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第一章　扫烟囱的小可怜

第二章　水孩子汤姆

第三章　水中生活

第四章　海洋奇妙之旅

第五章　和水孩子一起生活

第六章　汤姆和艾莉

第七章　去天外仙境

第八章　又见到老板格利姆

尾声

查尔斯·金斯利（1819～1875），英国19世纪著名作家，出生于牧师家庭。曾在英国皇家学院、伦敦大学和剑桥大学学习法律，担任过维多利亚女王和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牧师，以及剑桥大学现代历史学教授。著有长篇小说《酵母》、《阿尔顿·洛克》，剧作《圣者的悲剧》，自然历史著作《海岸的奇迹》等。《水孩子》是他唯一的一部童话，后来被译成各种文字，介绍到许多国家，成了世界儿童文学经典名作。

一个教育孩子自我完善的动人故事

水孩子

［英］查尔斯·金斯利　著

钟琪　译

北方婦女兒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水孩子／（英）金斯利（Kingsley,C.）著；钟琪译—长春：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11.5

ISBN 978-7-5385-5490-8

Ⅰ．①水…Ⅱ．①金…②钟…Ⅲ．①童话—英国—近代Ⅳ．①I561.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61359号

水孩子

著　　者：［英］查尔斯·金斯利　著

译　　者：钟　琪

选题策划：常青藤

选题监制：韩捷音

责任编辑：陈英炅　韩国栋

特约监制：李　萍

装帧设计：蒿薇薇

出版发行：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

地　　址：长春市人民大街4646号

电　　话：0431-85640624

印　　刷：北京兆成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640×910毫米　1/16

印　　张：14

字　　数：90千字

版　　次：2011年7月第1版

2011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978-7-5385-5490-8

定　　价：21.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导　读

献给成长中的孩子及怀念成长的大人！奇幻作家托尔金终生喜欢的一部作品，与《小王子》齐名的世界十大哲理童话佳作。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小河里游来游去，身子大约只有4英寸长，精确一点只有3.87902英寸长，喉头腮腺四周长了一圈外鳃，就像水蜥蜴的外鳃一样可以吸附在别的东西上面。以为这是花边装饰，最后用手拉了拉，发现很痛，这才认定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最好不要去碰。”

到这里，一个叫汤姆的“水孩子”便从金斯利的笔下诞生了，这一次身体的蜕变是主人公汤姆重获新生的一个开始。

从一个成天黑不溜秋的扫烟囱的被虐孩子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勇敢的水孩子，再到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路走来既有惊奇又有艰辛。然而不管是故事里的汤姆还是读者，除了收获成长的经验以外还将收获一路的自然科学与人间的真爱。

这就是经典儿童文学名著《水孩子》所给大家讲的故事。

而故事的产生，也充满爱的温馨。《水孩子》是作者金斯利在一个充满关爱的清晨，为了兑现对自己4岁儿子的承诺而在一个小时里开篇构思的。

金斯利那时已经是4个孩子的父亲了，在一个春天的早晨，一家人围在餐桌旁吃早餐，大些的孩子提醒父亲说，我们3个大孩子都有自己的书了（指《希腊英雄传》），可是，还不到4岁的弟弟，还没有自己的书，爸爸曾经答应过给他写本书，至今还没有写出来。

金斯利听了并不答话，起身进了书房，把门锁上。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的就是《水孩子》的第一章……

汤姆是作者笔下的水孩子，在陆地上，他的职业是扫烟囱。很明显他是不幸的，小小年纪不仅没有接受任何的教育，还受尽师傅的虐待，当然所谓美好的生活他是无法感受到的。

在一个恶劣的环境中成长，自然染上了不少恶习，在我们看来，这些自私的、爱撒谎的、不讲卫生的、缺乏教养的习惯是任何一个好孩子所不应该有的。

然而我们说他又是幸运的，因为他遇上了金斯利，遇上了金斯利笔下的仙女，在金斯利的意愿下仙女指引着他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于是他的命运就此改变了。

童话一开始就被作者贯以轻松的情调，就算是主人公遭遇挫折，读来也有春天的味道，感受得到这是成长必经的磨练，“柳暗花明”也只是那一下的坚持。汤姆作为一个扫烟囱的徒弟，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逃出了师傅的魔爪，并且变成了一个水孩子。

经历了水底世界，又到仙岛接受教育，认识了很多不同的人，比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夫人，美轮美奂的福报夫人，汤姆从他们中学到了很多，终于在仙女们的引导下，他渐渐地改掉了身上的坏习惯，从一个心理似乎有点不健康的小孩子变得又懂事又勇敢又善良。

在逐渐成长的过程中，他经历了许多也获得了许多。当他不辞辛苦去帮助那个作恶多端的老板格兰姆斯认识自己以前的劣行的时候，汤姆完成了自己的水下使命，也完成了他自己的成长之路。于是仙女让他重返陆地，见到了自己喜爱的姑娘——艾莉小姐。

一百多年过去了，这部童话还是深深吸引着我们。我们可以从幽默的语言里感受到故事里的浅显道理，当然它的成功除了作品语言优美，并且有着丰富的科学知识外，还藏着作者对孩子们的期望。

作者创作时始终感觉在为自己的孩子写书，口吻总是针对着孩子，而且常带有调笑的口吻，使人读来更加亲切。

金斯利热爱大自然，同时也是一位博物学家，作品中关于自然界的描写真实、生动而有趣。不但充满想象力，而且蕴含着丰富的海洋知识。

这部童话寄托了作者对所有孩子的期望：爱清洁，行善事，勇敢正直，健康成长，成为博闻广识、心胸开阔的人。虽然不乏劝诫、讽喻，但不是简单的说教，而是将道理融入故事之中。

文／莫兰

第一章
扫烟囱的小可怜

很久以前，有一个叫汤姆的小男孩，住在英格兰北部的一个城镇，他的工作就是扫烟囱，那个城镇上有特别多需要打扫的烟囱，汤姆应该能挣到好多好多的钱，可实际上，汤姆的衣袋里没有一个便士，因为他的老板把钱都拿走挥霍掉了。

对汤姆来说，读书和写字是很陌生的事情，他既不会也不想学。他住的院子里连水都没有，所以他一直没洗过脸，更没洗过澡。他不知道上帝和基督，也没人告诉他什么是做祷告。

每天汤姆的时间都分为两种状态，一种是在哭泣，另一种是开心地笑。令他哭泣的事情很多：他每天都要被迫爬到漆黑的烟囱里去，他的膝盖和手肘都磨得伤痕累累，疼痛难忍；有时是因为烟灰落进了眼睛里；有时是因为被老板责打了一顿。（他也总是因为肚子饿没东西吃而哭泣。）

令他开心的事情也有一些：比如和别的男孩做抛掷硬币或是绕着墙柱跳背的游戏。他最喜欢做的游戏是躲在一堵墙后面，每当有马匹路过时，就用石子去砸正在奔驰的马的腿部。在汤姆看来，每天扫烟囱、挨饿、遭打骂，这些都是他活在世上就该承担的事情，就如同老天会刮风下雨打雷一样自然，所以，他对待这些事就像那头老驴对下冰雹的态度，都是硬挺过去的。之后，他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摇晃着脑袋，高高兴兴地幻想自己美好的未来：

那时，他已经长大成人，也当上了扫烟囱的老板。他坐在小酒店里，身着棉绒外套，脚登长筒皮靴，嘴里衔着一只长烟斗，大杯的啤酒放在面前，拿银币和别人斗牌，牵了条一只耳朵是灰色的白斗牛犬，还把刚出生的幼犬装在上衣口袋里，那模样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也许他会收两三个小学徒，并且像自己的老板那样严厉地对待他们：把他们打得头晕目眩；收工回家时，让他们扛着装烟灰的袋子跟在后面，自己叼着烟斗骑驴走在前面，还把一朵花插在扣眼上，那派头就像一位率队出征的帝王。是啊，幸福生活就要来临了……

要是老板偶然开恩，让他喝掉杯里剩的几滴啤酒，汤姆就会认为自己是整个城镇中最快活的男孩。

一天，汤姆住的院子里来了一个很神气的小马僮，汤姆躲到一堵墙后，拿起半块砖头对准了马腿，这是他们这个地方迎接访客的方式。可是马僮看到了他，向他探问扫烟囱的格利姆先生的住处。格利姆就是汤姆老板的名字。于是汤姆轻轻丢掉了砖头，走过去接待顾客，他可是个会做生意的聪明孩子，懂得礼貌待客的道理。

小马僮说：浦莱斯的约翰·哈特尔爵士府上的烟囱需要清理，而原先给他家扫烟囱的人进了监狱，因此希望格利姆先生明天一大早就过去。说完，他就骑马离开了。汤姆很想问他，为什么那个扫烟囱的人会被关进监狱，因为汤姆有过一两次相似的遭遇，所以对这种事情很感兴趣。

汤姆觉得这个小马僮很讨厌：穿着得体，从头到脚都干净整齐，打着鲜亮洁白的领带，上面还别着一枚小巧的银饰针。汤姆心里真是别扭极了，越想越生气：他不过是个狂妄傲慢的小笨蛋，身上的漂亮衣服都是别人给的，竟然还耀武扬威的！要不是顾念他是上门谈生意的，汤姆真想在他离开时给他马腿上砸一砖头。

老板见招徕了新生意，高兴得把汤姆一拳打翻在地，这是他表达自己或喜或怒情绪的惯用方式，汤姆真是可怜！第二天一早才四点钟汤姆就被老板的一记耳光打醒了，老板警告他要安分守己，别惹是生非，把这单大生意好好完成。以前汤姆进过两次监狱，都是被这位约翰·哈特尔爵士送进去的，所以不必老板打骂，汤姆也绝不敢在爵士府里不守规矩。这位爵爷在本地就像国王一样拥有无上的权力，本地士绅中最正直、最宽容、最为人所敬重的就是他了。每一个人也包括汤姆的老板，都会在爵爷策马而过时，脱帽行礼以示敬意。

我想你们从不曾在夏季凌晨三点起过床。我可以肯定，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或者说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最让人愉悦的时刻就是夏季凌晨三点不过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在那个时刻起床，也许是人们有意把白天的事情拖延到夜晚去做，结果却损害了自己的精神和健康。

晚上七点，汤姆就睡觉了，那也是他老板出发去酒馆的时间。汤姆夜里睡得像头死猪，当他凌晨起床时，那些身份尊贵的名流淑女们刚刚疲惫地上床休息，而他却像拂晓打鸣唤醒女佣们的雄鸡一样精神抖擞。

汤姆和老板出发了，格利姆骑着毛驴走在前面，汤姆背着烟囱刷跟在后面。他们走出院子，来到街道上。天色蒙蒙亮，一座座房屋的屋顶泛着灰白的曙光，每扇百叶窗都关闭着，路口站着一个直打瞌睡的执勤警察。

他们走过煤矿工人的村落，那里家家都门窗紧闭，寂静无声。通过大道上的关卡，他们进入了真正的乡村。在这段路上，他们每走一步都扬起一片黑色的粉尘，路边是堆积如山的黑黑的矿渣。唯一能听到的声响是附近的挖矿机轰轰隆隆的嘶鸣声。

走了没多久，道路和墙都渐渐变白了；生机盎然的野草野花从墙边探出，叶片和花瓣还带着盈盈的露珠。挖矿机刺耳的轰鸣声消失了，他们听见了空中云雀在欢快地高歌，芦苇荡中小斑鸠在啾啾地鸣叫，它们已经低鸣了一夜。除此而外，一切都还是静悄悄的，因为尊敬的大地老婆婆还未从睡梦中醒来，她沉睡的模样比醒后还要温柔可爱。金色的光影晃动在绿莹莹的草地上，高大的榆树也在酣睡，在它们浓郁的树阴下是一群熟睡的奶牛。几朵浮云也疲惫地散落在附近的大地上休息，丝丝缕缕地沉睡在榆树的枝丫间或是小河旁杨树的树梢上，静静地等待太阳召唤它们，重返蔚蓝天际去映衬整个白昼。

他们一直前行，汤姆从没到过这么偏远的乡下，他一路都在好奇地张望。他渴望爬过一扇院门，摘些娇艳的野花，搜寻树丛中的鸟窝。不过，格利姆先生是个生意人，他绝不会允许汤姆去实行这些他觉得好笑的想法。

不久，他们遇上了一个步履蹒跚的爱尔兰女子。她身穿一条大红长裙，包着一块灰头巾，背上还有一个包袱。看她这身打扮，应该是来自吉尔维。她裸着双足，足底好像已经磨破了，所以一瘸一拐地走着。不过她体形修长，五官清秀美丽，一双晶亮有神的灰色眼眸，浓密的长发整齐地分落在脸颊两侧。

她把格利姆先生迷住了，就在他们要走过她身边时，格利姆冲她大喊着：“姑娘，你的双足这么美丽，走在硬沙石的路上会被磨坏的。要不，你坐到我后面来，我们一起骑驴吧？”

也许她不喜欢格利姆先生的样子和语气。她冷冰冰地回绝着：“谢谢，不必了。我和这个小男孩一起走吧。”

“随你便吧。”格利姆愤愤地回答，又接着抽烟了。

她和汤姆边走边说话，她问汤姆住在什么地方，知道哪些事情，又问了他的身世。汤姆觉得自己从没遇到过谈话如此愉快的女子。后来她问汤姆会不会做祷告，当她得知汤姆不会时，她隐约有些伤感。

汤姆也问她家在哪里，她说在很远的海边，汤姆就好奇地询问大海是什么样。她描述说：冬夜的大海波涛汹涌，翻腾怒吼，撞击着礁石；明朗的夏日里，大海却平和安静，它就像一个温柔的怀抱，让孩子们在其中快乐地游泳嬉戏。她讲了很多大海的故事，令汤姆极为神往，真想马上就看到大海，并且扑进海里畅快地戏耍。

他们终于走到了山脚下的一汪泉水边，和我们常见的泉水不同，这是一种真正的北方的矿物泉水，类似于西西里岛或是希腊的那种矿泉。过去常常有许多人幻想：在酷暑盛夏，会有成群的仙女们降临泉边纳凉，放牧的凡人们躲藏在树丛后窥视，还斗胆吹奏起悠扬动听的牧羊曲。

一道汹涌的泉水从山崖边矿岩层叠下的石洞中喷薄而出，迅即落到地面，泡沫飞扬，溅起一片水雾，清澈的泉水急速流向远方，多条水流渐渐汇集成一条湍急的溪流，那水势足以让一台水碾机飞速运转起来。溪流的两岸郁郁葱葱，淡蓝的天竺葵、金黄色的毛茛花、野生俏美的覆盆子……等等，真是百花争艳，美不胜收。

格利姆停住了，环顾四周。汤姆也兴趣盎然地打量着这一切，猜测有没有珍禽异兽居住在那个石洞中，夜晚它们会来到草地上翩翩起舞吗？不过，格利姆才没那么多奇妙的想法，他只是默默地跳下驴子，越过道路旁不高的围篱，跪倒在泉水边，把他那颗脏兮兮的脑袋放进水中，泉水立即变得混浊了。

汤姆和那个爱尔兰女子动手摘起花来，她告诉他如何扎花束，没一会儿，他们就一起扎好了一大束美丽的鲜花。这时，汤姆看到格利姆先生正在洗头，他大吃一惊，就停住了手，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嗨，老板，我可从没见你洗过头啊！”

格利姆洗得很快，他使劲摇晃自己的脑袋，让头发快些干。他回答道：“大概你再也不会看到了，我只是想凉快一下。要是像那些浑身黑糊糊的矿工那么爱干净，一周洗一次，那才真让我难过呢。”

小汤姆渴望地说：“这一定比把头放在镇上的抽水机那儿更舒服吧，也不会有警察来干涉，我也在泉水里洗洗头吧。”

“走吧，”格利姆不满地说，“你为什么要洗，难道你和我一样昨晚喝了半加仑的啤酒。”

“不要你管我。”淘气的汤姆说着就跑到泉水旁，兴高采烈地洗起脸来。

格利姆本来就憋着气呢，因为那个爱尔兰女子不愿意和他一起而是和汤姆同行。这下他就气哼哼地奔着汤姆过去了，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拉扯起汤姆，抬手就打。不过，汤姆经常挨揍，已经知道如何对付了，就把头埋在格利姆两腿之间，同时，拼命地踹格利姆的脚踝。

“你不为自己感到羞愧吗，格利姆？”那个爱尔兰女子在围篱的另一侧大喊着。

格利姆抬眼看她，为她知道自己的名字而感到惊异，可他仍然说：“不，我不觉得。”还在不停地打汤姆。

“你说得没错，你要是对自己有一点羞愧之心，你早就在温德尔了。”

“你知道温德尔？”格利姆不由地停手叫喊道。

“我当然知道温德尔，还知道你的一切，两年前，那个圣马丁节之夜在杨木泽发生的事情，我也都知道！”（圣马丁节：是每年11月11日，纪念基督教圣徒圣马丁的节日。）

“你知道那事？”格利姆大惊失色，他顾不得汤姆，急忙翻越围篱，直冲到她面前。汤姆以为那爱尔兰女子就要挨揍了，谁知格利姆被她正义凛然的神色给镇住了，竟不敢动手。

“对，是我亲眼所见。”爱尔兰女子的回答很肯定。

格利姆气急败坏，满嘴污言，大骂一气，又说：“可你的口音压根儿就不是爱尔兰人。”

“你别管我是谁，反正你的事情我全知道。要是你敢再打这个小男孩，那我就把那些事都给你抖出去。”

格利姆看上去吓坏了，不发一语，骑着驴子就要溜。

“你停下！”爱尔兰女子又说，“请你们记住我的话。因为你们会在这一切结束之前再见到我。那些立志纯洁的人终究会变得纯洁；至于那些自甘堕落的人就会永远堕落。谨记吧！”

她说完就离开了，穿过一道篱门向草地走去。格利姆傻呆呆地站了好久，突然他醒过神来，抬腿就追，嘴里还大声呼唤着：“你回来啊！”可是草地上杳无人迹，那个女子不见了。

是她躲起来了吗？可是草地上一目了然，无处可躲啊。格利姆和汤姆都茫然四顾，他们两人对于这女子的奇异消失都讶然不已。不论他们如何找寻，还是不见那女子踪影。

格利姆心事重重地离开草地，骑上驴子，叼着烟斗，一路上只抽烟不说话，也不敢再打骂汤姆。

默默地行进了三英里，他们走到了约翰爵士的庄园。

这庄园豪华气派，高大的镂花铁门，两根大理石门柱的顶部各雕有一个恶兽，张牙舞爪，长着犄角和一条长长的尾巴。据说约翰爵士的先祖参加玫瑰战争（玫瑰战争：15世纪英国两个贵族争夺王位的战争）时所戴的头盔装饰就是这个恶兽，这会让敌人一见就魂飞魄散，不敢抵抗，四处逃散。看来爵士的先祖真是很有智慧的人。

格利姆按了门铃，马上就有一个看门人过来开了门。

“我在等你们，”他叮嘱说，“你们就顺着这条大道走，干完活离开时，可别让我查到你们偷藏了小兔子或其他什么东西。要记住，我一定会很仔细地检查你们的。”

“那我就藏在烟灰袋子里，你可查不到了。”格利姆调侃地说道。

“要是你真那样，那我还是和你一起进宅子吧。”看门人也开玩笑地说。

“那最好，朋友。看管园里的兔子是你的工作，可不是我的事啊。”

看门人和他俩一起向宅子走去。一路上和格利姆聊得很开心。汤姆觉得有些奇怪，其实他不明白，看门人也是一名小偷，不过是在大门内外有所差别罢了。

他们在一条足足有一英里长的宽阔的林阴道上走着，道两旁都是菩提树，汤姆从来没见过这么高大挺拔的树木，他举目观望，感觉蓝天白云就栖息在那树梢上面。他透过菩提树看见有几只鹿正睡卧在羊齿草丛中，它们的鹿角在树干旁微微晃动。

可最让汤姆觉得困惑的是，这一路上，总有一阵嗡嗡的声音不停地萦绕在耳边，他实在太好奇了，就鼓起勇气向看门人请教。汤姆出于礼貌，更多的是出于敬畏，就谦恭地称呼那个看门人“先生”。看门人对此大为高兴，就告诉汤姆，那是采花的蜜蜂发出来的声音。

“蜜蜂？是什么？”汤姆不解地问。

“酿蜂蜜的。”

“蜂蜜？那是什么？”汤姆又问。

“够了，别啰嗦了。”格利姆命令道。

“别对他这么凶。”看门人说，“他是个很懂礼貌的小家伙啊，只是再和你生活下去，就会被你带坏的。”

格利姆认为这是对他的赞许，得意地大笑。

“如果我能做个看门人，住在这个美丽的地方，”汤姆说，“也穿上墨绿的天鹅绒制服，在扣眼上挂着一只唤狗的哨子，那该多好啊。”

看门人应该还是个心眼很好的人吧，他听了这话不禁乐了：

“孩子，各人有各人的福分，莫羡他人啊。你的工作可比我的安全多啦。你说对吗，格利姆先生？”

格利姆再次放声大笑，之后他们就低声讨论着什么。汤姆隐约听见他们在说关于偷猎的事情。后来格利姆粗声问：“你有什么理由不信任我吗？”

“目前还没有。”

“那就别问了，我可是个名誉良好的人啊。”

他们都觉得这话很可笑，就忍不住又大笑一气。

这会儿，他们已经走近了宅子前的大铁门。透过铁门，汤姆看到各式杜鹃花竞相开放。他上下认真打量着这所宅子，猜想这宅子是何时修造的，又翻修过多少次，建宅子的人赚了多少钱，又暗暗计算着这宅子一共会有多少个烟囱。

这些问题的答案没人能说得清。要知道哈特尔府年代久远，曾经翻修过几十次，融合了十几种迥然各异的建筑风格，就好像建造了一整条拥有各式各样住宅的街道。

汤姆和格利姆先生不是公爵也不是主教，所以没有走大门的资格，他们只能兜个圈子，走后面的小门。一个倒垃圾的小男佣，打着哈欠给他们打开了门。在走廊里，他们遇到了女管家，她穿着印花的纯棉晨袍，汤姆差点以为她就是爵士夫人呢。她厉声吩咐格利姆这个当心，那个要小心。就好像去扫烟囱的不是汤姆而是格利姆一样。格利姆恭恭敬敬地听着，不时附在汤姆耳旁低声喝道：“小家伙，给我好好听着！”汤姆仔细听着记着，想要把这些吩咐牢牢记住。

他们跟着女管家走进一个大房间，里面所有东西都用牛皮纸盖着。高傲的女管家吩咐他们立刻开始工作，汤姆有些畏惧，不由地呜咽了两声，可是格利姆先生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他只好钻进壁炉，爬到了烟囱里面。房间里还留下了一个女佣照看那些家具，格利姆对她大献殷勤，可她根本不予理睬，令格利姆觉得很丢面子。

我也算不清汤姆究竟打扫了多少个烟囱，反正他打扫了许多许多，疲惫极了，而且还晕忽忽的，因为这里的烟囱道和城镇里的大不相同。要是你愿意，可以钻进去看一看，可我想你是不会去的。这古老的烟囱只有在乡村才能见到，它们不知翻修了多少次，以至于错综复杂，曲折连通在一起了。最后汤姆在烟囱里迷失了方向。不过他对此丝毫不在乎，因为他在漆黑一片的烟囱里就如同鼹鼠在地下一样来去自由，轻松自在。当他从烟囱里下来时，他以为自己走对了，其实是走错了地方，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房间，正站在壁炉边的地毯上。

这房间里的布置是汤姆从未见过的。他也曾进过一些绅士的房间，不过地毯都是卷起来的，窗帘也放下来，家具都用布盖得很严实，墙壁上的画也被围裙或布蒙上了。他常常会猜测要是房间完美地布置之后，一位贵族住在里面，那会是什么情景呢。如今他看见了，真实的一切是那么美妙动人。

这是一片纯洁雪白的空间，墙壁、窗帘、床幔、家具统统是纯白色的，有几处点缀着粉红色的线条，地毯上的图案是娇艳美丽的花卉。汤姆最感兴趣的是挂在墙上镶着镀金框的画，有些画上是名流淑女，有些还画着骏马和猎犬。汤姆很喜欢那些骏马，却不喜欢那些猎犬。有两幅画他觉得很特别，一幅上面画着一位穿礼服的男子、一群孩子，还有他们的母亲，那男子把手放在孩子们的脑袋上。汤姆认为这幅画最适合挂在太太或小姐的房间里，那么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一定是位女士。

另外那幅画了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汤姆模模糊糊地记得以前在一家商店的橱窗里看到过一样的画。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也有一幅呢？“真可怜啊，”汤姆自言自语，“他面对死亡还那么安静平和。可为什么女士的房间里挂着这样一幅可怕的画呢？可能是为了纪念一位被野蛮地区的人杀害了的亲人，她才挂这张画。”汤姆既害怕又伤感，就转移了视线，不再看画了。

接下来汤姆看到一个脸盆架，这让他更加感到困惑。那上面放着脸盆、香皂、刷子、毛巾，旁边还放着一只满是清水的大浴缸，这些都是洗脸、洗澡用的东西！汤姆想：“依照老板的看法，这位女士肯定是位脏女人，因为脏才需要那么多洗脸、洗澡的东西。不过她洗完后把脏东西都藏到哪里去了呢，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到，甚至毛巾都还很干净，看来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啊。”

随后他向床上看去，他看到了那个“脏”女人，一下子就目瞪口呆，忘了呼吸。

一个小女孩盖着洁白的被子，枕着洁白的枕头。一张几乎和枕头一样雪白的脸蛋，长发披散在枕边就如同金色的丝线，汤姆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孩。她的年龄好像和汤姆差不多，可能要大一点。可是汤姆心里根本没想这些，他呆呆地望着她娇嫩的皮肤和金黄色的长发，他不明白她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活人，还是在商店里看到过的瓷娃娃。当然他注意到她在呼吸，也确信了她是真实的人。他睁大双眼一直凝望着她，就像她是一位从天上降临凡间的仙女。

“不，她不会是脏的，她从未脏过。”汤姆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又想：“会不会是每个人洗干净后，都能和她一样呢？”他看看自己，用力揉搓着手肘上厚厚的泥灰，不知如何把它们弄掉，“要是我和她有一点相似之处，那我的样子肯定很好看。”

汤姆东张西望，猛然看到旁边站着一个又矮又小，穿得破破烂烂的脏兮兮的小孩，有些糜烂的双眼，一口白牙龇愣着，真是又丑又傻。这个小脏猴子似的孩子跑到美丽小姐的房间里干什么？他不由自主地恼火地转向那个孩子。

可是汤姆突然明白了，那个脏孩子就是从镜子中映照出来的自己。汤姆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有多脏，他羞愧极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滴落下来。于是他打算悄悄地离开，就向烟囱的位置转去，没想到精神有些恍惚的他碰到了壁炉旁的围栏，把火钳碰落在地上，这声音响亮刺耳，就好像有上万只疯狗尾巴上系着空铁盒在狂奔似的。

床上睡着的小女孩被惊吓地跳了起来，她看见了汤姆，就大叫起来，尖声细气得好像一只小孔雀。一个高大的老保姆从隔壁房间冲了过来，一看见汤姆的模样，她就判定汤姆不是来杀人放火，就是来偷东西的，她疾步上前去抓围栏旁的汤姆，扯住他的衣领。不过汤姆是不会被抓住的，汤姆有多次被警察抓捕的经验，而且也多次从警察手里逃脱了。要是他被一个老太婆抓住，那就会被老朋友们笑话，栽了脸面了！他灵巧地弯腰闪过了这个老保姆的手臂，跳过房间，转眼就从窗子那里消失了。

汤姆的胆子很大，他完全可以直接跳到楼下去。要不他也可以顺着水管往下滑，这也是他轻车熟路的把戏：曾有一次，他顺着水管向上爬到了教堂的屋顶，警察不相信他解释说自己上去是为了掏鸟窝，却认定他是去偷盗铅制板材的。于是他在高高的教堂顶上待着，直到被骄阳曝晒得受不了，顺着另一根水管偷偷地溜了下去。警察们无可奈何，只能回去进餐了。

在窗子的下面有一棵很高的大树，叶片又宽又大，花朵是雪白的，差不多有他的脑袋那么大，可能是木兰花吧。不过汤姆可不懂什么是木兰花，这会儿也没时间去考虑。他抱住树干，就像一只灵敏的小猫一样滑落下来，快步跑过花园的草地，翻越铁栅栏，奔出庄园，冲进了树林之中。

老保姆扑到窗口前拼命地喊：“杀人放火啦，救命啊。”

花匠一看到汤姆，连忙丢下正用来割草的大镰刀，却没注意镰刀把自己的一条腿划开了一个大口子，当时他急急忙忙地只顾着去追赶小汤姆，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不过后来这个伤口却让他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挤牛奶的女工听见叫喊声，立刻跳了起来，膝盖顶翻了接牛奶的桶，洒了一地的牛奶，她自己也摔倒了。可她顾不得这些，还是跳起来去追赶汤姆。

在马厩里，马夫正在洗刷约翰爵士骑的马匹，听到外面一片混乱，他一下没能拉住马，马就乱蹦乱跳地把自己的腿给撅伤了，没过五分钟马就变成了瘸子，不过马夫仍然冲出去追赶汤姆。

格利姆跑到新铺了石子的小院里，他把烟灰袋碰翻在地，把院子里弄得一团糟。可他也顾不得了，急忙去追赶汤姆。

慌慌张张的老管家赶紧去开庄园的大门，一不留神，他骑的小马的下巴被大铁门上的尖刺铁给挂住了，可能这会儿还挂在那儿呢，因为他顾不上小马，急忙跳出去追赶汤姆了。

田里正在耕地的农民也丢下了自己的马，任由一匹跳过了围篱，害得另一匹马连耕犁带着其余工具被摔到了沟里。可他无暇顾及，飞快地追赶汤姆去了。

还有那个看门人，他正从一只捕鼠夹上取下一只老鼠，被呼喊声一分神，老鼠跑掉了，自己的手指却被夹子夹住了，可他来不及取下夹子，也匆忙跳起来加入了追赶汤姆的队伍。想到他前面对汤姆说过的话和他现在的神情，要是汤姆被他抓住，那可真叫人担忧呢。

约翰爵士虽然年近迟暮，可他仍然很早就起床。听到老保姆的叫声，他也从书房的窗子向外面张望，屋檐的灰尘落进了他眼中，后来他不得不请医生来。可这会儿，他顾不得自己的眼睛，也奔出宅子，去追赶汤姆。

此时那个爱尔兰女子，也恰好来到这里乞讨，她大概是从什么小路绕进来的吧。只见她一把丢掉了包裹，也奔跑着去追赶汤姆了。

那爵士的太太呢，她探出脑袋到窗外察看这一切，假发却掉进了花园里，于是她拉铃把女佣叫来，让她去花园里寻找假发。这样一来，这位太太就不能加入追赶汤姆的队伍了。既然没有她的戏份，那这个故事里也就不必再提她了。

在这个大庄园里，人们从未听到如此混乱的声响，更从未见过如此没有规矩、毫无秩序的情景。就算是那次在花房温室里追捕狐狸，把成千上万的玻璃和花盆都砸碎了，也不至于像此时此刻这样喧嚣、躁动、杂乱无章，简直就乱成了一锅粥。

这会儿花匠、挤牛奶的女工、马夫、格利姆、老管家、约翰爵士、农民、看门人，还有那个爱尔兰女子，他们都在树林中飞奔着大叫：“抓贼啊！”就像有价值一千英镑的金银珠宝被汤姆塞在空口袋中；就连喜鹊乌鸦们也在汤姆身后叽叽喳喳地追逐着，大概它们认为汤姆是一只被猎人追杀的夹着尾巴正在逃命的狐狸。

无辜的汤姆就像一只小黑猩猩似的光着双脚奔跑在林间。可怜的汤姆，没有像大猩猩一样健壮勇猛的爸爸出现来保护他，不然它一定会用前爪抓出园丁的五脏六腑，用另一只前爪把挤牛奶的女工扔到树梢上，再用一只爪子挠烂约翰爵士的头颅，还会啃破看门人的脑袋，就像用牙齿咬烂椰子或小石子一样轻松随意。

