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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民国最美的情书

作者：徐志摩

排版：AGOOD

出版社：万卷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5-02-01

ISBN：9787547034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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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之藏，心灵之旅

读书是一件辛苦的事，读书又是一件愉悦的事。读书是求知的理性选择，同时，读书又是人们内在自发的精神需求。不同的读书者总会有不同的读书体验，但对经典之藏，对精品之选的渴求却永远存在。

传统上，读书是求学的手段，千百年来，人类知识的传承，最重要的总是通过书籍的记载与传述。因为有了书，人类才可以文脉延续，薪火相传。西哲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因而，先贤们都把读书当作高尚而庄重的事情，赋予读书神圣、光荣的使命感。故此，韦编三绝、悬梁刺股，以及凿壁、囊萤、映雪等等，就成了刻苦求学的典型，千百年来成为人们效法的楷模。于是，寒门学子挑灯夜读，富家子弟潜心求学，或诚心拜师，或自学成才，诸如此类的事例，就成了激励学子上进求学的传说故事而广泛流传。

书籍除了自身寓含的教化功能外，还能让人感到身心的愉悦和快乐。在文化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人们极力去寻找各种承载文明的载体，来填塞文化需求的饥渴。一本残破小书，可以在上百人的手中传递和阅读，看完后仍意犹未尽，不忍释卷。彼时，人们读书如饥似渴，却并无黄金屋、颜如玉一类的功利目的，有的只是内心的精神需求，读书的愉悦与快乐正在于此。仲春季节，读书间隙，推窗而立，鸟语花香扑面而来，内心深处则有禾苗拔节的哔剥之声回响；炎炎夏日，一卷在手，品茗读书，摇扇驱蚊，自然能感受到心灵的清凉和愉悦；秋风瑟瑟，听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嘬一口酽茶，想起“风声雨声读书声”的名联，便会发出会心的微笑；数九严冬，寒意砭骨，围炉夜读或雪夜捧卷，书香入腹，情暖人心，又能体验到视通万里、思接千载的悠悠遐思。

无论是求学求知还是寻求精神上的愉悦，读书都是我们的一种心灵之旅，是接受自我内心的召唤和灵魂的导引上路，让自己再次起飞得到新生的力量。变换的风景，奇异的遭遇，萍逢的客人，这一切旅途中可能发生的事件，都会在我们读过的书籍中出现，它们强烈地超出了我们已知的范畴，以一种陌生和挑战的姿态，敦促我们警醒，唤起我们好奇。在我们被琐碎磨损的生命里，张扬起绿色的旗帜；在我们刻板疲惫的生活中，注入新鲜的活力。

正因为读书之益，读书之趣，我们才对书籍本身挑剔起来。试想，灵魂之伴侣如何可以等闲视之呢？一本书的好坏，总会有无数人来品评，既有芸芸众者即兴点评，又有专家学者细心解析，然而，书籍最终的裁定者是历史而不是某一种潮流。随着时光的淘汰，留下来的经典之作渐渐走进更多人的视野，留在人们的案头，成为经典之藏。

“典藏”之作正如伴随我们的益友，多闻、博大、精彩而有趣，这样的益友，需要人们用心地品读，细心地筛选，最终把最好的“朋友”留在自己的身边。我们的“典藏”正是帮助读者挑“益友”的一种尝试，希望能把经典的、有价值的或者有趣的书籍放在读者的案头，让它们像朋友一样陪伴每一位读者走上自己的心灵之旅。

当我们打开书本，走进属于自己的心灵世界，自然能够体验那种君临一切的奇特感觉。此时心如止水，宁静安然，恰如室外无言的星月，美文佳句不期而至时，或击案称绝，或吟哦出声，甘之如饴。愿这“典藏”之作能给我们的心灵留下一块绿荫，助大家在自己的漫漫行旅中搭起一座可供休憩的风雨亭，对抗庞大、芜杂、纷繁的外界侵扰。

前言

似水柔情中的如梦佳期

民国时期是一个才子佳人辈出的时代，不但出现了为数众多的大师级人物，还有众多才情兼备的奇女子，一起上演了无数幕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的传奇故事。在这样一个打破了封建思想的束缚，人们思想得到空前解放的时代里，人们不再为说爱谈情而赧颜，而是大胆地通过情书、情诗、情话来表达自己心田当中最真挚的似水柔情，在人生最美好的如梦佳期里，将自己最美好的话语，以直白的方式传递给自己的爱人，于是诞生了大量堪称百代之经典的情书。

民国的情书，时而大胆直白，时而缠绵悱恻，时而情趣、志趣交相呼应；有些文采斐然而潇洒风流，有些在浪漫之中显纯真，有些在平淡之中蕴深情，各具特色，最终归结起来，却都是“一往情深深几许”。这些文章，既是情书，也是散文，是爱情的催化剂，是心灵的交响曲，也是彼此在生命中最好的时光里，连通两颗心之间最温柔、最缱绻的爱的纽带。这些情书，也是在那段若梦似幻的幸福生活中，最值得回味的宝贵回忆，是当事人一生中无可替代的宝藏。

在这些情书当中，我们还能够看到那些备受敬仰的大师们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鲁迅先生还有着小白象的昵称，他也曾用“乖姑”“小刺猬”来称呼爱人；大才子徐志摩是何等的为爱痴狂；郁达夫为爱不惜抛弃一切，也曾为爱语无伦次，只为博美人展颜一笑；闻一多、朱湘发现原来包办婚姻里，同样可以有着如此相濡以沫，琴瑟和鸣的深情厚谊；“曾经沧海”的庐隐，发现原来还可以有人让自己的宇宙永不再暗淡，“展开你伟大的怀抱，我愿生息在你光明的心胸之下”……

尽管在这些美好情书的背后，并不都是完美的结局，但至少在那段如梦的佳期里，在那段锦样年华水样流的时光中，曾有一段美好的爱情存在过，曾有无限的似水柔情让他们真正欢乐过；有过那样美好的一段故事，能让我们这些后人为之陶醉，为之欣羡，为之流泪，这就够了。这样的故事，这样的爱情，这样的喜悦与慨叹，这就是《民国最美的情书》。

访我灵魂之伴侣：

徐志摩与陆小曼

徐志摩和陆小曼，一个是闻名遐迩的风流才子，一个是无人不知的社交名媛，他们的相恋与结合充满了坎坷，同时也是一段传奇佳话。徐志摩不惜停妻再娶，陆小曼甘愿离婚再嫁，这一段情，正如郁达夫所说：“志摩热情如火，小曼温柔如绵，两人碰在一起，自然会烧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了伦教纲常，更无视于宗法家风。”

徐志摩认为：“我之甘冒世之不韪，乃求良心之安顿，人格之独立。在茫茫人海中，访我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陆小曼则说：“真爱不是罪恶，在必要时未尝不可以付出生命的代价来争取，与烈士殉国，教徒殉道，同是一理。”这两个人是以自己生命中的全部热情与勇气，冲破了无数束缚，才得以终成眷属。

然而情深不寿，徐志摩婚后数年就死于空难，一代奇才就此陨落。陆小曼在丧夫后写给胡适的信中坦陈：“我受此一击，脑子都有些麻木了，有时心痛起来眼前直是发黑，一生为人，到今天才知道人的心竟是真的会痛如刀绞，苍天凭空抢去了我唯一可爱的摩，想起他待我的柔情蜜意，叫我真不能一日独活。”这种感受，正如徐志摩生前所说：“眉无摩不自得，摩无眉更手足不知所措。”

徐志摩去世五年后，陆小曼将两人相恋期间，徐志摩写下的日记、书信，以及自己的日记进行整理编选，编为《爱眉小札》一书，将她和徐志摩之间的倾城之恋公之于世。

本章选取了《爱眉小札》的主要内容，以及两人之间的一些其他书信，将这段旷世恋情全面地介绍给大家。

八月九日[1]

“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这是我最近的发现。

今天早上的时刻，过得甜极了。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却一切，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了，因为我什么都有了。与你在一起没有第三人时，我最乐。坐着谈也好，走道也好，上街买东西也好。厂甸[2]我何尝没有去过，但哪有今天那样的甜法；爱是甘草，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眉[3]你真玲珑，你真活泼，你真像一条小龙。

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你穿上一件蓝布袍，你的眉目间就有一种特异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觉着不可名状的欢喜。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齐整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寻常的，人人都认得的，素服时的眉，有我独到的领略。

“玩人丧德，玩物丧志”，这话确有道理。

我恨的是庸凡，平常，琐细，俗；我爱个性的表现。

我的胸膛并不大，决计装不下整个或是部分的宇宙。我的心河也不够深，常常有露底的忧愁。我即使小有才情，决计不是天生的，我信是勉强来的；所以每回我写什么、写多少总是难产，我唯一的靠傍是刹那间的灵通。我不能没有心的平安，眉，只有你能给我心的平安。在你完全的蜜甜的高贵的爱里，你享受无上的心与灵的平安。

凡事开不得头，开了头便有重复，甚至成习惯的倾向。在恋中人也得提防小漏缝儿，小缝儿会变大窟窿，那就糟了。我见过两个相爱的人因为小事情误会斗口，结果只有损失，没有利益。我们家乡俗谚有：“一天相骂十八头，夜夜睡在一横头。”意思说是好夫妻也免不了吵架。我可不信，我信合理的生活，动机是爱，知识是南针；爱的生活也不能纯粹靠感情，彼此的了解是不可少的。爱是帮助了解的力，了解是爱的成熟，最高的了解是灵魂的化合，那是爱的圆满功德。

没有一个灵性不是深奥的，要懂得真认正识一个灵性，是一辈子的工作。这功夫愈下愈有味，像逛山似的，唯恐进得不深。

眉，你今天说想到乡间去过活，我听了顶欢喜，可是你得准备吃苦。总有一天我引你到一个地方，使你完全转变你的思想与生活的习惯。你这孩子其实是太娇养惯了！我今天想起丹农雪乌的《死的胜利》的结局，但中国人，哪配！眉，你我从今起对爱的生活负有做到十全的义务。我们应得努力。眉，你怕死吗？眉，你怕活吗？活比死难得多！眉，老实说，你的生活一天不改变，我一天不得放心。但北京就是阻碍你新生命的一个大原因，因此我不免发愁。

我从前的束缚是完全靠理性解开的；我不信你的就不能用同样的方法。万事只要自己有决心，决心与成功间的是最短的距离。

往往一个人最不愿意听的话，是他最应该听的话。

八月十日

我六时就醒了，一醒就想你来谈话，现在九时半了，难道你还不曾起身，我等急了。

我有一个心，我有一个头，我心动的时候，头也是动的。我真应得谢天，我在这一辈子里，本来自问已是陈死人，竟然还能尝着生活的甜味，曾经享受过最完全，最奢侈的时辰，我从此是一个富人，再没有抱怨的口实，我已经知足。这时候，天坍了下来，地陷了下去，霹雳种在我的身上，我再也不怕死，不愁死，我满心只是感谢。即使眉你有一天（恕我这不可能的设想）心换了样，停止了爱我，那时我的心就像莲蓬似的栽满了窟窿，我所有的热血都从这些窟窿里流走——即使有那样悲惨的一天，我想我还是不敢怨的，因为你我的心曾经一度灵通，那是不可磨灭的。上帝的意思到处是明显的，他的发落永远是平正的，我们永远不能批评，不能抱怨。

八月十一日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心上压得多重呀！眉，我的眉，怎么好呢？刹那间有千百件事在方寸间起伏，是忧，是虑，是瞻前，是顾后，这笔上哪能写出？眉，我怕，我真怕世界与我们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们把他们打毁，成全我们的话，就是他们打毁我们，逼迫我们死。眉，我悲极了，我胸口隐隐的生痛，我双眼盈盈的热泪，我就要你，我此时要你，我偏不能有你，喔，这难受——恋爱是痛苦的，是的，眉，再也没有疑义。眉，我恨不得立刻与你死去，因为只有死可以给我们想望[4]的清静，相互的永远占有。眉，我来献全盘的爱给你，一团火热的真情，整个儿给你，我也盼望你也一样拿整个、完全的爱还我。

世上并不是没有爱，但大多是不纯粹的，有漏洞的，那就不值钱，平常，浅薄。我们是有志气的，决不能放松一些，我们得来一个直纯的榜样。眉，这恋爱是大事情，是难事情，是关生死超生死的事情——如其要到真的境界，那才是神圣，那才是不可侵犯。有同情的朋友是难得的，我们现有少数的朋友，就思想见解论，在中国是第一流。他们都是真爱你我，看重你我，期望你我的。他们要看我们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实现一般人梦想的境界。他们，我敢说，相信你我有这天赋，有这能力；他们的期望是最难得的，但同时你我负着的责任，那不是玩儿。对己，对友，对社会，对天，我们要奋斗到底，做到十全的责任！眉，你知道我近来心事重极了，晚上睡不着不说，睡着了就来怖梦，种种的顾虑整天像刀光似的在心头乱刺，眉，你又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嵌着，连自由谈天的机会都没有，咳，这真是哪里说起！眉，我每晚睡在床上寻思时，我仿佛觉着发根里的血液一滴滴的消耗，在忧郁的思念中黑发变成苍白。一天二十四时，心头哪有一刻的平安——除了与你单独相对的俄顷，那是太难得了。眉，我们死去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你，啊，眉！比如昨天早上你不来电话，从九时半到十一时我简直像是活抱着炮烙似的受罪，心那么的跳，那么的痛，也不知为什么，说你也不信，我躺在榻上直咬着牙，直翻身喘着那！后来再也忍不住了，自己拿起了电话，心头那阵狂跳，差一点把我弄晕了。谁知你一直睡着没有醒，我这自讨苦吃多可笑，但同时你得知道，眉，在恋中人的心理是最复杂的心理，说是最不合理可以，说是最合理也可以。眉，你肯不肯亲手拿刀割破我的胸膛，挖出我那血淋淋的心留着，算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今朝上睡昏昏的只是在你的左右。那怖梦真可怕，仿佛有人用妖法来离间我们，把我迷在一辆车上，整天整夜地飞行了三昼夜，旁边坐着一个瘦长的严肃的妇人，像是命运自身，我昏昏的身体动不得，口开不得，听凭那妖车带着我跑，等得我醒来下车的时候有人来对我说你已另订约了。我说不信，你带约指[5]的手指忽在我眼前闪动。我一见就往石板上一头冲去，一声悲叫，就死在地下——正当你电话铃响把我震醒，我那时虽则醒了，但那一阵的凄惶与悲酸，像是灵魂出了窍似的，可怜呀，眉！我过来正想与你好好的谈半个钟头的天，偏偏你又得出门就诊去，以后一天就完了，四点以后过的是何等不自然而局促的时刻！我与“先生”谈，也是凄凉万状，我们的影子在荷池圆叶上晃着，我心里只是悲惨，眉呀，你快来伴我死去吧！

八月十二日

这在恋中人的心境真是每分钟变样，绝对不可测度。昨天那样的受罪，今儿又这般的上天，多大的分别！像这样的艳福，世上能有几个人享着；像这样奢侈的光阴，这宇宙间能有几多？却不道我年前口占的“海外缠绵香梦境，销魂今日竟燕京”，应在我的甜心眉的身上！明白了，我真又欢喜又感激！他这来才够交情，我从此完全信托他了。眉，你的福分可也真不小，当代贤哲你瞧，都在你的妆台前听候差遣。眉，你该睡着了吧，这时候，我们又该梦会了！说也真怪，这来精神异常的抖擞，真想做事了，眉，你内助我，我要向外打仗去！

八月十四日

昨晚不知哪儿来的兴致，十一点钟跑到W家里，本想与奚谈天，他买了新鲜核桃、葡萄、莎果、莲蓬请我，谁知讲不到几句话，太太回来了，那就是完事。接着W和M也来了，一同在天井里坐着闲话，大家嚷饿，就吃蛋炒饭，我吃了两碗，饭后就嚷打牌，我说那我就得住夜，住夜就得与他们夫妇同床，M连骂“要死快哩，疯头疯脑”，但结果打完了八圈牌，我的要求居然做到，三个人一头睡下，熄了灯，M紧躲在W的胸前，笑个不住，我假装睡着，其实他说话等等我全听分明，到天亮都不曾落忽。

眉，娘真是何苦来。她是聪明，就该聪明到底；她既然看出我们俩都是痴情人容易钟情，她就该得想往大处落墨，比如说禁止你与我往来，不许你我见面，也是一个办法；否则就该承认我们的情分，给我们一条活路才是道理。像这样小鹣鹣的溜着眼珠当着人前提防，多说一句话该，多看一眼该，多动一手该，这可不是真该，实际毫无干系，只叫人不舒服，强迫人装假，真是何苦来。眉，我总说有真爱就有勇气，你爱我的一片血诚，我身体磨成了粉都不能怀疑，但同时你娘那里既不肯冒险，他那里又不肯下决断，生活上也没有改变，单叫我含糊地等着，你说我心上哪能有平安，这神魂不定又哪能做事？因此我不由得私下盼望你能进一步爱我，早晚想一个坚决的办法出来，使我早一天定心，早一天能堂皇地做人，早一天实现我一辈子理想中的新生活。眉，你爱我究竟是怎样的爱法？

我不在时，你想我，有时很热烈的想我，那我信！但我不在时，你依旧有你的生活，并不是怎样的过不去；我在你当然更高兴，但我所最要知道的是，眉呀，我是否你“完全的必要”，我是否能给你一些世上再没有第二人能给你的东西，是否在我的爱你的爱里，你得到了你一生最圆满，最无遗憾的满足？这问题是最重要不过的，因为恋爱之所以为恋爱就在她那绝对不可改变不可替代的一点；罗米乌爱玖丽德，愿为她死，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动他的心；玖丽德爱罗米乌，愿为他死，世上再没有第二个男子能占她一点子的情，他们那恋爱之所以不朽，又高尚，又美，就在这里。他们俩死的时候彼此都是无遗憾的，因为死成全他们的恋爱到最完全最圆满的程度，所以这，“die upon a kiss[6]”是真正的钟情人理想的结局，再不要别的。反面说，假如恋爱是可以替代的，像是一支牙刷烂了可以另买，衣服破了可以另制，他那价值也就可想。“定情”——th spiritual engagement，the great mutual giving up[7]——是一件伟大的事情，两个灵魂在上帝的眼前自愿的结合，人间再没有更美的时刻——恋爱神圣就在这绝对性，这完全性，这不变性；所以诗人说：“……the light of a whole life dies，when love is done.[8]”

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恋爱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恋爱的失败，是生命的失败，这是不容疑义的。

眉，我感谢上苍，因为你已经接受了我；看来我的灵性有了永久的寄托，我的生命有了最光荣的起点，我这一辈子再不能想望关于我自身更大的事情发现，我一天有你的爱，我的命就有根，我就是精神上的大富翁。因此我不能不切实地认明这基础究竟是多深，多坚实，有多少抵抗侵凌的实力——这生命里多的是狂风暴雨！

所以我不怕你厌烦我要问你究竟爱到什么程度？有了我的爱，你是否可以自慰已经得到了生命与生命中的一切？反面说，要没有我的爱，是否你的一生就没有了光彩？我再来打譬喻：你爱吃莲肉，爱吃鸡豆肉；你也爱我的爱！在这几天我信莲肉、鸡豆、爱都是你的需要；在这情形下爱只像是一个“加添的必要”——an additional necessity，不是绝对的必要，比如有气，比如饮食，没了一样就没有命的。有莲时吃莲，有鸡豆时吃鸡豆；有爱时“吃”爱。好；再过几时时新就换样，你又该吃蜜桃，吃大石榴了，那时假定我给你的爱也跟着莲与鸡豆完了，但另有与石榴同时的爱现成可以“吃”——你是否能照样过你的活，照样生活里有跳有笑的？再说明白的，眉呀，我祈望我的爱是你的空气，你的饮食，有了就活，缺了就没有命的一样东西；不是鸡豆或是莲肉，有时吃固然痛快，过了时也没有多大交关，石榴、柿子、青果跟着来替，口味多着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爱你，你的爱现在已是我的空气与饮食，到了一半天不可少的程度，因此我要知道在你的世界里，我的爱占一个什么地位？

May，I miss your passionately appealing gazings and soul-communicating glances which once so overwhelmed and in graviated me. Suppose I die suddenly tomorrow morning. Suppose I change my heart and love someody else，what then would you feel and what would you do？these are very cruel supposition. I know，ut all the same I can't help making them，such eing the lover's psychology.

Do you know what would I have done if in my coming ack，I should have found my love no longer mine！Try and imagine the situation and tell me what you think.[9]

日记已经第六天了，我写上了一二十页，不管写的是什么，你一个字都还没有出世那！但我却不怪你，因为你真是贵忙；我自己就负你空忙大部分的责。但我盼望你及早开始你的日记，纪念我们同玩厂甸那一个甜蜜的早上。我上面一大段问你的话，确是我每天郁在心里的一点意思，眉，你不该答复我一两个字吗？眉，我写日记的时候，我的意绪益发蚕丝似的绕着你；我笔下多写一个眉字，我口里低呼一声我的爱，我的心为你多跳了一下。你从前给我写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情形我知道，因此我益发盼望你继续你的日记，也使我多得一点欢喜，多添几分安慰。

我想去买一只玲珑坚实的小箱，存你我这几月来交换的信件，算是我们定情的一个纪念，你的意思怎样？

八月十六日

真怪，此刻我的手也直抖擞，从没有过的，眉，我的心，你说怪不怪，跟你的抖擞一样？想是你传给我的，好，让我们同病；叫这剧烈的心震震死了岂不是完事一宗？事情的确是到门了，眉，是往东走或往西走你赶快得定主意才是，再要含糊时大事就变成了玩笑，那可真不是玩！他[10]那口气是最分明没有的了；那位京友我想一定是双心，决不会第二个人。他现在的口气似乎比从前有主意的多，他已经准备“依法办理”；你听他的话“今年决不拦阻你”。好，这回像人了！他像人，我们还不争气吗？眉，这事情清楚极了，只要你的决心，娘，别说一个，十个也不能拦阻你。我的意思是我们同到南边去（你不愿我的名字混入第一步，固然是你的好意，但你知道那是不成功的，所以与其拖泥带浆还不如走大方的路，来一个干脆，只是情是真的，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面的地方？）找着P做中间人，解决你与他的事情，第二步当然不用提及，虽则谁不明白？眉，你这回真不能再做小孩了，你得硬一硬心，一下解决了这大事免得成天怀鬼胎过不自然的痛苦的日子。要知道你一天在这尴尬的境地里嵌着，我也心理上一天站不直，哪能真心去做事，害得谁都不舒服，真是何苦来？眉，救人就是自救，自救就是救人。我最恨的是苟且，因循，懦怯，在这上面无论什么事就是找不到基础的。有志者事竟成，没有错儿。奋勇上前吧，眉，你不用怕，有我整个儿在你旁边站着，谁要动你分毫，有我拼着性命保护你，你还怕什么？

今晚我认账心上有点不舒服，但我有解释，理由很长，明天见面再说吧。我的心怀里，除了挚爱你的一片热情外，我决不容留任何夹杂的感想；这册爱眉小札里，除了登记因爱而流出的思想外，我也决不愿夹杂一些不值得的成分。眉，我是太痴了，自顶至踵全是爱，你得明白我，你得永远用你的柔情包住我这一团的热情，决不可有一丝的漏缝，因为那时就有爆裂的危险。

八月十八日

十一点过了。肚子还是疼，又着了凉怪难受的，但我一个人占空院子（宏这回真走了），夜沉沉的，哪能睡得着？这时候饭店凉台上正凉快，舞场中衣香鬓影多浪漫多作乐呀！这屋子闷热得凶，蚊虫也不饶人，我脸上、腕上、脚上都叫咬了。我的病我想一半是昨晚少睡，今天打球后又喝冰水太多，此时也有些倦意，但眉你不是说回头给我打电话吗？我哪能睡呢！听差们该死，走的走，睡的睡，一个都使唤不来。你来电时我要是睡着了那又不成。所以我还是起来涂我最亲爱的爱眉小札吧。方才我躺在床上又想这样那样的。怪不得老话说“疾病则思亲”，我才小不舒服，就动了感情，你说可笑不？我倒不想父母，早先我有病时总想妈妈，现在连妈妈都退后了，我只想我那最亲爱的，最钟爱的小眉。我也想起了你病的那时候，天罚我不叫我在你的身旁，我想起就痛心，眉，我怎样不知道你那时热烈地想我要我。我在意大利时有无数次想出了神，不是使劲地自咬手臂，就是拿拳头捶着胸，直到真痛了才知道。今晚轮着我想你了，眉！我想象你坐在我的床头，给我喝热水，给我吃药，抚摸着我生痛的地方，让我好好地安眠，那多幸福呀！我愿意生一辈子病，叫你坐一辈子的床头。哦那可不成，太自私了，不能那样设想。昨晚我问你我死了你怎样，你说你也死，我问真的吗，你接着说的比较近情些。你说你或许不能死，因为你还有娘，但你会把自己“关”起来，再不与男人们来往。眉，真的吗？门关得上，也打得开，是不是？我真傻，我想的是什么呀，太空幻了！我方才想假使我今晚肚子疼是盲肠炎，一阵子涌上来，在极短的时间内痛死了我，反正这空院子里鬼影都没，天上只有几颗冷淡的星，地下只有几茎野草花。我要是真的灵魂出了窍，那时我一缕精魂飘飘荡荡的好不自在，我一定跟着凉风走，自己什么主意都没有；假如空中吹来有音乐的声响，我的鬼魂许就望着那方向飞去——许到了饭店的凉台上。啊，多凉快的地方，多好听的音乐，多热闹的人群呀！啊，那又是谁，一位妙龄女子，她慵慵地倚着一个男子肩头在那像水泼似的地平上翩翩的舞，多美丽的舞影呀！但她是谁呢，为什么我这缥缈的三魂无端又感受一个劲烈的颤栗？她是谁呢，那样的美，那样的风情，让我移近去看看，反正这鬼影是没人觉察，不会招人讨厌的不是？现在我移近了她的跟前——慵慵地倚着一个男子肩头款款舞踏着的那位女郎。她到底是谁呀，你，孤单的鬼影，究竟认清了没有？她不是旁人；不是皇家的公主，不是外邦的少女；她不是别人，她就是她——你生前沥肝脑去恋爱的她！你自己不幸，这大早就变了鬼，她又不知道，你不通知她哪能知道——那圆舞的音乐多香柔呀！好，我去通知她吧。那鬼影踌躇了一晌，咽住了他无形的悲泪，益发移近了她，举起一个看不见的指头，向着她暖和的胸前轻轻地一点——啊，她打了一个寒噤，她抬起了头，停了舞，张大了眼睛，望着透光的鬼影睁眼地看，在那一瞥间她见着了，她也明白了，她知道完了——她手掩着面，她悲切切地哭了。

她同舞的那位男子用手去揽着她，低下头去软声安慰她——在泼水似的地平上，他拥着掩面悲泣的她慢慢走回座位去坐下了。音乐还是不断的奏着。

十二点了。你还没有消息，我再上床去躺着想吧。

十二点三刻了。还是没有消息。水管的水声，像是淅沥的秋雨，真恼人。为什么心头这一阵阵的凄凉；眼泪——线条似的挂下来了！写什么，上床去吧。

一点了。一个秋虫在阶下鸣，我的心跳，我的心一块块地迸裂；痛！写什么，还是躺着去，孤单的痴人！

一点过十分了。还这么早，时候过得真慢呀！

这地板多硬呀，跪着双膝生痛；其实何苦来，祷告又有什么用处？人有没有心是问题；天上有没有神道更是疑问了。

志摩啊你真不幸！志摩啊你真可怜！早知世界是这样的，你何必投娘胎出世来！这一腔热血迟早有一天呕尽。

一点二十分！

一点半——Marvellous！[11]

一点三十五分——life is too charming，in-deed，haha！[12]

一点三刻——O，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13]！

一点五十五分——天呀！

两点五分——我的灵魂里的血一滴滴的在那里掉……

两点十八分——疯了！

两点五十分——静极了。

三点二十五分——火都没了！

三点四十分——心茫然了！

五点欠一刻——咳！

六点三十分

七点二十七分

八月十九日

眉，你救了我，我想你这回真的明白了，情感到了真挚而且热烈时，不自主地往极端方向走去，亦难怪我昨夜一个人发狂似地想了一夜，我何尝成心和你生气，我更不会存一丝的怀疑，因为那就是怀疑我自己的生命，我只怪嫌你太孩子气，看事情有时不认清亲疏的区别，又太顾虑，缺乏勇气。须知真爱不是罪（就怕爱而不真，做到真字的绝对，那才做到爱字），在必要时我们得以身殉，与烈士们爱国，宗教家殉道，同是一个意思。你心上还有芥蒂时，还觉得“怕”时，那你的思想就没有完全叫爱染色，你的情没有到晶莹剔透的境界，那就好比一块光泽不纯的宝石，价值不能怎样高的。昨晚那个经验，现在事后想来，自有它的功用，你看我活着不能没有你，不单是身体，我要你的性灵，我要你身体完全的爱我，我也要你的性灵完全地化入我的，我要的是你的绝对的全部——因为我献给你的也是绝对的全部，那才当得起一个爱字。在真的互恋里，眉，你可以尽量、尽兴地给，把你一切的所有全给你的恋人，再没有任何的保留，隐藏更不须说；这给，你要知道，并不是给，像你送人家一件袍子或是什么，非但不是给掉，这给的是真的爱，因为在两情的交流中，爱再没有分界；实际是你给得多你愈富有，因为恋情不是像金子似的硬性，它是水流与水流的交融，有明月穿上了一件轻快的云衣，云彩更美，月色亦更艳了。眉，你懂得不是？我们买东西尚且要挑剔，怕上当，水果不要有蛀洞的，宝石不要有斑点的，布绸不要有皱纹的，爱是人生最伟大的一件事，如何少得一个完全；一定得整个换整个，整个化入整个，像糖化在水里，才是理想的事业，有了那一天，这一生也就有了交代了。

眉，方才你说你愿意跟我死去，我才放心你爱我是有根了；事实不必有，决心不可不有，因为实际的事变谁都不能测料，到了临场要没有相当准备时，原来神圣的事业立刻就变成了丑陋的玩笑。

世间多的是没志气的人，所以只听见玩笑，真的能认真的能有几个人？我们不可不格外自勉。

我不仅要你的肉眼认识我的肉身，我要你的灵眼认识我的灵魂。

八月二十日

我还觉得虚虚的，热没有退净，今晚好好睡就好了，这全是自讨苦吃。

我爱那重帘，要是帘外有浓绿的影子，那就更有趣了。

你这无谓的应酬真叫人太不耐烦，我想想真有气，成天遭强盗抢。老实说，我每晚睡不着也就为此，眉，你真的得小心些，要知道“防微杜渐”在相当时候是不可少的。

八月二十一日

眉，醒来，眉，起来，你一生最重要的交关已经到门前了，你再不可含糊，你再不可因循，你成人的机会到了，真的到了。他已经把你看作泼水难收，当着生客们的面前，尽量羞辱你；你再没有志气，也不该犹豫了；同时你自己也看得分明，假如你离成了，决不能再在北京耽下去。我是等着你，天边去，地角也去，为你我什么道儿都欣欣得不踌躇地走去。听着：你现在的选择，一边是苟且暧昧地图生，一边是认真的生活；一边是肮脏的社会，一边是光荣的恋爱；一边是无可理喻的家庭，一边是海阔天空的世界与人生；一边是你的种种习惯，寄舅母，各类的朋友，一边是我与你的爱。认清楚了这回，我最爱的眉呀，“差以毫厘，谬以千里”“一失足成千古恨”，你真的得下一个完全自主的决心，叫爱你期望你的真朋友们，一起致敬你才好呢！

眉，为什么你不信我的话，到什么时候你才听我的话！你不信我的爱吗？你给我的爱不完全吗？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连极小的事情都不依从我——倒是别人叫你上哪儿你就梳头打扮了快走。你果真是我，不能这样没胆量，恋爱本是光明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眉，要知道你只是偶尔的觉悟，偶尔的难受，我呢，简直是整天整晚的叫忧愁割破了我的心。O May！love me：give me all your love，let us ecome one；try to live into my love for you，let my love fill you，nourish you，caress your daring ody and hug your daring soul too；let my love stream over you，merge you thoroughly，let me rest happy and confident in your passion for me！[14]

忧愁他整天拉着我的心，

像一个琴师操练他的琴；

悲哀像是海礁间的飞涛；

看他那汹涌，听他那呼号。

八月二十二日

眉，今儿下午我实在是饿慌了，压不住上冲的肝气，就这么说吧，倒叫你笑话酸劲儿大，我想想是觉着有些过分的不自持，但同时你当然也懂得我的意思。我盼望，聪明的眉呀，你知道我的心胸不能算不坦白，度量也不能说是过分的窄，我最恨是琐碎地方认真，但大家要分明，名分与了解有了就好办，否则就比如一盘不分疆界的棋，叫人无从下手了。

很多事情是庸人自扰，头脑清明所以是不能少的。

你方才跳舞说一句话很使我自觉难为情，你说“我们还有什么客气？”难道我真的气度不宽，我得好好地反省才是。

眉，我没有怪你的地方，我只要你的思想与我的合并成一体，绝对的泯缝，那就不易见错儿了。

我们得互相体谅，在你我间的一切都得从一个爱字里流出。

我一定听你的话，你叫我几时回南我就回南，你叫我几时往北我就几时往北。

今天本想当人前对你说一句小小的怨语，可没有机会，我想说：“小眉真对不起人，把人家万里路外叫了回来，可连一个清静谈话的机会都没给人家！”下星期西山去一定可以有机会了，我想着就起劲，你呢，眉？

我较深的思想一定得写成诗才能感动你，眉，有时我想就只你一个人真的懂我的诗，爱我的诗，真的我有时恨不得拿自己血管里的血写一首诗给你，叫你知道我爱你是怎样的深。

眉，我的诗魂的滋养全得靠你，你得抱着我的诗魂像抱亲孩子似的，他冷了你得给他穿，他饿了你得喂他食——有你的爱他就不愁饿不愁冻，有你的爱他就有命！

眉，你得引我的思想往更高更大更美处走，假如有一天我思想堕落或是衰败时就是你的羞耻，记着了，眉！

已经三点了，但我不对你说几句话我就别想睡。这时你大概早睡着了，明儿九时半能起吗？我怕还是问题。

你不快活时我最受罪，我应当是第一个有特权有义务给你慰安的人不是？下回无论你怎样受了谁的气不受用时，只要我在你旁边看你一眼，或是轻轻地对你说一两个小字，你就应得宽解。你永远不能对我说“shut up”[15]（当然你决不会说的，我是说笑话），叫我心里受刀伤。

我们男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痴子，真也是怪，我们的想头不知是哪样转的，比如说去秋那“一双海电”，为什么这一来就叫一万二千度的热顿时变成了冰，烧得着天的火立刻变成了灰，也许我是太痴了，人间绝对的事情本是少有的。All or Nothing[16]到如今还是我做人的标准。

眉，你真是孩子，你知道你的情感的转向来得多快，一会儿气得话都说不出，一会儿又嚷吃面包了！

今晚与你跳的那一个舞，在我是最enjoy[17]不过了，我觉得从没有经历过那样浓艳的趣味——你要知道你偶尔唤我时，我的心身就化了！

八月二十三日

昨晚来今雨轩又有慷慨激昂的“援女学联会”，有一个大胡子矮矮的，他像是大军师模样，三五个女学生一群男学生站在一起谈话，女的哭哭噪噪，一面擦眼泪，一面高声地抗议，我只听见“像这样还有什么公理呢？”又说“谁失踪了，谁受重伤了，谁准叫他们打死了，唉，一定是打死了，呜呜呜呜……”

眉倒看得好玩，你说女人真不中用，一来就哭，你可不知道女人的哭才是她的真本领哩！

今天一早就下雨，整天阴霾到底，你不乐，我也不快；你不愿见人，并且不愿见我；你不打电话，我知道你连我的声音都不愿听见，我可一点也不怪你，眉，我懂得你的抑郁，我只抱歉我不能给你我应分的慰安。十一点半了，你还不曾回家，我想象你此时坐在一群叫嚣不相干的俗客中间，看他们放肆的赌，你尽愣着，眼泪向里流着，有时你还得赔笑脸，眉，你还不厌吗，这种无谓的生活，你还不造反吗？眉？

我不知道我对你说着什么话才好，好像我所有的话全说完了，又像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眉呀，你望不见我的心吗？这凄凉的大院子今晚又是我单个儿占着，静极了，我觉得你不在我的周围，我想飞上你那里去，一时也像飞不到的样子，眉，这是受罪，真是受罪！方才“先生”说他这一时不经常上我们这儿来，因为他看了我们不自然的情形觉着不舒服，原来事情没有变急迫，大家见面打哈哈倒没有什么，这回来可不对了，悲惨的颜色，紧急的情调，一时都来了，但见面时还得装作，那就是痛苦，连旁观人都受着的，所以他不愿意来，虽则他很Miss[18]你。他明天见娘谈话去，他再不见效，谁都不能见效了，他真是好朋友，他见到，他也做到，我们将来怎样答谢他才好哩，S来信有这几句话——我觉得自己无助的可怜，但是一看小曼，我觉得自己运气比她高多了，如果我精神上来，多少可以做些事业，她却难上难，一不狠心立志，险得狠。岁月蹉跎，如何能保守健康精神与身体，志摩，你们都是她的至近朋友，怎不代她设想设想？使她蹉磨下去，真是可惜，我是巾帼到底不好参与家事……

八月二十四日

近来你真的很不听话，眉，你知道不？也许我不会说话，你不爱听，也许你心烦听不进，今晚在真光我问你记否去年第一次在剧场觉得你的发鬈擦着我的脸，（我在海拉尔寄回一首诗来纪念那初度尖锐的感官，在我是不可忘的）你理都没有理会我，许是你看电影出了神，我不能过分怪你。

今晚北海真好，天上的双星那样的晶清，隔着一条天河含情的互睇着；满池的荷叶在微风里透着清馨；一弯黄玉似的初月在西天挂着；无数的小虫相应的叫着；我们的小舫在荷叶丛中行着，我就想你，要是你我俩坐着一只船在湖心里荡着，看星，听虫，嗅荷馨，忘却了一切，多幸福的事，我就怨你这一时心不静，思想不清，我要你到山里去也就为此。你一到山里心胸自然开豁的多，我敢说你多忘了一件杂事，你就多一分心思留给你的爱：你看看地上的草色，看看天上的星光，摸摸自己的胸膛，自问究竟你的灵魂得到了寄托没有，你的爱得到了代价没有，你的一生寻出了意义没有？你在北京城里是不会有清明思想的——大自然提醒我们内心的愿望。

我想我以后写下的不拿给你看了，眉，一则因为天天看烦得很，反正是这一路的话，这爱长爱短老听也是怪腻烦的。

二则我有些不甘愿，因为分明近来你并不怎样看重我的“心声”。我每天都写，有工夫就写，倒像是我唯一的功课，很多是夜阑人静半夜三更写的，可是你看也就翻过算数，到今天你那本子还是白白的，我问你劝你的话你也从不提及，可见你并不曾看进去，我写当然还是写，但我想这来不每天缴卷似的送过去了，我也得装装马虎，等你自己想起时问起时真的要看时再给你不迟。我记得（你记得吗，眉？）才几个月前你最初与我秘密通信时，你那时的诚恳，焦急，需要，怎样抱怨我不给你多写，你要看我的字就比掉在岸上的鱼想水似的急，——咳，那时间我的肝肠都叫你摇动了，眉！难道这几个月来你已经看够了不成？我的话准没有先前的动听，所以你也不再着急要，虽则我自问我对你一往的深情真是一天深似一天，我想看你的字，想听你的话，想搂抱你的思想，正比你几个月前想要我的有增无减——眉，这是什么道理？我知道我如其尽说这一套带怨意的话，你一定看得更不耐烦，你真是愈来愈蠢了，什么新鲜的念头，讨人欢喜招人乐的俏皮话一句也想不着，这本子一页又一页只是板着脸子说的郑重话，哪能怪你不爱看——我自个儿活该不是？下回我想来一个你给我的信的一个研究——我要重新接近你那时的真与挚，热烈与深刻。眉，你知道你那时偶尔看一眼，那一眼里含着多少的深情呀！现在你快正眼都不爱觑我了，眉，这是什么道理？你说你心烦，所以连面都不愿见我——我懂得，我不怪你，假如我再跑了一次看看——我不在跟前时也许你的思想倒会分给我一些——你说人在身边，何必再想，真是！这样来我愿意我立即死了，那时我倒可以希望占有你一部分纯洁的思想的快乐。眉，你几时才能不心烦？你一天心烦，我也一天不心安，因为我们俩的思想镶不到一起，随我怎样用力用心——

眉，假如我逼着你跟我走，那是说到和平办法真没有希望时，你将怎样应付我？不，我情愿收回这问句，因为你也许忍心拿一把刀插在爱你的摩的心里！

咳，“以不了了之”，什么话！我倒不信，徐志摩不是懦夫，到相当时候我有我的颜色，无耻的社会你们看着吧！

眉，只要你有一个日本女子一半的痴情与侠气——你早跟我飞了，什么事都解决了。乱丝总得快刀斩，眉，你怎么想不通呀！

上海有时症，天又热，我也有些怕去。

八月二十五日

眉，你快乐时就比花儿开，我见了直乐！

八月二十七日

两天不亲近爱眉小札了，真觉得抱歉。

香山去只增添、加深我的懊丧与惆怅，眉，没有一分钟过去不带着想你的痴情，眉，上山，听泉，折花，望远，看星，独步，嗅草，捕虫，寻梦，——哪一处没有你，眉，哪一处不惦着你眉，哪一个心跳不是为着你眉！

旁人的闲话我愈听愈恼，愈愤愈自信！眉，交给我你的手，我引你到更高处去，我要你托胆的完全信任地把你的手交给我。

我没有别的方法，我就有爱；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

我是极空洞的一个穷人，我也是一个极充实的富人——我有的只是爱。

眉，这一潭清冽的泉水，你不来洗濯谁来；你不来解渴谁来；你不来照形谁来！

我白天想望的，晚间祈祷的，梦中缠绵的，平旦时神往的——只是爱的成功，那就是生命的成功。

是真爱不能没有力量，是真爱不能没有悲剧的倾向。

眉，“先生”说你意志不坚强，所以目前逢着有阻力的环境倒是好的，因为有阻力的环境是激发意志最强的一个力量，假如阻力再不能激发意志时，那事情也就不易了。这时候各界的看法各不相同，眉，你觉出了没有？有绝对怀疑的；有相对怀疑的；有部分同情的；有完全同情的（那很少，除了老K）；有妒忌的；有阴谋破坏的（那最危险）；有肯积极助成的；有愿消极帮忙的……都有。但是，眉，听着，一切都跟着你我自身走；只要你我有意志，有气，有勇，加在一个真的情爱上，什么事不成功？真的！

有你在我的怀中，虽则不过几秒钟，我的心头便没有忧愁的踪迹；你不在我的当前，我的心就像挂灯似的悬着。

你为什么不抽空给我写一点？不论多少，抱着你的思想与抱着你的温柔的肉体，同样是我这辈子无上的快乐。

往高处走，眉，往高处走！

我不愿意你过分“爱物”，不愿意你随便花钱，无形中养成“想什么非要到什么不可”的习惯；我将来决不会怎样赚钱的，即使有机会我也不来，因为我认定奢侈的生活不是高尚的生活。

爱，在俭朴的生活中，是有真生命的，像一朵朝露浸着的小草花；在奢华的生活中，即使有爱，不能纯粹，不能自然，像是热屋子里烘出来的花，半天就衰萎的忧愁。

论精神我主张贵族主义；谈物质我主张平民主义。

眉，你闲着时候想一想，你会不会有一天厌弃你的摩。

不要怕想，想是领到“通”的路上去的。

爱朋友怜惜与照顾也得有个限度，否则就有界限不分明的危险。

小的地方要防，正因为小的地方容易忽略。

八月二十八日

这生活真闷死得人，下午等你消息不来时我反扑在床上，凄凉极了，心跳得飞快，在迷惘中呻吟着“let me die，let me die，O love！”[19]

眉，你的舌头上生疱，说话不利便；我的舌头上不生疱，说话一样的不能出口，我只能连声的叫，眉，眉，你听着了没有？

为谁憔悴？眉，今天有不少人说我。

老太爷防贼有功，应赏反穿黄马褂！

心里只是一束乱麻，叫我如何定心做事。

“南边去防口实”，咳，眉，这回再要“以不了了之”，我真该投身西湖做死鬼去了，我本想在南行前写完这本日记的，但看情形怕不易了，眉，这本子里不少我的呕心血的话，你要是随便翻过的话，我的心血就白呕了！

八月二十九日

眉，今天今晚我释然得很。

八月三十一日

眉，今晚我只是“爽然”！“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终宵”多凄凉的情调呀！北海月色荷香，再会了！

织女与牛郎，清浅一水隔，相对两无言，盈盈复脉脉。

九月五日 上海

前几天真不知是怎样过的，眉呀，昨晚到站时“谭谭”背给我听你的来电，他不懂得末尾那个眉字，瞎猜是密码还是什么，我真忍不住笑了——好久不笑了，眉，你的摩。

“先生”真可人，“一切如意——珍重——眉”多可爱呀，救命王菩萨，我的眉！这世界毕竟不是骗人的，我心里又漾着一阵甜味儿，痒痒的怪难受的，飞一个吻给我至爱的眉，我感谢上苍，真厚待我，眉终究不负我，忍不住又独自笑了。昨夜我住在蒋家，覆去翻来老想着你，哪睡得着，连着蜜甜的叫你嗔你亲你，你知道不，我的爱？

今天挨过好不容易，直到十一时半你的信才来，阿弥陀佛，我上天了。我一辟开信就见着你肥肥的字迹，我就乐想躲着。眉，我妈坐在我对桌，我爸躺在床上同声笑着骂了“谁来看你信，这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我倒怪不好意思的，念你信时我面上一定很有表情，一忽儿紧皱着眉头，一忽儿笑逐颜开，妈准递眼风给爸笑话我那！

眉，我真心的小龙，这来才是推开云雾见青天了！我心花怒放就不用提了，眉，我恨不得立刻搂着你，亲你一个气都喘不回来，我的至宝，我的心血，这才是我的好龙儿那！

你那里是披心沥胆，我这里也打开心肠来收受你的至诚——同时我也不敢不感激我们的“红娘”，他真是你我的恩人——你我还不争气一些！

说也真怪，昨天还是在昏沉地狱里坑着的，这来勇气全回来了，你答应了我的话，你给了我交代，我还不听你话向前做事去，眉，你放心，你的摩也不能不给你一个好“交代”！

今天我对P全讲了，他明白，他说有办法，可不知什么办法！

真厌死人，娘还得跟了来！我本想到南京去接你的，她若来时我连上车站都不便，这多气人，可是我听你话，眉，如今我完全听你话，你要我怎办就怎办，我完全信托你，我耐着——为着你，眉。

眉，你几时才能再给我一个甜甜的——我急了！

九月八日

风波，恶风波。

眉，方才听说你在先施吃冰淇淋剪发，我也放心了。昨晚我说——“The asolute way out is the est way out[20].”

我意思是要你死，你既不能死，那你就活。现在情形大概你也活得过去，你也不需我保护；我为你已经在我的灵魂上涂上一大搭的窑煤，我等于说了谎，我想我至少是对得住你的；这也是种气使然，有行动时只是往下爬，永远不能向上争，我只能暂时洒一滴伤心的悲泪，拿一块冷笑的毛毡包起我那流鲜血的心，等着再看随后的变化吧。

我此时竟想立刻跑开，远着你们，至少让“你的”几位安安心；我也不写信给你，也没法写信；我也不想报复，虽则你娘的横蛮真叫人发指；我也不要安慰，我自己会骗自己的，罢了，罢了，真罢了！

一切人的生活都是说谎打底的，志摩，你这个痴子妄想拿真去代谎，结果你自己轮着双层的大谎，罢了，罢了，真罢了！

眉，难道这就是你我的下场头？难道老婆婆的一条命就活活地吓倒了我们，真的蛮横压得倒真情吗？

眉，我现在只想在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抱着你痛哭一场——我此时忍不住悲泪直流，你是弱者眉，我更是弱者的弱者，我还有什么面目见朋友去，还有什么心肠做事情去——

罢了，罢了，真罢了！

眉，留着你半夜惊醒时一颗凄凉的眼泪给我吧，你不幸的爱人！

眉，你镜子里照照，你眼珠里有我的泪水没有？

唉，再见吧！

九月九日

今晚许见着你，眉，叫我怎样好！Z说我非但近痴，简直已经痴了。方才爸爸进来问我写什么，我说日记，他要看前面的题字，没法给他看了，他指了指“眉”字，笑了笑，用手打了我一下。爸爸真通人情，前夜我没回家他急得什么似的一晚没睡，他说替我“捏着一大把汗”，后来问我怎样，我说没事，他说“你额上亮着那”，他又对我说“像你这样年纪，身边女人是应得有一个的，但可不能胡闹，以后，有夫之妇总以少接近为是”。我当然不能对他细讲，点点头算数。

昨晚我叫梦象缠得真苦，眉你真害苦了我，叫我怎生才是？我真想与你与你们一家人形迹上完全绝交，能躲避处躲避，免不了见面时也只随便敷衍，我恨你的娘刺骨，要不为你爱我，我要叫她认识我的厉害！等着吧，总有一天报复的！

我见人都觉着尴尬，了解的朋友又少，真苦死。前天我着急时忽然想起了LY，她是个多少有些侠气的女子，她或能帮忙，比如代通消息，但我现在简直连信都不想给你通了，我这里还记着日记，你那里恐怕连想我都没有时候了，唉，我一想起你那专暴淫蛮的娘！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的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

我尝一尝莲瓣，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掩护着销魂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

挣不开的噩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是叫我如何过？

但我不能说你负，更不能猜你变；

我心头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地抱搂；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九月十日

“受罪受大了！”受罪受大了，我也这么说。眉呀，昨晚席间我浑身的肉都颤动了，差一点不曾爆裂，说也怪，我本不想与你说话的，但等到你对我开口时，我闷在心里的话一句都说不上来，我睁着眼看你来，睁着眼看你去，谁知道你我的心！

有一点我却不甚懂，照这情形绝望是定的了，但你的口气还不是那样子，难道你另外又想出了路子来？我真想不出。

九月十一日

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眼看着我流泪晶晶的说话的时候，我似乎懂得你，但转瞬间又模糊了；不说别的，就这现亏我就吃定的了，“总有一天报答你”——那一天不是今天，更有哪一天？我心只是放不下，我明天还得对你说话。

事态的变化真是不可逆料，难道真有命的不成？昨晚在M外院微光中，你铄亮的眼对着我，你温热的身子亲着我，你说“除非立刻跑”那话就像电火似的照亮了我的心，那一刹那间，我乐极，什么都忘了，因为昨天下午你在慕尔鸣路上那神态真叫我有些诧异，你一边咬得那样定，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所以我忍不住（怕你真又糊涂了）写了封信给他，亲自跑去送信，本不想见你的，他昨晚态度倒不错，承他的情，我又占了你至少五分钟，但我昨晚一晚只是睡不着，就惦着怎样“跑”。我想起大连，想叫“先生”下来帮着我们一点，这样那样尽想，连我们在大连租的屋子，相互的生活，都一一影片似的翻上心来。今天我一早出门还以为有几分希冀，这冒险的意思把我的心搔得直发痒，可万想不到说谎时是这般田地，说了真话还是这般田地，真是麻维勒斯[21]了！

我心里只是一团谜，我爸我娘直替我着急，悲观得凶，可我又有什么办法？眉，你不能成心地害我毁我。你今天还说你永远是我的，我没法不信你，况且你又有那封真挚的信，我怎能不怜着你一点，这生活真是太蹊跷了！

九月十三日

“先生”昨晚来信，满是慰我的好意，我不能不听他的话，他懂得比我多，看得比我透，我真想暂时收拾起我的私情，做些正经事业，也叫爱我如“先生”的人宽宽心，咳，我真是太对不起人了。

眉，一见你一口气就哽住了我的咽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昨晚的态度真怪，许有什么花样，他临上马车过来与我握手的神情也顶怪的，我站着看你，心里难受就不用提了，你到底是谁的？昨晚本想与你最后说几句话，结果还是一句都说不成，只是加添了愤懑。咳，你的思想真混，眉，我不能不说你。

这来我几时再见你眉？看你吧。我不放心的就是你许有彻悟的时候真要我的时候，我又不在你的身旁，那便怎办？

西湖上见得着我的眉吗？

我本来站在一个光亮的地位，你拿一个黑影子丢上我的身来，我没法摆脱……

The sufferer has no right to pessimism[22].

