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江湖三十年.第3卷/李幺傻著.—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5.8

ISBN 978-7-5057-3553-8

Ⅰ. ①江… Ⅱ. ①李…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56546号

书名 江湖三十年.第3卷

作者 李幺傻

出版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发行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经销 北京时代华语图书股份有限公司　010-83670231

印刷 北京富达印务有限公司

规格 700×1000毫米16开

21印张 330千字

版次 2015年8月第1版

印次 2015年8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057-3553-8

定价 36.00元

地址 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南里17-1号楼

邮编 100028

电话 （010）64668676

- 第一章 镖行天下

- 第一节·骆驼客和芨芨草

- 第二节·一切为了复仇

- 第三节·翻戏骗术

- 第四节·你的爱好，就是你的死穴

- 第五节·打不死你，恶心死你

- 第六节·惩治江湖败类

- 第七节·镖局里的蹊跷事

- 第八节·说书盲艺人

- 第九节·摆棋摊的是眼线

- 第二章 险象环生

- 第一节·调虎离山计

- 第二节·响马是镖客的衣食父母

- 第三节·一路都是耍腥的

- 第四节·案中案，局中局

- 第五节·有一种猛兽叫鬼獒

- 第六节·真假响马

- 第七节·穿越沙漠的大美女

- 第八节·沙漠里的爱情

- 第九节·海市蜃楼

- 第三章 为了爱情

- 第一节·客栈遇险

- 第二节·冤家上门了

- 第三节·这个女子不简单

- 第四节·追上大部队

- 第五节·林中斗酒

- 第六节·丽玛的身世之谜

- 第七节·江湖老月

- 第八节·步步惊心

- 第九节·终究着了道儿

第一章 镖行天下

第一节·骆驼客和芨芨草

夜晚来临了，我们划着木筏渡过湖水。

日本鬼子沿着湖水向西面走去，没有了木船的他们，只能寻找桥梁。桥梁在草原上非常稀少，也非常简陋，只供转场使用。转场，就是人们赶着羊群寻找草场。一般一年两次，夏天一次，冬天一次。这种供羊群行走的桥梁，都是独木桥。

我们划过湖水后，趁着夜色，向西面追赶。

这是我第二次走进这片茫茫无边的沙地，而豹子却跟着师祖在这里生活了很久，黑白乞丐也多次在这片沙地上穿行。在这片沙地上，师祖他们在哪里布置了机关，哪里能够通行，豹子都很清楚。

沿着湖岸向西走，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有的地方是无法通过的沼泽，只能绕行；有的地方是密密的灌木丛和枣刺，也不能通过。日本鬼子不知道，但是我们知道。

就在日本鬼子将他们打着绑腿的双脚试探着伸进沼泽地里的时候，我们已经兜了一个大圈，走到了他们的前面，拦截他们。

日本鬼子人数比我们多，这不是优势；日本鬼子手中有枪，这也不是优势。要在这种严酷的自然环境中生存下去，优势是对这里自然地理环境的熟悉。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们砍断芦苇，噙在口中，刨个坑，睡下去，只把芦苇管露出地面，用不了多久，风沙就会把所有痕迹淹没。我们选择的地点是在日本鬼子必经的路面旁边。日本鬼子来到这片沙地很多天了，又打了一场大仗，身心疲惫，这一路上走得有快有慢，我们专门干掉走在最后的那一个。

日本鬼子休息的时候，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人，这才明白有人在后面盯上了。此后，日本鬼子走路的时候，再也不敢落单了，抱成团，一步一步慢慢走。

向西走几十里，有一片树林，树林里有师祖他们布置的陷阱。削尖的木头绑成耙齿，架在树顶上。耙齿与细绳子相连，细绳子藏在草丛中，日本鬼子只要碰断了头发丝一样的细绳子，耙齿就会从头顶上掉下来，穿透身体。耙齿是一种农具，犁耧耙耱耩子铧，都是大型农具，现在都从村庄消失了。

这一路上，日本鬼子惶惶不安，如同走在集市上的老鼠。

日本鬼子好不容易找到了转场的独木桥，可是桥梁已经被我们做了手脚，我们把桥梁下面凿空了。日本鬼子走到桥中央后，桥梁断裂，他们全都掉了下去。

我们藏在树丛中，看到其余的日本鬼子都被水流冲远了，只有一个人爬上了对岸。

他一瘸一拐地走远了。那是老同。这个日本特务不一般，会游泳。凡是当年来到中国当特务的日本鬼子，都会几样本事。

隔着湖水，我们只能看着老同像跛脚的鸭子一样，一瘸一拐地逃走了。我们决定以后再去找他。要找到老同，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哪里驻扎有日军，哪里有一个跛脚日军头目，那个人肯定就是老同。

我们沿着湖岸，找到了藏在芦苇丛中的木船，划船过湖，然后去往格日勒。弹溜说过，在从古鲁奇到格日勒的途中，他总感觉到有人追赶，而过了格日勒，后面就没有了跟踪的人。

古鲁奇，格日勒，跟踪的一定就是三师叔和燕子。因为弹溜抢了大钻石，三师叔和燕子在寻找大钻石。

我们要去寻找三师叔和燕子。

我们来到了格日勒。

格日勒村外有一座丘陵，丘陵上有一群羊，白色的羊群在山坡上静静地吃草，远远望去，就像繁星点点。放牧羊群的是一个反穿羊皮袄的老头，他就像一头站立起来的老羊。他手中拿着长长的羊鞭，每当有哪只不愿循规蹈矩的羊跑远了，老头就甩响长长的羊鞭，鞭梢像游蛇一样，在空中扯出了嘹亮的声响。

老人说：“格日勒正西方向，十多里外的一座小山上，有一片坟茔。那是周围十里八乡的关内人死后掩埋的地方。坟茔旁边有一座房子，住的是守护陵墓的人。可是，最近这几年，因为日本人占领了东北，草原上的汉人越来越少，这座房子就废弃了。几天前，有两伙人在那里打了起来。后来，都向西边跑去了。”

豹子问：“那是些什么人？”

老人说：“不知道，打得那么凶，谁敢到跟前看？我只看到还有一个女人。”

我的心揪紧了。

我们来到坟茔的时候，坟茔里早就没有了打斗的痕迹。草原夜晚多风，风中带沙，只需半个时辰，地面上的所有印痕都会被风沙掩埋。坟茔大约有几百座，每座坟头上都长满了萋萋荒草和开得烂漫的野花。

我心中难受，就顺手捡起一块石头，漫无目的地抛向一座坟茔。一只野兔从那座坟茔上窜出来，惊惶万状地窜出了很远，看到我们没有追赶，又满腹狐疑地停下来，掉头看着我们。

在大同的时候，我曾经跟着师祖，带着虎爪家的猎犬撵过兔子。虎爪家的猎犬又瘦又高，四肢修长，奔跑非常迅疾，它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细狗”，据说秦汉时代就有带着这种细狗撵兔的习俗。这种习俗一直在陕西、河南、山西一带风行。

师祖曾经说过一些细狗撵兔的窍门：“长卧梢，短卧腰，高卧低，低卧高。”如果这片平整的土地很长，那么兔子会在地梢打洞；如果这片土地很短，那么兔子会在地中间打洞；如果周围都是地势较高的山坡，那么兔子会选择地势较低的地方做窝；如果周围都是地势较低的斜坡，那么兔子一定选择在较高处做窝。兔子的天敌很多，有狼，有狐，有鹰，还有人。兔子历经了无数代的生存考验，才得到了这些躲避天敌的窍门，然后，代代相传，一直传到今天，而且还会传下去。

突然想到师祖，我心中如同刀割一样。

坟茔的旁边有一座石头垒砌的房屋，房屋残破简陋，一面墙壁已经坍塌了。白乞丐走进去，突然喊道：“你们快来，这是什么？”

我急急忙忙跑过去，看到房屋地面的尘土中，有很多凌乱的脚印，这些脚印中，有穿着布鞋留下的椭圆形脚印，还有穿着皮鞋留下的花纹脚印。其中有一双脚印窄长小巧，显然是女子的脚印。

那时候，无论是草原上的人，还是关内的人，都极少穿皮鞋。穿皮鞋的，只有日本鬼子。日本鬼子穿的鞋子是猪皮制成的，鞋底刻有花纹。在草原额吉的尸体旁，我曾见过这样的脚印。

这间石头垒成的房屋里，曾经发生过打斗，一方是几名日本人，一方可能就是三师叔和燕子。三师叔和燕子势单力薄，寡不敌众，最后逃出石屋，奔向了西面。

师祖他们在北面，北面是草原树丛，而三师叔和燕子却奔往西面，这是为什么？三师叔这样聪明绝顶的人，绝不会在匆忙奔逃中迷失了方向，可是他们为什么却要逃向西面？

西面，是一片戈壁滩。

远处，有两座山峰，像乳房一样平躺在地上，三师叔和燕子只会从两座山峰的中间穿过，而不会爬上高高的山峰。

我们来到了那两座山峰的中间，看到有一处低矮的洼地，洼地里长着稀稀疏疏的低矮枯黄的野草。洼地边有一块树根状的东西，露出地面，走近一看，居然是埋了一半的尸体。

这具尸体的脖子上插着一根箭镞，能够有这样精妙箭术的，一定就是三师叔。这具尸体穿得破破烂烂，显然属于丐帮中人。

白乞丐在这具尸体上寻找着，撕开了他的衣裤，里面露出了一块包裹着裆部的白布。白乞丐说：“这是日本人，你们看看这裹裆布。”那时候的裤头还没有普及，中国人普遍不穿裤头，日本人普遍穿着裹裆布，也就是用一块白布包裹着吊儿郎当的裆部。

追赶三师叔和燕子的，果然有日本人。

然而，日本人也不会把尸体掩埋一半，就匆匆离开。一定是尸体掩埋好以后，狂风将地面上的沙土吹走，这才露出一半尸体。戈壁滩上有的是老鹰和野狼，这具尸体完好，说明掩埋的时间并不长。

赶紧追。

前面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支犬齿倒钩箭镞，显然属于没有射中三师叔和燕子而落在地上的。这种箭镞非常阴毒，我就曾经中过丐帮这样的箭镞。

追赶的有丐帮的人，也有日本人。

穿过了两座乳房山，前面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

阳光很旺，照耀得沙漠闪闪烁烁，每一粒沙子都像一面镜片，让人头晕目眩。四周是巨大的寂静，静得时间都像是凝固了。

沙漠像大海，走进沙漠中，就像在大海上一样，海上的风暴会将人瞬间撕裂，沙漠中的阳光会将人慢慢蒸发。然而，为了燕子，为了三师叔，我没有丝毫犹豫就走了进去。身后传来了鞋子与沙粒摩擦的细碎声响，回头望去，看到豹子和黑白乞丐都跟了上来。

我们一个跟着一个，低头向前走着。没有声音，四周是巨大的团状的黄色，硬生生地塞进我们的眼中，让我们的眼睛肿胀、疼痛。我们就像一头老牛，拉着装满麦捆子的架子车，艰难地爬坡，每迈出一步，就会距离清凉的被树荫包裹的打麦场近一步。我们只能走着，满怀希望地走着。如果我们停下脚步，沉重的麦车就会将我们拽倒，再也爬不起来。

我们走着，汗水很快就洇湿了衣服，衣服变得像盔甲一样沉重。我解开扣子，想要脱下衣服，但被白乞丐制止了。

白乞丐说：“你脱了衣服，用不了一袋烟工夫，皮肤就会晒得裂开。”

可是我被酷热的阳光晒得难受，身体里有无数的火苗在乱窜，我慢慢走到了他们后面。豹子说：“呆狗，别掉队。”我说：“不会的。”

走在他们的后面，我悄悄脱下了衣服，感觉身体轻松了很多。

然而，没过多久，皮肤就像刀割一样疼痛，我揉了这一块，另一块地方又在疼痛，我像一个挑着破桶的少年一样，总在徒劳无益地想用手掌捂住桶壁上的窟窿。

黄昏时分，太阳滚下了远方白色的地平线，天凉了下来，四周很快就变得一片漆黑。因为担心会在这样的暗夜迷路，我们不得不在一面沙丘的下面，停住了脚步。

这天晚上，我直到半夜才睡着。白天被烈日暴晒的皮肤，像裂开的鼓面，又像干涸的土地，每一寸都在撕裂般地疼痛。

我刚刚睡着，突然就被豹子摇醒了。我蒙蒙眬眬中觉得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无数打着蹄铁的马蹄肆意践踏着我的耳膜。我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豹子就一把扯下我的衣服，包在我的头上，搂着我趴下身去。

无数沙粒像鞭子一样扑打在我的背脊上，我明白，沙尘暴来了。海上有风暴，沙漠中有沙尘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地之间渐渐恢复了宁静，我们抖着满身的沙粒，站起身来，这才发现下半身被埋在了沙子中。天上，一轮圆月像崭新的洗脸盆一样，月亮边细长的云朵像流水。

沙尘暴过去了，我们头枕着沙丘，继续入睡。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几十米开外，豹子和黑白乞丐围成一团，正在商量着什么。我走过去，突然看到他们中间的地面上，放着一面颜色鲜艳的头巾。头巾上用黑色的丝线绣出来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

这是燕子的头巾。

既然沙尘暴能够把燕子的头巾吹过来，那么说明燕子就在附近，或者从附近走过。

北方的四季，风向很有规律，夏季东南风，冬季西北风。昨晚的沙尘暴从东南方向吹来，那么燕子一定就在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会有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去东南方向？

我们继续向东南方向追赶。

这一路追赶得很急，随身携带的水囊喝得不剩一滴水，牛肉干也早就吃完了。走到中午，我们又饥又渴，喉咙干得冒烟，连动一下喉结的力气也没有。我望着远处，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还需要走多远，我的嘴里满是黄色的沙子，这些沙子要是麦面馒头该有多好。远处的地平线飘飘忽忽，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流，我想，我可以一口气吸干那条河流。

爬上一道沙丘，我们再也支持不住了，全都坐在了滚烫的沙地上。突然，远处传来了驼铃声，一长队骆驼出现了。

这是一群骆驼客。骆驼客，是和骆驼相伴、穿行在沙漠中的人。

我向那群骆驼客伸出手臂，想要呼喊，可是喊不出一句话。我从沙丘上骨碌碌滚了下去。滚到沙丘下的时候，我没有力气爬起来。我伸开四肢，平躺在地上，身下是烙铁一样的沙子，我感到我就要被烙成了一股青烟。

骆驼队里有两个人跑了过来，他们拿起水囊，倒进我的口中。我像一株濒临死亡的树苗突然得到雨滴的滋润一样，卷曲的叶片舒展了，低垂的腰身也挺直了。

几滴水将我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我们来到骆驼客的队伍里，在这里意外地见到了三师叔。

三师叔身负重伤，他的身上不但有箭伤，还有刀伤。那时候，三师叔奄奄一息，躺在空旷的沙滩上，几乎就要死亡了，一群老鹰在天空中盘旋着，准备冲下来啄食他的身体，恰巧骆驼客从这里经过，他们赶走了老鹰，救活了他。

这群骆驼客有几十匹骆驼，他们来往于甘肃酒泉和察哈尔张家口之间，把张家口的皮货运往酒泉，把酒泉的药材运往张家口。这一路上，他们行走的几乎都是沙漠地带，要从酒泉到张家口，先要穿过巴丹吉林沙漠，接着是乌兰布和沙漠，沿着大青山的边缘，还有浑善达克沙地的边缘，才能到张家口。

三师叔说，追赶他们的人有好几个，有的是丐帮打扮，有的是商贩打扮。从格日勒村开始，这些人就在后面出现。燕子去他们所住的蒙古包外偷听，听到他们是老同派来侦察师祖的，他们反复说起老同的名字。

我说：“怎么又是老同？”

三师叔问：“老同是谁？”

我说：“老同是一个日本人，名字叫本田次一郎，这个人很坏，以前是日本特务，现在是日本军队中的一个头目，好像就是专门搞侦察的。”

三师叔说：“他们要去找师祖，我们不能把他们带往师祖那里。抢走大钻石的人逃往北面，北面是沙地，几百里没有人烟，如果不熟悉地形，就会死亡，而这个人逃往那里，就说明他熟悉地形。沙地里只有师祖这一支武装力量，那么抢走钻石的很可能就是师祖的人。我和燕子，再加上这个抢走大钻石的人，都很可能不是这伙人的对手，我和燕子一商量，就准备不再去往北面，改向西面，把这伙人引到沙漠中。”

我着急地问：“燕子在哪里？”

三师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豹子扶起他，拍着他的背脊，轻声说：“慢点说，慢点说。”

三师叔接着说：“格日勒村西面有一片乱坟岗，我们走进乱坟岗中，故意让这伙人看到。这伙人果然不再向北走了，而转向西面，跟了上来。乱坟岗旁边有一座石头房子，我们把周围的石头捡起来，码成一堆，造成了要抵抗的假象。那伙人来到石头房子前面，不敢贸然进攻。我和燕子趁机把房子后墙扒开了一个洞口，钻出去，逃进了乱坟岗里。我们走出了好远，回头看去，看到那伙人走进了石头房子里，找不到我们，气急败坏，又从后面跟了上来。”

我问：“后来呢？”

三师叔说：“我们一步步把这伙人引入了沙漠。他们总以为很快就能把我们追上，却发现追了很久也追不上。我在草原里生活多年，熟悉这一带环境；燕子自小练习武功，身手敏捷。这伙人想要放弃追赶，又不甘心，因为已经追了这么久，而且回去还有很长一段沙漠要走。还有，他们的脚印被风沙掩埋，即使回去，也可能会迷路，在沙漠里迷路，只有死路一条。就这样，我们不远不近地在前面带路，他们不离不弃地在后面追赶，一直追到了一个山谷里。”

豹子说：“我们在山谷里看到了一具日本人的尸体。”

三师叔说：“到了山谷后，我就准备设伏，干掉这几个狗娘养的。我让燕子在前面走，我们在前面会合。前面几十里远的地方，有一条暗河。到了河边，就一切都好了。我会游泳，即使燕子不会，我也能背着她过河。我藏在侧面一堆芨芨草丛中。那几个人来了后，并不知道芨芨草丛中有人埋伏，他们大模大样地走过去，我对准最后一个人射出一箭，将他射死了。”

芨芨草，我知道，这是生长在沙漠盐碱地中的一种植物，高大纤细，茂密丛生，生命力极度顽强，你以为它死了，茎干枯萎，挖出的根竟然是柔软的，它还活着。也只有沙漠盐碱地里才有这种植物。

三师叔接着说：“那个走在最后的人倒下去后，前面的人还没有发现。我又引弓搭箭，瞄准走在最后的倒数第二个人。本来这一箭就会送他上西天，可是千巧万巧，我射出箭后，这个人弯腰下去，脱下鞋子，把鞋子里的沙粒磕出来。他一弯腰，箭镞就没有射中他，落在了沙地上。箭镞落下后，这个人就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号叫，前面的人都发现了，就回过头来，这才看到地上有一具同伴的死尸。”

我听得非常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三师叔说：“尽管他们知道我就藏在一大片芨芨草中，但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担心下一个死亡的就是自己，透过芨芨草的茎干，我看到他们全部趴在地上，四处张望，他们还不知道我藏身的具体位置。就这样，很快挨到了天黑。天黑后，我就能够撤离了。”

三师叔的喉结上下抖动着，一个留着光头的骆驼客拿过水囊，三师叔喝了一小口，接着说：“那天晚上，月亮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我在芨芨草丛中慢慢爬行，渐渐远离了那伙人。估计远离了他们的视线，我直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没想到这几步暴露了行踪。沙漠里白天气温很高，看起来光秃秃一片，没有任何动物，其实，很多动物都在洞穴里躲着，洞穴里很凉爽，太阳照不到。到了晚上，这些动物都出来找吃的。因为它们从来没有见到过人，所以见到人一点也不知道害怕。那天晚上，芨芨草丛中有几窝沙鼠。我一脚踩下去，踩着了一窝沙鼠。沙鼠吱吱叫着，惊惶逃窜，叫声暴露了我的行踪。”

豹子咬着嘴角，看起来他也很紧张。

三师叔说：“沙鼠一叫，那些人立刻围了过来，对着我所在的方位胡乱放箭，一支箭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去，我没有感觉到疼痛。那伙人大呼小叫地追过来，我撩开双腿就跑，将他们甩在了后面。他们忌惮我的箭术，不敢追得过紧。我跑下沙丘，看到他们的背影衬托在满天星光中，一、二、三、四，一共四个。我估摸着我只需要四根箭，就能将他们送上西天。可是，右手伸向肩后，大吃一惊，刚才在芨芨草丛中匍匐前行，箭镞全部丢落在了草丛中。我当时悔啊，都想抽自己耳光。那四个人跑下沙丘后，我没有箭镞，只能转身逃跑。偏偏这时候，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了，将沙漠照耀得如同白昼，他们看着我的背影，一箭接一箭射击。我无力还手。后来，我跑到了一处悬崖上，他们也追到了悬崖上。悬崖深不见底，只感到风从脚下呼呼向上蹿。我手中没有武器，只能用弓和他们比拼。可是，我不是那四个人的对手。一个人手持短刀刺中了我的肩膀，我抱着他从悬崖上滚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三师叔说了一大堆话，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问：“燕子呢？”

三师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不知道，我们分头跑，燕子可能逃脱了，前面几十里就是一条暗河，燕子说不定正在暗河边喝水呢。燕子那么聪明，江湖经验又丰富，你放心吧。”

听三师叔这样说，我有点轻松了。

光头骆驼客说：“前天晚上，我们就露宿在悬崖下。天亮后，准备起身，发现两个人掉在悬崖下，一个是三师叔，另一个就是那个日本人，日本人的脖子被弓弦勒断了，血淋淋地耷拉下来，显然救不活了。三师叔还有呼吸，我们把金疮药倒在他的伤口上，喂了他几口水，他就醒过来了，跟着我们来到这里。”

三师叔说，“总共有四个日本人，死了一个，还剩三个，那三个日本人呢？”

光头骆驼客说：“我们没有见到。”

沙漠里还有三个日本人，还有孤身一人的燕子，燕子会不会遇见他们？三师叔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很久，他知道前方有一条暗河，而这些日本特务盘桓在草原上也有很长时间了，他们难道就不会知道前方有暗河？如果都去前方找暗河，他们会不会遇到燕子？

我的心又开始揪紧了。

第二节·一切为了复仇

骆驼客是从暗河过来的，他们的水囊中灌满了河水。豹子让黑白乞丐留下来照看三师叔，然后带着我去沙漠中寻找燕子。骆驼客送给了我们两个装满水的水囊，还有几小块牛肉干。从甘肃一路来到这里，他们的干粮也不多了。

我和豹子上路了。

暗河在正西方向，我们也向着正西的方向走，遇到暗河后，再沿着暗河下行，就能够找到燕子。至于那三个日本人，他们在沙漠中饿了几天，即使喝饱了暗河的水，也不是吃饱了的豹子和我的对手。

我们大约行走了两个时辰，突然看到沙地上有一行皮鞋脚印，是从东北方向过来的。这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显然是个瘸子留下来的。

一个瘸子，绝对不会无故独身走进浩瀚的沙漠，瘸子走进沙漠是有原因的；瘸子从东北方向走向西南方向，也是有原因的；一个瘸子穿着皮鞋，还是有原因的。

东北方向，是我们和老同交战的地方；西南方向，是那条暗河。老同在草原上当了多年特务，他也知道西面有一条可以救命的暗河。这个亡命的穿着皮鞋的瘸子，只会是老同。

我的眼前冒出了火星，我想起了师祖被老同砍断手脚的惨状，心中的火焰腾腾燃起，我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把老同的肉一块块咬下来，然后丢给沙漠上空的老鹰吃。

沿着老同留下的脚印，我们加紧追赶。

追出了几里地后，我们看到沙地上留下了一个烟头，还有一个烟盒。烟盒上印着两个字“翼鹏”，两个字下面是两架飞机，飞机边是几朵白云。这盒香烟是日本的，那时候的中国香烟有老刀、老枪、双喜、哈德门等等，但就是没有“翼鹏”香烟。

这是老同留下来的烟头和烟盒。

我们又向前追赶，突然看到地面上多出了几行脚印，几行脚印合在了一起，有一脚深一脚浅的老同的脚印，还有穿着皮鞋和穿着布鞋的男人的脚印。

老同和那三个日本人合在一起了。

日本人是四个，我们是两个，但是我们一点也不怵。沙地上，日本人的步幅越来越小，脚印也东倒西歪，显然，这四个日本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支撑着向前走。我们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他们。

追出了不远，看到路边有两具骷髅，新鲜的骨头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芒，远处的几棵倒下的胡杨树上，蹲着几只秃鹫，它们一动不动，就像胡杨树上的结疤。

两个日本人倒下了，他们被秃鹫吃成了骷髅。

只剩下两个敌人了，一个穿着皮鞋，一个脚印深浅不一。老同还活着。

追上去，干掉老同！

前面有老同，我们的脚步都加快了。我们不知道老同走过去多远，但绝对不会太远，因为沙漠上还有他留下来的脚印。也许，今天晚上就能够追上老同。

豹子撩开脚步向前走，我握紧腰间的刀把，跑着小步跟上去。这把刀子非常锋利，刀身有弧度，是光头骆驼客送我的。这样的弯刀，一看就知道是西域出产的。

然而，黄昏时分，突然天昏地暗，沙尘暴又来了。

豹子和我用刀子在沙地上挖了一个深坑，然后跳下去。我们弯下腰，把整个身体都藏在深坑里。狂风从我们头顶上掠过，拽着我们的头发，拽着我们的衣领，想要把我们从深坑里拔出来，像拔两个萝卜一样。我们深深地蹲下去，挽着手臂，像两个挽着手臂的萝卜一样，不让狂风拔出来。

我的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和沙子，昏暗的天地之间，只有沙子在飞舞，在盘旋，在叫喊，人的生命在这里显得极为渺小和无奈，渺小无奈得就像一片飘落的树叶。

我想着燕子，此刻，她在哪里？她能躲过这场肆虐的沙尘暴吗？

后半夜，沙尘暴静息，月色晴朗。我们从深坑里爬出来。四面望去，一如风平浪静的大海。沙漠泛着月光，一如月光照在水面上熠熠闪光。

豹子按照白乞丐所说的方法，在天空中找到了北极星，确定了方向后，我们继续向西走。

天亮后，我看到远处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股青烟一样飘忽不定，微微颤抖。

那是暗河。

暗河就在前面，但似乎总也走不到跟前。光头骆驼客送给我们的牛肉干吃完了，水囊中的水也喝光了，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嗓子又开始冒烟了。向四周望去，只看到漫漫黄沙，连一只昆虫也看不到。

豹子拉了我一把，他说：“快到暗河了，暗河边兴许会有吃的。”

暗河愈来愈近，我能够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湿润的气息。天空又高又蓝，暗河在天空下静静地流淌，没有声息。

终于来到了暗河边，我全身扑在河流里。河水中倒映着空中的白云，我觉得自己就像一片白云一样轻盈而丰润。

暗河刚刚从地下流出来，河水还有点凉。我盼望着能够在河水中看到鱼虾之类的可以吃的东西，但是没有。

喝饱以后，肚子里更饥饿了，豹子说：“顺着河流向下走，就能够找到村庄。”

我怀揣着一肚子的地下水，跟在豹子的后面，我问：“为什么向下走能够找到村庄，向上走就不会？”

豹子说：“沙漠里的水多珍贵啊，人们都是依河而居。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果向上游走，只会走上高山，水流往山下，山下肯定就会有人家。”

我一路都在牵挂着燕子。

燕子高大漂亮，又聪明伶俐，她是我此生见到的最漂亮的女子，也是我此生见到的最富有侠肝义胆的女子。燕子和三师叔分别后，一定来到了他们相约的暗河边。只是，三师叔没有来到，燕子是沿着暗河向下游走，还是在暗河边等候三师叔？

老同和另外一个人肯定也结伴来到暗河，燕子会遇到他们吗？他们会不会伤害到燕子？

燕子聪明绝顶，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她一定能够意识到。燕子在暗河边等候三师叔，如果一直等不到，她肯定会想到三师叔遭遇不测，一定会独自离开的。她也一定能够想到，顺着河流向下游走，就能够找到村庄。

暗河边没有脚印，无论是燕子的，还是老同的，都没有。一夜沙尘暴，掩埋了沙漠上的所有痕迹。暗河边土壤湿润，生长着一种贴地生长的刺蓬，刺蓬中有几只渡鸦在鸣叫，声音干瘪刺耳，像一根根掉在地上的枯枝。

突然，我在刺蓬中发现了一堆大便。大便是白色的，已经被风干。

豹子脸色凝重，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问：“这是人拉的屎，还是动物拉的屎？”

豹子说：“人拉的。”

从形状来看，确实是人拉的。可是，我不明白，人的大便怎么会是白色的。

豹子咬着牙根，腮帮子棱角凸起，他说：“快走，老子要亲手宰了这两个狗娘养的。”

走出了几百米，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总感觉每次迈出的脚步，都是最后一步。我慢慢和豹子拉开了距离。十来丈的远处，有几只渡鸦在叫，好像在啄食什么东西，我看到有吃的，就脚下生风，跌跌撞撞跑过去，看到渡鸦在争抢着一块肉，肉连着骨头，呈黑色，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

我跑过去，赶走了渡鸦。渡鸦心有不甘地站在几米远的地方，咕咕叫着，看着我。我拿起那块肉咬了一口，发现竟然是烤熟了的。

谁会把一块烤熟了的肉丢在沙漠里？沙漠里，食物都极为珍贵，一块肉都能救活几条人命，没有人会随意丢弃食物的。这块烤熟了的肉，估计是老鹰或者渡鸦从行人的背包里偷来的。没有吃完，掩埋在这里。

然而，这是一块什么肉？我不知道，它有一种腐烂的气味，也有一股浓郁的肉香。

吃了几口肉后，我的脚步加快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豹子的身边。豹子脸色凝重，一直低头走着，没有一句话。

太阳偏西了，暗河快要断流，豹子让我把两个水囊灌满，然后继续赶路。

又走了一个时辰，来到了一片灌木丛边缘。我们想要绕过去，陡然听到灌木丛中传来了微弱的呼救声。

我们快步走过去，看到一个男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嘴巴上的皮肤都被烈日晒得裂开了。尽管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救人要紧。豹子把水囊凑近他的嘴边。我看到那个人突然两眼放亮，一把抓住了豹子手中的水囊。

一口水救活了一条人命。

然而，我们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嘴巴里咿咿呀呀叫着，还挥舞着手臂。豹子和我一交换眼神，我们都觉得他说的是蒙古话。

为了表示他是蒙古人，喝饱了水的他站起来，给我们跳起了蒙古舞。我确信他就是蒙古人。

突然，豹子抓住他的口袋，一把撕开了，口袋里叮叮当当掉出了一串东西，有簪子，有手镯，簪子是黄铜打造的，磨得铮亮。

这副簪子和这双手镯，我太熟悉了，那是燕子的。

我的眼泪突然奔涌而出，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恶狠狠地问道：“燕子在哪里？”

也许他听懂了我的话，也许他从我的表情上看出了我是什么人。他的眼睛里露出了惊恐。我愤怒地抽打着他的嘴巴，打得他鼻子、嘴里都是血。他突然改说中国话了，他说：“饶了我，饶了我。”

我拿着燕子的簪子和手镯问：“这是哪里来的？”

他看看我，又看看豹子，不敢说。豹子说：“你说了实话，我们就给你留下半袋水，生死由天。”

他迟疑地说：“我们来到暗河边，看到暗河边有一串女人的脚印，循着脚印走过去，看到她坐在河边的盐生草中，似乎在等人。她见到我们，好像很惊慌，站起身来就走。我们说是自己人，没有恶意，她才停住了脚步。她说她要在这里等一个朋友，我们说我们是骆驼客，在沙漠里迷路了，干脆大家一起结伴走出沙漠。她摇摇头，说她在暗河边已经等候了大半天，也没有等到她的同伴到来。我们说，你的同伴肯定是顺着暗河向下游走的，我们一起去找。她犹犹豫豫地答应了。我们在前面走，她远远地跟在我们后面。其实，我没有害她，是本田要害她。”

我知道他说的本田是谁。

他接着说：“我们的干粮也吃完了，前面还不知道要走多远，如果走不出去，就要死。本田就说，把后面这个女人杀死吃了，就能够走出沙漠。杀那个女人是本田的主意，也是本田动手的。本田装着和她说话，从后面捅了她一刀，那个女人一句话没说，就倒下去了。捅死了女人后，本田就把她的身体砍成了很多块，我捡拾了很多柴火，放在火中烧烤。人肉我吃不下去，都是本田吃的。我看到这个女人身上的簪子和镯子不错，能卖钱，就摘下来装在身上。”

我极力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我没有吃人肉，所以走不远。本田吃了人肉，走得快。我让他等等我，他不理会。我走着走着，又饥又渴，走不动了，就倒在了这里，后来就遇到了你们。”

豹子满脸泪花，他转过身，大步向前赶去。我浑身颤抖，扑上去咬住这个人一块肉。他长声嘶喊着。我咬下一块肉，吐在地上；再咬下一块肉，吐在地上……他的叫声停止了，我的嘴巴血淋淋的。我抹了一把嘴巴，追向豹子。

我的胸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肚子里丝毫也感觉不到饿，双脚踩在沙子上，像踩在弹簧上一样轻捷。豹子在前面大步走着，他甩开双手，像一只张开翅膀疾走的鸵鸟。

前面有一座高高的沙丘，我们很快就爬上了沙丘。沙丘上出现了一行脚印，没有被沙尘暴淹没。那行脚印，一脚深一脚浅，是老同的。

我们站在沙丘上，看到沙丘下有一条简易的道路，道路像带子一样从沙漠中穿过。一辆汽车远远地开来，道路中间有一个人向着汽车举起双手摇晃，那是老同。

在这里，只有日本人才有汽车。

我颓然地坐在沙丘上，嘶声长叫。声音像破裂的竹片一样，在天际回荡。

豹子拉起我说：“呆狗，回去，报仇。”

多伦被日本人占领了，我们回不去了；师祖在浑善达克沙地的地盘也被日本人占了，我们去不了了。

多伦城外上百里，有一座废弃的喇嘛庙。此前，这座喇嘛庙中有一个喇嘛，老态龙钟。老喇嘛死后，这座喇嘛庙就倾颓了。喇嘛庙里，锅碗瓢盆，门窗被褥，一应俱全。

骆驼客也是走江湖的，他们经过这座喇嘛庙的时候，黑白乞丐让骆驼客把三师叔放在喇嘛庙里。骆驼客要把货物送到张家口，而当时，整个察哈尔省已经沦陷，察哈尔省省会张家口被日本人占领。三师叔走进张家口，只会自投罗网。

喇嘛庙成了我们的栖息地。

我在喇嘛庙中躺了七天，这七天里，我几乎滴水未进。第八天，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胡须开始从下巴冒出来。我觉得我一下子长大了。

这七天里，我一直想到了死。我丝毫也没有想到，我居然把燕子的肉吃进肚子里。燕子，那是我的未婚妻，是我最亲最爱的人。我没有想到，那么漂亮聪颖，又那么活泼可爱的少女，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但是，我不能死，我如果死了，燕子就白死了。

第八天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我，我的额头有了细细的皱纹，我的下巴密匝匝地长满了又短又硬的胡楂子，我的心在这七天里一下子长硬了，硬得像一块石头。

此后，复仇成了我唯一的目标。

然而，要干掉老同，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黑白乞丐从多伦探听到的消息是，老同做了多伦宪兵司令。

宪兵司令部防守极为严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老同知道自己作恶多端，他出门的时候，都坐着汽车，两个日本宪兵拿着枪，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还喂养了一只日本狼狗，那只日本狼狗也像影子一样紧跟着他。

要走近老同，千难万难，更何况还要干掉他。

日本人兵力有限，他们占领了多伦后，暂时无法派出兵力占领乡村，我们在喇嘛庙里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

骆驼客离开的时候，给我们留下了两张弓，几十支箭。草原因为草木茂盛，所以鸟类很多。有一种鸟叫大鸨，大鸨是它的学名，草原人叫作野雁，体型很大，飞不高，有十几斤重。三师叔箭法出众，每次射击大鸨，都是穿颈而过。而偏偏这种鸟又极为愚笨，三师叔射杀了一只，而另外的还呆头呆脑地望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天天都在想着怎么报仇，复仇的信念燃烧得我双眼通红，然而，想要杀死多伦宪兵司令，却找不到路径。

有一天，我拿着一把刀，走出了喇嘛庙很远，看到草丛中有一只狼獾，我一路追击狼獾，翻过了一座小山丘。小山丘下有一座村庄，奇怪的是村庄里空无一人，狼獾从村道上跑过去，也没有人出来追击。

村庄那边是一片密林，狼獾跑进密林里后，就再也找不到了。我失望地回到村庄，突然听到村中间的一座院子里，传出了一片叫好声。

我循着声音来到了那座院子里，发现这里黑压压都是人头，原来全村人都来到这座院子里。院子后有一间大房，房檐下坐着一个说书瞎子，他小腿上绑着竹板，膝盖上放着三弦，手中拉着弓弦，他边唱边说，三弦响着，竹板打着，听起来有板有眼。

时间还早，我索性就在这里听一段。

那天，说书瞎子说的是《岳飞传》中“王佐断臂”的故事。宋朝的时候，金军南侵，岳飞率军北上迎战，却被一个名叫陆文龙的人打败。陆文龙是潞州节度使的儿子，金军统帅金兀术攻占潞州，陆文龙的父母双双自缢殉国。襁褓中的陆文龙被金兀术掳到金国，做了他的义子。陆文龙长大后，武功盖世，丝毫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率军南下，连败岳飞的军队。岳飞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部将王佐砍断自己手臂，要求诈降金军，劝说陆文龙投降……

我听到这里，头脑中电光石火般地一闪，我有了接近老同的主意了。

我没有听完“王佐断臂”，就走出村庄，急急赶往喇嘛庙。

我想到的是，折断自己的手臂，然后去见老同。在老同对我失去了戒心后，干掉老同。

然而，没有人同意我的想法。

豹子说：“你的做法太冒险，如果刺杀不成，你的手臂就白白地舍掉了。”

黑乞丐说：“老同是日本特务，受过专门训练，你有两条胳膊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只剩下一条胳膊。”

三师叔说：“这是苦肉计，是三十六计中的最最下策。”

我说：“只要能够刺杀老同，我愿意舍弃一切。我不会和老同力拼，我只会智取。我是江相派的传人，对付别人，可以用千术，然而对付不信鬼神的老同，只有用苦肉计。”

豹子说：“老同是我们这里所有人的敌人，不能让你独自涉险。”

黑乞丐说：“有我们在，就不需要你打入他们内部。”

三师叔说：“江相派的传人，沦落到了这种境地，实在是悲哀啊，悲哀。”

白乞丐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望着远方，似有所思。豹子问他的意见时，他一言不发。

豹子说：“我知道你心中肯定有主意，什么事也难不住你，你倒是说话啊。”

白乞丐说：“春秋时期，江浙一带有一个吴国，国王叫僚，人们叫他吴王僚。他的侄子阖闾派人刺杀了吴王僚，篡夺王位。吴王僚虽然死了，但是他的儿子庆忌力大无穷，在外统兵，是当时第一勇士，阖闾担心庆忌为父亲报仇，惊恐万分。后来，吴国境内一个人叫要离，说他能够杀死庆忌。当时谁也不相信，因为要离又瘦又小，而且还有残疾。但是，这个要离打入庆忌身边，趁他不备，用长矛刺死了他。”

豹子、黑乞丐、三师叔都不说话了。

白乞丐接着说：“以至柔克至强，不是不可以，但是呆狗断臂这种方法不可取。”

我说：“我和老同当初关在同一间监狱中，我突然离开，把老同一个人丢在监狱里。如果我现在再回到老同身边，老同肯定是会怀疑的。他首先会问我那天晚上为什么不回去，如果我不回去，一定要有不能回去的理由。什么事情让我不能按时回到监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身体受伤，而且是非常严重的伤。如果这样，老同就不会怀疑了。”

白乞丐说：“刺杀老同的方式有很多种，最笨的就是像王佐和要离这样自断手臂。我们怎么刺杀老同，你就不要管了，我们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我透过窗户望着星星，总感到有师祖和燕子的眼睛在看着我。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做好决定，走出了喇嘛庙。

喇嘛庙的庙门是中国传统的木门结构，有门头、门脸、门扇、门槛。门头用来阻挡风雨；门脸是门头下装饰性的两个横伸出的木条，有方形的，有圆形的；门扇有单开的，有双开的，还有多开的；门槛是门扇下的木板。

我找到一截绳子，捆上大石头，搭在门脸上，绳子的一端绑在门扇下。我趴在地上，手臂搭在门槛上，然后一刀砍断了绳子，大石头落下来，我听到了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我晕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喇嘛庙的床上，豹子一脸着急，三师叔满脸愤怒，没有看到黑白乞丐。

豹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呆狗，你终于醒了，你怎么净干这种愣事？！”

三师叔指着我破口大骂：“你这种东西，根本就不配入江相派，你简直丢尽了江相派的脸。江相派任何一个人走入绝境，也不会自残，你是个什么东西？”

三师叔边骂着，边向我扑来，他的脸都扭曲了，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豹子拦住说：“老三，行了，呆狗醒过来，就比什么都好。”

三师叔还在愤怒地叫骂，他喊道：“你以后走江湖，别说你是江相派的，我丢不起这人！状元哥瞎了眼，收了你这种垃圾徒弟。”三师叔说的是师父凌光祖，江相派中个个都是人精。我们江相派的人看不起俗世的那些人，俗世的状元、探花之类的，除了会背诵四书五经，还会干什么？而我们江相派的状元探花，那都是人梢子，是人群中最出色的最聪明的那类人。

我一想到凌光祖，眼泪就流了下来。

三师叔还在愤怒地叫骂着，豹子将他推出了门外，轻声安慰着。我想爬起来，可是全身酸软无力，想举起左臂，也举不起来。左手的小臂吊儿郎当，都可以旋转扭动了。

我明白，左臂断了。

三师叔走出去后，再没有回来，一直到天黑，我都没有见到他。豹子说，黑白乞丐出去办正经事情了，三师叔去迎接。豹子没有说是什么正经事情，我也不便再问。

豹子说：“你三师叔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他心里对你比谁都爱，可是嘴上不会说，总是骂骂咧咧的。你昏迷这几天，你三师叔寸步不离地守候在你身边，他说你们江相派一门中，就只剩下你和他了，他把对大师兄和二师兄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你身上。他骂你，是恨铁不成钢，你说你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你干吗要自残啊？我们这些天已经给老同布置好了套子，就等着他钻进来。”

我说：“师祖没了，燕子没了，我不想活了。”

豹子说：“不，不，你一定要活，而且还要活得很好，要杀光仇人。你死了，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你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没有吭声。

豹子接着说：“我们行走江湖的，讲究恩怨分明，有仇的报仇，有恩的报恩。老同这个日本特务，我们绝不放过，我们会让他死得很惨。我们有的是办法。可是你自残，这算哪档子事啊？师祖和燕子如果还在世，知道你这样做，他们会伤心成什么样子？你想过吗？自杀自残，这是人世间最愚蠢的事情，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这样做。”

豹子说完后，让我好好休息，他也几天没合眼，困了。

夜半时分，月光从天窗照进屋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我刚想喊醒豹子，豹子已经翻身下床，打开了庙门。

喇嘛庙里走进了三师叔、黑白乞丐，他们的后面还跟着一个胖大和尚。胖大和尚一走进庙中，阴暗的庙宇似乎亮堂了很多。

胖大和尚对豹子说：“事情我都知道了，一切就按照计划行事，干掉老同这个狗杂碎。”

胖大和尚是个走江湖的，我能够看出来。走江湖的人眼睛里有一种特殊的光芒，这种光芒看任何东西，似乎都会发出一种金属的声响。

我虽然不知道胖大和尚的身份，但是我看到三师叔、豹子和黑白乞丐对他都很尊重，我相信胖大和尚在江湖上肯定是一个辈分很高，又能力超群的人。

第三节·翻戏骗术

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又在草原上晃荡了两个月，每天吃肉啃骨头，伤口长得很快。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过后，断臂不再疼痛，然而骨头却长歪了，手臂无法伸直。

冬季来临了，天气变得异常寒冷。一眼望去，草原一片毫无生机的枯黄，风从遥远的北方刮过来，又冷又硬，像石头一样砸得人疼痛。

冬季第一场雪花飘落的时候，我走进了多伦城。我的身份是一名卖炭人。“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在私塾学校里，我曾经背诵过这首古诗，知道越是寒冷天气，人们越需要烤火，越是烤火，越需要木炭。“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炭是木炭。多伦城边就有烧木炭的人，他们把木炭背到城里，供有钱人家取暖。木炭只有火，没有烟。

我背着一筐木炭，来到宪兵司令部门前叫卖。宪兵司令部很好认，牌子上写着字，门口站着岗。门口两个站岗的日本人很凶恶，一看到中国人走近，就咬牙切齿，端着刺刀冲过来，中国人吓得一哄而散。

我在宪兵司令部门前的那条街道上等候到第二天下午，突然看到大门里开出了一辆小汽车。我背着木炭摇摇晃晃地横穿马路，突然一跤跌倒，跌倒在硬硬的雪地上。一夜的寒风让雪地变成了冰面。

小汽车一声尖叫，在我的身边停住了。车上钻出了一个宪兵，他骂骂咧咧地，用脚踢我。他穿着皮鞋的脚踢在我的肋骨上，一阵阵钝疼弥漫了我的全身。我用落下残疾的左手扶着地面，一起身，摔倒了；再一起身，又摔倒了。

街面上的人看到一个日本宪兵殴打一个中国人，没有人敢上前阻挡。他们远远地看着，胆战心惊。

我向小轿车里望了一眼，心里骂：你妈的老同你还不出来！我向小轿车里又望了一眼，心中继续愤怒地骂着老同。就在我几乎要失望，几乎就要离开的时候，车门打开了，一个瘸子钻了出来。

他是老同。

老同指着我喊道：“小子，你过来。”

我装着害怕的样子，迟疑地走过去，他就是老同，他穿着农夫的衣服我认识他，他穿着日本人的黄皮，我照样认识他。我担心他看出我眼中的怒火，低着头慢慢走近他。

我走到距离老同两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老同又喊道：“小子，抬起头。”

我木然地抬起头，木然望着他帽子上的那颗黄色的星。

老同扬扬得意地说：“看看我是谁，认识不认识？”

我摇摇头。

老同继续得意地说：“再看看我是谁。”

我惊叫了一声啊呀，但是又把后半句吞了回去。我知道他是老同，但是又要装着不相信他是老同。

老同脸上的表情很受用，他说：“兔崽子，我是老同。”

和我预料到的一样，老同问我在赤峰监狱的那天晚上，为什么突然消失了，没有赶在天亮前回来，让他一个人受罚了。

我说，那天晚上，我替他去药材店传递消息的时候，掉进了暗窟窿。监狱在城外，药材店在城里，中间有一段漫长的路程需要走，那天晚上，那条路上走来了巡逻的人，我只能躲藏在远离道路的草丛中，没想到掉进了暗窟窿里，摔断了手臂。

老同捏着我的左臂，一屈一伸，骨头就在嗄巴嗄巴响。老同是个经过了专业训练的老鬼子，手劲很大，我的手臂被他捏得很疼。

老同又问：“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说，我好不容易从暗窟窿里爬上来，赤峰城就开始打仗了，很多逃难的人向西奔走，我也被裹在里面。走了几天后，我又饥又困，又手臂骨折，实在走不动了，就干脆躺在地上等死。一个过路的人把我救了，送到了烧炭场。后来，我就成了卖炭人，背着炭筐在周围叫卖。咦，你怎么也来到多伦了？你什么时候当兵了？

老同没有接过我的话头，他继续追问：“烧炭场在哪里？”

我指着说：“从这里向北几十里，有座山，山下就是烧炭场。”

老同说：“我腿残了，你手残了，你跟我走吧。”

老同将我带进了宪兵司令部。

老同对我的话将信将疑，我能够感到他对我的戒备心。

有一天，我正在院子里打扫卫生，右手握着扫把，左手弯曲在背后。身后突然窜出来一个人，猛地抓住了我的脖子，我缩肩塌背，怕疼地弯下腰去。身后传来了哈哈大笑声，我一看，是老同。

老同说：“我摸摸你脖子冷不冷，数九寒天的，你要穿暖和点，别把脖子露出来。”

我嘿嘿笑着，说：“不冷，不冷，习惯了。”

老同一瘸一瘸地离开了，我低着头继续扫地。我知道老同是在试探我。我如果深藏武功，就会下意识地进行反击。多亏我习武不精，只学到了一些武功皮毛，遇到突然袭击，想到的是躲避，而不是反击。

来到多伦有些时日了，我的工作就是每天早晨起来给宪兵司令部打扫卫生，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夹着瓷碗去打饭；到了晚上，就去墙角的一个小房间睡觉。

在这座大院里，我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似乎没有人会关注我，也没有人意识到我的存在，我是大院里的多余人。

有一天晚上，我刚刚睡下，窗户外突然传来了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他们在用中国话交谈，一个问：“日军就要开始清剿反日武装了，情报送出去了吗？上面是日军准备出动的人数和行走的路线。”一个说：“送不出去，日军防守很严的。”先一个声音说：“这是关乎上百人性命的重要情报，一定要想办法送到十字路口的裁缝铺，你进去说找谢掌柜，就有人会接收情报的。”后一个声音说：“没办法啊，这几天本田不让任何人出门，担心泄露情报，我没有机会送出去。”

我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莫非宪兵司令部里有卧底的抗日武装？我想爬起身来，向窗外看看，但是又担心吓跑了他们，就躺在床上，继续听他们说什么。

前一个声音又说：“你把情报放在垃圾筐旁的石头下，等到明天，扫垃圾的人把情报扫走，垃圾倒在城外，我会设法让裁缝铺的谢掌柜去取。切记，切记。”

后一个声音说：“那挺好的。”

他们走了，我却很难入睡。

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两个人是什么人，他们中国话说得很顺溜，按理来说，应该是中国人。可是，本田次一郎的中国话说得也顺溜，可他是彻头彻尾的日本特务。

他们说，他们要把情报送出去，但是不能脱身。最近宪兵司令部里好像气氛不对，但是我又感觉不到哪里不对。难道日军真的要开始对抗日武装清剿吗？我已经在喇嘛庙待了大半年，与世隔绝，我不知道都有哪些抗日武装。也许草原上和沙漠里真的有抗日武装，我也相信会有抗日武装。

如果我能够帮上忙，我一定要帮一把。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打扫院子，垃圾筐旁边确实有一块石头，而且石头还很大，石头下面有缝隙。我扫到石头旁边的时候，看到下面并没有什么纸片之类的。就在我想要探身下去仔细查看的时候，头脑中突然电光石火般地一闪：这是一个圈套。

我没有向四周张望，我知道此刻暗处一定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慢慢扫过石头，将垃圾倒进垃圾筐里。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回到房间里。

几天后，我又遭遇了一次惊险。

这天夜半，窗外漆黑一片，远处传来了打更声，橐，橐，橐，已经到了三更。门外传来了拨动门闩的声音，刀子与门闩划动的轻微的响声，惊醒了我，自从来到老同这里后，我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

门闩拨开了，有两个黑影悄悄地摸进来，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路数。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对我的房间很熟悉，在黑暗中径直走到了床边，卡住我的脖子，那刀片架在我的脖子上，我的脖子感到一阵凉凉的寒意。

我紧张地思忖着，这两个人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夜半会摸进我的房间，又为什么对我的房间如此熟悉？他们是江湖中人吧，但是江湖中人为什么会摸进我一贫如洗的房间？他们是抗日勇士吧，但是抗日勇士为什么会威胁我一个穷困潦倒的扫地的？

一个人悄声威胁道：“不准喊，喊就割断你的脖子。”

另一个人问：“宪兵司令住在哪个屋子？”

我呆若木鸡，一句话也不说，因为我不知道他们的来路。

先前一个人又说：“我们是锄奸团，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割断你这个汉奸的脖子。”

锄奸团，就是专门搞暗杀的那些人，这些人不会住在宪兵司令部里。他们既然不会住在宪兵司令部里，又怎么会对我的房间这样熟悉？他们对我的房间这样熟悉，那么就说明又是老同安排考验我的人。

我一言不发。

拿刀的那个人悄声而威严地说：“你不说，老子就先拿你开刀。”他手劲加重，我感到脖子上一阵刺疼，有一股黏黏的液体顺着胸脯流下来。

我的脖子被刺破了，头脑一热，就一把推倒了他，然后嘶声喊道：“司令快跑，刺客来了。”我的声音像一杆长枪一样，刺破了窗户纸，又钻进了每一间房屋里。然而，奇怪的是，院子里一片寂静。

那两个人说：“撤。”他们跑出房门，身影从院子里消失了。

第二天，老同见到我，丝毫也不提昨天晚上的事情，好像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

我感到老同极端阴险，阴险得令人恐惧。

又过了几天，老同准备了一个箱子，装在了他乘坐的车子里，然后把我叫上车子，他亲昵地搂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我们两个是患难之交，我在最困苦的时候，遇到了你；你在最困苦的时候，遇到了我。我们两个是最好的朋友。”

我一言不发，不知道他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老同接着说：“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我们今天一起去看恩人。你说过，距城几十里外，有一个烧炭场，今天我们去看望掌柜的，给他送礼。”

我知道，老同又在考验我。这个老鬼子，比狐狸还狡猾。

烧炭场就在山下，汽车不大工夫就开到了。

烧炭场里有弟兄两个人，积年累月的烟熏火燎，让他们两个通体黝黑，就像两只大猩猩一样。因为长期与世隔绝，他们的语言几乎退化了，见到人只会嘿嘿笑着。好多年里，他们接触的，都是前来买木炭的人。

我一看到烧炭兄弟，就跪倒在地，呜呜哭着，感谢他们的搭救之恩。穿着便衣的老同和宪兵站在一边，好奇地望着烧炭的窑洞，他们似乎没有看我，但他们时时处处都在盯着我。

烧炭兄弟扶起我，嘿嘿地笑着，脸上满是憨厚的表情。因为皮色黝黑，所以牙齿就显得特别白，好像满脸都是白牙。

老同问：“树木怎么就能烧成木炭？”

烧炭大兄弟说：“火烤。”

老同问：“怎么个火烤法？”

烧炭小兄弟说：“不断烤。”

烧炭兄弟有着丰富的烧炭经验，但是他们不知道怎么表达。烧炭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需要不断加热增温，把木材里的烟雾逼出来，然后冷却，这样，就制成了焦黑而轻飘的木炭。再次取暖的时候，木炭烧得红红的，但是没有烟雾。

老同问的是怎么烧炭，其实他的目的不是问烧炭，他通过观察烧炭兄弟，想知道我有没有说谎。

木讷老实的烧炭兄弟，当然不会说谎的。他们确实是我的救命恩人。

两个月前，冬季来临的时候，有一天早晨，我穿得破破烂烂，晕倒在烧炭场不远处。一个路过的中年人匆匆忙忙跑进烧炭场，给烧炭兄弟说前面路上有一个人快要饿死了，你们去救他。善良的烧炭兄弟拉着板车来到路上，将我拉回了烧炭场。

后来，我和烧炭兄弟住在一起，吃在一起，也在一起干活。再后来，我主动提出去往多伦城中卖木炭，两天一个来回。不久，我就在宪兵司令部门口遇到了老同。

老同不知道，这是三师叔他们早就定好的计策。

烧炭人是真的，过路人是假的。那个过路人是三师叔。

老同相信了烧炭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向我们布置好的陷阱方向，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我打入宪兵司令部，想要效法那个刺杀了庆忌的要离。用武器刺杀老同，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老同对所有人都怀有戒心，尽管他腿脚残疾，但是他功夫没废，他的柔道技术相当好，而且经常练习，他把一些中国青壮年男人带进宪兵司令部，供他和那些宪兵练习柔道，这些中国男人都被他们摔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

老同的枪法还很准，他一抬手，就能够打下树上的鸟儿，根本不需要瞄准。他有一把非常小巧的勃朗宁手枪，须臾都不离身。

三师叔他们早就算准了我一个人是没有机会刺杀老同的，所以，他们只让我打听，老同有什么爱好。

每个人都会有爱好的，每一种爱好都能够让敌手找到突破口。你的爱好，就是你的死穴。

老同的爱好是古玩。

老同不但喜欢古玩，他还是一个古玩鉴赏家，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出门搜罗古玩，车里带回来一些字画玉器。过段时间，这些东西就消失了，估计是让人带到他的日本老家了。

我不常走出宪兵司令部，没事的时候，我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但是我每月逢七一定要出去，这是我和三师叔他们约定的接头日子。开头的两个月，我走出去，在大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又独自走回去。我的身后肯定会跟着一个人，尽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肯定一直在盯着我。

那是老同派出的便衣。

那两个月里，我在街道上走过了六次，都没有人主动找我。但是，我知道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也会盯着跟梢我的那个宪兵。

那是三师叔他们。

有一天，老同突然问我：“你这一路上，从赤峰走到多伦，知道哪里有值钱的古董？”

我很真诚地说：“啥叫个古董？”

老同说：“就是过去的东西，年代越久远的，我越爱。”

我努力想了想，摇摇头，还是不懂啥叫个古董。

老同看着我说：“呆狗，呆狗，你他妈的真是个呆子。”

又有一天，太阳很好，我清洗了床单，晾晒在大院墙角的木棍上。老同走到了我的床单跟前，突然停住了脚步。

“呆狗，呆狗。”他大声叫喊着。

我忙不迭地跑过去。

老同指着我床单四周用针线缝上去的铜钱问：“这些铜钱怎么来的？”

我睁着一双懵懵懂懂的眼睛问：“什么怎么来的？你问的是啥？”

老同拿起铜钱说：“我问的是这个。”

我恍然大悟地说：“哦，麻钱啊，它叫麻钱，不叫铜钱。”北方乡下人都把铜钱叫麻钱。

老同又问：“怎么来的？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轻描淡写地说：“喇嘛庙的和尚那里有很多。”

老同问：“哪里的喇嘛庙。”

我说：“距离这里上百里，深山老林里，没有人知道，里面只有一个和尚，这里人叫喇嘛。我当难民的时候，路过那里了。”

老同拿起我的床单说：“你看看，这些铜钱就是古董，上面的字，有的是乾隆通宝，有的是康熙通宝，这是过去的铜钱，放在过去不值几个钱，放在现在就值钱了。”

我说：“值钱了？不会吧，那个和尚那里有很多的，都是人送给菩萨的。”

老同想了想，问：“你说的那座喇嘛庙是不是很陈旧？”

我说：“是的，房子都漏雨了，没有一千年，也有几百年。我住的那间房子里，这种铜钱堆满了墙角，和尚说，都是以前的香客送来的。”

老同说：“那好，喇嘛庙里肯定有很多古董。过两天，你带我去一趟。”

喇嘛庙里早就荒废了，没有古董。但是，三师叔他们骗来了很多古董，放在了喇嘛庙里。

三师叔的这种骗术，江湖上叫作“翻戏”。三师叔空手套白狼，骗来了价值不菲的古董。

下面我要讲翻戏，这种骗术，现在还很多，甚至比以前还要多。做生意的人，经常被骗光了家底和本钱，其实遇到的，都是翻戏骗术。

老同对我的床单感兴趣，是因为我的床单上，有我用针缝上去的很多麻钱。这些麻钱，都是清代的钱。这些钱放在现在，很值钱。

过去北方人睡的都是大炕，炕是这样垒成的，先用砖头或者土坯垒起支柱，支柱上面铺着“磨基”。磨基是用草屑和泥土搅拌后制成的，方形，大约一米宽一米长，支柱中间走烟道火道。烧炕的时候，烟火就会烧烤磨基，睡在炕上的人就会感到暖和。

因为是土炕，所以炕面上就要铺着席子，席子是用芦苇编成的，席子上铺着褥子，褥子上铺着床单。席子的表面很光滑，褥子和床单会经常溜到一边，所以，人们就把麻钱缝在床单的边缘，麻钱插进席子的缝隙，褥子和床单就不会溜到一边去了。

在过去，几乎家家户户的床单边都缝着一圈麻钱。

我的床单上缝着康熙通宝和乾隆通宝，这些麻钱都是老同眼中的古董。我一个行走江湖的人，漂泊不定，居无定所，肯定不会身上经常装着康熙和乾隆年代的硬通货，这些麻钱是三师叔交给我的。

三师叔他们住在喇嘛庙里，过着原始人的狩猎生活，也没有康熙通宝和乾隆通宝。这些康熙通宝和乾隆通宝是三师叔“翻戏”得到的。

三师叔行走江湖大半生，对各种江湖骗局熟稔于胸，了如指掌。

以下是三师叔后来给我讲述的。

我将老同喜欢古董的情报传过去后，三师叔他们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给老同编制圈套。

老同最喜欢的是玉器和字画。有一次我上大街，转过两条街，后面跟上来一个人，我一看，是胖大和尚。不过，胖大和尚不是僧人打扮，而是生意人打扮。胖大和尚故意将我撞了一下，然后向我说对不起，趁机询问我：“当家的，做什么生意？”我说：“做啥生意啊，我这种人还能做生意，就是玩石头片儿。”我顺手从地上捡起一片石头，丢出去。

胖大和尚再没有说话，径直离开。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的情报也传出去了。我们说的是江湖黑话，即使后面有跟梢的，日本人也听不懂。

在江湖黑话中，当家的，指的是头领。胖大和尚问的是头领，我回答的是我。即使有江湖中人偶然听到了，也猜不透我们说的是什么。我说玩石头片儿，指的是老同喜欢古董。江湖黑话中，石头指的是玉器，片儿指的是字画。

老同得的是石头片儿的病，三师叔他们就对症下药，只需要一剂药，就要让老同起“生”回“死”。

张家口是察哈尔的省会，自古繁华，商贾云集。三师叔和豹子空着双手来到张家口，走的时候就要腰缠万贯。

他们要用翻戏骗术。

三师叔是江相派的探花郎，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人他都算过卦，上至军阀政客、巨商豪富，下至引车卖浆、挑夫走卒，几十年的江湖经历，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和强大的心灵。处乱不惊，面不改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糜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他是江相派的顶尖人才。

豹子是晋北帮的二当家，技艺高超，豪气干云，爱憎分明，极重义气，只要他认准了你是朋友，刀山火海也敢闯；如果他鄙视你的人品，金山银山也不取分毫。他在盗窃行当纵横几十年，从无失手。每次动手偷窃，先要打听此人品行与职业，他只偷贪官与巨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江湖上称这种贼为“义盗”。

喜爱古董的宪兵司令老同，奸诈凶狠，多伦城中的石头和片儿都被他搜罗一空，他要去百里外的喇嘛庙找古董，三师叔和豹子只能去遥远的富庶之地张家口找宝贝，然后带到喇嘛庙，等着老同上门来取。

张家口有一家很大的古玩店，藏货丰富，名动京畿。这家古玩店是一个做鸦片生意的人开的，自古做鸦片生意的人，就没有好人。三师叔和豹子的眼睛，盯上了这家古玩店。

然而，进出这家古玩店的人，都是穿着长袍马褂的前清遗老，和穿着绫罗绸缎的巨商富贾，在沙漠草原上生活了半年多的三师叔和豹子，穿着粗布短衣，会被拦截在古玩店高高的门槛之外。

想要走进古玩店，先要搞两身光鲜的衣服。搞两身光鲜的衣服，对于三师叔和豹子这样的江湖高手来说，小菜一碟。

三师叔和豹子只在张家口转悠了一天，就找到了下手对象。

张家口城东有一家裁缝铺，裁缝铺生意很好，专给有钱人家做衣服，而且总是上门服务。那些有钱人，也不屑于走进裁缝铺里，总是让下人带着裁缝来自己家量体裁衣。

城西有一家做木材生意的，盖有高门楼，大厦房，看起来很有钱。但是，这个生意人又很吝啬，舍不得雇佣仆人和丫鬟，偌大的院子里，只住了一家三代七八口人。

这天晚上，城西做木材生意的那家灯火通明，一直忙活到了半夜。躲在房梁上的豹子听见他们说要去乡下亲戚家，一来一回需要好几天。豹子就有了主意。

第二天天刚亮，做木材生意的全家人就吆着马车出去了。马车一路吱扭扭叫着出了城门，豹子翻墙进去，打开了院门。

与此同时，城东的裁缝铺刚刚开门，三师叔就走了进去，说城西的财东家让裁缝上门做衣服，要最好的布料，价钱不论，裁缝说多少就是多少。

裁缝扛着各种颜色各种花色的缎子布样品，喜滋滋地出门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三师叔和豹子身上没有装一分钱。

裁缝走进城西的木材商人家，看到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池馆水榭，大红灯笼高高挂，认定了这是一户有钱人家。

木材商人家的大厅里，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他正在吸水烟，听到裁缝的脚步声走近，他连眼睛也不抬一下。裁缝看到他身上穿着绸子睡衣，但是那衣服很不合体，他嘲笑不知道哪个裁缝，居然有这样差的手艺。

中年男子气势威严，态度倨傲，他的威严和倨傲让裁缝越发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有钱有身份的人。

中年男子是豹子。

三师叔抬起手臂，摊开的手掌对着豹子，他毕恭毕敬地对裁缝说：“这是我们东家。”

裁缝毕恭毕敬地问：“东家想做什么衣服？”

豹子抬起眼睛，对裁缝说：“做一件缎布袍子。”

裁缝给豹子量尺寸，他个子很矮，豹子个子很高，他踮起脚尖也够不着豹子的脖子，干脆端了一张杌子，站了上去。

豹子问：“听说张家口你的手艺最好？”

裁缝说：“那自然，我只给东家这样的达官贵人做衣服，穷鬼们想上门求我做，我也不给他们做。”

豹子指着三师叔说：“既然你的手艺好，那就给我这位仆人也做一件。”

裁缝问：“做什么样子的？什么布料？”

豹子说：“一样的布料，一样的长袍。”

裁缝笑着说：“东家开玩笑吧，哪里有仆人穿绸缎衣服的？”

豹子说：“我这位仆人啊，可不寻常，祖上是镶黄旗的贝勒爷，大清垮了，他也就架子倒了，到我家做仆人。虽说是仆人，可我当兄弟看待。”

裁缝赶紧对着三师叔点头哈腰说：“既然是贝勒爷，那自然要穿绸着缎。小人眼拙，贝勒爷不要计较。”

裁缝忙活了一个晚上，给三师叔和豹子做好了衣服，第二天亲自送过来。

第二天晚上，三师叔和豹子睡在木材商人家的西式雕花床上。他们接过裁缝送来的衣服，一穿，刚好合适。

豹子夸奖说：“果然是张家口第一等手艺，不错。”

裁缝鼻子眼睛里都是满足而谄媚的笑。

豹子又说：“还是按照昨天量好的尺寸，再给我们做一套短棉衣。做好了，送过来，一并付钱给你。”

裁缝乐哈哈地点头答应了，走出了木材商人家。他想，木材商人家这么大的家当，根本不会拖欠他这点钱的。

裁缝前脚刚走，三师叔和豹子后脚就离开了。他们关闭好院门，逾墙而出。至于裁缝的布料钱和手工钱，他爱找谁要就找谁要去。

三师叔和豹子略施小计，就得到了两身用最好的布料做好的衣服。现在，他们穿着这样合身又值钱的衣服，谁也不敢对他们低眼下看。

穿着这样的衣服，就可以迈步走进古玩店了。这片土地上，从来都是敬衣不敬人。

仅仅穿着两身值钱衣服，兜里没有钱，也只能在古玩店里转一圈，然后离去。然而，三师叔和豹子兜里没有一分钱，还要让古玩店老板把值钱古董，双手送上来。

三师叔和豹子要办不到这一点，他们就不是老江湖了。

两天后，古玩店外走进了两个人，一个衣着光鲜，一个衣着朴素，一个器宇轩昂，一个低眉顺目，任何人一看，都知道他们中一个是掌柜的，一个是仆从。

其实，掌柜的就是三师叔。

古玩店伙计看到来了客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三师叔，认定是个有钱人，急忙迎出柜台，沏好茶水，让三师叔上座。

三师叔落座后说：“我家老爷子前天从京城来，一直住在我大哥家，我大哥在京城做官。老爷子这一生没别的嗜好，就喜欢玩纸头，玩石头，也认识京城一些石头帮的，家里面的石头，无论是老种、新种，摆了一间屋子。”

伙计听到三师叔这样说，肃然起敬，知道遇上了大买主，急忙去后院叫来了老板。

三师叔说的是古玩行业的行话，玩纸头，玩石头，指的是收藏字画和玉器；石头帮，指的是倒腾玉器的；老种，指的是很早做好的翡翠；新种，指的是新近做好的翡翠。翡翠是一种特殊的石头，一般是绿色，长在普通的石头里面，混在河滩上一大堆石头中，从外形看起来，翡翠石头和普通石头完全一样，但是行家通过光照、观色、手感等极细微的差别，能够判断出石头里面是不是有翡翠，有多大体积。这种长着翡翠的石头，叫原石。有的人专门做这种生意，开个店铺，店铺里拉了一堆石头，你来购买，他可以当场切割解剖，有的人以极少的钱买到了一块大翡翠，有的人以极高的价格买了一块烂石头。这叫作赌石。

老板过来后，和三师叔交谈，态度谦恭。三师叔却不和老板谈石头和纸头了，因为他对这个行业只知道点皮毛，害怕露出马脚，三师叔谈的是他在京城的见闻。他说他在恭王府吃过饭，在湖广会馆看过戏，还跟着老爷子出入过使馆区，见到过高鼻子蓝眼睛的老毛子。

三师叔口若悬河地说着，古玩店老板满脸恭敬地听着。那个陪同三师叔来的人一直垂手站在后面，一言不发。

接着，豹子登场了。

衣着光鲜的豹子走进古玩店，刚刚踱了两步，突然看到坐在大堂之上正品茗聊天的三师叔，急忙快步跑过去，伸出手臂要和三师叔握手。三师叔礼貌性地伸出手臂，茫然地问：“你是？”

豹子说：“高掌柜的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上个月兄弟在京城有个生意不顺当，请您老派下人跟我去了一趟京城，事情解决了。兄弟这几天一直想登门重谢您，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了。”

三师叔恍然大悟：“哦，你是姚掌柜的？”

豹子满脸堆笑：“是的，是的，高掌柜的您想起来了。兄弟我准备了一份薄礼，略表寸心，改日就送到府上。”

三师叔摆着手臂说：“小事一桩，小事一桩，京城的事情，对我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我也就是有个在京城做部长的二哥，没有我二哥，我平头百姓一个。下次你还有什么事情，尽管说，我二哥这个人，最认乡亲了。”

古玩店老板听豹子和三师叔在谈私事，就站在窗口向外望，好像没有听他们的谈话，其实他竖起耳朵一直在偷听他们谈话，他要从他们的谈话中判断“高掌柜的”有多大的购买能力。

三师叔和豹子在继续表演双簧。

豹子说冬天来了，他看准了一笔生意，可惜手头钱不够。三师叔问什么生意，能不能透露一下。豹子说，跟别人不透露，但是跟高掌柜的不能不透露，因为高掌柜的帮了他的大忙，他准备把草原上的毛皮拉到京津一带，一倒手就是一大笔钱。

豹子极力把声音压得很低，其实他的低音浑厚有力，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传到了古玩店老板的耳朵里。

三师叔说：“这确实是一笔好生意。”

豹子说：“可惜我本钱不够，如果高掌柜的愿意合伙做生意，那再好不过了，挣了钱二一添作五。”

三师叔问：“需要多少钱？”

豹子说：“需要两千个袁大头。”

三师叔说：“姚掌柜的，不是鄙人不愿和你做生意，两千个袁大头对我来说，就是两根汗毛，我家三两天就能挣两千个袁大头。这笔生意折钱赚钱我都不在乎。问题是，既然你缺钱，来找我，我出本钱，挣了钱就不能二一添作五了。”

古玩店老板在一边偷听，听得连连咋舌，两千个袁大头啊，在那个时候是一大笔钱，很多号称富豪的家庭，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而这个高掌柜的，居然说两千个袁大头只是两根汗毛。

古玩店老板继续向下听，他听见两个人为了分红而发生了分歧。三师叔提高声音说：“这笔生意就先这样，我这里要买古董哩。你改日来寒舍一叙，行吗？”

豹子操着京津腔说：“那敢情好。”

豹子走出了古玩店，三师叔走进了后院，仆人留在店铺里。古玩店老板判断出三师叔是个财大气粗的大老板，他既富且贵，不但很有钱，而且亲戚还在京城做大官。这样的顾客，就是天上掉下的摇钱树。

古玩店的后院，藏着名贵玉器和字画。古玩店老板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了几张颜色发黄的字画，说这是宋代人的。

三师叔小心拿起一张字画，走到了窗口的阳光处，仔细看了看，然后说：“老板欺我眼拙，这明显是今玩。”

古玩店老板说：“掌柜的开玩笑啊，这明明是宋代的画，你看这题款，再看这裱糊。”

三师叔斜睨着古玩店老板说：“老板欺我外行啊，这明明是装棺材。”

装棺材是古玩行业的行话，是指把一幅当今人所作的画，按照做旧的手法，做成旧画。至于怎么做旧，我在前面写了很多。

还有的赝品，为了让人相信，就拿出一幅真正的不值钱的技艺劣等的旧画，挖掉画心，套上原来的裱边，制作成足以以假乱真的赝品。

古玩店老板一再证明自己的画是真品，三师叔一再说他的画是赝品。双方相持不下。三师叔就说：“我家老爷子是鉴画高手，干脆我带过去让他瞧一眼，他如果说是真品，我全部买，绝不还价。”

古玩店老板把他认为的几幅最值钱的画小心装起来，交给三师叔，他小心地对三师叔说：“老板去可以，但麻烦你家仆人在这里喝茶，我们一起等你回来。”

三师叔说：“那没得说。”

三师叔拿着几幅名贵的字画，走出古玩店，头也没回。在十字路口，豹子牵着马等候他。他们一碰面后，就骑在马上，走出城门，狂奔而去。

古玩店老板在店里等候三师叔，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就问仆人：“你家主人住在哪里？”

