门后躺着的是一个现实里感情不顺，因为爱上虚拟游戏中的少女，每天和不存在的人谈恋爱，在电脑前连坐三天三夜突然心脏停搏的小伙子。而你们刚刚走过来看到的那个棺木里，躺着一个心高气傲，但为了生存，突然改去写网络武侠修真小说，最后因为每天催稿更新郁郁而终，自暴自弃的诗人。”

老婆婆收起刚才阴森恐怖的防御，此刻温柔地看着我说：“他们似乎都没有找到一种可以抵御乏味生活和困境的方法。他们都不知道，如果你要向老天祈求快乐，首先你得明白，心碎是生活里普通的常态。要是他们知道这个店地下的世界就好了。”

红胡子大叔默默点头，在他们两个眼神飞快地交流后，就又继续带着我往店更黑暗、更寂静的深处走，终于在一个布满达利《记忆的永恒》墙纸的房间，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壁橱，在里面找到了通往地下世界的楼梯。

不知道往楼梯下走了多久，感觉像几分钟又好像几个世纪般模糊混沌，我们终于抵达了那个隐藏在寂静殡葬店下面的喧闹的侏儒拳击场。红胡子大叔付给了门口穿西装保镖门票钱之后，我们就进场了。可能是工作日的原因，客人并不多，大多数都是一天辛苦工作后来这里娱乐放松的上班族。搏击台在正中央，四面环绕下沉式座位。我们在前排找到两个角度不错的座位，坐下的时候我四下张望，发现大叔身后坐的是一个中年主妇，挺显眼的。我瞄到她在低头看书，与此同时，她的余光也瞟到了我，匆忙合上了书本，这样的举动反而因为那个熟悉的封面让我知道了书名。

是那本最近在朋友圈被大家刷屏的《五十度灰》。

不一会，拳击台上的侏儒就开始努力的“肉搏演出”了。原本沉默的观众也立刻发出了嘶吼和欢呼，像是为自己工作和生活的焦虑找到了一个尽情发泄的出口。

拳拳到肉，打斗正酣，大叔也看得兴奋地起身为离我们近在咫尺的拳击台上的侏儒助威。他身后的“空虚主妇”也站了起来，母狮般的嘶吼声简直可怕。

过了一会，我看了看表，居然快11点了，“喂，那本书是跟我说着玩的吧。”我边大声说话边用力拉了身旁的大叔一下。他听到了我的话，有点扫兴似的坐了下来，说：“原来你对这个没兴趣啊，我看你不开心，想带你来这发泄发泄呢。”话刚说完，他后排座位那个看《五十度灰》的女人突然手捂住自己的喉咙摔倒了。原来是刚才侏儒台上打斗太凶悍，一个侏儒的假牙被打飞，不幸调皮钻进了那个女人大声助威的喉咙里。大叔拉住我的衣服说：“你又救了我一次，要不是你刚才拉我坐下，那颗牙齿一定飞进我的嘴里，让我窒息了。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妻子已经不会回来了，家里的女儿还需要我来照顾。”原来他还有女儿哦，我边想边连忙甩开了他激动摇晃的手，说：“小事，小事啦。”

出了拳击场，走到附近地铁8号线进站，地铁上这个快末班车的时段的车厢里此刻寂静得可怕，我不敢看对面的玻璃窗，整个人僵坐在那里，浑浑噩噩，内心像是核爆炸现场般混乱。

进了大叔家的门，来到我今晚的目的地——书房，终于看到了那个浸泡在月光下的书架。看到的第一眼，我感觉书架在月光照耀下微微颤动着呼吸，仿佛是配合着夜的叹息。大叔踩了一个梯子，从书架最上方拿给了我那本满是灰尘的博尔赫斯的《虚构集》。

我向他道了谢，出门的时候，他说等一下，打开一间卧室的门大声说：“女儿，爸爸平时是怎么教你的，来客人你也不出来礼貌地打个招呼。”

“功课今天很多？功课多就不能出来打招呼了吗？”“不认识？他是一个很好的哥哥，是爸爸的朋友。”“小事？年轻人一定要懂礼貌才讨人喜欢。”我站在他身后，顺着大叔的声音望进去，粉红色墙壁的房间里灯亮着，床上堆着各种大小的毛绒公仔，墙上贴满了一个小女孩出生、骑车、吃蛋糕、摔倒哭泣、在阳光下大笑等各年龄段的生活照，书桌上有各种铅笔、钢笔、参考书，乱成一团，各种卷子和课本，但房间里空无一人，没有那个他此刻一直在对话的女儿。

我终于意识到我刚才一直和一个什么样的人打交道。我匆匆告了别，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跑出了他的家。回到家，我一直对着桌上的那本《虚构集》目不转睛地看，我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翻阅这本从奇奇怪怪的人的奇奇怪怪的书架上拿到的这本以撰写奇闻而闻名于世的经典著作。我有一种预感，打开这本书就如同打开一个装着各种荒诞怪事的潘多拉魔盒。

没办法，二十多年来一直平平凡凡的我此刻怎么会拒绝这种藏了无限可能发生的机会。我还是极度小心，用兴奋到颤抖的手慢慢打开了它。

书的纸页第一眼看泛黄得就像沙漠里的沙，我翻看第一页，感觉立刻有一股温柔的风飞入了我的眉心。还没翻第二页，整本书就像沙子一样慢慢从桌上流到地上，再继续从我家地面隐遁到地下。

那一晚，我睡得很香，感觉二十多年来疲惫不堪、被生活一直折磨的我从来没有睡过那么踏实的一个无梦好觉。第二天，我去了红胡子大叔家，跟他道歉，说我不小心把那本《虚构集》弄丢了。他意味深长地笑笑说只是小事，书本来就是送给我的。出门前，他照例打开了那个房间的门，要他的“宝贝女儿”出来和我打声招呼。意外的是，门开的瞬间，依然没见到他女儿。只是清清楚楚的在昏暗灯光下，看到了一个正在四面墙壁发霉的房间里努力埋头写作、创造自愈梦境的我。

我爆裂而又黑暗的青春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这种喜欢是突然降临的，是一种被砸晕的感觉，当时我真的可笑地觉得，如果她不喜欢我，我会一辈子不幸福的。

我从小就爱看小说，自认为比一般小孩对爱情了解得多。我曾经在很多很多个失眠的夜晚，在脑袋中绵羊奔跑的间隙，无数次预先演习我未来会遇上的初恋场景。是在午后阳光下枫叶飘落的秋日校园？是在汗水和欲望不断交织升腾的夏日泳池？还是在大雪漫天，两个人手牵手在冰冻之河上溜冰起舞的寒冬？统统不是，老天给我安排在了一个电影院的神秘午夜场。那一年，我16岁，还住在吵吵闹闹的弄堂里，常常睡觉的时候不是听见隔壁阿毛家的吵架摔东西声就是听见对门老李家的麻将声。我只想找一个能暂时让我烦躁的心安静寄放之处。

走出住的弄堂口，沿着对面的邮局往右走，穿过3条大马路，经过一个粗汉子辛苦经营，老是有很多卖不掉玫瑰的花店，一个总是排着长队却一点也不好吃的熟食店，一个永远传来庸俗流行歌曲的唱片店，就会看到那家我心仪的电影院——泰兴电影院。

虽然常去那里看电影，但一直不清楚这家电影院到底有多少年历史了，我只知道它很旧，在我出生之前就存在了。

这家电影院在每年夏天的时候都会开设午夜场电影。那时候家家户户还没空调，暑假的夜晚格外难熬，电影院是座惬意的冰宫。我的童年过得很糟糕，从小父母离异的我在母亲去上夜班后就彻底成了一个野孩子，外婆纵使严加看守，也管不住我不顾一切往夏日夜晚美好时光追逐的脚步。每一次等她以为我睡着她自己也睡着后，我就爬出窗户，顺着弄堂依然敞亮的灯光和仿佛为我指路的星光飞快地跑向泰兴电影院。

原则上电影院的午夜场未满18岁一律不得入内，但一来二去，死缠烂打，贩卖苦情（说父母天天动手吵架，家里待不下去等），管理员牙签叔（这样叫是因为他真的很瘦）看到一次次来这里瞎晃悠的我也只能摇摇头，啧啧嘴放我进去，并对外说我是他侄子。

电影院不大，一共只有三十几排，我常常坐在倒数第二排一边享受着吹进骨头的冷气，一边深深埋在椅子里，把自己从垃圾一样惨淡的人生中抽离出来彻底飞进电影屏幕里。管理员牙签叔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最后一排，像一个冷静俯瞰世界的上帝观察着电影院的每一个角落。

有时候，我在座位里睡着，在下半夜被电影吵醒时会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旧旧的毯子，我知道是牙签叔默默放的。

不过我问他时，他却什么也不说，他也一直从来都不问我回不回家，要不要紧，为什么好像一直都没人管，为什么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逃到这个电影院里干吗。这些他从来都不问，就和我听说他以前有过一个家，有过一个孩子，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一直住在这个电影院里，把后门出口那里原本厕所对面的储物间当做自己的房间。这些我听到的关于他可怜故事的闲言闲语，我也从来不多问他。

有一次他一边看着落下的黑漆漆的电影屏幕一边说，他没有家，电影院就是他家。

我记得那个女孩出现的夏日，夜晚特别的燥热，就和我早熟的、一直躁动沸腾的血液一样。

当时放的是一部俄罗斯老电影，早就忘了是什么名字了，她是电影放了十几分钟才进来的，穿一身淡蓝色连衣裙，短发，清瘦，小眼睛，20岁样子。一进来就到处张望，像一只迷路的小鹿。她在寻找什么约好的人吧。我那时一直不明白到底是被她身上什么迷住了，相貌？身材？气质？后来我发现都不是，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同样绝望而寂寞的眼神，一种也被世界抛弃同病相连的归属感。我为找到又一颗失落的心而兴奋不已，就像找到了同样迷路的同类，我们可以在这个慌乱的世界互相安慰，我第一次明白原来真的有心快要跳出来这回事。

但是，头一次面对突然袭来的爱情，被震住的手足无措反而帮我抑制住了告白的冲动。我选择先在后排座位暗暗观察她。

过了两天，她又来了，这次是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头发油油，穿一身黑色运动装的男人。两个人举止亲昵，搂搂抱抱，男人甚至还为她整理耳朵旁翘起来的头发。我注意到她耳垂那里缺了一块肉，像半个月亮。难道这是她男朋友？做在后排座位观察的我失落至极。

当然，我也并不是天天去电影院午夜场，又过了一周，一个下雨天，这次见到她和一个快四十的，西装笔挺但鼻毛外露，面目可憎的男人一起手挽手进入电影院，那天观众熙熙攘攘，我悄悄地坐到他们正后方那排座位，想听清楚他们说的话。

但那男人沉默寡言，眼睛一直看着电影屏幕，手却慢慢爬到了女孩的大腿上，然后一步步往最里面试探。2个小时后，他们离开了电影院，我没跟出去，当然也不知道他们那么晚还会去哪里。

牙签叔慢慢察觉到了我的异常，知道我喜欢上那个女孩后，以一种长辈固有的训斥口吻对我说：“你小子是应该谈谈恋爱了，可据我所知，她并不是一个好女孩，不要跟着她堕落。”

当时的我自卑、幼稚又自负，我回牙签叔：“我也不是一个好男孩啊，谁怕谁啊。”

有时候女孩一个人来电影院的时候，会莫名地看着电影哭起来，但那个时候电影画面并不是什么催泪的、生离死别的场面，好几次甚至是些蹩脚老动作片打斗的场面。大概她来这里并不是要看什么电影，只是让自己在这个空旷安静的午夜电影院释放自己，想一些平时白天不敢去回忆的事。

或许，我们总是喜欢在白天里追逐得不到的东西，在晚上怀念已经失去的东西。有一次她哭的时候，我从后排递上了纸巾，她先是一惊，然后回头看到是我，淡淡地笑了。她说：“你为什么老是坐在我后面？”我说：“因为我喜欢你啊。”她笑得肩膀抖动了起来：“你几岁啊，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么晚还不回家，没大人管吗？”我反问她：“你又几岁啊，为什么也老到这里来。也没大人管你吗？”她笑得更大声了：“我是大人了，有身份证的，正大光明买票从正门口进来的。你呢？哪个后面溜进来的？”我不甘示弱地说：“这里的管理员是我舅舅，我要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也是从正门进来的。”就这样，我们慢慢认识说上话，她一个人看电影的时候我也从原先的后排座位挪到了她旁边。她叫雯雯，是个大三学生，她说暑假在家一个人无聊，也不想去打工，就来这里看电影打发时间。她也住在附近，也喜欢伊藤润二的漫画，喜欢古典音乐，喜欢看苏童的书，所以我们常在午夜场碰到的时候聊天。当然，是她一个人来，没有和那些男人手挽手来这里的时候。有次我问起她的父母，她只是淡淡的却像是在诅咒地说：“早就死了。”她也知道了我也是一个没人管的可怜野孩子，牙签叔也不是我什么舅舅。

但是，雯雯根本一点都没有把我对她的喜欢当回事，她总说我只是缺爱罢了，她只是我一个寻求安慰的投射对象。她仅仅把我当成一个有趣而解闷的小弟弟。她以为我小，什么都不懂，当我问和她进来的那些男人是谁的时候，她只是不屑地说：“男朋友”。我问她怎么有那么多男朋友，她说，“你还太小，男女恋爱之事不会明白的。不什么种类都试试，又怎么知道自己最适合哪种呢？”我不高兴地说：“我不喜欢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她每次听到都捂嘴笑，说：“你那么小就占有欲那么强，不好哦，以后被你缠上的女孩可要倒霉了。”当我问起她耳朵那里少一块是怎么一回事，她也只是半开玩笑地说，是被一个让她伤心的男人扯掉的。我们聊天的内容越来越私密，我似乎不单单把她当做喜欢的对象，也是一个我最亲密的朋友。我和她聊自己以前被父母争吵，被他们像两头野兽般咆哮着扭打的样子吓坏，被碎杯子、碎玻璃不断割裂的童年。我和她聊自己的自卑和失败，聊那些雄心勃勃的虚幻志向，聊对生活的失望，对当下的无助和对未来的恐惧。我和她聊自己有多么想亲吻她的嘴唇，当看到她穿短裙，露出来的细洁光滑的双腿时，下腹部那里总是好痒，好不舒服的感觉。她只是微微一笑说，“你现在还小，不可以想坏坏的事哦，少来这个电影院，早点睡觉，否则今后会长不高的。”每当谈起她的校园生活，雯雯总是很烦恼的样子，她说她快毕业了，但大学时光都被她荒废了，这几年她在外面野得太厉害了，旷了太多课，怕是拿不到毕业证书了，但她必须要拿到毕业证，才能找一个正经的工作，才能重新开始。

她有次神秘兮兮地轻声对我说，学校里的辅导员好像对她有意思，但又不能确定。她自己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辅导员，但这个人或许对她的未来有用。

“我们是朋友吧？朋友是可以为对方做任何事的吧？”我记得有次说起这个“暗恋”她的辅导员时，她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了这句话。

当时的我虽然还很小，不明白她说辅导员“有用”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我可以为她做什么。但我隐隐明白她那时到底是在外面做什么“不正当”的工作，那些仅仅见一次面的男人到底是不是她所谓的男朋友，这些，我都明白。

我当然不会去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自甘堕落，这样不自爱。因为我根本没有那个资格，我当时自己本身那么浑浑噩噩，盲目地混着日子，在苦难中顾影自怜，在失败中麻痹和迷失。我痴迷于自己营造的一种悲惨宿命，深深“享受着”做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可怜虫。同一频率上的绝望让我和雯雯彼此靠得更近。

但是，一场死亡的亲临彻底改变了我们。

那晚电影开始前，我和雯雯在电影院门口的唱片店闲逛，我挑了一张竖琴的CD，她说我装什么装，年纪那么小听什么竖琴啊。我告诉她我是因为喜欢圣斗士里那个勇敢去冥界救自己爱人的白银圣斗士，他就是带着一把简单却能使众生安眠的竖琴义无反顾去地狱的，我喜欢听竖琴的声音，它有一种沉静而又安详的死亡气息。

不知道那天唱片店老板是不是听到我们的谈话了，一会儿店里居然不播流行歌曲了，播起一首委婉动听的竖琴演奏曲。

就在那首曲子快要播完的时候，外面响起一声巨响。

我们跑出去看发生了什么，原来是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男人被一辆急速转弯的土方车撞倒了。

年轻男人当场死亡，他睁着眼睛看着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旁边已经变形的自行车车篮里掉落了很多鲜红的玫瑰花，有一些随着猛烈的撞击飘到了他身上，就和他不断蔓延出血液的年轻身体一起枯萎。

“真是可怜，该不会是急着去约会吧。爱情果然是要人命的。”雯雯在我旁边声音颤抖地说。

我和雯雯都是第一次面对近在咫尺，鲜活跳动的死亡，我们都被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是一种极度恐惧、无奈、震撼、荒谬——被巨大力量屈服交织在一起的感觉。神奇的是，当时的我突然觉得仿佛自己洞悉到了真实世界最赤裸的模样，仿佛这场肃杀的惨剧一下吹跑了一直纠缠我内心的迷茫和困惑，一下子彻底吹醒了我。我简直像是被一种原始的力量拽到了真理之门的边界。

恐惧没有让我毁灭，反而使我重生。

经过这件事后，我变了，不再想太多，简单而又感恩地活着。和我相反，雯雯也变了，变得越来越消极。以前的她就像有一双哀而不伤的黑色翅膀，是贴着绝望低空飞行，姿势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凄美魅力，现在她就像彻底坠毁了一样。她总认为一切都毫无意义，一切都是白费力气。她常常和我说遇上的那些男人中居然真的没有一个真心对她。她虽本知道自己的随心所欲会落此下场，却还是痴心妄想。她喜欢花不完的钱，喜欢名牌衣服和包包，喜欢那种不劳而获的安逸生活。那些欲望让她前进也让她毁灭。她呆呆地看着我说：“我真是太会自欺欺人，可怜，真是太可怜了。”

无可奈何的，我们两个人心的距离已经彻底崩离。

雯雯整个人变得越来越诡异。之后一个晚上，在看午夜场电影的时候，她突然溜到舞台两侧，准备点燃悬挂着的幕布，企图烧掉整个电影院的时候，我知道她已经彻底疯了。我拼尽全力阻止了她，但她着魔似的力气巨大，最后在其他观众和牙签叔合力之下，才控制住不断吼叫的她。

幕布烧掉了一块，牙签叔轻轻摸着布，像摸着自己的孩子。我从未看见冷酷的牙签叔那么痛心。

再看看雯雯，她此时此刻已经披头散发，眼眶深陷，早已不是当初我喜欢的那个她。

现在她在我面前已经变得丑陋得像一具灵魂被蚕食完毕的骷髅，一条快死的鱼。

我真的很难过，我知道我不光彻底失去了她，还失去了自己一半的灵魂。

很久之后，我都记得雯雯最后和我说的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她说要彻底抹去电影院里那段不堪的过去。她要重新开始，过新的生活，但创造一个新世界必先毁掉一个旧世界。

她让我小心那些可怕的欲望。她说，“欲望的分身众多，有时以爱的名义，有时以恨的名义，有时以救赎的名义，有时以年轻的名义。追逐欲望的过程既危险又兴奋，欲望从你身上每一个放纵的细胞侵入，没人可以抵御住全部诱惑。也没有一种欲望可以踏进去又马上抽离，就在你卸掉防备以为既可以沉沦又可以放手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之后几个月我都没有看到她在这附近出现了，好像是搬家了或者是怎么样，我也不再关心，她对我来说已经是个彻底的陌生人了。

当第二年夏天，我又来到电影院午夜场时，消息灵通的牙签叔对我说，“还记得那个女孩吗？那个你去年暑假着魔般迷恋的女孩。她最近好像又出大事了，据说在学校被自己的辅导员强暴了，学校为了把这事压下去，给了她毕业证书和出国读研的机会。”我听到这件事，一点都不震惊，我知道这会是她不择手段做出来的事，她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可惜那个暗恋她的辅导员了，一辈子都废了。我想起当初牙签叔一开始就警告过我不要接近那个女孩，我明白，真正对我好的、关心我的人，除了家人也就只有牙签叔了。

我和牙签叔处得很开心，有很多美好的回忆。我记得牙签叔在电影院后门停车场空地那里教会了我骑自行车，紧张地扶住我车头的样子和看到我飞快踏着自行车驰骋时的笑容。

我记得在午夜场看电影时，那天过了12点后难忘的生日，牙签叔特意为我更换了原来当晚播放计划里庸俗的爱情电影，放了我最爱的武侠电影为我庆生。

我记得在电影院看那部意大利电影《美丽人生》时，不争气地想起离异的父亲，流下眼泪，牙签叔摸着我的头说：“小男子汉，坚强点。”

我记得我和牙签叔坐在影院最后一排，一边吃着甜蜜的冰激凌一边告诉他我在学校里新的暗恋对象，认识新朋友的趣事，告诉他学校运动会上获得“仰卧起坐大王”的兴奋，跳高比赛摔成狗吃屎的惨痛经历，告诉他我在公交车上指出一个小偷的勇敢，告诉他我把一个自称是流浪汉的人带到临时救助站门口的机智。

我记得自己在他面前展示手臂上第一块锻炼出来隆起的肌肉时自豪的样子。牙签叔常常看着我出神。他说，如果他的孩子还在的话，应该也有我那么大了。那几年，虽然读书越来越忙，功课越来越多，但周末或寒暑假一有机会，我都会去电影院看牙签叔。

我常对牙签叔说，今后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作家。我变得越来越对生活充满信心，我感觉我的人生轨迹慢慢地、跌跌撞撞地又重新滑向了正轨。

学校里举行了一场关于青春的作文比赛，我信心满满地参加了。

我的作文标题是《我的爆裂青春》，当然我的爆裂并不是指去幼稚地打架，或者肆无忌惮去违反世俗规矩，我所指的爆裂是一个个新世界观的无限刷新，旧人生观、价值观的无限扩展，以及荷尔蒙的无限燃烧。

所以我在我的作文最后一段写上：“如果你的荷尔蒙还有剩余，请尽情地挥洒，去吹一回世界尽头的风，去偷袭一个暗恋对象的吻，去做一回拯救自己绝望小世界的英雄，去跳伞，去斗牛，去追火车，去大哭一场，去私奔，因为这是你现在这个年纪该有的疯狂。”

去电影院给牙签叔看我作文的时候，发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呆呆看着遮住电影屏的幕布出神。

“黑漆漆的屏幕里有什么呢？”我问他。

他神情严肃，看了看我说：“有很多啊，有我渐渐远去和模糊的过去，也有我无比清晰的未来。”

我当时误解了他的意思，回他：“对啊，每个人都会有未来的。没什么过不去的。”

牙签叔只是笑笑，不说话。点上一根烟，又呆呆坐在那里看升腾的烟雾和黑洞般的电影幕布。

过了一会，他像是要告别似的对我说：“大概，比那些情情爱爱的痛苦更难以自愈的是——当一个人终于看清自己生活的窘境，并明白耗尽全力也无法改变这一切的愧疚感和羞耻心。我想，我的人生幕布也快落下了吧。”

我感觉他不太对劲，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挤出一个笑容说，“也没什么，就是这个电影院要拆了。”

“拆了？好好的电影院为什么要拆？”我感到无比惋惜和痛心。

牙签叔面无表情，像是一个已经预测到未来的先知一样，冷静得可怕，他说：“因为这里要造商场和地铁站了，这个电影院真的太旧了，占据这块角落也够久了，这个城市已经不再需要它了。它也是时候退出舞台了，这个世界的未来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那些又老又没用的老东西还留着干吗。你们的未来是变化莫测的，既危险又美好。而那些老东西的未来是已经注定好的了，是无比清晰的衰败。”

说完，他突然大笑，兴奋地跟我说：“呀，这个电影院拆了后，我就没有工作了，也没地方可待了，你说我该去做什么呢？去菜市场卖菜好吗？不，还是去卖煎饼吧。”

我开心地回他：“如果牙签叔卖煎饼的话，我一定天天早上去买，顿顿当早饭支持。”

他看了看我说：“哈哈，臭小子不错嘛，不枉费以前我那么照顾你。不过以后你还是不要再来电影院了，一定要专心读书。”

我一边把带过来的作文给他看，一边说：“我最近真的有好好念书，这是我征文比赛写的作文，给叔看下。”

他看了后，摸了摸我的头说：“看不出，你还真是挺会写的嘛，真是可爱的文字。我把这个世界的未来就交给你们这些小不点们咯。这就是你这个年龄该写的文字，不知天高地厚却又充满无限的朝气。”

我表示怀疑：“你说的可爱真的不是幼稚吗？”

他只是摇摇头。

过了一会，他拍着我的肩膀笑笑说：“你啊，就应该这样，你年纪轻轻的，千万不要学那些老油条看破红尘，要学那些小愣头青颠覆红尘。”

“谁是小不点，小愣头青！我已经是个男人了！”我大声说，“班里的男生里，我是第一个长毛的！”

牙签叔哈哈大笑，笑得好夸张，仿佛要把最后的那些快乐一股脑全倒出来一样。

几周后，电影院真的要拆了。

拆的那天我记得一大早天气格外的好，太阳大得好像要把一切旧东西都烧掉。

放学的时候，我飞快地骑着自行车去电影院，激动地带着作文比赛的一等奖奖状要立刻给牙签叔看，一道道金色的晚霞照在路上，像是某种庄严而又肃穆的伟大仪式正要开始。

来到电影院门口，围观的人群已经是人山人海。挤进人群才发现，牙签叔上吊自尽了，在电影院里最大的一根横梁上。

单身主义者的天堂

选择一辈子单身，然后在书和电影里结100次婚。这是我二十五岁之后，行走人间自创的独门箴言。这绝不是我有过两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后酸溜溜的无奈之举。多少自我催眠的感天动地的美好爱情，毁了一个男人远大前程的志向。多少自我安慰的怨天尤人的悲惨爱情，毁了一个女人独立自主的人生。一个年轻人在没有一个自己伟大的职业之前，又有什么权力去谈伟大的爱情呢。况且我的事业还在昏睡，尚未起步，所以那么多年，我把那些掺杂动人暧昧的爱情种子都扼杀在自我保护的萌芽之中。如果有人问我，一直单身的话，作为人类最原始的欲望来了怎么办？

我想回答那些幼稚的人，为什么有些人每天不找别人谈恋爱就像会死一样，一个有修养有文化的成年人又有什么是不可以自己内部解决的。

所以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单身主义者。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旅行，一个人住十九楼单身黑白灰性冷淡公寓，一个人去天未亮的菜市场摸黑买鱼捉虾。

可是最近，却遇上了一个让我动摇单身念头的奇怪的人。首先是朋友圈里，不断有各种生活杂志、美食编辑上蹿下跳，兴奋地分享去一个奇怪餐厅的有趣经历。接着这家环境别致的创意料理餐厅还未营业就先火，花大价钱力邀各类明星名流推广，各类网络社交平台红人做饥饿营销。当然，最吸引我的还是这家餐厅和我莫名契合的名字——单身主义者的食堂。为什么要叫“单身主义者的食堂”？我纳闷。也许因为这家店对来用餐的客户有个特别要求，不允许所有结过婚的人或者情侣进入？凡是男女情侣或是普通男女朋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结伴一同前往，一律不得入内，是只允许一个人来独享美食的餐厅。听一个采访回来的美食杂志编辑说，原来，老板梦二小姐是一个比我还资深的单身主义者，一个特立独行的古怪不婚族女性。在正式营业的第三天，我就去了她的店，餐厅坐落于思南路上的独栋小洋房内。店门口排队的果然都是一个个各色时尚穿着的潮男潮女。排了3个小时也没进去。我只好借美食杂志编辑朋友的名片，打电话去预约，冒充记者要采访她。经过2楼餐厅登上还未开放的3楼，在一个满是蝴蝶标本和各类艺术版画的房间见到了梦二小姐。

她站在阳台，远远对我微笑，我走近，看到她在露台上摆放自己亲自制作的英式下午茶，窗外的阳光照在她浅绿色薄纱衬衫上，一只蝴蝶飞了进来，以为她肩头是一片草原，安静地停下。

“请坐。”梦二小姐的声音温柔而谦和。“打扰了。是每一个采访您的人都有这样的荣幸，悠闲品尝您下午茶的机会吗？”我一边问，一边仔细打量她。“那要看天气了。”她朝我笑了笑，优雅地坐下。“生意很好啊。”“嗯，店里顾不来了，所以最近我推掉了好多采访。对了，你是新人吗？我看你有点紧张。”她似乎察觉到了坐在阳台一直微微出汗的我。“啊？嗯，是的，刚进杂志社就有机会采访到您，特别荣幸。”我心虚地喝了一口红茶。“那么客气干吗。我也是新人，这是我的第一家餐厅。”她笑起来好自然。第一家餐厅？我感觉她语气沉稳得有些不可思议。是的，刚才一进餐厅，我就为她这家“单身主义者的食堂”的奇思妙想所折服。

餐厅一楼被布置成一户北欧极简主义风格单身公寓。也是黑白灰为主色调，和我的家很像。我还在纳闷餐厅去了哪里？服务员立刻为我转动单人床旁边的水晶台灯，床慢慢移开，这才看到通向2楼餐厅的阶梯。

阶梯里的灯光有点灰暗，墙上挂着各类一辈子没有结婚的单身主义伟人画像。有简·奥斯汀、达·芬奇、柏拉图、卡夫卡、梵高等。来到2楼，豁然开朗，刚才走过阶梯的过程简直就像穿过寂静山谷来到室外桃花源。

进餐厅的每一个人都要求脱鞋，把俗世泥土隔绝在外。地板铺上了如婴儿肌肤般滑嫩舒适的草坪，脚踏上的瞬间仿佛步入云端。餐厅低调又雅致，所有的装潢都极富年代感，仿佛整栋洋房是欧洲中世纪穿越过来的移动城堡。法国气球形六臂铜质水晶吊灯，银制水晶玻璃酒具，拿破仑三世时期的音乐茶桌，德麦风格桃花芯木椭圆形边柜，丘比特铜质鎏金大台灯……所有这些珍贵的复古家具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看了看菜单，那些创意融合菜的名字也有特色，比如，一个人的好运鹅肝炒饭，单身主义牛油果色拉，分手香槟，秀恩爱死得快松茸意面，血色婚礼番茄炖雪花牛肉。

“‘梦二’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我回过神，拿出记者的专业态度问她，“是否和餐厅梦幻的设计……”

“只是喜欢竹久梦二的画罢了。”她打断了我的话，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捊了捊头发。

“哦，那为什么要为餐厅起‘单身主义者的食堂’这个名字？”我一直在尴尬地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应该被问过无数次了，但她没有丝毫不耐烦。她说：“因为很简单，我是一个非常资深的单身主义者，这间餐厅欢迎世界上所有快乐的单身主义者，这里是他们的美食俱乐部，是他们的专属食堂。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一个人生活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吃饭更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我也常常一个人吃饭，但无奈很多餐厅只有双人套餐，所以我一直自带两人胃。”我调侃地说。

“一人食，两人胃？看起来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呢。”她朝我笑笑。

“听说，你是一个很资深的单身主义者？”我接着问，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

梦二小姐好像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她说：“对啊，很资深很资深，我认为，单身主义不仅仅是一种关系的确认，更是一种标榜自我个性的态度。我们独立，热爱生活，崇尚自由，为什么感觉现在大家都好像有些奇怪的偏见，好像很可怜我们单身主义者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倾，“我也是一个单身主义者，其实，不是我们不想找，只是暂时在我们身上有比爱情更重要、更值得我们去花时间和所有精力投入的东西。”

“对啊，”她说，“我一点都不认为爱情在我的生活里非常重要，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经营这家餐厅，我真的没工夫去爱任何人，更没闲情去讨厌任何人，因为首先必须先把自己的生活理顺了，我才能重新向这个世界张开怀抱。”

“哈哈，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正视着她的眼睛，“但总有人说我这是找借口，怕受伤而已。让那些条条框框的婚姻契约，娶一个人还要娶她背后的家庭，生儿子好还是女儿好，这些麻烦问题都暂时见鬼去吧……”

她笑了起来，感觉我们越聊越投入，仿佛是两个一直被世界嫌弃的人此刻一起对世界愤世嫉俗地火力全开。

她眼神也直直盯着我：“很多人都认为单身主义者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不可能爱上一个人，不可能结婚，更不可能和那个人一辈子在一起，你怎么看？”

我考虑了下，严肃地说：“别人不知道，但我作为一个资深单身主义者，如果确定一个人之后，就会锁定她一辈子了，因为我知道，只有这个人是在全世界里我真正想要的，唯一的存在，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个世界只有你可以，而不是你也可以。我承认单身主义者都是些很挑剔的人，但不挑剔哪里会轻易得来最完美的爱人。”

“嗯。”她说，“对啊，暂时不想恋爱，只是我们一眼就知道眼前那些微不足道的爱情所带给我们的愉悦值和热情值远不足以让我们全身心投入。”

我点点头说：“我以后挑选的对象，一定是纵观各自长相、年龄、境遇、学识、人生观、习惯、个性博弈后的最佳选择。所以不存在以后看上更好看的人而背叛的衍生故事。所以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去慎重挑选，虽然可能永远等不到，但这是我对世界为数不多，决不能做妥协的选择。”

梦二小姐突然沉默下来，她摇了摇咖啡杯里的汤勺，眼睛望着窗外的梧桐树说：“我一直想找一个人，在我向往自由的时候愿意陪我一起流浪，在我寂寞倦怠的时候愿意陪我回家煮饭，各自独立又各自相守，即使遇上再好看的人也不会背叛，因为除了我们没人懂我们的快乐，也没人懂我们究竟为什么哭泣。”

“我是不是在痴人说梦，哪里会有这样的人呢？”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听她说完这句话，我愣住了，我强忍内心的激动，因为她简直是把我内心一直想表达的东西说出来了，我感觉我的灵魂在与之共鸣，身体兴奋得甚至有些颤抖。

“抱歉，说了那么多奇怪的话，你虽然是个新人，但采访水平真的很高啊，一些一直想说的话，就那么在你的引导下自然地说出来了。”她脸红了。

“不，我很高兴你能说出来，因为我们都是自私却自由的单身主义同好俱乐部一员嘛。其实我今天……”我想说出来今天我来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她用手轻轻捂住了我的嘴唇，就像微风温柔轻拂。

我们聊得越来越带劲。过了一会儿，我眼睛突然瞟见屋内墙上繁多的蝴蝶标本，似乎是同一个种类。我问她，这些美丽的蝴蝶标本是什么意思，只是装饰？还是代表崇尚自由的意思？

她神秘地说：“蝴蝶是我最喜欢的，也是最能代表我的一种昆虫。这确实是同一种蝴蝶标本，具体是哪种，以后你会知道的。”

说完，她看了手表，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她说：“今天和你聊得很开心，不由自主地说了那么多，足够你采访写稿交差了吧。我还要和厨师讨论新的菜品，你看，我们下一次再约时间好吗？”

“好。”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阳台。准备下楼的时候，我听到她最后那句特别的话：“期待你下一次再换一个特别的身份哦，单身主义小说家。”原来我冒充的事，我是做什么的，她早就知道了。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一封信。意外的是，信纸上什么文字也没有，几张纸里只是夹着一只蝴蝶翅膀标本。对，只是一只，不是一对。这到底是谁寄过来的？我毫不犹豫地想起了特别的梦二小姐。我翻阅各种自然书籍，努力搜索这种花纹图案蝴蝶翅膀的种类。几天下来，一无所获。也许我们真的有天生的默契，终于最后在自然博物馆一眼看到了与之配对的标本。

是多尾凤蝶——世界上最美最毒的蝴蝶，常人难以靠近。我在工艺品商店买了一个仿制的标本纪念品并询问工作人员是否有毒后，才小心弄下一对翅膀中的一只，同样夹在空白的信纸里，寄回给她。

两天后，收到梦二小姐的回信，约我仍在那个露台见面。她说，蝴蝶标本的信，是检验我能否成为她朋友的一个考验，我通过了。“你最近一直在写小说吗？”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梦二小姐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轻声说。“是的，但是卡住了，生活太乏味了，缺乏让我继续写下去的灵感。”她眼睛突然发亮，兴奋地说：“我倒是有个有趣的游戏玩法，一定能激发你源源不断的写作灵感。”她问我是否看过《两小无猜》这部电影？我回她说：“看过，我觉得那部电影幼稚，疯狂，又浪漫。”

“那你有胆量和我玩‘敢不敢’这个游戏吗？”她语气有点性感地挑衅。

“像电影里那样不停折腾？”我有点打退堂鼓。

她笑了笑：“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当然不可能像他们那样作天作地，我们玩的是成年理智升级版的‘敢不敢’。”

她吃了一口栗子蛋糕，淡淡地说：“我们的‘敢不敢’，不是幼稚地不停违背世俗伦理，不是不理智疯狂地互相伤害，更不是以爱情为借口的自私胡闹。”

我点点头。

她继续说：“这只是一种基于现实起步的对荒诞的轻轻触摸，是一种对不甘贫乏生活自己的唤醒和对那个一直压抑的疯狂自我最后的和解。”

听完，我的嘴惊讶得变成〇型，我呆呆望着她，既佩服又吃惊。

我想了想，组织了下脑中的语言，正经地说：“我懂的，我们都不是一个无趣循规蹈矩的现实主义者，我们都是无可救药的极端浪漫主义者，我们每天都在与那些僵化的符号化的生活做对抗，只有做那些有趣疯狂而又荒诞的事才会让我们快要死掉的生活立刻起死回生。”

第一次正式约会，晚餐喝了很多红酒后，梦二小姐问我敢不敢去一个神秘拍卖会，地点在徐汇滨江艺术区里美术馆的地下一层。拍品都是我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比如一朵能带给年轻男女一见钟情的银色郁金香，一瓶用传说中独角兽的羽毛制成的可以一辈子幸福的好运香水，一床可以裹住情侣一辈子的用最忠实的天鹅制成的羽绒被，一颗消除忧郁症者全部沮丧情绪的薄荷糖。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确定那次约会是不是一场梦。

第二次约会，她问我敢不敢去一家“死亡酒吧”。那是一家藏在长乐路英伦古着店后面的灭绝动物标本酒吧，里面藏着各种已经在地球上消失的动物化石标本，所有这些都是老板花心思，按照自然百科全书上图录照搬的精美仿制品，梦二仔细向我一一介绍，这是恐鸟，这是上龙、巨猿、旋齿鲨、戈氏鸟、泰坦蟒、马门溪龙、巨型短面袋鼠，她说每次来都能感觉到一种久远的记忆回声，这个地方有一种让我们说出彼此心里那些已经“死掉”东西的魔力。我们在这里一边喝着果香味浓郁的玛格丽特，一边交代了彼此所有过往的秘密和那些已经放下的、消散的旧情。我们越来越靠近彼此的心。

第三次约会，继续玩着“敢不敢”游戏，我们突发奇想，去街道居委会，查询需要关怀的孤老电话目录，称自己是街道社工，比赛谁能陪老婆婆、老爷爷聊家常的时间更长，并记下号码，接下来登门帮忙整理打扫房间。去殡葬店查询那些默默无闻在这个世界出生又默默无闻离开的没有朋友的孤独者，成为他们唯一的朋友，去参加他们最后的葬礼。对他们同样孤单的家属安慰，说出那些他们有趣而又鲜活地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让家人停止不必要的哭泣。

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我们两个怪人坚守单身主义多年，终于找到了世界唯一的彼此。

梦二店里的名字也由“单身主义者的食堂”改成了“单身主义者的天堂”。

她说，改名只因为是在这个特别的单身主义食堂第一次遇见我，找到了我，并陪着她一起去追寻与普通乏味现实不一样的天堂。

我对她说，你何尝不是我梦里无数次预演，又不敢奢望的天堂。

我常常心里想，她叫梦二，这个名字就像是预言着关于我们两个人荒诞而又甜蜜的梦，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许我们两人在一起，真的能在现实挖掘一条通向万物浪漫之源的天堂之路。

再加上，我们的爱情与各自职业发展并不冲突，符合当初我最理想化、最美妙的期许。

她的餐厅设计和菜单的创新需要我们不可思议的恋爱带来的灵感，我的小说写作更需要从这些荒诞而又颠覆人生的经历中汲取灵感。

所以，这也是我们这两个顽固单身主义者博弈人生，最后选择彼此的原因。

我决定把我和梦二的故事写下来，我感觉我的事业和爱情在同时起步。

不，是同时在飞跃。

正式恋爱后，我们越来越喜欢去尝试更多突然冒出来的有趣而怪诞的想法。

去法国餐厅看服务员当我们点小笼包时惊讶的眼神；去死气腾腾的、没有生命的花店偷偷放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白兔活跃气氛；去眼镜店问是否有只适合一只眼睛带的镜框；去朋友开的没生意的冰激凌店自带电饭煲开始煮起热气腾腾的火锅，吸引大批路人驻足观望。

在家里，我们把脑袋伸进鱼缸，讨论刚才各自听到的鱼儿冒泡泡时吐出来的话，梦二说她听到小丑鱼说，与其辛苦做人，一辈子傻乎乎地忘不掉一个人，不如做一条只有7秒记忆，健忘、洒脱，又自由自在的鱼。

我说我听到热带鱼说，它爱上了鱼缸，它在这个人类侍候无微不至的地方待习惯了，再也不想重回大海去冒险了，因为最温暖的地方，最棒的天堂，就在身旁。说完，我望着她，她也看着我，感觉我们灵魂贯通的记忆可以追溯到人类最初起源时，那些漫游在海洋里，还未进化的，遥远相望的鱼。

我有时会考虑我们的未来，我问她：“现在我们这样的甜蜜与怪诞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她说：“你听过飞矢不动悖论吗，所谓瞬间即永恒。你要记得，如果爱情伟大到一定程度，就会超越其庸俗的表现形式，成为一种永恒的存在形式。”

她见我有点听不懂，笑笑继续说：“你只要记得我们这些怪诞，旁人再也不会有的诸如听鱼对话的恋爱瞬间，就算我们以后不在一起了，这些记忆也已经成为了你我不可能再次经历的不朽。

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实是不只有一个的，未来随时可能会根据你当下一个出乎预料的决定而发生裂变。如果一只蝴蝶就能引起一场热带雨林的飓风，如果一颗草莓就能拯救一个沉闷的下雨天，那么这一次我们献上真心的冒险搞不好真能撞碎这个僵化的世界，翻越现在，折叠未来，在时间的夹缝里捕捉到那个梦里出现千万遍的甜蜜倒影，并以此亲手制造属于我们的天堂。”

时间在我们的爱情里滴答出一个永恒

认识她的第1014天　晴

——拥有彼此

刚睡醒的周末，偌大的家，她在客厅弹钢琴，我在卧室看书，整个下午，我们都没有说一句话。

整个晚上，我抱着笔记本优哉游哉写小说，她边吃薯片边抱着小猫看电视，我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她的电视声调到了静音，卖力演员的唇语模模糊糊，撒了一地的薯片零零碎碎。

最后我们紧挨着，在同一个黑色大沙发上睡着，一晚上我们依旧没说一句话，但我们都明白，在这沉默里我们深深地拥有彼此。

认识她的第666天　乌云

——生不生孩子

逛完k11的莫奈展出来，睡莲没看到，黑漆漆的乏味后脑勺倒是看了不少。

在淮海路上，看见三个女人，大概是闺密出来喝么么哒的下午茶。

她们各自都带着个孩子，都六七岁的样子。我们在她们后面走了一会儿，三个女友说着不知道谁的八卦，嘻嘻哈哈。三小孩手牵着手，其乐融融，女孩在中间，两男孩一人一边保护她，忽然马路上“嘭”的一声巨响，大概哪辆车的轮胎爆了，两个小男孩的手一下子同时捂住了小女孩的耳朵。很甜蜜很有趣的画面。两个男孩一人守护女孩的一只耳朵。我写小说的灵感大爆发，捅了捅女友的小水桶腰说：“快看，快看，一个曲折的好故事就此诞生了。”她捂嘴笑了起来，打了我一下，说：“你真无聊，人家那是纯爱，你还纯得起来吗？”她撅了撅小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对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说：“怎么，你要帮我生啊。”她说：“你不要烦，说说看，以后你有能力负担几个。”我听到这个问题头很大，眉头皱了皱，说：“能不能不回答啊？”她说：“随便说说，我不会当真的，万一明天我们就分了呢。”我说：“你又乱开无轨列车，瞎讲八讲。”然后我停顿了下，说了一个冷酷的数字——零。顿时感觉我周围的空气也一下子降到了零度以下，结冰了。她的脸好像一下僵掉了。我说：“我不想让孩子来这个世界受苦。”她说：“你怎么知道一定受苦，还可以来享乐的。”我说：“这个你又不能打包票的，我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我心里有数，稍微豁豁边，抵不住诱惑，我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她说：“哦，你现在这个破样子啊。嗲不死你。”她拉着我的衣领，揉了揉我非常敏感的耳朵，我一下子打了一个冷战。她说：“也是，生不生这事现在谈还太早，我还想多过一点自己的生活，而且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我坏笑了下，说：“这当然是我能决定的。我一定严防死守到底我的贞洁，让你一个人生生看。”她诡异地笑了下。然后当着我的面打了一个电话给她闺密莉莉说：“明天有空吗，我们去美罗城维多利亚的秘密专柜那里看看，对对，就买上次我们看中的红色镂空蕾丝的那个。”

