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武则天 : 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 王晓磊著.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5

ISBN 978-7-5399-8311-0

Ⅰ. ①武… Ⅱ. ①王… Ⅲ. ①武则天（624～705）－

传记 Ⅳ. ①K827=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96949号

书 名 武则天 : 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王晓磊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盛 亮 万梦雪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 刷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19.5

字 数 285千

版 次 2015年10月第1版 2015年10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8311-0

定 价 36.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引 子

第一章 武士彟之死

第二章 填充后宫，长孙皇后的谋算

第三章 孤身离乡，十四岁入宫侍奉天子

第四章 东巡洛阳，唐太宗临幸了小才人

第五章 美梦初醒，在残酷的现实中等待时机

第六章 驯狮子骢临《兰亭序》，苦心揣摸取悦术

第七章 储位之争波及内廷

第八章 深宫煎熬中领悟生存智慧

第九章 东宫易主，最柔弱的李治当上了太子

第十章 见李治芳心暗许，透入命运的第一缕光芒

第十一章 制权臣，太宗摆酒托孤李世

第十二章 翠微云雨，冲破禁忌征服李治

第十三章 太宗驾崩，终于等来命运的转折

尾 声

引 子

贞观二年（公元628年）初秋，巴蜀利州。

利州乃川蜀门户之地，北临栈道南通成都，毗邻嘉陵江，西南更有剑门关天险，乃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南来北往水旱两路的旅客汇集于此。尤其商贾之人，他们牵着马队结伴而行，满载锦缎、柑橘、茶叶等特产，宛如条条彩带萦绕这方水土；茶馆酒肆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市井繁华……

将近正午，恰是最热闹之时。芝麻胡饼、樱桃（bì luó）、鲜肉馄饨、鸡汤馎饦（bó tuō），香溢扑鼻的摊棚伴着此起彼落的吆喝声充盈着街市，羁旅闲游之人早已垂涎欲滴，讨价还价生意红火。

适时，街市以东快步走来一名道士，引得众人纷纷观瞧。

汉魏以来道家兴盛，李唐皇室更是视道教为华夏正教，在街上偶遇道士也非奇事，不过这位道长却格外引人瞩目。

此人四旬左右，面庞白皙相貌伟岸，目若朗星炯炯有神，三绺长须垂至胸前；高绾牛心发缵，黄杨木簪别顶，身穿一袭玄色道袍，上绣阴阳八卦，脚下云履一尘不染；左手握鬃尾拂尘，右手拉着缰绳，牵着匹通体如雪的白马，潇洒飘逸举止非凡。

路人见他仙风道骨纷纷揣测，若不是修行有成的仙长，便是哪个名山大观的当家人。百姓主动给他让路，更有虔诚信徒恭敬施礼。那道士却不甚在意，只微微颔首，牵马匆匆而过；转眼行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座阁楼前——这是利州最大的酒肆，青旗飘摆醇香扑鼻，此时胜友如云高朋满座，喜风雅者操琴唱和，好赌博者双陆樗蒲，高谈豪饮好生热络。那道士并不进门，徘徊店外四下打量，见槽头拴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不禁冷冷一笑，朝上喊道：“李贤弟！李贤弟！快出来，贫道讨债来啦！”

哄笑声中有个青衫男子快步奔下楼来。此人二十多岁，衣饰虽不出众却眉清目秀相貌堂堂，一张白净温婉的脸上略带红晕。他蹿出酒家，一见道士连忙摆手：“袁兄切莫喊叫，店家知我欠债可不赊酒了。”

“哼！”姓袁的道士冷笑，“亏你还是官宦子弟，行事好生无赖。与我结伴同行，自己盘缠花光，占我便宜也罢，竟趁我睡熟偷我钱囊出来快活。羞也不羞！”

年轻男子却不以为意，还与他玩笑：“道兄普济众生，舍些善财何妨？小弟一时不便，日后还你就是了。”

道士把手一摊：“拿钱来。”

男子无奈，从怀中摸出锦囊塞到他手。道士掂了掂，道：“区区半日怎花去这么多？”

“方才遇见一西域胡商，有壶高昌葡萄酒，醇香四溢勾我馋虫。我向他买，哪知他偏不卖。我见他好赌，便与他以钱财美酒为注比上一比，可惜赌运不佳，才赢他几杯就把钱输光了。”

“你可误了大事！”道士顿足道，“此距京师路远，盘缠花个精光，咱们怎去长安？”

年轻人抓耳挠腮：“若实在无法……只得劳您回成都家中再取些钱来花。”

道士白了他一眼：“好你个姓李的，坐拥一份殷实家产，不好好度日，却来蜀中花我的钱，如意算盘打得不错！”

“比得了袁兄你？”年轻人反唇道，“官位俸禄招手即来，偏偏辞官还乡，绾起头发假充道士，你拨的又是什么算盘？”

两人四目相对，凝视片刻，却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长须道人其实并非真道士，此人姓袁名天罡，益州成都人士，祖上世代为官。他自幼喜读诗书，通儒道两家之学，隋时便已入仕，改朝换代后也曾当过县令，官职不高名声却甚显赫，皆因他有一门特殊的技艺——相面。据说无论何人但凡被袁天罡瞧上一眼，他便能断出其人前程运道，当朝吏部尚书杜淹、谏议大夫韦挺等人早年都曾被他预言命将富贵，尽皆应验，于是仕途中人慕名拜谒者趋之若鹜。但三年前他突然辞官归隐，闭门谢客自称修道，着实匪夷所思。

那年轻人也非泛泛之辈，他叫李淳风，岐州人。他父李播是前朝的高唐县尉，不得志而出家为道，研修五行天文之学，自号黄冠子。李淳风耳濡目染，自幼酷爱道家之术，更兼天资聪颖博览群书，十几岁时天文历算的造诣便已青出于蓝。两年前他曾上书朝廷，直言当今推行的《戊寅历》有误，把太史令傅仁钧等前辈驳得哑口无言，一时朝野轰动，朝廷为此要召其入朝授以官职。李淳风却不应，反而离家云游，行踪罕有人知。

无论隐居修道还是离家云游，其中玄机只他们自己清楚——大唐建立伊始，萧墙之祸便已埋下。只因李渊扫平四海多赖其子李世民之力，征讨陇西平灭薛仁杲，鏖战河东大破刘武周，尤其虎牢关之战，李世民围城打援一举消灭王世充、窦建德两大强敌，就此奠定李唐统一大业。惜乎这位骁勇善战的青年偏偏是李渊的次子，其长子李建成因宗法优势居太子之位，即便李世民受封秦王、尚书令、天策上将，封邑多达三万户，终与皇位无缘。

秦王自恃有功心有不甘，欲争储君之位，而太子建成牢牢坐定分毫不让，又有李渊第四子齐王李元吉党附太子排挤秦王，双方各拉拢谋臣勇将，明争暗斗势同水火。到后来竟然发展到秦王诬陷哥哥谋反、太子下毒欲害弟弟性命的地步，同母所生的亲手足化作你死我活的仇雠。

李渊居天子之尊，既须恪守宗法又恐秦王功高震主，日渐偏袒太子。父子兄弟正纷乱难解之际，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初四，皇宫玄武门发生惊天变故，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叛乱”未遂，同日殒命，两府王孙尽受株连；三日后秦王成为新任太子，代父皇执政；两个月后李渊禅让太子，避位太上皇，李世民如愿以偿登临大宝——便是当今贞观天子。

玄武门的真相朝廷晦而不宣，民间却有流言，说当今圣上弑兄、杀弟、屠侄、囚父，丧尽天良夺来帝位，市井闲谈虽不可尽信，却只怕也有几分实情。

天子得位不正乃是隐忧，况太子、齐王旧党尚在，余波久久不息。益州都督窦轨公报私仇，趁机诛杀平素不睦的僚属，幽州都督李瑷被部下王君廓设计害死，凉州都督李幼良逃奔突厥未遂被杀，燕王罗艺叛乱败亡，连突厥颉利可汗也趁机兵临渭水向大唐勒索财货……袁天罡、李淳风皆精明之辈，早预感朝局将乱，又都身怀相面、观星等异能，唯恐卷入是非祸及家门，这才辞官的辞官、云游的云游，实是避祸之策。

所幸贞观天子非隋炀帝那等暴君，皇位以逆取，却知仁义守正，宣布天下和解，赦免两府旧党，还将建成心腹智囊魏征、王珪（guī）等授予高官，中枢重臣房玄龄、杜如晦、温彦博、长孙无忌等也皆贤能之辈。新朝廷修文偃武，减省进贡，尊重佛道，安抚黎民，夺位余波渐渐平复。今岁关中干旱，天子亲访民间疾苦，有感蝗灾严重，竟口吞蝗虫，称：“愿蝗虫但食我心，勿害百姓！”

海晏河清民渐安乐，蛰隐之士又动仕宦之心，李淳风四方游历恰至成都，因而寻到袁天罡，相邀共赴长安再谋事业，怎料一路上赏景观花贪杯豪赌，从成都出发刚到利州就把盘缠花得一干二净，倒叫袁天罡无可奈何，连声责怪：“亏你能算伏羲八卦、古今历法，竟逢赌必输！”

“小弟再能推算，双陆的骰子又岂由得我？”李淳风赧然愧笑，“全怪我多年赋闲秉性疏懒，贪图玩乐误了行程。求袁兄再取川资，这次一定专心赶路。”

袁天罡思忖良久，叹道：“既已至此，也不便回去了，愚兄设法化缘便是。”

“难道你要沿街乞讨求人布施？”

“那倒不必。”袁天罡把拂尘别在腰间，马背上取过行囊，翻找片刻，从中抽出份文书，“万幸是在利州，不愁没钱花。”

李淳风接过端详，原来是一份拜帖，上写着久闻大名、恳请莅临之类的客套话，落款是“应国公、利州大都督武士彟（yuē）”。

一见这名字李淳风不禁露出一丝鄙夷的微笑——这武士彟乃并州文水人士，出身寒微，早年贩卖木材为生，赚了些钱转而投身仕途，在太原郡丞王威帐下当个小官。其时李渊任太原留守，谋划举义之事，武士彟攀龙附凤，转投其帐下随之起事，虽未立什么大功，却也算参与首义的元勋之一，受封应国公，颇受李渊宠信。李渊禅位后蜀地不稳，皆因原先的利州都督罗寿乃燕王罗艺之弟；罗艺本是割据幽燕的军阀，迫于大势奉土降唐，被李建成引为死党。新皇登基召他入朝，罗艺心不自安决意反叛，阴谋败露被部下擒杀，事连其弟，故朝廷处死罗寿，改派义安王李孝常任利州都督。哪知李氏宗亲也靠不住，暗中图谋叛乱，不但事关禁军，还牵连到当今长孙皇后之兄长孙安业。李孝常受诛，朝廷才又把武士彟派到利州。

袁天罡苦笑道：“武士彟到任利州就曾请我去相面，我隐居避祸不愿蹚他的浑水。后来他又送拜帖意欲我回拜，我也置之不理。如今受贤弟拖累，只好去见他一面了。”

李淳风立时明白，讪笑道：“袁兄是想敷衍他几句，好找他借些盘缠。这办法甚妙，不过……姓武的这张脸可不易看啊！”李淳风也知相面的奥秘，固然相法之说玄而又玄，但看相实是看人。小者窥其言行举止，大者探其道德学识，对付官宦之人更要洞察朝局走向才能言之凿凿。武士彟商贾出身，在关陇望族林立的朝廷里本就是异类，靠太上皇宠信才爬上来；如今世道大变，朝中要职皆昔日秦王府亲信掌握，他身为前朝宠臣恐不乐观。

袁天罡焉能不知？却道：“武士彟虽出身低贱，文武不甚出众，却对上恭顺，驭下谦和，实心任事颇能合众，倒也称得起安抚一方的上佳人选。况且利州乃蜀地门户，何等冲要？当今圣上心智缜密，既然敢把他这非亲非厚的人派来，还命其总管利、隆、始、静、西、龙六州军事，足见他谨慎本分，拜访一下倒也无妨。”古来多少术士因相面算命坏了事，若非略知根底袁天罡也不敢贸然前往。

“也罢！”李淳风乔模乔样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全怪我花光了钱。开国功臣也好，木材贩子也罢，只要肯掏钱便是个大善人。且去会他一会！”

利州都督府就在城北，两人须臾便至，见门庭广阔、院墙高筑、门旗飘摆、甲士伺卫，无不威严肃穆——都督领一方军事，乃是三品大员；况乎武士彟代管六州，乃是大都督，又有国公爵位，更加非比寻常。离着老远便有卫兵厉声呵斥：“哪儿的野道士？来此做甚？”

袁天罡不慌不忙掏出信件交与卫士，卫士又转递守门兵长。那人识得都督笔墨印信，见长官措辞恭敬，自然不敢开罪，忙换了张笑脸降阶相迎：“两位持都督拜帖而来必是贵客，然事不凑巧，都督出巡隆州不在府内，实在抱歉。”

李淳风不禁皱眉：“不知何时能归？”

“早则明日，迟则后天。”

倘因公务而来还可叨扰，为了相面怎好逗留府衙？有心不图这笔钱财，回转成都又耽误时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袁天罡只得悉心嘱托：“我等暂居城东驿店，都督若回你且禀报，就说山野之士袁天罡、李淳风联袂来访。”他心里拨弄小算盘，武士彟回府之日若知他身在利州必定远接高迎延请入府，总胜于老着脸皮再来。

兵长诺诺应允。两人无可奈何牵马而去，不禁相对苦笑——几文铜板不够住店，附近又无寺观，恐怕要与店家啰唣赊账了。垂头丧气离去，未转过街角忽听背后有人喊嚷：“二位高人慢行！”回头观看，见那兵长又追了上来，满脸堆笑谦恭至极：“卑职不晓事，方才慢待贵客了。我已禀报我家主母，夫人也素知两位大名，恳请相见。”说罢抢过马缰绳，点头哈腰请他们回去。

南北朝以来风俗渐改，女子已不似两汉那般紧守闺门，一家主妇争讼曲直、造请逢迎、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无所不为。北魏文明太后掌国二十载，隋之独孤皇后与文帝共襄国政，本朝平阳公主招兵买马鏖战关中，谁人不知“娘子军”大名？女子连战场都上得，登堂见客更不稀奇。可眼下却是丈夫不在，妇人把俩大男人请到家做客，不免有些尴尬。李淳风小声咕哝：“这位国公夫人也真不一般。”

袁天罡道：“你不知此中缘故？武士彟之妻非等闲之辈，乃前隋宗室之女。”

李淳风大为诧异：“弘农杨氏怎配与武家？”自魏文帝曹丕始建九品中正，门第观念根深蒂固，非但仕宦要看家族出身，婚配也越发讲究门当户对，高门不配小户。其时有“五姓七望”之说，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皆头等的高门大户，仕宦中人若娶这五姓之妻乃荣耀之事。稍逊这几族的还有弘农杨氏、京兆韦氏、京兆杜氏、河东柳氏、河东裴氏、兰陵萧氏、琅琊王氏等，以及鲜卑贵族汉化改姓的元氏、长孙氏、宇文氏、独孤氏、窦氏、高氏、陆氏等。

其实隋杨宗室出身于北魏边镇，杨坚称帝后往自家脸上贴金，自诩弘农杨氏，世人不敢反驳，久而久之也被视为弘农一脉。即便如此，文水的武家寒微小户又出身商贾，怎会攀上这等名门？

袁天罡附在他耳畔娓娓道来——武士彟原有妻子，后在京为官，家眷留于家乡，六年前原配夫人病逝，武士彟忙于公务，自始至终未回乡理丧；太上皇感念他舍己为公，竟亲自主婚，把隋朝观王杨雄的侄女、始安侯杨达之女杨贞嫁给了他。

李淳风越发惊叹。前朝杨雄、杨达岂寻常之辈？杨雄不仅是杨隋宗室，隋文帝时还曾主持过朝政，与高颎（jiǒng）、虞庆则、苏威并称四贵；杨达也官居纳言、开府仪同三司。虽说隋唐换代，杨氏族人在朝为官者依旧不少，杨雄长子杨恭仁在李渊在位时曾任宰相，另一子杨师道尚长广公主，还有个外孙女早年嫁入秦王府，随夫入宫诞育皇子，便是当今的燕贤妃。诸多权贵都是这位杨夫人的亲戚啊！

两人整理衣襟越发郑重，比见武士彟本人更谨慎。兵长揖让他们入府，吩咐士兵照料马匹；武氏家仆施礼来迎，引他们绕过正堂径赴后宅，在廊下设座——这本非会客之处，但妇人不讲许多规矩，蜀地气候炎热，在此列座倒也凉快。仆僮往来奉上茶果，又端来清水让他们净面，二人拭去汗水品味香茗，又观庭中花草绚丽颇觉惬意，渐渐不再紧张。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二人正轻声低语，忽见后堂屏风转出人影。一位贵妇由两个婢女搀扶着款款而来：“二位先生莅临，蓬荜生辉，妾身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袁李二人一怔，忙起身施以大礼——公爵夫人乃是命妇，凡国有大典，皇后祭祀亲蚕，内外命妇都要执礼相伴。二人如今皆白身，哪敢失礼于贵人？

杨氏忙令左右搀扶，轻轻还了一礼，请他们归座。李淳风自不便直视，却微抬眼皮偷偷打量，见这位国公夫人身材高挑，穿一袭黄罗金缕裙、青色蜀锦绣衫、单丝碧纱帔巾，足下绣花珠履；脸上看娥眉凤目，齿白唇红，肤若凝脂，高绾发髻，珠翠头饰。相貌端庄略施脂粉，却难掩鬓边白发和眼角皱纹，毕竟是年逾四旬之人，但雍容华贵的气质绝非寻常妇人可比。

杨氏翩翩落座：“李先生精通星象享誉四方，袁先生更是素有知人之名，我夫妇仰慕已久，方至蜀中曾拜帖相邀，怎奈先生闭门苦修未能得暇，今日垂青莅临，不巧夫君又在外公干，无缘相见实是大憾。妾身不过一短见女子，不晓天下大事，无知无识还望两位莫怪。”

李淳风暗自佩服——好个精明妇人！听她言语哪是什么无知无识的短见女子，分明是碍于彼此身份，避谈朝局之事。正欲客套两句，却听袁天罡抢先道：“夫人并非无识，而是一心向佛懒理俗事。其实虔诚礼拜慈悲善行，功德未必不及仕宦须眉。”

李淳风颇觉有趣——袁兄一身道服，怎么反而谈论释家佛法？正禁不住欲笑，倏然嗅到一丝香气，却非兰蕙脂粉的气息，不禁朝杨氏细细打量，见她素指间掐着串香檀佛珠，方悟袁天罡用意——隋朝皇室崇佛，宗室后裔亦多虔诚笃信，杨夫人也不例外，袁天罡提到佛法功德乃是投其所好！

果不其然，杨氏一听他谈及佛家功德精神大增，言语越发恭敬，向二人开言请教。袁天罡本非真道士，早年博览群书对佛家经卷也多涉猎，加之悟性极高，有理有据侃侃而论，又将玄门之道与释家法门参照印证，听得杨氏如痴如醉连连颔首。李淳风却一心只惦记盘缠，听袁天罡絮絮叨叨闲扯半日，实在耐不住性子，插口道：“我等不过微末之谈，难媲高僧大德，怎能在夫人面前班门弄斧。”

杨氏听他出言打断，还道嫌自己冷落，忙恭维道：“先生忒谦，您是精研天数之人，所见自然高远，未知先生近来有何预见？”

李淳风全没防备她突然发问，拱手道：“天数系于人，今圣天子在朝，满朝文武尽皆忠良，地方又有应国公这等仁厚君子理乱牧民。在下也无需杞人忧天私窥运数，自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这番话既歌颂天子又称赞武士彟，自以为应变得当。哪料杨氏听罢微微点头，含笑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说得好……妾身若没猜错，两位是去长安谋仕途，恰好路过鄙邑吧？”

一句话便被她瞧出端倪，李淳风尴尬不语。袁天罡却泰然自若：“夫人果真高明，一语道破我等心思。”

“先生过誉了……”杨氏嘴上谦逊，眼中却陡然泻出一股傲气，神情不似先前那般恭敬了。

袁天罡手捻须髯接着道：“非是在下唐突，方才夫人一出来我便觉得您相貌非俗，宜室宜家自不必言，难得是有富贵慈祥之态，必有贵子佳儿。”

这一言真似钥匙开锁，正戳中杨氏心结。她怠慢之态未及舒展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急切询问：“先生所言非虚？”

“在下绝非信口献媚。夫人若不见责，可否将令郎令嫒请出，容在下细细端详？”