这话里有电，有震醒力！

十日在栈里做了一首诗：

今晚天上有半轮的下弦月；

我想携着她的手，

往明月多处走——

一样是清光，我想，圆满或残缺。

庭前有一树开剩的玉兰花；

她有的是爱花癖，

我忍看它的怜惜——

一样是芬芳，她说，满花与残花。

浓荫里有一只过时的夜莺；

她受了秋凉，

不如从前嘹亮——

快死了，她说，但我不悔我的痴情！

但这莺，这一树残花，这半轮月——

我独自沉吟，

对着我的身影——

她在哪里呀，为什么伤悲，凋谢，残缺？

九月十六日

你今晚终究来不来？你不来时我明天走怕不得相见了，你来了又待怎样？我现在至多的想望是与你临行一诀，但看来百分里没有一分机会！你娘不来时许还有法想；她若来时什么都完了。想着真叫人气，但转想即使见面又待怎生是好，你还是在无情的石壁里嵌着，我没法挖你出来，多见只多尝锐利的痛苦，虽则我不怕痛苦。眉，我这来完全变了个“宿命论者”，我信人事会合有命有缘，绝对不容什么自由与意志，我现在只要想你常说的那句话早些应验——“我总有一天报答你”，是的我也信，前世不论，今生是你欠我债的；你受了我的礼还不曾回答；你的盟言——“完全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还不曾实践，眉，你决不能随便堕落了，你不能负我，你的唯一的摩！我固然这辈子除了你没有受过女人的爱，同时我也自信我也该觉着我给你的爱也不是平常的，眉，真的到几时才能清账，我不是急，你要我耐，我不是不能耐，但怕的是华年不驻，热情难再，到那天彼此都离朽木不远的时候再交抱，岂不是“何苦”？

我怕我的话说不到你耳边，我不知你不见我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能自由见你，更不能勉强你想我；但你真的能忘我吗？真的能忍心随我去休吗？眉，我真不信为什么我的运蹇如此！

我的心想不论望哪一方向走，碰着的总是你，我的甜；你呢？

在家里伴娘睡两晚，可怜，只是在梦阵里颠倒，连白天都是怔怔地。昨天上车时，怕你在车上，初到打电话时怕你已到，到春润庐时怕你就到——这心头的回折，这无端的狂跳，有谁知道？

方才送花去，踌躇了半晌，不忍不送，却没有附信去，我想你够懂得。

昨天在楼外楼上微醺时那凄凉味儿，眉呀，你何苦爱我来！

方才在烟霞洞与复之闲谈，他说今年红蓼红蕉都死了，紫薇也叫虫咬了，我听了又有枨触[23]，随诌四句——

红蕉烂死紫薇病

秋雨横斜秋风紧

山前山后乱鸣泉

有人独立怅空溟

九月十七日

爸今天一定很怪我，早上没有回去，他已是不愿意，下午又没有回，他准皱眉！但他也一定有数，我为什么耽着：眉，我的眉，为你，不为你更为谁！可怜我今天去车站盼望你来，又不敢露面，心里双重的难受，结果还是白候，这时候有九时半！王福没电话来，大约又没有到，也许不叫打，我几次三番想写给你可又没法传递，咳，真苦极了，现在我立定主意走了，不管了，以后就看你了，眉呀！想不到这爱眉小札，欢欢喜喜开的篇，会有这样凄惨的结束，这一段公案到哪一天才判得清？我成天思前想后的神思越发恍惚了，再不赶快找“先生”寻安慰去，我真该疯了。眉，我有些怨你：不怨你别的，怨你在京那一个月，多难得的日子，没多给我一点平安，你想想，北海那晚上！眉，要不是你后来那封信，我真该疑你了。

今天我又发傻，独自去灵隐，直挺挺地躺在壑雷亭下那石条磴上寻梦，我过意把你那小红绢盖在脸上，妄想倩女离魂，把你变到壑雷亭下来会我！眉，你究竟怎样了，我哪里舍得下你，我这里还可以像现在似的自由的写日记，你那里怕连出神的机会都没有，一个娘，一个丈夫，手挽手的给你造上一座打不破的牢墙，想着怎不叫人恚愤，你说：“some day God will pity us；ut will there e such a day？”[24]

昨晚把娘给我那玻璃翠戒指落了，真吓得我！恭喜没有掉了。我盼望有一天把小龙也捡了回来，那才真该恭喜哪。昏昏的度日，诗意尽有，写可写不成，方才凑成了四节：

昨天我冒着大雨去烟霞岭下访桂；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

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檐前

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丹桂没有去年时的媚。

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

“活像个羽毛浸瘪了的鸟。”

我心里想，她，定觉得蹊跷，

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

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25]，

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

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

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欢喜：

枝上只见焦烂的细蕊，

看着凄惨，咳，无妄的灾，

我心想，为什么到处憔悴？——

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

又凑成了一首——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发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发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发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发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像曾经的梦境，曾经的爱宠；

像曾经的梦境，曾经的爱宠，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自北京[26]

小曼：

这实在是太惨了，怎叫我爱你的不难受？假如你这番深沉的冤屈有人写成了小说故事，一定可使千百个同情的读者滴泪，何况今天我处在这最尴尬最难堪的地位，怎禁得不咬牙切齿地恨，肝肠迸断的痛心呢？真的太惨了，我的乖，你前生作的是什么孽，今生要你来受这样惨酷的报应？无端折断一枝花，尚且是残忍的行为，何况这生生地糟蹋一个最美、最纯洁、最可爱的灵魂。真是太难了，你的四周全是铜墙铁壁，你便有翅膀也难飞，咳，眼看着一只洁白美丽的稚羊让那满面横肉的屠夫擎着利刃向着她刀刀见血的蹂躏谋杀——旁边站着不少的看客，那羊主人也许在内，不但不动怜惜，反而称赞屠夫的手段，好像他们都挂着馋涎想分尝美味的羊羔！咳，这简直不能想，实有的与想象的悲惨的故事我亦闻见过不少，但我爱，你现在所身受的却是谁都不曾想到过，更有谁有胆量来写？我倒劝你早些看哈代那本Jude The Oscure[27]吧，那书里的女子Sue你一定很可同情她，哈代写的结果叫人不忍卒读，但你得明白作者的意思，将来有机会我对你细讲。

咳，我真不知道你申冤的日子在哪一天！实在是没有一个人能明白你，不明白也算了，一班人还来绝对的冤你，啊呸，狗屁的礼教，狗屁的家庭，狗屁的社会，去你们的，青天里白白的出太阳，这群人血管里的水全是冰凉的！我现在可以放怀地对你说，我腔子里一天还有热血，你就一天有我的同情与帮助；我大胆的承受你的爱，珍重你的爱，永葆你的爱，我如其凭爱的恩惠还能从我性灵里放射出一丝一缕的光亮，这光亮全是你的，你尽量用吧！假如你能在我的人格思想里发现有些许的滋养与温暖，这也全是你的，你尽量使吧！最初我听见人家诬蔑你的时候，我就热烈的对他们宣言，我说你们听着，先前不认识她，我没有权利替她说话，现在我认识了她，我绝对地替她辩护，我敢说如女人的心曾经有过纯洁的，她的就是一个。Her heart is as pure and unsoiled as any women's heart can e，and her soul as nole.[28]

现在更进一层了，你听着这分别，先前我自己仿佛站得高些，我的眼是往下望的，那时我怜你、惜你、疼你的感情，是斜着下来到你身上的，渐渐的我觉得我的看法不对，我不应得站得比你高些，我只能平看着你。我站在你的正对面，我的泪丝的光芒与你的泪丝的光芒针对地交换着，你的灵性渐渐的化入了我的，我也与你一样觉悟了一个新来的影响，在我的人格中四布的贯彻——现在我连平视都不敢了，我从你的苦恼与悲惨的情感里憬悟了你的高洁的灵魂，这是上帝神光的反映，我自己不由得低降了下去，现在我只能仰着头献给你我有限的真情与真爱，声明我的惊讶与赞美。不错，勇敢，胆量，怕什么？前途当然是有光亮的，没有也得叫它有。一个灵魂有时可以到最黑暗的地狱里去游行，但一点神灵的光亮却永远在灵魂本身的中心点着——况且你不是确信你已经找着了你的真归宿，真想望，实现了你的梦？来，让这伟大的灵魂的结合毁灭一切的阻碍，创造一切的价值，往前走吧，再也不必迟疑！

你要告诉我什么，尽量地告诉我，像一条河流似的尽量把他的积聚交给天边的大海，像一朵高爽的葵花，对着和暖的阳光一瓣瓣地展露她的秘密。你要我的安慰，你当然有我的安慰，只要我有我能给；你要什么有什么，我只要你做到你自己说的一句话——“fight on”[29]——即使命运叫你在得到最后胜利之前碰着了不可躲避的死，我的爱，那时你就死，因为死就是成功，就是胜利。一切有我在，一切有爱在。同时你努力的方向得自己认清，再不容丝毫的含糊，让步牺牲是有的，但什么事都有个限度，有个止境；你这样一朵稀有的奇葩，绝不是为一对不明白的父母，一个不了解的丈夫牺牲的。你对上帝负有责任，你对自己负有责任，尤其你对于你新发现的爱负有责任，你以往的牺牲已经足够，你再不能轻易糟蹋一分半分的黄金光阴。人间的关系是相对的，应职也有个道理，灵魂是要救度的，肉体也不能永远让人家侮辱蹂躏，因为就是肉体也是含有灵性的。

总之一句话：时候已经到了，你得Assert your own personality[30]。你的心肠太软，这是你一辈子吃亏的原因，但以后可再不能过分的含糊了，因为灵与肉实在是不能绝对分家的，要不然Nora[31]何必一定得抛弃她的家，永别她的儿女，重新投入渺茫的世界里去？她为的就是她自己人格与性灵的尊严，侮辱与蹂躏是不应得容许的。且不忙，慢慢来，不必悲观，不必厌世，只要你抱定主意往前走，决不会走过头，前面有人等着你。

以后的信，你得好好地收藏起来，将来或许有用，在你申冤出气时的将来，但暂时决不可泄露，切切！

摩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四日自北京

小龙：

你知道我这次想出去也不是十二分心愿的，假定老翁的信早六个星期来时，我一定绝无顾恋的想法走了完事[32]。但我的胸坎间不幸也有一个心，这个脆弱的心又不幸容易受伤，这回的伤不瞒你说又是受定的了，所以我即使走也不免咬一咬牙齿忍着些心痛的。这还是关于我自己的话；你一方面我委实有些不放心，不是别的，单怕你有限的勇气敌不过环境的压迫力，结果你竟多少不免明知故犯，该走一百里路也只能走满三四十里，这是可虑的。

龙呀：你不知道我怎样深刻地期望你勇猛的上进，怎样的相信你确有能力发展潜在的天赋，怎样的私下祷祝有一天叫这浅薄的恶俗的势利的“一般人”开着眼惊讶，闭着眼惭愧——等到那一天实现时，那不仅你的胜利也是我的荣耀哩！聪明的小曼：千万争这口气才是！我常在身旁自然多少于你有些帮助，但暂时分别也有绝大的好处，我人去了，我的思想还是在着，只要你能容受我的思想。我这回去是补足我自己的教育，我一定加倍的努力吸收可能的滋养，我可以答应你，我决不枉费我的光阴与金钱，同时我当然也期望你加倍的勤奋，认清应走的方向，做一番认真的工夫试试，我们总要隔了半年再见时彼此无愧才好。你的情形固然不同，但你如其真有深彻的觉悟时，你的生活习惯自然会得改变的，我信F也能多少帮助你。

我并不愿意做你的专制皇帝，落后叫你害怕讨厌，但我真想相当的督饬着你，如其你过分顽皮时，我是要打的吓！有一件事不知你能否做到，如能倒是件有益而且有趣的事，我想要你写信给我，不是平常的写法，我要你当作日记写，不仅记你的起居等等，并且记你的思想情感——能寄给我当然最好，就是不寄也好，留着等我回来时一总看，先生再批分数，你如其能做到这点意思，那我就高兴而且放心了。同时我当然有信给你，不能怎样的密，因为我在旅行时怕不能多写，但我答应选我一路感到的一部分真纯思想给你，总叫你得到了我的消息，至少暂时可以不感觉寂寞，好不好，曼？关于游历方面，我已经答应做《现代评论》的特约通讯员，大概我人到眼到的事物多少总有报告，使我这里的朋友都能分沾我经验的利益。

顶要紧是你得拉紧你自己，别让不健康的引诱摇动你，别让消极的意念过分压迫你，你要知道我们一辈子果然能真相知真了解，我们的牺牲，苦恼与努力，也就不算是枉费的了。

摩　三月四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自北京

龙龙：

我的肝肠寸寸地断了，今晚再不好好地给你一封信，再不把我的心给你看，我就不配爱你，就不配受你的爱。我的小龙呀，这实在是太难受了，我现在不愿别的，只愿我伴着你一同吃苦——你方才心头一阵阵作痛，我在旁边只是咬紧牙关闭着眼替你熬着，龙呀，让你血液里的讨命鬼来找着我吧，叫我眼看你这样生生地受罪，我什么意念都变了灰了！你吃鲜鲜的苦是真的，叫我怨谁去？

离别当然是你今晚纵酒的大原因，我先前只怪我自己不留意，害你吃成这样，但转想你的苦，分明不全是酒醉的苦，假如今晚你不喝酒，我到了相当的时刻得硬着头皮对你说再会，那时你就会舒服了吗？再回头受逼迫的时候，就会比醉酒的病苦强吗？咳，你自己说的对，顶好是醉死了完事，不死也得醉，醉了多少可以自由发泄，不比死闷在心窝里好吗？所以我一想到你横竖是吃苦，我的心就硬了。我只恨你不该留这许多人一起喝，人一多就糟，要是单是你与我对喝，那时要醉就同醉，要死也死在一起，醉也是一体，死也是一体，要哭让眼泪和成一起，要心跳让你我的胸膛贴紧在一起，这不是在极苦里实现了我们想望的极乐，从醉的大门走进了大解脱的境界，只要我们灵魂合成了一体，这不就满足了我们最高的想望吗？

啊，我的龙，这时候你睡熟了没有？你的呼吸调匀了没有？你的灵魂暂时平安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你的爱正在含着两眼热泪在这深夜里和你说话，想你，疼你，安慰你，爱你？我好恨呀，这一层的隔膜，真的全是隔膜，这仿佛是你淹在水里挣扎着要命，他们却掷下瓦片石块来算是救渡你，我好恨呀！这酒的力量还不够大，方才我站在旁边我是完全准备了的，我知道我的龙儿的心坎儿只嚷着：“我冷呀，我要他的热胸膛偎着我，我痛呀，我要我的他搂着我，我倦呀，我要在他的手臂内得到我最向往的安息与舒服！”——但是实际上我只能在旁边站着看，我稍微地一帮助就受人干涉，意思说“不劳费心，这不关你的事，请你早去休息吧，她不用你管”！

哼，你不用我管！我这难受，你大约也有些觉着吧！

方才你接连了叫着，“我不是醉，我只是难受，只是心里苦，”你那话一声声像是钢铁锥子刺着我的心：愤，慨，恨，急的各种情绪就像潮水似的涌上了心头。那时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勇气像天一般的高，只要你一句话出口什么事我都干！为你我抛弃了一切，只是本分为你我，还顾得什么性命与名誉——真的假如你方才说出了一半句着边际着颜色的话，此刻你我的命运早已变定了方向都难说哩！

你多美呀，我醉后的小龙，你那惨白的颜色与静定的眉目，使我想象起你最后解脱时的形容，使我觉着一种逼迫赞美崇拜的激震，使我觉着一种美满的和谐——龙我的至爱，将来你永诀尘俗的俄顷，不能没有我在你的最近的边旁，你最后的呼吸一定得明白报告这世间你的心是谁的，你的爱是谁的，你的灵魂是谁的！龙呀，你应当知道我是怎样地爱你，你占有我的爱，我的灵，我的肉，我的“整个儿”。永远在我爱的身旁旋转着，永久的缠绕着，真的龙龙，你已经激动了我的痴情。我说出来你不要怕，我有时真想拉你一同死去，去到绝对的死的寂灭里去实现完全的爱，去到普遍的黑暗里去寻求唯一的光明——咳，今晚要是你有一杯毒药在近旁，此时你我竟许早已在极乐世界了。说也怪，我真的不恋栈这形式的生命，我只求一个同伴，有了同伴我就情愿欣欣的瞑目；龙龙，你不是已经答应做我永久的同伴了吗？我再不能放松你，我的心肝，你是我的，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成就，你是我的生命，我的诗；你完全是我的，一个个细胞都是我的——你要说半个不字叫天雷打死我完事。

我在十几个钟头内就要走了，丢开你走了，你怨我忍心不是？我也自认我这回不得不硬一硬心肠，你也明白我这回去是我精神的与知识的“散拿吐瑾[33]”。我受益就是你受益，我此去得加倍的用心，你在这时期内也得加倍的奋斗，我信你的勇气这回就是你试验，实证你勇气的机会，我人虽走，我的心不离开你，要知道在我与你的中间有的是无形的精神线，彼此的悲欢喜怒此后是会相通的，你信不信？（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再也不必嘱咐，你已经有了努力的方向，我预知你一定成功，你这回冲锋上去，死了也是成功！有我在这里，阿龙，放大胆子，上前去吧，彼此不要辜负了，再会！

摩　三月十日早三时

我不愿意替你规定生活，但我要你注意缰子一次拉紧了是松不得的，你得咬紧牙齿暂时对一切的游戏娱乐应酬说一声再会，你干脆的得谢绝一切的朋友。你得彻底的刻苦，你不能纵容你的Whims[34]，再不能管闲事，管闲事空惹一身骚；也再不能发脾气。记住，只要你耐得住半年，只要你决意等我，回来时一定使你满意欢喜，这都是可能的。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你有信心，有勇气，腔子里有热血，灵魂里有真爱。龙呀！我的孤注就押在你的身上了！

再如失望，我的生机也该灭绝了。

最后一句话：只有S是唯一有益的真朋友。

三月十日早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自奉天途中

方才无数美丽的雅致的信笺都叫你们抢了去，害我一片纸都找不着，此刻过西北时写一个字条给丁在君是撕下一张报纸角来写的，你看这多窘。幸亏这位先生是丁老夫子的同事，说来也是熟人，承他帮助，翻了满箱子替我寻出这几张纸来，要不然我到奉天前只好搁笔，笔倒有，左边小口袋内就是一排三支。

方才那曲子放得恼人，害得我这铁心汉也觉着有些心酸，你们送客的有掉眼泪的没有？（啊啊臭美！）小曼，我只见你双手掩着耳朵，满面的惊慌，惊了就不悲，所以我推想你也没掉眼泪。但在满月夜分别，咳！我孤孤单单的一挥手，你们全站着看我走，也不伸手来拉一拉，样儿也不装装，真可气。我想送我的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巴不得我走的，还有一半是“你走也好，走吧”。车出了站，我独自晃着脑袋，看天看夜，稍微有些难受，小停也就好了。

我倒想起去年五月间那晚我离京向西时的情景：那时更凄怆些，简直是悲凉，我站在车尾巴上，大半个黄澄澄的月亮在东南角上升起，车轮咯咯的响着， W还大声地叫“徐志摩哭了”（不确）。但我那时虽则不曾失声，眼泪可是有的。怪不得我，你知道我那时怎样的心理，仿佛一个在俄国吃了大败仗往后退的拿破仑，天茫茫，地茫茫，心更茫茫，叫我不掉眼泪怎么着？但今夜可不同，上次是向西，向西是追落日，你碰破了脑袋都追不着，今晚是向东，向东是迎朝日，只要你认定方向，伸着手膀迎上去，迟早一轮旭红的朝日会得拥入你的怀中的。这一有希望，心头就痛快，暂时的小悱恻也就上口有味，半酸不甜的，生滋滋的像是啃大鲜果，有味！

娘那里真得替我磕脑袋道歉，我不但存心去恭恭敬敬的辞行，我还预备了一番话要对她说，谁知道下午六神无主的把她忘了，难怪令尊大人相信我是荒唐，这还不够荒唐吗？你替我告罪去，我真不应该，你有什么神通，小曼，可以替我“包荒”？

天津已经过了，（以上是昨晚写的，写至此，倦不可支，闭目就睡，睡醒便坐着发呆地想，再隔一两点钟就过奉天了。）韩所长现在车上，真巧，这一路有他同行，不怕了，方才我想打电话，我的确打了，你没有接着吗？往窗外望，左边黄澄澄的土直到天边，右边黄澄澄的地直到天边。这半天，天色也不清明，叫人看着生闷。方才遥望锦州城那座塔，有些像西湖上那座雷峰，像那倒塌了的雷峰，这又增添了我无限的惆怅。但我这独自的嗟吁，有谁听着来？

你今天上我的屋子里去过没有？希望沈先生已经把我的东西收拾起来，一切零星小件可以塞在那两个手提箱里，没有钥匙，贴上张封条也好，存在社里楼上我想够妥当了。还有我的书顶好也想法子点一点。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书，我最恨叫人随便拖散，除了一两个我准许随便拿的（你自己一个）之外，一概不许借出，这你得告诉沈先生。至少得过一个多月才能盼望看你的信，这还不是刑罚！你快写了寄吧，别忘Via Sioria[35]，要不一信就得走两个月。

志摩　星二奉天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自哈尔滨

叫我写什么呢？咳！今天一早到哈，上半天忙着换钱，一个人坐着吃过两块糖，口里怪腻烦的，心里不很好过。国境不曾出，已经是举目无亲的了，再下去益发凄惨，赶快写信吧，干闷着也不是道理。但是写什么呢？写感情是写不完的，还是写事情的好。

日记大纲

星一　松树胡同七号分赃，车站送行百子响，小曼掩耳朵。

星二　睡至十二时正，饭车里碰见老韩，夜十二时到奉天，住日本旅馆。

星三　早上大雪缤纷，独坐洋车进城闲逛，三时与韩同行去长春。车上赌纸牌，输钱，头痛。看两边雪景，一轮日。夜十时换俄国车吃美味柠檬茶。睡着小凉，出涕。

星四　早到哈，韩侍从甚盛。去懋业银行，予犹太鬼换钱买糖，吃饭，写信。

韩事未了，须迟一星期。我先走，今晚独去满洲里，后日即入西伯利亚了。这次是命定不得同伴，也好，可以省唾液，少谈天，多想，多写，多读。真倦，才在沙发上入梦，白天又沉西，距车行还有六个钟头叫我干什么去？

说话一不通，原来机灵人，也变成了木松松。我本来就机灵，这来去俄国真像呆徒了。今早撞进一家糖果铺去，一位卖糖的姑娘黄头发白围裙，生得标致。我晓风里进来，本有些冻嘴，见了她爽性愣住了，愣了半天，不得要领，她都笑了。

不长胡子真吃亏，问我哪儿来的，我说北京大学，谁都拿我当学生看。今天早上在一家钱铺子里一群犹太人，围着我问话，当然只当我是个小孩，后来一见我护照上填着“大学教授”，他们一齐吃惊，改容相待，你说不有趣吗？我爱这儿尖屁股的小马车，顶好要一个戴大皮帽的大俄鬼子赶，这满街乱跳，什么时候都可以翻车，看了真有意思，坐着更好玩。中午我闯进一家俄国饭店去，一大群涂脂抹粉的俄国女人全抬起头看我，吓得我直往外退出门逃走了。我从来不看女人的鞋帽，今天居然看了半天，有一顶红的真俏皮。寻书铺，不得。我只好寄一本糖书去，糖可真坏，留着那本书吧。这信迟四天可以到京，此后就远了，好好的自己保重吧，小曼，我的心神摇摇的仿佛不曾离京，今晚可以见你们似的，再会吧！

摩　三月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自满洲里途中

小曼：

昨夜过满洲里，有冯定一招呼，他也认识你的。难关总算过了，但一路来还是小心翼翼的，只怕“红先生”们打进门来麻烦，多谢天，到现在为止，一切平安顺利。今天下午三时到赤塔，也有朋友来招呼，这国际通车真不坏，我运气格外好，独自一间大屋子，舒服极了。我闭着眼想，假如我有一天与“她”度蜜月，就这西伯利亚也不坏，天冷算什么？心窝里热就够了！路上饮食可有些麻烦，昨夜到今天下午简直没东西吃，我这茶桶没有茶灌顶难过，昨夜真饿，翻箱子也翻不出吃的来，就只陈博生送我的那罐福建肉松伺候着我，但那干束束的，也没法子吃。想起倒有些怨你青果也不曾给我买几个。上床睡时没得睡衣换，又得怨你那几天你出了神，一点也不中用了。但是我决不怪你，你知道，我随便这么说就是了。

同车有一个意大利人极有趣，很谈得上。他的胡子比你头发多得多，他吃烟的时候我老怕他着火，德国人有好几个，蠢的多，中国人有两个（学生），不相干。英美法人一个都没有。再过六天，就到莫斯科，我还想到彼得堡去玩哪！这回真可惜了，早知道西伯利亚这样容易走，我理清一个提包，把小曼装在里面带走不好吗？不说笑话，我走了以后你这几天的生活怎样的过法？我时刻都惦记着你，你赶快写信寄英国吧，要是我人到英国没有你的信，那我可真要怨了。你几时搬回家去，既然决定搬，早搬为是，房子收拾整齐些，好定心读书做事。这几天身体怎样？散拿吐瑾一定得不间断地吃，记着我的话！心跳还来否？什么细小事情都愿意你告诉我。能定心写几篇小说，不管好坏，我一定有奖，你见着的是哪几个人，戏看否？早上什么时候起来，都得告诉我。我想给晨报写通信，老是提心不起，火车里写东西真不容易，家信也懒得写，可否恳你的情，常常为我转告我的客中情形，写信寄浙江硖石徐申如[36]先生。说起我临行忘了一本金冬心[37]梅花册，他的梅花真美，不信我画几朵你看。

摩　三月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自西伯利亚途中

小曼：

好几天没信寄你，但我这几天真是想家的厉害。每晚（白天也是的）一闭上眼就回北京，什么奇怪的花样都会在梦里变出来。曼，这西伯利亚的充军，真有些儿苦，我又晕车，看书不舒服，写东西更烦，车上空气又坏，东西也难吃，这真是何苦来。同车的人不是带着家眷便是回家去的，他们在车上多过一天便离家近一天，就只我这傻瓜甘心抛去暖和热闹的北京，到这荒凉境界里来叫苦！

再隔一个星期到柏林，又得对付她[38]了；小曼，你懂得不是？这一来柏林又变了一个无趣味的难关，所以总要到意大利等着老头[39]以后，我才能鼓起游兴来玩；但这单身的玩，兴趣终是有限的，我要是一年前出来，我的心里就不同，那时倒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不比这一次身心两处，梦魂都不得安稳。

但是曼，你们放心，我决不颓丧，更不追悔，这次欧游的教育是不可少的，稍微吃点子苦算什么，那还不是应该的。你知道我并没有多么不可动摇的大天才，我这两年的文字生活差不多是逼出来的，要不是私下里吃苦，命途上颠扑，谁知道我灵魂里有没有音乐？安乐是害人的，像我最近在北京的生活是不可以为常的，假如我新月社的生活继续下去，要不了两年，徐志摩不堕落也堕落了，我的笔尖上再也没有光芒，我的心上再没有新鲜的跳动，那我就完了——“泯然众人矣”！到那时候我一定自惭形秽，再也不敢谬托谁的知己，竟许在政治场中鬼混，涂上满面的窑煤——咳，那才叫作出丑哩！要知道堕落也得有天才，许多人连堕落都不够资格。我自信我够，所以更危险。因此我力自振拔，这回出来清一清头脑，补足了我的教育再说——爱我的，期望我成才的，都好像是我的恩主，又像债主，我真的又感激又怕他们！小曼，你也得尽你的力量帮助我往清明的天空上腾飞，谨防我一滑足陷入泥深潭，从此不得救度。小曼，你知道我绝对不慕荣华，不羡名利——我只求对得起我自己。

将来我回国后的生活，的确是问题，照我自己理想，简直想丢开北京，你不知道我多么爱山林的清静。前年我在家乡山中，去年在庐山时，我的性灵是天天新鲜，天天活动的。创作是一种无上的快乐，何况这自然而然像山溪似的流着——我只要一天出产一首短诗，我就满意。所以我想望欧洲回去后到西湖山里（离家近些）去住几时。但须有一个条件，至少得有一个人陪着我，在山林清幽处与一如意友人共处——是我理想的幸福，也是培养、保全一个诗人性灵的必要生活，你说是否，小曼？

朋友像S.M他们，固然他们也很爱我器重我，但他们却不了解我——他们期望我做一点事业，譬如要我办报等等，但他们哪能知道我灵魂的想望？我真的志愿，他们永远端详不到的。男朋友里真望我的，怕只有.一个，女友里S.是我一个同志，但我现在只想望“她”能做我的伴侣，给我安慰，给我快乐，除了“她”这茫茫大地上叫我更问谁要去？

这类话暂且不提，我来讲些车上的情形给你听听。——我上一封信上不是说在这国际车上我独占一大间卧室舒服极了不是？好，乐极生悲，昨晚就来了报应！昨夜到一个大站，那地名不知有多长，我怎样也念不上来。未到以前就有人来警告我说前站有两个客人上前，你的独占得满期了。我就起了恐慌，去问那和善的老车役，他张着口对我笑笑说：“不错，有两个客人要到你房里，而且是两位老太太！”（此地是男女同房的，不管是谁！）我说你不要开玩笑，他说：“那你看着，要是老太太还算是你的幸气，在这样荒凉的地方，哪里有好客人来。”过了一程，车到了站。我下去散步回来，果然，房间里有了新来的行李，一只帆布提箱，两大铺盖，一只篾篮装食物的，我看这情形不对，就问间壁房里人来了些什么客人，间壁住了肥美的德国太太，回答我：“来人不是好对付的，先生这回怕要受苦了！”不像是好对付的，唉？来了，两位，一矮，一高，矮的青脸，高的黑脸，青的穿黑，黑的穿青，一个像老母鸭，一个像猫头鹰，衣襟上都戴着列宁小照的御章，分明是红党里的将军！

我马上赔笑脸，凑上去说话，不成，高的那位只会三句英语，青脸的那位一字不提，说了半天，不得要领。再过一歇，他们在饭厅里，我回房，老车役进来铺床，他就笑着问我，“那两位老太太好不好？”我恨恨地说：“别趣了，我真着急，不知来人是什么路道？”正说时，他掀起一个垫子，露出两柄明晃晃上足子弹的手枪，他就拿在手里，一头笑着说：

“你看，他们就是这个路道！”

今天早上醒来，恭喜我的头还是好好地在我的脖子上安着。小曼，你要看了他们两位好汉的尊容，准吓得你心跳，浑身抖擞！俄国的东西贵死了，可恨！车里饭坏的不成话，贵的更不成话，一杯可可五毫钱像泥水，还得看崽者大爷们的嘴脸！地方是真冷，绝不是人住的！一路风景可真美，我想专写一封《晨报》通信，讲西伯利亚。

小曼，现在我这里下午六时，北京约在八时半，你许正在吃饭，同谁？讲些什么？为什么我听不见？咳！我恨不得——不写了。一心只想到狄更生那里看信去！

志摩　三月十八日Omsk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六日自柏林

小曼：

柏林第一晚一时半，方才送C女士[40]回去，可怜不幸的母亲，三岁的小孩子只剩了一撮冷灰，一周前死的。她今天挂着两行眼泪等我，好不凄惨。只要早一周到，还可见着可爱的小脸儿，一面也不得见，这是哪里说起？他人缘倒有，前天有八十人送他的殡，说也奇怪，凡是见过他的，不论是中国人、德国人，都爱极了他，他死了街坊都出眼泪，没一个不说不曾见过那样聪明可爱的孩子。曼，你也没福，否则你也一定乐意看见这样一个孩儿的——他的相片明后天寄去，你为我珍藏着吧。真可怜，为他病也不知有几十晚不会阖眼，瘦得什么似的，她到这时还不能相信，昏昏的只似在梦中过活。小孩儿的保姆比她悲伤更切。她是一个四十左右的老姑娘，先前爱上了一个人，不得回音，足足痴等这六七年，好容易得着了宝贝，容受她母性的爱。她整天的在他身上用心尽力，每晚每早为他祷告，如今两手空空的，两眼汪汪的，连祷告都无从开口，因为上帝待她太惨酷了。我今天赶来哭他，也算是天罚我了。

唉！家里有电报去，堂上知道了更不知怎样的悲惨，急切又没有相当人去安慰他们，真是可怜！曼！你为我写封信去吧，好吗？听说泰戈尔也在南方病着，我赶快得去，回头老人又有什么长短，我这回到欧洲来，岂不是老小两空！而且我深怕这兆头不好呢。

C可是一个有志气有胆量的女子，她这两年来进步不少，独立的步子已经站得稳，思想确有通道，这是朋友的好处，老K的力量最大，不亚于我自己的。她现在真是“什么都不怕”，将来准备丢几个炸弹，惊惊中国鼠胆的社会，你们看着吧！

柏林还是旧柏林，但贵贱差得太远了，先前花四毛现在得花六元八元，你信不信？

小曼，对你不起，收到这样一封悲惨乏味的信，但是我知道你一定生气我补这句话，因为你是最柔情不过的，我掉眼泪的地方你也免不了掉，我闷气的时候你也不免闷气，是不是？

今晚与C看《茶花女》的乐剧解闷，闷却并不解。明儿有好戏看，那是萧伯纳的Jean Darc（《圣女贞德》），柏林的咖啡（叫Macca）真好，Peach Mela[41]也不坏，就是太贵。

今年江南的春梅都看不到，你多多寄些给我才是！

志摩　三月廿六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七日自伦敦

小曼：

我一个人在伦敦瞎逛，现在在“采花楼”一个人喝乌龙茶等吃饭。再隔一点钟，去看John arrymore的Hamlet[42]。这次到英国来就为看戏。你要一时不得我的信，我怕你有些着急，我也不知怎的总是懒得动笔，虽则我没有一天不想把那天的经验整个儿告诉你。说也奇怪，我还是每晚做梦回北京，十次里有九次见着你，每次的情形，总令人难过。真的。像C他们说我只到欧洲来了一双腿，“心”有别用的，还说肠胃都不曾带来，因为我胃口不好！你们那里有谁做梦会见我的魂没有？我也愿意知道。我到现在还不曾接到中国来的半个字，怕掉了，我真着急。我想别人也许没有信，小曼你总该有，可是到哪一天才能得到你的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次来一路上坟送葬，迷惘极了，我有一天想立刻买票到印度去还了愿心完事；又想立刻回头赶回中国，也许有机会与你一同到小林深处过夏去，强如在欧洲做流氓。其实到今天为止，我也是没有想定要流到哪里去，感情是我的指南，冲动是我的风！

这是永远是今日不知明日事的办法。印度我总得去，老头在不在我都得去，这比菩萨面前许下的愿心还要紧。照我现在的主意是至迟六月初动身到印度，八九月间可回国，那就快乐了。

我前晚到伦敦的，这里大半朋友全不在，春假旅行去了。

只见着那美术家Roger Fry[43]翻中国诗的Arthur Waley[44]。昨晚我住在他那里，今晚又得做流氓了。今天看完了戏，明早就回巴黎，张女士等着要跟我上意大利玩去。我们打算先玩威尼斯，再去佛洛伦萨与罗马，她只有两星期就得回柏林去上学，我一个人还得往南，想到Sicily[45]去洗澡，再回头来。我这一时一点心的平安都没有，烦极了，“先生”那里信也一封没有着笔，诗半行也没有——如其有什么可提的成绩，也许就只晚上的梦，那倒不少，并且多的是花样，要是有法子理下来时，早已成书了。

这回旅行太糟了，本来的打算多如意多美，泰戈尔一跑，我就没了落儿，我倒不怨他，我怨的他的书记那恩厚之小鬼，一面催我出来，一面让老头回去，也不给我个消息，害我白跑一趟。同时他倒舒服，你知道他本来是个不名一文的光棍，现在可大抖了，他做了Mrs. Willard[46]的老爷，她是全世界最富女人的一个，在美国顶有名的。这小鬼不是平地一声雷，脑袋上都装了金了吗？我有电报给他，已经四天了，也不得回电，想是在蜜月里蜜昏了，哪晓得我在这儿空宕。

小曼你近来怎样？身体怎样？你的心跳病我最怕，你知道你每日一发病，我的心好像也掉了下去似的。近来发不发？我盼望不再来了。你的心绪怎样？这话其实不必问，不问我也猜着。真是要命，这距离不是假的，一封信来回，至少得四十天，我问话也没有用，还不如到梦里去问吧！说起现在无线电的应用真是可惊，我在伦敦可以听到北京饭店礼拜天下午的音乐或是旧金山市政所里的演说，你说奇不奇？现在德国差不多每家都装了听音机，就是限制（每天报什么时候听什么）并且自己不能发电，将来我想无线电话有了普遍的设备，距离与空间就不成问题了。

比如我在伦敦，就可以要北京电话，与你直接谈天，你说多美！

在曼殊斐儿坟前写的那张信片到了没有？我想另做一首诗。

但是你可知道她的丈夫已经再娶了，也是一个有钱的女人。那虽则没有什么，曼殊斐儿也不会见怪，但我总觉得有些尴尬，我的东道都输了。你那篇something childish[47]改好没有？近来做些什么事？英国寒碜的很，没有东西寄给你，到了意大利再寄好玩儿的给你，你乖乖地等着吧！

摩　四月十日伦敦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自佛罗伦萨

小曼：

W的回电来后，又是四五天了，我早晚忧巴巴的只是盼着信，偏偏信影子都不见，难道你从四月十三写信以后，就没有力量提笔？W的信是二十三日，正是你进协和的第二天，他说等“明天”医生报告病情，再给我写信，只要他或你自己上月寄出信，此时也该到了，真闷煞人！

回电当然是个安慰，否则我这几天哪有安静日子过？电文只说“一切平安”，至少你没有危险了是可以断定的，但你的病情究竟怎样？进院后医治见效否？此时已否出院？已能照常行动否？我都急得要知道，但急偏不得知道，这多别扭！

小曼，这回苦了你，我想你病中一定格外想念我，你哭了没有？我想一定有的，因为我在这里只要上床一时睡不着，就叫曼，曼不答应我，就有些心酸，何况你在病中呢？早知你有这场病，我就不应离京，我老是怕你病倒，但是总希望你可以逃过，谁知你还是一样吃苦，为什么你不等着我在你身边的时候生病？

这话问的没理，我知道我也不一定会侍候病人，但是我真想倘如有机会伴着你养病，就是乐趣。你枕头歪了，我可以替你理正，你要水喝，我可以拿给你，不厌烦我念书给你听，你睡着了我轻轻地掩上了门，有人送花来我给你装进瓶子去。现在我没福享受这种想象中的逸趣，将来或许我病倒了，你来伴我也是一样的。你此番病中有谁侍候着你？娘总常常在你身边，但她也得管家，朋友中大约有些人是常来的，你病中感念一定很多，但不想也就忘了。

近来不说功课，不说日记，连信都没有，可见你病得真乏了。你最后倚病勉强写的那两封信，字迹潦草，看出你腕劲一些也没有，真可怜，曼呀，我那时真着急，简直怕你死，你可不能死，你答应为我活着。你现在又多了一个仇敌——病，那也得你用意志力量来奋斗的，你究竟年轻，你的伤损容易养得过来的，千万不要过于伤感。病中面色是总不好看的，那也没法，你就少照镜子，等精神回来的时候，再自己看自己也不迟。你现在虽则瘦，还是可以恢复你的丰腴的，只要你生活根本的改样。我月初连着寄的长信，应该连续地到了，但你的回信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来？想着真急。据有人说娘疑心我的信激成你的病的，所以常在那里查问我：我的信不会丢漏的么？我盼望寄你的信只有你看见再没有第二人看，不是看不得，是不愿意叫人家随便讲闲话，是真的。但你这回可真得坚决了，我上封信要你跟W来欧，你仔细想过没有？这是你一生的一个大关键。俗语说的快刀斩乱丝，再痛快不过的。我不愿意你再有踌躇，上帝帮助能自助的人，只要你站起来就有人在你前面领路。W真是“解人”，要不是他，岂不是我你在两地着急，叫天天不应的多苦。现在有他做你的红娘，你也够放心，我真盼望你们俩一同到欧洲来，我一定请你们喝香槟接风，有好消息时，最好打电报来就可以。在瑞士，月初或到斐伦翠[48]来，我们许同游欧洲再报告你。盼望你早已健全，我永远在你的身边，我的曼。

摩　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五日自巴黎

我唯一的爱龙，你真得救我了！我这几天的日子也不知怎样过的，一半是痴子，一半是疯子，整天昏昏的，只想着我爱你，你知道吗？早上梦醒来，套上眼镜，衣服也不换就到楼下去看信——照例是失望，那就好比几百斤的石子压上了心去，一阵子悲痛，赶快回头躲进了被窝，抱住了枕头叫着我爱的名字，心头火热的浑身冰冷的，眼泪就冒了出来，这一天的希冀又没了。说不出的难受，恨不得睡着从此不醒，做梦倒可以自由些。龙呀，你好吗？为什么我这心惊肉跳的一息也忘不了你，总觉得有什么事不曾做妥当或是你那里有什么事似的。龙呀，我想死你了，你再不救我，谁来救我？为什么你信寄得这样稀？笔这样懒？我知道你在家忙不过来，家里人烦着你，朋友们烦着你，等得清静的时候你自己也倦了；但是你要知道你那里日子过得容易，我这孤鬼在这里，把一个心悬在那里收不回来，平均一个月盼不到一封信，你说能不能怪我抱怨？龙呀，时候到了，这是我们，你与我，自己顾全自己的时候，再没有工夫去敷衍人了。现在时候到了，你我应当再也不怕得罪人——哼，别说得罪人，到必要时天地都得捣烂那！

龙呀，你好吗？为什么我心里老是怔怔的？我想你亲自给我一个电报，也不曾想着——我倒知道你又做了好几身时式的裙子！你不能忘我，爱，你忘了我，我的天地都昏黑了，你一定骂我不该这样说话，我也知道，但你得原谅我，因为我其实是急慌了（昨晚写的墨水干了所以停的）。

走后我简直是“行尸走肉”，有时到赛因河边去看水，有时到清凉的墓园里默想。这里的中国人，除了老K都不是我的朋友，偏偏老K整天做工，夜里又得早睡，因此也不易见着他。昨晚去听了一个Opera叫Tristan et Isolde[49]。音乐、唱都好，我听着浑身只发冷劲，第三幕Tristan快死的时候， Isolde从海湾里转出来拼了命来找她的情人，穿一身浅蓝带长袖的罗衫——我只当是我自己的小龙，赶着我不曾脱气的时候，来搂抱我的躯壳与灵魂——那一阵子寒冰刺骨似的冷，我真的变了戏里的Tristan了！

那本戏是最出名的“情死”剧（Love-Death），Tristan与Isolde因为不能在这世界上实现爱，他们就死，到死里去实现更绝对的爱，伟大极了，猖狂极了，真是“惊天动地”的概念，“惊心动魄”的音乐。龙，下回你来，我一定伴你专看这戏，现在先寄给你本子，不长，你可以先看一遍。你看懂这戏的意义，你就懂得恋爱最高，最超脱，最神圣的境界，几时我再与你细谈。

龙儿，你究竟认真看了我的信没有？为什么回信还不来？你要是懂得我，信我，那你决不能再让你自己多过一半天糊涂的日子。我并不敢逼迫你做这样，做那样，但如果你我间的恋情是真的，那它一定有力量，有力量打破一切的阻碍，即使得渡过死的海，你我的灵魂也得结合在一起——爱给我们勇，能勇就是成功，要大抛弃才有大收成，大牺牲的决心是进爱境唯一的通道。我们有时候不能因循，不能躲懒，不能姑息，不能纵容“妇人之仁”。现在时候到了，龙呀，我如果往虎穴里走（为你），你能不跟着来吗？

我心思杂乱极了，笔头上也说不清，反正你懂就好了，话本来是多余的。

你决定的日子就是我们理想成功的日子——我等着你的信号，你给W看了我给你的信没有？我想从后为是，尤其是这最后的几封信，我们当然不能少他的帮忙，但也得谨慎，他们的态度你何不讲给我听听。

照我的预算在三个月内（至多）你应该与我一起在巴黎！

你的心他　六月廿五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六日自巴黎

居然被我急出了你的一封信来，我最甜的龙儿！信再要不来，我的心跳病也快成功了！让我先来数一数你的信：（1）四月十九，你发病那天一张附着随后来的；（2）五月五号（邮章）；（3）五月十九至二十一（今天才到，你又忘了西伯利亚）；（4）五月二十五英文的。

我发的信只恨我没有计数，论封数比你来得多好几倍。在斐伦翠四月上半月至少有十封多是寄中街的；以后，适之来信以后，就由他邮局住址转信，到如今全是的。到巴黎后，至少已寄五六封，盼望都按期寄到。

昨天才寄信的，但今天一看了你的来信，胸中又涌起了一海的思感，一时哪说得清。第一，我怨我上几封信不该怨你少写信，说的话难免有些怨气，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但我一想起我的曼已是满身的病，满心的病，我这不尽责的×××，溜在海外，不分你的病，不分你的痛，倒反来怨你笔懒。——咳，我这一想起你，我唯一的宝贝，我满身的骨肉就全化成了水一般的柔情，向着你那里流去。我真恨不得剖开我的胸膛，把我爱放在我心头热血最暖处窝着，再不让你遭受些微风霜的侵暴，再不让你受些微尘埃的沾染。曼呀，我抱着你，亲着你，你觉得吗？

我在斐伦翠知道你病，我急得什么似的，幸亏适之来了回电，才稍微放心了些。但你的病情的底细，直到今天看了你五月十九至二十一日的信才知道清楚。真苦了你，我的乖！真苦了你。但是你放心，我这次虽然不曾尽我的心，因为不在你的身旁，眼看那特权叫旁人享受了去。但是你放心，我爱！我将来有法子补我缺憾。你与我生命合成了一体以后，日子还长着哩，你可以相信我一定充分酬报你的。不得你信我急，看你信又不由我不心痛。可怜你心跳着，手抖着，眼泪咽着，还得给我写信。哪一个字里，哪一句里，我不看出我曼曼的影子。你的爱，隔着万里路的灵犀一点，简直是我的命水，全世界所有的宝贝买不到这一点子不朽的精诚。——我今天要是死了，我是要把你爱我的爱带了坟里去，做鬼也足以自傲了！你用不着再来叮嘱，我信你完全的爱，我信你比如我信我的父母，信我自己，信天上的太阳！岂止，你早已成我灵魂的一部，我的影子里有你的影子，我的声音里有你的声音，我的心里有你的心。鱼不能没有水，人不能没有氧，我不能没有你的爱。

曼，你连着要我回去。你知道我不在你的身旁，我简直是如坐针毡，哪有什么乐趣？你知道我一天要咬几回牙，顿几回脚，恨不踹破了地皮，滚入了你的怀抱。但我还不走，有我踌躇的理由。

曼，我上几封信已经说得很亲切，现在不妨再说过明白。你来信最使我难受的是你多少不免绝望的口气。你身在那鬼世界的中心，也难怪你偶尔的气馁。我也不妨告诉你，这时候我想起你还是与他同住，同床共枕，我这心痛，心血都迸了出来似的！

曼，这在无形中是一把杀我的刀，你忍心吗？你说老太太的“面子”。咳！老太太的面子——我不知道要杀灭多少性灵，流多少的人血，为要保全她的面子！不，不，我不能再忍。曼，你得替我——你的爱，与你自己，我的爱——想一想哪！不，不，这是什么时代，我们再不能让社会拿我们血肉去祭迷信！Oh！Come，Love！Assert your passion，let our love conquer.we can't suffer any longer such degradation and humiliation[50].退步让步，也得有个止境；来！我的爱，我们手里有刀，斩断了这把乱丝才说话。——要不然，我们怎对得起给我们灵魂的上帝！是的，曼，我已经决定了，跳入油锅，上火焰山，我也得把我爱你洁净的灵魂与洁净的身子拉出来。我不敢说，我有力量救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力量是在爱里。再不容迟疑，爱，动手吧！我在这几天内决定我的行期，我本想等你来电后再走，现在看事情急不可待，我许就来了。但同时我们得谨慎，万分的谨慎，我们再不能替鬼脸的社会造笑话，有勇还得有智，我的计划已经有了。

一九二六年二月六日自天津

眉眉：

接续报告，车又误点，二时半近三时才到老站。苦了王麻子直等了两个钟头，下车即运行李上船。舱间没你的床位大，得挤四个人，气味当然不佳。这三天想不得舒服，但亦无法。船明早十时开，今晚未有住处。文伯家有客住满，在君不在家，家中仅其夫人，不便投宿。也许住南开，稍远些就是，也许去国民饭店，好好地洗一个澡，睡一觉，明天上路。那还可以打电话给你。盼望你在家；不在，骂你。

起士林[51]吃饭，买了一大盒好吃糖，就叫他们寄了，想至迟明晚可到。现在在南开中学张伯苓处，问他要纸笔写信，他问写给谁，我说不相干的，仲述在旁解释一句：“顶相干的。”方才看见电话机，就想打，但有些不好意思。回头说吧，如住客栈一定打。这半天不见，你觉得怎样？好像今晚还是照样见你似的。眉眉，好好养息吧！我要你听一句话。你爱我，就该听话。晚上早睡，早上至迟十时得起身。好在扰乱的摩走了，你要早睡还不容易？初起一两夜许觉不便，但扭了过来就顺了。还有更要紧的一句话，你得照做。每天太阳好到公园去，叫Lilia伴你，至少至少每两天一次！

记住太阳光是健康唯一的来源，比什么药都好。

我愈想愈觉得生活有改样的必要。这一时还是糊涂，非努力想法改革不可。眉眉你一定要听我话，你不听，我不乐！

今晚范静生先生请正昌吃饭，晚上有余叔岩，我可不看了，文伯的新车子漂亮极了，在北方我所见的顶有taste[52]的一辆；内外都是暗蓝色，里面是顶厚的蓝绒，窗靠是真柚木，你一定欢喜。只可惜摩不是银行家，眉眉没有福享。但眉眉也有别人享不到的福气对不对？也许是摩的臭美？

眉我临行不曾给你去看，你可以问Lilia、老金，要书七号[53]拿去。且看你，你连Maugham的“Rain”[54]都没有看哪。

你日记写不写？盼望你写，算是你给我的礼，不厌其详，随时涂什么都好。我写了一忽儿，就得去吃饭。此信明日下午四五时可到，那时我已经在大海中了。告诉叔华他们准备灯节热闹，别等到临时。眉眉，给你一把顶香顶醉人的梅花。

你的亲摩　二月六日下午二时

一九二六年二月七日自烟台途中

眉眉：

上船了，挤得不堪，站的地方都没有，别说坐，这时候写字也得拿纸贴着板壁写，真要命！票价临时飞涨，上了船，还得敲了十二块钱的竹杠去。上边大菜间也早满了，这回买到票，还算是运气，比我早买的都没有买到。

文伯昨晚伴我谈天，谈他这几年的经过。这人真有心计，真厉害，我们朋友中谁都比不上他。我也对他讲些我的事，他懂我很深，别看这麻脸。到塘沽了，吃过饭，睡过觉，讲些细情给你听了。同房有两位：（一个订位没有来）一是清华学生，新从美国回的；一是姓杨，躺着尽抽大烟，一天抽“两把膏子”的一个鸦片老生。徐志摩大名可不小，他一请教大名，连说：“真是三生有幸。”我的床位靠窗，圆圆的一块，望得见外面风景，但没法坐，只能躺，看看书，冥想而已。写字苦极了，这贴着壁写，手酸不堪。吃饭像是喂马，一长条的算是桌子，活像你们家的马槽，用具的龌龊就不用提了；饭菜除了白菜，绝对放不下筷去，饭米倒还好，白净得很。昨天吃起士林、正昌，今天这样吃法，分别可不小！这其实真不能算苦。我看看海，心胸就宽。何况心头永远有眉眉我爱蜜甜的影子，什么苦我吃不下去？别说这小不方便！船家多宁波佬，妙极了。

得寄信了，不写了，到烟台再写。

爹爹娘请安。

你的摩摩　二月七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七日自上海

眉爱：

我又在上海了。本与适之约定，今天他由杭州来同车。谁知他又失约，料想是有事绊住了，走不脱，我也懂得。只是我一人凄凄凉凉的在栈房里闷着。遥想我眉此时亦在怀念远人，怎不枨触！南方天时真坏，雪后又雨，屋内又无炉火。我是只不惯冷的猫，这一时只冻得手足常冰。见报北京得雪，我们那快雪同志会，我不在想也鼓不起兴来。户外雪重，室内衾寒，眉眉我的爱，你不想念摩摩否？

昨天整天只寄了封没字梅花信给你，你爱不爱那碧玉香囊？寄到时，想多少还有余甘。前晚在杭州，正当雪天奇冷，旅馆屋内又不生火。下午风雪猛厉，只得困守。晚上喝了几杯酒，暖是暖些，情景却是百无聊赖，真闷得凶。游灵峰时坐轿，脚冻如冰，手指也直了。下午与适之去肺病院看郁达夫，不见。我一个人去买了点东西，坐车回硖。过年初四，你的第二封信等着我。爸说有信在窗上我好不欢喜。但在此等候张女士[55]，偏偏她又不来，已发两电，亦未得复。咳！“这日子叫我如何过？”我爸前天不舒服，发寒热、咳嗽，今天还不曾全好。他与妈也许后天来沪。新年大家多少有些兴致，只我这孤零零心神不定，眠食也失了常度，还说什么快活？爸妈看我神情，也觉着关切。其实这也不是一天的事，除了睁眼见我眉眉的妙颜，我的愁容就没有开展的希望。眉你一定等急了，我怎不知道？但急也只能耐心等着。现在爸妈要我。到京后自当与我亲亲好好的欢聚。就我自己说，还不想变一只长小毛翅的小鸟，波地飞向最亲爱的汝前？谭宜孙诗人那首燕儿歌，爱，你念过没有？你的脆弱的身体没一刻不在我的念中。你来信说还好，我就放心些。照你上函，又像是不很爽快的样子。爱爱，千万保重要紧！为了你的摩摩。适之明天回沪，我想与他同车走。爸妈一半天也去，再容通报。动身前有电报去，弗念。前到电谅收悉。要赶快车寄出，此时不多写了。堂上大人安健，为我叩头。

汝摩　年初五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八日自上海

我等北京人[56]来谈过，才许走，这事情又是少不了的关键。我怎敢迷拗呢？眉眉，你耐着些吧，别太心烦了。有好戏就伴爹娘去看看，听听锣鼓响暂时总可忘忧。说实话，我也不要你老在火炉生得太热的屋子里窝着，这其实只有害处，少有好处。何况你的身体就要阳光与鲜空气的滋补，那比什么神仙药都强。我只收了你两回的信，你近来起居情形怎样，我恨不立刻飞来拥着你，一起翻看你的日记。那我想你总是为在远方的摩摩不断地记挂着。陆医的药你虽怕吃，娘大约是不肯放松你的。据适之说，他的补方倒是吃不坏的。我始终以为你的病只要养得好就可以复原的。绝妙的养法是离开北京到山里去嗅草香吸清新空气，要不了三个月，保你变一只小活老虎。你生性本来活泼，我也看出你爱好天然景色，只是你的习惯是城市与暖屋养成的，无怪缺乏了滋养的泉源，你这一时听了摩摩的话否？早上能比先前早起些，晚上能比先前早睡些否？读书写东西，我一点也不期望你，我只想你在日记本上多留下一点你心上的感想。你信来常说有梦，梦有时怪有意思的。你何不闲着没事，描了一些你的梦痕来给你摩摩把玩？

但是我知道我们都是太私心了，你来信只问我这样那样，我去信也只提眉短眉长，你那边二老的起居我也常在念中。娘过年想必格外辛苦，不过劳否？爸爸呢，他近来怎样，兴致好些否？糖还有否？我深恐他们也是深深地关念我这远行人，我想起他们这几月来待我的恩情，便不禁泫然欲泣！眉，你我真得知感些，像这样慈爱无所不至的爹娘，真是难得又难得，我这来自己尝着了味道，才明白娘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到我们恋爱成功日，还不该对她磕一万个响头道谢吗？我说“恋爱成功”，这话不免有语病，因为这好像说现在还不曾成功似的。但是亲亲的眉，要知道爱是做不尽的，每天可以登峰，明天还一样可以造极，这不是缝衣，针线有造完工的一天。在事实上呢，当然俗话说的“洞房花烛夜”是一个分明的段落，但你我的爱，眉眉，我期望到海枯石烂日，依旧是与今天一样的风光、鲜艳、热烈。眉眉，我们真得争一口气，努力来为爱做人，也好叫这样疼惜我们的亲人，到晚年落一个心欢的笑容！

我这里事情总算是有结果的。成见的力量真是不小，但我总想凭至情至性的力量去打开他，哪怕他铁山般的牢硬。今午与我妈谈，极有进步，现在得等北京人到后，方有明白结束，暂时只得忍耐。老金与L想常在你那里，为我道候，恕不另述，梅花香柬到否？

摩祝眉喜　年初六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九日自上海

眉眉我亲亲：

今天我无聊极了，上海这多的朋友，谁都不愿见，独自躲在栈房里耐闷。下午几个内地朋友拉住了打牌，直到此刻，已经更深，人也不舒服，老是这样要呕心的。心想着只看看的一个倩影，慰我孤独，此外都只是烦心事。唐有壬本已替我定好初十的日本船，十二就可到津，那多快！不是不到一星期就可重在眉眉的左右，同过元宵，是多么一件快心事？但为北京来人杳无消息，我为亲命又不能不等，只得把定住回了，真恨人！适之今天才来，方才到栈房里来，两眼红红的，不知是哭了还是少睡，也许两样全有！他为英国赔款委员快到，急得又不能走。本说与我同行，这来怕又不成。其实他压根儿就不热心回京，不比我。我觉得不好受，想上床了，明天再接写吧！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日自上海

眉眉：

你猜我替你买了些什么衣料？就不说新娘穿的，至少也得定亲之类用才适合才配，你看了准喜欢，只是小宝贝，你把摩摩的口袋都掏空了，怎么好！

昨天没有寄信，今天又到此时晚上才写。我希望这次发信后，就可以决定行期，至多再写一次上船就走。方才我们一家老小，爸妈、小欢[57]都来了。老金有电报说幼仪二十以前动身，那至早后天可到，她一到我就可以走，所以我现在只眼巴巴地盼她来，这闷得死人，这样的日子。今天我去与张君劢谈了一上半天连着吃饭。下午又在栈里无聊，人来邀我看戏什么都回绝。老高忽然进我房来，穿一身军服，大皮帽子，好不神气。他说南边住了五个月，主人给了一百块钱，在战期内跑来跑去吃了不少的苦。心里真想回去，又说不出口。他说老太太叫他有什么写信去，但又说不上什么所以也没写。受[58]又回无锡去了。新近才算把那买军火上当的一场官司了结。还算好，没有赔钱。差事名目换了，本来是顾问，现在改了谘议，薪水还是照旧三百。按老高的口气，是算不得意的。他后天从无锡回来，我倒想去看他一次，你说好否？钱昌照我在火车里碰着，他穿了一身衣服，修饰得像新郎官似的，依旧是那满面笑容。我问起他最近的“计划”，他说他决意再读书，孙传芳请他他不去，他决意再拜老师念老书。现在瞒了家里在上海江湾租了一个花园，预备“闭户三年”，不能算没有志气，这孩子！但我每回见他总觉得有些好笑，你觉不觉得？不知不觉尽说了旁人的事情。妈坐在我对面，似乎要与我说话的样子。我得赶快把信寄出，动身前至少还有一两次信。眉眉，你等着我吧，相见不远了，不该欢慰吗？

摩摩　年初八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自硖石

眉爱：

今天该是你我欢喜的日子了，我的亲亲的眉眉！方才已经发电给适之，爸爸也写了信给他。现在我把事情的大致讲一讲：我们的家产差不多已经算分了，我们与大伯一家一半。但为家产都系营业，管理仍需统一。所谓分者即每年进出各归各就是了，来源大都还是共同的。例如酱业、银号以及别种行业。然后在爸爸名下再作为三份开：老辈（爸妈）自己留开一份，幼仪及欢儿另开一份，我们得一份，这是产业的暂时支配法。

第二是幼仪与欢儿问题。幼仪仍居干女儿名，在未出嫁前担负欢儿教养责任，如终身不嫁，欢的一分家产即归她管；如嫁则仅能划取一份奁资，欢及余产仍归徐家，尔时即与徐家完全脱离关系。嫁资成数多少，请她自定，这得等到上海时再说定。她不住我家，将来她亦自寻职业，或亦不在南方，但偶尔亦可往来，阿欢两边跑。

第三，离婚由张公权[59]设法公布，你们方面亦请设法于近期内登报声明。

这几条都是消极方面，但都是重要的，我认为可以同意。只要幼仪同意即可算数。关于我们的婚事，爸爸说这时候其实太热，总得等暑后才能去京。我说但我想夏天同你避暑去，不结婚不便。爸说，未婚妻还不一样可以同行？我说但我们婚都没有订。爸说：“那你这回回去就定好了。”我说那也好，媒人请谁呢？他说当然适之是一个，幼伟来一个也好。我说那爸爸就写个信给适之吧。爸爸说好吧。订婚手续他主张从简，我说这回通伯、叔华是怎样的，他说照办好了。

眉，所以你我的好事，到今天才算磨出了头，我好不快活。今天与昨天心绪大大的不同了。我恨不得立刻回京向你求婚，你说多有趣。闲话少说，上面的情形你说给娘跟爸爸听。我想办法比较合理，他们应当可以满意。

但今年夏天的行止怎样呢？爸爸一定去庐山，我想先回京赶速订婚，随后拉了娘一同走京汉下去，娘及早预备也到庐山去住几时。我十分感到暑天上山的必要，与你身体也有关系，你得好好运动！多快活，什么理想都达到了！我还说北京顶好备一所房子，爸说北京危险，也许还有大遭灾的一天。我说那不见得吧！我就说陶太太说起的那所房子，爸似乎有兴趣，他说可以看看去。但这且从缓，好在不急：我们婚后即得回南，京寓布置尽来得及也。我急想回京，但爸还想留住我，你赶快叫适之来电要我赶他动身前去津见面，那爸许放我早走。有事情，再谈吧！

你的欢畅了的摩摩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三日自上海

眉：

我在适之这里。他新近照了一张相，荒谬！简直是个小白脸儿那！他有一张送你的，等我带给你。我昨晚独自在硖石过夜（爸妈都在上海）。十二时睡下去，醒过来以为是天亮，冷得不堪，头也冻，脚也冻，谁知正打三更。听着窗外风声响，再也不能睡熟，想爬起来给你写信。其实冷不过，没有钻出被头勇气。但怎样也睡不着，又想你，蜷着身子想梦，梦又不来。从三更听到四更，从四更听尽五更，才又闭了一回眼。早车又回上海来了。北京来人还是杳无消息。你处也没信，真闷。栈房里人多，连写信都不便，所以我特地到适之这里来，随便写一点给你。眉眉，有安慰给你，事情有些眉目了。昨晚与娘舅寄父谈，成绩很好。他们完全谅解，今天许有信给我爸，但愿下去顺手，你我就登天堂了，妈昨天笑着说我：“福气太好了，做爷娘的是孝子孝到底的了。”但是眉眉，这回我真的过了不少为难的时刻。也该的，“为我们的恋爱”可不是？昨天随口想诌几行诗，开头是：

我心头平添了一块肉，

这辈子算有了归宿！

看白云在天际飞。

听雀儿在枝上啼。

忍不住感恩的热泪，

我喊一声天，我从此知足！

再不想望更高远的天国！

眉眉，这怎好？我有你什么都不要了。文章、事业、荣耀，我都不要了。诗、美术、哲学，我都想丢了。有你我什么都有了。抱住你，就好比抱住整个的宇宙，还有什么缺陷，还有什么想望的余地？你说这是有志气还是没志气？你我不知道，娘听了，一定骂。别告诉她，要不然她许不要这没出息的女婿了。你一定在盼着我回去，我也何尝不时刻想往眉眉胸怀里飞。但这情形真怕一时还走不了。怎好？爸爸与娘近来好吗？我没有直接信，你得常常替我致意。他们待我真太好了，我自家爹娘，也不过如此。适之在下面叫了，我们要到高梦旦家吃饭去，明天再写。

摩摩祝眉眉福　正月十一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四日自上海

小龙我爱：

真烦死人。至少还得一星期才能成行？明早有船到，满望幼仪来，见过就算完事一宗，转身就走。谁知她乘的是新丰船，十六日方能到此，她到后至少得费我两三天才能了事。故预期本月二十前才能走，至少得十天后才能见你，怎不闷死了我？同时你那里天天盼着我，又不来信，我独自在此连信札的安慰都得不到，真太苦了！你也不算算，怎的年内写了两封就不再写，就算寄不到，打往回，又有什么要紧。你摩摩在这里急，你知道不？明天我想给你一个电报，叫你立刻写信或是来电，多少也给我点安慰。眉眉，这日子没有你，比白过都不如。怎么我都不要，就要你。我几次想丢了这里。妻运虽则不好，但我此后艳福是天生的。我的太太不仅绝美，而且绝慧，说得活现，竟像对准了我只美又慧的小眉娘说的。你说多怪！又说：就我有以白头到老，十分的美满，没有缺陷，也不会出乱子。我听了，不能不谢谢金口！眉眉，真的，我妈说的对，她说我太享福了！眉，我有福消受你吗？

近来《晨报》不知道怎样，你看不看？江绍原盼望我有东西往回寄，但我如何有心思写？不但现在，就算这回事情办妥当了，回北京见了你，我哪还舍得一刻丢开你。能否提起心来写文章与否，很是问题，这怎好？而且这来，无谓的挨了至少一星期到十天工夫。回京时编辑教书的任务，又逼着来，想起真烦。我真恨不得一把拖了你往山里一躲，什么人事都不问，单只你我俩细细的消受蜜甜的时刻！娘又该骂我了，明天再写。

摩问眉好　正月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自上海

至亲爱的小眉：

昨晚发信后，正在踌躇，怎样给你去电。今早上你的电从硖石转了来。我怎不知道你急？我的眉眉！盼望我的复电可以给你些安慰。我的信想都寄到，“蓝信”英文的十封，中文的一封，此外非蓝信不编号的不知有多少封。除了有一天没有写，总算天天给我眉做报告的。白天的事情其实是太平常。一天足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多，梦不很有，有也记不清，将来还是看你的吧。今天我得到消息，更觉得愁了，张女士坐新丰轮来，要二月二十七日才从天津开，真把我肚子都气瘪。这来她至少三月一二才能到，我得待在这里等，你说多冤！方才我又对爸爸提了，我说眉急的凶，我想走了。他说，他知道，但是没办法，总得等她到后，结束了才能走，否则你自己一样不安心不是。北京那里你常有信去，想也不至过分急。所以我只得耐心等，这是一个不快消息。第二件事叫我操心的，是报上说李景林打了胜仗，又逼近天津了，这可不是玩，万一京津路再像上回似的停顿起来，那怎么好？我们只能祷告天帮忙着我们：一、我们大家圆满解决；二、我们及早可以重聚，不致再有麻烦。眉你怎不来信？你说我在上海过最干枯的日子，连你的信都见不着，怎过得去？