认识她的第520天　多云

——陪你一辈子

为了在夏天瘦成一道闪电，她在地板上努力跳绳，我们家顿时变成了一个轰隆隆的工厂。我说：“你这样不行，会影响到楼下恶狠狠的邻居王大妈休息。到时候她拿着菜刀上来，真能把你劈成一道闪电。”我说：“到阳台上去跳吧，记得别跳下去就行了。”15分钟后，她跳得满脚黑乎乎的进来了。我说：“你怎么不穿鞋跳绳啊。”她说：“这样运动功率更大。”说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层层海浪般汹涌。我看着她，坏笑说：“嗯嗯嗯，效果不错。”我让她坐下，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她。我说：“跟你讲呀，我刚刚在豆瓣发了一段有点酸的文字，就是情话。底下一溜几十条回复整齐地说‘做得到再说！’”我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问：“你相信我做不做得到呢？”她说：“相信你什么？念给我听听，如果吐了也好，就当晚饭白吃减肥了。”我清了清嗓子，拿起手机念起豆瓣上的那段情话：“以前高中时，我帮你卷铅笔头上的尖，那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喜欢你。现在，我跑遍整个城市选一套不是最贵但最适合你的婚纱，那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很爱你。未来，我会帮你洗假牙，即使老骨头咯吱咯吱作响，也要蹲下给你洗脚，那是为了告诉你，我可以陪你一辈子。”听完她咬了一口苹果，愣愣地说：“这是写给我的吗？”我装傻，摇摇头说你猜。我企图朝摊在沙发里的她如饿狼般扑过去。突然，她用大脚阻止了我的前进步伐，踩在了我的脸上说：“鬼才相信你能做到呢。你连洗碗都不肯。”她说：“那好，不如先帮我洗洗脚吧。”“嗯，遵旨。”我赶紧去拿洗脚盆，脸上敷着她用那黑漆漆的脚赐给我的海底泥面膜。

认识她的第444天　雾

——上门

端午节，第一次去女友家，无比羞涩。阿姨包了很多大大的肉粽，但那两天胃特别难受，不想吃粽子，我和她，还有她爸爸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伯父问了我一些调查户口的基本问题后，我们就相对无言了。

阿姨硬塞给我粽子，实在不好意思推托，所以，吃的时候很小心，一口一口的，并面露难色给女友，想让她帮我吃掉，我的眼睛朝她眨得快抽筋了，她好像一下明白了，嘴发出“哦”的声音，然后大声朝厨房间忙碌的她母亲说：“妈妈，再拿一个大一点的肉粽过来，他不好意思开口问你要。”

伯父好像也接到了暗示，说：“既然你那么爱吃，我这个也给你吃吧，我刚刚剥开，一口还没动。”我只好深深地苦笑。

认识她的第233天　小雨

——融不进城市的寂寞

雨要下不下的样子，和她去了一家巨鹿路那里的日式料理店吃晚饭。我们坐选了靠墙角的座位。坐下后我发现对面角落单独坐了一个女孩。她好像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一条烤银鳕鱼，她有点伟岸的身躯似乎把冷气都阻挡了。

稍微瞄了一下。她点了满满一大桌东西，烤牛舌、牛油果手卷、牡丹虾、海螺、北极贝、三文鱼刺身拼盘和两份焦糖布丁。周围一片人声鼎沸，几乎都是三五成群。就连我和女友这样安静吃的两人都很少见，更不要说那个孤零零的胖姑娘了。我轻轻对女友说：“你看那个女孩呀，一个人在那里吃那么多东西。”

她说：“一个人吃怎么了，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我想吃日料，也找不到人来陪我，我穿着拖鞋，扎个马尾就来吃了，然后吃饱开开心心回家，旁边的人我才不在意呢，让他们吵呗。”

说着她让我尝尝我们点的海胆，说好新鲜，让我快点吃。我说：“哦，这样说来，你还是需要有人来陪你一起吃的，否则你不知道失控成什么样子了。”她说：“我现在怎么了？还好呀，以前我比现在胖多了，当然，这还不是怪你。”我说：“怪我干吗，那个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你啊。”她说：“因为你不在，没人陪我，现在的东西大多是两人份的，甚至是三人份的，那我只好把未来的你那份也吃了。”说完她又把一只生蚝放进嘴里。

我说：“你吃东西蛮会吃的，借口也蛮会找的嘛，怪不得有段时间我的食欲一下子小了很多，原来是分给你了。不过，我心甘情愿，哈哈！”

她说：“你烦来，不过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还没融进这个城市的样子，还真是蛮可怜的。”她突然一本正经的说：“你知道真正的寂寞是什么样子的吗？”我安静听她说。她说：“真正的寂寞是纵使你置身于人群中，心里仍感觉无处安放的流浪，一切都是空荡荡的，与你无关的。你知道这种感觉吗。”我点点头。她继续说：“就是那种感觉周围所有人都有为他们而特别存在的人，只有自己没有。如果打个比方，孤身一人的自己，就像一把从来没开过锁的钥匙，怎么都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扇门。”我说：“怎么连钥匙都出来了，被我的文艺传染啦？”她不屑，说：“我感觉上来了，诗人附体了，不可以啊。对，寂寞还像哪个？怎么说，呀，你爱写那些浪漫的东西，帮我想想。”我正经起来，放下筷子中的北极贝，认真回答她：“嗯，寂寞就像一滴融不进大海的眼泪。”“为什么？”后来她马上又好像一下子听懂似的点点头。她说：“是的，而且是琥珀色的眼泪。”我说为什么，她没有回答我，只是默默地把我那份接近琥珀色的天妇罗吃了。过了一会儿我说：“那不如我叫那个女孩过来一起吃吧？”她瞪大眼睛，踩了我一脚，说：“刚刚让你发发诗疯，现在你真的要发神经了是伐。”

认识她的第169天　大雨

——make love

周六夜晚的大好时光，人人都在想那事，空气中到处冒着甜蜜的粉红色泡泡。一切蠢蠢欲动，我也不例外。

和她孤男寡女在床上，我搂住她，手开始毛手毛脚，说：“怎么样，今天有感觉伐，我的火箭炮快要发射了，快快，我想在你身体里种点小蝌蚪。”

她推开了我，说：“急个毛急，我在看电影没看到啊，马上要结束了，做什么事都要有始有终对吧，而且你好像……”她看了看我汗哒哒的T恤，有点嫌弃的样子。

“我怎么了？”我说。“你看起来并不好吃。去洗个澡再说，洗不干净，今天我是不会临幸你的。”她高傲如女王。我凑过去，看她在看什么电影看得那么入神，原来是轻松脑残爱情片——詹妮弗·安妮斯顿演的什么《冒牌家庭》。

我说：“什么啊，我还以为你在看那种兴奋的片片，为接下来助兴呢，你看这个干什么，今天晚上可是要上演动作大戏的，你给我来搞笑的吗？”“切。”她啧了啧嘴，“那你看看这个。”她把进度条拉了拉。进度条拉到了安妮斯顿跳脱衣舞那段，看得我鼻血狂飙，直飞云霄。我说：“好好好，好的不得了。乖啦，快点学，我这就去洗澡，出来后你也要给我这样销魂跳。”她说：“滚啦，我郑多燕的操都跳不好，怎么学得会这个。”洗完澡，我兴冲冲出来后，没看到她“松”装待发，却看到她眼睛通红，哽咽哭了。我说：“你哭什么。”她没响，招招手叫我过去，给我看了电影最后花絮里关于老友记的彩蛋。我靠，那个彩蛋绝对高能，简直是迷之感动。我也不争气地哭了。我说：“我的火箭炮哑火了，被眼泪熄灭了。彻底没感觉了，那今晚还做不做。你如果硬是要的话……我还是能强打……”还没等我说完，一个大枕头朝我腹部抡来，她说：“还做你个大头鬼啊，快过来看。”于是，我们重新穿上衣服。作为《老友记》忠实粉丝，被唤起了回忆之心的我们一晚上通宵重新温习了最后一季《老友记》。那个夜晚我们很纯情，一点不激情，什么都没做。我们跟着屏幕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想起了我们大学时每天看《老友记》那段没日没夜的岁月。

只是在最后大结局飞机场瑞秋和罗斯重归于好那段，我们也忍不住接了吻，然后搂着彼此睡着了。

认识她的第111天　打雷

——性取向

夏天吃好晚饭，陪女友回了一次学校。穿着黑色情侣T的我们轻飘飘地走在校园里吹晚风，却发现和另一对“胆子很大”的手牵着手的情侣撞衫了，我们四人相对无言，等他们走过，她默默地说了句：“我怎么觉得他们两个男的穿着这衣服好像比我们好看啊……”

她说：“你和你的兄弟小毛关系那么好，有时候一打电话就是两个小时，谁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什么地方弄得你不开心了，你就抛下我，和他私奔了。”我轻轻刮了刮她小小翘翘的鼻子，点点头说：“哦，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要考虑考虑。”

我说：“小傻瓜，你看看小毛，胸是胸，腿是腿，那小腰细的，那小屁股翘的。再看看你，直统统的，曲线又不突出，浑身珠圆玉润的。手感倒是不错，但……咳咳。”我冷笑了下。

我继续吓她：“要是你还那么肆无忌惮，乱吃那么多垃圾零食的话，我真的会和他双宿双栖的。”

她一听，翻了翻白眼，说：“要曲线那么突出干吗，你学文的，数学又不好，曲线太突出的不适合你，你解题解不出来的。”

她说：“好了好了，别说笑了，说真的，你对那个到底怎么看啊，支持不支持啊。”

我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下，说：“现在都什么时代，反对多少有点老土，而且我写小说的，又看那么多文艺电影，什么大世面我没见过啊。不过，当然不建议去尝试，风险真的太大了。要遇上一个真爱你的好男人比遇上10个对你死心塌地的好女孩还难。还好，我对那个不感兴趣，否则真的要守活寡了。真的太寂寞。”

她说：“是的呀，好寂寞的，而且寂寞到了最后，就只好自甘堕落了。”

过了三秒钟，她忽然觉察到什么，说：“咦？你怎么有那么深刻的领悟，难道？”

我哈哈大笑说：“难道什么啊？好吧，嗯，我交代……在遇到你之前……嗯，那是大一时候的事了，他确实是一个特别的人……”

“啊？”她的口张得很大。

“哈哈，骗你的啦，”我搂住了她，“看你吓的，别瞎想了，你知道我这个人的，性格那么古怪，除了你，世界上还真找不到另外一个能陪我一起疯的人了。而且我那么重视安全感，你的体重真的让我感觉生活很扎实，沉甸甸的，踏实的不得了，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她好像听进去了。为了爱情，女人果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之后时不时让小毛来我们在校外租的公寓里吃饭。顿顿都买烧好的红烧肉、红烧猪蹄、红烧牛肉，她假装客气，死命喂给小毛吃这些。她自己吃得却清淡无比，看着小毛日渐发福的身体，慢慢走样的身材，和我对视的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瘆人笑容。

认识她的第67天　大晴天

——你等我

大学毕业典礼大家穿着毕业服，戴着毕业帽准备要拍照，因为帽子太小，戴起来太热，我一直拿着帽子没戴，忽然走过来一个小我一级的学妹，我一眼就认出她了。

我们是在校绘画社认识的。当时我已经快毕业了，工作也差不多搞定，正好毕加索大展也来上海，所以一下子对油画很感兴趣。闲着没事，就常常溜到一个熟识的绘画老师班里玩玩。

有一次，老师为了培养气氛，在我们画画的时候放了一段歌剧。

并问有谁知道这首歌剧的名字，那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同时举了手。是的，因为那一首悠扬的——Casta Diva我们相识。她说她也喜欢玛丽亚·卡拉斯，很喜欢跑步的时候听歌剧。我说我喜欢写小说，洗澡的时候听听歌剧。我说，那首Casta Diva我是在《超市夜未眠》里听到的，她说她是在王家卫的《2046》里听到的。我们两人都对这首歌一见钟情。当然，一见钟情的不只是歌。但害羞的我们，谁都没点破，只是默默埋在心底。那天拍毕业照时，她一走过来，兄弟几个就发出鬼叫欢呼声。她说：“正巧路过这里看到学哥学姐拍毕业照，一下就想到你，还想着会不会看到你，想打一声招呼。果然刚走来，一眼就看到你。”她说：“对了，你怎么没戴帽子啊。”我看着她一直傻傻地笑。她说：“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看到你就高兴，哦，帽子啊，戴着不好看，发型乱了，而且好热。”她笑笑说：“那能不能让我戴一戴？”我说：“好，你戴起来一定特别好看。”我把帽子给了她，没想到她戴上真的很好看，又书生气又甜。她说：“真的很好看嘛。”然后，拿出了手机开始了认真的自拍。过了一会，她把帽子还给了我，并小心翼翼地亲手为我戴上。最后拍好毕业照，我拿下毕业帽，才发现从里面掉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很漂亮，很秀气的四个字：等你爱我。

认识她的第30天　彩虹

——我等你

记得那个夏天，学校社团组织野外写生活动，我们坐在晚归颠簸的汽车上。山路凹凸不平，月光温暖纯白，空气清凉惬意。玩了一天，人很疲惫，那时候，我真的很想睡觉，我也知道你也困了，但我一直努力坐得很直，只是为了等你能放下矜持，来靠我的肩。

美 你的故事，我写她来听

大概这个世界上所有最与众不同的爱情，都是一场神经病与神经病相互看对眼的偶遇。昨天去了他们还在装修的新家。在客厅中央挂着一张与众不同的水彩画。是一张下雨天早晨热闹的场景画，在公车雨棚，男孩低头入神看东西，女孩在雨棚外随性转着小伞，他们并不知道有什么将会发生。一滴滴如糖果般可爱的五颜六色的雨落下来，最下面的雨被女孩的伞转得偏离了原来无趣垂直落下的轨道，成了一颗大大的，而又温暖的，心形。

不能恋爱的男人

这个世界，可不是人人都把爱情当饭吃的。

对于一些人来说，他自己心中的爱与温柔所构建的世界足够支撑他与外在世界那些意外而又泛泛爱情的隔绝，这种习惯的拒绝总是附带着自我满足的惬意。他们自己建立一个自我陶醉、安慰的暖阁。他们对爱情的需求，甚至还不如一个饥肠辘辘的早晨，对于一个肉包子的渴望。

我的室友阿磊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已经有整整5年都是单身一人，他的上一任甚至可以追溯到遥远的上古——高中时期一个苦追他的胖女孩。而且他开始越来越享受这种单身生活，越来越被动。当然，单身并没有什么不好，单身的乐趣每一个正单着的人也都懂。但我们行走在这个世界，没有谁可以永远一个人。

他的问题是沉溺于一种习惯性的过度自我保护和对于可触及的爱情的愚钝，这种愚钝可能是天生情商缺失，可能是受过情伤后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还可能是一种对现实越来越失望的逃避。

他遇上过几个好女孩，有一些稍微花点力气就可以捕捉的幸福，全都像个被抛弃的气球，被他满不在乎，而又轻易地放走了。

当然，别人也不可能在原地一直苦苦等他。

他在工作业余之时，常常写一些小说，所以我认为，大概他把所有浪漫的种子都埋在了自己可以控制的文字中，他写的那些爱情故事确实不同凡响，可现实中那些偶遇的邂逅都会让他最后弄成无终的单向暧昧。遇上一个喜欢的女生，常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还会脸红。别人有时候对他有点意思，抛点小绣球给他，他不仅不接住，还会好心抛给别人。

爱情小说那么会写，可真的要谈起恋爱，他就像是一个刚拿笔的小学生。二十多岁的男人看到女人还会紧张的脸红，说出去会让老婆婆再笑掉一颗大牙的。

可是，有一句话说得好，傻人有傻福，爱情往往格外眷顾一个单纯的傻子，常常会好心丢给他们特别美丽的故事。

是的，他遇上了一个人人都羡慕的简单粗暴有趣的好女孩。

记不得究竟哪一天，某个周五早晨，上了一晚夜班刚回来的我正好碰上穿戴整齐、快要出门的他。

好像是他写的那些小说终于有些出版的眉目了，几经周折，经多个朋友介绍，终于认识了一家大图书出版公司的高级编辑，今天在世纪公园附近的一家他常去的咖啡馆约了那个老师见面。

他特意花了一个月的工资咬咬牙买了件我不认识的所谓的大品牌的高级西装，并带上那本厚厚的手写小说初稿出门了。

是的，我问他，为什么要带手写稿？

他说这样看上去真诚。用电脑打字出来的稿子，说不定只是聪明的电脑选中了你，你只是一个负责把电脑脑袋里故事打出来的速记员。他的这个理由听起来倒是很有趣。

他和我说话的时候很着急。可能他起床有点晚了，在我们凌乱如核爆炸现场的房间里，怎么也找不到一个适合装那些厚得像一块砖头般手稿的文件袋。“要不，装在这里吧。”我拿了一个昨天买大排骨的黑色塑料袋给他。“请你对我的写作成果放尊重一点可以吗？”他没好气地说。“这个装水果的总可以吧。”我继续拿了一个昨天买榴莲的袋子给他。“滚。算了，就一点点路，我就拿在手上打车去吧。”他看样子真的挺急的。“拿在手上？大作家，这可是你花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邋遢在家，不和我出去鬼混的心血，不怕别人抢走吗？”我说。“有人要抢我都要高兴死了，希望在我活着的那一天可以看到这样的盛况。”他咧嘴笑。“想得美。那祝你好运咯。我要去睡觉了。”他急匆匆地出了门。关窗的时候，我看了下外面的天气，乌云阵阵，是要下大雨的样子，不知道这小子带伞了吗。

我睡了一小会，当我的美梦正慢慢走上香艳正轨的时候，一阵巨大的关门声把我吵醒了。“你关门那么响干吗，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该不会小说真的被人打劫了吧。”我走出卧室看到他呆呆坐在沙发里看着手上的书稿。“你看，都花了。”他一脸无奈地把手稿给我看。手稿变得皱巴巴的，好像是湿了又被烘干，字体也已经模糊。“你没带伞吗？出门的时候不知道看看外面的天气啊？还把手稿拿在手上，我叫你再嘚瑟，我叫你套塑料袋还不理我，活该。”可能是我被吵醒的起床气作祟和对他辛苦手稿的同情，我的语气有点凶。

“你凶个毛啊，你看我头发湿了没？你看我裤子上有水吗？”他回呛过来。“咦？”我仔细看他，发型没有乱啊，还是那个白痴样。再看看他裤子，笔挺挺的，不过高级西装上好像斑斑点点的。“我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了。我好像被一个女生袭击了。”他没有表情地说出这句话。“啊？”我的嘴巴张得可以吞进一个灯泡。他喝了一杯安神的橘子水，慢慢和我讲述刚刚发生的事。原来，刚才阿磊刚出门就下起了小雨，他昨天确实看了天气预报的，刚才出门也带伞了。一只手拿书稿，一只手拿雨伞已经有点狼狈。所以他没有选择坐拥挤的地铁去。他一开始选择用打车软件叫车去，可能是下雨天大家都打车的关系，等了很久都没有回音。所以他只好选择坐公交车。

因为公交线路下来几步路就到那个咖啡馆，他去那个咖啡馆一直都是坐那辆公交车的，路比较熟。由于线路比较偏，位子一直都很空，他常会选后排角落靠窗的座位看着外面下雨的风景发呆。我也常听他说，很多小说的灵感都是在这条公交线路上诞生的。

他来到车站的时候，不幸刚刚走掉一部车。他叹气，觉得迟到已经成定局了。不过着急也没有用。雨一点点下，行人匆匆赶路，男主人公遇上突发事情，偶尔传来后面小吃摊阵阵香味。这场景像极了他这部小说的开头。他觉得很神奇。于是，收起伞坐在车棚下，翻起手上的小说手稿。这条公交车线路确实有点偏。候车雨棚外，只有一个撑着伞的女孩在等。他抬头看了下远方，车还是没来，该不会是遇上什么事故误点了吧。打车又打不到，公交车又不来，今天到底是怎么样？

就在他再次低头翻阅那些手稿的时候，一片雨水诡异地向他飞过来。

原来是那个女孩在转伞，垂直落下的雨水像是坐上了游乐场的转转椅，调皮地转变了方向，全部飞到他头以下，腿以上的这横半截的上半身，西装和手稿一下子被雨水打湿了。

“喂，喂，你干吗！”他激动地跳起来。“啊，不好意思，”女孩瞪大眼睛，“刚才等车无聊一下子忘了身边还有人。”“没事转什么伞啊。”阿磊拼命弄去身上的雨水。“这是我的习惯，我从小就喜欢转伞。而且总感觉雨并不想就这样无聊地落在伞上，而且这样的画面也并不好看。”“哈？你在说什么？”阿磊对这个女孩感到好奇。“抱歉，我又晃神了，我是一个画画的，刚才在构思一副雨天的热闹早晨场景图。我想把雨画得俏皮点、浪漫点。”女孩看到男孩护着那一堆手稿说，“对了，你那一堆纸好像湿了，要紧吗？”“这是我的手稿！可不是一堆办公室复印间的垃圾。”阿磊说。“难不成你也是画画的？”女孩说。“不是。”“设计？”“不是。随便写写东西。”阿磊此刻没闲工夫聊天。“哦。原来是小说家。真对不起，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女孩说。“算了，算了，今天好倒霉。我找个地方看看能不能烘干。”阿磊回头看见了后面的商场。“我帮你一起去弄吧。”女孩笑笑说。虽然阿磊一再推脱，女孩还是跟着他一路小跑进了商场，跟着他神色慌张地问店员厕所在哪里。阿磊进了男厕所，女孩在厕所外等。祸不单行，男厕所烘干机诡异故障。阿磊顿时五雷轰顶，只好给女孩稿子要求她帮忙去女厕所烘干。隔了很久，女孩才出来。阿磊一直在女厕所外像个偷窥狂般张望，接受出来的保洁大妈眼神鄙视礼遇。阿磊甚至以为那堆手稿难不成在里面烧起来了？事情还没有荒诞到这种程度。女孩出来的时候，神色十分尴尬。阿磊接过手稿，纸是干了，所有的字都如水草般张牙舞爪地化开了。就像西游记最后那些珍贵经书落水后的遭遇一样。女孩慌张得说不出话。阿磊想这个女孩难不成是他的克星。今天一系列事情都非常反常。所以他立刻如黄鼠狼般逃走。一边跑一边听到女孩在后面狂追。女孩大喊：“你跑什么，你那么怕我干什么。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啊，小说家，我要补偿你。”之后，阿磊绕进小巷跑了一段路后，接到电话被告知编辑家里有事约会取消了，于是立刻拔腿跑回家，并重重地把门锁上。女孩没追到家来。

“你说吓人不吓人，居然会遇上这种怪事，今天是什么破日子啊？”

阿磊说完刚才的事，终于松了一口气对我说。我笑笑说：“是你的黄道吉日。”他没理我。

我继续说：“你刚才说袭击也太夸张了吧，我还以为有女孩把你打晕蒙上袋子，然后拖到小巷，然后……”

“喂，我刚才的事再发展下去搞不好真会这样。谁知道如果我们还在一起，还会发生什么荒唐事。”他说。

“你又犯神经病了吧，也想太多了吧，是不是小说写多了写得走火入魔了啊。”我说，“人家不就是转伞弄湿了你的稿子吗？大惊小怪的。搞不好人家对你有意思，这是一种别样有趣的搭讪方式呢？”我不怀好意地嘲笑他。

他沉默。

我继续步步紧逼。

我问阿磊：“她长得好看不？”

“我没这个闲工夫注意。”

“她多高？”

“我不知道。”

“她瘦不瘦？”

“不知道。”

“你说她跑得很快，所以是不是她腿很长？”

“不知道，不知道。”

“那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够了！真的够了！亮黄色，短发，眼睛旁边有一颗泪痣，嘴巴小小的，微胖，腿很长。你满意了吗？”他像机关枪一样一口气报出女孩资料。

“咦？原来你那么注意她。”我笑笑。

“我是记住她的特点，以后万一在附近遇上，隔好远就能立刻躲开。”他尴尬地说。

“神经病。我看你明明有点喜欢她吧。”我就喜欢这样一下揭穿他。“你的苦日子到头咯，兄弟。”我拍拍他的肩膀。其实他的手稿也没被毁得那么严重。我看他熬了那么多夜，好不容易写出来那些小说。加上他答应有时候周末去他父母家睡，为此我好带我的小女友来家共度两人私密甜蜜时光。所以作为交换条件，我答应做他的记录员，已经把那些手稿敲打下来了。

隔了一周后，那个出版社编辑对于上一次的失约感到十分抱歉。又约了时间见面。好巧不巧，还是周五，又是早晨，又是一个下雨天，难不成黑色星期五重演？他特意带了一个鸭舌帽，一副墨镜，一把大黑伞，搞得像电影里的神经病侦探。鬼鬼祟祟地出了门。特意走了和上次不一样的路。刚从小区后门走出，隔了一条大马路，迎面看到上次那个克星女孩走过来。还没等他拔腿，女孩已经穿梭往来的车辆，隔着帽子和眼镜的种种伪装和重重人海一眼认出了他。“哈哈，小说家。我们又见面了。”她还是穿着那件亮黄色风衣像小鹿一样飞速蹦到了阿磊身边。她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也抱着文件袋。“抱歉，我不认识你。”阿磊想脱身。女孩抓住阿磊衣服，“干吗，我又不是什么神经病，为什么要躲我啊？”阿磊没吱声，呆呆站住。女孩看到阿磊今天带了一个厚厚的公文包，“这里面是稿子吗？”

她问。

其实她不知道，阿磊知道今天是下雨天，特意里三层外三层找了个大尺寸文件夹包小尺寸文件夹，这样好几层包裹着，外加一个牛皮防水黑色公文包，简直12道关卡，全力保护小说稿子。虽然，这里面只是打印稿。

“这不是稿子，就公司里的报关单。”阿磊吞吞吐吐地说。“上次的事，真的很抱歉啦，可惜你跑得太快了，我真的想弥补你什么。”“不，不用。”阿磊紧张得像含了橄榄。“我知道稿子对于一个创作者的重要性，就像是他珍贵的小孩一样。”女孩说。“你看，今天我也带上了我的小孩。”阿磊看了一眼她左手拿的文件袋。“都是一些水彩初稿啦，我去世纪公园旁一家画廊给老板看看，他说很喜欢我的画，想帮我办一个展览。”“原来你真的是一个画画的。”阿磊说。“喂，我真的是啦。你很没礼貌哦。我生气了。”“抱歉。”“没关系，我不气了，原谅你了。”女孩说。“好快。”“我这个人就是有一个毛病，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怎么气都气不起来。”女孩说。“啊。”女孩下意识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捂上了嘴巴。阿磊没说话，脸莫名地红了起来。两个人突然都沉默了，世界好像静止了，雨好像也不下了。撑着伞的两个人靠得很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声。两人脚步默契而有节拍的朝前方的路口迈去。突然，一辆车急速驶过，仿佛瞬间穿破了这个暧昧的静止小世界，路面水坑里的脏水如暴风般飞起来，朝他们两人的方向溅过来。“有没有搞错！”阿磊听到女孩喊了一声。女孩飞快地丢掉了自己手里的文件夹，腾出一只手，并挡在阿磊面前，用两只手握住伞柄，飞快地转起雨伞，如暴风般的脏水遇上如龙卷风般旋转的雨伞也无济于事了。不过因为女孩把雨伞举得很高，而伞的面积只有那么大，虽然能保护的范围全都保护了，但女孩下半身的裙子和皮鞋全都被脏水弄湿了。

“你为什么要把伞举那么高？”惊魂未定的阿磊问她。“因为，那样才会彻底挡住你啊。”女孩小声说。女孩用伞和自己挡住了所有奔向阿磊的脏水。“那，那这次算不算补偿你了。”女孩看着阿磊说。“算，当然算。你刚才转伞好像变魔术一样，好神奇！我都看呆了。”阿磊温柔地对她说。

“哈，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我从小就喜欢转伞了，也练习了二十几年了，除了你之外，我还拯救过过马路的小狗和老婆婆。”女孩笑起来很好看。

“我刚才转的速度是不是比龙卷风还快？”女孩说。“是啊，把你的头发都转乱了。”阿磊轻轻摸着女孩的额头，帮她整理几根格外活蹦乱跳的头发。两周后，在阿磊安排下，我终于见到了那个女孩，我注意到她眼角果然有一颗阿磊说的泪痣。对的，就是这个泪痣，还有一个小番外。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坐在喷泉旁休息，一起看夕阳慢慢落下，聊着自己小时候的事，女孩说起亲人离开的时候，有点哽咽。阿磊此刻又注意到了那颗醒目的泪痣。

他慢慢靠近女孩，用手捧住她的脸说，“别动，你眼睛那里有一个小虫子。”然后轻轻用纸巾去拂她的眼角。“咦？为什么擦不掉啊？”阿磊说。“怎么可能擦掉啊，那可不是什么虫子！那是一颗泪痣！”女孩说。阿磊故意逗她说，“哦，我还以为那是眼屎。所以刚才还说小虫子给你点面子。”“哈哈！”女孩笑了，一边撒娇说“你好无聊”，一边推开他。过了一会，女孩好像想起了什么，看着阿磊说，“他们说有泪痣的人代表这一生会有很多伤心事。”“我知道啊。所以刚才我才那么做。”阿磊平静地说。女孩不解地望着他。“所以，我会像刚才那样，一直努力抹去那些生活里你会流泪的瞬间，会一直努力给你快乐的。”女孩听到阿磊说的话，从内心感到暖意。但这个女孩终究不是普通的女孩，她笑着对阿磊说，“那好，既然你会一直给我快乐，我也不能输了，我也要补偿你。”这次换阿磊莫名不解。突然，女孩拉着阿磊的手一同快乐地奔向了喷泉里！

阿磊当时兴奋地告诉我这一段的时候，我简直要把他奉为情圣了。

原来一个木讷的人在遇到一个让他动心的人之后，那些隐藏了多年的热情，那些蓄势待发的浪漫会一下子如火山爆发般全冒出来的。原来他平时的低调，只是不想让不相干的陌生人擅自窥探到他的深情。

看着他们的故事，我想，每个人的寂寞都不一样，每一个人所追求的爱情也不一样。有的人是身上的灯泡太暗淡，需要有人来点亮。有的人是身上的灯泡太刺眼，需要有人来调得温柔一点。有的人是身上的灯泡已经破碎，需要有人来重新组装。

对于阿磊来说，他之所以一直抗拒爱情，也许换一种思路来看，他真正想要的压根不是一个务实修灯泡的普通水电工，他需要的是一个特别的、异想天开地想画多少新灯泡就有多少新灯泡的画家。

他需要的是一场最特别的爱情，可以简单粗暴地掀翻他固有的僵化生活，并为之注入无限的活力。有点古怪的阿磊遇上了那个古怪画家女孩也真是绝配。所以，大概这个世界上所有最与众不同的爱情，都是一场神经病与神经病相互看对眼的偶遇。

昨天去了他们还在装修的新家。两个人正穿着蓝色背带裤像模像样地在墙壁上涂油漆。墙壁颜色居然是亮黄色的。据说那是阿磊的主意，因为第一次女孩是穿这个颜色的衣服让阿磊惊艳的。在客厅中央挂着一张与众不同的水彩画。是一张下雨天早晨热闹的场景画，在公车雨棚，男孩低头入神看东西，女孩在雨棚外随性转着小伞，他们并不知道有什么将会发生。

一滴滴如糖果般可爱的五颜六色的雨落下来，最下面的雨被女孩的伞转得偏离了原来无趣垂直落下的轨道，成了一颗大大的，而又温暖的，心形。

喜欢一个人

谁都没想到，朋友圈里性格天差地别的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原来这个世界还是有童话的，也还是有一种恋爱，谈一次就会让你觉得这一生就足够了。

浩浩是一个图书编辑，有隐形眼镜不戴，总喜欢装腔作势地带一个复古琥珀色框的老掉牙眼镜。加上他如民国诗人一样的标准三七开发型，简直是一个刚从古墓里考古回来的历史系教授。

他保守、闷骚、偏执，有一些古怪的强迫症。走横道线会注意每根线是否对齐，遥控器摆放一定要和电视成90度直角，浴室的瓷砖一定要每一排都完整的方方正正，决不允许半块的瑕疵品。

他方向感不好，常常走在路上会突然投入地数地上或者一些有趣房子的砖块无法自拔，等发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走到哪个陌生的地方，甚至记不得怎么回家了。还有，他只爱听古典音乐。

慧慧是一家三级甲等医院的药剂师，晚上还兼职在陆家嘴那里的一个健身中心做爵士舞老师。她大大咧咧，敢说敢言。善于揭穿虚伪的谎话，一见到别人开始膨胀的自负气球就忍不住要戳破。

她每次出现气场大得好像自带排气扇、闪光灯，每次都来去匆匆，仿佛脚踩风火轮。她开朗、热情、时尚，男女朋友皆无数，因为教舞蹈要用当下最流行的歌曲，所以她对流行歌手的了解简直是一部百科全书，要听好歌找她就对了。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有一天当他们公开在一起的时候，朋友无不震惊。更有很多人等着看笑话。想想，还真的挺搞笑的。因为，慧慧喜欢“麻辣鸡”，浩浩喜欢柴可夫斯基。慧慧喜欢布兰妮，浩浩喜欢普契尼。慧慧喜欢碧昂斯，浩浩喜欢卡拉斯。

他们两人相识，是在一个朋友所办的“爱丽丝梦游仙境”主题派对上。

出席者必须把自己装扮成童话界的人物，本来我对这样浮夸的活动没什么兴趣，可没想到浩浩意外地兴致盎然，他说，他刚刚编辑了一本类似安吉拉·卡特古怪童话之类的书，所以对这个主题特别感兴趣，也已经想好要扮作什么了，而且一定要拉我去，说是去开开眼界。

我们去了七浦路一个卖cosplay装备的服装店选了一些古怪的衣服。我扮作一个巴洛克时期北欧某个古堡的优雅伯爵，一身白色多排扣衬衫、华丽的大花边领子，戴一个有点长、有点微卷的黄色假发。

浩浩选了一个彩虹条纹轮胎一样厚重的衣服，头上的帽子还有两个触角，他说是一个北欧童话故事里能带来爱情的精灵，我说他活脱脱像一只蜜蜂。他报复，说我像一个吃了毒苹果的变种白雪公主。

朋友的房子在郊区一个小别墅里。我们穿着正常来到他家，再在一个比我卧房还大的厕所里换好衣服。来到客厅，一堆长的稀奇古怪的童话界人物让我目不暇接。有肥胖的彼得潘，有女扮男装的海盗，有擦了12道口红的吸血鬼，有贴近真人身高的霍比特人。客厅的中央还放了一个模仿《权力的游戏》的那个插了1000把剑的铁王座椅子。还真是很用心呢。不过，自从慧慧进门后，大家都不舍得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她耀眼极了。戴着一顶红色假发，穿了一个红色蓬蓬裙，那裙摆大的可以躲进一个孩子。浩浩看呆了，说她简直像一朵盛开的蔷薇花。我故意逗他：“嗯，等着你这只小蜜蜂去采蜜呢。”没想到，这只一直以来都笨笨的“蜜蜂”，这次居然开始主动出击了。浩浩一直偷瞄慧慧，还不停地向我打听她的消息。我笑着回他，好好找一个贤惠的癞蛤蟆就可以了，何必惦记什么吃不到的天鹅肉呢。他没理我，一直偷偷地从各个方向注视慧慧。在大家坐在长长的、点上蜡烛的桌子上装腔作势吃饭的时候，慧慧坐在我们斜对面，浩浩仍然控制不住偷瞄她。我一直注意他们的好戏，果然那一瞬间被我捕捉到了。一个冷不防，一直低头切牛排的慧慧，一下子调皮抬起头，用力瞪大放大一倍的眼睛朝浩浩猛地一看，浩浩那小子完全没防备，居然吓得快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大家还以为他吃到了蟑螂呢。慧慧故意逗浩浩玩，慧慧捂嘴哈哈大笑。后来，做游戏的时候，大家都察觉到了苗头，一直让他们两个凑成一对。

做的都是些电视综艺节目上的无聊游戏，什么你做动作我猜童话经典人物啊，什么爆破音说童话电影经典对白啊，后来浩浩和慧慧一路过关斩将，赢得第一。

慧慧玩high了，兴奋过了头，跳上那个象征着《权力的游戏》的“王位”开始跳舞，才刚刚稍微扭动了下，“啪”的一声，那个冒牌货质量果然不好，椅子坏了，眼看慧慧学赵飞燕失败狼狈要摔下的时候，浩浩逞强想做英雄稳稳地接住她，不过他应该是低估了勤于跳舞的慧慧结实的身子，两个人一起坐到了地下，还算安全着陆，姿势是难看了点，但傻傻的两个人，笑得很甜。

浩浩和慧慧就这样开始了，但真的情定，是在野生动物园。

对，你没听错，一点都不浪漫的，听到名字就会让你感觉臭烘烘的动物园。

是浩浩选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浩浩知道慧慧爱吃甜食，各种马卡龙，提拉米苏爱不释手，于是提着一个著名甜品店的黑松露蛋糕来到动物园等慧慧。

他想得很好，慧慧惊喜打开，然后热烈拥抱他，然后你一口，我一口，你侬我侬。

但事实是……后来我听说是这样的。

真是又神奇又浪漫。

慧慧很重视那次约会，衣服左选右选，耽误了时间，迟到了一会。

浩浩一直在他们相约的湖边等，左等右等慧慧也不来，他只好看着湖里的小鱼游来游去。

他说居然神奇地看到一条金银鳞锦鲤在不停翻滚，说这太童话了吧，一定是个好兆头。所以就一直定神看那鱼（浩浩跟我说的时候我觉得是那鱼快死了所以不停翻）。当然他没有掉水里去。

神奇的是，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猴子一下窜出来拿走了他放在一边的那块蛋糕。

晕，他告诉我的时候，我简直震惊了，我想，我只听到峨眉山的猴子会这样抢游客东西，莫非现在的猴子都这样猖狂了，还是这猴子是峨眉山弄来的？

浩浩立刻追着猴子，“还给我蛋糕，你这泼猴”，我一直脑补当时这可笑的画面。浩浩哪里是熟悉动物园地理环境的猴子的对手，当然是没追上，猴子马上就闪到树林里不见了。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回到湖边的时候，慧慧已经穿了一件漂亮的波点红色衬衣在等着他了。“你去哪里了？怎么出了那么多汗？”慧慧关切地问。“没有，我去找给你买的蛋糕了。”“你带蛋糕来？蛋糕怎么了？”慧慧一脸疑惑。“被一只野猴子给拿走了。”浩浩说当时慧慧呆了一下，然后立刻大笑，那笑声豪迈霸气，简直可以掀起湖面，让那条锦鲤翻到地上。

慧慧向四周看了一圈说，“这里哪里有什么猴子，猴园在最东边，我们在西门，怎么可能有一只猴子穿越重重人海来夺你的蛋糕，我看，是有的人猴急了吧。”

此时浩浩的脸被慧慧无所顾忌的话弄得红的像一只猴子屁股。那我们开始约会吧，慧慧大气地勾住了浩浩的肩膀，开始大步大步向前欣喜地走。

她们沿着湖边散步，一会走到了一个小船坞，可能是去动物园大家都是为了看动物，没什么人划船，那些船看起来都年久失修，非常陈旧。

慧慧却突然兴起想坐船，浩浩说这船看起来一坐就要塌的样子，我们去看大象，看大老虎吧。那天慧慧浪漫的雅兴很浓，偏偏就是要坐船，浩浩只好答应。两人一人一边坐在船上，脚踩启动的踏板，是慧慧控制着方向盘。整片湖上连同他们只有三艘小船在慢悠悠行驶。

慧慧被这休闲的气氛感染，一边开着船，一边不由自主地哼起最近健身房跳舞的歌曲——Single Ladies

All the single ladies

All the single ladies
wo wo wo wo oooooo

……

慧慧边哼歌边开船，越玩越high，开始大转弯，疯狂转动方向盘，脚也在有节奏有韵律地猛踩踏油门，似乎想在没什么人的这片湖上尽情地玩飘移。

浩浩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连忙说，“慢一点，轻一点啦，待会这破船被你玩坏就不好了。”慧慧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浩浩好几次差点被她的“飘移”甩进了水里。方向盘一直不停地大转特转，终于它也受不了慧慧，仿佛是在说“够了”一样，一下子脱落罢工不干了。

“是的，”浩浩说，“当时慧慧居然把方向盘转下来了，扑通一下，掉在船底下，慧慧下意识想用脚接住，没想到这么一踢，把方向盘踢到了湖里，与此同时船的马达也罢工了，停止了。”

就这样，他们的船一动不动地停在了湖中央。慧慧好像做错了事样的不做声。浩浩开口了，慧慧以为他要怪她胡闹。他却说，“你看，刚才你一直唱single lady，single lady的，船明显在反抗你。”“啊？”

“船的意思是不要你再当single lady啦。”浩浩停顿了下，鼓足勇气说，“以后，你就是my lady。”我后来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简直被浩浩当时的机智惊呆了，真怀疑是他故意对船做了什么手脚。慧慧虽然大大咧咧，可听到这样的表白，还是突然像个小女人一样红了脸。一下子，一切安静得不像话。风吹过树叶发出“唰唰”声，湖水微微流动，他们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喂，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我时好时坏的脾气一般人可是受不了的。”慧慧先打破平静。“就是真的真的喜欢，特别是你那个特别的怪脾气。”浩浩说。慧慧看着远方的湖面，说：“我跟你说呀，我以前谈过几段恋爱，我很多变的。”“嗯？”浩浩认真听着。“这么说吧，我可以每天重复吃淡淡的米饭，也可以偶尔猛吃朝天椒吃出甘甜的回味，所以同样谈恋爱，我会爱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也可能爱一个人爱得绝情到底。我不敢保证我今后会怎么对你哦。”浩浩笑了，他说，“那正合我意啊，如果你想平平淡淡的吃饭，我就安安静静煮一大锅米饭陪你吃。

如果你想刺激刺激，来点带劲的东西，我就是翻过全世界也要找到让你high起来的辣椒，我就喜欢这样大起大落的情绪，这样以后我们老了回忆起来，那些日子才不至于过于相似。”

“谁答应和你一起变老了。”慧慧害羞地说。

浩浩继续说：“大家老是说我保守、无趣，大概只会当个好好煮饭的好丈夫，其实我心里的热情正愁没地方施展呢。自从那天在童话派对上看到了你，那天你穿的衣服，你的样子简直像一朵红蔷薇那样绚丽，我觉得你全身都在发光，简直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是从童话里来的。我好久没那么激动过了。那个时候，我知道，是你了，就是你了。”

“真的吗？你真的能做到吗？你真的能包容我的任性吗？真的能陪我一起疯吗？”慧慧说。“嗯。我可以陪你一起每天安安静静的看日落，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在众目睽睽的广场里跟着大妈起舞，甚至在大雨里裸奔。”“好啦，我知道啦。你才裸奔呢。”慧慧说完把头靠在了浩浩的身上。“我爱你。”浩浩吸了一口气，看着慧慧说。“我知道，只是……”“没那么多只是……”浩浩抓准时机，一下子轻轻地吻了慧慧。浩浩后来说，那天我们就这样在小船里，在那个只属于我们的小世界里，说了好多好多话。从童年聊到当下的生活，再聊到我们的未来。第一次感觉有一个人可以那么深地进入你的心里。

他们真的在那条船里呆了很久，从下午一直坐到黄昏，夕阳把湖水染成一片金色，才等到匆匆赶来的救援人员。他甚至说他们还来得早了一点。

就这样，两人情定动物园。他们真的在一起了。他们真心喜欢着对方。当然，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后，都发生了一些改变。喜欢一个人不是刻意要求对方为自己改变，而是打从心眼里想为对方改变，为了更靠近对方，了解对方，更用心听到对方在同一频率上的心跳。所以，慧慧偶然有一次回家的时候进门叫浩浩没人理，进了卧房才发现，只听古典音乐的浩浩正大声开着电脑音箱放着《singleladies》这首歌，一边学着慧慧教给他的健身操，一边笨拙可笑地扭动着屁股。