“求之不得啊！”杨氏大悦，忙令婢女去领孩子，“我夫妻皆是年逾半百之人，喜忧如何无需多问，倒是孩子们的前程牵挂难释，先生既肯指点迷津，可算圆了妾身一桩心事……”

说话间婢女已领了三个孩儿来，前两个是男孩，后一个是女儿。说来也怪，俩男孩看模样已十三四，这等年岁的男儿早该知书达理，但这两个孩子举止轻浮衣衫污秽，全无公侯子弟的气质，礼数都不甚通，见了母亲连句话都不说，随随便便廊下一站。女孩却大大不同，五六岁年纪，衣裙华丽葳蕤鲜亮，怀抱一柄雪白无瑕的玉如意，如此名贵之物只当寻常玩具，四个婢女跟随伺候，真有侯门小姐的气派，不过又有些娇宠过分了。

杨氏道：“我夫妻膝下四个孩儿，最小的未满四岁尚在午睡，有劳您先看看这三个孩子面相如何。”说着便招呼那两个男孩，“元庆、元爽，还不快向先生施礼。”两人男孩满脸不情愿之色，却不敢违拗母亲之言，慢吞吞上前，勉强一揖，殊无恭敬之态。

袁天罡眼皮都没抬，只轻轻瞥了一眼便道：“这两个郎君皆保家守业之子。”看相之人说话大多夸张吹捧，“保家守业”不过是对庸庸碌碌加以粉饰，绝非称赞之辞。

李淳风听他如此敷衍了事甚是心焦，却见杨夫人竟毫无介怀之意；略一思忖豁然明了——杨氏嫁入武家不过七八年，这俩男孩却已十岁有余，必是武士彟前室所出，今日我们是她座上客，一路盘缠全着落于她，当然不便大赞前房儿女惹她不悦。况且俩男孩生母亡故，逢此高门继母，日子八成不好过，前程暗淡也在情理中。袁兄慧敏心细眼光犀利，真把世态人情都揣摩透啦！

接下来轮到那绣衣女童。这孩子甚是忸怩，不愿理睬生人，无论婢女怎么哄都不肯近前，还把玉如意抛在地上。杨氏无奈起身，摸着她小脸哄劝良久，才拉至袁天罡面前——大户人家子女多由乳媪仆妇照看，亲生母亲也不管琐碎之事，似杨氏这般亲自哄孩子实属罕见。

这次袁天罡不敢怠慢了，仔细端详女童，见她五官俊秀皮肤白皙，神情举止颇似其母，确是个美人坯子，连连点头：“这是个命中富贵的小娘子，不过……”他话锋一转，“虽富贵却恐不利夫家。”

杨氏初闻他言面露喜色，但听到“不利夫家”，眼神又暗淡了，叹道：“唉！女子再强，到头来还是指望丈夫，这也算不得好面相。”说罢默然低头，凝视地上那柄沾染尘埃的玉如意，久久不语，似勾起无限心事。

李淳风见她满面愁苦，已如坐针毡，偷偷瞪了袁天罡一眼，赶紧扭头赔笑道：“夫人切莫灰心，何不把幼子抱来一观？说不定那孩儿尊贵至极呢。”

杨氏虽点头称是，却似已不抱什么希望，由侍女搀扶着怔怔起身转入后堂。李淳风见她走远，忙不迭嗔怪：“你说那女孩富贵也就是了，何必画蛇添足说她不利于夫家？”

袁天罡端然正坐目不斜视，口中却喃喃低语道：“贤弟好糊涂。夫人如此娇惯此女，长大了必是个蛮横娇气的姑娘，哪家男儿娶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妻子，又摊上这么个厉害丈母娘能过太平日子？”

“倒也有理……”李淳风掩口而笑，但只笑了片刻又倏然收敛，“兄长所断固然不差，但咱们来此全为盘缠，你连断她三个儿女平平无奇，她若心中不悦就善财难舍了。这最后一个孩子你可务必要美言啊！”

“贤弟但放宽心，愚兄自会见机行事。”袁天罡微合二目，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说话间杨氏已抱了孩子回转，也不劳婢女接手，径直走到袁天罡眼前：“先生请看。”李淳风一旁侧目观瞧，见这小童白白净净，一张红润小嘴半张着，双目紧闭兀自睡得香甜，梳着一根冲天小辫，身裹锦半臂，未及足踝的青葱小裤，脚上套着双小靴，显然是个小郎君。孩子都是很可爱的，这小郎君也无甚出奇之处，三四岁的娃有何面相可言？

袁天罡却面露惊异之色，不知是真有所见还是故弄玄虚，他直视小脸蛋良久，又伸手摸摸脖颈，捏捏小手，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杨氏见他这般踌躇也紧张起来，又不敢催促，喃喃道：“您看这孩儿……究竟……”

袁天罡不答，左手捋着胡须，右手拂尘轻轻敲着膝头，似是冥思苦想，良久才道：“可否让这孩子走几步？我欲观其步履之态。”

杨氏虽舐犊情深又岂敢不依，忙微微摇晃轻声唤醒，将其放在地上，小童也不哭闹，只揉着惺忪睡眼不肯动，两个婢女屈身牵着小手，劝他走几步。孩子睡得正恬，哪知这帮大人捣什么鬼？嘴里哼哼唧唧不住抱怨，赌气般甩着大步走了几下，用力过猛一只小靴脱足而飞，险些打在李淳风脑门上。

“哈哈哈……”袁天罡仰面大笑，“妙哉妙哉！龙骧虎步，龙瞳凤颈，此乃伏羲之相，贵不可言。”说罢却又收起笑意，转而蹙眉，“不过……甚是奇怪，这孩子如此相貌怎会是男儿呢？若是女儿身，日后定可为天下之主！可惜啊……”

李淳风闻听此语险些笑出声来——老奸巨猾！相面断出天下之主是犯忌讳的话，若叫朝廷得知必要追查，但说女子便无碍了，女人又当不了皇帝。此言真伪既然无法印证，也就不至于折了相面高手的名声。而且只要有这番恭维之辞，杨氏总不便亏待，盘缠应该不愁了。谄媚而不露骨，狡黠而不讨嫌，袁兄手段真高啊！

他越想越觉好笑，哪知杨氏闻听此语竟愣在当场，左右仆妇婢女也都变颜变色，众人面面相觑，半晌竟谁都未发一语。杨氏倏然深施一礼，又拉孩儿给袁天罡下跪，颤声道：“多谢先生吉言。”婢女受惊匪浅，一边连声道谢，一边搀她母子起身。

袁天罡见此情形似觉有误，再次仔细打量她母子，不禁暗叫不好——糟糕！看走眼啦！杨氏体态丰腴，起坐皆靠搀扶，分明身怀有孕。她保养得法却也年逾不惑，若已产下一子，岂能急着又要孩子？必是现今无子，深恐前房二子靠不住，才急于生子以保晚年有靠。这锦衣儿郎分明是女儿身，杨氏连生两女盼子心切才将她扮作男孩模样啊！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又见众婢女齐向杨氏道贺，袁天罡也不能再改口，只得强忍尴尬拱手道：“恭喜夫人，恭喜应国公！”李淳风也发觉事有蹊跷，但误打误撞更是有趣，只抿着嘴不住地乐。

杨氏手捻佛珠，不知念了多少声阿弥陀佛，继而转身回入后堂。不多时便有婢女捧了两只诏文袋来：“这是主母酬谢两位先生的，两位莫嫌弃。”袁天罡自觉有愧，哪还计较多少，讪讪收了；李淳风却看得仔细，见诏文袋中是两匹锦缎、几串缗钱，不禁撇嘴——对公爵之家而言这点酬谢实在不厚。

哪知杨氏再度出来，又拿了封书信，毕恭毕敬递到袁天罡手中：“这封家书先生带上，入京后可递与妾之堂兄杨师道。如今我夫在外任官，朝中不易疏通。我堂兄虽非手眼通天之辈，但为人敦厚谦恭，官居太常，又是驸马身份，与当今重臣长孙无忌、房玄龄等辈还算说得上话，二位既有意仕宦，他必能助一臂之力。”这封信可比钱帛珍贵多了，李淳风这才喜出望外千恩万谢。

该讨的已讨来，该说的不该说的也全都说了，二人不愿多叨扰，当即告辞。杨氏亲自送至大门外，命阖府仆从士兵列队恭送，给足了面子。二人接过马匹再揖而去，行出甚远，袁天罡苦笑道：“惭愧惭愧，愚兄今日失算了。”

李淳风全不介意，拍着鼓鼓囊囊的诏文袋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说不定兄长之言日后果然成真呢！”

袁天罡脸上发烧：“莫要再拿我取笑。”

李淳风见左右无人，坦言道：“小弟并非取笑，天下之主用以言女子未必是帝王，身居皇后母仪天下又何尝不是女主？况且你怎断定那女娃一定当不了皇帝？”

“胡闹，世上哪有女人当帝王的道理？”袁天罡甚是不屑。

“兄长之言差矣。”李淳风一改不羁之态，正色道，“唐尧虞舜古之明主，禅让推贤，焉知夏启家天下？齐桓晋文才略冠世，号令诸侯，焉知嬴政九州一统？即便被誉为圣人的孔仲尼，又怎料后世复有佛道两家，与儒门分庭抗礼？兄长究竟是不是真的金口玉牙能断人未来，您自己心里清楚。周不知汉，魏不知晋，古人既不能度今，今人又怎料明日之事？以前固然没有女皇帝，焉知后世也一定不会有女子称帝之事？”

袁天罡素来谋定而动算无遗策，故稍有差失便久久不能释怀，此刻听他这番高论竟有茅塞顿开之感，不禁停下脚步由衷叹息：“是啊！我忒迂腐，怎知后世一定无女皇？运数茫茫难以忖度，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他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那女孩的脸庞，当天下之主虽属戏言，但说她是龙瞳凤颈伏羲之相，却也没什么不妥。

李淳风见他一脸痴态兀自沉吟，噗嗤一笑，不耐烦地推推他后背：“终者自终，始者自始，何必杞人忧天？茫茫天数苦中求，世道沧桑不自由，千千万万难算尽，不如推背去归休！铜臭俗物既已到手，今晚痛饮一场不醉不休，来日赶赴长安谋咱的前程吧！”

袁天罡释然，也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笑世人太痴，明明命运自在掌握，却要看相问卜。罢罢罢，愚兄索性胡批乱写，编一部预言之书，若能侥幸流传于世，糊弄一下愚昧之人倒也有趣。”

“妙哉！”李淳风乐不可支，“兄长当真若写，小弟愿效丹青，为这部书配几幅画，倒也风雅得紧。世间之事无独有偶，说不定将来真能乾坤暗合言之凿凿呢！千载之下兄长若被奉为神明，小弟也能沾沾您的光啊！”

“哈哈哈……”两人朗声大笑，跃上雕鞍挥鞭而去。

第一章 武士彟之死

一、上皇宾天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五月，长安宫苑。

李世民从噩梦中惊醒，心神不宁汗流浃背，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审视着褪色的帷幔、陈旧斑驳的宫灯、曾经熟悉的屏风，竟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直到宦官听见响动前来伺候，口口声声唤他“陛下”，才渐渐稳住忐忑的心绪。

都怨这场血腥的噩梦……

不！不是梦，那确确实实是曾经发生的事，萦绕在李世民心头已整整十年。

十年前那个夏日的清晨，天空碧蓝如洗，宫苑静得像空山幽谷，唯有鸟儿啁喳地啼鸣不休，仿佛在倾诉不安。他顶盔掼甲背弓佩剑，按谋士房玄龄、杜如晦的精心谋划，率长孙无忌、尉迟恭、侯君集、张公谨、秦叔宝、程知节等心腹将佐，把兵马埋伏在了太极宫正北的玄武门；禁军将领敬君弘、吕世衡等早已被他笼络，玄武门守将常何秘密归顺，守门士兵完全服从指挥，所有人紧握兵刃不发一语，只等太子建成、齐王元吉到来。

当两兄弟带着亲随从临湖殿方向走来、发觉伏兵的那一刻，他们的神情并非恐惧，而是惊诧。太子平素矜持低垂的双目瞪得浑圆，双手紧扣缰绳；齐王紧蹙双眉咬牙切齿，谁能想到他会在宫禁之间、君父之侧操弄干戈？这等逆天之事，绝非为人臣、为人子干得出来的。

片刻惊愕之后，建成拨马欲逃；元吉倒有抵抗之心，但仓皇之际搭不上弓。李世民纵马而出，高叫一声：“兄长慢走，小弟有事相商！”或许建成真以为他有话说，或许是吓蒙了，勒马回头望他一眼，就在这一刹那他搭弓放箭了……正中咽喉，建成吭都没吭一声，宛如被砍倒的朽木，直挺挺栽落马下！

所有人都在呼喊，但喊些什么李世民完全没入耳，他只记得射完那一箭手就开始颤抖，脑中一片空白。虽说兄弟反目如同仇雠，伏击之策筹谋已久，真到了这一刻仍不免心神大乱，仿佛自己胸臆霎时间被掏空了。

尉迟恭、侯君集率兵涌上，早与元吉等人白刃相接，而他却恍惚不知所措，连胯下战马都驾驭不住，任凭它载着自己颠簸蹿跃，糊里糊涂向宫苑密林间驰去。只觉胸腹一阵剧痛，当他缓过神来时，已被树杈刮倒在地；猛一抬头，又见元吉身负箭创，怒气冲冲向他扑来。

相较沉稳老练的大哥建成，这个从小把打仗视同游戏的四弟更危险。此时元吉已血灌瞳仁，口中谩骂不休，像饿虎般扑到他身上；两人的兵刃都在混乱中失落，元吉虽有伤在身，却凭着巨兽一般的强壮体格牢牢将他制住，用铁胎弓勒住他脖颈。

李世民使尽平生力气撑住弓弦，手都勒出血了，哥俩就在树下翻滚厮打。但元吉壮若虎牛，以力相搏他远非敌手，三滚两滚又被扼住喉咙。岌岌可危之时，尉迟恭领兵赶来——尉迟恭与元吉皆骁勇善战，又都擅长用槊，二人曾比试，尉迟恭空手入白刃，三度夺过元吉之槊，本领比元吉更胜一筹。

那一刻李世民感到元吉的手渐渐失去力道，这个骄横霸道的弟弟生平第一次流露出绝望的表情，但也是最后一次。元吉松开他脖子，一瘸一拐向南逃去，尉迟恭紧追不舍。李世民倚在树上气喘吁吁，眼睁睁看着尉迟恭等人乱箭齐发，将弟弟射得像刺猬一样，倒在地上再也不动，才安下心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紧接着喊杀声起，东宫将佐薛万彻和元吉心腹谢叔方已经得讯，各率兵士冲至玄武门。守兵寡不敌众，敬君弘、吕世衡双双战死，幸亏张公谨勇猛过人，亲冒弓矢关闭宫门，才把两府卫队挡在外面。李世民无暇顾忌门外的叫嚣声，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当尉迟恭奉他命令带领士兵跑去见驾时，他父皇正与宰相裴寂、萧瑀等人在宫苑海池之上泛舟。李渊见尉迟恭戴盔披甲、手持长矛、浑身血污冲到池边，已觉大事不妙：“你何故到此？有人作乱么？”尉迟恭高声答复：“太子、齐王作乱，秦王率兵靖难，已将二人诛杀。唯恐乱兵惊动陛下，特命臣来护驾！”

李渊一阵战栗险些晕倒船上，裴寂、萧瑀等人也慌作一团，但他们深谙宫廷斗争的险恶，很快达成一致：“建成、元吉未参与太原举兵，无功天下，嫉妒秦王功高以致作乱。如今秦王既将他们诛灭，不如速立秦王为太子，委以朝政，方可转危为安天下太平。”事已至此李渊还有别的选择吗？只能瘫坐船头，望着气势汹汹的“护驾”将士，有气无力道：“卿等所言甚善，此亦吾之夙愿……”

李世民成功夺取了储位，也掌握了朝廷和京畿兵权，两府部众见了主公首级，痛哭着抛下兵刃溃散而逃。当他脱去铠甲跪拜在父皇面前时，父皇颤巍巍将他扶起，喃喃道：“险被人言所误，几有投杼之惑。”那温婉的口气、战抖的双手、不安的眼神再不似一国之君，几乎是在求饶。他心中充满胜利的喜悦，但在群臣面前还要伪装；于是以膝代步扑到父皇怀中，放声痛哭。

但他的泪不是悔恨，而是大功告成的兴奋和对多年艰辛的追溯。哭过之后计划照旧，斩草必要除根，既然建成、元吉谋反已成铁案，理当株连家小。建成与元吉各有五个儿子，长者未及弱冠，幼者尚在襁褓，十个孩子一日之间都死在屠刀之下；两府女眷尽数没入掖庭。三天后他如愿以偿当了太子；两个月后父皇禅位，他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帝，时年二十八岁，为体现人子之道他住在东宫；两年后天下稳固，于是他正位太极宫，太上皇则搬到他原先的住处，弘义更名大安，老人家就在这座遍布儿子心腹的宫殿“安度晚年”。此后李世民没在这座宫殿住过，直至太上皇病笃，时时有驾崩之危才过来侍奉，尽最后的人子之道……

任何人都不愿背负恶名，可世事逼人，李世民还是无可避免地走到这一步。每当他浏览史书，看到屠戮兄弟的秦二世胡亥、宋孝武帝刘骏都被斥为桀纣暴君，便觉脸上炽热胸口狂跳，千载之下悠悠之口又会如何评价他呢？

有的人一错再错，沿着不归之路一直走下去；有的人洗心革面竭力挽回。李世民恰是后者，往事不可追，来日不可待。正因为犯下罪孽，他越发兢兢业业，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正因为从杀戮中走来，他才了解生命的宝贵——从坐上龙位那天起，一个崭新的李二郎诞生了。

他宣布天下和解，赦免魏徵、王珪、薛万彻、谢叔方等昔日敌人引为己用；取消对佛道两教的限令；将禁中大量宫女放归民间；减轻赋税刑罚，宽带百姓；倡导文治，推行科举制；虚心纳谏，鼓励群臣上书献策；甚至将权力分给中书门下的宰相，让臣下监督他的诏令，防止过失。他卧薪尝胆厉兵秣马，在贞观二年消灭了北方最后一个割据梁师都；又于贞观四年派李靖率师西征，消灭东突厥汗国、生擒颉利可汗，不但报了当初兵临渭水之仇，也扭转了中原汉地屡遭侵扰的被动局面，被四夷族长尊为“天可汗”。

如今他的功业已超过隋唐前三位君主，但对他而言还远远不够，他要让大唐的光芒普照世间每一寸角落。就在此时此刻，大唐的一群杰出将帅，李靖、侯君集、李道宗等正率大军征讨吐谷浑（tǔ yù hún，鲜卑族，东晋十六国时控制了青海、甘肃等地），而充任此次作战先锋的正是昔日建成的爱将薛万彻……李世民的成功源于克制，他无时无刻不在克制暴戾的本性，以微笑面对世人；同时他的成功也得益于好胜心，他要向父亲证明——你错了，我不但比建成强，也比你强！

李世民早已毫无睡意，在床榻边踱来踱去。他不愿回忆过去，但往事总是化作难以遏制的洪流，冲破现实的堤坝涌入心田。他用力捏着眉头，想让自己更清醒，一瞥眼间见床边放着前几日西征的战报，虽然早已看过，还是在孤灯下翻阅起来，想以此驱赶脑海里那些萦绕不去陈年旧事。

只看了两行，忽听殿外有人低声交谈，李世民悄悄踱至门前，亲手推开观看；夜幕下有个朦胧的黑影正与他的亲信宦官低语，虽看不清面孔，听声音也知是他的嫡长子、已被册立为太子的李承乾。

“父皇……”李承乾似有急事禀告，又犹犹豫豫不敢惊动圣驾，正与宦官商量该不该将他唤醒。

“你有何事？太上皇不好么？”

李承乾未及答复，后面又赶来一位王子，年纪轻轻却身材魁梧，离着甚远已放声道：“这时候太子还磨蹭什么？父皇，祖父快不行了，您快过去吧！”来者乃是四皇子李泰。

“走。”李世民已猜到八九分，闻听此言顾不得更衣，抛下一脸尴尬的太子，随李泰大步往太上皇所居的垂拱殿奔去——太医已禀报过，李渊大限就在这一两日，他早有准备。

太子和卫兵紧随其后，宦官来不及取龙衣玉带，只抓了件黄袍给李世民披上。众人未转出偏院，已见垂拱殿前灯火辉煌——宦官打着灯笼列于两厢，诸皇弟、皇子都跪在殿外。李世民庶弟中年纪较大的元景、元昌、元嘉等都外任刺史，留京的元裕、灵夔、元婴等皆总角之童，得知父王将去已哭得不成样子；皇子李恪、李佑、李愔、李恽、李贞、李治近日也在大安宫，等候给祖父送终，此刻正在廊下陪几个小叔叔；殿阶下站定一妇人，身材高挑细眉凤目，正是皇后长孙氏。