仆人摇摇手，指指自己的嘴巴，人们这才发现他是一个哑巴。

可是，三师叔从哪里找到这个哑巴？这个哑巴又为什么会跟着三师叔来到古玩店？

哑巴不是三师叔的仆从，三师叔不是掌柜的，哑巴和三师叔认识，也只有短短的几天时间。

张家口城外有一座教堂，教堂里有几个外国人，教堂盖得气势恢宏，富丽堂皇，内墙上还有各种图案和颜色鲜艳的图画。教堂门外，是一片广场，每天晚上，广场上都会支起一口大锅，里面熬着稀粥，夹着红薯、菜叶等东西，任何人都可以来这里喝一碗。

这种稀粥叫作舍饭。来这里喝稀粥的，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三师叔和豹子路过这里的时候，刚好碰到教堂开舍饭。密密匝匝的像蚂蚁一样的流浪汉，穿着破烂衣服，拿着肮脏的破碗，纷纷扬扬地围向舍饭锅，而人群外有一个老汉，衣不蔽体，两手空空，看着舍饭锅咽唾沫。他没有盛舍饭的碗。

三师叔对豹子说：“我们计谋要成功，全在这个人身上。”

那个老汉年龄约有五六十岁，又脏又乱的胡子飘在胸前，神情木讷。三师叔走过去和他搭话，他张开嘴巴呀呀叫着，挥舞着手臂。

他是个哑巴。

三师叔做出了邀请的手势，那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老汉，就跟着三师叔和豹子走了。

在一家饭店里，哑巴老汉连吃五碗莜面，舒舒服服地打着嗝，用手势向三师叔比画着，然后放在自己的心口。这种肢体语言说的是：你是我的贴心人。

既然认定了三师叔是他的贴心人，所以，三师叔走到哪里，哑巴老汉就跟到哪里。三师叔让他做什么，哑巴老汉就做什么。

夜晚，他们住在同一间客栈里，豹子略施手脚，就替哑巴老汉搞到了一身衣服。我在前面写到过，盗窃行业里的人分好多种，有的贼专偷猪马牛羊，有的贼专偷衣服鞋子，这种贼是盗窃行业里最下等的贼，因为他们的技术含量最低，所以被广大的盗贼看不起。但是，这种手段低劣的贼非常多。现在，每座城市都有鬼市，鬼市四更天开盘，五更天就散场，鬼市里所卖的衣服鞋子，几乎都是这种最下等的贼偷窃的。在过去，城市里没有鬼市，但有估衣铺，专卖各种旧衣服，这种手段低劣的贼偷了衣服后，就会卖给估衣铺，估衣铺转手倒卖给顾客。城市里的穷人要买衣服，都去估衣铺。

哑巴老汉穿着豹子偷到的衣服，被三师叔领着来到剃头铺，刮了胡子剃了头，哑巴老汉就好像换了一个人，看起来就像有钱人三师叔的仆从。人配衣服马配鞍，这句话说得一点没错。

接下来的几天里，哑巴老汉跟着衣着华丽的三师叔出入酒楼茶肆，肥吃海喝，他对三师叔产生了依赖感，也对三师叔拥有了深厚的感情。

然后，三师叔带着他走进了古玩店。

三师叔和豹子所用的骗术，江湖上叫作翻戏。

第四节·你的爱好，就是你的死穴

夜晚来临了，赶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三师叔和豹子又溜回到了张家口城中。

夜色愈来愈浓，灯火渐次熄灭，张家口陷入了黑暗与寂静中。三师叔和豹子又来到了古玩店附近。此次，他们前来，是要营救哑巴老汉。

本来，按照江湖上的规则，翻戏骗局到这里已经结束了，三师叔和豹子应该远走高飞，此后不再来张家口，即使来张家口，也不要在古玩店附近踅摸，中国这么大，他们可以去的地方多得是，何必要在张家口的这一个十字路口徘徊？然而，豹子和三师叔都放心不下哑巴老汉，他们担心古玩店会为难哑巴老汉。

在翻戏规则中，哑巴老汉的角色通常用路上遇到的乞丐或者弃婴担任，诱骗店铺说乞丐是自己的仆人，或者亲人，诱骗店铺说弃婴是自己的亲生孩子，拿着钱财远走高飞，店铺不但找不到你，而且你留下的乞丐和弃婴还会成为他们的累赘。江湖这本大书中，关于翻戏就是这样写的。

可是，豹子和三师叔放心不下哑巴老汉，他们想带着哑巴老汉一起走。

过去的有钱人家，都有看家护院的，俗名叫作家丁，在自己家中开古玩店的当然更不例外。

豹子从腰间解下软竿——我在前面多次介绍过这种翻墙工具，搭在墙头上，爬上高墙，他看到前院的一个拐角处，露着灯光，有人影在晃动。豹子从墙上扳下一块土疙瘩，丢在院子里。那间房屋的房门打开了，三个人手持明晃晃的刀片跑了出来。

这三个人就是家丁。

这三个家丁显然入道不深，一遇到风吹草动就咋咋呼呼，舞枪弄棒。家丁如果是江湖中人，遇到这种响动，就知道这叫投石问路。那时候，有很多走镖的转行当了家丁，他们在看家护院的时候，突然听到意外的轻响，就知道是梁上君子到了，他们按兵不动，等梁上君子跳下墙壁，家丁们一拥而上，就逮个正着。多少惯偷，行走大江南北，作案无数，毫发无损，却这样阴沟里翻了船。

那三个家丁看到没有异常情况，就又回到了房屋里烤火。张家口的冬季，滴水成冰，户外的温度就更低了，人不走动就会冻僵。

豹子从墙壁上轻轻跳下，打开了院门，三师叔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白天，三师叔和古玩店老板交谈的时候，他亲眼看到古玩店老板打开了后院一间房门，所以他知道更多的古玩藏在那里。

过去有钱人家的院子，都是三进三出，前院是仆人和家丁居住的，中间是儿女居住的，后院是当家人居住的，家里有什么重要物品，也会藏在后面。

三师叔跟着豹子走到中院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一间房屋里亮着灯光，空气中传来一股胭脂的香味。很久没有碰女人的三师叔，禁不住心波荡漾，他趴在窗口上，透过窗缝，向里张望，看到里面有一个女人在洗澡，热气氤氲，包裹着躺在大木盆里的女子，三师叔看不清楚，只看到她满头的秀发，一抖又一抖。

三师叔咽了一口口水，他悄声对豹子说：“你去后院看看，我等会找你。”

豹子久历江湖，也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胭脂香味，他对三师叔说：“不要胡来，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得手后，一起走。”

豹子走向了后院，中院那个洗澡的女人站起身，三师叔一看到女人白晃晃的身子，就再也把持不住了，他卸开窗户，爬了进去。

那间房屋有里间外间，中间有砖墙隔开，砖墙上挂着布帘。三师叔从外间的窗口爬进去，每次女人撩水的哗哗声响起，他才会动一下。女人洗完澡后，三师叔已经关闭窗户，钻到了麦糠窑里。

北方的土炕下面都有一个麦糠窑，平时用来放烧炕的麦糠皮的。烧炕也是一门学问，需要先用苞谷秆点燃，然后用麦糠皮压住火，这样，炕洞里的文火会慢慢地燃烧一个夜晚，睡到天亮，土炕还是热的。而不会烧炕的人，要么土炕热得不能入睡，要么后半夜炕洞里的火焰熄灭，人被冻醒。

所以，凡是土炕，一定会有麦糠窑。

土炕边有炕墙，炕墙用青砖砌成，和床头功能一样，避免人滚落地面。炕墙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有参汤，尚有余温。三师叔从裤袋里取出一个小袋，捏出一撮粉末，放了进去。

江湖上的采花大盗，身上都常备两种药，一种是安眠药，一种是春药。安眠药有中药有西药，春药的俗名叫西班牙土鳖，都是在药铺里不能轻易买到的药物。明末有个采花大盗叫作窦尔敦，也是个起义军的领袖，身怀轻功，一生阅女无数，每次潜入女子室中，在她们口中放入安眠药，然后扛在肩膀上，逾墙而出。在外面宣淫后，又扛着女子送回。很多女子睡醒后，蒙蒙眬眬觉得自己做过了那种事情，但是还以为是在梦中。

那个女人洗完澡，擦干净身子，喝了炕墙上的参汤，很快就入睡了。

三师叔从麦糠窑里钻出来，钻进了女人的被窝。

三师叔在中院宣淫的时候，豹子爬上了后院的屋檐。

豹子一只手钩着伸出屋檐的椽头，另一只手蘸着唾沫，划开了窗户纸，向里张望。

房间里有一老一少两个人，老者就是白天见到的古玩店的掌柜的，青年应该是他的儿子，两人长相相似，但是老者威严，青年拘谨。老者坐在正面的八仙桌旁，青年坐在侧面的木椅上。

老者问：“哑巴关在哪里？”

青年说：“我剥光了他的衣服，关在地下室。”

老者说：“这种天气，挨到天亮就冻硬了。”

青年说：“冻硬就冻硬吧，刨坑埋了。”

老者说：“小畜生满嘴胡说，我们只做生意，不害命。”

青年说：“那我天快亮的时候再过去，给地下室放个火盆。”

老者端起水烟，呼噜呼噜抽了起来。

豹子在外面听着，感到这一对父子真是毒辣。他想跳下屋檐，去解救哑巴老汉，突然听到他们又在谈论。

青年问：“我们那几幅字画，就这样给人了，真可惜。”

老者鼻孔里喷出两股白烟，说：“不可惜，那几幅画倒是真的，但名气不大，也值不了多少钱。只要把那几张祖传的宝贝看好，就不担心了。”

老者说完后，继续呼噜呼噜抽水烟，青年的眼光落在了炕头边的红漆箱子上。豹子立即意识到，这个红漆箱子里绝对有货。

豹子轻轻地跳下屋檐，在朦胧的月色中找到地下室。地下室的门从外面插着。豹子拔开插子，然而里面一片漆黑。

豹子看不到哑巴，但是哑巴能够看到豹子，哑巴从朦胧的天光中看出了豹子的轮廓，他轻声地呀呀叫着，引导着豹子来到他的身边。

哑巴被绑在了木柱上，他果然全身被剥得精光。

豹子从木柱上解下哑巴老汉，哑巴老汉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棉袄，穿在了身上。他穿上了棉袄的身体一直在哆哆嗦嗦，还在吸溜吸溜地抽着鼻子。

豹子带着哑巴老汉走出地下室，来到了中院。中院院落空空如也，三师叔还没有从女人的肚子上爬起来。

突然，豹子感到脖子上一阵冰凉，抬头看去，空中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雪花很大，地面上很快就一片白色。坏了，雪天是窃贼最不愿意遇到的天气，雪天的夜晚如同白昼，雪天的地上会留下痕迹。想要离开古玩店老板家，必须经过前院，而前院大门边，有家丁在把守。家丁们坐在房子里，前院的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豹子站在中院的屋檐下，进退不得，想提醒三师叔快走，又担心惊动别人；不提醒三师叔吧，雪越下越大，光线越来越好，到时候再走就来不及了。现在，豹子身后跟着全无江湖经验的哑巴老汉，而有江湖经验的三师叔又钻进了女人的被窝里。豹子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前院，家丁房间的灯光还在亮着；后院，古玩店老板的房间灯光也亮着；中院，三师叔正抱着那个女人，他全然不知道，此刻，窗外大雪纷飞。

豹子心急如焚，握紧了拳头，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那个女人房间的房门打开了，三师叔像只灵猫一样闪出来。他完全没有想到这里会下大雪，愣了愣，这才看到房屋对面的豹子和哑巴老汉。

三师叔走过去，豹子忧郁地说：“你只顾自己快活，耽搁了时间，现在该怎么走？”

三师叔想了想，说：“这有何难？我略施小计，就能走脱。”

三师叔转身想走，豹子拉住了他，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三师叔说：“转移他们的视线，我们趁机走脱。”

豹子突然想偷取古玩店老板家的传世宝贝，他对三师叔说：“我在后院房檐下等你，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办。”他又对着哑巴老汉指指墙角的柴火房屋，哑巴老汉乖巧地躲了进去。

三师叔准备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是三师叔的强项，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和二师叔在坟地里装神弄鬼。人们把江相派的人称为神棍，就是因为他们喜欢装神弄鬼。

三师叔又走进了女人的房间里，他拿出了女人的衣服。那时候大户人家的女人在冬天都喜欢穿棉旗袍，旗袍外再加上一件短棉袄或者披肩。那个女人还在满足地熟睡，她在睡梦中把三师叔当成了自己的男人，稀里糊涂和三师叔做了那种事情。

三师叔用木棍绑成了一个十字架，然后在十字架外搭上女人的棉旗袍和短棉衣，挂在了院子中间一棵高高的大槐树下。三师叔把这一切做好后，就躲在墙角发出了一声惊心动魄的尖叫，叫声像刀片一样割开了前院家丁们和后院那对父子的耳膜。

家丁们和那对父子都走了出来，他们一走出来就看到中院老槐树上吊着一个女人。后院的那个青年一下子跪倒在了雪地上，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原来，三师叔刚刚干过的，是他的老婆。

家丁们闹嚷嚷地跑到了大槐树下，古玩店老板搀扶起双腿变软的儿子。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大槐树下吊着的那两件衣服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豹子闪进了后院正厅里，打开了炕头的红漆箱子。

豹子看到红漆箱子里有几张字画，但是他并不知道哪个会是古玩店的传家宝，豹子将这些字画全部折叠起来装在了棉袄里面，然后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青年人已经不哭了，他在院子里怒冲冲地到处寻找。就在刚才豹子潜入后院房间盗取字画的时候，他的父亲感觉到不对劲，就去了儿子的房间，看到儿媳正在满足地呼呼大睡。

青年人感觉到有人在恶作剧，在捉弄他，他在满院子寻找着这个搞恶作剧的人。

搞恶作剧的人是三师叔，但是三师叔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他在把那对父子和家丁引诱出来后，就来到了后院院墙下，等着和豹子一起逃走。这家院子三进三出，三进三出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被挂在槐树上的棉旗袍吸引过去，谁也不会想到三师叔会躲在他们后院的院墙根下。

他们找不到三师叔，但是找到了哑巴老汉。

哑巴老汉又聋又哑，而且反应迟钝。他看到很多人在中院的老槐树下忙忙碌碌，就感到很好奇，钻出了柴火房观看。他看得津津有味，就像看马戏一样。

直到青年人在后面一把抓住他。

三师叔眼看着青年人一把抓住了哑巴老汉，然后家丁们拳打脚踢，哑巴老汉像一件破棉袄一样在地上打滚。滚着滚着，他就不动了，殷红色的血流在雪地上。

豹子走出房间，看到三师叔向着他打手势，豹子只好离开了。

那天凌晨，三师叔和豹子在一间废弃的房屋里挨到了天亮。他们听见远处古玩店方向的声响渐渐静息了，雪花也停止了飘扬，街上响起了杂沓的蹄声，一群人拉着骆驼走远了。

三师叔和豹子一起走出了那间废弃的房屋。豹子走向一间刚刚卸下门扇的小茶馆，三师叔走进了古玩店。

三师叔一走进去就高声喊叫：“掌柜的，你这几张纸片不值钱，糊弄我，我家老爷子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把我的仆人还我，我们今儿个要一起去京城。”

古玩店老板面如土色，他想着三师叔不会再来了，因为他认准了三师叔是骗子。老板的儿子体如筛糠，他也想着三师叔不会来了，因为三师叔要来的话，就会当天来的，谁也不会把自己的仆人留在别人家过夜。古玩店的家丁们面面相觑，因为昨天晚上他们一失手，把人家的仆人给打死了。

三师叔口口声声要自己的仆人，古玩店老板交不出仆人，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一个劲儿给三师叔面前的茶杯里续茶。

青年人走出来了，他对三师叔说：“你是谁？你什么时候来过我们这里？你找谁要仆人？你走错门了吧？”

三师叔说：“你们别背着牛头不认赃，你们想把这个事情弄大，我求之不得。快点交出我的仆人。”

然而，古玩店上上下下都说不认识三师叔，三师叔也没有来过他们这里。三师叔拿出字画做证，他们说那些字画不是他们店的。

他们幻想着死无对证。

如果古玩店强硬到底，三师叔真的很难办。古玩店是本地人，三师叔是外地人，想要打又打不过，想要报官，三师叔又不能去。双方僵持下来。

就在这时候，豹子不失时机地从古玩店门口走过。

豹子的身影一在古玩店门口经过，三师叔就跑出去拉住他。

豹子一见到三师叔，就流露出意外之喜，他压低声音说，他正要找三师叔，让三师叔的二哥帮着捞人。

三师叔说：“捞人这么大的事情，我可不敢答应。”

豹子说：“你就别瞒我了，我知道二哥神通广大，全国的警察都要听他的，他上个月还帮朋友捞人了。我的事情不大，就是个亲戚，小偷小摸被关了，二哥一张纸条就能放出来。”

古玩店上上下下听到豹子这样说，一齐倒吸一口冷气，三师叔有个管全国警察的二哥，那么要整死他们，还不是如同捏死几只蚂蚁一样？

三师叔没有接过豹子的话头，而是问豹子：“我们昨天在哪里见面的？”

豹子说：“就在这里啊。”

三师叔说：“你见到我的时候，我们是几个人？”

豹子说：“两个人啊，你和仆人，怎么了？”

三师叔说：“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豹子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让二哥捞人的事情，三师叔打着哈哈说：“我现在正忙，你今晚来我家吧。”

豹子很满意地离开了。

三师叔落座，古玩店老板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一层汗珠。尽管是滴水成冰的大冬天，他却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汗水。

三师叔继续不依不饶地追要自己的仆人，古玩店老板胆战心惊地说赔钱。

最后，三师叔从古玩店老板这里拿走了三千块大洋。三千块大洋，在那个时候可以在张家口买三座独院。

三师叔和豹子赤手空拳来到张家口，仅仅过了几天，腰里不但揣着沉甸甸的三千块大洋，而且还有几幅价值不菲的古画。

三师叔他们开始给老同下套。

每个人都有嗜好，你的嗜好就是你的命门；每个人都有嗜好，你的嗜好就是你致命的缺陷。有的人好赌，最后会输得只剩一条裤衩；有的人好色，最后会死在女人肚皮上；有的人好酒，最后会在稀里糊涂中一命呜呼；有的人好抽，最后会抽光万贯家产……老同喜欢收藏古玩，古玩就是他的命门，古玩就是他致命的缺陷。只要对症下药，不愁他不会药到病“重”。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老同带着我和两个全副武装的宪兵，去往喇嘛庙。

车子开出不久，驶入了一片树林中。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穿着长袍、手拄拐杖的人。司机摁了一声喇叭，他急急忙忙地避让，却一跤摔倒了，抖抖索索地半天爬不起来。

车子不得不停下来，老同对坐在后排的宪兵说：“去看看，那是干什么的？”

一个宪兵跳下车，我也跟着跳下车。那个宪兵把穿着长袍的人踢了一脚，穿长袍的人站起来，我一看，那居然是三师叔。

三师叔避让在路边，不看宪兵，也不看车子，而是仰天长叹道：“可惜啊可惜，到手的财运恐怕要飞了。”

三师叔说话的声音很大，传入了坐在车子里的老同耳中。老同看着三师叔的打扮和举止，感到他是一个异人，就从车子里钻出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三师叔看着老同，迎上两步，面露喜色，可是，欲言又止，闪在一边，似乎有难言之隐。

老同问三师叔：“你是干什么的？”

三师叔仰天望着，脸上是一副倨傲的神情，他说：“天地万物有灵性，人人命运各不同。算天算地算世间，福祸吉凶早注定。”

老同说：“是个算命的。”我也故意惊叹道：“是个算命先生。”

三师叔依旧挺直站立，眯缝着双眼，对我们看也不看，似乎我们不存在，似乎沉迷在他臆想的世界里。这副形象看起来就是一个世外高人。

老同问：“你刚才说什么可惜啊，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三师叔说：“天机不可泄露，客官上路吧。”

三师叔说完后，就径自离去，毫不拖泥带水。老同看看我，又看看宪兵，他感到这里面透着蹊跷，就一瘸一拐地追上三师叔，问道：“什么天机？先生不妨明示。”

三师叔说：“渡尽劫波为他人，风餐露宿苦自身。给多给少全凭你，听我为你点迷津。”

老同哈哈大笑，说：“不就是要钱吗。给你钱，且听你如何说。”

老同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币，塞在三师叔手中，三师叔看也不看，就装在了口袋里，然后转过身问：“相面否？揣骨否？测八字否？”

老同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想怎么算就怎么算，算不准就不许离开。”

三师叔看看老同，说：“先生打从东面来，先坐船，后行路，千里万里，不辞辛劳。”

老同面无表情地说：“请继续。”

三师叔接着说：“先生此前顺风顺水，吉人天相，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然而今年是先生大凶之年，先是身体受亏损，后是牢狱之灾。”

老同耸然而动，那条残腿像钟摆一样颤抖了一下。

三师叔接着说：“但是，灾难已经过去，先生此后一帆风顺，事事顺畅，飞黄腾达，可活九十岁。”

老同眉毛挑了挑，脸上微微露出笑意。三师叔的每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今年确实跌断了腿，又关进了赤峰监狱，后来日本打过来，他因为围剿师祖的抗日武装有功，而升为多伦宪兵司令。

老同开始对三师叔露出敬佩之色。

老同拉过来一个宪兵，让三师叔给他算算。

三师叔退后一步，脸露惊慌之色。他说：“谨遵师命，身着制服，目露杀气者，从来不算。”

老同问：“这是为何？”

三师叔说：“着军装制服者，杀气太重，命相早已注定，何必多算？”

老同把另外一个宪兵也叫过来，让他们站成一排，两个宪兵，一高一矮。老同对三师叔说：“你不愿给他们算命，也行；现在他们两个站成一排，其中一个是来自大日本帝国南方，一个来自大日本帝国北方，你能算出哪个是南方，哪个是北方？”

三师叔闭着眼睛略一沉吟，然后说：“这非常简单，来自大日本帝国南方的，两眉之间，印堂发亮，有一股浩然正气，奔泻而出。”

三师叔刚说完，老同和高个宪兵都一齐望向矮个宪兵。

三师叔指着高个宪兵说：“这位来自北方。”然后指着矮个儿宪兵说：“这个来自南方。”

老同惊讶地睁大眼睛，他没有想到今天居然在路上遇到了神算子。神算子在中国可不多见，据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能见到一个。

三师叔接着对老同说：“先生今日出门，向西而行。金木水火土，西为乾卦，当为财命。先生今日定会发一笔大财。”

老同脸露喜色，三师叔的话又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今天就是前去喇嘛庙，喇嘛庙里藏着很多古董，他带着宪兵去喇嘛庙取古董，还不是手到擒来？他今天确确实实是要发一笔大财。

老同又拿出一沓纸币，交给了三师叔。三师叔眯缝双眼，一副世外高人的神情，世外高人就要视金钱为粪土，所以他接过钱的时候，看也不看，就随便装进了口袋里，那种神情就像给口袋里装了钥匙串一样。

三师叔飘然而去，微风吹拂着他的长袍，像吹动着一片树叶，三师叔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一样潇潇洒洒。老同目送三师叔的背影，连声赞叹道：“世外高人啊，世外高人，我辈远远不及。”

我们坐进汽车里，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喇嘛庙的黄色屋顶和装扮得五颜六色的屋檐。然而，因为年久失修，喇嘛庙显得异常颓败。

喇嘛庙里只有胖大和尚一个人。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胖大和尚正在做晨课，他跪在金碧辉煌的佛像前，双手合十，嘴巴快速地动着，发出了像蚊子一样的嗡嗡声。

老同来到喇嘛庙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他摆摆眼色，两个宪兵分头在喇嘛庙里搜寻，他则双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喇嘛庙前的旗幡。我知道他的两个裤兜里，装着两把手枪。老同双手都会打枪。

喇嘛庙很小，只有一座院子，几间房屋，两个宪兵很快就搜寻完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倒是最里面的那间房屋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那间房屋很小，门口挂着铁锁，窗户洞开，里面供奉着一件很奇怪的东西。

胖大和尚还在做晨课，他神情专注，似乎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老同带着我们顺着潮湿的长满了青苔的甬道，来到了最里面那间房屋的门前，看到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隔窗望去，看到房屋里有一个台子，台子上铺着黄色绸缎，绸缎上放着几块很像白色石头一样的东西。台子前放着一块木头，木头上包着绿色的绸缎，但最上面有两块破损，显然是长时间跪在木头上造成的。

老同看得很专心。他说：“这里供奉的，一定是圣物。”

我们回到了大殿里，胖大和尚做晨课结束，他看到老同和我，神色平静，脸上波澜不惊。而他看到两名宪兵的时候，眉毛微微皱起，似有不满。

老同察言观色，就让两个宪兵先回到庙门前的车子里。

胖大和尚伸手说：“有请。”

我和老同来到了大厅里。

大厅里有一张搭在土台子上的木板，还有三个木墩。我们坐在木墩上，胖大和尚取出三只碗，分别放在我们和他的面前，然后就要起身烧水。

老同说：“不用麻烦大师了。我们是从省城来的，闻说宝刹藏有稀世珍品，前来观赏。”

胖大和尚说：“稀世珍品谈不上，只有先师留下的一些字画，也不知是否能入施主的法眼。”

老同听了很高兴，他说：“烦请大师带我们观赏。”

胖大和尚说：“请稍候。”然后，走了出去。

胖大和尚再次走进来的时候，手中捧着几张颜色发黄的字画，放在了木板上。老同拿起一张张仔细鉴赏着，脸上却并没有我期待的惊喜。他看完后，问胖大和尚：“宝刹还收藏有哪些字画？我愿掏大价钱买。”

胖大和尚似乎有难言之隐，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

老同笑着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肯定藏有什么秘密。”

胖大和尚说：“先师有言，有两幅字画乃寺庙之宝，不能轻易示人。贫僧不敢违背先师遗言。”

老同说：“既然是寺庙之宝，那我不敢夺爱，请拿出来欣赏即可。”

胖大和尚努力想了想，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说：“施主请稍候。”

胖大和尚出去了，老同的眼睛里闪烁着亮光。他搓着手心，显得急不可耐。老同非常爱好古玩。他扑在古玩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

胖大和尚又拿出了两幅字画，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木板上。老同像条狗凑近骨头一样凑近了字画，睁大双眼观看着，等到他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他眼中的喜悦。

老同说：“这两幅画，我要了，大师开个价吧。”

胖大和尚神情冷漠地说：“不卖。”

老同说：“大师你随便开价，我绝不还价。”

胖大和尚还是说：“不卖。”

老同说：“大师请想一想，此庙偏远闭塞，路断人稀，没有香客，而且残破不堪，风雨不避。佛祖有灵，断然不愿看到这幅景象；先师有灵，也断然不愿看到这幅景象。大师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佛祖和先师考虑。用两幅用不着的字画，换取古刹风光，香客云集，何乐而不为？”

胖大和尚想了想说：“还是不卖的好。”

老同看到胖大和尚有所松动，就继续循循善诱地开导，他说：“佛祖最大的心愿，就是有座栖身之地，接受万千人朝拜供奉。然而，此座宝刹身居僻壤，无人所知。不若用这两幅字画，让千年古刹焕发生机，再修一条道路，直达省城张家口，车也走得，人也走得。万千人众熙攘往来，深山古刹香火不断，佛祖安身于此，接受万千人膜拜，看看那是何种景象。”

胖大和尚脸露喜色。

老同不失时机地说：“大师开价吧，我绝不还价。”

胖大和尚努力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伸出五个指头，斩钉截铁地说：“五十块银圆，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老同心花怒放，他没有想到这个胖大和尚如此愚钝。这两幅字画带到张家口，一转手就能卖五千个银圆。这个胖大和尚真是没有见过世面。

老同让我从车上拿出五十枚银圆，交到了胖大和尚的手中。胖大和尚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他拿起一枚银圆，吹一口，放在耳朵边倾听。如果是真银圆，就能够听到嗡嗡嗡清脆的颤抖声；如果是假银圆，就没有这种声音。

老同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偷偷地笑了，他笑胖大和尚既愚钝又贪财。

看着胖大和尚用布片小心地把五十枚银圆包起来，老同说：“我想到寺庙各处走走，不知大师允否？”

胖大和尚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像一朵枯萎的狗尾巴花。他赔着小心对老同说：“施主请便，去哪里都行。”

老同觉得是银圆起了作用，所以他昂着头颅，一高一低地走过去，他的头颅也像漂在水面的葫芦一样，一高一低，起伏不定。

我们一起来到了那间挂着铁锁的房门前。

老同问：“请问大师，为何各房间都房门打开，而这间房屋房门紧锁？”

胖大和尚说：“施主有所不知，这间房屋里供奉着我佛舍利子。”

老同突然一惊，睁大了眼睛，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金子般黄澄澄的光芒。他极力用平静的语气说：“既是我佛舍利子，即为我佛真神，鄙人在故土日本，也为比丘，膜拜佛祖。你佛即为我佛，天下佛门，同出一家，请允许鄙人入内参拜。”

胖大和尚好奇地问道：“日本也有佛教？”

老同道：“在中国的唐朝时期，佛教传入了日本，鉴真和尚东渡，圣德太子大修佛寺，日本中国佛教同出一宗。你佛即为我佛，我佛即为你佛。”

胖大和尚道：“既然这样，就请入内和我一同参拜佛祖真身。”

胖大和尚打开了门锁，和老同一起走了进去。我站在门外。我对这些不懂，我不明白一个什么舍利子，怎么就会让老同这么兴奋。

胖大和尚跪在木头上，他宽大的僧袍罩满了整个木头，他三叩头，三起身，然后退在一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老同左右看看，看到没有什么危险，也效仿胖大和尚，向着木头跪了下去。

突然，老同凭空消失了。木头前空无一人。

胖大和尚微笑着向我眨眨眼睛。

我惊讶地问胖大和尚：“老同呢？老同去了哪里？”

胖大和尚说：“他一会儿就出来了。”

我着急地问：“你刚才和老同说什么舍利子，舍利子是什么？”

胖大和尚说：“以后再告诉你，你现在把那两个日本鬼子叫进来，一个一个叫，甭让一起进来。”

我说：“好的。”

两个日本宪兵长期跟着老同，都能听懂简单的中国话，我对着高个儿日本鬼子连说带比画，他终于明白了是老同在叫他，他对着矮个子叽里咕噜一番，就跟着我走进了寺庙。

我走进了大殿里，看到没有任何异常。高个儿鬼子跟在我的后面，他刚刚走进来，就闷哼一声倒下去了，我看到从门后闪出的豹子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黑乞丐则把一把长长的枪刺，从他的后背插进去。

高个儿鬼子不明不白地死去了，黑乞丐将他架在背上，背到了佛像后。我走了出去，继续去叫矮个儿鬼子。

矮个儿鬼子和高个儿鬼子一样，丝毫也没有防备，就被掐住脖子，枪刺从后背贯穿前胸，枪刺上还沾着黏稠的血液。黑乞丐的手劲真大。

两个鬼子都被清理干净了，胖大和尚带领我们来到了寺庙墙角，将墙角的柴火清理干净，打开了一扇木板。我们点着火把，鱼贯而入，下面是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个陷阱，陷阱里是削尖的竹签。老同躺在竹签上，龇牙咧嘴。

我们将满身淌血的老同带到了地面上。

老同看着我，感到十分不解，他说：“你我患难之交，我一直在悉心培养你，想让你做我的随从，谁想你貌似忠厚，实乃奸佞之辈。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对着老同的脸唾了一口：“你这个狗东西，老子恨不得对你千刀万剐。”

我们把老同带到了旷野中，来到一处小土丘旁。我们找到两块木板，一块上面写着师祖的名字，一块上面写着燕子的名字，插在小土丘上，权作灵位。老同看到那两张木牌，吓得浑身发抖，往日的飞扬跋扈早就荡然无存。

我手持利刃，一刀一刀从老同的身上割下一块块肉，然后在老同的惨叫声中，丢向远处。我的手臂上全是老同黏稠的血液，但是我丝毫也没有感觉到恐惧。天上盘旋着鹰群，长声唳叫，然后像旋风一样落下来，争抢着我抛出去的肉块。

老同很快就在痛苦的哀号中垂下头颅。

我割掉老同的头颅，祭奠在师祖和燕子的灵位前。

血海深仇终于报了，我躺在草地上，望着蓝蓝的天空中飘荡的朵朵白云，心境澄明。我感觉自己就像空中不时飞过的鸟群一样，脱笼而出，自由飞翔。

愿自由的阳光永远照耀着我们。

关于这个诱骗老同入彀的骗局，需要交代几句。

先说舍利子。我是后来才知道舍利子非常珍贵，珍贵到了比任何字画都贵重。舍利子是得道高僧遗体火化后遗留的结晶体。按照传说，平常人火化后，会被烧成灰烬，而只有得道高僧，因为感悟到世间大道，万物灵性，早就超凡脱俗，所以火化后才会有舍利子。物以稀为贵，所以舍利子贵重到了无法比拟的地步。而且，在佛教诸国，舍利子享有最为尊崇的地位，不仅不是钱财可以衡量的，还有号令佛教千万信徒的作用。

但喇嘛庙里的舍利子是假的，是豹子他们从河边捡到的几颗白石头。

再说给老同布置的陷阱。隐秘房间的木头上有机关，胖大和尚身穿长袍，他跪在木头上，长袍全部挡住了木头，他三叩首，三起身。第三次叩首的时候，偷偷按动了木头上的机关。老同看到胖大和尚跪在木头上没事，他也就放心地跪下去，结果掉落进陷阱里。

还要说说胖大和尚。胖大和尚真实的身份不是和尚，而是草原上的郎中。民间把那些医术平庸的郎中称为“蒙古大夫”，其实，并不是每个草原上的大夫都医术平庸，而是民间错误地认为草原上的医生擅长给马看病，而不擅长为人看病，才有“蒙古大夫”这样带有侮辱性的称呼。胖大和尚在草原江湖上游历多年，对哪方面都懂一些，日本人占领多伦后，经常派出哨骑四处寻探，为了行走方便，这个蒙古郎中就装扮成了胖大和尚。

第五节·打不死你，恶心死你

大仇得报，我的手臂终于可以医治。

胖大和尚没有麻醉剂，那时候麻醉剂只在大城市的西药房里才有。胖大和尚让我喝下一斤半烈酒，我喝得酩酊大醉，然后胖大和尚固定好了我的左臂，用撬棍别断骨头，接好后，用两根树枝作为夹板，绳索固定，当初没有长好的骨头，重新生长。

醒来后，手臂疼痛难忍，那是真正的疼痛入骨。我就继续喝酒，就这样，我练出了极好的酒量。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这是唐代诗人王维的诗句，小时候在私塾学堂里，背诵过这首诗歌，但不解其意。这些年行走江湖，才理解了这首诗歌其中的韵味。

男人，怎么能不喝酒呢？酒是男人胆，酒是男人魂。

老同死了，日本人肯定会进行报复，我们不能再在喇嘛庙待下去。

三师叔又开始了独自一人浪迹天涯。三师叔的一生就是漂泊的一生，就是和女人剪不断理还乱的一生。酒是我的生活，而女人则是三师叔的生活，三师叔曾经放言，他要和世界上所有种族的女人上床，这样他在人生的暮年，再也干不动那种事情的时候，他就可以欣慰地说：我没有白来人世一遭。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来到人世走这一遭，是为了什么？我这样苦苦地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生活给了我这么多的磨难和挫折，难道是为了让我后半生生活得更好吗？当我到了人生的暮年，我会带着缺憾离开人世吗？

胖大和尚也离开了。他脱掉袈裟，穿上了长袍，又开始了悬壶济世的生活。有一天黄昏，两个商人打扮的男人，骑着快马接走了胖大和尚，他们来的时候，带着一口袋金条，说只要胖大和尚治好了大当家的伤病，这一口袋金条都是他的。胖大和尚说他治病不是为了钱，治病是因为有人有病。他才不管有病的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会给他多少钱。给他钱他治病，不给钱他也治病。

那两个来人身份极为可疑，他们商人打扮，却是满口的江湖黑话。送别胖大和尚的时候，我悄悄问他，他说，这是两个胡子，而他们口中大当家的，就是瓢把子。

我异常震惊，想起了那年跟随师父凌光祖在大别山中的情景，他也是被瓢把子逼去算卦的，我和二师叔费尽心机和周折，才帮师父凌光祖离开虎口，不知道胖大和尚此去吉凶如何。

曾经热热闹闹的喇嘛庙，现在只剩下了四个人：豹子、黑白乞丐和我。

我们离开多伦，前往张家口。张家口有那群骆驼客，骆驼客救了我们和三师叔的性命，豹子和黑白乞丐都是快意恩仇的江湖汉子，我们要去张家口找骆驼客报恩。

这一天，我们来到了沽源。

沽源有一座九连城遗址，一道道土城墙挨着连着，绵延几十里。每隔十里八里，就有一座土城，土城高大巍峨，完全能够想象到当年的辉煌。白乞丐说，金代的时候，九连城人烟稠密，昌盛一时，这里是大金帝国的边关要塞。后来，战争绵延到了九连城，将这里烧成一片废墟。

我们沿着九连城走了很久，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只有乌鸦在倾颓的土墙上聒叫，叫声异常刺耳，就像瓦片摩擦瓦片。我们走到沽源县城，才看到人群。

沽源县城的北门口，围了很多人，一个相貌粗鲁的男人，拉着一个女人，苦苦哀求；而那个女人衣着得体，容貌姣好，满脸惊恐。男人对女人说：“快点回家吧，孩子断奶两天了，饿得哇哇哭叫，你怎么狠心把孩子丢在家中，跑出来两天了，让我好找啊。”女人哭着说：“我不认识你。”男人说：“你和我吵架归吵架，但不能苦了孩子啊，快点跟我回家去。”女人哭着对围观的人说：“我不认识他，快点让我走。”

围观的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就站在一边静静地观看。就在这时候，人群外来了两个男人，他们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们挤进了圈子里后，帮忙拉住那个女人说：“你不认识他，总该认识我们吧，我们是你邻居，你家孩子饿得哇哇哭，没有奶吃，你当妈的怎么这样狠心，丢下孩子跑出来。”

围观的人终于看明白了，他们纷纷指责那个女人，说那个女人狠心。女人哭着分辩说：“我真的不认识他们。”围观者说：“夫妻吵架很正常，床头吵了床尾和。”

人群外来了一辆马车，马车朝着人群冲过来，人群急忙闪在一边，那几个男人七手八脚把女人抬上了马车。马车掉转头，驶出了城门。

人群在纷纷议论：“这个女人真狠心，丢下孩子不管了，男人找来了，还不跟着回去。”

我也站在旁边看，也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狠心。

白乞丐拉了我一把说：“跟上去，看看他们要去哪里？”

我问：“怎么了？”

白乞丐说：“你还没有看出来吗？这是一伙丐帮的人，他们看到哪个女人漂亮，就假扮成那女人的家人和邻居，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将这个女人抢走。可怜女人有口难辩，旁人也帮着丐帮说话。最后，这个女人就被绑架到了丐帮里，做了性奴。”

我一听，打了一个寒战，立即跟在黑白乞丐和豹子的后面追上去。

马车一出城门，就在郊外的炭渣路上狂奔。我们在后面紧追不舍。

马车行驶了二三十里后，离开大道，驶入了一条小径，拐入了一片树林中。树林中有一座小村庄，马车在村庄里停下了。

我们藏在树后，看到那几个男人把女人从马车上拉下来。女人已经吓瘫了，他们拖着她在地上行走，走进了一座院子里，然后关上院门。

在树木的掩护下，我们慢慢逼近了那座院子，叩响院门。

院子里传来了狗叫声，叫声很凶，我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装在身上。院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光头男子，他凶巴巴地问我们干什么。

白乞丐说：“赶路急了，讨口水喝。”

光头男子说：“到别处去讨水喝。”说完就想关门。

我们推开他，挤入院门里。光头男子喊道：“你想咋？你想咋？”黑乞丐抡起手臂，照着他的脖子砍了一掌，他不再喊叫了，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院子里突然奔出了七八个男子，院子里的狗也放了缰绳。一只像牛犊大小的黑狗，挟着风声奔过来。我掏出石头，照着它砸过去，砸在了它的身上，它停下脚步，呜呜叫着，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我又掏出一块石头，砸在它的身上，它把尾巴夹在屁股里，仓皇逃遁。

那七八个男子围住了我们，二话不说就开打了。豹子大喊一声，一拳一个，撂倒了两个。那些男子看到势头不好，打了一声长长的呼哨，村子里的院门都打开了，每个院子里都走出了一两名男子，拿着棍棒扑过来。

白乞丐说：“呆狗，快进去救人。”

我跑进院门，身后追来了两个赤手空拳的男子，我掏出石头，一石头砸在一个人的脸上，鲜血四溅，那个人捂着脸蹲了下去，另外一个也胆颤心惊地停住了脚步。那条色厉内荏的黑狗，只敢躲在墙角，对着我狂吠，看到我手中有石头，不敢再上前。

我跑进房间里，看到房间里只有那个女人，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她一看到我，就惊慌地向后躲。我说：“我来救你。”

房间的脚地上还摆着一张方桌，方桌上摆着饭菜，还有一碟油泼辣子。那些人正在吃饭，就被我们打上门来。我拉着女人刚想离开，房门外奔进了两个气势汹汹的人，向我扑来。我顺手操起那碟油泼辣子，照准最前面的那个人扔过去，油亮通红的辣子溅得那个人满脸都是，他痛苦地蹲下身子，揉着眼睛。

另外一人看到那个人满脸惨状，略一迟疑，我抄起方桌上的瓦盆，丢向他，瓦盆里盛着滚烫的鸡汤，油腻黏稠的鸡汤溅了他全身，他痛苦地叫喊着，扭头跑出了房间。

我拉着女人跑出院门，看到村道上激斗正酣，豹子和黑白乞丐一人手中拿着一条白蜡杆和十几个男人打了起来。

我看到豹子和黑白乞丐没有落于下风，心想他们肯定能够脱身的，就先带着女人离开了。可是，刚刚走到村口，就看到二三十个乞丐赶来了，他们穿着破烂，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阴毒之色。他们手中拿着破碗，拄着拐杖，向我和女人逼近。

我们走进的，是丐帮的老巢。丐帮白天出去乞讨，黄昏回到这座村庄住宿。

村庄外有一座土台，我看到情势不好，就带着那个女子跑上了土台，那二三十个乞丐逼过来，将土台围住，有七八个装瘸子的乞丐这会儿腿脚也不跛了，他们抡着手中的打狗棒向我们逼近。

我没有豹子和黑白乞丐那样神勇，绝对不是这些乞丐的对手。而豹子和黑白乞丐又被村庄里那伙人缠住，脱不开身，怎么办？

七八个装瘸子的乞丐爬上土台，突然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他们看到我手中多了一支手枪。

手枪是老同的。这是老同的防身手枪。但是，却只有几颗子弹，不到万不得已，我都舍不得用。豹子他们都不会打枪，所以手枪就装在我身上，而两个宪兵的长枪因为携带不方便，就砸坏了。

村庄里，那些乞丐还和豹子他们缠斗在一起。豹子他们渐渐占了上风，向土台靠拢，村道上横七竖八倒下了好几个乞丐，其余的乞丐不敢靠前。

我们合兵一处，乞丐们将土台团团围住了，豹子从我手中接过手枪，用枪口指着乞丐们：“谁他妈的不想死，就给老子闪开。”

豹子持枪当先走下土台，我们紧紧地跟着。其实，豹子根本就不会打枪，但是那些乞丐不知道。他们看到豹子像天神一样威风凛凛，就情不自禁地闪出一条路。

我们顺利地回到了通衢大道上。

黄昏时分，我们在大道上行走了不远，迎面遇到一群男子，他们打着火把，一个个风尘仆仆，气喘吁吁，女子一见到那群人，就流下了眼泪，痛哭失声。这些都是寻找女子的家人。

女子娘家在县城，出嫁到了几十里外的镇子上。今天她要回娘家，娘家人在等候。可是，直到午后，也没有等到女儿回来，就派人去镇子上接，却被告知天刚亮就离开了。惊慌之下，两家都派人沿路寻找。他们没有想到，他们的女儿被丐帮抢走了。

女子的家人邀请我们去他们家居住。横竖今晚无处住宿，我们就在他们家住宿了一晚。天亮后，我们要赶路，他们赠送了很多钱，都被我们拒绝了。

豹子说：“行侠仗义，是江湖中人本色，如果救一个人，就要一笔钱，那和奸商有何区别？”

我们走上了通衢大道，继续向南行走，但是，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我们的后面跟着一帮乞丐，穿得破破烂烂，走路东倒西歪，总是在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我们走，他们也走；我们停，他们也停。

午后，我们来到了一座小城里，走进了一家饭店，饭菜刚刚端上来，还没有吃，那些乞丐们也走进了饭店，他们抬着几张木板，木板上放着死猫烂狗，死尸都发臭了。行人看到他们，纷纷避让。饭店里的人看到他们，吃饭的和没吃饭的，都赶紧逃离了。

那群乞丐中一个领头的人高喊：“掌柜的，新鲜的狗肉猫肉，送货上门，便宜卖啊。”

掌柜的拎着菜刀，从厨房里气势汹汹跑出来，可是一看到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泼皮嘴脸，不敢发作。

那群乞丐把死猫烂狗就放在饭店的脚地上，一群苍蝇嗡嗡叫着，兴高采烈地飞过来。我们掩着鼻子，可是那种臭味还是不屈不挠地从指缝里钻进来。在所有臭味中，尸臭属于最无法忍受的一种。

饭店外围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我们明知道这群乞丐是故意捣乱，不让我们吃饭，但是我们也不好发作，只能默默走出饭店。

那些乞丐从饭店里鱼贯而出，又跟在了我们的后面，不远不近。

当天夜晚，我们住在一家客栈里。

刚刚睡熟，门外突然响起了鞭炮声，接着是各种高低起伏的哭丧声，声音持续不断，绵绵不绝，我们全都被吵醒了，再也无法入睡。

我打开房门，向外面望去，看到一群人跪在地上，长声哀号，似乎有天大的冤屈。客栈伙计打出火把，我看到那些人穿得破破烂烂，居然还是白天那群跟踪我们的乞丐。

白乞丐叫回了我，他说：“这是一群烂货，甭和他们计较。”

丐帮死缠烂打，专门干恶心人的事情。遇到这种死缠烂打的无赖，还真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天晚上，乞丐的哭号声在门外持续了足足有两个时辰，他们不但哭声震天，而且还烧纸钱，纸灰在空中漫天飞舞，飘进了客栈的每一间房屋里。

镇子上的人对死皮赖脸的乞丐毫无办法，有一户人家提出了反抗，他们站在窗口咒骂丐帮，黑暗中有一块半截砖头飞进去，砸碎了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哗啦啦的声音非常响亮。这家人吓坏了，他们赶紧关上门窗，不敢再说一句话。

我们明知道这群乞丐是冲我们来的，但是我们也不好出面，担心他们会趁机砸了客栈。即使今天晚上这些丐帮被我们赶走，但不敢保证他们此后就不会找客栈的麻烦。

黎明时分，天色放晴，乞丐们才陆陆续续离开了。我在愈来愈亮的天光中，看到客栈门前一地狼藉，不但有飞舞的纸灰，乞丐们啃剩的骨头，还有这些垃圾货色留下的尿渍和粪便。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家客栈容留我们住宿。

乞丐离开了，天色也亮了，我们揉着几乎一夜未眠的眼睛，继续上路。

走了十多里，太阳升起了一竿子高，我回头望去，看到后面没有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烂货，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可是，白乞丐说：“别对这些人抱幻想，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说：“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他们需要赶半天的。”

我的话音刚落，突然看到背后的树林边出现了一帮穿是破破烂烂的乞丐，人数足足有二三十人，他们有的捧着破碗，有的拄着木棍，走得松松垮垮，像一堆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垃圾。

豹子看了看这群人，说：“狗日的换人了，跑接力赛哩，这群乞丐不是昨天那帮子。”

我定睛一看，发现确实不是昨天那帮子，昨天那些面孔，今天一张也没有出现。

我说：“兴许后面这些乞丐只是过路的，和我们无关。”

白乞丐嘿嘿笑着说：“你们都低估了这帮人渣的能力，他们就是狗皮膏药，让你甩又甩不掉，揭又揭不开，最后只好连这块肉一起剜掉。”

我们停在路边，想等这批乞丐靠近，然后教训他们一番。可是，和昨天一样，他们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我们停，他们也停；我们走，他们也走。

昨晚一夜没有睡觉，大家脾气都不好，都显得很焦躁。豹子大踏步地向后奔去，想拎住几个乞丐好好揍一顿。可是，豹子刚刚奔向他们，他们立即撒腿就跑，跑得比豹子还快。豹子暴跳如雷，他捡起路边的石头砸向他们，但是相隔实在太远，石头还没到他们的头顶，就落地了。

豹子瞪圆眼睛，握紧拳头，他们知道豹子对他们无可奈何，就站成一排，拍着手嘲笑豹子。有几个乞丐还褪下裤子，把屁股对准豹子，羞辱他。

豹子无计可施，只好回转身，对我说：“呆狗，给狗日的一枪。”

我掏出手枪，算算距离，足有二三十丈远，超过了手枪的有效射程。即使我的枪法很准，子弹飞这么远，落到他们身边，也没有力量了，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何况，我的枪法还很臭，这么远的距离，我肯定打不准。

可是我不甘心，拿着手枪对着这群丐帮比画来比画去。白乞丐说：“算了，别浪费子弹了。这几颗子弹以后会有用处的。我们走我们的路，别再理他们。”

我们转身上路了，乞丐又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

走到中午的时候，我们赶到了一座镇子上，镇子上人头攒动，比肩接踵，这座镇子正在赶集。镇子上有一家饭店，是两层楼，外表看起来很阔气。我们赶了半天路，饥肠辘辘，就走了进去。

黑乞丐一进饭店，就高声叫喊：“店家，来一盘牛肉，一盘红烧猪蹄，打两斤酒。”

店家从后厨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着我们，问道：“几位客官，打哪里来？”

黑乞丐说：“这位店家好奇怪，我们给你钱，你给我们饭，问我们哪里来的干什么？”

店家小心问道：“几位是不是从沽源来？”

黑乞丐随口说：“是的。”

店家态度立即变了，他说：“卖完了，客官请去别处吧。”

黑乞丐指着房间里的食客说：“你这里有人吃饭，怎么就会卖完了？你是担心我们不给你钱还是咋的？”

店家说：“我知道你们有钱，但是我们确实卖完了，没吃的了。”

黑乞丐骂骂咧咧，想要砸了饭店，豹子和白乞丐拦住了他。我无意中回头一看，看到饭店门口站着一个乞丐，正在对店家打手势。

一看到乞丐，我立即什么都明白了，我冲出饭店，想要抓住这个乞丐痛打一顿，可是，他那件肮脏的衣服很快就在人群中消失了。

豹子说：“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卖饭的，店家，你做生意不能这样做，亏良心哩。”

我们走出那家饭店，看到街边有一个卖面条的小摊子，我们在长凳子上坐下来，摊主很热情地问：“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豹子说：“四大碗面条，快点。”

摊主说声：“好嘞。”就拉响了风箱，赤红色的火焰从锅底蹿上来，锅里的面汤翻滚起来。摊主把四大把切得又宽又长的面条，放进了面汤锅里。一股饭食的香味，立即在空中弥漫。我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面条煮熟了，摊主一手拿筷子，一手拿老碗，刚刚准备捞面条，突然，空中飞来了一只老鼠，不偏不倚，刚好落进了面汤锅里，滚烫的面汤溅起来，落在了我们的脸上和身上。

我回头望去，看到一个小孩转身逃进人群里，我起身追赶，那个小孩跑得飞快，他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缝中钻来钻去，我心想，今天说什么也要捉住这个小乞丐，就在后面狂追不舍。

那个小孩光着屁股，浑身泥污，非常滑溜，我看着快要追上他了，他一转身，就改变了奔跑的方向，又钻进了人群里。我害怕追丢了他，就高声叫喊：“快闪开，我弟弟有羊角风，见人就咬。”前面的人听到我这样喊，赶紧向两边闪开。

又追了十来丈，我终于追上了那个小孩，照着他光溜溜的屁股踢了一脚，他一跤跌倒在地。我拎着他的脖子，拉起他，问道：“为什么给锅里扔老鼠？”

小孩说：“不是我。”

我说：“不是你？你跑什么？”

小孩说：“你撵我，我就想跑。”

我说：“你妈的，被老子抓个正着，还敢嘴硬！”我照着他的屁股踢了两脚。

小孩哇哇大哭，他抹下自己两股又黄又稠的鼻涕，向我身上涂抹。我一看他的肮脏样子，赶紧向后躲闪。小孩子看到我胆怯了，又向我吐出了一口浓痰，我又赶紧闪在一边。

小孩是个小乞丐，胡搅蛮缠，刁钻古怪，极为肮脏。他像一条龇着牙齿、满身肮脏的疯狗一样扑向我，我只能躲躲闪闪。三躲两躲，躲在了他的身后，我看准时机，飞起一脚，又将这个小乞丐踢倒了。

小乞丐爬起身来，这次不再抹鼻涕了，也不再吐浓痰了，而是伸出又黑又长的指甲，把自己的脸抓得鲜血淋漓，然后高声哭喊：“杀人了，杀人了，大家快来看，杀人了。”

面对这个自残的小乞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继续打他吧，于心不忍；不打吧，难消我心头之恨。

突然，围观的人群里冲进了十几个乞丐，他们穿得破破烂烂，脸上污浊不堪，他们团团围住我，有的用手中的木棍打我，有的用穿着破鞋的脚踢我，他们振振有词地教训我说：“你一个大小伙，打人家一个孩子，你还有没有道德？！你还要不要脸？！”

乞丐们围着我，将我打倒了。我正想掏出枪给他们点颜色的时候，乞丐们突然一哄而散，钻进了人群中。我爬起身一看，是豹子他们来了。

白乞丐说：“这些个死狗烂脏，还真没有办法，被他们缠上了，就甩不开。”

那天，没有办法，我们只好从街道边买了几个烧饼，带着上路。

那些潦倒的乞丐，继续跟在我们的后面。

夜晚，我们来到了崇礼住宿。

崇礼县城里有几家客栈，然而，我们敲开一家客栈，被告知客满了；再敲开一家客栈，还是被告知客满了。

黑乞丐焦躁地说：“偌大一个县城，怎么会家家住满了？我进去一家家搜寻，找到空房子，强行住下来。”

白乞丐说：“这显然是当地丐帮提前通风报信了，不让我们留宿。我们就算住下来，还不是和昨晚一样，整夜骚扰，不让我们入睡？”

豹子说：“江湖中人，风餐露宿，早就习惯了，随便找个地方，都能对付一个晚上。”

我们没办法，只好沿着崇礼县城的街道行走，远远地，那些乞丐跟在我们的后面，就像我们的尾巴一样。

崇礼西街尽头，有一座戏台子。有戏班子来演戏的时候，就在戏台子上演唱；没有戏班子来的时候，戏台子就一直空着。我们这个晚上，就住在戏台子上。

行走了一天，大家都很困，想着丐帮又会来骚扰，所以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丐帮没有来。

到了后半夜，大家终于放下心来，就摊开四肢准备好好睡一觉，突然，远处传来了长长的鬼叫声，声音异常凄惨，又细又长。一声鬼叫声过后，后面跟着很多种鬼叫声，有的声音急促，有的声音舒缓，有的声音尖利，有的声音浑厚。但每一种声音，都异常刺耳，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远处的月光下，有一群鬼怪在翩翩起舞。

我们都是江湖中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江湖中人，准会被吓个半死。

黑乞丐骂骂咧咧地爬起身，操起身边一根木棍，冲向那群打扮成妖魔鬼怪的乞丐，我也操起一根木棍追上去。跑出了二三十丈远后，突然闻到了异常浓郁的臭味，让人差点呕吐。然后，感觉到脚下不对，一看，双脚已经沾满了粪便，而且整条道路上都是滑腻腻的臭气熏天的粪便。

原来这些无聊又无耻的乞丐，摆了个臭屎阵来等我们。

前面是漫漫无边的臭屎，臭气萦绕在我们四周，充塞在我们的鼻子里、我们的嘴巴里、我们的耳朵里，那种浓郁的臭气让我们难以自持。我们没有勇气再走上前去。远远地看着那群乞丐张牙舞爪，载歌载舞，但是我们丝毫没有办法。

明天，肯定又会换一茬乞丐，他们又会故伎重演，我们注定要忍受他们无穷无尽的折磨，寝食不安，心力交瘁。

我们回到了戏台子上，相顾无言。豹子是个坦荡磊落的汉子，他从来不知道江湖上还有这样一群人渣，还有这样一些卑劣至极的勾当，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白乞丐见多识广，足智多谋，但是对于这些下三烂的手段，他也无计可出；黑乞丐性情暴躁，咬牙切齿，拍打着戏台子上的木柱子，恨不得把木柱打断；我捂着耳朵，看着远处群魔乱舞，唉声叹气。

这天晚上，我们又是在痛苦中熬到天亮。

天亮后，那群肮脏的乞丐离开了，地上只剩下他们的粪便和尿液。

我们向着南方，继续前行，后面又跟来了一帮乞丐，这次，他们又换了新面孔。他们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我们停，他们停；我们走，他们走。我们回身追赶，他们掉头就跑。

乞丐真是无聊，无聊到了病态的地步。乞丐都划分有地盘，这一路上的乞丐，就像接力赛一样，我们是他们手中的接力棒。

我们向前走，看到了一片树林和树林中的一座宝塔。这里距离张家口已经不远了，听当地人说，站在宝塔上就能够望到张家口。

树林里有一条小道，小道直通张家口。黑乞丐让我们在前面走，他决定隐身在密密的树丛中，教训一下这群人渣。

白乞丐叮咛说：“别弄出命案，弄出命案，官府就会追究。”

黑乞丐说：“不会的，这帮烂货，你不教训他一下，他还以为你好欺负。”

我们三人继续前行，故意走得很快，乞丐们仗着人多势众，在后面啸聚追赶。我们走到那座宝塔下面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乞丐们也停住了脚步。

我指着乞丐们骂道：“日你妈的过来！”

乞丐中有一个老头，留着花白胡须，他指挥乞丐们站成整整齐齐的几排，他站在队伍前面，挥舞着手臂。他的手臂每挥舞一下，乞丐们就整整齐齐的回骂道：“日你妈的过来！”

我对着他们大声喊道：“日你妈，也日你姥姥。”

老乞丐手臂举起来，又落下去，乞丐们声音洪亮地回骂道：“日你妈，也日你姥姥。”

这些不要脸的学我说话，我骂什么，他们就回骂什么，而且比我的声音洪亮，比我的声音整齐。我想让豹子和白乞丐跟我一起骂，豹子和白乞丐都摇摇头，走到一边。他们都不屑于干这种无聊至极的事情。

突然，我灵机一动，想起了《苏三起解》的戏文。《苏三起解》是流传很广的一部古典戏曲，写的是妓女苏三在山西省洪洞县遭受冤屈的事情，洪洞县上至县令，下至鸨母，都对她栽赃陷害。苏三在临离开洪洞县的时候，唱了一段戏文，列举了心中的九大恨，最后一句是：“洪洞县里没好人。”

我对着乞丐们大声唱道：“对面的死狗听仔细，爷爷我给你唱戏文：一恨你爹娘心太狠，让你进入丐帮门；二恨你自己不要脸，好吃懒做贪金银；三恨世间美女多，咋没有一个看上我；四恨五恨加六恨，恨我没有一个亲人；七恨八恨加九恨，一辈子穷苦度光阴；恨来恨去都怪你，因为你他妈的不是好人。”

我对着乞丐们摇头晃脑唱着，唱完后笑吟吟地等着乞丐们回骂。可是乞丐们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他们根本记不住我刚才唱的是什么。

老乞丐恼羞成怒，对着乞丐们训话。乞丐们羞愧交加，全都低下了头。我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哈哈大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看来，秀才遇文盲，终究比他强。

突然，我看到乞丐人群后闪出了黑乞丐，他一出手，就卡住了老乞丐的脖子。事出突然，乞丐们吓得全都向后退缩。

我们一看到黑乞丐得手，就立即跑过去，那些乞丐看到我们跑来，吓得瑟瑟发抖，想撒腿逃跑，又担心以后会被白胡子老乞丐惩处；不跑吧，又担心被我们痛打。

我跑到一个乞丐面前，扬起手臂，他吓得赶紧跪在地上。其余的乞丐一看，也赶紧跪在地上。我的手掌落在那个乞丐的脸上，和他脏兮兮的脸撞击出清脆的声响。打了他一通耳光后，我发觉手掌心不对，一看，上面沾满了他脸上的污垢和鼻涕。

我恨恨地骂道：“他妈的，这么脏。”我把掌心的污垢和鼻涕都涂抹在他的衣服上。

白胡子老乞丐也跪下了，他可怜巴巴地哀求道：“大爷们，不关我的事，是上一站让我们这样做的。”

黑乞丐问：“上一站是谁？”

白胡子老乞丐说：“上一站就是崇礼那边的帮主，他让我们跟在你们的后面，不能让你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黑乞丐举起蒜钵大的拳头，对着白胡子乞丐比画：“你他妈的是听我们的，还是听崇礼帮主的？”

白胡子老乞丐赶紧磕头，他的前额撞击得地面梆梆作响。磕完头后，他说：“当然是听爷爷您的。”

黑乞丐说：“听爷爷的，就赶紧带着你这些死狗流氓滚蛋，别让爷爷再见到你。”

白胡子老乞丐说：“当然，当然。我要是再跟着你们，我就是婊子养的野种。”

黑乞丐放了手，踢了白胡子老乞丐一脚，说：“滚吧。”

白胡子老乞丐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铩羽而去，身后跟着那些歪歪斜斜的烂货。

我们欢天喜地向前走，以为此后太平无事，没想到，走出了二三里地，我无意中一回头，又看到了那帮死狗烂货。

我们停住脚步，他们也停住脚步。我们望着他们，他们也望着我们。

我对着白胡子老乞丐喊道：“你他妈的真不要脸，刚刚赌咒发誓，转过身又忘记了。”

白胡子老乞丐仰天打了一个哈哈，他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岂不闻兵不厌诈？”

我们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这样一个下作的二货，居然还给我们讲起了兵法。豹子说：“罢了罢了，不要再招惹他们了，好在距离张家口很近了。”

白乞丐说：“距离张家口越近，我们越应该甩掉他们，不能把麻烦带给了骆驼客的镖局。谁要是惹上了这伙流氓，谁就倒了八辈子血霉。”

豹子问：“那怎么办？”

白乞丐叹口气说：“唉，我也没有办法。”

第六节·惩治江湖败类

当天晚上，我们住在了张家口郊外的一间客栈里，那些乞丐住在距离客栈几百米的一间寺庙里。连续几天被丐帮骚扰，大家吃不好睡不好，就决定先在客栈里休息两天，想办法甩掉丐帮，然后进城见镖局里的骆驼客。

白乞丐和豹子一间房，我和黑乞丐一间房。本来想着和前几天一样，这些烂货会在后半夜骚扰我们，我们决定抓紧前半夜这段时间，赶紧好好休息一下，没想到丐帮这次把时间改为了前半夜。他们在客栈门前烧纸跳神，又哭又唱，吵得我们无法入睡。

黑乞丐把棉被撕开，从里面掏出了一把棉花，团成球，堵住耳朵睡觉。可是，他一转身，棉球就滚落下来。他没办法，又用被子捂住头睡觉。

我摇摇黑乞丐，黑乞丐把被子从头上掀开，问道：“干什么？”

我说：“跟我出去走一趟。”

黑乞丐说：“不去，我要睡觉，困死了。”

我说：“我们去报仇，整整丐帮的这些流氓。”

黑乞丐呼地从床上爬起来，兴高采烈地问：“怎么整？”

我说：“你跟我走就行了。”

黑乞丐指着隔壁问：“要不要跟他们说说？”

我说：“他们两个都很正气，要是告诉了他们，他们肯定不让我们去。丐帮对我们耍流氓，我们在流氓面前没有丝毫办法，你知道为什么？”

黑乞丐问：“为什么？”

我说：“丐帮不讲道理，而我们总是想和他们讲道理，所以，我们永远斗不过他们。但是，他们耍流氓，而我们要是比他们还流氓，那么求饶的就是他们了。”

黑乞丐摇摇头说：“我听不懂。”

我说：“对君子，就要用君子的方法，让他折服；对小人，就要用小人的方法，他才能屈服。这叫对症下药。”

黑乞丐笑着说：“是呀，是呀。”

我说：“那好，我们现在就出去。”

出了客栈，向西走三四里，是一座大村庄，村庄中间有一座村公所，村公所里放着村庄的公用财产，其中就包括锣鼓家伙。冀北人逢年过节，有耍社火的习俗，而耍社火，又离不开锣鼓家伙。

村公所的门上挂着一把铁锁，这难不倒我，我三鼓捣两鼓捣，就打开了门锁，然后在里面拿了一副钹，一面锣，又锁好了房门。

村头还有一家饭店，饭店门口飘着酒旗。我从门口走过，闻到了浓郁的酒香，禁不住停下了脚步。我攀上窗户，听里面没有人声，就翻进去，偷了一坛子酒，还摸到了一整只烧鸡。

现在，有耍的，有吃的，有喝的，我们兴高采烈，决定度过一个充实快乐的有意义的夜晚。

我们走到了丐帮住宿的寺庙门前，看到寺庙房门紧闭，里面传来了高低起伏的鼾声，前半夜卖力哭喊的丐帮，此时正在酣睡。

我们坐在庙门边的石鼓上，一边一个。我嘡嘡嘡敲了一通烂锣，然后高声唱道：“里面的烂货甭睡啦，我是你的亲爸爸，老爸给你送酒肉，快点开门我的娃。”

黑乞丐笑眯眯地听我唱完了，也哐哐哐撞响了钹儿，然后跟着唱道：“我们来到张家口，我娃跟在我后头。要问我是哪一个？我是你的老祖宗。”

黑乞丐唱完后，得意地问道：“我唱得怎么样？”

我大声喊道：“你占我的便宜，我是他爸爸，你怎么能说你是他祖宗？”

黑乞丐笑道：“我失言了，好好好，自罚三杯。”黑乞丐端起酒坛子喝了三大口。

我侧耳聆听，听到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乞丐大概起床了，偷偷地趴在窗口看我们。

我和黑乞丐都知道丐帮在看我们，就故意刺激他们，我们先碰杯喝酒，然后一问一答地唱起来，每唱一句，我们就镗敲一下锣，或者哐撞一下钹，唱腔撕心裂肺，敲声震耳欲聋。

我唱道：“有种人名字叫烂货，妈的就是狗皮膏药。见谁就把谁来黏，越揭他却黏得越牢。这两天黏上了他爸爸，把爸爸惹得很烦躁。”然后敲一下锣。

黑乞丐故意问：“世界上还有这种烂货？这种烂货在哪里？”然后撞击一下钹。

我唱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狗日的躲在了庙里边。爸爸我来到了庙门前，乌龟王八不敢见面。”

黑乞丐又故意问：“他们不出来，你有什么办法？”

我继续大声唱道：“爸爸我手中有杆枪，腰间还别着一把刀。待会儿等我喝醉酒，踢开房门往里跑。拎起一个一枪崩掉，再拎一个砍断腿脚。左边的全都挖掉双眼，右边的让他全部报销。”

黑乞丐说：“你这个办法不好用，太麻烦，我刚才看到前面那户人家里有一桶菜油，干脆放一把火，把寺庙烧了，把狗日的全都烧成黑灰。贤弟意下如何？”

我敲一下锣，高声喊道：“仁兄此法甚妙，走，提菜油去。”

我们走了几十米，藏在了一处短墙的拐角处，留心察看寺庙那边的动静。

寺庙的庙门很迟疑地打开了，伸出了两个脑袋，看到外面没有动静，就偷偷摸摸地走出来。走出了几丈后，回头向寺庙里招手，寺庙里的乞丐像一群老鼠一样窜出来，准备开溜。

我突然从断墙后闪出来，高声喊道：“老子有枪，谁他妈的敢跑，老子打断谁的腿。”

乞丐们惊慌失措，又争先恐后地逃回了寺庙，关闭了庙门。

我和黑乞丐相视而笑，我们是猫，这群骚扰我们的乞丐，是一群老鼠。

我们又坐在了庙门口，又吃又喝，故意把嘴巴咂得叭叭响，庙里面一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些烂货惊惧交加，早就没有了睡意。

我们在庙门外一直折腾到了天亮。

天亮后，路上有了行人，还有早起下地干活的农妇，我们不好再纠缠，就暂时撤离了。我们藏在一堵断墙后，决定跟在他们后面，把他们向北方赶远点。

乞丐们一晚上没睡觉，又一晚上没有吃东西，他们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摇摇晃晃。他们互相搀扶着，来到了一座村庄里。村庄里的蠢夫愚妇们看到来了乞丐，就给他们送吃的。

我和黑乞丐冲上去高喊：“不要给他们东西，这伙乞丐坏透了。”

蠢夫愚妇们看到我们，很生气地说：“你们两个怎么这么狠心，看不到人家可怜，给点吃的又怎么了？我们愿意给，关你什么事？”

我们怅然离开，回头看到乞丐们在背后偷笑。

我们站在南面，乞丐们站在北面，我们一点一点把丐帮赶往北面，不让他们靠近张家口。

丐帮边乞讨边走向北方，其实不用他们张口乞讨，路上的人看到他们衣衫褴褛，满脸污垢，就想当然地认为他们可怜，值得同情，于是有饭的给饭，没饭的给钱，还有人把不穿的衣服送给他们，丐帮这一路上不需要自己动手，却能够丰衣足食。

赶出了十几里后，我们回身向南方走，可是丐帮又跟在了我们后面。丐帮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黑乞丐愁眉苦脸地说：“这样不行啊，一定要想个办法。”

我皱着眉头说：“唉，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些乞丐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们路过了一座关帝庙，关帝庙里供奉着关老爷，关老爷的两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替关老爷拿着大刀的周仓，一个是替关老爷捧着卷宗的文官，我不知道文官叫什么名字。

北方有各种各样的寺庙，最常见的是关帝庙和土地庙，这类寺庙通常都没有人看管，里面供奉着关老爷和土地神，点着香火，谁进去看到香火快要燃尽了，从旁边拿起一根，续上就行。这些寺庙不让你买票，也不让你捐钱。

我一看到周仓，突然灵机一动，我对黑乞丐说：“把关老爷的大刀拿过来。”

黑乞丐走进关帝庙，把一人多高的青龙偃月刀握在手中，显得威风凛凛，异常威武。黑乞丐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他手持青龙偃月刀，宛如天神下凡。

我拿着手枪，黑乞丐手持青龙偃月刀，我们紧紧地跟在乞丐后面，再遇到有人给乞丐钱，或者给乞丐饭，我们就大步冲过去，黑乞丐举着青龙偃月刀，我举起手枪，给钱和给饭的人吓得仓皇逃遁。

他们逃出了很远后，大声唾骂我们是疯子。我们听在耳中，喜在心中。

此后，乞丐们没有饭吃，他们饿得东倒西歪，摇摇晃晃。我们跟在后面，大声谈论着美食，我说：“我这一生最喜欢吃的是油泼辣子裤带面，面粉加水，放盐放油，揉成面团，用湿抹布盖上一个时辰，然后再用擀面杖擀成两指宽的面片，两手捏着两端，一拉一扯一甩，面片就变成了比裤带还要长还要宽的面条。开水煮熟，捞在碗里，放上生姜末、大蒜末、辣椒粉，浇上滚油，只听嗞的一声，香气四溢，让人满口生津。”

我偷眼看去，看到有几个乞丐侧着头听我讲述，喉结上下动着，真的在咽唾沫。

黑乞丐说：“你们那个地方的人，就知道吃面，过来过去都是面，吃来吃去还不是同一个味道？”

我说：“你这就不懂了，我们那里的人对面条最有研究了，同样的面粉，可以做出一百种花样，每一种花样的味道都不一样，但都好吃得不得了。你且听我给你细细道来这一百种面条：油泼面夹一口香得发抖，菠菜面营养多绝对很牛，裤带面粗得很挑战喉咙，浆水面连汤带水记得擦嘴，岐山面哨子多历史悠久，蒜沾面有点辣小心舌头，炸酱面燃一点吃不了咱兜着走……”

我偷眼看到乞丐们的口水全都流下来了，他们像拉车上坡的老牛一样，口水一直拖到了地上。

我们一路把丐帮赶到了崇礼。

黄昏时分，丐帮住进了一家车马大店里，车马大店里都是通铺，一间房子里可以睡二三十个人。丐帮住进了同一间房子里。

我们守在门口，不让丐帮出来，丐帮在里面饿得呻吟，想要出去讨东西吃，可是一看到凶神恶煞的我们，又赶紧退了回去。

对付流氓，就要用流氓的方法；对付无赖，就要用无赖的方法。流氓，害怕更流氓的人；无赖，害怕更无赖的人。流氓和无赖都不讲道理，像豹子和白乞丐这样讲道理的正人君子，永远斗不过流氓无赖。

车马大店的老板和伙计，看到我们一人拿枪，一人拿刀，守在房门口，就小心翼翼过来探问：“两位客官，这是为何？”

我故意没好气地呵斥道：“没你的事，该干吗干吗，走远点。”

黑乞丐也故意大声吼道：“你敢多管闲事，把你的店砸成碎片。”

老板和伙计唯唯诺诺，赶紧退了回去。

我们坐在房间门口，乞丐们不敢出来，他们饿得嗷嗷叫，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来，我听到白胡子老乞丐苍老的声音传来：“都不要叫了，快点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听到丐帮饿成了这样，我和黑乞丐都捂着嘴巴偷偷笑。

我悄悄对黑乞丐说：“你在这里盯着，我去去就来，给我们弄点好吃的。”

黑乞丐说：“最好弄点肉，喝点酒。咱们有吃有喝，气死这帮孙子。”

