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血家园

廉声 著

浙版数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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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血家园

廉声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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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5.12

ISBN：9787533943011

目　录

1. 献词

2. 一

3. 二

4. 三

5. 四

6. 五

7. 六

8. 七

9. 八

10. 九

11. 十

12. 十一

13. 十二

14. 十三

15. 十四

16. 十五

17. 十六

18. 十七

19. 十八

20. 十九

21. 二十

22. 二十一

23. 二十二

24. 二十三

25. 二十四

26. 二十五

27. 二十六

28. 二十七

29. 二十八

30. 二十九

31. 三十

32. 三十一

33. 三十二

34. 三十三

35. 三十四

36. 三十五

37. 三十六

38. 三十七

39. 三十八

40. 三十九

41. 四十

42. 四十一

43. 四十二

44. 四十三

45. 四十四

46. 四十五

47. 四十六

48. 四十七

49. 四十八

50. 四十九

51. 五十

52. 五十一

53. 后记

献词

丝绸，柔软而华美，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带给我们富庶的生活和饮誉世界的荣耀;蚕丝，绵长而坚韧，亦如我们民族生生不息、百折不挠的品格。

古老的桑蚕业，映照中国这片土地上曾经的繁华与萧瑟，有欢欣，也有磨难。本书撷取其中一段刻骨铭心的岁月，以此管见这交错着磨难与不屈的业界人士的心灵历程。一百多年前，日本国在蚕丝产业中获取了巨额利润，换得大量军舰与枪炮，膨胀起狂妄的帝国梦，一再地欺辱中国，强占我土地，奴役我百姓，致使中国的民族产业及蚕丝业极度沉沦，凋败。

而今，中华民族再次崛起，铭记和重温那段沉重艰涩的历史，品味当初民族产业那种不绝如缕的境遇，应是对国人最好的警示与激励。

——作者题记

一

若不是“扑通”一声把他从梦里惊醒，安本还沉浸在无比的快乐之中。睡梦中他是一只浑身羽毛雪白的天鹅，怡然自得地浮游于清纯的温泉之上，身边簇拥着一大群水鸟，红嘴绿羽的，通体纯白的，五彩缤纷的，呵，鸟儿们在一起游弋，嬉戏，叫唤，打闹，红掌拨清波，引吭向天歌……猝然醒来，才发觉自己尿床了，屁股湿答答的，温热的尿水顺着后脊沟往上渗，湿了半件小布衫。

嗵，嗵！少年人懊丧不已，恨恨地用脚后跟蹬床板。这阵子为啥总做这样的梦？变成一只五彩翅羽的水鸟，或是一条滑溜溜的花斑鱼，在温暖清纯的水里自由地游来游去，游着游着就坏了，就尿了，屁股湿淋淋了。嗵，嗵，脚后跟让硬床板碰得很疼。真可恶，为什么总做这种梦呢？

晚春时节，天还没暖透，清晨蒙蒙亮时还凉气十足。糊着桃花纸的窗格上隐约有点泛白，谁家小公鸡扭着脖颈的“喔喔”叫声时断时续。安本跳下床，赤了屁股站在窗前，透过窗格的一缕晨光照见他那副瘦巴巴白乎乎的身架，细腿细胳膊，下腹的肚脐眼突出如一颗死螺肉。裆部的小雀儿闯了祸后猥琐地缩着，安本一时恼恨不过，用手拍了它一下，竟疼得弓下了腰背。

尿水是咸的，温热地泡着屁股，屁股就泛出红斑来，有些辣辣的疼。他手上提着湿答答的裤头和小布衫，从一只藤木箱里翻出一条黑布裤头匆匆套上，又用一块旧布抹干竹席上的尿迹。他手上忙碌着，却不忘留意隔板那边忽然生出的动静。

不用说，响声是三叔翻墙进院弄出来的。风流倜傥的罗三老爷，必定身着雪白的府绸褂子，甩动油黑的长发，飞身跃上一丈多高的院墙，如一只敏捷的灵猫跳落院内，然后悄然由后楼梯蹑足而上，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房里。

叔侄俩隔一张薄板，两间房睡着，小侄儿已将三叔的秘密知晓了大概。那人惯于趁夜黑人静时捣弄一些算不得光彩的好事，或是跳寡妇墙院“打野食”，或是与外村的赌徒聚赌赢钱，更着迷于各处赶场子看戏。在潜城人眼里，罗家三老爷什么正经本事都没有，吃喝玩乐吹拉弹唱倒是半点不缺，就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浪荡坯”的名号。

楼板果然有了响动。虽说行者小心，咯咯吱吱声仍清晰地流入安本的耳窝里。只是上楼板的脚步声有点杂乱，似乎不止一个人？难道是带了人……果然有女人娇嗔的话音，又有别样令人猜疑的声响，地板咯咯吱吱，衣裳窸窸窣窣，一会儿又咿咿呀呀地轻唱着什么调，有三叔那略带沙哑的喉音，还有女人的低声细语。

被尿水弄得身上打战且情绪低落的三少爷被隔壁忘乎所以的快乐男女搅没了睡意，决然地走至窗前，抽出木格窗的一根硬木插，用力一推，咯吱两声，把窗子打开了。

扑面吹来了一股清新微寒的风。院落左角的那棵伸展出一根粗长枝丫探至窗前的老桑树，像个卑躬屈膝的老仆人，浓绿的枝叶上沾着点点露珠，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如在鞠躬。稍远的院墙上似有两只黑头花羽的鸟雀，摇头摆尾若有所思地在瓦脊上慢慢踱步。肚里窝足了火的安本少爷光脚站在窗前，猝然拉开喉咙唱起了本镇国立小学的校歌：

清早即起床，红日披霞光。

学童少年郎，勤读好文章。

中华几千年，而今新气象。

吾辈多努力，携手建东方……

当年二叔从日本国留学回来，身上着洋服，头上梳油亮的西发，手臂挽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拖着呱嗒呱嗒响的日本木屐走在青石板铺的小街上，招引了众多人的惊诧目光。二叔大声向人们叙说东洋国的种种奇闻趣事，果然得到镇长的赏识，谋得在国立小学堂当校长的职位。他上任的头一档事，便是为学校撰写校歌，又亲自哼成曲调，让小学生天天唱。安本上小学时，二叔早跑到上海滩谋事去了，校歌倒是留下了。小学生安本得每天清早列队唱这支歌，早唱烦了，这时忽然想起用它吓唬隔壁得意忘形的三叔和那个女人。哈，响亮地一唱，果然很灵呢，马上把隔壁的两个镇住了，再没敢弄出一点动静来。

却没想到招来前院一声重重的呵斥：“大清早的，瞎唱什么？”

听出是父亲的喉音，自鸣得意的少年人吓得两腿发软，赶紧跳上床，钻进冰凉的被子里再不敢动弹了。后来，又迷迷糊糊睡去了。不知睡了多久，猛然听到一声响亮的叫唤，他迷迷糊糊地从尿臊味浓重的被窝里钻出脑袋，看到一身黑粗布衣裤、头皮光光的赵达直直地站在床头，像一篓初出窑的乌黑木炭矗在那儿。他已吃过早饭，嘴角黑乎乎的胡茬上留着一点早餐苞米糊的黄色残迹看上去有点傻相，手上拎着一只不大不小的拎箱，竹篾编织的，外面漆了深棕色的图案。出门才拎它呢。

安本胸口一阵悸动：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这人怎么大清早地拎着竹篾箱站在这里？会不会哪里的军队往潜城方向开过来了，像前两年那样又要逃难，钻进山里去？“出什么事啦？”

“没出事。”赵达蹲下身，从床脚边捡出那条湿答答的短裤，脸上难掩鄙夷之色：“咦，你又尿床啦？七妈和阿莲昨天还说呢，三少爷十三四岁了，大了，恐怕不会尿床了。你这老毛病啥时光能改过来呢？这回到别人家去住，不要让人家笑掉牙齿呢。”

安本一屁股坐起来：“赵伯，要我去哪里？做啥呀？”

赵达被尿臊味熏得直皱鼻头，歪过头去说：“你慌什么？早几天不是说过吗，要给过世的太老爷做七十冥寿。大老爷说这回要摆好几桌酒席，请好些客人过来，恐怕罗家院里要热闹两天呢。”

安本从床上跳将起来，愤愤地说：“给祖父做冥寿，为啥把我赶出去？”

赵达说：“三少爷不晓得吗？你是太老爷被清兵杀死那天夜里出生的，是凶日，要避一避。大老爷要我带你到胡镇舅爷家避凶日，过两天回来。”

安本仍然很恼火，却不敢再说。父亲的话一向是不能违抗的。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坐自家小船沿玉带河下行去胡镇了。不料当船划到城外十五里的寡妇渡时，让守渡的官兵给挡住了。

才发觉往日冷清的寡妇渡平添了几分杀气，埠头最高处的一株溪构树旁垒了沙包，威风凛凛地架着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小酒盅般粗细的枪口闪着黄澄澄的冷光，直对着河面，枪膛的后屁股悬着黄灿灿的一挂子弹。七八个士兵，由一个歪戴着圆盘帽的吊眼排长领着，威风八面地站在马克沁机枪旁边。他们黑不溜秋的军衣看上去油腻不堪，说不定还能挤出二两黑油来，却一个个神气活现，说话歪着腮帮子，眼珠子看人也是斜着的。

几个士兵手上舞弄着枪，一脸张狂的凶相，叫嚷着：“快！快滚下船来，老子要征用这条船，有军事行动！快滚下来！”

有人挡了道，安本少爷反倒暗自开心，用脚尖踢了一下拎箱，忖道：哈，去不了胡镇更好。那个狗屁小镇有什么好，几条邋里邋遢的窄小街巷，舅爷那爿鱼鲞店一天到晚是臭烘烘的腥气，成群结队的苍蝇像强盗土匪似的追着叮人。舅爷这人，又小气又胆小，每回去都把他看管得像个贼似的，半步不让出门。哈，去不成更好！

见过不少世面的赵达探出这些兵是余师长的手下，便胸有成竹，以为事情好办，底气很足地打出罗家老爷的牌子。吊眼排长脸上勉强挤出一点客气的笑意，两只手拱在胸口，吊儿郎当地作了个揖，嘴上丝毫不含糊：

“本人奉上头的命令，本地区近期有重大军事行动，三日内要征用三十条船作军事运输用，罗家的船也不能例外，请多包涵了。看看，那儿还有别人的船，不也一样老实交出，被征用了吗？”

渡口果然停着好几条船，有货船，也有客船，一条货船上有几个人正在慢吞吞地往埠头上卸货，酒坛、草纸、咸鱼、夏布、丝绵等物在埠头上胡乱堆着。一条客船上有人张头探脑地朝这边看热闹，脸上也都显出愁苦相，大约也是误了行程的商客。赵达急了，船被征用，三少爷重回罗家，冲了太老爷的冥寿还得了？他只好觍着脸向那个吊眼排长恳求：“长官，我们老爷与贵军余师长交情甚好，今天为太老爷做七十冥寿，还向余师长发了请柬，请到潜城去喝酒看戏呢。”

赵达弓着身子，挤出巴结的笑脸与兵老爷说话，后背谦卑地一弓一弯，活像一只老虾。那吊眼排长狡黠地吐着暗红舌尖，用滑溜溜的话应对着，坚持己见。他咧开大嘴时，满口乌黑间闪出一抹金牙的亮色。

“对不起，放过了你家的船，上司要拿我是问，放不过我这颗脑袋的。”

费了半天口舌仍无济于事，赵达苦着脸回头对三少爷说：“这下麻烦了，去不了胡镇，又不能回潜城，怎么办？”

安本轻松地站起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伸腰，一边把脚往埠头迈，一边说：“管他呢，赵伯，你看这附近有没有可落脚的人家，歇一两天有啥难的？”

赵达张头张脑地朝四周望了望，垂头想了半天，为难地搔了搔头：“看样子，只好委屈少爷到我家去住两天了。”

原来，赵达的家就在距寡妇渡不远的赵庄。安本咧开嘴开心地大笑起来：“哈，多好呵，去哪儿也比到胡镇舅爷家强。走吧，赵伯，就去你家。”

于是，主仆二人弃船上岸，离开寡妇渡，走上乡间的泥泞小道，一拐一滑地往赵庄而去。

早上出门时，天是阴蒙蒙的，飘着似有似无的雨，河面上罩着一层薄雾，戴着竹笠坐在船上，让人心里憋闷；此时天却放出一块蓝幽幽的晴空，天地间一下子亮了许多。路旁野草丛生，开着各种不知名的小花，红红黄黄，引人顾望。插了秧的水田里到处是一片片青绿的苗叶。一条大水牛背上驮着个穿蓑衣的小牧童在田间慢悠悠地走。走着走着，牛背上那男孩冷不丁地吆出一声“噢嗬——”，惊起田里的几只黑背老鸦，哇哇地飞到附近田坎边的桕树上。

乡间的泥路让脚下滑滑溜溜，安本的黑面布鞋下黏结了厚厚的黄泥，少年人心里却十分自在愉快。总在潜城那一块小天地里闷着，封闭的院落，狭窄的街巷，每日罩在那几张死板板的面孔底下，憋得难受。难得走一趟乡下的路，张大嘴吸口气，空气里都像有一股甜滋滋的味道哩！

赵达告诉三少爷，他家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母，另有一个女儿，比安本大半岁，名叫鹊梅。“家里就这一老一少。倒是空着一间屋，不晓得有没有床，三少爷若吃得起苦，就将就过两夜吧。”

走了一程，说离赵庄近了，满眼望去，尽是高高矮矮的桑树，大约那小村子的房屋都让层层浓绿给遮掩严实了。村路不过二尺来宽，两旁的桑树枝丫带着露水伸探出来，像元宵节街边探头探脑看热闹的红男绿女，对过路之人左拉一下，右扯一把，很容易便弄湿了路人的头发与衣裳。

忽然，那密密的桑树间有了响动，听得谁人扯开喉咙唱出一段山歌。是个男声，声音不太圆亮，带点沙音，唱得却是有滋有味，先拉了个长音吆了起首的拖调，而后悠悠地唱出几句，听那歌词是：

村外桑树八尺高，

爬上丫杈采嫩梢。

蚕宝宝喜欢吃新叶，

光棍佬爱看姑娘笑。

男人唱罢，桑林里散散拉拉地传出了嘻嘻的笑声。歇了一会儿，有人吆了声：“喂，哪个接着唱啊？”

即有一个女人喉咙脆生生地炸响起来。罗家三少爷吓了一小跳，歌者原来就在近处，只因隔着稠密的桑叶看不见人呢。

女人也是先吆出个长长的拖音，而后欢快地唱出四句词来：

十八岁姑娘守蚕房，

乌黑的头发弯眉毛。

面孔两朵红桃花，

身上皮肉白又俏。

女人唱的曲子另有一种韵味，拐弯抹角的一段拖腔很有意思。安本少爷听得有点新奇，又觉喜欢。这歌词，还有这悠悠扬扬的调子，还是头一回听见，原来，乡下人还有这样的喜好啊！

先前唱的男人接着又唱起来，也是四句，调式却变得诙谐活泼：

劝你阿姐歇一歇，

日夜喂蚕多辛劳。

同到桑园嬉一回，

摘把桑果尝味道。

男人末一句拖腔还没停稳，女人紧接着和上了音：

多谢阿哥邀同道，

桑果好吃路难找。

爷娘要骂人要怪，

还怕肚里留宝宝。

唱到末一句歌词，满桑园传来一阵阵嬉笑声。罗家少爷也听出了这唱句里的意思，便暗自窃笑，心想，乡下农民原来生活得很有趣，干活采桑叶还能唱山歌，唱的又是这种有趣的调子。他不觉已把脚步停住，一边还探头探脑地往桑叶丛里张望，寻思那位喉咙脆亮的女歌手一定站在近处的哪棵桑树上，双手灵巧地采摘着桑叶，却不知她容貌如何，长得漂亮吗……

一旁的赵达脸上涨成了猪肝色，扯起喉咙朝桑林里骂了一声：“谁吃饱饭怕肚皮胀得难过，唱这种下作调头，真不要面孔！”

他这么一吼叫，桑林里顿时静寂下来。

过了一会儿，忽听那唱山歌的女人大声回过话来：“喂，哪里来的黄狗乱叫乱咬？人家唱山歌，管你啥事？不想听，把狗耳朵捂起来，把狗脑袋塞到裤裆里去好啦！”

女人两句清亮的呵斥，引来桑林中一片嬉笑声。赵达脸上泛出青白色，怒火中烧，骂骂咧咧地闯进桑林中，撩开一丛丛密密的桑枝，寻那与他作对的女人。没走几步就见着那人，才要骂，又把舌头缩回：“阿娟，是你……”

罗家三少爷随赵达钻进桑林，猝然看到一棵碗口粗的大桑树上，站着个着青布短衫的妇人。她头上包一块蓝花布巾，腰上系一只腰形竹篓，圆乎乎的脸，眼眉细长，看去似有三十来岁年纪，脸与手臂的肤色很白净。

高高在上的妇人用讥嘲的目光看着树下的赵达，话里带着刺说：“呀，原来是潜城有钱人家的大管家来了。怪不得我们老百姓唱两句山歌都要管！怎么，山歌唱不得啊？你个赵大头，还想把我抓到潜城关起来？”

安本在一旁暗暗好笑。赵达显然处境尴尬，难以应付这说话泼辣的胖妇人，嘴巴一抽一抖，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哪个说要抓你？这种时光……唱这种山歌，让小孩子听了不大好吧……”

胖妇人哧哧笑了起来，笑声如少女一般脆亮，身子抖得厉害，连脚下那棵桑树都哗哗地摇晃起来。她这时发觉了罗家少爷，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嘴里拖出一个长长的“咦”音：“赵大头，这是你给鹊梅找的上门小女婿吗？哟，人倒长得蛮清秀的，好像个头小了点，还没鹊梅高吧？嘻嘻，过来，我摘一把桑果子给你吃。”

罗家少爷见胖妇人阿娟在树上笑盈盈地朝他招手，抬头看那棵桑树，果然结了不少熟透的桑果。妇人往前探着身子，伸手去撩一根结了累累紫黑桑果的桑条，肥大的青布衫让风拂起，竟露出里面两坨白生生的乳房，软绵绵地悬着，一颤一颤，从下面望上去，如两只鼓鼓的豆腐袋，上缀两颗黑红的乳头，近似半干的桑果。少年的脸上顿时通红了。

胖妇人一张手，扔下一些桑果。安本少爷有点慌乱，来不及伸双手接着，黑紫肥硕的桑果掉在地上，吃不成了。胖妇人嘻嘻地笑道：“赵大头，你这小女婿长着一副聪明面孔，一双手为啥介笨呢？”

赵达怒目斥道：“瞎说什么？你睁大眼乌珠看清楚，这是潜城罗家的三少爷，是在小学堂读书的。今天是到我这里做两天嬉客，你这种妇道人家真搅不清爽！”拉了少爷的手，急急地往桑林外面走。

胖妇人阿娟又嘻嘻地笑，话音追身而至：“赵大头，你怕鬼啊，逃得那么快？我又不会吃你！告诉你吧，鹊梅就在前头采桑叶呢……”

果然就遇见赵达的女儿了。她采了一筐碧绿的桑叶，正弓腰钻出桑林，远远地瞧见走来两个男人，一愣，想要快步走开，听赵达叫了一声“鹊梅”，才又站住了，脸上显出欢愉之色，朗声道：“阿爸，你回来啦。”

安本偷眼瞄瞄那女孩，长得眉眼清俊，鼻子小巧，笑时露出细白的牙，个子比他要高出一点，一件薄薄的水红色印花布衫穿在身上，显得略小，又沾了清晨雾露水汽，湿漉漉的，将女孩未充分发育的前胸显眼地勒出一些凹凸来。猝然就联想到方才妇人胸前的那两颗“桑果”，脑子里闪出个古怪念头：她胸前凸出湿布衫的两个小圆点是怎么长的？不会像胖妇人那么黑不溜秋，那么难看吧……忽觉下腹胀热起来，尿水急得不行了。

二

为亡父做七十冥寿，这种日子要讨吉利避忌讳的，罗世俊心知这日行事须特别留意，事情偏偏不如他愿。天蒙蒙亮起床，他睡眼惺忪地下楼，走进茅坑，拉下裤头刚要撒一泡憋了一夜的尿，猝然听到小儿子安本响亮地唱起歌来，男孩的尖细嗓音利刺般于晨雾中钻入他的耳膜，吓得他差点没把尿撒在裤头上。顿时恼了，给先人做祭祀大礼的日子唱什么歌？

才斥责了儿子，鼻子忽又闻到一股焦皮臭，连叫七妈去厨房查看。已经晚了，一只做祭物的猪头煮过头，锅干水尽，竟焦了半边猪脸。焦黑半边的猪头，如何供到先人的寿台上？

七妈老了，背驼了，头白发了，脸上皱纹像一堆烂布。她给罗家做了几十年饭菜，很少出错，要紧关头却给太老爷的冥寿触了霉头。老女人眼泪汪汪，委屈多过歉疚，站在罗家大老爷面前，一边用一块脏兮兮的围腰布揩眼睛，一边低声辩解：“昨晚忙了一夜，快天亮才稍稍眯了眯眼，不想就……”

罗世俊不想听她说那些废话，摆摆手：“七妈，不要说了，我不怪你，让他们再去买一个猪头，再煮一回吧。”

祭日事情很多，罗家的两家店铺暂不开门，总管鲁阿大领着七八个伙计进大院帮忙来了。七八点钟，客人便陆续登门了。散居四乡的穷亲富戚，或男或女，一个个衣冠整洁，面色庄重。罗世俊换上八成新的黑锦团花马褂，恭恭敬敬地迎候在门前。来客到厢房歇息，来人多了，闲坐不住，就开了两桌麻将牌，噼噼啪啪的打牌声与谈笑声，把平日里过于寂静的罗家大院搅得如夏夜里落满麻雀的竹园子。

年近八十的本家老姑婆也从数十里外的小镇坐轿赶来。罗世俊手忙脚乱地迎到轿子前，扶老太太下轿，抢先付了轿钱：“哎呀，怎么惊动您老人家了呢？”

“如今这个世道……唉，白发人送黑发人呵！”老太太颤颤巍巍，迈动小脚，没牙的嘴里发出感叹之声。“眼睛一眨，又十几年了，你父亲死时不到六十，他临死时还满头黑发呢！真是作孽啊！”

罗世俊嘴里随应着姑婆，心里却想，父亲四十岁前就秃了头，靠着脑后一点残发才勉强梳成极细的一根“猪尾”，那年与红枪会的人结成“明社”，联络同党欲反清廷，父亲在烟馆里喝过结盟血酒后，很爽快地把那根尺把长的“猪尾”割掉，又让城里的理发匠刮了个亮晶晶的光头，哪有满头黑发呢？

鲁阿大带领数人在正厅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寿堂。上横头挂了很大一幅装饰了红白绸带的“寿”字，配了县知事魏知之撰写的楹联：几多风雨几多春秋依照堂前呢喃燕，世代书香世代耕读总归故里清白人。供案上置了蜡烛台与香炉，供着三牲。新买的那只五斤三两的猪头，煮得半熟，眼鼻分明地摆在三牲供品当中。

忙了一通，罗世俊周身乏力。毕竟是五十出头的人，有点力不从心了，脚头一软，就在堂边的一张椅子上坐落，喝了几口茶，歇过一阵，才觉好些。抬头看立式座钟，上面的指针一点点往上挪，心头猝然蹿出一股急火，起身快步走至大门口，朝街东头探了探。他企望二弟世杰此时能突然露面。然而，街路上并无半个人影！

为先父做冥寿之事，他往上海连发两封急信，催促二弟回来，却无半点回音，连个口信都没有。他肚里骂道：这些喝过洋墨水的人，像迷了魂似的，贪恋外面的花花世界，把祖先故土看淡了，连祭祀亡父这样的大事都不放在心上，真是可恶！当年二弟世杰到日本留学，他做长兄的不得不一再地卖出祖产田地，供其在东洋岛上的各种花销，包括供他吃寿司喝清酒，游山玩水，与穿木屐的日本女人调情泡温泉……

还有那个不学好的三弟世英！叫他请一班功底好的徽班来唱两天堂会戏，却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一班嵊县小歌班，还让那些身上还带着泥巴气息的乡村男女住进镇上的一家上等客栈。这事让人当笑话满街巷地传来传去，说罗家人充寿头，请来叫花子坐上横头！罗世俊叫鲁阿大通知三弟：让那个游乡野唱野调的小歌班滚蛋，没有正宗的徽班，宁可不演堂会戏了！

这时侍女阿莲走来对他说，太太还不肯起床。阿莲说话时明显带着哽咽之音，罗世俊瞧见她瘦黄的脸上有一道鲜亮的红印。肯定是那个爱使性子的太太发脾气时用指甲划下的。

怎么可以这样呢？他又恼了。昨晚说好了的，今天是要紧日子，无论如何也要早些起床，出来应酬的。客人来了，女主人理应到客厅坐一会儿，与来客们见个面，说说话。这是最起码的礼数嘛！他很想骂一句，还是忍住了，喉头咳了两声，摇了摇头，让阿莲自去做事，自己压着步子往卧室走去。

十几年前，罗家先老爷双手反绑，一颗脑袋刮得光溜溜，脸色青灰，在潜城几条街巷游走了三圈，牵动着拥进城里的四乡八村数万民众惊慌失措的视线。那颗出尽风头的光溜溜的脑袋让刽子手的快刀咔嚓斩落地上，一股鲜血从碗口大的颈处带着呼声飙出数尺，溅到草地上。这印象从此便留在人们的记忆中。至于罗家先老爷如何与邻县那帮红枪会的人凑到一起，杀鸡拜了血盟，弄出一副造反的架势，又如何被人告密让官府诱捕就擒，继而受刑开判，其中的过门关节，从无一人说得清楚。反正没过多久，清廷退位，兴了国民政府，罗家先老爷便成了反清志士，罗济民的大名上了县衙旁的狱庙神龛牌位，受众人香火供着了。

罗家设了先老爷的灵堂，在楼东的一角，小小的一个偏间，虽未关门上锁，也少有人进入，伸手一推那扇暗黑的门板，掌心便觉有点绵软，已沾了一些灰尘。

小屋内的摆设是罗世俊熟知的。正墙挂着一副挽联，上书：奇志久蕴一朝迸发骑鹤逝去，良谋世传几经磨炼驾龙归来。罗世俊的目光在那副结了丝丝蛛网的挽联上稍停片刻，又把脸慢慢地扭了过去。

直面是一张亡父的画像。罗世俊有点怕看这张画像。画像上的父亲威严，冷峻，眼睑下垂，鼻子尖尖，两撇花白胡须微微下弯。借了外侧光线的映衬，面容竟有生前真人的感觉。

此画是请了本城有名的张画师作成的。当年罗太老爷被砍了脑袋，抛尸于城西郊外的荒草地上，晚上又被野狗噬咬，弄得面目全非，连自家亲人都难以辨别。张画师只凭以往记忆，把亡者遗容细致描画出来，且很有几分神似。

罗世俊吩咐阿莲把先老爷的画像摆到奠堂供桌的正中。他独自在小屋里的那张睡榻边缓坐了一会儿，又赶紧出去迎客了。

祭祀大礼定在午时两刻。时辰已至，两位要客却迟迟未到。罗世俊心里忐忑，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午时的日头在薄云层里逼出白蒙蒙的热光，院里植物花草上的水汽都已蒸干，但黑布鞋踏在渐渐硬朗起来的泥地上，仍能印出清晰的足迹。不长的时间内，罗家大老爷已在正堂房与院门间的泥地上走了好几趟，看着堂前的那座老式摆钟一点点挨近正午十二点，最后，听到它老气横秋地撞动了十二次摆锤，金属的撞击声闷涩无力而又悠长难耐。

今日的两位要客，一是县知事魏知之，二是本地驻军长官余师长。

福州人魏知之毕业于京师大学堂，去年派任潜城县知事，与罗世俊一见如故，十分投缘。魏知事对已故罗家太老爷格外敬仰，多种场合上称颂不已，说济民公这样的反清志士系本地民众的精神典范，日后在潜城县志上必得大书一笔。是他倡导为罗家太老爷做冥寿，特地从捉襟见肘的县财库拨出三十块大洋，又专门撰写了楹联与祭文。

罗世俊低头垂立于堂前，不敢张目望人，怕招来怨恼的目光。姓魏的外乡人不过小小的七品芝麻官，真有那么多重要公务要办吗？还有余师长那人也真会摆谱，让人等得心烦也不露面！众人责备的目光里一定还有这样的成分：罗家为老太爷做冥寿，自家儿孙居然都不到场，老二世杰赖在上海不归，老三世英也不知跟戏子们跑哪里去了，还有罗家的孙辈，安文、安国、安本，一个都不在，只有老大罗世俊一个人顶着，连他老婆此刻也没露一露面……

罗世俊的脸颊上早绽出一片散豆般的汗珠，内衣的后背也已湿透。充做祭祀执事的鲁阿大走来与大老爷轻声耳语：“是不是先做起来？”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还是……再等一等吧。无论如何要等魏知事来。他还要当堂宣读一篇给先父的祭文，万万缺不得的。”

忽然，嘈杂声大起。十几个持枪的黑衣兵士如捣了窝的黑蚁一齐拥入院内，领头的是余师长的参谋长朱信义。此人一张黑黑的尖瘦脸，衣冠不整，军装敞着，帽子斜着，脚上的黑马靴蒙着尘土，右手歪提着一把乌黑的盒子枪，脸上似笑非笑，一张嘴露出一堆烂牙。

“对不起，罗会长，来迟一步，请多多包涵。”

“不晚，不晚，正赶上时辰。”罗世俊脸上勉强作笑。

朱参谋长嘻嘻笑时露出两颗黑黄的豁牙：“余师长今天要去省城出席卢督军召开的重要军事会议，特命小弟代向令尊大人献上一份贺礼。”

他朝两个兵使个眼色，兵们随即抬上了一只圆形的小匣，揭开盖子，里面盛着一个装点得十分鲜艳的蛋糕，上面还做着一个艳红的“寿”字。做冥寿与做阳寿定规不同，送蛋糕这样的洋派做法实在是有点不伦不类。

罗世俊心里不悦，脸上强笑道：“多谢多谢。朱参谋长，等魏知事一到，就开始祭祀大礼了。”

朱信义一听此话，猝然仰面大笑，两只着黑马靴的脚掌乱抖乱动，身后的那些兵士也放肆地笑了起来。朱某笑得畅快了，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团揉得皱巴巴的土宣纸，递给对方：“对不起，忘了告诉你，恐怕你请的那位魏知事今天是来不了了。他让我把这篇祭文带给你。”

罗世俊惊声问：“魏知事为什么来不了？是不是突然发病了？”

朱参谋长把脸冷了下来：“说病，也是病。这里，脑子里出毛病了。”他用两个手指头弹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罗会长，一个人脑子里得病，就危险了。我看那个福建人的官运已到此为止，呵呵，没准他的小命也就此了结了。”

罗世俊心里猛地一抽：“这，这是怎么……朱参谋长，到底出什么事了？”

朱某手上把玩着匣子枪，轻松地说：“此人对我们卢督军余师长心怀不满，给北京政府写了一封信，诬告我官兵骚扰地方，强征暴敛。真是可笑的书呆子。这年头，北京的狗屁大总统自身难保，还能管着我们卢督军余师长？魏知之这叫自讨苦头，罪有应得。”

罗世俊胸口一通乱跳。前些日子与魏知之喝茶聊天，议及内战不止的时局，颇有同感。魏知之说得义愤填膺，表示要写一封为民请命的信，寄往北京民国政府。当时他劝魏知之此信不写也罢，时下军阀们拥兵自重，占山为王，北京政府哪里管得了统军数万的卢督军？魏知之长叹一声说，老兄你不知道，更可恨的是，姓卢的暗地里还跟日本人勾勾搭搭，买了许多日本军火，只怕以后又是一条东洋走狗，必会招致亡国呵！

书生意气的魏知之不会想到，区区一纸书信竟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罗世俊心里一阵寒战，低声为那位知事求情：“朱参谋长，魏知之的为人我知道，他是个读书人，说话有点不知轻重，可我以为，他这种书呆子不会造反生事的。”

“那倒也是，一个穷酸文人能有什么大能耐？”朱参谋长轻蔑地一笑，“北方佬洋枪洋炮都没能打败我们，凭他魏知之一封狗屁信还能掀翻我们卢督军的宝座？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么，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这一回，宽恕一下？”

朱信义摆了摆手：“罗会长，别的事好办，唯独这件事，谁求情我也不敢做主。跟你说实话吧，这事让卢督军十分恼火，余师长特意交给我办，让我今天借为罗家太老爷做寿的机会把逆反分子魏知之抓到手。走了人要拿我是问的。”

罗世俊心里一阵酸楚，看来魏知之是保不住县知事之职了，此一别以后也许再难见面。便说：“既如此，我想跟魏先生见一面，劝他几句，行不？”

朱信义嘿嘿一笑，把手一摆：“罗会长，你还是省省心吧，这里有这么多客人等着为老太爷做七十大寿呢。再说，姓魏的已让我的手下人带出城外，你就是骑马也未必追得上了。”

罗世俊张大了嘴，一时无语了。

朱信义又嘿嘿笑道：“其实，你还得感激姓魏的呢。余师长说了，一县不可一日无主，抓了那家伙，潜城县知事一职就由你罗会长担任。这不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大好事吗？”

罗世俊顿时直了眼：“这……怎么可以？一县知事虽小，也是朝廷命官，百姓父母。我罗世俊，既无满腹文墨，又少智心奇谋，怎么可以充任？千万使不得。请转告余师长，等民国政府下公文任命一位新知事……”

朱参谋长不耐烦了：“罗会长，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叫作不识抬举。这种好事，人家求还求不到呢！余师长是看重你们罗氏在潜城是名望世家，罗会长在地方上又有儒雅之号，才把这好差事给了你。公文算个球，不就是一张纸吗？过两天叫人送一张来给你补上，不就成了？”

“这，这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余师长委任一个知事还不是小菜一碟？”朱参谋长轻松地说，“管它什么民国政府议会制度，如今这世道拿枪把子的才是老大，这方圆百里还不是我们余师长说了算？让你当这个县知事，你就爽快地当一回，何必扭扭捏捏，推三阻四的。”

罗世俊哑了声。再要说推辞之词，只怕对方真会恼了，一条绳子把他与魏知之一道捆了走呢！

朱信义拱了拱手，道声告辞，带了十几个兵旋风般出了院子。

厅堂里的众人早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一个个脸上有了丰富复杂的表情，待当兵的一走，便蜂拥而至，围着罗世俊，双手作揖，面带欢颜，朗声向新任知事道起喜来，一口一个“罗知事”，叫得满堂响亮。

罗世俊仓皇地双手抱拳，向众人回礼致谢：“多谢各位，世俊一介草民，才疏学浅，仓促上任，只怕难成大事，日后还望各位多多扶携，多多关照。”

老姑婆颤颤巍巍走到侄孙跟前，喜极而泣：“世俊呵，你要当县官大老爷啦，这是罗家祖上积德，是你老子当年拼了性命割了脑袋换来的，是他九泉下托的福呢。你要为罗家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啊！”

罗世俊脸上强笑着，心里惴惴不安，想着那位从京师大学堂毕业出来的前任知事，一向性情爽直，疾恶如仇，受丘八们如此欺负，不知会不会有生命之虞？

三

潜城县知事魏知之被绑了两只无缚鸡之力的手，由两个士兵押解着出了城，又被勒令等候在三里亭。

此时，这位落了谋反惑众罪名并被革职逮捕的县知事头发蓬乱，面色铁灰，被麻绳缚得死紧的双手疼痛难挨，胸中更是愤恨不已：居然因为一封为民诉情的书信，便被诬断为谋反作乱，便被剥夺人身自由与知事职位。这世道实在太无公道可言了！

下午的天气很有些闷热，亭子外那片长势稠密的芦苇林，绿得诱人，翠嫩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摆。两个兵，一个矮胖的光头，一个高瘦个。他们的武器随随便便地掮在肩上，坐在亭子供人休息的木架上，半人多高的长枪便从肩头滑落到亭柱旁。这两件可致人死亡的铁械，一件看似相当陈旧，是许多年前西洋人入侵时的舶来品，枪托上原本棕黄的木色已近深褐，且在托肩部有可见的缺口；另一件却是新的，乌黑的枪管，闪出油亮光色，是新近购得的日本货。无论新旧，它们都是可怕的，有着最基本的功能：瞄准，开火，射出灼热的子弹，钻进人的肉体，让人非死即伤！

朱参谋长带人冲进县衙时，魏知之也曾据理抗争，然而一张肉嘴难敌枪棒拳脚，终以人身自由被剥夺而告负。一旦失却自由，身边夹守着两个面色凶狠的持枪士兵，孤零零地一步步走向一个不知所终的目的地，读书人的傲气便一丝丝地泄于这一段不算太长的行程上。走在路上，他便想着：我竟就这样被这些蛮不讲理、占山为王的丘八随意处置，由他们缚了手脚，再割了脑袋吗？这可太冤了！得想办法逃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也想象过罗世俊不顾一切地追赶出城与他诀别，看来不可能了。再过一会儿，朱信义与他的随从赶上来，就再没机会脱身了。

他不得不软语相求了：“两位老总，能不能……商量一下？”

矮胖的光头兵朝他龇了龇牙，冷笑道：“商量什么？是不是口干了，想让我们给知事大人你端一杯龙井茶来？”

魏知之卑微地低头道：“岂敢！我是想，你们出来当兵也不容易，我这里有点值钱的东西，留在身边没用，反倒是个累赘，就给了你们吧。”

两个当兵的眼睛顿时雪亮，伸出手来对他说：“那就拿来吧，你自己乐意送，还怕我们不敢收吗？”

革职受绑的前知事说：“烦劳你们把我手上的绳索解开一下，让我取出来。”

两个当兵的对了对眼，很快把缚了魏某双手的一截麻绳解开了。

瘦高个说：“其实用不着缚，嘻，还怕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逃掉吗？”

矮胖的光头冷声说：“知道为什么抓你吗？就因你这张嘴太贱，放着好好的知事不办正事，胆敢写信骂我们师长卢大帅，你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魏知之辩了一句：“我只是责问几句，怎么就可以抓人了？”

光头俯下身，凑近他说：“你呀，到这时候还不明白呢。你说别的可以，骂他娘操他祖宗都行，偏偏要说卢督军勾结日本人，偷买日本枪炮打中国人，还说卖国权谋私欲这样的话。你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啊！”

魏知之惊愕地看着对方：“怎么，就不能说偷买日本人枪炮的事吗？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光头兵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你看我这头上，原是生过瘌痢的，最恨别人说它。卢督军买日本人枪炮不假，我手上这枪就是日本货，好使着呢，又准又狠。但他偷偷做的事，便最忌别人提它，说他讨好东洋人，骂他汉奸卖国贼，你读那么多书，还不知道这个道理？骂人不骂娘，打人不打脸，你还算是个读书人，读书读屁眼里去啦？”

魏知之顿时愣了：“这么说我是咎由自取，自寻死路啦？”

光头晃了一下手中的枪：“可不是？你呀，真是不知死活的家伙！”

魏知之看着光头兵手中那杆枪，长叹一声：“果真是祸由口出呵……”

他把两只一度失去自由的手甩了几下，使它们被粗陋的麻绳勒得苍白的表皮重新有了血色，让麻木的筋脉恢复知觉，然后在腰带间掏摸一阵，摸出一个小小的绸布包，打开，黄澄澄地一闪，是一把小小的金锁，打制得精巧玲珑，上面有些磨痕，看似一件传家之物，已有些年头了。

他将这小金锁怜惜地抚摸着，眼睛里有点湿润：“两位老总，这是我祖上留下的护身之物，对我来说，价值之高不在其纯金的质地。无奈今日遇到难关，把它送给两位老总，恳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魏某一回。”

两个当兵的又对了对眼。光头兵哧地一笑：“我就晓得你这意思，送我们一点东西，换你一条性命。这种事嘛，也不是不能办。可你只这一件值钱的东西，我们兄弟倒有两个，总不能让我们把这玩意砸扁了卖了分钱吧？”

魏知之呆呆地望着两个丘八贪婪的眼睛，猝然长叹一声：“也罢，我身上还有几十块钱，有一块银壳怀表，也都送给你们吧。”

他在内衣的下摆扯开一块布，掏出十几张叠在一起的纸钞，又把长衫内侧的一块银壳怀表取出来，把它们连同金锁一道放在两个士兵面前。“两位老总，这已是魏某人的全部私产了。请你们收下，放我走吧。”

金锁、银表、纸钞，摆在凉亭破败腐朽的木头坐架上。两个当兵的眼珠子一阵乱转，光头兵抢先伸手把金锁抓到手心：“好吧，我们成交。东西归我们，你走你的路。”

瘦高个伸手慢了半拍，只能拿那块银壳怀表与那叠纸钞，脸上有点不悦之色，一对小眼睛朝逃亡者身上扫射过去：“你不能再拿点东西出来吗？”

魏知之苦了脸：“老总，我身上真是没一点值钱东西了，要不你搜好了。”

瘦高个忽然伸手一指魏的衣裳上方：“你那上面不是还有一支钢笔吗？它是不是金笔？很值钱的吧？”

魏知之的灰布长衫右襟上斜插着一支钢笔，露出金黄色的笔插。他下意识地捂住那支笔，苦笑着说：“老总，我是个读书人，身上可以不带一分钱，却不能没有一支笔。这不是金笔，也不值钱，只是一个已故朋友留下的纪念之物，你就让我留着它吧。”

光头兵拍了拍瘦高个兵的肩，朝他挤了挤眼：“算啦老弟，让他去吧。一支笔，算得了什么？”又对魏知之说：“你走吧，快走，再晚一步，朱参谋长来了，可就走不脱啦。”

魏知之稍愣片刻，即如脱笼之兔，赶紧离了亭子，往那片绿茵茵的芦苇林里奔去。失去自由这一两个时辰已让文弱之人有了沉甸甸的恐惧，一旦被释，心里便很慌急，脚步有点杂乱，在接近芦苇林时，脚在沙质地上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着铁灰色长衫的后背让明晃晃的日光照出一个微弓的人形。

枪声这时猝然响了。啪啪，响了两下。

魏知之两脚如被无形之手猝然拽了一把，顿住了，被日光照得油亮的后背忽如开出花苞似的，冒出一股殷红的血水，涌泉般射出有一两尺远，而后无力地溅落在惨白的沙地上，呈一摊零乱的形状，像小孩子笨拙的笔法画出的花树。他痛苦地扭转身，回望着发出枪击声的方向。

亭子里的两个士兵，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光头兵的手上端举着那杆日本造新长枪，油亮的枪口还在冒着微淡的青烟。他轻声赞叹：“妈的，这日本人的枪还真好使，又准又狠。”

魏知之僵立着，嘴里涌出许多血水：“你们……不讲信义，无耻之徒……”

文弱书生苍白无力的双手僵直地高举着，似他们这样的人物惯会做的呼号之态。这姿态仅保持了一会儿，那人便如一块卸落后无所依附的门板，沉重地扑倒在沙地上，一声闷响，再无动静。

亭子上的两个士兵对望了一眼，光头兵放下枪，对瘦高个兵说：“好啦，现在你过去看看，那支笔到底是不是金笔。”

瘦高个兵不声不响地走向倒地的读书人，站在那人跟前，见他后背枪弹入口的两个小洞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水，像一对泉眼。汩汩流出的浓稠血水在沙地上汇集成一小片糖浆似的水洼。

犹豫了片刻后，瘦高个兵伸出一只手拨拉一下，想把死者翻过身来，不料没成功。已死之人似乎格外沉重，而且他的手不慎又抓了一把血水，滑溜溜的，使他无法用上力气。瘦高个兵有点恼火，狠力一扳，那死人翻了过来，而其胸口的伤洞因受了挤压，忽然喷出一股血沫，溅了些许到瘦高个兵的脸上。

当兵的恼恼地抹了一下脸上的血沫，伸手将死者右胸上方的钢笔用力拽出来，拔了笔帽看看，真的只是一支普通的笔，不是金笔，笔筒上还沾着黏糊糊的热血。他很有点泄气，更有点恼怒，一扬手把那支笔甩了，钢笔飞落进了芦苇丛里。

他把沾了血水的手在那人衣衫上拨拉了几下，忽见其怀里露出一角纸页，即将其掏了出来，却是一本薄薄的旧书，翻看几页，有字有图，并不见夹着纸币银票之类，便扔了，又恨恨地踢了死人一脚，骂骂咧咧地往回走了。

光头兵站在亭子边的廊柱上笑嘻嘻地对走来的瘦高个兵说：“怎么，不想要那支笔啦？我其实早猜到了，不会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还不信。”

瘦高个兵恨声道：“我听得讲，这家伙是读过京师大学堂的，一支金笔是少不了的。哪里晓得穷酸成这副样子，真是碰上晦气鬼了！”

过不多时，他们等来了长官与同伴一行人，两人跟长官简单地说了几句，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炙热日光照射下的尸体。然后，一拨人走了。

过了一会儿，芦苇林里有了一点声响。浓绿之中钻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学生模样，穿着一件平领的藏青学生装，戴着一副眼镜。他脸上残存着惊吓未消的阴影，步履沉重地走到躺在沙地上的死者旁边，跪下，声音哽咽地叫着：

“魏先生，魏先生……你死啦？你死得好冤！”

此人是在省城读高中的罗家二少爷罗安国。他今日从省城坐船出来，想赶回家参加祖父的七十冥寿，路途中因官兵设卡盘查，船行不畅，一再受阻，只得弃船步行。走近三里亭，远远看到有当兵的押解人犯而来，赶紧隐藏于芦苇丛，不敢出声，无意中把一幕血腥的虐杀看得一清二楚，不禁唏嘘不已。

数月前，上任不久的魏知事来罗家拜访，恰好罗二少爷在家，便邀同堂就座，谈论古诗文及时政要务，一长一幼竟十分投机。博闻强识的县知事给罗二少爷留下了深刻印象，罗二少年认定这位京师大学堂毕业的魏知之是有思想有抱负的优秀知识分子，不仅通晓古今，纵观天下，说道起来口若悬河，慷慨陈词，且有忧国忧民之心，欲为国家民族兴盛出大力。谁知，乱世中恶人当道，黑云遮月，这个堪称国家栋梁的县知事，这位抱负远大的知识分子，竟让两个粗汉耍儿戏一般杀死在亭子边的荒沙地上！

在屈死的尊者面前，罗家二少爷欲哭无泪。他颤抖的手上捧着一本页面上沾着几滴鲜血的旧书，还有一支钢笔。方才，那个凶残的士兵将魏先生这支不值钱的笔随手一甩，竟不偏不倚落到他躲藏的芦苇丛里。或许，这是一种天意？

四

蚕房不大，只一间，四周空着，刷了白白的石灰浆，屋子当中摆着杉木制的蚕匾架，一层层地放了三四张匾，杂有桑叶的清香与石灰水的刺鼻味。窗口木格上糊了雪白的桃花纸，墙角放置着一个木架子火盆，微红的炭火散发出热量，使得蚕房比外间暖和不少。

匾里的蚕儿，只一寸多长，洋火梗一般粗细，皮色灰白，头脸皱皮打褶像个小老头，懒散地趴在碧绿的叶片上，专心致志地啃吃着桑叶。安本从没见过蚕，只知它是会吃桑叶会吐丝的小虫儿，初次见了这种娇小的生物，不免有点失望：就是这不起眼的小东西啊？不就同院子里李树桃树月季蔷薇上看到的那些小虫儿差不多吗？

他伸出手去捉一只蚕儿，才捏着那绵软的小东西，便被随在身后的鹊梅急急叫住：“你别那样捏它，会把它捏出毛病来的。”

安本满脸疑惑：“这些小蚕真能吐丝结茧，用它吐出的丝还能织出那些漂亮的丝绸缎被？是真的？”

鹊梅说：“怎么不是？你看它这时候小，长相难看，再过十天，就长得很大，身上白白净净的，像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你见了，爱都爱不过来呢。”

而后，她向三少爷细细地说蚕儿的习性，又讲农户养蚕的种种艰辛，起早就得摘桑叶，半夜还得起来饲蚕，一个多月里睡不成一个囫囵觉呢，末了，像个大人似的轻叹一声：“三少爷，你哪里晓得，我们养蚕人家挣这点辛苦铜钿可不容易呢。有的年头好好的茧子还卖不出手，眼睁睁地看着蚕蛹咬破茧壳飞出去，这一年就一个铜板也没得了。”

下午三四点后，天全晴开了，日头钻出云层，明晃晃地照着久淋雨水的田地、房屋、树木，暖烘烘的，有一丝丝一缕缕的热气蒸腾而起。地面还很泥泞，桑林里水汽很重，桑叶上湿漉漉的水滴让日光映出晶莹之色。

鹊梅出门摘桑叶，安本硬要跟去，劝不住，赵家婆婆只好找出一双用废丝头编织的软底草鞋，叫三少爷换下布鞋，又再三嘱咐鹊梅小心照管，千万别让他上树，这才让出门。

养蚕人家都有自家的桑树。鹊梅家的桑树在村外一个小土坡上，有百十来株，几株碗口粗的老树足有几十岁年纪，树干上不少灰黑突起的疤瘤，显出枯老腐朽的颓势。桑树多高达丈余，摘桑叶得爬到树上。

上树前，鹊梅先整整身上衣物。一条粗黑的长辫从脑后滑落下来，她嫌碍事，把它团成一个扁圆的髻，用一支银簪把头发固定在脑后。安本看了，嘻嘻地笑着，指着她脑后说：“鹊梅，你看你像什么？像不像一个小媳妇？”

鹊梅脸红了，却没搭理三少爷的玩笑话，正色道：“我上树去摘桑叶，你在底下帮我递竹筐。可别乱走，草地里乱蓬蓬的，会钻出蛇来的！”说罢，双手抱着树干，两脚灵巧地蹬着树身略凸的鼓包，三两下就上了树。

安本看得有点发呆，那少女在树上身手敏捷，干活时动作利索，唰唰唰地就把一株桑叶采完了，一会儿，这棵桑树便光秃秃了。她又用一把锋利的剪刀把枝条修剪一遍，这桑树看去像一个新刮了头皮的憨汉。然后，她张开双臂飞燕般从树上纵身跳下，轻盈自如地站定了。

罗家少爷不禁暗暗赞许：咦，这架势像个飞檐走壁的侠客呢！

摘了两三棵桑树，两个竹筐快满了。有一株稍细的桑树，树小干细，且皮薄节少，十分难爬。鹊梅试了两回，没能上去，就蹲下身，把脚下的一双鞋脱下，打算赤脚上树。

安本的一对眼珠子落在少女的一双光脚上，如见着一样稀罕之物。在罗家大院，他所见着的女人脚，譬如母亲的脚，或是奶妈的脚，都是尖尖小小的，且有两三个脚指头歪在脚板下面，便以为女人的脚天生是那样的。可鹊梅的脚，虽说也白净柔软，却不似罗家大院的女人那样小，也不像三角粽子那么尖，就跟他的脚差不多，齐崭崭的并排长着五个脚指头。这是怎么回事？

鹊梅发觉三少爷傻乎乎地看着她的脚发愣，就扭捏地把脚往后退着，说：“我的脚让三少爷看着好笑是不？小时候我阿爸也要我绕小脚，疼死了，我不肯，就长成这双大脚了。我爸早说过，脚大嫁轿夫，以后只有吃苦。”说话间，已轻捷地上了树，两只脚分立两枝树杈上，稳住身子，动手摘起桑叶来。

安本在树下站着，痴痴地仰着脑袋看少女那双赤脚，看那五个脚趾像五个亲密无比的兄弟，有力蹬立着，紧抓树干。越看越觉得鹊梅的脚一点也不难看，比罗家院里女人那种三角粽子似的小脚好看得多，健美得多。

忽听树上咔的一响，一声惊叫，眼看鹊梅歪了身子，两手乱晃，从树上跌了下来。安本慌忙伸手去接，哪里来得及，转眼间人已吧嗒落在地上。原来她踩在一根细滑的枝丫上，伸手撩一枝桑叶时，脚下一滑，人便栽下来了。

鹊梅仰面倒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了！

安本吓得腿都软了，伏在她身前，手足无措，不停地叫着：“鹊梅，鹊梅，你怎么样？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说句话好吗……”叫声颤抖，带着哭音。

倒在地上的少女忽又睁开眼，脸上居然露出笑意，坦坦地说起话来：“三少爷，你叫什么呀？你还怕我摔死吗？”然后，轻松地折起身，坐了起来，用手掸着头上身上沾着的泥尘。

安本还呆呆地跪着，望着鹊梅：“你身上真的一点也不疼吗？”

鹊梅站了起来：顺手把安本拉了起来，“摘桑叶的人哪个没跌过几回？你看桑园里的地是松软的，还长着草，哪会摔坏人呢！”

安本似信非信，扭头再看她跌落的那地方，那儿的软土已压出一个不浅的凹坑，密密茸茸的绿草被压倒一片，也许真的没事吧。却又发现那被压的绿草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鹊梅！”他惊声叫起来，颤抖着手，指着草丛里鲜红的血迹，“你看，你还瞒着我，你已经受伤了，草地上有血迹，你身上出血了！”

鹊梅一脸疑惑，用手摸摸腰背：“我哪里出血啦？身上没伤着啊……”

安本少爷走近去，瞪大双眼，急切地朝鹊梅上上下下搜索起来，很快便有所发现：她左脚的裤管卷起，那光光的脚踝上有一道鲜红的斑迹。这不是血吗？一定是她的脚受伤了！

“你的脚上有血，鹊梅，你还不信吗？你看你的脚上！”

鹊梅低下头看自己的脚面，看到一线如蚯蚓爬过的血迹。她的脸猝然涨得绯红，如罩了一块大红布：“这不是伤，是……我去一下，就回来……”还没等安本听明白，她一扭身，往桑林里跑去了。

安本奇怪极了，看她跑得那么快，那么轻捷，那脚似乎不像有伤，可他明明看到她的脚在流血呀！他很想跟着鹊梅，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想知道她用什么给自己治伤口。想是想，却没敢跟过去看。桑林里的草太盛太深，万一那里面蹿出一条毒蛇来，一口咬在他的脚上，太可怕了！

一会儿，鹊梅回来了，脸颊上尚留存着一些未消的红云，脚上的血迹是不见了，身上似乎也恢复如常，平平整整的，没见哪里有过包扎或敷了草药。

“走吧。我们快回家。”她用肩膀掮起一筐桑叶，招呼安本走出桑林。

这时天色已近黄昏，满天都是赤红的云彩，十分妖艳，十分耀眼。

正吃着晚饭呢，就听到一声脆亮的嗓音在屋外响起，喊出一个如歌的长音：“嗳——鹊梅，你去不去看戏啊？想看戏就快点走——”

说话间那人便走进来了，却是桑林里唱山歌的胖妇人阿娟。她还是采桑时的那身装束：宽裆黑粗布裤，上身的青布衫前襟鼓鼓的，盛着两坨肥奶。

妇人脸上盈着笑，朗声说话时一双眼珠子便在罗家少爷与鹊梅身上溜来溜去，又朝鹊梅眨了眨眼睛：“喂，刚刚听人家讲，小王庄来了个小歌班，今天夜里要唱戏文，你想不想去听戏文？是嵊县有名的洪宝升小歌班呢。”

鹊梅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当真？嵊县小歌班今年正月没来这里呢。不晓得夜里唱的什么戏文？”

“洪宝升小歌班嘛，肯定少不了这几出戏。”胖阿娟扳着手指头说，“喏，？箍桶记？、？珍珠塔？、？赖婚记？、？卖青炭？，还有你最喜欢的？蚕姑娘？。鹊梅，你数数日子，自去年正月看过几场戏，有多少日子没看戏文了。今年正月里，上八府那边打仗打得起劲，小歌班都不敢出门呢。听说洪宝升小歌班有几个十七八岁的戏子，扮相标致，唱得也好，比往年的戏文都要好看呢！”

鹊梅脸上涌起欢喜之色。可她瞥了一眼旁边的罗家少爷，又犹豫起来：“我家有客人，三少爷在呢。”

安本在一旁听着，早已心里痒痒了：外出看戏多开心啊！在家哪有这种享受？父亲禁止他们随下人们外出看戏，难得遇上重大时节，像做寿什么的，请个戏班子进罗家院子唱戏，也必请古老的徽班，那种戏文道白与戏词都文绉绉的，听不懂也学不会，看一阵就烦了。他蓦地大喊：“你们看戏，我也要去！”

鹊梅有点吃惊：“三少爷，我阿爸说过，要我看管你，不让你往外面乱跑的。我阿爸说……”

胖阿娟对她说：“鹊梅，人家少爷又不是吃奶的小毛头，看一回戏文又会出啥事情？”又在安本头上拍了一下，说：“偏去看戏，不用怕赵大头。他敢说你少爷什么，我就把他的大头脑壳敲开，嘻嘻。走走，这就走。”

说着话，她竟一手拉起鹊梅，一手拉着安本，大步走出屋外。

一同去小王庄看戏的另有豁嘴阿春与妇人芳嫂。出村子不远，看戏的队伍又多出个男人，先是不声不响地尾随在他们后面，出村子里把路时，才悄悄地赶上来，小声跟大家打招呼：“你们这些女人都去小王庄看戏吗？”

鹊梅瞧了那男人一眼，哧哧地笑了：“你说什么呀？长脖佬，你眼睛看看清楚，这里还有一个男的呢。”

被叫作“长脖佬”的男人三十来岁，个头很高，脸黑，脖子长长的，长得善眉善眼，似诚实的务农人，身上那件旧布衫很显眼地破了两块，还有几处油污，让人怀疑不像是个有家室的人。他赶上来与罗家三少爷走一道，歉意地朝他笑了笑：“三少爷也喜欢看戏啊？”

对长脖佬的自动入伙，两个妇人一直没表态。尖长脸的芳嫂用眼瞄着侧身的阿娟，忽然发出哧哧的笑声，笑得胖妇人脸上飞起了两团红晕，伸手往对方的腰眼里掏了一下：“你这个阴司鬼，笑什么？又不是我约他去小王庄看戏的。”

她这一辩解，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旁人都乐了，七嘴八舌地对阿娟与长脖佬二人说起玩笑话。安本听鹊梅说，长脖佬就是上午与胖妇人对唱的男歌手，他们年轻时相好过，都喜欢唱山歌，爱看戏，可惜没能结亲。之后，阿娟嫁了人，长脖佬却误了婚事，至今还是光棍一条。这些年里，逢了冬闲时赶场子看戏，采桑种田时节对山歌，两人总会有凑在一起的机会，很容易让人们传出一些他俩藕断丝连的韵事。

女人们说玩笑话，长脖佬并不生气，也不反驳，憨厚的脸上反而露出知足的笑意，阿娟则用笑骂与轻拳反击女伴们的攻击，也不真生气。三十几岁的人，脸老皮厚的，有这事没这事，让人家说笑几句，也没什么大不了。

说笑着，一行人便到小王庄了。

晒谷场上临时搭起的戏台，用打谷的稻桶做台桩，几只稻桶翻过来，搭几块门板，上方几株毛竹搭起天棚架，再铺上晒谷簟被，就是个上好的草台了。台上挂起两盏汽灯，照得十分明亮。小王庄和邻近村坊来的，总共有好几百人，兴致勃勃地挤坐在草台下边等着看戏。听长脖佬说，请唱戏的是小王庄一个叫王和尚的，家有十几亩粮田七八百株桑树。他得了头胎孙子，今天喝满月酒，要讨个吉利，这才花钱请了小歌班来唱戏呢。

晚春的夜里有点凉意，挤坐在闹哄哄的人丛中倒不觉冷。乡下的条凳只三寸宽四尺长，上面摆放三个人的屁股十分拥挤。安本一边挨着豁嘴阿春，一边是鹊梅。草台上高悬的汽灯亮晶晶地映照着，脸与脸挨那么近，便看得十分清晰。鹊梅的脸圆润而白净，眼珠子乌黑，眼窝有点凹，鼻子短小且有点上翘，嘴唇丰润稍嫌厚实。有趣的是，她嘴唇上有些细微的茸毛，让灯光照着发出金黄的光……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鹊梅发觉少爷在看她，忙用手把脸捂住了，嘴里轻声抱怨：“三少爷，你不好好看戏，看我脸上做啥？我晓得自己长得难看，三少爷是读书人，知书识礼的，何必取笑我呢。”

一旁豁嘴阿春嬉笑道：“三少爷哪里是笑你，他是喜欢你，看眯了眼睛！将来说不定还要把你娶到潜城罗家大院去，当太太养起来呢。”

安本红了脸，拿别的话来打岔：“阿春，你晚饭吃大蒜了是不是？一张嘴就是一股大蒜臭。难闻死了！”

说话间，戏文开演了。扮了小姐的女戏子款款走上草台，脸上涂了粉红的胭脂，身着艳丽的戏装与花鞋，扭捏着走了几步，到台中亮了相，汽灯光照在她一张俊脸上，果然眉眼妖艳，美丽动人。

鹊梅轻声对安本讲戏里的情节。他没注意听，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相貌俊美的女戏子让他着迷了。看她轻歌曼步，红唇微动，吐出一串串戏词，那声音清丽如铃，婉转动情，如散珠落玉盘，感觉在人心尖上，有一只绵软的小手在轻轻地搔动着，有那么一丝痒痒的舒适，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

戏中的几个人物一一登台亮相。扮演晚娘的丑角刚伸脚踏上稻桶搭成的台面，一不小心绊了一跤，台下众人哄的一下笑开了。那丑角倒是不惊不怕，抬起一张丑脸，冲众人扮了怪相，扭捏着站起来，引众人又是一乐。

安本也随众人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把嘴闭上了：这脸怎么有点熟啊？一张脸涂得粉白，两腮是两点桃红，嘴角还有一颗乌黑大痣，嘴巴故意画得老大……虽说脸上粉涂得很厚，眼眉画得这么丑，可那略长的脸形，还有那对祖传的招风耳朵，还是让安本看出那人的本相了！

他差点叫出声来：我的妈呀，原来是三叔哩！刚才在后台帮腔吼着“令锵令锵咿令锵”的必定是他，还有，村口大树上贴着的那张戏单，也一定是他写的。对了，戏单上写着“老旦罗不三”，这“罗不三”一定是三叔给自己取的艺名，戏称自己是“不三不四”的人物吧？

啊哈，三叔居然跟小歌班的戏子混在一起做戏，充起戏子来了！

台上的罗家三老爷显然不会想到自家侄儿在台下看戏，不知道有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正盯着他呢，仍自得其乐地表演他的角色，不停地扭动腰肢，用尖细杂着混浊的假声扮出女人的声音，卖力地表现着一个老妇人的势利与刻薄。安本忍不住随众人哄地大笑。

安本忽然发觉另一张条凳上的三个人只剩芳嫂一个直着头颈傻乎乎地看着台上，胖阿娟与长脖佬不见了。咦，他们不好好看戏，去哪儿了？去撒尿了吗？呀，两个老相好，会不会偷偷地溜到哪个僻静地方对歌调情去了？

戏文正演到热闹处，场子里乱了起来。

不知啥时来了十几个蛮不讲理的士兵，非要前面看戏的让座给他们这些丘八老爷坐。有人见了兵，吓得赶紧让开，偏有几个壮汉子不肯让，就吵了起来。当兵的强横霸道惯了，一不高兴便把后屁股的木壳短枪和肩上的长枪端在手上，脸上的肉也横放了。农民吓得再不敢犟，乖乖地让出座位，让那些丘八老爷坐。委屈的农民肚里想起一句话来：不怕雷公满天响，就怕兵爷肉横放。

台下一乱，台上正在谈情说爱的俊男俊女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下又下不得，演又演不下去，僵在了那儿。兵老爷们屁股刚挨着座，便耍起威风来，两脚乱蹬，双手乱摆，朝台上大声叫嚷：“喂，小娘子，傻公子，你们俩怎么不往下演啊？快唱几句好听的，再抱紧香个嘴，让老子看了过过瘾！快唱啊，漂亮小娘子……”

兵老爷们如此一闹，把台上的人吓住了，也把台下人看戏的兴致全搅没了，生出许多惊怕，担心待下去看不好戏。还不知又会出什么乱子呢。这年头当兵穿二尺半的最不敢得罪，谁招惹了谁倒霉。众人便得了传染病似的，都搬了自家条凳往外走。

鹊梅对同伴说：“我们也走吧，不看了，万一出什么事，回都回不去呢！”

三人即跟着她走出场院，急急地离开小王庄。走出村子，安本四下里张望，对惊慌未定的芳嫂说：“咦，阿娟和长脖佬还没出来呢。”

芳嫂说：“你别担心他们两个，他们还不晓得回村的路吗？”

安本问：“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芳嫂笑着说：“还用说，肯定有他们的好去处啰……”

猝然传来“砰砰”的枪响。好像就在刚离开的看戏场地。黑夜里，枪声格外刺耳瘆人。他们四个站在空旷的野外路旁，顿时都愣着了，暗夜里，四个人挨得很近，看得见各人眼睛里惊慌失措的神色。小王庄那边此时死一般寂静。

芳嫂轻声说：“会不会……那些兵把看戏的什么人打死了？”

安本先想到的却是迟迟未至的胖阿娟与长脖佬：“等这么久了，他们两个怎么还不来呢？会不会是他们两个？”

豁嘴阿春却说：“恐怕是台上演戏的花旦小生，当兵的硬要他们唱，还让他们亲嘴，他们不依从，当兵的火气上来，会不会对他们搂了火？”

“不会吧？当兵的干吗要打他们？打死了人，谁还敢演戏？”鹊梅说是这么说着，声音却是颤抖的。她拉了一把安本的衣角，又扯扯芳嫂与阿春的手，“快走吧，回家还有四五里路，黑漆漆的夜里慌兮兮的，赶紧回家吧。”

回村路上再没什么事，进了赵庄，沉浸于淡淡夜色中的村子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大家才都把心宽下了。

躺在门板搭成的硬床上，很长时间安本都是睁着眼的。这一天太乱太长了，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似有成千上万只黄蜂在飞转，搅得他脑袋嗡嗡作响。暗夜里，眼睛望着黑黝黝的屋顶，他回想着今天遇到的这些人与发生的这些事。恍恍惚惚，眼前一一闪过所经之事：寡妇渡口的那挺重机枪、趾高气扬的吊眼排长，还有对唱山歌的胖阿娟与长脖佬、鹊梅与她的阿婆、蚕房里小而丑的蚕儿、草地上鹊梅留下的滴滴血迹，还有小歌班的？赖婚记？、三叔扮成丑后母的可笑模样、小王庄闹事的士兵与可怕的枪声……毕竟是累极了，乏极了，少年想着想着，眼皮就撑不住了，不知不觉中已进入梦乡。

梦境是杂乱的，依然有水，漾漾地流。河面上漂浮着成片碧绿的桑叶，桑叶上有雪白的小蚕儿，他躺在许许多多的蚕儿中间，也成了一个绵软的小虫。呵，与蚕儿们在一起竟是那么快活，啃吃着的桑叶，竟是那么甜嫩，那么可口！远远地漂来一只小舟，上面坐着头上扎着红头巾的少女，是鹊梅，她笑盈盈地操起桨把，把河上漂着的桑叶捞起来，伸手把他这只小蚕儿捉住，瞧着他的傻笨相，嘻嘻地笑。他被捏着后背，有点难受，便挣扎着，扭动着可怜的软绵绵的身子。鹊梅把手一松，他便落在了小舟的舱底。舱底有残水，很脏，混浊，令他作呕。他的身子浸在水里，无所依附，他想活命，便拼命地爬，拼命地叫，拼命地挣扎，谁知那小舟猝然就嗵的一响，沉落水中……有人把他从水里捞起来了，叫着他的名字。一个激灵，就醒来了。

安本睁开眼睛，发觉自己与那张临时用门板搭起的床一道倒在了地上。看来是担负门板重任的一只竹凳实在承受不住他在睡梦中的折腾，终于折了腿，让他与床一起跌落“水”中。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下边，有一点湿，那泡尿还鼓鼓地憋在膀胱里。他暗自庆幸，若不是这床塌下来，又得尿湿裤子了。

赵家婆孙二人关切地立在他的跟前，鹊梅的手上还捏着一把桑叶。她正在蚕房给蚕儿添夜食，听到床倒塌的轰响声，急忙赶了过来。半夜三更的，没法再搭床。赵家婆婆咳了几声，为难地说：“三少爷，只好委屈你到我们床上挤着睡了。”

三人挤在一张床上睡，鹊梅与婆婆睡一头，另一头是罗家少爷。

安本是不愿与人合睡一张床的，况且还是女人，无奈此时没别的法子可想，只能遵从。他把自己的身子横侧着，尽可能避开与那边的鹊梅碰着。毕竟床小人多，哪能不碰着？后背仍不时地受到邻者两只脚的触碰，有点痒，有点别扭，又有点异样的感觉。

屋外有蛙声，时断时续。屋里静极了，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不久便听到鹊梅轻微的鼻息声。她睡着了，忙碌了一整天，也没歇一会儿，半夜还得起来饲蚕，是累了。鹊梅的睡相不算好，睡熟时两只脚不很老实，时不时地要蹬动几下，脚指头便抵着安本的后背。

没来由地，安本的脑子里又闪出鹊梅那双脚，那白净健壮的少女天足，五个齐崭崭的脚指头，挨挨挤挤的，像五个亲密的姐妹。上树时，它们有力地蹬着树干枝丫，支撑着全身，跳落软湿的地上后，脚在泥中印成一个深深的漂亮足印，那五个圆圆的脚指头好像有生命力的可爱小动物！安本蓦然产生一种渴望，极想摸一摸鹊梅的脚指头，想知道这时候它们会是怎么的一种反应：惊慌失措，温柔乖顺，还是若无其事？他的手无法伸向后背，又不敢转身。可它们却在他的后背，时不时地轻触他的肩胛与脊背。

后半夜很有些凉意，身上的薄被似难抵御凉气的侵入。安本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后退缩。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后背挨着鹊梅的脚，能感受到丝丝温热，舒适而暖和。窗外又有别样的声响，淅淅沥沥，是下雨了？他把身子尽量地往后退缩，让后背更踏实地挨着散发出温馨热情的后盾。呵，这种感觉很好，安本少爷不再胡思乱想，让自己渐渐沉浸于这种安适之中。

后来就做起梦来了。安本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吃足桑叶要做茧的蚕儿，全身透出丝一般的光泽，爬离蚕匾，寻找一个可以结茧成蛹的地方……

五

漫长的一日，罗世俊恍恍惚惚如做了个迷离杂乱的梦。魏知事被抓走了，他这个肚里没多少文墨的经商之人竟成了掌管一县大事的知事大人。做冥寿的仪式未毕，二儿子安国又突然闯进厅堂，泣声说魏知之暴死于城外三里亭。鲁阿大等人把前知事抬了回来，目睹那具血淋淋的尸体，他只觉后背阵阵发寒：这是什么世道，为了一点财物，当兵的就可以随便杀人，杀的还是一县之长。不管怎么说，魏某也是个朝廷命官，是有身份的人啊！

罗家的冥寿仪式只得匆匆收场，客人们各自散去。黄昏时分，奔忙一日的新任知事罗世俊饿着肚子，步履蹒跚地走进县衙那个古旧斑驳的墙院，惴惴不安地走进前任知事办公的那间朝南的厅房。

厅房不大，室内布置简陋，仅一桌一椅，一张半桌权充临时的书架。左墙根摆了一盆兰草，开过了花后，细长的青枝已呈颓势。右墙上贴了一幅未及装裱的草书：岳飞的？满江红？，笔力遒劲，挥洒大度。“……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魏知之的手迹，转眼间竟成了遗墨。

可怜那位前任知事胸怀壮志，心比天高，却落个不明不白的罪名，死得凄惨无比。想得酸涩，接任知事罗世俊眼里涌出两颗泪滴。他在那张铺了一领席垫的座椅上坐下，提起前任用过的那支狼毫小楷，掭了墨汁，踌躇多时，在一张土黄色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

潜城前任知事魏知之因病暴亡，着实可怜，本应嘱原籍家人扶柩返乡安葬，无奈路途遥远，天气炎热，不得已，由本县做主，将亡者入棺，就地安葬。

潜城县知事 罗世俊

一具临时借来的白皮杉木棺，没有任何送葬仪式，入殓时，几个打杂的七手八脚地把揩净血水的前知事抬入棺木内，上面盖了一条原属他本人的薄被。鲁阿大试探地问：“大老爷你……你要不要说几句？”

罗世俊迟疑良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吧。此事万万不能声张出去，让军方知道了，说不定就是一条罪名。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静立一旁的二儿子安国忽然开口道：“让我说两句吧。”

罗世俊略感吃惊：“安国，你一个学生懂什么……”

安国铁冷着脸，生硬地顶撞道：“我虽是个学生，可是非曲直总还分辨得清。你们怕担罪名，只当塞了耳朵没听见好了。”

年轻人一身素白，黑发凌乱，走至白棺材正前，朝死者深深地鞠了一躬，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拟就的祭文，略一顿，即语言铮铮地念起来：

魏先生，您蒙冤而去，抱恨终天，呜呼哀哉！世道不公，百姓受苦，令我等苟活者汗颜愧色；先生遗愿未了，国家宏图未展，我等后辈怎敢淡忘？……先生，安国在此发誓，苍天之下，有志者定会重整旗鼓，扫荡妖尘，为国民讨得公道，还一个清朗世界。先生，乞望于九泉安息。

罗二少爷念完祭文，已泣不成声，满眼泪水。在场众人也都满脸悲意，肃然无语。罗世俊心里酸酸的，此时却不便说话，只缓步过去，把儿子拉至一边，示意鲁阿大等动手抬棺。于是，静夜里，几声凄凉的狗吠做伴，前任知事躺在白棺材里，被悄无声息地抬至城外荒坡，落土掩埋了。

忙完上任的第一桩公事，星疏月淡，已是夜深，罗世俊拖着疲乏的身子走回罗家。走进卧房，见灯还亮着，让他吃惊的是，娴姝居然衣着整齐地倚坐在床头边，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娴姝，你怎么还没睡下？”

他踌躇不安地走近去，欲扶妻子上床安歇，女人却顺势将自己软绵绵的身子倚靠上他，一张小狐狸似的脸轻轻地贴在他的胸口。她轻声叫着他的名字：“世俊，这一整天，你忙这忙那的，累坏了吧？”

女人的面色在淡淡的灯光下简直是容光焕发，妩媚多姿，显然是特意涂了脂粉扮了妆的。罗世俊对妻子难得表现的温柔体贴有点不知所措：“天很晚啦，你该歇下啦。来，我帮你把衣裳脱去，躺到床上去吧。”

女人一把捏住他的手，娇声娇气地说：“急什么呀，世俊，我还没洗脚呢。我等着你这位知事大老爷回来，帮我洗脚呢。”

罗家大老爷端视着浓妆艳抹的妻子，听她甜蜜地叫着他今天意外获得的官号，明白这女人是为丈夫得了官职兴奋不已呢。

女人笑吟吟地说：“世俊，有句话，我过去一直憋在肚里没敢说。我七八岁时，家里请了个算命先生给我算过命。瞎眼先生说我命中有福，将来要做官太太的。后来嫁到罗家，你这个大老爷连秀才都没考过，哪有当官的份？心想瞎子先生把我的命算错了，我这辈子没有做官太太的福气。哪晓得还有今天这一日，你真当官了，一县的知事，起码也算朝廷七品官了吧？”

罗世俊轻声说：“当这个官也不容易，我心里有点怕兮兮的。”

女人把嘴一撇：“怕什么？你又不比人家少一个脑袋，该说该做的，人家怎么做，你也学着做。老古话说，胆大不得将军做，乱世才出真英雄，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呢？”

阿莲端来一盆热水，欲给太太洗脚，娴姝却让她回房去歇着。然后，这小女人关了房门，上了闩，把热水端到床头前，从床下端出一只小凳，抹了上面的一层浮尘，再把自己的屁股挪至床边，双膝平放着，对大老爷柔声说：“世俊，来，我要你给我洗脚。”

罗世俊一怔，身上不觉有了一丝暖意，慢慢地坐到小凳上。女人笑吟吟地伸直了脚，茄色的绸裤滑亮映脸，一双绣花小鞋套在女人小巧如拳的脚上。两只脚轻轻一托，便搁在男人的膝上。

洗脚是他们床笫之欢的前奏。自新婚那夜起，对娇妻一对小脚如痴如迷的罗世俊便迷醉于这桩快事。近些年来，因大老爷体质弱了，娴姝也病病歪歪的，便淡了以往夫妻间的那份意趣。

洗罢脚，罗世俊把女人抱到床上，帮她脱了衣衫，盖了薄被，噗地吹熄了灯，然后轻手轻脚地钻进了女人的被窝。女人的身子娇小柔软，暖暖的，用双手搂着，感觉怀抱里这小小的人儿如烟云一般轻滑。女人轻呼着他的名字，嘴里一如既往地飘浮着汤药的苦香味。男人身上渐渐汇拢久未光顾的激情，血液阵阵涌动，呼吸也急促起来，只是动作稍觉生疏，毕竟有好些日子未曾亲近女人了……

笃笃，笃笃。

敲门声不重，却把罗世俊惊吓到了。从娴姝身上滑落下来，即听她不无怨意地嘟哝一句含糊之词。

“老爷，有要紧事。”门外是赵达的声音。

他匆忙提了裤头去开门。赵达手上端着一盏油灯，一闪一闪的灯光使得那张脸看上去有点吓人。

“老爷，不好啦，三老爷让当兵的抓走啦，说是吊在梁上用皮带抽呢！快去救他……”

六

安本坐在一张漆面斑驳的饭桌边，寡淡无味地喝着米粥，听到门吱的一响，是鹊梅采桑回来了。她把掮在肩上的满筐桑叶在院里一放，抹一把发辫上沾的露水，喊道：“阿婆，肚子饿了，快给我盛一碗粥。”

赵家婆婆给孙女端来一碗粥，发觉她衣裳的前襟后背都让露水打湿了，单布衫湿答答地巴在皮肉上，怜惜地说：“鹊梅，你身上衣裳都湿了，小心冻出病来。换一件衣裳吧。那件蓝布衫还能穿的吧？”

鹊梅捧着碗，急乎乎地喝了一口热米粥，回道：“阿婆，那件蓝布衫太小了，连扣子都扣不上。没别的衣裳换了。不管它，太阳一晒就干了。”

安本巴结地走过来对鹊梅说：“你穿我的吧。我带来的箱子里还有一套黑布学生装呢。”他站起来取自己的拎箱，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学生装捧到鹊梅面前。“这衣裳我穿着大，你穿上试试，一定不会小的。”

鹊梅红着脸推辞：“这怎么行？三少爷的衣裳，可是读书人穿的，我一个乡下女子怎么可以穿？要让人家笑掉大牙的。我可不穿。”

一番好意被拒绝了，安本有点不高兴，说：“穿我的衣裳有啥要紧？非偷非抢怕什么？谁爱嚼舌头由他嚼去。”

赵家婆婆帮着安本说：“人家三少爷心肠多好啊，是怕你穿着湿衣裳要冻出病来。有啥难为情的？等这件单布衫晒干了，再换下来好了。”

鹊梅扭捏了半天，换上了三少爷的学生装。也怪，这男生校服穿在少女鹊梅身上，竟然大小肥瘦正合适，像是特地为她定制的。安本高兴地围着鹊梅前后左右地转着看了一番，得意地说：“你看，是不是很好？”

鹊梅面色微红，没说话，看得出她心里是满意的。饭罢，鹊梅要给蚕喂桑叶，安本随她进了蚕房。才隔了一夜，再看那些小蚕儿，似乎已长大许多，身上也白净了些，变可爱多了。

鹊梅要给蚕儿换一回蚕匾，问三少爷能不能做个帮手。安本说他很乐意。鹊梅先把一张薄薄的丝网铺在蚕匾上，再撒上一层新鲜桑叶，不一会儿，贪食的蚕儿一只只钻过丝网，爬到新鲜桑叶上。看着差不多了，她便吩咐道：“三少爷，来，帮我拉着丝网的两头，把它放到那边的空匾上。”

安本很积极地帮鹊梅干这活。不多久，几张蚕匾就都换好了。撤下的几张蚕匾里剩有残叶与蚕屎，两人一起把这些脏匾搬到屋外，将那些脏物倒成一堆。鹊梅告诉罗家少爷蚕屎也有用，可以用来做桑树的基肥，又说，蚕屎还有一个好用处，晒干了可以做枕头芯。

安本像被蜜蜂蜇了一口似的惊叫起来：“你真会瞎说，蚕屎黑乎乎脏兮兮的，哪能做枕头，那不臭死人了？”

“臭什么呀！”鹊梅问，“你昨天晚上睡觉时，有没有闻到臭味？你枕的那个枕头，里面装的就是蚕屎呢！跟你说，热天用蚕屎枕头，清凉排毒，可保你一个夏天不长热疮不生痱子呢。过些日子，我给你做一只枕头，让你读书后枕着睡觉，不会头痛的。”

罗家少爷呆呆地看着鹊梅，感叹道：“你才比我大几个月，却什么都懂，什么活都会干了，跟你相比，我简直像个傻瓜蛋了！”

鹊梅说：“三少爷说哪里话。你是读书人，识得那么多字，懂得天下大道理，我一个乡下女子怎么能跟你比？我是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出、写不来呢。”

“真的吗？”小学毕业生罗安本不太相信，“要不，我教你？鹊梅，嗯，喜鹊的鹊，梅花的梅。这名字还挺有意思的，有什么来历吧？”

鹊梅说她妈生她时难产，三天三夜才生出来，后来她妈得了产褥热死了。她生出来是清晨，屋外的一株梅树上停歇着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就把她叫作“鹊梅”了。

罗安本用一根柴棒在泥地上画了“鹊梅”二字，让鹊梅认自己的名字，又让她照着写。平时干活手脚利索的少女，一拿起柴棒写字，就变得愚钝起来，照着样子写那两个字，画来画去怎么也画不像，不是这里少一只胳膊，就是那边少一条腿。安本在旁边看着，捂着嘴偷偷地笑。

鹊梅发觉三少爷在偷笑，脸色绯红地说：“你只会笑人家，也不教我。”

安本这才敛色，认真地对她说这里那里的错处，又握着她捏柴棒的手，帮她一一改正。要强的鹊梅蹲在地上努力写自己的名字，直到一笔一画全写对了。

“三少爷，你看写对没有？”

罗安本细看那字，果然一丝不差了，便夸了几句，夸得鹊梅喜出望外，又蹲下去把“鹊梅”二字连写了好几遍。

安本说：“鹊梅，看得出来，你脑子很好。你要是读书，一定很好。要不跟你阿爸说，把你送到潜城小学读两年书？”

鹊梅脸上顿时没了光彩：“我家哪有钱读书？就是有钱也不成，家里还有生病的阿婆，哪里走得出？”她脸上有点黯色，丧气地把手上的柴棒扔了。

三月底，天就一日日转暖，太阳升起两竿高，已暖意十足了。小河只几丈宽，河水很满，漾漾然，可缓缓地行小船。两岸有矮小低垂的柳树，有些不知名的灌木丛。少男少女愉快地抬了几张空蚕匾到河边去洗。

鹊梅让三少爷站在岸上别动，自己脱了鞋光着脚，挽了裤脚下到水里，用一把竹丝小帚刷洗匾面。因要俯身干活，她又把一条乌黑的长辫盘到头顶上。安本看着笑起来，说：“早知道我就把学生帽也带来，让你戴在头上。配上这身学生装，这才好看呢。”

鹊梅说：“这有什么好看的？难看死了。”

安本说：“你不知道，早先我二叔去日本留学，那时男人头上还留辫子的，日本国的学生要戴学生帽，中国学生戴帽子得把辫子盘起来，帽子顶着盘起的辫子，凸得很高，多滑稽！他们就叫它富士山。”

“什么是富士山？”

安本说：“那是日本国最有名的山，譬如我们这里的黄山天目山，北方的泰山华山，说起来人人都晓得的。”

鹊梅费神地想了一会儿，不解地问：“这日本国在哪里？”

安本说：“不就是隔了海那边的东洋嘛，日本就是东洋。你连这也不知道？”

鹊梅说：“我又没读过书，哪会知道那么多？嗳，东洋人长什么样？他们吃什么？穿什么衣裳？”

安本笑道：“东洋人也没什么特别，跟中国人长得差不多，也捏筷子吃米饭，穿衣裳嘛好像有点不一样。我二叔早先带回来一个日本老婆，穿得像古时候的人，脸抹得雪白。还有，东洋人说话跟中国人不一样，呵呵，我听二叔说过，怪声怪气的。对了，他们会种桑养蚕，会织丝绸。二叔说东洋人的蚕丝比我们中国人做得好，他们就靠蚕丝富国强兵呢。”

“是吗？”鹊梅看着安本，忽然问：“嗳，你以后会去那个东洋国读书吧？”

安本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二叔去日本留过学，还有大哥也说要去，说不定以后我也会去那儿。你说我该去吗？”

鹊梅笑着说：“你该去……去学东洋人怎么养蚕，回来教我们新法子啊。”

安本看着鹊梅那副认真的模样，笑了起来：“你还想得那么多啊？”

他忽然看见鹊梅正洗涮的那张蚕匾边上趴着一条灰白的小蚕，快浸着水了，惊叫起来：“蚕！一条蚕在蚕匾上。鹊梅姐，它快淹死啦！”

鹊梅怜惜地把那条小蚕捉了下来，递给安本：“这小东西，有时候喜欢乱爬乱钻，它哪里晓得，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的小命丢掉了。”

安本把小蚕放在手心上，看它如何行动。那蚕发了一阵呆后，就慢慢地爬动起来，时而翘起脑袋张望一番，似乎是饿了，寻找它一刻也不能少的食物——桑叶。他忽然想起昨晚的梦，便对鹊梅说：

“你说怪不怪，我昨天夜里做梦，梦见自己也变作一只蚕，一只吃饱了桑叶快结茧的蚕，全身亮晶晶的，爬来爬去想找结茧的地方，却差点落进水里淹死呢。”

“是吗？”鹊梅站直了，笑着听他讲做梦之事。

“现在想起来，这梦还很有意思呢。”他绘声绘色地说开了。“你猜我爬到哪儿啦？爬到人家脚上去啦，像是你的脚，穿着一双布鞋，鞋面上绣了一朵石榴花。后来，你猜爬到哪里啦？嘻嘻，是阿春的屁股，她不是有个能占半张条凳的大屁股吗？我这只蚕儿，爬了半天才从屁股这边爬到那边呢。”

安本没注意鹊梅变化的脸色，越说越有劲了：“后来，爬过一片暖烘烘的平坦路，又爬上一座圆圆的小山坡，山坡上有个红红的城堡，鼓鼓的，鲜红的，就像桑果一样……”

“三少爷，你别说啦，你从哪里学来讲这种下作话的？我不要听不要听！你昨天夜里乱摸乱钻做啥……我不理你了！”鹊梅的脸涨得绯红，扭转过身只顾自己用力洗涮蚕匾。

安本弄不明白鹊梅为什么要生气：“鹊梅姐，你怎么啦？我讲自己夜里做的梦，又不是学人家的，果真是做了这么个梦嘛，我哪里下作啦？”

鹊梅只顾低着头做事，由他说什么也不理，洗完一只蚕匾，递给安本时也不说话，脸一直绷着，不朝他看。安本瞧着她那张绷着的脸仍是羞红的，便有意逗她笑起来：“嘻，看你这张脸，好像一只斗败的小公鸡。”

鹊梅还是不搭理他，不回他的话。安本有点无趣，只好不再说话，脑袋转来转去看四处的景物。小河里的水有点混浊，水面上散浮着点点绿萍，还有烂菜帮黄树叶什么的；靠岸的水边生长着嫩生生的空心草与茭白；再远点，可看到一群浮水的鸭子，快活自在地游来游去。

忽又听到哗哗的划水声，有一条小船从下游方向划来，及到跟前了，一看，坐在船头划着一支小桨的，竟是昨夜看戏时失散的胖阿娟。胖妇人老远就惊叫起来，声音像打雷似的响亮：

“呀，是你们两个呀！”

鹊梅抬头看是阿娟，忙把头又低下了。安本想，她是怕阿娟取笑她的衣着。忽然想到昨夜看戏找不着阿娟，便冲胖妇人说：“你昨晚看戏，跟长脖佬偷偷跑到哪里去啦？后来，那些兵老爷闹事，开枪了，我们几个担心得要命，怕那些当兵的把你们脑袋打开花了呢！”

阿娟脸上有点不自然了，分辩道：“我没去哪里呀，找地方去解个手嘛。那些兵闹事时，我刚回到场子里。真有点怕人呢。你们听说没有，那些当兵的可蛮横啦，看上小歌班的一个漂亮小旦，一定要把她带到军营去，让她给他们的长官唱戏文。小歌班的人不肯答应，他们就硬抢人，打起来了，就开枪啦。”

“这是真的？伤了人没有？”

胖阿娟摇了摇头：“我可不太清楚，我夹在逃乱的人群中，吓得浑身发抖，哪里顾着看伤没伤着人，自己全手全脚回家就算不错了。唉，这世道碰到当兵的不讲理，老百姓就要吃苦头。”

胖阿娟走后，安本心里反倒有点忐忑不安了。他想到昨晚上与小歌班在一起演戏的三叔，担心那人最易与人冲突，会不会与当兵的打起来了？照三叔的脾气是极有可能的。

一会儿，他与鹊梅抬着洗净的蚕匾往回走，忽见赵家院里站着个人，背着身，那细高的身材与白府绸衫却让他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大声地叫着：“三叔！”

那人转过身来，却不是三叔，是在省城读高中的二哥安国。

“安本，父亲要我来接你回去。”

一踏进家门，安本就被父亲叫去，严厉地说了一番话，让他随二哥去省城杭州考学校。第二天兄弟俩便收拾行装上路了。

五六月间，也就是整个湿漉漉的黄梅雨季，安本都在杭州城里，整天在小客店一间又暗又潮湿的客房里复习功课，预备应考。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关进茧子里的蚕儿，过得苦不堪言。

父亲的意思是要他考二哥就读的省立第一中学，一打听，乖乖，这所名牌中学每年只招百十名学生，投考的学生从全省各地蜂拥而至，光是考场就设了十几个，得多少考生取一个呀！罗安本各课成绩都不算出色，尤其是物理、英语诸课，更是半生不熟的，上考场一考，便考出满头大汗。走出考场，他沮丧地对二哥说：“肯定考不上的，还是趁早收拾行装回家算了。”

安国板着脸教训道：“你才考了一回，就想逃啦？如今进入文明社会了，你不学一门学问，将来能干什么？依我看，你就考蚕桑学校。自古道，农桑为本。这所学校早先叫蚕学馆，也算一等的学校，你能考上，也可以踏踏实实地学一门技艺。”

听说“蚕桑”二字，安本心里不觉一动：“二哥，这所蚕桑学校是不是教种桑养蚕的？就考这所蚕桑学校好了。学几年回潜城去，教农家妇人种桑养蚕。嘻嘻，养蚕蛮好玩的。”

安国却斥道：“你只记得好玩吗？种桑养蚕，可是强国富民的头等大事啊！你懂不懂这个道理？”说话间，从随带的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旧书。

安本见这本暗黄的旧书上，写着“耕织图”的字样，不禁诧异地问：“这书，是啥意思？”

安国说：“这？耕织图？的来历，你不知道吧？宋朝时我们潜城县出了个了不起的县令，名叫楼

，他编撰了这本？耕织图？，以诗配画，将百姓耕种稻谷、养蚕织丝的事记写在这本书中，以示世人，已流传千年了。”

安本不解地说：“农夫种田，妇人养蚕，不是很平常的事吗？干吗要画下来，传下来？”

安国语气沉重地说：“有此书便可证明中国是最早种植水稻、最早养蚕织丝的国家，早在两千年前便可织出美丽的丝绸。中国将丝绸传到西域，便闻名天下了。可是你知道吗？如今养蚕织丝最好的却是日本人，在国际丝绸市场上，中国蚕丝成了不值钱的下等货，不抵日本货的几分之一……泱泱大国衰落至此，令人心寒啊！”

安本听二哥说出这一番话，心里倒是有些触动，再看那本旧书，却又见页面上似有几滴暗红的血迹：“咦，这书上怎么会有血迹？”

安国神色黯然：“这书原是魏知事所珍藏，是一本明朝刻板的善本，十分珍贵。魏先生有心报国，不想却被恶兵所杀，遗下此物，我收藏它，也算是对那位屈死之士的纪念。安本，你要是考上蚕桑学校，我就把这本书给你。”

蚕桑学校在西湖边一个叫金沙港的依山傍水的僻静处。校舍不大，原是怡贤亲王祠与一座关帝庙的旧址，改建办成了学校。只见几幢砖墙房屋，白壁青瓦，倒是有偌大一片桑林，望去是满眼翠枝绿叶，随风轻动，犹如南海碧浪。邻近一缓坡的茂密树林中，又闪出几幢红墙绿檐的建筑，似一座寺院，隐约传来悠然的诵经声。

安本一下子喜欢上了这地方，心想，能在这里读几年书，学会养蚕种桑，也不错了。于是，便随兄长进校探问招考之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客气地接待了他们。这所学校考学的人不多，虽已收录了一批学生，也还可补考入学，所以安本很顺利地报了名，领了招考简章，约定过几天来学校补考。

办完事，走出学校的总务处，两兄弟心情轻松了，又随意地在幽静的桑林间走了走。浓荫绿叶下，有徐徐的风拂面而至，带来时有时无的花草的清香。

浓绿的桑林中忽然闪出个掮着满筐桑叶的少女，微低着头走过来。也是一张圆圆的脸，乌黑双眸，细长的眉，穿一件黑色学生装，一条乌黑的长辫垂挂前胸，罗安本一时心迷意动，差点朝她叫“鹊梅”了。

当然不会是赵庄那农家少女。渐渐走近，安本看到来者的左胸前挂着一块三角形的校徽，是本校的女学生。走至跟前，那女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大大方方地朝他微微一笑。安本脑子里没来由地闪出一个念头：鹊梅若能与他一起在这个学校读书，该多有趣啊！

几天后，考上蚕桑学校的罗安本回家向父亲报说此事。罗世俊对小儿子只考取蚕桑学校有些失望，面色不悦地说：“看来你也只配读这样的学校。以后还得回乡下种田养蚕，做辛苦的农事。”

回家这天，安本发觉赵达不在，问了厨房的七妈，得知赵达家出了不幸之事：前不久梅雨季节里连着下大雨，河溪涨了水，冲毁了几处堤坝，地势低洼的赵庄让冲过堤坝的洪水给淹没了，村里好些泥墙房子倒塌了，赵家的住房未能幸免，年老有病的赵家婆婆来不及逃出，被压在泥墙下了。

“那么鹊梅呢？赵伯的女儿没被压死吧？”他急切地问。

七妈说：“还好，他女儿命大，没压着。单是老母亲死了，也够惨了……”

安本为鹊梅安然无恙而暗自庆幸，忽又想着一个难处：“赵伯家的房子让洪水冲塌了，家产也没了，只剩鹊梅一个人，这可怎么好呢？”

七妈摇摇头，长叹一声：“谁知道呢？”

安本在家里没待几天即重返杭州。考蚕桑学校时他的英语与数学成绩不好，校方要求他提前两个月进校，先补习这两门课。接下来整个秋冬季，安本都在杭州读书，没回过一趟家。年前学校放了寒假，才得以返回潜城。

他意外地发现罗家大院里多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鹊梅。罗家大老爷顾惜赵达家的不幸，让他无处安身的女儿进罗家做女仆，替代阿莲侍候太太。至于阿莲，据说是让家里人召了回去，嫁了男人。

七

江南小城的居民从来都是目光短浅的，蝼蚁般乐于享受太平生活，操持日常家事，计较于油盐酱醋，家长里短，或勤于农耕，春播秋收，或经营商贾，各顾各的事，对于潜城的历史演变，诸如始于何朝何代，历朝有过几个状元进士有何知名人物，向来不会关心探询的。可自入冬以来，战争这阴毒的怪兽把潜城这一池平静安逸的清水搅得乱七八糟，无法收拾。浙江卢督军与江苏齐督军一场混战还没分出胜负，福建的孙大帅又率军北上，欲做争斗的鹬蚌后面那个渔翁，趁机夺得浙江这块肥肉。南军源源不绝，逼近距省城杭州仅几十公里的潜城，不慌不忙地在城外南乡安营扎寨，修筑工事，摆出一副决战的架势。这时候潜城人才发觉天下已经大乱，不知哪天就会大祸降临，走投无路了。

于是，全城男女老少莫不惊惶不安，每天有许多骇人听闻的流言蜚语在这座小城的街头巷尾，在诸如茶馆、饭铺、旅店、河埠头等一些人多嘴杂的场所柳絮般飞来飞去。众人脑子里盘旋着一个大为不妙的前景：转瞬间便是枪炮齐鸣，血肉横飞，如几十年前“长毛造反”那样，整个繁华城镇会变成一座屠宰场，尸陈遍地，血流成河……

潜城历史上的兵燹之灾，也就是清同治年间“长毛造反”那场空前惨烈的屠城事件，近日便成了人们谈论的热点。常有人凑到李阿狗家门前墙根头，向坐在那儿晒日头的李阿狗的瞎眼老娘打探早年间“长毛造反”之事。

瞎眼老太太已八十一岁，除眼睛看不见，依然能吃能睡，腰板铁硬，有一口嚼得烂铁蚕豆的白牙，说道起六十几年前城毁人亡的血光之灾，思路异常清晰，且有声有色，伴以噎声泪滴，引得听众禁不住与之心酸垂泪，不能自持。

“……这日下午，太阳快落山时，轰隆一声，城攻破了。官兵与长毛就在城里对打起来。打啊杀啊，一条街，一道巷，你争来，我夺去，人头砍多了，大刀片让滚烫的人血化软了，一截一截落在地上。死尸摊得满条街都是，半截身子泡在血水里，脑袋在街道的青石板上滚来滚去，官兵的头与长毛的头碰在一起，还用嘴巴咬呢！

“那天潜城死了多少人？谁数得清数目？几千人是起码的。平民百姓老老少少，占了一大半，有好多人家来不及逃，都死绝了。死的死，逃的逃，城里哪里还有老百姓？官兵与长毛杀到半夜，两边才收兵退出，只留下一座空城。那天夜里凑巧还是月半，蛮好蛮亮的月亮，照着街面上一片血淋淋的，除了满街死尸，没有一个活人，静得连一声狗叫都没有，狗都吓得不敢叫了……”

血淋淋的旧事而今重新谈起，越发勾起人们惶惶地想着一个十分现实而可怕的问题：历史的惨剧是否会重演？血腥大灾如何躲避？眼下越来越紧急的军情，似乎正令人胆寒地照着几十年前的版式一笔笔复制着呢！想想吧，同治年间，“长毛”是从福建安徽那边杀将过来的，进杭州必然攻占潜城，打开通道。这一回，孙大帅的兵马也从当年“长毛”行军的同一条途径而来，声言要夺取杭城，驱除尸位素餐的卢督军。这种情势下，腹背受敌的卢督军派出精锐之师，由爱将余师长率领，驻守潜城一线，作为省城外围的重要堡垒，封锁交通，修筑工事，征粮派款，调集民工，摆出一副拼命的样子，种种迹象表明，一场恶战是免不了了。

潜城驻军最高长官余师长亲笔手谕的告示一日数次贴在县衙门前的墙壁上，时而告诫人们少安毋躁，顾自家的营生，静候军方报捷；时而又危言耸听，将时局描绘得极其危险极其可怕，号召全体潜城百姓风雨同舟，生死与共，拼将最后一滴血，不惜城毁人亡也要奉守气节……为哪个人奉守气节呢？为从未谋面的山东军阀卢督军，还是为妻妾成群的好色之徒余师长？潜城人围看告示时，嘴里不敢出声，脸上也没好颜色，肚里嘀咕着种种疑团与愤懑。

近两天，潜城人又被告知不得出城干活，包括种麦浇油菜之类的农活，更不许出门远行，防范以探亲访友之机，向敌军通报军事秘密。通往城外的大小通途已让道道关卡封锁，甚至连高山密林中打猎的羊肠小道也被持枪兵士看管着。自由惯了的潜城人一时不能适应如此严厉的军事管制，有勤于农事者，照往常那样，一早背了锄头出门，欲到城外的田地上种麦，还没走到田头，便让把守路口的兵士拦住了，才说两句，枪托便凶狠地砸了过来，被砸伤了后背，还不敢出半声怨言，只得倒拖锄头，哼哼唧唧地回家。一些勤于商事的生意人想走水路往外运货，船没划出半里，猝然响起马克沁重机枪的连击声，成串的子弹带着啸音飞来，在船头数尺处突突地钻入水里，吓得船家心惊胆战，赶紧掉转船头，狼狈而归。

缝衣匠周阿三的老婆最倒霉。她去南乡探望刚坐完月子的弟媳妇，提了一篮鸡蛋两包红糖，打算绕走山间小道，穿过一片荒凉的茅草坡，想巧妙地骗过官兵的眼目。谁知那羊肠小道也有守军把持，待这三十出头尚有几分姿色的妇人走进那条林中小道，即让几个孤寂已久的兵士轻易逮住，没收了红糖鸡蛋不说，还把她弄到一人多高的茅草地里，搜查肉身里是否藏有私通敌方的地图。兵士们的“搜查”进行得细致而热烈，女人的衣裤里没藏着地图，肥白的皮肉上也没画着地图，但兵士们仍不厌其烦，又用别样方式更深入地“搜查”女人身上的某些部位，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开恩放人下山。

周阿三老婆的这种惨痛经历在城里流传开后，让潜城数千户居民认定一个道理：而今已似瓮中鳖笼中鸟，出不能行不得，战与未战，是生是死，手无寸铁的百姓无从做主，只能听天由命了。

被管制后，唯独香茗茶馆的生意出奇地好。一大早便见人头攒动，声浪迭起，喝茶的人围桌坐着，有人高谈阔论，有人洗耳恭听。人丛中，不光有原本游手好闲的那类人，还有特意来打探消息的各家户主，甚至连平日从不离自家店铺柜台半步的几个老板，也将脑袋钻进唾沫飞扬的谈论圈子，听人讲评潜城危在旦夕的前景，脸上瘦硬的肌肉刮风般一阵紧似一阵。

这日，在茶馆里讲得慷慨激昂的是罗家三老爷：

“一句话，成者英雄败者寇。自古以来，改朝换代，总有几路英雄强梁争夺天下，你来我往，攻营夺寨，掠取城池。胜者最终成了英雄，当了天皇老子，败者饮恨乌江，沦为粪土。倒霉的还是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那些当兵送命的，不也是百姓人家的子弟吗？唐诗里早有这样的句子，‘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戏文怎么唱的？‘千堆枯骨托起我半壁江山，万户萧瑟换成孤一人称皇’……”

茶馆主钱老二提了茶壶过来，殷勤地往三老爷茶碗里添水，探问了一句：“三老爷，你是有见识有文化的人，你给我们说个实数，仗到底什么时候打起来？万不得已时，我们老百姓没有半点退路了，也只好横是横，拆牛棚，拼了违抗军令，也要收拾家当担子，出城逃难，想办法留一条活命呢。”

罗世英坦坦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用手捋了捋滑亮乌黑的头发，故弄玄虚地眨眨眼睛：“钱老二，要想知道哪天开战，不要问我，我跟你们大家一样，也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哪里晓得？倒是可以向你们提个人，你们只要问他，或许能探出一个大概数。”

好几个嗓子紧接着问：“问谁？是哪个人？这城里谁能知道打仗的事？”

罗世英诡秘一笑：“此人与我同姓同门，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近来与当兵的往来密切。你们只管去问他，肯定就知道哪天该有灾祸临头了。”

众人张大嘴巴想了一想：“喔，你说的是你家兄长，罗世俊罗知事？”

“不是他，还有谁？我想，那位知事大人的裤兜里，说不定还有一份军事密图，只要他向你们漏一漏风，透个底，不就行了吗？”

罗三老爷说话时脸上似笑非笑，众人听着也是将信将疑，听出话里有几分讥嘲，却不晓得内中有几分实情。

“罗知事真能晓得吗？他晓得怕也不会跟我们说吧？”

因罗三老爷巧舌如簧，议题便转到了罗知事身上。众人七嘴八舌老实不客气地评说起那位县知事，指责他的平庸无能，声讨他的软弱多疑。余师长那些鸟官兵，死皮赖脸地驻在这儿，名为保境安民，实则从没做过什么好事，只会变着法子向百姓要钱要物。余师长借各种名目三天两头向地方派捐要款，昨日告示又贴在衙门外墙上，按告示上面规定所捐钱款，几乎要人把家产的五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捐出来，太过分了！罗世俊这县知事难道就不能为百姓做些主，说几句公道话吗？

罗世英听着众人唾沫横飞地声讨着罗知事，脸上看不出笑，心里却一个劲地乐。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憋在肚里长久的一股怨气散出了许多。

他对兄长的怨愤由来已久。那人仗着长兄为父的权威，逼他读书，逼他学做生意，训斥他抽烟喝酒，训斥他与女人来往，若把这些年遭受训斥的大量话语堆积起来，足可填平一口池塘！尤其是半年前的那桩事让他更感悲愤。为使洪宝升小歌班戏子小红宝免受欺负，他挺身救美，被那些酒醉闹事的官兵抓进营房，吊在房梁上，将他衣裤剥得精光，拿他身上的皮肉与性器“寻开心”。好容易盼得罗家人来解救，以为看到自家小弟被无故伤害，大哥定会愤然不已，对那伙歹徒怒斥一番，不料那人却像一头驯服的老牛，只会赔笑脸说好话，还当着那些人的面训斥自家兄弟，骂他是败家子浪荡坯，是不学好不长进的“掼掉货”，恶声斥道：“若再弄出什么可恶之事，我要把你逐出家门，看你日后还怎么混日子，还如何风流潇洒！”

逐出家门？罗世英对此嗤之以鼻。他对家产与名分早就看得很淡，人活世上，不过悠然一梦，纵有万贯家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贪求？你罗大老爷只管把财产全拿走，我没什么意见，别死拉硬拽地把别人也弄得半死不活，“使我不得开心颜”。

昨日晚间，罗家三老爷曾悄然溜出城外，趁着幽幽夜色，避过河边岗哨，使出绝招渡过玉带河，到十几里外的南军总部所在地更楼镇转了一圈后，又趁着天亮前的暗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潜城。

此时，罗三老爷泰然无事地坐在茂源茶馆，睥睨周遭一群碌碌无为之辈，不免得意地想：潜城内那么多人，即使北军的官兵，也不一定有他的胆量与机敏。要知道，他罗世英深夜闯关去南乡，不为别的，只为与女戏子小红宝相会。此举用“色胆包天”几个字来形容，倒是十分适当的。

与小歌班漂亮小花旦的友情始于半年多前那场祸事。罗三老爷恰到好处地表现了英雄救美的壮举，使得小红宝对他一往情深，难以割舍。遭受官兵的侵扰后，小歌班惶然无助，不敢多留，即挑着戏箱跑回老家嵊县。数月后，等到冬闲季节，这支由乡间农民组合的小歌班，又由班头杨金贵拉起队伍，挑着轻便的戏担，巡游至杭嘉湖一带演戏挣钱。这是小歌班许多年来一贯的规矩。小红宝是这支队伍的台柱，自然也随之而来。

不料，小歌班这回刚到南乡便陷入困境，因战事在即，人心惶惶，哪有闲心请戏班子唱戏？没了生意的小歌班想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又让人盛情挽留了。

出面挽留的是南军一个姓陆的将军，即这支精悍之师的主要指挥官。据说他原籍也是嵊县，小时候便喜欢看小歌班的戏，就把洪宝升小歌班软请硬邀地留在更楼镇，连着两三天晚上演戏给他看，不得离去。

这简直就像是笑谈：一个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因为喜欢看小歌班演戏，竟下令属下各部暂时停止向北军发起进攻！

昨日下午，罗家的伙计们在大老爷的指挥下，把仓房里最后的几十担大米全掏挖出来，装上船，给“义勇之师”送去。官兵一次次地搜刮，城里数千户百姓，无论贫民富户，都已被挤榨成一只只瘪虫，再难榨出油水。罗世俊身为一县知事，只能率先作出表示，把自家的仓房悉数掏空。粮食装上船后，罗知事又嘱咐三弟，押送运粮船只去七里外的万庄。

这样的差事，罗世英很不情愿做，但迫于兄长的威逼，只得勉强从命。装了几十担大米的货船，沉沉地在玉带河上慢行。罗世英百无聊赖地坐在船头上。船舱内躲着持枪的五六个士兵，默不作声，像幽灵似的守着这一船粮草。

大白天用货船运送粮食，有点唱空城计的味道，河那边的南军对这条运粮货船毫无防备，几个守候在岸堤机枪边的南军士兵闲着无事，还远远地跟坐在船头的罗家三老爷搭起话来：

“老乡，船上装的什么？”

“老总，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船的粪水，运到外甥家做肥料的。”

南军士兵用手掩着鼻子，笑得前仰后合：“臭屎尿还用船运啊？你们这地方的人真是可笑！把船靠到这边来吧，今晚我们这边有戏看呢。更楼镇来了个洪宝升小歌班，天天夜里唱好听的戏文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罗三老爷听到“洪宝升小歌班”几个字，肚里便蹿出一股绵软温馨的情绪。“是吗？是小歌班唱戏吗？有没有叫小红宝的花旦？”

南军士兵应道：“有啊，那小娘们长得可漂亮啦，嘴唇红，脸皮白，眉毛细，眼睛黑，两只手臂像两条嫩藕，天天夜里演戏给我们师长看呢！你要有兴致，就把船摇过来吧，保证不会把你船上的大粪没收的，哈哈……”

借运送粮食之机，罗三老爷把沿河岸双方的兵力配备情况看了个遍，以其聪明的头脑，制定出了一条行动路线。当晚，他借助幽暗的夜色，轻而易举地溜过河上的封锁线，跑进更楼镇去了。

更楼镇南边的一幢旧宅院内，临时搭建的一个戏台后面，罗世英见到了漂亮女戏子小红宝。重逢时的喜悦只是一闪，女戏子俊美的脸上很快便堆积起层层愁云：“罗大哥，我不想待在这里，那个陆将军说是喜欢听戏，偏又弄出一些古怪的名堂，硬让我学东洋人说话演戏，弄得我很难受。你想想办法，帮我们早点离开这地方吧！”

若小红宝一人，罗世英是有办法把她带走的，可洪宝升小歌班有二十几个男女，一起从嵊县出来的，小红宝逃走了，一旦陆将军动颜发怒，弄不好班头杨金贵还要掉脑袋呢！罗三老爷与小红宝、杨金贵等人讨论那个要命的难题，总也想不出万全之策。眼看夜半过后，夜戏将歇，罗三老爷脑子里仍是一盆糨糊水，理不出清晰的头绪，只能小声地劝小红宝杨金贵等人不要心焦，容他暂回潜城，细想对策，不出两天，一定救她与小歌班出险境。

罗三老爷大话说出口，很快便后悔了，于万军阵营中救出小歌班，能行吗？这回，救美英雄比上一次更难当了呢。

八

冬至过去好几天，离过年还有些日子，不年不节的，罗家二老爷忽然回老家来了。罗家仆人看他身披银灰色呢子大衣，颈上戴着长条的丝绸围巾，皮鞋上积满尘土走进罗家大门，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二老爷，你这时候……怎么回来啦？”

罗世杰脸上绽现出高深莫测的微笑：“长久没回来了，有几天空闲，想着就回乡一趟，嘿嘿，没别的事。”