见到皇后，李世民心中稍感慰藉。二十年来无论悲喜祸福，妻子总是坚定地站在他身旁；尤其当他愤怒时，长孙后总能以机智化解他的戾气，而当他烦恼忧愁时，长孙后又能用温柔爱抚使他鼓起勇气。无论兴兵举义、征战四方、夺取皇位、为政治国，长孙后都有功劳，但她的功劳不是运筹帷幄，更非奋命沙场，而是妻子对丈夫的爱。

不过此时此刻，长孙后却有些提不起精神，不仅是悲痛，还因为疲劳。李世民没有理睬左右的请安声，大步走到皇后身前，略带愧疚道：“你辛苦了。”这绝非空话，皇后的辛劳他最清楚。前年李世民得了场大病，气血不畅头晕目眩，移居九成宫养病，皇后衣不解带日夜伺候，调养半年他的病大体痊愈，皇后却积劳成疾；其时她已身怀有孕，转年生下个公主，分娩后身子更弱；经太医调治刚见起色，不想太上皇又病入膏肓。

这几日李世民移于大安宫，皇后也跟来了，他政务繁忙每天早晚探望两次，皇后身为儿媳挂心更多，又是事事都追求圆满的性格，强打精神与太上皇嫔妃一起侍奉汤药，几天下来熬得面色惨白。

听到皇帝的感激之言，长孙后倦怠的眼中闪过一丝幸福的光芒。她从不抱怨什么，也不奢求，只要这个站在帝国顶峰上的男人能理解，所有的付出都值得。她轻轻凑到李世民耳畔：“快不行了，刚才呼唤陛下，似是有话要说，陛下快去见老人家最后一面吧。”

“嗯。”李世民的脸色变得异常阴郁，踏着侵满夜露的石阶，向灯火阑珊的正殿走去——渐渐地他看见垂拱殿内一片狼藉，针石汤药零乱地撒在几案上，十几盏宫灯都点着，照如白昼，仿佛想驱赶死神的降临；卧榻帷帐掀起，松松垮垮绑在柱上，以薛婕妤为首的太上皇嫔妃围在病榻前，那些女人在低声抽泣，恰好挡住他视线，只能看见父亲的右手莫名其妙地向空比划。

那曾是掌托天下的一只大手，如今却苍老干瘪，腕上生满褐斑，时而颤巍巍抬起，时而蜷缩垂下，宛若风中摇曳的枯枝，那是最后的挣扎吗？他能听见父亲嘶哑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不知是呻吟还是说着什么，濒死的倾诉与女人的抽噎混在一起，令他听得心慌。

李世民倏然觉得自己身子发僵，双腿仿佛被扯住了，他死死盯着父亲那只手，就是无法再迈一步。

“太上皇唤您，快去啊……”长孙后抚着他背柔声劝道。

李世民依旧呆立在那里，众嫔妃听到皇后说话才知大驾已临，忙转身跪倒，七嘴八舌地啼哭着：“太上皇呼至尊久矣……陛下终于来了……”说话间已跪爬着闪开道路。可李世民兀自僵立，就是不肯迈过门槛；甚至连病榻都不忍直视，默默低下头——他不敢想象父亲要说什么，鸟之将死的哀诉？国家大事的嘱托？抑或是最后的发泄，对他残害手足、篡夺皇权的咒骂？甚至什么也不说，扬起那干枯的手用最后的力气给他一记耳光！

“陛下，快去啊……”长孙后再次软绵绵催促。

李世民却充耳不闻，手扶殿门愣在那里。这位正值壮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帝王有生以来第一次陷入踌躇，虎牢关下的骁勇、玄武门前的果断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他无法面对父亲死灰的面庞，无法承受父亲说的任何一句话，毕竟父亲才是大唐王朝的缔造者，而他阴谋篡权将其软禁十年，这是良心的亏欠啊！

“紧急军报……”宫门传来一声呐喊——征讨吐谷浑期间凡重要军情勿论昼夜火速上报。

李世民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倏然转身：“传上来！”众嫔妃见军情紧急，也不敢再催他。

宦官一声接一声传谕，有个军吏手捧军报风尘仆仆跑进宫苑，直至殿阶前双膝跪倒，以响亮的声音奏道：“启禀圣上。四月二十八日，定襄道行军总管李靖率师抵达赤水原，先锋薛万彻、薛万钧遭吐谷浑大军伏击，陷入包围。薛氏兄弟以寡敌众，身中数创战马倒毙，犹自奋勇拼杀拖住敌军；我大军赶到反败为胜，生擒敌帅南昌王，获牛羊牲畜数万头。李将军亲笔，向陛下报捷！”

不待宦官转递，李世民快步下阶亲手接过捷报：“好个薛万彻，朕没看错人！”

可激昂的夸赞声未落，殿内便传出号哭——太上皇咽气了。

李世民背对大殿，望着远处冰冷的宫墙，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既觉遗憾，又有一丝轻松——终于结束了，父子君臣十年尴尬，现在他和父亲都解脱了，沉默或许是最好的结果，让所有恩怨都随风而逝吧……

“皇后娘娘！”

又一声呼喊惊破李世民的思绪，猛然回头，长孙皇后晃悠悠晕倒在宫女怀中。在他心中爱妻比父亲重要得多，见此情形连捷报都扔了，奔上去抱住皇后双肩：“怎么了？”诸皇子全慌了，连滚带爬过来，尤其长孙后亲生的太子、李泰、李治更是焦急。李承乾与李泰一左一右搀住母亲，李治年方八岁，抱住皇后的腰，眼泪都出来了：“娘亲，你醒醒！别吓孩儿！”宫女乱作一团，端水的端水，传太医的传太医。

长孙后悠悠醒转，缓了口气，先摸李治的小脸：“雉奴，娘亲没事，就是有点儿累……”为儿子擦去眼泪，这才抬眼看丈夫，“妾身小疾不足挂齿，太上皇丧仪要紧。”

李世民立刻吩咐宦官：“上皇晏驾，大安宫疠气太重，速备乘舆，朕要送皇后回宫……”

“别！”长孙后微抬素手，轻轻摁在丈夫唇上，“妾身不过后宫一妇人，上皇丧礼乃国之大事，陛下当在此尽孝，岂可因妇人小疾而废礼法？臣妾并无大碍，就在偏殿小憩，天明再过来陪陛下。家翁之丧不可无媳，国之大丧更不可无后啊。”

李世民见她眼窝深陷、唇色如纸，情知绝非小疾这么简单，却只得无奈点头——皇后之言有理。大丧关乎皇家颜面，外间对他父子的议论够多了，这会儿他就是装也要装得像个孝顺儿子！

承乾、李泰欲送母亲去偏殿，长孙后严词拒绝：“你们留下，好好侍奉你父皇。”只唤了两个宫女搀她走。

李世民父子眼望她单薄的身躯晃悠悠走远，心下甚是牵挂，却也无可奈何。太子愣了片刻，才想起该安排丧事，却见弟弟李泰早抢先一步分发孝袍、抚慰群妃。李恪、李佑、李贞等也老老实实跪下，陪几个小叔叔哭，其实连他们父皇都没掉泪，他们对祖父的感情更淡，哪哭得出来？唯独李治拉着母亲裙角死活不松开，长孙后也拿这孩子没办法，只好带他一起离开。

二、传奇人生

贞观九年五月，李渊驾崩于大安宫，终年七十一岁，谥号大武，庙号高祖，葬于献陵。他在宫中深居十年，虽有太上皇之名，但是对大唐政坛而言已没有分量，他的死恰如一片枯叶轻轻飘落水中，并未掀起半分涟漪。李世民并没感到多悲痛，不过像是被针轻轻刺一下，伤痛一瞬即逝，继而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吐谷浑战事和皇后病情上。

西征胜利的消息接连传来，继曼头山之战，唐军连战连捷，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逃入沙漠，被部下砍了脑袋向唐军投降，欢呼掩盖了太上皇驾崩的噩耗。

可远在长江之畔的荆州，有个人却因李渊之死悲泣呕血，那便是时任荆州都督的应国公武士彟。

深秋的江陵依旧骄阳似火，滚滚长江映射着金色光芒，漫山遍野的桂花招摇怒放，挥洒着凋谢前的最后一抹绚丽；秋蝉的鸣叫声越发响亮，那是迎接死亡的乐章。武士彟神情委顿，仰卧在病榻上，粥不能进药不能下，俨然弥留之际。妻子杨氏和三个女儿都守在榻边，他却不发一语，双眼迷离望着窗外，似乎在回溯自己一生。固然他不算一代名臣，也没有足以名垂千古的丰功伟绩，但他从并州文水县一介草民变成大唐的公爵，此等际遇古今罕有。

武士彟的父亲武华是家族的异类，自幼不喜耕稼，立志改变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奋发读书跻身仕宦。但前途并不似他梦想的那么光明，虽说数十年间三易朝代，国之权柄却始终掌在关陇士族手中。八柱国十二大将军的后裔称帝称王，连关东的名门望族都难坐上高位，何况寒门小户？武华摸爬滚打半辈子，最终也只是洛阳的一个吏员，连小人物都算不上。几番努力尽皆失败，武华回到家乡，在失意中病逝，只留下几间矮房以及村北的一片山林——这是他毕生积蓄换来的产业，算是给儿孙留下一线希望。

武华膝下四子，武士彟最小，因父亲在外闯荡，兄弟们相互扶持感情深厚。父亲临终留下一小片林产，他们决心凭此致富，于是兄弟分工：大哥武士稜（léng）培植林木，老三武士逸砍伐运输，武士彟生就一张巧嘴和一副和善面孔，因而游走四方贩卖木材；唯独老二武士让朴实平庸，看守田业。或许是武华冥冥中保佑，数年辛勤回报颇丰，生意越做越大，武家名下林产也越来越多，后来竟成了并州最知名的木材商。

当时主管东都工程的是两位宰相，尚书令杨素与纳言杨达。杨达虽是宗亲，但知书达理平易近人，堪称谦谦君子。杨素却大不相同，此人文武双全才智超群，却生性傲慢贪得无厌，饶是武士彟与官家打交道一向小心谨慎，却也不知不觉得罪了这个大人物，总之他被士兵挥鞭赶出了洛阳，狼狈逃回家乡。

官府的鞭子把武士彟抽醒了——虽然他富甲一方，可在世人眼中依旧鄙陋。士农工商，他永远是最下等，哪怕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在世人看来他依旧是靠投机取巧致富，一身铜臭味。

于是武士彟做了人生中第二笔大买卖，不在都市，而是在军队。隋炀帝两度远征高丽失败，不但引起杨素之子杨玄感叛乱，苦于赋税兵役的农民也纷纷揭竿而起，朝廷调遣军队四处镇压，武士彟便在这时投身军队，凭着踏实肯干的精神，更依靠八面玲珑的性格和殷实的财货，获得鹰扬府队正之职，隶属于武贲郎将王威。

虽只是统领五十个士兵的小角色，可对于而立之年才踏入仕途的人来说已很不容易。武士彟不会就此罢休，在恭恭敬敬侍奉上司的同时，也努力读书广交朋友。他坚信，改变命运的机会终将降临。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为了镇压农民军，朝廷任命右骁卫将军李渊为太原留守；王威调任太原郡丞，担当其副手，武士彟也随之到太原。李渊乃西魏八柱国之一太尉李虎之孙，世袭唐国公，其母独孤氏是隋文帝独孤皇后的姐姐，身份尊贵至极。武士彟一心往上爬，有幸结识此等大人物，自然竭力逢迎。

然而就在他千万百计接近李渊的过程中，渐渐嗅到诡秘气息。这位太原留守经常与裴叙、刘文静等自诩不得志的官员彻夜长谈，他府里幕僚刘弘基、长孙顺德是朝廷通缉之人，连他儿子李世民也挥金如土，大肆结交附近豪强。种种迹象似乎都指向一个目的——谋反！

武士彟大为惊骇，但凭着商人的敏感他又看到了暴利。杨隋社稷风雨飘摇，叛乱层出不穷，朝廷渐渐无力招架，隋炀帝南下江都放任中原不管，堪称中流砥柱的大将张须陀都被瓦岗军击杀了，改朝换代是早晚的事。李渊官高爵显、雄才大略，倘若他举兵自立，世间谁是敌手？河北窦建德不过一介农夫，瓦岗军李密与洛阳王世充相互牵制，陇右薛氏父子地处偏远，他们谁比得上李渊？商人老祖宗吕不韦算过一笔账，耕田之利不过十倍，珠玉之赢获利百倍，若立国家之主得利无穷。这才是一本万利的大买卖啊！

武士彟怦然心动，固然参与叛乱风险极大，但这笔买卖若能顺利做成，仕途光明福及子孙；不过要取得李渊信任、融入那个密谋圈子也不容易，毕竟他是郡丞王威的属下。而王威与另一位副留守高君雅名义上辅助李渊，实际是炀帝的耳目。从王威帐下转投李渊，等同于叛主投敌，谈何容易？

他想方设法寻找机会，终于有一次李渊自王威的营帐议事出来，他不失时机凑过去：“卑职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与唐公您有关。”

“你还信这等神神怪怪的事，什么梦啊？”李渊从没把这个商贾出身的小官夹在眼里，只是出于礼貌敷衍着，脚步都没停。

武士彟亦步亦趋紧随在后，低声道：“卑职梦见您坐骑苍龙直上九天，左手托日，右手揽月……”

“嗯？！”李渊定住了，慢慢回过头，脸上挂着微笑，“你胡说些什么？无稽之谈！”他身份高贵，相貌却不出众，满脸皱纹如刀刻一般，笑起来愈加明显，隋炀帝曾讥讽他是“阿婆面”。

武士彟面对这张“阿婆面”，胸口怦怦直跳。他料想李渊会有所戒备，好在早有筹谋，于是不紧不慢接着说：“千真万确。我不仅梦见您乘龙上天，您身边还有不少文武护驾。就连卑职我……我也攀着龙尾跟您飞了上去。”

李渊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的神情，却一瞬即逝，打趣道：“你真会说笑，你可是王威的部下，怎么跑来奉承我？”

“卑职并非谄媚，实是对唐公仰慕已久，早有追随之意。或许正因如此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哈哈哈……好个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李渊仰面大笑，拍拍他肩膀，“你这人挺精明，不过越精明越要懂得慎言，这个梦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能告诉旁人。”

武士彟诚惶诚恐连连点头。虽然这番交谈远远称不上推心置腹，但只要给李渊留下个印象，第一步就成功了。不久武士彟以省亲为名向王威告假，回到家乡他立刻吩咐行商的伙计搜集兵书，把田穰苴、孙武、曹操等人的兵法网罗到手，与一群通晓文墨的族人昼夜苦读摘录精要，汇编成一卷博采众家之长的兵法节略，返回太原进献李渊。

当李渊手握这卷奇书时再不是那副阿婆面孔，他一脸郑重，双眼迸射出兴奋的光芒。韬略乃战场之本，筹举大事之人岂会不关注？他详细翻阅半晌，又上上下下审视武士彟一番，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当与君共富贵耳！”

武士彟终于赢得李渊信任。但他明白，献书还不够，若想在李渊心中占据一个重要位置，必须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劳。

立功的机会很快就有了。随着举兵阴谋进行，太原日益流传突厥要来侵犯的消息，吏民上下惶恐不安，于是李渊就打着抗击突厥的旗号名正言顺征集兵马。可随着部队人数增加，王威也渐渐瞧出破绽：“为何唐公征的兵都交给长孙顺德、刘弘基那帮朝廷通缉之人统领，却不拨给我这个副留守一兵一卒？”王威心生疑窦，便与太原副留守高君雅商量要抓捕长孙顺德，彻查此事。关键时刻武士彟行动了，诚惶诚恐出言劝阻：“长孙顺德虽是戴罪之身，却是唐公宾友，况且他们本为宫廷宿卫，是因逃避兵役才获罪的，若这次能敌退突厥，何愁功不抵过？天子南渡叛贼四起，太原北有突厥东有反民，乃国之重镇，您二位与唐公共担大任，应精诚相依。今兵戎告急，彻查此事必与唐公结怨，对军情大为不利。请两位三思啊！”王威不住点头，觉得这话有理，更相信这个满脸诚恳的部下是全心为他着想，彻查之事就此作罢……于是大业十三年五月李渊成功举事，王威、高君雅身首异处；武士彟却摇身一变，成了大唐首义的功臣。

不过要真正富贵，还有艰难的路要走。太原起兵那一刻起，武士彟乃至整个武氏家族的生死荣辱都寄托于李渊，武家四兄弟一并投身军营，经商赚来的钱也尽数献出充作军饷，所有赌注尽数押上，一定要让这条龙真的升天！他得到的第一个官是铠曹参军，负责管理军械。军备供应关乎胜败，担子不轻，可对武士彟而言却得心应手。他没有驰骋疆场的勇力，没有运筹帷幄的智谋，但他从不需要这些，他靠的是农夫的踏实耕耘与商人的精打细算，掌管军辎再合适不过。唐军能迅速袭破霍邑、夺取长安，固然是将士奋战之功，也不可忽略武士彟的几分汗水。

兵进长安掌控隋都，他因功受封寿阳县公，食邑一千户，并获得一座长安的宅邸；隋炀帝死后，李渊废隋恭帝自立为君，他晋封义原郡公，增邑千户，并被赐予“太原元谋勋效功臣”头衔，升任库部郎；没过两年又以优异政绩晋升工部尚书，兼领关中十二军之一的井钺军，官居三品、位列八座、督率府兵。不过武士彟心里清楚，虽然他受皇上宠信、虽然他头顶功臣头衔、虽然他勤勤恳恳与人为善，可在关陇士族出身的同僚眼中依旧属于异类——武家只是乱世而起的暴发户。

数百年来传承的门第观念桎梏着官场，武士彟为此而烦恼。不过就在他任工部尚书期间，恰逢朝廷修订律令。对他这个木材贩子出身的人而言，能参与编订国家法典何等荣耀？他废寝忘食地工作，即便家乡噩耗接踵而至也未能使其动摇——他有四个儿子，却在武德五年由于疾病连丧二子，转年结发之妻相里氏也因悲伤过度染疾而亡。武士彟把悲痛埋在心底，依旧将精力投入到法令修订上，甚至没有回乡为妻儿理丧。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大唐开国以来第一部法典《武德律令》编纂完成，有功之臣皆尽封赏，武士彟也因此晋封应国公。

庆功宴后李渊单独召见了他，一见面就褒奖道：“爱卿忠节有余，去年儿夭、今岁妇亡，长安文水相距不远，你都未去理丧。因公废私，乃臣子典范。”武士彟恭敬谦辞：“为国尽忠理当如此。”

李渊摆摆手，和蔼微笑道：“有良臣而不加赏，何以劝善？大丈夫不可无妻，况爱卿爵至国公，后堂不能缺少命妇。隋之纳言杨达，德才兼备品行高洁，今虽亡故，尚有一女待字闺中。此女知书贤明，可以辅德，秦晋之匹无以复加！爱卿若有意，朕为你主婚，迎娶此女续弦。意下如何？”

武士彟惊得笏板掉落在地，竟忘了自己置身皇宫大殿，眼前浮现出二十年前的情景：营建东都的工地上，官员士兵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杨达驰马而过，他却远远挤在商贾工匠的人堆里，浑身臭汗，似鹅鸭般抻着脖子争睹宰相风采。人家在天上，自己在泥里……如今却要与人家女儿结为夫妻，而且是皇帝做媒，这不是做梦吧？醒过神来的武士彟匍匐在地，不知给李渊磕了多少个头、喊了多少声万岁。

这场婚礼引得满朝文武无不侧目——寒门出身的武家迎娶弘农杨氏之女，男方由皇帝主婚，女方是皇帝之女长广公主主婚，礼聘出自内帑，满朝上下谁曾有此殊荣？四十八岁的武士彟生平第一次感觉扬眉吐气，他身着光鲜的新郎礼服，尽情享受着关陇同僚的祝贺。

新娘杨贞比他小两岁，虽说相貌不俗举止端庄，前半生笃信佛教未曾婚嫁，却也是地地道道的半老徐娘，但在武士彟眼中却胜过韶光豆蔻。这不仅是梅开二度，更是脱胎换骨。弘农杨氏关陇贵族，而且隋唐宗室素来通婚，那位主婚的长广公主下嫁杨贞堂兄杨师道，武家间接与皇室攀上亲戚；而杨贞另一位堂兄杨恭仁正身居宰相，这更有莫大好处。有这位妻子，谁还敢说他是投机得势的木材贩子？