眉眉，我们尝受过的阻难也不少了，让我们希望此后永远是平安。我倒也不是完全为我们自己着想，为两边的高堂是真的。明明走了，前两天唐有壬、欧阳予倩走，我眼看他们一个个的往回走。就只我落在背后，还有满肚子的心事，真是无从叫苦。英国的赔款委员全到了，开会在天津，我一定拉适之同走。回头再接写！

摩问眉　正月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自上海

久之今天走，我托他带走一网篮，但是里面你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偏熬熬你，抵拼将来受你的！我不能就走，真急，但我去定船了，至迟三月四一定动身。这来我的牺牲已经不小不小！

现在房里有不少人，写信不便，我叫久之过来面见你，对你说我的近况，叫你放心等着，只要路上不发生乱子，我十天内总有希望见眉眉了，这信托久之面交，你有话问他。下午另函再写。

堂上问候！

摩摩　正月十四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自上海

眉眉乖乖：

今天托久之带京网篮一只，内有火腿茶菊，以及家用托买的两包。你一双鞋也带去，看适用否，缎鞋年前已卖完，这双尺寸恰好，但不怎么好。茶菊你替我留下一点，我要另送人。今天我又替你买了一双我自以为极得意的鞋，你一定欢喜，北京一定买不到，是外国做来的，价钱可不小。你的大衣料顶麻烦，我看过，也问过，但始终没有买，也许不买，到北京再说。你说要厚呢夹大衣，那还不是冬天用的，薄的倒有好看的，怕又买不合适。天台橘子倒有，临走时再买，早买要坏。火腿恐不十分好，包头里的好，我还想去买些，自己带。

适之真可恶，他又不走了！赔款委员会仍在上海开，他得在此接洽，他不久搬去沧州别墅。

昨晚有人请我妈听戏，我也陪了去，听的你说是什么？就是上次你想听没听着的《新玉堂春》。尚小云唱的真不坏。下回再有，一定请眉眉听去。

朱素云也配得好，昨晚戏园里挤得简直是水泄不通。戏情虽则简单，却是情形有趣。三堂会审后，穿蓝的官与王金龙作对，他知道王三一定去监牢里会苏三，故意等他们正在监内绸缪的时候，带了衙役去查监。吓得王三涂了满面窑煤，装疯混了出去。后来穿红的官做好人，调和了他们，审清了案子，苏三挂红出狱。苏三到客店里去梳妆一节，小云做得极好，结局拜天地团圆，成全了一对恩爱夫妻。这戏不坏，但我看时也只想着眉眉，她说不定几时候怎样坐立不安地等着我哩！眉眉，我真的心烦。什么事也做不成。今天想写一点给副刊，提了笔直发愣，什么也没有写成。大约在我见眉之前，什么事都不用想了，这几十天就算是白活的，真坑人！思想也乱得很，一时高飞，一时沉底，像在梦里似的，与人谈话也是心不在焉的慌。眉眉，不知道你怎样；我没有你简直不能做人过日子。什么繁华，什么声色，都是甘蔗滓，前天有人很热心的要介绍电影明星，我一点也没兴趣，一概婉辞谢绝。上海可不了，这班所谓明星，简直是“火腿”的变相，哪里还是干净的职业，眉眉，你想上银幕的意思趁早打消了吧！我看你还是往文学美术方面，耐心的做去。不要贪快，以你的聪明，只要耐心，什么事不成，你真的争口气，羞羞这势利世界也好！你近来身体怎样，没有信来真急人，昨天有船到，今天还是没有信。大概你压根儿就没有写。我本该明天赶到京和我的爱眉宝贝同过元宵的，谁知我们还得磨折，天罚我们冷清清的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冷眼看人家热闹，自己伤心！新月社一定什么举动也没，风景煞尽的了！你今晚一定特别的难过，满望摩摩元宵回京，谁知道还是这形单影只的！你也只能自己譬解譬解，将来我们温柔的福分厚着，蜜甜的日子多着，名分定了，谁还抢得了？我今晚仍伴妈睡，爸在杭未回。昨晚在第一台见一女，长得真美，妈都看呆了，那一双大眼真惊人，少有得见的。见时再详说。

堂上请安。

摩摩问候　元宵前夜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七日自上海

眉我的乖：

昨晚写了信，托沈久之带走，他又得后天才走，我恨不能打长电给你，将来无线电实行后，那就便了。本来你知道一百五十年前寄信，不但在中国是麻烦不堪的事，俗话说的一纸家书值万金，就在外国也是十二分的不方便。在英国邮政是分区域的，越远越贵，从伦敦寄信到苏格兰要花不少的钱。后来有一个叫威廉什么的，他住在伦敦，他的爱人在苏格兰，通信又慢又贵。他气极了，就想了一个办法，就是现在邮政的制度。寄信不论远近，在国内收费一律相等。他在议会上了一个条陈，叫作“便士信”，意思是一便士可以寄一封信。这条陈提交议会时，大家哄堂大笑，有一个有名的政治家宣称，他一辈子从不曾听见过这样荒谬透顶的主张，说这个人一定是疯的，怎么一便士可以寄信到苏格兰，不是太匪夷所思了！但后来这位情急先生的主张竟然普遍实行了。现在我们邮政有这样利便，追溯原委，也还全亏“恋爱的灵感”，你说有趣不？但这一打仗，什么都停顿了。手边又没有青鸟，这灵犀耿耿，向何处慰情去？从前欧洲大战时，邦交断绝时，邮政不通，有隔了五年才寄到的信！现在我们中间，只差了二三千里路，但为政治捣乱，害得我们信都不得如意的通。将来飞机邮政一定得实行，那就不碍事了，眉眉你也一定有同样的感想！方才派人去买船票了，至迟三日四日不能不动身。再要走不成，我一定得疯了：这里已经是够危险，李景林已取马厂，第三军无能，天津旦夕可下。假如在我赶到之前，京津要是又断了，那真怎么好！我立定主意冒险也得赶进京。眉，天保佑，你等着吧。今天与徐振飞谈得极投机，他也懂得我，银行界中就他与王文伯有趣，此外市侩居多，例如子美。怎好，今天还不是元宵？你我中秋不曾过成，新年没有同乐，元宵又毁了。眉爱，你怎样想我，我是“心头如火”。振铎邀去吃饭，有几个文学家要会我，我得喝几杯，眉眉，我祝福你！

你的顶亲亲的摩摩

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自硖石

眉爱：

只有十分钟写信，迟了今晚就寄不出。我现在在硖石了，与爸爸一同回来的，妈还留在上海，住在何家。今晚我与爸爸去山上住，大约正式的“谈天”[60]该在今晚吧！我伯父日前中了“半肢风”，身体半边不能活动，方才去看他，谈了一回，所以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了。

眉，我还只是满心的不愉快，身体也不好，没有胃口，人瘦得凶，很多人说不认识了，你说多怪。但这是暂时的，心定了就好，你不必替吾着急。今天说起回北京，我说二十遍，爸爸说不成，还得到庐山去哪！我真急，不明白他意思究竟是怎么样！快写信吧！

今晚明天再写！祝你好，盼你信。（还没有！孙延杲的倒来了。）

摩摩吻你　七月九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七日自硖石

小眉芳睐：

昨宿西山，三人谑浪笑傲，别饶风趣。七搔首弄姿，竟像煞有介事。海梦呓连篇，不堪不堪！今日更热，屋内升至九十三度，坐立不宁，头昏犹未尽去。今晚决赴杭，西湖或有凉风相邀待也。

新屋更须月许方可落成，已决安置冷热水管。楼上下房共二十余间，有浴室二。我等已派定东屋，背连浴室，甚符理想。新屋共安电灯八十六，电料我自去选定，尚不太坏，但系暗线，又已装妥，将来添置不知便否？眉眉爱光，新床左右，尤不可无点缀也。此屋尚费商量，因旧屋前进正挡前门，今想一律拆去，门前五开间，一律作为草地，杂种花木，方可像样。惜我爱卿不在，否则即可相偕着手布置矣，岂不美妙。楼后有屋顶露台，远瞰东西山景，颇亦不恶。不料辗转结果，我父乃为我眉营此香巢，无此固无以寓此娇燕[61]，言念不禁莞尔。我等今夜去杭，后日（十九）乃去天目。看来二十三快车万赶不及，因到沪尚须看好家具陈设，煞费商量也。如此至早须月底到京，与眉聚首虽近，然别来无日不忐忑若失。眉无摩不自得，摩无眉更手足不知所措也。

昨回硖，乃得适之复电，云电码半不能读，嘱重电知。但期已过促，今日计程已在天津，电报又因水患不通，竟无以复电。然去函亦该赶到，但愿冯六处已有接洽，此是父亲意，最好能请到，想六爷自必乐为玉成也。

眉眉，日来香体何似？早起之约尚能做到否？闻北方亦奇热，遥念爱眉独处困守，神驰心塞，如何可言？闻慰慈将来沪，帮丁在君办事，确否？京中友辈已少，慰慈万不能秋前让走，希转致此意，即此默吻眉，及问颂儿安好。

摩　七月十七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八日自硖石

眉眉：

简直热死了，昨夜还在西山上住。又病了，这次的病妙得很，完全是我眉给我的。昨天两顿饭也没有吃，只吃了一盆蒸馄饨当点心，水果和水倒吃了不少，结果糟透了。不到半夜就发作，也和你一样，直到天亮还睡不安稳。上面尽打嗝儿，胃气直往上冒，下面一样的连珠。我才知道你屡次病的苦。简直与你一模一样，肚子胀，胃气发，你说怪不怪？今天吃了一顿素餐，肚又胀了。天其实热不过，躲在屋子里汗直流。这样看来，你病时不肯听话，也并不是你特别倔强。我何尝不知道吃食应该十分小心，但知道自知道，小心自不小心，有什么办法？今晚我们玩西湖去，明早六时坐长途汽车去天目山，约正午可到。这回去本不是我的心愿，但既然去了，我倒盼望有一两天清凉日子过，多少也叫我动身北归以前喘一喘气。想起津浦的铁篷车其实有些可怕。天目的景致另函再详。适之回爸爸的信到了，我倒不曾想到冯六有这层推托。文伯也好，他倒是我的好友。但适之何以托蒋梦麟代表，我以为他一定托慰慈的。梦麟已得行动自由吗？

昨天上海邮政罢工，你许有信来，我收不到。这恐怕又得等好几天，天目回头，才能见到我爱的信，此又一闷。我到上海，要办几桩事。一是购置我们新屋里的新家具。你说买什么的好？北京朱太太家那套藤的我倒看的对，但卧房似乎不适宜。床我想买Twin[62]的，别致些。你说哪样好？赶快写回信，许还来得及，我还得管书屋的布置。这两件事完结，再办我们的订婚礼品。我想就照我们的原议，买一只宝石戒指，另配衣料。眉乖！你不知道，我每天每晚怎样急着要回京，也不全为私。《晨报》老是托人也不是事，不是？但老太爷看得满不在乎，只要拉着我伴他，其实呢，也何尝不应该，独生儿子在假期中难得随侍几天。无奈我的神魂一刻不得眉在左右，便一刻不安。你那里也何尝不然？老太爷若然体谅，正应得立即放我走哩。按现在情形看来，我们的婚期至早得在八月初。因为南方不过七月半，不会天凉。像这样天时，老太爷就是愿意走，我都要劝阻他的。并且家祠屋子没有造起，杂事正多着哩！

乖囡！你耐一点子吧。迟不到月底，摩摩总可以回到“眉轩”来温存我唯一的乖儿。这回可不比上次，眉眉，你得好好替我接风才是。老金他们见否？前天见一余寿昌，大骂他，骂他没有脑筋。堂上都好否？替我叩安。写不过二纸，满身汗已如油，真受不了。这天时便亲吻也嫌太热也？但摩摩深吻眉眉不释。

七月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自西天目山

眉儿：

在深山中与世隔绝，无从通问，最令愔愔。三日来由杭而临安，行数百里，纤道登山。旅中颇不少可纪事，皆愿为眉一一言之，恨邮传不达，只得暂寄于此，归时再当畅述也。

前日发函后，即与旅伴（歆海、老七及李藻孙）出游湖，以为晚凉可有乐者；岂意湖水尚热如汤，风来烘人，益增烦懑。舟过锦华桥，便访春润庐，适值蔡鹤卿先生驻踪焉。因遂谒谈有倾。蔡氏容貌甚癯，然肤色如棕如铜，若经髹然，意态故蔼婉恂恂，所谓“婴儿”者非欤？谈京中学业，甚愤慨，言下甚坚决，决不合作：“既然要死，就应该让他死一个透。这样时局，如何可以混在一起？适之倒是乐观，我很感念他；但事情还是没有办法的，我无论如何不去。”

平湖秋月已设酒肆，稍近即闻汗臭。晚间更有猥歌声，湖上风流更不可问矣。移棹向楼外楼，满拟一感幽静，稍远尘嚣。讵此楼亦经改作，三层楼房，金漆辉煌，有屋顶，有电扇。昔日闲逸风趣竟不可复得。因即楼下便餐，菜亦视前劣甚。柳梢头明月依然，仰对能毋愧煞！

仁圃蟠桃味甘乃无伦，新莲亦冽香激齿。眉此时想亦在莲瓤中讨生活也。

夜间旅客房中有一趣闻：一土妓伴客即宿矣，忽遁迹不见。遍觅无有，而前后门固早扃。迨日向晨，始于楼上便室中发现，殊可噱。

十九日早六时起，六时二十分汽车开行，约八时到临安。修道甚佳，一路风色尤媚绝，此后更不虞路难矣。临安登轿，父亲体重，舆夫三名不胜，增至四，四犹不胜，增至六。上山时簇拥而前，态至狼狈。十时半抵螺丝岭，新筑有屋，住僧为备饭。十二时又前行，及四时乃抵山麓。小憩龙泉寺，啖粥点心。乃盘道上山，幸云阻日光，山风稍动，不过热。轿夫皆称老爷福量大。登山一里一凉亭，及第五亭乃见瀑，猥泻石罅间，殊不庄严。近人为筑亭，颜天琴，坐此听瀑，远瞰群岗，亦一小休。到此东天目钟声剪空而来，山林震荡，意致非常。

今寓保福楼，窗前山色林香，别有天地。左一峦顶，松竹丛中，钟楼在焉。昨晚月色朦胧，忽复明爽。约藻孙与七步行入林，坐石上听泉，有顷乃归，所思邈矣。夜凉甚重，厚衾裹卧，犹有寒意。

二十日早上山，去昭明太子分经台，欲上寻龙潭，不成，悻悻折回。登山不到顶，此第一次也。又去寺右侧洗眼池。山中风色描写不易。杉佳、竹佳、钟声佳；外此则远眺群山，最使怡旷。

二十一日早下山。十时到西天目。地当山麓，寺在胜间，胜地也。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七日自神户途中[63]

亲爱的：

离开了你又是整一天过去了。我来报告你船上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好久没有甜甜地睡了。这一时尤其是累，昨天起可有了休息了；所以我想以后生活觉得太倦了的时候，只要坐船，就可以养过来。长江船实在是好，我回国后至少我得同你去来回汉口坐一次。你是城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乡居水居的风味，更不知道海上河上的风光；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窄了，你身体坏一半也是离天然健康的生活太远的缘故。你坐船或许怕晕，但走长江乃至走太平洋决不至于。因为这样的海程其实说不上是航海，尤其在房间里，要不是海水和机轮的声响，你简直可以疑心这船是停着的。昨晚给你写了信就洗澡上床睡，一睡就着，因为太倦了，一直睡到今早上十点钟才起来。早饭已吃不着，只喝一杯牛奶。穿衣服最是一个问题，昨晚上吃饭，我穿新做那件米色华丝纱，外罩春舫式的坎肩；照照镜子，还不至于难看。文伯也穿了一件艳绿色的绸衫子，两个人联袂而行，趾高气扬的进餐堂去。我倒懊恼中国衣带太少了，尤其那件新做蓝的夹衫，我想你给我寄纽约去，只消挂号寄，不会遗失的；也许有张单子得填，你就给我寄吧，用得着的。还有人和里我看中了一种料子，只要去信给田先生，他知道给染什么颜色。染得了，让拿出来叫云裳按新做那件尺寸做，安一个嫩黄色的极薄绸里子最好；因为我那件旧的黄夹衫已经褪色，宴会时不能穿了。你给我去信给爸爸。或是他还在上海，让老高去通知关照人和要那件料子。我想你可以替我办吧。还有衬里的绸裤褂（扎脚管的）最好也给做一套，料子也可以到人和要去，只是你得说明白材料及颜色。你每回寄信的时候不妨加上“Via Vancouver[64]”也许可以快些。

今天早上我换了洋服，白哔叽裤，灰法兰绒褂子，费了我好多时候，才给打扮上了，真费事。最糟的是我的脖子确先从十四寸半长到了十五寸，而我的衣领等等都还是十四寸半，结果是受罪。尤其是瑞午送我那件特别Shirt，领子特别小，正怕不能穿，那真可惜。穿洋服是真不舒服，脖子、腰、脚，全上了镣铐，行动都感到拘束，哪有我们的服装合理，西洋就是这件事情欠通，晚上还是中装。

饭食也还要得，我胃口也有渐次增加的趋向。最好一样东西是橘子，真正的金山橘子，那个儿的大，味道之好，同上海卖的是没有比的。吃了中饭到甲板上散步，我们是宽袍大袖，走路斯文得很。有两个牙齿雪白的英国女人走得快极了，我们走小半转，她们走一转。船上是静极了的，因为这是英国船，客人都是些老头儿，文伯管他们叫作retired urglars[65]，因为他们全是在东方赚足了钱回家去的。年轻女人虽则也有几个，但都看不上眼，倒是一位似乎福建人的中国女人长得还不坏。可惜她身边永远有两个年轻人拥护着，说的话也是我们没法懂的，所以也只能看看。到现在为止，我们跟谁都没有交谈过，除了房间里的oy，看情形我们在船上结识朋友的机会是少得很，英国人本来是难得开口，我们也不一定要认识他们。船上的设备和布置真是不坏。今天下午我们各处去走了一转，最上层的甲板是叫sun deck[66]，可以太阳浴。那三个烟囱之粗，晚上看看真吓人。一个游泳池真不坏，碧清的水逗人得很，我可惜不会游水，否则天热了，一天浸在里面都可以的。健身房也不坏，小孩子另有陈设玩具的屋子，图书室也好，只有是书少而不好。音乐也还要得，晚上可以跳舞，但没人跳。电影也有，没有映过。我们也到三等烟舱里去参观了，那真叫我骇住了，简直是一个China Town[67]的变相，都是赤膊赤脚的，横七竖八地躺着，此外摆着十几只长方的桌子，每桌上都有一两人坐着，许多人围着。我先不懂，文伯说了，我才知道是“摊”，赌法是用一大把棋子合在碗下，你可以放注，庄家手拿一根竹条，四颗四颗地拨着数，到最后剩下的几颗定输赢。看情形进出也不小，因为每家跟前都是有一厚叠的钞票：这真是非凡，赌风之盛，一至于此！

下午望见有名的岛山，但海上看不见飞鸟。方才望见一列的灯火，那是长崎，我们经过不停。明日可到神户，有济远来接我们，文伯或许不上岸。我大概去东京，再到横滨，可以给你寄些小玩意儿，只是得买日本货，不爱国了，不碍吗？

我方才随笔写了一短篇《卞昆冈》[68]的小跋，寄给你，看过交给上沅付印，你可以改动，你自己有话的时候不妨另写一段或是附在后面都可以。只是得快些，因为正文早已印齐，等我们的序跋和小鹣的图案了，这你也得马上逼着他动手，再迟不行了！再伯生他们如果真演，来请你参观批评的话，你非得去，标准也不可太高了，现在先求有人演，那才看出戏的可能性，将来我回来，自然还得演过。不要忘了我的话。同时这夏天我真想你能写一两个短戏试试，有什么结构想到的就写信给我，我可以帮你想想，我对于话戏是有无穷愿望的，你非得大大的帮我忙，乖囡！

你身体怎样，昨天早起了不太累吗？冷东西千万少吃，多多保重，省得我在外提心吊胆的！

妈那里你去信了没有？如未，马上就写。她一个人在也是怪可怜的。爸爸、娘大概是得等竞武信，再定搬不搬。你一人在家各事都得警醒留神，晚上早睡，白天早起，各事也有个接洽，否则你迟睡，淑秀也不早起，一家子就没有管事的人了，那可不好。

文伯方才说美国汉玉不容易卖，因为他们不承认汉玉，且看怎样。明儿再写了，亲爱的，哥哥亲吻你一百次，祝你健安。

摩摩　十七日夜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四日自西雅图途中

眉眉：

我说些笑话给你听：这一个礼拜每晚上，我都躲懒，穿上中国大褂不穿礼服，一样可以过去。昨晚上文伯说：这是星期六，咱们试试礼服吧。他早一个钟头就动手穿，我直躺着不动，以为要穿就穿，哪用着多少时候。但等到动手的时候，第一个难关就碰到了领子，我买的几个硬领尺寸都太小了些，这罪可就受大了，而且是笑话百出。因为你费了多大劲把它放进了一半，一不小心，它又out[69]了！简直弄得手也酸了，胃也快翻了，领子还是扣不进去。没法想，只得还是穿了中国衣服出去。今天赶一个半钟点前就动手，左难右难，哭不是，笑不是的麻烦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把它扣上了。现在已经吃过饭，居然还不闹乱子，还没有out！这文明的麻烦真有些受不了。到美国我真想常穿中国衣，但又只有一件新做的可穿，我上次信要你替我去做，不知行不？

海行冷极了，我把全副行头都给套上，还觉得凉。天也阴凄凄的不放晴，在中国这几天正当黄梅，我们自从离开日本以来简直没有见过阳光，早晚都是这晦气脸的海和晦气脸的天。甲板上的风又受不了，只得常常躲在房间里。唯一的消遣是和文伯谈天。这有味！我们连着谈了几天了，谈不完的天。今天一开眼就——喔，不错，我一早做一个怪梦，什么Freddy[70]叫陶太太拿一根棍子闹着玩儿给打死了——一开眼就捡到了society ladies[71]的题目瞎谈，从唐瑛讲到温大龙（one dollar[72]），从郑毓秀讲到小黑牛。这讲完了，又讲有名的姑娘，什么爱之花、潘奴、雅秋、亚仙的胡扯了半天。这讲了，又谈当代的政客，又讲银行家、大少爷、学者、学者们的太太们，什么都谈到了。曼！天冷了，出外的人格外思家。昨天我想你极了，但提笔写可又写不上多少话。今天我也真想你，难过得很，许是你也想我了。这黄梅时阴凄的天气谁不想念他的亲爱的？

你千万自己处处格外当心——为我。

文伯带来一箱女衣，你说是谁的？陈洁如你知道吗？她和张静江的三小姐在纽约，我打开她箱子来看了，什么尺呀，粉线袋，百代公司唱词本儿、香水、衣服，什么都有。等到纽约见了她，再作详细报告。

今晚有电影，illie Dove[73]的，要去看了。

摩摩的亲吻　六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五日自西雅图途中

六月二十五：

明天我们船过子午线，得多一天。今天是二十五，明天本应二十六，但还是二十五。所以我们在船上的多一个礼拜一，要多活一天。不幸我们是要回来的，这捡来的一天还是要丢掉的。这道理你懂不懂？小孩子！我们船是向东北走的，所以愈来愈冷。这几天太太小姐们简直皮小氅都穿出来了。但过了明天，我们又转向东南，天气就一天暖似一天。到了Victoria[74]就与上海相差不远了。美国东部纽约以南一定已经很热，穿这断命的外国衣服，我真有点怕，但怕也得挨。

船上吃饭睡足，精神养得好多，脸色也渐渐是样儿了。不比在上海时，人人都带些晦气色。身体好了，心神也宁静了。要不然我昨晚的信如何写得出？那你一看就觉得到这是两样了。上海的生活想想真是糟。陷在里面时，愈陷愈深，自己也觉不到这最危险，但你一跳出时，就知道生活是不应得这样的。

这两天船上稍为有点生气，前今两晚举行一种变相的赌博：赌的是船走的里数，信上说是说不明白的。但是auction sweep[75]，一种拍卖倒是有点趣味——赌博的趣味当然。我们输了几块钱。今天下午，我们赛马，有句老话是：船顶上跑马，意思是走投无路。但我们却真的在船上举行赛马了。我说给你听：地上铺一条划成六行二十格的毯子，拿六只马——木马当然，放在出发的一头，然后拿三个大色子掷在地上；如其掷出来是一二三，那第一第二第三，三个马就各自跑上一格；如其接着掷三个一点，那第一只马就跳上了三步。这样谁先跑完二十格，就得香槟。买票每票是半元，随你买几票。票价所得的总数全归香槟，按票数分得，每票得若干。比如六马共卖一百张票，那就是五十元。香槟马假如是第一马，买的有十票，那每票就派着十元。今天一共举行三赛，两次普通，一次“跳浜”；我们赢得了两块钱，也算是好玩。

今天可纪念的是晚上吃了一餐中国饭，一碗汤是鲍鱼鸡片，颇可口，另有广东咸鱼、草菇球等四盆菜。我吃了一碗半饭，半瓶白酒，同船另有一对中国人：男姓李，女姓宋，订了婚的，是广东李济深的秘书。今晚一起吃饭，饭后又打两圈麻将。我因为多喝了酒，多吃了烟，颇不好受，头有些晕，赶快逃回房来睡下了。

今天我把古董给文伯看，他说这不行，外国人最讲考据，你非得把古董的历史原原本本地说明不可。他又说：三代铜器是不含金质的，字体也太整齐，不见得怎样古。这究竟是几时出土，经过谁的手，经过谁评定，这都得有。凡是有名的铜器在考古书上都可以查得的。这克炉是什么时代，什么人铸的，为什么叫“克”？我走得匆促，不曾详细问明，请瑞午给我从详（而且须有根据，要靠得住）即速来一个信，信面添上——“Via Seattle”[76]，可以快一个礼拜。还有那瓶子是明朝什么年代，怎样的来历，也要知道。汉玉我今天才打开看，怎么爸爸只给我些普通的。我上次见过一些药铲什么好些的，一样都没有，颇有些失望，但我当然去尽力试卖。文伯说此事颇不易做，因为你第一得走门路，第二近年来美国人做冤大头也已经做出了头，近来很精明了，中国什么路货色什么行市，他们都知道。第二即使有了买主，介绍人的佣金一定不小，比如济远说在日本卖画，卖价五千，卖主真拿到手的不过三千，因为八大[77]那张画他也没有敢卖，而且还有我们身份的关系，万一他们找出证据来说东西靠不住，我们要说大话，那很难为情。不过他倒是有这一路的熟人，且碰碰运气去看。竞武他们到了上海没有？我很挂念他们。要是来了，你可以不感寂寞，家下也有人照应了；如未到来信如何说法，我不另写信了。他们早晚到，你让他们看信就得。

我和文伯谈话，得益很多。他倒是在暗里最关切我们的一个朋友。他会出主意，你是知道的。但他这几年来孤身在银行界，最近在政界怎样的做事，我也才完全知道，以后再讲给你听。他现在背着一身债，为要买一个清白，出去做事才立足得住。在一般人看来，他是一个大傻子，因为他放过明明不少可以发财的机会不要，这是他的品格，也显出他志不在小，也就是他够得上做我们朋友的地方。他倒很佩服娘，说她不但能干而有思想，将来或许可以出来做做事。在船上是个极好反省的机会。我愈想愈觉得我俩有赶快wake up[78]的必要。上海这种疏松生活实在是要不得，我非得把你身体先治好，然后再定出一个规模来，另辟一个世界，做些旁人做不到的事业，也叫爸娘吐气。

我也到年纪了，再不能做大少爷，马虎过日，近来感受种种的烦恼，这都是生活不上正轨的缘故。曼，你果然爱我，你得想想我的一生，想想我俩共同的幸福，先求养好身体，再来做积极的事。一无事做是危险的，饱食暖衣无所用心，绝不是好事。你这几个月身体如能见好，至少得赶紧认真学画和读些正书。要来就得认真，不能自哄自，我切实的希望你能听摩的话。你起居如何？早上何时起来？这第一要紧——生活革命的初步也。

摩亲吻你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日自西雅图

曼：

不知怎的车老不走了，有人说前面碰了车，这可不是玩，在车上不比在船上，拘束得很，什么都不合适，虽则这车已是再好没有的了，我们单独占一个房间，另花七十美金，你说多贵！前昨的经过始终不曾说给你听，现在补说吧！Victoria这是有钱人休息的一个海岛，人口有六七万，天气最好，至热不过八十度，到冷不逾四十，草帽、白鞋是看不见的。住家的房子有很好玩的，各种的颜色玲珑得很，花木哪儿都是，简直找不到一家无花草的人家。这一季尤其各色的绣球花，红白的月季，还有长条的黄花，紫的香草，连绵不断的全是花。空气本来就清，再加花香，妙不可言。街道的干净也不必说。我们坐车游玩时正九时，家家的主妇正铺了床，把被单挂到廊下来晒太阳。送牛奶的赶着空车过去，街上静得很，偶尔有一两个小孩在街心里玩。但最好的地方当然是海滨：近望海里，群岛罗列，白鸟飞翔，已是一种极闲适之景致；远望更佳，夏令配克高峰都是戴着雪帽的，在朝阳里炫耀，这使人尘俗之念，一时解化。我是个崇拜自然者，见此如何不倾倒！游罢去皇后旅馆小憩。这旅馆也大极了，花园尤佳，竟是个繁华世界，草地之可爱，更是中国所不可得见。

中午有本地广东人邀请吃面，到一北京楼，面食不见佳，却有一特点：女堂倌是也。她那神情你若见了，一定要笑，我说你听。

姑娘是琼州生长的女娃！

生来粗眉大眼呱呱叫的英雌相，

打扮得像一朵荷花透水鲜，

黑绸裙，白丝袜，粉红的绸衫，

再配上一小方围腰；

她走道儿是铃叮当，

她开口时是有些儿风骚；

一双手倒是十指尖，

她跟你斟上酒又倒上茶……

据说这些打扮得娇艳的女堂倌，颇得洋人的喜欢。因为中国菜馆的生意不坏，她们又是走码头的，在加拿大轮流做招待。她们也会几只山歌，但不是大老板，她们是不赏脸的。下午四时上船，从维多利亚到西雅图，这船虽小，却甚有趣。客人多得很，女人尤多。在船上，我们不说女人没有好看的吗？现在好了，越向内地走，女人好看的似乎越多，这船上就有不少看得过的。但我倦极了，一上船就睡着了。这船上有好玩的，一组女人的音乐队，大约不是俄国便是波兰人吧！打扮得也有些妖形怪气的，胡乱吹打了半天，但听的人实在不如看的人多！船上的风景也好，我也无心看，因为到岸就得检验行李过难关。八时半到西雅图，还好，大约是金问泗的电报，领馆里派人来接，也多亏了他，出了些小费，行李居然安然过去。现在无妨了，只求得到主儿卖得掉，否则原货带回，也够扫兴的不是？当晚为护照行李足足弄了两小时，累得很，一到客栈，吃了饭，就上床睡。不到半夜又醒了，总是似梦非梦的见着你，怎么也睡不着。临睡前额角在一块玻璃角上撞出了一个窟窿，腿上也磕出了血，大约是小晦气，不要紧的，你们放心。昨天早上起来去车站买票，弄行李，离开车尚有一小时。雇一辆汽车去玩西雅图城，这是一个山城，街道不是上，就是下，有的峻险极了，看了都害怕。山顶就一只长八十里的大湖叫Lake Washington[79]。

可惜天阴，望不清。但山里住家可太舒服了。十一时上车，车头是电气的，在万山中开行，说不尽的好玩。但今朝又过好风景，我还睡着错过了！可惜。后天是美国共和纪念日，我们正到芝加哥。我要睡了，再会！

妹妹　摩　七月二日

一九二八年七月五日自纽约

亲爱的：

整两天没有给你写信，因为火车上实在震动得太厉害，人又为失眠难过，所以索性耐着，到了纽约再写。你看这信笺就可以知道我们已经安到我们的目的地——纽约。方才浑身都洗过，颇觉爽快。这是一个比较小的旅馆，但房金每天合中国钱每人就得十元，房间小得很，虽则有澡室等等，设备还要得。出街不几步，就是世界有名的Fifth Avenue[80]。这道上只有汽车，那多就不用提了。我们还没有到K.C.H.那里去过，虽则到岸时已有电给他，请代收信件。今天这三两天怕还不能得信，除非太平洋一边的邮信是用飞船送的，那看来不见得。说一星期吧，眉你的第一封信总该来了吧，再要不来，我眼睛都要望穿了。眉，你身体该好些了吧？如其还要得，我盼望你不仅常给我写信，并且要你写得使我宛然能觉得我的乖眉小猫儿似的常在我的左右！我给你说说这几天的经过情形，最苦是连着三四晚失眠。前晚最坏了，简直是彻夜无眠，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一路火旺得很，一半许是水土，上岸头几天又没有得水果吃，所以烧得连口唇皮都焦黑了。现在好容易到了纽约，只是还得忙：第一得寻一个适当的apartment[81]。夏天人家出外避暑，许有好的出租。第二得想法出脱带来的宝贝。说起昨天过芝加哥，我们去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82]走来了。那边有一个玉器专家叫Lanfer，他曾来中国收集古董。印一本讲玉器的书，要卖三十五元美金。昨天因为是美国国庆纪念，他不在馆，没有见他。可是文伯开玩笑，给出一个主意，他让我把带来的汉玉给他看，如他说好，我就说这是不算数，只是我太太Madam Hsu siaoman[83]的小玩意儿Collection[84]，她老太爷才真是好那。他要同意的话，就拿这一些玉全借给他，陈列在他的博物院里，请本城或是别处的阔人买了捐给院里。文伯又说：我们如果吹得得法的话，不妨提议让他们请爸爸做他们驻华收集玉器代表。这当然不过是这么想，但如果成的话，岂不佳哉？我先寄此，晚上再写。

摩　一九二八年七月五日

一九二八年十月四日自孟买途中

爱眉：

久久不写中国字，写来反而觉得不顺手。我有一个怪癖，总不喜欢用外国笔墨写中国字，说不出的一种别扭，其实还不是一样的。昨天是十月三号，按阳历是我俩的大喜纪念日，但我想不用它，还是从旧历以八月二十七孔老先生生日那天作为我们纪念的好。因为我们当初挑的本来是孔诞日而不是十月三日，那你有什么意味？昨晚与老李喝了一杯Cocktail[85]，再吃饭，倒觉得脸烘烘热了一两个钟头。同船一班英国鬼子都是粗俗到万分，每晚不是赌钱赛马，就是跳舞闹，酒间里当然永远是满座的。这班人无一可谈，真是怪，一出国的英国鬼子都是这样的粗伧可鄙。那群舞女（awdy Company）不必说，都是那一套，成天光着大腿子，打着红脸红嘴赶男鬼胡闹，淫骚粗丑的应有尽有。此外的女人大半都是到印度或缅甸去传教的一群干瘪老太婆，年纪轻些的，比如那牛津姑娘（要算她还有几分清气），说也真妙，大都是送上门去结婚的。我最初只发现那位牛津姑娘（她名字叫Sideottom，多难听[86]！）是新嫁娘，谁知接连又发现至九个之多，全是准备流血去的！单是一张饭桌上，就有六个大新娘，你说多妙！这班新娘子，按东方人看来也真看不惯，除了真丑的，否则每人也都有一个临时朋友，成天成晚地拥在一起，分明她们良心上也不觉得什么不自然，这真是洋人洋气。

我在船上饭量倒是特别好，菜单上的菜色总得要过半。这两星期除了看书（也看了十来本书），多半时候，就在上层甲板看天看海。我的眼望到极远的天边。我的心也飞去天的那一边。眉你不觉得吗，我每每凭栏远眺的时候，我的思绪总是紧绕在我爱的左右，有时想起你的病态可怜，就不禁心酸滴泪。每晚的星月是我的良伴。

自从开船以来，每晚我都见到月，不是送她西没，就是迎她东升。有时老李伴着我，我们就看看海天，也谈着海天，满不管下层船客的闹，我们别有胸襟，别有怀抱，别有天地！

乖眉，我想你极了，一离马赛，就觉得归心如箭，恨不能一脚就往回赶。此去印度真是没法子，为还几年来的一个心愿，在老头[87]升天以前再见他一次，也算尽我的心。像这样抛弃了我爱，远涉重洋来访友，也可以对得住他的了。所以我完全无意流连，放着中印度无数的名胜异迹，我全不管，一到孟买（omay）就赶去Calcutta[88]见了老头，再顺路一到大吉岭，瞻仰喜马拉雅的风采，就上船径行回沪。眉眉，我的心肝，你身体见好否？半月来又无消息，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这信不知能否如期赶到？但是快了，再一个月你我又可交抱相慰的了！

香港电到时，盼知照我父。

摩的热吻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三日自北平

小曼：

到今天才偷着一点闲来写信，但愿在写完以前更不发生打岔。到了北京是真忙，我看人，人看我，几个转身就把白天磨成了夜。先来一个简单的日记吧。

星期六在车上又逢着了李济之大头先生，可算是欢喜冤家，到处都是不期之会。车误了三个钟头，到京已晚十一时。老金、丽琳、瞿菊农，都来站接我。故旧重逢，喜可知也。老金他们已迁入叔华的私产那所小洋屋，和她娘分住两厢，中间共用一个客厅。初进厅老金就打哈哈，原来新月社那方大地毯，现在他家美美地铺着那。如此说来，你当初有些错冤了王公厂了。丽琳还是仍旧精神。老金长得更丑更蠢更笨更呆更木更傻不离难了！他们一开口当然就问你，直骂我，说什么都是我的不是，为什么不离开上海？为什么不带你去外国，至少上北京！为什么听你在腐化不健康的环境里待着？这样那样的听说了一大顿，说得我哑口无言。本来是无可说的！丽琳自告奋勇地要去上海看看你倒是怎么回事。种种的废话都是长翅膀的，可笑却也可厌。他俩还得向我开口正式谈判那，可怕！

Emma已不和他们同住，不合适，大小姐二小姐分了家了。当晚Emma也来了，她可也变了样，又老又丑，全不是原先巴黎、伦敦时的丰采，大为扫兴。

第二天星期一，早去协和，先见思成。梁先生[89]的病情谁都不能下断语，医生说希望绝无仅有，神智稍为清宁些，但绝对不能见客，一兴奋病即变相。前几天小便阻塞，过一大危险，亦为兴奋。因此我亦只得在门缝里张望，我张了两次：一次正躺着，难看极了，半只脸只见瘦黑而焦的皮包着骨头，完全脱了形了，我不禁流泪；第二次好些，他靠坐着和思成说话，多少还看出几分新会先生的神采。昨天又有变象，早上忽发寒热，抖战不止。热度升至四十以上，大夫一无捉摸，但幸睡眠甚好，饮食亦佳。老先生实在是绞枯了脑汁，流干了心血，病发作就难以支持，但也还难说，竟许他还能多延时日。梁大小姐[90]亦尚未到。思成因日前离津去奉，梁先生病已沉重，而左右无人做主，大为一班老辈朋友所责备。彼亦面黄肌瘦，看看可怜。林大小姐[91]则不然，风度无改，涡媚犹圆，谈锋尤健，兴致亦豪，且亦能吸烟卷喝啤酒矣！

星期中午老金为我召集新月故侣，居然尚有二十余人之多。计开：任叔永夫妇、杨景任、熊佛西夫妇、余上沅夫妇、陶孟和夫妇、邓叔存、冯友兰、杨金甫、丁在君、吴之椿、瞿菊农等，彭春临时赶到，最令高兴，但因高兴喝酒即多，以致终日不适，腹绞脑涨，下回自当留意。

星期晚间在君请饭，有彭春及思成夫妇，瞎谈一顿。昨天星一早去石虎胡同蹇老处，并见慰堂，略谈任师身后布置，此公可称以身殉学问者也，可敬！午后与彭春约同去清华，见金甫等。彭春对学生谈戏，我的票也给绑上了。没法摆脱。罗校长[92]居然全身披挂，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然其太太则十分循顺，劝客吃糖食十分殷勤也。晚归路过燕京，见到冰心女士，承蒙不弃，声声志摩，颇非前此冷傲，异哉。与P.C.进城吃正阳楼双脆烧炸肥瘦羊肉，别饶风味。饭后看荀慧生《翠屏山》，配角除马富禄外，太觉不堪，但慧生真慧，冶荡之意描写入神，好！戏完即与彭春去其寓次长谈。谈长且畅，举凡彼此两三年来屯聚于中者一齐倾吐无遗，难得难得！直至破晓，方始入寐，彭春惧一时不能离南开。乃兄已去国，二千人教育责任，尽在九爷肩上，然彭春极想见曼，与曼一度长谈。一月外或可南行一次，我亦亟望其能成行也。P.C.真知你我者。如此知己，仅矣！今日十时去汇业见叔濂，门锁人愁，又是一番景象。此君精神颇见颓丧，然言自身并无亏空，不知确否。

午间思成、藻孙约饭东兴楼，重尝乌鱼蛋芙蓉鸡片。饭后去淑筠家，老伯未见，见其姬，函款面交。希告淑筠，去六阿姨处，无人在家，仅见黑哥之母。三舅母处想明日上午去，西城亦有三四处朋友也。今晚杨邓请饭，及看慧生全本《玉堂春》。明晚或可一见小楼、小余之八大槌。三日起居注，絮絮述来，已有许多，俱见北京友生之富。然而京华风色不复从前，萧条景象，到处可见，想了伤心。友辈都要我俩回来，再来振作番风雅市面，然而已矣！

曼！日来生活如何，最在念中，腿软已见除否？夜间已移早否？我归期尚未能定。大约下星四动身。但梁如尔时有变，则或尚须暂缓，文伯、慰慈已返京，尚未见。文伯麻子今煌煌大要人矣。

堂上均安不另。

汝摩亲吻　星期二

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自北平

眉：

前天一信谅到，我已安到北平[93]。适之父子和丽琳来车站接我。胡家一切都替我预备好，被窝等等一应俱全。我的两件丝棉袍子一破一烧，胡太太都已替我缝好。我的房间在楼上，一大间，后面是祖望[94]的房，再过去是澡室，房间里有汽炉，舒适得很。温源宁要到今晚才能见，故此功课如何，都还不得而知，恐怕明后天就得动手工作。北京天气真好，碧蓝的天，大太阳照得通亮。最妙的是徐州以南满地是雪，徐州以北一点雪都没有。今天稍有风，但也不见冷。前天我写信后，同小郭去钱二黎处小坐，随后到程连士处（因在附近），程太太留吃点心，出门时才觉得时候太迟了些，车到江边跑极快，才走了七分钟，可已是六点一刻。最后一趟过江的船已于六点开走，江面上雾茫茫的只见几星轮船上的灯火。我想糟，真闹笑话了，幸亏神通广大，居然在十分钟内，找到了一只小火轮，单放送我过去。我一个人独立苍茫，看江涛滚滚，别有意境。到了对岸，已三刻，赶快跑，偏偏橘子篓又散了满地，狼狈之至。等到上车，只剩了五分钟，你说险不险！同房间一个救世军的小军官，同车相识者有翁永霓。车上大睡，第一晚因大热，竟至梦魇。一个梦是湘眉那猫忽然反了，约了另一只猫跳上床来攻打我，凶极了，我几乎要喊救命。说起湘眉要那猫，不为别的，因为她家后院也闹耗子，所以要它去镇压镇压。她在我们家，终究是客，不要过分亏待了她，请你关照荷贞等，大约不久，张家有便，即来携取的。我走后你还好否？想已休养了过来。过年是有些累，我在上海最苦是不够睡。娘好否？说我请安。硖石已去信否？小蝶墨盒及信已送否？大夏[95]六十元支票已送来否？来信均盼提及，电报不便，我或者不发了。此信大后日可到。你晚上睡得好否？立盼来信！常写要紧。早睡早起，才乖。

汝摩　二月二十四日

一九三一年三月四日自北平

至爱妻：

到平已八日，离家已十一日，仅得一函，至为关念。昨得虞裳来书，称洵美得女，你也去道喜。见你左颊微肿，想必是牙痛未愈，或又发。前函已屡嘱去看牙医，不知已否去过，已见好否？我不在家，一切都须自己当心。即如此消息来，我即想到你牙痛苦楚模样，心甚不忍。要知此虚火，半因天时，半亦起居不时所至。此一时你须决意将精神身体全盘整理，再不可因循自误。南方不知已放晴否？乘此春时，正好努力。可惜你左右无精神振爽之良伴，你即有志，亦易于奄奄蹉跎。同时时日不待，光阴飞逝，实至可怕。即如我近两年，亦复苟安贪懒，一无朝气。此次北来，重行认真做事，颇觉吃力。但果能在此三月间扭回习惯，起劲做人，亦未为过晚。所盼者，彼此忍受此分居之苦，至少总应有相当成绩，庶几彼此可以告慰。此后日子借此可见光明，亦快心事也。此星期已上课，北大八小时，女大八小时，昨今均七时起身，连上四课。因初到须格外卖力（学生亦甚欢迎），结果颇觉吃力，明日更繁重，上午下午两处跑，共有五小时课。星六亦重，又因所排功课，皆非我所素习，不能不稍事预备，然而苦矣。晚睡仍迟，而早上不能不起。胡太太说我可怜，但此本分内事，连年舒服过当，现在正该加倍的付利息了。

女子大学的功课本是温源宁的，烦琐得很。八个钟点不算，倒是六种不同科目，最烦。地方可是太美了。原来是九爷府，后来常荫槐买了送给杨宇霆[96]的。王宫大院，真是太好了。每日煤就得烧八十多元。时代真不同了。现在的女学生一切都奢侈，打扮真讲究，有几件皮大氅，着实耀眼。杨宗翰也在女大。我的功课都挤在星期三、四、五、六。这回更不能随便了。下半年希望能得基金讲座，那就好，教六个钟头，拿四五百元。余下工夫，有很可以写东西。目前怕只能做教匠。六阿姨他们昨天来此，今天我去。（第二次）赫哥请在一亚一吃饭。六姨定三月南去，小瑞亦颇想同行，不知成否？昨日元宵，我一人在寓，看看月色，颇念着你。半空中常见火炮，满街孩子欢呼。本想带祖望他们去城南看焰火，因要看书未去。今日下午亦未出门。赵元任夫妇及任叔永夫妇来便饭。小三等放花甚起劲。一年一度，元宵节又过去了。我此来与上次完全不同，游玩等事一概不来。除了去厂甸二次，戏也未看，什么也没有做。你可以放心。但我真是天天盼望你来信，我如此忙，尚且平均至少两天一信。你在家能有多少要公，你不多写，我就要疑心你不念着我。娘好否？为我请安。此信可给娘看看。我要做工了。

如有信件一起寄来。

你的摩摩　元宵后一日

一九三一年三月七日自北平

至爱妻曼：

到今天才得你第二封信，真是眼睛都盼穿了。我已发过六封信，平均隔日一封也不算少，况且我无日无时不念着你。你的媚影站在我当前，监督我每晚读书做工，我这两日常责备她何以如此躲懒，害我提心吊胆，自从虞裳说你腮肿，我曾梦见你腮肿得西瓜般大。

你是错怪了亲爱的，至于我这次走，我不早说了又说，本是一件无可奈何事。我实在害怕我自己真要陷入各种痼疾，那岂不是太不成话，因而毅然北来。今日崇庆也致函说：“母亲因新年劳碌发病甚详，我心里何尝不是说不出的难过。但愿天保佑，春气转暖以后，她可以见好。你，我岂能舍得。但思量各方情形，姑息因循大家没有好处，果真到了无可自救的日子那又何苦？所以忍痛把你丢在家里，宁可出外过和尚生活。我来后情形，我函中都已说及，将来你可以问胡太太即可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乖孩子，学校上课我也颇为认真，希望自励励人，重新再打出一条光明路来。这固然是为我自己，但又何尝不为你亲眉，你岂不懂得？至于梁家，我确是梦想不到有此一着。况且此次相见与上回不相同，半亦因为外有浮言，格外谨慎，相见不过三次，绝无愉快可言。如今徽音偕母挈子，远在香山，音信隔绝，至多等天好时与老金、奚若等去看她一次（她每日只有两个钟头可见客）。我不会伺候病，无此能干，亦无此心思，你是知道的，何必再来说笑我[97]。我在此幸有工作，即偶尔感觉寂寞，一转眼也就过去；所以不放心的只有一个老母，一个你。还有娘始终似乎不十分了解，也使我挂念。我的知心除了你更有谁？你来信说几句亲热话，我心里不提有多么安慰？已经南北隔离，你再要不高兴我如何受得？所以大家看远一些，忍耐一些，我的爱你，你最知道，岂容再说。I may not love you so passionately as efore，ut I love all the more sincerely and truly for all those years. And may this rief separation ring aout another gush of passionate love from oth sides，so that each of us will e willing to sacrifice for the wake of the other！[98]

我上课颇感倦，总是缺少睡眠。明日星期日，本可高卧，但北大学生又在早九时开欢迎会，又不能不去。现已一时过，所以不写了。今晚在丰泽园，有性仁、老郑等一大群。明晚再写，亲爱的，我热烈地亲你。

摩　三月七日

一九三一年三月十九日自北平

爱眉亲亲：

今天星四，本是功课最忙的一天，从早起直到五时半才完。又有莎菲茶会，接着Swan请吃饭，回家已十一时半，真累。你的快信在案上。你心里不快，又兼身体不争气，我看信后，十分难受。我前天那信也说起老母，我未尝不知情理。但上海的环境我实在不能再受[99]。再窝下去，我一定毁；我毁，于别人亦无好处，于你更无光鲜。因此忍痛离开。母病妻弱，我岂无心？所望你能明白，能助我自救。同时你亦从此振拔，脱离痼疾，彼此回复健康活泼，相爱互助，真是海阔天空，何求不得？至于我母，她固然不愿我远离，但同时她亦知道上海生活于我无益，故闻我北行，绝不阻拦。我父亦同此态度，这更使我感念不置。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放我北来，不为浮言所惑。亦使我对你益加敬爱。但你来信总似不肯舍去南方。硖石是我的问题，你反正不回去。在上海与否，无甚关系。至于娘，我并不曾要你离开她。如果我北京有家，我当然要请她来同住。好在此地房舍宽敞，决不至如上海寓处的局促。我想只要你肯来，娘为你我同居幸福，决无不愿同来之理。你的困难，由我看来，决不在尊长方面，而完全是在积习方面。积重难返，恋土情重是真的。（说起报载法界已开始搜烟，那不是玩！万一闹出笑话来，如何是好？这真是仔细打点的时机了。）我对你的爱，只有你自己最知道，前三年你初沾上习的时候，我心里不知有几百个早晚，像有蟹在横爬，不提多么难受。但因你身体太坏，竟连话都不能说。我又是好面子，要做西式绅士的。所以至多只是短时间绷长着一个脸，一切都郁在心里。如果不是我身体茁壮，我一定早得神经衰弱。我决意去外国时是我最难受的表示。但那时万一希冀是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提起勇气做人。我那时寄回的一百封信，确是心血的结晶，也是漫游的成绩。但在我归时，依然是照旧未改，并且招惹了不少浮言。我亦未尝不私自难受，但实因爱你过深，不惜处处顺你从着你，也怪我自己意志不强，不能在不良环境中挣出独立精神来。在这最近二年，多因循复因循，我可说是完全同化了。但这终究不是道理！因为我是我，不是洋场人物。于我固然有损，于你亦无是处。幸而还有几个朋友肯关切你我的健康和荣誉，为你我另开生路，固然事实上似乎有不少不便，但只要你这次能信从你爱摩的话，就算是你牺牲，为我牺牲。就算你和一个地方要好，我想也不至于要好得连一天都分离不开。况且北京实在是好地方。你实在是过于执一不化，就算你这一次迁就，到北方来游玩一趟，不合意时尽可回去。难道这点面子都没有了吗？我们这对夫妻，说来也真是特别：一方面说，你我彼此相互的受苦与牺牲，不能说是不大。很少夫妇有我们这样的脚跟。但另一方面说，既然如此相爱，何以又一再舍得相离？你是大方，固然不错，但事情总也有个常理。前几年，想起真可笑。我是个痴子，你素来知道的。你真的不知道我曾经怎样渴望和你两人并肩散一次步，或同出去吃一餐饭，或同看一次电影，也叫别人看了羡慕。但说也奇怪，我守了几年，竟然守不着单个的机会，你没有一天不是engaged[100]的，我们从没有privacy[101]过。到最近，我已然部分麻木，也不想望那种世俗幸福。即如我行前，我过生日，你也不知道。我本想和你同吃一餐饭，玩玩。临别前，又说了几次，想要实行至少一次的约会，但结果我还是脱然远走，一单次的约会都不得实现。你说可笑不？这些且不说它，目前的问题：第一还是你的身体。你说我在家，你的身体不易见好，现在我不在家了，不正是你加倍养息的机会？所以你爱我，第一就得咬紧牙根，养好身体；其次想法脱离习惯，再来开始我们美满的结婚幸福。我只要好好下去，做上三两年工，在社会上不怕没有地位，不怕没有高尚的名誉。虽则不敢担保有钱，但饱暖以及适度的舒服总可以有。你何至于遽尔悲观？要知道，我亲亲至爱的眉眉，我与你是一体的，情感思想是完全相通的，你那里一不愉快，我这里立即感到。心上一不舒适，如何还有勇气做事？要知道我在这里确有些做苦工的情形。为的无非是名气，为的是有荣誉的地位，为的是要得朋友们的敬爱，方便犹在你。我是本有颇高地位，用不着从平地筑起，江山不难取得，何不勇猛向前？现在我需要我缺少的只是你的帮助与根据于真爱的合作。眉眉！大好的机会为你我开着，再不可错过了。时候已不早（二时半），明日七时半即须起身。我写得手也成冰，脚也成冰。一颗心无非为你，聪明可爱的眉眉，你能不为我想想吗？

北大经过适之再三去说，已领得三百元。昨交兴业汇沪交账。女大无望，须到下月十日左右再能领钱，我又豁边了，怎好？南京日内或有钱，如到，来函提及。

祝你安好，孩子！上沅想已到，一百元当已交到。陈图南不日去申，要甚东西，来函告知。

你的摩摩 三月十九日星四

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自北平

贤妻如吻：

多谢你的工楷信，看过颇感爽气。小曼奋起，谁不低头。但愿今后天佑你，体健日增。先从绘画中发现自己的本真，不朽事业，端在人为。你真能提起勇气，不懈怠，不间断地做去，不患不成名。但此时只顾培养功力，切不可容丝毫骄矜。以你聪明，正应取法上上，俾能于线条彩色间见真性情，非得人不知而不愠，未是君子。展览云云，非多年苦工以后谈不到。小曼聪明有余，毅力不足，此虽一般批评，但亦有实情。此后各须做到一字[102]，拙夫不才，期相共勉。画快寄来，先睹为幸，此祝进步！

摩　四月一日

一九三一年四月九日自硖石

爱眉：

昨晚发电后，母亲又不甚舒服，亦稍气喘，不绝呻吟。我二时睡，天亮醒回。又闻呻吟，睡眠亦不甚好[103]。今日似略有热度，昨日大解，又稍进烂面，或有关系。我等早八时即全家出门去沈家浜上坟。先坐船出市不远，即上岸走。蒋姑母、谷定表妹亦同行。正逢乡里大迎神会。天气又好，遍里垅，尽是人。附近各镇人家亦雇船来看，有桥处更见拥挤。会甚简陋，但乡人兴致极高，排场亦不小。田中一望尽绿，忽来千百张红白绸旗，迎风飘舞，蜿蜒进行，长十丈之龙，有七八彩砌，楼台亭阁，亦见十余。有翠香寄柬、天女散花、三戏牡丹、吕布、貂蝉等彩扮。高跷亦见，他有三百六十行，彩扮至趣。最妙者为一大白牯牛，施施而行，神气十足。据云此公须尽白烧一坛，乃肯随行。此牛殊有古希风味，可惜未带照相器，否则大可留些印象。此时方回，明后日还有迎会。请问洵美有兴致来看乡下景致否？亦未易见到，借此来硖一次何如。方才回镇，船傍岸时，我等俱已前行。父亲最后，因篙支不稳，仆倒船头，幸未落水。老人此后行动真应有人随侍矣。今晚父亲与幼仪、阿欢同去杭州。我一个人留此伴母。可惜你行动不能自由，梵皇渡今亦有检查，否则同来侍病，岂不是好？洵美诗你已寄出否？明日想做些工，肩负过多，不容懒矣。你昨晚睡得好否？牙如何？至念！回头再通电，你自己保重！

摩　四月九日星期四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七日自硖石

爱眉：

我昨夜痧气，今日浑身酸痛，胸口气塞，如有大石压住，四肢瘫软无力。方才得你信颇喜，及拆看，更增愁闷。你责备我，我相当的忍受。但你信上也有冤我的话，再加我这边的情形你也有所不知。我家欺你，即是欺我：这是事实。我不能护我的爱妻，且不能护我自己，我也懊懑得无话可说。再加不公道的来源，即是自家的父亲，我那晚顶撞了几句，他便到灵前去放声大哭[104]。外厅上朋友都进来劝不住，好容易上了床，还是唉声叹气的不睡。我自从那晚起，脸上即显得极分明，人人看得出。除非人家叫我，才回话。连爸爸我也没有自动开口过。这在现在情势下，我又无人商量，电话上又说不分明，又是在热孝里，我为母亲关系，实在不能立即便有坚决表示：这你该原谅。至于我们这次的受欺压，（你真不知道大殓那天，我一整天的绞肠得难受。）我虽懦顺，决不能就此罢休。但我却要你和我靠在一边，我们要争气，也得两人同心合力的来。我们非得出这口气，小发作是无谓的。别看我脾气好，到了僵的时候，我也可以僵到底的。并且现在母亲已不在。我这份家，我已经一无依恋。父亲爱幼仪，自有她去孝顺，再用不到我。这次拒绝你，便是间接离绝我，我们非得出这口气。所以第一你要明白，不可过分责怪我。自己保养身体，加倍用功。我们还有不少基本事情，得相互同心的商量，千万不可过于懊恼，以致成病。千万千万！至于你说我通同他人来欺你，这话我要叫冤。上星期六我回家，同行只有阿欢和惺堂。他们还是在北站上车的，我问阿欢，他娘在哪里！他说在沧州旅馆，硖石不去。那晚上母亲万分危险，我一到即蹲在床里，靠着她，直到第二天下午幼仪才来。（我后来知道是爸爸连去电话催来的。）我为你的事，从北方一回来，就对父亲说。母亲的话，我已对你说过，父亲的口气，十分坚决，竟表示你若来他即走。随后我说得也硬。他（那天去上海）又说，等他上海回来再说。所以我一到上海，心里十分难受，即请你出来说话，不想你倒真肯做人，竟肯去父亲处准备受冷肩膀。我那时心里十分感爱你的明大体。其实那晚如果见了面，也许可讲通（父亲本是吃软不吃硬的）。不幸又未相逢。连着我的脚又坏得寸步难移，因而下一天出门的机会也就没有。等到星六上午父亲从硖石来电话，说母亲又病重，要我带惺堂立即回去，我即问小曼同来怎样？他说：“且缓，你先安慰她几句吧！”所以眉眉，你看，我的难才是难。以前我何尝不是夹在父母与妻子中间做难人，但我总想拉拢，感情要紧。有时在父母面上你不很用心，我也有些难过。但这一次你的心肠和态度是十分真纯而且坦白，这错我完全派在父亲一边。只是说来说去，碍于母丧，立时总不能发作。目前没有别的，只能再忍。我大约早到五月四日，迟到五月五日即到上海，那时我你连同娘一起商量一个办法，多可要出这口气。同时你若能想到什么办法，最好先告知我，我们可以及早计算。我在此仅有机会向沈舅及许姨两处说过。好在到最后，一支笔总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父亲这样偏袒，能有什么好结果？谁能得什么好处？人的倔强性往往造成不必要的悲惨。现在竟到我们的头上了，真可叹！但无论如何，你得硬起心肠，先把此事放在一边，尤要不可过分责怪我。因为你我相爱，又同时受侮，若在你我间发生裂痕，那不正中了他人之计了吗？