浩浩也发现，慧慧常常在做家务、拖地板的时候，放着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慧慧说，这样拖地板就像是在跳华尔兹。整个人都燃起来了呢。

慧慧说，记得他冬天过马路握紧自己的手心有多暖和。记得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裹着一条被子，看窗外落下的大雪。

浩浩说，记得夏风吹起她长发时淡淡的、幽幽的洗发水香味。记得第一次见到她，世界是怎么样一下子就突然亮起来的，记得从她身上冒出来的淡淡蔷薇花香。

慧慧可以用一下午的时间在厨房忙碌，只为给他烧一顿热乎乎的晚饭。浩浩也可以用一下午的时间在理发店陪着她烫发、卷发、染发，只是呆呆望着她的侧脸入神。

他们在一起后，浩浩再也不会在回家路上数砖块走丢，因为他一心只想回家尽快吃到慧慧做的热饭菜。

那个饭菜的香味像一条无形的线牢牢勾着浩浩，让他一直牢牢地记住了回家的方向，记住回家的路。

慧慧白天做药剂师的枯燥时间也不再难熬，因为浩浩是图书编辑，常常会改动一些慧慧喜欢的小说的结局，写一个慧慧喜欢的同人版。慧慧常常津津有味偷偷看这些小说打发时间。

他们每天都手牵着手睡觉，以前浩浩常常为编辑书而费神失眠。自从两个人一起手牵着手睡一张大床之后，他每天的睡眠深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甚至有时候浩浩还说他们的梦会相通，会梦到同一片大海，会梦到一起自由自在出去旅行，会梦到在温暖阳光的午后，在树荫下背靠着背看书，会梦到在一片微风阵阵的薰衣草的海洋里跳着舞。甚至会梦到一起变成大英雄，拯救这个操蛋的世界。

他们的故事，从开头，到展开，甚至慢慢蔓延到梦里，都像一个神奇的童话，所以真的希望他们也能有一个童话的结尾。

看着他们的故事，我常常想，喜欢一个人，把一个人永远放在心里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呢？大概也就类似于从春天偶尔闻到的花香里会嗅出第一次见到她的欣然，在冬天漫天飘雪的夜晚，你会希望这个时候他能在你身边陪你一起看就好了。做噩梦的时候想起他忽然整个世界就会安心温暖起来，噩梦也会360度转变成美梦。

你会永远记得他/她，就像你总会记得那个一夜醒来突然长大的清晨，就像你总会记得回家的路。

回家路上的那件小事

她是一个很胆小的女孩，怕微小的蟑螂，怕巨大的宠物，怕吃蛋糕突然噎死，怕走路时被天空抛下的花盆突然砸死，怕和陌生人说话，怕回家路上突然遇上变态，怕别人讨厌自己，甚至怕爱上一个人。

女孩每天下班都要经过那家花店，那个长长的隧道，然后在站台等待520路公交车回家。

最近附近这块地方发生了可怕的袭击强奸案，所以女孩和同公司的另一个住同一个小区的女孩相约每天一起乘车回家。

今天下班前，她接到那个同行女生的电话，说可能今天会晚点下班，让她在每天必经的隧道口等她一小会，她会为她带一杯热乎乎的奶茶。

冬天的时候，天总是黑得很快。女孩下班后，经过那个花店来到隧道口，她发现今天的隧道比起以往昏暗了很多，原来车行道因为施工改建弄得杂乱不堪，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下雨，或者是过年后工人还没有回来，路挖得很乱，一切停在那里，人行道里的路灯也一片昏暗，两三个零星的路灯点在那里，依稀有几个路人走过，不禁发出“这么暗，怎么走啊。好好的隧道被挖成这样。”“怎么没人来修修这灯啊。”这类的抱怨。

有几个路人还是摸索着走进了隧道，就像进入一个可怕的迷宫一样，隧道里荒凉又可怕。女孩心想，还好和那个女孩结伴回家，要她一个人她可不敢进去，但这又是回家的必经之路。

左等右等，那个同行的女孩还是不来，她多少有点着急了，右手打着雨伞，左手拿手机看小说。突然旁边大声的说话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的眼睛离开手机，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一个男孩在隧道口附近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打电话，声音很响，口气很着急的样子。女孩偷偷打量男孩，他没带伞，头发湿嗒嗒地塌在脑门前，穿了一件旧旧、脏脏的米黄色大衣，脚上的皮鞋上都是泥土。打电话的同时，手里还拿着一把玫瑰花。女孩对这个男孩的第一印象不怎么好，男孩打电话的语气听起来不礼貌，甚至有点粗鲁。身上不自觉冒出痞气，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喂，是我错了好不好。下次不会这样了。哪个男人不是这样的，以后我改正就好了嘛。

我在老地方等你，特意给你带来了礼物。什么？别说分手行不？今天下雨，要谈，改天天气好的时候再谈。”

女孩不想偷听男孩打电话的内容，实在因为他声音很大、很吵，被动接受了这些讯息。大概是男女情侣要分手分不了手这类事吧，女孩想。

天色越来越晚，女孩还在等人，男孩还在打电话，隧道口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徘徊，各怀心事。

女孩不停地给那个同行的女孩打电话，但打了很多电话都没人接听，她越来越不安，一切可怕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她脑中闪过。电话电量越来越少，但是依然没打通，她越来越焦急，“可能实在忙到抽不出身了吧，再等等。”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男孩电话倒是一直没断，一直在说不要分手之类的挽回的话。

时间越来越晚，隧道的进口也变得越来越昏暗。但女孩必须经过这个长长的隧道，然后才能坐520车回家。女孩想过绕路走，但天越来越黑，绕路太远了，她也不敢冒险走一条平时从未走过、陌生的道路。

过了半个小时，女孩用尽手机的最后一点电量给同行的女孩发消息说，太晚了，自己打车先走了，希望收到消息后能马上回复她。她离开隧道，想去别的路口打车回家。

女孩冒着雨打车，但很久很久都没有一辆空车驶过。

女孩几次边打车边走回到隧道口，想想要么还是咬咬牙进隧道吧，可看了下里面黑乎乎的一片，想到最近可怕的案件，那个今天同行一直没有消息的女孩，于是她又无奈几次离开，继续往回走，去别的路口，在雨里打车，却一直打不到。她非常不知所措，内心就像一壶已经沸腾的热水上不断跳跃的气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急得都快哭了。

就在这时，一边还在不停打电话的男孩，好像看出来女孩的焦急，看到女孩又一次来到隧道口不安、矛盾的样子，当女孩又一次走过来时，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慢慢进入了隧道。

隧道里男孩手机的亮光显得格外的明亮，像一把燃烧着的蓝色火炬把隧道的那些可怕，躲在角落的不安、阴冷、恐惧都驱散了。男孩走得很慢，像是特意等着女孩能在后面跟着走的样子。

女孩看出了男孩的好心，慢慢跟着他走进了长长的隧道，虽然一进入隧道心里还是不自觉地害怕，颤抖了一下，可是马上出现的男孩手机蓝色的亮光和大声的说话声音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安心，那粗鲁的说话声也变得爽朗、可爱起来。

走到隧道中间的时候，车行道因为挖地，坑坑洼洼的，连带旁边的人行道也鼓起一块，很容易被绊倒。男孩放下电话，他没有回头。温柔轻轻地说了声小心。然后他又继续向前边走边打电话。

女孩听到那句小心后愣了下，她避开那个容易摔倒的地方，然后轻轻回了句谢谢。男人响亮的皮鞋声和女孩的脆弱、孤零零的高跟鞋声在隧道里有节奏而默契地响着，像是温柔的鼓点一点一点在隧道里打开，似乎马上要开启一段美妙的歌曲的序幕。两个人离得不远，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在原始山洞里探险一样。

女孩一边行走，心一点一点在变暖。男孩一直在前面打电话，没有回头，也没有和女孩说一句话，快要到出口时，慢慢地，默默地对着电话说，“真的没有余地了吗？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吗？”语气很恳切的样子。男孩被电话里分手的事困扰，心似乎在一点点变冷。女孩男孩不同温度的两颗心在这个密闭的隧道里交织在同一频率上了，渐渐变成了暧昧的同调。

男孩先走出了隧道，他依然还在打电话。他转过身，眼睛忍不住朝隧道里望去。女孩跟在男孩后面接着马上出了隧道。仅仅在这一刻他们的眼神才第一次碰撞在了一起。女孩看着男孩，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表示谢意，男孩点了下头也抿嘴笑了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可能因为害羞。最后他们俩什么话都没有说。连一句再见也没有。男孩放下了电话，在长长的挽回后依然是分手的结局，他觉得糟透了，觉得一切都结束了，他把玫瑰花丢在了地上，转身一个人落寞地朝隧道往回走。隧道并不是他必经的路，他是为了那个女孩特意走过来的。他似乎不怕黑暗，一头扎了进去。往里还没走几步，就慢慢地，一点一点消失了。

雨已经不下了，女孩收起雨伞。公交车站近在咫尺，雨后的空气很安静，但她的心却扑通扑通直跳。520路公交车已经摇摇晃晃地驶了过来。她犹豫了下，忍不住转身，加快脚步，朝刚才从隧道好不容易出来的路走回去。

就让我们错过

昨天中午在一家有草坪的西餐厅吃饭时，上司张先生差点把桌子掀了。一向沉稳如松树的他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只受惊的松鼠，简直想钻到桌子底下去躲起来。是什么让他如此失态？原来是遇见了那个他忘不掉的女人。

（一）

我一直叫他阿明，虽然他是我的上司，但我们两个差不多是同时期一起进来的新人。一直看着彼此发展，并常常互相照顾，加上共同话题也比较多，就成了很不错的朋友。

我们在一起几乎什么都聊。今天午休的时候来这家公司旁边的餐厅吃饭，就是看中了这个餐厅休闲的氛围和空旷的露台，想来这里透透气。注意到那个女人，是在我刚想把墨西哥海鲜烩饭塞入嘴里的时候。只听到他说糟了，糟了，怎么在这里遇上了，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那个女人就坐在我们前面一个桌子，正对着那个草坪，草坪上有几个孩子正在玩耍，她一直对着那里看。坐下刚看到那个女人的背影时，阿明就有一点神色慌张，后来那个女人抬起手，转头拿压在背后的包，就是那么一个瞬间，一个侧面，一个姿势，阿明说就是她了，肯定是她了。“她的手背那里有一个像草莓形状大小的伤疤，一定是她。”我问阿明：“她是谁啊？你那么激动干吗，是被你抛弃的旧情人？”他说：“也不是不想见的人，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我一听，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大大的故事。正在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起身的时候，那个双手抱臂坐在那里的女人的头慢慢低了下去，也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于暖洋洋，在遮阳棚下的她可能想稍微偷个懒，她似乎打起了瞌睡。阿明说：“大概带孩子太累了吧。那等她醒来再上去打招呼吧。”我心里想怎么就肯定人家有孩子了，看来是一个他很了解的人吧。他说：“这是一个挺复杂的故事，你要不要听。就当为午餐加一点特别的佐料吧。”我当然想听了，表面上装淡然，八卦的耳朵已经彻底觉醒，任何一个小细节都不想放过。

（二）

阿明喝了一口饮料，开始慢慢地说：“她和我有一个很相似的名字。你知道的，我叫张明明，而她叫张敏敏。初中时，我们在老师点名的时候齐声回答，所以就这样第一次注意到了彼此特别的存在。她是英文课代表，一次在走廊的时候，我看到拿着厚厚一叠作业本的她重重摔倒了，我连忙跑过去扶，帮她拾起作业本，问她要不要紧，我看到她右手背流出了血，有一个像草莓形状大小擦痕，我问她疼不疼。她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后来，我常常会帮助她把厚厚的作业本一起拿到老师办公室。我是体育委员，她也常常来看我的比赛，为我默默加油。”“嗯，真是一个青梅竹马的开头。”我一边吃饭一边听阿明说的津津有味。他继续说：“记得初一时，那个特别炎热的暑假，她来我家找我了。”我说：“哇，胆子好大！”他说：“不是一个人，和另外一个她胖胖的好朋友一起来的。”我说：“哇，阵势也很大。”他清了清嗓子说：“她们两个在大夏天来找我一起去游泳。”我说：“没想到，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居然发生了这样……”他瞪了我一眼。“这样纯情的事。”我不该再乱说话了，而且我还想继续工作。他接着说：“我一开门看到她们两个人已经快呆了，她说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游泳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天南地北了。我立刻冲进屋内找我的游泳裤，谁知道把家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衣柜里没有，床边的架子上没有，桌子底下没有，连电冰箱里也没有。”“等等，电冰箱？”“不，行李箱啦。反正就是什么地方都没有。”他似乎也被我的胡言乱语绕进去了。“我冲出去见她们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谁知道她们两个人影都没有了。”“她们偷了你的游泳裤？”我说。他嘴抽搐了一下，没理我。“我真是太差劲了，她们一定以为我不敢去游泳，躲进屋里的某个小角落。”他说，“其实后来才知道，是我让她们在大太阳底下等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那个胖胖的女生中暑了。”“那个女生真是神助攻。”我说，“等的时间一定不是稍微吧，是巨长巨长。”“敏敏只好立刻和我门口好心的邻居送那个胖胖的女生去医院了。”“后来呢？”我问。我听这个故事已经完全投入进去了。“后来，那个胖胖的女生为了‘赎罪’，就当我们感情交流的传递员了。”说到“赎罪”的时候，他的双手学美剧里的人那样，做了一个可笑的动作，手举到了肩上，弯曲手指，打了一个引号。

“那个时候，不是电视正在热播圣斗士嘛，我有圣斗士全套书，包括后面没有播出的冥界篇的。敏敏很想看，我就一直把书交给胖胖，让她递给敏敏。有时候，我还偷偷把写好的情书夹在书里。”

我说：“多此一举，要胖胖传干嘛，直接给敏敏就好了呀。”他说：“我都是十几本，二十几本一给，敏敏拿不动。当然一直我和胖胖接触也不好，后来就让我弟弟跟胖胖交接了。哦，对了，就是那个臭小子那天拿走我泳裤去游泳的，他也算是在‘赎罪’了。”我说：“是那个胖胖的，有点傻里傻气的弟弟？有一次他来公司的时候我见过一面。”“呵呵，他才不傻呢。”阿明说，“嗯，后来随着我弟和胖胖接触越来越多，他们居然在一起了。”“啊？居然比你们快。人家多利索，你看。”我不禁冷笑。“你不懂，你不懂的，”阿明笑了起来，“这里面的过程才是最开心的，现在偶尔想起来还是会很怀念。”初二下半学期，我决定当面向她表白。“终于。”我说。“我知道她喜欢看书和画画，就拿了几本我最喜欢的爱情小说和一个英国牌子Derwent的彩色铅笔准备送给她。那年冬天格外的冷，居然罕见的下起了厚厚的大雪。那天去到她家的时候，我就像一个刚从阿拉斯加归来，满身是雪的野人。开门的是她母亲。我拿下帽子，她母亲认出了我。她说：‘是来找敏敏的吧，下那么大雪还来，有什么事吗？敏敏在复习功课。’我说：‘阿姨，这是敏敏要问我借的书，我来递给她，我跟她说两句话就走。’

谁知道敏敏的妈妈说：‘我知道你和我家敏敏的关系很好，敏敏也常常提起你，可现在敏敏的成绩一天天下降，分心太严重了，这样下去还考什么高中，这样她整个人都要完了。’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敏敏妈妈继续说：‘我也不是那种很不讲理的人，但现在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保持点距离，让敏敏能好好认认真真地读好书，你们的事以后再慢慢谈，以后有的是时间。’

‘阿姨，我们不会影响学习的，会把成绩提高上去的。’我鼓起勇气说。‘那等把成绩提高上去再说吧。’说完她的母亲大声地把门关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大到可以把我淹没。我走了几步，回头向她们的家大喊，敏敏！敏敏！我希望她能出来，我们把话说说清楚。可无论我怎么叫，那天她最后还是选择听从妈妈，留在了家里。”

（三）

“后来，我们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不再亲密，在学校擦肩而过的时候，也只是礼貌地问候一两句。初三刚开始的时候，一次下课，她和胖胖不顾别的同学的目光，来到我最后一排座位这里。她是来让我写同学录的。‘电话写清楚一点哦。我就要搬家了，以后常联系。’我一直记得她当时说这句话时的微笑。当时还没有手机，我写的是家里的电话座机。记得我当时一听到家里电话响就立马去接，生怕是她打过来的。可一次都没有等到她的电话。我也居然白痴地根本忘记问她要她家的电话了。后来敏敏考进了另一个区的重点高中，我进了一所本区的普通高中。看来她离开我之后，果然成绩提高很多，是我影响了她，带坏了她。”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话：“故事到这里结束了吗？”他却说：“没有，才刚刚开始。”“中学毕业后，她还是一直没打电话来。可能她在新学校有了新朋友吧。”阿明继续说。

“上了高中，虽然我也遇上了不错的同学，但就是一直也忘不掉她，一直去想我们在一起的曾经。对了，我常常问自己，我们真的在一起过吗？不要说接吻，我们连手都没牵过一次。

之后，花了一点工夫，我还是通过胖胖，找到了她就读的新学校。高二的时候，她生日那天，我再一次鼓起勇气找了一个家里有事的借口，少上最后一节课，提前到她学校想给她惊喜，并带着那盒那次下雪天没送出去的彩色铅笔。

一放学，学生一下子涌了出来，还好胖胖告诉我，每周这一天，他们班要补课，会晚一点出来。

我等这一拨人散去，开始屏气凝神，等待她的出现。

终于，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她，她还是没怎么变，她和一帮同学在门口说话准备分手，她背对着我，我看到了她手背那个熟悉的、像草莓一样的疤痕。真的是她。我的心简直要跳出来。

我刚想冲上前去，就看到一男一女，他们个头都比我还高一截，没有穿校服的男人走到她面前，她一下子很欣喜的表情，和那个男生拥抱，看起来很亲昵的样子。然后又笑眯眯地和那个女生说话。

我想，那个男人是她的男友吗？又或许是新朋友来和她出去庆祝生日吧。原来大家真的都有了新的圈子。我这个老朋友还来干吗呢。我当时觉得自己真是个白痴，还念念不忘干吗呢，大家都有了各自的新生活，何必再来胡搅蛮缠呢。

我彻底被打败了，逃跑了。那一盒彩色铅笔依然没有送出去，本想递给她的时候说，我想在你人生画布上用我送给你的彩色画笔增加更多与众不同的精彩。这样的表白情话我已经想了几百遍了，可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后来胖胖问我，为什么你那天没有去，我反问她不是说她还是单身吗？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是她特意从外地赶回来陪她过生日的表哥表嫂来接她一起回家吃饭。

呵呵，我真是个白痴。为什么不上前，问个清楚呢。打个招呼也好啊。”

（四）

“我开始真的强迫自己不再想她了。谁知道高三时候，当时我去外校参加了一场由出高考数学卷子老师开讲的公开课。那天下着雨，雾气也挺大的。虽然要收200元听课费，但或许因为大家都以为或多或少会出现与高考类似的题，所以各个区各个学校都有很多学生来听。虽然事后证明当年高考数学与那堂课一题都没有类似的。但那天，那个学校的礼堂被挤得满满的。还好，我去得早，抢到了第一排。课上了一半休息的时候，大家纷纷出去买饮料，上厕所，一个娇小人影‘唰’的窜到我面前。‘刚才我看到前排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就猜是你，居然真的是你。’是敏敏。真的是敏敏。‘你，你……你来这里干吗’我已经语无伦次。‘我也是来听课的呀。我就坐在后面第6排’说着敏敏朝后面指了指。‘那，你坐我旁边听吧。’我也顾不上不在座位的离开的同学同不同意换座位。‘还是不要了，一会下课后，你来后面找我吧。’她笑得很自然。下半场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一会碰到她要说什么，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跟她说。‘先这样吧，有问题的同学可以上来问我。’终于下课了，老师刚说完这句话，我就迫不及待站起来。还没等我转头，一堆人一下子涌了上来，都是来问问题的同学，看能不能再挖点类似高考题目的消息。大家都疯了一样把老师团团围住，当然也包括坐在第一排，还未离开的我。人潮慢慢把我往讲台那里挤，我与坐在第6排的敏敏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不过，我当时想，她会不会也冲上来？我一边努力观察挤上来的人潮，一边用力往外面挤。好不容易，我推开人海，突出重围。后排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连忙望了一圈礼堂，继续搜寻敏敏的影子。一无所获。我跑向礼堂外，四周都是散开的，撑着伞的人群。每一个人都惊人的相似。雾气越来越重，所有燃起的希望都在淡去。一切都在与我作对。我不顾别人的目光，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不停嘶吼：‘张敏敏，张敏敏，张敏敏！’一个认识的同学路过，讶异地望着我，大概是奇怪我为什么要大叫自己的名字。不管我叫得多大声，她依然还是没有出现。刚才她明明来和我打招呼的呀，为什么现在又消失了？为什么？难道她一下子又后悔了？觉得我们的重逢根本是一场徒劳吗？我还是不死心，冒着大雨，在学校周围拼命地奔跑，拼命地搜寻她。还是一无所获。最后，我留有最后一点可笑的希望，回到礼堂，真希望她就坐在刚才我那个位置等我。没有。礼堂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只有顾影自怜的我自己。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她彻底消失在那个雨天，消失在那片浓浓的雾气里。

就像那天她根本没有出现过。”

（五）

“嗯，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了。”阿明说话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作为一个局外人，也不由得非常动容。我说：“你们真的没有缘分啊，兜兜转转那么多年，最后还是这样阴差阳错。”他停顿了下，控制住自己，很小声的说：“可能，我们一开始，就差了一点吧。”就在阿明故事说完的同时，坐在我们前面的那个女人，刚才一直打瞌睡的张敏敏好像醒了。她动作很小很快地伸了一个懒腰，就好像是刚从一个梦里挣脱出来。阿明沉默了。我听完这个故事，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我在想，是不是刚才在梦里他们又遇见了。是不是他温柔地为她在那个草莓大小的擦痕上贴上创可贴。是不是那天他一下子就找到了那条游泳裤。是不是他后来终于送出了那套彩色铅笔。是不是她在那个下雪天最后冲出家门，为他递来一把伞。是不是他最后绝望回到礼堂时，她就坐在那个座位等他，转头递>过来一个久违的，仿佛隔了一个世纪的微笑。

（六）

所以，我对阿明说：“快，这次不要再错过了，去和她打个招呼也好。”他似乎在挣扎，鼓足了勇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从草坪回来，走到敏敏面前。敏敏上前，亲吻了下可爱的小男孩。男人的手搂住了敏敏的腰。午后温暖的阳光打在他们微笑的脸上，定格成一张人人都羡慕的照片。幸福的味道简直快要扑出来。“吃完了吧，我们走吧。”阿明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悲凉，反倒是一种彻底想通的淡然。还没等我说完，阿明就转过身，朝敏敏他们一家三口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到柜台结账。然后他立刻从另一个布满阴影的门急速离开。我跟在他身后，几乎追不上他。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走得要快。更重要的是，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吃货大作战

食物永远不会辜负你，但它会宠坏你。

人因为失恋变瘦，人也会因为幸福而被迫接受肥的惩罚。

原本瘦瘦的小宇，就是被食物和甜蜜爱情宠坏了，他突然爆肥20斤，从原本一吹就倒的竹竿少男变成斯巴达克斯里的肌肉猛男，也就最近几个月的事情。

如果吃货可以分等级，这个女友一定是笑傲众生的猎豹美食家级别的。她对于哪里有好餐厅的涉猎范围甚至包括人迹罕至的极光观赏地。

除了吃遍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搜遍小巷最角落的美食外，她还会烧一手媲美御膳水准的好菜，更能优雅而精致的把一道道美食镶入一层层生命脉搏里，滋润每一天呼吸着的新生。

她在地球诞生简直就是单纯地履行“吃”这个光荣使命的。

窒息的相遇

他们相识于一场让人窒息的搭讪。那天小宇去了上海戏剧学院附近一家著名的法式铁板烧店。去的原因除了菜好吃外，当然是因为据说在这家餐厅可以邂逅到很多有品位、漂亮、未来预备为明星的戏剧学院的女生。小宇饱受上一任洁癖女友因为他吃饭时总会把几颗饭粒掉在地上的奇葩理由而分手，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寻求到真爱。

回到餐厅，在和服务员确认了今天没有鱼的料理之后，小宇刚在摆台坐上，就着甜甜的龙舌兰、果浆搭配的开胃起泡酒，听着舒缓的《法国香颂》，一边吃着第一道餐前香煎鹅肝的时候，就看到45度方向坐着一个清新淡妆、扎着马尾、穿糖果色风衣的女孩。

女孩举止优雅，从容自若喝着牛肝菌汤。他幻想着如何以一种恰当的搭讪方法来认识那个女孩。大学校友认错？太老套。直接开口说是不可能错过的美妙对象而问电话号码？太粗俗。给她加一道和她典雅气质契合的法式甜点——栗香蒙布朗？太矫情。今天铁板师傅的脸臭臭的，一副魂不守舍刚失恋的模样。小宇一边思考的同时，一边注意到身旁一个高大外国男人，严格来说是一个长得酷似博尔特的黑人哥们儿也在目不斜视地看着那个他钟意的女孩。小宇想，博尔特的速度我是知道，这次我可不能被这个酷似他家族的男人抢先一步。小宇刚准备采取行动，意外发生了。“博尔特”意外地摔在了地上，手捂住脖子，像是要窒息的样子。靠！不会吧，这难道是一种最新最另类的搭讪方法？服务员的尖叫声，铁板烧师傅叉子落在地上的响声和“博尔特”

难受的呻吟声，声声入耳。小宇终于意识到这可不是什么特别新潮的搭讪方法，而是一次危险的意外。

他立刻上前扶起“博尔特”，想问他哪里不舒服。这个时候那个马尾女孩已经来到“博尔特”身旁，好像一眼就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一样，让小宇扶起他。“他应该是噎住了。”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利索。马尾女孩以一个《复仇者联盟》里黑寡妇的漂亮转身，利落从背后环抱住博尔特并双手握拳用力挤压他的胸骨下面。小宇也用吃奶的力帮忙扶着他，他感觉在硬撑着一艘即将沉没的万吨巨轮。“帮我前面一起用力压。”女孩大声对小宇说。小宇立刻用两只手压住女孩的手，四只手紧紧贴在一起，两人合力向内向上，一起挤压博尔特的上腹部。餐厅其他客人和服务员也一边播120一边手忙脚乱得不知所措。好不容易，随着一个接近超音速的喉咙喷射过后，那一小块食物终于在击倒一个刚刚广场舞跳好来吃中饭的贵妇后，神奇地落在小宇的盘子里。他定神一看，原来是一块小牛肉。大概是刚才那个黑人哥们儿太目不转睛看马尾女孩了，而没有咀嚼今天那个如皮鞋后跟一样硬的牛肉。自然是噎住了。才一会，“博尔特”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脸色也不再紫了。

他从心底里感谢小宇和马尾女孩的救命之恩。尽管小宇听那些掺合牙买加土著方言的英语感谢话感觉像是爆粗口骂人。小宇一抬头，看见女孩已经拿起包出了门，便立刻追了上去。“怎么不吃了？”他在她身后大声问。女孩回过头对他笑笑，“出了刚才那样的事，谁还有心情继续吃下去。”“而且我可不想让那黑人哥们儿在逃离埃博拉后，却死于搭讪。”

女孩说。“哈哈，你真会开玩笑。”小宇说。“我现在可没心情开玩笑，因为我还饿着呢。”女孩有点不耐烦地说。“那我有荣幸再请你一顿吗？”小宇大胆开口问。“我认识你吗？”女孩说。“不认识，但我们刚才已经牵了手。”小宇继续眼睛直直地望着女孩，仿佛一个紧抓猎物不放手的自信猎人。“牵手？”女孩一个眉毛疑惑地跳起来。“我们刚才救人的时候，四只手可是叠在了一起了哦。”小宇调皮地说。“哈？那也算牵手？”女孩笑了。两人保持一个绅士的距离，肩并肩走在梧桐树叶纷纷落下的华山路。小宇跟女孩说要带她去吃一个很美味的草莓千层酥。甜品店还没到，路过一个奶茶店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那个神奇的奶茶店居然在店门口摆放着插着红色显眼糖葫芦和各种颜色糖果的篮子。说是酸酸的糖葫芦搭配他家的甜甜奶茶吃，味道一绝。小宇看到了女孩发光的眼神，没等她开口，便买了两串糖葫芦。基于习惯，他在给女孩糖葫芦之前，鼓起腮帮子用力地吹了吹。小宇笑笑说：“以前我看到过小贩会把掉在地上的糖葫芦捡起来重新装上去，所以有了吃之前猛吹一阵的习惯。”女孩的嘴张得大大的，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她开心得快哭了。小宇莫名地看着她。她咬了一口糖葫芦，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高冷，完全变成了一个从小和小宇一起长大的亲人一般。小宇觉得很奇怪，就是才买了一串糖葫芦而已啊！“你叫什么名字啊？刚才到现在一直都还没问。”女孩笑着问他。“小宇。”“哦。我叫裴裴。”“哇，裴裴！好好听的名字。哪个裴？怎么写的？”小宇说。女孩在小宇手心里划着名字的比划。“原来这个字念pei啊。”“是的，很多人看到字都把裴裴读作feifei，听起来就像是肥肥，我是吃货，可我一点都不肥。”“哈哈，听起来是好像啊。”小宇也不自觉大笑起来。“喂，喂，别笑了。你可是未来要做我老公的人。”女孩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啊？”小宇惊讶得比刚才黑人兄弟快窒息时高100倍。

生死红烧肉

第二次约会的地点是裴裴定的，是一个隐居在泰康路居民区里由一座小洋房改造的餐厅。

一楼是卖各种各样的民国古董家具的，红木五斗镜台、黄花梨药柜、有着红木竹节瘿木面书橱的回纹云头五脚圆台的雕龙挂屏……小宇每走一步都很紧张，他知道碰坏一样东西可少不了他几年的工资。

他们在2楼就餐区一个白木八仙桌椅坐下，小宇环顾一周，店里除了他们，也只有两个衣着素雅吃中式下午茶的女生。

“你上次怎么一下就知道黑人兄弟是噎住了？”小宇迫不及待地问对面的裴裴。“哦，因为我在广州工作过一段时间，那里的人什么都吃，常常会在吞噬活物的时候出现这种噎住的情况。”裴裴镇定地说。“那你是做什么的？”小宇接着问。“在一家女性生活杂志做美食专栏的编辑。”裴裴眉头紧皱。“原来是职业吃货呀，怪不得知道这个好地方。怎么？看你样子，做的不开心？”小宇说。“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兴趣爱好当成职业，那可是对她最痛苦的折磨。”裴裴很无奈的样子。“哈哈。我懂，我懂。”小宇猛点头。“那你是做什么的，看你笑的时候牙口挺好的，莫非是牙科医生。”

裴裴问。“不，我是做室内装潢设计的。”小宇推了推鼻子上那个装斯文的眼镜。“那今天我是带你来对地方了。”裴裴开心地笑。“对对，一进来，我的眼睛就没停过，太有腔调了。简直像小说《繁花》里的场景。”小宇激动地说。“啊？那是去年我最爱的一部小说，我也是看了小说听朋友介绍才知道这个隐藏在大都市的老上海饭店。”裴裴说。“《繁花》太有感觉了，常常让我想起小时候生活的事情。”裴裴突然兴奋起来。“你住哪里的？”小宇问。“复兴公园那里。我一直去那里写生的，好多优雅的老奶奶老爷爷常常去那里跳舞。”裴裴边说边从精美的雕花漆盒中拿了一块杏香萝卜糕。

“啊！怎么那么巧，我也是那里长大的，小时候常常去公园跟随爷爷打太极。”小宇说。“果然是你！真的是你！看来我们的相遇是注定的。”裴裴的幸福之情溢于言表。“为什么说是注定？”小宇问。“你是今后我要嫁的老公呀。”裴裴笑着看着他。“啊？上次你也这么说，可我就给你买了一串糖葫芦呀，能告诉我你是看中我什么吗？”“你怎么那么啰唆，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告诉你。”说着女孩狠狠掐了一下小宇的脸。“痛，痛。”小宇乐在心头。“你太瘦了，掐起来一点手感都没有，我一定要把你养胖。”女孩下定决心地说。过了一会儿，作为裴裴朋友的老板端来一碗通红透亮、清爽酥烂的可口红烧肉。

“就从这道红烧肉开始，遇见我这个吃货，是时候终结你孤独而又悲惨的瘦之路了。来，尝尝味道如何。”裴裴夹了一块红烧肉轻轻地放在小宇碗里。手撑着下巴，微笑看着他期待评价。

“嗯，不错不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小宇尝了一口说，“可惜比我妈做的祖传红烧肉还是差了不少。”还没等吃货裴裴开口问什么时候能吃到伯母的秘制红烧肉，小宇便告诉她其实母亲已经离世十几年了。气氛一下子凝固了起来。“抱歉，让你想起不高兴的事。”裴裴小声说。“没事，没事，生老病死，酸甜苦辣，人活着就是来尝遍这些味道的。而且刚才是我自己提起来的。”小宇说。

“可惜，那个红烧肉菜谱还在，可我再怎么做，也做不出那个味道了。可能是中间的秘制酱料配比没搞清楚吧。”小宇叹了一口气。“下次带给我看看，”裴裴说，“我会烧菜，一定和这里的大厨朋友试个百八十回，让你吃到原来那个忘不了的味道。”“我以专业吃货之名，向你保证。”裴裴手放在心脏那里一本正经地说。“你对我真好。”小宇冷不防偷偷亲了一下裴裴。两个星期后，裴裴告诉他，她和大厨在浪费掉无数老抽生抽并熟练掌握菜谱精髓后，已经大致成功了，立刻让小宇来试试味道。裴裴和上次一样，小心夹了一块看上去最嫩的红烧肉给这个她心爱的男人。尝到第一口，小宇的眉毛就兴奋地跳了起来。放下筷子，小宇感动地说：“好吃，太好吃了。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真的很好吃，甜到心里的那种好吃，味道和我妈做得非常接近但略有不同。”小宇以为这样说裴裴会生气，没想到裴裴却笑成一朵向日葵。“当然不一样，除了用你妈妈菜谱里烧红烧肉的秘诀——煸肉煸透，把所有油都煸出来。上色要牢固，不要马上加水。热开水润肉，两头用旺火烧，中间用小火炖。我还加了一点新的东西。”裴裴说。“什么？”小宇迫不及待想知道。“是饶河的黑蜂蜜，是不是红烧肉回味特别甘甜和清新啊？”裴裴笑着说。“嗯，特别与众不同的红烧肉，既继承了我妈做的优点又有了创新。老板来两碗米饭！”小宇兴奋地喊。“不是有一个著名美食节目告诉我们，其实烹饪不需要太高超的技巧，只需要时间和耐心。倾注的心意才最值得回味。”裴裴满意地说。

“今后，我会把那份你过去缺失的爱，以及我对你新的爱一同打包成一个最好吃的菜亲手喂你吃的。”裴裴看着吃得很香的小宇说。

“哈哈，怎么只能让你喂我，我也会时常喂你的，让我们一同把彼此喂成幸福的胖子吧。”小宇一把搂住裴裴。

“你太瘦了，你自己胖吧。我可不着急。”裴裴害羞地推开他。

一边吃红烧肉一边搭配吃米饭的小宇照例把几颗米饭吃到了地下，裴裴细心地帮他捡了起来。

餐厅的老板识趣的待在一边角落抽烟，他才不想看他们秀恩爱呢，搞不好没被最近为了研制这道菜而猛吃的红烧肉腻到，倒是会被他们甜蜜的爱情腻到。

过好婚姻生活的一次排练

就像圣诞老人不会被臭袜子臭死，他们也不会被彼此身上涌出的如冰川破裂般澎湃的热情所溺死。

裴裴带他去寻找躲在小巷子里的能在嘴里跳舞的牛肉丸，带他去品禅味十足、排盘如竹久梦二浪漫画作般的怀石料理，带他去享受神秘中东，在彩色玻璃金属支架和暗红色的珠帘环境下饮摩洛哥冰薄荷茶。

随着这一波又一波的美食海洋中的甜蜜巡航，小宇的肚子终于一天比一天大了。

但裴裴也渐渐发现了一件怪异的事，特别是那次去吃怀石料理时她注意到，小宇好像很抗拒吃鱼，能不碰就不碰。

一问才知道，是他小时候在三亚潜水，可能太沉浸在欣赏水下五彩流动的鱼而不慎被珊瑚礁割伤，眼前原本美好碧蓝的海水立刻幻化成一片红色的噩梦，他甚至在慌乱中感觉看到一头鲨鱼在逼近。

在这之后，他就完全对海洋和鱼抵触了。

裴裴决定帮他戒掉这个恐惧。她在他们认识8个月，蜜月演习之旅的时候，带小宇来到了马尔代夫海底餐厅。食客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鱼缸里用餐，尽情地观赏玻璃外五光十色的珊瑚和缤纷绚丽的热带鱼。进入餐厅的时候，小宇的表情一度紧张得像一个随时可能崩坏的动漫人物，他甚至不由自主地颤抖。好在途中裴裴的手紧紧地抓住他，仿佛是下了决心要把那个曾失足在海洋里的小宇拯救上岸。因为只接受情侣预定，今年这家别致的餐厅又增加了一个新的餐前体验项目。

在吃饭前，情侣可以选择去玻璃外的海洋里潜水完成一个“小小的家”的搭建。说是为了今后两人能经营好自己婚姻生活做一次预先排练。

小宇硬着头皮和裴裴穿上潜水衣、呼吸头盔等装备，慢慢准备把随意放在珊瑚上的凌乱小石块堆成一个小房子。小宇潜水前不忘问服务员：“这里有鲨鱼吗？”服务员用奇怪的英语口音回答他，这里不是适合鲨鱼成长的环境，从来就没有见过。如果他实在想见见鲨鱼，可以去……小宇听不下去了，打断了他。裴裴牵着小宇的手慢慢触摸摆放搭房子用料的珊瑚，让小宇一点一点去接受它。然后两个人手牵手，踩着水在海底漫步，欣赏在眼前调皮摆动尾巴的黄色热带鱼。小宇的心渐渐习惯了这些被爱情慢慢稀释淡化的恐惧，他甚至一度伸手想抓几条从他身边穿梭而过的小鱼。他们甚至还很好运地看到一只傻傻朝他们咧嘴笑的赤魟。

小房子也在两人合力之下慢慢搭建好了雏形，就像是两人已经掌握了未来要辛苦经营婚姻的秘诀。身旁负责指挥的也穿着潜水衣的餐厅服务员看到他们出色完成任务，也为他们竖起了大拇指。

之后在“玻璃鱼缸”内，观赏着刚才游过的温柔海洋，恐惧在小宇饱餐到一顿地道的香茅番茄煎鳕鱼之后，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通向幸福天堂的感官餐厅

怎么样？看到这里你也对小宇拥有这个吃货女友羡慕不已吧，那好，最后说下那一年的12月，这个一定要提，小宇每次想起这一次惊艳的美食感官之旅的时候都感觉像坐上了通往天堂的云霄飞车。

12月的寒风一点都不温柔，一个下班后疲倦的夜晚，小宇带着厚厚的围巾在外滩那里等约好的裴裴。今天是他们确定恋爱关系2周年纪念日，裴裴说几个月前就一直托杂志美食部的熟人关系才预约到这家无与伦比的餐厅。他们在外滩最角落，最右方的围栏那里等了好一会，几乎要被冻僵，才陆陆续续看到其他8个预约的客人。然后一艘装饰得像索马里海盗风格的船停在他们面前。他们被蒙着威尼斯面具的高大服务员请上了这艘神秘的游轮。在黄浦江一轮轮霓虹灯飞扬的炫丽海景之后，船停在了滨江西岸艺术区。“咦，我之前来过这里的呀，这里哪里有什么餐厅啊？”小宇想起前年眼前的时生美术馆举行的夏加尔回顾展。进入美术馆地下2层，服务员推开厚厚的铁门，里面不是一个偏僻的小展厅，而是一个隐藏的别有洞天的餐厅。

餐厅的四周是文艺复兴时期巴洛克建筑风格，雕有精美花纹的大理石柱，墙上是用全息投影打出的波提切利美轮美奂的《春》，小宇一直都非常喜欢的波提切利另一幅作品——复杂而有诗意美的《维纳斯的诞生》，落座时，当看到餐桌前用银色月光般柔和的灯光打出了他的名字，自己像一个唐顿庄园里的伯爵被尊贵礼遇时，他不仅思索着今晚又会诞生什么美妙的体验呢？

“怎么想到带我来这里的啊？”小宇对身旁的裴裴说。

“你最近设计不是遭遇瓶颈了吗？来这里激发激发灵感吧。”她调皮地眨了眨眼。

忽然房间里响起一首神秘的交响乐——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墙面也立刻变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

配合着拟真的声效，整个餐厅仿佛真的沉到了海底，所有生活工作的烦恼此时已经隔绝在外。

渐渐的，鸟鸣声响起来，四周的墙面又变成了微风徐徐，稻穗摇摆，一望无际的草原，分子果味开胃起泡酒被服务员端上来，小宇抿了一小口，唇齿间的感觉像是立刻站在了乡野间大声朗读济慈的《夜莺颂》。

他开始觉得这是一家神奇的餐厅了。惊叹的同时，墙面已经变成了平静湖水拥抱的金阁寺。

餐前是鹅肝酱、温泉蛋和北海道扇贝饺子。由酸奶芒果酱点缀的鹅肝奶味醇厚；温泉蛋上面盖了一层禅翼形状的土豆片，创意十足；饺子口感绵绸软糯，感觉像是摇晃的布丁。

主食是香煎神户西冷牛排，芥末酱和花生酱的排盘像绿野仙踪，粉嫩的肉里，汁水收得很好，一咬便倾刻在口腔里爆炸，咀嚼起来既有质感又滑嫩留香。配合意大利饭配帕玛尔火腿、碳烤蓝鳍金枪鱼、牛肝菌松露烩饭等菜肴不断变化的岩浆涌出火山、冷峻的冰岛、湿润的热带雨林等画面和如临现场的音效也都创意十足，小宇吃得都忘记身旁的裴裴了。“你怎么发现这个隐藏餐厅的，太棒了！简直是世界上所有最好吃美食的荟萃。”小宇对身旁优雅喝着法式蘑菇浓汤的裴裴说。“我订了好久，特意选择今天。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马上就来了。”裴裴笑笑。“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老斩钉铁截地说我今后一定要嫁给你吗？”裴裴说。“是啊，你第一天遇上我，就那么说了，当时我真的吓一跳，这姑娘还真开放啊。”小宇坏笑。“好了，注意看画面呢。要开始咯，是我特意联系主厨，讲了我那个故事后，他才肯帮我特别设计的画面。”裴裴故作神秘。悠扬的古筝声音响起，服务员端上来中式点心。是镂空雕刻花纹的核桃，抹茶桂花冻和玫瑰花瓣映衬的几颗糖葫芦。“咦，怎么会有糖葫芦？”小宇奇怪。四周的墙变成了艺术博物馆看到过的流动的清明上河图。然后画面又从白天过渡到夜晚，等第二天白天重新登场的时候，竟穿越到了现代，变成老上海弄堂的街景。好像是一张有点泛黄的宝丽来照片翻拍而成的画面。小宇定神一看，眼睛亮了，这不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弄堂吗。“还记得吗？”裴裴开口了。“我就是在这里遇见你的。”“啊？”小宇一点都不记得了。“想想真是挺久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那天晚饭的时候，因为白天在学校午饭的时候没吃饱，抢了同桌小胖饭盒里的鸡腿。老师向家长告状，说我没家教。爸妈很生气，我说，不就是个鸡腿吗？

我赔他10个好了，爸妈说我就知道吃吃吃，学习也不用心。”“哈哈，原来小时候就是一个吃货呀。”小宇笑笑说。“你先别说话。”裴裴轻轻扭了他大腿一下。裴裴继续说：“当时我和父母越吵越凶，我愤怒到连晚饭都没吃好就夺门而出。爸妈知道我的脾气，也没出来追我。

我跑到弄堂口，那时候夕阳已经快落下了，天眼看就要黑了，远远看到巷口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我快跑到那里的时候才发现好险还剩最后一串糖葫芦，好久没吃糖葫芦了！超想吃！而且我的肚子还饿着呢。