唯独罗大老爷不惊不乍，神色坦然，看自家老二如看天天照面的熟人，略微点点头，淡然问候一句：“恐怕路上不大好走吧？”

“这种兵荒马乱的年头，路上能好走吗？”罗二老爷慢悠悠地摘下头上的礼帽，用手掸掸上面的尘灰，脸上也是不亲不热的一丝笑意。“不过，总算顺利，坐车从上海过来，转杭州再坐轿，路上总共花费两天一夜，不太吃力。”

唯他自己知道，这话里是掺了几分假的。他在省城杭州停留过，整整待了一天两夜，却不是因为路途阻隔。

罗家老大并不深究，皮肉不动地点点头，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后，从还没坐热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提一把长衫的下摆，脚下已经动弹起来：“那好。你先歇息，我出门去办点事，吃晚饭我们再慢慢谈吧。”

罗家老二也立起身来，随意问一声：“大哥这么忙，是去北军司令部吧？”见兄长面色凝重，又笑着添一句：“刚听说大哥当了潜城县知事，每天要操办许多公事，是这样吧？”

对头一句探问之词，罗世俊不置可否：“我本不想当这个知事，可时局这么乱，一方土地得有个庙神，总得有人担着这苦差事。我也知道潜城有人不高兴，有人反对我。我无所谓，以后大家会晓得我的难处的。”

说罢，罗大老爷便提襟跨腿出门了，不知是去北军司令部，还是去县衙。二老爷用目光追望着兄长微驼的背影一耸一耸地出了门，待其消失后，才轻轻地“唉”了一声，然后折回院内，探望嫂嫂去了。

走近里厢房那间卧室，即听见里面有嗓音尖细的斥责声，又有瓷器破碎的脆响，罗二老爷在门前踌躇了片刻，还是推开了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卧房里比外边暖和许多，床头不远处摆着一只炭火盆。女主人娴姝歪着身子，头发散乱地靠在床头，正在骂一个年轻女仆。床跟前碎了一地的白瓷片，湿漉漉的不知泼洒了什么药水，使得屋里有一股草药的气味。正骂得起劲的女人听得叫“阿嫂”，认真看进屋的男人面孔，寡白的脸上顿时涨起一层红晕：“哎呀，是世杰回来啦！”

罗世杰迎上一张笑脸：“阿嫂是不是跟大哥一样，对我回来不欢迎啊？”

刚才还凶狠着面孔的女人，转眼已是喜笑颜开，伸出一只细白的手指头指着来人的脸，娇嗔道：“只要你还姓罗，这大院里就有你落脚的份，谁敢挡着？来来，过来坐下，陪我说说话。”

罗世杰把礼帽摘下，拉下丝绸围巾，笑眯眯地走至床前，随手把低垂的帐钩撩起，定眼珠子看着阿嫂那张小狐狸一般的面孔：“阿嫂，这一向过得怎么样？怎么，还喜欢赖在床上不起来？”

娴姝嗔怪道：“看你说的，什么叫赖在床上？你还不知道，你苦命的阿嫂身上这么多病，一年到头这里痛那里痛的，冬天来了更苦，寒气重，这两条腿一日到晚像浸在冰水里似的，哪里起得了床，走得了路？”

罗世杰认真看了看女人的脸色：“其实，你真该起来走走，外面空气好，对你的身体会有好处的。”

女人不以为然地笑笑，忽然问：“咦，安文这次为啥不跟你一起回来？是不是学堂里还没放假？”

“喔，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大哥讲起呢。”罗世杰正色道，“前几天，安文刚刚出国留学了，去了日本国。他很想出国去，我嘛，稍稍帮了一把。这一去，总要三年五载才回国呢。”

娴姝把手掌在绵软的被子上拍了拍，笑道：“我就晓得安文迟早会学你的样到日本留学去的，过几年又学得一口东洋话惹一身洋骚气，说不定还会带一个穿木拖鞋的老婆回来吧？”

她扭过头，忽又沉下面孔对呆立一边的女仆说：“你走吧。把那服药再煎一遍。记着，以后做事用点心，不要老是惹我生气。把我弄烦了，把你赶出罗家门，看你还有啥活路！”

罗世杰才发现娴姝屋里的年轻女仆不是原先那个阿莲。比起阿莲，这个女仆要年少好多，长着一张白净的脸，眉清目秀的。挨了女主人骂后，少女面色黯然，一声不响地捡了地上的碎瓷片，悄然退出去了。

“她是新来的吧？”

娴姝撇了撇嘴，说：“是赵伯的女儿，叫鹊梅。人还听话，就是做事情太笨，熬的药汤，不晓得怎么弄的，喝着有一股焦味，存心让我心里起腻味。”

罗二老爷晓得这位嫂嫂的脾性，谁侍候她都不会满意的。他笑着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女人面前的盖被上：“阿嫂，来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细挑，就给你带了一点小礼物。”

一个精致的纸板扁匣子，打开了，盛着一套精美的绸衣，血牙红的底色，有艳美的绣花，朵朵夹红夹黄的大花，看上去十分诱人。绸衣的质地十分细滑柔软，手摸上去竟如婴儿的肤质。

娴姝看着这绸衣，喜滋滋地用双手把它抖开了：“呀，这衣裳真漂亮！绸料真软和，是你在上海绸布庄买的吧？”

罗世杰笑着看她，却微微一摇头：“不是。是从国外带过来的。好吧？你看看这上面绣的花色，就能猜出是从哪儿过来的货色了。”

女人定睛看着绸衣上的绣花，歪着头想了想：“这是日本货吧？呀，原来东洋人也能织出这么好的丝绸来呀？”

罗世杰笑笑：“要不要穿上试试，合不合身？”

说出这话，他就有点后悔了，这件日式衣裳其实不适合她穿。这位嫂嫂比以前似乎更瘦了，看上去那么苍白孱弱，且明显地有了衰老的样子，眉眼笑展时，眼角明显可见两道皱纹。他心里即有一种别样的滋味。

娴姝十七岁时嫁到罗家，可称得娇小美丽，罗世杰曾暗暗爱慕过这位仅比他大两三岁的阿嫂。那两年他闲在家中，有事没事便往这屋走，寻些话题与小阿嫂闲聊，又隔三岔五地买些时鲜水果，四月青梅五月桃，六月杨梅八月枣，用小帕子包了，送进阿嫂房里。娴姝那时就喜欢赖在被窝里不起来，很乐意有人来陪她说话。与小叔子在一起她很开心，说啊，笑啊，觉得比在性格古板的丈夫面前自在放松多了。叔嫂俩说说笑笑的，少有顾忌之处，但说笑归说笑，即使偶有拉手抚肤之类的触碰，少年人却不曾动过更深一层的邪念。

娴姝嫁到罗家的第二年生了大儿子安文。二叔世杰爱屋及乌，对小侄儿十分喜欢，时常来抱着玩，逗孩子笑，看小孩躺在母亲怀里乖乖吃奶。初为人母的小女子在二叔面前也不那么忌讳，喂奶时便把衣襟撩起，露出洁白如雪的胸脯。少年人头一回看到阿嫂前胸那对鲜活的乳房时，胸口一阵乱鼓敲击般的狂跳。

后来罗家老二离家外出求学，先是上海，又去日本，世面见广了，眼界开阔了，亲近过一些姿色尚佳的异族少女少妇，男女之事经多了，对阿嫂的爱慕之情自然淡去。但青春年少时有过的那分激情还珍存于心底，每回至故乡，必记着给阿嫂一件礼物，与之亲切叙谈。

时日如飞梭呵，恍惚便过去许多年头，这娇小美貌的女人已见老去，虽还存点姿色，也是徐娘半老了。心里想的，未必嘴里说，罗家老二拣了几句让色衰女人高兴的热络话说了，然后，话头一转扯到了时局。县知事夫人娴姝对时下紧张的局势却半点不知。二叔连问了几句，她除了听说要打仗了，其他一概不知不晓，竟如同一个桃花源里人。

罗世杰觉得不可思议：“大哥没对你说，万一打起仗来，潜城有可能会被炮轰？南军攻进城来，还可能与北军进行巷战，那可不得了呢，杀人如麻，血流成河，那时你怎么办？这些，大哥没对你说过吗？”

娴姝顿然惊惶失色，仰起一张苍白的小脸：“他只对我说，只要好好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就没事的。我一个弱女子，管不了外面那么多事。你说的，真会那么可怕？要杀许多人，血流成河吗？呀，这太可怕了……”

这孱弱女人让二叔的话吓到了，想象着血流成河的惨景，眼里便闪出惊惧的泪水，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拉住二叔的臂膀，身子几乎倒入他的怀里：“世杰，好在你回来了，你是个能干男人，会想出办法来的，对不？你大哥是靠不住的，他只晓得每天忙忙碌碌，像傻瓜一样把自家的钱粮都送出门给那些官兵，罗家的老底都快让他掏空了。你帮帮我，打起仗来，我一个走不得路的弱女子，没人帮着，还不是死路一条啊？”

罗世杰好言宽慰她，说事情还不会那么糟，万一出事，他会尽力而为，不会看着阿嫂只身无助，遭受灾祸的。女人感激不已，一只手紧拉着二叔，身子却软软地扑倒在绿缎被面上，喉头发出一长串不绝的泣音。

罗家三兄弟吃晚饭时才聚到一起。

虽是潜城数得上的富户，罗家的晚餐桌上也不过清汤寡水几样家常菜，咸菜霉干菜水萝卜煮芋艿，半点肉荤也看不到。在罗家厨房干了几十年的七妈只为难得回乡的二老爷添了一道菜：炒黄豆，是他自幼便爱吃的。值此战事一触即发时刻，罗家三兄弟面和心不和，肚里各有一本心事账，不便轻易说出口，所以，尽管难得碰面，三兄弟在饭桌边的话也如七妈老汤老水做出的饭菜一般淡而无味。

同桌就餐的，还有从杭州放了假回来的蚕桑学校专科生罗安本。进屋时，他已注意到同桌三兄弟各不相同的衣着，便觉有点可笑：罗家大老爷是一身深蓝绸布长衫，外罩黑马褂，发丝稀疏的头上还有一顶黑色罗宋帽；老二则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美孚灯下闪出黄亮的光色；老三又完全是不修边幅的落拓相，一件黑布大衫，敞着怀，腰际扎一条宽腰带，头发留得很长，凌乱地往两边披挂下来。

饭桌边过于沉闷的空气，让少年人诧异不已，寻思着：难得相逢的兄弟们本该有很热闹的交谈话题，怎么久久没人开口说话呢？少年人便有意要打破这种寂静，把脸转向二叔，问道：“你说，中国为什么战乱不止？为什么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总喜欢挑动战事，唯恐天下过于平静似的，你说是什么原因？”

罗世杰没想到一脸稚气的侄儿忽然提出这样严肃的问题，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应答：“这个嘛……可不太好说。中国自晚清以来积贫积弱，已是千疮百孔，难以修补，清王朝被推翻后，国人向世界列强学习新政，急于改变贫弱的窘状，就有了时下群雄争霸、烽烟四起的复杂局势。”

“这问题你还是没说明白。”蚕桑专科生仍坚决地追逐着二叔躲闪不定的目光，细长的喉颈里发出变声期少年半嘶哑的浊音。“他们为什么总是打来打去，难道这也是于国家强盛有益的吗？”

“这个……打仗嘛，总会有伤亡，能不打当然以不打为好。古人说不战而胜为上策。可有时战争仍然难免。军队有正义之师，也有腐败之旅，这总不能……一概而论吧？”

一旁的罗世英冷冷地搭上一句：“哪有什么正义之师？天底下就数这些丘八最可恶！原本是人，披了二尺半那张皮，就成了祸害人的阎王爷，管它是黑皮还是黄皮，没一个好东西！眼下摆着的就是实例。余师长的队伍驻扎潜城后，为老百姓干了些什么？敲诈勒索，欺负百姓，哼，好事没一桩，坏事数不尽！”

罗大老爷听不下去了：“老三，你这种话最好别到外面讲！不管怎么说，余师长是受国民政府委任来此镇守重镇维持地方治安的，并没给潜城县带来太多的麻烦。不要因为他的手下抓过你，让你吃了苦头，你就怀恨在心，耿耿于怀。”

罗家老三哼了一声：“大哥你不要护亲老子似的护着那些丘八，是好是坏，你到街上听听老百姓说的什么！巴不得姓余的早打败仗呢！古书上怎么说的？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看，他们也撑不了几天，会看到这出戏怎么收场的。”

罗世俊恼怒地重重放下筷子：“你说话的口气像是南边那伙叛军的说客！大敌当前，不与本城守军同心协力，竟说这种倒行逆施的话，简直……该抓起来！”

罗世杰赶紧出面打圆场：“算啦算啦，大哥、老三，不要动怒。你们也不是能左右时局的人物，何必费这些口舌？我倒担心，万一两支军队交战，在潜城动起手来，怎么保全罗家的性命财产？这才是最当紧的呢。大哥，你想过没有？”

罗世俊白了二弟一眼：“这种事你不必多虑。打仗是军队之间的事，哪会对老百姓行凶动粗？余师长已经下了决战令，决不让一个南军士兵越过河道一步。他向我担保，不会打进潜城来的。老二，你初来乍到，不晓得这里的情况，我看你就不必过于担忧了。”

“可是，大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罗家老三重重地放下没吃完饭的碗，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二哥，你不要跟他说了。大哥如今就是余师长的一个跟屁虫，那人怎么说，他就怎么信，别人放个屁，他也说香得很呢。”

索然无味的一顿饭，因三兄弟话不投机，很快便无趣地散席了，只剩下安本一人孤单地坐在桌边。他倒不在意，看到专为二叔炒的半碟黄豆几乎没动，即把它拉到面前，代二叔津津有味地享受起这份香喷喷的客菜。

鹊梅悄然走来收拾餐桌。安本脸上顿时有了喜气，朝她殷勤地笑笑，用筷子指着碟中所剩无几的黄豆：“喂，鹊梅，这里还有一点黄豆，你吃不吃？”

做罗家女佣的鹊梅身上穿一件过大的黑粗布棉袄，显得有点臃肿，发辫凌乱，面色也似有些呆板，全无赵庄自己家中那般聪敏与活泼。三少爷说话时，她只是低着头，眉眼不抬，只顾自己手脚麻利地收起桌上的那些碗筷盘碟，对那些圆溜溜的黄豆粒看也不看一眼，只摇摇头。

安本不高兴了：“鹊梅你怎么啦？装出一副不认识的样子？我回来好几天，难得跟你说一句话，你也不理不睬的，我啥地方得罪你，欠你啥啦？摆啥架子呢！”

鹊梅用眼角飞快地瞟了他一下，嘴里轻声说：“三少爷，你不要见怪。我爸交代过的，叫我多做事少说话，特别不要跟三少爷多说话。我现在吃罗家的饭，是罗家的奴仆，跟三少爷不同，不能乱了规矩，老爷夫人看到，要懊恼的。”她收拾起一捧碗筷，轻步离去了。

安本顿觉无趣，呆了半晌。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呢？这算什么规矩？到了罗家，原先快活自在的农家少女整天就像受气包似的，一天到晚扮出一副卑谦恭顺的样子，连跟人说一句话的自由都没有，太没道理了！

此时天渐昏暗，安本往后楼慢走，于暗淡的暮色中瞥见二叔的身影，在他前面时隐时现。后楼只是附属于整幢三进宅楼的独立小楼，中间隔了一个小花园。后楼下层用作库房，楼上是三叔、安本、安国等人的卧处。他想，二叔回家一般只住前厅的客房，到后楼来干什么呢？找三叔聊天吗？

天不很冷，也没有以往的寒风。安本肚里存了些懊恼，不想这么早就无趣地躺到床上睡觉。后院有一个小池，春夏时有荷叶，冬季里水池半枯，池边树木凋零，已无景致可言，只是倚池边一个亭子，还可坐坐，消散郁闷。静寂中，远处偶尔有破锣似的喊声传来，是守军哨兵的吆喝：“谁？干什么的？”战争好像离得很近，近在咫尺的河边水声中，又似隔得很远，远在邈然天际外。

二叔已不见人影。后楼上，三叔房里亮着灯，隐约有黑乎乎的人影闪现。恐怕二叔是去三叔那儿聊天了。这也有点奇怪，过去他们兄弟之间关系很淡，很少有话说的。过去，二叔每次回家来，好像都不曾进过三叔的房间。与三叔贴隔壁住的安本对这一点清楚得很。少年人便把晚餐的情景在脑际回想了一下，得出一个简捷的理由：二叔与三叔对身为县知事的兄长心怀不满，因那人无所作为，甘心做军阀走卒而愤慨，他们需要在一起吐说怨言，宣泄共通的怒火。

坐了一会儿，少年人挨着石凳的瘦窄屁股便觉有丝丝寒气侵上来，不禁打了个寒战，赶紧站起来，微弓着身子，两手夹着衣衫，往后楼走去。却从黑黝黝处闪出一团白亮，一跳一动的，把他吓了一跳，不知是什么活物。

“是安本吧？”说话的是二叔，后面跟着三叔。

走近了，安本才看到那白亮东西握在二叔手中，是一截短如戒尺的圆棍，亮光即从这里发出的，便问：“二叔，你手里拿的什么？”

二叔把手中之物凑近侄儿面前，笑道：“这是手电筒，没见过吧？夜里用它，比灯笼方便多了。还是洋人的东西好吧？”

二叔说话时，三叔站在他身后不开口，脸上冷冷的。

安本心里奇怪，他们两个怎么会夜里一起出来的呢？

二叔和蔼地摸摸他的头，说：“安本，天冷，别在外面待着，上楼睡觉去吧。”

安本应了一声，走入后楼，上楼去了。他原没想要观察两个叔叔的去向，只是走到窗边去关窗时，偶然发觉后门那儿有一闪一闪的白亮，便油然生出好奇，站在那儿，欲看个究竟。

二叔三叔他们拿着手电筒到后门去干吗？一会儿，听到轻微的开门声。显然，那两人一起出了后门。安本越发奇怪了。黑咕隆咚的夜里，他们两人出后门去看风景吗？后门外便是河沿，夏天还可看看河边的景致，冬天光秃秃的，能有什么看的？再说，眼下河的两边都有士兵用枪弹镇守着，可别把对岸的子弹招来！

然而，后来就再没见到那团白光，也没听到二叔三叔他们返回后门的声响。安本木然地站在窗前，目光茫然地投向黑夜中的那片旷野，脑子里久久地盘旋着一个无法解开的疑团。

九

刚从日本留学回来，罗世杰心气很高，昂着脑袋在国内几个大城市转了一圈，却无求贤若渴者把他高薪聘留，只好回潜城当了两年小学校长，欲致力于教育，却与当地权势绅商闹得很不开心。从日本带来的老婆受不了苦寂离他而去。有个自幼一起入学启蒙的同学刘宝元，读书不怎么像样，脑瓜子却是一等灵光，十三四岁去杭州学生意，以后又到上海，在日本人开的洋行谋得一份差事，在东洋人西洋人堆里左傍右靠，在十里洋场有了一席之地，每日在灯红酒绿里，享尽快乐。有一回，刘宝元回乡省亲，把罗世杰叫去喝酒，启发郁郁不得志的老同学，莫如随他去上海谋事，凭他的留日背景，一口流利的日语，准能混出好日脚。罗世杰心动了，便随刘去了上海，进了一家日本洋行当翻译。刘宝元对他现身说法，教他如何在日本人手下谋事，如何灵活处世。罗世杰本是机灵人，很快便学乖了，与刘宝元一搭一档，在东洋人与中国人中间拉扯各档生意，商务的、政治的、军事的，什么都干，渐渐地也学得三分学问、七分乖巧，巧舌如簧、游刃有余起来。后来在霞飞路有了一套西式洋房，眼看着日子过得很红火，前景一片光明。

几天前，刘宝元派人开来一辆黑色奥斯汀小轿车，把罗世杰接到福州路专做西餐的“一品香”。与往常不同，这回没有陪同的美貌女子，倒是有个陌生男人，年约四旬，身着笔挺的西装，戴一副墨镜，神色自若地坐在主宾的席位上。

刘宝元没对罗世杰说陌生男人的名字，只说是一位日本的重要人物，关心着中国最近发生在江浙两省之间的一场战事，特约二人一起商谈相关事宜。三个年纪相仿的男人，一边摆弄银质刀叉享用煎得五分熟的法式牛排，喝一口温热的罗宋汤，一边不紧不慢地谈着这件要事。

江苏齐督军与浙江卢督军对打，又有福建孙传芳的军事介入，打得不可开交。身为浙人，罗世杰时常在？申报？及其他报纸上读到这方面的消息。这些年军阀们耀武扬威，出尽风头，时不时弄出一些惊人事端，闹得沸沸扬扬，引得国人心惊肉跳。可明眼人见多了，如同看多了猴子耍把戏，倒会生出些厌烦，懒得在意了。

刘宝元一脸凝重地说：“世杰，我们在上海做事，原也不必管那么远，可你我都是潜城人，祖宗父母的骨殖埋在那块地上，也还有几间旧屋，有亲戚故友在，眼看战火烧到那儿，总不愿看到因战乱把那座小城再毁一回吧？”

罗世杰忙附和道：“那是，谁不关心自己的家乡呢。你怎么想，说说看。”

刘宝元又把话头扯开了：“当然，还有一点你也清楚，我们前两年跟卢督军做过几笔大生意，交情不浅，可是手头又正与孙大帅的南军做着一笔数目很大的枪弹生意……”

罗世杰愣了一下：“要这么说，两边都是生意朋友，都想帮，又都不能帮，有点犯难，是吧？”

刘宝元点点头：“没错，我原也这么想呢，不能帮，就都不帮吧。可也不能让他们就在我们的家乡打仗呀，你想想，那么多人那么多枪炮一旦打起来还得了？潜城百姓得死多少，城里的房屋都得毁了，我们的祖宅都在那儿啊！”

罗世杰没说话，心想，刘宝元虽口口声声打出潜城人的招牌，其实只是个由头。这位老兄在上海发达以后，洋房买了一幢又一幢，美女换了一个又一个，已数年不回老家了，还有多少故土亲情？他眼光瞄着一旁一直没出声的那个戴墨镜的日本人，想着或许得听他怎么说了。凭以往做生意时的经验，生性沉默不语的日本人一旦开口了，最后大多是按着他们的意思办事的。

此人果然开口了，说的是不太流畅的中国话，一字一句，慢慢地吐出口，虽语词生硬，但意思表述很清晰：必须阻止这场凶险战事的爆发，以免造成大量的流血，伤及当地百姓，但也不能两军长期对峙，要让双方分出胜负。

罗世杰感到难以理解：“既然不让打仗，如何能分出胜负？谁也不肯成为那个输家的。”

那人轻声一笑，慢慢摘下墨镜：“罗先生，这就是你将要去做的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了。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你该明白我们的意思了吧？”

罗世杰暗自吃惊，这个日本人还懂中国的？孙子兵法……再观此人，一张略长的脸，看似平淡无奇的长相，但其浓黑的眉毛与细长的眼睛，似有一股逼人的锐气。咦，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啥要他出面去家乡潜城？做什么机密的要事？按他的话意，他罗世杰这回是非去不可，而且是唯有他才能胜任此事？

这时，刘宝元才低声告诉他，此人是日军参谋总部驻上海领事馆的冈村武官，从日本调来上海不久，十分能干。其实这次交战的各方与日本军方均有密切交往，冈村武官甚至还派出日本顾问到他们的军中大本营，本以为两方只是闹点摩擦，小打小闹，没想到会闹得不可开交，欲罢不能，而福建的孙传芳又出其不意地率军自南袭至卢督军后方，迅速改变了原先互相对峙的局势。这种突变的局势让日本军方做出了重大选择，决意把屁股挪到一边，帮一方打败另一方，即帮孙传芳打败卢督军。原因之一嘛，是因为冈村武官与孙传芳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同学，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噢，原来是这样！

罗世杰在上海滩这些年，常与日本人打交道，深知其中诸多要害环节，学得很明白了，但凡是这样紧要的事，日本人指点让他去办，是万不能推辞的。日本人说话声音不大，脸色平静，心却是狠的。总之一句话，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个新近出现的冈村武官，从头一眼看到，便知是一个城府很深说一不二的狠角色，万不可逆其意愿的。

刘宝元说他与浙江卢督军属下朱信义参谋长做过军火生意，有交往，深知那人秉性，大敌当头，前途莫测，那种头脑活络的聪明人必会产生抽身退步另找靠山的想法。罗世杰此去，只要能与姓朱的秘密见上一面，用三寸不烂之舌，把那人说服，让其做个内应，便可兵不血刃地打败余师长部。

牛排和沙拉吃完，又吃餐后水果香蕉，而后刀叉收拢，三人起身离席。刘宝元笑吟吟地拍着老同学的后背说：“老兄，此事若办成，少不了你的好处。”

罗世杰只是看着对座的那个日本人，看那人的脸色。

冈村武官不急不慢地戴上墨镜，朝罗世杰微微点头，嘴角扯了一下，似有一个微笑的表示。罗世杰心里有了底，对方对自己是满意的。

按刘宝元所嘱，罗世杰回乡途经杭州，与在杭的几个同党碰头，商议协助南军颠覆卢督军政权的秘事。此事一旦付诸行动，就不那么简单了。首先，如何得见朱参谋长便是个难题。罗世杰原想借靠一下兄长的关系，可那个县知事却冷冷地把他撇在一边，话不投机半句多，那人对自己上次没回来参加先父的冥寿活动肚里仍然有气。

罗世杰发现三弟对大哥亲近北军的态度十分不满，饭后便去敲老三的房门，果然没费多少口舌便将其纳为同盟者，顺便还得到极为有用的情报：朱参谋长近来与刘宝元遗在老家的发妻月娥勾搭上了，关系非同一般。兄弟二人商定，借用一下半老徐娘的卧床，做胁迫朱某就范的公堂。

悄然出了后门，沿后围墙走一段路，穿过几道人家菜地的半腐的竹篱笆，迈过一条小水沟，跳过一道矮墙，便已进入刘家宅第的后院。这一条复杂的行走通道，是几年前罗家老三与月娥关系热络那阵子常走的，所以，即使夜黑无光，他也能熟门熟路，领着二哥顺利地到达目的地。

女人在家，后屋亮着灯呢。倚着后院墙从一个小窗孔朝里面偷眼一看，见月娥着一件水红小棉袄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支画笔往眼眉上轻轻地描。女人一张小巧的嘴唇已上了红油膏，略显高耸的两颊也拍了白粉。夜深人静时还涂脂抹粉，显然是等着跟男人私会呢。

罗世英朝二哥露齿一笑，使出往日惯用的手段，轻易弄开后门插销，蹑手蹑脚地走入屋内，又进入卧室。罗家老二随在后面也进了那屋，隐于卧室外暗处。

屋内那女人正专心致志做着改善容貌的复杂工作，全不识有外人侵入。那人有意要吓她一回，不声不响地往她身后一站。女人猝然从镜子里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男人面孔，顿时吓得惊跳起来，颤着声叫着：“妈呀……”

罗家老三噗地一笑，女人便听出声音来，回头骂道：“哎呀，你这个鬼头鬼脑的罗老三呵，你可把我吓死啦！真可恶！”

妇人以为这男人是不甘寂寞，来寻她玩乐的，以往她会很高兴地收纳，可今晚不成，她预备着与另一个男人合欢作乐呢，且是得罪不起的人物，便对罗老三下起了逐客令，故意板起脸来，半嗔半怨地说出一番话来：“罗老三，你也真是的，枪弹都快打到屁股眼了，说不定一座潜城都要让大炮轰平，你还有闲心跳墙头钻女人裤裆，真叫死寻开心不要命呢。”

罗老三仍是嬉笑着，指着女人脸上的脂粉红膏，反唇相讥道：“月娥，我是要性命的，倒是担心你不想活呢。看看你自己吧，三更半夜，涂脂抹粉，打扮得介漂亮做啥？莫非等大炮轰到头顶，做个红颜薄命鬼吗？”

一句话就把女人嘴巴封住了。她一脸尴尬，说不出话了。罗世英将那间卧房巡视了一遍，发现床脚边摆着很大的一个包袱，缚得结结实实的，还有一只竹篾编的小篮，里面摆着不少蒸熟的米粉团子。这是准备着往外逃命的。

他转身过来，对女人说：“你也不用瞒我。我晓得你今晚要等一个人，我也晓得，你跟他搅在一起，不过想搭把手能逃过这场灾祸。可我担心你就是搭上他，也未必能逃过去，因为他自身也是泥菩萨过河，未必能逃脱眼下的这场厄运呢。”

女人瞪大两眼看着罗老三，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沉甸甸的，话里还夹着别样的意思。她不明白，一向风流贪色的罗家三老爷怎么今晚突然会溜进她屋里，又没头没脑对她说这一番话。女人觉得自己胸口那颗心如悬在高崖上的一捆干柴，被风吹荡得难受。

“罗老三，你半夜三更来我这里，想怎么样？”她脸上皮肉一跳一跳的，话音里也带着丝丝颤抖，“你既知道我是想借着跟男人好逃脱灾祸……是不是还想要我拒绝他？”

罗世英摇摇头：“那倒不一定。我是想请一个真正能帮你，甚至也能帮那个当兵的逃脱灾难的救星来。不晓得你想不想见他一面？”说罢他用两个手指轻轻地叩了叩房门。

一身西装的罗世杰面带微笑走了进来，微微欠身，问候一句：“阿嫂，刘兄托我给你带话来了。”

那女人认得罗世杰，晓得他与丈夫刘宝元的亲密关系。那负心男人在上海待着总也不回来，只偶尔寄点钱来，让她做了一个活寡妇。女人熬得难受，向回乡的罗世杰打探丈夫的情况，罗总是推三避四，含糊其词，只推说不知详情，没想到今晚却不请自来。

月娥一把拉住罗世杰的手，紧着声问：“那个死鬼，他说啥？是不是要带我去上海？他自己为啥不回来？眼看要打大仗了，他倒好，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守着这幢破屋，供着他家祖宗牌位，苦熬苦守这么多年……”

罗世杰从容地松开女人的手，不紧不慢地说：“你别急，刘兄哪里会把你这个结发妻子忘记？他不回来，自有缘故的。”

“什么缘故？还不是在上海滩花天酒地，玩漂亮女人……”

罗世杰猝然板下面孔，说：“什么缘故你自己不清楚吗？他早知你在家行为有些不检点，使刘家名誉受损，他十分生气。听说你近来又与他的一个旧友朱某搅在一起，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是不是？”

女人脸上顿时红一阵青一阵，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我那也是没……没办法，这几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也……”

罗世杰不屑地摆摆手：“事到如今，你也不必解释了。刘兄还是顾及与你的结发之情的，这回托我来办这件重要事情，就看你愿不愿意照刘兄的意思做了。”

月娥急忙说：“宝元要我做什么，我哪会不听他的话，不照他的吩咐做事？罗先生，你只管说，要我做什么？”

罗世杰淡然一笑：“那好，我就把刘兄的话全说了。”

他即说出一大篇构想奇妙、手段特别的计划，女人听得两眼发直，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我怕这事太危险，万一他不答应，发起脾气动了怒，我们几个连命都保不住。他可带着枪呢……”

一旁的罗世英说：“怕他什么？他有枪算什么？我二哥也有枪的，我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真动起手来，倒霉的肯定是朱信义！”他跟那人有积怨，那回为护小红宝等戏子被当兵的抓去，领头剥下他的裤子羞辱他的便是朱信义。

罗世杰坦然道：“不会的，我有把握。姓朱的在军营里也算一个老兵油子，他还不晓得看天色气候，不懂转舵扯篷吗？月娥你只管放心，照我说的做，你就万事大吉，保住了潜城，你就有天大的功劳，不光能洗清淫秽之名，还能去上海，与刘兄相聚，从此过好日子呢。”

罗家兄弟费了好一番口舌，半吓半哄，总算把月娥说通，做好了一个周密的圈套，只等着姓朱的参谋长前来自投罗网。

不多时，那人果然来了。月娥扮出欢颜笑貌，施展了半老徐娘的所有手段，让朱参谋长春心荡漾，迫不及待地拥其入房，嘴上说着肉麻话，手脚急乎乎动作起来，吹灭油灯，做起快活之事。

世杰、世英两人缩头缩脑地候在后院的屋檐下，于寒风中伸长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确信那对野男女已在床上鸾凤颠倒快乐逍遥，才悄然活动冻得僵硬的身子，移步门前，罗老三猛然发力，用脚踢开了房门，闯入室内。罗老二拧亮手电，一束白光直射床头，当即将一对男女赤裸裸地堵在被窝里。

姓朱的还以为来了两个敌方的刺客，吓得蜷曲在被子里直哆嗦，小脸惨白，连连恳求：“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罗世杰没让这人太难堪，即好言相慰，让床上的一对光屁股男女穿上衣裤，整顿情绪，又要女人泡来热茶，让朱某喝茶压惊。等那人好容易缓过神来，身子不再发抖，罗世杰才亮出自己的底牌。

他说出自己的身份及此行的目的，声称身负保护潜城百姓的重大使命，恳请“朱先生毅然决然地弃明投暗，反戈一击，成为拯救无辜民众性命的义士”。话语中，他特别提及远在上海的刘宝元，夸赞那个被人戴了绿帽子的丈夫深明大义，不以个人私怨而误国民大事，欲摒弃前嫌，与朱某携手合作，共图大计。

朱信义眼睛一眨一眨，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便断然回绝合作，对罗世杰递上来的信札看也不看，大声说：“不，朱某决不出卖余师长！朱某与卢督军余师长有深情厚谊，怎么能做贪生苟活之徒？不，决不！”

他飞快地拔出腰间的手枪，乌黑的枪口瞄着罗家兄弟。有枪在手，姓朱的不再哆嗦，不再害怕：“姓罗的，你们想得太天真了，以为捉我一回奸，便可迫使我就范？妈的，老子什么场面没经过见过？老子不吃这一套！”

女人失声惊叫起来，手上端着的茶杯跌碎在地。面对着乌黑的枪口，罗家老二不动声色，坦然地坐了下来，脸上溢出明朗的微笑。罗家老三站在二哥身后，怒目以对，手捏半尺多长的手电筒，如握一柄龙泉剑，将雪亮光柱直射对手。

“朱参谋长，你别那么凶好不好？”罗世杰淡然道，“要是拼命一死，刚才我们早把你弄成一口死猪了，还用得着看你这副凶相？把枪放下，坐下来，我们认真地谈一谈吧。”

朱某却不放枪，脸上也还是凶相毕露：“姓罗的，我跟你们没什么可谈的。你们这就跟我走，去见余师长。余师长若说愿投南军，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万一他不放过你们，哼，你们哥俩就算倒了血霉了！”

罗世杰嘿嘿一笑，轻轻敲敲桌边，说：“算了吧，姓朱的，你还硬充什么英雄好汉？你试试自己手上的枪里有没有子弹？我们既能轻易把你拿获，早把什么都预备齐了。你想过没有，你老家江苏镇江的妻儿老娘会不会安全？金屋藏娇在杭州玉泉的女学生小老婆还在不在？”

朱信义一听这话，顿时蔫了，手枪捏不住了，身子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然，喃喃地说：“你们……你们真他妈的狡猾，把我后路连根断掉，连我藏在杭州的小老婆都弄到手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么，朱参谋长，我们这就谈起来？”

十

安本这一夜没睡踏实。他为迟迟未归的两个叔叔担着心，长久地支着耳朵倾听后门方向的动静，然而直至夜深，后门那儿还是静悄悄的。少年人着实不安，两军隔河对垒的夜里，万一河两边的哪支守军开枪射击，打中了两个叔叔中某一个的肚子或后背，叔叔血淋淋地躺在门板上被抬回罗家，祸可就闯大了！想得害怕，他就披了衣裳出房门，走下楼梯，摸摸索索地到后门处，试着拉拉门板。果然，那扇门没关严实，也没上闩。

冬夜太冷，少年人单薄的身子抵挡不住像狡猾窃贼似的往他瘦刮刮的腹肚里钻的寒风，只好扭摆着冰凉的双脚逃回房间，钻进被窝里，又支起耳朵听了好久，仍然没那哥俩任何动静，终于耐不住困意，睡着去了。

醒来天已大亮。

是鹊梅把他叫醒的。她规规矩矩地站立在三少爷的床头，双手垂放，说话声音不轻不重：“三少爷，老爷让我叫你，要你马上起来，到他那里去。老爷和夫人在卧房里等你。”

安本不太情愿地从床头坐起来，双腿蜷曲裹在被子里，目光迷离地瞧着鹊梅，瞧着她被紫花棉衣包裹得呆板了的身子。

去省城读书的半年多时间，少年人的体内发生了令其既兴奋又不免惶然的变化：个头蹿高许多，下边的“小壶”不知为何膨胀了许多，壮若小棍，尿床的毛病居然不治而愈，却莫名其妙地生出别样毛病，有时睡梦里竟流出黏黏的浓液污了内裤，而且每每伴有说不出口的淫秽梦境。鹊梅叫醒他之前，也正做着相似的梦，偏巧梦境里他正与鹊梅在一起，梦里的少女身上光溜溜的像白条鱼……少年人脸上有些发热，朝鹊梅抱怨道：“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时候来叫我，把我的好梦给吵没了……”

鹊梅似没听到他的嗔怨，不笑也不恼，垂眼敛眉地直站着，嘴里死板板地又重复刚才说过的话：“三少爷快起床吧，老爷夫人等着你呢。”

安本肚里生出莫名之火，话里便带有点恼意：“知道啦知道啦！你还在这里干啥？你走吧，我要撒泡尿再下楼呢。”

午后，阴沉沉的天空居然飘落起丝丝冷雨，地上的土慢慢地湿起来，布鞋踏上去便黏结起一块厚泥，十分讨厌。安本坐在后院的凉亭里，木然地望着半枯的池塘，混浊的池水无力地承受着冷雨的侵入。他心里懊丧地想，早知道还不如听二哥的留在杭州呢。“回那个家里有什么意思？死气沉沉，像一个臭水塘！我们一起来反抗那个腐朽的家庭，投身革命运动中去吧！”二哥那番慷慨陈词，回想起来一点没错。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难以承受：唠叨的父母，庸俗自私的街邻，飞扬跋扈的士兵，鬼鬼祟祟的叔叔们，还有做女佣后变得呆板的鹊梅……

“安本。”有人亲切地叫他的名字。

二叔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此时他身上变了装束，笔挺的西服换成了一件中式棉袄，外面套了一件棕毛蓑衣，毛茸茸的一身，头上一顶竹笠，俨然一个乡下老农，手上还握着一支竹竿。

“安本，你坐在这里干什么？跟我去钓鱼，好不好？”

钓鱼？没想到在上海十里洋场叱咤风云的二叔还有这样的雅兴。安本也喜欢钓鱼，不过那通常是在天热的时节。此时，他只想走出这个让人烦闷的院子，即说：“好的，我正愁没事做呢。”

出门时，安本想起昨晚的事，随口问一句：“二叔，你与三叔昨晚去哪里了，快半夜还没回来？”

“安本，原来你还惦着我们啊。”一身钓翁装束的罗世杰笑了笑，用手里的竹竿指了指远处。“你想不到吧，昨晚我跟你三叔去那边人家打牌九，一直玩到半夜过才回来，输了好几十块钱呢。”

安本信了二叔的话：“原来去打牌九了。怪不得那么晚不回来。”

罗世杰小声关照说：“安本，这件事你别跟你阿爸说。他知道我们去打牌九，会骂人的。”

安本应了一声：“好的，我不说。”

出后门往外走十几步，就是河沿边。这里有罗家的一个埠头，平时作泊船、运货、洗濯之用。因战事逼近，船被征去，冬日的下午，空无一人的埠头，唯有两三只黑白间色的鸟儿，在石阶上一跳一跳，旁若无人地寻觅着食物。

叔侄俩就在石阶上坐着钓鱼。二叔笨手笨脚的，连往钓钩上穿蚯蚓都不会，安本看了好笑，接过手来熟练地做了，又把钓竿甩至一个有回水的小湾内。

钓钩在水里好半天没动静，没有鱼吃食，浮漂一动不动。安本看着心里焦急，想提醒二叔采取一点措施。二叔却置若罔闻，泰若无事地用一支钢笔往小纸片上密密麻麻地写字，写完后即把纸片叠成小小的一块，放入袋中，而后点起一支粗大的雪茄烟，不急不慢地抽起来，脑袋转来转去，不看钓钩，却往四下里乱看。

安本心生奇怪：“二叔，你是来钓鱼，还是来看风景的？鱼没来咬过钩呢，你也不急？”

二叔笑了笑，摸摸侄儿的脑袋：“你急什么？钓鱼最重要的技术是什么？是耐心。耐心地等待，才有丰厚的收获。有时候，钓鱼只是一种人生姿态，一种意境需要。你读过古人的诗文，记得起来那首很有名的钓鱼诗吗？想想看？”

安本费力想了想，说：“是不是柳宗元的？江雪……”

二叔微微一笑：“你想想，此时此地，一江寒水，孤寂无他，这不是很好的风景，不是极佳的意境吗？”即轻吟起柳宗元的诗句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安本看看裹在蓑衣竹笠中的二叔，那副假模假式的乡村渔夫相，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二叔，你钓鱼不行，摆样子倒很能的。大诗人柳宗元大约也是像你这样，摆起一副钓鱼的架势，不为钓鱼，只为寻点写诗的灵感吧？”

叔侄俩说话时，河沿的下游堤岸慢慢地走来一个人，蒙蒙细雨中，那人披了一件雨衣，步履略显匆忙。走近垂钓者上方的埠头，那人靠着一棵齐胸高开杈的柳树，看了一会儿，忽然对坐在石阶上的二人说起话来：“喂，快打仗了，你们还有闲心在这里钓鱼吗？”

安本回头认真看了看埠上之人，黑雨衣内竟是土黄色军装，那张瘦长的面孔有点面熟，好像过去在自家院里见过似的。是谁呢？一个当兵的，怎么也有闲空到河边散步呢？而且连枪也不带……

罗世杰扭头朝那人眄了一眼，屁股也没抬一下，自语似的高声说了一句令安本不解之语：“鱼非人人亦非鱼，河边钓翁岂知水中晴雨？临渊羡鱼，莫如结网捕鱼。得其所哉矣。”

岸上那人轻声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回过身慢慢地走开去了。

这时，安本发现水面上久不动弹的浮漂迅速地跳了两下，往下沉没了，不由得惊喜不已，赶紧把钓钩提起，果然有了收获，有一条花斑小鱼咬着钓钩，被提出水面了。他大喜过望：“二叔，二叔，钓上来了，钓上来了！”

二叔早已离了石阶，走上埠头，靠着柳树，一只手在那树杈上摸了几下，又朝四下看看，听到侄儿惊叫钓上鱼了，坦笑着说：“钓着鱼了吗？真不简单呢。”走下来，伸手摸了摸侄儿有点濡湿的衣裳，提议道：“雨下大了，该回去了吧？”

正在兴头上的安本对二叔的建议听都不想听：“才钓上一条鱼，你就要走了？你钓什么鱼呵？你不想钓，你先走好了。我还得在这里钓呢。我是不怕淋雨的。”

二叔忽然把脸一沉，拉了他一把：“走吧，不能老在河边待着，万一河那边的南军士兵朝你打一枪，找谁说去？走吧，安本。见好就收，这是常理。”

安本无奈，只好收起钓竿随二叔往回走，走进后门，噘着嘴帮二叔推拢沉重的门板。门咯吱响着，二叔忽然轻声问道：“安本，你想没想过，万一在城里打起仗来，你怎么逃命？”

安本木然地张着嘴：“我没想过。二叔，真会打进城里来吗？”

二叔严肃地看着侄儿的脸：“这事只怕万一。安本，我告诉你，真打起来，你千万记着别乱跑，外面哪儿也别去，就在院里找地方躲起来。记着我的话。”

黄昏时分，天色居然亮了许多，高远的西侧散布着鲜艳的五色云彩，如同把染布缸里各种染料成桶地泼洒了上去。或是受了这艳美天色的感染，或是听说了一些战局趋向平缓的好消息，这座冷寂多天的小城傍晚时的空气里，不光有炊烟与饭香的浓郁气息，偶尔还飘来女人与孩童的笑语欢声。

前楼天井边，安本看到赵达兴致很好地与七妈说着话。刚随大老爷自北军总部回来的男仆带回令人兴奋的信息，黑乎乎的大脸盘闪烁着光彩，一双大手随着话音不停地摆舞着。七妈皱纹密布的脸上也难得地洋溢着欢快之颜。

“……听说指挥南军的那个陆将军，是个十足的花痴。你道这些日子他为啥按兵南乡，一仗也不打？你想都想不到，这个花痴将军每天夜里只做一件事，七妈，你晓得做啥事？看戏！天天看小歌班的戏！嘻嘻，迷上了草台班的女戏子，神魂颠倒了。可笑的是，这家伙还自己写戏词，那词还是日本人的话，让女戏子学着唱，还让女戏子脸上像日本娘们那样涂得粉白粉白，你说能好听好看吗？嘻嘻，别人都笑，只有这个花痴将军乐得不行，昨天晚上陪女戏子吃宵夜，把肚子都吃坏了，躺倒在床上起不来，连每日的军事会议都开不起来了。”

七妈摇头感慨道：“男人最怕就是贪色，掉进女人的胭脂粉堆里，还能成啥大气候？你是听哪个说的？”

赵达说：“你不出门不晓得，今天满大街都在传呢！是北军派出去的探子探来的。我是亲耳听余师长跟大老爷讲的，千真万确。你想想，南军有姓陆的这种怂包将军，怎么跟余师长较量？真是好笑……”

罗大老爷迈着八字步走过来，赵达才止住了快乐的讲述。

安本也注意到父亲走路时脚步比前些日子显得轻盈，脸上也扫去了往常积尘一般堆筑的阴沉之色。进餐室时，看了看先已坐餐桌边的几个人，态度十分和蔼地说了一句：“你们不必等我，可以先吃的嘛。”

二叔早已稳稳当当地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盘炒黄豆，不急不慢地伸出三个指头，将黄豆一粒粒地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得嘎巴响。三叔不在，好像一整天也没见那人影。这人是自由惯的，经常不回来吃饭，故无人问及。

让安本感到意外的是，他母亲难得地走出了房间，由鹊梅搀扶着坐在餐桌旁，头脸梳扮得油光鲜活，圆髻上还插了一朵粉红的绢花；更让人吃惊的是，她身上穿的竟是一件肥大的日本式样的绸衣，过于艳丽的色泽，过肥的衣袖与腰身，看上去和她瘦弱的身子很不相称。不过这衣服是二叔送的，没人说什么。她挨着丈夫坐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对面的二叔，很有兴致地听那哥俩谈论时局。

罗家老大心情不错，与二弟说话时脸上微露笑意：“余师长说了，只要南军愿意和平相处，不挑起战事，他是不会首先动武的。北京政府方面也有人到杭州来为卢孙二位大帅作调停，很可能会做出一个划江而治的方案。老百姓总以不打仗为好，你说对不，世杰？”

罗世杰点头笑道：“那是。不过，我担心潜城这弹丸之地，能否容得下南军北军这么多的兵马驻扎。你当知事的比我清楚，单为万余北军供应粮草就已焦头烂额了吧？难道以后还得再为南军送粮草？老百姓能吃得消吗？”

娇小的夫人也插嘴道：“世俊，听赵达说，家里的粮仓连底都搬空了，以后全家人吃啥？还没过年呢，到时候春荒时节，吃啥？潜城几千户人家要是熬不过去，你当知事的怎么办？”

罗世俊怔了怔：“不至于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百姓嘛，只要能活下一条命，熬过来了，也算不错了，就当遭了洪涝灾荒。过去不也有过逃荒要饭的日子吗？再苦总比没了命要好吧？”

“好死不如赖活？大哥的话是这个意思吧？”罗家老二略带讥讽地说。

安本懒得再听那些废话。他注意到母亲身后规规矩矩垂立着的鹊梅半边脸上似乎有些红肿，一只眼睛看去小了许多。难道是被打的？他有点忐忑，时时地朝鹊梅望去。那少女似有所察觉，有意避开，把红肿的半边脸略微地转向阴处。这反倒让安本确信：一定是早上那事惹下的祸，因他晚起了一会儿，才使鹊梅挨了女主人的巴掌……

顿时便没了吃饭的胃口，他把饭碗一推，起身离了餐桌。他愤愤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动手收拾自己的行装。他决意明天一早就离开潜城，回省城去，再也不想留在这个令人厌烦的宅院里了。

十一

身上衣裤一件件被剥得精光，无以遮掩的赤条条皮肉迅即被寒风吹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两腿间那黑乎乎的物件缩成了一团，无意碰着半截枯立的芦苇，有点刺疼。好在有一瓶烧酒，赶紧往喉咙里灌，肚里平添了一盆热火，遂强壮起精神，挺直腰杆往河水里走。

两尺长的空心竹管早已备好。走到齐颈深处，一咬牙，把脑袋往水下一钻，便成了一个地道的“水鬼”。寒冬时节，人在水下反比露出水面暖和些。牙齿衔着空心竹管，一手划着水，一手还得牵一根细绳，绳头系着一团浮于水面的油布包，包里是衣裤与那份重要情报。二哥说：“你若想救你的心上人，就得把它安全准时地送到陆将军手上。”不足两钱重的一张纸就是小红宝的命根子呵！

“水鬼”这一招是罗世英多年前向一个打鱼佬学的。鱼在水里游，自由自在，人却不能在水下呼吸，打鱼佬要潜到水底摸石缝里藏着的鳜鱼、乌鳢鱼、甲鱼，便想出用竹管呼吸的法子。这一招不好学，弄不好会呛鼻子。罗家三老爷天生鬼机灵，一学就会了。有一阵，半夜三更私会傍河而居的一个相好女人，为防被那人丈夫察觉，他用一根竹管，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河里潜泅至对岸，啊哈，果然很妙。

这次大不相同，他罗世英做一回“水鬼”，便成了一次重大军事行动的制造者，此举的成败直接关系到全城人的生命安危，关系到南军与北军的一场大战的胜负。哈！他罗老三这一个光溜溜的身子牵系着千万人的性命，实在有意思呢！

一切都很顺利。人在水中悄然潜行，水面依然平静无波，岸边那些睡眼蒙眬的哨兵做梦也不会想到水下那个“水鬼”的秘密行动。几十米宽的水面，用不了多长时间便潜到头了。借着河边芦苇的遮掩，他哆哆嗦嗦地走上了岸，赶快把油布包解开，将里面尚干的衣裤往身上套。毕竟还是受了寒，鼻子阵阵发酸，几乎要打出响亮的喷嚏，死命地捂着嘴巴才没把声音放出来。

天黑人静，脚步如飞。罗家老三走进驻扎着南军总部的更楼镇，径直往一条偏静的巷子里钻。走近那家门前站着几个持枪士兵的宅院，听到一声严厉的呵斥声：“站住！”腹前已直直地横着两三把雪亮的刺刀。

罗世英神色坦然，摆出作揖架势：“放我进去，我是专程给陆将军送重要情报的。”说完，面露微笑，又放心大胆地连打几个响亮的喷嚏。

陆将军得讯后匆忙出屋，亲自迎见自北岸而至的重要信使。这位南军最高指挥官，胖乎乎的身子裹着一套宽松的和服，白绸面底绣着粉红的大花，让人误以为是个生意场上的日本老板。他笑容可掬，态度和蔼，嘴角与上唇两撇黑胡须一样往上翘着，一只肥而短的手紧拉着罗家老三的手，连声说：“辛苦了辛苦了。”

罗世英受宠若惊，对陆将军顿生敬意，急忙从衣兜里掏出那份重要情报，郑重呈上。陆将军用双手接过，展开细细一看，脸上露出欣然笑意：“太好了，太好了。有了它，我南军何愁不胜？罗先生劳苦功高，功德无量啊！”

陆将军把情报小心收于衣袋里，吩咐一名副官马上通知各部长官前来参加紧急军事会议，又叫一名勤务兵取来他的将军帽、呢子军服、三角皮带与高筒牛皮靴，由两个卫兵帮他更换衣装。有一个身材娇小、着一件翠绿色云纱缎小袄的年轻女子，趁着空隙恭敬地递过一只小巧的鼻烟壶，陆将军用小手指的指尖钩了一点，往两个鼻孔里捂了捂，舒舒服服地打出两个响亮的喷嚏。

罗世英帮二哥出色地完成了信使任务，心想接下去的事就不难办了。想到正焦急翘首等待着他前去相助的小红宝，想象那位获得自由的妙人儿如归燕一般投入他怀里，有如心口被几只柔软小手轻轻地抓挠着。

他笑着凑到陆将军跟前：“陆将军，我有个小小请求……”

“呵，对不起，光想着打仗，把你这位贵客忘在一边了。”陆将军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只要我陆某人能办到的，都可以满足你。你可是有功之人啊！”

罗世英说：“听说陆将军很喜欢看小歌班的戏，这几天更楼镇上有个洪宝升小歌班，陆将军对它关怀备至，小歌班的人都十分感激。我跟他们很熟悉，所以想替他们提一个小小的请求。”

陆将军脸上闪过一道奇怪的笑容：“怎么，罗先生跟这班戏子很熟悉吗？是什么样的要求？你说说看。”

“这个，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他们想……去别的地方演戏，早跟人家说定的，所以，不能不守信义。”罗世英注意到陆将军脸上似笑非笑的，让他有点费解，话语便不那么利索了，“如果陆将军……让他们离开更楼镇，他们会十分感激陆将军恩德的。”

陆将军听他说完，并没说话，低下头又用小手指钩出一点黑乎乎的鼻烟膏，往鼻孔里抹入，憋了好半天才打出一个响亮的鼻喷，即从喉咙底下发出长长的笑音，好似泥潭里冒出一串气泡。

“这么点小事，值得罗先生郑重其事地提出来吗？不就是几个戏子吗？放他们走就是了。罗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看上哪个漂亮女旦啦？啊哈，我瞧出来了，一定是的。啊哈。”

罗世英暗暗地吁了一口气：“不瞒陆将军，我跟这个戏班的领班杨金贵关系不错，还有，和小红宝很要好。受人之托，斗胆向陆将军提出这个请求的。陆将军果然豪爽大度，令人敬佩，令人景仰！”

陆将军整装完毕，看上去神清气爽，孔武有力，擦得锃亮的高筒黑牛皮靴走动起来吱吱响。他笑着对罗家老三说：“好了，我要去参加军事会议。罗先生先去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觉。”他招招手，走来一个副官。“罗先生今晚很辛苦，把他送去休息，明天，打了胜仗后，我另摆酒席，与罗先生一起庆功。”

罗世英还想说些什么，陆将军已挺胸大步走出去。副官很客气地把他引至寂静的后楼，请他走进一个装饰考究的房间：“罗先生，请宽衣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罢，竟自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罗世英心安理得地宽衣解带，躺到床上，刚刚在凉水里挨过冻的身子钻进了暖融融的被窝里。哈，真爽快，真开心！一觉醒后，便可见陆将军带领南军冲过河去，解放受苦受难的潜城百姓，南军旗开得胜，传来捷报，他就可领着小红宝远走高飞了……闭上眼睛，正感觉绵延的睡意如涌潮般袭来，忽然不知从梦里还是从哪里飘来悠悠然一句唱腔，凄凉如诉，哀婉感人。这声音十分熟悉，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小红宝那甜美的喉音。此时此地，怎么会听到她的唱呢？会不会她早已被姓陆的占为己有，弄到这幢楼房内，成了那老丘八的临时“压寨夫人”？

即有一种不祥之兆猝然而至，令他睡意顿如飞雾般散尽。

罗世英猝然从床上坐起，穿上衣裤，欲偷偷溜出门去，前往小歌班住处探个明白。伸手拉门，没能拉开，发觉门外有一把锁紧扣着。他又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走过来，从门缝里望出去，是个持枪的卫兵。

卫兵态度生硬地说：“你敲什么？门外面锁着呢！”

罗世英质问道：“为什么锁门？我又不是贼……”

士兵仍然一副凶相：“这我不管，长官让我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进出，没说让我放你出来。”

罗世英见硬的不行，即耍了个花招：“我想撒尿。出去撒泡尿总可以吧？”

“对不起，长官没给我这个权力。再说我也没有钥匙，开不了这把锁。你在屋里随便找个什么东西，杯子啦，水罐啦，接泡尿总有法子的嘛。”士兵说罢，嘻嘻地笑着走开了。

罗世英气恼极了，抬起脚狠狠地踢了那门两下，脚踢得生疼，外面的卫兵却懒得搭理。他又大声叫喊：“放我出去，我要见陆将军！放我出去见陆将军！”连叫了好几声，才有人再次露面，是先前引他进屋的那个副官，脸上似笑非笑的。

“先生，你怎么啦？”

“为什么把我关在这屋里？请打开门锁，让我出去！我要见陆将军，你们就这样对待有功之人吗？”他愤然质问道。

副官两手一摊，说：“对不起，陆将军不能来见你。今晚你也不能离开这间屋子，是陆将军亲口吩咐我的。罗先生，这是为安全着想。因为马上就要开战了，我们不能放你出来，是怕走漏消息。”

罗世英气咻咻地说：“我怎么可能走漏消息呢？我是特地给你们送情报的，跟你们站在一边的。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待我？长官，让我出来吧。我可以保证不走漏一点风声，对谁也不会说的。我保证……”

副官连连摇头：“你怎么下保证也没用。陆将军交代的事，谁敢违抗？罗先生耐心在里面待一夜吧。明天陆将军自会向你解释的。”说罢背着手走开了。

罗世英呆呆地站在屋里，脑子浑浑的，想不清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把他锁在屋里，为防走漏消息，真是这样的吗？再把与陆将军对话那段情景回想一遍，提及小红宝时，陆将军那似笑非笑的神色便又一次闪现了出来。不对，这里面有问题，他那么爽快地答应，是哄哄人的？有意找借口把他软禁在这里吧？

他蓦地觉得脑袋涨得斗大，肚里蹿出一团火来，心里骂道：狗日的，老子不能傻乎乎地被你姓陆的耍弄，冒了天大的风险，却让人当枪把子玩了一回，说出去，就太丢脸了！不行，老子得想法子出去探个清楚问个明白！

罗三老爷非寻常之辈，这些年他不习正业，歪门邪道却是样样精通，夜间凿壁穿洞，攀墙附壁之举，早已无师自通，熟能生巧。这间老式的木结构屋子，尽管外面加了一把锁，关个俗人还行，哪能关住他这样的行家高手？

不一会儿，后窗上就有了斗大一个洞。他悄然钻出身子，又攀上了一丈多高的后墙，步履稳当地顺着后墙走至相邻的另一家，跳下那户的后院，再一开院门，人已在街头，轻易便脱身了。

十二

心情一放松，身上久积的疲乏便如关在小瓶子里的一堆瞌睡小虫获得释放，转眼间爬满全身，罗家大老爷还没走进卧房，便连声打起哈欠，上眼皮也快撑不住了。他想，今晚好好睡一觉，定要睡到大天亮才起床。

卧房里，鹊梅正在给太太洗脚。娴姝两只白嫩的小脚泡在脚盆里，上方浮动着氤氲热气。油灯的光映照着那张小巧的脸，如涂了一层金粉，十分娇美迷人。罗世俊身上不由一热，涌起绵绵温情，便笑着吩咐女仆：“鹊梅，这里不用忙了，你去歇着吧。”

鹊梅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滴水的揩布，脸上一副不解的模样。大老爷走过去，和颜悦色地取过揩布，把她轻轻一推：“走吧，你这些天也够累的，早点歇下，多睡一会儿。”

鹊梅走后，罗大老爷笑吟吟地走过去，殷勤地蹲在脚盆前，欲为妻子洗脚。不料女人却一脸不高兴，撇了撇嘴，说：“看你，堂堂大老爷，一个县知事，怎么跟女佣这么说话？低声下气，肉麻兮兮的，她是通房丫头，还是你的贴身小妾？要你那么体贴关心，连给我洗脚都觉得委屈了她！”

罗世俊一愣，脸上讪讪的：“娴姝，鹊梅是赵达的女儿，我哪有那种心思？我让她先走，只是想……我来给你洗脚，这不好吗？”

女人脸上仍是一团怨气，把两只脚水淋淋地提起来，甩了两下，将它们囫囵塞进被窝里了。“我没那好福气！连自家出钱雇来的女佣都不能使唤，还敢让大老爷洗脚吗？”说罢，径自把身子往被窝里一钻，再不理丈夫了。

罗世俊尴尬地呆站了一会儿，手里那块布湿答答地往下滴着水，体内涌动的那股柔情早已泄得一干二净，反倒酿出一串串酸涩的气泡，鼓鼓的，胀得难受。他沮丧地想：这女人实在有点难侍候，对女佣说了几句话，就毫无理由地生气，吃醋。太让人扫兴了。

心情暂时获得轻松，意欲享受一回床笫之欢的潜城县知事，被喜怒无常的女人弄得意趣全无，心情倦怠，直挺挺地倒在床上，自卷了一张被子，把头蒙盖起来，闷闷地睡去了。

四更天，猝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因前些日子过于劳累，最初的那阵枪声竟没把罗世俊惊醒。身旁的女人敏感得多，头一声枪响，便一骨碌从床上惊跳起来，惶恐地叫一声“世俊”，见丈夫熟睡中的面庞如同死人一般，猛一巴掌拍在那张神情呆然的脸上，尖声叫嚷着：

“你这死鬼，还不快醒来？你张开耳朵听听，已经打起来了，南军快打进潜城，要烧你家房子，杀你家人了，你个死鬼还不醒来……”

罗世俊昏昏沉沉，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睁大眼睛听了一阵枪炮声，才明白出了什么事。他光溜着身子慌不迭地从床上跳下，胡乱抓一把衣裤，趴到窗口望出去，只见出膛的枪弹带着刺眼的亮光划过夜幕，像夏日草丛里乱蹦跶的蚱蜢。

他的身子开始猛烈哆嗦，显然不单是因为天寒。枪炮声越来越激烈，远远近近都可看到飞弹的流影。枪炮声中还夹杂着人呼犬吠，天晓得城里大小街巷的数千人家乱成什么样了。

女人坐在床上，双手拍打着床板呜呜地哭，嘴里不停地叫骂：“你这个没用的男人，你做的什么狗官，说的什么屁话！你说没事的没事的，现在好了，南军就要杀进城来了，你这个狗屁知事还有啥可说的？你就会光屁股站在那里发抖吗？你这个没用的男人……”

房门被嗵嗵地敲响了。赵达在门外大声喊叫：“大老爷，大老爷！南军打进城来了，快逃命吧！”

罗世俊头脑已乱成一团麻。他艰难地拖动着双腿打开房门，满脸沮丧地对门口的赵达说：“完了，赵达，这下潜城完了，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都要断送在我的手上了。我这个县知事无才无能，是个傻瓜饭桶，听信余师长的话，反倒害了全城百姓。早知道我该让大家逃出城外的……”

赵达急得跺着脚说：“这时候你还想那些做啥？顾自家逃命要紧啊！大老爷，夫人，前门我去过，不敢开，已经有官兵堵在巷口了，城是出不去了。只能从后门逃出，划条小船钻进芦苇滩躲一躲。你们快跟我去吧！”

娴姝浑身颤抖着，手脚麻木，怎么也没法把脚伸进裤腿里，急得乱叫：“世俊，你个死鬼快来帮帮我，帮我穿衣裳……”

这时，鹊梅衣装不整地匆匆过来。赵达一把拉住女儿，吩咐道：“你快帮夫人穿好衣裳，扶她往后门出去。大老爷，我们先走！”

六神无主的罗家大老爷木然地随赵达走下楼，走至堂前，又停住了，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堂前挂着的一副字联。那是数月前已故前知事魏知之所撰之词。他嘴里木然地念着：“几多风雨几多春秋依旧堂前呢喃燕，世代书香世代耕读总归故里清白人……”

猝如被人当胸猛击一拳，罗世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说：“不行，我不能就这么逃命。赵达，我是一县知事，这种危急时刻，我不能只顾自己逃命，任凭百姓去死，我有责任，须救助百姓脱险……”

赵达急乎乎说：“哎呀呀，大老爷，你还管别人什么事，自己活命要紧啊！大老爷快走吧！”说着伸手把大老爷拉起来，拽着就走。

罗世俊用双手紧抱着一根廊柱，任赵达怎么拽也不松开。他面色铁青，语音铿锵地说：“不，我不能逃走。我是一县知事，不能撇下百姓的死活不管。潜城毁掉了，我活着还不如死呢！罗家自古无恶名，列祖列宗太老爷在天之灵看着呢！苟且偷生，就是千古罪人，我不能让罗家后人将来担着骂名，万万不能！”

赵达还想拉大老爷逃命，却被大老爷一巴掌打得昏头昏脑。

罗知事在屋里转了两圈，寻得一个旧煤油桶，还有一根木棒，用力敲了几下，煤油桶发出空空的响声。然后，他一边猛敲煤油桶，一边疾步往前门奔去，嘴里狂喊：“快逃命啊，大家快逃出城外去——”

“大老爷，你何苦白白去送死呵……”赵达叫喊着想追上去，忽又想到了什么：“哎呀，三少爷？他还睡着呢……”

决意明晨一早离家的罗安本收拾好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放了几件衣衫与几本书，衣裤未脱，脑袋枕在包袱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枪声骤响时，他正做着过年放鞭炮的美梦，懵里懵懂醒来，一时没想明白出了什么事，从窗口看到半空中飞逝而过的流光，才把梦境中的鞭炮声与打仗连在一起了。

真打起来了吗？他这么想时，却不怎么害怕，似乎是一个期待已久的远方来客终于登堂入室了。他不慌不忙地下了床，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蓝布包袱，拉开门要走出去，忽又想到隔壁的三叔，觉得应该招呼一声，就去敲松木板壁，高声叫了几声。那边没人回应。或许那人昨晚根本就没回屋睡觉。

他径自下楼，看见鹊梅搀扶着母亲惊慌不迭地往后门方向走去，就叫了她一声：“鹊梅，你们去哪里？”

鹊梅扭头看他，急声说：“三少爷，快逃，南军打进城了！我阿爸备了小船，从后门逃进芦苇丛里去躲一躲。你也一同去吧，快呀！”

安本没多想，便随两个女人一起往后门走去。枪炮声依然响个不停，娴姝吓得眼泪汪汪，浑身哆嗦，两只小脚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软，走不得半步，靠鹊梅和安本用两手架着，勉强往前行走。

前头赵达已把一只赤膊小舟扛至埠头，放落水中，累得急喘气。他招呼道：“快点快点，鹊梅，安本，你们两个快把夫人扶上船！来不及了！”

娴姝被两三双手搀扶着上了小舟，屁股还没挨着船档，忽又惊跳而起，急声哭喊起来：“我的天哪，我怎么没头没脑就这样空着双手跑出来，连首饰盒都没带出来呢！我的妈呀，我的全部陪嫁都在那里面，金手镯金戒指金耳环还有其他好多值钱东西……把娘家的陪嫁丢掉，我还有啥脸见娘家人呵！”

女人哭喊着抬脚要往埠岸上迈。赵达死死把她拉住，不让她走，又急声对站在埠头上的女儿说：“鹊梅，你跑回去一趟，把太太房里的首饰盒拿出来，快去！”

鹊梅怔怔地望着父亲：“还往回走吗？”她显然是害怕了，脸色发青。

赵达咬着牙伸手掴了她一巴掌：“你一个臭丫头还惜命吗？让你去拿，你就快去拿！还愣着干吗？”

安本看到鹊梅眼里霎时涌出许多泪水，一时激愤不已，大声地说：“我去，我去拿首饰盒好了。”说罢，转身便往回跑。他一边跑着一边恨恨地咒骂着自己的母亲：“你这死要钱财的妖婆，害人精讨债鬼……”

跑进后门，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扭头一看，是鹊梅跟在他身后跑。两人没说什么，一前一后跑进宅楼内。楼内已空无一人，不知另外的仆人逃到哪里去了。走进老爷太太的卧房，寻了好一阵才从衣橱里找到夫人的宝贝首饰盒。安本说声“快走”，鹊梅用双手将盒子贴在胸口，两人又一同冲出宅楼，朝后门猛跑。

不料，离洞开的后门仅有几步远时，猝然听到外边传来凶狠的叫嚷：“站住，别跑，再跑老子开枪啦！”叫喊声中，又响起猛烈的枪声，砰砰砰，夹着好几条喉咙的叫骂声。

糟了，安本急忙刹住脚步，将前面跑着的鹊梅往后一拉，让她躲到门后。他把头往门外探去，借着昏蒙的光色，看到有七八个当兵的，散乱地站在埠头上，手上都拿着枪，叫嚷着朝河面上的小舟砰砰放枪。那条小舟好像已失去支撑与控制，在原地慢慢地打着转……

安本晓得事情不妙，赶紧把后门拉拢，顶上门闩，对鹊梅说：“外边当兵的在追那条船。我们逃不出去，只好躲在院子里面了。”

“院子里……往哪里躲呢？”鹊梅快哭出来了。

刚刚关上的后门嗵嗵地被敲响了，猛烈的击门声伴着好几条喉咙的叫骂。是那些可怕的兵老爷！他们一定看到有人关上门，想要冲进来，就用枪托砸门，想要闯进来！门板是麻栎木做的，还算坚固，但是就怕那些暴戾之徒使出别样手段冲进院里，要是进了院子可就不得了啦！

鹊梅吓得脸儿煞白，说话时舌头都转不过弯来了：“三少爷，他们要冲进来了……”

“快跑！”安本拉着鹊梅的手，转身就跑。

安本边跑边用眼睛四下乱看。宅楼里有许多房间，躲藏两个人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就怕那些黑心肠的丘八，冲进罗家大院放一把火，躲在楼宅内的人就会被烧死，烧成一团黑黑的焦炭，那可太惨啦！

后楼前长着几株高大的柏树，冬天仍是枝叶茂密。安本忽然灵机一动：黑夜里密密匝匝的枝叶似一团乌黑，人若藏在那树上，当兵的决不会想到的，那树前不挨楼后不靠宅，就是着了火也烧不着它。于是，他停住脚步，指着高大的古柏，对茫然不知所措的鹊梅说：

“有办法啦，我们可以爬到柏树上去。藏在树上，没人找得到的。”

鹊梅也仰头看那几株柏树，钵口粗丈把高的圆溜溜树干，连个攀缘下脚的枝杈都没有，怎么爬得上去？她为难地说：“藏树上好是好，可怎么上得去呀？”

安本为难地围着那几株树走了一圈，眼睛忽地一亮：旁边有一株高大的桑树，枝杈伸展，有一根手臂粗的枝杈恰好与一株柏树连在一起。可以借助老桑树的枝杈攀上柏树去！

他指着那棵老桑树，与鹊梅如此这般一说。她望着桑树那根长势奇特有如神助的枝杈，眼睛里闪出了激动的泪花，两手合十对着那株大桑树拜了拜，喃喃道：“这是老天相助，老桑树地下有灵，蚕花娘娘来相救了！”

冬日的桑树落光了叶片，树干疙疙瘩瘩的很容易攀爬。采摘桑叶爬惯桑树的鹊梅先上了树，借着桑树的枝杈往柏树上爬。上了柏树站定，鹊梅让安本把夫人的首饰盒与包袱递上来，然后又拉着安本攀上柏树。

就这样，罗家院里高大的柏树上，稠密如扇的绿叶如同慈爱老母鸡的翅羽，遮掩着两个被战火威逼的少男少女。因柏树腰间只有极小的一点空隙，他们的脚下仅有不足二十平方厘米的支点，这种站势得借助相互间的扶助与支撑。为了保持身体平衡，两人相互伸出双手搂着对方，又用一条布带把腰身与树干缚在一起。

好长一段时间内，头脸相对紧密相倚的少年男女谨慎地保持着这一姿态。他们没说一句话，保持着缄默。此时，只为逃脱枪兵的追杀，保住性命，他们做出了这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姿势。客观地说，隆冬季节的黎明前格外寒冷，相互搂抱让身子紧挨着倒不失为一种有效的保暖法。

紧张地等候了许久，那些可怕的士兵终未再露面。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远处的枪炮声与其他种种喧闹声渐渐淡去，四周异样地安静。东方又慢慢地展起一幅灰白的屏幕，并且越升越高，将光亮渲染开去，驱走了黑夜的罩布。他们彼此能看清脸上眼眉嘴鼻的每一局部细节，甚至脸颊上的一点小黑痣、一缕被晨露濡湿的额发、映在人家眼瞳里自己的脸庞。

终于，紧挨着的两个身子有了第一次小小的松动，又有了轻声的对话：

“三少爷，他们……不会来了吧？”

“不知道。脚老这么踮着，酸得受不了了。”

“夫人他们不知怎么样呢，真担心他们……”

“还是想想自己吧。要不是逃得快，差点就没命了呢。”

“三少爷，你说是不是有神灵保佑？怎么那么巧呢，这株桑树偏偏会有一根枝杈伸到柏树上呢？你信不信，是蚕花娘娘在保佑我们呢！”

安本轻声笑了起来，身子微微抖动。他把一直搂在鹊梅后背的手腾出来，往自己的后脖窝里掏出一片使他难受了半天的柏叶，顺便在鹊梅的耳垂上捏了一下，开玩笑道：“恐怕是的，你的耳垂大，是有福之人，蚕花娘娘才保佑你的。嘻嘻。”

鹊梅没有笑，定睛看着对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三少爷，你说得也有道理。上回发大水时，我幸亏抓住一只蚕匾木架，在水中漂了好多路，后来那个木架也正巧夹在两棵树中间，漂不走了，我才逃命活下来的。阿娟对我说，你这人命大福大，大难不死，必有贵人相助。这回，贵人恐怕就是三少爷你呢。”

附近一棵树上，有两只快活的鸟儿啼啭着，声音脆亮。安本支起耳朵听着鸟叫，笑着说：“你用不着谢我这个贵人，我看还是谢你父母吧，给你取了鹊梅这个吉利名字，喜鹊登梅枝，你今天不就靠登枝逃命的吗？嘻嘻。”

“是吗？”鹊梅脸上也绽开了笑意，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三少爷，上回你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我后来常常写，已经学会了。你看我写得对不对？哎呀，可惜这时候没法写给你看呢。”

安本笑着说：“能写的，你就用手指头在我的后背画道道好了。”

鹊梅就用搂着安本后腰那只手的一只指头，在他的后背一笔一笔地画写起来。写了个“鹊”，又写了“梅”。安本歪着头，想了想，说：“对，你都写对了。不错，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再是文盲了。下回我再教你认写一些别的字。”

鹊梅脸上现出喜色：“当真，三少爷？”

安本故意板了脸说：“我想教也不敢呢。你想想，你这几天对我一本正经板着面孔的样子，好像从来不认得我似的，真扫兴。想起来还是那回在赵庄好，我们一起采桑，一起去看戏，还在一张床上睡呢。今天也不错，你身上很暖和呢……”

“三少爷你说什么呀！”鹊梅此时方如梦初醒，把搂着安本的那只手猝然松开，身子拼命往后仰，脸上涨得绯红：“我们这样子……让人家看到，还当是……”

忽然从后门方向传来赵达声音嘶哑的呼叫：“院里有没有人？快来人，来救救夫人啊……”

1924年9月发生在江浙一带史称“江浙战争”的这场战事，通常认为是中国军阀某派系与某派系争夺地盘的狗咬狗之战，卢督军齐督军还有孙大帅之类，名噪一时，很快成过眼烟云，在中国历史进程中并未有过推动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场战争中，有个隐藏在幕后的人物是万万不可忽略不计的。此人便是日本参谋本部派驻上海领事馆武官，一个姓冈村的日本人。

日本国姓冈村的人很多，这个当时并不起眼的冈村武官，就是中日战争史上赫赫有名的冈村宁次。这一年他刚满四十岁，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已二十年，军衔还只是中佐。虽然军职不高，地位也不显赫，但他在日本军中的声望与影响力，却在这几年与日俱增。

三年前，即1921年10月27日，在德国莱茵河上游的黑森林贵族城堡区，一个叫巴登巴登的矿泉疗养地，三个军衔皆为少佐的日本驻外武官聚集在一起，举行了一个秘密聚会。他们提出要向政治腐败尤其是陆军腐败发起冲击，并制定了一份行动纲领。这一天被视为昭和军阀的诞生日。参与聚会的三人是永田铁山、小畑敏四郎和冈村宁次。他们都是陆军士官学校十六期的优秀毕业生，后被称为“三羽乌”，即三只乌鸦，也称太阳鸟。参与巴登巴登聚会的还有一个人，此人便是东条英机。尽管他后来出任日本战时首相，可在巴登巴登，他还只是替永田铁山点烟和站在蒸汽浴室门口放哨的小喽啰。除这四人之外，“三羽乌”又从才华出众的武官中选出七人，包括梅津美治郎、山下奉文、松井石根、中岛今朝吾、下村定、矶谷廉介和中村孝太郎。这十一人组成的“巴登巴登集团”就是日本赖以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昭和军阀的核心骨干。当被称为太阳鸟的“三羽乌”从巴登巴登腾空离去时，他们那张开的黑色翅膀，将笼罩整个东亚大地。

正值壮年踌躇满志的冈村宁次渴望着在中国这块无比广阔的土地上施展其雄才大略，以实现其建立大日本帝国的梦想。在他的一再要求下，日本参谋本部给了他派驻上海武官的任命书，让他得以有用武之地。“江浙战争”爆发时，无论是江苏督军齐燮元还是浙江督军卢永祥，都保持着与日军的秘密交往，仰求得到日方支持。冈村武官正好借此机会，利用中国军阀间的争斗来演练其研究多年的战术套路，遂向双方派出了军事顾问，名为辅导作战，实为操练他的那套战术。当战事突变时，福建孙传芳部从浙南仙霞岭突入，欲攻浙军尾部时，他即另起想法，决意帮助他的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校友孙传芳取胜，扶助其成为一方强势的军阀，以备将来为日本军方所用。他召来两个中国人，罗世杰与刘宝元，一顿简单的西餐，没费多少口舌便敲定了一次扭转战局的秘密行动，随即付诸实施了。

于是，在浙江境内，在一个叫潜城的小镇，隔着一条河道，两支剑拔弩张的队伍，未经半个激烈回合便匆匆结束了战斗。如同夏日有时的雷阵雨，黑压压天低云暗，轰隆隆电闪雷鸣，哗啦啦大雨倾盆，一下就过去了，转眼又是风轻云淡，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谁会想得到，一场险象环生的恶战，会被一个日本人像变魔术似的，转瞬间便改变了结局？潜城人脸上的惊惶之色如同雨后草叶上的水滴尚不及退去，眼角还残存着半夜猝醒未抹去的眼屎，忽然就被告知，战事已完全终结，又可回复到往日的生活中了。

这就算把一场憋了许多天的大灾祸躲过去了吗？人们不敢相信竟有这样的便宜事，一场预料中的大战，既没有城毁房塌，也没有血流成河……确切地说，损失多少还是有点的，譬如东家在惊乱中摔碎了几只饭碗一只砂锅，西家走散了正在生蛋的母鸡，某家店铺被败逃的北军士兵砸破门，抢走了几包糕饼几斤砂糖……

南货店裘老板头上包着厚厚的一块大白布，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向每个前去探视的邻居诉说自己的不幸：“早晓得我就不逃出门的。才走出大门两步，脑袋上就挨了一下子。我还当吃了一颗枪弹，后来才弄清楚是当兵的用枪托砸的，血淌了足有半脸盆，差点就死掉了。”

李阿狗的瞎眼老母坐在街口，龇着满口白牙嘻嘻地笑，状如一个得胜回阵的老将军，向每个走过的人说：“我晓得不会有什么事的。我就坐在家里，等他们来杀我，砍我的头，偏没人来。嘻嘻，到底换了朝代，不比从前了……”

仗打完了，北军败北，南军得胜，这是确凿无疑的，放眼望去，城里一群群持枪巡逻的全是南军士兵。虽说南军与北军的衣饰几乎完全相同，全是绛黄色的布面，半大脸盆似的大盖帽，扎绑腿穿草鞋，可细心人还是看得出来，两支军队最重要的区别是所用枪支不同，南军的武器装备更好，士兵肩上扛的多半是乌油油的日式新枪。

确切的消息来自十字街口墙上的告示：“……本城居民当同心协力与本军合作，维持地方安全，禁绝偷盗抢掠……民事政令还归县衙，新任县长由本城知名绅士罗世杰担任，依靠各位市民鼎力相助，共创中华古国崭新天地。”下面龙飞凤舞地签署着南军陆将军的大名。

众人差点看走了眼，以为新任县长的“本城绅士”即原先的知事罗家老大，就有点糊涂了，怎么可能呢？罗家老大是北军封的知事，又曾与北军余师长狼狈为奸，在潜城捐粮派款，死心塌地地帮着北军与南军对抗，怎么可能再被南军委为县长呢？后来知道错了，潜城新贵是罗家老二，而非老大。为什么呢？喔，人们又获悉：原在上海谋事的罗家老二忽然从上海回到老家，是南军派来当奸细充密探的，他从长兄那里探得北军情报，又煽动北军朱参谋长叛变，为南军攻破潜城立下大功，才获得当县长的重大奖赏。

原来如此！要不是罗家老二的情报与策反，南军不可能一举打败北军。因有谋反的朱参谋长率部策应，南军不伤一兵一卒便渡过天堑玉带河，迂回进攻，在北军防线的后屁股眼上打了一闷棍，轻而易举地打败了骄横自傲的余师长，赢得了胜利。接着，陆将军顺手牵羊，把省城也一举拿下，赶走了卢督军，让南军首领孙大帅昂首跷足坐在杭州都督府的大堂上。

潜城人真该感激罗家老二呢。他说服北军朱参谋长叛变时有话在先，须对潜城全力保护，故战事初始，暗投南军的朱信义便将他管辖的部属全部撤走，让南军顺利接管，所以潜城基本上是“和平解放”。只有一些战败的北军官兵，存心捞一把后逃匿他乡，于黑夜时浑水摸鱼，干了一些惊扰平民的祸事。

最倒霉的还是罗家。本来只要老实待在院里不会有事，罗家人却自吓自，慌不迭地从后门坐船逃命，偏巧撞上一伙北军败兵，连咋呼带开枪，吓得船上罗世俊老婆慌了神，一头栽进河水里，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凉水，竟把小命送掉了。仆人赵达被飞弹击断腿骨，栽到船底，血流了一大摊……

可怜罗家大老爷世俊更是吃足了苦头。这天夜里他鼓足勇气要拯民于危难，不想刚走出门，敲了十几下煤油桶，就让冲进城的南军士兵抓获了，被揪住衣领扭送到南军司令部，作为敌对方的一个大头目关押了起来。与他一同坐牢的还有富源绸布店朱老板，他因把女儿送给余师长为妾而获罪。三天后，南军以资敌罪枪毙了朱老板，并没收其所有财产。罗家大老爷的罪本该更重，亏得新任县长罗世杰向陆将军求情，得以赦免死罪，只让他陪朱老板上了一回刑场，听砰砰几声枪响，吓出一泡稀屎，但仍放他一马，释返罗家大院。

此一番生生死死的折腾，罗家大老爷内伤加外痛，简直惨透了。自己身陷囹圄、罢官免职不提，家虽未破，人已先亡；更可悲的是，暗中与他作对的偏是自家兄弟！

足足好几个月，潜城人没见罗家老大走出家门一步。据城里保世堂药店坐堂郎中戚先生说，罗世俊因惊吓带悲愤，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好多日子，几乎性命不保，直至春暖花开，连吃了几十剂保世堂药店的祖传之药，才把一个病恹恹的身子慢慢调养过来。

潜城人就此认定：罗家大老爷这回算是彻底拉倒了。

十三

初进上海的外乡人看什么都是新奇有趣的，开动起来丁零作响的有轨电车，南京路上挤挤攘攘的人流，用横七竖八的铁条铁块连接起来的外白渡桥，高级饭店门口头缠一大团红布的高鼻子黑面孔“红头阿三”，清晨时里弄口一排排的马桶，等等，啊哈，这就是十里洋场大上海吗？

新奇有趣只是一阵子，接下来就得犯愁了。小歌班这一二十个土头土脑的男女，除了会用嵊县土语唱几句戏文，其他样样不会，到上海这种洋派大城市能吃得开蹲得下吗？不要说周氏兄妹、小六子、贾阿呆这些年轻戏子，连一向自信的小歌班班头杨金贵，一脚踏进上海滩，脚筋也软了，肩胛也塌了，连忙把戏班子的千斤重担往罗世英身上推：“三老爷，到上海，我们这一班人只有靠你了，小歌班能不能红起来不管它，多少也让我们有口饭吃。”

俊俏的小红宝睁大一对黑亮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罗三老爷，一只手悄悄拉着他的衣角，说：“罗大哥，你说的话，我是句句相信的。你说到上海来闯，我们都来了。我心里总有点没着落，上海人一个个介洋气，他们会不会……嫌我们小歌班演的戏太土气，看不上眼？”

罗世俊捏住心爱女戏子软绵绵的小手：“哎呀，你别担心，有我在，就有你们的活路。只管放心好啦。”

斗胆带着洪宝升小歌班闯荡上海滩，对罗家老三来说，实在是出于无奈，是逼上梁山了。那天晚上他帮二哥给南军的陆将军送情报，为的是救助小红宝等人脱离险境，谁知老奸巨猾的陆将军，把小红宝金屋藏娇先占了，还把他这有功之臣软禁起来。一怒之下，他趁开战时南军司令部人去屋空，偷着从后屋围墙翻进，把已被锁进陆将军卧房的小红宝解救了出来，当夜，急引小歌班一帮人逃离更楼镇。

然而，事情却没有了结。小红宝与洪宝升小歌班胆敢叛离陆将军，也等于断了自己的生路。潜城一仗，南军大获全胜，整个浙江均由孙大帅把持，他们到哪儿也不敢打洪宝升的牌子演戏了。没办法，做了初一就得做十五，“叛首”罗世英绞尽脑汁，为小歌班想出个进上海碰运气的险招。

多亏临行前讨了二哥罗世杰一封推荐信，洪宝升小歌班得以在海宁路天保里明星戏院落了脚。罗世英心里有数，戏院钱老板完全是看在罗世杰的面上才让他们走进戏院的。钱老板的一双小眼睛在这帮满身冒土气的浙江乡下人身上转来转去，脸上似笑非笑，说话半真半假。

“大上海遍地是黄金，看你有没有福气拾得。上海人顶喜欢看戏，顶舍得花钞票捧戏子，只要上海人看得上眼，你们就有饭吃。不过，我先向你们透个底，前两年从浙江嵊县来过两拨的笃板小歌班，在上海唱了几夜戏，哪晓得上海人就是看不上眼，不喜欢。他们没立住脚，卖了被铺一路讨饭回家的。这回，就看你们的额角头高不高，运气好不好啰。”

不管额角头高低，运气好坏，为了生存，洪宝升小歌班一帮满身土气的乡村艺人还是满怀希望，急乎乎地在明星戏院敲响闹台锣鼓，唱起戏文来。他们打出洪宝升小歌班的招牌，按上海戏院的规矩，打头牌花旦的是扮相唱功俱佳的小红宝，小生是周阿顺，小丑小六子，老生谢大根，老旦周阿花。罗三老爷成了洪宝升小歌班的顶梁柱，一会儿在后台吹唢呐敲锣鼓，一会儿又上台串演丑角。

小歌班在上海开台的头一出戏是传统老戏？珍珠塔？。这是一出讲究唱功与做功的文戏。以往他们在杭嘉湖一带演出，凭着小红宝的俊美扮相与脆亮的嗓子，往往一出台便能引得观众一片喝彩声。可这回她才登台，下面就有好多人在摇头，嘴里说：“介推板的扮相，这种清水面孔也会上台唱戏的？连胭脂粉都买不起，行头旧得像叫花子，这种讨饭班子也有胆子到上海滩来唱戏？”

小红宝在台上立即乱了方寸，一开口说台词就错了，接着唱了一段戏文，台下的那些人又摇头不止，有人甚至高声叫喊：“先把牙齿笃笃齐，再来上海唱戏。难听死了！介老派的戏，阿拉不看了，退票，退票！”台下一乱，台上更不知如何是好，戏文演不下去，明星大戏院的老板只好上台来讲好话，答应给看戏的人退票，才算了事。

第二天早上，坍了台面的钱老板来找罗世英与杨金贵，一张面孔很难看：“你们也太不给我明星大戏院面子了！上台连胭脂粉也不晓得多搽一点，这出老掉牙的？珍珠塔？，总不能老是这种演法。还有，你们唱起来做啥介没味道，的的笃笃，清汤寡水的，啥人喜欢听……？拉倒拉倒，不管啥人的面子，我是再也不敢留你们了！”

洪宝升小歌班到上海演头一场戏就砸了自家招牌，不光没攒到一点生活费，还要卖掉行头戏装倒贴戏院的损失。在杭嘉湖地区走红风光好多个年头的小歌班一头撞到南墙上，立马烂了摊子。

树倒猢狲散，十几个人四分五裂，各谋生路。三四个年纪较大的，因老家有家小，戏班子散了，只好回老家种田，沿途卖唱讨饭，回到嵊县乡下。几个年轻男女，周家兄妹、小六子、贾阿呆等，在花花世界大上海看迷了眼，不想回嵊县老家做“回汤豆腐干”，就设法另寻活路，运气好的到在上海演戏的绍兴大班搭班跑龙套，先混一口饭吃。班头杨金贵蚀了老本，没面子回家，干脆把戏箱抵押进了典当行，摆了一个烧饼摊，每天清早点起炉子烤烧饼，赚一点辛苦钱。

小歌班散了伙，小红宝伤心不已，抽抽噎噎地哭个不歇，对罗世英说：“罗大哥呀，小歌班一散，戏演不成，我也没活路可走了。”

罗世英劝道：“看你说的，天下大着呢，寻条活路还难吗？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还想不想留在上海？还想不想登台演戏？”

小红宝抬起一张泪脸：“怎么不想演戏呢？可是眼下连活路都寻不出一条，多想多伤心，有啥用？我只怕有一天饿死冻死在外乡，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呢……”

小女人的一番伤心话，让自认为有侠肝义胆的罗世英伤感不已。他一伸手把哭哭啼啼的小女子搂入怀中，发誓道：“放心，有我罗大哥在，就不会让你饿肚子，就有你小红宝出头的日子。你相信我好了。”

胸脯拍拍，大话说了，回头想想还是万般艰难。罗世英费尽心思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想出救心爱之人小红宝出险境的高招，在上海转来转去好几天，把最后一点钱转完了，眼看要饿肚皮，只好转到十六铺码头去卖力气扛货包。

扛包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几天下来，过去从不干重活的罗三老爷肩红脚酸，面皮晒黑，很有落难受罪的模样了。小红宝看着往日神气十足的罗三老爷因为她而受苦受难，又感激又伤悲。她身上系一块围布，在租来的小亭子间里操持家务，为扛活的三老爷洗脚抹身，烧水做饭，像煞一个殷勤又体贴的好媳妇。

罗世英毕竟是聪明人，善交际，没多久与码头上的一个工头混熟了，捞了一个管货物库房的轻松活，每日只管货物进出，不用扛包费气力。更方便的是晚上可住在库房里，不必费钱租亭子间。等到生活暂时安定下来，他与小红宝的心思便又往演戏那方面想了。

有一天，码头上来了两个戴眼镜穿青布长衫的先生，文质彬彬，举止文雅，一边很关切地向工人嘘寒问暖，问这问那，一边往本子上记。过几天两人又来了，趁工人歇力时光，热情地提出要教扛包的工人唱歌，唱的叫啥“码头工人歌”，里面有“嗨哟嗨哟”、“我们工人有力量，团结起来求解放”这样的话。

对这两位先生，罗世英表现得比别人更热心，主动与他们搭话，给他们递茶递烟，得知一位写歌词的姓马，一位作曲的姓牛，是留过洋读过许多书的知识分子。马牛二位也很乐意与管库房的罗世英交谈，认为这管库房的外乡人不光聪明机灵，还有相当的知识阅历。后来谈得投机，彼此有了更多的了解，罗世英得知马牛二位先生是有进步思想的，想用歌曲让工人兄弟团结起来，争取自己的平等地位与主人翁的权利。

对马牛先生的进步思想，罗世英不很关注，他只想向见多识广的二位先生讨教眼下最迫切的难题：如何能让小歌班这样的民间戏曲在上海站住脚，走红起来？这天傍晚歇工后，他特意把两位先生请到库房里，让小红宝泡了茶，而后恭恭敬敬地向两位提出这一难题。

马牛两位先生对他们的困境很表同情，与他认真探讨起中国民族戏曲的发展这一课题。戴黑边眼镜的马先生说得头头是道：“自古以来，乡村艺人身上有丰富的戏曲养分，是中国戏曲发展的源头。你们有胆量闯进上海滩，单是这一点就值得赞赏。不过，眼下上海滩非等闲之地，你得记着一句古话：入乡随俗。上海人眼光高，喜欢称老大，你想让上海人喜欢看你们的戏，第一步只能随行就市，要想办法讨人家的欢心，吊人家的胃口。”

罗世英揖手请教道：“照先生的意思，我们该如何做，才能讨得上海人的欢心，吊得牢上海人的胃口？”

牛先生接口说：“上海的观众喜欢什么，怎么样才能打动他们，你应该先到各戏院看看戏，灵灵世面，讲北方话的京戏好在哪里，绍兴大班为啥吊得牢上海人的胃口。你把这奥秘看透了，就晓得如何做了。”

罗世英是聪明人，这种道理一点就通。以后一有机会，他就带着小红宝，一家家戏院去看戏，看了好多京剧名角的戏，梅兰芳、金少山、周信芳等人的拿手戏都看了。又看了绍兴大班的戏，借探视周家兄妹与小六子的机会，跑到后台偷看绍兴大班的小旦老生如何描妆勾脸，如何梳头插花；还专门请教绍剧琴师，学得好几种曲牌套子，“哭皇天”、“柳青娘”、“小开门”等曲调，罗世英都会拉了。

摆烧饼摊的前班主杨金贵心里也还挂着戏班的命运，有时会来十六铺码头库房看他们两个，随带几个热烧饼。他们三人坐在清清静静的库房里，咬一口烧饼，喝一口水，谈一阵戏，探讨小歌班的前途，盘算着如何让它在上海红火起来。谈得起劲，冷了半截的肚肠又一点点地重新温热起来，只等东山再起的好日子。

有一回，罗世英从旧书摊淘得一本破书？李秀英宝卷？，还有一本？碧玉簪全传？，夜里就着一盏昏黄的路灯读了一遍，忽有所悟，觉得这个故事写成一本戏十分适合小歌班演，由小红宝来演李秀英这个悲剧女性十分合适。这样一想，就来了劲头，居然大胆动笔写起剧本来了。

罗世英笔头水平有限，写了一稿，看看不怎么样，就专程去找马牛二位先生，请他们帮忙看过改过。马先生与牛先生果然很有水平，经他俩一说一改，戏就活了，很有“肉子”，最后又改成大团圆结尾，让王玉林向妻子跪地赔罪，送凤冠霞帔，让女主角李秀英善有善报。于是，一向习惯于不用剧本，只唱“露头戏”、“幕表戏”的小歌班头一回有了正规的剧本。

这时候，罗世英就与杨金贵开始商谈重起炉灶之事。那人心里也早盼着有这一天，即把烧饼摊丢开不顾，东奔西颠地去邀原小歌班的人，在绍兴大班搭班混饭吃的周家兄妹、小六子、贾阿呆等也都有心再把小歌班弄起来。

有了好剧本，有了人，小歌班再次组建起来，一段日子里，一帮人常常在夜里，借着十六铺码头库房偷偷地排起戏来。罗世英再请马先生与牛先生来库房指教一番。在音乐上，牛先生有很好的建议，罗世英请来两三个“戏客班”的琴师，为小歌班组成一支伴奏乐队，一个敲鼓板兼小锣，一个拉二胡兼吹“梅花”，一个弹“蚱蜢腿”兼敲锣钹。

闯荡上海好长一段时间了，浪荡风流的罗家三老爷在危难时期，一改旧习，收心养性，与女戏子小红宝相依为命，在十六铺码头的货物库房里共同吃住，虽没结婚，俨如一对相亲相爱的夫妇。年过三十的男人，于艰难时日中奔波操劳，发奋努力，倒像找到了生活的真谛，过得很充实，很快活。只是晚上躺在床上，一时没睡着，听着街上电车丁零当啷地响过，才生出一点思乡之情。

这天晚上，他与小歌班一帮人正在一起排戏，库房门咯吱一响，走进一个穿西装戴礼帽的男人，手上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看到来人的熟悉面孔，罗世英有点吃惊：“二哥，你怎么寻到这里来啦？”

来的正是罗世杰。他看了看库房里简陋的家什，又看看与三弟世英在一起的这些戏子朋友，笑着说：“我前几日子回到上海了。喏，女儿安静，蛮喜欢看戏的，听说三叔带了一些人在上海演戏，一定要我带来，看你们演什么戏呢。”

罗世英欣喜不已，把二哥请到一张木头凳子上坐下，递上一杯凉茶，又向二哥介绍了小红宝。小红宝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叫了一声“二哥”，亲热地拉过小女孩安静，左看右看，问她多大啦，喜欢得不得了。

小女孩安静长得眉目清秀，说一口好听的上海话。她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小红宝：“阿姨，你们唱什么戏？好听吗？”

小红宝搂着女孩说：“安静，阿姨唱一段给你听听，你说实话，好听你就说好，不好听，你也直说不好听。”

她让琴师拉起过门，唱起？碧玉簪？里的一段“三盖衣”。小红宝天生一副好嗓子，唱得婉转动情，很有滋味。小女孩认认真真地把一段唱腔听完，拍着手称赞说：“好听好听，阿姨唱得蛮好听的。”

小红宝高兴地在女孩脸上亲了亲，又说：“光说好不行，你要提点意见呢。”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阿姨，你唱的调子蛮好听，只是戏词里有些话我听不懂，你能不能用上海人听得懂的话唱呢？”

小红宝呆了一会儿，似有所悟地拍了拍手：“对呀，我在唱词里夹点上海口音，让上海人听得懂戏词，大家不就喜欢啦？安静，你真是个聪明孩子！”

这边，罗世英问二哥：“你不在潜城威风八面当县长，回上海来做啥？”

罗世杰愣了一下，淡笑道：“那种小地方官，一天到晚管些鸡毛蒜皮的事，有啥当头？还是回上海，自由自在地做生意交朋友，有空打打台球，领着女儿逛逛大世界，看看戏，不是蛮惬意的？”

他说的不是实话。那回去潜城暗地里做成那一番勾当，因与日本人的阴谋有关，不便与他人说，包括做过他帮手的三弟。事办成了，奖赏当然会有，但当个地方小吏非他本意，那个县长当不过半月他便找个由头辞了，回上海依然做他喜欢做的这档生意，轻轻松松赚钱。当然，这一次去潜城的功劳日本人那边的好处自不消说了。

兄弟俩说着聊着，说到那回打仗，脸上都有歉疚之色。只因他们合伙帮南军与北军作对，结果南军得了大便宜，受损最重的却是罗家：大哥罗世俊被捕，关了好几天，丢了县知事的官职，受了惊吓与屈辱，成了落魄之人；大嫂娴姝被北军败兵追杀，吓得落水身亡。清明那天，罗世杰专程从省城去了一趟潜城，想为冤死的阿嫂烧点纸上一炷香，没想到大哥旧怨未消，堵在坟前不让他给死者祭扫新坟，还说出很难听的话，声称与他断绝兄弟之情。

罗世杰点起一支雪茄，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说实话，这种年头，做事心眼要活络些，孙大帅也好，卢督军也罢，都是些握枪把子的军阀，占山为王，逞一时威风，迟早都要倒台的，哪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哪能认死理不回头呢？大哥这人太迂腐，眼界太浅，就吃这个亏。”

他又问起三弟的现状：“怎么样，还想继续在上海待下去吗？想不想换个行当干干？”

罗世英说：“我当然要留在上海，我也不想换行当。只是眼下正犯愁如何让哪家戏院答应我们上台演戏。还有，想筹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款，置办行头化妆用品。二哥，只要这出新编戏？碧玉簪？能上台演出，就能打响小歌班的牌子，在上海闯出一条生路来。你在上海路子多，帮帮我吧。”

罗世杰看着兴致很高的三弟，一时沉吟不语。

他此番过来，原意是想让三弟帮他去做事的。两天前冈村武官又约他到福州路一品香西餐馆吃西餐了。这回是单独请他，没叫刘宝元。冈村对他态度和蔼，很绅士地起身为他拉座，又给他搛菜，让他颇感意外。日本人这么客气，必有要事相求，便问有什么事要他去做。冈村说，前不久日本人在上海开的棉纱厂大批女工闹罢工，有个叫顾正红的工人被打死了，结果数万纺织工人上街游行，好多个工人被打死打伤，闹出很大乱子，全世界都知道了。这档事弄得日本人在上海失尽颜面，快撑不下去了。

罗世杰是清楚此事的，起因是日本人办的棉纱厂里那些“拿摩温”太凶太坏。这帮人大多是刘宝元的手下，素质很差，仗着给日本人做事有靠山，简直不把女工当人看，想骂就骂想打就打，这才闹出大事了。他想了想，给冈村出了一个主意：要避免再出这样的事，得换些素质高、有头脑的人去做“拿摩温”，可减少矛盾冲突。冈村微微一笑说，我正有此意，你能不能帮我找些靠得住的弟兄到纱厂去做事，如有风吹草动，也可早做防范？罗世杰听明白冈村的话意，派去的这档人需头脑灵活，会通风报信的，便答应下来了。

罗世杰在上海经营多年，身边有一些合适的人可用，他又想到带戏班来上海的三弟，觉得也是可用之人，于是专程过来了。不料罗世英仍执迷于演戏，估计一时劝不动，他想想，只好暂时放弃了，就说：“三弟，我的能力在上海微不足道，只怕难再帮忙。倒是可以帮你出个主意，推荐一个人，只要那人出面，定保你一举成功。”

罗世英催道：“二哥引荐什么高人，快说吧。”

罗世杰笑道：“那人就是你我的同乡刘宝元。他在上海有钱有势，算得上一只鼎，红道白道都通，各方头面人物都熟，让他抬举一个戏班子，不过是区区小事。只要请得刘宝元出面，把小歌班闹红火起来，决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我如何请得动刘宝元那样的大人物呢？”

“这件事说难也不算难。”罗世杰拍了拍三弟的肩，“要想请动这尊大菩萨，最好让小红宝去寄拜他为干爷。那位老兄已经收了好几个干女儿，最喜欢做这种风风光光出头露面的事。”

世英面露难色：“我怕小红宝不愿意。恐怕她不喜欢这种事……”他嘴里以小红宝为托词，其实自己心存戒意，担心再碰上陆将军那种花花肠子的男人。

罗世杰不以为然：“寄拜干爷这种事，在上海算得了啥？哪个到上海闯世界的不寻靠山能站住脚跟的？多一个寄拜爷就多一个靠山，这是上海滩最起码的道理。你晓得不？眼下在广州，革命党领袖孙文手下最得力的将军，黄埔军校校长蒋介石，当年两手空空闯上海滩，也亏得拜了赫赫有名的青帮头子黄金荣做干爷，才立住脚，出人头地的。”

罗世英虽说不十分情愿，为了小红宝与小歌班能在上海走红，心想也只能如此了，就与小红宝商量，劝她寄拜刘宝元为干爷。那女子年少，涉世不深，事事按罗世英说的，让她拜干爷，她就答应去拜。

霞飞路一百八十七号，黑色铁门内是一座高级豪华宅院。罗世英带着小红宝与班头杨金贵前去拜访宅主刘宝元。

一踏进宅院内，他的两只眼睛就东溜西看看不过来，一边走，一边肚子里惊叹不已：这才是做人过日子的好地方呢，院子里栽花种草，红是红绿是绿，纯净无尘的水门汀路，楼道上铺着软软厚厚的地毯，带尖角屋顶的洋房，装了彩色玻璃片的圆形窗台……罗世英心里酸溜溜的，暗想：做个上海人果然适意，难怪二哥总喜欢待在上海，让他当潜城县长还觉不惬意呢！

刘宝元摊手摊脚坐在客厅的大沙发上。这位身体发福的阔佬穿着考究的呢子西服，手夹哈瓦那雪茄烟，粗壮的手指上戴了两三个黄灿灿的金戒指，说一口地道的上海话，浑身上下闻不出半点潜城小地方人的土腥气。

看到长着一对水灵灵大眼睛的漂亮女戏子，刘宝元一张胖脸上便放出油光，一迭声地招呼小红宝坐到身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问这问那的，说：“小红宝，只要你寄拜我做干女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凭我刘宝元在上海的面子，保你打响招牌，在上海滩立牢脚跟，你只管放心！”

第二天，刘宝元出面在大富贵酒楼办了好几桌酒，请来一帮上海滩的头面人物，政界军界商界的都有，像模像样地举行了一次拜干爷仪式。做干爷的刘宝元还专门为收干女儿之事在？申报？上登了一则启事，用蚕豆大的铅字打出“刘宝元”、“小红宝”几个字样。

有了财大气粗的干爷做后台靠山，没过多久，小红宝与洪宝升小歌班一帮人便走进了上海滩有名的高升大舞台，以“绍兴文戏”的招牌，由小红宝挂头牌，演出新戏？碧玉簪？。

首演那天，刘宝元还请了一些上流社会的朋友来为他的干女儿捧场，包括上海市警备司令、商会会长、警察局局长等商界与政界要人，报界记者更是乌鸦似的一群群拥来。这样大规模的捧场，获得轰动效应是无疑的，更何况改造成“绍兴文戏”的嵊县小歌班已不再是那种土头土脑的乡下货，戏确实演得不坏，正对上海小市民阶层的口味，于是，洪宝升小歌班一下就大大出名了。一时间，上海城里几乎人人都在议论“绍兴文戏”？碧玉簪？，讲述名角小红宝扮演的文静淑雅的李秀英，感叹那位古代淑女无辜受难，最终好人终获好报的悲喜故事。

连罗世英也不知道，这天晚上他二哥也来看戏了。罗世杰悄悄带了一个着西装戴呢子礼帽的朋友走进高升大舞台。二人拣一处偏远的座席，远远地坐着，一边看戏一边低声聊天。

罗世杰的这个朋友，便是冈村武官。

十四

陶先生那模样不足以令人肃然起敬，倒让人觉得有点可笑：瘦瘦小小的个头，紧巴巴的一张脸上，五官挤成了一堆，尤其小眼睛上的眉毛总是纠结在一起，又剃了一个光头，下巴偏蓄了一绺花白的胡子，这模样很像一只老山羊。其实陶先生年岁不大，还不到五十呢，后背已明显地驼了，在前面迈着内八字步走着，更像一只带队的老山羊，惹学生们捂着嘴笑个不停。

陶先生把学生们带到桑树地边，让大家站定，说：“你们看这些桑树。”学生们看着那些桑树，一脸茫然：“这有什么好看的？”陶先生提高嗓音说：“你们看这两边的桑树有什么不一样？谁能说说？”

两边栽着的桑树确有不同，东边坡地上种着大株的桑树高达一丈有余，大腿般粗的树干上有一块块难看的瘢节，高高的枝叶四处乱长；西边则是一片小棵矮干的桑树，棵与棵挨得很近，仅人把高，成串的青绿枝叶随手可摘。

学生堆里的安本看无人应答，便壮胆说了一句：“这高大的桑树要爬上树去摘桑叶，很费力，弄不好还要摔下来，不如矮小的摘桑叶方便呢。”

陶先生朝安本点点头：“你说对了一点，还有呢，矮干的比这种老桑树的产量起码高出一倍，叶质也好得多。可你们知道吗？现今各地农户还留着这些几十年的老树死也不肯刨掉，怎么劝说也不听。你们怎么想？你们说该怎么办？”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安本又说了一句：“这些老树是前人种下留给后代的，刨了可惜嘛。”

陶先生用浓眉下的一对小眼睛盯着安本：“是的，前人种的树不能刨掉，祖先传下来的章法，不能随便改动，是这样吧？中国是种桑养蚕的发源地，老规矩定下了千万改不得！这样对吗？你们说？对吗？”

有人窃窃私语。一个身材略胖的女生抬起微微涨红的脸说：“这不对吧？老规矩不好就要改。”

安本瞄了一眼，发觉她便是当初报考时见过的那个有点像鹊梅的女生。

陶先生赞许地指着微胖女生说：“汪巧云，你说对了！老规矩不行，必须得改！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家太因循守旧，太故步自封、不思进取了！同学们，你们为什么要考进这所学校读书？为什么要学习种桑养蚕的各种新技术，培育新桑苗，饲育新蚕种？因为不学习我们就完蛋了，不进步我们中国就要完蛋了！万万不可小看种桑养蚕，这可不单单是村夫农妇的谋生之术，它可是关乎家国命运、民族兴亡之宏图大业呵！”

女生汪巧云轻声嘀咕：“种几棵桑树养养小虫子算得什么？”

陶先生似被这话激怒了，高声说道：“种几棵桑树养养小虫子算不了什么吗？你可知道那东洋国为啥茧丝产量超过中国？可知他们外销丝绸赚的钱竟占国家收入的三分之一，甚至近一半？他们用丝绸赚来的钱购买技术造出枪炮，轻而易举地打败了清政府，逼迫我们中国百姓赔款二万万两白银！东洋国就是凭着种桑养蚕才强大起来的！仅仅凭靠他们的蚕丝业，就打败了中国！”

学生们听完陶先生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一个个瞪大双眼，似信又似不敢相信。果真吗？日本国仅凭卖丝绸就可以富国强兵，打败中国？这话说大了吧？

安本得知，一身土气的陶先生也是去日本留过学的，学的就是蚕桑业。陶先生说的那些话也句句是真。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大力发展蚕桑业，用出口丝绸赚回的大把金钱，购枪炮造军舰，几次三番欺负中国——就靠这不起眼的小小的蚕儿啊！陶先生在日本留学，看到那个国家的快速进步，还有可怕的野心，就成了一个意志坚定的爱国者，下决心要振兴蚕桑产业，以唤起民众，拯救中国。他没日没夜地做事，不光给学生上课，更多的时间是在地头栽培优质桑林，嫁接桑苗，在实验室显微镜下研究培育新蚕种。

深夜了，学校的一间教室还亮着灯，陶先生还埋头于显微镜下观察细小的蚕子。安本站在门外踌躇良久，推门走进室内，轻叫一声“陶先生”。陶先生抬头见是安本，问这么晚了还不睡，找他有何事。于是，安本从怀里掏出一本纸页发黄的薄书递了过去，是二哥给他的那本古旧的？耕织图？。

陶先生一看那书的封面便激动起来，细小的眼睛闪出光色，手指头微微颤抖着翻阅书页，嘴里喃喃低语：“呵，就是它，这是？耕织图？，最早的南宋石印本，是宋朝潜城县令楼所著，楼家后代自藏的版本！太珍贵了，太难得了！你看，这些图画得多好，多生动呵！这是浴蚕图，二眠，三眠，这是大起，捉绩……喔，上蔟，择茧，练丝……”

安本轻声问：“先生原先见过？耕织图？吗？”

陶先生低叹一声：“见过，可我是在日本的国立图书馆见到的。种桑养蚕，原本起源于中国，中国丝绸自盛唐便闻名世界独步天下，这本？耕织图？就是最好的证物！藏在日本国立图书馆的？耕织图？就是照着这本书刻印的！这书太好了，太珍贵了！你……从哪儿来的？”

安本即把二哥跟他说的潜城县知事魏知之被杀之事，照实说了一遍。陶先生听罢，深深地叹气：“又一位有志于拯救国家的有识之士被祸国殃民者害死了！可惜，太可惜了！”