因为汤姆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所以他不会对父亲抱有任何的期望，无论何事，他都是自己照顾自己。至于跑步么，只要得到一个铜币奖赏的机会，他就会紧追着公共马车跑上两英里，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没用多久，那些追赶他的人就明白了，想要抓住汤姆决非易事。当然，我们是希望他们抓不住汤姆的。

汤姆在树林里奔跑。虽然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进入树林，不过他懂得可以藏在树丛里，或是爬上一棵树，总比在空旷地带更容易逃脱。要是他连这些都不明白，那他真是比老鼠和鲦鱼还要蠢笨了。

但在他进入树林后，发现真实的树林和他想象中的树林有极大的差异。他跑进了茂密的杜鹃花丛中，立即就被围困其中：花枝紧紧钩住了他的四肢，脸颊和肚皮都被花刺扎得很痛，他只有闭紧双眼，不过，闭眼与否并没什么不同，他就算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一两码远的地方。

他好不容易才从杜鹃花丛中挣扎出来，又被乱蓬蓬的蒲草和芦苇丛绊了一大跤，他的手指头都划破了。接着他被石榴树的树枝重重地抽打着，就好像他是伊顿公学的那些名流公子，英勇无畏的男孩一定会指出：这鞭打是不公平的。他的衣服和身体被荆棘拉扯住，裸露的腿部被刺的血迹模糊，那些荆棘像鲨鱼一样拥有锐利的牙齿。

“我得逃出去。”汤姆想，“要是我被困在这里，等着别人搭救，那绝不是我希望的。”

如何才能逃脱呢？要不是汤姆的头突然撞到了一面墙上，他恐怕一辈子也出不去，只能待在那儿等着蒿草用叶子把他掩埋掉。

大家都知道，头撞在墙上不会是件舒服的事，而且那是一面粗糙的墙壁，上面砌着凸起的石头，特别是一块有棱角的石头正好顶在你眼眉中间，撞得你眼前飞舞着美丽的星星，可是很不幸，美丽的星光只闪现万分之一秒，刻骨的疼痛却不会随之消散。汤姆是个勇敢的孩子，虽说脑袋撞得痛极了，可他毫不畏惧。

他猜测：这面墙应该就是这片树林的边界了。他就像一只小松鼠爬了上去，翻墙而过。

汤姆来到了盛产松鸡的猎场，乡间把这个地方称为哈特尔猎场。数不清的石楠丛、沼泽地和各种岩石绵延远去，伸展到地平线的尽头。

虽然汤姆只有十岁，可他绝对是个聪明的小家伙，就像一头老牡鹿。再说他的年龄比大多数牡鹿都大，他还有更加睿智的头脑。他和牡鹿都很明白：要是此时调头奔跑，就可以摆脱猎狗的追踪。于是，他翻过墙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右侧转换了角度，沿着墙根跑了大约半英里的距离。

约翰爵士、看门人、老管家、花匠、农夫，还有挤牛奶的女工等人叫喊着，在围墙里面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又追了半英里。汤姆听见他们的呼喊声渐渐消失在林中，高兴地笑了起来。

汤姆来到一个斜坡前，他顺势而下，走到坡底，毅然远离了那道围墙，走向了那片连绵无尽的旷野。他很清楚自己和追兵之间隔了一座山，他可以大胆前行而不必担心被他们发现了。

不过那个爱尔兰女子知道汤姆在那里。在大家追赶汤姆时，她始终在队伍的最前面，她不是在行走，也并非在奔跑。她前进的姿势既平稳又优雅，双足很快地交替，看不清哪只在前哪只在后。每个人都在问这个奇特的女人是谁，可是没有人知道。大家就推断说：她一定是和汤姆一伙的。可自从进入了树林，就再没有人看见她了。她跟到了汤姆后面，也翻越了围墙，汤姆向哪边走，她也向哪边走，一直紧跟着他。约翰爵士他们都再没见过她，也就很快忘记了她。

汤姆走过一片石楠，那儿是一块沼泽地。这块沼泽除了到处是石头，其余的和别的沼泽没什么不同。他慢慢前行，地面越来越崎岖不平，坑坑洼洼的，不过走起来并不困难。于是汤姆边走边四下眺望这个特别的地方。在他看来，这是个崭新的世界。

他看见一些背上花纹呈皇冠状或十字形的大蜘蛛。它们待在自己织的蛛网中间，当发现汤姆靠近时，它们就把蛛网快速地抖动，让他无法看清。后来，他看见一些蜥蜴，有褐色的、灰色的，还有绿色的，汤姆还以为它们就是会攻击人的蛇呢，谁知它们的胆子很小，一见到汤姆，就猛地钻到石楠丛里不敢出来了。

走到一块岩石旁，汤姆看到了很动人的一幕：一只褐色的漂亮的母狐狸，长着尖尖的鼻子，尾巴尖上是一小撮雪白的毛，有四五只脏兮兮的小狐狸围在她身边。此时阳光明媚，它仰面朝天躺着，四肢、脖颈和大尾巴都伸展着，还不时打个滚。小狐狸们则在它身边玩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兜着圈玩闹，还在它身上跳过去又跳回来，一会儿轻轻地扑咬它的爪子，一会儿用嘴扯住它的大尾巴转圈玩。这是汤姆见过的最好玩的事情了。

有个调皮自私的小狐狸偷跑出去，发现了一只个头几乎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死乌鸦，就拖起它，准备把它藏起来。其余的小狐狸们也兴奋地大叫着跑了过去。这时它们看到了汤姆，都吓得跑回到狐狸妈妈身边。它急忙叼上一只小家伙，剩下的小狐狸都慌里慌张地跟着它，逃进了一个隐蔽的岩洞里。动人的场景就此消失了。

又走了一会，突然“嘣咚咚”一声响，他面前有什么东西急速地飞过，汤姆吓了一大跳，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他还以为地裂了，自己要遭殃了。等他把眼睛睁开了，才发现自己刚才差点踩到一只在沙子里洗澡的雄松鸡，所以那松鸡就飞了起来，那响动就如同一列快速火车正在发动。它真是个怯懦的家伙啊，抛下了老婆孩子，自己边逃边叫唤：“救命啊，杀人啊，放火啊——咕噜噜——世界末日啊——咕咕咕！”大概一个钟头以后，这只雄松鸡又回到了妻儿身边，竟然毫无羞愧之心。

汤姆一直不停地前进。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他喜欢这片广阔奇妙的荒野，也许是喜欢这里凉爽清新的空气。不过顺着山势向上爬时，他的脚步渐渐缓慢了，因为路更加难走了。一大片起伏不平的石灰岩取代了刚才那些松软的草皮和一丛丛的石楠，岩石之间是深深的裂隙，长满了蕨草。汤姆在岩石间跳来跳去，总是不免会跌到岩石的裂缝中，他的脚趾都碰伤了。可是，像被未知的原因吸引着，他不畏道路艰难，仍坚持前行。

汤姆没有发现那个爱尔兰女人始终跟在自己身后。可能是他没有回头看，也可能是山崖岩石遮挡住了，不过那个女人一直都可以看见他。

汤姆有些饿了，也感觉到了渴，毕竟他奔跑了那么长的路程。骄阳如火，岩石被晒得如同烤炉一样烫手，岩石上灼热的空气在飘荡舞动，仿佛是石灰场上的空气飞旋着。看过去一切万物都在晃动摇摆，似乎都要被融化了。

汤姆找不到吃的，也找不到水喝。虽然各种浆果漫山遍野地生长着，可六月正是它们开花的时节。水呢，又有谁能在遍地石灰岩的地方找到水呢？汤姆路过一些幽深黝黑直入地下的石灰岩洞，那洞就像是住在地下的小矮人之家的烟囱。他听见有叮咚清脆的泉水声从下面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他真想跳进去，让自己干裂缺水的嘴唇得到滋润！可这种烟囱太阴森可怕了，即使他是个勇敢的扫烟囱的孩子，也不敢爬进去。

他一直不停地向前走着，直到头晕目眩才坐下来，这时他好像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教堂钟声。

“啊，太棒了！”他心想，“有教堂的地方就会有人家，总会有人给我些吃的和水吧。”他又有了力量，站起身，向自己确定的响起钟声的方向走去。

很快他又停住了脚步，站在山顶四面张望，不禁感叹道：“啊，这世界真是广阔呀！”

是的，他站在山顶上可以望到每一处地方：他身后很远的山脚下，那是哈特尔的领土，大片黑色的树林，一条日夜奔腾盛产鲑鱼的河流；在他的左边，山脚下是一个大城镇，飘扬着灰色烟雾的黑糊糊的采矿场；举目远望，他看到越来越宽阔的河流汇集到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上航行的船只，在他眼里只是些小小的白点。

在他前方，就像展开了一张大地图，生机盎然的广袤平原、农场和村庄分布其上。它们看上去近在眼前，可是汤姆明白，其实这一切都距离遥远。在他右侧，是层层叠叠的山脉，绵延起伏，山色越远越淡，一直伸展到天际。汤姆发现，就在自己和山野之间，就在自己的脚下，有一大片好地方正是自己在寻找的。他立即决定向那里走去。

那是一个狭长的峡谷，绿树成阴、芳草萋萋，谷底的路是用石块铺筑的。他透过林阴看见，距自己大约几百英尺的地方，有一条清幽幽流动的小溪。汤姆心驰神往：噢，要是能到小溪边那有多好啊！接着他看见了溪边一栋小村舍的屋顶，一个有花坛和苗圃的花园，还有如飞蝇一样的红点在花园中移动。他仔细看过去，那是一位穿着红衣的女子。哈！也许她是个好心人，会给他一些食物。

教堂的钟声又响了起来，看来这下面是个小村庄。不会有人知道庄园那边才发生不久的事情，也不会有人能认出他来，就算是约翰爵士派了全体警察来追捕他，消息也不会这么快就传播到这里，可他只需五分钟就能够走到那个峡谷的小院里。

汤姆的推想很正确，追捕他的消息确实还没有传到这里，因为他现在跑到了与哈特尔庄园相距十英里的地方。不过他认为自己五分钟就能到达山下的推断是错误的，那所村舍虽然看起来很近，实际上离这座山还有一英里多的距离，而且他下山的路还足足有一千英尺。

经过漫长的行走，汤姆已是双足疼痛、万分疲惫、又渴又饿了，可他是个勇敢的孩子，仍然顽强地向山脚下走去。当教堂的钟声又一次响起时，他感觉是自己的脑子在嗡嗡作响，而不是教堂的钟声在响。那条清澈的小溪从山脚边流过，叮叮咚咚好像在唱歌：

清清凉凉，清清凉凉，

我路过微笑的沙滩、

睡梦中的池塘，

凉快清爽，凉快清爽，

亮晶晶的鹅卵石，

水沫飞溅在堤岸。

快乐的鸟儿在山岩下歌唱，

常春藤爬满了围墙，

教堂钟声悠扬，

纯洁的人永远纯洁；

欢迎你们，

母亲和孩子啊，

快来溪中沐浴，快来溪中嬉戏。

又脏又臭，又脏又臭，

我流过大城市。

那里烟囱密布，

乌烟瘴气。

又臭又脏，又臭又脏，

我流过码头、沟渠还有河岸旁，

越流越肮脏阴暗，

越流越污浊贪婪，

被城市的罪恶污染了，

有谁愿意再来玩耍？

母亲和孩子啊，

离我远些，远离溪流，离开吧。

健壮又自由，健壮又自由，

闸门打开，我奔流入大海，

自由又健壮，自由又健壮，

我欢快地流动，

洗去一身的污浊，

流向金色的海滩，

流向跃动的沙洲，

洁净的潮水在远处等我，

我汇入无边无际的海洋，

罪恶的灵魂重获清白之身，

纯洁的人永远保持纯洁；

母亲和孩子啊，

快来溪中沐浴，快来溪中嬉戏。

汤姆向山下走去，他没有发现那个爱尔兰女子也跟着他下了山。

第二章
水孩子汤姆

汤姆总认为那个村舍离自己不远，他甚至能把一粒石子扔到那个正在花园除草的红衣女子身上。再多用点力气，他也许还能把石子扔到峡谷对面的山岩上去呢。因为峡谷并不是很宽阔，看上去就如同一条地面裂开的深缝，又狭深又偏僻，大概连妖魔鬼怪都无法找到这里。峡谷的底部面积就像一块田地那么大，一条小溪从峡谷的一端缓缓流过。沿着小溪向上走，你会看到那里都是灰蒙蒙的，岩石是灰色的，丘陵是灰色的，梯田是灰色的，旷野是灰色的，它们层叠交错，伸入天际。

这是一片清静祥和的乐土，人们过着富足愉悦的生活。这里就是温德尔。无论你是否能够来到温德尔，这美好的地方和这些幸福善良的人，都会使你为自己是大不列颠的臣民而感到自豪。

汤姆走在下山的路上。刚开始是一段约三百英尺长的陡峭山坡，粗糙的褐色岩石、细小尖锐的石子，都如同锉刀一般锋利，这些对于汤姆那满是伤痕的双足更是残忍的折磨。他小心翼翼地走着，摇摇晃晃地走完了这段路。不过，他觉得自己仍然有足够的力气把一个石子丢进那个花园里。

再一段三百英尺的路程，是石灰岩的大台阶，一级台阶紧挨着另一级台阶，错落有致，就好像工匠用尺子丈量之后，又拿凿子精确无误地凿了出来。这里连一棵石楠都没有，不过——

这里有一个绿草茵茵的小山坡，遍地鲜花竞相盛开，争奇斗艳。野蔷薇、虎耳草、百里香、紫苏，还有各种奇异的香草。

汤姆跳下一块两英尺高的石灰岩，又看见一片开满鲜花的绿地。这段路陡峭得像斜角的屋顶一样，石灰岩的大台阶竟然有十英尺之高，他无奈地停下来，顺着岩石的边缘寻找一个可供攀爬的缝隙。要是他一不小心掉了下去，就会直接骨碌碌地滚进那个小花园里，他自己倒没什么，就怕会把那位妇人吓得晕倒在地。

终于被他找到了一条阴暗的裂缝，那里长满了油绿的羊齿草，就像是家里挂在客厅的花篮那样。汤姆顺顺当当地从裂缝中爬了下去，幸亏他有多年爬烟囱的经验啊！他又看到了一片长满花草的小山坡，接着又是一个大台阶。哎呀，天哪！我都烦了，这段路还是快点结束吧。可是他仍然觉得自己可以把石子扔进那位妇人的花园里呢。

他走到了树木茂盛的地方，一些灌木丛，长着背面是银白色的硕大的叶片，还有一些高大的杨树和栎树，树丛下方就是悬崖峭壁。一大片蕨草和蓑草把石壁覆盖得严严实实。从灌木丛的枝叶的间隙，隐约能看见闪亮流过的溪水，还能听到溪水从白色石头上流过时哗啦啦的声音。可汤姆并不知道，其实小溪远在三百英尺之下呢。

要是你站在高处朝下看，就会感到头晕目眩。不过，汤姆可是个勇敢的扫烟囱的孩子，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站在悬崖峭壁之上时，并没有跌坐在地上哭泣，倒是很自信地说：“嗯，这正合我的口味！”

他已经疲惫万分，可还是抬脚向下走去。他绕过树桩和石头，走过蓑草丛和凸起的岩石，穿过灌木丛和灯芯草丛，仿佛他天生就是一个乐观的小黑猩猩，长着四只脚而不是两只。

汤姆一直关注着下山的路，所以始终也没发现那个爱尔兰女子跟在自己身后。

汤姆筋疲力尽了。艳阳似火笼罩大地，他好像要被晒干了一样；潮热的湿气从树林茂密的岩壁上散发出来。汤姆的汗水如雨水般不停地流，从手指尖和脚趾间落下，洗刷着他的身体，这让他变得从未有过的洁净。可是在他走过的地方却留下了数不尽的脏乎乎的印迹。那座岩壁自上而下也留下了长长的黑色痕迹。就是从那时起，在温德尔一带出现了好多好多的黑色甲虫。

终于走到了悬崖的底部。可汤姆定神观察，才发现还没有走到。这是人们下山时常遇到的事。有无数灰岩石堆在岩壁下面，它们大小不等，样式各异，都是从岩壁上掉落下来的。小块的和你的脑袋相仿，大块的就像马车那么大。岩石与岩石之间长满了茂密的羊齿草。汤姆在石堆中穿行，走着走着，就像人们通常碰到的情况，他突然就觉得自己不行了，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孩子啊，

不论一个人如何健壮、坚强，

在他一生中，

都会遇到几次实在难以支撑的时刻。

你也一样。

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

那最幸运的事情莫过于你身旁有个忠诚健康的朋友。

要是没有这样的好运，

那你就只好像可怜的汤姆一样，

躺在那里不要动，

缓一缓再考虑怎么办。

他再也走不动了。天气酷热，他却一阵阵打着冷战。肚子里空空的，他却觉得恶心要呕吐。他和村舍中间只有不足两百英尺的一片草场了，可他走不过去了。小溪在不远处哗哗流过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他耳中，但对于此刻的他而言，那似乎遥不可及，足有一百英里远。

汤姆躺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甲虫爬到了他身上，苍蝇在他鼻尖上停歇。要不是蚊子和蠓虫对他萌生了一点怜悯之心，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否还能站起来。蚊子在他耳朵边像打雷似的嗡嗡作响，蠓虫用力叮咬他脸上手上没有煤灰的地方。终于，汤姆苏醒过来，他起身跌跌撞撞地走着，吃力地翻过一座矮墙，顺着一条小径，走到了那栋村舍前。

这是一栋整洁雅致的村舍，围篱是砍削得很整齐的水杉做成的，花园里种了一些紫杉树，被修剪成孔雀、茶壶或各种奇怪的形状。大门是敞开的，从那里面传出唧唧呱呱如同青蛙一样的声响，就像它们在告诉大家明天的天气会很酷热，我不明白青蛙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你也不明白吧，没有人明白。

大门上挂满了铁莲和玫瑰，汤姆蹒跚地走到门前，他有一丝怯懦，抬眼向里面望去。他看见壁炉里没有火，只放着满满的一锅香草，在壁炉旁坐着一位特别慈祥的老太太。她穿了一条大红裙子，上身是一件短短的斜纹棉衫，戴着一顶白净的布帽，一条黑色的丝巾包住了帽子，绕到下巴上系好。一只老猫蹲卧在她脚边，这猫可真够老的，几乎可以做世上所有小猫的祖父了。她对面有两条长凳，上面坐着十几个衣着整洁、肤色健康的小孩子。汤姆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唧唧呱呱的声音，其实是这些孩子们在七嘴八舌地背诵字母。

多么温暖舒服的村舍啊！洁净发亮的石质地板，墙上挂着怪异的年代久远的油画；擦得闪亮的银制器皿和铜餐盘整齐地摆放在一只古老的黑色橱柜里；在墙边还有一架布谷鸟式的自鸣钟。汤姆一出现在门前，布谷鸟就出来大声报时了，当然，它不是因为看到汤姆而惊叫出声，只不过那一刻正巧到十一点钟了。

孩子们都被又脏又黑的汤姆吓着了，小女孩们开始哭泣，男孩们却大笑起来。所有的孩子都毫无礼貌地对他指指点点，不过汤姆无暇理会这些，他实在是累坏了。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老太太大叫，“一个扫烟囱的孩子，快走开！我这儿从不允许扫烟囱的人进来！”

“水。”可怜的汤姆声音微弱极了，几乎听不见。

“水？小溪里多的是。”老太太厉声说。

“我再也走不动了，我又饿又渴，累极了，就要死了。”话没说完，汤姆的脑袋靠在门柱上，慢慢地倒卧在门口的台阶上。

老太太隔着眼镜望着他，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三分钟后她说：“他看来是病了，孩子就是孩子，这和他是不是扫烟囱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上帝呀！”她把眼镜放下，起身走到汤姆面前，“喝水对你没什么用，我给你些牛奶喝吧。”她缓慢地走到旁边的一个房间里，拿了一杯牛奶和一块面包出来。

汤姆把牛奶一口气喝光了，恢复了些体力，头也抬了起来。

“你打哪儿来？”老太太问他。

“沼泽地，从那边。”汤姆的手指伸向上空。

“你从哈特尔来？从鲁斯威德悬崖翻过来的？你说的不是谎话吧。”

“我干吗要说谎话呢？”汤姆的头又靠在了门柱上。

“那你怎么到了这儿？”

“我从哈特尔庄园来的，是这么回事。”汤姆疲惫极了，心情也糟糕透了，他没心思去编排什么故事，于是他用几句简单的话概括了全部经过。

“上帝保佑你！小可怜啊。那你真的没偷东西？”

“没偷。”

“上帝会保佑你的！我相信你。啊，上帝因为你的清白无辜给你指引了道路。逃离了庄园，跑过哈特尔的旷野，又从鲁斯威德悬崖上面安全地下来了！要不是上帝在指引你，又有谁能做到呢？你怎么不吃面包呢？”

“我吃不下。”

“这面包是我做的，味道很好。”

“我真的吃不下去。”汤姆回答说，他的头无力地垂在膝盖上，他问：“今天是周日吗？”

“不是，咦，你怎么这么问？“

“我听见了周日教堂做礼拜的钟声。”

“上帝保佑你！这孩子真的病了。跟我来吧，我给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要是你稍微干净一些，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一定会让你睡在我的床上。好了，跟我走吧。”

汤姆想站却站不起来，他晕糊糊的，身体直打晃。老太太扶着他，把他带到屋外干净松软的干草堆那儿，给他铺了一条旧毯子，让他好好休息，睡一会儿，以解除这一路奔波的劳累。她说她会在一个钟头后再来看他，那时，孩子们就都放学了。说完，她就回到了村舍里。

老太太以为汤姆会立刻酣然入梦，可汤姆却辗转难眠，脚乱踢乱蹬着，全身滚烫，就想跳到小溪里凉快一下。他渐渐睡着了，可是睡得也不安稳，半睡半醒的，他做了一个梦，那个白净的小女孩对他说：“喂，你真是脏啊，去水里洗洗吧。”随后，他又梦见那个爱尔兰女子对他说：“渴望洁净的人就一定会洁净。”

接着，他再次听见教堂悠扬的钟声，那声音离他是那么近。虽然老太太告诉了他，可他仍然坚持认为今天就是周日。他想进教堂，想知道教堂里面究竟是怎样的情景，这个可怜的孩子，他这辈子还没有进过教堂呢。可人们是不会让他这样一身烟灰和污垢进去的，他必须先去溪水里洗一洗。他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在重复着梦话：“我必须洗干净，我必须洗干净。”

他突然发觉自己并没有躺在屋外的干草堆上，而是来到了一片草地中间，那条小溪就在不远处欢快地流淌。他仍在不停念叨着：“我必须洗干净，我必须洗干净。”

其实，他是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小溪旁。在小孩子生病时，常常会在睡梦中离开床铺，在房间里面转悠来转悠去，汤姆现在就是这样的。不过，他自己对此一点也不觉得诧异，就一直走到了小溪的岸边，他躺到草地上，望着明净清澈的溪水，河底的鹅卵石每一块都光亮洁净，银色的小鳟鱼被他黑糊糊的脏脸惊吓得四处逃窜。汤姆把手浸入溪水中，感觉溪水清清凉凉，他低语着：“我要变成一条鱼，我要去水里游泳，我必须洗干净，我必须洗干净。”

他急切地脱下自己的衣服，那些烂衣服原本一扯就破，现在自然被他扯得更破了。他把疼痛酸胀的双足浸入溪水中，又慢慢把腿伸进去，他在水中越浸越深，教堂的钟声也在他脑海中越发的悠扬响亮。

“啊！”汤姆说，“我得赶紧洗干净。这会儿钟声在响，很快它就会停止了，然后教堂的大门就会关闭，那我永远也进不去了。”

他始终没有看到的那个爱尔兰女子又出现了，不过这一回，她没有跟在他身后，却在他的前方。

原来，她在汤姆来小溪之前，就已经走进了清凉的水中。她的长裙和头巾都顺水漂走了，绿油油的水草围绕着她摇曳生姿，水莲花轻轻地浮动在她的脑袋旁边。水底深处的仙女们从水底升到了水面，她们用手臂搀扶着她轻盈地游回水底。她竟是这些水仙女的女王，可能还是其他许多小仙女们的女王呢。

“您这些天都去了哪里啊？”她们开心地询问。

“我帮病人把枕头放平整，轻声为他们歌唱，让他们安心进入甜美梦境；我打开村舍的窗户，把室里污浊的空气放出去；我叮嘱孩子们避开传染疫病的阴渠和臭水沟；我劝说妇女从小酒店门前走开；拦住那些要打老婆的男人；我用尽我的一切力量去帮助那些无法自助的人。虽然这些事情对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我也感到疲倦了。回来的路上我一直照顾着一个小弟弟，终于把他平安地带给了你们。”

水仙女们很高兴来了一个新朋友，她们都笑了。

“姑娘们，你们一定要记住，不要让他看见你们，也不要让他知道你们的存在。他现在和那些普通的动物一样，野性十足。在某些方面，他还要学习这些动物呢。因此，你们不要和他嬉戏，也不可以和他说话，可是你们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以免他受到伤害。”

不可以和新来的小弟弟一起玩，这使得水仙女们有点失落，不过她们还是遵从了女王的吩咐。

这位女王顺水漂走了，她从哪里来，此时便回到哪里去。这一切汤姆既没看见也没听见，就算是他知晓了一点点，这个故事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燥热干渴的汤姆想要赶紧把自己洗干净，他踉踉跄跄地扑进了清澈的溪水里。他的身体完全进入水中，没过两分钟，他已经沉沉睡去。他的睡梦甜美安逸、畅快舒适，这是他降临到人世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在梦里，他又见到了凌晨走过的绿茵地、大榆树和那些酣睡的奶牛，在此之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能睡得这么酣畅无忧，其实是因为水仙女们使他熟睡，收留了他。这原因很简单，可没有一个凡人能说清楚。

有人认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仙女。可是世界如此辽阔，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神奇地方，仙女也许就住在那里，人们因此无法看见她们。不过，若是遇到一些恰当的时机，人们还是可以见到仙女们的。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神秘奇妙的事物正是那些人们所看不到的。这就如同你体内的生命力，它促使你不断生长、有所行动和用大脑去思索，但是你根本看不到它。蒸汽发动机里的蒸气，是发动机运转的原动力，但是你也看不到蒸气。所以在这世界上仙女可能真的存在着，那不如我们就相信有仙女吧。我们有时会迫不得已假装一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可实际上，我们不必假装啊，仙女是真的存在的呀，要是没有这些仙女，那怎么会有你们喜欢的童话呢？

如果你现在还听不懂这些话，那等你的胡子变白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慈祥的老太太在放学之后来看望汤姆，那时已经十二点了，可汤姆却不见了。她到处找寻汤姆的脚印，可是地面很硬，没留下什么印迹。老太太以为汤姆在装病还说谎话骗人，之后又趁机溜走了。因此她气哼哼地走回了村舍。不过，第二天老太太对汤姆的看法有了极大的改变。

让我们回头来说说约翰爵士他们吧，这些追赶的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把汤姆给追丢了。最后，他们只好傻乎乎地打道回府。等到约翰爵士听老保姆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都傻眼了，一个个呆若木鸡。艾莉小姐（就是那个穿着白衣服的漂亮小姑娘）也讲述了她当时所看到的一切：一个可怜的、灰头土脸的扫烟囱的小孩，呜咽着想要钻进烟道里。她那会儿真的被吓坏了。这并不奇怪，毕竟她是一位柔弱的贵族小姐啊。全部经过就是这些。

那孩子确实没拿屋里的任何东西，甚至在老保姆出现之前，他一直站在壁炉旁的地毯上，一步都没离开过。这完全可以从他满是烟灰的双脚留下的印迹看出来。这件事就是个误会。

约翰爵士让格利姆先回去，约翰爵士很想弄清事情的真相，就对他许诺，要是他不打这个孩子，并把这孩子带来对证一番，那他就会得到五个先令的奖赏。约翰爵士认为汤姆一定是跑回家了，格利姆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直到晚上汤姆也没有回家，格利姆只好去了警察局，请求他们寻找汤姆，可是再也没有了汤姆的音讯。汤姆竟然穿越广阔的山野到达了遥远的温德尔，这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这就如同他们无法想象汤姆能够跑到月球上去一样。

第二天，格利姆就愁眉苦脸地去了哈特尔庄园。没想到约翰爵士一大早就爬山去了很远的地方。格利姆先生在佣人们休息的客厅坐了一天，大灌烈性麦酒，以排解自己的愁闷。因此在约翰爵士回来之前，格利姆早已愁云散尽了。

约翰爵士挂念着汤姆，一夜辗转不能入睡。他告诉自己的太太：“亲爱的，这孩子大概是跑进了那片松鸡猎场，在沼泽地里迷了路。这可怜的孩子让我觉得心里很愧疚。还好，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第二天凌晨五点钟，他就起床沐浴，穿上打猎的衣服，套上皮腿套，穿着高帮靴。他是一位真正优雅的英国老派绅士，脸色红润就像玫瑰花一样，手臂结实如同橡木桌，肩背就像公牛一样宽阔健壮。他走进马厩，命令马夫把他打猎时骑的矮种马牵出来，他吩咐看门人跟着自己，并且带上了管猎犬的人及其助手，还有看门人的助手，让他们牵出一条体型和小牛犊差不多的大猎犬。这条猎犬被皮带拴着，它的毛色就和沙石路一样，耳朵和鼻子都是桃心木的颜色，吠叫的声音非常洪亮，几乎和教堂的钟声一样。

他们把猎犬带到了汤姆逃走的地方，猎犬用响亮的叫声向主人报告着。它带领他们走到汤姆翻越围墙之处，他们把墙推倒了，都来到了另一边。接着这只聪明的猎犬带着他们穿越沼泽，翻过山岩，由于汤姆是一天前经过这里的，而天气干热，他的气味只有少许残留，因此他们行进的速度很缓慢。这也正是颇有心计的约翰爵士一大早出发的原因。

终于，猎犬把人们带上了鲁斯威德悬崖，它望着他们，狂吠着，仿佛在说：“让我告诉你们吧，他就是从这个地方下去的！”

他们简直无法相信汤姆竟跑了那么远，他们上下打量着这陡峭的悬崖，更不能相信一个像汤姆那样小的孩子居然敢于面对它。然而他们确信猎犬的判断。

“请上帝饶恕我们！”约翰爵士说，“即便我们能找到他，他也许已经躺在崖底了。”他用大手拍了拍他自己粗壮的大腿，问道：“谁肯从这儿下去，看看那个孩子是否还活着？唉，要是我年轻二十岁，我就亲自下去！”如果他真的年轻二十岁，他的灵活矫健可不逊于这一带任何一个扫烟囱的人，那他一定会亲自下去的。

他接着说：“要是谁能把那孩子活着带回来见我，我就赏他二十英镑！”他一向是说到做到的。

在这群人里，有个小马僮，他只是个小侍从，也就是骑马去格利姆住的院子让他们来扫烟囱的那个年轻人。他说：“我去，不是为了这二十英镑，而是因为这孩子挺可怜。他不过是个扫烟囱的小孩，可说起话来还是很懂礼貌的。”

他勇敢地从鲁斯威德悬崖上爬了下去。在悬崖上面，他是穿戴整齐的小马僮，等他下到了崖底，却一副狼狈相：皮绑腿刮坏了，裤子扯破了，外套也被撕烂了，背带挣断了，马靴磨破了，帽子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更惨的是，被他视为珍宝的一枚别针也从衬衫上消失了。那别针是金子做成的，是一匹骏马的形状。这真让他痛心不已。可即便如此，他连汤姆的影子都没看到。

约翰爵士和其他人骑马绕道而行。他们向右方走了至少三英里，再转过来走向温德尔的方向，终于到达了山脚下。

他们来到了老太太的学校，所有的孩子都跑到屋外。老太太也走出村舍，她发现是约翰爵士来了，马上深深地行了个屈膝礼，原来她也是爵士的农户。

“喂，老太太，你还好吗？”约翰爵士说道。

“愿您拥有像您的脊背那么宽阔的福气，哈特尔，”她没有称呼他爵爷，而是叫他哈特尔，这是北部乡村的风俗，“欢迎您来到温德尔。可现在不是猎捕狐狸的季节吧？”