没想到，刚走近，一个戴眼镜的男孩不知道哪里蹦出来，抢先一步买走了这串糖葫芦。我不想再抢了。就跟小贩说，再做几根吧，我想吃，小贩无奈摇摇头，说一天就这点料，卖光就没了。我死死地盯着那个男孩，发现奇怪的是，他在吃之前用力鼓起腮帮子朝糖葫芦吹气。他咬了一个糖葫芦，表情不是很好吃的样子。我问他，你吃之前那么费力吹干吗，糖葫芦又不是气球，可以越吹越大。他说，以前看到卖糖葫芦的小贩把落在地上的糖葫芦重新装上去，有了阴影，所以才吹吹干净。那吐掉不就行了，我问他。他却说，妈妈说任何食物都不能浪费。我觉得他傻傻的，就随便开口问，是不是不好吃啊，不好吃那给我吃可以吗？他想都没想，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嗯，看你那么想吃，就都给你吧。我只是随便开口的，他居然真的给我了，我好激动。

他说糖葫芦有点酸，我咬着被他吹过的糖葫芦，却感觉特别甜，甜到心里，仿佛刚才他吹了一口让食物好吃的仙气。”“啊！我记起来了，那个女孩是你啊。”小宇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地说。餐厅的古筝声还在演奏着，画面停在了那个弄堂口。裴裴说，“哼，你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在戏剧学院那家餐厅第一次遇见你后，在那个奶茶店，你鼓起腮帮吹糖葫芦的时候，我就一下子想起了那个男孩。觉得90%是你，后来又知道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就百分百确定你是我报恩的对象啦。”

“报恩？”小宇不明白。

“对啊，对于吃货来说，分给别人食物，就等于分给别人一半的心。而小时候那次你把糖葫芦分给我吃的时候，是我最需要食物来安慰的时候，我真的很感动。”裴裴看着小宇，“可后来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我在弄堂口再也找不到你了？”裴裴问。

“那天我吃糖葫芦之所以酸是因为我心里惦记着妈妈的病，后来母亲去世了，我也搬走了。”小宇轻声说。“呀，我又让你提起那些伤心事了。”裴裴低下头。“没事，没事。”小宇说。“那，现在你尝尝这个糖葫芦甜不甜。”裴裴用筷子轻轻夹起精致瓷碗里的糖葫芦给小宇。“真甜，甜到心里。”小宇慢慢把糖葫芦放进嘴里，回味后笑着答道。“真的吗？”裴裴问。“当然咯，因为是你给我的嘛。”小宇望着裴裴的眼睛。“好了，吃点心，吃点心吧，把这里的菜都吃光，这一顿神秘晚餐的价格说出来吓死一头大象。”裴裴岔开话题，她又害羞了。

吃货统治世界

离开餐厅出来，江岸边已经飘起纷纷小雪，小宇和裴裴决定在岸边走走，不坐返程的游轮。“我还没吃饱啊，那家感官餐厅虽然设计超凡，菜也好吃，可量太精致了。”小宇说。“我也没饱！”裴裴激动地一边摇小宇的手一边说。“我知道你现在最想吃什么，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上过美食节目的店。”小宇说。“啊？”裴裴瞪大眼睛。“是鸡腿啦！你这个吃货！你从小就那么爱吃鸡腿！你还抢人家小胖！”小宇在下雪的夜空里大声喊。“哈哈，对！我是吃货！我要鸡腿！我要吃鸡腿！”裴裴举起手大声喊。“几根鸡腿？我听不见！”小宇一边大笑一边喊。“10根！”裴裴也笑着喊。雪越下越大。“那先到先得，跑输的人一根鸡腿都吃不到！”说着小宇踏着浪漫的雪，激动地朝前方明亮的地方奔跑起来。“可我不知道店在哪里啊！”裴裴一边追，一边喊。“你会找到的，世界上所有最好吃的东西你都会找到的！”小宇回头大声喊。“因为你是天底下最让人幸福的吃货！”

今年的海棠花已经开了

（一）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午后的微风吹起了蓝色的窗帘，也把一种隐约之间的淡淡清香带到了这间房里。

“呀，原来今年的海棠花已经开了啊。”阿珍背靠着枕头，懒懒地坐在床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挥动着扇子，她望着对面透着窗户进来的阳光出了神。

“花也开了，头发也长了，是时候出去走走了。”她的头发被一阵风吹到了嘴角，阿珍一边把垂在两侧的长发拨向耳后，一边喃喃自语。

坐她床旁边椅子上的是她的男友阿树，他正拿着一本旅行指南之类的书认真地读着，听到阿珍的声音，他抬起头，顺着她凝视的方向也朝窗户那边望去。

“下个月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我正在把那些好吃好玩的地方都记下来，那么久了，我们终于可以好好出去走走了。”阿树温柔地说着，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现在，房间里寂静无声，偶尔传来一声隐约的小鸟清脆的鸣叫，他们两个人一同看着窗外无限接近透明的蓝色天空，朝着同一个方向展望。

他们好像一起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或许此时此刻的他们是幸福的。

（二）

“阿珍，尝尝今天的鸡汤味道怎么样。”阿珍的妈妈来看她了，她扶起阿珍，先用调羹盛起一口汤，然后放在嘴边小心翼翼地吹着怕阿珍烫到。每天，她都这样喂着阿珍吃东西，不过大多数时间，她做的饭菜，阿珍只吃一点点，剩下的大部分她只能和阿树两个人吃完。

她每天都在盼望着阿珍能突然有胃口，吃完她亲手做的饭菜。有时候，她吃着吃着，会觉得饭菜越来越苦，眼泪就这样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流进了碗里。阿珍的妈妈在喂她饭菜的时候会想起5年前她住院动手术的那段时间，因为那个时候，阿珍也是这样照顾她的。

她和阿树两人轮流看护阿珍已经快两个月了，两个人都已经精疲力竭。白天阿珍的妈妈负责照顾阿珍，晚上工作了一天下班的阿树便马上来到这里，让阿珍的妈妈可以回去洗漱休息一下，并准备第二天阿珍要吃的饭菜，阿珍的妈妈每天绞尽心思，变换着菜单，虽然阿珍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

周末，阳光无比灿烂。天气也越来越热了，阿珍感觉自己好多了，“夏天再过不久就快到了吧。”阿珍寻思着。

“阿珍，你看看妈妈穿这件衣服怎么样。”阿珍的妈妈拿了一件紫色的真丝上衣，在身上比划着。房间里没有镜子，再小的镜子都被阿珍藏起来了，她不希望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真好看，妈妈穿紫色显得年轻了几岁啊。”阿珍苍白的嘴唇努力挤出这句话，眼角的鱼尾纹随着挤出来的笑容出现在了这张本应该年轻，充满着活力的脸上。

下个月是阿珍弟弟的女儿出生一百天。阿珍的父母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弟弟跟着爸爸，阿珍跟着妈妈。阿珍跟弟弟的关系不怎么样，两年前阿珍弟弟要结婚的时候买房子曾提出来要问阿珍借一大笔钱，阿珍拒绝了。从那以后，两个人几乎已经断了关系。阿珍的妈妈一直跟弟弟联系着，因为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儿子。

“下个月，你们俩出去旅行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里也很闷，正好你弟弟孩子的保姆回老家去了，小夫妻两个人平时又都要工作，我去你弟弟家住，帮他带带孩子。”

“嗯，因为这是提前的蜜月旅行，所以这次不能带妈妈一起去喽。”阿珍调皮地向妈妈挤了下眼睛。阿珍和阿树在一起已经6年多了，从大学起两个人就决定了彼此是自己一辈子相守的对象。他们原本今年要结婚的。这次旅行他们计划了很久，也等了很久。医生说，阿珍下个月再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如果她情况有所好转的话，也可以带她出去走走了。

“妈妈，弟弟的孩子见过了吗？应该很可爱吧。小时候弟弟圆鼓鼓的小脸总是被我揪。”

“也是个大胖小子，和你弟弟出生时一样，小小的，单眼皮，眼睛很像你弟弟。鼻子倒不像你弟弟和我那样塌塌的，像你和你爸爸那样，高高挺挺的。”

“鼻子像爸爸啊……那就好，弟弟就那个鼻子真的不好看，你们以前还老怪我，说是我喜欢欺负弟弟，刮弟弟鼻子才会那么塌的。”阿珍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伴随着两声闷闷的咳嗽声。“爸爸，好想爸爸啊。”阿珍低声轻轻地说道。

“不知道，怀孩子会是怎么样的感觉呢。”阿珍摸着自己鼓起的肚子。

“阿树，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一个孕妇，你看我的肚子，最起码五六个月了吧。”

“不像不像，孕妇怎么会有你那么苗条的胳膊。”阿树坐在床边，用手摸着阿珍满是针口的胳膊笑着说。

“还有你那小脸，怎么看，也不像孕妇吧。怀孕后，你的脸一定会比现在胖两圈，下巴也会多一个，恐怕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像现在那么美了。我也不会喜欢你了。而且我也不喜欢小孩子，我们好好过我们两人的世界就好。”阿树拿着毛巾帮阿珍擦了擦脸，把她凌乱的、额前的一缕头发顺着她的脸撩向了一旁。

“好好好，我答应你，我不怀孕，我会永远这样苗条，漂亮的。”阿珍欣慰地笑了笑，她伸手摸了摸阿树的脸庞。阿树把阿珍的这只抚摸他脸庞的手用掌心包裹了起来，他把头靠在这两只手上，闭上了眼睛。

阿珍当然知道阿树说这些只是说给现在的她听的，她想起来他们那次逛街路过婴儿服装店时，阿树望着那些可爱的小衣服时期待的眼神。

看到这一切的阿珍的妈妈默默地把那件衣服收到了包里，眼睛里的泪水，后浪推前浪似的涌了出来，她早早地就买好了那件衣服，原本是打算在阿珍的婚礼上穿的。

（三）

这两天，阿珍的病情有点反复，白天还好，晚上一到，特别是深夜里，一个劲地呕吐和干咳，肚子一直胀气，并不停地咕噜咕噜鸣叫。阿树有时候真的特别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如何分担阿珍身上的痛苦，他只有在阿珍呕吐的时候不停地抚摸着阿珍的背。一次又一次。

有一天夜晚，一只兀鹫一般的东西从窗外的树上飞了进来，翅膀不停地扑闪着，并发出一声声令人战栗的怪叫，简直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阿珍被吓得剧烈地颤抖，整个人呆住了。阿树连忙上前驱赶这只怪鸟，因为来不及开灯，天也太黑，他看不清这只怪鸟究竟是什么。还好，随着他奋力地驱赶，怪鸟也没有与阿树纠缠和搏斗，随后便离开了这所房间。阿珍还没有回过神来，呆呆地靠着枕头坐在那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汗从上面如瀑布般直下。阿树则望着窗外看鸟离去的踪迹，并喘着粗气。整个房间突然变得死寂，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似乎连梦都不敢闯进。

“那个……那个是乌鸦吗？”阿珍有点结结巴巴。

“不，不会的。我觉得那是只孔雀。它可能走错了地方。”阿树尽可能以一种平静的口气说。

今天，阿珍早早地就睡下了，像一个吃饱喝足的婴儿那样睡得很安详、很香。阿树把折叠的钢丝小床摊开，这个小床放在这里有段时间了，但他常常在躺椅上睡觉，因为怕阿珍晚上难受醒来时他睡死过去。今天看阿珍情况似乎好了很多，他决定也好好睡一觉，当他精疲力竭地接近小床的那一刻，他便感觉到如潮水般的睡意将他淹没，似乎已经睡着了。原来疲倦已经到了极限了。他意识到。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看见阿珍已经离开了床，宁静地站在窗户那里，明亮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好像是一件绝美的婚纱。窗外的大树也被月光染成圣洁的白色，在漆黑一片的夜色里简直在闪闪发亮，像是一棵生命之树。在树上，立着一只孔雀，白色的羽毛从尾部全然绽开，它庄严昂首地站立在那里，长长的脖子一动也不动。它那双红色的眼睛望着他们，这眼神充满着悲鸣。

阿树看了下身旁站着的阿珍。她的小腹已经像以前那样平坦，脸色也很红润，整个人神采奕奕，就像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上她的那个瞬间那样。忽然一阵风扬起，舒服的夏风从窗户吹进来，温柔地托起了阿珍长长的头发。此时，树上的孔雀飞了起来，一下子钻进了树林中。

还没等阿树回过神来，阿珍就牵起阿树的手，奔跑着离开了这所房间。他们下了楼，终于一起离开了这里，这个困住阿珍的地方，这个让他精疲力竭的地方。

他们两个人一直牵着手飞快地奔跑着，什么都追不上他们，那些病疼、折磨、不甘、隐忍都被他们落在了身后。他们越跑越快，阿树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年轻，他感觉自己简直快飞起来了。

不一会，阿树感觉到自己的脚底踩着柔软的沙子。他们来到了大海边。此时的大海显得异常的平静，圆圆的月亮高高挂在空中，海风吹在阿树的脸上，惬意极了。

“你不是一直说，想以后在海边结婚吗？”阿珍望着阿树，微笑着说。“嗯，以后我们一定要在海边结婚，就像这样的海边。”阿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不敢相信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所以，你答应我喽，以后一定要结婚，并选在海边。”“当然，我们的婚礼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婚礼。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阿珍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微笑着。她坐在了沙滩上，一直盯着大海看。阿树也跟着坐了下来。阿珍把头靠在阿树的肩上，两个人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

此时的海边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波涛汹涌，一个个大浪向岸边打来，简直像可以随时吞没他们的野兽。“阿树，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说完，阿珍松开了阿树的手，头也不回地站起来，向海里冲去。还没等阿树站起来，一个无比巨大的海浪就向他们打来，狠狠地把他们两个人撕裂开，阿珍一下子就消失在了大海里。阿树被海浪打得整个人倒在海滩边，他马上站起来，又向大海追了过去。又一个大浪打来，这次他没有被打趴下，他用尽全力半蹲地站在那里，顶住了这个海浪，他浑身已经湿透，向着海里猛冲过去，“阿珍，阿珍，你在哪里，快回来，回来啊！”他近乎疯狂，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他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他无所顾忌地冲进大海，海水快要淹没整个身子了。他不停地向四面八方张望着，寻找着，叫喊着。“阿珍，回来，阿珍回来，回来……”又一个浪打来，海水吞没了他，他感觉自己掉进了深渊中，正急速下沉。

（四）

“阿树，阿树，快醒醒啊。”他感觉有人推着自己的身子，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躺在那张小床上。他看了看钟，五点整，夏天天亮得很早，已经有一点点晨光了。又是一个薄雾袅袅的早晨。

原来是阿珍的妈妈在叫喊她，因为这两天阿珍情况不怎么好，阿珍的妈妈每天很早便来到了这里。阿珍已经醒了，依然是靠着枕头坐在床上，感觉她今天的精神不错。

“阿树，还没醒吗？本想让你多睡会儿的，可……”“阿珍，怎么了？”阿树马上起身，来到阿珍的床边。他的手牢牢地握着床边阿珍如火般炙热的手，这一次他不会放手了。“肚子一直不停地叫着，可能是……可能是肚子饿了吧。我，想吃东西了……”“想吃东西是好事啊，想吃什么？”阿树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昨天晚上站在窗前的那个阿珍。“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那个夜晚？”“当然，有时候想起还会隐隐觉得脚疼。”阿树微笑着说，他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那次我们从这个城市的最北面一直走到最西面，从天黑走到了天亮。”

“是啊，我记得，当时我们就这样边聊边走了一个晚上，感觉有怎么都说不完的话。然后在清晨，就是这样的清晨，在那条拥挤的马路上，两个人吃了那碗用柴火烧的小馄饨。现在，我好想吃一碗小馄饨啊。”阿珍望着阿树缓慢地说。

“好，我现在就去买，不过那条路上的店已经拆了啊……”“没关系，随便哪里的小馄饨都好，只要是你买的小馄饨就好。”阿珍笑了。“好好，那你等我哦，我一会儿就回来，马上就回来，你等我哦。”阿树不情愿地松开了阿珍的手，狂奔着推门而出。

（五）

等到阿树回来的时候，阿珍已经躺下，身边围绕着护士和医生，以及阿珍的妈妈，一帮人乱成一团，挤在那里。阿树拉着阿珍的妈妈问道：“怎么了，这究竟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她还说肚子饿了啊，刚才明明还好好的啊。”阿珍的妈妈一边哭，一边哽咽地说：“从你出去后，她的情况就急转直下，一下子感觉透不过气来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这时候，阿树看到医生和护士一个个离开了阿珍的床边，摇头叹气着。他知道阿珍的情况已经非常不好了，他拿着那碗热乎乎的小馄饨来到床边。

“阿珍，你不是说你肚子饿了吗？来，快起来吃这碗馄饨，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阿树的声音接近绝望。他慢慢扶起了阿珍，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阿珍的手，另一只手把碗放在她的嘴边。

等阿树呼唤了一会儿后，阿珍醒了过来，她慢慢睁开眼睛，调动了自己剩下的全部精力，虚弱地说道：“好怀念这股味道……可……阿树，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阿叔把那碗买来的馄饨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他知道阿珍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此时，阿珍的视线离开了阿树，朝门边望去，“爸爸，你也来看我了啊！”说完，阿珍闭上了眼睛，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向一边倒去。她的手也一下子脱离了阿树的手，从床边滑落下去。阿树慌乱地试着抓住阿珍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了。放在那里的馄饨也已经彻底凉了。阿树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窗外的海棠花一片又一片，无声无息地落下。等明年这个时候，又会静静地开出新的花朵来。

要么被爱燃尽，要么在爱里重生

我的姐姐，今年30岁了，但她一点都不着急结婚，别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活了那么多年，我还没谈过一场真正的恋爱呢！那种点燃我生活的恋爱！”

是的，姐姐和很多人一样，都期待那种突然袭来的猛烈的爱情，但是，越猛烈的爱情越是一场极度危险的激情的较量，它可能会彻底点燃你平淡的生活，让那些包围着你的乏味因子升腾为滋润你身心的暧昧的气流。也可能在燃烧光你所有的期待和幻想后，彻底耗尽你，毁掉你仅有的那点小幸福。

谁都没想到，今年就是改变姐姐命运的那一年。

姐姐是一个第二眼美女，嘴角有一颗痣，眼睛不大却灵动得像个精灵。整个人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去了解，她的那种神秘感就像一潭碧绿、雾气袅袅的深邃湖泊。

姐姐从小和我的关系就非常好，我们无话不谈。

她总说不指望有人非常懂她，哪怕能遇到一个能在她生活画布上添几笔色彩的人也行。

（—）

姐姐的生活确实平淡得可怕，她在银行工作，整天面对的都是枯燥乏味的数字，她说她在梦里都在点钱，这听起来好像很幸福，但点着永远不属于你的钱真是一件很无趣的事，她告诉我，她梦到那些好不容易整理好的钱全都飞了起来，像一阵龙卷风包裹着她，然后落在各个隐蔽的角落，然后她要从头再来，一张张重新捡起，再一张张点好，然后又是一阵狂风袭来，不停地循环反复，真是个可怕的梦。

姐姐谈过两次恋爱，一次是大学校园时期，一次是工作中的同事，说实话，她不太愿意提起他们，因为这两段感情就像一潭死水一样，连一点波纹都没有。她说：“连分手都是我们厌倦了彼此，感觉再谈下去就像一对结婚30年的夫妻，每天相处的日子就像等待被生活踢翻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早早地就被设定好排列在了那里。”她甚至开玩笑地说，“哪怕给我一点难忘的出轨经历啊。”

对摄影有着浓厚兴趣的姐姐今年10月在喜马拉雅中心荒木经惟的摄影展上，意外地被人搭讪了。

她说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搭讪。

“他一看就是一个非常有想法的摄影师，他穿着的衣服活脱脱就像刚从森林里回来一样。”

“森男？”我隐约觉得有点不靠谱，但没多说。

姐姐一说他就掩饰不住地兴奋，而且好像是一个刚回来的留学生。“他告诉我，他觉得我美得十分克制，美得不可思议，给了他许多创造的灵感，简直是他的摄影女神，就像安迪·沃霍和玛丽莲·梦露，希区柯克和格蕾丝·凯利，毕加索和奥丽维耶。”

摄影展上他们各自留了电话号码，一周后就开始约会了。

在姐姐在银行和枯燥数字打了一整天招呼后，他时常约姐姐去一些音乐Livehouse，去看地下摇滚乐团的演出。有次我和他们一起去，看到姐姐像一条鱼一样挤在人群里，她扭动的身躯游动在人海中，手牵着摄影师在人群里肆无忌惮地呐喊着，把所有淤积在心底的垃圾情绪全部倾倒而出，灯光打在她们脸上，一个个就像燃烧着的火焰。

其实有时候，音乐也并没有多好听，但姐姐的情绪似乎很容易被激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长年累月积下的不甘和困扰，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混在人群里一起咆哮的机会而已，她说：“我有时候会看看四周他们的脸，看看那个摄影师的脸，我觉得我们相似得可怕。”

除了这个，姐姐还总和我说着那些让她神魂颠倒、彻底陷入进去的现代舞演出。

“我以前看不懂现代舞，我觉得他们是扭曲的、可怕的，像一个不被理解的小丑一样。

现在，我和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一个立体生命的挣扎，我看到那两个舞者拥抱在一起，甚至扭打在一起。那一个凌空跃动，一个悠扬旋转，一个歇斯底里地锤地，那些狰狞的表情，那些两个人拉扯又分离的瞬间，那个不舍得转身回眸的瞬间，我看到的是一个个在恋爱中鲜活挣扎的生命。”

姐姐指指自己的心脏这里，“我感觉我心里的那些‘魔鬼’正伏在他们身上。那些东西被压抑得太久，他们需要一个喘息释放到现实中的机遇。每次看完，我都感觉我不可思议的平静。”

还有句话我有点不太理解，她说在那些舞者身上，她看到了她一直渴望，一直期待的爱情模样，那似乎有一种注定毁灭的宿命。

（二）

姐姐和摄影师两个人疯狂地爱着彼此，他们做了很多疯狂的事。他们用生命的烈火点燃了埋葬在心底多年的那些蠢蠢欲动的、不断念起的每一个瞬间。他们过着有今天，没有明天的火热的爱恋时光。

摄影师陪着姐姐走遍了城市的各个角落，连一些姐姐平时经常上班下班走的道路都变得不可思议地有趣起来，姐姐在摄影师的称赞声音中明白了自己最美的神态和最让人致命的侧脸的弧线，以及眼睛最自信、最自我的神情。

在拍摄照片的过程里，姐姐感受到那些草木，那些建筑，甚至那些阳光都不同了，那些东西变得灵动而充满熟悉感，像是她平时不曾发现的朋友，变得莫名亲切起来，连阳光都从刺眼变得温柔，仿佛抚摸着她的发梢，温暖着她的后背，让她感觉生活变得踏实，充满着五彩缤纷鲜活的色彩。姐姐变得越来越美丽，越来越自信，姐姐容貌没有变，但她的身上有一种能让别人感受到的快乐的费洛蒙，这是一种感谢生命恩慈的平和、安宁和自信。身边的人无不称赞。

“有一次你知道吗？我和他站在外滩的滨江大道，我们坐在椅子上，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黑漆漆的江水，我感觉我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静，有多少个夜晚，我曾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看着高楼林立，看灯火通明，现在，我一转头，我看见了他，他简直就像是从梦中走来的一样。”

姐姐就一直在这些虚幻的楼阁中漫步、生存，贪婪地呼吸着那个色彩艳丽的世界的空气。在这条湍急的、汹涌的爱之河流中随波逐流，任其带着自己漂向东西。

我问姐姐：“你知道你现在过的生活有多么不切实际吗？就像每天在海市蜃楼漫步，总有一天要狠狠地摔下，粉身碎骨啊。”

姐姐看着窗外，“未来？未来是未来的事，生活是现在的事，我只是知道，这一刻，我是活着的。”

（三）

半年后，他们还是分手了，姐姐轻描淡写地和我说摄影师马上要离开这个城市，继续去巴黎了。我说你为什么不和他远走高飞呢，姐姐不知道怎么的，像被人用木棍重重地击中了，突然醒悟了过来，说不能再过那样的日子了。当然姐姐太要强了，这只是她给我看到的表面的平和，我不知道他们之间藏了多少背叛和决绝的故事，我更不知道她到底经过了怎样残酷的，决定自己后半生命运的内心挣扎。

但是，你还别说，命运就是这样难以预料，姐姐在那个摄影师离开去巴黎之前的个人摄影展上，意外地认识了一个室内装潢设计公司的陈先生，陈先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也是通过一个客户朋友的介绍来这里随便看看，溜达一下，没想到一下子就看中了气质与众不同、在人群里大方、侃侃而谈的姐姐。他长得远不如那个摄影师帅气，再普通不过的相貌，有一点胖，肚子的赘肉用最好的西装也藏不住。也没有多有钱，房子也不大，在中环外一点。普通得和姐姐以前谈的两个对象惊人的类似。

可姐姐却意外地接受了他。他们今年五月就要结婚了，陈先生忙着设计他们结婚的爱的小屋。过年期间我去了他们的新家。在客厅中间挂着他们巨大的、幸福的结婚照。而在书房的一个角落，放着那位摄影师为姐姐拍的一张很小，却特别美、特别抢眼的照片。

姐姐和我说，那些热情如火的浪漫，那些大悲大喜的日子好歹也经历过了，那些敢爱敢恨的岁月也已经过去了，所以现在也该好好地、脚踏实地地过日子了。

听了她的话，我很想告诉她，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那如火般炙热的岁月后冷静地安全降落的。很多人在玩弄生命的源泉后，就彻彻底底地失败了，被爱情吞噬得一干二净，连苟延残喘的空皮囊都没剩下。姐姐能有这个结局是何等的幸福啊。

我时常会想起姐姐这个激情、疯狂的故事。我越来越发现，当我们回想过去的时候，往往只记得那些情绪达到极值的瞬间，这些大哭大笑，爱得轰轰烈烈，爱得痛彻心扉，爱得刻骨铭心的瞬间构成了我们人生时间的分割点。等我们老了的时候，这些分割点里就藏着我们抵御世间痛苦和那些贫乏生活的宝藏啊。

或许，一段好的感情能帮你打开一个新世界，开启一个新视野，让粉红色的愉悦气场包围你，唤醒你沉睡的，舞动在生命中的趣味因子，即使在最后追逐爱的途中失败了，这也会化为一段甜蜜的果酱永恒地甜在你的回忆里，直到成为不朽。

姐姐总和我说，以后有孙子、孙女了，围坐在她的膝下，吵着要奶奶讲故事的时候，她就把她年轻时和摄影师的这个故事告诉他们。

“他们要听的是这个，他们才不要听那些我和老头子50多年相守的老套故事呢。”

奇 翻滚吧，脑洞君

她嘴唇发白，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他们一直也在偷窥我们，监视我们吗？男主角？”说完，她艰难地把脸扭向窗外。她的这句话仿佛一阵惊雷，直穿我头顶，让我整个人炸裂，失魂。这段时间所有的浪漫瞬间灰飞烟灭，所有的希望像蛇一样在黑暗涌来的时候闪躲到了阴影之下。我紧紧地抱住她，就在我用尽最后一点理智思索这些天里被他们窥视的蛛丝马迹时，对面楼宇忽然亮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刺眼的闪光灯。

疯狂的占有欲

每次和她幽会后，第二天早晨，她总要求我留下一样东西。可能是我的一根头发，抽了一半的香烟，或是贴身衬衫的纽扣。我问她这是做什么。她说这是一个念想。看到这些东西，就能自然地想起我的一切。仿佛我一直陪在她身边。所以每次去这个我为她租的狭小的公寓里，刚到门口，那股自己身上熟悉的、存在的气息，会自动迎合我，并和我相融。

有一次我进门，看到她把上次留下的纽扣放在我睡觉的枕头上，她的手轻轻地、挑逗地抚摸着那个枕头，那个暧昧的状态仿佛我正睡在那里一样。

后来几次过来，我看到过那个枕头上有我的头发，我用过的手帕，留下的打火机。甚至有一次，她贪婪地吮吸着我的大拇指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一眨一眨地说：“能不能留下这个。”我惊恐地望着她。她狂热如熔岩般的占有欲简直把我灼烧得体无完肤。她说，我不在的时候，她想我的话，就会看着这些东西痴痴发呆一天，从白色雾气笼罩的清晨到橘色晕开的黄昏。

她没有工作，整天蜷曲在这个狭小的公寓里，像一颗躲在贝壳里的珍珠，只为我打开。幽会半年后，她的身体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一颗新鲜的草莓，她古怪的性格像冰山一样一点点露出深海。我开始厌倦这些偷偷摸摸的幽会。慢慢意识到这种暂时的慰藉是错误的。同时，我的心正慢慢回归家庭。孩子生日宴会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妻子，看着孩子吹灭蛋糕蜡烛时的天真。我感觉到我正在远离这种幸福。一种突然苏醒，怅然若失的感觉像一把利剑，正切碎我的腐烂。我要离开那个有疯狂占有欲的女人。和她说分手的时候，她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以一种对潮汐洞若观火的了然，淡淡地说：“不会的，你不会离开我的。”但事情没那么简单，之后她开始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妻子说常有一个女人往家里打电话，说是推销员，只是想听听妻子的声音。她摸着了我家里的地址，一直在那一带堵我，要我和她回公寓去。她甚至有一次去孩子的小学企图带走孩子。我必须和她做个了断。日子像一个已经被毒虫咬过，暴露在氧气中的苹果，再这样下去，必将一步步腐烂。那天下着大雨，我悄悄来到她公寓的门口，利索地用钥匙开了门。灯没开。影子叠着影子。屋子里的昏暗和外面的响雷正交相辉映地预示着一场罪恶的诞生。我蹑手蹑脚进了卧室，轻轻地推开了门。一阵香得诡异的味道跃入我的鼻尖。床上，一个男人趴在她的身上，正抽动着身体，她发出的呻吟声像发情的野兽，让我感觉无比恶心。可恶，居然先背叛了我。最后的理智随着一声惊雷逃之夭夭。我冲进厨房拿出刀，脚上仿佛踩了云朵，飞一般冲过去。重重地朝那个男人的后背刺进去。把所有的悔恨、绝望、愤怒、纠缠重重地刺进去。男人翻过身子，我惊呆了，居然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孔。怎么回事？我转过头看她，她笑得明媚灿烂，乳房表面正沁着罪恶的汗珠。她的鬓发以一种诡异的弧线包裹在她脸上，像一条贪得无厌的蛇。当她的手从肚子上挪开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的纽扣正钉在了她的肚脐上，在黑夜里闪闪发亮。她抚摸着纽扣说：“你看，你一直和我在一起。”我指着那个死去的男人问：“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她疯狂地笑了起来，眼露凶光，说：“你怎么会不认识他呢？难道你不记得自己的样子了吗？他就是你呀。”“我？”“对啊，当然这还要谢谢你每次留下的那些东西和这个枕头。”“枕头？”她轻轻地抚摸着那个枕头，像是抚摸着她的孩子一样，说：“一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紧紧地靠着枕头，人的思想，人的记忆，人晚上做的无数的梦，都留在了枕头上，第二天起床后，总会有一部分残留在了这里面，还来不及跟随你开始新一天的生活，还来不及和你告别。

我把这些你藏在枕头里的缥缈晃动的虚幻和那些镶嵌着我们记忆的实体，以及我对你疯狂的思念，糅合在了一起，铸成了新的你。你从来没有离开我，你一直都在这里陪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大笑起来，这声音简直是从地狱传来的。

“所以亲爱的，谢谢你把那个留在枕头上了。”

“我的什么？”

“你的灵魂。”

我被她这些荒谬的话和那具长得和我一样的尸体吓坏了。

浑身发抖，立刻后退几步，溜出卧室，每跑一步，都感觉到我的身体正慢慢松弛，慢慢轻盈，慢慢分离。离开了这个房间，走廊闷热无比，回旋着死一般的气息。我打开窗户透气，一阵温柔的夏风吹来，我的全身像沙粒一样，一下就吹散了。我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分离，每一个细胞都在升腾，每一个感官都在悦动。我变成了成百上千只蝴蝶，从窗口，顺着夜风，自在地飞走了。

几乎表白成功

这个世界很残酷，有的人长得天生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白，有的人长得只适合在家里的小厨房里乖乖练习做菜。我这个人一向喜欢迎难而上，从最初的精子阶段就这样自傲不羁，所以当年投胎时果断没有选择简单无趣的外貌开挂模式。

但好在我不丑，爱我的妈妈可以为我打包票，我的长相处在中间值无限偏上，绝对是那种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炒菜的水准。

小学时可能发育得较早，比一般男孩长得高，自然获得了全班女生最多的仰慕。但我的全盛时期也仅仅在小学就终止了。

14岁上初中，我向脸上有一些青春美丽痘，一点小自卑的同桌彤彤表白，却没想到直接导致她体内粉色荷尔蒙失控，第二天满脸水痘大暴走。后来几乎毁容，越来越丑的她把一切都怪罪于我，毕业前都没和我说一句话。

17岁上高中，我向田径队里恬静的田菁表白，夕阳西下放学后，我跟在她身后，在操场上边追她边表白，她说只要我能追上她就接受我，在跑了整整38圈后以我累成死狗失败告终，她过意不去，和我吃了顿晚饭，在我亲眼看见她吃掉第三个巨无霸汉堡后，我立刻放弃了继续追她这个念头。因为我知道，我们不能在一起，不是她不够好，而是我家里的米还没准备好。

22岁上大学，我向一个喜欢在下午3点伴着阳光，在图书馆里静静看书的中性打扮长发学姐表白，我们在书架缝隙间偷偷暧昧对视，我们在相邻座位大胆背靠背看书，在文字的静默下感受彼此鲜活跳动的身体温度。直到有一天我鼓起勇气第一次和她说话，她一开口却发现是一个郁郁不得志、流着长发唱摇滚、准备和我一起组个乐队的秀气艺术系师哥。

失败，这些表白都失败了。但我不会放弃，因为爱我的妈妈以自己的血泪史告诉我，过早地遇上真爱会透支一个人今后的大势。

一切变化的开端始于今年3月。

那天下班有点晚，一个人吃好晚饭，在浴缸里和玩具小黄鸭一起泡了一个小时澡后，我披了一条草帽海贼团图案霸气浴巾，来到床上玩起老板奖励我的某全球知名公司还在顶级商务人士朋友圈内测的全新智能拍照手机。

如果有人问起，老板为什么要突然奖励我这么一个拍照手机的原因，我一定会以工作努力、业绩出众糊弄过去，我怎么会告诉他们，是因为我答应从下周起，每周四晚上，把这个房间留给老板和漂亮的女同事璐璐作为“深度谈心”一小时场所的补偿。而且我也绝不会告诉他们，是老板暗示我用这个手机偷拍点什么精彩东西给一直困扰他的婚姻危机来一个新的情趣突破口。

我躺在床上，边玩自拍程序，试试各种古怪滤镜，夸张的焦距调节景深效果，边检查那颗最近突然在鼻子上冒出的久违青春痘。对，超久违的！最近我日子的乏味程度呈几何形增长，真是好久没有过青春的感觉了！“砰”的一声，一晃神，手机调皮地震动了一下，一个机灵劲，从我手里砸到了脸上。咦？大概是我的鼻子太挺拔了，手机砸到我脸的同时，居然听到“咔擦”一声，紧接着，手机一路在我脸上颠簸滚落的同时居然靠我颇有菱角的下巴又连拍了几张鬼使神差的照片。

一定很丑吧，我拾起手机，揉了揉鼻子，随手打开那些照片，想立刻删了。

前几张抖的抖，暗的暗。但，最后一张是意外从我家床边窗口拍出去的清晰照片。镜头越过我的双重隔音窗，穿过阳台的水仙花和晾晒的小红短裤，对准对面一排亮着隐约灯光的居民楼。

果然是全新智能拍照手机，夜景成像效果不错，颗粒不多，也没有曝光不足，对面一排楼宇挺清晰地呈现在手机上。

我尽可能地放大照片，虽然越放大越模糊，但靠着我平时闲暇观察蚂蚁搬家来搬家去所练就的2.0的视力和出众的脑补天赋，也许会发现这张照片所拍的对面楼宇的房间里藏着什么有趣刺激的东西吧？

喂，我这不是可耻的偷拍，只是一次奇妙的用鼻子加下巴随性取景的偶遇。

我住19楼，对面一排居民楼近在咫尺，堪比弄堂隔壁，因为市区里寸土寸金，每栋楼之间的距离简直比一个无奈将就的婚姻还亲密。而那张下巴拍的神奇照片所呈现的是对面19楼以上的晚饭后浮世绘。

20楼里似乎是一个如权力的游戏里怪力布蕾妮女骑士般的伟岸女人，穿着护士装，正拿着一根皮鞭跃跃欲试的样子，在她对面的是躲在沙发角落的瘦弱丈夫。

21楼里似乎是一个在夜晚如同星辰般耀眼，左耳带耳钉的光头小个子男人，他正拿着一个粉饼就着窗外的月光补妆，为自己画上颠覆红尘世俗的眼线，同时，也仿佛为自己的未来画上了一个困难重重、不祥的冥妆。

22楼房间里似乎空无一人，但窗台上好像有东西，是三只猫和两只狗、一只蜥蜴组成了一个特别的动物王国，个个趴在窗口伸着脖子张望，像是在等待还没有归来的主人。

24楼是一个穿普通睡衣，拿望远镜的女人，等等！她的望远镜头朝下的方位怎么好像不太对劲？是我多想了吗？好像就是正对我们这排楼啊！我看着照片，有点害怕。立刻收起敞开的浴巾，遮住两只腿毛纵横的腿。她注意到这排楼里的我了吗？她这是在偷窥我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那些奇怪的爱好都被她的望远镜察觉到了吗？我关了灯，下了床，悄悄走到阳台，在黑暗里用力注视对面24楼。肉眼当然什么都看不到。我不甘心，第二天也买了一个望远镜，天刚黑，我就整个人缩在阳台种植的花草后面，在黑暗里肆意窥探24楼窗户。那么巧，等我看的时候，她也依然拿着望远镜像一个鬼魅般站在阳台对着我的方向看。我们的望远镜视线对到了一起！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立刻拿下了望远镜。此刻，我生活里所有地下的秘密都跃入了众人观摩的舞台。我把窗帘放下，一个人呆呆坐在那里，身子莫名地开始颤抖。

从吃好晚饭的7点一直等到8点，我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洗了个澡。9点，我鬼使神差地又回到阳台，继续拿起望远镜死死观察她，此刻的我已经分不清这是一种报复，还是一种欲望作祟的瓦解。

我看了看手机，9点一刻，她终于又出现了，拿着那个望远镜继续像一个持枪的狙击手一样，在关着灯的房间继续对准我的阳台。我拿起我手中的望远镜，大胆地向她挥了挥手，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挑衅。她看到了，慢慢放下了望远镜。她背靠着窗户，默默点了一根烟，像是在思考什么。我以为她在逃避，没想到5分钟后，她在窗户上贴了一张纸，她开了一盏灯，但灯光太暗，我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因为一直拿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就在聪明的她用点燃的烟头慢慢扫过那个几个字背面的一刹那，我如有神助，不可思议地看清了那几个用荧光笔写的字——我想认识你。

真是一个有趣而大胆的人，我绝不会错过这个特别的机会。

慢慢地，在望远镜的互相礼貌探视下，我们开始发明了一种用台灯开关闪灭的次数来交流的最初级的语言。我们默契地在第二天晚上夕阳落下的魔幻时刻同一秒摇动了开着微信的手机。

加了微信后，我开始压抑内心慌乱，在手机蓝光屏上努力平和自然地和她聊天。

原来她并不特殊，不是什么变态间谍，只是一个上戏导演系将要毕业的大学生。

她平时最大爱好除了电影，就是爱观察别人和身边的一切事。

她用望远镜扫描周围有趣的一切，注意到我是因为那个无所事事，虽然早春，但怪异的热得爆炸，几乎接近夏天气温的下午。

她偶尔兴起想用望远镜试试能不能看清空气里能使现实画面热得扭曲的炎之光，当然是徒劳。不过却意外发现蹲在房间地上，戴着一个中世纪魔术帽，穿着哈利·波特的黑色“隐形”披风，把各种珍藏版d9铺在地板上整理的我。

她料定我也是一个铁杆，怪异的电影迷。

她微信里告诉我她正在计划自己的一个毕业电影。说这是一个从来没人拍成的、惊世骇俗的生活流荒诞电影。我没多想，觉得她就和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我回她：“加油努力拍哦，希望我能见证一个大导演的诞生。”她自信地回我：“你一定能见证的。”

在电影上，我们可以聊的话题简直比一千零一夜里不断衍生的故事还长。我们从克里斯托弗·诺兰是否做到了商业与艺术的完美平衡，谈到伍迪·艾伦现实里被媒体刻意炒作的道德渺小与他电影里对知识分子随性自嘲的伟大。我们谈到侯孝贤对小津聪明的偷师，以及同类不走强戏剧冲突，从生活中凝练真谛的是枝裕和。然后一直谈到现在正年轻的电影导演届新星多兰一直挥之不去的弑母情结。最后，我们谈到前年我最爱的一部电影《Her》。

我在微信里小心翼翼地打出这一行字——不如我们尝试这样两个人虽然近在咫尺，却依然不要见面，单纯只听对方声音的浪漫交流如何？

她瞬间就答应了。我们交换了手机号码。

之后，我们不仅是每晚如枕边人一样温柔地睡前聊天，还尽力分享一切原本从生活日记本里轻易溜走的美好声音。

哦，忘了说了，她的微信名字叫莉莉丝，这个希伯来语名字倒是很贴切，因为对于我来说，她就是我的夜之魔女。

每晚下班回来，我会让她听我在厨房间煮土豆牛肉、切青菜、炖骨头汤时“咕咕咕”的声音。听我用钢笔写小说时候的“沙沙”声，听我学吉他，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的清脆声。甚至偷偷让她听老板和女同事幽会时激烈的缠绵声。

莉莉丝会让我听她手指滑过电影胶片“咻”的一声。听她在家里风声的合奏下，钢琴所发出的静默低语。听鱼缸换水的“哗哗”声，以及鱼儿吃饱悠闲吐泡泡的“嘟嘟”声。甚至让我听她洗好澡后，挑动情欲，暧昧的梳头发的“刷刷”声。

下着大雨的夜晚，我们经常把手机放在各自的身旁，让彼此听见我们熟睡后可爱的呼吸声。

这样的日子虽然极其浪漫，但让我感到困惑的是，虽然那天我在昏暗的一点点灯光下看到过莉莉丝整体的轮廓，是个瘦瘦的，小小的躯体，但光听莉莉丝的声音，我真的无法清晰想象她真实的面貌。因为那个女人的声音在电话里有时候像一个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女，有时候又像一个看破红尘的渴望归隐山林的修女。

莉莉丝说话时常常莫名地激动，很有表演欲，就像是在说给除了我们之外别的什么人听一样。

忽然有一天我打她电话过去居然是一个陌生人接，把我吓坏了，大概是太激动打错了吧，我想。我不安地用颤抖的手再播了一遍电话号码，等她好长时间才接起来时，我才发现我已经彻底离不开她的声音了。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我们一直只讨论爱情，讨论生活，讨论梦想这些相对而言空泛的话题。

我们尽力不触及到最涉及个人，最生活化的那些东西。所以我们一直避讳问对方你身高多少，脸上有没有痣，眼睛大不大，喜欢吃什么派系的菜，有什么忌口，这些太具象化的东西都尽量避讳，仿佛一触及到现实，我们这份特别的，游走在荒诞与不理智的感情就要立刻破灭一样。

我一直害怕，她让我听的那些源自生活里的声音是不是都是假的。可能是我写小说，她是拍电影的，我们知道如何最大程度保留对方的神秘感，虽然我们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不同的无法相逢的时空。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条不起眼的新闻后。那天，一个人煮菜吃好晚饭，我习惯打开微信，想关注莉莉丝最新状态。眼睛扫过弹出的一条普通的新闻，说是最近太阳黑子运动越来越频繁，可能会影响我们的通讯生活。“切，都说了几十年了，哪次影响了。”我不屑地关掉了那条新闻的窗口。当天晚上我们打电话的时候，意外却真的发生了。当我们说到《权力的游戏》里龙妈和雪诺谁会最后一个死的时候，耳畔突然窜出了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一个口气凶狠，中气十足的女人声音。她在电话那头，仿佛我们不存在的说：“嗯，我有按时吃你开的感冒药，那套我们约会时，你给我弄的护士装我也很喜欢，我一直留着，没事就拿出来试穿。什么？你怕我丈夫发现了我们的事，发现了又怎么样，那天我用鞭子‘奖励’他之后，他什么话都没说了，第二天还求我继续狠狠用力抽他，你说好笑不好笑。”

“喂，喂，你在听吗？”我在电话里不安地询问莉莉丝。“在，刚才是不是串线了。”是莉莉丝的声音。“都什么时代了，手机居然也能像以前古老的电话那样串线？”