安本说：“先生，这书你用得着的话，就给你吧。”

陶先生忙说：“这怎么可以？书是你的，我怎么可以夺他人之物？况且是如此珍贵之物……”

安本说：“那就先生留着看好啦，反正我也看不懂用不上。”

陶先生依然把书送到安本手上，郑重地说：“这书还得你自己留着，我要看就向你借读。我会好好拜读的。记着，这是你罗安本的书，我陶某借读过了，一定要奉还的。”

从此，陶先生成了安本心里最为敬仰的人。陶先生上课，他必好好听；陶先生吩咐做的事，他必认真照办。陶先生教学的特点，是让学生们学以致用，多看多做多动手。谷雨节气过后，天气暖和了，蚕事始起，陶先生布置一年级生实习养蚕。低年级生须与高年级生配成一组，做助手。一年级男生罗安本被指派做二年级那个微胖女生汪巧云的助手。

蚕桑学校的育蚕程序比农家讲究许多，室内蚕具及环境消毒、保湿保温、喂叶时间、蚕儿的换匾除屎等，都有严格的规定程序。学生们参与饲养期间，按照教科书与教师所示，小心翼翼地操作，不敢越雷池一步。二年级女生汪巧云做事十分顶真，又很爱清洁，每次值班进蚕室之前必先洗濯一番，换上干净衣裳不说，还要洗头洗脸，用香皂抹遍双手，再一遍遍细细地冲洗过。她自己这样做，还要求同组助手也照她的方式行事，不许有半点马虎偷懒。

男生哪有如此爱清洁的？罗安本叫苦不迭，申诉道：“汪学姐，你也太苛刻了。不就是养几条吃树叶的小虫吗？我从前进过农家蚕室，哪有那么穷讲究的？我哪有工夫天天洗头洗澡洗衣裳？香皂也没有……”

汪巧云把一块没拆开彩纸包装的香皂扔到他手上，板着脸说：“你跟着学姐我学养蚕，就得照我说的做，不然我就不在你的作业本上签字打分，还要向陶先生告状。哼，把身上脏衣裳换下，老实拿过来我帮你洗。”

二年级女生汪巧云比一年级男生罗安本大两岁，便以学姐的身份处处管着这个脸上刚长起几颗粉红小痘的小男生，除教他养蚕的技术，还说些劝诫上进之词。安本不喜欢别人对他说教，但汪巧云的话还是愿意听的，不光为作业本上打分与帮他洗衣裳，还因这位学姐长得好看，跟鹊梅有点相像。

汪巧云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微胖的脸上有一对小酒窝；头发黑密滑亮，原有一条大辫子，几个月前赶新潮剪了齐颈短发，露出后颈一大块净白。她的左边嘴角恰好也跟鹊梅似的长了一颗小黑痣。这位嘉兴富裕人家的独女，自小养尊处优，从来不事农活，不知为啥无的放矢，选择了蚕桑专业，似乎还酷爱此行。作为蚕桑学校女专科生，不辞劳苦地做着农家妇女才做的事，居然很有兴趣，很有热情。只是过于珍惜白嫩的肌肤，才泄露出非劳动妇女的本色特征。

每次采桑，汪巧云必穿长袖长裤，衬衣袖扣紧紧地扣在浑圆的手腕上，又戴一顶麦秸编的宽边大草帽，严严实实地罩着自己白净的面孔。初夏的日光相当热了，少女掩在大草帽下的脸额上时常会闷出一些汗水，就吩咐自己的助手用一块白毛巾给她擦汗。安本给学姐揩汗时，闻到少女身上散溢出来的丝丝异常气味，似浓香，又似某种动物身上的怪味，忍不住问了。汪巧云咬着下唇，微嗔的目光盯着鲁莽发问的男生：“你不好好干活，管人家身上有什么气味？”

蚕桑学校多是矮干分叉的湖桑，高不过数尺，二人去采桑，通常是由男生伸手拉下高耸的桑枝，女生轻捷地采下叶片。罗安本想：若去高大的桑树，看看这个学姐敢不敢脱了鞋，光着一双脚爬到树上去，那才有趣呢……身材不算矮的汪巧云穿一双尺码很小的鞋，她是不是小时候缠过脚？

养蚕实习期一个月就要结束，安本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他与汪巧云相处得不错，尤其被学姐管制的这段时间，每天换衣裳洗头洗手，做了一个多月的“卫生标兵”，衣裳换下有人帮着洗，每日干干净净的，让他隐约地感到得宠的快活，肚里反讥同宿舍的男生：你们还没这福气呢！

这天早上，他与汪巧云一同走进蚕室，发现他们养的这批蚕儿大多不再吃食，原本绵白的身上隐约透出亮黄之色，头颈呈现透明的玉色，且左右摇动，东瞧西望的。汪巧云轻声叫道：“呀，蚕儿都老了，它们要上山了！”

蚕儿“老了”，想“上山”，是要结茧子了。蚕儿结了茧就等于结束了这一轮的生命历程。安本呆看着卧在匾上的成熟蚕儿，一只只活像得道的佛徒，“翘首以待”，虔诚而着急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神圣时刻。一年级专科生罗安本心里油然涌动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是对短暂的生命达到终结点的悲悯，还是对蚕们特有的一种生命轮回的庆幸？他说不上来。

安本忙着与汪巧云一起把成熟的蚕儿捉起往稻草扎成的茧蔟上放，忽听得有人叫他，抬头一看，蚕室用桃花纸蒙着的窗口上晃动着一个男生的脑袋。

“罗安本，你家来人了，给你带东西来了。”

来人是罗家老仆赵达。他一见到三少爷，便喜滋滋地快步走来。他的身子每走一步便斜向一侧，再走一步，又正了。上回战乱时，赵达被败兵的枪弹打断腿骨，接骨时没弄好，腿便瘸了，左腿比右腿矮一截，能走路，却走不快，也挑不得重担了。他脸上显出歉意的笑容：“三少爷，大老爷让我给你送钱来了。”

罗家老仆一双穿草鞋的脚背上沾了厚厚的尘土，脸额上有许多汗渍，身上那件黑布大衫的前胸与后背湿了很大一片，看样子是走到省城的。有好几十里路呢，正常的人也得走大半天，一个瘸了腿的人……三少爷心里隐约有点酸涩：“赵伯，这么热的天，你在路上走，怎么连个草帽也不戴呢？”

他引老仆进自己的住处，打了一盆凉水，让他洗脸，又拿出一块香皂。赵达不敢用少爷的毛巾和香皂洗自己黑黑的脸，用手兜着凉水往脸上泼了几下，再拿布衫下摆抹了抹脸上的水，算洗罢脸了。

“少爷，你写给老爷的信里说，学校催要学费。你晓得这两年闹兵荒，连着出了这么多祸水，大老爷为这个家操心操肺的，愁得头发都快落光了。现在是进的少出的多，两家店铺亏了本，去年的山核桃收起来，打仗运不出去，闷在仓房里都走了油，坏了。今年春头里下了一场冻雹子，又把小麦油菜打坏了，收成很差，租户都缴不出租金呢。这三十块钱，还是鲁阿大想办法从别家店铺借来的。”

安本相信赵达说的是实话。罗家近来祸水不断，经济上也入不敷出，割肉补疮，再这样下去，只怕那两家店铺要破产，还会卖部分田产渡难关呢。真到那种地步，恐怕在这所学校读书也成问题了。他给赵达递上一杯水，问起父亲的近况。

赵达脸上有了喜色：“这些天大老爷身体好多了，昨天还让鹊梅扶着到后花园转了一圈。后花园水池的荷叶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大老爷很高兴，又要鹊梅给他整理书房，洗清笔砚，说等到过一阵荷花开时，他身体一定大好了，可以到后园凉亭里坐着画画呢。”

“对了，还有东西要给你呢。”赵达忽然想到还带着别的东西，即将随带的布包解开，包里装着一个不大的枕头。“三少爷，这是鹊梅让我捎给你的。她说早就答应给你做一个夏天用的枕头，这才弄好，让我带来了。”

安本接过枕头。对了，在赵庄那回，鹊梅说要为他做个蚕屎枕头，想必就是它了。他把枕头凑近鼻底嗅了嗅，有一点与桑叶相似的清苦气味。再看，棉白布面上还绣了花样，五彩线绣着一枝梅花，上面站着一对活灵活现的鸟雀。

有人站在门口哧哧地笑，是汪巧云。她朝安本招招手，示意他走过去。安本不知其意，走至她跟前问：“什么事，汪学姐？”

汪巧云用嘴巴朝赵达努了努，故意轻声问道：“他是谁？黑不溜秋的，不会是你父亲吧？”

安本瞪了她一眼：“你真会瞎猜。他是我家仆人，来给我送钱的。”

汪巧云看到他手上的枕头，脸上涌出一些疑云：“这是谁绣的？喜鹊登枝图，手艺还挺不错呢。”

安本得意地笑道：“汪学姐，别以为自己样样都强，这下服气了吧？看，绣得多好！这梅花，这对鸟儿，真是活灵活现，呼之欲出呢！知道是谁绣的吗？她呀，就是这位赵伯的女儿，比你还小两岁呢。怎么样，强过你了吧？”

汪巧云接过枕头，端详着那图案，又看看罗安本，忽然狡黠地抿嘴一笑：“我知道了，那一定是个很乖巧很可爱的女孩子，还挺有心的呢，想着为你这个远在省城读书的三少爷绣个喜鹊登梅枝，盼着你高中状元，荣华富贵，然后把她接去做个一品夫人。哧哧，跟戏文里唱得差不多嘛。”

安本脸一下子红了，两眼瞪着汪巧云，半天才想出几句反击之词：“只怕你是这样想的呢。汪学姐这么漂亮，在家乡一定早有个如意郎君，只等择定良辰吉日，就把你一乘花轿抬进洞房，新婚夜红烛高照，你的如意郎君把红盖头一掀，你们就鸾凤颠倒，享受美妙时光……”

他话还没说完，汪巧云脸上已堆起一团怨愤，猝然把手中的枕头往安本身上一摔，骂了一句：“放你的狗屁！”径自转身匆匆地走了。因走得急，或因愤恨不已，她那双略显小巧的脚在门口绊了一下，差点一个趔趄跌倒，身子往前弯下时，裹在黑裙里的屁股便高翘着，显出浑圆美妙的曲线。

安本呆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汪学姐，当心闪了你的肥腰。”

汪巧云生气了，整整两天，对安本板着脸不理不睬的。

他们的合作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蚕儿们在稻草做成的茧蔟上安静而耐心地编织着自己的窝。两三天过后，一只只洁白的茧子便做成了。实习学生的最后一项工作，便是把茧子收起来，然后过秤验收，比较各小组的工作成效，蚕茧产量高，质量好，学生作业本上得分就高。收茧时，安本很巴结地对汪巧云说这说那，抢着把活儿揽下来做。那个学姐肚里的怨气其实早消了，只是脸上还憋着放不开，任安本怎么说也不搭腔。他直起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故意大声地叹了一口气，说：“真可惜，不知我们学校旁边那座报恩寺是不是缺一座观世音菩萨，要不，把这里的一位美貌端庄的哑巴淑女送去供着，倒也蛮好的。”

汪巧云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在调皮助手的脑袋上打了一下：“你这个小滑头，看我在你的实习作业本上怎么打分，到时候有你哭的！”

收了茧子，安本用箩筐盛了，送到负责验收的校总务处。走出校总务处，安本忽见校门口站着个瘦高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认出是二哥安国，即朝那人喊了一声，急急地走了过去。

在省立第一中学读高三的罗家二少爷是活跃分子，担任着学生会主席一职，除了读书，还忙于许多社会活动，很少有空过来看望弟弟。安本一边走，一边暗忖：二哥这时候来，会有什么事？

谁知这个活跃分子急匆匆来到三弟就读的蚕桑学校，竟为避灾逃难的！

思想激进的罗安国化名写文章攻击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愚顽不化，暗中勾结日本军方，购置大量军火，以对抗南方孙中山的革命力量，实属卖国行径。此文一出，引起社会一片惊怒，遂被稽查局查出来，招致开除学籍的严惩，警察厅厅长要“请”他去“面谈”。为免吃眼前亏，他只得连夜逃离学校，辗转多处无定所，想到三弟就读的蚕桑学校，地处偏远，寻思也许可暂避一时，就来了。

安本听二哥一脸轻松地说出这一番惊心动魄的过程，又惊诧又敬慕：“二哥，你居然成了警察厅厅长点名邀请的革命分子？真了不起啊！不过，若被他们抓去不死也得脱一层皮，你还若无其事？你可真……二哥，你说吧，要我做什么事？我怎么做，才可以帮你逃避灾祸？”

安国坦然地一笑，扶了扶黑框眼镜，想了想说：“我打算在你这里待两三天，最多五六天。南方革命形势发展很快，北伐军已发出北伐誓言，即将往北挺进，消灭孙传芳吴佩孚这些投靠日本的反动军阀势力。我想奔赴南方革命大本营，投身到北伐军旅之中，可惜身无分文。只要筹到一笔路费，就能立即成行。”

说到钱，安本露出一丝苦相：“你在这里躲几天还好办，可想筹一笔钱，就有些难了。前两天家里送来三十块钱，我刚交了学费，这时候身边也没几块零钱。不过，你别急，容我慢慢想法子，会弄到钱的。”

平日晚饭后安本与同学一起散步，沿一条鹅卵石铺就的林间小道慢走一刻钟，就是报恩寺了。有时学生们与那里的和尚们交谈几句，相互问及佛学与农桑，也算有点乡邻之谊了。寺内有十几间招待游方和尚与居士的简陋住房。安本与管膳宿的执事正智和尚商量，说他读书勤奋的二哥为毕业应考，打算找个清静地方复习功课，欲在报恩寺住几天。那和尚看罗安国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像个正经的读书人，就没多问，让他住下了。

革命激进分子罗安国空着一双手逃出学校，以应考名义住在寺内，会让人看出破绽的，便嘱安本拿些书来，让他“闲读诗文消解时光”。安本手边书不多，知道汪巧云最喜欢读时下流行的连载小说，常买登载此类小说的杂志，晚上借着灯火，暗自欣赏，暗自为书中人物落泪。傍晚，他就去女生宿舍楼敲汪巧云的房门。可巧房间里只她一人，手执一把梳子，对着圆镜慢悠悠地梳头，看似才洗了头，发丝还有些湿。两只手抬起在后脑处做事，手腕上的一对青白色玉镯在雪白的小臂上滑动着。

见是罗安本，汪巧云脸上掠过一道疑云：“找我有什么事吗？”

安本嘻嘻笑道：“汪学姐，看你的黑发越来越浓密了，衬着你白玉无瑕的脸盘儿，真有一种乌云捧月的美感。”

汪巧云哧地笑了起来：“罗安本，你小小年纪学得一张如簧巧舌，将来不知会油滑到什么程度呢。说吧，想求我做什么事？跟你实说吧，育蚕实习课结束了，本学姐再不会给你这种懒汉男生洗衣裳了。”

安本向汪巧云夸张地作了一揖：“哪敢再劳学姐洗我的脏衣裳？我来，是想照着学姐爱学习的榜样，借几本流行小说读读，长长见识，说不定将来还能照样画葫芦，学成一个浪漫小说家呢。”

汪巧云用一个指头在脸上划了两下：“你真没脸没皮，还想做小说家，时下的好小说，只怕你连读都读不通呢！”她在床头翻了一下，寻出两本彩画封面的杂志，把它递给安本：“你先拿两本去看看吧，我倒要看你到底是真想看小说，还是有别样意图。”说罢，用眼瞄了他一眼。

第二天傍晚，安本把两本彩画封面的杂志送到汪巧云房间，提出再借几本书，并且要“更好看”“更有意思”的书。汪巧云脸上顿时堆满了问号：“罗安本，你真看完两本书啦？那你说说这书里写的什么故事。主人公命运的结局怎么样。”

一问，就把安本问倒了。两本杂志他连封面都没打开就送到二哥那里，今天上午去取来，只是听二哥说，这种小说没什么意思，此时汪巧云一提问，便露馅了。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见巧云把脸沉下来，只好说出其中原委，说起了革命分子二哥，不免有点趾高气扬，话里有两三分夸张渲染，将那人描述成了一个除暴安良的英雄好汉，一个将来必成大气候的伟大人物。

汪巧云先是面带讥笑，后来渐渐地将脸色正经起来，睁一对黑亮的眼珠子，很认真地听着，末了，又主动提出，可以向安本的二哥出借她最珍惜的几本好书。随即俯身从床下拉出一只小木箱，用钥匙打开一把横式铜挂锁，从几件衣裳下面翻出几本包得十分讲究的书。

“是什么书，你把它藏得这么严实，好像藏着珍宝一样？”安本问。他伸手要去翻那些书，却被汪巧云挡住了。

“这书嘛，你小小年纪是不能看的。所以，我也不便把书名告诉你。不过我知道，你二哥一定会很喜欢读它，凡是革命党人都喜欢读这些书的。”

安本心生狐疑：“你又不是革命党人，为什么会有这种书？”

汪巧云脸上现出庄重之色：“这里的缘由说起来可讲半天呢。前几年，我的一位在北京读大学的表哥也参加了革命党，他很喜欢读这些书，有时放假回家，还对我说些革命道理。我现在出来读书、学农桑，也是受了他的启示。他后来遭了难，有一天夜里外出后突然失踪，从此再没消息，大约是被抓去杀头了。这几本书，是他那年离家前，暂放在我房里，他说过些日子来取……”她的喉咙哽咽了，眼里有了晶莹之色。

汪巧云用一块黑丝绒绸布把几本书严实地包好，外面再扎了一条湖蓝色布带，夹在自己的腋下。她又往镜子里细看了自己的脸，捋了一下额发，对安本说：“走吧，现在，带我去见识一下你那位革命党二哥。”

自从带汪巧云去报恩寺见过二哥，送书的差事便让汪巧云获了专利，再不要安本操心了。每日傍晚，他都能隔着操场，透过蒙蒙暮色，遥遥地望见精心装扮一番后的汪学姐，如一只美丽的蝴蝶，沿林间小道往报恩寺翩翩而去，总要过好久，甚至等到月上树梢头，才看到她返归的身影。

午后，安本有意到二哥那儿“考察”一番，发觉二哥的床头摆置着极其丰富的物品：四五本书与一堆花花绿绿的杂志、一串用五彩丝线编织的香袋、一把小巧的檀香扇、一堆吃剩下的枇杷核，桌上还摆着一束艳丽的粉红色蔷薇花，盛花的是一只玻璃杯——原是汪巧云漱口用的。

“二哥，看来我这位学姐与你很投缘嘛。”他意味深长地说。

安国淡然一笑：“三弟，人与人相逢是个缘分。汪小姐人很不错，对我很热情，肯帮忙。不过我现在命若悬丝，想的是如何脱离险境，保全性命，然后远走高飞，投身革命。其他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那么，你也不那么反对与汪巧云建立某种亲密关系啰？”

安国正色道：“我追求人生真谛，探求革命理想，可也不是清教徒。如果假以时日，能与汪小姐再度聚会，就有可能建立一种超越友情的关系。不过我现在最急切的是筹到一笔能让我顺利到达南方的路费，而不是于苟且偷安中寻觅一段浪漫风情。”

安本狡黠地一笑，闪烁其词：“二哥，你不要把两件事情对立起来，有时候，浪漫风情里就有闪闪发光的银毫子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本说：“这两天，你跟汪巧云一起时，就没对她说起筹款之事吗？我想，她如果对你有意思，说不定会替你想法子的……”

安国急忙摆手：“不不，我不能向她开这个口。这太过分了。我不能利用她这种纯情，骗取她的钱财，再说，她也不可能拿出那么多钱，不，我不能这样！”

这念头却像夏日里的一只蜜蜂在罗安本脑子里久久盘旋着。二哥在这里已经躲了三四天，只因没路费，就得一直耽搁下去，说不定哪天就会出意外。而他实在无法筹到这笔数目巨大的款额，如果汪巧云真能挺身相助……

怕出意外，果然就来了祸事。

这天下午三四点，在教室里听课的安本无意间朝窗外溜了一眼，见校门口有两三个着黑制服军警模样的男人正与校工说着话，猝然就有一种不祥之感，便想到来人必定与他、与他的二哥有关。急迫中，他装出屎急的样子，向先生举手示意，没等回复，即捂着肚子弓着腰背，在一些同学的掩嘴窃笑中，急急地走出教室。

他看那三个黑制服男人往校长室走去，都板着脸，眼神阴狠，又见后腰鼓鼓的，似掖着手枪手铐之类，必是来抓人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向正在报恩寺待着的二哥报信。可是，他此时不便离去，万一他们找他，发现他已无影无踪，必定认定二哥确实在此，会撒下天罗地网，四处寻找，岂不更麻烦？

心焦如焚的罗安本一边往厕所走，肚里急急地想着应付之策。也是凑巧，恰好汪巧云从女厕所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头整着衣装。

安本急急地叫了她一声：“汪学姐。”

汪巧云抬头看到脸色紧张的罗安本，即问：“什么事？”

安本忙把发现宪兵警察来学校，有可能找二哥的情况向她说了，又道：“如果你现在走得出，去通报一声，让他快离开寺院，另找地方避一下……”

汪巧云两边腮上顿时飞出两片红云，说：“我马上就去。”说罢，转身便走。她一双略小的脚走得急促，在卵石路上连绊了两下，差点没摔倒。不过这回看到汪学姐浑圆后臀的曲线，罗安本却没心情笑了。

重返教室，安本木然坐着，先生讲什么内容根本没听进，只在肚里紧张地编着应急的词儿，只等着校长派人把他叫走。可是他左等右等，一直没人来。过了约半个小时，只见那两三个黑衣人从校长室走出来，往大门外走去了。

居然没事了！那几个警察不是来找他二哥麻烦的？

紧张半天却是一场虚惊，害得汪巧云没命地赶往报恩寺通报险情，安本心生愧意，又发觉那个报信的学姐一直没返回来。她是怎么啦？报了信也该回来了呀？安本等在门口，到晚饭时分也没见汪巧云的人影。他有点急了，又担心着，可不要出别样意外呵！

眼看着天色渐暗，安本心急火燎地往报恩寺走去。寺内没有他二哥，管膳宿的正智和尚笑着说：“有个女学生来过，他们一起走出去了。”

安本守在报恩寺门前等了好久，天完全黑下来了，还不见那两人的影子。他不能再等，学校规定七时便关闭校门，任是谁也叫不开的。他只能回校，肚里怨着：汪巧云，汪学姐，你怎么一去不复返了呢？

这一夜，为二哥和汪巧云，安本没能睡踏实。第二天天蒙蒙亮，他起身假装练跑步在操场上跑了几圈，一边探头探脑地关注着女生宿舍的动静。忽见汪巧云从报恩寺山后的林间疾步走出。她的头发与衣衫上还有点点湿露，发丝紊乱，眼窝里有点红丝，种种迹象表明，她这一夜是在野外度过的。

安本急迎上去：“汪学姐……”

汪巧云却用眼示意他别发问，急急地往自己的宿舍跑去。她是怕这副样子让校长或教务处主任看见了会坏事。直到中午，安本才在一间收了茧的蚕室内与汪巧云见了面，听她细说了昨日之事。

安本简直不敢相信，昨天下午，还有整个晚上，汪巧云都与罗安国在一起。先是租了一条游船在西湖游玩，假装一对恋人，在船上度过了三四个小时。而后，看天色暗黑下来，怕警察守候在住处，仍不敢贸然回寺。汪巧云想到有个绝密的地方，蚕桑学校在校外山边有个贮藏蚕种的冰洞，平时不会有人去的。在她的提议下，两人躲进冰洞里，一同度过一整夜……

“怎么可能呢？”安本惊愕不已，瞪着眼睛望着汪学姐，“你竟陪我二哥躲进贮藏蚕种的冰洞过了一夜，那里面放着冰块，多冷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汪学姐，你真了不起，你这么勇敢无畏，哎呀，我真是敬佩万分呵！”

汪巧云腮边涌出两朵红晕：“罗安本，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我只是想帮安国兄脱离险境。昨夜我们在冰洞里，虽说很冷，但很愉快。我们紧紧地靠在一起相互取暖，我们说了许多话，后半夜我实在困了，才伏在安国兄的身上睡了一会儿……安国兄是极优秀的，对理想信念那么坚定，我十分敬佩他，怎忍心让那些反动分子把他抓去呢？我要尽自己的绵薄之力，用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帮助他……”

安本呆呆地看着她：“那么，我二哥现在是回报恩寺了吗？”

“不，罗安本，我已经把他送走了。”汪巧云脸上露出胜利者的自豪，“我想这时候，他一定已踏上去南方的列车，奔向一心向往的革命大本营了！”

罗安本惊问：“他不是没钱吗？怎么能乘上火车？汪学姐，是你帮他的吧？可你身边一下哪来那么多的钱？”

汪巧云淡然一笑，把双手微微一抬：“我没钱，但我能变出钱来。我把自己的一对玉镯给了他，拿它换路费绰绰有余的。”

傻瓜也看得出来，这女学生是死心塌地爱上罗安国了，才愿意扑心扑肝地帮他，甘愿奉献自己家传的珍贵玉器，甚至连姑娘的名誉都在所不惜了。安本被深深地感动了，拉着学姐的一只手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单说一句感激，也许太轻，我想……我二哥会写信向你表示谢意的。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们定会重逢，那时会有更合适的方式表示彼此的心迹的。”

汪巧云从衣衫的贴袋里拿出一支铜帽黑杆的旧钢笔，两眼深情地望着它：“这是安国兄临行时送给我的笔，这支笔染着一位革命志士的血。他跟我讲了此笔的来历，他让我用它好好读书，写为国民抒张正义的文章。等以后我们再见面时，再将此物……”

汪巧云激动得说不下去了。她将这一支旧笔用双手捧在胸口，微扬起一张圆脸，凝目眺望着罗二哥南去的遥远方向。朝霞初升的日光下，少女的脸庞更红更艳，如一团大红锦缎，眼眸里透出果敢与激奋的光彩。猝然，她无所掩饰地微笑起来，腮边的小酒窝时隐时现，那么地幸福，那么地迷人。

安本看出来，这个学姐确确实实地处于爱恋中了。他心里不由得微微一颤，忽然想：鹊梅会不会也能笑得这样迷人呢？

十五

过了立夏，天是一日日地热了起来，罗家大老爷的病也一日日地好了起来，每天起床后能到后院走动一圈，能吃些软食稀饭，也能吃点樱桃枇杷之类的水果。可每日服侍他的鹊梅知道，大老爷的身体还十分虚弱，就像一架用软藤编织起来的拖车，载不了什么货，也走不了多远的路。

这日早晨，她如往常那样去探视大老爷，却见那间卧房的门开着，床上被子叠得齐齐的。人呢？院前院后寻了一圈，没见大老爷那病歪歪的身影。她有点急了，前后门都还关闭着，那人不至于已走出大门了吧？

“大老爷，你在哪儿？”

鹊梅在前院提高音量喊叫了两声，没有应声，就更急了，重返屋里寻人。上了楼，左看右看，发觉偏角的那间少有人进出的房间半开着门。她走过去，还没进屋，便从半开的门缝里望见了大老爷——他正直直地躺在房内的一张古旧卧榻上呢。

“大老爷，你在这里做啥？”她轻声问道。

大老爷却不回答，身子僵着不动，眉眼亦不动，眼珠子直瞪着，像一具断了牵线的木偶。这些日子里，大老爷的这副呆模样鹊梅见多了，也不惊异，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大老爷的额头，没有发烧。

一大早，他跑到这间屋里躺着做啥呢？鹊梅想不明白。大老爷一天到晚少言少语的，不知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这间屋子很小，有一些陈旧物件，木橱、茶几、字画等，上面积着厚厚的灰尘。最显眼的是一幅太老爷的画像——一个留小胡子的面色冷峻的瘦老头。另有一幅画，是已故太太的像。大老爷一对眼珠子正直勾勾地对着它们呢。

鹊梅这才有些明白，虽说大半年过去了，大老爷心里还郁积着难消的悲伤与自责，还觉得有愧于先父，有愧于冤死的太太。

“鹊梅，你走吧。”大老爷总算把头扭向她，说话时很平静，“我在这里躺一会儿，就下楼来。等会儿，济世堂药店的戚先生要来，你去把茶水备好。”

大老爷是主人，病着动不了身也还是主人。大老爷说过的话，鹊梅不敢不听，不敢多问。她悄然走出那屋，去准备茶水。

这些日子里，济世堂药店的坐堂郎中戚先生成了罗家来往最勤的熟客，他为大老爷开出的药方足有厚厚的一叠。每回的药都是鹊梅撮的，从药店里一大包一大包地提回来，喝剩的药渣堆积起来有一大堆了！

一会儿，戚先生准时而至，给大老爷把了脉，观了气色，捻着胡须微微点头道：“总算是一点点好起来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得吃补精益元的药。世俊老弟，今天我要把济世堂药店祖传好药开出来，保你康复如初。”

即让鹊梅送过笔砚，研了墨汁。戚先生提笔蘸墨，悬腕收气，在一张黄纸上写下一个方子：

牛膝七钱、淡苁蓉七钱、天门冬七钱、黄柏七钱、五味子七钱、锁阳七钱、当归七钱、熟地黄二两、生地黄一两半、枸杞子一两半、杜仲一两。

另用紫河车一具，研成细末，做丸如梧桐子大，每日五粒，连服半月。

写罢药方，戚先生欲交代几句，察觉罗大老爷似有不适，面色灰暗，不能久坐，便让他回房歇着，又向鹊梅细讲如何配制此药：“最要紧的是‘紫河车’，这东西药店里没有现成的，得病家自己去取。而这味药少了紫河车又绝不成，所以，你要辛苦了，要想法取得来，才能制成药丸。”

鹊梅不明白了：“既是药，药店里该备着的，这紫河车怎么就得自己去取呢？”

戚先生用两个指头捻了捻上唇一绺稀疏的黄胡子，微微一笑，低声说：“这紫河车就是妇人生孩子的胎胞。这种东西，药店里如何备得？你得到四乡里打听，哪家刚生孩子，就去讨得来，好言好语地求人家，人家肯了，才能得手。所以，这剂药要配制成也有点难呢。”

这事可让鹊梅犯愁了。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镇上人也不熟，哪好意思乱问谁家媳妇要生小孩？后来想到，若探得镇上哪个做接生婆的，就能获得这方面的讯息。接生婆潜城内有两个，一个称周八婆，一个叫祥根嫂。鹊梅先找了周八婆。周八婆七十多岁了，干巴巴的一个老太婆，听说是为罗家大老爷配药要胎胞，一张脸便黑了下来：“我恨不得他早死呢！”一句话便让鹊梅吓得倒退出屋。

原来周八婆是缝衣匠周阿三的娘，去年冬里她媳妇想偷偷溜出城探亲，让北军士兵捉住强奸了一回，痛心疾首的老太婆便把仇恨账记到做过北军委任的县知事的罗家大老爷身上了。

鹊梅只好再找祥根嫂。祥根嫂是个胖妇人，家里开一爿豆腐店，她每天帮老公磨豆腐，兼做接生婆。鹊梅担心再被打回票，还好，祥根嫂满口答应，愿意帮她讨要一个紫河车。她笑着拍了拍巴掌说：“真巧，再过两三天，东街就有人家媳妇要生小孩，到时光你去讨得来。不过，按规矩要送那家媳妇一斤红糖的。”

“好好，我会送红糖的。”鹊梅脸上顿时有了笑容。

三天后的晚上，祥根嫂果然来叫鹊梅了：“想要那东西的话，跟我去一趟。”

鹊梅赶紧揣了一包红糖跟着去了。到东街那人家，隔着老远就听到屋里一阵阵杀猪似的尖叫。进了屋，看到几个男女手忙脚乱，不知做啥才好，脸上急得流汗，见祥根嫂如见救星，请她赶紧到里屋看那个大肚子女人。他们当鹊梅是祥根嫂的帮手，让她也进去了。

少女鹊梅是头一回看生小孩的场面，才进去便惊呆了：大肚子女人仰面朝天躺在一张竹床上，下面没铺，上面没盖，苍白鼓胀的下腹完全赤裸着，两只脚如一对白萝卜支在床上，叉得很开，两腿间似黑似红似血似水的东西流了一摊。祥根嫂凑近孕妇下体察看一番，不慌不忙地说：“已经露头了。”随即吩咐鹊梅：“你出去跟他们说，让他们烧盆开水进来。”

鹊梅的心别别乱跳，头脑浑浑噩噩，躲在祥根嫂身后，按她的吩咐，老实地做着帮手，绞一把热毛巾，或递个剪子。十六七岁的少女在这间临时产房里待了近两个时辰，见识了日后将亲身体验的生育过程。

在大肚子女人声嘶力竭的叫骂与哭喊声中，一个血污裹身的婴儿硬是从两腿的狭缝间挤榨了出来。祥根嫂手脚利索，将那才出世的小生命倒提小腿，在屁股上拍了两下，即听得哇哇的哭声。

鹊梅帮着把婴孩包扎起来。祥根嫂笑着对她说：“是头一回看生孩子吧？以后你嫁人生孩子，也请我来接生，不要工钱，送我一只蹄髈吃吃就够了。”

鹊梅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上：“我哪里会……还早呢。”

“紫河车”取到手时已经夜深。鹊梅把它包在一张草纸里，藏藏掖掖地走回罗家。当夜，她按戚先生的配制方法，把紫河车搁在一片瓦爿上，用炭火慢慢地把它焙干，然后把它和进其他药中，研成细末，用手搓成一颗颗小如梧桐子的细丸。以后把这药丸子每日和着汤药让大老爷吃，连吃了半来个月，果然很见效，他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红光，走路脚步也强健多了。

转眼到端午节了。

这天鹊梅起个大早，没吃饭就出了门，到河边割了一捧艾蒿与菖蒲。清晨的露水滴落在手臂上，凉丝丝的，河边湿滑的泥土，沾染了青布鞋。她捧着一大抱鲜绿的枝叶往回走，镇上别家割艾蒿与菖蒲的男女才出屋呢。

艾蒿与菖蒲气息芳香，夹带浓郁的药味，端午时把它们插在大门或房门一侧，是中国南方各地自古沿袭的辟邪驱魔法，灵不灵自当别论。鹊梅昨日就得父亲嘱言：老规矩，罗家年年要插挂艾蒿与菖蒲的，可不能忘了。割艾蒿与菖蒲的活原是赵达的，自腿伤后，有些事不便做了，只能移交给女儿。

罗家近况不好，大太太一死，大老爷连着病了好几个月，十六七岁的女佣成了半个当家人，身负重任，要照看久病方愈的大老爷，在七妈得风瘫症抬回乡下后，还兼管厨房的事。她很能干，做饭、熬药、洗衣、喂药、洗碗，样样都做，把罗家大院内照管得有条不紊，不差分毫。

赵达把鹊梅采来的一大捧艾蒿与菖蒲利索地扎成七八个小把，让女儿分别插到各道门上，说风水刘先生认定罗家院墙内“阴气太重”，才招致祸水不绝，插艾蒿与菖蒲该是杜绝灾星入内的一招。鹊梅遵从父亲的嘱咐，认真做着此事。她走到大老爷房前，正要把一束艾蒿与菖蒲叶插到门边夹缝中，听得门吱的一响，罗世俊走了出来。

大老爷今日装束一新，干净的青布长衫与黑布鞋白布袜，衬着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腰板挺直了许多，脸上虽还嫌消瘦，看去精神很不错。女仆欣然地说：“大老爷，你起得好早。今天气色很好呢。”

罗世俊对她和蔼地点了一下头：“今天是端午节，该早些起来，多走动走动。天有些热吧？看你头上都有汗了呢。”

“是啊，到午时还要热呢。”鹊梅边与老爷说着闲话，边做自己的事，把几枝翠绿的长秆植物插在暗黄的木板缝中。她身上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布衫，原是太太穿过的，前几天老爷让她穿了。衣裳的袖口肥大，手臂高抬时，袖管便往下滑落，露出一截嫩白的手臂。

大老爷站在一旁看她做事，吩咐道：“鹊梅，今天过端午节，你去街上买半斤猪肉，烧盘白切肉，再买一条黄鱼鲞，蒸一蒸。过端午，做点好吃的。”

得了老爷的吩咐，鹊梅即上街去买过端午的猪肉和咸鲞。她在肉铺上挑了斤把重的一块五花肉，买了六七寸长的一条黄鱼，见药店门前摆了摊卖雄黄包，又花了三个铜钱买了一小包。随后想到：有了雄黄，必得用烧酒浸泡着，这是老规矩，大老爷今天心情好，该让他喝一点酒，驱驱邪气，也让父亲喝几口酒。于是，又自作主张买了四两烧酒。

回到院里，她看到济世堂药店的坐堂郎中戚先生又来了，与大老爷同坐在客厅。大老爷身子斜靠在太师椅上，一只手臂搁在茶几上；面目清癯的戚先生用三只干瘦的手指搭在大老爷的手腕上号脉，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什么。她父亲赵达在他们身后站着，时不时地搭上一句。

鹊梅进屋后，戚先生便把脑袋歪扭过来，用眼珠子盯着她，上上下下地看得很仔细。面带姜黄色的郎中先生一双眼袋垂肿的小眼睛猝然间闪着奇异的光，嘴角还似有似无地流溢出一点笑意。鹊梅不习惯让人那么看，把头低了下去，轻声对大老爷说：“肉和咸鲞都买了，还买了雄黄和烧酒，中午戚先生也在这里吃吧？”

大老爷没出声，戚先生自笑着说了：“这里有肉有鲞，还有烧酒，我是很想留下来吃。不过，端午这顿中饭，照规矩是要跟家里人一起吃的。老婆买了一把蚕豆，药堂的抽屉角里摸点雄黄，炒一盘雄黄豆，嘎巴嘎巴咬得牙齿痛。嘻，哪里比得了你们有酒有肉。”

赵达笑着插了一句：“既然这样说，大老爷又难得这么高兴，戚先生就留下吃顿饭，戚师母总不会骂上门来吧？”

鹊梅附和道：“戚先生，大老爷这几个月，亏得吃你开的药，身体才好起来，也算谢恩呢。”

戚先生手指着鹊梅，扭头对赵达说：“你看，赵达，你这女儿真是养得好，讲话做事，都想着大老爷呢。罗先生，你也是亏得有鹊梅照顾，才好得这么快。你说是不是？”

罗世俊笑着不语，认真地点点头。

戚先生又对鹊梅说：“刚才听大老爷夸你了，如今罗家里里外外都靠你，服侍他吃饭、穿衣、喝药，每日的汤药都是你熬的，上回配制紫河车大造丸，还费心费力到生小孩人家讨回一个胎胞，用手搓出一粒粒药丸，搓了一整夜，是吧？”

“戚先生说这些做啥……”鹊梅脸上涨起红晕，欠着身进里面厨房去了。

中午，戚先生果然留了下来与大老爷共餐，过端午节，赵达也恭陪一旁。三人喝完了四两雄黄烧酒，吃完了一盘白切肉和一盘黄鱼鲞。戚先生不太喝酒，却很能劝酒，三言两语，便让素来不喝酒的罗家大老爷喝下了一小盅烧酒。一旁侍候的鹊梅看着大老爷那张缺少血色的脸一点点红起来，红得如火如枫，像画中的关羽。

戚先生喝了酒，脸上却看不出，还是一成不变的姜黄色，只是话更多了，两片暗黑的薄唇不停地翻动，唾沫星乱飞，与大老爷说道病因医理。说者说得来劲，听者已不胜酒力，醉眼迷蒙，话也说不清了：“戚先生，我不行了，酒喝多了……”

郎中先生摇摇头，嘻嘻笑着对赵达说：“你看，才一小盅烧酒就把他放倒啦？看来你家大老爷身体还是不行。赵达，我要开一剂好药方，让他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强健起来，你说好不？”说话间，他的眼睛又朝旁边的鹊梅眄过去。

鹊梅轻声怨道：“大老爷不大喝酒的，喝醉了会伤身体。”

赵达对女儿说：“你把大老爷扶进房里去休息吧。”

鹊梅把大老爷扶进房里歇下，又转来收拾餐桌，却见戚先生与父亲还坐在那儿轻声说话，看到她走来，父亲忽然朝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眼里似有异样的神色。她要去给戚先生泡茶，却让那人叫住了。

“鹊梅，不用泡茶，我就走。刚才跟你父亲说了，要让你家大老爷身体好得快，还要再吃一种药。你现在就随我去药店取药吧。”

鹊梅朝父亲看了一眼，赵达朝女儿点了点头。她一向习惯于听话做事，就随戚先生出门去了。到了济世堂药店，戚先生让她等在店堂外面，自己进入堂内一会儿又出来了，递给她一个小药盒，里面装着几颗核桃大的药丸。

戚先生没把药盒给鹊梅，只是郑重地看着她，问道：“鹊梅，你今年多大？十六岁，吃十七的饭啦？是大姑娘了。”

鹊梅不明白戚先生为啥问起她年岁，便道：“我身体蛮好，没毛病的……”

戚先生点点头，说：“鹊梅，大老爷病了这么久，你也晓得，主要是妻子亡故，伤心过度，又操劳费神，反遭暗算。俗话说心病难医，你要帮我治好大老爷的心病。现在你回去，等到晚上，等大老爷要睡下时，你就取包里的一颗药丸，让大老爷吃下，用黄酒送服。记着，大老爷吃下药后，你一定不要走开，要守在旁边，看大老爷有啥反应，恐怕他肚里会有点不舒服，就帮着摸一摸，晓得了吧？”

鹊梅应了一声：“我晓得。”

戚先生就把药盒交到她手上：“我晓得你是听话的。这回，你也要像从前那样，诚心诚意地为大老爷着想，他想要做啥，你都要顺从，不可违拗。记着啦？”

鹊梅答应了一声，拿着药盒回去了。

这天晚上，她如往常一般走进大老爷房里，服侍他洗了脚，铺了床，然后从戚先生给的药盒里拣了一颗丸药，对大老爷说：“这药是戚先生让你睡前吃的。”

大老爷服下药，躺在床上，说：“好了，鹊梅，我睡了，你可以走了。”

鹊梅想起戚先生关照过的，大老爷吃了这剂药，肚里会有些不舒服，就没走开，仍坐在床边，手里拿一把旧蒲扇，一下一下，慢慢地往大老爷身上扇凉风。夏夜里确有点闷热，大老爷房里的窗子没开，鹊梅走过去开了窗，顿觉有一股清凉之气拂面而来。

忽听得床上的大老爷扭动起来，嘴里还含糊地发出叫声。她以为大老爷吃了药肚里不大舒服，赶紧走近床边，却见大老爷两眼睁得很大，正看着她呢，那眼睛里似乎有一种令她感到陌生的炙热的光。她不知是害怕还是惊诧。她从没见大老爷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大老爷，你怎么啦？是不是身上不舒服，要喝茶？”

“鹊梅，我身上不知为什么……我想让你……”大老爷语无伦次，脸上显出奇怪的表情，像微笑，又像做什么怪相，嘴角扭动着，并且用手支着床板，似要坐起来。鹊梅真有点害怕起来，想到戚先生给的那药丸，寻思着会不会那药里配了什么有毒的草药，让大老爷肚里难受起来了？

她有点急了，想帮大老爷一下，就把手伸过去，按在男人肚子上：“大老爷，你怎么啦？是身上难受吗？要不要我去请戚先生……”不料大老爷把她伸过去的手一把拉住，嘴里急促地叫着她的名字，又用力一拽，把她拖倒在床上，一翻身，竟将自己的身子压了上去。鹊梅被大老爷压得气快喘不出来了，不禁惊慌失措，失声叫起来：“大老爷，你怎么啦？做什么……”

她挣扎起来，却毫无效用。此时的大老爷不是前些日子久病初愈有气无力的颓丧之人，他身上如注入许多精气，脸涨得赤红，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烫人的火苗，嘴巴大张着，龇露黑黄的大牙，呼呼地喘着粗气，这模样确实有点可怕，令人想起寺庙后殿的恶煞神。更可怕的是他的两只手，不再是原先文质彬彬的书生那绵绵十指，竟如利爪般无所顾忌地撕扯着少女夏日单薄的衣衫，啪啪拽落几颗纽扣，少女赫然露出了一片净白绵软的胸脯……

恍惚如做了一个噩梦，那种事便发生过了。

这天晚上，除了大老爷与侍女鹊梅，罗家大院内再没他人。出什么事，管你惊叫半天，都不会有人听见。下午，赵达对女儿说，他去管店铺的鲁阿大那儿帮忙卸货船，不知为什么这天晚上没回来。

第二天清早，赵达才回到静寂无声的罗家大院。

他径直去了女儿的住处。鹊梅蜷曲着倒在床上，身上裹着衣裳，脚上的鞋子未脱，头发蓬乱，两眼直直地望着油黄色的松木板墙。赵达叫了一声“鹊梅”，她惊惶地抖动了一下，好久，才慢慢地把脸转了过来，一双眼是红肿的，眼泪流了下来：“阿爸，我见不得人了……”

赵达呆了呆，走到女儿面前，挺了挺腰板，语音朗朗地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做女人，总有这头一回的。大老爷是喜欢你，才要了你呢。有啥好哭的？有啥伤心的？坐起来，梳好头，换一身干净衣裳，去给大老爷做一碗桂圆汤，送到房里去。快起来。”

鹊梅用手掩了脸，泣声道：“阿爸，我不敢再见他了……”

赵达把面孔沉了下来，伸手猛一把将女儿从床上拎了起来：“你说什么鬼话？不敢见大老爷啦？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不是大老爷，我们父女哪里去活命？大老爷喜欢你，是你的福气，是你得了天大的便宜，你不巴巴结结服侍好，还说这种话，你还是人吗？真是个贱坯！快到厨房去烧桂圆汤！”

赵达气呼呼地走出女儿屋子，拐了弯，把脚步放轻，往里屋走去。他走到大老爷卧房前，犹豫了片刻，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问，是谁，他应了一声，挨了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

罗世俊躺在床上，身子裹在一床被子里，脑袋朝向里面。赵达站在床前，叫了一声“老爷”，一时开不了口。过了好一会儿了，才听得大老爷叹了一声，说：“赵达，昨天夜里，我做了一桩错事……”

赵达赶紧说：“老爷，你没有做错事，你没有错。我刚才问了鹊梅，她说……她自己情愿的，她愿意好好服侍大老爷，只要你喜欢，她情愿这辈子守在大老爷身边。就不知道大老爷是不是真喜欢她……”

罗世俊慢慢地把身子转过来，木然的脸上露出一点喜色：“是吗？她是这样说了？鹊梅她没有怨恨我，没有怪罪我，她愿意服侍我，是真的？”

赵达对着大老爷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大老爷。我问过她了，她就是这样说的。这会儿，鹊梅在厨房里做桂圆汤，等一歇就给老爷端来呢。”

十六

近日，女生汪巧云脸上如开放着一大朵不谢的鲜花，每每遇见罗安本，上下楼梯擦身而过，或是报恩寺那条小径上偶尔碰见，她便压抑不住充满全身的幸福感，对他急急耳语两句，或是扮一下心领神会式的笑容。

一年级专科生简直有点不堪承受，愤愤地想：罗安国毕竟是我的同胞兄弟，同父母生养，一院子长大，十几年的兄弟情分，忽的一下，竟让一个才结识几天的女子给接替了最亲近的位置，鸠占鹊巢，实在有点……难以接受哩！

革命分子罗安国千里迢迢寄来一封信，明明白白写着“罗安本先生亲启”，等拆开信封，里面却只有一个叠成飞燕状的字条，上面写着“请三弟转交汪巧云小姐亲启”几个字，只好交给汪巧云小姐“亲启”了。

有了“亲启”优先权的汪巧云，时不时地向他透露二哥来信的一些内容，譬如二哥去南方后，投考军校未果，即进入北伐军中，任了一名文化教官；又说他们那支队伍有可能即刻投入重大战役，随时都可能往北挺进，也许用不了两三个月，就可能攻占杭州城……

“他说，很快就要来杭州，我们又可以见面了！真想马上见到他啊……”这样的话，汪巧云兴奋不已地对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她干吗总说这样的话？是与他共享快乐，还是有意讥笑他这个做弟弟的，在二哥的感情天平上，早已倾向于一个偶尔相识的漂亮女生？

二哥的信里肯定还有其他只对汪巧云一人说的话。想必那些专为说给心爱姑娘听的美妙词句，像蜜糖一般流入了汪学姐的心房，堆筑起一座金黄色的爱情小塔，任是风吹浪打也难以推倒了。可恶的罗安国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呢？说什么话才能让女人如痴如醉，像着了魔中了邪似的？

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无法想象已陷入爱情魔境的男女会是怎样的心态，爱得如痴如醉的汪巧云让罗安本稍知一点其中的奥秘，于是少年人无来由地联想：我以后也能像二哥那样，令一个姑娘痴心痴情，走火入魔吗？譬如那姑娘是鹊梅，我该怎样对她表示，跟她说什么最合适呢？

天气炎热，蚊虫叮咬，少年人夜里睡不着，躺在学校宿舍硬邦邦的床上，脑袋下面枕着蚕屎枕头，闻着那股特别的清苦味，睁着眼睛望着窗外亮晶晶的星空，回想起与鹊梅在一起的那些情景，有如一堆纸画儿遇着风，片片飞舞起来。

想着这些，他的心情是十分快乐的，尤其想起去年冬天战乱时，他与鹊梅一起爬上大柏树，相互用手搂着对方的腰，身子紧贴着身子，相互温暖着，开心地说着话，嗨，好像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颤悠悠的快活。这一阵，鹊梅在家做什么呢？她让赵伯带一只蚕屎枕头来，会不会也有什么想法？女人的心思最难猜呢，譬如汪巧云，不也是这样的吗？

校长室订了一份？之江晨报？，每日清早由邮差骑了脚踏车送来。最热心等候报纸的是汪巧云。她假装晨练，在校门前的空地里扭摆腰肢，踢动大腿，一直等到邮差的身影出现，便急切地迎上去，接过报纸便迫不及待地翻看一遍。她要知道最新的战况，北伐军是否已打败了孙传芳，挺进江西；如果攻占两湖，便将直逼江浙；北伐军某部是否又有人员伤亡的消息……

罗安本早看出她的积极于时事政治的动机所在，只是暗暗好笑。有时汪巧云得着好消息，便来向他通报，“知道吗？北伐军已攻入湖南境内，击溃敌军两万”，那红润的双颊如飘扬着两面胜利的旗帜。

“说不定我二哥在这场战役中立了大功，升做大官了呢。”

安本说的话里明显带着讥讽之意，那个陶醉在幸福里的学姐却浑然不知，肉麻当有趣，尽往好处想好事：“是啊，很可能呢。他那么优秀，那么出色，人家说，时势造英雄，这时最能显露英雄风采。说不定，等到北伐军攻克杭州，他已经是……我看他起码是个师长团长了呢！”

罗安本哈哈大笑，说：“那多好啊，你可以当师长太太团长夫人，还用读什么书，养什么蚕呀！我的二嫂，你现在就不必看书，就等着坐享革命成功的胜利果实吧！”

汪巧云听他说出“二嫂”，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忽然把脸涨红了，道：“罗安本，你叫我二嫂，哎呀羞死人啦，你瞎叫什么呀……让人不好意思！”

天气越来越热，热得男生穿不住布鞋，女生听课时汗水时时渗出后背衣衫，就快放暑假了。这一天，天气沉闷，像要下一场雷雨。下午要考一门化学，学生们午睡后起来，仍是懒懒的，像一群败兵耷拉着脑袋往教室走去。罗安本忽见汪巧云站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的。他们本不在一个教室上课的。她显然找他有急事，一张俊俏的脸上掩不住焦急之色：“罗安本，你来一下。”

“什么事？你怎么啦？”

汪巧云话音里透出沮丧与愤然：“我接到家里的一封信，要我马上回家去。说是我母亲有病，想见我。”

安本说：“那你就去一趟嘛。母亲生病，应该去看望的。”

汪巧云摇着头：“我怀疑他们是骗我回家。上回已经骗过我一次了，目的是不让我继续在这里读书，要我休学回去，遂他们的心意，早日嫁作商人妇……我可怎么办才好啊！”竟带出了丝丝哭音。

安本呆呆地看着她，不知如何劝说。他本不知汪巧云的家庭背景，此时才觉问题严重了。逼她嫁作生意人的妻子，那会是怎么样的结局？整天洗衣烧饭，给男人生孩子养孩子，站在店堂里，跟来客周旋，诱使人家掏钱买自家小店里的货物……怎么可以呢？优秀的女学生怎么可以沦落成那种无聊角色呢？

罗安本为汪巧云鸣不平起来：一个有志向有理想的知识妇女，决不能走那样的一条庸俗不堪的旧路，更何况她还与二哥有那一层深厚的感情关系。少年男生愤然起来，决然地说：

“你不要回去，坚决不向旧家庭屈服，不向他们低头。为什么要顺从落后保守，做旧制度旧礼教的奴隶？不，你应该反抗，坚决反抗！大革命已经轰轰烈烈闹起来，革命即将成功，曙光就在前头。汪学姐，你要有信心，坚持到底！”

汪巧云被罗安本的一番激昂之词所激励，愁眉不展的脸上现出雨过天晴的开朗之色：“好，我听你的，罗安本，我不回去，坚决与他们斗争，坚持到底，决不屈服！”

汪巧云果真没回家。她给家里回了一封信，表明心志，要做新时代的新女性，决不做旧礼教的牺牲品。

过了些日子，放暑假了，同学们都回家了。汪巧云愁眉不展地与罗安本商量：“你说，我是回家，还是不回家？”

罗安本说：“这时回家，不是照样让父母逼着嫁人，不是前功尽弃吗？这时你更需坚持，等北伐革命军一到，二哥来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有他这同盟军的支持，汪巧云又有了勇气，决心留下。她拉着安本的手，恳求道：“好兄弟，你也不要走吧，留下来陪着我，我们一起等你二哥和革命军。我们同甘共苦，风雨同舟，做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好吗？”

罗安本原想随陶先生去乡间考察蚕桑业的，可汪学姐话里透出殷殷之情，眼里涌动盈盈泪水，少年人不由得被感动了，答应暂时不走了，留在学校陪她坚守反抗旧家庭的阵地，与她一起做个同甘共苦的同志。

学校欢迎学生假期里留校自学，且有优惠条件，学生可兼做杂活，得些生活费用。罗安本与汪巧云每日在园林里做半日杂活，给桑树锄草施肥，下半日一起读书看报，谈论国事。他们每日议得最多的还是北伐革命，将那些载有北伐军消息的报纸读了再读，分析了又评判，盼望着自南方燃起的那股革命之火早日燃及江南，将一片明山秀水烧成一个红彤彤的世界。

然而，革命军却迟迟不到，杭州的报纸都是反动保守分子把持的，上面只说北伐军的坏话，“逆军叶挺部受阻汀泗桥，损失惨重”、“广州城再生政治风波，革命党内讧分化严重”等一些消息令人沮丧；更焦心的是，在北伐军充作马前卒的罗安国好久没再来信，战火纷飞中，不知他是生是死，前途未卜。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汪巧云与罗安本期盼等待的信心也越来越弱，上半日劳作的动力锐减，下半日读书的热情也消退了许多。汪巧云白净的脸上堆积着愁云，焦灼与失望也给罗安本脸上添加了几粒紫红的小痘。近日他们谈论最多的是一个简单的疑问句：怎么办？

在两个少男少女考虑“怎么办”时，汪巧云的家人们却从“怎么办”的困惑中解脱了出来，果断地调集人马，赶赴杭州，直闯学校，气势汹汹地指责学校私藏良家女子，声称“校方若不把所藏匿女生汪巧云交出来”，就毫不客气地把学校捣烂！

此时校内只一个留守的教导主任与一名六十岁的老校工，见汪家来了五六个人，且一个个凶相毕露，言语吓人，便吓得不知所措，声称此事与校方全无干系，汪家人可自去寻人，若寻得任凭带了人去。

这日下午，汪罗二人与往日一般，在校园一角的树荫下，一边谈论时事，一边唉声叹气。猝然，汪家人蜂拥而至，见汪家女儿与一个男生在一起，相对而坐，十分亲近，顿生怒火，以为她迟迟不归，必与此男生有了私情，这才双宿双飞，不思归家，简直可恶至极！

于是，汪家人分头行动，一些人扭住汪巧云，不让动弹，两三个强壮男人同时向罗安本发起猛烈攻击，用拳脚对付他的抗议与声辩，只五六分钟，便把一个瘦弱的少年人打得鼻青脸肿，头上鼓出大包，像一堆烂稻草一样趴在地上，只会呜呜作响，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汪家人速战速决，大获全胜，带着“胜利果实”迅即离去。倒在地上的罗安本，听得束手就缚的汪学姐一声声“救救我，救救我……”的凄惨呼号，虽义愤难平，却因伤痛难忍，不能奋起直追，眼睁睁地看着汪巧云被挟持而去。

此一去，再无那女生的音信，甚至连一封信也不见。平白无故吃了一顿打的罗安本，在床上躺了几天，将息了被打的身子，心灰意懒，动身返回家乡。

殊不知，他回到家中，又目睹了一个令他更为心痛的事实：年近半百的父亲居然将十六岁的女仆鹊梅收作小妾了！

十七

罗世英发觉，洪宝升小歌班走红上海滩后，他却像一块烤熟的年糕挪离了火炉，慢慢地被冷落了。班头杨金贵不再事事向他求教，周家兄妹、小六子等人暗地里取笑他的演技蹩脚；就连一张床上一个被筒睡的小红宝，也“身在曹营心在汉”，不再像以前那么亲密和睦，那么小鸟依人乖巧听话。他想亲热亲热，刚挨着她的身子，就被急乎乎地推开了，小红宝还假意打个呵欠说：我困了，想早点睡觉。再不理他了！

显然，毛病就出在狗日的刘宝元身上！凭借此人，洪宝升小歌班走红了，这些日子耳朵里成天听人说“刘老板”长，“刘老板”短，还有“干爷”这么说，“干爷”那样讲的。他让小红宝把戏里的一句唱腔改动一下，话没说完，她就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干爷说过，戏里的唱句人家都听熟了，最好不要改来改去。”

罗世英气恼地说：“干爷干爷，你现在只认干爷，不认罗大哥了是不是？”

小红宝委屈地噘起嘴：“看你，又说这种没良心的话。干爷哪点亏待你啦？总把人家看作是坏人。要不是干爷，我们哪能在上海滩立住脚？干爷出钱、请人、登广告，做哪件事不是为我们好？你讲，你讲呀！”

罗世英嘴唇皮翻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是啊，你说刘宝元不好，他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罗世英的事了？虽说有时夜戏演毕，刘宝元要把小红宝叫去陪某某大人物吃消夜，吃花酒，吃到三更天才回来，可这种事在上海是最起码的交际，哪个走红戏子不陪席应酬，不对付这种逢场作戏的事？

再说，刘宝元在上海滩名气大，朋友多，寄拜他做干女儿的漂亮女人多了去，也没见他把哪个干女儿花魁独占金屋藏娇，这些日子里，好像也没把小红宝怎么样。甚至，当罗世英疑神疑鬼，脸红脖子粗地与他争吵，指责他让人写的那个？孟丽君？剧本是“狗屁东西”时，刘宝元也没动怒，脸上还带着笑，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他一般见识，把一场争吵一笑化解了：

“罗世英，你是我朋友的兄弟，又是同乡人，我不想为这点小事跟你翻脸。你说这个？孟丽君？的剧本不好，你有本事就弄个好的让我看看，真写得好，就用你的剧本，好不好？”

不久，上海滩各家戏院的生意又闹猛起来。上海人好吃新鲜果子，今年最吃香的是刚刚打出名气的“绍兴文戏”。有好几家戏院定下了嵊县小歌班演的戏文，在各家报纸的中缝与下端打出新上演剧目和主角艺名。最被看好的还是高升大舞台洪宝升小歌班即将上演的新戏？孟丽君？。

刘宝元声称要把干女儿小红宝捧得大红大紫，名气超过唱京戏的梅兰芳。他专门请了上海滩一个有名的才子来改编新戏？孟丽君？，小红宝在戏里女身男装，兼演小旦与小生两种角色。此举固然不坏，但那才子编的剧本却狗屁不通，文辞粗陋不说，还画蛇添足地设计了一段解脱内衣显露女人身形的淫秽情节。

罗世英气愤地把剧本摔在地上，骂道：“这是让人上台去做婊子，卖皮肉！卖艺不卖身，小红宝不能演这种戏！”

他发誓要弄出一个比刘宝元好十倍的剧本，即去找马先生牛先生谈了此事，他们答应帮他一把。罗世英与马牛二位先生费了好多功夫，写成一个相当不错的剧本。可是当他拿着本子到小歌班，有声有色地读了一遍后，杨金贵、周家兄妹、小六子等人，却一个个缩头缩脑，支支吾吾，不说好，也不说坏，只有贾阿呆说了句实话：“罗大哥，你的剧本是好，只怕刘先生不喜欢，写得再好也没用的。”

罗世英压住火气，再三逼问小红宝：“你说，我与牛马二位先生写的剧本是好是坏？你是这出戏里最重要的角色，你应该听得出来好坏的。”

小红宝憋了半天，差点哭出声来：“罗大哥，你别逼我。你让我说什么？是好是坏，我啥也不懂。我只会照着葫芦画瓢，你们让我怎样演我就怎样演。你为啥不肯听干爷的，非要跟他作对？你不怕跟他交恶，可我们这些人，靠上台演戏吃饭，得罪不起人啊！”

令罗世英哭笑不得的是，刘宝元居然对他的剧本赞赏不已。刘老板胖胖的身子靠在沙发上，一边从两个鼻孔里喷出雪茄烟烟气，一边用戴着大方金戒指的手宽宏大量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好，你这个剧本写得确实不错。我看，就用这个剧本排戏。我去请个好导演，花大本钱把它排出来。嘿嘿，这出戏一上演，肯定刮刮叫，能在上海滩一炮打响，你看吧，小红宝定会大红大紫的！”

戏开排了。用了罗世英的剧本，就再没他的事了。刘宝元请来个导演，胖得像一头猪，穿一套皱巴巴的旧西装，头颈上系一条红领带，排戏时头上脸上的汗滴滴答答往下掉，喉咙响得如虎啸狼嚎，把小红宝等小歌班的戏子们拨来拨去如同驯一群小狗。

在罗世英眼里，胖猪导演是个假模假式的货色，排戏时自作主张地把剧本改得颠三倒四，竟把刘宝元原来弄的那个狗屁剧本中一段脱衣验身的淫秽情节也塞了进去。罗世英看得两眼出血，忍不住与他大吵起来。胖导演瞪起眼睛吼道：“你算什么东西，我是导演，这里我说了算！刘老板说了，谁的话也别理睬，是好是坏，排演场上我做主，最后拍板，只听他一人的！你给我滚一边去！”

满台戏子，一个个都木然站着，竟没人出面为罗世英说一句公道话。

罗世英明白了，因为刘宝元的缘故，自己在小歌班已是多余的人物，像一双旧胶鞋，风雨里走路时当宝贝，到了晴燥季节就被抛掷一边不管不顾了。曾与他同甘共苦的小红宝也瞧不上他，只想靠着有财势的干爷在上海大红大紫，爬上红戏子的高台。这时候，他死皮赖脸地待在洪宝升小歌班还有什么意思？

情绪低落的罗世英打定主意要离开小歌班。这天晚上，他把自己的几件衣裳打了个包，坐在矮凳上，打算等小红宝演完戏回来，跟她摊开了把话说完，然后一走了之。

等到半夜三更，小红宝身披宝蓝色金丝绒披肩款款而归。她一进门，看到一脸丧气的罗世英，还有床头摆着的包袱，顿时满脸疑云，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罗世英冷声一笑：“这你还看不出来吗？我要走了，明天就回潜城去，不陪你们玩了！你现在已经出了名，有干爷做靠山，抖得很，反正也用不着我了。我走，你是求之不得，你很高兴，是吧？”

小红宝呆呆地看着他，猝然哇的一声坐到床上，捧着肚子大哭起来：“你不能走，你一走，我可怎么办啊？我肚里还怀着你的孩子呢……”

罗世英傻了：“怎么，小红宝，你怀孕了？是我的孩子？”

其实小红宝怀孕已有数月，自己早已知晓，只是不想让人察觉。年轻女戏子都怕怀孕，怀上孩子，脸要变难看，身子要发胖，上台就不招人喜欢，万一再遇上什么事，这辈子的戏饭也许就吃不成了。穷人家出身的小红宝还只有十八九岁，爷娘给了她一副好相貌，还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脑瓜子却不太灵。肚里莫名地添了一块肉，越长越大，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开始只是一味地想瞒着人，不跟罗世英实说，也不让杨金贵等小歌班的同人知道，一拖两拖，四五个月，肚子眼看就要显形，想瞒也瞒不过去了。偏偏罗世英又要离她而去。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

“罗大哥，你拍拍屁股顾自己一走，我大着个肚子怎么办？”

罗世英恼怒地斥道：“这么大的事，你为啥早不跟我说？现在告诉我，不觉得有点晚了吗？我本来想不声不响走的，你到哪里去找我？”

“对不起，罗大哥，”小红宝擤了一把鼻涕，拉着罗世英的手不放开，“我不敢跟你说，我是怕……怕让人知道了，在小歌班传开去，干爷要厌嫌我，以后再也演不成戏了。呜呜……”

罗世英懊丧地低头不语。这风流男人从未遇到过这种难题：小红宝肚里居然有了他的亲骨肉！不管怎么说，他也得对那个还在女人肚子里的罗家后代负责。三十多岁的男人胸口突然滋生出从未有过的绵绵之情。

罗世英的脑子乱糟糟的，一时没了主意。他掉转屁股，走出了屋门。许久，他才重新回到住处。见小红宝还在低泣着，他说：“好吧，既然你怀了孩子，我可以不走，不过我先要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留下这个……我们的孩子？”

小红宝睁一双泪眼，愣愣地看着他：“我不晓得。我只听你的，你让我留我就留，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只要……不让人晓得，只要我还能在上海唱戏，你让我做啥都可以。”

罗世英两眼直望着小红宝，说：“你听好了。我要你生下这个孩子，他是罗家的后代，我要的。现在你照着我说的去做，我保你以后照样上台演戏，啥事都没有。”

洪宝升小歌班的新戏？孟丽君？在高升大舞台一上演，几家报纸连篇累牍地发广告发文章，大肆鼓吹，果然轰轰烈烈，红红火火。一时间高升大舞台成了上海最闹猛的场所，每至夜黑时分戏院门前灯火通明，装嵌着“小红宝”的霓虹灯广告牌时红时绿，耀人眼目。戏院前面停着一排黑色奥斯汀小汽车，前排包座里看戏的都是上海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刘宝元看“绍兴文戏”在上海会红得发紫，舍得大把花钱捧小红宝，买了几大箱子的戏装，还给她买来水钻包头、金银头饰，把个乡下姑娘精心包装起来，一心要把她栽培成一棵摇钱树。

小红宝扮演的孟丽君，扮相俊美，服饰艳丽，一上台便博得一片喝彩声，开口一唱，嗓音脆亮，字正腔圆，又赢得一阵掌声。可台上的她却且喜且忧，阵阵掌声令她欢喜，肚子一日日鼓起来，又令她焦心不已。演古装戏，穿着宽衣大衫，长袖舞动，勉强能掩住她渐渐隆起的肚子，就怕夜戏结束后刘宝元领她陪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吃宵夜，那些陪坐身边的大人物不那么老实的手，偷偷地在桌子下面伸过来摸她，摸手摸脚还好，就怕摸到她身上，万一让他们摸出她实鼓鼓的大肚子就糟了！她心里焦急，催罗世英快想法子：“再拖下去，肚子越来越大，要坏事啦！”

罗世英坦然道：“放心，你只管上台去演戏，这出‘场外戏’我已设计安排好了，你只管等着看好戏吧。”

这日晚上，高升大舞台开锣演出后不久，一伙身份不明的男女，手里捧着一束束鲜花，死皮赖脸地从后门往里钻，声言要给最美丽动人的小红宝姑娘献花，以表敬慕之意。后台管门的是个老头，没什么力气，哪能挡住一伙身强力壮的男女？他们进后门时，正逢小红宝从台上下来，到后台来换戏装。这伙人嬉笑着蜂拥上去，把小红宝团团围住，往她怀里塞花束，要她签名。忽然，后台灯光一下子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后台顿时一片哗然，戏子们惊叫起来，怎么回事？为什么停电了？没过多久，电灯再亮起来，却不见了本该上台的小红宝。

女主角神秘失踪，演了半场的？孟丽君？中途夭折，台下观众吵不歇，气急败坏的刘宝元老板只得上台，向愤怒不止的观众赔笑脸说假话，佯称小红宝因连日演出，积劳成疾，突然晕倒在后台，不得不急送医院抢救，乞请各位原谅。

一般观众还好哄，那些神经敏感的记者却像黄狗嗅到鲜屎一般，猜测必是出了什么意外，纷纷钻到后台打探新闻。第二天，上海多家报纸在显要位置登出头号黑体字的新闻标题：“名优小红宝遭黑手抢劫，嵊县小歌班遇顶头狂风”。有一篇文章还用了一连串的追问：“伸向善良无辜少女的黑手是谁？劫走小红宝，目的何在？民间戏曲竟不为十里洋场的上海滩所容？唇亡齿寒，其他嵊县小歌班是否还会遭此厄运？”

各家报纸连续几天载登此类文章，有的文章甚至把刘宝元一手把持小歌班与小红宝的事也捅了出来。这给一向骄横跋扈的刘宝元当头一击。他怒不可遏，连着好几天在豪华住宅里拍桌子摔椅子，不住地骂人：“是哪个下流坯做出这种下作勾当，让老子查出来，定要抽他的筋剥他的皮，叫他一辈子不得安生！”

刘宝元在上海闯荡多年，交的朋友不少，结下的冤家也不少。他以为是哪个冤家做的手脚，让他丢脸触霉头。明察暗访了几天，却不像是那么回事，也没有哪个黑社会的人打来电话讨要赎金。想来想去，想到了与他积怨的罗世英。

小红宝失踪后，罗世英也不再露面，他们原先租住的处所空无一人，房主说人早就搬走了。再据洪宝升小歌班的人回忆，当时灯黑人乱时，被抢的小红宝没发出呼救也没哭喊，只叫了一声“别把我的鞋子踏掉”，事后她人没了，鞋也没见落下一只。另外，那晚罗世英似乎也在后台，以后就再也没见他的人影。

一个疑团在刘宝元的脑子里越滚越大：莫非是罗世英搞的鬼，设下的圈套，夺走小红宝，让他破财失面子？他派人四处寻找。可上海那么大，要藏个把人还不容易？更何况还不知那人是不是在上海呢。忙碌多日，依然一无所获。

十八

这段日子里，罗世英悄然躲在曹家渡一个里弄的亭子间里，每天得意扬扬地哼着小调，用一把蒲扇扇着小炭炉，给大肚子的小红宝熬着肉骨头粥。他开心极了：你刘宝元有什么了不起，以为在上海滩呼风唤雨，威风八面，今天就让你倒一倒台，丢一回脸！

此事做得天衣无缝，神鬼不觉。帮他做下“抢劫”勾当的是十六铺码头的一帮扛包工，他们原先一起在码头共事，有旧交情，罗世英一鼓动，那些人便振臂而起，愿为朋友两肋插刀，帮他做了一回绿林好汉。抢来小红宝，大功告成，朋友们快快活活地吃了一顿消夜，喝了一通酒，就散去了。

头一出戏唱下来了，很得意，很解气，可接下去的戏却有点难唱了。两个大活人在曹家渡亭子间里躲藏着，每天要吃要住，还要其他种种开销，带出来的一点钱没几天便花光了，小红宝还带着身孕呢，以后生下婴儿总不能光让他喝自来水吧？生存问题日益尖锐起来。

罗世英想，还是要去找二哥，得让他帮自己想办法。

实际上，前回把小红宝弄出来，罗世英也就是找了二哥，是罗世杰帮他出的主意。二哥对他说，刘宝元这人太好色，连自己同乡朋友的女人也想霸占，太过分了，弄点苦头让他吃吃！现在刘宝元吃着苦头，他罗世英也要吃苦头了，二哥还得帮他想法子呢。

于是，罗世英去见了二哥，问他那儿有啥事可做，只要能挣钱养家就行。二哥脸上的表情呈为难状，说眼下我这里不缺人手，怎么办？要不，介绍你去日本人办的纱厂做事，你愿不愿去？那活不吃力，钱也不少拿，一个月三十块银圆。罗世英听了，高兴得很，一个月三十块银圆，工钱真不少呵，太好啦！立马应下，第二天就去纱厂上班。

罗世英不知道，其实他二哥肚里早就算到这步棋了，纱厂的那份活是早就给他准备着的，就等着他这个落魄的三弟去干呢！

到了纱厂，罗世英发觉让他干的这份活确实一点不累，只是在厂门口守着，手上握一根短棒，轻轻松松地走过来走过去，看着女工们清早进厂晚上出门，根本不用出力气干重活。哈，一个月三十块银圆的工钱太好赚了！

第二天纱厂的日本总管把他叫去，用生硬的中国话吩咐他，除了管着女工上工下工，还要注意是否有外来的陌生人偷偷溜进厂里，与女工们接触交往，要他暗中监视，凡听到或看到的，都要及时报告。罗世英有点奇怪，这是为啥？纱厂会有什么陌生人偷偷溜进来吗？

还别说，纱厂里还确有陌生人悄悄溜进来呢，穿着工人的衣装，行为模样却不像做工的人，皮肤那么白，还戴眼镜，又偷偷地把几个女工招去，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地说话。罗世英于是就去跟总管说了。随后总管带几个人过来，把那个偷偷进厂的人带走了。

过两天，又有人悄悄进厂里了。是两个人一起来的，也是换了工装，偷偷摸摸的。可是这回不同，罗世英一眼便认出他们了，竟是马牛二位先生呢！他忍不住上前去打招呼：“哎，你们二位怎么来啦？”

扮成工人模样的马牛二位先生见着他更加吃惊：“罗世英？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这里做什么？哎呀，罗世英，你怎么可以帮日本人做事？我们中国人哪能当日本人的走狗，当工贼啊？你怎么可以干这种事？”

听马牛二位先生愤然说了这些话，罗世英也惊呆了。他一向是敬重有知识的马先生与牛先生的，相信他们说的话讲的道理。马牛二位先生警告他，不能当日本人的走狗，不能当工贼，这份活你绝不能再干下去了！罗世英想，原来二哥给我的这份活不是好活呵！好好的中国人怎么能给日本人当走狗当工贼？你个罗世杰太可恶了，弄这种当人走狗的活让我干，差点害我一世英名！

他把罗世杰痛骂了一顿，又对马牛二位说：“我以后不给日本人做事了，可是不干活，怎么挣钱养家呢？”

马牛二位先生果然是好心人，他们又为放弃给日本人当走狗的罗世英谋求其他生路。他们介绍他去另一家纱厂做事，当教员，为女工识字班教书。他们给他一本自编教材，上面有最简单的日常用词，还有“自由”“进步”“革命”“劳动”“阶级”“工人”“斗争”之类的词语。

罗世英少时读过几年书，能看？七侠五义？也能看唱本，教那些不识字的女工识字易如反掌，但他却不太说得清教材中那些革命道理，又不懂上海纱厂女工的生活，初去上课，就闹出一些常识性错误。后经马牛二位先生的启发开导，弄懂了剥削阶级与被剥削阶级的关系，又亲眼看到女工们受到日本人欺辱压迫的种种实情——每天工作十六七个小时，从清早干到天黑，只拿到少得可怜的生活费，有人饿得骨瘦如柴，有人生病还被“拿摩温”用棍子赶着去上班，出门口还得被搜身，等等——他感悟到，被人说成遍地是黄金的大上海，原来还有许多比乡下做长工做女佣还苦三分的纱厂女工。他还懂得，日本资本家“拿摩温”与女工是两个对立的阶级，推而广之，刘宝元、剧院经理与戏子们也应是两个对立的阶级。资本家剥削压迫女工，女工们要起来反抗斗争；同样，刘宝元剥削压迫戏子，戏子们也应联合起来与刘宝元作斗争。

思想觉悟大提高的罗世英兴致勃勃地从厂区回到亭子间，想把自己的学习体会说给小红宝听，顺便也提高提高她的阶级觉悟，期望她以后能与戏子们团结起来跟剥削阶级刘宝元之类作斗争，不想被小红宝一番哭诉与责怪给挡了回去：“谁高兴听你说这种没用的话？你不想想我跟你吃了多少苦头？”

自逃出戏院，躲进又矮又闷的亭子间过着单调贫困的逃亡生活，小红宝的情绪便一日日地低落。屋里经常不剩一点食物，大米或是馒头成了奢侈品，怀孕在身的小红宝不得不经常用两个冷番薯顶顶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嵊县乡下的农家女子小红宝，虽说小时候吃过苦，毕竟已身处上海大都市，有过千人拥万人唤的短暂辉煌，又曾与许多大人物出入高档饭店酒楼，品尝过三鲜饺子、法国牛排的美妙滋味，只因一时失误，才从天仙美境跌落寒冷地狱，让她如何不痛苦？如何不追悔万分？尤其是在她一个人待在又冷又小的亭子间时，挺着个难看的大肚子，听着肚里因饥饿而发出的咕噜声，这落难的女戏子不禁潸然泪下：我好悔啊，我好蠢啊，早知今日，当初为啥不早点离开那冤家男人……

罗世英这个男人对身处苦难日子里的小红宝复杂多变的情绪浑然不识，以为她一个怀孕的女人独自在亭子间里待着，有点冷清，生活条件差了点，吃了点苦，无非在他面前撒撒娇，想讨得几句甜言蜜语。他便用纱厂女工的实例激励那戏子，开导教育她，说：“你这叫什么苦？你真该去纱厂看看女工的生活，她们比你不知要苦多少倍呢！有个怀孕女工，挺着八九个月的大肚子还一天到晚在车间里推筒子车，累得早产了，胎胞破了，羊水都流了出来。就是那样她还被‘拿摩温’逼着推车送纱锭，地上流了一摊血水呢……”

小红宝捂着耳朵跺着脚嚷道：“我不想听你这种吓人的故事，我不要听不要听！我不想待在这个黑咕隆咚的小房间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这种日子你还要我过多久？我不是纱厂女工，我是小红宝，是上海滩的红戏子，人家要花两块银洋买张票看我演戏，花五块银圆买鲜花捧我，报纸上说我小红宝是天下最漂亮的女人，将来会红遍上海滩，我为啥还要在这里躲着吃苦头？我烦死了，悔死了，你……你让我回去，让我回去唱戏，我要回去唱戏……呜呜呜呜……”

罗世英不知所措，想不明白小红宝为啥哭得介伤心，为啥有介痛苦。他试着探问一句：“你说，让你回去，你是不是还想回到干爷刘宝元那里，还要为他演孟丽君，让他捧你，成为上海滩最红的明星？”

小红宝抽抽噎噎，恨声恨气地说：“就是，我就是这样想的！明明有好日子过，何必跟你吃这种苦头？我哪辈子欠你的，要给你生孩子？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吃苦头，你自己倒好，每日去给一帮女工上课，跟她们嘻嘻哈哈有说不完的话，好得不得了。我太亏了！为你吃这种短命苦头，我真想发狠不要肚里这孽种……”

罗世英顿时火冒三丈，一拍桌子，吼道：“你敢！小红宝，你胆敢弄掉我的孩子，我就要你偿命，叫你活不过三天！”

这回吵得很凶，两人绷着脸好几天没说话。小红宝只盼着肚里的孽种快生出来，可以早一天结束困苦之境。罗世英在亭子间里待着不快活，更愿意去纱厂。他与女工们倒是谈得十分投机，并且很受女工们的拥戴，被选为纱厂工会的宣传干事，又做起组织闹罢工的事来了。

此时，上海的罢工风潮随着北伐军战场上的节节胜利而愈演愈烈，罗世英被卷入这场革命风暴是必然趋势，也有那么点偶然因素。以往的生活阅历造就了罗家三老爷某些特殊才干，惯与女人们打交道的丰富经验，以及一个潇洒男人的优势，使他在纱厂女工中树立起很高的威信。在罢工运动中，他被选为工人代表与资方进行谈判，与日本厂主和总管“拿摩温”们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很显才干，继后又成为上海武装起义工人武装纠察队的小头目。这段时间里罗世英热情高涨，全力以赴地投身于革命运动，便淡忘了还有个在亭子间里苦守苦熬的小红宝。

这天，他匆匆回了一趟亭子间。挺着个大肚子的小红宝一见他即痛哭起来，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她哀哀乞求，要他留下陪她：“我去看过医生了，说我这两天就要生了，你得陪在我身边，要不我会死掉的……”

小红宝哭哭啼啼，絮絮叨叨，把这些天积攒下来的伤心与怨气都朝男人发泄出来。罗世英听着听着又厌烦了，狠力挣脱小红宝的手：“女人生个孩子有啥大不了的，现在上海的革命形势那么好，全中国的命运在此一搏，只要起义成功了，我们就有享不尽的福，就可以把恶霸刘宝元、日本资本家统统消灭掉！这种关键时刻我哪有空陪在你身边？我这里有点钱，留着给你，要生孩子了，你就打电话到妇产医院，有啥大不了的事？”说完，抬腿就走。

小红宝痛哭流涕，在他身后喊叫着：“你个没心肝的男人，你害得我好苦啊！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罗世英不晓得革命是极艰难极残酷的。几十万工人的武装起义轰轰烈烈地闹了起来，却不能抵挡反动军阀和日本巡捕的洋枪洋刀，只短短几天，起义便失败了，工人死伤多多，领导者被逮捕入狱，秘密杀头。充当工人代表抛头露面的罗世英也被抓进宪兵队的黑牢里，吊打拷问，坐老虎凳，灌辣椒水，吃了许多苦头。他们知道罗世英并非革命党的头目，逼他招供幕后指使人。

罗世英咬牙硬撑着，死也不肯说出马牛两位先生的名字。他只说自己是个普通教书人，因同情纱厂女工的悲惨遭遇，才投身罢工运动，并没有什么幕后人物。宪兵队的人恼了，手上的牛皮鞭子啪地打在他身上，身上顿时凸出一条血红的鞭痕印。“你不招供后台，就只有死路一条，等着吃花生米吧。”

挨了一顿毒打，又听说只有死路一条，罗世英害怕了。在宪兵队的黑牢里，杀个人如同杀一条狗，他不想就此了结性命，但也不想为保自己性命害了马牛两位先生，于是想到二哥，就把罗世杰的名字说了出来。他估计，单凭那人在上海与日本人的特殊关系，能够把他从死牢里救出来的。

这一招倒也灵光，没过两天，有人来探监了，正是罗世杰。他叫了一声二哥，那人朝他恨恨地一瞪眼，骂了起来：“你个闯祸坯，只会惹祸水，坍我的台！给你找个好好的活不肯做，让你享福你不要，偏要去做那种杀头掉脑袋的事！你差点害得我也要吃官司，真该让你关在这里吃苦头……”

骂归骂，人还是要救的。罗世杰只好去求日本武官冈村帮忙，拿着一张字条到宪兵队，才把三弟领了出来。临出牢门，宪兵队还要罗世英写一张悔过书，他不想写，但不写不让出牢，这鬼地方他一分钟也不想待，没办法，实在挨不过去，只好写了悔过书。

受了惊吓吃了苦头的罗世英走出牢房，看到天空白净的浮云，呼吸到外面的自由空气，不由得眼泪汪汪。这时，他才想到自己在宪兵队牢房里关了好几天，不晓得亭子间的小红宝生没生呢，于是，急急赶往住处。到那儿，却是人去屋空，床上一张冷被，满地凌乱什物，小红宝已不见人影了。问了房东邻舍，得知七天前的夜间，小红宝肚疼不止，是房东帮忙打电话召来医院救护车把人接走了，却不知近况如何。

罗世英即赶往医院。问及小红宝，一个白口罩白大褂的医生翻了翻白眼，冷声问道：“你就是罗世英？”

罗世英说：“我是，小红宝是我老婆，七天前她到你们医院……”

医生拂了拂手：“那好，罗先生，你跟我来办手续。”

罗世英随医生走进一间清静的办公室。医生按了铃，即有一个护士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走进来：“罗先生，这是你的女儿。是你妻子留下的。”

罗世英急白了脸：“她人呢？她已经……难产死啦？”

医生一旁冷言道：“不，她还活得好好的，五天前她就被人接走了。她说你们的感情已完全破裂，她不想再跟你见面，这孩子是你的，让你带走。这里所有的费用已经有人付了账，你不必掏钱了。现在，你可以抱着婴儿走了。”

小小婴儿在襁褓中，闭着眼睛，四肢乱蹬，哇哇大哭。罗世英呆呆地望着出生才数日的婴儿，脑子里混混沌沌一片模糊。没料到小红宝会做出这种无情无义的事，她那么绝情，那么狠心，竟能抛下自己的亲生骨肉一走了之。这女人怎么会这样呢？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男人如何对付得了才出生的婴儿？无奈，罗世英只得去纱厂找女工们帮忙。几个奶着孩子的女工好心，轮流给他的孩子喂奶，孩子才没饿死。谁知过了几天，纱厂里传言四起，说罗世英贪生怕死，出卖了同志，写下了悔过书，才脱身出狱的，很可能还是个暗藏的特务，于是，全体女工对他侧目而视，再不搭理，再不会热情地捧出自己的乳房给叛徒的孩子喂奶了。

罗世英像一只被夹了尾巴的老鼠，心急如焚。这样下去不是法子，婴儿会饿死的呀！便想去寻孩子她娘小红宝，劝那个母亲回心转意。他找了几张报纸翻广告栏，果然在那上面登有“高升大舞台上演剧目？孟丽君？”的广告，头号黑字体赫然写着“名角小红宝病愈复出，孟丽君风采依旧”这样的标题字。他愤愤地想：小红宝，你这绝情绝义的女人，我要抱着你的女儿去见你，上台认你这美艳过人的“孟丽君”，看你脸上还有多少光彩！

当晚，罗世英抱着婴孩寻去高升大舞台，前门走不通，就往后门进。看门的老头认得他，赶紧拦住，不让他走进去。罗世英扯直了喉咙喊：“让我进去，我要见小红宝，要她来认自己的亲生女儿……”

看门老头招架不住，急得也喊：“快，快来人，你们快来拦住他，罗世英来闹事啦！”

立马出来几条壮汉，一个个腰圆膀粗，凶相毕露，只几下就把罗世英镇住了。他们扭住了他的手脚，把他拖至一个冷僻的巷子里，一个为首的突然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冷笑一声说：“姓罗的，小红宝已经跟你一刀两断，没关系了。你还要纠缠不清找麻烦，只能怪你自己不好，自讨苦吃了。”

话音未落，那人用匕首往罗世英脸颊上飞快地划了两下，他面颊两边各翻开一条斜长的血口，鲜血直流。“姓罗的，这回刀子是轻的，再不识相，下一刀就往你要命的地方戳下去了！你有数一点！”

那人又把婴儿往他手里一塞：“宝贝小囡还给你，记住，小红宝今后跟你不搭界了！”

十九

安本每日清晨起床，先要看看庭院那株老梅树上的花蕾是否绽开。这日却见窗外飘扬着白茫茫的雪花，打开窗子，顿觉阵阵寒意袭来，有如老牛湿滑的舌头舔舐而至。报恩寺膳宿执事正智师父领着几个小和尚在庭院扫雪。

他走出室外跟那人打了个招呼：“正智师父，辛苦了。”正智笑着回礼，说：“你也辛苦呢，快过年了，还在这里发奋用功。你看，天下雪了，是不是该起程回家啦？只怕雪下大了，封了你回家的路呢。”

安本笑笑：“不妨，大雪封路就不回去了。”

他脚踏一寸多厚的白雪，走至院墙左侧的拐角。那儿一株盈尺粗的老梅树，虬枝旁逸，形状奇异，飞雪中独具傲然之势。他走近去细看，惊喜地叫了一声：“呀，开出头一朵梅花了呢！”

听正智师父说，老梅树是唐代杭州刺史白居易疏浚西湖修筑白堤时亲手所栽，故被后人称作“白梅”，其花期为此地梅花之先。又说，从前有人在报恩寺读书待考，凡最先见着白梅开出第一朵花者必中进士，十分灵验。出于好奇，亦为对沮然心境的调治，安本便每日早起都看它一回。

枝头迎雪绽放的第一朵粉红色梅花，给罗安本一时的喜悦，回到房内，看到桌前那一摊杂乱之物，心里又生出烦闷。学校放寒假已有多日，他迟迟不愿回潜城，借口有一门课不及格，要留下复习补考，其内心却还是为那桩不能接受的丑陋家事所困。

父亲收纳鹊梅为填房一事，让他极为震惊与痛苦，有一种被欺骗被伤害的痛楚。在写给二哥的信里，他称父亲这把年纪还做这种事是“无耻之尤”。三天前，收到二哥的回信。那个在北伐军某团政治处任宣传干事的革命分子对此事的评判却有点中庸，说那是“父亲一时糊涂做下的错事，就让它将错就错吧”。又说，“因为丧偶，加上年纪大了，需要照顾与安慰，所以对父亲的所为，我们做儿女的，得原谅时且原谅吧”。

这样可恶的事，是可以原谅的吗？安本愤然地想。

暑假，他只在家里待了两天，就避至北区牧南村奶妈家去了。那难挨的两日内，他尽可能避免跟父亲与鹊梅照面。那两人似也心存愧疚，难得遇上，也惴惴地不敢直视。可笑的是，原本最会板了面孔训斥的父亲，对他说话时竭尽谄媚地扮出笑脸，让他想到邀宠讨好的宫中太监。可悲且可怜的还应是鹊梅，白天继续做着女仆那些活儿：做饭、洗菜、扫地、抹桌、洗衣裳等，夜黑之后，还得服侍一个丧偶失意的衰年男人，将自己如花似玉的少女之躯任由东家大老爷摆布……

这是一种怎样的欺辱与占有呀！那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竟那么心安理得地做了，状如用自家的钱买来一件家什，坦然地用着；而鹊梅，才十六七岁的少女，竟也那样平静地承受着主子对她的宣淫与伤害，如同一头被套了脖绳不敢叫唤一声的羸弱无力的羔羊！

安本断定鹊梅的内心是痛苦的，是有难言之隐的。一回在走廊上猝然撞见，她避之不及，站立着，显得那么局促不安，不敢抬头看他。安本叫了一声“鹊梅”，她的脸上顿时涌起赤红，是羞愧与痛苦之色？他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屈从他”，她即像被重重击了一拳，惊鹿般急急走开了。

鹊梅慌乱遁走的背影在安本的视线中停留良久。他痛苦地发现，只短短几个月，曾经那么天真可爱的少女已改变许多，脑后赫然绾起一个圆髻，大腿与后臀也变得臃肿肥大多了。而后听说，竟是怀孕了！

鹊梅有孕的讯息是赵达告诉他的。两个月前，寒霜初降，赵达来给三少爷送钱，提说此事，脸上居然闪现出难掩的喜色：“大老爷现在精神很好，身体也越来越强健了。听戚先生说，像他这样年纪的男人，照例不太可能生儿子的了。到明年三少爷就可以当哥哥了……”

安本忍无可忍，顶了一句：“那么你不就可以做外公啦？你说我得改口叫你什么呢？”

赵达看到三少爷脸上的怒色，赶紧说：“这是哪里的话？你叫我一声赵伯，就算抬举我了。我还是罗家的仆人，哪里可以让罗家后代称外公？三少爷，你是读书人，不知道主人与奴仆的规矩吗？就是鹊梅，她也不能让你三少爷叫她什么呀，对不？”

罗安本决意不回潜城过年，再不愿踏进污秽的罗家大院一步！他不想看到曾经十分亲近的少女挺着个大肚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更怕深更半夜里于北风呼啸中猝然传来婴儿如病猫般的啼哭声……他不能想象自己能接受那种可怕的现实！

这日的雪下到午后渐渐小了，雪花时断时续，天气却更寒冷了。罗安本与正智师父一起坐在火盆边，喝着龙井茶，时断时续地说着话。天寒地冻，心宇广袤，论道世事万象，生死轮回，一老一少，居然有不少共通之处。

暂住报恩寺的日子里，罗安本与正智师父成了忘年之交。五十多岁的出家人原是富家子弟，读过洋学堂，也曾风光显赫，而后因落魄遭难才皈依山门了。曾经沧海的老僧人感慨地说：“安本小弟年岁尚少，恐怕还没真正品尝过爱恋与伤情的滋味，怎么就对世事那么看淡？莫非已经历什么曲折磨难，心存难释之事？”

安本羞于对正智师父提说家中那丑事，只说自己对动荡的政局十分厌烦，只想学一点农耕之术，于乱世中洁身自好，以绵薄之力效劳乡野百姓。

这样的下雪天，报恩寺极少来香客，两人坦坦地坐着聊天，慢慢地把话题转移到佛经上。安本对此也很有兴趣，听得认真入神。忽然，他从窗口瞥见庭院内闪进一高一矮两个女人的身影，似母女俩，搭着肩共打一把纸质黄油伞。她们没进殿堂，却站在墙院左侧的那株白梅前，呆立良久。

安本看得生疑，起身走至窗边细察，正智淡笑道：“你不必奇怪，她们母女俩是报恩寺的常客，逢着清明、冬至、七月十五盂兰盆节，总要来这里，到这株白梅树前默立。本寺人都知道的。”

安本便问：“这是为什么？这梅树与她们有什么因缘吗？”

正智师父一边提起火盆上吊着的铜茶壶，慢慢地往茶杯里续水，一边说：“这事说来已有好些年了，那时候我还没来这里出家呢。白梅不是有开花报喜之说吗？从前，逢大考之年，来报恩寺读书的人特别多。这种时候，那些书生天不亮便起来晨读，到白梅树下看花开没开，求个吉利。”

安本耳朵听着正智和尚的话，目光却没离开窗外那对母女。妇人有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清俊，衣着素雅，身腰略显丰盈；女孩约八九岁大，细悠悠的身条，着一件青绿的小袄，脑后梳一支黑油油的大辫子，衬着一旁披银挂莹的梅树，宛如一株清嫩的小葱。离得有点远，看不太清女孩的面容，脸的轮廓是瓜子形的，似长得很俊秀。

“她们就住在附近，是船家女，在西湖划游船的，此地人称船娘。你知道船娘吗？她们为游客划船，送客人到西湖上游乐，游玩得开心，客人就多给些赏钱。也有那种喜好女色的男人，会迷上年轻漂亮的船娘，说不定就肯出一份钱，包下一条小船，由划船的年轻女子陪着，在这西湖边上过一段快活日子。”

安本扭过脸来，接口说：“这么说，这个船娘必定是这个故事里的主角：一个读书人住在报恩寺读书应考，闲来无以消乏，便让船娘载了他去西湖游玩，与船娘眉眼传情，不免心动意乱，做下男女之事，而后立下誓言，日后进京赴考若高中，便接了船娘去做一品夫人……”

正智师父笑了：“你大概也喜欢读一些闲书吧？这样的故事让那些酸文人写在报纸上连载，还有个什么称谓，叫‘鸳鸯蝴蝶派’。不过，这个船娘就没有那么好福气了。她年少时结识了一个住在报恩寺的读书人，是浙南温州府人。据说读书十分用功，家境却不怎么好，指望能考得一官半职，可以耀祖光宗。可他生不逢时，科举取消了，只有一条出国留学的路可走，留了学回来或有发达的机会。他就在此处复习功课，而后去日本留学。临行时，那个读书郎携身怀有孕的船娘在这棵白梅树下约定三年后再聚，结果，你猜怎样？”

安本瞪着眼，想了一会儿，说：“那男的不会是留在日本不回来了吧？”

正智师父叹息道：“那倒不是，回不来了，是死在那边了。说是得了重病，没钱治，就死了。另有个说法是被人杀了，为一点小事让一个日本浪人用刀砍了……”

安本张了张嘴，木然无语。他把脸转向窗外，那对母女已经不见了。唯有那株披挂着白雪的老梅树兀自立于风寒之中。

次日无雪，天仍是阴冷的，一夜之际，屋檐下已悬着半尺长的冰凌。安本坐在寒气逼人的屋里看了半日书，午时去吃饭。正智师父笑眯眯地朝他举起一个信封道：“刚才到你们学校去谈事，看到邮差送信来，恰巧有一封写给你的信，就给你带来了。你看是谁给你写来的？不会是有什么急事吧？”

安本瞄过信封面上的字迹，竟是汪巧云的，心里一惊：她怎么这时给我写信呢？即谢过正智师父，饭也不吃，急回房里读信了。

半年前汪巧云被家人绑走后，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又不知她的家庭地址，便断了音信。以后在与二哥的通信中，谈及此事，二哥虽深为所憾，在回信里大大地将旧封建礼教抨击了一番，却也不是那种痛不欲生的伤悲。安本猜想，革命分子二哥心底浩荡，事业如日中天，大概不会有汪巧云那般痴情，所以才不以为有太多的失落。这么想着，又不免为那个身遭不幸的汪学姐抱屈了。

汪学姐的来信落款是早十几天的，必是邮路上耽误了。三张信笺上，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她向安本简述了自己的近况：被迫嫁了年幼便定了亲的茧行少主，过着无爱的无聊生活。信中说：“感觉日子像半枯的死水池，再不会起波澜了，原先的那些理想与情感，在这几个月里被苦闷与单调的生活压榨了所有的水分，磨去了所有的光色。以为自己就是一棵细嫩无助的小树，让人用刀斧砍削成一片木条，被硬生生地嵌进一张旧衣柜的缝隙里……”

仅仅几个月，汪巧云便对自己的前景完全绝望了。她在信里对罗安本说，她已不敢打听“那人”的情况，“只当那是一个美丽的梦幻，已随风飘逝而去。因为我已做了他人之妇，身子已在一个不爱的男人的裹拥之下，成了那家的一个生育工具，再不能奢望求得那份曾经有过的纯真友谊与热烈的情感”。

汪巧云的悲观情绪渗透了每寸纸面。尤其是在后面那一段话中，有“成了那家的一个生育工具”一句，安本便猜想，汪被逼嫁人后，已怀上身孕。身既已失，又做了人母，由此而万念俱灰，连顾惜旧日那一丝情愫也似有了罪过感。

安本读着信，不由得联想到鹊梅的命运，不也似汪巧云一般悲惨吗？被大老爷侵占了身子，又让她怀了身孕……他的心境猝然十分悲凉，吃午饭的胃口一点都没有，直直地倒在床上，闷闷地发了一阵呆。

偏在这个心情郁闷的下午，家里又来了人。

来的还是赵达，说是来接三少爷回家过年的。安本脸上沉沉的，说：“要回家，莫非我不识得路？哪里用得着你来接？我不是写了信，说过我不打算回家吗？”

赵达在雪地里瘸着腿走了大半天，脚底沾了许多污泥，还不及坐下喘一口气便让少爷凶了两句，却不敢生气，脸上赔着笑，低声说：“其实，大老爷是怕下雪天，路上难走，又听说南边的军队又往这边打过来，生怕有个什么意外。他要我问三少爷，若读书的事要紧，这里住着还好，也就不必冒着风寒往家赶。都由三少爷你自己做主，你说不回，就不回吧。”

罗家这位身份特殊的男仆按老爷的吩咐，早备有钱物，此时他从旧棉袄的深处掏出十块银圆，双手捧着递给安本。又把一只麻袋包解开，掏出几样东西：一串煮熟的粽子、一双棉布鞋，还有一件丝绵背心。

赵达告诉少爷，棉鞋与丝绵背心是鹊梅做的。“她说，少爷一个人在外面住着用功读书，又没有炭火烘，脚与身上一定很冷。嘻嘻，你看，三少爷，鹊梅是不是很晓得体谅人？她给大老爷做了一双棉鞋，还给我做了一双。不过我是没闲时光穿这种好鞋的……”

蚌壳棉鞋做工不错，黑色直贡呢布面，底厚帮软；丝绵背心用的是玄色绸布面料，里面是上好丝绵，摸上去轻软暖手。可听赵达那么说了，安本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这是什么意思？鹊梅给大老爷与赵达做鞋，顺带着给他做鞋、做背心，难道是在尽着做“后娘”的责任？他竟可以接受这一种“母爱”吗？

他肚里闷得难受，很想把这棉鞋与丝绵背心朝面前这饶舌的老男仆摔过去，可终究没那么做。他只是黑下面孔不说话，也不伸手去接那几样东西，只将自己重重地放倒在床上，把一张弓起的后背留给赵达，由他说三道四，再不应一声。

赵达自说自话一通，见少爷不理不睬的，觉得无趣，便告辞走了。安本从窗口望着那仆人一颠一摇地晃着高大的身子消失在茫茫雪色中。已是下午三四点钟，他踏着雪路一瘸一拐地往潜城走，几十里路，少说也得走到夜深。他又暗暗为老仆人担了一分心，万一出个什么意外，鹊梅连个做主说话的亲人也没了。照理，该留下赵达住一宿，第二天再走的。

他急急地走出去，欲招呼赵达回来。走出报恩寺，茫然天色中，已望不见一个人影，大概已走远了。他呆然站着，觉得无趣，懒散地往西湖边走去。

报恩寺离西湖只一箭之地，踱步过去，少时便可看到雪中的西湖。这时西湖别有一番景致：湖边柳树光溜溜的枝条上披挂着银白的雪，樟树肥绿的枝叶上堆积起了晶莹的雪花，有臃肿之嫌。此时雪完全停了，东边居然绽露出一小片靛蓝的晴空。湖面的水因微风而轻轻涌动，广阔的水域上看不到一叶扁舟。安本只身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湖边，只听得湖水拍击堤石的有节律的声响，寂然之中便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感受。

站在堤边，被湖面刮来的风吹着，身上便有丝丝寒意。安本慢步沿湖边一条卵石小径无目的地走着。一会儿，见有三五幢小巧的青瓦平房静卧在湖边，后边有成片翠园，前面是竹篱小院，内有菜地，栽着青绿的油冬菜与萝卜。各家出前院十几步，停泊着一条小巧的船只，外边装饰着或红或绿的色彩。屋舍与水面的船在一片寂静的雪色中，亦无一个人影，竟似画儿一般幽美。

安本驻足观望，忽见近处一幢屋里走出个女孩，青绿小袄，细悠悠的身条儿，手上提一只深色的瓦罐，出了前院往湖边走去。只隔了两三丈远，天色又亮，便让他认出来，此人就是昨日在报恩寺见到的那对船娘母女中的小女孩。

女孩到湖边提了一瓦罐水，身子斜斜地往回走时，发觉屋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子，着一件藏青色学生装，面色和蔼地看着她。她站住了，因瓦罐沉重，便把它放下了：“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说话时，女孩并无一丝惊奇或慌乱，也许是船娘这一行当的人见惯了各种人物，面前这一个着学生装的大少年，她是一点不必害怕的。

安本反倒有点慌意，说：“我，没什么事，只是随便出来走走。”

女孩又问一句：“你是那边蚕桑学校的学生吧？”

“是的，你看出来了？”安本略有点奇怪。女孩的脸很清秀，眼珠子大大的，瞳仁明净，闪着清润之色。他又问：“你家就住在这儿？与你母亲一起是吗？这种天气你们划船出湖吗？”

女孩点点头：“先生是不是想坐船出去游一圈？我妈在里面，今天她身体不太好，有点咳嗽。我们这种天气很少出湖的，要是你想出去，我可以问问我妈，她肯让我一个人出湖，我也会划船的……”

吱的一声门响，从屋里走出那个面目清俊的船娘。她看到女儿正与一个陌生男人说话，便说：“青青，外面天冷，你着凉刚好没两天，要小心了。”说话时，脸上仍是带着笑意，有礼貌地向瘦高的男学生点头示意了一下。

女孩听话地应了一声，提着瓦罐往回走，走到母亲身边，细声说了两句。妇人抬头对十几步远的安本微笑着说：“先生，真对不起，今天我们不出湖。下回吧。对不起了，先生。”

安本看着她们母女走回屋里，呆立一会儿，觉得无趣，就往回走了。

二十

时事乖戾，风风雨雨，潜城人早已没心情过年了，年三十晚上冷冷清清，正月里少有人外出拜年。罗家大院倒还有点热闹气氛，正月十五这日，几个人在罗世俊的指挥下在前院的空地上忙碌不停。赵达、鹊梅，还有前不久来罗家做女厨的芳嫂，劈削竹片，裁剪红纸，铰割铁丝，分头行动，有分有合，忙活大半天，做成大小十几对红灯笼，大的一抱多粗，小的也有水桶大。这些个大红灯笼堆放在一起，红红火火的，十分地惹眼。

罗世俊担心身子已重的鹊梅过于劳累，几次轻声嘱她放下手上的活，坐凳上歇着。鹊梅说没事的，糊制红灯笼这种活不累，坐着也能干，不怕闪了身子。孕期中的女人腰身粗圆如手中弄着的那只灯笼，脸上也有些苍白与浮肿，但不妨碍她坐着做事。她的一双手仍很灵巧，只一会儿，便把几片红纸平整地糊上了圆形竹架子，做成了一只灯笼。大老爷话语多，手却是最笨的，想亲自扎一只灯笼架子，半天也没弄成，反让铁丝扎破了手。

天黑下时，赵达照大老爷吩咐，从扎成的十几只红灯笼里拣了一只大的，点了蜡烛挂在大门上，红红地亮着，是庆贺元宵节的，其余收拢在一间杂物室里。这些红灯笼，该是罗家的最新成员降生时才挂的，这是罗家早先传下来的规矩。

几天前，祥根嫂来看过怀孕的鹊梅，把她圆鼓鼓的肚子上下摸了一遍，笑眯眯地对罗世俊说：“大老爷，看样子，再过个把月，罗家就要添一位千金啰。”

罗家大老爷巴结地给祥根嫂递过去一杯红糖水：“祥根嫂，你怎么就猜得出是女儿呢？”

祥根嫂咧开大嘴道：“咦，大老爷你问得奇怪不？我接生下来的婴儿少说几百个，女人的大肚皮摸得多了，生男生女一摸一个准，鹊梅的肚皮肯定是生女儿的。大老爷，你是不是不想要女儿？”

她是明知已有三个儿子的罗家大老爷巴望能生个女儿，故意这么反问，果然逗得那望凤心切的老男人笑弯了眉毛，眼角挤满鱼尾纹：“生女儿好，生女儿最好。我还没有得过女儿呢！”

自从身边有了鹊梅，罗家大老爷得到了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快活。不管外人胡猜瞎想什么，他在自家院里是听不到的，也不想探出院墙外头去打听。鹊梅在许多方面比亡妻娴姝要好，手脚勤快，善于操持家事，对他一直照料周全，十分体贴，再加上脾气绵软平和，只除了偶尔心情不佳，会掉几滴眼泪，从不使小性子。在床上，或是其他两人相处的场合，他好几次由衷地对鹊梅说：“我现在才晓得，怎样才叫贤惠女人。鹊梅，你就是一个贤惠女人。”

起初，罗世俊羞于对外人说与鹊梅的关系，毕竟年龄相差太大，又碍着娴姝死去不久，可是眼看鹊梅的身子一日沉似一日，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罗世俊下决心把这事了断一下。冬至这日，他在堂前摆了一桌酒菜，正中恭敬地供上祖宗牌位，还有死去妻子娴姝的牌位。然后，他请了几位罗家长辈，团团地坐了一桌，把鹊梅叫到桌前，对众人拱了拱手，说：

“各位长辈，你们都晓得，去年这时光罗家遭灾，娴姝蒙难，我也病得快死，一年来，全靠鹊梅在我身边，服侍我。说句实话，要不是她，我肯定是活不过来的。现在，你们也看得出来，她身上有孕。是我的小孩。这桩事是错是对，总归已经生米成熟饭了。鹊梅肚里的小孩，不管是男是女，总是罗家的后代。所以，我想让鹊梅有个正式的名分，让她做个填房。今天在祖宗与娴姝的牌位面前，请你们说句话，我可不可以这样做？”

其实罗家大院里这桩风流逸事外面早有传闻，潜城人把它当成饭后茶余的笑谈在舌头底下翻来翻去，说罗世俊老牛吃嫩草，把一个与小儿子年岁差不多大的女佣收纳为妾，实在是可笑之极。也有人推演出另一种逻辑：罗世俊必是一时昏了头，钻进赵达父女设下的圈套，以后若生下一男半女，罗家大院就成了赵达父女的了。

然而，一旦罗家大老爷当众把与鹊梅的关系挑明了，别人反而不能说什么了。按理，亡妻后再续是常理，收纳侍女为妾也不足为奇，几位长辈不便反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相继点头，表示赞成。罗世俊很高兴，即让鹊梅在祖宗牌位前磕了几个头。有了身孕的她下蹲有点困难，罗大老爷关切地搀了她一把。旁边几个长辈见了，暗地里挤眉弄眼，流露出轻蔑之意。

这以后鹊梅的女佣身份算是正式改过，成了罗家大老爷的填房。

元宵节这日忙完扎灯笼的活，罗世俊不让面带乏意的鹊梅再去厨房做事，拉她回房休息。他把她按坐在床边，端了美孚灯，关切地察看她脸上的气色，又俯身察看她略有点浮肿的脚面，惊声道：“看你，脸上白得没一丝血色，脚面也比前几日肿了许多。我去关照阿芳，明天让她买二两猪肝来补一补血气。”

“哪有那么要紧的？大老爷，你不要费这种钱。”

一会儿，大老爷又亲自端来一盆热水，让鹊梅洗脚。鹊梅看大老爷端水进来，赶紧要下床来接水盆，让他叫住了：“不要动，鹊梅你坐着别动。我来，我来。”

他把脚盆放在鹊梅面前，蹲下身，拉过鹊梅的一只脚，帮她脱下布鞋。她的脸又红了，急促地低语：“大老爷，你快放开手。我一个女人，脚那么脏，怎么能让大老爷脱鞋呢，让我自己来吧。”

罗世俊却不放手，又把她另一只脚上的鞋也脱下，然后，把它们放进脚盆内，用一块抹布浸了热水缓缓揩抹，一只手还在女人浮肿的脚背上轻轻按揉。

鹊梅又羞又急，想让大老爷放手，脚又不敢乱挣乱动，羞怯地把手掩在脸上，嘴里说不成话：“哎呀……大老爷，你让我……怎么能让大老爷给女人……让人知道会笑死的。”

大老爷一边给她脚背上轻轻按揉，一边笑着说：“在自己房里关了门做的事，有谁知道？我乐意给你洗，你只管稳稳地坐着享福好啦。”

洗罢，罗世俊给鹊梅的双脚擦净了水，却没马上放开手，把她的一双未缠过的脚托在手上，前后左右端详了一番，笑着对赤红着脸的鹊梅说：“你晓得不，我过去最讨厌女人不缠脚，可我看你这双脚，大是大点，好像也不难看嘛。”

鹊梅羞涩地缩回自己的脚，藏藏掖掖地缩进被窝里：“大老爷取笑我吧？我晓得自己是大脚丫头的命，从小就下地干活，哪有富人家小姐介多福气，可以绕一双小脚，养在闺房里。”

罗世俊抬头看了她一眼：“难道我还会再找一个三寸小脚的女人做正妻？鹊梅，你听好了，我说过的话是当真的，虽说没把你正式按娶亲规矩办喜事，没让你坐花轿，我心里是把你当正妻的，何况你肚里还有我罗家的后代呢。”

鹊梅把头低下去，没作声，眼里却有点湿润了。

罗世俊伸手把鹊梅的下巴抬起，看她脸上有悲戚之色，有点急了：“鹊梅，你是不是还不放心？你看我，快五十岁的人，两鬓都斑白了，还能有别的想法吗？你还有什么不放心，还有哪样不知足的，只管对我说。”