武士彟感受到快意，也感受到主上的厚遇，除了他本人，他两个兄长武士稜、武士逸也受封县公。文水武家一门三公、联姻望族，似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这一切是功勋所致，也是皇恩福泽，李渊没有忘记共富贵的承诺，这条龙真的带他飞上了天。

既蒙皇恩更需尽忠，武士彟越发勤于政务，比之先前更具自信。武德七年（公元624年）江南平定，他接替名将李靖任扬州长史，辅佐大都督李孝恭处置战后事宜，在任期间他惩治盗贼，大兴农桑，受百姓爱戴。一年后李孝恭调回朝廷，他却因政绩斐然留在扬州。李渊对他的经济之才甚是肯定，承诺让他留任一年，到期之日回归长安另加重任。

如当年共富贵的承诺一样，这次的承诺又令武士彟浮想联翩——他在朝中已当到尚书，还有什么其他重任？难道有望擢升宰相？的的确确，他内参国事，外有政绩，功高爵显，深受宠信，离宰相只一步之遥。他热血沸腾，盼啊盼，只盼这一年快快过去。

然而他万万没料到，这次的承诺却永远不会实现了。

武德九年，玄武门前……

一夜之间乾坤大变，天子成了囚徒般的太上皇。不久武士彟被召回长安，虽然李世民待他还算礼貌，但他却成了无事可做的闲人，在长安混沌度日，直至罗寿、李孝常相继谋反，才被任命为利州都督。不过这并非新天子对他青睐，而是人心惶惶之际用他这老臣去缓和矛盾，与其说李世民看中了他的才干，还不如说是看中他谨慎的性格。

他如履薄冰，却并未放弃希望，想凭自己的经济之才引起新皇帝瞩目；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的上升之路早随着李渊的退位而终结。武德时期的朝政屡遭批判，他参与修订的《武德律令》被批得一文不值，昔日李渊最信赖的宰相裴寂流放岭南客死他乡，杨恭仁也被罢相，当年与武士彟一起投效李渊的同僚多被打发到偏远之地当刺史，太原首义也被说成是秦王策划的，太上皇的功绩尚不再提，更不消说那些攀附太上皇而起家的人了。

武士彟无法否认，这个踏着兄弟血迹走上龙位的李家二郎是有道之君，轻徭薄赋宽仁慎刑，大唐江山渐渐走出兵燹迷雾，迸发出未曾有过的耀眼光辉。然而朝廷却忘了利州，忘了武某人，他虽居都督之位，却被遗弃在遥远的蜀地。

直至贞观五年末，他终于获准进京述职，回到昼思夜想的长安。昔年李渊赐给他的宅邸久无人居积满了灰尘，那些随李世民攀龙升天的新贵早已不把他当大人物——这一年朝廷修订《氏族志》，李世民吩咐岑文本等编修者，天下名门当以李唐皇家为首，外戚次之，五姓名门尚在其下，似武家这等寒门小户连边都贴不上！武士彟感觉自己被打回原形，但他又敏感地嗅到“商机”，而且清楚意识到，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为了延续富贵，他振作精神付诸行动，豁出老脸到处游走，联络各地来京述职的朝集使奏请封禅。

天封地禅是帝王的至高荣耀，《史记》虽言“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但真正有幸封禅的却只有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秦皇嬴政统一六国、始开帝业，汉武帝刘彻南拓荒蛮、北征匈奴，汉光武帝刘秀允文允武、德冠百王；正因为这三位都是雄才伟业之主，使得后世帝王自惭形秽莫敢轻言，但哪朝天子不曾朝思暮想？李世民更是如此。依功绩而言，他一匡中原三百年之羸弱，与三位圣明帝王相比并不逊色。但功绩不能抹去弑兄逼父的污点，还有什么比封禅更能证明他上承天意？武士彟一箭中的！

李世民览罢表章谦逊推辞，但群臣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神中流露的分明是自豪和渴望。于是这次没人听圣明天子的话，大家在武士彟引领下奏请得更加恳切。在群臣的恳请声中李世民终于“动容”，但最后时刻魏徵站了出来：“陛下虽功高德厚，然我朝承隋大乱之后，户口未复仓廪尚虚；车驾东巡耗资甚大，必添百姓劳苦。崇虚名而受实害，陛下何忍？”就在魏徵谏言后两天，河南几个州出现洪灾——天人感应祸福相系，封禅乃是告成功于天地，如今灾害出现便是天地示警，封禅只能停止。一场劝进虎头蛇尾，武士彟没捞到半分好处，反倒越发显得谄媚渺小。

半个月后新任命颁布，武士彟调任为荆州都督。朝中没他的位置，他不是秦王旧僚，也算不得纯正的关陇贵族，更非文韬武略足以盖世的奇才，皇帝对他没好感，杨家自顾不暇帮不了他；如果说赴任利州尚有几分实际意义，改任荆州则纯粹是给他留几分薄面罢了。五十六岁的武士彟步履蹒跚离开了长安，那一刻起他的心已经死了……

如今太上皇龙驭上宾，李世民不必再为父子间微妙关系而尴尬，伟大的贞观朝还在继续，但一切与武士彟无关了。只要太上皇活着，谁也不能把武德旧臣一概摈弃。可李渊一死就不同了，任何先朝痕迹都可以擦得一干二净。武士彟怀病在心，闻听噩耗悲恸号啕，不仅是对故主的痛惜，更是十年来积郁的发泄！而释放之后便大口吐血，一病不起。

杨夫人请来不少荆州名医，但他们对这病都束手无策——武士彟根本不想活了，一心赴死谁医得好？

他毕生富贵托庇于李渊，太原邂逅使他从世道底层一跃成为新贵，李渊的恩情不亚于重生再造。更重要的是，李渊是他唯一靠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有心挑毛病，秃子头上也能揪辫子，即便李世民不为难他，也难保邀宠之徒不拿他做文章，小心谨慎也难免是非登门。快六十岁了，难道还等晚节不保？

结局有些惨淡，可是从一介小民跻身一品公爵，武士彟似乎也该满足了。但欲望是永无止境的，即便他拥有了今生富贵，却还在为武家的未来忧心忡忡。

长兄武士稜爵封宣城县公，虽然留于朝中担任从四品司农少卿，但并非凭什么才干，而是李世民看中了他培植花木的本领，命他主管禁苑园艺，说穿了就是皇家花匠。次兄武士让更是无能之辈，性情也甚柔弱，本就不是做官的材料，随军多年未有建树，勉强当了一任太庙令，后来身体多病索性辞官回乡。

三哥武士逸倒是才智超群，昔年参与平定刘武周，凭军功被封为安陆县公，官拜韶州刺史，惜乎天不假年早早病逝。至于子侄之辈更无杰出人才，除了游手好闲的膏粱子弟，就是唯唯诺诺的浅薄之徒，少数几个当官也职位卑微前途渺茫，武家已经开始没落。

亦如当初武华留下一片林子，武士彟也给后代留下一丝希望，那就是应国公的爵位。虽说这笔财富比当年的林产丰厚得多，但后人能再创奇迹吗？一想到儿子元庆、元爽，武士彟微微皱眉，扭头注视着妻子，既有埋怨又有无奈。

武士彟早年奔忙得子较晚，四个儿子夭亡俩，相里氏死时元庆、元爽虽不大，但已经记事。他们身上流淌着相里氏的血液，从一开始就敌视后母；而杨氏四旬初嫁，年纪虽长却不知如何为人之母。更何况相里氏与杨氏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村妇生养的孩子怎么可能与名门出身的继母相处融洽呢？

武士彟身处其间，既不忍愧对儿子又不愿夫妻反目，滋味着实难受。后来杨氏生下女儿，元庆、元爽也日渐长大，偏心偏爱使矛盾激化，母子勉强维系的那点面子终于撕破了。从长安到扬州、再到利州，住的地方一变再变，不变的是争吵和漠视。武士彟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让他们分开——杨氏母女随他生活，元庆、元爽被打发回文水家乡。

这决定对元庆兄弟不公平，但武士彟也满心无奈。一则杨氏是太上皇做主嫁给他的，帮他维系着与权贵的关系；再者他还期盼杨氏给他生儿子。元庆、元爽是卑微的相里氏所生，他需要一个血缘高贵的儿子。只有将弘农杨氏血脉注入武家，才能根本改变家族地位；何况这不仅是武士彟所愿，也是杨氏日思夜想之事，对于继母而言有什么能比养儿防老更重要？

可命运又一次捉弄了他，杨氏连生三胎都是女儿，虽说个个粉雕玉琢，但对提升武家地位而言却无甚帮助。光阴荏苒，夫妻双双已逾知天命之年，再想生也有心无力了。武士彟望蜀不得反而失陇，不但没养下新儿子，也忽视了元庆、元爽，如今这俩儿子才智平庸名声不显，难有成就了。

值此弥留之际，儿子都不在身边，武士彟怎能对杨氏毫无埋怨？可除了埋怨，更多是愧疚。毕竟迎娶杨氏是他莫大的荣耀，如今撒手而去，她们母女的日子怎么过？恐怕要看尽元庆兄弟脸色啦！

此刻杨氏跪在丈夫身边，手中兀自捻着佛珠，心中已默诵了几千几万遍祈福之辞，期盼奇迹出现。武士彟颤巍巍攥住她的手：“佛祖尚有涅槃，生死离别世人无一能免，不必哀痛……教养好咱的女儿，以后的日子好自为之……”说罢又逐一扫视三个女儿。长女武顺十四岁，容貌最似其母，已许配人家尚未出门，哭得梨花带雨；最小的女儿还不到十岁，自幼多病，这会儿也啜泣不止。

最终武士彟的目光锁定在二女儿武照身上——这丫头也很漂亮，但与姐姐不同。武顺继承了杨氏的瓜子脸、丹凤眼，宛如一株婀娜的芭蕉；武照却是一张圆脸，一双浓眉大眼，目光中闪烁着灵秀之气，快十二岁了，有时调皮得像男孩，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此时她并不像姐妹那样哭泣，虽然满脸愁容，却直勾勾望着父亲。

最后一刻武士彟倏然想起，当年在利州时袁天罡曾为此女看相，断言她可为天下之主。他很清楚，相士之言不可尽信，不过是寻找些慰藉；但他知道希望对人是至关重要的。当初若非他抱定希望，焉能攀上李渊的龙尾？即便身在严冬，只要守住希望的篝火，终有一日会迎来春光——袁天罡之言真假本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得给妻子留下点儿希望，要让这渺茫的希望支撑她坚强地活下去！

想至此武士彟强打精神，仰起脸郑重地看着杨氏，几乎一字一顿道：“别忘了咱照儿命运非凡……你们母女之富贵系于她身，一定要善加教诲……”话未说完手已垂下，脑袋像一块石头般重重落在枕上，慢慢合上了双眼。

杨氏依旧保持着贵族的端庄，虽然心如刀绞五内俱焚，却没有落泪，只是抚着丈夫的脸颊哀叹不已。两个女儿扑在父亲身上放声痛哭；唯独武照兀自愣在那里，除了悲伤更觉困惑，年少无知的她不明白父亲的遗言是什么意思，更不会想到这个预言将萦绕她一生。

三、从天坠地

皑皑白雪覆盖了田野和山麓，一切银装素裹，显得格外洁净，连天空也越发碧蓝。武照站在高坡上眺望这一切，虽然身上有点儿冷，却神清气爽——这是父亲去世三个月以来她唯独感到庆幸的一天。

她喜欢下雪，因为雪能掩盖这里贫瘠的土地和荒芜的山冈，不必再为时常弥漫的尘土而烦心，也暂时看不到那些衣衫褴褛、口音难听的农夫了。她不喜欢文水，可母亲告诉她这里才是家乡。她无法想象父亲怎会出生在这穷地方，没有繁华的市集、没有绚丽的花朵，就连母亲常带她拜谒的佛寺都没有，吃的穿的也不如意。她记得当初在利州每月母亲都会给姐妹们做新衣，花花绿绿各种漂亮锦缎；在荆州的时候，每餐都有新鲜的鱼，有时候她淘气地跑到庖人那里去看，那些鱼送到厨下时还活蹦乱跳呢！

武士彟的葬礼还算风光，依照朝廷制度，三品官丧礼朝廷都赐予卤簿，何况论爵位他还是从一品的国公，一切由鸿胪寺监理，陵前还摆了许多翁仲石兽。李世民听说他是哀痛太上皇而死，也大发感慨，称他不愧为忠节之士，但追赠的官却仅是礼部尚书，并无特殊恩遇！

小武照记得她们扶柩离开江陵时拉了好多车东西，把所有家什都带走了，护丧送行的人却没来几个。从荆州到并州一路遥远，走了好长时日，父亲活着时但凡远行总有沿途官员悉心接待，这次却没有，一路上母亲默默无言，直到家乡州界才有一个大官迎接。

那人比父亲年轻些，有一副浓密的大胡须，身材好生高大，高鼻深目相貌威武，听仆人私下议论才知他是并州都督李世（jì），也是国公身份，驰骋沙场立过许多功劳，早年却是瓦岗土匪。不过“土匪都督”一点儿也不凶，对母亲很尊敬，随他来的那些地方官也和和气气。美中不足的是……元庆、元爽也来了。

武照已对两个异母兄长没什么印象了，当初她太小，只隐约记得母亲从不正眼瞅他们，他们对母亲也爱答不理。如今他们都很高大，而且做了官，可母亲说过，都是芝麻绿豆的小官，没多大出息。他们抚着父亲棺椁放声痛哭，却只给母亲草草施过一礼便不理睬了。

安葬完父亲那天，“土匪都督”和长安来的官就告辞走了，那些吊唁的人也纷纷离去，她和母亲、姐姐、妹妹只能一声不响跟在元庆后面，回到现在这个家。

想到家，武照转身看看那片广袤的宅邸——文水武氏的老宅早已不是当年矮房，一家出了三位公爵，宅院自然华丽堂皇，不输于天下任何一州的都督府，可在武照的小眼睛里，这庞大的宅院黯然无光，这里并不能让她感到快乐安宁。从上到下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们母女，看不到笑容、听不到欢声，这算什么家？她没有家，自从父亲去世她就失去家了。

昨晚武照发现一个秘密，母亲偷偷藏了几个匣子，里面有鸡卵大的珍珠宝石，还有金银美玉；母亲悄悄告诉她，是给姐姐出嫁准备的。武照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女孩都是要出嫁的，姐姐要嫁人，自己早晚也要嫁人，妹妹长大了也一样。成婚就能离开这鬼地方，可母亲呢？母亲怎么办……想到这些武照就想哭，但她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哭有何用？能把父亲哭活么？能把失去的幸福哭回来么？母亲告诉过她，哭只会让元庆他们更得意、更嚣张，堂堂弘农杨氏生出的孩子绝不能被这帮乡巴佬小觑！

“二小姐……二小姐……”悠远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

武照瞥了一眼，见几个家奴仆妇来寻她，却扭回头不加理会——母亲说过这府里下人都是元庆、元爽的，没一个懂规矩。

其实仆人奉命行事，哪敢随便开罪任何一位主子？见她不应，都气喘吁吁爬上坡来：“小姐，怎么跑这儿来了？留神摔着，夫人急着叫您回去呢。”武照听母亲召唤，只好回去，却不准仆人搀扶；雪坡正滑，不留神跌了一跤。仆人都吓坏了，围上来又是搀扶又是请罪。

“撒开你们脏手！”武照不屑地训斥了一声，忍痛爬起来，一瘸一拐向大门走去。

武氏一族原本寒微，早年经营木材时又通家共产，如今虽说出了三位公爵，阖族房舍还是连在一片，各家之间只几堵墙相隔，院落都相通。武照进了大门，也不理那些向她行礼的仆人们，三绕两绕径赴自家正堂而去，直至堂外才觉气氛异常。

她父亲过世未满三月，堂上仍供着武士彟灵位，母亲和姐姐素服坐在灵位旁，妹妹瞪着一双小眼睛缩在床边，似是因什么事而害怕；另一边站着元庆、元爽，还有堂兄武君雅、武志元、武仁范等，都是几位伯父的儿子，武照也记不全他们名字；角落里还坐着位老者，年约七旬白须修长，微微有些驼背，她却识得是二伯武士让，他四个儿子武怀亮、武惟良、武怀道、武怀运侍立在侧；还有几位妇人站在廊下。

武照不知何事，瞧情形料想不善，一股怒气上涌，大踏步上堂，伸手漫指众人喝道：“你们又来欺负我娘亲吗？”虽说童言无忌，还是惹得大伙面色尴尬。

杨氏教训道：“女儿家不要胡说，快给伯父施礼。”

“哦。”武照怏怏蹭到武士让跟前，懒洋洋地施了一礼——她听母亲私下念叨，二伯是窝囊废，经商没才干、为官没气魄，倒真不愧他名字里那个“让”字，凡事都让大家牵着鼻子走，故而武照也对他不甚礼敬；至于在场其他人，母亲既没叫她行礼，她也乐得不睬。武士让果然“宽厚”，也不挑侄女的错，只是点头微笑；

武照回来之前武元庆正与杨氏说话，被她打断，此刻又接着道：“父亲丧事已毕，诸位兄弟该走了，大家前程要紧。今日过来向母亲辞行。”武君雅、武志元等上前，都向杨氏说着安慰的话——武士彟长兄士稜在朝为官，家眷随京；三兄士逸早丧，夫人也已过世，诸子都比武照姐妹大一二十岁，在外为官，家乡只剩二房、四房。

面子上总需过得去，杨氏不住颔首，心下却不免疑虑，难道满门齐至就为这些客套话？果不其然，等众人退开武元庆又开了口：“趁大伙都在，孩儿有件事想向母亲奏明，不知母亲……”他不叫“娘”，张口闭口都是“母亲”，表面恭敬实则疏远。

该来的迟早要来，杨氏平静面对：“有话你直说好了。”

“是。”武元庆往前凑了两步，不紧不慢道，“父亲亡故，儿也承袭了爵位，虽说孩儿该事事依母亲，可我毕竟在外为官，不便时时尽孝；元爽虽在家乡，也难万事周全。况且咱武氏手足和睦通家共产，母亲未在家乡长住，打理俗务也多不便，依孩儿之意不若衣食琐事听凭大嫂处置，您老吃口清闲饭也就是了。”他说的大嫂是武士让长子武怀亮之妻善氏。武家一直过大家庭生活，武士让的老妻早已亡故，所以近年由二房长媳善氏掌管家务，所有花销全是她安排，堪称武氏的管家婆。

杨氏不禁瞥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善氏，见她年近四旬身材干瘪，细眉毛高颧骨，相貌鄙陋衣饰粗俗，却天生一对贼溜溜的大眼，转来转去察言观色，似乎很精明。杨氏心中愁苦——想我杨贞帝王后裔，竟沦落到听凭这么个丑陋村妇摆布！

可寡母孤女又有什么办法？杨氏紧锁眉头不吭声，就算默认了。武元爽见她逆来顺受，越发得寸进尺：“还有点儿小事与母亲商量。儿虽不才，也在本乡为官，平日少不得往来应酬，家中正堂时时喧闹，只恐扰母亲清静。好在咱府邸甚广，后面有一别院，虽然不大却宁静雅致，不如母亲带妹妹搬到那里居住，也省得迎来送往许多麻烦。”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元爽不愿伺候杨氏，要把她们撵到后院不管。

莫说杨氏气愤，旁人也有些看不过眼，武士让支支吾吾道：“哪有把母亲轰到后面，自己占正堂的道理……”他年纪虽长素无威严，子侄根本不听，话音未落他儿子武惟良便打断：“我倒觉得元爽之言有理，四叔家还不是依仗两位兄弟？男儿仕宦要紧，一家人不必计较虚礼，元爽以后每日晨昏到后面向婶母问安就是了。更何况婶母何等样人？岂由得咱这穷乡僻壤的小吏随便唐突？能到后面享清静，恐怕还求之不得呢！”这话大有奚落之意，武君雅、武志元等听了也不禁皱眉，但他们都不住在家乡，办完丧事拍屁股就走，眼不见心不烦，懒得管这闲事。

杨氏掐着念珠强自隐忍，冷冷道：“既然如此，也不劳你兄弟费心，长安不是还有宅院么？干脆让我母女到京中去，彼此都清静。”

元庆、元爽忙扮作一脸诚惶诚恐：“万万使不得！母亲分宅另过，旁人难免说三道四。知道的是母亲瞧不上咱这小乡村，不知的还以为我们不孝顺，把您老人家撵出门呢！”

杨氏暗咬银牙，却兀自矜持：“放心，我若遇相熟之人只道思念故土，况且我杨家在京中还有几门亲戚，求帮告借倒也使得。”

“母亲说的是气话，堂堂国之命妇岂能在外面投亲靠友？您这是骂我们不孝啊！”