这点，你聪明人仔细想想，不可过分感情作用，记好了。娘听了我，想也一定赞同我的意见的。我仍旧向你我唯一的爱妻希冀安慰。

汝摩　二十七日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四日自北平

我至爱的老婆：

先说几件事，再报告来平后行踪等情。第一，文伯怎么样了？我盼着你来信，他三弟想已见过，病情究有甚关系否？药店里有一种叫茵陈，可煮当水喝，甚利于黄病。仲安确行，医治不少黄病。他现在北平，伺候副帅。他回沪定为他调理如何？只是他是无家之人，吃中药极不便，梦绿家或我家能否代煎？盼即来信。

第二是钱的问题[105]，我是焦急得睡不着。现在第一盼望节前发薪，但即节前有，寄到上海，定在节后，而二百六十元期转眼即到，家用开出支票，连两个月房钱亦在三百元以上，节还不算。我不知如何弥补得来？借钱又无处开口。我这里也有些书钱、车钱、赏钱，少不了一百元，真的踌躇极了。本想有外快来帮助，不幸目前无一事成功，一切飘在云中，如何是好？钱是真可恶，来时不易，去时太易。我自阳历三月起，自用不算，路费等等不算，单就付银行及你的家用，已有二千零五十元。节上如再寄四百五十元，正合二千五百元，而到六月底还只有四个月，如连公债果能抵得四百元，那就有三千元光景，按五百元一月，应该尽有富余，但内中不幸又夹有债项。你上节的三百元，我这节的二百六十元，就去了五百六十元，结果拮据得手足维艰。此后又已与老家说绝，缓急无可通融。我想想，我们夫妻俩真是醒起才是！若再因循，真不是道理。再说我原许你家用及特用每月以五百元为度，我本意教书而外，另有翻译方面二百可得，两样合起，平均相近六百，总还易于维持。不想此半年各事颠倒，母亲去世，我奔波往返，如同风里篷帆。身不定，心亦不定，莎士比亚更如何译得？结果仅有学校方面五百多，而第一个月又被扣了一半。眉眉亲爱的，你想我在这情形下，张罗得苦不苦？同时你那里又似乎连五百都还不够用似的，那叫我怎么办？我想好好和你商量，想一长久办法，省得拔脚窝脚，老是不得干净。家用方面，一是屋子，二是车子，三是厨房，这三样都可以节省，照我想一切家用此后非节到每月四百，总是为难。眉眉，你如能真心帮助我，应得替我想法子，我反正如果有余钱，也决不自存。我靠薪水度日，当然梦想不到积钱，唯一希冀即是少债，债是一件degrading and humiliating thing[106]。眉，你得知道有时竟连最好朋友都会因此伤到感情的，我怕极了的。

写至此，上沅夫妇来打了岔，一岔真岔到下午六时。时间真是不够支配。你我是天成的一对。都是不懂得经济，尤其是时间经济。关于家务的节省，你得好好想一想，总得根本解决车屋厨房才是。我是星四午前到的，午后出门。第一看奚若，第二看丽琳叔华。叔华长胖了好些，说是个有孩子的母亲，可以相信了。孩子更胖，也好玩，不怕我，我抱她半天。我近来也颇爱孩子。有伶俐相的，我真爱。我们自家不知到哪天有那福气，做爸妈抱孩子的福气。听其自然是不成的，我们都得想法，我不知你肯不肯。我想你如果肯为孩子牺牲一些，努力戒了烟，省得下来的是大烟里。哪怕孩子长成到某种程度，你再吃。你想我们要有，也真是时候了。现在阿欢已完全与我不相干的了。至少我们女儿也得有一个，不是？这你也得想想。

星四下午又见杨今甫，听了不少关于俞珊的话。好一位小姐，差些一个大学都被她闹散了。梁实秋也有不少丑态，想起来还算咱们露脸，至少不曾闹什么话柄。夫人！你的大度是最可佩服的。北京最大的是清华问题，闹得人人都头昏。奚若今天走，做代表到南京，他许去上海来看你，你得约洵美请他玩玩。他太太也闹着要离家独立谋生去，你可以问问他。

星五午刻，我和罗隆基同出城。先在燕京，叔华亦在，从文亦在，我们同去香山看徽音。她还是不见好，新近又发了十天烧，人颇疲乏。孩子倒极俊，可爱得很，眼珠是林家的，脸盘是梁家的。昨在女大，中午叔华请吃鲥鱼蜜酒，饭后谈了不少话，吃茶。有不少客来，有Rose，熊光着脚不穿袜子，海也不回来了，流浪在南方已有十个月，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亦似乎满不在意，真怪。昨晚与李大头在公园，又去市场看王泊生戏，唱《逍遥津》，大气磅礴，只是有气少韵。座不甚佳，亦因配角太乏之故。今晚唱《探母》，公主为一民国大学生，唱还对付，貌不佳。他想搭小翠花，如成，倒有希望叫座。此见下海亦不易。说起你们唱戏，现在我亦无所谓了。你高兴，只有俦伴合适，你想唱无妨，但得顾住身体。此地也有捧雪艳琴的。有人要请你做文章。昨天我不好受，头腹都不适。冰淇淋吃太多了。今天上午余家来，午刻在莎菲家，有叔华、冰心、今甫、性仁等，今晚上沅请客，应酬真烦人，但又不能不去。

说你的画，叔华说原卷太差，说你该看看好些的作品。老金、丽琳张大了眼，他们说孩子是真聪明，这样聪明是糟了可惜。他们总以为在上海是极糟，以往确是糟，你得争气，打出一条路来，一鸣惊人才是。老邓看了颇夸，他拿付裱，裱好他先给题，杏佛也答应题，你非得加倍用功小心，光娘的信到了，照办就是。请知照一声，虞裳一二五元送来否？也问一声告我。我要走了，你得勤写信。乖！

你的摩　十四日

一九三一年七月四日自北平

爱眉：

你昨天的信更见你的气愤，结果你也把我气病了。我愁得如同见鬼，昨晚整宵不得睡。乖！你再不能和我生气。我近几日来已为家事气得肝火常旺，一来就心烦意躁，这是我素来没有的现象。在这大热天，处境已经不顺，彼此再要生气，气成了病，那有什么趣味？去年夏天我病了有三星期，今年再不能病了。你第一不可生气，你是更气不动。我的愁大半是为你在愁，只要你说一句达观话，说不生我气，我心里就可舒服。

乖！至少让我俩心平意和的过日子，老话说得好，逆来要顺受。我们今年运道似乎格外不佳。我们更当谨慎，别带坏了感情和身体。我先几信也无非说几句牢骚话，你又何必认真，我历年来还不是处处依顺着你的。我也只求你身体好，那是最要紧的。其次，你能安心做些工作。现在好在你已在画一门寻得门径，我何尝不愿你竿头日进。你能成名，不论哪一项都是我的荣耀。即如此次我带了你的卷子到处给人看，有人夸，我心里就喜，还不是吗？一切等到我到上海再定夺。天无绝人之路，我也这么想，我计算到上海怕得要七月十三四，因为亚东等我一篇《醒世姻缘》的序，有一百元酬报，我也已答应，不能不赶成，还有另一篇文章也得这几天内赶好。

文伯事我有一函怪你，也错怪了。慰慈去传了话，吓得文伯长篇累牍的来说你对他一番好意的感激话。适之请他来住。我现在住的西楼。

老金他们七月二十离北平，他们极抱憾，行前不能见你。小叶婚事才过，陈雪屏后天又要结婚，我又得相当帮忙。上函问向少蝶帮借五百，成否？

竞处如何？至念。我要你这样来电，好叫我安心（北平电报挂号）。“董胡摩慰即回眉”七个字，花大洋七毛耳。祝你好。

摩亲吻　四日

一九三一年七月八日自北平

爱妻小眉：

真糟，你花了三角一分的飞快，走了整六天才到。想是航空、铁轨全叫大水冲昏了，别的倒不管，只是苦了我这几天候信的着急！

我昨函已详说一切，我真的恨不得今天此时已到你的怀抱——说起咱们久别见面，也该有相当表示，你老是那坐着躺着不起身，我枉然每回想张开胳膊来抱你亲你，一进家门，总是扫兴。我这次回来，咱们来个洋腔，抱抱亲亲如何？这本是人情，你别老是说那是湘眉一种人才做得去。就算给我一点满足，我先给你商量成不成？我到家时刻，你可以知道，我不想你到站接我，至少我亦人情的希望，在你容颜表情上看得出对我一种相当的热意。

更好是屋子里没有别人，彼此不致感受拘束。况且你又何尝是没有表情的人？你不记得我们的“翡冷翠的一夜”在松树七号墙角里亲别的时候？我就不懂何以做了夫妻，形迹反而得往疏里去！那是一个错误。我有相当情感的精力，你不全盘承受，难道叫我用凉水自浇身？我钱还不曾领到，我能如愿的话，可以带回近八百元，垫银行亏空尚勉强，本月月费仍悬空，怎好？

我遵命不飞，已定十二快车，十四晚可到上海。记好了！连日大雨，全城变湖，大门都出不去。明日如晴，先发一电安慰你。乖！我只要你自珍自爱，我希望到家见到你一些欢容，那别的困难就不难解决。请即电知文伯，慰慈，盼能见到！娘好否？至念！

你的鞋花已买，水果怕不成。我在狠命写《醒世姻缘》序，但笔是秃定的了，怎样好？

诗倒做了几首，北大招考，尚得帮忙。

老金、丽琳想你送画，他们二十走，即寄尚可及。

杨宗翰也求你画扇。

你的亲摩　七月八日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自北平

爱眉：

我心已被说动[107]，恨不得此刻已在家中！

但手头无钱，要走可得负债。如其再来一次偷鸡蚀米，简直受不了。所以我再得问你，我回去是否确有把握？果然，请来电如下：

“董北平徐志摩，事成速回。”

我就立刻走，日期迟至下星期四（二十九）不妨，最好。否则我星六（二十四）即后日下午五时车走亦可。但来电须得信即发，否则要迟到星四矣。

摩　二十二日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三日自北平

今天正发出电报，等候回电，预备走。不想回电未来，百里却来了一信[108]。事情倒是缠成个什么样子？是谁在说竞武肯出四万买，那位“赵”先生肯出四万二的又是谁？看情形，百里分明听了日本太太及旁人的传话，竟有反悔成交的意思。那不是开玩笑了吗？为今之计，第一先得竞武说明，并无四万等价格，事实上如果他转卖出三万二以上，也只能算作佣金，或利息性质，并非少蝶一过手即有偌大利益。百里信上要去打听市面，那倒无妨。我想市面决不会高到哪里去。但这样一岔，这桩生意经究竟着落何处，还未得知。我目前贸然回去，恐无结果，徒劳旅费，不是道理。

我想百里既说要去打听振飞，何妨请少蝶去见振飞，将经过情形说个明白。振飞的话，百里当然相信。并且我想事实上百里以三万二千元出卖，决不吃亏。他如问明市价，或可仍按原议进行手续，那是最好的事，否则就有些头绪纷繁了。

至于我回去问题，我哪天都可以走，我也极想回去看看你，但问题在这笔旅费怎样报销，谁替我会钞。我是穷得寸步难移；再要开窟窿，简直受不了，你是知道的（大雨搁浅，三百渺渺无期[109]）。所以只要生意确有希望，钱不愁落空，那我何乐不愿意回家一次，但星期六如不走，那就得星期四（十月二十九）再走（功课关系）。你立即来信，我候着！

摩摩　星期五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九日自北平

至爱妻眉：

今天是九月十九日，你二十八年前出世的日子，我不在家中，不能与你对饮一杯蜜酒，为你庆祝安康。这几日秋风凄冷，秋月光明，更使游子思念家庭。又因为归思已动，更觉百无聊赖，独自惆怅。遥想闺中，当亦同此情景。今天洵美等来否？也许他们不知道，还是每天似的，只有瑞午一人陪着你吞吐烟霞。

眉爱，你知我是怎样地想念你！你信上什么“恐怕成病”的话，说得闪烁，使我不安。终究你这一月来身体有否见佳？如果我在家你不得休养，我出外你仍不得休养，那不是难了吗？前天和奚若谈起生活，为之相对生愁。但他与我同意，现在只有再试试，你同我来北平住一时，看是如何。你的身体当然宜北不宜南！

爱，你何以如此固执，忍心和我分离两地？上半年来去频频，又遭大故，倒还不觉得如何。这次可不同，如果我现在不回，到年假尚有两个多月。虽然光阴易逝，但我们恩爱夫妻，是否有此分离之必要？眉，你到哪天才肯听从我的主张？我一人在此，处处觉得不合适；你又不肯来，我又为责任所羁，这真是难死人也！

百里那里，我未回信，因为等少蝶来信，再作计较。竞武如果虚张声势，结果反使我们原有交易不得着落，他们两造，都无所谓，我这千载难逢的一次外快又遭打击，这我可不能甘休！竞武现在何处，你得把这情形老实告诉他才是。

你送兴业五百元是哪一天？请即告我。因为我二十以前共送六百元付账，银行二十三来信，尚欠四百元，连本月房租共欠五百有余。如果你那五百元是在二十三以后，那便还好，否则我又该着急得受不了了！请速告我。

车怎样了？[110]绝对不能再养了！

大雨家贝当路那块地立即要出卖，他要我们给他想法。他想要五万元，此事瑞午有去路否？请立即回信，如瑞午无甚把握，我即另函别人设法。事成我要二厘五的一半。如有人要，最高出价多少，立即来信，卖否由大雨决定。

明天我叫图南汇给你二百元家用（十一月份），但千万不可到手就宽，我们的穷运还没有到底，自己再不小心，更不堪设想。我如有不花钱飞机坐[111]，立即回去。不管生意成否。

我真是想你，想极了。

摩吻　十月二十九日

此中甘苦两心知：

鲁迅与许广平

人们熟悉的鲁迅，往往是那个“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大文学家。但很多人都不知道，鲁迅还有着“小白象”“象兄”等昵称，而鲁迅在情到深处，也曾称爱人为“乖姑”“小刺猬”“小莲蓬”，甚至在信的落款处画下一只可爱的小象来代表自己，充分展现出柔情的一面。

鲁迅在年过不惑之时，才真正收获了爱情：1925年，鲁迅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任教期间，收到了学生许广平的信。许广平以“受教的一个小学生”的身份，请求鲁迅给她以“真切的明白的指引”。鲁迅给予了许广平很多的指导。经过了岁月的洗礼，许广平和鲁迅之间的思想感情日益接近，产生了爱情。1927年，鲁迅与许广平在上海结为终身伴侣。1929年7月，他们的爱情结晶周海婴出生。两人一直相知相守，直到鲁迅于1936年10月去世。

鲁迅曾为许广平题诗一首：“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称得起是两人相守一生的真实写照。

鲁迅与许广平的相识与相恋从互通书信开始，为了纪念这一段感情，鲁迅将自己与许广平的信件往来共一百三十五封（其中鲁迅致许广平的六十七封半）经过编辑、删改后，于1933年结集出版，命名为《两地书》，记录了两个人从相识相知到相恋的过程，为后世留下了一段千古佳话。我们从《两地书》中，可以了解到这对传奇情侣相知相恋的精彩过程。

广平兄：

十月四日得九月廿九日来信后，即于五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人间的纠葛真多，兼士直到现在，未在应聘书上签名，前几天便拟于国学研究院成立会一开毕，便往北京去，因为那边也有很多事待他料理。玉堂大不以为然，而兼士却非去不可。我便从中调和，先令兼士在应聘书上签名，然后请假到北京去一趟，年内再来厦门一次，算是在此半年，兼士有些可以了，玉堂又坚执不允，非他在此整半年不可。我只好退开。过了两天，玉堂也可以了，大约也觉得除此更无别路了罢。现在此时只要经校长允许后经，便要告一结束了。兼士大约十五左右动身，闻先将赴粤一看，再向上海。伏园恐怕也同行，至是否便即在粤，抑接洽之后， 仍回厦门一次，则不得而知。孟余请他是办副刊，他已经答应了，但何时办起，则似未定。

据我想：兼士当初是未尝不豫备常在这里的，待到厦门一看，觉交通之不便，生活之无聊，就不免“归心似箭”了。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叫我如何劝得他。

这里的学校当局，虽出重资聘请教员，而未免视教员如变戏法者，要他空拳赤手，显出本领来。即如这回开展览会，我就吃苦不少。当开会之前，兼士要我的碑碣拓片去陈列，我答应了。但我只有一张小书桌和小方桌，不够用，只得摊在地上，伏着，一一选出。及至拿到会场去，则除孙伏园自告奋勇，同去陈列之外，没有第二人帮忙，寻校役也寻不到，于是只得二人陈列，高处则须桌上放一椅子，由我站上去，弄至中途，白果又硬将孙伏园叫去了，因为他是“襄理”（玉堂的），有叫孙伏园去之权力。兼士看不过去，便自来帮我，他已喝了一点酒，这回跳上跳下，晚上就大吐了一通。襄理的位置，正如明朝的太监，可以倚靠权势，胡作非为，而受害的不是他，是学校。昨天因为白果对书记们下条子（上谕式的），下午同盟罢工了，后事不知如何。玉堂信用此人，可谓胡涂。我前回辞国学院研究教授而又中止者，因怕兼士与玉堂觉得为难也，现在看来，总非坚决辞去不可，人亦何苦为别人计，而自轻自贱至此哉！

此地的生活也实在无聊，外省的教员，几乎无一人作长久之计，兼士之去，固无足怪。但我比兼士随便一些，又因为见玉堂的兄弟及太太，都很为我们的生活操心；学生对我尤好，只恐怕在此住不惯，有几个本地人，甚至于星期六不回家，豫备星期日我若往市上去玩，他们好同去作翻译。所以只要没有什么大下不去的事，我总想在此至少讲一年，否则，我也许早跑到广州或上海去了。（但还有几个很欢迎我的人，是要我首先开口攻击此地的社会等等，他们好跟着来开枪。）

今天是双十节，却使我欢喜非常，本校先行升旗礼，三呼万岁，于是有演说，运动，放鞭爆。北京的人，彷佛厌恶双十节似的，沉沉如死，此地才像双十节。我因为听北京过年的鞭爆听厌了，对鞭爆有了恶感，这回才觉得却也好听。中午同学生上饭厅，吃了一碗不大可口的面（大半碗是豆芽菜）；晚上是恳亲会，有音乐和电影，电影因为电力不足，不甚了然，但在此已视同宝贝了。教员太太将最新的衣服都穿上了，大约在这里，一年中另外也没有什么别的聚会了罢。

听说厦门市上今天也很热闹，商民都自动的挂旗结彩庆贺，不像北京那样，听警察吩咐之后，才挂出一张污秽的五色旗来。此地的人民的思想，我看其实是“国民党”的，并不怎样老旧。

自从我到此之后，寄给我的各种期刊很杂乱，忽有忽无。我有时想分寄给你，但不见得期期有，勿疑为邮局失落。好在这类东西，看过便罢，未必保存，完全与否亦无什么关系。

我来此已一月余，只做了两篇讲义，两篇稿子给《莽原》；但能睡，身体似乎好些。今天听到一种传说，说孙传芳的主力兵已败，没有什么可用的了，不知确否。我想，一二天内该可以得到来信，但这信我明天要寄出了。

迅。十月十日。

广平兄：

昨日刚寄出一封信，今天就收到你五日的来信了。你这封信，在船上足足躺了七天多，因为有一个北大学生来此做编辑员的，就于五日从广州动身，船因避风，或行或止，直到今天才到，你的信大约就与他同船的。一封信的往返，往往要二十天，真是可叹。

我看你的职务太烦剧了，薪水又这么不可靠，衣服又须如此变化，你够用么？我想：一个人也许应该做点事，但也无须乎劳而无功。天天看学生的脸色办事，于人我都无益，这也就是所谓“敝精神于无用之地”，听说广州寻事做并不难，你又何必一定要等到学期之末呢？忙自然无妨，但倘若连自己休息的时间都没有，那可是不值得的。

我的能睡，是出于自然的，此地虽然不乏琐事，但究竟没有北京的忙，即如校对等事，，在这里就没有。酒是自己不想喝，我在北京，太高兴和太愤懑时就喝酒，这里虽然不免有小刺戟[112]，然而不至于“太”，所以可以无须喝了，况且我本来没有瘾。少吸烟卷，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大约因为编讲义，只要调查，无须思索之故罢。但近几天可又多吸了一点，因为我连做了四篇《旧事重提》。这东西还有两篇便完，拟下月再做，从明天起，又要编讲义了。

兼士尚未动身，他连替他的人也还未弄妥，但由于急于回北京，听说不往广州了。孙伏园似乎还要去一趟。今天又得李逢吉从大连来信，知道他往广州，但不知道他去做何事。

广东多雨，天气和厦门竟这么不同么？这里不下雨，不过天天有风，而风中很少灰尘，所以并不讨厌。我自从买了火酒灯以后，开水不生问题了，但饭菜总不见佳。从后天起，要换厨子了，然而大概总还是差不多的罢。

迅。十月十二夜。

八日的信，今天收到了；以前的九月廿四，廿九，十月五日的信，也都收到。看你收入和做事的比例，实在相距太远了。你不知能即另作他图否？我以为如此情形，努力也都是白费的。

“经过一次解散而去的”，自然要算有福，倘我们还在那里，一定比现在要气愤得多。至于我在这里的情形，我心中都已陆续说出，其实也等于卖身。除为了薪水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但我现在或者还可以暂时敷衍，再看情形。当初我也未尝不想起广州，后来一听情形，暂时不作此想了。你看陈惺农尚且站不住，何况我呢。

我在这里不大高兴的原因，首先是在周围多是语言无味的人物，令我感到无聊。他们倘肯让我独自躲在房里看书，倒也罢了，偏又常常寻上门来，给我小刺戟。但也很有一班人当作宝贝看，和在北京的天天提心吊胆，要防危险的时候一比，平安得多，只要自己的心静一静，也未尝不可以暂时安住。但因为无人可谈，所以将牢骚都在信里对你发了。你不要以为我在这里苦得很，其实也不然的，身体大概比在北京还要好一点。

你收入这样少，够用么？我希望你通知我。

今天本地报上的消息很好，但自然不知道可确的，一，武昌已攻下；二，九江已取得；三，陈仪（孙之师长）等通电主张和平；四，樊钟秀已入开封，吴佩孚逃保定（一云郑州）。总而言之，即使要打折扣，情形很好总是真的。

迅。十月十五日夜。

广平兄：

本月六日接到三日来信后，次日（七日）即发一信，想已到。我猜想昨今两日当有信来，但没有；明天是星期，没有信件到校的了。我想或者是你因校事太忙，没有发，或者是轮船误了期。

计算从今天到一月底，只有了五十天，我到这里，已经三个月又一星期了。现在倒没有什么事。我每天能睡八九小时，然而仍然懒。有人说我胖一点了，不知确否？恐怕也未必。对于学生，我已经说明了学期末要离开，有几个因我在此而来的，大约也要走。至于有一部分，那简直无药可医，他们整天的读《古文观止》。

伏园就要动身，仍然十五左右；但也许仍从广州，取陆路往武昌去。

我想一两日内，当有信来，我的廿九信的回信也应该就到了，那时再写罢。

迅。十二月十一日之夜。

广平兄：

昨（十三日）寄一信，今天则寄出期刊一束，怕失少，所以挂号，非因特别宝贵也。束中有《新女性》一本，大作在内，又《语丝》两期，即登着我之发牢骚文，盖先为未名社截留，到底又被小峰夺过去了，所以还在《语丝》上。

慨自寄了二十三日之信，几乎大不得了，伟大之钉子，迎面碰来，幸而上帝保佑，早有廿九日之信发出，声明前此一函，实属大逆不道，应即取消，于是始蒙褒为“傻子”，赐以“命令”，作善者降之百祥，幸何如之。

现在对于校事，已悉不问，专编讲义，作一结束，授课只余五星期，此后便是考试了。但离校恐当在二月初，因为一月份薪水，是要等着拿走的。

中大又有信来，催我速去，且云教员薪水，当设法增加。但我还是只能于二月初出发。至于伏园，却在二十左右要走了，大约先至粤，再从陆路入武汉。今晚语堂饯行，亦颇有活动之意，而其太太则不大谓然，以为带着两个孩子，常常搬家，如何是好。其实站在她的地位上来观察，的确也困苦的，旅行式的家庭，教管理家政的女性如何措手。然而语堂殊激昂，后事如何，只得“且听下回分解”了。

狂飙中人一面骂我，一面又要用我了。培良要我在厦门或广州寻地方，尚钺要将小说印入《乌合丛书》去，并谓前系误骂，后当停止。我想，我先前的种种不客气，大抵施之于同辈或地位相同者，至于对青年，则必退让，或默然甘受损失。不料他们竟以为可欺，或纠缠，或奴役，或污蔑，或责骂，闹个没完。现在是方针要改变了，地方也不寻，丛书也不编，文稿也不看，也不烧，回信也不写，关门大吉，自己看书，吸烟，睡觉。

《妇女之友》第五期上，有沄沁给你的一封公开信，见了没有？内中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对于女师大再被毁坏的牢骚。我看《世界日报》，似乎程干云还在那里；罗静轩却只得滚出了，报上有一封她的公开信，说卖文也可以过活。我想，怕很难罢。

今天白天有雾，器具都有点潮湿。蚊子很多，过于夏天，真是奇怪。叮得可以，要躲进帐子里去了，下次再写。

十四日灯下。

天气今天仍热，但大风，蚊子却忽而很少了，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于是编了一篇讲义。印泥已从上海寄来，所以此刻就在《桃色的云》上写了几个字，将那“玻璃”印和印泥都第一次用在这上面，豫备等《莽原》第二十三期到来时，一同寄出。因为天气热，印泥软，所以印得不大好，但那也不要紧。必须如此办理，才觉舒服，虽被斥为“多事”，都不再辩，横竖已经失败，听点申斥又算得什么。

本校并无新事发生。惟山根先生仍是日日夜夜布置安插私人；白果从北京到了，一个太太，四个小孩，两个用人，四十件行李，大有“山河永固”之意。不知怎地我忽而记起了“燕巢危幕”的故事，看到这一大堆人物，不禁为之凄然。

十五夜。

十二日的来信，今天（十六）上午就到了，也算快的。我想广州厦门间的邮信船大约每周有二次，假如星期二、五开的罢，那么，星期一、四发的信便快，三、六发的就慢了，但我终于研究不出那船期是星期几。

贵校的情形，实在不大高妙，也如别处的学校一样，恐怕不过是不死不活，不上不下。一沾手，一定为难。倘使直截痛快，或改革，或被打倒，爽快，或苦痛，那倒好了，然而大抵不如此。就是办也办不好，放也放不下，不爽快，也并不大苦痛，只是终日浑身不舒服，那种感觉，我们那里有一句俗语，叫作“穿湿布衫”，就是有如将没有晒干的小衫，穿在身体上。我所经历的事情，几乎无不如此，近来的作文印书，即是其一。我想接手之后，随俗敷衍，你一定不能；改革呢，能办到固然好，即使自己因此失败也不妨，但看你来信所说，是恐怕没有改革之望的。那就最好是不接手，倘难却，就仿“前校长”的老法子：躲起来。待有结束后，再出来另觅事情做。

政治经济，我晓得你是没有研究的，幸而只有三星期。我也有这类苦恼，常不免被逼去做“非所长”“非所好”的事。然而往往只得做，如在戏台下一般，被挤在中间，退不开去了，不但于己有损，事情也做不好。而别人见你推辞，却以为谦虚或偷懒，仍然坚执要你去做。这样地玩“杂耍”一两年，就都只剩下油滑学问，失了专长，而也逐渐被社会所弃，变了“药渣”了，虽然也曾煎熬了请人喝过汁。一变药渣，便什么人都来践踏，连先前吃过汁的人也来践踏；不但践踏，还要冷笑。

牺牲论究竟是谁的“不通”而该打手心，还是一个疑问。人们有自志取舍，和牛羊不同，仆虽不敏，是知道的。然而这“自志”又岂出于本来，还不是很受一时代的学说和别人的言动的影响的么？那么，那学说是否真实，那人的是否确当，就是一个问题。我先前何尝不出于自愿，在生活的路上，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自觉渐渐瘦弱，也以为快活。而现在呢，人们笑我瘦弱了，连饮过我的血的人，也都在嘲笑我的瘦弱了。我听得甚至有人说：“他一世过着这样无聊的生活，本早可以死了的，但还要活着，可见他没出息。”于是也乘我困苦的时候，竭力给我一下闷棍，然而，这是他们在替社会除去无用的废物呵！这实在使我愤怒，怨恨了，有时简直想报复。我并没有略存求得称誉，报答之心，不过以为喝过血的人们，看见没有血喝了就该走散，不要记着我是血的债主，临走时还要打杀我，并且为消灭债券计，放火烧掉我的一间可怜的灰棚。我其实并不以债主自居，也没有债券。他们的这种办法，是太过的，我近来的渐渐倾向于个人主义，就是为此；常常想到像我先前那样以为“自甘所愿，即非牺牲”的人，也就是为此；常常劝别人要一并顾及自己，也就是为此。但这是我的意思，至于行为，和这矛盾的还很多，所以终于是言行不一致，恐怕不足以服足下之心，好在不久便有面谈的机会，那时再辩论罢。

我离厦门的日子，还有四十多天，说“三十多”，少算了十天了，然则心粗而傻，似乎也和“傻气的傻子”差不多，“半斤八两相等也”。伏园大约一两日内启行，此信或者也和他同船出发。从今天起，我们兼包饭菜了，先前单包饭的时候，每人只得一碗半（中小碗），饭量大的人，兼吃两人的也不够，今天是多一点了，你看厨子多么厉害。这里的仆役，似乎都与当权者有些关系，换不掉的，所以无论如何，只能教员吃苦。即如这厨子，原是国学院听差中之最懒而最狡猾的，兼士费了许多力，才将他弄走，而他的地位却更好了。他那时的主张是：他是国学院的听差，所以别人不能使他做事。你想，国学院是一所房子，能叫他做事的么？

我上海买书很便当，那两本当即去带，但到后还是即寄呢，还是年底面呈？

迅　十六日下午

广平兄：

十六日得十二日信后，即复一函，想已到。我猜想一两日内当有信来，但此刻还没有，就先写几句，豫备明天发出。

伏园前天晚上走了，昨晨开船。你也许已经看见过。中大有无可做的事，我已托他探问，但不知结果如何。上遂南归，杳无消息，真是奇怪，所以他的事也无从计划。

我这里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不过前几天很阔了一通，将伏园的火腿用江瑶柱[113]煮了一大锅，吃了。我又从杭州带来茶叶两斤，每斤二元，喝着。伏园走后，庶务科便派人来和我商量，要我搬到他所住过的半间小屋子里去。我便很和气的回答他：一定可以，不过可否再缓一个月的样子，那时我一定搬。他们满意而去了。

其实，教员的薪水，少一点倒不妨的，只是必须顾到他的居住饮食，并给以相当的尊重。可怜他们全不知道，看人如一把椅子或一个箱子，搬来搬去，弄不完，幸而我就要搬出，否则，恐怕要成为旅行式的教授的。

朱山根已经知道我必走，较先前安静得多了，但听说他的“学问”好像也已讲完，渐渐讲不出来，在讲堂上愈加装口吃。田千顷是只能在会场上唱昆腔，真是到了所谓“俳优蓄之”[114]的遭遇。但此辈也正和此地相宜。

我很好，手指早已不抖，前信已经声明。厨房的饭又克减了，每餐复归于一碗半，幸而我还够吃，又幸而只有四十天了。北京上海的信虽有来的，而印刷物多日不到，不知其故何也。再谈。

迅　十二月二十日午后

现已夜十一时，终不得信，此信明天寄出罢。

二十日夜

广平兄：

五日寄一信，想当先到了。今天得十二月卅日信，所以再写几句。

中大拟请你做助教，并非伏园故意谋来，和你开玩笑的，看我前次附上的两信便知，因为这原是李逢吉的遗缺，现在正空着。北大和厦大的助教，平时并不授课，厦大的规定是教授请假半年或几月时，间或由助教代课，但这样的事是很少见的，我想中大当不至于特别罢，况且教授编而助教讲，也太不近情理，足下所闻，殆谣言也。即非谣言，亦有法想，似乎无须神经过敏。未发聘书，想也不至于中变，其于上遂亦然。我想中学职员可不必去做，即有中变，我当托人另行设法。

至于引为同事，恐因谣言而牵连自己——我真奇怪，这是因为你碰了钉子，变成神经过敏，还是广州情形，确是如此的呢？倘是后者，那么，在广州做人，要比北京还难了。不过我是不管这些的，我被各色人物用各色名号相加，由来久矣，所以被怎么说都可以。这回去厦门，这里也有各种谣言，我都不管，专用徐大总统[115]哲学：听其自然。

我十日以前走不成了，因为上月的薪水，至今还没有付给我，说是还得等几天。但无论怎样，我十五日以前总要动身的。我看这是他们的一点小玩意儿，无非使我不能早走，在这里白白的等几天。不过这种小巧，恐怕反而失策了：校内大约要有风潮，现正在酝酿，两三日内怕要爆发，但已由挽留运动转为改革学校运动，本已与我不相干。不过我早走，则学生们少一刺戟，或者不再举动，但拖下去可不行了。那时一定又有人归罪我，指为“放火者”，然而也只得“听其自然”，放火者就放火者罢。

这几天全是赴会和饯行，说话和喝酒，大概这样的还有两三天。这种无聊的应酬，真是和生命有仇，即如这封信，就是夜里三点钟写的，因为赴会后回来是十点钟，睡了一觉起来，已是三点了。

那些请吃饭的人，蓄意也种种不同，所以席上的情形，倒也煞是好看。我在这里是许多人觉得讨厌的，但要走了却又都恭维为大人物。中国老例，无论谁，只要死了，挽联上不都说活着的时候多么好，没有了有多么可惜么？于是连白果也称我为“吾师”了，并且对人说道：“我是他的学生呀，感情当然很好的。”他今天还要办酒给我饯行，你想这酒是多么难喝下去。

这里的惰气，是积四五年之久而弥漫的，现在有些学生们要借我的四个月的魔力来打破它，我看不过是一个幻想。

迅　一月六日灯下

H.M.D[116]：

在沪宁车上，总算得了一个座位，渡江上了平浦通车，也居然定着一张卧床。这就好了。吃过夜饭，十一点睡觉，从此一直睡到第二天十二点钟，醒来时，不但已出江苏境，并且通过了安徽界蚌埠，到山东界了。不知道刺猬可能如此大睡，不能这样罢。

车上和渡江的船上，遇见许多熟人，如马幼渔的侄子，齐寿山的朋友，未名社的人物；还有几个阔人，说是我的学生，但我不认识他们了。那么，我的到北平，昨今两日，必已为许多人所知道。

今天午后到前门站，一切大抵如旧，因为正值妙峰山香市，所以倒并不冷静。正大风，饱餐了三年未吃的灰尘。下午发一电，我想，倘快，则十六日下午可达上海了。

家里一切如旧，母亲精神形貌仍如三年前，她说，害马为什么不同来呢？我答以有点不舒服。其实我在车上曾想过，这种震动法，于乖姑是不相宜的。但母亲近来的见闻范围似很窄，她总是同我谈八道湾，这于我是毫无关心的，所以我也不想多说我们的事，因为恐怕于她也不见得有什么兴趣。平常似常常有客来住，多至四五个月，连我的日记本子也都打开过了，这非常可恶，大约是姓车的男人所为。他的女人，廿六七又要来了，那自然，这就使我不能多住。

不过这种情形，我倒并不气恼，也不高兴，久说必须回家一趟，现在是回来了，了却一件事，总是好的。此刻是十二点，却很静，和上海大不相同。我不知乖姑睡了没有？我觉得她一定还未睡着，以为我正在大谈三年来的经历了。其实并未大谈，我现在只望乖姑要乖，保养自己，我也当平心和气，度过豫定的时光，不使小刺猬忧虑。

今天就是这样罢，下回再谈。

EL.[117]　五月十五夜

D.H.M[118] ：

二十一日午后发了一封信，晚上便收到十七日来信，今天上午又收到十八日来信，每信五天，好像交通十分准确似的。但我赴沪时想坐船，据凤举说，日本船并不坏，二等六十元，不过比火车为慢而已。至于风浪，则夏季一向很平静。但究竟如何，还须俟十天以后看情形决定。不过我是总想于六月四五日动身的，所以此信到时，倘是廿八九，那就不必写信来了。

我到北平，已一星期，其间无非是吃饭，睡觉，访人，陪客，此外什么也不做。文章是没有一句。昨天访了几个教育部旧同事，都穷透了，没有事做，又不能回家。今天和张凤举谈了两点钟天，傍晚往燕京大学讲演了一点钟，听的人很多。照例说些成仿吾、徐志摩之类，听的人颇不少——不过也不是都为了来听讲演的。这天有一个人对我说：燕大是有钱而请不到好教员，你可以来此教书了。我即回答以我奔波了几年，已经心粗气浮，不能教书了。D.H.，我想，这些好地方，还是请他们绅士们去占有罢，咱们还是漂流几时的好。沈士远也在那里做教授，全家住在那里面，但我没有工夫去看他。

今天寄到一本《红玫瑰》，陈西滢和凌叔华的照片都登上了，胡适之的诗载于《礼拜六》，他们的像见于《红玫瑰》，时光老人的力量，真能逐渐的显出“物以类聚”的真实。

云南腿已经将近吃完，很好，肉多，油也足，可惜这里的做法千篇一律，总是蒸。带回来的鱼肝油也已吃完，新买了一瓶，价钱是二元二角。

云章未到西三条来，所以不知道她住在何处，小鹿也没有来过。

北平久不下雨，比之南方的梅雨天，真是“霄壤之别”。所有带来的夹衣，都已无用，何况绒衫。我从明天起，想去医牙齿，大约有一星期，总可以补好了。至于时局，若以询人，则因其人之派别，而所答不同，所以我也不加深究，总之，到下月初，京津车总该是可走的，那么，就可以了。

这里的空气真是沉静，和上海的烦扰险恶，大不相同，所以我是平安的，然而也静不下，惟看来信，知道你在上海都好，也就暂自宽慰了。但愿能够这样的继续下去，不再疏懈才好。

L. 五月廿二夜一时

D.H.M：

此刻是二十三日之夜十点半，我独自坐在靠壁的桌前，这旁边，先前是有人屡次坐过的，而她此刻却远在上海。我只好来写信算作谈天了。

今天上午，来了六个北大国文系学生的代表，要我去教书，我即谢绝了。后来他们承认我回上海，只要预定下几门功课，何时来京，便何时开始，我也没有答应他们。他们只得回去，而希望我有一回讲演，我已约于下星期三去讲。

午后出街，将寄给你的信投入邮箱中。其次是往牙医寓，拔去一齿，毫不疼痛，他约我于廿七上午去补好，大约只要一次就可以了。其次是走了三家纸铺，集得中国纸印的信笺数十种，花钱约七元，也并无什么妙品。如此信所用的一种，要算是很漂亮的了。还有两三家未去，便中当再去走一趟，大约再用四五元，即将琉璃厂略佳之笺收备了。

计到北平，已将十日，除车钱外，自己只花了十五元，一半买信笺，一半是买碑帖的。至于旧书，则仍然很贵，所以一本也不买。

明天仍当出门，为士衡的饭碗去设设法；将来又想往西山看看漱园，听他朋友的口气，恐怕总是医不好的了。韦丛芜却长大了一点。待廿九日往北大讲演后，便当作回沪之准备，听说日本船有一只名“天津丸”的，是从天津直航上海，并不绕来绕去，但不知在我赴沪的时候，能否相值耳。

今天路过前门车站，看见很扎着些素彩牌坊了，但这些典礼[119]，似乎只有少数人在忙。

我这次回来，正值暑假将近，所以很有几处想送我饭碗，但我对于此种地位，总是毫无兴趣。为安闲计，住北平是不坏的，但因为和南方太不同了，所以几乎有“世外桃源”之感。我来此虽已十天，几乎毫无刺戟，略不小心，确有“落伍”[120]之惧的。上海虽烦扰，但也别有生气。

下次再谈罢。我是很好的。

L. 五月二十三日

这是我的黄金时代：

萧红与萧军

萧红是民国时期最负盛名的女作家之一，但红颜薄命，一生坎坷，其中情路尤为艰辛。

就在萧红极度困苦之际，萧军的出现为她带来了曙光，萧军帮助她脱离了困境。此后他们相恋，尽管生活拮据，颇多苦难，但他们患难与共，感情融洽，共同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正如萧军在多年后所回忆的那样：“偶是相逢患难中，怜才济困一肩承。松花江畔饥寒日，上海滩头共命行。”

萧红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也与萧军的鼓励与引导有着密切的关系，可以说没有萧军，就绝不会有作家萧红。后来在鲁迅的照顾与指导下，萧红与萧军奠定了两人在文学界的地位。

萧红后来于1936年7月至1937年5月前往日本深造，并继续进行写作，在日本期间，萧红与萧军进行了长期的通信，本章选取的就是二人在这一时期的通信内容。这一时期，正如萧红在信中所说：“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此刻。”这是萧红一生中最平静、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萧红与萧军尽管曾同甘共苦，由于性格存在较大差异，萧军又有粗暴、尖刻的一面，与其他女人关系暧昧，对萧红又时常使用家庭暴力，最终萧红痛苦地选择了分手。而在几年后，萧红在孤独与病痛中去世，她的黄金时代就此落幕。

第一信

由船上寄——上海

君先生：

海上的颜色已经变成黑蓝了，我站在船尾，我望着海，我想，这若是我一个人怎敢渡过这样的大海！

这是黄昏以后我才给你写信，舱底的空气并不好，所以船开没有多久我时时就好像要呕吐，虽然吃了多量的胃粉。

现在船停在长崎了，我打算下去玩玩。昨天的信并没写完就停下了。

到东京再写信吧！祝好！

莹　七月十八日

源先生好！ 莹

第二信

日本东京——上海

均：

你的身体这几天怎么样？吃得舒服吗？睡得也好？当我搬房子的时候，我想：你没有来，假若你也来，你一定看到这样的席子就要先在上面打一个滚，是很好的，像住在画的房子里面似的。

你来信寄到许的地方就好，因为她的房东熟一些。

海滨，许不去，以后再看，或者我自己去。

一张桌（和）[121]一个椅子都是借的，屋子里面也很规整，只是感到寂寞了一点，总有点好像少了一点什么！住下几天就好了。

外面我听到蝉叫，听到踏踏的奇怪的鞋声，不想写了！也许她们快来叫我出去吃饭的时候了！

你的药不要忘记吃，饭少吃些，可以到游泳池去游泳两次，假若身体太弱，到海上去游泳更不能够了。祝好！

别的朋友也都祝好！

莹　七月二十一日

第三信

日本东京——上海

均：

现在我很难过，很想哭。想要写信钢笔里面的墨水没有了，可是怎样也装不进来，抽进来的墨水一压又随着压出来了。

华起来就到图书馆去了，我本来也可以去，我留在家里想写一点什么，但哪里写得下去，因为我听不到你那噔噔上楼的声音了。

这里的天气也算很热，并且讲一句话的人也没有，看的书也没有，报也没有，心情非常坏，想到街上去走走，路又不认识，话也不会讲。

昨天到神保町的书铺去了一次，但那书铺好像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里太生疏了，满街响着木屐的声音，我一点也听不惯这声音。这样一天一天的我不晓得怎样过下去，真是好像充军西伯利亚一样。

比我们起初来到上海的时候更感到无聊，也许慢慢地就好了，但这要一个长的时间，怕是我忍耐不了。不知道你现在准备要走了没有？我已经来了五六天了，不知为什么你还没有信来？

珂已经在十六号起身回去了。

不写了，我要出去吃饭，或者乱走走。

吟上　七月廿十时半

第四信

日本东京——青岛

均：

接到你四号写的信现在也过好几天了，这信看过后，我倒很放心，因为你快乐，并且样子也健康。

稿子我已经发出去三篇，一篇小说，两篇不成形的短文。现在又要来一篇短文，这些完了之后，就不来这零碎，要来长的了。

现在十四号，你一定也开始工作了几天了吧？

鸡子你遵命了，我很高兴。

你以为我在混光阴吗？一年已经混过一个月。

我也不用羡慕你，明年阿拉自己也到青岛去享清福。我把你遣到日本岛上来——

莹 八月十四日

异国

夜间：这窗外的树声，

听来好像家乡田野上抖动着的高粱，

但，这不是。

这是异国了，

踏踏的木屐声音有时潮水一般了。

日里：这青蓝的天空，

好像家乡六月里广茫的原野，

但，这不是，

这是异国了。

这异国的蝉鸣也好像更响了一些。

第五信

日本东京——青岛

均：

今天我才是第一次自己出去走个远路，其实我看也不过三五里，但也算了，去的是神保町，那地方的书局很多，也很热闹，但自己走起来也总觉得没什么趣味，想买点什么，也没有买，又沿路走回来了。觉得很生疏，街路和风景都不同，但有黑色的河，那和徐家汇一样，上面是有破船的，船上也有女人，孩子。也是穿着破皮衣裳。并且那黑水的气味也一样。像这样的河，巴黎也会有！

你的小伤风既然伤了许多日子也应该管它，吃点阿司匹林吧！一吃就好。

现在我庄严地告诉你一件事情，在你看到之后一定要在回信上写明！就是第一件你要买个软枕头，看过我的信就去买！硬枕头使脑神经很坏。你若不买，来信也告诉我一声，我在这边买两个给你寄去，不贵，并且很软。第二件你要买一张当作被子来用的有毛的那种单子，就像我带来那样的，不过更该厚点。你若懒得买，来信也告诉我，也为你寄去。还有，不要忘了夜里不要（吃）东西。没有了。以上这就是所有的这封信上的重要事情。

照相机现在你也有用了，再寄一些照片来。我在这里多少有点苦寂，不过也没什么，多写些东西也就添补起来了。

旧地重游是很有趣的，并且有那样可爱的海！你现在一定洗海澡去了好几次了？但怕你没有脱衣裳的房子。

你再来信说你这样好那样好，我可说不定也去，我的稿费也可以够了。你怕不怕？我是和（你）开玩笑，也许是假玩笑。

你随手有什么我没看过的书也寄一本两本来！实在没有书读，越寂寞就越想读书，一天到晚不说话，再加上一天到晚也不看一个字我觉得很残忍，又像我从（前）在旅馆一个人住着的那个样子。但有钱，有钱除掉吃饭也买不到别的趣味。

祝好。

萧上 八月十七日

第六信

日本东京——青岛

军：

现在正和你所说的相反，烟也不吃了，房间也整整齐齐的。但今天却又吃上了半支烟，天又下雨，你又总也不来信，又加上华要回去了！又加上近几天整天发烧，也怕是肺病的（样）子，但自己晓得，绝不是肺病。可是又为什么发烧呢？烧得骨节都酸了！本来刚到这里不久夜里就开（始）不舒服，口干、胃涨……近来才晓是又（有）热度的关系，明天也许跟华到她的朋友地方去，因为那个朋友是个女医学生，让她带我到医生的地方去检查一下，很便宜，两元钱即可。不然华几天走了，我自己去看医生是不行的，连华也不行，医学上的话她也不会说，大概你还不知道，黄的父亲病重，经济不够了，所以她必得回去。大概二十七号起身。

她走了之后，他妈的，再就没有熟人了，虽然和她同住的那位女士倒很好，但她的父亲来了，父女都生病，住到很远的朋友家去了。

假若精神和身体稍微好一点，我总就要工作的，因为除了工作再没有别的事情可作的。可是今天是坏之极，好像中暑似的，疲乏，头痛和不能支持。

不写了，心脏过量的跳，全身的血液在冲击着。

祝好！

吟　八月廿二日夜雨时

你还是买一部唐诗给我寄来。

第七信

日本东京——青岛

均：

我和房东的孩子很熟了，那孩子很可爱，黑的，好看的大眼睛，只有五岁的样子，但能教我单字了。

这里的蚊子非常大，几乎是我从来没有见过。

那回在游泳池里，我手上受的那块小伤，到现在还没有好。肿一小块，一触即痛。现在我每日二食，早食一毛钱，晚食两毛或一毛五，中午吃面包或饼干。或者以后我还要吃得好点，不过，我一个人连吃也不想吃，玩也不想玩，花钱也不愿花。你看，这里的任何公园我还没有去过一个，银座大概是漂亮的地方，我也没有去过，等着吧，将来日语学好了再到处去走走。

你说我快乐的玩吧！但那只有你，我就不行了，我只有工作、睡觉、吃饭，这样是好的，我希望我的工作多一点。但也觉得不好，这并不是正常的生活，有点类似放逐，有点类似隐居。你说不是吗？若把我这种生活换给别人，那不是天国了吗？其实在我也和天国差不多了。

你近来怎么样呢？信很少，海水还是那样蓝么？透明吗？浪大吗？崂山也倒真好？问得太多了。

可是，六号的信，我接到即回你，怎么你还没有接到？这文章没有写出，信到写了这许多。但你，除掉你刚到青岛的一封信，后来十六号的一封，再就没有了，今天已经是二十六日。我来在这里一个月零六天了。

现在放下，明天想起什么来再写。

今天同时接到你从崂山回来的两封信，想不到那小照相机还照得这样好！真清楚极了，什么全看得清，就等于我也逛了崂山一样。

说真话，逛崂山没有我同去，你想不到吗？

那大张的单人相，我倒不敢佩服，你看那大眼睛，大得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

两片红叶子（已）经干干的了，我记得我初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弄了两张叶子给我，但记不得那是什么叶子了。

孟有信来，并有两本《作家》来。他这样好改字换句的，也真是个毛病。

“瓶子很大，是朱色，调配起来，也很新鲜，只是……”这“只是”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懂。

花皮球走气，这真是很可笑，你一定又是把它压坏的。

还有可笑的，怎么你也变了主意呢？你是根据什么呢？那么说，我把写作放在第一位始终是对的。

我也没有胖也没有瘦，在洗澡的地方天天过磅。

对了，今天整整是二十七号，一个月零七天了。

西瓜不好那样多吃，一气吃完是不好的，放下一会再吃。

你说我滚回去，你想我了吗？我可不想你呢，我要在日本住十年。

我没有给淑奇去信，因为我把她的地址忘了，商铺街十号还是十五号？还是内十五号呢？正想问你，下一信里告诉我吧！

那么周走了之后，我再给你信，就不要写周转了？

我本打算在二十五号之前再有一个短篇产生，但是没能够，现在要开始一个三万字的短篇了。给《作家》十月号。完了就是童话了。我这样童话来，童话去的，将来写不出，可应该觉得不好意思了。

东亚还不开学，只会说几个单字，成句的话，不会。房东还不错，总算比中国房东好。

你等着吧！说不定哪一个月，或哪一天，我可真要滚回去的。到那时候，我就说你让我回来的。

不写了。

吟　八月廿七晚七时

祝好。

你的信封上带一个小花我可很喜欢，起初我是用手去掀的。

东京町区富士见町，二丁目九一五中村方

第八信

日本东京——青岛

均：

二十多天感到困难的呼吸，只有昨夜是平静的，所以今天大大的欢喜，打算要写满十页稿纸。

别的没有什么可告诉的了。

腿肚上被蚊虫咬了个大包。

莹　八月卅晚

第九信

日本东京——青岛

均：

不得了了！已经打破了纪录，今已超出了十页稿纸。我感到了大欢喜。但，正在我（写）这信，外边是大风雨，电灯已经忽明忽暗了几次。我来了一个奇怪的幻想，是不是会地震呢？三万字已经有了二十六页了。不会震掉吧！这真是幼稚的思想。但，说真话，心上总有点不平静，也许是因为“你”不在旁边？

电灯又灭了一次。外面的雷声好像劈裂着什么似的！……我立刻想起了一个新的题材。

从前我对着这雷声，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不然了，它们都会随时波动着我的灵魂。

灵魂太细微的人同时也一定渺小，所以我并不崇敬我自己。我崇敬粗大的、宽宏的！……

我的表已经十点一刻了，不知你那里是不是也有大风雨？

电灯又灭了一次。

只得问一声晚安放下笔了。

吟　卅一日夜 八月

第十信

日本东京——青岛

均：

这样剧烈的肚痛，三年前有过，可是今天又来了这么一次，从早十点痛到两点。虽然是四个钟头，全身就发抖了。洛定片，不好用，吃了四片毫没有用。

稿子到了四十页，现在只得停下，若不然，今天就是五十页，现在也许因为一心一意的缘故，创作得很快，有趣味。

每天我总是十二点或一点睡觉，出息得很，小海豹也不是小海豹了，非常精神，早睡，睡不着反而乱想一些更不好。不用说，早晨起得还是早的。肚子还是痛，我就在这机会上给你写信。或者凡拉蒙吃下去会好一点，但，这回没有人给买了。

这稿既然长，抄起来一定错字不少，这回得特别加小心。

不多写了。我给你写的信也太多。

祝好。

吟　九月二日

肚子好了。二日五时。

第十一信

日本东京——青岛

三郎：

五十一页就算完了。自己觉得写得不错，所以很高兴。孟写信来说：“可不要和《作家》疏远啊！”这回大概不会说了。

你怎么总也不写信呢？我写五次你才写一次。

肚痛好了。发烧还是发。

我自己觉得满足，一个半月的工夫写了三万字。

补习学校还没有开学。这里又热了几天。今天很凉爽。一开学，我就要上学的，生活太单纯，与精神方面不很好。

昨天我出去，看到一个穿中国衣裳的中国女人，在街上喊住了一个气（汽）车，她拿了一个纸条给了车夫，但没拉她。街上的人都看着她笑，她也一定和我似的是个新飞来的鸟。

到现在，我自己没坐过任何一种车子，走也只走过神保町。

冰淇淋吃得顶少，因为不愿意吃。西瓜还吃，也不如你吃得多。也是不愿意吃。影戏一共看过三次。任何公园没有去过。一天廿四小时三顿饭，一觉，除此即是在椅子上坐着。但也快活。

祝好。

吟　九.四.