“我是在行猎，不过是很特别的猎物。”他回答道。

“愿上帝护佑您的心，为什么您一大早就这么忧愁？”

“我在找一个迷路的孩子，他是扫烟囱的，是从我的庄园里跑出来的。”

“啊，哈特尔，哈特尔，”老太太说，“您一向是位正直仁慈的人，要是我把他的下落告诉您，您能不能宽恕这个可怜的孩子呢？”

“绝对会，老太太。都是因为一场糟糕的误会，我们才会追赶他。猎犬循着他的足迹带我们到了鲁斯威德悬崖上面，之后——”

老太太等不及他说完就喊了起来：“原来他说的都是真话啊。可怜的小家伙啊！哎，一开始的想法必定是正确的。要是你愿意听从自己内心的指引，你一定能够把事情做对。”她把一切都告诉了约翰爵士。

“把狗放开，让它接着找。”约翰爵士只说了这一句，就咬紧牙关再不开口了。

猎犬四处搜寻，它跑到村舍后，穿过那条小径，跑过草地，跑进那排杨树林。在一棵杨树下，他们发现了汤姆的破衣服。这样一来，他们全明白了。

噢，现在是这个故事最精彩奇妙的部分了。通常孩子们睡够以后就会醒过来，汤姆也是如此。当他睡足了之后就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小溪中游泳，身体变得很细小，约摸4英寸大小，说得准确些——就是3.87902英寸长，而且在他咽喉两侧耳下的位置长了对鳍，看上去就和吸血蚂蟥的鳃一模一样。一开始，汤姆以为这是花边饰带，就用手拉扯了一下，可是居然很痛，他才明白这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

发生了什么事？他已经被水仙女们变成了一个水孩子。

一个水孩子？你从没听说过水孩子？我想是这正是我写这本书的原因。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你从未听说过的，其中大部分事情是过去的人闻所未闻的，还有许多事情后世也不会有人听说，也许一直等到科奇格卢兹来到这个世界，人们才会了解更多的事情。

“世界上根本没有水孩子。”你很坚决地说。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呢？你去哪儿找寻过吗？也许你去了却没能看到，可那也不能说明水孩子就是不存在的啊。不能因为没看到而随意下结论说水孩子是不存在的。我们都明白：这只能说明“我们没有见过水孩子”罢了。

“可是如果水孩子真的存在，总会有人捉到过吧，哪怕一个也行。”

哦，你怎么知道没人捉到过呢？

“可人们一旦捉到了，就会把它放入酒精瓶，送给生物学家，希望他们能对此研究，给个说法。”亲爱的小伙子，你看完这本书就会知道了，这样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过。

那究竟有没有水孩子呢！你应该听人说过，陆地上的生物都在水中有与它相对的一个。不晓得这个说法是否正确，可我们确实知道许多足以验证它的事物。有陆地上的孩子，那怎么就不可以有水孩子呢？我们知道：有水耗子、水蝇、水蟋蟀、水蟹、水鸡、水蜘蛛、水老虎、水鸟、水猫和水狗；海里还有海狮、海熊、海马、海象、海豹和海胆、海剃刀、海天鹅、海梳子和海扇等等；说到植物，不是也有水草、水毛茛、水藻等举不完的例子吗？

大概你会反驳说：“名字说明不了什么，只是个代号而已。陆上和水中的生物不可能是同种生物啊。”

难道你不知道，有许多生物同属一个科目，而且有很多原本就是同体同生。就像绿蜉蝣和蜻蜓一出生就在水里成长，蜕皮之后才会离开水。要是水里的生物可以不断地变成陆地上的生物，那陆地上的生物怎么就不可以变成水里的生物呢？低等生物的变化都如此奇妙，难以发现，我们人类，既是万物之首，怎么就不可以发生比低等生物更美妙、更奇特的变化呢？不要妄加断言大自然中的某件事物可能与否，也不必太在意，要知道我们只是在讲述一个神奇而美好的童话故事而已。

无论如何，汤姆确实变成了水孩子，所以看门人、马夫及约翰爵士都错误地认为水中一团脏兮兮的东西就是汤姆的尸体，认定他已经淹死了。他们都很伤感，约翰爵士为此忧伤极了。其实他们不必如此，汤姆活得很好，比起以前，他更干净快乐了。水仙女们在湍急的溪水中把他彻底清洁了一番，不光洗掉了他身上的污垢，还洗掉了他的外壳和外貌。

她们洗出了一个可爱的、真实的小汤姆，他自由地游动，就像一只蚕蛹褪下外皮，弄破了宝石般的蚕丝茧之后，变成了一只飞蛾，扇动着四片黄褐色的翅膀，垂下细长的腿，伸展着长触须，悠然地飞走了。这些小飞蛾是很愚蠢的，要是你在夜晚敞开门窗，它们就会直扑向燃烧的烛火，扑向死亡。虽然汤姆也是，可他要比它们聪明得多。

这些事情，好心的约翰爵士是一概不知的。他又不是林奈学会（林奈学会：英国伦敦伯灵顿大学一学术机构，该机构保存了林奈（1707—1778）的手稿及其收集的动植物标本。林奈是瑞典生物学者，最先论述了生物物种、属性定义的概念。）的成员，在他看来汤姆已经淹死了。

人们翻看汤姆的空口袋，发现里面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也没有钱，只有三粒小石子和一颗系了一根线的铜纽扣，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看到这一切，约翰爵士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痛苦地自责，实际上这不是他的错。可他一哭，小马僮也哭了，管猎犬的人也哭了，老太太也哭了，小姐也哭了，挤牛奶的女工也哭了，老保姆更是因为自己犯了错而哭泣。爵爷夫人也哭了。可看门人没哭，虽然昨天早上他对汤姆还挺亲切的。原来他是因为追赶偷猎的人把汗水都耗干了，要从他眼睛里挤出眼泪来，那就像从牛皮里挤出牛奶来一样不可能。格利姆也没哭，因为，约翰爵士补偿给他十英镑，他就没日没夜地喝酒，才一个星期就把钱都喝光了。

约翰爵士让人去找寻汤姆的父母，可他永远也找不到了，因为汤姆的父母一个早已离开人世，另一个据说是去了澳大利亚某个不出名的小海滨。

美丽的小女孩一个星期都没心情玩布娃娃，她永远忘不了可怜的汤姆。

不久，爵士夫人把汤姆的衣物埋在了温德尔教堂后的墓地里，并给他竖了一块精致的小墓碑。那里安息着温德尔的老人们，一个挨一个静静地躺在石灰石岩下。那位老太太每逢周日都会用美丽的花圈装饰汤姆的墓碑，直到她老得走不动了，就由孩子们帮她去做。每当她坐下来纺织结婚礼服的衣料时，总会唱起一支古老的歌谣。虽然孩子们不懂歌谣的含义，可他们还是喜欢听，因为她唱得凄美而忧伤，孩子们对此就很满足了。这支歌的歌词是这样的：

当世界仍然年轻时，孩子们啊，

每棵树都绿意盈盈，

每一只普通的鸟儿都会变成天鹅，孩子们啊，

每一位少女都会是女王；

穿上皮靴骑上骏马，高声欢呼吧，孩子们啊，

去世界各处遨游，

在你年轻得意的时候，孩子们啊，

热血沸腾，轻松自由；

当这世界渐渐衰老，孩子们啊，

树木委靡枯黄，

一切游戏都失去了吸引力，孩子们啊，

奔驰的车轮都已破旧不堪；

爬回你的家吧，

和那些老弱病残的人们呆在一起，

上帝会垂怜你，

让你找到年轻时爱过的人儿。

歌词就是这样的，不过这只是歌的外表，那位慈祥的老太太可亲的面容和温柔的歌声以及她柔美动听的音调，这些才构成了歌的灵魂，而这都是人们无法用笔墨来描绘的。后来，老太太越来越老了，不能再活动，四肢变得冰冷僵硬，天使们就带她离开了。她们给她穿上了美丽典雅的结婚礼服，带她飞过哈特尔荒原，一直飞向遥远未知的地方。一位新教师来到了温德尔，希望她会和原来那位一样善良亲切。

这段时间，汤姆一直在小溪中游荡，脖颈上围着一圈像衣领一样的外腮，他每天都很开心，因为他觉得自己既干净又清爽，就像一条刚从海里游到淡水里的鲑鱼。

要是你不喜欢听我讲的这个故事，那你还是去教室里学习乘法表吧，也许你更喜欢那东西。要知道，对有些人来说是那样的。对他们而言毫无兴趣的事物，却是我们最喜欢最感兴趣的。这真的是：世界如此之大，什么样的人都有。

第三章
水中生活

汤姆现在是两栖动物了。你懂什么是两栖动物吗？如果你不懂，那就去请教小学里的老师，他会完整而准确地告诉你：“两栖，是形容词，出自古希腊语amphi和bios，‘amphi’意思是‘鱼’，‘bios’的意思是‘牲畜’。这里指的是一种动物，是过去被认为由‘鱼’和‘牲畜’组合而成的动物，就像是河马，它能在陆地上生存，也能在水里生存。”

汤姆就是这样的两栖动物。最让汤姆高兴的是自己的身体变得非常洁净，这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身上没有任何附着物是多么轻松惬意。不过，他并没有费心地去思索这些差异。甚至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肮脏过。其实，从那日睡醒之后，他就已经忘记了昔日一切的不愉快和伤痛。忘记了曾经疲惫不堪、忍饥挨饿、被责打、爬到黑黑的烟囱里工作；也忘记了老板格利姆、哈特尔庄园和那位一身白衣的小女孩。过去的事情他统统忘记了，当然，最好的一点，是他以前跟格利姆及一起玩耍的野孩子们那儿学会的脏话也已经忘记了。

这不足为怪。在你降生为陆地上的孩子时，你不是也不记得任何东西吗？所以汤姆现在变成了一个水孩子，自然不必记得过去的事情了。

有一位智慧的诗人，作了一首诗，内容是关于小孩子感慨自己的前尘旧事，诗是这样写的：

我们在梦里来到凡间，

前尘往事皆遗忘。

我们自由的灵魂飘飘荡荡，

守望我们命运的星座，

却停留在远乡。

千山万水，远在天边，

无法忘怀——

立于天际云上的光芒，

我们来自上帝护佑的天堂，

那儿就是我们永远的家乡。

这些就是小孩子所知的一切了。要是你和我一样，就会对此坚信不疑。别像某些人，以为灵魂因身体的存在而来，就像挖掘机可以挖出煤矿来；也别和某些人似的，觉得灵魂与身体没有关联，灵魂在身体里就如同一根针插在针线包上，可以轻易地被碰落。

汤姆在水里过得快乐极了，因为他在陆地上的时候，天天没完没了地干活，非常辛苦劳累，作为补偿，他来到水里之后将拥有一个漫长开心的假期。在水里，他每天无所事事，只是玩玩乐乐，尽情地享受美好的一切。水里的阳光不会过于酷热，冬日也不会太冷，这可真是个清凉舒适的水世界啊！

那他的食物是什么呢？也许就是水粥和水牛奶吧，陆地上的孩子也是吃这些啊。不过，我们不太清楚水中生物都吃些什么，关于水孩子的食物，我们就更说不出来了。

汤姆自由自在地四处游走。有时，他在铺满细石的小溪中留连，观看那些水蟋蟀在石头中间灵活地钻来钻去，就如同陆地上的来回蹿走的小兔子。有时，他爬上高高的岩石，去看那上面千百只或盘旋或停留的水禽，它们伸着细长的腿，探出头窥望着。有时，他会躲进一个安静的角落，仔细观察石蚕们啃噬着水草的枝叶，那贪婪的神情就像你在吃水果蛋糕时一样。

汤姆很喜欢看它们用丝和粘液来建造房子，它们就像那些充满奇思妙想的女人们，总是变出许多花样来，你看啊，这一位开始拿鹅卵石做材料，后来又用上了一截绿油油的水草，接着还粘上去一只贝壳，这贝壳真可怜，它还是活的呢，当然不愿意被当成建造房子的材料。可是这些石蚕，就和一些自以为是的人一样，既粗暴又自私，竟不允许贝壳发出一点不满的呼声。

随后，它又把一片烂木头贴在房子上，再加上一块漂亮的淡红色的小石子，它就这样不停地忙乎着，以至于它的房子越来越像穷苦人的大衣，到处缀满了补丁。最后，它找到一根稻草，足足有自己的五倍长，它高兴地说：“好啊！我姐姐有根长尾巴，现在我也有了一条。”它就把这根长长的稻草粘到了自己背上，神气得意地在水里到处游，实际上这对它的游动造成了很大的不方便。

没想到石蚕们都迷上了这特别的装扮，它们都在身后拖上一条长长的稻草尾巴，游动起来总不平稳，跌跌撞撞地，常常会被自己绊一跤。它们还时不时地撞在一起，乱成一团。这情景可笑之极，汤姆边看边乐，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这些石蚕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因为人类也很喜欢赶时髦，跟随流行趋势。

有时，汤姆会游到一处宁静幽深的地方，在那里他见到了水森林，其实在人类看来，那不过是些水草，可是对于已经变得很小的汤姆而言，那些水草就是森林。他在水森林里看见了水猴子和水松鼠，它们敏捷地移动着有六条腿的身躯，在森林的枝丫间灵活穿行。（水中的动物除了水蜥蜴和水孩子，其余的都长着六条腿。）

在水森林里，还盛开着无边无际的水花。汤姆打算摘一些花，可是他的手刚碰到这些花，它们立刻紧缩成一团，就像果冻一样。汤姆这才发现，这些水花都是活的，具有各种形态，绚丽多姿，有些像风铃，有些像星星，有些像轮盘，还有些就像花朵，它们都是有生命的，而且和汤姆一样忙碌。汤姆很快就明白了：在这个世界里，万事万物丰富奇妙，远比他刚开始看到的多得多。

接着，他又看到了一个奇特的东西，它从一座用圆砖砌成的小屋的屋顶伸出脑袋来。它有布满牙齿一样的三个轮子，两大一小，看上去很像打谷机，那三个齿轮一直在转动。汤姆停在旁边仔细地观察，想要知道这些齿轮是干什么用的。你想不到它在干什么吧？它在造砖呢！它利用两个大齿轮收集水中漂浮的泥土，把它们都吞到肚子里，然后放一些泥土在前胸的小齿轮上。那个小齿轮其实是一个长了牙齿的圆形洞口，它把泥土放进去转成一块又硬又齐整的小圆土砖，之后呢，就把这圆砖砌在屋墙上。接着又重复着这一过程，不停地进行下去。你瞧，它可真是位灵巧聪明的建筑师呀！

汤姆很欣赏它，想要和它打个招呼，可是它专心自己的工作，并且乐在其中，对汤姆的友好表示却视而不见，很是冷淡。

现在你应该知道，水世界里的所有的动物都可以说话，不过它们的语言与人类的大不相同。它们就像马啊、狗啊、牛啊或者小鸟，彼此之间能够说话交流。汤姆到水世界后，很快就掌握了它们的语言，不但能听明白它们在说什么，还能和它们随心所欲地聊天，假若他是个好孩子，也许他可以交到许多动物好朋友。

可是汤姆和大多数男孩一样，仅仅因为有趣好玩就去捕捉和虐待小动物。有些人说，小孩子生性顽劣，难以管束。可就算他们天生如此，喜欢搞一些调皮任性的恶作剧，他们也应该适当地约束自己；即使是他们喜欢搞一些调皮任性的恶作剧，那也不能够像猴子一样肆意妄为，毕竟人不同于猴子。要知道，人类不应该虐待那些无辜的动物，要是孩子们做了这样的事情，那接下来就要出场的一位夫人就会给他们应得的惩戒。这些孩子们迟早会对自己的恶劣行为追悔莫及的。

可是现在汤姆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冲这些可怜的小动物们丢石头，叫骂、恐吓。这些小东西越来越害怕他，到最后，它们一看到他就远远地避开，要么就躲在自己的躯壳里不出来。没过多久，汤姆就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说话玩耍的伙伴了。

水仙女们发现汤姆没有朋友，都替他难过。她们很想教育他做一个乖孩子，不再调皮，并且也想和他一起玩耍。可是她们答应了女王不能这么做。再说，汤姆和许多冥顽不灵的人一样，必须自己亲身经历很多事情，得到刻骨铭心的教训，才会从心底改变，懂得做人的道理。虽然在像汤姆这样的孩子身边，始终有许多善良的人在默默关注，想要告诉他们那些只能通过自身体验得到的教训。

一天，汤姆看到一条石蚕，就想让它从小房子里探出头来。可是它不肯把门打开。汤姆第一次看到石蚕的房子居然有门，顿生好奇之心，就想打开门，看看这家伙躲在房子里做什么。哎呀！我真为汤姆觉得羞愧。难道你自己愿意别人擅自闯到你的房间里，欣赏你的睡姿吗？

那是一扇小巧精致的丝质门，上面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晶片，汤姆一下就把它撞破了。他向屋内望去。石蚕探出了头，它被一顶粉红色的睡帽紧紧地裹住了，头部看上去就像个鸟头。因此当汤姆问它话时，它无法张嘴回答。

它不能张嘴回答，别的石蚕却回答了，它们气愤地举着手，像《斯图特尔的彼得》（德国医生兼作家霍夫曼（1809-1894）著，当时流行于欧洲。）中的猫那样尖叫：“噢，真气人，你又来捣乱了！它再安静地睡两星期，就可以长出轻盈的双翅，自由地飞舞，还会生出很多可爱的小宝贝。现在你把门撞破了，可它的嘴巴还要裹两星期，没办法修补门扇，这样它会死掉的。为什么你总是来打扰我们、欺负我们？难道就不能让我们安稳平静地生活吗？”

汤姆无言以对，赶紧溜掉了。虽然他很羞愧，可他还是想搞点恶作剧作弄别人。很多小孩做错了事都不肯认错，反而会更顽劣。

他游进一处小鳟鱼聚集的水潭，想捉鳟鱼玩，可小鳟鱼都很机灵地从他手里滑走了，不过它们还是被吓坏了，都高高地蹿了起来，还蹿出了水面。汤姆无意中靠近了一棵树根下有很大漩涡的老杨树，一条褐色的老鳟鱼猛然从漩涡中冲了出来，他的个头比汤姆大差不多十倍，它直直地冲向汤姆，汤姆吓了一跳，其实他们两个都被对方吓着了。

汤姆闷闷不乐地游走了，这是他应该得到的教训。

他游到溪岸边，发现一个又丑又脏的家伙，它只有汤姆一半大小，挺着一个鼓鼓的肚子，还支着六条腿。最有趣的是它的头很像驴脑袋，还长了一双大眼睛。

“喂，你这个丑家伙！”汤姆做着鬼脸冲它叫道，又把鼻子伸了过去，就像一个没教养的野孩子。

可就在转瞬之间，那动物的驴脑袋消失不见了，一条长臂飞速扬起，长臂顶端的尖钳子一下就夹住了汤姆的鼻子。尽管没有弄伤汤姆，却让他无法挣脱。

“噢！哎哟，放开我！”汤姆哭闹着。

“那你别再打扰我，”那个动物说：“我在蜕皮呢，必须保持安静。”

在汤姆保证不打扰它后，它松开了钳子。

“为什么你要蜕皮呢？”汤姆问它。

“我的兄长姊姊都蜕了皮，拥有了美丽的翅膀，我也想象它们那样。别说话了。我马上要蜕皮了！”

汤姆屏住呼吸停在它旁边看着。只见它的身体慢慢地膨胀起来，它一边努力挺直身体，一边大口呼吸。不久，一声爆裂的巨响，一个大裂口从它的后背一直裂到脑袋上。

从裂口中游出一个美丽纤细的物体，就像汤姆那样柔滑，如同久卧病床的孩子那样体虚柔弱。它虚弱无力地游动着，宛如年轻的小姐第一次去跳舞时那样羞怯。它慢慢地爬上一根水草，顺着草茎爬到了水面上。

汤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跟着它浮出水面，想看看接着会发生什么事情。

它爬到了岸上，在温暖阳光的照耀下，它的身体越来越结实强壮，呈现出绚丽的色彩，遍布蓝黄黑交错的色斑和圆圈，脊背上张起四只大而晶亮的翅膀，就像灰棕色的纱帐；它的眼睛变得更大，几乎占据了脑袋整个的空间，眼睛明亮地像上万颗钻石一起在阳光中闪烁。这真是奇妙无比的变化啊！

“呀，你真美啊！”汤姆伸手想抓住它。

可它毫不害怕，打着漂亮的飞旋，升到空中，稍作停留，降落在离汤姆不远的地方。

“看！”它得意地说，“你抓不到我了。现在我是蜻蜓了，就要消灭一切害虫。我打算在阳光中飞舞，在水面上自由往来，消灭害虫，再找一位和我很般配的老婆。多棒啊！啊哈！”它快活地再次飞起。

“哎！别走，你回来啊，”汤姆大喊着：“美丽的蜻蜓！留下来和我玩吧，我很孤单，没人陪我。要是你不走，我保证决不抓你。”。

“我无所谓，”蜻蜓回答道，“你现在抓不住我的。我先去吃午餐，顺便欣赏沿岸的风光，再回来告诉你我的所见所闻。哦，这棵树多大呀！连叶子都那么大！”

实际上那只是一棵大酸叶草，可是因为蜻蜓小时候只见过很小的水草，而从未见过星草、芪草和毛茛草。因此在它眼中这棵大酸叶草非常特别。再加上蜻蜓都是近视眼，看不清离鼻子一码之遥的东西。其实，水里的大部分动物都和它差不多，比起模样来，它们还不如蜻蜓好看呢。

后来，那只蜻蜓真的飞了回来找汤姆聊天。它洋洋得意，认为自己现在美丽非凡，并且还有翅膀可以飞翔。如果你知道它自出生后一直都是那么又脏又丑的家伙，那你一定可以谅解它如今的自鸣得意。它高兴地描述着自己在树林或草地耳闻目睹的好玩事情，这些原本是汤姆以前见过的，可他早就忘记了，因此听得津津有味。不久，汤姆和蜻蜓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汤姆记住了那天的教训，很久都不再伤害水里的动物了，这真让人欣慰。石蚕们也和他友好相处，还给他讲关于石蚕的事情，例如，怎样建造小房子，如何蜕皮的过程，还有最后变成飞蛾长出翅膀。汤姆听后心驰神往，幻想着自己也会蜕去皮壳，和石蚕一样长出翅膀到处飞翔。

鳟鱼也渐渐淡忘了曾经受到他的侵扰和伤害，与他和好了。汤姆常和它们玩游戏，最喜欢玩猎犬捕抓野兔子的游戏，大伙玩得都很愉快。汤姆很想学会下雨前鳟鱼爱做的那个动作，就是头向下脚向上的跃起，不过，他却始终学不会。

每当鳟鱼浮出水面捕捉飞虫时，汤姆总是兴致勃勃地观看。鳟鱼喜欢在大橡树的倒影下闲散地游来游去，因为这儿常有虫子突然掉落水中；或有肉乎乎的绿虫子无缘无故地从树上牵扯着丝坠下来，之后又无缘无故地改变了想法，收紧吐的丝，返回到树上，用爪子把丝卷成一团，这可是高难度的杂技动作，就连那些技巧高超的杂技演员，哪怕是普望迪（法国走绳索表演者）和劳达尔（18世纪法国高空体操表演者）都无法做到。但是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冒险这样做呢，不过普望迪与劳达尔是以杂技为生的，可这些虫子是为了什么做这样冒险的事情呢？真是让人搞不懂。

汤姆也会在这些虫子就要触及水面时捉住它们，他还会抓住木蝇和飞蛾，小尾蜉蝣还有蜘蛛，送给自己的鳟鱼朋友吃。他这么做对于那些虫子不免有些残忍，可是一个人应该尽可能地为自己的朋友做些事情啊。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汤姆结识了这些虫子中的一员，那真是个可爱的小飞虫啊。从此以后，汤姆就不再捕捉虫子了。整件事情是这样的，绝对真实哦。

那是七月的一个下午，很闷热。汤姆浮在水面上晒太阳，同时捉些蜉蝣给鳟鱼们吃，突然，他看见一只陌生的飞虫：褐色的脑袋，小小的身体是深灰色的。它可真自以为是啊，你看它，把小脑袋仰得高高的，翅膀展开，尾巴也高高支起，连尾部末梢的两柄小毛刷都直直立着。总而言之，它可真是小个子家族中最神气最骄傲的了。这是真的，它一见到汤姆非但没有逃之夭夭，反而蹦上了汤姆的手指头，英勇无畏地呆在那儿。还用极其尖细刺耳的声音冲汤姆大喊：“谢谢你的好心，可我现在还不需要。”

“需要什么？”汤姆问道，这个小家伙如此地鲁莽不客气，令他很吃惊。

“你的腿啊，你真是好心啊，伸腿请我休息一会儿。不过，我得走了，我妻子在等我。唉！有个家真是累赘！”事实上，这个懒东西把自己的妻子丢在家里一个人产卵，自己却什么也不管。“要是我回来时，你仍然伸着腿等我，那我会很愿意休息一下的。”它说完就飞走了。

汤姆觉得它一定是个厚脸皮的家伙。没过五分钟，它就飞回来了。又用尖细的声音喊道：“喂，你等得不耐烦了吧？好吧，伸出另外一条腿也可以。”它真是给汤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说话间，它落在了汤姆的膝盖上，开始用它尖细的音调唠叨起来：

“看来你是住在水里了？那里不怎么样。我也住过一阵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后来，我觉得无法忍受就爬到了水面上，换上了这套灰衣服，这衣服不错，挺体面的。你看呢？”

“是很体面，也很整洁。”汤姆回答道。

“说得对，一个人就应该打扮得整洁体面。不过，你一旦成了家，就不一样了。现在我可是受够了，也烦透了，上个星期，我忙忙叨叨一直在做事情，太辛苦了。我该潇洒一下，穿着礼服出去逛逛，置身繁华世界，好好跳几支舞，快活快活。干嘛不今朝有酒今朝醉，尽情享受呢？”

“那你的妻子会怎样？”

“噢！她不过是个老实平常的女人，真的是这样。她脑子里只想着产卵，除此之外，她对什么都不在意。要是她肯跟我一起，那最好不过，可要是她不肯，那我就不理会她，我一个人走，去过自在的日子。”

在说这些话时，它的脸色忽而灰白，忽而变得惨白。

“怎么回事，你生病了么！”汤姆问它。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你快死了？”汤姆又说，他望着自己膝盖上的小家伙，觉得它死气沉沉的。

“不，我不会死的！”汤姆头顶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现在我在你头上呢，穿上了新礼服，你膝盖上的东西不过是我的旧躯壳。哈哈！你可不会变这样的魔术吧！”

是啊，汤姆绝对做不到。就连胡汀、罗宾、普利盖尔这些世界顶级的魔术师也做不到这样。你看那个被遗弃在汤姆膝盖上的旧壳——眼睛、翅膀、腿部、小尾巴，全部不少，活灵活现。

“哈哈！”它得意极了，开心地上下翻飞，狂舞着，连一秒钟也不愿意停住。“现在我是不是很漂亮、很帅气？”它确实很美丽：身体是纯白的，尾部是鲜艳的橘黄色，它的眼眸中闪动着万千色彩，宛如孔雀开屏时展开的尾翼那般绚丽。最令汤姆很讶的是，它尾部末梢上的两柄小毛刷比原来长了五倍。

“哈！”它喊着，“我要去看看这繁华世界了。我无需什么花费，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没有嘴，也没有肠胃，所以我永远不吃东西也不会饿，当然也不会胃痛。”

的确，它什么都没有。像它这样愚蠢、无情、狭隘的东西终究会变得和鹅毛管一样干硬空洞。不过，它并不觉得腹内空空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倒是很骄傲呢，它姿态优美地上下翻飞着，还美滋滋地唱起了歌：

我的老婆跳起舞，

我在旁边唱着歌，

天天快乐又舒畅，

聪明的人做聪明的事，

愁苦忧闷何必记心上。

就这样，它高歌欢唱了三天三夜，直到它筋疲力尽，一下跌进溪水中，被水流带走。汤姆不清楚它的下场如何，也对此并不在意。因为它被水流带走时，汤姆听见它还在唱着：“愁苦忧闷何必记心上！”

如果它都不在意，那别人又何必替它操心呢。

有一天，汤姆遇到一次新奇的经历。

那时，他和他的蜻蜓朋友，正坐在一片睡莲叶子上，欣赏蚊子们的舞动。蜻蜓吃蚊子填饱了肚子，再加上天气酷热，被晒得头昏昏的，所以它很想打瞌睡。

在它头顶上方一英尺处，蚊子们还在无忧无虑地跳着舞，它们丝毫不把自己那些兄弟的悲惨结局放在心上。一只大个的黑蝇落到离蜻蜓鼻子不足一英寸的地方，悠闲地抬起爪子洗脸梳理毛须，蜻蜓仍然纹丝不动，继续给汤姆讲述自己过去水中的生活。

就在这时，汤姆听见小溪上游传来一阵稀奇古怪的动静——咕噜噜、呼呼、唧唧咕、呜呜，就像是把两只野鸽子、九只耗子、三只天竺鼠和一只瞎眼的小狗都放在了一个口袋里，任由它们在里面闹翻天，吵个够。

汤姆向上游看去，看见的和听见的一样古怪。一个圆圆的球状物体在水面上滚动着漂下来，初看像一团淡褐色的毛，再看时又好像一个玻璃球。其实那并非一个圆球，一会儿它就四处散开，一块块浮在水面上，没一会儿又合并到一处，这个古怪的物体越漂越近，声响也更大了。

汤姆向蜻蜓打听那是什么东西。可是蜻蜓太近视了，连距离不到十英尺的东西都看不清。汤姆只好自己去探个究竟，他一头跳进水中，又看见那个怪物，那个球状物突然分散了，分成四五个动物，它们很漂亮，每个都是汤姆的好几倍大。它们散开潜入水中，自在地游动、翻滚，拥抱在一起，打打闹闹，还彼此撕咬。它们的动作好玩有趣，绝对是你从未见过也做不出来的。

它们也发现了汤姆，其中体形最大的一个马上向他冲了过来，声音尖细，用水里的方言大喊着：“快来啊，宝贝们，这儿有可以吃的美味，都快来啊！”它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向弱小的汤姆紧逼过来。刚才，汤姆还觉得它们都很漂亮，现在却发现这家伙长得奇形怪状，牙齿尖利、眼露凶光、神色狠毒。汤姆深刻领会到了：“心里美才是真正的美丽，最可怕的就是外表美丽却内心丑陋。”汤姆飞速钻到两株睡莲花的夹缝里，回转身对着它们做鬼脸。

“你给我出来，”老水獭气急败坏地命令着，“要不然我给你好看。”

汤姆摇晃着睡莲花的枝茎，透过茂盛的叶子窥望外面，并且冲它们嘻嘻哈哈地做着鬼脸。这和他以前在陆上生活时很相似，他那时常隔着围栏对路过的老太婆们做鬼脸。这样的行为实在谈不上有礼貌，不过我们都明白，汤姆现在还没有改造好，因为他还未能接受足够的教育。

“我们走吧，孩子们，”老水獭故意说，“我看他不值一吃。我们怎么能吃这么脏的一只水蜥蜴呢，就连水塘里那些身份卑微的梭鱼都不愿意吃他。”

“我才不是水蜥蜴！”汤姆反驳道，“水蜥蜴是有一根长尾巴的。”

“你是水蜥蜴，”老水獭坚持说，“我当然知道，看看你的两只爪子，再看看你的长尾巴。”

“我没有尾巴啊！”汤姆说，“你看啊。”他立即打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圈。没错，他和我们都一样，根本没尾巴。

老水獭这下明白自己错了，其实它可以换个说法比如说汤姆是只青蛙。可是它就是固守自己的错误，坚决不承认自己说错了。这一点倒是和很多人很一致。因此它还是说：“你就是水蜥蜴，我说是就是。我和我的宝贝们都是上层人物，才不会吃你这样低俗的东西。你就躲在那里吧，等着鲑鱼来吃掉你。”它恐吓着可怜的汤姆，以此炫耀自己。其实，它很清楚鲑鱼是不会吃汤姆的。