杨氏抱定心思要走，强笑道：“谁说你们不孝？你们是普天之下最孝顺的儿子！正因你们孝顺，我才不忍给你们添麻烦，今后我母女去长安，你们也不必管我们生计，一拍两散倒也干净。”

元庆兄弟见她如此决绝，也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不料一旁武惟良插口道：“婶娘这话没道理。长安宅邸是先皇赐予四叔的，不是赐给您杨家的！如今元庆承继爵位，理当由他做主，岂是您想去便去的？再者日后元庆他们若得升迁，或入京述职，也要下榻在那里，您开口闭口一拍两散，难道那时还把他们拒之门外？”

他话虽强硬，却也有他的道理——从来分家都儿女有别，女儿嫁人便是泼出去的水，若容杨氏母女前去，日后难免那宅子糊里糊涂充了三个丫头的嫁妆。肥水不流外人田，身为武姓之人不能坐视家财外流。

武怀运也背着手凑上前来，满脸奸笑阴阳怪气道：“婶娘啊，您要想清楚。抬腿一走很容易，但您这日子过得下去么？”说着他手指武照姐妹，“即便您万事不求人，我这仨妹妹指望谁？日后谁给她们置备嫁妆？谁为她们操办婚事？若一拍两散，到时候我们袖手不管，妹妹要嫁妆没嫁妆、要妆奁没妆奁，送亲之时连个姓武的娘家亲戚都没有，您老人家脸上好看吗？她们在女婿家抬得起头吗？日后若夫妻不睦受了欺负，又靠谁给她们撑腰？”他虽在讲道理，口气却近乎嘲弄。

小武照早看得光火，她虽不甚明白其中利害，却也明白他们欺负人，又见惟亮、怀运对母亲不敬，实在气不过，手指二人鼻子嚷道：“你们这些坏人，不准欺负我娘！”

武怀运见她年小，哄笑道：“咱是一家子，日后你姊妹出嫁，哥哥们还要为你等操劳呢。怎说我们是坏人？”说着便想拍拍武照肩头，劝她走开。

哪知武照年纪虽小气性却大，一把推开他手。武怀运闹了个大红脸，却也不好与小妹争执，气哼哼回头对元庆嘀咕道：“小小年纪不知尊卑长上，人言养女似母，想来弘农杨氏门风不过如是。”

杨氏闻听此言真如刀子扎心一样，咬碎钢牙却只得强吞苦水——其实她早年嫁入武家就不如意，毕竟她乃关陇名门杨隋后裔，却委身一介寒门，怎会心甘情愿？好在天子钦定的婚事，面子上还过得去。武士彟也对她珍爱有加，夫妻感情和睦。屈指算来才十几年好日子，如今丈夫刚一死，不亚于从天坠地，虎落平阳遭犬欺！可是不忍又能如何？正如武怀运所言，女儿出嫁还指望他们。若没有这仨女儿，她一头碰死也不能让武家人如此作践，可谁叫她偏偏养下三个小冤家呢？杨氏舐犊情深，只要女儿将来能幸福，莫说遭人苛待，就是身入阿鼻地狱受千万苦楚，她也甘心承受……

武惟良见她神情黯淡无言以对，扯着嗓子问道：“怎么样？来句痛快话！你们还走不走？”说着话捋胳膊挽袖子，一副无赖嘴脸。

“罢了，一切都由着你们吧……”杨氏痛苦地合上眼睛，只不住捻着佛珠，再不发一言。

元庆、元爽满脸冷笑，报复的快意溢于言表——当初父亲在外为官，是他们的生母相里氏主持家务抚育他们，为了支持父亲的仕途，母亲受尽了累、操碎了心，哪怕最后病笃之际都不肯叫父亲回来，生怕耽误了父亲前程。杨氏算什么？不过是占了母亲位置，坐享其成的恶女人！

武惟良早没了耐性，朝大嫂使个眼色。善氏会意，赶紧一溜小跑凑上来，冲杨氏讪笑道：“丁是丁卯是卯，今天日子就正好，干脆我这就叫人把东西搬后院去，您老意下如何？”

杨氏实在不屑看这村妇半眼，只朝后摆了摆手。善氏这便张罗开了，招呼仆人搬东西扫房子，扯着嗓子一通叫嚷，又假惺惺请示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恐怕您老不知侄媳我的难处，虽说咱们是官宦侯门，毕竟人口多，如今各房又添了不少娃娃，日子也不那么富裕。您老带回十几个婢女仆僮，家里却没那么多差事，白养着也是开销，不若都打发了，我另差两个伶俐的仆妇给您，保准伺候得周到。”这自然也是她与元庆等人预谋好的。

杨氏依旧合着眼睛，面庞却不禁抽动两下——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主子都受欺负，奴仆又怎保得住？只好一忍再忍，叹息道：“有两个仆妇是我娘家过来的，把她们留下，你也不必再派人过来，剩下的任由你安排吧。”

众族人纷纷退去，只剩家仆来来往往，把她母女东西往后院搬。武顺素来娇惯，见这帮粗手粗脚的仆才大大咧咧搬东西，厉声呵斥：“轻些！轻些！那是姑娘我的梳妆匣，摔坏了你赔得起吗？一群无用的奴才……”小妹年纪尚幼，只是委委屈屈抹眼泪。

武照却恨透这帮“无情无义”的亲戚，觉得他们每个人的嘴脸都万分丑恶，尤其元庆、元爽、惟良、怀运，她快步追到堂口，冲着他们嚷道：“一群无赖！下作仆才，为什么这样对我们？”

武元庆闻听咒骂停下脚步，回过头凶巴巴瞪了她一眼：“这就是报应！”

杨氏与武家兄弟都是固执之人，谁也不肯以德报怨，老天注定要把他们绑在一起互相折磨！

这固执偏激的血液同样流淌在武照身上，她不懂什么叫报应，更不能容忍任何人用怨毒的眼光盯着她看。她站在堂口叫喊不休，甚至破口大骂，用一个孩童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诅咒元庆他们，直至再瞧不见他们的背影。可咒骂又有什么用？一阵茫然之后她又扑到母亲身前：“娘！这群无赖欺负咱，怎么办啊？难道真搬到偏院？”武顺也凑到母亲身边喋喋不休，小妹也哭哭啼啼的。

杨氏没理女儿，默诵着《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但她捻着佛珠的手却不住颤抖。

三个女儿扯着母亲衣襟：“怎么办？您说话啊！”

“孩儿讨厌这里！咱走吧！再不见这帮混账。”

“我要新罗裙！我要吃白米饭！孩儿不要那些耳根子都没洗干净的村妇服侍！”

“娘！带我们走吧……”武照抱住母亲的臂膀不住摇晃。

“都给我闭嘴！”杨氏实在按捺不住，将佛珠一抛，“再告诉你们一遍，你们爹爹死了，好日子再也回不来了！不管你们喜不喜欢，这儿就是咱的家。你们哪儿都去不了！”

武顺和小妹被母亲吓住了，蜷缩在一起。武照却依旧不甘，撕碎了身上孝衣，歇斯底里道：“我偏不要！我不要这样的家！”

“住口！”杨氏掐住她肩膀，“全怪我锦衣玉食把你们娇惯坏了。从今以后不许胡言乱语，也不准随便跑出去玩。你去给我读书！好好读书……”

武照从没被娘亲如此严厉地训斥过，她感到无比委屈，想反驳，想抗辩，想叫嚷，却忍住了。因为她看见娘亲眼角滚下两颗晶莹的泪珠——如铁石般坚毅、丈夫死了都没落泪的母亲竟然哭了！

杨氏再也矜持不住了，紧紧抱住懵懂的武照，抽噎道：“你是娘唯一的希望！莫忘今日之耻，有朝一日给娘争这口气啊……”

第二章 填充后宫，长孙皇后的谋算

一、皇后隐忧

贞观十年的春风吹进皇家宫苑，唤醒沉睡的大地。万千草木抽枝萌芽，又开始孕育新一轮花朵；眠蛰的虫儿破土而出，款动腰肢舒展翅膀，吸吮春露滋润喉咙，讴歌繁华的大唐帝国……然而一切在长孙皇后看来却索然无味。

长孙后虽只三十六岁，但十三岁嫁入李家，经历无数风霜雪雨，又母仪天下将近十载，皇宫的一切她了如指掌，早已看惯满园春色，也深知绚丽之下埋葬的故事。春风将海池吹起微微碧波，这一汪秀水愈加清澈明亮，又有谁记得池前“护驾”的一幕？春风拂过远处树林，催绿翠枝嫩芽，如此恬静幽雅，仿佛从没有哪对手足兄弟曾在树下生死相搏！世人常说秋风无情，凋残万千生灵；而春风何尝有情？不过撩拨起一片新风情，把秋冬的残酷掩盖。

这些想法长孙后以前不曾有过，时至今日却不由自主浮上心间，或许是得病的缘故吧。自去年太上皇晏驾，她劳累过度病倒大安宫，至今已八个月，病情越来越重，最近又添失眠心悸，一天睡不足两个时辰，用遍医药全无功效。若在以往她协助丈夫打理宫闱之事，面面俱到无不周全，如今却只能静养；整日躺着也不见起色，遂走出宫室换换心情。她不愿打扰日理万机的丈夫，也没叫儿女陪伴，更没有惊动其他妃嫔，身边只有贴身宫女和一位知心密友——已故太上皇的妃嫔薛婕妤。

李渊正妻窦氏早在大业七年（公元611年）离世，建唐后才被追尊为皇后。又有侧室万氏，贤淑恭顺，生一子名叫智云，排行第五；太原举兵之际李氏亲眷尚在家乡，李智云逃跑不及被官府捕杀，李渊因智云之死怜爱万氏，封其为贵妃，委以后宫之事。

后来万贵妃亡故，又以宇文昭仪为尊。此妃出身关陇名门，乃隋相宇文述之女、开国功臣宇文士及之妹，为李渊生下元嘉、灵夔二子，甚得优宠。不想三年前宇文昭仪又病逝，剩余嫔妃或年纪尚轻，或出身低微，便推这位薛婕妤为首。

薛婕妤四十余岁，名分不高未曾生养，门第倒还不错，出身河东薛氏。她父薛道衡文采绝伦，诗赋盖世，堪称隋朝第一才子，却因写文章触怒隋炀帝而被杀；薛道衡既死，女儿没入掖庭，李渊改朝换代掌握皇宫，闻她容貌出众兼有文才，纳入后宫，不过她并非很受宠幸。好在她有个兄弟名叫薛收，时任秦王府参军，甚得李世民器重，乃是与房玄龄、杜如晦并驾齐驱的人物；可惜英年早逝，终年仅三十三岁。李世民登基后几度叹息：“若薛收不死，朕当以中书令委之！”故爱屋及乌，厚待其子薛元超，养于宫中，年仅九岁便让他承袭了爵位；对薛婕妤也格外尊敬。

李渊逊位后仰世民鼻息，大安宫群妃也整日提心吊胆，大家知道薛家与新天子关系亲密，便凡事推她做主。薛婕妤也很会做人，与长孙后一起居中穿梭，调解两宫矛盾。太上皇既死，李世民将大安宫诸幼弟尽皆封王，那些上皇嫔妃各随儿女居住，无儿无女的只能皈依佛寺。薛婕妤本在出家之列，却被世民夫妇特殊照顾，仍居宫中。

长孙后斜倚在凉亭畔一张胡床上，宫女侍立在侧，薛婕妤见池水荡漾清风阵阵，从婢女手中接过帔子亲自披到她身上，低头耳语道：“早春天寒，娘娘早些回去吧。”

长孙后紧了紧衣衫，就势握住薛婕妤手：“方才走累了，索性多歇片刻。来，阿姊一同坐。”

“娘娘跟前哪有臣妾座位？”

长孙后不由她推辞，强拉她在床上并肩而坐。薛婕妤不敢与国母同列，欲挪挪身子，却觉皇后的手攥得紧紧的，不叫她离开。薛婕妤不禁失笑：“娘娘这是硬叫臣妾获犯上之罪啊！”

长孙也笑了，却笑得甚是牵强：“说几句知心话，什么罪不罪的。莫看我贵为皇后，宫苑虽大却有几人可以推心置腹？”

薛婕妤点头应承，心下却觉惴惴。她早发觉皇后观瞻景致的眼神甚是空洞，显然心事重重，思忖片刻开言道：“妾蒙圣人洪恩仍享富贵，已万分庆幸。娘娘这般看重臣妾，实在荣宠忒过。”

长孙后却没接她的话，凝望一池碧波，转而问道：“你侄儿元超十几岁了吧？”

薛婕妤一怔，不明白她何以没由来地提起此事，忙回答：“小侄今年十三。”

“常听万岁提起，说元超好学善文、才思敏捷，颇有其父当年的风采，前途不可限量。”

“娘娘过誉，他小小年纪哪里当得起。”话说得客气，薛婕妤却颇觉欢喜——她侍奉太上皇十余年，所恨便是无子，因而将满腔关爱倾注在侄儿身上。

“想来他不到三岁便没了父亲，读书典学多是你教诲。前几日我与万岁商量，暂让元超充任勋卫，日后再加提拔；终身大事也该考虑，以你们薛家的身份，联姻皇家亦不为过，可惜目下没有年纪般配的公主。依万岁之意，将和静县主许配元超为妻，你这当姑姑的以为如何？”

薛婕妤赶忙退身，大礼参拜：“臣妾代薛家满门老少叩谢皇上和娘娘的大恩！”和静县主乃李元吉之女，元吉死后儿子皆遭屠戮，女儿没入掖庭。后来李世民皇位稳固，追封其为海陵郡王，虽冠恶谥曰刺，却解除侄女们的罪人身份，皆封县主养于宫中；尤其和静县主，性情温顺相貌俊秀，圣眷不逊于公主。

长孙后身子不便，令左右搀扶：“阿姊何必行此大礼？联姻贤门繁茂宗亲，也是皇家美事，你又不是疏远之人，若真是旁人我还懒得管呢。”这话半分不假，长孙后素来不问事，此番提亲实是破天荒。

唯此薛婕妤越发感念：“圣上与娘娘恩泽太厚，我兄弟泉下有知也必稽首叩拜。”

“往者已矣，倒是你多年来内奉上皇、外育侄男，操劳不少啊。”

薛婕妤叹了口气：“教诲自家孩子倒也谈不到辛苦，只盼他早日成材，妾身便无愧列祖列宗了。近来我思绪甚多，大安宫诸姊妹或随子出宫或落发礼佛，唯独臣妾腆颜居于宫中，记挂的就是侄儿。如今他蒙受圣恩，了却我一桩心事。虽说娘娘待臣妾甚厚，可我毕竟是先帝之人。如今元超婚事已订，妾再无牵挂，恳请落发，与太上皇众妃一同舍身佛寺，朝朝暮暮为我大唐社稷祈福。”说着她双手合十，似已心如止水。

哪知长孙后却一把扯住她手：“阿姊不忙出家，有两件事小妹望你相助。”她以皇后之尊自称“小妹”，语气柔和至极。

“折杀贱妾。”薛婕妤如何敢当？

长孙后气息不顺，抚着胸口道，“你们薛家书香门第，阿姊饱读诗书不让须眉……”薛婕妤想自谦两句却被她止住，接着道，“元超读书有成足见阿姊善于教诲，我有意将你挽留宫中，教我小儿稚奴读书。”

薛婕妤震惊非小——皇后生三男四女，稚奴乃是最小的儿子晋王李治的乳名。她当即推辞：“晋王虽年幼，毕竟皇家骨肉，贱妾卑微之身焉敢……”

长孙后不容她搪塞，神色坚毅道：“你听我说……稚奴这孩子自小多病，我多加偏怜，虽说他心地良善，性格却未免柔弱。当年圣上戎马开国，对皇子教诲也毫不松懈。我大儿承乾，八岁为太子，万岁特意任命老臣李纲为太子太师，严加教诲；二儿青雀秉性聪慧酷爱读书……”说到二儿魏王李泰，她心头实有难言之隐。聪明是好事，但李泰锋芒太露，尤其风光盖过太子更令人担忧，大唐已有过一次手足相残的悲剧了！但此等隐忧她不便吐露，只含糊道，“他俩学业有成。现在稚奴也已封王，但我打算留他在圣上身边尽孝，本想亲自教诲，不料身染沉疴，谁知哪日撒手便去……”

“娘娘不可出此不吉之言，您必能凤体康健！”

“唉……”长孙后苦笑摇头，“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宽心话又有何用？稚奴便托付与你，不求才高八斗，只需循循善诱稍加历练，改改娇弱的毛病就成了。说句犯忌讳的话，我既先去，圣上也不可能万世不老。以后这孩子失了依仗我怕他经不起波折，你要让他坚强起来！”

“这……”薛婕妤好生为难——皇宫乃是非场，她身为先皇妃嫔本该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好不容易侄儿有出头之日，她也可功成身退了，皇后却又把这重担压到她肩上。

长孙后也知她为难，病怏怏苦劝：“宫中妃嫔不少，我唯独看中阿姊，你能把孤侄教养成材，想必也能教好我儿。我撒手而去，稚奴就是没娘的孩儿了，少小孤弱的苦楚你我都清楚，难道你不可怜这孩儿么？”

这番话正触动了薛婕妤的伤心处——她与皇后都是自小受苦的孩子。她父薛道衡获罪被杀，她小小年纪没入宫中，吃尽了苦头；长孙后的身世也不好。皇后之父长孙晟乃隋朝名臣，箭射双雕名震突厥，可惜去世时长孙后尚幼，异母兄长孙安业独占家业，竟将她与亲哥哥长孙无忌赶出家门，兄妹投奔舅父高士廉，是舅舅抚养他们长大的。或许正因同病相怜，才使皇后与薛婕妤推心置腹结成挚友。

想到此薛婕妤不禁动容，又见皇后的凄苦病容，牙一咬心一横：“既然娘娘这般看重贱妾，妾愿效犬马之劳。”

长孙后总算露出艰难的笑容：“稚奴有靠，我就放心了……不过还有一事也请你费心。”

“唉！”薛婕妤既应下一件，事已至此索性来者不拒，“只要臣妾能办到，必定勉力为之。”

这次长孙后却有些吞吞吐吐：“圣上勤于政事，多年来宫闱甚简，方继位时又曾放两千宫女回家，虽是仁德之事，难免宫中捉襟见肘。我若一去更缺侍奉之人，阿姊若得闻名门贤淑之女，速告与我，当荐与圣上以慰寂寥。”

薛婕妤听得糊里糊涂——皇后怎么又想起给皇上选美人呢？她一贯劝皇上以国事为重，疏远女色，如今为何出尔反尔？

正不得要领之际，有宫女来报：“杨淑妃、阴德妃与杨婕妤听闻皇后陛下在此，前来问安。”

长孙后闻听此言强打精神，撑着床榻坐直了身子，吩咐宫女为她整理钗环，薛婕妤也退至一旁。不多时就见数名宫女簇拥着三位霓裳丽人款款走来。

最前面的是淑妃杨氏，约莫三十多岁，相貌端庄举止温婉，乃是隋炀帝之女，李家入主长安后纳入秦王府，三皇子吴王李恪、六皇子蜀王李愔的生母。

后面两位佳人年纪稍轻，其中一女身材丰腴容颜秀丽，一双大眼水灵灵的，举手投足皆显洒脱，一看便是个活泼热辣之人。她乃德妃阴氏，生一子李祐，爵封齐王排行第五。

最后一位是杨婕妤，低眉顺目默默无言，总是如履薄冰的样子，其实细细打量会发觉，三人之中她容貌最美，当真是面若桃花、眼含秋水，身姿窈窕如风中杨柳。不过她身世十分传奇，堪称这宫中命运最坎坷、身份最尴尬的人！

三位妃嫔向皇后见礼，杨淑妃恭恭敬敬道：“不知皇后陛下在此，迟来问安，死罪死罪。”

长孙后如服良药，全然不见方才的疲倦病态：“妹妹说哪里话，你天天到我宫中探望，感激你还感激不过来呢。”

阴妃心直口快，气哼哼道：“皇后娘娘这一病，宫中之事千头万绪没人做主，宦官奴婢都不尽心了。今日多亏杨姐姐提醒，我们仨到苑中走一圈，大安宫的工事还建着，移植的花草武士稜早派人送过去了，那帮狗奴才还没种上呢。若娘娘安好，谁敢怠慢差事？真是半点儿好脸色不能给他们。”

杨妃忙朝她使眼色，示意不要多言。阴妃不悟，长孙后却瞧得明白：“近来后宫诸事多亏妹妹了。”

杨妃只道：“些许小事不算什么，只盼皇后早日康复……”