女人带着泣音说道：“大老爷，我没那么想，我晓得大老爷是真心喜欢我，其实……我是觉得我一个大脚女用人，根本不配在这里……”

罗世俊挨到鹊梅身边坐下，将年少的填房轻轻搂住，一只手轻抚她鼓凸的腹部，低声说：“鹊梅，我只觉得你好，你比什么女人都好，不是在这里说死人的坏话，我和娴姝一起过了二十年，还不如跟你一起这一年多好呢。”

他把手伸到腰间摸了一把，摸出一串叮当响的铜钥匙，郑重地放在鹊梅的手里：“鹊梅，这是罗家的钥匙，现在我把它交到你手里，以后你就是这个大院里的女主人，从此就由你管这个家。”

鹊梅烫手似的把那串铜钥匙塞还给大老爷：“不不，这可不能，我不敢。这么大一个家，大老爷，这话可不能开玩笑的，我一个女人哪里能……”

大老爷把那串钥匙紧紧地压在她手里，正色道：“这件事，我说了，就定了。从今往后，你就管着这个家，以后生下孩子，就更是罗家的主人，只要我活着，没有哪个敢多说一个字。”

春分过后，天气转暖，后院池边几株柳树初绽新芽，小径旁的草叶欲青还黄。时局突变，北伐军大举北进，坐拥江浙皖闽赣五省号称大帅的孙传芳为保住自己的地盘，率嫡系部队在南昌、九江与北伐军对阵，虽有日本顾问的指点，还是连吃了几次败仗，不得已卷起裤脚逃往北方。大树即倒，由他委任到各地的官员也如猢狲散尽，只一夜间潜城的官吏全都溜之大吉，县衙似一座荒凉的古庙。

赵达到街上走了一圈，耳边听到满街满巷的议论声，又特意拐进县衙探了一回，看到几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散乱着杂什之物，一些慌乱的脚印落在灰尘中，便乐滋滋地回来向罗世俊报说好消息：“那些人连夜逃走的，慌慌张张的，连一些公文都来不及搬呢。看样子，姓孙的队伍再也不会回来了。”

罗世俊手上端着一盆热水，里面浸着毛巾，正往卧房里走去，听了赵达的话，仍是不惊不喜的：“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这伙走了，自然另有新官上任，世道还是这个世道，换汤不换药，有啥可高兴的？”

走了两步，他又扭过头对赵达说：“你再上街一趟，告诉祥根嫂，鹊梅今天早起觉得肚子有点不对劲，她的预产期还有十几天，不晓得会不会早几日生，请她过来看一下。”

赵达的老脸上顿时笑出一朵菊花样：“鹊梅要生啦？好好，大老爷，我马上去请祥根嫂来。”

罗世俊的话是对的，潜城成无主之地仅仅一两日，新任县长便走马上任来了。新县长姓辛，一副新派头：一身笔挺的灰布中山装，一顶铜盘帽，一根文明棍，左胸还挂着一颗圆溜溜的徽章。辛县长到任后拜访的第一位潜城知名人士，便是被军阀孙传芳革去县知事的罗家大老爷。

猝见新县长，罗世俊也觉十分意外，这个一身新潮服饰的辛县长竟是以往熟识的一个经销茧丝的老板，无锡人氏。几年前两人曾一同在无锡城里的一品居茶楼喝过新出的碧螺春茶，也算有一段商界交情。不想两三年未见，旧时的茧丝商人摇身变成了北伐革命军委任的新派县长，将原名“福贵”改为“福特”，到潜城推行新政，鼓吹革命来了。

新任县长此次亲自登门拜访旧友，寒暄数语，便提请罗世俊出任本县商会会长一职。“罗兄，你是本城有名望有家产的人士，据说还曾与军阀孙传芳做过斗争，算得是一个意志坚定的革命党人，终于熬到出头之日，你不出来担当新政权的重任，谁能当得起？”

罗世俊坚决推辞：“此事万万不能！辛县长，你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罗某人年及半百，体力不支，又曾经差点丢了性命，早已把官场世事看透，发誓从此只顾一己小院，苦守三分薄产，不会再出头露面，做场面上的人物了。看在往日交情的分上，辛县长还是另请高明，容我有个清净日子。”

辛福特摇头叹道：“没想到，罗兄竟已心如死水，既然这样，我就不再勉强了。不过，我有言相求，眼下时局还很混乱，我一个外地人在潜城做事，肯定有诸多困难，以后遇有什么为难事，还请罗兄抬手帮衬一把。”

罗世俊自然满口应允：“那是一定的。”

这日傍晚，鹊梅在大老爷的陪扶下，腆着个大肚子到后院走了一圈，还没回到房里，便觉腹内动静大了，小生命待得不耐烦了，一阵伸拳踢腿，弄得她直不起腰来，挨到夜深时，肚子就大疼起来。罗世俊看着不妙，让赵达快去请祥根嫂过来接生。

祥根嫂正与老公一起在后屋磨豆腐呢，坐在石磨边，手握一把小勺，一勺勺地往磨孔里倒泡涨的黄豆粒。赵达脸急飞红地跑来，说鹊梅肚子很痛，就要生了，比手画脚，喉咙口发紧。祥根嫂仍是不急不慢地一勺勺往磨孔里倒豆子，听赵达说罢，才把肥大的屁股从竹椅上挪了下来。“好吧，鹊梅是头生，我就早点过去看看。”随手把身上系着的围裙解下来，甩给赵达，“你留下，帮祥根做下手，把黄豆磨好，做出五板豆腐。”

赵达有点哭笑不得：“你这娘们真会抓差，我女儿要生小孩，哪有空帮你老公磨豆腐……”

祥根嫂板下面孔，驳斥道：“你女儿生小人，又不用你帮她用力，有你啥事情？这是请我接生的老规矩，哪家来人叫接生，就帮我在这里磨豆腐，要不，祥根明早就没有豆腐卖了。”

赵达没奈何，只好坐到竹椅上，笨手笨脚地用勺子往磨孔里倒黄豆粒。祥根跟他老婆一样，也是个性情乐观的人，磨豆腐时嘴巴也闲不住，一会儿哼几句戏文，一会儿又说笑话。两个男人合作磨了一阵豆腐，祥根笑问：“赵大头，你女儿做了罗大老爷的填房，生下罗家的儿女，这称呼有点麻烦呢，是不是该叫你外公呢？那么，罗家大老爷是不是也要改口，管你这老丈人叫啥好呢？”

赵达忙说：“主人总是主人，用人总是用人，哪能颠倒呢？鹊梅做大老爷的填房，是女儿的福气，我这个用人老子，哪能跟着沾那种便宜呢？我还是罗家的用人，还要按规矩叫大老爷的。”

祥根笑道：“你个刁滑的赵大头，嘴里说得好听，谁肯相信呢？我听有人讲，你是故意把女儿往大老爷床上送，想以后靠她夺得罗家的家产，你就可以笃定泰山代罗家当上老太爷……”

赵达赤红了脸，气呼呼地说：“这是哪个王八蛋说出来的鬼话？我赵达是那种黑良心人，会做那种事情？大老爷是喜欢鹊梅，喜欢得不得了，才有那种事情，我哪里晓得？”

祥根看赵达真生气了，忙劝他不必当真，只是听人瞎说说而已。

赵达闷头不语，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祥根，我跟你说几句实话。我十几岁到罗家做事，跟大老爷差不多年岁。大老爷一向待我好，就像自家兄弟一样。去年他病得快死了，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兄弟不和，儿子都出去了，太太一死，孤零零一个人如何度日子？祥根，你想想看，要是你老婆不在了，你怎么过下去？”

祥根呆了一下：“你为啥打这种比方？我老婆好好的，为啥要死？”

“我只是打个比方。”赵达又说，“那时候，只有鹊梅一个人在身边服侍他，喂饭、炖粥、撮药、熬汤，连擦身抹浴这种事都是她做呢。你想想看吧，大老爷会不喜欢她？”

祥根点了点头说：“这倒是，鹊梅蛮不错的，本分，贤惠，相貌也长得不差。”

赵达又说：“我只有鹊梅一个女儿，大老爷看得起，留在身边服侍他。你也晓得，给人家当丫头用人是过不了一世的，过几年上二十岁总要嫁人，你说我让她嫁给啥人合适？她前头的阿莲，嫁了个穷老公，后来生了两个小孩，苦得答答滴，连一件粗布衣衫都穿不起。上回抱儿子来潜城看医生，付不出药钱，只好登门向大老爷借几块钱……”

祥根点点头：“看样子，鹊梅靠上罗家大老爷还是对头的。”

赵达叹了一声：“我只想女儿以后有依靠，不吃苦。我自己不在乎啥，别人讲啥难听的话，我也不去管它。古话讲光阴是磨刀石，啥事情到它那里都会一点点磨光磨净的，我怕啥？祥根，你说这话对不对？”

鹊梅肚子疼了一阵，底下却没太大进展，产门才开一指宽。祥根嫂早早地坐在房里，竟无事可做，脚下有点发寒，走出卧室对罗世俊说：“看她那样子，一时还不会生，我先回家转一下，看看豆腐做好没有。”

罗世俊不想让祥根嫂离开，她说没关系，去一下就回来，误不了事的。罗世俊只好放她走。他提着灯笼把祥根嫂送至大门口。女人的两只脚刚迈出门，猝然又有一个黑影挺身而至，朝着罗家大老爷劈面便问：

“这是罗家吧？你是不是罗家大老爷罗世俊？”

罗世俊提起灯笼，察看来人，觉得十分面生，口音也是外乡的，便起了疑心：“你是谁？有什么事？”

来人说：“我这里有你三弟的一封信，还有一样东西，是他托我带来给你的。请进府内讲话好吗？”

罗世俊将信将疑，见来人有些年岁，善眉善眼的，怀里抱个大包裹，想必不会是什么歹人，就让他进了大门，带至里屋。来人呈上一封书信，果然是三弟罗世英的字迹，已揉捏得有点皱巴巴的。

罗世俊读完信，脸色大变，失声道：“什么，他让你带个……”

那人已把怀里的包裹解开了，竟是个襁褓，褓中的婴儿此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正睡得香甜呢。他把婴儿郑重地递到罗家大老爷手上：“罗大老爷，我是受人之托，做一点善事，今天把人送到，就没我的事了。”

罗世俊直了眼睛，竟说不出话来：“这，这怎么可以……”

那人却不跟他多说，径自快步走出大门，消失在夜幕中了。

罗大老爷手上抱着个婴儿，呆坐在堂前，半天没动弹。他肚里顿时涌起一团怨气：可恶的老三，你与什么女人搅在一起造孽？既不能担负养育之责，就不该弄出这个小孽种来！亏你下得了这样的狠心，把这可怜的小生命送回老家，好像认定我做兄长的会帮你养育这孽种……

大概是被寒气一吹，冻醒了，才两三个月大的婴儿猝然睁开眼，两只瘦小如鸡爪的小手乱动起来，哭出猫叫似的声音。罗大老爷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呢……”

这时女佣芳嫂急急走来，嘴里说：“大老爷，怎么祥根嫂还不来？鹊梅肚子疼得很紧，看样子快下来了……”

她忽然听到细微的哭声，见大老爷手中抱着个婴儿，不禁惊呆了，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呀，怎么……已经生下来啦？”

罗世俊苦笑着：“说什么呀？这不是鹊梅生的……”

看芳嫂一脸狐疑，大老爷才觉得此事不宜声张，即三言两语把事情对她说了个大概，将手中婴儿递过去，吩咐道：“你想办法弄点吃的，喂她几口，哄她睡着。我到祥根豆腐店去催接生婆过来。”

他才要出门，祥根嫂就走进来了。那边房里鹊梅的叫唤声大起，两个人急忙赶去。孕妇身上果然是很要紧了，羊水已破，血水淌了一大摊。祥根嫂看过鹊梅身下，一阵急忙，又是热水又是草纸，又叫要热水。

罗世俊被挡在房间外面的过道上，看也看不见，只能干着急，耳朵张着听里面的动静，却听不到鹊梅的哭喊，只有祥根嫂大声吆喝与说话的声响。他急得在外面一声声地问：“怎么样啦？鹊梅你痛不痛？你放心，我在外面呢。鹊梅，你想吃什么？口渴不渴？你痛得厉害，就哭出来叫出来……”

里面的鹊梅没回复大老爷的声声问候，倒把祥根嫂听烦了，回道：“大老爷，你在外面吵啥？女人生小人都要痛的，鹊梅也是凡人凡胎，有血有肉，哪会不痛？她痛起来只会流眼泪，叫也叫不响，为啥？人家女人可以骂老公，怨男人，她对大老爷是怨不得骂不响，她人好心善。可惜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不是你大老爷寻开心把她肚子弄得鼓起来，她哪里会吃这种苦头？”

接生婆都有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利嘴，是说惯这种埋怨男人话的，罗世俊听了她的这番怨说，再不敢出声了。

有些女人平日里很怕老公，只在生孩子肚痛时才有胆量把男人骂得狗血喷头。鹊梅不是那样的女人，痛得再厉害，也不会骂大老爷一句。她只是默默地流眼泪，只是咬着嘴唇，按着接生婆的号令，像拉屎一般拼命地往下用劲，直到把肚里的那块肉生下来。

过不多久，鹊梅就把孩子生下来了。果如祥根嫂所料，是个女孩。听得屋里婴儿哇哇的啼哭声，候在外面心里阵阵发虚、身上阵阵发凉的罗世俊终于放了心，急不可待地钻进屋子，从祥根嫂手里接过还带着羊水血气的女儿，禁不住两眼湿润一片模糊。

次日清晨，赵达早早地走出门前高悬一对大红灯笼的罗家大院，大步走到十字街口的张记肉铺，挺胸凸肚地一站，张口便要买两只猪蹄髈。黑黑胖胖的张屠夫吃了一惊：“赵大头，不过年过节，做啥吃两只猪蹄髈？”

赵达脸上喜气洋溢，把手中一把钱票拍在肉案上：“张黑脸，你少啰唆，让你斫你就斫！我女儿一肚皮养了两个囡，大老爷说的，按规矩要买两只蹄髈送给接生婆谢情。这两只蹄髈是要送给祥根老婆的，你懂不懂？”

这一日，潜城的人都在传播一桩新闻：“乖乖，不得了，罗家大老爷，快五十的人了，那么有力道，一下子弄出一对双胞胎女儿……”

二十一

一个瘦高个男人突兀而至，长长的头发凌乱如一蓬鸟窝，面色灰暗，眼睛在强光下细眯着，老鼠怕见光日似的，一件邋遢的青布长衫皱巴巴地套在身上，有着明显的破洞与污斑。这副尊容的访客让罗安本愣了好一阵，等他开口说话了，安本才恍然地一拍脑袋，大笑起来：

“呀，二哥，真是你吗？你的眼镜呢？没那副眼镜你怎么认得路？看你身上穿的，还有这张脏兮兮的面孔，啧啧，怎么搞的，弄成这一副落魄相？”

安本的大笑声让罗安国很不高兴，板了脸说：“你笑什么？人家在火里，你在水里，把便衣特务招来，会把我抓去的，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安本有点摸不着头脑：“到底出什么事啦？你们不是革命成功了，建立革命政府了吗？前些天，我收到你从武昌寄来的信，说在武昌革命政府中干得十分出色，怎么一转眼就到杭州了？如今不是满天下都是革命政权吗？还怕谁抓你……”

安国捏着三弟的手猛地一甩，警觉地朝四周望了望，压低声音说：“你是从不看报还是没听说？革命失败了，惨重的大失败啊！我们北伐军队伍里出了一大堆叛徒，勾结日美帝国主义夺取了胜利果实，又反过来杀害革命分子，上海、武汉、广州，全让反革命分子翻了天，杭州也是。天下又大乱了！”

“可是……”

罗安国急切地说：“这儿不安全，你不要多问，先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

罗安本不敢多问，赶紧把二哥带到安全地方，即一年前二哥离杭州前暂住几日的报恩寺。正智师父亲自送来一份斋饭：一大碗白米饭、一碗青菜豆腐。一路奔波未有安宁的逃亡革命者罗安国看到桌上饭菜，两眼顿时生出饿兽般的神态，将身子趴在桌上，风卷残云般把它们一扫而光。

罗安本坐在对面，看着二哥拼命往嘴里扒饭吃菜，来不及咀嚼便急急地往下咽，把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想笑又不好笑，久久不解：眼前这一身晦气饿鬼似的人便是过去光彩照人、气宇轩昂的革命分子罗安国吗？瞧这张瘦巴巴、胡茬杂乱的脸上，灰暗如梅雨季节的旧砖墙，过去那股曾经如火的激情此时都已消隐不见，如烟云散尽……

罗安国躲进清静的报恩寺，在一间光线暗淡的偏屋里闷头闷脑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趁天黑人寂跳进西湖里洗了个澡，才把一身劳顿与倦怠消散一空。他换上三弟的青布学生装，略有点小，把身子绷得紧紧的。他挺直了身板，又将三弟弄来的一副眼镜戴上，恢复了正常视力，也似恢复了从前英气威严的形象。

夏夜里繁星如织，蛙声时起。兄弟俩在清静的西湖里畅游一通后，倦乏地坐在湖边草地上，低声说话。安国问起三弟的近况。安本说他这一阵过得很平静，只一心在学业上用功，还有一年的学习期，主要是实习，暑假里便要随陶先生去嘉兴一带考察民间养蚕业，这个暑期也不回潜城了。

安国知道三弟是因父亲收鹊梅为填房那事不开心，便问：“再以后呢？安本，因为父亲的那桩事，你再也不愿回老家了？”

安本摇头道：“这我没想过，也懒得想它了。陶先生要我帮他研究优良蚕种，做他的助手，说不定毕业后我就留在蚕桑学校做事了，也可能去一个原先不熟悉的蚕桑区，指导农户养蚕种桑。我现在什么也不管，只把心思用在学业上。”

从大革命中心武汉流亡至杭州避难的罗安国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安本忍不住问：“二哥，那么你呢？你不说说自己的事吗？你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你是要去哪里还是留在杭州？以后怎么办？”

罗安国警觉地环顾四周，西湖上水光微动，岸边树木幽静无声。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现在我的处境很困难，蒋介石叛变，导致革命失败了。共产党的许多领导人和同志牺牲了，还有人退缩了，甚至叛变投敌了。我对你说实话吧，我是共产党员，在武汉也遭到叛军的追杀，差一点就被抓住砍了头。那几天，被杀死了的数都数不清，街巷的青石上流淌着一片鲜红的血……”

暗夜里，看不清二哥的脸，那语音里却分明带有泣声。安本不大懂二哥常挂嘴边的“革命”二字的真正含义，也不明白国民党共产党何以反目成仇，只知他和他的许多同志已为“革命”付出了许多的精力与体力，还有人为此付出了生命。革命果然那么好吗？革命成功了，天下果真就太平无事百业兴盛？老百姓真的就能过上好日子吗？

在报恩寺内闷头做了几日假香客，罗安国终于耐不住孤独与压抑，壮大胆子假扮成脚夫模样，到城里转了一圈，回来时脸上有了几分喜色，激动地对三弟说：“这下好啦，我跟这里的党组织接上了头，从此再不孤独，再也不会失去革命方向了！”

安本疑惑地看着欣喜不已的二哥，说：“这样，你是不是就不必躲在这里，要去什么地方参加革命活动了？这倒让我省了一点心事。今天陶先生把我叫去，要我准备一下，这两天就可能出去考察呢。”

安国说：“行。这两天内我一准离开。不过明天还得待在这里，还有一桩事要你费心操办。”

他慎重地把一只手搭在兄弟的肩膀上说：“安本，明天你帮我租订一条游船，我要跟几位我党的同志密谈一些事。我想了个好办法，借条游船到湖上自由漂游，能避开敌人的耳目。安本，现在斗争十分严酷，稍有疏忽，就会掉脑袋的！”

安本答应帮二哥弄一条游船，但又声明道：“我给你租船可以，可租游船要出租金。我怕自己付不出这笔钱呢。”

重新回归党组织的罗安国已再次获得信念与勇气。他摆摆手，爽快地说：“放心，租金我们自会付的。安本，你不用愁钱，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共产党掌握了政权，你作为革命的同情者与支持者，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顾。你完全可以相信这一点，我的守财奴兄弟！”

次日傍晚，日头西坠后，暑热稍减，湖边的林子里起了一丝凉风，蝉儿叫得更起劲了，满世界地响成一大片。安本穿过一片树林，沿湖边小径走向船娘们的居住处，为二哥说租游船之事。

自冬天那回与名叫青青的小女孩说过话，以后傍晚散步他便会往这儿走一圈。有时看见小女孩与母亲一起，蹲在湖边洗蔬菜洗衣裳；有时看见女孩独自在湖边玩，在草丛里捉蚱蜢，或是拿一根柳枝跑来跑去追赶蜻蜓；还曾看到她悠然地坐在船头，两只脚跷在船侧隔板上，手上捏着一支竹箫，用嘴凑上去吹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声响，却总吹不成一段完整的小曲……安本只远远地站着，看一会儿便悄然离去。他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怕主动与人搭话，一时没有合适的话，会露出窘态。

离船娘们居住的几幢小屋还有一段路，便看到名叫青青的女孩了。她独自挨着湖边的石坎站着，弓着腰，手上有一根两尺长的小竹竿。是在钓什么？安本暗自猜测着，走了过去。

没等他走近，那女孩已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了，忽然扭头过来，目光直直地望着他，脸上溢出笑容，欢快地说：“呀，又是你啊。”

怎么说“又是”呢？女孩也许早知他喜欢往这边散步，好多次看到他，便当他是熟人了。安本就笑了笑，应了一声：“青青，你在钓什么？是钓鱼吗？有多少收获了？”说着话，便往女孩身边走去。

女孩把脚下的一个小鱼篓提起来：“哪里是钓鱼？你看，这里面蹦蹦跳跳的是什么？是虾呀。”

安本认真地俯身看小竹篓，里面果然是些深黑或棕黄的虾儿，有一寸多长，小手指般大。他随口问：“西湖里的虾味道可鲜呢，钓起来自己吃吗？”

女孩说：“哪能自己吃，要留着招待客人的。烧熟了，备在船上，客人高兴了，要喝酒，用它当下酒菜，味道可鲜呢。我妈还会做卤豆腐干、拌海带丝、兰花豆、五香花生米。还有自家酿的米酒，客人很喜欢喝呢，有时高兴了，还到我家来喝，喝多了，就倒下睡着不走呢。”

八九岁大的女孩看上去十分清纯天真，穿一件手缝的蓝布单褂，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一张原本很秀气的小脸让夏日的阳光晒得黑黑亮亮的，说话声音朗朗爽爽的，如有清脆的乐音。安本乐意与小女孩在一起，跟她说着话，一时便忘了来此地的本意，提议说让他钓一会儿虾。女孩没犹豫就把手中的那一支短短的竹竿交给了他，又向他细细交代如何掌握垂钓的诀窍。

在湖边石缝里藏了一整天的虾儿到傍晚时憋不住饿，会钻出来觅食。钓虾也不需什么技巧，站在石坎边，看到水下有虾伏着，便把食物垂至它面前，那傻东西会毫不迟疑地用一对钳子夹过来吃，只需轻轻一提，虾儿便钓上水面了。一会儿，便有三四只虾儿得手了，安本乐不可支，兴致一高，竟不肯歇落了。

女孩看他手忙脚乱抓虾入篓的模样，便嘻嘻地笑，说：“钓虾比你们养那白白胖胖的小蚕有趣多了吧？”想想又问：“对了，大哥哥，你上次说过要游西湖，后来怎么不来了呢？”

他一愣，忙接口说：“这不是来了吗？今天来，我就想请你母亲明天给我们划船。我有几个好友明天想到湖上玩一天，到三潭印月、孤山、断桥这些景点看一看。行吗？”

女孩爽快地说：“那有什么不行的？我去跟我妈说，说定时间，在哪里接客上船就行。你们是来这儿上船吗？那就明天早上来吧。”

说话间天色暗下来了。女孩说她该走了，收拾起钓具要走，忽然又扭头问安本：“大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安本告诉女孩自己的名字，又问：“青青，你上学没有？认得字吗？”

“我没上学，可我认得好多字呢。我会写你的名字，你看。”女孩青青果然用树枝在地上写出“安本”二字，脸上显一点得意的颜色。“我妈识字，是她教我写字的，有些客人也教我写字。上回有个当大官的客人，他很喜欢我，坐过好几回船，还说要收我当干女儿，要送我去上海的好学校读书呢。”

听女孩乐呵呵地说到“客人”，安本心里便觉别扭，脱口就说：“青青，你真以为那些客人是真心喜欢你吗？只怕他们是另有心思吧？你不觉得你母亲一个人很苦吗？身边单是你一个女儿，就你们母女俩一起生活，你会很开心吗……”

女孩脸色有异，怔怔地望着他，不再说话了，猝然低下头，急急地说了声“我回去了”，即快步沿湖边走去了。

安本才有些后悔，本不该说那些话的。恐怕这是女孩唯一不愿提及的话题，为什么偏要触到她的隐痛处呢？

第二天早上，他陪二哥来到船家住处。青青的母亲早已等候在湖边。小船也已收拾停当，因天热，船篷外侧前后还支起了一块蓝色印花布缝制的遮阳帘。安国与他的几个同志约定在断桥会面，他一人上船后，船便往断桥方向划去。

安本没随二哥上船。他们是在做一桩危险而重要的工作，他这局外人不能介入其中。安本原以为能遇上青青，可以跟她说几句话。可那女孩不在湖边，恐怕也不在屋里吧。

他有点扫兴，懒懒地回到学校。这日天热得出奇，他想，不知二哥他们几个人游兴如何，谈完革命工作，总该赶回来吃午饭吧？等到午饭时候，二哥也没回来。午后突然变了天，两点多钟下了一场大暴雨，电闪雷鸣，轰轰烈烈，气势很足，一个多小时后大雨才稍有止歇之意。安本有点急，担心久久未归的二哥出什么事，就到湖边去了。

早上出船的埠头仍是空的，游船没回来，柳荫下浅水处却有女孩细瘦的身影。她卷起裤管，站在过膝的湖水中，正弯腰在水里摸着什么。

安本朝埠头走过去，近了，才看清女孩是在水里摸螺蛳。她显然对来人早有察觉，却故意不扭过脸来看他，等他开口叫她名字，才把身子慢慢转过来，脸上仍是板着，不露一丝笑意：“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昨天不是说要到湖上去玩吗？怎么不去？哼，就会说骗人的鬼话。”

安本只好向她解释，是他二哥与几个朋友要玩……女孩朝他白了一眼，似乎认定他是惯会说骗人鬼话的，把脑袋扭开去，只顾做自己的事，仍不理他。安本只好寻些话头跟她搭话，问她在水里做什么，水里是不是很凉快很舒服。女孩总不开口。他又故意指着天边的一块五彩的云惊声说：“哎呀，那块云怎么跟你的脸那么像？咦，简直是一模一样呢！”

女孩果然被他的话吸引着抬起头，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哪里？你说哪块云像我？哪里呀……”看安本笑起来，她知道是故意逗她，把手上才摸着的几颗螺蛳朝安本扔过来，又捧了清凉的湖水，往埠头上的人泼上来。安本来不及躲避，脸上身上淋了好些水，女孩看到他的窘相，这才解气地开心大笑起来。

安本便也卷了裤管蹚下水，跟女孩一起弯腰到水里摸起螺蛳来了。

游船上漂荡了一整天，天黑才归来的罗安国，一脸难掩兴奋的神情，拉住三弟的手，急切地说：“安本，组织上已经决定，我下一步的工作任务是走向民间，发动工农群众再次起来闹革命。你等着瞧吧，过不了多久，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风暴会再次席卷全国，叛军与反动分子将被革命的铁拳所击退。”他激动地挥了挥拳头。

安本却不为所动：“你明天就走吗？正好我也要离校了。”

安国提议道：“我看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

安本淡然地说：“你去哪里？我对革命一无所知，跟你去能做什么事？”

罗安国兴奋不已的脸上有一丝神秘感：“你猜，组织上让我去哪里开辟工作？你想不到的，要我回潜城，开辟新的战场。不在城里，是去乡下发动被压迫被剥削的农民起来参加革命运动。安本，当前中国暗无天日，贫富不均，帝国主义列强，尤其是日本人虎视眈眈，早想一口把中国吞吃掉，偌大的国土已摆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你还能静下心来做学问、搞研究吗？”

安本呆呆地望着激情昂扬、慷慨陈词的二哥，忽然说：“罗安国，你说那么多道理，想拯救国家拯救国民，你为什么不去嘉兴那边的蚕桑区？二哥，我看你该去那里，对你开辟工作发动工农群众更有好处。”

安国不解地问：“为什么去嘉兴？我没有接到去那儿的指示，为什么会更有好处呢？”

安本猛地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把它拍在二哥面前：“你读读这个吧。嘉兴府桐乡县有个被压迫被剥削、苦难深重的女人，日夜盼望着你去解救她呢。”

安国读罢信，黯然无语。他慢慢地把信纸重又收入信封内，交还给安本。“汪巧云的不幸遭遇很可怜，很可悲。可是，安本，我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擅自改变党分配的工作任务，更不能放弃革命理想，把自己置于个人感情的旋涡里，丧失坚定立场。这世上有更多的受压迫与受欺凌的妇女，还有苦难的老人与孩童，都需要我们革命者去解救……”

“算了，你不要说了！”安本突然发怒了，瞪大眼睛对二哥说，“我看你们这些革命分子，只会嘴上说得漂亮，只会整天说劳苦大众的解放，却不能真正同情与关心一个具体的人，不能保护一个因你而受苦受难的女人。二哥，我认为你是个自私的人，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安国受到三弟如此激烈的指责，也火了：“你给我闭嘴！罗安本，你才读过几本书，懂得多少天下大事人间苦难？你只看到一个汪巧云在受苦受难，可天下大着呢，还有上千上万个妇女在受苦受难，甚至更痛苦，更悲惨！我们共产党人要让普天下受苦人都得到解放，而不是为谋一己私利，欲图一时痛快。罗安本，你少对我说三道四，你还嫩呢！”

兄弟俩为苦命女子汪巧云引发了一场争吵，使得第二天的离别有点别别扭扭。睡过一夜后，罗安国已有些后悔，毕竟三弟是出于善良的动机与义愤，何况这几天还帮了他大忙呢。他一边收拾行装，一边肚里滑上滑下想说两句道歉的话，可一向自信自负的秉性，使得安国难以启齿。至于安本，肚里还积压着一夜未消的怨气，更不可能向二哥表示什么。兄弟俩板着脸在学校门口简短地说了声“保重”，便分手了。

这日上午，安国以一介书生模样，手夹一把纸伞，往西南而行，返回老家潜城；傍晚时分，安本则随陶先生坐上北行的客船，顺一条始凿于隋代的古运河，听着突突的蒸汽机声，去往太湖地域的蚕桑产区考察。

当天半夜两点，客船途经桐乡县城，在码头停泊少时，有少量客人在此上下船。夜黑人寂，距码头几十米处有一幢临水而筑的两层木屋，楼上的一个窗口还亮着昏黄的光。当客船拉响一声汽笛靠到码头上时，那亮着灯光的屋子忽然打开了临河的窗子，即从那里探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此时，陶先生已蜷曲着瘦小的身子睡着了。罗安本趴在座位前面的一块挡板上，蒙眬地打着瞌睡。客船上有几个尚未睡下的乘客，懒懒地倚着栏杆乘凉，偶见灯火昏黄的窗口呆立的女人，不觉好笑，这女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开窗看客船干吗。谁知那女人忽然高扬双臂，叫喊了一句什么话，竟越过窗子，整个身子倒栽而下，眨眼间便落进水里，激出哗啦一响。

有乘客惊叫起来：“有人落水啦！快救人啊……”

船上的一些人闻悉，都趴到船舷边张望。罗安本在瞌睡中被惊扰了，一双睡眼随众人的目光搜寻水中的动静。黑沉沉的水里只有一些细微声响，什么也看不清，便不管它，又伏下睡了。第二天清晨，听到同座中有人在谈论半夜女人跳水之事，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猝然不安起来。他想起，汪巧云便是桐乡人，那自寻死路的女人会不会是对人生前景已完全绝望的汪学姐呢？

二十二

罗家从小本生意一点点积蓄一点点做大，传到罗世俊手上，已有一爿绸布店和一爿杂货店，还有百十亩田地数百亩山林，在潜城也算数得上的大户人家了。近年来战乱频仍，百姓生活艰难，绸布店与杂货店的生意都很清淡，几乎无利可图。罗世俊艰难地守着这份家产，店铺没有进账，一家生计仍得维持，不得已只能出卖一点田地与山林。这样的景况令他心里焦急，尤其两个幼女一日日长大，不能为儿孙守住祖宗留下的家产，岂不愧对先人？

罗家大儿子安文从日本留学回来，给父亲带来外面的重要消息：近年国外丝绸销路很旺，价钱很不错，可惜市场大多被日本国的优质丝绸占领，中国蚕丝因质量差只能是中下档货，勉强有些销路，改进缫丝工艺是当务之急。在缫丝这个行业早有行动，抢得先机，会有厚利可图的。在安文的启发怂恿下，罗世俊下决心关了绸布店，赁出杂货店，花了相当大一笔钱开办起一家茧行。

潜城一带农家自古以来便种桑养蚕，自缫自织，每年春蚕收茧后，各家便在自家屋里开出缫丝灶台，自缫茧丝。夏秋时，小商贩挑着货担下乡，到各村各寨收购土丝，贩到城里，或直接送往上海。镇上开茧行的规模都很小，只有两三副茧灶，土法缫丝，只能做点小本生意，成不了大气候。罗世俊这次改营茧行，一下就让泥瓦工打起十二副茧灶，还要装起两台外国新式缫丝机，这规模算是相当大了。

被大老爷派到胡镇舅爷处借茧灶的赵达回来了，吃饭时说起胡镇的一桩奇事。

有个农民在山坡挖地，突然轰隆一响，脚下虚空，整个人便坠落到一个大坟坑里。好家伙，这大坟坑简直就是一个布置周全的灵堂，棺木停放正中，上方摆着香烛供案，下边有泥人泥马，两侧还摆了陶罐瓷盆等物。奇的是大坑里干燥无水，坑内具物均完好无损。吓得半死的农民爬出土坑急忙逃回家中，惊魂未定地向家人及邻居描述坟坑内所见之物。镇上人纷纷赶去观看，有存发财心思的提了铁锨锄头往山坡奔去。只半日工夫，保存完好的古墓便让农民们的锄头铁锨弄得面目全非：泥人泥马碎了；陶罐瓷碗之类被人瓜分，做了庄户人家的喂狗食盆；红漆油面的棺木让人弄到野外，用铁器撬开，发觉死尸早已腐如泥土，外面包裹着的锦缎衣被竟然还色泽鲜艳，红绿如新。

赵达把这件事说得津津有味：“你想都想不到，好几百年了，那坟坑里拖出来的棺材还跟刚漆过似的，里面翻出一条丝绵被子，红是红绿是绿，像新的一样！上面绣的龙凤呈祥图案，就跟鹊梅你床上盖的被子一模一样……”

鹊梅皱了皱眉头：“阿爸，吃饭时你讲这些做啥？”

赵达嘻嘻笑道：“我是觉得新鲜好奇，胡镇上好多人赶去看热闹呢。对了，二少爷安国也在那里，好多人围在他身边，我看他手中拿着一本书，想必也是从棺材里掏出来的，还没破呢。听二少爷说，坟是明朝永乐年间一个富户人家的，那时候潜城种桑养蚕人家很多，开茧行的、办织绸机的很多，坟里葬的是一家织绸行的老板，死尸上裹的是上好的锦缎。可惜那条从棺材里掏出来的被子已让人家弄烂了。有人把它弄到水里去洗，想洗洗干净还能用呢，哪晓得一落水就烂了，成碎渣了。嘻嘻，白高兴了。”

赵达绘声绘色说着这桩奇事时，同桌吃饭的罗世俊低着头扒拉着饭碗，没搭一句话。鹊梅晓得，提及二少爷安国会让他心里不痛快，便想用话把这个话题引开。谁知罗世俊忽然抬头看着赵达问了一句：“你没跟安国打个招呼？”

“没有。那么多人挤在那里看热闹，我就懒得跟他打招呼了。不过，我在胡镇倒是听到一些闲话呢。”赵达放低了声音，“大老爷，听人说，二少爷在胡镇小学堂教书，好像有点不对头呢。”

“怎么，他又犯了什么事吗？”罗世俊面孔紧张起来了。

赵达迟疑了一会儿，看鹊梅用眼色示意他别说，便支吾道：“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胡镇人说他教书是很不错的，国文、算术、音乐、美术这些都能教，就是有点……爱管闲事。”

罗世俊追问：“怎么个管法？”

赵达又看了女儿一眼，道：“就是……明明没他的事，也喜欢插手管一下，有时候还闹到镇上，到镇公所里去讲理。二少爷的脾气一向是这样的，我记得他小时候最喜欢看侠客书。胡镇的舅爷说，胡镇上有好几家开店铺的老板对他有意见，不想让他教书，嫌他多嘴多事。”

罗世俊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种人，到哪里都要惹是生非的。读书反倒读坏了。早晓得不让他到杭州去读书，让他跟阿大站柜台学生意，学会打算盘做账本，倒是实实在在的学问，现在也能帮我一把，起码少生一点是非。”

罗世俊吃罢饭走后，鹊梅一边收拾饭桌，一边小声埋怨父亲：“叫你不要听到什么话都对老爷说。上回他们父子两人就因为你传了几句话吵过一架，你忘啦？说过几次了，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赵达闷声不响坐着，手拿老烟筒抽闷烟。被女儿数落了一顿，他肚里有些不痛快，却不敢反驳。如今鹊梅在罗家说话的分量重了，她是大老爷的正式填房，而且给罗家一胎生了两个女儿，大老爷为生意上的事出门，家里一摊子事都交鹊梅管着，平日腰间吊着一大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哗哗响，米仓钱柜衣柜什么的都捏在她手上，神气得很，还常常用生硬的话教训他这个父亲呢！

“外公，外公！”

清脆的欢叫声里，两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小鸟般飞到他的面前。赵达看到一双活泼可爱的外孙女，便将那点烦意抛到九霄云外，让两个小女孩爬到膝上，一边坐着一个，问：“安萍，安芸，你们这两天玩得开心吗？想外公了没有？”

罗家的双胞胎女孩穿一样的小红碎花布衫与绿绸子裤，梳一式半尺多长的独根辫子，垂在脑后，却是相貌各异，老大安萍一张瓜子脸，五官俊俏，有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性格外向，爱笑爱说；老二安芸很像鹊梅，细眉细眼，性格也随母亲，文静多了。

快嘴快语的安萍抢着说：“外公，我们天天想你呢。你说过，回来要带我们去放风筝的，你忘了吗？”

文静的安芸用一只小手扯扯外公的衣角：“外公，你说过要做一只怪脸风筝，做好了吗？”

赵达摸了摸自己光光的脑袋，故意说：“哎呀，我还真忘了，怎么办？”

“打外公的头，打外公的光头！”

两个小女孩，一边开心地用四只小手拍打着赵达溜滑的青皮光头，一边嘻嘻地笑着。赵达任由两个外孙女拍打一通，头皮让四只小手拍得痒痒的，心里十分地快活，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女孩站起来说：“好吧，外公现在就带你们去放风筝。让你们一打脑袋呀，我倒想起来了，是有一个怪脸风筝，好像在屋里挂着呢。”

赵达抱着外孙女刚走出屋，鹊梅走过来。她把脸沉了下来，对女儿说：“你们快下来，这么大人了，还要外公抱着，累不累人？”

两个女孩有点怕母亲，赶紧从外公身上溜下来，低眉敛眼，不敢像刚才那么放肆了。赵达笑着对鹊梅说：“我带她们到后边的田畈里去放风筝，行不行？”

鹊梅皱了皱眉头：“这么大风，跑到野外去，要着凉的。”看到两个女孩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做母亲的心也软了。“好吧，你带她们去吧，过一会儿就回来，不要玩得太晚，天快黑下了。”

两个小女孩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改建茧行的泥工与木工活已近完工，只等鲁阿大从上海运回新式缫丝机，安装调试后，就可待机而动了。按说鲁阿大昨日就该押送机器到潜城，但直等到今日天黑下来，也还没见着人与机器的影子。罗世俊等得心焦，有些不安了。近几年江浙一带虽没打大仗，闹土匪遇劫贼的消息仍时有所闻，这可出不得意外啊！购买两部新式缫丝机花了很大一笔钱，光靠赁出一爿杂货店还不够，眼看钱凑不足，罗世俊想卖出几亩粮田，被鹊梅劝住，拿出几件金银首饰，押到典当行里换来了一笔现钱。按说缫丝机前两天就该到了，却一直未见踪影，若是弄不回来，误了收茧时节，就惨了。

罗家大老爷让鹊梅带着两个女儿先睡，他独自坐在堂前等着，等到夜深人静，支撑不住了，歪着脑袋打起瞌睡来。猝然听到院外的街道上有车马行走的隆隆声响，他蓦然惊起，急急拉开门闩，打开大门——果然是运机器的回来了。

两台铁制的缫丝机，满满当当地装了四辆马车，夜色之下，铁家伙黑森森地矗在马车上，极有气派。几匹拉车的骡马跑了一天，后臀上沾满湿泥，嘴里呼呼地喷着大气。负责押送的鲁阿大，风尘仆仆，胖胖的身子已累成一副烂柿子相，走路时脚下有点踉跄了。“大老爷，我们回来了。”

罗世俊急迎上去，见鲁阿大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手上捏着一支亮晶晶的电筒，挺胸凸肚，皮鞋咯噔响，罗世俊刚要问，那人叫了一声“阿爸”。是安文。

运机器的马车晚到的原因有二。一是道路很不好走。从上海到杭州，再从杭州到潜城，二三百里路只一条五尺宽的官道，清明时节的桃花雨使黄土路面泥泞不堪，铁制的缫丝机太重，马车的胶轮时常要陷入泥坑，半天也走不了多远。二是同行的大少爷在杭州办事，耽误了一些时间。罗安文不无得意地告诉父亲，他已在省交通厅谋得一份官差，与他在日本所学的专业对路，十分满意。

随同咯咯吱吱的马车回家的罗家大少爷路上吃了苦头，到家后一觉睡到午后才醒来。退去一身倦意，换上一身衣装，西装革履，头发滑亮，精气神十足了，然后，坦坦地走到街上。

在家乡的小街上走，满眼仍是少小时代的旧景：一些小店铺上方悬挂着浮尘未脱的店匾，拐角马头墙上方画着翘胡子仁丹像，济世堂药店门前仍是那一块土黄色招牌。只是街上所遇这些人的面孔已记忆模糊，当他们笑眯眯地朝他叫一声“大少爷”，或是“安文”时，他只是唔唔地含糊应着，想半天也想不起打招呼那人是谁。

罗家开绸布店的门面已改作茧行，重新装修后焕然一新，门楣上方悬挂着“茂新茧行”的大匾，红底黑字，油光锃亮。从外国运来的笨重铁家伙正在一些人的搬弄下稳稳地坐在屋子正中。新式缫丝机像一排壮实的罗汉挺立着，铁面上闪着油亮的青色，机泵如同一头沉默的小兽伏在一侧。不少人赶过来看热闹，又奔走相告：罗家从外国弄来两部大机器，大得不得了，竟说能用它缫极细的茧丝！于是，更多人闻讯而至，苍蝇叮蛋似的围着机器转圈看个不休，一个个眼珠子瞪得很大，嘴里啧啧有声：“不知外国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有本事造出这种机器来！”

罗安文走进茂新茧行，又成十分抢眼的角色。他的西装领带，那张与亡母相像的脸，两道黑眉毛在眉心几乎挨着，还有那张薄而扁的嘴唇，都很招人眼光，况且，这位大少爷还在国外待过好几年呢！

“安文大少爷，”看热闹的人都走过来跟他打招呼，指着缫丝机问他，“这东西能缫丝吗？真比人手还灵活？”

“那还用说，要不为啥还把它漂洋过海运到这里来？”

罗世俊把夹在人丛中的儿子拉到一边，轻声问：“安文，你说句实话，这种外国缫丝机到底用起来好不好？我担心万一装起来缫不了丝，亏本了不算，还会让潜城人笑掉大牙的。”

“阿爸，你只管放心。”留过洋的儿子脸上溢出轻松的笑意，两片薄嘴唇滑亮红润。“你仔细看看，这是世界上最好最新的缫丝机，刚运进来的，上面还有字刻着呢，你看这里，‘日本国昭和二年制造’，就前几年新造的，写得清清楚楚，不会错的。”

“不是说外国的吗？为啥是东洋日本国的呢？”罗家大老爷一下没转过弯来，“东洋人算啥？从前啥事都是向中国学的，为啥买他们的东西？”

罗安文感叹道：“你那是旧皇历了。如今日本国强盛了，他们先学得西方的技术，如今缫丝织绸用最先进的机器，甚至比西洋货还好。你不服气不行，只好向他们拜师学艺！”

鲁阿大与罗安文同行数日，一路上听大少爷高谈阔论，对其深信不疑，便信心十足地给罗世俊打气说：“大少爷见多识广，他说的一定不会错。管它东洋西洋的，只要把茧子收上来，用新式缫丝机缫出高档蚕丝，我算了算，按现在市场上的价钱，一季就能获得很可观的利润呢。”

罗安文说：“你只要小心经营，我敢保证，用不了三年，罗家就可以挣起比原先多几倍的家产。潜城有谁敢这么做？你有新式缫丝机，两三年时间便能积下厚利，再把织绸机办起来，你就成为潜城第一代现代工业家！”

罗世俊让儿子说得心动起来，板着的脸上有了喜气：“照你说，我们罗家以后可以挣下很大一份家产了？”

“还用说？譬如美利坚合众国的一些大老板，最初都是欧洲的穷光蛋，赤手空拳到美国，靠的是有胆量，敢冒险。中国的古话怎么说？胆大方得将军做。不能总按老祖宗的那种老规矩办事，得把眼光放远，胆子放大！”罗安文又低声对父亲说，“现在国际市场丝茧价钱好，这种缫丝机进货不多，抢手得很呢，都晓得是挣大钱的好货色，江浙一带的不必说，湖北、四川那边的人都想要。二叔跟日本洋行关系好，靠他的面子，价钱比外人便宜许多呢。”

罗世俊心里咯噔一下，问：“安文，你去找二叔帮忙了？犯得着去求他做事吗？那种人，哼，早知道，我就不买这机器了！”

罗安文略感奇怪：“找二叔帮忙有什么不好？他在上海和日本人交往多，经商各方面都有朋友，路路通，买两台机器在他还不是小事一桩？这回起码给你省下几百块大洋呢。还有，这次我到杭州谋差事，为啥一说就成？也全亏二叔托了朋友才办成的呢。”

难怪安文这次到杭州，轻轻松松地就在省交通厅谋到了一份俸禄丰厚的工作，原来也是依靠了手眼通天的罗世杰。罗世俊心里如扎了一团刺，很不是滋味，硬忍着才没把对二弟的宿怨向儿子吐露出来。

罗大少爷匆匆赶回潜城，是想为死去多年的母亲扫墓。清明节刚过，按当地习俗，清明后四天还可到先人坟上去添土烧香。吃午饭时，鹊梅轻声告诉大少爷安文，已为他备好去他母亲坟头祭奠用的各种东西：香烛、酒菜、碗筷、黄表纸、锡箔元宝、招魂幡，还有几个二踢脚炮仗。末了，她又说：“还缺什么，大少爷跟我说一声，我去办好了。”

安文没看她一眼，低声说：“这就可以了。”

父亲身边那张椅子上，原本坐着的是他的母亲，此时换了一个过于年轻的女子。她比他要小好几岁，还是仆人赵达的女儿，这是返回故乡的罗安文很难接受的一个现实。但他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会做出失礼的举动。

他倒是很喜欢两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妹。上次回家，四五岁大的小女孩用童稚的嗓音怯生生地叫一声“大哥哥”，他心口便悠然一动，不知不觉便有了一种亲情感。这回他没忘为两个幼小的妹妹带一份礼物：一个洋娃娃与一个玩具小八音口琴。两个小妹妹将礼物拿在手上，亲热地围在他身边，要大哥哥教她们如何玩。大哥哥把小八音口琴放在嘴边，呜里哇啦吹出一支日本俚曲。两个小女孩开心地拍着小手笑得很欢很甜。

罗安文想独自一人上山去为母亲扫墓，老仆赵达已不声不响先把那装了各种祭物的竹篮拎在手上，抢先一步出了后门往北山坡走去。他不好拦着不让去，只好默默跟在那人的身后。

掩埋着母亲尸骨的坟地在春季充足的雨水浸淫下已长出茂密的青草。西装革履的大少爷站在坟前，闭着眼睛回想母亲那小巧玲珑的身影，朦胧模糊的往日情景如天边飘游的丝丝云翳。记得幼小时与母亲一起坐在床上玩乐，玩具是母亲脖颈上挂着的一块椭圆形的青玉。母亲把两只手握成拳状，笑着让儿子猜青玉藏在她哪个手心里，猜着了，就从一个小铁匣里拿出一块麦芽糖放进他嘴里……不知那块青玉是否还在？或是已随母亲葬入泥土之中？

罗安文悄然抹去眼角溢出的一滴眼泪。

老仆人赵达蹲在墓前，按规矩摆放祭物与供食，而后点燃蜡烛，将一把燃香递给大少爷，轻声嘱言：“大少爷，你跪下来拜一拜吧。你母亲是个可怜的人，死时身边没一个儿子给她送终。唉，她死得好冤，好惨啊。”

烧纸钱留下的灰火，隐隐地红了一会儿，便灭了。罗安文从泥地上站起来，把双膝上沾着的泥尘拍了拍，打算往回走，瞥见坐在一旁的赵达一副欲言难禁之色，想到刚才他说的话，遂问道：“赵伯，你刚才说我妈死得冤，是谁祸害她吗？这事我父亲怎么从没对我说起呢？”

赵达叹了一声道：“安文，我是看你长大的，你母亲最喜欢你，总在人前说安文读书好，将来一定最有出息。可惜她看不到你了。你阿爸不想对你说你妈的死因，怕你怨恨你二叔，还有三叔。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姓罗的，同样父母养的，敲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我想这种事瞒你也不好，是好是坏，大少爷你有知识的人自会断定的。我实话告诉你，那年打仗，你二叔受人暗中指使，拉了三叔做帮手，帮着孙传芳的部队跟你阿爸作对，让南军攻进潜城，逃兵作乱，才害得你母亲落水身亡了。”

赵达将当年之事细说了一遍，说到伤心处，老仆人已是泪流满面。

“太太的死，让我这几年都不得心安。我本该护着太太的，可是偏偏一条腿让狗日的丘八打断了，昏倒在小船上，啥都不晓得了。等我醒来，太太已经死了，仰面浮在水面上，眼睛瞪得老大，她真是死得很冤啊……”

老仆人的话如寒冬里飞落脸颊的丝丝雨雪，激起罗安文身上一阵阵寒战。在他心目中，除了母亲，二叔是这世上最可亲近的，甚至比父亲还亲。谁知二叔竟是造成母亲死亡的罪魁祸首！尽管不是他亲手所杀，但密谋策划引敌入城这样的勾当，与明末引清兵入关的吴三桂相似，无疑是十足可鄙的行为！

“二叔为什么要引狼入室？为什么要跟父亲作对？他们是亲兄弟啊……”

赵达摇晃着脑袋说：“是啊，我也想不通呢。南军占了潜城，大老爷吃了很多苦头呵，被关进黑牢里，还差点被枪毙了。二老爷倒好，成了大功臣，当上了潜城县县长。谁知道南军还给了他多少钱财好处呢！二老爷这样做太损阴德，潜城人哪个不捏鼻子骂他？他的县长也做不长，没两个月他就逃到上海，再不敢回潜城了呢！潜城人都骂他是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天边亮起一片明黄色，黄昏时分的城镇上方有丝丝缕缕飘游的炊烟。下山坡的小路有些湿滑，难以排遣的痛楚如有一条冷血之蛇久久盘在胸口。一路上，罗安文低头在前面走着，赵达拎着竹篮随在后边，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远远地看到罗家后门，却见两个一脸笑颜的小小人儿正候在门口，急急地对他们招手，一边高声叫喊着：“大哥哥，外公……”

她们蹦蹦跳跳地迎上来，红扑扑的小脸上堆满喜色。女孩的手上高举着一只纸风筝，上面画着一个怪模怪样的脸。“大哥哥，外公，和我们一起放风筝好吗？”

罗安文心情不好，两个女孩却牛皮糖似的拉着他不撒手，嘴里亲热地一声声叫着“大哥哥”。他拗不过，只好与她们走到田头去放风筝。

此时已过放风筝的季节，风力很小，风筝也扎得不太好，飘力不足。罗安文一手擎着线头，一手举着风筝，然后拼命跑，一心想让风筝飞起来，哪怕飞起有三丈高也行。留学回来的罗家大少爷勉强还能记得少时放风筝的姿态。但脚下坚硬的牛皮鞋与泥泞绵软的田地妨碍了他的努力，笨拙地跑了一阵，跑动带起的一点风还不足以把怪脸纸风筝带上半空。

两个女孩不停地叫喊着，给大哥哥鼓劲加油：“大哥哥，快跑快跑，风筝快飞起来了！”

他还想再跑快一点，不料脚下滑了一跤，身子像一块门板似的直直地栽倒在泥地上，湿泥溅到脸上，西装领带上粘了一片黑乎乎的污泥，擦也擦不掉了。两个女孩看见大哥哥如此狼狈不堪，开心地拍手大笑起来。罗安文一时恼怒与沮丧交织，竟把那只画了一张倒霉脸的风筝扯得稀烂，狠狠地摔在地上，还用皮鞋猛踏了一脚。

“大哥哥，”两个女孩惊惶地望着暴怒的大哥哥，“你为什么把风筝弄坏？是怪它不肯飞起来吗？大哥哥，风筝弄坏了……”

罗安文才醒悟过来，发觉自己失态了，即把脸上的表情放平缓了，又用好话安慰两个小妹妹，答应一定再为她们扎一个更好的怪脸风筝。

此时，有人站在不远处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这种时节放风筝，你可真有闲情逸致啊。”

罗安文扭头一看，说话者是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人，戴一副黑框眼镜，身子有点歪斜地站在道旁，似从外地回来，肩上还挑着一副铺盖卷，手上提着一只网兜。他一时没认出那人，问道：“你是谁？”

那人朗声笑道：“哈，罗安文，你这个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大少爷，是不是吃多了东洋人的寿司变得忘性大了，连我是谁也不认得？本人跟你同姓罗，与你同父所生同母所养，同在一张桌边吃了十几年饭，想不起来吗？”

“是安国啊！”罗安文连连拍脑袋，愧颜顿起，“哎呀，我怎么会连自己亲兄弟也认不出来呢？安国，你这副样子，是从哪里回来呀？”

罗安国脸上扮出一丝无奈之状：“我嘛，刚刚又丢了教书的饭碗，这不，先回家待两天，混一顿饭吃再说。”

二十三

赵庄办起了小学校，大清早一群男孩小嫩鸡般的童音合成琅琅的诵读声，“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细雨绵延的春季里，如歌的读书声确有如一行白鹭从破窗洞飞上了半空。

开天辟地办起一所小学，还请来有学问的罗二少爷安国做教师，着实让赵庄人得意一时，凡遇上邻近村庄的熟人或亲友，便自豪地说：“你们村庄办得起小学吗？你们请得动罗家二少爷教你家拖鼻涕的儿子吗？”

做成这桩大事的居然是很让人瞧不起的光棍汉长脖佬。某日他进潜城办蚕种之事，偶然碰到赵达。赵达问他赵庄有没有小学，若想办一所小学的话，罗家二少爷正好闲在家里，可以请去教书。长脖佬随口说好，就办一所小学吧，事情便成了。二少爷来到赵庄，不嫌赵家祠堂破屋子的霉臭味，也不怕阴湿天井里时不时跳出来的癞蛤蟆，高高兴兴地当起了孩子王。

长脖佬本名叫赵天亮。他对赵庄教育事业的热心，有其微妙原因。他与阿娟相好却不能成亲，阿娟嫁给本村人后，两人暗地里仍藕断丝连，居然还珠胎暗结，阿娟的二儿子阿明便是长脖佬下的种，外人一看小男孩长长的脖颈便在肚里暗笑：这不是活脱脱一个小长脖佬吗？而今小长脖佬阿明已长大，到了读书年龄，大长脖佬才格外热心起赵庄的公益事业来。

罗安国在赵庄小学的日子过得并不那么如意。赵庄小学统共才十几个学生，高高矮矮一窝拖鼻涕男孩蜷伏在赵家祠堂久经风雨剥蚀的破屋里念书。赵家祠堂黑夜的孤独与寒冷让他瘦长的身子经常处于蜷曲与战栗的姿态中。尤其当那些拖鼻涕的男孩笨嘴笨舌读不通课文，或是把三加二说成四，画老虎像一只死狗时，他的情绪会更加低落。外人不会知道，热心于乡村教育的罗家二少爷平常看上去蛮乐观的，其实他有时会在半夜里蜷缩在薄被里黯然流眼泪。

屈指算来，甘愿将自己作为一颗革命火种的罗安国，独自在家乡的偏远乡村已默默奋斗数年之久。几度风雨飘摇，几经挫折磨难，他才有些明白，走向民间容易，可要发动农民起来造反，死心塌地地跟着他闹革命，全不是他原先想象的那么轻松，那么简单了。

也曾有过一两次短暂的成功。他借走访学生家长为由，走进农户家里，与农民拉家常，谈国政，传播新思想，呼唤他们反抗压迫与剥削，组织起一个秘密的“兄弟会”，“兄弟会”最多时有几十名会员。在胡镇，他还曾组织起一次对胡镇镇公所的抗税请愿。然而，抗税请愿刚刚闹起来，“兄弟会”成员中有人得悉县警察局派来枪兵，便害怕起来，主动向镇长坦白了全部内情，还供出了煽动闹事的罗家二少爷。胡镇镇长是罗家二少爷舅爷的一个外甥女婿，妨于情面，只把这位不安分的教书先生客气地辞退教职了事：“胡镇庙小池浅，罗先生还是另谋高就吧。”

罗安国在家乡小学校孤军奋斗，屡败屡战，辗转数载，教书水平虽逐年提高，革命火种却屡点不着。又因思想激进的言行，导致他与父亲的关系恶化，每每被人辞退后回家，便遭到父亲的严词斥责，引发了一场场激烈的争吵，这样家也变得冷冰冰的，没一丝温暖气息，连临时找个躲避之处抚慰一再受挫的情绪也有些艰难了。

在赵庄寒冷而漫长的冬日里，意志有点消沉的罗安国不再如过去那样借家访或别种理由去找农民聊家常，宣讲革命道理，也未能静下心攻读那几本随身携带多年，封皮已磨出毛边的革命书籍。唯一有所作为的便是每日教十几个拖鼻涕的小男孩识字数数，偶然发现一个名叫阿明的男孩是个天才，短短两三个月里学会了几百个字，还能熟练运算百位数内的加减法，才有了一丝安慰。

他把阿明是天才这一发现告诉了阿明的母亲阿娟，以及她的丈夫，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那胖妇人闻言笑着拍掌叫好，男人却是满脸不高兴，朝教书先生白了一眼，说：“这种报喜讯的话，你最好跟长脖佬去讲一遍。”

罗安国不知其故，不知脖子细长的小男孩阿明与长脖佬赵天亮有某种密切的血缘关系，又向长脖佬讲起阿明的聪明脑瓜。那人果然闻之大喜，把一支长脖摇晃起来，说：“难怪人家说，有种像种，私生儿子最聪明。阿明真给我脸上添光了！”

长脖佬在罗先生面前毫不隐瞒，将与阿娟那段维持多年的私情和盘托出。讲到伤心处时，泪落沾襟；讲到得意处时，神采飞扬。“我们私会的地方，嘻，那种地方谁也不会想到的：山上看护玉米的草棚子，茶山上地沟里，春天采桑时更方便，桑树林那么多，桑叶那么稠密，谁能看得见藏着两个人？桑地里有些湿，事先得带着垫背的蓑衣。就是冬天麻烦，有时实在没办法，就在这个破祠堂里碰面，楼上有几副旧棺材板，你想不到吧，我们就躲在棺材板里面，又暖和又安全……嘻嘻，说不定阿明就是那时下的种呢。”

罗安国听得云里雾里，目瞪口呆，而后啧啧不已：“你们原来有那么深的感情，有情人难成姻缘配，可见封建制度多么地害人！赵天亮，你和阿娟本该是很好的一对夫妻呢。”

长脖佬感慨道：“这种事乡下多得很，你有啥办法？明夫妻做不得，只好做暗夫妻，我这些年光棍总算没白做，还留了一颗种。我对阿娟说，再穷也要供阿明读书，读到中学，再送到省城去，以后也像罗先生这样穿长衫，做学问。我实话告诉你，罗先生，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下的钱都暗地里塞给阿娟，供阿明读书的钱都是我出的。我打算今年再多贩一些蚕种，多攒点钱。”

通过这样推心置腹的几次交谈，罗安国觉得长脖佬赵天亮是值得信任的，要发展组织培养新鲜血液，赵天亮这种对社会旧势力怀有怨愤的人是最合适的。但他并没有马上那么做，因这时他偶然从一张包过咸鲞的臭烘烘的？申报？上，读到了一则有关“上海事变，中国军人与日军作战”的消息。

报纸上的消息让他激愤不已：可恶的日本人仗着强大武力居然明目张胆地打进上海了！不光动枪动炮，还出动了飞机轰炸我平民住宅，甚至炸毁商务印书馆和东方图书馆，毁我国土毁我文化，真正是贼人本性，狼子野心呵！上海那边的御敌大战轰轰烈烈，如火如荼，战场最易激发革命激情……不甘于做拖鼻涕男孩教书匠的罗二少爷激情澎湃地想道：战火纷飞的上海才是施展我才干之地，是我献身伟大事业的好去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大丈夫当为国捐躯，视死如归……脑子里这样兴奋地想着思量着，竟是连着好多天睡不好觉。

雨水节气过后，春天的气息便越来越浓，一夜细雨，又添了一层绿意。赵家祠堂门外的废园中以及地头墙脚钻出丝丝新绿，几株虬枝横生的桑树绽放出片片嫩叶，将原本的荒凉与颓败渐渐滋润出令人欣然的景观。早晨的细雨绵绵之中，一个个拖鼻涕的男孩夹了书包，光着脚丫，陆续走入祠堂，见到门前的罗先生，恭敬地鞠一躬，说声“先生好”，归入破屋里去。

细长脖子的阿明也夹着书包进来了。与众不同的是他脚下有一双胶雨鞋，而且还是新的。下雨天穿上胶雨鞋，乡下孩子很少有此奢侈的享受。罗安国便想，阿明脚下这双鞋肯定又是长脖佬的赐物。爱子莫如斯啊，他不禁暗自感叹。

潜城一带养蚕人家许多年来多用嘉兴产的蚕种。每至开春时，便有人专门做蚕种生意，如长脖佬，通常在春蚕育养期前一个月到各农户联络，预收蚕种款，雨水过后，即公历三月下旬，起身到嘉兴老字号的蚕种场购得蚕种，于清明前后将蚕种分发到各预约的农户。这种购售方式在潜城沿传多年。养蚕时节快到了，听说长脖佬预备着去嘉兴购蚕种，放学时罗安国便让阿明传个话，要长脖佬来一趟。“就说我有点事求他办一下。阿明，让你去找他，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马上就去说。”阿明应一声，便往长脖佬住处走去。这聪明好学的孩子在小路上蹦蹦跳跳地走，脚下一双过大的雨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嘴里还唱着老师刚教的“夕歌”：

光阴似流水，课毕放学归。

我们仔细想一会儿，今日功课明白未？

老师讲的话，可曾有违背？

父母盼儿归，我们一路莫徘徊。

将来治国平天下，全靠吾辈。

大家努力呀，同学们，明天再会……

罗安国站立在一棵绽满新芽的桑树下，遥看细雨中乡村田野的景色：一块块麦田碧绿如茵，紫云英开出一片片繁密的紫花，油菜已长得有半人多高，金黄色的花株灿然摇曳，小男孩走过油菜地时，瘦小的身子没入其中，远远地只能望见一颗刮得光亮的脑袋摇晃着往前移动。

不知从哪儿传来黄牛悠长的叫唤，“哞”声拖得老长老长；另一侧人家菜园地有年轻女人蹲着掇弄蔬菜的身影，不知那是姑娘还是少妇，着蓝花布衫的后背窈窕曲折，逗人眼目。有挑着粪担的男人从身边吱吱悠悠走过，脸上挂笑，客气地朝教书先生叫一声“罗先生”，顺便送过一丝粪肥的独特气息。

江南务农人家春季里农事繁多，不识字的农民也会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句老话。人们都忙着干活，忙于各自的营生。江南人多性情温和，自足自乐，得过且过，不大喜欢放下自己手中的活，跟着别人做不着边际的事。不是天灾人祸把人逼上死路，人们就不愿意费心费力地改变现有的生存状态。也许这便是不能发动百姓起来反抗压迫的一个原因吧。

一会儿，得到小长脖佬传话的大长脖佬急急来到赵家祠堂。罗安国问他是不是最近要外出购蚕种，长脖佬说是的，明后天便要去嘉兴一趟。罗安国让他路经省城时，带一封信到塔儿巷一个姓洪的朋友处。长脖佬说行，把信拿走了。

几天后，办事牢靠的长脖佬挑回两袋蚕种，也带回了罗先生杭州洪姓朋友给他的一封回信。

洪姓朋友的信是这样写的：

罗兄：来信收悉。信中所述，有意去海边外婆家打柴，以为自己刀功不错，此去必有所获。诚然如此，舅爷家虽不富裕，也是有山有田人家，不是无活可干，肩挑手推，在乎其力，播种耕耘，在乎其志。留在舅爷家做事，不也是对外婆家的有力援助？罗兄切不可这山望着那山高，种庄稼若误了时节，秋后何以收获……？

这封信写得有条有理，明白无误，若不慎遗落，或让他人截去，读起来也不会令人生疑。但罗安国读毕，却是双目呆滞，无精打采了好一阵。

罗安国去信给杭州的上级党组织，要求允许他速去战事正盛硝烟四起的上海，真刀真枪地与攻入中国城市的可恶的日本兵干一场。但在以洪姓朋友名义回复的信中，他读出了上级组织的严正警告：罗安国同志，革命工作切不可挑肥拣瘦，好好地在那块地方待着，做自己该做的事，努力做出一番成绩，也是对抗击日军的有力支持，以取得组织上的信任，不然，心怀二意，不得反失，对你是不利的！

组织上的断然拒绝，令罗安国十分失望与沮丧。但他一向严于律己，对上级组织的决定从不打折扣。他把那封信再看了一遍，便放入灶洞里烧了。晚上，他在硬邦邦的床上辗转反侧，想了很久，最后再三激励自己：从现在起，我必须重新振作精神，就地开展工作，有可能的话要做对抗日有利的事。

开展工作不能光靠他一人，首先就得寻找合适的人作为工作帮手。他想到要发展的第一人选便是长脖佬，打算有空便找那人谈谈。真是瞌睡时送来枕头，那人第二天便不请自来了。一向稳当的长脖佬神态十分激动，显得过分焦急，走进赵家祠堂时，脸上有些微汗星，但他顾不得擦一把，便将一桩事向罗安国噼噼啪啪地说了出来。

昨日，胡镇街头贴出潜城县政府与省第二蚕业指导所联合签署的一份告示，称经省政府特准，要在潜城县大力推广优良杂交蚕种，规范鲜茧出售及缫制方式，以促进本县蚕桑业发展。首先要取缔土制蚕种，规定蚕农必须上交家中所购土蚕种，换得杂交蚕种。告示所列条款许多，语气强硬，声称辖下农家各户若不按此告示行事，及早到事务所换蚕种，一旦误期，将予以严惩。

长脖佬愤愤地说：“这算什么事？他们有权有势，就可以这样专横？这不是断我们蚕农的生路，害老百姓不得安宁吗？罗先生，你倒是评评理，难道可以这样做吗？”

罗安国一时没弄清长脖佬怒由何来：“推广优良蚕种，规范鲜茧交售方式，这不是好事情吗？你们为啥要反对呢？”

长脖佬急了，细长的脖颈上青筋一跳一跳的：“哎呀，罗先生，你不务农不弄蚕桑，不晓得这里面的难处！本地农家祖祖辈辈养蚕结茧，一向是用惯土蚕种的，硬要人家用东洋人的蚕种，谁敢担保不出问题？养蚕不比喂猪养鸡，是细巧活，成本大，养不好蚕死了，僵了，谁来管我们农家损失？”

“不是有蚕业指导所的技术人员吗？那些人都是专家高手，让他们下来教会农民如何饲养，不就成了？”

长脖佬冷声说：“罗先生，哪有那种好事？天下官府有几个是向着普通老百姓的？你是文化人，你去读读那张告示，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简直就是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蚕业指导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县府衙门联起手来，假公济私，弄出啥狗屁杂交蚕种，听说这是从日本国弄进来的，那东洋人多坏多可恶，他们的东西会是好货吗？这是想算计蚕农，赚我们的钱。你想想，一张洋蚕种，成本就比土蚕种高出一倍，养不好，农民可就苦煞。还有一条，茧子硬要卖给指定的茧行，由着他们定价，想压价就压价，不是把我们老百姓的茧子当好果子吃吗？”

罗安国听明白了，心里怦然乱动，脸上跃起兴奋之色：“所谓的杂交蚕种原来是日本货啊，这么说，它不可靠，农民都不愿养杂交蚕种？”

长脖佬肯定地说：“是啊，谁敢冒这样的风险？好多人家每年都在我这里订土蚕种，预付了钱的，想照老法养土蚕，可又怕上面官府严惩，想不好怎么办。我更为难了，手上这些土蚕种还没送出，若把土蚕种送去换，原先订货的那儿怎么交代？到头来我是两边受气，亏了钱，还受气，挨人骂，我吃得消吗？”

罗安国又问：“那么，要是我们鼓动大家齐心协力，反对与日本奸商勾结的县政府与蚕业指导所，会得到农民兄弟的支持吗？会有人跟着我们干吗？”

长脖佬细长的脖子涨得通红：“会的，一定会的！农民养蚕是一年中最要紧的一笔收入，吃亏不起的，身家性命的大事，大家都会起来的。”

罗安国眼睛一亮：“那么好吧，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从现在起我们组织起来，抱成一团，坚决跟勾结日本奸商的反动政府作斗争！”

长脖佬听了这两句话，怔了怔：“罗先生，你说什么？我们组织什么起来？怎么跟政府作斗争？”

罗安国熟门熟路地向长脖佬讲起了革命道理，从阶级压迫说到剥削制度，说到马克思的剩余价值论；由俄国十月革命讲到北伐战争，讲到国共合作与彻底反目；从反对帝国主义列强，讲到日本人发动侵略中国的“九一八”事变。当下最重大的事便是反抗日本对中国的侵略，无论是在国土还是在经济上！这一大通道理让赵庄农民赵天亮耳目一新，如闻天书。但他觉得罗先生是有知识有才能的，在外面见识得多，说的话不会没道理，于是十分信服，表示愿意成为罗先生的助手，发动农民们起来与勾结日本人的反动势力作斗争，保护自己的利益。

罗安国兴奋不已，拉着长脖佬的手，激动地说：“这可真要谢谢你了，天亮，你为我送来了一份最好的礼物呢。”

长脖佬忽然想到一个十分为难的问题：“罗先生，我听说这次整顿蚕业的副主任，是县商会会长罗世俊，不就是你父亲吗？我还听说，省第二蚕业指导所的所长叫罗安本，是罗家三少爷……”

“是吗？”罗安国皱了皱眉头，“罗家的人为啥也夹在这坏人堆里呢？”

长脖佬试探着问：“罗先生，你总不至于为了我们这些毫不搭界的农民，去跟自己的父亲兄弟做对头吧？”

罗安国把眼一瞪，一只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革命者哪能顾着一家私情？我就要与勾结日本奸商的剥削阶级家庭作坚决斗争，跟他们好好较量一番！”

二十四

这一年多来，省第二蚕业指导所所长罗安本每逢遇上困难，都要捧出陶先生的相片细细瞻仰一番。相片上陶先生双目炯炯，两侧高耸的颧骨，眉眼间焦渴的神态，令他常忆起先生临终向学生断断续续说的肺腑之言。

陶先生致力于振兴民族蚕桑业，默默奋斗多年，至五十开外才有所获，培育出一种适合本地饲养的优良杂交蚕种。不幸的是，在他带着最新杂交蚕种和得意门生罗安本去嘉兴蚕茧产区进行实验时，因劳累过度导致恶疾复发，不治而逝。陶先生于弥留之际嘱托学生努力完成其未竟事业，向蚕农们推广改良蚕种，复兴中国历史悠久的蚕桑业，再三叮嘱他最器重的学生罗安本：栉风沐雨，孜孜不倦，切不可有一日懈怠。

罗安本确是照着陶先生的嘱言认真去做的。去年年初，他离开在蚕桑学校任教的安闲职位，自愿担任省第二蚕业指导所所长一职，重返家乡潜城县创业。初至潜城创办蚕业指导所时，他孤身一人，带着区区三百元钱开办费，在城东三里亭旁购得十亩桑园，择破败不堪的清园寺落脚栖身，又招募几个当地农民当助手，修整桑园，嫁接树苗，培养优良蚕种，可谓风餐露宿，勤于事业，始终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年多的勤奋工作终于有了丰厚回报，选用日本蚕种与国内优良蚕种杂交而成的新一代蚕种大量制成，可供相当数量的农户饲养。他又征得省建设厅的同意，将潜城县列为第一批杂交蚕种的推广区，向农民全面推广杂交蚕种。

这日，辛县长忽然到蚕业指导所登门造访，县商会会长罗世俊等人随行。罗安本正在桑园里干活，听说县长来访，即走回破庙。天下着雨，他身上穿着笨拙的蓑衣，头戴一顶发黄的旧斗笠，脚下是草鞋，脸上还沾着草叶与泥水，浑然一个勤于耕作的土著农民。

“辛县长大驾光临，失迎，失迎。”

罗安本走进破庙，一边脱身上的蓑衣，一边邀来人进里面坐下。蚕业指导所破宅穷舍，拢共几只七歪八斜的破椅旧凳，一人一个屁股还坐不够。茶水也没有，要现烧，让辛县长等劝住了。罗安本面带窘色说：“真是很惭愧，我这个蚕业指导所连一碗热茶水也端不出来。”

身子肥胖的辛福特着一身深色绸布长衫，头戴一顶咖啡色礼帽，十足的绅士派头。他亲热地拉年轻的蚕业指导所所长一同坐下，将其上下打量着，大加赞赏：“啧啧，远古时大禹治水，也是赤脚草鞋，蓑衣斗笠，三过家门而不入，我看年轻有为的罗所长，可与先贤相比了。”

他又扭回头向罗世俊发问：“听说，罗所长到潜城创办蚕业指导所一年多，为成就事业，甘愿每日苦守破庙，很少回家，是这样吧？”

罗世俊稳重地点点头：“安本总说公事要紧，指导所琐事太多，住城里有许多不便，我劝过几回不听，只好由他在这里过清苦日子了。”语气里带着赞赏怜惜之意。

罗安本对其父所言未作表示。这几年他对父亲一直持这样的冷淡态度，父子俩连一起坐着说几句话的时候也不曾有过。回潜城办蚕业指导所，他甘守破庙过清苦日子，实是不愿意进罗家那个院门，不愿看到那里面的几张面孔：父亲的，鹊梅的，还有那两个双胞胎女儿的，尽管那两个小女孩长得可爱伶俐，碰见便亲热地叫他“三哥”。

“辛县长亲自登门，是有什么事要关照我吗？”安本估计是为推广杂交蚕种之事，便说：“清明节已过，蚕农要开始进蚕种了呢。”

推广杂交蚕种一事，潜城县长辛福特表现得十分热心，自荐为委员会主任，又推举商会会长罗世俊为副主任，罗安本亦为副主任。委员会设在县政府内，有关委员会的章程措施均由辛县长拟就，曾送过来让罗所长过目，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勤政以奉国民”啦，“为一方百姓安康呕心沥血”啦，等等。安本不看重这种表面文章，要紧的是如何劝说农民们饲养新蚕种。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与罗会长此来，就为杂交蚕种这件事呢。”

辛县长告诉罗安本，县政府已向四区各乡发出一份公告，要求全县蚕农须在七日内，以土制蚕种换得杂交蚕种，并登记入册，等蚕茧成熟后，如数交售指定茧行。

辛县长把公告啰啰唆唆解说了半天，罗安本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心想他干吗不把公告带一份来让我看过呢？读书人没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只想着自己的那份责任，便说：“其他的事我不想多管，只关心有多少农民愿意养杂交蚕种以及我这里制成的杂交蚕种能不能被蚕农所接受。”

辛福特朝罗会长会心一笑，说：“这事你一点也不用发愁，今天我们派来了人手，请你将所内所有的杂交蚕种取出，马上分送至全县四区的取缔土种事务所，保证在七日之内把你的杂交蚕种全部送达蚕农手中。”

罗安本有疑问：“这么简单吗？只是发发告示派出取缔事务所就成啦？如果农民不愿接受怎么办？”

辛福特坦然应道：“这事不用你担心，公告已发出，全县各区都贴了，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七天为限，时限既定，谁敢不遵从？”

罗安本仍有些不踏实：“换养蚕种可不是一件小事，单是饲养技术上就有许多改动，杂交蚕的习性与土种蚕有所不同，得跟农民们讲清楚，还得做技术上的指导，我已专门刻印了辅导材料……”

辛福特嘿嘿笑道：“这些该是下一步的事，少不了你罗所长费心，眼下要紧的是把蚕种换了。潜城县是全省改良蚕种示范区，有上万养蚕户，你想想，全县农户都改养质好量多的杂交蚕了，这一季春蚕下来，要增产多少斤茧丝？这是于国于民大有益处的好事，哪里还会有反对的？”

罗安本忽又想到一个问题：“辛县长说全县有上万蚕农，可我这里最多只有可供三千多农户的蚕种，不是还缺很大一部分蚕种吗？”

辛福特轻咳一声：“这个，我与罗会长已有应急措施，到别的地方调剂了一些杂交蚕种，可以满足全县蚕农所需……”

罗安本一怔，有点急了：“辛县长，你们从什么地方调剂来的杂交蚕种？这两年有些不法商人借杂交蚕种为名，坑骗农民，去年潜城就有蚕农上当受骗。这可不是儿戏的事，万一把蚕种弄错，就会误蚕农一季的收入，祸就闯大了！辛县长，杂交蚕种的事，我看宁缺毋滥，千万不要把外地的蚕种弄进来！”

辛县长急忙解释说：“罗所长不用担心，这批蚕种是经过可靠关系弄来的，质量完全不成问题。这事有罗会长可做证，是吧，世俊兄？”

罗世俊被点到名时，脸上闪过一点惶惑，嘴里有点含糊：“是啊，这件事辛县长对我说过。辛县长也是为民众疾苦担忧，总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罗安本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样做事不稳妥，外地来的蚕种，绝不可与蚕业指导所的杂交蚕种混在一起向蚕农发送。这件事我不能答应。我只能保证我这里制作的是可靠的优良杂交蚕种。辛县长，请你们再作研究，再协商。”

辛福特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罗所长，这件事早已决定了，告示贴出去了，派往四区的取缔土种事务所也已经挂牌成立，临时再改主意，一则来不及，二则会影响政府威望。罗所长，我看你就不必太较真了吧？”

罗安本仍是不允：“不行，辛县长，我们不能祸害农民。这事关系到蚕业指导所的声誉，我不能这样做。”

辛县长噌地站了起来，肥白的脸涨得血红，冷笑道：“我真奇怪，明明是为农民做好事，怎么变成祸害蚕农啦？前天，我专程去省政府做过汇报，省长与建设厅长都说很好很好，他们的话，怎么就顶不过你一个小小的所长？罗安本，你……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罗世俊看事情弄僵了，便劝儿子：“算了算了，安本，推行优良蚕种，这是政府的事，你只管自己制出杂交蚕种来，何苦管那么多？你能制出好的杂交蚕种，别人也能做到的，为啥那么顶真呢？”

安本不买父亲的账，把脸一沉，硬邦邦地甩下两句话：“做事得秉着良心，害人的事我从来不做的。我要亲自向农民推荐正宗的杂交蚕种。我马上就带着蚕种下去！”说罢，竟顾自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辛福特气得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起不来，对着脸色尴尬的罗世俊苦笑两声，说：“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硬头颈的儿子，硬把我们好好的一盘棋给搅得乱七八糟，难以收场了！你我的生意恐怕要黄了呢！”

开办茧行几年来，罗家收鲜茧缫生丝的生意做得很旺。有两台新式缫丝机的茂新茧行在潜城十几家茧行中稳坐第一把交椅，每年春茧与秋茧两季，可收缫几百担茧子，生丝的价钱又逐年上升，通过安文的关系，与上海的客商接上生意，每担都在五六十元左右，一年下来居然可有上万元的利润，是相当可观的厚利了。生意人出身的县长辛福特眼尖，早已看出做茧丝生意最有油水，所以格外热衷于向省建设厅讨得改良蚕桑示范区的指标，又早早地寻去罗宅，与商会会长罗世俊商讨此事。辛某有私利的动机，制定条款便往有利于私己处靠拢了。

辛福特的私利是向蚕农出售他的杂交蚕种。不知他从哪里弄来大批量的杂交蚕种，虽称是他一个至交好友在苏州开办的蚕种场制作的，但罗世俊看过样品，觉得那蚕种从蚕卵外形到规格质量都有疑处，不似正规官办蚕种场的品种。虽有猜疑，他却开不得口。辛福特拟定的告示上也有罗家的好处：蚕农在换杂交蚕种时须与政府签约，蚕茧成熟后须把鲜茧卖给指定的几家茧行。茂新茧行包购了南区的全部茧子。南区以胡镇为中心，是全县最大的蚕桑产地，产量占了全县的三分之一。照这样单是收购鲜茧这一档，茂新茧行的利润就比往年高出一大截，可真要大发其财了！

罗世俊心里不踏实，告示贴上墙，也等于把肚里的私己算盘端到台面上，人家难道看不出来？万一露了底，闹得民怨鼎沸，他罗世俊不也跟辛福特一样，成了假公济私的贪官污吏，从此遗下臭名，哪行啊？

这样想着，罗世俊的心里便别别地乱跳。

从城外冒着雨踏着泥泞的路回了罗宅，罗世俊独坐在客堂的一张太师椅上，淡而无味地喝着茶，连声叹气。在蚕业指导所，他没能摆出父亲的威势镇住个性刚硬的安本，又让辛县长用语暗讽了几句，很觉失面子。可他心知，儿子安本并没有做错什么，倒是他和辛福特，屁股后面有不干不净的东西，心里发虚呢。

鲁阿大走进客厅来，问道：“大老爷，新添的八只茧灶打算用多大尺寸的铁锅？过去我们用的三尺六寸的锅子够不够大？要再大的尺寸，只怕得到省城去买，潜城各商号都没有……”

罗世俊摆手道：“阿大，这个不急，你先把打灶台的事放一放。我还要再想想，今年还要不要添灶台了。”

鲁阿大有些奇怪了：“大老爷，不是早就说定了吗？前些天买了邻家两间街门房子，用作收购茧子的。昨天你还催我快把灶台弄起来，我一上午城里跑了一圈，请定了几个泥水匠，工钱都谈好了。”

罗世俊皱起眉头说：“谈好了，也只好往后拖一拖。这件事情不那么好办，我担心……要出乱子呢。”

鲁阿大问：“会出啥乱子？”

罗世俊不肯说下去：“算了，阿大，这桩事先搁一搁吧。”

鲁阿大才走，鹊梅又来了。女人的脸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手上飘飘荡荡地甩着几条长长的白布条：“大老爷，你去教训教训两个不听话的小东西，真把我气死了！”罗世俊晓得又是为两个女儿不好好缠足动气，便问：“安萍安芸两个人又怎么啦？”鹊梅怨道：“早上缠上的布条，刚过午时，两人就偷偷松开了。吃过中午饭，两个小东西索性赤了一双脚，跑到外面去玩水了，嘻嘻哈哈，开心死了。你看看，把布条子藏在鞋子里面，想骗我呢……”

这时安萍安芸两个小女孩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一双鞋，身上果然还留有玩水溅上的水迹，连发辫都沾了水，湿漉漉的。鹊梅朝两个女孩瞪圆了眼想骂，但没骂出声：“好吧，我不管了，还是让你们阿爸来管吧。”

鹊梅一走开，安萍安芸两个女孩脸上便活泛起来，走到老父亲面前，一边一个拉着他的手，嘟起小嘴耍起娇来：“阿爸，我们的脚让布条子弄得疼死啦，都肿起来了，血都快出来了。阿爸，不要再绕小脚了嘛，好不好？”

两个小女孩把小脚跷得老高，让老父亲看她们被布条子折磨了几天的脚。罗世俊见那白白嫩嫩的小脚丫被缠得歪歪扭扭，脚趾上有点点斑斑的血迹。他怜惜地用手按了按，女孩即痛得龇牙咧嘴，大呼小叫起来：“哎呀哎呀，痛死啦痛死啦……”

罗世俊叹了一声：“安萍安芸，你们是不是一定不要缠脚？”

两个女孩抢着说：“不要，不要，缠脚太痛，我们痛死啦！”

“可是，小时候不吃苦，让脚胡长乱长，以后成个大脚丫子，难看死了，没人要你们做老婆，将来嫁不出去怎么办？阿爸老了，养不了你们一辈子呢。”

安萍噘起嘴唇说：“我才不要出嫁呢，我就跟阿爸阿妈在一起，谁想出嫁谁去绕小脚好啦！”

安芸眼珠子转了转说：“阿爸，我妈不也是大脚吗？她的脚没绕过，不也嫁了阿爸吗？你难道不喜欢她？我看阿妈的脚一点也不难看，比小脚还好看呢。”

罗世俊听两个女孩四片小嘴唇说个不停，忍不住笑了，摸摸女儿的小脑袋说：“你们这两张小嘴呵，叽叽喳喳的真会说，说得阿爸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嗯，我去跟你妈说说，让你们……不绕小脚算啦？”

两个小女孩欢呼雀跃，爬上老阿爸的膝盖，搂抱着老阿爸斑白的脑袋，亲热地在脸上额上亲了又亲：“阿爸真好，阿爸大好人！不绕小脚，我们一定不绕小脚！阿爸快去说，快去对阿妈说！”

五十多岁的老男人被两个可爱的小女儿搂着亲着，心里无比甜蜜与快乐，一时间把所有的烦恼与苦闷全忘了。

茂新茧行的一个年轻伙计一脸惶色地走了进来，说：“大老爷，刚才听街上有人说，胡镇那边出事了。”

罗世俊心口别地一跳，急问：“出什么事啦？”

伙计说：“听说有一伙农民跑到胡镇街上，跟取缔土种事务所的人吵闹起来，把那块招牌都砸烂了，赵伯还挨了他们的打，我还听说，二少爷也跟那些人在一起呢。”

“怎么会有这种事？”罗世俊脸上顿时变了色，“我这就去胡镇一趟。你快去给我租一顶轿子。”

二十五

这天早晨，赵庄小学教师罗安国跟以往那样站在祠堂门前，等着小学生一个个走来上学。十几个男孩陆续到了，唯独不见阿明的人影。他正有点纳闷，忽见有人从村道那头急跑过来，是阿明。他头发蓬乱，衣襟敞散，也没带着书本，气喘吁吁地跑到罗安国面前，说：“先生，不好啦，天亮叔让镇公所的人抓去啦。我妈让我来告诉你，她和一些人去胡镇了。”

罗安国大惊，眼镜往下一滑，赶紧伸手扶住，问道：“阿明，你说清楚了，赵天亮为啥让镇公所的人抓起来了？”

阿明说：“我也弄不清楚。我妈清早挑了一担青菜去胡镇卖菜，想卖了菜给我买一支铅笔，过清明节还要买一副蜡烛香火两块豆腐。她在村口看到镇公所好几个枪兵，把天亮叔双手反绑押走了。我妈说恐怕是为蚕种的事，镇公所的人来抄家，把他的土蚕种抢走了……”

为换蚕种的事就抓无辜百姓？这不是官逼民反吗？罗安国眼睛顿时一亮，把小男孩阿明的手一把拉起：“怎么会有这种不讲理的事？我这就去胡镇，看那个镇公所到底有啥理由抓赵天亮。”

阿明有点疑惑，伸长细脖颈望着教书先生：“先生，今天不上课啦？”屋子里面十几个小学生正咿咿呀呀地把唐诗宋词念得抑扬顿挫跌宕起伏，小长脖佬心里更愿意先生留在这里教他们念书。

罗安国略一迟疑。这种情势下，能继续稳守祠堂，安稳上课吗？若不借势出击，如何对得起这几年的辛苦艰难？如何面对上级党组织对他的信任与考验？

两天前他去了一趟潜城，托词向订？申报？的小学校长借来近两年的报纸，细细查阅与蚕桑茧丝相关的新闻，果然看出日本人在此中作祟的种种卑劣行径。日商奸刁无比，仗势欺人，肆无忌惮地控制、垄断中国茧丝市场，时而压价，时而抬价，导致大量中国茧丝商行倒闭，中国茧农无其他出路，唯有以极低价格贱卖给日商，由其转手外销，获取暴利。奸诈阴险的日商害苦了中国茧农，摧垮了中国茧丝业。这就是血淋淋的经济侵略啊！

现在，日本人的可恶触角又伸向偏远山区，伸至潜城了，还能坐视不管，任由家乡的无辜百姓受骗上当，坐以待毙吗？不，决不能！

罗安国果断地用力一挥手，说：“阿明，你去对大家说，从今天起放春假，时间不限。先生这回要为农民兄弟助一臂之力，去胡镇讨个公道回来！”

赵庄到胡镇有十四五里路，赶到镇上，日头已出来老高了。罗安国疾步如飞，走得身上一阵阵燥热，额角已有些微汗星。他对胡镇地形很熟，跟镇公所那些芝麻绿豆官也熟，曾打过交道。

镇公所位于镇东街一个小巷内。离巷子还有几十步远，他就看到巷口黑乎乎地攒动着好些人头，哗哗啦啦的喧闹声潮水般涌过来。

罗安国暗喜：来得是时候，正赶在火候上呢。

狭窄的巷口让人挤得密密实实，罗安国想往里插楔子，挤了一阵还没进去，只好拼命地踮脚往里面瞧。透过一些人的脖颈与后脑勺，他勉强看到了胖女人阿娟的半边涨得通红的面孔和一副努动不止的嘴鼻。

在阿娟的领头下，赵庄的一大帮人正跟镇公所的人对嘴仗呢，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声音很响，打雷似的从狭窄的巷壁往上飙扬：“马上放长脖佬出来！不能强迫农民养洋蚕种！取消公告里不合理的规定……”罗安国暗自惊叹，这些农家人居然说得头头是道，很有气势，很有水平呢。

相比之下，胡镇的小个子镇长反倒有点发怵，说话声音低三分，脸上硬挤出笑意。他答应马上放人，其他事也可以再商量。但是，潜城派来的取缔土种事务所的几个人却不服软，不依不饶，指指画画，口喷唾沫，喉咙比阿娟等人还响三分。罗安国认出其中有头发花白的赵达，不觉生疑：换蚕种跟罗家真有什么瓜葛不成？

胡镇为南区首镇，南区的鲜茧划归茂新茧行独家收购，自然得有罗家的人。赵达跟阿娟虽为同村人，早先有过嫌隙，这时遇着事便口出讥语，说出难听的话，指责她为长脖佬说话太不要脸。又说取缔土种是县政府的命令，长脖佬胆敢抗拒，只是自讨苦吃。“阿娟你要小心呢！不要把自己跟姘头老公搅在一起，要不，麻烦就大了！”

阿娟哪能听得这种话？骂道：“赵大头，你这张嘴是狗×！”赵达也不示弱，立即回骂：“你个臭老娘们两腿中间才长狗×呢！”话骂得越来越难听，阿娟突然抡起右手一巴掌打到赵达脸上，在男人脸上抡出五个血红的手指条印，恨声说：“赵大头，我叫你这张狗脸上长狗×！”

这下就乱了，罗家男仆赵达此时的身份是“县政府的人”，打了“县政府的人”还了得？镇公所的人就冲上来帮忙，阿娟这边也有帮手，于是你来我往、推来搡去，七手八脚扭成一团。

挤在人丛中的罗安国忽然听得前面喧闹起来，叫骂声杂以稀里哗啦的扭打响动。他踮起脚尖错开攒动的人头望过去，只见许多人扭在一起，又有人上去摘镇公所门前的一块长条木牌，摘下便往地下砸，咔嚓咔嚓地响。前面观者拍手高叫着：“砸得好！砸得好！”又有别样声响，是拳头捅击，或是脚头蹬踢，有人失声叫“哎哟”，有人兴奋地大叫：“打人啦，打得好啊……”

罗安国见打斗起来的场面十分混乱，暗暗有点发急。要把一场抵制日货的正义斗争引入正确轨道，就须把握分寸，切不可演化成一场乱民斗殴。此时，他再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奋力往前挤动，欲冲向斗争前列。

忽然，就听得“砰砰砰砰”响起了震人耳膜的枪声。

巷口挤挤攘攘的人们起先对镇公所门口的打斗场面十分感兴趣，个个脸呈幸灾乐祸的笑容，听到枪响，脸上又现出慌乱神色，胆小的扭转头皮就往外跑，嘴里叫喊着：“不好啦，开枪打人啦，要出人命啦……”

人群如反流的潮水般往巷子外涌动。罗安国被人流挤着动不得，只能退出巷道。不一会儿，阿娟等人裹挟着长脖佬往巷外退出来。他赶紧迎上前去问候：“怎么样？没伤着人吧？”

胖妇人阿娟的面颊因过于激动而通红一片：“狗日的，有几支破枪，就想吓唬我们老百姓。哪里就怕了他们？有本事就不要朝天开枪，朝老娘胸口打来！哼，不放人，就不肯罢休！”

重获自由的长脖佬伸长了脖颈，攥紧着拳头说：“罗先生，还是你讲得对，那些勾结日本奸商的剥削阶级反动分子，只会欺负我们穷人老百姓，就要跟他们斗。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我们该怎么对付他们？跟他们来文的，还是用武的？”

这一天，赵家祠堂前所未有地热闹，进进出出的都是本村或邻村的农家男女。阿娟拎了一只破铜锣，在赵庄及前后各村庄走了一大圈，一声声叫喊：“想活命、要养蚕的，到赵家祠堂去！有骨气、有志气的，联手起来跟贪官污吏斗！”

赵家祠堂原先给拖鼻涕男孩上课的那间屋子挤满了人，农民们或坐或站，支着耳朵听罗先生说话。罗安国站在中央，身边是长脖佬等已是有力助手的几个男女，面前还摆着从胡镇的墙头扯下来的一张告示。罗安国的手在那上面指画着，数说着这一纸告示内藏的祸心，它的可怕后果及危害程度。

众人听了，嘴里不住地抽冷气，或是一阵阵高声感慨：

“原来，县政府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跟日本人串通起来，挖空心思赚钱，要把我们弄进陷坑里去，简直就是汉奸卖国贼！”

“有钱的最贪，有权的最毒，今天让我们看出来了！”

“不让我们老百姓活命，我们也不让他们有好日子过，干脆不养蚕，看他们靠啥发财？”

……

罗安国听到众人的议论，激愤起来，又跳上讲台，高声道：“乡亲们，乡亲们，你们都看到了，这张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正是邪，我都讲过了。现在你们该晓得，啥叫阶级压迫，啥叫剥削制度了吧？现在你们该晓得，这个社会有多黑暗了吧？这是让一小撮坏人遮了天的，这些人为非作歹，迟早会把中国卖给日本人，到那时候我们就亡国了呀！我们穷苦百姓要行动起来，推翻这个不合理的社会，清除汉奸卖国贼，建立起一个新制度，一个只为穷苦百姓说话办事的新政府。我们要团结一致跟勾结日本人的反动政权作斗争。今天这件事，就是一次最好的斗争机会……”

外面有人惊叫起来：“来人啦，县政府的枪兵冲来啦——”

屋里一些人顿时惊慌失措，有的赶紧往外逃，十几个人挤在一个门洞口，扭来扭去，脸涨得通红，衣裳扣子都绷开了；有人看门口被堵，瞧见破窗子有个大洞，竟不管不顾地往破窗洞里钻。

罗安国见状气得要命，猛地拍了一把桌子：“你们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罗安国撑着！枪弹还没打到屁股上，你们就成一只只草鸡啦？县政府来人不正好吗？我们就跟他谈判，让他们撤回告示，还老百姓养蚕的自由。你们放开胆子，让开一条道，让他们进来谈判！”

他这一喊，众人才把肚里惊跳的胆稳住，脚下也不颤了。罗安国又对长脖佬说：“你到外面去看看，到底来个什么官？我出面跟他谈判，你们只管放心在一边听，不必多说。凭我的口才，对付几个贪官污吏不在话下。”

门外有人高叫着：“来了来了！”

果见一人直直地撞入屋内。罗安国挺胸迎上，抬眼一看，不禁傻了眼。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罗世俊。没想到今天会与父亲在这种场合见面，而且转眼间已成为斗争的对手，口舌伶俐的罗先生一时说不出话了。

罗世俊却是有所准备的。他匆匆赶到胡镇，听了赵达愤怒的诉说，把事情经过摸了个大概，心知此事宜小不宜大。事情闹大了，辛县长与他这商会会长假公济私的内情就会暴露无遗。何况这桩事的对手还是自己的儿子，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赵庄的各位乡亲，辛苦啦。”罗世俊脸上堆着笑，朝众人拱拱手，又和气地对儿子说：“安国，坐下坐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坐下来谈嘛。”

罗安国一时寻不着合适的话：“你来……做什么？来追究罪责吗？早上的事，明明是胡镇那些人不讲理，乱抓人！”

罗世俊摇摇手：“不说那事，过去就算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赵庄的蚕农兄弟，养杂交蚕比养土种蚕要好得多。政府完全是为老百姓着想，这是……科学嘛。我可以跟你们算一下账……”

罗安国警觉起来。父亲说话客客气气，脸上笑兮兮的，实质上是打着一套太极拳，用的是软套路，用军事术语说，是迂回进攻，以柔克刚，用一番花言巧语哄骗众人，想把这场即将点燃的斗争之火浇灭……可不能上他的当！

“等等，罗会长，我先问你一下，”安国生硬地打断父亲的话，厉声质问，“既是好事，为什么强迫农民换种，还抓人？既是好事，为啥要垄断鲜茧市场，只准茂新茧行独家收购茧子？为啥只准养日本人的洋蚕种，不允许农民养中国人自己的土种？这到底是为什么？”

罗世俊脸上不自然起来。儿子的一声声质问正戳到他身上最发虚的部位，如同一拳拳打在软肋上，一时想不出圆滑的词儿来应对，只好干笑着，嘿嘿嘿，东拉西扯，说不出实理来。

农民们眼看着小学教师罗先生把老子问住了，如同看见一个年轻的猎手逮着一只老狐狸，都觉开心解气，纷纷插言道：“罗大老爷，你要是回答得了你儿子的问话，我们今天就都依了你。你说呀，为什么逼我们养日本洋蚕种？为啥硬要我们向你茂新茧行卖茧子？你每年收那么多鲜茧，赚了多少钱？我们老百姓就靠春秋两季蚕茧弄点油盐钱，你们还揩油，天理良心在哪里啊！”

罗世俊被逼急了，恼羞成怒，呼地站起来，涨粗了脖颈大声说：“我罗某一向公平经商，决不昧着良心做事！我这两年开茧行是赚了一点钱，可我哪回多赚蚕农一分钱了？收鲜茧时，茂新茧行比别家茧行的价钱还略高一点。去年前年你们有没有到茂新卖过鲜茧？是不是这样？”

岂料，罗安国一句话又把他镇住了：“那是因为有竞争对手，现在只许你一家收购，不是由着你一个说了算？南区的茧子不许卖给别人，不是由着你定价？罗会长，到时候你还能保证比别人的价钱略高一点吗？”

众人一片附和声：“是啊，是啊，当官掌权的就会设圈套，就晓得想法子赚老百姓的钱！”

罗安国仍是逼问：“罗会长，你说，这真是为农民着想，还是打着为民众的幌子，为自家谋私利？你家的两台缫丝机是从日本弄来的吧？这是用中国人的蚕丝帮着日本人赚大钱吧？这种事说难听的，就是勾结日本奸商，出卖中国老百姓，这就是卖国行为，就是汉奸行为，是卖国贼！”

罗世俊万万没料到自己的儿子还有这样的质问，甚至说出了“汉奸”“卖国贼”这样的狠话。他一下子被噎得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发颤了。他努力挣出一句话：“这洋蚕种都是蚕业所育出来的，安本是蚕业所所长，他……他会坑老百姓，会卖国吗？”

罗安国愣了一下，看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便暗暗一咬牙，狠声说：“罗安本如果弄出日本蚕来骗老百姓，他也是卖国贼！”

罗世俊呆呆地看着一脸狠劲的儿子：“你……你骂安本……”

罗安国顾不上看父亲难看的脸色，趁机大声号召起来：“农民兄弟们，我们都是靠辛辛苦苦种田养蚕过紧日子的，可是，日本人却用种种花招压价钱买我们的茧子和土丝，黑心的官府又逼着我们养日本蚕，这是害我们，要把我们的生路断了，不让我们过安生日子，我们只好跟他们对抗，这叫官逼民反，不得不反！不过，反也得按规矩做，中华民国宪法规定有请愿的自由，我们就堂堂正正到县政府去请愿，要求取消告示，还蚕农养蚕选种的自由，还老百姓自由交易的权利！”

他的号召顿时赢得了众人的响应，人们高声喊道：“好，跟罗先生去县政府请愿，取消告示，还我自由！”

罗安国瞥了一眼父亲，见他软软地瘫坐在那里，两眼发呆，说不出一句话。他心里忽然有点酸溜溜的滋味。可此时已由不得他多想。众人簇拥着他往外走，要他领着一起向潜城进发，一起请愿去！

罗安国心想，这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赵庄数百男女蚕农，打着一块“南区蚕民请愿团”的白布横幅，气昂昂地往潜城进发。他们且走且停，路遇村庄，便敲响了锣，邀当地村民围拢来听他们宣讲，鼓动更多的人一起加入请愿团。

这样走走停停，队伍如滚雪团似的越来越壮大。到潜城不过二三十里路，请愿队伍一直走到下午四点多钟，才望见潜城南门的拱形门洞。至此，这支浩荡的队伍已有数千余众，在曲折的路上缓缓移动，从高高的南城墙上远远望过去，如一条臃肿蠕动的巨虫。

此时站在南门破败的城墙上观望的是潜城县长辛福特，还有警察局长、民政科长、教育科长等人，半小时前匆匆退回潜城的商会会长罗世俊也在内。看了一阵，辛福特冷笑一声，侧脸对罗世俊说：“罗兄，让你说着了，他们还真有胆子，果然就来了。”

罗世俊面色沉重：“这事弄大了，怕不好收拾呢。”

“怕什么？不过是些翻泥巴的农民，能闹出什么名堂？”辛福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对警察局长说：“吴友钧，你们该做警戒的准备工作了。”

吴友钧应了一声，吩咐手下警察留几个在城墙上架着长枪，对准远道而来的人群，其他人随他到城墙下边，守住城墙那个唯一的一丈二尺宽的门洞。城门废用多年，大门不复存在，不可能将城门一关了事，得用枪兵把守。警察局长吴友钧及持枪的二三十个警察，守在门洞口，遥望蠕动而至的请愿大军，脸色惶惶然，心里亦惶惶然。

罗世俊心里慌乱不已。他心知这浩浩荡荡的请愿人群中，二儿子罗安国是挑头造反的主角。赵庄那场口舌之战中，他在儿子面前狼狈地败下阵来。眼睛很毒的二儿子，一下就看出了告示中的致命伤，只几句质问，便让他无言以对，反被骂了“汉奸卖国贼”这样的狠话。现在儿子又挑动蚕民请愿，这可是不得了的事，弄不好会坐牢杀头的。

此前他已竭力劝说辛县长主动出城，拦截南区请愿民众于路途中，好言规劝，甚至暂时收回告示，以缓解民怨，不可任由事态扩大，万一惊动了省城，事情必然不可收拾。谁知姓辛的不识深浅，口出狂言，说他从没对闹事的人服过软。又说如今是戡乱时期，民众闹事，必有共党分子指使，只要抓出为首分子，杀鸡儆猴，不怕事态平息不下去。

于是，事情便朝着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了。

数千农民在清明节前的绵绵细雨中，头顶斗笠，身穿棕毛蓑衣，足蹬草鞋，赤手空拳走至潜城南门前，即被几十个手持长枪短枪的警察挡住进城的通道。警察局长吴友钧色厉内荏，向众人警告：“都不许动！辛县长有令，不许扰乱城区社会治安，你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然，就以扰乱治安罪予以逮捕！”

走在队伍前面的农民被吴友钧的话镇住，果然不敢再动了。

罗安国知道自己身份不同，不能显山露水。他只在幕后指挥，让长脖佬等人挑头，见队伍被挡在城门口，即把长脖佬等人叫到身边，低声说了一番，而后长脖佬走上前，声称代表请愿团交涉入城请愿事宜。

吴友钧态度生硬，不肯通融：“交涉什么？你们这些吃了饭不会变屎的乡下佬识趣点，早点滚回家去！”

长脖佬被激怒了：“我们若不退，硬往城门里走，你想怎么样呢？”

警察局长把手中的匣子枪一晃：“你看看我手上是什么东西？你要晓得，现在是戡乱时期，杀个人就像杀一只瘟鸡一样容易。”

长脖佬瞪起一双不大的眼睛，脖颈伸得更长了：“有那么容易吗？吴友钧，你也要想想自己，你还有后半辈子，还有老婆儿女，你吴家还有一幢老屋一座祖坟，你敢杀人，就不怕让人家把你和你全家老小也当瘟鸡抹了头颈？不怕被人挖了你家祖坟烧掉你家老屋？”

吴友钧直了脖颈翻了白眼，被长脖佬的话镇住了。

长脖佬趁机朝后面的人群招了招手：“大家不要怕，向政府请愿不犯法，大胆往城里走，谁也不敢把我们生吞活吃的。走哇！”

数千人的请愿大军果然又浩浩荡荡地涌动过来，转眼便逼近城门。把守城门的警察慌了神，吓得软了脚筋，手上那支枪也似灌了铅般沉重不堪，悄无声息地垂落了，身子悄然侧过一边，低着头如同睡着一般，任由数千农民挤挤攘攘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潜城。直到最后一个农民走过，吴友钧才如梦方醒般叫喊起来：“怎么都让他们走过去了呢？天哪，这下不得了……”

县长辛福特站在城墙上，眼睁睁地看着请愿的蚕农蜂拥而入。他看到请愿的蚕农高举着一块白布横幅，但看不清那上面什么字，突然想：他们若在白布上写了反国民政府的标语，倒可以狠狠搞一下，抓几个为首分子，就可以完事了……

请愿大军游龙般从容地冲过由几十杆枪布下的封锁线，直逼潜城县政府。满头虚汗的警察局长吴友钧向县长请示下一步该做什么。辛县长悻悻地边往下走边说：“人都闯进城了，弄得这么被动，只好去跟他们谈判啰。”

辛福特看到罗会长不知什么时候已在城墙下一个角落缩头缩脑地站着，便问：“罗兄，你在这里，看出哪个是为首的捣乱分子了吗？”

罗世俊连连摇头。方才数千蚕农如过河之鲫涌入城内，他确想看看儿子安国是否正在人群中煽风点火。但他没看到那人身影，也许没来？也许混在人丛里不露面？此时他的心态是矛盾的：既有商会会长对闹事者的怨怼，对儿子说他是汉奸卖国贼的气愤，又有做父亲的一份舐犊之情，为儿子提着心吊着胆。他心里默默地念着：千万不要闹出大事来啊……

潜城内只有数条不长的街巷，陡然拥入数千请愿民众，把城中那条丈把宽的主街挤塞得满满当当的，斗笠与蓑衣组成的人流让人产生错觉，犹如春季里小河溪猝然涨满了水。

潜城县政府官员们悄然绕过一条狭巷，从后门溜入县政府，几十个持枪的警察紧随在后，长枪拖在脚下，也悄无声息地溜进县政府的小院内。隔着紧闭的大门，请愿蚕农大呼小叫的声浪阵阵涌入，那叫喊声很有节奏且十分清晰：辛福特赶快出来谈判，再做缩头乌龟不露面，就冲进门来了……

自诩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辛福特听着外面越来越响的叫喊声，脸上忽青忽白，说话时底气明显地不足：“你们看，怎么应付这种混乱场面？”

罗世俊说：“辛县长，古人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么多闹事民众就像一场洪水，弄不好就会出大乱子，宜以柔克刚，暂缓局势为上。”

教育科长连声附和：“对对，不能硬来，万一伤了人，激怒了民众，我们这区区几十人，让他们一人一脚就都踏扁了！辛县长，你赶紧出面跟他们去谈判，先答应他们一些条件再说。”

其他人也纷纷随应，要辛县长出面去与请愿民众谈判。辛福特脸上惶惶的，显然不敢出门见人，生怕门外几千个愤怒的农民会把他吞吃掉。他把一张心虚的笑脸朝向罗世俊：“我看谈判的事由罗会长出面比较合适。你是本地有名望的人士，你跟他们谈，更利于缓和局势。”

罗世俊推辞道：“我不行。他们要求县长亲自出面谈判，我去了，他们也不会信的。不行，还是辛县长……”

辛福特抹一把额头的冷汗：“罗兄你就不要推辞了。情况紧急，刻不容缓，就当是帮我姓辛的一把，救一回驾吧。条件嘛，能答应的尽管先应下来，先把这些闹事的瘟神请出城再说。”

罗世俊不再推辞了。其实，于公于私，他都觉得自己应该出面说几句话，尤其事态闹到这种地步，他不能不承担部分责任。此时他只是担心，会不会再次碰上那个姓罗的冤家对头？

几个警察小心翼翼地打开县政府大门，放罗世俊出去。他走上门台，朝外面吵吵嚷嚷、挤挤拥拥的人群喊了一声：“各位乡亲，大家静一静。”这一喊，蚕农们果然静了下来。

罗世俊赶紧又说：“各位，我们都是喝一条玉带河水的乡亲，都是吃五谷杂粮的近邻。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桥，没有走不通的路，何必为一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种桑养蚕是我们潜城祖先传下来的，县政府拟出告示，本来也是好心，想帮大家多养蚕养好蚕……”

下面听得不对劲，有人就喊了起来：“你不要瞎宣传了。说正题，只要回答一句话：撤不撤告示上的不合理条款？让辛县长来说话，我们要求马上谈判！”

罗世俊听出这声音很熟，是安国的嗓音！他肚里骂了一句，急忙说：“好好，谈判，马上就谈判。本人受辛县长委托，全权代表潜城县政府跟你们谈判。也请蚕农派出两名代表，进来协商谈判。”

躲在人群暗处的罗二少爷又大声喊：“派代表可以，但不进县政府门，要在中立地带谈判！”

“行行，就找个中立地带。”罗世俊只当作不知道是儿子在喊，用手指指街对面的一爿酱酒店：“就到那里面去谈，好不好？”

警察局吴局长轻声问：“要不要我派几个人保护你？”

罗世俊故意大声说：“用不着！乡里乡亲的，往日无冤今日无仇，还会有谁吃了我不成？”