我感到事情不寻常。“不知道啊，我刚才看到一条新闻说太阳黑子运动可能会干扰通讯，会不会是这个引起的。”她也不安地说。“有可能，不过刚才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真是清晰，可她听到我们的声音了吗？”我问莉莉丝。“没有吧，听到了她还会肆无忌惮说那些偷情的秘密吗？”莉莉丝可能也感到了害怕，声音听起来有点抖。接下来几天，我们晚上打电话的时候，陆陆续续听到了其他莫名其妙的串线电话声。

一个有气无力的男人声音说：“好的，亲爱的，你送我的耳钉我已经戴起来了，简直比月光还闪亮，对了，结婚的对象安排的怎么样了，那个女人可不可靠？可以骗过众人吗？哦，那我就放心了，原来她和我是同类，我们在彼此掩护对方。”

一个声音低得不能再低的年轻女人说：“嗯，那些拐来的猫、狗现在好像都和警匪片里的人质一样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已经彻底离不开我了。也怪不得我拿高跟鞋踩它们了，谁叫它们是那对背叛我的贱人养的宠物，他们养一个新的，我就偷一个，他们生一个孩子，我也要夺过来对他好，让他彻底成为我的孩子，我活着一天，就不会祝福他们一天的。”

可怕，真的可怕，原本我和莉莉丝每晚温暖浪漫的电话粥居然活生生变成了一场众生秘密的恐怖秀。一切都在改变。我暗暗下了一个决心，我和莉莉丝必须在太阳黑子运动改变这一切之前见个面。也许她也察觉到了异常，意外地答应了周末的见面。我异常期待这场见面，那天晚上她就会跨越横在我们之间不到50米却原本永远都不会见面的楼宇，第一次来我家吃一顿晚餐。我几乎整晚失眠，一大早就兴奋地起床。立刻开始着手准备了意面、牛排和巧克力熔岩蛋糕等晚餐食物。一直专心准备到下午，才察觉肚子有点饿，便草草弄了一些还没煮烂，有点夹生的意面蘸一点花生酱拌着吃。晚上5点我打她电话的时候，莉莉丝说在和编剧忙着修改电影最后一场戏的剧本，7点才会来。

我说好，放下电话，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地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香烟一根接着一根，酒一杯接着一杯，房间里的杂志一次次地整理，摆放在餐桌上的刀叉和蜡烛，一次次细心地摆放。

我连打开电视的心情都没有，走到阳台就忍不住张望她的24楼房间。感觉到自己的表白几乎就要成功，我简直激动得像是一只在悬崖边行走的猫。

7点，她没来，7点零五分，门铃还没响。7点一刻，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焦虑的头顶简直可以热一锅牛奶。7点23分，“咚咚咚”，终于有人敲门了。

开门的一瞬间，我呆住了，这简直就是我理想中最完美的情人模样。一切形容莉莉丝外貌的语言就和人类要形容宇宙的美丽和深不可测那样徒劳。她真实说话的声音要比电话里更明亮清脆一些。一进门，她就夸奖起我别出心裁的房间布局。比如我自己设计的水果吊灯，比如那块梵高星空纹理的地毯，比如摆放在墙上的临摹马蒂斯的剪纸画，以及那些摆放在原木书柜里密密麻麻的一堆珍藏版电影光碟。

她穿着一双橘红色高跟鞋，目的明确地走到了原本窗口我窥探她的位置，她慢慢坐下笑着说：“原来从这里看我的房间是这样一种美好的感觉。”

她又摸了摸我摆放在桌上的望远镜，就像在抚摸一个忠实贴心的仆人一样。我指引她去了餐桌，她坐下后，眼睛却一直莫名游离窗外。“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我帮她倒了一点红酒后，坐在她对面仔细打量她。“我也一直犹豫，我们见面是不是真的理智。”她抿了一口红酒说。“真是不可思议，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感觉这件事从头到尾有点像那些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才会干出来的蠢事。”我想用自嘲缓解一些初次见面的尴尬。“蠢？是啊，我觉得我们简直热情得没有智商了。不过以前我一直过得太理智，像一条在流水线上等待屠宰的死鱼。我几乎忘了活着的感觉。倒是这些天……”她朝我笑了笑，“我才发现我是那么一个热爱冒险的人。”

她的睫毛很长，眼睛一眨一眨对我说：“我很享受这样的热情与疯狂。觉得我的血液每天都在沸腾，觉得我是活着的，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让我每天期待过。”说着，她的眼睛兴奋地发亮。

“啊？是吗，对我来说，只有遇见了你，所有的疯狂也才有意义。”我握住她的手，眼睛直直地望着她，“人一生，一定要经历一次没有智商的爱情。”我确定这些话会死死地将她捕获。

“当然。”她回了我一个暗流涌动的微笑，“为我们这些天里疯狂、热情到没有智商的爱情干杯。”她喝了酒的脸有点微红，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自然。

空气里有一种即将爆炸的恋爱分子在蠢蠢欲动。“轰隆隆”一阵巨响……不知道小区里的谁在此刻放了烟花，火花直冲我们阳台正上方，仿佛是在默默为我和她的这次见面庆祝。我抓住这个机会，趁着这美丽、汹涌的烟火，强吻了她。她没有拒绝。她的嘴唇软软的、湿湿的，像刚浸过雨的花瓣。我抱住了她，顺势进行了一场比烟花还浓烈的湿吻，仿佛要立刻和她交换彼此的灵魂。我看着她，拉住她的手，那些藏了一个世纪的感人台词即将从我嘴里说出，铁定会成功的表白一触即发。她也静静地看着我，心领神会地默默等待这个最关键的时刻。谁知道，一切又在此刻忽然向另一个失控倾斜过去。就在那个热吻过后，她温柔端庄的脸一下子变得难受、狰狞，她用手轻拍胸口，捂住喉咙。“怎么了？噎住了？晚饭还没动，我们还什么都没吃呢。”我扶住她，焦急地对她大声喊。

她用支支吾吾的声音说：“过……好像是过敏了，每次我过敏就这样，会吞咽困难，喉咙肿胀，甚至休克。晚饭的食物里有没有花生？”她问我。她整个人异常虚弱，感觉就快要破碎。

我脑袋一片空白，她没等我回答，一把推开我，她整个人一下跌在地上，她艰难拖着身子一步步向阳台那里爬去。她面无表情，已经没有刚才瞬间的痛苦，整个人慢慢变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祀，甚至是一场谋划已久的表演。

花生？我立刻回答没有啊，而且我对她说：“你真的还没吃我做的晚餐呢，只喝了点酒。”“啊！”我一下子叫了出来，脑子里突然想起中午吃了用花生酱拌的面。

难道，刚才那个轰轰烈烈的烟火湿吻，让我口腔里残留的花生酱溜到了她的口中？难道，这些天聊得那么默契，努力往贫乏人生里注入精彩虚幻元素的我们最后却要败给这么一个荒诞的现实理由？一个致命的，花生酱死亡之吻？我简直不能相信，立刻走过去抱住她，用力晃动她，不让躺在窗口那边的她昏迷过去。不知为何，只是过敏反应的她，居然开始猛烈地咳嗽，仿佛是老天对我们这些天肆无忌惮逃离现实的惩罚。“噗……”鲜血像电影里设计的那样，从她美丽的脸蛋不断喷涌而出，一切美好的元素崩坏殆尽。我目瞪口呆，吓得丢了魂魄，整个人僵在那里，连拿起手机拨打急救电话的力气都没有。她嘴唇发白，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他们一直也在偷窥我们，监视我们吗？男主角？”说完，她艰难地把脸扭向窗外。

她的这句话仿佛一阵惊雷，直穿我头顶，让我整个人炸裂，失魂。

这段时间所有的浪漫瞬间灰飞烟灭，所有的希望像蛇一样在黑暗涌来的时候闪躲到了阴影之下。

我紧紧地抱住她，就在我用尽最后一点理智思索这些天里被他们窥视的蛛丝马迹时，对面楼宇忽然亮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刺眼的闪光灯。

你是我昨夜享用的晚餐

每天早上我都会去这个公园晨跑，但我永远没想到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这个公园很大，因为要收费，早上不会有吵吵闹闹晨练的拿着扇子起舞的阿姨，绕公园一圈大概要半个小时，正适合我的运动量。而且那里的风景着实不错，有一个沙滩，常常会有家长带着孩子来这里玩沙子，公园的北侧，还有一个西式长廊，天天都有很多情侣在这里拍婚纱照。

天气预报说今天午后会有大暴雨，我抬头看了看天，阴霾笼罩，天气确实不怎么样，我还是早点跑完回家吧，我加快了自己的步伐。一路上，只是偶尔看到几个同样是晨跑的年轻人，可能是昨晚刚下过雨，树木散发着清新的空气，舒服极了。

在我跑到船坞的时候，天空一下子不对劲了，像是突然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裹住了，空气一下子闷热得透不过气了，湖上两三艘行驶的小船，也赶紧停靠在了岸边。“呀，要下大雨了。我就在这个船坞躲一会雨吧。”

刚躲到那个巨大的船坞下，雨就从天空中直泻下来，简直就是从宇宙中流到地球的，有着足以使所有陆地淹没的气势，闪电呼啸划过，刚才风平浪静，温馨小憩的公园简直变成了世界末日。我并不怕雷，可今日的雷音确实大到你无法想象，所有过去的恐惧都从四周像蛇一般向我迎面袭来，我感觉这雷离我近在咫尺，仿佛出了这个船坞，我就会瞬间被它劈中，在一道金光后变为一具烧焦的尸体。我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我慢慢蹲了下来，捂住两只耳朵，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镇定片刻。我脑中回想着那些我人生中所遇见的所有美好的事，我希望这场大雨快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也就十几分钟吧，闭着眼睛的我感觉到了雨势越来越小，天渐渐明朗起来，雷电也早就不知所踪。我睁开了眼睛，似乎一切都豁然开朗，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阵气势磅礴的雨没有来过的样子，公园比刚才更加安静了，好像一个人都看不到。大概都去躲雨了吧，我想。

我走出了船坞，来到了沙滩，“咦？今天沙滩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周末的时候，这里简直拥挤不堪，到处是堆沙子城堡的孩子，大人在孩子不远的身后的帐篷里休息。工作日的话，这里也是会有零星游客在沙滩上漫步的，现在居然一个人都没有？莫非是刚才的大雨？

这个时候，沙滩上一些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是塑料做的铲子，给孩子用来堆城堡的玩具，再往旁边一看，还有孩子开的玩具车，但孩子在哪里？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帐篷，我跑去帐篷看了下，里面居然也是空无一人，但是帐篷里有啤酒罐头，翻了一半的杂志，还有一点散落的花生米，他们都去了哪里？难道一场雨就让他们消失了？

我继续走，来到了西式长廊，它是仿造文艺复兴时期那些意大利的建筑而建造的，高大而威严，时常会有准备结婚的情侣在这里拍婚纱照，每次来都会看到。可今天，这里居然还是空无一人，我走近一看，居然发现架在那里的照相机和一些用来反光的布，还有一件婚纱和西装，可人呢？人去了哪里？他们刚才还在这里的，要是躲雨的话，也不会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害怕，恐惧又在我心中慢慢升起。

我开始奔跑起来，我知道离开西式长廊，再往北走一点，就是公园的出口了，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我向前奔跑着，但我觉得脚下的路越来越陌生，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石头好像趁我不注意重新排列组合过了，路变得越来越让我茫然，当我停下奔跑脚步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已经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地。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湖泊，可以看出是人工建造的，但又和以前公园的那个全然不同，这是谁建造的，这又是哪里？湖旁有一个餐桌，桌上放了一些食物，面包、牛肉、橘子水和红酒之类的，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甚至有一个还在冒烟的未熄灭的香烟。“喂，有人吗？”我大声地呼喊着，但是没有人理睬我。我看到有一只蓝色的蝴蝶不知道从这个世界哪一个侧面切开，飞舞过来，慢悠悠地轻轻停在湖水上，然后又缓缓飘起来，我绕着岸边，努力追寻着这只蝴蝶，它要飞到哪里去呢？

那只蝴蝶一直飞得很低，就像是为我带路一样，我慢跑着跟在这只蝴蝶后面，我可以追上它的，并把它捉住，可我没有那样做。我感觉它是这个世界除我之外唯一有生命的东西，或许它可以带我出去。

不一会儿，我来到了一个大大的草原，草原大得几乎望不到边际，我想，即使我以最大的速度跑，大概也不会跑出这片草原，我继续张望了下，在草原的右方，停着一只巨大的热气球，我走近一看，没想到，那只热气球正在燃烧着，火焰非常旺，若不是有一根绳索使它与地面相连着，恐怕它早就飞上了天空，蝴蝶停在了热气球的围栏上，难到要我坐上这只热气球？我两只脚慢慢踏入热气球里，我还没坐过热气球，我在想，如果升到天空里，会看到什么样的风景呢？忽然那只绳索自己断开了，蝴蝶也离开了热气球，朝远方飞去，一瞬间突然消失在了空气中，就在我观察蝴蝶去向的这几秒，热气球已经升到十几米的高度了，现在跳下去也必死无疑了，但倘若一直上升的话，热气球会飘到哪里去呢？而且我根本不懂怎样操作热气球。升到一定的高度，它会爆炸的吧？

热气球以惊人的速度上升着，已经飘到了几千米的高空，云朵在四周漂浮着，像一个个粉红色的柔软的大床。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个时候我没有恐惧和紧张，而是格外的兴奋，那是一种熟悉的喜悦，这种上升的感觉我曾经历过成百上千次。

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想不起自己的工作了？我是一名空乘？或是一个跳伞爱好者？或是一名驾驶飞机的空军？我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想不起住在哪里，有什么亲人。我只知道，这是我一直晨跑的公园，我像往常的每一个早晨一样来到这里。后来，下了一场足以毁灭世界的大雨，再后来，这里的人都消失了，我碰见了一只蓝色的蝴蝶，它把我带到这个热气球里面。我到底是谁？这里是哪里？是现实世界还是我的梦中？我开始捶打自己，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想让自己醒来。

不过这些都是徒劳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热气球越来越高，那种上升的愉悦感越来越熟悉，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我看到厚厚的云层在我下面铺开，我正去往越来越高的空中，难到我会一直这样飞入宇宙中？那样的话，没氧气会死的吧，正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热气球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嘶……”我听到了热气球漏气的声音，我正在急速地下降，所有的一切都在坠落，我努力在热气球中寻找着降落伞，但一无所获，恐惧已经完全侵蚀了我，我感觉自己慢慢失去了知觉，眼前一片昏暗，我晕了过去。在我闭上眼睛之前，我看到了一个湖泊，好像是刚才的那个湖泊，热气球停在了湖上。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我又饿又累又冷，身体极度虚弱，我努力睁开眼睛，依稀觉得我正狼狈地躺在岸边的草坪上，四周一片漆黑，我的左腿疼痛难忍，我好像受伤了，我根本没力量站起来，所有的力气只够我睁开双眼，我感觉我真的快死了。

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一点亮光从湖水上慢慢升起，起初是一团，然后膨胀成一片，越来越明亮，像是一颗颗灿烂的星辰，它们慢慢向我这里飞来，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大片萤火虫，一阵熟悉的温暖从我心中蔓延出来，萤火虫！这在我生命里是多大的意义啊，我想起了某个叫萤的女孩，想起了一些零星追逐的记忆。虽然我想不起我是谁了，可我却感觉莫名的踏实和温暖。萤火虫似乎在用它们的身体温暖着我，我不再冷，不再饿了，腿也不疼了，我感觉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包围的安全感里，睡意突然降临了，我满足而心安地闭上了眼睛。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以为我会出现在一个舒适的大床上的，我以为那些只是我的梦而已，可是睁开眼的一瞬间让我失望了，我还在这里，这个让我一无所知的世界，我依然躺在岸边，湖水上还飘着那个已经破旧不堪的热气球。不过，好在那只左脚已经不疼了，我努力站了起来，开始慢慢地继续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我看到一个有点破旧的电影院。我走了进去，一个个红色的椅子安静地伫在那里，像一个个幽灵。电影院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太空纪录片之类的，我看到了地球，但我没有看到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观众，一切寂静得可怕，我甚至可以听到我微弱呼吸的回音。

我去二楼看了看放映室，仍然空无一人，放映机自己孤零零地在转动着。我回到了楼下，选择了最后一排的一个座位坐下。

刚坐下，屏幕就忽然闪烁起来，图像变得模糊起来，我回头看了看上面的放映室，好像没有什么异常的样子，也没有任何声音，等我回过头来的时候，我呆住了，屏幕里就像镜子一样出现了这个电影院、那些空无一人的红色座椅和我！就像是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我摄录一样，我向左摇了摇头，屏幕上的那个我也摇了摇头，我挥了挥手，屏幕上也挥了挥手，不过等我再仔细定神一瞧，屏幕上虽然出现的是我，但仔细看还有一些差别，头发比现在稀疏点，脸上也比现在多了点皱纹，眼神有一丝丝隐藏不住的黯然，好像比现在20多岁的我大了10岁的样子。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屏幕里的那个“我”开始说话了。

“你终于来到这里了。”他朝我笑了笑。这笑容一点都不诡异，反倒是无比的亲切。“你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那么像，这里又是哪里？”“我？我就是你啊。这里，这里依然是你，是你的记忆，是你用笑过，爱过，恨过，一点点搭起来的世界。”“别骗我了。这里是我的世界？我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我没有把你困在这里，是你自己不想走的，是你自己想弄明白一些事。”“你问我是谁？那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我……我不知道，我好像忘了。”“那让我告诉你吧。你来这里，尝试着解开一些一直困扰着你自己的东西，并把那些困扰着你无数夜晚的疑问与我分享，在这个无法醒来的梦魇中，你是我最真实的一部分，我也是你最真实的一部分。”“我是你的一部分？”“对。”他的表情变得极为庄严和肃穆，以一种上帝吟诗的口吻说着，“你是我如影随形的一部分，我也是你期盼的无数次未来的一部分。你是我的记忆，你是我曾和女孩拥抱过后残留的余温，融入我的触觉中，感知我的曾经。你是我昨夜享用的晚餐，那些午夜的小馄饨、滚烫的牛肉面、辣得沸腾的水煮鱼，这些美食吞下时幸福的记忆储存，这些咀嚼垃圾过去、吐出的鲜活未来，侵入我的味蕾，化做我的灵魂。你是我傍晚停留驻足凝视的晚霞，飞入我的眼睛，幻化成一种永恒的驻留。你是我跑步时奔涌而出的，散向世界的年轻的汗水，你是我望着平静的大海神游出的另一个自由的灵魂。是的，你是我的过去，我是你的未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这里的一切，难道不会使你想起什么？”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那些你小时候海滩堆城堡的记忆，那些最终你和她没有拍成的婚纱照，那些温暖陪伴着陪你度过那么多夏日的萤火虫，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你究竟在害怕着什么？逃避着什么？”

“我没有在害怕什么。我只是害怕这些重要东西的消失，这是我不可抹去的曾经，为什么现在都消失了，我感到恐惧、无力，前所未有的孤独，这里难道真的除了我谁都不在吗？他们都去了哪里？”

“他们一直在那里，从未离开过，是你亲手舍弃了这些。就在你妥协、放弃的那个瞬间，你的世界就朝着不可复原的方向崩塌了，你会慢慢发现，原本熟悉的快乐将不再会眷顾时间，种子不再会诞生希望，脑袋不再会孕育梦想，你也将不再是你。”

我还在思考他说的那些话。

“你想不想改变？想不想那些原本重要的东西回来？”

“我想，当然想。”

“那好，若想创造一个世界，必先毁灭一个世界。”他笑了笑，接着，他的两只手飞快地从屏幕中衍生出来，到我的这个世界，这两只手紧紧地掐住了我的脖子，我被勒得透不过气，我挣扎着，想摆脱这双手，可我已经没了力气，呼吸越来越艰难，我真的快死了……我闭上了眼睛。

忽然记忆一下子回到了我的脑中，刚才的一切就像午睡后突然醒来对世界迷茫，忘记现在是几点，忘记自己是谁的那个刹那，现在，所有的所有我都想起来了。我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正在机舱内穿着厚重的宇航服无重力的旋转着，周围一片火海。因为工作，我已经一个人在这个密闭的环境里待了3677天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顾一切地逃避地球上的羁绊来到这里。在一片火光里，从太空舱的一个窗口望出去，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流动着生命的蓝色星球。那是我的故乡。那里有我重要的一切。有一些事正等着我去做，去改变。现在，我必须得回家了。因为那里是我一切的起点和一切的归宿。

私奔夜未眠

我快完了吧。

晚上7点一刻，疲惫不停地把我往下拽，工作爱情双重失意，如沙子般陷在沙发里的我，失魂落魄。

我边看电视边机械地嚼着薯片，电视声音被我故意开得很大，好像能吓跑一些房间里的冷清和我的懦弱。薯片快吃完时，我习惯地把袋子套在嘴上继续吞那些小碎碎，不过今天我突然想把袋子上移，死死按住封住自己的鼻子，让自己不再呼吸到这间屋子里那些正在腐烂的空气。

幼稚的自杀失败了，最后还是薯片救了我，那些薯片碎碎像是做了一个滑滑梯，兴奋而有活力地一下子从脸上冲到我嘴里，嗯，还是活着好，至少还有你，美味的食物。

每次吃薯片一定要全部不落吃完是在和前女友分手后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因为她总一边翘着腿吃薯片一边看电视说：“请相信，只有那些吃薯片会努力把最后那些小碎碎全部倒进嘴里的人对待感情才总是有始有终。”

“骗子。”我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我们没有结果的感情可是她先放弃的。不过日子还要过，我只有这样安慰自己——有些人只能在半路陪你走一会，你仍要感谢她，因为那些曾发生的好时光可以把你这些年先吊着，不会让你太堕落。

可是，现在她去远走高飞找她最终要归属的家了，而我呢，一下子被失业和失恋的组合拳重重击蒙，简直像一具飘在城市光流中不知归处的游魂。

我回过神，把视线对准不停嗡嗡说话的电视。新闻频道里，那个穿浅蓝西装的女主持人一本正经地说今晚会有56年一遇的连环四月食。“骗子。”我心里又暗暗骂了一句脏话。56？呵呵，正好是28岁的我的两倍，这28年我一点有趣的事都没碰上，无论阴晴圆缺，失败总如影随形跟着我。每次月全食都那么平常无聊，这次也不会例外吧，要知道，月全食的昏暗也许一会儿就过去了，可陷在沙发里吃薯片的我所要面对的阴影和迷惘仍无比漫长。

啤酒也喝完了，捏扁往垃圾桶扔的时候，没想到它倔强地弹了出来，你又在挣扎什么呢，我心里嘟囔。我离开沙发，慢慢抬起两只被巨轮负重的脚，走了两步，像一个垂死老人般弯腰捡起啤酒罐想重新扔进去，这才发现垃圾桶已经满了。好臭！我慢悠悠憋着呼吸拿起巨大、三天没倒的黑色垃圾袋准备下楼。当右手吃力地提着体积庞大宛如裹尸袋的垃圾袋时，有那么一秒钟我幻想自己是一个提着野猪的勇敢猎人，但家里又有谁会等我凯旋呢？

初夏的夜晚没有一点风，一切都止步不前，静止得可怕。下楼时遇见一只大摇大摆上楼的小黑猫，它看了我一眼，仿佛也有点看不起我。突然，我发现扔垃圾的昏暗地方有个袋子一闪一闪亮着光，在黑夜里如萤火虫般闪耀。可能是楼下年轻情侣邻居看完演唱会扔掉的荧光棒吧，我心里想。百无聊赖的我拿起袋子，像是一个业余侦探一样准备拆开来看。袋子还拿在手里没打开，一阵脚步声从很近的地方突然传来，有人在黑暗里迅速接近我！手肘被人碰了一下，那个闪着光的垃圾袋立刻被抢走。

沿着他的脚步，我立刻从昏暗的小巷追了出去，奇怪的是，心里一点都没害怕，我奔跑的每一步都带有一只猫发现一条濒临灭绝的鱼的兴奋。

“站住！”在跑到有亮光的大街上，接近那个人影后，我大吼一声，声音大得简直可以逆反流动的海浪。没想到他真的站住回头了，在霓虹灯下稍微定睛一瞧，居然是一个戴着帽子，上身白色制服，下身牛仔裤，背着一个斜挎包的女生。“你是谁？为什么要跟踪我？”她先开口说话了。“你又是谁？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我反问。“你的？我注意到这个闪光东西的时候，它是静静躺在那里的。”

她有点气喘吁吁。“我也是刚发现，刚拿起来看。这里面亮着的是什么东西？”我问。“我不知道，我快要跑到这条昏暗的小巷子里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这个抢眼的小东西了。”她调整呼吸说。“你是夜跑族？”我继续问。“不。因为有人跟踪我。”“谁？”“不知道，每天下班后都有人跟踪我，虽然我从未发现，但我确定。今天我特意绕了小路，从那条小巷子里走，想甩了他，但那里真的太暗了。”“路灯一个月前就坏了。”我穿着破旧的T恤、短裤、拖鞋，面无表情地和她搭着话。“在黑暗里看到的那个闪光的袋子，我就像为我指路的路灯，我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她说着眼睛一阵发亮。“对，生活里像这样可以拯救我们的东西实在太少了。”我小声嘀咕。

“什么？”她没听清。

“没什么。”

夏风吹着我的腿毛，我们在城市霓虹幻之光的掩护下，陌生而滑稽地聊着天。

我问她叫什么，她神秘兮兮地让我叫她小娃好了，因为她叫杜拉斯波伏娃。我瞬间不想和她说话了。莫非我遇上那种读书读的脑袋坏掉，自命不凡又假模假样的伪文艺女青年？

她随口便叫我鲁先生，我说我并不姓鲁，她说因为不用眼睛看她也知道我是一个鲜活无比的鲁sir。她说她好像已经把跟踪她的人甩开了，每周这个晚上都要去教堂祷告，而我看起来好像有很多罪等待宽恕，要不要一起去。还没等我说话，她就瞬间拦下了一辆红色出租车，简直是魔法般伸进黑夜深处拉出来的一条巨大的红蛇。她看我犹豫，用力一把将我拉进出租车说：“来，我们去私奔！”“去徐家汇天主教堂。”她急吼吼地对司机说。我鬼使神差地坐进了出租车，我彻底晕了，“私奔？现在去教堂结婚？我根本不认识你啊姑娘？真遇上了一个疯子了？”我努力平复自己比车轮运转速度还快的心脏。“好吧，暂且为了那个闪光的垃圾袋，一拿到我就逃走。”我暗暗对自己说。教堂一会儿就到了，平时漫长而乏味的时间似乎在不停地提速。“奇怪，今天教堂怎么那么多人，平时非周末时段可不对普通游客开放的。”一下车，她看到穿着各色礼服的人鱼贯而入教堂不解地说。“难不成今天有人要结婚？！哇，鲁先生，你真的撞大运了！”一惊一乍的她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背，这力量震到我五脏六腑，平时略微弯曲的驼背瞬间被她拍直。教堂里回荡着神圣的奏乐，牧师在庄严地点着蜡烛。我们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了下来，等待婚礼开始。我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她硬要和我结婚。我刚想转头和她搭话要她把抓在手里的垃圾袋给我，却发现她莫名地哭了，眼泪在烛光的反射下像一颗颗闪烁的琉璃。“你怎么哭了？”“不知道。可能被感染了吧？”“新娘还没出来呢？”“不是，你看那里。”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圣母玛利亚雕像。“她在哭泣，我觉得她们的婚姻不会幸福的。”小娃说。我仔细看了看，圣母雕像眼角下的铜片确实剥落了一小块，就像是在流褐色的眼泪。“喂喂，在别人婚礼上说这些不好吧。”我把说话声音放得不能再低。

“我去卫生间补补妆。”说着她拿起黑色塑料袋一起往角落里走，我定神瞧了瞧，黑色塑料袋仍然在一点点闪着光，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咦，她的手机没带。我拿起手机，起身去追她远去的背影。烛光摇晃，圣歌回荡，我打开她离去的那扇角落的门，一只小黑猫从高处落在我的背上跃过。

教堂内部错综复杂，打开这扇门的瞬间随即又看见很多扇关着的，仿佛隔绝一个个神秘空间的门，你不知道门的背后究竟是通向天堂还是地狱。房间与房间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我的影子与房间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这里简直是一个让人目眩的迷宫。

“这个教堂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我有点迷糊，感觉脚下的路在跟随我意念的反方向自由组合。

随着一声爽朗的笑声，我被拉回现实，一会儿路就开始恢复成现实本来的水泥地样子，感觉我莫名神游了一会儿，其实厕所就在不远处的角落里。

我找到了正在开心大笑的小娃，她正搂着一个戴黄色假发，大墨镜，穿运动衫的女孩一起走出来。“你果然跟来了。”她朝我暧昧一瞥，仿佛看透了我所有的心思。“这是鲁先生，也是我今天刚认识的，一个挺有趣的人。”“这是今天本来要结婚的新娘。”她开始自顾自地介绍起来，那个女孩害羞地点点头。“啊？原来你认识今天要结婚的新人哦，朋友吗？”我问。“不认识啊，刚才在厕所偶遇的，废话不要多说，现在你要做的，是尽全力跟着我们跑。”“跑？她不是一会儿要结婚吗？对了，她怎么穿这身？她的婚纱呢？”“别多问了，婚纱在我包里，我把原本要甩开跟踪狂的替换衣服、假发、墨镜都给她换上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火速逃婚！”她一边说一边把闪光垃圾袋交给我，拉着那个女孩开始沿着后门，朝着教堂的出口飞奔起来。“喂，你为什么要掳走新娘啊？”我一边问，一边跟着她们跑。“少啰唆。”新娘突然回头板着脸对我大喊。……就这样，我硬着头皮跟在她俩身后飞速夜行，一幢幢灯光炫目的摩天大楼为我们保驾护航。我们接连穿过忽明忽暗的路灯，穿过汇丰银行、王品牛排、施华洛世奇水晶专卖店，来到在微风下竹林摇曳的徐家汇公园。过来的时候，有一段路很暗，我想松开垃圾袋拿出里面亮着光的东西照路，但袋子口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扯不开。她们两个女孩在一片隐蔽的树木后停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那声音简直像刚刚死里逃生。我不敢相信，刚才我居然穿着黑色夹脚拖鞋跑了那么远，我已经累得快要倒在地上。“喂……”我一边喘气一边问，“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了吗？”小娃甩一甩头，重新捋了捋头发，慢慢平复呼吸告诉我刚才在厕所她和新娘的偶遇。

原来刚才一进厕所，在玻璃镜子前补妆的小娃，就听到最后一个隔间里有呜呜的哭声。她寻声过去，敲了敲门，“怎么了，需要帮忙吗？是忘带纸巾了吗？”隔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噗”的笑声，门开了，是穿着婚纱，妆已经哭花了的新娘。也许对身边的人说谎，对陌生人敞开心扉倾诉是一种越来越流行的都市病。新娘似乎对古怪的小娃一见如故，也许小娃天生有一种让人想接近她的魔力。还没聊几句，新娘就把自己的心事都告诉了她。

她的未婚夫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无趣呆板之人，崇尚一切眼见为实，觉得一切超现实的都是自我催眠的假象，自大刻板狭隘的要命，对科学的崇拜是他唯一的信仰。

新娘说：“是，生活常常让我们绝望，也让我们不得不现实。但他那种对于一切充满想象力的奇迹都冷漠地选择性无视，真的让我越来越无法忍受。每当我和他倾诉一个浪漫的设想，他都用‘不实际、不现实’给我立刻浇一盆冷水。我简直看不到和他未来的希望。”

小娃听了新娘的话很生气，她神情严肃地说：“哎，很多人就是这样，难道你看不清彩虹的每一种颜色，就以为它仅仅有这点绚烂吗？你读不出植物通过振动发出的语言，就以为它不会说话了？你尝不到世间之盐的甜味，就以为自己不再有快乐的权利吗？人类太自大了，把一个庞大的世界缩短在自己卑微的认知当中，这种自以为是的理所应当是人类最不谦虚的地方。”

饱览群书的杜拉斯波伏娃说起道理一套一套。她对新娘要嫁的那个无趣现代科学的忠实信徒简直嗤之以鼻。

“我觉得我们的理念分歧在结婚前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我们会因为电视访谈节目里明星的爱情观吵架，有时候我们甚至会为哪里产的牛排最好吃而吵得不吃晚饭。他完全没有一点安全感，常常要我去哪里都报告行踪，有时候他甚至会突然出现在我和朋友的聚会上，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踪迹的。你觉得我要不要嫁她？”新娘哽咽说。

“哎，我在说什么呀，都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开始后悔，一开始接触感觉他挺好的啊，但有些人你越接触越挖掘他的内在后就不得不离开他了。我是不是很蠢？”新娘继续一边哭一边问她。

“不蠢，一个人命运改变的机会往往就在那些该断就必须断的犹豫时刻。现在就是你要离开这荒唐一切的时候，逃婚吧，我帮你！”

于是就有了上面我们三人飞奔的那一段。

“现在我该去哪里呢？”此刻新娘不哭了，一边像荡秋千一样兴奋摇摆着小娃的手，一边笑着问。

话语还没落地，又听到了公园草丛周围传来了一阵“呜呜”哭声。

突然刮起一阵清凉的夏风，像是在背后推着我们走。我们三人摸着声音寻去，发现一个身穿蓝黑色高级套装的中年短发女人在一个台阶上捂住脸哭。

新娘第一个上前安慰：“怎么了，和男友吵架了吗，全天下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咽了咽尴尬的唾沫。

“谢谢你，小妹妹，与男人没有关系，我也根本不需要男人。”

我看了看她的整体打扮，很干练，确实好像是一个事业有成的独立女性。

小娃一边摸了摸她的背，一边温柔地问：“需要纸巾吗？”

“你怎么了，为什么你哭得那么伤心？”女人接过小娃递过去的纸巾，擦了擦眼泪。

“我住在公园后的那栋高层公寓（天，这里的房价可不得了！）刚才下了班，带着我家宝贝咪咪出来散步，没想到，它竟然趁我不注意逃走了！”

“你的宝贝什么？”我没听清，随口问了句。

她瞪了我一眼，手捂住胸口说：“哎，我最忠实的朋友，我唯一的生活伙伴，我的小猫抛弃了我，和那只早在前一个月就在这个公园里认识的老相好公猫，私奔去了。”

我心想，刚才一路好像遇见不少小黑猫，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她走丢的那一只。

小娃安慰她说：“别着急，可能夜色太美，精彩的世界让它着迷，它只是暂时迷失了方向而已。我们在公园四周找找，没准它正傲娇地躲在哪片草丛后眼睛发亮，等人去找它呢。”

高级套装女人告诉我们她养的那只猫是白猫，在公园路灯下找的话，应该会很容易发现。小娃拿走我手里的闪光垃圾袋，我们四个人分开方向，各自蹲着身子不停地在草坪周围学着猫“咪咪咪咪”鬼叫。

公园其他乘凉路人无不白眼伺候，远离有点“不正常”的我们。“你们干什么！”竹林那边一阵骚动，似乎是不远处新娘的喊叫声。我和小娃还有高级套装女人一起寻着呼喊声跑去。一个西装上别有花瓣的男人正捂住新娘的嘴。“放开她！”我和小娃一起喊，感觉我们像美漫电影中的英雄。“你们是谁？这是我妻子。”男人松开捂住新娘嘴的手，淡定地说。话刚说完，男人后面又追来一些穿西装礼服的人，大概是新郎的朋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新娘问他。“这就是科学的压倒性力量，我这是在保护你。”男人温柔而意味深长地摸了摸新娘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难不成他偷偷放了定位系统？“喵呜……”忽然一只黑猫从男人脚下飞快蹿过。新郎吓了一跳。“我不会让你今后还一直这样监视我下去的。”新娘抓住机会，一个机灵挣脱男人怀抱，跑到我和小娃这里来。“你们不要多管闲事！”男人恶狠狠地看着我们。“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所有为你做的都是怕我不够爱你，世界上也只有我会这样做，你离不开我的。”男人深情又可怕地看着新娘。“会的，这次我一定要离开你。我虽然记得我们曾经拥有的美好，但我不能再承受不断了解你后你每天冒出来的恶心。”新娘大喊。男人眼神不对头了，和后面几个他穿西装的兄弟一起冲了过来，感觉要夺走新娘，并把我们埋在这里。我脱了夹脚拖鞋，努力回想所有我沉沦时陷在沙发里看的格斗电影，飞快温习最经典的制敌动作，准备大干一场。“上！”高级套装女人不知何时来到那些人身后，喊了一声。草丛里奇迹般蹿出来近百只黑猫，全部飞起来扑到了那些人的背后，撕咬狠抓他们。我注意到高级套装女人手中此刻正抱着一只白色小猫。瞬间的工夫，新郎一伙儿就喊叫连连，狼狈地跌倒，小娃和我冲上去借着不知哪来的怪力和突然冒出来的猫力对他们一轮狠揍。猫咪的小黑爪在他们脸上划出一道道优美可爱的弧线。新娘对着新郎肚子重重一踢，似乎在发泄着平时积累的委屈。新郎和那伙兄弟瞬间弓着身子，捂住头和眼睛，踉跄逃走。“是咪咪救了我们，它说它是来和我告别报恩的。”套装女人激动地快哭了，新娘此刻也哭了。“喵喵喵……”小白猫在她怀里不停叫嚷着，仿佛是在和她低语。她说：“它们要回到自己原本的喵星了，原先想假装人类宠物做起，开始慢慢侵入地球，并一步步占领、改造、控制这里，但最后计划失败，因为咪咪觉得人类是世界上最可爱、最温柔的存在。”此刻，我和小娃还有新娘都没有说话，仿佛被眼前突然冒出来的科幻电影般的奇遇吓傻了。“喵喵，喵喵喵。”小白猫仿佛又在说着只有套装女人懂的语言。“咪咪说，特别是我们这些敏感而脆弱的可爱人，她绝对不允许那些只信科学的麻瓜伤害我们。

它要我告诉你们，那些天生敏感，爱天马行空幻想的人注定不会寂寞。只要给他们几个浪漫的支点（人类发明的电影、书、音乐、摄影，艺术），他们就能自己架空一个幻想的美好世界，并在此好好活着。他们乐于记录自己和感受别人各种琐碎的情绪，他们拥有一种洞悉世界的敏锐的激情，仿佛是被神召唤而来刺探这个世界的间谍。”

套装女人看了看我的破T恤和破短裤继续说：“不管我们是不是Loser，不管是不是结婚，是不是特立独行不爱社交，是不是一个有特别爱好的怪胎，不管我们爱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总有一天，一定会遇上志同道合，同样与众不同而又神经质的伙伴的。”“你们看，今晚的月全食马上就要开始了。”女人一边说一边把猫放了下来，小白猫走在一群庞大的小黑猫前，仿佛是它们的首领。“它要你那个亮着光的垃圾袋。”女人对小娃说。小娃把袋子给了她，小白猫在袋子扎口处轻轻一舔，刚才我路上怎么都打不开的袋子立刻松开了。

我一下子醒悟过来，是猫把那个闪光垃圾袋放在我那条昏暗小巷的吗？莫非它们是来拯救我的？它们看到了我这个内心闪着光的“垃圾”的未来？

“哇！”随后发生的场景让我们几个人一同发出惊叹。从打开的袋子口飞出成百上千只蓝色亮光的蝴蝶，它们纷纷挥舞着翅膀，扭曲着时间。

因为月全食变成暗红色的月亮在打光，夏风穿梭竹林间温柔地奏乐，草丛里的各色花朵飞起来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舞台，路灯和电话亭逃离乏味的平面，跃升到天空开始跳舞，我们的四周变成了梦里无数次奢求的浪漫童话。

我们是何等幸福的人，居然有幸参与这梦幻的一刻，小娃不知何时靠在我身边，默默牵起了我的手。一只只小黑猫一同蹦起来，飞跃起叼住一只只蓝色发亮的蝴蝶，就像叼住一只只小小的宇宙飞碟。然后立刻像一个个虚幻的小气泡那样“啪”的一声消失了。小白猫最后和女人“喵喵”了几声告别，也叼了一只蓝色蝴蝶飞走了。一切恢复了公园的原貌，我走上前问高级套装女人，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只小白猫最后对你到底说了什么？她微笑但几乎要哭出来，她说：“咪咪告诉我，也许有一天我们还会重逢的，只要我们对这个残酷而又吝啬的世界的想象力还在，只要我们最初的纯真和童心还在。”

一小时后，我站在天桥上，风越来越大，穿着夹脚拖鞋和短裤的我有点冷得发抖，我蹲了下来，呆呆看那片刚才发生奇遇的公园，看着已经平静下来，越来越深，却越来越神秘的夜色出神。

那位逃跑新娘今晚会住在高级套装女人家里，她们说以后要成立一个单身女子俱乐部，专门欢迎全世界干脆甩掉坏男人的英勇好姑娘。我看了看天桥下的路牌时钟电子屏，已经快12点了。“在想什么呢？”小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踢了踢我的屁股。“就想刚才一路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吧……”我有点失落，声音压得很低。“你累了吗？真差劲啊。你看我这身好不好看啦！”我回过头，看到她居然穿起了刚才一直放在包里的白色婚纱！温柔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简直美丽得可以直接登堂入室去月宫！“为什么不还给新娘？”“是她硬要给我的！”忽然，一只发亮的蓝色蝴蝶从她的婚纱里飞了出来。“走啦！”她一把拉起蹲在地上的我，“说好的私奔呢！”今晚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暖 最好的生活，无非有你有我

音乐声继续悠扬地飘在我们的房间，好像一朵无形的云紧紧把我们三人裹在了一起。我听清楚了曲子，那首歌我也一直很喜欢，叫《The End Of The World》。

我知道，我们三人的世界末日早已经远去。

我轻轻地搂住了云的腰，她也温柔地搭住了我的肩。

我们的脚步缓缓地跟着音乐律动着。

这一次，我跳得很好，再也没有踩到她的脚了。

一个男人如何与另一个男人分手

我要说的是那个男人，我的朋友——阿原。

他是我大学同一个寝室的室友，我们一起度过了四年的漫长时光。看到漫长想必你也知道了，嗯——其实，我并不太喜欢这个家伙，作为一个胖子，邋遢、自恋、小气、没有爱心（讨厌所有的小动物，包括熊猫）这些缺点，以及偷（他说借）我内裤和袜子穿这些奇怪的往事就在此先不提了。

当然同处一个屋檐下，每天朝夕相处，坦诚相见的，关系总不能弄得太尴尬，而且我们寝室里的四个男生也不会像女生寝室那样勾心斗角，默默下毒之类的，我可不会藏着掖着，弄得像一个委曲求全的忧郁小媳妇。我会当着他的面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大鼻子说这些缺点，我们也打过好几次架。不过我的左手臂至今仍存在的他留下的伤痕这是小事，关键是在一次打架中，他居然摔了我当时女朋友买给我的昂贵的披着战袍的路飞手办。真是可恶！他是一个很爱看书的胖子，所以作为反击，我烧了他一整套加缪全集。

当然打完后隔天就没事了，每次都说会改的他一直把这些“良好”的习惯保持了四年。所以说，我没那么喜欢这家伙，可偶尔有些时候他对我还是不错的，而且毕竟是室友，就这么处吧，日子总是要一天天过的呀，反正也就四年吧。

熬过了四年，我们始终是不咸不淡的朋友（可能他把我当作比好朋友稍微铁一点的好朋友吧），毕业了我终于可以摆脱他了。当然也摆脱大学那些普普通通却又每天不得不见面的朋友（你知道的，大学交不到真朋友的）。我也换了手机。

是的，他大概在我的世界消失了几秒吧。嗯。过了半年，有个大学同学结婚了，不出意外的，我又碰上了他。他很热情地和我攀谈起来，说他做了笔巨大的“生意”，他把这称之为生意，我更倾向把这理解成诈骗。我没太在意听，反正是股票期货基金不停地捣鼓，骗一些中年在家每天打麻将、和狗待的时间比子女长的、打发打发闲钱和寂寞时光的阔太太之类的。我对那些金融的东西则完全不感兴趣，虽然我大学四年学的是金融专业。

反正他现在赚了很多钱，他说要请我们这几个大学兄弟好好吃吃、喝喝、玩玩，当然也包括我。后来，我们又在很多个急吼吼的女同学的婚礼遇见无数次，以及和原本寝室里的哥们儿去一个有着大玻璃看到外面的路人像蚂蚁，一边吃饭，一边要把飘到身边的那些麻烦云拨开的餐厅吃过几次饭。我们两个渐渐又熟络起来了。