薛婕妤左看看皇后，右看看杨妃，这两个女人都如此端庄、如此内敛，说话的神情都甚为相似，简直就像照镜子。但不知为何，这种温婉亲切却听着很不舒服，究竟为什么呢？还未思忖明白，忽觉长孙后在她肩头抚了抚，对三人道：“听说淑妃妹妹对诸位太妃也颇照顾，前几日还提醒圣上加了赏赐，今天薛婕妤特意过来向我提及此事，对妹妹颇加赞赏呢。”薛婕妤心中暗笑，方才所言之事不便叫旁人知，皇后编的理由着实巧妙，忙顺着皇后的意思连声称是。

杨妃嫣然一笑：“婕妤谬赞了。”

阴妃仍喋喋不休：“近来圣上烦心，听说吐谷浑降而复叛，又跑来个突厥首领向咱投降，皇上还打算赐他与公主成婚，咱泱泱大邦的公主怎好配与一介酋首……”

长孙后闻听此言微微蹙眉，方欲批驳，杨妃却抢先开口：“德妃妹妹错了，此乃朝廷大事，不该女人家多言。咱们只要侍奉好圣上，打理宫闱杂务，让万岁后顾无忧便可。”

这正是长孙后要说的话，听杨妃抢先说出来，连连点头。一旁的杨婕妤也低低地说了声：“是……”她半晌无言，仿佛一个小妹倾听三位姐姐教诲，至此才说一个字。

一阵清风吹过，杨妃紧紧帔衣：“此处风凉，娘娘早些回宫吧，妾等搀扶您。”

“不劳妹妹费心，兴许青雀、稚奴他们一会儿还要来，咱们养儿防老，平日由着他们锦衣玉食，有病了还不使唤使唤？”

三人齐声莞尔：“娘娘真会说笑。”但听说李泰、李治要来，就不便扰他母子说知心话了，于是施礼而退。

三人行去不过丈余之地，长孙后就似霜打一般颓然瘫软在榻上，娥眉紧蹙娇喘不定，又显出那满脸倦态。薛婕妤这才知她强自支撑，实是痛苦难忍，忙俯身替她抚着胸口；宫女奉上清茶，皇后却不饮，以苦楚的眼光望着三妃远去的背影。

薛婕妤瞧得仔细，皇后始终紧盯的是杨淑妃，那一刻她恍然大悟：太像了，实在太像了！杨妃几乎是皇后的影子，公忠体国自居卑微，贤良淑惠温婉聪慧。正因相似才可怕！没有嫉妒，也无需争斗，杨妃与皇后一样有耐心。更惹人遐想的是，当今十余位皇子中唯杨妃之子李恪相貌最似皇上，浓眉剑目、略显黝黑的脸庞，简直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且性情开朗酷爱游猎，与圣上年轻时的性格也颇相像；相较之下太子李承乾却显平庸，文才不及李泰，相貌性情不及李恪，倘若长孙皇后果真不愈……太子、魏王、吴王……薛婕妤不寒而栗，皇后的心思她全明白了。

“娘娘。”她拿定主意开了口，“您保重身体。推荐美人之事臣妾替您留意，必要寻到年轻贤德的美人，讨圣上欢心。”

长孙后疲惫已极，只轻轻哼了一声，扭头望向远方。这次薛婕妤不用瞧就能猜到，她眺望的是玄武门……

二、亲戚反目

春去夏来，长安的牡丹开了，文水的踯躅花（杜鹃花）也开了。

杨氏望着小院子里朵朵绽放的黄花，发出阵阵叹息。以她高贵的身份原本瞧不上这种漫山开放的野花，如今却视若珍宝，把它移植到院里。因为这花的名字太妙——踯躅。

楚辞有云“奋长袖以正衽兮，立踯躅而不安”。彷徨徘徊，不知何去何从，这不正是杨氏此时的心境么？除了几朵野花，这小院里还有什么？四角空空，门可罗雀，简陋的房舍，墙角都生着荒草，杨氏甚至不知她那尊原本日夜膜拜的佛像该往哪儿摆！

武元爽口口声声说每日晨昏前来问安，其实隔三五日才来一次，也懒得进门槛，不过在院口说几句不疼不痒的话；外面遇见连招呼都不打，简直形同陌路。善氏婆娘到是常来，进了院子便左瞻右顾，费尽心机窥探她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仆人也不常往后边来，只是到了用饭的时辰，从大灶里盛几碗，端来了事。从娘家带来的两个仆妇倒是知心人，无奈也上了年纪，今天腰疼明天腿疼，许多活还得她们母女自己干。寄人篱下又怎奈何，日子就这么过呗！

当然，杨夫人的慰藉除了几朵踯躅，还有三枝日益艳丽的女儿花——不，现在还剩两枝。

长女武顺出嫁了。按高门大族的规矩，父丧未及周年出嫁是有悖礼法的，当年隋文帝的女婿死了，公主尚要守满三年之孝，何况宗室之臣？可杨氏实在等不及了，她们母女在文水的生活就像身在火坑，早逃出一个算一个；武氏兄弟也没耐心再等，养着她们母女也麻烦，早打发一个算一个。

女婿复姓贺兰，名越石，是西魏十二大将军之一贺兰祥的后裔。不过贺兰越石只是越王府的一个小小属官，前程并不看好，即便如此这亲事还是丈夫在世时订的。如今家道已衰，以后这等门第也高攀不上了。

婚事虽谈不上多盛大，倒也风光，武家兄弟看在死去父亲的面子上也出了点儿力，杨氏更是把积攒已久的体己钱陪了嫁妆。贺兰家好歹也算名门，杨氏恐人家小觑，倾其所能务必体面；可送走了武顺却更加发愁，体己钱花光了，剩下的两个女儿怎么办？

金玉钗换作枯木簪，绫纱帔化为素罗裙，杨氏也只能逆来顺受。烧香念经，空对院落，摆弄花草，从朦胧清晨到金乌西坠，对未亡人而言，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

唯独感到慰藉的是，娘家亲戚还没忘，杨恭仁、杨师道数日前就派人送来两箱寿物，可惜杨氏自知囊中羞涩，只能原封不动放在那里，等两位堂兄寿辰时再转送回去。

寿日毕竟不同寻常，清早杨氏刚一睁眼，见女儿们已换了最漂亮的衣裙，捧着净面水和梳妆匣候在身旁——这一年来杨氏已经不怎么梳妆。但女儿们执意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武照笑嘻嘻道：“娘亲大喜之日，难道不要脸面了吗？”

“这把年纪，有什么脸面不脸面的？”杨氏话中透着自暴自弃，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是啊，对于已过知天命之年却遭受莫大变故的人来说，还有什么转机？

武照从匣中拿起一盒脂粉，一本正经道：“孩儿读前代之史，这‘胭脂’二字是以山命名，古时大漠有座焉支山，山上有种兰蕙香草，以之为粉能增人颜色。汉时与匈奴交战，汉军得胜掠地，匈奴人编了首歌谣，唱道‘夺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胭脂便是我们女人的脸面，哪能缺的？”她边说边把脂粉细腻地涂抹在母亲脸上。

“才读了几天书，反倒教训起我来。”杨氏虽这样说，却也不再固执，任由女儿打扮。

武照见母亲依旧无精打采，又拿起炭笔给母亲画眉，笑道：“孩儿又想起一桩趣事，也是书上看来的。汉宣帝时有个叫张敞的大臣，不拘小节而且惧内，每日都亲手为夫人画眉，传为市井谈资。后来连御史都听说了，上奏朝廷弹劾他行为不检。宣帝问张敞是否有此事，他却回奏，‘夫妻间比画眉毛更不检点的事还多着呢！给夫人画眉又有什么不对？’宣帝便一笑了之。”

杨氏知道女儿是想逗她开心，可她实在笑不出来，不禁想起昔年夫妻之事。虽说她嫁给武士彟时已逾四旬，老夫妻比不得少年风流，但丈夫也曾给她画过眉，往日欢愉恍如隔世。

武照在前面画眉抹粉，小妹妹就在后面给母亲梳头，将那斑白的长发梳成髻；打开首饰匣子，却不免尴尬——上好的朱玉发饰给武顺充了陪嫁，剩下的等而次之。

武照不以为意，从妹妹手中接过匣子，把那些点漆镏金的钗簪插到母亲头上，又笑道：“头饰倒也没那么多讲究，想来前代人注重头饰莫过于晋，当时有‘五兵配’之说，就是把纯金白银之物做成戟槊戈矛样子的物件当做发饰。唉！若不是天天戴着满头冰刃，晋朝岂会有八王之乱、永嘉之乱那等刀柄之祸？还是咱这样普普通通的最好。”

世人谁不爱好东西？杨氏知道女儿说这些话是为了让自己宽心；信手拾起菱花镜，果见脸上皱纹已被脂粉掩盖，焕发了几分精神，可满头青丝却已斑白，无论如何掩盖不住。武照却兴致不减，硬拉母亲到院中，随手掐下一朵雍容饱满的踟蹰花，插在她鬓边。

杨氏抬手欲摘：“你这孩子，要把娘打扮成老妖精啊！”

“别！”武照连忙阻拦，“挺美的。今天是娘亲的寿日，就该喜庆喜庆，孩儿吟首诗给娘亲祝寿。”说罢她张开双臂，故作翩翩舞步，徜徉于花间，轻启朱唇唱道：

休沐乘闲豫，清晨步北林。

池塘藉芳草，兰芷袭幽衿。

雾中分晓日，花里弄春禽。

野径香恒满，山阶笋屡侵。

何须命轻盖，桃李自成阴。

杨氏一听便知：“这是你堂舅的诗。”诗虽好，但想起与杨师道千里远隔，虽千万苦楚不能赖其相助，不免更增惆怅。武照把这一首《春朝闲步》吟得欢悦动听，却见母亲神色黯然，又转而唱道：

前旦出园游，林华都未有。

今朝下堂来，池冰开已久。

雪被南轩梅，风催北庭柳。

遥呼灶前妾，却报机中妇。

年光恰恰来，满瓮营春酒。

杨氏也读过不少书，尤其喜好诗赋，又听出是王绩所作《春日》。王绩是隋时官员，早年与她父杨达有交往，这首《春日》虽不是家喻户晓的名作，倒也饱含迎春的喜气。可杨氏环顾这座寂寥深院，哪有什么池塘？哪有什么翠柳？除了几株孤零零的黄花，哪有什么春意盎然的喜气？有的只是苦中作乐的无奈……

但杨氏还是笑了，并非快乐，而是被女儿竭力哄她开心的执著感动了——照儿长大了，开始懂事了。容颜更加俏丽、身材越发修长，衣袂飘飘神采飞扬，像一只游弋花间的美丽蝴蝶。磨难似乎让这孩子明白了世事艰辛，读书习学也使她愈加聪慧明理。以前的日子里杨氏是女儿的靠山，现在却已经颠倒，女儿反而成了她唯一的生命支柱，陪她说笑帮她解闷，莫说针织女红，就连挑水浣衣也干得来，坚强而充满朝气的照儿宛如漫天乌云间倾下来的一丝温暖阳光，照亮她昏暗的生活。恰如武士彟临终所言，照儿是她的希望。

“谁在外面？”小女儿发觉院外有动静。

杨氏转脸望去，院门未关，确有个人在外探头探脑；她立刻认出是谁：“怀道么？怎么不进来？”说着脸上不免羞红——娘仨发神经般的歌舞叫外人瞅见了。

武怀道却比杨氏更忸怩，红着脸低着头，鬼鬼祟祟走进来，腋下还夹个粗布包袱。武照一见他这副模样，不禁掐着腰咯咯直笑：“瞧你那怂样儿！是想偷我们东西吧？”

杨氏连忙斥责：“照儿，不准取笑你堂哥。”对于武怀道，杨氏并无恶感，至少他比他兄弟惟良、怀运厚道得多，而且在武家众兄弟中相貌最为出众，浓眉俊眼齿白唇红，远远观之倒似一表人才；不过千万别开口，一说话就露了原形，粗鄙无识笨嘴拙舌，极像他老爹武士让，也是窝窝囊囊的人。

武怀道左顾右盼，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张望好一阵，见再无旁人，突然跪倒在地：“小侄给叔母祝寿……愿您老人家硬硬朗朗的……吃得动饭、裁得了衣……活个千八百岁……”他肚子里实在没墨水，冥思苦想半天才琢磨出这么句不伦不类吉祥话。

“你说些什么啊？”武照姐妹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武怀道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赶紧把腋下包裹捧上：“侄儿给您老祝寿的，惟良他们不知，莫张扬出去。”说罢连忙起身，不待杨氏说句客气话便一溜烟跑出院子，没了踪影——惟良、怀运与武元爽一样，素来厌恶杨氏，若知他们傻二哥给杨氏拜寿送礼，少不了啰唣一番。

武照满脸不屑：“拜寿竟似做贼一般。”

杨氏却道：“他不过是胆小怕事，总比没心肝的强。你就别嘲弄他了。”打开包裹观看，原来是两匹朱红锦缎，色泽艳丽质地尚佳。杨氏不禁打量女儿的身段，酝酿着给爱女添条石榴裙。

武照已看穿母亲心思，冷冷道：“还给他，咱不要他们东西。”

杨氏将锦缎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傻孩子，何必非赌这口气？东西总是好的。”以前杨氏何尝把几匹锦缎当好东西，如今人穷志短，装不得硬气，女儿将来总得有漂亮嫁衣吧！生活的无奈几乎磨圆了杨氏的性情，为了日子过得下去，更为了女儿们能被这个家族认同，将来能有好归宿，她只能向武家人低头。

武照毫不体谅：“什么好东西？再好的东西过了他们的手也烂了。堂舅早从长安送来寿礼，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个个装聋作哑，连句祝寿的空话都懒得说……”

“哟！二妹挑我们的理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武照的话，但见有个干瘪妇人讪笑着走进院，正是那位管家婆善氏；身后还跟着几个婆娘，都是同族的亲眷。

善氏抬头一望，见杨氏略施粉黛头簪黄花，竟捂着门牙大笑起来：“您老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这般擦胭脂抹粉，给谁看呀？真是个老风流啊！哈哈哈……”

杨氏顾不得被她嘲笑，赶紧把锦缎包好，叫小女儿收好。武照却见不得她嚣张，气哼哼道：“你们这般俗人，晓得什么脸面？”

善氏止住笑，掐腰讥刺道：“俺们是俗人，不似二妹妹读过书，敢问妹妹哪天去考秀才啊？”

武照要与她争吵，却被杨氏拉住，转而赔笑：“你们怎么都来了？”

善氏抿着嘴道：“哟，您老人家这不是装糊涂吗？今天是您的好日子，都是一家亲戚，我们又是做晚辈的，怎能不过来热闹热闹？”说罢招呼那群婆娘——这帮人也没空着手，带了果蔬鱼肉，还有两壶寿酒。

善氏毫不客气，仿佛是在她自己家似的，张开双臂像赶鸭子一般张罗着；那帮婆娘叽叽喳喳七手八脚，不一会儿就把数张几案拼起，果蔬菜肴摆了一堆，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硬拉杨氏母女当中来坐。杨氏活了五十八岁，还从没跟这等人同桌吃过饭，但毕竟她们是来给自己庆寿的，只得顺着。武照却暗暗忖度，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偏不肯与她们同席，在一旁悻悻而卧，寻了卷书心不在焉地看着；小妹也没见过这阵仗，像瞧稀罕物一般呆呆看着。

善氏却突然放下筷箸，凑到她耳边：“有一桩要紧事，正想与婶娘商量哩！”

“呃？”杨氏怔怔回过神来，“什么要紧事？”

善氏盘起腿来，转悠着贼不溜丢的大眼睛道：“常言道‘闺女大了不可留’，如今大妹妹已经出门，那二妹妹的婚事也该早考虑了。十三岁女娃，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了。”

杨氏没想到她会提起此事，搪塞道：“哪里有合适的人家？”

“我们替您老人家上心呐！”善氏来了精神，“我这当嫂子也算知根知底，二妹妹虽说脾气不大好，但毕竟读过书，又生得水葱嫩藕般鲜亮，岂能随便嫁？”

虽说她把女儿比成了水葱嫩藕，但这番话大体还算合杨氏心意；武顺的婚事是早订下的，照儿她们若要寻个体面夫家着实不易。杨氏不能驳她好意，很关切地问：“以你之见呢？”

“当然得寻个官宦高门呢！”善氏的嗓门高了不少，越说越神采飞扬，“也是事有凑巧，前几日惟良、怀运他们到县里公干，听说咱县令之子尚未娶妻……”

这就是所谓高门吗？杨氏只能摇头苦笑了。

善氏瞧出她不屑，酸溜溜道：“我说叔母大人啊！您觉得何等人家才般配？我知道您眼光高，可现在讲不起。若叔父他老人家活着，就是刺史都督之家，姓崔的、姓郑的也嫁得。如今不成啊，官在人情在，官没了谁拿咱姓武的当名门？”

杨氏即便痛心，也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就凭武家如今这等门第，能嫁到官宦人家已经不错了，还高攀什么？她听着善氏的诉说，胸中泛起阵悲意，眼泪差点儿下来，忙强自忍耐，夹一筷子菜没滋味地嚼着。

善氏全没在意，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县令也不错，当年我嫁进咱家时叔父还只是个兵头呢。若是男人有出息，将来妻随夫荣，当上诰命谁又说得准？高门大户是风光，杀头的也不少！甭管什么门第，全赖男人有没有本事，这就是咱女人的命啊……”

武照假装在旁看书，其实早把善氏的话听个大概，心里已不悦；又见母亲一脸苦楚，终于压不住火性，一跃而起，自桌上拿起杯酒，不问是非狠狠泼在大嫂脸上。

善氏一个激灵：“你、你……”她好歹是武家女主人，当众被小姑娘羞辱，气得说不出话来；在场所有妇人都愣住了，杨氏也大感意外。

武照仍不罢休，紧蹙娥眉，杏眼圆睁，指着善氏鼻子骂道：“你这饶舌老妇胡诌什么？我嫁不嫁与你何干？”

善氏终究不是厚道人，把满脸酒水一抹，也反唇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老娘好心好意管你的闲事，反落一身不是。你当自己还是原先说一不二的大小姐啊？”

“呸！你们帮元庆他们霸占爹爹留下的财产，把我们撵到这小院，还假惺惺来帮我说媒，花言巧语哄骗我娘，能有什么好心肠？惟良、怀运要把我嫁给县令之子，无非想趁机结好本地的官，八成那县令之家答应多出钱财，连你都从中得了好处吧？做你的美梦吧，姑娘我偏不嫁，以后关起门来过日子，咱们谁也别理谁，快给我滚！”

善氏一干心思被她戳破，无言可对竟干脆撕破嘴脸，骂道：“哟！跟一家子耍威风？不问问你娘当初怎么做的人？不就姓杨么？隋炀帝的天子早没了，有什么不可一世的？若不是先皇硬塞给我们武家，谁要四十多的老姑娘？指不定以前嫁没嫁过呢！这家里即便千金万金本就该是我们的，生不下儿子是你没德行，怨得谁来？老的又臭又硬，小的更不是东西！”

宿怨都挑明了，杨氏哪受过这等羞辱，早已又气又怒浑身颤抖，但她不屑于与这等泼妇嚼舌。武照却不依，尤其听她辱及母亲，顿时火冒三丈，绰起只酒壶“啪”的一声在墙上击碎；攥着锋利的瓷片，照定善氏脸上就劈。

善氏万没料到她小小年纪如此凶悍，连忙低头闪避，却已被瓷片削了发髻，顾不得披头散发，撒腿就跑：“杀人啦……”

武照哪里肯饶？纤纤玉女翻脸成了煞星，左手挽罗裙，右手持利刃，叫嚷着：“你敢辱我娘，我要你的命！”其他妇人都看傻了，锋利的瓷片就在眼前晃来晃去，这会儿谁也不敢拦，只顾着自己躲闪；几案也翻了，酒菜也洒了，杯盘滚得满地都是，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

善氏也吓糊涂了，杀猪般乱喊。武照怒气不休，在后紧追不舍，两人围着院子折腾起来，别的婆娘吓得一窝蜂往外逃，小妹也吓得缩在角落里呜呜咽咽；那几株踟蹰花已在混乱中折断，纷纷花瓣葬身一片狼藉之中。

杨氏不敢相信，这还是方才那个聪明可人、翩翩起舞的乖女儿吗？事到临头顾不得多想，忙上前抱住女儿：“照儿！别乱来！”

积蓄已久的仇恨爆发出来，武照婀娜的身躯激动地颤抖着，秀丽的容颜已变得狰狞可怖：“您别管！孩儿非杀这婆娘不可！”

“松手啊……”杨氏想抢过女儿手中利刃，武照却死死抓不放，母女二人的手都划破了。

善氏总算定住神，连滚带爬逃出院门：“罢罢罢，以后我可不来了，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武照仍嘴硬，明明见她逃远，却还愤愤呐喊道：“等着瞧！早晚有一天，我非杀了你这臭婆娘不可……”