他故作镇定地走下台阶，人群中即让出一条狭道，让他过街，走进酱酒店。一会儿，请愿者也派出了两个代表，赵庄的代表，是长脖佬赵天亮，另一个是小王庄的王和尚，是该村家产殷实的养蚕大户。请愿行动的幕后操纵组织者罗安国始终没有露面。这让罗世俊暗暗宽心许多：这就对了，或许就能把事态平息下来了。

酱酒店里的谈判持续了有一个多小时，五点多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等在街上的数千民众不乱不动，静候着谈判的最后结局。他们全都是勤于劳作的农民，养蚕种田是他们本分的农事，按说他们是舍不得歇半天工的，可是若能把一年中最要紧的一桩事敲定，放下手头最要紧的农活也是值得的。

谈判最终敲定：县政府同意蚕农自由选用土蚕种或是杂交蚕种；不强行指定交售鲜茧给某茧行……也就是说，县政府的那张告示最重要的一些条款全都被否决了。请愿行动赢得了胜利！

当双方谈判代表走出酱酒店，向大家公布谈判结果后，众人一齐欢呼起来，数千农民用一双双长满老茧的手笨拙地鼓起掌，噼噼啪啪的，十分响亮。

忽然，有人望见城东头蹿出一股浓黑的烟雾，惊叫一声：“你们快看，那边着火了呢！不好啦，有人放火把蚕种场烧掉了……”

果真是有人放火？是谁胆大包天烧着了蚕种场？

这个大胆烧着蚕种场的人竟是个女流之辈。她是赵庄的阿娟。

这天闹事，赵庄的蚕农中最积极最起劲的莫过于阿娟了。她听到罗先生说，最好弄一幅白布，上面写上赵庄请愿团，打出去很有号召力，便急急地往家里走去。她家箱底有一块五尺白布，准备做小布衫的，把它剪开对接，正好做成一块横幅。

阿娟在箱子里翻出那块白布，拿了剪刀正要绞，丈夫忽然走进屋里，立在她面前，横眉竖眼地说：“你这个老娘们，家里事都不管，整天跑东顾西，忙里忙外，都做点啥事情？你手里拿着这块布，又想做啥用？”

这胖妇人平日在家里做大做惯的，瘦巴巴的小个子丈夫一向对她恭顺依从，做什么事都由着她，所以对男人的质问，她爱答不理，照样剪刀对着白布，一刀绞下去，嘴里轻松地说：“我做什么事，用得着你管？我要去请愿，用这块布做横幅，写上字，去潜城向县长老爷请愿……”

“你敢？”

小个子男人骤然暴怒了，如一头逼上悬崖的老山羊猛地扑上来，从阿娟手上夺过剪刀与白布，狠狠地甩到地上，嘴上还不停地骂着：“你这个骚×，偷了野老公还不过瘾，到胡镇去出风头还不够劲，又想到潜城丢人现眼，你不要脸皮，我还想留一点点脸皮呢！今天你不许走出家门半步！”

阿娟顿时呆住了：“你……你想做啥？”

男人将瘦巴巴的身子挡在门口，凶起一张面孔：“我不想做啥，只是不让你走出这个家门。”

阿娟冷声说：“我要是想走出去呢？”

男人脸色有点发虚，东看西看，看见门边有一根乌油油的顶门棍，就把它捏在手上，晃了晃，说：“你敢走出去，我就敲断你的脚骨！”

阿娟料想他不敢动手，就顶嘴道：“你试试看，你要有胆子，就来敲断我的脚骨好了。”说着，从从容容地走了过去。

男人气急起来，嘴里喊着：“你不要逼我，你再逼我，我就真下手啦——”说话间，阿娟已从容地将一只脚迈过门槛了。男人大喝一声，手上的顶门棍横扫过去，硬邦邦的木棍碰着硬邦邦的脚骨，听得一声闷响，阿娟一声惨叫，倒下了。

木棍重重地打在女人的左脚脚踝上，很快肿起一个大包，还好没有再打高一点，不然真会把脚骨打断了呢。闯了大祸的男人也慌了神，扔了手上的木棍，赶紧过去扶阿娟。女人疼得两眼翻白，恨得咬牙切齿，一巴掌扫到男人的瘦脸上，哭声骂道：“你个黑良心的东西，你真要害我死啊！”

男人捂着面孔退了两步，说：“我去给你弄点药来。”溜走后再没敢露面。

阿娟还一门心思想着去潜城请愿的事，脚上痛得头上冒汗，耳朵还支着听外边的动静，猜测着罗先生、长脖佬他们是否已动身离村。她踮着一只脚试着走了几步，不行，疼得厉害。阿娟常年在外干农活，采桑养蚕，早学得草药治伤的简便手段，便瘸着脚到后院的桑园地，寻一种俗称小铜钱的野草，采了一把，捣烂了敷在伤处，再用布包扎起来。

草药敷上脚面，有一股清凉气沁入皮肉，过了一会儿，果然就好多了。再听外面，村子里已是一片寂静。显然，请愿的人都走了，去潜城了。

他们竟把她撇下了！

可恶的长脖佬也不来招呼她一声！阿娟很懊丧，嘴里一会儿骂丈夫，一会儿骂长脖佬。她一拐一拐地走出屋外，四下里张望一番。恰好看见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空独轮车走过，熟面孔，是她的一个侄辈。阿娟把他叫住，假称要去外村看脚伤，侄辈就让她坐上车，推到村口。

阿娟以为到村口可以追到请愿的队伍，可惜还是没见半个人影，显然走了有一会儿了。她又气恼又懊丧，想回去算了，又不甘心失去这次机会(她认定这是她一生中遇到的最有意思的大事) ，于是下定决心，脚再痛也要走着去！

阿娟一拐一拐地往潜城走去。开始走得很慢，走了一程，不知因草药起了作用，还是走麻木了，击伤处不那么疼了，就一点点加快速度。这样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远远望见了蓑衣斗笠的请愿大军庞大的阵营，还隐约听到了那些平日惯于吆牛喝羊的农人愤怒的吼声。原来已到潜城南门外了！

阿娟兴奋不已，加快脚步奋力追赶，可等她到南门口，请愿大军却已如鳝鱼入洞涌进城内了，城门口又变得空空荡荡的。

没赶上进城的队伍使阿娟有些扫兴。她进了城，走到大街上，发觉一条平日很宽的街，被许许多多身披蓑衣的农民占据了，占得严严实实。她向他们打听长脖佬在哪里，那些面生的外村农民说他们不知道谁是长脖佬，只晓得跟着来向县长请愿，要土蚕种不要洋蚕种，其他事一概不清楚。

阿娟犯难了，去哪里寻长脖佬呢？正踌躇着，身边有人叫她，转身一看，是裘老板。他原是开南货店的，去年也改做茧子生意，开了一爿小茧行，阿娟曾向他卖过茧子。

裘老板背着手站在店门口，朝她诡秘地笑着，又招了招手。阿娟不知其因，便走过去：“什么事，裘老板？”

裘老板把她请进店内，环顾四周无人，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也来请愿？你们晓不晓得这次换蚕种的内情？”不等她回答，便把县长辛福特、商会会长罗世俊的发财计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阿娟听了气得要命：“原来真是这样！看样子我们来对了，今天不把他们这些乌龟王八蛋撬翻后背，决不罢休！”

裘老板连摇脑袋：“哎呀，你们这些乡下人真不聪明！到大街上瞎闹闹有什么用？古话说，打蛇打七寸，戳鱼戳头颈。这桩事是为洋蚕种闹起来的，只要断了洋蚕种的祸根，还有啥祸水？”

阿娟有些糊涂了：“洋蚕种为啥会断根？”

裘老板嘿嘿地笑道：“你真呆，最方便就是放一把火。你晓得洋蚕种在哪里？就在城东三里亭的破庙里。那东西最怕明火，只要烧起来，呼呼一下就完了，省得你们还要闹得头破血流。你说是不是很省事？三国诸葛亮火烧赤壁，不晓得你敢不敢当今朝的诸葛亮？”

阿娟果然被说得心动了：“有什么不敢的？我就敢去烧！可惜我一个妇人，没个帮手，只怕做不成。”

裘老板眨眨眼睛，走进屋里，很快拎出一样东西，是一只小煤油桶。“只要这个做帮手，保管你为民除害，马到成功。”

裘老板唆使人这样烧蚕种，有着一己私利的动机。他开的小茧行，这回轮不着分一杯羹，指定收鲜茧没他的份，便生出忌恨，欲借刀杀人，正好有阿娟上门，就成了他发泄私怨的工具。

阿娟浑然不识，果真以为自己担负了为民请命的重任，便毫不迟疑地接过煤油桶，精神抖擞地从裘氏茧行后门走出，一拐两拐出了东门。她走出镇子，不多时便到了三里亭，再拐向近处的破庙，见那庙门前果然挂着一块“浙江省第二蚕业指导所”的牌子。

她拎着煤油桶，在破庙前后走了一圈，里面竟没一个人，便大着胆子走进庙内，东张西望一番，最后寻着一间屋，推门进去。不错，正是它，满屋子都堆放着蚕种，厚厚地堆了有好几尺高，起码有几千张呢。

阿娟肚里狠狠骂着：狗日的洋蚕种，都是骗我们老百姓的臭货，今天我让你统统完蛋，见鬼去！她把煤油桶的盖子旋开，放胆往蚕种纸上泼过去，随即便有浓烈的煤油味飘出来。她划着了一根洋火，随便往蚕种纸上一丢，火呼啦一下就着起来，她连连退出，才没燎着眉毛。

阿娟忍着脚踝的疼痛拼命奔跑，逃到三里亭上，回过头看那座破庙已是火焰冲天了。她才想起忘了把那只煤油桶带回来了。

二十六

省军法处郑处长亲领两连枪兵，半夜三更乘坐篷卡车往潜城开拔。尚在修建中的杭徽公路高低不平，很难行走，卡车摇摇晃晃地到了十里桥，再走不了了，只能全体下车，徒步走至潜城。正在十里桥检查公路进程的省交通厅官员罗安文与郑处长很熟，闻知潜城出了大事，即随之赶回潜城。

是夜，县政府大院里灯火彻夜未灭。县长辛福特、警察局长吴友钧、商会会长罗世俊等县里要员，还有匆匆赶到的省军法处郑处长、警备营肖营长，另加省交通厅官员罗安文，一干人聚在一起议事，一个个眉头紧锁，面色严峻。

蚕业指导所火灾现场发现了纵火者盛煤油的小桶，足以证明此事系人为事件。辛福特给省城打电话时，认定火烧蚕业指导所的行为是共党蓄意破坏蚕业生产，要求省政府派人抓共党为首分子。省里也认为事态严重，即派出了军法处长及两连枪兵。

罗世俊惊骇不已，心想此事若深究下去，一定会查到罗安国身上，事情可就闹大了，不光安国吃罪不起，罗家也会倒大霉，甚至有可能连累在省政府谋职的大儿子安文。他竭力反对辛福特的意见，认为烧蚕种只是普通蚕农一时激怒所为，与共党案没有牵连。“辛县长，你冷静想想，他们派出的谈判代表长脖佬与王和尚，都是南区贩蚕种的大户，事关一己私利，这才挑动民众起来闹事。我以为此事不宜闹大，不然就会伤害蚕农，有碍本地养蚕业，造成严重后果。”

警察局长、教育科长、民政科长等都是本地人氏，也怕事情闹大可能闹出人命，以后自己日脚难过，便附和罗世俊所言，形成了多数意见。

郑处长带了两连枪兵星夜赶来，一心为的是抓共党分子，若只是一些普通民众闹事，未免小题大做。他看两边意见不一，举棋不定，回头问罗安文：“老弟，你看呢？是查共党分子，还是抓几个闹事者？”

罗安文在省政府是有背景的少壮派，说话有点分量的。他已私下向父亲探过底细，说话自然有明显的倾向性：“郑处长，我对潜城地方治安一向很自信，从未出过辛县长担忧的那种事。对闹事者惩处是应该的，却不可妄加冤名。冤案一旦铸成，可不仅仅是几条冤死者的性命，整个潜城百姓都会起来喊冤叫屈，地方会长久不得安宁的。”

辛福特仍不服气：“你们太把事情看小了，如果没有共党分子从中挑动，光靠潜城一些无知村民，哪能想得出‘请愿’两个字？还打出一块白布横幅，十足是共党闹革命的架势嘛！”

罗安文故作愤怒地说：“辛县长不能把潜城二三十万民众都看成无知之辈吧？要说‘请愿’二字，本人早在十年前就得知是写进宪法的公民基本权利。偌大一个潜城县，为着生计大事，向国民政府请愿，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怪事。辛县长只以此为理由，便断定有共党分子捣乱，岂不是太武断了吗？”

警察局长吴友钧赶紧打圆场：“这个不要多争，争到天亮，要抓的人早逃走了。我看还是先抓两个人审问一下，有没有共党在背后指使，马上就能问出实情来。今天省军法处郑处长来了，他是审讯的高手，哪还能逃过他的眼睛？”

这一说，众人纷纷附议，于是商议抓什么人，抓几个。最后确定先抓两个挑头闹事者：赵庄的赵天亮和小王庄的王和尚。即派出两个排枪兵下到南区，天色方亮，已将二人五花大绑，带到县政府大院了。

长脖佬赵天亮一看到罗世俊，便直着头颈喊冤枉：“罗会长，昨天我们蚕农向县政府请愿，到底哪点做错啦？半夜三更把我从被窝里抓起来，把我骂作共党分子，要杀我的头，抄我的家。罗会长，你是潜城有名望的好人，你要为我们说句公道话啊！”

罗世俊走近他身边，话里有话地说：“赵天亮，你们请愿这件事没有多少错，可是有人放火烧蚕业指导所，毁了许多蚕种，这事情闹大了，把省政府都惊动了，这才派了枪兵来，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若不是你指使人烧火，就没有大罪。别人怎么说，怎么问，你只管照实里讲，只是不要把没关系的人乱拉乱带。”

赵天亮两只眼珠子看看罗世俊，说：“我只晓得同村人瞎哄起来请愿这桩事，其他事我一概不知。我不晓得是啥人烧蚕种，也不晓得还有啥人犯法。”

审讯在县政府的一间空房里。有郑处长、辛县长、吴局长，再加上罗会长。给两个人犯松了绑，让他们坐在凳子上。一问一答，算是审讯了。有罗世俊前面的话垫底，赵天亮与王和尚果然一口咬定除了请愿，再无他事。审了半天，快中午了，审得口干舌燥，肚皮饿瘪，也没问出与共党分子有关的口供。

军法处郑处长早没了耐心，在省城审讯室审过好多共党分子，动不动就用皮鞭用老虎凳火铬铁，甚至动刀动枪的，哪有这么客客气气软绵绵的？可在这里，他的那些凶狠手段不便拿出来，光是吹胡子瞪眼也没用，便没了情绪，说：“算了，我看这里审也审不出什么名堂，还是把两个人犯带到省城去审吧。”

众人也巴不得把此事早早了断，附和道：“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然而，此事已经闹大，欲罢不能了。

省军法处的枪兵还没启程，就听得外面有嘈杂之声。原来，南区数千农民又一次聚集起来，浩浩荡荡，再度进逼潜城，要与官府评理，要解救被抓之人。

这回，罗安国错误地估计了形势，犯了知己不知彼的兵家大忌。他满以为可以再次借着民众的力量，迫使县政府屈服，放回两个蚕农谈判代表，就此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殊不知，时隔一夜敌情大变，因省军法处插手，数百装备精良的枪兵正在潜城待着，只等着抓闹事之徒呢。

天近午时，南区蚕农的浩荡大军逼近潜城，即让省军法处荷枪实弹的枪兵毫不客气地挡在了玉带河的南端。玉带河上只一座两尺宽的木板桥，面孔铁青的枪兵们平端着上了刺刀的枪挺着腰板在上面一站，谁也不敢动了。

县警察局吴局长与省军法处警备营肖营长各执手枪，并排站在河边。吴友钧朝那边的人大声喊道：“你们再不要闹事了，赵天亮与王和尚马上就要押往省城审讯，罪名不轻。你们再闹事，只怕他们性命都难保了！快散去，马上离开这里！”

肖营长也厉声喝道：“我们奉省政府命令，前来捉拿闹事凶犯，你们若执迷不悟，再闹事端，连你们也一齐抓走。”

罗安国看出情况不大妙，对岸河边齐崭崭一长排两三百个荷枪实弹的枪兵，气势汹汹，如临大敌，与昨天大不相同。他心里打起鼓来，担心万一冲突起来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便低声劝说大家撤退。

可是阿娟等人坚决不肯撤。这妇人昨天放了一把火，自得其乐地回家后，甜滋滋地睡了一大觉，早晨起来却听说长脖佬因蚕业指导所被烧而被抓了起来。她顿时愧疚不已，认定是自己那把火害了长脖佬，便一心要解救那人出来。今天这女人一副拼命的架势，头上扎起一块白布，腰身横系一条围裙，赤脚穿一双布条草鞋，裤管卷过膝盖，一手提一面破铜锣，一手握槌，一路走一路敲，嘴里喊个不停，走到玉带河边，一个唱惯山歌的好喉咙已喊沙哑了。

阿娟又让阿明跟她一起来。她抹着眼泪鼻涕对儿子讲出一段身世账，说长脖佬其实就是你的生父，这次抓走，也许这辈子见不着了，无论如何你们父子要再见上一面。

玉带河那边排列如林的凶横枪兵没把阿娟吓倒。她只想着解救长脖佬出险境，旁人再三劝说也不听，着了魔似的，站在高处，不停地用槌用力敲击铜锣，朝着对岸不停地大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抓了人，还要弄到省城去，以后哪里去寻尸骨？你们若还有一点人性，至少也要让家人见上最后一面！”

她这么煽情地鼓说着，小王庄被抓的王和尚那一帮儿女也纷纷应和，连哭带喊，声嘶力竭，非要过河那边再见父亲一面，不然决不罢休。

南区数千民众聚在河对岸不肯散去，引得潜城居民纷纷出城观望，被捕者亲友的哭喊声引出一片同情的目光与叹息之声。局势令本县几个首要人物慌乱不已。辛福特连声催郑处长赶紧押解人犯离城，罗世俊表示反对，说：“这件事又没定案，为啥做得那么绝情绝义？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提出要见最后一面，你们就让他们见一面，隔了河，又能怎样？”

结果依了罗世俊，把两个被抓的人犯押到河边，隔着河让他们与亲人见面，并要他们劝家人乡亲回去。长脖佬与王和尚两人，衣衫敞散，露着皮肉，双手反绑着站在河边，看到河岸那边数千民众与自家亲人，禁不住悲愤交加，任是大男人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阿娟拉了阿明站在堤岸的高处，朝河对岸的长脖佬喊道：“天亮，今天我带阿明来了，他是你儿子，我要他跟你见一面，叫你一声阿爸。你只管放心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日后阿明会在你坟头添土烧香的。”

阿娟让阿明朝河对面的长脖佬叫“阿爸”。阿明叫了一声，不太响。阿娟又对儿子说：“阿明你大声叫，让他听到。”小男孩迟疑了片刻，仰起头，伸长脖子，十分响亮地喊道：“阿爸——”

光棍汉长脖佬赵天亮头一回听阿明喊他“阿爸”，顿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他对河那边的母子俩喊道：“我……我听到阿明叫我了，有这一声叫，我死也甘心了……阿明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到外面做事，不要像我这样在乡下务农被人欺负……”

阿娟早已哭成一个泪人儿，她拉起儿子的手，往桥上走，对守在桥头的枪兵说着喊着：“你们让我带儿子过去，让他给亲生老子跪下磕个头，死路活路，也要让我们母子去送一送！”

妇人阿娟勇敢地走上桥板，王和尚的家人们也紧随其后，一群落难人挺胸昂首在桥上行进。枪兵们连声警告，他们也不管不顾，身体竟直直地逼向枪兵的刺刀，居然把守立桥上的枪兵吓得步步后退。

走到木桥中央，阿娟突然提起手中的铜锣猛敲起来，转身朝岸上的民众大喊：“大家快冲上来救人呀，别怕这些狗贼，他们不敢开枪的！你们快冲上来呀！”

这时，罗安国见阿娟们大胆走向桥头，枪兵们竟奈何她不得，反而步步后退了，以为他们真不敢动武，就改变主张，开始鼓动众人尾随阿娟，冲过木桥去解救被捕之人。他大声喊着：

“千万不能让他们把人带到省城，一去就再也回不来啦！救人一命，在此一举，大家快冲呵！”在他的鼓动下，许多人向木桥涌去，木桥上顿时挤满了人，像一条细带鱼上爬满了蚂蚁。

肖营长急得眼珠子发绿，大声喝道：“不许过来，再冲过来，我们要开枪啦！”他把手枪举起，朝天开了两枪。枪一响，桥上的人就不敢再动了。

阿娟看到肖营长的枪口是朝天的，便大声喊：“不要怕，他只会朝天开枪，吓吓人的。大家跟着我，冲过去救人要紧。快冲啊——”

阿娟喊罢，猝然放步猛跑起来。河岸两边的百姓齐声地叫喊着给她鼓劲，有人甚至拍起手掌叫起好来。

郑处长冲着肖营长大叫：“你还愣着干吗？快开枪，开枪！”

肖营长急了，把手枪放平，对着桥上冲来的农民阿娟扣动了扳机。

职业军人的枪法很准的，有两颗或是三颗枪弹击中了冲在最前面的阿娟。炙热的弹头猛地钻进妇人高耸的胸脯，令她忽觉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略一低头，见那件蓝布衫破了两三个洞，从洞孔里涌出如奶汁一般浓稠的血液……阿娟只来得及高叫一声“天亮”，猝然扑倒在木桥上了。

子弹同时还击中了跑在阿娟身后的王和尚的儿子，射穿了他的右臂，又擦过他身后另一人的面颊。被子弹击中的人惨叫起来，后面的人受了惊吓，想转身逃回，在狭窄的桥上扭挤成堆，不少人失足跌落。桥下是一人多深冰冷的水。

河岸两边的百姓惊呼不已：“打死人啦，出人命啦！快救人啊……”

当天在潜城发生的那么轰动的事件，直至第二天早上，才由一个挑货郎担的嘴传说开来，传到离潜城有三十几里地处偏僻的牧南村，传到罗安本耳边。他乍一听说蚕业指导所被烧，惊叫一声：“天哪……”人呆了半天，竟似一个木头菩萨。

就在前一天，安本带着蚕业指导所的人到本县最偏远的北区，向蚕农推广杂交蚕种。

北区在浮玉山一带，山脚下的牧南村有杂交蚕种试养户，领头一个姓周的老妇人，是罗安本的奶妈。她把罗家三少爷养到五六岁才离开罗宅回到牧南村。安本与奶妈感情很好，常去看望她。去年，他到潜城创办蚕业指导所，让周奶妈的儿子方哥到指导所做他的帮手，并请周奶妈试养杂交蚕种。她用杂交蚕种养出的蚕结的茧子，确实产量高，且质量好。

罗安本相信，只要宣传得力，杂交蚕种一定能获得蚕农的信任。他到北区，是想借助养过杂交蚕种的周奶妈的现身说法，说服农民接受新蚕种。他请周奶妈与他一起到几个村子巡回宣讲养杂交种的好处，分发随带的养育杂交蚕种技术的资料。只半天时间，一行数人走了四五个村庄，宣讲获得很好的效果，当即有上百个养蚕户向他买了杂交蚕种。良好的工作效应，令罗安本兴奋不已。晚饭是在牧南村周奶妈家吃的。周奶妈做了几样他自小爱吃的菜，还拿出自家酿的米酒。安本心情愉悦，在奶妈与方哥的劝说下，喝了半碗米酒，不禁有点醉意，早早地洗了脚，歇下了。

得悉凶讯匆匆赶回潜城已是午后。面对一堆焦土，罗安本欲哭无泪。一年多的辛苦劳作，付诸一把野火。这一突发事故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而物资的损失远不及对他精神的打击。他难以想象有谁这么狠心，竟对杂交蚕种下此毒手。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感觉胸口憋得难受，却无可倾吐。

他又看到玉带桥上发生的那场血淋淋的惨剧。官逼民反，蚕民闹事，终于酿成流血伤人的惨案。两个带头闹事的蚕农被解送省城，难免判刑坐牢；被枪打死的蚕妇阿娟与几个落水后来不及救起而溺死的蚕农尸首平摊在河岸边，无人收领。县长及其他县政府官员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警察局长和手下几十个警察紧张地持枪守立，不许众人围观议论……

因赶回潜城途中淋着了大雨，湿了衣衫，更因为蚕业指导所被大火焚毁及其他种种事端所致，罗安本病倒了，神志昏迷之中，被人抬进了罗宅。他躺在床上，连着多日高烧不退，水米不进，昏睡难起。

高烧退去后，安本感觉头脑如大雾方散的清晨，仍有点迷蒙不清，听到楼板咯吱响，微睁两眼，看到鹊梅悄步走进卧房，身后是安萍与安芸两个女孩。鹊梅走近床头，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摸了摸，欣喜地说：“呀，烧退了。这下可好了。”

安本睁大眼睛。两个小女孩看他醒了，喜不自禁地欢叫起来：“三哥醒了！三哥病好啰，三哥病好啰！妈妈你看，三哥醒来啦，睁开眼睛了。”

鹊梅让女孩们说话轻点：“你们大声叫喊，三哥会心烦的。”她俯身靠近安本，轻声柔气地问：“安本，你肚子有点饿吧？想不想吃点东西？喝点稀粥好吗？”

这一问，安本倒是真觉得肚子很饿，便点点头。鹊梅笑吟吟地说：“好，想吃东西就好了。我去给你端来。”

鹊梅离去后，安本试着坐起来，可是发了几天高烧，身子竟似一团棉花絮似的绵软无力，难以动弹。两个女孩见状，伸出小手要帮他坐起来。安本不让她们插手也做不到，竟由着她们几只小手帮衬才坐起来。待坐定，不光他累，安萍安芸两人也累得小脸通红，呼哧呼哧喘大气了。三人对脸相视，一起笑了。

安萍对着安本那张脸细细看了一番，认真地说：“三哥，你病得可真吓人。大前天，郎中先生来给你看病，你动也不动，郎中先生直叹气，说再这样高烧不退，脑子都要烧坏了。三哥，你现在还想得起我叫什么，她叫什么吗？”

安本笑了笑，指着安萍的鼻子说：“怎么不记得，你叫安萍，她叫安芸。你是老大，她是老二。”

一旁的安芸细声问：“三哥，那你记得前两天的事吗？我妈给你喂药汤，你咬着牙不肯喝，还骂人，骂很难听的话哩。后来你还用力一甩手，打翻了汤药碗，泼了我妈一脸一身，三哥你记得这些吗？”

有这事吗？安本脸上有点燥热。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病重时的举止，也许，他在昏迷中不光让服侍他的鹊梅受了累，吃了苦头，还有过更不雅观的举动，她一定会看轻他，在肚里暗暗讥笑他……

鹊梅轻步走进屋内。她轻声吩咐两个女孩出去玩，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坐在床沿边，用汤勺调了调冷热，要喂安本喝粥。他有点窘，说让我自己来吧，鹊梅不让，说你病才好点，身子太弱，手指还僵着，调羹都拿不稳呢。

两人此时挨得很近。安本呆望着近在咫尺的这个女人，似不是过去印象中那个叫鹊梅的女子，虽说脸盘还那么圆润、白净，五官也还那么清秀，嘴角的那粒小痣仍在，却分明是另一个善良温顺的妇人。她专心致志地给他喂食时，眉眼间流溢出一种成熟母性的慈爱与关切，连话音里也带着一种抚爱幼辈的亲热与呵护。

“大老爷这几天忙着外出办公事，关照我好好服侍你。”鹊梅轻声说，“三少爷你一定要静心，什么也别想，只管养病。把病养好最要紧。”

让他静心，不想事，怎么可能呢？事情闹得那么大，蚕业指导所被烧，蚕民有死有伤，还有被捕的，他能不想，能不管吗？安本抬头问：“鹊梅，你听没听说前几天出的那桩大事？”

鹊梅低着头说：“我不管外面的事，大老爷说过不要我多问……”

安本生硬地说：“不要老是大老爷大老爷的！我问你，你要老实说，你当真不知道阿娟死了，被枪打死了？”

他用眼死盯着鹊梅。那张脸虽低垂着，却能看出面色是灰白的。他逼问道：“你难道不记得阿娟了？你们原先是很好的邻居，好多年前，那时我们都还年少，她带着我们一起去小王庄看戏。还有长脖佬，他被抓走了。阿娟被枪兵打死了，死得很惨，血淋淋地摊在路旁，你竟没去看她一下，也没一点伤心吗？”

鹊梅哭了，大滴的泪珠落到端在手上的碗内。她带着哭音说：“我去看过，天快黑时悄悄地从后门出去的。她的尸体摊在河沿上，身上都是血，一块块都发黑了。三少爷，求你不要再说这件事，我心里难受……”女人说不下去了，用手抹了抹脸，低下头，踉跄着走出卧房。

罗安本长叹一声，木然地望着静寂无声的屋子。他的目光慢慢落在床沿边，一块白手巾在那儿，是鹊梅遗下的，刚才喂粥时，用它揩过他的嘴角。白手巾是鹊梅自己绣的，边角上还缀着一朵五个花瓣的红梅花。

他慢慢地伸过手，把手巾拉过去，捏在手心。他心里想：我得离开这里……

才出潜城，雨便下了。淅淅沥沥的雨一直下个不停，打着伞还是被斜风飘落的雨水浸淫，湿了半边衣衫。瞧见前面是三里亭，安本便走进去，打算歇一会儿。没想到亭子里另有一人，正是他的二哥安国。

两兄弟乍一见面，四目相对，竟无语了。

刚刚发生的蚕种事件，此时在他们心里如横着一座巨大的山头，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安国身上已湿透了，发梢都往下滴着水，想必是没带伞，一直秃着头在雨里走了许久。他脱下衣衫，使劲地绞着，试图挤出水，再接着穿上身。安本看不过去，打开随带的藤箱，拿出一身衣裳，递给二哥，也不说话。

安国默然接过安本的衣裳，看看，没穿。他又看看安本，忽然问：“你这是要回省城去？”

安本说：“蚕业指导所烧成一片焦土，不回去，留在这里我还能干什么？”话音中是带着怨愤的。

顿了一会儿，安国说：“我也去省城。去探监。赵天亮和王和尚被关在省城监狱，可能要判他们很重的罪。唉，真是苦了他们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安本终于忍不住了，看着安国恨声说：“要不是你们挑头闹事，也不至于发生这样的惨事，还有人为此枉送了性命！你说，这样做值得吗？”

安国瞪大眼睛道：“安本，你这话怎么说的？烧了你的蚕业指导所是有点过分，但进行这场斗争是必须的！我们这是为民请命，为无权无势的老百姓争取生存权利，有什么错？错的是你们，不该跟日本奸商暗地里勾结，拿那些日本杂交蚕种坑骗蚕农，强买强卖，赚黑心钱……”

安本气得脸都白了：“你……你胡说！我们蚕业指导所的杂交蚕种，是我和老师陶先生培育多年的优良品种，为的就是抵御日货，振兴民族蚕桑业，怎么就成日本货了？罗安国，你不懂蚕桑也不弄清实情，盲目鼓动农民请愿闹事，你犯了大错却不知错，还强词夺理！可知天理在上，你良心安在？”

安国一时语塞了。他确实不懂蚕桑业，不知道杂交蚕种并非只有日本货，国内蚕桑专家培育的杂交蚕种更优良，更适用于本土蚕业。安本这几年在潜城建蚕业指导所，辛辛苦苦地做事，他是看到的，知道他为的是蚕农百姓，其诚心可鉴，容不得怀疑。

安国暗自思忖着，缓言道：“安本，烧你们蚕业指导所，我们是错了。可是，辛福特弄来的那些杂交蚕种明明就是日本货，外包装上还印着日文呢！还有，县政府和商会出的那份取缔土种强卖杂交蚕种的告示你见过没有？那样苛刻的条款，让蚕农怎么接受？这事莫非你一点都不知道？”

安国的反问也让安本哑了口。是的，那份取缔土种强迫蚕农买杂交种的公告，他原本是知情的。那时辛福特与父亲过来跟他说此事，他没太往心里去，也没把文告拿来看一下。他曾暗自揣测，辛福特弄来大批量的杂交蚕种，很可能是不合本地饲育的日本货，而父亲与姓辛的暗地里也许有什么交易。

安本内心戚然，原本怨愤的心情又平添几分愧疚与悲凉。他明白自己也有错处，当初本该阻止辛福特他们贴那份公告，或可避免引发事端；还有，对蚕农们不熟悉的国产优良杂交蚕种该早作广泛宣传，消除他们的怀疑与顾虑……

但此刻，他不想再与安国说什么，默然提起藤箱，走出了三里亭。

二十七

1937年11月5日，日军登陆杭州湾，随即攻占上海、南京，然后，几路大军一齐南压，直逼杭州。这个一向耽于安逸的城市似已听到强贼令人心战的声声铁蹄，全城陷入惶恐不安的状况中，已有许多民众连夜逃离这座城市了。

交通厅官员罗安文深夜接到省主席的召见指令，由两个卫兵裹带着，坐车来到省主席官邸。位尊一等的省主席还没睡下，军衣马靴，独自站在南阳台上，手上捏着一支粗黑的雪茄，等着来人。

初冬时节的西湖夜景依然美丽迷人。月光很好，似银粉飘洒在平静的水面与湖畔的树叶上，远处的白堤如一条灰黑的细带，衬着泛着白光的湖水。省主席官邸位于西湖的北侧，挨着宝石山脚而筑。从这幢欧式别墅的南阳台眺望这个美丽湖泊的夜色，此时令人心醉又令人心碎。罗安文以往很少有机会与这位省主席见面，尤其是深夜里的这种召见让他诚惶诚恐。战局不利是早已料定的，下一步的退路在脑际盘旋已久，他甚至想到脱离政界，携带妻儿远走他乡，过那种战乱年景的离乡背井的生活。

谈话从当前的严峻局势开始说起。省主席面色严峻，坦言以告：前方战局正急剧地朝不利于我方的方向发展，杭州被日军攻陷只是时间问题。当前最要紧的事，不再是如何为前方将士提供粮草与弹药，而是省城失守后该如何办。行伍出身的省主席刚接到最高当局的密令，省政府的撤离工作已经开始。放弃省城并不意味着放弃江南这片富庶的鱼米之乡，他将担负起继续抵御敌寇的重任，并选择潜城西北山高林密的浮玉山区，作为流亡政府抵御敌寇的前沿阵地。

“安文老弟，我是一向很器重你的。”省主席亲热地挽着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交通厅官员的手臂，“你在外留学多年，有丰厚的学识，也有深刻独到的见解，一定会很有前途。现在，国难当头，军情紧迫，我要交给你一桩最紧急最重要的工作，请你很好地完成它。”

“省主席要我做什么呢？”他用猜测的目光看着时下掌握着几千万浙江军民命运前途的最高领导者。

省主席郑重地取出一份委任状，放在罗安文的手上：“我委任你为省特派员，交付你一件重要工作：数日内把杭徽公路逐段破坏掉。这对于我们退守浙西潜城一带，以浮玉山为屏障，长期与敌寇作艰苦斗争有极为重大的意义。”

罗安文没料到省主席给他的竟会是这样的“重任”。主持修建杭徽公路多年，千辛万苦才修成百余公里，居然又要他亲自毁了它！他摇头说：“省主席，我恐怕难以担负此任……这太残酷了！”

省主席轻叹一声：“安文老弟，我也不想毁掉这条公路，可你想想，留着它，会给谁带来更大好处？让日本人坐着汽车摩托车，拖着大炮，呼啦一下窜到潜城，窜进浙西山区，不是让他们更方便更快捷地占据中国的土地吗？不行啊，留着只会对我们有祸害，没办法，只能毁掉它。”

罗安文无言了。这种后患是可以料想的，此前他已得知要炸毁钱塘江大桥，道理都一样，不让日本军队在中国推进得太顺当。选中他担任此职也是合适的。他负责督造了这条公路，对它最熟悉，知道哪里是它的最关键部位，可以花费最省的工时与材料毁掉它。

他长叹一声：“看来天意如此，我无法违背了。”

受命于危难之中的罗安文把弱妻幼子托付给在之江大学任教的岳父岳母，撤往西南地区，自己便东跑西颠地忙于省主席交付的重要工作。爆破用的炸药是最为急迫的，也是眼下最难搞到的军用物资。凭着省主席的一纸委任状，还有一些朋友关系，他用了一整天时间把这些要紧东西弄到手，很晚才精疲力竭地回到住宅，却见三弟安本等在门口。

在蚕桑学校任教的三弟安本没事不会来找他。去年来过一回，请大哥帮忙将蚕种事件的当事人赵天亮与王和尚提前保释出狱。安文有些惊讶，那些蚕农闹事毁了安本精心培育的杂交蚕种，他干吗还要保释两个挑头闹事的出狱？安本向大哥讲解了当年蚕种事件的真实情况及个中误解之处。安文听罢，低叹一声，应下了三弟之托。他托省第一陆军监狱的一个朋友，好容易说通关节，把两个农民提前放出监狱。那以后兄弟俩再没见过面。

“安本，有什么事？”安文半开玩笑地说，“不是又要我保释什么人吧？”

安本一笑：“保释倒不必，事情倒是有一桩。我们蚕桑学校准备迁离省城，急需运输车辆，大哥能不能帮帮忙？”

安文眉头一皱，两手一摊，道：“抱歉，安本，眼下这个城市最缺的就是车辆，我自己还弄不到车呢，哪有空闲的车派给你们运那些蚕种蚕匾呀！”

安本有点不高兴了：“大哥，你不是交通厅的官员吗？交通厅管车管路，你没车，还有谁有车？不想帮忙就算了，少对我哭穷装样。”

看三弟站起身来就要走，安文忙把他按住了：“看你，怎么一下就急成这样呢？杭州不是还没沦陷吗？容我再想想办法，如果有可能的话……对了，你们想搬迁到什么地方去？”

安本说：“具体地点未定，总是随省政府撤离的方向，去浙西山区，要从杭徽公路走的。”

安文拍了一下手说：“这就好办一点。我现在有一项重要的军事任务，手上有几辆军车，可以顺便把你的教学仪器捎上一些，带一段路。不过，我不能等，这一两天内就得出发。”

安本脸上有了笑意：“那更好，我们的东西早就打成包，准备搬了，只是没车，这下我可不再犯愁了。”

安本回到学校，走进宿舍里，点燃一支蜡烛，蓦地从一个暗角落钻出个人来，听到那人开口说话，才定住神，笑骂一声：“又是你呀！”

不速之客是二哥安国。此人身穿一件不知哪个乡下农民穿过的皱巴巴脏兮兮的蓝粗布衫，戴一副镜片有裂纹的眼镜，脚上是沾了泥尘的三节头尖皮鞋，整个装束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不过，那张脸倒是干干净净的，显然是刚用安本的剃须刀刮了胡子。

“我这样子，不至于让你当成强盗土匪吧？”安国笑着说。

安本说：“我看也差不了多少。你哪回来不把我吓一跳？”

行踪飘忽的罗安国近年与家人几乎断了联系，仅与三弟少有接触，偶尔会以某种难以辨识的扮相串入安本的住处，或暂避一时，或让安本帮忙办事，保释赵天亮王和尚一事，也是他交托的。安本对政治不感兴趣，对二哥的行踪背景也不打探，因时常从报纸上得悉从事二哥那种秘密活动的人物被抓或被杀的消息，便暗暗担心，不知哪天会冷不防地看到二哥的名字变成铅字印在某份报纸的头版或三版上。

安本照老习惯要去给安国弄点吃的。安国把他拦住了，说他已吃过了。“我们坐下好好谈谈吧，有关当前局势，还有别的事。”

安本有点疑惑：“你想跟我说什么？我们学校马上要搬迁到后方去了，省城肯定是保不住了，能逃的都逃了。二哥，我有些奇怪，大敌当前，中国都快亡国了，你们共产党人的革命还要继续下去吗？”

安国淡然一笑：“你没注意看报吗？国共两党已经开始联手抗日了，我们接到指示，要积极投入抗战最前线。知道我今天从哪里过来吗？我是从上海来呢。不容易吧？是从两军对垒的缝隙中悄悄地溜过来的。”

安本告诉二哥，他即将随安文的车去潜城一带的后方，又问他：“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杭州去什么地方组织抗日行动？”

“是的。抗日是全民族当前最大的政治，我们共产党人主张全民抗战，国共联合抵御外敌，坚决反对一切投降卖国行为！”

安国脸色严峻，把三弟拉到座椅上，压低声音说：“安本，我来你这里，觉得有件事非告诉你不可。你知道我在上海发现什么了？我们罗家出了个大汉奸，一个卖身投靠日本人的叛徒。太气人了！”

安本一愣：“汉奸？我们罗家人？”

“你能猜得出那是谁吗？”

“会不会是……二叔？”

安国一拍大腿：“就是他！我在上海一份报纸上读到一则新闻，提到一个姓罗的，潜城人，说他如何暗地里私通日军，出卖情报，现已做了日寇在上海什么机关的大头目。报上说此人曾留学日本，做过日本洋行的买办，还做过日酋冈村宁次的帮凶，另外还提到他与汪精卫、周佛海这些与日方关系暧昧的大人物多有往来。这不是罗世杰又能是谁？妈的，罗家祖上做了什么恶事，门风颠倒，烂椽子长毒蘑，怎么会冒出一个大汉奸大坏蛋来呢？”

安本听了心情顿时变坏：“如果此事属实，那真是罗家最大的耻辱。难怪当年父亲说，二叔这人心术不正，难成大器。二哥，这事你得告诉罗家的其他人，大哥，还有父亲。你就搭大哥的车一起走吧。”

安国笑了笑，说：“也好，顺便搭一回国民党官员罗安文的车，做一回国共合作的最新范例，蛮不错的。”

第二天清晨，一共五辆军用卡车，蒙着厚厚的帆布篷，冲破清晨浓密的白色雾气，驶离省城不平静的街巷，往西驶上弯弯曲曲的杭徽公路。

初冬的早晨已有相当的寒意，罗家三兄弟脸上的神情也是冷冰冰的。摇摇晃晃的行程中，他们好久都没开口说话，只穿一件单衣的老二安国因车篷孔缝袭至的冷风，把身子缩拢得如同一只刺猬。

身负军事重任的罗安文对二弟的猝然出现颇感意外。他早已得知二弟是共产党的骨干分子，前几年便上了省军法处的通缉追捕名单。这位久不露面的神秘人物突然提出搭车的要求使他首先想到了最危险最可怕的那种可能性，但他没有拒绝安国搭车。他让两个弟弟跟他一起上了最后一辆军车，然后又让两个卫兵持枪守在车厢后边，心想，不怕你罗安国玩什么花样。

行程中不太顺利。通往后方的杭徽公路上挤满各种车辆，路旁还有一群群步行的逃难者，一条泥沙路被车轮弄得泥尘翻滚，如一条巨大的黄龙。战争的阴云越来越重，危急之中，撤退与逃亡已是意义相同的两个名词。过多的车辆使得狭窄的路面时常被堵，如同一条被过分揉搓的裹脚布，已不堪承受了。战时，军车应有绝对先行的权利，但急于逃命的难民此时已失去顺从与臣服的意识，任你挥舞着枪杆狂叫乱喊，他们只顾闷头迈步在大路上疾走。逃命时是没有王法的！

罗安文的五辆军车拖拖拉拉地半天才走了二十几公里，午时在牛胛岭的盘山公路上再度受堵。此地距潜城还有十几公里，弯曲如细肠的公路堵塞成一截盲肠，竟完全不能通行，众多车辆拥塞在路面上如细绳上的一串僵虫，不能动弹了。

午时的阳光很有点热，肚子也饿了，困在山间公路上没法弄一口吃的。好在安本的提包里塞着一包饼干，这时拿出来，三兄弟分了吃。安国也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申报？纸包的五香蚕豆，笑着向两个兄弟说：“真正的上海城隍庙五香豆，尝尝吧。”

嘴里塞进一些食物，肚子不饿了，日光温煦地照在车篷上，罗家三兄弟脸上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开始有了对话。先是有一搭没一搭不着边际地闲扯，扯到后来，安国狡黠地一笑，用一只手指头戳了戳后背包装严密的暗绿色军用木箱，问道：“这里面装着什么玩意儿？是机枪、手榴弹吧？”

安文淡笑着反问：“若是那玩意儿，你想怎么样？想法子把它弄走，武装你们的游击队？”

安国点点头：“早两年我倒是会这么想的。可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这些好点心就留给日本人享用吧。大敌当前，不能做仇者快亲者痛的事，你说是不是，大哥？”

安文淡然一笑，没作声。

安本冷不防说了一句：“大哥，你知道二哥这回是刚从上海出来吗？”

安文说：“他不是有一包城隍庙五香豆吗？还会是假？”

“二哥在上海听说了一件事，已经对我说了，有关我们罗家的。你想不想让二哥讲给你听？”

安文警觉起来：“什么事？”

“你别紧张，这事跟罗家有关，对你恐怕无所谓。”安国即从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一份折成小方块的报纸，“你读读这则消息，应该看得出什么意思吧？”

果然，读罢那篇不长的文章，罗安文脸色猝然变了：“是这样吗？这不是明明指的二叔吗？我想……他真会做那样的事吗？”

安本愤愤地说：“无风不起浪，罗世杰有可能会那么做的。大哥，你对此事抱什么态度？你们留学东洋的人，是不是都对那个国家怀有好感？你不会因为过去二叔对你多有照顾，关系不错，就……”

“安本，你说的什么话？”安文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三弟的话。“如果二叔真是那样的人，我怎么可能与他同流合污，狼狈为奸呢？去东洋留学的人多了，自己的国家被日军侵占，只要是中国人，就有强烈的受辱感。连这点民族气节都没有，那还是人吗？”

兄弟仨正说着话，车厢外突然惊叫声大起，又杂有嗡嗡的响声，一瞬间已成飞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罗安文脸色大变：“不好啦，敌机来轰炸了！”即抢先从后厢板跳出，两个弟弟也随之跳出车外。

公路上已乱成一团，开车的拉车的，或男或女，拖儿携老，没命地逃离挤塞着众多车辆的狭长公路。两架红头飞机压得很低，从公路上空掠过，转眼又绕回来，震耳欲聋的轰隆声让人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盘旋了一会儿，飞机开始扔炸弹，一会儿就扔下了五六颗黑不溜秋的大炸弹。有两颗偏了，落到路旁的松林间，其余几颗都击中了公路上的车辆，不巧的是，一颗正落在一辆装载炸药的军车上，顿时引发了一场可怕的大爆炸。由这辆军车又引起另三辆军车相继爆炸，前后几十丈距离内的车辆全都被炸毁烧坏，来不及逃远的行人多有死伤，哭喊声四起，场面惨不忍睹。

罗家兄弟咋舌惊愕之余，又抚额称幸，庆幸他们都待在最后一辆军车上，不然全完啦！望着大爆炸引起的冲天黑烟，罗安文叹道：“我还能用什么去炸桥破路啊！”

安国拍了拍大哥的肩：“别灰心，抗战的最大力量是民众，破路炸桥，没炸药，还可以发动广大民众起来搞。”

安本哭丧着脸，喃喃自语：“我们学校的全部教学仪器用具都在前面的车上，这下全毁了，还怎么恢复上课呀！”

安国又拍了拍三弟的肩膀：“毁就毁了嘛，你这书呆子，老百姓性命难保了，谁还有心思听你念养蚕种桑的经文？”

二十八

战争爆发的最初一些日子，潜城人还很麻木不仁，似乎那战火烧在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天边外，与己全无关系，仍是照着老样子过自家日子：种地，割稻，喂猪，赶集，娶亲，吃饭，睡觉……很轻松地把一个夏季坦然度过了。待天气渐凉，起了寒风，忽然发觉自省城经潜城往西去徽州的一条新开公路日趋繁忙，各种车辆，卡车、小包车、马车、牛车、独轮车、摩托车等，连日连夜地奔走，运各种货物，或是运各色人等。一拨一拨的外地人像大水冲来的破烂货，滞留在潜城，许多人就不走了。他们软硬兼施，占据了各家旅店与饭馆，占据了为数不多的几条街巷的活动空间。他们无所顾忌地操各种外地口音，着各种古怪衣装，将一个朴实无华的小城弄得花里胡哨，如同一个万国博览会的大展厅。他们还带来许多有关战争的传言与故事，都是那么令人心悸，令人胆战的，使得潜城人原本平和自足的心境大大地遭到了破坏。于是乎“打仗”这可恶的怪鸟又一次盘旋在人们的头顶，闯入饭桌茶室的漫谈，渗入夜半三更的梦境之中。

连天气也变得古怪了，立冬过后没多久，阴森森的天空便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上海沦陷、省城被日军三路围攻的消息传播得很快，尽管中国军队一队队地开过去，说是派去与敌寇作最后决战，可看那些讲广西方言的士兵穿过潜城冒着飞雪默然而过，一个个可怜兮兮的，光脚穿着草鞋，身上只有薄薄的单布衫，瘦骨突兀的两只肩胛，看似连一支老式步枪都扛不住。这样的一些士兵，真能抵挡得了骄横暴戾不可一世的日本军队？

前景黯淡的战局使得潜城县长辛福特情绪低沉，他假称有病，整日躲在屋里唉声叹气，不理公务。罗安文因炸药在半路上损失大半，为了完成毁路重任，只得以省政府特派员身份，越俎代庖，整天上街头下乡村，向广大民众宣讲毁路的重要意义，大声疾呼：挖断公路，保卫家乡，拒敌于家门之外！

然而，潜城县百姓对特派员的号召少有积极响应者，就连特派员的父亲罗世俊也不为儿子的宣传所动，自己不出门，也不让家中其他人去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对破路炸桥的作用嗤之以鼻：几百万军队都抵挡不住日军，截断一条公路又能怎样？

自前几年蚕种事件后，罗世俊悔疚倦怠，辞了商会会长之职，把茂新茧行交鲁阿大经管，这几年只在自家院里闲坐，或读书写字，或与两个女儿嬉玩，努力把日子过得平淡些，即使战争爆发，潜城内传言如流，他也做鸵鸟状，闭门不出，充耳不闻，对前景既不乐观，也不想出面做事。他的这种消极态度让大儿子罗安文恼火不已，严词谴责道：

“照你的样子，还是不抵抗好？人人都心甘情愿当个亡国奴？你是这么想的吗？这简直如同罗世杰那样的汉奸行径了……”

“你放屁！”罗世俊大发雷霆，拍着桌子朝儿子吼道：“你敢拿我跟那个可恶东西作比较？我不去挖路，就是卖国吗？我是瞧不起你们这些当官从政的！无能懦夫！那么多兵将，却让倭寇打得丢盔弃甲，疲于奔命！可怜我们这个泱泱大国几万万人，竟受一个小小的东洋岛国欺负。古人打仗，三十六计中有破釜沉舟、决一死战之策，却未闻将国土一块块割碎剁烂了奉送之计。可怜啊，中华民族千年古国将毁于一旦……”

安文仍不服气：“不管怎么说，我们总是在做抵御敌寇的工作，比你这样事不关己地坐以待毙要好得多。”

罗世俊凄然一声长叹：“五十步与一百步之分，你还称什么功？”径自走开了。

不光安文对父亲不满，就是赵达也对大老爷的古怪念头表示不理解。罗家开着一家茧行，冬天空闲着伙计仆人十几个，破路炸桥满可以派出一些人手的嘛。他拿了一把开山锄，要随大少爷出门，却让冷着脸的罗世俊叫住了：“你是闲了没事做吗？去给后院墙抹白灰吧。”

赵达无奈，抹了几天白灰，天气突然变冷了，飘起雪花，抹白灰的活也做不成了，便闲在屋里。五十来岁做惯活的粗人，闲着没事可做，憋得难受，两个外孙女去上学，院里更显冷寂，挨到下午三四点钟，便自告奋勇要去小学校接安萍安芸两人，声言下过雪的路湿滑，得给她们送胶雨鞋。

小学校在北街，从前是城隍庙，早年开办小学校时，借了旧庙宇的地盘，改建拆修一番，成了时下的县立完小，有百余名学生。虽说外界有各种消息流传，小学校照常每日开学上课，小学生依然心静如水地读书。人们在北街走，驻足聆听，可于街面喧乱嘈杂声中，依稀辨出小学生们整齐清晰的诵读声，犹如一条污浊的河里，尚有一泓清冽的细流。

下午四点多，正课上完还有一堂自由活动课，小学生们由教师领着做游戏，或是唱歌。这天下午是唱歌，百余个学生齐崭崭地排成几行，由一个女教师教大家唱一支最时兴的歌：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爱国的同胞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赵达站在小学校的大门外，咧嘴笑着，美滋滋地看那些小学生像一群可爱的小鸟，微张双臂，伸展着细嫩的脖颈认真地唱歌，把一支雄壮奋进的歌唱成一条清澈滑亮的小溪。安萍安芸并排站着，穿着一式的衣衫——紫花布衫与湖蓝色裤子，脚下是一双绣了小老虎头的布鞋，唱歌时，小姐妹俩还亲密地拉着手呢。

时近黄昏，雪早不下了，风也小多了，西侧天边蓦然亮起一道淡青色的云彩，街巷少了杂乱的人影，小城暂处于一种入睡前的安详之中。却在此时，陡然在人们头顶响起一阵剧烈的轰隆声，人们还没弄清这声音的来处，一架飞机盗贼似的从乌云堆里赫然钻出，低空中那巨大的身形几乎罩住整座小小的城池。

听到轰鸣声，赵达仰脖子往天上看，飞机如黑老鸹掠过头顶，一时把他吓住了，不知如何是好。隔着校门的木栅栏，看见校内已乱成一团，小学生们吓得哇哇乱叫，教师也吓呆了，不知该招呼孩子们进教室躲避，还是让他们分开疏散。孩子们有的乱逃，有的吓蒙了，用双手捂着耳朵，跌坐在空荡荡的院子当中。

罗家两个女孩也吓傻了，拉着手呆立在院里，不会动弹。赵达急得用手猛敲木栅栏，朝她们大喊：“安萍安芸，快到外公这里来！安萍安芸——”

因头顶飞机可怕的轰鸣声与小伙伴没命的哭喊声，两个女孩没听到赵达的召唤。赵达急了，用粗壮的双手使劲掰开校门的木栅栏，硬钻过去，朝两个女孩奔去。他边跑边朝天上看。飞机再次掠过时，猝然从它腹肚落下两个黑圆的“蛋”，正往他们头顶掉下来。赵达急吼一声，朝女孩们扑去……

敌机扔下两颗炸弹，一颗落进城东某户菜园地，炸翻了一个蓄粪池与几畦油冬菜；另有一颗落在小学校的当院，轰隆一声巨响，把小院炸出个一丈多深的大坑，城隍庙数间本来就不那么结实的房屋全被震坍了。

小学校挨炸，可能由于它位于潜城的繁闹处，还因为它的前院有一根高高的旗杆，那原是城隍庙挂招魂幡的，后来改作升国旗用。人们猜测，说不定是那杆高高的旗杆上色彩绚烂的旗子引得日军飞机把炸弹投下来了。

浓浓的烟尘还没散去，小学校里传出一片凄厉的哭叫声。罪恶的炸弹不光炸毁房屋，更惨重的是炸死炸伤了十几个人，炸死的三人，两个是学生，一是香茗茶馆老板的孙子，一是警察局长吴友钧的独子；另有一个大人，不是教师，却是与小学校本不相干的赵达。

看到炸弹往下落，赵达没命地朝孩子们奔去，他的一条腿跛着跑不快，刚来得及伸手拉到安萍安芸两人，没等趴下，爆炸的气浪便把他击倒了。倒地时，他用身子把两个女孩压住了。数片碎弹片飞蝗般钻进他的后背，其中一片从后肋的骨缝间侵入左胸，击破一条脆弱的心脏主血管，使得这个身板强壮的老汉再也起不来了。

小学校被日本飞机炸毁，十几个无辜者非死即伤，惨景震惊了潜城百姓，号哭声彻夜不绝。在省特派员罗安文的倡导下，次日举行了潜城县公祭死难者声讨日寇罪行大会。会场前方摆放着安放死难者尸骨的三具棺木，白皮杉木的棺材触目惊心。

痛不欲生的亲人们守护在棺木旁边。警察局长吴友钧的独子才八岁，读小学一年级，被炸得血肉横飞，尸骨碎裂，竟寻不着一截完整的尸块，小棺木内只是一堆无法拼拢成形的碎肉，另有孩子穿过的衣服与读书用的书包。吴友钧夫妻相携而立，四行清泪汩汩而下。

若非赵达用身体护住安萍安芸，小姐妹必死无疑，老外公一命换得两个女孩的性命，也算死得有价值了。安萍安芸两个女孩跪在赵达的棺木前，一声声地叫着外公，哭得十分伤心。女孩身边是她们的母亲鹊梅和父亲罗世俊。鹊梅头上缠着白布带，身披麻布，罗世俊也跟她一样的装束。鹊梅曾劝道，你是老爷主子，不能那样的。罗大老爷哽咽着说：“他是我老婆的父亲，我女儿的外公，为救孙儿不幸亡故，我怎么就不能为他披麻戴孝？谁敢说三道四？”

声讨日寇罪行大会有数万民众到场，省特派员罗安文站在高台上，振臂而立，高声宣讲抗日道理。说到小学校被炸，小学生被害，已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他用衣袖抹了一把泪，说：

“同胞们，父老乡亲们，如果有强盗闯进你的家门，你会怎么做？你会听任他大摇大摆地进来，拿走属于你的东西，强奸你的妻女，用手扼断你的脖颈？你能忍受得了吗？现在，日寇就在我们潜城县境外，今天它用飞机炸我们的学校，杀死小学生，明天又会坐着卡车、骑着高头大马，顺杭徽公路冲进来，屠杀我们在场所有无辜的中国老百姓。我们就那么无能，就那么懦弱，连反抗一下都不敢，连挖断那条公路，阻止敌军进犯的力气都不肯出吗？乡亲们，你们想想吧，是任人像牛羊一般宰割，还是挺身而出，为保卫家乡的土地，为自己和亲人的生命，挺起胸膛，浴血而战？”

台下数万民众一声声高呼：“打倒日本侵略者！为死难者报仇！”

无辜孩童的鲜血做了最好的教育文章，被日寇暴行激怒的潜城县数万民众，一拥而上，积极参加毁路行动。曾经悲观消极的罗家大老爷也带着家人及伙计十余人走上公路，与众人一起，拿着铁钎与锄头，凿开公路坚硬的路面，挖开一道道深沟，又往沟里灌脏水倒臭尿。狗日的，让你们栽到沟底做乌龟王八！

冬至后几日，省城被日军占领的确切消息传来。省特派员罗安文指挥人把最后十几包炸药装置在距潜城以东十里的那座水泥桥的桥墩上，亲自点燃了导火索。随着轰隆几声巨响，大桥塌了两个桥孔。从此，杭徽公路便如一条断成几十截的死蛇。

这日下午，天气奇冷。日本飞机再次飞临潜城上空，联防队的几面铜锣同时敲响，全城上下，鸡飞狗跳，慌乱不已。人们争先恐后地钻进才挖了一半的防空洞，没洞可钻的，只能往自家的衣柜水缸里躲，藏了头露了腚，也不管了。

罗家也匆匆挖了个防空洞，一听铜锣敲响，罗世俊便急急地把两个女儿往洞里送，接着芳嫂也钻了进去。轮着鹊梅，却不肯进，站在洞口，非要大老爷先进去，让她在洞口守着。罗世俊恼了：“让你进你就进，生死关头，还客气什么？”

防空洞太小，最后钻洞的大老爷，胖胖的身子下半截塞进去，上半截还堵在洞口，原本用来堵洞的水缸都没法移过来。鹊梅紧紧地搂着两个女儿，觉出她们在颤抖。她轻声说：“别怕，孩子，我们躲在防空洞里，炸弹落不到我们头上的……”

日军飞机在潜城上空盘旋了有十几分钟，存心耍弄中国老百姓似的，绕了半天却没扔一颗炸弹，屁股一抖，落下成千上万张白花花的纸片，得意地一翘脑袋，飞走了。

潜城百姓惊魂不定地从各自的藏身处走出来，发觉街路上、菜地里、屋顶上、树叶上，落了许多纸片，纸上印着一些黑字，都是中国字。许多不认字的，读不懂那上面说什么，捡了回去做揩屁股纸。有识字的读了，惊叫起来：“呀，日本人在潜城委任了一个新县长，是罗家大老爷呢！”

罗世俊推开水缸钻出防空洞，张开双臂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忽然见院场上有几片纸，便猜是日本人的传单。“狗日的倭寇，还撒传单呢……”捡起一张，粗粗扫了一眼，却见上面印有“罗世俊”三个赫然大字，陡然面色惨白。

鹊梅看大老爷气色不对，忙问：“怎么啦？日本人传单上说什么鬼话？”

罗世俊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太坏啦，这些倭寇，蛇蝎心肠的家伙！他们怎么会想到让我……”

日军传单上不光委任了罗世俊一个潜城县长的官职，还宣布发给他“每月津贴三百大洋，行使管理本县一应政务之职权”。又宣称日军近日即开进潜城，劝诫潜城百姓顺应时势，放弃抵抗，以免无谓地损失房屋财物，丧失宝贵的性命。底下还有一个大大的签名：日本国陆军第六师团第二十一旅团第三联队联队长川口龟太郎。

罗世俊呆了半晌，惊声叫道：“我想起来了，这个川口龟太郎，是世杰在日本读书时的同学，他们前些年还有通信往来，寄过贺年卡片呢！难道是罗世杰跟这个龟孙子串通起来，弄出这种阴招？这里存心要害我一世清白啊！”

日本人的传单一时成了潜城人手一册的热门读物，由此也招致全城百姓对罗世俊品行的猜断，各种议论一夜间如放足酵母的湿面粉似的发开了。人们将此事想象出无限的可能性，并勾起十多年以前罗世俊与军阀勾搭成奸的劣迹，联想几年前蚕种事件中他当商会会长充任的不光彩角色，认为罗家大老爷暗地里与日本人勾结是很有可能的。

省特派员罗安文也为传单之事不安起来，急急地召来安国安本两个兄弟，与父亲一起商谈对应策略。安国断言：“这肯定是罗家那个败类和旧日狗友龟太郎暗中策划的勾当，想在潜城造成混乱，搅散人心。”

安文同意二弟的意见：“我看也是这么回事。明天就发一个通告，让人们千万不要相信日寇传单上的话，我们罗家人决不会给日本人做帮凶的……”

安本冷声说：“什么叫决不会？不是已经有人做了他们的走狗吗？”

罗世俊气得身上直哆嗦：“都是罗世杰那个混蛋造下的孽！这时他要是在这里，我就一斧头劈死这不忠不孝的东西！我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写下一份声明，贴到大街上，我要向本城民众坦明心志：罗世俊虽无才干，爱国之心尚存，与日寇誓不两立，不灭倭寇，死不瞑目！”

安文这时说出了自己考虑已久的想法：“我看还有一个办法：让省主席委任你为县长。辛福特这些日子整天躲在屋里，什么事也不做，这种县长要他何用？一县不可无主，父亲若于此危难中挺身而出，出任县长一职，既可洗净不白之冤，又可为国为民做一番大事，于公于私，都好。我马上要去向省主席述职，顺便提出此议、陈述理由，他会应允的。”

罗世俊苦笑着说：“眼下这种光景，只怕省主席下了委任书，潜城老百姓还不肯相信呢。何苦碰这个鼻子？”

是夜，时近三更，与女儿们睡一起的鹊梅发觉另一张床上的大老爷没睡踏实，老是翻身，床板咯咯吱吱地响，又时不时地哼一声。她披衣起身，点亮美孚灯，走到大老爷床前坐下，一只手轻搭在他身上，低声问：“大老爷为什么睡不着？在想什么心思？”连问数声，大老爷却总不开口，末了硬硬地回一句：“你们女人，管那么多事干吗？”

鹊梅也为白天的传单之事忧虑着呢，便怨道：“我是女人，两个女儿也是女人，女人也想好好活在世上，也怕日后有什么不测。大老爷肚里有心思，不跟我说不要紧，可你总要为你的两个不满十岁的女儿想想前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靠谁呀？”

鹊梅从没对大老爷这样说话过，这时心里一发急，便说了。大老爷看见鹊梅的脸颊上流淌着泪水，暗夜里闪着幽光。他缓缓地伸出手，在女人的脸颊上轻轻地拭抹，拉着她的手，叹了一声：

“鹊梅，我看这回潜城是免不了要遭难了。人活世上，五十岁是一死，一百岁也是一死。我死了，哪怕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屈，也不足惜；可你还年轻，安萍安芸还小，只怕以后你们会吃苦。我真后悔，当初不该把你……”

鹊梅听出了大老爷话里的意思，便拨开他的手，默然走回自己的床前，颓然倒下，没再作声。

二十九

远迁至潜城的蚕桑学校把城东三里的清园寺做了暂居之地，随校流亡的有二十几个教师近百名学生。借宿破庙的窘境让这些落魄的大小知识分子更像一队落荒的难民。六十多岁的老校长病倒了，许多事情都得靠潜城籍教师罗安本来张罗安排。为了百十个人的生存与学业，他兼任学校总务之职，低下高傲的脑袋进城四处求人，要粮食，要蔬菜，要木板搭床铺，甚至方便用的粪桶，都得他出面讨来。

清园寺在交通要道旁，远方蹒跚而至的难民，常向栖身破庙里的读书人讨口水喝。他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有关战局的消息：局势越发严峻了，看来日本人想一鼓作气把浙皖线打通，已调集了大量军队，欲向潜城方面进攻。国军方面也不想放弃潜城，因流亡政府的浙西行署就在潜城西北几十里的浮玉山脚，一旦潜城陷于敌手，便会失去最后的一道屏障。一场大战显然已不可避免了。

一天，罗安国带了几个人走进破庙，笑呵呵地向安本讨碗水喝。多日不见，安本见二哥神气了许多，腰板笔挺，身上斜背一支木壳枪，腰间扎了牛皮带，声称自己在南区发展抗日队伍，组织起一支“县南抗日游击纵队”，已有百十个人，他是总指挥。安国指着身边一个细长脖颈的中年农民说：

“他就是赵天亮，上回蚕种事件吃冤枉坐了几年牢，去年我让你帮忙，把他从监狱里弄出来，还记得吗？”

肩上掮一支长杆猎枪的赵天亮恭敬地向安本鞠躬道谢：“谢谢你。”

安本指着赵天亮的长杆猎枪问安国：“你们就用这种对付斑鸠野兔的玩意儿去抗日？可不要先把自己的小命给弄丢了！”

安国十分自信地说：“别小看我们，有句话叫作‘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的队伍用不了多久就会壮大发展起来的。罗安本，我看麻烦的是你，这个破学校还值得办下去吗？国难当头，农民都放下锄头拿起枪杆了，谁还有心思跟你们学种桑养蚕？干脆，你们也投到我的队伍里来，拉出一个支队，你来当支队长，想法子弄些枪来，就可以跟敌人干了……”

安本连连摆手道：“二哥，你不要说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这里的教师学生都立志于教育救国，实业为本，请你不要再到我这里来招兵买马了。你呀，喝完了水就快走吧。”

安国嘴里应着，却端着水杯，走进里面，跟几个学生聊开了。安本说也不是，劝也不是，只好随他去了。

隔了一日，省特派员罗安文来了。他在破庙里转了一圈，皱起眉头说：“安本，你们这样艰苦的生活条件，怎么办学上课？”

安本趁机向大哥诉苦，要求帮忙解决许多生活困难。安文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困难很多，我看最要紧的是人人都该有事做，多做有益于抗日的工作。安本，我有个提议，让你的学生们都到我那儿去，帮着我做民众宣传工作，发动市民与农民一起来毁路，抵挡敌寇入侵……”

安本听出大哥的来意，是要把他的学生挖去做宣传员，顿时恼了：“你说什么呀？学生自有自己的学业，哪能去做你的传声筒吹鼓手？不行，绝对不行。你走吧，我看你这光杆特派员也是没法子可想，才到这里来挖我墙脚的！”

日本飞机轰炸潜城后，罗安本与蚕桑学校的师生参加了公祭大会，而后又参加了毁路行动，连续干了十几个日夜，平日很少干体力活的大小知识分子都累得直不起腰背。几个十六七岁的学生苦着脸问安本，是不是得一直这样干活？什么时候才恢复上课？安本回答不上来，因为学校的教学用品已在军车上挨了炸，何况时下的局势，怎么可能再开课？

第二天早晨分发早餐稀粥时，他发觉有三四个学生已悄然离去。过了两天又有十几个学生走了，领头的竟是一个青年教师。他留下了一张字条：“我们寻找更有价值的人生之路去了。”

安本得知，离开的学生有一拨参加了二哥的“县南抗日游击纵队”，另一拨进了省特派员的“抗日政教队”，气得他大骂两个哥哥不仗义。可也没法子，人能留，心难锁，现在的局势，国将不国，民不聊生，硬拉着人学种桑养蚕，是不是太迂腐了？

心情沮丧的安本在老校长的病榻前诉说内心的苦恼。老校长平静地说：“安本，时局险峻，农民无心种桑养蚕，这是实情。但是你想想，自古至今，哪朝哪代没有战乱纷争，没有刀光剑影？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国家不能靠战争发展经济，打仗不能繁育粮食，人得吃饭穿衣，总还得种田养蚕。国人种桑养蚕已有数千年，哪里就因战乱而废止，就断绝了？大乱之年，总还有人做着守护生产，延续生命的工作，这正是我们这些人不可推卸的责任。安本，保护中国蚕桑业，是你的天赋使命，你必得承担下来！多年以后，你会发觉自己在国家危难中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坚持这种天赋使命确实不易，有一回，安本自己也差点随了人去。

那天中午，有一群流亡的男女学生拐进破庙来讨水喝，安本亲自给那些性情活泼的年轻人送去热茶水。一个梳两条油黑长辫的女学生忽然朝着他大叫一声：“罗大哥！哈，罗兄，原来你躲在这庙里享清静呵！”

安本怔怔地看那个女生，觉得眼熟，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竟是那年在西湖边结识的船家小女孩青青，多年没见，已长成漂亮俊俏的大姑娘了。一时欣喜，交谈甚欢，得知她前些年去上海一所教会学校读书，抗战爆发后回到杭州，进了省立高级中学，之后又随学校迁了几个地方，迁来迁去，没法读书了，就约了一伙同学投军抗日，寻往浮玉山这边来了。

青青环视破庙，问了蚕桑学校的窘迫境况，连连摇头，对安本说：“罗兄啊，你可真是不开窍的书呆子！什么时候了，还守着那些白胖小虫子不放手，整天蚕茧蚕蛹的，有什么意思？你没看见，全中国四万万人都行动起来投身抗日了，你还死抱着你那三寸地盘离不开？”

罗安本被青青说得脸上讪讪然：“你们热心抗日，这当然好，可我也有教书育人谨守本职的责任……”

青青不依不饶，语气逼人，说：“这时候还有什么比抗日救亡更重的责任？你倒说说？罗兄，你呀，应该丢下这个破庙烂摊子，跟我们一起走，投笔从戎，抗日救亡，以身许国！罗兄，跟我们一起走，怎么样？”

俏姑娘青青两只黑亮的眼睛里如有一团热火，脸上跳动着热情的红晕，向罗安本伸出一只手来。罗安本胸口猝然热辣辣的，一句应允的话已在舌下，偏这时旁边一个英俊男生亲热地把手中的茶水杯递给了青青，她一笑，接过去一口喝了杯中的水。安本心里一凉，欲出口的那句话又咽下了。

青青走了。她与一群同学匆匆离开破庙，投军抗日去了。走出一段路，她还回过头向罗安本招招手，俊俏的脸上洋溢着开朗的笑容：“罗兄，再见啦！”

这一整天，罗安本的心情都不好。

傍晚，又有人来找他。是赵天亮，畏畏葸葸走进清园寺，没带那支长杆猎枪，倒是带了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长相与他相像，也有一个细长脖颈。安本还当是为罗安国的队伍当说客的，脸上便没好气色。赵天亮却说，他是特意求蚕桑学校收下他的儿子阿明当学生的。

安本不禁感到意外，“你让儿子来学蚕桑？你不是罗安国那支抗日队伍的人吗？你怎么会想到……”

赵天亮轻叹一声，说：“罗先生，我先跟你说一件事。阿明的母亲阿娟在几年前发生蚕种事件中被打死了，你该知道吧？说起来，阿娟做过对不起你罗先生的事。那回烧蚕业指导所的蚕种室，是别人挑唆她干的。这事我们都很后悔，晓得弄错了。对不起，罗先生。”

安本苦笑着：“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何必再提？如果为此事道歉，我觉得已没必要了。本地蚕农都在养杂交蚕，历史已经证明了是与非。读书的事，你再好好想想，现在打仗了，对蚕桑业影响很大，学校也没定能不能开课呢。”

“是呵，罗先生，我晓得现在谁也顾不上种田养蚕了。我也晓得打仗是要死人的。我倒不在乎了，说不定今天或是明天，就死在哪座山上，倒在哪条水沟边了。”赵天亮伸了伸细长的脖颈，感慨不已。“我想阿明还小，他总还能活下来。他能跟着罗先生学会制新蚕种，以后不打仗了，就可以开一个蚕种场，潜城蚕农就不必到外地去贩蚕种了。”

赵天亮说出这番话，让安本感到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做父亲的还想得那么远。他扭过头，问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人：“那么你是怎么想的？你想学养蚕，学制蚕种吗？”

少年人迟疑了一会儿，说：“我喜欢读书。只要能读书，学什么都行。”

因战局紧迫，潜城已有失陷之虞，忧心忡忡的老校长把安本叫到病床前，问他有没有办法把蚕桑学校再迁至相对安全的地方。安本想到了位于偏远北区的牧南村。征得老校长同意，这天一早，安本便带了两个身体强壮的男生，去了周奶妈所在的牧南村。

走到牧南村，一看实情，他就开不得口了。小村子才几十户人家，各家两三间茅屋，如何腾得出空屋安置学校？周奶妈问了原委，想了一会儿说：“倒是有个好地方，不知你们愿不愿去？”

她告诉安本，从村后上山便是风啸岗，那儿有一座遗弃多年的道观，春秋时节，当地农民上山拗笋掰玉米，会在那几间废旧的房屋里借宿与歇力。蚕桑学校或可借道观旧址做住处，再开挖百亩荒地，也能种桑育蚕呢。安本一听，脸上有了光彩：这确是个好主意。即兴致勃勃要上山察看那几间旧房是否还挺立于寒风中。周奶妈母子俩义不容辞，做了上山的向导。

风啸岗是一座地势险峻的山峰，位于潜城北端与邻县相交的地界上。古时此山有过屯军作战的记载。元末明初朱元璋起事，据说也曾在山岗上的一块坦平之坡屯兵万众操练过军队。那坦坡有百余亩大，被当地人叫作练兵场，因岗高天寒无人居住，便成了一片荒坡，长满了茅草，冬日里草已干枯，初冬的那场大雪过后，还残存着未及融化的冰雪。

上午十时左右，一行数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风啸岗。

还没缓过气来，一个意外的情况让他们惊呆了。只见山腰处，一队人马正沿小道步步往上攀爬，距他们有七八十米，似乎能听到他们沉重的喘息声！那屎黄色的军装，还有长枪顶端的雪亮刺刀，十分地刺眼，让人一下就想到那是些什么东西。

不谙军情战事的蚕桑学校教师罗安本哪会知道，就在这一日，即1937年年底，经过周密策划，日军向潜城发起了“贺岁之战”，欲在新年到来前一举占据潜城，打通杭徽公路。日军调集了第六师团第二十一旅团的两个联队数千人马，兵分三路向潜城方向进犯，一路沿杭徽公路直冲，一路从南区水路逆流而上，另一路由北端的风啸岗突袭浙西行署驻地白牛坑。风啸岗一路偷袭最为关键，故调用了第三联队最精锐的第一大队。

这一支日军五百多人，借着清晨的浓雾作掩护，轻装简从地走出驻地，东拐西绕，偷偷地从风啸岗后山的羊肠小道攀壁而上，欲借险径出奇兵，偷袭与风啸岗只数里距离的浙西行署驻地白牛坑。

头一眼看到山腰间如蝇虫蠕动的穿戴黄色衣帽的大群日寇，安本心悸如擂鼓，面色惨白，首先想到的是快逃，逃离此地，越快越好！但他即刻又想到这些偷偷摸摸的日本兵将会做些什么事。他们抄后路越过风啸岗，不费气力便可摧毁驻扎在白牛坑的浙西行署，随后又该潜城百姓遭殃了……应该赶紧报警，让中国军队抵挡住恶魔的毒爪！

万幸的是，周奶妈的儿子方哥带了一杆猎枪，装霰弹打野鸟野兔的，用它打人虽说不那么顶用，毕竟还算一件火器。更有用处的是，它射击时能发出极大的声响，足以向远近的人们发出警报。

猎枪声响起时，整个寂静中的山岗如同炸雷一般，回响良久。山腰蠕行的日军士兵顿时惊惶起来，知道被人发觉了，担心偷袭不成，反成了中国军队的囊中之物。他们拼命地往上爬，但那条不足一尺宽的陡路，使得数百日军只能单兵蛇行而上，这就给了扼守山口的几个非武装人员有了抵御防卫的可能。山口散落一些从前筑关的大石块，安本等人便以石块做武器，搬起石块，顺小道翻滚而下。这一招极有用，山陡路窄，石块往下滚落时，气势十分凶猛，吓得下边的日军士兵惊叫着连连躲避，有不及躲开的被砸了头脚，痛得哭叫不止。同时，那支猎枪也发了威，一枪筒铁沙子带着啸音喷下山，也让小鬼子惊出一片哭喊。

小试牛刀即获成功，安本等胆气更壮，大小石块一阵阵地往下滚落，底下的日军只得躲在大石崖后不敢露面，又不敢开枪，怕招来中国军队。安本又叫一个学生跟他一起收罗枯枝败叶，拢成一堆点上火，烧起一股黑黑的报警狼烟，以此昭示敌军进犯所在位置。

然而，十分钟过后，未有任何援兵赶来。白牛坑一带原先驻有两个团，前几日接战区指挥官命令，抽调其中一个团赶往潜城县东端援助守军作战，造成此地军事力量空虚。猎枪响过，狼烟燃起，白牛坑虽有人看到了，却没当作警报信号，还以为是猎人上山打黄麂獐子呢。安本等得焦急万分，而日军已开始做迂回之状，或许用不了多久，便可能从另外的山道冲上风啸岗，那就晚了！紧急之中，他提议，两个人去白牛坑报警，其他三人在此坚守。周奶妈母子定要安本去报警，由他们守着。

安本不多谦让，赶紧就带着一个学生顺一条横道急奔白牛坑，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叫喊：“日本鬼子从风啸岗打过来了！”一直跑到白牛坑的岭背，才有一个哨兵持枪迎上来。

十分钟后，白牛坑驻地的全部官兵，一个整团千余人，急急地赶往风啸岗。等他们赶到山岗上，狡猾的日军已绕道从后面摸上去，从后背向守着山口的三个中国人射出了一串串子弹，周奶妈母子和学生惨叫着倒下了。

安本站在山岗这头，眼睁睁地看着那边三人在日寇枪弹的扫射中惨叫着倒下，心里一阵猛烈抽搐，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周奶妈死了，方哥也死了，还搭上一个勤奋好学的优等生……

三十

日寇分兵向潜城方向进犯的消息，天刚亮便传至潜城，传遍每条街巷；东面牛胛岭与东南的寡妇渡有隐约的枪炮声滚雷般传来，城里人人心神惶惑，不知所措，胆小怕事的，急急收拾行装，扶老携幼，欲弃城逃亡。一时间大人叫小人哭，街头巷尾都是张皇的面孔与失措的脚杆。又不知从哪里钻出好几拨“烧毛队”，七八个一伙，三五个成群，手上捏一杆土枪，或是一柄长刀，摇晃着身子在街市上晃荡。他们口称前来守护城池保卫市民，眼睛却贼溜溜地四处乱看，面露凶险之色，谁知道一旦乱起来，这些人会不会干打家劫舍的勾当。

在此紧要关头，一县之长辛福特竟然置全城百姓危亡于不顾，偷偷携带钱物溜之大吉，不知去向；省特派员罗安文此前又去浮玉山亲自向督守浙西行署的省主席述职，尚未归来。近万户人家的潜城，少了主事之人，而警察局长、教育科长、民政科长、小学校长等一干人，没一个敢出头担大梁的。眼看着要出大乱子，这些人盘算来盘算去，只好愁苦着脸寻到罗家，竭力要罗世俊出山：“罗先生，这种危急时刻，你必须走出来，承担一县之主的责任。”

罗世俊连连摆手，执意推辞：“我罗世俊名声不好，差点落个汉奸走狗的头衔，哪里敢当这个县长……”

众人再三劝说，他只是不应，满头白发的小学校长便以话激他：“世俊，眼下事急，只怕再无人出面，潜城会乱得不可收拾，老百姓可吃苦不起啊！是黑是白，罗先生这时候站出来，做出一番救国救民的事业，让众人看个明白，为自己正个名节，不也是好事吗？”

让小学校长这一说，罗世俊再不能推辞，咬了咬牙，说：“那好，既然你们认定我必当这危难之中的一县之长，须担起这个责任，我再推辞，就是无耻之辈了！也罢，我就认命，再当一回吧！”

他走出罗宅，不去县衙大院，却径直往南街的茂新茧行走去。到那里，他让鲁阿大与伙计抬出两张八仙桌，当街垒起，做成一个高台，由两个伙计把他扶上去。五六十岁的罗世俊颤颤巍巍地登上高台，他的古怪举动让警察局长、小学校长等人迷惑不解，又引得众人驻足观望，一下子聚起了许多人。

面色冷峻的罗世俊站在高台上，两鬓斑白的发丝在寒风中微微抖动。他仰脸朝遥远处望了望，沉默良久，猝然向众人大声说道：“各位乡亲，时下日寇入侵，国事危难，生死祸福，无人料定。我罗家在潜城定居已好多代了，祖上安分守己，经商守业，从无过失。我罗世俊不才，枉活这么多年，也曾犯过糊涂，做过对不起乡亲百姓的错事。而今日寇进逼在即，我只说一句，纵使国破城亡，我罗世俊宁可拼得一死，也不会向贼人低头，不向日寇俯首！”

底下众多听客，默然无声。

他用手一指警察局长诸人：“刚才他们这些人，要我担当县长一职，我本无才，不敢受任，更怕乡亲猜疑，信不过我。你们恐怕就是这么想的吧？”

听客们一个个面色复杂，仍不作声。

“现在，我要向各位证明与日寇誓不两立的决心。”罗世俊提高喉咙，朝鲁阿大吩咐道：“阿大，你把大门敞开，拿几把铁锤来。我要把茂新茧行里的两台日本缫丝机，全都砸烂，砸成一堆烂铁。日寇不是想占中国土地抢中国财富吗？就让他们把这堆废铁弄回去好了！”

说罢，他跳下桌台，两眼圆睁，把一把十八磅大铁锤抡圆了狠狠地砸向缫丝机，而后又招呼几个伙计一起动手，嘭嘭嘭一通乱响，两台日本国昭和二年制造的缫丝机转眼间被砸成了一堆无用的烂铁。众人没想到罗世俊竟以砸烂两台价值数千大洋的日产缫丝机表明自己的心迹，莫不为之动容，啧啧惊叹，信服罗世俊的清白，相信他确是有爱国心的中国人。

罗世俊气喘吁吁地再次登上高台，对众人说：“潜城的父老乡亲，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愿推选我为县长的，就做个表示。”

众人为他刚才的举动所折服，噼噼啪啪拍响了巴掌，有许多人还扯开喉咙朝他大喊：“罗先生，你就再当一回县长。我们信得过你！”

罗世俊两手拱在当胸，向众人作揖道：“那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听你们的，再当一回潜城县长。现在，请听我几句。虽说大敌当前，形势急迫，大家也不必过于慌乱，不要怕！日寇想侵犯潜城，没那么便当，我军前方将士镇守在牛胛岭与寡妇渡，有两万余众，他们久经沙场，英勇顽强，一定能抗住敌寇的进攻。大家不要慌忙逃命，要紧的是如何想办法协助国军抗击倭寇，还要防止特务汉奸趁机搞破坏。最要不得的是内乱！我现在以县长身份，向大家宣布几条。”

罗世俊站在高台上，把一项项指令吩咐下去：由警察局长吴友钧组建保安大队，广罗人才，分发枪支，并在全城街巷来回巡逻，驱散“烧毛队”，警告其不得胡作非为；由民政科长发动民众组成担架队和送粮队，急赴前线，慰劳前方将士；又指定小学校长戴凡带领县小的学生，上街演唱抗日歌曲，以安定民心。

罗世俊此一番摆布，落实下去，果然把城内秩序稳住了。这天午后，慰问前线的人带回好消息，日军的进攻已被阻截，我军握有胜机。傍晚又从北面传来更令人兴奋的消息：一支日军被围困在风啸岗上，几近弹尽粮绝，或杀或擒，只在早晚之间。这一喜讯传来，全城人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是夜，果然无事。静悄悄的夜，风无声，树无影，全城百姓放心大胆地钻进热烘烘的被窝里，踏实地睡了一个好觉，做了各种玫瑰色的梦。五更天，几只公鸡不约而同地啼叫起来，悠悠地拖出一串串优美的乐音。人们伸伸懒腰起床来，男人们挑着空水桶去玉带河挑水，女人们手脚麻利地弄早饭吃，见了面，便探问：“听没听说抓了多少日本佬？”

不想，正吃着早饭，猝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似在近城郊处，响亮而清脆，钻过淡白的晨雾，如一伙大声狞笑的强贼闯入潜城人刚刚恢复平静的心房。人们扔了碗筷，苍白着脸从屋里逃出来，脸对脸，眼对眼，相互问：“怎么啦？出什么事啦？是不是日本人半夜里冲进来啦……”

潜城百姓哪里知道，风啸岗上那一场激战，打了一天一夜，打得十分艰难，十分残酷。敌我双方在山岗上那块叫练兵场的百亩坦坡上展开攻守战，进进退退，死伤无数。下午，坐镇浙西行署的省主席亲自带一支增援部队赶到风啸岗，岗下的牧南村等地民众也组成担架队上山抢救伤员，给中国士兵送吃的送喝的。省主席在阵地的掩坑里向全体官兵发出号召：坚决消灭这股敌军，不放过一个，为死难的中国人报仇！

风啸岗海拔在千米以上，偏遇一年中最冷的一天，天黑后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几度，真正是天寒地冻，冰雪如刀。受了重创的日军已被中国军队重重围困，被迫退入道观的破屋内顽守。日本兵身上穿有厚军装，背着黄呢毯子，又躲进屋内，还拆了窗子门板烧起火堆；围在野外的中国士兵却苦了，这支广西部队于夏季奉令急调江南，参加沪杭保卫战，失利后撤至潜城，士兵们到冬天也没换装，身上还是单衣薄裤，还有穿短裤的，如何抗得了严寒天气？然而军令如山倒，士兵们持枪趴在冻得铁硬的地上，一动不动，两眼盯着敌军阵地，谁也没叫一声冷。一两个小时过去，手脚渐渐僵硬，再过一阵，全身都失去知觉，有不少士兵就此再也起不来了……战后祭埋阵亡者，发觉这夜冻死于阵地的中国士兵竟有数十人！

被困风啸岗的日军第一大队大队长武本三郎，号称“陆战之虎”。自入侵中国以来，此人带第一大队所向披靡，从没遭遇过像样的抵抗，故骄横得很，以为打遍天下无敌手。不想今天居然让几个中国百姓用石块挡了路，破坏了突袭计划，接着又被一些穿单裤的中国士兵围困在山顶孤庙中。中国人若有山炮，几发炮弹便可将其全数击毙。遭受重挫的武本怒不可遏，白天本可撤退，却坚决不肯。联络电台也坏了，无法与总部联系，他仍坚信另两路日军早已突破中国军队防线，攻入潜城，唯他这一路人马意外受阻，使得整个计划受挫。这种猜断使得骄横的武本焦躁不安，羞愧难当。至半夜时分，他向全队发出突围的命令。

日军以猛烈的火力作掩护，正面强行突围。防守的中国官兵奋起抵抗，用长枪短枪向敌人开火，黑夜里枪声如响鼓长击，子弹呼啸着拖着飞溅的流光刺破黑幕，突围的日军在如梭的枪弹下成批地倒下，堆积成丘。但在武本的威逼下，日军士兵仍死命地冲锋，在付出大量官兵死伤的代价后，终于有少数日军冲出包围圈，跑下山去了。

从风啸岗突围出来的日军残部七八十人，由大队长武本三郎领着，往南而下，直奔潜城。身体矮壮的武本突围时伤了右臂，用白布条吊在前胸，只得用左手捏着一支手枪，指挥着一伙残兵败将。骄横跋扈的武本至此时还固执地认定那两路日军必然已占据潜城，只要将这些残兵带至潜城，便能洗却被困之辱，争得一份功劳。

夜黑人寂，天寒地冻，日军人地两生，手上只一张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他们战战兢兢地沿玉带河走，半途中闯进河边摆渡的独居人家，杀了他家的一口猪，又逼迫船家妇人做一大锅米饭。这伙狗贼吃饱肚子，有了气力，就轮奸了给他们做饭的船妇和她十三岁的女儿，把屎拉在灶台上，又把全家五口用刺刀捅死，然后又上路了。

天蒙蒙亮时，这伙日寇走近潜城外五里的一座亭子。正好有几个被赶出城外的“烧毛队”，闲极无聊，聚在亭子里发纸牌赌钱，看到有人自远处而至，便假充好汉，举起枪来吆三喝四地问对方是“哪部分的”。日军听不懂发问之词，却看到眼前有持枪者，便不客气地朝亭子一阵扫射。“烧毛队”被打得鬼哭狼嚎，知道遇上了强大的对手，赶紧逃命，连枪支刀片也不要了，夹着屁股逃得比兔子还快。有一个逃进城里，把遇见日寇之事添油加醋地一说，闻者惊慌失措，忙不迭地出城逃命，只恨爷娘少生两条腿。

枪响后罗世俊走出家门探问情况，正遇上保安大队长吴友钧带了百十个队员赶来。吴已从城北黄泥岗放牛的一个牧童嘴里探得，来犯之敌不足百人。罗世俊激怒之下，当街而立，张开双臂拦截满街巷慌乱逃命如没头苍蝇的居民，大声斥责道：“你们怕什么，想逃到哪里去？难道还怕他几十个日寇不成？潜城万余民众，一人戳一指头，也灭了那几个日寇的小命！”

慌张逃命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有人轻声嘀咕：“你就不怕死？万一让日本人攻进来，全家性命都得完蛋呢……”

罗世俊伸手指了指身后罗宅洞开的院门：“你们进去看看，我的妻儿老小都还在家里，家产衣物丝毫未动。我罗世俊愿与城池共存亡！男子汉保家卫国，自是天职，有血气的中国人，跟我出城去堵截那伙狗贼，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被日机炸死独子的保安大队长吴友钧振臂而呼：“乡亲们，兄弟们，日本鬼子是恶魔，比畜生不如。他们杀人放火，强奸妇女，连小孩都不放过，若让他们进城，潜城就全毁了！人活要活得有骨气，不怕死的，跟罗县长杀日本鬼子去！”

听他们这一番鼓说，当下有不少血性男人回家去拿了土枪柴刀，愿随罗世俊与吴友钧同进犯的日寇决一死战。于是，潜城地方武装及普通百姓二三百人，在罗县长的带领下，往城北奔去，直上黄泥岗。同时又派人去向国军主力部队报警，请求增援。

城北地势易守难攻，可以拒敌。挨城边一侧是北来的玉带河，另一侧是个小山包，称黄泥岗，高仅百十米，多黏稠的黄泥，潜城人在山脚挖泥烧制砖瓦，或挖了黄泥去拌石灰打灶头。岗上只长野草与一些细竹小树，平日有山羊与水牛在上面闲游。不想这日，小小山岗竟成护卫潜城的险关要塞了。

罗世俊带领民众登上黄泥岗，扼守要道，占了个先手。远远地见黄乎乎的一队人马蹒跚而来，正是那伙日寇。他从前喜欢读？三国演义？，其中一些故事烂熟于心，对“火烧赤壁”等用兵之计也知晓一二，黄泥岗与玉带河之间仅一条进城的窄道，一两丈宽，有“华容道”的险势，便暗忖：只要把那条窄道堵住，日军便无他途可走，必从黄泥岗上硬突，百十条枪可以把他们阻截了。

那窄道处恰有一口烧砖瓦的火窑，正烧着一窑砖，窑口烈火如焰，窑后冒着青烟，场上还堆着大量的柴草。罗世俊与吴友钧商定了以火截敌的计策，由吴带几十个人快速下山，把柴堆搬堵至路面上，又弄来几桶煤油，泼上去，以此备候着，只等日寇来犯，杀他个下马威。

罗安国也带着“县南抗日游击纵队”的百十人亟亟赶来。昨天南区寡妇渡边激战时，罗安国曾带队去参战，却让国军官兵挡在一边，认为无助于战，只让他们当下手，充作担架队，运运伤员什么的。无处施展的罗安国悻悻地带队回来，得悉有日寇残部进犯潜城，即率队上了黄泥岗。罗世俊不反对安国加入抗日行列，多些人手与枪支总是好的，当场委派了儿子任副指挥之职。

一会儿，日军队伍靠近黄泥岗。一身黄皮的鬼子们肩扛长枪，挺胸凸肚走来，长枪顶端的刺刀在冬季的日光下闪闪发光。已苦战一天的日军，蓬头垢面，满身泥灰，如同一群泥猴，此时却在异国陌生的土地上走得那么趾高气扬，那么放心大胆，似走在自家的菜园地头一般。

罗世俊等人趴在黄泥岗的泥地上，双目圆睁，将山下一群贼兵的狰狞面目看得真切，看得心恨，有那心急的，再忍不住怒火，将枪头朝下，手指头扣动扳机，就把子弹射出去了。噼噼啪啪响过一阵枪声，没见一个日军倒下，也没把他们吓住，仍是那么四平八稳地朝前走着。他们显然已看到前方露出的黑乎乎城墙，知道已经挨近潜城，竟把枪声当成迎接他们的鞭炮吗？

罗世俊恨声对吴友钧说：“这些狗贼，他们竟不怕我们开枪！你带人下去，马上把那堆柴火烧起来，不能让日寇过去！”

吴友钧接令，带两个人顺坡滑下，即到窄路口。此时，日军已离得很近，不过百十米远，脚下皮靴橐橐地踩得乱响，连那些人脸上的眉眼粗细唇上黑须都看得清楚了。吴友钧吩咐那两人到窑口引火，可不知为啥，他们心慌意乱起来，用一束干松枝点了火转来，没走几步便让风吹灭了，连着点了两三次都没成功。

日军已走得很近，看到堆在路口的大量柴草，再笨也能猜出用意，即有当官的“八嘎”一声狂吼，前排一些日本兵端枪射来，一阵枪响，那两个取火者便扭动着倒下了。

吴友钧急了，三两下剥了身上的棉衣，往上倒了煤油，再往窑口里一放，棉衣呼地燃着了。他手提燃火的棉衣疾奔几步，然后用力往柴木上一甩，那浇足了煤油的柴木呼啦一下，转眼间燃成一片火海，如一条两丈多长的游动的火龙，把日军进城的通道挡住了。

大功告成，吴友钧大喜过望，一时忘情地站在火龙边拍手叫好。才叫了两声，那边射过来一串子弹，在他身上穿了好几个窟窿。他两手一张，倒在柴木上，越烧越旺的大火一会儿竟把他的身子吞没了。

岗上之人把窑前那一幕看得真切，吴友钧等人壮烈牺牲，给他们添了更旺的仇火，不待吩咐，几十条枪一齐喷火，朝山下的敌寇射去，居然打倒了好几个。日军这才明白处境不太妙，虽说遥遥望见潜城的墙门，却未见有半个增援的兵，想必另两路正面进攻的日军也未得手，瞻前顾后，唯有冲上前面的黄泥岗，才能打通进入潜城的道路。

断了一条手臂的武本咿呀哇呀叫了一会儿，即有三四十个士兵平端着三八大盖往黄泥岗冲上来。江南天寒时节，黄土在夜里被霜寒冻过一阵，白天又让日光晒软，脚踏上去还是有点粘脚，又哧溜溜地滑，弄不好要滑倒，虽说岗子才百十米高，走上去也很费力，何况山上还有一百多条枪瞄着呢！

装备精良的日军一次次的冲锋，竟被潜城人用蹩脚的火器一次次击退，黄土坡上遗下好几具尸体，另有十几人被打伤了滚下山去，哼哼唧唧倒在地上不能起来。日军大队长武本肚里的火气越来越旺，鼓得皮带都要爆裂了。他下令把随带的两门六〇小钢炮架起来。这小钢炮是日军的看家武器，风啸岗上鏖战一整天，已没几颗炮弹了，本是要做最后拼命时的“救命屁”的，这时只能用上了。

武本一声令下，轰轰几声，炮弹忽悠悠飞上岗顶。有一发炮弹不巧正落在罗世俊的身边，轰隆炸开了，把一二十个人炸得死的死伤的伤。指挥作战的罗世俊手捂血污的肚子，面色惨白，倒在地上，血水浸透了身上的衣裤，嘴鼻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日军在山下听到岗上一片混乱之声，以为得手，便再次组织几十人冲上来。山上还有人呢，罗世俊重伤倒下，副指挥罗安国接过父亲手中的木壳枪，对众人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慌，不要怕，现在听我的！等日本鬼子冲上来，冲近来，我们一齐开火！”

嚣张的日本兵端着枪往岗上冲来。山上的人按罗安国之计，按住枪杆不动，直到日本兵弓着腰气喘吁吁地爬到仅剩几十米远了，安国猛地站起，举枪瞄着近前的一个手拿短枪的小胡子扣了扳机，啪地一响，小胡子怪叫一声倒下了。随即几十支枪又猛地喷出火苗，一下子便把冲在前面的一批敌寇撂倒，伤了或未伤的，惨叫着乱石似的滚下山去。

看着手下伤亡近半，武本朝着不高的黄泥岗气得跳脚乱叫，拔出指挥刀，竟打算亲自带队冲上岗去。两个副手把他劝住，表示再这样硬冲未必有利，守在岗上的必是中国最精锐的部队，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另择他途，返回大本营。狂妄的武本此时也知道，再硬拼下去只能自取灭亡。他哇哇地叫了一通，随后下令收兵，拖着死尸，抬着伤兵，折向东面，跌跌绊绊的，好不容易才逃回了驻地。

黄泥岗之战，在代县长罗世俊和罗安国的指挥下，依靠潜城民众的力量，仅用百十杆破枪土枪竟把骄横的“陆战之虎”武本残部打得落荒而逃。此举令姗姗来迟的国军增援部队也感到十分惊讶。省主席闻知此讯，大喜过望，特意派了罗安文带来一份嘉奖令，代为慰问参加此战的潜城军民，还有一千块大洋，以作奖赏。

才当了两天县长的罗世俊晓得自己活不长了。他的肚子被小钢炮的弹片击中，破了一个酒盅大的洞，流出尺把长一截肠子，他用手将肠子硬塞进去，再用手捂住。肠子没再流出来，血却不能止住。

抬回罗家的途中，罗世俊已经昏死过去。济世堂药店的戚郎中闻讯赶来，看了罗世俊的肚子一眼，便把头摇了摇，对罗家人说：“不行了，罗先生这样的伤，任是华佗再世也不能治好了。他的肚子哪里还是肚子，简直是个烂柿子……你们快预备后事吧。”

罗世俊躺在厅堂里一块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神志一时清一时浑，罗家的女人们哭哭啼啼，鹊梅拉着安萍安芸一对女儿跪倒在地上，手上的帕儿湿答答，已是泪人儿一堆。另一旁站着安文安国安本三兄弟。

延至晚上，屋里的立式古钟当当地敲了十下，罗世俊再次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感觉腹肚不再如炙如灼般疼痛，知道是大限已近，便挣扎着要坐起来说话，被安文劝住：“阿爸，你想交代什么事，现在就说吧。”

罗世俊努力在脸上弄出一点笑意，缓缓说道：“安文、安国、安本，你们三兄弟都在这里，我很高兴。我快死了，但为国捐躯，死有所值，我无怨无悔，心底坦荡。”

他示意三个儿子走拢来，朝他们伸出两个指头：“我还有两样事放心不下，要你们三兄弟替我做好。不然，我在地下也不安宁的。”

安文忙说：“说吧，阿爸，什么事我们兄弟都会尽力做好的，你说吧。”安国、安本也唯唯应声，走向父亲床头。

“头一桩，”罗世俊眼里猝然闪出恼恨的目光，“我要你们除了罗家的那个败类。罗世杰为虎作伥，败坏罗家门风，罪该万死。你们一定把他尽早除掉。”

三兄弟对视一下，一齐道：“我们会做到的。第二桩呢？”

“第二桩，那就是……她们几个。”罗世俊伸手指着身边哭泣着的妻女，“鹊梅是个苦命女人，还有安萍安芸，你们的两个小妹，你们要担起男人的责任，不要让她们吃苦了……”

说到这里，垂死之人猛然气喘不已。鹊梅跪在他身前，用手轻抚丈夫的胸口，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罗世俊竭力睁大眼睛，把女人的手推开，用力支起半边身子，仰起脸来将站在身前的三个儿子的脸一一看过，断断续续地说：“这两桩事该怎么做，你们三个自去商量。我只能在阴曹地府望你们……”

话没说完，罗世俊猛地一挺身子，把最后一口气咽在肚里了。

三十一

公平地说，罗世杰算不上好色之徒。他年轻时在日本求学四五年，只与两三个日本女子有过亲密的关系。秋田静子是他读京都大学时的同班同学，毕业后与他结婚，生下女儿，随他回到中国，后因不习惯中国的生活而回国，双方有个共同的女儿安静，时有书信往来。

在秋田静子之前，罗世杰也曾与别的日本女子产生过恋情。初至日本，他在东京读语言学校，曾借宿于一日本平民人家。东家有个读中学的女儿，叫美津子，时年十六七岁，十分聪明乖巧，喜欢与来自中国的英俊男生在一起，帮他认读日文的片假名，练习日本国的各种烦琐礼仪与用语。少女的恋情是无拘无束的，会如火山一般爆发，有时，趁着父母不在家，美津子便钻进恋人房里，主动做出不合礼规的亲密举动。要不是罗世杰不久考上京都商业学校，离开了东京，没准还会酿出更出格的事来。

这段恋情因罗世杰写给美津子的信被东家发现而败露，在暴怒的东家的粗暴干涉下，这对异国小情人不得不中断了联系。

自中日交恶爆发战争以来，一向与日本人交往甚密的罗世杰便小心起来，不敢表露对那个岛国怀有的特殊感情。七七卢沟桥事变后，上海的局势一日日吃紧，在一片抗日的呼声中，自称与政治不搭界的罗世杰极少在社交场合抛头露面，私下却仍与一些日本商行保持生意上的来往，与几个日本朋友也时有聚会。

处于战争的特殊境况下，罗世杰仍想走一条高空钢丝似的险路，保持某种微妙的平衡，做所谓的“第三种人”，这显然是不大可能的。就在七月的夏季里，不知不觉中，他手上那根用以持衡的无形杠杆就给解除了，随即跌下钢丝索道，一头栽进不能自拔的泥淖之中。

事情的缘起，还是罗世杰旧日恋情戏里的那位女主角美津子。时隔近二十年，她竟跑到中国的上海滩，落难成一个陷于困境中的女人。

这天，罗宅忽然有人造访，是个熟客，日本大洋商行的副会长津井行男。此人又黑又胖，圆嘟嘟的一张脸上，原有一小撮仁丹胡子，中日交恶后便悄悄刮掉了，又在身上套了一件中式长衫，以掩饰他的本来面目。数年前因冈村的关系，罗世杰与他有过商务往来，但没有太深的交情。

津井行男此来，开门见山便提出一件事，要求“与日本国人一向感情亲密”的罗先生帮忙转移一些滞留上海的日本侨民。津井做出十分诚恳的姿态对罗世杰说：“我们一向主张与中国亲善，和睦相处。发生与中国军队交战这种令人遗憾的事，完全是军方的主张。可是，因为两国交战，我们在上海的侨民近来处境艰难，难以继续存留上海，想回国，偏偏在办理签证上遇到不少麻烦。所以，想请罗先生鼎力相助，以解危难。”

罗世杰面露为难之色：“这事只怕很麻烦，外侨事务方面据说现在有军方插手，管得很严，我虽有一些朋友关系，恐怕也帮不了什么忙。”

津井缓缓摇头道：“不是那样的，罗先生。我也知道那条路走不通，全被堵死了。现在只能用其他方式离开上海了。这件事非罗先生不能办成。”

然后，他低声说出了一个逃离计划：由日本派出一艘客轮，悄然于夜幕中驶于上海外郊的海边；逃离的日本侨民于夜间乘车前往海边，神不知鬼不觉，登船上路，返回日本去。要罗世杰帮忙做的，是弄一份江浙沿海的地形图与水文潮汐资料。

犯得着采用这种非常手段送侨民逃离上海吗？罗世杰对这一复杂而多险的撤离计划心存疑虑，半晌未语。津井行男面呈焦灼之色：“罗先生，情况紧急，你一定要帮这个忙。我此前曾给冈村宁次将军打过电话，他说罗先生很有能力，定会满足我们的请求的。请看在冈村将军的面上，帮我们一下。我们为这次行动筹备好久了，资金方面绝对没问题！”

津井从随带的一只提包里拿出厚厚一沓钱，把它推向罗世杰，微笑着说：“这些钱，不知道够不够你活动关系的费用？”

罗世杰看到津井手上那一沓钱竟是暗绿色的美钞，心动了：不就是帮忙撤离一些侨民吗？说起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算是积善行德，是一桩救人脱险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津井行男离开罗宅时，像所有表现得十分殷勤谦逊的日本人那样，一迭声地向罗世杰道谢，称他肯拨冗专顾，鼎力相助，是为滞留上海的日本侨民做了天大的好事。黑胖的日本人谦卑地朝罗世杰鞠下一个九十度的大躬：“那些因罗先生的努力脱离苦难的日本的女人儿童，会永远记住罗先生的大恩大德的。”

次日一早，罗世杰便出门办这件事。他原想弄个图表什么的，以为唾手可得，没想到去绘图局气象站这些部门探问之后，才明白此事不那么容易。因战事紧迫，上面早下了禁令，非军方特准，不能把任何有关资料外借。罗世杰是精明人，晓得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他找准了门道，最终还是把那些东西弄到手了，所花费的钱，只是那日本人送的大笔美钞的一个零头而已。

令罗世杰意外的是，津井行男再次登门时，还带来一个女伴。这个三四十岁风韵犹存的妇人，完全是中国式的打扮：淡紫色双绉短袖旗袍，脑后盘了个圆髻，插了一朵嫩黄色的绢花；嫩白的手臂上套了一副翠绿的手镯。那张描抹着过重白粉的脸，以及精心描画的如线眉毛与樱红小唇，还是日本式的。见了罗世杰，女人即做出标准日本女人的见面礼，并以眉眼递过一个颇有意味的媚笑。

罗世杰心里不由怦地一动，女人递来的媚笑似有一根鸡毛在他身上的某根神经末梢上轻轻拂了一下：咦，这女人看上去有点面熟呢……

“罗先生，贵人多忘事，记不起来她是谁了吗？该打。”津井行男笑着咧开嘴，“你再想想，早年在日本留学，是谁最先教会你说日本话？是谁给了你日本少女最甜蜜的亲吻？”

“罗君，您好。”女人向前欠了欠身，低声用日语问候了一声。

这一声甜润嗓音的轻柔问候，令罗世杰猝然忆起旧时的一个妙人儿来了。“美津子？你是美津子？”

“是的，我是美津子。多年不见了，罗君还能认出我来，这让美津子感到十分快活，十分感激。”

日本女人说话时脸上盈满柔情，细长的眼里涌出了激动的泪花，竟不能自禁地扑上来，用双手握住罗世杰的手，将一张面孔贴近他的前胸，身子微颤着说：“罗君，我们隔了多少年才得以重新见面……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罗世杰对猝然扑进怀里的女人有点无措。他没防备这时候突然会冒出一个初恋的女人，好像提篮到菜市摊上买鱼不料又看到少时爱吃的一堆野果，只是这野果看似不那么新鲜，不那么馋人了。

津井行男乐呵呵地向他介绍说，美津子是一个日商的妻子，一个月前随商人丈夫来上海，原意想看看初恋情人的国度，不料因战争逼近而滞留上海。她得悉罗世杰正在帮他们逃离上海，才求津井让她与旧时恋人见上一面。

竟有这么巧的事！罗世杰感叹不已。津井行男拿着他急需的那些图表资料，知趣地先走一步，留给这对旧时恋人重叙旧情的机会。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热情似火的房东女儿依然存有炙人的激情，旧日恋人的叙旧谈话从座椅旁陷入沙发中，上海滩的风光男人渐渐地被风韵犹存的日本妇人勾动了往日情怀，也被勾动了体内那股欲火。最终，往日情思的浪漫回忆顺理成章地演变成温柔眠床上气喘吁吁的只语片言。一番云雨，激情消散，两个旧时情侣懒散地躺在铺了细竹席的床上，彼此觑见虚胖多肉的身子，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这段旧日情怀恢复得是不是太快了？

美津子羞答答地低着头，伸手拉过一角毛毯掩住起了皱褶的肚腹，轻声道：“罗君，真没想到，我们还会有这一天在上海见面，还能跟你在一起……你还记得那回我们一起去伊豆泡温泉浴，头一次在温泉里……欣赏彼此的肉体吗？”

是的，伊豆温泉的回忆是令人愉悦的。泡进温泉里的裸身少女肌体白嫩，鲜活可爱，如春日里一盘才剥出壳的嫩蚕豆。凭借着弥漫热雾的掩护，少男少女在温泉中平生第一次触摸异性的肉体，有一种如触电般的奇妙感觉……再不会有了，毕竟二十年了，三十几岁的日本女人美津子虽说风韵尚存，也已不是当年的花季少女，身上过多的肥膘，脸上细微的皱纹，让罗世杰生出风光不再的些许憾意。

大约这一次旧情复萌的后味不错，没过几天，美津子又来霞飞路罗宅拜访旧日情人。这回她是另一番装束：上身着浅绿色麻质短袖上装，下着一条蓝白条纹的西式短裤，头上一顶法国式草编宽边帽，手上还挽了一只装了食物与水果的白藤篮。她这一副夏令营少女的妆饰，把罗世杰看得连连眨动眼睛。

“美津子，你这副装扮，是要干什么？”

这日本妇人扮出最美丽动人的微笑，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亲爱的罗君，我想让今天成为一个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假日。请你陪我去海边度假，请你一定抽一天时间好吗，罗君？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答应我好吗？”

尽管眼下是去海边嬉玩的佳期，可现在不是担忧着打仗吗？美津子这些害怕战争的日本人不是担心困在上海急于回国去吗？她怎么就又有了这分闲情？唯一的解释似乎就在女人那甜美的微笑里：“罗君，我们此生也许再难会面，你不想让我们弥补一下过去二十年的缺憾吗？”

这是一个失意女人对旧情过分珍爱的表露，也许，她的那个商人丈夫对她不太好，家庭生活枯燥无味缺少温暖，饥渴已久的女人，遇到往昔恋人才会有这种如火山喷发般的激情。罗世杰没太多犹豫便答应了美津子的请求。他近日并没有什么可忙碌的事，既然美津子这么恳求，再逢场作戏一回，亦无妨碍。