当然我不是要蹭他饭吃，只是每次聚会他都会带着不同的女友过来，那些女友也会偶尔带一两个女伴，都是既漂亮又有气质的正经姑娘，我把这当成联谊活动吧，所以去去也无妨。当然，有这样一个朋友存在，也没什么，我一直都这样想的。

事情发生转变是我们慢慢熟络起来之后。他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我的豆瓣和微博，他以那个脸很长的夏洛克的认真劲看完所有我的日志和短句后，认真而严肃地和我说，原来你会写“那些”东西啊，而且写得真不错。所以，他把我当成了他的（伟大的天使般的）心理医生，以及处理他的情感的咨询师。他觉得我好像比一般人多懂一些人类的情感纠结，所以他常常单独约我出来，喂给我吃他的庞大的情感垃圾。

我以为他只是身体胖，没想到他的感情也那么臃肿。

他对我诉求的东西多于牛毛，他混乱的生活里充斥着各种各样让他困惑的疙瘩。包括他最新某个女友的让他不能忍受的行为——在他读福楼拜的时候嘲笑他是化石，然后他在电视上播放的《五十度灰》签书会上见到她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是看上去已经结婚几十年，丈夫对她即使穿上维多利亚的秘密也不会感一点兴趣的，有几个孩子嗷嗷待哺的中年妇女。

包括他发现可能他的女友外面有其他男人——带了一条他从未见过也没买给她过的项链。或者是他老妈最新奇怪的举动——消失一个月，只留一张便条说“我很好，别管我”的纸条，然后又突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回来（我想，你老妈只是轻微的更年期症候群吧，她连偶尔出门喘口气都不可以吗？）或者是他生意上发生的问题（一堆枯燥乏味的数字游戏和潜规则，你大可以直接杀了我）。

头几次我还是像一个光环围绕的知心哥哥那样耐心倾听，循循善诱给他分析和劝导，但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到现在一两年，几乎每一周或者两周我都要和他单独见面“治疗”一次。要知道，我和我分隔异地的女友也只能两三周见一次面，完成某些成人间的“治疗”。虽说和女友的感情越来越淡了，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但见着死胖子的次数比我女友还多……这还真让我无法容忍下去。

总之，我不想再和他做朋友了，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不过，问题也来了，如果是一个女人你不想再和她交往，你们可以好好分手，但如果你不再想见你的一个男性朋友，我应该怎么断了这关系呢。我难道要选择一家好餐馆，在烛光面前对坐在对面的他认真地说：“对不起，我想我们不能再见面，我们不适合，不能再做朋友了。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了。”然后他回答你：“发生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然后我要回答：“不，你没有做错什么，全都在我，是我私人的原因，你是一个好人……”这些对话会朝着一种奇怪的方向跑去。

当然我也不能在电话里莫名其妙地对他说：“滚，蠢货，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这种没礼貌、没教养的野蛮行径，完全不符合自己一直以来设定的一个受过正规良好教育的、在社会上有所闯荡的、懂得一点人情世故的、冷静的、文学青年形象。

而且因为现在手机号码给了很多重要的客户，我也不能随便换了，家里现在的住宅地址他也知道。（我至今没有忘记，那个下着大雪寒冷的夜晚，他开车把喝醉吐得一身的我送回家，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洁干净地睡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裹着暖和的厚厚被子，脏衣服和裤子也都整整齐齐地进了洗衣机里，因为我裸着身子……）。我在思考着，难道我要说一些奇怪的借口？

比如，“抱歉，我要回老家结婚了，别联系我了。”“不好意思，公司要安排我到非洲拓展业务，我们不能见面了。”“其实，我得了绝症，麻烦不要打扰我最后的一个人旅行的时光。”这些奇怪的话怎么能说出口，不过因为他的那些缺点越来越严重，没有一点收敛，再加上这些无止境的对我的可怕的倾诉，以及我们越来越决裂的世界观、价值观（我们对一些事物的观念已经彻底分道扬镳，他的去了火热的南半球，我的则义无反顾地去了冰冷的北半球）。而且总感觉他整个人非常的狂躁，眼神一直不安地飘来飘去，我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所以我还是决定和他有一个了结，我们必须最后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交流，关于一个男人与另一个男人分手的严肃的谈话。

今天的天气热得让不会游泳的人都想跳跳海。办公室里的空调弱得就像一块错放在赤道的北极冰块。我越想那件事心越烦，索性择日不如撞日，而且最近午休的时间随着新近来的漂亮女秘书延长了，因为老板每天都要求和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进行深入了解。所以决定利用午休的时间和他见面。

中午的太阳实在是猛烈，出办公室大楼的时候，我带了一个绿色的遮阳礼帽。我约了阿原在一个灯光比较暗的咖啡厅，因为我不想碰到中午外出就餐的同事。他迟到了10分钟，我闷头喝着浓咖啡。不一会儿，他气喘吁吁地进来了。酒吧里灯光有点灰暗，他环顾了下四周，好像一下子没找到我，不过我头上的那顶现眼的绿色帽子很快让他发现了我。“怎么了，这次居然是你主动约我，真的非常少见啊。”他一坐下，感觉房间里整个空气都被他吸光了，气氛好像变得有点压抑。“嗯，坐下吧，有事和你说。”“干吗那么严肃啊，突然找我出来，真出了什么事吗？”他说。“嗯，我必须得和你说了，是时候了。”我向前倾了倾身子，一副很严肃的样子。“哦，先等我喝完这杯果汁吧，我实在是口渴得不行，刚刚和阿丽吵了一顿。”他点了一大杯愚蠢的橙汁，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的样子。“阿丽？那个做女招待的大学生？”“对，一个月前刚交往的那个女朋友，那个喜欢看《五十度灰》的……”“好了，好了，我知道她了，现在先不说她了，今天不是说她的时候。”我有点不耐烦地摇了摇手，语气有点不屑。“今天只想和你谈谈我们俩。”我说。“我们俩？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喂，你不是要说很奇怪的话吧。”

他开始紧张起来。“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我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慢慢放下，端详他的眼神。我想在最后了解下我在他眼里的样子。

“非常可靠的一个人，无论什么心事都能放心地和你说。”他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和我说？你应该有很多个像我这样的朋友吧？”我笑了笑。后面我想接着说，失去其中一个，也没什么关系吧。

“很多个？开什么玩笑，你可是唯一的啊，你这样的朋友，我只有一个，从过去到现在。”他突然睁大了眼睛，也变得非常严肃，然后把杯子里的果汁一下喝光了，手沉重地紧握着放在了桌上，然后头低下去望着桌子，微微有点颤抖地说：“你可能不知道吧，你真的帮了我很大很大的忙。就在过去一年多以来，我真的非常非常的不顺，父亲生意失败，他崩溃了，一家人的重担一下子压到我一个人身上。母亲也患精神狂躁双重分裂，生意，女友的问题一堆，一切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压到我身上，我完全没有一点对抗的力量，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我，“那本书，《了不起的盖茨比》看过没？”

“听过，但没看过。”我回答他。我虽然不是很清楚盖茨比是谁，但我知道他不是比尔·盖茨。而且我知道人人都在说盖茨比很了不起，所以我以为他会说我像盖茨比，没想到他竟然说我像那个破灯塔的绿灯。

“对我来说，你简直就是那里面的那盏绿灯！”他对我笑了笑。

我默默拿下了一直戴着的绿色的礼帽。

“你简直是拯救我的英雄！”他越说越激动。

我着实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说：“我没那么伟大……真的没……”

他依然一边笑一边望着我，“还好，又重新碰上了你，从大学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一个非常直接、非常可靠的人。虽然有时候，你说话真的非常冲，但你就是那个样子，你有什么就会说什么，我很相信你，慢慢试着把那些事说给你听后，我真的觉得自己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而且你给我的意见真的非常善意和贴心，真是够朋友啊，大学时期你就经常开导我，虽然我们常常打架，哈哈。”他好像回想起大学时光，一下子很怀念的样子，“我能感觉生活一步步慢慢好起来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好在有你啊。唉，说出来也不怕你嘲笑，那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我真是个懦夫啊。”说到这，他自己尴尬地笑了下，耸了耸肩，很无奈的样子。

听完这些，我一下子陷入了沉思——你这些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起过，大学时我经常开导你？有吗？可能只是我随便敷衍地说说吧。而且我怎么一天到晚都是看到你疯疯癫癫，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呢？居然藏了那么多心事。你居然把我当英雄？我承认我稍微有点英俊，但最近真的熊不起来啊。什么都不顺，一大堆麻烦事。我倒觉得你是个成功人士，而且你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这些？

这个时候，我心里一下翻江倒海的，像一个正在急速旋转的漩涡，一些原本固执的偏见正在迅速消失。

“虽说我这人比较笨，可有些道理还是懂的，有些事，说出来，又怎么样呢。你只能把它先放在那里，你只有慢慢等，等的过程，它可能进一步变坏，也可能会慢慢好起来，明天那么多，谁又知道呢？”他说，“你看，我不是慢慢好起来了吗。想想也真不好意思，一直以来说了那么多无聊的东西给你听，很烦吧。”他垂下了头，一副很抱歉的样子。

“不会的，你能说出来是好事，倒是没想到你会那么相信我。我感到很荣幸。我也喜欢听听这种别人的困扰，这样的经验对于我写东西也会有所帮助。”我说。

此时我们的对话朝着当初我设想的另外一个方向蔓延出去了，关于“分手”的事，我似乎已经不好意思再开口了，我也彻底没了这个打算。

“对了，你刚刚说你和阿丽吵，出了什么事吗？”想起来他刚一进来一副急急忙忙的样子，看来他们俩又出了什么问题吧，我想。

“其实……其实，是小事。……也没什么。”他有点吞吞吐吐。

“说呀，说吧，我想听听。”我又切换到了温柔的谈心状态。

“其实，是关于你的。”他说。

“关于我？”

“嗯。阿丽不是在一家餐厅打工做招待吗？”

“对啊。怎么了？”

“就是上次我们去的那家餐厅，那家有江景，你说那里的糖醋小排和蛤蜊炖蛋很好吃的那家。”他说。

哦，我想起来了，那里的菜口味真的不错。单是想想，我的口水也快流出来了。

“然后呢？”我说。

“下周什么日子你忘了啊，你生日呀，想帮你在那里的有江景的最好的那间包房订一桌，可她却说，包厢已经到下个月都满了，都是些重要的客人订的，都挪不开，没办法订到，我叫她再想想办法，她却对我发火了，说什么自己是新人，这样让她很难做，我一点都不考虑她的处境什么的，我说她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于是，我们就吵起来了。”他说。

呀，我压根把自己生日的事忘了，可能最近工作太忙了，而且和女友也一直在吵架，分手之类的话也慢慢随口而出了。最近这段日子心里真的很烦，工作也不顺，可能前面想和阿原绝交的情绪也是因为这些困扰而起。他现在这么说，我倒是真的挺感动，没想到这小子还惦记着我生日呢。

“为什么要订那么好的大包房？生日的话，朋友几个随便吃吃就可以了。”我问他。

“哈哈，”他的表情有点诡异，“你不知道吧，这次云也会来啊，最近突然联系上她了，我特意打电话去请的，我们，特别是你，可不能被她看扁了，可不能再错过这次的机会了。”他朝我眨了眨眼睛，并用手肘碰了碰我的胳膊，坏笑了下。

说到这，当他说到“云”这个字，我心里一下子抽动了下，那可是我大学时期暗恋的女生，那时候我鼓起勇气向她表白了，可惜失败了，最后我还和阿原去学校附近的小酒馆喝了一晚上闷酒，对他说了很多自己心里难过的话。那天我好像哭了？我忘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云啊，真是有心了。呀，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和阿原的关系似乎比记忆里的更好一些，有时候，回忆是会骗人的，它能把一些已经失去的人变得重要，也把一些身边的变得淡如天上的白云，风一吹，就散了。现在，想想，这个胖子有时候还是挺可爱的。我对他确实有点刻薄了，我突然有点内疚。

“对，我们绝不能被她看扁了！哈哈。”我和阿原都笑了起来。是的，现在的我们和当时的我们可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让人讨厌的、庸庸碌碌的小心眼胖子，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锋芒毕露、无所顾忌的我。而且，此时此刻，说出了这一切后，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也不像大学时不咸不淡了，过去可能我们只是生活在同一纬度上，却没有任何交集，现在，我们好像被某种理解和信任扯到了一起，我们变成了和人生作战的彼此互相掩护的搭档，至少在我心里是这样的。

这次和他这么一谈，真的获得了在这个人生阶段某些特别需要的鼓励。我突然感觉我更清醒了点，更成熟了点。大概男人比起女人，更能在别人的肯定里获得自我价值的认同吧。我突然更加明白了做某件事的意义，与某些一直纠缠着我，使我迷茫的东西挥别了。

所以，这次原本的“分手”以彻底无终结束。衍变成这样的结果，也是我当初没想到的。

不过仔细想想，说到底，一个男人与另一个男人的分手实质还是没变，原本是我和他，现在变成了我和过去的自己。

我想，不管是男人或女人，总会遇上这样的同性朋友，他们缺点一堆，真的很麻烦，有些地方你怎么都看不惯，可你就是怎么甩都甩不掉他/她。有时候，全世界也都不理你了，都放弃了你，你自己也想放弃自己了，但是在他的世界里，你仍然是他们记忆里那个不变的、最好的英雄。

这个时候，你就再没理由说放弃了。

人生那么长，那么枯燥，想想如果没有这样的朋友，也怪寂寞的。

剩女最后的选择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剩女这个词本身就透露出一种浓浓的不尊重和多管闲事的不礼貌。

很多剩女并不是因为自身条件缺陷被男人选择淘汰下来。她们相貌优良，有钱有学识有气质。她们看的人情世故多了，自然对于一段可能要发生的悲剧会产生一种预先的免疫，所以选择自然会慎重得多。

她们非常独立，慢慢摸索出一套自己适应这个千变万化社会的生存法则，所以根本不需要男人的协助她们也能好好的生活。因为自身条件高，不可避免地择偶要求也比较高，而条件高的人不是随随便便去一次相亲会就能遇见的。她们全然了解婚姻生活的利弊，知道自己要放弃什么才能得到什么。

她们可以随时进这个围城，但并不着急。所以主动选择了一种随遇而安的状态，一种不迫切期待爱情，但时刻准备好迎接突然降临的爱情的状态。

她们就像是站在一堆五颜六色的口红专柜面前懂行的时尚女郎，只是一时挑不到让自己动心的颜色而已。为什么我会对剩女比较感同身受呢？当然除了我是一个“剩男”外，我的公司里就有一个优质剩女。白小姐是我的上司，同时也是和我一个大学，比我大几届的学姐。

这是在我被她面试的时候知道的。

我记得在面试那天一开始我们先聊了很多诸如对公司的印象，对自己未来的规划，对薪资的要求等后，她意外地谈起了我们好像是校友，所以才会选择在同等条件优先面试了我。这之后，我紧张的情绪似乎一下子放开了，我们甚至还聊了一会以前一个有点结巴的金融学李教授，她的论文也恰好在那个有点固执保守的老教授那里卡了好久。

白小姐一直对我很照顾，带我熟悉公司的规章业务，平时工作上的交流也比较频繁。公司里一些八卦而又好心的同事想撮合我们，不过当时我有女朋友，白小姐也常常有意无意透露出我太小了，对我没什么感觉的意思，所以同事也慢慢失去了当月老的兴趣。

我也一直把她当成前辈礼貌相待。

去年三月的一天我来到她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和一个刚刚蜜月归来的女同事聊新婚之类的话题，她随口问起我有没有和现在女友结婚打算什么的。一开始我还觉得这是私事吞吞吐吐不想说，后来慢慢面对她们两个人八卦的攻势彻底瓦解。

我告诉她们：“一个月前我和女友就已经分手了，这是一段大家都不太开心的感情，最后弄得彼此都筋疲力尽。我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无谓的爱情里了，所以最近5年，全力冲刺事业，没有结婚的打算。我有自知之明，我还没有能组成一个家庭，并让那个人过上舒服日子的经济能力，我不想让那个人陪我一起受苦，就算她愿意陪我一起受苦。”

学姐很自然地随口说：“那万一女方有钱呢？她不需要你一个人来支付所有，她可以为你一起分担。”

我说：“我总觉得那样有吃软饭的嫌疑，一个男人老是靠女人的钱来救济，久而久之在家里一定是没有地位的，女方如果一直不停地“养”这个男人，而男人工作又没有任何前进的影子，然后互相责怪、嫌弃、怨恨、后悔。慢慢地矛盾是一定会发生的。”

学姐笑笑说：“你好偏见哦，年纪轻轻的，没想到大男子主义观念那么强，不过还是有点志气的样子，好好工作，学姐支持你啊。”

去年五月，听说学姐要参加一个收视率很高的上海相亲节目时，我还是吓了一跳。学姐并不是一个爱抛头露面的人，学姐有些内向，但她并不是一朵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的害羞雏菊，而是一朵气质优雅，对人生自主淡定掌控的红玫瑰。她好像并不需要所谓的相亲平台去“撞大运”。

学姐说，虽然这好像是个比较作秀的相亲节目，但她的好闺密真的在那个平台上找到了真爱，已经结婚生子了。是闺密热情地帮她报了名，她说闺密太热情了，并没有要她真的能选到什么好男人的打算，就当去交交新朋友，随便看看，去玩一玩。万一遇上一个不可能错过的好男人呢？

学姐还说，自己平时生活圈子也不大，单身的条件好的不多，公司里看来看去靠谱的男青年也就那几个，她就不跟大家抢了。

只是她最后问了下我最近的情感状态如何，还是一直非常享受单身生活吗？

我回她，嗯，单身真的太舒服了，特别享受这种自由的，自己可以掌控所有时间的状态。

学姐笑笑，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我就是太享受单身了，美好悠闲的时刻如阳光午后三点的下午茶，不知不觉时间一下就过去了，等回过神来，都三十几了。单身到一定时候，自由、无拘无束的状态乏味了，也可以试试找个人陪你一块搭伙过过平实而有趣琐碎的小日子。

我回她说，会的呀，我总不可能单身一辈子。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永远一个人行走一辈子，无论他内心多么强大。但脱离单身一定不是现在。

学姐看看我就没说什么了。

学姐上节目那天，我们公司里很多同事都去做了学姐的后援团，为学姐助威，学姐也特意要我去，说万一我也可以遇上什么好女孩。我说我一定会去。

学姐那天穿了一身蓝色的长裙，不暴露但衬得身材很好，一出场，全场后援团里不少男同胞都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所有的男嘉宾都转身了，学姐邀请了其中两位男士上台看他们的生活短片资料，继续交流。

一位是身材挺拔，近1米85的某知名国企项目经理34岁成熟大叔，一位是身高矮一点，穿的低调却很有品位，一位1米78左右的年龄才26岁的，长得挺帅的一个小伙（旁边几位女同事叫他小鲜肉）。

大叔的生活短片里介绍他会做一手好菜，性格开朗人缘很好，对爱人会一辈子温柔照顾，有车有房，就等待一个传统、贤惠的女主人。

小鲜肉是一个IT工程师，但却不无趣，是一个文艺青年，从小练习书法，写的一手好楷书，也擅长吹萨克斯弹吉他，平时喜欢看话剧。说起话剧，学姐平时也一直喜欢看话剧，这个我知道的。

看得出学姐好像有点左右为难，一个是适合结婚的平淡过日子的好对象，一个是可以带给她浪漫生活的年轻活力的小鲜肉。

“要是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两个看起来都很好啊。”身旁的一个女同事不禁发出感叹。

连两位心理学嘉宾老师也意见相左，一位建议学姐，浪漫终究不能当饭吃，学姐也已经不再是一个适合做虚幻梦的年纪，应该要慎重考虑好好过扎实稳定的日子了。

一位建议学姐，女人无论到什么岁数都应该保持一颗追求浪漫，追求真正爱情的心，这样才可以永远不老，而且成熟并不是一个男人的年纪所能代表的，浪漫的年轻人也可以很务实，也可以好好生活的。

学姐真的有点为难，我好像看到她向我们后援团这里投来求助的目光，身边的女同事说，我觉得她应该会选大叔的，她好像经历过一次和小鲜肉失败恋爱的经历，不过她就是骨子里爱浪漫，搞不好还傻傻期待所谓的惊天动地的爱情，搞不好还会重蹈覆辙地选小鲜肉哦。

突然，女同事看看我笑笑说，我觉得那个小鲜肉某个侧面好像和你有点像啊。我连忙摇摇手。这个时候，主持人走到我们后援团采访了学姐的母亲，想让家长给她点选择意见。学姐母亲一开始很害羞，说一切听女儿的，女儿喜欢我们就喜欢。后来还是给了一点意见，她说女儿一直喜欢高个子的，稳重成熟一点的。妈妈的意思我们都听出来了。可不知道是不是逆反心理，学姐在第一轮还是选择了和小鲜肉先坐在一起聊天。在做游戏的时候，发生了戏剧性的场面。第一轮游戏的时候，选中做游戏的另一个女嘉宾选择了小鲜肉。

他们两个人玩的是心有灵犀的游戏。闭上眼睛，主持人说关键词，两个人做动作。关键词是“求婚”，小鲜肉很配合很有舞台效果地做了标准下跪的求婚动作，并伸出了右手，女嘉宾几乎完全契合地也害羞地伸出了一只手，全场都发出起哄声。

之后，主持人给出的关键词是“恐怖片”，女嘉宾聪明地选择了靠在小鲜肉的肩膀上，小鲜肉也配合地用手挡住她的眼睛。动作默契得就像是一对害羞而温馨的在家看恐怖片的小情侣。学姐的表情明显有点僵硬。第二轮游戏，选中的是那个成熟大叔，学姐以为他还会选她。可是，大叔却选了另一个女嘉宾。一开始倍受男嘉宾拥护的学姐一下子陷入了很尴尬的境地。之后休息的时候，小鲜肉跑到我们后援团这里，想给学姐送一瓶水，学姐可能对他刚才投入的表现生气了，没有接受他的水。

最终选择表白的时候，到学姐这里，意外的是大叔还是选择了学姐，题板上写着表白理由是，聪慧、大方、有感觉，希望可以有进一步发展，面对面站着一起表白的时候，大叔说，一上来就对学姐非常有感觉，可是在刚才做游戏的环节一下头发昏了，希望学姐再给他一个机会，希望可以从朋友做起。

学姐面对优柔寡断的大叔，果断地拒绝了。小鲜肉居然选择放弃，没有对任何女嘉宾表白，题板上只是写着，有看中的，但还在考虑。看到题板，后援团这里议论纷纷，“还考虑什么，这次不表白，就轮不到你了哦。”心理学老师也说小鲜肉应该鼓足勇气大胆表白，无论结果如何，千万不要错过这个好不容易的机会。小鲜肉只是说，他觉得做了选择就是要一辈子的，他还要慎重考虑。旁边的女同事说，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是怕表白失败吧，也太懦弱了吧。那天录影结束的时候，学姐离开得很快，背影看上去有点落寞。两个月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学姐一直还单身的时候，那天在她办公司里发生的事，让我知道原来她和小鲜肉还有联系。当时我拿了一堆合同，去学姐办公室让她审核。敲门后进去发现学姐手里拿着两条牛仔裤在比较什么。“来，听别的同事说，你穿衣品味还不错，来帮我看看哪一条牛仔裤好看。”学姐很自然地说。“原来刚才送来的快递是这个啊，怎么寄到公司里来了？”我问她。“是国外寄回来的，国外代购网站好不容易订的，刚刚到，快递打电话给我，晚上家里有人吗？我就让他先送到公司里来了。”“咦？”我看了看牛仔裤，正好是我很喜欢的那款限量版的，可惜早卖光了。“这好像是男士牛仔裤啊？”我望着一条修身蓝色直筒和一条黑色修身牛仔裤说。“嗯，是送给别人的生日礼物。他说过很喜欢这个牌子的牛仔裤。

不过，国内没有专柜买。”“是男朋友吗？”“啊？你也开始八卦起来了呢。”学姐笑笑说。我低头。“是的，你们也都知道的，也算是我的见证人了。”学姐很开心地望着我。“啊？难道？”我的脑袋一下子想起了两个月前学姐上相亲节目遇上的那个小鲜肉？“哈哈，你这什么表情，就是他啦。上次相亲节目上认识的那个IT工程师。”“哦，我还以为节目后你们没有联系的。”“怎么，你不希望我们有联系吗？”“没啊。”“嗯，我也觉得你不会有什么理由不希望我们联系。你说呢？”

学姐看着我说。

“嗯。女人是花，没有爱情滋润会枯萎的。男人是仙人掌，可以很长时间一个人慢慢在沙漠里熬。学姐一直很帮我的忙，很照顾我，我当然希望学姐幸福。”

“那就好，不然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其他意思呢？”我没有说话。“哈哈，调戏下属是不对的。来，你过来帮我验一下身高？”学姐的语气一直很淡然。“身高？要我怎么做？”“哦，他的身高和你差不多，身材也差不多。我想让你先帮我试下两条牛仔裤哪条好，我只知道他大致的size，所以两条是不同的尺寸，你来帮我试试看，那条穿在身上更好看。”“这个，这不好吧。这是新的裤子，我不能穿。”我委婉回绝。“在店里买的新裤子，也是别人试过的呀，我只想我买给他的生日礼物能让他满意，大了就不好了。”“不适合的那条，就当礼物送你好不好。”学姐说。“这个，我不能要的，是学姐为男朋友买的礼物。”“你好啰唆哦，她拿了一条黑色修身牛仔裤，去员工换衣间换下吧，快点咯。”“学姐……”当时的气氛真的尴尬得能冻死一头在山路里飞速奔跑的野猪。为了不让气氛冷到谷底，我只好默默地去员工间换了那条奇怪的，却意外非常合身的牛仔裤。等我重新走到学姐办公室的时候，一同事看到我说，要出去吗？

这个时候请假？我没理他。学姐看到我，一下子笑出声。“怎么？很难看很不适合？”我小声说。

“没，真没想到，你穿真是意外地合适，简直就像我为你量身买的。”学姐笑得好开心，“那这条就给你了，你太适合了……”“学姐……”“我倒是觉得他不适合这个色调，我觉得他应该更喜欢蓝色那条。

而且他不喜欢别人穿过的东西。”“那为什么还让我试？”“特意送给你的，算是给你的告别礼物啦。”“啊？”“刚才我是在和你开玩笑呢。好吧，说正经的，马上我就要调职了，离开这个城市了，你好歹也是我亲自挑选进来的员工。也带了你好长时间了。就当是对你现在认真工作带给公司那么多业绩的肯定和奖励吧。”

“学姐，你真的要走了？”我认真地问她。

“嗯。真的要走了，一个人在意识到那件一直期待的事是不可能的后，反倒是一种彻底的解脱了呢。我也是时候该做出选择了。”学姐啧了啧嘴。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的话，我故意眼睛看别的地方，瞄到她的桌上放着本天文科学期刊。我岔开话题，“学姐对天文学很有兴趣？”“一直都有啊。最近有一个天文问题一直想不通。”“该不会是为什么外星人一直不和我们联系之类奇怪的问题吧？”

我心里想。“哎，你说，为什么我们看到的宇宙不是一片光亮，不是有那么多星星吗？”“啊？不知道啊。”“这些天，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很傻吧，我有时候就是这样喜欢钻牛角尖。”

“慢慢地我想明白了，大概有些星星距离我们实在是太远太远了，它是一直发光的，可惜这光到不了我们这里了，我们无法看到几亿光年以后的东西。我们也等不到看到它的那一天了。有时候，人也是这样。”她看着我说，“一个人不可能一直在原地等待那一束她永远等不到的，能温暖她的光。”

随后的几天，一些交接工作结束后，学姐真的走了，离开分公司，去了北京总部。今年五月，我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偶然听到同事说起学姐的事。托一个胖胖女同事的福，我知道了求婚的一些详细细节。求婚非常浪漫。小鲜肉知道表姐不喜欢公共场所那些哗众取宠，需要别人起哄来推一把的求婚。求婚地点特意选在一个有很多独立小包厢的私人影院。有专供情侣两个座的包厢，也有供朋友小聚一起看电影的几人包厢。

小鲜肉在房间内很有心地放了星空投影仪，灯一暗，整个房间一下子就飞入了太空，那些星星近在咫尺，甚至用手也可以触碰的到，那些光亮就在眼前闪烁。

我听那个女同事说起来抑扬顿挫，羡慕的口气，也不禁觉得小鲜肉真是懂得女孩的心思。小包厢电影屏幕上放的是《2001太空漫游》的片头。这是喜欢天文学的学姐最喜欢的一部电影。她曾经和我推荐很多次，可惜我一直看不懂。

但，不同寻常的是屏幕上接着出现的并不是电影，而是学姐那次去相亲节目的录像，小鲜肉特意去问电视台要带子，然后自己剪辑，把整个节目中唯独他和学姐相识的画面剪出来。再和这家私人影院商量播放，听到是求婚，他们意外地非常配合，还帮他布置房间。

学姐因为那次节目上最后没有选择成功，所以一直回避看那集，这是第一次见到那时候自己的画面。学姐对那个女同事说，她这次看当时的录像才发现她第一次看到小鲜肉时那个眼神，她知道原来自己第一次见到他就爱上了。之后，同事们陆陆续续收到了结婚喜帖。只是，所有以前和学姐熟悉的，一同奋斗过的同事都收到了结婚请柬。唯独，少了我一个人。

今年十一月一个周末，我一个人在多伦路一家电影主题咖啡吧，看完一部甜蜜温馨的爱情片《和沙漠的500天》。我在座位上慢慢回味刚才那些甜蜜小细节，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找到这样一个人呢。刚才看电影的人群陆陆续续散去，一拨新的客人涌进来。大概是来看下一部电影的吧。听到他们的聊天，得知下一部电影居然是《2001太空漫游》，我脑袋里不由自主地跳出了学姐。有时候，人生就是那样巧。已经是两条相忘于江湖的鱼也可以游到这个城市同一片海域重逢。我看到了小鲜肉小心扶着肚子有点微微隆起的学姐进来，小鲜肉也不再是小鲜肉，他蓄起了胡须，看起来成熟，有担当了不少。学姐有些胖了，但是那种生活很美好，心满意足的丰润。他们一进来就看到我了。短暂寒暄客套几句后，学姐问我：“还是单身吗？还是一个人过日子？”

“嗯。像你那个时候说的，一旦单身习惯了，就麻烦了，舍不得丢掉这种自由没人管的生活了。”她微微一笑：“会找到一个愿意管你的人的。”她有点安慰的语气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我说：“我的她和我的缘分大概中间隔了太多太多人，太长了，我们到现在还找不到对方呢，”我开玩笑说，“大概有一个地球那么长。”

学姐笑笑说：“那正好啊，缘分隔了一圈啊，就是一整个循环，所以，说不定你走出了这个咖啡厅就能遇见她哦。那祝你好运咯。”说完，学姐勾着旁边的丈夫走到了咖啡馆前排一个看电影的位置。

“嗯，”我对学姐说，“也祝你们幸福。”她的丈夫礼貌地和我点了下头。我穿上大衣，拿着还未喝完的咖啡，走出了大门。可能是脑子里还回想着刚才和她们说的话，一不小心，一个踉跄，差点在门口狼狈跌倒。“你没事吧。”一个正好想进门的女孩善意地拉了我一把。我忽然感觉她在冬日里发光，咖啡一点没洒，而我的心却在激烈的燃烧和翻滚。

三人舞

够荒唐的，前女友打电话来要我见她现在老公最后一面。我在犹豫，真的要见他们吗？我到底原谅了他们吗？我想，“原谅”这个词的情绪极其微妙。有时候，是因为暂时不想失去对方而原谅。有时候，是因为很爱对方，一直包容而原谅。有时候是因为从未爱过对方，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自然一笑而过的忽视，自然原谅。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有时候恰恰是因为你明白了自己已经完全失去，已经无能为力，只有原谅了，自己才能重新开始。而失去一个人的过程就像时间和原谅在你身上抽丝剥茧，一点点分离出他/她，最后慢慢地融于寡淡而又平和的遗忘里。那个惊心动魄的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忙着在阳台收衣服，浇花。我记得，那天晚霞特别的好看。隔了5年，兜兜转转，终于又回到了上海，依旧是一个人的生活，我趁着炖土豆牛肉的工夫，去阳台收暴晒了一天的衣服，衣服已经被晒得又硬又皱，一副无精打采，死气沉沉的样子，就和工作了一天疲乏的我一样。

晚霞美得像是从《飞屋环游记》里借来的，一朵朵被染得五颜六色的云一点都没心思地在流动。我被这油画般的天空勾进去了，把我拉回到现实的是那个响得如雷鸣般焦急的电话。我的世界可是出了大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喂，是阿古吗？”一个熟悉女人的声音。“是我啦。我们好长时间没见了呢。”“虽然很尴尬，但这个电话是我无论如何都要打给你的。如果不打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的。”听到她这个久违的声音，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又将被重新掀起。打电话来的是我前女友云，看来是真的急了，僵硬的礼貌问候都没几句，马上直接切入主题。她告诉我阿亮快不行了，能不能让我去医院见他最后一面。她说阿亮很想见见我。

我，云，阿亮的关系说起来挺复杂的，比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的调色盘还乱，就像俗套的电视剧情节一样，小云是我曾经的女友，阿亮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现在他们在一起了。

是的，我们三人的关系就是和肥皂剧一样荒唐、可笑和庸俗。但是肥皂剧最后几乎都能迎来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而我们的结局又将如何呢？没聊几句，带着这个疑问，我挂了电话，不过心情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下来。为什么还要叫我去？我和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这样的重聚有什么意义呢？此时心里的焦灼和疑问就像沸水烧开时不断翻滚的气泡。是的，我承认我很小气。因为我到现在都还没原谅他们的背叛。

虽说那么多年了，可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没法修复的，就像碎了一地的花瓶，就像只是削了一块皮，就马上开始腐烂的苹果。那件事，真的可以说让我硬生生退了一层皮。我想麻痹自己，继续煮饭烧菜，可即使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噜叫，炖煮的牛肉味道再香此刻也留不住我了，我的心思早已飞奔到了那个医院。我知道，如果今天不去，我也会后悔一辈子的。云说，阿亮明天要做一个关键的大手术，成功率不足30%，可能今晚就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了。

来到和云约好的碰头地方，一下子就认出了早就等待在那里几乎可以被风吹走的她。比原来更瘦了，整个人强打着精神，就像已经快要搭到顶层极限的积木，随时随地都会全然塌掉。

“好久不见，真没想到再见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她努力微笑着说。“这是谁都不想的，大概我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吧。”我无奈地说。我已经5年没有和他们俩人联系，前4年都一直因为工作在全国各地跑，深圳、成都、云南，也是今年才刚刚回到上海。我只是几年前听到共同的朋友说起他们结婚的消息，后来我就刻意不想听到关于他们的一切。之后，一直东奔西跑，那些和他们有交集的朋友也渐渐刻意没有去联络。我的生活已经渐渐习惯没有了他们。此刻，我和云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尴尬地聊着，一边朝医院的方向走去。时间刚刚六点过一刻。

奇怪的是，我们似乎达成了某种特别的共识，我觉得此刻的她并不是那么着急，我们似乎想在这个匆忙的时刻拥有一段久违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时光。

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地前行，就好像如果突然加速就会掉入一种尴尬的运行轨道里去。当然，可能这只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如果去医院的路更长一点就好了。脑子里这种卑劣的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过了一会，我慢慢感觉到她的步伐有点加快了。“你吃过饭了吗？”我问她。“吃饭？没，中饭也没吃，一直在医院陪着阿亮，哪里有时间安心吃饭呢。现在医院那里有他的父母和家人陪着。”“我也没吃饭呢。肚子有点饿了。要不我们先吃饭吧。”我看着她说。“你说现在？可阿亮还……”云惊讶地望着我。“再等一会儿吧，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在煮饭呢。工作忙了一天，刚想好好吃顿晚饭，休息一下。”我理直气壮地说出了一句非常无礼的话。“抱歉了，就这样突然打电话给你。确实有点唐突了。”云低头说。云看我这样，就没有多说什么，但我看出她的表情有些尴尬有些无奈，并带着一点心灰意冷。大概她已经意识到了到现在，我还没有原谅他们，我也还没有准备好这次的见面。可我为什么来呢？她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我和云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寿司店里面对面坐下。我点了鹅肝寿司、火灸金枪鱼寿司、三文鱼刺身、还有鳗鱼饭、牛肉面等。“我现在真的吃不下。”云说。“吃一点吧，吃完才有力气照顾阿亮啊。”我说。“他有可能撑不到后天。”她继续说。我没有搭她话。“我觉得现在真不是慢悠悠吃这些东西的时候啊，阿亮还在医院等你啊。”云突然鼓起勇气地说。我沉默了下，拿起筷子慢悠悠吃了一个鹅肝寿司。“还记得我搬家那天吃的第二顿晚餐吗？那次好像也是吃寿司哦。”我看着云平静地说。“啊？”云突然惊讶地捂住嘴，她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她说：“记得的，那天后来是阿亮带我们去吃的吧。没想到，这件小事你到现在都记得。”“嗯。”我说：“他好像那次吃坏肚子了，一直跑厕所。”一些很遥远很遥远的事似乎在云的脑袋里又突然出现，她一下子微微笑了。我看着她心里想，是的，我怎么可能忘记，他们两个人就是在我搬家那天看对眼的。

那个时候我刚刚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广告公司，阿亮是我同在文案组一起想策划方案常常一起通宵的同事，云是我大学时期交往了几年的女友。

我和云并没有像很多校园情侣那样一毕业就分手。我以为我们幸运地把这份纯纯的校园感情牢牢地维持到诱惑巨大的成人社会去了呢。

搬家那天，叫了几个最好的朋友来帮忙，当然也包括平时一起奋斗，一起拿下一个个业绩，已经有相当革命情感的阿亮。云当然也来了。我们并没有像一些情侣选择住在一起，仍有各自独立的生活。

因为书实在太多了，搬家必须要舍弃一些。我在客厅整理一些从墙壁上卸下来的印象派复制版画时，阿亮过来说他刚刚因为一篇《人间椅子》迷上了江户川乱步，一定要我把十几本系列怪谈丛书送他。

“啊？这个系列已经答应给云了，伊坂幸太郎的那些也给她了，你要的话，自己跟她去书房谈判吧。”我当时就是这样随心说了一句。

后来我搬家具的时候隐约听到书房传来一阵笑声。之后我问他们当时说什么那么开心，他们只是敷衍说他们全在交流我工作上和以前校园里发生的搞笑事。

当然，最后，我有些注意到，从书房出来的阿亮明显神采奕奕，云好像也一下子年轻了几岁的样子。

晚饭去了附近一家日料店招待朋友吃寿司，阿亮一坐下来就嫌着嫌那的，一会儿说环境不行，墙壁色彩太压抑，一会儿说服务不周到，一会儿又说这个食材不新鲜，和他在大阪吃的没得比。

我没理他。觉得他怎么那么不明事理，今天又不是专门来吃东西的。

几个朋友匆匆吃完，说有点累了，明天还要上班就走了。

阿亮一副死鱼脸，他说他没吃饱，要不请我们吃第二顿。

说实话，这家日料店的东西确实不怎么样。肚子也不争气地感觉到一阵阵空荡荡的。

于是，我和云跟着阿亮去了一家要七拐八拐，一条隐藏在巨鹿路很不起眼的小巷子里的寿司店。

店里布置得很简单，却很清爽。温馨得像家的感觉。

“很好吃啊，你小子从哪里发现这家店的啊。”我一边大口大口地咀嚼着鹅肝寿司，一边问阿亮。

“哈哈，我推荐得没错吧，就是上次那个丰田汽车广告的，难搞的头发稀疏的日本客户作为我终于想出了符合他们要求的广告方案后带我来的。”

“喂，别和我抢鹅肝寿司啊。”说着，阿亮的筷子和我的筷子打起架来。“你吃吃看这个金枪鱼寿司吧，这个也不错，鹅肝的留给云吧。”阿亮偷偷看了一眼云。“哦对对……”我连忙像模像样地用筷子把那个鹅肝寿司绅士地放进了云的盘子里。这小子，还挺有礼貌的嘛，他确实比我会照顾人，特别是女人。

当时我心里这样嘀咕着。云没有说什么，只是眯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我们两个“打闹”。后来可能是阿亮那家伙吃多了，一直拉肚子跑厕所，我开玩笑地说：“哼，看吧，千万不要和我抢东西，这就是报应。”

是的，他真的一直喜欢和我抢东西，包括我的女友云。

每次工作结束后，虽然脑子已经很胀了，很疲倦了。但活力四射的阿亮总拉我去继续做一些大体力的运动。比如壁球啊、网球啊，或是约上其他一些同事去附近学校开放的操场踢一场晚间足球。

他总说，只有思想疲劳和身体疲劳同时达到极限的时候，你回去才可以睡一个踏实的好觉。否则，这样高强度的脑力运转和坐了一天不协调的身体会发生冲突的。真是拗不过说起乱七八糟的大道理一套套的他，只好一起运动得挥汗如雨，常常累得像只死狗才回家。

他有一阵子迷上了跳华尔兹，自己在外面偷偷学会后，常常在见面的时候要教我和云。

我脚很笨，常常跳不好，踩到云。他就亲自和云示范跳给我看。

云每次和他跳舞的时候，总是神采飞扬的，说不出的开心。当时我还以为这是舞蹈的魅力呢。甚至有一天，他还突然迷上了滑板。“这是给你的，不想摔个狗吃屎，就老老实实跟着我学吧。”滚动的黑色滑板被他踢过来。“这个，也带上吧，否则第二天上班你又有理由逃掉了。”他不屑地啧了一下嘴。原来是护膝护腕之类的东西。“这是买滑板的时候，老板附赠的。知道你这个手下败将学滑板一定会摔跤的。”“喂，你该不会是特意帮我买这些护具的吧，多管闲事哦。”我说。“怎么可能，我怕云怪我而已。”他吞吞吐吐地说。“你最近常常提起云哦。”我看着他说。“还不是因为上次在书房抢书嘛，没想到她和我一样也是一个推理小说迷啊。”“你和她挺有共同语言的嘛……”我话还没说完，他放下手里的滑板，脚一蹬，飞快地像风一样朝前方滑去，“啰啰唆唆的人，来追我吧，别像个女人一样磨磨唧唧的。”

他回头对我说。“喂，你不是说教我的吗？”我脚放在滑板上一下踉踉跄跄的，没控制好平衡，差点摔一跤。我像一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当时的他看起来是那么无所畏惧，那么年轻。可是，后来某天，他突然像小偷一样躲着我。与此同时，从浴室出来光着上身走到冰箱旁准备喝水的时候，坐在沙发里看电视的云突然对我说，腹肌可以再练一练了哦。有点松了哦。我看着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她当时看我的眼神是一种比较的眼神，是脑子里想着另一个现实中生活的男人做对比后的眼神。

与此同时，我脑子里也一下子想起前几周，我们几个男同事在讨论一个蛋白粉广告方案时，阿亮拽拽地给我们秀他最近常跑健身房练出来六块漂亮的腹肌那个片段。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他们两个联系在了一起。阿亮继续莫名其妙地躲着我，有时候我想拉住他问个明白，他也是立刻推开了我，看都不看我。为什么要这样躲着我，我一下子百思不得其解。是客户冲突？是他陷害我被调职离开上海的？还是他和云做贼心虚？那个原因我不敢想，也不想去想。毕竟，他们都是我身边非常重要的人。阿亮真的离我越来越远了，我感觉到这个人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云也是。终于，一个平淡的傍晚，那天的晚霞和今天一样那么好看，云和我提出了分手。

“对不起。”此刻寿司店里，云坐在对面很小声地对我说。“当时的你们，可真够狠心的啊。”我看着她，语气有些强硬。“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要脸，是我渐渐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是我去偷偷联系他的。”她说。“后来虽然我们在一起了，但他一直觉得没脸见你，愧对于你，所以一直躲着你。但调职的事，真的不是他陷害你的！”云有些激动。“都那么久了，别说了，云。”

她停顿了下，像是在控制自己的眼泪。“其实我和阿亮也分分和和好几次，他总说我是他不能爱的人，是他最好朋友的爱人，无论如何，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就算他第一眼看到我就喜欢上了，就算我们彼此有多喜欢对方都没用。我也一直在挣扎，我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我常常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自己，我知道，这是一件非常不道德的事。

我简直和电视剧里那些不要脸的女人一样愚蠢，不就是爱情吗，值得我这样不顾一切，彻底毁了我们三人吗。要是我不认识你，他也不认识你，我们就能简简单单相爱了不是吗？要是我在你之前认识他的话？我和阿亮是不是就能正大光明地相爱了。我常常给自己这些理由让自己的罪恶感减少一点。可我终究无法骗过自己。”她继续说。