我跑出车马大店，在县城的大街上游荡着。夜已深，街道上只有零星灯火。只要看到哪里有灯火，我就悄悄跑过去，察看虚实。走到城墙下的时候，看到有一户人家院门紧关，但是门缝里有香味和灯光漏出来，我侧耳倾听，听见两个人在交谈，一个说：“狗肉越煮越烂，越烂越香。我们先睡觉，天亮后再吃。”另一个说：“那就要把火盖上，天亮了，煤烧透了，肉也烂了。”

我一听有狗肉，口水立即涌了上来。

狗肉是最好吃的东西，猪吃食，羊吃草，狗吃肉。猪肉、羊肉都香得不得了，狗肉那可就更香了。吃狗肉喝烧酒，那是神仙的日子。而且，乞丐们都知道狗肉好吃，也最爱吃狗肉，他们到处跑，看到没有主人的狗，就打死了吃。

那两个人去睡觉了，我悄悄爬上墙头，溜进厨房，揭开锅盖，浓郁的狗肉香立即扑鼻而来，把我香得口水直流。我用钩子勾出一块狗肉，尝一口，已经熟了，满口生津。我二话不说，扯下两条狗腿，回头看到案板上还放着一坛烧酒，不由分说就抱在怀中，可见这家主人也是一个高尚食客，知道吃狗肉必须喝烧酒。

怀揣两条狗腿和烧酒，我兴冲冲来到车马大店里。黑乞丐流着口水迎上来，他说：“我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好吃的来了。”

我们坐在房门口，一人拿着一条狗腿，咬一口狗肉，喝一口烧酒，这条狗估计是条五六十斤重的大狗，仅仅一条后腿上的肉，就有两三斤重。

我们吃着喝着，得意万分，房间里又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乞丐们这会儿都在忍受痛苦的煎熬，而且痛不欲生。

我大声唱道：“人生在世如春梦。”

黑乞丐唱道：“且自开怀饮几盅。”

我接着唱道：“酒里自觉乾坤大。”

黑乞丐唱道：“壶中日月大不同。”

我接着唱道：“烦恼苦闷都不想。”

黑乞丐唱道：“有酒有肉好光景。”

………

我们吃完了狗肉，喝足了烧酒，然后隔窗把两根狗骨头扔进去，里面传来了争抢的打斗声和吸吮的嗞嗞声。

远处响起了梆子声，干燥的梆子声连敲四下，已经四更了。房间里哈欠声响起，那帮烂货要睡觉了。我灵机一动，心中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偷走他们的衣服，这样他们就再也不会纠缠我们了。

我和黑乞丐故意脚步很响地离开了。我们走在明亮的月光下，故意让他们看到我们渐离渐远。

走出两三里后，我们又悄悄返回，黑乞丐藏在墙角，给我放哨，我溜进车马大店的灶房里，偷走了一盒火柴。那时候北方人把火柴叫作洋火，一擦就着；而在没有洋火的地方，人们还用着火引子。我在前面介绍过火引子，就是把艾蒿晒干，拧成细绳，暗火一直像很多年后的蚊香一样在悄然燃烧。如果需要做饭，吹一口火引子，火苗就会慢慢出现。

洋火比火引子方便多了。

偷走了灶房的火柴，我又悄悄打开丐帮住宿房间的窗户，溜了进去。我一跳下窗台，立即闻到一股浓郁的臭味，是汗臭、脚臭和屁臭混合在一起的异常难闻的气味。乞丐们都脱了衣服，堆在脚边，光着身子钻进了被窝里。连续两天来，他们被我们骚扰得头昏脑涨，也太想好好睡一觉了。而且，乞丐们因为经常不洗澡，不换洗衣服，衣缝里都长满了虱子，他们为了睡觉舒畅，就必须脱光衣服。

我把乞丐们的衣服从窗口扔出去，黑乞丐在窗外接应，然后我跳出窗户，将这些肮脏的散发着臭味的破烂衣服，堆在一起点燃了。红色的火苗舔着又破又脏的乞丐服，一群群绿豆般大的虱子，在火苗中惊慌逃窜。哔哔啵啵的脆响接连响起，那是虱子滚圆的身子在爆裂。

乞丐们睡得很死，虱子的爆裂声和明亮的火焰，也没有唤醒他们。

最后，丐帮的衣服变成了灰烬，我们对着还散发着黄色光亮的灰烬，怒气冲冲地撒了一泡尿，然后踏着一地细碎的月光凯旋。

我们回到张家口郊外的那家客栈，一觉睡到了正午。

起床后，遇到豹子和白乞丐，他们问我们这两天去了哪里，我们讲起了这两天折磨丐帮的经历，他们二人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白乞丐舒心地笑着说：“这下，丐帮再不会骚扰我们了。”

豹子说：“总以为呆狗憨厚老实，其实还有精灵古怪的一面。”

我们走出客栈，走向张家口，果然身后没有乞丐跟来。他们是不可能跟上来的，因为他们连车马大店的门都走不出。

第七节·镖局里的蹊跷事

中午时分，我们走到了大境门，看到大境门上的四个字“大好河山”。

我觉得奇怪，城墙上刻着这么大的四个字，而且这四个字还真不赖，就问：“谁写的这四个字？”

白乞丐说：“这是察哈尔最后一任都统高维岳写的。”

我问：“最后一任？现在没有都统了？”

白乞丐说：“高维岳是北洋军阀时期的都统，现在是民国时期，没有都统，只有省长。北洋军阀灭亡了，都统也就灭绝了。”

白乞丐接着说：“这四个字会流芳百世，因为它镌刻在大境门上，大境门是什么？是长城四大关口之一，另外三个是山海关、居庸关、嘉峪关。人们说到长城，就会说四大名关，说到四大名关，就会说到这四个字‘大好河山’。”

站在大境门，向两边望去，看到层山叠翠，绵绵无际，天空高远，白云悠悠，禁不住让人生出无限壮志豪情，果然是“大好河山”。站在这里，让人想起了金戈铁马，风云激荡。

大好河山，大好男儿，这一生绝不浑噩度日，这一生绝对要轰轰烈烈。

黑白乞丐来到大境门，就要离开，他们一只脚在张家口外，一只脚在张家口内，他们说：“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后会有期。”然后，他们就背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没有回头。

豹子没有挽留，我也没有挽留。因为我们都知道，挽留无益。萍水相逢，终须分道扬镳；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沉船后是静静的海面，风暴过后是月白风清。这就是江湖。

黑白乞丐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也不属于任何一种生活，他们只属于自己的内心，他们为自己的内心而活着。他们生活在自己的心灵世界里，生活得快乐而悠然，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自由的脚步。他们有万贯家产，却视金钱为粪土；他们有优裕的生活，却选择了贫穷；他们富甲一方，仆役成群，然而却选择了漂泊和动荡。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生活，他们不要财富和享受，他们只要颠簸与流浪。在别人眼中是羡慕和幸福的生活，他们却觉得不是幸福；在别人眼中是贫穷和苦难的生活，他们却认为不是苦难。

他们喜欢漂泊，所以，漂泊的他们很幸福。

多年后，我在藏北见到了磕长头前往拉萨布达拉宫的人，他们饥寒交迫，皮肤皲裂，衣衫破烂，但是脸上洋溢着虔诚和幸福。那一刻，我想起了黑白乞丐。

更多年后，我在《战争与和平》中读到了一个名叫费多霞的云游教徒，他戴着铁链赤脚云游了三十年。阅读的那一刻，我也想到了黑白乞丐。作者托尔斯泰这样写道：“穿着粗布衣服，拿着棍子，背着袋子，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从一地云游到另一地，没有嫉妒，没有尘世的爱，没有欲望，从一些信徒到另一些信徒那里，最后云游到没有忧愁和悲伤，只有永久快乐和幸福的地方。”

我常常在想，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一个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在他去世前才不会后悔？黑白乞丐过着自己选择的生活，他们无疑是幸福的。他们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观赏了很多风景，品尝了人生的各种况味，他们在去世前，肯定不会后悔的。

然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学不来黑白乞丐，我只能跟着豹子走进张家口，走进骆驼客的镖局里。

走进镖局，我又开始了一种身不由己的生活。

镖局里，我们感到气氛异常，所有人的脸色凝重。我们见到光头骆驼客的时候，他还没有说几句话，就劝我们离开。

我想，八成是仇家找上门来了。

那时候，张家口的镖局有两条走镖的线路。

第一条是南下，从张家口出发，经过保定、邯郸，到郑州，然后从郑州转而向东，到达上海和南京；这条路主要运输的是毛皮和玉器。

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先向南，再向东，而没有选择直接向东南，穿过捷径山东，到达长江三角洲的上海和南京？这是因为，历朝历代，山东响马极为丰盛，大小土匪多如牛毛，山东人特别崇尚梁山好汉，手底下有几个人，就敢拉杆子。拉杆子是江湖黑话，就是拦路抢劫。

另一条是西进，从张家口出发，穿过雁北和陕北，绕过毛乌素沙漠边缘，深入腾格里沙漠，到达武威，然后沿着古丝绸之路，到达嘉峪关，而最远的还穿过星星峡，到达新疆；这条路主要运输的是丝绸和盐巴。

第一条走镖的路线，经过的都是人烟密集的村镇和城市，交通便利；而第二条走镖的线路，不但要穿越多片沙漠，还要穿越沼泽和森林、戈壁、峡谷，有时行走几十天，也不见一个人影，而且这一路上，土匪横行，狼群出没，它比第一条线路要难走得多。

第一条线路用的是马匹，第二条线路用的是骆驼。第一条线路上走镖的，叫作镖客；第二条线路上走镖的，叫作骆驼客。

骆驼客为什么要送盐巴？那时候，西北广大地区都不产盐，而盐又是饮食必需品，河北长芦盐区是中国最大的产盐区，骆驼客就把盐巴装上驼架，运往西北地区。运盐，只是镖局的业务之一。

镖局还有一个业务，就是送人。西北广漠荒凉，盗贼横生，单身客人不敢上路，就必须跟着驼队一起走，这样才能保证安全。走马上任的官员，卸任离职的官员，也都要寻找驼队保护。走马上任的官员，害怕任命书被人抢走，然后偷梁换柱，强盗拿着任命书去上任，就像电影《让子弹飞》上演的那样；卸任离职的官员，肯定发了一笔财，腰缠万贯，害怕被强人盯上，就更需要驼队保护。

镖局还有一笔业务，就是送银票。银票相当于现在的存折。比如，张家口和北京城里有人在西北一带做生意，急需本钱，家人把钱送到镖局，委托镖局送到。镖局走镖，一路上险象环生，肯定不能带着现钱。镖局把人家送来的钱，送到票号，票号相当于现在的银行。票号收到钱，开一张银票，镖局的骆驼客带着银票上路，到了目的地后，找到同一家票号，再把银票兑换成现钱，交到需要的人手中。

民国时期，镖局的业务，共有三项：送货、送人、送银票。而在更早以前，因为没有票号，镖局运送的不是银票，而是货真价实的黄金白银。运送这些东西，在路上被劫的风险特别大，《水浒传》上写的二龙山、清风山、梁山上的好汉们，专干这事。

光头负责从张家口到嘉峪关这一条线路。

就在我们来到张家口之前，光头负责的这条线路出事了，而且是连出三起。所运送的货物，都被强人劫走了。强人不但劫走了货物，还劫走了银票，只是把骆驼客放回来，让捎话说，只要他们再敢走这条路，来一次，劫一次。

走镖居然被强人连劫三次，这种情况极为少见。所以，我们见到光头的时候，他愁容满面。光头对我们说：“货物被人连劫三次，说出去都丢人。我决定亲自出马，运送第四次，路上免不了会有一场恶战，我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所以，你们还是尽快离开。”

豹子问：“你们运的是什么？”

光头说：“是盐巴。”

豹子感到疑惑，他说道：“盐巴尽管是吃饭时少不了的，但是响马要这么多盐巴干什么？他们能吃多少？难不成他们要卖盐巴？”

光头说：“响马就是响马，只抢东西，不做买卖。”

豹子说：“那么，响马的用意就很明显了，他们要抢的不是你的货物，而是故意为难你。”

光头说：“是的。可是问题是，他们把我们的人抓住后，又全都放了回来。”

豹子沉吟着说：“这些响马确实奇怪。盐巴，他们不稀罕；人，又都放回来。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是了，他们肯定是要故意为难镖局，让镖局丢尽面子。”

光头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这一趟，我决定亲自走走，看看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不能在张家口陪你们，真不好意思。”

豹子没有再接过光头的话，而是问道：“丢一次货，不要紧；丢两次货，也不稀奇；可是，你们怎么能够连丢三次呢？”

光头说：“这次丢人丢大了，不但连丢三次货，而且都是在同一个地方丢了。”

我一激灵，感到这伙响马实在不可思议，居然在同一个地方连抢三次，这得需要多高的技艺啊。

豹子更加疑惑，他问道：“太奇怪了，你们的货怎么丢的？”

光头说：“我们这一路上，要过银川，穿过贺兰山口，进入腾格里沙漠。贺兰山口有一座村庄，叫作贺家岩，东西都是在这座村子里丢失的。”

我恍然大悟，禁不住脱口而出：“这座村子肯定是贼村，里面住的都是贼。”

光头摇摇头，说：“越是这样，越说明不是贼村，兔子不吃窝边草，贼村反而是最安全的。”

豹子笑着说：“也不尽然。这伙响马看起来很不一般，摆明了是要为难你们的。这样吧，这次你走镖，带上我和呆狗。”

我赶紧说：“是的，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

我们正在交谈，旁边走过了一个牵着骆驼的骆驼客，他讥讽我们道：“我们是去搏命的，你以为是去坐席的？说得轻巧，还要给我们帮忙，你们有什么能耐？哼。”

我扭头看去，看到这个人二十岁左右，长着一个硕大的朝天鼻，显得异常丑陋。他讥讽我倒没有什么，但是讥讽豹子，我就无法忍受了，我反唇相讥道：“我们也许没有多大能耐，但是我相信肯定比你强。”

朝天鼻一听，一把甩下骆驼缰绳，拉开了一个架势，叫嚣道：“小子，过来，敢不敢和爷爷走三招。”

我的火气呼地蹿上来，走前两步说：“爷爷今天就来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天外有天。”我也列了一个架势。看起来这个小伙年纪不大，本事强不到哪里去，所以我一点不怵。

豹子拉住我说：“呆狗，甭打。”

我站直身体，放下手臂。

朝天鼻看到我不打了，以为我害怕了，就说：“你了？怕了爷爷了？刚才的威风去哪里了？”

我说：“要不是我豹子叔在跟前，爷爷今天非得把你的屎尿打出来。”

朝天鼻轻蔑地撇着嘴巴，说道：“什么？你叔在跟前？我今天连你叔一起打。”

豹子看着朝天鼻，嘿嘿笑着，不说话。

光头拦住朝天鼻说：“兄弟，你先忙去吧，这两位是我们镖局的客人，我陪着说句话。”

朝天鼻气哼哼地走了。光头看着他的背影说：“他是镖局老板的儿子，会点功夫，总认为自己天下无敌，谁也不是对手，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

豹子笑着说：“怪不得，原来是少爷啊。”

吃饭的时候，镖局老板、光头、豹子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我和朝天鼻等几个小字辈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我们这张桌子上还坐着一个人，花白胡子，花白头发，他总是用胆怯的眼睛看着别人，对每个人都讨好地笑着，我听见朝天鼻他们戏谑地称他“老当家的”。

豹子的那张桌子上谈笑风生，他们觥筹交错，不断谈论着江湖往事，时不时会爆发出哄堂笑声，显得气氛很和谐，而我们这张桌子上，因为有朝天鼻，气氛显得非常别扭。

朝天鼻一副大少爷的神态，每道菜都要让他先尝一口，他的筷子没有点向哪道菜，别人的筷子就不准夹向哪道菜。我近距离观察他，发现他其实并不难看，鼻子也不难看，但是他总是牛哄哄地高抬着头，俯视着别人，显得非常难看，因为他的鼻子变成了朝天鼻。

因为镖局里来了豹子和我，所以今天特意加了几个菜，还加了一坛子老酒。我们桌子上的每个人，站着端起酒盅，都要先敬朝天鼻一杯。朝天鼻屁股不挪座，看也不看敬酒的人，他鼻子里哼一声，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轮到我敬酒的时候，我也端起酒杯，敬向朝天鼻，但是朝天鼻极为冷漠，他说：“哪里来的鸟，也配给我敬酒？”

我的火气呼地蹿了上来，但是想到这是在他们家的镖局，我要替光头和豹子着想，就一个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坐在座位上。

此后，我不参与饭桌上的任何话题，只闷头吃饭。其实饭桌上的话题，无外乎是对朝天鼻阿谀奉承，朝天鼻扬得意，一张酒色财气的脸泛着猪肝色的光芒。

厨师端上来一盘红烧鲤鱼，大家都看着朝天鼻说：“请，请。”朝天鼻吃了第一筷子，他们开始乱七八糟地吃。等到我吃的时候，盘子里的鱼肉已经散落在盘子边缘。我刚刚夹起一筷子，斜刺里伸出了一双筷子，夹住了我的筷子，我一看，是朝天鼻，他轻蔑地问我：“你吃过鲤鱼吗？知道鲤鱼怎么吃吗？”

我知道他在挑衅我，就心平气和地说：“我鲤鱼吃得少，甲鱼吃得多，在我们那里，鲤鱼都是喂猪的，其实猪也不喜欢吃，嫌刺儿太多。”

朝天鼻骂道：“放你娘的屁，你吃过甲鱼？”

我依然心平气和地说：“甲鱼肉其实也不好吃，主要是熬汤。我小时候把甲鱼汤喝得啊，闻到那味就想吐。我爹让我喝甲鱼汤，我说好好，他转过身，我就倒进了炕洞里。”

其实，我也没有吃过多少甲鱼，但是我知道甲鱼比鲤鱼贵多了，就故意刺激朝天鼻。

朝天鼻牛哄哄地说：“你张狂什么，你吃过甲鱼，难道我就没吃过？”

我说：“其实我最不喜欢吃的就是甲鱼，小时候吃甲鱼吃伤了。我最喜欢吃的是娃娃鱼。把娃娃鱼剖开，里面塞满葱姜蒜，放在锅里清蒸，啊呀，那种味儿，把肚子里的蛔虫都能勾出来。”我没有吃过娃娃鱼，但是知道娃娃鱼很贵，所以就说自己吃过娃娃鱼。

看到他们都听得很认真，我就继续吹牛：“有一次，我和我豹子叔在山中钓到一条娃娃鱼，足有一尺长，听说娃娃鱼要长这么大，至少需要长一千年。有人用三千两银子要买走这条娃娃鱼，豹子叔不答应，他说我们是留给自己吃的，不卖，掏多少钱都不卖。当天晚上，我们就清蒸着吃了。你们要不相信，就问我豹子叔。”

整个饭桌上的人，都把眼光投向豹子，但是那个饭桌上的人开怀大笑，他们谈兴正浓，没有人会过去探询这件事情。

朝天鼻听到我吃甲鱼吃腻了，还吃了一条价值三千两白银的娃娃鱼，不敢再对我冷言冷语了，他放开了我的筷子。他在我这个一顿饭吃了三千两白银的少爷面前，感觉矮了半截，气焰也收敛了很多。

菜上完了，接下来上的是主食，主食是面条，面条泡在清汤里，清汤里放着蒜苗辣椒，油盐酱醋，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

我刚刚吃了一碗，感觉没有吃饱，就再要一碗。朝天鼻说话又开始夹枪带棒了，他说：“叫花子的饭量一般都大，别人吃一碗，他要吃两碗，甚至是三碗四碗。”

我的火气又蹿了上来，但还是尽量平心静气地说：“叫花子我见得多了，一般嘴巴都很损。嘴巴都很损的人，人品都不咋样。”

朝天鼻又说：“你不是叫花子，干吗来我们家骗吃骗喝？不但小的来了，老的也来了，小的没皮没脸，老的也没皮没脸。”

我一听他在侮辱豹子叔，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我指着他骂道：“放你娘的臭屁。”

朝天鼻声音也高了，他喊道：“这是我的家，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我说：“要不是看到你们家遇到困难，豹子叔要留在这里帮助，你们用八抬大轿请我们，我们都不稀罕来，你以为你是什么玩意儿？！”

朝天鼻喊道：“你们两个骗吃骗喝的江湖败类，有什么本事帮助我们？”

老当家的神情慌张，他看着我们，又看着另一个饭桌上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声音一高，另一桌的人都过来劝。豹子用责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不好再发作，愤愤不平地坐了下去。豹子也将朝天鼻按坐在凳子上，他说：“我这个侄儿不会说话，大兄弟你别见怪。”

豹子叫我侄儿，叫朝天鼻大兄弟，明显是抬高了朝天鼻的辈分。

两张桌子的人，继续吃饭。

我的第二碗面条快要吃完了，朝天鼻又开始叫板了，他说：“吹大牛不要脸，还说帮助别人，你们有什么能耐？”

我相信朝天鼻自小在镖局长大，肯定会有几分能耐的，所以我不想和他比打斗，我说：“能耐不在拳脚上，能耐在心中。用刀杀人是莽夫，用心杀人才是高手。”

朝天鼻哼哼着，他说：“用心杀人？江湖骗子都会这样说。我说我还会用头发杀人呢，你们信不信？”朝天鼻用眼睛扫了一桌子的人，一桌子的人赶紧奉承地笑着。

朝天鼻继续说：“小的当骗子，老的也来当骗子，真不要脸。你们骗了我们家，下一站准备去哪里？”

我的火气又上来了，我指着朝天鼻骂道：“妈的，老子一再忍让，你得寸进尺，你想咋？老子奉陪到底。”

朝天鼻说：“敢和老子下场走几招，老子就服你。”

我站起来说：“走就走，生死不论。”我已经下定决心，对他死缠烂打，挖眼睛，咬胳膊，抓睾丸，啥招阴毒，我就使啥招。乱拳打死老师傅，功夫再好，一砖捂倒。

朝天鼻也站了起来。

可是，他一站起来，就赶紧蹲下去，脸上是异常窘迫的神情。他的裤子掉在了脚腕处。那时候的人都穿着大裆裤，裤腰处用布裤带绑着，布裤带一断，裤子就溜了下去。

满桌子的人看着朝天鼻，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我知道，朝天鼻着了道儿。

豹子身手极快，就在刚才，他来劝解我和朝天鼻的时候，用康熙皇划开了朝天鼻的裤腰带，而朝天鼻还浑然不觉。

康熙皇我在前面写过，就是把铜钱边缘打磨锋利，用来割衣割包，这是盗贼的随身装备。现在的盗贼不用康熙皇了，而改用胡刀片。

第八节·说书盲艺人

当天黄昏，我们就上路了，赶着十几匹骆驼，骆驼上载着盐巴和茶叶，一路向西。骆驼客有十几个人，除了光头、老当家的，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脸上长满了雀斑，我听见他们都叫他“花面狸”。

朝天鼻没有去。

走出张家口，天色越来越暗，光头拍拍一个小个子的肩膀，小个子趴在了路边的草丛中，骆驼队继续前行。

那个小个子趴在草丛中干什么？我想问，但看到光头和豹子他们都一脸凝重，我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到了一座村庄。村庄里一片漆黑，像一座巨大的坟墓一样。光头走到村口一户人家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两长三短，两长三短，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光头没有和开门人说一句话，只是向后面招招手，骆驼就一匹接一匹地走了进去。

看起来这里的人和骆驼客很熟悉，他们尽管没有说一句话，但是骆驼客熟练地把骆驼拴在院子里的木柱上，走进房间里睡觉。

我想，骆驼客经常走这条路，而且一走就是很多年，在什么地方住宿，在什么地方吃饭，肯定都有固定的地点。要不然，带着贵重物品，贸然住在陌生的地方，吃在陌生的地方，不是睡梦中丢了脑袋，就是被人麻翻了。

第一次跟着骆驼客走镖，我有些兴奋，一直睡不着，看着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地面的青砖上，一只老鼠跑进了月光里，呆头呆脑地四处张望。突然，门外又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两长三短，两长三短。

我趴在窗口向外望去，看到月光下走来了那个小个子。光头的声音传过来，他问：“有人跟踪吗？”

小个子说：“没有。”

光头说：“你去睡觉吧。”

我只听见光头的声音，然而却看不到光头。我像那只走进月光下的老鼠一样四处张望，然而还是见不到光头。光头在哪里？

我正在疑惑的时候，突然看到房檐下的阴影处，有一团黑影在移动，那里蹲着一个人，他揭开盖在身上的草席，走到了月光下，明亮的月光照着他明亮的头颅，我看到那是光头。

原来光头一直藏在草席下。

这一路上，戒备真可谓森严。

我离开窗口，躺在铺着一层稻草的地面上，可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折腾了大半夜，口渴了，记得刚刚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看到墙角有一口水缸，我就推开房门，走过去喝水。

水缸里有半缸水，上面漂着葫芦锯成的水瓢，我端着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半瓢水，然后准备用剩下的半瓢水洗脸。

突然，身后有人说道：“甭洗脸，洗不得的。”

我回头望去，看不到人影。刚才光头藏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而现在月亮西斜，照着屋檐下，屋檐下空无一人。这个说话的人到底藏在哪里，我找不到。

我想知道他藏身的方位，就故意问：“为啥洗不得？”

那个声音说：“洗不得就洗不得，快睡觉。”

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泡桐树，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我想这可能就是骆驼客布置的暗哨。骆驼客此次出行，目的是为了和响马正面交手，所以一路上格外小心。

回到房间里，我就睡着了。

天亮后，骆驼的叫声把我唤醒，我急忙爬起身，看到骆驼客已经把行装收拾好了，他们个个脸上布满尘土，头发里夹着草屑，果然每个人都没有洗脸。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不洗脸？

从张家口向西，一路都是戈壁沙漠，骆驼客一路都很紧张，密切注视着任何一点可疑的迹象，但是，却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尽管没有意外，但是大家仍然很紧张。按照江湖上的规则，镖客天亮才走，天黑即歇。而遇到刮风下雨，就不能出行。

在陕北定边，因为风沙太大，我们歇息了一天。在这里，我又一次见到了说书盲艺人。陕北是陕西最穷的，三边又是陕北最穷的。三边指的是定边、安边、靖边，三边十年九大旱，走出房子不见天，丫杈树枝盖房子，苞谷糊糊哄娃子……三边这一带树木稀少，连盖房子的木料都没有，庄稼稀少，连让孩子吃饱肚子的粮食都没有。因为贫穷，人们都走了出去，三边的盲人走出去后，都做了说书盲艺人。三边盛产说书盲艺人。直到现在，都还是这样。

盲艺人在定边城墙下的一间破庙里说书，很多人赶去听。穷困地区的人，再没有任何精神享受，听说书是他们唯一的精神生活方式。

那天，盲艺人说的是隋唐英烈，他说的是秦琼卖马。秦琼是辅佐李家父子建立大唐的名将，又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好汉子，盲艺人说他：孝母似专诸，交友赛孟尚，神拳太保，双锏大将，锏打山东六府，马踏黄河两岸，威震山东半边天。听说书盲艺人这样说，我一下子非常倾慕秦琼，决心这一辈子要做秦琼那样的人。

我上过私塾学堂，知道专诸和孟尚的故事。吴王夫差还不是吴王，而是吴国公子的时候，准备刺杀堂兄吴王僚，就找到专诸当杀手，而专诸因为母亲在世，迟迟不愿起行。夫差每次宴请专诸，专诸都舍不得吃最好吃的，总是偷偷打包回去孝敬母亲。孟尚就是孟尝君，仗义疏财，好结交朋友，朋友有难，他一定会解囊相助。

百善孝为先，孝顺的人即使坏，也坏不到哪里去；钱财如粪土，能够仗义疏财的人，一定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秦琼有非常好的武功，所以他才能处处逢凶化吉。一个行走江湖的人，没有武功怎么行呢？进了镖局，天天都要练功，我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练出一身好功夫。

说完秦琼卖马后，说书摊散了，人们向外走，我在破庙边的墙角处看到了一个象棋摊。摆摊的是一个留着三绺长须的老者，眯缝着双眼，时不时地用长长的指甲梳着长长的胡须，看起来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他面前摆的是一副残局，只有车马炮卒十余个棋子。象棋摊外围了一圈人，人们在叽叽喳喳地指点着，议论着。

风还在刮着，飞沙走石，不见天日，反正今天不会出去走镖了，我没事可干，就看看这个残棋摊。

我小时候在私塾学校里跟着先生学过下棋，先生喜欢下棋，可是在村子里找不到对手。农村里都是忙忙碌碌的农夫，天天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谁会有闲工夫下棋？所以，先生就显得很落寞，他想在弟子中培养出几个象棋后辈，陪着他度过漫长而无聊的时光。我至今还记得先生房中有一张棋盘，上面写着一首长诗，前面几句是这样写的：“论形势两相当，分彼此各参商。顷刻间化出百计千方，得志纵横任冲击，未雨绸缪且预防。看世情争先好胜似棋忙……”

那首长诗，当时在私塾学堂的时候，我不理解，但是记住了，这些年在江湖上行走，终于参透了它表达的内容。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为了钱财忙忙碌碌，你争我抢，你骗我，我骗你，岂不和棋局一模一样？

人生如棋局。

三绺长须神情很淡定，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然而我看到他的棋技很一般，他在不长的时间里，就连输三盘。每输一盘，他就要从口袋里很不情愿地掏出几张纸币，递给和他一起下棋的人。

第四个人和他下棋的时候，他拿起棋子，又准备放下去，但是我看到那是一步错棋，我禁不住叫出声来：“不能放下去。”旁边围观的人立即凑热闹说：“放下去，放下去，落子不悔。”

和三绺长须下棋的是一个小伙子，小伙子看了看我，然后悄悄对我说：“看得出来，老哥你是个高手，干脆这样，我们合起来，把这老汉的钱赢光。”

我看出来了三绺长须是个庸手，已经连输了三盘，而且第四盘眼看着也快要输了。我很想和这个小伙子联手赢走三绺长须的钱，可是转念又一想，不对呀，如果三绺长须真的水平很差，他哪里有胆量摆摊下棋？如果他每天都这样输钱，他何必又摆这样的棋摊？摆棋摊的人不为挣钱，只图送钱，天底下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的傻子。

这个三绺长须，一定是江湖中人。

我退后一步，背对着他们，装着不再关心棋局，其实我的耳朵高高竖起来，捕捉着那边的任何声音。

果然时间不长，我就听到了他们在用江湖黑话交谈，而且谈论的是我。

三绺长须说：“今个水了穴了，只来两三秧子，这秧子不搭腔。”他的意思是说，今天混得不好，只骗了两三个人，而想骗我，我没有进入圈套。

另一个声音说：“这穷秧子，不是阔秧子。”这个人是穷汉，不是富人。

三绺长须又说：“找阔秧子，往窑里带点。”找个富人，带到没人的地方下手。

我终于明白了，三绺长须不是摆残局的，而是江湖上的老月。江湖上，把人贩子叫老渣，把小偷叫老荣，把设局骗钱的叫老月。

黄昏时分，我回到骆驼客居住的大院里。骆驼都被拴在墙角的木柱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慢腾腾地啃着地上的干草，干草与干草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陕北太穷，不但人没有东西吃，就连牲畜都没有草料吃。骆驼吃的，是晒干了的谷子秆。陕北土壤贫瘠，又久旱不雨，不长小麦和稻子，但适宜生长谷子、糜子这种耐旱作物。谷子成熟后，碾碎晒干，就成了小米。糜子成熟后，碾碎晒干，可以蒸成馒头。很多年后，有一部很火的纪录片叫作《舌尖上的中国》，里面有一个绥德老汉，在绥德的街头上叫卖“豆汉馍”。这种馍馍，外面是糜子面，里面是豆沙。

豹子和骆驼客围坐在窑门前的空地上，围成一圈，圈子的中间，放着一个茶壶和一个茶杯，茶是那种非常苦味的砖茶，入口极涩，但极为解渴。镖客走镖的规则中，这一路上是不能喝酒的，担心酒醉误事。

他们正聚在一起说古经。

光头说：“我十几岁那一年，赶夜路，经过了一片坟地，坟地里传来非常奇怪的声音，就像婴儿的哭声。那时候我胆子大，捡了一块石头丢进了坟地里，哭声停止了，我继续向前走。走了不远，觉得那种声音又在后面响起。我走快，那种声音也走快；我走慢，那种声音也走慢。我正走着，突然回过头去，明晃晃的月亮下面，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但是，那种声音依然传来，我突然感到很害怕。”

一个小眼睛的骆驼客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光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吓得撒腿就跑，跑进了一片松树林里。松树林不大，方圆也就三四里，穿过松树林，就是大路，到了大路上，我就不怕了，因为大路通往村庄。可是，那天晚上，我怎么跑，也跑不出那片松树林。松树林里还有猫头鹰的叫声，声音阴森森的，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天亮后，一个过路人经过松树林，看到我围着一棵大松树不断兜圈子，就在后面拍了我一巴掌，我一下子倒在地上，半晌起不来。”

豹子说：“你这是遇到鬼打墙了。我们那里把这种情况叫作挡。”

光头问：“什么挡？”

豹子说：“挡，就是鬼挡住了你，你要不是被鬼挡住了，干吗一直走不出松树林？”

小眼睛说：“很多人都碰到过鬼打墙，你这个很普通，我说说我遇到的一件事情。”

大家都看着小眼睛，听他讲他的故事。

小眼睛说：“那一年我十八岁，记得很清楚，是十八岁。我一个人从外婆家回来，天快要黑的时候，我在路上看到一个女子，穿着绿色绸缎衣服，风吹过来呼啦啦的，那身段，那条子，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女子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那女子好像知道我在看她，就扭屁股呀，甩辫子呀，我那时候正年轻，看到这个骚样，就忍不住上去挑逗，没想到三两句话过后，那个女子就给我抛媚眼，我就抱在了怀里。”

大家都哈哈笑着，有人问：“干了没有？”

小眼睛说：“没干。”

有人说：“你骗谁呀，怎么会不干？”

小眼睛说：“那种场合，大路上人来人往的，怎么干呀？”

有人就笑着说：“那还不把人急死了。”

小眼睛接着说：“我和那个女子走了一段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前面后面都时不时地会有人来。后来，我看到旁边有一条小路，小路通往一片灌木丛，女人示意去灌木丛中，我就跟着她去了。可是，刚刚走进灌木丛，就冒出了七八个男人，有人拿着铁锨，有的拿着锄头，他们闹嚷嚷地说，找女人找了好长时间，没想到女人被我拐到了这里。他们拉着我要打，女人替我求饶，他们才罢手。后来，那些人交给我一把铁锨，让我在地上挖坑，不准回头看。我害怕挨打，就低头挖坑。”

小眼睛说到这里不说了，他睁大了眼睛，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都是恐惧的光芒。有人催促说：“后来呢？后来呢？”

小眼睛说：“我挖坑，一直挖到了天亮。天亮后，来了一群人，他们责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挖坑。我看到天亮了，胆子也大了，就说了昨晚遇到的恐怖事情。他们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齐低头看着我挖出的深坑。我挖出的深坑里，露出了一口棺材，棺材里装着一个少妇，而来的这些人，都是少妇的家人，他们准备今天给少妇迁坟。”

有人问：“这么说，你那天晚上遇到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些拿着农具的男人，都是鬼？”

小眼睛说：“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恐惧，禁不住向后面看看，我真担心后面也会出现一个穿着绿色府绸缎衣服的女人。

大家开始讨论起了鬼，纷纷扬扬地说着鬼的模样，鬼的性情。豹子从烟盒子里捏出了一撮烟末，放在了水烟筒里，呼噜噜吸了两口，慢条斯理地说：“我也见过一回鬼。”

大家全都不说话了，一起掉转头望着豹子。

豹子说：“我先说说我一个朋友的故事。这个故事是我这个朋友告诉我的，他的名字叫狐子。”

在遥远的黄土高原上，在毛乌素沙漠的边缘地带，突然听到狐子的名字，我一阵心惊，往昔那些在晋北常家大院的情景，历历在目。

豹子说：“我这位朋友非常机灵，机灵得像狐狸一样，所以就有了狐子的绰号。有一次，狐子在深山中行走，突然下起了大雨，狐子看到前面有一座寺庙，就走了进去避雨。寺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他们两人谈得很投机。”

小眼睛说：“寺庙里的鬼怪最多了。”

豹子接着说：“狐子和老和尚谈话到半夜，肚子饿了，老和尚说，你想吃什么，就去厨房里做吧。狐子下床去了厨房，厨房里没有油灯，狐子借助着朦胧的月光在厨房里忙碌，给自己做了一碗汤。喝的时候，他感觉味道不对，有一股奇怪的腥味。当时狐子没有多想，认为是食材没有淘洗干净。

“喝完汤后，狐子睡觉，老和尚也睡着了。醒来已经到了天亮，他们继续坐在禅房里聊天。突然，门外进来了一个农夫，他一看到老和尚，就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跑了。狐子觉得很奇怪，就想和老和尚说说这个奇怪的农夫。可是,他一回头，却不见了老和尚。狐子心想：这就奇怪了，刚才明明老和尚就在身边，而且老和尚又是一个老态龙钟的人，不可能身怀绝世武功，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狐子正感到狐疑的时候，突然感到背后有人抓住了他的衣服。狐子突然感到毛骨悚然，他顺势脱掉衣服，一路狂奔出去。

“距离寺庙三四里的地方，有一座村庄，狐子一口气跑进了村庄，向村人说起了自己遇到的事情。村里人说，啊呀，那个老和尚都死了一年多了，你怎么会在昨晚上和他睡在一起呢？”

骆驼客们都听得惊讶不已，有人说：“啊，死了，狐子是和鬼睡在一起的。”

豹子接着说：“狐子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他和村子里几个胆子大的人，拿着木棒铁叉回到寺庙里，决定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寺庙里没有老和尚，一个人都没有。狐子来到厨房里，揭开锅，看到铁锅底部沾着一层油腻，和尚不吃荤，铁锅里的油腻是怎么来的？怪不得狐子昨晚喝汤的时候，感觉到有股腥味。几个人一商量，决定今晚就住在寺庙里，等着鬼出现。

“到了夜晚，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哭声嘤嘤不绝，好像含着无限的委屈。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大惊失色，因为他们此前查看寺庙的时候，没有见到女人；这里偏远闭塞，更不可能夜半时分有女人来临。狐子大着胆子问：你哭什么？那个女人说：你给我娘带个话，我来到这里，家里都没人知道。狐子问：你家在哪里？那个女人说：我家在桐树湾，从这里向北走六十里，到了岔路口再向西走二十里就到了，我家门前有棵大桑树。女人说完后，就不再哭了。

“天亮后，狐子他们来到隔壁房间门前，看到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显然很久都没有人打开过了。他们怀着好奇心，就向北走六十里，向西走二十里，果然有一座村庄叫桐树湾，桐树湾果然有户人家门前就有一棵大桑树，进门一问，这户人家果然有个女儿一年前走失了，但一直不知道去了哪里。

“狐子他们又回到了寺庙里，看到这里每处都透着阴森恐怖。后来，他们一把火把寺庙烧了。在废墟上修了一座砖塔，把鬼永远压在砖塔下。此后，再没有鬼怪出现过。”

我听完后，打了一个寒战。

小眼睛说：“上面说的是狐子，你还没有说你遇到的鬼。”

豹子说：“狐子是我在晋北帮最要好的朋友，他跟我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没有在意，觉得他是随口编造的。可是，后来我也遇到了一件很蹊跷的事情。”

我看到大家的耳朵立即竖了起来。

豹子说：“有一年，我来到河南固始，住在客栈里，客栈对面就是戏台子。那时候，因为快到年关，客栈里只住了我一个人，老板留下一名小伙计陪着我，也回乡下老家过年了。偌大的客栈，上下几十间房，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睡到夜半的时候，突然听到窗外有声音，就趴在窗口向外望，看到戏台子上灯火通明，有个戏子扮成关公，手舞大刀，唱着：那一日西府里排开宴，小探子上前禀报一言，他言讲颜良文丑前来骂关。我听说这一言皱眉间，我跨马提刀出了关，刀扎颜良马前死，剑刺文丑马后边……

“我听到这样唱，就明白唱的是豫剧《关公赴宴》。可是我想不明白，过年时节，大家都忙着准备年货，谁还会有心思来唱戏看戏。我向台下望去，看不清楚，台下一片漆黑。那个戏子唱了很久，才一步三摇走下了戏台子。接着，戏台子两边的汽灯也熄灭了，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因为这场豫剧来得太没有情由了。天亮后，我下楼找到小伙计，问他昨晚听到什么没有，他说他也听到了，吓得要死。我感到奇怪，就走出去问街坊邻居，有一个老人就说，固始县有一个唱关公唱得非常好的戏子，一辈子痴迷《关公赴宴》，后来死在了外地。因为尸体运不回家，就在外地烧化了。然而，此后，只要是逢年过节，这个戏子就会在夜半时分登台演唱《关公赴宴》。”

小眼睛说：“我明白了，你说的这是魂灵，这个戏子人虽然烧化了，但魂灵回到了家乡。”

豹子接着说：“我不相信鬼怪，也不相信魂灵，我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人不怕，当然更不怕鬼。第二天是除夕，到了夜半，戏子又在戏台子上演唱，戏台子的两边都挂着汽灯。我走出客栈，慢慢走向戏台子。我一走出来，就感到气氛不正常，按说现在是大年夜，家家户户都应该热闹非凡，包饺子、放鞭炮，可是，客栈外面是一片黑暗，只有戏台子上的汽灯在风中闪闪烁烁，也只有戏子扮演关公的唱腔在风中飘过来。我走到了戏台子下面，距离那个戏子只有十多米远。那个戏子还在唱着，咿咿呀呀听得非常真切。他的脸上涂着油彩，蹬着靴子，手中拿着大刀，头上戴着翅翎，一板一眼，一举一动，都和戏曲中的关公像极了。那一刻，我分不清他是戏子，还是关公。我正听得入神的时候，他突然停止了演唱，对着我招手……”

豹子还没有说完，小个子突然从门外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有人来了。”

骆驼客们立即散开，抄起了家伙，有的藏在了墙角下，有的爬上了树枝，还有的爬上了墙头，光头和豹子虚掩上院门，然后一人提着一把刀，站在院门两边。那时候的院门，都是从外向里开，外面的人想要走进来，必须推开院门，而藏在院门后面的人，就刚好被院门遮掩住，可以对走进院门的人发动突然袭击。

我是上树高手，院门后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槐花正在开放，满院都是清香。我双手抱着树干，双脚一蹬，三下两下就蹿上了树枝。

站在树枝上，我看到远处走来了一队骆驼，驼铃叮当，声音清脆，连绵不绝。那队骆驼大概有十几只，骆驼前后都有人护送，暗淡的月光下，我看到他们手中的刀片明光闪耀。

骆驼队从院子门前走过，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行走。他们行走的方向，和我们刚好相反。我们是从东向西行走，他们是从西向东行走。

驼铃声远去后，我从树上溜下来，看到大家又聚在了一起。小眼睛也从墙头上溜下来了。

光头说：“一共十五只骆驼，二十个人，从西向东走。”

小眼睛说：“是的，我一个一个数了，是十五只骆驼，二十个人。”

我暗暗佩服光头的听力，他藏身在院门后，仅仅凭借听觉，就听出来骆驼和人的具体数量。光头说：“这些是陇西帮的，没有大碍，不会坏我们的事。”

我问：“陇西帮是什么？干什么的？”

光头说：“陇西帮和我们一样，都是走镖的，不同的是，我们从张家口向嘉峪关走，他们是从嘉峪关往张家口走。走的路线是一样的，只是方向不一样。”

西北荒凉，修条路实在不容易，千百年来，很多地方都只有一条路，所以我相信陇西帮肯定和光头他们在路上见过面，要不然，光头怎么会对陇西帮这样熟悉？

可是，走镖不赶夜路，这是行规。我问：“陇西帮怎么夜晚也在赶路？”

光头说：“兴许他们送的是紧货，要昼夜兼程。陇西帮能够从西面来，我们就能向西面去。从定边向东，这一路上都比较安全。今晚早点睡觉，天一亮就赶路。”

当天晚上，我和豹子睡在一张炕上。我睡不着，就问豹子：“你相信这世上有鬼？”

豹子说：“哪里有鬼？鬼怪都是人编出来的东西，自己吓唬自己。”

我问：“那你说你除夕夜那天，遇到的是什么？”

豹子说：“那是一个票友，在固始乡下，非常喜欢看那个戏子唱《关公赴宴》，戏子死在了外地，他逢年过节，就化装一番，登上戏台子代替戏子唱《关公赴宴》，既祭奠了戏子，又过一把唱戏的瘾。周围人不知道，就胡乱传说戏子的魂灵回来唱戏。”

我哈哈笑着说：“我也不相信什么鬼魂。人死就死了，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怎么会变成了鬼魂？”

豹子又问：“你走镖这几天，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

我说：“没有。”

豹子说：“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响马能够连劫镖局三次镖，如果事先没有周密的计划和布置，不会这样轻易得手。现在，我们在定边，定边距离祁连山只有二三百里，我估计人家响马肯定盯上了我们。”

我说：“刚才陇西帮从祁连山走过来了，他们的镖没有被劫，那就说明这一路上是安全的。”

豹子说：“不，不是这样的。陇西帮的镖没有被劫，那正说明不安全，说明响马专门劫的是我们这路镖，不会为难陇西帮。”

我说：“那怎么办？”

豹子说：“光头是个好人，他是你三师叔的救命恩人，也救过我们，我们不能不帮他。”

我努力想了想这几天的经历，实在想不出任何蛛丝马迹。突然，我想到了今天在破庙外看到的象棋摊，就向豹子说起了象棋摊的事情，说起了他们用江湖黑话交谈。

豹子说：“哦，摆残局的是江湖中人。”

我说：“这些人看起来是老月，设局骗人，但是我总觉得他们不是这么简单，他们说‘往窑里带’，就是准备实施抢劫。一帮子摆残局的，没有这么大的胆量。”

豹子说：“有道理。老月只是骗俩零花钱，这些人，我看不是老月，而是老渣。”

一听说是老渣，我心中立即怒火熊熊，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老渣。我小时候，就是被老渣骗了，带到山洞里，转手卖给了雷彩凤家，而雷彩凤对我百般折磨，不得已，我跑了出来，加入了马戏团，此后流落江湖。

我说：“他们是老渣，我一定要查清他们的底细。”

豹子说：“天明就要赶路哩，你还是赶快睡觉吧，一入江湖深似海，从此感情是路人。江湖上的败类实在太多了，你管都管不过来。”

我说：“我别的不管，见了老渣害人不能不管。”

豹子说：“那你小心，千万不能和人冲突，有事情快点回来通气，我在这里等你。”

我说：“你放心吧。”

我走出房门，黑暗处又闪出了小个子，他问我去哪里，我说我出去转一圈，很快就会回来。

定边县城是个边城，很小，过去这一带是中原民族和匈奴的交界处，我在夜色中走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走到了那座破庙前。大街上空无一人，也找不见那群老渣了。

夜色很平静，四周没有一星灯光，风声也早就停歇了，周围一片静谧。我知道江湖中人一贯喜欢夜间出动，尤其是那些准备干伤天害理事情的。所以，我找到一棵大树，爬上去，这里视野辽阔，几乎可以看清半个县城。

然而，县城里依然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了，半个县城都沐浴在月光的清辉中。我有点心灰意冷，想着明天还要早早赶路走镖，就准备从树上溜下去。突然，我似乎感到一阵风拂面而过，一只巨大的鸟，张开长长的翅翼，从我的头顶掠过。

第九节·摆棋摊的是眼线

那只鸟掠过定边县城的上空，然后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径直落在了一座院子里，它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叫声，叫声洪亮有力，院子里亮起了灯光。

我觉得很奇怪，这是一只什么鸟？它的体型怎么会这么大？是这家人喂养的吗？他家怎么会喂养这么大的一只鸟？

亮起灯光的院子在前方第一排第三家。出于好奇，我溜下槐树，来到了那家门前，从门缝向里面张望，然而房门关闭着，里面一片漆黑。我又来到了院子后面，从墙上一米高的地方，挖了一个脚窝，退后十几米，突然发力奔跑，一脚踩在了脚窝上，身体腾空，顺势攀住了墙头上的藤条和草根，爬上了墙头。

那时候，西北农家院墙，还是以土墙居多。土墙上窄下宽，两边绑着木椽，木椽里填满湿润的黄土，用石头柱子一层层夯实。黄土在重压下，凝结成形后，解下木椽，土墙就夯成了。这种乡间劳动叫作打墙。

土墙的最上面一层，因为不承受压力，所以不用夯实，只用双手抹成半球形。墙顶土壤酥松，小鸟经常会落在上面，也会把草籽撒在上面，天长日久，墙顶上就长满了各种藤条和各种荒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荒草和藤条的发达根系扎入土墙里，土墙就会变得格外结实。在陕北，现在还能够看到当年魏国和秦国修建的长城，用黄土夯成，屹立几千年而不倒。

我趴在墙头上，向院子里张望。院子里空无一人，我从墙头上抠起了一块土疙瘩，想要扔下去，投石问路，突然，房门打开了，一个消瘦的人影走出来，月光下，我看到他的长髯飘飘冉冉，那正是我白天在破庙角落看到的三绺长须。而房间里，还有好几个人。我看不到他们的容貌，但肯定是白天和三绺长须在一起摆残局骗人的托儿。

他们正是我要寻找的人。

三绺长须出去上了趟茅房，他回来后，房门再没有关闭，房间里的灯光泻在了院子里，月光也照在了院子里，院子里一片清辉。

我趴在墙头上，想等他们关上房门后，再悄悄溜下去偷听他们的谈话。可是，他们的房门始终没有关闭，我始终不能溜下去。

这样下去实在不是一回事儿，如果他们一晚上房门不关闭，我难道就要在墙头上等一晚上？而天亮后，我还要跟着光头他们走镖。我不能在这里等一晚上。如果我现在离开，又心有不甘，这群老渣如果想害人，我绝对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我在墙头上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好了一个主意。

我溜下墙头，沿着定边县城的街道行走。走着走着，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有浓郁酒香的地方，就是酒作坊。

我翻墙进入酒作坊里，看到院子里堆着几口大缸，大缸里盛放着酒糟。酒糟就是酿酒后剩下的残渣，酒是粮食做成的，这些酒渣也是粮食做成的。我抓了两把酒糟，放进口袋里，然后又翻墙出来。

我向三绺长须所在的那座院子走去，走出不远，看到路边有一排窑洞，窑洞旁边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一个鸡窝，鸡窝就是从墙上挖出的土窝，用木板挡着，目的是为了防止黄鼠狼钻进去。黄鼠狼非常聪明，它的骨头很柔软，一点点缝隙也能够钻进去。民间传说，黄鼠狼会缩骨术。

我举起手臂，拉开木板，里面的几只鸡充满疑惑地低声咕咕叫着，我把酒糟放进去，然后又关上木板。我听到鸡窝里传来了鸡啄食的欢快的争抢声。

我在鸡窝下静静地等候了一会儿，等到里面没有了动静，然后打开木板，一手拎着一只醉醺醺的鸡，走向三绺长须所在的那座院子。

那座院子的大门仍然紧闭着，我从门缝里看到院子里的房门仍然打开着。我用石片割断鸡脖子，扯断鸡腿，把热腾腾的鸡血涂抹在院门上，然后藏身在不远处的树上。

时间不长，天空中飞来了蝙蝠，先是一只，接着是十几只，再然后是上百只，黑压压的蝙蝠像云朵一样聚集在了那两扇涂抹着鸡血的院门前，撞击着院门，吸吮着鸡血。院门被撞得哐哐响。

院子里有了脚步声，然后，院门吱扭扭被打开了，蝙蝠轻巧地散开了，飞上了黑漆漆的夜空。开门人在门口迟疑地站了一会儿，又关上了院门。

院门关闭不久，成群结队的蝙蝠又飞来了，院门又被撞得哐哐直响。

院门再次被打开，蝙蝠又飞入了夜空。

这次，开门人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看到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迹象，又重新关上了院门。

我悄悄从树上溜下来，溜到了院子后面，再次攀上了后院墙。

趴在墙头上，我看到院子里站着五六个人，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一般，手中拿着刀叉棍棒，紧张地盯着院门。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了，房门大开。

院门外，哐哐的撞门声再次响起，他们像贼一样悄悄溜到了门后，弓着身打开院门。我悄悄从后墙上溜下来，钻进了房间里。

我站在炕墙上，一伸手就够着了房梁。我用两只手臂吊着房梁，一耸身，就趴在了房梁上。我本想着他们很快就会回到房间里，可是，他们在院子里和蝙蝠捉迷藏，兴趣盎然，意志坚定，不屈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显得很迟疑。月光从顶窗照进来，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我看到房子正中的八仙桌上，似乎放着一张纸，纸的旁边放着一根芦管，但是纸上面的字迹，我看不清楚。院子里，这些老渣们还在和蝙蝠玩着捉迷藏的游戏，他们全然不知道院子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我从房梁上溜下来，把那张纸拿在手中，凑到月光下仔细查看，看到上面写着：“镖局有多少人，多少骆驼，带着什么货物，速速查明回报。”

我心中一惊，这些人既不是老月，也不是老渣，说不定是响马的眼线，说不定对我们不利。

我拿起那张纸，折叠好，放在衣袋里，然后拿起那根芦管，悄悄走出了房间。我现在想明白了，响马采取飞鸽传书的形式，把情报卷起来，塞进芦管里，绑在那只大鸟的腿上。那只大鸟飞到住在定边县城的三绺长须他们身边，三绺长须看到后，再把回馈的情报卷好，塞进芦管里，把芦管绑在大鸟腿上，大鸟又飞回到响马那边。他们就是依靠这种方式，连续劫走了光头三次镖。

院子里，三绺长须等人始终不明白门外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是谁在夜半哐哐撞响院门，他们头对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探讨着这个敲门的是人是鬼，院子里笼罩着一股巨大的恐怖气氛。我悄悄溜到了后墙角，后墙角有一间低矮的柴火房，我踩着柴火房就能够攀上墙头。

我刚刚踩上了柴禾房的房顶，院子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凄厉的鸟叫声，那只大鸟突然展开翅膀扑向我，我手中没有武器，就把那根芦管丢向它。可是，它飞到半空，又被绑在腿上的绳子拽回去了，然后，它叼着那根芦管，不再搭理我。

鸟叫声引来了院子里的人，他们看到我，闹嚷嚷地追过来。我爬上墙头，滑落在地，然后撒腿奔跑。

后墙外只有一条路，这条路通往一条小巷，我跑到了小巷尽头，才发现这是一个死胡同，面前有一堵高高的围墙挡住了我。

身后，是三绺长须他们追赶而来的脚步声，声音密如雨点，他们手中拿着刀叉棍棒，而我赤手空拳，他们人多势众，而我孤身一人。现在该怎么办？我急得一头汗水。

突然，围墙上垂下了一根绳索，接着传来说话声：“呆狗，抓住绳索。”

我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当下不假思索抓住绳索，攀上了围墙。身后，三绺长须已经追到了距离我只有二三十米远的地方，但是他们停住了脚步。

远处的房顶上，站立着一个人，他手拉弹弓，对着三绺长须他们发射弹丸，一弹一个，三绺长须他们哭爹喊娘，捂着流血的脸面。

我从围墙上跳下来，这才发现，救我的人是小眼睛。

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眼睛说：“你一个人出去干啥，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你看今晚多危险。”

我说：“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房顶上打弹弓的那是谁？”

小眼睛说：“是你豹子叔，你连你豹子叔都不认识？”

我被三绺长须他们追杀，惊魂未定，又相隔那么远，怎么会看出他是豹子！

后来，我才知道，我不声不响地离开我们居住的那间院子后，小个子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光头。镖局这一路走镖，处处小心，生怕镖被人劫走了。光头正在疑惑的时候，豹子走了进来，说了我的去意。光头担心我会有危险，就让豹子带着小眼睛暗中保护我。

回到居住地，见到了光头他们后，我把那张纸片交给了他们，他们神色凝重。

我又说起了那只奇怪的大鸟，光头说：“这种鸟叫鹰隼，极为凶猛，很有灵性，西北一带的人依靠它来传递信件。”

我说：“这种鸟确实很聪明，看我从房间里偷走了情报，就扑上来攻击我。”

光头说：“它不是在攻击你，而是想飞到你身边，让你把芦管绑在它的腿上。鹰隼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他看到你拿起芦管，就以为是要让它送信。”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豹子才回来。豹子的衣兜里装着弹弓，弹弓的牛皮筋像小鸟一样蹦蹦跳跳。豹子把弹弓取出来，交给光头。光头说：“别看走镖的刀呀枪呀的，其实最管用的还是弹弓。”

我感到很奇怪，走镖这一路，暗藏危机，说不上来何时响马会突然出现，想要打退响马，必须真刀真枪对着干，怎么会说刀枪还不如弹弓呢？

光头把我偷回来的那张纸条递给豹子看，他说：“呆狗这次立了大功。”

豹子眉毛轻轻动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其实我已经看出来了，他是压抑着心中的喜悦。我是豹子带来的，而光头当着豹子的面表扬我，豹子肯定非常高兴。

豹子说：“这群人，我还以为是老渣，没想到会是响马。”

光头说：“没想到我们这么早就被响马盯上了。”

小眼睛说：“这群响马真难缠，估计前三次的镖，也是他们劫走的。”

光头问豹子：“这些响马知道今晚是我们动手的吗？”

豹子说：“应该不会知道的，呆狗他们两个离开后，我故意带着响马在城外绕了一大圈，摆脱了他们后，我就回来了。”

光头让大家快点休息，天一亮就立即赶路，甩开三绺长须这群响马的眼线。

我看到我们有十几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有功夫，而三绺长须他们只有五六个人，我建议说：“今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些响马干掉了。”

光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在沉思。豹子因为是客人，也不说话，他轻易不会发表意见。

小眼睛听到我这样说，也趁机说：“呆狗说得对，我带上几个人，把这几个响马做了，刨坑埋了，不留痕迹。”

光头突然发了脾气，他对小眼睛说：“你净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话，快点睡觉。”

大家散开了，我和小眼睛走在最后面，我用探询的眼睛望着小眼睛，小眼睛对着我摇摇头，看起来他很无奈。

我们有这么多人，响马只有五六个，而且还有几个被豹子的弹弓打伤了，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消灭了他们。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是，光头为什么不同意呢？

我一个人回到了房间里，豹子还在和光头商量事情。

我不知道豹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许他一夜没睡，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远近都响起了公鸡竞相的啼鸣声。它们每叫一次，天色就亮一分。

我们把行李绑在骆驼背上，给水囊里装满了水，在背囊里装了几个坨坨馍，又是不洗脸，就匆匆出发了。

定边向西，就是宁夏，这里只有一条路，满眼都是戈壁荒滩，满眼都是石头疙瘩，走很久才能够看到一棵树，而树木也是落满了一层尘灰的低矮的灌木。有时候，我看到远处有一堆石头，走到近处了，那石头突然站起来，摇晃着屁股跑远了。那是盘羊，它头上的两只漂亮的角，似乎比身体还大。

我们加快脚步走出了很远，人和骆驼都走出了一身汗水，回头看到太阳从东边的山巅升上来，远处没有一个人影。我想，三绺长须他们没有跟上来。

我们继续前行，人和骆驼都走得气喘吁吁，太阳越升越高，天气越来越闷热，有人提出歇一会儿脚，架火做饭，光头叫骂着，让所有人加快脚步，饿了就啃口坨坨馍，不准停脚。坨坨馍是陕北的一种特产，铁锅里放小鹅卵石，小鹅卵石加热，把面饼埋进去，闷一小会儿，就会烤熟。这就是坨坨馍。

翻过一座山，蹚过一条河，后面还没有看到人影，想着我们已经摆脱了响马的眼线，光头让大家稍微放慢脚步，继续西行。

小眼睛提出要拉一泡屎，光头让他快点。我感到肚子鼓胀，就提出过会儿和小眼睛一起追赶队伍。

我们找到一条一人多高的埝畔，蹲在埝畔下拉屎，从这里看到那条我们刚刚涉过的河流。

我问小眼睛：“你们怎么早晨起来不让洗脸？这一路上我很不习惯，总感觉脏脏的。”

小眼睛说：“西北风沙很大，太阳很毒，如果洗了脸赶路，脸上就会被风吹得裂了口子，被太阳晒得脱一层皮，所以，走镖的人都知道，不能洗脸。”

哦，原来是这样。

我又问：“那我们要干掉响马的眼线，他们为什么不同意干掉？”

小眼睛说：“这个我也不知道，要是把响马的眼线干掉了，谁也不知道。今天我们也不用起这么早赶路了。昨晚没睡好，现在好困啊。”

我说：“我也好困啊。”

我提上裤子，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正准备转身追赶镖队的时候，突然看到那条河面上出现了几个人影。

小眼睛也看到了，他指着那几个人问：“那是谁？”

我说：“我看不清楚。”

小眼睛说：“我也看不清楚。”

我笑着说：“我的大眼睛都看不清楚，你的小眼睛怎么能看清楚？”

小眼睛说：“我眼睛虽小，但聚光。”

我说：“我们赶快藏起来，先看看这是些什么人。”

我们藏在了一堆乱石后，紧张地盯着那几个过河的人。他们在水中缓慢行走，水深齐膝，他们像螃蟹一样一步一挪。我们向前路看着，看不到镖队，他们已经走远了。

那几个人涉过河水，向着我们走来，风吹过来，我看到其中一个人胸前飘着长长的胡须。啊呀，那是三绺长须他们，那是跟踪我们的响马眼线。

我对小眼睛说：“这就是昨晚为难我的响马眼线，他们居然一路跟踪我们。”

小眼睛问：“怎么办？”

我说：“干掉他们，你敢不敢？”

小眼睛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世上就没我不敢干的事情，干！”

我说：“他们好几个人，我们只有两个，要干掉他们，有点难度。”

小眼睛说：“要不，我们追上大部队，找几个帮手？”

我说：“他们不同意我们动手的，给他们说了也是白说。”

小眼睛问：“那怎么办？”

我说：“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我们偷偷摸摸干掉他们，即使干不掉他们，也能让他们缓下脚步，然后我们再追赶大部队报信。”

小眼睛说：“就这么干。”

我和小眼睛飞快地向前跑着，眼睛向两边张望，寻找可以利用的地形。我的脑子也在飞快地转着，想着可以干掉这几个响马的计策。响马一般功夫都不弱，要靠我们两个干掉这五六个响马的眼线，没有计谋是万万不行的。

我们跑出了三四里，跑进了一条峡谷，峡谷的两边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小径从峡谷的裂缝中通过，抬起头来，只能看到一线天。一只老鹰从峡谷上空一闪而过，它的影子在悬崖上转瞬即逝。

我说：“就是这里了。”

小眼睛说：“这个地方叫一线天，我们每次从这里通过，都格外小心，担心悬崖顶上会有埋伏。不过，想要在上面布置埋伏，只能沿着这些悬崖峭壁攀上去。你看看这两边，就像斧子砍出来的一样，根本爬不上去。而想要从山外绕上悬崖顶，至少需要三四天的路程。所以，这个地方有惊无险。”

我笑着说：“别人攀不上去，我却能攀上去。我是马戏团走绳索出身的，猴子都爬不上去的悬崖，我都能爬上去。”

小眼睛仰头看着悬崖说：“要是在这个地方伏击那几个响马，再好不过了，可是，这么高这么陡，你怎么会爬上去？”

我说：“你向前走，藏起来，看我怎么干掉这几个土鳖响马。”

小眼睛向前走去，我弓着腰身，攀着石缝，爬上悬崖。从下面向上看，看到悬崖非常危险，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其实，悬崖不是一整面石头切成的，而是很多块石头垒成的，石头和石头之间都有石缝，只要手指头插进石缝里，就能够爬上去。当然，攀爬的时候，你是不能向下看的，否则会吓得头晕目眩，带来危险。

爬到了悬崖顶上后，我看到那几个响马眼线刚刚走进一线天，而小眼睛已经在前方一大块石头后藏好了。石头后的小眼睛，比一只小鸟大不了多少，他一直抬着头，关切地望着我。

悬崖上方是一片平地，有一亩地大小，平地上堆满了石头，有的像粪笼那么大，有的像拳头那么小。我挑拣了一堆大石头，推到了悬崖边。

然后，我看到那些人走到了悬崖下，他们眼睛望着前方，没有抬头看，他们压根就不会想到我埋伏在悬崖上方。我把大石头一块接一块地推了下去，这些大石头，即使砸不到他们，也会挡住他们前行的道路。一线天的道路狭窄得像一条裤带一样。

我在悬崖上方，听见了大石头落地的沉重的声音，听见了他们惊讶而恐怖的叫喊声，听见了小鸟振翅腾空的尖叫声。我看到小眼睛向我招手，兴高采烈地向他回应，然后沿着山脊向前跑去。

跑出了很远，再也看不到那些响马眼线的身影，我顺着悬崖溜下去，和小眼睛在悬崖下会合。

我兴高采烈，小眼睛也兴高采烈，我问：“砸中了狗日的吗？”

小眼睛说：“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听到他们的惊叫声像杀猪一样，估计是砸中了。”

我笑着说：“现在他们想要追上我们，难上加难，那堆大石头起码够他们搬运半天的。”

我们蹦蹦跳跳地向前赶去，像两个刚刚放学的小学生。我们追赶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追上了大部队。光头和豹子他们正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休息。

光头问：“你们怎么现在才赶上来？正准备派人去接你们哩。”

小眼睛满脸都是笑容，他绘声绘色地讲起我怎么在悬崖上伏击那些响马眼线的故事。

其余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唯独光头一脸严肃。我想着他会和我们一样兴高采烈，然而他没有。他神色凝重地问我们：“有人死了吗？”

小眼睛说：“估计有人被砸死了。”

光头懊恼地说：“你们闯了大祸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响马不是我们的仇家吗？我们干掉了仇家，走镖的光头应该高兴才对，他怎么会说我们闯了大祸呢？

我的心情从沸水跌入了冰窖，沮丧到了极点。我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的白云，对光头的举动，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光头走镖十几年，还救过三师叔和我们的命，他显然不会害我们。他这次亲自出门护镖，一路小心谨慎，显然也不是响马的内线，那么，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天空中，有一只老鹰掠过，展开翅膀，径直飞向西方。

第二章 险象环生

第一节·调虎离山计

走到了午后，我们看到北面有蜿蜒连绵的古长城，古长城下有一条官道，无数代人在这条官道上走过，将这条黄泥巴砌成的道路踩踏得结实而光滑，官道上还有骆驼碗口状的蹄印和牛羊花瓣样的蹄印。

我们沿着古长城一路行走，两天后，来到了一个叫作盐池的地方。盐池的名字中带着一个盐字，其实这里不产盐，而产甘草。甘草是一味中药，每年都有很多内地的商人来盐池收购甘草。

天空中起了黄风，西北这一带的人把龙卷风叫作黄风。因为龙卷风一来的时候，就飞沙走石，昏天黑地，天地之间黄乎乎一片，对面看不到人。光头看着这种天色，就让我们今晚住宿在盐池县城。

我们住在了盐池县城的一座大院子里，这间院子很大，砖砌的围墙，围墙上还有一个用来观察瞭望的亭子。这样气派的院子，在西北很少，估计这家人是做生意的，而且做得很大。

院子的主人让厨师给我们做了一锅糊饽子，这种塞上小吃很像我当年跟着师父凌光祖在河南大别山中吃的烩饼。不同的是，烩饼里用的食材是猪肉，而糊饽子用的是羊肉。西北这一带，羊群遍地，数量远远大于猪的数量。

吃完糊饽子，大家都躺在炕上休息，可是，黄风却过去了，天地之间澄明一片，那阵黄风不但吹走了地上的杂物，而且连天上的乌云也吹走了。我看着这样的天气，感到心情非常开朗。

小眼睛看起来心情也不错，这股黄风似乎也吹走了连日来他心中的阴霾。小眼睛说：“去县城逛逛，去不去？”

我说：“一个小县城有什么可逛的？”

小眼睛说：“这你就不知道了，这里的女孩和我们那里的女孩长得不一样。这里女孩普遍身材丰满高大，眼睛又亮又大，眼泡是肿的，鼻梁挺直，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

我说：“肿眼泡还漂亮？”

小眼睛说：“当然漂亮，这里女孩的肿眼泡和我们那里女孩的肿眼泡不一样，这里女孩都是双眼皮，就像牛眼睛一样，亮光闪闪，你说那有多漂亮。”

我戏谑地说：“你是小眼睛，看到每一双大眼睛都漂亮。”

小眼睛生气了，他说：“你去不去？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我心里有点痒痒的，很想看看这里的女孩是什么样子，听小眼睛说得这样好，我有点动心了，就跟在小眼睛的后面，走出了那座院子。

大街上的人很多，似乎黄风过后，全县城的人都走出家门，享受清新的空气。我们的眼睛向四周探望，贪恋地看着每一个从眼前走过的女子，然而看了后都感到很失望，那些女子都穿着黑色的长袍，显不出任何身材，而且，她们的脸还都被轻纱遮住了，有的是绿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白色的，根本看不清她们是高鼻梁还是塌鼻梁，是大眼睛还是小眼睛。

我们都感到很失望。

我还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有的女人面纱是绿色，有的是黑色和白色？

我们在大街上游荡着，像两条无家可归的狗。走遍了半个县城，还没有看清一个女人的脸。我看到有一个女人走进了一个用苇席编成的小房间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接着又走进了一个女人。

我问：“那是干什么的？”

小眼睛说：“那是洗澡的。”

我说：“那么小的一个地方，怎么洗澡？”

小眼睛说：“这里极度干旱缺水，人们所说的洗澡，不是脱光了赤条条跳进澡堂子里，而是用手捧着一捧水，抹湿眼睛和嘴巴，就算是洗澡了。洗完澡后，他们就要走进寺庙里做仪式。”

我灵机一动，说：“他们要抹湿嘴巴和眼睛，那刚好就能看到脸长得是什么样子。”

小眼睛说：“好，我们去看看。”

我们悄悄绕到了那个苇席编的小房间后面，找到一根小棍子，从苇席的缝隙中伸进去。我们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吼，但是听不懂他喊的是什么。

那个人的喊声过后，他的身后马上出现了三个人，一个个又高又大，又黑又壮，脸上是密密匝匝的胡须，他们看到我们在苇席后面偷看，不由分说，就向我们扑过来。

我吓得向后躲了几步，而小眼睛没有躲，他蹲下身子，一个扫堂腿过去，扑在最前面的刚才叫喊的那个人就倒了下去。

第二个人看到小眼睛刚一照面，同伴就被放翻了，略一迟疑，小眼睛像灵猫一样窜出去，跳起来照准第二个的脸上打出一拳。第二个踉踉跄跄退后几步，一跤坐倒。

第三个和第四个不敢再上前，他们哇啦哇啦地叫喊着，远处奔来了十几个人，小眼睛抖擞精神，还要再战，我说：“快点走，要被缠住就走不脱了。”

我和小眼睛回头就跑，后面那些人一路追赶着，他们边追边喊，后来，追来的有几十个人。

我们无处可逃，逃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弯弯曲曲，又窄又长，像鸡肠子一样。追赶人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我们看到旁边有一户人家的院门打开着，就一头钻了进去。

跑进去后才发现，这是一座废弃的院子，院子里覆盖着积年的荒草，黄泥巴糊成的房屋已经倒塌，一只野狗正在院子里寻找食物，突然看到我们，吓得像箭一样窜出。

倒塌的房屋前有一个萝卜窖。西北农村家家户户都有萝卜窖，那是用来储藏萝卜的。西北苦寒，漫长的冬季里，人们的蔬菜只有秋天储藏的红萝卜和白萝卜，谁家的地窖里储藏的萝卜多，谁家就是富翁。

我们藏身在萝卜窖里，把荒草盖在窖口，听见脚步声咚咚咚从院门前跑过，像鼓槌一样敲击着我们的耳膜。脚步声愈来愈远，我们正准备起身，突然听到脚步声又回来了。他们在四面八方搜索着，还有人用脚踢着地上的土疙瘩。

天色渐渐阴暗下来，萝卜窖已经彻底坠入了黑暗，我感到一条昆虫爬上了我的脖颈，它多足的腿脚在我的脖颈蠕动着，我不敢动，害怕惹恼了它。还好，它爬着爬着，感觉没有兴趣，就又离开了。

夜已深，萝卜窖外搜索的脚步渐渐远去，我和小眼睛看到没有危险，就探头探脑地钻出来，一路提心吊胆地回到了驼队所住的院子里。

院子里，大家都在等我们。

光头一见到我们，就勃然大怒，然而他没有向我发脾气，只是对着小眼睛。他的声音犹如雷霆震怒，像狮子吼一样；小眼睛的眼睛眨巴着，像鸡啄米一样。

光头问：“你们去了哪里？”

小眼睛眨巴着眼睛说：“只是去外面逛逛了。”

光头围着小眼睛转了一圈，扯着小眼睛衣服上的蛛网，怒吼道：“只是逛逛？只是逛逛哪里来的蜘蛛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

小眼睛说：“没有。”

我也赶紧说：“没有。”

光头让小眼睛说清楚今天去了哪里，小眼睛一口咬定只是出去转转，我也一口咬定只是出去转转。偷看人家女人洗脸，差点被人家围殴，躲进了萝卜窖里，这么狼狈的事情绝对说不出口，我们就干脆都不说。

光头看到再也问不出什么情况，就叫进两个放哨的人，让我们两个今晚顶替他们放哨。

我们走出了房门，登上院墙角落的小亭子。站在小亭子上，能够看清院内院外的一切动静。

盐池县城的灯光逐渐熄灭，院子里的灯光也熄灭了，月光在云层中穿行，时明时暗。这个夜晚很静谧，这个夜晚很安宁。

我想起了白天在县城看到的各种颜色的面纱，就问小眼睛：“为什么那些女人的面纱颜色不同？有什么讲究？”

小眼睛说：“没结婚的女人，戴着绿面纱；结了婚的女人，戴着黑面纱；而有了孙子的女人，戴着白面纱。”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我又问小眼睛：“你的武功跟谁学的？是不是学武的人都爱打架？”