“哈哈！鲑鱼吃掉你，我们再把它们吃下去。”老水獭狂妄地笑着，那笑容凶残无情，水獭笑起来都是这样的，要是你是第一次听见它们的笑声，那肯定会以为是魔鬼在笑。

“鲑鱼？是什么东西？”汤姆问。

“就是一种鱼，你真是个笨蛋——个头很大的一种鱼，很美味的。鲑鱼是鱼中之王，我们呢，就是鲑鱼之王。”它狂笑着：“在水中，我们时时追捕它们，直到把它们逼得无路可逃，躲在角落里，最后，它们只能无奈地被俘了。别看它们平时横行霸道，总是欺凌弱小的鳟鱼和鲦鱼，可是一旦见到我们，它们就会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就被我们很轻易地抓住了。我们不会把它们整个吃下去，只是咬破它们软软的咽喉，吸干它们甜美丰富的体液——哦，太鲜美了！”

它说着，舔了舔自己凶残的嘴唇：“然后扔掉它，再去抓一条。现在鲑鱼就要来了，马上就来了，宝贝们，我已经闻见海面上飘过来下雨的气息，就要有数不清的新鲜鲑鱼游过来了，我们就要大饱口福了。”

老水獭得意忘形，竟然连翻两个跟头，站在水里，露出上半截身子，呲牙咧嘴地笑着，活像一只大野猫。

“鲑鱼从哪里过来？”汤姆有点害怕。

“从海里来，就来自无边无际的大海，其实它们可以在海里安全地待着。可是这些笨家伙却从大海游向大河里，我们就等在这儿迎接它们，在它们原路返回时，我们会跟着它们去大海。我们在海里捉鲈鱼、鳕鱼，快快活活地生活在海岸边，白天在波涛中追逐打闹，晚上睡在温暖干燥的岩缝里。哎，小家伙们，要是没有可怕的人类存在，那生活是多么幸福美好啊！”

“人？是什么啊？”汤姆问，不过看他的样子，在问之前就已经很清楚答案了。

“两条腿的动物，嗯，让我看看你，要是你没有长着一根尾巴，它们倒是和你这个水蜥蜴很相像！”

这个固执的家伙，认定了汤姆长着一根尾巴。“不过他们可比你大好多倍，我们最怕的敌人就是人类了。他们用鱼钩和钓线捕鱼，这些东西常常会扎伤我们的腿脚。他们在岩石边设下捕捉龙虾的陷阱。我亲爱的老公就是在给我找吃的东西时，被他们用鱼枪射死了。那会儿，我正躲在地势较低的岩石缝中，那时风大浪大，鱼都不能游到岸旁，我们就没有食物。可怜的老公啊，他们把它射死了，还把它绑在木杆上抬走了，这都是我亲眼所见啊。小宝贝们，它送命都是因为你们啊，我可怜的老公啊！”

一时间，水獭伤感极了，如果那些无情贪婪、冷酷残忍的人类自己愿意，也一样会变得很伤感。说完这些话，它就带着孩子们顺流而下游走了，汤姆很久都没再看见它。

真是万幸，它们早早地离开了，因为没过多久，水边来了七只剽悍的猎犬。它们又是吠叫，又是嗅闻，东张西望，在岸边扑腾起阵阵水花，它们是在追捕水獭。汤姆始终躲在睡莲花中，等到猎犬也跑远了，他才出来。汤姆绝对想不到这些睡莲花是保护他的水仙女变幻而成的。

汤姆一想起老水獭描绘的河流、海洋，就心驰神往，渴望亲自去看看。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越渴望大海和河流，就越不满意这条窄窄的小溪以及水里的伙伴。他一心想要离开这里，游向那个浩瀚无边的广阔世界，去亲眼目睹神奇美妙的景象。

有一次，他顺着水流游向下游。可溪水渐渐浅了，在一些浅浅的沙滩处，他都没办法完全浸在水中，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火热的太阳下，他被晒得头晕眼花，难受极了。他只得游了回来。在水塘中静静地躺了一个星期才康复。

随后不久，在一个酷热的傍晚，他看到了一件奇异的事情。

那天一整天，他都无精打采的，那些鳟鱼也和他一样。虽然水面上有千百只苍蝇在飞旋打转，可它们全都懒得动弹，更懒得去抓近在咫尺的苍蝇，它们都躲在水下有石头阴影的地方打瞌睡。因为溪水很热，汤姆就把身体靠近鳟鱼光滑清凉的皮肤，他舒服地小睡着。

快到傍晚时，天空突然变得阴沉了。汤姆望向天空，看到峡谷上方被一片乌云遮盖住了，连山崖两边都被笼罩着。他倒是没觉得害怕，只是不说话保持着安静。万事万物也悄然无声，听不到一点风声，也听不到鸟儿的鸣叫。很快，几大滴雨点嗒嗒地打在水面上，其中一个雨点正好落在汤姆的鼻子上，他吓了一跳，连忙钻进水里。紧接着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温德尔的天空飞速划过道道闪电，那闪电在云间飞来闪去，从一朵云彩闪到另一朵云彩，从一座山峰飞过另一座山峰，连溪流中的石头都随之颤动。汤姆在水中四处观望，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看到的最神奇的景象。

可是，汤姆不敢把头探出水面，只见倾盆大雨无休无止，还有冰雹如炮弹般猛然落入溪水中，溅起层层浪花。很快水流涨了起来了，溪水朝下游奔涌而去；水势越来越高，水也越来越脏，里面满是形形色色的东西，甲虫、蛆、树枝、稻草、虫子、腐烂的鸟蛋、木虱、蚂蟥，等等，无所不有，装满九个博物馆是绰绰有余的。

水流湍急，汤姆感到难以立足，连忙躲到一块岩石后面。可是鳟鱼们没有躲开，反而从石缝中游了出来，贪婪地抢食甲虫和蚂蟥，它们嘴边挂着没吞下去的大虫子，疯狂地冲来冲去，互相抢夺着那些软软的虫子。虫子们也拼命地游动，企图摆脱被鳟鱼吞食的厄运。

闪电瞬间的光明，又让汤姆看到一幕新奇景象：溪水中到处是大鳗鱼，它们用力扭动着身躯，都向前游去。多少个星期以来，这些大鳗鱼都躲在岩石缝和淤泥中，汤姆只是在深夜很偶然地瞥见过它们，其余的时候它们根本不会出现。可是现在，它们全体现身了，急匆匆地从汤姆身边游过去，看上去个个凶残粗野。尽管汤姆被它们吓呆了，可还是听到了它们游过他身边时兴奋的话语：“赶快啊，赶快啊。多么好的雷雨呀！让我们到海里去，到海里去啊！”

不久，那只老水獭带着小水獭们也游过来了，它们急急忙忙地向前游动着，和那些大鳗鱼交错在一起。它游过汤姆身边时，对他大喊着：

“水蜥蜴，想要见识大千世界吗？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呀。孩子们，使劲游啊，不要理会那些丑陋的大鳗鱼，我们明儿一早就能吃到那些美味的鲑鱼了。到海里去，到海里去啊！”

这时，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比刚才的闪电都要光明，让整个天地瞬间一亮。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汤姆看到了三个美丽的小女孩，她们亲密地靠在一起，手臂搭着手臂，顺水而下，还齐声欢唱着：“我们到海里去，我们到海里去！”尽管她们转眼就不见了，可汤姆坚信自己确实看见了。

“哎！等我一下！”汤姆大叫着，可是女孩们已消失不见了。不过，在轰隆的雷声和风雨的狂吼中，汤姆仍然听到她们温柔甜美的歌声：“到海里去！”

“到海里去？”汤姆对自己说，“现在大伙都是去海里，那我也去吧。再见吧，鳟鱼朋友。”

因为那些鳟鱼在忙着吃虫子，所以都没有理会他的告别，正好，省却了汤姆与它们分别的痛苦。

闪电的光亮给汤姆指引着方向，他在奔腾的溪流中奋力前行。隐约闪现的巨石旁长满了桦树，巨石一会儿被闪电映照得清清楚楚，恍如白昼，闪电划过后，巨石就陷入一片沉沉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在湍急的流水下面，岸堤中有许多深深的洞穴，有一些大鳟鱼猛地从里面蹿出来冲向汤姆，想把汤姆当做美食。不过它们都一无所获地游了回去，因为水仙女们可不会让它们欺负一个水孩子的，所以好好地训斥了它们一顿，把它们赶回洞穴里。

汤姆一路前行。接着穿越了狭窄的峡谷和喷薄而落的瀑布，那激荡的水声让汤姆好一会儿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眼睛也被击溅起的水花蒙住了。他顺水而下，经过一些水百合，那洁白的花朵在风雨和冰雹之中飘摇；他路过一些还在睡梦中的乡村，游过高大的黑色拱桥，一直奔向海洋。

汤姆这时无法停住，也不想停住。他心中充满渴望，想看看这广阔的世界、鲑鱼、海浪、无垠神秘的海洋。

天色渐渐亮了，汤姆发觉自己已经进入了那条鲑鱼河。

水面宽阔，差不多有一百英尺宽。这条河流经大水塘和河滩，从一望无际的旷野流过；还流过橡树和杨树的丛林，转过参差起伏的岩石，绕过茵茵草地、美丽庄严的庭院，经过一片沉寂的沼泽，还有一座烟囱林立的采煤场，这对汤姆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河水静静地流淌在沙滩上，他举目远望，看不见水面伸展到何方。

汤姆茫然四顾，有些不知所措：“我大概已经到了大海了。”他猜想：“真大啊！我不知道该往哪儿游，可能会迷路，会不会遇到什么怪物袭击我。不如我在这里休息，去问问老水獭、鳗鱼，或者其他动物，我究竟该去哪边。”

他向后游回到河流刚开始流入沙滩处，钻到了一块岩石缝里。想等着遇到别的动物好问一问路，可是他不知道水獭和鳗鱼已经在他前方好几英里远了。他游了一夜已经很疲倦了，所以等着等着他就睡着了。等到睡醒之后，他发现河水已经变得澄清，透明地闪烁着琥珀似的美丽光泽。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游了过来，他几乎惊讶得蹦起来，他马上就看清了，那正是他想要亲眼看到的东西啊。

这鱼的个头真大啊！汤姆见过最大的鳟鱼不过是它的十分之一，它大概比汤姆大了一百倍还多，它正逆水游动着，却好似顺水而下那般轻松灵活。

这鱼不仅大，还出奇的美丽：全身上下银光闪闪，不规则地分布着一些鲜红的色斑，大大的弯钩鼻，曲折有形的嘴巴，一双明亮的眼睛四处顾盼，如同一位国王那样高傲地巡视这片水域，好像这里就是它的王国。这就是鲑鱼——鱼中之王。

汤姆有点胆颤心惊，真想钻到洞里去，实际上他不必恐慌，鲑鱼们既像绅士那样高傲，也像绅士那样，不伤害别人，不与人争执，它们只关注自己的事情，对别的一概不予理会。

鲑鱼看见了汤姆，不过根本没理他就游走了。它摇头摆尾，水花四溢。没一会儿，又游过来一条鲑鱼，然后又游过去四五条，接着一条又一条的鲑鱼游过汤姆身旁。它们银色的尾巴有力地摆动逆流而上，还时不时地跳出水面，飞越过岩石，那一霎那，银光闪耀，美丽绝伦。汤姆看得心花怒放，简直能开心地看上一整天。

后来，游过来一条特别大的鲑鱼，可奇怪的是它游得很慢，还不时地停下来，向后面焦急地回望。汤姆发现它是在等待另一条鲑鱼，那是一条美丽非凡的鲑鱼，身上没有一个红斑点，从头到尾都是闪亮纯净的银色。

“亲爱的，”那条大鲑鱼温柔地说：“你看上去很疲劳，开始的时候你不能用力过度，到这岩石后面休息会儿。”它用自己的鼻子轻轻地推动它的同伴，转向汤姆坐的岩石。

你猜到没有？它们是一对鲑鱼夫妻。鲑鱼是真正的绅士，它爱自己的妻子，并且对妻子忠诚，无微不至地照顾妻子，还愿意为妻子无畏地战斗。鲑鱼决不同于那些鲦鱼、鳊鱼或狗鱼之类，那都是些没有感情、不懂得关心妻子的恶俗家伙。

它突然看到了汤姆，立即戒备起来。眼神也变得凶狠，就像随时会攻击汤姆一样。

“你在这干吗？”它气势汹汹地问。

“噢，请不要伤害我！”汤姆回答，“我只是想看着你们，你们真美啊。”

“哦！”鲑鱼仍然严肃，只是口气和缓，变得礼貌了：“抱歉，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小可爱。以前我也曾经见到过你们中的一两位，他们既懂事又讲礼貌，真惹人喜爱啊。最近，我还受了其中一个人的恩惠，真希望能够报答他。我们在这儿会碍你的事吗，这位女士只需要休息一会儿，我们马上就会离开的。”

汤姆心中感慨：它真是一条有教养的老鲑鱼啊！他问道：“你以前看到过和我一样的人？”

“看见过几次，孩子。昨天晚上，还有一位来到河口，通知我和我妻子：去年冬天河床里新布下了拉网。他带着我们躲过了那些危险的鱼网，我们都很喜欢他，同时对他感激不尽。”

“那看来大海里也有小孩子？”汤姆拍着手高兴地叫起来：“那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在海里玩了，真是太棒了！”

“上面的小溪里没有小孩子吗？”鲑鱼太太问。

“没有！只有我孤零零的。不过昨天夜里我看到三个，可是一转眼就找不到她们了。可能也游向大海了，所以我要去大海，以前我的玩伴就是石蚕、蜻蜓还有鳟鱼。”

“哎呀！”鲑鱼太太很惊讶，“那都是些没教养的东西啊！”

“亲爱的，他虽然和那些没教养的东西一起玩，可并没有沾染上它们低俗粗鲁的习气。”大鲑鱼说。

“是没有，可怜的小家伙，你真是不幸啊，居然和石蚕那种六条腿的脏东西一起生活。更不要说那讨厌的蜻蜓！我吃过一次蜻蜓，又硬又空的，完全没有味道。说到鳟鱼，大伙可都明白它们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鲑鱼太太边说边噘起嘴唇，神情极为不屑，它的丈夫也噘着嘴，那样子酷似著名的亚里士多德（约公元前450—公元前404古代政治家）。

“为什么你们对鳟鱼这么反感呢？”汤姆问。

“亲爱的，其实我们总是尽可能地避免提到它们。我们之所以讨厌和鄙视它们，就是因为它们原本与我们是同一家族，可是却只会给我们的家族抹黑。很久很久以前，它们和我们是完全一样的，可它们又懒又馋，自私懦弱。它们懒得去看广阔的世界。懒得锻炼自己的身体，因此不愿意费力游到大海去，而是留在小溪里游手好闲，以小虫子为食。慢慢地它们受到惩罚，发生了变化，变得丑陋不堪，身材矮小，浑身斑点，体色枯黄暗褐。它们越来越贪婪无耻，甚至想要吃掉我们的孩子。”

“后来它们还厚着脸皮想和我们恢复亲戚关系。”鲑鱼太太也说起来：“唉，我还知道，它们中间竟然有一个卑鄙无耻的家伙请求鲑鱼小姐嫁给它，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太糟糕了！”

“我想，”鲑鱼丈夫说：“我们家族的鲑鱼小姐是不会理睬那个无耻东西的。要是哪天我遇见这样的事情，我会当场处死它们俩，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职责。”它说这话的神情，就如同一个心胸狭窄而又固执的西班牙老贵族，对于这样的事情绝对无法容忍，必然是施以最严酷的惩戒。同是一个家族，却彼此反目成仇，那仇恨会更加深远。鲑鱼和鳟鱼之间就是这样，本是同根生，彼此有很多相似之处，却不能友好相处，只能相互敌视，冤冤相报，争斗永无止息。

第四章
海洋奇妙之旅

鲑鱼休息好就重新上路了，汤姆特意叮嘱它们：一定要提防狠毒的水獭。他也继续自己的旅程，顺流而下，沿着岸边小心缓慢地向前游着。通往海洋的路程是那么的遥远，很多天过去了，他一直在游，虽然他看不到水仙女们美丽的面容，也没有感受到水仙女们温柔的手指，可实际上水仙女们一直在暗中给他指引道路，不然他永远也游不到他想去的海洋。

在这漫漫旅程中，他还有一次冒险的经历。那是在九月份的一个晚上，清风徐徐，明月高挂，月光如水，四周一片安宁祥和。汤姆一直努力入睡，可眼睛闭了好久还是睡不着。无奈他放弃了睡觉的念头浮出水面，爬到一块石头上坐下，他抬头向天空望去，一轮满月金灿灿的，似乎也在望着汤姆，他欣赏着月光，心里还在猜测月亮究竟从何处升起。

月色笼罩大地，水面荡起微微的涟漪。远望杉树林一片漆黑，草地上铺了一层银色月光；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嚎叫、矶鹬鸟的低鸣、狐狸的吠声，还有水獭玩闹的声音；空气中充盈着桦树幽淡的清香，夹杂着从遥远的沼泽地被风带来的石楠的芳香。汤姆陶醉其中，心中无比舒畅，可是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要是换了你，在九月的夜晚坐在水边的石头上，裸露的身体还是湿乎乎的，那你一定会觉得有点冷。不过汤姆不会觉得寒冷，因为他现在是个水孩子，就和鱼差不多。

突然，一个奇妙美丽的景象出现在他眼前：一团明亮的红光在河岸上移动，在水面上投下炫目的光影。汤姆原本就是个顽皮的小东西，这会儿好奇心大发，自然要去看个究竟。他跳入水中游向岸边，在一片浅水旁，有几块低矮的岩石，那红光恰好停在那里，灿烂地映照出水下的沙滩。

在那光影中，有五六条大鲑鱼。它们摇着尾巴，把凸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向上凝视着那团红光，似乎被眼前的光辉迷住了。

汤姆浮出水面，打算离近些看看，他听到自己拨弄出的水声，接着听到一个声音：“有鱼游过来了。”

他听不懂说的什么意思，可是说话的声音他却不陌生，他也明白是什么动物发出的声音。

他看到岸上站着三个身材高大的两条腿的动物，其中一个手持燃烧的火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还有一个拿着长长的带尖头的竹竿。他们是人类啊！汤姆急忙躲进一个洞穴里，那里很安全，他不会被发现，同时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一切。

那个手持火把的人弯下腰，向水中仔细观察着。他叮嘱拿长竹竿的人：“伙计，就捉那条最大的。它至少有十五磅呢，你一定要又准又稳啊。”

汤姆预感到鲑鱼要倒霉了，他想要提醒它们，可是那些鲑鱼还傻呆呆地望着光亮，一动也不动，完全痴迷了。汤姆还没能来得及警告它们，那支尖锐的长竹竿已经刺入水中，命中了目标。只见水面激烈地波动，水花肆意飞扬，一条倒霉的大鲑鱼被长杆穿透胸膛，带出了水面。

汤姆目瞪口呆，突然他看见又跑过来三个人，和原先岸边的三个人扭打在一起，他们一边打，一边还粗野地对骂着。汤姆觉得这谩骂声很熟悉，好像以前经常会听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厌恶和鄙视，身上一阵阵地打寒战。这就是人类！陌生而丑陋的人类！为什么要厮打谩骂？多么可怕啊！汤姆想起了往日的生活，往事历历在目。人类彼此打斗、毫不羞耻的场面，汤姆以前见得太多了。

汤姆对眼前的一切深恶痛绝，他捂住自己的小耳朵，想要马上躲得远远的。他庆幸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水孩子，再也不是这样无情可怕的人类了，汤姆讨厌看见他们既肮脏又粗野的模样。可这会儿他只能躲在洞穴里，不能贸然游出去。偷捕鲑鱼的人和看守的人仍然混战在一起，汤姆躲藏的石洞也被震动了。突然，他感到水里落进了什么庞然大物，扑通一声，红光一闪，而后是火把在水中熄灭的“嘶嘶”声，接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水面和陆地都静悄悄的。这莫名的沉寂似乎意味着某种不祥。

开，顺水而去。那时，溪谷中阴云密布，山岩被灰蒙蒙的烟雾笼罩着，成百上千的杨树叶飘然而落，如同下了一场黄金雨。

好多天过去了，汤姆一直孤独地向前游着。他游经桥梁，见到了各式各样的船只；游经城市，看到了码头、水磨坊，还有许多冒烟的巨大烟囱，岸边还常常停泊着一些船。有时汤姆会撞在船的锚绳上，他就会浮上水面探个究竟，当他看到船上的水手们正叼着烟斗休息时，连忙缩回水中。他害怕被那些人看到，又抓他去扫烟囱。

汤姆不知道，在旅程中，水仙女始终保护着他。是水仙女遮挡住了水手们的视线，他们才没有发现汤姆。她们还把汤姆从臭水沟、下水道出口或是其他肮脏危险的东西前引开。可怜的汤姆觉得这旅程越来越没意思了。他常想返回温德尔，想和鳟鱼在温暖的阳光里自由嬉戏，他觉得那可比孤零零地闯世界好玩多了！

可是过去的事情不会重来，过去的生活无法重温。作为水孩子也是一样的。如果人们不畏险阻、不后悔，顽强地坚持下去，直到达成自己的目标，那他一定会获得自己想要的成功。汤姆是一个勇敢无畏、有毅力的孩子，他不会轻易认输的。他坚持向前游着，终于有一天，透过迷雾，他隐约望见遥远的前方有一个红色的浮标漂浮在水上。随后他诧异地发现，前方的水流急转回头，向陆地的方向奔流，这使他迷惑不解。

实际上，这就是潮水，可汤姆不知道什么是潮水。他只知道很突然的，自己四周的水不再是淡淡的了，而是变得很咸。他感觉自己也发生了变化，渐渐变得强壮健康，神清气爽，愉快舒畅，就好像血管里流动的是香槟酒，而不是血液。他轻松地跳跃着，一下子就跃出水面一英尺高，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种感觉就如同鲑鱼第一次享受到丰富新鲜的海水。曾经有智者说过：海水是一切生命的本源。

潮水的阻力很大，对他的前进造成了困阻。可他毫不在意，因为他看见红色的浮标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漂动。他努力朝浮标游过去。他游过一大群鳘鱼和鲈鱼身边，这些鱼正忙着捕食小鱼虾，汤姆没顾上和它们打招呼，它们也没有理会他。

一次，汤姆遇见一头乌黑发亮的老海豹，正在追逐捕食刀鱼，它从水里探出脑袋和肩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蓬头垢面的肥胖黑人，它瞪大眼睛看着汤姆。不过，汤姆一点也不害怕，还礼貌地说：“您好，先生，这海洋是多么美啊！”老海豹对他也没有恶意，眨了眨那双温和又朦朦欲睡的小眼睛，和气地回答：“你好，小宝贝，你是在寻找你的兄弟姐妹么？他们就在那边玩呢，刚才我看到了他们。”

“噢，好极了，我可找到同伴了。”汤姆说着游到浮标前，爬了上去，他已经累得没力气了，就坐在浮标上向四周观望，可是没有看到一个水孩子的身影。

潮水还在荡漾，带来了清新湿润的海风，轻柔地吹散了海上的迷雾；微微波动的海水围绕在浮标四周，似乎在跳着轻快的慢舞。在海面上待了很多年的浮标也随着海浪轻轻起舞。浮云朵朵，轻盈飘过，似乎在互相追逐，一团团暗影掠过明媚蔚蓝的海湾。

海浪层层，前推后涌向广阔的白沙滩奔腾而去，它们越过岩石，想看一看那广袤碧绿的原野，可它们在沙滩上绊倒了，顷刻之间就四分五裂，不过它们并不在乎，随即归拢自己，再次跳跃起来。汤姆头顶上飞翔着一群燕鸥，黑头白身子，就像是放大了的蜻蜓；还有海鸥盘旋欢鸣，那叫声好像小女孩嬉闹的悦耳笑声；还有红嘴红腿的海鸟翱翔于海岸上，鸣叫的声音动听高亢。汤姆欣赏着这一切，聆听着，要是此时能够看到水孩子，那他一定会更加快乐。

海潮退后，他从浮标上跳入水中，游来游去的找寻水孩子，可是仍然一无所获。有一会儿，他认为自己听见了他们的嬉笑声，可那只是波涛荡漾的声音。有时，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他们，可离近一看，原来只是些洁白和淡粉的贝壳。

有一次，他看到海沙中有两只眼睛在向外窥望，这下他确信自己找到了一个水孩子。连忙潜到水底，拨开海沙，急切地喊道：“不要躲着了，做我的伙伴吧，一起玩！”谁知一条大比目鱼猛地蹿了出来，长着丑陋的小眼睛，歪斜的嘴巴。它把汤姆撞翻之后慌忙游走了。汤姆非常失望，呆坐在海底，无语落泪，那眼泪比海水还要咸涩。

一路上，经历艰难险阻，一直坚持游到了大海，可怜的汤姆啊，还是没有找到水孩子，他怎能不伤心呢。可是他会慢慢明白：做任何事情总是要遭遇挫折，不会事事都如人意的。

好长时间，汤姆都坐在浮标上，整天远望大海天边，期待着水孩子们回到这里来，可是水孩子们再也没出现。

大海里有数不清的动物，汤姆也向它们打听水孩子的踪迹。有的说曾经见过，有些说从未见过。

他询问鲈鱼和鳕鱼，可它们无暇理会他，都忙着追食小鱼虾。

不久，过来一大群紫色的海螺，它们背上都浮着一块好似泡沫海绵的东西。汤姆问：“美丽的海螺，你们来自何方？你们可曾见过水孩子？”

海螺们一起答道：“我们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处。我们一生都在海洋中流浪，温和的阳光照在头上，暖洋海水流过我们脚旁，我们十分满足，漂泊到生命尽头。我们也许见过水孩子？在路上，我们见过太多奇怪的东西。”它们漂向岸边，爬到沙滩上去了。真是一群愚蠢无忧的家伙啊！

随后，一条懒洋洋的翻车鱼游了过来，它的样子就像半头肥猪，不过是被衣柜压扁的肥猪，它的身躯和鳍虽然庞大，可它的嘴却小得像兔子嘴一样，不比汤姆的嘴大多少。汤姆向它打听时，它回答的声音尖尖细细的：“我真不知道，我走错了路。我本来想去奇沙比克海湾，可现在，我迷路了。天啊！这都是那道舒服的暖流带着我走错了路。”汤姆再询问它时，它说的还是那几句：“我迷路了，让我考虑一下该怎么办，你别来烦我。”

它和许多人一样，越是开动脑筋思索，越是什么也想不出来。汤姆看到它每天东晃荡西晃荡，直到海边巡逻护卫的人发现了它浮出水面的巨鳍，就划着船过来，把它用鱼叉叉住，带走了。他们把它带到城市里，公开展览，看一次一便士，后来他们赚了很多的钱。不过这些事情，汤姆都不晓得。

后来，游过来一群海豚，它们在海浪中翻滚。这是一对海豚父母带着几只小海豚，浑身都是油黑乌亮的，因为每天水仙女都会给它们的身体上一次亮光蜡。它们游过汤姆身旁时，都轻声叹息。于是汤姆大着胆子向它们问询，可是得到的答复就是“嘘，嘘，嘘呀……”因为海豚们只会发出这一种单调的声音。

不久，有一群鲨鱼经过，汤姆觉得有些害怕，因为这些鲨鱼最大的竟然和轮船一样大。

其实他不用太害怕，因为鲨鱼分为很多种类，这些不过是一群很懒脾气又好的鲨鱼，它们既不同于白鲨、蓝鲨、地鲨那些吃人的鲨鱼；也不同于那些捕食鲸鱼的锯鲨、长尾鲨或冰鲨。

这些温和的鲨鱼用身体摩擦着浮标，把背鳍露出水面晒太阳，它们冲汤姆眨巴着眼睛。可是却无法和他交流，因为它们吃了太多的鲱鱼，全变得呆头呆脑的。

后来，一条双桅的帆船驶过来，把它们都吓跑了。汤姆倒是挺开心的，因为这些鲨鱼身上实在太腥臭了，它们在的时候，汤姆一直都紧紧地捂着鼻子，尽量不呼吸。

过了一段时间，游过来一个漂亮的东西，尖脑袋、长牙齿，看上去就像一条银白色的丝带，可是它神色憔悴，身体侧卧着，偶尔向前急蹿一下，一道银光闪过，光彩炫目。可没一会儿就有气无力地躺在水中，像是病得很重。汤姆问它：“你打哪来啊？是不是病了？怎么没精打采的？”

“我从北卡罗来纳州来。那里很温暖，海岸边长满了松树，潮水起伏，鳐鱼跳跃其上，就如同一只只大蝙蝠。我无意中上了暖流的当，随着它向北方游去。没想到遇到了海中漂浮的冰山，在冰山中迷失了方向，还被寒气冻僵了。幸亏水孩子把我从冰山中救了出来。我现在慢慢地恢复了健康，可我的精神状态还是不太好，我好担心再也不能回到家乡和那些鳐鱼玩耍了，这怎能不令我忧伤呢？”

“哦！”汤姆大喊，“你见过水孩子？你是在附近见到的吗？”

“是的，他们昨夜还救了我一次，不然我就被一只大黑海豚吃掉了。”太不幸了！水孩子就在汤姆附近出没，可他却连他们的影子也看不到。汤姆没日没夜地在周边找寻着水孩子，可是始终不能如愿，他又苦恼又悲伤，渐渐变得憔悴了。

有一天，他在礁石里发现了一个家伙，不过很可惜，那只是一只龙虾，而不是水孩子。可那是一只特殊的龙虾，两只脚爪上缀满了活藤壶，这是龙虾家族中身份显赫的标志，就和良心一样，不论多少金钱都是无法买到的。

汤姆从未见过龙虾，所以马上就对它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在他看来，这是他生平见到的最稀奇古怪最可笑的动物了。他的想法是很正确的。龙虾真是太奇怪、太滑稽了，就算你集合了世上所有天才科学家和所有想象力丰富的人的智慧，恐怕也创造不出来。

这只龙虾一支螯上布满瘤节，另一支则长着锋利的锯齿，它进食的时候，先用布满瘤节的螯夹住海草，再用另一支螯把海草切碎，之后它像猴子一样，用鼻部嗅闻食物，最后才放到嘴里吃掉。附着在它脚爪上的小藤壶也不时地撒开自己的小鱼网，在海水中随意捕捞点什么来吃。

让汤姆觉得惊讶的是，这只龙虾会把自己发射出去，噗噗响一声，它就像个小青蛙似的利落地弹跳起来，不过它是向后面跳去的。当它想钻到十码外的一条窄窄的石缝里时，它会怎么做呢？要是它头朝前，进了石缝它就不可能转过身来。于是它把尾部对准石缝，把长触须伸展平——那末梢带一种感应，可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接着它把身体放直，眼睛努力扭向后方，甚至扭到眼睛险些从眼窝里突出来。好了，预备，发射，噗噗！——它准确地把自己发射进了石缝，它捻着长须向外窥望着，那自得的神情就像在说：“你肯定是做不到的！”

汤姆也问它关于水孩子的事。它说自己以前经常看到他们，可是从没把他们放在心上。看到水孩子常去帮助那些遇到麻烦的鱼类和贝类，它觉得他们都是喜欢管闲事的小家伙。要是让它接受那些身上连壳都没有的软体小动物的帮助，它可难以忍受。毕竟它已经活了许多个年头，习惯于自己照顾自己。

这只老龙虾自负而傲慢，对待汤姆也没什么礼貌，就和世界上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一样，它刚愎自用，有时却不得不作出改变。

不过它确实很好玩，再加上汤姆一直孤零零的，所以他不想和龙虾发生争执。他和龙虾经常待在礁石洞中聊天，有时还会聊很长时间。

在这期间，汤姆有一次倒霉的经历。这事很奇特，也几乎使他永远无法见到水孩子。不过，要是事情真的是这样，那你一定会很伤感的。

我想你应该还没忘记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吧？事情要从她来到海滩说起。和往常一样，她穿得白净整齐，大概以后她也还是会这样。