日本女人把这次浪漫旅行安排得十分妥当，甚至已租好了一辆汽车。车已停在罗宅大门外，一个年轻的男司机端坐在驾驶室内，朝陪伴美津子出来的罗世杰客气地点了点头。

这一趟本该十分浪漫的旅行，却因过长的路途和颠簸而使人疲乏不堪。美津子对罗世杰说，要挑一个最有情调的小海湾，与他一起下海，开开心心游一回泳，寻找当年在伊豆温泉合浴的浪漫感受。车开出上海城，先是往东至川沙，到海滩边转了一下，美津子说不合适，又让司机拐向南面，过南汇镇，在奉贤的海边转了转，她仍不满意，眼看已过午时，又让往南开。

那年轻司机也是个怪脾气人，只听美津子吩咐，从不开口说一句话。说让他开车，他就开个不停，不管路好路坏，有路没路，田头村外，东拐西弯，一直开到一个普通得不知其名的地方，听当地人说叫金山卫。那儿倒是有一个小小的海湾，停泊着一些渔船，有一些当地渔家女在海滩上织网，一群晒得黑不溜秋的光屁股小孩在沙滩边掏沙窝，捉小蟹，嬉笑叫喊，尖细的嗓音喧闹不息。

已是下午三四点钟，罗世杰以为找着这么个好地方，美津子该满意了，该下海去泡一泡劳累了半天的身子了，却不料，那女人不脱鞋，也不换游泳衣，只在海边走来走去，还用一支笔往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罗世杰不解其意，也有点生气，便独自下海去，在海水里泡了泡，往外游了一圈，回过头来看，美津子才下了海，像一条白条鱼儿朝他这边游来……

这一天把罗世杰累得够呛，大热天的，在上海的郊外坐车跑了一天，屁股颠得生疼，颠到后来把他的浪漫心思一点一点全颠没了。天黑前急急赶回上海城里，美津子似乎也累坏了，不再有与旧情人上床快活一回的兴致，匆匆道别走了。罗世杰独自回到住处，瘫倒在床上累得不能动弹了。

睡过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罗世杰身上依然酸胀，头脑终于清醒起来，把昨日之事回想了一番，觉出这味儿有点不对：美津子哪是要与他寻找浪漫，分明是到海边去探察地形，了解海湾情况，为从海上乘船逃离做前期的侦察工作！明摆着是拉他做了一回挡箭牌，骗人眼目的“人墙”嘛！

这可有点恼人了！

自以为是聪明人的男人都不喜欢被人耍弄，尤其是被女人骗了，这种滋味实在不好。罗世杰揉着酸胀的腿腰，嘴里忍不住骂起了人，骂的是半老徐娘的旧恋人美津子，使用了“骚狐狸精”、“臭日本婆娘”之类的词语。他发誓再也不想见到她。

美津子倒也知趣，那以后就再无声息，不再露面了。是随那些逃亡的日侨乘坐了从海上来的救援船逃离上海了，还是……罗世杰懒得多想，这事过去就拉倒吧。再过两天，八月十三日，日军寻衅引发了淞沪会战，全体上海人从此进入了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他更没心思想那女人了。

淞沪会战是日军入侵中国以来最为激烈的一场大战役。日本人想一举夺得上海这东方大都市，投入了几十万兵员、几百架飞机，还有几十艘军舰。中国方面也从全国各地调集各路兵马，正规中央军与地方杂牌军合计七八十万之众，与日军在淞沪地区苏州河与黄浦江一带展开空前激烈的战斗。血肉之躯与钢铁火药搏击着，在江南整个炎热的秋季组合成一种令人心颤的交响。残酷的战斗持续了两个多月。从吴淞一带登陆作战的日军在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下，进攻一再受挫，难以完成迅速攻占上海的计划。

淞沪之战打成拉锯战，绞成了牛皮糖，久而久之，人们身上的紧张神经慢慢地也变得麻木起来，许多生活在英租界法租界的中上层人氏甚至乐观地以为，有几十万中国军队的抵挡，加上英美法等欧美友好邻邦的道义支持，上海不会落入日军之手，于是，该干啥还干啥，做生意的照常做生意，开机器的还开机器，大世界、百乐门等娱乐场所里喝酒作乐、观舞看戏的比往常还多。

然而，上海城如同台风中心过于宁静的风眼，尽管生活一切照常进行，人们仍能感觉到空气里含有太多的硫黄硝烟味。在这两三个月内，罗世杰很少出门，常独自待在霞飞路自家的小洋房里，只偶尔有两三个极熟的朋友，或男或女，来小坐少酌，或共度一刻良宵。生活在东方大都会上海，头脑灵敏且有才干有钱的罗世杰，即使在战争危急时也还断不了寻求生活的甜润与轻松。

他唯一担心的是女儿安静。

时年十七岁的安静在静安寺附近一所美国教会中学做寄宿生，再有一年就毕业，可去美国读大学了。时势所至，像她那样的教会学校的寄宿生，此时也被上海街市上的抗战空气所感染，有时回家，会向父亲讲起一些日寇暴行的传闻，讲得义愤填膺，甚至泣不成声。这令罗世杰有点不解，也有点尴尬，作为中国人，他应该表示出与女儿相似的义愤，但他以为自己一贯寻求中立和公允的姿态，欲在这场战争中做“第三种人”，只对女儿的义愤以嗯哼啊哈作应声。十七岁的高中女生嗅出父亲身上的可疑之味，逼问其对中日之战的态度。

“阿爸，你难道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吗？中日两国处于最严重的战争状态，你竟没有可表示的？这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女儿愤然而立，扬起一支细弱的手臂，“我反对日本侵略中国，我明天要上街参加抗日游行，还要去义演义卖，志愿做战时援救工作，必要时我还要献出自己的血，挽救中国士兵的生命。”

罗世杰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安静，你不要被一时的冲动所左右。战争是一头复杂的怪物，是一台可怕的涡轮机，你尽可能地要避开它，不然，就可能陷进去拔不出来。”

“阿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安静，”他把手轻轻按在女儿的肩上，“你的身份与一般中国人不同。你的母亲是日本人，你的身上流着一半日本血，你的长相与你母亲十分相像，确切地说，你就是半个日本人，你怎么可以跟你的另半个祖国为敌呢？”

安静不由得一怔：“这么说，我自己就是被中国人民痛恨的日本人了？我这样身份的人，只能像一只老鼠似的躲着生活吗？”她痛苦地坐在椅子上，掩着脸，说不出话来。

幼时留存的母亲的印象，在安静的脑际已淡如清晨草叶上的露珠一瞬而逝。在她这些年的平静生活中，除了父亲，便是教会学校的教师与同学，而今战争这一台涡轮机，已把她宁静的生活节奏搅乱了。原想与其他同学那样起来做抗日先锋，却因父亲的一番话搅得她头脑昏昏然，不知该如何面对现实了。

罗世杰看着茫然失措的女儿，心里也暗暗着急：应该尽早把安静送离骚动不安的上海，去香港，或是美国，实在不行，哪怕是送到日本她母亲静子那儿……只是因战争的缘故，与秋田静子已有半年多未联系了。

他想到了津井行男。大洋商行的副会长是个城府很深的角色，或许可以通过他与日本方面取得联系，把安静悄悄送至日本的秋田静子身边，避开战争的骚乱。他给津井行男打了个电话。

那人听到他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先发出了一声猫头鹰似的笑声，寒暄几句后，很爽快地与他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第二天晚上，法租界建康路一家名为“大和”的日本料理店。末了，津井行男用一种特别的声调说：

“罗先生，这次见面，你会感到很愉快的。”

第二天晚上，罗世杰坐黄包车准时到了建康路，寻得那爿叫“大和”的料理店。走进店里，他发觉走近来的不是胖男人津井行男，而是一个笑盈盈的女人——竟是那个曾自称急于逃离上海的美津子！

“欢迎你，罗君。”

罗世杰也算是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了，此时此景也有点让他发呆了。这才是真实的美津子吗？一身标准的日本女人衣装，绸布的黑底细小红花的和服，衣袖宽大而裙带拖地，头发高高梳起，在脑后绾起一个松软的长髻，脚下趿着一双木屐。她脸上的笑容带有一丝令人不安的讥意，至少让罗世杰觉得是遭受这日本女人的讥嘲了。

“美津子，怎么你还在上海？上回不是说……看来你并不是什么落难侨民，很可能有别的什么用意吧？”

美津子不回答他的问话，只亲热地拉着他到矮炕桌前跪坐下来：“你先不必问，天有点冷，我们先喝几杯清酒，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好吗？”

“可是，”罗世杰东张西望一番，“怎么没看到津井先生？他没来吗？”

“是的，他有其他要事，来不了，让我跟你见面。就你的那点事，其实也用不着他管。而且，罗君，以我之见，你其实不必急于把女儿送到日本去，再过几天，上海就是日本人的土地了。”

罗世杰警觉起来：“美津子，你这话里似乎有点别的意思？你是说，淞沪之战快结束了，而且肯定以日本占领上海而告终？”

“罗君，非常抱歉，上回我不得已让你陪我跑了一天，吃了一天苦头，我一直没时间向你表示歉意。”美津子做温柔状把一小盅日本清酒递过去，“罗君，这一杯酒请一定赏光喝下，这是我向你表示谢意与歉意的。”

罗世杰没有举杯喝酒，他仍固执地发问：“我很想知道，你怎么就知道上海必在近日失陷于日军呢？”

美津子用一双细长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她那张抹了厚厚白粉的脸上慢慢地绽出一丝笑容，然后说出一番让罗世杰惊诧不已的话：

“好吧，我现在跟你说实话。因为有你的帮忙，日本皇军找到了一条更有利于打破战争僵局的进攻路线。就在今晚，也就是明天凌晨，日军进入上海的第二通途便会打开，战局会很快倒向日军方面。现在，一切都已按着我们的计划顺利进展着，到明天，你就可以听到这一重大战略转折的新闻了。”

罗世杰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已不能动了。自视聪明的他，本该料想到会是这种结局的，想想吧，津井行男为什么要海岸地形图与潮汐资料？美津子突然出现，又让他陪着到海边兜了一大圈，哪是什么营救侨民的慈善事，分明是为入侵上海刺探情报！他罗世杰上了个大当，当了一回木鱼脑壳！

美津子媚笑着把身子挨过来，用鼓鼓的胸脯贴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搂住他的腰身，顿时，一股浓郁的香水味重重地罩住了他的呼吸。

“罗君，你我难得有机会重聚在一起，就不要多想战争，那种血淋淋的事让别人去做，我们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得快活时且快活吧。”

罗世杰心里一阵阵涌动着厌烦，恼恼地把美津子搭过来的手一甩，说：“原来你们是合伙设好了圈套让我钻，害得我……你们真是害人不浅啊！”

他站起来要走，却让美津子一把拉住了：“罗君，你这时候想去哪里？日军明天凌晨登陆作战，你现在出去，是想去通风报信吗？你真可笑，到了这里，你还出得去吗？再说，就是让你出去，你敢说出真相？只怕你不敢吧？”

罗世杰一下子呆住，动弹不得了。她说得没错，他实际上已做了日本人的帮凶，已是一个十足的汉奸，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他嘴里喃喃念道：“我完了，我以后还怎么做人，还怎么在上海混下去……”

美津子笑眯眯地再次将身子挨上来，把一张粉白的脸贴在他的面孔上，轻声说：“你不要傻了。日本占领中国只是迟早的问题，连汪精卫、周佛海、陈公博这些国民政府的大人物都有意投向日本，你又何苦为一个破败不堪的国家守节效忠呢？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回进入上海的日军中，还有你的一位好友川口龟太郎呢。他有一封信，是特意写给你的，希望你能成为日中亲善的先行者。”

果然有一封川口龟太郎的信，那字体是他熟悉的。当年的同班同学中，龟太郎的学业是最差的，尤其握毛笔写汉字的姿势十分生硬，字也写得难看，常引得别人暗笑。谁能想到二十年后，差等生龟太郎居然成了日军中名声颇响的陆军大佐联队长。他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在信里大谈日军的威势，要罗世杰做“日本的亲善使者”，成为“大东亚共荣圈的共同创建者”。

罗世杰看毕信，沮丧地把手一摊：“我还能做什么？能给你们做的，早已做过了，我还能做什么……”

美津子把一盅酒端过来，亲昵地把它送到他的唇边：“罗君，来，现在我们把话都说透了，你先喝一盅酒，定定心。你放心，依你的才华与能力，以后在上海可以大有作为。津井先生告诉我，只要你乐意，要个什么样的官职，任你挑选。若是上海不想待，等过些日子，把南京夺下来，就去那儿谋一份美差。”

日本清酒初喝时很清纯，很和淡，却有一种后发力，喝多了，不知不觉中就会被酒力所击倒。美津子半劝半送之下，心神恍惚的罗世杰不知灌进肚里多少酒，后来便全无知觉，倒在榻榻米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等他醒来，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抹开眼睛坐起来，发现榻榻米上摆放着一份当日？申报？的“特别号外”，头版上赫然一行大标题：日军秘密登陆金山卫，国军不及抵抗全线溃败！

三十二

两脚一踏进沦陷于日军之手的东方大都市上海，罗氏兄弟便尝到了做奴隶受侮辱的滋味。进入租界的街口站立着几个如狼似虎的日军士兵，一些过街的中国人缩头缩脑地排成长队挨个儿往里走。罗氏兄弟混入队中，看身前那些人手捏一张硬纸片，战战兢兢地走过唯一的狭窄通道。日本兵粗鲁地搜查每个人的所携物品，并随心所欲地摸捏他们的身子，无论男女，无论尊卑，无一幸免。一个着绿色旗袍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女子，让两个面带淫色的士兵放肆的手爪将身上肥软部位摸捏个遍，也没敢吭一声。

可怜的国人，才做了几个月的奴隶，便似已习惯这种被奴役被欺辱的生活，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出声，像一群被皮鞭与铁棍驯服的动物，为了乞求活命，只能忍气吞声。

罗氏兄弟的身子亦无例外地被侵略者的手爪粗暴地摸捏了一番。在这被侵占的城市品尝到强烈的耻辱后，他们更坚定了完成神圣使命的勇气与决心：为了国家的利益，为了罗家的名誉与清白，必须除掉那个助纣为虐的家门败类！

罗氏兄弟对父亲临终嘱愿做过一次严肃慎重的讨论。按罗安国的想法，更愿意孤身潜赴上海，处置罗家的逆种。罗安文却不答应，认为他必须亲自参加这一锄奸行动，以表明自己对二叔罗世杰叛国行径的极度痛恨。两人费了好一番周折，辗转多日才得以潜入上海。锄奸任务相当棘手。罗安文通过上海的内线提供的情报，对罗世杰充任汉奸的事实探摸清楚了，此人确实死心塌地地做了日本人的走狗，当了伪上海市贸易促进委员会副会长。那贸促会挂的是羊头，卖的是狗肉，其实是引诱中国人卖身求荣投靠日寇的机构，十足的汉奸组织。那机关在伪政府大院内，门里门外均有警卫把守着，闲人根本进不去。两人在门外候了两天，发觉罗世杰根本就不去那儿办公，他平时待在哪里，暗地里做什么事，无人知晓，连他的行踪都摸不清，如何下手“解决”？

霞飞路有罗世杰的一幢住宅，小洋房，红墙青瓦，前面有个小花坛，屋后有个小阳台，过去安文时常去的。他领着安国到霞飞路，想碰碰运气，却见那儿铁门紧闭，一摸门锁，有一层灰。显然，主人已好多日子没回此地，遥见阳台上一盆月季，已是枝瘦叶黄，毫无生气了。

当汉奸的日子不会太好过，既把灵魂出卖给了日本人，必定担心不知哪天会让人把蚀空灵魂的肉身子给收拾了。罗世杰一向做事小心，爱钱，更惜命。他一定把自己藏在一个别人难以找到的安全地方，以防备小命被人给掐灭了。

奔波数日仍无着落，罗氏兄弟不免有点沮丧。两人瘪塌塌地坐在一个下等饮食店里，愁云满面，一边用筷子捞着清淡无味的阳春面，一边苦思冥想：如何才能把那条狡猾的“毒蛇”引出洞外，干净利索地解决掉呢？罗安文突然一拍巴掌：“对了，怎么就没想到安静呢？她跟她父亲总会有联系，我们找到她，不就等于揪住罗世杰的尾巴了？”

罗安国连连点头：“说得有道理。安静是二叔唯一的女儿，多年来一直父女相随，总不至于连自己的女儿都扔开不管，断了来往吧？”

就去寻堂妹安静。这倒不难，在静安寺附近一所教会学校，他们以兄弟的名义，把十七岁的女学生罗安静约了出来，在校门外的一丛女贞树旁见了面。

罗安文在上海读中学时，与小堂妹安静常在一起，如亲兄妹般亲密无间。后来罗安文出外留学，回国后又去杭州谋职，与安静已多年未见，此时乍一会面，昔时小堂妹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五官清秀，肤色白净，身穿西式的洁白衣裙，宛若西洋戏中可爱的牧鹅少女。

然而，女学生罗安静对两个堂兄的突然出现却表现得十分冷淡，没有丝毫的惊喜与兴奋。她神色漠然，美丽的眼睛里游离着忧郁与猜疑，杏黄色眸子如同蒙上了一层隔水的蜡。罗安文问她近来做什么，她只简短地说：“在读书，很无聊。”问她近期有何打算，她摇摇头，连话也懒得说。

罗氏兄弟对视了一下，寻思这个一向性情开朗、爱说爱笑的小堂妹必有心事，很沉重的心事，八成与其父有关，便一再地以话试探、摸底，果然得知，安静对父亲投靠日寇的行径略有所闻，心有疑怨，却不能说。她说与父亲已有半个多月未曾见面，也没联系。“我懒得跟他见面，懒得说话。”

“那你能不能让我们跟二叔见一面呢？”罗安文试探着问。

安静用她那双失神的眼睛疑惑地望着两个堂兄：“你们为什么想见他？他恐怕谁也不会见的。我不明白，这时候你们来上海干吗，你们两人……”

罗安国编了个理由：“我们想让二叔在上海帮着做一宗生意，买几样紧俏物资。听说他现在做了贸促会副会长，这点忙总能帮的。”

安静细弯的眉毛一抖，说：“做生意？做生意为什么要我出面呢？我根本就不想见他。我……我不愿意阿爸与日本人搅在一起。我很不喜欢……对不起，我不想帮你们做生意。”

罗安文忙把站起来欲走的堂妹拦住：“等等。安静，我对你说实话吧。二叔跟日军的一个指挥官是同学好友。那人带的队伍正欲攻打潜城。我们想请二叔出面，劝说那个指挥官不要攻打潜城。我们是受父亲之命来做这件事的，为的是保住潜城数万民众的生命财产。安静，你一定要帮我们。这关系到几万人的生死啊！”

安静被大哥说动了。她答应为了潜城几万人的生命把父亲约出来，与安文安国两兄弟见面。安文再三叮嘱：“千万不能说出我们，不然他决不会露面的。只说你想见他，有要事相商，到时候我们突然出现，他就避不开了。”

罗世杰给女儿留过一个电话号码，嘱她有急事可打电话。有一次她试着打过一回，却是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以为是与父亲同居的女人，一生气，就没再拨打电话。这一回，她再拨此号码，先听到一个男人低沉的喉音，她说自己是罗世杰的女儿安静，那边即让她等着，好一会儿，果然从电话里听到了父亲的嗓音：

“安静，找爸爸有要紧事吗？”

安静说她想跟他商量出国读书的事，近日有美国某大学的人到她所在的教会学校，想招一些优等生去美国——这倒是实情，不过她根本就没想去。罗世杰在电话里果然爽快地答应了，说定见面的地点，告诉她怎么坐车去那儿，找什么房子，见人说什么特别的话……安静简短地说知道了，咔地就把电话重重地放下了。

“好，安静，我们就随你去那个地方。”罗安文朝二弟看了一眼，尽量不露出兴奋之色。

这是一爿规模不大的店铺，门外没有什么装饰与张贴。安静在门前站着细看了那门上的牌号，确是建康路42号，电话里说定的地点。她迟疑了一会儿，推开了那扇不大的店门。

真是一爿饮食店，店堂不大，整齐地摆着食桌与座位，日本式的。迎面走来的一个着和服的女侍者，脸上与头颈涂抹得粉白，朝她屈膝行礼，说的却是半通不通的中国话：“请问小姐想吃什么？”

安静肚里蹿出一股莫名的火气，一句话没说，欲转身而出，忽然听到一个极熟的声音：“等等，安静。我在这里。”

她回过身，看到父亲肥胖的身子从一幅古代仕女的画屏后面走出来。罗世杰的脸上显出热情亲切的笑容，朝她招了招手：“来吧，安静。不用怕，这里很安全，很清静的，坐下来喝口茶，可以慢慢谈事情。”

安静看到父亲朝那个粉妆的日本女人递去了一个眼色，那人便悄然退去了。这屋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两人。她不声不响地照着日式餐馆的规矩跪坐在小炕桌旁，低着头，不看父亲，也不说话。

罗世杰端着茶壶慢慢地往女儿面前的茶杯倒茶水，一边偷眼瞅她，问：“安静，你说找我谈事的，怎么见了面不说话啦？”

安静慢慢抬起头望着父亲，忽觉这张原本极熟的脸，隔了一些时日，变得有些陌生了，是因为他身上十分挺括的西装，还是这种挺身端坐桌前的日本式姿势？她本不愿意在这种地方与父亲见面，也不想对他说什么，为什么安文大哥他们还不进来，明明说好的……

此时，安文安国二人幽灵似的直冲进来，迅速靠拢他们，并飞快地亮出两支短枪，一前一后抵住二叔的身子，低声喝道：“不许动，你这个狗汉奸！”

安静看到这副架势，不禁十分意外：“你们怎么……”

罗世杰算是精明到家的货色，可前胸后背让两支枪抵着，再想装样也撑不住了。他的脸顿时惨白一片，浑身颤抖，连连向两个侄子求饶：“不要……安文、安国，你们……手下留情，饶二叔一条狗命吧……”

安国低声冷笑道：“罗世杰，这时你才想到求饶了？当初怎么不好好想想，为什么要昧着良心当汉奸？为什么做日本人的走狗，祸害中国人？”

安文接着说：“你就没想过，认贼作父、叛国投敌是犯了天大的罪孽？你给中国人丢了脸，也给我们罗家人丢了脸，如何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家人？你只顾贪图一时荣华，取片刻欢愉，就没想一想后果吗？”

罗世杰被两个侄子训斥得无言以对。他偷窥一旁面带惶色的安静，向女儿哀求道：“安静，爸爸认贼作父、叛国投敌，确实罪该万死。可我也是出于无奈，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得已而上了贼船。安静，好女儿，你帮我向两位哥哥求求情，饶我一命吧……”

安静望着面色苍白的父亲：“我……我不能……”

罗世杰只好转向大侄儿，低声哀求道：“安文啊，二叔过去对你不坏吧？这次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让我有个悔过自新的机会。我保证从此后再不做半点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罗家的事……”

罗安文望着二叔那张苦瓜一般青白的脸滚下密密的冷汗，不觉语气有点软下来：“到现在你才想到悔过自新？早些日子你又做些什么……”

“别跟他啰唆了！”性急的安国耐不住火，用手猛地一揪罗世杰的脖领，“你就别耍花招用缓兵之计了。你老实跟我们走！有什么理由要申辩，想怎么悔过自新，我们会让你好好说个明白的。”

罗世杰知道随他们一去，必死无疑，便赖着不走，一只手扳着桌子腿，另一只手突然伸过去拽着女儿的腰。安静吓得浑身颤抖，面如死灰。罗氏兄弟急忙要把罗世杰的两手扳开，那人死命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呼救之声，又突然伸过手来，欲夺安文手中的短枪。安文猝不及防，手中的枪几乎就让他夺了过去。

混乱只是短暂的一刻，有实战经验的罗安国当机立断，就地解决问题。枪声骤响。被击中要害的罗世杰惨叫一声，脸上皮肉剧烈地抽动起来，一只手紧捂着胸口，一股血水从他那苍白的指缝间汩汩涌出，然后，那截肥胖的身子如散了架似的慢慢歪倒在炕桌上。

近在咫尺的少女罗安静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乌黑的手枪、猝响的枪声、父亲苍白抽搐的脸与胸口突涌的血水……罗世杰直瞪着两眼，紧挨着女儿的身边倒下，一只手还死死地揪住她的衣角。她吓得几乎昏倒，惶恐地看着弥留之际的父亲，见他的眼里盈满了泪水，是悔疚不及，还是愤恨不已？

安文伸手拉了她一把：“快走吧，离开这里……”

安静没动，低下头泣声道：“你们骗我，你们明明说过……可你们却把他打死了，你们为什么要杀人……”

里面突然跑出一男一女，侍者打扮，手上都有短枪。罗安国眼快手快，抢先射出子弹，把两人击倒在地。趁着这短暂空隙，兄弟二人逃出了饮食店，很快便消失于夜黑无人的小巷内。

三十三

早春二月，江南水乡沦亡的土地上，一些不知名的草本植物在依然寒意十足的细雨后悄然钻出湿漉漉的地皮；冬日荒落的桑园，此时也抽动绿芽，绽出片片新嫩的小叶；路边大块小块的庄稼地里，小麦、油菜、花草什么的，也还寂然地生长着，缺了肥水与农人的关怀，庄稼像一群苦孩子似的，看上去瘦骨伶仃，很不景气，没有光彩。

本该活动于田间地头的农人们精神不振，或龟缩于低矮的茅屋里，整天忧心忡忡；或拖儿带女的，挑一副旧箩担，趁着夜黑，沿一条僻静的小路，躲躲闪闪，逃亡至某个可能较为安全的村镇，投靠那里的亲戚朋友家；更多的人家只是茫然地出逃，没有任何目的地，没有可落脚的去处。

夜黑之后，大量逃亡的人便如雨后田塍边的蝼蛄般匆匆行动起来，没有月光的夜是最理想的逃亡时刻。逃亡者没有领头羊，只是一群群人的茫然而动，仅有一个大致的方向，便是沿运河往西行走。走啊，走到看不到可憎的日本人面孔的地方；逃吧，逃离那些蛮横无理占据他人家园的外国强盗……

罗安国悄然夹随于一支黑夜里逃亡的队伍之中。他在路旁捡了个被人丢弃的包袱，衣衫上蹭了许多泥巴，把它揉搓得像一块旧抹布，让自己更像一个标准的逃亡者。

行路时无人说话，不用教，老老少少都学会了噤声与哑语手势，只有脚步声响，把早春烂兮兮的泥路扰得不得安宁。长江三角洲平原早先肯定是平坦的海底，黑夜里行走在没有坡度的平地上，田畴、房屋、桑园、竹林、河流等种种物类在黑幕里模糊不清，如同深海下的藻类与珊瑚礁，行走之人就如浮游于水中的鱼儿了。知识分子出身的罗安国缄默无语地行走在逃亡路上，头脑里却会冒出此类古怪的念头。

一行数十人，从夜色初降匆匆走至东方显出惨淡白光，才勉强刹住脚步，如一群耕了大片农田后疲惫已极的耕牛，无力地坐在地，在小村外的一块挨着运河的桑园地里歇下了。

有人悄然向小村的住户探问，得知已走至桐乡地界。这一夜工夫已走了六七十里地，而令他们沮丧的是，这地方也早让日军占领了。叹息声顿时如抽风箱似的在桑园里响起。还能再逃到哪里去？中国那么多的地盘，都让日本兵占了，上哪里去寻一块让中国老百姓安身立命的地方啊？

罗安国听着人们的叹息与悲语，心想这些人真是天真，以为一夜便可逃离日军的魔爪，获得再生的自由，哪有那种好事？与其他逃亡者不同，罗安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避开铁道与大路，远离搜查与盘问，往西而行，返回潜城，返回自己队伍的大本营。

完成刺杀罗世杰的使命后，罗氏兄弟很快分了手。罗安文有办法靠上海的内线弄到通行证，可以大模大样地坐火车至杭州。罗安国本也可随兄长一起坐火车，他却不愿占那人的“便宜”，宁愿选择一条危难的回归之路。起因是他们兄弟俩吵了一架，吵得很凶。

那日行刺，虽然最终把汉奸二叔处置了，却惊着了无辜的堂妹安静。罗安文后悔不迭，过后一想起安静那张惊骇无比的面孔，心里就十分难过十分内疚，他对安国说：“我们犯了一个错误，不能让安静看到这种血淋淋的场景，那毕竟是她的父亲，是她最亲的人呵……”

罗安国不以为然，认为完成处置汉奸的重任才最为要紧：“安静不小了，应该懂得是非正邪，晓得罗世杰是什么货色。那种人还算什么亲人？该是她最大的仇人呢。我们让她看到正义的复仇之剑，让她明白出卖灵魂者必然的可耻下场。我看，经历这种场面对她大有好处！”

罗安文摇头道：“安国，你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你根本就不懂得如何体谅别人。安静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惊吓不起。看样子，你们共产党都像你这么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吧？”

罗安国顿时怒斥道：“罗安文你放什么狗屁？我们怎么就无情无义铁石心肠了？虚伪的恐怕是你们这些狡猾的国民党右派，叛变革命，屠杀工农，与虎谋皮，放手让敌寇入侵中国……”

一场口舌之战，导致兄弟俩不欢而散，各寻归路。

这一条逃亡之途是充满危险的。尤其白天，昼伏夜行的人们如鼠类一般惧怕阳光充足的白昼。他们这支逃难队伍歇脚在运河边一片桑园地里，它不过数十亩，早春的桑树还没长足新叶，这些小如鹅蛋的嫩叶片，稀稀落落，难以掩人耳目，男女老少五六十人藏匿在这里，动静不小，很容易让人发现。听小村里的人说，驻扎在十几里外镇子上的日军时常会派出一支巡逻队四处搜索，目的是捕获逃散的中国士兵与他们的家属。谁知道他们怎么辨别军人与老百姓呢？

这日天气出奇地好，没有风，春日明媚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十分适意。一个上午过去，人们警觉的心态略有些放松，有儿女或老人的家庭开始用起简便的午餐：吃一点米饼面包，喝几口水。食物是做好了带着上路的，各家大同小异，够吃几天的。

罗安国没有米饼，也没有面包。他只有拼命地咽口水，用牙齿咬嚼脏不拉几的衣角。逃亡的人们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目光与食物关怀他人，尽管罗安国饿瘪的肚子发出阵阵咕咕声响，仍未能招引到哪家恩赐的米饼。

身旁数步远便围聚着一大家人，大小七八口，家境大约不错，带了大包的食物：米饼、咸菜、面包、腐乳等，两个十二三岁一般大的女孩，尖圆脸，细眉细眼，穿一样的蓝花布衫，扎齐腰的长辫，肯定是双胞胎，令罗安国想起自家的两个小妹。她们一边吃着米饼，一边玩乐起来，用吃剩米饼的边皮往对方的衣领里塞，尖着喉咙哧哧地笑，似乎在外出郊游的开心日子里。一女孩看到一旁饿得流出涎水的罗安国，顺手将自己手上的半个米饼扔给他，又朝他笑笑。

以为这一天可以安然度过，不料到下午三点多钟，太阳西斜了，突然从村子背后冒出一队黄衣黄裤的日本兵，端着长枪短枪，排了一长队，逆西斜的阳光，朝这些逃亡百姓的藏身之地大步走过来。

有人轻声惊呼，几十双眼睛便同时看到了那支如长蛇一般行进而至的队伍。桑园里顿时大乱，都以为已被日军发现，大呼小叫，炸了窝的小兽般在桑树林里乱钻乱窜，把目标暴露得无遮无掩。日军士兵轻易便发现了目标，撒开半圆的网状包围圈，将这几十个逃亡者尽数收拢袋中。

企图逃离桑树林的几个壮实男人让迎面一排横扫的枪弹撂倒，痛苦号叫着在地上扭来扭去；又有逃不动的老残与幼孩被日军细长的枪刺扎穿了瘦弱的胸腹。逃亡者的惊惶哭叫与围猎者的恣意欢笑混杂在一起，如锅上的热油落了水一般沸炸起来。

这一逃难人群中，唯一的逃生者是罗安国。

在众人乱逃乱窜时，他冷静地观察了敌情，知道难以逃出包围圈，便就地一滚，冒着被冻死的危险，滚落在运河中，借一丛衰败的水草叶掩住露出水面的半个头脸，慢慢往对岸泅浮而动。早春的河水冰刀似的割着他身上的皮肉，他强忍着，好在河道不宽，一会儿就到了对岸。但他不敢轻易上岸，身子缩在水中没有动弹。

在河的这一边，日军把被围获的中国人分开，男人们，包括十几岁的男孩，有近二十个，被赶到一边，七八个士兵横着前端有尖长刺刀的枪逼近去。突然一声令下，他们便用刺刀无情地刺向这些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可怜的人连一句求饶的话也没能来得及说，便让锐利的刺刀刺透了前胸，鲜血迸飞，一个个倒下了。

看到自家的亲人惨死在刺刀下，这边的女人们泣声不止，却不敢大哭，也不敢动弹，低着头，缩着脖颈，像一群等着挨宰的羊羔。

果然，这群日本兵把男人们杀死后，纷纷甩开手中的枪，朝缩成一堆的女人们走拢来，脸上表情丰富，咧开了大嘴，扭动着脖颈，手脚乱动，如同一群就宴的饕餮之徒。他们的手伸向因恐惧至极而挤作一团的女人们，揪住她们的衣领或头发，任凭她们尖叫挣扎，硬把她们拉扯开来，两三个对付一个女人，将其按倒在地上，剥开其衣衫，然后猛扑上去，轮流做起禽兽之事。

刚才还在吃米饼玩乐的那对十二三岁的双胞胎女孩搂抱在一起，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身子瑟瑟发抖，如一对笨鸵鸟。两个日本兵走过去，一人拽了一条细嫩的胳膊，硬将两人拉开了。

一个矮壮的士兵将“猎物”拖至一旁，动作十分麻利，剥兔皮似的几下便剥光了小女孩的衣裳，歪着脑袋欣赏了一番女孩刚刚发育的瘦小身子，伸手捏捏荸荠那么大的乳房，猝然发出哧哧的笑，朝其他同伙高声叫了什么，就迫不及待地解开裤裆，把女孩推倒在地，压上去一阵乱拱乱捅。被强暴的女孩因剧烈疼痛和极度恐惧而发出凄厉的尖叫，四肢乱动，伏在上面的兽兵开心地大笑着，一张臭嘴又俯下去往女孩脸上乱咬乱啃……

另一个女孩也被一个瘦一点的日本兵剥下了衣裤。那兵急不可待地扯自己裤头的皮带，但皮带不知怎么的卡住了，欲火烧得他两眼通红呼呼喘气。这女孩目睹正被强暴的同胞姐妹的痛苦状，惊吓得不知所措，双手捂着裸露的身子，只会瑟瑟发抖。猝然听到一声惨烈的尖叫，她的同胞姐妹已满身是血——日军士兵脸上被咬出一块血印，他暴怒地叫骂着，竟把那弱小身子当成练习靶，将雪亮的刺刀，一下又一下，往女孩细嫩的皮肉上猛戳！

这边的女孩吓坏了，惊叫一声，猝然如疯了似的跑起来。可她哪里逃得出？四周都是强悍的暴徒，他们裸着身子，嘴里发出阵阵狂笑，朝中国小女孩围拢过来。急欲施暴的那个士兵在同伙的取笑与鼓动下，恶鹰般朝她扑来。女孩无处可逃，便直直地往河里冲去，“扑通”一声，将自己投入冰凉的河水中，只剩半个脑袋与一条一尺多长的黑辫，挣扎着叫喊两声，两只细弱的手臂摇晃一阵，便整个地沉入水里了……

血腥的屠杀，肆无忌惮的强暴，狞笑伴随着号哭，同在朗朗青天之下。村外桑园里的这一幕，只发生在短暂的几十分钟内，又漫长如一个世纪。匿身于水中的罗安国目睹这一惨景的全部经过。他愤恨已极，想要冲上去与那些残暴无度的日军士兵拼命，但他的身子已让冰冷的河水浸透、冻僵，手脚已不能动弹，连唇舌也麻木僵硬，发不出声音，最后再没一点知觉了。

……慢慢睁开眼睛，蒙眬中看到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置身于一张咯吱作响的古旧木床上，上方是发黄的麻织蚊帐，身上盖着一条轻软的红绸子面的丝绵被子，很暖和，只是手指与脚趾仍有点寒气，并隐隐作痛，令他猝然回想起在冰冷的水下度过的那段可怕时光。

他不敢相信：我果真还活着，还活在世上吗？他伸手摸摸脸，又用牙齿咬疼了食指，确信自己还活着，并且意识到一定是有人救了他。是谁救了他呢？

这时，有一点声响，有人走进了静寂的小屋里。虽是白天，旧屋里昏暗的光线，只能看出一个女人的身影，身材不高，腰肢丰满，脑后盘着发髻。他动了动，即听得一声惊喜的叫唤：

“你醒来啦，罗安国？”

这陌生地方的女人竟叫得出他的名字？“你，你是谁？”他惊声问道。

女人悄然坐在他的床头，把脸挨近他：“你看看我是谁？你还能认出我吗？”

借着窗口透进的亮光，罗安国把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女人的脸端详了片刻，猝然失声叫了起来：“汪……汪巧云？你是汪巧云？天哪，这怎么可能呢……”

似乎不可能之事，倒有可能在战争这块血糊糊的土壤里奇异地生成。做了商人妇的汪巧云，原在桐乡城里一个封闭家院内死心塌地地过着为人妻母的生活，战火蔓延而至，不得已随家人仓皇出逃，往乡野僻远处避祸。夫家在这里有一处祖传老房，原是闲置的，此时便做了避祸之地。偏巧就在村子对面的桑园里发生了日军残害逃亡百姓之惨事，汪巧云闻讯随人至河边相助落难之人，发现身子浸在水中已冻得昏死的罗安国，认出了他，这才有了与旧日恋人相遇的机会。

提起桑园地的血腥事，汪巧云不禁泣声不绝。那惨状可谓触目惊心：无辜的中国人，男男女女，血淋淋倒了一大片，男人被刺刀捅死，血与肠子淌了一地；女人们被奸淫后又惨遭杀戮，为逃避强暴跳入水中自溺的女孩，尸首浮在水面上，细嫩无瑕的光身子冻出一片青紫色……

“那么多人死了，只有你一个人还活着！我刚走到河边上，就听得有人惊叫着：水里还有个男人！我跑近一看，立时就认出是你！大半身浸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看似没一点活气了。当时我就哭了……”

汪巧云的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旧时的恋人：“你想我怎么认出你的？还记得那年我们一起躲在山岩下过夜吗？你怕我冷，搂着我的身子。我凑巧看见你的左耳朵下有个破缺。是吧？我就把你弄回来了。就这么巧，隔十几年后，我们又会在这里相遇呢。”

“是啊，这简直不能想象……”男人喃喃地说。

汪巧云又说：“那时你一点知觉都没有了，皮肉冻出一块块青紫，人家都说这人冻成这样，肯定没救了。我不信，只要有一口气，我非把你救活不可！我在屋里放了两个火炭盆，热得身上穿不住夹袄。我用干毛巾在你全身上下不停地搓，搓了足有一个时辰，冻得发紫的皮肉才一点点转白，再一点点转红，血脉总算流通，你才活过来了。”

当年的热血女学生讲述这一奇妙经历时，两颊涨涌着红晕，眼里闪烁着无比喜悦的泪光。她温柔地伸过一只手，放在旧时恋人罗安国的脸颊上：“你不知道，昨天夜里你一直昏迷不醒，身上摸去凉丝丝的，我抱着你，急得直流眼泪，真担心救不活你啊……”

罗安国又是感激，又有些不安，才觉出自己是光着身子躺在被窝里的。在他失去知觉的那段时间，汪巧云已把他整个湿冷的光身子翻来覆去地用干毛巾处理过了。她甚至还搂抱着他冰冷的身子，用自己的体温暖和着他！她可真敢做！她难道没想过自己已是有夫之妇，万一那丈夫得知实情，没准会把醋坛子打翻，惹出另一场风波来。

汪巧云似已猜出他的心思，淡笑道：“你别担心，没人知道我把你藏在这里。这是我一个亲戚家的闲房，我自有办法瞒了家人过来照顾你。也就这几天，等你身子健壮了，就可以走了，不会有事的。”

罗安国两眼定定地望着汪巧云，心里涌动着阵阵难言之情。做了两个孩子母亲的汪巧云已是少妇模样，生育过的腰身显得肥厚一些，面孔也较从前做学生时圆润几分，脑后盘着一个椭圆的发髻，插了一小朵粉红的绢花。但这少妇确是当年那个敢作敢为的女学生，她的双眸依然明净清亮，仍有常人少有的烈焰一般的光泽！十几年前，在西湖泛漾的一叶小舟上，在报恩寺后山的石洞里，他就一再从她眼里感受到这炙人的光色。她曾经那么勇敢地掩护他，无所顾忌地将少女的全部纯真情感奉献给他，愿为他做任何事情……时隔十几年，面对忘恩负义的旧日恋人，她仍义无反顾地付出了如火的激情！

罗安国眼里不可抑止地涌出泪水，猝然冲动起来，从被窝里伸出手来，紧紧地拉住汪巧云的手，激动地说：“巧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以为你我的那段情义早已割断。共产党人四海为家，我原想不能连累你为我吃苦……可我心里总觉得对不起你，安本都指责过我好几次，说我寡情薄义，弃你不顾……”

汪巧云轻轻地摇头，已有丝丝细纹的眼角流溢出母爱般温柔的深情：“安国，你不必自责了。这是命中注定的，你我只有这样聚聚散散的缘分。不管怎么样，我还为那年与你相遇相爱一回而欣慰。你看，老天爷是公平的，他把我们分开，又变着法子让我们再碰面，而且以这种奇妙的方式，这不是缘分吗？”

她把手抽回来，慢慢地解开棉衣右襟的两粒纽扣，把右手伸进去，在贴身的一件小布衫内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毛线织的笔套，取出一支铜帽黑杆旧钢笔。

罗安国顿时明白，这正是他当年送给汪巧云的那支旧笔。“怎么，你还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汪巧云把钢笔递过去：“是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带着它，就像是带着一件不能离身的护身符。我用它给你写过信，后来不写了，就把它装进套里，当作自己最宝贝的东西，藏在贴心口的地方。我总是痴想着，无论如何会有那么一天，我们两人还会再见一面的，那时候，我就把它还给你，也算了却自己年轻时的一份痴情。”

罗安国捏着还带着旧日恋人体温的旧钢笔。他想说感激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喉口堵噎得难受，末了，竟带出了一声哭音……

险遭不幸的罗安国因祸得福，在桐乡县境内一小村庄秘密地休养生息，与昔日恋人续接旧情。这一段险情之后的奇妙艳遇，在此后许多年才被另一个女人知晓。

古人说得好，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得救于桐乡小村庄的罗安国缓了多日才返回潜城，欲重振精神，继续他的抗日事业，接着做县南抗日游击纵队总指挥，却发觉这支队伍在他离去的日子里已让人给整编了，除了赵天亮等数人，其余人都被编入潜城县保安团，成了人家的兵。

三十四

大老爷死后，罗家大院冷落了许多，罗家三兄弟都在外面奔忙，偌大个院落仅鹊梅与安芸安萍孤儿寡母，再一个帮佣的芳嫂，竟成了妇孺之地。鹊梅不是个强悍女子，让她孤身寡人守着这一摊家业，担子实在不轻，整日惶惶然，如一株无所倚靠的藤萝，凡事都无主张，要求罗家三兄弟作决断。安文安国二人推说身负抗日重任，不敢分心家务，又说原已商定由老三安本照管家事，得让他常进院门，为罗家大事小事拿主意。

安本在蚕桑学校也有烦心事，老校长刚刚病故，几个权瘾大的人竟为接任校长之职，闹得不可开交。罗安本避之不及，还挨了人家的白眼，只把心思用于教学。他在一间光线很暗的破屋子里讲课，几十个学生坐在高低不等的小凳上听，神色呆然。近期学生悄然离去的情况时有发生。他黯然神伤地想，这样费心费力地维持着办学，究竟有多少意义？

该担忧的应是蚕桑业本身的延续问题。眼看春意愈浓，谷雨已近，照往常年景，农家蚕妇都开始清洗蚕具，孵起蚕种了，他这几天四下走走，却不见谁家有动静。安本探问几户，都说：正打着仗呢，谁还有心思养蚕？养蚕结了茧，又能卖给谁？安本暗自着急起来：若因战乱没人养蚕，断了生生息息传种续代的过程，蚕桑业不就要灭绝了嘛！

罗家的种种琐事也成了安本的负担。大哥去行署任职，二哥遁入深山打游击，久无音信了，罗家只剩他一个男人。鹊梅一趟趟地让安萍安芸请他这个三哥回去，向他讨教治家之策，他推不脱，只好胡乱应付，竟成了规矩，似乎罗家的大事小事都该由他做主，让他说了算。

这日傍晚，安萍安芸姐妹又到清园寺来找三哥了，还用不容推辞的口气说：“我妈说的，有要紧事情要三哥拿主意呢。”安本肚里嘀咕着：会有什么鸡毛蒜皮的大事？却推不得，只好尾随两个女孩懒懒地往城里走。

正值盛春时节，道路两旁，麦苗肥绿，随风轻摆，油菜花黄，彩蝶飞舞；夕阳下，峰峦叠翠，碧波泛银。难得的安宁时刻，一时竟让人淡忘了数月前那场血腥之战。安萍安芸两个女孩，虽也素衣白鞋，负着父亡的孝道，于此美景之中，也禁不住眉飞色舞，时而欢声而歌，时而东蹦西跳，捉地上的蚂蚱，捕飞舞的蝴蝶。整日愁眉不展的三哥看小妹们纯真未泯的快活劲儿，也被感染得嘴角绽出一丝笑意。

走进罗家前院，鼻尖的女孩便嗅着厨房飘出的香味，拍着手笑道：“我妈今天蒸带鱼了呢，真香！”战乱时期，吃咸带鱼也是难得的奢侈了。

看到安本走进前厅，鹊梅忙叫芳嫂把饭菜端上来，除一碗香喷喷的蒸带鱼，还有一碗豆腐干丝炒韭菜，一碗豇豆干，一小盘油沸黄豆。她又在安本坐的座位前摆了一副楠木筷，一只小酒杯。

“不年不节的，喝什么酒呢？”安本嘴上轻声说了一句，却没阻拦鹊梅往酒杯里倒酒。似乎这也成一定之规，每次他来吃晚饭，鹊梅总会弄点像样的小菜，并给他倒一小杯酒。

一张大八仙桌，上横头空着没人坐的，安本居左，鹊梅在右，两个女孩并排坐在下席，这一家四人吃起晚饭来了。静静地，没人说话。鹊梅默然往安本前面的小碟里夹带鱼，又给安萍安芸碗里各夹了一块，她自己没夹，只吃豇豆干。

罗家大老爷死后，鹊梅总穿极素净的衣衫，天热起来，罩棉衣衫换下，又常穿一件阴丹士林蓝单布衫，右襟扎一束白丝，另外，脚上的一双鞋上也缝着一截白布，脑后圆髻上还系着白丝带。吃饭时，除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说话，两个大人都没开口。吃了一会儿，鹊梅才迟疑地把脸扭向安本，说：“哎，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安本的眼睛仍停落在面前的酒杯里。

“今天阿大伯来说，要把茧行关了，开一爿杂货店，你看好不好？我想阿大伯说的也有道理，现在正打仗，说不定哪天日本佬打过来，农家连稻谷都不想种了，还有多少人家肯养蚕，开着茧行也没生意。再说，两台缫丝机已让大老爷砸了，收了茧子也缫不出丝来呢。”

她是赞同鲁阿大的建议，把茧行改作杂货店的。战乱时活命是第一位的，总还少不了吃与用，改开杂货店的主意似乎不错。

安本手上的酒杯悬着不动了。

以往鹊梅向他“请示”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后围墙破了个洞要请泥瓦工补一补啦，县政府贴告示催缴人头税啦，他只管点头依允了事。今日之事却非同一般，让他联想到那个心焦已久的难题：连潜城这样历史悠久的蚕桑之地，百姓都不再养蚕，岂不真要断了蚕桑这一古老行业？那该是谁的过错谁的罪？

“你看，这样行不行？”鹊梅轻声再问。

安本把手中的酒杯放落，语气沉重地说：“这个不行。茧行不能关掉，要收茧缫丝。”

鹊梅怔怔地看着面色略有点异样的安本：“可是，收了茧缫了丝，卖不出手，茧行不就亏了吗？”

“亏就亏点，有什么了不起的？”罗安本睁起两只不大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前几年，罗家做茧子生意赚得不算少，战乱时期，为国家为民族，付出点代价，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父亲不是把命都付出去了吗？他要是活着，也不会只想着赚钱的！”

提到大老爷，鹊梅身子微微一颤，即把头低下去，轻声说：“就怕农民不敢养蚕呢。正在打仗，万一日本鬼子打过来，谁还敢守在蚕室里喂桑叶？阿大伯说，他问过一些人，都说不敢养，怕出事……”

“只要你舍得出钱，还怕没人肯养蚕？”安本清瘦的脸上涨起一层红斑，不知是酒精所致，还是因语气激动。“养一茬蚕，前后不过四五十天，挺一挺不就成了？不是有三四个月没打仗了吗？只要茧行肯收茧子，谁肯放过这笔好收入？以往穷人家一年的油盐钱都靠这一季蚕茧呢。今年要是不养蚕，明年的蚕种哪里来？这一行绝了种，对得起祖宗先人吗？你从前也养过蚕的，你该明白这个道理的，你说是不是？”

鹊梅低头想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说的也对，就依你的，不关茧行了。我去对阿大伯说。”

安本说：“不忙。我先跟你商量一下，我们能不能拿出一些钱来，先为养蚕户垫点钱，鼓励他们养蚕？我这样想，由茂新茧行免费提供蚕种，预付订金，跟蚕农立一张收购契据，让他们放心养蚕，只要出了茧子，就照契约收茧付款。这样蚕农不怕亏本，就有胆量养蚕了。你看行不？”

鹊梅望着神情激昂的安本，慢慢地点点头：“好的。我懂了。哪怕茧行生意亏了本，罗家也要做这档生意。明天我就跟阿大伯去说这事。”

关门数月的茂新茧行大门前忽然贴出一张告示，吸引了众人观望。观者莫不惊诧，莫不喜形于色，即奔走相告：茧行免费给蚕种，还先付订金给蚕农，鼓励各家养蚕售茧。有这样包赚不蚀的好事，谁不愿干？

好消息传开去，短短两三天内，四乡的农民纷纷进城来，与茂新茧行签约立据，高高兴兴地取了蚕种，拿了订金回去，急忙就去洗濯蚕具，清理蚕室，往桑树根部施肥，再把蚕种纸放置在温热的灶台上，只等着它孵出小蚕来喂养。

浙西行署新任政保处长罗安文对三弟的决断大加赞扬，认为此乃安宁民心、立足根本的善举，值得褒扬，值得推广，当即写了一篇文章，登在行署主办的？抗战时报？上，竭力号召“商界有识之士，为抗战大局出发，为民生利益着想，多做于国民有益之事，广拓生民之路，增加生产，支援抗战”。

潜城商界对茂新茧行的举措却反应冷淡，尤其几家茧行的老板，早已打定主意，要关了茧行改做别样能赚钱的生意，私下里嘀咕：这是罗家三公子发神经病充好佬，哪有茧行先把钱垫出去给蚕农的？万一打起仗来，或是蚕得了瘟病，不是把一大笔钱泡进汤里？傻瓜才肯做这种好事，充这种英雄呢！

这天鹊梅又把安本请回家吃晚饭，饭间对安本说：“有件事，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下。”

安本望着她：“什么事？”

鹊梅看了安本一眼，又迟疑着说不出口了：“我……”

安本说：“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是不是家里钱不够用了？”

“不是不是。”鹊梅连连摇头，这才说出在心里萦绕了多日的念头，“我想在自家后院里养两张蚕种，你看行不行？我在家闲着，做这点事，也不觉累着，你看……好吗？”

安本很高兴，说：“这有什么不好的？你从前不是养过蚕吗？罗家院内有空房子，有现成的桑林、蚕具，很好的事嘛。”

鹊梅脸上蓦地泛出一片喜气，眼眉溢着亮光：“那好，明天我就准备起来，先把后楼的两间杂物房腾出来。”一旁的安萍安芸也来凑热闹，抢着说要帮妈妈摘桑叶喂蚕。

后楼下层有两间搁杂物的房子可用于养蚕。把杂物收拾了，打扫干净后，再泼些石灰浆，糊了窗纸与板缝，蚕室就成了。这些杂活鹊梅从前都做过，此时拿起来也还是熟门熟路，又有两个女儿做帮手，很快就将诸物弄齐备了。等那小蚕儿脱壳而出，便一日日地精心喂养，盼着它们长大，结成雪白的茧子。

到了阳历五月初，天气骤然热起来了。这样的湿热气候桑叶长得旺，正适合养蚕。罗家女主人鹊梅捡起少女时的手艺，每日忙于养蚕，或在后楼蚕室喂蚕，或是出后院采桑叶。干活时，她穿起劳作的粗布蓝衫、大脚裤，发髻上还扎一块蓝布帕，竟又像多年前的那个采桑姑娘了。

这日爬上桑树采摘嫩叶，两个女儿欢快地围在树下，叽叽喳喳说着话，向树上的母亲讨要桑果吃。鹊梅脑子里恍恍惚惚，一下愣着了：呀，日子过得真快呀，像做梦一样，一眨眼间，两个女儿都长这么大，跟她齐肩高了！

痴痴地回想少时情景，还那么清晰，如同昨日之事：与女伴们结伙携了竹筐去村外采桑，清晨的露水湿了衣衫与发辫，耳边悠悠地传来好听的山歌。就是那年养蚕时节，阿爸领了三少爷到赵庄来，少年罗安本还没她高，瘦巴巴的，随她去采桑叶，又跟着去小王庄看戏。那时，阿婆也还健在，还有爱说爱笑的胖阿娟……滴答，两颗眼泪落在了手背上。

有关战事的传言沸沸扬扬的，三天两头都说日军要攻进城来，闹得百姓一趟趟地拖儿扶老往外逃难。逃了一回，结果没来，再回来；过两天又起传言，接着再逃，还是没来。渐渐地，人们警觉的心就松懈下来了，心想，或许他们不敢来了呢？

五月中旬这回，日本人说来，就真来了！

这日上午，听得隆隆如滚雷一般的枪炮声由牛胛岭传来，随后县政府的公告也郑重地贴在了墙上：日寇再次发起进攻，气焰嚣张，潜城有可能失陷，望居民早做撤退准备，清壁净室，整备行装，以免遭灭顶之灾……

蚕桑学校也准备撤离潜城。胆小怕事的新任校长不顾多数人的意见，执意要师生们分散撤退，数月后在某偏远小镇重新集结。这其实是推卸责任，变相地解散学校，让各人自顾自逃命。安本气愤不过，与校长争吵了几句，一气之下，宣布自己将不会去那个地方集结。

这时，鹊梅又让安萍安芸来找他回去商量逃难的事，安本正在气头上，恼恼地说：“逃难，逃难，你们都只晓得逃！我哪里也不去，就留在潜城了！”

两个女孩不防备一向和气的三哥会对她们发脾气，吓得面色发灰，缩作一团，不敢再说一句话。安本觉出自己火气过大，吓着两个女孩了，便朝她们笑笑，说：“走吧，我们回家去。”

回到城里，看到街路上有一队伤兵担架抬过，负伤士兵血污的身子，一声声悲惨的哼叫让人生叹。问那些抬担架的前方战事如何，他们只说仗打得很激烈，伤亡惨重，其他情况不太清楚，胜负之事谁也说不准。

鹊梅与芳嫂二人在厨房里忙着做米饼与面包，烧了一大罐霉干菜，还有萝卜干与咸菜。被铺之类的用物也都准备好了，装在一只竹箩筐里，随时可挑着上路。看安本来了，鹊梅忙把他叫进屋里商量。

女人满脸焦虑，心事重重：“罗家那么大一摊子，你看，光是这屋里，衣箱就有好几个，还有别的财物，搬又搬不走。人逃走了，万一让盗贼偷走又太亏了，这都是罗家一辈辈传下来的。你说怎么办好呢？到底逃还是不逃，真愁死啦！”

安本断然说道：“这回要逃。钱财是身外之物，拣要紧的财物装一箱藏进地洞，其他东西只好不管它了。现在是顾性命要紧，逃命第一！你带着安萍安芸马上就走。我留在这里晚一步走。这里的事，我来照管好了。”

鹊梅却提出让她留下，由安本带了孩子们走：“你们先找个偏远山沟躲一躲，我留在院里看顾一阵。后楼还养着蚕呢，断一顿桑叶就会饿死的。我一个人不怕的，日本鬼子真攻进来，无论怎么也能逃出城的。”

“你真是的，这种紧要关头还想着那些蚕！”安本顿着脚直摇头，“唉，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让你养蚕了！那蚕也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饿死了也不是了不起的损失。”

鹊梅却说：“可不能这么说。蚕是活口，好歹也是生命，辛辛苦苦养了它们二十来天，好好的，能忍心让它们可怜巴巴地饿死吗？”

在这种事情上，女人表现得相当执拗，非要自己留下不可。她用双手把安本往外推：“你们现在就走吧。越早越好。你带着安萍安芸走远了，我心里才会踏实。快，快走吧。”

已是午后两三点，听牛胛岭一侧的枪炮声时断时续，猜不准日本鬼子是否真能攻过来。潜城早已是一片风声鹤唳，各街巷都可看到一窝窝仓皇出逃的人家，挑箩提篮，扶老携幼，一个个面带土色，脚步匆乱。安本挑了一副装着吃用之物的箩担，带着安萍安芸两个小妹及芳嫂，夹在一伙逃难者中间匆忙出城，往山里急行。

这一伙逃难人走不太远，在离城十几里的燕子沟停住了疲乏的脚步。此时已近黄昏，拖家带口的，再拉不动行动的脚步，气喘吁吁地把担子歇了下来，找个平坦处，安下一个临时住所，拿出吃食来喂孩子供老人。

带着两个女孩逃难，也是责任重大的事，不敢懈怠。罗安本挑一副箩担走了十几里路，不算重的担子已让他肩头感觉沉重，且酸痛不已。他们也随众人在燕子沟歇下了。安萍安芸二人叫着肚子饿了，芳嫂从箩筐里拿出米饼与面包给她们吃，又问三少爷吃不吃，安本摇头说他不饿，不想吃。

他放心不下独自留在城里的鹊梅。眼看着西山岗一颗昏黄的日头一点点落下去，天色一寸寸暗下来，其他逃难人家都准备打开铺盖，就地宿营安家了。牛胛岭那边的响动似乎轻了许多，若日寇不攻进城来，她一个女人守着偌大个家院，也足以让人担忧。

安萍安芸下午逃出城时不觉得害怕，路上还不忘说笑打闹，这时看着天黑，也不踏实起来，一再地问安本：“三哥，我妈她什么时候来呀？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不害怕吗？”

芳嫂也对安本说：“鹊梅会不会出什么事？要不，这里我照看着，三少爷你去看看。我真有点担心呢！”

安本忽又想到，近来有些不务正业的人凑起“烧毛队”，专趁人去屋空时干撬门窃物的勾当，前两回就是这样。现在潜城空空如也，若遇上那些家伙，鹊梅如何对付得了，说不定还要遭受欺辱……他越发后悔当初不该答应鹊梅养蚕，要不是那些吃个不停的小蚕，她也许就不会留在家里了！

他决意回城一趟。天已黑下，他匆匆地往城里赶。独自在路上走，四周黑黝黝的，没半个人影。此时很希望能在路上遇上匆匆出城的鹊梅，但是走了好长一段路，也没遇上一个人。他倒是不那么害怕，因他的腰上还别着一支小号橹子枪。这是数月前大哥送给他用作防身的。

潜城已是一座空空荡荡的弃城，整个城区黑咕隆咚的，各街巷空无一人，没一点光亮，也没一点声响，静寂得就像一个巨大的墓群。安本心里越发不踏实了。忽然，从牛胛岭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响，莫非那儿在打仗吗？

走至罗家门口，他猝然一惊：大门是开着的！大门怎么会开着呢？鹊梅守在院里，应从里面上闩，顶着门的，她要外出，也不会让大门开着，也得上锁呀！为什么开着门呢？除非是……

安本身上一阵燥热，血涌上来，即拔出腰间的小手枪，往院里冲了进去。他进了前院，似听得后面有动静，即往后楼奔去。后楼有亮光，那是鹊梅养蚕的蚕室。却见光亮处晃动着不止一个人影，并伴有女人的惊叫，是鹊梅在叫救命！

独守家中的鹊梅真遇上安本担心的那种事了。

一伙“烧毛队”趁着城内空虚，人去户闭，便借天黑之机入室偷盗，其中两人翻墙闯入罗家，欲大捞一把。他们在前楼翻箱倒柜弄出声响，惊动了在后院饲蚕的女主人，惊呼起来。那两个家伙并不害怕，也不逃跑，反倒手执凶器，寻至后楼，要鹊梅老实交出所藏钱物。

她认得二人，一个是骟猪的，另一个是贩牛佬，过去在潜城街市上常照面的。这些可鄙的家伙，居然趁着打仗混进“烧毛队”，做起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勾当来了。她气得指着二人的鼻子骂道：“你们做这种事，日后还有脸见人吗？日本鬼子残害中国人，你们还要趁火打劫，图谋不轨，你们还算是中国人吗？”

两个歹徒被骂得身上起毛，脸上涨出紫血色，上前来狠狠地扇女人的耳光，骟猪的猛一把撕开了她的衣襟，贩牛佬怪笑着，伸手往鹊梅雪白的胸脯上摸了一把。鹊梅又羞又恼，在那歹徒的脸上猛抓了一把，骂道：“你们这些无耻之徒、害群之马，你们这种没人性的东西，比畜生野兽都不如……”

两个歹徒向鹊梅猛扑上来，拉拉扯扯，弄倒了蚕匾架，蚕儿散落一地。他们将女人按倒在地，不顾她脚踢嘴咬，用力揪扯她身上的衣裳，赤裸着白花花身子的鹊梅羞愤交织，大声哭叫着……

幸亏这时安本赶到，看到这一惊险场景，怒火中烧，大喝一声，冲上去用脚猛踢那两个压在鹊梅身上的恶棍，怒吼着：“猪狗不如的东西！大敌当前，你们胆敢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我要把你们身上的皮扒下来！”

两个歹徒不防备罗安本会突然钻出来，而且手上有一支手枪，黑乎乎的枪口正对着他们的脑袋，吓得连连跪地求饶。安本咬得牙根生疼，恨不得开枪毙了他们，到底还是没扣扳机，放两个恶人走了。

受了惊吓与欺侮的女人坐在地上，伤心地抽泣着。她上身的衣衫都碎了，安本侧过脸，默然脱下自己的一件白洋布衫，让鹊梅穿上，然后扶她起来。

遭受强烈惊吓的女人面色苍白，浑身颤抖，脚都站不住，两手扶着他的肩膀，泣声不绝。安本好言劝慰一阵，鹊梅才镇定下来，整顿衣装发髻，揩干了眼泪。安本催她随他赶紧离开潜城，去燕子沟与女儿们会合。

鹊梅跟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到那些散落一地的蚕儿，心生怜意，又蹲下去一条条捡起来，重新扶起蚕匾架。安本急切地催她快走。女人犹豫不决地说：“安本，我想这么晚了，日本鬼子肯定不会来了。黑夜里出城走那么多路，反倒不安全，还不如留在这里呢，有你陪着，我就不怕了，顺便半夜再给蚕喂一回桑叶。”

安本又急又恼：“你怎么就晓得日本鬼子不会夜里攻进来？没听到枪声吗？为了这些蚕，你已经受了一回惊吓，刚才要不是我早来一步，祸就闯大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向人交代？快走吧，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准，万一日本鬼子半夜进城，堵住逃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费了好一番口舌，鹊梅才断了留下的念头，答应随安本出城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了，非要找一件自己的衣裳换上，说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穿着男人的衣衫……就在磨蹭时，近处猝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响，夹有叽里呱啦的说话声，似乎就在罗家大门外边！

两人顿如一对木鸡，默然道：难道真是日本鬼子进城来了吗？慌乱之中，他俩躲进了防空洞。

防空洞挖在厨房外侧的一间贮藏室内。贮藏室通常放一些时令蔬菜、土豆、番薯、芋艿等可食用的农产品，另有米缸、咸菜缸。防空洞是上年冬里挖成的，原只为临时躲飞机轰炸用的，往下挖了一米多深，面积不大，只有两三米见方。洞是挨着墙角挖的，上面摆了一只咸菜缸。

此刻，小小地洞成了他们急难中唯一的藏身之地。洞内本已藏了两只装财物的箱子与其他一些杂物，把有限的空间占据了大半，这时再往里塞进的两个人，只能蜷曲着半躺在地上，头顶着箱盖，身子挨着身子，地鼠似的挤作一团。好在是黑夜里，这简陋的藏身处没让日本鬼子发现。可两人的心却是悬着的：咸菜缸是空的，只要一移动，即露出底下一个黑黑的洞……

潜城已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没一个驻守的士兵，连保安大队也调去牛胛岭做担架队了。狡猾的日本鬼子一定是趁着天黑，悄没声响地从另一条山间小道绕过牛胛岭，不费一枪一弹就占了潜城。一队日军士兵又直闯罗家大院，正好把罗安本与鹊梅两人堵在院内。他们无处可逃，惶惶如鸵鸟状钻进地洞，乞望万幸能避过这一次突如其来的灾难。

谁知一伙日军也随之进了厨房，并待着不走了！两人躲在洞里，紧张到了极点。上面的动静很大，脚步声杂乱，又有好多条粗浊的喉咙不停地在说话，说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懂，肯定是日本鬼子！有一阵，听到有人在头顶上方的大水缸边上说话，两人吓得要死，如果日本鬼子搬动咸菜缸，他们就全完啦！一会儿，听得哗啦一响，是倒水的声音，悬了半天的心才稍稍放下。咸菜缸成了日本人的盛水之物，有人挑来井水，往缸里倒，泼出的水从地洞的孔隙往下流，渗入地洞里。

罗安本猜想：看样子窜进罗家大院的鬼子兵是在厨房里做饭，用罗家的大米蔬菜，用罗家的柴火和锅灶，做出香喷喷的饭菜，填满这些残杀中国人的豺狼虎豹的腹肚！

更深的忧虑又如井底涌出的凉水弥漫而起：趁夜偷袭得手的这些日军是否要在潜城扎下根，把它当作永久性据点，并把罗家当作驻军大本营？果真那样，可就完了，哪怕没被发现，被埋进暗无天日的地洞里，也得憋死，饿死，或是愁死！

自打被迫躲进这地下小小的黑洞内，鹊梅悔恨交加，眼泪流个不歇，把挨在一起的安本半边肩膀都弄湿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自责自怨，怨自己脑子笨，性子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拖累了安本，害他也把性命断送在这条死路上……

安本原也有点怨鹊梅不该拖三拖四，误了出逃机会，听她那么悔疚自责，心里也不好受，黑暗中伸出手拍拍女人的肩背，轻声说：“你不要说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怨的。人必有一死，无辜的中国人让日本鬼子杀了千千万万，我们死了，也不过是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不要怕，就是死，也不会白白去死，我手上这支枪里有六颗子弹，万一被发觉，我就冲出去跟他们拼命，拼一个是一个，拼杀两个，我们两条命也换得值了！”

鹊梅泣声道：“我死倒不怕，只怕那些猪狗不如的家伙要坏我的身子。安本，你干脆先把我打死算了，早闭了眼睛，也能保住个清白的身子……”说着话，竟想把安本手上的枪拉过去。

安本狠命地一挣，把枪夺回来，恨声骂道：“你发疯了？哪有这样自寻死路的？还没到那一步呢，你做什么傻事？再危险，也得熬着挺着，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能去死！鹊梅，你想想，你能这么死吗？你还年轻，不到三十岁，两个女儿还等着你去抚养呢，让她们小小年纪就失去父母，你真忍心吗？”

鹊梅让安本这么一番责骂，不再寻死觅活了，只低声抽泣。

地洞里待久了，两眼渐已适应黑洞里的暗光，安本见鹊梅脸上仍是一副恐惧绝望的神色，身子颤抖如寒冬里的簌簌落叶。他小声地劝说一阵，却不见效，便想，这时候也许说些较轻松的话题能让她神经放松些，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好，就跟她说少年时的一些趣事，脸上尽量地表现得轻松平静，如同闲时聊天。说着说着，便说到少年时由她父亲赵达带着到赵庄的那段旧事，说起对唱山歌的胖阿娟与长脖佬，说起采桑与那晚去小王庄看戏的快活情境。

鹊梅脸上的恐惧果然渐渐淡去，听安本说到有趣时，脸上会浮动起一丝笑意，神往地微仰起头，轻叹一声：“那时多好，什么心事也没有，采桑喂蚕，听山歌，看戏文。可惜那样的好日子不会再有了……”

洞外渐渐清静下来。二人不免猜测，会不会日本鬼子已撤走了？这侥幸念头才有，即听到外面传来鬼子不知所云的话音。哪里就走了呢！

偏在这静寂时，安本忍不住要咳嗽了。他近日有点伤风，地洞里因潮湿铺了一层稻草，有一股很浓的霉涩气息，使得嗓子眼一阵阵奇痒，憋得面红眼凸也难以压住，用手捂着嘴巴，还是不行。鹊梅急中生智，一把将安本按在自己的腹肚上，又用一件厚衣裳蒙住他的脑袋：“你就这样咳，声音传不开去的。”

这样憋着咳了一会儿，安本觉得喉咙好受了一些。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整个脸都趴在鹊梅的肚子上，嘴巴紧贴着女人柔软的皮肉，舌尖也舔触到皮肤上，能觉出稍咸的味道，并且，女人身上那种说不清是什么味儿的气息，如浓雾般罩住了他，令他猝然心动如鼓，身下竟有了男人的冲动……他如同惊鹿似的把头猛然仰起，身子又弓似的一挺，竟把脑袋重重地碰在上方硬硬的土壁上，疼得要命，却不敢叫出声来，只能咝咝地抽冷气。

“怎么啦，你？”鹊梅忙帮他抚摸碰着的后脑勺，轻声怨道：“你怎么忘了这是在地洞里呢。”

安本却不让鹊梅拉过他的头去抚摸，一个劲地往后缩。鹊梅觉出来了，怔怔地望着他，轻声说：“你怎么啦？安本，你为什么躲我？我晓得了，你是怕跟我在一起，是吧？我早晓得你的心思，难怪你总避着我，这些年里不愿回家来。今天你对我说句明白话，是不是一直都恨我？你说，真的恨我？很厌恶我吗？”

安本不作声，也不看她，把脸别到一边。

鹊梅哭了起来，肩头抽动着，哭得很伤心：“安本啊，这种时候，我们两个命都保不住了，你何苦还对我这么记仇。这么厌恶我吗？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服侍大老爷，哪里就很开心快活过？我难道没想过……我真是命苦啊！”

鹊梅拼命地捂着嘴，不让难以遏制的泣声传出来。安本呆呆地看着伤心哭泣的女人，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搭在她抽动不止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不要哭了，鹊梅，我并没有记恨你，也没厌恶你。那本不是你的错，怨不得你的。那事早已过去了，不要多想，不要哭了。”

他这一劝，鹊梅越发哭声难止，怕声音传出去，只好把脸压在他的胸口。女人哭得伤心委屈，悲切难抑，泪水一把一把地淌出来，沾湿了安本胸前大片衣襟，也激得他心里一阵阵地酸楚难忍，压抑多年的情感竟于此刻猝然爆发，不知不觉中，两手便伸了出来，把倒在身上的女人紧紧搂住了。对方同时也作出相似的反应，两只手紧箍在他身后，女人整个绵软烫热的身子如一团湿面粉紧贴着他。神志昏迷之际，他那炙热而颤抖的嘴唇遇上另一个同样炙热颤抖的嘴唇，两片唇一挨上便如有磁力似的吸在一起了……

似已过了许久许久，天日时光已不复存在。暗黑的地洞内两个衣衫凌乱的男女木然仰躺着，像两座被猛力推翻的泥塑木雕像，只咝咝地喘气，许久没动弹。洞里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安本猝然间想起这句古话，禁不住身子微微一颤。他的手触碰到旁边女人绵软温热的肉体，觉出那人亦如被烫着似的抖了一下，又呻吟似的哼了两声。

人啊，竟是这样地难以捉摸，那埋得深深的仿佛早已死去的情感，蓦然间苏醒过来，久压的情欲竟翻江倒海般汹涌而至，将那厚重的理智之网訇然冲破。那是怎样的一股力量呵，竟将多年来掩饰得十分周全的伪装撕成片片碎块，再不复存在，如同此时地洞里的一对赤裸的男女，再度返归于洪荒时代……

地洞上面猝然又热闹起来。

好多条粗浊的喉咙叽里呱啦地说话、嬉笑，奇怪的是，许多个男人发出的怪笑声中，居然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叫骂声，一长串尖细的字音像一堆滚散的念珠传入洞内。安本愣了愣：城里居然还有没逃出城的女人吗？

久未出声的女人猝然坐了起来，两手紧抓住他的两臂：“天哪，他们把隔壁李阿狗家的瞎眼老娘弄来了！他们连九十多岁老得只剩一副皮包骨头的老人也不放过？这哪里还是人啊……”

猛然听到头顶上哗啦一响，是什么东西落进咸菜缸里了，又听得一阵狂笑，甚至还有拍手顿足的。地洞里的两人吓得不敢出气，猜想八成是鬼子们把李老太当成玩耍的把戏，把她扔进缸里取乐。九十多岁的老太落进水缸里还会有命吗？水缸里果然有响动，是李老太在挣扎。见识过同治年间屠城之战的李老太还不想死，她顽强地与残暴的两脚兽争命！

安本战栗不已：他们头顶那唯一的掩饰之物，此时已成鬼子们玩乐的器具，成了众多条视线的焦点。咸菜缸里淹着个被虐的残年老妇，它随时都会被移开，或是被击碎，而后地洞口便会豁然外露，他们两个人又会成为这伙兽兵的玩乐之物，年轻的女人也将难逃魔掌……他简直不能想象那样的下场，不能，万万不能！急切中，他摸到身边有一块木盖板，即将它举起顶在地洞口，又觉不妥，放下来，再往盖板上撒了些泥土与稻草秆，重新把它举起来，抵住地洞那个豁口，居然刚好合上！

地洞口不足一人高，他只能弓着腰，用双手托举起湿重的盖板。这很累人，才一会儿他便喘息起来。忽然觉得后背有了支撑力，紧贴着的是女人柔软的身体。添了两只手托举住盖板，使安本有了暂歇之机，不太累了。

上面忽然有异样之声，咔啦咔啦，咸菜缸竟被移动了，又听得轰隆一响，大约它又被推倒了，缸里的水淌出来，部分流向墙角，淅淅地淌入地洞。地洞上方此时实际上已无掩饰，只有他们托举的这块盖板勉强挡着黑洞，只要某个鬼子兵注意看一眼便能识出破绽来！

死亡的阴影如恶虎般张牙舞爪盘踞头顶，探出它猩红如剑的舌尖。软弱的女人已被恐惧与绝望压倒，浑身颤抖如筛糠，眼珠子发直，嘴里喃喃说道：“再也躲不过了，安本，你快逃吧，你手里有枪，脚步快，能逃走的。我肯定逃不出去了，死就死吧，我不在乎了。我就是放心不下两个女儿，她们无爹无娘，怎么活下去啊。安本，你一定要帮帮她们啊……”

安本身上的全部肌肉紧张得快绷断了，冷汗骤如雨下。他咬牙挺着，托举着盖板，不让自己倒下，喘着气低下脑袋给绝望的女人鼓气：“还没到那一步，你别泄气。日本鬼子不一定能看出地洞的。你振作起来，来，我们一起托着它，快来吧。”

鹊梅勉强支撑起绵软的身子，伸出的两只手却如被阳光晒蔫的禾草，无力托举那块沉重的盖板。她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我不行了，再不想活了。安本，恐怕是老天要怪罪我们，惩罚我们了……安本，今天的事全是我不好，是我害你的。老天爷，你把罪都加到我身上吧，你放过安本吧，让他好好活着，他还要照顾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安本听她说得悲切，胸口如有一把铁勺在一下一下狠刮：“鹊梅，你不要那么说，要说有罪，该是我有罪。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鹊梅，今天我实话告诉你，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我恨父亲把你霸占了，我怨过你，可从没恨过你。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哪怕今天我们两个都死了，我也不后悔，反倒有些……高兴。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与我喜欢的女人死在一起。”

女人呜呜咽咽，将身子紧挨着安本，男人身上不知是水还是汗，已湿透了，却热得发烫。她用两只手把他死死搂住，脸贴着他的后背，急切地说：“安本，有你这些话，我死了也知足了。安本，你要活下去，罗家还得靠你撑着，安萍安芸也要靠你养大啊。你身上有枪，你一定要拼命冲出去！千万，千万！还有一桩事，我得交代你，罗家还有一箱子银圆埋在后院小亭子西侧那根柱子旁，箱子里还有一个匣子，是你母亲的首饰，该留给你们罗家后人……”

上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声，让地洞里互诉临终别情的男女惊吓不已。不再有李老太的叫骂声，莫非已让两脚兽们折磨死了？又发觉洞内猝然亮了许多，似乎那屋里亮起了几支火把，或是鬼子兵把房屋点着了，罗家偌大一幢楼宅竟要毁于一旦？

可怕的狂笑声竟久久不止。洞内惊恐已极的男女，用身上仅存的最后一点气力，拼命地撑着盖板，以求得最后的生存机会。安本感觉自己的两臂与腰背酸痛得再也难以支撑了，只得用脑袋直顶着盖板，顶得头颅钻心地疼痛，几乎昏倒……

枪声再次响起，越响越激烈。

许是中国军队再次攻进城内？屋里的那伙鬼子兵号叫起来，一阵咚咚乱响，渐渐无声了。过了多时，外面的枪声渐渐平息了下来，罗家大院复归平静，再无凌乱的脚步声。一切都归于寂静，静得如梦幻一般，能听得到渗入地洞轻微的水滴声。

地洞内，两个精疲力竭的藏匿者放下头顶的救命盖板，慢慢地把头探出洞口。小屋空无一人，地上一片狼藉。已是后半夜，半弯残月从窗口透进，十分触目地照见一口大缸倒置在地上。缸边有黑炭余烬，似乎还有微暗的火光。刚才屋子那么亮，竟是用柴火烧这咸菜缸吗？

一男一女从洞里爬出，小心翼翼地不敢弄出一点声响。他们倒在地上大口地喘气，在地洞里憋压了半天的胸腹通畅了一些。忽觉这屋里有一股特别的气息，好像有什么东西烤焦了。气息发自缸内。安本用手把那口倒置着尚烫热的大缸翻过来，顿时一股浓烈的焦味扑面而至。

面前的情景，令人毛骨悚然：如水的月光下，翻过来的水缸处竟坐卧着李阿狗九十多岁的瞎眼老母，她被兽兵们困在缸内烈火炙烤，早已气息断绝……

三十五

较长一段日子里，罗安国如同一条被充分激怒而又寻不着宣泄出口的强壮公牛，尽管脱离了组织的引导指挥，势单力薄，身边仅有忠心耿耿的长脖佬等三四个人，武器不过是一支短枪和两杆猎枪，他的头脑中仍时刻想着要与万恶的敌寇拼个你死我活。他一次次地向长脖佬等人讲述从上海回来途中亲眼目睹的那一幕日寇屠杀无辜中国百姓的场景。每每说到悲愤处，他的眼里便冒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攥紧了拳头发誓道：“老子非要亲手杀几个日本鬼子，为中国受尽欺辱的老百姓报仇雪恨！”

但是，一直未能寻着报仇雪恨的时机。

并非敌寇不敢出来，而是他们动不动就出动大队人马，成百上千，高头大马，浩浩荡荡，群狼一般扑向我方的村镇，扑向如无助羔羊一般的中国百姓。这样的强势之下，罗安国纵有万丈怒火，区区数人又如何能与之对抗？再冲动也不能拿鸡蛋往石头上撞啊！

但罗安国仍不肯罢休，心想：有心杀敌还怕没有机会？

这天，城里又一次拉响了警报，居民们顿时惶惶不安，一如既往地往城外逃命，成群结队，扶老携幼，向四处逃散。这时，罗安国像一只饥渴已久的野猫，带着长脖佬等人，匍匐在城东外一个小山包的树丛里，再一次等待着复仇时机的到来。

直到太阳落山天色渐暗，才瞧见一长队敌寇像一条蠕动的黄蟒大蛇，趾高气扬地逼近潜城，不费一枪一弹，从容闯入城里。

据以往的经验判断，敌寇们此行不会做长久占领。他们在城里杀几个来不及逃走的老弱百姓，烧几幢房屋，抢掠一些财物和粮食后，仍会从原路撤离。这模样竟像是从自家菜园里摘菜，或是调皮捣蛋的坏小子的一场恶作剧。

罗安国等人伏守在山上，忍受着饥饿的折磨与蚊虫的叮咬，耐心地等待着机会出现。这是一个有新月的夜晚，天黑不久，半个月亮便不合时宜地扮出谄媚的面容，招引得敌寇兴致不减，久久未去。他们似乎在“自家菜园”待得很惬意，很放松，直至夜色已浓才恋恋不舍地走出城。有几处着了火的房屋闪动着亮亮的火光，照见那些掠得财物的鬼子快乐而从容的身影。

罗安国眼瞧着大队敌人从自己眼鼻底下神气活现地走过，狠狠拍了一下叮得脖颈又痒又痛的蚊虫，对身边的长脖佬等人说：“看他们这些狗东西，多开心！留心看着，要是有两三个落在后面，我们就有戏唱了！”

他们身处的小山包不过几十米高，前面是一道斜坡，坡上长满青绿的杂草，间夹一些种植着番薯或玉米的庄稼地。月光下，绿色植物们高低错落，呈一种黑白分明的景观。忽然，不知从何处钻出七八只白山羊，如入无人之境般欢快地占据了这片土地，因这些肥嫩的草叶，或因无人管辖，竟幸福无比地发出一阵咩咩的叫声。

蜷伏着的罗安国等人有些惊诧，有些发愣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来了这些羊呢？它们这时候跑来这儿，不是明摆着要吃眼前亏吗？日本鬼子还没走尽，他们的手脚正痒痒着，他们的嘴舌正淌着湿答答的口水呢！

果不其然，这些快活自在的白山羊引得鬼子们发出一阵欢叫，随即有几个手脚灵便的家伙嗖嗖地爬上山坡，朝着那些白山羊扑去。他们很快便有了最初的收获。一只温顺的小母羊，似乎对猛扑过来的人毫不畏惧，嘴里发出咩咩的叫声，主动迎向他们，像个小荡妇似的心甘情愿地投入小鬼子的怀抱。

罗安国看得心里恼怒，忍不住想将一句粗话骂出口，一旁的长脖佬扯扯他的衣袖，低声说：“罗先生，这些羊来得正好呢……”

毕竟是聪明人，助手的话才说了一半，罗安国便将那意思领会透了。哎呀呀，还真是的呢，有了这几只傻乎乎的白山羊，便可引这几个鬼子滞留下来，与前面大队人马拉开距离，不正好有利于我方的攻击吗？哈，真是天助我也！

罗安国伸出手来在助手的长脖上用力揉搓了几下，以示兴奋与赞成。

情况果然就按照他们的良好意愿发展着。几个小鬼子兴高采烈，继续扩大着他们的收获，又逮着了一头半大公羊。不过这家伙可不那么乖顺听话，也不很友善，它弓着后腿与背脊，将一对两三寸长的犄角抵在地上，努力抵御着那几个拿枪的侵犯者。半大公羊这种不自量力的反抗举动惹得鬼子们哈哈大笑。他们放下手中的铁家伙，摆出与半大公羊做游戏的架势，朝它扮鬼脸，做几个吓唬动作，一个鬼子将自己的皮带解下，悄然迂回到半大公羊身后，轻而易举地套住了它的脖颈，用力一拖，那小家伙发出一声哀嚎，脑袋不甘愿地晃了几下，只能乖乖地随之而行了。

这时候，前面的敌寇已走远了，拐过一个山脚，看不见影了。

罗安国已等不及了，将手中的一把枪高举着，率先冲了出去。长脖佬等随后也冲了下去。正与白山羊们纠缠作乐的小鬼子没料到近在咫尺会猝然扑过来几个人影。他们根本来不及拿起放在地上的枪，只能赤手空拳地迎向持枪而至的几个中国人。

罗安国急急地将手中的枪对着一个五六米远的小鬼子开了火，谁知是一颗臭弹，没打响。对面的小鬼子见势愣了一下，似乎一下子恼怒起来，怪叫一声，朝罗安国猛扑过来，双手将他紧紧搂住。罗安国一时无计可施，握着枪的手被夹住了，子弹退不出，也打不了，只好与一身蛮力的小鬼子较量手劲与腰力。但他终非行伍出身，很快便让小鬼子占了上风。被压倒在地的他只能鼓圆了两眼，做最后的拼死挣扎。

同时，长脖佬等人也与其他小鬼子较量着。他们的长枪与猎枪在短兵相接时发挥不了作用，只能一对一或二对一，面对面或相互搂抱着，比试着各自的力气与勇气。

几个中国人与日本兵在坡地上的角斗，由于第三方的介入，很快出现了转机。七八个黑影突然出现，用闪着寒光的冷兵器，将三四个气势汹汹的日本兵一一干倒。鬼子们甚至都来不及发出几声完整的号叫，便血污满身地躺倒在草坡上，不能动弹了。

罗安国喘着粗重的大气从地上爬起来，懵里懵懂，一时没搞清楚是何路大仙助他们一臂之力，救了他们的性命。

一个着便装的壮实汉子朝他走来：“喂，小伙子，你们的胆子够大的，就凭你们这点三脚猫本事，也想摸小鬼子的鼻子？”

罗安国不无羞愧地问：“兄弟，你们是哪路的英雄？刚才要不是你们来，我们恐怕就……”

半个小时后，他们已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喝起庆贺胜利的酒了。

原来，壮汉们是另一支抗日武装。那群白山羊突然出现，原本是他们设下的一个诱敌上钩的圈套，不知底细的罗安国等人却抢先发起冲锋，与几个敌寇纠缠格斗起来，壮汉们随后便“渔翁得利”，轻易解决了问题。这次行动简直是一次珠联璧合般的协同作战。

壮汉姓张名榜，原是方志敏率领的北上抗日纵队的一个排长。那支队伍在浙皖边界被打散后，张榜招集十几个人组成了一支游击队，专门打鬼子。罗安国很高兴，向张榜袒露了自己的共产党员身份。二人顿时亲人般抱在一起。他们当即做出决定，将两拨人马合在一起，建立起一支有组织有领导的抗日队伍，张榜为队长，罗安国为政委，对日寇展开游击战。

这支抗日游击队不久又与党组织接上关系，如有源之水，有张榜这样会打仗的正规军人做指挥，罗安国一旁辅助，做抗日宣传与政治工作，一文一武，配合得当，多次出击，屡有斩获，很快便在浮玉山一带打出了一小块自己的地盘。闻讯而来投军的人不少，尤其是有好些个青年学生结队而来，热情很高。很快，游击队员也从十几人扩展到百十人，有了相当的规模，被人叫作“张罗支队”，在当地有了很响的名声。

三十六

每日清晨，旧寺院经久难消的香烛气息便固执地钻进行署政保处长罗安文独宿的小房间里，侵入他的鼻翼与呼吸道，使他很不舒服地打响两三个喷嚏。他醒了，仰起一张木讷的脸，透过陋室的旧木格窗，望望外面的不太明朗的天色；再慢悠悠地从硬板床上折起身子，穿戴好衣帽去洗漱，去吃早饭，吃饭时顺便与人谈谈天气；然后，走进办公室，坐在一张咯吱作响的旧木椅上，处理文件，起草公文，或是外出开会，拜谒上司，巡访部属。有时他会想，行署各机关数百男女，这几年下来，想必也跟他一样习惯于这种平稳单调的工作节奏。时光的钝刀不知不觉便把激昂悲壮的抗日救亡打磨成一种官场游戏，裁制成一篇官样文章了。

十万分之一的地图上，“白牛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圆点。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浮玉山像一个巨神，伸展数道山岭，拱卫着这一方村落。山高谷深，险关道道，易守难攻。附近有一座年代悠久的卧龙寺，盛时有上千间禅房，现虽衰落，旧殿破舍尚存，正可安置行署各部门机构，把那些泥塑木雕的菩萨罗汉请出正室，堆垒一角，在腾空的房屋内安柜置桌，拉起电话线，每日里众多公务人员穿梭于佛堂净地，人声鼎沸，有如菜市场一般喧闹。

政保处在卧龙寺后院右侧偏静的地藏殿占了三间禅房，独处一隅。这个部门掌握着政宣喉舌，分管报纸、电台、民众教育馆、最前线剧团等部门，另外还兼管着一个负有特殊使命的保密室。

在政保处长职位上稳坐了三四年的罗安文，最近却平添了一分危机。器重他的省主席一直亲掌浙西行署大权，经常坐镇白牛坑指挥抗战，前不久忽然奉命去重庆述职，积月未归，传言是被有意羁留陪都，难以复任了。时下主事行署的是中央派来的督察大员袁敬仁，一个年及五旬、城府很深的老政客。昨日一次例会上，袁某含沙射影地说：“有人过分地信任一些政治身份不清的社会名流，致使白牛坑风气不端，议论纷纭。”罗安文揣摩此话，似有攻击他用人不妥之意。

省主席临行前曾与罗安文有一席长谈，暗示此行前景未卜，对他嘱言十六字：“察言观色，慎重从事，胸有成竹，善举善终”。一段时日下来，罗安文才品味出省主席的忧虑之意，辨识出袁督察深藏于不动声色的瘦脸后面的厉害功夫。他断定那家伙的目的是要把省主席的人马一一搞掉，代之以自己的亲信。

“看吧，姓袁的，看谁笑在最后。”

躬身自省，却也是不无忧虑。近期的？抗战时报？上有几篇报道发得不妥当，将政界与地方的一些不良事端，诸如某部高层长官私分军用物资或某些机构倒卖紧俏的煤油西药等黑色内幕抖搂出来，引起较大反响。另外，属下的文艺团体最前线剧团新近扩收一些身份不明的流亡艺人，正大张旗鼓地排演一出新戏。也许袁敬仁暗指的是此事？得去看看，这种微妙时候，可不能让袁某抓住把柄。

机要秘书何倩这时走进办公室来。微动的风带来漂亮姑娘身上的一缕香气，高跟鞋踏得地藏殿半朽的地板咯笃咯笃响，轻摆的柳腰引得政保处长的目光有点走神了。何倩朝上司淡然一笑，从随带的公文包里抽出几份密件，又道：“这里还有你的一封个人信件。”

“好的。”

以为是战争初即撤至西南的妻子的来信，却不是。信封是淡蓝色的，很显眼地写着几串英文字母，端起一看，上面还有中文“罗安文大哥”的字样。他顿时高兴起来：是堂妹罗安静从美国寄来的信。

自那年与安国同赴上海击毙汉奸二叔，安文便对堂妹负有一分歉疚。他几次托上海的朋友给孤身一人的堂妹送钱，又帮她办理了出国留学手续。也许记忆中父亲被刺杀那血淋淋的场景未完全消失，去美国一年多，安静才第一次给大哥来信。信写得很简短，说她在加州大学读书，现在学习与生活都较安定，“我觉得自己如同一只飘零的风筝，终于落到了平地上”。

堂妹在信里没向安文说一句感激的话，只是说：“我也许不会再回这个总是乱糟糟打不尽仗的国家，对我来说，回忆是最令人痛苦的，所以，我现在努力忘记过去的一切……”

读毕信，罗安文叹了一声：“可怜的安静……”

一旁的何倩笑着说：“罗处长，什么人的来信触动了你的小布尔乔亚神经，怎么一下子伤感起来啦？不会是为你那漂泊远方的妻子吧？”

安文抬头看了一眼漂亮的女秘书，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你想知道这个伤感故事的话，就陪我走一走，去最前线剧团看排演节目，路上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何倩说：“看剧团排节目有什么不好？我巴不得呢。这就走？”

“马上去。三四里路，一会儿就走到了。”

两人走出阴幽的寺院，步向深秋的山野。这个时节江南深山的景色最为壮观，枫林如血，银杏树一片金黄，更有其他落叶乔木经秋霜后呈现五彩缤纷之色，如画如诗；初升的日光吐露于山峦峰尖的云霞间，似金光四射，祥云飘逸，竟让人目光流连，步履难移。

二人走至山边，忽从路旁的一幢屋子里走出几个戴礼帽着便服的人，其中一个黑脸膛的壮汉，敞怀袒胸的，老远就朝着他们嬉笑不止。何倩见了，顿时把脸上的笑容收起。那人努力睁大一对细眼，把罗安文与何倩二人夸张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油腔滑调地说：“罗处长，何秘书，两位真是好兴致，成双成对的，走到这儿来观赏风景吗？”

何倩板着脸别向一边，罗安文勉强应一声道：“我们是去方庄最前线剧团，看他们排练新戏，这是工作。仝主任，想必你也公务繁忙吧？”

“喔，看戏，听说那戏不错，什么时候上演招呼我一声。我也是个戏迷呢。”

走出一段路，还听得见身后传来的那几个人的窃窃笑声。何倩忍不住骂了一声，对罗安文说：“仝雨峰这家伙很下流！前天晚上我从机要室取电报回来，路上遇到他，这家伙喝多了，说话简直像个流氓，还伸手往我身上乱摸，被我骂了几句，才老实一点。真想不到，担负保密室要职的人也这么粗俗、没教养！”

罗安文侧眼看了看自己的秘书，漂亮的面庞衬着秋野的晨色格外妩媚，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裹着曲线尽显的身子，乌发披肩，一条寸把宽的红带子扎在额前，越发显出其青春丽质，即笑道：“恐怕也得怪你自己呢。我听好几个人提到过你，都说何小姐长得美丽动人，还问为何名花无主。何小姐年岁也有二十多了吧？看来你得择时选个如意郎君，要不然，会让许多男人辗转反侧，不得安宁呢。”

何倩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找不找男人，管人家什么闲事？他们睡不安宁，踢烂了席子，也没我什么事！罗处长，我看你呀，也少管闲事为妙，仔细当你的处长，要不然哪天把你头上的乌纱帽甩了，你再急就晚了呢。”

罗安文收敛笑容，警觉起来：“你听人家说什么了吗？”

何倩笑道：“怎么，有些紧张了吧？罗处长，抗战艰难，世事艰难，当官也难呢。不如我们这些小八拉子，过一天算一天，快活自在。告诉你吧，不光上面对你有戒心，下级部门对你这位办事刻板的政保处长也有一肚子成见呢。”

罗安文越发不安起来：“是哪些人？他们都说我什么啦？”

何倩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这可不能说。万一你对那人使一下手段，害人家日脚不好过，不就是我惹的祸水啦？看，方庄到了。”

罗安文只好作罢。在这位漂亮能干的女秘书面前，他常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窘迫感，因她是省主席的干女儿，还是他这孤寂中的男人不知不觉中已喜欢上她了？

方庄是个小村子，位于白牛坑以东的一条山垄间。全村都姓方，没有富家大户，却有一座高大宽敞的方家祠堂，一幢两进两厢的古式楼宅，正好借作了最前线剧团的总部，除了几十人住宿，还留有一个大前堂做排演场。

最前线剧团在抗战初期是个小型宣传队，打竹板唱小调，到前线阵地或街头巷角作抗战宣传，逐年扩大，近时又招兵买马，广罗人才，大张旗鼓地排演起大型剧目。这几天剧团正在排一出戏，叫？萧萧落木？，写一家人在抗日战争中的遭遇，有悲欢离合，有血泪恩仇，其中有一场重头戏，是写一个未成年的少女，深明大义，勇敢地用剪刀刺死了充作汉奸的父亲。

罗安文与女秘书何倩至方家祠堂时，剧团正在排这出戏中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少女手执一把雪亮的剪刀，趁着夜深之际，借着淡淡月光，举起剪刀往亲生父亲的脖颈刺去，但几次举起剪刀又不忍下手，其间说出了一段伤心话语……

政保处长忽然出现在排演场上，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俊俏的女秘书和她那一身显眼的衣装，很不合时宜地干扰了排演场原有的肃穆气氛。演义勇双全的少女的那位女演员竟呆呆地望着何倩，忘了说台词了。主持排练的导演恼怒地吼了一声：“眼睛乱看什么？有什么比排演更重要的？不就是来了个当官的吗？”

罗安文才注意到剧团的这位导演很面生，头发斑白，肤色暗黑，最显眼的是他脸颊上那两道凹凸不平的长疤，使得整张脸皮肉扭曲，变得凶狠可怕，尤其此时生气发怒，疤痕涨成紫红色，两眼暴睁，越发地令人心惊胆战。被训斥的女演员吓得面色发白，不敢看他的脸。

“对不起，干扰你们排练了。”罗安文走过去，想与那位怒气冲冲的导演握手致歉，那人却直着两眼瞪他，不肯伸手过来。他有点尴尬，伸出去的手缩也不是，不缩也不是。

“你就是政保处长罗安文吗？好像还年轻嘛。”导演逼视着上司，冷森森的目光里猝然闪出一丝异样之色。“我听说，你们上层官员对我们排演此剧有意见？怎么，今天处长大人是专程来提意见的，还是来下禁令的？”

罗安文一时受窘说不出话来，一旁的何倩插了一句：“导演先生，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戏还没排出来，谁能提什么意见？罗处长今天只是来看望大家，关心大家的工作。导演先生有点过虑了吧。”

最前线剧团的虞团长赶紧过来解围。他把罗安文请到一间屋里坐下，小心解释说：“这位导演是新来的，名叫柏山，以前在上海拍电影演话剧，很有点名气的，把他请来不容易呢。这出戏是他亲自写的本子，宣传抗日救亡的，我看很不错的。要不，罗处长看一下剧本？”

罗安文还想着刚才对他不恭敬的导演那张丑陋的脸，思量着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一张脸，如果不是那两条长长的疤痕，那原本是一张相当英俊的面孔，就像一张好好的画被揉坏了……咦，这张脸好像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

何倩半开玩笑地对虞团长说：“你们可要小心哦，罗处长好心好意来看排戏，你们却这么不客气。那个脸上有大疤的导演也太张狂了，敢对上司这么说话，小心处长下令禁了你们这出戏。”

虞团长再三致歉，表示要警告那个口出狂言的导演。罗安文淡笑道：“这没什么，他那样发脾气，也是为了排好戏，维持个人威信。搞艺术的嘛，都喜欢张扬个性，不受拘束。区区小事，不必提它了。”

嘴里说了不介意，走出方家祠堂，罗安文脸上仍余气未消。何倩笑着问道：“罗处长，你觉得这出戏好不好？”

罗安文冷声说：“刚才匆匆翻过剧本，似乎挑不出大毛病，只是觉得调子过于灰暗悲观。我不是很喜欢。”

何倩笑着摇了摇头，说：“罗处长，你的警觉性不行，仝雨峰那狗鼻子早来这里嗅过啦，断言这戏有严重问题，说戏里那些年轻学生一次次唱歌，唱的是？毕业歌？、？游击队歌？。还有那支？在浮玉山上？，套的是？在太行山上？这支曲子。这几支歌都是赤色分子写的呢。”

罗安文怔了怔：“是吗？我记得这些歌在我们后方也很流行，许多年轻学生都喜欢唱，竟跟赤色分子有关吗？”

“罗处长太孤陋寡闻了吧？”何倩轻松地笑了起来，“姓仝的一口咬定那歌是赤色的，要虞团长把剧中的几支歌抽掉，或者换上别的歌，柏山导演不肯依从。这事有点僵呢。罗处长，你的意见呢？”

罗安文语塞了。保密室虽说在政保处的职权管辖下，却由不得他罗安文随便支使，它的真正指挥权在重庆。但眼下涉及最前线剧团的一出戏，保密室竟然连这事也要插手吗？姓仝的未免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了，戏里唱几支大家都熟悉的歌，也会有共党嫌疑吗？简直是草木皆兵了！

离方庄不远的小石山，是专为培养抗日少年的少年营驻地。罗家十四岁的双胞胎姐妹安萍安芸在那里结束了半年培训。按各自志愿，安芸去战时医院当护理员，安萍则要当一名会演戏会唱歌的抗日战士。这天她独自一人跑到方庄来考剧团，凭着一张清俊的瓜子脸和脆亮的嗓音，她果然考进了。

虞团长发给安萍被铺面盆毛巾饭碗筷子等生活用具，把她领进方家祠堂，带到楼上，与三个年轻姑娘同住一间屋，然后笑眯眯地说：“罗安萍，你要好好学习，争取早日成为一个宣传抗战的优秀演员。”

罗安萍一脸欣喜，脆声应道：“嗳，虞团长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安萍很快便适应了剧团的生活，每日早起，练声，压腿，学各种形体动作，学说国语。方家祠堂里二三十个热情高涨的男女，年轻的，不年轻的，齐心协力，都把心思用在艺术创造上，立志用自己的声音与形体，鼓舞民众投身于抗战热火中去。新戏？萧萧落木？已近完成。罗安萍在最后一幕戏里扮演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小角色，每日清晨愁苦着一张脸练说那句台词：“老天爷，那我们还得等多久啊！”

全剧团的人都很喜欢罗安萍。她是全团最年少的，天真活泼，聪明过人，排戏时很认真，一学就会，而且很能入戏，说哭就哭，眼泪哗哗就下来了。人家夸她：“小姑娘，你好好学，以后说不定能成一个大演员呢！”

唯有柏山导演让罗安萍略感不安，排演场上，总见他板着脸，说话时从不正眼看人，好像对谁都很不满意似的。头一天考试，罗安萍见了那人便吓了一跳。哎呀，这是一张什么样的怪脸呀？

柏山导演的脸很丑，却有令人敬佩的过人才干，能写出惊心动魄感人肺腑的剧本，排戏也有两下子，看过？萧萧落木？的，没一个不说这是一出很动情很感人的好戏。同宿舍的几个姑娘晚上睡前谈论起柏山导演，话语就很多。

“他脸上那么可怕的两道疤痕，是怎么弄的？”安萍问。

女伴们都摇头说不知道：“许是跟什么仇人打斗，被人用刀划的？谁也没敢问他，这是个怪人，连虞团长都有点怕他呢。”

“这就叫奇人异相。虞团长说柏山导演是难得的奇才，是个鬼才。听说他的人生经历十分曲折离奇，遭受过各种磨难呢。”

“你们细看过他的脸没有？”

“呀，谁敢细看他的脸呀！”

“我可偷偷看过呢。要不是那两道长疤，那张脸原本很英俊的，说不定年轻时是个风流才子，好多女人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呢。嘻嘻！”

丑脸导演独处一室，很少让人进他的房间。一天傍晚，安萍吃了晚饭，刚走出饭厅，忽见面前站着那人，吓得忙把脑袋低下了，却听他叫了她的名字：“罗安萍，到我房里来一下。”

女孩听了，顿然心悸如擂鼓，踏进那屋时，脚下竟发软了。

以为很神秘的小屋里，其实也很一般，只是特别乱，各种东西乱堆乱放，找个落座的地方都没有，床上也堆着一摞摞的书，还有摊着的报纸与衣物，桌上甚至有一摊碎花生壳。柏山导演把床上的杂物用手臂一扫：“请坐吧，罗安萍。”

女孩乖顺地将半个屁股搭在那块空出的床铺上。小屋子只一个脸盆大的小窗，光线很暗，黄昏便得点上蜡烛。她暗暗惊奇：烛火下映照着的那张丑脸，此时居然泛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之光。

“怎么样，在这里过得惯吗？”说话声也很柔和，全不似排演场上那个可怕的凶狠的导演。

安萍轻声回答：“我很习惯了。我喜欢这里的生活，我很喜欢演戏。”

“那好。我觉得，你很聪明，有演戏的才华。”柏山导演说话时，眼睛直直地望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一丝凶光。“我只是跟你随便谈谈。你能告诉我你家的一些事情吗？譬如你的父母，还有其他亲人，可以吗？”

安萍颇感意外。这性格冷僻怪异的导演，除了排戏时滔滔不绝，平日难得听到他与人聊天，今天居然有兴趣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演员探问一些家庭小事？也许，这对他排演剧目有益处？她猜不透其中的奥秘，就老实地把家中情况大致地说了一遍。丑脸导演听得十分认真，偶尔还对她鼓励地笑笑。安萍说到父亲罗世俊，讲到他在阻击日寇时被弹片打出肠子，激动了起来，眼里充满着泪水：“我父亲是了不起的抗日志士，我为父亲感到骄傲。”

导演默然地点点头，忽又问：“我听说，你有个叔叔是汉奸，后来被抗日武装秘密处死了？”

安萍兴奋地说：“那是我大哥二哥干的！我父亲临终前对他们说，一定要把汉奸二叔打死，为民除害。大哥二哥就化装成商人去了上海，把那个投靠日寇的汉奸二叔用枪打死了，我的堂姐安静就在现场，亲眼看到的。这完全是真事，我是听我妈说的。”

“原来是这样。这倒是一段很有戏剧性的故事。”柏山导演若有所思地用一只手托着下巴颏，“你家还有别的叔叔，或是姑姑吗？没听大人说起过？”

“有。”安萍想起来说，“有一回我听别人说，我家还有一个三叔，是个不学好的浪荡坯败家子，跑到外面去再没回来，大概早死啦……”

“是吗？”导演的疤瘌脸莫名地抽动了一下，忽然笑了笑说：“你母亲对你好吗？这几年都是母亲一个人带着你们姐妹俩，一定很艰苦吧？”

女孩点点头：“嗯，我妈一个人守着家，带着我们一次次逃难，躲敌机轰炸，躲进深山沟里，幸亏还有我三哥在一起。”

“你母亲，她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你妹妹？”

“我妈喜欢谁？”安萍觉得这问题有点可笑，“都是自己生的女儿，当然一样喜欢啰。”

“那是那是。”柏山导演忙点了点头，“你们两姐妹都出来参加抗日工作，不就剩下她一人在家了吗？你想不想你的母亲？”

安萍认真地点点头：“想，刚到少年营学习时，我和妹妹天天想她。我妈说，你们大了，该出去闯一闯世界。我妈答应有空会来看我的。”

自这次出人意料的交谈后，女孩对这位丑脸导演的恐惧心理不复存在了，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她决定暂不把此事告诉同屋女伴，她们肯定不会相信丑脸导演那古板脾气的人，还有温柔亲切的另一面。

这天早晨，众人刚走进排演场，导演柏山突然宣布，他已对？萧萧落木？作了一次重大修改，最重要的那场刺杀戏，不再是女儿把剪刀扎进汉奸父亲的喉管，而是由她叔叔完成这项任务。女儿只是站在旁边，拒绝了父亲求救的哀号，最后她才从迷茫与困惑中挺身而起，高唱着歌投入抗日战场。

这位导演同时还宣布了一项调整角色的决定：由罗安萍扮演剧中的女儿：“我认为修改过的剧本中，这一角色由她担任更合适。”

三十七

野山深秋的夜间寒气袭人。团身睡在低矮窝棚里的游击队政委罗安国天不亮就被冻醒了。他摸了摸脸，脸上落了一片细碎的枯叶，又捋了一把头发，头发丝上蒙了一层水雾，湿漉漉的。他觉得鼻子一阵奇痒，马上要打出一个响嚏，赶紧把一块破毛巾塞进嘴里咬着，把这可怕的响嚏抑止下去。日军对这支游击部队的清剿已有半个多月，任何异样的响动都可能暴露目标，招引来敌人追踪的脚步和枪弹。

满脸胡子的游击队长张榜也被早早地冻醒了。他裹着一件破夹袄，一手拎个子弹袋，一手揉着流鼻涕的鼻子，毛毛糙糙地往政委的小窝棚里钻，钻得不小心，后腰把窝棚已破漏的顶盖弄出一个脸盆大的空洞，嘴里还叽里咕噜，责怪罗安国把窝棚弄得太小。罗安国把这身高马大的搭档一把拉倒坐在地铺上：“你损坏了别人的住房，还嫌屋顶不结实，什么逻辑嘛！”

两位游击队领导人每日清晨醒来就开碰头会。他们要决定的第一件事，是分配两样东西：口粮与子弹。粮食是喂自己肚子的，子弹是喂敌人脑袋的，眼下两种物资都很重要，也都很缺乏，由队长与政委分别保管，统一调配，每日早起，两人就凑一起数子弹，掰玉米饼。

敌后抗战是艰难的。新四军下属的抗日游击队，没有后方基地供应衣食与军火，只能以这巍峨险峻的浮玉山为屏障，自力更生，顽强生存，凑着机会偷袭盘踞在城镇的日寇，打击汉奸土匪。数年来，他们已从十几个人壮大成一支百余人的游击队，确也不易。眼看冬季将至，严峻的生存问题再一次摆在两位游击队领导人的面前。队员们大都还穿着单衣，没有棉袄与粮食，如何在深山野林里过冬？

两位领导人商量良久，决定派人潜往潜城，寻找可靠关系做一桩秘密交易，一次性地解决越冬的大难题。他们眼下倒不缺钱，有一回下山除汉奸，抄出一坛子银圆与钞票，用来买棉衣与粮食绰绰有余。

罗安国是潜城人，为此次行动最适合的人选。队长张榜用拳头捅了捅政委瘦巴巴的胸骨，笑骂道：“妈的，真羡慕你小子，可以到山外跑一圈，透透气。整天闷在山沟里，把我憋坏了！”

浮玉山山高林密，绵延百十里，罗安国的游击队活动在大山的北侧，虽与南侧的浙西行署驻地仅一岭相隔，却因两党积怨之故，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加之年初爆发皖南事变，新四军军部九千余人被围攻追剿，死伤无数，军长叶挺被俘，政委项英被杀，极其悲壮惨烈。从北伐战争走过来的罗安国深知，国共两党结怨深重，一岭之隔的白牛坑虽有担任要职的亲哥哥，对他这共产党员亲兄弟也不会很客气的，此去潜城，绝非赶集访友那么轻松。

为掩人耳目，决定随行中添一名年轻女队员，与他扮作一对夫妇，另有数名男队员充作轿夫。游击队中女性成员不多，其中一个叫祝雅芬的，是几天前才与几个同学一起投身这支抗日队伍的女学生，听说有此重要任务，便再三请战，要求参加这一行动。获得罗政委首肯后，她兴奋得两颊飞红，一双美丽的丹凤眼闪烁着幸福的光彩。队长张榜把胡子拉碴的下巴戳在政委耳边酸溜溜地说：“听好了，罗安国，这漂亮女学生是我重点培养的对象，你别横插一脚乱摘乱采。”

罗安国拍了拍队长的肩：“我只考虑如何应付敌人，别瞎猜乱想。”

此去潜城要翻越一道山岭，走过五六个村庄，大约有四五十里山路，最担心的是过白牛坑右侧的牛背岭，那上面有个亭子，国民党守军设有哨卡。罗安国向随行战友嘱道：一行六人，别处可以同志相处，一起步行前进，走近牛背岭时，便须严格按既定方案行事。

长脖佬赵天亮走在这行人的前头。他为游击队侦察小队长，作战勇敢，会用脑子，是罗安国最忠诚的部将与得力的助手。看着离牛背岭近了，赵天亮向随行者轻语一声，扮作一对年轻夫妇的罗安国与祝雅芬即坐上轿子，四名男游击队员抖擞精神，放开脚步，扭摆后臀肌肉，努力让轿子走得轻松自如，慢悠悠地挨近岭背上的那座破旧凉亭。