小眼睛说他老家在河北沧州，那里的男孩子从小就开始练武，他七岁那一年，跟着父亲来到了张家口，此后就把家定居在此。来到张家口的第二年，父亲就把他送到了镖局里，镖局里的很多镖师都和他一样，自从来到镖局，都从最基本的武功练起，练成功夫后就在镖局里做镖师，赚钱养家。他的师父是光头。

哦，怪不得光头骂起小眼睛来，从不留情面，原来小眼睛是他的徒弟。

小眼睛接着说，刚刚学会功夫的人，看别人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一股杀气狠气，一言不合，就想和人动手。而时间长了，这股杀气狠气就磨平了，看人的时候，眼神是和善的。

小眼睛问我：“你不会功夫？”

我说：“我不会。”

小眼睛说：“走江湖的人，怎么能没有功夫？有了功夫，你就有了护身符，走到哪里都不怕。”

我说：“以前没有师父教我，现在要学，恐怕晚了。”

小眼睛说：“不晚，练功什么岁数都不晚。我见过一个人，六十岁才练功，现在都练得像模像样，寻常的小伙都不是他的对手。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你的花架子套路打得再漂亮，不顶用，还是要有真功夫。”

我问：“什么叫真功夫？”

小眼睛说：“真功夫就是两个字，一个是快，一个是准。你和人打架，出手一定要快，他还没有出手，你的拳脚已经上去了。再一个是准，想打哪里，就打到哪里。至于那些各种各样的武术套路，没用的，打架的时候根本用不上。打架的时候，不是像评书中说的那样，大战几百回合，往往只是一两招，就要见效，就要把对方整趴下。”

我说：“快，好理解，出手快；可是准，就不一定了，对方一直在移动。”

小眼睛说：“想要准，先要心态平稳，不能慌张，不能胆怯，不能心急。你一害怕一紧张，肯定就打不过对方，拳脚也落不到实处。你要判断对方下一步的动作，盯着他的眼睛，就能够看出他的企图，然后你再应对，肯定一打一个准。”

我们正在亭子里交谈着，突然听见院子外传来了说话声，是两个女人的声音。两个女人从院墙外路过，她们谈论的是各自勾引男人的事情，边说边哧哧地笑。

小眼睛的眼睛发亮了，他低声对我说：“哇，两个玩嫖客串子的。”玩嫖客串子的，是一句江湖黑话，意思是荡妇。

我们趴在院墙上，一句话也不敢说，静静地听着两个玩嫖客串子在交谈。两个玩嫖客串子的似乎不知道院墙上有人，她们大剌剌地坐在了院墙下的石头上，交流着她们的性爱经验。

她们两个，一个声音沙哑，一个声音清脆。尽管月色朦胧，我无法看清楚她们的容貌，但是从她们的声音中判断出，一个可能是少妇，一个可能是少女。

小眼睛说：“快点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没听那两个玩嫖客串子的，洞洞都在冒火，我们下去帮她们泻火。救人危难，胜造七级浮屠。”

我身不由己地跟着小眼睛，沿着台阶走下院墙，然后走出了院子。

院墙下，两个玩嫖客串子的突然看到我们，似乎吃了一惊，转身就走，小眼睛追上去说：“两位娘子，黑灯瞎火的，这是要到哪里去？”

两个玩嫖客串子的说：“我们赶夜路，要回家。”

小眼睛问：“家在哪里？”

两个玩嫖客串子的说：“就在前面那个村子。”

小眼睛说：“那我们两个送你们。”

两个玩嫖客串子的对望一眼，说：“那再好不过了，我们两个赶夜路还有些害怕。”

小眼睛说：“有我在，就没有什么怕的。”他边说，边在两个女人身上摸。女人哧哧笑着躲闪，却又故意让小眼睛的手指碰上她们的身体。少妇说：“这里恐怕会有人来，我们去前面树林子吧。”

两个女人在前面走着，摇摆着浑圆的屁股，像两只寻窝下蛋的母鸡；小眼睛在后面跟着，高视阔步，像只雄赳赳的公鸡。我跟在小眼睛后面，心中充满了惶恐，像只溜出鸡窝的小鸡。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大院，光头和豹子会不会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痛骂我们？我越走越觉得害怕，无意中一回头，突然发现了极为震惊的一幕：

月光下，十几个穿着夜行衣的人，把挠钩扔上了院墙，挠钩勾住了墙头，然后，他们顺着绳子向上攀爬。

我大声呼叫着小眼睛的名字，小眼睛回头一看，也被这一幕惊呆了。人家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中计了。

小眼睛和三师叔一样，都好色。但是三师叔好色万无一失，相反，那些女人一和他上了床，就离不开他了。而小眼睛每次都会掉落女人构筑好的陷阱里，上次是替迁坟的人家挖了一晚上坟墓，这次是中了女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小眼睛看到情势不好，就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圆柱形的东西，准备点燃，可是他匆忙中却总是擦不燃火柴。就在他想要擦燃火柴的时候，那两个女人回身攻向他。

我大叫一声：“小心。”

小眼睛武功很好，脑子也转得快。他刚才是色欲熏心，忘记了面临的危险，现在知道了那两个女人是在给自己布置陷阱，所以他加倍警惕。女人的拳脚还没有攻到的时候，小眼睛一蹲身，就躲过去了，然后，他一拳一脚，就把两个女人打倒在地。

小眼睛的拳脚很重，女人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可能小眼睛击伤了她们。趁着这个间歇，小眼睛擦燃了火柴，点燃了那个圆柱形的东西。那个东西一声爆响，拖着尖利的啸声，飞到了夜空中，然后，夜空中幻化出了漫天星光。

这是镖局遇到紧急情况下，用来报警的。它和今天的二踢脚爆竹是一个原理。

爆响声惊醒了高墙大院里的骆驼客，他们互相应答着，高声吆喝着，那些刚刚爬上墙壁的人，看到院子里有了防备，只好溜下院墙，叫一声“风紧，扯呼！”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两个玩嫖客串子的也消失了。

大院里灯火通明，骆驼客们手中拿着刀枪棍棒，神情炯炯，严阵以待。

我本来想着光头他们会询问我们为什么跑到了院墙外面，可是没有问。光头只是问：“这伙人是什么路数？”

小眼睛摇摇头，我也迟疑地摇摇头。

光头又问：“是不是定边县城那一伙的？”

我说：“不是。”

定边县城那些人，是响马的眼线，他们说的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属于西北陕甘一带的口音，而今晚上这伙人说话声音轻巧，带着圆润的转舌音，尤其是那两个玩嫖客串子的，尽管一个声音沙哑，一个声音清脆，但都很好听，有一种女性的柔媚，应该是京津一带的口音。攀上墙头的那个人喊了一句“风紧，扯呼！”声音也有一股京津味。

我说了自己的疑惑，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这一路上走得实在不顺利。定边的响马眼线，估计已经让鹰隼把情报发出去了，前面会有响马拦截；而从京津一路跟来的另一股响马，则在后面追踪。

两股响马都要花这么大的心思来抢劫我们，那么说明这一批货里面有问题。这趟镖开始走的时候，光头对外说只是茶叶和盐巴，现在看来，绝不是盐巴和茶叶那么简单，驼背上肯定还驮着不让人知道的贵重东西。响马们跟踪千里，绝对不会只为了劫取茶叶和盐巴。

光头肯定有秘密没有告诉我们。

第二节·响马是镖客的衣食父母

后半夜，光头重新加布了岗哨，换下了我和小眼睛。

我回到房间睡觉的时候，豹子还没有回来。想起这几天一连串的事情，毫无睡意。镖客是保镖的，响马是抢镖的，响马就是镖客的仇敌，可是为什么光头不让我们过分为难响马？东面的响马和西面的响马都盯上了这路镖，那么这路镖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如果这路镖中藏着秘密，光头为什么又不对我们说明？

我感到光头很神秘，如果再进一步大胆设想，他可能就是那个响马安插在镖局中的探子，只是，我不知道他属于哪一路响马的探子。表面上，他是镖局里的二当家，负责西路走镖，实际上，他和响马穿着一条裤子。

这样一想，我立即没有了睡意，我要等到豹子回来，把这一切都告诉豹子，别让光头把我们带进陷阱里。我觉得我和豹子最好今晚就离开。

月光从顶窗照进来，照着躺在炕上的我，房门打开了，豹子走进来，他看到月光下的我，问道：“你怎么还没有睡觉？”

我说：“我睡不着，我感觉这里面有阴谋。”

豹子说：“你说说看。”

我悄声对豹子说了自己的疑惑和猜想，担心门外有人偷听，我边说边向门外瞅一眼。

豹子笑着说：“呆狗明显长大了，成熟了，会想事情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像师祖和燕子死了后，我一下子长大了，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豹子说：“你这样想，很对，但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问：“那是怎样的？”

豹子说：“镖客护镖，响马抢镖，看起来是一对仇敌，其实不是的。他们是朋友。”

我感到百思不得其解，挠着后脑勺问：“朋友？怎么会是朋友？”

豹子说：“你想想，如果没有响马，谁会请镖客？所以说，响马是镖客的衣食父母。镖客不能得罪响马，响马就不会为难镖客。”

我仔细想想，还真的是这么回事。响马和镖客相依相存，相克相生，他们还真的是朋友。我想起了那次在草原上和燕子遇到黑白乞丐的情景，他们说过草原上狼和猎人的关系。草原上没有了狼，就不会有猎人，羊群就会种族退化，疾病蔓延；草原上没有了猎人，狼群就会肆无忌惮，羊群就会灭绝。狼、猎人、羊的关系，就是响马、镖客、货物的关系，狼只会吃那些患病的、衰老的羊，保证了羊群的优胜劣汰，繁衍不息；响马也会劫取货物，但绝不会抢得人人自危，路断人稀；如果到了路断人稀的那一天，响马也就没有生意了，会被饿死。

豹子接着说：“所以，镖客遇到响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痛下杀手的。如果真的出了人命，响马岂会善罢甘休？镖客你总要从这条路上走，响马一路盯着你，总会有得手的时候。而且，镖客分散在各地，要保护货物，行动迟缓，而响马来去迅速，啸聚一处，镖客怎么都斗不过响马的。”

我突然想起那天和小眼睛在一线天布置埋伏的情景，心中捏着一把汗，也不知道把那几个响马眼线砸死了没有。如果真的砸死了，这一路上肯定会遇到很多麻烦。

我问豹子：“如果那几个响马眼线被我砸死了，该怎么办？”

豹子说：“你放心，他们都还活着，没有死一个。”

我问：“你怎么知道？”

豹子说：“光头让小个子埋伏在后面，清点了响马眼线的人数。他们一路跟在后面，但是没有看到鹰隼，想来鹰隼已经提前报信去了。”

我问：“这伙子响马是什么人？”

豹子说：“应该就是此前三次劫取了镖银的那群响马。如果是他们的话，估计这次还会在贺家岩等着我们。”

我问：“这群响马为什么三番五次为难我们？光头他们得罪了响马吗？”

豹子说：“不知道原因，但是我问过光头，光头说他们一路安全走镖，从来没有伤害过这群响马一根头发。”

我说：“这可真奇怪，咦，今晚又来了一帮响马，这是什么来路？”

豹子说：“我也不清楚。”

我说：“定远县城那群响马眼线说的是陕甘口音，今晚这群响马说的是京津口音，他们应该不是一伙的。”

豹子说：“对的。”

我又问：“驼队里有什么秘密？为什么两路响马都盯上了？”

豹子赞许地说：“呆狗越来越聪明了，会分析问题了。你继续说。”

我说：“今晚这群响马，肯定是从张家口一路跟踪过来的，从张家口到银川，上千里路。我们驼队里驮的是茶叶和盐巴，这群响马肯定不是奔着茶叶和盐巴来的，肯定知道驼队里的秘密。所以，我断定光头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

豹子说：“是的，驼队里除了盐巴和茶叶，还有一张十万元的银票，驼队里除了光头和我，你是第三个知道的人，要注意保密。”

我大吃一惊，十万元的银票，那是一大笔钱。在那个时代，一个警察一月的薪水只有十元钱，一斤小麦只有五分钱，一斤猪肉只有两毛钱，十万元钱，那是多大的一笔钱啊，相当于一个警察差不多干一千年啊！十万元啊，怪不得京津的响马像狗一样一路追过来。

可是，又奇怪了。驼队带着十万元的银票，这是天大的秘密，驼队里只有光头和豹子知道，那么，京津响马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问豹子，豹子说他也搞不明白。

我又问：“十万元啊，这么大的一笔钱，这是谁让我们带的？”

豹子说：“一名离职的官员。”

一听到这十万元是官员贪污的，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我问豹子：“光头这个人拎不清，怎么还保赃款呢？”

豹子说：“镖客和医生其实是一样的，医生只管给人治病，不管病是怎么得来的；镖客只管送货，也不管货是怎么来的。这是镖局的行规。”

我悄悄对豹子说：“现在，已经有两路响马盯上了我们，前头还不知道有多少响马盯着，驼队前三次都栽了跟头，这次我看也很危险。干脆这样，我们拿着这十万元的银票跑路，一走了之，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反正这十万元也是赃款，不干净，劫去不义之财，就是为民造福。”

豹子生气了，他说道：“你胡说什么！光头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他现在有危难，我们要帮他，怎么能趁火打劫？！我们得手了，光头怎么办？他一家老小怎么办？你这种话再甭告诉别人。”

我不再说话，躺在炕上，望着顶窗外的天空。豹子是一个响当当的好汉，为朋友两肋插刀，肝胆相照，义气当先，万死不辞。然而，豹子和三师叔比起来，我更喜欢三师叔，如果今晚换作三师叔，我想他肯定会答应我的请求的。如果今晚我是对师父凌光祖和二师叔说，他们也会答应的。如果我对燕子说，燕子会不会答应？我猜不准。燕子疾恶如仇，她兴许会答应；但是燕子又极重情谊，肯定不会为难光头的。

十万块钱啊，好大的一笔钱，要是安全送到贪官手中，太便宜了他，怎么对得起遭受欺压的黎民百姓？为贪官服务，就是与百姓为敌。要是让响马劫走了这十万元钱，也不妥当，这样就太便宜响马了，而且光头也会遭受处罚。

怎么办？

黎明时分，我刚刚蒙眬睡去，突然听见窗外风雨大作，我知道豹子起身出去了，也想起身，但是实在太疲惫了，干脆就躺着不起床。

风雨大作，响马肯定会有行动，所以，豹子和光头他们布置警戒了。

我睡醒后，已经到了中午，天空中依然下着雨，听说黎明时分，果然有响马前来试探，但看到院子里警戒严密，就知难而退了。

我在院子里见到小眼睛，小眼睛一身劲装，战意猎猎，跃跃欲试，很为早晨没有好好打一架而懊恼。小眼睛功夫很好，很喜欢打架，我想，小眼睛功夫都这样好，那他的师父光头功夫就更好了，只是不知道和豹子比起来怎么样。

天降暴雨，无法出行，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想看看豹子和光头谁的功夫厉害。我问小眼睛：“你师父和豹子比起来，谁更厉害？”

小眼睛说：“那肯定是我师父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

小眼睛说：“我师父是镖局二当家的，当然厉害了。”

我说：“我看还是豹子厉害。”

小眼睛说：“我师父厉害。”

我说：“豹子厉害。”

小个子看到我们脸红脖子粗地争吵，就跑过来问我们吵什么。我们说了原因，小个子说：“那还不简单，让他们两个比一比不就得了。”

我问：“去哪里比？”

小个子说：“村口有个打麦场，地势开阔，那是最好的地方。”

我说：“下这么大的雨，打麦场都成了沼泽池，怎么比？”

小个子说：“亏你还是农家子弟，打麦场瓷实得像石头，下这点雨算什么！”

我说：“那你带我去看看。”

小个子说：“走吧。”

小个子走在前面，我和小眼睛跟在后面，我们走出了大院。顺着小路向前走，走到了村中心，村中心有一座学堂，老师正在给学生们教读唐诗《逢雪宿芙蓉山主人》，这首诗歌非常有名，我小时候也在私塾学校里学过。

老师是一个声音苍老的老先生，他对着学生说道：“大家跟我读。日日日……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一大堆清脆而乱七八糟的声音一起念：“日日日……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老先生说：“你们念错了，你们不管我日日日多少下，你们只准日一下。”

“日日日……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我们听得哈哈大笑。

小个子说：“这个老先生日了半天，我都没有听出来他想日谁。”

我说：“这是唐代一首非常有名的诗歌，写的是一个人雪夜路过农家所看到的情景，这是非常好的一首诗歌，就像风景画一样。日暮苍山远，就是说天黑了，远处的山峰看起来更加遥远。”

小个子说：“呆狗你还是个秀才呢，真是红萝卜调辣子，吃出没看出。”

小眼睛说：“你可别小看呆狗，呆狗肚子里的文深着呢，要不是老渣把呆狗卖了，呆狗现在就是大少爷。”

小个子惊讶地说：“你是被老渣卖了？”

我点点头。

小个子说：“老渣最可恶了，什么时候找到这几个老渣，千刀万剐。”

我说：“我这一辈子注定了要行走江湖，江湖上的各种人我都佩服，唯独痛恨老渣。总有一天，我要回到老家，把这几个老渣找到，活剐了他们。”

小个子和小眼睛都说：“老渣干的是断子绝孙的事情，和采生折割一样。”

我惊讶地问道：“你们也知道采生折割？”

小眼睛说：“当然知道了，这一路上走镖，凡是走进大点的城市，都能看到采生折割。那些孩子也真可怜，他们的父母绝对想不到孩子被折磨成了这样，还在到处寻找。”

小个子说：“我第一次走镖，走到银川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没腿的娃娃在路边乞讨，抱着一个女人的腿，眼泪簌簌往下流，就是不说一句话。那个女人吓得尖声大叫，围了很多人看，人们喝令放手，那个没腿娃只是哭，不说一句话。后来，来了两个男人，抠开没腿娃的手指，把他抬走了。过了两个多月，我走镖回来，再次路过银川，听说那个没腿娃已经被人杀了。没腿娃是那个女人的娃娃，从小就被丐帮偷走了，斩断了双腿，割掉了舌头，逼着乞讨。那一天，没腿娃遇到了他妈，他认识他妈，但是他妈不认识他，因为他妈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娃会变成了这样，被人斩断双腿，割掉了舌头，沦为了乞丐。所以，没腿娃抱着他妈的腿，他妈吓得大叫，赶紧逃开了。”

我听得异常恐惧，又异常伤心。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最残忍的莫过于采生折割。很多年后，有一部好莱坞电影叫作《贫民窟的百万富翁》，里面就有采生折割的内容。

我们走了一会儿，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毛毛细雨，但是这样的天气，仍然不能出行。西北的道路很少有柏油路，少数好一点的是炭渣路，普遍的都是黄泥巴路。暴雨将路面浸泡得酥松稀软，骆驼驮着重物，长长的细腿一踩下去，就半天拔不出来。所以，我们要出行走镖，必须等到路面干透后才行。

我们走到打麦场的时候，看到打麦场里也是一片濡湿，还有几处积水。按照北方人的生活习俗，小麦入仓了，打麦场闲下来了，农夫们就要用耙齿把打麦场过一遍，然后再用磙子碾压瓷实，等来年再用。而现在打麦场里满是积水，估计农夫刚刚耙过，还没有来得及碾压，暴雨就来临了。

我们看着这样的天气，估计要出行，起码也要在三四天后，待在院子里很烦闷，大家干脆去城外转转。

雨后的空气非常清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叶，因为刚刚被雨水洗过，显得明亮而清晰，有几只鸟在空中飞过，互相追逐着，洒落一地欢快的叫声。我们走着走着，看到路边徘徊着一个穿着长袍、戴着眼镜的人，他的双手背在后面，一脸的迂腐书生相。

小个子问：“大哥，这条路前面有什么好玩的？”

书生说：“称谓谬矣，此言谬矣。你未曾问我年龄，我未曾问你贵庚，安知我为大哥？应称呼客官为佳。此路通往河边，锦鲤戏水，柳丝如烟，在我眼中为佳境，而在你眼中未必为佳境，焉知会是好玩之处？你之好玩，非我之好玩；我之好玩，非你之好玩。故，客官应问：前方有何景何物？”

这个书生真够酸的，简直酸得人牙根都倒了。前面有什么好玩的，你一说不就行了？而你说了一大堆，总括起来只有一句话：前面有一条河流。

小个子和小眼睛相视一笑，他们都在笑话这个穷酸书生，笑话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迂腐啰唆的人。

书生很敏感，他看到小个子和小眼睛的表情，知道在取笑他，而他依然在一本正经地说道：“敬人者，人恒敬之；轻蔑他人者，人亦轻蔑于他。天生万物，万物皆有不同；人分万种，万种亦有不同。然有敬人之心，容人之心，则人恒敬之。”

小个子和小眼睛听到书生依然之乎者也地讲着大道理，干脆放肆地大笑起来。

我对书生说：“我上私塾学堂的时候，老师给我们讲怎么写作文，说到了这样一个例子：从前，有一个书生，出外经商，妻子让人捎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准备下个月回家，就提笔写道：我回家之日，不在下月初一，就在初二；不在初二，就在初三；不在初三，就在初四……他一直写到了不在二十七，就在二十八；不在二十八，就在二十九。为什么我不写三十呢？因为下个月是小月，没有阴历三十，为了避免啰唆，我就不写阴历三十了。”

小个子和小眼睛听得哈哈大笑，他们笑得直不起腰。

书生没有笑，他一本正经地说：“他这样写太啰唆了，他写到‘不在二十八，就在二十九’之后，接着应该这样写：下月为小月，故我会在以上二十九日内任何一天回家。最后还应该加上：见字如面，静候归期。”

这下，连我都被逗笑了。

我们走过书生身边，继续前行。书生依然背着双手，高视阔步，脸上是自负的神情，把自己当成了那个爱喝酒的李白或者大胖子苏东坡，抑或是喜欢和女人弄出点风流韵事的唐伯虎。这样的人，永远生活在自己臆想的那个世界里，其实也挺幸福。

前面果然有一条小河，我们沿着河岸前行，清风拂面，细雨沾衣，鸟语呢喃，让人的心情变得异常宁静。我们三个有说有笑，全然忘记了置身在险象环生的江湖中。

走出了很远后，大家都感到肚子饿了，然而前路漫漫，看不到村镇，没有吃饭的地方，我们只好往回走。

走到了河边，突然看到前面围了一圈人，吵吵闹闹。我们走近一看，看到几个人把那个穷酸书生围在中间，推搡着，殴打着，书生用双手捂着眼镜，发出像狗一样可怜的哭声。

我们三个跑过去，我跑在最前面，问：“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打人？”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人恶狠狠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指着书生说：“我是他的朋友。”

小胡子说：“你来得正好，我拿着药给我娘治病，这是从省城花了一百元钱买的灵丹妙药，我娘喝下去就会起死回生。可是，官道这么宽，这个一脸贼相的破秀才，居然撞倒了我，把药洒在了地上，泡在了水中。他得赔我一百块钱。”

书生可怜巴巴地说：“我没撞他，是他撞我的。”书生一着急，忘记了说之乎者也，改说和我们一样的口头白话了。

我向地上望去，看到地面上撒着一层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书生今天遇到的，是几个江湖中人。准确地说，是江湖中的败类，是一伙耍腥的。耍腥是一句江湖黑话，意思就是作假骗人。地上的粉末，是假的；给他娘看病，也是假的。

我想说几句江湖黑话，让他们知道我们也是江湖中人，这样就会看在我们的面子上，放走书生。可是，我还没有开口，这几天一直想痛痛快快打架的小眼睛冲过来了，他说：“赔你娘的，想要钱，找老子要。”

那几个耍腥的突然听到小眼睛这样说，立即凶相毕露，有的向着小眼睛步步逼近，有的抱拳站在一边。小眼睛把衣服一脱，丢给我，看着他们说：“来来来，你们几个杂碎都上来，老子今天正好想活动活动手脚。”

小眼睛和小胡子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小眼睛以一敌五，毫不畏惧。小个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在小眼睛出师不利的时候，自己再上去帮忙。我相信两个镖师完全可以打败这五个耍腥的。要是小眼睛和小个子打不过人家，以后就别再走镖了。

我拿着小眼睛的衣服，站在旁边观看。

空气紧张得划根火柴就可以点燃了，他们都不说一句话，眼神中都充满了杀机。就在这时候，书生突然说话了，书生边梳理着他被打得凌乱的头发，边侃侃而谈：“君子动口不动手，摆事实，讲道理，方为君子所为。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若不愿被人打，则也不能打人。”

小眼睛盯着那五个耍腥的，根本就没有在乎书生说什么。

小个子听到了，他听出来书生是在劝阻小眼睛不能打架，小个子气冲冲地对着书生吼道：“你他妈的闭嘴。”

书生没有闭嘴，书生继续唠唠叨叨：“子曰：慎言谨行，方为君子。慎言者，勿出口伤人，勿污言秽语；谨行者，勿举止粗鲁，勿拳脚相加。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等有理有据，则可立于不败之地。”

书生不但迂腐，而且固执。他牢牢记住了孔老夫子的教诲，可是他从来不知道江湖险恶；他总想和每个人讲道理，哪里知道他遇到的是江湖上耍腥的，他们从来就不讲道理。道理是讲给懂道理的人听的，而耍腥的根本就不懂道理，你对着他们讲道理，岂不是浪费道理？！

书生在这边自说自话，小眼睛那边已经开打了。

五个耍腥的呈半圆状围着小眼睛，小眼睛先打正前方那个。他跨前两步，虚晃一拳，前方那个急忙举手阻挡。而小眼睛这一拳是虚招，实招在他的脚上，他一个穿心脚上去，直接踹上那个耍腥的面门，耍腥的闷叫一声，向后倒去。

小眼睛跟我说过，和人打架，第一要快，快就占尽先机。敌不动手，我不动手；敌欲动手，我先动手。

小眼睛整天想的是怎么打架，耍腥的整天想的是怎么骗人，他们都爱一行专一行，专一行精一行。双方要打起架来，耍腥的哪里会是小眼睛的对手。

小眼睛一照面，就击倒了第一个耍腥的，其余四个耍腥的吃了一惊，他们都没有想到小眼睛手脚会这么快，力量会这么大，小胡子喊一声：“一搭上，干了这小子。”就和另外三个又扑上来。

书生背转身去，用双手捂着耳朵，他说：“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此等野蛮行径，断非君子所为。”

小眼睛全心全意对付那四个耍腥的，小个子在帮着小眼睛看场子，唯独书生好歹不分，在一边啰里啰唆，用迂腐的儒家说教来聒噪。我实在受不了他这个人，就走过去，抓住他的双手，扯到腰间，然后扭转他的身体，说：“不行，你必须看，不看不行。”

书生痛苦地呻吟着，就像遭受了断背一样。

那边，小眼睛以一敌四，丝毫不落下风，他指东打西，虚虚实实，闪转腾挪，来去如风，谁距离小眼睛最近，谁就倒在地上。小眼睛出手不但快，而且准，那四个耍腥的脸上都带了伤痕，红肿剔透，而小眼睛毫发无损。

四个耍腥的看到不是小眼睛的对手，他们退后一步，手一齐伸向腰间，再次出手的时候，手中都多了一把匕首。

小个子看到四个耍腥的动刀子，害怕小眼睛吃亏，他蹲下身去，抓到两把稀泥，照着最近的小胡子甩过去，第一把稀泥打在了小胡子的后背上，小胡子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小个子的第二把稀泥糊在了他的嘴巴和鼻子上。

小胡子生气了，他一把抹掉嘴巴和鼻子上的稀泥，愤怒地咆哮道：“你们太不要脸了，哪里有打架用稀泥的？”

小个子学着他的声音喊道：“你们太不要脸了，哪里有打架用刀子的？”

小眼睛脑子转得很快，他看到小个子得手了，也蹲下身抓起两把稀泥，照准最前面那个耍腥的甩过去。那个耍腥的两只眼睛都被糊住了，他蹲下身去，嗷嗷怪叫。

四个耍腥的，两个都被稀泥糊住了面门，另外两个待在原地，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我趁机放开这个又呆又傻的书生，跑到河边，折下一根柳树枝。

等我跑到书生身边的时候，那边的打斗又开始了，小眼睛对付两个，小个子对付两个。因为手中有了匕首，四个耍腥的胆量大了很多。还有一个耍腥的，估计被小眼睛那一脚踢得很重，此刻才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揉着面目模糊的脸，一只手从腰间掏出匕首。

我冲到这个耍腥的后面，抡起柳树枝，劈头盖脸地砸向他。他的脸先被小眼睛踹了一脚，又被柳树枝连枝带叶暴打一通，他疼痛难忍，倒在地上，哇哇大叫。

杂乱无章，连枝带叶的柳树枝，打斗起来，比起短小的匕首，威力大了很多。

我抡起柳树枝，见到耍腥的就毫无章法地乱扫一通，耍腥的防得了小眼睛和小个子的拳脚，防不了我的柳树枝；防了我的柳树枝，防不了他们的拳脚。

最后，五个耍腥的叫一声：“今天算老子倒霉，白白丢了一百元钱。”然后落荒而逃。

五个耍腥的被我们干净利落地赶走了，我们都感到很高兴。我们一起走到了书生的身边，用手掌擦拭着身上的泥点。

我们都很高兴，但是书生不高兴，书生说：“打架斗殴，乃野蛮人之行径，断非君子所为。”

我们又好气又好笑，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今天书生就要被耍腥的敲诈走一百元；如果他没有钱，就会被打个半死。我们救了他，他不但不感恩，反而说我们不是君子。

看着书生，我想起了唐僧。

小眼睛指着书生说：“你这种人，就该被那伙流氓打死。”

书生说：“古训曰：他人不仁，我不能不义。以德报怨，以理服人，才是人间正道。”

小个子说：“你去给那几个耍腥的讲人间正道吧，甭给我们讲。”

书生说：“佛祖以身饲虎，割肉喂鹰，圣人周游列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辈正应仿效之，方能匡扶正义。”

这种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迂腐穷酸，却总是自以为是，认为自己真理在握，你纵使说破嘴皮，他也难动分毫。我说：“你这种死读书的书虫，刚才就应该被人打死。”

我们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刚刚走出几步，书生突然在身后叫：“众位客官留步。”

我们一起转过身去，小眼睛问：“你想说啥？”

书生扬扬得意地说：“我口占一绝，送与各位客官，望各位客官牢记在心，永走人间正道。”

我弯腰鞠躬，然后戏谑道：“原来是大才子在此，失敬失敬，大才子才思敏捷，出口成章，我等洗耳恭听。”

书生摇头晃脑地长声吟道：“午后黄泥道上走，遇见客官三个人，刚刚遇见又分手……”

书生停止了摇头晃脑，脸憋得通红，憋不出最后一句。我们看到书生那种面红耳赤的窘态，真想哈哈大笑，又忍住不笑。

书生突然一拍屁股，兴奋地说道：“有了，最后一句乃是：吾的叮咛记心中。”

书生吟完后，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脸上是极度舒服的表情，就像刚刚偷放了一个闷声不响的长屁一样。

书生问我们：“如何？我之口占一绝如何？”

我说：“原谅我辈眼拙，实在没有看出，眼前的您是李白再世，杜甫重生。您的这首诗歌，李白和杜甫绝对写不出。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不但李白和杜甫写不出，唐代任何一个诗人都写不出。”

书生兴奋地问道：“真的吗？真的吗？”

我说：“当然是真的了。”

书生仰起头来，脸上满是得意与倨傲的神情，他说道：“恨只恨不能生在唐朝，与李白、杜甫一较高下。”

听了他这样说，我赶紧拉着小个子和小眼睛走了，拐过一道弯，看到书生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我才畅快地哈哈大笑。

第三节·一路都是耍腥的

我们继续向前走，看到迎面走来了一个挑着担子的人，他的双手在身边摆动，扁担在肩膀上晃晃悠悠，一闪一闪，就像一条沙滩上扭动的鱼。担子的两边垂着两个木桶，木桶里装着凉粉。

我们走得口渴，就一人要了一碗凉粉。紫黑色的红薯粉舀在碗里，调上酱油醋、辣椒油、大蒜末、碎小葱，再滴上几滴香油，我们双手捧着凉粉，口水立即就漾了上来。

一碗凉粉下肚，卖凉粉的挑着担儿走了，我们继续赶路。

雨后空气清新，空中小鸟翻飞，让人心旷神怡，迎面驶来了一辆马车，赶马车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车厢里坐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人，马车上搭着布帘，尖嘴猴腮的人在布帘后对着我们探头探脑，然后又飞快地拉上了布帘。

那时候很少有汽车，有钱人出行都坐着这样的马车，官道上经常能够看到这样的马车，我们丝毫也没有在意。

路边传来了吱吱声，声音短促而恐慌，出于好奇，我们跑过去观看，这才看到路边的沟渠里，有一条一尺多长的蛇，缠住了一只老鼠。蛇身越缠越紧，老鼠眼珠凸了出来，看起来异常悲切。

我们看到可怜的老鼠，就从路边捡起枯枝，将蛇身扯开。老鼠躺在地上，肚腹紧张地搐动着，它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想把这条蛇解剖开，看看它肚子里都有些什么东西，但是苦于没有刀片。我们正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突然看到卖凉粉的气喘吁吁跑过来，他问我们是否看到刚才有人跑过去？

我问：“怎么了？”

卖凉粉的擦着脸上的汗水说：“碰到小偷了。”

我问：“路上没有几个人，小偷怎么会偷走你的东西？就算偷走了你的东西，他想逃也逃不走的。”

卖凉粉的说：“刚才在路上，我遇到一个人，要买我的凉粉吃。我给他掇了一个板凳，让他坐着吃。那个人吃了一口，说给他加点辣椒油和醋，我要给他加，他说让他加，我不知道他吃多少，便让他自己加。他站起身来，给凉粉碗里加辣椒油和醋，就在这时候，他的身后来了一个小伙，对着我挤眉弄眼，摆着手让我不要告诉那个吃凉粉的。我想，他们两个肯定认识，要不然，也不会来恶作剧。那个人把吃凉粉的人屁股下面的板凳抽走了，藏身在旁边的树林里。吃凉粉的人调好了辣椒油和醋，毫不防备地坐下去，结果摔了一个屁股墩。吃凉粉的爬起身来，和我吵吵闹闹，说我怎么能这样捉弄他？我说不是我抽你的板凳，是刚才你的朋友抽走了板凳。吃凉粉的人说，他家在外地，今天才来到这里做生意，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我一听，心想坏了，被小偷把板凳偷走了，这就一路追过来了。”

我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卖凉粉的遇到的不是老荣小偷，而是老月耍腥的。要是遇到了老荣，老荣绝对不会只偷你的板凳而不偷你的其余东西。再说，一个板凳值不了几个钱，在老荣眼中，他们是瞧不上眼的。这里是郊外，人烟稀少，老荣辛辛苦苦奔波这么远，怎么会只偷你的一条板凳呢？

我对卖凉粉的说：“你赶紧回去看看，看你的凉粉担子在不在？”

卖凉粉的说：“肯定在哩，我让吃凉粉的那个人照看着。”

我推了他一把说：“不一定，你赶紧去看看吧。”

卖凉粉的急急忙忙跑走了，我和小眼睛、小个子跟在了他的后面。小眼睛问我：“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凉粉担子就不在了？”

我说：“看这情形，卖凉粉的八成要倒霉了，凉粉担子也要被人骗走了，他今天遇到的这伙人也是耍腥的。”

小个子说：“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耍腥的？”

我说：“我估计附近住着江湖上一个成名人物，精通各种耍腥的技巧，这些人可能都是他的徒弟。他们在这里练手，手艺学成出师了，就可以独闯江湖了。”

我们向前走出了两三百米，就听见卖凉粉的哭天喊地的声音。我们跑过去，看到一辆马车疾驶而去，赶马车的啪啪甩响了鞭子，我们追赶不及。

卖凉粉的哭着说，他刚刚来到近旁，就看到刚才那个吃凉粉的把他的凉粉担子放在马车上，马车上有个尖嘴猴腮的人接应他，然后他们坐上马车跑远了。

在那个时代，一副凉粉担子，就是一个卖凉粉的所有家当。卖凉粉的眨眼间丢失了所有家当，他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我们爱莫能助，只好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小眼睛还是表示他弄不明白今天发生的事情。他问我：“一个刚刚来到这里的外地人，怎么会认识赶马车的？”

我说：“这些人都是设局骗人的，就是江湖上的老月。江湖上的老月骗术非常高超，而且花样不断翻新，不懂这一行的人，稍微不注意，就会中招。我以前做过老荣，老荣和老月走得最近，老荣的手艺中有老月的，老月的手艺中也有老荣的。老荣的最高手艺，其实就是老月。我以前有一个师祖，是条好汉，他爱憎分明，疾恶如仇，后来被日本人害死了。他曾经告诉我说，偷窃术的最高境界是不偷。我问，什么叫不偷？他说，不偷就是骗。骗就是设局，设局就是老月的手艺。”

小眼睛问：“你是说，那个吃凉粉的不是外地人？”

我说：“当然不是的。这些老月是一伙的。吃凉粉的先出现了，稳住卖凉粉的；然后端板凳的出现了，继续稳住卖凉粉的，端走了板凳。卖凉粉的以为端板凳的认识吃凉粉的，想要给吃凉粉的搞恶作剧。事实上，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如果两个人不认识，谁会搞恶作剧啊？吃凉粉的摔了一个屁股墩，就开始怪罪卖凉粉的，并说自己不认识那个端板凳的。卖凉粉的一想，坏了，有人偷走了板凳，就赶紧追。他这一追，吃凉粉的不吃凉粉了，立即把凉粉担子搬上前来接应的马车，溜之大吉。”

小眼睛说：“老月的技艺确实高超，一般人哪里能够想到这些啊。”

小个子说：“怪不得老月能够在江湖上混得开，每个人都有两把刷子的。”

我们继续前行，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城门。

城门口有一个挑青子的，面前摆着几把剃刀，剃刀的把儿是木头的，刀刃锃亮。那时候很多人家里都备有一把剃刀，为自己刮胡子。

江湖上，把卖剃头刀的，叫作挑青子的。

我们三个已经从张家口出门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没有洗脸，脸上捂着一层垢甲，而且一个月没有刮胡子，胡子拉碴，乱蓬蓬的，头发也乱蓬蓬的，就像地里的刺蓬一样。挑青子的看到我们走过来，就起劲地喊叫：“我的刀子里外亮，一把只要你两毛，三位快来看看啊，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我们没有搭理他，继续向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卖剃刀的看到我们走过去了，就凑上来说：“看三位这样子，定是长途跋涉，我的剃刀吹毛立断，正好派上用场，三位买上三把吧，再不行也要买一把啊。”

我看到卖剃刀的纠缠不休，就拿起他的剃刀，故意在脸上比画着说：“你这是里腥肯儿。”

卖剃刀的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是假货。”

卖剃刀的一张脸拉得老长，他拦在我们的面前说：“看三位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说出这样没深没浅的话来？我这刀子怎么就是什么里腥肯儿，你倒是说个明白。”

我一听他不知道什么叫里腥肯儿，就明白他不是江湖中人。里腥肯儿是一句江湖黑话，意思就是假货。

我说：“你既然不是吃隔念的，就让个道儿。”

卖剃刀的不让道，他依然纠缠不休，喋喋说道：“我卖了三十年刀子，我的刀子纯钢打造，刮铁如泥，吹毛立断，还没有人敢说我是什么里腥肯儿外腥肯儿，你这个孩子没大没小，敢说出这样的话，让我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小眼睛看到卖剃刀的没完没了，就一把推开他，说道：“走开，好狗不挡道。”

卖剃刀的捧着几把剃刀，腾腾腾退出了好几步，他看着小眼睛，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他说：“好，好，我认输了，但是，我的刀子这么好，你总要买一把吧，你们都用得着的。”

我们不说话，从他的身边大步走出，走进了城门，卖剃刀的捧着几把剃刀，继续跟在我们后面。

我们越走越快，卖剃刀的似乎很犹豫，他只是远远地跟着，也不说离开，也不说不离开。

我们走进了居住的那家大院里，回头看到卖剃刀的转身离开了。

当时我们都不知道，我们掉进了老月编织的陷阱里。卖剃刀的其实就是吃隔念的，是江湖中人。

当天黄昏，大院门外走进了一个孩子，孩子手中拿着一封信，一进门就喊：“谁是大当家的？”

光头从房间里走出来，问孩子干什么。

孩子说：“街上有个人让我捎给大当家的一封信。”

光头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地看完，这是一封挑战书。

孩子没有走，他伸出一只又黑又脏的手，说道：“交给我信的人说，你看了信会给我钱。”

光头拿出一张纸币，递到了孩子手中，孩子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

按照江湖规矩，任何一个送信人都会得到赏钱，即使送来的是一张挑战书和谩骂信。

光头看完信后，就陷入了沉默，脸上的表情非常凝重。

我们都走过去，询问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光头说：“有人向我们下战书，让我们明天午时在城外迎战。如果不敢应战，就原路返回，此后不能再踏上这条路。”

豹子问：“谁下的挑战书？”

光头说：“不知道。”

豹子问：“镖局在盐池有仇家吗？”

光头说：“没有。”

豹子又问：“镖局一路上得罪过什么人吗？”

光头说：“没有。”

豹子说：“如果没有仇家，人家不会无缘无故给我们下战书的。”

光头问：“现在该怎么办？”

豹子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明天先去了再说。”

没有人能够猜透是谁给我们下了战书，也没有人能够猜透我们得罪了谁。

既然人家下了战书，按照江湖规则，就必须接下战书。现在面临的是两个抉择，要么灰溜溜地原路返回，要么接受明天的挑战。

纵然接受人家的挑战，也不能把人家打伤了，更不能取人性命，只能点到为止。如果将人家打伤了，此后就会有无休无止的麻烦。镖局走镖，这一路上就像挑着鸡蛋进城的农妇一样，别人都可以碰你，但你就是不能碰别人。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就出发了。

西北农村每天只吃两顿饭，一次早饭，一次午饭。早晨起床，农夫们先下地干活，太阳快要升到头顶的时候，回家吃第一顿饭，这就是早饭；吃完早饭，继续干活，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再吃第二顿饭，这就是午饭。西北农村气候恶劣，干旱少雨，农夫的生活一直都很清苦，而劳作又异常繁重。

对方约战的地点是在城外的废砖窑。砖窑是圆形的，只有一个进出口，上面有可以通风的圆顶。砖窑就像蒙古包一样，不同的是，蒙古包上方没有开口，而砖窑上方有开口，那是用来观察火势和添加煤炭干柴的。

对方来了七八个人，我们也去了七八个人，其余的人在家中守镖。对方的首领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胖子，他只要一走动，浑身的赘肉就颤颤巍巍。他的身边站着一群高高低低、歪瓜裂枣的人，尽管他们形状不一，但一看就知道那是一群江湖人。

对方比我们先到，他们站在废砖窑门口，看到我们到了，大胖子就坐在了后面的藤椅上，真想不到，双方要进行决斗，他们居然搬来了一张藤椅。

我们这边来了光头、豹子、小眼睛、我和其他几个人，小个子留在家中守镖。

我一走到废砖窑门口，就明白了对方为什么给我们下战书了，小眼睛也明白了，因为对方的阵营中，居然有昨天被我们在河边痛殴的小胡子。

我和小眼睛对望一眼，都暗暗感到心惊。

双方相向而立，相隔有十几米远。小胡子看着我和小眼睛，在大胖子耳边说着什么，大胖子的眼睛在我的脸上转了一圈，我感觉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犀利。

光头不明就里，昨天晚上，我们跑出去和人打架，光头并不知道。光头和豹子一直在想着，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要给我们下战书。而我们也没有想到，痛殴了小胡子一顿，却引出了对方的战书。看起来这些人都是耍腥的老月，那么，这个大胖子就是老月里大当家的了。

真是的，踩了一脚狗屎，得罪了狗主人。

这样一想，我突然想明白了昨天遇到的是一个连环骗局。我们在殴打了小胡子后，小胡子他们仓皇逃进城中，卖凉粉的让我们吃饱了，得罪了这伙老月，他们就骗走了卖凉粉的全部家当。我们向着城门走去，而城门外就有一个卖剃刀的守株待兔，纠缠我们，他的目的就是探明我们住在哪里。我们走进了住宿的大院中，卖剃刀的也离开了。吃凉粉的说他不认识端板凳的，其实他们认识；卖剃刀的说他不是吃隔念的，其实他就是吃隔念的。

我们掉入了老月的连环骗局中。老渣在江湖中以抢而著名，老荣在江湖上以偷而著名，老月在江湖上以骗而著名。老月的骗局，真是天衣无缝。纵然我行走江湖多年，还是掉入了他们的陷阱中。

然而，这一切，光头不知道。

光头对着大胖子抱拳行礼，说道：“兄弟远道而来，不知贵处规矩，有冒犯之处，还请大哥高抬贵手。”

大胖子鼻子里傲慢地哼了一声，他说：“你们自恃尖挂子，有万儿，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

大胖子说的是江湖黑话，意思是说：你们自以为是会功夫的高手，背后有著名镖局撑腰，就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

光头大惑不解，他说道：“大哥何来此话？”

大胖子指着我和小眼睛说：“你问问他们。”

光头转过头来，看着小眼睛，眼中充满了愤怒；豹子也回过头来看着我，眼中全是疑惑。光头问小眼睛是怎么回事，小眼睛满脸通红，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我代替小眼睛回答说：“他们是老月，路上耍腥，向一个穷书生要钱，穷书生没有钱，他们动手打人，我们就上去帮忙了。”

光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眼中的愤怒消散了很多，他转头对大胖子抱拳说道：“大哥大人大量，不与孩儿一般见识，小徒不知天高地厚，冒犯虎威，为非作歹，兄弟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光头的话看似很卑微，其实话里有话，他明里说我们不识好歹，其实暗地里指的是小胡子他们。

大胖子不答应，他指着我和小眼睛说：“这两个留下，你们可以回去了。”

光头软中带硬地说：“大哥开玩笑了，这两个孩儿，一个是客人，一个是徒儿，我回去后保证严加管教。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们干镖行的，虽然一年也只来贵处几次，但此处人脉广泛，道上的朋友遍布各处，也算是半个老乡了。大哥就行个方便吧，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大胖子挥舞着手臂说：“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要么把这两个兔崽子留下，你们自己离开；要么就接受挑战，输赢全凭天命。你们是尖挂子又怎么了？你们是尖挂子，我们也不怕。”

光头看到事情再没有通融的余地了，就朗声说道：“祖师爷留下了饭，朋友你能吃遍？兄弟我才吃一线，请朋友留下这一线兄弟走吧。”

按照江湖上走镖的规程，这就是镖师的最后通牒，接下来就要拼命了。如果对方怵了，就赶快闪开，让镖师过去；如果对方不怵，那么接下来就要在拳脚上见真章了。

大胖子不怵，他说：“今天不是挂了彩儿，就是土了点儿。”意思是说：今天是你死我活的。

光头对着我们喊道：“轮子盘头，各抄家伙，一齐鞭托，鞭虎挡风。”意思是说：大家准备迎战，但只能把对方打跑，不能伤了对方性命。

镖局是担着两筐子鸡蛋进城的农妇，不敢伤了对方，也不敢伤了鸡蛋。

双方约定三打二胜。镖局败了，向老月赔礼道歉，并保证此后不再走这条道儿；老月败了，向镖局赔礼道歉，并保证此后不再为难镖局。

这场对决，镖局必须胜，因为镖局运送货物到嘉峪关，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所谓的三打二胜，就是双方各出三个人，一对一，哪方胜两场，哪方就胜利。

镖局打第一场的是小眼睛。小眼睛尽管总是惹是生非，但他是一条好汉，他说，这场祸端是因为他而引起的，应该让他打头一阵。

小眼睛的对手是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人，那个人身材不高，长相也不魁梧，但是浑身透着一股阴冷，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让人不敢直视。他的腮边长着一撮毛，让他的面容显得很恐怖。

双方在砖窑外直立着，凝视着，都想从心理上压倒对方。风卷着一片落叶，从他们的中间吹过去。

北方烧砖烧瓦，需要的是黄土，一车又一车黄土被做成了砖坯子，拉进了砖窑里煅烧，拉出来后就变成了盖房砌墙的砖头。所以，砖窑周围就变成了一片空旷地带。

这片空旷地带变成了今天的战场。

小眼睛一向信奉的是以快打快的信条，所以，小眼睛趁着落叶吹过来，一撮毛眨眼睛的时机，就突然跳起来，挥拳打向一撮毛的胸脯。一撮毛腾腾腾连退几步，稳住阵脚，侧身过来踢向小眼睛。

我吃了一惊，本以为大胖子的人都是些老月，老月是依靠设局骗钱生活的，而镖师是依靠习练功夫生活的，骗钱是老月最主要的生活内容，练功是镖师最主要的生活内容，我想当然地以为，小眼睛会很轻易地击败一撮毛，就像此前一招击败小胡子一样，然而我没有想到，一撮毛居然是高手。尽管我对武功不是太懂，但是我能够看出一撮毛有招有势，一板一眼。

这些人绝不是寻常的老月，他们是干什么的？寻常的老月，怎么敢向镖师下战书？

我本来以为他们会打很长时间，就像评书里所说的大战三百回合，其实双方很快就有了结果。小眼睛牢记师父光头刚才的叮咛“鞭虎挡风”，“鞭虎挡风”这句江湖黑话的意思是说，把对方打跑就行了，不能下杀手。所以，小眼睛的拳脚打向的，都不是要命的地方。而一撮毛就不一样了。一撮毛每一招都是杀招，专门攻向小眼睛致命的地方，喉咙、裆部、眼睛……小眼睛不得不撤拳阻挡。几招过后，小眼睛就拳法乱了。

小眼睛不但败下阵来，而且脖子也被一撮毛掐出了几粒紫葡萄。

小眼睛是个死心眼，他宁肯自己被人家下了黑手，也不敢当着师父光头的面，跟对方死掐。

输了一局，剩下的两局必须赢。

第二局最为关键，如果第二局赢了，第三局就成为决赛局；如果第二局输了，第三局连打都不用打了，镖局直接出局，赶着骆驼向东走，回到张家口，以后这条路就断了。

第二局，光头决定亲自出手。

豹子说：“你是镖头，你要压住阵脚，第二局应该让我上，你来打第三局。”

光头想了想，就点点头。

豹子站在空地上，高大魁梧，威风凛凛，犹如天神下凡，让人望而生畏。

对方阵营中几个人窃窃私语，然后就走出了一个身材高挑的人，留着那个时代最时髦的分头，看起来比豹子至少年轻十岁。

豹子抱拳致意，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分头和豹子一照面，就用快拳直击豹子的面门，豹子侧身躲过，抓住他的肩膀，准备用一个蒙古摔跤中的大别子，分头格开豹子的双手，赶紧退后几步，躲开了豹子的攻击范围。

分头连用几个招式，都被豹子轻描淡写地化解。分头就像喧嚣的溪水，豹子就像沉稳的岩石。

任何人看到现在，都知道分头落了下风。

分头又一次扑上去，挥拳打向豹子，豹子抓住他的手臂轻轻一带，分头就趴在了地上，这就是武术中常用的“四两拨千斤”。

豹子以为分头倒下去后，就会自动认输，然而，分头却没有认输，他爬起来后，继续挥拳打向豹子，豹子伸出手臂一挡，鲜血突然顺着手臂流下来。豹子惊讶地望去，看到分头的指缝间亮光闪闪，那里藏着暗青子。暗青子就是暗器。

对方使阴招，豹子不再客气了。当分头又一次挥拳击来时，豹子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分头手臂负疼，手掌松开，暗器掉落在地上。我看到那是一个半圆形的铁环，可以用手指握住，对外有三根尖刺，可以藏在指缝。

分头的暗器突然掉在地上，所有人都震动了。镖局这边惊讶于对方的无耻和下作，竟然用暗器伤人；大胖子那边惊讶于豹子的神勇，分头手藏暗器，居然也不是他的对手。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看到小个子飞一般地跑过来，他附在光头耳边说着什么，光头神色大变。

所有人都望着光头，光头一挥手臂说：“走！”然后自己径自离开。

我们跟在光头的后面。豹子又跟在我们的后面。

快要走出砖窑的时候，我回头一看，看到大胖子他们站在原地没有动，一抹阴险的笑容，浮上大胖子那张肥胖的脸。

第四节·案中案，局中局

我们回到县城，直奔居住的那座大院，大院里一片混乱，一头骆驼躺在地上，它汩汩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半个院子。院子里布满了杂乱的脚印和打斗的痕迹，一根断裂的木棒，被丢在骆驼身边。

这里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我们离开院子的时候，留下了一部分人看守，现在他们都走出来了，唯独缺少年龄最大的那位镖师。大家平时都戏谑地称他老当家的。

老当家的做了一辈子镖师，本来早就应该颐养天年了，可是年轻时候走镖时和响马打斗，身体受伤，那个玩意儿坏了，所以他一辈子未婚，他没有家，就把镖局当成了自己的家。

老当家的沉默寡言，他是镖局上上下下最容易被人忽视的那个人，人们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他就是一道影子。

守镖的几个人中，花面狸是首领。后来我才知道，之所以人们称他花面狸，是因为他身手敏捷，又鬼点子多。在这支走西口的驼队中，花面狸是光头的副手。

花面狸说，光头带着我们离开不久，门外就来了一群卖艺的。那些卖艺的在村子里吹吹打打，惹得一村的人都跑去看稀奇。花面狸知道院子里护镖的人少，就关闭大门，禁止任何人出去。过了一会儿，卖艺的开始挨家挨户敲锣打鼓，上门要赏钱。按照当地的习俗，遇到上门来要赏钱的人，主家都要给点，有的多给点，没有的少给点。因为民间传说，这些卖艺的在你家门口吹吹打打，会给你家带来好运。

院主人打开院门给赏钱，老当家的跟在后面看热闹。

看到院门打开了，那群卖艺的就丢掉了锣鼓家伙，从推车里抽出大刀长枪，向院子里冲来。

事发突然，院子里的人还没有做好准备，老当家的看到情势不好，就双手把住了院门，大声呼叫“响马来了”。花面狸和留守的人操起兵器冲向院门，然而已经晚了。老当家的被响马乱刀砍死，响马踏着老当家的尸体，冲入院子里。

响马人多，而花面狸他们人少，双方一交锋，响马就占了上风。花面狸无奈，只好让大伙且战且走，退到窑门口。身后的窑洞里，是这次走镖押运的货物。

响马攻打镖师，只会是为了货物。

响马把镖师逼到了窑门口后，攻不上去。镖师严密地守护着窑门，响马虽然人多，但用不上那么多人。镖师就像团成球状的刺猬，响马就像青面獠牙的怪兽，双方相持不下。

响马的阴谋不能得逞，焦躁不安，就在院子里乱砸乱打，一头受惊的骆驼挣脱缰绳，在院子里乱窜，响马对着骆驼刀枪相加，骆驼倒在了血泊中。

双方相持不下，突然，一个响马端着铁锨走来了，铁锨的铁头里是冒着火苗的煤炭。刚才他们在门外吹吹打打的时候，院子里正在做饭。

看到那些冒着火苗的煤炭，镖师们都吃了一惊。如果响马把这一铁锨滚烫的正在燃烧的煤炭扔向他们，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花面狸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一位镖师递给他水碗，他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听到花面狸说到这里，我们都捏着一把汗。

喝完水后，花面狸接着说，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了动静，有几个人手持鞭炮冲进来，他们把点燃的鞭炮丢在响马的身上，爆炸声震耳欲聋，响马的衣服被炸出了几个破洞，响马的脸也被熏得乌青。这几个人丢完了鞭炮后，又拿出了刀枪，冲向响马。

镖客看到来了救兵，立即发动反攻。响马受到两面夹击，只能落荒而逃。镖客与响马作战，从来不敢赶尽杀绝，只是把他们赶跑，适可而止。所以，镖客们只是把响马赶出了大院，再没有追击。

他们回头寻找那几个放鞭炮的人，想要感谢，但是那几个放鞭炮的人，已经冲出了大院。

响马在前面狼狈逃窜，几个放鞭炮的人没有追击，他们跑到了一棵老槐树下。那里，有一个人牵着几匹马，放鞭炮的人一人骑着一匹马，一眨眼间就跑远了。

豹子听到花面狸这样说，感到非常奇怪，他问光头：“镖局在这里有朋友吗？”

光头说：“镖局在这一路上都只是匆匆的过客，既没有仇家，也没有朋友。”

豹子说：“这件事情实在太奇怪了。他们给我们帮了这么大的忙，却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匆匆走了。”

光头说：“我也想不明白。”

盐池县城很危险。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们就出行了。本来想等到路面彻底干透后，再出行，然而，盐池县城里危机重重，杀机四伏，我们都想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们给骆驼的四蹄绑上棉布，牵出了院门。这样做有三个好处，一是避免了响亮的蹄声惊醒别人，二是免得骆驼细长的蹄子陷入泥沼，三是避免追踪的人循着骆驼蹄印追上来。

我们顺着一段残破不堪的长城，一路急急走着，走到天亮，走到了一座山峰下。山峰不高，但是异常陡峭，我们赶着骆驼，沿着崎岖的羊肠小道走上去，一步步都走得很小心。路面湿滑，好几次骆驼都跌倒在地。我们好几个人一起用力，才将骆驼庞大的身体扶起来。

走到山峰上，道路更为难走，一边是悬崖峭壁，笔直如削；一边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骆驼看着一尺多宽的倾斜而湿滑的路面，止步不前。我把手掌放在骆驼的大腿上，能够感到它因为恐惧而大腿微微颤抖。

越过山峰，山峰下是一片盐碱滩；走过盐碱滩，后有一片平缓的山坡。山坡下有一条河流，往常驼队从这里蹚水经过，然而，因为这几天阴雨连绵，河水暴涨，驼队不得不绕道而行。

下游几十里，有一座桥梁。我们走过桥梁，看到又有一面山坡。山坡上，有一座古老的房子巍然挺立。

那是一座道观。

我们从天没有亮，就一直走，走到了现在，粒米未进，大家都感到饥肠辘辘，就准备走进道观里，生火做饭。

道观里到底有没有人，或者有没有埋伏，大家都不知道。

镖师们站成一排，对着道观齐声高喊：“合吾——”

合吾是一句江湖黑话，意思是：我们是江湖上的，如果你听到了，就关照点，注意点。江湖人称江湖人为老合。“合吾”最初为江湖人所通用，后来就成了镖局专用了。镖局每逢走到陌生的和认为有危险的地方——比如山冈、树林，都会先喊一声“合吾”，意思就是告诉江湖上的人，我们来了。这样一亮嗓子，震天动地，个别不怀好意的小毛贼，就会被吓走。

遇到寺庙道观、孤村野店，走镖的也要喊一声“合吾”，意思是说，如果有贼人埋伏，你们就走远点，我们人多势众，不怕你。

驼队喊完了“合吾”后，道观里走出了一名老道士，老道士手执拂尘，须发皆白，一副得道成仙、超然忘我的模样。

老道士看到门外来了一群人和一群骆驼，就躬身相迎，他说：“贵客盈门，贫道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大队人马没有进入道观，小眼睛和一个镖师先走进去了，在道观里查看。道观外，光头和豹子陪着老道士说话。

光头说：“叨扰道长，不好意思。”

老道士说：“各位先生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豹子说：“我们是走镖的，因为河水暴涨，不能涉过，绕道来到这里，想借道观一用，生火做饭，不知道长是否方便？”

老道士说：“当然可以。”

光头说：“请教道长尊号，此后我们会专程登门拜谢。”

老道士说：“贫道名念家亲，在此道观修炼二十余载，专程拜谢就不必了。”

小眼睛和那名镖师走出来，偷偷对着光头点点头。光头说：“大家进道观。”

镖师们牵着骆驼，逶迤走进道观的黑漆大门。道观里供奉的是神话传说里那个会炼丹的太上老君。太上老君塑像前，放着一个竹筒，竹筒里装着卦签。

道观显得很陈旧，房顶上的瓦楞间，长着荒草和苔藓，屋梁上落满了尘灰，屋角还有蜘蛛在结网。道观里只有念家亲老道士一个人。

豹子和念家亲老道在屋檐下攀谈，小个子他们在厨房里烧水，我感到无聊，就在道观里四处转悠。

豹子问：“道长老家不在本地？”

念家亲说：“是的。”

豹子说：“我从道长尊号推断而出。念家亲，应是思念远在家乡的双亲，是不是？”

念家亲说：“是的。我家在云南红河，二十年前来到此处做生意，折了本钱，不能回家，急火攻心，就昏倒在路边，恰好被该处道观的道长救醒。后来，我跟着道长学黄老之术，太极八卦。道长羽化成仙后，我就继承道长衣钵，在此安身。”

豹子说：“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世间皆是有家难归的游子。”

我看到塑像前的竹筒，就拿起来看，竹筒里装满了竹签，每个竹签上都有一首诗歌，诗歌是七言绝句，字体极小，笔画细若蚊足，显然是用钢针之类的东西刻上去的。

念家亲看到我在翻看竹签，就走过来说：“此副竹签已有几百年，是道观一代代传下来的。你想算，我就替你算一卦。”

我说：“好。”

我依照念家亲的吩咐，拿起竹筒摇动竹签，然后放下竹筒，从里面随意抽取一根，交到了念家亲手中。

念家亲看着竹签，脸上波澜不惊，然后说：“你这一辈子经历非凡，坎坷不断。”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我这一辈子确实经历非凡，坎坷不断，难道他能够看出来？

念家亲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就把竹签递给我，让我看。我凑到阳光下，看到那上面是这样一首诗歌：

困龙他乡志不伸，忧愁寂寞到而今，事来又逢知己友，抱团取暖大放心。

我感到很震惊。这副卦签好像就是为我预留的，它说的就是我啊。我早年被人贩卖，跟着马戏团四处漂泊，后来流落到河南，加入了江相派，从事了做旧行；又阴差阳错来到雁北，参加了晋北帮；没想到晋北帮被人告密，遭到毁灭，为了寻找师祖而流落草原……我确实是“困龙他乡志不伸，忧愁寂寞到而今”。但是，我又遇到了三师叔、豹子、黑白乞丐和现在的小眼睛、小个子，他们都是我的知己朋友，甚至是我的忘年交，也确实是“事来又逢知己友，抱团取暖大放心”。

我是江相派状元郎凌光祖的大弟子，我深知算命先生都是骗人的，可是，我此前从来没有涉足过太极八卦，难道太极八卦就这么神奇？

小眼睛看到我在算卦，也跑过来看热闹，他一连声地问我：“怎么样？卦象对不对？”

我说：“很对。”

小眼睛同样很惊讶，他问念家亲：“奇怪了，你是怎么算的？”

念家亲依然是一种波澜不惊的神情，他说：“此卦筒里有六十四根卦签，对应着六十四卦。每个人在摇动卦筒的时候，他的精气神就会集中在某一个卦签中，然后，他就会抽出这根卦签，这根卦签上的诗歌，正好可以解释他的命运。”

我听得越发神奇，江相派是假的，难道道家问卦是真的？

小眼睛急切地对念家亲说：“也替我算一卦。”

念家亲说：“若问命相，则日算一卦，这是道家祖训。再多算，就不灵了。”

我觉得很奇怪，道家八卦推算，真的很灵吗？我以前在江相派的时候，深知相面算命都是骗人的买卖，算命的云里雾里说一通不着边际、模棱两可的话，套出你的底细，按照江相派的规律，说出你的过去和想法，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可是，念家亲和我见第一面，也没有说一句话，他对我的过去肯定一无所知，他又怎么会知道我的过去呢？又怎么会知道我有知心朋友呢？

念家亲是不是江湖老合？他会不会设好了圈套在这里等我们？看起来不像，我们只是临时变更路线来到道观，如果有人设置圈套，肯定要提前做好准备的。小眼睛他们刚才在道观里里外外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的东西，整个道观里只有念家亲一个人。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是真正的老道吗？

我装着查看道观四周的情况，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念家亲，蹦出一句：“是谁点你出来当相的？”

念家亲没有反应，他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卦签。倒是小眼睛有了反应，他问我：“你胡乱念叨什么？”

我笑笑说：“没什么，我随口说的。”

念家亲不是江相派的人。如果他是江相派的，肯定会脱口而出“阿爸”或者一个人名。这就像你正在路上走着，突然有人喊出你的名字，你肯定会随口答应。

如果念家亲说“阿爸”，那就说明和我是同派中人；如果念家亲说出了一个人名字，那就说明和我不是同派中人。

江相派的人严格按照辈分排列，凡是加入江相派，师父一定说过了，行走江湖的时候，如何对春点，也就是暗语，如何寻找同派，如何对答。

如果念家亲说出“阿爸”，那就说明是我们江相派的同行；我继续问他：“你的师爸贵姓？”他说出姓氏，我就能够推断出他和我谁的辈分高，应该如何称呼他。

如果念家亲没有说出“阿爸”，却说出了一个人名，比如“黄世仁”“杨白劳”，那么就说明他也是江湖上的金点，但不属于江相派一支。

金点是一句江湖黑话，江湖上的人把所有算卦相面的人，统统称为金点。金点又分为哑金、戗金、袋子金、嘴子金……

江湖上的金点，都自称自己是当相的，当相的意思，就是依靠智慧赚钱。他们是人群中的宰相，是智慧超群的人。江湖上的金点都很自负。

如果念家亲是江湖上的金点，我这样突然问他，他肯定会情不自禁地应答。这一问一答都是江湖黑话，而且是金点们才知道的黑话。尽管一同走江湖，外人就不知道我的问话是什么意思，比如小眼睛。

念家亲没有回答我的话，那么他肯定也不知道我的问话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说明他不是江湖上的金点。

我此前没有接触过太极八卦，也许太极八卦算命是真的，也许世间真的有准确预测这门学问。

我想弄懂八卦算命的窍门，就问念家亲：“这里面有什么道理？”

念家亲和颜悦色地说：“道生一，一为太极；一生二，二为阴阳；二生三，三为天地人；三生八卦，八卦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生六十四卦，六十四卦为六十四种命相。芸芸众生万万千，都难逃脱六十四种命相。所以……”念家亲从竹筒里一把抽出所有卦签，接着说：“此处有六十四根卦签，正为六十四种命相。”

我愈发惊讶。

念家亲接着说：“八卦问相，乃为周文王首创，周文王被商纣王囚禁于通地黑暗中，不见天日，不见星光，甚至连一只萤火虫也无法看到。为了排遣无边黑暗与寂寥，周文王在黑暗中推演八卦，将八卦推演为六十四卦，对照天地万物，芸芸众生。此后，姜子牙用美女和宝石，进献给商纣王，商纣王放走了周文王。周文王带着八卦命相出狱，此后，八卦命相流传民间，代代相传，一直到今日。”

我在私塾学堂里就学过周文王，“夏有禹，商有汤，周文武，称三王”。既然八卦是周文王推演而成的，那么一定有它高深的道理。

我正在想着，突然听到小个子在厨房门口大喊：“吃饭了。”

道观门口留了一个放哨瞭望的，其余人都走进厨房吃饭。

今天做的是捞面。捞面是驼队最常吃的一种饭食，也是最简单的饭食。面粉里加上水，调和成糊状，然后摊在鏊砧上，下面架着柴火烧，糊状的面团慢慢被烤熟，然后切成条状，这就是干面条，携带很方便。当需要吃的时候，找一口铁锅，烧开水，把干面条放进去，略加搅拌，捞到碗里，调上猪油、葱花、盐巴、酱油醋，就是一碗美味了。

我们一人端着一碗，吃得津津有味。光头盛了一碗，端给念家亲。念家亲像被火烤着了一样，慌忙后退。

光头说：“很好吃的，我们走镖的时候，经常吃这个。”

念家亲说：“道家修身养性，师法自然，不食荤腥。万物皆有灵性，万物皆有命相，猪油乃大浊之物，只会损伤道家真气。”

光头看到念家亲这样说，也不再强求他。

我想，念家亲应该真是一位道士。

我一碗面条吃完了，去盛第二碗。等到我再次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念家亲在和光头攀谈。

念家亲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光头说：“走镖，去西面。”

念家亲说：“西面可不太平。”

光头好奇地问道：“道长怎么知道？”

念家亲说：“自今年开始，各路镖师都从贫道眼前走过多次，每路镖师走过，都求贫道算一卦，听他们说起，这一路上都不太平。”

光头停止了咀嚼，凝神听着念家亲的话。

念家亲说：“今年以前，贫道这里门可罗雀，一年也难得见几个人。然而，今年开春后，河水接连暴涨，过往行人都要从桥上过河，这条路就经过贫道这里。他们都向贫道说起过土匪。”

念家亲接着说：“听他们说，贺兰山中土匪成群，专抢过路行人，已伤了很多人性命。官府对他们也无可奈何，只好听之任之。”

光头继续凝神听着。

念家亲感叹道：“世道不太平，人人皆为蝼蚁。可悲！可叹！”

光头没有再说话，他匆匆几口扒掉了碗里的面条，然后命令大家准备起程。

我们牵出骆驼，装点行囊，骆驼还不想上路，一个个引长脖子高声嘶鸣。光头把两个银圆放在念家亲手中，念家亲坚决不要。

光头说：“叨扰道长这么久，这点钱，实在不成敬意。”

念家亲说：“贫道早就看穿俗世，一芒鞋，一蓑衣，一箪食，一瓢饮，足矣。”

光头拗不过念家亲，只好把两块银圆放在口袋里，他说：“道长是世外高人。”

念家亲说：“贫道一无所长，平生只好占卜问卦，而且无一不应验。此去西面，路途坎坷，风波不定，贫道愿为指点迷津。”

光头大喜过望，他说：“如果能这样，实在是太好了。”

念家亲一手拨开道袍长襟，走到塑像前，拿来竹筒，对着光头说：“请。”

光头异常虔诚地抽出一签，双手递到了念家亲面前，念家亲眯缝着双眼，嘴里念道：“风吹乱丝不见头，游鱼枯井犯忧愁。早宿缓行头有绪，事到尽头方自由。”

大家都望着念家亲。

念家亲说：“你们这一路上历尽艰辛，走了很多弯路，而且好几次都面临绝境，是不是？”

光头点点头。

念家亲接着说：“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此后的路程很平稳，但是，你们要谨记一条，早宿缓行。”

小眼睛抢着问：“什么叫早宿缓行？”

念家亲说：“早宿，就是早早住宿，不等太阳下山，就要停车住宿；缓行，就是慢慢行走，切不可贪图行程，否则，会有土匪拦截，轻则财物丢失，重则丢了性命。”

小眼睛又问道：“刚才我让你给我算一卦，你说一天只能算一卦，怎么你今天连算两卦，给呆狗算了一卦，又给驼队算了一卦？你这卦灵验吗？”

念家亲说：“贫道从不打诳语。若问命相，每日只能算一卦；若问行程，则每日也可算一卦。贫道所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们又逶迤走出道观，心中揣着疑惑。

我走在豹子身边，问他：“这个念家亲是什么人？”

豹子说：“你好好琢磨他的名字。”

念家亲，念家亲，我嘴里念叨着他的名字，但是没有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奇怪。

豹子问我：“和尚，用春点怎么说？”春点，就是江湖黑话。

我说：“治把。”

豹子又问我：“道士，用春点怎么说？”

我说：“念把。”

豹子接着问：“出家人，用春点怎么说？”

我说：“老念。”

我说完后，突然有所醒悟。念家亲、老念，莫非这个老道士真的是江湖中人？

光头说：“管他是不是江湖中人，他对我们的提醒还是很中肯的，早宿缓行，总会没错。以后，只要见到危险路段，大家急急通过；其余的路段，大家都要放缓脚步。”

光头所说的危险地带，指的是森林、桥梁、山谷、村庄、庙宇，这些地方都是响马最容易出没的地方。响马埋伏在森林中，借助着树木的掩护，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我们；响马埋伏在草丛中，或者河面下，等到我们踏上桥梁，响马突然现身，包围桥梁两端，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响马埋伏在山顶，等到我们走进山谷，突然用大石头将两边切断，我们插翅难飞；响马埋伏在村庄和庙宇，等我们经过近旁时，突然现身，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五节·有一种猛兽叫鬼獒

三天后，我们进入了灵武地界，远远看到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树木是那种端直的白杨树，淡绿色的叶片哗啦啦作响。

我们牵着骆驼，站立在树林边，高声呐喊：“合吾。”

喊过三声后，树林里没有动静。我们赶着骆驼走进去，突然，光头停住了脚步，他感觉到情况有异。

驼队全都停住了脚步，每个人都偷偷拿出了武器。

光头对着树丛喊道：“当家的，辛苦了。”

按照江湖规矩，镖头发现响马，只要喊一声：“当家的，辛苦了。”藏在暗处的响马就要应答：“掌柜的，辛苦了。”这是江湖上千百年来形成的行规。镖师们只要发现了响马的藏身之处，响马就难以发动突然袭击，响马就必须出来，双方见面谈判。

可是，这次，响马没有回应。

光头又对着响马的藏身之处喊道：“当家的，照个面儿。”

还是没有回音。

光头看到江湖黑话不顶用，就换了一种口气，他喊道：“谁在那里窝着，我都看到了，出来吧。”

树丛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身材消瘦的人走了出来，他的鼻子上架着近视眼镜，看起来就像文弱书生。

大家本想着树林中藏的是一伙凶神恶煞的江洋大盗，现在突然看到来的是一个文弱书生，就全都泄气了，握着刀把的手，全都松开了。

文弱书生颤巍巍地走过来，脸上带着惊恐。

光头问：“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

文弱书生胆怯而疑惑的目光在大家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是赶路的，你们是干什么的？”

小眼睛抢着说：“我们是走镖的。”

文弱书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说：“我还以为你们是土匪，吓得我躲在树林里不敢出来。”

小眼睛笑着说：“我们也以为你是土匪呢。”

文弱书生叹了一口气说：“唉，世道不太平，土匪多如牛毛。我前两天就被土匪抢劫了。”

文弱书生说他是在陕甘一带收购古玩的，他出身于金石世家，祖上几辈都在皇宫里任职，大清灭亡了，他家也被从皇宫里赶出，流落民间。但是，祖父和父亲的古玩爱好却越来越强烈，他们举家搬迁到了西北，专事收集古玩。汉长安、唐长安、西域三十六国……这一带古玩很多，因为祖父和父亲年事已高，他就带人出外寻找。