那时候已是12月份，白天变得很短暂。约翰爵士一星期有四天忙着打猎，每天下午五点钟他就进晚餐，之后就上床休息了。他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耳欲聋，哈特尔庄园的窗子都被震得摇晃起来，连烟囱里的烟灰也被震落下来。爵士夫人要是想和他说点什么，那简直比让死夜莺开口唱歌还要难，恼火的爵士夫人决定去旅游一段时间，留下爵士和他的那些朋友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去吧。于是，她带孩子们来到了海边，想要多呼吸些海岸的新鲜空气。

不过，她去的地方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的好。要不然你们这些年轻的孩子会认为那里就有水孩子！还可能会千方百计地找寻他们。

那一天，汤姆和老龙虾同往常一样在海滩的岩石上东拉西扯地聊着天。正聊着，一身白衣的小女孩艾莉来到了海滩上，她的同伴是一位有智慧的老教授。他仁慈善良，待人温和，是位好好先生。他的缺点就只有一个，那是和雄知更鸟很相像的一个缺点——要是看见别的鸟儿找到了一条稀奇的虫子，它就会乍起全身的羽毛，把尾巴翘得高高的，围着人家又跳又叫的，还攻击人家，非说这虫子是它首先看到的，是属于它的虫子。

这位老教授也许是在某一个地方比如斯卡伯罗或弗利德与约翰爵士结识的。我想你们大概对他们在何处认识的不感兴趣。反正他和爵士成了好朋友，他还很喜欢爵士的孩子们。

约翰爵士对海洋生物知之甚少，也没什么兴趣，他所需要的只是捕鱼的人给他送来味道鲜美的鱼。爵士夫人对此也一窍不通，不过她觉得孩子们应该学习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艾莉和老教授慢慢地走在礁石上，他们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老教授耐心地告诉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可是艾莉对这些不感兴趣，她想和别的孩子一起玩，甚至愿意和自己的洋娃娃玩，因为她可以把它们看做是活的。

终于，她还是坦白地告诉教授：“这些东西我都不喜欢，因为它们不能和我一起玩，也不能和我一起聊天。听说过去水里有水孩子，要是现在他们还存在，而且陪我玩，那我一定很高兴。”

“水孩子？你真是个爱幻想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教授回答说。

“是真的，”艾莉说，“水孩子生活在水里，那儿还生活着美丽的人鱼，还有雄性的人鱼呢。我在家里的一幅画儿上看到过。那上面画着一位高贵美丽的女子坐在海豚驾驶的车上，有几个孩子围着她飞翔，在她膝上还坐着一个孩子。美人鱼在水中游戏玩闹，男人鱼在岩石上吹响贝壳号角，那幅画的名字是‘嘉利蒂凯旋’（嘉利蒂凯旋：源自古希腊神话。一位著名画家以此故事画了一幅画，现在保存于罗马），背景是一座火焰喷射的火山。我是看着这幅画长大的，常常幻想那上面的一切，多美的画啊！那一定是真实的！”

“多美的画啊！那一定是真实的。”这个天性纯洁的小女孩想不到，自己的这句话其实寓意深远。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没能明白这个道理。比如像老教授这样的人，就绝对不会认同这样的想法。

因此老教授立即开始给小艾莉灌输他的理论观点，他认为只有人类才是至高无上的具有理性思维的生物，至于什么水孩子、美人鱼都是荒谬之谈。以前他还专门写过一篇论文，拿到英国学术研究会议上去演讲。

也许艾莉的头脑不够聪明，理解力也太差，要不，她怎么没被老教授的长篇大论所说服，还是坚持问同一个问题呢：“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水孩子就一定不存在呢？”

我相信老教授是因为恰好被一个尖锐的贝壳扎到了脚，把他脚上的鸡眼扎得生疼，因此他才生硬地回答艾莉：“就不能存在！这就是原因。”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连忙把兜网放到水里，在水下用力地捞来捞去。很不幸的是，小汤姆被他捞进了网里，被网缠住了，动弹不得。老教授一下就感到手里一沉，马上把兜儿拎出水面。

他惊叫着：“它长了两只眼睛呢！哦，它一定是只乌贼！真是件奇怪的事情啊。”

“不，我不是乌贼！”汤姆放声大喊，他可不愿意被叫做那么丑陋的名字。

“这就是个水孩子！”艾莉也惊叫道，是啊，她说得很对。

事实上老教授心里很明白：这确实是个水孩子。可是就在几秒钟以前，他还断言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水孩子。现在他要如何挽回自己的颜面呢？

要是他能够对艾莉说：“你说得对，亲爱的小姑娘，他确实是一个水孩子。这真是神奇啊！很显然，尽管我四十年来一直在辛辛苦苦地研究自然界，可我所了解的仅仅是微乎其微的一部分。刚才我还断言水孩子是绝对不存在的，可是孩子，你看！我们眼前立刻就出现了一个。大自然还有多少神秘之处是我们人类无法想象的。”要是老教授这样说了，我想艾莉一定会更加尊重他，更佩服他，当然也会更爱他。可是老教授没有这么做，他迟疑地回转身，脑海里在作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用手指随意地捅了捅汤姆的脸庞，故意说道：“我亲爱的小姑娘，你昨晚一定是梦见水孩子了，所以你现在一心想的就是水孩子。”

此时的汤姆非常惊惧，就算是被人叫做乌贼或别的难听名字也会一声不吭。在他的小脑袋瓜子里藏着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自己要是被穿着衣服的人抓住了，那就一定会被穿上衣服，再次成为一个脏兮兮黑糊糊的扫烟囱小孩。

可是，当老教授无礼地捅他的脸庞时，他既害怕又恼怒，突然觉得不堪忍受，就像一只被逼急的老鼠一样，勇敢地反抗了，他扑向老教授的一根手指，一口把它咬破，流出了血。

“哎哟哟！”老教授痛极，失声大叫。这也给了他一个摆脱汤姆的最好理由。于是他一甩手，把汤姆扔向海草。汤姆跃入水中，眨眼就不见了。

“他真是个水孩子，我听见他说话呢！”艾莉嚷着，“哎，他跑了，在那儿呢！”她想赶在汤姆跃入大海之前抓住他，就赶紧跳下了礁石。

可是太迟了，汤姆已经溜掉了！而且，最不幸的事情发生了，艾莉跳下礁石的时候，摔倒了，跌落了大约六英尺远，头部撞在一块锐利的石头上，一下子就不动了。

老教授抱起她，呼唤她的名字，想把她叫醒，焦急地哭了起来。因为他是很爱小艾莉的。可是她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好用双臂托起她去找她的保姆。

艾莉被带回家，一直安静地躺在床上，就像是睡着了，偶尔她会苏醒一会儿，喃喃喊着水孩子。其他人都不明白她喊的是什么，只有老教授心知肚明，可是他却不好意思说出来。

一周以后，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仙女们飞来找小艾莉，送给她一对美妙绝伦的翅膀，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东西。艾莉安上了这对翅膀，随着仙女们飞出了窗外，她们飞越陆地，飞越大海，一直飞向云彩的最高处。后来的很长时间里，没有人见到过她，也没有人听说过她的踪迹。

我想，人们常说从未见过水孩子，也许就是像老教授一样，在捕捉到水孩子时，会偷偷地把水孩子扔回大海里，然后再不提起。他们顾及自己的面子，想要维持自己的论断，因此不能面对水孩子的确存在的现实。

任何说谎的人终究会被惩罚的。老教授也不例外。他后来受到了一位很严厉的老仙女的惩戒。

因为老教授不愿意说真话，老仙女就往他脑袋里塞了很多虚幻不真实的东西，看他会不会更喜欢它们。

因为老教授看见了水孩子，却固执地不肯承认水孩子的存在，于是老仙女就让他相信喷火龙、怪蟒、人头兽身、大海怪、三头犬，还有别的古怪生物。这些可比水孩子可怕多了。可怜的老教授被折磨得恐惧、愤怒，惊慌失措。医生对他作了检查，得出的结论是：老教授得了精神分裂症。听说他病了三个月之久。

第五章
和水孩子一起生活

那汤姆怎么样了呢？

上面我们说过，他被教授甩开，就跳到水中溜走了。不过他总是想起小艾莉。他已经对她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是清楚地记得她是一个小姑娘，虽说她的个头要比自己大上一百倍。这并不奇怪，个子的大小和生物的种类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所以小草也可能是一棵高大树木的嫡亲兄弟。汤姆常常思念小艾莉，心里盼着可以和她一起玩耍。

可是不久之后，汤姆的注意力就不得不转移到另外的事情上去了。

那天，汤姆游荡在六米深的水下，在海底岩石中穿行。鳕鱼们正忙着捕食小鱼虾，大头鱼在啃食附着在岩石上的海贝、海螺等小型带壳的动物。

汤姆正看得入神，突然看到了一个用绿柳条编成的圆笼子，笼子里竟然是他的龙虾朋友，龙虾满面羞愧地摆弄着自己的触须，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喂，你怎么待在笼子里？你犯了什么错？被关起来了？”汤姆问它。

龙虾对于汤姆的想法感到恼火，可是它现在情绪低落，所以没心情和汤姆争执。它只是低着头回答道：“我没办法出去了。”

“你为什么要进去呢？”

“都是为了那块该死的鱼肉。”不过，当它还在笼子外面时，它可不是这么想的，那会儿那块鱼肉香喷喷的，充满了诱惑啊！可是现在龙虾满腔郁闷，于是把不平之气都撒在那块鱼肉上。

“你是从哪儿进去的？”

“就是从笼子上面的圆洞。”

“那你还是从洞里出来好了。”

“我就是出不去啊！”龙虾更加用力地抚弄自己的触须，气恼地说出了大实话：“我上下左右都试着跳了，差不多都跳了四千次，可是不行啊，跳不出去。跳来跳去，都是落在笼子底部，连洞口都碰不着啊！”

汤姆仔细察看了这个笼子，他比龙虾可聪明多了，一眼就看出来问题出在哪里，要是你也见过捕龙虾的笼子，你也会一眼就明白问题所在的。

“你等等，”汤姆说，“你把尾巴翘起来对着我，我从洞口把你拉出来，这样你就不会被笼壁上的尖刺伤到了。”

但是龙虾实在是蠢笨极了，它竟然找不到笼子的洞口。它就像那些捕猎狐狸的猎狗，在自己熟悉的乡土地域上就勇猛机智，可一离开熟悉的环境，到了陌生的地域，它就茫然失措，摸不着头脑。这只龙虾也是如此，不过，它是傻乎乎地摸不到自己的尾巴。

汤姆趴在笼子上，从洞口伸进手去，费劲地抓住了龙虾的尾巴，可是和我们猜想的一样，这只笨龙虾用劲一带，反而使得汤姆大头朝下一头栽进了笼子里。

“看看你做的好事！”汤姆说，“哎，现在你张开你的大爪子，把那些尖刺都掰掉，那我们就能很容易地逃出去了。”

“天哪，”龙虾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还是一只有多年生活经验的龙虾呢！”

你们看，无论是人还是龙虾，光有经验是不够的，你必须拥有足够的智慧，才能充分运用经验。世界上有很多人，见识经历倒是极为丰富，可是做起事情来还和小孩子差不多。比如普罗纽斯（出自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是哈姆雷特的恋人奥维利亚的父亲）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是他们刚掰了一会儿尖刺，就发现头顶被一片雾蒙蒙的东西笼罩住了。抬眼一看，哎呀，竟然是那只老水獭。

水獭咧着嘴巴，冲着汤姆冷笑：“哼！你这个小混蛋，竟然敢坏我的好事，你告诉鲑鱼我的行踪，我现在就要抓住你，给你点苦头吃吃！”它趴在洞口上打算钻到笼子里来。

这时汤姆吓坏了。随后水獭把脑袋从笼子的洞口处挤了进来，怒目圆睁，锋利的牙齿都龇露着，汤姆更加惊恐不安。此时，龙虾显示了它非凡的勇敢，水獭的脑袋刚伸进来，龙虾就猛地紧紧夹住了它的鼻子，怎么也不松开。

这两个家伙就在笼子里厮打开了。笼子很狭小，它们翻滚成一团。龙虾夹住水獭，水獭咬住龙虾，它们俩你撞我我撞你，把汤姆撞得东倒西歪，把他挤得快不能呼吸了。还好，汤姆瞅了一个空当，爬到了水獭的背上，踩着它从洞口钻到外面去了，这下安全了。他高兴地长出了一口气，可是他并没忘记救了自己命的朋友，因此他一发现龙虾的尾巴正好翘向洞口，就连忙抓住，拼尽全力想把龙虾拉出来。

可是龙虾还是紧紧地夹住水獭不松开。“快放开吧，”汤姆叫道：“难道你没看出来它已经死了吗？”是真的，老水獭已经淹死了。这是它该得的下场，谁叫它是个坏心肠的家伙呢。

可龙虾仍然不松开前爪。

一个渔民把笼子拎了起来，汤姆想龙虾这下要完蛋了。可是，当龙虾看见渔民时，它好像突然醒悟了，猛然用力一扯，接着弹射出了笼子，落到了海里，摆脱了被捕的厄运。只是他也受了伤，失去了那只布满瘤节的大螯。这是因为它的蠢笨脑袋就没想到过松开爪子，它以为最好的方法就是挣断前爪。这真的很可笑，要知道，它是一只爱尔兰龙虾，出生在贝尔法斯特湖（位于北爱尔兰东部）入海处附近的玛济岛。

汤姆也问过龙虾当时为什么死不撒手。它严肃地回答说，前爪是龙虾的荣誉，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品格问题。

事实的确如此。当年的普利茅斯市长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是在一次惨痛的经历后才明白的。我们并不是在揭露别人的隐私，毕竟这已经是八九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有一天，市长感到很累，就坐在椅子上休息，当时他穿着一件漂亮的毛皮大衣，脖子上还挂着一条名贵的金项链。过了一会儿，两名警官走了过来，嘴里嚷嚷着：“一大早就有水手喝多了闹事，我们怎么处治他呢？”

市长永远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决定：“扔到船的后舱里，等他酒醒了再说。这一大早的，真讨厌啊……”

然后，市长精神十足地和办事员玩起了跳山羊的游戏，他们玩得很开心，市长还崩掉了一颗扣子。中午吃午饭时，他吃得太饱了，以至于又崩掉了几颗衣扣。市长决定出去活动一下，他说：“春天来了，潮水很平和。下午我去散散心。”他的意思就是要学孩子们那样用铁钩子捕捉龙虾。

他在海岸边的岩石中找寻，发现了一条岩石中的裂缝。他可能是太兴奋了，没有把铁钩子伸到缝中，却把自己的手伸了进去，恰好里面有一只龙虾在休息，就一下死死地夹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哎哟！”市长大痛，失声尖叫。他慌忙把手往回收，可是他越是用力，龙虾就越死命夹住不放，他就更痛。没办法，他只好保持不动。

接着，他想把另一只手伸进去，把龙虾的爪子掰开，但是岩石的缝隙太狭窄，无法伸进去。

他剧痛难耐，就狂呼乱喊，希望有人听到了过来帮他。可是附近一直无人路过，只有一艘军舰停泊在远处。

海水慢慢开始上涨了，可龙虾就是夹着他的手指不撒开。他的面色变得灰白。

海水越涨越高，已经淹没了他的双膝，龙虾还不肯松开，他的脸色更加惨白。

他脑海里有各种想法，甚至想到了把手指砍断，不过这需要勇气和砍刀，他无法做到，因为这两样他哪一样都不具备。

海潮渐渐漫到了他的腰际，他的脸色变得青黄。

在这一时刻，以往他做过的坏事纷纷涌上心头：在食糖里加沙子，在茶叶里混入草叶，在酒里对水，还在烟草里撒盐，真是太多了，说都说不完。

海水漫上了他的前胸，龙虾仍然没有松开前爪，他被恐惧包围，脸色变得惨绿惨绿的。

不一会儿，潮水淹没了他的下巴，龙虾还是牢牢地夹着他，他现在就像一只被雷声吓呆的鸭子翻着白眼，脸色变得青一阵紫一阵。

隔了一小会儿，从军船那里划过来一只小艇，此时市长的脑袋还浮在水面上，小艇上的人远远地望见了，有的说那是一个小号的白兰地酒桶，有的肯定地说那就是个大椰子，还有人断言那不过是个浮标，最滑稽的是有一个人认定那是一只黑色水鸟，并且要开枪射击，要真的这样做了，市长的下场就会很悲惨。幸好他竭尽全力狂喊了一声救命。小艇上的长官立即明白了那究竟是什么，就吩咐手下把船划了过去。水兵们从石缝里取出了龙虾，救了市长的命，还把他带到海岸上的军事城堡中，让他好好休息。

从那以后，这位市长就明白了龙虾的个性，和它永远保持距离了。

我们呢，更希望从那之后，他不再做那些往烟草里放盐或是贩假酒之类的坏事了。

这位市长的故事让我们明白龙虾有两大特点：第一，前爪确实是它的荣耀所在；第二，它并不是用言语来说明道理。当然我们讲故事都不是为了说教。大家都很清楚，这只是一个童话。

让我们再来看汤姆，就在他和龙虾分开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遇到了一件令他欢呼雀跃的事情：他见到了一个水孩子。一个活蹦乱跳的真正的水孩子，他正坐在白色海滩上，摆弄着小石头。他也看到了汤姆，抬眼看了一下就喊道：“哎，你是新来的水孩子吧？呀，这太棒了！”他们同时向对方奔过去，两个孩子用了好长时间来热情地拥抱亲吻。这好像不可思议。可是在水世界里，他们不需要慢慢熟识，只要见面，他们就会成为好朋友。

汤姆问他：“噢，这么多天来，你们都躲在哪里啊？我到处找你们，已经好久了。我总是一个人，怪孤单的。”

“我们一直都在这里啊，已经很长时间了。在岩石这一带有几百个水孩子呢。晚上回家以前，我们都会在这里唱歌玩耍，怎么你从没看到过我们吗？也从没听到过我们的歌声吗？”

汤姆仔细地看了看那个水孩子，然后说：“真怪了。我常常见到像你一样的人，可是我以为你们不过是海贝或别的海洋动物。为什么我从没想过你们就是和我一样的水孩子呢？”

是的，这的确很奇怪。你是不是也想知道为什么汤姆救了龙虾后就看到了水孩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请你认真地把这个故事读九遍，好好思考一下，你就会明白的。

不能把什么事情都清楚地告诉孩子，那不是什么好事。他们必须学会自己动脑筋去思索，明白道理。

“嗯，”那个水孩子说：“你来帮我吧，否则等一会儿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过来了，我们就必须回家了，可是我还没做完呢。”

“要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修整这块可怜的岩石吧，不久前的那次暴风雨，冲过来一块大石头，把这岩石的脑袋撞掉了，上面的花花草草也都死了。我想重新种上海草、珊瑚和海葵，把它变成沿海一带最美丽的石上花园。”

汤姆帮他一起干，他们把沙土弄平整，栽种上花草。他们干得很高兴，一直手不停，直到海水开始退潮了，他们才停歇下来。

汤姆听见欢笑声、唱歌声，还有玩闹嬉戏的声音，看到了很多很多的水孩子，他们追逐打闹着，就像不停翻滚的波涛。汤姆以前常常听见他们的声音，看见他们的身影。可是他却认不出他们，因为他的眼睛和耳朵都还被蒙蔽着。

水孩子都来了，有的大一些，有的小一点，他们都身穿洁净的白泳衣，他们发现汤姆是新来的水孩子，于是都过来拥抱他亲吻他，然后他们在沙滩上，围着汤姆跳起欢快的舞蹈。可怜的小汤姆！他觉得没有人比自己更快乐！

“现在，”水孩子们大声欢呼，“是回家的时间了，我们都要回家了，要不然海水退潮后，我们留在海滩上会被晒干。折断的海草我们全部修补好了，我们也清理好了岩石上的水坑，把贝类都放回到海沙中了，上周那场可怕的暴风雨造成的破坏现在统统不见了。”

每次暴风雨来袭后，水孩子们就会把海岸清理一番，恢复它们的整齐干净。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海岸边总是那么漂亮整洁了吧。

可是，当人们把排污的管道接入海洋，把鲱鱼头、死鲛鱼还有别的肮脏的东西丢到水里时，水孩子就不再来了，甚至几百年都不来了，要知道他们不能忍受脏臭的一切，因此他们就离开了。一直等到大海冲刷海岸，把泥沙上的脏东西冲掉，这里重新变得干净美丽。他们才会回来，再次栽种上各种各样的海中植物，再建造鲜活美丽的海上花园。我想你们也明白了，为什么在我们到过的海边都没有水孩子。

那水孩子的家在哪里呢——圣布兰顿仙岛。

你听说过虔诚的圣布兰顿吗？你是否听人讲过他和另外五个隐修者来到荒蛮之地——加力海岸（在爱尔兰西部），给爱尔兰人传教的故事？那时，爱尔兰人尚未开化，不理会他们的传教，后来他们几个人失去了信心，准备放弃了。

有一天，圣布兰顿跑到了很远的地方，一直走到旧邓摩尔海岬（在爱尔兰西南海岸）。他远望海浪汹涌奔腾向天边，情不自禁地感叹：“唉，要是我能像鸽子一样长出一对翅膀那该多好啊！”这时候，他望见在海天一色、互相交界的地方，夕阳缓缓落下，那里一片蔚蓝的海洋，海面上有一座闪着金光的岛屿。他说：“那应该是上帝庇佑的仙岛。”于是他和他的朋友乘坐一条渔船，一直向西方航行，奔仙岛而去。

圣布兰顿和朋友来到那个仙岛，看到岛上绿草常青、杉木郁郁，各种奇怪美丽的飞禽居住在这里。圣布兰顿坐在一棵大树下，给所有的飞禽祈祷祝福，那些鸟儿都很喜欢听他的祈祷，于是告诉海洋里的鱼类；鱼类也来倾听圣布兰顿的布道，之后鱼类通知了住在仙岛下面山洞中的水孩子。水孩子们也来了。

后来每逢星期天，总会有好几百个水孩子来听他布道祈祷。

圣布兰顿一直在仙岛上传教，大概有上千年那么久。后来他变得老态龙钟，眼睛也花了，什么都看不清楚了，胡子也长得好长好长，以至于他都不敢走路，怕被自己的胡子绊倒。直到最后，他和那五个隐者都在杉木丛下入眠了，他们睡啊睡啊，一直睡到现在。

仙岛上的仙女特别喜欢伶俐乖巧的水孩子，于是她们接任了教育工作，继续教着水孩子们。

在夏日凉爽宜人的黄昏时分，每当夕阳缓缓落下，沉入辉煌灿烂的海与天的交汇处时，船上的人常常以为自己看到了遥远的圣布兰顿仙岛，其实那只是一种幻觉。可是圣布兰顿仙岛曾经真的存在过。原本它是海洋中漂浮的一个岛屿，随着地壳运动的变化，就慢慢地沉到了海底。

现在我们土地上生长的许多美丽花草，都是来自那个神秘而美好的岛屿。比如：康威尔郡的石楠和铜钱珍珠草、凯利山脉的虎耳草、德文郡的粉色捕虫草、爱尔兰的蓝色捕虫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圣布兰顿仙岛上的仙女奖励聪明善良的孩子时，就会把这些花草当做奖品。

汤姆登上了仙岛，他发现整座岛都由支柱撑起，岛的底部遍布洞穴。那里可以看到黑色的玄武石柱、红绿相间的石柱，就像肯南兹一样；还有装饰成红白黄三色的石柱，好像是利基里弗特；还有卡普利岛风格的（在那不勒斯湾南部入海口附近）的淡蓝色山洞，或是欧德斯堡风格的纯白的石洞。洞里挂着五颜六色的海藻，红、蓝、青、紫，什么颜色都有。还用海草做成了精致的门帘，洞内的地面上铺着细细松软的白沙，这里就是水孩子们每晚休息的地方。

负责山洞里清洁工作的，是一些海螃蟹。它们把地面上零碎的东西归拢起来，像猴子一样吃下去。在岩石的表面还缀满了数不清的海葵、珊瑚和贝类，它们每天的工作是清理海水，保持水质干净清澈。虽然它们每天都要做这些又脏又累的工作，可它们也得到了尊敬和公正的对待。仙女们给它们穿上色彩鲜艳、花纹奇特的美丽衣裳，乍一看就像是一大片开满鲜花的田野。这可和人类世界里那些扫烟囱还有打扫房屋的人所受到的待遇大为不同啊！

入夜之后，仙岛上值班守夜的并不是警察或更夫，而是好几千条海蛇。它们都非同一般，喜欢用仙女的名字来称呼自己，例如欧尼丝和波尼娜，菲路杜丝和夏玛兹。这些海蛇都喜欢像那些美丽的仙女一样跟在海中女王安菲莉特身边，或是游动在女王绚丽华美的用贝壳镶嵌而成的鸾驾旁。

海蛇都穿着绿色、黑色或紫色的丝绒衣服，全身上下一节一节的，由彩色的环连接在一起。

其中一些海蛇长了好几百个大脑，机智灵敏，是最好的侦探。另一些海蛇尾巴上长着眼睛，或在每一个骨节上长着眼睛，所以它们目光敏锐，任何细小的动静都无法逃过它们的监视。它们生小蛇的时候，是先从尾巴末端长出一条小蛇，等到蛇宝宝能照顾自己时，就会自动从海蛇的尾巴上脱离。养育后代在海蛇家族是再容易不过了。

要是有什么坏家伙来捣乱，想伤害水孩子，海蛇会立刻冲上前，张开它们那数百只脚。每只脚里都有数不清的武器，简直就是一座兵器库：大镰刀、标枪、弯刀、长矛、鹤嘴锄、方戟、鱼叉、削刀、短斧、长斧、剑、鱼钩、剪刀、钢钻、长柄刀、短刃剑、匕首、绣花针等。

海蛇运用这些武器，对着敌人又砍又刺又抓又挠，勇猛无比。那些坏东西无力招架，只好慌忙逃命，不然就会被抓住，剁成小块，成为海蛇的美餐。

岛上有成千上万的水孩子，汤姆一直没搞清具体的数目。仙女们很怜惜这些不幸的孩子，有的孩子被父母无情地抛弃了；有的孩子受到虐待或境遇悲惨；有的小小年纪就要为生活而奔波；有的不小心掉进了火里；有的孩子住破烂简陋的地方，发烧、感冒，或是得了霍乱、麻疹、猩红热等可怕的疾病，最后无药可治死掉了。还有一些孩子是被残忍的主人和黑心的士兵杀死了。他们都被仙女收留带到了岛上。

汤姆如今找到了那么多的伙伴，就可以自在高兴地玩耍了。我们希望他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欺负别的小动物，不再恶作剧，做个好孩子。可事与愿违，我们很遗憾地看到，汤姆仍然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他只害怕海蛇，不敢给它们捣乱。他去胳肢石珊瑚，使得它们闭上嘴不敢动；他还去吓唬海螃蟹，它们都藏进沙子里不敢出来，只能偷偷探出小眼睛窥视他；他还把小石子放进海葵嘴里，让它们以为晚饭自动送上门来了，以此捉弄它们。

别的水孩子警告他说：“当心，别再做坏事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人很快要来了。”可是汤姆根本听不进他们的劝告，还是肆意胡闹，到处惹是生非。

终于，在一个星期五的早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人真的来了。

这是一位块头很大的夫人，水孩子们在她面前保持安静，身体站得直直的，衣服也理平整了，两只手背在身后，老老实实地站成了一列整齐的队伍，就像要接受检阅一样。

她戴着黑色的帽子，围着黑色的披巾，穿着没有衬架的长裙，鹰钩鼻子又高又弯，看上去鼻梁比眼眉还要高一些，带着一副绿色的大眼镜。在她腋下还夹着一根粗粗的木棍。

这位夫人长得可真丑啊，汤姆心想，打算朝她做个鬼脸，可是她腋下的那根木棍让他有些畏惧，于是他放弃了做鬼脸的念头。

她一个个察看这些水孩子，露出满意的神情，不过她并没有询问他们的所作所为。接着她给孩子们分发各种海里的美味：海饼干、海苹果、海柑橘、海糖果，她还发给那些表现最好的孩子海冰淇淋，那是用海牛乳做成的，放在水里都不会融化。

难道你不相信吗？请你想一想：大海里的石头不是比陆地上还多么？为什么海里就不会有冰淇淋呢？你可以在退潮时去寻找，你可能会找到海柠檬，并且特别好吃；可能还会在海岩上找到海葡萄，它们一串一串地悬挂着。

汤姆眼睁睁地望着别的水孩子领到好吃的东西，他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企盼着快点轮到自己。终于，该他了。那位夫人把他叫过去，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啪的一声就丢进了汤姆嘴里。哎呀，那是一块又脏又硬的冷冰冰的石头。

“你是个残忍的坏女人！”汤姆伤心地哭喊着。

“你才是个残忍的坏小孩，你把石头放到海葵嘴里，戏弄它们！你怎么对待它们，我就怎么对待你，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你自己感同身受。”

“是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说的，就在刚才。”

汤姆大吃一惊，因为他刚才一句话也没有说。

“是的，每个孩子都是自己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可自己并不知道。因此我了解所有事情。好了，你走吧，努力做个好孩子，要是你不再把石子扔到别的动物嘴里，我也不再往你嘴里扔石子。”

“我不知道那样做不对。”汤姆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人们总会为自己辩解，不过我的回答是，也许你不知道火能够烧伤你，可火不会因为你不知道而不去伤害你。道理就是这样。就像那只龙虾不知道进到笼子里会有危险，可它还是遭殃了。”

“天啊，”汤姆心想，“她居然什么事都知道！”是啊，一切事情她无所不知。

“因此，虽然你是无心做错了事，可还是要接受惩罚，不过这只是个小惩罚，我的孩子，这比明知道是错事还要去做所受到的惩罚要轻多了。”这位夫人现在面色和缓，还是很慈祥的。

“你对我这个可怜的小孩子过于苛刻了吧。”汤姆说。

“一点也不苛刻，我是你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可是我要告诉你：要是有人做了错事，我必须要施以惩戒。并非我喜欢这么做，那些可怜的家伙，我也常常为他们感到遗憾和难过，可是我必须这样做。就算是我不打算这样做也不行。因为我就像一架钟表，身体里装着齿轮和弹簧，而且上满了发条，我无法控制自己，只能这样做。”

“你上发条多久了？”汤姆问。他的小脑袋瓜里转起了调皮的念头：“也许有一天她的发条会走完，要不就忘了上发条，以前格利姆老板醉醺醺地从酒馆回来，常常会忘记给他的手表上发条。如果她也这样，那我就不用烦恼了。”

“我的发条是一次性上足的，不需要再上。我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大概很多年了。”

“天哪，”汤姆说，“你一定被制造出来很多很多年了！”

“我不是被制造出来的，小家伙。而且我会永远存在，就像永恒一样久远，又像时间那样永远年轻。”

此时，这位夫人的神情很古怪：既严肃忧郁，又很温柔美丽。她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地方，越过无边无际的海洋，直望向没有尽头的茫茫天空。她凝神静望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安静祥和、善良亲切、充满希望的笑容，那一刻，汤姆不再觉得她丑陋，反而觉得她很美，就像很多长相平平但却很可爱的人一样，很快就能得到孩子们的喜欢。人的外在就像一座房子，虽然看上去房子普普通通，毫无长处，可是透过窗户却能看到一个纯洁高尚、美丽善良的灵魂。

汤姆冲她微笑，觉得她这会儿很讨人喜欢。这位夫人也笑了，问道：“对了，刚才你还认为我很难看，是不是？”

汤姆垂下了头，脸一直红到耳朵根。

“我是很丑，我是所有仙人中最丑的一个。在人们还不能完全改过自新以前，我一直都会这么丑陋。如果世上所有人的行为举止都变得规范正确，那我就可以变得和我妹妹一样美丽，她是福报夫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温柔的仙女。我们的工作互为补充，互为协调。她做不到的由我来做，那些不愿意遵从她的人就要来接受我的教训，被我改造好的人会转给她管。你慢慢就会明白的。现在，你们大家都走吧，汤姆留下，他应该看看我是怎么做这些事情的。在他上学之前，这将是他受益匪浅的一次教育。”

“汤姆，我每个星期五都会到这里来，把所有虐待过小孩的人召集在一起，用他们虐待孩子的方式来回敬他们。”