此时已近中午，太阳晒在身上有点热。亭子里的两个士兵守了半天，肚子早已饿了，候着换岗的来替他们的班，懒洋洋地用下巴支着一杆枪正在发愣呢。见来了两顶轿子，后面坐着个穿红着绿的小媳妇，倒让他们来了精神，挺了挺身子，板严了面孔发问：“站住！你们是哪儿的？到哪里去？”

轿子在亭子中央停住，却没放下。穿一身绸布衣裤的罗安国摆出公子哥儿的架势，潇洒地朝两人作了一揖：“两位老总，你们辛苦啦。来来，这点钱拿去买盒香烟抽抽。”随手扔下一张钞票。

两个士兵看到一张钞票，顿时眉开眼笑，于是，摆摆手，让过去了。然而，后面一乘轿上的祝雅芬这时出了乱子。

漂亮女学生扮作小媳妇，看起来挺像样的，穿绸衣，扎彩裤，扭捏地坐在轿上，怀里揣一只小竹篮，上面用蓝布巾盖着，装着几块玉米饼，底下藏着钞票与银圆，只要不动声色，便可顺利过去。这新入伍的女队员祝雅芬从未经历这涉险过关的事，看到两个士兵，心情一下子紧张异常，又努力要装出笑容来，脸上的皮肉顿时如凉粉皮似的颤着，比哭还难看。更糟的是，精神一紧张，便又觉下边尿急得不行，膀胱膨胀，两只穿绣花鞋的脚绞在一起，屁股也扭动不止，使得座下竹垫吱吱乱响，姿态十分不雅观。

一个士兵看见了，捂着嘴笑起来：“小娘子，你要是尿急的话，就下轿来方便一下，我们这里备有粪桶，免收费用。”

这家伙油腔滑调说着笑话，随手扯了她一把，不想拉着祝雅芬拎竹篮的手，吓得她失声惊叫起来，手中的竹篮一下子松开了，银圆钞票与玉米饼哗啦啦跌落下来。众人顿时都愣住了。毕竟游击队员是有备而来，看到出了意外，假轿夫们把轿子一扔，急忙从身上掏出家伙，不等那两个士兵回过神来，已将他们的脑袋用枪口逼住了。

罗安国厉声说：“我们是浮玉山抗日先锋纵队的，今天借贵方一条道走走。你们既然不给面子，就别怪我们不给好脸！”

两个士兵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他们自己油腻腻的军帽，背靠背地缚在亭子柱脚上。两人暗自庆幸自己总算保住了命，乖乖地不敢动弹，直到换岗的人来了，把他们解救出来，才急忙向上司报了敌情：一大队共党游击队带着机枪冲过岗哨，声称要攻打浙西行署……

骗过关卡的好处是不会遗下后患；闯关虽勇，却易埋下祸根，如同你偷偷溜进人家菜园摘菜与强行闯入人家果园打枣一样的道理。罗安国一行在牛背岭上露了马脚，不得已缚了两个岗哨，急匆匆走出数里，忽有不祥的响声从后背传来。笃笃笃笃，快马疾奔声，如同寺庙里一群和尚奋力敲击木鱼，无疑是追兵来了！

罗安国果断地对同志们下命令：“情况紧急，按预备方案，分散行动！”六个人即分成两股，偏离大道，遁入山上两侧的树林里，拨开繁枝密叶，只拣坡高林深难行处钻。

他们三人一路，忠心耿耿的赵天亮执枪不离政委左右，另一个是祝雅芬，此时成了十足的累赘，天生胆小，加上体弱，从没经受过追杀的惊吓，一双腿竟如软面条似的不能迈动了。罗安国恨恨地骂了一声，只好与赵天亮一人一边夹了一条嫩白的膀子，架着祝雅芬往林子里跑。女游击队员心里难受，对自己孱弱无能痛恨不已，流着眼泪恳求道：“罗政委，你把我放下算了，让我去死吧。不能因我害得你们也逃不脱身……”

罗安国跑得气喘吁吁，手上没放松，嘴里斥道：“闭嘴吧，祝雅芬！这时候还多说什么？要算账，等回营地再算。现在给我闭上你那张乌鸦嘴！”

三人像奇怪的连体人似的在山林里跌跌绊绊狂跑一阵，也不知跑了多远，走到哪里了，人累得如同散了架。发觉山林越来越密，脚下不仅无路径可寻，有时连脚也插不进，三人之行变得十分艰难。不幸的是，慌乱奔逃中，着长衫的罗安国不慎绊了一下，右脚的膝盖重重地摔在了尖石上，破了皮肉，流了血，伤得不轻。赵天亮寻了个数米深的石壁洞，三人慌忙钻了进去。赵天亮持枪守在洞口，说只要有敌兵追至，他便跳出去，开枪与之周旋，将敌人引开去。

也是万幸，过了好久，没有追兵逼至的响动，才把心口一块重石头放落。密林里阴暗无光，弄不清光阴几时，辨不清方位尺寸，也不知离他们要去的潜城有多远。罗安国坐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两眼发直，咬牙切齿地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痛得钻心的右膝盖，脸色阴沉得像一块煤炭。今天的意外受挫让他懊恼透了。早晓得祝雅芬是个没用的绣花枕头，还不如换个细眼大脚的女炊事员来。

犯了过错的祝雅芬可怜兮兮地缩在旁边，身上那套花花绿绿的小媳妇衣装揉得皱巴巴的，花布罩衫上钩了个大洞，发髻扯散了，漂亮脸蛋上嫩白的皮肉让钩刺拉出一道道血痕；下边裤子也湿了，慌急奔命中把一泡憋了半天的尿撒了出来，坐下一歇着，便觉后臀一阵阵发凉，可她这时哪敢说出口。

赵天亮把一条长脖探进洞内，对罗安国说：“政委，看样子没事了。接下去怎么办？是走，还是留？”

罗安国苦笑着指着自己的脚：“看它这样，还走得了路吗？”又努了努嘴，示意缩成一团的女队员：“战斗减员太多，只好想别的办法了。天亮同志，来，坐下来，我们开个临时党员会议。”

女队员祝雅芬不是党员，罗安国说非党同志列席旁听。三个人的临时党员会议开了不多时就形成决议：由赵天亮先期侦察周围动向，情况如无恶化，便趁着天黑下山，摸进潜城，找罗家人，协商解决棉衣与粮食问题；其他同志原地等待。

不一会儿，赵天亮侦察回来，带来了好消息：此去不远就可出密林，有一块开阔的玉米地。看得到山脚下一条白花花的河流，必是玉带河，据此推断，沿河往下走不远即可到达潜城。

罗安国很高兴，摸出一支黑杆钢笔与一个小本子，伏在未受伤的左膝上写了几行字，交给赵天亮，细细嘱托一番。看着天色渐暗，赵天亮就出发了。临行时，他又建议两位留守者离开这个黑乎乎的石缝洞：“这是个野兽窝，晚上有危险呢。不如到那边玉米地里，有个茅草棚，可以躲避一夜的。”

罗安国表示认同，走出洞外，一瘸一拐地往玉米地走去。祝雅芬不声不响地随在罗安国身后，看他身子一歪一斜的像要倒下，急忙去扶，却被推开了，还挨了训斥：“少管我，小心自己脚下的路！”

挨了训斥的女队员忍不住哭了，哭也不敢出声，只让委屈的泪水扑扑地落在自己的衣襟上。她没想到参加抗日原来还要遭这样的罪，早知如此，还不如……脑子闪过这念头时，赶紧又自责起来：怎么能这样想呢？

山坡上不知谁家的玉米地，熟透的玉米穗还好好地长在秸秆上。辛辛苦苦种成的庄稼，为啥到深秋时还不收？莫非全家都让敌寇杀死了？寒风中，枯黄的玉米秆战战栗栗，垂挂的叶片无力地摆动着。两个落难男女的肚子早已空空荡荡如一片深谷，但是面对大量唾手可得的玉米穗，却只能望梅兴叹。熟透的玉米生硬如铁，没有火如何弄熟它？

没有火柴。他们身上没带，翻遍那破草棚的每个角落也没有。罗安国长叹一声，摸摸瘪肚，沮丧地躺倒在地。祝雅芬不死心，在地上摸来摸去，忽然抓起一块石头，惊声道：“呀，这是火镰石呢，大概是种玉米的农民用来打石取火的呢。”

罗安国看她手上拿着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哧地冷笑一声：“什么火镰石，是你自己凭空想象的吧？”

“我看着有点像，原先我家的一个老帮工常用这样一块石头……”

她看罗安国不理不睬，不敢多争辩，心里却有不甘，不想放弃，便悄悄地寻些干透的玉米叶摆成一堆，用另一块硬石一下下地敲击那块火镰石，果真击出了点点火星。火星落到玉米叶上，起了丝丝青烟，再用嘴呼呼地吹，竟燃起一小片微黄的火苗。祝雅芬兴奋地叫起来：“罗政委，你看，有火了！”

罗安国扭过脸去，惊诧地望着那一堆越燃越旺的火，禁不住有了笑意：“哎呀，不简单，还真让你弄着火了呢。”

有了火，就能解决吃的问题了。不一会儿，他们就啃吃起了半焦半黄的香喷喷的烤玉米，吃得嘴角乌黑一片。肚里有了食物充填，心情也好了许多。罗安国不再对祝雅芬板面孔了，为缓解气氛，还与她随便地聊了几句，问问她的家庭情况，得知祝雅芬原也是富家小姐，家乡被日寇侵占了，父母双亡，因她在外读书才幸免于难。只为家仇国难，娇弱的女学生才投笔从戎，参加了抗日队伍。

“喔，原来也是家里遭了大难的啊。”罗安国感慨一声，又主动向祝雅芬作了检讨：“今天我的脾气太急躁，对你发火骂人了，请你原谅。”

女队员忙表示完全是自己初次上阵过于胆怯，这才造成严重后果，耽误了重要任务，对自己狠狠责备了一番。

夜色愈浓，山风愈紧，裸露于山岗的玉米地无遮无掩，寒气阵阵逼迫，让两个落荒男女早早地缩进了草棚。破败已久的棚子比旷野强不了多少，四处透风，也无可铺盖的席被。罗安国与祝雅芬只好罗拢了一些乱草与秸秆，各在一处团了身子躺下了。

黑漆漆的山野地里，时而有野兽悚人毛骨的怪叫。祝雅芬支着耳朵听着，心里害怕，忍不住瑟瑟发抖。

那边罗安国听出来了，问了一声：“你冷了吧？”把身子移过来，往女游击队员身上盖了一件衣裳。然后，再退回原处。

祝雅芬摸到身上带着男人体温的衣衫，感激地说：“罗政委，你把自己的衣裳脱给我盖，你自己会冻出病来的。”她又坐起来，把这衣衫送回去，盖在那个光了膀子蜷曲着的男人身上。

罗安国只好坐起来，又把那件衣衫塞给祝雅芬。两人在黑咕隆咚中相互推送，一件衣裳在四只手中揉作一团。末了，祝雅芬说：“罗政委，要不我们挤在一起睡吧，那要暖和多了。我实在是怕得要命呢。”

挨了一会儿，罗安国说：“从理论上讲，这样确实是保持体温的最佳方式，可是我们毕竟男女有别……如果你信得过我，倒是可以试试。”

祝雅芬说：“我信不过你罗政委还信什么人？”说罢，主动把自己的身子朝罗安国身边靠拢过去，紧挨着政委侧转身做成一个舒服的睡姿，感觉果然比独个睡好多了，暖和许多，也不害怕了。她说：“这样很好。罗政委，你身上真暖和。”

一会儿，祝雅芬便坦然睡去，发出轻轻的鼾声。罗安国却睡不着，身上虽不再有寒意，右膝依然疼痛不止，夜静人寂，更如针刺般难受。他还担心赵天亮是否安全进城，是否与安本见上面，三弟肯不肯帮这个危险的忙……罗安国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没来由地钻出各种惊险的情景，弄得后背丝丝发寒。

因为冷的缘故吧，睡着的祝雅芬越睡越把身子往罗安国身上挤靠过来，让未有睡意的罗安国不光感受到温暖，还感受到了异性的温柔。革命者不是无情无欲的圣徒，罗安国也曾在桐乡某小村与旧日情侣有过短暂云雨之欢，体会过那种如痴如醉的爱欲之火。此时女队员全无防范的依偎，不能不诱动起男人体内那股潜伏已久的欲念……

蓦地一声骇人的兽吼在暗夜里响起。睡梦中的祝雅芬猝然惊醒，叫了一声“罗政委”，把他紧紧地抱住了：“什么声音？吓死人了！”

罗安国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来，让自己的身体与女队员稍稍分开一点，安慰道：“别怕，这是什么野兽的叫唤，离这里远着呢，不会伤着你的。”

祝雅芬被这一惊，睡不着了，也坐了起来，但仍将身子挨着罗安国：“幸亏是两个人在一起，要是我独个在山里，不被野兽吃了，也得吓死呢。”说罢，竟哧哧地笑了起来。

罗安国说：“你在游击队待久了，以后也会习惯的。别的女队员一开始也跟你一样害怕得要命呢。”

祝雅芬忽然笑着说：“罗政委，你知道队里那几个女队员叫你什么吗？叫你是‘男菩萨’，说你心肠好，肯帮助人，可就是不愿跟女人接近。有人主动向你表示过好感，你为什么总对她们不理不睬的呢？”

罗安国叫起屈来：“什么‘男菩萨’，她们知道什么？一群花喜鹊，只会乱喳喳瞎猜瞎叫。抗战那么危急，整天钻山沟打仗，命都快保不住了，谁还有闲空谈情说爱？你们这些小知识分子就这个毛病？有闲空多想想对敌斗争的大事吧。”

祝雅芬顿时泄了气，低语道：“唉，没想到打游击这么难，差点连累了政委……”听祝雅芬这么说，罗安国只得又鼓励她一番，讲了一些对敌斗争的经验方法。

说了许多话，罗安国有点乏了，便把身子往下一倒，打了个哈欠。“行了，祝雅芬，你爱坐着瞎想就坐着吧。我可要睡觉了。”

他坦坦地躺下，果然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好，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太阳红红火火地钻出来，才让人用手摇醒了。

“罗政委，醒来吃早饭吧。”漂亮的女游击队员笑吟吟地蹲在他面前。“你看我准备什么啦？”她的手上捧着香气扑鼻的烤玉米，旁边还有一堆沾着露珠的野果：红红的山楂，紫黑的“乌米饭”……

三十八

秋风渐寒，四野已显露凝重的霜色。农户才收了田间的稻谷，又得起垄沟撒麦种，准备下年的春花作物。这些天县农桑推广所所长罗安本随县党部唐书记长及县衙其他官员，连日奔波于四乡各村寨，做着两项工作：向各户催收粮款，指派壮丁挑夫；鼓动农民多种麦子油菜，以保来年不闹粮荒。

战乱年景农民收点稻谷太不容易，却有一半或大半粮食被征走，留下的那点谷子，只怕熬到年关都难。农民稍有不满，县党部书记长便瞪起牛眼训斥，守军士兵抡起枪托边砸边骂：“狗日的，老子在前线为你们卖命，让你出点粮食都不肯吗？”竟如口中夺粮一般！

蚕桑学校解散后，安本一直滞留家中，安文提议他当县农桑推广所所长，他也觉得该为抗战做些事，上任后才知这农桑推广所是个虚设机构，县党部姓唐的书记长在潜城大权独揽，笑里藏刀，只让他写些告示，动动口舌，出面要民众多种粮多养蚕，趁机多征收钱粮而已。连年战事不断，日军一番番轰炸与侵袭，百姓的日子本已苦不堪言，如此强征暴敛，如何说得过去？安本在一旁欲说说不得，欲罢亦不能，不由得心力交瘁，全无情绪，“全民抗战”该是这样向百姓巧取豪夺的吗？

忙碌多日，总算有暂歇机会，时近天黑，罗安本才步履蹒跚返归城里。

多年战乱，让富甲一方的潜城历尽沧桑，已是满目疮痍。敌机十余次轰炸，日军三次攻占，烧杀抢掠，奸淫妇女，百姓死伤者累计已逾百人，数百户民房焚于轰炸与大火之中。举目焦土瓦砾，处处断壁残垣，城南一棵数人合抱的千年老银杏，让敌机一枚凌空而下的炸弹劈成两半，一半炸得枯焦如炭，另一半居然还活着，春日里发出碧绿的新叶，构成这座小城最触目惊心的一道风景。

城已半毁，人还得活下去。城中居民有的弃走他乡，有的避祸乡间，多数民众无处可躲，仍得在城里谋生，房屋已炸毁的，便于断壁残垣处支几根旧椽，盖几把稻草，筑一个躲避风雨的陋舍；几块断砖，半爿铁锅，也能垒起一个熬汤煮食的小灶。也还得种地种田，经商买卖，为自家老幼填充瘪肚，亦得供起前线将士的衣食。

偏居城西的罗宅也未能幸免于轰炸与焚烧的劫难，临街的正门已经炸坍，两扇烧黑的门板倒地不起，只剩一副半焦的门框，空洞地充作大门的形式。脚下踏着碎瓦断砖窸窣作响，前院野生的杂草经一个炎夏的茂盛生长，此时已萎蔫不堪。

罗安本疲乏地走入门洞，眼前黑蒙蒙似有一堵悬崖，那是被削去了半边的前楼，唯底下有一星闪烁亮光。敲一扇紧闭的门扉，叫了一声：“鹊梅。”

门即开了，闪出一张女人圆润的脸，美孚灯下，映出两颊欣喜的红晕，“你总算回来啦……”

室内暖意融融。一会儿，鹊梅便端出来温热的饭菜，还有一小盅烫热的老酒。一盏油灯下，两个脸上已有几分风霜磨痕的男女，相对而食，偶以目视，传递一分关切之情。话语不多，多是女人说，轻轻的，缓缓的，嘘寒问暖，又诉家常琐事。

“这两日天凉得快，我担心你衣裳单薄，冻出病呢。安萍安芸两姐妹，托人带信来，说她们都很好。安萍在剧团里演了主角呢。安芸也好，护理伤兵，换药喂食，也算为抗战出力了。天凉起来了，我给她们一人缝了一件丝绵背心。也给你缝了一件，下回再出门，记着穿上。”

安本只简短地应着：“好的。”

鹊梅又说了一件事：“鲁阿大带了两个伙计昨天半夜从桥埠那边转来，说今年的生丝还是销不动，只好先存下来。他想法弄来一批盐和洋布，说能赚一点钱呢。”

安本不禁皱了皱眉：“贩盐这种事，我们本不该去做的……”

鹊梅轻声解释道：“阿大伯说，不趁这时攒点钱，等明年春茧起来，就没钱收茧了。”

安本不作声了。战乱之中，处于敌我争夺焦点的潜城已被四面封锁，断了客商通途，城里上百商家若只会坐吃山空，无异于等死，除了冒着生命危险往敌占区销些山里的土货，再贩回紧俏货物，还能有别的什么法子获利谋生？这几年，茧丝的销路不畅，罗家在这上面亏了许多钱，原先积攒下的那些钱几乎贴完，鲁阿大为了保住茂新茧行这块店牌，拼老命从敌占区贩回盐与洋布，能贴补一点亏损，也是无奈之策。再说，连官方与军队的一些部门也利用特殊职权做着更大的贩私买卖，肥了不少人的腰包，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许是这几日下乡做事累极了，才喝了一小盅酒，安本便觉头皮昏得不行，站起来竟有点踉跄，赶紧扶住桌边，说了声“我去睡了”，摇晃着往后楼走去。

罗家原先偌大一所宅院，而今唯后楼是完整的，没挨日军飞机的炸弹。安本的卧房也还是原先楼上的那间。持一盏油灯上楼，走进卧房，倒在床上，头脑反而清醒些，随手从怀里取出一本书，是？耕织图？。

这古旧的一册薄书，已是他这么多年来形影不离的挚友，无论去哪里都带着，不在于时时读它，而是觉得有它在身边，便如灵魂紧紧附身一般地重要，须臾不可缺失。自战事激烈以来，尤其是潜城挨了日本人的炸弹，烧了大片房屋，安本担心火灾，便将这本薄书每日掖在怀里，不再离身了。

过一阵，他收起书，起身慢步踱至窗口。

窗外有了一些清朗之色，竟是淡然的月光，照见罗家废园的夜景。楼前的老桑树仍然苍劲挺拔，探近窗口那支枝丫如老翁久经风霜的手，附着片片肥厚的宽叶。荒草丛中，秋虫声此起彼伏。战时的断壁残垣中，唯独树木与野草年年如新，格外青翠茂密，“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眼前凄惘的夜景给杜老夫子的诗作了最好的注释。

咯咯，咯咯，楼板轻动。一会儿，门推开，鹊梅抱了一团棉被走了进来。

“天冷了。我给你翻了一床厚被，晚上盖着暖和些。”女人说话的声音轻柔而低弱，脸是半低着的，没看倚立窗前的男人是如何的脸色。

没有回应声。

她把被子放到床头，收了原先的薄被，将厚被平平地铺在床上。粉红团花的绸子被面，原是她自己盖的，柔软的被里是新丝绵，摸上去轻软而生暖意。女人的后背与腰臀的曲线丰盈优美，才换了件紧身的青花小袄，发髻也似刚梳理过的，插了一支银钗，抹了点头油，乌黑的发髻在灯下泛出微黄光色。

安本站在窗前不动，隐在窗口的月影里，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这几天累了吧？早点歇下吧，晚上不要看书了。”

鹊梅说罢，轻移脚步往外走，走得很轻，走得很慢。她一只脚才迈出门，听后面轻叫一声“鹊梅”，即站住了，等了一会儿，只觉后腰被两只手轻轻揽住……

夜深时，秋虫的唧唧声越发地清脆、绵长。偶尔谁家的狗叫起一串孤独的长音，如猝然摇动的门铃。月色悄无声息地探进窗内，像邻家篱笆墙上爬过的一簇丝瓜藤。新翻的厚丝绵被十分暖和、绵软。安本辨不清漫于鼻息间的是新被的气息，还是女人身子的香味。熟睡中，鹊梅的一只手臂仍搭在他的身上，散落的乌发堆在枕边。近在咫尺的女人鼻翼的轻轻翕动，带起一丝微风。

安本已醒了一会儿。

他刚做了一个梦，一个温暖衾被里的温柔美梦，竟是少年时的那一段情景再现：新雨后温湿的初夏，与鹊梅到村外坡地采摘桑叶，肥绿成荫的桑林里，他们双双爬上高大的桑树，远处飘来时断时续的山歌声，细雨如凌乱的丝线迷离了远山的倩影。他们欢笑着，采撷鲜嫩的桑叶，装入竹篓里，时而抓一把紫黑的桑果塞进嘴里，那么快活轻松，那么自由自在。他不慎脚下一滑，从树上失身坠落，鹊梅惊叫着伸手来拉，也一同跌落了。却落在一块青草茵茵的地上，旁边有潺潺流水，水里有活泼游弋的鱼儿。他们身上没一点伤痛，手拉手依然快活无比。少女鹊梅赤着双脚，身上穿着他的学生装，乌黑的长辫垂于肩下，两人下到沟里抓鱼，那水温热宜人，忽有一条大鲤鱼从他们的脚跟后面猛地一跃，把两人撞倒在水里……就醒来了，却是有些尿急。

安本起夜时掀动被子，把鹊梅惊醒了。等他转来，发觉她竟掩衣而起，呆呆地坐在床头，即挨近她身边，伸手轻轻搂住：“你何必起来？不是说芳嫂昨天回去给儿子娶媳妇了吗？夜里这么凉，就不要回前楼去了。”

女人将一个绵软的身子紧贴着他，又缓缓地扭过脸来仰望着他：“安本，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安萍安芸都大了，晓得事理了，若让人家晓得更不得了……”

男人把手封在她的唇上：“不要说，你不要说了。这样的话说过多少回啦？悔也罢，怨也罢，有多少罪孽到阎王爷面前再一笔笔细算吧。我们是两个苟活于世的弃儿，萍水相聚，有片刻之欢就快活一回。谁知道今夜怎样，明天醒来又会怎样？是敌机的炸弹从我们的头顶落下，还是被日寇的刺刀逼进逃亡的死路？哪里还用得着别人的嘴舌来封杀咀嚼？”

鹊梅颤动着双肩低泣起来，抽噎着说出一番话来：“芳嫂昨天去时，我托给她一件事，要有合适的女子，十七八岁、二十岁的良家女子要嫁人的，就给三少爷物色一个。她答应了，说眼下好多人家都急着把女儿嫁出去，连十四五岁的都舍得往外嫁呢……”

安本心里一惊，扳起女人的泪脸细看：“你这是干什么？这种时候，让我娶什么良家女子做妻子？你是怎么啦？我早对你说过，这辈子我是不会娶妻了，我只喜欢过你，这辈子也只喜欢你，已经有过一回罪孽，还让我良心上再负一次债，再多一份罪孽吗……”

女人蓦地扑到他身上，一张湿漉漉的脸紧贴着他，两只冰凉的手死死地攥住男人的后腰，一边呜呜地哭，一边说：“安本，你不要自责自怨。只怪我，是我害了你，害你连老婆都娶不了，都是我犯下的罪孽，阎王爷那里也该是我去，上刀山下油锅，剖心挖肝的苦刑，都该由我来受……”

安本搂抱着伤心的女人，拉动被子盖住她冰凉的身子。他再不说话，只用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背。猝然，听得外面有了动静，是野猫或是别样野兽窜进后院了？抑或是人？

他一下子紧张起来：“你听，好像有什么……”

鹊梅很快起身，一边匆匆穿衣裳，一边低声说：“别怕，没事的。你先别动，我去看看。”

半夜闯进罗宅的是长脖佬。虽把他俩吓得够呛，好在不是别人，倒也无事。鹊梅先把那人安置在楼下的库房里睡觉，而后安本也去了库房，与那人问明了情况，就暂且睡下了。

一夜没睡好，早起洗脸时，鹊梅从镜子里看到一张憔悴的脸，吓了一跳，急急地用热毛巾在眼角与脸颊上轻抚一会儿，想了想，又挑了一点红膏，在手掌上磨匀了，往两颊上扑了扑，再往镜子里看一眼，果然精神一些了。早饭已做好，番薯稀饭，熬得很稠，散溢出满屋香味。她在厨房坐等了一会儿，看到微黄的晨光已照到暗黑的窗棂上，后楼还没有动静，就走出去，往库房走去。

库房里堆着许多未能销出去的生丝，一包包的丝绵，还有其他杂物。鹊梅推门走进去，看到长脖佬蜷着身子倒在一堆软绵绵的丝包上，睡得很熟，长长的脖颈歪靠在丝绵袋上，嘴角流出一条亮晶晶的涎水。

鹊梅轻叫一声，那人蓦地跳起来，一只手飞快地操起枕在脑袋下的手枪对着来人，吓得她惊叫：“你干吗……”

长脖佬这才头脑清醒起来，不好意思地把枪收起来，说：“哎呀，真是对不起，鹊梅，我吓着你啦？”

鹊梅领长脖佬去厨房吃早饭。香喷喷的一锅番薯稀饭，令那人一双眼睛顿时发亮，急不可待地端起碗筷，呼呼如风卷残云，鼻孔里发出马啸似的声响，一下便入肚两三大碗，额头上冒出一大堆汗也顾不得擦一把。

鹊梅看得吃惊，问他在游击队是否过得很苦，是否时常饿肚子。游击队侦察小队长赵天亮坦言道，打游击既危险又受苦累，饿肚子是小事，还担心不知哪天脑袋落在什么地方呢，哪能和过去安闲自在的日子比？

鹊梅又问：“那么，二少爷跟你们在一起，他是头领，生活总归要好一些啰？他该有家小了吧？算起来，二少爷也三十出外了。”

赵天亮摸摸吃得鼓起的肚皮，舒服地打了个嗝，笑着说：“鹊梅，你们女人只晓得问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情，我们政委是做大事情的，革命工作第一，抗战第一，哪里顾得上讨老婆生儿子？”

“那么，相好的女人有没有呢？”女人放低声音问。

“相好的女人？”赵天亮伸长脖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好像没有。革命队伍里纪律严明，哪能随随便便找相好女人？倒是有几个女队员暗地里喜欢他，可惜政委好像没什么反应。”

鹊梅叹了一口气：“他们罗家的男人都有点怪脾气，摸不透。听说大少爷在白牛坑当处长，也是一个人过单身日脚，也不晓得他的家小逃到哪里去了。”

长脖佬站起来，活动活动吃胀的肚子，说要上街去一趟，“找个药店买点药，带回去给政委医脚伤”。

鹊梅忙把他拦住：“你不要出门去。安本关照过的，怕人家把你认出来。清早县党部就有告示贴出来，说有不明身份的土匪窜进潜城，要众人留意陌生人的面孔。你只管放心，你们那件事安本去办了，要啥药我去药店买好了。”

鹊梅出门时，小心地看了看四周。街两旁的房子或炸或烧，所剩不多的几幢也东倒西歪的，满是泥石瓦砾的路上少有人走。她放心走出去，走到南街。那儿还留有一段完整的街面商号房，济世堂药店也还完好地保留着。

老态龙钟的郎中戚先生端坐在济世堂药店的正厅。见到鹊梅，瘦巴巴的老人脸上有了两分笑意，问她来这里，是哪里不舒服，有什么病。鹊梅说要买红汞水、龙胆紫等几样外伤药。

戚先生听了，微皱眉头：“这种药规定是不许乱卖的。”

鹊梅说了一句谎话，称安本昨晚回来在门前的乱石堆上摔了一跤，摔伤了膝盖，须用这些外伤药敷一敷。戚先生定眼看了她一下，叫来一个年幼学徒，吩咐他去取那几样治外伤的药物。

鹊梅收了药包，摸钱付账时，老郎中忽然轻声说：“早上我看到安本从店门前走过去，他的两只脚走路很稳当，好像一点毛病都没有。”

鹊梅心里一阵乱跳，脸上不自在了。老郎中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鹊梅，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腋下夹了一包药匆匆走出济世堂药店，鹊梅的心里还嗵嗵地乱跳。她相信戚先生不会说出去的，可还是有些后怕，幸亏不是长脖佬来，不然会出大差错呢！

回到罗宅，推门进去，见长脖佬正兴致盎然地在菜地里忙活，挑了一担粪水，用粪勺一勺勺地浇一畦种下不久的青菜。那人做这份工作十分细致，手脚麻利，动作娴熟，将一畦菜地浇完了，又握了锄头给一畦萝卜锄草，让鹊梅叫住了：“不是让你在屋里吗？怎么干起活来啦？让人家看到不好吧？”

那人不以为然，笑道：“我脸上没写字，谁能认得出我这种菜人是游击队员？肚子吃饱了闷在屋里太难过，不如做点事情轻松点。”

鹊梅走过去，把长脖佬手上的锄头夺下，拉他进屋坐着，递给他一把黄豆荚，说你想干活就剥豆子好了。鹊梅也坐了下来，两人一起剥豆子。长脖佬一边剥一边感叹道：“打了几年仗，手里的老茧都快退去了，摸着锄把心里就痒起来。唉，不晓得何年何月能过安耽日子呢。”

鹊梅也陪着叹道：“哪个不想过安耽日子？有啥办法，日本佬不肯走，中国人也要活下去。只好让你们跑进山里流血拼命，多吃苦头了。”然后又跟长脖佬讲起去济世堂药店买药的那场虚惊。

赵天亮这才有点紧张起来：“查得这么紧吗？只怕事情有点难办呢！三少爷怎么还不回来？罗政委还等着我去跟他碰头，给他送药治膝伤呢。”

正说着，安本一脸愁相走了进来。

他一早去茂新茧行，欲托鲁阿大帮二哥的游击队办事，把老管事吓得差点没掉魂，说：“三少爷你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事让县党部的人知道，把你所长撤职是小事，还会查办吃官司，弄不好会坐牢呢！”

安本只好说实话，是二哥安国给他出的大难题，半夜里派人寻到他家里，苦苦相求，不得不帮忙。“阿大伯，二哥他们在山里打鬼子，我们不帮二哥，他和他的手下那一大帮子人就熬不过冬，会在深山里饿死冻死的。”

忠心耿耿地跟随罗家几十年的鲁阿大低头想了半天，才勉强应允下来。算来算去，粮食还好办一些，出钱买一批，不太难办；只是那棉衣太难，布匹能买到，棉花实在弄不到手。潜城本地不产棉花，外地也运不来，驻军数万官兵现在都在筹冬装，棉花比枪弹还难弄到，成了特殊的战备物资，任何商家不得插手，否则依军法论处。这让他去哪里购得可塞一百多件棉衣的棉花？

安本回来这么一说，这两人也摆出一副愁眉苦脸。长脖佬摇晃着长脖子，挠挠头皮：“没有棉花，能不能用别样东西呢？旧棉花有没有……”

鹊梅忽然两眼一亮：“有办法啦！没有棉花，不可以用丝绵吗？丝绵做棉袄，又轻又软，比棉花还要舒服，更保暖呢！”

安本一愣，愁眉顿展：“对啦，怎么没想到可以用丝绵翻棉袄呢？我们楼下库房里那么多卖不出手的丝绵，足够做一百多件棉袄了。”他兴奋地拍了拍长脖佬的肩膀，“好了，你去告诉安国，问题解决了。”

赵天亮眨了眨眼睛：“丝绵棉袄，过去有钱人家都舍不得呢。这要多少丝绵呀，恐怕我拿来的这点钱不够呢。”

安本笑道：“这时候管它钱不钱的，反正蚕桑业不景气，丝卖不出，丝绵也销不掉，就让你们得点便宜算了。好了，这桩事总算妥了，过一会儿，再弄辆牛车去接二哥吧。”

不想，这天安萍回来了。最前线剧团的财务员到潜城采购粮食与蔬菜，她跟卡车过来了。一进门，却见母亲的面色有点紧张，机敏的安萍不由得一惊：“妈，出什么事了吗？”

鹊梅忙掩饰说：“没事，是你二哥回来了，在后楼呢。”

“二哥回来啦？好长日子没见他了呢。”安萍一脸兴奋，赶紧要往后楼走，被母亲一把拉住了：“这时候不能去，等天黑了再去。”

安萍心里早存有疑团，为什么二哥每次回来，总像个贼似的躲躲闪闪，没看出二哥哪里不好呀？过一会儿安本回来，她便问：“二哥回来，为什么总躲在黑屋子里不敢出头露面，是不是他犯下了什么罪，做了见不得人的坏事啦？”

安本板起面孔说：“谁说他犯下罪啦？他也没做见不得人的事。这是另一码事，很复杂的，你不懂的，我也弄不太清楚，你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他。”

安萍就盼着天黑下后去见二哥。天渐黑下时，她忽然瞧见一个极熟的身影在门前晃动，竟是她的同胞妹妹安芸回来了！她想，真巧极了！她回来，安芸正好也回家了，好像两姐妹身上配装了无线发报机似的！

其实是安本托人带信去战时医院，谎称鹊梅摔伤了腰腿，“骗”安芸回来的。安萍兴冲冲迎上去，那同胞妹妹却一脸紧张，见面就问：“妈伤得怎么样？”弄明白怎么回事后，安芸有点不高兴，低声嗔怪安本：“三哥你干吗骗我妈伤了呢？叫我急得心里像火烧着似的。”

安本忙向安芸解释：“一时急了，才想出这个馊主意。二哥摔得不轻，脚上的伤化脓了，我们也不敢请郎中先生，只好搬你这个救命菩萨了。”

天已黑透了，几个人带着吃食与药物悄然走上后楼，楼上的游击队员们早已等得心急如焚了。午后安本赶了一辆牛车进山沟，把罗安国与祝雅芬藏在柴草堆里拉进潜城，此后，三个游击队员躲在罗家后楼上，一直熬守至天黑，不光肚子饿了，罗安国的膝盖也疼得越发厉害了。昨天摔伤后，伤口未消毒包扎，破口处已化脓，一条腿简直如折了一般，一动也不能动，疼得嘴里咝咝作声。

护理员安芸手脚麻利地为二哥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做得有条不紊，细致而又利索，弄完了，淡然说一句：“二哥，你不用担心，只是摔破了皮肉，没伤着骨头，消消炎，敷敷药，过几天就好了。”

安国活动活动那只伤腿，果然轻松许多，连声夸道：“真是好手艺，安芸，看不出你一个小女孩还蛮有胆魄的，行啊。”

安芸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我在战时医院整天护理伤兵，断腿断胳膊的伤口见多了，人家脑袋破了个大洞都不吭声，二哥你这点小伤小疼还哼哼唧唧，不害羞吗？三哥也是，这点小事骗我回来干吗？我得回医院去了。”说走，果真要走。

鹊梅拉着女儿的手，心里舍不得，轻声劝道：“安芸，你难得回来一趟，不能住一夜再走吗？妈想跟你说说话呢。”

安萍也拉着妹妹的手，劝她别走：“急什么呀？安芸，好容易才回来的，我都恨不得多赖几天呢，你干吗那么急着走？”

安芸执意要走，说医院要组织一支战地救护队上前线，她已主动报名，说不定明天就得出发，去晚了会误事的。这女孩人小主意大，竟不顾众人的劝说，独自上路了。安本怕天黑路上不安全，拿了手电追出去，执意要送她回医院。安芸说：“不用，我不怕天黑。”安本有点恼了，说：“你不怕，我还怕呢。十几里山路，万一出了事，怎么向你妈交代？”

安芸一走，安萍的情绪就有点低落。她没好气地对鹊梅说：“妈，我要睡觉了。家里那么多人，让我睡哪儿呀？”

鹊梅要她陪祝雅芬一起睡：“这位大姐姐跟你二哥一起在游击队打鬼子，夜里让她给你讲抗日故事吧。”

安萍兴冲冲地钻到祝雅芬的被筒里，要“大姐姐”讲抗日故事。祝雅芬参加游击队才没几天，哪有什么故事？她想了想说：“我给你讲讲罗政委，你们二哥的抗日故事吧。”

于是，她把从老队员那儿听来的罗安国张榜领导抗日游击队勇敢杀敌的故事向安萍说了一遍。她内心对这位罗政委是十分敬仰的，故而将这些事说得有声有色，不无添油加醋。

安萍是头一回听说二哥这些事，脑袋挨着祝雅芬的头，听得很着迷，感叹道：“没想到，看上去傻不愣愣的二哥还很会打仗，很能干呢！”

祝雅芬说：“罗政委不光会打仗，还给我们上课，讲革命道理，水平很高，人也长得英俊呢。好些女队员暗地里都喜欢他呢。”

安萍凑到祝雅芬的耳边说：“祝姐姐，跟我说实话，你也喜欢我二哥吧？”

祝雅芬顿时红了脸，赶紧申辩：“哪有这事？我参加队伍没多久，什么能耐也没有，罗政委是领导，水平那么高，我哪配得上啊……”

安萍伸手搂住祝雅芬的脖颈，嘻嘻笑道：“祝姐姐，你那么漂亮，皮肤那么白，又跟我二哥一起抗日，并肩战斗，怎么就配不上他？我看挺合适的。你就做我二嫂好了。嘻嘻，就这样说定了！”

祝雅芬脸上臊得发烫：“小妹妹，你真可爱，哪有这样说了算的？”

安萍调皮地摸了她的脸：“祝姐姐，你的脸很烫呢，是不是我这话说到你心里去了？说实话，你喜不喜欢我二哥？嘻嘻……”

两人说说笑笑，闹得隔壁房里两人睡不着，传过话来：“轻点声！祝雅芬，安萍，不要忘记这里是敌占区，要提高警惕性！”是罗安国的声音。

安萍在这边应道：“二哥，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在替你做媒拉纤呢。”说罢，搂着祝雅芬笑个不停，开心极了。

三十九

后半夜下起了雨，细密如丝的秋雨飘入室内，濡湿了被巾。罗安文早早便醒过来了，望着寒秋的暗淡天色，心绪烦乱，没来由地想起年轻时的留学生活。想当年也曾年少气盛，满腹理想抱负，在留学生的聚会上立誓说要做詹天佑第二……十几年过去了，所学之业已经淡忘，抱负与誓言也已淡忘，说是抗日救亡，其实整天忙忙碌碌操心费力的，全是些官场无聊之事。不由得轻叹一声：“这样干下去，到底有多少价值呢……”

机要秘书何倩上班迟到了。罗安文看她脚步匆匆走进来，神色异常，头发凌乱，衣裳已被雨水淋湿，且两眼红肿，噙含泪滴，似强抑着无比悲愤之情，猝然说：“罗处长，这世上难道没有公理可讲吗……”话没说完，竟已泪如雨下。

罗安文从没见女秘书流过泪，不禁十分惊诧：“怎么啦？谁欺负你了？”他心里一阵颤抖，走过去，关切地扶住她微颤的肩。

何倩抹一把泪，噎声道：“不是我，是我的两个同学。昨晚保密室以莫须有的罪名把他们抓起来了，严刑拷打了一夜，非要他们承认私通共党。刚才去看他们，两个文弱书生已被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全没人样了！天下有这种逼打成招栽赃诬陷的吗？罗处长，保密室到底是干什么的，竟敢这样无法无天？”

又是为？抗战时报？两个记者被抓的事。罗安文的手慢慢地放下来，一时说不出话来。

早上他刚走进办公室，便接到抗战时报社社长愤怒不已的电话，称有两名年轻记者于昨晚突然被保密室的人抓走了，罪名是“敌特嫌疑”。简直可笑之极！那两个记者是最积极投身抗日宣传的热血青年，这几年多次亲赴战斗前线，写下了不少感人至深的战地报道，怎么可能是“敌特嫌疑”呢？

重庆派来的督察袁敬仁也打来电话，向他诉说？抗战时报？的种种错误，阴阳怪气的声音如同游浮着一条滑腻腻的蛇：“我的想法，要对报社的上层做大调整，譬如社长总编什么的要换一换，也许对办报有好处。嘿嘿，当然啰，这是你老弟分内的工作，如果需要人才，我可以向你推荐一两个。”

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很明白：最好按我说的办，不然没你的好果子吃！

罗安文感觉如同吞进一块刚出炉的生铁，肚里有一股蓝莹莹的火苗蹿得老高，好容易才压住火，装出和颜悦色的口气对着电话说：“袁先生的话很有道理。这事容我认真考虑一下。”

看来事态严重，显然是冲着他而来的。怎么办……抗战时报？是他罗安文精心操办的报纸，这几年来一直引以为自豪的，现在却成了袁敬仁和保密室仝雨峰向他投掷的一枚苦瓜。竟要他自己剁碎这只瓜吗？点烟时，他发觉自己划火柴的手指头有点颤抖。

“罗处长，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原是知道这事的？说不定还是经你的手签发的拘捕令？是这样吗？”何倩用两眼逼视着罗安文，一只手直指他的鼻尖。

罗安文痛苦地挡下她的手：“何倩，你把我想成什么人啦？我会做这样的蠢事吗？那两个年轻记者，都是难得的人才。可是……何倩，你不懂这里面有许多复杂的奥秘，这是政治，是权术，是可怕的党派之争，是卑鄙的权欲，是这些东西把神圣的抗战给搅乱了，搞糟了。你懂了吗？”

“我不懂，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道了。罗处长，我们几个同学一起投身抗日，有的已战死沙场，有的退却了，跑到大后方去了。留在这里的，只有我们三四个人，可是好端端的，两个做记者的，我们中间最优秀最有才华的，却被抓起来了……”

“你镇静一下，何倩。”罗安文给秘书递去一杯水，“这事由我出面跟仝雨峰谈。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他们保密室抓人有时仅凭一点点线索，甚至某个上司的一句话。我想，这里会不会出什么差误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串难听的笑声，随即走进保密室主任仝雨峰。此人穿着一件暗灰色防雨衣，一张脸也是黝黑的，简直就像一个幽灵。他故作神秘地龇牙一笑，右边镶金的门牙闪闪一亮。“二位正在办公室里商谈什么秘事吗？是不是水到渠成，既成好事，要请我们吃喜糖了？”

何倩气咻咻地对着仝某，欲对其责问，罗安文见势不对，忙把她劝住：“不要急，让我跟仝主任谈谈，这里面也许有点误会。你先出去，回避一下好吗？”

何倩临出门时恨恨地瞪了仝雨峰一眼，仝某不惊不恼，脸上嬉笑着望着她的背影，大大咧咧地坐在政保处长的座椅上，防雨衣也不脱，把一条胳膊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似乎他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罗处长，有道是玫瑰虽香，却带着刺，何小姐人长得漂亮，脾气却不怎么好，你可得趁早调教调教，要不日后会爬到男人背脊上乘风凉的。”

罗安文强压住自己的怒气，道：“仝主任，关于调教女人的话题，我们以后再说。报社的两个记者到底犯了哪条罪，怎么突然就把他们抓起来了？我是政保处长，是上级长官，事先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而且，我听说还对他们进行了严刑逼供，把他们打得皮开肉绽？是这样吗？”

仝雨峰嘿嘿一笑：“确实如此。你说的一点没错，罗处长。我们保密室抓了两个记者，也确是按我们一贯的方式进行了审讯。说实话，他们有什么罪，在此之前连我也不太清楚。”

“你们为什么乱抓人，为什么……”

“不是乱抓人，罗处长。我只是奉命而为，照章行事。”仝雨峰不慌不忙地掏出一份电文，摆在桌面上，“这是昨晚从重庆来的密电，要我们立即抓获这两个人。就是这样。罗处长，这道理我不说，你也是清楚的。”

罗安文细看了那份电文以及电文后面签署的那个令人心惊的名字，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么，你们到底审问出什么问题了没有？重庆与这里隔了一千多里，他们怎么就晓得这两人私通共党，犯了大罪？”

仝雨峰用一个手指头轻轻地叩着桌面：“罗处长，有关审讯的内容，是机密，恕我不能相告。可我能稍稍向你透露一点，我们已从他们的住处搜出了几本书，有？大众哲学？和？论党？，这些书的性质，想必罗处长很清楚吧？至少，我没抓错人头。重庆那边的情报准确与否，好像也不属于你我可以随便评议的内容吧？”

罗安文竟一下子被这话噎住了。

“好了，罗处长，闲话少说，我们谈正事吧。”仝雨峰正色道。

“你还想谈什么正事？”

“关于最前线剧团的两个可疑人物，柏山与阮欣。”姓仝的突然板起了面孔，“上次跟你提起过的两个混进剧团的人，最近有了新的线索，证明他们过去在上海参与过多次反政府示威游行活动，虽说还不能确定是共党骨干分子，至少也是赤化人物。如果让这样的危险分子留在白牛坑，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你我都不好向上级交代。对不？”

柏山，那个有一张丑陋无比的脸的导演？不就是一个艺人吗？罗安文的印象中，此人十分傲慢无礼，眼里瞧不起人，可是，这样的人会是与共党有联系的人物？可也许真是这样，罗安国不也是这样的吗？他迟疑了起来。

“如果有确凿证据，也许……可以按你的方式去办。可是，现在剧团正准备到前线去劳军演出，如果这时候把他们两个对剧团至关重要的人员抓起来，势必影响很大，造成人心涣散，无法完成演出任务。”

仝雨峰冷声问道：“依你看怎么办？轻易放过两人？只怕遗下后患，你我都脱不了干系呢！”

罗安文反唇相讥：“不就两个人吗？哪里就可能兴风作浪啦？再说，你手下不是有几十条好汉吗？还怕两个半老的艺人不成？”

仝雨峰嘿嘿笑道：“罗处长的意思我懂了，是要我们放长线钓大鱼？这话是对，可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等着呢？要不，我们来个折中方案，按你说的，先派两个人监视他们，等劳军演出一完就动手？”

罗安文说：“至少，你们这时候不要再抓什么人，不要把剧团上前线慰劳守军的大事给搅黄了。另外嘛，我想仝主任也该明白，这回可不是重庆的指令，你千万要拿实了证据才能动手。而且，得由我亲笔签发拘捕令。”

仝雨峰站了起来，把一副白手套往指头上一个个慢慢地套着：“行啊，罗处长，我会按照你的指令行事的。跟踪，我的手下人是家常便饭，他们会干得很漂亮的，你完全可以信赖他们。”

好一会儿，坐在被姓仝的占据过一时的座椅上，罗安文还能感觉到那个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黑脸男人臊臭灼人的气息。回想方才与仝的对阵中，自己嘴拙词穷，难以招架，几乎是让对方牵着鼻子走，完全是打了一场败仗。似乎才发觉，他这个政保处长实际上毫无权力，每天在这个办公室正襟危坐，装模作样，起草公文，签发文件，到各所属部门讲话，发指示，其实，他只不过充当了一个为无形权力者替代的木头人傀儡而已。

何倩没再走进来，或许她在外面听清了他与仝的对话，早就愤而离去了？唉，这事难道怪他吗？得怪那两个年轻人太不知趣，好好地做你的记者，干抗日工作，偏去读共党的什么书，何必呢？他们应该知道“皖南事变”后，查共党分子的风一阵紧似一阵，白牛坑各机关内已有好些人不知去向，谁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是自动消失，还是被秘密地“解决”了，他们不是自寻死路吗？

罗安文胸口郁闷，遂从旧寺庙的后院走出去散心。寺后有一片高大的树林，深秋时节落叶纷纷，微风夹着冷雨与落叶不时地飘到脸颊上。他不禁自叹一声：“真是秋风秋雨愁煞人啊……”

忽听得背后有清脆的嗓音叫着：“大哥——”

扭头一看，绵密雨丝中，一女孩撑一把黄油布伞，蹦蹦跳跳地朝他走来。罗安文认出是自家小妹，在最前线剧团当演员的安萍。女孩眉眼间闪烁着掩不住的喜色，手上挥动着一张彩色纸片。

“大哥，今晚我们剧团新戏？萧萧落木？首场演出。虞团长让我来请罗处长去看戏。这是给你的请柬。”

他接过那彩纸片匆匆扫过一眼，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他没作声。

“大哥，你应一声嘛。我在戏里演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呢。你去看我头一回演戏，好不好？”安萍抿着嘴，偷眼看着大哥那张落落寡欢的脸，伸手拉着安文的手臂，撒着娇说：“大哥，我们导演说的，一定要把你这个大长官请去。”

罗安文警觉起来：那个丑脸导演为什么说非请他去看戏？难道那人已感到身份败露，有求于他的恩泽？一团无形的疑云又一次在他眼前弥散开来。“安萍，你说，那个长着一张丑脸的导演怎么样？他是不是有点怪？”

安萍快嘴快舌地说：“是啊，一开始我们都怕他呢，那张脸真吓人。可后来我倒觉得这个导演挺不错的。他能写戏排戏，还会唱戏呢。他教我唱一段好听的绍兴文戏段子，叫？新孟姜女送寒衣？，配的是新词新调，可好听了，我唱几句给你听听好吗？”

“以后再听吧。”罗安文哪有心情听小妹唱什么绍兴文戏段子。“我再问你一句，柏山这个人，平时对你们讲过什么奇怪的话吗？譬如什么主义啦，革命运动啦什么的，说过这样的话吗？”

安萍嘻嘻笑道：“这算什么呀？我们剧团里好些人都会说这主义那主义的，还有一些叽里呱啦的外国人名，这‘斯基’那‘斯基’的，我还闹过笑话，以为他们说的是开车的司机呢，嘻嘻。”

罗安文不再发问了。他想这回恐怕真让仝雨峰的狗鼻子嗅着一块香喷喷的肉骨头了。看来最前线剧团确是让那个疤瘌脸的家伙给搅浑了水！太可恶了，好端端的，又把祸水弄到剧团里，再惹一回大麻烦，我这个处长还怎么当下去？

这时，他心里反而实实地敲定：看来非得去欣赏一回这？萧萧落木？，看那位柏山先生弄出了一盘什么味道的杂碎汤！

下午何倩没来上班，三点钟该送机要文件了，也没露面；问另两间房里的部属们，都说没见着何倩。罗安文只得自己去机要室取了密件，顺便拐到何倩的宿舍，敲敲那间小屋的门。敲了好几下，又叫了两声，才听里面应了一下：“谁呀？”她在里面，却不开门。

她应该听出他的嗓音的，是故意不理他。罗安文肚里有点火，只好压着，问：“何倩，是不是病了？下午没来上班，我有点不放心。淋了雨的缘故吧？要不要……给你送点药？”

那人在里面朗声说：“罗处长，实话告诉你，我没病。我只是心情不好，今天不想上班。恐怕明天也不想上班呢。”

罗安文苦笑着说：“这是何苦呢？有些事，不是靠你我的能力能办到的，也许慢慢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呢？何必拿自己的身体撒气呢？”

他说了一大通空洞乏味的道理，何倩在里面只是不出声，也不开门。罗安文说得无趣，站着也尴尬，最后说：“好吧，那你好好歇一歇，下午就不上班算了。晚上最前线剧团首演那出戏，送来了请柬，你去看戏吗？”

里面冷冷地抛出一句：“对不起，我没心情看戏。”

“可你上次说过，对这出戏很感兴趣，说一定要去看的……”

“那是过去。本人今天对什么事都没兴趣了！”

临时在一个小土坡搭起了演出的露天舞台。雪亮的汽灯光照在铺了几张晒谷簟席的土台上。着各色衣装的红男绿女们上上下下，慷慨激昂地说话，夸张地挥舞手臂，演绎着一个家族在抗战时期发生的故事。这故事罗安文早已知悉，上次看过剧本。扮演少女的罗安萍出现在舞台上时，他的眼睛才亮了一下。没想到自家小妹真能演戏，演得相当不错，而且说一口标准国语，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看戏的都坐在一块农家晒谷的平地上，摆了各式各样的凳子坐椅。观众多系白牛坑流亡政府的公务人员，省政府的重要官员都请来了，袁敬仁也正襟危坐在前排座上，入座时还转过头来朝安文点了点头。另有少年营、妇女营、枪械所、野战医院等部门的人，警备团一队士兵也被安置在台下看戏，兵们席地而坐，时不时地有人发出哧笑，演到最紧张精彩的场面，台下才无一丝杂音了。

罗安文的兴趣本不在戏上，在座位上坐不多久就悄然离开，往后台走去。一顶军用大帐篷里，许多演职员正在忙碌着，换装、搬布景，谁都没注意到悄然立于暗处的政保处长。

后台没他所关心的那个人。他移步往侧台走过去。

台上正演到刺杀汉奸这一幕。罗安文发觉这出戏的剧情有所改变，不再是女儿拿剪刀刺死汉奸父亲，而是她的堂兄们，两个强健的小伙子用枪击毙了出卖灵魂的亲叔叔，而女孩眼看着父亲扭动着倒下去，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她犹豫不定，最后终于还是在堂兄们的劝说下，毅然投入抗日队伍中……罗安文忽然想：咦，怎么跟罗家的事有点相似了呢？

有人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罗处长，怎么不在台下看戏？”

回过头猝然就看到隐在暗中一张骇人的丑脸，他被惊了一下。看到正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人，导演柏山。罗安文言辞便有些支支吾吾：“我……我想看看，剧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工作……”临时编排的借口似乎不那么可信。

柏山却笑了笑：“罗处长真是个体贴下情的好长官。也好，搬布景的人手少，接下去一场，你就搭把手，一起搬一下布景。”

落幕时，罗安文真被柏山拉上台去换布景。搬走一张桌子与几只椅子，再摆上几块用板制成的大小不一画了各种颜色的石块，做山势状。搭完景，重新开幕，他才得以歇息。导演柏山还站在他身边。果然是想跟他谈什么事？

“罗处长，看了戏，有什么意见，或者，是否产生一些联想？譬如某些剧情，某个人物？”

语气里有点别样的意味，那张丑脸上的表情也令人费解。罗安文想提问这故事的来源，想想还是忍住没说这事，含糊其词地说：“战争年代，好戏得让人看了产生激昂的情感，这出戏好像调子低了点。今天袁督察也来看戏了，等一会儿你可以向他讨教一番。那人挑毛病可是一把高手啊。”

“那么，罗处长对令妹的表演是否满意？”柏山努努嘴，示意台上的安萍，“这女孩很有表演才华吧？你信不信，她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演员的。”说话间，他的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之态。

罗安文对这张笑着的丑脸顿生厌恶：他为什么对安萍这么感兴趣？仅仅是因为她聪明有才华，还是有男人那种见不得人的邪念呢……这突发而至的想法，使得他心情陡然间变得极坏，再不想与此人交谈下去，转过身径自离去了。

走出后台，不料又撞见另一个他所憎恶的人物——仝雨峰，还是那身黑色防雨衣，另有两个人跟随着，“仝主任，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人龇牙一笑，金牙在暗处一闪：“罗处长，我在照你的指示办事呢。”

仝雨峰身后的两个人朝政保处长颇有意味地点了点头。罗安文明白了，这是仝雨峰的两个手下，他们是来监视两个嫌疑人的。

肚里仍余怒未消，罗安文嘴里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你们好好干吧。”

四十

天才亮起不久，罗安本便悄然潜入这条僻静的小巷。巷内清静无人，裁缝周阿三的院门也还关着，一缕颓败的丝瓜藤悬挂在院门上。开门的是睡意未消的裁缝老婆，见了他即换上殷勤的笑容：“呀，是罗所长啊，这么早就来啦？”说话时，搭在衣襟边的手指头故意一松，衣衫散开了，露出里面鼓鼓的红兜兜。

罗安本把头扭开去，往里张望：“周师傅还没起来吗？我想问问，那些棉袄做完没有？”

女人夸张地叹息一声：“这几天可把他累坏了，没日没夜地赶活，连手指头都疼得要命。那么多棉袄，临时叫了几个笨手笨脚的妇女帮忙，哪里有介快呢？罗所长，你真把我们当牛马使了！”

“这是上面军方催得紧，我也没办法。这事你们多辛苦啦，最好明天晚上能赶出一批。”罗安本从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赔着笑脸说：“这里有一笔钱，算作工钱预付给你们，请再抓紧一点，好吗？”

那女人一把将钱捏在手心，飞快地掖进兜里，又扭摆肥腰，弄姿作势，伸出手来拉他：“罗所长，你急什么，不是还早吗？进来喝口水吧。我这里有好茶叶，还有别样你难得吃到的好东西呢。”

罗安本晓得这女人水性杨花的名声，哪肯随她进去，急急地摆脱了纠缠，离了那院，往巷外走去。要不是为二哥那些棉袄，他才不会来这儿跟这种风骚女人打交道呢！因二哥的事，这几天他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去县政府上班，也是心神不定，有一回还差点让唐书记长探出口风来。

春季那场战事过后，潜城百姓已有数月的太平日子，没有激烈的枪炮声，也没听到飞机可怕的轰鸣声。战争如同一块搁在火炉边渐渐冷却的生铁，有些碍事，却不那么令人心惶了。破败的街口临时搭起不少茅棚，住人，也做生意。沿街卖早点的摊子也多起来了，叫卖声与炸油条烤烧饼的香味飘然而至，诱动路人的食欲，催醒生活的活力。

旧县衙大院的前院炸坍了，只剩后排七八间平房，挂了两块松木招牌，充作潜城的行政机关所在地。每日出入的不过二三十人，算作县政府与县党部的官员。办公也只是应个景，农桑推广所只是一间破败简陋的小屋，罗安本坐了一会儿，口有点干，却无水可喝。烧水看门的老头病了，连开水也喝不上。闲坐着无事可干也难受，索性走到街上去喝茶了。

一袭旧布长衫的他习惯于抄着手低头走路，听得前面青石板上笃笃的脆响，欲避至一边，忽见两只着高跟鞋的脚挡住了前行之道。他诧异地抬起头，见一个年轻女子竖在面前，那张漂亮的脸是熟悉的，即脱口叫了一声：“青青，呃……何小姐。”

有一回，大哥跟他讲起何倩的身世：十几年前，省主席偶有雅兴到西湖游玩，与一个貌美心善的船娘结缘，且十分喜欢其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欣然收其为干女儿，改名何倩，又出钱送她到上海的教会学校读书，后又投身抗战，在专署政保处当机要秘书……安本才明白，船娘之女青青原来已有这一番曲折的生活经历了。

女机要秘书有省主席的坚硬背景，人又漂亮伶俐，妆饰别致，在白牛坑便格外惹人眼，成了情感匮乏的男人们追逐的最佳目标。知其内情后，安本有所顾忌，偶然遇见只是点头或打声招呼，少了从前自然随意的亲近感。

此时面前的女子，却不似前几回那么光鲜撩人，未见妆饰，长发不扎不理，就那么随意地披在肩上，一双乌黑的眼珠子猜疑似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蓦然说：“罗兄，你日子过得很开心自在吧？”

安本不知其话从何而来：“何小姐，这话什么意思？我哪有什么开心自在的？这年头谁的日子会很好过呢？除非是你何小姐……”

“不要何小姐何小姐的，罗兄，不要那么叫我，叫我青青。”

何倩板起面孔嗔怪的样子，让安本想起少时那个喜欢耍小性子的女孩。他不禁笑了起来：“叫青青与叫何小姐有什么两样，还不是你吗？好吧，就叫青青。冒昧地问一声：青青小姐，来潜城是办什么公事吗？”

“不办公事，就不能来潜城？你想赶我走不成？”

安本更觉好笑了：“对你这位行署政保处的机要秘书，谁敢呢？好啦，我想你总不至于专门来这里寻我抬杠的吧？我口干了，想去喝茶了。跟我去喝杯茶，坐一会儿，怎么样？”

香茗茶馆是本地的老字号，原先的店面被炸坍了，老店主钱老二被炸死了，他儿子又在废墟上搭起一个棚子，依然做端茶续水的生意，茶客也有，三三两两地来。吃饭，喝茶，中国人活在世上，这两样事总也免不了的。走近草棚搭起的茶店，何倩望着那块招牌上写着“香茗茶馆”四个字，遂冷笑道：“这破草棚还叫什么茶馆，凉亭都不如呢。”

安本拉她一把，低头进了棚内：“少废话，进来喝茶，清清火。我看你一定是挨了上司的骂，才到这里来寻衅斗嘴的。”

茶馆主递上来两杯茶。连年战火，易碎的瓷具都弄没了，用的是竹制的茶具，青黄的篾色外面刻画几笔山水，倒也有点情趣。安本用双手端着竹茶杯，细看了上面的刀刻画，感叹道：“你看看，人的生存适应能力多强，明明这竹子是不得已的代用品，偏也能苦中作乐，弄出一点诗情画意来。”

何倩吹着竹杯里的热茶水，讥笑道：“罗兄，你才是什么时候都有闲情逸致呢。这种破竹罐也能看得那么着迷，真是改不掉的书呆子相。难怪到现在也还是光棍汉一个……”忽然又伸手指着他的额角惊声道：“你怎么头上有白发了？罗兄，你到底多大了？不会有五十岁吧？”

安本哭笑不得：“我有那么老吗？青青，我娶不到老婆就算了，倒是担心你呢，这么大的姑娘，还披头散发到街上瞎逛，不怕人家笑话？青青小姐，可不要把自己身价抬得太高，让人高攀不上，反而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乐意呢。娶不起更好，好花还怕没处插？”机要女秘书一脸狡黠地眯起眼睛，压低声说：“罗兄，可怜你这个头上长白发的单身汉，你若想娶我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降点价呢。”

安本心口微微一颤，赶紧自嘲地抖抖身上的旧布衫，说：“青青，劝你还是别找我这种没用的男人。你瞧，一袭旧青布长衫，手无缚鸡之力，于救国救民无补，还凭空愁出一头白发……”

何倩不说话，却把眼睛定定地望着他，望得安本不自在起来。她忽然伸手拉着他放在桌上的一只手，说：“罗兄，跟你说句正经话，别像一只蜗牛似的老守着一个破家。你也是个有知识的人，想不想跑到别的地方去？一起到别的地方闯荡世界，寻找新生活，罗兄，你敢不敢？”

安本有点吃惊了：“青青，你这话当真？真想往别的地方去吗？”

何倩认真地点点头：“当真。这里我已厌烦透了，什么抗日救亡，简直就是……我再不想待下去了！”

接着，她就将两个记者同学被抓的事向安本简单说了一下，末了痛心疾首地说：“我刚得知，他们已被押往江西上饶集中营。那里是专门关押政治犯的，是可怕的恶魔窟，去那儿的人九死一生呵！我还能在这里待下去吗？”

安本愣愣地望着心灰意冷的姑娘，说不出一句劝慰之词：“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不是一切为了抗战吗？怎么又会……政治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有人走进茶馆来了。是鹊梅。看到安本陪一个年轻女子坐着喝茶，她的脸上顿时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偏又让何倩看见了。安本有点不自在，站起来介绍两人认识。两个女人相互对视着，只是点点头。

鹊梅说家里的茶叶喝完了，她来茶馆买点茶叶，一会儿就匆匆走了。安本仍是坐着喝茶。何倩慢慢地站起来了，定睛看着他：“我该走了。罗兄，我明白了，你为什么不想离开这个家，你是被某个女人的裙带牵住了手脚。”

说罢，并不看罗安本陡然变色的脸，径自走出去了。

中午吃饭时，鹊梅果然问起茶馆里见过的姑娘。安本为上午青青最后丢下的那句话，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只说是从前在杭州认得的，现在是大哥的秘书，偶尔碰上说几句闲话而已。

鹊梅似随口说了一句：“她长得挺漂亮的。看样子还没嫁人吧？”

“这我倒不清楚。”安本不想再谈此事，“二哥的腿伤，到今天该好些了吧？我关照过周阿三，明后天无论如何也得把棉袄做出一批来，赶紧把这事办完了，让二哥早走，省得整天提心吊胆的。”

说到二哥，鹊梅脸上立马堆起了愁云：“我也着急呢。安国这几天独个儿待在楼上，闲也闲不住，时不时弄出一点声响，我担心得要命。是不是跟安国说一下，让他换个地方躲起来？”

“再熬一熬吧，熬过两天就没事了。”

一时的侥幸心理却误了大事。当夜二更时分，狗叫声猛起。一队保安团的人突然把罗家前后院墙包围了。罗安本披衣刚要下楼梯，县党部唐书记长已领了七八个持枪人拥上楼来。他心里一凉：完了！

唐书记长手上握着一支勃朗宁手枪，面带微笑道：“抱歉，惊扰了罗所长的好梦。是这么回事，一伙‘烧毛队’跑进潜城打家劫舍，有人看到一条黑影窜进了这幢楼。为防万一，我们要在这里搜一搜。”

安本料定他们是看准了目标行事，想阻拦也不可能了，便说：“唐书记长，我不知道你的情报是哪里来的。我刚才并没睡着，根本没听到这楼里有任何动静。我可以保证，这楼上除了我们罗家二兄弟，不会再有别人了。”

罗安国在房里听着动静，知道藏不住了，便坦然走出来，脸上并无惊慌之色，手上慢慢地扣着衣扣，一边打量着来人：“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我是罗安国，是罗家老二，总不会是你们说的打家劫舍之徒吧？”

唐书记长用手电朝罗安国的面孔晃了晃，故作惊讶地说：“你真是罗家二少爷？怎么我从没见过？”

安本急得脸上冒汗：“唐书记长，他确是我二哥罗安国……”

唐书记长装模作样地问手下人：“你们有认识罗二少爷的吗？不认识？已有好多年没见过罗二少爷了？罗所长，你看，不是我不信你一面之词，为了地方百姓的安全着想，既然身份不明，我只能把这位不知真假的罗二少爷带去盘查一下了。”

安本竟眼睁睁地看着二哥被押走了。唐书记长临走时还假惺惺地说：“只是请罗二老爷去核查甄别一下身份，若确与‘烧毛队’无关，即刻放回。罗所长尽管宽心睡觉，没事的。”

等鹊梅从前楼赶过来，那伙人已走了。安本瘫坐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鹊梅望着他，轻声问：“这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被谁告发的？”

安本苦着脸说：“姓唐的一定是摸着准信来的。我就是想不出会是谁向他告的密。芳嫂不会的，鲁阿大也不可能，做裁缝的周阿三……就他老婆嘴舌多，会不会是她漏的风？”

鹊梅猝然想起来：“哎呀，我昨天还听到人家讲笑话，说唐书记长来潜城才几个月，姘头倒有两三个了，其中就有周阿三的老婆。会不会是她说出去的？”

安本失声惊叫着，用手猛拍膝盖：“就是她，肯定是这个女人把做棉袄的事说出去了。姓唐的早就晓得二哥是共产党，在浮玉山组织抗日游击队。这狡猾的家伙估计到二哥可能躲在家里……这下完了！”

鹊梅愁得眉头打结：“这可怎么办？现在对共产党查得很紧，安国是共产党游击队的头目，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了。”

安本坐着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急急地穿衣着袜，对鹊梅说：“看来只能靠大哥救二哥的命了。我马上去白牛坑，请他出面保救。晚一步让保密室的人带走，就晚了！”

安本心慌意乱的，半夜三更跑去搬救兵，黑漆漆的路途中不知跌了几跤，还有两次跑错了山道，多走了不少冤枉路，到白牛坑天已蒙蒙亮了。他寻到大哥罗安文的住处，把大哥叫起来，急火火地将二哥安国被捕之事说了一遍，以为大哥肯定会答应出面救人。谁知罗安文待了一会儿，猝地把一张脸黑了下来，呵斥道：“安本，你真是没头脑！罗安国是什么人？他落到人家手里，我有啥办法可想？”

安本有些发蒙：“怎么啦？”

“你不知道吗？他是共党分子。现在保密室抓的就是他们这些人！我一个政保处长算什么，我去说有什么用？就是省主席在这里，他出面求情，保密室的人也不一定会买他的账。”

安本心里一阵发凉：“照你说，二哥只能由着他们随意处置了？他犯了什么王法了？他们不也是在抗日吗？这也要抓起来枪毙吗？”

“安本，你呀总是弄不清，这就是政治！”大哥怒冲冲地说，“你要记住了，在中国，除了抗日，还有党派之争。有时候，这党派之争比抗日更重要，也更残酷，你懂了吗？”

安本愤愤地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党哪个派，二哥抗日，还是你我的兄弟，你就忍心让他被抓走，让他被杀死？”

安文冷着脸说：“他也是自作自受，怨得了谁？早跟他说过，他是执迷不悟，一条黑弄堂走到底，到这时候还有啥可说的？”

安本呆呆地看着安文，蓦然问：“大哥，你是不是真的心里一直恨着二哥，巴不得他有一天完蛋？”

“安本，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啦？”罗安文瞪起两眼，“我要能救他，也不用你催，我早就去了！可你哪知道处在我这个位置，办事有多难！我出面给安国说情，不光不起作用，只怕还会添出更多的麻烦……”

“算了，你不想救二哥，我另想办法！”安本不想听下去，扭头就走。

罗安本肚里鼓鼓的全是气，恨那些可恶的家伙抓走了二哥，也恨自家大哥的无情无义。他一赌气走了出来，走到路口，张眼四望，却不知该去哪里。还能有什么办法把身陷囹圄的二哥救出来？咳，他哪里还有什么招数呢？

忽然，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响，回头一看，见一匹高大的白马奔驰而来，马上有个身手不凡的骑者，疾驰中长长的黑发飘曳，是个女人。

“喂，罗安本，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女骑者在他面前猝然勒住白马，轻捷地一跳，下了马。竟是何倩，一头乌发散乱着，满脸绯红，额角沁出了细汗。

正在急难中的罗安本便把为二哥被抓向大哥求助被拒之事说了：“真想不到，罗安文连自家二弟都不肯救一把，难道你们搞政治，搞党派之争，就非弄得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吗？”

何倩不满地把罗安本的肩膀猛拍了一下：“喂喂，罗兄，你把话说清楚了，我可不是他们当官的，我也跟你一样，最讨厌那种残酷无情的党派之争。对政保处长罗安文的胆小无能，我也有同感。你去求他，还不如求我呢。”

“求你？”安本狐疑地望着何倩那张似笑非笑的俏脸，“你有什么法子？你一个女人，小小秘书，手上没多大权力，身上没几两气力……”

何倩把一双柳眉竖起，嗔怒地说：“你以为女人就没用吗？我今天若是把你二哥救出来，你怎么说？”

安本不由得一怔：“青青，你……说话当真？”

“你说吧，事情办成怎么谢我？”

四十一

世上有许多事人是永远无法把握的。你明明乘风破浪远去千里，却不知哪天又会随波逐流回归到最初的起点，犹如一片晚秋的树叶，飘来荡去的，最后还落在原本那棵树下。抗战爆发后，名叫柏山的丑脸男人愤而离开已沦陷成殖民地的大上海，投身抗战，辗转漂泊，最终落定在极其偏僻的山沟沟里。谁知，就在白牛坑，在一个叫最前线剧团的艺术团体，忽然出现了一个美丽少女，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一下子勾起他痛苦不堪的回忆，唤醒他干涸已久的亲情温床。

极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长着一张丑陋面孔的柏山导演就是当年潜城风流倜傥的罗家老三，是那个伙同一帮戏子闯荡上海滩再不回头的“罗不三”。十几年风风雨雨，这个浪迹天涯的男人已淡忘故乡故土那些亲友熟人的面孔，淡忘了曾与一个名叫小红宝的女人有过一段情感恩怨，甚至那个印有男人激情痕迹的小生命，也似一片石瓦掠过心底的湖面，泛起过道道涟漪，又平复下去，久无波浪了。

这些年他过惯了孤独生活，一张丑脸是最精良的盾牌，抵挡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柔情故事。在上海，或是在南京、北平、杭州等地，叫着柏山的男人，像一只惯于跋涉沙漠的骆驼，把生命延续的意义限定在抗日与戏剧这狭窄的尺度间。他身边常有许多女人，却从不进入他的生活；他也很少有真正的朋友，孤独如一匹荒野中干嚎的狼。然而，生活却因一个女孩的出现而改变了原来的模式与滋味，譬如一出戏，情节原是悲剧性进展着的，忽然剧中钻出个特殊人物或是天幕上打出一道格外亮丽的霞光，一下子就把整部戏的格调给改变了。

这天，最前线剧团奉命去前沿阵地慰劳守军将士。全团人员挤坐在一辆带篷卡车上，兴致勃勃地往前线出发。卡车在狭窄的山间公路上慢慢地绕着圈。路面颠簸得厉害，身子不停地摇晃着。柏山导演脑袋仰靠着车厢板，两眼似张似闭地假装打盹，却偷望着斜对面靠车厢后侧坐着的女孩，渐渐有些迷糊起来，觉得那一颦一笑，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好像回到十多年前与小红宝等一伙小歌班的人坐着篷子车轰隆轰隆、摇摇晃晃地去上海谋生的时日。

这确是他的亲生女儿啊，简直跟当年的小红宝一模一样。一张美丽的瓜子脸，薄而微翘的双唇，细长的眉毛，一双黑亮的眼睛在深秋的晨光中明丽而耀眼，纯真而热情。女儿已不能见到生下她又抛弃她的生母了，那女人在上海走红了没几年，阔佬男人另觅新欢，把她甩了，弄得她穷途末路，一时想不开，竟吞了一把烟土寻了死路。

他几次欲把多年前那一段悲伤故事讲给安萍听，向自己的亲生女儿说出那个隐匿了十几年的秘密，但终究还是忍住了。他担心那样做未必会有好的收效。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我是罗世英，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安萍能信吗？罗世俊已死去多年，安萍的母亲必会不承认此事。女孩更不会相信有这么回事！你瞎说什么呀？我怎么会是你的女儿，你是痴人说梦吧！从此当他是个疯子，再不会搭理他了。

最好的办法还是保持沉默，保持这一份难得的意外之福。每天都能与亲生女儿在一起排练演出，有机会跟她说话，暗暗地期盼着，等到有一日，完全取得了女孩的信任，才把那个秘密说出来。也许，那时候还得让那位当政保处长的大侄儿从中帮忙呢。那个神气活现的大处长，嘻，你不会想到失踪多年的三叔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吧？

头一回随剧团去前线做劳军演出，罗安萍格外兴奋。卡车在山道间绕来绕去，好些人晕车吐了，她却没事，手搭在车篷边，兴致勃勃地往四下乱看，嘴里哼着刚学会的小调？新孟姜女送寒衣？。

旁边坐着新来的联络员，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戴一顶黑呢礼帽，笑嘻嘻地夸道：“罗安萍，你唱得真好听。我看你在台上演戏，人长得漂亮，演得也很不错，将来有机会进城演戏，一定会大红大紫呢。”

安萍听人夸奖，有些不好意思：“我才开始学戏，哪里就很好呢？你听这歌很好听是吧？这是柏山导演刚教的。今天上前线，我要给将士们唱这支歌呢。”

联络员朝车厢里努努嘴，轻声问道：“罗安萍，你告诉我，那个脸长得很吓人的柏山导演对你怎么样？他平时常跟你说些什么话？”

安萍不解地说：“他对我没说什么呀。你干吗问我这个？”

联络员听她说话声音很大，忙拉拉她的衣襟：“说话轻点。这是上前线，万一让汉奸听到，向日军报告，会派飞机来轰炸的。”

安萍不敢出声了。过会儿，她看这个联络员总是问这问那，眼睛又东张西望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就懒得理他了。

车到云丝岭。这里是与日军对峙的北端前沿阵地，驻扎着一个团的守军。剧团来得不巧，云丝岭守军刚得到情报，敌寇即将发动进攻，已将部队拉上阵地，不能撤下来看戏。团长导演等人一商量，为了让前线将士看到演出，剧团分成两支小分队，团长导演各带一队，到岭上战壕里去为将士们演唱，鼓舞士气。

安萍不知自己该去哪个队。柏山导演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你跟着我吧。到前线阵地，你就唱？新孟姜女送寒衣？，我拉胡琴给你伴奏。”他手上果然提着一把二胡。

她有点惊诧，说：“柏山导演，原来你还会拉二胡啊。”

柏山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我会的活还有呢。以后你就跟我学吧，学演戏，再学乐器，当个大艺术家。”

这一队十几个人往山岭上走。安萍看到戴黑礼帽的联络员随在队中，很巴结地帮这个拎包，帮那个提乐器，也要帮柏山导演拿二胡，被谢绝了。他走近安萍，跟她瞎聊起来，说着说着，又提到了柏山导演，安萍有点恼火：“你怎么老是问我这些事？”那人拿眼白了她一下，再不吱声了。

云丝岭不算太高，却很险，岭背蜿蜒绵长，只窄窄的一溜。时近黄昏，寒风在岭背上掠过，发出咝咝的声音。守军在山岭上挖了壕沟地堡，士兵们都持枪待在工事里，躲避着寒风。深秋时节，岭上晚间已有霜冻，士兵们只有一身单军装，在高处站岗的士兵让寒风吹得微微颤抖。一个满脸胡子的军官站在壕沟上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吆喝着，让一些士兵走拢来听剧团的人唱歌演戏。那些士兵不很情愿地慢吞吞走过来，把步枪抱在身前，目光迟滞，不见半点喜色。

剧团的演员们在一个小洼地站成一圈，十分卖力地演唱起来，有小合唱、独唱，还有竹板快书。轮到安萍唱时，她有点紧张，便朝柏山导演看了一眼。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拉起了二胡。听着一段优美的过门响起，四下里顿时静了下来。安萍轻吸一口气，头一句唱腔便如清清细流般缓缓而出。

秋风吹，秋雨寒，

沙场将士征衣单。

后方百姓心头挂，

缝件棉衣送前线。

千针缝，万线穿，

地冻天寒人心暖。

赶做棉衣一件件，

前方将士保平安……

她正唱得动情，忽听士兵中有人冷声说了一句：“我们都快冻死了，哪里看到有谁来送寒衣了？唱得好听有个屁用！”一些士兵听了，也低声附和着说起怪话来。这话音针尖似的戳到安萍心里，看那些士兵脸上阴冷的表情，喉咙里便如卡住似的没了声音，眼泪倒流出来了。挺热火的演唱顿时冷场了，剧团的人都有点僵，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柏山放下二胡走过来，把手轻轻搭在安萍的肩上，低声说：“不要哭。他们并不是对你有气。”他转过身去，面对那些冷脸相视的士兵深深鞠了一躬，慢慢地说出一番话来：

“士兵兄弟们，你们辛苦了。我们最前线剧团每一个演职员，深知你们在前线作战，出生入死，勇敢顽强，是我们中华民族的英雄好汉。时至深秋，风霜已重，看到你们身上还是单衣薄衫，我们心里也很难过。后方百姓正在筹集粮食与衣被，准备供给守军将士御寒充饥，不日将会送抵前方。我们今天来这里，虽未能带来半斤食粮一片棉布，可我们带来的是一片真诚。我们胸口跳动的是一颗火热的心！士兵兄弟们，抗战的重任在你们肩上，民族的存亡就靠着你们了！”

说完这番话，柏山那张丑脸上有闪闪烁烁的泪光。在场之人都让他这番话打动了。他向士兵们走过去，把自己身上一件灰布夹袄脱下来，给一个身体瘦弱的士兵穿上。剧团的其他演职员也纷纷效仿，把自己身上的外套、夹袄、毛线衣等脱下来，送给士兵穿。那些士兵脸上也动容了，推辞不受，双方推让着，场景很感人。

安萍愣愣地站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只有一套军装，没有多余的衣衫，忽然想起挎包里有一样东西，赶紧翻出来，是一条织了大半的毛线围巾。她双手举着这条未结完的围巾，朝刚才说怪话的那个士兵走过去，对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说：“大哥，我没有多余的衣裳，这条围巾送给你，晚上站岗时，你可以用它挡一挡风寒。请收下小妹妹的一份心意吧。”

那士兵拿着那条围巾，脸色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这天晚上会发生激战。

半夜，天正下着雨，枪声骤然响起来。兵营里顿时一片惊乱，调集部队的号声凄厉，大队士兵疾走的脚步像催命的鼓点。剧团的人慌不迭地从军用帐篷里钻出来，一个个衣衫不整，面如土灰，不知如何是好。守军忙于防御敌军进攻，顾不上管他们这些人了。

安萍倒不那么害怕。她天真地想，在自己人的军营里有什么可怕的？看到几个女演员紧张得簌簌掉泪，她还劝慰几句：“别怕别怕，有那么多士兵兄弟保护着我们呢，哪会让日本鬼子攻过来呢！”

虞团长大声招呼着：“大家赶快上车，军情紧急，马上撤回本部。”众人都急着往车上爬。安萍不着急，没与他人争先，落在后面。雨还在不停地下，夹着寒风的密雨扫落在头上脸上感觉很冷。忽觉头顶有了挡雨之物，扭头一看，身后站着柏山导演，他把自己一顶鸭舌帽放在她头上挡着风雨。她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卡车很快就开动了。几十个人神色紧张地蹲挤在摇晃不止的车上，都不吭声。安萍后上车就蹲在后面，挨边的是柏山导演。他的身体紧靠着车后的挡板，车在路上疾行时，风雨斜着从后面掠入，寒气袭人。

有柏山导演厚实的身体挡着，安萍不觉得冷，却见挡着风雨的导演，身上只一件中式对襟布衫，已让斜入车内的雨水湿透了。她很想帮他一把，可是无能为力，连那块打了大半截的毛线围巾都送给前线士兵了，哪有多余的御寒之物呢？忽然想到头上那顶鸭舌帽，遂将其摘下戴在柏山导演的头顶。“柏山导演，你很冷吧？”

柏山笑笑，又将帽子摘下，复戴在她的头上。“戴着吧，安萍。女孩子头发淋湿了像耷毛小鸡，难看死了，还会头痛的。我不要紧，老筋骨挺一挺就过去了。”顺手撸了一把剪得很短的花白头发。

黑夜里，车在泥泞的路面上艰难行驶，风雨声夹杂着阵阵枪声随追车尾而至。众人心里忐忑，不知前线交战的情况，也不知这卡车在黑咕隆咚的夜里行驶会不会出错，更怕半道上突然遭遇敌寇。偏在此时，卡车突然就嘎的一声刹住了。

车头上的司机与戴礼帽的联络员跳下车，跑到车后，两手乱舞着，大叫大喊：“前面在打仗，车不能开过去，大家都下车来，快快，快下车来，快点！”

车上的人不知其故，赶紧手忙脚乱地下车，站在黑乎乎的雨夜中不知所措。联络员面色惊慌，对众人说：“今天一定有汉奸给日本人通了情报，抄了我们的后路，情况十分危急。”

众人此时都乱了方寸，虞团长也没了主张：“那怎么办？我们这些人又不会打仗，万一撞见了……”

联络员即说：“还好，我熟悉这里的地形。从这边小路走，翻过一条不高的山岭，再走出山沟，就可到方庄了。大家快走吧。”虞团长即慌慌张张地带领众人朝联络员所指的小路上走去。

安萍正欲随队而行，忽听后面联络员把柏山导演等两三个人叫住了，让他们帮着把卡车从泥坑里拖出来。安萍也站住了。身边的柏山导演朝她笑笑，轻推了她一把：“这事用不着女孩，你快走，跟上前面的队伍。我们就会追上来的。”

罗安萍听了他的话，便随众人往小路上走去。

柏山导演看着安萍走远，消失在夜色中，内心有一种欣然与喜悦。他这样欣喜地站在雨夜泥泞的路边，不知道死神正悄然扇动巨大的双翼向他逼近。

他从容地望望漆黑的天，又支起耳朵听听远处时有时无的枪响，坦坦地走到那辆卡车后面，手扶在湿淋淋的车板上，有点凉。他等着前面喊推车，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便大声地问：“喂，要不要推啊？”

不知为什么，前面却没人回答。

司机，还有联络员，两人不是在车上的吗？他们没听到他在叫喊吗？

却有一种古怪的声音传过来，好像动物被扼住脖颈难受得出不了声那种呃呃的叫声。雨还在下，细密的雨在夜间织成一片黑密的幕，看不清几尺远的物件。柏山导演又叫了一声：“前面怎么啦？”还是没人回应。倒是他身边的一个名叫阿海的男演员说了一句话：“刚才阮欣先生走过去了，你叫他一声？”

柏山又叫了“阮欣”，仍然无人回应。他越发奇怪了，就走了过去。走到车头前，正欲探头往车窗里看，忽有一只手伸过来，猛地把他的脖颈掐住了，使他一下子透不过气来。他的喉头如火烙似的疼痛，发出痛苦的呃呃声。这时他好似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用手肘猛顶身后，敌人哼了一声，松开了手。然而，他的喉头刚刚得到放松，即有重物砸在他的头顶。

苏醒过来时，他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半人多深的凹坑里。整个身子软绵绵湿答答的，瘫在积了寸把深泥水的凹坑里。身边还躺着老朋友阮欣，那人光秃的头顶上流出许多黏稠的血，已不再动弹，另外还有那个叫阿海的男演员，也缩头缩脚地躺着。他们都一动不动的，也许都已死了。

凹坑的上面，直挺挺地站着两个人，勉强可辨认出来是司机与联络员。他们的手上分别握有黑黝黝的铁器，是手枪，还有铁锨闪出一丝冷光。

“怎么，柏山先生，你又醒来了吗？”联络员冷声问。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艰难地支起身子，靠在坑壁上。半人深的坑是新挖的，里面还有新翻泥土与鲜树根的气味。

“对不起，你们今天得死在这里了。”联络员把身子蹲下来，和颜悦色地小声说着话，似乎怕他听不清楚。

“为什么杀我们……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不为什么，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因为你是共党分子。让你留在白牛坑，待在最前线剧团太危险。所以，你必须死。这是政保处下的命令，要我们结果你的性命。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是政保处长罗安文下的命令吗？是他想杀我吗？”

“是啊，罗处长亲自下的命令，他签发的处决令，让我们结果你的性命。”

柏山感到脑袋一阵剧痛，他用双手撑着，努力把身子坐正了，说：“如果我说实话，你们能放过我吗？”

“你想说什么实话？说吧。”

“我实话告诉你们，我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共党分子。”柏山抹了一下沾在自己那张丑脸上的污水，“另外，还有个秘密。我的真名叫罗世英，本是潜城人氏，是罗安文的三叔，你们，总不能杀死自己上司的亲叔叔吧？”

站在土坑上的两个人愣了一会儿，忽然对视着嘻嘻地笑起来，联络员说：“姓柏的，难怪你长着那么一张滑稽的丑面孔。你这人真不简单，死到临头，还会编出这种稀奇故事，开这种玩笑。没关系，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们会把你的话传给罗处长的。亲叔叔，嘻嘻！很有趣。不过，说笑归说笑，公务还得执行。先生，你要是说完了，我们就得动手干活了。”

柏山知道，在这两个心如顽石的职业杀手面前，他说得再多也不会有效果。他想，我不能就这么早早送命，只要脚能跑得动，我就得逃命……

他猛地挣起身子往坑上爬。照平时爬出半人高的土坑，不是什么难事，可惜这是个雨天，他又刚刚受了伤，身子乏力，坑边的泥是湿的，明明已经爬到坑上了，坑沿的泥块却垮了下来，沉重的身子又滑了下来。

两个杀手看这半老头努力地爬上又滑落，样子狼狈又滑稽，大笑起来。“原来你还想逃命啊。嘻嘻，你真是个天底下最有趣的老头呢。”

他们轻松地说完这句话，举起铁锨，用力朝柏山亦即罗世英的头顶砸了下去。坑下之人只来得及骂出半声“操你妈的罗安文……”脑壳上噗的一声，又闷闷的一声枪响，身子便倒了下去。

四十二

自从两名记者被捕后，政保处长罗安文的日子就不得安宁了。抗战时报社从社长到排字工人为此愤愤不平，连日发排的文章明里暗里多有义愤填膺之词。据说那两个记者被押往江西上饶集中营的途中，有一个想逃跑，腿上挨了一枪，差点死掉。昨天的？抗战时报？头版上竟有意留出六寸大小的“天窗”，未以文字说明，只印了一个大大的血红的“？”。

？抗战时报？开“天窗”一事在白牛坑闹得沸沸扬扬，传言四起。大清早，袁敬仁便怒气冲冲地打来电话，要罗安文“早下决断，剪除孽茎”。袁某的语气咄咄逼人，要求立即改组报社，肃清嫌疑分子，“以免贻误党国抗战大业”。

焦头烂额之际偏偏又有自家兄弟添乱。罗安国，那家伙不好好待在浮玉山北麓搞他的抗日游击队，又跑到这边来弄粮食冬衣，结果落到潜城县党部的拘留房里。罗安国你这共党分子，也不晓得看看天时地利，这时候国共两党正斗鸡眼呢，不抓你还抓谁？

还有个糊涂虫安本，对政治一窍不通，认定他这个大哥见死不救，心肠太狠。唉，你们都来逼我做这做那，可谁替我设身处地想过了？在政保处长的位置上，处事得慎之又慎，万一把握不住，还怎么待下去？有时候，我只是人家案板上的一块鱼肉，只有挨宰的份呢！

机要秘书何倩依然没上班，他不得不天天亲自跑到机要室拿文件。她是继续以“罢工”的形式向窝囊的处长作无言的抗议。有两次看到她在外面大道上骑马。警卫团的几个年轻军官都在追求她，很乐意地把自己的坐骑借给她骑。漂亮女人骑着骏马飞奔而过，长发飘飘的形象确实很潇洒很风光。政保处长对任性的机要秘书无可奈何，她是省主席的干女儿，背景不一般。再则，他确实也很喜欢她，不敢把她惹恼了。他舍不得她一走了之。

上午，仝雨峰的两个手下前来向他报说对最前线剧团那两个特嫌分子的处置经过。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两个嫌疑人到前线后，即与敌寇暗通情报，引来敌军半夜三更发动进攻，两边夹击，使得牛胛岭守军伤亡不少。鉴于此情，他们果断下手，趁其不备，开枪击毙两人，另有一个他们的新同伙也一并处置了，三具死尸已埋入一个深坑，谁也不可能发觉的。

罗安文点点头，表示赞许，又随便问了一声：“你们没对他们审问一下？是否还有同党分子？”

仝的一个手下忽然笑了起来：“罗处长，问是问过了，那个长着一张怪脸的家伙说，他是你的亲叔叔，叫什么英。就问出这么一句，你说可笑不？”

罗安文愣了一下：“胡说八道，他哪会是我的叔叔！”

不一会儿，最前线剧团的虞团长来了，眼泪汪汪地说，柏山导演等三人在前线劳军演出归途中，误入敌阵，被敌寇所杀，同行的联络员与司机逃回来报说此事后，全团人员悲痛不已，要求开追悼会以遣缅怀之情，并请政保处长前去参加，以示关怀。罗安文愣了一下，答应了。

追悼仪式在方家祠堂内举行，正中悬挂的一块横幅，上书“为被敌寇杀害的三烈士报仇雪恨”一行大字。静穆的灵堂，松柏扎制的花圈，还有一张张悲伤的脸，令罗安文一踏进屋内便忐忑不安起来。

追悼仪式上没有死者的棺木，只有他们的遗留衣物与照片放在正中的一张桌子上。柏山导演连照片也没留一张。追悼会的气氛悲切伤感，剧团的男男女女都伤心流泪，罗安萍尤其伤心，两眼已红肿，哭声依然哀恸。

罗安文走过去轻声劝慰道：“小妹，战争嘛，总是会死人的，不要哭得那么伤心了……”

小妹朝他愤愤地瞪起眼睛：“大哥，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柏山导演是大好人，是我的恩师，他被敌寇杀害了，我能不伤心吗？我要为他报仇！”女孩流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起那天在前线阵地上演出时柏山导演带头向士兵赐衣物之事，说到感伤处，已泣不成声了。

罗安文心里一阵悸动，眼前又浮现出那张又丑又老的男人面孔。首演？萧萧落木？那天晚上，那人跟他说过几句费解的话，至今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仝的手下人还说，那人临死前说是他的亲叔叔……那是一个将身份隐匿得很深的坏家伙，还是如小妹安萍说的是个“大好人”？或者，那人真是他的三叔罗世英？

“小妹，”他把安萍叫到一边，轻声说，“如果有人告诉你，柏山这个人背景复杂，从前在上海做过坏事，你信不信？”

安萍决然地摇了摇头：“不，我绝不会相信他是坏人！不会的，他在上海也不会做坏事的，我这里有他的东西。”

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安萍拿出了几张旧剧照。这是她与几个女演员在柏山导演的小屋里找到的。几份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剧照，被主人小心地收藏在一个牛皮箱的夹层里。剧照是十几年前的，时间长久了，纸面已经发黄。其中有一张几个人的合照，男男女女的，看不太清楚面容，另两三张都是一个艺名“小红宝”的女戏子的戏装像。

罗安文将那些剧照看了好一会儿，面色滞重，木然无语。安萍跟他说话，他只嗯嗯地应着，不再说一个字，又借口头疼，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方家祠堂。

那张几个男女合影的旧照片上，其中一个男人的面容跟记忆中的三叔相近。罗安文对三叔罗世英只有少年时的印象，即使不能肯定那人是三叔，小红宝的剧照却足以证实这一可能性。父亲曾跟他讲起过三叔的风流故事，提到一个叫小红宝的女戏子跟三叔相好，后来两人一起去上海演戏……

罗安文感觉后背丝丝发寒：我竟下令杀死了自己的三叔？而且他并不是坏人，甚至连共党分子都不是……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这里一定有可怕的差错，是仝雨峰的手下人看走了眼，误把好人当坏人了？或许，这全是那个狡诈阴险的仝雨峰施展手段，早已设下了谋杀的圈套？

这一天对罗安文来说，是一生中最难熬的。他头痛得厉害，快裂开似的，实在撑不住了，就吃了两粒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昏睡中头脑里仍乱纷纷如同一台乱了频率的电台，做着杂乱无章的梦，梦里时而出现柏山那张丑陋的脸，凶狠地用眼睛瞪他，指着他的鼻子大声斥骂；时而又钻出披着黑色防雨衣的幽灵似的仝雨峰，握一支巨大的手枪，大声地数落他的种种罪责，冲着他的胸口开枪喷射出白色的烟火，却觉落入冰水中一般惊跳起来……

从噩梦中醒来，罗安文揉开惺忪的两眼，看到面前站着他的机要秘书何倩。她那漂亮的脸蛋紧绷着，手上握着一只空空的玻璃杯，杯沿还滴着水。他才发觉自己的头顶湿淋淋的，额前几缕发丝尚挂着欲坠未落的水珠。是何倩用一杯凉水把他浇醒的。

“罗处长，现在你清醒了吧？对不起，你睡得太死，只能用这种方式叫醒你。”何倩说话时，脸上肌肉依然绷得很紧。“我要对你说一件重要的事。”

“到底怎么啦？还是为你的两个同学吗？”

“不，罗处长，这回是为你罗家的人。”

罗安文怎么也不会想到，何倩竟大胆地从潜城县党部弄出了他的二弟安国！

她向警卫团一个年轻副官借了一辆汽车，又叫上几个持枪士兵，开车直闯潜城县党部，打出省政府政保处的名义，要把共党疑犯即刻押往白牛坑审讯。唐书记长认得何倩，知道她是省主席的干女儿、政保处长的机要秘书，不敢不放。何倩领着几个士兵直闯拘押所，就那样把人弄了出来。汽车开到城外，候在那里的安本即把二哥接走了。

罗安文张口结舌，愣了半天，末了叹息道：“何小姐，你这是何必呢？罗安国是个共党分子，跟你无亲无故，对你无恩无惠，你为什么要救他？”

“是啊，这话我还要问你呢！”何倩盯着他问：“罗安国是你的亲兄弟，你为什么不救他？你明明知道，他被弄进保密室，不死也得脱一层皮的。”

罗安文苦着脸说：“这道理你还不清楚吗？这是政治斗争，容不得任何亲情脸面。你不该这样做，你是我的机要秘书，万一……”

何倩冷笑一声，说：“是啊，我的头脑太简单了。我连想都没多想它有多危险。我也知道，尽管我为救你们罗家人冒了大风险，你也不会谢我半个字。我没得到你的批准，还冒用了政保处的名义，你肯定会怨我坏了你的名声，还担心会因此误了你的锦绣前程。”

“何倩，我本不想……”

“请让我把话说完，罗处长。”何倩冷眼瞥了上司一眼，“我并非有意使你为难。可我这人的毛病是好冲动，做事不理智，当时头脑一热，就把这桩事办下了。我惹下的祸水，我一人承担。如果上面追查下来，你只要说，这事仅仅是我个人所为，完全是瞒着你干的，上司恐怕不会对你追究责任的。”

“何倩，这可不是小事啊，万一追查责任，你会吃不消的……”

何倩把长发一甩，“我不怕。我现在就向你辞职。我不干了，马上离开白牛坑，谁也追查不到我的。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对你来说，或许负罪感会稍稍减轻一点。”

罗安文急问：“什么事？”

何倩说：“我刚才去见罗安本。他告诉我，昨天半夜他送二哥去共产党游击队的路上，在一个僻冷的山谷里救了一个半死的人。你应该知道的，就是你这个政保处长下令杀死的人。你怎么啦？脸色变得这么难看？”

罗安文一把拉住何倩的手：“那人……是谁？昨夜被杀的有三个人，你快告诉我，活着的是谁？”

何倩甩开他的手，说：“看你急的？当初你签发处决令，心怎么那么冷酷？告诉你实话吧，那人就是柏山导演。你没想到吧，他实际上是你的三叔罗世英。算是万幸，他头上挨了一下，后胸中了一枪，打偏了，没死，醒来爬了两个小时，爬到山路边，遇上安本安国兄弟俩……”

罗安文急切地问：“他还活着？人呢？在哪里？”

何倩冷声一笑道：“你以为他还会回来送死？当然是随罗安国去他们队伍那边了。我这就去接安萍，安本托我带她去见她的亲生父亲。”

罗安文愣住了：“安萍？她的亲生父亲……哦，原来……她真是三叔的女儿？唉，这些事怎么……我的脑袋乱糟糟的，全都乱了……”

何倩语带讥意：“罗处长，你的脑袋瓜什么时候清醒过？我要走了。再见了，罗处长。对了，要有什么祸水，你只管都往我身上推，让他们来找我好了，本人将远走高飞，想找我也找不着了！”

罗安文一惊，站了起来：“何倩，你真的要走，要离开这儿吗？”

“惹下这么个大的祸水，不走，还等着吃枪子吗？我才不那么傻呢！”何倩朝目瞪口呆的上司扮了个怪脸，直直地往门外走去，走到门边又扭头过来朝他摆摆手说：“再见，罗处长，说不定我们日后还会有见面机会呢。”

罗安文望着飘然而去的机要秘书，好久，才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何倩走了。她再不会出现在这里，再不会与他一起议论公务，谈天说地，或是偶尔到野外散步。从此，他的办公室里更加清淡无味，枯燥的生活会失去仅有的那点快乐。何倩确实只能走了，她闯下泼天大祸，只能远走高飞，想留也不敢留她了……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罗安文从座椅里挣扎起乏力发软的身子，抓起话筒。又是可恶的袁敬仁！又是那种滑溜溜仿若游蛇般的声音！

“罗处长，有一件事，我想证实一下。潜城县党部昨晚抓住一个共党嫌疑分子，听说让罗处长派人带到白牛坑了，是这样吗？”

“这事我向你解释一下……”

这回，姓袁的干脆收起那副假惺惺的好脾气，开始用最严厉的口气训斥他：“罗处长，你应该懂得最基本的规矩，这种共党嫌疑案应该由保密室管。马上把人犯转到保密室，让仝主任来处理此案。罗安文，你不要头脑发昏，一错再错了！”

罗安文感觉自己肚里的怒火溢满胸膛，犹如熟透的石榴即将爆裂：“袁先生，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我错就错在不敢跟你讲实话。现在实话跟你说吧，我讨厌你，讨厌你老是对我指手画脚，怨这怨那的！是的，我以政保处的名义把那个共党嫌疑分子弄到手了，而且我还把他放走了。是我亲自放的，为什么？因为他是我的亲兄弟，因为他没犯什么大罪过！罗安国组织了一支抗日游击队，在深山密林里跟日本鬼子作战。难道这就犯了该杀该剐的弥天大罪了吗？袁先生，这事我做下了，该是什么罪，你看着办吧！”

袁敬仁忽然大笑起来，那种喉音很重的笑声通过话筒激得罗安文耳朵生疼。

“罗处长果然敢作敢当，是一条好汉。我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可惜我本人说了不算数，要不我是绝不会怪罪你的。不过，这事看来有点棘手，刚才我跟在重庆的省主席通了电话，他提出了一个好法子，如果罗处长愿意暂时离任，去重庆追随省主席，也许对你我都有好处……”

原来如此。

罗安文蓦然明白，自己在白牛坑的日子已到尽头，该是拍拍屁股起身走人的时候了。“这很好，袁先生。感谢你为我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我现在就向你请辞离职。”

捧着昏沉沉的脑袋，踉跄着走出待了数年的旧寺殿暗幽幽的房子，眼前猝然亮出一片明亮的天地，让他忽有一种豁然开朗的解脱感。原来决意把这一切抛甩开了，竟是如此轻松如此自在！为什么过去就不曾想到？什么狗屁处长狗屁官职，见它的鬼去吧！

前院传来一声响亮的马嘶，罗安文一愣，想起一个人来，拔腿便往前院奔跑过去。

时近黄昏，西天边积云处猝然亮起一道油黄的色彩，将寺院的红墙与绿树泛出一层美丽的釉色。前院的空地上，辞去机要秘书一职的何倩一身轻装，英姿飒爽地骑在一匹雪青马上。俊美任性的姑娘就要走了，如一只待飞的小燕，似一条扬帆的孤舟。只身孤旅的她难道不想邀个伴吗？罗安文步履踉跄地朝她奔去，嘴里大声叫喊着：“何倩，何小姐，等一等……”

不知是逆风没听到，还是听到了故意不理他，潇洒女子抖抖手中的缰绳，雪青马即嘚嘚地撒开四蹄飞跑起来。罗安文连声大喊，只望见一缕黄尘越来越远，滚滚而逝。

四十三

牛胛岭两侧有两支抗日队伍驻守着，却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即使日军来进犯，两侧的枪炮声同时响起，也是各打各的，从不配合作战。罗安国忍不住会感慨一句：“唉，同样是抗日队伍，如果两边协同作战，恐怕就不会是这样了。”队长张榜则恨恨地说：“一个娘肚里出来的还有两样种呢，跟他们这些狗日的坏种没什么可商量的！”

张榜对罗安国去潜城弄过冬棉衣被国民党那边逮去吃苦头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这种仇恨心理可追溯至更早些时候。老首长方志敏上万人的抗日先遣队被无情剿杀的切肤之痛，让这位作战勇猛的游击队长在腹肚里埋下了更多的仇恨火苗。所以，他对罗安国“好了伤疤便忘了痛”的想法，很不以为然。

“政委，跟你说句实话，等把小鬼子打败了，等不到第二天，我就会端起枪，向对面山上冲过去，干他们那些狗日的坏种！你信不信？”

罗安国只是一笑而已。

政委也不是等闲之辈。他经历的挫折与痛苦不比张榜少。早年闹学潮，北伐战争失败，以及后来到乡村发动农民起来斗争，遭受挫折，被残酷镇压，凡此种种，他对国民党何尝没有切肤的仇恨？但他是读书人出身，认识上还有更深一层的内涵：敌友的转变与更替，要从现实从实际出发，眼下是抗战，打败小鬼子才是最要紧的。这是他作为一名政治工作者高于队长张榜之处。

江南的冬季常常是阴霾不散的天色，天亮很久了，云雾之气尚在半山腰缠绵不尽。枪声响起时，拖长的声波似乎很费力才能撞破厚重的雾霭滑入人的耳廓，变得不那么真切了。一旦有了战斗，尽管是身着单薄的衣装，游击队员们持枪守伏在寒风彻骨的山岭上，仍一个个精神抖擞，大睁着两眼，努力透过迷蒙的雾气，观察山下的动静。

很快就对敌情有了初步判断：日军今天又对南岭发起了冲锋，或许他们已打探到昨日南岭守军刚刚进行了调防，欲对新调来的部队打一个突然袭击。日军的炮火很猛，尤其几门小钢炮，带着长长的啸音往山顶上飞窜，炸得山石飞迸，尘烟滚滚，被炸士兵的哭喊声，隔着山岭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随即，就看见百十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弓着腰背往南岭上爬去。那山上的工事被小钢炮炸塌了，守军被炸蒙了，一时竟无人指挥作战，眼瞧着敌寇爬过半山腰，离山顶仅几十米了。这边，端着枪守伏在掩坑里的长脖佬忍不住了，对罗安国说：“政委，他们怎么啦？都炸死了吗？怎么连一枪也不放呢？我们打吧。”

也是，从这边望过去，日军士兵的整个后背都显露了出来，隔那么近的距离放枪过去，几乎可以一枪一个撂倒他们。罗安国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轻声说：“你看准了，弄倒两个，杀杀小鬼子的威风。”

早年打猎练出好枪法的长脖佬稳稳地瞄了一下，扣动扳机，放出一枪，对面一个敌兵猝然抽搐了一下，软瘫在地上。隔一会儿，又放了一枪，又一个日本兵像一只王八似的合扑在地，不会动了。

另有几个队员看了，不等吩咐也放起了枪，或打中，或没打中，看那边又有两三个日军士兵痛苦地倒地，都兴奋得叫喊起来。这一下把那边的敌军打傻了，乱了套，没等正面还击的枪响，就连滚带爬地退下山，好半天再没动静。

北岭这边的几发冷枪把日军一时打蒙了，等缓过神来，又恼了，竟然掉转身子，组织队伍朝北岭扑了上来。一百多个日本兵呈散兵线，气势汹汹地冲上来，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叫声。北岭上的游击队员有点发急，赶紧端起枪，朝进攻之敌开起火来。刚才是打无防备的敌兵后背，瞄准了一枪一个，现在是正面进攻之敌，就难打了。小鬼子借着半人多高的灌木丛，或是一些石壁石块，躲躲闪闪，很难击中他们。山脚下，日军掉转小钢炮的朝向，对着北岭守军开起炮来。有一炮落在工事旁，飞溅的弹片击伤了两名队员，一个断了手臂，一个伤了小腿，血流不止，痛得直哼哼。

队长张榜急忙招呼女队员：“快，把伤员抬下去包扎，快点！”

两三个女队员听到队长招呼，赶紧去照顾伤员了。唯独祝雅芬还伏在战壕里，端枪朝敌军射击，头也没回一下。张榜叫着她的名字：“祝雅芬，你怎么回事？快去救伤员！”

祝雅芬转过身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朝队长吼道：“敌人炸伤了我们的人，我要报仇，非打倒他一两个不行！”

罗安国朝她吼道：“你怎么不听队长的指挥，叫你去你就得快去！”

祝雅芬用十分委屈的眼神望着政委，随后一声不响地放下枪，退下战壕救助伤员去了。

过后，罗安国对自己那样大声地呵斥祝雅芬，感觉有点过意不去。女队员祝雅芬倒没说什么，虽是一时委屈，下去做救护工作，也是十分地尽心尽力。伤员从后山抬下去，抬到一户农家的前院，女队员们赶紧将他们的伤口做了处理。一个队员的腿伤不算很重，子弹穿过腿肚子，流了一些血，做过包扎就行了。另一个被打断右手臂的就麻烦了，要止血，还要接骨，不然，那条胳膊就废了。

可是没人会接骨啊！

这家农户的男主人自告奋勇地说：“最好请那边战地医院的军医来治。这里翻过一道岭，也就七八里地。要不我帮你们去请军医。”

祝雅芬愣了一下：“这……恐怕他们不会来吧？”

农民说：“都是打鬼子的队伍，帮这个忙还不应该吗？”

病急乱投医，顾不了太多了，祝雅芬便说：“好，好，就麻烦你了。”

那农民大步流星地出门去了。不出半个多时辰，果真就来了两个人，一个瘦高个男人，戴眼镜，穿的是便装，一点也不像军人；倒是一个随行的十四五岁的女卫生员，穿一身军装，一对小辫扎在脑后，小小巧巧的身材，模样十分可爱。

祝雅芬一下就认出她了，欣喜地叫了一声：“安芸，是你啊！”

女卫生员愣了愣，也认出了祝雅芬：“呀，是你啊。”

女孩心细，上回只是匆匆见过一面，安芸对二哥带回家来的这个漂亮女队员还是留有印象的，后来听安萍提起过这个女队员的事，此时见了，便有亲近感。前不久她妈悄悄跟她说了安萍与她亲生父亲的事，她很震惊，急于知道他们的近况。忙过一阵，她瞅个空隙问祝雅芬：“安萍不是跟我二哥参加你们队伍了吗？怎么没见着她？”

祝雅芬说：“她和她父亲来我们这儿没几天，就去新四军总部了。听政委说，要送他们去延安鲁艺学习，可以发挥他们的文艺特长。”

安芸欣慰地说：“喔，这太好啦。我回去告诉我妈。嗳，我二哥呢？他怎么样？”

“他们还在岭上打仗呢。今天这一仗打得很凶，我也有些担心。”祝雅芬即将战事简短地说了一下，又笑着说：“不过，你别担心，政委不会有事的。他这个人命大，上回那么危险，不是也让他避过了？连根毫毛都没丢呢。”

安芸说：“我这个二哥呀，命大不大不知道，我晓得他胆子是最大的，打仗子弹可不长眼睛，恐怕还得有人管着他才行。这位姐姐，你可得管着我哥哪。”

祝雅芬脸上一阵烫热，掩饰着别过身去：“人家是政委，谁敢管他？”

安芸还想说几句，那瘦高个的军医招呼她要走了，她只好提起药箱往外走。

祝雅芬送安芸走出农家院子，两人拉着手，竟有点依依不舍的心情。安芸低声说：“姐姐，别把我二哥当什么政委，你就管着他一点。拜托啦！”

祝雅芬说：“好。这话我会对他说的。小妹的话，他或许会听两句的。小妹，你以后有机会，常过来看你二哥，好吗？”

安芸把祝雅芬的手重重一捏，笑道：“好啊，我会常来的。”