收购古玩不是一般人能做的，首先需要钱财，没有钱一切都是白搭，手中有藏品的人，都是识货的行家，他们看到你喜欢他的东西，就会漫天要价，如果你真的想要收购，看中了它的价值，你就必须掏大价钱。其次，收购古玩也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想想你带着大笔钱财和大把古玩，怎么敢在荒凉偏远的西部行走？所以，文弱书生出外的时候，都带着三四个身强力壮的人。

可是，两天前，文弱书生在路上遭到了土匪的抢劫。土匪们不但抢走了他们的财物和古玩，还把那三四个人也带走了。土匪们刚刚洗劫了一座村庄，装满了两大车粮食，让他的随从帮着推车。而文弱书生因为骑着一条毛驴，才逃得一条性命。

小眼睛问：“毛驴呢？”

文弱书生说：“因为没有草料吃，毛驴死活不愿向前走。昨天晚上，我住在破庙里，毛驴挣脱缰绳逃跑了。”

小眼睛又问：“你是在哪里被抢劫的？”

文弱书生说：“在张家寨旁边的路上。”

一听到张家寨，镖师们全都瞪大了眼睛。他们对张家寨太熟悉了。张家寨是进入腾格里沙漠的第一站，镖师们在这里补充水分和干粮，然后牵着骆驼走进沙漠中，此后的几天，他们只能依靠这点干粮和饮水，才能够走出腾格里沙漠。如果没有张家寨的补充，他们是无法走出腾格里沙漠的。

小个子问：“张家寨怎么样了？”

文弱书生说：“被土匪洗劫了。他们就是抢走了张家寨的粮食，才让我的那几个脚夫拉运的。”

没有了张家寨，就没有了补充站；没有了补充站，就无法走进腾格里沙漠；不能穿越腾格里沙漠，就无法走入祁连山；不能走入祁连山，就不能把货物送到嘉峪关。所以，张家寨对镖局来说，非常重要。

光头和豹子在一起商量，现在该怎么办。

光头认为，既然张家寨被土匪洗劫了，这条路就不能再走了，否则到了张家寨，又要走回头路，来来回回耽搁时间。

豹子问：“你知道还有别的路吗？”

光头说：“还有别的路，从这里向前走一天的路程，到了岔路口，左边一条去往殷家集，右边一条去往张家寨。殷家集和张家寨都在腾格里沙漠边缘，都可以补充水分和干粮。不同的是，走殷家集，会多绕上百里路程。”

豹子沉吟地说：“我们在路上遇到这个文弱书生，而文弱书生又说张家寨被洗劫了。到底文弱书生说得对不对，谁也不能验证。我觉得不如先向前走，走到岔路口再说。”

光头问：“走到岔路口又怎么办？”

豹子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们在树林边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赶路。文弱书生要跟着我们一起走，我们只好答应。想着在这片广袤的荒地上，如果文弱书生一个人行走，见不到人烟，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我问书生：“你叫什么？”

他说：“我叫段龙飞。”

我疑惑地说：“你家祖上在宫中当差，皇帝自命真龙天子，你老爹怎么敢给你的名字里加一个龙字。”

段龙飞说：“我出生的那一年，大清已经灭亡了，我爷爷和我爸爸都想延续大清龙脉，可惜世易时移，回天无力，就给我起名龙飞，希望大清龙脉再次腾飞。”

夜晚，我们投宿在一座荒芜的村庄里。村庄已经荒芜了很久，只剩下断壁残垣，岁月的风从墙头上吹过，留下圆润的痕迹。我们蜷缩在墙角，骆驼卧倒在墙边，为我们阻挡风沙。

豹子临睡前，告诉我和小眼睛说：“注意这个段龙飞，看他有什么异常动向。”

那天晚上，我睡前半夜，小眼睛睡后半夜，我们严密地监视着段龙飞的一举一动。然而，一直到黎明时分，段龙飞都睡得很香，他根本就没有起身。

第二天中午，我们走到了一座破庙前，大家一起喊着“合吾”，然而喊过后，没有任何动静。

我在破庙门前的枯树上，看到一截断裂的缰绳。

段龙飞说：“你们看看，这就是毛驴挣脱后留下的绳子。”

我看到那是一截普通的缰绳，缰绳有些陈旧，断裂处已经起毛开花，显然是拽断的。

段龙飞说：“那牲口大约饿得受不了，就拽断缰绳逃走了。牲口就是牲口，不像人一样有感情，到了关键时刻，就丢下人，只顾自己了。”

破庙很小，只有一间房屋，里面供奉着一尊塑像。和所有的寺庙不一样，这尊塑像穿着战袍铠甲，气宇轩昂，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我看到破庙的顶楣上写着三个字：左公祠。原来这不是寺庙，而是祠堂。既然叫左公祠，那么供奉的这个人就是左公了。左公是谁？我没有听说过。

我问光头：“这是谁？”

光头说：“这条路我们以前也走过几次，每次都路过左公祠。但是没有见到人上香，墙壁也快要坍塌了，至于这里面供奉的是谁，没有人知道。”

我们绕过破庙，继续前行，走了一个时辰，终于走到了三岔路口。这里有左右两条道路，左边那条道路通往殷家集，右边那条道路通往张家寨。

驼队停了下来，豹子和光头在商量该怎么办。

段龙飞再次说：“右边那条通往张家寨的道路，已经被土匪洗劫了，我们不能走了。还是走左边这条吧。”

光头不知道段龙飞说的是真是假，他让小个子和我去查看详情。

镖师们把两匹骆驼背上的盐巴卸下来，把两匹骆驼交给了我和小个子。小个子问我：“你会骑骆驼吗？”

我说：“不会，我只会骑马。”

小个子说：“只要会骑马，就会骑骆驼，骆驼比马要好骑。但是，骑马的时候，在平地上可以骑，骑骆驼的时候，在平地上不能骑。你得找个台阶先踩上去，然后才能骑到驼背上。”

我们踩着卸下来的盐巴，翻身跃上驼背，一抖缰绳，骆驼就慢悠悠地跑起来。我原想着骆驼身躯这么庞大，肯定跑不快的，没想到它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后只听到风声呼呼从耳边吹过，两边的草木争先恐后地向身后倒去。

骆驼跑起来，速度比马还要快。

跑到了午后，我们终于看到了那座名叫张家寨的村子。村子里一片死寂，连一声鸡鸣也没有。我们从骆驼背上跳下来，让骆驼伏在地上，我们也藏在一块大石头后。

因为不是走镖，我们就不喊“合吾”了，我对着村子高声喊道：“有人没有？”

村庄里依然是一片寂静。

我又高喊一句：“有人没有，有人就答个声。”

村庄里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我和小个子一人捡起一块石头，抡圆胳膊，丢进了村庄里。

村庄里终于有了回音，一群像狼又像狗的动物从村庄里窜出，眼睛血红，嘴巴也被染成了红色。那群动物恶狠狠地盯着我们看了一眼，然后夹着尾巴跑远了。

我又向村庄里丢了几块石头，看到仍没有反应，就和小个子一起走进村庄。然而，一走上村道，我们就毛骨悚然。

村道上堆满了男男女女的尸体，有的血肉模糊，有的缺胳膊少腿，显然是被动物撕咬的。村庄里的房屋已经被烧成了废墟，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烧黑的墙头。

村外突然响起了骆驼悲切的哀鸣声，我们突然感觉到不好，急忙跑出村庄，看到那群像狼像狗的动物，将一匹骆驼啃咬在地。骆驼奋力地挣扎着，然而却难以起身。几只动物扑上它长长的脖子撕咬，那匹骆驼停止了哀鸣，也停止了挣扎。

另一匹骆驼魂飞魄散，逃到了远处。那群动物追了一段路程，就犹犹豫豫地放慢速度，然后加入了对倒地骆驼尸体的争夺中。

我和小个子面面相觑，相顾失色。我们不敢惹恼那群动物，只好悄悄绕远了，去追赶那只逃走的骆驼。

那只骆驼很有灵性，在小个子开始走镖的时候，那只骆驼就陪伴着他，现在，那只骆驼摆脱了危险，就在远处静静地等候着小个子。小个子打了一声呼哨，骆驼就向着他跑过来。

我问小个子：“那一群是什么动物？看起来好凶啊。”

小个子说：“我也不知道，没有见过。”

我说：“说它是狼吧，但是狼不吃死尸；说它是狗吧，看起来又比狗凶了很多。”

小个子说：“你看它长长的鬃毛，会不会是豹子？”

我说：“豹子哪里有鬃毛啊？豹子腿脚细长，奔跑迅速，但这种动物腿脚粗壮，跑不过骆驼。”

小个子说：“那就是狮子了。”

我说：“狮子只生活在草原上，哪里会生活在荒野上？再说，今天要是遇到一群狮子，我们两个会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小个子说：“回去给他们说吧，他们兴许知道。”

到了黄昏的时候，我们才骑着那匹骆驼回到了三岔路口。

我们说了张家寨看到的情况，说了张家寨空无一人，饮水和干粮都无法补充，又说到了那种可怕的动物。

光头看着豹子说：“我没有见过，你见过吗？”

豹子说：“我也没有见过。”

三岔路口没有村庄，没有树林，只有一座小山包，通往殷家集和通往张家寨的道路，都要绕过这座小山包。当天晚上，为了防止响马偷袭，我们把骆驼赶上了小山包，让骆驼在外面围成一个圆圈，我们睡在圆圈里面。

我和小个子、小眼睛睡在一起。小个子和小眼睛很快就拉起了鼾声，可是我睡不着，我的眼前一直萦绕着下午看到的那种凶猛而奇怪的动物。它们眼睛血红，杀气腾腾，浑身散发着阴森而嗜血的气息，它们到底是什么动物？

一想起这种嗜血的动物，我就不寒而栗。

想着想着，我就蒙眬睡去了。睡梦中，我爬上了一座山崖，看到燕子站在悬崖边，背对着我，我叫着“燕子”“燕子”，她不回头，狂风从悬崖之下吹上来，吹得她的满头长发飘飘散散，就像飞云乱渡。我说：“燕子，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你怎么躲在了这里？”她慢慢回过头来，我突然看到，脖子上的不是她那异常俊俏的脸庞，而是那种嗜血动物的脸。

我在急剧的喘息声中醒来了，看到星光满天，没有月光。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梦境中，还是在现实中。耳边突然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声音极为细微，就像春蚕咀嚼桑叶一样。我扭头一看，看到一个黑影在缓缓移动。

朦胧的月光下，我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是谁。放哨的大概也睡着了，听不到他的动静。我静静观察着，看看他想要干什么。

那个人磨磨蹭蹭地来到了骆驼身边，用手摸着骆驼架子，摸完了一个，又换一个。

我不动声色，静静地等待着，等着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到那时候，我就能够看清楚他的脸了。

突然，我听到骆驼一声悲鸣，接着，所有的骆驼都一齐引颈长鸣，整个小山包上就像炸开了锅一样，骆驼都以极快的速度爬起来。镖师们也都被惊醒了，他们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然而，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手持刀枪，面面相觑，大惑不解。

那个人影很快消失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耀四野如同白昼。有人突然高声叫喊：“山下，山下。”

我向山下看去，突然看到有几十道黑影，形同鬼魅，向我们扑过来。

光头高声叫喊：“抄家伙。”

我们拿着刀枪，齐声呐喊着冲到圈外，将骆驼和货物包在圈内。明亮的月光下，我看到那些黑影移动很快，很快就跑到了距离我们只有几十丈的地方，我看到那是一群昨天中午见到过的动物，它们的数量更多了。风吹过来，我闻到一股血腥的气味。

小个子喊：“怪物，怪物，就是这种怪物。”

光头喊：“严防死守，不能放一个进去。”

光头可能已经听到了小个子讲述昨天中午的恐怖经历，听说过这种凶猛的动物吞食骆驼。我们就要穿越腾格里沙漠了，骆驼是沙漠之舟，每头骆驼的背上都载负着我们的生命，我们刚刚已经失去了一头骆驼，如果再有骆驼被这种怪物吃掉，我们就走不出沙漠了，就要葬身异地。

那群怪物包围了我们，却并不急于进攻，它们蹲在地上，用血红的眼睛盯着我们，月光下，我看到那一双双眼睛发出令人恐惧的光芒。

我们也不能贸然出击，在辽阔的旷野上，它们的回旋速度和奔跑速度远远超过我们，如果我们贸然出击，它们会趁机攻入圈子里，吞食骆驼。

圈子里，骆驼在声声悲鸣，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小个子骑乘的那头骆驼，也像小个子告诉光头的一样，用我们听不懂的声音，把它所看到的恐惧告诉了所有骆驼。所有骆驼看到这种嗜血的动物，都惊恐不安。

我们和怪物僵持了好长时间，一只体型非常高大的怪物向我走过来，龇着牙齿，嘴巴里发出威胁的声音，就像一只豹子一样。

我双手握着刀，慢慢举起来，刀背放在右肩上，眼睛紧紧地盯着慢慢走近的怪物。

这头身躯庞大的怪物，可能是它们的首领，当它开始迈步向我靠近的时候，别的怪物也向着圈子靠近。所有人都紧张地握紧了刀枪，我听见了它们粗重的呼吸声。

这头怪物突然扑向了我，我抡起长刀砍过去，没想到它轻巧地一跳，躲过了刀锋。这时候，我身体的侧面暴露在它的獠牙下，我想这下完了，它一个飞跃就能够将我扑倒。这种念头只是一闪之间，就听到怪物发出了一声尖叫，向后逃走了。

我身边的小眼睛挺着长枪，扎进了那头怪物的身体里。小眼睛的眼睛虽小，确实聚光，看得又清又准。

这头怪物只是在试探我们的实力，它逃走后，别的怪物也按兵不动了。双方继续对峙。

就这样僵持不动，神经高度紧张，我浑身都是汗水，手心也是汗水，握着刀把的手心有些湿滑。

月亮落下去，黎明前的黑暗来临了。我看不清几十米远处的那些怪物，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些怪物很狡猾，它们知道这个时间是发起攻击的最好时段，它们一齐吠叫着，跳跃着，冲向我们。它们发出的吠叫声很像狗叫声，但是又不是狗叫声，比狗叫声更为沉闷，让人畏惧。

镖师们也吼叫着，和这群怪物进行生死搏杀。我也高声叫着，我感觉到我的声音好像不是我的，破裂了，像瓦罐摔在地上。

我看不清怪物在哪里，也看不清它在哪个方向进攻，我只是抡着长刀，边叫着，边抡着。我来到镖局时间并不长，只跟着小眼睛学会了一招，叫作夜战八方，又叫缠头裹脑刀，这一招说白了，就是抡刀片子，让刀刃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小眼睛说，夜战八方是刀术的入门招式，当你夜晚突遇敌人，用这招就可以保命。

我仅仅学了这一招，没想到这一招就派上了用场。

黑暗中，喘息声、叫骂声、狂吠声、哀鸣声响成一片。我的嘴巴里有一种粗糙的感觉，沙子摩擦得牙齿咯咯作响。我完全能够想象到，此刻小山包上尘土飞扬，沙石乱飞，只是我看不到。

天亮了，东方天际出现了一抹鱼肚白，远处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啸叫。这群怪物也一齐啸叫着，作为回应。接着，怪物们向山下跑去。

我的右臂一阵疼痛，这才感觉到负伤了。我扭头看去，看到血液沿着手臂流下来，像一条红色粗壮的蚯蚓一样。我抓起一把土，按在伤口上，小时候在老家，我们那里碰出血，都是这样处理的。然而，这次被怪兽牙齿拉出的伤口太大了，血液还在不屈不挠地流着。

小个子看到我受伤了，就拿出金疮药，倒在伤口上，血液立即止住了。

东方天际越来越亮，远处，那群怪物跑远了，它们身后跑出了一道道尘烟。

我们清点人数，发现有三个人受伤，一头骆驼倒在地上，它的肚腹被掏空了。这种怪物攻击力很强，尽管我们严密地守卫着，可还是被它冲进来了。它的进食速度也非常快，那么短的时间，居然将一头骆驼掏空了。

地上倒着两头怪物的尸体，一只被长刀砍断了头颅，它的头颅和身子仅仅由一张皮连接着，头颅耷拉在一边。另一只肚子给长矛捅穿了，倒在地上，还没有死透，腿脚在有气无力地搐动着。

我们围在这两头怪物的身边，纷纷猜想着这是什么动物。光头用脚尖拨拉着怪物，然后说：“这种怪物可能是鬼獒。”

“鬼獒？”大家都感到很惊讶，此前从没有人听到过这种动物的名字。

光头说：“这种怪物，我也只见过一次，那还是在二十年前，我刚刚开始走镖的时候，那一次，因为沙尘暴，我们迷路了，走到了阿拉善，有一户人家就养着这样一头怪物。我们看到这头怪物和三头蒙古牧羊犬撕咬，怪物全身都是血，蒙古牧羊犬死了一只，伤了两只。狗和狗咬架，也只是咬伤为止，而这种怪物把自己的同类咬死了，可见它有多凶残。这还没有完，怪物咬死了那只蒙古牧羊犬后，又吃了它。当时，在场的每个人看到那种血淋淋的场面，都感到害怕。”

小眼睛问：“后来呢？”

光头说：“我们问那个牧民，这是什么动物？牧民说，这是鬼獒。是西藏的藏獒和蒙古的牧羊犬杂交后的玩意儿。有一年，他带着自己家的牧羊犬去了青海，青海那种地方，很多藏獒，就像草原上很多牧羊犬一样。他从青海回来后，他家的牧羊犬就生出了这样一种怪物。他也不认识，就问寺庙里的喇嘛，喇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说这种怪物叫作鬼獒，它比父母藏獒和牧羊犬都要凶猛，嗜血成性。后来，因为这头怪物太富攻击性，那个牧民就把它赶出去了。”

小眼睛说：“我们今天遇到的，是不是就是那只鬼獒的后代？刚才听到远处的一声号叫，让鬼獒撤出战场，会不会就是那只老鬼獒？”

光头说：“这里距离阿拉善也不远，顶多几百里。你说的这种情况，很有可能。”

鬼獒，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太阳升上来了，小山包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我仔细看着倒在地上的两只鬼獒，看到它们面目丑陋，獠牙尖长，身体粗壮，四条腿短而有力，它们比寻常的狗都要大，寻常的狗哪里会是它们的对手？

光头说：“收拾行李，上路吧。”

我们赶着骆驼上路了。

光头一路都在督促着，让大家跟紧了，不要掉队。后面有人走慢了，光头就骂骂咧咧地驱赶。

我们朝着西方，走出了很远，已经望不到小山包了。空中有两只小鸟飞过去，我扭头看着它们，突然发现，远远的后方，那群鬼獒一直跟踪着我们。

我对光头说：“鬼獒跟着我们。”

光头说：“我早就想到会跟着我们，戈壁滩上没有吃的，它们把我们当成了食物。”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光头让大家跟紧了。

第六节·真假响马

鬼獒和我很多天前遇到的那群乞丐一样，对我们不即不离，不远不近。我们停下来做饭，它们也停下来，远远地观望我们。因为在戈壁滩上极度缺水，我们的碗都没有洗，到吃饭的时候，碗里就炸起了一层干皮，我们把这层干皮揭起来，丢在旷野上，然后用碗盛饭吃。

我们吃完饭后就离开了，走出了好远，我回头看到那些鬼獒在抢吃我们丢在地上的干皮。

戈壁滩上，寸草不长，几百里也没有人烟，干涸的沙土地面上，只有那些极度耐旱的昆虫才会爬过去。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种动物，都面临着极为严峻的生存挑战。

远远地，我们看到了一片山峦，我们要从两座山的夹缝中走过，这是通往殷家集的必经之路，而两座山的夹缝，又是响马最喜欢出没的地方。

小眼睛说，他愿意前去探路。

我说，我也去。

在镖局的这些天里，小眼睛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简单而淳朴，性情本真，脾气急躁，但却值得交往。我们是镖局里年龄最小的两个人，也是关系最好的两个人。

光头只给了我们一头骆驼，他也只能给出一头骆驼。一天之内，两头骆驼都遭到惨死，而且两头骆驼都是被鬼獒吞吃了。那两头骆驼驮运的货物，就要加在别的骆驼的背上。

我们骑着那头骆驼，向前跑去，给驼队探路。如果山峰中真的埋伏有响马，是不会伤害我们的，我们身上没有货物，而且，伤害了我们，无疑就是给驼队通风报信，驼队看到前面有情况，肯定就会转身离开。

响马和镖师相依相存，响马要的是货物，镖师保的是货物，如果没有货物，响马是不会现身的。

我们走进了山谷中，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感到这里的地势确实非常险要，这里和我们在前面伏击三绺长须他们的一线天可以媲美。不同的是，一线天有很多花草树木，而这里是光秃秃的山冈。

我们在山谷中喊了两嗓子，听着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感到没有什么危险，就放慢脚步向前赶，手中牵着骆驼。高高的山峰上，有两只鸟在飞翔，一只追着另一只，站在山冈上望去，看到那两只鸟就像蜜蜂一样渺小。

我们正走着，突然听到身边的一块巨石后传来了一声呵斥：“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我和小眼睛都停了下来，手中按着刀柄，望着声音发出的那个方向。

小眼睛高声喊道：“当家的辛苦。”

巨石后又有一个声音传来了：“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我和小眼睛听到对方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就知道我们遇到的不是真正的响马。我在前面写到过，遇到真正的响马后，我们说：“当家的辛苦了。”响马就要回答：“掌柜的辛苦了。”我们又说：“当家的不容易啊。”响马不再说我们不容易，而是问：“哪家的？”我们回答：“小字号，张家口的。”我们说了自己镖局的名号，但是不能问响马的名号，你要是问了响马的名号，就免不了一通厮杀，响马会想：你问我们的名号干什么？想纠合官府来捉我们吗？

响马听见我们说是张家口的，就会继续问：“贵姓?”

我们就要如实相告：“姓邓，江湖人送外号光头，草字如来。”光头名叫邓如来。

响马问镖师，镖师必须如实回答，绝不能隐瞒，也绝不能乱说一气，否则，响马会认为你信不过他，免不了又是一场大战。

响马行走江湖，镖师也行走江湖，双方走的是一条线。响马在暗处，镖师在明处，响马对镖师摸得门儿清，而镖师对响马知之甚少。镖师在响马面前，是不敢说假话的。

响马和镖师一问一答，这是江湖上几百年，乃至上千年流传下来的一整套说辞。无论是做镖师，还是做响马，师父都会把这一套说辞传给徒弟。

而藏在巨石后面的人，到现在还不露面，他们说话的时候，没有按照江湖上的那一整套说辞，却说什么“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明显是评书听多了，把评书里面的那一套，带到了现实江湖上。

所以，我和小眼睛一听，就知道这是假响马。江湖黑话中把这种假响马叫作“打杠子的”。

知道他们是打杠子的，我们毫不畏惧，我对着巨石方向故意说：“我口袋里只有十块银圆，是给我老娘抓药看病的，你出来吧，我给你。”

巨石后的声音说：“少啰唆，放下银圆，快点走。”

我说：“你们出来吧，我总得看看你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回家我娘问起我，我总得说把银圆给了谁。”

那个声音又说：“放下银圆快走，否则砍断你的脖子。”

我要逗引打杠子的出来，所以才和他们这样啰唆，而小眼睛已经忍耐不住了，他喊道：“躲在石头后面的王八，给老子滚出来，否则老子把你们一刀两截，砍了喂狗。”我们后面就跟着鬼獒，要是我们砍死了他们，刚好可以喂狗。小眼睛这句话倒是实话。

石头后面打杠子的没有想到我们会这样说，一下子愣住了，他们当响马的居然受到了威胁，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评书中可没有这种章节啊。

我们等了好一会儿，石头后面站起来两个人，一高一矮，手中拿着棍棒。他们两个人，我们两个人，他们拿着棍棒，我们拿着快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眼睛指着他们喊道：“两个王八，给老子滚下来。老子要是走上去了，一刀一个，剁翻了你们。”

两个打杠子的人对望一眼，就走下来了，一个说：“把银圆放下。”一个说：“把骆驼放下。”

小眼睛用刀片指着他们两个说：“你们两个一起搭伙上，要是赢了老子手中这把刀，银圆、骆驼都给你们，老子身上还有金条，也都给你们。”

高个子对着矮个子一点头，两个打杠子的就抡着木棒上来了。小眼睛略一侧身，避过了高个子的木棒，然后用手中的刀架住了矮个子的木棒，顺势一滑，刀背就滑向了矮个子握着木棒的手指。矮个子尖叫一声，木棒掉在了地上。

小眼睛对着高个子说：“你来，你来。”

高个子看到一招之间，小眼睛就制服了矮个子，他吓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矮个子从地上爬起来，向着山峰狂奔，高个子受到启发，也向着山峰跑去。他们跑得惊慌失措，高个子跑在后面，边跑边回头看着我们，担心我们追赶。前面的矮个子摔了一跤，高个子没有防备，也摔了一跤，摔在矮个子的身上。

我们看着两个打杠子的，禁不住哈哈大笑。

山谷中再没有见到响马，我们就在原地等候大部队。事实上，只要山谷中有假响马，肯定就不会有真响马了。要是有真响马，假响马怎么敢出现？

光头他们赶上来后，我们就合在一处，向山谷出口走去。小眼睛向大家说起那两个假响马，大家都被惹得哈哈大笑。

驼队刚刚走到山谷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失魂落魄的声音：“救命啊，救命啊。”

我回头看去，看到一高一矮两个假响马像被皮鞭追赶的耕牛一样，跑得气喘吁吁，白沫子从他们的嘴角流下，摇摇晃晃地落在地上。

远处，是追上来的鬼獒。

两个打杠子的人说，他们的家在远处的山冈上，那座村子只有几户人，靠天吃饭，而西北的天又偏偏不下雨，所以他们十年九不收，没有饭吃，他们就想到了做响马。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第一次做响马，不但没有找到吃的，自己还差点被鬼獒吃了。

西北环境恶劣，任何动物的生存都受到严峻挑战。所有动物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活着。

鬼獒看到两个打杠子的和我们在一起，再也不敢靠近了，它们放慢脚步，远远地跟着我们。

我们向前走，走到了一片胡杨树林边，突然看到路面上摆着几丛枣刺。

走在最前面的光头停了下来。

走在最后面的豹子问：“怎么不走了？”

光头没有说话。

豹子把骆驼的缰绳交给一名镖师，自己走了上去，他看到地面上摆放的那几丛枣刺后，也愣住了。

几丛枣刺早就干透了，也落光了叶片，它们摆放在路面上，但就是没有人敢去拨开。因为枣刺是响马摆放的。响马摆放枣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阻挡镖师经过。如果镖师胆敢拨开枣刺，就会立即遭到响马的攻击，或者乱箭飞来，或者飞刀飞来。

我向两边偷偷地望着，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响马埋伏在哪里？

光头不敢四处张望，别的镖师也没有四处张望，他们都微微低着头，看着前方的地面。

光头高声喊道：“当家的辛苦！”

空中传来一个声音：“掌柜的辛苦！”

我想抬头去看，但是看到没有人看，我也放弃了这个念头。

光头又高声喊道：“当家的不容易啊。”

高处的声音问道：“哪家的？”

光头回答：“小字号，张家口的。”

空中的声音又问：“贵姓？”

光头回答：“姓邓，江湖人送外号光头，草字如来。”

空中的声音稍停一会儿，说道：“听过。你穿得谁家的衣？”

光头回答：“穿的朋友的衣。”

空中的声音又问：“吃的谁家的饭？”

光头回答：“吃的朋友的饭。”

空中的声音说：“照个面儿，就走吧。”

光头吩咐小个子从背囊里拿出一堆叮当作响的银圆，放在地上，然后说道：“当家的，你有什么带的？我到嘉峪关，一个月后就回来。”

空中的声音说：“没有什么带的，掌柜的辛苦了，上路吧。”

前面说过，响马和镖客相依相存，镖客要称呼响马当家的，因为没有响马，就没有镖客，响马是镖客的衣食父母。

说话的响马就藏在身旁一棵高大的胡杨树上，但是他长什么样，我们不能看；他有多少人，我们也不敢看。我猜想，这些响马应该都藏在胡杨树上，张弓搭箭对着我们。

空中的声音说过了“上路吧”，光头这才过去拨开枣刺，恭恭敬敬地放在路边。光头在整个过程中，没有抬头望一眼，大家也都没有抬头望一眼。人家响马是当家的，我们镖师是掌柜的，掌柜的是给当家的熬活的。人家响马是东家，我们镖师只是管家，东家向管家伸手要钱，哪个管家敢不给？

至于给响马留下多少钱，那要看你的货物多少。响马也有一大家子，也要吃饭，响马可不仅仅只会拦路打劫，他们还有侦察的、管账的、后勤的、送信的……镖局是什么组织结构，响马也是什么组织结构。

走镖的千万别自作聪明，认为自己带些什么货物，响马不知道。响马在这条道上吃了几十年，道上的一草一木他们都熟悉，就连空中飞的蚊子都是他们的眼线。如果走镖的自作聪明，瞒着响马少给他们钱，那么下次这条路就断了，你们就甭走了。

光头挑开枣刺后，我们低着头从胡杨树下走过。豹子走在最后面，他说：“当家的，当心，后面有恶犬。”

那个声音说：“掌柜的，放心走，有我们拦着。”

我们穿过胡杨林，向前走。走出了百十丈，就听见后面传来一连串的犬吠声。我回头看去，看到胡杨树上雨点般地落下了无数的箭镞，有的鬼獒倒在了地上，有的鬼獒仓皇向后逃窜。

胡杨林上到底埋伏有多少响马，没有人知道。但是按照箭镞的密集程度来算，应该不在少数。我刚才幻想着如果镖师和响马打起来，会是一种什么结果，现在想起来，只感到一阵后怕。

我们又走出了近百丈，后面传来了马蹄声，人还未到，声音先传过来：“掌柜的，等一等。”

驼队停住了脚步，我回头看去，看到一个响马骑着快马追过来，他径直跑到走在最前面的光头身边，滚鞍下马，马颠着碎步停住了。

响马对着光头抱拳行礼，光头还礼。响马说道：“当家的说了，前面就是沙漠，没有补充的，让你带几只鬼獒进沙漠。”

光头说：“代我谢当家的。”

响马又说：“当家的还说了，沙漠里还有响马，你只要说出当家的名号，就没人难为你。”

光头说：“再谢当家的。”

光头话音刚落，我看到远处走来了几匹马，马鞍边驮着鬼獒。鬼獒是一种狗，想来肉很好吃。

我们带上几只鬼獒的尸体，继续向前赶路。天黑后，终于赶到了殷家集。然而，殷家集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在光头的记忆中，殷家集旁边有一条小河，而现在，小河早就干涸了，只看到丑陋而肮脏的河床。没有了河流，就没法生存，殷家集搬迁了。

怪不得响马说，前面没有补充的。

过了殷家集，就是腾格里沙漠了。

腾格里，在蒙语里就是长生天，在维语里是天神，是整个世界的主宰，是宙斯，是上帝，是安拉，是玉皇大帝。

腾格里沙漠，就是天神居住的地方。天神居住的地方，当然是人类不能涉足的，也是人类无法涉足的。

然而，为了这趟镖，我们不得不走进这片人类无法涉足的地方。

当天夜晚，我们和骆驼都住在那片河床里。在这片荒蛮的土地上，沙尘暴是经常会有的事情，高高的河床，会替我们阻挡风沙。

没有了鬼獒，没有了响马，没有了阴谋，没有了恐惧，这天晚上，我们睡得很踏实。

天亮后，整理行装，突然发现段龙飞不见了。

我们本来已经不再怀疑他了，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可是，就在我们准备走进死亡之海的时候，他突然消失了。

小眼睛说：“这小子肯定是来我们这里卧底的。”

小个子说：“也不一定，兴许他不敢走进腾格里沙漠，逃回去了。”

小眼睛说：“这小子肯定是那股响马的暗探，故意把我们引到了殷家集这边，让响马拦住我们。”

小个子说：“你这样推断也不对。响马要是费这么大的劲，何必只要我们几十块银圆，他应该抢走我们所有货物才对。再说，这股响马要是和我们为难，就不会替我们干掉了那群鬼獒。也不会把鬼獒送来给我们吃。”

小眼睛满脸涨得通红，他迟钝的头脑在努力转动着，想要证明段龙飞是一名暗探，可是他却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光头说：“别再争了，不管段龙飞去了哪里，我们都要从沙漠里穿过。大家准备好，吃完饭就上路。这顿饭就吃烤狗肉。”

大家欢天喜地地寻找柴火，想象着狗肉的美味，口水都流了下来。这么多天来，大家吃的都是素食，天气炎热，肉食捂一天就会变味，而现在终于能够吃到新鲜的肉食，无不欢声雷动。

柴禾很少，烤狗肉需要硬柴，而硬柴更少。所谓的硬柴，就是耐烧的柴火，比如树枝树根。沙漠边缘树木很少，树枝树根当然也很少。我们跑到了很远的地方捡拾柴火，突然，就看到远方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走路摇摇晃晃，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在沙漠边缘灼热的阳光中，他的影子也会摇摇晃晃，迷糊不清。

能在这里见到一个人，就像在大街上见到一头骆驼一样稀奇。我们跑向那个人，边跑边问：“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就倒了下去。

小眼睛没有跑，他继续在捡拾柴禾，他说：“快点捡柴火，等会儿吃狗肉。”

我们跑到近前，大吃一惊，那个人穿着黑色长袍，长袍破烂不堪，长袍下的皮肤、脸上的皮肤、脖子上的皮肤，都长满了黄色的疥疮，要多恶心有多恶心。更让我们吃惊的是，他身后拖着一个人，那个人显然死去很久了，只剩下了一具骷髅。

他的身上长满了疥疮，没有人愿意去碰他，他的头上缠着头巾，头巾也污浊不堪。我拉着他的头巾，想要拉他起来，没想到头巾脱落，一头瀑布般的长发露了出来。

“啊，是女人。”我们都发出了一声惊呼。

小眼睛远远听到我们说是女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边跑边问：“女人在哪里？女人在哪里？”

小眼睛跑到跟前，看到是这么一个女人，就晦气地说：“什么女人啊，这也叫女人！”

我说：“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拿水，水！”

小个子飞快地拿来了水囊，我把那个女人抱着，让她丑陋的头靠在我的腿上，给她灌了一口水。她的眼睛睁开了，向着我笑。她不笑就够难看的了，笑起来就更难看了，脸上的疥疮朵朵绽放，让人不寒而栗。

喝完水的女人能站起来了，我们这才发现她长得很高，又瘦又高，就像一根竹竿一样。

小个子仰着头问：“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她看着小个子，脸上是疑惑的表情。

我重复了一遍小个子的话：“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她转头看着我，脸上依旧是疑惑的表情。

小眼睛在一边说：“你们都甭问了，这女人是个哑巴，又丑又哑，怎么嫁得出去？”

小个子说：“你怎么知道她没嫁出去，看她的年龄，最少也有四五十岁，估计后面拖着的这具骷髅，就是她男人的。”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这个女人在我们这里吃了一顿狗肉后，拉起那具骷髅就要离开。

豹子问：“你要去哪里？”

女人又用疑惑的神情望着豹子。

豹子看到她听不懂自己的话，就用手指比画着，指一指那具骷髅，又指一指女人。这次，女人说话了，她呜里哇啦地说了一通，又向前方指了指。

我们听她说完了，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能够听懂她说的是什么。

光头说：“这是一个本地女人，我也听不太懂她说什么，但我听到她一再说丽玛和阿依拉。”

豹子说：“丽玛。”

我们也一起说：“丽玛。”

女人很高兴，她指指自己，又点点头。

光头说：“看来，丽玛是她的名字。”

豹子又说：“阿依拉。”

我们也一起说：“阿依拉。”

女人还是很高兴，她指指远处说：“阿依拉，阿依拉。”

光头说：“我在这条路上跑了二十年，能够听懂一丁点波斯语。这个女人说的是波斯语。丽玛是她的名字，丽玛在波斯语里是白羚羊的意思，还表示美丽。”

小眼睛一听说丽玛的意思是美丽，一下子笑了，因为面前这个极度丑陋的女人，怎么也和美丽联系不上。

光头继续说：“阿依拉就在前面几十里，走快的话，小半天就到了。这个女人独自一人上路，很危险，那些鬼獒肯定就游荡在附近。小眼睛，你骑着骆驼，带上刀，把这个女人送到阿依拉。”

小眼睛挠着头说：“我刚才狗肉吃多了，拉肚子。”

光头又对着小个子说：“你去送。”

小个子说：“我脚上扎了一根刺。”

光头呵斥道：“你们这些兔崽子，平时都挺爽快的，怎么今天一个个磨磨叽叽，咋回事？”

豹子转过头，偷偷地笑了，他看出来了，这些小镖客都不愿意送这个极度丑陋的女人。

豹子对我说：“呆狗，你去送吧。”

我向后退了两步，也不情愿去。豹子说：“我们在这里等你，你骑上骆驼去，时间不长就回来了。”

光头听到豹子点名让我去，就跟着说：“那就呆狗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路上甭耽搁，快去快回。”

豹子和光头都让我去，我只能去了。我磨磨蹭蹭地走到骆驼跟前，回头看到小眼睛和小个子捂着嘴巴偷笑。

那个女人看到我和她一起去，脸上又带着疥疮朵朵绽放的笑容。光头送给了女人一个麻袋，女人把那具骷髅小心地装进麻袋里，挂在骆驼鞍鞯边。我牵着骆驼走过去，想要帮助女人爬上驼背，没想到她脚踩土台，一跃而上，非常矫健。

这哪里是四五十岁的女人？

第七节·穿越沙漠的大美女

女人骑在骆驼背上，我在前面牵着，我们就这样慢悠悠离开了。

转过一道沙梁，沙梁阻隔了驼队凝望我们的视线，女人在骆驼上叫着，我抬头望了一眼，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低着头，牵着骆驼继续走着。女人又在骆驼上喊叫，她用手指指自己的背后，又指指我。

我知道，她是让我也骑在骆驼上。

这是一匹双峰骆驼，女人骑在双峰之间的凹槽里，我如果也骑上去，随着骆驼的颠簸，只会和她越挨越紧，那是不行的。我从上私塾学校的时候，就听先生说过：男女授受不亲。而且，在我小时候的成长历程中，所有人都告诉我，男女大防。男人不能和女人有肌肤之亲，女人更不能和男人有狎昵之爱。在人类所有的罪恶中，淫荡是最邪恶的，古人说：万恶淫为首。

现在，这个女人毫不害羞地让我坐在骆驼上，让我和她坐在一起。我从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大胆的女人，也从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我没有理会她，继续牵着骆驼向前走。多年的教育和环境，让我的心结了一层坚硬的壳，让我对女人的诱惑有了一种先天的免疫力，尤其是这种极丑无比的女人的诱惑。

然而，她不答应。

她一骨碌从骆驼上滚下来，然后扯着我的肩膀，让我上去。她很高，几乎和我一样高，这样身高的女人，确实很少见。

我觉得她可能是想和我换换，让我骑在骆驼上，她牵着骆驼。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准备骑一段后，再换她骑乘。

可是，我想错了，我刚刚在驼背上坐稳，她一翻身，也坐了上来，坐在了我的后面。

她双手抓着骆驼的缰绳，长长的手臂几乎将我抱在怀中，她吆喝了一声，骆驼就迈着步子跑起来了。

我坐在骆驼背上，一颠一颠，每一次颠簸，我的背部都靠上她的胸部。我能够感觉到背后那柔软的两坨，像磁铁一样牢牢地吸着我。

如果不想她那张脸，我有点意乱神迷；如果想着她那张脸，我就憎恨自己。

骆驼载着急迫的她和矛盾的我，越跑越快。大约有一个时辰，我们就来到了阿依拉。

阿依拉是一座荒山，山上零零散散地住着几户人家，每一家都是黄泥小屋，每一家都相隔得很远。

女人的家是一座低矮的用黄泥巴糊成的小屋，小屋从外面看起来很不起眼，然而走进里面，却让人大为惊叹，墙壁上挂着的是绣有各种场景的挂毯，桌子上摆放的是各种各样的银器，炕上叠放的是丝绸棉被。这样的家庭绝对不是寻常的家庭，她家一定有着显赫的背景。

女子摘下头巾，抖抖头发，头发里落下了纷纷扬扬的草屑和沙土。女人拿着铜脸盆，去水缸旁打水，却发现水缸里没有一滴水。女人打开地面上一个雕刻着图案的红木柜子，从里面拿出了几件衣服，然后，走了出来。

女人把装着那具骷髅的麻袋，放进了房间里。

黄泥小屋里有价值不菲的丝绸和挂毯，还有红木家具，还有那具不知来历的骷髅。

女人从厨房里抱出一大捧荒草，堆在屋檐下，然后点燃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在我的惊呼声中，舔着房檐，整座房屋蓬蓬勃勃地燃烧起来。

我觉得这个女人充满了无限神秘，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火焰越来越大，火势越来越猛，女人将她包着衣服的花布绑在骆驼鞍鞯旁，然后招手让我走过来。

我坐在前面，女人坐在后面。骆驼迈着小步跑起来了，我的背部又开始贴着那两坨柔软的东西。我觉得这个女人异常神秘。

骆驼向着来路奔跑了十几里后，突然拐上了一条岔路。女人双手拿着骆驼缰绳，骆驼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我喊道：“错了，错了，走错了，你要干什么？”

女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我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我想挣脱女人的掌握，可是她长长的手臂紧紧地夹着我，让我不能动弹。女人看起来很瘦，其实很有力量。

路越走越窄，最后彻底没有路了，但是，地面上的花草却越来越多，每朵花都五颜六色，每朵花都开得很小。最后，我们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小屋前。而在距离小屋上百米的远处，我看到一条河流缓缓流淌，散发着金子一样的光芒。

女人翻身跳下骆驼，从鞍鞯上解下花布包，然后在骆驼后打了一巴掌，骆驼受惊一样窜出了很远。我骑在骆驼背上，摇摇晃晃，身后传来女人的笑声。

骆驼载着我，一直跑出了很远，才停了下来。我回头望去，只看到那座废弃的小屋，但是看不到女人。我想，女人可能是在里面换衣服，或者解手，我索性在这里晃悠一会，再去找她。

脚下是一片花海，也是一片草海，非常美丽。骆驼来到这里，喷着响鼻，吃着草叶。它摇晃着短小的尾巴，看起来满足而舒服。

我估计女人换好了衣服，或者解手完毕，就拉着骆驼回去。可是骆驼顽强地摆着头颅，要继续吃青草。

春天来了，百花盛开，然而在骆驼的眼中，只是一把好饲料。

几乎捱过了半个时辰，好容易让骆驼吃饱了，我才能骑着骆驼赶往那座废弃的小屋。

我来到小屋门前，看到没有人。我四处张望，还是没有人。没有了那个女人，这可怎么办？那一刻，我想到她会不会被鬼獒吃了，或者被响马抢走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晃而过，我很快就放下心来，那么丑的一个女人，不但响马不会要，估计鬼獒也不会吃。丑陋的女人，肉肯定不好吃。

可是，她现在在哪里呢？

就在我疑惑而绝望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一个女人站在小河边梳着头发，她细细的腰身一摆一摆，满头的乌发一甩一甩，那个背影，那种风韵，实在太迷人了，只有传说中的狐仙才会这么美丽逼人。然而，我熟悉江相派的那套把戏，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狐仙。

我痴痴地望着那个女人，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到这里，她来到这里干什么。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女人转过身来，我突然看到了一张美若天仙的脸。她不但身材极好，面容也极为姣好。

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美丽女人，她是谁？那一刻，我如遭电击一般。

那个女人向我走来，我的眼睛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

她盈盈笑着，款款走着，风吹着她的长裙飘飘欲飞，勾勒出她曼妙而修长的身躯，她的满头长发和长裙一同飞舞，如同翻腾不息的云朵。

走到近前，我才看到她的脸上、脖子上、手上涂抹着一层白色的糊状的东西，凡是她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都涂抹着一层这样的白色东西。她走到我的跟前，一缕香气就飘到了我的跟前。尽管她的脸上涂抹着一层膏药状的东西，但依然难掩她面容的美丽。她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皮鼓起，鼻梁笔直，脸庞圆润。这完全就是小眼睛所说的本地女人的样子。

我呆呆地望着她，忘记了移开眼睛。

她对着我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她对着我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她最后说：“丽玛，丽玛。”然后指指自己。

她说，她是丽玛。

她怎么会是丽玛？那个满身疥疮，丑陋不堪的丽玛？那个名不副实的白羚羊？然而，她一边灿烂地笑着，一边指着自己说：“丽玛，丽玛。”

她真的就是丽玛。

丽玛指指我，又指指远处的小河，她长长的手指做出了把水撩在身上的动作，我明白了，她是让我洗澡。

可是，我们做镖客的，连脸都不能洗，又怎么能洗澡呢？

丽玛推着我，把我推向小河的方向。到了河边，她把我上衣的纽疙瘩解开，把衣服丢在了河水中，衣服顺着河水飘走了。我惊讶不已。她还要解我的裤带，我抱着裤腰不让她碰。她很开心地笑着，转身走远了。

纽疙瘩，就是用布做成的类似纽扣的东西。纽疙瘩是陕西关中的叫法，很多地方叫它布纽襻。

我稀里糊涂走进了河水中，坐在河床上，任河水漫上我的胸膛和四肢。我望着天上的白云，感到这一切如在梦中。

我怎么会在这里？丽玛怎么会在这里？那么丑陋的一个女人，怎么一眨眼间就美若天仙？如果小眼睛再次见到丽玛，他会怎么想？我想小眼睛一定会肠子都悔青了。一想到小眼睛后悔的样子，我就忍不住笑了。

河水慢慢地漫上来，漫到了我的脖子，我突然发现，这里的河水怎么会是黄色的？

我向丽玛的方向望去，看到她正在采摘白色的野花。

我努力地想了想，似乎想明白了。丽玛家在阿依拉，她知道阿依拉附近有一条黄色的河流，在这条河流里洗过澡后，皮肤上的溃烂就会痊愈。所以，她带着我来到这里。这里还有这种白色的花，是一种中药材，对治疗疥疮很有用。她把这些花瓣捣碎后，涂抹在自己身上。

我是在后来，才听人说，这条河流中含有硫黄，对治疗皮肤病很有用；这种白花波斯语中叫阿曼加拉，也只有塞上高原才有。

我正很惬意地泡在河水中，突然看到丽玛从远处走来了，她手中捧着一件白色的衣服。我看到她走到我的跟前，赶紧趴在河水中，但却把屁股露了出来。丽玛指指赤身裸体的我，又指指手中的白色衣服，然后把衣服放在地上，转身走远了。

我从河水中爬起来，匆匆换上丽玛拿来的衣服。这是一身本地人穿的衣服，那天在盐池的大街上，我看到很多人都穿着这样的衣服。

我换好了衣服后，丽玛来到了我的面前，她用赞赏的眼光看着我，然后说：“卡米拉，卡米拉。”后来我才知道，波斯语中，卡米拉的意思是完美。

我不知道丽玛说的是我的身材完美，还是说她给我的那身衣服完美。好多天没有洗澡了，我相信我洗澡后，会和丽玛一样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然后，我们骑着同一匹骆驼赶往驼队所在的殷家集。

还是同样的道路，还是同样的驼背，还是同样的人，然而这次我的感觉完全不同了，我的后背一次次与她那柔软的两坨摩擦，我感到飘飘欲仙，心驰神往，几乎要灵魂出窍。我感觉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那个男人。

这一切的变化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来到殷家集，却没有见到驼队。我查看着地上杂乱的脚印，看到他们是向北边走了。地上还有用树枝摆成的标志。他们去北边干什么？嘉峪关在西面，殷家集在沙漠的边缘，我们应该向西面进入腾格里沙漠，穿越腾格里沙漠后，才可以走上通往嘉峪关的路。

我心怀疑窦地骑在骆驼上和丽玛继续向北边追赶，到了夜晚，终于赶上了他们。

天上星光满天，地上篝火熊熊，夜风吹过来，风中送来阵阵肉香。

镖师们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口铁锅，铁锅架在篝火上，篝火里煮着狗肉。这些鬼獒给了我们穿越腾格里沙漠的信心。

镖师们把狗肉煮熟后，放在油布上，然后用盐巴反复搓着狗肉，狗肉的颜色就会慢慢变深。最后，这些狗肉被埋在盐沫中，盐沫慢慢逼出了狗肉里的水分，脱水后的狗肉就可以保存很长时间。在那个时代，北方农村就是依靠这种方法来储存肉食的。而在南方，则制作的是腌肉。南方气候潮湿，可以制作腌肉；而北方环境干燥，只能依靠这种方法来储存肉食。

丽玛闻到了这种肉香，看到镖师们把狗肉抬出来，她用手指点着额头和胸脯，面朝西方。后来我才知道，本地人是不吃肉食动物的，只吃食草动物。他们认为肉食动物的食谱是荤腥的，很脏，不能吃。而牛羊吃的是草，牛羊肉很干净。

这片地区环境恶劣，气候严酷，干旱少雨，但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非常干净，喜爱整洁。

我和丽玛走到了篝火旁，大家看到我们回来了，都起身迎接。火焰辉煌地照亮了丽玛，他们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们实在想不到，站在我身边的，居然是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丽玛笑着，她用手指指自己，然后说：“丽玛，丽玛。”

光头最先反应过来，他惊讶地说：“哦，你是白天我们见到的那个女子？你是丽玛？”

丽玛继续指着自己，笑着说：“丽玛，丽玛。”

小眼睛向前走了两步，却又赶紧停住了脚步，美艳逼人的丽玛让很多天没有洗脸洗澡的小眼睛自惭形秽。小个子看看我，又看看丽玛，他张大的嘴巴半天也没有合拢。

小眼睛终于反应过来，他狠狠地骂道：“呆狗这狗日的，艳福不浅，咋就跟这么漂亮的女人勾搭上了？这不是大变活人吗？”

反正丽玛也听不懂我们说什么，我便回答说：“是你让给我的，师父让你去送丽玛，你说你拉肚子。”

小眼睛说：“他娘的，咱就没这命，捡了块金砖，当成了瓦片。”

小个子说：“我他妈的也一样，命中会有终须有，命中没有莫强求。咱们都没有呆狗命好。”

镖师们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议论“大变活人”的丽玛，豹子把我叫到了一边，他问：“这女人是啥身份，弄清楚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听不懂她说什么。她家应该很有钱，房子里挂着挂毯，摆设都是银器，她把那具骷髅放在房间里，给房子放了一把火，烧毁了。”

豹子问：“那个骷髅是谁的？”

我说：“不知道。”

豹子又问：“她走的时候是一脸疙瘩，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我说：“她去了一条河里洗澡，河水是黄色的，她又把一种白色的花捣碎了涂抹在脸上，就变成了这样。”

豹子问：“这种花是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我说：“这种花是六片花瓣，白色花蕊，香味很浓。”

豹子说：“我听过这种花，对治愈皮肤病很有用，但是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听说这种花只会开在幽静的山谷，平常人是很难见到的。”

豹子又对我说：“在没有弄清楚这个女人的背景和身份前，千万不要碰她。这个女人很神秘，也很不简单。你要是碰了她，说不定就会缠住你，想甩都甩不脱。”

我勉勉强强地点点头。豹子和我们年龄不同，想法不同。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在一起，我怎么会甩了她呢？

也许在豹子的眼中，只有燕子这样出身江湖名门的侠女才能配得上我，可是，我出身卑贱，遭遇坎坷，我在燕子的面前总有一种强烈的自卑感。

燕子太强势了，丽玛太弱势了。男人在强势的女人面前，连自尊都难以保全，更何况做耳鬓厮磨的夫妻，更何况同床共枕。女人是用来保护的，男人是生来保护女人的，所以，我不会仰视丽玛，丽玛和我是平等的，我感觉到丽玛才是我要找的那个可以和我相守终生的女人。

感情是最奇妙的最细微的东西。奇妙到了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细微到了任何人都无法察觉。我喜欢丽玛，不是因为她出身名门，恰恰相反，我喜欢此刻的她孤苦伶仃；我喜欢丽玛，不是因为她江湖阅历丰富，恰恰相反，我喜欢此刻的她单纯美丽。

当天夜晚，我们住在一条河边。这条河很浅很浅，站在河边，能够看到河底白色的细沙。这条细小的河流从戈壁滩上流过，就像一根长发漂流在大地上。

骆驼全部躺卧着，围成了一个圆圈，背脊朝里，头脚朝外。骆驼的里面是我们，我们也围成一个圆圈，我们的中间是货物。

我的旁边睡着丽玛。

月亮升上来，月亮又躲进了云层里；星光灿烂，星光又黯淡；夜风吹来，夜风又静息。我不知道现在到了什么时辰，只听到四周都是鼾声。

几十天没有洗脸也没有洗澡的镖客们，打鼾的声音特别大。然而，我睡不着，因为我的旁边躺着丽玛，那个在一天之内让我从地狱到天堂的女人。

我蹭着身下的细沙，悄悄地，一寸一寸地挪向丽玛。丽玛侧卧着，我看着黯淡的天光下，丽玛的侧影像山峰一样高低起伏，那是她圆润的肩膀，她纤细的腰身，她高高的臀部，她修长的双脚……世界上没有哪一片景色，比她更美丽。

我的手掌挨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绸缎头巾上，绸缎头巾铺在地上。

我的手就像一只蚯蚓，沿着她的发梢，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向上爬行，终于爬上了她高高的额头，她没有反应。

我的呼吸渐渐粗重，我挨她越近，呼吸越加重。我慢慢地爬过去，手掌盖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浑圆而柔软，盈盈一握。

我感觉到她还是没有反应，我的胆子更大了，我的手掌又从她的肩膀慢慢上移，滑过她温润的脖子，滑向了她的脸颊。

我的手掌刚刚挨上她的脸颊，突然大吃一惊。她的脸上湿湿的凉凉的，那是眼泪。

我像被火烤着了一样，赶紧抽回了手臂。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我看到她睁着一双圆圆而明亮的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在想什么。

天亮后，我们整好行囊，排成一行，一步一步沿着腾格里沙漠边缘行走。光头说，沙漠的边缘有一个地方，是一片枯死的胡杨树，只有沿着胡杨林向西走，才能够用最短的距离穿过沙漠。

胡杨树是沙漠里特有的一种树，它的生命力异常顽强，生长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朽。它在地球上最严酷的环境和土壤里，以最坚忍的意志与大自然抗争，生生不息。它就是人类中最顽强的那种人，即使血流遍体，仍在大呼酣斗；即使万千人众都已倒下，它仍在坚强挺立。

小个子在前面带路，他曾经走过这条道路。我们踩着他的足印跟在后面。

我们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小个子突然失魂落魄地跑过来，他脸色蜡黄，指着远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前方来……来……来军队了。”

光头喝令大家全部停下来。

我不由自主地拉着丽玛的手。

豹子和光头低头商量片刻。光头让镖客赶快腾出一只麻袋，将丽玛装了进去。光头对所有人说：“丢了所有货都不要紧，一定要保住这个女娃子。”

丽玛被装在麻袋里，麻袋绑在骆驼鞍鞯上，骆驼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远方尘土飞扬，马蹄声杂沓一片，无数穿着军装的人从地平线边涌出来了，像一片乌云。

军队越来越近了，最前面骑着马的人端着枪瞄准我们，我们不敢动了，停下了脚步。马队越来越多，将我们包围在中间。骆驼努力摆着头，想要挣脱束缚逃脱，镖师们用手掌轻轻地拍打着骆驼的脖颈，让骆驼安静下来。

马群里走出了一个满脸胡子的人，他用修长的马刀指着我们问：“干什么的？”

光头点头哈腰地说：“官爷辛苦了，我们是走镖的。”

满脸胡子问：“走镖的？从哪里来？”

光头恭敬地回答：“张家口。”

满脸胡子又问：“驼背上装的是什么？”

光头回答：“盐巴和布匹。”

满脸胡子说：“爷们要查看一下，最近红匪犯境，我看你们就是红匪。”

我不知道什么叫红匪，光头可能也不知道什么叫红匪，光头说：“官爷，我们是走镖的。”

满脸胡子没有理光头，他一挥手，后面的几个人跳下马来，走向了骆驼，他们开始检查驼背上的包裹。

我看到这里，头发都竖了起来，丽玛就藏在驼背上。我身不由己地走近了丽玛藏身的那个麻袋，用身体护着麻袋里的丽玛。

当兵的拉着我的衣领说：“小子，走开。”

我看着当兵的，一言不发，一步也不走开。

当兵的和我拉拉扯扯，我一步不让，另一个当兵的一刀砍断了驼背鞍鞯的绳子，麻袋掉在了地上，丽玛发出了一声尖叫。

满脸胡子大喊一声：“解开麻袋。”

我冲上去，趴在麻袋上。一个当兵的举起枪托砸向我。豹子飞身过来，用手掌挡住了他的枪托。另外几个当兵的一齐扑向豹子，豹子左挡右击，当兵的倒下了一片。

然而，更多当兵的上来了，他们扑向豹子和我。光头大喊一声：“都不要动，我有话说。”

丽玛从麻袋里钻出来，所有人看到突然出现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子，全都看着她，全都停止了打斗和喧哗。

丽玛藏在了镖师群里，满脸胡子高声叫道：“爷们要去打红匪，这个女人和骆驼全部征用了。”

光头说：“官爷，这个确实征不得。”

满脸胡子蛮横地说：“什么征不得？天王老子的东西，老子也征得。”

光头说：“官爷，这些骆驼和这个女人，都是我们大门槛的。大门槛的东西，谁敢动它？”

满脸胡子说：“什么大门槛小门槛？全部拉走。”

光头说：“我家大门槛和马主席是拜过帖子的，有割命的交情。”

满脸胡子一下子软了，他口气温和地问道：“你说的是谁？”

光头说：“我家大门槛是大个子。”

满脸胡子问：“哪个大个子？”

光头说：“我家大门槛姓马，叫育祥。”

满脸胡子在马上拱着手说：“既然这样，为何不早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大水冲了龙王庙，你们走吧。”

当兵的闪开一条路，我们慢慢走过去了。

大门槛是一句江湖黑话，意思就是镖局的后台。开镖局的，不能没有后台；就像开妓院的，不能没有后台一样。镖局的后台都很硬，比如，清末北京的几家镖局，后台分别是李鸿章、左宗棠等人，到了民国，镖局的后台就换成了段祺瑞、冯国璋、曹锟、张作霖等人。镖局有着巨大的利润。客人托付镖局走镖，要给镖局最少百分之一的手续费。镖局每次走镖，都要赚一大笔钱。这么好的生意，怎么会轮得上寻常百姓做？

看着这支军队走远了，我悄悄问豹子：“他们说要去打红匪，红匪是什么？”

豹子说：“不知道，可能是土匪响马吧。”

既然是土匪响马，为什么又叫作红匪，而不叫黑匪、黄匪？红匪这个名字起得真怪。

我紧跑几步，问光头：“红匪是什么？”

光头走南闯北，在西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每次都要穿过陕北，他说：“我听说有一些南方人到了陕北，人们都传说他们是红头发、红舌头，可能红匪指的就是他们。这些南方人蛮厉害的，居然都打到塞上高原了。”

我问：“你说的马育祥是谁？马主席是谁？”

光头说：“马育祥是军队里的大官，手下有十几万人，他在北方跺一脚，地皮都要抖一下。马鸿逵，是宁夏回族自治区主席。两个人都是大得不得了的官。”

我又好奇地问：“马育祥真是镖局的大门槛？”

光头扭着脖子说：“可不是咋的？”

我继续问：“你见过马育祥？”

光头说：“我没见过，江湖人都称他大个子。他早些年也是响马出身的。人家那么大的官，我们平头百姓怎么能够见到？”

我们继续向前走，地上的石头越来越小，沙子越来越多，戈壁走完了，我们慢慢进入了沙漠。

从张家口出发，我们一路向西，越向西走，越发荒凉，从张家口到定边，一路波澜不惊，没有风险；而从定边到这里，一路风波不断，但都是有惊无险。我想，走镖听起来危险，其实也不过如此。即使遇到危险，只要把大门槛搬出来，连军队都要给面子，更何况那些小毛贼。

我们继续前行，来到了一座小桥边。

小桥是用木头搭成的，小桥下是河床，河床已经干涸，露出了粼粼的沙石。能够在这里搭建一座木头小桥，可以想见当年这里应该有人居住，桥下面就是碧波荡漾的河水。只是后来因为沙漠的侵扰扩张，河水干涸，人群才不得不搬迁。

河床很深，两边的河岸又很陡，可以想到这条已经干枯的河流，当年一定水流很大。

我们来到了小桥边，照例高声喊着：“合吾”，我们的声音在干枯的沙漠中回荡，没有回应。

小个子牵着骆驼，当先走上小桥，后面跟着同样牵着骆驼的小眼睛。他们相距有几丈。

小个子走到小桥中间，突然，脚下发出一声脆响，木板断了。小个子连人带骆驼都掉落下去，他的头重重摔在河床的石头上，一道鲜血喷出了一丈多高，然后跌落下来，在他的身边开出一朵朵艳丽的花瓣。

小眼睛发出一声喊，急忙牵着骆驼走回来。在他和骆驼的脚下，木板发出嘎嘎的声响。小眼睛刚刚逃回来，身后的木板也掉落在河床上。

光头一看，就明白小桥被人做了手脚，骆驼一踏上去，就会陷落。光头环顾四周，高声喊叫：“道上的朋友，请现身。”

光头喊了一声，四周没有动静。

光头又喊了一声：“道上的朋友，请现身。”

四周还是没有动静。

在小桥做手脚，不可能周围没有埋伏，光头再次大喊一声：“道上的朋友，请现身。”

身后传来了一声干瘪的笑声，接着，一个高亢而干燥的声音喊道：“来了。”

我回头一看，看到沙丘后走出了二十几个人，他们拿着大刀长枪，骑着高头大马。而马上坐着的，还有两个女人。

这些人一出现，花面狸就认出来了，他悄悄告诉光头：“那天冲进盐池院子里，想要劫镖的，就是这伙人，但没有这么多。”

第八节·沙漠里的爱情

按照江湖规则，光头还是先要和他们打招呼。

光头说：“当家的辛苦了。”

响马群里走出了一个卷毛，他应声答道：“掌柜的辛苦。”

光头说：“当家的不容易。”

卷毛问：“哪家的？”

光头答：“小字号，张家口的。”

卷毛问：“贵姓？”

光头答：“姓邓，江湖人送外号光头，草字如来。”

卷毛说：“我找的正是你。你穿的谁家的衣？”

光头心中一惊，但还是按照江湖规矩答道：“穿的朋友的衣。”

卷毛说：“吃的谁家的饭？”

光头说：“吃的朋友的饭。”

卷毛：“既然懂这个道理，就把十万元银票留下，放你一条生路。”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接下来自然就是动手了。光头想知道和自己动手的是什么人，就问道：“当家的哪家的？”

卷毛说：“告诉你也无妨，爷爷是从北平赶来的，凡是知道爷爷底细的人，都得死。”

光头一下子明白了，十万元银票的货主，在北平当了一辈子大官。大官卸任了，把赃银托付镖局带走，北平的响马就一路跟踪。然而，奇怪的是，这群响马怎么会知道是十万银票，而不是八万，或者二十万。

光头又问：“我身上带着十万镖银，对的，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卷毛说：“少废话，动手吧。”

光头回过头来，他低声说：“过会儿动起手来，不要留情。万一打散了，到沙漠那边的悦来客栈聚齐。先保人，不保货。”

大家都点点头。

光头又对我说：“呆狗，我们动起手来，你就带着女娃子翻过河床，向腾格里沙漠跑。”

我说：“我有功夫，我帮忙打。”

豹子说：“呆狗，这里没你的事，你带着女娃娃先去沙漠那边的悦来客栈等我们。”

我只好点点头。

光头看到我答应了，然后对着大家一点头。所有人都突然抽出弯刀，一刀砍向骆驼背上的鞍鞯，沉重的货物落在地上，镖客们踩着货物，翻身跃上骆驼，抖动缰绳，冲向响马。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响马们也催着马匹冲过来。沙漠上飞沙走石，一场恶战即将爆发。

我拉着丽玛的手，跑向河床。

河床足有几丈高，河床下是密密麻麻的鹅卵石；河床很陡，就像刀砍斧削的一样。我解开衣服，把丽玛的头裹在怀中，然后一骨碌滚了下去。

滚到河床下后，我的身体垫在下面，丽玛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的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可能是被石头划伤了。

我顾不上查看伤情，拉着丽玛，踩着河床上的鹅卵石向前奔跑，跑到了对面的河床，却发现这里同样非常陡峭，难以爬上去。河床上边的沙地上，传来了刀刃相撞的铿锵声，马匹和骆驼的悲鸣声，人群的呐喊声、咒骂声，还有被砍伤的惨叫声。

我拉着丽玛，沿着河床奔跑。那边的河岸上出现了一个骑在马上的响马，他拉动弓箭，向我们发射。箭镞带着强劲的风声落下来，打得石头火星四溅。我用身体阻挡着丽玛，箭镞擦着我的耳朵飞过，耳轮上一阵剧疼。

我不敢再奔跑了，我的奔跑速度再快，也快不过箭镞。我把丽玛挡在身后，看着那个扬扬得意地从背后的箭囊中抽箭的人。

那边河岸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骑在骆驼上的镖客，他抡起弯刀，一道亮光闪过，射箭人的头颅就滚了下来，他的头颅蹦蹦跳跳，像皮球一样，在河床上滚出了好远。

骑在骆驼上的镖客向我招招手，让我快走，他转身又加入了战团。

我拉着丽玛，终于找到了一处低矮的河床，我让丽玛踩在我的肩膀上，将她托了上去。然后，她趴在河岸上，将我拉上来。

河流的对岸，厮杀仍在继续，尘土滚滚中，传来的是令人心悸的声音。我拉着丽玛，跑进了腾格里沙漠深处。

喊杀声和格斗声渐渐消失了，钢青色的天空和橘黄色的沙漠，吞噬了所有的声响。我们站在沙漠上，四顾茫然，只能看到我们的脚印从远方一直伸展到脚下。

太阳西斜，这是判断方向的唯一参照。四面都是漫漫黄沙，有的像风吹湖面，波光荡漾；有的像大海怒涛，波涌浪卷。四周是巨大的寂静，寂静得就像没有生命的史前世界。

我们朝着太阳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炙热的阳光照在我们的额头，我们的脸颊，我们的手臂，我们的腿脚，我们就像走在火炉边一样，身体里的最后一滴水分都要被蒸发了，我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就像退潮时没有赶上潮汐而搁浅在沙滩上的两条鱼。

太阳落下去了，一颗明亮的星星出现在天空，看起来异常硕大，摇摇欲坠。我坐在炙热的沙滩上，就像坐在热鏊上一样，我感觉到屁股被沙粒烫得作响，但是我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一天没有吃东西，一天没有喝水，我的肚子变成了干鱼，前胸贴着后背，我的嘴巴干裂了，像被太阳烤得卷曲的草叶。可是，因为走得匆忙，我没有带食物和水。

丽玛对我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容。她的脸一片赤红，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白皙了。她一转身，就像变戏法一样，手中多了一个布袋和一个水囊。

我惊异地问她：“你怎么带来的？”

她把水囊和布袋交到一只手上，空出来的一只手拉着裙子，裙子下鼓鼓囊囊，就像灌满风的帆船。她想要告诉我的是，她把布袋和水囊藏在长裙下。

她想得真周到啊，在小桥的那边，在双方一触即发的时候，在电光火石般的一闪间，她居然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藏起了一个装着干粮的布袋和一个灌满水的水囊。

而我当时只顾着观察双方的情势，只顾拉着她跑脱，完全就没有想到，没有干粮和水，是无法走出这片荒芜恐怖的沙漠的。

丽玛把水囊递给我，我推给她，谁也舍不得先喝第一口。

后来，丽玛打开水囊的木塞子，用水浸湿了嘴唇，然后递给我。我想着我也像她一样，只要浸湿嘴唇就行了，然而，我的嘴巴挨上水囊，就像磁铁挨上铁块一样，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丽玛打开布袋，我看到里面有几个坨坨馍，还有一块肉。肉块颜色漆黑，我不知道那是狗肉，还是牛肉。

前面的路程还很长很长，我们一人吃了一小块坨坨馍，然后躺倒在沙漠上。

丽玛头枕在我的膝盖上，我坐在地上。我想要跟她说话，但是突然想到她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就感到一阵失落。我们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后来，我躺倒在地上，她的手枕在我的胳膊上，我们一起望着星空。我纵然有千言万语，但是却没有一个字能够说出口。星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很亮，就像两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再后来，我们都睡着了。

第二天，我们继续在沙漠中艰苦跋涉，就像两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拼命地追赶退潮一样。天气越来越炎热，每一缕阳光都像刀片一样割着我们的背脊。丽玛来到了一座沙丘下，她用手掌刨挖着沙子，刚开始，沙子纷纷坠落，然而，随着深度渐渐增加，沙子像泥土一样凝固了。

我们躲在沙洞里，就像两只鼹鼠一样。

此后，我们白天睡觉，夜晚行走。

第三天，我们在挖掘沙洞的时候，挖出了一窝蝎子。我以前有过吃蝎子的经历，知道这种昆虫可以吃。在中药中，蝎子是一种药材，主治风湿关节疼。

我抓起一只蝎子，吞进了嘴巴。然后又抓起一只蝎子，递给了丽玛。

丽玛脸上满是惊恐的神情，她摇摇头。

这天，吃了蝎子的我不再有那种强烈的饥饿感，我没有吃坨坨馍，我要把坨坨馍留给丽玛。

第四天，我们还见到了一只沙鼠。沙鼠突然看到我们，跑得飞快，尾巴在酥松的沙地上拖出了长长的印痕。我从口袋里取出弹弓，想射击它，但是它很快逃到了远处。

沙漠里，看起来一片死寂，草木不生，其实生活着很多种昆虫和动物。

第五天，我们向周围张望，还是无边无际的沙漠。我们依靠着月亮和星星指引方向。此前，我曾经跟着白乞丐学会了观望星空，知道了哪里有北极星，哪里有北斗七星。只要分清楚了北方，就知道西方在哪里。

当天夜晚，刮起了沙尘暴，狂风呼啸，就像几千几万头巨兽在追赶。我们就像两片落叶一样，被吹落在沙丘下。为了避免再被吹走，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沙尘暴过后，我们继续赶路。

第六天，丽玛突然指着自己说了一句汉语“我”，我非常惊奇，又非常高兴，然后也指着自己说：“我。”

丽玛说：“土司。”

我说：“土司？”

丽玛又指着自己说：“我，土司。”

我明白了，这个聪明的女子在教我说波斯语。

我赶紧也指着自己说：“我，土司。”

丽玛看到我说了一句波斯语，她高兴得满脸灿烂，她又指着我说：“刀嚷。”

我也指着她说：“刀嚷。”

她高兴得连连点头。

我说：“刀嚷，你。”

丽玛说：“你，刀嚷。”

我明白了，波斯语中，我的读音是土司，你的读音是刀嚷。我学会了两个波斯词语。

丽玛又指着月亮说：“冒喝。”

我指着月亮说：“月亮。”

丽玛说：“月亮，冒喝。”

我说：“冒喝，月亮。”

丽玛兴奋地点点头。

我说：“土司。”然后，双手合十，放在右脸颊，说：“冒喝。”

丽玛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我，她不明白我想说什么。

我又说：“土司。”然后双手合十，放在右脸颊，说：“刀嚷。”

丽玛想了想，终于明白了，她红着脸，一字一句地说：“土司、迪埃、刀嚷。”

我也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

丽玛说：“我爱你。”

我说：“土司迪埃刀嚷。”

我把丽玛拥在怀中，丽玛温顺得像一只猫咪。

此后，我们开始学习交流。我们看到任何一种东西，都互相用汉语和波斯语表达。我们学会了很多东西：我、你、爱、月亮、星星、银河、沙漠、沙子、沙尘暴、太阳、头发、耳朵、鼻子、脸颊、嘴巴、牙齿、手臂、手指、腿脚、脚趾、衣服、坨坨馍、肉块、蝎子、蜘蛛、蚂蚁、甲虫、骆驼刺、凤尾草、仙人掌、刀、弹弓……只要是在这片沙漠中出现的东西，我们都学会了。甚至有一次，我们还学会了蛇。当时，有一条蛇从我们眼前爬过。那条蛇应该是响尾蛇。因为只有响尾蛇才会生活在沙漠中，依靠尾巴摩擦沙子的哗哗声，诱骗昆虫爬过来。那种哗哗声极像水流的声音。

我们在努力交流着，克服着语言障碍。因为我们能够磕磕绊绊地交谈，这片严酷的沙漠，变得不再那么严酷。

只要能够和她在一起，哪里都是天堂。

有一天夜晚，月色朗润，我们正在行走，突然看到前方走来了一只豹子，我脱口而出：“豹子。”丽玛刚想用波斯语说，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只凶猛的野兽，她一下子呆住了。

我从身上抽出弯刀，将丽玛拉在我的身后。我紧紧地盯着豹子，看着豹子一步步走近了我们。豹子浑身布满了古钱般的花纹，它每一次走动，身上的花纹都在抖颤。

我浑身都是汗水，手心全是汗水，我挥舞着弯刀，大声叫喊着，丽玛站在我的身后，也拼命挥舞着布袋，也大声叫喊着。豹子在我们前方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们和豹子对峙着，豹子坐在地上。

后来，豹子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围绕着我们转圈，它走到哪里，我们也转向哪里。再后来，它终于不转了，发出了一声低吼，我也撕裂了喉咙喊叫着，丽玛也在喊叫着，我们竭尽全力想盖过豹子的声音。

豹子停止了吼叫，它突然像风一样地窜过来，扑向我们，我拉着丽玛闪在一边，然后挥舞弯刀砍向豹子。豹子在空中灵巧地一闪，落地的时候翻了一个跟头，躲了过去。

我大声叫喊着，声嘶力竭；丽玛也在大声叫喊着，声嘶力竭。豹子看着我们，不敢再向前进攻。

豹子继续与我们对峙。

不知道对峙了多久，我的手臂开始酸疼发抖，身体也在发抖。这样长期对峙下去，只会对我们不利。我们的精神高度紧张，而豹子却不紧张。在这场意志的较量中，最先垮下去的是我们。