“够了！”杨氏狠狠扇了女儿一记耳光，“你太不晓事，她也未必有坏心眼，不过借说亲之事图些小利，不答应就罢了，何至于此？我委曲求全还不是为你们？忍忍又如何？你还能在这屋檐下待一辈子？过去的是非就算了……”

“凭什么算了？”武照顶嘴道，“咱不要他们假惺惺关照，大不了穷死饿死，又能如何？你让他一尺，他就敢进一丈，忍到何时方休？人善人欺，马善人骑，从小您没教过我怎么看人脸色、受人欺负！我偏要争这口气！”

杨氏哑口无言了。一点儿不假，女儿高傲固执的性格全是她培养出来的，然而她隐约意识到，女儿和她并不一样——她坚守的是豪门闺秀的高贵，而女儿却带着一股狠劲，甚至可说是霸道，蛮不讲理。或许这就是她娇惯的结果吧。

武照渐渐平静下来，才意识到手上鲜血淋漓，滴滴答答染了罗裙。她默然回到屋中取了绢帕，却先给母亲包扎：“还疼吗？”这一声问得温柔体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杨氏没回答，看着女照儿悉心侍奉着自己，真有些哭笑不得。她抬头仰望苍穹——夫君啊，你说照儿命运非凡，究竟发自真心还是仅仅为了安慰我？如今开罪那恶婆娘，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我母女的出路究竟在何方？

三、直臣阻谏

唐朝承隋之国都，传说当年隋文帝嫌长安促狭，又虑渭水成灾，连做恶梦都是水淹朝堂，遂命工部尚书宇文恺在陇首原以南修建新都，这座新城东西十八里、南北十五里，占地广袤城池巍峨，定名为大兴城。李渊改朝后将隋时的大兴城更易为旧称长安。城内纵路十一道，横街十四条，将全城划为一百零八里坊，宛若星罗棋盘；宫城在其正北，汉魏之时的老长安城除城墙外尽皆拆毁，改成皇家禁苑。

宫城南部是官衙，太庙、尚书省、太常寺、司农寺等重要官衙乃至十六卫府都在此处。北面是皇帝所居太极宫，左有掖庭，右有东宫；自承天、永安、长乐三门而入，门下省、中书省、弘文馆、史馆皆在两厢，中间是太极、两仪两座朝会正殿，是为外朝；还有甘露殿、延嘉殿、千秋殿、安仁殿等数不清的亭台殿阁，皆是皇家起居之地，非一般臣民所能窥见——堂皇千列徼道交错，斗拱飞阁翼然灵峭，金爵凤阙高耸入云，楼台殿宇磅礴崔嵬，不愧为世界上最伟大帝国的核心。

正值四月十五朔望之期，李世民登临太极殿，举行大朝。自去年平定吐谷浑，彼人不服，西突厥和吐蕃暗中煽动屡生叛乱，狼烟久久不息，所幸有兵部尚书侯君集驻军彼国，戡乱稍见成效；东突厥残部首领阿史那社尔被薛延陀（匈奴铁勒部后裔）击败，投奔唐朝，李世民在长安赐其宅邸，将南阳长公主许之为妻，咨之以西戎之事；太上皇葬于献陵，宗室诸王进京奔丧，李世民对兄弟颇加抚慰……卯时登殿直至巳末，聆听奏报部署诏命，忙得不亦乐乎；好在诸般国务尽皆裁定，心下颇觉稳妥，又记挂皇后病体，便高声口谕：“众卿还有何国事议论？再无进言就散朝吧。今日朝会时候甚久，廊下赐食，大家用过再走。”

文武群臣正蠢蠢欲动，忽闻一个沧桑遒劲的声音道：“臣有下情启奏！”一位绯袍老臣出班举笏。此人身形不高相貌平庸，群臣却立刻静下来，李世民也不禁正冠端坐——奏事的是当朝第一直臣魏徵。

“爱卿有何参奏？”

“臣勉充侍中之职，肩负重任未敢懈怠。然近年患上目疾，视物模糊，恳请卸任。”

魏徵以眼病为由请求辞相不只一次，始终未得准允。这次李世民又是粲然一笑：“爱卿坐镇纲纪批驳时弊，乃朕之倚仗，些许小恙何至辞官？朕重卿之德，服卿之才，可不是用卿之眼。难道政事堂（唐代宰相议政之所）中没有小吏？卿只管闭目裁决，所有诏书公文都由他们念给你听。”一席话说得群臣无不莞尔。

魏徵却举笏再拜：“臣蒙陛下圣恩，固当竭心尽力肝脑涂地。但有疾在身终归不便，倘有不周干系重大，恐误朝廷之事。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请陛下另择高贤，方不负社稷！”

“话虽如此，朝廷和朕实在离不开你啊。”

“臣并非辞朝还乡，而是力难从心退居闲次，望陛下另选贤能，成全微臣之请。”

李世民见他神色坚决，知是再难挽留，叹道：“爱卿一定要去，朕也不能强留……可又有谁能接替你担任侍中呢？”

朝堂寂静无声，群臣都低下了头——侍中乃门下省长官，负责审议诏书，有封驳上意之权。恐怕没人自信能比魏徵干得更好，也没人比他更有横争廷折的胆色。时隔良久，司空长孙无忌出班道：“安德公、太常卿杨师道人品高洁，才学脱俗，可承魏公之任。”

满朝文武皆显诧异之色，连杨师道本人都坐立难安——说他品行高洁却也不为过，才学更是不小，尤其擅长诗赋，朝野之士皆知。但他身为隋室后裔又是先帝提拔之人，贞观以后谨小慎微和光同尘，哪敢希冀宰相之位？

众臣也觉他性格偏柔不宜拜相，长孙无忌却言之凿凿：“杨公身历两朝洞察兴衰，又是国之贵戚，乃不二人选。”这话有些言过其实，杨师道虽是驸马，所娶的长广公主却是再嫁女。原先之婿姓赵，太原举兵时被隋廷擒害，公主才再嫁杨师道，他与皇室也谈不上有多亲厚。但长孙无忌以国舅之尊提名，谁敢公然反驳？

“众卿可有异议？”李世民扫视殿上之人，却没有一丝回应；连魏徵也只微微蹙眉，没说什么——他主动恳求辞职，不便对继任人选发表意见。

李世民一锤定音：“既然如此，依司空所奏。”

皇帝与国舅达成一致，杨师道连辞让的勇气都没了，哆哆嗦嗦谢恩。众群齐声称颂：“陛下圣明！”却不约而同偷眼扫向绯袍玉带、胡须花白的尚书左仆射房玄龄。

房玄龄知道大家都在看自己，却二目低垂佯作不知——贞观之治天下太平，但朝中暗流却少有人知。国舅身居三公、参中书门下事；一代名相杜如晦早在六年前病逝，尚书右仆射高士廉乃长孙氏之舅，抚养长孙兄妹长大，亲如父子；中书令温彦博年迈多病，如今魏徵又辞去侍中之职，换上个“不敢暴虎，不敢冯河”的杨师道。长孙无忌愈加强势，环顾当朝只剩房玄龄能勉强制衡。

不知李世民是否也意识到这一点，又补充道：“魏爱卿虽辞相，也不可耽于安逸，不管朕的国事。朕加封卿为特进，仍知门下事。若没你三天两头给朕挑毛病，只怕朕连睡觉都不踏实。”说罢捋髯而笑，群臣也都跟着笑了。

魏徵要的就是这句话：“既然圣上仍许臣言，臣正有一事要谏。”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不知这位直性子宰相又要捅什么娄子。李世民倒也见怪不怪了：“但言无妨。”

“请陛下收回成命，作罢纳郑仁基之女为充华之事。”李唐后宫之制，皇后以下设贵、淑、德、贤四妃，其下又有九嫔、九婕妤、九美人、九才人、二十七宝林、二十七御女、二十七采女；充华乃九嫔之一，正三品之阶，地位较高。虽说天子宠爱与资历无关，但似郑家女这般一入宫就据九嫔之位实属罕见。

李世民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即刻恢复和蔼之态：“此乃朕后宫之事，爱卿未免管得太……”

“家国一体，帝王无私事。”魏徵不容分说硬顶回来。

李世民顿了顿，轻轻抚着御案，又道：“朕践祚以来十载春秋，虽不敢说夙兴夜寐时刻忧劳，也算励精图治，于后宫声色并无放纵。昔即位之初放归宫女数千，今略补一二未尝逾制，何伤大雅？”

魏徵不为所动：“臣绝非指摘陛下贪恋美色，只是郑仁基之女本已许配他人，陛下怎能纳其入宫？”

此言一出朝堂骚动，大多数人深感诧异，也有人听到些风言风语却不确定，但即便真有这等事，谁又敢直接告诉皇上？这不等于指责皇帝夺人之妻吗？李世民立时眉头皱起：“果有此事？”

魏徵道：“坊间传言郑氏女已许配陆氏之子，只不过尚未成婚。”

他话音未落，房玄龄却出班奏道：“郑女适陆氏纯系传言，并无显然之状。何况诏令已下大礼将行，即便真有婚约亦不宜中止。”

“房公所言差矣。”魏徵据理力争，“若郑陆两家真已定亲，陛下怎可强夺？此事有悖公理，非我圣明天子当为。”

李世民左瞧瞧魏徵，右看看房玄龄，也不知谁是谁非，又问礼部尚书王珪：“爱卿署理此事，可知郑氏是否许亲？”

王珪素来谨慎持重，出班应答：“臣也听到过传言，曾派人询问陆家。据回奏，郑陆两家多年交厚，彼此馈赠甚多，却无婚姻之约。至于外间流言，恐是旁人见他们往来亲密，胡乱揣测的吧。”

李世民总算放心——王珪一向公正，不会有错；而且他也与魏徵昔日同为建成心腹，又一起被宽宥重用，关系非他人可比。由他判定此事，魏徵无话可说。

哪知出乎意料，魏徵这次竟连老朋友的话都不信，一口咬定：“以臣所料，陆家所言不实。试想陛下欲纳郑女为嫔，陆家纵有婚约又怎敢与天子相争？必是违心之言。”

魏徵固执己见，房玄龄、王珪实在拿这个不知变通的同僚无可奈何了，只得报以沉默。李世民倏然起身：“朝议到此为止，都退下。魏爱卿留步……”

待群臣退出，李世民俨然闲话家常的口气道：“爱卿的眼疾果真那么严重？务必保重身体，朕命太医给你寻寻良方。”

魏徵仍似方才那般执笏正立：“多谢陛下洪恩，不过纳妃之事还望您收回成命。”

见他直截了当毫不动容，李世民只能尴尬苦笑了，摘去冠冕松松玉带，倚在御床上，一脸疲态道：“朕最近心事烦乱，吐谷浑叛乱一再反复，皇弟们纷纷就国，皇后的病又不见好转。”随即话锋一转，“爱卿也听说了吧？郑氏女是皇后举荐的，她有病在身，又恐朕身边少人，执意举荐此女入宫。朕本不打算添宫人，可皇后一再坚持，朕便答应了，封为充华也是看皇后面子。魏爱卿要多体谅朕啊！”这番话语重心长，不过却属真假参半——郑氏女确是皇后举荐，但李世民也非不恋女色。固然他治国有方，穿蜂引蝶的事也不少，当年放归宫女是故作姿态收买人心，并非“寡人无疾”。若果真不好色，怎会连前朝公主和弟媳都揽入闱中？膝下三十多个皇子公主又从何而来？坚持纳郑氏不仅因为皇后力荐，更因李世民久闻艳名不忍割爱。

但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臣子何忍再驳？魏徵偏不罢休，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陛下执意纳此女也无不可，只怕……唉……”连连摇头佯作无奈之态。

“怕什么？”

“只怕臣民会认为陛下同先皇一样。”

听到“先皇”二字，李世民陡然一惊：“何出此言！”他和蔼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

“昔日先皇平定京城，虏得一美貌妇人，乃隋臣辛某之妻。先皇爱之留于宫中，又将其夫外贬县令，辛某心内不安，常恐主上加害，忧惧而死；臣民皆觉皇上强抢人妻有亏情理，而惶遽不敢言。今陛下若纳郑氏，虽与先朝之事大不相同，只恐百姓不晓内情，以为陛下也与先皇一样，凭借权威欺凌臣民。”魏徵不仅敢谏，更智慧过人——子夺父位乃当今皇帝最痛的软肋，他一心要超越李渊！

果不其然，李世民脸色由白转红，身子僵直地挺起，右手紧紧攥拳，那一刻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冲动：“父皇错了！朕不学他，朕绝不能和他一样……”喃喃数语之后意识到自己失态，渐渐松开拳头，“既然如此，依卿之言，郑氏之事就此作罢！”忙不迭亲书手诏：

今闻郑氏之女，先已受人礼聘，前出文书之日，事不详审，此乃朕之不是，亦为有司之过。授充华者宜停。

“陛下圣明。”魏徵大礼下拜。

李世民终究精明过人，放下御笔稍加思忖，便知中了魏徵“激将之计”。君臣相视彼此皆知心思，不禁相对而笑——李世民虽然失一美人，可魏徵帮他防微杜渐，保全了美名。

魏徵总算一改严肃表情：“臣愿陛下勤勉治国千秋不怠。”

李世民也意味深长道：“也愿爱卿常伴朕侧言无不尽……”

正午的阳光将皇宫照耀得金碧辉煌，谏言成功的魏徵辞驾而出，从巍峨的太极殿走下，步履庄重而缓慢。一缕清风吹过，紫袍颤颤长袖飘摆，越发威风凛凛。侍立的武士和宦官也知道这位当朝第一谏臣的赫赫威名，无不肃立瞩目。可他们哪晓得，这炽烈的阳光照得魏徵双目如针扎般疼痛，璀璨的皇宫他看来是灰蒙蒙的，之所以缓缓走下并非故作威严，而是看不清殿阶，唯恐失足跌下去——他的眼疾已经很严重了！

四、命中注定

四月到六月，一天比一天热，宫苑树上的蝉儿叫得人心烦，午后光阴更难耐。宦官宫女都无精打采，除了苦于暑热，也为待他们极好的皇后难过。他们明显感觉到她日渐消瘦，大家暗暗揣测，皇后恐怕熬不了多久了。令人感慨的是，她本人似乎并没太多忧惧，至少表面看来依旧那么和蔼，甚至比健康时更温柔。

除了皇帝，太子、魏王也常来探望，不过在皇后身边陪的时间最长的是晋王李治。这位小皇子清早读过书就来看娘亲，常常到日暮时分仍不愿离去，因为母亲体弱而哭泣，这时教他读书的薛婕妤和他乳母卢氏就一左一右哄劝。

卢氏本是瓦岗军将领杜才干之妻。昔年李密被王世充击败，投降李唐，又与部将王伯当等人图谋复叛，兵败身死；杜才干也牵扯此事丢了性命，女眷没入掖庭。因为卢氏出自五姓之家本非低贱，又为人忠厚寡言少语，被选为皇子乳母。每逢李治哭泣，她都会蹲下身子，一手抚着皇子的背，一手拿锦帕给他擦泪；与此同时薛婕妤则俯身劝慰——宫人私下玩笑，把她俩唤作晋王的“哼哈二将”。

这日李治与往常一样坐在母亲榻前，长孙后的精神似乎也不错，母子俩就这般悄然对视着。母亲仿佛是预感到自己将去，想多看儿子几眼；而少不更事的儿子也好像是生怕再也看不到母亲。这在薛婕妤等人看来不胜哀婉，幸亏皇帝驾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李世民也被暑热弄得甚为急躁，进门就叫宫女给他端碗凉水，咕咚咚灌下肚，连李治向他问安都没理，从宫女手中夺过一把小扇，不耐烦地扇着：“李靖又闹着辞官，说要回家养病。”

长孙后由宫婢搀扶着坐起，轻轻倚在锦缎靠枕上：“李公年逾六旬年老体衰……”

“他哪里有病？不过是搪塞朕！”李靖乃功勋赫赫的开国名将，南平吴越，北破突厥，虽说年岁较高，龙马精神不减当年，原本官拜尚书右仆射，出将入相，可数次以足疾为由请求辞官，李世民无奈，只得将其官迁特进，养病在家。哪知三年前兵讨吐谷浑，李靖又跑来主动请缨，成就西征之功，但仗一打完他就又嚷着辞官。想吐谷浑之役，深入千里大战数十，老将军亲临敌阵指挥若定，威武而去奏凯而归，哪有什么足疾？

“或许李公也有自己的难处，陛下还需体谅。”皇后苍白的脸上挂着笑靥，语气柔和至极，似一只温润的手轻轻抚平丈夫起伏的心绪。

李世民果然平静不少，他明睿过人，岂不知李靖心思？昔年玄武门之谋，他曾暗中拉拢李靖、李世，二人却婉言拒绝置身事外；后来虽然重用二李，但二人终不敢以功臣亲信自居，处事圆润。不过这毕竟是陈年旧事。李靖此时不愿露面的另一个症结是他儿子李德謇与李承乾交好，是太子府常客。老人家也知世民近来忿太子不才，恐君心难测，回家躲是非去了——可国之大事须能臣，类乎坐镇吐谷浑，用侯君集就比李靖略逊一筹。为君者有臣而不能尽其用，岂非遗憾？

想到这些李世民把扇子往旁一丢：“青雀今早对朕说，他想编一部《括地志》，详述天下州县山川地貌、兵要民情，以备国政参详……承乾似他一样用心就好了，也不至于弄得外间群臣胡乱揣测。”

长孙后知道丈夫思忖什么，却娇嗔道：“陛下，当着治儿的面，别说这等话。”李世民这才注意到李治守在榻前，自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他哥哥们的是非，随即闭口。

“陛下不知，咱治儿长进不少，学通《孝经》了。”

“哦？”李世民一笑，“治儿，为父考考你。整部《孝经》最最精要之言是什么？”

李治起身作答，小手却兀自拉着母亲不松开：“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君子之事上，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说完翻着黑豆般的小眼睛望着父亲，未知对错。

“很好。”李世民连连颔首，“这确是《孝经》提纲挈领之处。你若能身体力行，便足以事父兄，做一个好臣子了。”李世民对这个小儿子的期望并不高，上有太子、魏王，天下重任总不会落到这小子肩上，能做个孝顺儿子、忠顺臣子就够了。

李治极少得到父皇赞许，今天听父亲说他“很好”，小脸都红了，腼腆而笑。

长孙后满怀感激地瞟了站在廊下的薛婕妤一眼——李治读书也有一段时间了，由著作郎萧德言教授。萧老先生年逾七旬，学问没的说，但每逢读经讲学皆正襟危坐、满脸严肃。李治自小胆怯，见到他就紧张，哪还学得进去？自薛婕妤教授，循循善诱甚为耐心，李治得窥门径，旬月之间贯通《孝经》。

李世民抚着妻子臂膀：“你看雉奴越来越懂事，以后让他背更多书给你听。青雀也去了不少佛寺为你布施，盼你快好起来。昨晚淑妃也对朕说，她要为你斋戒祈福……”

长孙后凝望丈夫深邃的瞳仁，无奈而笑——他总这么不留心，固然提到别的女人是出于劝慰，但嫉妒是女人天性，即便是贤德如长孙后，还是觉得酸溜溜的。但她从不怀疑丈夫的爱，若想令男人处处合妻子之意，根本不可能，何况她的男人是皇帝。

她并没作答，摸摸儿子的脸：“你陪娘亲半日了，回去休息吧。”

“孩儿不累。”

长孙后却道：“我倒倦了，想睡一会儿。”

“孩儿陪您睡。”

李世民插口道：“你是大孩子了，赖在母后身边成何体统！”

李治再不敢违拗，耷拉着小脸向父皇母后施礼，一步三回头，慢吞吞退出去。烈日当头，卢氏赶紧凑上前来，手持一把大宫扇为李治遮挡阳光，李世民见状又道：“朕年少征战，锋镝尚且不避，寒暑更何足道？男孩原该磨练。”卢氏见皇帝发话，不敢再遮，收起扇子亦步亦趋随着去了。

李世民不禁摇头，对皇后道：“你对雉奴忒过溺爱。”

长孙后不以为然：“他幼时多病，虽说这些年未见大碍，善加保养总不会错。再者雉奴天生忠厚，倒不至于纨绔骄纵。”

李世民却沉痛道：“小时候都挺招人疼，长大性情就变了！”

这话是针对李治吗？夫妻一时沉默，都避而不谈这微妙的话题，隔了良久李世民起身道：“扰你安睡了，晚些时候再来。”

皇后将她说过无数遍的话又重复了一次：“陛下但思国事为重，勿以贱妾为念。”