两个年轻姑娘还有许多话想说，只是军医在前面一声声催叫，安芸只得急急地告辞而去。安芸走出很远，祝雅芬摸摸脸，还有些烫热呢。

仗打完了。日军最终还是被拦在了岭下。这回隔山相望的两支队伍配合得不错，交叉火力弄得日军前后挨打，难以招架，只好拖着十几个死伤士兵败退而去。两座山岭上得了胜利的中国人开心地相互嗷嗷叫了一阵，还有人用枪杆挑起一件衣衫使劲地晃动。罗安国兴奋地对张榜说：“你看，这样两军配合作战多好！”

张榜心里是高兴的，嘴上却不肯认账：“难得碰上一回，你莫非还指望有下次？”

等祝雅芬等女队员返回阵地，队伍已准备往下撤了。午后，天转晴了，日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亮亮地照着山岭与树木。她看见政委精神抖擞的样子，脸上闪着光亮，头顶上的长发一跳一跳，她的心里也是一颤一颤的。她迎着那人，用眼珠子捕捉他的脸，捕捉他眼里的光。她觉出那男人的眼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她勇敢地迎上去：“政委。”

他站住了：“喔……祝雅芬，你回队啦？伤员……都好吧？”

罗安国与祝雅芬站在那儿。其他的人都走过去了，山路上只余下他们两人。

祝雅芬先向政委认真汇报了两个负伤队员的伤情，又说了请那边军医过来治疗的事。罗安国嘴里应着，眼睛却躲闪着，不敢朝祝雅芬多看。而她呢，偏微仰着脸，眼珠子直直地望着他，跟他说着话。她又说起遇见安芸的事，将政委的可爱小妹着实夸奖了一番。

罗安国欣喜地说：“安芸也来了吗？哎呀，早知道，我就下山来见她一面。安芸这小丫头，还真不简单呢。”

祝雅芬嗔怪道：“看你说的，小丫头小丫头，人家可懂事呢。她问了安萍的情况，又打听你的事。知道她还特地跟我交代什么话吗？你猜猜看。”

罗安国问：“她说什么啦？”

祝雅芬话未说出口，脸上又觉热了：“小妹她……她要你打仗注意安全，还让我……让我管着你这个政委呢。你看，小妹多懂事呀！”

罗安国听了这话，脸上也不自然起来：“这……这小丫头，她可什么都敢说。”

祝雅芬还想说几句，后面张榜带着两三个断后的队员走来了。他大声招呼道：“喂，你们两个在这里开什么小会啊？”

四十四

这个冬天特别冷。立冬以来阴雨与寒雪便如一对结伴的捣乱鬼不时地播撒冰冷与潮湿，两三个月里整个一爿天都是阴沉沉的，从早到晚看不到一块清纯的晴空。虽值寒冬时节，仗还是打个不歇，枪炮声不断地从几个战场滚雷般传来，搅得人人不得安宁，夜里睡觉也瞪着眼。

接近年关，老百姓的日子越发难过，秋天收起的粮食折腾得剩不下几粒了，还要认捐缴款，出工派夫，青壮男人疲于生计与逃避拉夫，平常日脚差不多难得露面了。腊月十八这天上头又下来命令，要派一队民工去牛胛岭帮官兵挖战壕修工事。唐书记长一脸假笑地对罗安本说：“这回，给你老弟安排一个光荣任务，明天带队去前线，为抗击日寇出把力。”

因私藏共党疑犯，罗安本被撤了农桑推广所所长之职，大哥罗安文又离职远去他乡，被撤了职又没后台靠山的落魄文人罗安本还能犟什么，只能由着姓唐的欺辱，乖乖地“戴罪立功”了。

次日，五六十个民工在寒风中踏上了去前线的蜿蜒山道。临时搜拢起来的民工队伍老的老少的少，身单衣薄，体质羸弱，离岭上还有一大截路，便一个个气喘吁吁，抬不动脚了，到了岭上，没等喘过一口气来，又被支使着挥镐挖土了。

充任队长的罗安本年岁不老，可他一介文弱书生，使家伙干活不行，没动几下，手掌便磨出一个个血泡，十字镐的握把上血淋淋黏糊糊的；身上出了汗，岗上的寒风带着哨音掠身而过，激得后背一阵阵寒。半天下来，安本已累得恨不得立时倒地再不起来。

一个少校营长走过来察看，认为进展太慢，瘦驴似的一张脸拉得尺把长，两条长腿在半人多深的壕沟上走来走去，嘴里骂骂咧咧的，把一些很难听的脏话泼洒到潜城派来的民工头上。

安本实在听不过去，直起腰来对瘦驴脸少校说：“长官，请你不要那么骂人好吗？我们是来抗战救亡的，大家都是为打日本鬼子来这里的，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那么骂人？”

少校营长朝他看了看，龇出一副被烟熏得乌黑的大牙，假笑道：“哟，原来你还是个抗日积极分子，很有抗日热情嘛，怎么，要我请你去给我的士兵们讲一讲课，谈谈抗日大道理？”说话间，一抖手腕，猝然将一根马鞭狠狠地甩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马鞭打在了罗安本的左边脸颊上，顿时凸出一道血印。他捂着脸又气又惊，质问道：“你……你怎么打人？”

“打你又怎么样？刁滑之徒，不好好干活，跟我耍什么嘴皮子功夫？”少校营长斜着眼冷笑道，“什么自家兄弟？什么抗日救亡？你到老子手下做事，就是一个出力干活的贱坯，老子要你圆就圆要你扁就扁，让你干得快，你就得照老子说的做！敢再多嘴，老子把你当汉奸一枪毙了，让你躺在这条沟里，这辈子回不了家！”

安本气得面色铁青，身上一阵阵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旁边一个年长的民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算了，忍一忍吧。到这里来，你就只当自己是牛是马，哪能跟他们讲理呢？”

安本忍着，低头弯腰，用血糊糊的双手捏着镐把，一下又一下地往坚硬的石头上狠挖，汗水从下颏淌下来，另有几滴自眼窝滑落的涩泪。

鹊梅本是个软弱的女人，过去身边总有男人护着：最早是父亲，以后有大老爷，再后来就是安本；一旦身旁没了可支撑可依靠的男人，便不知如何是好，再不能心平气静地生活。

自安本被逼上牛胛岭前线充作民工，这女人的胸口便一直空荡荡的，为外出的男人提心吊胆，吃睡不宁。照往常年景，过了腊月廿三就忙过年了，置年货，杀年猪，裹粽子，做糖糕，可今年鹊梅哪还有这份心思？孤零零一人在家，芳嫂随儿女逃难去外乡了，两个女儿在外做事，眼看到年底了，派去前线的民工一个都没回来，倒有许多很吓人的传言，说这批去前线的民工早已挖好壕沟，修完工事，守军不放他们是怕走漏军事秘密，就把人关进一个两头不通气的山洞里，等打完仗才能放出来……

她心里焦急，却不能像别的女人那样四处诉苦叫屈。安本是你什么人？你这样牵肠挂肚，算什么意思？你们两人是什么关系？鹊梅无处可诉说苦衷，心里越发憋得难受，一夜夜睡不着，睡着了也做各种噩梦，半夜醒来伏在枕头上流眼泪，早晨起来一只枕头湿了半边。这天起来，忽觉身上一阵阵发寒，起身看看窗外，哎呀，地上、树枝上、屋顶上竟已是一片洁白。下雪了。

望着飘飞着雪花的阴霾天空，想着前线山岗上挖壕沟的那个让她牵挂的男人，肚里如有好几只尖尖手爪抓挠着，一阵恶心，竟呕吐起来。肚里是空的，只吐了一些稠黏发苦的胃液。吐罢，她坐在椅子上歇着，忽然想到更可怕的事：怎么吐了呢？从来不是这样的，只除了那年怀孕时，清早起来会恶心呕吐……

推算起来，确有好些日子没来月经了。前段时间只顾操心这事那事的，根本没心思顾着自己，却没防备身上已隐匿着可怕的祸事。自与安本有了那种说不得见不得人的关系后，他们一直战战兢兢，竭力躲避，不敢放纵情欲，实在熬不住那如饥似渴的劲儿才如猫儿偷腥一般聚一回。总算平安无事地过了几年，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再添这档子祸事啊！

鹊梅愁坏了，这天饭也吃不下，没一点胃口。肚里仍是一阵阵地翻腾，又忍不住干呕了几次，挨到下午四点多，实在憋不住，看看天已渐渐暗下，街上无人，便悄悄走出去，拐到南街，走进了济世堂药店。

干瘦的老郎中戚先生如一截枯木般坐在药店里打盹，一双昏蒙蒙的眼睛半天没看清来人。鹊梅说自己身上不舒服，请戚先生把把脉，开几剂药吃吃。戚先生懒懒地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手腕上，瘦如枯枝的三个手指头轻轻搭在脉线上。鹊梅神情紧张地望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发觉那上面的细密纹线猝然乱动起来，那双微闭的眼睛睁大了许多，眼珠凸出，目光如炬：

“鹊梅，你的脉象不对啊，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啦？”

她心里一阵乱跳：“戚先生，我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

戚先生的眼睛里闪出异样之色，他一把捏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逼问：“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跟哪个男人有事情了？脉象里可知，你肚里怀上胎儿了。鹊梅，你要说老实话！”

鹊梅吓得脸儿煞白，浑身打战，脚下一软，已跪下了：“戚先生，求你不要逼我，我犯了天大的罪过，求戚先生救我一回！”

“果真是这样？真是作孽呀！”

戚先生长叹一声，伸手把地上跪着的女人拉了一把。“鹊梅，照例这种事我是不管的。可对你，我不能不说。我对你也有悔疚啊。当年你和罗家大老爷的事，是我听了你阿爸的，硬是用药撮弄起来的。后来想想，我心里也不踏实，让你十六七岁的姑娘做那个半老男人的填房。唉，作孽呵，罗世俊一死，让你年纪轻轻守寡，这日子一定蛮不好过的。”

鹊梅呆呆地望着老郎中：“戚先生，过去的事不管它了。求你帮我渡过眼前的难关。戚先生，求你救我一回吧！”

戚郎中说：“唉，可怜啊鹊梅，罗家大老爷死得太早，年纪轻守不住也是没办法的。我也不想问男人是谁，总归一句话，今天你先回去，对那人明说，你肚里有了，是留，还是不留，你们自己拿主意。若真不想留，你过两天再来。我会帮你想办法的。你走吧。”

从济世堂药店走出来，鹊梅晕头晕脑，不知该上哪里。是留，还是不留？戚先生的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肚里有了一块肉，是她的，也是安本的，是留是不留，得问问他，若安本想要留呢？

安本，安本你在哪里啊，你快回来吧！急难中的女人肚里一遍遍念叨着男人的名字。戚先生说让她跟“那人”商量，可“那人”远在前线挖战壕，也不知哪天是归期，如何跟他商量？可不商量，她又该怎么办呢？

走过街市，便望见县衙那个破院子，看见那儿有进出的人，有个瘦长的身影像是唐书记长，正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她一咬牙，顾不得多想，疾步往那儿走过去，迎着那人叫了一声：“唐书记长。”

唐书记长看到鹊梅，略一惊，脸上即十分友好地绽出笑容：“喔，是鹊梅呀，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急问：“他们去前线做民工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唐书记长，当初你说的，只要三四天就回来的，可现在已经七八天过去了……”

唐某做出为难的样子，摇晃着一颗瘦长的脑袋说：“唉，前线这些天吃紧得很，到底发生啥事我也不清楚。天天有人来打探消息，我也蛮急的，真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唐书记长能不能向军队的长官打探一下？”

这男人殷勤地拉了一把鹊梅的手，凑近她的耳根，轻声说：“小嫂子，你放心吧。要有消息，我一定会亲自来向你报说的。好吗？”

鹊梅万分沮丧地回到家。天光暗淡，四周寂然，守着冷屋冷灶的孤身女人，欲哭无泪，欲说无语，心灰意冷，连死的念头都有了。怎么办？怎么办呀？

夜黑下来了，女人拖着无力的身子去关门上闩。才掩上门，忽听有人轻轻地叫道：“小嫂子，等一等。”

她吓得惊退了半步：“是谁……”

“小嫂子，是我呀。”推门走进来的，竟是县党部唐书记长，手上提着一包点心，脸上堆满笑容，说出的话像浸过蜜糖的番薯甘甜得粘牙，“小嫂子，你真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家吗？”

“你，你来干什么？”

唐书记长把一张脸凑近鹊梅：“小嫂子，我来向你报说消息的。我刚听前线下来的一个伤兵说，那儿打仗很厉害，所有的民工都上前线扛弹药箱抬伤员，这几天肯定是下不来，最起码也得过了年关呢。”

鹊梅急得要哭出来：“那怎么办呢？唐书记长，你看，快过年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怎么办才好啊？你就不能帮帮忙，让安本先回来……”

姓唐的脸上笑得更甜，一只手悄悄地伸过来，搭在鹊梅的后腰上，嘴里说：“小嫂子，我晓得你一个人在家里孤单得很。今天正好我有空闲，就过来陪陪你。嘻嘻，女人身边哪能没男人陪着呢。”说着话，竟龇着牙把一张臭烘烘的嘴巴往鹊梅的脸上拱过去，黏黏地贴到她的脸颊上了。

鹊梅没防备男人会做这种举动，一时呆住了。男人满是烟臭味的嘴让她几乎窒息。她蓦地惊叫一声，两手狂乱地挣动着，摆脱了唐某的搂抱，又哭着大声叫骂起来：“狗东西，人家吃苦头受罪，你这个狗日的还来占便宜？你这个骚狗恶鬼杀头坯，你这不得好死的杀头坯……”

姓唐的是惯会偷腥的贼猫，常常是手到擒来，屡有斩获，没想到今晚却碰了壁，平日里看似很温顺乖巧的罗家寡妇竟发这么大的火，骂出这么凶的话，且声音响亮，足以让半里路以外的人家听清每一个字眼。县党部书记长是丢不起面子的，得不到便宜即打起撤退的旗号，像不小心踏了弓夹伤了后脚的野兔飞快地溜走了。

无端受了惊吓与欺辱的女人抽抽噎噎哭了好久。哭到后来人也乏了，木头似的坐在床头边，只呆呆地想：怎么办，怎么办……

连日恶战，炮火硝烟。满目焦土，寸草不生。山岗上的壕沟工事让炮弹炸得歪歪扭扭，有的竟被夷为平地。待战事稍息，民工们就被赶上山岗，用铁镐铁锨重挖壕沟，砍来成堆的松树杉树修筑地堡工事。即使在炮弹横飞的激战中，还逼他们上阵地抬伤兵，送弹药。抬着担架，或是扛一箱子弹在山岗上走，听着成串子弹嗖嗖地怪叫着从耳边掠过，或不远处冷不防炸起一蓬黑红烟火，两只小腿肚便颤悠悠地像胡琴的两根弦。

安本与几十个民工一起，把各种苦头尝尽了，吃的是兵们吃剩下的残羹剩饭，少有吃饱的时候；睡也没睡处，大冷的天，几十个人只能在野外找了个避风的石壁团着身子挤一堆睡。

受苦还不算最坏，弄不好还得把小命送掉。这天下午又打起仗来，安本与其他七八个民工被支使着扛弹药上山。离岗顶还有三四丈远，他忽见身边丈把远闪出一道火光，连连趴到地上，所幸身边有块一尺多高的石头挡着才保了命。飞溅的弹片把前面扛弹药的两个民工炸倒了，一个当即死亡，另一个炸断了一只手臂，血流不止。安本与同伴们赶紧把他弄下山，经战地救护队抢救后，才算保住了性命。

一死一伤，都是熟人，死的是豆腐店的伙计，才十九岁，家里有一个半瞎的娘；伤的这个更熟悉，做裁缝的周阿三。四十多岁的男人，断了一只捏剪刀的右手，命虽保住了，仍伤心地哇哇大哭：“没了这只手，我还怎么做裁缝啊？我以后靠什么活呀……”

安本在旁边劝慰一番。周阿三眼泪汪汪地对他说：“罗先生，今天多亏你们救我。医生讲再迟一步，血流光了，命就保不住了。罗先生，我们都让姓唐的害苦了！他把我们赶到这里来吃苦送命，自己享快活……呜呜，上回做棉袄的事，也是那个坏家伙弄出的祸水，还有我家那个骚货做帮手，真对不起你罗先生啊……”

山脚下搭起几顶土黄色帐篷，是战地医院派出的临时救护站。牛胛岭上打仗受伤的伤兵们成队地往这里抬，只半天工夫，几个帐篷里便躺满了伤兵，伤重的哼哼唧唧，伤轻的骂骂咧咧，血腥气夹着药水味漫出数里以外。

这天战地医院派来的护士中有罗安芸。十四五岁的女孩神清气爽，单薄的身上着一套军装，细腰上束着皮带，左臂戴了个画了红十字的白袖套。她在临时救护所忙忙碌碌，手脚利索地给伤者包扎、打针、换药，看来做这份工作已很在行。

安芸只顾给周阿三包扎，一时没认出旁边陪守的男人是她的三哥安本，那么邋遢破烂的一身衣衫，灰头灰脑，胡子拉碴的，简直跟路边的叫花子似的。安本叫了她一声，女孩两眼直愣愣地看着他，惊诧不已：“呀，三哥吗？怎么会是你呢？你到这里来做啥？”

在小妹面前，安本很有点失面子，再三追问下，才唉声叹气地把被逼来做民工吃足苦头的经历简短地说了一下。安芸听他说已多日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咂舌不已，赶紧去讨来两个馒头塞进三哥手里，又要他把身上的脏衣裳换下，她帮着洗一洗，嘴里啧啧叹道：“身上都发臭了呢！三哥，他们怎么能那么待你？你们是来帮助修筑工事、协同抗战的啊！”

“不要提这话了，安芸，说到这个我头就发涨！”安本一边往嘴里塞冷馒头，咽得喉咙直打噎，一边摇头发牢骚，“如今哪里是什么全民抗战，已跟从前军阀打混战一样了！这样下去哪年才能打退日本鬼子？就是打退了又能怎样？唉，我算是看透这世道了，眼下能熬到活着回去，就算上上大吉了。”

“三哥，你回去告诉我妈，我恐怕过年也回不了家呢。”安芸说。

提到鹊梅，安本心里暗暗伤感。这几天吃苦受累，他便时时想起鹊梅，想到她的体贴温柔；夜里做乱梦，时常现出她的一张哀伤的脸庞。真不知这些天她一个人孤单凄惶是怎么熬过的。他黯然地说：“只怕我也只能在这个鬼地方过年了。”

安芸凑近他，低声说：“我听人说，这支部队马上就要调防了，那时候，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队伍要调防的消息很快得到了证实。疲惫不堪的民工们欣喜不已，以为这下可算熬到头，可以回家了。早上下起了雪花，众人正在收拾东西，瘦驴脸少校营长带了几个士兵走来，指着民工们说：“就从这帮废物蛋里挑些人出来。”

挑出二三十个身体较强健的，又成了这支撤退部队的挑夫，罗安本也在此列中。其余老弱病残得了一声释令，欢天喜地地走了。留下当挑夫的又急又气，在瘦驴脸营长面前却不敢出声，这恶鬼手上的马鞭已让许多人吃煞苦头了！

二三十个民工被派成几拨，有挑弹药箱的，有挑烧饭锅和粮食袋的，还有挑一些不知装什么玩意儿的大木箱的，沉甸甸的。队伍开拔后才发觉，撤退的路线不是往潜城，而是拐向西南一条小道而去。挑夫们不知去向何处，更不知何日是归期，心里焦急，却连屁也不敢放一个。

安本被指派挑一对大木箱，有七八十斤重，挑了一程，肩膀就被压得阵阵酸痛，下了雪的路上又滑又冷，几次滑倒在地。几个押送的卫兵手握皮带，凶相毕露，恶语连声，在挑夫们身边蹿来蹿去，稍有懈怠，皮带就带着呼哨声抽过来了。安本的脸上背上不时被抽得火烙似的疼。这难以承受的劳累与挨打的屈辱感令他痛苦不堪，脑子里涌动着“士可杀而不可辱”这句古话，恨不得立时摔掉担子，哪怕让那些凶恶的卫兵打破脑袋也不走一步！

天色渐暗，总算到了一个叫周庄的村子，队伍要在这里暂驻。这还是潜城地界，安本当蚕桑推广所所长时劝说农民种桑养蚕，曾来过周庄。出面接待队伍的村长认出他了，不由得惊声道：“罗所长，你怎么也在……”安本只有苦笑。

谁知才坐下一会儿，一碗饭还没拨下一半，一个凶狠的卫兵便来赶他起身，连声催道：“走了走了！挑起担子，马上出发！”

安本不敢违抗，与另外三个跟他一样倒了大霉的挑夫，挑起大箱子离开队伍，由一个身材高大的卫兵押送着，沿河边小道，借着黑幕掩护，往玉带河下游疾行而去。罗安本不知何故雪夜独行，满心狐疑，却不敢发问，咬着牙跟着走。

走出七八里路，突然从路边树丛中跳出五六个手执凶器的汉子，脸上蒙着洋面粉布袋，只露出两个眼珠，厉声喝道：“放下箱子！”

汉子们朝卫兵冲来，卫兵急欲拔枪，不防后面又悄然冲来两个汉子，将卫兵扑住，一刀捅进了他的后背。

几个挑夫哪里敢动，乖乖地卸下担子，抱着头蹲在一起。安本放下担子，刚要走过去，身后有人轻轻碰碰他的后臀：“还不快跑？”

他心有所悟，果然转身就跑，跑出几十米，也没见有追兵，便知是有人存心放他一马。想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劫匪必是本地人氏，认得他是前蚕桑推广所所长，这才放了他一条生路。

安本将侥幸暂时获得自由的身子歇在冬日僵硬的田埂上，待惊魂稍定，才站起来，雪夜努力找准潜城的方向，这才拖动两条绵软的腿，一步步地往回家的方向走。几十里路，走走停停，直走到大天亮才看到潜城南山上的那座古塔。

待进城，却是满眼的断壁残垣，处处焦土黑烟，又见许多人哭丧着脸奔来奔去，大哭小叫。潜城刚刚又挨了敌机的轰炸，城内所剩不多的房屋又被炸塌了一些。罗安本心里忽地一惊：罗宅是否又挨了炸？

他赶紧往城西方向匆匆跑去。远远地，看到罗宅所在那一处已是一片坦地，原本积压着白雪的高大柏树被连根拔起，新翻起的黄泥触目惊心，远近寂静一片，竟无半个人影！

他顿时惊起：人呢，鹊梅在哪里？莫非已压在塌落的房屋下面？安本感觉胸口的那颗心被猛地揪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

激战多日的牛胛岭战场，这一日枪炮声终于停止了，岗背上仍可见黑烟袅绕而起。许多士兵正上上下下忙碌地清理战场，修筑工事。山脚下，临时救护站刚起走帐篷的空地上，满是丢弃的带血污的绷带、破军装军帽及其他杂物。不远处有个大坑，七八个身穿百姓衣衫的男人，脸上戴着脏兮兮的口罩，手持铁锨，在掩埋死尸。

鹊梅打定主意，安本是死是活，也要见上一面，她要他作出最后的决断：她肚里的胎儿是留还是不留。于是，她只身一人壮着胆子往炮火纷飞的前线闯，走了大半天才到牛胛岭山脚边，看到一伙伙的官兵，打听半天，竟无一人知道有从潜城来的民工，更不知他们的下落。她不知道这天正赶上调防，来的是一支新军，潜城民工已分头离去。

这女人心意彷徨，站在茫茫雪野中，无所适从，挨了好久，又胆战心惊地往死人坑走去。死人坑很大，横七竖八的死人有几十个，叠在一起，有穿军装的，也有不穿军装的。她往坑下看了一眼，便恶心地呕吐了。

不知安本是生是死，是走是留？女人心里凄惶，两眼迷蒙，脚下已软，再拖不动步子，一只手无力地扶住路边一棵秃了顶的小树，不知何去何从。

忽听一个孱弱的声音在近处发出：“大姐，大姐……”

她转身一看，雪路上伏着一个着破烂军装的士兵，两手套着草鞋支着地，两条腿只留短短的一截，长长的裤腿拖在后面。他仰起一张胡子杂乱的脸，巴巴地望着她，像一条垂死路旁的野狗。

鹊梅心里一阵酸楚，即想到她时时牵挂的那个男人，此时会不会也流落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孤单无助，奄奄一息？她慢慢地走过去，蹲下身：“兄弟，你有什么事吗？”

伤残士兵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费力地从破军衣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把它递给鹊梅：“大姐，求你，帮我发一封信，就按这个地址，上面有我老婆的名字，还有……我的名字。”

“兄弟，你想对家人说什么呢？”

伤兵的眼里淌出两行浊泪，嘶哑着声音说道：“大姐，你帮我写上，阿贵在外一切都好，只为抗战打日本，一时回不了家，请翠花多费心血，抚育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大姐，你再写上，如果几年后我还回不了家，她可以再嫁男人，只求她千万不要丢弃孩子……”他再说不下去，失声哭了起来。

鹊梅默然接过那纸片，小心收好。她低声对那伤兵说了一句：“兄弟，你放心，我会请人帮你写信寄回家的。”

第二天下午，鹊梅才拖着疲乏的脚步返回潜城。她自南门而入，一眼便看出这座破败小城又遭受敌机的轰炸了，看到一道道断壁残垣与一张张惊惶悲伤的脸。这个小城仅存的一条南街也挨了炸弹，济世堂药店及邻近的一些店铺已被夷为一片平地，瓦砾碎砖，比比皆是。急问，济世堂药店的郎中戚先生在否？却道已命赴黄泉，昨日被炸弹埋进废墟，今早挖出死尸埋到城外坟地里了。

女人再不敢问，急急地往西走，心里默念着老天保佑不要炸了罗家。及至西街，却见罗宅所在已被夷为平地，一截墙、一棵树也不剩了！她失声惊叫起一声：“天哪……”两脚踏着碎瓦烂砖急奔过去。

鹊梅猝然站住了，碎瓦残砖之中，有个男人趴伏地上，背身看去，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像疯子似的用两手没命地扒着烂泥碎瓦，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走近去，试着叫了一声：“安本，是你吗？”

扭过一张脏兮兮、胡子拉碴的脸，真是安本！他两眼混沌，如同蒙了一层白雾：“你是鹊梅……你是鬼魂，还是活人？”

“安本，我活着，我没死啊……”

女人看到，男人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四十五

春天在满山树木嫩绿的芽叶间吐露芳香，晨雾在鸟雀的啁啾中带着丝丝颤音。重返旧地的罗安国为寻找自己的队伍不得不花费数日宝贵时间。幸亏他熟知游击队转移作战、迁徙营地的规律(他像黑夜里摸索自己手指头一样猜测着他的老搭档游击队长张榜布置的行动路线) ，在深山老林里转了几大圈，总算才在一个山林的洼地——一片松林间，欣喜地看到一些用松枝与茅草搭就的窝棚。

接到去总部整风学习的命令时，冬季刚刚来临，他以为那是一周或十天的短暂会议，谁知一去竟是三四个月之久。打过几年游击，罗安国知道冬季是最难熬的，没能与游击队的同志们一起熬守最艰难的寒冬时节，令他略感愧疚。

在总部机关学习的间隙，罗安国的脑子里不时地会现出祝雅芬那张圆润嫩白的面孔，闪过她说话时略带羞怯的可爱神态。自那年秋天与祝雅芬一起去潜城，弄粮食与棉衣的冒险行动虽说最后归于失败，却让罗安国有机会与祝雅芬单独相处，有过一段共度艰难的奇妙时光。那以后三十多岁的男人与这个城里学生出身的女队员，多有接触与交往，一个眼神、几句简短的对话，足以令他枯井似的心底悄然滋长起一棵情感的小苗，并且因数月的远离与思念，又催使这份情感陡然生长为一根牵肠挂肚的绵长藤蔓。

站在大树上放哨的一个男队员最早看到归队的罗安国。他一边飞快地从树上滑下来，一边兴奋地高声叫着：“同志们，政委回来了！”

即有几十个游击队员从窝棚里钻出来，像一群翩飞的鸽子朝他奔来，喜笑颜开地簇拥在他的身边，七嘴八舌地问候着离别已久的政治委员。罗安国向众人频频致意，向他们探问数月间经受的苦难与危境。他的目光将身边男女游击队员的面孔逐一看过，却没有他极希望看到的那张漂亮姑娘的脸庞。他暗自有些失落，也有点惊怕：她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时候，队长张榜向他走来，老远就把欢声笑语传递了过来：“罗安国，你这家伙可算回来啦！”

罗安国迎上去与自己的战友紧紧握手：“辛苦了，张榜同志。”

独自带领这支百多人的队伍熬过一个冬季的游击队长一副黑瘦的身子，依然精神很好，目光炯炯有神，最大的变化是原先的一脸黑胡子不见了，露出青光光一个翘起的大下巴。他用有力的手重重地拍打着罗安国的肩：“哈哈，你这家伙再不回来，我们就要为你开追悼会了。”

旁边的游击队员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指着张榜起哄道：“政委，你不知道，我们前天刚开过一次会，不是追悼会，是张队长的新婚大礼，我们还闹了一回新房呢。政委，新婚三天无大小，你今天还可以闹队长的新房！”

“政委，你去看看，队长把自己的窝棚搞得很漂亮，像个小公馆呢。”

“队长这两天跟新娘子躲在窝棚里度蜜月，幸福得很，早上很晚才起呢！”

罗安国笑道：“是吗？老张，你还真是办事干脆，行动快速。新娘子怎么不带来让我瞧瞧？她是谁呀？”

队员们抢着说：“还能是谁，就是祝雅芬呀，你不记得了？那个女学生，游击队最美丽的一朵鲜花，让队长给摘走了。”

罗安国顿觉心底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有点生疼，脸上勉强还能维持一点笑容：“哦，原来是她呀。祝雅芬，漂亮女学生让你娶走了，难怪连胡子都刮了！”他伸手朝那个抢先摘走鲜花的高大男人当胸擂了一拳。

“哈哈，这叫艰难岁月催开幸福花朵，革命战争结下胜利果实。”张榜不无得意地说，“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我们游击队已结成三对新婚的革命战友，浮玉山抗日游击队很快就会有第二代抗日小英雄。罗安国，你也老大不小的，看准哪个女队员好，趁早确定目标，像我一样速战速决解决问题。怎么样？”

那一整天，罗安国都没看到祝雅芬。他以路上劳累为借口，谢绝了张榜邀他参观新房的好意。张榜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笑着告诉他：“我那个小知识分子老婆有点娇气，刚才我拉她过来看你，她说头痛得厉害，赖在窝棚里不肯起来呢。”

晚上，罗安国挤在赵天亮的窝棚里睡，两人盖一张薄被子，早春夜寒，很有些冷，都睡不好，冻醒了，就躺着说话。罗安国问赵天亮在这个冬天经历的困难情况，说着说着忍不住还是提到张榜与祝雅芬的婚事。赵天亮说他也不很清楚张队长怎么会跟祝雅芬结合在一起了。

“政委，我原以为祝雅芬很喜欢你呢。有一回，是你去总部开会前两天吧，我看到她偷偷地在缝一双布袜子，在上面绣了一朵红艳艳的花。我跟她开玩笑说这是不是给我绣的，她先不肯说，后来红着脸低声对我说，那么冷的天政委还光着脚穿草鞋，我给缝一双布袜子。我以为你们早就有关系了……”

“哪里，我跟她从没有……”罗安国心里一片冰凉，不想再说下去。张榜喜欢祝雅芬，他原是知道的，但祝雅芬好像并不跟队长多接近，难道这几个月来发生了什么变故？

“政委，祝雅芬这姑娘挺好的，人长得漂亮，心地又善良。张队长娶了她，当然也不错，不过我总觉得不如跟你结合好……”

“天亮，张队长革命意志坚定，作战勇敢，有指挥能力，比我强多了，祝雅芬喜欢他是对的。”罗安国匆匆刹住这个微妙的话题，“这事我们不要再谈了，还是谈别的事吧。你怎么样，这些日子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难情况？”

赵天亮摇晃着长长的脖颈：“我没什么，拿枪打仗的人，哪有怕遇上危险的？说实话，倒是情绪有点低落。我已是快五十岁的人，这两年老在想什么时候能过上安定日子，回自家小屋里，早起夜落，种田种地。还有，也不晓得阿明如今怎么样了。跟了那个蚕桑学校逃来逃去，不晓得逃到哪个角落了。唉，抗战抗战，不晓得要抗到哪年哪月呢？”

罗安国拍拍老战友的肩膀：“不要泄气，要打持久战，几年不成就打十几年，不把日寇赶出中国绝不罢休。天亮同志，革命意志可不能消退啊！”

赵天亮说：“政委你放心。我跟你这么多年，哪回不是指东打东，指西打西的？我好歹有个儿子，这把骨头撒哪里无所谓了，倒是你呢，该学学张队长，趁早在女队员中拣个好姑娘，把个人问题解决了。”

迟疑了一会儿，罗安国把身子钻进被窝里：“这事以后再说，睡吧。”

中午，心情不佳的罗安国独自在山脚下的小河溪洗几件衣物。忽然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他警觉地抬头，看到面前站着那个久不露面的女队员祝雅芬。她身上穿着一件红棉袄，似起身不久，头发没梳理，有点凌乱，头略低着，不敢用眼睛正视他，也不说话。

“是你啊，祝雅芬。”

作为这支游击队的政治领导人，罗安国深知自己的职责，便强令自己的脸上扮出轻松的笑容，用快活的音调跟祝雅芬说话：“听说你跟张队长结婚了，蜜月过得很幸福吧？同志们都说，你们把自己的那个窝棚布置得十分漂亮，像个小公馆？什么时候我去参观参观，欢迎不欢迎？”

他说了这些话，女队员却总不开口，默然走到他前边的一块石头上，将身子蹲下，洗起衣裳来。

罗安国也有点尴尬，不再出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女队员突然说了一句话：“政委，你为什么这一去就是几个月，没一点音信，也不回来，人家都说，你在半路上让敌人给害死了……”

罗安国抬起脸，朝着那边的人发问：“你怎么想？是不是也以为我死了？”

祝雅芬一双乌黑的眼睛戚然地望着他，点了点头：“是的，我真那样想的。想到你已经牺牲了，还偷偷地哭过两回，另有几个女队员也哭过了。政委，你知道吗？这个冬天我们过得很苦，打了好几回仗，死伤好几个人。有一回日本鬼子把我们一个小队十几个人逼上一道悬崖，我们从断崖上滑到积雪很深的沟底，我全身埋进几尺深的雪堆里，都冻昏过去了，是张队长扒开积雪，把我救活的。”

罗安国呆呆地看着她，默默点头道：“是啊，我听说你们熬过这个冬季很不容易。我确实回来晚了。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我没能跟你们在一起并肩战斗。我……祝雅芬同志，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感谢你曾经挂念过我。”

罗安国的衣物洗完了，慢慢地站起来，要走开，忽听祝雅芬叫了他一声：“政委，你等一下。”

“怎么？”

“水里有东西漂下来，请你接一接。”

清凌凌的水流漂来一双棉布袜子。罗安国把它捞起来，也没细看，便要给她送过去，却见祝雅芬红着脸，急急地说了一句：“不要走过来。这袜子是有人为你做的，让我转交给你。”

罗安国低头看手上这双布袜子，上面绣着一朵红艳艳的花，那花朵旁边还绣有他的名字“罗安国”。

四十六

颓废的土屋前孤零零立于寒冬里的那棵烧得半焦的香椿树，以为早已枯死，不料开春后枯枝上竟绽吐点点新芽，初为暗红，继而嫩黄，又转翠绿，慢慢地舒展开巴掌大的叶面。另一些光秃秃的树木，杨树、枣树、杏树、桃树等，也都一日日地滋润起来，绽发新叶，吐露花蕊，转眼间装扮出全新的姿色，把一处荒芜之地装点得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然而，初春时节仍然很冷，尤其天亮前那一刻，一条薄被难以抵御从四面的破墙洞里逼袭而至的寒风。女人蜷曲着笨重起来的身子，挤靠着男人，嘴里发出咝咝的颤音：“我真受不了，会不会冻死在这里啊……”她的两手摸上去冰似的凉，男人没别的办法，只能把它们掖进自己的胸口，两手紧搂着女人的后背，轻声道：“再挺一挺，等太阳出来，就会暖和起来的。”

年前，日寇派出重兵向潜城大举进攻，攻占了几乎已成废墟的城池，继而攻入白牛坑，迫使行署退出浮玉山区，迁往更为偏远的深山老林里。潜城百姓纷纷逃亡，安本与鹊梅先是随潜城的一群逃难者东躲西避，在浮玉山脚下野魂似的游荡，而后又避开他人，悄然躲入寂无人迹的牧南村。

抗战初期的风啸岗之战，牧南村因抵挡敌寇而出名，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遭受了日军的疯狂报复。某日，数百日寇将整个村子包围起来，用机枪射杀了全村男女老幼，放火烧毁了所有的住房。两个多月前，这一对落难的男女辗转至此，见从前秀美宁静的小村庄荒芜不堪，残墙焦土，枯草野树，竟成了荒野之地。

他们悄然留下了。他们打定主意在这荒寂之地做一对遁世之人。鹊梅渐渐显露出来的身子已不便见外人，更不能见熟友亲人。此时，这荒寂破败连野狗都不会光顾的地方，对他们来说，竟成一方难得安宁的福地了。

周奶妈家三间屋子经火烧后，尚有半间瓦房还支撑着未倒塌，屋里有些未损物件可用，从瓦砾中拣了半片铁锅与几只破碗，一双落难男女便过起半似野人的隐居生活。寒冷的冬季极其难挨，他们孤立无援，只与风雨野兽为伴，黑夜里的阵阵兽吼，吓得他们常常惊坐而起，手握棍棒，不敢再睡；刮风下雪下雨的时候，半间破屋虽用了茅草竹子遮挡，仍是漏风透雨，几乎得病不起……二人相携相助，才算熬过来了。

“鹊梅，你要挺住，为了自己，也为了我们的孩子。”

多次陷于绝境之中，安本只能一遍遍地用言辞宽慰面色憔悴的女人，“只要熬过了冬天，一开春就好了。我们可以种地、种菜，过自耕自种的田居生活。你想想，在这里，没有敌寇骚扰，也没有敌机轰炸，多好啊！”

毕竟已是春天，大地复苏，天气一日日地温暖，天色也会一天天明朗，再不必担心冻死人了。但熬过寒冬，另一个难关又出来了：在此处躲避了两三个月，所带的一点粮食，抠抠省省，半饥半饿的，也已是消耗殆尽，接下去靠什么填充腹肚，让两条生命，不，是三条生命，继续存活下去？

太阳一出来，地气回升转热，安本拖着滞重的脚步走出颓屋。

断粮的危机迫使他不得不走出隐居之地，向外界寻求新的食物来源。他曾冒险走到十几里外的邻近村子，向人家求购粮食，但连着几天奔波的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后来他想，不是人家不肯出售，这年头谁家也不会有多余的粮食，纸钞与银圆毕竟不能当粮食咽进肚里。

只能自寻粮食，找出一条活路来。

安本像胆怯的小兽，躲躲闪闪，在一片桃林中间穿行。他手上握着一把小锄，身后还掖着一只布袋，这是准备搜罗食物的两件工具。四周一片寂静，鸟雀在树枝间欢叫跳跃。穿行其间的这片桃林，此时节正盛开着一片粉红的花朵。桃花依然笑东风，可它的主人哪里去了呢？远处可见大片荒芜已久的田地，原是暗黑色的荒地里居然冒出点点新绿，让人误以为播撒种子后钻出的新苗。

走出桃林，拐过一口清波涟潋的山塘，便是一片斜坡地。这是他昨晚想定的目标之一。这片坡地此时也有点点绿色显露出来。他躬下身，细细地辨析着那钻出地面不久的细嫩绿叶。不一会儿，已有所发觉，即用小锄往一棵绿苗底下挖下去。掘下半尺多深，挖出来一两个比鸟蛋略大的土黄色块茎，是洋芋。这最初的收获让他脸上绽出一点喜色。他继续寻找，又有发现，即重复刚才的努力，果然再获成果。经过半天辛苦而耐心的劳作，他的布袋里已有了可观的收获。

中午时分，当他带着不小的收获返归住处时，守候门前的女人那张紧张期待的脸即从他喜气洋洋的脸上感染到几分悦色：“真有吗？”

安本把沾了污泥的布袋高高提起：“看，有小半袋呢！够我们吃两天了！”这神态如同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

洋芋是生命力顽强的植物，在无人管理的荒地里仍能自生自长。洋芋是好东西，富含淀粉，也很耐饥，用水煮熟，剥了皮就可食用，蘸点盐味道更好。安本吃洋芋时连皮也不剥，这样味觉虽差一点，但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把肚子填实些。

可是再好的东西也会吃腻的。每天挖抽了芽的洋芋，一天三顿都吃，吃了好多天，鹊梅看到这圆溜溜的东西就恶心，实在咽不下去了。她忍不住问安本，能不能弄点别的吃食？

这要求是合乎情理的，怀孕女人不同于常人，有生理上不可抑制的渴求，毕竟肚里还有一条小生命。安本答应再想别的法子，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要让你吃富有营养的食物。”

读过不少书的知识分子罗安本当然知道哪些食物最富营养，譬如动物的肉、某些新鲜蔬菜，他有能力弄到吗？怎么弄到呢？

他想到了钓鱼。小村边有口山塘，半亩大小，水清如碧，几年未有人管，水中必定有鱼儿在自由地游弋，艰难岁月请它们也做点牺牲吧。他找了一截铁丝，弯成小钩，用一根细竹竿做钓竿。麻烦的是钓线，哪里有线呢？还是鹊梅想了个主意，从身上的棉衣上拆下一截线，搓成一根钓线，悬于钓竿上。接下来就学做姜太公，稳坐池边钓鱼了。

但是，整整一天过去，连一条小鱼也没钓上来。晚上，安本对鹊梅认真地分析了钓鱼未有成效的原因：这口小小山塘，几年无人照管，春夏发大水，池水满溢，鱼儿会逃走，盛夏干旱时，池水枯竭，炎日晒干池底，鱼儿必定会死，从哪里再生出鱼来呢？

断了钓鱼的念头，只好再想别样法子。春季里万物更新，百兽出巢，还怕没活路吗？罗安本把这样的话跟怀孕女人说了许多，也为自己再次鼓足了信心。第二天他再次出门，这回把路线拐向深山里。

山里有许多野竹林，粗粗细细的竹子，几回春雨过后，嫩竹笋裹着褐色的笋衣，顶着泥土与石块，顽强地钻出了地面，兀然而立。山间野竹种类很多，出笋时节也不同，有早有晚。他转了好久，寻到一片长笋的竹林，发现那些嫩竹笋像小蜡烛似的挺立着，不由得欣喜若狂，钻进竹林里面，两手忙碌不息，恨不得一下子把它们都拗下来。

这日，两人美美地吃了一回新鲜的竹笋，用水煮熟，搁了盐，味道果然很好，又鲜又嫩。鹊梅咂着舌，脸上溢出欢欣之色，对安本说，趁着这笋正长势旺，可以多采些，把它们煮熟晒干，可做成笋干，日后慢慢吃。两人还商量了作长期生存的种种打算，譬如种蔬菜与粮食，还可以饲养鸡鸭……

以后一段时间，安本便天天出去拗笋，顺带着还采些蕨菜、地衣，碰巧了还能从倒木上采到一朵朵黑木耳。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歇，或多或少都有收获。鹊梅本来整天枯守屋里，这一阵也有事可做了：把竹笋剥了壳，用水煮熟后，将它们晒到外面，太阳下晒几天笋肉就干了，收拢起来做贮藏食品。

一回，安本在山中偶然看到一只遗弃已久的猎兽弓夹，便兴冲冲地把它背回来，要是用它来猎取野兽，捉一只黄麂或小鹿，就可以为怀孕的鹊梅补充营养了。长期以来每天只能吃出芽的洋芋和竹笋、蕨菜之类的食物，肚里没一点油水，她的面色很黄很憔悴，她肚里还有个同受苦难的胎儿啊！安本心里焦虑啊。

鹊梅不相信他能用这只竹片做成的弓夹打着野兽，但不反对他兴致勃勃的尝试。她鼓励道：“能打到野兽，我就真享福了。”

安本从没打过猎，不懂得该把这竹制的弓夹设置在哪种地方。他努力回想从前所读书中打猎的情节，好像猎人通常将夹子置于野兽时常出没的地方。他连着几天隐于山林草木间，观察野兽出没的情况，终于发觉一条小径是野兽们的必经之地，然后，就把这只竹弓夹子放在小径中，做好了手脚。第二天，没有动静。第三天早上，他欣喜地看到，那竹弓夹子夹在一只半大黄麂的后脚上。

不幸落难的黄麂成了两个落难人维系生命的食材。鹊梅捂着眼睛，不敢看安本笨手笨脚地剥杀黄麂，但最终仍抵挡不住肉香的诱惑，饱餐了一顿香喷喷的肉汤。安本看着女人被热汤激得微红的脸庞，兴奋地说：“这下好了，我们的孩子可以在妈妈肚里长身子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暖和，白天只穿一件小布褂就够了。安本傍晚去收放在山脚边一条隐蔽小径的弓夹。一只野兔后腿被夹住了，不料，取夹子时不慎松了手，让它一瘸一拐地逃了。他不甘心，跟在野兔后面追。野兔逃下坡，蹿进了一片树林里，密密的树叶遮挡了视线，竟让它轻易地逃得无影无踪。安本一肚子怨气，怨那稠密的树叶，用弓夹狠狠地抽了几下，忽然一怔，鼻子抽了两下，闻到一种清爽宜人的熟悉气息。

他愣愣地望着面前暗绿的林子，这原是一片桑林呢！经过几场春雨的滋润，这些天日光又好，桑枝抽得十分旺盛，叶片肥绿宽厚，竟是到养蚕季节了吗？他暗自惭愧不已。两个遁世男女，躲匿在这个渺无人烟处，没有钟表与日历计时，每天只看日出日落，晨起暮归，竟已淡忘了世事演绎，忘了年月时辰。这天夜里，与鹊梅细细一算，原来时日已近谷雨，确是快到养蚕时节了。

“安本，我们要养蚕吗？”鹊梅轻声问。

他默默地想了良久，说：“这年头，我们再不养蚕，只怕蚕桑业真要绝种呢。”

鹊梅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在这里，我们能种田地，也能养蚕。哎呀，好几年没养蚕了，怕要忘了一些事呢。”

安本随即从怀里掏出那本？耕织图？：“你看，这本书专讲种稻谷养蚕缫丝的，照着它做就行。”

鹊梅翻看着书里的一幅幅图片，脸上露出欢喜的颜色：“啊呀，这上面都画着图，画得真好，各个环节都有呢。有这书太好啦！”

日机炸塌罗宅，他们曾在废墟中翻找出一些生活用具，也翻出几张蚕种。当时安本也没多想，把它塞进一个衣包里了。此时找出来，发觉这几张蚕种纸上的蚕卵已经有点变色。随着时令的变化，卵中的小生命已悄然蠕动了。

养蚕也非易事，首先要弄个干净的蚕室，还要有蚕具。这个被焚毁的村子，哪里还能找得出像样的养蚕用具呢？安本寻思，会不会该有哪家碰巧还留着那些东西呢？便在这荒芜的村落废址一户户地寻过去，还真让他碰着了。有户人家的正房烧毁了，后面两三丈远的浓密竹园内隐有一间泥墙小屋没烧着，那里面竟堆着成套的蚕具，上面落了厚厚的尘土。

蚕室与蚕具都有了。以后几天就是清洗与消毒。安本和鹊梅弄了些熟石灰拌了水，洒在空屋里，把门窗用纸糊封起来，摆起蚕匾架子，像模像样地养起蚕来。

小蚕出壳前都要焐一焐的。那几日下小雨，天有点凉了，鹊梅把两张蚕种纸塞进自己胸口贴肉处，暖烘烘地焐着。三四天后，纸板上密密麻麻细如苋菜籽的小卵变成了土黄色，亮光下可见细小的黑点，然后，就出“乌毛”蚕了。

此后这些日子，养蚕成了两个落难人最重要的一项工作。蚕室离他们隐居的屋子有几十米，两人大多时间都在蚕室守着。刚出壳的蚁蚕“乌毛”极小，须把桑叶切成碎片饲喂，隔几个小时给蚕儿换匾，清理蚕屎，一天到晚，事情还挺多，够忙碌的。安本又从抛荒地里寻些刚抽头的洋芋苗和蔬菜苗，移在一起种，时时浇粪肥，长得不错。接下去还要种番薯玉米，这样就能解决吃食了。安本还想种水稻，只要有机会弄到稻谷。以前虽没有种过水稻，但他相信只要照着？耕织图？做，一定能行的，没牛耕田，可以用锄头挖地……整日这么忙，二人却觉得十分快活，十分充实，有商有量，有滋有味的。

蚕儿过了头眠与二眠，日甚一日地长大，白胖可爱。这一日，二人相伴出村外摘桑叶。这儿喂蚕的桑叶绰绰有余，村外有大片郁郁葱葱的桑树由着他们自由选择。这一男一女，一个攀在树上，一个守在下面，一边摘叶，一边轻松地说话。站在树上的安本偶然朝远处瞄了一眼，发现那边有些晃动的人影，顿时吓得面无血色，几乎跌下树来：“糟啦……”

“出什么事啦？”鹊梅惊声问。

“那边有人，不晓得什么人，像是朝这里走来了……”

两人战战兢兢地躲在桑林里不敢动，支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最担心那些人是搜索而至的日寇，若让他们走进村里，发觉有人躲匿于此，必定会做出凶狠无度之事，捣毁屋子是最起码的，说不定还会……

苦熬了半个多时辰，并无大动静。或许只是一群逃难的人，偶尔经过此地，又匆匆走过去了？两个丧魂落魄之人不敢大意，直等到天黑，才敢相携相扶，步履蹒跚地返回隐居之所，发觉一切如原样未有损失，蚕房内蚕儿们安静而伏，只隐约有点蚕吃桑叶的沙沙声。

虽是一场虚惊，也足以让遁世男女在此后相当长时间里惊惶不安，让他们清醒地意识到外界仍是战乱频仍，烽火不绝，即使他们在这里有了暂时的安宁，也极有可能转眼间被摧毁殆尽。

蚕过三眠，得用稻草扎一些蚕蔟，以让蚕们“上山”做茧子。这一个多月，鹊梅的身子显得很快，下腹凸出许多，行动很不方便。安本不让她扎蚕蔟，担心地问：“你是不是快生了？”她笑道：“哪有这么早，才七个多月，早着呢。”不让养蚕，她还不依呢，说一定要把这批蚕儿送上“山”。养蚕的女人对自己养的蚕生出一种母爱般的感情，就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它们，关怀它们。

又过了几天，蚕们一个个地“老”了，不再吃桑叶，翘起脑袋左顾右盼，绵白的身子变成半透明的黄亮色，里面都是成丝的浆汁。老蚕被捉起来放到麦草扎成的蚕蔟上。它们在草梗间安窝，经过一两夜，便悄然结下一只只椭圆形的白净茧子。

蚕种是安本亲手培育的优良杂交种，养了两张茧种，竟收得了百十斤茧子。两人望着那一大堆白花花的茧子，望着这劳动的硕果，喜欢得要命。

四十七

让自己的队伍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是罗安国与张榜向往已久的事。

终于有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消息是从一支“烧毛队”头目方麻子那里得来的。方麻子专派一个手下送来急信，信中说：“次日有日军给养车给据守白牛坑的日军中队送军火与粮食。我们联手干一回，怎么样？”

张榜兴奋得两眼发光：“好极了！就打这辆给养车，弄一车日本货来犒劳犒劳大家！”

罗安国也激动了起来：“断了日军的给养，就能逼他们退回县城，让出地盘。”

游击队的同志们个个摩拳擦掌，收拾武器装备，准备大干一场。侦察小队长赵天亮也和大伙一起擦枪装子弹，只是脸上带有两分疑色。他的长脖子晃了几下，眼光朝两位游击队领导瞄了两下，忍不住提出了一个疑问：

“方麻子的情报不会有问题吧？那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油得很呢。这样的好事，他为什么不独自干，让我们来呢？”

张榜嘿嘿一笑：“他有几支枪有几个人？靠他那支‘烧毛队’能干得了这件大事？真枪实弹地打鬼子，还得靠我们呢。罗安国，你说是不是？嘿嘿。”

罗安国附和道：“那是，真正的抗日主力，还是我们这些能打仗的队伍。”

赵天亮问：“那方麻子他们能做什么？让那支‘烧毛队’白得好处吗？”

罗安国解释说：“这事，张队长早就跟方麻子谈好了，就让他带着他的人守在后面，断日本人的后路。共同抗日嘛，只要双方都出力，就按人头分战利品。我们人多，自然要多分一些，不会吃亏多少的。”

侦察小队长的长脖子晃了两下，还想说什么，又不说了，埋下脑袋继续擦枪。

出发前，罗安国建议留几个人守在营地：“我看，大热天，几个结了婚的女同志身体不方便的话，可以留下来。”

他说这话其实是有所指的。前几日听张榜透露了一个秘密：妻子祝雅芬似已有身孕，近来吃睡不宁，脾气也有点坏，时常跟他闹别扭，表现出一个初孕女子的一些烦躁特征。

他的提议却遭到几个已婚女队员的反对，祝雅芬的反应尤其强烈。她将一张脸涨得通红，冲着罗安国大声说：“政委这话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让我们上战场？难道我们结过婚的女队员就不再是抗日战士，而是一些只顾生孩子做家务杂事的女人了吗？”

罗安国竟无言以对。照顾已婚女队员的提议被否决。全部游击队员一个不剩地离开深山里的宿营地，身束皮带，足蹬山袜，肩扛钢枪，精神抖擞地踏上伏击敌寇的征途。

伏击点选在一个带拐角的崖口，一边是湍急的水流，一边是数丈高的悬崖峭壁。这个点选得不错，能攻能守，如姜太公的钓鱼台。游击队员们稳稳地伏守在高处，自清晨一直等到午时过了，日军的车子也没见露面。时值六月，热辣辣的太阳光直直地照着头顶和后背，汗水在各人的后脊梁流成了一条沟，奇热难耐的游击队员张大嘴巴，呼呼地喘着气。但他们一声不吭，强忍着，坚持着。

几个女队员在祝雅芬的带领下，做起了后勤工作，用毛竹筒到后山沟的凹坑舀了清凉的泉水送到伏击点，让埋伏在那里的男队员喝水解渴。

祝雅芬将盛着清凉泉水的竹筒送到罗安国的面前，罗安国却不敢看她的眼睛了。

“政委，怎么不接竹筒？嫌我送的水不凉吗？”

祝雅芬有点生硬的话，让他的内心更加不安。他含糊地说了一声“谢谢你，祝雅芬同志”，才接过竹筒，把脸埋进竹筒与泉水之中，再不说话了。

方麻子的情报还是准确的。下午两点多，通往白牛坑的简易公路上，驶过来一辆军车。日军确实很骄狂，以为把驻守白牛坑的国民党军队赶走，此处便不再有威胁他们的军事力量，大白天也敢将一辆军车开进山里来。这可真是送货上门啊！

看着军车渐渐驶近，众人身上的血便烫热起来，激红了脸和脖颈。队长张榜看准时机，猛地扬起手臂，一声高喝，四下里便开了火，长短武器一齐逞威。日本军车遭到沉重打击，像一面破鼓似的，被枪弹打得噼里啪啦乱响，四个胶皮轮胎打瘪了，像一条死狗样趴在那儿，再也动弹不得。

眼看这场伏击战打得顺手，胜利果实即将收入囊中，没想到这时偏偏出了意外。军车虽已瘫毁，车上的日军士兵还活着呢，在一个曹长的带领下，五六个士兵退守于车后，用一挺歪把子机枪和两三支三八大盖，与游击队对峙起来。游击队这边已有人负伤，一个伤了手臂，一个伤着小肚，肠子都流出来了，有些麻烦，若再对抗下去，有可能会招致驻白牛坑日军的夹攻，凶多吉少。

“可不能这样拖下去，怎么办？”张榜望着政委，一时没了主意。

罗安国急中生智：“你看这样行不，我们假装撤退，放敌人一条生路，让他们往白牛坑方向逃命，我们再堵在前头截杀？”

张榜一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日军士兵发觉崖上方向没了枪声，又见那些伏兵慌张地退去，以为是自己的强力反击起了作用，便张狂起来，大胆地离开军车这个重要掩体，往白牛坑方向跑去。那儿有他们的据点。哪知，张榜、罗安国等已在前头再次设下埋伏，轻易地便截住了他们。在一阵急风暴雨般的枪弹痛击下，鬼子兵一阵鬼哭狼嚎，一会儿工夫，几个小鬼子便玩完了。

这一场伏击战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激战，终于以胜利告终：歼灭了六名日军士兵，包括一名曹长，还击毁了一辆军车，缴获了大量军用物资。那辆军车看上去鼓鼓囊囊的装得很满，东西一定很丰富……

猝然间，不远处又响起一阵枪声！

众人一惊，以为是敌军增援部队赶来，再一想，不对戏，是在最初伏击敌寇军车那儿，莫非是……方麻子他们……搞什么鬼？

罗安国、张榜等人急急地往那个方向奔去。没跑多远，迎面奔来两三个女人，是他们的女队员，跑在前面的是祝雅芬。她的头发披散着，前额上淌着鲜红的血，看见自己的领导和同志，便哭着喊叫起来：“赵天亮……赵队长让方麻子他们那些坏家伙害死了！”

罗安国觉得脑袋嗡地一响，大叫一声：“我们上方麻子的当了。快，快去救赵天亮！”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那边，已经晚了。方麻子一伙把军车上的弹药与粮食抢掠一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赵天亮和两个游击队员倒在血泊中，已不能动弹。

罗安国这才想起，追杀日军时，赵天亮提醒他，要留下足够的人守在军车这边，以防万一。他却说，这辆破车有什么可守的，集中兵力打仗要紧，要不你留下好了。赵天亮就带着两个队员留下了，还有两个伤员和祝雅芬等三个负责照料伤员的女队员。

祝雅芬说，游击队主力离开才一会儿工夫，方麻子便趁机带着他的“烧毛队”来搬运军车上的东西。赵天亮不让他搬，与方麻子争吵起来。方麻子仗着人多，强横动手，竟要夺下赵天亮的枪。赵天亮知道情况不妙，让祝雅芬她们带着伤员离去，由他对付方麻子，谁知……

罗安国步履沉重地走到躺在血泊中的战友跟前，默默地跪在死者面前。

赵天亮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身下有一片暗红色的血渍。敌人的枪弹击中了他的长脖。死者双目紧闭，面色安详，如同睡着一般。罗安国似乎头一回发觉，这位老战友的额发与胡茬已经花白了。

这次伏击日军，虽说打了胜仗，却损失惨重：日军物资几乎一无所获，还伤亡多人。赵天亮和两个男队员牺牲，三个队员负伤。另有一个不便公开言说的严重损失：祝雅芬回到宿营地后，在窝棚里躺了好几天没起来，她的丈夫、游击队队长张榜神情黯然地告诉政委，带孕在身的祝雅芬在这场伏击战中小产了。

四十八

安本和鹊梅对着一大堆白花花的茧子，脸上渐渐没了笑意，剩下的只是发呆了。忙碌了一个多月，有如此收获，本该高兴的，但是，有了这些茧子又能做什么呢？他们躲在这偏远荒野之地许多日子了，不敢见熟人，也不能与外人往来，有了茧子也没处可卖呀！这货不能当粮食吃，也不能留着当钱花，有它又有什么用呢？

夜里黑黑的，没有油灯，只凭月光照进来，照见那一大堆茧子，泛出暗白的光色。大肚子的鹊梅呆坐着，清冷的月光挨着她的脸，挨着她下边凸现的浑圆的身子。她的眼角闪出丝丝亮色，是慢慢淌下的泪水。

安本看到了她脸上的泪光，问：“怎么啦？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呢？”

鹊梅微仰起一张苦脸，定定地看着安本：“你说要养蚕，我们养了，也结了茧，现在拿它们做什么？要不几天，茧子里就会钻出蚕蛹，飞走了，这茧也就全都废了。我又想到我们现在的日子，躲藏在这里不能见人，不敢见世面，你看我的肚子，肚里未出生的孩子，就像这些茧子，于这世界是多余的，无用的。我们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还能撑多久？”

安本心里如被刀子剜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慢慢地挨近鹊梅，伸手揽着她鼓胀的腰身，轻声劝慰道：“这些茧子，还有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于这世界绝不是多余的。战争会结束的，就像这爿漆黑的天总会天亮，会现出光明的亮色，会有灿烂的时光。不要伤心，更不能绝望，我们要活下去，活得好好的，直到战争最后胜利的那天。明天，我们就一起来处置这些茧子。我已经想好怎么处置它们了。”

鹊梅看着安本，那张脸显得十分坚毅。她抹一把泪，轻声问：“你说，怎么处置这些茧子？有什么法子吗？”

安本对鹊梅微微一笑，拿过那本？耕织图？，翻开了，借着清冷的月光，指着上面的诗画让她看：“你看这图上画得多好。”他嘴里随即轻声吟着书中配图的短诗：“连村煮茧香，解事谁家娘。盈盈意媚灶，拍拍手探汤。上盆颜色好，转轴头绪长……”

鹊梅听着，眉头渐渐缓解了：“你是说，我们自己来煮茧子缫丝？”

安本点头说：“是啊，把茧子都缫成丝，放多久都不怕。缫丝这活过去虽说没做过，也不是很难的活，只要照着这？耕织图？上的示范，也能学着做成的。我们就这样做吧。”

第二天早起，他们就开始忙活了。

先得烘茧。烧起一盆炭火，用微火把茧子里的蚕蛹烘死，茧子就可以放长久，慢慢地缫丝了。这活由鹊梅一人干，安本另外还要制种。在这里，只能按最原始的方式制种，用几张硬纸，垫在一个小桶里，再把一些将出壳的茧蛹放进去，待它们钻出壳，雌雄自行交配后，雌蛹把受精卵排在纸板上，就算制成了。

接下去他们两人要做的事就是缫丝。缫丝的工艺并不复杂，抓茧头的抓手，还有缫丝的摇机，先前也看到过，安本手巧，用树木砍砍削削，很快就做成了。鹊梅试着缫丝，费了一些时候，果真就把茧子给缫出丝来了。

看到那缕缕缫成的土丝，鹊梅开心地对着安本笑了：“呵呵，你看，还真能缫出丝来了！”

这天，中午时分，二人正在平静地吃饭，说着缫丝的事，突然响起激烈的枪声，惊得差点没摔破瓷碗。静听一会儿，枪响声似在隔了山岭的白牛坑那边，安本果断地说：“好像就在白牛坑那边山岭上，会不会是国军反攻，跟日军打起来了？我们得躲一躲呢。”

即简单收拾一点东西，往后山的密林里急急地走。安本先前便已在后山的一个岩洞里置下一些用物，预备着一旦出事，就往山上躲。安本搀着肚子挺出老高、行动极不方便的女人，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好容易上到那个洞里，把孕妇安顿下来，这才稍稍有点安心。

白牛坑那边确是在打仗。是罗安国、张榜带领的游击队跟日军交上火了。日军自占了白牛坑后，以为万事大吉，只放了一小队兵驻守。罗安国们有意趁虚而入，欲把浮玉山南麓发展成游击队根据地。前回伏击运给养的军车，打了胜仗，这回他们又想以偷袭的方式，把白牛坑的一小队日军收拾了，可偷袭时惊动了敌军岗哨，结果变成了一场对攻战。打到了天黑，日军派来了援兵，罗安国、张榜率部暂退下去，也等待援兵来助战，故战事有了短暂休停。

谁知，这场战火却给那对遁世而居的男女招引来一场灭顶之灾。

天将黑时，山岭那一边的枪声渐渐稀落，最后归于寂静。安本爬上树梢观察多时，判断那场战事未殃及他们的居所，暗自庆幸。于是，又携着鹊梅往山下走。此时，天色幽暗，林密叶稠，须走得十分小心。鹊梅悬着心，身子又沉，脚下走着道，心里还想着那战事会不会半夜里再起，一不留意，脚下绊在一块滑石上，身子一下子就往前扑过去了。

这一摔就摔出祸事来了。她的肚子重重地落在地上，或许还搁在硬石上，顿时就疼痛不已，感觉下边有湿漉漉的东西流出来了。她惨叫一声：“不好了，安本，我恐怕要生了……”

安本只觉脑子嗡地一响：“鹊梅，怎么这时候……”他看着女人那张痛苦不堪的脸，知道事情十分不妙，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把她横着拦腰一抱，踉踉跄跄地往山下小屋里疾走。他感觉到有湿漉漉的东西淌下来，下边的裤腿已黏答答了。

鹊梅的下身已是血水一片，羊水破了，产门开裂，早产是肯定的了。安本焦急万分，欲立即外出请人接生。鹊梅躺在床上呻吟着，不让他离去，说自己生过孩子，又看人接生过，并不太难，让安本烧一盆开水，准备毛巾与揩布。又让他把早备好的婴儿衣物取出来。“我们自己来接生吧。不要紧的，只要你在这里，我心里就踏实，孩子会平安出生的。”

安本也犹豫不定，黑夜里到哪里去找接生婆或郎中医生？离着最近的村子也有七八里山路。他更怕万一有个意外回不来，鹊梅可就是孤身一人，让她怎么办？他便不出外，照鹊梅的吩咐，烧了开水，备了毛巾与揩布。

等候多时，却无动静，快到深夜了，鹊梅才大疼起来，血水阵阵涌出，产门大开，可见着胎儿了。从未见过生孩子的安本手忙脚乱，准备做接生婆。偏在此时枪声又起，响得十分紧，甚至夹有拖着长长哨音的小钢炮的轰炸声，令人心惊。鹊梅痛得厉害，却不敢叫出声，疼极时咬着被头，把被子都咬破了几块。

安本急得浑身冒冷汗，守在鹊梅身边，不知该帮些什么忙，只能嘴里劝说，用毛巾揩女人脸上的冷汗。不知为什么，挨了两三个时辰，孩子仍难以生出。鹊梅已精疲力竭，挣扎着问他，是否已看到胎儿的头？他说，看到的好像是脚……鹊梅抽了一口冷气，凄然道：“糟了，这是难产了。安本，只怕今天老天爷要收我这条贱命了。”

安本急得立即要出去寻接生救命的人。鹊梅拉着他的手，悲声道：“这时正打仗呢，谁敢在自己家里待着，你到哪里去求医？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让安本照着她的吩咐行事，让他试着轻拉婴儿先出的脚，她则拼命地用力。这样努力了好久，安本两手都是血水，身上让汗水湿透了，而鹊梅此时也已耗尽气力，几近昏死。胎儿竟卡在产门中，再不能动了。

安本带着哭声问鹊梅：“怎么办？怎么办……”

鹊梅躺在床上，全身已被血水浸湿，面色惨白。她咬了咬牙关，对安本说：“没别的办法，只有拼命了。”她要安本用剪刀把产门剪开，安本不敢下手，鹊梅再三催促，他才颤抖着下了剪子……

然而灾祸仍未能避过，婴儿从血淋淋的产门拉拽出来时，已气息全无，不能动弹了！

安本抱着夭折的孩子，欲哭无泪，扭头去看鹊梅，发觉她神情异样，急忙察看，发觉鹊梅下身流血不止，这是血崩啊！怎么办？怎么办啊？身边既无医生，又无止血之药，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血水像一股涌泉一般，不竭地流淌出来。安本用毛巾和棉布堵，甚至用烧纸的热灰敷压，也还是不能止住。

血，在暗淡的油灯下是一道暗黑色的活动的流线，缓缓地漫过女人裸露的下肢，淌下床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流。血是人身上的精华，流尽了，人便再无精气，再无活力了。安本无法止住鹊梅身上的血，也无法止住自己的伤悲与泪水，他趴在床头，抱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女人，失声痛哭起来：“鹊梅啊，我该怎么办呵，流那么多血……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止不住血呀……”

女人流了太多的血，全身已无一丝气力，面色如一张白纸。她再也撑不起身子，只用手指头痉挛般死死捏住男人的臂膀，从喉口处勉强挤出一点声音：“安本，我要死了。是老天爷要收我去了。我……我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呀，安本，我还想活，还想……抱抱我，求你……”

正是黎明前的一刻，天空暗黑无光。安本心如刀绞，双手紧抱着心爱的女人、低唤着她的名字，看着她气息越来越弱，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的一双眼睛仍瞪得很大很大。

四十九

重庆一份报上登过一篇小品文，给罗安文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文中有个绝妙譬喻，说日本国发动侵略战争，占了大片异国土地，看似得了大便宜，却因连年征战，穷兵黩武，把本不太强大的国力消耗殆尽，如同一个占了三妻四妾的黄胖汉子，日夜寻欢作乐，纵欲过度，还硬撑着表面架势，不肯对女人撒手，实是离死期不远了。在赶赴潜城的路途中，他把这生动的譬喻说给同行的僚属们听，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夸说道：“罗专员说得真好，这个譬喻精妙绝伦！小日本想把身高马大的美国佬占为小妾，操得动吗？嘻嘻……哈哈……”

自从美国人向日本发起强大反攻，那弹丸岛国的失败归宿便明摆着了。重庆决策层看准时机，向各要地派出特派专员，准备获取抗战的最后成果。浙西特派专员罗安文从重庆坐飞机抵达衢州，一行人即从衢州机场出发，辗转千里，奔赴前线。一路上，或坐汽车，或乘小轿，时而疾步如飞，时而走走停停。他的身前身后，簇拥着一群随员军官，所到之处，必有安排周全的接风大宴，有众多谄媚的笑脸。

所谓近乡情怯，罗安文走近家乡故土，肚里便多几分感慨。几年前的那个大跟斗，差点折翻了他的仕途，所幸流落到重庆，靠着省主席的引荐，有机会在一位显赫人物身边做事，以才干与殷勤赢得好感，得到信任与重用，这次又被委以赴浙收复失地的要职，可谓仕途辉煌，炙手可热。做了专员的他早已练就圆熟的官场功夫，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在大小场合都能谈笑风生，口若悬河，不用讲稿也可说上一两个时辰不打一个疙瘩，称得上是一派儒将风度。

然而，身为中央委派的专员，有指挥数支部队作战的权力，光彩耀目之下，他也暗存忧虑。收复失地并非易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近年日军在潜城修筑碉堡，挖护城河，当作重要据守之地，驻有相当兵力，若强攻硬夺，只怕打起硬仗来，也不是十拿九稳。另外，据他所知，潜城县北浮玉山一带，现为共党游击队的活跃区域，领导人之一便是二弟安国，这微妙关系处理得当，可借共党一臂之力，顺利拿下潜城，敲掉日寇的一只前足，为总攻省城做铺垫；处理不当，必然多生怨愤，不光于战事无补，还有可能给自己惹出麻烦。

潜城以西约四十里一个叫沙埠的小镇，充当了这次收复失地之战的前线指挥所。罗专员到此，稍作休整，即召开重要会议，地方军政头目悉数恭候列席。于会议之中，罗安文提出联手浮玉山共党武装与日寇作战的动议。与会军政首脑们却少有积极附议的，话里只用“小心为上”、“请再三思”、“共党狡猾之极，只怕难以与伍”之类的托词，其实听得出是竭力反对他的动议。

罗安文向众人解释说，并非他对共产党有多少好感，实在是考虑到此战若无浮玉山共党武装的参与与配合，必然事倍功半，得不偿失。譬如汉末三国争雄，两方联手攻击一方，才能取胜得势，不然，两虎相争，另一虎旁观，甚至来个渔翁得利，岂不悲惨？

然而僚属们仍然不能接受他的意见，支支吾吾，态度暧昧，令会议无结果而告暂时休会。罗专员肚里暗自生怨：为什么你们这些鼠目寸光的家伙只会斤斤计较于从前那些陈年旧账，不愿朝有利可图的方向探一探脑袋，伸一伸鼻尖呢？

当晚，地方乡绅设宴，郁郁不乐的罗专员推说头痛不去，独自躲在一间屋子里苦思冥想，忽报有女士约见，听到来者名字，脸上顿时喜气洋洋，即令召见。

来访人是何倩。这位喜欢独往独来的女子，那年辞了白牛坑政保处秘书之职，即往大西南后方闯荡，去过云南昆明办杂志，继而在重庆当译员，后又反主为客，成了美联社的一名特约记者，半年前便已来江浙战区广泛采访，与各方人物多有接触，俨然是一个身份独特的角色。

罗安文在重庆时便听说了著名女记者何倩的种种传闻，还在一份报纸上看到过她的一张拍得不那么清楚的玉照，可惜一直未有机会谋面。在沙埠这小地方，两人重新相见，在他看来，简直是一种天赐良机。思虑少许，这位专员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或可借助何倩，约见共党游击队领导人罗安国，商谈联手夺城之事？

两三年未见，何倩依然容光焕发，美貌动人，穿一身漂亮的紫红旗袍，足蹬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进来，令罗安文神情为之一动，说声“何小姐，幸会了”，便上前握住她的手，拉着同坐在座椅上。

何倩浅笑低声道：“罗专员，听说你行途劳顿，偶染小恙？我这时来探望，不知来的是不是时候？”

罗安文笑容满面地摆摆手：“何小姐，你这样的漂亮小姐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我这里嘛，什么时候都对你敞开大门。”

两人寒暄几句别后情况。何倩忽然话头一转，将当日军政会上罗安文那个被否定的动议提了出来：“罗专员，听说不少人对你的提议不以为然，不晓得你是从哪个角度提出此议的？是从目前国共两党谈判的发展趋向考虑的吗？”

罗安文暗自吃惊，为何倩的敏锐观察力所折服。国共两党的谈判在美国人的撮合下，时断时续地谈了很长时间，双方立场严重相左，未有多大成效，因时下日本在各主战场节节败退，收复国土重整河山的课题即在眼前，那悬而未果的国共谈判变得更加微妙与迫切了。

在重庆的两三年，罗安文依附于那个地位比蒋介石略低的大人物身边，耳濡目染，深受影响，对政治与权力之争的内幕看得多了，已知共产党这股政治力量不可低估，天下局势尚难定论。在此前提下，与二弟罗安国联手抗击日军，除了有眼前利益所驱使，也或许还能有别样意味的效果。这是罗安文思想深处的一种考虑，不想却让何倩一语道破了天机。

在聪慧过人的何倩面前，罗安文也不多掩饰，便将自己打算约见二弟罗安国的想法向她直说了，问她能否“劳驾做个信使”，到白牛坑走一趟，把他的请柬送到那位共产党首领的手中。

何倩微微一笑：“罗专员有令，我能不接受吗？”

早春时节，浮玉山区的清晨还很有些寒意。罗安国披衣走出住处，在卧龙寺外沿墙边散了一会儿步，天色才完全亮开，迷离的乳白色晨雾飘然散去。

远远地传来某支队伍操练的口令声。一个十六七岁的通信员迎面走来，向他敬了礼，叫声政委，递上一份急电，又匆匆离去。他看过急电，脸上若有所思，即往回走，不过没走原路，而是折向寺旁的一幢小茅屋。

小茅屋是张榜的独家住所。这是有家眷的游击队长与仍是单身汉的政委略有不同之处。罗安国平时很少往这边过来。

还没走到小屋前，即从那屋里传来争吵声：有张榜粗浊的喉音，似乎还有女人略带沙哑的抽泣声。罗安国赶紧止步。

“这两人怎么搞的，都快有孩子了，还吵什么架呢……”他心里暗忖着，但不想介入这对夫妇的矛盾中，悄然退去了。

熬过几年艰难时光，罗安国、张榜领导的抗日游击队有了很大发展，完全控制了浮玉山一带。这支游击队已编入新四军，为一个独立团，团部设在过去国民党流亡省政府驻扎过的白牛坑卧龙寺。从目前局势来看，驱走潜城的日军，打通浙皖通途是势在必行的一步好棋。新四军总部已派遣一支援军至浮玉山，欲配合独立团攻击潜城日军，夺下这座重要城镇。清晨总部来的急电便是传达此事。

吃过早饭，罗安国就在寺内的云香斋坐着，一会儿，参谋长、各营连长以及团部的参谋们都来了，唯独团长张榜未到。又等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匆匆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尴尬：“政委，对不起，嘿嘿，昨晚睡迟了……”

罗安国肚里有数，只摆摆手，表示不在意。“我们开会吧。”

他们细细商议着攻城之事，每个重要安排包括细小环节，都得说清楚弄明白了。快到十点钟时，忽报有外来之客造访，是一个骑马而至的漂亮小姐。

罗安国笑着对张榜等人说：“我猜，来者必是何倩何小姐。她来的正是好时候。”

因三年前何倩救过罗安国一命，故两人关系非同一般。早在数个月前，她便借着这种特殊关系，只身闯进独立团驻地白牛坑采访，记述了这支队伍多年来与日军艰难作战的实情，作为通讯稿，与她所拍摄的一组新四军游击队的照片一起登在美国的几家报纸上，引起较大反响。

此前，罗安国已知国民党方面派来一个新专员，正是大哥罗安文，推断那人会有所动作，何倩突然来访，正切合了他的猜断。他与团长张榜商量后，即让众人隐去，由他独自出迎。

罗安国整了整衣帽，坦然走出寺院，笑迎何小姐于阶下。两人寒暄了几句，一同走进寺院的文殊殿，分主宾就座。又端上新茶，是浮玉山有名的云雾茶，采自海拔一千五百米峰顶的三蓬老茶树，泡的是玉龙泉水，清香袭人，缭绕不散。

何倩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对陪坐的罗安国笑道：“罗二哥，看来你们在这里日子过得不错，守着古庙，喝着香茶，是打算就在这里长驻下去吗？你不觉得有点孤冷清静吗？”

罗安国微微一笑道：“孤独、清静，我们倒不那么在乎。何小姐很清楚，过去几年我们不也这样过来了吗？”

何倩又探问：“我刚才走过前面空地，见有好些士兵在操练，看样子是要参加什么战斗了吧？我本想拍几张练习拼杀的照片，却让你们的部下阻止了，还拿走了我的照相机。”

罗安国大笑起来：“对不起，我们有些新兵大概还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美联社女记者，是我们的贵客。不要急，我让人把相机还给你。”

“恐怕不尽然吧？”何倩眨了眨眼睛，“今天倒让我有这样的印象，你们最近将会有一次重要的军事行动。是不是，罗政委？”

罗安国不置可否：“何小姐是聪明人，你说我们要进攻，那么，你看我们会进攻哪里？”

何倩脱口而出：“当然是潜城。”

“依你所见，我们要攻城，有几分取胜的把握？”

何倩伸出一只手，展开五个手指头：“我想有五分取胜的可能。”

罗安国有点吃惊：“何以见得？何小姐是不是太把我们看低了。潜城守军不过一个大队，还缺一个中队呢。几百日军就那么难打？”

何倩反诘道：“可你知道，在这一带不只是两支敌对力量呢。国军方面的因素，你这聪明人不会想不到吧？”

罗安国淡然一笑：“我倒是想到了，何小姐今天来，想必也为此事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何倩便把罗安文的一封书信拿了出来，讲明了来意。罗安国读毕兄长之信，面色依然恬淡平静，说：“他的想法不坏。我也有意要与他见一面。即使不为打仗，我们兄弟天各一方，好几年未曾谋面，也该见见面，说说话了。”

何倩高兴地说：“这么说，你同意跟他会面？”

罗安国点点头：“我愿意见他。也可以照他安排的地点与时间去。我只有一条，希望这是双方相互信任与配合的第一站，再不要做过河拆桥、借刀杀人的事。”

何倩说：“我不认为罗专员是那种卑鄙小人，他不至于做那种事。你自己的大哥，相信你比我更了解他。”

随后，罗安国就招待何倩吃中饭。席间两人说起一些事。何倩告诉罗安国，两个月前她作为美联社记者去过延安，见到了罗世英和安萍父女俩。他们在鲁艺很好，父亲是导演，安萍当演员，何倩还看过安萍演秧歌剧？夫妻识字？呢。罗安国听了，不禁为之高兴，忽然问这位漂亮的美联社特派记者：“有一个人，你过去很熟识的，就住在附近一个地方，不知你今天愿不愿意见他一面？”

“你说的是谁？”

“罗安本，我的三弟。”

何倩两眼一亮：“他在哪里？我想见他，马上！”

山脚边是一处荒凉冷寂的地方。打眼望去，田地荒废，野树疯长，分明是一处处断壁残垣，伴以枯木焦土，似未见有半个人影，亦无牛羊鸡狗。女记者不由得暗自吃惊，那儿会住着人吗？

“是的，他就住在那儿。”陪行的罗安国把马头勒住，对她说：“何小姐，如果不害怕的话，你最好在这里下马，一个人走过去。”

“为什么要我一人去？你不愿去探望自己的兄弟？”

“不是我不愿见他，是他不想看到我。你去见了他，就会知道原因的。我们在这儿等你，好吗？”

心存疑惑的女记者下了马，独自往前走去。

一条数尺宽的旧路上荒草疯长，隐约似有蛇虫出没，令人心惊胆战。时而惊飞而起的不知名小鸟让她倒退数步，不时又会遇上一蓬生长茂盛的荆棘拦住去路，不得不小心绕过。

越近山脚下，越显得荒凉，可以确信，这是一个颓败多年的小村庄。一幢幢的房屋被焚毁，而烧成焦炭的房梁与屋柱如巨鱼的骨刺似的仍直直地戳向半空。初夏嫩绿的野藤蔓绕于上，花色斑驳的蝴蝶翩飞其间，构成一幅无声而惊心的画面。

何倩一边探足前行，一边心里画着一个个问号：罗安本果真住在这么荒凉的地方？他是逃避战乱才结庐于此，可为什么不愿见自己的兄弟？他是一个人独守，还是有个异性伴侣？

寻觅多时，才发现一幢掩于绿林间塌了半边的屋子，似有住人的迹象：屋外有竹园与菜地，附近还有一处修整良好的桑林；门前有一片干净的空地，几张竹匾上晾晒着一些辨不清何物的半干食物。

何倩驻足屋外静听片刻，里面似有轻微的响动。她试着叫了一声：“罗安本，罗兄，你在这里吗？”

里面无人应声，轻微的响动却没了。里面显然有人，但不知是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何倩迟疑了一会儿，壮起胆子，走过去推那扇破旧的房门，门没关紧，吱呀一声，就开了。她慢慢跨进门槛，往屋里扫了一眼，只见屋子左侧角落坐着一个男人，目光平静地看着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正是何倩欲见之人。

“罗兄。”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简直难以相信，眼前这男人竟是比她大不过几岁的罗安本，其面容枯槁，形如朽木，身上衣衫破旧不堪。更添蓬乱的一头白发，竟似垂老之人。他神色木然，如坐佛一般端坐在一张咯吱作响的竹椅上。他的面前摆着一只汤盆，里面是泡在热水中的茧子，他的两手操持着一件古老笨重的缫丝工具，将一束蚕丝抽出来，缠绕于一个转盘上，慢慢摇转。

身居荒芜之地，随时都有遭受外敌侵扰的危险，这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独自一人生存于斯，竟又做着这战争年代绝少有人会做的营生。何况这种生活过去也只是农家妇人才做的啊！

“罗兄，”她小心地低呼了一声，“你还认得我吗？我来看你了。”

安本停住了手中的活，呆滞的眼珠子慢慢转动起来，朝向来者，语音异常平静：“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在这儿住，顺便……过来看看你。”

“是罗安国告诉你，让你来这里的吧？”

何倩移动脚步，朝那人走近去。她的目光落在那人一双被水浸得有点变形的手上：“罗兄，你为什么……非要待在这种地方，做这样的活？”

“我为什么非要去别的地方？在这里做这活有什么不好吗？”

安本冷冷地反问一句，眼里蓦地有一道闪光。伶牙俐齿的女记者反倒没了话。她意识到，罗安本并没有因战乱而变成呆滞之人。他只是另有所思，想法与活法与常人不同罢了。战乱之时，有此僻静安宁之地，少有外人骚扰，不正是求之不得的安身之处吗？他的本职是蚕桑专家，在此偏僻地界种桑养蚕，缫丝织布，也是一种别人难以企求的境界。

何倩挨近安本，轻声问道：“罗兄，你一个人住在这里，难道不感到孤单吗？”

安本淡然道：“我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的。还有人跟我在一起。”

“是谁？”何倩疑惑地盯着他，“是哪个女人……”

“不是女人，是一个小男孩。我的养子。”

他伸手往身后的一张简陋卧床一指，那儿果然卧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正睡得香甜呢。

何倩惊诧地问：“这是哪来的孩子？难道你……”

罗安本坦然说：“他是我在路上捡来的，大概是逃难人家丢弃的。我养了他两年，给他取了名字，叫牧南，即这个被毁小村的村名。我们父子两人相守在这块难得太平的地方，这样的清净无忧的生活难道不是很好吗？”

颓屋之中，只有最简陋的一些维持生计之物，男主人邀客人坐，把唯一的那张竹椅让给来客，自己坐在床板上。旧木板拼搭的床发出吱吱的声响，男孩依然睡着，何倩偷偷地瞥了一眼熟睡中的男孩，看似一个面目清秀的孩童。

没有茶水，也没有别的待客之物。一男一女，两个旧友，截然不同的衣着，截然不同的心境，相对而坐。此时，话语似也成了一种奢侈。何倩偷眼窥视对方，隐约觉得，罗安本看似平静的眉宇里掩隐着极深的哀怨之色。也许在这几年里，他经历了很重的创伤，不然，为什么头发会白得那么厉害？

窗口边一块挡板上摆着几本书。何倩看到那上面有一册暗黄书页的小本子，走近细看，却是带有图案的书，写着“耕织图”字样。

她简短地告诉罗安本：“外界正在发生着重大变化，日本鬼子统治的日子不会长久了。很快就能收复潜城了，到时候，你该搬回城里去住了吧？”

罗安本缓缓地摇了摇头：“分久必合，有始有终，乃天宇之规；生生死死，明明灭灭，此人世必然。喜怒哀乐无非一时的心绪所致，故无所谓喜，亦无所谓悲。潜城已是一片废土，归去也是无根浮萍，归与不归，有何区别？有何意思？”

何倩听他这一番似佛似箴的话语，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劝说，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愿不愿意随我一起去见见你大哥，还有二哥？你们三兄弟多年没在一起碰面了吧？这时候有机会见一面，不是挺好吗？”

罗安本拒绝了：“不。我不想见他们。再说，我身边有个孩子需照管抚养，也有一些活儿要做，脱不开身去。”

“那么，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你的大哥二哥呢？他们这回要联手完成收复家乡潜城的壮举，你不想对他们说什么吗？”

良久，罗安本轻轻地摇了摇头。

五十

前往谈判的罗安国悄然动身，只带了两个警卫员，连马也没骑。任何事先的声张与议论，都有可能给这次谈判带来负面影响。他选择走一条侧道。绕过几幢充作营房的低矮茅舍，想尽可能不与部下们碰面。

走过一片针叶青翠的小松林，前面忽见一大块坦地。三四十个年轻士兵端坐在小凳上，正在认真学习。他们是刚入伍的新战士。这是些尚不谙兵事的农家子弟，拿枪作战前须经基本的政治教育。他们面前是一个女教员，手捧一本书，正在讲解革命的基本道理。

新战士们猝然看到政委走过，忙不迭地站起来向他敬礼。罗安国急忙拦住：“你们学你们的，好好听教员讲课。”

给新战士讲课的教员是祝雅芬。她原在总部机要室工作的，现派来当教员了。可能因为怀了身孕，行动不便，临时调动一下工作。

“政委。”祝雅芬面带微笑地招呼了一声。

罗安国含糊应着，却觉脸上有些燥热。女教员祝雅芬站在那儿望着他。他觉得对方的目光里隐约有一种复杂的神色。怀孕女人已相当臃肿的身体罩在一身紧绷绷的布军装里，衣裳的下摆因小腹鼓胀而翘起。她的脸庞较之往常略显肥胖，或是有点浮肿，而脸颊两侧的褐色蝴蝶斑以及未加修饰的眉眼，看去已是完全的孕妇形象了。

两年前那场战事，让初次怀孕的祝雅芬不慎流产。这回再次怀上孩子，最高兴的莫过于张榜了。他整天把这件大喜事挂在嘴边，在战友们面前炫耀，一副要做父亲的良好心态。眼下他们这支游击部队生存环境好多了，祝雅芳再不会有流产之虞。

两三年内，尽管在一支部队，又是老搭档张榜的妻子，罗安国与祝雅芬免不了要碰面，但他很少与祝雅芬走近，更不曾主动与她搭话。有时到机要室，与机要员洽谈公函电文，他也尽量对话简短，且避免与她目光对视。这是胆怯，也不是怕有什么不良后果，而是内心有意退避。在罗安国内心深处，当年活泼可爱的女队员祝雅芬一直久久地占据一方领地。虽已是他人妻室，每每撞见她那双略带忧郁的大眼睛，他仍不免会心乱，会有一阵不好受的感觉。他所能做的，只是将这份情感深深地掩藏着，不露一丝半点。

“政委。”

女教员又叫了他一声，且忽然快步朝他走来。因身子笨重，她的脚步有点急促，差点绊一下。

罗安国紧张起来，急忙迎上去：“你小心点……有什么事吗？”

祝雅芬走近他跟前，才轻声问道：“你是……去跟他们谈判？”

罗安国说：“是的。你怎么……”

“是张榜昨晚告诉我的。”祝雅芬一双深棕色的眼眸带有几分忧虑。“跟那些狡猾的家伙打交道，你可得提防点。你还记得不，那回我们一同去敌占区，吃了多少苦头？”

罗安国说：“放心，祝雅芬，此一时彼一时，这回不会有事了。他们没胆子抓我，也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可你才带两个警卫员，这怎么行啊？让张榜带两个连跟在后面接应……”

“不必不必。”罗安国不想就此问题与祝雅芬深谈。“谢谢你的关心，我得赶紧走了。再见，祝雅芬同志。”说罢，他转身急急离去。

“政委再见。”新兵们在后面大声喊叫。

“再见。”

罗安国再次扭转身，笑着向士兵们挥手告别。他没看祝雅芬，但凭眼角的余光觉察到，伫立一旁的女教员也抬起手，微微摆了两下。

数小时后，罗安国与罗安文在一个双方约定的小村庄秘密见面了。

罗家兄弟没有半句寒暄客套，一坐下就开门见山直入主旨，就双方联手进攻潜城消灭日军之事，进行了周密而细致的商谈。双方表现出足够的坦诚之意，谈判起来障碍不多，仅一个半天和大半个夜晚，两人便议定双方兵员部署与攻城方案。方案的最后一条很重要——双方郑重约定：有关潜城的从属问题，待日军驱出潜城后再议。

谁想，狡猾之极的日本人探知重兵压境，已觉大势不妙，便悄然作了撤兵之策，没等两支部队发起攻击，于夜幕降临之际偷偷地将两个中队从东门撤出。正在东门外布阵的新四军独立团，未料到日军此时要突围，立即予以还击，双方即投入重兵，展开激战，一时间枪声大作，火光映天。

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使原定计划发生重大变化。因距国共双方约定的凌晨四点总攻时间还有七八个小时，东门外的激战便成了可疑点。消息传至罗专员官邸，即有疑心重的僚属向罗安文进言说，狡诈的新四军违背协议，擅自行动，意图很明显，是要抢先占据潜城，独得胜果，再不赶紧采取措施，果断行动，便要落得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罗安文仓皇失措，急忙召集部属议事。军官们原先就对与共产党联合行动心怀不满，此时便都放大胆子说话了：“决不能让共产党部队占了上风，得了便宜！”言辞中愤怨不已，恨不能立即与共党游击队干一场，而不是去对付日本人。

罗安文被部下们说得心乱如麻，对罗安国当初爽快签约生出了疑窦，但一时又想不定如何行动。正在此时，忽然接到重庆密电，是最高军事指挥部的命令：“即令所属全体官兵不惜一切代价夺取潜城。”

获此指令，罗安文不敢迟疑，即令所有部队向潜城发起攻击。而此时新四军独立团主力也已夺下城北黄泥岗的日军岗楼，顺势由城北攻入潜城。

驻潜城日军本已所剩无几，受到两路重兵攻击后，即弃城而逃。战不多时，城里几无日军士兵，日军司令部更是一座空洞的水泥堡垒，无须枪炮即可轻易夺得。新四军独立团团长张榜率部顺利攻下城北岗楼后，又亲自带着一支尖刀队直插日军司令部，发觉那里空空如也，唾手便得了敌酋老巢。

兴奋不已的张团长看到屋顶上还挂着一杆日本膏药旗，指派两个战士把它弄下来。谁知那两个战士才爬上屋顶，突然响起一阵激烈枪响，竟被枪弹击中，惨叫着倒栽下来。

张榜又惊又急，探头望去，看到枪响处有许多持枪军人疾奔而至。不像是日军援兵，那么肯定是国民党部队，应属友军，便冲上去对着那些人大声喝道：“我们是新四军，是友军，不要误会了……”

不想对面来人张狂地大叫一声：“误会个鸟，打的就是你们这些共党游击队！”

随即又飞来一排密集的子弹，击中了张榜两腿与下腹。他哎呀一声，顿时倒地不起。这边的战士们见团长倒下了，都急红了眼，不等下令，端起枪来，与冲上来的国民党士兵对打起来。

联手攻袭日军的君子协议演变成了一场自相残杀的惨剧。不及防备的新四军独立团受到对手的猛烈攻击，不得已撤出了潜城。身负重伤的团长张榜被抬到城外三里的作战指挥部时，已奄奄一息。罗安国看见战友那失血过多而苍白无色的脸，内心涌动起阵阵自疚与愤怒。可恶的罗安文，竟对我玩起借刀杀人之计，早晚要让你得到报应！

他愧疚地跪在张榜的担架面前，握着战友的手，声音哽咽地说：“你的伤不太重，不要紧，就会好起来的。”

张榜咬牙切齿地骂道：“妈的，上了他们的当！老子打日本鬼子没伤没痛，倒让这些狗贼伤了性命……政委，再不能轻信那些家伙，他们太鬼了……”

罗安国痛苦地说：“一定要让他们偿还这笔血债！你别太激动，静心养一养，不要说话了。我已派人去白牛坑接祝雅芬了。”

“我要死了，只怕等不到她来了。”张榜紧捏着老战友的手，一对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政委，我要跟你说两句私心话。你让他们走开。”

罗安国让其他人走出屋子：“老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就说吧。”

张榜脸上挣出一丝笑意：“罗老弟，我们一起拉扯这支队伍多年了，并肩作战，算是生死与共的好战友了。我只有一件事，做得不够光明磊落，对不起你。那就是祝雅芬……”

“老张……”

“你听我说完。”张榜猛地气急起来，喘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你不用解释，我早晓得了，你我之间，祝雅芬更喜欢你。可我想要一个好老婆，想要生个儿子，留个根，所以，那时我就不客气抢了个先手。张家只我一个儿子，我有十几年在外没回家了。妈的，人的私心杂念总是有的，祝雅芬那么漂亮，那么可爱，谁不喜欢，谁不想娶她做老婆？罗老弟，总归在老婆这件事上，我对不住你。请你原谅。”

罗安国低声说：“老张，这事过去几年了，我早不去想它了。”

张榜喘着气说：“罗老弟，你这是胡说，这种事哪会忘掉呢？你当我不知道吗？祝雅芬跟我结婚是有点亏，我肚里没文化，跟她合不来，经常闹别扭。可是不管怎么说，我心不坏，我是真心喜欢她的，总想好好待她。就是……”

罗安国想劝他别说话：“老张，这些事我知道，打打闹闹真夫妻，老百姓都这么说的。”

张榜脸上显出一丝笑意：“管它呢。好歹老子有过一个老婆。我告诉你，祝雅芬怀孕到今天正好八个半月，喜欢不喜欢，她也快给我生儿子了！”

罗安国微微一颤：“啊，好事情啊。行了，别再说话了，老张，静下心来好好养伤，等着看儿子出生吧。”

张榜瞪大眼睛：“什么慢慢说？老子要死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妈的，我自己有数，肚子里有好几颗子弹，里面鼓鼓的都是血。你不用说宽心话哄我。”

罗安国不知该说什么：“你不会死的，不会的……”

“你他妈别骗我！”张榜用力揪着他的膀子，“罗安国，我把实话都对你说了，现在，你也得跟我说一句实话：你是不是对祝雅芬还存有那份心？你要实话对我说，对一个快死的人说实话！”

罗安国望着将死的战友，停了一会儿，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张榜用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说：“好，这样我也放心了。以后，祝雅芬还会有人照应的了。”

罗安国急着说：“你不要以为我会对她……”

张榜拼尽最后的气力把一个血糊糊的身子撑起来，两只手死拉着战友的肩臂，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是要你对她好！不要因为跟我张榜结过婚，就看不起她。罗安国，看在我们多年战友的情分上，答应我。还有，她肚里的孩子，那是我的骨肉，你也要好好照顾。你答应我，行不行？你说……”

罗安国除了点头。他还能说什么呢？

五十一

潜城收复后不多久，日本便宣布无条件投降了。省城以及其他一些被日寇占据的城镇都不费一枪一弹，不战而获。罗安文专员坐着高头大马，在众随员的簇拥下，神气十足地进驻省城。谁知，他的屁股还没坐热，又有一个接收大员乘坐美国飞机抵达杭州，手握一纸最高统帅的手令，笑眯眯地把罗专员刚刚坐定的大位轻易夺去了。罗安文只好退居次席，专员还称专员，手里已无大权了。

不过潜城人还是把罗专员视作本县最大的荣耀。双十节这天，潜城县召集万余民众，要在城北黄泥岗刚刚修成的“抗日义士陵园”前，举行一次极为隆重的祭祀大会，罗专员之父罗世俊是抗击日寇而阵亡的前任县长，是这次祭祀的主要人物，潜城县长、县党部书记长专门去了一趟省城，恳请罗专员返归潜城，主持这次祭祀仪式。

虽是初秋时节，天气仍有些炎热，潜城人更是热情高涨，聚集了上万民众。苦熬八年，总算把那造孽的小日本赶走了，老百姓肚里憋得太久的怨愤之气，可借此机会聚一起宣泄一回了。

罗专员早早赶往潜城，郑重其事地换上了一套素白的府绸中式对襟衫，足蹬黑布鞋，不带武器，随行有其分别八年刚刚聚首的妻子，还有一对十一二岁的儿女。他们身着小学生衣装，是头一次随父亲回到陌生的故乡，跟在父亲身后，眼珠子东张西望，不免有些好奇。

祭祀仪式隆重庄严，且烦琐复杂。先是“路祭”。一支长队前面，几十人撑起高高的白布黑字的招魂旗幡，随后是上百个佛徒，嘴里念念有词，又有数十名黑袍束发的道士，手执拂尘或桃木剑，边走边舞，弄出各种套路；其后，军政要员与地方士绅，并排缓缓而行，最后是各方百姓民众。

偌大一队人马，绕着破败不堪的潜城走了一大圈，成千上万个面色缄然不苟言笑的人，两脚踏着瓦砾碎石，弄出一片稀里哗啦响。而后，走出城北只剩半堵断墙的城门，在黄泥岗下驻足而止。

黄泥岗下已新筑数百个墓坟，大小不一，陵园正中显赫位置上几个墓碑，是在抗战年间牺牲的军政要员，已故县长罗世俊与几个战争中阵亡的团营级军官位列至尊，墓碑较普通人要高大许多。

陵园正中有一座平房式殿堂，称忠烈祠，虽不很高大巍峨，也算得庄重大方。祠前赫然矗立高达丈余的松柏牌坊，两侧撰一副三十字长联，上联曰：犹江河行地，日月经天，可以死，可以死！下联是：拼血肉抗夷，头颅殉国，如其仁，如其仁！读过此联，莫不心动血热。

忠烈祠内，中庭供猪羊全牲，正堂设祭坛三座，分别祭祀殉难将士、官佐、民众，两旁挂满花圈并挽联。东序排置着殉难者生前所用枪械、刀剑、印佩、衣冠、文房四宝及生前研读的各种书籍，西侧有几具装置阵亡者遗骨的棺椁，棺木漆成黑红色，一端镶铜，前刻墓志铭，两侧龙纹，棺盖上面镌刻着“抗日义士丰功永驻民族英魂万古长青”这十六个大字。

接着，是正式的祭奠大礼。有一整套祭礼程序：鸣号奏乐，施放鸟铳，保安团士兵放排枪，执事礼生分别站在堂前七个祭坛边，身穿蓝礼袍黑褂，头戴乌绒帽，向祭坛三次上香、献爵、献馔、献粢、献果、献茶；报事人朗诵歌词，歌颂先烈；又读被祭者姓名，再焚箔发炮，轰鸣阵阵；最后，一群和尚道士念着各自的经文，缓缓绕走陵墓一周，以之召唤先烈英灵，前来与会。

种种仪式以后，司仪宣布，由主祭人诵读祭文。

主祭人是罗专员。他的手中捏定一份早已拟就的祭文，墨汁鲜亮，是本县县长费了几个晚上精心拟就的文稿，厚厚的十几张纸。罗安文此前细细看过一遍，觉得祭文写得并不怎么样，文中看似很有文采，其实是借了古人文章，没说到要处。便想着诵读祭文时须作一点修改与补充，即兴发表一番精彩的演讲。

他这么想定，稳稳地上高台，清了清喉咙，读出第一句祭文：“维上苍皇皇，清朗乾坤，万民聚合，祭悼先烈……”

就在此时，不远处潜城内猝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枪声。

这枪声来得太不是时候，最是人人静伫聆听祭文之时，枪声噼噼啪啪清脆嘹亮地响起，怎不令人惊惶失色？何况参加祭礼的上万民众刚刚历经八年苦难，如惊弓之鸟，再也听不得枪声，受不了惊吓，此时的枪响便越发抽动各人身上最敏感的那条神经，于是一个个面色惶然，不知所措。反应机灵者早移动了双脚，扛着肩膀从人丛中拱出，旋即有积极跟随的，遂使台下原本安静整肃的秩序顿时大乱。转眼间，台下便只剩一些挤落的鞋子与几个哭爹叫妈的小孩子了。

城里的枪声忽又骤然停歇，势如夏日的骤雨掠扫过去便停止了。但这阵枪响已把整个祭祀大会彻底搅黄了。罗专员再无情绪读祭文，主持祭祀的潜城县头面人物个个噤若寒蝉，害怕闹出人命，匆匆忙忙地宣布祭祀大会结束，又派出保安团前往城内搜索围剿敌特。

保安团很快获悉，枪声发自城内一临街的楼房上，遂将楼房团团包围。一番搜查，不禁十分吃惊，所谓的枪响，只是一串炮仗在洋油箱里炸响的效果，噼噼啪啪响了一阵，便把一场祭祀大礼给搅散了。

另有一项重要的缴获：有人在墙板上用一把锋利的匕首扎着一只信封，上面写着“罗安文亲启”几个字。

这封信很快便交到了罗专员手中。罗安文面色肃然地接过信，一看信封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便知是哪位的手笔了。

罗安文：

你可知，今天有十几支枪口对着你的脑袋，完全可以在一秒钟内结果你的狗命，只因有其他清白者同行，怕伤了无辜，才放过你一回，暂且留下这颗脑袋，另赠鞭炮一串，以示警告。血债要用血来还。你欠下新四军的一笔血债总要偿还的！

新四军独立团 即日

罗安文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寒。他想到，也许当他神气十足携妻儿在潜城大街上走过时，二弟罗安国的枪口一直就瞄着他的脑袋，只要轻扣扳机，他便一命呜呼，还可能伤及妻儿……

他不敢在潜城多作逗留，谢绝晚宴，未到天黑，即由一连士兵护送，携带妻儿惶惶然逃回省城去了。

未能顺利完成狙击任务的罗安国沮丧不已，返回驻地时，通信员向他报说，已故团长张榜的妻子祝雅芬在黎明时分生下一个儿子，母子平安。

罗安国急忙赶去看望祝雅芬和她刚出生的孩子。

经历了一场生死搏击的年轻女人躺在床上，看上去情绪平稳，脸上略有疲惫之色。她向来者展露出一丝微笑。

罗安国脸上掩不住失望之意：“祝雅芬，很抱歉，我今天带了一支小分队为张榜同志报仇雪恨，可惜没机会下手，让那家伙溜回省城了……唉，有一个机会不错，我已经瞄准要射击了，偏偏又钻出他妻子的脑袋，没扣扳机。”

祝雅芬无声地叹口气，缓言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张榜死得太冤了。”

“你放心，我一定为张团长报仇，要亲手抓捕那个白眼狼，让人民审判他！”

“谢谢你，政委。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稍后，罗安国开始踌躇起来。他不知待在这间气味特别的小屋里该做些什么，或许是早点离开为好？

“喂，政委，你怎么……过来嘛。”祝雅芬伸手示意罗安国关注她身边的小小婴儿，“你看，我儿子是不是很漂亮？”

罗安国走近床边，朝婴儿看了一眼，那小小人儿的一张小脸如同一个粉红的软球，正闭着眼睛睡得很熟，也看不出什么模样，顺口说了一句：“嗯，很好看。”

祝雅芬忽然说：“政委，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我……让我给孩子取名字，这合适吗？”罗安国有点心慌，脸上不禁起了一阵燥热。

女人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张榜跟我说过，等孩子生下来，就让有文化的政委取个好名字。现在，张榜不在了，你就是孩子的亲人……以前，张榜对我说过好几次，万一他打仗阵亡了，就托你照顾我和孩子。你和张榜是患难之交，他说的话，你不听吗？”

罗安国低下头，不敢看女人逼视的目光：“那得容我想想，我还没想好……”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好吗？”

罗安国觉得自己的一只手被女人轻轻地握捏着。他想抽回，又没动弹，只是脸上越发地热，热得发烫了。

同日下午，在潜城以北三十余里的荒凉山沟的一面小土坡前，站立着大小三人。

他们的面前有一个半人高的小小土坟，黄土上有几蓬蒿草，被炙热的日光晒得蔫头耷脑。坟前摆了几样供品，燃着香烛。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坟前，微弓着腰背，哽咽道：“安芸，你母亲为人忠厚善良，辛勤持家，这辈子吃了许多苦，却少有安逸时光。可怜她好人无吉运，颠沛流离之中，不幸因病早逝，看不到抗战胜利，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长大成人了……你跪下，拜一拜你可怜的母亲吧。”

亭亭而立的少女，遵从男人的吩咐，双膝跪在坟前，虔诚地朝亡母之灵磕了几个头，眼里不禁流下泪来，泣声向地下之人说着祈愿之词。

“牧南，你过来……”

男人欲招呼小男孩，让他也跪下来磕头。那小小人儿却不见踪影了。他朝四周张望，大声叫唤起来：

“牧南，牧南，你在哪里——”

稍顿，传来小孩子嘻嘻的笑音：“阿爸，我在这里。”

循声看去，却见小男孩正盘坐在不远的桑园一棵高大的桑树上，桑叶肥绿，厚密如伞遮掩着小人儿。男孩手扯着桑枝摇晃着，得意地朝他龇着牙嘻嘻笑，嘴里还喊着：

“阿爸，安芸姑姑，你们来呀，到这里歇着，这里好凉快呀，有知了，还有蝴蝶。阿爸，姑姑，你们快来帮我捉吱吱会叫的知了呀！”

安芸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瞧着不远处那快活的小男孩，年轻秀美的脸庞上很快绽现出一丝笑意：“三哥，小家伙在那儿，喊我们过去呢。”

她说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动着往坡下走去，走着走着，便飞扬起双臂，咯咯地笑着朝桑园地跑去，一边叫喊着：“牧南，牧南，我来了，来帮你捉知了捉蝴蝶……”

坟前，只剩男人孤独地站着，轻声向地下的亡灵诉说着。

那边桑林里，传来小男孩与少女一串串欢快的笑声。

后记

起意写这本书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有关家乡，有关天目山，有关浙西北地区上世纪上半叶的故事与传说，自幼便听闻许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几乎与我整个的儿童少年生活糅合在一起，刻印在脑子里，丢不掉扯不开了。后来开始写作，又从一些史料上读到那些旧事，就构思起来，写成了小说。我写了不少在脑子里蕴酿已久的人物与故事，如中篇小说？月色狰狞……妇女营……步入陷阱？等，发表在国内一些文学杂志上，被称之为“新历史小说”，部分中短篇小说在？战争故事……观云山旧事……疲于奔命？等结集出版。而后，我下决心要对家乡这段历史作一次长篇叙说，不敢说是史诗性的宏观叙事，至少是有意作全景式的历史写照。这才有了本书的写作。

前溯七十年以至更早一些年份，中国饱受战争蹂躏，外辱加上内乱，国力衰败，国人遭受极大痛苦。位于东南一隅的浙江，虽非兵家必争之地，仍被种种战事搅得不得安宁，百姓苦不堪言，尤其自日军侵华以来，浙江有近半土地沦落敌寇之手，民众受尽奴役与凌辱。大敌当前，国破何以家存？以种植稻谷、养蚕织丝为业，性格温和不好争斗的浙江人民，不堪外敌的欺凌，遂奋起反抗，以种地拿锄的粗笨双手拿起武器，与日寇作殊死的拼杀。天目山一带作为浙江抗战的前沿堡垒，抵御日军达八年之久，国共两党的正规部队和游击队，组织过许多次御敌之战，或有败绩，也取得过不俗的胜利，虽非惊天动地的大战役，亦有令人扼腕的壮举与牺牲，足以昭告后人，彪炳青史。身为生于斯长于斯的捉笔之人，以为应有此担当与义务，将这一段或将渐渐被人淡忘的历史记载下来，留于后世。

我是以极其认真严肃的态度创作这部记载历史的长篇小说的。不同于“新历史小说”的创作理念，本书中讲述的人物及故事，虽有虚构成分，却有相近的人物原型与真实的历史记录。尤其是小说中涉及的一些重大历史事件与情节，对那段历史有研究的文学同行或学者，或能看出其中的一些端倪，如火烧蚕种事件、抗战初期拆毁杭徽公路、1937年天目山阻击日军之役等史实，都在小说中得以展现，以图更接近历史，还原本色。

浙江为丝绸之府，农民向以蚕桑为祖业，延续千年，传之境外，不想那东洋之国却凭借蚕丝之利，壮大国势，借以行不端之举，穷兵黩武，侵占邻邦，而我国蚕农深受其害，蚕业受损，家园被毁，唯有识之士看到，兴邦必先自强，且须以实业为先，以期富国强民。许多年后这一夙愿终于得以实现，中华民族崛起于世界之林，以为足慰先烈志士矣！

本书完稿于多年前，曾有数家出版社有意出版。北方某出版社的总编辑曾专程赶来杭州，与我商量出书事宜，称他极喜欢这部长篇小说，誉之为“南方的？白鹿原？”，欲重点打造鼎力推出。但好事多磨，在这位总编辑因故离开该社后，本书的出版被一再延误，竟成“鸡肋”，令人心寒。

对于这部长篇小说，我一直是有偏爱的，因其出版的不顺而耿耿于怀，总想让它有头有脸地展露完整面容，可让读者朋友客观地作出评判。近年来，我不止一次地对小说中的人物情节作或大或小的调整与修改，以期更臻完善，能更充分地再现那段渐已被人们淡忘的历史。

有幸的是，值抗战胜利七十周年之际，本书在浙江文艺出版社得到充分肯定，并作为重点图书获得出版。总编辑邹亮对本书鼎力推荐，责编陈坚在编辑过程中也提出了很好的意见。本书在创作中得到杭州市委宣传部及杭州市文联的关注与支持，多位朋友对本书的修改与出版给予帮助，在此一并致谢。

廉声

2015年10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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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献词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