丽玛也看出了这一点，她从布袋里取出了我们一直舍不得吃的那块肉，抛给了豹子。豹子一跃而起，凌空接住了那块肉，吞咽了下去。

豹子吃完后，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望着我们。然而我们已经没有肉再给它了。

黎明来临了。

豹子好像累了，也好像不愿再为难我们，它伸伸懒腰，就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一下子躺倒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丽玛也坐在了地上。长时间紧张的对峙，让我们都差点虚脱了。

在我以前经历过的很多个黎明来临的时候，鸟雀鸣叫，公鸡啼叫，各种各样的奇形怪状的声音都在迎接着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然而，在沙漠中，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我听到过一个故事，是关于公鸡为什么会在太阳出来的时候鸣叫的。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太阳、月亮、公鸡是三兄弟，都住在天上，它们关系很好，太阳尤其疼爱小弟公鸡。有一天，太阳有事出门，家里只剩下月亮和公鸡，月亮嫉妒太阳对公鸡的爱，就把公鸡丢到了人间。太阳回来后，找不到公鸡，大怒，就对月亮说：“我以后再也不愿和你在一起了。”此后，太阳白天出来，月亮夜晚出来。而在太阳出来的时候，落入人间的公鸡总是大声叫：“大哥，我在这儿。”“大哥，我在这儿。”然而，因为距离太远了，太阳总是听不见。公鸡就每天叫，每天叫，希望太阳能够听见，把它带到天上。

这个故事非常好听，我想讲给丽玛听，可惜她听不懂。

这片沙漠中，只有我们和豹子，再找不到任何人，也再找不到别的动物，除了一些小型昆虫。我们仅有的一片肉——也许是牛肉，也许是狗肉，丢给了豹子，如果豹子再来怎么办？我们该给它什么吃的，如果它没有吃的，那肯定就会吃了我们。

我们用刀子，用手指，在沙丘下挖出一个洞穴。我让丽玛钻进去，我守在洞口，如果豹子再次跑过来，我就和它拼命。然而，即使杀死了豹子，我们也不一定能够走出沙漠。

豹子是可怕的，比豹子更可怕的是沙漠，比沙漠更可怕的是人心。

我手中拿着刀子，眼睛望着洞外，肚中饥肠辘辘，心中怀着恐惧。然而，我的背脊贴着丽玛，我的心和丽玛的心一起跳动，我感觉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那个人。

一晚上都绷着神经，现在我们就像两只最弱小的蚂蚁，终于找到了可以遮风挡雨的一片树叶，我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很快就睡着了。

在茫茫无边的沙漠中，人就是蚂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我被丽玛推醒了。丽玛惊喜地指着洞外。

我望向洞外，突然看到了一只麻黄色的鸟，在沙地上跳跃着，寻找食物。它很像鸽子，但不是鸽子。鸽子是灰色的或者白色的，而它是麻黄色的，翅膀上还有几片羽毛是灰黑色。它很像麻雀，但又不是麻雀，它比麻雀要大得多。

丽玛悄悄地向我说着，指着那只鸟，我知道她说的是那只鸟的名字，但是我不认识它，长期生活在内地和草原上的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从来没有见过它。

后来我知道它的名字叫沙鸡。

我惊喜不已，悄悄取出弹弓，夹上石子，瞄准那只沙鸡。就在石子射出的时候，沙鸡向前跳跃了一步，石子落空了。

石子落在沙子上的声音，让沙鸡警觉了。沙鸡振动翅膀，想要飞起来，可是总也飞不起来。它一只翅膀挥舞着，一只翅膀耷拉着。原来它受伤了。

沙鸡受伤了，让失望的我精神大振。我跑出沙洞，追赶沙鸡。沙鸡呱呱叫着，拼命向前奔跑，我在后面拼命追赶。

沙鸡在前奔跑，是为了活命；我在后追赶，也是为了活命。在最严酷的环境中，所有动物的唯一愿望就是能够活着。

这些天里，在沙漠中，我才能深深体会到，能够生活在城市里和村庄里，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沙鸡跑着跑着，突然消失了。我四顾茫然，满眼黄沙，找不到它的踪影。

丽玛站在远处，她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应该是在祈祷着什么。我看到远处有一个黑色的洞口，就跑过去，那个洞口在一座沙丘的旁边，黑乎乎的洞口望不到底。

沙鸡应该逃进了这个洞口里。这个深洞，可能就是沙鸡栖身的巢穴。

我用弯刀刨挖着沙子，又用双手掏挖，挖了几尺深后，洞穴越来越大。那只沙鸡缩成一团，用骨碌碌的眼睛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我用刀背砸向沙鸡，沙鸡没有来得及叫唤一声，就歪着脖子倒在一边。我万分惊喜，用一只手拎着沙鸡，一只手拎着弯刀，然而我没有想到，还有更大的惊喜在等着我——那只沙鸡的身下，是六颗沙鸡蛋。

一、二、三、四、五、六，我怀着怦怦跳动的一种异常激动的心情，一遍遍地数着，从左到右数着，又从右到左数着，没错，就是六颗，不多不少，刚好六颗。

我蹲在地上，撩起衣襟，把六颗沙鸡蛋裹在衣襟里。我把刀子扔在地上，一只手抓着衣襟，一只手拎着沙鸡。我像战场上凯旋的英雄一样，内心充满了等待赞赏的渴望。

可是，丽玛没有赞赏我，她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胸脯，喃喃私语。她的脸上挂满了哀怨，让人望而生悲。

在我的江湖生涯中，个体的生命只是一个代号，我们有时可以抹去这个代号，就像抹去脸上的雨滴。江湖中人，春点叫作吃隔念的，一贯过的是舔刀口的日子，惊惧和血腥贯穿在这种日子的分分秒秒，生死威胁随时都会降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们见惯了死亡和鲜血，就像见惯了日出日落花开花谢一样。然而，丽玛就不一样了，她认为万物都有灵魂，每个生命都不应该被剥夺。

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刚才猛然看到沙鸡的时候，我们虽然都很惊喜，但是惊喜和惊喜不同。我的惊喜，是因为我发现了沙鸡可以做食物；而丽玛的惊喜，是因为她发现了生命的奇迹，沙漠中还有另一种动物。

那天，我把六颗沙鸡蛋埋在了沙子里，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沙鸡蛋就被烤熟了，我吃了两个，丽玛吃了一个。另外三个，我们舍不得吃，我们要留给第二天。

那只沙鸡被我放干了血，然后埋在沙子里。滚烫的沙子很快就吸干了沙鸡身体里所有的水分和血渍，将沙鸡烤得半熟。我撕下一块，放在嘴里咀嚼，它居然已经有了鸡肉的香味。我又撕下一块，递给丽玛。丽玛惊慌地摆摆手，赶紧低着头念念有词。

尽管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是祈求宽恕我。

我没有什么值得宽恕的，我连人都杀过，杀一只沙鸡算得了什么。在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里，我只要活着。

天黑后，我们又上路了。

漫天星光披在我们身上，连绵起伏的山丘从我们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无边无际的巨大的寂静包裹着我们，我们走在腾格里沙漠上，就像走在史前星球上。

这种景色实在太美了，它只存在于人们的传说中。然而，我们都没有心情来欣赏，我们只想赶快摆脱这里，走到尽头。

我们走着走着，丽玛突然拉住了我的衣服，我向后望去，看到那只豹子又出现了，它懒洋洋地跟着我们。从前面望去，它的肚腹和背脊就像一张纸一样。

和我们一样，它也饿坏了。它可能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所以它担心没有十足的把握攻击我们，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等待时机下手。它是怎么走进沙漠的？它为什么会走进沙漠？

我让丽玛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手中握着那把长长的弯刀。弯刀如湖水，在月亮下波光潋滟。豹子之所以敢挑衅我们，是因为它倚仗着它的牙齿和脚爪，而我之所以敢与它殊死抗争，是因为我有弯刀和丽玛。我就是拼掉性命，也要让丽玛安全走出沙漠。

豹子一路盘算着，想要吃掉我们；而我也在盘算着，杀死这只豹子，够我们吃几天？

丽玛走了一段后，她不走了，从布袋里掏出沙鸡，放在地上。我没有阻止她。她是丽玛，是我此刻最爱的那个女人，她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

我们走远后，豹子前爪抓住沙鸡，一口吞了下去。

一只沙鸡远远不够一头饿得奄奄一息的豹子的食量，然而，我再也没有了食物让它吃。

豹子逼近了我们，它吼叫着，龇着牙，用凶狠的眼光盯着我们。我又一次在空中虚劈着弯刀，也龇牙咧嘴地叫喊着，紧紧地盯着它的眼睛，竭力想用我的声音盖过豹子的声音。豹子看着我手中亮光闪闪的弯刀，转身走了，它可能胆怯了，也可能觉得我无聊。

然而，接下来它更无聊了。它居然屁股对着我们，激射出了一股长长的尿液。我拉着丽玛躲在一边，才避免了尿液溅到我们身上。

也许豹子体内也缺乏水分，它的尿液只是长长的一条，就戛然而止，像个巨大的感叹号一样落在沙漠上。

那天晚上，吃了沙鸡的豹子，没有继续跟随我们。

第九节·海市蜃楼

有一天，我们断粮了。

我们不敢再在夜晚赶路，担心豹子又会跟踪我们。我们只能冒险在白天行走。这样炎热的天气，腾格里沙漠里除了我们再没有人敢涉险。

我们搀扶着在沙漠中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背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湿，我们身体虚弱，随时都会倒下去。

突然，我看到远处有一棵树。那是一棵梭梭。

梭梭是沙漠里才有的独特树木，和所有北方的耐旱树木一样，它的叶子很细很小。它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然而，它却带给我们极大的惊喜。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梭梭。那一年和杂贼原木追踪解救燕子的时候，见到了两个采药人，也见到了梭梭。梭梭貌不惊人，但是却是采药人眼中的宝物。梭梭树根上生长一种叫作肉苁蓉的东西，这种东西对壮阳非常有效。在药材市场上，肉苁蓉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

梭梭的树叶不能吃，梭梭的树皮不能吃，但是梭梭根部的肉苁蓉估计能吃。因为男人把肉苁蓉、锁阳、枸杞、红枣泡在酒中喝，既然能喝，那就应该能吃。

我从梭梭树根部挖下了一块肉苁蓉，肉苁蓉长得奇形怪状，就像一颗歪瓜裂枣的红薯。我把肉苁蓉咬了两口，丽玛也咬了两口，然后把剩下的小心地放在布包中。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漫漫黄沙，而这棵梭梭是唯一的一棵树木，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各种昆虫都来到这块唯一有着阴凉的地方安家。蝎子、蜥蜴、跳蛛、蚂蚁、老鼠……在这块方寸之地里，各种动物昆虫展开了生死绝杀，就和人类社会一样，无尽厮杀。它们的厮杀仅仅是为了能够存活，而人类的厮杀是为了无尽的欲望，甚至只是某一个人心血来潮的欲望。

我们正在梭梭树下躲避烈日暴晒的时候，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只像猫一样大的动物。它长得非常漂亮，它可能长期被认为是这片沙漠里最大的动物，所以毫无顾忌地向着梭梭走来。它的名字叫沙狐。

我示意丽玛趴在地上，然后我取出弹弓，夹上石子。沙狐走到距离我们只有几丈远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发现了异常。就在它狐疑不决的时候，我放开了弹弓，石子带着破空的呼啸之声飞向呆头呆脑的沙狐。沙狐被石子撞了一个跟头。

我提着弯刀，拼尽全力追上去。那粒石子打在了沙狐的脸上，沙狐被打得晕头转向，它爬起身后，愣头愣脑地原地转着圈，我用刀背砍下去，沙狐就躺着不动了。

我拎着沙狐来到梭梭树下，用弯刀在它的脖子上割开了一个口子，然后嘴巴凑上去，吸着沙狐的血。我吸过了几口后，觉得身体没有什么反应，然后把血淋淋的沙狐递给丽玛。

丽玛接过沙狐，放在膝盖上，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两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浑然不觉。

过了一会儿，丽玛好像从梦境中醒过来，她的嘴巴也凑近了沙狐脖子上的伤口。

她吸了一口后，又把沙狐放在了膝盖上。她的嘴角流着血，她的脸上流着泪。

在这种绝境中，所有的动物都是食物。我的眼中没有动物，只有食物。

所有能够动弹的东西，都是我的食物，除了那只和我们一样饥肠辘辘的豹子。我们有食物的时候，总会分给豹子一些；我们没有食物的时候，豹子也跟着我们饿肚子。

豹子也再没有试图攻击我们，它好像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的旅伴，它总在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

喝过沙鸡血后的第三天，丽玛突然发起了高烧。刚开始她还有力气行走，后来，就倒在了沙漠中。

我扶着丽玛，丽玛机械地迈动着双腿。后来，她连迈动双腿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试图把她扛在背上，丽玛推开了我。她一次次推开了我，意思是说让我独自一个人走，她不想拖累我。

然而，我不能没有她，我不能留下她而独自偷生。我把她扛在肩膀上，她身材高大，然而却饿得皮包骨头；我身强力壮，也饿得头昏眼花。

我走了几步，就摔倒了。

我爬起来，将她揽在怀里。我的嘴唇挨着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她全身像火炭一样滚烫，我想要将她的高烧全部吸入我的身体里，让她赶快清醒过来。

她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她忧伤的眼睛看着我，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泛着淡淡的蓝色光芒。

她是不是眼前出现了幻觉？

我突然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之中，如果没有她，我肯定也不会走出沙漠。她是我走出腾格里沙漠的唯一动力，是我求生的力量。如果没有丽玛，我肯定早就倒在了腾格里沙漠中，变成一具埋藏在风沙中的骷髅。

而且，因为长时间没有交流，没有说话，我的头脑已经变得异常迟钝，就像朽木一样。

为了排遣恐惧，我向她讲起了我的故事，不管她是否能够听懂。我不停地说着，只是为了说着，只是为了向她表示我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力量的男人，能够带着她走出去。

我说起了我的父亲王细鬼，王细鬼为了钱而不要自己的亲生儿子；我说起了翠儿，那个说要和我结婚，比我大了好几岁的女人，可是却神秘消失了；我说起了师父凌光祖，他是第一个影响我一辈子生活的人；我说起了冰溜子，那个和我同龄，但是却浑身邪气的同伴；我说起了虎爪，他曾经把侄女许配给我；我说起了燕子，那个跟随我颠沛流离却结局极为凄惨的未婚妻：我说起了高树林、菩提、二师叔、三师叔、玩嫖客串子的、顺娃、专家老李、豹子、师祖、黑白乞丐、光头、小眼睛……

我的眼前挨个出现他们的身影、他们的面容，他们的生活就是我的生活，他们组成了我的生活。他们现在在哪里？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遇到很多人，这些人倏尔来临，倏尔消失，当他们来临的时候，我们不知道珍惜；而当他们消失的时候，我们追悔莫及。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也许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经历很多挫折和磨难，人生总是痛苦多，欢乐少。

我一直在没完没了地说着，尽管丽玛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她一定能够感悟到我在说什么，我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悲愤欲绝，一会儿泪流满面。我想，我这一生为什么会这样悲惨，为什么灾难和痛苦总是与我如影随形，难道真的像豹子叔所说的“一入江湖深似海”吗？

然后，我就看到远处出现了一条热闹的街道。街道上熙熙攘攘，行人如梭，街道上走着行人和骆驼，还有蒙着面纱的女人，店铺的房门都大开着，店门口摆着各种各样的货物，有一家店铺正在卖馕，金黄色的馕摞得好高好高，馕的旁边是一口大锅，一个粗壮的男人正拿着锅铲在大锅里搅拌着。

我久已干涸的喉咙，突然涌出了唾液。

我摇晃着丽玛，说：“快看，快看，我们就要走出沙漠了，我们就要走出沙漠了。”

丽玛顺着我的手势，只看了一眼远处的街市，就闭上了眼睛。

我们就要走出沙漠了，我扛着丽玛，奋力向远方那座街市走去，可是，街市却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了，我的视线里只剩下漫漫黄沙，无际无涯。

后来，我才知道，我看到的是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消失了，我的体力透支了。我一跤跌倒在沙地上，我和丽玛顺着沙丘滚了下去，也不知道滚了多久，当我停止了滚动时，却再也爬不起来。

丽玛摔倒在距离我几丈远的地方，她的头上脸上都是沙子。我喉咙干燥，喊不出声，我在心里大声地叫着：“丽玛，丽玛。”她没有回应。

她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豹子从远方跑来了，跑到了丽玛的身边，我想抽出压在身下的弯刀，然而，我没有力气了，我抽不出来。

我想，豹子跟踪了我们这么久，它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豹子嘴巴上脸上都是鲜血，它用舌头舔着丽玛，丽玛眼睛闭着，浑然不觉。豹子的舌头继续舔着，舔着丽玛的额头、脸颊、嘴巴、脖子、手掌……丽玛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它一寸一寸地舔着。

然后，豹子消失了。

我拼尽全力，爬向丽玛。我们相隔只有几丈远，但是仿佛相隔万水千山，怎么也爬不到她的身边。我每爬出一步，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得不停下来喘息。我像个节肢动物一样，把身体的部位一个一个挪向她。

我爬出了两丈远，却再也爬不动了，我的嘴唇挨着沙子，沙子被我吸到了牙缝里，然而我没有力气吐出嘴里的沙子，也没有力气滚动头颅。我决定等到体力恢复了，再继续爬向丽玛。

豹子又出现了。

豹子叼来了半块动物，这只动物只有两只后腿，而没有前腿和头颅，显然是它吃剩下的。豹子把半块动物放在了丽玛身边，继续用舌头舔着丽玛。丽玛一动不动。

我攒足了力气，继续爬向丽玛，豹子恶狠狠地盯着我，它黄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我不得不停下来。

豹子又在舔着丽玛，丽玛仍旧浑然不觉。

后来，豹子似乎失望了，它慢慢离开了。它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我继续向着丽玛爬去，终于爬到了丽玛身边，也终于爬到了半块动物身边。我摸着丽玛，丽玛的额头滚烫如火，脸色灰暗，眼睛闭着。

我吐出嘴巴里的沙子，然后用尽全力，吸一口动物血，吐在丽玛的嘴唇上；再吸一口动物血，吐在丽玛的嘴唇上。

那只动物是一只盘羊。

盘羊依靠青草生活。有盘羊的地方，一定就有青草。有青草的地方，一定就有水。青草是盘羊的食物，水是青草的食物。莫非不远处有绿洲？

我凑近盘羊，咬住一块羊肉，想要撕下来，可是我没有力气撕下来。我只好咬着那块羊肉，在嘴里咀嚼着，我的脸上、额头上、头发上、睫毛上都是血，黏糊糊的血，像一块块膏药一样糊在我的头颅上。

我的嘴巴里有了一点肉末，我把肉末和羊血一起吐在丽玛的嘴巴里。丽玛的嘴唇下意识地翕动着。

我们一直等到了天黑，丽玛只吃下了几小口羊肉，我也只吃下了几小口羊肉。

然而，就是这几小口羊肉，让我们的体力恢复了。

羊肉是个好东西，羊血也是个好东西。西北有一种小吃叫作羊肉泡馍，羊肉泡馍分好多种，有的是纯瘦羊肉泡馍，有的是肥瘦羊肉泡馍，有的是羊杂碎泡馍。羊杂碎泡馍里有羊肝、羊肠、羊尾、羊血等等。羊尾巴是一块大肥肉；羊血凝固后可以切成条状，即使放在开水里煮，也不会融化。

半夜时分，丽玛醒过来了，她用手掌抚摸着我。我把她抱在怀里，脸贴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流不下来。我们的眼泪都被蒸干了。

丽玛终于活过来了，世界在我的眼前豁然开朗。

月亮升上来，我看到豹子蹲坐在远处的沙丘上，像一幅剪纸。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仍然行走得异常缓慢，有时候豹子跟着我们一起走，有时候带着我们走，有时候它神秘消失了。而当它再回到我们身边的时候，它的嘴角和髭须上沾着血迹，它显然吃饱了。

它应该找到了更好吃的东西，沙漠中任何动物都比这两个瘦骨嶙峋的人类的生存能力更强，沙漠中任何动物的肉都比这两个瘦骨嶙峋的人类更好吃。

我们走累了，坐在沙漠中，豹子就会跑过来，靠着丽玛。丽玛摸着豹子金黄色的皮毛，依偎着它，豹子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神情。

然而，我不能靠近豹子，我一靠近豹子，豹子就瞪圆黄色的眼睛，发出威胁的声音。它是怪罪我当初拿着弯刀试图砍翻它，还是嫉妒我和丽玛在一起？

我很知趣地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突然有一天夜里，空中电闪雷鸣，电光像长长的树枝，抽打着天空，天空被打疼了，就发出了沉闷的哀号。空气中有了一种潮湿的气味。

我像干旱了太久的禾苗，渴望着会有一场甘霖。我张开了嘴巴，朝向天空，等待着第一滴雨丝落下来。我平躺在地上，恨不得浑身都长满嘴巴。

可是，我等候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到一丝雨滴。我翻过身来，沮丧到了极点。

我望着丽玛，看到丽玛毫无沮丧的神情，她的脸上带着喜悦。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在沙漠边缘生活了很久很久，而我对沙漠一无所知，她肯定发现了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我想要问她，可是她又听不懂我的话，直到现在，很多天过去了，我们只能说一些简单的话，比如太阳、月亮、我、你……

豹子好像很通灵性，有月亮的夜晚，它有时候会过来，和我们在一起，准确地说，是和丽玛在一起。它仍然对我心存排斥。

月亮照着海面一样的沙漠，层层叠叠的沙丘一直铺到极远的地方，近处的沙丘影影绰绰，远处的沙丘淹没在黑暗中。四周一片寂静，偶尔会响起沙粒摩擦的声音，那是不知名的昆虫从身边爬过。

丽玛依偎着豹子，豹子也依偎着丽玛，丽玛有时候会摩挲豹子的额头，豹子会伸出舌头舔舔丽玛的手掌，他们相濡以沫，感情笃深，倒好像我是多余的。

丽玛唱起了歌曲，歌声哀怨婉转，千折百回，我虽然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是我能够感受到歌声中巨大的忧伤。我看着丽玛，一行清亮的泪水挂在她的脸颊上。

丽玛的歌声把我带到了过去的岁月，一种巨大的忧伤随着歌声飘然而至，覆盖了我。我的双眼模糊了。我想起了很多人，他们都生活得艰难而凄苦，他们像一株株小草，一粒粒沙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人世，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人世，忍受种种无法预知的挫折和失败，痛苦和迷惘，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我们来过了，我们离开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一趟，我们来这一趟的意义在哪里？

我们生如蝼蚁，死如落叶。

我们向西走着，感到空气越来越湿润，地上的昆虫也渐渐多了起来，空中也有了飞翔的鸟雀。在沙漠中行走的很多天里，我们只见到过一棵梭梭树，而现在，我们不时会见到低矮的，披着一层风沙的灌木丛。

有一次，我们继续向西走，我们走在前面，豹子走在后面。豹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它站立在风中，鼻孔一张一翕，然后，它折而向南走去。

豹子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后，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我们。丽玛踩着豹子的花瓣蹄印追上去，我情不自禁地喊道：“你干什么？”

丽玛说了一堆话，她的脸上带着期盼的喜悦。我在她的话中只听懂了一句：河流。

丽玛跟着豹子向前走，我跟在丽玛的后面，也向前走。在苍茫无垠的大自然中，动物的直觉和预感，远远超过了人类。一些人类习惯于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将他们有限的智力都用在了同类的残杀和阴谋中，他们的直觉和预感渐渐泯灭了。

我们向前走着，搀扶着，一步步走向希望，一步步走向生机。对生命的眷恋，对求生的渴望，从来也没有这么强烈过。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不想要万贯家产，不想要奴仆成群，不想要显赫地位，不想要万人敬仰，我只想要让我和丽玛好好活着。

我只想要我们好好活着，我们活很多年，一直活到了两个人都是满头白发，一直活到儿孙绕膝，一直活到我们再也活不动了，我们还要活到最后那一刻。

我们向前走着，走到了一座山丘下。我们看到一群白色的鸟，哗啦啦从沙丘上空飞过，突然看到这群鸟，这么大的一群鸟，我们兴奋不已，泪流满面。

豹子爬上沙丘，我们也爬上沙丘。站在沙丘上，我们惊呆了。

一条淡蓝色的河流，像一条细长的带子，从远方流过来，又流到了另一个远方。河流的两边，长满了绿色的草，红色的花，很多种说不出名字的动物和鸟雀，在河边饮水。这一切，宛如梦境。

我拉着丽玛，大声哭喊着，从沙丘上跑下去。我们还没有跑几步，就像核桃一样滚落了。我们一路跌跌撞撞，在跌跌撞撞中大喊大叫，等滚落到沙丘下的时候，才发现这里距离河流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我爬起身，拉着丽玛，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那条河流，我们已经没有了奔跑的力气。顽强的求生的信念支撑着我们，让我们迈动着双脚。

终于来到了河边，我放开丽玛，滚到了河水里。

河水像温柔的手掌，轻轻地托着我。我躺在河水中，看着蓝天下悠悠飘过的白云，泪水止不住地流。

活着真好。

丽玛从小河中站起来，寻找豹子，可是，豹子已经走远了。豹子沿着河流，向上行走，它可能终于想起来了它走过的道路中，有一条这样的小河。

丽玛看着豹子渐离渐远的背影，她跪倒在小河中，掩面痛哭。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了下来。

豹子的巢穴在河流的上游，而人类的村庄在河流的下游。沙漠中，所有动物，包括人类，都把他们的巢穴建在靠近河流的地方。

即使大城市也是这样，大江大河流经的地方，一定会有很多大城市，不是大江大河选择了城市而决定自己的流向；而是城市选择了大江大河，沿着江河而修建城市。

我们沿着河流行走，走到第二天，终于见到了一座村庄。

我们得救了。

第三章 为了爱情

第一节·客栈遇险

第三天，我们就走到了那座客栈，光头口中的那家客栈。

因为整片腾格里沙漠边缘只有这一家客栈，无论是居住在沙漠里的人，还是穿过沙漠的人，都知道这座客栈。

客栈的店家是一个赤红脸面的中年人，脸上是风沙留下的道道印痕，光头在这条路上走镖二十年，他在这里开了二十年客栈，他们彼此都很熟稔。

店家说：“光头他们在这里一直等候了你们好几天，还派人去沙漠里找你们，但是都没有找到，他就走了。他走的时候留话了，要是你们来，就好好招待你们。”

店家是一个性格很豪爽的人。能在沙漠中长期生存的人，性格不能不豪爽。店家听说我是光头的朋友，他就搬出酒坛，要和我喝酒。我在沙漠中苦苦煎熬了这么多天，具体多少天我也不知道，本以为酒瘾已经被饿干了，没想到一看到酒，口水立即在喉咙里打转。

店家吩咐小二切了一大盘牛肉，烙了两张饼子，要来两个海碗，他抱起酒坛，倒了满满两大碗，他的面前放着一碗，我的面前放着一碗。

我们开始猜拳行令。北方的猜拳，酒令通用，只要是黄河以北的地区，喝酒的时候都是这样行令的。首先喊“高升”，这是一句吉祥语，相当于体育比赛时候的“预备”。然后两人一起喊出从一到九共十个数字，这十个数字后面连着的话，也全是吉祥话：一枝梅、哥俩好、三星照、四季财、五魁首、六六顺、七个巧、八匹马、九长久、十满堂。每喊出一句，必须伸出指头，做出表示数字的手势。如果对方喊出的数字，与你喊出的数字相加，等于你手势表示的数字，那么你就赢了，输了的对方就要喝酒。

北方人，尤其是西北人，性格豪爽，几句话过后，觉得很投机，就要喝酒。

店家划拳划得好，酒量也很好。我酒量不错，但是拳法很臭，不到半个时辰，我就一个人喝了大约半坛酒。

酒喝多了，我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站起身来，指手画脚，不可一世，我说我这一辈子走南闯北，见过了无数英雄豪杰，但能够将各种江湖技艺融会贯通，博采众长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今晚喝了半坛子烈酒的我。

我的声音很高，吸引了客栈里的所有人，小二也过来了。

小二说：“我们这家客栈开了二十年，来来往往的英雄好汉我见得多了，简直比见到的毛驴还多。那些英雄好汉们都是绝技在身，你有什么绝技？”

小二的话一下子把我问住了。我仔细一想，自己尽管熟悉江湖上各个门派，但每一行都不精通。就说杂耍吧，也只会走个绳索，走绳索在江湖上连末等都算不上，根本就说不出口；打卦算命吧，也学艺不精，依靠它糊口都难；倒卖古董吧，连门槛都没摸到，我在做旧行里只是一个小角色；做过老荣，但后来不做了，手艺都生疏了；想做老千，可惜天资不够……目前只是跟着豹子叔，混在镖局里走镖。确实的，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但是，小二的话已经难住了我，所有人都盯着我，我要拾起这个面子，我丢不起这人。我一看到坐在身边的丽玛，立即有了主意。

我扬扬得意地把丽玛拉起来，让所有人看，我说：“你们还见过比这更漂亮的女人吗？告诉你们，这是我老婆。”

丽玛本来脸上蒙着头巾，喝醉了酒的我一把扯下了她脸上的头巾。丽玛的魅力像阳光一样，辉煌地照亮了每一个人的眼睛。人群发出了一声惊叹。

店小二看到我喝多了，就戏谑地说：“你拐走别人的老婆吧？”

我说：“胡说，我老婆就是我老婆，怎么会是拐走别人的老婆？你们看看，我要抱着亲嘴了。”

我抱着丽玛，嘴唇凑向了丽玛。丽玛看到这么多人看着她，羞得满脸通红。我亲了她一下，她没有反抗，但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

我扬扬得意地说：“看到了吗？这是我老婆。我们从沙漠那边过来，穿越了腾格里沙漠。是我带着她穿越了腾格里沙漠，你们说，我是不是男子汉？”

人群轰轰然，有的说是，有的说不是。

二楼的楼梯口，一直站着一个男人，他头上戴着白色的布帽，布帽遮住了他半张脸。所有人都在起哄，唯独他一言不发。

我指着楼梯口说：“楼上的兄弟，下来喝两杯。”

那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摆摆手，然后走进了房间里。

我继续在楼下吹牛，我说：“我这一生走南闯北，如今厌倦江湖，我这次来你们这里，是走镖的，走完这趟镖，我就拿着十万银票，息影江湖，找一个世外桃源，和我老婆生一堆娃娃。”

丽玛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她看到我豪情满怀，她的眼中充满了钦佩；她看到我满面笑容，她也笑容满面。

我看到刚才楼梯口的那个人，在房间的窗户后向楼下偷看，我就高声叫喊：“楼上的那兄弟，下来喝酒，男子汉大丈夫，光明磊落，胸怀坦荡，怎么像个老鼠一样偷偷摸摸？”

楼上的那个人立即离开了窗口。

我觉得那个人很可笑，像个娘们一样鬼鬼祟祟，我就笑着对楼上喊：“你不是好汉，不是好汉。”

那个人没有回应。

店家说：“呆狗，你喝醉了，赶快睡去吧。”

我还要和店家喝酒，店家不愿再喝，他让两个小二搀扶着我走进房间。

酒壮怂人胆。那天晚上，喝了酒的我在楼下胡言乱语，自己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喝酒后的男人都自我膨胀，认为自己很了不起。

那天晚上，我和丽玛在房间里睡到了午夜，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客栈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撞门声，还夹杂着叫喊声：“店家，开门，开门。”“不要让喝酒的小子跑了。”

我爬起来，从窗缝向外望去，看到外面密密麻麻全是火把，火把下人头攒动。

丽玛也起床了，她看到那些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这些人显然是奔着我们来的，然而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为难我们，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拉着丽玛跑出去，在客栈里寻找着能够出去的路径，可是，围墙外都是人，都是火把。人群在闹嚷嚷地叫喊着，火把照耀得墙外如同白昼。现在，即使我冒险带着丽玛翻墙出去，也会被他们抓住。

我拉着丽玛，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楼上开始有房门打开了，住店的客人拖着迟钝的脚步声走出了房门，我无处遁逃。

突然，身后有人抓住了我，我下意识地翻身抓住他的手腕，可是却无法扳动，他的手劲很大。

他说：“呆狗，快跟我走。”

我一看，是店家。店家带着我们来到了厨房，扒开柴火堆，里面露出黑乎乎的洞口。店家将我们推进去，我来不及细想，就和丽玛进去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店家又将柴火堆好了。

我拉着丽玛，一步一步向前走，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甚至连近在咫尺的丽玛也看不到，我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和她的惊悸。我把她抱在怀中，她身体微微颤抖着，就像一只暴风雨中躲在树叶下的小鸟。

她很恐惧。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恐惧。此前，在沙漠中面临绝境，命悬一线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恐惧过。

门外那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应该是奔着丽玛来的。

我拍着丽玛的肩膀说：“别怕，别怕，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我们已经从沙漠里走出来了，我们什么都不怕了。”

丽玛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她的身体依然在颤抖。

我们在洞穴里等候了很久，后来，看到没有什么危险，我们就睡着了。

等到我睡醒的时候，看到洞穴里有了亮光。店家打着火把，站在我的面前。丽玛还在熟睡，她可能惊惧过度，太需要休息了。

店家说：“小兄弟，那些人走了。”

我问：“那是些什么人？”

店家说：“他们生活在腾格里沙漠西面这一带，一直到甘肃北面。这些人势力非常大，连官府和军队都不敢惹他们。”

我问：“他们找我干什么？我又没有得罪他们。”

店家说：“你没有得罪他们，但是你带的这个女人得罪了他们。其实，也不算得罪……”

我说：“我老婆？丽玛？丽玛只是一个弱女子，又怎么会和他们作对？”

店家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了解，我只是听到他们说一定要把这个女人抓回去。”

我大吃一惊，问道：“他们怎么知道丽玛在这里？”

店家说：“都怪你，你喝了酒，就胡言乱语，把丽玛的头巾解下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丽玛的长相。”

我说：“看到了丽玛的长相又怎么样？难道每个人的容貌不是让别人看的？”

店家说：“你不懂，这是他们的规矩，女人是不能抛头露面的，否则会被认为淫荡，是要遭受处罚的。”

我说：“莫非就因为丽玛的容貌，被客栈里的人都看到了，他们就要找丽玛的麻烦？”

店家沉吟着说：“绝不会仅仅这样的……她可能有什么隐情没有告诉你。”

我说：“我不会说她的话，她不会说我的话。”

店家说：“这样啊，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说了镖师们在沙漠边缘遇到她拉着一具骷髅，我送她去她家，她家豪华漂亮，她一把火烧了房屋，跟着我追赶镖师……

店家说：“你老婆真不简单，她做的那些事情，普通男人都做不到。”

店家顿了顿，又说：“你是光头的朋友，我也是光头的朋友，朋友的朋友还是朋友。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少一个朋友少堵墙。你的老婆是个奇女子，她很不简单。现在外面那些人走了，你们赶紧离开这里，那些人肯定还会回来找你们的。”

我拉着丽玛向洞外走去，店家又在后面说：“树下拴了一匹马，鞍鞯也披好了，你们赶快骑着向贺家岩走。顺利的话，三天内就能够赶到贺家岩，追上他们。他们带着镖，走路慢。”

我们钻出洞穴，看到天色已经大亮了，客栈房顶上的一只公鸡在踱着方步，可能它刚才叫鸣叫累了。客栈中间的地面上，长着一棵高大的枣树，枣树下拴着一匹马。

我和丽玛翻身上马，一走出客栈，就快马加鞭，向前猛跑。

我们跑出了很远，回头望去，看到后面没有追兵，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来了。我按辔徐行，感觉到腹中饥饿，丽玛从后面的布袋里取出饼子和水。没想到店主准备得真充分，连干粮和水都给我们准备好了。果然是“出门靠朋友”。

我们走到正午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一座集镇。这是我们走出沙漠后看到的第一座集镇。看到街道上行走着那么多的人，突然感觉到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集市上行人熙攘，卖东西的摊点一直摆到了街面上，骑着马不能通过，我们就跳下马背，牵着马向前行走。

集市上的女人都蒙着面纱，丽玛也蒙着面纱。我们徐徐地穿过集市，很多人都在好奇地看着我们。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看着我们。

我们快要走到街头的时候，突然从街对面冒出了一个男子，他留着两撇小括弧一样的胡须，对着我叽里咕噜了一番，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丽玛抢前一步，用波斯语和他交谈。那个人边和丽玛说话，边用骨碌碌乱转的眼睛看着我。后来，丽玛拉着我离开了，身后只剩下那个人惊讶的目光。

他是什么人，他和丽玛说什么，我一概不知。

丽玛走得很快，脚步坚定，看起来她好像生气了。

我们骑着马，迎着太阳走，天快要黑的时候，来到了一座村庄。

村庄外有一座寺庙。村道上没有人，人们都去了寺庙。丽玛把马缰绳交给我，指着一棵笔直的白杨树，然后转身走向寺庙。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说的是让我在白杨树下等她。

我看着丽玛走到了那座有着白色圆顶的非常气派的房屋里，就牵着马在村道上溜达。我看到家家门扉洞开，却空无一人，房间里的东西随便摆放着，有银器，也有食品。如果老荣来到了这里，简直就像看到天上掉馅饼，直接走进房屋里，就可以洗劫一空。

夜幕降临了，村庄做礼拜的人还没有回来，我来到那棵高大的白杨树下面，拴好马，等着丽玛回来。

暮色愈来愈浓，丽玛没有回来，寺庙那边突然传来了歌唱声，是很多人的歌唱声，声音整齐而洪亮，就像很多只蜜蜂在飞舞。

我担心丽玛有什么危险，就走向寺庙。寺庙的外面是石头台阶，台阶下放着很多双鞋。寺庙里灯火通明，墙壁上挂着很多油灯。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端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其余的人匍匐在她的脚前，那个女人身材高挑，坐姿端庄，一动也不动，像一尊塑像。

我想着这个女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多人对她顶礼膜拜，我还想多看几眼的时候，礼拜结束了，人们有条不紊地走出寺庙。我担心他们发现我在偷看，就赶紧离开了。

我在白杨树下等候不久，丽玛就回来了。丽玛的身后还跟着几个老人，他们每个下巴上都留着花白胡子。黑暗中我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但花白胡子很显眼。

丽玛的脸上蒙着面纱，看起来她和任何一个本地女人都没有任何区别。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一个老人的家中。老人的家中很整洁，也很富有，有十几间房屋。

老人的家人给我们做了拉面，红色的辣油，绿色的蒜苗，黄色的油花，白色的面条，酱色的牛肉，组成了一碗人间美味。

吃完饭后，老人和丽玛谈论了很久，老人看着丽玛的表情很谦恭，而蒙着面纱的丽玛看起来神情很端庄。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就早早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阿訇送给我们很多东西，有吃的，有穿的。全村人都来到村口给我们送行。

我们骑着马继续前行，一路上，村庄渐渐多了起来，人群也越来越多，山坡上出现了羊群，也出现了牛群。我们已经把可怕的腾格里沙漠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心情好了，我就想唱歌，可是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歌曲，只好唱起了秦腔中的《将令》，也只有《将令》，才符合西北这种辽阔的场面。我唱道：

将令一声震山川，

人披衣甲马上鞍，

大小儿郎齐呐喊，

催动人马到阵前。

头戴束发冠，

身穿玉连环，

胸前狮子扣，

腰中挎龙泉，

弯弓似月样，

狼牙囊中穿，

催开青鬃马，

豪杰敢当先。

我的歌声粗犷雄壮，像雷声一样在无人的山间回荡，惊起了一群群鸟雀，扑啦啦地飞到半空中。每次唱起这首《将令》，我就感到热血沸腾，恨不得驰马扬枪，杀入尘烟滚滚的战场。

丽玛听到我在唱歌，她也唱歌了。我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但是她的歌声婉转动听，让人柔肠百结。

我们坐在一匹马上，有时候我坐在前面，有时候她坐在前面，有时候我从后面抱着她，有时候她从后面抱着我。我们拥抱在一起，感觉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感觉今生今世都会在一起，永远也不能分开。

尽管我们不能用语言交流，但是我们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能够感觉到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

我们继续向前走，远远地看到了一座村庄。之所以判断出有村庄，是因为那里有树木，还有垒砌而成的一两尺高的土围子。

村庄外有一座山冈，山冈上站着一个抱着长鞭的放羊娃，放羊娃的脚前是一群白色的绵羊，他看着我们，突然唱起了“花儿”：

头一帮骡子走远了，第二帮骡子撵了；阿哥的身子儿不见了，尕妹的清眼泪淌了。

我听到他这样唱，就知道他是故意捣蛋的，明明看到我们亲密地在一起，他偏偏要唱我们分开。

我略一思忖，就用“信天游”回敬道：

走头里的那个骡子呀，三盏盏的那个灯，哎呀憨娃子抱着羊鞭呀，哭得哇哇的那个声。

放羊娃听到我回敬他，就立即又唱道：

山丹花来刺玫花黄，马莲花开在了路上；我这里扯心你那里想，热身子挨不到个肉上。

听到他这样唱，我马上回应道：

烧开的水后有下锅的米，马配上了鞍后没了人骑。放羊娃只懂得拿个羊鞭，握上了马鞭他心发虚。

放羊娃不依不饶，他继续唱道：

雨点儿落到个石头上，雪花儿飘到个水上；相思病的给者心扉上，血痂儿粘给者堵上。

这个放羊娃越唱越不像话了，我就故意气他，接着唱道：

村头的河水哗哗地响，哥哥我快活地直喊娘；花瓣瓣落下果子熟，我们生下娃娃遍地走。放羊娃见了，给我娃磕头。

放羊娃听了，怒气冲天，他捡起石头，向我们丢来。

我打着马，从山冈前飞快地穿过了。身后只留下放羊娃气急败坏地叫喊声。我骑在马上，哈哈大笑。

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想到，放羊娃一语成谶。

村庄里有上百户人，在西北，这样的村庄已经规模很大了。

村庄里的每户人家，都是挖地穴居。先找到一块地，划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向下挖，挖到了两三丈深后，再向侧面挖掘窑洞。窑洞挖好后，人们就住进去。因为窑洞地势低矮，担心下雨的时候雨水倒灌，就在院子的上方，用黄土垒砌起一两尺高的矮墙，阻挡雨水。

黄土养人，西北最不缺的就是黄土。西北人对黄土的感情，是其余地区的人远远比不上的。黄土可以挖掘窑洞，黄土可以做成砖瓦，黄土可以种植庄稼，黄土为人提供死后的归宿……千百年来，黄土养活了西北世世代代的人，人们对黄土顶礼膜拜，给它修建了庙宇，黄土在西北人心中的地位，是任何东西都难以比拟的。

村子里有一家客栈，所谓的客栈，其实就是几间窑洞。窑洞里是土炕。这里是中国最简陋的客栈，也是中国最简陋的窑洞。

我们住在一间窑洞里。

月亮透过门缝，照在地面上，让窑洞里的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想到再过一天，就应该能够赶到贺家岩，就能够见到豹子和光头他们，我非常高兴。

丽玛也没有睡着，朦胧的月光中，我看到她的眼睛有一种淡蓝色的光亮。看得出来，她也很高兴。

我用手掌摸着她的脸，她的脸颊柔软而温润，让人心中悲悯和怜惜。

在这个静静的夜晚，我突然想到了小时候听到的一个笑话，我太想给人讲了，尽管我知道丽玛听不懂，但是我还是要给她讲。

丽玛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而我说完了把自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二节·冤家上门了

我正笑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在叩门叫喊：“店家，我要住店。”

睡在隔壁的店家窸窸窣窣起床了，打开了院门。院子里走进了一群人，我从炕上爬起来，透过门缝紧紧地盯着他们。

我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有没有上好的房间？给我们两间。”

我感到好笑，这里条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能有铺炕面睡觉就不错了，还想要上好的房间，来到这里，还摆什么谱？

店家说：“我们这里只有窑洞，没有房屋。”

接着，我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说：“窑洞就行，凑合着对付半晚，天亮我们就要走。”

这个声音听起来非常熟悉，我努力搜寻着记忆，突然，眼前豁然开朗，我想起来了。

她是玩嫖客串子的，是那个声音沙哑的玩嫖客串子的，在陕北定远县城，她曾经和一个声音清脆的玩嫖客串子的，一起将我和小眼睛诱骗出去，然后十几个响马趁机翻越院墙劫镖。

月光照进院子里，我看到他们只有七八个人，也只听到声音沙哑的嫖客串子在说话，没有听到声音清脆的嫖客串子的声音。他们这一伙有十几个人，而现在只剩下了七八个人，那么很可能其余的人在腾格里沙漠北面的那场激战中，被打死了，其中就包括那个声音清脆的玩嫖客串子的。

响马们把他们的马交给店家，叮咛说一定要喂好，然后就去睡觉了。

店家答应着，把几匹马拴在了最靠边的一面窑洞里。店家也去睡觉了，院子里只能听到马匹咀嚼草料的声音。

我对丽玛说：“我要出去一下。”突然想到她听不懂，就拍拍她的肩膀，指指外面。丽玛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我，不知道我去干什么。

我悄悄溜出窑洞，来到响马们睡觉的窑洞门口，推了推，里面闩门了，窑洞里传来了山呼海啸的打鼾声。我来到另一面窑洞前，里面照样有打鼾声，不过这边的打鼾声很轻微，可能是那个玩嫖客串子的。门扇同样在里面关上了。

这里的窑门和其余地方的不一样。以前我见过的窑门都是双扇对开，中间用门闩插住，这样的窑门可以用刀片拨开，而这种单扇窑门是无法用刀片拨开的。

单扇窑门，现在在一些偏远的北方农村还有，有门框，有门扇，门扇关闭后，门扇的边缘就藏在了门框后，门扇后的门关，插进门框后的门枢，这样就关闭了房门。因为没有门缝，所以就不能拨开。这种房门很丑，现在不被人采用了，但是却是最安全的。

最古老的，往往才是最好的。

从窑门进不去，就要从窗户想办法。我准备摸进去后，让他们在睡梦中一命呜呼。

过去，北方的窗户有窗格，窗格后是窗扇。窗格有上下两格，窗扇有左右两扇。窗格上糊着白纸，后来糊着塑料纸，最近这几十年，装的是玻璃。窗格的作用是透光线，防灰尘。窗扇的作用是防盗贼，加隐私。窗格从外面打开，窗扇从里面打开。

老荣入室盗窃，很有一套。如果房门在里面关闭，就拨开房门，潜入房中。但是，遇到这种单扇房门，是无法拨开的。房门打不开，就转向窗户。首先从外面卸下窗格，然后拨开窗闩，从窗户可以进入室内。

然而，这家客栈是单扇房门，无法拨开；而且没有窗格，应该安装窗格的地方，店家装上了五根四棱木柱，充当窗格。四棱木柱后是对开的窗扇，窗扇关闭后，窗缝刚好被最中间的那根四棱木柱挡住了。看不到窗缝，自然就不能拨开。

我听到响马们的鼾声在里面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可惜无法潜入进去。

他们的马就拴在最靠边的一面窑洞里。我不能折磨他们，就折磨他们的马。把这些马放走，让他们步行。他们步行，就无法追上驼队。

我来到院门后，想要打开院门，将马匹放走。可是，这家客栈很谨慎，居然在院门后挂了一把大铁锁。大铁锁是中国乡间的铁匠打造的，这种铁锁看起来构造简陋，其实非常难以打开。我以前跟着老同学会了开锁技术，但是开锁需要工具，没有工具，再高的高手也不能打开铁锁，尤其是这种乡间铁匠打造的极为简陋笨重的铁锁。

在过去，考验一个铁匠技艺是否高超，就是看他是否会打造铁锁。一个乡间铁匠能够用小锤一下一下打造出一把铁锁，那种手艺在十里八乡绝对是人人称誉的。

我在客栈里转来转去，也找不到一根铁丝。客栈里倒是有绳子，但是没有铁丝。铁丝这种玩意，乡间的铁匠是打造不出来的，只能机器制造，只能购买。而那时候铁丝还没有普及到偏远的乡村。

打不开门锁，我只能另想办法。

很小的时候，在关中道上，我们家喂养了几头骡子。骡子不能生育，但是力气很大，价钱不菲。在关中乡村，如果谁家喂养有几头骡子，这绝对是大户人家。有一次，长工们刚刚把收割后的黄豆抬到打麦场，突然有事，顾不得晾晒，就离开了。我们家一头骡子走过来，看到筐子里的美味，就埋头痛吃。长工们赶过来的时候，骡子已经吃了大半筐黄豆。长工看到我站在打麦场边，就喊道：“呆狗，呆狗，快把骡子牵走。”

我把骡子牵离了打麦场，准备牵回家。路过池塘的时候，骡子挣脱了我手中的缰绳，跑到池塘里喝水。它一口气喝了很多，我看到它的肚子渐渐鼓胀起来。骡子喝饱了，我牵着它继续向回走，可是它再也走不动了，它躺在地上，张大嘴巴，口水不断地流下来，放屁的声音也不断地响起来。

长工晾晒完黄豆后，路过池塘，看到池塘边的骡子，就问：“呆狗，你让骡子喝水了？”

我说：“是的。”

长工说：“骡子吃了黄豆，再喝了水，肚子里的黄豆就泡开了。这骡子，没有三天，都恢复不过来。这三天就啥都干不了。能保住一条命，都是好的。”

那天过后，我才知道，骡子吃了黄豆，千万不能喝水。吃黄豆喝水的骡子，会不断地放屁，如果放屁速度赶不上黄豆发酵的速度，骡子就会被胀死。

骡子是这样，那么骡子的近亲马肯定也是这样。骡子它爹是公驴，骡子它娘是母马。它娃不敢吃黄豆喝水，它妈肯定也一样。

我悄悄来到客栈的厨房，寻找黄豆。可是，客栈里没有黄豆。不但客栈里没有黄豆，普通人家也没有黄豆。黄豆这种东西，在农村种的人比较少，因为它不像小麦、苞谷、谷子那样，磨碎后就可以吃。黄豆磨碎了，只能做豆腐，做完豆腐剩下的豆渣，因为口感粗糙，人不能吃，只能喂牲畜。

我从客栈里越墙而出，在午夜寂静的村道上寻找黄豆。

我对这个村庄一点也不熟悉，谁家种黄豆，谁家没有种黄豆，我都不知道。这个村庄全都在地下挖洞穴居住，一家家相隔很远。我站在地面上，只看到一个个四方形的土围子，不但谁家有黄豆我不知道，甚至谁家有钱谁家没钱，我都不知道。

我在地面上转悠着，突然看到远处的地面下有灯光照上来。我悄悄走过去，想看看那里是些什么人，他们在干什么。

我趴在土围子上，向下俯瞰，看到院子里有一面窑门打开了，灯光从窑洞里漏出来，泻在院子里。两个人带着湿漉漉的白布袱子，走到院子里，把白布袱子里的东西倒在了一口大铁锅里。铁锅里立即氤氲着缭绕不绝的水汽。

白布袱子，就是一大张白色粗布。北方乡下有一种布，叫作袱子布，指的是用织布机一梭子一梭子手工织成的粗布，裁剪成大块，用来包裹衣服。白布袱子，就是用这种布制作的大块白色土布。

我一见到他们抬着白布袱子，就知道他们在窑洞里做豆腐。乡间做豆腐的人，都是早早起床，在夜色中做好豆腐，等到天亮后，就套着毛驴车，或者挑着担子沿村叫卖。做豆腐的人，都睡不了一个好觉。农村最苦的三种活是：收麦、打铁、做豆腐。

做豆腐的原料是黄豆，做豆腐的人家一定有黄豆。在我们老家，把卖豆腐的人，叫豆腐客；把卖淫的女人，叫沟子客；把做厨的人，叫勺勺客……都属于最底层的，而且是被人看不起的人。

豆腐客家的院门大开着，他们已经准备出门卖豆腐了，豆腐客和他的家人都在窑洞里忙碌着。窑洞中央有一口大铁锅，大铁锅上架着用木头搭成的十字架，十字架的四个角上绑着白布袱子的四个角，豆腐客摇动着十字木架，白布袱子就被挤出了黄色的水。这种水，叫作卤水。豆腐就是由卤水变成的，这个过程就是民间所说的“卤水点豆腐”。卤水点豆腐，需要用到石膏，石膏会让锅里的卤水凝固成豆腐。

我溜进豆腐客家的院子，偷偷地打量着院子里的情形。那间门扇洞开的窑门前，放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半袋子东西，我用手探进去，凭手感就知道这是黄豆。

豆腐客每天凌晨做豆腐，只用半麻袋黄豆，剩余的半麻袋黄豆，他还没有来得及拾掇好，就被我盯上了。

豆腐客的家里，再没有别的，黄豆多得是。豆腐客出门卖豆腐的时候，他走到村庄里，不是喊“卖豆腐哩”，而是喊“换豆腐哩”。西北乡村普遍贫穷，家里都没有多少钱，这些钱一般用在给家人看病等水火事上，而吃豆腐，则可以用黄豆来换。豆腐客收了你的黄豆，给了你豆腐，他一年忙到头，只是落到一些黄豆，并没有赚到多少钱。更何况乡里乡亲的，会有人在豆腐客这里赊账，懂情理的人，下次看到豆腐客，还上赊欠的黄豆；遇到不懂情理的人，吃了豆腐，不给黄豆。

豆腐客的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黄豆。

我扛着半麻袋黄豆，披着夜色，回到客栈。客栈门洞的阴影处，站着一个人。我突然看到那个黑影，吓了一大跳。那个黑影叫：“呆狗”，我一听，居然是丽玛的声音。

她可能听到别人叫我呆狗，她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问：“你怎么在这里？”

丽玛没有回答，而是说：“土司迪埃刀嚷。”

我放下麻袋，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我也说：“土司迪埃刀嚷。”

我走出客栈后，丽玛在这里静静地等我，我不知道她在这里等候了多久，但她在这里等候的时间一定很长，我摸到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

我无法给丽玛解释我去哪里了，我解释了她也听不懂。我将丽玛送进了我们居住的窑洞里，然后一个人背着黄豆来到了喂养马匹的地方。

黑暗中，马匹闻到了黄豆的香味，看到我走进来，就认为我是给它们添加草料的，它们都喷着响鼻，伸长脖子向我凑来。我把黄豆倒在了最外面的马槽里，用手拨开，让每匹马都能吃到。

马槽里拴着十多匹马，响马们来得最晚，他们的马都拴在最外面。

我把麻袋丢在墙角，正准备走出去的时候，突然听到窑门打开的声音，这种声音干燥急切，就像夹破了一粒核桃。

我听见门外响起了拖拉的脚步声，赶紧藏在了马槽下。借助着朦胧的天光，我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走进了马厩，他擦燃了一根火柴，火柴照亮了他脸上的黑色短须。他看到几匹马正在埋头吃黄豆，看到马槽里都是黄豆，他很满意地自言自语：“店家真不赖呢，给我的马儿吃这么好的东西。”

一根火柴燃完了，大个子也离开了。我听见他在门外怒气冲冲地撒了一泡尿，然后又拖拉着脚步回了窑洞。

窑洞里再没有了动静，我从马厩里走出来，来到水窖边。西北干旱少雨，很多地方靠天吃饭，所以家家都挖有水窖。每当下雨的时候，人们就赶快把水窖通道打开，让雨水流到水窖里。雨水浑浊肮脏，在水窖里沉淀到一定的时候后，才可以饮用。而这样的水窖，因为下面有大量的沉淀物，所以每隔几年就要挖出泥沙，这叫作淘窖。

水窖上有三脚架，三脚架上挂着辘轳，辘轳下吊着水桶。我将水桶放下去，吊上来一桶水。然后把这桶冰凉的窖水倒进了马槽里。

我听见那几匹马喝下窖水的声音，就像蛙鸣一样。

回到房间里，我看到丽玛盘膝坐在大炕上，她一直在等我。我对丽玛比画着说，隔壁那几个人是坏蛋。我指指隔壁，然后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黑暗中的丽玛笑了，我看到她洁白的牙齿熠熠闪光。她肯定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看懂了我忙前忙后的用意。

我们在朦胧的天光中，用手势比画着，似懂非懂地听着对方的话语。

突然，远方响了一声公鸡的啼鸣，近处的公鸡也开始叫了，竞相啼鸣的公鸡声让乡村变得热闹起来。门外响起了扁担的咯吱咯吱声，卖豆腐的已经挑着担子出门了。

我抬起门扇，打开窑门，走进马厩。

一走进马厩，我就差点被熏倒。门外的公鸡竞相啼鸣，窑里的马儿竞相放屁。窑洞里的马匹热情洋溢，让人无法呼吸。

我逃出了马厩，突然看到凌晨的天光中，院子里的木棍上晾晒着一件女式衣服，鲜红的颜色看起来异常显眼。我走过去一摸，居然是丝绸衣服。昨晚睡觉前，我还没有见到这件衣服，客栈里只有丽玛和玩嫖客串子的两个女人，这件衣服不是丽玛的，它一定就是玩嫖客串子的。

我把这件女式衣服团成一团，塞进我的衣服下面，然后捏着鼻子走进马厩，悄悄牵出了我们的马。

公鸡叫声唤醒了店家，他打着呵欠走出窑门，给我们打开院门。

我和丽玛骑着马，走到了豆腐客的院子上面，把玩嫖客串子的红色丝绸衣服，扔在了他们家的窑门前。豆腐客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婆正在打扫院子，她看到从天而降的衣服，想要问话，我们已经打马跑远了。

我们一起向西行走，天色越来越亮，村庄渐离渐远，想到响马们起床后，看到马儿都在放屁，一定惊讶不已；想到玩嫖客串子的起床后，光溜溜地找不到自己的衣服，我就喜上眉梢。我禁不住唱起了秦腔：

有山人在茅庵苦苦修炼，

修就了卧龙岗一洞神仙。

恨师兄报君恩曾把亮荐，

深感动刘皇爷三请茅庵。

下山来我凭的神机妙算，

直烧得夏侯惇叫苦连天。

………

为江山我也曾南征北战，

为江山我也曾六出祁山。

为江山买荆州立下文劵，

为江山气死了周瑜少年。

为江山我也曾草船借箭，

为江山把亮的心血熬干。

那天凌晨，我把自己当成了诸葛亮，我认为自己也有神机妙算，举手之间，就让那些响马追赶不及。我觉得我比光头他们要强多了。镖局想尽千方百计，也没有摆脱响马的追击，而我略施小计，就让响马们裹足不前。

我正在马上得意忘形的时候，突然看到前面来了一群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那是一群乡间农夫，有的蓬头垢面，有的手持农具，大约有七八个人。他们看到我们走到跟前，就询问：“有没有看到一匹白色的马？”

我说：“没有看到。”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那是一匹战马啊，我儿子是当兵的，昨晚骑着马回家看望我，天亮发现战马被人偷了。这马是一匹良驹，在部队上没有哪匹马比它跑得快。”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说：“叔，甭说那么多了，快点向前追吧，我估计是贼娃子和马都藏起来了。”

一群人离开我们向后追去。

我们又向前走着，来到了一座小村庄，村口蹲着一位少年，正在掩面痛哭。我们走过来的时候，听见他哭得非常伤心。

大清早的，这孩子哭成这样，一定遇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我下马走过去，问道：“你哭什么？”

少年抽抽噎噎地说：“我从军队里骑回来的马，被人偷了，我不敢回军队了，那是我们那最好的马。”

少年的马丢了，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我翻身跃上马背和丽玛骑着马一起向前走。

走出了一袋烟功夫，前面又出现了几个人，他们站在路中间，闹嚷嚷地，看起来全神贯注，我走到了跟前，他们也不避让。

一个少年回过头来，看到我们骑着的马，就突然跑过来，一把抓住了马笼头，高声喊道：“是不是这匹马，是不是这匹马？我抓住贼了，我抓住贼了。”

一个中年人呵斥道：“你胡说什么？三娃子丢的是白马，这是一匹红马，你的眼睛让鸡屎糊住了？”

少年放开了马笼头，不满地嘟囔着：“你们只说马丢了，又没说是白马，我怎么知道？”

那群人让开了道路，我和丽玛骑着马走过去，我听见他们在后面讨论，有的说贼娃子肯定跑远了，追不上了；有的说主家托付我们找，不能不找，干脆再向前追上几里路，看看情形。

我们骑着马，走得快，那群人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

我们走了几里地，踏上了一条狭窄的乡间小路。小路两边都种着苞谷。墨绿色的宽大的苞谷叶片刺啦刺损益地响着，往左边看，一眼望不到边；往右边看，一眼望不到边。

突然，路边蹿出了一个留着分头的少年，他手中牵着一匹马，那是一匹白马，白马上披着鞍鞯，挂着马镫，马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看起来很安静。

少年说：“伙计，这匹马卖给你，我刚刚偷来的，我急着脱手。”

我和丽玛两个人骑着一匹马，我们确实需要一匹马，需要一匹能够骑乘的鞍鞯齐全的马。

我问：“多少钱？”

少年说：“十个银园。”

我说：“太贵了。”

少年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马？这是一匹骏马，你看，你看这边。”少年拉着白马转了半圈，让白马的屁股对着我们，他指着白马后面的印记说：“这是编号，你看看，这是军队的编号。”

我看到白马的屁股后面有一个很小的数字：13。

我已经想到了这匹白马和前面那些寻找的人之间有各种联系，就故意问道：“军队的马，怎么会在你手中？”

少年说：“我在前面那个村子里偷的。急着出手，才要你十个银圆。”

十个银圆，在那个时候，也是一大笔钱，足够买几千斤苞谷。

我说：“你的马后面有军队的印记，谁敢买？这要是被军队找到了，还不把你打死了？”

少年说：“你咋这么傻呢？这数字这么小，即使现在都看不清楚，更何况过一段时间，马毛长长了，谁能看得见？再说，军队的马每年都要淘汰一些衰老的，受伤的，这样的战马在乡村多得是，谁会找你？”

我说：“你这匹马也是老弱病残的吧？”

少年说：“你不懂马，就不要乱说。这匹马，你看这牙口，这蹄子，这身板，标准的战马，正值当年，我是急着出手，才要你十个银圆。”

我觉得这个少年有些地方不对劲。老荣这个行当，我也干过，知道一些内幕。偷马的贼，在老荣这个行当里排列在最末尾，叫作杂贼。杂贼没有地位，没有帮手，势单力孤。所以，杂贼偷走了牲畜后，都会跑得远远地，找人销赃。杂贼销赃，有一条销赃渠道，杂贼只要把马牵给他们就行了，他们立马支付给杂贼钱。至于销赃的人卖了多少钱，杂贼就不管了，也管不上了。

而这个少年，说他偷了战马，却又在村庄附近销赃，显然不合常规。这种马不能要，这种马一般都是病马。过不了多久，就会死的。

我不再理少年，和丽玛骑着马向前走。少年看到我们离开了，就喊道：“不要十个银圆了，八个怎么样？”

我没有吭声，继续向前走。

少年又在身后喊：“不要八个了，给我五个就行了。”

我依然不理他。

少年又喊：“五个也不要了，给我两个就成，我急着脱手。”

我还是没有理他，继续朝前走。

少年再次喊道：“一个银圆，快，一个银圆给你，我想脱身走了。”

我转过身来，对着他喊道：“吃隔念的，你不是老荣，我才是老荣，你是老月，我说得对不对？”江湖上的朋友，你不是小偷，我才是小偷，你是骗子，我说得对不对？

少年勃然大怒，他喊道：“既然都是江湖老合，何必花椒我？你这么急着走，家里土了点啦。”既然都是江湖上的朋友，何必捉弄我？你这么急着走，家里死人了？

我说：“我家里没土了点啦，你家里也没土了点啦，你磨头怀儿怎啦，是俺的。”我家里没死人，你家里也没死人，你娘怀孕啦，是我的。

少年在后面暴跳如雷，他气急败坏地拿起石头砸我们，我们跑得飞快，石子落在了身后。

这些耍腥的怎么会知道我要经过这里，怎么会给我下套？我努力想了想，似乎想明白了，可能是我刚才高唱秦腔，让他们听见了，就开始一层一层给我下套。没想到耍腥的无处不在，在这么偏僻闭塞的地方，居然也有江湖老合。

以前，江湖上耍腥的，诱骗你买马，现在他们与时俱进，不卖马了，改卖碟机、手机、手表等物件。其实，这些人都是江湖人。

第三节·这个女子不简单

我们骑着马继续向前走，走到正午，看到路边有人在锄地，锄地的是一个老农民，一脸的饱经风霜和任劳任怨。我问：“大叔，贺家岩还有多远？”

大叔拄着锄把，指指前方说：“不远了，转过那个山嘴就到了。”

我一听贺家岩快要到了，立即精神大振，打着马向前跑。店家给我们提供的这匹马，还真是一匹好马，跑了这么远的路，依然斗志昂扬。

乡间有句话叫作：看山跑死马。意思是说，你赶路的时候，看到前面有山，觉得快到了，其实把马跑死了，都到不了。马跑了一阵，就累了。我们舍不得让马再跑，就让它放慢脚步，慢悠悠地走着。

一直到了黄昏，我们才来到贺家岩。贺家岩是座大镇子，足足有几百户人家。街道两边有各种店铺，不过现在都在准备关门。大街上有一个穿着像个乞丐的人，头发乱脏脏的，挡在了马前。自从听到采生折割后，我对乞丐就有一种莫名的排斥，我高声喊道：“让开。”

乞丐模样的人抬起头来，看着马上的我们，他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他怒气冲冲地吼道：“喊什么喊，欺负老子没钱？老子有的是钱。”

我没有再理会他，我此刻心里非常高兴，马上就要见到豹子和光头他们了。即使再来十个乞丐挡道，我也不会在乎的。

大小眼慢腾腾地走了，我赶着马直奔客栈。

然而，客栈里却没有豹子和光头他们。

当天晚上，我们住在这家客栈里。

这家客栈从里到外都透着古怪，我们找不到店家。我想从店家口中打听豹子和光头他们的情况，小二过来说，店家很忙，顾不上这边。我学着江湖中人的口气耍横，说店家要是再不出面，明日我的哥们弟兄来，会让店家好看。小二又说店家不在了，天没有黑就出去了。

这个店家到底怎么了，躲着不敢见顾客。以前住店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顾客只要一叫店家，店家就屁颠颠地跑过来，有求必应，满脸堆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过去交通不发达，能够在道上跑的，都不是一般人，店家不敢得罪，要是把人得罪错了，那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找不到店家，小二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不知道豹子和光头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在这家住店，如果住了，那么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尽管满腹焦虑，但也只能自己斟酌。

后来，我就睡着了。

我们睡醒的时候，天刚刚亮。我们穿衣下炕，准备洗脸出行。走镖的人，本来是不能洗脸的，可是自从认识了丽玛后，这几天我每天都跟着她一起洗脸。丽玛是一个爱整洁的人，我也学会了整洁。

突然，客栈门外响起了浓重的叩门声，有人在门外大声叫喊：“死了人啦，死了人啦。”

小二急忙打开院门，突然一跤跌倒在地。门外的喧哗声传进来，我看到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我过去查看详情，突然看到客栈的门楣上挂着一颗人头，那颗人头是女人的，脸上还涂着一层厚厚的白粉，头发很长，挽起来，挂在门楣上。

门外一个老者手拿梆子，高声喊着：“死了人啦，谁可都不能走，谁走了谁就是杀人的。”看样子他是更夫。过去人没有闹钟，打更报时全靠这种更夫。

又有人喊：“报官，快点报官。”

马上有人说：“报官了，官府就快来了。”

吵闹声惊醒了一个中年男人，他光着脚跑出来，突然看到门楣上挂着的一颗人头，魂飞魄散，他喊道：“挨千刀的，果然干出了这事。”

立即有人问：“挨千刀的？谁是挨千刀的？”还有人说：“店家，你要说明白，可不能连累我们街坊邻居。”

原来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店家。

店家面色如土，说不出一句话。

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吵吵闹闹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似乎全贺家岩的人都来了，似乎全贺家岩都知道这家客栈门口挂了一颗女人头。他们堵在客栈门口，紧张而兴奋地议论着。我担心这里面有人会认出我和丽玛，就躲在房间里。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马蹄声，接着是一声呐喊：“闪开，闪开，官府来了。”

我从窗缝望去，看到一个矮胖子从马背上跳下来，他一挥手臂，身后的十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立即冲进了客栈里，他们站在院子里大喊：“都出来，都出来，到官府说个明白。”

我们只好走了出来。

矮胖子让客栈里的所有人站成一排，穿过客栈的木门。我走过那颗女人头下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看到那个女人脸上都是血，被砍断的脖颈处也是凝固的血渍，看起来异常恐怖。

丽玛戴着面纱，跟在我的后面，但纵然如此，她仍旧美艳逼人。她走在哪里，哪里的人就不说话了，静悄悄地看着她，忍不住向后退一步。宽大的长袍和面纱，也无法遮掩住丽玛的美丽。

矮个子骑在马上，带着我们向前走去，他回头对留下的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喊：“看好现场，等仵作过来。”

仵作，就是验尸的人，在过去地位低贱。当仵作的，都是最下等的人，要么是贱民，要么是奴隶。现在，仵作的名称叫法医。

店家走在最前面，他踉踉跄跄，神思恍惚，矮个子在马上抽了他一鞭子，骂道：“走快点，一看你就像个杀人的。”

店家不敢反驳，加快了摆动手臂的幅度，脚步却难以加快。所有人都在想，肯定是店家杀了人，要不然，他怎么会吓成了这样。

有人向矮个子提出来说：“店家杀了人，不能连累住店的，你们把店家带走就行了，放我们走吧。”

矮个子说：“说是这么说，但事情没有查明前，谁也不能走。”

我们向县城的方向走出了四五里，身后突然传来了叫喊声：“留步，留步。”

我们回头望去，看到那个人手中提着一颗女人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穿得破破烂烂，比叫花子也强不了多少。他追上我们后，捧起那颗女人头说：“这不是真人，这颗人头是假的，是用面粉捏的。”

骑在马上的矮个子还没有说话，店家先大放悲声：“哎哟哇，吓死我了，老天爷你开眼了。”他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矮个子举起马鞭，想再次抽他，可终于没有再抽下去，他放下马鞭问道：“你的客店门口怎么会有假女人头，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店家擦擦眼泪，说了一段让人震惊不已的故事。

三天前的一个深夜，贺家岩的所有店铺都关门了，客栈的店家也准备关门，突然门外闪进了一个衣着破烂的人，头发乱糟糟，脸上有污垢，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他一进来，就问店家：“金子多少钱一斤？”

店家看到这个人一脸蠢相，而且说的是这种没头没脑的话，哪里有人卖金子的？而且还是论斤卖的，就让他出去，说自己要关门睡觉了。

那个人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打开布袋，布袋里居然是黄灿灿的金子。店家一见到金子，再不说自己要关门睡觉了，就问：“你这金子哪里来的？”

大小眼说：“我家里盖房挖出来的，家里还有很多哩，装了一罐子。”

店家拿起一块金子，一掂量，沉甸甸的，是金元宝。店家一下子心花怒放。

大小眼又问：“金子多少钱一斤？”

店家出门左右望望，看到没有人，然后关上房门，悄悄告诉大小眼：“你要多少钱？”

大小眼说：“我不知道嘛，这才问你。”

店家想了想说：“一斤值五块银圆。”其实，当时市面上一斤金子，何止只值五块银圆，一百块银圆都买不到。

大小眼说：“你坑我，人家都有人说一斤金子要值十块银圆，你才给我五块银圆。”

大小眼把金元宝装进布袋里，准备离开。店家看到这么好的买卖上门了，而现在又要走了，急忙拉住大小眼，他说：“兄弟你真是一个急性子，我还没有说完话。”

大小眼看着店家。

店家说：“别人出十块银圆，我出十一块银圆，怎么样？”

大小眼想了想，说：“那你要先给我现钱，我不赊账。”

店家说：“没问题。”

大小眼把几个金元宝交给店家，店家如数给了银圆。大小眼问店家：“我家里还有，你要不要？”

店家高兴地说：“要，要。”

大小眼说：“那我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候，给你送过来。”

大小眼离开后，店家关起房门，仔细打量那几个金元宝，又是称量，又是计算，没问题，全是真的。店家高兴得一宿没睡，他相信天上真的会掉金元宝。

第二天晚上，还是在那个时间，大小眼又来了，这次，他又背来了几个金元宝，店家殷勤招待他，临走的时候，又给了他一堆银圆。

店家问：“你家里还有多少？”

大小眼说：“还有半坛子。”

店家说：“那你明晚一搭给我送过来，我全要。”

大小眼说：“明晚还是这个时间，你等我。”

第三天晚上，也就是昨晚，还是在那个时间，大小眼又来了，这次，他的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店家一看就欣喜若狂，他想，大小眼这个二锤子，肯定连坛子都给他拿来了。

大小眼一走进客栈，就自己关上了房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东西，放在了店家面前的桌子上。店家一看，一下子傻眼了。

那是一颗人头，一颗女人头。

大小眼说：“店家，你坑我。一斤金元宝，少说你也要给我一百块银圆，可是你只给了我十一块。我晚上和我老婆吵架，我老婆骂我笨，我一气之下就杀了她，这是她的人头。你说说现在这事该怎么办？”

店家看到人头，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他颤抖着声音说：“你说怎么办？”

大小眼说：“我们去见官，你坑我，也坑了我老婆。”

店家吓坏了，这事情要是见官，哪里有他的好果子吃，他说：“可千万别见官。”

大小眼说：“不见官也行，你把这两天拿我的金子取出来，还给我，再给我四百个银圆。你逼得我杀了老婆，以后成了光棍。要你点钱算什么。”

店家说：“我没有这么多银圆。”

大小眼说：“没有也成，我喊一声，让住店的都过来，你向他们借。”

店家说：“别，千万别啊。”

店家慌作一团，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四百块银圆，那是一大笔钱，他辛辛苦苦开客栈，一年也挣不到四百块银圆。而现在，大小眼一张口就是四百块银圆，把这么一大笔钱交给大小眼，就像割店家的肉一样，店家实在心不甘。

大小眼又一次说：“快点，四百块银圆。”

店家说：“我没有这么多钱。”

客栈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敲门声不是一声两声，而是好几个人在敲门。门外还传来了说话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大小眼，开门，我听到你在里面。”

店家吓坏了，他瘫倒在地，连开门的力气都没有。大小眼赶紧把人头藏在衣服里，起身开门，外面走进了三个男人，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

大小眼一看到这三个男人，就挨个称呼他们大舅子、二舅子、三舅子，三个舅子恶狠狠地盯着大小眼问：“你个狗日的，把我妹子怎样了？”

大小眼吓得惊慌失措，他指着店家说：“你问他，你问他。”

店家说：“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大小眼扭住店家的衣领，说：“你还敢说不关你事，你要是不骗我的钱，我老婆就不会和我吵架。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找你找谁！咱们都把住店的人喊起来，让大伙评评理。”

店家很害怕，一害怕大小眼报官，二害怕大小眼喊人，三害怕大小眼报复，他一再央求大小眼不要声张，大小眼一再说拿钱来，店家没办法，只得给了大小眼四百块银圆，还把那几块金元宝全部还给了大小眼。

大小眼走出去了，他的三个舅子也走出去了，店家关起屋门，他后悔得直抽自己的嘴巴：“叫你爱钱，叫你爱钱。”他把自己的嘴巴抽得流血，只有肉体上的疼痛，才能减轻心中的悔恨。

天快亮的时候，店家终于蒙眬睡去，没想到门外的喧哗声吵醒了他。那个挨千刀的大小眼，讹了他的钱，还把那个假女人头挂在了他的客栈门前。

当店家看到假女人头的时候，大小眼早就逃走了，此后，他们永远都不会再来到贺家岩。世界这么大，他们在一个地方只骗一个人，骗一辈子，也骗不完全。

大小眼他们就和高树林他们一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你想要找到他们，千难万难。

听到店家这样说，我立即明白了，店家遇到的是耍腥的。这一带耍腥的怎么会这么多？

我更加坚信自己那一天遇到穷酸书生的判断，这个地方确实是江湖老月的总部，而且江湖老月大当家的，就是那个我在砖瓦窑场比武中见到的大胖子。

店家虚惊一场，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对所有人说：“今儿个晚上还有谁想住店，我都不要钱。”

很多住店的欢呼雀跃，他们能够再白住一个晚上。可是，我们不想住店，我们只想赶快追赶上豹子和光头他们。

矮个子让我们回去。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显得格外轻松。我们回到客栈，突然大吃一惊，我们的马不见了。

刚才矮个子他们带走我们的时候，小二锁上了客栈大门，现在，客栈大门的锁子被人扭开了。然而，奇怪的是，客栈里再没有丢失什么，唯独丢失了我们的马匹。

可见，小偷是针对我们来的。可是，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一个人都不认识，更谈不上有什么仇家，谁会来为难我们呢？

会不会是那支响马呢？应该不可能，响马们的马匹被我做了手脚，没有三两天，那些马是不会恢复体力的。响马们居住的客栈，距离贺家岩少说也有上百里，没有了马匹的响马们，要走过这上百里，至少需要两天。

会不会是那些设局骗我买军马的呢？也不可能。他们骗我不成，犯不着再一路追上来。耍腥的有一个行规，只骗钱，不纠缠。骗局一旦被人识破了，他们立即就走，不给自己留麻烦。

那么，到底是谁偷走了我们的马匹？

店家经历了一场虚惊，人变得非常平和善良，他向我说起了镖师们住店的事情。

店家说，镖师们来到贺家岩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了，他刚刚安顿镖师们住下，大小眼就来了，此后，他一心一意照顾大小眼，把镖师们交给了小二。

大小眼离开后，他关上店门，在客栈里巡查，突然感到气氛不对，骆驼躺在树下悠闲地吃草，而镖客们却没有闲着，他们有的攀上树梢瞭望，有的藏在墙角窥探。镖师们看到他，没有和他打招呼，就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店家很不高兴，你来到我家，还对我爱理不理的，这怎么能行？店家就问：“你们干什么？”

黑暗中走出了一个光头，光头说：“店家，借一步说话。”

我听到这里，感觉到很奇怪，就问店家：“你以前见过这个光头吗?”