第十二信

日本东京——青岛

均：

你总是用那样使我有点感动的称呼叫着我。

但我不是迟疑，我不回去的，既然来了，并且来的时候是打算住到一年，现在还是照着作，学校开学，我就要上学的。

但身体不大好，将来或者治一治。那天的肚痛，到现在还不大好。你是很健康的了，多么黑！好像个体育棒子。不然也像一匹小马！你健壮我是第一高兴的。

黎的刊物怎么样？没有人告诉我。

黄来信说《十年》一册也要写稿，说你答应了吗？但那东西是个什么呢？

上海那三个孩子怎么样？

你没有请王关石吃一顿饭？

我想起王关石，我就想起你打他的那块石头！袁泰见过？还有那个张？

唐诗我是要看的，快请寄来！精神上的粮食太缺乏！所以也会有病！

不多写了！明年见吧！

莹　九月六日

第十三信

日本东京——青岛

三郎：

稿子既已交出，这两天没有事做，所以做了一张小手帕，送给你吧！

《八》既已五版，但没有印花的。销路总算不错。现在你在写什么？

崂山我也不想去，不过开个玩笑就是了，吓你一跳。我腿细不细的，你也就不用骂！

临别时，我不让你写信，是指的啰哩啰唆的信。

黄来信，说有书寄来，但等了三天，还不到。《江上》也有，《商市街》也有，还有《译文》之类。我是渴想着书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既不烧饭，又不谈天，所以一休息下来就觉得天长得很。你靠着电柱读的是什么书呢？普通一类，都可以寄来的，并不用挂号，太费钱，丢是不常丢的。唐诗也快寄来，读读何妨？我就是怎样一个庄严的人，也不至于每天每月庄严到底呀？尤其是诗，读一读就像唱歌似的，情感方面也愉乐一下，不然，这不和白痴过的生活一样吗？写当然我是写的，但一个人若让他一点点也不间断下来，总是想和写，我想是办不到，用功是该用功的，但也要有一点娱乐，不然就像住姑子庵了，所以说来说去，唐诗还是快点寄来。

胃还是坏，程度又好像深了一些，饮食我是非（常）注意，但还不好，总是一天要痛几回。可是回去，我是不回去，来一次不容易，一定要把日文学到可以看书的时候，才回去，这里书真是多得很，住上一年，不用功也差不了。黄来信，说你十月底回上海，那么北平不去了吗？

祝好！

莹　九月九日

东亚补习学校，昨天我又跑去看了一次，但看不懂，那招生的广告我到底不知道是招的什么生，过两天再去看。

第十四信

日本东京——青岛

三郎：

我也给你画张图看看，但这是全屋的半面。我的全屋就是六张席子。你的那图，别的我倒没有什么，只是那两个小西瓜，非常可爱，你怎么也把它们两个画上了呢？假如有我，我就不是把它吃掉了吗？

尽胡说，修炼什么？没有什么好修炼的。一年之后，才可看书。

今天早晨，发了一信，但不到下午就有书来，也有信来。

唐诗，读两首也倒觉不出什么好，别的夜来读。

如若在日本住上一年，我想一定没什么长进，死水似的过一年。我也许过不到一年或几个月就不在这里了。

日文我是不大喜欢学，想学俄文，但日语是要学的。

以上是昨天写的。

今天我去交了学费，买了书，十四号上课，十二点四十分起，四个钟头止，多是相当多，课本就有五六本。全是中国人，那个学校就是给中国人预备的。可不知珂来了没有？

三个月连书在一起二十一二块钱，本来五号就开课了，但我是错过了的。

现在我打算给奇她们写信，所以不多写了。

祝好。

吟　九月十日

第十五信

日本东京——青岛

均：

今晨刑事来过，使我上了一点火，喉咙很痛，麻烦得很，因此我不知住到什么时候就要走的。情感方面很不痛快，又非到我的房间不可，说东说西的。早晨本来我没有起来，房东说要谈就在下面谈吧，但不肯，非到我的房间不可，不知以后还来不来？若再来，我就要走。

华同住的朋友，要到市外去住了，从此连一个认识人也没有。我想这也倒不要紧，我好久未创作，但，又因此不安起来，使我对这个地方的厌倦更加上厌倦。

他妈的，这年头……

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妨害——它是不行的。

本来我很高兴，后天就去上课，但今天这种感觉，使我的心情特别坏。忍耐一个时期再看吧！但青岛我不去，不必等我，你要走尽管走。

他寄来的书，通通读完了。

他妈的，混账王八蛋。

祝好。

吟　九月十二日

均：

刚才写的信，忘记告诉你了，你给奇写信，告诉她，不要把信寄给我。你转好了。

你的信封面也不要写地址。

第十六信

日本东京——青岛

均：

你的照片像个小偷。你的信也是两封一齐到。（七日九日两封）

你开口就说我混账东西，好，你真不佩服我？十天写了五十七页稿纸。

你既然不再北去，那也很好，一个人本来也没有更多的趣味，牛奶我没有吃，力弗肝也没有买，因为不知道外国名字，又不知道卖西洋药的药房，这里对于西洋货排斥得很，不容易买到。肚子痛打止痛针也是不行，一句话不会说，并且这里的医生要钱很多。我想买一瓶凡拉蒙预备着下次肚痛，但不知到哪里去买？想问问是无人可问的。

秋天的衣裳，没有买，这里的天气还一点用不着。

我临走时说要给你买一件皮外套的，回上海后，你就要替我买给你自己。四十元左右。我的一些零碎的收入，不要他们寄来，直接你去取好了。

心情又闹坏了，睡觉也不好起来，想来想去。他妈的，再来麻烦，我可就不受了。

我给萧乾的文章，黄也一并交给黎了，你将来见到萧时，说一声对不住。

关于信封，你就一连串写下来好了，不必加点号。

荣子　九月十四日

第十七信

日本东京——青岛

均：

近来我的身体很不健康，我想你也晓得，说不定哪天就要回去的，所以暂且不要有来信。

房东既不会讲话，丢掉了不大好。我是时时给你写信的。

我还很爱这里，假若可能我还要住到一年。

你若来信，报报平安也未曾（尝）不可。

小鹅 九月十七日

第十八信

日本东京——青岛

均：

前一封信，我怕你不懂，健康二字非作本意来解。

学校我每天去上课，现在我一面喝牛奶一面写信给你，你十三和十四发来的信，一齐接到，这次的信非常快，只要四五天。

我的房东很好，她还常常送我一些礼物，比如方糖、花生、饼干、苹果、葡萄之类，还有一盆花，就摆在窗台上。

我给你的书签也不谢，真可恶！以后什么也不给你。

我告诉你，我的期限是一个月，童话终了为止，也就是十月十五前。

来信尽管写些家常话。医生我是不能去看的，你将来问华就知道这边的情形了。

上海常常有刊物寄来，现在我已经不再要了。这一个月，什么事也不管，只要努力童话。

小花叶我把它放到箱子里去。

祝好。

小鹅　九月十九日

第十九信

日本东京——青岛

均：

昨天和今天都是下雨，我上课回来是遇着毛毛雨，所以淋得不很湿。现在我有雨鞋了，但，是男人的样子，所以走在街上有许多人笑，这个地方就是如此守旧的地方，假若衣裳你不和她们穿得同样，谁都要笑你，日本女人穿西装，啰里啰唆，但你也必得和她一样啰唆，假若整齐一些，或是她们没有见过的，人们就要笑。

上课的时间真是够多的，整个下半天就为着日语消费了去。今天上到第三堂的时候，我的胃就很痛，勉强支持过来了。

这几天很凉了，我买了一件小毛衣（二元五），将来再冷，我就把大毛衣穿上。我想我的衣裳一定可以支持到下月半。

我很爱夜，这里的夜，非常沉静，每夜我要醒几次的，每醒来总是立刻又昏昏地睡去，特别安静，又特别舒适。早晨也是好的，阳光还没晒到我的窗上，我就起来了，想想什么，或是吃点什么。这三两天之内，我的心又安然下来了。什么人什么命，吓了一下，不在乎。

孟有信来，说我回去吧！在这住有什么意思呢？

现在我一个人搭了几次高架电车，很快，并且还钻洞，我觉得很好玩，不是说好玩，而说有意思。因为你说过，女人这个也好玩那个也好玩。上回把我丢了，因为不到站我就下来了，走出了车站看看不对，那么往哪里走呢？我自己也不知道，瞎走吧，反正我记住了我的住址。可笑的是华在的时候，告诉我空中飞着的大气球是什么商店的广告，那商店就离学校不远，我一看到那大球，就奔着去了。于是总算没有丢。

虹没有信来，你告诉他也不要来信了，别人也告诉不要来信了。

这是你在青岛我给你的末一封信。再写信就是上海了。船上买一点水果带着，但不要吃鸡子，那东西不消化。饼干是可以带的。

祝好。

小鹅　九月二十一日

第二十信

日本东京——青岛

均：

昨天下午接到你两封信。看了好几遍，本来前一信我说不在（再）往青岛去信了，可是又不能不写了。既接到信，也总是想回的，不管有事没有事。

今天放假，日本的什么节。

第三代居然间上一部快完了，真是能耐不小！大概我写信时就已经完了。

小东西，你还认得那是你裤子上剩下来的绸子？

坏得很，跟外国孩子去骂嘴！

水果我还是不常吃，因为不喜欢。

因为下雨所以你想我了，我也有些想你呢！这里也是两三天没有晴天。

不写了。

莹　九月廿二日

第二十一信

日本东京——上海

均：

我不回去了，来回乱跑，啰啰唆唆，想来想去，还是住下去吧！若真不得已那是没有法子。不过现在很平安。

近一个月来，又是空过的，日子过得不算舒服。

奇他们很好？小奇赶上小明那样可爱不？一晃三年不见他们了。奇一定是关于我问来问去罢？你没问俄文先生怎么样？他们今后打算住在什么地（方）呢？他们的经济情况如何？

天冷了，秋雨整天地下了，钱也快完了。请寄来一些吧！还有三十多元在手中，等钱到我才去买外套。月底我想一定会到的。

你的精神为了旅行很快活吧？

我已写信给孟，若你不在就请他寄来。

我很好。在电影上我看到了北四川路，我也看到了施高塔路，一刻我的心是忐忑不安的。我想到了病老而且又在奔波里的人了。

祝好。

吟　十月十三日

第二十二信

日本东京——上海

均：

我这里很平安，决（绝）对不回去了。胃病已好了大半，头痛的次数也减少。至于意外我想是不会有的了。因为我的生活非常简单，每天的出入是有次数的，大概被“跟”了些日子，后来也就不跟了。本来在未来这里之前也就想到了这层，现在依然是照着初来的意思，住到明年。

现在我的钱用到不够二十元了，觉得没有浪费，但用的也不算少数。希望月底把钱寄来，在国外没有归国的路费在手里是觉得没有把握的，而且没有熟人。

今天少上了一课，一进门就在席子上面躺着一封信，起初我以为是珂来的，因为你的字真是有点像珂。此句我懂了。（但你的文法，我是不大明白的“同来的有之明，奇现在天津，暂时不来。”我照原句抄下的。你看看吧。）[122]

六元钱买了一套洋装（裾〈裙〉与上衣）[123]毛线的。还买了草褥，五元。我的房间收拾得非常整齐，好像等待着客人的到来一样。草褥折起来当作沙发，还有一个小圆桌，桌上还站着一瓶红色的酒。酒瓶下面站着一对金酒杯。大概在一个地方住得久了一点，也总是开心些的，因为我感觉到我的心情好像开始要管到一些在我身外的装点，虽然房间里边挂起一张小画片来，不算什么，是平常的，但，那须要多么大的热情来做这一点小事呢？非亲身感到的是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就是前半个月吧，我也没有这样的要求。

日语教得非常多，大概要通通记得住非整天的工夫不可，我是不肯，而且我的时（间）也不够用。总是好坐下来想想。

报上说是L来这里了？

我去洗澡去，不写了。

明。我在这里和你握手了。

吟　十月廿日

第二十三信

日本东京——上海

均：

昨天发的信，但现在一空下来就又想写点了。你们找的房子在哪里？多么大？好不好？这些问题虽然现在是和我无关了，但总禁不住要想。真是不巧，若不然我们和明他们在一起住上几个日子。

明，他也可以给我写点关于他新生活的愿望吗？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小奇什么样？好教人喜欢的孩子吗？均，你是什么都看到了，我是什么也没看到。

均，你看我什么时候总好欠个小账，昨天在夜市的一个小摊子上欠了六分钱，写完了这一页纸就要去还的。

前些日子我还买了一本画册打算送给L。但现在这画只得留着自己来看了。我是非常爱这画册，若不然我想寄给你，但你也一定不怎么喜欢，所以这念头就打消了。

下了三昼夜没有断的小雨，今天晴了，心情也新鲜了一些。小沙发对于我简直是一个客人，在我的生活上简直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它给我减去了不少的孤独之感。总是坐在墙角在陪着我。

奇什么时候南来呢？

祝好。

吟　十月廿一日

第二十四信[124] 日本东京——上海

军：

关于周先生的死，二十一日的报上，我就渺渺茫茫知道一点，但我不相信自己是对的，我跑去问了那唯一的熟人，她说：“你是不懂日本文的，你看错了。”我很希望我是看错，所以很安心地回来了，虽然去的时候是流着眼泪。

昨夜，我是不能不哭了。我看到一张中国报上清清楚楚登着他的照片，而且是那么痛苦的一刻。可惜我的哭声不能和你们的哭声混在一道。

现在他已经是离开我们五天了，不知现在他睡到哪里去了？虽然在三个月前向他告别的时候，他是坐在藤椅上，而且说：“每到码头，就有验病的上来，不要怕，中国人就专会吓呼（唬）中国人，茶房就会说：验病的来啦！来啦！……”

我等着你的信来。

可怕的是许女士的悲痛，想个法子，好好安慰着她，最好是使她不要静下来，多多地和她来往。过了这一个最难忍的痛苦的初期，以后总是比开头容易平伏下来。还有那孩子，我真不能够想象了。我想一步踏了回来，这想象的时间，在一个完全孤独了的人是多么可怕！

最后你替我去送一个花圈或是什么。

告诉许女士：看在孩子的面上，不要太多哭。

红　十月二十四日

第二十五信

日本东京——上海

均：

挂号信收到。四十一元二角五的汇票，明天去领。二十号给你一信，二十四又一信，大概也都收到了吧？

你的房子虽然费一点，但也不要紧，过过冬再说吧，外国人家的房子，大半不坏，冬天装起火炉来，暖烘烘的住上三两月再说，房钱虽贵，我主张你是不必再搬的，一个人，还不比两个人，若冷清清的过着冬夜，那赶上上冰山一样了。也许你不然，我就不行，我总是这么没出息，虽然是三个月不见了，但没出息还是没出息。不过回去我是不回去的。奇来了时，你和明他们在一道也很热闹了。

钱到手就要没有的，要去买件外套，这几天就很冷了。余下的钱，我想在十一月一个整月就要不够。一百元不知能弄到不能？请你下一封信回我。总要有路费留在手里才放心。

这几天，火上得不小，嘴唇又全烧破了。其实一个人的死是必然的，但知道那道理是道理，情感上就总不行。我们刚来到上海的时候，另外不认识更多的一个人了。在冷清清的亭子间里读着他的信，只有他，安慰着两个漂泊的灵魂！

……写到这里鼻子就酸了。

均，童话未能开始，我也不作那计划了，太难，我的民间生活不够用的。现在开始一个两万字的，大约下月五号完毕。之后，就要来一个十万字的了，在十二月以内可以使你读到原稿。

日语懂了一些了。

日本乐器，“筝”在我的邻居家里响着。不敢说是思乡，也不敢说是思什么，但就总想哭。

什么也不再写下去了。

河清，我向你问好。

吟　十月廿九日

第二十六信

日本东京——上海

三郎：

廿四日的信，早接到了，汇票今天才来。

于（郁）达夫的讲演今天听过了。会场不大，差一点没把门挤下来，我虽然是买了票的，但也和没有买票的一样，没有得到位置，是被压在了门口，还好，看人还不讨厌。

近来水果吃得很多，因为大便不通的缘故，每次大便必要流血。

东亚学校，十二月二十三日第一期终了，第二期我打算到一个私人教授的地方去读，一面是读读小说，一方面可以少费一些时间，这两个月什么也没有写，大概也许太忙了的缘故。

寄来那张译的原稿也读过了，很不错，文章刚发表就有人注意到了。

这里的天气还不算冷，房间里生了火盆，它就像一个伙伴似的陪着我。花，不买了，酒也不想喝，对于一切都不大有趣味，夜里看着窗棂和空空的四壁，对于一个年轻的有热情的人，这是绝大的残酷，但对于我还好，人到了中年总是能熬住一点火焰的。

珂要来就来吧！可能照理他的地方，照理他一点，不能的地方就让他自己找路走，至于“被迫”，我也想不出来被什么所迫。

奇她们已经安定下来了吧？两三年的工夫，就都兵荒马乱起来了，牵牛房的那些朋友们，都东流西散了。

许女士也是命苦的人，小时候就死去了父母，她读书的时候，也是勉强挣扎着读的，她为人家做过家庭教师，还在课余替人家抄写过什么纸张，她被传染了猩红热的时候是在朋友的父亲家里养好的。这可见她过去的孤零，可是现在又孤零了。孩子还小，还不能懂得母亲。既然住得很近，你可替我多跑两趟。别的朋友也可约同他们常到他家去玩，L.[125]没完成的事业，我们是接受下来了，但他的爱人，留给谁了呢？

不写了，祝好。

荣子　十一月二日

第二十七信

日本东京——上海

均：

《第三代》写得不错，虽然没有读到多少。

《为了爱的缘故》也读过了，你真是还记得很清楚，我把那些小节都模糊了去。

不知为什么，又来了四十元的汇票，是从邮局寄来的，也许你怕上次的没有接到？

我每天还是四点的功课，自己以为日语懂了一些，但找一本书一读还是什么也不知道。还不行，大概再有两月许是将就着可以读了吧？但愿自己是这样。

奇来了没有？

你的房子还是不要搬，我的意思是如此。

在那《爱……》的文章里面，芹简直和幽灵差不多了，读了使自己感到了战栗，因为自己也不从识自己了。我想我们吵嘴之类，也都是因为了那样的根源——就是为一个人的打算，还是为多数人打算。从此我可就不愿再那样妨害你了。你有你的自由了。

祝好。

吟　十一月六日

手套我还没有寄出，因为我还要给河清买一副。

第二十八信

日本东京——上海

均：

昨夜接到一信，今晨接到一信。

关于回忆L.一类的文章，一时写不出，不是文章难作，倒是情绪方面难以处理。本来是活人，强要说他死了！一这么想就非常难过。

许，她还关心别人？她自己就够使人关心的了。“刊物”是怎样性质呢？和《中流》差不多？为什么老胡[126]就连文章也不常见呢？现在寄出手套两副，河清一副，你一副。

短篇没有写完。完时即寄出。

祝好。

荣子　十一月九日

第二十九信

日本东京——上海

均：

因为夜里发烧，一个月来，就是嘴唇，这一块那一块的破着，精神也烦躁得很，所以一直把工作停了下来。想了些无用的和辽远的想头。文章一时寄不去。

买了三张画，东墙上一张北墙上一张，一张是一男一女在长廊上相会，廊口处站着一个弹琴的女人。还有一张是关于战争的，在一个破屋子里把花瓶打碎了，因为喝了酒，军人穿着绿裤子就跳舞，我最喜欢的是第三张，一个小孩睡在檐下了，在椅子上，靠着软枕。旁边来了的大概是她的母亲，在栅栏外肩着大镰刀的大概是她的父亲。那檐下方块石头的廊道，那远处微红的晚霞，那茅草的屋檐，檐下开着的格窗，那孩子双双的垂着的两条小腿。真是好，不瞒你说，因为看到了那女孩好像看到了自己似的，我小的时候就是那样，所以我很爱她。投主称王，这是要费一些心思的，但也不必太费，反正自己最重要的是工作——为大体着想，也是工作。聚合能工作一方面的，有个团体，力量可能充足，我想主要的特色是在人上，自己来罢，投什么主，谁配做主？去他妈的。

说到这里，不能不伤心，我们的老将去了还不几天啊！

关于周先生的全集，能不能很快地集起来呢？我想中国人集中国人的文章总比日本集他的方便，这里，在十一月里他的全集就要出版，这真可佩服。我想找胡、聂、黄等诸人，立刻就商量起来。

商市街被人家喜欢，也很感谢。

莉有信来，孩子死了，那孩子的命不大好，活着尽生病。

这里没有书看，有时候自己很生气。看看《水浒》吧！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夜半里的头痛和噩梦对于我是非常坏。前夜就是那样醒来的，而不敢再睡了。

我的那瓶红色酒，到现在还是多半瓶，前天我偶然借了房东的锅子烧了点菜，就在火盆上烧的（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已经买了火盆，前天是星期日，我来试试）。小桌子，摆好了，但吃起来不是滋味，于是反受了感触，我虽不是什么多情的人，但也有些感触，于是把房东的孩子唤来，对面吃了。

地震，真是骇人，小的没有什么，上次震得可不小，两三分钟，房子格格地响着，表在墙上摇着。天还未明，我开了灯，也被震灭了，我梦里梦中（懵）的穿着短衣裳跑下楼去，房东也起来了，他们好像要逃的样子，隔壁的老太婆叫唤着我，开着门，人却没有应声，等她看到我是在楼下，大家大笑了一场。

纸烟向来不抽了，可是近几天忽然又挂在嘴上。

胃很好，很能吃，就好像我们在顶穷的时候那样，就连块面包皮也是喜欢的，点心之类，不敢买，买了就放不下。也许因为日本饭没有油水的关系，早饭一毛钱，晚饭两毛钱，中午两片面包一瓶牛奶。我节制着它，我想胃病好了也就是这原因。但是闲饥难忍，这是不错的。但就把自己布置到这里了，精神上的不能忍也忍了下去，何况这一个饥呢？

又收到了五十元的汇票，不少了。你的费用也不小，再有钱就留下你用吧，明年一月末，照预算是够了的。

前些日子，总梦想着今冬要去滑冰，这里的别的东西都贵，只有滑冰鞋又好又便宜，旧货店门口，挂着的崭新的，简直看不出是旧货，鞋和刀子都好，十一元。还有八九元的也好。但滑冰场一点钟的门票五角。还离得很远，车钱不算，我合计一下，这干不得。我又打算随时买一点旧画，中国是没处买的，一方面留着带回国去，一方面围着火炉看一看，消消寂寞。

均：你是还没过过这样的生活，和蛹一样，自己被卷在茧里去了。希望顾（固）然有，目的也顾（固）然有，但是都那么远和那么大。人尽靠着远的和大的来生活是不行的，虽然生活是为着将来而不是为着现在。

窗上洒满着白月的当儿，我愿意关了灯，坐下来沉默一些时候，就在这沉默中，忽然像有警钟似的来到我的心上：“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此刻。”于是我摸着桌布，回身摸着藤椅的边沿，而后把手举到面前，模模糊糊的，但确认定这是自己的手，而后再看到那单细的窗棂上去。是的，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适，平静和安闲，经济一点也不压迫，这真是黄金时代，是在笼子过的。从此我又想到了别的，什么事来到我这里就不对了，也不是时候了。对于自己的平安，显然是有些不惯，所以又爱这平安，又怕这平安。

均：上面又写了一些怕又引起你误解的一些话，因为一向你看得我很弱。

前天我还给奇一信。这信就给她看吧！

许君处，替我问候。

吟　十一月十九日

第三十信

日本东京——上海

三郎：

我忽（然）想起来了，姚克不是在电影方面活动吗？那个《弃儿》的脚本，我想一想很够一个影戏的格式，不好再修改和整理一下给他去上演吗？得进一步就进一步，除开文章的领域，再另外抓到一个启发人们灵魂的境界。况且在现时代影戏也是一大部分传达情感的好工具。

这里，明天我去听一个日本人的讲演，是一个政治上的命题。我已经买了票，五角钱，听两次，下一次还有郁达夫，听一听试试。

近两天来头痛了多次，有药吃，也总不要紧，但心情不好，这也没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桥》也出版了？那么《绿叶的故事》也出版了吧？关于这两本书我的兴味都不高。

现在我所高兴的就是日文进步很快，一本《文学案内》翻来翻去，读懂了一些。是不错，大半都懂了，两个多月的工夫，这成绩，在我就很知足了。倒是日语容易得很，别国的文字，读上两年也没有这成绩。

许的信，还没写，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怕目的是想安慰她，相反的，又要引起她的悲哀来。你见着她家的那两个老娘姨也说我问她们好。

你一定要去买一个软一点的枕头，否则使我不放心，因为我一睡到这枕头上，我就想起来了，很硬，头痛与枕头大有关系。

我对于绘画总是很有趣味，我想将来我一定要在那上面用功夫的。我有一个到法国去研究画的欲望，听人说，一个月只要一百元。在这个地方也要五十元的。况且在法国可以随时找点工作。

现在我随时记下来一些短句，我不寄给你，打算寄给河清，因为你一看，就非成了“寂寂寞寞”不可，生人看看，或者有点新的趣味。

到墓地去烧刊物，这真是“洋迷信”“洋乡愚”说来又伤心，写好的原稿也烧去让他改改，回头再发表罢！烧刊物虽愚蠢，但情感是深刻的。

这又是深夜，并且躺着写信。现在不到十二点，我是睡不下的，不怪说，作了“太太”就愚蠢了，从此看来，大半是愚蠢的。

祝好。

荣子　十一月廿四日

第三十一信

日本东京——上海

三郎：

你且不要太莽撞，我是知道近来你们那地方的气候是不大好的。

孙梅陵也来了，夫妻两个？

珂到上海来，竟来得这样快，真是使我吃惊。暂时让他住在那里罢，我也是不能给他决定，看他来信再说。

我并不是吹牛，我是真去听了，并且还听懂了，你先不用忌妒，我告诉你，是有翻译的。

你的大琴的经过，好像小说上的故事似的，带着它去修理，反而更打碎了它。

不过说翻译小说那件事，只得由你选了，手里没有书，那一块喜欢和不喜欢也忘记了。

我想《发誓》的那段好，还是最后的那段？不然就是《手》或者《家族以外的人》！作品少，也就不容易选择了。随便。自传的五六百字，三二日之间当作好。

清说：你近来的喝酒是在报复我的吃烟，这不应该了，你不能和一个草叶来分胜负，真的，我孤独得和一张草叶似的了。我们刚来上海时，那滋味你是忘记了，而我又在开头尝着。

祝好。

荣子　十二月五日

第三十二信

日本东京——上海

三郎：

我没有迟疑过，我一直是没有回去的意思，那不过偶尔说着玩的。至于有一次真想回去，那是外来的原因，而不（是）我自己的自动。

大概你又忘了，夜里又吃东西了吧？夜里在外国酒店喝酒，同时也要吃点下酒的东西的，是不是？不要吃，夜里吃东西在你很不合适。

你的被子比我的还薄，不用说是不合用的了，连我的夜里也是凉凉的。你自己用三块钱去买一张棉花，把你的被子带到淑奇家去，请她替你把棉花加进去。如若手头有钱，就到外国店铺买一张被子，免得烦劳人。

我告诉你的话，你一样也不做，虽然小事，你就总使我不安心。

身体是不很佳，自己也说不出有什么毛病，沈女士近来一见到就说我的面孔是膨胀的，并且苍白。我也相信，也不大相信，因为一向是这个样子，就没稀奇了。

前天又重头痛一次，这虽然不能怎样很重地打击了我（因为痛惯了的缘故），但当时那种切实的痛苦无论如何也是真切地感到。算来头痛已经四五年了，这四五年中头痛药，不知吃了多少。当痛楚一来到时，也想赶快把它医好吧，但一停止了痛楚，又总是不必了。因为头痛不至于死，现在是有钱了，连这样小病也不得了起来，不是连吃饭的钱也刚刚不成问题吗？所以还是不回去。

人们都说我身（体）不好，其实我的身（体）是很好的，若换一个人，给他四五年间不断的头痛，我想不知道他的身体还好不好？所以我相信我自己是健康的。

周先生的画片，我是连看也不愿意看的，看了就难过。海婴想爸爸不想？

这地方，对于我是一点留恋也没有，若回去就不用想再来了，所以莫如一起多住些日子。

现在很多的话，都可以懂了，即是找找房子，与房东办办交涉也差不多行了。大概这因为东亚学校钟点太多，先生在课堂上多半也是说日本话的。现在想起初来日本的时候，华走了以后的时候，那真是困难到极点了。几乎是熬不住。

珂，既然家有信来，还是要好好替他打算一下，把利害说给他，取决当然在于他自己了，我离得这样远，关于他的情形，我总不能十分知道，上次你的信是问我的意见，当时我也不知为什么他来到了上海。他已经有信来，大半是为了找我们，固然他有他的痛苦，可是找到了我们，能知道他接着就不又有新的痛苦吗？虽然他给我的信上说着“我并不忧于流浪”，而且又说，他将来要找一点事做，以维持生活，我是知道的，上海找事，哪里找去。我是总怕他的生活成问题，又年轻，精神方面又敏感，若一下子挣扎不好，就要失掉了永久的力量。我看既然与家庭没有断掉关系，可以到北平去读书，若不愿意重来这里的话。

这里短时间住住则可，把日语学学，长了是熬不住的，若留学，这里我也不赞成，日本比我们中国还病态，还干苦（枯），这里没有健康的灵魂，不是生活。中国人的灵魂在全世（界）中说起来，就是病态的灵魂，到了日本，日本比我们更病态，既是中国人，就更不应该来到日本留学，他们人民的生活，一点自由也没有，一天到晚，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所有的住宅都像空着，而且没有住人的样子。一天到晚歌声是没有的，哭笑声也都没有。夜里从窗子往外看去，家屋就都黑了，灯光也都被关于板窗里面。日本人民的生活，真是可怜，只有工作，工作得和鬼一样，所以他们的生活完全是阴森的。中国人有一种民族的病态，我们想改正它还来不及，再到这个地方和日本人学习，这是一种病态上再加上病态。我说的不是日本没有可学的，所差的只是他的不健康处也正是我们的不健康处，为着健康起见，好处也只得丢开了。

再说另一件事，明年春天，你可以自己再到自己所愿的地方去消（逍）遥一趟。我就只消（逍）遥在这里了。

礼拜六夜（即十二日）我是住在沈女士住所的，早晨天还未明，就读到了报纸，这样的大变动使我们惊慌了一天，上海究竟怎么样，只有等着你的来信。

新年好。

荣子　十二月十五日

“日本东京 町区”只要如此写，不必加标点。

第三十三信

日本东京——上海

三郎：

今日东京大风而奇暖。

很有新年的气息了，在街上走走反倒不舒服起来了，人家欢欢乐乐，但是与我无关，所谓趣味，则就必有我，倘若无我，那就一切无所谓了。

我想今天该有信了，可是还没有。失望失望。

学校只有四天课了，完了就要休息十天，而后再说，或是另外寻先生，或是仍在那个学校读下去。

我很想看看奇和珂，但也不能因此就回来，也就算了。

一月里要出的刊物，这回怕是不能成功了吧？你们忙一些什么？离着远了，而还要时时想着你们这方面，真是不舒服，莫如索性问也不问，连听也不听。

三代这回可真得搬家了，开开玩笑的事情，这回可成了真的。

新年了，没有别的所要的，只是希望寄几本小说来，不用挂号，丢不了。《复活》《骑马而去的妇人》，还有别的我也想不出来，总之在这期中，哪怕有多少书也要读空的。可惜要读的时候，书反而没有了。我不知你寄书有什么不方便处没有？若不便，那就不敢劳驾了。

祝好。

荣子　十二月十八日夜

三只小猫是给奇的。

奇的住址，是“巴里”，还是什么里，她写得不清，上一封信，不知道她接到不接到，我是寄到“巴里”的。

第三十四信

日本东京——上海

军：

你亦人也，吾亦人也，你则健康，我则多病，常兴健牛与病驴之感，故每暗中惭愧。

现在头亦不痛，脚亦不痛，勿劳念念耳。

专此

年禧

莹　十二月末日

第三十五信

日本东京——上海

军：

新年都没有什么乐事可告，只是邻居着了一场大火，我却没有受惊，因在沈女士处过夜。

二号接到你的一封信，也接到珂的信。这是他关于你鉴赏。今寄上。祝好。

荣子　一月四日

附：张秀珂给萧红关于萧军印象的信：

有一件事我高兴说给你：军，虽然以前我们没会过面，然而我从相片和书中看到他的豪爽和正义感，不过待到这几天的相处以来，更加证实、更加逼真，昨天我们一同吃西餐，在席上略微饮点酒，出来时，我看他脸很红，好像为一件感情所激动，我虽然不明白，然而我了解他，我觉得喜欢且可爱！

第三十六信

北京——上海

军：

现在是下午两点，火车摇得很厉害，几乎写不成字。

火车已经过了黄河桥，但我的心好像仍然在悬空着，一路上看些被砍折的秃树，白色的鸭鹅和一些从西安回来的东北军。马匹就在铁道旁吃草，也有的成排地站在运货的车厢里边，马的背脊成了一条线，好像鱼的背脊一样。而车厢上则写着津浦。

我带的苹果吃了一个，纸烟只吃了三两颗。一切欲望好像都不怎样大，只觉得厌烦，厌烦。

这是第三天的上午九时，车停在一个小站，这时候我坐在会客室里，窗外平地上尽是些坟墓，远处并且飞着乌鸦和别的大鸟。从昨夜已经是来在了北方。今晨起得很早，因为天晴太阳好，贪看一些野景。

不知你正在思索一些什么？

方才经过了两片梨树地，很好看的，在朝雾里边它们隐隐约约的发着白色。

东北军从并行的一条铁道上被运过去那么许多，不仅是一两辆车，我看见的就有三四次了。他们都弄得和泥猴一样，他们和马匹一样在冒着小雨，他们的欢喜不知是从哪里得来，还闹着笑着。

车一开起来，字就写不好了。

唐官一带的土地，还保持着土地原来的颜色。有的正在下种。有的黑牛或白马在上面拉着犁杖。

这信本想昨天就寄，但没找到邮筒，写着看吧！

刚一到来，我就到了迎贤公寓，不好。于是就到了中央饭店住下，一天两块钱。

立刻我就去找周的家，这真是怪事，哪里有？洋车跑到宣外，问了警察也说太平桥只在宣内，宣外另有个别的桥，究竟是个什么桥，我也不知道。于是跑到宣内的太平桥，二十五号是找到了，但没有姓周的，无论姓什么的也没有，只是一家粮米铺。于是我游了我的旧居，那已经改成一家公寓了。我又找了姓胡的旧同学，门房说是胡小姐已经不在，那意思大概是出嫁了。

北平的尘土几乎是把我的眼睛迷住，使我真是恼丧，那种破落的滋味立刻浮上心头。

于是我跑到李镜之七年前他在那里做事的学校去，真是七年同一日，他仍在那里做事，听差告诉我，他的家就住在学校的旁边，当时实在使我难以相信。我跑到他家里去，看到了儿女一大群。于是又知道了李洁吾，他也有一个小孩了，晚饭就吃在他家里，他太太烧的面条。饭后谈了一些时候，关于我的消息，知道得不少，有的是从文章上得知，有的是从传言。九时许他送出胡同来，替我叫了洋车，我自归来就寝，总算不错，到底有个熟人。

明天他们替我看房子，旅馆不能多住的，明天就有了决定。

并且我还要到宣外去找那个什么桥，一定是你把地址弄错，不然绝不会找不到的。

祝你饮食和起居一切平安。

珂同此。

荣子　四月二十五日夜一时

第三十七 信北京——上海

均：

前天下午搬到洁吾家来住，我自己占据了一间房。二三日内我就搬到北辰宫去住下，这里一个人找房子很难，而且一时不容易找到。北辰宫是个公寓，比较阔气，房租每月二十四也或者三十元，因为一间空房没有，所以暂且等待两天。前天为了房子的事，我很着急。思索了半天才下了决心，住吧！或者能够做点事，有点代价就什么都有了。

现在他们夫妇都出去了，在院心我替他们看管孩子。院心种着两棵梨树，正开着白花，公园或者北海，我还没有去过，坐在家里和他们闲谈了两天，知道他们夫妇彼此各有痛苦。我真奇怪，谁家都是这样，这真是发疯的社会。可笑的是我竟成了老大哥一样给他们说着道理。

淑奇这两天来没有来？你的精神怎么样？珂的事情决定了没有？我本想寄航空信给你，但邮政总局离得太远，你一定等信等得很急。

“八月”和“生”这地方老早就已买不到了，不知是什么原因，至于翻版更不得见。请各寄两本来，送送朋友。洁吾关于我们的生活从文字上知道的。差不多我们的文章他全读过，就连“大连丸”他也读过，他长长（常常）想着你的长相如何？等看到了相片，看了好多时候。他说你是很厉害的人物，并且有派（魄）力。我听了很替你高兴。他说从《第三代》上就能看得出来。

虽然来到了四五天，还没有安心，等搬了一定的住处就好了。

你喝酒多少？

我很想念我的小屋，花盆浇水了没有？

昨天夜里就搬到北辰宫来，房间不算好，每月二十四元。

住着看，也许住上五天六天的，在这期间我自己出去观看民房。

到今天已是一个礼拜了，还是安不下心来，人这动物，真不是好动物。

周家我暂时不去了，等你来信再说。

写信请寄到北平东城北池子头条七号李家即可。

你的那篇东西做出去没有？

荣子　四月廿七日

第三十八信

北京——上海

军：

昨天看的电影：茶花女，还好。今天到东安市场吃完饭回来，睡了一觉，现在是下午六点，在我未开笔写这信的之前，是在读《海上述林》。很好，读得很有趣味。

但心情又和在日本差不多，虽然有两个熟人，也还是差不多。

我一定应该工作的，工作起来，就一切充实了。

你不要喝酒了，听人说，酒能够伤肝，若有了肝病，那是不好治的。就所谓肝气病。

北平虽然吃得好，但一个人吃起来不是滋味。于是也就马马虎虎了。

我想你应该有信来了，不见你的信，好像总有一件事，我希望快来信！

珂好！

奇好！

你也好！

荣子　五月三日

通讯：北平东城北池子头条七号李家转

第三十九信

北京——上海

军：

昨天又寄了一信，我总觉我的信都寄得那么慢，不然为什么已经这些天了还没能知道一点你的消息？其实是我个人性急而不推想一下邮便所必须费去的日子。

连这封信，是第四封了。我想那时候我真是为别离所慌乱了，不然为什么写错了一个号数？就连昨天寄的这信，也写的是那个错的号数，不知可能不丢么？

我虽写信并不写什么痛苦的字眼，说话也尽是欢乐的话语，但我的心就像被浸在毒汁里那么黑暗，浸得久了，或者我的心会被淹死的，我知道这是不对，我时时在批判着自己，但这是情感，我批判不了，我知道炎暑是并不长久的，过了炎暑大概就可以来了秋凉。但明明是知道，明明又做不到。正在口渴的那一刹，觉得口渴那个真理，就是世界上顶高的真理。

既然那样我看你还是搬个家的好。

关于珂，我主张既然能够去江西，还是去江西的好，我们的生活也没有一定，他也跟着跑来跑去，还不如让他去安定一个时期，或者上冬，我们有一定了，再让他来，年轻人吃点苦好，总比有苦留着后来吃强。

昨天我又去找周家一次，这次是宣武门外的那个桥，达智桥，二十五号也找到了，巧得很，也是个粮米店，并没有任何住户。

这几天我又恢复了夜里害怕的毛病，并且在梦中常常生起死的那个观念。

痛苦的人生啊！服毒的人生啊！

我常常怀疑自己或者我怕是忍耐不住了吧？我的神经或者比丝线还细了吧？

我是多么替自己避免着这种想头，但还有比正在经历着的还更真切的吗？我现在就正在经历着。

我哭，我也是不能哭。不允许我哭，失掉了哭的自由了，我不知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样，连精神都给自己上了枷锁了。

这回的心情还不比去日本的心情，什么能教了我呀！上帝！什么能救了我呀！我一定要用那只曾经把我建设起来的那只手把自己来打碎吗？

祝好！

荣子　五月四日

所有我们的书

若有精装请各寄一本来。

第四十信

北京——上海

军：

我今天接到你的信就跑回来写信的，但没有寄，心情不好，我想你读了也不好，因为我是哭着写的，接你两封信，哭了两回。

这几天也还是天天到李家去，不过待不多久。

我在东安市场吃饭，每顿不到两毛，味极佳。羊肉面一毛钱一碗。再加两个花卷，或者再来个炒素菜。一共才是两角。可惜我对着这样的好饭菜，没能喝上一盅，抱歉。

六号那天也是写了一信，也是没寄。你的饮食我想还是照旧，饼干买了没有？多吃点水果。

你来信说每天看天一小时会变成美人，这个是办不到的，说起来很伤心，我自幼就喜欢看天，一直看到现在还是喜欢看，但我并没变成美人，若是真是，我又何能东西奔波呢？可见美人自有美人在。（这个话开玩笑也）

奇是不可靠的，黑人来李家找我。这是她之所嘱。和李太太、我，三个人逛了北海。我已经是离开上海半月多了，心绪仍是乱绞，我想我这是走的败路。但我不愿意多说。

《海上述林》读毕，并请把《安娜可林娜》寄来一读。还有《冰岛渔夫》，还有《猎人日记》。这书寄来给洁吾读。不必挂号。若有什么可读的书，就请随（时）寄来，存在李家不会丢失，等离上海时也方便。

我的长篇并没有计划，但此时我并不过于自责“为了恋爱，而忘掉了人民，女人的性格啊！自私啊！”从前，我也这样想，可是现在我不了，因为我看见男子为了并不值得爱的女子，不但忘了人民，而且忘了性命。何况我还没有忘了性命，就是忘性命也是值得呀！在人生的路上，总算有一个时期在我的脚迹旁边，也踏着他的脚迹。（总算两个灵魂和两根琴弦似的互相调谐过）[127]（这一句似乎有点特别高攀，故涂去。）[128]

笔墨都买了，要写大字。但房子有是有，和人家就一个院不方便。至于立合同，等你来时再说吧！

祝你好！上帝给你健康！

荣子　五月九日

第四十一信

北京——上海

军：

今晨写了一信，又未寄。

精神不甚好，写了一张大字，写得也不好，等写好时寄给你一张当作字画。

卢梭的《忏悔录》快读完了，尽是些与女人的故事。

洁吾家我也不愿多坐，那是个沉闷的家庭。

我现住的方（房）子太贵，想租民房，又讨厌麻烦。

我看你还是搬一搬家好，常住一个很熟的地方不大好。

昨天下午，无聊之甚，跑到北海去坐了两个钟头，女人真是倒霉，即是进进公园也要让人家左一眼右一眼的看来看去，看得不自在。

今天很热，睡了一觉。

送（从）饭馆子出来几乎没有跌倒，不知为什么像是服毒那么个滋味。睡了一觉好了。

你要多吃水果，因为菜类一定吃得很少。

祝好！

荣子　五月十一日

第四十二信

北京——上海

军：

前天去逛了长城，是同黑人一块去的。真伟大，那些山比海洋更能震惊人的灵魂。到日暮的时候起了大风，那风声好像海声一样，《吊古战场》文上所说：风悲日曛。群山纠纷。

这就正是这种景况。

夜十一时归来，疲乏得很，因为去长城的前夜，和黑人一同去看戏，因为他的公寓关门太早的缘故，就住在我的地板上，因为过惯了有纪律的生活，觉得很窘，所以通夜失眠。

你寄来的书，昨天接到了。前后接到两次，第一次四本，第二次六本。

你来的信也都接到的，最后这回规劝的信也接到的。

我很赞成，你说的是道理，我应该去照做。

祝好！

荣子　五月十五日

奇不另写了，这里有在长城上得的小花，请你分给她几棵。

融合无间的灵魂：

朱生豪与宋清如

说到民国时期的情书经典，就不能不提到朱生豪写给宋清如的情书。朱生豪是民国时期最负盛名的翻译家之一，32岁就不幸英年早逝的他，却几乎翻译完成了莎士比亚的全部主要作品，译文质量极高，且风格颇具特色，至今仍是文学宝库中的经典。

朱生豪与宋清如都就读于之江大学，两人以诗词相知相交，毕业后又以情书往来，苦恋十年，最终喜结连理。因此书信是他们情感不断升华的最佳见证。

朱生豪的情书，将一个“真”字看得最重，坦诚相见，毫不掩饰，将最真实的自我和盘托出，正像他在信中所说：“我知道你顶明白我，但还巴不得把心的每一个角落给你看才痛快。”

朱生豪是一个内向而沉默寡言的人，但他的内心世界又是极为活跃而丰富的。他的情书极富幽默感，而又洋溢着一股青春气息，情话多变而趣味十足，又将自己的情操、志趣都包含在其中，还可以从中学到一些知识，堪称情书史上的一大经典。

宋：

才板着脸孔带着冲动写给你一封信，读了轻松的来书，又使我的心弛放了下来。叫他们拿给你看的那信已经看到？有些可笑吧，还是生气？实在是，近来心里很感到些气闷，比如说有人以为我不应该和你交往之类。而两个多月来的离群索居的生活，使我脱离了一向沉迷着的感伤的情绪的氛围，有着静味一切的机会，也确使我对过去的梦发生厌弃，而有努力做人的意思。

我真希望你是个男孩子，就这一年匆匆的相聚，彼此也真太拘束得苦。其实别说你是那么干净那么真纯，就是一些人的冷眼，也会把我更有力地拉近了你。我没有和平常人那样只闹一回恋情的把戏，过后便撒手了的意思。我只希望把你当作自己弟弟一样亲爱，论年岁我不比你大什么，忧患比你经得多，人生的经验则不见比你丰富什么，但就自己所有的学问，几年来冷静的观察与思索，以及早入世诸点上，也许确能做一个对你有一点益处的朋友，不止是一个温柔的好男子而已。

对于你，我希望你能锻炼自己，成为一个坚强的人，不要甘心做一个女人（你不会甘心于平凡，这是我相信的），总得从重重的桎梏里把自己的心灵解放出来，时时有毁灭破旧的一切的勇气（如其有一天你觉得我对于你已太无用处，尽可以一脚踢开我，我不会怨你半分），耐得了苦，受得住人家的讥笑与轻蔑，不要有什么小姐式的感伤，只时时向未来睁开你的慧眼，也不用担心什么、恐惧什么，努力使自己身体感情各方面都坚强起来，我将永远是你的可以信托的好朋友，信得过我吗？

也许真会有那么海阔天空的一天，我们大家都梦想着的一天！我们不都是自由的渴慕者吗？

现在的你，确实是太使我欢喜的，你是我心里顶溺爱的人。但如其有一天我看见你，脸孔那么黑黑的，头发那么短短的，臂膀不像现在那么瘦小的不盈一握，而是坚实而有力的，走起路来，胸膛挺挺的，眼睛明明的发光，说话也沉着了，一个纯粹自由国土里的国民（你相信我不会爱一个“古典美人”？虽然我从前曾把林黛玉作为我的理想过），那时我真要抱着你快活得流泪了。也许那时我到底是一个弱者，那时我一定不敢见你，但我会躲在路旁看着你，而心里想，从前我曾爱过这个人……这安慰也尽可以带着我到坟墓里去而安心了。这样的梦想，也许是太美丽了，但你能接受我的意思吗？

为了你，我也有走向光明的热望，世界不会于我太寂寞。

来信与诗，都使我快活。每回你信来，往往怀着感激的心情，不只是欢喜而已。诗以较高的标准批评起来，当然不算顶好，但以你的旧诗的学力而言，是很可以满意的了。第一首嫣嫣两字平仄略不顺，不大要紧，第二句固是好句子，但蹈袭我的句子太甚，把犹袭二字改为空扑吧。三四句平顺无疵。总观四句，略欠呼应，天上人间句略嫩，听之，此诗改为：

霞落遥山黯淡烟，残香空扑采莲船，

晚凉新月人归去，天上人间未许圆。

（两人字重复，因此读上去觉不顺口。倘把人归去的人改为郎字，却是一首轻倩的民歌。也许你会嫌太佻，但末句本不庄，故前面的人字不能改为君字。）

第二首全体妥。糜字用得新，也许你用时是无意的。

第三首第二句微波漪涟重复，漪字平仄不对，第四句万般往事俗，改为年年心事即佳。全诗改为：

无端明月又重圃，波面流晶漾细涟，

如此溪山浑若梦，年年心事逐轻烟。

三首诗情调轻灵得很，虽然还少新意，不愧是我的高足，我该自傲不是？

前次绝句二十首之后，又做了十一首，没有给你看。前面几首较好：

春水桥头细柳魂，绿芜园内鹧鸪痕，

蜀葵花落黄蜂静，燕子楼深白日昏。

倚剑朗吟卍字栏，晚禽红树女萝残，

何当跃马横戈去，易水萧萧芦荻寒。

半臂晕红侧笑嫣，绿漪时掀采莲船，

莲魂依魂花侬色，蛙唱满湖莲叶圆。

迟雪冲寒鹤羽毵，偶尔解渴落茅庵，

红梅白梅相对冷，小尼洗砚蹲寒潭。

略有宋诗调子，第三、四两首都故作拗句。又第九首：

秋花消瘦春花肥，一样风烟雨露霏，

萧郎吟断数根须，懊恼花前白袷衣。

第十一首：

燕子轻狂蝴蝶憨，满园花舞一天蓝，

仙人年幼翅如玉，笑澈银铃酡颜酣。

则是我诗里特有的童话似的情调。

天凉气静，愿安心读书。好好保重。

朱朱　廿三夜

秋兴杂诗七首，本没有给人看的意思，但张荃既有信给我，也不妨抄下来并给伊一读，我没有另外给伊写信的心向。

小亲亲：

昨夜写了一封信，因天冷不跑出去寄，今天因为觉得那信写得……呃，这个……那个……呢？有点……呃，所以……所以扣留不发。

天好像是很冷是不是？你有没有吱吱叫？

因为……虽则……但是……所以……然而……于是……哈哈哈！

做人顶好不要发表任何意见，是不是？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你猜要什么？

有人喜欢说这样的话，“今天天气好像似乎有点不大十分很热”“他们两口子好像似乎颇有点不大十分很要好似的样子”。

你如不爱我，我一定要哭。你总不肯陪我玩。

小瘌痢头　三月二日

清如：

我知道你不爱见我，但不曾想到你要逃避我，我只是你一个平常的朋友，没有要使你不安或怅惘的理由。见一见你，我认为或者是尚可容许的我的仅余的权利，当然我也辨不出是悲是喜，但我总不能抑制着不来看你，即使自己也知道是多事。倘使我的必须是被剥夺去一切人生的乐趣，永远在沙漠中的命运，必须永远不再看见一面亲爱的人，那么我等候你的吩咐，我希望那会使你不感到不安。

我不要休息，也不能休息。有钱的人，休息的意义是享福，可以把身体养得胖些。对于我们这种准无产阶级者，休息的意义是受难，也许是挨饿。我相信我更需要的是一些鼓舞，一点给人勇气的希望。我太缺少一切少年人应该有的热情。

在你母亲的身旁，不要想到我，我不要损害你神圣的快乐。

为你祝福

朱　十九日

Drink to Me Only with Thine Eyes[129]

今日融合无间的灵魂

也许明日便会被高山阻隔

红叶上的盟言是会消退了的

过去的好梦是会变成零星的残忆了

自夸多情的男女

明天便要姗笑自己的痴愚了

饮了这一杯酒，朋友

趁我们还未成为路人

请多多地望我几眼吧

树头的叶，夏天是那么青青的

一遇秋风便枯黄了，摇落了

当生命已丧失它的盛年

宝贵的爱情也会变成不足珍惜

自夸多情的男女

明天便要姗笑自己的痴愚了

饮了这一杯酒，朋友

趁我们还未成为路人

请多多地望我几眼吧

等到我们彼此厌倦之后

别离也许是不复难堪的了

然而等我们梦醒的时候

我们自己的生命也不复是可恋的了

相思是不会带到坟墓里去的

一切总有了结的一天

饮了这一杯酒，朋友

为了纪念我们的今天

请多多地望我几眼吧！

青女：

我不很快乐，因为你不很爱我。但所谓不很快乐者并不等于不快乐，正如不很爱我不等于不爱我一样。而且一个人有时是“不很”知道自己的，也许我以为我爱你，其实我并不爱你；也许你以为不很爱我，其实很爱我也说不定，因此这一切不必深究。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欢喜，你把它丢了也行，我不管。因为如果你把“欢喜”还给我，那即是说你也得欢喜我，我知道你是不肯怎样很喜欢我的。你以为你很不好也罢，我只以为你是很好的。你以为将来我会不喜欢你也罢，我只以为你是很好的。你以为将来我会不欢喜你也罢，我只以为我会永远欢喜你的。这种话空口说说不能令人相信，到将来再看吧。我希望我们能倒转活着，先活将来，后活现在，这样我可以举实在的凭据打倒你对我的不信任。

我永远不恨你骂你好不好？

不准你问我要不要钱用，因为如果我没钱用而真非用不可的时候，我总有设法处理的。要是真没有设法处理，我也会自己向你开口的。此刻我尚有钱。

兄弟如有不好之处，务望包涵见谅为好！

以后我每天或间一天给信你，你每星期给一次信我，好不好？其实我只要你稍微有点欢喜我，就已心满意足了，我相信你终不至于全然不喜欢我，有时你说起话来带着——不说了。

我发疯似的祝你好！

丑小鸭　十

清如：

气好了吧？即使不是向我生气，我也很怕。什么委屈大概你不肯向我说。虽我很愿知道。我心里很苦，很抑郁，很气而又不知要气谁。很委屈而不知委屈从何而来。很寂寞，生活的孤独并非寂寞，而灵魂的孤独无助才是寂寞。我很懂得寂寞之来，有时会因与最好的朋友相对而加甚。实际人与朋友之间，即使最知己的，也隔有甚远的途程，最多只能如日月之相望，而要走到月亮里去总不可能。所以一切的友谊都是徒劳的，至多只能与人由感觉所生的相当的安慰，远非实际的。所谓爱尽是对影子的追求，而根本并无此物。人间的荒漠是具有必然性的，只有苦于感情的人才不能不恃憧憬而生存。

愿你快乐，虽我的祝福也许是无力而无用的。

汝友

你简直是残忍，一天难挨过似一天，今天我卜过仍不会有你的信来。

如果到30岁我还是这样没出息，我真非自杀不可。所谓有出息不是指赚三百块钱一月，有地位有名声这些，常常听到人赞叹地或感慨地说，“什么人什么人现在很得法了”，我就不眼红那种得法，我只要能自己觉得并不无聊就够了。像现在的样子，真令人丧气。读书时代自己还有点自信和骄矜，而今这些都没有了，自己讨厌自己的平凡卑俗，正如讨厌别人的平凡卑俗一样，趣味变得低级了，感觉也变滞钝了。从前可以凭着半生不熟的英文读最艰涩的rowning的长诗，而得到无限的感奋，现在见了诗便头痛，反之有时看到了那些傻又蠢气的电影，倒要流流眼泪，那时我便要骂我自己“你看看你这个无聊的家伙，有什么好使你感动的呢，那些无灵魂的机械式的表演”？真的我并不曾感动，然而我却感动了。一个人可以和妻子离婚，但永远不能和自己脱离关系，我是多么讨厌和这个无聊的东西天天住在一个躯壳里！如果我想逃到你的身边，他仍然紧跟着我，因此我甚至不敢来看你，因为不愿带着他来看你。我多么想回到我们在一处作诗（不管是多么幼稚）的“古时候”，我一生中只有那一年是真的快乐，真的满足，满足自己也满足世界，除了太过渺茫了的我的童年，那还是太古以前的事，几乎是不复能记忆了。

你知道火炉会使人脸孔变惨白，但你不知道人即使在火炉旁也会冻死的，如果有人不理他。杭州已下雪了，这里只有雨，那种把人灵魂沾满了泥泞的雨。冬天唯一的好处是没有臭虫，夜里可以做梦，虽然我的梦也生了锈了。

Darling oy：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处说起。第一你说我是不是个好孩子，一到上海，连两三点钟都不放弃，寓所也没去，就坐在办公室里了。这简直不像是从前爱好逃学旷课的我了，是不是？事实是，下车时一点钟，因为车站离家太远，天又在临下阵头雨之际，便在北四川路广东店里吃了饭并躲雨，且吃冰淇淋。雨下个不停，很心焦，看看稍小些，便叫黄包车回家。可是路上又大落特落起来，车篷遮不住迎面的雨，把手帕覆在脸上，房屋、树木、街道都在一片白蒙蒙中过去，像一个小孩子似的，衷心地感到喜悦。（这是因为我与雨极有缘分的缘故，我做的诗中不常说雨吗？）本来在汽车中我一路像受着极大的委屈似的，几回滴下泪来，可是一到上海，心里想着毕竟你是待我好的，这次来游也似乎很快乐，便十分高兴起来——车过了书局门口，忽然转计想就在这里停下吧。因此就停下了。

为着礼貌的缘故，但同时也确是出自衷心的，容我先道谢你们的招待。你家里的人都好，我想你母亲一定非常好，你的弟弟给我的直接印象，比之你以前来信中所说及的所给我的印象好得多。

唉，我先说什么呢？我预备在此信中把此时的感想，当时欲向你说而没有机会，因当着别人而讲不出来的话，实际还毋宁是当时未形成语言的思想，以及一切一切，都一起写下来。明明见了面而不说话，一定要分手之后再像个健谈者那样絮絮叨叨起来，自然有些反乎常情，然而有什么办法呢？我一点不会说话！你对别人有许多话说，对我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又有什么办法呢？横竖我们会少离多，上帝（魔鬼也好）要是允许给我一支生花妙笔，比之单会说话不会动笔也许确要好得多，无如我的笔并不能表达出我所有的感情思想来何？但无论如何，靠着我们这两张嘴决不能使我们谅解而成为朋友，然则能有今日这一天，我能在你宝贵的心中占着一个位置（即使是怎样卑微的都好），这支笔岂不该值千万个吻？我真想把从前写过给你的信的旧笔尖都宝藏起来，我知道每一个用过的笔尖都曾为我做过如此无价的服务。

最初，我想放在信的发端上说的，是说你借给我的不是两块钱而是十块钱，这一回事是绝大的错误，当我一发现这，我简直有些生气，我想一回到上海之后，但立刻把我所不需要的八块钱寄还给你，说这种方面的你的好意非我所乐意接受，那只能使我感到卑辱。如果我所需要的是要那么多，为什么我不能便向你告借那么多呢？如果我不需要那么多，你给我不需要的东西做甚么呢？……如果我这样，你会不会嫌我作意乖僻？我想我总不该反而嫌怪起你的好意（即使这样的好意我不欢迎）来而使你懊恼，因此暂时保存着尽力不把它动用（虽然饭店里已兑碎了一块，那我想象是你请我的客，因此吃得很有味），以后尽早还你。本来这月的用途已细心计划好，因为这次突然的决心，又不知道车费竟是那么贵。所以短绌了些，便除非必要，我总不愿欠人家一块钱，即使（尤其）是最好的朋友，这个“好”脾气愿你了解我。你要不要知道我此刻的全部财产？自从父亲死了之后，家里当然绝没有什么收入，祖产是有限得可怜，仅有一所不算小的房子，一部分自居，一部分分租给三家人家和一爿油行，但因地僻租不起钱，一年统共不过三百来块钱，全部充作家中伙食和祭祀之用，我们弟兄们都是绝不动用分文的。母亲的千把块钱私蓄一直维持我从中学到大学，到毕业为止计用空了百把块钱，兄弟的求学则赖着应归他承袭的叔祖名下一注小小的遗产。此刻我已不欠债，有二百几十块钱积蓄，由表姊执管着，我知道我自己绝对用不着这些钱，不过作为交代而已。如果兄弟读书的钱不足的话，可以补济补济，自己则全然把它看作不是自己的钱一样。除了这，那么此刻公司方面欠我稿费百元，月薪四十三元，我欠饭钱未付的十二元，此外别人向我借去的约五六十元，我不希望他们还了。这些都不算，则我此刻有现金$7.25，欠宋清如名下$10.00，计全部财产为$-2.75。你想我是不是个Unpractical[130]的人？

话一离题，便分开了心，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些不相干的话。我说，这回到常熟来我很有点感到寂寞，最颓丧的是令弟同我上茶馆去坐的那我也不知多少时候，那时我真是Literally[131]一言不发（希望他原谅我性子的怪僻），坐着怨恨着时间的浪费。昨晚你们的谈天，我一部分听着，一部分因为讲的全是我所不知道的人们，又不全听得明白，即使听着也不能发生兴趣，因此听见的只是声音而不是言语，很使我奇怪人们会有这么多的nonsense[132]，爱谈这个人那个人的平凡琐事。但无论如何，自己难得插身在这一种环境里，确也感到有些魅力，因为虽然我不能感到和你心灵上的交流，如同仅是两人在一起时所感到的那样，但我还能在神秘的夜色中瞻望你的姿态，聆听你的笑语，虽然有时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我以听见你的声音为满足，因为如果音乐是比诗更好，那么声音确实比言语更好，也许你所说的是全无意思的话，但你的语声可以在我的心上绘出你的神态来。半悲半喜的心情，觉得去睡觉是一件很不情愿的事，因为那时自己所能触摸到的，就只有自己的饥渴的寂寞的灵魂了。After[133]怨恨自己不身为女人（为着你的缘故，我宁愿作如此的牺牲，自己一向而且仍然是有些看不起女人的），因为异性的朋友是如此之不痛快多拘束，尽管在不见面时在想象中忘记了你是女人，我是男人，纯情地在无垢的友情中亲密地共哭共笑，称呼着亲爱的名字，然而会面之后，你便立刻变成了宋小姐，我便立刻变成了朱先生，我们中间不能不守着若干的距离，这种全然是魔鬼的工作。当初造了亚当又造夏娃的家伙，除了魔鬼没有第二个人，因为作这样恶作剧的，决不能称之为上帝。——之后，我便想：人们的饥渴是存在于他们的灵魂内里，而引起这种饥渴来，使人们明白地感到苦恼，otherwise hidden and unfelt[134]的，是所谓幸福，凡幸福没有终极的止境，因此幸福愈大，则饥渴愈甚。因是我在心里说，清如，因为我是如此深爱你，所以让我们（我宁愿）永远维持着我们平淡的友谊啊！

撇开这些傻话，我觉得常熟和你的家虽然我只是初到，却一点没有陌生之感。当前天在车中向常熟前行的时候，我怀着雀跃的似被释放了的一颗心，那么好奇地注意凝望着一路上的景色，虽然是老一样的绿的田畴，白的云，却发呆似地头也不转地看着看着，一路上乡人们天真的惊奇，尤其使我快活得感动。在某站停车时，一个老妇向车内的人那么有趣地注视着时，我真不能不对她eam a smile[135]；那天的司机者是一个粗俗的滑稽的家伙，嘴巴天生的合不拢来，因为牙齿太长的缘故，从侧面望去，真“美”。他在上海站未出发之前便好多次学着常熟口音说，“耐伲到常熟”，口中每每要发出“×那娘”的骂人话，不论是招呼一个人，或抱怨着过站停车的麻烦时。他说：“过一站停三分钟，过十几站便要去了半个钟点。”其实停车停得久一些的站头固然也有，但普通只停一分钟许；没有人上下的，不停的也有，因此他的话是有点moderately exaggerated[136]的，总之是一个可爱的家伙，当时我觉得。过站的时候，有些挥红绿旗的人因为没有经验，很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而且所有的人都有些悠闲而宽和的态度，说话与行动都很文雅。有一个人同着小孩下车，小孩应该买半票的，却没有买，收票的除了很有礼地说一声要买半票之外，就一声不响地让他走了。有两站司机被人提醒了才晓得收票。某次一个乡妇下车后扬长而去，问那土头土脑的收票者，他说那妇人他认识。最可笑的是有一个乡下人，汗流浃背，手中拿着几张红绿钞票，气急匆忙地要上车子，开到半路，忽然他在车窗外看见了熟人，车子疾驶的时候，他发疯似的向窗外喊着，连忙要求司机把车子停下放他下车，吃了几句臭骂，便飞奔出去了，那张车票所花的冤钱，可有些替他肉痛。——这一切我全觉得有趣。

可是唯一使我快活的是想着将要看见你。我对自己说，我要在下车后看见你时双手拉住你，端详着你的“怪相”，虽然明知道我不会这样的；当然仍带着些忧虑，因为不知道你身体是否健爽。实在，如果不是星期六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又在受着无情的折磨，也许我不会如此急于来看你，为着钱的问题要把时间捺后一些；而且你说过你要来车站接我，我怎么肯使你扑空呢？