“你是我喜欢的人，是可以在某个时候陪我走一段路的人。而他是我骨子里爱着的人，一旦碰上，就会不顾一切，粉身碎骨也要追上去。是值得我托付生命的人。我一看到他，就能感觉一种山呼海啸般的回响，仿佛是上辈子留下的羁绊。”

“云，别说了。”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其实，我默默对着云说，“有一次，在我问起他未来妻子的要求时，他形容的所有细节，所有幻想，都很像一个人，那就是你。当时他还没认识你，我隐隐就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了。可能，比起我，你们才是天生一对。”我说。

“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段插曲而已。”我说，“只是，命运阴差阳错让我们成了那么狗血的三角恋，谁又愿意这样呢，我们都无可奈何，我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云。”

是的，我又重复了“被命运捉弄的人”那几个字。

命运让我们相识，命运让我们纠缠，命运让我们分离，命运又让我们重逢。

来到阿亮病房的时候，里面挤满了他的家人。阿亮虽然已经瘦得可怕，但也没我想的那么虚弱，他示意他的家人离开，只留下我和云。我和云坐在病床前，云把床摇了起来，拿了一个枕头靠在阿亮身后，慢慢扶起他，阿亮靠着床半坐了起来。当初那个爱运动活力四射的他已经完全不见了，真的瘦了很大一圈，眼神里的光很暗淡，好像一下老了二十岁。“你还是来了。”阿亮虚弱和熟悉的声音传来。“嗯，来看看你衰成什么样了。”我说。“很衰吧，都是鹅的报应。”他轻轻地笑笑说。我当时真的没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难道说的是山东话？他说的是方言？“谁的报应？”我问他。“鹅肝啦，我现在是肝癌，大概吃了太多鹅肝吧。”他看着我说。“你在胡扯什么啊。”我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开玩笑。“骗你的啦。”他说，“其实这是我家里的遗传病，我大姑妈，我爸爸都是死于这个病，这下看来我也遭殃了。”“对了，为什么你们才来啊，云去了很久，堵车吗？”“没，我们肚子饿了，去吃饭了。”我故意没什么表情地说。“阿亮，那个……”还没等云开口，我就对她笑着摇摇手，示意她先别说话。“嗯，说起鹅肝，好巧，我们刚才吃了很多寿司，当然也包括你最爱的鹅肝寿司。”“好吃吗？”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看起来他因为生病确实很久没吃这个了。“还行吧，倒是没你那次我搬家时带我们去吃的那家好吃。”我说。“你还记得那个餐厅？”他有点意外。“嗯，有段时间我们三人不是一直去的嘛。不过后来我一次也没去过。”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后来”。“哈哈。”他笑了起来，“真是好怀念呢，后来我常常一有空就去，总是点我最爱的那个鹅肝寿司。”“和云吗？”我说。他稍微惊了下，“对啊，后来你离开上海后，我们常去那里，我们都很想你，每次去那里，就会想起我们那时候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你看，现在我终于瘦下来了吧。”当时的他有一点壮壮的，他总说自己看起来憨憨的，他想再man一点，想肌肉再fit一点就好了。嗯，现在的他真的瘦好多。“怎么突然生这个病了？”我问他。“那天照例和云去那家店吃寿司。可回家后，晚上肚子痛得厉害，我还以为是和你搬家那次一样，是拉肚子呢，去医院一检查，才发现居然是肝癌。不过最近常常小痛也是事实，我一直没当一回事。”“为什么事事都要扯上那家寿司店啊。”我叹一口气说。“这是只属于我们三人的特别回忆，你要珍惜。”他笑笑说。“只属于你们两人吧。”我说。“你还在气啊，对不起，我到现在还没有和你说一句抱歉。”他说。“不气了，气的话，我就不会来看你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刚才你还有心思去吃饭？”他说。“那个，刚才肚子饿了，没力气说话，只有吃饱了，才可以彻底放开好好聊聊啊。我们那么久没见，可不能让你觉得我也病怏怏，有气无力的，我当然要吃得饱饱的，精神满满地来气死你。”我说。“哈哈，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死鸭子——嘴硬。你敢说，你不想我们。”他说。“谁想你了，我就偷偷想云。”我撇了撇嘴。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隔壁房间还是走廊哪里的收音机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音乐声。“病房里怎么有音乐，我去叫护士让她关了吧。”我说。“是隔壁房啦，每次晚饭过后一段时间总会放这一首歌。大概也是一个像我一样寂寞的人吧。”阿亮说。“我常常听这首歌打发时间啦，常常听着听着就想起过去的我们，想着能否有一天可以走出这个病房，想着我现在就快死咯。”“别胡说啦，我这就去关了。”“喂，你现在跳舞和滑板怎么样？”他突然想起什么对我说。“什么怎么样？”“以前我不是教你跳华尔兹和滑板吗？你忘了啊。”“没啊，滑板一直都没碰啊，又没人教我。华尔兹倒是因为参加不少社交场合，会跳一点。”“听，这音乐多适合跳华尔兹啊，可惜我现在跳不动了，为什么你们不在这里替我跳一段呢？”他说。“我？替你？和谁？”我不解地瞪大眼睛问他。“和云啊。”他笑着说。“啊？亮，我不行的，不行的。”云在一旁害羞地说。阿亮看着她说：“没关系啦，现在是多好的机会呀，就当庆祝我们三人再次团聚吧。”我把手递给云，示意她能不能和我跳支舞。我对阿亮说：“现在我要当着你的面抢走她哦。你乖乖地，老老实实看着我们跳吧。”阿亮笑了。笑得很开心。“抢走吧，当初也是我从你这里抢来的。如果你能接手，我死了，也放心了。”

“喂，你说什么呢，云又不是什么商品，说接手就能接手吗，而且，当初是你抢走的，如果你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抢走的东西就要好好守护下去。现在还不是你放弃的时候。”我说。

云一直没说话，但我看到她好像哭了。“而且，”我说，“我可不是一个吃回头草的人，我也快要结婚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力不从心。

音乐声继续悠扬地飘在我们的房间，好像一朵无形的云紧紧把我们三人裹在了一起。我听清楚了曲子，那首歌我也一直很喜欢，叫《The End Of The World》。

我知道，我们三人的世界末日早已经远去。我轻轻地搂住了云的腰，她也温柔地搭住了我的肩。我们的脚步缓缓地跟着音乐律动着。这一次，我跳得很好，再也没有踩到她的脚了。音乐停了，我把云的手重新放到了阿亮的手心里。我对着阿亮说：“喂，明天手术看你的咯，你可千万别死——我还等着你教我滑板呢。”

亲爱的，再也不会有人像我那么爱你

那是高中时候的事了。距离现在已经整整十年。

我和她都是班级里被别人称作怪胎的存在。

这个故事，我一直放在心底，从来没和别人提起过。

风是有方向的，当你忘不掉一个烂情人的时候它会从正面冲过来，以一个凶猛巴掌的力度扇醒你。当你痛苦无力的时候，它会从后面吹来紧紧贴着你，支撑你，从背后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当你幸福的时候，挽着那个人的手走在夏风阵阵的夜晚时，它会从你们的侧面不打扰地悄悄吹过，默默地祝福你们，并调皮地挽起那个人长长的发梢。

可是，今天的风不知道是从世界哪个角落吹来的，倒是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的偷袭。是的，这风一下就带来了过去那些所有被我下定决心要抛下的回忆。

（一）

我的左脸天生有一团黑乎乎的胎记，像是有一个小爬虫永远栖息在脸上。她叫风风，可笑的是她非常惧怕风。原因是她的头发突然有一天开始不明原因的下落，当时同学们说得很难听，有人说她得了癌症，就快要死了。有人说是她以前结交了太多男朋友，染上了什么不好的怪病。有人说是她在偿还逃跑的骗子父母的债。

被人孤立的那种自卑让我们自然走到了一起。而且我们又住在同一个弄堂，所以每天和我一起回家的，除了夕阳，还有她。

在刚开始的阶段，我真分不清我们只是在互相安慰，互相同情，还是真的像普通恋人那样单纯因为彼此心里山呼海啸般的呼唤而在一起的。

当然，至少在我眼中，她长得真的很漂亮，我一直觉得当时班级的很多女生是嫉妒她，才讨厌她的。

随着慢慢的相处，她的乐观，她的坚强，她的独立，每一面都深深地打动着我。虽然她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稀少，我却越来越喜欢她。我觉得她永远是班级里最闪亮的女孩。

每天早晨，当她从门外要进教室的时候，我一下就能听到只属于她的，和别人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和风风在一起的时光，总是那么开心。总是让我忘了自己是一个“有缺陷”的人。

她常常安慰我说，你那条脸上的小爬虫好像一个会动的壁虎哦，侧脸看的时候棱角分明，格外的酷，配上我时常不苟言笑的如雕塑般的脸，简直像是拥有超能力的，下一秒就会在学校大开杀戒的动漫里的人物。

我说我根本不在乎你头发掉不掉，我不喜欢长发的女孩，长发的女孩总是那么自恋那么自傲，总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头发狠狠绊一跤，摔一个四脚朝天那么狼狈。

我喜欢短的，干练的，而且是越短越好。

我对她说，如果你有一天变成了光头那更好，简直闪到无与伦比，亮到没朋友。

我们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但我们几乎从来不说那些被班级里同学欺负的，不开心的事，也不会对彼此抱怨什么。

我们不是彼此的垃圾桶，我们是彼此伤心之后第一时间想见到的彩虹。

（二）

我记得，在那个微风阵阵，下过雨的早晨，青草气息在我们的四周洋溢，我们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绕着走，说说自己的心里话，分享自己以前的趣事。

我们谈到了之前的感情史。

我先老实交代了。

我说，我在初三快中考时喜欢上一个女生，她每天都会带很多零食来学校吃，有一次我因为中饭太难吃一点都没吃，到下午还剩最后一节课时，肚子实在是饿，我看到她下课时拿出五颜六色包装的零食，简直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当时我真的很想开口问她要，没想到，她居然看出来了，马上给我一个好丽友派吃，那个时候我简直太感动了，感动到肚子都不饿了，当时居然没舍得吃，偷偷放进了书包里，想回家后一个人慢慢仔细品尝。可一回家后放下书包就和朋友踢球去了（那时的班上的朋友都几乎不在乎我脸上的胎记），完全忘记了书包里的东西，第二天，第三天，都没记起来，直到毕业后，洗书包，才翻出书包角落那个包装已经瘪的不行，没打开过的好丽友派，突然想吃了，这才发现那个早已经过期了。

是的，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对的时间就永远过期了。

之后，我也和那个女孩没有了联系。

让我没想到是，和风风说了这件事的第二天，她中午吃饭的时候，马上给我一个好丽友派，并让我当场吃掉，说这次一定要记得这个味道。而且吃了这个，就代表一种承诺了。那样，我们之间的感情就不会过期了。

我当时心里满满的感动，但我想，真的有感情会一辈子都不过期吗？

我一边大口大口吃着属于我们的好丽友派，一边说，风风，昨天我已经讲了我的感情史，你可不能这样耍赖跳过哦，也跟我说说你的吧。

她腼腆地笑了笑，说，你看你吃的满嘴都是。

她轻轻地用手帮我嘴角溢出来的甜蜜抹去。

她也说了她之前的感情史。

她说：初中每天骑自行车放学走回家的时候都会碰到一个同路的隔壁班的男生，然后我们两个渐渐地就说上话了，每天相约一起回家，她说这是她一天最美好的时光（当时听到这句，我有一点不舒服）。

有一天，回家的时候，看到那个男生和另一个男生朋友一起走，她就故意推着车在学校附近的小摊贩那里转啊转，装作买零食，买小挂件什么的。

她说，当时也不知道那个男生懂不懂她这样绕着不走的意思，她想那个男生早应该他和那个男生朋友一起回家了吧，过了20分钟，让她没想到是，她居然惊喜地看到那个男生向她这里推着车走过来了，他的车子好像是爆胎了，瘦瘦的脸上满是汗。她说，当时我们相视一笑，他带着一个足以融化一切的笑容看着我说，我终于甩掉他了，我们走吧。

在傍晚的黄昏里，风风看到那个男生的手脏乎乎的，不经意间朝脸上一抹，留下一团黑乎乎的印记。

风风说到这里，看着我的脸上说，真的很像你现在脸上的那个胎记哦。我有点不高兴了，说：“什么啊，原来我只是替代品，只是因为我长得像那个男生你才喜欢我啊。”

她看我很紧张的样子，笑笑说：“你傻啊，当然不是啊，你的胎记比他酷多了，你也比他特别多了。在我心里你是唯一的，要说是附属品，他才是，他只是因为有点像你才被我选中作为一个遥远的回忆保存下来的。”

我心里听得美滋滋的。“而且我后来还是和那个男生错过了。”她说。我说：“错过好，没有这些错过，哪轮得到我们的相遇。”一下子，她和我都笑得很开心。我们走在操场的跑道上，笑过之后，我们的表情还是回到了我们最熟悉的一言不发的沉默里。配上我们标准的死鱼眼和臭脸，我想路过的同学一定觉得，我们好像刚刚从黑帮走失，来学校索要保护费的不良少年。

（三）

当然，这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没人觉得我们是来收保护费的，也没人怕我们，相反他们总是乐此不疲地嘲笑我们，奚落我们，欺负我们。

他们会在风风中午带的饭盒里放上蟑螂，然后把我摁在地上，要她亲手喂我吃。他们会在一大早在黑板上画上两个怪物手牵手，然后做一些恶心的动作的画面。写着“丑人多作怪，去死吧。”他们会在风风生日那天，把我一大早放在她台板里的生日贺卡和礼物拆开，用一种恶心的语气朗读我熬了几个通宵写出的情话，并嘲笑我送的是什么烂东西，砸在地上踩得粉碎。当然他们不知道这是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他们会特意修改我们的作业，让我们错得一样离谱，让老师想当然以为我们两人互相抄作业，当众批评我们。甚至有一个老师说：“有的同学，我算是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了，长得差，没想到品行也那么差。真是一无是处。”曾有很多次我真的想不顾一切冲上去，管他们人多不多，力量大不大，总之我要打死他们，和他们拼了，但每次都被风风拦住。

她总说，算了，算了。再挨挨吧。他们以后有一天会知道这样是不对的。而且万一因为我闹事被学校开除，我们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在一起了。

（四）

比较奇怪的是，很多年以后，遇上这样越是热的大夏天，我越会想起那个温暖冬日属于我们的初吻。

那是个下着大雪的冬天，一天的课结束了，同学们又留下我们两个倒霉蛋做值日生。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我们扫地，擦窗，倒垃圾和窗外大风呼呼吹过的声音。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似乎把我们两人困在了这里。

我踩着椅子擦黑板最上面的时候，突然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粉笔灰被一阵卷起，在空气里缓慢地、纷纷地落下，我对风风说：“哇，快来看，外面下大雪，我们教室里面下小雪。”

她微笑地看着我说：“快下来吧，不过小心被雪滑倒哦。”风继续朝教室里吹来，夹了一点雪花打在我们的脸上，吹起的蓝色窗帘一下子神奇地把我们两人裹在了一起。我听见课桌上的书本一页页被翻起声响，像是在起哄着什么。

我抓住了这个机会，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在被雪和飞翔的窗帘赐予的这个浪漫而又安心的气氛里，我大胆地一把抱住了她，并把嘴贴在了她温暖的唇上，她没有拒绝。我们闭着眼睛，感受着世界上最温柔的相容，感受着美妙得让时光静止的这一刻，感受着很多年后也会一直重复在我们脑海里的这一刻。

后来一次下雨天，我们在回家的小路上，发现了一只好小、好可爱的白色落魄流浪小奶猫，她说她很想带回家，但每天要上课，家里也只有年纪很大，眼睛又不好的奶奶一个人，不能好好照顾它。

我说那我带回家吧，我和我家里人商量商量。她说：“你不是前阵子才刚收留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吗。”

我说：“对啊，他们一定会相处得很融洽的，就像我们一样相依为命。”

她笑笑说：“那你一定要把它养好，以后我们结婚了，就可以左手一直狗，右手一直猫。两个人各自牵一个，谁也不会孤单。出去吹风的时候别提有多热闹和拉风呢。”

我说：“你这样说，我压力好大，没养好，你是不是以后就不和我结婚了。”

她说：“你想得太多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嗯，当时的我真的想太多了。

随着高考越来越近，她的头发也一天天掉落得越来越厉害，我真的有点怕她是不是真的生了什么绝症，但每次她都很爽朗地一笔带过，撅起小嘴，在我小肚子上重重打一下，说：“你看我这样精神和你说话，我像是快死的人吗？”

我捂着肚子，一边咳嗽，一边说：“不像，但会不会是回光返照？”

然后我的脸被她扯得快要掉下来了，当然要是能索性把那个胎记扯掉就好了。

（五）

后来，高考的那天，她剃了一个无比明亮的光头来考场，所有人都震惊了，看着她呆掉了。高考那个暑假里，我也去做了激光，弄掉了那个被人嘲笑的胎记。

我希望可以在大学重新开始。我们都考得不错，都进了本科。她还在大学里做了学生会干部，因为做事爽气，为人直率，人缘很好，被大家亲切地叫光头姐。没了胎记的我，似乎也一下恢复了自信，甚至收到了好几个女生的表白。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了，我们的联系也一直没断。我常常去她学校，或是她来我学校偷偷约会。大学毕业之后，我们在学校外租了一个公寓住在一起了。后来……我们就这样跌跌撞撞而又慌乱地进入了这个复杂的社会。后来……隐藏在生活中的无数实际的问题全都一股脑冒出来，开始慢慢腐蚀我们尚新鲜的生活，后来，冷战、争吵、歇斯底里、麻木、无可奈何、信任危机、背叛、伤心欲绝、绝望彻底摧毁我们。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人间果然恋爱容易，相处实在是太难了。最后，一个倾盆大雨天，风风带走所有行李离开这间公寓，我知道已经无力挽回，只好看着她远远离开，在一起那么多年的我们也终于迎来了不留情的分离。我们就这样无可奈何地分手了。

她只留下了那只我们当初一起捡回来的流浪小猫，她好像伤透了心，刻意要在我的世界里消失，换掉了所有联系工具，和朋友父母一起商量好，让我再也找不到她，再也无法联系她。

风风：

所以我只能常常对着那只猫说着我每天单调乏味的生活和思念你的话。

后来又过了一年，慢慢地，在我的细心照顾下，有一天我发现，当时高中时候捡回来的小奶猫也终于长成了一只肥肥的大猫，我看到它，就会想起你，想起过去那些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和以后结婚要一人牵一只的年少誓言。现在想想，这已经不可能了，那只小狗早就死了，你也离开了。

那些年轻时候说过的话就像半夜下起的大雪，天一亮就没了。

风风：

让我没想到的是，有一天大猫也逃走了，我坐在窗口，整夜不睡等它回来，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没有回来，似乎它也走得很决绝，就和当时的你一样。

半个月后有一次晚上睡觉忘了关窗，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大猫回来的声音，她用脖子在我脚边蹭来蹭去，我看到她脖子上戴着一个新的项圈，里面夹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你的新地址。

可惜的是，当我看到那个新地址的时候，我一下子醒了，原来那只是个梦。我还以为真有猫报恩这回事呢。

又过了几个月，我开始习惯没有大猫和你的生活了。房子再租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我想你们都不会回来了。

住在那个房子的最后一天，傍晚的时候，当我终于收拾好了一切，我就一直坐在窗前发呆，看着以前我们一起搂在一起看透的风景，回想着当时我们一起看醉的晚霞。

从傍晚到深夜，我就一直坐在窗前吹着风。我喝了一点酒，傻傻地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好像发生了很多怪事，我看到月亮突然滚下了山崖，跑到地面上来陪霓虹灯火玩耍，一会霓虹灯一排排像大雁般成群飞上天，追着星星打闹，聚集在天空一起照明。时钟的针一圈圈在反转，那条壁虎，那个胎记又爬到我的脸上，一切似乎都倒过来了，叮铃铃，响起了清脆的门铃声，是不是你也终于从远方回到了我身旁。

（六）

又过了很多年。

一切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昨天回家的时候，正好经过我们以前一起读的高中，我看到一对穿校服的情侣从我面前走过。我突然觉得那时候我们时常嫌弃的校服怎么突然变得那么那么的好看，那么的耀眼，校服是金黄色的，他们简直像披着无比灿烂的阳光一样，那个女生在吃一个甜蜜的好丽友派，吃得嘴角都是，男生一边看着她，一边温柔地帮她抹去。然后他们很自然地接了吻。

当时看到这个画面，我突然有点难过。

我也并不是羡慕他们什么，只是看到有些人，看到他们还对世界那么包含善良和热情，看到他们还敢爱一个人爱得没有退路，看到他们还有那么多荒废因为年轻值得被原谅，看到这些，就会让我想起自己失去的一切。

今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写完的一刹那，我好像突然对很多事释怀了，好像有很多一只捆绑我记忆的丝线从我身上一下抽离了，一下自在地飘走了。

我想，告别不意味着不可以缅怀，一个人如果想永远年轻，还是应该把那些已经逝去的青春作为你当下人生中的邻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串串门，就算那段回忆并不是什么多开心的事，也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安慰的。

（七）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当一切都复原后，我也终于明白：无限有很多种，爱是一种，恨是一种。你年老时和相守在身边的她一起看今天落下的黄昏是一种，你年轻时曾和她互相依偎在风里，在大雪落下的缤纷里接吻又是一种。所以，再也不会有一个人会像我那样爱你，也再也不会有那样爱过一个人的我了。

相亲改变人生

这是一次改变我人生命运的相亲。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当时的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的。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刚刚失恋，极度伤心欲绝的可怜虫，朋友实在看不下去天天如僵尸般没有激情拖着身体活一天是一天的我，所以安排了这次相亲。

“对方虽然是个老师，可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有趣的人哦。”朋友连用两个非常，说起这个他力荐的相亲对象时，两个眼睛发着如奥特曼绝招版闪耀的亮光，仿佛这个人会把我身上的灰暗一招绝杀。

那天天气也不好，阴沉沉的，走在路上我就觉得，那个相亲对象一定和这个糟糕天气差不多，不怎么样吧。刚来到相约的咖啡厅，朋友一条短信过来，“人家已经坐最里面一排靠窗的座位上等你一会儿啦。”根据朋友指示，我来到那个座位。这是一家以电影为主题的咖啡厅，墙上都是各大看到快吐的著名电影海报。比如《四百击》啦，《筋疲力尽》啦，《花样年华》啦，《安妮霍尔》啦。说实话，第一眼对她的印象真的还挺失望的。标标准准的普通模样人，没什么值得写出来的五官亮点。眼睛就那么大，鼻子也是那回事，嘴不大不小，脸不圆不方。让我印象很深的是，她的头发又多又厚。加上老师这个很安稳的职业，大概会是一个好贤妻良母吧。可我对贤妻良母并没什么兴趣，当然我的意思也不是我只对性感妩媚的“恶女”有兴趣，有我也驾驭不了。应该说，那时心如死灰的我对一般的普通人都没有什么兴趣。刚刚失恋，似乎也不想立即再投入到恋爱里去，整个人很疲乏无力，如果再找一个“无聊”的人，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呢。“对不起，我迟到了。”我一坐下，就和她礼貌地致歉。“没事，我也刚刚才到一两分钟。”她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很 nice的人。“想喝点什么呢？咖啡？还是茶？要不要来块蛋糕什么的？”我拿起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对她说。“哦，茶吧。先喝一点茶吧，打打底。”她说。“打底？”我听不懂。“嗯，因为一会儿要喝啤酒。”咦？你不是来和我相亲的吗？一会儿就走啦？还要喝啤酒？明明现在刚刚周末早上啊。要去酒吧和朋友聚会什么的也是晚上去酒吧吧。我心里犯嘀咕了。“哦，原来你一会儿还有事啊。”我对她说。“也不急啦，不好意思啊，明明今天是来相亲的，居然说了那么没礼貌的话。”她说。没关系啦，我知道，可能我长得不如照片上好看吧。我觉得她是在找借口脱身。有些人相亲一看到对方真实面目，如果和心理预期差太多，会找各种借口，说什么突然有事离开的。我心想，可能她一看到我就觉得没感觉吧，她居然先发制人了。姑娘，我对你也没什么感觉啊。“因为知道今天相亲要路过这条路，就顺便来这附近买一种很特别的啤酒。”她说。“这条路附近有很特别的酒吧吗？”我问她。“不是啦，一种我爱喝的啤酒牌子啦，这个城市只有这里有卖。说来话长啦。”她有点吞吞吐吐的。“哦。”我觉得她越说越奇怪，难道她是一个酒鬼？特别迷恋某个酒吧进口的味道很特别的外国啤酒？因为看她不想多说，也就淡淡回了一个哦字。一下子没人说话，气氛尴尬起来。“你长得比照片上帅一点，可爱一点哦。”她喝了一口茶突然开口说。“啊？”正在喝橙汁的我差点呛住。“可爱，这个形容男人好像有一点怪怪的。”我说。“哈哈，居然自称自己是男人。”“嗯？我是男人啊，你看不出来吗。”我突然霸气地提高嗓门。“不是啦，我觉得你看上去挺小的，应该还没到30岁吧。”她说。“嗯，我28。”“果然是个小男生。我认为40岁没到，都不能算一个男人。”她眼睛一转一转地说。“你多大啦。”虽然差不多在朋友介绍下大致知道，搞不好虚报年龄呢她。“我29啦。嗯，是个老女人了已经。”她说。可能我的问题和语气不是特别绅士，她的嗓音也越来越高啦。“听朋友说，你是老师？”我继续追问。“嗯，中学语文老师，别看我小，我已经工作5年咯。”没人觉得你小。我心里想。一看你就比我大啊，姑娘。“很不错的职业啊。现在老师很吃香的，男人很爱找当老师的女孩。”“我觉得你不是这么想的。你好像会写一些有趣的小说吧。”她看着我淡淡地说。“啊？”对于她的直白我有点惊讶。“你一定听到这个职业就觉得我是一个相当无趣的人吧。想着也就随便来看看，打发打发周末时光。也算是给朋友交交差。”她说话的语速相当快。“没啊，我觉得是一个很好的职业啊，看到你，也觉得你很漂亮的。”我又一次心口不一。“谢谢。既然你夸我漂亮，我就多待一会儿。”“嗯。那我也多待一会儿。”我顺着她的话。“哈哈，看起来，我们好像不怎么和呢，这个相亲看来要让辛苦组织相亲的我们共同的朋友失望了。”她说。“我觉得你倒是比我想象得有趣啊。”我对她说。“怎么，开始对我感兴趣了？”她的眼睛简直动得灵敏地像一只兔子。她以为我是那么好上钩的猎物吗？以为我是一个没谈过什么恋爱的小绵羊？呵呵。“嗯。现在我很想了解你。”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哎。”她叹了一口气，“听说你刚刚失恋啊，这样快速出来相亲真的好吗？不过，我们这一点倒是很有共同点。”“嗯？什么共同点？你也刚刚失恋吗？”我说。“嗯。谈了一场5年的恋爱。刚刚结束。”她的表情一下子沉下去。大概她刚才只是故意装轻松吧，故意强颜欢笑吧。我想。“莫非在学校？”我说。我隐约听朋友提过。“是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恋爱。”“哦，和学生？”我说。她一下子笑了，“你好像也挺幽默的哦。不是啦，是和体育教练。”“哦。原来是‘办公室恋情’和同校的体育老师哦？”“你越来越八卦咯。”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是体育教练，学生课后游泳兴趣班的教练。”“我就随便问问，反正我一会儿要走咯，不听白不听。”“哈哈。我也要走。”她好像已经了解了我说话的套路。“每周一、三两天，部分学生放学后会去参加学校附近游泳馆参加游泳兴趣班。我负责带他们去。他是兴趣班教学生游泳的教练。因为每周都去，渐渐我们就认识了。”“哦。好的。”我并不怎么想听这个老套的恋爱故事了。我是来相亲的，所说也要了解了解彼此过去的恋爱史，可没空去了解那么详细啊。“你平时空闲的时候，爱干些什么啊。”我想岔开话题。“没什么，爱喝一种啤酒。”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咦？又是啤酒。刚刚我就在纳闷的啤酒。现在她又自己提起来，是想告诉我什么她的怪癖吗？“你作为一个老师那么爱喝酒真的没关系吗？”我问她。“那个特别的啤酒也只有每年那个纪念日才会喝的。”“什么纪念日？”“你听我说下去就知道啦。”她说。晕，看起来我遇上一个会随随便便对陌生人说起以前自己很私密往事的那种人了。又可能她也认为我们这次相亲没戏，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刚刚似乎和我一来一往过招也挺有意思的。就对我这个陌生人说说一直没其他地方说的心里话呢。“刚才说啦。我和那个教练就这样慢慢认识了。但真正在一起是在那个溺水事故。”“哦，学生溺水啦？”“不是。”“哦。你溺水啦？”“不是。是他溺水。”她说。……确定是游泳教练吗？我心里暗暗吐槽。“那是很平常的一次游泳课程，我坐在旁边座位等学生。他在泳池教得好好的，一下子就出事了。他在深水区一下子人痉挛了，抽筋了，一下子在深水区沉入下去。好像昏过去了。几个力气大的孩子把他拉到了岸边。我马上让学生去叫医护人员。我看着躺在那里的他，做了一些必要的抢救措施。学生都只是在书本上学过一点，为了学生安全我特意学了一些，没想到居然用在游泳教练上。”“你对他人工呼吸了？”我一下子就猜到了。“嗯。”她脸有点红。“后来刚做了几下人工呼吸救护人员就来了，还好抢救及时，好像是心肌炎发作，心脏的问题。过了几天，不知道哪一个多嘴的学生告诉了我对他做人工呼吸的事。他来学校找我了。说是要感谢我救命之嗯，请我吃饭。”“哇，就这样在一起咯。是不是他故意装溺水的啊。”我说。“不是的，后来说起的时候，他说那天他正在泳池偷瞄坐在一边的我，突然感到心脏激烈跳动，然后眼一黑，人一下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喂，这一见钟情可真是太吓人啦，简直要人命啊。”我吐槽。“我们在一起了，真的让我爱上他的时候，是那个啤酒。”终于说到这个了。可以不要卖关子了吗？我心里想。“有一个周末，外面下着大雨，本来想出去逛街的我们被困在家里，我们一起在沙发里看电视，想等雨小了再出去。他要看体育频道，我要看时尚频道。正好按到时尚频道的时候，是一个嘉宾教女生梳一个欧洲公主复古发型。‘我帮你梳吧。’他对我说的时候我很开心地去拿梳子。梳的时候，我的头发却一根根止不住往”下掉。‘最近我落头发真的好厉害啊。’我说。‘可能是秋天的关系吧。’他安慰我。我在网上查了一些不落头发，生发的秘方。在一个美容论坛，看到一个老帖，那个楼主说的是用一个很小众的外国啤酒牌子洗头可以生发。据说是因为酿造这个啤酒的地方是红土什么的，我也不太懂。但看到底下回帖有人说用了这个方法真的很有用，头发长出来很多。就是这个啤酒在一般超市并没有买，全上海就只有一个进口外国稀有品种啤酒的酒吧有卖。我说，我不太认识那里的路，要他以后哪一天陪我一起去买。没想到，他看着我本来憔悴失落一下子找到希望兴奋的眼神，居然说，‘现在，我就帮你去买吧，晚一天，你的头发又要多掉一点了。’‘可现在外面下着大雨。’‘我知道那个地方，就在我们上次吃的那个拿破仑甜品店两条街外，我骑车去，马上就能帮你买回来。’‘不要了，等一会儿吧。也不着急那么一会儿。’‘你不急，我急，这雨一时半刻还停不了，我马上就回来。’说话的工夫，他已经出门了。我家里很焦急地等，一直在阳台看着越下越大的雨，真担心他出什么事。‘宝贝，快开门’，听到他在门外的声音，我立刻从阳台奔到门口开门。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还滴着水，身上都是泥土，膝盖那里还流了血。他说因为这个啤酒的香味实在太香了，喝了一点啤酒，所以在路上骑车晕了下，摔倒了。我立刻冲上去抱着他，吻他。‘骗人，你嘴里一点啤酒味都没有。’我帮他包扎了伤口，他用热毛巾沾上啤酒一点点往我头发上轻轻地按摩，他还一边顽皮地说，‘头发，头发，快快长出来，别让我的宝贝失望。’我说，‘你以为在变魔法啊。’”此刻我看着她又厚又亮的头发不敢想象她头发稀疏掉头发的样子。“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她注意到我正对着她失神地凝视。“你的头发。那个啤酒效果真的那么好？”我说。“怎么？你也有这困扰。”她笑笑。“没，当然没，我家里的猫最近常常脱毛，弄的沙发上，地板上都是。”“猫怎么能喝啤酒？”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一个八度。“谁说喝了，我用啤酒给它擦擦身，不让它脱毛呀。”“你真是想得出啊。”她鄙视地看着我说。“喂喂，明明你现提出那个古怪的啤酒的。”“对了，你猜我身高多高。”她又突然岔开话题。“哦，大概1米65吧。”我大致估算下。“坐着也能猜出来？有的人可是坐着看起来高，其实很矮的哦。”她又话里有话。“我1米8。”我直接挑明说出来。“哦，和他比还是差了不少啊。”“谁？”“教练呀，他一米192。”“男的长那么高也不好的。”我酸溜溜地说。“他192，我162。”“啊？你们难道就是所谓的最萌身高差情侣。”我说。“对。”她好像一下子想起了很多过去的趣事。害羞地笑了。她又开始自顾自地说起他们的故事了。“有这样一个巨人身高的男友，真是好处多多哦。看演唱会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坐在他的肩上，仿佛是坐在一座小山上，原本被黑漆漆的后脑勺挡住的视线，突然就开阔得不行，几乎到了和台上歌手平视的地步。”她说的时候眼睛里冒着光。“这样会影响你后面的人吧。”我说。“嗯，每次都只能看一会儿，就下来了，那些人真是有够吵的，你们也坐在男友身上呀。”“他们的男友没你那个教练高吧。”“记得我们在山上看日落，因为身高，他喜欢用下巴搭在我的头上，两条胳膊从后面静静抱住我，说我的头发有一股海洋的味道，就像在海边看日落。我们总喜欢这样穿情侣装，我上身蓝衬衫，下身白色牛仔裤，他下身蓝色牛仔裤，上身白T恤，因为我们的身高差我上身的蓝和他下身的蓝几乎撞在一起，他的白色和我的白色又形成视觉差，仿佛我们是连在一起的。”“哇，想想就好炫啊。”“有次骨折坐在轮椅上，他帮我拿盐水瓶举得老高老高的，只有他帮我举的时候从来没有回过血，后来别人来帮忙的时候常常因为太低而回血。他知道我的尺寸，有次他帮我去买了一条精致的蓬蓬裙，服务员看到那么高的一个大男人拿着一个那么小的裙子，说是不是买给女儿的。我还可以把他的衣服当成及膝盖的连体衣，如果是蓝衬衫再加一件迷你牛仔短裙，不要太性感啊！还有……”“等一下，为什么你要告诉我那么多前任的事？”“因为我说了那么多后，就该轮到你说了哦，你好像最近因为前一段感情很不开心哦？”我心里暗暗责怪朋友的多嘴。“还好呀，我差不多已经走出来了。”“真的吗？我听说你可是因为那段感情做过很多极端的事哦。”她咬着吸管，喝着饮料，笑着对我说。“好吧，既然知道了，就别问我了，每个人总有沉溺到某一份感情突然就走不出来的时候吧。”我底气不足地说道。“这倒是真的。”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走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走出来。”“他出国了啊？还是你们分手了啊？”“没啊。”他死了快4年了。我没想到她居然用那么直白的一个“死”字。“啊。”我不禁脱口而出感叹下，“对不起，说到你不想说的事了。”“没事。”都是我自己在说。“他是在张家界天门山翼装飞行的时候坠崖身亡的。”“我好像听过那个新闻的。”我说。他不是游泳教练吗？怎么去翼装飞行了？怎么回事啊。我满脑子疑问。“他以前是个游泳运动员，最擅长的是100米自由泳，还在世界锦标赛获得过好名次，他一直对速度有一种巨大的、痴迷的渴望。因为不断疯狂地不顾身体极限的训练，甚至用上了某种化学兴奋剂，才导致心脏受损的。也因为用禁药，被踢出了国家队，然后他继续自暴自弃，依然疯狂追求速度，导致脚严重韧带撕裂。后来还是以前训练的领导照顾，分到了一个区体育馆游泳教练的工作。自从我们在一起没多久，有一天他就提到了那个翼装飞行的运动。说是比起游泳，那个更能感受到速度燃烧的激情。当然我是绝对不同意的，他先是从跳伞开始，再是滑翔，然后是这个最危险的翼装飞行。他的胆子真的很大，常常鼓励我也去做想都不敢想的事。比如有次一个电影来我们学校取景，正好缺一个只有几句台词的女老师角色，他就非常鼓励我去试镜，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演员梦。他比赛那天我正好带着他送给我的一个海豚水晶项链去试一个新电影的角色，我甚至觉得也许我真的能得到这个角色走上演员之路呢，最后，试镜的时候项链突然碎了，我也没拿到那个角色，继续当我的老师，他也没比完赛，我们都失败了。一直以来他参加翼装飞行的比赛都非常顺利，但没想到天门山那次还是出现意外了。就那么一次意外，我就永远失去了他了。他说不能再游泳的日子就像一个行尸走肉，直到接触到了翼装飞行才又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我能感觉到，他玩翼装飞行后那段时间越来越开朗，他答应我那是他最后一次比赛了。失去了他，然后突然感到整个世界都塌陷了，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振作起来。”我听着他们这个故事，不禁想起自己那个微不足道的却又让我无法走出的失恋往事。“直到……”她说。“直到？直到什么？”“直到我看见那封他给我写的一封信，还是后来一个学生给我的，说是教练说了如果比赛有意外，就让老师看这个。拿到信，看到信封上那个熟悉的笔迹，我一直暗淡的心好像一下子又有了一点点电。”“信上是怎么说的？”我迫不及待想知道。“你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吗？”“不会吧，你带着信？”“怎么可能，今天我真的是来相亲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和你说那么多无聊事的，信那么重要，怎么可能随身带着，早就收藏起来啦，但我用手机拍了照片，有时候，偶尔也会拿出来读读。”信很长，手机翻了很多页，但我一直认真地看到最后。亲爱的，大概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穿着滑翔衣飞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我答应过你，这场重要的比赛之后，就退出了，可惜既然你看到这封信了，我们也就没这个机会了。不知道是好运还是厄运，在这个世界里，让你遇到这样一个落魄又奇怪的我。第一次我们相遇，就是我快要死的时候，大概也就注定了也要以一个死结尾吧。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再也没有一个人会为你买那个长头发的啤酒了，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让你坐在肩上看演唱会了，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和你穿那样特别的情侣衣了，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家里等帮你备课完再帮你对一段台词了。我知道我们在彼此眼里都是世界上唯一的存在。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是任何人都不能复制的。现在，已经离开了我的你，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你。你不是梦想演戏吗，演员一生中会碰到多个有趣的好剧本呢。你就当这是你目前为止人生中遇到的最有趣的剧本吧。虽然你现在一定非常非常痛苦和难过，但一个人如果没有枯萎过，然后再重新盛放，他就没有体验过人生真正的滋味。你一定会担心再也遇不上一个人对你那么好。但我想告诉你，其实每一个情人都是唯一的，每一段记忆也都是唯一的。可能会刻骨铭心也可能憎恨不已伤透了心。有的人错过就错过了，只能算一个简短而有趣的广告。如果可以，我会非常开心地看见你可以从我们的故事里，带着这个磨炼我们，考验人生演技的机会，更好更从容地投入到下一阶段人生剧本的演绎中。我一直在水里和天空里追求速度，你也一直在现实里追寻一个虚幻的演戏梦。所以希望你把自己这一辈子剧本弄得再跌宕起伏一点。希望到你人生终点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还算对得起这个老天和你共同设定好的剧本。觉得此生没白费。好好过这一辈子，有缘分的话，我们会合作久一点，没缘分的话，我们下辈子有好剧本再合作吧。虽然我真的舍不得你。振作起来吧，没有我，你依然会活得很好，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失去一个人，如果之后还能遇见，再好不过。如果再也遇不见，至少我们拥有过了别人永远不会懂的精彩。有多少人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生。保重好自己，虽然我们之间合作了那么短一会，我就退出了，但我知道这已经是我们一生拍得最好的戏。照顾好自己，下辈子有机会，我们再合作一段。看完这封信，我被震得说不出一句话，我深深地觉得自己那些挥之不去的小情绪在这个生离死别的故事前简直不值得一提。“怎么样，看了这封信是不是好多了？”她说。“好多了”这三个字似乎一下子把我惊醒了，这三个字听得我格外诧异。难道她知道我走不出上一段感情特意编这么一个故事来安慰我？但这个故事太与众不同，太离奇了，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脱口编出来？她是一个语文老师，所以编故事的能力很好？等等，她到底是语文老师还是一个演员？朋友说是一个他所遇见的最有趣的人？难道她知道我对一般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没有兴趣？所以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我迫不及待地想了解关于她的一切。“你这样看女人很不绅士哦。”她的声音让我停止了胡思乱想。“啊，不好意思。”我感觉到我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怎么了我这是，怎么还像一个刚刚初恋的小屁孩一样。我说：“你刚才说的故事，不是骗我的吧。”她说：“是你一点点引我说出来的哦。”我说：“我现在真的对你很感兴趣，我真是太小看一个语文老师了。”她说：“怎么，你还真以为所有老师都很死板很无趣吗？不过我倒是觉得你也越来越有趣了呢。”“服务员”，我招呼一个等候在一边的女孩，“你们这里有啤酒吗？给这个小姐来一杯？”“啊？抱歉，我们这……”还没等服务员说完，她开口了：“我不喝啤酒了，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橙汁说：“现在我改喝橙汁了。”我们的眼睛在对视，甚至可以说在经历一场特别的战争般的交锋。“你的下一部戏准备什么时候开拍？”我唐突地问她。“啊？”她听明白了，一下子笑了。“马上就要开拍了，”她接着我的玩笑话说下去。“那我可以来饰演男主角吗？”我说。“那要看你的本事咯？”她手托着腮，看着我，语气近乎撒娇地说。这样能改变人生的精彩好戏我怎么会错过，一定要拿下。我暗暗对自己说。

漫长的告别

一直犹豫着该不该把这些东西写出来。到了30岁，恐怕谁都会有些不能向别人诉说的秘密吧。这些秘密白天就活在那些没人注意的枕头里，晚上了，一躺下，就悄悄地追到你的梦里去了。

此时此刻，我正站在巴黎银塔饭店顶楼客房的一扇窗户边，手里拿了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望着在夜色中平静流淌的塞纳河，呆呆发愣。

已经是午夜时分，星星在一片广阔漆黑的天空中显得耀眼而明亮。河岸两旁的梧桐随着风的方向摇晃着，远处新桥上的路灯一盏盏孤单地立在那里。偶尔走过几对互相依偎着的情侣，或者是几辆不知驶向哪里的小船。整个窗外的景色浪漫而又静谧，真像梵高的那幅《罗纳河上的星夜》所描绘的巴黎的夜晚。我看着这景色出了神，思想慢慢开始和无边无际的夜相融，最后一同沉到深不可测的黑色里。我的整个脑海里充斥着我的过去，这一年来所有发生的种种和急速变化着、琢磨不透的未来。

（一）

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对现在的生活状态不满，并不停抱怨着。当然，只是一个人，偷偷而又无能地抱怨着。一切都无趣得可怕，就像紧紧地卡在演奏家头颈与肩膀间的小提琴。奏出的旋律虽然还算优美，但这只是表象，只是深不可测的湖水选择给你看的表面的平和。若是远远地、冷冷地看着它，在突然失聪的世界里默默凝视这把小提琴，就只能发现它是以一种何等僵硬的状态勉强维持着了。很痛苦的样子。有时候想想，或许，活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大家都只是身不由己吧。

很多人都希望自己的人生发生改变，只是当真正的变化来的一开始，你永远会以为这只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这些东西不会，也不可能触及你。

最后，等你察觉的时候，这些你漠不关心的变化已经慢慢累积成了足以击垮你，或者挽救你的聚变。我没有妄想着那些变化降临到我身上，所以只有每天麻木而机械地工作着。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从一个最为初级的文案到创意部的总监，怎么一次次习惯别人的否定，又怎么一次次重新武装起自己，迎接从世界各个角落袭来的摧残，这些都只有自己最清楚。

不过，工作忙碌，也有一个好处，至少让我少了很多很多可以想其他东西的时间。在某种意义上，这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每天早上我不需要闹钟来提醒自己起床，也不需要去考虑挤多少牙膏够用，连电梯何时会拥挤起来，这些我都一清二楚。我已经按上了某种发条，即使在某种不自在的状态里，我也可以浑浑噩噩并没心没肺地过得很好。去年某个寻常的日子，下班时间早就过去了，黄昏一点点探进办公室的窗户，在它们通透的表面留下一片片茶金色的云影。