汤姆听得心惊胆战，急忙钻到一块岩石下面躲了起来。那里原本住了两只螃蟹，它们对汤姆的行为很气恼，而且它们的滑鱼朋友被汤姆吓得直跳，还拼命摇晃着身体。可是汤姆仍然固执地躲在那里，不肯离开。

夫人先召集了所有给小孩子吃了泻药的医生。他们大部分人年纪很大了，年轻的医生里没有几个会这么做的。她让他们排成一列，他们可能明白将会遇到什么事情，因此一个个愁眉苦脸。她首先拔掉了他们的牙齿，然后让他们吃巴豆、轻粉、番泻叶等各种泻药，他们又痛苦又沮丧。随后，她又给他们服下大量的芥末和水做成的催吐剂。做完之后，一会儿又重新再来一次，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大半个早晨就过去了。

接着，她把那些愚蠢的母亲召集来。这些母亲逼着自己的孩子勒紧小细腰，穿上小鞋子跳舞。现在她们也被捆上紧身的马甲，勒得无法呼吸，透不过气来。也不得不把自己的脚硬塞到尖头的小鞋子里去跳舞，双足被挤得疼痛难耐。现在她们感受到了孩子们所遭受的痛苦，夫人问她们感觉如何，是不是很喜欢这样。要是她们回答说感觉很糟糕，不喜欢。她就让她们离开。毕竟她们没有任何恶意，只是盲目地追赶时髦，认为这对孩子是有好处的。

然后，她把所有粗心大意的保姆召集过来，在她们身上扎上大头针，再把她们放到婴儿车里，把她们的肚子紧紧地用皮带绑住，脑袋和手臂垂在车外面，把她们推来推去地晃悠。直到她们被转得头晕目眩，几乎要中暑了。不过在水底下，她们不是中暑，而是中寒，可我敢保证，这种病不会比中暑好受，都很糟糕。你要不信，就去水磨坊车轮下坐上一会儿，你就会明白那种感受。请你记住，当你听见大海下面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时，水手们会告诉你那是海底在地震，不过你现在明白了，那其实是保姆们被放在婴儿车里晃来晃去呢。

做完这些，夫人累了，就停下来吃午餐。然后再工作。

这一次，她召集的是所有冷酷的老师。她看着这些家伙，眉头皱得紧紧的。她认认真真地开始工作，就好像这是她一天中最重要最严肃的阶段。这些老师大部分是又脏又臭令人讨厌的老头子。他们对大人心怀畏惧，不敢招惹，于是就责打孩子，还以此为乐。

她扇他们耳光，拿戒尺敲打他们的脑袋，用藤条抽他们的手心，骂他们传授给孩子的都是愚昧的知识。最后她用木棍狠狠地责打他们，命令他们用一星期的时间熟背三十万字的希伯来文的长诗。他们被折磨得放声大哭，一次次的抽泣在海水中翻腾出一串串的气泡，这就是为什么大海里总有水泡冒出来的原因。

现在，这位夫人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她也累极了。

汤姆看到这一切，虽然不太反感，可是他觉得这位夫人做事过于残忍。不过这也不足为怪，这可怜的老太婆，她要等到所有的人都改过自新，不再做不好的事情，那时她才能变成美丽的仙女，可是那要等上好多好多年啊，谁也说不清究竟会是多少年？

汤姆心里有一个疑问，当他发现夫人看自己时面色温和，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于是汤姆有了提问的勇气，他说：

“夫人，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亲爱的孩子。”

“为什么您不召集那些坏心肠的老板，也惩罚一下他们呢？那些在煤矿里踢打小童工的工头，那些用铁锤砸扁小伙计的手指头的铁匠，还有那些扫烟囱的老板虐待小学徒，就像我的老板格利姆，很久以前我看到他掉进了水里，我想他应该就在这里。他对我实在是太坏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听到这些话，夫人的脸色更加严肃，汤姆有些懊悔自己大胆说话了。可她并非生汤姆的气。她回答道：“我整整一周都在惩治他们，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做的是坏事却还要做，这就是明知故犯，所以他们待的地方和这里全然不同。”

她的语调低沉和缓。可是汤姆隐隐感觉到一阵寒意，全身有刺痛的感觉，就像是掉进了海荆棘丛。

“眼前的这些人，”她接着说，“以前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他们只是愚蠢、性子急。我只须在这里略施惩戒，教他们运用自我思考的能力，变得有耐性、聪明一些。现在，你要做一个好孩子，你希望别人怎样对待你，你就先要怎样对待别人，这些人都不会这样做。等到星期天，我妹妹福报夫人会来这里，她会教你应该如何去做，这些事情她可比我懂得多。”她说完这些话就离开了。

汤姆得知不会再见到格利姆，心里轻松了不少。可是一想起格利姆偶尔也会给自己几滴剩啤酒，不免有些替他难过。

汤姆告诉自己，一定要做个好孩子。因此星期六整整一天，他都没有调皮：他没有吓唬螃蟹，也没有胳肢珊瑚，也没再把石子丢到海葵嘴中。

星期天一早，福报夫人就来了。水孩子们都高兴地鼓掌跳舞来迎接她。汤姆也跟着拍起手来。

这位夫人真是美貌绝伦。她的头发以及眼睛的光泽，我不知如何描绘，汤姆也形容不出来。所有的人看到她就忘却了世上的一切，心中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是他这辈子看到过的，或是他最想看到的最美丽、最善良、最温柔、最快乐的面容。

她和她姐姐一样身材高大，但皮肤不像他姐姐那样疙里疙瘩、粗糙不平，她的皮肤是所有女人中最柔滑、最香润的。她是最了解孩子们所思所需的人，因为她自己就有许多的小孩子，一群又一群的，直到今天还是这样。她觉得和孩子们一起玩是最大的快乐，显然很关爱孩子。世上最聪明的人想法都和她一样：孩子是世界上最可爱、最有趣味的伙伴。

这些水孩子见到她，全都跑了过来，围住她，拽着她的衣裙让她坐在一块岩石上，有些孩子马上就爬到她怀里，或是趴在她的膝盖上，有的搂住她的脖子，有的握住她的手，孩子们都把大拇指放到嘴里含着，就像一群小猫咪在撒娇一样，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还有一些没能爬上去的孩子就紧挨着她的双足坐到沙滩上。我们都知道，在水中是没有人穿着鞋子的。

汤姆瞪大眼睛望着，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小宝贝，你是谁啊？”她问道。

“哦，他是新来的！”孩子们从嘴里拿出大拇指，都抢着说：“他还从来没有母亲。”他们说完就把大拇指放回嘴里，真是一点时间都不浪费啊。

“那让我来做他的母亲吧，应该给他最好的位置。现在，请你们都下去吧。”

她的两只手臂抱起许多水孩子，一边手臂上有九百个，另一边抱了一千三百个，她把他们都抛向水中，可是水孩子们并不在意，他们都没把大拇指从嘴里拿出来，就像蝌蚪一样，摆动着身体，摇摇晃晃地又游向她。一转眼，她再一次从头到脚被孩子们围住了，几乎都看不到她了。

不过，汤姆已经被她抱了起来，放在了温暖的怀中。她亲吻他，轻抚他，亲切地和他说话。汤姆从未听过如此温柔的话语，从未有过如此温馨的感受。他举目凝望她的双眸，渐渐沉浸在美好的关爱之中，汤姆静静地睡着了。

当汤姆醒来时，她正给水孩子们讲故事。这个故事是从一个圣诞之夜开始的，是永远也讲不完的。在这故事里，没有痛苦，没有忧愁。全部讲的是爱与被爱。她从来不给水孩子讲那些悲伤的故事。孩子们聚精会神地听着，都忘记了含住大拇指。汤姆也认真地听着，觉得有趣极了。听了很久以后，他又愉快地睡着了。他再次醒来时，发觉自己仍在福报夫人的怀中，她也还在轻抚着自己。

“别走，”汤姆说，“这感觉太好了，过去从来没有人这么抱过我。”

“请别走，”水孩子们纷纷请求道，“您还没给我们唱歌呢！”

“那好，我就唱支歌吧，唱哪一支呢？”

“《丢失的布娃娃》！《丢失的布娃娃》！”所有的水孩子都喊了起来。

于是，这位美丽神奇的仙女开始唱：

我以前有一个精致的布娃娃，宝贝，

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布娃娃；

它的脸颊白净又粉红，宝贝，

它满头可爱的小发卷。

有一天，我去田野里玩耍，宝贝，

我丢失了我可爱的布娃娃。

我整整哭了一周多，宝贝，

却始终没能把她找回来。

那一天，我又去田野里玩耍，宝贝，

我又见到了我的布娃娃。

大家都说她的模样改变了，宝贝，

靓丽的色彩都不见，

一只手臂被牛踩断，宝贝，

一头卷发也没了踪影，

可是我们怀念旧日的情谊，宝贝，

她还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布娃娃。

“汤姆，”仙女唱完以后说，“你一定要做个好孩子，不要再给海里的小动物们捣乱了。”

“那您以后还会拥抱我，给我唱歌听吗？”可怜的小汤姆问道。

“当然，我的孩子。我很想带着你，一直抱着你，不过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你还是留在这里吧。”福报夫人说完就走了。

从那以后，汤姆果真变成了一个好孩子。他再也不去虐待那些小海洋动物了，并且和它们做了朋友。

我还可以告诉你：一直到现在，他还快快乐乐地活着呢。

哦，那些有父母爱护，可以听妈妈讲故事的孩子也应该像汤姆一样变好。否则，他们就要担心自己的妈妈会因为自己顽皮而让她美丽的双眼中满含泪水！

第六章
汤姆和艾莉

这一段，是这个故事中最让人难过的部分。有的人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不理解这有什么可难过的。不过我想，你是一定可以理解的。

我们都认为，现在汤姆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他也变成了一个好孩子。但是很不幸，事实并非如此。他太喜欢吃海薄荷糖和海棒棒糖了，以至于在他那单纯的思想里再也容纳不下别的事情。他一心想着多分到些糖果，期待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人再次到来。他总是盘算着她会发给自己多少糖果，那些糖果会是什么味道的，给自己的会不会比别的水孩子多一些呢？他整天都惦记着海糖果，就连晚上做梦，梦见的也都是好吃的海糖果。照他这样发展下去，也许就会出点什么事。那后来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呢？

渐渐地，汤姆觉得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人那里领到的海糖果根本不够吃。于是他开始密切注意这位夫人，想知道她存放海糖果的地方。他跟在她身后，东躲西藏的，装作在找什么东西。终于被他发现，夫人用一个镶嵌着珍珠的柜子收藏海糖果，还把匣子放到一块巨岩的下面。

汤姆高兴极了，真想一把抱住那个柜子，可他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可是后来，想要得到糖果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占了上风，他的胆子就越来越大，忘记了害怕。

有一天深夜，别的水孩子都已经睡熟了，可汤姆总想着那些海棒棒糖，无法入睡。他一狠心，干脆走出了山洞，来到了那个柜子前，出乎他意料的是，柜子的门居然是敞开的！

可是汤姆面对着满满一柜子他最爱吃的糖果，不但没有欣喜若狂，却感到心里发慌，手足无措。自己这么做对吗？柜子里好吃的糖果真多啊，他想：我只摸一下。他就用手摸了一下。接着他想：我只吃一块糖果，他吃了一块。之后他又想：我还是再吃一块吧。于是他又吃了一块糖果。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我就吃两块，不再吃了。再一想：我就吃三块吧。一来二去，他就管不住自己了。再加上他担心被别人发现，就急急忙忙大口吃着，这样怎么能品味到糖果的香甜呢？更不要说感受吃的乐趣了。他不停地吃啊吃啊，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于是他打算再吃最后一块就离开；可是他又接着吃了很多“最后”一个，一直到柜子里所有的糖果都被他吃掉了，一块都不剩。

其实，在汤姆偷吃海糖果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人始终在他后面，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她不把柜子锁起来？为什么不阻止汤姆呢？这是有点奇怪。可事实上，她从来就不锁装糖的柜子，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自己拿到那些海糖果。也许你觉得不可理解，可这都是真的。

毋庸置疑，她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能她认为人们只有真的被火灼伤一次后，才能留下深刻的印象，记住这刻骨铭心的教训。

她很伤感，不想再看着汤姆，就摘下了眼镜。她眉毛紧蹙，一直皱到额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满含泪水。她经常因为孩子们犯下的类似的错误而流下伤心的眼泪。此刻，她心中充满失望和忧伤，仿佛装满了世上所有的不幸和痛苦。

“唉，可怜的小家伙！你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不同。”这是她当时说的唯一一句话。

当然，汤姆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也没有看到她。仙女有时就是这样多愁善感，不过你不要因此认为她会感情用事。也许你觉得她会一时心软而饶恕我、你或汤姆，又或是别的犯了错的人，对我们听之任之，不予惩戒，那就大错特错了，那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像我们这样存在着侥幸心理。

汤姆把全部海糖果都吃光了，夫人看着，却没有任何愤怒的表示。为什么她不扑向汤姆，用力抓住他，按着他的脑袋，挠他的嘴，打他，踢他，拧他，责骂他呢；要不就狠狠地扇他耳光，把他扔到冰冷坚硬的岩石上面，让他自我检讨呢？

她不会这么做，而且她永远都不会野蛮地对待任何一个孩子。如果她这么做了，汤姆就会反抗，和她对打，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用几分钟的时间，汤姆又变回了那个粗鲁没教养的扫烟囱的脏孩子。他的双手，就如同以实玛利（《圣经》人物，亚伯拉罕和侍女哈加的儿子）的手，与所有的人为敌，所有的人也会视他为敌。

为什么她不威吓他、当面揭穿他、让他承认错误呢？她也不会这样做。如果她这样做，汤姆也许会编造谎言，要是因为这件事，汤姆变成了一个爱说谎的孩子，那不是比当一个粗野的扫烟囱孩子还要糟糕吗？做父母的常常因为急躁，就对孩子采取威逼利诱的方式，可是往往事与愿违。那我们的以怨报怨夫人是怎么做的呢？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连第二天她给汤姆和别的水孩子发放糖果时，她也没有提起。汤姆心里很害怕，可是不敢不来，他怕单独留下，其他人会对他有所怀疑。他心神不定地想着：海糖果被自己吃了个精光，一颗都不剩了。要是夫人追查，会不会查出来是自己偷吃的呢？他越想越心惊胆战，可是当他看到夫人从柜子里拿出了和以往一样多的海糖果时，他大吃一惊，讶然无语。

当夫人发给他糖果时，严肃地看着他，汤姆吓得全身在颤抖。可夫人发给他的那一份糖果和别人的一样多。汤姆心想夫人也许并没有发现自己做的事情。于是他放心地吃糖果，可是他发现这些以前觉得美味无比的糖果变得又苦又涩。他觉得胃里难受极了，好想呕吐。他恹恹地离开了。那之后一整个星期，他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高兴不起来。

再一次发糖果时，汤姆得到了一份同样多的糖果，可是他觉得夫人看他的眼神更加严肃，而且还充满了忧伤。海糖果的味道更加难以忍受，可是他仍然把它们都吃掉了。

福报夫人来看他们的时候，汤姆也想和别的水孩子一样，得到她的亲密爱抚。可是她拒绝了他：“我很想拥抱你，可我不能，你看你身上有那么多尖刺。”

汤姆看看自己的身体，是的，他全身上下长满了海胆一样的尖刺。

其实这很正常，因为你应该知道，而且要相信，人的灵魂创造了自己的躯体，如同蜗牛的外壳也是由它造出来的一样。我很严肃认真地告诉你们，决不是在开玩笑。汤姆的身体之所以会长满尖刺，正是由于他的灵魂里满是顽劣不逊的坏品行。所以没有人喜欢他、亲近他，也没有孩子愿意和他一起玩，就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汤姆只好走得远远的，躲开所有的人，在一个角落里痛哭。他心里很明白：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搭理自己。

汤姆难过了整整一个星期，他每天都备受煎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人又来了，她凝望汤姆的眼神更加伤感和严肃。汤姆再也忍受不了内心的折磨，一把扔掉了糖果，哭喊道：“不，我不要糖果了，再也不要了，我实在受不了了。”他悔恨地痛哭，可怜的汤姆啊，他对夫人坦白了自己做的错事，没有丝毫的隐瞒。

坦白之后，汤姆以为夫人会严惩自己，所以心里很害怕。可是没想到夫人只是抱起他，吻了他一下。这是汤姆自从偷吃糖果以来，得到的唯一的吻，虽然他觉得夫人的下巴很粗糙，吻得他不舒服，可对于被冷落了很久的他而言，这个吻至少让他感到了温暖，不再孤独。

“我原谅你，小宝贝。”她说，“我会原谅所有犯错的人，只要他主动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那你可以帮我把身上的尖刺除掉吗？”

“这又另当别论了。因为是你自己让它们长出来的，必须由你亲自把它们除掉。”

“我该怎么做呢？”汤姆问道，不由得又开始哭泣。

“好了，别哭了，你该去上学了，我给你找一位女教师，让她告诉你怎么样除掉那些尖刺。”夫人说完就离开了。

一位女教师？汤姆有些恐慌，他想一定是一位拿着木棒或藤鞭的教师，接着他自我安慰说：也许这个女教师会像温德尔的那位老太太一样。当然他的猜想全错了。夫人给他带来了一位美丽可爱的小女孩，长长的金色卷发飘扬着，如同闪着金光的云彩，一袭银白洁净的长裙，在微风中轻盈地飘动。

“就是这个小家伙，”夫人说，“也许你不愿意，可你必须教育他，让他学会做一个好孩子。”

“我明白。”小女孩回答得有几分勉强，她把手指含在嘴里，低下头望着汤姆。汤姆觉得既羞愧又难过，也把手指含在嘴里，垂下眼睛偷偷地看她。

突然，可怜的汤姆大哭起来，苦苦哀求她快点教自己怎样做一个好孩子，好早日除去身上的尖刺。幸好如此，不然小女孩可能不知道怎样开始第一课呢。汤姆悲伤的模样打动了她，她的心一下就软了，马上开始认真地给汤姆上课，就和世上所有孩子上课一样。

小女孩都教了汤姆哪些知识呢？她第一教会他的，就是孩子和母亲在一起，初次祷告时说的话，不过她教的比我们知道的更加简易明了。要知道，我们陆地上的教育中有许多晦涩难懂的东西，可水世界的教育就容易得多了。周一到周六，她每天给汤姆上课，周日时她回家休息，就由福报仙女负责教授汤姆。

通过一段时间的学习，汤姆身上的尖刺慢慢都不见了，他的皮肤变得光滑洁净，和以前一模一样。

“天呀！”有一天小女孩突然惊叫道，“我认识你，你就是那天闯到我房间里的扫烟囱孩子。”

“哦，老天！”汤姆也大叫，“我也想起来了，你是穿着白衣服躺在床上的那位小姐。”他跑向她，想要拥抱她、亲吻她。可是他没有那么做，因为他记起她是一位贵族小姐，于是他绕着她，不停地跳来跳去，一直到累得跳不动才罢休。

接着，他们告诉对方自己的经历。

他如何落入水中，她如何在海边岩石上滑倒；他如何游到大海里，她如何离开家，从窗户飞走的；他是怎样怎样的，她又是怎样怎样的。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问，不停地谈着。

好不容易把彼此的经历都讲完了，他们又提出了一些问题，于是谈论再次开始，也搞不清谁说得更多一些，谁说得更快一些。

后来，他们重新开始上课，并且都非常喜欢学习，于是，时光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上了七年的课了。

你是不是认为，在这七年里，汤姆一定感到很满足没有烦忧。是的，你想得没错。不过汤姆心中还是隐藏着一个疑问：艾莉每个星期天都要回家，那她的家在哪里呢。艾莉只是告诉他，是在一个美丽的地方。

可是这个美丽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又是怎么美丽呢？

哎！这恰恰是她无法告诉汤姆的，说来也怪，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去过那里的人和那些离它很近的人，都无法对别人说，哪怕说出一个字来。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别人就无从知道了。

其实，那里就是天外仙境，后来汤姆终于也去了那里，在那附近居住着很多人，他们装出对那里了解得一清二楚的样子，似乎他们是那里的邮差。不过他们说了些什么，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生活的地方在世界的另一端，与我们相距九亿九千九百万英里呢。

实际上，真正去过那里的都是一些善良、可爱、温和、机敏、勇于奉献的人，他们只会说那里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除此之外，决不会多说一个字！就算你继续追问下去，他们还是谨慎地保持沉默，看上去像是不想被别人嘲笑，不过他们这么做却是最明智的。

温柔的艾莉唯一能告诉汤姆的就是：那里胜过全世界一切别的地方。自然，这话让汤姆更加充满渴望，想要了解那个神秘的地方。

“艾莉，”汤姆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每个星期天你不能带我一起回家，你告诉我，不然我会心神不宁的，那你也不会开心的。”

“那你去问仙女们吧。”

因此，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人再次来到时，汤姆就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

“只会在水里和别的动物一起玩的孩子当然不能去那里。”她回答说，“想去那里，你就必须先去不想去的地方，做不想做的事情，帮助自己不愿意帮助的人。”

“啊，艾莉也是这样做的吗？”

“那你去问她自己吧。”

艾莉听了汤姆的疑问，脸都红了。她说：“对，汤姆。我开始不愿意来，我在家里多幸福啊，天天都是星期天，有许多仆人伺候我。而且，我又怕你又讨厌你，因为……因为……”

“因为我有许多尖刺？可我现在没刺了，是不是，艾莉？”

“是啊，”艾莉说，“我现在很愿意和你在一起，也愿意帮助其他的人。”

“你懂了吗？”夫人说，“你要向艾莉学习，去你不想去的地方，帮助你不愿帮助的人。”

汤姆虽然不太明白这话的含义，可他心里是不愿意学艾莉那样做的。因此福报夫人来的时候，汤姆也问她同样的问题。在他看来：福报夫人比她姐姐要温柔亲切得多，也许她不会要求我那样做。“噢，傻瓜小汤姆！我知道没有指责你的必要，很多大人的想法也和你一样。不过，既然他们想法都一样，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的。”第二位仙女的回答和她姐姐的回答一模一样，毫无区别。这下汤姆可郁闷了。

于是，再到星期天，艾莉回家的时候，他一整天都郁郁寡欢，还哭闹着，根本不听福报夫人讲好孩子的故事。虽然这些故事比过去讲得还要有意思，可他越听越不爱听。因为这些故事都是说小孩子怎样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怎样尽心尽力地帮助别人，又怎样为了弟弟妹妹放弃了自己玩乐的时间，去努力地工作。还有一个圣子殉道的故事：这个圣子被一群愚蠢无知的人杀害了，因为他们不愿意信奉上帝。讲到这部分时，汤姆就再也不肯听下去了，他匆匆跑走，躲在岩洞里。

每当艾莉回到岛上.汤姆又会觉得羞愧。他想艾莉会不会认为自己是个懦夫，因此看不起自己呢？汤姆还觉得愤愤不平，为什么她比自己高贵，还比自己有能力，为什么她做的事情自己却做不到。汤姆神情怪异，有时会突然哭泣，艾莉对此很吃惊，也很为他担心。可是汤姆无法对艾莉坦言自己心里的想法。

汤姆的心思完全放在了艾莉去的那个地方，他只对这件事感兴趣。现在他不在乎身边的一切，不在意自己的朋友，不在意仙岛、宫殿或别的任何事物。他已经完全不留恋圣布兰顿岛了，不论去什么新地方他都无所谓了。也许对他来说，这反而更好。

“唉，”他说，“我要离开这里，我的生活太不幸了，你和我一起走吧！”

“啊！”艾莉回答说，“我也很愿意。可是夫人说过，要是你打算离开，你只能自己走。哎，请你不要抓住那只可怜的螃蟹，汤姆，不然你会受到夫人的惩罚。”

汤姆差一点就要说：“我才不在乎她怎么惩罚我呢。”不过，他还是没有说出来，及时闭上了嘴巴。

“我知道她想让我做的事。”他恼火地埋怨着，“不就是要我去找那个可恨的格利姆。要知道，我最烦他。再说我害怕要是找到了他，他会再把我变回一个扫烟囱的脏孩子。”

“不会的，绝不可能。我告诉你吧，没人能把水孩子再变成扫烟囱的，只要水孩子都是好孩子，就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们，就连一根头发也伤不了。”

“哼！”汤姆怒气冲冲地说，“我明白了，你也想让我去帮他，你现在讨厌和我在一起了，所以想方设法赶我走，好让我离开你。”

艾莉听到汤姆蛮横无理的话，惊讶得瞪大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哦，汤姆，汤姆！”她伤心地呼唤着，开始抽泣，“哦，汤姆！你在哪？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汤姆也焦急地呼喊着：“喂，艾莉，你在哪？在哪啊？”

他们都看不见对方了，艾莉一下就消失了。汤姆只能听见她悲戚的叫声，可是那声音渐渐变得微弱，直至再也听不到了。

汤姆惊恐极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担忧。他在岩洞中奔跑找寻，他查看每一个大厅、每一个房间。跑动的速度甚至超过了以前逃命的时候，可是他找不到艾莉的一丝踪迹。他哭喊着艾莉的名字，可是无人应答。他询问每一个水孩子，可他们都说没有看到她。

最后，汤姆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好无奈地升到水面上，大声呼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人，这位夫人很快就出现在他面前。

“哦！”汤姆说，“天啊，我的天呀！是我太坏、太讨厌了，我把她害死了，是我把她害死了。”

“不，不是的，”夫人说，“是我让她先回家啦，不过我也不清楚她还会不会再回来。”

闻听此言，汤姆无法控制伤心之情，他的泪水哗哗地流着，以至于海水都慢慢地涨了起来，海潮也比前一日更加汹涌澎湃了。

“您真是无情啊！您为什么要让她离开呢？”汤姆哽咽着说，“我要找到她，就算是找到天边，我也一定要找到她。”

听了他的话，夫人并没有责备他，而是像她妹妹那样，把汤姆抱在了怀里，语气温和地给他解释着：不能怪她让艾莉离开，因为她被上了发条，就和钟表一样。无论这件事情她是否愿意，她都必须做到。她还告诉汤姆：很长时间以来，他都被人照顾着，现在他应该去外面的世界磨砺一番，做一名真正的男子汉。他要和世界上每个人一样，独自面对所有的艰难险阻。他必须学着用自己的双眼去观察事物，用自己的鼻子去闻味道，自己给自己铺床，玩火的时候也可能灼伤自己的手指。她接着告诉汤姆：这个世界的事物大多数是美好可爱的！要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真诚、善良、正直、勤劳，那世界就会变成文明、有礼、有秩序，最安居乐业的地方，也就是能够完全符合你想象中最美好、最幸福的地方！

最后，她对汤姆说：将来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胆怯，一定要记住自己上课学习的东西，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那样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汤姆听了她的话，心里感觉好受多了。他调整好了心情，想要马上出发。

“不过，”他说，“如果在出发前，我能再见一次艾莉就好了！”

“为什么呢？”

“要是她表示原谅我，那我就能安心出发了。”

他的话音刚落，艾莉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面带微笑，并不像气恼难过的样子。汤姆想上前亲吻她，可又不敢，他想她毕竟是一位贵族小姐，如果亲吻她，会让她生气的。

“我要走了，艾莉！”汤姆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过我必须离开，哪怕是走到天涯海角。其实我真的不想走。”

“噢！哦！”夫人说，“小滑头！你会爱上这次旅行的，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这一点。要是你下不了独自旅行的决心，那我就不知道你能否成为一名真正的男子汉。”

第七章
去天外仙境

“现在，”汤姆说，“我真想马上出发，不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走下去。”

“我必须承认你是个勇敢的小家伙。不过，格利姆先生在世界的另一端，那儿可比天涯海角还要远，且一路坎坷不平。首先，你要去闪光墙，穿过那扇永不打开的白色大门；再到和平池塘和嘉莉妈妈的安息处，善良的鲸鱼都在那里安息。当你见到嘉莉妈妈时，她会告诉你天外仙境的路。在那儿你就会找到格利姆。”夫人叮嘱道。

“听上去，并不容易啊！”汤姆说，“通往闪光墙的道路在哪里？我不知道啊！”

“那你自己就去努力搞清楚吧，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男子汉，这是所有男孩要变成男人的必经过程。你记住，一切天上飞的和水里游的生物都了解大自然的秘密，如果你友好地对待它们，那就会有一位指引你去闪光墙的正确道路。”

“好的，”汤姆说，“旅程一定会很漫长，不能迟疑了。我现在就走。再见，艾莉，你明白我必须独自游历才能变成男子汉。”

“我明白。”艾莉回答他，“汤姆，别忘了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们握手，依依不舍地道别。汤姆还是想吻她，可是仍然没有勇气。不过，他现在专注于远行，很快就忘记了亲吻这件事。可我知道在他心里，他会一直惦念着艾莉的。

汤姆出发了，他询问所有海洋动物和所有飞禽，可是让他失望的是，它们都长住在南方，对北方几乎一点也不了解。

神秘遥远的地方吸引着他，他一路向北而去。

一天，他看到一艘气派豪华的远洋客轮。船尾飘扬着蒙蒙的云烟。甲板上有很多人，有水手，有戴着软帽、打着花伞的女士。可是没有人看见他，因为每个人的眼睛都没有真正打开，这世界上有许多人的眼睛都是蒙蔽着的。

这时，一位美丽的夫人走出船舱，走上了船尾的平台，她穿着黑色的丧服，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她倚在栏杆旁，不时回首远望。同时，嘴里还轻柔地哼唱着歌谣。汤姆觉得动听极了，就是听一天也不会厌烦。

不久，一位老保姆走向这位夫人，把她请回了船舱。轮船在茫茫暮色里缓慢航行，船上的灯光开始闪烁，此起彼伏，渐渐灯火通明。客轮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只留下一道迷茫的烟雾。

汤姆继续游向北方。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了鲱鱼王——一条庞大无比的鲱鱼。鼻吻部长着像马梳一样的东西，嘴里咬着一根雪茄，不过与人类不同的是，它的雪茄是西鲱鱼。汤姆问他去闪光墙怎么走，它急忙吞下了西鲱鱼说：“只有孤岩的海雀老太太才知道。她是世上仅存的一只海雀。她和我一样，都出自名门望族。她知道很多年轻一代不知道的事情。年迈的贵族常常靠回忆打发时间，所以记得很多过去的事情。”

鲱鱼王态度温和，详细地告诉了汤姆怎么去孤岩那里。尽管他外貌丑陋，奇形怪状，而且还懒洋洋的，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过，他确实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老派绅士。看来光看外表是不足以判定一个人的。

就在汤姆谢过他转身要走时，它突然问：“喂，我忘了问，你会飞吗？”

“从没飞过，大概也不会。怎么了？”汤姆说，“有什么关系吗？”

“老海雀忌讳提到翅膀。要是你会飞，你千万别告诉她。记住我的话，别忘了。”

汤姆向着西北方游去，一直游了七个昼夜，来到了鳕鱼海岸。从名字就知道，这儿是鳕鱼的领地。它们每天自在地游着，捕食各种贝类，同时，自己也是蓝鲨最终的美味。因为人类的足迹还未到达这里。所以它们遵循自然规律，结成了固定的食物链，环环相扣，从古至今，不曾改变。

终于，他看到了那只唯一的海雀，她正站在孤岩上寂寞远望。这是一位雍容的女士。即使垂垂老矣，可还是英姿飒爽，傲然直立，就像一位部族的女首领。她穿着黑天鹅绒长袍，白色的罩裙，头上戴着洁白的女帽，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有些怪异。其实，她不过沿袭着古老家族代代相传的着装风格。她的鼻子高耸挺直，说明其出身高贵，却架了一副大得出奇的白框眼镜。最奇怪的是，她长着两条满是羽毛的手臂，却没有翅膀。她晃动着手臂扇起一阵微风，嘴里还抱怨着酷热的天气。

汤姆走过去，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以示对她的尊敬。

她望着汤姆，第一句话就问：“你有翅膀吗？你会飞吗？”

汤姆记起鲱鱼王交待的话，于是机智地回答：“哦，我当然没有翅膀，夫人，我也从未想过要飞。”