店家说：“没见过。”

没见过？这就很奇怪了。这条路光头走了二十年，从张家口到嘉峪关的这一路上，他们一路住宿的都是同一家客栈，每一家客栈的店家，都是他们的朋友。而这个店家怎么会没见过光头呢？

我继续问店家：“你真的没见过？”

店家说：“真的没见过，我前天晚上不但是第一次见到光头，而且这些骆驼客里的每个人，我都是第一次见到。”

奇怪了，在贺家岩，光头他们为什么要住在陌生的客栈里？难道就不怕有什么危险吗？他的身上可是揣着十万元的银票啊。

店家接着说：“我看到这伙人身上透着古怪，所以那晚也没有敢睡觉。我在房间里，把灯吹灭，躲在窗后，看着院子里的情况。大概是三更过后，客栈外响起了一声鹧鸪的叫声，客栈里的树上也传出了一声黄鹂的叫声，我知道那是藏在树上的镖师叫的。他们在对暗号。”

我心想，这店家果然经多见广，一听到鸟叫声，就知道是江湖对暗号。

店家说：“树上的黄鹂叫声停止后，客栈外有一个人爬上了墙头。我当时看到了很生气，你们半夜三更爬我的墙头，眼中还有我这个店家吗？夜半翻墙，非盗即奸。可是，想到他们那么多人，舞刀弄枪的，我又害怕了。我且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店家说得太急了，连着喘了好几口气，然后接着说：“墙头上的人翻进来后，墙根后藏着的人走出来，他们低着头窃窃私语。一会儿，那个人又顺着墙头翻出去了。他好像有功夫，紧跑几步，一只脚踩在半墙上，一探手，就抓住了墙头。一翻身就出去了。”

我知道，这个翻墙的人，用的是轻功，轻功好的人，要翻过两三丈高的墙头，根本就不在话下，抬脚就过。可是，这个通风报信的会轻功的人，是谁呢？

店家说：“那个人翻出去后不久，光头就出来了，他来到我的房门前，敲门叫着店家店家。而其余的骆驼客把骆驼吆出来，把货架搭上去，看来他们是要离开了。我把院门打开，他们匆匆忙忙地走了，房间里留了一双袜子，有人走得匆忙，连袜子都顾不得穿。”

我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急急忙忙离开？他们去哪里了？”

店家说：“我不知道。他们走后不久，客栈外又传来了马蹄声。我从门缝偷看，看到他们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刀子，说着我听不明白的话。然后，他们包围了客栈，有人又翻墙进来，直接闯进了房间里，我看到他们手中的刀子，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连大气也不敢喘。他们看到骆驼客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后，就又翻墙出去了。我听到马蹄声远去后，才敢出来查看。”

我问：“这又是些什么人？”

店家说：“我还不知道。昨天晚上的这两拨人都透着古怪，看他们那凶巴巴的样子，谁敢问？”

镖客们夜半离开，一定是遇到了非常危险的事情，要不然，镖客是不能走夜路的，因为走夜路的风险实在太大了，稍有不慎，就会中了埋伏，落入陷阱。

镖客们遇到了危险，我要赶紧赶上他们，兴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没有了马匹，我们只能徒步向前走，想要再买匹马，兜里没钱。

我们走到午后，也才走了十几里路。突然，后面有一群骑马的人闹嚷嚷地赶上来了，他们都穿着黑色的长袍。

丽玛看到他们，脸色大变，急忙把面纱放下来。我拉着丽玛，向旁边的山上跑。

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骑着马无法穿过，那些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不得不跳下马来，他们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山坡上，向我们追赶。我们跑到了山顶上后，停住了脚步。山的那边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

山这边追赶的人渐渐逼近，我想抱着丽玛从这里跳下去，但是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他们为什么要追赶我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我们贸然从这里跳下去，那么就会死得不明不白。

那些人追上了山顶后，我和丽玛手拉手站在了悬崖边，我们只要再退后一步，就会跌入万丈深渊。然而，谁也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那些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齐声说着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看着丽玛，丽玛戴着面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想，丽玛一定也很震惊，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跪着的人群中，有一位长者，他膝行而前，跪到了丽玛的面前，他对丽玛说着什么，说得泪流满面。丽玛一直静静地站着，好像丝毫不为所动。

后来，丽玛说了一句什么话，那些穿着黑长袍的人，全部唱着一首什么歌曲，歌声雄浑婉转，让人悲壮忧伤，然后，他们全部伏在地上，痛哭失声。再然后，他们默默转过身去，一个跟着一个下山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惊讶万分。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们为什么开始那么凶猛地追赶，而见到丽玛后又态度那么谦恭，他们为什么又会哭着离开？

所有见到丽玛的人，都说丽玛不是一个普通女子，豹子这样说，光头这样说，沙漠西面客栈的店家也这样说……唯独我爱令智昏，总是想当然地认为丽玛和我一样经历坎坷，总是想当然地认为我会和丽玛走过一生一世，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一个能够令几百名男子顶礼膜拜的女子，她会是一名普通的女子吗？

那些人走远了，他们的背影看不到了，山风吹着我们，吹得丽玛的长裙飘飘冉冉，吹得我的衣襟飘飘荡荡，丽玛突然紧紧地抱紧我，她说了一句我们之间说了无数遍的波斯语：“土司迪埃刀嚷。”

我用汉语说：“我爱你。”

我说完后，抚摸着丽玛的脸颊，突然摸到她的脸上全是泪水。

第四节·追上大部队

那些穿着黑色长袍的人离开的时候，给我们留下了两匹马。我们骑着马，脚步加快了很多。

这两匹马脚力甚健，骑在它们的身上，只要我腿上稍微一用力，它们就轻快地跑了起来，而且，它们跑得非常平稳，坐在马背上，感觉就像坐在船上，船行驶在平静的湖面上。

当天黄昏，我们赶到了窑头村。窑头村是贺家岩向西行走后，所见到的第一座比较大的村庄。

窑头村的地势较高，村口是一道沙坡，出村庄，进村庄，都要走这道沙坡。我看到沙坡上留下了很多深深的骆驼蹄印，就判断镖师们肯定就在这座村庄里。每匹骆驼的背上都驮着重重的盐巴和丝绸，只有镖师的骆驼才能承受这么沉重的负荷，也只有镖师的骆驼才会这样成群结队地背负重物。

果然，我刚刚走上村台，就听见有人喊：“呆狗，是呆狗吗？你总算回来了。”

我四处张望，看不到人影。叫呆狗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这才发现，声音是从村口的大槐树上发出的。

我大喜过望，兴奋地大喊：“我是呆狗，你们都在这里吗？”

那个声音说：“你去村东头第五家，大家都在里面。”

我的心怦怦乱跳，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失散了很多天的豹子和镖师们，我就激动万分。我轻轻地叩响了院门，里面问：“哪一个？”我说：“我是呆狗。”院门打开了，涌出门来的几个人，将我紧紧地抱在怀中。我都无法看清楚他们是谁。

豹子和光头也走了出来，豹子说：“呆狗你命真大，我们都没有想到你能活着回来。”

光头说：“我们都准备给你办葬礼哩，可你回来了。”

大家听到光头这样说，全都笑了。一个老镖师嗔怪光头说：“你不会说话，就甭说了，说出来的话，总觉得怪怪的。呆狗你别见怪。”

我不见怪，江湖上的镖师都是粗豪汉子，他们的感情和心思都粗得像棒槌。光头不会说话，但是我知道光头的心是好的。

和我们在定边、盐池住过的院子一样，这间院子也是镖局的据点。这一路上，镖师们住宿的都是住了二十年的据点，唯独在贺家岩是住在客栈里。

住在贺家岩客栈的原因是，此前三次，镖银都在贺家岩据点被劫。

所以，在贺家岩的时候，他们小心谨慎，留心任何蛛丝马迹。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撤走。镖局的目的，是把镖银和货物安全送达，而不是制服响马。

制服响马，只会给自己惹来无尽的麻烦，此后你送镖银和货物，就别再走这条路了。西北广漠荒凉，道路仅此一条，高山峡谷，大漠戈壁，你不走这条路，还能走哪一条路？

镖师不一定就打不过响马，但是他们不能打，因为他们是挑着鸡蛋进城的农妇。

小眼睛见到我，特别高兴，他拉着我的手问：“你怎么穿过腾格里沙漠的？”

我说起了在沙漠中遭遇金钱豹，看到海市蜃楼，说起了金钱豹带着我们找到河流，但是我没有说丽玛遭到那些人的追踪，那些人给丽玛下跪的事情。我担心我说出了这些，他们会对丽玛有所猜忌，不会再带着她一起上路。

小眼睛又悄悄问我：“把这个女人睡了？”

我说：“没睡。”

小眼睛说：“你怎么这么不顶用，要是我的话，天天睡，一天睡几次。这么好的机会，你竟然放弃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一名镖师对小眼睛说：“你小声点，人家女娃子听见了多不好意思。”

小眼睛说：“她听不见的，她听见了也没事，听不懂。”

我看到丽玛专心致志地看着房间墙壁上的一幅画，完全就没有想到我们是在谈论她。

我问小眼睛：“你们是怎么穿过腾格里沙漠的？”

小眼睛说：“我们没遇到金钱豹，没遇到海市蜃楼，但是这一路上我们也挺惊险的。我们遇到了鬼魂。”

“鬼魂？”我好奇地问。

小眼睛说：“是的，是鬼魂。”

我以为小眼睛在开玩笑，就想和大家一起取笑他，然而我看到每个人都神情庄重，显然他们认为小眼睛不是开玩笑，显然他们和小眼睛一起遇到了鬼魂。

然而，我是江相派的大弟子，知道所谓的鬼魂都是骗人的，神棍装神弄鬼，是为了趁机骗取钱财。可是，这些老江湖却都认为自己见到了鬼魂，这实在太邪门了。

小眼睛说，那天，他们在腾格里沙漠的北面与响马展开激战，一直打到了黄昏时分，才击败了响马。他们损失了三个人，其中包括小个子，而响马也死了五个人。

这股响马拼死向前冲，割出命和他们缠斗，让镖师们感到很奇怪。此前，镖师们和响马们也有过争斗，但都是点到为止，分出胜败了，立即停手。而这股响马在丢了五条人命后，才退出战场。这种事情此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击败了响马，他们连夜进入腾格里沙漠，担心响马纠集力量，重新缠住他们。他们这一路都走得很急。

他们在沙漠里行走了十多天，迷路了。

在沙漠中迷路，就像在大海上迷路一样，大海上迷路，四顾茫茫，只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水；沙漠上迷路，四望茫然，只能看到波浪一样连绵起伏的沙丘。没有灯塔，没有路标，如果遇到阴天，连指引方向的星光也没有。

事实上，就算有星光，镖客和豹子也不会像白乞丐那样依靠北极星辨别方向。在没有天文知识的人眼中，这颗星星和那颗星星并没有任何区别。在过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人，就可以做军师了。镖客们只能做战将，做不了军师。

到了夜晚，沙尘暴来了。漫漫黄沙铺天盖地，吹进了他们的嘴巴里，吹进了他们的头发里，吹进了他们的衣服里，吹进了他们的身体里。骆驼看到沙尘暴来了，急忙卧在地上，闭上鼻孔，把头颅埋在两膝之间。他们抱着骆驼的脖子，担心会被沙尘暴卷走。

沙尘暴过后，已经到了午夜，一缕惨淡的月光从云层里筛下来，落在驼队里。小眼睛最先把自己从沙堆里拔出来，他呸呸地吐出嘴巴里的沙子，摩挲着头发，头发间的沙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抬头望着远方，突然就看到了一个怪物。

这个怪物站立在几十米外的一座沙丘上，站在惨淡的月光下。月光下，他的头发是黄色的，很长很长，垂到了腰间。整整十多天来，他们在沙漠中没有看到一个人，而现在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小眼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抬手指着远处沙丘上的怪物，嘴巴里发出啊啊的惊呼声。

镖师们顺着小眼睛的手指望去，都看到了这个黄毛怪物，他们谁也想不明白，荒无人烟的沙漠中，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怪物，这个怪物是什么东西，他们谁也不知道。

有镖师大声喊叫：“你是谁？”

黄毛怪物没有说话。

镖师又喊：“谁？说话！”

黄毛怪物还是没有说话。

豹子拿出弹弓，准备发射弹丸，然而黄毛怪物好像察觉了，他转身逃去，他的身影在沙丘上起伏着，跑得很快，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我问：“这是什么怪物？”

小眼睛说：“不知道，但是听住在沙漠边缘的人讲过，如果有人走进沙漠，饥渴而死，他的尸体就会变成鬼魂，在沙漠里游荡。有月亮的晚上，这种鬼魂就会出现。”

我问：“真的是鬼魂吗？”

小眼睛还没有说话，屋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阴惨惨的笑声，笑声过后，传来了一声叫喊：“屋子里的，都给我滚出来。”

我们都大吃一惊，不知道谁在外面叫喊，但是敢于在镖师们面前这样叫喊的，一定就是仇家。

我们一个接着一个跨出门槛，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没有人，我们正感到困惑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传来了：“不要找了，我在这里，有种就上来。”

我们抬头一看，看到对面的屋脊上站着一个人，月光照耀着他瘦削的身体，让他显得异常诡异。那个人手中拿着一根齐眉棍。

镖师在院子里每个隐秘的角落都布置了暗哨，但没有想到，对方站在了屋脊上，居高临下看着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他尽收眼底。

我想，敢于公开向镖师叫板的，肯定不止一个人。我向周围望去，看到远处的两棵树上，树枝无风自动，那上面肯定埋伏着人。

光头向着对面屋脊喊道：“当家的辛苦。”

对面屋脊上的那个瘦子喊道：“掌柜的辛苦。”

光头喊道：“当家的不容易。”

瘦子喊道：“哪家的？”

光头答道：“小字号，张家口的。”

瘦子又问道：“贵姓？”

光头说道：“姓邓，江湖人送绰号光头，草字如来。”

瘦子说：“找的就是你。你穿着谁家的衣？”

光头愣了愣，说道：“穿的朋友的衣。”

瘦子说：“吃的谁家的饭？”

光头说：“吃的朋友的饭。”

瘦子说：“吃的朋友的饭，为何要为难朋友？”

光头疑惑了，他问：“我们几时为难朋友？朋友送我们衣，送我们饭，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瘦子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放马过来。没胆量的，就回去。”

光头愈发疑惑，什么白纸黑字，什么清清楚楚，他听不懂。

瘦子口气很大，惹火了小眼睛，小眼睛对光头说：“师父，和他废什么话，把他从房顶上打下来，他自己就会走了。”

光头想试试这伙人的软硬，就点头让小眼睛上去。他叮咛小眼睛说：“别打伤了人家。”

墙边放着一架梯子，有镖师把梯子搬过来，小眼睛把长刀咬在牙齿上，攀着梯子一步步走到了房顶上。

瘦子持棍站立，严阵以待，小眼睛照面不答话，直接抡起长刀就砍。瘦子用齐眉棍磕开长刀，紧接着端起棍子向小眼睛捅来。两人在屋脊上一来一往，打得都很有章法。

但是，几招过后，瘦子加快了攻击节奏，小眼睛左避右闪，显得异常狼狈。光头刚想让小眼睛退下，瘦子的齐眉棍横扫下来，打在了小眼睛的腰上，小眼睛骨碌碌地滚落下来。

瘦子在房顶上喊道：“就这样的臭水平，也敢走镖，真是惹人嗤笑，你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免得半路上丢了性命。”

镖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路数，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镖师的茬，更没有想到他的功夫会这么好。小眼睛的武功在年轻一辈中处于上乘，所以一向心高气傲，然而没想到，那个人居然在几招之间，就将小眼睛扫落屋顶。

豹子出马了。

豹子紧跑几步，跑到屋檐下，腾空而起，一手抓住了露在房檐前的椽头，然后一个鹞子翻身，翻上了屋顶。房上房下的人看到豹子露了这一手，都喝一声彩。

我明白，在老荣行当中，这一手功夫是必修课，属于轻功之列。老荣上房偷窃的时候，就要能够攀着椽头跃上屋顶，豹子身为晋北帮的二当家，这种轻功自然是出类拔萃的。

我在前面写到过，轻功是真实存在的，虽然不像武侠小说中写的那样踏雪无痕、一苇渡江，但是，在屋顶上行走而屋瓦不破，老荣中的高手都有这种轻功。你把屋瓦踩破了，房屋里的人肯定能听见的。

镖客和响马都以练习搏杀的武功为主，而老荣则以练轻功为主。所以，王牌老荣的豹子，轻功自然让他们惊叹。

豹子和瘦子站在房顶上，互相抱拳致意，他们还交谈了几句，说着江湖客套话，豹子让瘦子先动手，瘦子让豹子先动手，他们还没有动手，已经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瘦子看到豹子手中没有器械，他也将齐眉棍放在了屋顶上，然后，两个人在屋脊上展示了拳脚功夫。双方你来我往，斗了几个来回，都不分胜负。两个人都罢手了，继续交谈。

他们交谈的，居然是如何破解对方的招式。

瘦子说：“你刚才那一拳，如果击打我的面门，我就挡不住了。”

豹子说：“你刚才那一脚，如果踢在我的腿上，我就会滚下去。”

双方握手大笑。

瘦子说：“再比画几下，如何？”

豹子说：“恭敬不如从命。”

双方又开始缠斗在一起，依然分不出胜负。

瘦子说：“大哥你不是镖局的。”

豹子说：“兄弟你好眼力，这是我第一次跟着朋友走镖。”

瘦子说：“天色也不早了，兄弟我要回去睡觉，天亮后，大哥出村向东走五里，有一片树林，树林中有一间茅屋，兄弟想请大哥前去饮酒，不知可否赏光？”

豹子说：“一定奉陪。”

瘦子转身离去，哈哈大笑。笑声停止的时候，瘦子的身影已经从远处的屋脊消失。远处的两棵树上，也有身影跃出，跃上房顶，跟着瘦子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瘦子是什么来路，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请豹子喝酒。

大家回到了房间里，议论纷纷，有人建议，豹子不能去喝酒，这是响马们设置的圈套，他们知道豹子是一个硬手，就以邀请喝酒为名，除掉豹子，然后围攻驼队，抢夺镖银。

豹子说：“我感觉这个瘦子还是很讲江湖义气的。”

光头说：“在贺家岩连劫我们三次镖银的，会不会就是瘦子这伙人？”

豹子说：“应该就是他们。”

我说：“我在贺家岩客栈投宿的时候，听到客栈店家说，那天晚上，你们刚刚走，就有一伙人翻墙进入了客栈，到处找你们。”

豹子说：“应该也是瘦子他们这一伙人。他们从贺家岩一路追踪我们，来到这里。”

光头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会有很多人，你去了，会有危险。”

豹子说：“他们为什么三番五次追踪我们，为什么三番五次为难我们，我们和他们结下了什么梁子？”

光头仔细想了想说：“没有任何梁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

豹子说：“我这次去，一定要问个明白。”

光头说：“那你多带几个人去。”

豹子说：“多带几个人去，于事无补。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人多势众，想要害我们，还不算一件难事。所以，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光头说：“不行，你一个人坚决不能去，要是遇到什么不测，我们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我听到光头这样说，就坚决地说：“我也去。”

小眼睛看到我要去，他说：“我也要去，一路上还能问呆狗是怎么走出沙漠的。”

豹子说：“谁也不要去了，我一个人去。”

光头说：“那就这样定了，他们两个跟着你一起去。”光头又对着我和小眼睛说：“你们一定要多长几个心眼。情况不好，就赶紧扯呼。”

我说：“你放心吧。”

小眼睛也说：“你放心吧。”

因为第二天我和小眼睛要跟着豹子去会响马，所以后半夜再没有人给我讲黄毛怪物的故事，躺在炕上，我一直在想着黄毛怪物是个什么东西，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睡梦中，我看到我和丽玛在沙漠中行走，遇到了两个黄毛怪物，黄毛怪物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跟。我问：“你是谁，转过脸让我看看。”一个黄毛怪物转过来，我突然惊讶地发现，它居然长着燕子的脸。我问：“燕子，你怎么在这……这里？”另一个黄毛怪物也转过来，说：“谁是燕子，你再看看我是谁？”我一看，居然是翠儿。

我想，完了完了，现在沙漠里有三个女人，三个女人都是我的老婆。我答应过要给翠儿当男人的，现在她找来了该怎么办。我还和燕子订婚了，她也找来了，该怎么办。后来，她们三个女人一商量，就说把我卸成三块，一人一块。她们一个人拉着我的胳膊，另两个人拉着我的脚，齐声喊着一二三，开始拉我了……

我大声喊着不要不要，就睁开了眼睛。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我的身上。我还没有从梦境中醒来，还在闷闷不乐地想：要是燕子和翠儿都找来了，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给谁当男人？

院子里响起了一声吆喝：“开饭了。”

我从炕上爬起来，看到院子里已经有几个人端着饭碗走出了厨房，他们一个个喜滋滋的，看着瓷碗里的饭。我凑过去一看，他们的碗里盛的是牛肉煮馍。

牛肉煮馍，这是西北名小吃，这些来自张家口的镖师们肯定不会做。

我走到厨房门口，向里张望，看到丽玛系着围裙，正在忙忙碌碌，原来，今天这顿饭是丽玛做的。

在院子外，丽玛戴着面纱；而在院子里，丽玛摘掉了面纱。她已经把镖师们当成了一家人。

镖师们捧着瓷碗，吃得响声四起，他们连声赞叹着这顿饭的美味。听到他们这样赞扬丽玛，我也感到脸上很有光。我已经在心里把丽玛当成了我的老婆。

吃完饭后，我看着丽玛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她颀长而丰满的腰身，随着手臂的动作而轻轻摆动，显得风情万种。我看到没人留意，就悄悄溜进去，从后面抱着她。

丽玛惊慌转过头来，看到是我，她害羞地笑了。我在她的脸颊上偷偷亲了一口，丽玛满脸都是幸福的红晕。

我说：“等我回来。”

丽玛没有听懂我说什么，但还是点点头。

我心中纵然有千般不舍，但我还是要离开。我一定要回来，爬也要爬回来，因为丽玛在这里，丽玛等着我，说好了我要照顾她一生。

心中装了一个人，脚步就显得异常沉重。

第五节·林中斗酒

我们向那片树林走去，五里的路程很快就走到了，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可疑的迹象。

树林里果然有一间茅屋，茅屋很简陋，中间放着一张桌子，靠墙放着几把凳子。茅屋里坐着三个人，中间是瘦子，两边是两个和我跟小眼睛年龄相当的青年。我想，昨晚藏在树上的，也许就是他们两个吧。

豹子带着我们从容走进茅屋，瘦子起身迎接，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彼此寒暄，说着江湖上的客套话。我和小眼睛是随从，瘦子身后的两个小青年也是随从，我们都不说话，都在用眼睛偷偷地打量着对方。

瘦子说：“老兄远道而来，这里没有什么招待的，只有一瓮烈酒，老兄敢不敢喝？”

豹子说：“客随主便。”

瘦子对身后的两个青年说：“拿酒来。”

两个青年从茅屋后抬进了一缸烈酒，酒装在大坛子里，看起来就很沉重，足有四五十斤。

瘦子拿出两个海碗，说：“今天我们就把这瓮烧酒喝完，不喝完不能走，老兄意下如何？”

豹子爽快地答应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我知道把一瓮四五十斤的烈酒放在面前，这是瘦子对豹子使下马威，如果豹子不敢喝酒，或者豹子喝不了酒，他就先在气场上输给了对方，就要听对方说。按照江湖规矩，对方说什么，他就要答应什么。

这四五十斤烈酒，别说是他们两个，就是二三十个人，也会被灌得烂醉如泥。

但是，豹子居然答应了，而且是爽快地答应了。我知道豹子一向心思缜密，但是这么多的酒，他怎么能喝得下？如果把他灌醉了，对方再要动手，我和小眼睛根本就不是对手。

然而，豹子既然敢答应，我想他一定有他的计谋。

可是，茅屋只有这么大，在众目睽睽中，豹子又能够使出什么计谋？

瘦子把两个海碗放开，他的面前一个，豹子的面前一个，然后给里面倒满了酒，端起来对豹子说：“兄弟敬大哥一杯，喝。”

豹子没有端起海碗，他对瘦子说：“外面树上还有兄弟，你喊下来，一起喝酒。”

瘦子讪讪笑着，他对树上喊：“躲什么躲，快点下来见过大哥。”

我向树上望去，只看到密密的树叶，看不到人影。然而，很快地，树叶后就钻出了一个人，顺着树干溜下来。另一棵树上也溜下来了一个人，他们的背上都背着弓箭。

我从走进树林，到坐在茅屋，尽管警觉四望，但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迹象。而豹子和瘦子朗声对答，居然能够发现茅屋外的树上藏着人。

还没有比拼，瘦子先输了一阵。

瘦子身后一个年轻人看到这种情形，就走上一步说：“让我先和大哥喝，大哥你要是看得起我，就和我先喝。”

瘦子乐得看到有人先和豹子拼酒，他想用连环车轮战灌倒豹子，他让在一边，指着那个年轻人说：“咱们的小兄弟，叫铁栓。”

豹子还没有说话，性急的小眼睛先走了上去，他对豹子说：“大哥给我个面子，我先和这位兄弟碰几杯。”其实，我也想先上去替豹子挡酒，没想到被小眼睛抢了先。

铁栓是个闷葫芦，他端起海碗，连喝三碗。小眼睛不甘示弱，也连喝三碗。

铁栓喝完三碗后，面不改色；小眼睛喝完三碗后，面红耳赤。

喝酒最怕空腹，人家是有备而来，肯定在喝酒前吃了饭；而我们吃完饭后，行走了五里，早晨吃的牛肉煮馍早就消化完了。

铁栓和小眼睛三碗为一回合，他们喝到第三个三碗的时候，小眼睛已经脚步发飘，他口无遮拦地喊道：“你们做人不地道，你们做人不地道……”他翻来覆去就只是这一句话。

豹子把小眼睛扶下去，他说：“我这位兄弟性子直，想啥说啥，但是条好汉，你们不要见怪。”

瘦子带着得意的笑容说：“不妨，不妨。”

铁栓扬扬得意，斜睨着我们。

瘦子身后另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他指着我说：“这位兄弟，咱俩切磋切磋。”他居高临下的口气让人很不舒服。

我说：“我可喝不了酒，你也一定要承让。”

瘦子介绍说：“这位兄弟叫铁柱，他才叫性子直，想啥说啥，他才是条好汉。”

我知道瘦子是对豹子介绍说小眼睛是条好汉心怀不满，我就故意说：“你们都是好汉，我不是好汉，也没人叫我好汉，因为我喜欢学人说话，学人说话的都不是好汉。”

瘦子听了我的话，脸色很不好看。

铁柱给海碗里倒了三碗酒，然后说：“我们这里，来了客人先碰三碗，表示恭敬。”

我说：“我们那里，来了客人，主家做好饭，给锅里连倒四碗酒，一起吃下，表示诚心。”我连喝四碗酒。

铁柱惊讶地看着我，既惊讶于我的酒量，又惊讶于我们那里待客给锅里倒酒的习俗。其实，我们那里没有这种习俗，是我随口胡编乱造的。

铁柱伶牙俐齿，他和铁栓不一样，铁栓只会闷头喝酒，而铁柱边喝酒，边谈笑。会喝酒的人都知道，大声谈笑，会将酒气挥发出去，人就变得轻松，就能喝更多的酒。喝酒就像走夜路，大声叫喊，大声歌唱，就会给自己壮胆。

铁柱连喝三大碗，然后大声说道：“我们这里，只要来了客人，就用酒招待，有一次，我们村子里来了三个人，这三个人吹牛皮说，他们走遍天下，和人对酒，没人有喝过他们。我说，我一个人对你们三个，每个三碗，你猜结果怎么样？”

我问：“怎么样？”

铁柱说：“三个人，每人喝了三大碗后，全都哭了，说这酒这么高的度数，哪里是酒啊，这是火。”

西北地寒，酒极烈，关中西府出产的西凤酒在函谷关内很有名，老老少少都喜欢喝，而在函谷关外，没有人喝，就因为度数太高，外地人受不了。

我也连喝三大碗，然后说：“有一次，我和四个人对酒，他们喝一碗，我喝三碗，他们也都说自己喝遍天下无敌手，结果，几轮过后，我一点没事，他们中第一个趴在桌子上哭得稀里哗啦，第二个笑得差点岔气，第三个跪在地上对着我直喊救命，说他本来就不想来，是他老婆逼着他来的，让我放过他。”

铁柱问：“第四个呢？”

我说：“大家都找不到第四个，找呀找呀，终于在墙角找到了，一看，他吓得瑟瑟发抖，发誓说，大哥我再也不敢和你斗酒了，谁要和你斗酒，谁就是王八。”

我偷眼看到豹子脸上微露喜色，瘦子和铁柱脸上露出愠色。

铁柱又在面前的海碗里倒满酒，一饮而尽，如是者三。他说：“有一次，我去了一个村子，和人喝酒，全村人都喝不过我，后来，他们牵来一头骆驼，我们用盆子干，它喝一盆子，我喝一盆子，你猜最后怎么着？”

我知道他在吹牛，就故意笑着问：“怎么着？”

铁柱说：“骆驼醉了，我啥事没有。”

大家知道他在吹牛，就一起爆发出笑声。

我说：“有一次，我也去了一个村子，全村人一看我，都不敢和我对酒，后来，他们牵来了三个东西，三个东西都穿着黑衣服，这么长，这么高。”我在地上比画着。

我一说到这里，豹子已经猜到了我又在夹枪带棒地骂瘦子他们，所以他的嘴角微微动着，因为瘦子他们都穿着黑色衣服。但是，瘦子他们都没有听出来。

铁柱问：“哦，后来呢？”

我说：“后来，我就和这三个东西对酒，它们喝了一瓮，我也喝了一瓮，它们喝醉了，我啥事没有的。”

小眼睛知道我在吹牛，就故意在旁边帮腔：“后来呢？和你斗酒的这三个东西是啥？”

我连喝了三大海碗，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我把这三个喝醉了的东西装到马车上，准备拉回家，路过一个村子，我把这三个烂醉如泥的东西卸下来，准备送给人家，可是人家不要。我说，你们可以杀了吃，它们的肉很好吃。人家还是摆手不要，你知道为什么？”

铁柱问：“为什么？”

我说：“人家说，我们是回族，不要你送来的这三头猪。这三头猪尽管穿着黑衣服，装得人模狗样的，可它们还是猪。”

这下，铁柱终于听懂了我说的是什么，他拍着桌子喊道：“你不要欺人太甚！”海碗倾翻，酒液流下来，流在他的黑衣服上。

小眼睛哈哈大笑，他喝醉了，毫无顾忌。

瘦子看到铁柱在我的面前一再出丑，而且我神情没有多大变化，知道我能喝酒，而铁柱头上热汗淋漓，身上汗流浃背，脸色忽红忽白，知道铁柱再喝两碗就会醉倒。他上前说：“这位小兄弟不但酒量豪爽，人也豪爽，我们对喝。”

我还没有说话，豹子上前一步说：“兄弟，我们俩对喝才合适。”他指着我说：“这是我侄儿，我侄儿和我兄弟喝酒，没大没小，侄儿肯定放不开，放不开，就喝不好，喝不好就不如不喝。”

瘦子说：“好，那我们俩对喝。”

我退后几步，靠墙站立，肚子里翻江倒海，酒液像被围困的军队一样，左冲右突，寻隙突围。我咬紧牙关，把酒液逼回去。在这些响马的面前，绝对不能出丑。

我以前其实并不能喝酒，自从师祖被害，燕子被吃，我满腹的郁闷无处发泄，日日对酒浇愁，练出了好酒量。

豹子和瘦子已经喝开了。他们边喝酒边聊天，说得投机，喝得尽兴。

瘦子说：“我十岁那一年，村中的恶霸欺负我家，想要我家最好的一块地，我爹不答应，恶霸就牵着狗，天天蹲在我家门口，我爹一出门，他就放狗咬，我爹腿上被咬得全是伤。我爹问你为什么放狗咬人？恶霸说，狗要咬你，又不是我咬你，你找狗说理去。”

豹子说：“这个恶霸太可憎了。”

瘦子说：“我爹回来这么一说，我就决心杀了这条狗。村子里有个酿酒坊，每年小麦收割后，就开始酿酒。我去酿酒坊，要了一碗酒浆，把一块牛肉放进去，酒浆比烈酒的浓度还要高。这一天，我爹出门，我跟在后面，身上藏着一把杀猪刀和那块牛肉。恶霸一看到我爹，又放狗咬。我跟在后面，大声吆喝着，把牛肉丢给了狗。狗看到牛肉，就低下头去吃，吃完牛肉，就在原地打转，我趁机抽出杀猪刀，一刀捅进了狗肚子里。”

豹子说：“干得好。”

瘦子说：“杀了恶霸的狗，恶霸不答应，要让我爹给他赔狗。我爹没钱赔，他就要走了我家那块地。第一年，那块地里种的苞谷，苞谷快要成熟的时候，已经长了一人多高，我就天天藏在苞谷地里，等恶霸过来。有一天，终于让我等着了。恶霸扬扬得意地来看他的苞谷长得怎么样，我从后面一刀捅翻了他，上山投了响马。”

豹子说：“兄弟有血性，干得好，大哥敬你一杯。”

两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瘦子说：“这个社会，有些地方早就烂到了根子上，你老老实实种田做工，还填不饱肚子；坑蒙拐骗，贪污勒索的，吃香喝辣。朝堂之上的大小官员，没一个是干净的，他们口口声声说为百姓，其实都是为了钱，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你甭进来……哎，大哥你是怎么吃上这碗饭的？”

豹子说：“我父母以前在镇子上开了个小饭馆，做点小生意，日子勉勉强强过得去。后来，保长经常在我家的小饭馆吃饭，吃完饭还不给钱，我爹上门要钱，被他们赶出家门。我那一年也是十岁，独自上门讨债，被他们的家丁打出来。我咽不下这口恶气，就决心惩罚他们。有一天晚上，保长从我家小饭店出来，喝得醉醺醺的，我跟在后面，看他走进路边的茅房，我跟进去，把他推到了茅坑里。”

瘦子说：“推得好。”

豹子接着说：“茅坑里臭气熏天，保长被推进茅坑后，大喊大叫，我趁机溜了出去。可是，当时有人看到我跑出茅坑，就给保长说是我做的手脚，保长就把我爹娘抓起来，打得皮开肉绽，想要抓我，我逃走了。两个月后，我回来，才听说爹娘都死了。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偷偷溜到保长家，把他家的房门在外面插上，在房檐下堆满了柴草，把保长和他老婆烧死在里面。老家待不住了，我就出来走江湖。”

瘦子说：“大哥干得好，兄弟敬你一杯。”

两人端起酒碗，又一饮而尽。

瘦子说：“兄弟景仰大哥的武功，也景仰大哥的人品。来，我先干三杯，三杯为敬。”瘦子连倒三海碗烈酒，三海碗都喝得滴酒不剩。

豹子说：“谢谢兄弟设下这个场子，让我们能够一醉方休，大哥也对兄弟的武功和为人敬佩得紧，一起喝。”豹子也连喝了三海碗。

他们两人说着，骂着，笑着，说得很投机，说到高兴处，就端起海碗狂喝。豹子的肚腹渐渐鼓起，瘦子的前襟也一片透湿。

瘦子说：“这个混账社会，你本本分分干活，不是累死，就是穷死。我也想三十亩地一头牛，婆娘娃娃热炕头，可是人家不让我过这种光景，今天是上门收税的，明天是上门收租的，辛辛苦苦挣俩钱儿，都给了人家。官逼民反，不得不反，这时候再老老实实做顺民，就是孬种。大哥，你昨天说你不是做镖师的，那是做哪个行当？”

豹子说：“我是做老荣的。”

瘦子说：“大哥，痛快。”

两个又连喝三碗。

豹子说：“盗亦有道，我做老荣，从来不盗取百姓钱财，只取贪官污吏和不法奸商的财物。”

瘦子也说：“是的，盗亦有道，我从来不为难普通百姓，只劫取不义之财，不义之财，人人得之。谁抢到了，就是谁的。”

豹子站起来说：“兄弟，我们两个道不同，但做法一致，不动百姓分毫，只取贪官奸商。大哥敬你。”

瘦子也站起来说：“大哥，干，兄弟也敬你。”

他们又连干三碗。

两人坐下来后，豹子给海碗里斟满酒，然后问道：“大哥有一事不明，斗胆问兄弟一句，可否？”

瘦子说：“我俩萍水相逢，一见如故，只恨相见太晚。大哥有话，但说无妨。”

豹子问：“光头的镖局，一路风餐露宿，历尽磨难，挣的是辛苦钱。大哥斗胆问一句，他们哪里得罪了你们？”

瘦子起身说：“我先去茅房，回来接着聊。”

瘦子走出了茅屋，我们在茅屋里等着。铁柱对我刚才挤对他一直耿耿于怀，他对着我吹胡子瞪眼，我装着没有看到。

铁柱说：“有的人，就是煮熟的鸭子，除了一张嘴厉害，再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我听他说话阳不阳，阴不阴的，就故意反击说：“有的人，不但酒量不行，那张嘴也不行，这就更没有值得夸耀的。”

铁柱站起来道：“有种的，咱们出去拳脚上见个真章。”

我笑着说：“请注意，今天只斗酒，不斗拳，如果你想斗拳脚，改日吧。”

铁柱说：“说到底，你还是不行啊，就只是嘴上的功夫，一斗拳脚就吓成怂了。”

我还没有反唇相讥，小眼睛忍不住跳了起来，他说：“想斗拳脚，行啊，小爷我现在拳脚正痒呢。你说，怎么个斗法，是你们两个一起上，还是轮流上？”小眼睛又指指铁栓。

铁栓站起来说：“我看你是皮痒痒了，欠修理。”

小眼睛说：“我今天一个人修理你们两个，一对二，不要帮手，你们拳脚只管向我身上招呼，我要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

豹子伸手制止了我们，豹子说：“都坐下，不要说话。”

小眼睛气哼哼地坐下来，我笑眯眯地坐下来，铁柱和铁栓看到我们不再接茬，也只好悻悻然坐下去。

过了一袋烟工夫，瘦子还没有过来，我想偷偷看看他在干什么，就溜了出去。

茅屋外是一片密密的树丛，我站在树丛后，在树缝间寻找瘦子的身影。突然，我看到瘦子从一棵大树后闪身出来，从胸襟前拉出一片黄色的棉花，双手一拧，就有水滴滴答答流下来。风吹过来，我闻到一股酒味。

我突然明白了，瘦子在使诈。怪不得他喝了那么多酒，面不改色。

我赶紧跑进茅屋里，趴在豹子耳边，偷偷地告诉了他。豹子笑着点点头。

瘦子回到茅屋里，依然谈笑自若，他以为我们没有识破他的诡计。豹子对瘦子说：“我也出去方便方便。”瘦子点点头。

茅屋里对方有三个人，我们这边只有两个人。铁柱一再给瘦子使眼色，想要趁机攻击我们。瘦子装着没有看见。

豹子很快就回来了，他的肚腹依旧鼓鼓的。

两个人坐在一起又喝酒，这次，他们不再骂这个混账的社会了，而改说江湖轶事。

瘦子说：“有一个江湖带头大哥，有一次，带着慈禧太后御赐的宝剑，去拜会一个响马大当家的。两人谈得很投机，只恨相见太晚。夜半时分，这位带头大哥拿出那把宝剑，让大当家的欣赏。大当家的立即爱不释手。带头大哥说，老佛爷赏赐的宝剑，自然不会差，你拿着剑刃，对着灯光看，上面有一条游龙在摇头摆尾。大当家的信以为真，就双手捧起宝剑，剑尖对着自己的眼睛。带头大哥手握剑柄，突然一剑刺入了大当家的眼睛。大当家的怀有绝世武功，就此一命呜呼。你知道这个带头大哥是谁？”

豹子说：“杜心五，老佛爷的贴身保镖。”

瘦子说：“行走江湖，要多长个心眼，什么人都不要轻信。”

豹子说：“有一个乡下青年，练出了一门绝技，名动京城。恭亲王听说了，就在王府设擂台，邀请这个乡下青年参加，只要能够有人打败这个乡下青年，就拿走千两黄金。如果没人打败，千两黄金就要给这位乡下青年。京城里的各派武林高手前来挑战，都败在了乡下少年奇怪的拳法下。打擂最后一天，恭亲王府有一名侍从，手托盘子，盘子里放着茶壶茶杯，从人群后一跃而出，站在了擂台上。两人开始比斗，打了一个时辰，不分胜负。侍从要把千两黄金让给乡下少年，乡下少年要给侍从，双方争执不下。后来，恭亲王拿出了两千两黄金，一人一千两。而这两个人也成了刎颈之交，他们是谁？”

瘦子说：“杨露禅和董海川。”

豹子说：“行走江湖，义字当先，看淡名利，才值得交往。万贯家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多要何益！贵为皇亲国戚，即使富可敌国，吃不过一日三餐，睡不过方圆八尺。”

瘦子说：“我知道大哥话中的用意，但是我和镖局的梁子，与钱财无关。”

豹子问：“那是为何？”

瘦子说：“有些话当讲，有些话不当讲，讲出来就折了锐气。”

豹子说：“既然如此，那就不讲了。来，喝。”

豹子端起海碗，和瘦子碰杯，突然，他脚下一滑，差点跌倒。瘦子伸手扶住他，豹子连连道歉说：“人老了，酒量不行了，喝了几杯就犯糊涂。”

豹子和瘦子又开始一杯接一杯地碰酒，豹子神色如常，而瘦子神色尴尬，我看到瘦子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眼中充满了疑惑。瘦子的衣服前襟，全都透湿了。

又喝过几碗，一瓮烈酒几乎见底。瘦子满脸赤红，红成了鸡冠子，而豹子神色平静，依然端着海碗，咕咚喝了下去。

瘦子说：“大哥，你武功高，人品高，酒量高，兄弟实在佩服得紧。”

豹子哈哈大笑，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衣服下取出了一个坛子，坛子里晃晃悠悠，是满满一坛子美酒。豹子说：“我没有酒量，给你使诈；都给你使诈了，人品当然就谈不上高了。”

瘦子也哈哈大笑，他说：“彼此彼此，我也给你使诈了，我衣服里藏了棉花，只是这会儿不知道棉花去了哪里？”

豹子从凳子下抽出一片四四方方的棉花垫子，他问：“是这个吗？”

瘦子说：“正是。大哥不愧是金牌老荣，空空妙手，您什么时候动手的，兄弟全然不知。”

豹子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每个人也都有他的短处。”

两人拊掌大笑。

瘦子喝酒输了，丝毫也不难堪，他说：“我能够输给大哥，是我的造化。以后小弟全凭大哥调遣。只要大哥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小弟风里来，雨里去，绝无二话。”

豹子说：“能够结识兄弟这样的人中豪杰，大哥三生有幸。”

瘦子和豹子又拊掌大笑。瘦子说：“喝酒，喝酒。”可是，他端起瓮，却只滴出了几滴酒。

瘦子说：“都怪兄弟我，多好的酒啊，全都给浪费了。”

茅屋里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豹子说：“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瘦子说：“当然是一家人。”

豹子说：“既然是一家人，那就放镖局快点过去。镖局这一路上，历尽艰辛，受尽磨难，让他们早早把货物送出去，就轻松了。”

瘦子说：“大哥，我说句话，您别见怪。我和您是朋友，和这两个小兄弟也是朋友，但和镖局不是朋友。”

豹子问：“这是为什么？”

瘦子说：“说出来也不怕众位朋友笑话，镖局打伤了我。”

豹子悚然而动，他问：“为什么？”

瘦子说：“不但打伤了我，还杀了我的孩子。这种仇恨不共戴天，没齿不忘。只要我在世一天，就要铲灭镖局，手刃仇人，替我家孩子报仇。”

豹子不再说话，事实上他也不能再说话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怎么说话？

茅屋里的气氛显得极为尴尬。

瘦子说：“我看到大哥你不是镖局的人，才邀请你来喝酒。你要是镖局的人，我断然不会邀请你。”

小眼睛听到瘦子口口声声贬低镖局，再也忍不住了，他站起来喊道：“你不要欺负我们镖局无人，你想灭了镖局，只怕你没这种本事。”

小眼睛的话刚刚说完，窗口突然扔进来一个绳套，将小眼睛套进去，拉到了窗口前，小眼睛愈挣扎，绳套愈紧。

瘦子看着小眼睛说：“我知道你是镖局的人，今天要不是大哥在这里，我早就一刀砍了你。”

豹子拱手对瘦子说：“你们之间居然还有这样的过节，容我回去质问镖局，至于这位小兄弟，还请放开。我活着带进来，也得活着带回去。”

瘦子一招手，门外的人抖一抖绳索，小眼睛自由了。他揉着被绳索捆绑得红肿的胳膊，不服气地说：“有本事真刀真枪地干，耍阴谋诡计的，算什么好汉？”

我担心惹恼了瘦子，不放我们离开，急忙给小眼睛使眼色。小眼睛梗着脖子，不再说话。

豹子一拱手说：“我们就此告辞，谢谢兄弟这场美酒。”

瘦子说：“改日和大哥再喝个痛快。”

我们离开的时候，瘦子一直把我们送出了好远，他叮咛豹子说：“大哥你还是离开这些走镖的，这些人全无信义，六亲不认。”

豹子说：“我明天请你喝酒，去醉仙楼，明天我们都不使诈，好好喝个痛快。”

瘦子仰天大笑：“大哥邀请，兄弟一定到场。”

第六节·丽玛的身世之谜

豹子带着我和小眼睛一回到村庄，就和光头走进了一个小房间，他们在一起商量。以下的对话是我之后听豹子转述的。

豹子问：“你们杀了人家的孩子，还把人家打伤了？”

光头答：“没有。”

豹子又问：“是不是镖局有人偷偷杀了人家的孩子，打伤了人家？”

光头答：“不可能，他的功夫那么高，镖局就算想要打伤他，又怎么会轻易得手？再说，他的孩子在哪里，叫什么名字，镖局一概不知。”

豹子又说：“我也这样想，这中间会不会有误解？”

光头说：“一定是误解。”

豹子问：“此前三次他们劫镖，有没有伤到镖局的人？”

光头答：“没有，全都放回来了。”

豹子道：“可见，全都放回去了，说明都不是响马想要找的人，响马想要找的，是仇人。响马这样做，是想要逼镖局管事的出场，把仇人交出来。”

光头说：“现在该怎么办？”

豹子说：“明天我约他一起喝酒，你说明实情，看他怎么说。”

第二天天刚亮，大家都来到了集市上。

那天在过会，西北人把赶集叫作过会。每月阴历初三、十三、二十三，这个集市都过会。远远近近的山民拿着毛皮山货都来赶集。集市东面是牛羊市场，卖牛的和卖羊的都聚集在这里，牛和羊拴成了两排，牛声哞哞，羊声咩咩，声音鼎沸，空气中也散发着牛粪的青草味和羊毛的膻腥味。牛羊市场旁边，有一幢二层楼房，这就是醉仙楼。

在醉仙楼上，双方开始了另一场斗酒。一方是瘦子和铁柱、铁栓，另一方是豹子、光头和我，其余的人守在院子里。

这一场，其实不应该叫斗酒，应该叫喝酒。按照镖局的规定，走镖头领的光头是不能喝酒的，所以，光头坐在墙角的一个凳子上，没有坐在饭桌边。

豹子对瘦子说：“兄弟，镖局的人我带来了，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和他说。”

光头满怀希望地等着瘦子问他，但是瘦子连看也没看一眼，而是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瘦子的家，在灰条坪，这是一个因为长了很多灰条菜而被命名的村子。灰条菜，是一种可以食用、略带苦味的野菜。

瘦子的孩子已经十多岁了，在县城里上新学。因为瘦子特殊的身份，所以他没有向外界透露说，孩子的父亲是个响马。灰条坪距离县城仅有十多里。

这一天，瘦子回到家中睡觉。夜半时分，瘦子刚刚睡下，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瘦子从后墙翻出去，绕到前面，看到敲门的是一个中学教师模样的人，他送信说，这户人家的孩子在县城里被人绑架了。

瘦子一听说孩子被绑架了，顾不得中学教师，就骑着快马向县城赶。快到县城的时候，突然路边的草丛中射出了几支箭，其中有一支射中了他的肩膀。瘦子回头一看，看到那个人身材高挑，长着一张修长的方形脸。

突陷埋伏，瘦子不敢停留，他忍痛夹紧马腹，冲进了县城。到了县城，他拔出箭镞一看，上面刻着“龙威镖局”的字样。但是，这四个字被刻意涂画，很不容易辨认。

我想，龙威镖局？这不就是光头所在的这个镖局吗！

第二天，瘦子躺在药铺里得知，他的孩子被杀，尸体丢在护城河里。

瘦子是被毒箭射伤的，毒气已经深入骨髓，生命危在旦夕，后来，因为有行走江湖的胖大和尚，才给瘦子治好了伤病。

我又想，那时候我们在多伦城外伏击，杀死了本田次一郎，也就是老同，有两个人骑着快马接走了胖大和尚，放下了一袋金子，原来他们是瘦子的人，是接去给瘦子治病。

瘦子伤好后，就开始了报复龙威镖局。凡是龙威镖局的镖车，他一概劫取，然后一一辨认那张修长的方脸。可是，没有找到。瘦子就带着人继续劫取龙威镖局的镖车，逼着他们掌柜的出马。

豹子问：“给你治伤的和尚，长什么样子？”

瘦子说：“又高又胖，满面红光，头上的头发全部落光，不明白的人，都以为他是和尚。”

我看到豹子嘴角微微一动，他和我都猜出了这个人是谁。

一直坐在墙角没有说话的光头，终于开口了，他说：“龙威镖局中，没有长条方脸、个子高挑的人。而且，镖师出门，都是成群结队，没有单独行动的。”

瘦子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箭，问道：“这是不是你们的箭？”

光头拿着箭一看，大吃一惊，这确实是龙威镖局的箭，而且箭杆上确实刻着“龙威镖局”的字样，这几个字还被刀子刻画得模糊不清。

瘦子看到光头的表情，勃然大怒，他质问道：“既然是你们的箭，还有什么话说，快点交出凶手，否则让你们走不出这里半步。”

瘦子说话的声音一大，旁边散坐在酒桌旁的人纷纷站起来，从衣服里抽出利刃，原来他们是响马假扮的，足有二三十人。

镖局走镖，一路呐喊，遇到危险地带，就会喊“合吾”；遇到响马，就要喊“当家的辛苦”；遇到响马的质问，就要报自己的名号……镖师这一路走过来，就像走在阳光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响马的视线里。

所以，他们这一路上丝毫也不隐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们镖车的旗子上写着镖局的名号，他们的箭杆上刻着镖局的名称，他们遇到危险先要喊出镖局的名字，让大小真假响马都知道自己也是有背景有身份的人，轻易别惹，惹不起的。

也正因为镖局每一步都走在阳光下，走在众目睽睽下，所以镖局这一路上异常收敛，绝不惹是生非，因为你找别人找不到，别人找你一找一个准。别人找你，可以找到你的老巢里；你找别人，连别人是什么身份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一路上，镖局绝不主动和人打架，即使别人惹到了你，你忍无可忍，你也只能将别人打跑，让他知难而退，你绝不能伤害他的性命，伤了他的性命，此后你就别再想安然走镖了。

光头拿着那支箭，百思不得其解，他弄不明白，是谁对着瘦子射出了这一箭？如果他是镖局的人，他为什么要射出这一箭；如果他不是镖局的人，为什么又要栽赃给镖局？至于瘦子眼中的方形长脸，那太简单了，江湖上的人略加化装，就能够变成另外一个人。

瘦子凶狠地盯着光头说：“姓邓的，证物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光头向瘦子连连作揖，他说：“请当家的给我三月期限，我把这趟镖送走后，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当家的一个交代。如果凶手是龙威镖局的人，我抓住凶手，让当家的对我和凶手随便处置，绝无二话；如果凶手不是龙威镖局的人，我一定手擒凶手，带到当家的面前，洗刷龙威镖局的不白之冤。”

瘦子说：“三月期限？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带着凶手逃走？”

光头站直身子，掷地有声地说道：“大当家的，你不要瞧不起人。我叫你一声大当家的，是敬你，把你当朋友。我姓邓的行走江湖二十年，到处都有朋友帮衬，靠的是我的诚信。宁肯朋友负我一百次，我也不会负朋友一次。我从来说到做到，一诺千金，绝不反悔。你要是怀疑我，就用刀到我这里招呼，我喊一声疼的，不是好汉。”光头指指自己的脖子。

瘦子冷冷地看着光头，光头也冷冷地看着瘦子。光头行走江湖，把自己的名誉看得比性命都重要。

瘦子想了想，说道：“好，就依你，三月过后，你不来醉仙楼，我就去龙威镖局找你。”

光头说：“当家的放心，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三月后，我找不到凶手，一定提头来见当家的。”

瘦子挥挥手，周围虎视眈眈的二三十个人又把利刃藏在了怀中，退回去，继续坐在桌子上喝酒。任何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不知道这里刚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我们从醉仙楼走出来，豹子和光头并排走着，我跟在后面。我看到街边钉鞋底的、卖洋火的、懒洋洋晒太阳的，都在偷偷地打量着我们，一旦与我们的目光相撞，就赶紧别过头去。

这些都是响马假扮的，实际上是响马的眼线。以瘦子为首的这股响马，看来人数众多，实力雄厚，确实不好惹，难怪前面三股走镖的，都被他们劫了镖。

镖局要继续向西走镖，丽玛就要离开。

镖局有一条严格的规定，走镖的时候，队伍中不能带女人。女人会给镖局带来晦气，带来血光之灾。镖局的刀枪器械放在地上，女人绝对不能跨过去，如果跨过去，就要用女人的血来清洗器械，否则，镖局就会有灭顶之灾。这是几百年乃至上千年镖局传下来的规矩。

在腾格里沙漠中，镖局之所以要带着丽玛，是因为把丽玛丢在沙漠中，丽玛只会死；现在，镖局要继续走镖，就不能再带上丽玛了。

豹子告诉我，如果我舍不得丽玛，就让我带上丽玛去找胖大和尚。

光头是一个很讲江湖义气的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既然说了三个月后来醉仙楼，那么他无论有没有找到凶手，都不会独自偷走，都会来醉仙楼兑现诺言的。到那一天，如果瘦子要加害光头，豹子就会推出胖大和尚。自古江湖，快意恩仇。江湖上只有两种人，朋友和敌人。朋友的朋友还是朋友，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

在三个月里，光头还要走镖，还要寻找瘦子的仇人，难度太大了。而我寻找胖大和尚，则就容易得多。

找不到瘦子的仇人，就找到瘦子的恩人，让恩人从中说情，瘦子也许会放过光头。

在回去的路上，豹子对我说：“回到村子，你们两个带足干粮，赶快上路。”

我们走进村庄，走进院子，我呼喊着：“丽玛，丽玛。”

丽玛没有回应，镖师们全都走到了院子里，一个个垂头丧气，我看看没有丽玛，就问：“丽玛呢？”

小眼睛胆怯地说：“被人抢走了。”

我仿佛遭受了晴天霹雳，一下子呆住了，过了半晌，我才问：“谁抢的？”

小眼睛说：“不知道，那些人穿着白色长袍，骑着白马。”

奇怪，一路上追踪我和丽玛的，是一群穿着黑色长袍的人，怎么现在又冒出了一群穿白袍的。

镖师们说，今天中午，就在我们去醉仙楼与瘦子谈判的时候，村庄里来了一群特殊的人。

这群人是吹鼓手，西北农村把他们叫龟兹。龟兹的拿手好戏是吹唢呐，这种乐器是从西域传到陕甘一带的，西域在过去叫龟兹，所以，这种乐器也就叫龟兹。

龟兹来到村庄的时候，吹吹打打，激越而高亢的声音吸引了全村的人出来观看。镖局的人忍不住诱惑，除了留有几个看守的外，其余的人都跑了出去，丽玛也跑了出去。

这是一支娶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的队伍中，抬着一顶花轿。花轿前走着新郎，骑在毛驴上，头戴瓜皮帽，身穿粗布衣，显得傻头傻脑，总是傻呵呵地笑着。而新娘却很漂亮。抬轿的人一颠一颠，花轿的布帘一闪一闪，人们都看到了坐在里面的新娘，她好像一直在哭。

围观的人群中出现了几个看起来剽悍的青年，他们商量着要抢夺新娘的事情，并叮咛围观的人群向后边让一让。人们看到一场抢夺新娘的大戏即将上演，都让出了村道。

镖局的人也等着看热闹，说实话，这个傻呵呵的新郎，远远配不上那么漂亮的新娘。镖局的人都盼望着这次抢亲能够成功。

突然，远处奔来了一群骑着白马、穿着白袍的人，他们旋风般地来到了花轿前，没有停歇，径直闯进了人群中。

他们在人群中打了一个转身，就离开了，等到镖局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丽玛抢走了。

镖师们追赶不及。

这伙人抢的不是新娘，而是丽玛。

丽玛被那伙穿白袍骑白马的人抢走了，那几个长相剽悍的人也骑着马逃走了，村道上只剩下了那伙迎亲的队伍。

龟兹们再也不吹唢呐了，他们一个个脸色吓得惨白，舌头僵硬，张开的嘴巴半天合不拢，也吹不成唢呐了。新娘还在花轿里哭着，新郎吓得从驴背上跌下来，镖师们怒气冲冲地来到他们面前，但一看到他们那种样子，就知道他们吓得够呛。他们显然和那些抢走丽玛的人，不是一伙的。

花面狸和小眼睛牵来骆驼，准备追赶，但是穿白袍的人早就绝尘而去，看得出来他们个个都是骑马的好手。

在这条通往西域的道路上，镖师只是匆匆的过客，他们几乎没有朋友。镖师是挑着两篮子鸡蛋进城的农妇，几乎没人愿意和他们结交朋友。

白袍人使用的是江湖上最常用的计策：偷梁换柱。

丽玛被抢走了，镖师一筹莫展。

我站在窑头村的村口，心中肝肠寸断。我牵来一匹马，跨上去，想要追上去。豹子拉住了马辔头，他说：“你这样追下去，只会是个死。”

我的眼泪流下来，我说：“我就是死，也要和丽玛死在一起。”

豹子：“你不能死，丽玛也不会死。我们会想办法。”

镖师在这条道上没有朋友，但是豹子有朋友，这就是瘦子。他和瘦子在喝酒时结为了朋友。酒是恋人的催情剂，酒是友谊的加速器。

豹子让瘦子打听这伙白袍人的底细。

瘦子在这一带苦心经营了几十年，每一棵树木，每一根青草，他都认识。瘦子发出了追踪令，响马布下了天罗地网。

午夜时分，就有人来找豹子，说他们找到了白袍人和丽玛，而且打听到了他们的底细。

丽玛家世显赫，他的父亲是西域巨富。他们家在西域各城都开有商行。丽玛的父亲在五十岁的时候才有了她，所以对她倍加宠爱。

西域有一个教派，名叫莫耶教，势力极大，教主都由女性担任，每一任教主都是最漂亮最聪明的少女，自上任之后，就不能和男人有肌肤之亲，一辈子守身如玉，临终前，再把教主之位交给下一个最聪明最美丽的少女。

每一任莫耶教主的晚年，她的工作只剩下了一个，这就是寻找新的接班人，寻找下一任教主。

老教主经常薄纱蒙面，带着随从，出行几千里寻找最合适的人选。一旦选中了这个人，就上门提请，如果对方不同意，就上门去抢。

莫耶教势力极大，门徒数万，遍及西域各地，谁也不敢与他们为敌。

这一年，老教主在哈密城遇到了丽玛。

西域各处的女子，走在大街上都会戴着面纱，穿着长袍，老教主并不能看清楚她们的容颜，但是，在浴室里，所有穿着长袍蒙着面纱的女人，都会卸掉所有的装束，将最为本真的那一面露出来。

老教主选择了浴室。

那时候的浴室还没有淋浴，全部是在浴池里洗浴，通俗的说法叫作大澡堂子。

哈密的浴室建筑很宏伟很气派，远远看去就像一顶倒扣在地上的帽子，走进里面，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形水池，人们脱光了衣服后，跳进去，在里面浸泡。

这时候是夏天，水温并不高，浴室里也没有氤氲的蒸汽。

老教主在哈密一直守候了十天，还没有看到一个中意的对象。第十天，就在老教主准备离开哈密，去往下一个地方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女子走进来。

女子一走进来，所有人都望着她，就像星星望着月亮一样，所有人都是女人，所有人的眼光中都充满了羡慕和嫉妒。这个女子刚刚脱光了衣服，站在浴池边，她沉鱼落雁，美艳逼人。

老教主用挑剔的眼光看着女子，从头发到脚趾，又从脚趾到头发，她仍然找不到任何瑕疵。这个女子头发漆黑如墨，眼睛顾盼生辉，皮肤细腻白皙，唇红齿白，身材高挑，两个乳房饱满浑圆，臀部又高高翘起……这是一个让女人也会爱上的女人，是人世间最美丽的杰作。

但是，在老教主的眼中，她是教主最合适的人选。

老教主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女子，她看着女子款款走进了浴池，看到水面渐渐漫到了她的膝盖，她的大腿，她的肚腹，她的双乳，她看到女子的双乳在水面上微微抖动着，充满了无限诱惑。连女人都会感到诱惑。

女子洗浴完毕后，走出了浴室，老教主悄悄跟在了后面，她还要查看她是不是处女。已经失了身子的女人，是不能担任莫耶教的教主的。

女子步履轻快，富有弹性，她完全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根本就不会想到，因为她去浴池洗了一次澡，此后的人生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老教主在后面跟着她，看着她走进了一座富丽堂皇的院子。

老教主派人打听，知道了女子名叫丽玛，是西域巨富的独生女儿。丽玛家中应有尽有，当然也不缺浴室。但是丽玛性格很不安分，从小的娇生惯养，让她养成了男孩子的性格，天不怕地不怕，她要跑到公共浴室里去洗澡。

她没有想到，这仅有的一次，让她落入了老教主的视线里。

老教主找到了合适的接班人后，接着就要查看她是不是处女。

老教主化装成老乞婆，蹲在丽玛家门前的十字路口，丽玛只要出门，就一定会经过这里。丽玛已经落入了老教主的掌控中，而她自己还浑然不觉。

老教主看到丽玛走过来，就伸出拐杖拦住了丽玛，丽玛把老教主当成了老乞婆，就丢了一块银币给她。

老教主说：“行走千里受火焚，呕心沥血为世人。不贪金，不贪银，只为你们指迷津。”老教主说的是波斯语。

丽玛愣愣地看着老教主，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她觉得一个老乞婆，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老乞婆说：“请伸出右手，我来为你排忧解难。”

丽玛看着老乞婆满脸的疙瘩，她笑了。她自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要什么就有什么，哪里会有苦难？

老乞婆说：“生老病死，疾病灾难，谁也无法摆脱。”

少女丽玛犹犹豫豫地伸出了右手臂，她觉得老乞婆身上有一种无比巨大的磁力，让你身不由己，让你无从拒绝。

老乞婆摸一摸丽玛的手臂，说：“你不是处女。”

丽玛问：“什么是处女？”

老乞婆说：“你和男人干过那事。”

丽玛问：“什么事？”

老乞婆指指点点地说：“每一个女人生下来后，右手臂都会有一颗守宫砂，当她和男人上床睡觉后，守宫砂就会消失。”

丽玛说：“我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守宫砂。”

老乞婆说：“那就说明你破了身子。”

丽玛还是没有听明白，她又问：“什么叫破了身子？”

老乞婆看着丽玛，用拐杖指着丽玛下体的位置说：“我看到了，有男人把他的东西，塞进了你的下面。”

丽玛还是一脸茫然，她问：“男人的什么东西？”

老乞婆说：“男人下面的那根东西。”

男人下面的什么东西？丽玛还是听不懂，再说，男人下面是什么东西呢？丽玛从来没有见过。

老教主看到丽玛的神情，她相信了丽玛是处女，她对男女之间的性事，一窍不通。老教主尽管也没有做过男女之间的这种事情，但是她一窍通了，她知道男女之间做了那种事情，就会生下孩子。在老教主几十年的观念中，她认为这种事情是极端耻辱的。

接下来，老教主要登门拜访丽玛家。

在老教主的心中，能够做莫耶教的教主，是每一个女人最大的荣耀。她觉得她邀请丽玛做教主，是对他们家的恩赐。

第二天，丽玛的父亲收到了一封书信，信中说莫耶教的教主要来拜访他们家。

丽玛的父亲非常高兴。莫耶教教徒广众，实力雄厚，教主只手通天，呼风唤雨，平常人想要见到教主一面，都不可能，而现在教主要亲自来他们家，丽玛的父亲感到这是莫大的荣耀，他安排仆人打扫庭院，栽种花木，粉刷房屋，准备迎接教主。

几天后，他家门前锣鼓喧天，来了十六名女子，左边八个，右边八个，个个美若天仙；左边的八个穿红，右边的八个着绿；左边的八个金发碧眼，右边的八个乌发黑眼；在广袤的西域地区，想要找到一个金发碧眼和乌发黑眼的女子并不难，但是想要找到一个金发碧眼和乌发黑眼的漂亮女子就比较难，想要找到十六名这样的女子，则就难上加难。

十六名女子走过后，接下来的是十六名黑袍骑士，他们穿着黑色铠甲，骑着黑马，手持长枪，显得威武雄壮。黑袍骑士走过后，走来了白袍骑士。白袍骑士穿着白色铠甲，骑着白马，手持长刀，刀光映着日光，显得极为剽悍。

白袍骑士走过去后，一顶轿子抬来了。轿子布置得富丽堂皇，四周挂着流苏，帘布上绣着飞龙。轿子停下来，几名极为膀大腰圆的壮汉，匍匐在轿子前面，教主从轿子上走下来，她踩着这些壮汉赤裸的背脊，走到了地面上。旁边，有一名侍女在扶着她。

教主已经很老了，老态龙钟，她的脸上涂抹着代表富丽堂皇的金粉，但仍然遮不住满脸的橘子皮一样的褶皱。教主穿着金线绣成的长袍，但仍然遮不住她步履的苍老。

所有人看到教主走出来，全都跪倒在地。少女一齐唱起了圣歌。那种场面，充满了神圣与肃穆。

丽玛和父亲也跪在地上。按照莫耶教的规定，所有人看到教主，都要跪倒在地，不能直视教主，否则就是对教主的大不敬。在这土地上，教主权力无边，教徒像种子一样撒遍了这里的每一片森林，每一座村庄，每一粒沙子，朝堂之上，有人是教徒；陇亩之间，有人是教徒；贩夫走卒中，有人是教徒；引车卖浆中，有人是教徒；就连军队中，都遍布教徒。

教主权力无边，法力无限，所以，只有这片土地上最美丽的那个处女，才能做教主。教徒们认为：所有女人一生的终极追求，就是成为教主。

但是，所有女人中不包括丽玛。

丽玛曾经在沙漠中用波斯语告诉我说：我只要尘世短暂的爱，不要天堂永恒的生，我不要做教主，我只愿做你的妻子。

可惜那时候我听不懂。

那日，老教主走进了丽玛家中，她向丽玛和她的父亲提出，让丽玛做教主。

丽玛的父亲知道，只要女儿丽玛走进西域那座辉煌的圣殿中，女儿的一生就会交给了莫耶教，此后，女儿就不是自己的，她是莫耶教的，女儿连他也不能相认，女儿连一丝自由也没有。

无数女人幻想着走进那座圣殿，是因为那座圣殿是一个金丝笼，一生享受着最精美的食物，最好看的衣服，仆从成群，有求必应。但是，她唯独不能有尘世间的男欢女爱。

丽玛的家庭不缺少最精美的食物，也不缺少最好看的衣服，丽玛从小就生活在所有人的呵护中，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贫穷和忧愁。

丽玛的父亲不愿意让女儿走进那座金丝笼中，丽玛同样不愿意走进那座金丝笼中。尽管这时候的丽玛，只是朦朦胧胧懂得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情。

但是，他们都不能当面拒绝。莫耶教的权威不容侵犯，更不容挑战，教主看上了哪个女子，让她继任，这是莫大的恩赐，是几乎所有少女梦寐以求的。无数少女只要答应了教主的要求，就完成了一步登天的愿望。

丽玛的父亲对老教主说，请容许他做好安排，三日后把女儿丽玛送进圣殿。

老教主离开后，丽玛的父亲立即遣散奴仆，隐埋家产，准备带着女儿丽玛一起逃走。他不想让女儿当教主，他只想让女儿找到一个好人家，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当两个人都老了的时候，看着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丽玛更不愿意走进那座黄金砌成的圣殿，走进被所有人侍奉却一成不变的生活。

三天后，他们在奔逃的路上，被老教主带人抓获。

老教主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她的命令就是圣旨，没有人敢反抗，没有人敢违背。如果说在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凌驾在所有人之上，可以对所有人行使生杀予夺的大权，那就是老教主。

老教主把丽玛的父亲赶出了这片土地，赶到了腾格里沙漠的另一边，而把丽玛带进了圣殿中。

时光如同春蚕，它一丝一丝吐出了老教主残存的生命。老教主知道自己去日无多，她在悉心培育着丽玛，让她继承教主的衣钵。丽玛就像一株长在房屋里的树木一样，她压抑自己所有的个性和蓬勃的欲望，来适应这个低矮的房檐。