有些人准备离开了。我则继续留在办公室里处理这些心高气傲却又无所作为的新人留下的烂摊子，不过我也不想这么早就回去。对于我来说，这里和家里（那个所谓的“家”。）根本没什么区别。

一直等到天完全暗下来了我才动身离开。当空荡荡的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几乎能听到自己铅笔在纸上不规则滑动的声音。

夜晚的街道上已经有那么一点点初夏的气息在涌动。我喜欢边走边观察着街上来来往往、匆匆忙忙的行人，我思索着每一张陌生的脸背后有着什么样的生活，怀抱着什么样的故事。

回家的路已经熟悉得可以让身体用习惯把我带回家，对我来说，忙了一天，现在倒是一个非常放松的时刻。习惯把我带到街角的转弯处，带到“啪”一声关闭的地铁里，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懒散地坐在晚归而空荡的车厢里了。

我戴上耳机听音乐，一下子与这个世界隔离开。不过，不时传来的一阵阵笑声，轻松打破了我这个自己设置的私人空间。原来是坐在对面的一对小情侣，他们旁若无人地亲昵说笑。我并没有对他们不合时宜的喧闹厌烦。我一直装作环顾四周的时候，眼神偷偷带到他们，观察他们的神情。我看着他们年轻的面孔，感受着他们融洽的氛围，似乎连周围的空气也在活泼而新鲜地跳动着。从他们背后的窗户里，我看到地铁不断驶过长长的、黑漆漆的隧道，我感觉自己在慢慢坠入一种情绪中。我仿佛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长长的白色丝绒窗帘在不停地摇摆，我的双手在上面触摸着一个温柔的轮廓。有些时候，当你不再拥有一样东西时候，看看别人的也是好的。我曾经也有一个“家”，屋里也常出现那种年轻和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傻笑。只是现在这里已经变得冷冰冰的。虽然夏天已经快来了，我在家里仍不时感到一阵阵袭来的寒意，从电视里，从厨房里，从空荡荡的双人床里，从天花板，从每个散发着熟悉味道的家具里。当然这里不时会有过客来访。她们长的有住几个月的，短的有只住几天的。她们是各不相同的，却又是相似的。她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拥有着某个女孩的影子，可能是走路时优雅的姿态，可能是头发的香气，或者是笑起来让世界融化的样子。

我说不清，为什么那么长时间以来，交往的对象都有某个人的影子，我并没有刻意去寻找她们，只是她们在我的生活轨迹里一个个接连不断地出现，然后离去。

可能是我希望能找到某些过去的脉络，一个属于那个人遥远而熟悉的记忆去连接未来。

（二）

我喜欢早上的空气，总是清新和充满期待，走在上班的路上，总感觉有暖暖的东西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不管是好心情互相感染的晴天，或是伞与伞碰撞、共舞的雨天。

我几乎是每天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但永远不是每天第一个到的。

这个每天都比我早到的人就是——诚。他是这个办公室里为数不多，或者说是我唯一的朋友。他是这个广告公司的AE。

因为他也是个忠实电影迷，也是一个不想为某种目的牺牲掉自己所有的人。我们在周末时常一同参加一个摄影俱乐部的活动，或者是打打壁球。我和他走得挺近的，常常在电影讨论中会忽然寻觅到一个绝妙的广告灵感。

从费里尼八部半里的那11个梦境，到伍迪艾伦冷静诙谐的絮絮叨叨，再到库布里克恐怖、深沉的疯狂，我们总是乐此不疲地讨论着。我们差不多同一时间进入公司，算是一同看着对方起步，一同发展起来。

这一天，当我来到办公室的时候，一声声有力的榔头敲击墙壁的声音传来。我加快了步伐，想弄清楚一切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诚在挥舞着他的臂膀，在办公室大厅正中央处钉着什么东西。

“公司穷得连装修工都请不起了？”我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笑了下。便接着挥舞起榔头。“一大早，不用这样发泄吧，我知道昨天你进boss房间谈升值和加薪的事情似乎……”“放心，这不是为我要敲某个顽固、愚蠢人的头做预备练习的。”他放下了榔头，似乎完成了。“你看，这下办公室是不是有格调多了。”他一边说一边满意地指着那里。原来他在钉一幅画。

我朝那副画看去，一片浓郁的夜色，沉静的河流，几个黄色的星星像萤火虫般飞舞，咦？是梵高的《罗纳河上的星夜》。我不由自主的有些激动。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副梵高的作品。

“为什么突然想起在办公室人来人往的这片墙上挂一幅画？”我说。办公室这里本来是一片空空的，我有点莫名其妙。

“最近新闻不是在播吗？那个有着大大的烟囱的房子马上要举办一个梵高的画展了。”

“烟囱？哦，当代艺术中心啊。”我一边回答着他，一边心里嘀咕着，梵高的也要来了？毕加索前几个月才刚来过，因为某个难缠的客户，我还没来得及抽出时间去看呢。

“老板前几个月可是一直在研究毕加索的立体几何主义，他甚至让我跟文案沟通希望在广告方案里把一个给受众传达的东西分割成不同的面，并通过不同的角度来表现。”说着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让受众更立体地、全览纵观地了解与接受？”我说。

“大概吧。我其实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听说他最近好像和通用汽车总裁走得很近，希望拿下最新的这个汽车广告。”

“那个总裁不是在新天地那里开了一家画廊吗？”我挠了挠头。

“对。那个门口摆放着一只被黑布蒙着眼睛的鹿的雕塑。上次开的展览我们不是和老板一起去的嘛。他已经捧场买了好几幅画了，虽然他完全不知道那些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他只知道在要那个老板面前一个劲地赞赏。”他的脸上露出非常不屑的表情。

“这次看了梵高展览的新闻，马上决定要在办公室里放一幅梵高的，可能希望通用老板来的时候看见吧。或者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能有更多的话题吧。不过说真的，他还真是一个附庸风雅的人。”他耸了耸肩。

“有一个附庸风雅的老板远比有一个低俗刻板的老板好吧，咦，那怎么不放那幅最有名的星空啊？”我说。

“我可不是那些嘴上说最喜欢梵高但只知道他有这幅画的人。相比那幅黑色火焰般的丝杉烧向天空的星夜，我更喜欢这幅。”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色的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这是复制画吗？我一眼就看到了画里一个微小而失真的笔触细节。”我靠近那幅画，仔细端详着。“嗯，真迹的话，我早就携画潜逃，顺便买下这公司了。”他咧嘴无奈地笑了下。“真迹远比这幅震撼得多。”我说。“你看过？”他把烟掐灭了。我几乎从诚的眼神里看到呼之欲出的羡慕。“对。在巴黎奥赛美术馆。那个巨大的‘火车站’。”“真的？不会上次去巴黎出差那次吧。我听说……”他靠过来勾住我的肩，似乎想了解更多详情。“不，不。很早之前了，还是学生时代在巴黎求学的时候。那个，说来话长了。”“对了，汽车广告的方案你想得怎么样了？”我马上岔开了话题。除了通用外，最近我们还忙于一个汽车广告的投标，我们的脑细胞死过去了，又活过来，然后又死过去。这次客户不喜欢还是用路途，大地、飞驰、山野、速度等最常见的元素来拍摄广告，希望用水、天和火焰，希望带给用户更自由、更纯粹、更广阔的感觉。我觉得，提出这个方法的人，当初真应该登上泰坦尼克号，这样他就可以尽情体验海底了。或者是坐上前些时间埃及那个爆炸的热气球，这样他就可以好好体验蓝天了。

之后的时间里，我早已没了工作的心情，我时不时地瞄着那幅画，想着那幽暗深邃的罗纳河，我的思想渐渐又回到了那个很遥远的过去。那个时候，我和她总是喜欢一起沿着塞纳河两岸边散步，她的姓名我已经强迫自己去忘记了。石堤上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梧桐和一朵朵绽放的花朵。经过巴黎圣母院，沿着左侧69米的高塔的台阶上去，这里的钟楼是眺望巴黎景色的绝佳位置。我现在都还记得当时她兴奋的样子。

教堂背后有一个很安静的小花园，附近还有很多旧书摊，我们总喜欢到那里逛逛，它们雅致而又充满格调。然后去艺术桥上，听那些街头艺人弹唱着陌生而遥远的来自他们故乡的民谣。

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还是那座旧火车站改建的奥塞美术馆，看各种令人心醉不已的画作。

我们都对印象派画作情有独钟。那些画家摆脱传统那些墨守成规的束缚，对色彩、光线、瞬逝印象做出了一幅幅杰出的创作，都让我们无比震撼。这些印象派的画有明快宽阔的景色，直白率真的自我意识，并不断运用光线创造出如梦如幻的朦胧。我喜欢莫纳的《轻舟泛于吉瓦尼》，她则特别喜欢梵高特别是那幅——《罗纳河上的星夜》。

“每次看着，总感觉心一下子安静下来了。仿佛整个人被完全吸进去了。好像这画里跳动着一种和心脏共振的频率。好想走在那样的夜色里啊。”那个时候，我们长久地驻足在这幅画前，她认真地对着我说：“对了，你觉得那些繁星像不像萤火虫，好漂亮。”我总会记得她说这句话时，朝我微笑的模样。

那时，我们一直沿着塞纳河岸边走，一直走。我们谈到马蒂斯热情如火的《舞蹈》，谈到高更原始、野性的《游魂》。我们在新桥上说着不会轻易向别人吐露的心里话，聊起自己童年发生的趣事，以及成长中的不断阻挡在前的困惑。

一直等到夕阳余晖泻下，看着满载行人的小船驶过，金色的河水缓缓流淌着，在一艘汽船的轰鸣声里，我第一次吻了她。

（三）

今天是星期五，每个人似乎都有个不错的好心情。快下班的那会儿，明显可以听出大家想离开的迫切。似乎大家都有自己神秘的星期五安排吧。

“今晚和谁有约会了吗？代我和那个红头发的姑娘Lisa问好。”诚穿好格子西装，一边把文件整理好，一边向我这边走来。

“分了，因为理念不合。我们每次在家看DVD，她总是喜欢固执地温习一遍《暮光之城》……虽然我们已经看过一千零一遍了。我在泰伦斯马立克美轮美奂的逆光里找到心安，她则在罗伯特·帕丁森的发梢里找到心安。你说我们还怎么能相处下去呢？”我耸了耸肩，有些无奈有些玩笑地敷衍他。

“哈哈，我的妻子也是罗伯特·帕丁森的忠实粉丝。你永远不懂女人那些莫名其妙的口味。她甚至要我在情人节晚上来玩吸血鬼角色扮演……”

“等等，我现在可不想让你们的坏品味，毁了这可爱的星期五夜晚。”我果断打断了他。

“那一起去喝一杯吧。妻子带着孩子去看迪斯尼话剧了，我去过一次，那催眠效果简直比老板每次会议上精心准备过的发言还催眠。”他说。

我们来到了“blue room”——这个城市最高的一个酒吧，坐落在498米高的摩天大楼里。

灯光幽暗，气派的一整面落地窗户，把整个城市迷人的夜色尽收。

中央舞台上，一个美国60年代复古打扮的女伶正演唱着JulieLondon的《The End of the World》，嗓音低沉而悠扬，似蓝丝绒般若有若无地飘荡在空气里。

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这个城市的正片夜色就在身旁的窗户外尽情地展开。我想，这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

诚坐下后，点了杯鸡尾酒。他弄了下头发，整个人一下子就陷在了沙发里。感觉他有点疲惫。

“我们不谈Lise了，暮光骗钱大作结束了。你们也分了。现在，我们来谈谈上次聚会上，某人帮你介绍的那个新来的女孩Sheey，这个公司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最近，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都看不到她了。”

“我倒是真想把自己藏到一个她找不到我的地方。”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朗姆酒。

“太贴你了？”他说。

“我一个星期每天袜子的颜色估计她都知道。我每天无论做了什么，她都想知道。不管是在哪里和谁一起吃饭。她希望我尽情地和她分享每天发生的一切。让彼此知道发了什么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天呢，每天的日子都这样乏味，下班后，和她吃饭，我还要再过一遍今天。杀了我吧。总之，这样完全没有空间的恋爱，我实在没办法妥协下去。”我说。

“我还以为你能同时把很多线都妥协好呢。”他揶揄着我。

“别把我和那些混帐相提并论，我都是等每条线断了之后，才开始接上新的。它们虽然接连不断，但是鳞次栉比地排列在生活轨道上，并不是同时进行的。”我似乎在辩解着什么。

“好吧。不过，这都是今年第几个女朋友了，还是早点定下来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有点为我着急的样子。

“我不是不想好好找个人结婚。可是，总是遇不到那个让我一下子觉得就是她！那个非常特别的人，特别的人！你懂吗？”我特意强调了那个“特别”。可能我潜意识对特别的定义要到火星撞冥王星那种激烈和不可思议的程度吧。

“特别的人？”他冷笑了下，“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特别的人啊。”他朝后靠在了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口中吐出细细的烟缕。

“这个世界。可没那么多特别的人，我们最多只能找到那个还不错的人。而结婚，就是找一个还不错的人好好地过日子，见证彼此生活中所经历的一切，并相互陪伴着，好好活着。”他说起这样的话时，还真一板一眼的。

“这样的生活不是一点都没惊喜吗？”我有点疑惑地问道。

“没惊喜好啊。这样琐碎的日子就能慢慢消耗掉长长的时间，人生便很快就能过去了。浪漫的真命天子、真命天女只会出现在给失意的人安慰的电影里。他们不活在庸俗现实里。你不能这样理想化地活下去了……”说完，他对着我摇了摇头。

唉，我也承认我是有点不切实际。或许，他们都没有给我一种“家人”的感觉吧，她们总让我觉得是一个我需要不断磨合的对象，而不是为对方而生的虽不完美，却很温暖的伴侣。

“我真的不想找个完美的人，我自己那么多怪癖。或许，我还要再等等吧。还好，我有一对开明的、并不着急的父母。”我有点欣慰地说道。

“对啊，这一点我真的很羡慕你。我的母亲那个时候真的把我逼得有点紧。”诚一下子皱着眉头，“她生命中的一切就是我。我不知道该笑还是哭。如果我现在像你这样，我估计她如果到很老很老的时候，神志不清了，她也会不停地问我一件事。”

“什么？”

“你到底结婚了吗？估计，我将来孩子的婚姻，她也要继续操心下去。”他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副很不满的样子。

诚比我大一岁，却已经是一个5岁孩子的爹了。

“孩子已经到了到处乱跑，到处咬东西的年龄了吧。”我往空的杯子里又倒了点酒。

“哈哈，对。”谈到孩子的时候，诚的心情明显一下子好了很多。“我们那个小家已经容不下那个小家伙了，更何况……”

“嗯？”

“妻子又怀孕了。”但他似乎并不是那么地开心。

“好事啊。”

“是的，不过。我们打算换一个……”

说到这他又点了一根烟，上眼皮垂着，有点无精打采。

我呷了一口手里的朗姆酒，说：“还没做最后决定吗？”

“你知道，她刚刚又怀了孕，我们打算置换一个环境更好、更大点的房子。现在这点薪水虽然已经不错了，但要好好支撑起这个家，多少还是有点力不从心啊。”他说。

“怎么，难道你要离职的消息是真的？毕竟已经在公司那么久了，我觉得你一定不会轻易离开这里的。”最近一直听到他要离开的风声，上次，也看见他怒气冲冲地从boss办公室走出来。但我根本没相信这些传言。

“你也听到那些了？抱歉，没跟你说。我一直还犹豫着。是的，现在的公司很好，我在这里已经干了7年了。可我感觉我的发展将会止步于此。我看不到未来，哪怕是那些可能。你知道有些机会，你稍微犹豫下，就错过了。而且，现在不管是我个人还是家庭都需要这个机会。在这里，我感觉没有继续做下去的意义。只有不断的消耗。可能一切都有告别的时候吧，或许现在就是。”

听到他这么说，我想了想我自己。的确，我最近也有一种莫名的倦怠，对这份从事那么久的工作的热情似乎已经被那些千篇一律的广告吞噬光了。

“最近感觉你很疲惫的样子。记得前些年，我们两个单身汉可是一副无所阻挡，一往无前大展身手的样子啊。”我说。

“我感觉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几乎要忘记了。真是怀念那个时候的日子啊。突然觉得单身也挺好啊。”他的眼神里似乎透露了一点向往。“当然好了。”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着。“我承认偶尔有点想念那些无所顾忌、自由自在的日子。不过每次累得不行，回家看到准备了一桌菜忙碌的妻子和那个小家伙叫我爸爸的小脸蛋，我感觉一切都值了。总之，单身有单身的好，结婚也有结婚的好吧。”他的眼睛里有一丝闪烁和犹豫。

“你真是矛盾啊。”我说。他笑了，沉默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让我哑口无言的话。“你不也一样吗？”我挺喜欢小孩子的，有时候，看到同事的孩子来办公室，看到那些可爱的小家伙和他们爸爸一起的开心的样子，我会想，如果我有一个孩子要我照顾的话，我应该也会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的。我们离开那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了。在那附近有一个我常去的独立书店，经营的时间很晚。我决定再去那里消磨一下时光。

（四）

刚和诚分开，我接到一个以前的老同学——小海的电话。每次他打来，总是告诉我那些常年不联系同学中的谁谁谁又结婚了。这次也不例外。我喜欢参加这种以前同学的结婚典礼，并不是和他们关系有多好，只是每当我和他们在一起时，就感觉回到某种熟悉的气氛中。我喜欢那个在他们身边的自己，我能感觉到以前的自己，那个现在的年纪即将要告别的自己。

踏着月光，我来到了那家独立书店，那里常可以淘到一些外文原版小说，或是一些不出名作家的作品。刚在柜台翻了一页最新畅销的一本小说，身前便传来了一声急促的高跟鞋声音。

“Hi是你吗？古。好久不见。”我诧异地抬头望去，一个穿着蓝色风衣，妆容精致，短发，胖嘟嘟的女孩向我微笑着。

我仔细观察着她，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让我一下不明所以。我尽可能飞快地搜寻着记忆，想让它在某个熟悉的回忆里着落。无果。我只能尴尬而又礼貌地对他说。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她的笑容并没有变化，反而像是早已预料地说。“果然。认不出我了。呵呵。小爱伦坡还好吗？”爱伦坡？她居然知道爱伦坡。这个爱伦坡不是那个写侦探小说的作家。

这个爱伦坡是我大学三年级时搬出宿舍外，在附近租的一所公寓里养的一只猫，因为同住的女孩很喜欢爱伦坡的那篇《黑猫》，当时我们正愁着给猫取什么名字，于是从此这只白猫便有了这个名字。

当时它才很小很小的一只。当她说出爱伦坡的瞬间，一下子她在我脑海里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明亮起来了。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记忆这东西是关联存在的，一个碎片重新拾起，一整片平行的宇宙也马上重新组合起来。加上她那平静、温柔的眼神和眉间的一颗痣，我已经完全想起她了。

“绿，是你？”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记忆，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了。

竟然在这个书店里碰见了。我突然感觉我们就像两条在城市里畅游的微不足道的小鱼，如果保持着相同的呼吸频率，偶尔就能在某个熟悉的海域里再次相遇。

“果然，我在你心里的位置还不如一只猫。”她说。她的微笑还是那么动人，像一阵拂过脸颊的夏风。绿，是我大学里的女友，我们经过大一、大二的两年恋爱后，在大三后便一起搬出了宿舍，在校园外附近租了一所房子，一同居住。那是个有点简陋的房间。曾经，我们毫不犹豫地认定这彼此就是结婚的对象，我们在那里过着甜蜜的小世界。我们本想在大四后工作一两年，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后，就买房结婚的。现在想起来当时我们真的太天真了。

为什么作为曾经的女友，我没有马上认出她，这并不能怪我善于遗忘。只是现在这个站在面前的女孩，用胖嘟嘟只能说是一种礼貌的说法，现在的她看起来甚至可以说有一点病态的臃肿。我怎么都不会和那个瘦到一阵风就可以吹起她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那只猫还好吗，我离开后，它应该会有点寂寞吧。”她说。“我想，它现在和我母亲一定相处得非常愉快吧。”我放下了手里的书，向她笑了笑。“是吗？它早就忘了我吧。”随即她也向我莞尔一笑。在我还没继续开口说话，有一点尴尬的气氛发酵之前，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我刚才就在想，我如果和你打招呼的话，你一定认不出我的，果不如我所料。不过，我完全可以理解，因为我都不怎么熟悉现在这个几百斤的身体。”她一边双手拍拍自己的两腰，一边自嘲地说道。

曾经我们无话不说，现在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这次突然遇见，当然还是有很多心里话想对对方说。所以，我们去了一个咖啡厅，她点了一个苹果派和热巧克力，我点了一杯黑咖啡。

她坐下的时候，我闻到她迎面袭来的香水味，还是那熟悉的味道，淡淡的海洋的味道。我们曾说过，以后就住在海边的，其他什么都不做。“很惊讶吧，我现在为什么变得如此胖吧。”她苦笑道。“还好，以前你真的太瘦了。”我喝了一口咖啡。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话。

坐下后，我好好仔细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这个我曾经的女友。总觉得她胖得很突然，我能感觉出是一下子胖出来的。

“以前看到电影里，那些失恋的女主角暴饮暴食，我还觉得非常戏剧化，你看现在报应到自己身上了吧。”她笑着说道。然后用热巧克力沾湿了自己的嘴唇。

“失恋？”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突然觉得这个词很可笑，当初可是她毅然决然提出分手的，头也不回地离开的。而我，则去了法国留学。在那里，我相识了比她更重要的人。我和绿两个人在这个星球上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那是去年的事。”她说，“去年，本来要结婚的，后来……你知道，结婚前总有这样那样的事，那个男人突然变卦了，离开了。我一下子不知怎么释怀。效仿了电影中那些女主角排压的方法，你可别说，还是挺管用的，我对那些冰激凌、芝士、可可简直没有一点防御能力。在不停吃东西的过程里，我的心里不再是那么空荡荡了。我感觉一种莫名的踏实和满足。”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甜食了。当初，你可说那是只有小女生才喜欢的东西。”

“人是会变的呀，在很多很多方面。”她望着我。

“对了，先不谈我的体重了，我们那么多年没见。聊聊别的更重要的事吧。”她把苹果派放入嘴里。

“你呢，一个人？还是？应该不缺女人的陪伴。”她一边眨着眼睛一边问我。

“嗯，有了一个稳定的交往的对象，最近忙于结婚之前的准备。准备在今年10月左右结婚。”我不知道，当时的我怎么可以那么顺利地说出这些话的。

“真为你感到高兴。”说完，她又点了一个黑白巧克力慕斯。

“你看，我不开心的时候，想吃，遇上开心的事也想吃。”她向我笑了笑。“真拿现在的自己没办法，我是要和那些紧身牛仔裤永远地告别了。有时候，我是真的身不由己，我就是控制不住去吃点东西的念头。”“不会的，你应该会瘦下去的，只要你想。”我试着安慰她。她忽然看了看窗外，若有所思，好像想起了什么，有点喃喃自语地说道：“如果能和小海、绫他们一起再去福冈看樱花就好了呢。”那个时候，我们四个人坐在缓缓前行的车厢里。木质的座位营造出复古的感觉，头顶上是用玻璃做成的天窗，阳光径直洒在车厢里，温暖地照在我们身上。火车稳重而又灵活的在“z”字形山区地形中穿梭，两旁的大片大片的樱花翩然落下，仿佛一朵朵粉红色的轻云。

我和小海现在也只有老同学结婚典礼上碰见，平时不太见面。和绫已经很久很久没联系，大家的感情都淡了很多，所以我面露难色地说：“现在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也散落在世界各地，要重新聚在一起，可能……不过……”

“不用了。”她突然打断了我。她笑了下：“我只是随便感慨下，你不用当真，我想，应该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了。”

“不会”这两字虽然有点重，但确实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已经注定的词，某种愿望已经和我们所怀念的那些东西早早地沉入了海底最深处。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很久。但她一直在不停地点新的甜品，我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勉强，我开始怀疑她有一种对食物的病态的强迫。就像她说的，一种身不由己的宿命感。有一阵子，她感觉像是噎住似的呼吸紧凑。在我还没问出她还好吧之前，她熟练地掏出了口袋里的小塑料瓶，吃了两片药丸。她笑着说是消化的药，说总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让我不必担心。

当我们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我询问着要不要送她回家，她摇摇头，只是低声，轻轻地说了句：“我想，我们以后应该没机会再见面了。嗯，就这样吧。”说完她便向前拦了一辆出租车，即刻坐上离去。出租车开得很快，一下子消失在寂静的午夜街旁。我朝她离去的反方向走着，一边想着今天，就在刚才我对她说的两个谎言。

第一个是我当然没有要结婚的打算，另一个是关于那只白猫的，它根本没在我母亲那里。

在那年她离开的第二天它就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们几个又一同回到了福冈看樱花。

我、海、绫三个人，除了绿。她不肯去，她说她再也不喜欢樱花了。

她还是那个扎着马尾、瘦瘦的女孩。而等我们三人回到了那个久违的地方，原本应该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了，但我们只看见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了。

（五）

今年一月的一个下雪天，诚邀请我去他的新家做客，为了庆祝他的小儿子一岁生日。

那是一个简单而又温馨的屋子。上下两楼，装潢为北欧风格，米黄色的墙壁和温暖的火炉使屋子和外面寒冷的大雪天隔离开。我拿了一瓶红酒作为贺礼。

等我到了的时候，人几乎都齐了。

除了几个原公司相熟的同事，还有几个新面孔。我想应该是他在新公司所认识的朋友吧。

他的妻子怀里抱着那个小家伙，小家伙长得真的很可爱，是真的可爱，我真是很怕遇见长得很丑的孩子。

他眼睛清澈发亮，不停地看来看去，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无比好奇的样子。胖嘟嘟的脸蛋，撅起的小嘴唇，肉鼓鼓的小手，真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宝贝。

大家都围绕着这个新出生的孩子，仿佛被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对于世界的新鲜气息所吸引。似乎没人注意到他的大儿子。他的大儿子呢？我的视线在房子里寻找他。

我找到他了，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玩着小火车。在他身旁有一个女孩在陪着她。穿着绿色的复古毛衣，长发到肩，一条浅色牛仔裤，淡妆，整个人素雅而又内敛。

她跪在地毯上依靠在孩子的身旁，偶尔捋一下垂下的发梢，整个人散发着沉静、温柔的气质。我向诚打听到，原来是他妻子的朋友——幸，在一家画廊工作，我对她很有好感。那天从头到尾我一直非常留意这个女孩。

晚餐很丰盛，我们吃了芥末蛋黄酱拌生牛肉末、烟熏三文鱼沙拉、紫菜酱煎鹅肝……在上甜点法式焗蛋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离开餐厅区，去走廊接电话，是小海打来的。“喂，又有谁结婚了吗？礼金我可是已经准备好了哦。”“不，不……这次不是结婚的事。”他说话有点吞吞吐吐的。“我打电话是想通知你一件事，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考虑了下……还是……”“怎么了？这种说话的方式不像你平时一贯爽朗的作风啊。”“是关于绿的……”他说。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我预感从他的电话那头将会传来非常糟糕的事。

通话结束了，我重重叹了口气。我发现双腿变得无比的僵硬和沉重。耳边传来欢笑声，朝餐厅望去，大家吃得很开心，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比满足的笑容。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什么，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不敢相信年纪尚轻的绿居然已经死了。原来那次和她的重逢是她和我最后的告别。接着，我的目光，越过他们，来到背后的大落地窗前。屋外雪还在下，雪花在黄色的灯光映衬下缓缓飘落，非常让人沉醉。我想，在暗夜中，或许这些雪花只有这个瞬间是我能看见的，我有幸瞧见了它们最美的那一瞬间。过了之后，这些大雪就会埋葬在黑漆漆而又漫长的冬夜里了。在灯光下，雪从遥远的空中突然出现，再从我所熟悉的地平线上顷刻消失。

（六）

4月了，春天已经来了，一切开始地慢慢地复苏。我又回到了这里。今天是我和幸来到巴黎度假的第一天，我带她去了很多的地方，塞纳河畔、巴黎圣母院、奥赛美术馆、新桥，虽然发生了好多事，不过这些地方还是依旧原封不动地矗立在那里。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些情侣来，又看着他们离开。

逛了一整天，到晚上了，我们已经很疲惫了。房间里的电视停留在纪录片频道，说着陌生的法语。幸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葡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我则一动不动地站在窗户旁，漠然注视着窗外的塞纳河，一切感觉、一切的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在看什么呢，你可站在窗户前好久呢。”幸的声音把我拉回到了这个世界。“呀，那些萤火虫好美啊。”她指着电视里说道。电视画面出现了有着浓密牧草的湖岸，许许多多只萤火虫在湖上以悠扬的弧线轻盈地飞舞着。它们汇聚的光芒，简直像燃烧的星辰般照亮了水面。我疲惫的双眼突然被这强光刺得睁不开眼。闭上眼睛，蓦地觉得那个她忽然出现在了这残留的金色余晖中。“真漂亮。”我不由自主地发出感慨。“小时候，我可是在有萤火虫的河边长大的。一下子，让我想起以前在家乡度过夏天的那些快乐的日子。”幸的表情有点激动，脸上露出很怀念的样子。“是吗，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也有好多萤火虫啊。可惜……”“怎么了？”她望着我。“几年前回去过一次，那里已经开发成一个商业区了，什么都没了。”我说。“那真可惜了。”“不过那里已经不再重要了。”我避开了她的眼神，望着某个很遥远的地方。“那样看来，我真幸运，我的故乡那里还是没怎么变。去年回去的时候，还是那美丽而又安静的老样子。”她有点欣慰地说道。

“那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你的家乡再看看那些萤火虫吧。”我走到床前坐下，拉住她的双手，望着她的双眼，她或许不知道，此时此刻，我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我似乎找到了过去一直缠住我的脉络，并相信顺着这股脉络，能摸索到让我心安的未来。幸就是我要找的人。一个能替代她，并延续她的人。一瞬间，我就好像死而复生一样。“好啊。真是期待啊。”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还有很多地方我明天继续带你去看看。现在我做你的导游，然后去你的家乡，你好好做我的导游。”我把她搂在了怀里，我们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半夜，我像是被人呼唤着突然醒来。迷迷糊糊的我起身离开床，来到窗前，忽然一只萤火虫不知道从哪一个平行世界飞进来，轻轻地在我脸上碰了一下，像是一个温暖的吻，然后又一下消失了。也许是她最后与我的告别吧。我最后看了眼窗外的塞纳河，随即拉上了窗帘。就这么一下子，塞纳河在我面前消失了。不，并不是消失，而是永远不见了。连带着那些和过去那个人的记忆也一起消失了。我似乎听到了，我的未来正发出“轰隆隆”巨变的声响。是的，变化总是来得如此急促。只是谁又知道，在此之前的告别，会有多么的漫长。第二天，也就在这个房间里，我向幸求了婚。

在这个世界里，我终于找到你了

如果你看不清自己的生活，你就永远无法改变它。生活会以一种水溶于水的无声让你麻木，然后接受、妥协，就像浸泡在水中的海藻一样，在水里待的时间长了，一直习惯用某种方式舒展着，最后连一点阳光照在水面上的温暖也感觉不到了。

这是我的生活，一个人的生活。

我在这里一个人住已经第二年。开始渐渐习惯了这间原本陌生的房间。

上夜班真是件苦差事，又熬过了一个晚上，清晨6点多才回到家里。

这间屋子虽不大，却空旷得像一个寂寞的山谷，没有匆匆路过的旅人，大多数时候只有一个自言自语的声音在悠悠回荡。

还没洗澡，连衣服也没脱，我一下子就倒在了床上，像是从塑料袋里急速坠落的橙子，瞬间就落入了梦乡。

醒来的时候，看了下钟，才过了4个多小时，外面天空暗暗的，雨要下不下的样子，梅雨季节里每一个空气因子都是潮湿的，感觉整个人非常懒惰，精神怎么也打不起来。

肚子稍微有点饿了，我削了一个苹果，刚咬一口，房间的电话铃就响了，是谁？应该没人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甚至很多个一天里，也不会有任何人打电话来。这间房间除了我似乎也没有其他人会来。工作也是机械的，一个人完成的事，给一些广告杂志和不知名的小报写一些介绍性的补白，似乎我已经快要与世隔绝了。我把苹果放在了桌上去接电话。

是一个我不想接到的电话。等我回来的时候，苹果的颜色都已经完全变了，我想恐怕是梅雨天的关系，一切腐烂得更快了，包括这个房间，包括我。

天实在是闷热无比，我打开电风扇，打算吹走这令人讨厌的气息，我对着风扇喃喃自语，说着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话。呀，什么时候，我已经开始变得这样了。可能我喜欢对着风扇说话，它返过来的那些奇怪的回音。有点变得不像我的声音，像是有个陌生人在和我说话，回荡在虽然狭小但又非常空旷的房间里。

我和电风扇谈了一会儿后，我闭上眼睛，细细感受对面吹来的风。某个瞬间，我似乎重新回到了几年前住在海边的那些日子了。

天气越来越闷热，我把电风扇调到最大档，头发有点长了，两旁已经遮盖了半个耳朵，使我渐渐对外面的声音不再敏感。每一根头发有气无力地贴在头皮上，感觉像是带着一个厚厚的帽子。我打算去理发店剪下头发，再短一点吧，我想。有段时间，我留着板寸，头发一根根立在那里，我喜欢那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不像现在。

可能才上午11点多，又是工作日，理发店里的客人很少。店里空荡荡的，右边一整排的位子都是空着的，像安静匍匐在那里胖乎乎的黑猫。几个理发师坐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账台的老板娘悠闲地拿着一本封皮磨损的小说趴在那里看，见我走进，便又“嗖”地直起了身子。

这是我经常去的理发店，我总是找同一个理发师阿城，在他这里剪了很长时间了，他是我为数不多的偶尔可以说说话的对象。过去有段时间因为在广告公司工作要激发灵感的原因，我心血来潮，尝试着变化很多种发型，因为他的手艺高超，每一种都让我很满意。有一次，我听了他的意见烫了一个卷发，被当时广告公司的同事嘲笑了很久，有点像《社交网络》里的那个神经质的小卷毛，但我一直很中意那个有些奇怪的卷卷的发型。因为我喜欢那个陌生、活泼、自在的我。

那个相熟的理发师阿城把我带到一排中间的那个位子，等我坐下的时候才发现，一楼剪头发的只有我和旁边的一个客人。那是一个头发长长的女孩，长发像帘子一样几乎挡住了半边侧脸，我只是在走到座位前，无意识地看了一眼她，当然，只是看到了她的一个隐约的模糊侧面。

负责洗头的一个小伙子开始用洗发水在我头上捣鼓起来，随着白色泡沫的膨胀，原本贴在头皮上的头发开始变得张牙舞爪起来，我看着对面镜子前的我，开始变得有点滑稽起来，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我洗澡的时候常常用这些洗发水的泡沫变化出一些夸张古怪的发型。那是一个连摩丝都没用上的年纪。调皮的我把两旁的头发搓到最中间，然后弄成一个长长的角，立在头上，像大力士那样举起两条细弱的小胳膊，对着镜子威武自信地吼出一声“哈”，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拯救世界的超人。想着想着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久违的微笑。

按摩了一会就去冲水了，等我回来，理发师拿起剪刀在我头上熟练地摆弄着，随着一声声“咔嚓咔嚓”清脆悦耳声音的响起，有点寂寞的昏暗的理发店也突然变得明亮跃动起来。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坐在我身旁那个客人和另一个理发师的对话。

“要不这次试试四六那种分法？”

“那可不行。那个样子一点也不适合我。”

耳旁传来坐在右边那个女孩和理发师交谈的声响。女孩的声音清亮而又带着一丝稚气。我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个模糊的侧面，高高的鼻梁，通透的皮肤，很年轻的样子。与外面要下雨昏暗的天气和理发店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我从初中一年级就开始留这个发型了，我挺喜欢这个样子的，你觉得不好吗？”“很适合你的脸型，不过我觉得你留四六分也会好看，换个发型，心情也会变得不一样哦。”

“心情，我倒是要换换心情了。上班真的是无聊透了，原本还期待着每天和一群朝气蓬勃的同事一起奋斗着呢，没想到，会是这样子，整天无所事事，这不，今天中午休息的时间，我还出来悠哉游哉地剪头发呢，早知道我继续读研了。”

我想，那个女孩应该是今年刚毕业，离开了简单的校园生活，真正开始准备投入到一个大人的身份中去了。“那你现在做的是？”理发师顺着那个女孩的情绪接了下去。“材料分析。很无聊的一个职业，大概你听到这个名字就会想睡觉了吧。”听女孩的口气，她好像非常不喜欢自己做的这份工作。“不会，不会，听上去是一个很严谨的职业，对技术要求应该很高吧。”

“是的，太严谨，太严肃了，严肃得可怕。我再整天对着那些冰冷的机器我都要疯了。我喜欢那些和人打交道的工作，我想认识各种各样的人。”

“对了，你追美剧吗？”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不太看，我就知道《生活大爆炸》。”“哈哈，那个我也看，就是觉得有点幼稚。那我推荐你去看看一部美剧，叫《广告狂人》，是我向往的那种工作气氛和环境。”女孩说。

“这个不清楚啊。听名字是讲广告人生活的？”那个理发师似乎没看过，不过在我心里倒是“咯噔”了一下，因为这正是我最喜欢，最痴迷的一部剧集，那部剧可不是单单讲广告人的生活，还有着无穷无尽，每一个在城市中挣扎的人背后的不为人知的孤独和崩溃。

“嗯，非常好看。原本一门心思想找的是广告公司的工作，不过你知道的，太难了，只有先做做这个。”我好像听见了那个女孩叹气的声音。

此时，正在弯着腰帮我小心翼翼剪着鬓角的理发师阿城站了起来，对着那个理发师和客人方向说了句，“这位客人好像是在广告公司工作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说完他面向镜子和我的眼神触碰的瞬间轻轻笑了下，然后示意我微微低下头，他继续帮我修剪脑后的头发。

“真的吗？那你可真是个幸福的人，好期待那样的工作和生活。”因为正在剪脑后头发的关系，我低着头，不过用余光瞟到那个女孩向我转了过来，对我兴奋地说道。

“哪里呀，一点都不幸福的，相反地，是非常非常的累，睡觉对我们来说，是一件非常非常奢侈的事，有时候，连自己的生活都要被吃掉了。怎么也打不起精神，而且你永远都猜不到客户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或许他们自己本身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女孩的口气似乎有点失望。

“我真的不知道今后我到底想做什么了，大概做什么最后我都会觉得无聊的吧。”女孩说。

我突然好像变成了一个哲学家，也有些无奈地回她：“别这样说啦，其实，平凡的日子大多都是无聊的呀。生活本来就是由大量无意义的碎片化时间组成的。最近我好像越活越明白了，人年纪越大，生活就越像一碗不需要加盐的粥，大家都很无奈的，大家只是在比谁的口味更寡淡一些，谁的味觉灵敏度退化得更快一些罢了。”

女孩听到我说的这些笑了，她说：“你好像是一个很悲观的人呢。我也常常不开心，不过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我一个当老师的姨妈常常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当名言背下来了，不过你肯定不想听的，都是些大道理。”

我说：“没关系啊，说来听听。”

我抬起头想看看这个女孩到底长什么样，可惜她身边又来个理发师，大概是帮她剪头发的理发师的学徒之类的。那个人好巧不巧，格外的肥胖，这下我连一点窥视的机会都没有，他几乎像一堵墙一样隔在我们中间，连空气都变得越来越闷热。

我还是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我想叫那个肥胖的理发师离开，但又不好意思开口，就竖起耳朵，认真听女孩的说话声。

她好像顿了顿嗓子，对她身旁的理发师和我们说：“这种感觉好奇怪，我居然要在理发店开始演讲咯，嗯嗯，是这样的，我姨妈是这么对我说的，‘你可以低落，但不能消沉。你可以肆意，但不能放纵，你可以破罐子破摔，但千万记得保留一个底线，因为谁都要停机休息一会儿，可是你如果把机器彻底摧毁了，那以后就再也没重启的机会了。好好活着，因为每一天都是你从今以后最年轻的一天！’”

“好了，演讲完毕，大家都要好好活着哦。你们觉得这些有道理吗？”女孩说。

理发师们有点敷衍地笑了，连忙说：“有的，当然有。”

听完我突然觉得那个女孩真是可爱，像一抹温柔的夏风。

“你姨妈的话好励志。”我回答她。其实我心里想，这种话谁都会说，但真正做起来了呢。

“不过，每次突然的灵感迸发，想出一句自己和客户都满意的广告词，那种巨大的成就感，总是会让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又会让你鼓起精神投入到下一个项目中去。”我不得不补了一句，附和着这励志向上的气氛。

“看吧，我猜得没错，你真是一个幸福的人啊。我一直认为，如果一个人能把兴趣融入到生命中去，那么即使他的生活贫瘠得可怕，他也一定会得到满足的。”女孩似乎重新恢复了一点说话的活力。

是吗？我真的是一个幸福的人吗？我真的在生活里得到了安慰吗？我心里暗暗思忖着。

两个理发师继续帮我们两个仅有的客人剪着头发，我和那个女孩也各自坐在位子上，没有再说话。

“好了，你看这样行吗？”女孩的理发师说。

“嗯，可以，还是中分这样的发型最适合我。”听女孩说话的口气，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嘴角的上扬，看来她似乎很满意这个发型。

“那先去冲个水吧。然后我再帮你吹一个造型。”理发师和女孩经过我去冲水的地方，我一直还没看清出那个女孩整张脸，我仔细地对着镜子看，希望能在她走过去的一瞬间捕捉到她的模样。

她过肩的头发长长的，直直垂在那里，随着走动轻盈地摇摆着，在她走过去的瞬间，我看到了她另一个侧面。

不一会，她回来了，她走过我身旁的时候，湿漉漉的头发的一颗水珠无意滴落到了我的肩上，凉凉的。在这样沉闷的天气，身上又披着理发的一个大褂子，不知怎么的，我感觉到，这滴清新、让人惬意的水珠似乎经过我的肩膀一下子流进了我的心里。

“你两旁的头发太直了，我帮你吹得卷一些，这样你整个人看起来会更加活泼可爱一点。”女孩的理发师小心地说着。

“那可不行，我觉得那样太老气了。不是很好看吧。”女孩似乎对自己有一套自我认定，不容别人任何的干涉。

“就稍微一点点卷，放心吧，我保证一定会非常好看的，不好看，我再帮你拉直怎么样。”理发师似乎也不依不饶地坚定着自己的想法。

“那……好吧。今天我的心情很好，那就试试看吧，不过，不好看的话，一定要帮我拉直回来哦。”女孩出人意料地居然改变了想法，终于说了一句“好吧”，剪头发期间，我一直听着她说着这样剪刘海“不行”，那样打薄头发“不行”之类的。我还以为她会永远说“不行”呢。哈哈，想到这里，我心里暗暗地笑了。

等我剪好头发后，我离开了座椅，站了起来，准备去柜台结账了，那个女孩似乎还在吹着造型，我不知道卷发到底是不是适合她。我朝她那里看去，她的理发师的背还是挡住了我的视线，然后就听到了“先生，这里结账”我的理发师阿城的声音。我向着柜台走去，一步步走得比较慢，我故意放慢了脚步，好像在期待什么，又好像在等待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依依不舍，不想离开这个理发店的感觉。我想，那个女孩挺有趣的，但自始至终我都没看清她的脸。

在柜台结完了账，我走出了理发店。才发现，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风也非常大，不时袭来一阵阵呼呼大风把整个雨卷走，像是一个海浪连着一个海浪一样。当然，现在外面的天气变得清爽无比，舒服极了，我像是站在瀑布下，空气里的清新因子在四周爆炸，每一个呼吸都宛如新生，刚才的闷热全部一扫而空。我站在店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还在犹豫着是乘着大雨狂奔回家，还是等雨小点了再走。

“嘭”，我听到了身旁雨伞打开的声音。

“下雨天，不带伞可是不行的。你这样冲出去，可不算好好活着哦。”我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不行”，是刚才店里那个女孩的声音，她默默地把伞移了过来。伞外面是呼啸而至的喧嚣世界，伞里面是安静，一言不发的我们俩。

我的头朝着她转了过去，她也微笑着面对着我。

我们望着彼此，像两只同类的动物，在广阔的森林中一下子相遇了，看到彼此，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此时此刻，我才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那张一点都不陌生、好久不见的脸孔。

现在，我好想对她说，在这个世界里，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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