他的回答让老海雀极为满意：“很好，小可爱。我真高兴现在还能见到没有翅膀的家伙。那些长着翅膀的鸟儿狂妄自大，拼命向天上飞，真是愚蠢无知啊！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太让我无法忍受了！我先祖那个时代，翅膀对于鸟儿没什么用处，我们家族没有翅膀，还不是生活得很幸福。那些长翅膀的家伙，它们以会飞为荣，还讽刺我是老顽固，我可是在严格遵从高贵的传统。”

老海雀满腹牢骚，唠叨个没完。汤姆也插不上嘴。终于她说得气喘吁吁，扬起手臂扇风。汤姆赶紧问它怎样去闪光墙。

“闪光墙？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我的家族在几千年前就居住在闪光墙那一侧，那时候天气很寒冷，对于高贵的种族来说，环境还适宜生存。可如今不同了，气温一年比一年升高，很多鸟儿因为惰性长出了翅膀，它们到处流窜，飞来飞去，吃光了所有的食物。我们没了食物，又害怕遇到会飞的鸟类，所以不敢离开这里去别处。它们占据了我们的领地，可在几千年前，这些下等东西连我们方圆一英里的区域都不敢靠近。我说到哪儿了？唉，就是这样，我们失去了一切，小宝贝，我们唯一剩下的只有尊严了。后来，人类出现了，他们拿枪射击我们，砸我们的头，偷走我们的蛋，把我们一大群关在船舱里，最后把我们吃下肚子里去。”

她自顾自地说着：“我们曾经拥有北方所有的岛屿，是最强大的家族。可现在呢，我们家族只剩下我了。因为我年轻时就和一个朋友来到了孤岩。

“噢，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嗯，是我们家族只有我了。听说古老的海雀岛上居住着我的同类。但如今好像也都死光了。你看，只有我自己了，孤孤单单一个人。”

无奈的汤姆听她讲完了，就连忙又问：“是啊。可我只想请您告诉我，究竟怎样去闪光墙？”

“哦，亲爱的孩子，让我好好想一想，大概是——哎，我太老了！脑子不太灵光了。可能……哦，你还是去问那些下流阶层的飞鸟吧，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老海雀伤感地哭泣着，流出的眼泪像油一样。汤姆为她难过，更为自己伤心，他真的不知道还可以向谁打听了。

就在汤姆万般无奈之际，嘉莉妈妈的飞鸟——一群海燕，优美地掠过天空。它们飞翔于海天之间，忽而直上云端，忽而穿越海浪波涛。身姿轻盈流畅，还发出阵阵悦耳的鸣啼。汤姆被它们吸引了，昂起头询问它们去闪光墙的道路。

“你要去闪光墙？那就跟我们走吧。遇见我们，你真是好运气。我们是嘉莉妈妈派来巡视的，专门给善良的人指引道路。”

汤姆赶紧向老海雀告别，游向海燕所在的方位。他又高兴又急切，想立刻前往闪光墙。可是海燕们告诉他，它们必须先去万禽岛，参加那里举办的海鸟大会，还要进行夏季大迁徙，到遥远的北方岛屿生育下一代。不过到了万禽岛，一定有去闪光墙的鸟儿，你可以跟它们一起去。

“你会是唯一一个去过万禽岛的人类，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海燕们说，“请你保证永远不告诉别人万禽岛的位置，否则人类就会蜂拥而至，拿枪射鸟，制作成标本，放到人类愚蠢的博物馆中。鸟儿们就失去了乐土，不能在嘉莉妈妈的花园中玩耍、繁衍和生活了。”

汤姆作了保证，也信守了诺言。因此我们无法得知万禽岛的具体情况。只知道汤姆到了万禽岛之后，等待了很久。

在那里，成千上万种鸟聚集一堂，几乎遮盖住了天空。天鹅、黑雁、绒鸭、海鸭、白眉鸭、秋沙鸭和斑头秋沙鸭，各种潜水鸟和阿比鸟、短嘴水鸟、短翅海雀、尖嘴海雀、塘鹅和海燕、贼鸥和燕鸥，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为数众多的海鸟。

汤姆长这么大，头一次看见这么多的鸟。当它们漂在水里梳理羽毛时，从海上的岸边放眼望去，一片毛茸茸的都是鸟儿。当它们叽叽喳喳热烈地讨论夏天去哪里避暑、打算在哪里生孩子的时候，你就是在十英里之外的地方也准能清楚地听到它们在说什么。

海燕们带着汤姆询问每一群鸟儿，看看有没有哪些是要去闪光墙的。

有一群要飞往索色兰（苏格兰高地西北部的一个小镇），有一群计划飞往谢德兰群岛（位于苏格兰北部），有一群打算前往挪威，有一群准备去斯匹兹布根群岛（北冰洋里的一列群岛），还有一群是去冰岛，另外一群是前往格陵兰，可就是没有鸟儿打算去闪光墙。热情负责的海燕们决定亲自帮助汤姆，但是它们只能把他送到仰姆岩岛（在格陵兰岛东面），汤姆必须自己走完剩下的一段路。

就在一瞬间，全体鸟儿一起飞上天空。那真是震撼人心的壮观一幕！鸟儿们分别组成长而整齐的队列，有的飞往北方，有的飞往东北，还有的飞向西北，它们欢快地翱翔于蔚蓝的天空，在清爽的夏风中开始长途旅行。它们且鸣且飞，那叫声汇集成巨大的声响，犹如上万只猎犬一齐吠叫，又如上万架编钟同时奏响。

最后起飞的是海鹰，因为它们不放过任何一个繁衍的机会。它们忙着把小兔子杀死，然后在兔窝里下蛋，这种做法无疑是极其野蛮残忍的。可这就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每一类种只有尽全力保护自己的家族，才能使其长久地延续下去。

汤姆和海燕向东北方前进，此时，海面刮起了飓风。但他们恰好是顺风行进，所以没有给他们造成阻碍。他们就像飞鱼一样轻盈地穿行在波涛之间。

突然他们被吓呆了，眼前是一幅可怕的情景：海中有一艘失事侧翻的巨轮，烟囱和桅杆已经淹没在水里，船体在风浪中剧烈摇晃；甲板上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物品，大概都被大风和海浪卷到海里去了。整艘船死气沉沉，好像已没有任何生命存在。

海燕们围着这艘巨轮飞翔哭泣。它们确实感到伤心，但同时也想找到一些好吃的腌肉。汤姆爬上了船体，他东张西望，心里满是恐慌和忧伤。突然他看见一张婴儿吊床，那张床被牢牢地拴在一个舷窗下面，里面躺着一个熟睡的婴儿。汤姆上一次看见他时，他正躺在母亲的怀抱中听她歌唱。汤姆向婴儿走过去。没想到一只黑色小狗猛然从吊床下面蹿出来，冲着汤姆呲牙狂吠，拦着路不允许他靠近。

汤姆清楚这只小狗无法伤害自己。可是它凶悍勇猛，决不退让。汤姆只好和它厮打起来，不过他下手很轻，生怕把这忠心的小狗碰到海里去，他不想伤害小狗，更不想伤及婴儿。

正在这时，狂风卷起一阵高高的海浪飞越船舷，直向他们扑过来，一转眼就把他们都卷进了海里。

“哦，孩子！”汤姆大叫道。可让他惊奇的是：婴儿吊床摇晃着掉进湛蓝的大海，小婴儿依然微笑着睡得很香甜。一群水仙女们浮出水面，把婴儿抱在她们温柔的怀里。汤姆放下心来，他知道婴儿会出现在圣布兰顿仙岛上，变成一个新的水孩子。汤姆想起婴儿母亲曾经说过的话，莫非她早已预知一切吗？

还有那只忠心的小狗，它在大海里乱扑腾，被海水呛到了，就猛烈地咳嗽打喷嚏，竟然震掉了全身的毛皮，变成了一只水狗。它已经明白了汤姆是个好人，于是围着汤姆跳跃，摇头摆尾地表示谢意。后来，它一直陪着汤姆去游历世界，一路上都很活跃，一会儿追逐浪尖，一会儿追咬海蜇和鲐鱼。

终于，汤姆望见了不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峰，高耸连绵，峰尖呈白色圆锥状，这就是仰姆岩群岛。在岛前面，他们遇到了一群莫里鸟，这些鸟正在狼吞虎咽地分食一条死鲸鱼，它们的样子就像一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

“让它们给你带路吧。”海燕们说，“我们不能再往北去了。我们怕掉进海上那些浮冰里，我们的脚趾就会冻坏的。可莫里鸟什么都不怕，它们敢去。”

海燕客气地问候着莫里鸟，可是它们没有理会，因为它们只顾着分抢鲸鱼肉，扑扑楞楞地扬起满天水花。

“哎，”海燕说，“傻大鸟！看看你们的样子，一个比一个贪婪、懒惰！这位小朋友要去嘉莉妈妈那儿，你们要好好照顾他，否则嘉莉妈妈决不会轻饶你们。这点你们很清楚。”海燕想引起莫里鸟的重视，所以故意做出严肃的表情。

“我们是很谗，”一只肥大的老莫里鸟回答道，“可我们不懒惰。你骂我们是傻大鸟，你自己不也一样吗？让我们见一见那个需要护送的小家伙吧。”

这只老莫里鸟扑扇着翅膀飞向汤姆，毫无礼貌地打量着他。不过你也不必奇怪，因为只要问问捕鲸人，你就会知道莫里鸟是最胆大妄为厚脸皮的家伙。它询问汤姆打哪儿来，最后一次看到陆地是何时何地。汤姆都一一礼貌地回答。它满意地点着头说道：小小年纪走了那么远的路，是一个勇敢的小家伙。

“走了，小伙子们。”它打个呼哨召唤其他莫里鸟，“冲着嘉莉妈妈的面子，我们带这个小家伙越过浮冰。我们今天吃得太多了，送他一程，就当做消磨时间吧。顺带我们也活动活动，省得总被某些家伙叫做傻大鸟。”

莫里鸟让汤姆爬到它的背上，它们一边飞行，一边欢歌笑语。不过它们身上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鲸油味，残留在它们飞过的地方。

“你们怎么称呼啊，快乐的大鸟？”汤姆问。“我们赫赫有名，没有一个水手不知道我们。我们由老格陵兰岛船长的魂灵变幻而来。大约几百年前，我们在海上以捕鱼为生，可是我们过于贪婪，受到了天谴，被变成了莫里鸟，只能整天以死鲸肉为食。当然，我们可不是傻大鸟。即便是现在，我们驾船捕鱼的本领也不逊于任何北方海洋上的人。可是我们不喜欢那些新奇古怪的汽船。真正的海洋好汉根本不需要这些机器。那些黑东西——海燕真是太过分了，居然敢骂我们是傻大鸟，也不考虑一下我们的身份。它们以为自己受到嘉莉妈妈的宠爱，就能任意辱骂别人了？”

说着，他们已经飞到了浮冰的边界。海面上吹洒着暴风雪，雾气沉沉。隐约可以看到在浮冰的另一端高耸入云的闪光墙。可是中间地带巨浪翻滚，大块浮冰忽隐忽现，相互撞击，破裂粉碎，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这个场景实在既恐怖又壮观。汤姆不知如何是好。

接着，他看见碎冰块中漂浮着一艘艘巨大的海船，有的船完全被撞散了架；有的船只剩下了桅杆和海帆；有一些船还很完整，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冻成冰坨的水手。唉，真是让人感慨万千啊！这些可怜的人都是真正的海上英雄，他们的梦想就是找到那扇至今未能打开的白色大门，他们最终没能实现梦想，却都像勇敢的侠士那样奉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汤姆目睹此情此景，讶然无语。

好心的莫里鸟没有让汤姆去冒险，它们带着他和小狗，安然飞越了浮冰，躲过暴风雪，把他们放到闪光墙这一侧的墙脚下。汤姆顺着墙根走来走去，却看不到墙上的开口处。

“别费劲了，”莫里鸟对他说，“墙上没有门。”

“啊？”汤姆难以置信。

“不但没有门，就连一条细缝也没有过，这就是闪光墙的特殊之处。许多比你强大百倍的人类费尽气力也没能进去。要是这里有门，墙另一侧游动的鲸鱼就要遭殃了，它们会被人类杀个精光的。你刚才看见的那些水手的尸体，都是受到了大自然对他们的报复和惩罚。”

“那我怎么才能过去呢？”

“只有一条路，就是从浮冰下面潜水游过去，不过，这完全取决于你是否有足够的勇气！”

“千里迢迢，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我决不能放弃。”汤姆说，“我就从这儿跳进去吧。”汤姆振作精神，抛开一切恐惧，打算坚持到底。

“好样的，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做到。”莫里鸟说，“再见吧，小家伙，祝你好运！”

“为什么你们不和我一起过去呢？”汤姆问。

莫里鸟忽然很伤感，它们嘶鸣着：“我们还不能去，现在我们还不能去。”像来时一样，它们展翅高飞，很快就飞越浮冰，不见了踪影。

汤姆一头栽进水下，他在黑漆漆的海底，整整潜游了七个昼夜。不过他心中已无所畏惧，怕什么呢？他是一个勇敢的男孩，游历世界是他的梦想。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光亮透进海里，他头上的海水变得清澈明净。于是他从一千英尺深的海底向上游去，海水里密密麻麻地漂浮着美丽的海蛾，它们在他身旁的海水中扑楞着翅膀上下翻飞。金黄的海跳虾蹦蹦跳跳，速度快得惊人。海水中还有好多色彩斑斓的海蜇，它们懒洋洋地飘动着，打着哈欠，挡住了汤姆前进的道路。激动的小狗追着它们乱咬一气，直到把嘴巴咬累了才罢休。不过，这一切都没能引起汤姆的关注，他一心想到海面上去，看一看善良的鲸鱼自由生活的水域。

这片水域方圆几十英里，看上去和别处不同。四周环立着冰崖，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对面的冰崖似乎并不遥远，伸手可及。上面由冰墙、尖塔、冰洞、小桥、楼台和长廊组成，里面居住着冰山仙女。她们负责把风暴和阴云从这里赶走，保证嘉莉妈妈的水花园一年四季安静祥和，明媚清新。

太阳就像巡逻的警察，从冰墙上面探出头，观察是否一切正常。有时候为了给冰山仙女们逗乐子，太阳会变一些有趣的小魔术，比如放璀璨的烟花，或是让自己瞬间变幻成四五个，或者在天空中弄出圆形、十字架或月牙形的白光，把自己围在里面，它还滑稽地眨着眼睛。在这个美丽的地方，气氛永远友好亲切，每个人心里都很快乐。这里没有悲伤，一切都正大光明。

洁净清澈的海面上，那些脾气温和的鲸鱼晒着太阳，昏然欲睡，它们多是些露脊鲸及长须鲸、刀鲸、红鼻鲸，还有长着白色犄角身上有斑点的独角鲸。

这里是鲸鱼的幸福天地，它们都静静地浮在和平池里，等待着嘉莉妈妈召唤它们，然后从旧动物开始新生。

汤姆问离自己最近的那条鲸鱼：怎样才能见到嘉莉妈妈。

“她就在水中央呢。”鲸鱼说。

汤姆望向水中央，可是那儿只有一座尖顶的冰山，汤姆迷惑地再次询问鲸鱼。

“那冰山就是嘉莉妈妈。”鲸鱼说，“你可以离她近一些，你就知道了。她每天都坐在那里，让来到这儿的旧动物开始新生。”

“她是怎么做的啊？”

“那是她的工作，我可不清楚。”鲸鱼说。

“我想，”汤姆说，“她是把你这么大的鲸鱼分解成许多许多的海豚吧？”鲸鱼被他稚气的话语逗得大笑不已。鲸鱼的嘴巴可是很大的，所以它笑起来就搅动了周边的海水，那些小海蛾、海蜇、海囊虫还有小冰蟹一个个被震得东倒西歪，不再安宁。

汤姆向那座冰山游过去，真的很奇怪，当他来到冰山前，就看出那其实是一位高贵典雅的老夫人，正端坐在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工座上。在她的脚下，有成千上万只动物新生出来，奔涌向海洋。这些动物各式各样，千奇百怪，让人难以想象。你只有亲眼看到，否则绝对想不出会有如此特别的动物。这些全都是嘉莉妈妈每天不停地用海水创造出来的孩子。

汤姆原来以为嘉莉妈妈创造这些海洋生物，应该和人类制造东西一样。进行剪接、配料、缝制、设计、打磨、切割、抛光、浇铸、测量、修凿、修补等各道工序。可嘉莉妈妈只是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双像海水般湛蓝深邃的大眼睛凝望大海。随后，一个个新生命就随着她的目光从海水中诞生了。她满头银白色头发，要知道她已经很老了。事实上，她可能比你遇见的任何年迈的生物都要苍老。也只有对与错的差别的存在比她存在的年代更久远。

她看到了汤姆，目光仁慈，问他：“我能帮你做什么吗，亲爱的？我好久都没有见到水孩子了。”

汤姆述说了自己的目的，向她打听去天外仙境的路。

可她的回答令汤姆非常困惑：“你知道的，你早已去过那里了。”“我去过？夫人，为什么我不记得呢？”汤姆说。

“望着我的眼睛。”

汤姆望着那双湛蓝的大眼睛，突然就想起了去天外仙境的路线。这太令人吃惊了！

“谢谢您，夫人，”汤姆说，“那就不打扰您了，我知道您很忙。”

“我从未这么忙过。”她回答说，可是她一动也没动，甚至连手指头也没动一下。

“听说，夫人，您是让旧动物重生创造新动物。”汤姆想起了鲸鱼的话，于是问道。

“那是生物们的猜想。我没有自己动手创造什么东西，那太麻烦了。亲爱的，我就是坐在这儿，任由万物自我创造。”

汤姆打心底佩服她，因为任何人只要有充分的时间，好好下功夫，不嫌麻烦，就都可以制造东西。可是只有嘉莉妈妈才最有智慧，让生物自己创造自己。汤姆想的没错。人们没有也不会相信嘉莉妈妈的智慧。要是不去嘉莉妈妈的水花园亲眼看看，人们永远不会相信。

“噢，我的孩子，”嘉莉妈妈说，“你确信自己记住了去天外仙境的路吗？”

汤姆回想了一下，哦，老天，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因为你没再看我的眼睛。”

汤姆重新凝望她的双眸，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但是他只要一转移目光，马上就彻底忘记了。

“怎么办呀，夫人？我要离开这里，不可能一直望着您的眼睛啊。”

“没有我帮助的时候，你也要应该知道怎么走。人们在一生中总会遇到一些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让小狗帮助你吧，狗认路的本事很棒，记住了就永远不会忘记。还有，你在路上会遇见一些脾气古怪的人，你必须携带我的通行证，不然他们是不会让你通过的。你最好把通行证挂在脖子上收好。再有，因为狗一般都跟在你后面，那你在路上就要一直倒退着行走。”

“倒退行走！”汤姆叫道，“那我怎么看路呢？”

“不必担心，要是你向前看，不但看不见前边的道路，而且还会走错方向；可要是你向后看，仔细留意你走过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注意小狗——你要明白狗是凭着本能走，它不会走错方向。然后你就会明白接下来会如何，就好像从镜子里看到的那样清楚。”她的叮嘱让汤姆很吃惊，不过，汤姆明白仙女说的话永远应该相信，所以他把这番话谨记在心。

“这就对了，亲爱的孩子，”嘉莉妈妈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听了以后，你就会明白我刚才说的话是正确的。”

“以前有两兄弟，一个是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中人物，因从天上窃火种给人类而被天神宙斯判刑）他可以远望将来，因此他总是夸耀自己有先知的本领。另一个叫埃庇米修斯（普罗米修斯的兄弟。他不听普罗米修斯的劝阻，娶神创造的美女潘多拉为妻，潘多拉从盒子里放出了各种灾祸疾病，给人类造成了极大的灾难。本书的说法与希腊神话中的说法略有不同。）他不会远望前方，而是向后望，因此他总是很严谨地说，等事情发生了后再做定论。

“哎，无可否认，普罗米修斯很有智慧，他一时兴起，就会发明各种古怪神奇的东西。可当这些东西运用到实际需要当中时，它们却无法使用，没有任何价值。因此没有哪一样流传下来。至于埃庇米修斯，他是个愚钝的人，只要说起他，人们就会想到笨手笨脚、慢脾气等等，因此已经过了好多年，他都没有做出一件大事情来。不过他凡事小心谨慎，把事情交待给他办，你就大可放心。

“有一天，一位名叫潘多拉的美丽女子出现在兄弟俩面前，‘潘多拉’的含义就是‘众神赐予的神秘礼物’。她拿着一只奇怪的盒子，因为普罗米修斯可以预见未来，看出了盒子里的秘密，于是他冷淡地对待美丽的潘多拉，不受她的诱惑。可是埃庇米修斯立刻爱上了她，一向来者不拒的他接受了她和神秘的盒子，没有经过慎重考虑就娶了她。这也不能怪他，有几个人能在遇到美丽的女子时还保持清醒的理智呢。

“埃庇米修斯觉得潘多拉的盒子很特别，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打开了那个盒子。谁能想到，他这个举动给全世界带来了无穷尽的灾难！人类可能遭受的一切疾患从盒中肆意窜出，任性、愚昧、恐惧和肮脏四大妖魔被放出流窜到四方，战争、暴政、扰乱社会的政客、贫寒，以及各种疾病比如麻疹、猩红热、百日咳，等等，都威胁着全世界的人类。万幸的是：最后从盒子里出来的是‘希望’。所以即使我们面前有一切艰难困苦，我们也要积极对待，毕竟我们还拥有希望。

“虽然埃庇米修斯给人类惹了那么多的麻烦，可是他也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三样东西：好妻子、经验教训还有希望。这个代价是否太大了呢？

“不过普罗米修斯也有很多的麻烦，而且一点都不比他兄弟少，我们会慢慢讲给你听。反正最后他什么也没得到，空有满腹奇思妙想。

“在普罗米修斯的发明中，唯一有实用价值的就是火柴，可还是导致了不好的后果。他只顾着向前看，以至于有一天，他举着火柴奔跑时踩到了自己的鼻子，摔倒了。这是不是特别荒谬可笑？许多不务正业、浮想联翩的人都会做出这样滑稽的事情。他摔倒了，却把泰晤士河给点着了，一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救火。为了防止再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天神宙斯只好把他用链子锁在山顶，让一只秃鹫看守他，要是他敢微微挪动一点，秃鹫就会啄他，让他老实待着。这样一来，就避免了他滥用预言和所谓的发明来惑乱人类的世界。

“埃庇米修斯在潘多拉的协助下，努力辛勤地工作。虽然他无法预知将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常常关注自己身后发生的事情。而且他清楚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就会相应地作出安排。他发明制造了很多用途广泛、功能持续的东西。他耕种土地，发明排水系统、织布机、轮船、蒸汽发动机、电报、铁路，还发明了预告灾难、坏天气以及公债升跌走势的机器。他做事热情，待人友好，凡事考虑周全，知道怎样挣钱，也懂得如何花钱。

“他的后代传承了他的优良传统，都成了科学家，代代辛勤从事有意义和有成效的工作。普罗米修斯的后代呢，都成了只会泛泛空谈不重实际的理论家，他们喜欢没完没了地进行理论研究，总想着预示人们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可是对眼前和过去的事情毫无兴趣。他们一直顽固地坚持着他们的方式，所以人们都很讨厌他们。”

嘉莉妈妈说的故事很有趣吧？其意义就在于：我们要从已发生的事情里总结出相应的经验教训，以避免以后犯同样的错误。而不能只向前看，夸夸其谈，不计后果。汤姆明白这个故事的深意，也对此坚信不疑。因为汤姆经历了很多事情，得到了许多教训，深切地体会到这些道理。

小狗走在汤姆的脚后面，其实应该说小狗是走在汤姆脚趾头前，因为汤姆是在倒退着前进的。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小狗走向任何一个方向。不过倒退着走要比正常向前走速度慢了很多。

汤姆一路都倒退着走，一直从水花园走到天外仙境。小狗根据气味分辨着道路，他就注意跟着它。无论寒冬酷暑，道路崎岖还是平坦；无论潮湿的地面还是干燥的土地；无论爬高峰还是入峡谷，汤姆一路都没有走错，一直跟着小狗前进。一路上他看到了神奇的美景及各种凡人无法想象的奇妙事情。

第八章
又见到老板格利姆

汤姆在去天外仙境的路上，目睹了许多奇妙的事情。不过我只能描绘其中很少的一部分。所有的小孩子却应该了解这些事情，因为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去那里，先知道一些还是有用的。要是将来他们真的去了，就不会放肆大笑或是胆怯逃跑，也不会行为粗鲁，遭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人的惩戒了。

汤姆离开水花园后，首先到了深达一万英尺的海洋母亲的白色围裙里。她不停歇地制作熔浆，再让蒸气巨人来塑型，让火巨人进行烤制，最后冷却、凝固、成型，就成了一座座面包山和馅饼岛。

汤姆险些掉进熔浆里变成一个水孩子的化石。如果真的那样，几十万年后，新西兰地质协会的科学家们准会大为疑惑、百般研究了。

那会儿，他正走在白净绵软的海沙上，黄昏的海底世界静悄悄的。突然传来了一阵“嗒嗒咚咚、乒乒乓乓”的巨大声响，就好像全世界的发动机都同时启动了。

他还是向前走去，发现海水变得污浊滚烫，虽然汤姆不会受到伤害。可是海水渐渐黏稠，里面满是死海贝、死鲨鱼、死海豹和死鲸鱼等各类海洋生物，它们都是被海水烫死的，汤姆前进的每一步都会遇到阻拦。

后来，他遇到一条庞大无比的死海蛇，汤姆无法从它的身上爬越过去，只能绕行了大约四分之三英里，躲过它。可是这却使他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他走到了一个写着“停止前进”的地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因为他走到了海底的一个大深洞的边缘，洞里正热气腾腾地向外冒着水蒸气，那能量几乎可以同时发动世界上所有的蒸汽发动机。

水蒸气干净清澈，就像一道道光辉。汤姆向上一直可以望到海面，向洞里望去则可以望见遥遥的洞底。

汤姆刚弯下腰，想从洞口探头向底下看，突然喷薄而出的石子狠狠地撞击在他的鼻子上，他连忙把头缩了回去。

这种现象是因为水蒸气上冲时力量强大，把冲坏了的洞壁的砂石席卷而上，造成了泥水、砂石和灰土混杂在一起上扬飞旋，很快它们就沉落下来，盖在了那些海洋生物的尸体上。汤姆在那儿不过五分钟，他的脚踝就已经被掩埋住了，他忽然很害怕自己会被活埋起来。

他正在担心时，突然脚下站立的那块地面裂开了，就在一瞬间，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卷到了一英里之外，咦，好奇怪啊！他不明白又发生了什么事？

“砰”的一声，他停了下来，接着就发现自己被一些腿紧紧地夹住了，而这些腿属于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怪物。

说不清那怪物究竟有多少翅膀，每一只翅膀都像风车叶片那么大，也排列成圆形。这怪物张开这些翅膀，飞翔在喷发的水蒸气上，就好像一只球翻滚在热喷泉的顶端。它的每一只翅膀下都分别长着一条腿，每条腿上都长着一个梳子状的爪子，每个爪子上都长着一个鼻孔；它身体中间部分不是肚腹，而是一只独眼；它的嘴巴都长在身体一侧。它长得可真是奇形怪状的！但是汤姆以前也见过不少和它差不多怪异的动物。

“你碍着我的事了！”它恼火地大叫着，“你在这儿想干什么？”它用力甩腿，想丢掉汤姆，不过，汤姆觉得还是留在它身上安全一点，因此就死死地抱住了它的腿。

汤姆告诉怪物自己是谁，要去哪里。可是这怪物轻蔑地眨着独眼，毫不相信地说：“小骗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了，什么样的花招我看不出来？你是为了金子而来，你休想骗我。”

“金子？金子是什么？”汤姆真的不明白它在说什么。可是这个怪物生性多疑，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很快，汤姆就明白了。他看到每当水蒸气喷出洞时，那怪物就一边用鼻子嗅闻，一边用梳状的脚爪梳理分类，水蒸气从它的脚爪冲落到翅膀上，就变成了金属，如同雨水一样哗哗流下来。第一只翅膀上流下的是金子，第二只翅膀上落下的是银子，第三只流下的是铜，另一只落下的是锡，还有一只落下的是铅。然后，这些金属慢慢滑落到海沙和岩石之中，渐渐渗入凝固。因此海底才蕴涵着丰富的矿藏。

一刹那的工夫，洞里的水蒸气突然消失了，像是被人关闭了一样。洞口转眼间一片空荡荡，海底的水流立即灌入洞中，形成一个湍急的旋涡，那个怪物在洞口上方像陀螺一样打着转，它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这就和学习骑马一定会摔跤一样。它平静地对汤姆说：“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现在你下去吧，让我看一看。小伙子，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你的。”

“你马上就会看到自己错了。”汤姆说着毫不犹豫地跳进洞中，就像勇敢的德国冒险家巴隆曼·乔森一样。水流急速，他向箭一样直直向下射去，很像布力苏黛瀑布里的一条鲑鱼。

他很快就落到了洞底，一直游啊游，后来他顺着水流平安抵达了天外仙境。与他的想象有很大差异，所谓的天外仙境好像和我们现实中的世界也没有多大区别。

废纸之国是他游经的第一个地方，那儿堆放着数不清的无用的书籍，从深沟，到高山，堆得遍地都是，就如同秋冬森林的地面上铺满了落叶一样。还有许多人在书籍堆里挑挑拣拣、东补西挖，利用这些无聊的书籍来改编出更无聊的书来，这就如同筛去了谷糠，却把灰尘继续留存。最糟糕的是，这种事情很是盛行，特别是孩子们都很喜欢这样做。

随后，他来到了脏海，顺着海岸线向前，他看到了一座垃圾山。这里是甜食糕点的国度，整个地面都是脏脏的、黏黏的，因为地面是用坏奶糖铺成的，不用问也知道，决不会是用艾弗顿太妃糖铺的。地面上还坑坑洼洼，布满大小不等的裂缝，那里填满了被风吹掉下来的腐烂的水果，比如青绿的生板栗、黑刺李、烂苹果、黑橘子呀，还有烂的蔷薇果和野山楂，只要孩子们发现了它们，就会捡起来吃掉。所以这个糖果之国的仙女们一发现烂水果就赶紧藏起来，每天她们都忙着工作，从早忙到夜里。可是工作很辛苦，却不见什么效果。因为那些讨厌的坏家伙们制造垃圾的效率可比她们收藏垃圾的效率要高得多呢。

这些坏家伙在水果上面裹上石灰和毒油漆，再从科学夫人的书里偷些秘方，加工成有毒的食品，最后摆放在集市和糖果店里卖给无知的孩子们。

哼，让他们这么做吧，也许科学家和警察抓不住他们。可是还有那位拿着木棍的夫人呢，总有一天，她会抓住他们，逼迫他们从第一个商店开始吃，一直吃到最后一家，让他们也吃坏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这是治他们的最好方法。谁叫他们明知不对，还要坑害小孩子呢？

汤姆还见到了世界上最小的人。他们正在写关于世界上所有小人们的故事，让这个国家里的小人们阅读，把自己想象得如同国王一样拥有无上的权力。不过，汤姆不怎么喜欢看这些故事，只想看一些有关伟大的杀手杰克，或是美女与野兽之类的童话故事，他可以从中学到很多自己未曾体验过的道理。

接着，汤姆来到了普鲁布乐姆岛。以前这里也被叫做无赖之岛。不过，警察早已清理过了这里。

这里每一个人对别人生意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自己的生意。“人类议会及世界同盟”早就不允许岛上的居民参加。他们无所事事，因此岛上变成一个热闹非凡的地方，也就不足为奇了。这帮人都拉长着脸，嚷嚷说仙女们的葡萄是酸的，他们无法食用。

汤姆在岛上看到了犁在拉马、钉子在敲锤子、小鸟在捕捉男孩玩、书籍创造出作家、瓷器店是公牛开的，猴子给猫刮胡子、活狮子由死狗在训练……反正就是每个人都在做有悖于正常思维的事情，因为在做自己本职的工作或自以为会的事情时，他们从来没有成功过。汤姆来到岛中央，所有的人立刻围拢过来，抢着给他指路，也可以说是指出他会走错路，他们甚至不先问问他打算到哪里去。一个人告诉他一定走这边，另一人又拉着他走那边，第三个人就大喊道：“不能向西走，听我的，向西会倒霉的！”