老教主告诉她，圣殿里有一支军队，名叫圣殿骑士。圣殿骑士又分两种，穿黑袍骑黑马的，是保护教主安全的；穿白袍骑白马的，是对所有人行使执法权力的，包括教主。

在莫耶教中，教主的话还不是最高权威，最高权威是历代教主留下的法规。没有人敢于触犯法规。教主犯法，与教徒同罪。

半年后，丽玛的父亲穿越了腾格里沙漠，来到了圣殿门外，然而圣殿深深深似海，圣殿门口站着黑袍骑士，丽玛的父亲怎么能够进去？

丽玛的父亲化装成乞丐，他日日在圣殿门口乞讨，他唱着戏词，希望女儿能够听见：

他把那血书字谜说出唇，果然是我儿到庵门，我有心上前把儿认，忽想起我是佛门修行人，苦只苦出家人不准恋红尘，恨只恨尼姑不准有儿孙，今日我若把儿认，大祸立刻要临身，大街小巷都谈论，施主们乱棒赶我出庵门，那时我手拿讨饭棒一根，东藏西躲难容身，后跟儿童一大群，他指着笑着说我尼姑有情人，我若不把我儿认，怎奈我儿太伤心，儿到眼前怎不认，十六年想儿到如今，今日我若把儿认，儿在世上难容身，私生的儿子被人笑，尼姑的儿子丑十分，亲戚朋友不理睬，徐家不让他进门，考场不准他去进，枉在寒窗读诗文，我儿才高前程大，认儿反倒害儿身，罢罢罢咬紧牙关狠狠心，满腔热泪痛在心，非是为娘不认你，儿呀，为的是我儿在世好做人。

这段戏词是秦腔《庵堂认母》的唱词。丽玛的父亲经多见广，知识渊博，会唱这段戏文。

《庵堂认母》讲的是一段凄婉的悲欢离合的故事。尼姑与秀才相爱，指望能够走出空门，结为夫妻，然而秀才暴病身亡，尼姑生下孩子后，就写血书，包在襁褓中，丢在路旁。

儿子被人捡拾，十六年后高中解元，解元指的是乡试中考取第一名的人，相当于今天的全省高考状元。儿子偶尔看到血书，知道自己身世，也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尼姑，他决心寻找亲生母亲。儿子只要见到尼姑庵，就去拜访，这一日来到了母亲所在的尼姑庵，通过互相试探，母亲终于知道了面前这个英俊少年，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然而，她不敢相认。

丽玛的父亲在圣殿外唱了三个月，引来很多人围观。三个月后，消息终于传到了丽玛耳中。

丽玛觉得这个老头有什么隐情，要不然他为什么三个月里翻来覆去只唱这一段唱词，她让骑士把老头带进圣殿里。

丽玛一看到走进圣殿的那个人，就知道是父亲。父亲来接她离开。父亲一看到那个穿金戴银的丽人，就知道是女儿，他同样不敢上前相认。

四周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丽玛的一举一动。

丽玛问：“来者何人？”

父亲说：“行乞至此，请求容身。”

丽玛问：“你能干什么？”

父亲说：“我是花匠，能修会剪。”

丽玛将父亲留在了圣殿里，做了一名修剪花草的花匠。

每天，父亲都能望见女儿，他看着女儿从自己面前走过，愁眉紧锁，他不能相认。他看到女儿窗口的灯光直到夜深，看着女儿的身影倒映在窗口，他不能相认；他看到女儿被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然而女儿一点也不开心……他能够看到女儿，但不能上前相认。他距离女儿很近很近，然而却又很远很远，远到遥不可及。

那一晚，老教主升天了。

在圣殿里，老教主升天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圣殿里里外外忙成一团，父亲带着丽玛，趁机从圣殿里逃走了。他们挖出埋藏的部分财产，穿越腾格里沙漠，来到了一个叫作阿依拉的村庄。

阿依拉，阿依拉，这座偏远闭塞、与世隔绝的村庄，生活着这片土地上最美丽的女人和她最慈爱的父亲。世界很大很辽阔，他们相信，没有人会找到他们，父亲等待着女儿丽玛能够过上一个普通人应该拥有的生活，男耕女织，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代代相传。

然而，女儿丽玛长得太漂亮了，没有人敢来提亲。女孩子不能长得太漂亮，自古红颜多薄命，长得太漂亮的女孩子，身边可能会有很多的是非和麻烦，总会有各色男子在身边出现。女孩子，只要长得中上就足够了，就能够拥有一个女孩子应该拥有的所有幸福。

教主丽玛逃走后，圣殿骑士布下天罗地网，查找丽玛的下落。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丽玛敢于穿越亘古无人、比野兽更凶猛的腾格里沙漠，去往沙漠的另一面生活。

三年过后，丽玛和父亲都认为圣殿里有了新的主人，所有人都会将这件事淡忘，他们决定穿越腾格里沙漠，挖出埋藏的所有财产，然后一起回到沙漠东面的阿依拉，继续生活。

他们回到了沙漠西面，挖出了所有珍宝，然后回阿依拉。可是，沙尘暴来了，沙尘暴整整刮了十多天，沙丘被刮平了，沙窝被填平了，他们迷路了。

更让人绝望的是，父亲病倒了。

丽玛宰杀了最后一匹骆驼，也没能救活父亲。她将价值连城的珠宝美玉丢弃在沙漠中，找了一根绳子，拉着父亲，向着阿依拉的方向走。

后来，丽玛遇到了驼队，遇到了我。

丽玛不要天堂永恒的生，只要人间短暂的爱。我们在一起，我们走在荒凉恶劣的沙漠中，胜过坐在堆金砌玉的圣殿里。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那一天夜晚，在沙漠边缘的客栈里，我喝醉了，扯下了丽玛的面纱，被圣殿骑士的暗探发觉了。这一切，从此发生了改变。

瘦子派来的那个人讲完了丽玛的身世后，我一夜没有入睡。

世界上有一个莫耶教教主，教主只有一个，然而世界上有一个行走江湖的呆狗，呆狗也只有一个。我不管丽玛是什么权力无边的教主，也不管她有什么显赫的家世，我只要丽玛，那个在沙漠中和我一起相依为命，一起和我挫败死神的丽玛。

我不要天堂永恒的生，我只要人间短暂的爱。

我一定要救出丽玛。

第七节·江湖老月

天亮后，村中来了一个人，他一走进院子，镖师们全都愣住了，豹子和我也都愣住了。

这个人居然是念家亲道长。

念家亲是响马安排在道观里的眼线。他用算命骗术，诱骗我们在沙漠边缘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耽搁了时间。而在那段时间里，瘦子完成了调兵遣将，他将所有人马都聚集在贺家岩，准备对镖局发出最后致命的一击。

念家亲说，他奉瓢把子之命，前来帮助搭救丽玛。瓢把子指的是老大，也叫大当家的。念家亲口中的瓢把子，指的是瘦子。

瘦子和镖局是仇家，但和豹子是朋友，和我是朋友。瘦子也是一个快意恩仇的汉子，爱憎分明，为朋友两肋插刀，换命都可以。

念家亲说，他知道丽玛现在在哪里，也知道圣殿在哪里。丽玛是莫耶教的教主，白袍骑士带着丽玛，只会向着西北方向走，穿过长城，越过大雪山，就能找到圣殿。

念家亲还说，他愿意陪着我一起去，去往圣殿的道路，只有他才知道。

我和念家亲很快就上路了。一人骑着一匹马，念家亲的马鞍边，挂着一个硕大的皮包，那里面放着我们的盘缠和我们的衣服。

念家亲是西北的百科全书，各地的风土人情，典籍掌故，他全都知道。为了逗我开心，他一路都在给我讲着故事，可是我心中有事，笑不起来。

有一天，我们住在一家简陋的客栈里，念家亲讲了一个故事，他说：

从前，有一个丑女，一直嫁不出去，很着急。一天，来了一群土匪，把丑女抢走了，塞进马车里，丑女坐在车里兴高采烈，以为终于可以做一回女人了。谁知道，到了山寨，土匪们一看，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丑的女人啊！他们就又把丑女塞进马车，送到了丑女的家门口。丑女一看土匪又把她送回来了，很失望，坚决不下车。她想，我不下车，你们就没办法，又得把我抬回去。土匪一看，丑女不出来，就说：“我们走吧，不要马车了。”

念家亲说完，我还没有笑，突然听到隔壁有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念家亲说：“隔壁的朋友，睡不着就过来聊聊。”

隔壁响起了鞋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接着，房门打开，走进了一个个子瘦小的少年。

短暂的寒暄过后，少年问我们去哪里，念家亲说我们去西域，少年说：“正好同路，我们搭伴一起走。”

此后的几天，我们同吃同住。少年性格开朗，能说会道，他很喜欢和念家亲在一起聊。我因为心中牵挂着丽玛，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这几天，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个少年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吃饭睡觉的时候，都抱在怀中。我们没有问他，他主动跟我们说：“我身上藏着十两银子，这一路上很不安全，能不能把我的银两和你们的放在一起。”

念家亲答应了。他打开皮包，解开包裹，把少年的十两银子和我们的盘缠放在了一起，然后又绑好包裹。

我们又在路上行走数日，相安无事。

有一天夜晚，天降大雨。少年从炕上爬起来，对我们说：“吃坏肚子了。”

少年跑出去，走回来，跑出去，走回来，来来往往好多次。我看到少年这样子，感觉到厌烦，就转过身想睡觉。

念家亲推醒我，他说：“今晚有好戏看了。”

我问：“什么好戏？”

念家亲说：“你光看就行了，不要说一句话。”

念家亲趁着少年跑出去，偷偷打开了皮包，把布包里的银圆钞票全都取出来，把我们头下的石膏枕头放进去，然后绑好布包。

隔了一会儿，少年又回来了，睡在炕上，听到念家亲的鼾声，他问：“你们睡着了吗？”

念家亲的鼾声继续响起，我不说话。

少年又问：“你们睡着了吗？”

我还不说话，念家亲鼾声如旧。

少年认为我们都睡着了，就悄悄爬过来，打开皮包，取出里面的布包，扛在肩膀上，溜出了房间。

黑暗中，念家亲看到少年溜出去了，这才起身关好房门，对我说：“现在好好睡一觉。”

我们一觉睡到天亮，念家亲走出房门，大呼小叫，说自己丢了银两。店家和小二急急忙忙跑过来，问丢了多少，谁偷走的。念家亲说：“就是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个少年，你们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把他扭到官府，别让他再偷人了。”

吃完饭后，我们就走了。

走出几里地，走到了一片树林边，念家亲让我藏在树林里，他说：“你看，后面还有好戏哩。”

太阳升起来了，四周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色。没有风，几只昆虫在我们的耳边飞舞，振动着翅膀，嗡嗡作响。

我说：“后面还有什么好戏看？”

念家亲神秘地眨眨眼睛，他指着远方，说：“你看，你看。”

远方走来了一个人，他上身前倾，走得异常匆忙。一看到他走路的姿势，我就知道是那个偷走了石膏枕头的少年。

少年从树林边走过去，一路都行色匆匆，他完全就没有想到，此刻我们就藏在树林里，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我们的视野里。

少年走过去后，念家亲说：“现在我们睡觉，昨晚让这个少年打搅得一晚都没有睡好，现在正好在这里睡个大觉。”

我们打着哈欠，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中，我突然听到了大呼小叫声，惊慌地睁开眼睛，看到有一群人从树林边经过。那群人中，少年走在最前面，被五花大绑，走在后面的是客栈的人，他们每走几步，就在后面照着少年的屁股踢一脚。每踢一脚，少年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号。

他们绑着少年去报官。

客栈的人和少年远去后，我们继续赶路。

我感觉念家亲是一个异常神秘的人，而且是一个异常机警的人。他给我们算命，引诱镖师走进圈套里，连我这个江相派的都上当了；他和我住在客栈里，识破了少年的计谋，狸猫换太子，让少年中了圈套；他预感到少年还会回来找我们，就在店家面前大喊大叫，逼迫店家扭住少年送官。

我自诩浸泡江湖十余年，然而，我硬是没有看出念家亲的计谋。如果他不是江湖老手，绝对不会有这么缜密的计谋。

如果不是江相派，绝对无法识破江相派的骗局；如果不是江湖老荣，无法知道老荣里面的偷窃诀窍；如果不是江湖老月，又怎么能够识破这些骗棍的伎俩。念家亲一定有来头。

念家亲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望着他的背影，感到他深不可测。

我加紧走几步，和他走在一排，我问：“你知道江湖老月吗？”

念家亲笑了，他说：“你小子蛮聪明的，看出来我是老月，想打探我的底细。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江湖老月。”

念家亲头脑转动真快，他总是有先见之明，能够很快就猜中你的心思。见微知著，一叶知秋，这种人就是生活中那种极少数的绝顶聪明的人。

江湖老月，在江湖上名声极臭，但是他丝毫也不隐瞒自己是江湖老月。江湖老月，就是在江湖上坑蒙拐骗的那伙人，他们没有道德底线，什么人都骗。

念家亲又说：“我以前是江湖老月，很多年前洗手不干了，后来做了瓢把子的师爷。瓢把子为人很正气，只劫贪官污吏和不法奸商的不义之财；而江湖老月，谁的钱他都想骗，哪怕老太太身上只有一块铜板，他也想要，老月，其实就是江湖上的渣。”

我说：“我们这一路上走过来，遇到很多江湖老月。”我想起了那几个殴打穷酸书生的人，想起了劝我们买剃须刀的人，想起了向店家卖金子的大小眼，想起了这个偷取我们盘缠的少年……我问：“这一路上的江湖老月怎么这么多？”

念家亲说：“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说：“不知道。”

念家亲说：“你们走镖的时候，有没有经过一个叫盐池的县城？”

我说：“经过了。”

念家亲说：“盐池县城里有个大胖子，他是西北江湖老月的总瓢把子。他的徒子徒孙遍布黄河两岸，老月骗术，代代相传。”

我问：“这里距离盐池，有上千里，你怎么知道盐池的事情？”

念家亲说：“不瞒你说，那个大胖子是我的师弟，师父一生只带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我，一个就是大胖子。我学成下山后，感觉老月骗棍这种骗术伤天害理，就金盆洗手了。师父的事业总要后继有人，后来就收了大胖子为徒。”

我想，怪不得念家亲聪明绝顶，原来他是江湖老月出身的。凡是走进老月门中，都是资质聪颖的那部分人。

念家亲说：“要入江湖老月，收徒极为严格，老月这一行，和别的江湖门派不一样，别的门派是徒弟找师父，只要徒弟心诚，跪上个几天几夜，就能够感动师父，收你为徒；但是老月这一行不一样，老月这一行很讲究天生聪颖，只有天生聪颖的人，才能够进入这一行；如果你天资不好，进了这一行也是白学，学成下山，还是骗不了人。正因为这一行收徒极为严格，所以师父这一生也只收了我们两个徒弟。但是，大胖子就不一样了，师父去世，我背离师门，大胖子唯我独尊，他收取了大批党羽喽啰，不管什么人，只要想学骗棍技艺的，他都传授，所以，他的徒子徒孙良莠不齐，每到一个地方，就祸害一方百姓。”

我说：“我见到过大胖子。”

念家亲说：“你怎么会见到他？”

我说：“他们提出要和我们比武，我们不得不迎战。”

念家亲说：“这个大胖子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你一个江湖老月，也来掺和响马的事，等着吧，他会摔得很重。”

我感到念家亲很神奇，就问他：“那次在道观中，你给我算卦，我们从未遇到过，你怎么算得那么准？”

念家亲笑了，他说：“不是竹签上的卦辞写得准，是我解卦解得准。”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看着他摇摇头。

念家亲说：“那天在道观里，我在竹筒里放了六十四根竹签，每根竹签上都有一首卦辞，我随便给你念出两首，你看看是不是和你很吻合。”

我点点头。

念家亲念念有词道：“明珠土埋日久深，无光无亮到如今，突然大风吹土去，自然显露有重新。这是六十四卦中的一首卦辞，如果你抽到了这一卦，你看看和你的境遇相似吗？”

我点点头，确实很相似。我自认为我是一个能够干出一番大事情的人，只可惜命运多舛，处处碰壁，步步坎坷，现在我遇到了豹子、三师叔、黑白乞丐、光头他们，这些人都是江湖好汉，我相信我的霉运该走到头了。

念家亲说：“我再说一首卦辞——泥里步踏这几年，推车靠崖在眼前，目下就该再使力，爬上崖去发财源。这首卦辞和你的境遇相似吗？”

我又点点头，确实很相似，我以前走过了很多弯路，此后也该步入金光大道了。

念家亲说：“这是我随口从六十四卦卦辞中找到的两首毫不相干的卦辞，第一首是第五卦，第二首是第十七卦。卦序不同，卦辞不同，但是我可以给你做出相同的解释，而且解释得都符合你的经历。你说，这些打卦算命的玩意儿能相信吗？”

原来是这样。

我又问：“那个少年把十两银子放在我们的盘缠里，你怎么就知道他是骗棍？”

念家亲说：“这些当老月的后生小伙，都是我的晚生后辈，我一看到他们翘尾巴，就知道他们要放什么屁。这点伎俩，瞒得了别人，岂能瞒过我？”

念家亲顿了顿，又说：“你等着看吧，后面还有骗棍会出来。”

我说：“昨晚上这个少年，骗术也太高了，装着上厕所，出来进去好几次，我愣是没看穿。”

念家亲说：“这还叫骗术高？我给你讲一个我亲身经历过的，比少年这种骗术，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说：“你说吧。”

念家亲说：“我有一个兄弟，在银川府做点小生意，平生有个爱好，就是看戏。只要银川府有戏表演，他场场都看。那一年，我去看他，他跑去看戏了，因为银川府的戏园子里在演《铡美案》，陈世美考上了状元，抛弃了糟糠之妻和两个孩儿，要入赘做驸马。陈世美之妻秦香莲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京城，寻找陈世美，而陈世美竟然派杀手暗杀母子三人。杀手明白了真相后，既不能回去复命，又不能下此毒手，他干脆自刎身亡。戏台子上表演这一段的时候，杀手把刀架在脖子上，直挺挺倒下去。下面观看的人满堂喝彩。我弟弟说，他在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只顾着拍巴掌喝彩，身上的银两被人盗走了。”

我说：“这个老荣真会挑时机。”

念家亲说：“我估摸着这个老荣，肯定是戏园子里的高买。哦，高买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就是老荣行当里的高手。”

念家亲说：“他要不是高买，就不会选择在这个时机下手。我就准备会一会这个高买。我买了一身漂亮衣服，到当铺里兑了一些金元宝……”

我说：“要兑金元宝，不去票号，为什么要去当铺？”票号相当于现在的银行。

念家亲说：“我准备给高买下套哩，怎么能去票号？当铺里有假元宝，其实是金包铅。外面看起来金光灿灿，里面其实是铅。当铺经常用这种金包铅捣鬼呢。你把你的祖传宝贝送给他，他看你不是江湖人，也不是官府人，就支付给你金包铅。这种金包铅一般没人能识破。即使识破了，他也倒打一耙，说你企图讹诈他。”

原来当铺水也很深，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念家亲接着说：“我背着布包，布包里装着假元宝。我的假元宝还要假，不是金包铅，而是铜包铅，这种假元宝一钱不值。我走进戏园子看戏。因为我穿得好，又背着一个看起来就沉重的布包，高买很快就盯上了我，挨着我坐在长凳上。我故意把布包的一角露出来，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假元宝。那时候，能够进场看戏的，都是有钱人，至少也是衣食无忧的人，拉板车的，卖杂货的，不但没钱看戏，也没时间看戏。所以，这个高买也穿得人模狗样的，头上戴着瓜皮帽，身上穿着皮袍。高买偷偷打量着我的布包，我偷偷打量着高买的皮袍。等到戏台上杀手自刎的时候，高买将我放在身边的布包偷偷揪在手中，我将高买的皮袍偷偷坐在屁股下面。高买想走走不了，因为皮袍被我压着。高买没办法，就脱了皮袍，拿着布包逃走了。高买一离开戏园子，我马上将皮袍折叠起来，塞在衣服下，坐着黄包车回家了。高买的那件皮袍真是好啊，纯羊羔皮的，能卖个好价钱。”

我听得哈哈大笑，不得不佩服念家亲是老月中的高手。

念家亲说：“这一路上，老月多得数不胜数，简直比毛驴还多，他们专盯单身行人，或者两三个结伴的行人，你只要留意，就能够看到。”

第二天，我们果然又见到一个老月。

其实，准确来说，不是我们见到老月，而是听到老月。

我们来到古浪的时候，古浪县衙门前，围了很多人。我们走过去，听到人们在议论纷纷。

这一日，是古浪县城的庙会，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这里。县城东关，是骡马市场，有一个人牵着一匹马卖。这匹马浑身赤炭一般，四蹄雪白，这种马有个名字，叫作“踏雪无痕”，是匹名驹，善于奔跑。老月来到骡马市场，和卖马人交谈，讨价还价。西北一带的牲口市场上，讨价还价有一套流传了千百年的程序，买卖双方不能面对面说价钱，必须经过牲口经纪人。经纪人穿着长袖衣服，遮住了手指。如果买主看上了哪个牲口，经纪人就会过来和你攀谈，伸出袖筒，和你在袖筒里摸指头。比如，大拇指代表的是一百，其余的指头代表的是十，如果你想掏120元购买，你就先抓住经纪人一根大拇指，然后松手，再抓住其余的两根手指，嘴里说：“就是这个数。”经纪人明白了你的出价，就会走到卖主跟前，和卖主在袖筒里商量价格。这样，经过经纪人来来往往地摸指头，最后达成成交价。

当然，经纪人不会白忙活的，他会收取成交价的1%，作为犒劳。而这百分之一，买卖双方各出一半。

现在，这种古老的交易方式，已经在西北农村消失了。

那天，双方谈好了价钱后，老月说他没有带足够的钱，让卖马人跟着他回去取钱，他家在县城西关。至于给经纪人1%的手续费，老月全部掏了。

经纪人拿了他的手续费，就不再管了，他去碰下一笔生意。卖马人相信老月，就牵着马跟在老月后面，去他家拿钱。

老月走到了一家丝绸店的时候，停住了脚步，他对卖马人说：“你在外面等一等，我进去买几尺绸缎布就出来了。”

卖马人老老实实在外面等着，太阳照在头顶上，他汗流浃背，也不知道躲避。

老月走进了丝绸店，看上了一匹布，和店主讨价还价。老月出价极低，惹恼了店主。店主说：“你不识货，我不卖给你。”老月说：“识货的人就在旁边饭馆吃饭哩，我拿去让他看看，如果他觉得你说的价钱合适，我多买无妨。”店主说：“我不认识你，你要是拿了我的布跑了，我去哪里找你？”

老月很大度地笑着说：“我跑？我往哪里跑？门外还有我的仆人和马在那里，你说说我这匹马值多少钱？能不能换下你这匹布？”

店主看到卖马人牵着马，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就以为是老月的仆人，让老月拿着布出门了。

老月一出店门，就逃之夭夭。

店主在店铺里久等老月，等不到，就问卖马人，你家主人去哪里了？卖马人说：“谁是我的主人？他买我的马，还没给钱哩。”

店主不相信，他认为老月和卖马人合起来骗他，就把卖马人扭送到县衙。

县衙老爷审问，卖马人如实告知，说他不认识老月，他是在骡马市场上卖马，通过经纪人和老月讨价还价。县衙老爷把经纪人叫到跟前，经纪人也如实禀报。

这个老月骗棍骗了两个人，先骗卖马人，后骗丝绸店主。

念家亲说：“这是老月骗术中最常用的一招，叫作假道灭虢。”

我问：“什么假道灭虢？”

念家亲说，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春秋时期，当时的北方霸主晋献公，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并给虞国送去珍宝玉石。虞国国君贪财，就答应了。后来，晋献公灭了虢国后，顺道也灭了虞国。

念家亲说：“这个老月，买马是假，骗丝绸是真。哎，你猜上一猜，这个老月藏在哪里？”

我想了想，说：“我猜到了。你接着说，看看我猜得对不对。”

念家亲说：“老月得手后，肯定不会跑得很远。他没有骑马，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马，他知道官府会派人骑着马在城外道路上追他，所以，他现在肯定就藏在县城里。”

我说道：“是的，是这样的。”

念家亲接着说：“他急于毁尸灭迹，现在，他肯定在裁缝铺里。只要把丝绸裁减做成了衣服，谁也不敢说他是骗子。即使店主追到跟前，看到他手中的衣服，也不敢说这就是自己的丝绸布做的。”

我说：“确实是这样的。”

念家亲说：“我们要不要去验证一下，看看这个老月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是不是正在裁缝铺里做衣服。”

我说：“我很着急，丽玛被白袍骑士抢走了，我要赶着解救她。”

念家亲说：“丽玛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她是教主，在圣殿里说一不二，谁也不敢虐待她。白袍骑士没有找到她的时候，她是莫耶教教主；白袍骑士找到她，她还是莫耶教教主。她除了不自由外，其余的生活，比行走江湖的我们要好得多。”

我说：“我当年上私塾学校的时候，先生告诉过我们：不自由，宁勿死。自由是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念家亲笑了，他说：“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相信先生在课堂上的那些鬼玩意儿？先生的学问来自孔子。什么要温顺，要听话，要忠于国君，人家不温顺不听话的，个个腰缠万贯，肠肥脑满，你温顺听话了，你穷得饿着肚子。这个社会就是强盗社会，到处都充斥着强盗逻辑，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看那些个国君，秦二世、隋炀帝、赵构……他们一个个都死狗扶不上墙，国君已是如此混账，好歹不分，可你还要忠于他，你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我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舍弃老月，做了响马？”

念家亲说：“老月是最没有底线的渣，我做事要有底线。你看看我们这一路上，老月什么人都敢骗，偏偏这种渣生活得如鱼得水，左右逢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个社会只认钱，有钱的就是爷，没钱的就是孙子，却从来不问他的钱来得是否正当。所以，这个社会出了问题。”

我说：“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是我只想赶快找到丽玛。”

念家亲说：“那好，我们现在就赶路。”

当天夜晚，我们住在了一家客栈里。

客栈里住了十多个人，因为天气炎热，大家都坐到了院子里，一人一把蒲葵扇，扇着凉风。

居住在客栈的人，都来自天南海北，大家聊着各地的见闻，聊得很起劲。

一直到了后半夜，我们才各自回到房间睡觉。

我睡不着，心中想着丽玛，就一个人拿着扇子，又溜回到院子里。月色惨淡，万籁俱寂，四周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突然，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一个说：“那两个带风子的，什么路数？”那两个骑马的，是什么来头。在江湖黑话中，马叫风子，意思是跑得像风一样快；牛叫岔子，意思是蹄子分叉；驴叫金扶柳儿，意思是说驴长得四条细腿，走路晃着屁股，像骚媳妇走路一样风摆杨柳。

另一个问：“哪两个？”

一个说：“一个挂洒水的，一个挂洒火的。”一个穿着破烂，一个穿着阔绰。我因为长途跋涉，跟着镖局出门已经几个月，所以衣服破破烂烂；而念家亲穿着很考究。

另一个说：“我看是空子，不是吃隔念的。”我看是不懂江湖事理的，不是江湖中人。

一个问：“何以见得？”

另一个说：“一院子的人谈天说地，就他们俩话语最少，一看就是不常出门的。”

一个说：“那两风子好。”那两匹马好。

另一个说：“风子再好也不要，有正事。”

我知道他们是在说我们，就缩在墙角，静静地听他们说什么。刚才在院子里聊天的时候，我因为心中有事，只静静地听着；念家亲是老江湖，到哪里都多长个心眼，他也只是静静地听，没想到蒙骗了这两个吃隔念的。

这两个吃隔念的，居然要打我们马的主意，我一定要留心。

接着，我听到了更让人震惊的消息。

一个问：“走镖的尖挂子土了点啦？”镖局那些武把式都死了吗？

另一个说：“还没准信儿。”

他们不再说走镖的事情了，改说别的，什么库果，什么嘴子，什么念把，什么玩嫖客串子的，边说边夹杂着淫荡的窃笑。江湖黑话中，库果是妓女，嘴子是野妓，念把是尼姑道姑，玩嫖客串子的是荡妇。这两个淫贼，什么女人都要搞，连尼姑和道姑都不放过。

我听到他们不再提起走镖的事情，就悄悄溜回了房间。

房间里，念家亲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我悄悄推醒他，他哼哼唧唧不愿醒来。我趴在他的耳边，把刚才听到的话告诉了他，他一下子清醒了，呼地坐了起来。

念家亲问：“他们在哪里？”

我说：“从这里向左走，第二个房间里。”

念家亲说：“狗日的居然想偷我们的马。从这里到西域，一路上万水千山，没有马怎么能行。”

我说：“这两个是老荣，还是老月？”

念家亲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响马要干走镖的，这是响马里面的机密事情，这两个人怎么会知道？哦，我明白了，这两个也是响马。”

我沉吟着说：“不对，如果他们是响马，你应该认识的，可是前半夜大家在院子里聊天，都打过照面，你们彼此没有打过招呼，说明你们并不认识。”

念家亲说：“你说得对，他们到底是哪两个人？”

我说：“听声音，好像是坐在槐树底下那个讲床上笑话的。”

念家亲说：“这个人可精明得紧啊，我从他的眼神能够看出来。眼神骨碌碌乱转的人，心肠毒辣，为人狡诈。”

我问：“那怎么办？”

念家亲说：“先摸清这两个人的底细再说。”

在这条路上走镖的，只有两支队伍，一支是光头他们的，从张家口走到嘉峪关，甚至走到哈密；一支是反方向的，从嘉峪关走到张家口。这一带的响马，却只有一支，就是瘦子他们这一支。就好似狼群，在草原荒漠上，狼群划分地盘，如果有别的狼群贸然闯入，会引发生死大战；响马也是这样，每个响马也划分地盘，王伦、林冲他们在水泊梁山，鲁智深、杨志他们在二龙山，燕顺、王英在清风山，要是别的响马闯入了这个地盘，照样会引发生死大战。

响马要干掉走镖的，这是响马里的高级机密，寻常人怎么会知道？而昨晚那个讲笑话的八字胡，居然知道这个秘密，而且还在问走镖的死了没有，他还不是响马里的人，这个八字胡疑团重重。

天亮后，我早早爬起来，躲在门缝后，查看那两个人居住的房屋。

时间不长，那扇门就打开了，他们走出来。

他们走出来后，没有去井台边洗脸，而是用双手在脸上搓一搓，就算洗过脸了。镖局的人才出门不洗脸，这两个人不会是镖局的人吧？

但是，他们看起来又不像是镖局的人。镖局的人出门都是成群结伴，赶着镖车骑着马，而这两个人没有货物，怎么会是镖局的人呢？再说，镖局的人都是练家子，江湖黑话叫作尖挂子，练过武的人，浑身都透着一股精干利索的劲儿，而这两个人松松垮垮，尤其是八字胡，肠肥脑满，一副贪官污吏的模样，怎么会是尖挂子呢？

这两个人也都骑着马，不过他们的马骨架小，看起来没有我们的马高大威猛。

念家亲也起床了，他也凑近门缝向外观看。

我说：“昨晚说江湖黑话的，就是这两个人。他们还想偷我们的马。”

念家亲看看他们，又看看我，问道：“你懂马吗？会相马吗？”

我说：“我哪里懂得这些。”

念家亲说：“我们的马是河曲马，他们的马是蒙古马，看样子这两个人懂马，一看我们的马，就知道比他们的马好。”

我以前在草原上游荡的时候，听白乞丐说起过蒙古马，他说蒙古马是良驹，成吉思汗就是依靠这种良驹横行天下，所向无敌。而现在，念家亲怎么又说蒙古马不好呢？

念家亲说：“马分为三种：热血马、温血马、冷血马。我们的河曲马，是热血马；他们的蒙古马，是温血马；乡间用来耕地的，是冷血马。作为战马来说，冷血马是不能上战场的，一听见喊杀声就吓瘫了；温血马耐力强，但是爆发力不足，适合于长途迁徙和跋涉转战；热血马就是天生的战马，胆子大，冲力足，通人性。所以说，他们的蒙古马比不上我们的河曲马，就想偷。”

那两个人站在井台边，摇动辘轳，吊上来一木桶井水，让两匹马饮水，而他们则从口袋里掏出纸盒香烟，一人一根。

我说：“这两个人抽这种香烟，一定是有钱人，豹子都抽的是旱烟锅子，我都没有见他抽这种烟。你再看他们身上的衣服，就是有钱人。既然是有钱人，为什么不买上两匹河曲马？”

念家亲说：“你以为河曲马就那么好买？我告诉你，我们骑着的这两匹马，是响马里仅有的两匹河曲马。河曲马只有河套平原才有，黄河百害，唯富一套，这里说的套，就是河套平原，这个地方土壤肥沃，牧草丰美，而且气候凉爽，适合马匹生长，所以这里的马才叫河曲马。河套平原西接甘肃、青海，北靠塞外，是天然的养马场所，历朝历代，朝廷都在这里设立马市，用丝绸和茶叶换取河曲马……”

念家亲还没有说完，而那两匹蒙古马已经喝完了木桶中的井水，两个人拉着它们走出了大门。念家亲说：“以后我们再好好说这些，这两个人要走，我琢磨着，杀死瘦子孩子的线索，兴许就在这两个人身上，我们快点出去。”

我们顾不上洗脸，打开房门，给店家打声招呼，从马厩里牵出我们的马，追了上去。

丽玛被抓到了西域，我们的方向是向西面走，而这两个人骑着马向东面走。我们追了一段路程，念家亲说：“不如这样吧，我们两个人追踪，目标太大，你先去西面，到了红窑堡等我，我顶多三天就到红窑堡。如果三天后我还没到红窑堡，那就说明还没有打听到有用的东西，我需要继续跟踪他们。救出丽玛，打听线索，这两件事都很重要。你三天后在红窑堡等不到我，你就一个人先去西域，我打听到情况后，就会在红窑堡等你回来。”

我问：“红窑堡是什么？”

念家亲说：“红窑堡在一片树林里，很隐秘。沿着这条路向西走上百里，就到了山丹县，山丹县城北行五里，有片树林，树林里有座古堡，就是红窑堡。我们在那里碰头。我如果离开了，会给你做印记；你如果离开了，也给我做印记。”

我问：“做什么印记？”

念家亲说：“红窑堡前有棵大柳树，谁先离开，就在大柳树上刻一个十字，记住，要刻在一人高的地方，防止骡马啃了树皮，消了印记。”

我点点头。

念家亲又说：“你这一路上加紧追赶，估计不到西域，就能够赶上丽玛。记住，只可智取，不可力拼。”

我说：“记住了。”

我们在这里分道扬镳，我骑着马向西，念家亲骑着马向东。走出了很远，我回头望去，看到念家亲向我招招手。

我突然有一种伤感，不知道分手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念家亲是我见到的，第二个江湖阅历极为丰富的人，第一个是白乞丐。

江湖险象环生，然而江湖也义气丛生，正因为江湖上既有一腔热血，也有炽烈道义，江湖才让人无限神往。

我向念家亲招招手，走向西方。

第八节·步步惊心

两天后，我来到了山丹县城，山丹县属于焉支山脉，在古代很长时间里，这里曾经是匈奴地盘。山丹地处河西走廊中部，所以这里出产河曲马。当年，剽悍的匈奴就是骑着河曲马，一次次南下，叩关犯境。汉武帝派遣卫青和霍去病，将匈奴赶到了遥远北部的贝加尔湖畔。匈奴痛苦万分，他们在明亮的月光下，遥望着失去的故土，吟唱道：“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祁连山在宁夏，焉支山在甘肃山丹县。匈奴败退到北部瀚海，天气寒冷，牲畜都不生育了；焉支山上有一种花草，可以制作胭脂和粉黛，匈奴退到遥远的北部荒漠，再也找不到可以做胭脂和粉黛的花草了。

私塾学校的时候，先生给我们讲过这首匈奴的唱词，所以我至今记得。

我一来到山丹，就有一种亲近感。我总觉得这里的每一片土地上，都留下了当年匈奴的足迹，也留下了卫青和霍去病的足迹。

沿着一条崎岖难行、若隐若现的小径，我一直向北走，看到了一片树林。树林中果然有一座古堡。可能因为古堡是用赭红色的石头堆砌而成的，所以叫红窑堡。

红窑堡并不大，里面是几间互相贯通的窑洞，即使在白天，走进去也能感到一种阴森和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我在红窑堡等候了一天，还是没有等到念家亲。可能念家亲没有打探到有用的东西，我决定一个人去往西域。

红窑堡的前面果然有一棵大柳树，柳树上还有一个鸟巢。鸟巢做得很精致，就像一个放在树杈中的老碗。突然，我看到飞来了两只乌鸦，它们围着巢穴呱呱叫着，听到里面没有动静，其中一只乌鸦飞了进去，另一只乌鸦则站在树梢上瞭望。

过了一会儿，飞来了一只喜鹊。树梢上的乌鸦居高临下，向喜鹊发起攻击，喜鹊灵巧地躲闪过去，然后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尖叫，乌鸦很大，喜鹊很小，乌鸦不断攻击喜鹊，喜鹊都能够灵巧躲过。但是，喜鹊并不逃跑，它边躲闪边尖叫，似乎是在示警。

果然，时间不长，就飞来了另一只喜鹊。两只喜鹊一上一下，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向着体型庞大的乌鸦进攻。乌鸦顾此失彼，翎毛纷乱，很快就败下阵来，仓皇远遁。

另一只躲在巢穴里的乌鸦，看到这种景象，也赶紧逃走了。两只喜鹊一路叫喳喳，回到了巢穴里。

我知道乌鸦是不做窝的，它总是抢占别人的巢穴。而今天，两只体型弱小的喜鹊，居然打败了比它体型大了很多的乌鸦，我突然似有所悟。

喜鹊尚且如此，更何况人！我一定要救出丽玛。

我爬上大柳树，在树干上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然后溜了下来。

走出了几丈远，回头望去，还能够看到这个十字，我相信，只要念家亲来到这里，就一定能够看清楚这个标记。他看到了这个标记，一定就知道我离开了，会一路追上来。

骑着马，一路向西，我忧心如焚，想早一点找到丽玛，想早一点把丽玛从白袍骑士的手中解救出来。

这一天，我来到了高台县。

从山丹县到高台县，我走的是无数代人走过的河西走廊，这也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唯一一条通道。我猜想，丽玛和白袍骑士一定也是走的这条道路，进县城一打听，街道上开店铺的人都说，三天前，确实有一队穿白袍骑白马的人从这里经过。但是，他们没有在县城住宿，看来行色匆匆。

我想，现在距离他们只有三天的路程了，只要我奋力追赶，过几天就一定能够赶上他们。我有河曲马，河曲马速度极快，步幅极大，寻常的沟坎，它一跃就过去了。

我走到一间饭馆吃饭，这家饭馆卖高台最有名的小吃面筋。高台面筋，其实就是陕西凉皮，做法都是一样的，只是叫法不同而已。

我端着一碗面筋正吃着，突然听到门外传来马的叫声。我端着面筋跑出去，看到几个儿童正用弹弓射马。我的河曲马瞪圆眼睛，长声嘶鸣。我大喊一声，装着要追赶那几个儿童，他们吓得发一声喊，抱头鼠窜。

和我一同在饭馆里吃面筋的一个老者走出来，他看着我，又看着马，问：“这匹马是你的？”

我点点头。

老者有些狐疑，对着我看了又看，对着马也看了又看，他可能怀疑我是老荣。我穿得破破烂烂，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一匹马。

老者问：“你知道这是什么马？”

我说：“这是河曲马。”

老者说：“知道就好，你骑着这么好的一匹马，路上要多长个心眼，睡觉也要竖只耳朵，世道不太平啊。”

我觉得老者有点言重了。如果不是会相马的人，谁能看出来这是一匹河曲马？我就觉得这匹马和乡间拉犁耕田的马，毫无区别。路上肯定会有老荣，但是我是谁？我是晋北帮帮主的大弟子，寻常小偷，我看一眼就能够认出来。小偷的眼睛看人不一样，他们都是偷偷地溜着看人，从不敢和你的眼睛对视。再说，偷马贼在江湖上属于杂贼，是最不入流的那批人。这些没有地位的杂贼，怎么敢在我的面前造次？当初的原木就是一个盗马贼，他在我的面前毕恭毕敬，江湖上的等级尊卑是很严格的。

吃完面筋后，天色就阴暗了，我想继续赶路，但是老者说，出了高台县城，就要进入山地，山地里有响马，专门抢劫过往行人，不如暂且在高台县住一宿，天亮后再结伴赶路。

我觉得老者这句话说得在理，就决定在这里暂宿一晚。

高台县里只有一家客栈，我披着暮色，牵着马走进客栈的时候，店主告诉说，所有房间都住满了。

我牵着马在县城唯一的一条大街上晃悠的时候，又一次遇到了老者。老者关切地问了我的情况，知道我没有地方住宿，就说：“我家倒是能住，就是太不方便了。”

我看到老者欲言又止，就问：“怎么不方便了？”

老者说：“我家还有一个女儿，尚未婚配，要是带着你回家住，担心落下话柄，让人耻笑。”

我说：“我也不在你家房间里住，我就住在马厩里，陪着马儿过一宿。”

老者说：“这怎么能行？”

我说：“出门在外，只要有一块睡觉的地方，能够伸开胳膊腿，就很知足了。”

老者说：“我这人心软，见不得人受恓惶。那干脆这样，你和我睡一间房，我女儿睡一间房，你看咋个样？”

我说：“挺好的。”

老者的家在县城最东面的一条巷子里，我跟着老者走进他家，看到巷子里坐着很多纳凉的人，他们像一群鸭子一样，都伸长脖颈看着我。我想，小县城平时难得来张生面孔，来个人，他们都很好奇，就像看小卧车一样。那时候的小卧车极少极少，只有像被我们干掉的老同这样的人，才会有一辆小卧车。

老者的女儿很漂亮，她留着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辫子梢用红头绳绑着。女儿给我们送了一盏油灯，就又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我把马拴在马厩里，回到房间，和老者躺在炕上。老者问我是哪里人，干什么，家里有几口人。老者很热情，他完全把我当成了他的家人一样，饶有兴趣地聊着家常。我不能说我是走江湖的，我胡编乱造了一通，用来搪塞老者。

老者突然问：“你看我女儿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老者说：“我看你也挺好。”

窗户外吹来一阵风，吹灭了油灯。我看不到老者的表情，只是感到他有点奇怪，他问我这样详细干什么，我说他女儿挺好的，他干吗要说我也挺好的？

老者说：“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指望着她养老送终，我家没有多好的家境，但我女儿是方圆几十里的人稍子，你干脆入赘到我家，怎么样？”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者说：“你一表人才，我女儿也人才风流，我看你们俩很般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就什么都不说了。我离开驼队，赶了几百里，目的是想解救丽玛，可是，这个老者居然要把他女儿嫁给我，让我入赘他家，那我还怎么能去解救丽玛？对这门亲事，我是万万不能答应。丽玛才是我老婆，丽玛是任何人都不能取代的，哪怕公主想要嫁给我，我也会一口回绝。

可是，现在我不能回绝，如果我现在回绝了，今晚就没地方住宿了。

老者又说：“今晚你都看到了，你到我们家，满巷子的人都是见证。明天早晨，全县城的人都会知道，你和我女儿做没做那事，人家都会认为做了，我女儿以后再也嫁不出去了。”

我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感觉到被这老者讹上了。

老者听我一直没有反应，他就出去了。我听到老者的脚步声去了后院，他可能上茅房了。

过了一会儿，房间的门打开了，我以为是老者，就没有在意。可是气味不对劲，老者的身上是一股旱烟叶子的气味，而这个人的身上是一股洋胰子的气味。洋胰子，现在的说法叫香皂。

我正在困惑间，那个黑影爬到了床上，一下子抱紧了我，我感觉到她胸前那两坨柔软的东西，突然惊叫一声，坐了起来。

老者出去了，他女儿进来了，这一对父女在搞什么鬼？

我的尖叫声吓住了他女儿，她坐在炕棱板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门外突然响起了马的叫声，我突然一惊，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我掀开那个女子，连鞋都顾不得穿，就跑出房门，我看到一道黑影从马厩里窜出来，爬上墙头跑走了。

老者从茅房里走出来，他装着惊异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墙边有一把铁锨，我一把把铁锨拿在手中，有了铁锨，我的胆量壮了很多。我一步步退到了大门口，突然发现大门竟然是虚掩的。那个盗马贼已经做好了退路，他准备牵着我的河曲马，从大门逃出去。

老者上茅房，女人溜进来，老荣去偷马，这三者实在太巧合，明显是这些人设置的圈套。女人在炕上缠住我，老荣溜到马厩偷马，老者在一边察看虚实。如果我和那个女人干那种事情，即使听到马在叫喊，急切间也脱不开身，即使脱开了身，老荣早就骑着马跑了。

江湖险恶，步步陷阱。

我手持铁锨，站在那户人家的门口，不敢再走进去。黑暗中，我不知道那户人家的院子里还有没有埋伏，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如果我丢了性命，豹子他们肯定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如果我丢了性命，丽玛靠谁去解救？

我大概站立了半个时辰，看到远远的地方走来了一盏灯光。灯光忽明忽暗，到了近前，才看到是打更老人手中的纸糊灯笼，老人还带着一条和他一样苍老的狗。那条狗很安分，摇摇晃晃地跟在同样摇摇晃晃的老人后面，他们的生命都行将暮年。

老人看到我，似乎吓了一跳，他退后一步问：“谁？干什么？”

我用想好的话语搪塞说：“走亲戚，看看天色不早了，想出门上路。”我指了指那户人家的院门。

院子里的父女俩明显是骗棍，也可能不是父女俩。但是，我知道他们是骗棍，又该如何向打更老人解释？说他们是骗棍，而他们至今尚未骗到我一分一厘，我顶多也只是怀疑罢了。所以，打更老人来了，我编造一个理由，和他一起走进马厩，我牵着马就能够堂而皇之地离去了。

打更老人看到院门开着，就没有怀疑，他走进院子里，大声叫喊着：“朱老三，朱老三。”房间里有了回应声，老者披着衣服走出来，他看着我说：“天还早呢，你咋个跑起来了？”

我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走进马厩里，牵出了我的河曲马。

打更老人说：“天也不早了，五更都过了，一会儿就天亮了。”

我对着打更老人说声谢谢，就骑着马离开了。

高台县城有城墙，城墙因为年代久远而残破不堪，但是异常高大，这是过去防范异族入侵而建造的城墙，难以攀爬。城墙四周开有城门，但天没有亮，城门是不会打开的。我骑着马来到城墙角，靠着城墙眯瞪了一会儿，把马缰绳拴在我的手腕上。

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身上没有多少钱，但是这匹河曲马却是值钱的宝贝。我骑着一匹河曲马走在河西走廊，就像手捧金子走在大街上一样。河西走廊几乎家家养马，也几乎人人都会相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抬头看到一缕阳光从城墙上泻下来，照在河曲马的身上。河曲马安安静静地站立着，等候我睡醒。

河曲马真是通人性，怪不得是世上最好的马。

我骑着马，走出了高台县城，一路向西，走到正午的时候，远远看到路边的山上有一座小庙。

西北地广人稀，虽是通衢大道，但也难得见到几个行人。有时候，行走几天几夜，也见不到一座村庄，见不到一个行人。

我走到山下的时候，突然听到山上传来了呼救的声音。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有气无力。

在此荒山野岭，有人呼叫救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测？我担心如果我把马拴在山下，会有人趁机偷走。这里虽然是荒山野岭，但也要提防骗棍给我设置圈套，念家亲说，这一带的骗棍特别多。但是，上面有人呼叫救命，我又不能见死不救。

我牵着马，沿着山坡，慢慢向上攀爬。越向山上行走，呼救的声音越大。最后，我听出来呼救声是从山顶的破庙里传出来的。

我观察四周，看到周围没有可疑的迹象，就走进了破庙里。破庙早就废弃了，地上落着一层尘灰。破庙中间有一根柱子，柱子上绑着一个人。这个人神情萎靡，突然看到我，两眼放光。他穿得破破烂烂，皮肤粗糙黧黑，和西北随处可见的农民毫无二致。

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把你绑在这里？”

他说：“大哥快给我解开，我的胳膊都快要断了。”

我上前给他解开绳索，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努力摇动着胳膊，他的两条胳膊上都被绳索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

我问：“怎么回事？”

他说：“我饿死了，给我点吃的。”

我从鞍鞯旁的布包里给他取出了一个饼子，他几口就吃完了，噎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又把水囊递给他，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这才顺过气来。他说：“我叫顺城，你呢？”

我说：“我叫呆狗。”

顺城给我讲了一段他的故事。

从破庙向西边走二三十里，有一座村庄叫商家台，顺成家就在商家台，家中只有夫妻二人。顺城老实巴交，克勤克俭，家中有点积蓄。

十多天前，顺城正在地里干活，看到远处的山上有一个少年走走停停，手中拿着几张纸片，对着每一棵大树都要端详片刻。顺城出于好奇，就问：“那个娃，你在干啥哩？”

少年没好气地回敬他：“干你的活，关你屁事！”

顺城觉得这个少年太没家教了，就不再理他。

少年在山上踅摸着，徘徊着，看到每一棵大树，都要端详一会儿，他距离顺城愈来愈近。顺城有心探询，想到刚才遭受的抢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次，那个少年开口了，他问：“老伯，这里是商家台地界？”

顺城不想理他，但还是出于好奇，想知道少年在干什么，就说：“是的，是商家台，你在这寻啥哩？”

少年说：“不瞒你说，我是西宁府的人，我爹早年前发了财，途经这里，听说前面有土匪劫道，我爹就把金元宝埋在商家台的山上，为了避免被人偷走，就分埋在了几棵树下。前段时间，我爹快不行了，就告诉了我这个秘密，还给我写了这几页纸，让我去找财宝。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树都长大了，我找不到了。如果你能帮我找到，我找到财宝分你一半。”

顺城听说有这么好的事情，赶紧放下锄头，迎上去。

少年让顺城看纸片，但是顺城不认识一个字。少年就照着纸片给顺城念道：“青扦树下，有元宝一。”

顺城一听到青扦树，就笑了，他说：“你这城里娃儿，在松树下寻什么哩。你连松树和青扦树都分不清。青扦树在山坡那边，不在这边。”

顺城扛着锄头，带着少年来到了山坡那边，他指着几棵高大的树木说：“这几棵都是青扦树。”青扦树是西北极为高大的树木，一般都能够长到五十米以上。

少年接过顺城手中的锄头，在第一棵青扦树下挖掘，没有挖出东西，又在第二棵青扦树下挖掘，挖了三尺，突然，锄头发出了当的一声轻响，碰到了什么东西。

顺城和少年一起跳进坑里，从里面果然起出了一块金元宝。金元宝亮光闪闪，灿烂夺目。少年问：“你有锯子没有？我俩一人一半。”

顺城下地干活，哪里会带锯子。少年说：“干脆这样，我跟你回家，回到家一人一半。”

顺城说：“那你别的元宝呢？不寻啦？”

少年说：“当然要寻，我从西宁府来到这里，走了上千里路，就是来寻回我爹留下的宝贝。我也没处吃没处睡，干脆就吃住在你家，你帮我找到金元宝，我走的时候给你分一半就得了，行吗？”

天降元宝，顺城还没有反应过来，少年拿着纸片说：“这上面还有30个金元宝。”

顺城赶紧接口说：“好的，好的。”

西北乡村异常偏僻，人数稀少，一年也难得有一张生面孔出现。少年跟着顺城走进商家台，一定会有很多人问东问西，顺城不想让人知道他家来了财神爷，就对少年说：“别人要问你，你就说我是你舅舅，你是我外甥。”

为了进一步骗住村里人，顺城把自己父母、姐姐、妻子的名字，全都告诉了少年。在西北农村，村中的每个人都是一部活字典，对村庄所有人的祖宗八代，远亲近亲，都了如指掌。这些人农闲时节没事干，坐在一起就是谈论谁家的亲戚怎么样了，谁家和谁家沾亲带故。

少年住进了顺城家，村里人好奇地来到顺城家串门子，好奇地询问他家的情况，少年都能够对答如流。村人询问：“人家都说外甥像舅，你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你舅舅？”少年说：“陕西水土和这里不同，容貌就有异，我长得不像我娘，只像我爹。”乡人不再怀疑。

少年很乖巧，在家里看到什么活，就做什么活。而且他很会说话，所以，全村人都觉得这个少年很不错。最后，就连顺城的妻子都认为这个少年确实是他家的亲戚。

接下来的几天，少年天天都带着顺城去那座山上寻找元宝，每次都有收获。看着房间墙角藏起来的金元宝渐渐增多，顺城一家乐得合不拢嘴。

又过了几天，少年说：“我爹在这张纸片上还写了，距离商家台二三十里，有一座寺庙，寺庙大佛肚子里藏有一箱珠宝。这座寺庙在哪里？”

顺城说：“向东走二三十里，就有一座山，山上确实有一座寺庙。”到了现在，顺城对少年深信不疑，也对少年他爹写的那张纸片深信不疑。少年说他从来没有来过商家台，既然没有来过商家台，怎么会知道向东二三十里，会有一座寺庙呢？可见，少年他爹确实去过那座寺庙，也确实在寺庙大佛的肚子里藏了一箱珠宝。珠宝比金元宝还值钱。顺城觉得他的发财梦快要实现了。

少年说：“我们这一来一回，走的全是山路，路上可能需要好几天，寺庙里的佛像，我估计也不止一两尊，想要翻找出来，估计也需要些时间。这些天我们吃住都要钱，我身上又没有钱了，只有这些换不来钱的金元宝。不如这样吧，我把金元宝放在你家，你带上些钱路上用。”

顺城觉得这么多金元宝放在自己家中，而且他们此去还要找珠宝，所以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所有的积蓄拿出来，装在身上，他很大度地说：“这一路上的花费，我大包大揽。”

两人就开始上路了。

顺城辛辛苦苦走到山下，爬上山顶，走进破庙，突然从佛像后面走出了几个少年，他们把顺城绑在木柱上，搜走了他身上的积蓄，然后扬长而去。

顺城直到这时，才发现着了道儿。他看到那几个少年走远了，就大声呼救，可是，四周没有一个人。顺城说，就在他几乎就要绝望的时候，遇到了我。

我说：“你遇到的是江湖老月。这些江湖老月最可憎了，什么人的钱都敢骗，他们眼中只有钱。”

顺城唉声叹气。

我说：“你记住，只要你不贪心，就不会上当的。”

顺城说：“那个娃娃的金元宝还放在我家，我们赶紧回去吧，甭让他们把金元宝偷走了。”

我笑着说：“怪不得人家能骗走你的钱，你的脑子实在太不开窍了。老月放在你家的，肯定不是金元宝，是假的。”

顺城说：“金元宝怎么还有假的？”

我想起了念家亲给我说过的，当铺里用铅制作假元宝，我想给他说，但又担心他听不懂什么叫铅。这个粗笨的乡下汉子如果不知道什么是铅，就会没完没了地追问，算了，我还是别再给他说假元宝了。

顺城又说：“我们快点回家吧。我只想回家，老婆还在屋里等我哩。把那些金元宝卖了，我也不吃亏。”顺城现在还在相信那些金元宝是真的，他如此愚钝，如此粗笨，骗子不找这样的人，还能找谁！

从破庙到商家台，一路都是陡峭的山路，不能骑马。我牵着马在前面走着，顺城在后面跟着。行走山路很寂寞，我想和他好好聊几句，可是他说话总是驴唇不对马嘴，我说这一路上江湖骗子很多，他说他们家的猪刚刚下了崽；我说其实人只要不贪心，就不会上当受骗，他说他们家的叫驴力气大，能拉起一车石头；我说出门在外，要多长一个心眼，避免上当受骗，他说他老婆总是不生娃，还不如他家那头老母猪。

对他说话，真是对牛弹琴。这样愚蠢的人再不上当受骗，简直就没天理了。

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山路后，前面是一个马鞍形的地势，两边高，中间低。我们走到马鞍的底部，看到有一个人坐在地上，用手抚摸着脚腕。他的旁边，有一匹马在吃草。

我走上去，关切地问：“怎么了？”

那个人哭丧着脸说：“摔下马来，扭伤了脚脖子。”

我问：“要紧不？”

他说：“我爬不上马鞍，你扶我上去就行了。”

西北山区，人烟稀少，如果我不扶他上马，可能他等到明天这个时候，也不会遇到一个人。我把马缰绳交给顺城，然后拉着他的马缰绳，将他扶上马来。

那个人坐在马背上，突然指着我的身后喊：“你看，你看。”

我扭头一看，看到顺城骑着我的河曲马，一溜烟地向后奔逃。我赶紧放开了这个人的马缰绳，向顺城追去。

我刚刚追出几步，那个人就哈哈大笑，他打着马也跑远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中了江湖老月的圈套。他们早就编织好了这个圈套，等着我往里钻。顺城并不是粗笨的乡下汉子，他是躲奸溜滑的老月；这个谎称扭伤脚脖子的人，也是江湖老月，他们是一伙的。顺城说的那些全是假的，目的在于让我认为他非常笨非常呆，从而对他放松警惕。

可怜我还一路上给顺城上课，说什么只要没有贪心，就不会上当受骗；还在谆谆告诫顺城，出门一定要多长一个心眼。

我没有贪心，但还是受骗了。老月的骗局天衣无缝，不管你有没有贪心，你都会受骗；连你有爱心，也可能会受骗。

我一路上都在心里笑话顺城愚蠢，其实最愚蠢的，应该是我。

从高台到哈密，何止千百里，如果没有马匹，依靠步行，要走到猴年马月。不行，我一定要追回我的河曲马。

我在后面高声叫喊着，向东跑去。跑出了几百米，我累得气喘吁吁，眼看着顺城骑着河曲马跑上了山梁，可我没有力气追赶了，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山梁上出现了一群人。

那群人在山梁上一出现，我看到了希望，就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了远处的帆船一样；就像即将被黑暗吞没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缕曙光一样。我奋力爬起来，又向前追赶，高声叫喊着，挥舞着手臂。

前面那群人一字摆开，挡住了顺城的去路。顺城走投无路，弃马逃跑，他习惯了行走山路。他的身影在山峁上一闪一闪，就逃远了。

我跑过去，将我失而复得的河曲马牵在手中。

那群人有五六个，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每匹马都装饰得很漂亮，尤其是中间的那匹马，鞍鞯鲜艳，辔头铮亮，就连马缰绳也是鲜艳的红色。马上坐着一个少年，皮肤细腻，明眸皓齿，看起来异常英俊。他们头凑头在一起窃窃私语，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在荒山野岭，突然遇到这样一群人，让人眼前一亮。他们的穿着打扮、口音声调、肤色气质，都和西北乡下人不一样。我尽管走南闯北，但仍然猜不出这些人的来历。

那个少年用马鞭子指着我问：“你去哪里？你叫什么？”他的声音非常动听，就像女孩子的声音一样清脆。

我说：“我要去西域，我叫呆狗。”

少年说：“我也要去西域，我们同路，我叫大排。”

第九节·终究着了道儿

大排很健谈，他说起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尤其喜欢说江南，他说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他说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辇来；他说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他说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他对这些古典诗词信手拈来，而且弥合得天衣无缝，让人敬佩。他说的那些古典诗词，我有的听过，有的没有听过。

我搜肠刮肚，把私塾学堂里学到的古典诗词都回忆了一遍，想难一难他。我问：“你从江南来？”

大排说：“大哥你真是好眼力。”

我说，你说到的这些景色，让我无限神往。白马秋风塞北，杏花春雨江南。塞北和江南，风土人情、自然景观、思想观念、容貌气质，都大不一样。

大排问：“大哥你去过江南？”

我说：“江南这个地域，该怎么说呢。有人说，江南指的是长江以南。杜牧说，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诗歌中写的江南，指的是扬州。杜牧还有一首诗歌：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二十四桥位于扬州，而杜牧这首诗歌的名字又叫《寄扬州韩绰判官》，他写的江南，还是指扬州。我总以为扬州就在长江以南，谁知道有一年去了扬州，才知道扬州在长江以北。既然扬州在长江以北，如何又称为江南？”

大排笑着说：“大哥真是文人雅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不枉来此一世。江南在哪里？众说纷纭。地理学家说，江南是丘陵区，南岭以北，洞庭湖以南，太湖以西，此为江南。此地河汊纵横，水网稠密，土地肥沃，人烟密集，乃自古以来中国最富庶的一块地域。气象学家说，江南是梅雨区，暮春初夏，烟雨蒙蒙，山含粉黛，水生紫烟，此时景色最为美丽。语言学家说，江南是方言区，吴湘客家，赣闽南粤，软语呢喃，生情婉转，此区域发声不同，但至柔至媚，如出一辙。历史学家说，江南是历史沿革，南宋的笙歌，明代的画舫，清代的云烟，民国的脂粉，都在这里流过。文学家说，江南是人间天堂。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我听大排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禁不住暗暗喝彩，这个明眸皓齿的少年，学识竟然如此渊博。

大排接着说：“江南江北，风景殊异，风情殊异。江南人这样喝酒——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而北方人则是这样喝酒——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我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然而，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往塞北，纵马奔腾，任狂野的风吹散我的头发。”

我说：“此处就是塞北。”

大排说：“来到这里，我才能体会到‘四面边声连角起，长烟落日孤城闭’的悲壮，也才体会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沧桑。遥望塞北三千里，扶摇直上接苍穹。这种感慨，是在柔婉的江南水乡根本就体会不到的。所以我喜欢塞北，不喜欢江南。”

我感到很奇怪，大排明明是一个柔弱得像个女子的少年，怎么会有这样的胸襟和志向。可见，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骆驼装不进竹筐。小时候听私塾先生说，白起杀人无数，却身高不过五尺；张良扭转乾坤，却貌同妇人。这个少年如果以后长大了，肯定也会有出众的才能。

我正在出神地想着，大排突然问我：“大哥去哈密干什么？”

我说：“去找老婆。”

大排好奇地问：“哪里找不到老婆，非要去哈密找？”

我说：“不是这样的。我老婆被人抢走了，我要去哈密找回来。”

大排哦了一声，似乎恍然大悟。

我又问大排：“你去哈密干什么？”

大排说：“古人仗剑天涯，负笈游历，我也想效法古人，走遍万水千山，结交四方好友，此生才不会虚度。”

我很羡慕大排这种像蜻蜓一样飞来飞去的生活，可是我没有钱，也没有自由。一入江湖深似海，从此感情是路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是一辆高速奔跑的战车，你被绑上车轮后，一切都不再属于你，不到战车散架的那一刻，你就永远无法停歇。

而大排就不同了，大排步履从容，神定气闲，优裕自如，他一定有着良好的家境，一定有着可以供自己支配的财富。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我整天惶惶如丧家之犬，在江湖上狼奔豕突，稍不留意就会丢了性命，而大排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他可以肆意挥霍自己的时间和金钱。

人和人的差别居然会这么大，一个出生在贫寒之家的孩子和一个出生在官宦人家的孩子，他们走上的道路完全不同。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同，结果更会不同。人生最大的不平等，一定程度上就是出生的不平等。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来到了肃州。肃州，今天的名字叫酒泉。

我在肃州的大街上寻找客栈，大排说：“不劳你去找了，今晚有人安排我们吃饭，有人安排我们住宿。”

大排从包裹里取出一封书信，交到一名随从手中，那个随从打马离去了。

时间不长，有一顶轿子来到了我们跟前，轿子里钻出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人，他见了大排，连连作揖，说自己迎接来迟，敬请见谅。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头，只看到大排对他不冷不热，而他倒是对大排极尽谄媚，脸上始终带着讨好的微笑。

这个人把我们安排在了肃州城最好的客栈，然后带着我们去肃州最好的饭店吃饭，说是给我们接风洗尘。

坐在饭桌边，我感觉大排来头很大，他不仅仅只是来塞北游玩这么简单。

吃完饭后，天色尚早，眼镜还要陪我们，大排挥手制止了，他说：“回去后，我一定会在家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眼镜听得心花怒放，屁颠屁颠地离开了。

眼镜离开后，我问大排：“这是谁呀？”

大排说：“肃州最高行政长官。”

我问：“他怎么看起来害怕你？”其实，对于大排的身份，我已经猜到了几分，只是想证实一下。

大排说：“老兄，我不瞒你说。家父在南京政府里担任要职，想要提拔和任免小小的肃州长官，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即使想要干掉他，也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我深以为然。

大排接着说：“我从南京出发，这一路上不用花费我一分一毫，只要我把家父一封书信递过去，自有各地官员一站接一站迎来送往，恭敬有加，简直比对他亲爹还孝顺。而我是什么？我只是一个上过新学的中学生，一个没有任何生活经验的愣头儿青，而他们为什么对我如此卑躬屈膝，还不是因为有我爹在位置上。中国这个地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当官，全家发财。我算是彻底看透了。”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了眼镜提供的客栈里。客栈非常整洁干净，是我所住过的客栈里最为干净漂亮的。偌大的几十间房屋的客栈，却没有多少人居住。客栈外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坛。

住在这里很宁静，完全没有以前所住客栈的嘈杂和喧嚣。大排说，这种客栈是官家客栈，只有来往官员和官员的亲戚才有资格住在这里。

那天晚上，大排把大家邀请在一起，一起喝酒。

我牢牢记着上次喝酒的教训，如果上次在客栈里没有酒后失言，哪里会有后来这么多的麻烦？所以，我坚决不喝酒。因为我不喝酒，大排就说：“我们以茶代酒。”

大家围成一圈，每人面前放着一杯茶，开始行酒令。南方酒令和北方酒令不一样。南方酒令很温柔，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两只青蛙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扑通、扑通跳下水……所有人都参加这种游戏。而北方酒令就不同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高声呐喊，伸手舞指，脸红脖子粗，知道的人说他们在喝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打架。

几圈过后，每个人都喝得鼓鼓囊囊，不停地向外跑。后来，大家装着一肚子茶水，回到各自的房间里睡觉。

睡在床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起床几次，查看动静，担心会有人偷马。还好，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我们又西行。

大排口才极好，妙语连珠，他跟我说起了很多官场趣闻。有人冒充高官亲戚，一路招摇撞骗，骗来万贯家产，却无人识破；有人冒充巨商，把官府忽悠得团团转，拿到巨额贿金后，突然消失了……

我感觉很奇怪，看年龄，大排也就十多岁，可是他的阅历居然这么丰富，而且知道的这么多，天文地理、诗词文学、气象物候，甚至官场轶闻……我从小在江湖上浸泡长大，但是见闻远远不如他。

大排说：“家父在南京政府担任要职，在家中往来的，都是饱学之士和高官巨商，我耳濡目染，记住了很多。”

我想起了此前见到过的陶丽，陶丽也是从南京来到塞北的，陶丽身上也有一种独特而高贵的气质，冷艳逼人，来自京城的人和来自乡野的粗人，区别确实很大。

当天下午，我们来到了嘉峪关。嘉峪关为长城最西端的重要关口，从此往西，再无长城；从此向西，就进入了西域。和人们传统意义上的长城不同，这里的长城不是用砖石砌成的，而全部是用黄土垒砌而成。

嘉峪关北有黑山，南有祁连雪山，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也是出入西域的唯一一条通道，说这里是“边陲锁钥”，丝毫也不为过。只要守住这道关口，西域的侵略就无法进入。嘉峪关口还有一块石碑，上刻“天下雄关”四个字，是明代一名镇守肃州的总兵李廷臣书写。

我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山海关看到的“天下第一关”，到现在在嘉峪关看到的“天下雄关”。我们居然行走了万里之遥。这么长的距离，我们是依靠双脚和骆驼的四蹄一步步走过来的。而现在，我还要行走，去往西域的哈密营救丽玛。

我向嘉峪关的店铺打听，他们说昨天有一伙穿白袍骑白马的人从嘉峪关经过了。

距离他们只有两天的路程，我非常高兴，草草吃了一顿饭后，我就准备去追赶。然而，大排拦住了我。

大排问：“你来过这里吗？”

我摇摇头说：“这是第一次。”

大排说：“难怪你这样冲动。”

我问：“怎么了？”

大排说：“嘉峪关向西，一路没有人家，一直到了玉门，才会有人烟。这上百里路，你怎么吃，怎么喝，怎么住？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平沙漠漠，远天淼淼，不但没有故人，而且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何况，猛兽出没，鹰鹫盘旋，恐怕你走不到玉门，就会倒毙在路上。”

我问：“那该怎么办？”

大排说：“在这里暂住一宿，明天清晨，结伴前行，方能到玉门。”

我想了又想，只好留在嘉峪关。这一路上，我一心只想尽快救出丽玛，完全就没有考虑到恶劣的气候环境。

这天晚上，我们住在嘉峪关一家客栈里。

大排说，他完全可以再次拿着父亲的亲笔书信，住进嘉峪关最好的客栈里，然而，他不想这样做，他看够了这一路上大小官员一张张阿谀奉承、令人作呕的脸。今晚，他只想要清静。

大排睡在一间房里，我也睡在一间房里。我们房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壁。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营救丽玛的办法，想着会遇到的各种意外和应对的方法。夜半时分，那边传来了敲击板壁的声音。接着，传来大排的声音：“大哥，你睡着没有？”

我说：“没有。”

大排说：“那我过来啊，想和大哥聊天。”

我反正也睡不着，就对他说：“你过来吧。”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我点亮油灯，打开房门，突然大吃一惊，门外站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她穿着长裙，披散着头发，身上散发着一种悠悠的香味。

我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这里是客栈，不是破庙；这里是嘉峪关，不是聊斋。那个女子说话了：“大哥，怎么不认识了？”

那居然是大排的声音。

我极力抑制怦怦乱跳的心，问：“你是女的，你不是男的？”

大排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是男的？”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让她进来，还是该将她拒之门外。

大排说：“我今晚很烦，和大哥聊一会儿，我就回去睡觉。”

我让在一边，大排走了进来。

大排落落大方地坐在我的土炕边，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入神，确实是这样。大排就像大变活人一样，突然从一个翩翩美少年变成了这样漂亮的一个姑娘，让我惊叹不已。

大排说：“大哥一定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我说：“是的。”

大排突然变得黯然神伤，她说：“我有难言之隐，从来没有跟人讲过，今晚只跟大哥讲，大哥是个忠厚长者，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大排就像变戏法一样，从裙子下面摸出了一壶酒，还有两个酒杯。酒杯和酒壶都发出一种清幽的乌光，显然是锡制的。

大排给两个杯子里倒了两杯酒，然后举起一杯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能有大哥这样的知心朋友，是我一生的福气，大哥，干杯。”

我本来不想喝酒，我牢牢记住了上次喝酒的教训，但是，大排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子，都把酒杯递到了我的手中，我再不伸手接住，就显得太不识抬举了。我心想，只喝这一杯就行了。我和大排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大排说：“我父亲在南京做高官，但是他每天忙于公务，不搭理我；我母亲整天和一帮姨太太们打牌，也不管我，我一气之下，就带着家中几名随从离开江南，来到塞北游荡。”

我问：“你来到塞北，爹娘知道吗？他们要是找不到你，会有多着急啊。”

大排说：“我就是要让他们着急，要看看我在他们心中是否重要。我在塞北已经游玩了一年，没有钱了，就取出盖着父亲私章的信纸，在上面写几句，自然会有人替我张罗好吃住。”

我说：“这么说，那些交给各地官员的信件，都是你伪造的。”

大排说：“反正都是民脂民膏，都是他们盘剥百姓的钱，你不花，会有人花。我不要白不要。”

我想，大排浑身都透着机灵，这真是一个奇女子。

大排接着说：“今晚，我突然想我的父母了，明天，我就想回南京去，但是一想到要和大哥分别，就非常难受。大哥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大排说着说着，突然泪眼婆娑。她举起酒杯，说：“大哥，喝了这一杯，也许我们以后再也不能相见了。”

我听得很伤感，大排这么好的姑娘，倏然而来，倏然而去，让我倍感惆怅。大排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我自然无法拒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排又说：“悲莫悲兮伤离别，乐莫乐兮新相知。然而，刚刚遇到新相知，却又要伤离别，这是人世间最悲痛的事情。大哥，愿上帝保佑我们，让我们能够再次相逢。”大排又端起了酒杯，我依然无法拒绝，又喝了一杯。

大排突然抱住了我，她在我的耳边喃喃私语，她的声音轻飘飘地像雾一样，她说：“大哥，我在南京等你，如果你在哈密找不到你的意中人，你就来南京找我吧。”

我像腾云驾雾一样，身体和意识都不再属于自己。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排说：“时候不早了，大哥你安心睡觉吧，我带上门走了。”

大排将我放在土炕上，我身不由己地倒了下去。我看到大排吹灭了油灯，慢慢走向房门，我觉得我应该送一送她，可是我无能为力，浑身瘫软。很奇怪，我才喝了三杯酒，三杯酒下肚，大排行动自如，而我却手脚酸软。

我想着想着，想不明白，后来我干脆不想了，很快就睡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很高，照在院子里的一株洋槐花树上，洒落了一地的细碎斑点。我心想不好，赶紧扶着墙壁走到门外。

门外，店家正在院子里择青菜，他看到我走了出来，马上殷勤地说：“和你一起住店的那几个人替你遛马去了，让我别叫醒你，说你昨晚睡得晚，太累了。”

我知道坏了，河曲马终究还是被人偷走了。

我的头依然昏昏沉沉，艰难地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里，向炕头看了一眼，包裹也被人偷走了。包裹里放着念家亲给我的盘缠。念家亲他们这些响马最不缺的就是钱，那些盘缠不但足够我去往哈密，而且足够我和丽玛从哈密再回到张家口。

现在，马没有了，盘缠也没有了。我举步维艰，难以追上丽玛；就算追上丽玛，也不一定能够解救出来；就算解救出来，又怎么能回到张家口。

我一路上提心吊胆，一路上谨小慎微，一路上步步设防，我防住了美人计，防住了调虎离山计，可是我没有防住大排的感情计。大排冒充高官之子，让我对她放松了警惕；大排谈吐不俗，旁征博引，让我认为她出身高贵；大排又还原女身，诉说感情，击中了我心灵深处最柔软的所在，仅仅三杯酒，就让我中招了。

江湖实在太险恶了。

我一向自诩酒量惊人，豪气干云，可是，为什么昨晚三杯酒就让我醉得昏昏沉沉？大排手中的酒壶一定有鬼，听师父凌光祖说，江湖上有一种酒壶叫鸳鸯壶，也叫阴阳壶。壶中一分为二，一边装着好酒，一边装着药酒。转动机关，从壶嘴里倒出的是好酒；再转动机关，倒出的就是药酒了。

我怎么现在才想到阴阳壶啊！

很多年后，有一个名叫范伟的老实人说：防不胜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