车子过了太仓之后，有点焦躁而那个起来，直到常熟附近的几个村站，那照眼的虞山和水色，使眼前突然添加了无限灵秀之气，那时我真是爱上了你的故乡。到达之后，向车站四周走了一转，看不见你，有点着急，担心你病倒，直至看见了你（真的看见了你），well then[137]，我的喜乐当然是不可言说的，然而不自禁地有些timid[138]起来。

回去就不同了，望了最后的一眼你，凄惶地上了车，两天来的寂寞都堆上了心头，而快乐却全忘记了，我真觉得我死了，车窗外的千篇一律的风景使我头大（其实即使是美的风景也不能引起我的赞叹了），我只是低着头发着痴。车内人多很挤，而且一切使我发恼。初上车时，还有一个漂亮的少女（洋囡囡式的），她不久下车，此后除了一个个高儿清秀的少年之外，一车子都是蠢货商人市侩之流。一个有病的司机搭着我们这辆车到上海，先就有点恶心。不久又上来了一个三家村学究四家店朝奉式的人，因为忙着在人缝里轧座位，在车子颠簸中浑身跌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这还不过令人笑笑（虽然有些恶心）而已，其后他总是自鸣得意地遇事大呼小叫，也不管别人睬不睬他，真令人不耐。在我旁边的那个人，打瞌睡常常靠压到我的身上，也惹气得很。后来有几个老妇人上来，我立起身来让了座，那个高个儿少年也立起，但其余的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们，却只望着看看，把身体坐得更稳些。我简直愤慨起来，而要骂中国人毫无规矩，其实这不是规矩，只是一种正当的冲动。我以为让老弱坐，让贤长者坐，让美貌的女郎及可爱的小孩子坐，都是千该万该的，让贤长者坐是因为尊敬，让美貌的女郎坐是因为敬爱（我承认我好色，但与平常的所谓好色有所不同。我以为美人总是世间的瑰宝，而真美的人，总是从灵魂里一直美到外表上，而灵魂美的人，外表未有不美者，即使不合机械的标准与世俗的准绳，若世俗所惊眩之美貌，一眼看去就知道浅薄庸俗的，我决不认之为美人），让小孩坐是因为爱怜，让老弱者坐是因为怜悯。一个缠着小脚步履伶仃的乡曲妇人，自然不能令人生出好感，但见了她不能不起立，这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地方，但中国人有多数是自私的到那么卑劣的地步。这种自私，有人以为是个人主义，那是大谬不然。个人主义也许并不好，但绝不是自私，即使是自私，也是强性的英雄式的自私，不是弱性的卑劣的自私，个人主义要求超利害的事物，自私只是顾全利害。中国没有个人主义，只有自私。

对于常熟的约略的概念，是和苏州相去不远，有闲生活和龌龊的小弄，崎岖的街道，都是我所不能惬意之点。但两地山水秀丽，吃食好，人物美慧（关于吃食，我要向你Complain[139]，你不该不预备一点好吃的东西给我吃，甚至于不好吃的东西也不给我吃，今天早晨令弟同我出去吃的鸭面，我觉得并不好吃，而且因分量太多，吃不下，只吃了二分之一。至于公园中的菱，那么你知道，嘉兴唯一的特产，便是菱了，这种平庸的是不足与比的，虽然我也太难得吃到故乡的菱了。买回的藕，陆师母大表满意，连称便宜，可是岂有此理的是她也不给我吃。实在心里气愤不过，想来想去要恨你），都是可以称美的地方。如果两地中我更爱常熟，那理由当然你明白，因为常熟产生了你。

常熟和吾乡比起来，自然更是个人文之区。以诗人而论，嘉兴只有个朱竹垞（冒一个“我家”）可以和你们的钱牧斋一较旗鼓，但此外便无人了。就是至今你到吾乡去，除了几个垂垂老者外。很难找出一打半风雅的人来，嘉兴报纸副刊的编辑，大概属于商人阶级或浅薄少年之流，名士一名词在嘉兴完全是绝响的，子女们出外读书，大多是读工程化学或者无线电什么之类，读文学是很奇怪的。确实的，嘉兴学生的国文程度，皆不过尔尔的多，因为书香人家不甚多，有的亦已衰微，或者改业从商了。常熟也许士流阶级比商人阶级更占势力，嘉兴则全是商人的社会，因此也许精神方面要比前者整饬一点，略为刻苦勤勉一点。此外则因为同属于吴语区域，一切风俗都没有什么两样。

要是我死了，好友，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志铭，因为我只爱你的那一手“孩子字”，不要写在什么碑板上，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你肯吗？我完全不企求“不朽”，不朽是最寂寞的一回事，古往今来一定有多少天才，埋没而名不彰的，然而他们远较得到荣誉的天才们为幸福，因为人死了，名也没了，一切似同一个梦，完全不曾存在，但一个成功的天才的功绩作品，却牵萦着后世人的心。试想，一个大诗人知道他的作品后代一定有人能十分了解它，也许远过于同时代的人，如果和他生在同时，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但是时间把他们隔离得远远的，创作者竟不能知道他的知音是否将会存在，不能想象那将是一个何等相貌性格的人，无法以心灵的合调获取慰勉，这在天才者不能不认为抱憾终天的事，尤其如果终其一生，他得不到人了解，等死后才有人崇拜，而被崇拜者已与虫蚁无异了，他怎还能享受那种崇拜呢？与其把心血所寄的作品孤凄凄地寄托于渺茫中的知音，何如不作之为愈呢？在天才的了解者看来呢，那么那天才是一个无上的朋友，能传达出他所不能宣述的隐绪，但是他永远不能在残余的遗迹以外去认识，去更深地同情他，他对于那无上的朋友，仅能在有限的范围内作着不完全的仰望，这缺陷也是终古难补的吧？而且，他还如一个绝望的恋人一样，他的爱情是永远不会被她知道的。

说着这样一段话，我并不欲自拟为天才（实在天才要比平常人可怜得多），但觉得一个人如幸而能逢到一个倾心相交的友人，这友人实比全世界可贵得多。自己所存留的忆念，随着保有这些忆念的友人的生命而俱终，也要比“不朽”有意思些。我不知道我们中谁将先谁而死，但无论是谁先死都使我不快活。要是我先死的话，那么我将失去可宝贵的与你同在的时间之一段。要是你先死的话，那么我将独自孤零地在忆念中度着无可奈何的岁月。如果我有希望，那么我希望我们不死在同一空间，只死在同一时间。

话越说越傻了，我不是很有些Sentimental[140]？请原谅我。这信是不是我所写给你的信中的最长的？然而还是有许多曾想起而遗落了的思想。

在你到杭州之前，我无论如何还希望见你一面。愿你快快痊愈，我真不能设想你要忍受这许多痛苦与麻烦。

无限热烈的思念。盼你的信息。

朱朱　廿六夜

你们称呼第三身“他”为gay，很使我感到兴味，大约是“佢、渠”音之转。

我所以拙于说话的原因，第一是因为本来懒说话，觉得什么话都没有意思，别人都那样说我可不高兴说。第二是因为脑中的话只有些文句，说出来时要把它们翻成口语就费许多周章，有时简直不可能。第三我并不缺少Sense of humor[141]，也许比别人要丰富些，但缺少ready wit[142]，人家给我讲某事的时候，有时猝然不知所答，只能应着唯唯，等到想出话说时，已经用不着说了，就是关于常识方面的也是如此。陆先生曾问起我最近从飞机堕下跌死的滑稽电影明星Will Rogens的作风如何，到过上海他有什么片子，一下子我只能说他善于描述人情世故，以乡曲似的形式出现在银幕上，作品的名字一时记不起名字来，我还不曾看过他的片子。等到想要补充着说他是美国电影中别树一帜的幽默家，富于冷隽的趣味，为美国人最爱戴的红星之一，但在中国却颇受冷落。他的作品较近而成功的有《Handy Andy》（人生观）《Judge Priest》（中译名不详）等等，凡我的“渊博”的头脑中所有关于这位我并未与谋一面的影星的智识时，这场谈话早已结束了。——此外，我纵声唱歌时声音很高亮，但说话时则低得甚至于听不大清楚。姑母说我讲起话来像蚊子叫，可是唱起歌来这股劲儿又不知从哪里来的。我读英文也能读得很漂亮，但说话绝对不行。大概在说话技术一方面太少训练。每年中估计起来成天不说话的约有一百天，每天说不上十句话的约有二百天。说话最多的日子，大概不至于过三十句。

虽然再想不出什么话来，可是提着笔仍旧恋恋着不肯放下来，休息吧，笔！快一点钟了。此刻你正在梦中吧，知道不知道，或者想得起想不起我在写着写着？你那里雨下得大不大？如果天凉了，仔细受寒。……快两点钟哩，你睡得好好儿的吗？我可简直不想睡。昨夜我从两点钟醒来后，安安静静地想着你，一直到看天发亮，今天又是汽车中颠了三个钟点，然而此刻兴奋得毫不感到疲乏，也许我的瘦是由于我过度的兴奋所致。我简直不能把自己的精神松懈片刻，心里不是想这样，就是想那样。永远不得安闲，一闲下来便是寂寞得要命。逢到星期日没事做，遂我的心意，非得连看三场电影不可。因此叫我在茶馆里对着一壶茶坐上十五分钟，简直是痛苦。喝茶宁可喝咖啡，茶那样带着苦意的味道，一定要东方文明论者才能鉴赏，要我细细地品，实在品不出什么来，也许觉得开水倒好吃些。我有好多地方真完全不是中国人，我所嗜好的也全是外国的东西，于今已一年多不磨墨了，在思想上和传统的中国思想完全相反，因为受英国文学的浸润较多，趣味是比较接近英国式的。至于国粹的东西，无论是京戏、胡琴、国画、国术等一律厌弃，虽然有时曾翻过线装书（那也只限于诗赋之类），但于今绝对不要看这些，非孔孟，厌汉字，真有愿意把中国文化摧枯拉朽地完全推翻的倾向，在艺术方面，音乐戏剧的幼稚不用说，看中国画宁可看西洋画有趣味得多。至于描几笔墨作兰花竹叶自命神韵的，真欲嗤之以鼻，写字可以与绘画同成为姐妹艺术，我尤其莫名其妙。这些思想或者有些太偏激，但目睹今日之复古运动与开倒车，不能对于这被诩为五千年的古文化表示反对。让外国人去赞美中国文化，这是不错的，因为中国文化有时确还可以补救他们之敝，但以中国人而嫌这种已腐化了的中国文化还不够普及而需待提倡，就有夜郎自大得丧心病狂了。我想不说下去了，已经又讲到文化的大问题，而这些话也还是我的老生常谈，卑卑无甚高论。你妈来了没有？妈来了你可要她疼疼了，可是我两点半还没睡，谁来疼我呢？

清如：

真的是满城风雨，外面冷得令人发抖，雨不单是从天上落下来，还要从地面上刮起来，全身淋湿在雨中（伞当然是撑着的），风可以把你吹倒，真令人兴奋。回到斗室中，那么温暖！无月的中秋是可爱的。

——昨夜

今天大家嚷冷，有人夹袍戴草帽，有人夏布长衫内罩绒线背心，无奇不有。冷我是欢迎的（你当然也赞成），可是这一下太突然，多多珍重玉体吧。

秋是最可爱的季节，因为她是最清醒的季节，无论春夏冬，都能令人做睡眠的联想，唯秋声清醒的。

我怕一切人，我顶怕你，我可不怕我自己，我高兴的时候，我爱爱他，我不高兴的时候，我虐待虐待他，有时完全把他当作一个不相干的人，他发痴，他被你吃瘪，都不关我事。

昨夜又做梦，你不了解我，我伤心。滑稽总归是滑稽，了解这两字的意义我就不了解，我也从不想了解我，我也不曾了解你。

祝我的爱人好。

吃笔的家伙——今天

清如老姐：

松江有一个教员位置，有人已向我说过，大概有六七分把握，不过如这学期就要去上任，想起来有些心慌，而且我也不甚喜欢松江，又小又寂寞。

郑天然寄了三本《世界名曲文库》给我，门外汉买给门外汉，甚为抱歉。《俄罗斯歌曲集》和《Falla[143]歌曲集》还可以念着日本字哼哼，那本Schuert[144]就只好看着发呆。顾敦揉已敦促了几次纪念刊的稿子，而且特别指定要白话诗，“能此者甚少，非借重不可”，实在难于应命，你替我代做好不好？小弟此身自问已和一切艺术绝缘，想起来寂寞得很。

你几时走？

我不知道恋爱是否原来就是一件丑恶的东西，还是人把它弄丑恶了的，但无论如何这两字总不给人好感。我希望人家不要以为我和你发生了恋爱，而且我写给你的信也并不是情书——可笑的蠢话！

想要谈谈时局战争一类的话，可是谈不来，不谈了。

如果天真能倒下来，就好了，省得我明天还要跟你写信。你觉得我讨不讨厌？

我待你好，我待你好，我待你好，我待你好。

卅

抛舍一切的追求：

郁达夫与王映霞

郁达夫是民国时期有名的风流才子，一生颇具传奇色彩。人们除了对他的文学作品耳熟能详之外，对他的感情生活也同样津津乐道：郁达夫早年在小学堂时，就与邻家少女有了一段“水样的春愁”般的初恋，后来留学日本十年，也曾与多位日本女子相恋。1917年，在回国省亲期间，郁达夫奉母命，与同乡女子孙荃结婚。后来为了追求王映霞，与孙荃离婚。

郁达夫最广为人知的一段感情，就是与号称“杭州第一美人”王映霞的结合。1927年，郁达夫在朋友处邂逅了王映霞，对其一见钟情，从此迷恋不可自拔。郁达夫不顾外界舆论的非议，不惜抛妻弃子，舍弃一切名誉，不顾一切地疯狂追求王映霞。在多次追求受挫后，终于成功抱得美人归，于1928年与王映霞结为夫妻。在追求王映霞的过程中，郁达夫写下了大量情书，还出版了自己与王映霞的恋爱日记（《日记九种》），都是极富名气的作品。

但是这段感情并没有地久天长，1936年，王映霞与江省教育厅厅长许绍棣关系暧昧，被郁达夫发觉，两人关系变得极为紧张，郁达夫负气写作并发表了《毁家诗纪》，指责王映霞红杏出墙。《毁家诗纪》导致两人关系彻底破裂，不久离婚。

王女士：

在客里的几次见面，就这样的匆匆别去，太觉得伤心。

你去上海之先，本打算无论如何，和你再会谈一次的，可是都被你拒绝了，连回信也不给我一封。

这半个月来的我的心境，荒废得很，连夜的失眠，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你几时到上海来，千万请你先通知我，我一定到车站上去接你。有许多中伤我的话，大约你总不至于相信他们罢！

听说你对苕溪君的婚约将成，我也不愿意打散这件喜事，可是王女士，人生只有一次的婚姻，结婚与情爱，有微妙的关系，你但须想想你当结婚年余之后，就不得不日日作家庭的主妇，或抱了小孩，袒胸哺乳等情形，我想你必能决定你现在所应走的路。

你情愿做一个家庭的奴隶吗？你还是情愿做一个自由的女王？你的生活，尽可以独立，你的自由，决不应该就这样的轻轻抛去。

我对你的要求，希望你给我一个“是”或“否”的回答。

我在这里等你的回信。

上海闸北宝山路三德里A十一号

达夫 十二月廿五日

映霞君：

接到了你的回信，我真快活极了。你能够应许我来杭州和你相见么？时间和地点，统由你决定，希望你马上能够写一封回信来通知我。

信的往复，总须三天，若约定时日，须在阴历的来年正月初二以后。你的回信若能以快信寄来最好。

达夫　十二月廿七日晚上

霞君惠鉴：

昨晚上发出了一封快信，今天又想了一天，想你的家庭，不晓得会不会因此而起疑心。我胛下若有两只翼膀，早就飞到杭州来了。I think you should have understood me，You should have understood！[145]

因为天冷的原因，今晨起来竟伤了风。一个人睡在客里，又遇到了一年将尽的这一个寒宵，想起身世，真伤心之至。

我病了，我在候你的回音，无论如何，我想于正月初二或初三搭早车到杭州来养病。

平常回杭州来总住在西湖饭店，这一回我想住在城站，因为去你那里近些，不晓得你以为何如？

今晚上已经十二点了，我一个人翻来覆去，在床上终于睡不着。明朝一早打算就去请医生看病，大约正月初二三总能起床向杭州来的，我只在这里等你的回信。

达夫　十二月廿八夜

霞君惠鉴：

二月八日的信，今天才接到，我已经了解你的意思。杭州决定不来了，但相逢如此，相别又是如此，这一场春梦，未免太无情了。

中国人不晓得人生的真趣，所以大家以为像我这样的人，就没有写信给你的资格。其实我的地位，我的家庭，和我的事业，在我眼里，便半分钱也不值。假如你能understand me，accept me[146]，则我现在就是生命也可以牺牲，还要说什么地位，什么家庭？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你的真意了。人生无不散的筵席，我且留此一粒苦种，聊作他年的回忆吧！你大约不晓得我这几礼拜来的苦闷。我现在正在准备，准备到法国去度我的残生。王女士，我们以后，不晓得还有见面的机会没有？

达夫　二月十日

你说我这一回去杭州的动机是不应该，我真失望极了，伤心极了。

达夫又及

映霞君：

昨天接到你的信后，又是通宵不睡，心里觉得异常的难受。早晨天刚明亮，就在炉子旁边写了那一封信（今天早晨发的），实在是头脑昏乱的时候写的东西，所以有许多不大合理的话，请你不要介意。不过我想在中国这样孤独的偷生过去，一点儿意思也没有，实际上我现在正在准备着，准备于夏天到欧洲去。

正月初二三，我本想到杭州来的，一则因为身体不健，二则因为没有接到你的回信，怕到了杭州，也不能和你相见，所以就搁下了。现在我想，万一你能Encourage me to come，or give me a satisfactory answer[147]，我还是能够马上动身走的。我总想再和你见一面，谈一谈胸中积贮在这里的话。生命的危险，我是不顾着的，什么地位，名誉，家庭，更说不上了。

我现在只怨你临去之前，两次三番地躲避着我，不使我有一个吐露衷曲的机会。

想他们，必在嫉妒你我间的好感。啊，我真不知道同是人类，何以会这样的不能了解？

你岂在嫌我的病吗？我若能养生，我的病是并没有什么危险的。

王女士，我在这世上生长了三十年，这一次还是我头一次的Sincerely sailing in love with you，and with you only[148]，你竟这样的reject me[149]，你真狠心啊！

像这一种的怨言，本来不是manly resignation[150]的表白，也是我平常所看不起的行为，可是，可是，到了此刻，我实在再也不能遮掩我的弱点了。王女士，我本来是一个弱者，我这一回就希望你能够帮助我，使我强勇一点，使我能够把过去的沉溺的生活改过，因为Love can do wonders[151]，殊不知现在又是nearly disappointing[152]了。我仍在这里等你的回音。

Y.D.F.

映霞君：

十日早晨发了一封信，你在十日晚上就来了回信。但我在十日午后，又发一封信，不晓得你也接到了没有？我只希望你于接到十日午后的那封信后，能够不要那么地狠心拒绝我。我现在正在计划去欧洲，这是的确的。但我的计划之中，本有你在内，想和你两人同去欧洲留学的。现在事情已经弄得这样，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接到了你的回信之后，真不明了你的真意。我从没有过现在这样的经验，这一次我对于你的心情，只有上天知道，并没有半点不纯的意思存在在中间。人家虽则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但我个人，至少是很sincere的，我简直可以为你而死。

沪上谣言很盛，杭州不晓得安稳否？我真为你急死了，你若有一点怜惜我的心思，请你无论如何，再写一封信给我！千万千万，因为我在系念你和你老太太的安危。啊啊，我只恨在上海之日，没有和你两人倾谈的机会，我只恨那些阻难我，中伤我的朋友。他们虽则说是在爱我爱你，故而出此。伯刚那里，好几天不去了。因为去的时候，他们总以中国式的话来劝我。说我不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他们太把中国的礼教、习惯、家庭、名誉、地位看重了。他们都说我现在不应该牺牲（损失太大），不应该为了这一回的事情而牺牲。不过我想我若没有这一点勇气，若想不彻底的偷偷摸摸，那我也不至于到这一个地步了。所以他们简直不能了解我现在的心状，并且不了解什么是人生。人生的乐趣，他们以为只在循规蹈矩的刻板生活上面的。结了婚就不能离婚，吃了饭就不应该喝酒。这些话，是我最不乐意听的，所以我自你去后，尚贤坊只去了一两趟。

此外还有许多自家也要笑起来的愚事，是在你和我分开以后做的。在纸笔上写出来，不好意思，待隔日有机会相见时再和你说罢。

我无论如何，只想和你见一面，北京是不去了。什么地方也不想去，只想到杭州来一次。请你再不要为我顾虑到身边的危险。我现在只希望你有一封回信来，能够使我满意。

达夫　二月十日午后

映霞君：

二月十三晚上的信，今晚上我才接着。这一个月中间，我也不知怎么的，仿佛又回到了做梦的时代去的一样，一点儿事情也不能做。自从那一天和你见面之后，天天总觉得心里不安静，所以弄得早应该发出去的稿子，都还没有写好。你劝我的话，我都铭刻在心坎儿上了。我总想得到你一点真诚的表示，所以每想到杭州来会你，现在你既然这样地劝我，我也只好暂时忍住，努力去做你所嘱咐我的事情罢。

我所怕的，就怕你不了解我，你既然能够了解，那我还有什么话说？你今年上半年打算怎么的过去？有一定的计划没有？你愿意再去教书么？你可不可以出来到上海来住？上海学校很多，我的朋友也很多，你若要想教书，我可以为你介绍，只教你将条件提出来就对了。譬如教什么，每星期多少钟点，等等。你愿不愿意再读书了？若愿意再进大学，我也可以为你设法。譬如南京的东南大学，武昌的中山大学，北京大学等，我都有熟人在那里。用费一切，你可以不管的。

今年暑假后，我无论如何，总想出国去，当然想和你同去。现在就想努力做几部书出来卖，能够得到三千块钱，两人的费用就够了。已经有一家书店，答应我于暑假前送两千块版税给我，只教我能够给他一篇十万字的长篇。我想在三四个月里，做一二十万字是不成问题的，所以对于这一次的渡欧计划，也抱着乐观，可是可是，还有一个条件，就是非要得到像你这样的一位好友，常常刺激我不行。我的所以想到杭州来的原因，一半就是为想得一点激刺，一半也想得到一点real feeling[153]，就是可以把空洞的feeling emody[154]出来的实际。

我对你完全是一种Pure，pure affection，and strong enough to e everlasting[155]，绝不是一时的flirtation。这一点请你信用我，我是不撒谎的。

我平生做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的，因为这一个原因，倒经了许多失败。这一回我也在怕，怕因为我太Frank[156]的原因，致受你的Despise[157]。王女士，我前回已经说过了，说过我这一回的心事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sincerely love过人。”

从明天起，我想开始工作了，我想实行你所吩咐我的话了。不过我觉得总还不能捉摸到一点reality，总还缺少一点味之不尽的回忆。在这一个中间，我总还在希望你能够答应我一个相见的机会，赐我一个interview[158]，三分钟也好，五分钟也好。

今天下了一天的雨，所以在屋里闷坐了一天。昨天晚上上伯刚那里去了一趟，他们都在笑我的痴笨。我也告诉了他们，说：“你已经很正当地拒绝了。”可是可是，这一句笑话，我总希望不至于实现。末了我还想你给我一张你的相片，你肯不肯？

达夫上　二月十五的晚上

映霞：

我真快要死了，一离开你，就觉得如同失去了脑袋似的，神志总是不清。今朝从孙家出来，因为你离不开孙太太的原因，我的失望，达到了极点。不得已只好跑上周家去坐着，因为孙家寓楼上的空气，实在压迫我得厉害，我坐在那里，胸中就莫名其妙的会感到一种不自由。周氏夫妇要我和他们去算命，我就跟他们去。瞎子先生说了许多吉利的话，果然他算出了我现在正在计划的事情。有许许多多的话，我很想告诉你知道，可是午后跑上孙家去，又遇见了那位不相识的银行员。并且在孙氏夫妇的面前，我总觉得有话说不出来。映霞，这一封信，不晓得你能不能够接到？不晓得你什么时候能够回到坤范女学去。我想约你于礼拜五（阳历三月四日，阴历二月初一）午后两点正，在大马路先施公司的门前（候电车的那一扇门前）相会。

大约我总于两点前几分钟去等着，你一来，定能看见，不管天雨天晴，我是一定去的。这一封信于今晚上投邮，明朝是三月二日，大约明朝午后，你总可接到，若来得及，请你于接到这信后写一封短短的复书，我仍旧住在闸北宝山路三德里A十一号创造社出版部内，你有信请寄到此地来，一定能够接到，可以不必寄往周家去。

我对你的这第一次的请求，请你不要拒绝，并且你出来的时候，请你对你的同学说一声，说晚饭不回来吃的。

达夫上　三月一日晚上

映霞：

这一封信，希望你保存着，可以作我们两人这一次交游的纪念。

两月以来，我把什么都忘掉。为了你我情愿把家庭、名誉、地位，甚而至于生命，也可以丢弃，我的爱你，总算是切而且挚了。我几次对你说，我从没有这样的爱过人，我的爱是无条件的，是可以牺牲一切的，是如猛火电光，非烧尽社会，烧尽己身不可的。内心既感到了这样热烈的爱，你试想想看外面可不可以和你同路人一样，长不相见的？因此我几次地要求你，要求你不要疑我的卑污，不要远避开我，不要于见我的时候要拉一个第三者在内。

好容易你答应了我一次，前礼拜日，总算和你谈了半天。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又觉得非见你不可，所以又匆匆地跑上尚贤坊去。谁知事不凑巧，却遇到了孙夫人的骤病，和一位不相识的生客的到来，所以那一天我终于很懊恼地走了。那一夜回家，仍旧是没有睡着，早晨起来，就接到了你一封信，——在那一天早晨的前夜，我曾有一封信发出，约你今天到先施前面来会一一你的信里依旧是说，我们两人在这一个期间内，还是少见面的好。你的苦衷，我未始不晓得。因为你还是一个无瑕的闺女，和男子来往交游，于名誉上有绝大的损失，并且我是一个已婚之人，尤其容易使人家误会。所以你就用拒绝我见面的方法，来防止这一层。第二，你年纪还轻，将来总是要结婚的，所以你所希望于我的，就是赶快把我的身子弄得清清爽爽，可以正式的和你举行婚礼。由这两层原因看来，可以知道你所最重视的是名誉，其次是结婚，又其次才是两人中间的爱情。不消说这一次我见到了你，是很热烈的爱你的。正因为我很热烈的爱你，所以一时一刻都不愿意离开你。又因为我很热烈的爱你，所以我可以丢生命，丢家庭，丢名誉，以及一切社会上的地位和金钱。所以由我讲来，现在我所最重视的，是热烈的爱，是盲目的爱，是可以牺牲一切，朝不能待夕的爱。此外的一切，在爱的面前，都只有和尘沙一样的价值。真正的爱，是不容利害打算的念头存在于其间的。所以我觉得这一次我对你感到的，的确是很纯正，很热烈的爱情。这一种爱情的保持，是要日日见面，日日谈心，才可以使它长成，使它洁化，使它长存于天地之间。而你对我的要求，第一就是不要我和你见面。

我起初还以为这是你慎重将事的美德，心里很佩服你，然而以我这几天自己的心境来一推想，觉得真正地感到热烈的爱情的时候，两人的不见面，是绝对的不可能的。若两个人既感到了爱情，而还可以长久不见面的说话，那么结婚和同居的那些事情，简直可以不要。尤其是可以使我得到实证的，就是我自家的经验。我和我女人的订婚，是完全由父母做主，在我三岁的时候定下的。后来我长大了，有了知识，觉得两人中间，终不能发生出情爱来，所以几次想离婚，几次受了家庭的责备，结果我的对抗方法，就只是长年的避居在日本，无论如何，总不愿意回国。后来因为祖母的病，我于暑假中回来了一次——那一年我已经有二十五岁了——殊不知母亲、祖母及女家的长者，硬的把我捉住，要我结婚。我逃得无可再逃，避得无可再避，就只好想了一个恶毒法子出来刁难女家，就是不要行结婚礼，不要用花轿，不要种种仪式。我以为对于头脑很旧的人，这一个法子是很有效力的。哪里知道女家竟承认了我，还是要我结婚，到了七十二变变完的时候，我才走投无路，只能由他们摆布了，所以就糊里糊涂的结了婚。但我对于我的女人，终是没有热烈的爱情的，所以结婚之后，到如今将满六载，而我和她同住的时候，积起来还不上半年。因为我对我的女人，终是没有热烈的爱情的，所以长年的漂流在外，很久很久不见面，我也觉得一点儿也没有什么。从我自己的经验推想起来，我今天才得到了一个确实的结论，就是现在你对我所感到的情爱，等于我对于我自己的女人所感到的情爱一样。由你看起来，和我长年不见，也是没有什么的。既然是如此，那么映霞，我真是对你不起了，因为我爱你的热度愈高，使你所受的困惑也愈甚，而我现在爱你的热度，已将超过沸点，那么你现在所受的痛苦，也一定是达到了极点了。爱情本来要两人同等的感受，同样的表示，才能圆满的成立，才能有好好的结果，才能使两方感到一样的愉快，像现在我们这样的爱情，我觉得只是我一面的庸人自扰，并不是真正合乎爱情的原则的。所以这一次因为我起了这盲目的热情之后，我自己倒还是自作自受，吃吃苦是应该的，目下且将连累及你也吃起苦来了。我若是有良心的人，我若不是一个利己者，那么第一我现在就要先解除你的痛苦。你的爱我，并不是真正的由你本心而发的，不过是我的热情的反响。我这里燃烧得愈烈，你那里也痛苦得愈深，因为你一边本不爱我，一边又不得不聊尽你的对人的礼节，勉强的与我来酬酢。我觉得这样的过去，我的苦楚倒还有限，你的苦楚，未免太大了。

今天想了一个下午，晚上又想了半夜，我才达到了这一个结论。由这一个结论再演想开来，我又发现了几个原因。第一我们的年龄相差太远，相互的情感是当然不能发生的。第二我自己的丰采不扬——这是我平生最大的恨事——不能引起你内部的燃烧。第三我的羽翼不丰，没有千万的家财，没有盖世的声誉，所以不能使你五体投地地受我的催眠暗示。

说到了这里，我怕你要骂我，骂我在说俏皮话讥讽你，或者你至少也要说我在无理取闹，无理生气，气你不肯和我相见，但是映霞，我很诚恳地对你说，这一种浅薄的心思，我是丝毫没有的。我从前虽则因为你不愿和我见面而曾经发过气，但到了现在——已经想前思后的想破了的现在，我是丝毫也没有怨你的心思，丝毫也没有讥骂你的心思了。我非但没有怨你讥诮你的心思，就是现在我也还在爱你。正因为爱你的原因，所以我想解除你现在的苦痛——心不由主，不得不勉强应酬的苦痛。我非但衷心还在爱你，我并且也非常的在感激你。因为我这一次见了你，才经验到了情爱的本质，才晓得很热烈的想爱人的时候的心境是如何的紧张的。我此后想遵守你所望于我的话，我此后想永远地将你留置在我的心灵上膜拜。我这一回只觉得对你不起，因为我一个人的热爱而致累及了你，累你也受了一个多月的苦。我对于自己所犯的这一点罪恶，认识得很清，所以今后我对于你的报答，也仍旧是和从前一样，你要我怎么样，我就可以怎么样。你[159]

映霞，这一回我真觉得对你不起，我真累及了你了。

映霞，你这一回也算是受了一回骗，把我之致累于你的事情，想得轻一点，想得开一点吧！

我还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断绝了我们的友谊，不要因此而混骂一班具有爱人的资格的男人。

这一回的事情，完全是我不好，完全是我一个人自不量力的瞎闯的结果。我这一封信，可以证明你的洁白，证明你的高尚，你不过是一个被难者，一个被疯犬咬了的人。你对我本来并没有什么好恶之感，并没有什么男女的私情的。万一你要证明你的洁白，证明你的高尚，有将这一封信发表的必要的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抗议。不过若没有这一种必要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你保存着，保存到我的死后再发表。

最后我还要重说一句，你所希望我的，规劝我的话，我以后一定牢牢地记着。假使我将来若有一点成就的时候，那么我的这一点成就的荣耀，愿意全部归赠给你。映霞，映霞，我写完了这一封信，眼泪就忍不住地往下掉了，我我……

霞君鉴：

昨天的一日，总算是我平生最快乐的日子。我决计照昨天你所嘱咐的样子做去。此心耿耿，对你只有感谢和愉悦，若有变更，神人共击，我可以指天而誓。

杭州事未大定，你千万不可回去。在下礼拜内，我们当再玩一天，希望你能够允我的请求。我自今天起，要把生活转换，庶几可以报答你的好意。我对你如此的真诚，你若还不能信我，那是你的多疑，你要把这一种疑心丢掉才好。

你有什么不便，请你直接说与我知道，客气是生疏的时候的礼貌，我们的中间，是用不着的了。譬如你的日用起居各端，请你不客气地和我说出，我力虽微薄，心却热到沸点，能为你效劳的事情，就是丢掉生命也有所不惜。

很想做几句诗纪念纪念昨天的会谈情节，可是此调不弹已久，做不出来了。今天早晨，坐在车上，一路跑回家来，只想出了底下的几句不成调的东西：

朝来风色暗高楼，偕隐名山誓白头。

好事只愁天妒我，为君先买五湖舟。

笼鹅家世旧门庭，鸦凤追随自惭形。

欲撰西泠才女传，苦无椽笔写兰亭。

写给你笑笑。

达夫上　三月六日午后

映霞：

昨天的一天谈话，使我五体投地了，以后我无论如何，愿意听你的命令。我平生的吃苦处，就在表面上老要作玩世不恭的样子，所以你一定还在疑我，疑我是“玩而不当正经”，映霞，这是我的死症，我心里却是很诚实的，你不要因为我表面的态度，而疑到我的内心的诚恳，你若果真疑我，那我就只好死在你的面前了。临走的时候，我要——，你执意不肯，上车的时候，我要送你，你又不肯，这是我对你有点不满的地方，以后请你不要这样的固执。噢，噢，不要这样的固执。礼拜日若天气好，我一定和你去吴淞看海，那时候或是我来邀你，或是你来邀我，临时再决定吧！

我今天在开始工作，大约三四天后，一定可以把《创造月刊》七期编好。第一我要感激你期望我之心，所以我一边在做工，一边还在追逐你的幻影，昨天的一天，也许是我的一生的转机吧！映霞，我若有一点成就，这功劳完全是你的。

我说不尽感谢你的话，只希望你对我的心，能够长此热烈过去，纯粹过去，一直到我们两人死的时候止，我们死是要在一道死的。

达夫　三月八日午后

来函读了，你何以会这样的呢？事情我一定为你去找，请你放心，别的事情当面再说。

切不可绕道宁波回去！

映霞：

今天决定的事情，请你不要再变更了。你的铺盖，我当为你设法向周家去借，你决定入校之先，希望你再来创造社一次，我们还可以仔细谈谈。附上海粟的信一封，你去入校，就面交他。或者有些费用可以免除，要他免除了，也好省几个钱。你无论如何，在入校之先，当来看我一次，噢，别忘了。

达夫　三月九日晚上

映霞：

你的信，我真莫名其妙，我们两人到了这一个地步，难道还能抛离得开吗？我的日记是决不愿意在生前发表的。日记上有几处是在骂你怨你，那是的确的，我当时因为（一）我对你这样的热诚，你却对我毫无表示，（二）你既说爱我，而又不愿意和我时常见面，（三）我是一个既婚的人，我要离婚，谈非容易，而你竟不谅我的苦衷，时时以不可能的事情来和我说，因而借口于此，想和我生疏。所以我一个人在无事的时候，前后想将起来，就不得不怨你骂你了，尤其是那一天我约你到先施来，你非但不来，连回信也不给我一封，所以晚上我对你真气得了不得，想写一封信给你，和你绝交。我之所以要写这一封信，所以要和你绝交者，正因为我爱你之切，不忍一刻不见你，不忍一刻抛离你的原因，你竟以为我有别意，而出此疑惧之举，我真不懂你的心思。我的日记，是丝毫不假地把我的心事写在那里的，你若有工夫，仔细一看，就可以看出我待你的真意如何。你看我的日记，要从头至尾看了才可以说话，断不可看了一节两节（这时候，我心里怨你，也许去找另外的女人的，但这并不是我的真心），我在骂你怨你的时候的气话，就断定我待你的心思。并且我平常写东西，是不打算发表的，尤其是我的这一两年来的日记。映霞，我和你的关系，是已经进了无可再进的地步了，你以为还可以淡淡的分开来吗？我的一死本来也不足惜，我不过怨我自己的命运太差，千年逢闰月，却又遇着了像你这样的一个多心的女子。我觉得你对我太没有信用了，你这没有信用对我，就是你对我的爱情还不十分热烈的表白，映霞，你竟能够这样的狠心，把这一回的事情，当作一场噩梦，想丢了我而远去吗？我想你是不至于的，你竟能够毫不动心地看一个男子死在你的面前么？我想你是决不能够的。映霞，我此刻对你的心思，若有半点不诚，请你把我写给你的信全部公开出来，使社会上的人大家来攻击我，可是映霞，我爱你到了如此，而你对我，仍旧是和对平常一般的男子一样，这叫我如何能够安心下去呢？

你所嘱咐我的事情，我事事都遵守着。我万不会把你我的事情，于不完全解决之先，公表出去。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卑鄙的奢望，你若错解了我的意思，那我就不能不向天叫屈了。我那一封和你绝交的信，系在气愤的时候写的，你看了当不至于怨我吧，因为我爱你太深，所以我不见你的时候气愤亦自然猛烈，因而有那一封信的写出。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久，而你又要拿了那封信来生是非，映霞，我看你是还在疑我。

我现在是怎么也不能再说了，觉得要说的话都对你说了。再说些好听的话来骗你，是我所万不能做到的事情。我的日记上也记着些关于我的女人和旁的女人的话。

可是映霞，你总不会因此而疑我的吧！你若还不能信任我，请你再来一趟，我把我的日记从头至尾的让你看，使你的疑心能够解去。否则我们两人中间的爱情，竟因这一点小事而发生风波，未免太不浓厚，太容易摧折了。映霞，我这几天来精神也不好，你不要再来这样的苦我，我实在再不能尝这一种阻难的苦味了，映霞，我只希望和你两人得有早见面的机会，得早一日把你这一种无缘无故的疑心病除掉。

达夫　三月十一日

映霞：

今天晚上大约又要累我一夜的不睡了，你何以会这样的多心，这样的疑我？你拿一把刀来把我杀了倒安易些，我实在再也受不起这种苦了。

晚饭之前，冒雨去发了那一封信，现在吃完晚饭，坐在灯下吸烟，想起你那封奇怪的信来，我心里真是难过。

映霞，怪不得我当时要你Kiss，你不肯了。映霞，我的日记，你要从头至尾地看了才对，你只看了一页两页，就断定我没有真心，那你太冒失了。

映霞，我本想冒雨来看你，向你解释的，但又怕你骂我，骂我不听你的话，所以终于不敢来，可是我的心里啊，真正难受得很！

我们中间，若有缘分，我只希望早些成功，再这样的过去，我怕不能支持了。映霞，你今天究竟为了什么？究竟因为你看见了些什么，要这样的动气？我真莫名其妙，你真不了解我。做人做到这样，我真觉得没趣，映霞，你愿意和我死吗？让我们一块儿死了，倒落得干净，免得再这样的来受熬煎。大约我想你恨我的有两种原因：一、因为日记上记有一段我没有抛离妻子的决心。二、因为我恨你的时候，说了你许多坏话。或者因为我恨你的时候，去找了一位名之音的朋友。她和我丝毫没有关系，不过在无聊的时候，去找她谈谈话罢了。至于我的决心，现在一时实在是下不了，一时实在是行不出去，因为她将要做产了。可是将来我一定可以做到的，并且在未做到之先，你也尽可以不睬我，这又何必这样的生气呢？这也值得这样的生气么？映霞，我对你真没有法子，没有法子，可以使你相信，但我想根本还是因为你还不十分爱我的缘故。你若爱我，那我的做错的事情，或者少有一点不对的事情，就不会使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了。映霞，我在等你的回信。

达夫　三月十一日晚上

映霞：

我此刻刚从坤范回来，身上淋了一身的雨，我真把孙某恨死了。她既利用了你，来向我借钱，还要生出这样的是非来使我受苦。今天你要是不和她同来，你也不会看见我的日记的。看见了我的一页两页日记，你又发了这样的气，使我于今天半天的中间，感到了多少凄凉的苦味！

我吃完晚饭之后，又写了一封信给你，冒雨去投邮寄出，回家来想想，信终是不好，不如当面对你说明。好容易到了坤范，陈女士出来说你一早出去之后，还没有回来过。我在大雨淋着的街上，又只好一步一步地走回家来。

走到闸北，已经是十点了，心里气闷，口头就也不客气，险些儿和戒严的兵士闹了起来。映霞，我今天吃的苦，总也算不少了。你以后如何对待我，我不知道，但你若要使我吃这样的苦，我觉得还是死了倒好过些。

映霞，我恨极了孙某，以后不想再和她见面了，后天我是不去的。你若还有一点爱我的心，请你以后也不要再去孙氏那里，以后请你绝对不要再上尚贤坊去。

映霞，我不晓得你今天何以会发这样大的脾气。我们的事情，像这样下去，我想终究是不能解决的，我第一就要疑到你的爱。你若真在爱我，你就不该这样的苦我。

总而言之，今天的事情，统是由孙某弄出来的。我恨死了她，我不愿意再说旁的话了。

达夫　三月十一日半夜十二点钟

映霞：

我今天的一天，完全为你那封信所搅乱，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这儿干什么？那封信是你回到坤范之后写给我的，说死说活，又说只能和我长做朋友，映霞，你仔细想想看，到了现在，你还能说这一种话么？我究竟有什么地方待你不好，你不妨直说，就是你要去死，我也赞成，我愿意和你一道去死。旁人中伤我的话，你何以会这样的相信？你难道只知道有旁人，不知道有我么？

那么你又何以要为了我而生这样的气？我昨天接连发出了三封信。晚上又冒雨上坤范去看你。陈女士说你还没有回去。我又只好冒雨走了回来。

今天一天雨大得很，我午后在坤范的门口徘徊了两三次，因为怕你骂我，并且怕人家说话，所以没有勇气进去问陈女士。我自家想想，待你毫没有错处，并且对你的心思，始终没有变过，你何以会这样发脾气呢？映霞，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想那几页日记，就是烧毁了也没有什么，你总不是单为了这几页日记而发这样大的脾气的吧？至于旁人的话，你若在爱我，决不至于使你能如此的发气。

映霞，这一种苦，我真受不了，请你不要这样，你有什么话，尽可以对我直说。假如你不能爱我，也可以直直爽爽的说，我也决不至硬要拖你下水的。我只需吃我的苦，你的这一种烦闷，却可以免去的，我知道你明天一定还有信来，但我今晚的一晚，可真受不了。昨天晚上，已经有一晚不睡了，今天再一晚不睡，我怕我的身体，就要发生出异状来。明天若是天气好，我打算一早就到坤范来看你，也许在这一封信未到之先。孙家我是决意不去了，我也不愿意你去。

达夫上　三月十二日午后八时

映霞：

今天的一天，总算把你的误解，消除了一部分，但我怕你离开我之后，又要想起心事来，又要疑我的人格，疑我的心地，所以总想把你多留一刻，多对你说几句话。两天来没有睡觉，今天又走了一天，身体疲倦得很。到了出版部里，就想往床上躺下，可是你的信还没有写，仿佛心里还有什么牵挂的样子。现在草草写了这封信，希望你能够将我今天对你讲的话，牢牢记着。并且请你用全副精神的爱我谅我，勿使旁人的离间，得有虚隙可乘。你应该多看一点书，少想一点心事，身体第一要保重，我以后也要保养身体了。万一下星期有好天气，我愿意和你们一道上吴淞去看海。

达夫上　三月十二日晚

映霞：

昨晚上发出的信，大约你总已接到，我今天早晨又接了你的来信，才知道你所以忧闷的原因。我想对你说的话，也已经说尽了，别的话可以不说，你但须以后看我的为人好了。那事情若不解决，我于三年之后，一定死给你看，我在那事情不解决之前，对你总没有比现在更卑劣的要求，你说怎么样？

旁人中伤我的话，是幸灾乐祸的人类恶劣性的表现。大约这个对你讲那些话的人，在不久之前，也对我讲过。

她说离婚可以不必，这样的做，我的牺牲太大了，她又说，你是不值得我这样热爱，这样牺牲的人。映霞，这些话并非是我所捏造出来，是她和她的男人对我讲的。另外更有那些同住的男人，对我说的话更加厉害，说出来怕更要使你生气，但我对她及他们的话，始终还没有理过。映霞，我在现在，你要我证明永久不变的话，我想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和你一道死。因为我说的话，你始终总以为是空话，始终总以为是捉摸不定，马上可以变更的。

昨天晚上，我并不到周家去，马上就回到出版部来了。因为得到了你半日的宽怀，我比得到什么宝器都还欢喜，所以回到了家里，写了那封信后，又做了许多文章，写了许多关于出版部的信，办事一直办到午后二点多钟。

我那时候很快活，很喜欢，喜欢我的活动的能力还没有消失尽。一边喜欢，一边更在感谢你，因为有了你的圣洁的爱，才把我的活动力唤醒了。映霞，我对你的这一种感激，难道是一时的爱吗？难道是在想一时蹂躏你的肉体的爱吗？

总之，你对我所说的话，都存在我的肺腑里，以后的一行一动，我都愿意照你所乐意的方向做去。若旁人硬要来中伤我，我另无别法，就只有一死以证我对你的情热。

我想你若真在爱我，那旁人的中伤是毫不足虑的，而我现在也相信你，决不至于因旁人而就抛弃了我。映霞，我希望你能够将昨天的话记着，切不可因忧伤而损了你的身体。我是很健，身体上并无病症，请你放心。

达夫　三月十四日早晨

映霞：

我觉得很满足，因为你能够爱我，了解我，我以后的生活，一定要受你的感化，因而大变了。今天在家里，也做了一天的事情，光阴一点儿也没有虚度过去，我想此后，总要一天比一天进步。映霞，我的主意已经定了，请你以后不要再伤心，再疑我，还是好好儿的帮我工作吧。

我想这样的工作过去，一年之后，必有效果，创造社若能够弄得好，我若有几万块钱在手头，那我们的事情是一定很容易解决的，现在请你不要失望，不要多愁。

今天晚上，天气很冷，周家又着人来叫我，我只好冒风出去。可是因为住在他家，怕要把我自己滚入他那个野鸡大学的旋涡里去，所以于八点钟之前，就又逃回到了创造社出版部里来。我坐电车经过偷鸡桥的时候，很想来看你，可是记起了你嘱咐我的话，所以不曾下电车。到了北站前头下车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你吩咐我的话，叫我晚上不要回中国地界来，我心里除感激而外，更想得对你不起，因为不能遵守你的话。

映霞，今晚上我要早睡，我要为你而保重身体。我希望你也要为我而保养你的，因为你的身体，就是我的生命。窗外的风吹得很大，现在已经是十一点钟了，我看书本来还想看下去的，忽而想起了你来信中所说的话——叫我多写信给你——所以就把书丢开，拿起笔来写这一封信给你。

明天大约是晴天，我午前要上银行去拿钱，但午后一定在家，你若愿意来，请你过来谈谈。或者这封信迟到，希望你能够约陈女士同来（大约五点钟之前最好），我们好一同出去吃晚饭。

蒋光赤今天来坐了半天，我告诉他想为他介绍陈女士的事情，他很喜欢，我说礼拜天我们要往吴淞去玩，他说他一定来，和我们同去。

我今天早晨接到你的信后，又有一封信写出了，大约你总已经见到。我们这样的多写信，恐怕要被人家识破，说我们的笑话，以后我和你约定，若没有重要事情发生，就于每日晚上写一封吧，你说好不好？

此信写完后，我就要上床睡了。明儿再见。

达夫　三月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半

你今天早晨接到我昨晚发的那封信后的回信接着了。

映霞：

今天午后等到你们六点半，我才上法科大学去上课，大约是我今天早晨发出的那封信迟到了的原因，所以你们来不及出来了吧？

明天我希望你们能够到创造社来，午前来也好，午后来也好。请你和陈女士同来，因为我想请她到创造社出版部里来办事。

映霞，我今天又做了许多事情，这一天总算也不虚度过去。现在我刚从法科大学教德文回来，闸北路口并不戒严，请你放心，因为戒严在晚上的十点钟，只要十点以前回来，是并无危险的。

映霞，又是两天不见了，我想你一定还在感着不安，你明天（三月十六，星期三）一定来，到创造社来，我们可以谈谈。

要是这一封信到得迟，请你接到此信以后就来，到得早么，请你于午前十一点以前来，若在午后到，就请你于午后来，我明天一早不出去，在家里等你。

若陈女士有功课不能出来，你可否说一个谎，到外面来住一晚？因为明天晚上，我在法科大学仍旧有功课的，若教得迟的时候，就可以上永安或先施去宿，不再回中国界内来了。你若能信用我的，就请你那么办，否则我也不来勉强你，由你自己决定好了。

达夫上　十五晚九点

映霞：

今天的半天，在我是觉得很快乐的，不晓得你以为怎么样。你们去了以后，医生的周先生又说了许多的话。他也在赞你的美，我听了心里很是喜欢，就譬如是人家在赞我一样，映霞，我与你真已经是合成了一体了。我真是这样地想，假如你身上有一点病痛，我也一定同时一样的可以感到。所以前几天，你有了精神上的愁闷，我也同时感到了你这愁闷，弄得夜不安眠，食不知味。这几天，你的愁闷除掉了，我也就觉得舒服，所以事情也办得很多，饭也比平时多吃了。映霞，以我自己的经验推想起来，大约你总也是和我一样的，所以我此后希望你能够时常和我见面，时常和我在一块，那么我们两人的感情，必定会一天深似一天。今天的请陈女士到创造社来办事的话，若可以实现，我也希望你和她同来。我更希望蒋先生和她的事情，能够成功。明天蒋先生要把他著的两本小说寄给你们，希望陈女士读了能够满意。医生的周先生和蒋先生，都问我以对你的关系，我只说“我对她是十分的爱她，但她对我却是不即不离的样子”（我告诉人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说，好使你对人容易措辞；我只说我在爱你，你却不十分爱我）。我们两人内心的情感，人家都还没有晓得，我想永久不使人家晓得，你以为怎么样？蒋先生今天又在此地过夜，他和我说陈女士，他觉得陈女士的纯洁，很可佩服，他更觉得陈女士的态度好，以为是一个未经世故的可爱的少女。大约蒋先生对她是已经拜倒在裙下了。以后若能好好地对她维持这目下的感情，那他和她的事情就可以成了。

今天月亮很好，可惜因为你们要回去，不能上屋顶去看月亮，几时有机会，我们再来看一晚月亮吧，你以为如何？从明天起，我更要努力，为你而努力。现在夜已深了，蒋先生睡在沙发上，我偷了闲，写成这一封信，以践我前次对你所定的约，大约这信到明天午后总可到你那里，那时候，希望你见了我的信能够喜欢。映霞，下一次我们相会的时候，可要秘密一点，不能教第三者来参加，并不是我想做卑鄙的事情，因为在这一个爱情浓厚的时候，正应当细细寻味这浓情蜜意。人生苦短，在这短短的人生里，这一段时期尤其不可再得，所以你我都应该尊重它，爱护它，好教他年结婚之后，也有个甜蜜的回忆，你以为如何？你以为如何？请你下回来信的时候告诉我。

达夫　三月十六夜十二点钟在东亚的五层楼上

映霞：

昨晚上发出一信，大约总已收到，今天早晨一早起来，光赤已经不在此地了，我一个人坐得无聊，所以又想写信，我现在是坐在这里等早点心，预备吃了就回到创造社出版部去。

一个人呆坐在这里，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昨天我们的谈话。第一想起来的，就是当我上法科大学去的时候，你们所谈的文学家不做官的问题。想到了这里，我就很快活，因为我实在不愿意去做官。第二就想到了因为李剑华的夫人而谈及的我的太太。我当时只说了几句笑话（这一类笑话，我是常说的），而吃饭回来之后，经过皇后鞋庄，在看鞋子的时候，你也说了一句笑话，说“你看什么？买一双鞋子给你的太太”！映霞，你说这话，原是无心，但我怕你又要愁闷起来，所以今天就写这一封信来问你。请你以后不要把我的那女人摆在心里，好不好？

达夫　三月十七日晨

锡贤、映霞二位女士：

昨晚上谈得很快活。陈女士你若肯来创造社办事，请你快一点过来，我已经为你们预备好住房了。希望你能够于下星期就搬到这儿来住。你在坤范女中的教职，也希望你马上能够辞去，我马上能够找到一个人来接替你。

映霞，锡贤女士搬过来的时候，你当然要一道搬过来，仍复和她同住。同睡在一张床上，同住在一间房内。现在我已经和大小伙计在这里清理房子，你一决定什么时候搬来，我就可以为你们预备床铺。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回信。

达夫　三月十七日

映霞，昨晚发出一封信，今天早晨又发出一封信，大约总已收到了吧？

映霞：

今天一天没有接到你的来信，心里很是寂寞，我午前发出一信，午后又发出一信，大约你总接到了吧。今天身体不甚好，因为伤风未愈，所以有点头痛，并且昨晚上和光赤（蒋先生）谈话谈到了二点钟才入睡，睡眠也有点不足。映霞，我午后的那封信，想请你和锡贤女士早点搬过来，免得我牵挂两头，心定不下来，不晓得你肯不肯。

今天午后扶病上艺术大学去，为周某办了一点事情，晚上又上法科大学去教了一点钟的书，现在刚从法大回来，身体懒得很，就想上床去睡了。可是和你约定的每晚写的信，又不好不写，所以写了这封短短的信给你，希望你能够恕我的简略。映霞，Kiss，Kiss，Kiss，endless Kisses！

达夫上　三月十七日晚上十点钟

映霞：

昨晚上写好、今天早晨发出的那封信。大约你现在总接到了吧？现在天气晴了，天上散满着寒星，我很想到坤范来找你，但又怕你被人家说闲话，所以不敢来，可是，映霞，我的心却在驰向你那里去。映霞，今天我在家里住了一天，想你或者要来，但又想想，天气不好，道路泞泥很多，你大约是不来的，所以于五点钟前，出去走了一趟，到几家书店去看了一趟。从那里回来，吃过晚饭，上天井里去洗手，抬头看见了天上的星光，就想你想得了不得。映霞，明天请你来吧，明天你来一下，陈女士的事情，也可以决定一下，回答我，我好预备，噢，你务必要来的呢，明天午后，我在家里等你（午前我也在家）。

映霞，我现在真想哭，昨晚上写信的时候，心里已经难受极了，今天看了你那封午前发的来信，心里更是难受。映霞，我们俩的事情，像这样的过去，漫说三年，恐怕就是三个月也捱不得，你以为怎么样？

现在出版部里，又有一点小小的事情发生，我不得不去调解，不写了，明天再见。

映霞，Kiss，Kiss，a long long Kiss.