“可我没想往西走啊，你没看见吗？”汤姆说。

另一个说：“走东边，小家伙，听我的，走东边是对的。”

“可我也没想走东边。”汤姆说。

“好啊，无论你走哪个方向，一定是错的。”他们一起愤愤地说。也许这是他们难得保持一致的时刻，汤姆发现他们同时指向指南针上密集的三十二个点，还以为英格兰所有的路标都被集中放到了一起呢。

幸好有小狗的帮助，不然汤姆真不知如何离开呢。小狗以为这些奇怪的人要伤害自己的主人，于是撕咬他们的小腿，这样一来，他们只好忙着揉护自己受伤的腿部，而无暇顾及汤姆。汤姆和小狗才得以安然离开。

走到岛的边界，汤姆来到了笨人村，那里都是些自作聪明的人。他们忙着水中捞月，用竹篮打水，在鸟周围筑起篱笆想留住春天。还有些人在拿砖石把村子的大门封起来，因为大门太宽阔，小个子的人无法通过。汤姆没有停下脚步，可是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好笑。你瞧，大猫用的洞口太大，小猫不能进，就只能在洞外喵喵地惨叫。

汤姆来到了“流言蜚语”之国，那里领地宽广，有三十多个国王，只有六个居民，也许下次邮差来过之后，居民会增加一些。汤姆遇到了一次黑暗的、特殊的、无法调和的战役。至高无上的国王发动了战争。那他们的敌人是谁呢？我相信要是我不告诉你，那你是永远也猜不到的。他们的战争没有敌人，他们只是堵住自己的耳朵尖声大叫：“哦，不，不要告诉我！”之后，就赶紧四散逃开。这种战略战术实在是安全易学、特殊有效啊！

这个国家里所有的人，不管是男女老少，还是高矮胖瘦，都在没日没夜地逃跑，不允许别人告诉自己任何一件自己原来不了解的事情。这个国家是个岛国，外在环境和我们的世界很接近，可他们不喜欢水，因为水像是腐臭了，味道极其难闻。这些人只能绕着海岸兜圈子。对于那些知道一些事情的人来说，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战争。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衣衫破烂、身材瘦小、精神不振的老巨人，他也昼夜不停地跟着他们跑，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味，毫无疑问他是喝过酒的。在他的鼻子上还戴着一副大眼镜，他一手拿着一张网，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锤子，身上有很多口袋，那里装满了瓶子、显微镜、放大镜、气压表、地图、刀、钳子、照相机，还有别的可能用到的小玩意，当然也有一些没什么用处的东西。他最怪异之处在于：他并非向前奔跑而是向后倒着快步跑。

岛上的人都躲着这个巨人，可是汤姆没有，他在巨人两腿之间溜达着。那个巨人发现了他，就俯下身子看，马上惊讶地问道：“喂，你是谁？为什么你没有和别人一起离我远远的？”他摘下了眼镜，这样才能看清汤姆的样子。

汤姆说了自己是谁，老巨人立刻拿出一个瓶子拔开木塞，想把汤姆放进瓶子里去。

不过，汤姆可是个灵巧的小东西，他才不会被他抓住呢。他摇晃着身子，挪来挪去，在巨人两腿之间打转转，老巨人这下就看不见汤姆在哪里了。

“不，请别这样，不要抓我！”汤姆叫喊着，“我历尽千难万险，跋涉万里，去过嘉莉妈妈的水花园，还掉进了鱼网，被人认成海参和乌贼，我可不想被你装到瓶子里。”

老巨人明白了，原来汤姆是个走遍全世界的小旅行家，于是放弃了抓他的念头。打算和他交个朋友。他很高兴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可以告诉自己很多从未听说过的事情。他想把汤姆留在岛上，好一直能听他讲路上的传奇经历。

“哈，你这个幸运的小家伙！”老巨人羡慕地说。他可是大力士中最朴实、最正直、最和蔼、最仁慈的那一个。“噢，你真是幸运呀！我真希望自己也像你一样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许多事情！”

“嗯，”汤姆说，“那你就和我一样，把脑袋在水里浸好几个小时，你也变成一个水孩子，不就可以了吗？”

“我变成水孩子？那绝不可能，我不可能变成小孩子，就算我可以变成，那也没什么用。因为我就会忘记一切自己身上曾发生的事情。”老巨人惋惜地说。

“为什么你要追赶那些可怜的人呢？”汤姆问道，现在他对老巨人的印象挺好的。

“天哪，我是被他们追赶的，他们祖祖辈辈都追我，已经好几百年了，他们还拿石头砸我，至少把我的眼镜砸坏五十次了。不过，他们抓不住我，每次我转回原来的地方时，我的个头变得比原来更大，行动的速度就更快。其实，我愿意和他们友好相处，说一些他们不知道但对他们有益的事情。谁知他们害怕听我说话，我真的搞不懂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和人打交道的经验。”

“那你为什么不停下来跟他们解释明白呢？”

“我做不到。你看，我是埃庇米修斯的后裔，我只能像这样倒退着奔跑。”

说完后，老巨人继续倒退着奔跑，就如同瓷器店里的一头公牛。那些人一圈又一圈地追逐他，他也一圈又一圈地追赶着他们，永不停息。我听说，直到今天他们还在追。只有他们其中一方或是双方都变成小孩子，这场追逐的战役才会宣告完结。

汤姆又来到一座岛，这个岛很有名气，在大旅行家格列佛船长的时代，它被称做拉布塔岛。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人把它改称有头无身岛，就是说岛上的生物只有脑袋没有身体。

汤姆正走着，突然听见一阵杂乱的声音，像哭又像笑又好像在嚷嚷，他想也许人们在摇铃叫猪吃东西，也许是在割小狗的耳朵做标记，也许是在把小猫溺死。他渐渐走近一些，才听出了一点名堂，原来岛上的人在没日没夜地不停地唱歌，歌词大意是歌颂伟大的考试之神：“功课我还没学会，可考官就要到来！”

这是他们唯一会唱的一首歌。

映入汤姆眼帘的第一件物品是一根大柱子，那上面鲜明地刻着：“此地禁止出现玩具！”这太令他吃惊了，他都没顾上站住看一看柱子另一面写的是什么。他东张西望，想找到岛上的居民，可是没有男人、女人，也没有小孩。他仅仅发现了遍地的大萝卜和小萝卜、甜菜，它们连一片绿叶都没有，其中一半已经裂开腐烂了，还长着毒菌斑；另一半还活着，用乱糟糟的六七种语言向汤姆哭求着：“功课我还没学会呢，谁能帮我！”

有一个喊着：“你能教我怎么算出这个平方根吗？”

另一个嚷着：“你能告诉我天琴星座的α星和天豹星座的β星相距多远么？”

再一个叫着：“美国俄勒冈州诺曼县的斯诺克思威尔的经纬度各是多少？”

还有一个问：“有一个国家，未被发现，什么事也没发生，从没人听说过，那这个国家的名字是什么？”

它们提出的问题千奇百怪。

“就算我告诉了你们，那又会怎样呢？”汤姆问道。

会怎样？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它们只知道考官就要来了。

汤姆走到一片种着瑞典香菜的田地，遇到一个特大特柔软的萝卜，它几乎能装满一个大坑。它要求汤姆：“你可以说一点点你喜欢的事情给我听吗？”

“什么方面的？”汤姆问。

“看你自己喜欢吧，反正我记得快忘得也快。我妈妈总说我应该先学习一般基础知识。”

汤姆回答说自己不了解关于“军官”（英文general一词，形容词作“一般的、普遍的”解释，名词有“军官”的意思，这儿是汤姆领会错了大萝卜的话。）的知识，他不认识任何一个军官。倒是曾有一个朋友在军队里当过鼓乐手。不过，他倒是可以告诉它自己一路上的坎坷经历。

于是，汤姆开始讲述自己路上遇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那可怜的大萝卜认真地听着，边听边忘记，听得多就忘得多，它身体里流出的汁液也越来越多。

汤姆还以为萝卜是被自己的经历触动了，所以在流泪。他不知道那是由于萝卜脑力消耗太大，导致脑汁流了出来。汤姆正讲得高兴时，萝卜的汁液渐渐流完了、干裂了、萎缩了，萝卜消失了，只剩下一摊水。汤姆被这一幕吓得撒腿就跑，他害怕被人当做杀害大萝卜的凶手而抓起来。

可恰恰相反，大萝卜的父母却很高兴，因为它们觉得自己的孩子升天变成了仙人，于是为墓碑撰写了冗长的碑文，称颂大萝卜是世间难得的神童，独一无二的天才。

难道这不是一对愚昧到极点的父母吗？可是，旁边还有一对夫妻更加愚蠢无知。它们在打骂一个不幸的、比大拇指还小的小萝卜。它们骂它沉默寡言、不思进取。可是它们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它不学习，也不说话，那是因为有一只虫子把它掏空了。

看到这一切，汤姆大为疑惑，甚至感到有些害怕，他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时，他被一根古老尊贵的拐杖绊倒了，这根拐杖一半埋在土里，它很健壮，并且是一个文物，它的主人就是英国的学者和作家，贤者罗吉·阿谢姆，它的顶端还刻着一幅爱德华六世捧着《圣经》的小图。

“你瞧，”那根拐杖说，“它们以前和你一样是可爱的小孩，要是让它们过正常人的生活，让我来教育它们，那如今它们还会是可爱的孩子。可是它们的父母太愚昧无知，禁止它们过正常孩子的生活，不允许采花、玩泥巴、掏鸟窝、在树林里蹦蹦跳跳，只是一味地逼迫它们学习再学习，每天都要学习，周末也不能休息。每周有周考，每月有月考，每年还有年考，每一门功课考一次都不行，必须要考七次！所以使它们的脑袋变得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小，直到都变成了萝卜，身体里除了一汪水什么都没有，可它们的父母还不满意，还禁止它们身上有任何绿色的东西，把长出的叶子都摘掉了，长一片摘一片。”

“天啊，真的这样！”汤姆感叹道，“要是福报夫人听说了这里的情况，她肯定会送它们很多陀螺、皮球、弹弓和九柱玩具，让它们高高兴兴地玩耍。”

“没用的，”拐杖说，“你没看见它们的腿脚已退化，变成菜根深埋在土中了吗？它们不能玩任何游戏了。因为它们从不参加体育活动。现在它们唯一可做的就是郁郁寡欢地学习再学习了。不好，大考官来了，你还是快点走吧，要不然他就会考问你和小狗，然后指派你去考问其他的水孩子，指派小狗去考问别的狗。从没有人可以逃过他的控制。他有一个特别长的鼻子，能伸到烟囱里，也能探进小洞眼里，所有的小孩和他们的老师无一不被考问到。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人告诉过我，迟早有一天她会教训他，到时会让我来责打他。我一定会把握机会，好好地痛打他一顿，不然多遗憾啊！”

汤姆听从劝告走开了，不过他走得很慢，因为他心里愤愤不平，真想见一见此刻正耀武扬威地穿行在不幸的萝卜中间的大考官。

他渐渐走近了汤姆，一脸凶相，大声命令汤姆参加考试。汤姆和小狗急忙加快脚步逃走了。

汤姆逃跑的时候，那些可怜的萝卜正慌慌张张拼命往身体里塞东西来应付考官。突然一下子，它们乒里乓啷地炸开了。汤姆吓坏了，还以为自己和小狗会被炸上天呢。

接下来，他来到了“无稽之谈王国”。他看到路中间坐着一个小男孩，在忧伤地哭泣。

“你为什么哭啊？”汤姆问他。

“我没有像他们希望的那样害怕。”

“害怕？真怪了，难道你希望害怕？那我来试试：砰——砰！”

“噢，”小男孩说，“你真是个好心人，可我还是不害怕。”

汤姆又出主意说自己可以打他、推倒他、踢他、拿石头砸他的脑袋，如果这样做能让他觉得高兴，汤姆很愿意这样做。可他只是很有礼貌地多谢汤姆的好意。他觉得自己应该和别人一样，用很长的句子说话。

他还是不停地哭。这时他父母来了，派人去请医生。他们都很和气，乐于听汤姆说自己在路上的奇闻轶事。不一会儿，过来了一个男巫医，在腋下夹着一个滚雷箱。

汤姆乍一看以为来的是格利姆，他吓了一跳。不过，他马上就发觉自己认错了人，因为格利姆会盯着别人的脸看，可这位巫医根本不拿正眼看人。他说话时，嘴里会吐出灼热黏稠的沥青。

他大叫大嚷，发出怪异的呼喊，同时，用力跺着脚；随后，他轻轻地按了一下滚雷箱上的开关，从箱子里猛然弹出魔鬼形状的灯笼、纸糊的怪物、脚后跟安装了弹簧的玩具，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一瞬间，惊天动地，群魔乱舞，只见那个小男孩立刻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汤姆也吓得胆颤心惊，急忙跑开了，他希望赶紧离开这个充满可怕声响的国度。

接着，他到了一处名叫“自由天堂”的安静地方。阳光把海水化作缕缕水雾，海风用它们织成美丽多姿的云彩，再由太阳和海风一起制作成缀有蕾丝花边的婚纱，将它们挂在宫殿里，无论谁都可以买上一条拿回家里悬挂，生性淳朴的大海毫无怨言。于是每日太阳都在纺纱，海风不停地编织，就好像世界上最大的蒸汽纺织机，在永不停息地运作。

走过了无数神奇的地方，最后，汤姆走到了一幢庞大的建筑前，里面会是什么呢？他脑子里冒出了奇怪念头：或许格利姆先生就在里面。

突然，他看见三四个人冲着自己跑过来，嘴里还大叫着：“站住！”

它们冲到汤姆身边，汤姆看清楚了，原来它们是警察用的警棍，没有胳膊也没有腿脚，却一直向前奔跑。汤姆没感到奇怪，也不觉着害怕，他知道自己没做坏事。

汤姆询问跑在最前面的警棍怎么了，还把嘉莉妈妈给的护照拿了出来。那根警棍察看护照的方式很古怪，因为它只长了一只在身体中上部位的眼睛，而它的身体直直的，它看东西时，必须斜着身体，最让人惊讶的是，它的平衡保持得很好绝不会摔倒。不过，它的严谨精神是应该让所有的警察好好学习的。

“好了，你可以走了。”它说，又补充道，“不过最好是我和你一起去，小家伙。”汤姆觉得有执法者陪着，既安全又气派，所以没有反对。警棍的皮带有些松了，于是它整理好皮带，以免把自己绊倒，然后，陪着汤姆一起迈着大步走过去。

走了一会儿，汤姆问它：“为什么不是警察随身带着你呢？”

“陆地上的那些蠢家伙如果没有人带就不能执行公务。我们可不一样，我们可以单独工作，而且做得很棒，当然，我不应该自己夸耀自己的。”

“那你的手柄为什么还绕着皮带呢？”汤姆又问。

“那是为了在我们下班后，将我们挂在墙上。”

他们一路说着话，走到了一座监狱的门前。警棍伸出自己的头敲了两下大铁门。

门上的一个小窗口打开了，探出来一支巨大的铜制短枪，这就是看门人了，汤姆被它吓得倒退了一步。

“犯的什么罪？”低沉的问话声出自它钟形的大嘴。

“不是，先生，他不是罪犯，是老夫人派他来的。他想见格利姆，就是那个扫烟囱的老板。”

“格利姆？”那支铜短枪缩了回去，也许是去翻阅犯人名单了吧。

“格利姆被关在第345号烟囱里，”它说，“探视者最好从屋顶上过去吧。”

汤姆抬起头望着这堵插入天际的高墙，他猜想这墙一定不低于90英里，那自己怎么上去呢。他只好暗示了一下警棍，没想到它马上就把这个难题解决了，警棍从汤姆身后用力向上一推，转眼汤姆就站在屋顶上了，怀里还抱着他的小狗。

汤姆顺着铁皮屋顶一直向前走，很快他又遇上了另一根警棍，于是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告诉了它。

“那好，请跟我走，”它说，“不过我想你要失望了。因为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倔强、心肠最硬、言语也最污秽的犯人，他满脑子只想着啤酒和烟斗。可这些东西在我们这儿是绝对不会有的。”

他们继续走在铁皮屋顶上，那上面到处是烟灰。汤姆想：这里的烟囱恐怕是好久都没有打扫过了。不过因为他现在是一个水孩子，所以他脚上没有沾到一点烟灰，因此也没有被弄脏。而且满地都是烧红的煤炭，他的双足却不会被烧伤。

终于，他们来到了第345号烟囱。汤姆看见可怜的格利姆先生被直直地插入烟囱里面，只有脑袋和肩膀露了出来，满身的烟灰，脏兮兮的，又臭又难看，看上去很悲惨。他嘴里还叼着烟斗，虽然没有点着，可他还是努力地吸着。

“老实点，格利姆先生，”那根警棍命令道，“现在有一位年轻人来看你了。”

可是格利姆先生毫不理会，只是满嘴脏话，骂骂咧咧地，嘴里抱怨着：“我想吸烟，可是我的烟斗没点着，吸不了。”

“说话要遵守这里的规矩，记住了！”警棍说完，就如同《庞奇和朱迪》中的小丑庞奇那样，一下纵身而起，伸出自己的顶端在格利姆的脑袋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格利姆无法伸手去揉被打痛的地方，因为他的手臂都被烟囱紧紧地卡住了，一动也不能动，更无法抽出来。这下他只好老实一点了。

“嘿！”他叫道，“汤姆！是你这个坏东西！小个子！你来这里干嘛？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吧？”

汤姆郑重地告诉他，自己并不是来看他笑话的，只是想帮助他。

“我只想喝啤酒，却得不到一滴，我还想把这只该死的烟斗点着。”

“我来帮你点着。”汤姆说着就拾起一块燃烧得正旺的煤炭，递到格利姆的烟斗旁边，可是通红的炭火立即变得暗淡无光，熄灭了。

“不要白费力气了。”警棍把身体斜靠在烟囱上，冷淡地说，“听我说，格利姆的心冰冷透顶，一切东西只要靠近他就会马上结成冰，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说完这些话，警棍挺直了身体，神情严肃。

“哦，是的，说得对，那都是我的错。”格利姆说，“你现在不要打我了，要是我的双手没有束缚，是自由的，那你还敢这么对我吗？”

听到他的话，警棍不动声色，还是安静地站在那儿。

“那我可以帮你做点其他的事情吗？也许我能帮助你从这个烟囱里爬出来？”汤姆说。

“不可以，”警棍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在这里，没人能帮得了他，人人都要靠自己的力量帮助自己。我希望，在他可以还击我以前，他就能够悟出这个道理。”

“哦，是啊，”格利姆气哼哼地说，“我怎么不懂。难道是我求你们把我关到这讨厌的监狱里来的吗？难道是我主动要求打扫你们这些脏烟囱的吗？难道是我要你们点燃稻草放到我脚底板下面，才使得我不得不爬到屋顶来的吗？难道我喜欢卡在这满是烟灰的烟囱里吗？我被关在这里太久了，我想大概有一百多年了，难道这也是我自己要求的吗？我点不着烟斗，没有啤酒喝，这种非人的生活难道是我自己想要的吗？”

“这确实不是你想要的，”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庄严的声音，“可你当年不就是用这样的方法对待汤姆的吗？难道汤姆这样要求过吗？”

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人到了。警棍立即站直立正，向她恭敬地鞠了一个躬，要不是他一身正气，也许就会摔倒在地，可能还会伤到它那只独眼。汤姆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哦，夫人，”他说，“请不要再记挂我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管那些日子是苦还是乐，现在都过去了。我可以帮助可怜的格利姆先生吗？只要搬走一些砖头，让他能伸展一下手臂？”

“你可以试一试。”她回答说。

汤姆试图移动那些砖头，可是他连一块也挪动不了。他又想帮格利姆先生擦掉脸上的烟灰，可是却一点烟灰也擦不掉。

“噢，天啊！”他说，“我经历了千难万险才来到这里，但是我现在什么也帮不了你。”“别管我了，”格利姆说，“你真是个宽容的好孩子，不记我的仇。你现在还是离开吧，马上就要下冰雹了，别让它们砸伤了你的眼睛。”

“什么？冰雹？”

“对呀，这里每晚都会下冰雹。一开始落下来还像是温暖的雨水，可等到落在我头上就变成了冰雹，就好像一个个小炮弹一样。”

“以后不会再下那种冰雹了，”夫人说，“我对你说过，那是你母亲每晚上床前为你祈祷落下的眼泪，可是你的心太冷酷了，就把它们冻成了冰雹。现在她已经去了天堂，再不必为她那作恶多端的儿子伤心了。”

格利姆沉默了，流露出伤感的神色。

“你是说我母亲过世了，可我竟然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她真是个好女人啊！要不是我让她操碎了心，原本她在温德尔的学校里，会一直生活得很幸福。”

“是她办了温德尔的学校吗？”汤姆惊讶地问道。然后他告诉格利姆，她是怎样不愿见到扫烟囱的人，又怎样慈爱地照顾自己，自己又是怎样变成了一个水孩子。他把这一切遭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格利姆。

“啊！”格利姆说，“她当然不喜欢见到扫烟囱的人。自从我离开家，就和扫烟囱的人在一起鬼混。再也没有回过家，再没有去看望过她，更没有孝敬过她一个便士，如今，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

格利姆先生自言自语，就像一个孩子似的放声痛哭起来，烟斗也从他嘴里掉了出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了。

“噢，要是我可以变回当年温德尔的那个小孩子，再次看到那清澈的小溪水、结满果实的苹果园，还有那紫杉围筑的篱笆墙，那我一定会选择另外一种全新的生活！可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你还是离开吧，好心肠的小家伙，请不要留在这儿看一个大男人痛哭了，我这个年龄足可以当你的父亲了。我现在都明白了，所有的恶果都是我自己酿造的。那个爱尔兰女人曾经告诉过我：要是你自甘堕落，那你就会永远堕落。可我一点也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犯的错，我醒悟了，可是却太迟了。”他追悔莫及，痛哭流涕。汤姆被他感动了，也哭了起来。

“任何事情只要做了都不会太迟。”那位夫人温和地安慰道。她的声音那么有力量，汤姆不禁抬起头望着她，她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汤姆觉得她就像是自己的姐姐一样。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悔改的事情永远也不算晚！可怜的格利姆不停地痛哭，这时，他流出的眼泪显现了神奇的效果，这是他母亲的眼泪所做不到的，也是汤姆不能做到、任何其他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格利姆的眼泪冲刷掉了他自己脸上、身上的烟灰，接着冲掉了砖块缝中的灰泥，烟囱轰然解体倒塌，不再束缚着格利姆。

那根警棍立马跳起来，打算给他来上一棒，把他重新打回烟囱里去，就如同把一个软木塞再次塞进瓶子里。不过，那位夫人拦住了警棍。

“假如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一定会痛改前非吗？”

“当然，夫人。我很清楚您的智慧远高于我，能力也远大于我。还有过去我不遵从您的吩咐，以至造成了很多不良后果。从今以后，只要您愿意，您可以命令我去做任何事，说真的，我知道自己错了。”

“好吧，你出来吧。不过你要牢牢记住，假如你再像原来那样作恶。那你将会被送到更可怕的地方接受惩戒。”

“很抱歉，夫人，在我的记忆中，我好像不曾违抗过您的命令。而且在我到这来之前，我也从未幸运地与您见过面。”

“从未见过？那是谁对你说‘要是你自甘堕落，那你就会永远堕落’？”

格利姆猛然抬起了头，汤姆也赶紧抬眼望去，因为这声音和他们去哈特尔的路上遇到的那位爱尔兰女子的声音一模一样。

“当时我就警告了你，那之前你就已经一千次违抗我的命令了。无论你是否心里明白，每当你说一个脏字、每做出一件下流无耻的事情、每喝醉一次，你就让自己离肮脏更近了一些。”

“那时候我只知道，夫人——”

“事实上，你不是不明白自己是在做天理难容的事情。你只是不知道在违抗我而已。好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出来吧。”

于是，格利姆从烟囱里走了出来。要是他脸庞上没有那几道疤痕，说真的，他看上去还挺像是一个干净诚实的扫烟囱老板。

“你把他带走吧，”夫人吩咐警棍说，“给他发一张释放证明。”

“那让他去做些什么呢，夫人？”

“让他去打扫埃德纳火山（位于意大利西西里岛东部）的火山口。他会在那里认识一些本分的人，那些人用以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打扫火山口。他会从他们那里学会如何去干活的。不过，一定要记住，要是那个火山口再被堵住、引起火山爆发，就把他们都带到我面前来，我一定会严惩不殆的。”

格利姆先生就好像一条要被溺死的虫子一样，温顺地被警棍押解走了。不过，我也不清楚，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埃德纳火山做打扫工作。

“好了，”那位夫人对汤姆说，“你很好地完成了任务，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我当然很高兴回去，”汤姆说，“可是这会儿没有水蒸气了，我要怎么样才能从这个大洞里回到上面去呢？”

“跟我走后楼梯上去，不过必须先拿布条把你的双眼蒙住，我可是从来不让人看见我的后楼梯的。”

“要是你不允许我说，夫人，那我保证一定不会告诉其他人关于后楼梯的事。”

“哈！小东西，现在你自然这么说。但是等你回到陆上，你就会马上忘了自己曾许下的诺言，因此，现在我还是要蒙上你的眼睛，跟我来吧。”她拿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只很短的瞬间就把它拿开了。

“好了，”她说，“现在你已经过了后楼梯了。”

汤姆迷惑地睁开眼，他觉得自己一点也没移动啊。不过，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才相信自己确实已经从后楼梯上来了，谁也不能说出后楼梯究竟什么样子，因为从来没有人看到过。

汤姆第一眼就望见了高耸入云的黑色雪松，玫瑰色的曙光笼罩着它们，一棵棵挺拔直立。圣布兰顿岛的影子，倒映在安宁广阔的银色水面上，就如同在海水之中也有一座神奇美妙的岛屿。微风飘荡，在林中柔声轻唱。海水荡漾在岩石之间，似乎也在欢声低吟。海鸟们展翅翱翔，欢快地飞向海天交界的地方。陆上的鸟儿歌声清脆动听，忙着在树梢上修筑自己的爱巢。甜美幸福的歌声充盈在空气中，就连沉睡在树阴中的圣布兰顿和他的隐士们也被唤醒了，从他们仁慈而古老的嘴中，唱出赞美的歌声，赞颂这美好而宁静的清晨。

这时，一位年轻女孩的歌声，甜美而动人，穿透了其他歌声从海面上传来。

汤姆循着歌声来到岛的一侧，一位女子坐在岩石上，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只见她低垂着头，手托脸颊，用脚轻轻拍打着海面。

汤姆走近她，她抬起头来，她原来就是艾莉。

“嗨，艾莉，”他说，“你长这么高了！”

“嗨，汤姆，”她说，“你也长高了！”

不足为奇，时光流逝，如今汤姆成了大小伙子，她呢，变成了一位迷人的姑娘。

“我可能是长大了，”她说，“我一直坐在这儿等你，已经过去几百年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几百年？”汤姆有些吃惊。不过在经历了这一路的奇妙之旅后，现在什么事情也不会令他感到惊讶了。再说，现在他只想着艾莉。他站在那儿望着艾莉，艾莉也望着他，他们觉得互相凝望的感觉好极了。因此七年过去了，两个人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他们听见那位夫人说：“孩子们，你们不想再看我一次吗？”

“我们在看着您啊。”他们自以为看了，于是回答说：

“那就再看我一眼吧。”她说。

他们望向她，同时大叫道：“咦，您究竟是谁？”

“您是我们喜爱的福报夫人。”

“不，您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人，您已经变得和您妹妹一样美丽了！”

“你们觉得是吧，”夫人说，“请再看一看。”

“您是嘉莉妈妈。”汤姆的声音变得严肃低沉。他似乎觉悟到什么，觉得幸福快乐的同时，也感到比以往更多的成熟与尊重。

“您变得更年轻了。”

“那是你的想法，”那个夫人说，“再看一次。”

“您就是那个爱尔兰女子，在我们去哈特尔的路上曾经见过您！”

他们看来看去，她似乎谁也不是，可又似乎是任何一个人。

“在我的眼眸中写着我的名字，要是你们能看到就会知道了。”

他们注视着她那双深邃明亮的大眼睛，那里色彩变幻无穷，就如同钻石在阳光下放射出炫目的光芒。

“读出我的名字吧。”她说。

就在那一刹那，她的眼中闪动着清澈柔美的白色光辉。可他们只觉得眼前一花，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眼睛，还是没能读出她的名字。

“还不行，孩子们，看来还没到时候。”她温柔地笑着。

她转过身对艾莉说：“艾莉，以后每个星期天，你可以带他一起回去了。他战胜了自我，做了不愿意做的事情，帮助了不愿意帮助的人。现在他已经是一名男子汉了，具备了与你同行的资格。”

后来，汤姆和艾莉，每个星期天都一起回家，不是星期天的时候也会回去。现在，他成了一位大科学家，设计铁路、发动机、电报机，还有枪械，等等。他是在水里做水孩子时学到这些本事的。

“那汤姆一定和艾莉结婚了吧？”

亲爱的小宝贝，你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傻念头！你不知道在童话世界里，只有王子和公主才会结婚吗？

“那汤姆的小狗呢？”

哦，只要是七月，每一个晴朗的晚上，你都可以看到它。因为原来那颗天狗星实在太老了，而且在过去千万年的酷暑中已经被热浪烧得磨损了，因此，人们拿汤姆的小狗替换了它。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想，今年的天气大概会一直温暖下去的。

尾声

这个故事讲完了。

好了，亲爱的小朋友，你们从汤姆的故事里学到了什么呢？

也许你们能学到三十七件或是三十九件事，可我也说不清你们到底能学到多少。不过，你们肯定学到了一件重要的事：要是以后在水塘里见到水蜥蜴，请不要拿石头砸它们，不要拿铁钩子去抓它们，更不要把它们送到动物园关起来，因为水蜥蜴曾经就是和你一样的水孩子啊。

你们自己呢，要好好学习，感谢上天赐给我们洁净的水，同时要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如果你可以做到，那么就算我讲的故事不是真实的，也会有一些美好的东西留在你的心里。就算我讲得不够完美，而你却会是最好的，当然，你要努力，努力，继续努力，坚持做到最好。

请你一定记住，我一开始就说过：这不过是个童话，所有的一切都是杜撰的。因此，你大可不去相信，即便这些事情曾经真实的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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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我们用早餐的时候，

有人提醒我，说家里三个大孩子都有他们的书了（《希腊英雄传》），

可是最小的弟弟，那时还不过四岁，我曾经答应过给他写本书，至今还没有写出来。

我起身进了书房，锁上了门。

经过一小时光景，我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水孩子》的第一章……

忧伤版

不会读书写字，

也不知道他的爸爸妈妈是谁，

只是每天被他那狠毒的老板，

逼着替人家清扫烟囱，

挨打挨饿是家常便饭。

可爱版

汤姆听到的声音是：

“下海去！下海去！”

他得到的教导是：

世界是如此的精彩，

如果他想成为一个男子汉的话，

就必须到外面的世界去闯一闯。

他必须像每一个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一样，

完全靠自己在外面闯。

唯美版

爱清洁，

行善事，

勇敢正直，

健康成长，

成为博闻广识、

心胸开阔的人，

作者本着对所有孩子的希望，

来创作这个作品。

以亲切而风趣的语调，

优美而简洁的文笔，

生动地讲述了一个扫烟囱的孩子如何变成水孩子，

在仙女的指引下，

经历各种奇遇，

最后长大成人的故事。

从头到尾，故事充满着春天早晨那种轻快的情调。

水孩子

献给成长中的孩子及怀念成长的大人

这本书里的故事是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小河里游来游去，身子大约只有4英寸长，精确一点只有3.87902英寸长，喉头腮腺四周长了一圈外鳃，就像水蜥蜴的外鳃一样可以吸附在别的东西上面。以为这是花边装饰，最后用手拉了拉，发现很痛，这才认定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最好不要去碰。”

到这里，一个叫汤姆的“水孩子”便从金斯利的笔下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