达夫　三月十九日的晚上八时

映霞：

现在大约你总已经到了杭州了吧？你的祖父、母亲、弟弟、妹妹都好么？你或者现在在吃晚饭，但我一个人，却只坐在电灯的前头呆想，想你在家庭里团圞的乐趣。

今天早晨，我本想等火车开后再回来的，但因为怕看见了那载人离别的机器，堂堂地将你搬载了去，怕看见这机器将你从我的身旁分开，送上每天不能相见的远地去时，心里更要不快乐，更要悲哀，所以就硬了心肠，一挥手就和你别了。我在洋车上，把你的信拆开来看，看完的时候，几乎放声哭了起来，就马上叫车夫拉我回去，回到南火车站去，再和你握一握手。可是走到了蓬莱路口，又遇着了一群军队的通过，把交通都断绝了，所以只好闷闷地回来。回到了闸北，约略睡了一会儿，就有许多事务要办，又只好勉强起来应付着，一直的忙到了现在。现在大家在吃晚饭，我因为中上吃了太饱，不想下去吃饭，所以马上就坐下来写这封信。

映霞，你叮嘱我的话，我句句都遵守着，我以后要节戒烟酒，要发愤做我的事业了，这一层请你放心。

今天天气实在好得很，但稍觉凉了一点，所以我在流清水鼻涕，人家都以为我在暗泣。映霞，我若果真在这里暗泣，那么你总也该知道，这眼泪是为谁流的。

映霞，我相信你，我敬服你，我更感激你到了万分，以后只教你能够时时写信给我，那我在寂寞之中，还可以自慰。我只盼望我们的自由的日子到来，到那时候，我们俩可以永远地不至于离开。映霞，从前你住在梅白克路的时候，我们俩虽则不是在一个屋椽之下，但要相见的时候，只教经过一二十分钟就可以相见。那时候即使不和你相见，我心里但想着你是和我同处在上海，同在呼吸一个地方的空气，那心里就要平稳许多，但现在你却去得很远了，我一想到你，就要心酸起来。映霞，这一回的小别，你大约总猜不出要使我感到多苦楚。但你的这一次的返里，却是不得已的，并且我们的来日，亦正长得很，映霞，我希望你能够利用这个机会，说得你母亲心服，好使我们俩的事情，得早一日成功。

你的信里说，今年年内我们总可以达到目的，但以我现在对你的心境讲来，怕就是三四个月也等不得。

总之，映霞，我以后要努力了，要好好儿的做人了，我想把我的事业，重新再来做过一番，庶几可以不使你失望，不使人家会笑你爱错了人。

我以后不跑出去了，绝对不跑出去了，就想拼命地看书，拼命地珍摄身体，非但是为了我自己，并且是为了你。

今天头昏得很，想早点睡觉，只写到此地为止，此信，当于明天一早，由我自家跑上租界上去寄出。我希望你当没有接到这一封信之先，已经有了寄给我的来书。

映霞，再见，再见！

一九二七年四月三日晚上写达夫寄自上海创造社

闸北虽则交通不便，但信是仍旧可以通的，不过迟一点就是。

四月四日早付邮

映霞：

请你恕我，恕我昨天的一天没有写信给你。我现在才知道你对于我是如何的重要，你的不在我的身旁，又是如何的不能使我安定。因为昨天的一天，今天的半日，我只在对于你的追怀里过活。昨今两日，天气异常的好，早晨我在床上一睁开眼睛，就在猜想你这时候大约总在那里做什么干什么。想来想去想半天，想得急起来，就马上起来，洗了手脸跑出外面去。跑上什么地方去呢？当然是跑上新闸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去。因为我想，我虽则不能见你的面，至少也可以见见你所曾经住过的屋宇。老在那里看学校面前的牌子等类，也没有什么意思，所以，我呆呆地在梅白克路立一忽，就又跑上你我曾经去过的地方去一回，上那儿去得不久，便又想跑回来上梅白克路去。像这样的跑来跑去，不知跑了几多次，到后来弄得倦了，才回来休息，所以昨晚上终于没有写信给你，因为身体疲乏了，没有余勇再来执笔写信。

今天早晨，也是这样跑出去了一次，后来记起了我二哥哥今天要上船往北京去，才跑上四马路去送他上船。

当他上船之后，回头来对我说保重身体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前天南火车站上你我两人的分手，就不觉眼圈儿红了起来，而万事不知的我的这位哥哥，还以为我对于他的手足情深，在江头伤别哩。

从船埠头走回闸北来，满身晒着了和暖的春天的太阳，长空渺渺，也青淡得可人，我又想起了西湖，想起了你。“像这样的时候，”我想，“像这样的时候，假如能够和映霞两个人在湖塍上闲步，那就是叫我去做皇帝，我也不干的，呵，映霞，此刻你在那里做什么事情？”

我一边走，一边老是在这样地想着。吃过午饭，因为想你想得出神，便想上蒋光赤那里去约他同到杭州来看你们。但帽子刚才戴上，光赤却从扶梯上走上来了。今天他系特地上闸北来问杭州的你的住址的。因为陈女士给他的信里，只说有信可以寄你转交，而没有把你的住址写上。我喜欢之至，和他谈到杭州来的事情，然而他却说，“火车挤得这一个样儿，杭州如何去呢？”依他的意思，杭州是不能马上就去的，他教我再静待几时，等时局稍为平稳一点之后，再来看你，我的一腔苦衷，也终于不敢对他吐露，所以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他了。

郭沫若还没有来上海，我对于创造社的事情，现在也还不能撒手丢去，所以在最近的两三礼拜之内，恐怕仍旧是得不到自由的。我现在所最希望的，就是把一切的社会关系，脱离干净，光拿一支笔几张纸，跑到西湖上来闲住，一边细细地培护着我们俩的爱的鲜芽，一边努力地做一篇不朽的大作。可是这一点小小的希望，怕终没有实现的一天，所以我一想到你，一想到西湖的春日，心里就要起许多烦闷。

今晚上出版部的伙计们全出外去逛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守着，本来很想写一封极长极长的信，但是写到了此地，仿佛有点想睡觉了，映霞，我就此搁笔了吧，希望你这时候，也在握笔写信给我。

达夫　四月五日夜十时

映霞：

托光赤转交之信已接到，我读了你的来信，真后悔得很，后悔那一天没有和你多住半天，太匆促地和你分开了。自你去杭州之后，我已经发出了二封信，这是第三封了，中国地界邮政还是通的，你以后有信来，仍请你直接寄给我。

今天火车又不通了，上海却很安稳，我这一封信，不晓得要什么时候才得到你那里。

映霞，生在这样的乱世，做人真没有趣味，就是有钱的人，也不能安稳，更何况我们这样的一种穷文士呢。今天是清明节，我很想做一篇长文章来发泄发泄牢骚，可是来看我的人太多，今天终于坐不下来了。待晚上再说吧，文章做好之后，我还要写信给你。上海很平安，请你放心，我也在保养身体，请你自家也千万为我而珍摄。

达夫上　四月六日午后三时

映霞，亲爱的映霞：

你托光赤转来的信和快信，都已接着了，我一共接到了你两封信，而给你的信，这却是第四封了。你母亲的见解，也不能说她错，因为她没有见过我，不了解我家庭的情形，所以她的怪你太大意，也是应该的。不过映霞，只教你的心坚，我的意决，我们两人的事情，决不会不成功，我也一定想于今年年内，把这大事解决。我对于你，是死生不变的，要我放弃你，除非叫我先把生命丢掉才可以，映霞，你若也有这样的决心，那么我们还怕什么呢？

现在杭州事未大定，火车也不大通，我决不至于冒失地到杭州来看你，等你把你母亲那里的话讲通了以后，我再听你的命，你要我什么时候来，我就可以来。

我的北京的女人，要她不加你我的干涉，承认我们的结婚，是一定可以办得到的，所怕的就是你母亲要我正式的离婚，那就事实上有点麻烦，要多费一番手续。映霞，我想你母亲若能真正爱你，总不至于这样的顽固吧！映霞，我们两人精神上早已经是结合了，我想形式上可以不去管它的，我只希望能够早一日和你同居，我就早一日能得到安定。

我现在正在动手翻译书，只教时势一平，我的这本书译得成功，那我们两人组织小家庭的经费就有了。以后的事情，可以交给我们的朋友来代替我们解决，譬如光赤、华林诸人，都可以帮我们的忙的，只教你我两人的心不变就好了。今晚我也想早睡，不再写了。

四月六日午后十一点钟

映霞：

我一共只接到了你三封信，一封是由蒋转交，一封是快信，现在一封是四月五号发出的挂号信。我到今天为止，一共发出了四封信，这是第五封了。我决定于五天后到杭州来一次，见见你的娘，和她谈一谈。映霞，你切不要为我而担心，亦不可为了我而昼夜不安，我是并没有什么的（断不会被他们监禁）。可是你我二人之间，要保持着坚忍不拔的精神，要保持着至死不变的态度。我现在是完全为你而活着，你也要为我而保养身体。其余的事情不谈了。

达夫　四月九日午后

映霞：

今早我已发出一封快信。午后见到徐逸庭及她的哥哥，知道杭州谣言很甚，其实我在上海并没有什么，请你放心。我一定于一礼拜后到杭州来，一切细事，当面来和你谈。徐君等回杭，我托他们带这一封信给你。请你不要着急，我在上海是万无危险的。

达夫上　四月九日

映霞，我的最爱的映霞：

今天接到了你的来电，心里真感激得很，我午后发了一个回电，大约你总也接到了吧？我于昨天发出一封快信，在昨天之前，发出四封平信，大约你都没有接到。

昨天我在北四川路遇见了徐逸庭兄妹，我给逸庭女士的哥哥葆炎写了几封介绍信到杭州去，大约他总可以在一中和女中里谋到一个教员的位置。因为他们俩要回杭州，所以我又托她带上了一封给你的信。

我大约于一礼拜后上杭州来，极迟也必在三月十五。无论如何，三月半的那一天，我总和你在杭州过。

上海平安，我绝不会有危险，请你放心。听说杭州谣言很甚，以为上海已经闹得不得了了，其实上海平稳得非常。比你在这里的时候更好了，千万请你放心。

你来的信，我一共接到了三封，一封是由蒋转交，一封是快信，一封是挂号信，最后就是你的电报。映霞，我很感激你，感激你关心于我的安危，因为我的母亲，兄弟，女人，从来都没有像你那么的注意过我。我现在因为创造社事不能脱身，又因爱牟的事情，有点牵累，大约一礼拜后，总可以办妥，我一定到杭州来过月半，请你安心候着。

好久不见了，来一个Kiss，Passionate Kiss，endless Kiss，long long Kiss.

你的达夫　四月十日晚上

映霞：

我打给你的电报，大约你总接到了吧？此外更有五六封信，我想至少一封快信，一封托徐逸庭女士带上的信，你总能接到的。我的日夜想你，和你是一样的，今天闸北又因为缴总工会的械而开火，我幸亏还好，因为前夜宿在租界上没有回去。我往南站去趁了两次车（起了两天的早），终于没有趁到，今晚上仍旧宿在租界上的一个小旅馆里。现在火车又不通了，在三月半左右，我不晓得能不能来杭州，但无论如何，我总想到杭州来过三月半。

今晚上又是一晚不睡，翻来覆去，只在想和你两人同在上海的时候和情景。映霞，我们的运气真不好，弄得这一个韶光三月，恋爱成功后的第一个三月，终于不能在一块儿过去。不过自古好事多魔劫，这一个腐烂的时局也许是试探我们的真情的试金石。映霞，我想我们两人这一回相见的时候，恐怕情热比从前还要猛烈，这是一定的。

我在上海绝没有危险，请你切不要轻信谣言，急坏了身体。我的到杭州来，也必定不至冒险前来，必要等时局平靖一点之后再来，请你放心。本来蒋先生约我同来杭州的，这样的火车一断，怕是不能同来了，因为我想绕道宁波或由水道到杭州的拱宸桥上岸。但是我现在还在等着，等火车的开通。总之映霞，等杭沪火车一通，我就可以来杭，请你安心等着，不要太着急了，小心急坏了你的身体，因为我们两人中间，一个人坏了，就要牵连到另外的一个人身上去的。窗外头又在下雨，今天午后我因为无聊，去卡尔登看了一张影片。这影片的情节，很像我们两人的事情，可惜你没有看见，你若看见了怕你又要哭一场哩。映霞，最爱的映霞，你现在大约总睡在床上做梦吧？

我希望你梦见我，在梦里和我Kiss。

达夫上　四月十三午前三点钟（阴三月十二日）

最亲爱的映霞：

我自昨天和你别后，平安到了上海。一路上并无所苦，只是迟到了一点。晚上在北火车站过夜，今天早晨才到出版部来。此番来杭州，我们的事情，总算已经定夺了一半，以后是我这一方面的问题了，请你放心，我总至死不变，照初定的计划做去。

你们的一家人，自老祖父起，一直到双庆为止，对我都十分的要好，我心里真感激到了万分，此信到后，先请你递给他们看一看，好表明我的谢意。

现在刚从车上下来，心神未定，暂写了这几行，报你平安，好请你放心，老祖父的信，及其他的琐事，明天再写。

上海平安，勿念。

达夫寄　四月二十一日

映霞：

今天写了一封信给你们爹爹，大约你总也能见到。我此番来上海后，精神百倍，心里也安定得多了。以后，请你不要再为我担心思，我以后要拼命地去干，好早日完成我们的心愿。昨天从车上下来，因为一天一夜没有睡觉，疲倦得很，到了午后，喝了一斤黄酒，从五点钟睡起，一直睡到今早的六点多钟，总算睡足了。早晨一早起来，就写了一封给你爹爹的信，现在顺便再写这一封信给你。我昨天发出的快信，你大约总已经接到了吧？以后想不天天写信了，因为我要翻译书，还想做一点文章。可是你不要因为我不写信而为我担忧，我在上海，绝没有危险的。一礼拜中间，出版部里积下来的文稿杂务很多，今天又要忙一天了，再见。

达夫上　四月廿二日

映霞：

今天的一天，天气真好，我也在出版部里办了一天的事情。我这番从杭州回来以后，不晓得怎么的，心里觉得很平安了，我天天在做事情，不过看书做文章的心思还没有。昨天发出了两封快信，一封给你，一封给你祖父，大前天从车站出来，也曾发过一封快信，大约你总都已经接到了吧？可是以我到今天为止还没有接你的来信的经验上看来，或者我发的信，现在还没有到你手里，可恶的递书者，何以要这样的耽误我们的音信？映霞，我以后恐怕要忙一点，不能每天写信给你了，你若有三天五天不接我的信的时候，请你为我喜欢，因为我那时候若不在做文章，必在翻译书，没有工夫写信给你。以后你若不接我的信时，请你不要着急。我已经决定了，决定做一个穷文士而终，再也不想到社会上去做什么工作，所以我绝不会有出轨的行动和不测的危险的，请你放心。

今天天气真好，我到午后去访问了蒋霞生，可是见不到他，随后又去访华林，和他谈了半个多钟头关于文艺和爱情的话。他说他已经把我们俩恋爱的消息传了出去，被一本杂志登载出来了，现在我还没有看见，看见了再寄给你。不过请你放心，无论如何总不会说你我的坏话，不至于有碍我们的名誉的。

我自从此番到上海之日起，每天总早眠早起。现在已经是十点十分了，我就想躺上你送给我的那个黄花枕头上去做好梦，也许在梦里能够和你相见。

达夫　四月廿三夜

映霞：

我昨天发出一封平信给你，说以后当不天天写信了，因为太费时间，但是我无论上什么地方去，心里总丢不了你，所以仍是写信。虽然写来写去仍是这几句话，可是一样的话，我只教是对你说的，我总觉得说一万遍也不嫌，同样你对我说的话，纵使是一样的，只教从你的口中说出，从你的手里写出，我也读一百回听一百回都不厌的。

昨天是礼拜，周静豪夫妇请我去徐家汇吃饭，饭后就住在那里过夜，今天早晨才从他们那里回来，晚上想你想了一夜，今天早晨等不得走回闸北，就跑上华林这里来写这封信给你（华林系住在法界，徐家汇附近）。华林在边上煮咖啡给我吃，他是不看我的信的。

映霞，我现在马上要回闸北去，信不写了，我到了闸北，希望能看到你寄给我的信。因为我自到上海后，还没有接过你的信过，我相信一定是邮差耽误了。

达夫上　四月廿五日

映霞：

你从杭州寄来的信，从嘉兴寄来的信，和托陈锡贤女士寄来的信，都已经接到了，勿念。我现在的生活起居，比从前好得多了，这都是你之所赐。我以后一定会将身体养好，一定要多做文章，多做事情，请你时常来规劝我，好教我懈怠的时候，得再能够奋起。我昨天去徐家汇周静豪夫妇那里，今天早晨才回闸北来，在路上因为急于要写信给你，所以就上华林那里去写了一封信寄往杭州。中午回来，看到了你寄给我的五六封信，我真愉快极了。映霞，你以后也要小心一点，当心你的身体，钱不要乱花，衣服务必要穿得朴素。你若事忙，可以一礼拜内写一封信给我，不必天天写信。我以后想发愤做事读书写文章，所以也恐怕不能天天给你信，请你不要着急。自从我到沪后，一共寄了四封信，都是寄往杭州的，第一封你已经接到，以后的大约你总还没有看见，不晓得杭州会不会替你转送过去。现在交通不便，坐火车很苦，你若没有我的信来叫你，千万不可到上海来，我希望你能耐心守到暑期前（一个半月之后），两人再在上海相会。爹爹那里我已有信去鸣谢，系直寄至育婴堂的。宝垌昨天也有信来，说你已经上嘉兴去了，我想过几天复他一封信。你的同学对你的要求，是必然的事情，我现在正在打算做一篇长篇，等写完后，当先寄给你看，得了你的同意，然后发表。有一本《艺术界》，在同人消息里，登载了一段我和你的事情，和《结婚的爱》一并寄上，大约四五天后，总能送到。你要什么，可直接写信来给我，我替你买就是，锡贤到上海后，只来了一封信，把你的信附入寄来，也不写居住在什么地方，也没有说明她这一回回上海来的意旨，真是莫名其妙。

今天午后，邮政快封了，我就在此地搁笔，明天再谈。以后你的来信，寄平信就可以了。

达夫　四月廿五　午后五时

映霞：

我昨天写了一封信还没有发出，就接到你自嘉兴寄来的第三信。初级小学用《自然研究法》第一册，我今天与此信同时寄出，到后请你复我。我前回寄出《结婚的爱》和《艺术界》杂志一本，大约你总已收到，我与你的事情，朋友中间，也都知道了。

映霞，这两天来天气很热，我昨天也换了夹衫了。你呢？你可以穿那件印度红的夹衫了吧？二中附小，何日放暑假？放假之先，你可否到上海来一趟？但是在最近的两三星期内，决不可来，因为火车拥挤，上海戒严令未除，晚上不能下车的缘故。

今天有两位日本来的文学者请我吃饭。我就要去了，明天再写信给你。

达夫　四月廿八日午前十时

映霞：

昨天发出一封信，又寄出《自然研究法》一册，不晓得你收到了没有？我昨天因为有两个日本人来找我，忙了一天，总算把他们送上了船才完事。他们来要我做文章，我做了一篇给他们。他们又要我的照相，我就把《创造》上面的那张照相给他们了。大约他们在下一个月的杂志上，要把这文章和照相登载出来，日本人的杂志，比中国的销路多，所以能够发财，我以后想到日本去做文章去。你近来究竟好不好？在嘉兴住得惯么？

前回寄上的《结婚的爱》和《艺术界》一册到了没有？日本人也晓得我们的恋爱事情了。

今天来新华艺术学院讲演，讲了一个钟头，总算是我到上海之后，第一次和多数学生见面。今天晚上预备做文章给《良友》杂志。我要去办公事了，再见。

达　四月三十日午前十时

映霞：

你的来信都已接读，大约我寄给你的信和书等，总也一样的可以到的吧！这几天来，天气变热了，我早晨一醒，就要想你，想得睡不着，所以近来总是晚上九十点钟睡觉，早晨五六点钟起来。又因为天气温寒不定，伤了一点风，我索性把烟酒都戒去了，到今天止，总算已戒去了三四天了。映霞，人家都说我是为你戒的，我也觉得有点是为了你，我们以后见面的时候，大约你要骇一跳，惊叹我的各种习气的改掉。

映霞，我们要几时才可以相见？还是你到上海来呢？还是我到嘉兴去？我想等火车恢复原状（至少要在半个月）后，还是你到上海来的好。你要来的时候，先通知我，我可以在车站上候你。现在中国地界于八点钟戒严，所以不论沪杭沪宁车，若于晚上八点以后到站，都要在火车站里拘留一夜，你看像这一种情形之下，你哪里可以来呢？但我想半个月后，情形总要改变一点。

我现在正在忙着做书，翻译一部书，大约一月之后，可以翻完，白天在家的时候多，不在家的时候少。晚上因为租界上安稳些，所以到租界上来睡觉。我在法界新华艺术学院（就是华林在这里教书的学校）内，也要了一间房子，铺了一张床，放了一床被在这里，是预备有事情发生的时候来避难的。到今天为止，我在此地已经宿了四晚了，可是早晨总一早就回到出版部去的。

我现在这一封信，也是在这里写的，写完之后，就要回去了。其余的事情，下一封信再谈。

达夫上　五月一日（劳动节）早晨八点

映霞，最亲爱的映霞：

你的来信，我都已接读了。自从那一天在徐家汇周家吃饭回来，一直到现在七八天中间，我因为伤风，天天睡在床上，但对你的信里，仍旧没有提及，因为怕你为我担心思。所以前几天发出的信，都只短短的几句话，昨天前天的两天，连信也不发。映霞，你以为是我对你的冷漠么？不是的，绝对不是的，我实在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原因。

今天好了，头也不痛了，体热也降下去了，大约再养一两天以后，一定可以复原，请你不要为我心急。创造社的事很忙，我一刻也抛不开，并且端午节快到了，社里的开销，要两千块钱才应付得过去，我现在在这里筹划，打算筹划好了之后，过了端午节，就去北京。映霞，请你放心，我这一方面的事情，我总拼命去办。若力量不足，有办不通的时候，我自会和你商量的，因为目下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就是我和你两个人了，另外还有什么人可以商量呢？

映霞，在去北京之先，我希望你来上海一次，无论如何，希望你于阳历五月二十以后来上海一次，极迟也不可过，别的事情不再谈了，明天再说。

达夫　五月三日早晨十点

最亲爱的映霞：

前天发出的信，大约你总已经接到了。我害了重伤风，自前月廿五那天起，一直到现在，将近十天，没有好过。这中间日本有几位文学者来，我还勉强和他们应酬。

写给你的信上，我也没有提及，恐怕你担心思。但是今天已经好了，完全好了，请你放心。我决计于端午节后上北京去。我希望你于阳历五月廿一（星期六）坐晚车到上海来。星期日在上海住一天，星期一坐了早车就可以回嘉兴了。

映霞，我这几天睡在床上，想你想得要命，尤其是早晨眼睛一睁开来的时候，你爹爹和宝垌，都已有信来了，他们以为我还不知道你上嘉兴去，特来通知我的，他们的好意，我真感激得了不得。

映霞，你身体好吗？这一向的天气，寒冷不常，请你千万要保重。

我在伤风那一天，照了一张小照相，现在附在这一封信里寄给你，或者可以藏在你的那个心盒里头。照相照得不好，并且似乎太大，你把上下剪去，只把脸收藏在里头就对了。

我本来还想照一张六寸半身的寄给你，因为这几天来忙得很，所以没有照，等你到上海来的时候，一定可以照好了，叫你带去。

霞生蒋氏，我到如今没有会过面，因为他的行踪不定的原因。映霞，你少写些信，我是要吃醋的，一笑。

达夫上　五月五日，四月初四

最亲爱的映霞：

你的五月六日发出的信以及从前的信，都接着了。我现在伤风已完全医好，请你勿念。这十几天来，因为有病，所以心神不定，写给你的信，也是慌慌忙忙，你前次写信来问我的时候，我心里真觉得难过。现在病已经完全医好，心神也大定了，所以请你不必再为我担心思。昨天我写了一封信给宝垌，并且告诉娘娘，教她勿必为我的起居饮食担忧。

我前几天寄给你的一张小照相，你接到了么？心盒里摆不摆得进去？

你与霞生通信，我决不会猜疑，请放心。你寄来的霞生的信，在此地寄还给你。

又是两天不写信了，对不起得很，以后有暇，仍旧要每天写信给你。我天天在想你，所以想你于五月的中间来上海一次，限定的那个日期，本来是没有什么意思的，请你不要疑心。我只想见见你的面，别的事情什么也没有。

映霞再见，请你不必为我而担忧，你要保重你自己的身体。

达夫　上五月七日

映霞：

昨天晚上发出一信，把霞生的信附入寄还，大约你将和此信一道接到。现在是军政时代，我们没有通信的自由，不是铁路不通，便要被拆开检查，真苦死人也。

我的伤风，完全好了，请你放心。但是因为伤了一次风的原因，把自杭州带回来的一点勇气，又挫伤了。我自杭州回来之后，勇气百倍，做了几天事情，被伤风一来，便打断了，一直到了今天，今天已经是五月初八日了。但无论如何，我今后总要努力，努力读书，努力着书，以达到我们的最后目的为终点。

映霞，你什么时候可以到上海来？你若要来，千万先写信通知我，我好去火车站等你。这几天上海的天气真好，我因为没有伴侣，所以不出去玩，爱牟的太太（日本人）来了，我又忙了好几天，为她料理住所之类。

锡贤昨天忽而来了一封信，什么也不说起，只托我为她的朋友一位弟弟，去南洋大学运动入学，她真是奇怪，霞生未免太可怜了，可是我不愿意你去怜惜他。

你的达夫　五月八日

映霞：

今天接到你自杭州发来的两封信，看了使我异常地感到对你不起，因为你为了我，在那里受苦。龚某和你那位亲戚订婚，由世俗的眼光看来，当然是一件喜事，但是你的心中的感触，确也是不得已的，因为无论如何，我们总还不能离开世界，离开中国的腐旧的社会。可是映霞，我希望你能够信赖我，能够把我当作一个世界上的伟大的人看。更希望你能够安于孤独，把中国的旧习惯打破，所谓旧习惯者，依我看来，就是无谓的虚荣。我们只教有坚强的爱，就是举世都在非笑，也可以不去顾忌。我们应该生在爱的中间，死在爱的心里，此外什么都可以不去顾到。

映霞，我只怕你的心要摇动，要看了那些世俗的礼节虚荣而摇动，所以在这里我诚诚恳恳地求你，求你信赖我到死，把我当作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看，比一切礼教，虚荣，金钱，名誉，都要伟大。因为我对于你所抱的真诚之心，是超越一切的，我可以为你而死，而世俗的礼教，荣誉，金钱等，却不能为你而死。

映霞，我所最怕的，就怕你因为受了这一种外部的刺激而变了你的心意。你愿意我到嘉兴来看你么？你若愿意，请你马上来一封信，我立刻就可以到嘉兴来和你谈一宵话，把你胸中的郁闷遣散开去。

我前三四天，曾有一封信寄给葆垌，你在杭州看见了没有？我寄给你的一张小照相，你接到了没有？你若要到上海来，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我并不是说只要你于五月二十日以后来，二十日以前却来不得。我不过想你到嘉兴不久，不便请假，所以说了一个五月二十日以后，你若能于二十日以前来，那我只有喜欢，更哪里有什么不满呢？

今天是国耻纪念日，大约你学堂里也放假的。不晓得你已经回到了嘉兴没有？

达夫　上五月九日午后三时

映霞：

你的五月十一的快信及其他的信，都已经接到，我快慰极了。并不是我不信赖你，所以发那一封信，并不是我忍心把你当作一个世俗的女子看。映霞，我早就知道你的心了，我只因为怕你一时心上忧郁，所以写那一封信来激励你，安慰你的。你现在反而因此更愁闷起来，那倒是我的不是了，映霞，请你恕我，千万恕我。

我嘉兴不来了，在上海等你。我现在身体很好，请你放心，瘦却是瘦了，可是精神很好，千万不要为我担忧。

现在爱牟的夫人要上湖北去，大约你是会不到的，我也不希望你会她，因为她很粗糙，言语不通，会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现在有一位朋友来了（王独清），他也是很无聊，但以后他却能帮我弄社里的事务，我可以一心一意地从事于创作了。

昨天晚上才第一次会见霞生，他和陈女士的事情已经完了，他也没有什么悲伤。他说：“你劝他的话很对，他现在已经不把陈女士摆在心上了。”

映霞，我决计于端午节后上北京去，请你务必于一两星期后来上海一次，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可是想是这样在这里想，但是实际上见了面，也许仍旧是没有话说的，因为这是恋爱者分开两地的时候的普遍心理。

我今天晚上要去法科大学教书去，现在已经是五点钟了，此信写完后，就要出去，我想把这一封信亲自去投邮，作快信寄给你。

别的话不说了，只希望你看了这一封信后，能够快乐。Kiss，Kiss……

达夫　五月十一日午后六时

映霞：

你母亲有信来，说你那一封信发得太无道理，因为她并不在逼你答应程家。我请你千万再发一封信去向你母亲告罪，并请你将我的决心告诉她和你的爹爹，好免了她俩的牵挂。你母亲说，你的信，何以要我来转寄，大约是你想以决心示我，可是你的信里的“作难你”“太无人情”等话，未免太无理由了，你母亲似在生气，气得很，请你千万将此信读后，马上写一封信去告罪，说“前信之所以要托达夫转寄，不过想教达夫知道我的决心”等话。映霞，你切不可得罪于你的母亲，因为你母亲实在是我们的帮手，你若得罪了她，我们的事情怕没有好结果。我的病虽然不重，但已决定明天去进病院，进哪一家病院，想到明天后再写信给你。

达夫上　五月十六日午后

最亲爱的映霞：

昨天你走后我发出的那封快信，大约你总已接到了吧？今天早晨，我已经进了法界金神父路的广慈医院，系法国人办的，地方很好，可惜价钱太贵，要五六块钱一天。据医生说，我的病要三礼拜可以医好，禁吃盐的东西，只许吃牛奶、面包、白糖之类。映霞，五卅的时候，恐怕我不能来杭州，说不定你要到上海来看我的病哩！

昨天送你上车后，回到出版部里，就接到娘娘的来信。她在发气，说你给她的信里有几句话不该说。什么“作弄你”，什么“不体谅你”，她尤其不喜欢你将信由我转，她说这大约是你一信两用，好教我知道你的决心。映霞，娘娘终究是一个好人，你不应该得罪她，你应该马上写一封信去道歉，说你前一封信因为一时气愤，所以乱写了几句话，请娘娘不要这样的发气。映霞，你无论如何总应该不和你娘娘翻脸才对，否则我们的事情，恐怕终有阻碍。

我今天进了病院，倒觉得心神安定了，大约在这里总有十几天好住，每天除吃面包睡觉外，什么事情也没有。以后有信请你直接寄到病院里来，或者托华林转交也可以，因为新华艺术学院去病院不远。

映霞，你何时到嘉兴的？路上平安么？有暇多给我写信。

今天《民国日报》上有一个创造社的启事，你看见了没有？大约以后创造社的安全，是可以保证的了。

达夫上　五月十七日午后三时写于法国病院第27号病床上

相思枕上的长夜：

闻一多与高孝贞

被称为“热情如火”的诗人闻一多，也曾写过很多充满柔情蜜意的爱情诗，闻一多一直憧憬着自由恋爱，但却最终迫于父母的压力，接受了一桩包办婚姻，新娘叫高孝贞，与闻家是远房的姨表亲。

闻一多尽管对这段婚姻很不满，但对妻子是非常关心与负责的。闻一多婚后不久，即赴美国留学，在大洋彼岸，闻一多始终没有忘记在国内的妻子，写下了著名的《红豆》组诗，寄给妻子，表达自己的相思之情。应该说，闻一多身上集中体现了东方传统伦理观与现代爱情观的矛盾，他身处矛盾之中，在自己的灵魂深处，进行着搏斗。

经过长期的相处，闻一多夫妇的感情逐渐变得融洽起来，闻一多也很好地履行了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责任。抗战爆发后，闻一多夫妇被迫分离，但始终通信不断，颠沛流离中，两个人的心贴得反而更近了。夫妻团圆后，又面临着战乱的威胁与经济的窘迫，尽管坎坷多难，但始终相濡以沫，共同抚养两人的五个子女，日子虽然清苦，但不失甜蜜。

1946年，闻一多被国民党特务暗害后，高孝贞强忍悲痛，化名高真，带领几个孩子逃离国民党的监视，几经周折，平安脱险，抵达解放区，奔向了光明。

亲爱的妻：

这时他们都出去了，我一人在屋里，静极了，静极了，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我不晓得我是这样无用的人，你一去了，我就如同落了魂一样。我什么也不能做。前回我骂一个学生为恋爱问题读书不努力，今天才知道我自己也一样。这几天忧国忧家，然而最不快的，是你不在我身边。亲爱的，我不怕死，只要我俩死在一起。我的心肝，我亲爱的妹妹，你在哪里？从此我再不放你离开我一天，我的肉，我的心肝！你一哥在想你，想得要死！亲爱的：午睡醒来，我又在想你。时局确乎要平静下来，我现在一心一意盼望你回来，我的心这时安静了好多。

十六日

妹：今天早晨起来拔了半天草，心里想到等你回来看着高兴，荷花也放了苞，大概也要等你回来开，一切都是为你。

十七日　早

贞：

此次出门来，本不同平常，你们一切都时时在我挂念之中，因此盼望家信之切，自亦与平常不同。然而除三哥为立恕的事，来过两封信外，离家将近一月，未接家中一字。这是什么缘故？出门以前，曾经跟你说过许多话，你难道还没有了解我的苦衷吗？出这样的远门，谁情愿，尤其在这种时候？一个男人在外边奔走。千辛万苦，不外是名与利。名也许是我个人的事，但名是我已经有了的，并且在家里反正有书可读，所以在家里并不妨害我得名。这回出来唯一目的，当然为的是利。讲到利，却不是我个人的事，而是为你我，和你我的儿女。何况所谓利，也并不是什么分外的利，只是求将来得一温饱，和儿女的教育费而已。这道理很简单，如果你还不了解我，那也太不近人情了！这里清华、北大、南开三个学校的教职员，不下数百人，谁不抛开妻子跟着学校跑？连以前打算离校，或已经离校了的，现在也回来一齐去了。你或者怪了我没有就汉口的事，但是我一生不愿做官，也实在不是做官的人，你不应勉强一个人做他不能做不愿做的事。我不知道这封信写给你，有用没有。如果你真是不能回心转意，我又有什么办法？儿女们又小，他们不懂，我有苦向谁诉去？那天动身的时候，他们都睡着了，我想如果不叫醒他们，说我走了，恐怕第二天他们起来，不看见我，心里失望，所以我把他们一个个叫醒，跟他说我走了，叫他再睡。但是叫到小弟，话没有说完，喉咙管硬了，说不出来，所以大妹我没有叫，实在是不能叫。本来还想嘱咐赵妈几句，索性也不说了。我到母亲那里去的时候，不记得说了些什么话，我难过极了。出了一生的门，现在更不是小孩子，然而一上轿子，我就哭了。母亲这大年纪，披着衣裳坐在床边，父亲和驷弟半夜三更送我出大门，那时你不知道是在睡觉呢还是生气。现在这样久了，自己没有一封信来，也没有叫鹤、雕[160]随便画几个字来。我也常想到，40岁的人，何以这样心软。但是出门的人盼望家信，你能说是过分吗？到昆明须四十余日，那么这四十余日中是无法接到你的信的。如果你马上就发信到昆明，那样我一到昆明，就可以看到你的信。不然，你就当我已经死了，以后也永远不必写信来。

多　二月十五日

贞：

在昆明所发航空信想已收到。我们五月三日启程来蒙自，当日在开远往宿（前信说在壁虱寨，错误），次日至壁虱寨（地图或称碧色寨）换车，行半小时，即抵蒙自。到此，果有你们的信四封之多，三千余里之辛苦，得此犒赏，于愿足矣！你说以后每星期写一信来，更使我喜出望外。希望你不失信。如果你每星期真有一封信来，我发誓也每星期回你一封。在先总以为蒙自地方甚大，到此大失所望。数十年前，蒙自本是云南省内第一个繁荣的城市。但当法国人修滇越铁路的时候，愚蠢的蒙自人不知为何誓死反对他通过。于是铁路绕道由壁虱寨经过，于是蒙自的商务都被开远与昆明占去，而自己渐渐变为一个死城了。到如今，这里没有一家饭馆，没有澡堂，文具店里没有糨糊与拍纸簿，广货店里没有帐子。

这都是我到此后急于需要的东西，而发现他都没有。然而有些现象又非常奇怪。这里有的是大洋楼，例如法国海关，法国医院，歌胪士洋行等等，都是关着门没有人住的高楼大厦，现在都以每年三两元的租金租给联合大学作校舍了。自从蒙自觉悟当初反对铁路通过之失策，于是中国自己筑了一条轻便铁道，从壁虱寨经过蒙自与个旧，以至石（屏），名曰壁个石铁路，（我们从壁虱寨换车来到蒙自，便是这条铁路。）但是蒙自觉悟太晚了，它的繁荣仍旧无法挽回。直到今天，三百多学生，几十个教职员，因国难关系，逃到这里来讲学，总算给蒙自一阵意外的热闹，可惜这局面是暂时的，而且对于蒙自的补益也有限。总之，蒙自地方很小，生活很简单。因为有些东西本地人用不着，我们却不能不用的，这些东西都是外来的，价钱特别贵，所以我们初到此需要一笔颇大的“开办费”。但这些东西办够了，以后恐怕就有钱无处用了，归根来讲，我们住蒙自还是比住昆明省强。

前天经过开远的时候，遇见殷先生全家新从海道来，往昆明去。殷太太当然问起你，殷益蕃和他们大妹望着我笑，虽然没有说话，但我明白他们心里是在说“闻立鹤、闻立雕呢”？余肇池先生现在就住在我隔壁，余太太和他们全家住在昆明，大概不搬到蒙自来，反正蒙自到昆明，快车只一天路程。张荫麟在昆明，他太太住在香港，暂时不来。汪一彪在昆明，太太快来了。此外一时想不起，就住在我隔壁房间的讲，陈寅恪、浦薛凤、沈乃正家眷都未来。但也有租好房子，打算接家眷的，如朱佩弦、王化成等是也。问你安好！

五月五日

贞：

今天接到你六月二十四日的信，说三四日内动身来省，现在想已来到，婆婆想已去沙洋，爹爹何时来省，细叔现在何处，来函盼告我。武汉局势暂时似不要紧，近日敌机仿佛也不大到武汉来，你们暂时在武昌住下再说，万一空袭来得厉害，就往咸宁躲一躲，请大舅在武昌我家暂住，以便照料。旧衣服可先寄来，我需要的裤褂以及你们应添的衣服，若来得及，无妨做起来，也由邮局寄来，上次信上说到学校迁移的事，究竟迁到什么地方，现在尚未决定。如果在昆明附近，我们还是住昆明，但我一时又不能到昆明去找房子，二十五日考大考，我大概要月底把卷子看完，才能离开蒙自，你们最好也在月底动身，汽车票听说要早买，或者月半前后请大舅上长沙去一趟，把票先买回来，亦无不可。将来走时，仍请大舅送至长沙，到贵阳可找我的同班聂君照料，下次我再寄一封介绍信来。细叔的事大致无问题，上次信中已说过，细娘是否同来，关于他们的情形，来信请告诉我，以便好找房子，现在计划已经大致决定，我想你心里可以高兴点，只再等一个月，我们就可见面，这次你来了，以后我当然决不再离开你，无论如何，我决不再离开你一步，我想，你也是这样想吧？叫孩子们放乖些，鹤、雕读书写字不可间断，前回信上说你又有些发心慌，现在好了没有？

多　七月一日

前请三哥定《大公报》，如未定，请不要定了。

《红豆》组诗[161]

一

红豆似的相思啊！

一粒粒的

坠进生命的瓷坛里了……

听他跳激的音声，

这般凄楚！

这般清切！

二

相思着了火，

有泪雨洒着，

还烧得好一点；

最难禁的，

是突如其来，

赶不及哭的干相思。

三

意识在时间的路上旅行：

每逢插起一杆红旗之处，

那便是——

相思设下的关卡，

挡住行人，

勒索路捐的。

四

袅袅的篆烟啊！

是古丽的文章，

淡写相思的诗句。

五

比方有一屑月光，

偷来匍匐在你枕上，

刺着你的倦眼，

撩得你镇夜不睡，

你讨厌他不？

那么这样便是相思了！

六

相思是不作声的蚊子，

偷偷地咬了一口，

陡然痛了一下，

以后便是一阵的奇痒。

七

我的心是个没设防的空城，

半夜里忽被相思袭击了，

我的心旌

只是一片倒降；

我只盼望——

他恣情屠烧一回就去了；

谁知他竟永远占据着，

建设起宫墙来了呢？

八

有两样东西，

我总想撇开，

却又总舍不得：

我的生命，

同为了爱人儿的相思。

九

爱人啊！

将我作经线，

你作纬线，

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

但是一帧回文锦[162]哦！

横看是相思，

直看是相思，

顺看是相思，

倒看是相思，

斜看正看都是相思，

怎样看也看不出团囗栾 二字。

一〇

我俩是一体了！

我们的结合，

至少也和地球一般圆满。

但你是东半球，

我是西半球，

我们又自己放着眼泪，

做成了这苍莽的太平洋，

隔断了我们自己。

一一

相思枕上的长夜，

怎样的厌厌难尽啊！

但这才是岁岁年年中之一夜，

大海里的一个波涛。

爱人啊！

叫我又怎样泅过这时间之海？

你我的千情万意：

朱湘与刘霓君

文坛中流传着“民国四大情书”的说法，分别是鲁迅致许广平的《两地书》，徐志摩致陆小曼的《爱眉小札》，沈从文致张兆和的《湘行书简》，朱湘致刘霓君的《海外致霓君》。朱湘是现代诗坛的重要诗人之一，与饶孟侃、孙大雨和杨世恩并称为“清华四子”，是名噪一时的青年才俊。鲁迅曾称他为“中国的济慈”。

“在发芽的春天，我想绣一身衣送怜，上面要挑红豆，还要挑比翼的双鸳”，朱湘与刘霓君之间的婚事，是指腹为婚的包办婚姻，但同样可以恩爱异常。“霓君”，诗人朱湘给妻子改了这样一个如烟似梦的名字，代表着自己对爱情，对婚姻的全部殷殷期盼与美好憧憬。

诗人于1927年赶赴大洋彼岸的美国留学，在海外期间， 朱湘将自己的满腔爱意化成一百多封情书，封封编号，句句叮咛，字字含情，使这些书信成为一代经典。

爱情是美好的，但现实却是残酷的，朱湘的性格太过执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1929年被迫提前回国，担任安庆安徽大学英国文学系主任。后来因长期失业，生活窘困，精神苦闷，最终于1933年跳入长江自杀。朱湘死后，刘霓君下落不明，据说选择落发为尼，不履红尘。一段美好的爱情，却以悲剧落幕。

霓妹，我的爱妻：

你从般若庵十二月初五写的“第一封”信我收到了。我后天就要搬家，你的信可以寄到憩轩四兄第一次替你打的信封地址那里。我在芝加哥城里过得好些，身体也好，望你不要记挂。我到今天总共收到你八封信。你信内并不曾提到岳母大人同憩轩四兄的病，想必是都好了。你的奶水不够，务必要请奶妈子。照我如今这般寄钱，是很够请奶妈子的，千万不要省这几块钱。小东身体已经不好，如若小时不吃够奶，一定要短命，那时我决定不依你，小沅你是不用我说就会当心的，所以我也不多讲。罗先生倒是很帮忙，不过那取衣的钱一定要还他。不知你已还给他了没有。千万记得还他。你很可以多寄些鱼肉给他，不过千万告诉他不要叫厨房做，怕的好鱼好肉给厨房赚下去了。你还告诉他，我从前在清华同他，同彭光钦先生，还同些别的同学，一同吃罗胖子先生从湘潭寄的鱼肉。我当时曾经答应了由家中寄些鱼肉给他们再吃一次，你可以多寄些，由他替我请他们罢。我这里只好等今年冬天再看寄不寄罢。如今已是春天，你寄时路上怕会坏了，不值得。并且东西寄到美国后，要抽我很重的税，那时东西不曾吃到，倒要赔钱，那才不上算呢。不过夏天罗先生来美国的时候，他到上海以后，我可以托他在泰丰买些罐头带给我。如若上海没有菌子罐头，你可以寄三四个菌子罐头到上海交他带给我，不能再多，再多他就带不了，并且太多时怕人查出来。那要罚很多的钱。我新近译好了一本外国诗，寄到上海，可以先拿四五十块现钱，我叫他们直接寄到般若庵八号朱小沅，大概阳历三月底你可以收到。我这几个月因为搬了两次家，省而又省，只省得二十块美金来，阳历三月初寄给你，阳历四月半你可以收到。等一年之后，你进了学堂，我或者可以多买些书，偶尔添点衣裳。像现今这样，是决对不成的。不过这一点我也不埋怨。我书尽有的看，因为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极大，要看什么书，就有什么书。我的霓妹妹替我带着一男一女，我每月至少总要有中国钱三十块寄给她，才放心。

大沅　二月六日　第一封[163]

芝加哥是美国第二个大城，生活程度极高，我从前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来这里，因为最近，车费自己出的，还出得起，并且芝加哥大学极好。

霓君，我的爱妻：

从此以后，我决定自己做饭。每月可以寄二十块美金给你，我自己还可以买点书，我问了他们内行的人知道腌鱼腊肉这面都可以买得到。不过这人不十分可靠，详细情形我以后告诉你。我想这个消息你听了一定很喜欢。一年半载之后，你进了学堂，很可以在这里面省出一笔钱来。现在已经春天，我的衣服没有，美国人又是富，我们中国人到这面来，至少不要穿得像叫花子。并且我那本书寄去上海，可以拿四五十块中国钱，我叫了他们给你寄去，可以支持些时候，所以我不得已，做了两套春天衣裳。阳历四月初一我准寄美金卅块回家。你阳历五月半可以收到。从阳历五月起，每月决定能余廿块，可以两个月寄一回。在美国照相，听说贵得不得了：照六张六寸的，要廿块美金，所以现在是照不起。无论如何，在美国总要照一次作纪念的。早迟那就不敢讲了。鱼肉你现在不必寄。还有罐头之类东西，美国并不贵，也不必托罗先生带了。绣花抽税太高，并且销的不多，也算了罢。我如今读书很快活，并且除去寄钱给你以外，我自己每月还能买些自己要看想买的书，这也叫我高兴。我如今立了一个志向，要把全世界上许多国家的诗都拿来读。这面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很大，我要看的这种书大半都有，你想我是多么快活。大前天本是礼拜，我照例应该写信给你的，因为看书有趣，看忘记掉了。我今天虽然看着一本好书（荷兰国的诗）不过我信没写，实在不放心。所以把书放下，赶快写信，省得你记挂。芝加哥这面常常阴天，不像北京，很像南京。长沙我虽然离了好久，我想也是这样。写完这信，晚上做梦，梦到我凫水，落到水里去了，你跳进水里，把我救了出来，当时我感激你，爱你的意思，真是说也说不出来，我当时哭醒了，醒来以后，我想起你从前到现在一片对我的真情，心里真是一股说不出感受。

沅达达　二月十六日 第二封

霓君，我的爱妻：

接罗先生信，知道戒指事，那自然是当铺玩的鬼，我已经告诉他多认几个利钱取出来。你托他买东西，不知要买什么？他并不有钱，何必托他买？如若已经买了，钱务必照数还他。两张当票的钱连利钱也要还他。我又作了一本小书，（译的诗）可以先拿二十块钱。阳历五月初头，你可以收到这笔钱。我今天看中国诗，有一首看了很感动，那首诗是苏武作的，说：“自从我们二人结发作夫妻以后，恩爱两不相疑。但是我明天早晨就要动身去外国了。只有今天一晚同在一起，那么就让我尽量欢娱罢。我是要动身的人，心里总记挂着上路，怕误了时辰，所以我起来看看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你看，天上的参星同辰星都不见了，走了，我要同你分别了。我这是去匈奴（如今的蒙古），那里的人是性情不好的；我们再见的时候我也不敢讲是那一天。我握住你的手，长叹一声，想到别离，不觉落下了泪来。你保重身躯，常常记着我们欢乐的时光。我要是活着，一定早归。要是死了，我做鬼也记得你，不会忘记。”后来这作诗的苏武隔十九年回了本国，做了一个大官。我想到四五年后我们再见的时候，那是多么快活的事情啊。

你的苏武，沅　二月廿一日 第三封

霓君，我的爱妻：

我好久不曾接到你的信：这我知道，是因为以前我告诉你我要回家，所以你怕我已经动身了，不曾写信给我。我当时告诉你说要回家，是阳历年底的事情。从长沙到美国的信要四十天左右可以到。一个来回是八十天。如今是阳历二月底了。我是阳历一月初到芝加哥的，所以我算算还要等二十天或者半个月才能接到你的信。过了这半个月就好了，以后就能每礼拜有你的信看了。我总共算一算，我寄给你的信总共至少有三十封，你的信我只收到八封。这就外面看来，好像你对我不起，写得太少了；其实不然。第一，你当时不知道我的住址。第二，你当时怀着小东。并且你以后的许多封信都是用的挂号，可见得你是极其小心，怕它们掉了。其实信寄到美国来，是掉不了的。不过信虽掉不了，你用挂号寄来，可见得你是极其小心，怕我万一接不到，岂不心里难受？你这样的替我想，我应当怎样爱你敬你。我写给你的信都没有挂号，因为我知道信是决失落不了的。你以后的信，也不要挂号了罢。以前憩轩四兄替你打的信封千妥万妥，决不会失落的。我再等个半年，等手头松动点，很想买一架打字机，钱可以分一年交完，第一个月交十块，以后每月交五块，总共一年交给他们六十五块。平常一次交钱是六十，那样我是再也买不起的。我再等半个月就搬家，总要搬个长久的地方住，省得以后再麻烦了。

沅　二月廿八日　第四封

我爱的霓妹：

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哭醒了。醒过来之后，大哭了一场。不过不能高声痛快地哭一场，只能抽抽噎噎的，让眼泪直流到枕衣上，鼻涕梗在鼻孔里面。今天是礼拜，我看书看得眼睛都痛了，半是因为昨夜哭过的缘故，今天有太阳，这在芝加哥算是好天气了。天上虽然没有云，不过薄薄的好像蒙上了一层灰，看来凄惨的很。正对着我的这间房（在二层楼上）从窗子中间看见一所灰色的房子，这是学校的，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好像死人一般。房子前面是一块空地基，上面乱堆着些陈旧的木板。我看着这所房，这片地，心里说不出的恨它们。我如今简直像住在监牢里面，没有一个人说一句知心的话。有时看见一双父母带着子女从窗下路上走过去：这是礼拜日，父亲母亲工厂内都放了工，所以他们带了儿子女儿出门散步。我看见他们，真是说不出的羡慕。我如今说起来很好听，是一个留学生，可是想象工人一样享一点家庭的福都不能够，这是多么可怜又多么可恨。我写到这里，就忽地想起你当时又黄又瘦的面貌来，眼眶里又酸了一下。只要在中国活得了命，我又何至于抛了妻子儿女来外国受这种活牢的罪呢。霓君，我的好妹妹，我从前的脾气实在不好，我知道有许多次是我得罪了你，你千忍万忍忍不住了，才同我吵闹的。不过我的情形你应该也明白。我实在是在外面受了许多的气，并且那时一屁股的欠债，又要筹款出洋，我实在是不知怎样办法是好。我想你总可以饶恕我吧？这次回家之后，我想一定可以过得十分美满，比从前更好。写这行的时候，听到一个摇篮里的小孩在门外面哭，这是同居的一家新添的孩子，我不知何故，听到他的哭声，心中恨他，恨他不是小沅小东，让我听了。我又想到你的温柔，你对我的千情万意，分开了，不能见面，不能立刻见面，说一句知心话，彼此温存一下，像从前在京城旅馆内初见面时那样温存一下。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样吗？我靠在你身旁坐下，你身上面上的一股热气直扑到我的脸上（我想我当时的热气也一定扑到了你的脸上）。我当时心里说不出的痒痒。后来我要摸你的手，我偷偷地摸到握住，你羞怯怯的好像新娘子一样，我当时真是说不出的快活。天哪，天哪，但望两三年后，夫妻都好，再能尝尝那种爱情的美味吧。

沅　三月四日　第五封

霓君，我的爱妻：

昨天刚写“第五封”信给你，是寄到菜根香。今天接到你阴历年底从万府上寄来的信。尼庵内住，本不妥当。我们远离，彼此都十分伤心，你怎能住在尼庵里面？不过住在万府上，也不方便。你想进学校，办法比较好些。我并不要你将来做教员经济独立，不过是，你单人租房子住既不妥当，住在万府上也不方便，不如把学堂当作旅馆样住，并且朋友很多，热闹些，可以把别离的苦楚稍微忘记一点。小沅小东我想或者可以寄住在万府上，我们自己用工钱雇一个奶娘，并且每月贴补万府上多少钱，作为小沅的饭钱同奶妈的饭钱。小沅将近三岁，能进幼稚园最好进幼稚园。我们要越少惊动亲戚越好。随便你进什么学堂，不过不要进名气不好的。你在学堂里，高兴就读些书，不高兴少读些。这我并不计较，因为我不是想你将来赚钱做家用，不过因为你无处可住，自己单身租房子住既不妥当，住在亲戚家中又不好意思。你进的学堂总要能让你天天看得见小沅同小东才好。不然，你同我分开了，又要同小沅、小东分开，那还不如不进学堂呢。我看在不曾打听进学堂以先，你最好看看，万府上各位是否一齐都欢迎你，你可以向令妹私下商量，说是你同小沅小东可以住在万府上，不过要万府上肯收房饭钱才成，不然你是不能住在万府上的。你可以说万府上人口很多，并且你要住就住得很长久（两三年），你说住十天半个月到可以承受人情，你要住的很久，并且带了小沅、小东，还要雇用人奶妈，一定要他们万府上收房租同饭钱才成，不然你就一定要搬出来，宁可自己租房子住。我每月（从阳历五月起）一定能省美金廿块，除去家用外还很可以省点下来。你为什么要搬去万府上住呢？如是令妹看见你常常独自伤心，不忍得，要你搬去同她一同住，叫你热闹一点，那你就一定要她肯收房钱同饭钱，不然你决定不能住在万府上。你可以向令妹说万府上自然是不计较的；不过，我朱家不出房租饭钱，是决不能在万府上借住的。我很稀奇你为什么忽然搬去万府上了。说是我不寄钱给你，我又刚寄给了你一百块中国钱，至少总能用三个月。我又寄了两本书回中国，叫他们把钱直接寄给你，那总有八十块钱，再能用两个多月。（这是预支稿费的四分之一，以后还有。）用到阳历六月半，这时我阳历五月初头寄你的钱你刚好收到。这一接上，以后每月四十块中国钱，是绝对不会误的。所以我想你搬去万府上一定不会是因为钱的缘故。那么为何呢？我想一定是令妹一片热心，姊妹情长，看见你常常想起我流泪，又住在尼庵附近，更易伤心，所以劝你搬去一同住，好减去你的伤心。这是令妹同万府上的一片好意，我们十分感激。不过这是两三年的事，并非十天半个月的事。万府上固然不计较，我朱家却承不了这大的人情呀。并且还有两个小孩子，还要雇奶妈同女工。所以，万府上如若不肯收我们的房租饭钱，那你就决定不能住在万府上。你在外边租房子住，如若租得到满意的，常有亲戚朋友来往，你不至于寂寞孤单，那就好。我并不一定要你抛开了小沅、小东进学堂，我是怕你太觉孤零了，进学堂热闹些。这是我替你想的，你总该明白。我在美国住不好的房子，自己做饭，省下来钱寄给你，（这次做衣，是因为春天没有衣穿，你总该明白。）你对我的一片心总该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将来我们共同生活，金钱独立，人穷志短，可以收回”这种话伤我的心呢？你写这封信时候，刚在过年，你看到别人热闹，自然难免伤怀。这我并不怪你，你不必因此心中不安，不过以后你总要少说些伤我心的话才好，（你信内常说你寄人篱下，你怎能这样说呢？我们不是夫妻吗？那么，你怎能说你寄我篱下，你我非外人呀。）你要知道，我在这里举目无亲，又没朋友，就是靠着看看你的信，才减去点寂寞伤感。如若你的信内写些伤我心的话，我就更觉孤单了。二嫂今天也来了一封信，她信内并且附寄来了你给她的一封信，你向她说，叫她问我可收到了你的信没有，这叫我十分难受。她以为我不曾写过几封信给你，叫我同你多多写信，这我不是冤枉吗？我每礼拜都有信给你。有时四天五天就写一封给你。你的信我一共也收到了九封。你要知道美国的信到中国长沙要四五十天，长沙信来美国又要四五十天，所以一个来回要九十天，也难怪我急着要看你的信。但是你这一问二嫂，好像我不曾写过信给你似的，这我真是冤枉。我虽然难过了半天，不过也不十分怪你，因为夫妻隔得太远，有些时候难免发生误会。以后你要多相信我些才好。我对你就是十分相信。我们夫妻明明感情很好，二嫂却以为我不曾多写信给你，这都是因为你不相信我，常常写信给二嫂说我没有信给你，不然她何至于把你的信寄给我看，叫我多同你通信呢？以后这种地方你应当小心，省得伤我的心。你知道我是好人，我也知道你是好人，我们要彼此多相信点才好。憩轩四兄第一次替你打的信封是不错的。你的信寄去那里是会十分妥当转来给我的。我在美国一切都很小心，身体很强壮，决不会害病（除了相思病），绣花枕头抽税很大，不必寄了，到是等罗先生搅松虾寄到上海，寄给他，带给我。腊鱼肉等今年冬天再说。美国画片我等有钱时候买很多很多寄给你，自己留些，再拿些送亲戚朋友。如今先把我来美国坐火车路上买的一些明信片寄给你。（有八张是在日本买的。有一些张同我以前寄给你的那本书中间的一些画是一样的。）你可以看着拿些送亲戚朋友。这封信写得太长，让我简单说几句：如今的办法有四条：（一）你带小沅小东住在万府上，自己雇奶妈女工，付房租饭钱，最好是他们有几间空房租给你，自己的女工做饭。（二）你进学堂，（要每天能看小沅、小东。）小沅、小东寄住在万府上，我们自己雇奶妈，并且每月送万府上多少钱作为奶妈饭钱。（小沅能进幼稚园最好，不能进也要算饭钱给万府上。）（三）在外面找妥当房子，常同亲戚朋友来往，省得孤单。（四）进学堂，小沅、小东寄养在别人家。这四条办法中，第（三）条最好，第（一）条第二，第（二）条第三，第（四）条第四。望早日定规，告诉我听。还有一件事：小沅名海士，字伯智；小东名雪，字燕支（就是胭脂）。定名如此的原因，下次告诉你。

沅　三月五日　第六封

霓君，我亲爱的：

这是第七封。挂号寄给你的许多美术明信片想必早已收到。关于小沅、小东你自然会带，不用我多说。不过有两件事情怕你大意，要告诉你一句。第一要让他们早睡，睡得太迟是于小孩子有伤的。九点钟以前，小沅就要睡了，不可再迟。小东还可以睡早些。第二他们要吃零嘴，都要大店里买，千万不要买街上的担子挑的。尤其是夏天，更危险的不得了。最好你上街时候顺路买些点心（要大点心店的）。回家藏在瓷缸子中间，他们要吃时候给他们些。所以小沅小东你得特别小心。前几天我在夜里梦到同你相会，同在一床，两人在枕边说了许多许多恩爱的话才睡。在外国的这几年我总要好好地混个名声回去，并且把身子保护得一点病没有地回去，省得像某某那样，生出来的孩子有软骨病。（这个我们自己心内知道好了，千万不要向别人说。）如今芝加哥已经暖和起来了，草也绿了。天气一好，精神上舒服得多。如今不是自己做饭，怕太麻烦，并且一个人做饭也不上算。不过我说的每个月寄那么多钱给你，那是不会错的。只好在我自己身上想法子来省了。还有常常寄许多画片给你，那也是不会误事的。等下个月我就写信买去。美国零碎东西我有时也要买些留着，回国时带给你。不能就寄，因为太费事。总要回国之时让你看见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小沅小东也要有许多玩意儿。那时我的身子送到了你的怀中，并且也有许多有趣的东西送到了你的手中。霓君，霓君，你知道我现在是多么爱你啊！我回国以后，要做一个一百分好的丈夫，要做一个一百分好的父亲。

沅　三月十四日　第七封

霓君亲爱：

今天我上街，特别买了些写信给你用的信纸信封。我还买了发网，是剪了头发的女学生用的，如今附在信内寄给你。这是双线的，是真头发。单线的是丝线。单线的不知是不是剪了头发的女子用的，你总试得出来。我这是外行。不是双线的上面写明了“剪发的女子用”，我还不知道呢。也有留头用的一种，你如若想送人，我以后再买些寄给你。双线的中国钱两角一个，单线的一角一个，在美国总算便宜了。倘如你用得很合适，以后我再买给你。双线的是黑色，单线的是棕色。还有一种我看简直是白色，但是伙计说是淡棕。因为外国女人的头发有好多种颜色：黑，赭，黄，淡黄（带白色）。所以发网也作了许多种颜色的。我寄的这一对，单线的上面有松紧带。这一对网子的大小不知你合用不？大概大大小小的样式很多，以后你试用了，可以告诉我这双合你用不。如不合用，是再要加大多少，或是减小多少。在芝加哥出门坐汽车太贵，一点钟大概要五块美金，坐不起。他们的汽车论路的远近算钱，车夫身边有一只匣子，是一只计钱表，起码三角五美金，走了一截路，那表一定会答剌一响加一角，就这样加上去。我从前由亚坡屯到芝加哥，下火车后，由车站坐这种做生意的汽车，车子通黄的（遍美国的汽车生意大半都被这种黄汽车包揽去了），坐了半点钟花去三块钱。因为初到，并且有行李，只好坐它。那表自开自关，车夫也做不了鬼。还有电车，很便宜，只要七分，可以换一次车，不加钱。我今天上街坐车，总坐了半点多钟，只花了七分钱，回来也一样七分。电车有好有丑，大半是两人一张藤椅。比上海的头等电车好得多，也便宜得多。

沅　三月十七日　第八封

霓妹亲爱：

接到你正月廿晚的信后，有十天没有接到信，到电影院看电影看得很伤心。那些信纸上面有许多红印子，那自然是你流的眼泪了，我极其难受。亲爱的妹妹，我不曾害病，外面我少出门，汽车等等危险也没遇到，你放心吧。那时我刚从亚坡屯到芝加哥来，忙了一阵，所以十天你不曾接到我的信。这封信是第九封。九封以前，我曾经从芝加哥写过阳历一月六日、十五日、廿一日、卅一日，四封信给你。二月六日起，是第一封。所以我到芝加哥以后，总共写过十三封信给你，平均是六天一封。不知你都收到了没有。你做梦梦见我很瘦，你不忍心，可见你对我的心肠极好，我听到了是多么快活高兴。我们的爱情是天长地久，只要把这三年过了，便是夫妻团圆，儿女齐前，那是多么快活的事情。能够早回，一定早归。外国实在不如我们在一起时那么有味，举目无亲，闷时只有看书。身体还好，倒免得你记挂。我自然要考到了一个名气再回国，不然落人耻笑，也混不了饭吃。外国照相贵得不得了，但是我总要照一次，大概等三个月，阳历六月总可以照好寄给你。芝加哥大学与别的学堂不同。别的学堂都是一年分两学期，另有暑假，芝加哥大学是一年分作四学季，夏天也算一学季，用功的学生夏天也可以念书，这样多念功课，可以早些毕业。我的身体如若不坏，夏天我是照常上课，那样我在明年阳历八月底便可毕业得学士。得了学士以后，念三季的书，便得硕士，那就是后年阳历六月半。考到硕士以后，考不考博士呢？那就临时再讲罢。考博士要大后年阳历一九三一年（就是辛未年）年底才能回国。这是说加工读书，暑假都不停的话。如若身体受不住这番苦工，或是我们分离过久，彼此想得太厉害，那时候我恐怕考完硕士，由欧洲经过英国、法国、意大利等等回中国。从前说的两年得博士，那是笑话，因为初来美国，情形不明白，如今知道，是决办不到的。无论何人来美国，都是四五年才考到博士，有的学医，简直要八年。如今春天了，常常出太阳，心里觉得爽快许多。从前来芝加哥是冬天，阴沉沉的，实在不舒服。我翻译了两首中国诗，登在芝加哥大学学生出的《凤凰杂志》上，想必你听到了快活，所以我特别告诉你。熟人请我去了博物馆，那房子不用说是很大，里面都是些动物的标本模型，有一架鲸鱼头的骨头总有一丈长，那整个鲸鱼活的时候至少总有四丈长。你还记得我们从天津到上海的船上看见的鲸鱼吗？我这次在太平洋上作了一首诗，里面有几句是这样：

我要乘船舶高航，

在这汪洋：

看浪花丛簇，

似白鸥升没，

看波澜似龙脊低昂，

还有鲸雏，

戏洪涛跳掷癫狂。

这里面末了两句你看见了一定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博物馆中狮子老虎自然是有的，还有一架骨头，颈子特别长，与身子高一般，总共算起来，从头到脚至少有一丈。这兽在外国叫“吉拉伏”，如今已是绝种了，就是我们中国说的麒麟。吉拉伏性子是很温和的，它那么长的颈子是用来伸到树上吃树叶子的。我们中国说麒麟不吃肉，光吃草叶，正是一样，还有一个怪兽（这是标本，同活的一般，便是活的拿药水做出，再也不会烂）。这兽很像熊，有狗那么大，最奇怪的是它的嘴，有一两尺长，像一柄锥子一样。这东西名叫“食蚁兽”，那细而长的嘴，就是用来伸进蚂蚁洞中去吃蚂蚁的。蚂蚁那么小的东西居然把它养得同狗一样大，你看这奇怪不？还有许多鸟，挂在玻璃窗橱之内，那橱总有一丈宽一丈高，五尺深。有的拿真的树做成树林，背后两边再画一张假树林加了天罗山罗，鸟儿有的歇在枝上，有的飞在空中。水鸟的窗橱是用真水做出一个池塘，有真水草，背后两边也有一张画的风景。鸟儿有的站在水里，有的藏在草中。你看这是多么巧妙。博物馆中也有中国东西，不过不算很多，最有趣的是把中国的宝塔做出些五尺高的模型来，下面注明这是什么城的。这博物馆下次我再去的时候问问他们有照片没有，如有我买了寄给你。你绣给我的相架我把我们同在北京照的那张相剪下你的相来，用这种信纸剪出一个蛋形的洞，把纸套在相上插进架中，今天早上被管家婆看见了，她稀奇的不得了，说你长得美丽之至，花也绣得美丽之至。我告诉她这是中国绣花的一种，那是你的，那是我的名字。她问是谁绣的，我说是我的太太。她又问那相是谁，我也说是我的太太。

沅　三月廿四日　第九封

霓君亲爱：

我总有两个礼拜不曾接到你的信。你在长沙亲戚朋友很多，又有小沅、小东。愁闷之时，可以稍为好些。我呢？就是一个人孤住外国，举目无亲，就是靠着看看家里寄来的信解一点闷。你为什么两礼拜没信给我呢？下回再这样，我也要半个月才写信。前晚不曾睡够，昨夜九点钟就上床了，到半夜时，是一两点钟的光景。楼下一对夫妻带着儿子闹了起来，又笑又唱，再不肯停，把我从梦中吵醒了。后来一想，今天是四月一号，外国的“傻子节”，在今天无论怎样开玩笑，是不兴生气的。到了五点钟左右，幸亏外头一阵狗叫，他们觉得这好像很不雅，赶紧一声不响了。那狗不知是哪家的，我要是知道，真想向他磕两个头。今天接到你阳历三月二日的信，要我寄相片，我何尝不想寄呢？但是如今那有钱照相？要是我少寄钱给你去照相，那也不成。我如今实在过的最省俭不过，叫我哪有钱去照相呢？美国照相贵得不得了，我以前信里同你说过。我说阳历七月内一定照相给你，离如今不过三个多月，想必你总可以等等罢。

我阳历五月要寄钱给你，六月要寄钱给罗先生。因为他来信说穷得很，我在清华欠了些账，你也知道是由罗先生代为管理的。这钱不能再不寄去了，总要七月才能照相。霓妹妹我的亲达达，这你总该能原谅我了罢？我又不是不照相，只是不得已，要迟些时候罢了。你说的话实在过重，叫我受不起，我不知道多么难受。但望将来早点回家，把这片心剖给你看罢。我听说你搬来搬去，实在是心中十分难过，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的苦，很多的气，只好回家之后，一总由我向你赔罪好了。你一切都好，我是很知道的，也很放心，我就是恨自己不能回家，替你分担些忧，要累你带小沅、小东。这一次不是由亚坡屯到芝加哥，自己出了车钱路费；要是出洋以前，衣服做够了，我又何至于好久不能寄钱给你呢？诚然不错，我寄了一本书去上海，叫他们寄钱给你，但是我心内总难受得很。因为我想越寄得多给你，我心中越快活。诚然我下月起就能每月寄中国钱四十块给你（六月要寄罗先生，除外）但是我一天不能寄钱给你，我就一天不快活。在外国我真是省俭得不得了。别人每月用得不够，向家里要的都有，不然就是用得紧够；我每月能寄得这笔钱给你，实在是省之又省。唉，你哪知道，我多天做梦回家，从梦中哭醒了啊。我如今在美国也不看电影，也不听戏，一天到晚只是守在房中，你想这是为的谁呢？我真想这几年快点过完了，早些看见你，才快活。我看一看，这几页纸上，字写得东歪西斜，有稀有密，这都是我心中难受，想家太甚，心不在上的道理。

你不能每礼拜写信给我，我也很原谅。我是照旧每礼拜有信给你的。信是决不会失落。我写给你的信我都记下来了，是那天发的，是第几封，我都在书上记得清清楚楚。这是第十封。没有号码以前，我来芝加哥以后曾经寄过四封给你，所以我自阳历一月到现在一共写过十四封给你，另有挂号寄的风景片一包。所以平均起来，我是六天有一封信寄给你。我这是对你多么痴心，你也总该明白。你的信我都一封封地好好藏起，上面写明是第几封，那天到的，闷时就拿出来看。还有那张同我在北京照的相我嵌在了你绣给我的相框中，你同小沅照的那张相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是什么样子，小沅是什么样子，我想起你那含愁带苦的相，都是为了我，我心中说不出的难受，说不出地爱你敬你。我如今很想作点文章拿到外国杂志上去登出来，这是很难的：因为我们不是外国人，要作外国文，这就吃亏一步。不过成功之时，那是很有名气的。我从前在亚坡屯寄过一本书给你，那就是同学出的一本诗，里面有我译的一首诗，我曾经写明中文的名字给你看。我登出那首诗后，亚坡屯的先生同学都对我另眼看待。译的两首诗，以后说不定还要登些。我总要买来寄给你。再等二十天，我一定要买给你一些好的画片。总之，你就是不能每礼拜写信，我仍然是要每礼拜写信的，我并且要想出许多方法来让你高兴。就像我从前寄那本诗，那本红人的书，那一包画片，那一封有发网的信，都是这个意思。你若是高兴了，我跟着也就快活。你信中说伤心话时，我也就难受好多时候，厉害时我就哭了出来。我如今对你，真是十分痴心，无论何时，或是想事，或是读书，总是记起你来。

你的这许多信（十二封），我小心留起，将来带回去等我们并了双肩，从头再看，那时我们好谈现在的情景。霓妹妹，你想那是多么有味啊。你说我的信可爱，这我听到是多么高兴呀；因为你看了快活，我跟着也快活了。你说儿女太多，是我害你的，不错呀，让我向我的亲妹妹赔罪罢。小东没奶吃，自然是要吵的，我求你雇一个奶妈罢。小孩子没有奶吃，是不成的，说不定很小就死了，要不然就长不大，那不就是我们把她害死了吗？那时候天也不依，说不定用什么方法来治我们的罪过，或是我们夫妻怎样了，或是小沅怎样了，那时悔之晚矣。霓妹妹，千万千万。

沅　四月二日　第十封

霓妹亲爱：

你的用我写的纸条寄来之信已经收到。我早不住在那里了，以后望不要再用那些纸条。还是你拿些信封托憩轩四兄打头一次他打的那些一样，就是留美学生监督处，不过上面的门牌号数本是二三一二；你这次托他打，可以请他改作二三〇〇（就是二千三百）。上一次他打的信封如若你不曾用完，还照旧可以用得，信不会掉的。你以后写信，千万不要忘记写日子，阳历就一直写阳历。我好知道你的信是哪天写的，多少天到美国。我在此念书，等两年以后，再看考博士不考。我希望我的身体好，我们彼此相思不要多于过度，那便能在外国多住一年半或两年考博士。我前两天又作了一个梦同你相会，梦中我们同说了一番话缠绵悱恻，后来哭醒了。霓妹，霓妹，我看你信中口气，你大概忙碌得很，这又何苦呢。小沅、小东已经很够你忙的了。我从前不是早就写过信叫你不要绣花不要忙别的事，省得太劳碌了，生病，又要我记挂忧愁。

你前一封信内说你害了病，幸亏就好了。这都是你太劳碌了，所以害病。我求你千万不要再多劳了罢。每月我希望你至少有三封信给我，里面你可以说你自己怎样，做些什么事，小沅小东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你同他们两个的生活琐事我听来也颇有情趣，你说我的信很可爱，这是因为你是一个可爱的人，所以我写给你的信也跟着可爱了。霓妹我的爱人，我希望这四年快点过去，我好回家抱你进怀，说一声：“妹妹，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如今春天，外国有一种鸟处处可见，有麻雀那么大，嘴尖子漆黑，身子是灰鼠色，唯独胸口通红，这鸟的名字是“抱红鸟”，这名字是我替它起的，它原来的名字叫“红胸”。四年以后，我们夫妻团圆，那时候我抱你进胸怀，又软和，又光滑，又温暖，像鸟儿的毛一样，那时候我便成了抱红鸟了。我买画片给你，这信已经写了，画片大概十天以后可以寄给你。你信中说你没有学问，这算得什么？你对我的心肠这么好，你这样会管家，会带孩子，你的相貌又很美丽，我还不满意吗？这层你千万不要多心。

沅　四月七日　第十一封

我亲爱的霓妹妹：

接三月十二日信，看完之后，说不出的难受。你如今听说很忙，这又何必呢？我不是每月要寄四十块中国钱给你吗？只怪我不该半路来芝加哥，隔了多时不能寄钱给你，出洋时衣服不曾做够，到这里又做了衣服。不妙上加上不妙，赵先生又退出了开明书店，我寄去的两本书又不知稿费拿出来了没有，寄给你了没有。这些至少有一半要怪我自己。霓妹妹，是我连累得如此劳苦，请你饶恕了我这一回罢。两礼拜后，我月费就到，我这次寄给你卅美金，以后每两个月寄一次，决不管别的事，别的事就是天大我也不管。总要准期寄给你，一个不少，省得你为我这般辛苦。如今忙得你要晚上一点钟不睡觉，匀出睡觉的时候来写信，这封信教我收到看见时哪能不伤心呢？以后我准期寄钱给你，那时你就千万不要劳工了。你如今添了两个孩子，身体已经不如当初，你千万要保重呀。人生在世，只图够活就好了。何必多疑心劳神，自己短寿，挣些无用的钱财呢。小孩子小时奶吃够了，大时饭吃够了，受了好教育，能够自立，那时我们做父母的便可放心了。我这几个月一心指望两本书的稿费寄给你，又不知情形如何，我实在十分不放心。好在半个月后我就能照常寄钱给你。上面是十七号接到你三月十二号信时候写的。我很高兴，再等十天便能寄钱给你了。总之你早一天不为家用操心劳力，我便早一天放心。刚才洗脸，忽然想起你写“告诉”两个字，因为我从前向你说过，不是说过，就是你看见我写作“告（Su）”，所以你也写作“告（Su）”，这可见得你十分细心。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的话你都留心听下去了。并且可以见得你很聪明，很有悟性。你看，你一到湖南，便把湖南话学会；一进学堂，成绩便好得很。要不是你的悟性大，怎能如此呢。我如今过得越久，便越觉得你好。我前两天想，唉，要是我快点过了这几年，到霓妹妹身边，晚上挨着她睡下，沾她一点热气，低低说些情话，拿一只臂膀围起她那腰身，我就心满意足了。别的我还想起一件事情，就是我近来看书，知道高跟鞋是有伤身体的，年纪轻时还不觉得，年纪一老，背骨便要酸痛的不得了。到那时候，你受苦，我想少年时我不曾劝你不穿，我心里也要难受。（要是怕人说你不穿高跟鞋不时髦，那拿自己身体去拼，也不犯着。）外国人好处我们尽管采用，他们的毛病我们却不必学。将来你作衣，我是十分赞成。不过穿高跟鞋，我却一定不答应，因为是为了你自己老年时的好处。你信中学我写“告（Su）”两字，（我如今照旧写“告诉”了。因为大家都这样，也不犯着。）可见我的话你是很相信了。我如今劝你不穿高跟鞋，你也相信我吧。罗先生很久以前来信说到取戒指，说当票上写作民国十五年，那分明是十六年的事情，当铺人作了鬼，只好上两块钱当取回吧。如今想必你早已收到了。七妹的衣想必你也收到。罗先生穷得很，上次来信都向我借钱，我都答应了。不过我为要立刻寄钱给你，又改变了主意。我实在对他不起。他替我在清华还的钱我只好每月在我自己用项内省两块钱，等年底还他。（与寄你的钱毫无妨碍，请你放心。）你想托他在北京买东西送万府上令妹，我极赞成，不过钱你可以寄给他。你送了他鱼肉，我听到很高兴：我们结了婚的人对于他们这些单身汉实在应当多怜惜些。将来他回国以后，他的婚事我们要竭力帮忙才对。

沅　四月二十一日　第十三封

霓妹呀：

我再等五天，到阳历月底，就搬家了。搬了以后，自己做饭，每月能省出中国钱四十块来寄给你。在此做饭，一切都现成，并不费事，你放心好了。只是夏天稍微热一点多钟，倒无十分关系。衣裳上作油气，外国人是不喜欢的，我可多换些次好了。并且那件中国小褂可以罩在身上，做饭。你不是很高兴替我做点东西吗？今年夏天出洋的清华学生中间我有熟人，可以托带点东西给我。我想，两件白竹布大褂，预备做饭时罩在身上是最好不过了，另外再带一匣桂圆，一匣莲子，就很够了。鱼肉不必了，因为不方便。东西不能太多，也是因为不方便。并且太多了，就会上美国岸时抽税，上面说的三样就够了。明年罗先生出洋，还可以托带点东西呢。衣裳是最要紧了，其余的莲子桂圆本地有中国店也可以买到。不过你的我吃起来一定更香更甜许多，所以我想要一点——不必多，千万记着。小匣子够了，不必大的。阳历六月中间你可以寄到上海宝山路宝山里开明书店转赵景深先生，我写信给赵先生，会告诉他交与清华同学。（清华同学是八月半放洋，你六月寄，七月中间到上海，刚好。）我再等五天是五月一号，钱就到了，那时我寄中国钱六十给你。从此起，我的寄款便能准期了，我自己很快活，我也替你快活。我教培丽画片公司直接由他们寄给你的一百零几张画片你都收到了吗？收到时望即刻告诉我。从此以后，我钱寄得很够，你总可以不自己做事了。那时候一礼拜一封信你总该不少我的罢？我是十七号接到你的信，离今天不过八天，可是我觉得有一二十天不曾接到你的信一般。我是多么想你的信，由此可见。你信可由监督处转，就是憩轩四兄第一次替你打的信封，决不至误。我这几天想你真想得厉害。

沅　四月二十五日　第十四封

霓妹我亲爱的：

有半个月没有接到你的信了。但是我一点不生气，一点不怪你，我只是说不出的想回家，想到这暖和的春天，一切都快活，唯有我独居外乡，不能同你见面，抱你亲你，我简直不知怎样才好。要是考博士，还要在外国住三年半，这三年半教我怎样过呢？我有时闷得很，便抓起书来看，看到有趣的地方，高兴起来，可以稍为好些。但是有些时候，就是看书也无用。今天就是这样。快晚时候，天气朦胧不亮，又静得很，我忽然像听到你在摇着摇篮，在小东身边哼着一个歌，你的声音很不快活似的，好像是埋怨我为什么不早回家，让你一人带着两个孩子。那时候我眼睛一阵酸，不是忍着，简直就要哭出来了。我亲滴滴的霓妹妹，我知道过于忧愁是伤身体的，所以伤心之时，我能忍得住，无不忍住，好留一个强壮的身体回家时交给你。我希望你也不要过于伤心了，眼泪忍得住时千万忍住，这样我才放心。这几天忽然暖和起来，像是春夏之交的天气了。如今快到夏天了，你自己身体宝重。小沅小东千万不要吃街上零嘴了。这些你自然都知道，不过这些话也不嫌多说，并且说出来了以后.我自己心就放下了。我寄三十块美金给你，合中国钱六十块，收到时望即刻回信，我好放心。下一次是阳历七月一号，寄美金四十。以后每隔两个月便是美金四十。我教培丽公司直接由他们公司寄一百多张画片给你，收到后望立刻告诉我。

你爱的，沅　五月二日　第十五封

我的亲妹妹霓君：

前天寄的钱想必你这两天就要收到。芝加哥的天气真热得快，昨天我这窗前的树还只是树叶含苞未放，今天早晨起来一看，已经一片绿了。前两天穿的衣裳今天穿了已经流汗。刚才忽然下了一阵阵头雨，凉快得很。这才像春天，早晨同昨天下午简直就是夏天了。想起一件事，就是：夏天穿西装实在热得难受，上课时候无法可想，只好穿西装。在家时候又没有人看见，就尽可以穿中国衣服，望你叫裁缝作两件粗夏布大褂，两身小褂裤（也要粗夏布），同上一次说的竹布大褂一齐托清华同学带给我，你看好吗？粗夏布就成，因为粗夏布很凉爽，并且我又不是穿了出去，用不着好材料，你带一对孩子已经够忙了，并且夏天热，我的衣裳你务必叫裁缝作。万一你不肯，小褂裤由你做好了，大褂（竹布，夏布）都务必叫裁缝作。小褂裤我想你作，是什么缘故，你那窍多得很的心灵也十分明白，不用我多嘴了。我有十七天不曾接到你的信了，我又不忍心责备你，因为你实在是太忙。但是以后你总用不着忙了：我从此起头，便能准期寄钱给你，你用不着愁了。有闲空时可以教教小沅，带着小东。（奶妈千万不要忘记。）从此起头，你应当每一礼拜有封信给我才对。说着说着，又下雨了。在此我倒喜欢它下雨，因为凉爽。我想你在长沙，一定热天时候也是喜欢下雨的。我忽然想起，这十七天你不曾来信，总不至于是害了病罢？你苦到那样，做事伤了罢？霓妹妹，你对自己为什么那样不看重昵？你要知道你一害病，两个小孩子有谁管呢？虽说有奶妈，也只管的了小东。小沅你还是要操心的呀。并且家中事务也无人指挥呀。你添了两个孩子，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了，再要多操劳，害了病，这叫我怎么能放心呢？你对自己的口头饭食，也太省俭了，这一层也务必改去。长沙的荤菜很便宜，你应当多吃点好菜才对。鸡蛋同豆子都是补品，应当每天都吃。

今天是第十九天了，还不曾接到你的来信，不过今天是礼拜，邮局不送信，也难怪。要是明天我再接不到信，那我就要发急了。停刻急得我早早回家去，那才好呢。我明年阳历八月底得学士，后年六月半得硕士，就想回家。可以请假。将来过得不舒服，找不到事情做，还是可以来美国考博士的。唉！日子怎么过得这样慢。

今天是第二十天。我今天接到赵先生的信，说是我的两本译诗都不曾卖出去，因为书店老板说我的条件太麻烦。这样看来，这期间的三个月，我不曾寄钱给你，书店又不曾寄，我想起来实在心中十分难过。霓妹，请你原谅了我这一次罢。以后不论怎样，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理，总要先把你的钱寄去。又接到罗先生信说他认识了一位邓小姐，彼此极好。我告诉他，我们两个等着吃他同邓小姐的喜酒呢。前两天因为天气忽热又冷，受了凉，今天已经好了，请你不必记挂。我想你决不会隔二十天不写信给我，一定是害了病。推原其故，自然是我不曾有钱寄回家，你急出病来了。霓妹，请你饶恕了我这一次罢。以后我是决不再让你担忧着急了。我译的两本诗，由赵先生寄给徐先生、罗先生看完之后，便会寄给你，你替我好好收存着罢。等两年后我回国时再印。

沅　五月七日　第十六封

宇宙从此不再暗淡：

庐隐与李唯建

庐隐，原名黄淑仪，又名黄英，笔名庐隐，是隐去庐山真面目的意思。庐隐与冰心、林徽因齐名，并称为“福州三大才女”。庐隐早年曾与郭梦良有过一段婚姻，但婚后两年，丈夫就因病去世。

此时，庐隐已是文坛当红作家，身边不乏追求者，但她始终无法打开心扉。这时，清华大学21岁的学生李唯建，与庐隐邂逅，两人一见如故，成为好友。李唯建没有顾忌庐隐比自己年长十岁，在信中大胆地表白：“我愿你把你心灵的一切都交给我，我虽是弱者，但担负你的一切，我敢自夸是有余的！”“你是我的宗教，我信任你，崇拜你，你是我的寄托。”

他称庐隐是“戴着永不凋谢的玫瑰爱冠的天使”。庐隐则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我可是有名的扫帚星，你不怕？”他说：“怕，我只怕取不到最近的距离去欣赏你！”

庐隐自称“冷鸥”，李唯建自称“异云”，他们的爱情宛如一只孤独的“冷鸥”在一片漂泊的“异云”中翱翔。后来他们将彼此间的情书结集出版，名字就叫《云鸥情书集》。

相识一周年的日子，她在给他的信中写道：“我知道宇宙从此绝不再暗淡了”“展开你伟大的怀抱，我愿生息在你光明的心胸之下”。

然而幸福的日子在婚后第四年戛然而止，庐隐死于难产，李唯建伤感地写道：“冷鸥空留逐波影，异云徒伤变幻性。”此后，这片多情的异云，只能在苍茫的天际独自漂泊。

云：

今晚电话里你说曾寄信给我，当时我很急地跑回家，而信还没有送到，不知你什么时候寄的。电话又坏了，听不清楚，真使人不高兴。云，你知道我的心是怎样不安定呢。

云，我常常虔诚的祈祷，我不希冀人间的富贵虚荣，我只愿我俩中间永远不要有一些隔膜，即使薄于蝉翼的薄膜也不能使它存在，你能允许我吗？

我来到世界上所经的坎坷太多了，并且愈向前走，同路的人愈少，最后我是孤单的，所以我常拼命蹂躏自己。自从认识你以后，你是那样地同情我，慰藉我，使我绝处逢生，你想我将如何惊喜！我极想抓住你——最初我虽然不敢相信我能，但是现在我觉得我非抓住你不可，因为你，我可以增加生命的勇气与意义；因为你，我可以为世界所摒弃而不感到凄惶；因为你，我可以忍受人们的冷眼。在这个世界，只要有一个知己，便一切都可无畏，便永远不再感到孤单。云，你想我是怎样地需要你呢？

你今天回学校以后心情怎样？望你能安心写诗，能高兴生活。我今天也写了一些稿子，不过天气太热，下午人不大好过，曾经发过痧，但不久就好了。你的身体怎样呢？云，我时常念着你呵！

再谈吧，祝你高兴！

冷鸥

亲爱的：

我渴，我要喝翡翠叶上的露珠；我空虚，我要拥抱湿软的玉躯；我眼睛发暗，我要看明媚的心光；我耳朵发聋，我要听神秘的幽弦。呵！我需要一切，一切都对我冷淡，可怜我，这几天的心彷徨于忧伤。

我悄对着缄默阴沉的天空虔诚的祷祝，我说：“万能的主上帝，在这个世界里，我虽然被万汇摒弃，然而荼毒我的不应当是你，我愿将我的生命宝藏贡献在你的丹墀，我将终身做你的奴隶，只求你不要打破我幻影的倩丽！”

但是万能的主上帝说：“可怜的灵魂啊，你错了，幸福与坎坷都在你自己。”

呵，亲爱的，我自从得到神明的诏示后，我不再作无益的悲伤了。现在我要支配我的生命，我要装饰我的生命，我便要创造我的生命。亲爱的，我们是互为生命光明的宝灯，从今后我将努力地挹住你在我空虚的心宫——不错，我们只是“一”，谁能够将我们分析？——只是恶剧惯做的撒旦，他用种种的法则来隔开我们，他用种种阴霾来遮掩我们，故意使我们猜疑，然而这又何济于事？法则有破碎的时候，阴霾有消散的一天，最后我们还是复归于“一”。亲爱的，现在我真的心安意定，我们应当感谢神明，是他给了我们绝大的恩惠。

我们的生命既已溶化为“一”，哪里还有什么伤痕？即使自己抓破了自己的手，那也是无怨无忌，轻轻地用唇——温气的唇，来拭净血痕，创作更变为神秘。亲爱的，放心吧，你的心情我很清楚，因为我们的心弦正激荡着一样的音浪。愿你千万不要为一些小事介意！

这几天日子过得特别慢，星期太不容易到了。亲爱的，你看我是怎样地需要你呵。你这几天心情如何？我祝福你快乐。

鸥

亲爱的——

你瞧！这叫人怎么能忍受？灵魂生着病，环境又是如是的狼狈，风雨从纱窗里一阵阵打进来，屋顶上也滴着水。我蜷伏着，颤抖着，恰像一只羽毛尽湿的小鸟，我不能飞，只有失神地等候——等待着那不可知的命运之神。

我正像一个落水的难人，四面汹涌的海浪将我紧紧包围，我的眼发花，我的耳发聋，我的心发跳，正在这种危急的时候，海面上忽然飘来一张菩提叶，那上面坐着的正是你，轻轻地悄悄来到我的面前，温柔地说道：“可怜的灵魂，来吧！我载你到另一个世界。”我惊喜地抬起头来，然而当我认清楚是你时，我怕，我发颤，我不敢就爬上去。我知道我两肩所负荷的苦难太重了，你如何载得起？倘若不幸，连你也带累得沦陷于这无边的苦海，我又何忍？而且我很明白命运之神对于我是多么严重，它岂肯轻易地让我逃遁？因此我只有低头让一个一个白银似的浪花从我身上踏过。唉，我的爱，——你真是何必！世界并不少我这样狼狈的歌者，世界并不稀罕我这残废的战士，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救起，而且你还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使我听见奇秘的弦歌，使我开始对生命注意！

呵，多谢你，安慰我以美丽的笑靥，爱抚我以柔媚的心光，但是我求你不要再对我遮饰，你正在喘息，你正在挣扎，——而你还是那样从容地唱着摇篮曲，叫我安睡。可怜！我哪能不感激你，我哪能不因感激你而怨恨我自己？唉！我为什么这样渺小？这样自私？这样卑鄙？拿爱的桂冠把你套住，使你吃尽苦头？——明明是砒霜而加以多量的糖，使你尝到一阵苦一阵甜，最后你将受不了荼毒而至于沦亡。

唉，亲爱的，你正在为我柔歌时，我已忍心悄悄地逃了，从你温柔的怀里逃了，甘心为冷硬的狂浪所淹没。我昏昏沉沉在万流里漂泊，我的心发出忏悔的痛哭，然而同时我听见你招魂的哀歌。

爱人，世界上正缺乏真情的歌唱。人与人之间隔着万重的铜山，因之我虔诚的祈求你尽你的能力去唱，唱出最美丽最温柔的歌调，给人群一些新奇的同感。

我在苦海波心不知漂泊几何岁月，后来我飘到一个孤岛上，那里堆满了贝壳和沙砾，我听着我的生命在沙底呻吟，我看着撒旦站在黑云上狞笑。啊，我为我的末路悲悼，我不由得跪下向神明祈祷，我说：“主啊，告诉我，谁藏着玫瑰的春露？谁采撷了智慧之果？……一切一切，我所需要的，你都告诉我！你知道我为追求这些受尽人间的坎坷！……现在我将要回到你的神座下，你可怜我，快些告诉我吧！”

我低着头，闭着眼，虔诚地等候回答，谁想到你又是那样轻轻地，悄悄地来了！你热烈地抱住我说：“不要怕，我的爱！……我为追求你，曾跋涉过海底的宫阙，我为追求你，曾跑遍山岳；谁知那里一切都是陌生，一切都是缥缈，哪有你美丽的倩影？哪有你熟习的声音？于是我夜夜唱着招魂的哀歌，希冀你的回应；最后我是来到这孤岛边，我是找到了你！呵，我的爱，从此我再也不能与你分离！”

啊，天！——这时我的口发渴，我的肚子饥饿，我的两臂空虚，——当你将我引到浅草平铺的海滨——我没有固执，我没有避忌，我忘记命运的残苛；我喝你唇上的露珠，我吃你智慧之果，我拥抱你温软的玉躯。那时你教给我以世界的美丽，你指点我以生命的奥义，唉，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然而，吾爱，你不要惊奇，我要死——死在你充满灵光洋溢情爱的怀里，如此，我才可以伟大，如此我才能不朽！

我的救主，我的爱，你赐予我的如是深厚，你反而谦和地说我给你的太多太够！

然而我相信这绝不是虚伪，绝不是世人所惯用的技巧，这是伟大的爱所发扬出来的彩霓！——美丽而协和，这是人类世界所稀有的奇迹！

今后人世莫非将有更美丽的歌唱，将有更神秘的微笑吗？我爱，这就是你的力量啊！

前此撒旦的狞笑时常在我心中徘徊，我的灵魂永远是非常狼狈——有时我似跳出尘寰，世界上的法则都从我手里撕碎，我游心于苍冥，我与神祇接近。然而有时我又陷在命运的网里，不能挣扎，不能反抗，这种不安定的心情像忽聚忽散的云影。吾爱，这样多变幻的灵魂，多么苦恼，我需要一种神怪的力将我维系，然而这事真是不容易。我曾多方面的试验过：我皈依过宗教，我服膺过名利，我膜拜过爱情，而这一切都太拘执太浅薄了，不能和我多变的心神感应，不能满足我饥渴的灵魂，使我常感到不调协，使我常感到孤寂，但是自碰见你，我的世界变了颜色——我了解不朽，我清楚神秘。

亲爱的，让我们似风和云的结合吧。我们永远互相感应，互相融洽，那么，就让世人把我们摒弃，我们也绝对的充实，绝对的无憾。

亲爱的，你知道我是怎样怪癖，在人间我希冀承受每一个人的温情，同时又最怕人们和我亲近。我不需要形式固定的任何东西，我所需要的是适应我幽秘心弦的音浪。我哭，不一定是伤心；我笑，不一定是快乐；这一切外形的表现不能象征我心弦的颤动；有时我的眼泪和我的笑声是一同来的；这种心波，前此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感着，现在你是将我整个看透了。你说：

“我握着你的手，

我听你的心音；

忽然轻忽然沉，

忽然热忽然冷，

有时动有时静，——

我知道你最晰清。”

呵！这是何等深刻之言。从此我不敢藐视人群，从此我不敢玩弄一切，因为你已经照彻我的幽秘，我不再倔强，在你面前我将服贴得柔顺如一只羔羊。呵，爱的神，你诚然是绝高的智慧，我愿永远生息于你的光辉之下，我也再不彷徨于歧路，我也再不望着前途流泪，一切一切你都给了我，新奇的觉醒——我的爱，我的神……

你的冷鸥

亲爱的异云：

这两天我心情太复杂！是我有生以来所未尝有的复杂，而且又是非常纠纷不容易成为有条理的思想，因此更难以不能达意的言语表现出来了！——这也就是我不能当面对你述说的原因。

异云，让我清楚的具体的告诉你，我个人根本的思想。我是个富于感情的人，同时也是理智的人，而且更是一个孤僻倨傲成性的人，我需要感情的培植，我需要人的同情，而同时我是一脚跷着向最终的地点观望，一只脚是放在感情的旋涡里，因之，我的两只脚的方向不同，遂至既不能超脱又不能深溺，我是彷徨于歧路，——这就是我悲伤苦闷的根源。

我因为要向最终的地点观望，我就不敢对于眼前的幸福沉入；我常常是走两步退三步，所以我可以算是人间最可怜的人——是人间最没有享受到幸福的人——我真恨天为什么赋予我这种矛盾的天性！

说到我的脾气孤傲——我常常抱着宁为玉碎不甘瓦全的信念，但天下到处都是缺陷，就是这区区愿望也是不能得到，呵，异云，你看，我如何的可怜！

我从前——因为经过许多的挫折，我对于人间已经没有什么希望，除了设法消磨灵魂与肉体之外，我常常布下悲哀凄凉的景，我就站在这种布景之前发挥我悲剧的天才。我未尝希冀在秋天的花园中再获得一朵春天的玫瑰；我也不敢希望在我暗淡的生命中能重新发闪些光芒，我辛苦了半生，我没有找到一点我所要找的东西——以后的岁月更是渺茫，而且我又已经是疲惫的败将，我还哪里再来的勇气去寻找我前者所未发现的东西？

然而谁知道竟那么巧，你是轻轻悄悄走到我的面前，你好像落在地窖里的一颗亮星——你的光芒使我惊疑，我不相信这颗星单是可怜我处于幽暗而来照耀，我以为他不过是无意中来到这里玩玩，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仍然要腾空而去的；但是不幸，我因为惯于现在的光耀而忘了从前的幽暗，而且我是不能再受从前的那种幽暗，因为我惶惴惴唯恐此星一日飞去。我因为怀惧太深，更没有余力来享受眼前的光亮，有时我故意躲到黑暗的角落里，我试试看我离开你以后我能否生存下去，然而几次试验的结果，我知道不行，绝对不行！如果你哪一天飞去，我情愿而死，纵不能死，我也情愿当瞎子，我不愿意看见别人在你照耀之下。呵！异云，你对于我是这样的重要，我自然愿意虔诚的祈祷——求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不过你是怎样需要我呢？我知道你是一个畸零人，人人都看了你的智慧而可敬，都看了你的温柔而爱慕，但是人人不清楚你起伏不定的心波。你是人们玉盘中养的美丽的金鱼，我相信玉盘虽美，但未必甘心被束缚于其中，然而谁又知道你的心呢？——我常常为了你这种的畸零而悲；我觉得我们有些同病，因此我可怜你就是可怜我自己，我爱你就是爱我自己，我希望我们俩能够互相安慰，互相维系。假如你由我这里得不到安慰，我也不能维系你。那么，我即使需要你，需要得发狂了，但是我为了你的幸福，我情愿你放弃我啊！亲爱的异云，只要你是满足了，我不敢顾到我自己。

我每次涉念到你离开我以后——我不敢也不忍生一丝一毫的怨恨，我只想着我自己凄苦的命运——这命运譬如是一个重担，我试着挑，也许我能挪动两步三步，我仍然尽力去挪，等到实在挪不动的时候，我只好让这重担压在我的身上，我僵卧在冰冷的黄土地下，就此收束了我一生。

我常想一个人为什么要活着？为谁活着？如果我是为了某人活着，那么，我纵受多少苦都是有意义的；如果我是为我自己活着，——为自己的吃饭睡觉而活着，那么，我不懂活来活去会活出什么意思来！

呵，异云，什么可以维系我？——除了人间确有需要我活着的人以外——如果我生也不见多，死也不觉少，那还不如死了——我个人的灵魂还可以少受些荼毒。

我很希望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并不希冀人间的幸福，我只求我奔赴未尽的途程时有一个同伴的人就够了。如果连这一点希冀也得不到，我就愿意这途程尽量缩短，短到不能再短为止。

呵，异云！我们的结合是根基于彼此伤损的心灵之上，按理我们是不能分离的呢！你愿意使你伤损的心独自的呻吟吗？你不愿意我们彼此抚慰吗？不，绝不呵！异云，你清楚地答复我吧！

当然我也很明白我这种忽冷忽热的心情常常使你难堪——其实呢，我也不曾好受。你知道当你神情黯淡的时候，我是觉得心头阵阵发酸，我几次咽下那咸涩的泪水去，异云，你当时也觉察出来了。你问我是否心头梗着两念的矛盾呵！异云，我不骗你，矛盾也是在所难免，不过事情还不只如是简单。我是在想我现在虽愿捉住你，同时也愿被你捉住，不过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能维持我们几何年月？倘使有一天你变了方向，悄悄地走了，我又将奈何？至于我呢，只要你的心灵中能让我占据的时候，我总不走开。

至于以后的生活，我当然也梦想着美满；至于是否能达到目的，一半是看我们彼此的诚心，一半也要看命运，命运我们也许无法支配，但我们确能支配我们自己。亲爱的，你愿怎样支配你自己呢？

我对世界的态度你早就明白，我是向着世界的一切感叹，我是含着泪凝视宇宙万汇的，——这一半是我的根性如此，一半是由于我颠沛坎坷的命运所酿成的。为了你的热情，我愿意逃出此前的苦海，我愿意投在你火般的心怀里，不过有时仍不免流露悲声，那是我的贪心太大，我还没觉得十分满足，——换言之，就是我没有十分捉住你呵！异云，我们为免除这种摸索之苦，愿此后我们更坦白些，更实在些。

在这两年中我们努力地做事读书，以后我们希望能到美丽的意大利、瑞士去游历；即使不能如愿，也当同你到庐山或其他名胜的地方住些时候。那时我们不作讨厌的工作，专门发表我们心灵中的感觉，努力创作，同时有相当的机会，我们也不妨为衣食计，而分出一小部分的时间应付——我们这样互相慰藉着，过完我们的一生吧。我们原是一对同命运的鸟儿，希望我们谁也不拆散我们共同的命运。有快乐分享，比较独乐更快乐些；有痛苦分忧，要比较独苦可以减轻些；让我们是相助的盲跛吧——这话你不是早已说过吗？

异云，这一封信的确是很忠实的表白，希望以后我们谁也不掩饰什么，而且说了就算，千万不可再像从前那种若即若离的情形，使得彼此都不安定。我们已是流过血的生命了，为什么自己还要摧残自己呢？

话虽然还有许多，不过说也说不尽，就此搁笔吧。

祝你

快乐

冷鸥

异云：

我本是抱定决心在人间扮演，不论悲欢离合、甜酸苦辛的味儿，我都想尝，人说这世界太复杂了，然而我嫌它太单调，我愿用我全部生命的力去创造一个福音博和的世界；我愿意我是为了这个愿望而牺牲的人，我愿意我永远是一出悲剧的主人；我愿我是一首又哀婉又绮丽的诗歌；总之，我不愿平凡！——纵使平凡能获得女王的花冠，我亦将弃之如遗。啊，异云，你不必替我找幸福，不用说幸福是不容易找到，我也不见得会收受。你要知道，有了绝大的不幸，才有冷鸥，冷鸥便是一切不幸的根蒂。唉，异云，我怨吗？我恨吗？不，不，绝不，我早知道我的生是为呕吐心血而生的。我是点缀没有生气的世界而来的，因之荆棘越多，我的血越鲜红，我的智慧也越高深。

我怀疑做人——尤其怀疑做幸福的人：什么夫荣妻贵？子孙满堂？他们的灵魂便被这一切的幸福遮蔽了，哪里有光芒？哪里有智慧？到世界上走一趟，结果没有懂得世界是什么样？自己是什么东西？啊，那不是太滑稽得可怜了吗？异云，我真不愿意是这一类的人！在我生活的前半段几乎已经陷到这种可悲的深渊里了，幸亏坎坷的命运将我救起，我现在既然已经认识我自己了，我又哪敢不把自己捉住，让他悄悄地溜了呢？

世俗上的人都以为我是为了坎坷的命运而悲叹而流泪，哪里晓得我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孤独——灵魂的孤独而太息而伤心呢？

可是人到底是太蠢了：为什么一定要求人了解呢？孤独岂不更隽永有味吗？我近来很觉悟此后或者能够做到不须人了解而处之泰然的地步，啊，异云，那时便是我得救的时候了。

我的心波太不平静忽然高掀如钱塘潮水，有时平静如寒潭静流；所以我有时是迷醉的，有时是解脱的，这种梦幻不定的心，要想在人间求寄托，不是太难了吗？——啊，我从此将如长空孤雁永不停驻于人间的橱上求栖止，人间自然可以遗弃我的，我呢，也应当学着遗弃人间。

异云，我有些狂了，我也不知说什么疯话，请原谅我吧！

昨天你对我说暑假后到广东去，很好！只要你觉得去与你是有兴趣的，你就去吧；我现在最羡慕人有奔波的勇气，我呢，说来，可怜便连这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的心也许一天要跑十万八千里，然而我的身体是一块朽了的木头，不能挪动，一挪动，好像立刻要瓦解冰消，每天支持在车尘蹄迹之下奔驰，已经够受，哪里还受得起惊涛骇浪的掀腾？哪里还过得起戴月披星的生活？啊异云，我本是秋风里的一片落叶，太脆弱了！

异云，我写到这里，不期然把你昨天给我的信看了一遍，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酸味直冲上来，我的眼泪满了眼眶，——然而我咽下去那咸的涩的眼泪——我是咽下去了哟！

唉！这世界什么是值得惊奇的？什么是值得赞美的？我怀疑！——唉！

一切都是让我怀疑！

什么恋爱？什么友谊？都只是一个太虚渺的幻影！啊！我曾经追寻过，也曾经想捉着过，然而现在，至少是此刻，我觉得我不需要这些！——往往我需要什么呢？我需要失却知觉，啊，你知道我的心是怎样紊乱呢？除了一瞑不视，我没有安派我自己的方法。

但是异云，请你不必为我悲伤。这种不可捉摸的心波，也许一两天又会平静，一样的酬应于大庭广众之中，欢歌狂吟，依然是浪漫的冷鸥。至于心伤，那又何必管它呢？或者还有人为了我的疯笑而忌妒我的无忧无虑呢？啊，无穷的人生，如此而已，哓哓不休，又有什么意思？算了吧，就此打住。

心爱：

血与泪是我贡献给你的呵！唯建！你应看见我多伤的心又加上一个症结！自然我也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对我的真诚我不该怀疑，然而呵，唯建，天给我的宿命是事事不如人，我不敢说我能得到意外的幸福，纵然这些幸福已由你亲手交给我过！唉，唯建！唯建！我是断头台下脱逃的俘虏呵，你原谅我已经破裂的胆和心吧！我再不能受世上的风波，况且你的心是我生命的发源地，你要我忘了你，除非你毁掉我的生命！唉，唯建！你知道当我想象到将来有一天，我从你那里受了最后的裁判时，我不能再苟延一天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丢下一切走，我不能用我的眼睛再看别人是在你温柔的目光里，我也不能听别人是在甜美的声唤中！总之，我是爱你太深，我的生命可以失掉，而不能失掉你！我知道你现在是爱我的，并且你也预备永远爱我，然而我爱你太深，便疑你也深，有时在你觉得不经意的一件事，而放在我的身上成了绝对的紧张和压迫了。唯建，你明白地告诉我，我这样的痴情真诚的心灵中还容不得你吗？人生在世上所最可珍贵的，不是绝对的得到一个人无加的忠挚的心吗？唉，唯建！我的心痛楚，我的热血奔腾，我的身体寒战，我的精神昏沉；我觉得我是从山巅上陨落的石块，将要粉碎了！粉碎了呵！唯建！你是爱护这块石头的，你忍心看它粉碎吗？并且是由你掌握之下，使它粉碎的呵！唉！多情多感的唯建！我知你必定尽全力来救护我的，望你今后少给我点苦吃，你瞧我狼狈得还成样子吗？现在我的心紧绞如一把乱麻，我的泪流湿了衣襟，有时也滴在信笺上。亲爱的唯建呵！这样可怜的心要吐的哀音正不知多少，但是我的头疼眼花手酸喉哽，我只有放下笔倒在床上，流我未尽的泪吧！

唉！唯建！你是绝顶的聪明人，你能知道我的心纵使沉默你也是能了然的！

你可怜的庐隐书于柔肠百转中

尾注

1 以下日记写于1925年，其中8月9日—8月31日写于北京，9月5日—9月17日写于上海。

2 厂甸：北京旧地名。

3 眉：即陆小曼。

4 想望：希望，企求。

5 约指：戒指。

6 意为“一吻而亡”，这是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中的一句台词。

7 意为“精神上的定情，伟大的互相献身”。

8 意为“恋爱成功，则生命之火就此熄灭”。

9 两段英文的含义为：“眉，我想念你那曾经让我惶恐疑惑，又讨我欢喜的热情而恳切的凝视，与交流彼此心灵的秋波暗送。假如我明早就猝然逝去，假如我变心喜欢上了别人，你会怎样去想，怎样去做？我明知这种假设太过残酷，可是我还要如此去假设，这便是情人的心理。”“如果我回来时，发现我所钟情的人不再属于我。你知道我会怎么做？想想那种情景，告诉我你是如何想的。

10 他：指王赓，陆小曼当时的丈夫。王赓早年留学美国，毕业于西点军校。王赓与陆小曼结婚后，性格不合，貌合神离，最终离婚。

11 意为“不得了，绝妙的”。

12 意为“人生实在是其乐无穷，太使人陶醉了，哈哈！”

13 意为“哦，女人的爱原来如此！女人的爱原来如此！”

14 这段英文意为“啊，眉！爱我：给予我你全部的爱，让咱俩合为一体吧；在我对你的无限的关爱中生活吧，让我的爱完全注入你的身心中，滋养你，爱抚你那白玉无瑕的身体，紧紧拥抱你那无所畏惧的心灵吧；让我的爱洒满你全身，把你完全包容在我的身心里，使我能在你对我的热爱当中，幸福而充满信心地休憩！”

15 意为“不要说了”。

16 意为“若非全部，宁愿舍弃”。

17 意为“享受”。

18 意为“思念”。

19 意为“让我离开人世吧，让我安息吧，啊，爱情！”

20 意为“别无选择的出路就是最适宜的出路”。

21 英文marvelous的音译，意为“不可思议的”。

22 意为“受害者无权悲观”。

23 枨触：感触。

24 意为“到那个时候，上帝会怜悯众生的；但是真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25 满家弄：其实是满觉陇的误记，是杭州西湖南面的一处山谷。

26 从本信开始的诸封信件，为自一九二五年起，至一九三一年徐志摩去世前夕为止，徐志摩写给陆小曼的主要通信。

27 即长篇小说《无名的裘德》，是英国著名作家托马斯·哈代的代表作之一。

28 意为“她的心与其他女子的心一样纯洁无瑕，她的灵魂也与其他女子的灵魂一样高尚”。

29 意为“搏斗吧”。

30 意为“力争自己的人格”。

31 Nora，即娜拉，易卜生剧作《玩偶之家》中的女主人公，娜拉从爱护丈夫、信赖丈夫到与丈夫彻底决裂，最终离家出走，摆脱了玩偶地位。

32 走了完事：徐志摩与陆小曼恋爱的事，被陆小曼的丈夫王赓发现后，二人处于极为尴尬的境地。1925年初，印度诗人泰戈尔邀请徐志摩前往意大利，于是在这年3月10日，徐志摩动身前往意大利。信中所说：“这次想出去……”就是指这次旅欧之行，“老翁的信”即指泰戈尔的邀请。在徐志摩旅欧期间，陆小曼为了与徐志摩的情事，与父母、丈夫闹翻，电召徐火速回国。1926年，陆小曼与王赓离婚，同年10月3日与徐志摩结婚。

33 散拿吐瑾：一种营养药。

34 意为“幻想；胡思乱想”。

35 意为“经由西伯利亚”。

36 徐申如：徐志摩的父亲。

37 金冬心：即金农（1687—1763），清代书画家，“扬州八怪”之一。

38 她：指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当时她在柏林留学。

39 老头：指印度诗人泰戈尔。

40 “C女士”：指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徐志摩为了追求林徽因，于1922年3月与张幼仪离婚。两人离婚后，依旧经常通信，见面时，也能友好相处。下文提到的“三岁的小孩子”即徐与张的次子德生，1925年病逝于柏林。

41 意为蜜桃冰激凌。

42 约翰·巴里摩主演的《哈姆雷特》。

43 通译为“罗杰·弗赖”（1866—1934），英国画家。

44 通译为“阿瑟·韦利”（1889—1966），英国汉学家，汉语与日语翻译家。

45 即意大利的西西里岛。

46 指威拉德太太，美国富豪的遗孀，曾资助泰戈尔实验农村复兴计划。

47 意为“孩子气的东西”。

48 斐伦翠：徐志摩的其他作品中又写作翡冷翠，即意大利中部城市佛罗伦萨。

49 指歌剧《特里斯丹和伊索德》。

50 这段英文大意为“啊，来吧！爱情！坚持你的激情，让我们的爱情赢得胜利。我们总不能长久地忍受委屈，蒙受羞辱。”

51 “起士林”与后文中的“正昌”均为天津著名餐厅的字号。

52 意为“风雅意味”。

53 七号，指位于北京石虎胡同七号的松坡图书馆。

54 指英国小说家毛姆的作品《雨》。

55 张女士：即张幼仪。徐志摩与她离婚后，徐的父母不满儿子的行为，将张幼仪收为养女。徐此次南归，系与张幼仪约定共同前往硖石家中，与父母商议家务事宜。在此期间，他又前往上海。

56 北京人：指张幼仪，当时她在北京。

57 小欢：指徐与前妻张幼仪所生的长子积锴。

58 受：指王赓，陆小曼的前夫。

59 张公权：即张嘉劢，张幼仪的哥哥。

60 正式的“谈天”：指徐志摩离婚后，关于张幼仪与徐家的关系，儿子积锴的抚养监护权，家产分配等家庭大事，徐志摩与父亲进行商议的正式谈话。

61 无此固无以寓此娇燕：徐志摩与陆小曼恋爱时，双方父母均表示强烈反对，后经不断斡旋，徐家提出三个条件：一、结婚费用自理；二、必须请梁启超担任证婚人；三、陆小曼在婚后要与公公婆婆同住硖石。徐志摩只得全部应允。

62 意为“成对”（即现在的“双人床”）。

63 徐志摩这次出国旅行历时五个月，六月中旬赴日本，下旬抵美国，八月前往英国，九月到达巴黎，十月抵达印度，十一月经新加坡回国。以下的几封信都是在出国途中写下的。

64 意为“经由温哥华”。

65 意为“退休的窃贼”。

66 意为“日光甲板”。

67 即唐人街。

68 《卞昆冈》是徐志摩与陆小曼合写的一部剧本。

69 意为“出来”。

70 Freddy，通译为弗莱迪。

71 指上流社会中的贵夫人。

72 意为一美元。

73 illieDove：通译为比利·戴维。

74 即维多利亚，加拿大的一个港口，与美国西雅图隔着一道海峡。

75 意为“扫荡拍卖”。

76 意为“经由西雅图”。

77 八大：即八大山人，名朱耷，明末清初画家。

78 意为“觉醒”。

79 意为华盛顿湖。

80 指纽约的第五大道。

81 意为“公寓”。

82 意为“自然历史博物馆”。

83 意为“徐小曼太太”，这里依照英语习惯，妻从夫姓。

84 意为“收藏品”。

85 意为“鸡尾酒”。

86 Sideottom这名字与英语餐具柜一词（sideoard）读音相近。

87 老头：指印度著名诗人泰戈尔。

88 指加尔各答，印度著名城市。

89 梁先生：指梁启超。徐志摩是梁启超的学生，因此专程前去探望。梁启超于次年一月在协和医院病逝。

90 梁大小姐：即梁启超长女令娴。

91 林大小姐：即梁思成的夫人林徽因。

92 罗校长：即罗家伦，时任清华大学校长。

93 安到北平：徐志摩应好友胡适的邀请，离开上海，前往北平担任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徐在北平期间，食宿都在胡适家中。由于陆小曼始终不同意与徐志摩一起北上，徐志摩此后在北平与上海之间不断奔波，直到死于飞机失事。

94 祖望：胡适的儿子。

95 大夏：即上海大夏大学。徐志摩曾在该校讲课。

96 杨宇霆（1886—1929），奉系军阀，1929年被张学良处死。

97 何必再来说笑我：1930年冬，徐志摩曾到沈阳探望病中的林徽因。林徽因后来听从徐志摩的建议，前往北京养病，徐志摩住在她家中。至第二年春，林徽因在北京香山疗养，其丈夫梁思成不在身边。徐志摩有时去探望林。由于徐志摩当年曾不顾一切地追求过林徽因，外界出现了流言蜚语，引起陆小曼不悦，嘲讽徐志摩。徐志摩只好多次剖白自己。

98 这段英文意为：“我爱你可能不如从前那样热烈，但这些年来我的爱是更加诚挚，更加真心的。唯愿这次短暂的分离能使我俩再度迸发热烈的爱，甘心为对方献身！”

99 上海的环境我实在不能再受：在写此信的前后，徐志摩与陆小曼的感情出现了裂痕。信中提到的“在积习方面”，指陆小曼在翁瑞午的影响下，开始吸食鸦片。徐志摩在1928年出国也与对此事不满有关。徐志摩回国后，陆小曼不仅没能戒毒，坊间还流传出其与翁瑞午存在暧昧关系的流言蜚语。同时，徐志摩也在与林徽因的关系上惹出了流言蜚语，虽然徐志摩曾说陆小曼“放我北来，不为浮言所惑”，但多方的流言终究是笼罩在他们中间的阴影。

100 意为“有约会”。

101 意为“隐私；私生活”。

102 “一字”：指专心如一。

103 徐志摩因母亲患病，从北京返回硖石侍候，其母随后在同月二十三日去世。

104 到灵前去放声大哭：由于徐志摩的父亲始终对陆小曼不满，因此在徐志摩的母亲逝世后，徐父根本没有邀请陆小曼参与丧事，仍然将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当作儿媳，使得徐志摩夫妇极为尴尬，导致徐家父子之间出现了冲突，徐父在“灵前放声大哭”，徐志摩在信中也写下了“我家欺你，即是欺我”等话语。

105 钱的问题：徐志摩在经济方面此时极为拮据，时常举债，重要的原因之一，是陆小曼在上海的生活开支过大：她雇用仆人多名，还有专门的按摩师，连手帕、香水都必须是法国名牌，而且吸食鸦片成瘾。徐志摩在多所大学任教，收入不菲，但依旧无法满足陆小曼的花费。迫于经济压力，他在频繁往返京沪之间时，为节省路费而想尽办法搭乘专机、邮机，最终由于所搭乘的邮机失事而丧生。

106 意为“使人难堪与丢脸的事”。

107 已被说动：指蒋百里卖房产，徐志摩为他做中间人的事。下封信谈的也是此事。

108 百里却来了一信：当时徐志摩的姑丈蒋谨旃及其族弟蒋百里要出售他们在上海愚园的房子，徐志摩想当中间人赚取佣金。

109 三百渺渺无期：指徐志摩借给孙大雨的三百元还没有归还的希望。

110 车怎样了：徐志摩由于经济入不敷出，要求陆小曼不再包养黄包车及车夫。

111 我如有不花钱飞机坐：写完此信后，徐志摩于1931年11月19日乘坐了“不花钱飞机”，结果由于飞机失事而遇难。

112 刺戟：同“刺激”。

113 江瑶柱：晒干的贝类。

114 俳优蓄之：俳优，旧指演戏的人；畜，畜养。当作演戏逗乐来畜养他。指古时皇帝对文人的态度。

115 徐大总统：徐世昌（1855—1939），1918年10月至1922年6月担任北洋政府总统。“听其自然”是徐世昌时常挂在嘴边的处世方法。

116 意为“亲爱的害马”。H.M.是“害马”的罗马字拼音的缩写。许广平曾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会总干事，参与了反对校长杨荫榆的运动。杨荫榆在开除反对自己的学生时，曾在布告中称：“开除学籍，即令出校，以免害群。”“害群”指“害群之马”。从此，许广平到鲁迅家去，鲁迅及其母亲都叫她“害马”。

117 EL.：林语堂曾在《鲁迅》一文中形容鲁迅在厦门大学里“实在是一只令人担忧的白象”（原文为英文）。许广平认为这种称呼是在赞颂鲁迅“难能可贵”，于是有时会戏称鲁迅为“.EL”（英文或德文“象兄”的缩写）“象兄”“小白象”“EL.D”（亲爱的象）等。鲁迅有时也在信中用“EL.”“L.”“ELEF.”（象的英文缩写）来称呼自己。

118 D.H.M：意为“亲爱的害马”。

119 典礼：1929年5月26日，孙中山的灵柩由北京西山墓地迁移到南京紫金山中山陵，这次移陵仪式被称为“奉安典礼”。

120 落伍：《文化批判》创刊号（1928年1月）所载冯乃超的《艺术与社会生活》一文中，认为鲁迅作品“反映的只是社会变革期中的落伍者的悲哀”。

121 括号内的文字为萧军补注，为纠正萧红原文中的错误所加，下文中的括号内文字情况与此相同。

122 以上括弧内句子写上又抹掉了，在上面加上一句“此句我懂了”。大概起始没有看懂，后来又懂了，所以抹了。——萧军注

123 此处标点符号用法遵照作者的原文。

124 此信当时在《中流》杂志上发表，冠以标题“海外的悲悼”，为悼念鲁迅的去世而作。

125 L.指鲁迅。

126 老胡：指胡风。

127 这几句话在原信上写了又用笔划了，但还看得出来，所以我仍把它照录在这里。——萧军附注，一九七八年九月十七日。

128 是萧红原来的附注。——萧军

129 英文标题意为“就用你的眼睛为我干杯吧”，作者是英国文艺复兴时代著名剧作家与诗人本·琼生。

130 意为“不切实际的”。

131 意为“简直”。

132 意为“无意义的事情”。

133 意为“然后”。

134 意为“另外隐藏着的与还没感觉到的”。

135 意为“微笑”。

136 意为“适度的夸张”。

137 意为“好啦”。

138 意为“羞怯”。

139 意为“抱怨”。

140 意为“感伤”。

141 意为“幽默感”。

142 意为“急智；敏慧”。

143 意为“法里雅”，西班牙作曲家。

144 意为“舒伯特”，奥地利作曲家。

145 意为“我认为你应该理解我，你应该明白！”

146 意为“理解我，接受我”。

147 意为“鼓励我，或者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148 意为“我只愿意与你坠入爱河”。

149 意为“拒绝我”。

150 意为“富有男子气概的辞别”。

151 意为“爱情可以创造奇迹”。

152 意为“几乎让人失望”。

153 意为“真实的感受”。

154 意为“感觉体验”。

155 意为“极度纯粹的情感，足以永存于世间”。

156 意为“调戏；调情”。

157 意为“鄙视”。

158 意为“见面的机会”。

159 此后的文字被作者涂抹掉了，字迹无法辨认。

160 鹤、雕：指闻一多的长子闻立鹤、次子闻立雕。

161 《红豆》组诗：是闻一多旅居美国时，写给身处国内的妻子的情诗，共五十首，后经闻一多删改，改为四十二首，此处节选其中十一首。在中国古典文学作品里，红豆时常被看作是男女相思的象征。闻一多写红豆一粒粒“坠进生命的瓷坛里”，那“跳激的音声”就是“静夜思”之时听见的心跳，“这般凄楚”“这般清切”，是在表达自己对妻子思念的清苦。

162 回文锦：这里借用了一个典故。相传晋时秦州刺史窦滔流放在外，其妻苏蕙对其思念不已，织锦作“回文旋图诗”寄赠夫君。据称图上共有八百余字，纵横往复皆成章句，“得诗四千二百六首”。闻一多也想要编织成一张“回文旋图”，但却是以夫妻二人各自的生命共同织成，自然更显珍贵。

163 第一封：朱湘对自己在国外写的每一封信都会进行编号，以后的各封信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