李世民亲眼看着宫女伺候皇后躺好，盖上罗衾，这才漫步而去。走过廊下，又见薛婕妤立于门边向他施礼，点头而过；可行出数步又回过头来，紧盯着薛婕妤。

薛婕妤心中打鼓，唯恐皇帝问她为何逗留皇后处，赶忙低下头。哪知李世民所思却是另一件事：“你侄儿元超挺不错，比雉奴大不了几岁，让他与雉奴做伴读吧。唉……薛收不早亡该多好，太子身边就是缺德才兼备能制住他的人啊！”感慨而去。

薛婕妤顾不得自家的伤心事，忙跑进去关闭阁门，伏到榻边欲与皇后密语；却见长孙后神容憔悴，似乎刚才佯装笑意耗了不少精神。婕妤泪往上涌：“您都病成这样了，何必在主上面前强撑？事到如今不妨把心中所忧向主上明言。太上皇不就是太后薨后再未立六宫之主么？以您与皇上二十多年的情分……”

“挑明又有何益？”皇后合上双目，“在这充满变数的宫廷中，没人能给我什么承诺。与其一脸委屈争名争利，求来个纯属安慰的承诺，不如谦卑顺从，给他留个美好印象，将来若孩子们有难，他兴许还会念及起我。”这等话除薛婕妤她对谁都不会坦露，因为她俩是知心姐妹，更因薛婕妤是先帝遗妃，毫无利益瓜葛。

大巧若拙，大智若愚，薛婕妤对皇后的智慧心生敬佩，却仍不摇头：“未免太苦了自己……”

言方至此，外面宫女禀道：“太子觐见。”

长孙后眼睛立刻睁开，却没有起身之意，吩咐道：“我衣冠不整，还有先皇妃嫔在此，叫太子晚些时候再来。”

宫女领命，但随之而来却是一阵喧哗，太子李承乾不遵吩咐径直闯进宫来。薛婕妤慌了，眼睁睁看着窗棂外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逼近门前——太子射猎时因马匹受惊跌落，摔伤了腿骨，有些跛脚。

长孙后强打精神斥道：“站住！婕妤在内。”

“是。”门外那个身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随即匍匐在廊下，从窗棂处瞧不见了。

长孙后卧于病榻，却还装作一副严厉口吻：“为何不听我令？”

那声音再度隔着门响起，甚是迫切急躁：“孩儿牵挂母后病体，想见您一面。”

“你是太子，不该任性。”长孙后又恢复了和蔼的态度，“我的病也就这样，何必动不动就往这边跑？肩负社稷重任，该多多习学。回去吧，有空多与你那些师傅们聊聊，你父皇也会满意的。”

其实皇后知道太子想倾诉什么，无非弟弟如何抢风头、父皇如何偏心这等话。皇后这些教训之辞也对他说过无数次，却不能改变他浮躁又敏感的性格，如今重病在身心绪忧愁，不愿听他抱怨；况薛婕妤在侧，家丑就别外扬了。

听到母亲柔和的话语，太子情绪渐渐平静，宛如清风驱走暑热，口气也和缓许多：“孩儿知过了……但还有一事请示。”

“你说吧。”

“娘亲医药备尽，凤体仍未见康复，儿臣欲奏请父皇大赦天下，禁缧绁杀戮以求福报。”

长孙后叹道：“死生有命，非人力所能加。若修福可延，我自度平生未尝作恶，不必如此。若行善无效，又岂能妄求福报？赦免囚犯乃国之大事，岂能因我这一介妇人而乱天下之法？”话虽如此，长孙后见儿子有这等孝心还是很感动，眼中闪烁着泪花。

薛婕妤冷眼旁观，心中悸然——恳请大赦真是出于孝心吗？那边魏王张罗法会，他这边就搞个大赦。不否认母子情深，恐怕更是要与魏王比比谁孝顺，这些事还不是做给皇帝看么？皇后如此精明，见到儿子的伎俩仍不免动情，宁愿相信他们出于真诚。这就是母亲啊！

门外寂静无声，但薛婕妤能想象到太子的神情，他那棱角分明又冲动稚嫩的脸庞一定写满失落和不甘。所有人都屏息不语，只有皇后哀婉的嗓音嘱咐着：“你的好意为娘心领，日后行事切忌骄躁，更要懂得持盈保泰，礼贤下……”她躺在那里谆谆劝诫，却不知门外那个身影已站起身，慢慢离去。

“娘娘，太子已经走了。”薛婕妤忍不住打断。

“唉……”长孙后长叹一声，眼角噙的泪水终于滚落——承乾若不能收摄急躁改弦更张，未来之事不堪设想，她如何安心离去？

“您别再多想了。”

“不！”长孙后紧紧抓住薛婕妤手腕，“郑氏女之事作罢，还要再寻佳丽。”

聘郑氏女为充华之事受阻，长孙皇后暗叫可惜，尤其听说是魏徵搅了这桩事，更是哭笑不得——当年魏徵刚侍奉李世民，君臣之间还不甚默契。有一次魏徵进言声色俱厉，李世民恨其直言犯上，散朝后怒气未息，大呼：“必当诛此田舍翁！”长孙后得知，盛装礼服向世民道贺。世民不解，问其缘故，长孙后对曰：“妾闻主明臣直，魏徵直言，乃陛下贤明所致。妾岂能不贺？”这番话不仅救魏徵于危难，也使李世民愈加珍视谏臣，从而真正缔造了这对明君良臣。

然而恰恰就是这个魏徵，阻挠了恩人一般的长孙后。不过长孙后并不怨恨，反倒对他更添几分敬重——这才是真正的直臣，公忠体国的大臣绝不会容许半点儿私情干扰朝政。

长孙后确是一代贤后，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私心。在这件事上她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那是作为女人、作为母亲的无奈。

身染沉疴的她有两桩心事始终放不下。作为长孙家的女儿，她要为娘家考虑，尤其手足情深的哥哥长孙无忌。无忌受李世民器重不仅因为国舅身份，更因昔年争夺皇位时立的功劳，受封齐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贞观初年他曾一度任尚书左仆射、开府仪同三司，不久即被群臣指责揽权，虽然李世民明白他并无私欲，又逢他们那个可恶的异母大哥长孙安业勾结李孝常作乱，流放岭南，只好将无忌撤职暂避非议。至贞观七年，李世民又欲重用无忌，而且要任他为三公之一的司空，参中书门下事。长孙后屡次阻谏，终难挽回上意，李世民还写了篇《威凤赋》赐予无忌，褒奖他的功劳，塞群臣之口；无忌最终接受任命。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荣宠过厚绝非好事，外戚更要懂得进退。杨坚自国丈之位窃取宇文氏社稷，殷鉴不远，李世民岂能不防？无忌根本不在意，又开始揽权——杨师道秉性懦弱，执掌门下绝不敢放胆行事，恐怕要看皇上和权贵脸色。遍观当今朝廷，谁比无忌权势大？房玄龄谨小慎微，魏徵年迈有病，长此以往权柄便会集于无忌之手。或许他以为揽权便于为国效力，但他不晓得，揽到手的不仅是权，还可能是祸。

在长孙后看来，男人都是自以为是的动物。无忌自信对皇家的忠诚足以抵御非议，李世民也自信胸怀足以包容外戚。但有朝一日君臣情分变为权力之争，结局又怎样？长孙后了解丈夫，宽仁缘于克制，她也在用妻子的柔情帮丈夫克制，一旦克制不住，他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将是一场灾难——亲兄弟都能杀，别人算什么？

幼时的坎坷与十多年的宫廷争斗使长孙后变得敏感，凡事都爱往最坏的结果想。可残酷的现实告诉世人，尤其告诉女人，老天爷总是钟爱最糟糕的结果。在预见未来方面长孙后胜过张牙舞爪的大男人，但她力不从心，窝在病榻上还能做什么？何况相比娘家的忧虑，还有一宗隐患更令她提心吊胆。

她明白自己来日无多。可怕的是，有个几乎与她一模一样的女人就默默守候在丈夫身边。丈夫深爱着自己，而感情越深就越容易沦陷到另一个酷似自己的女人怀中，或真情或假想，不过这足以使那女人登临皇后之位。那女人甚至无需索取，水到渠成顺理成章，道家所谓“不争而争”，长孙后太了解这种手段了。

皇后之位重要吗？不，死人管不得活人，反正她荣耀半世，有人在她死后坐坐她的位子没什么大不了。但她还有儿女啊！

李承乾贞观元年（公元627年）即被立为太子，十个春秋过去，除了骑射功夫有长进，其他方面依旧像个任性的孩子；自幼居于尊位，顺风顺水纵成高傲的性格，如今弟弟长大，有人在文韬武略上赶超他，他脆弱的自尊便不能接受，急于一争高下；而次子李泰知书达理侍君恭敬，虽然目前李世民对他只是稍显偏爱，但身为母亲的长孙后已经从这个儿子貌似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野心。

更不妙的是淑妃生了个李恪，如果淑妃在她死后登上后位，李恪声势大增，也将成为皇位竞争者。情势所致，即便李恪本无争夺之心，也经不起希图幸进之徒挑拨教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承乾与李泰争得天昏地暗，只怕反为别人做嫁衣。

大唐已有过一次玄武门之变，若承乾以嫡长身份继统，匡正宗法自是最好；如若不然，即便李泰继位也不能便宜杨妃母子。长孙后深知争位失败意味什么，莫说承乾与李泰，只怕连老实可人的小儿李治都保不住性命。另外她还有四个女儿，大女儿长乐公主已长成，恰恰嫁与无忌长子长孙冲；次女城阳公主嫁与杜如晦之子杜荷；三女晋阳公主才五岁，最小的金城公主不足三岁尚在襁褓，一旦失势这些无辜的孩子都会受到波及，而且会把祸水引向长孙家——身为七个孩子的母亲，身为长孙家的女儿，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充实后宫可说是长孙后的计谋，她希望将来有些貌美贤淑的女人围绕在丈夫身边，莫说取杨妃代之，即便稍分其宠，使其不能上位、威胁皇儿就行了。郑氏女自薛婕妤举荐便得长孙后青睐，容色绝姝又有文采，更妙的是此女虽出身荥阳郑氏，其父郑仁基只是小官。皇帝即便迷上，也不至于糊涂到把此等人家的女儿推上后位，不用担心前门拒虎后门进狼。这用心的确不光彩，但母亲保护自己孩子难道有错吗？惜乎筹谋许久的计划竟被魏徵不经意间打乱了……

薛婕妤很为难——漂亮女人多的是，可给皇帝选妃不那么容易。不单要容貌美艳，更需贤淑知礼，当今主上又喜好诗文书法，非一般闺门所能。家世不可寒酸，又不能太有权势，更难在这不是大举充填宫人，不能把官员的女儿都招来挑选，眼下皇后有病也不可能做这等有悖情理之事。能寻到郑氏已不易，实在如大海捞针。时不可待她也只能思索，满朝文武有哪家女儿合适。

长孙后耐不住迫切，用几乎是哀恳的眼神望着婕妤道：“此涉及我儿女祸福，现在只能靠阿姊你了。”

薛婕妤哪受得起？急得如锅上的蚂蚁，思来筹去绞尽脑汁，倏然想起一家：“杨师道新近拜相，臣妾记得她堂妹杨贞由先皇主婚配与应国公续弦，连生三个女儿，据说都很标致。武氏虽然有国公身份，却起家寒微。武士彟已死，武士稜又已致仕，此等家世不高不低，可分宠又不必担心尾大。料想三个女孩中总有合适的吧？”

长孙后但觉头晕目眩，将就着点了点头。

第三章 孤身离乡，十四岁入宫侍奉天子

一、贤后归天

长孙皇后拒绝太子大赦的请求，太子却未听从，又找宰相房玄龄商量。房玄龄刚刚因修建高祖献陵之功晋爵，太子来求岂能作梗？便一同奏请赦免，李世民爱妻心切更无不允之理。哪知诏书未下长孙后却已闻知，不顾病体来阻止。李世民无奈作罢，并遵皇后之意连李泰的法会也停了。但经过这一番折腾长孙后终于精疲力竭——贞观九年六月，一代贤后驾崩于立政殿，终年三十六岁。

临终之际长孙后对丈夫留下遗言：“自古圣贤皆崇俭薄，无道之君才劳民伤财大起山陵。妾死后因山而葬，不起坟丘不用棺椁，不要金玉珠宝陪葬。出殡下葬一切从简，不必让皇儿和群臣们相送，徒增伤痛。陛下若能遵从，便是不忘臣妾之情。”而令人玩味的是，极少干预朝政的她在最后时刻还建议李世民重用房玄龄，而对他们长孙家族的人则“勿处之权要，但以外戚奉朝”。

李世民悲伤不已，为皇后定谥号为文德，选定长安西北的九嵕山为吉地，命工部尚书阎立德摄司空，修建陵墓，也是将来李世民与爱妻共眠之地，是为昭陵。长孙后贤德遍传天下，万民咸感其恩，宗室入京拜祭，整个大唐帝国沉寂在悲痛之中——当然，筹谋未行的纳妃之事也不能再提。至十一月昭陵初竣，梓宫自长安皇宫起殡……

冬日的寒冷增添了伤痛，凛冽的北风更是无情，呼啸着吹过皇宫，使每座空旷的殿宇都发出呜呜悲鸣。太极殿前白旗白幡飘摆如云，庭中帷幔已撤去，群臣为国母服孝，三品以上立于殿，三品下立于庭，皇子皇亲陪于灵旁。按皇后遗命，减免丧仪不扰民众，无需臣子送葬，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陪葬之物也是按照皇后吩咐准备，都是瓦器、木器，不过李世民还是给妻子置备了棺椁。数月间皇帝憔悴许多，但是想到与皇后永诀还是手抚梓宫难耐悲意。诸皇子跪于左右，泣不成声；殿内外文武百官也随之呜咽。李世民见灵前摆着许多遗物，其中有一卷书，是皇后生前所写，他以前也见过，但皇后从不让他看，说女人辞藻鄙陋疏无条理；如今才知原来她著成《女则》十篇，数前代后妃之失，述女子侍夫之道。

李世民心绪激荡，抓起那卷书，转身来到殿外，对群臣道：“此书乃皇后所著，足以垂范后世……”话未说完已怆然哽咽。

“陛下节哀。”群臣止住呜咽，恭听皇帝那干涩沙哑的圣训。

李世民擦擦泪眼：“朕岂不达天命而不能割情？但皇后非但谨守妇人之德，更善规谏补朕之阙，今不复闻善言，是内失一良佐，以此令人哀耳……”话音未落，东南角群臣传来一阵笑声，在这沉痛肃穆的气氛中实在突兀。

李世民听得清楚，且不论国丧中失仪是何罪行，有人敢在他痛失爱妻之际嬉笑自如，岂能容得？顿时青筋暴跳，怒吼道：“何人发笑？站出来！”这声暴喝震得殿宇间回音缭绕，百官无不悚然，年轻的人只是害怕，老臣们却心头一紧——贞观十载未见此音，今皇后一去，又闻昔日秦王虎啸。

东南面失仪的几个大臣更颤抖不已，继而纷纷闪身，侧目瞟向那位罪魁祸首的官员——此人年逾四旬，中等身材白面长须，浑身孝服依旧难掩洒脱的气质。房玄龄、魏徵、萧瑀、王珪、岑文本、高季辅等重臣也回头瞩目，一见闯祸的是他，有人泛起怒色，有人暗暗担心，也有人抱以不屑之态。

此公姓许名敬宗，杭州人士，隋朝给事中许善心之子。江都之变许善心与隋炀帝一同被杀，许敬宗侥幸活命投靠瓦岗李密，任元帅府书记。他博闻广识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诗文，归顺唐朝后被李世民招揽，与房玄龄、杜如晦、虞世南等同为秦王府十八学士。论学识他大名鼎鼎，参修国史；论才干也不差，官居中书舍人；但恃才傲物待人轻佻，群臣都羡其才华而厌其私德。

蹊跷人偏遇蹊跷人，今日丧仪群臣列拜，许敬宗偏巧又与弘文馆学士欧阳询位置切近。欧阳询身历陈、隋、唐三朝，如今年逾古稀，也是饱学之士，尤以书法见长，遒劲雄浑自成一体，朝野无不叹服，世人所用铜钱上的“开元通宝”四字便是他的手笔。李世民登位以来读书修文，书法一道极为喜爱，也很尊敬欧阳询。不过这位书法大家翰墨虽好，长相却丑得出奇，身躯消瘦，双臂修长，高颧骨，短胡须，瓜条脸，小圆眼；上了年纪又吞肩缩背满脸皱纹，简直像只大马猴。

许敬宗诙谐善噱，常拿欧阳询这副长相开玩笑，老先生也是文人心性，哈哈一笑从不介怀。今日群臣服孝，老先生本就“尊容无双”，穿身孝袍子实在滑稽，谁看了都想笑；可堂堂国母大丧，普天之哀山河带泪，纵然哭不出也得跟着哼哼，谁敢笑？偏有许敬宗这么个不顾深浅的，在底下吟了首诗：“耸膊成山字，埋肩不出头。谁家麟台上，画此一猕猴？”周围几个人掐着大腿都憋不住，终于笑出声来。

这会儿皇帝震怒，许敬宗也诙谐不起来了，双膝一软伏倒在地，颤声道：“臣万死难……”

李世民横眉立目：“何须万死？一死足矣！推出承天门外砍了！”

群臣震怖——贞观以来重修法度，诏书尚需门下审核，司法刑狱慎之又慎，从没有草草处死大臣的事，可谁敢抛头露面给这个倒霉鬼说情？魏徵也不免惴惴，但唯恐恶例一开法度日坏；他眼疾日重，看不清下面情形，却清楚听到许敬宗哀哀告饶，情势如此他还是把心一横站出来，不过未及开言又见皇帝改了态度。

“慢！”李世民低头抚弄着皇后的书，似乎尽力压抑怒火，良久才道，“皇后常劝朕，臣子有罪当以法治，今日朕若杀人，只恐皇后在天之灵也要责怪朕……将许敬宗交付有司议罪。”

许敬宗死里逃生连呼万岁，鼻涕眼泪齐下，这回是真哭了！

魏徵心中仍不免惶惶——诚如李世民方才所言，他克己修德很大程度上是皇后劝谏的功劳。如今被他视为超越对象的太上皇走了，被他视为良佐的皇后也走了，已获得无上荣耀的“天可汗”接下来又会怎样？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日至中天便要西斜……

李世民虽饶许敬宗不死，余怒未解，又欲责其他失笑之人，群臣忙劝主上息怒。也有人来劝国舅，长孙无忌早被悲痛攫住，哪还顾得上埋怨许敬宗？他与皇后自幼孤苦相依为命，历经磨难才至富贵，哪知红颜薄命，眼睁睁见妹妹进了棺材，简直心如刀绞。吉时已到梓宫起驾，长孙无忌也顾不得宰相尊严，已潸然泪下。

随着梓宫抬离正殿，群臣低沉的哀泣声隆隆响起。长孙无忌泪眼蒙眬，只觉旗幡丧服白茫茫的……而一片唏嘘声中，有个稚嫩而尖锐的嗓音撕心裂肺般号哭着。无忌揉揉泪眼，但见一个浑身重孝的矮小身影冲出人群，像一头矫健的白色小鹿般追赶着棺椁——正是他最小的外甥晋王李治。

“娘！你别走……”李治呼喊着，跑上前去抱梓宫，乳母卢氏忙追上去，在他耳边柔声劝慰；可李治毫不理睬，这个娇弱的孩子不知哪来的一股劲，竟挣脱众宫人，兀自抓着母亲的棺椁，“娘啊……你不要孩儿了吗……”

那凄厉的哭叫声如利箭般射中了长孙无忌的心！他不禁冷眼扫向一旁蒙头哭泣的李承乾和李泰——什么奏请大赦？什么法会祈福？全是钩心斗角装装样子，只有雉奴是真心孝顺！

“雉奴……”无忌立时止住哭泣，跑过去帮忙拉李治，“别这样。入土为安，你娘在天有灵见你如此，岂不更难过？”

李治不顾不管，依旧挣扎着要追梓宫，撕心裂肺地喊着：“娘！我要娘亲……”众人左拉右拽，他踉跄着跌倒，跪爬几步，眼见梓宫还是走远了，终于伏地大恸。

“好孩子，别难过。”无忌颤巍巍将他搀起。

李治小小年纪怎抑得住悲痛？又转身抱住无忌，号哭不止。无忌只觉这孩子抱得那么紧，也赶忙搂住李治肩膀；抬头间又望见殿廊下须发苍苍、哭得顿足捶胸的高士廉，不禁心生错觉——三十年前无家可归的他带妹妹去投奔舅舅，舅甥相拥痛哭一场，今日之事简直是当年重现！

长孙无忌越发死死抱住李治，抽噎道：“雉奴不哭，你还有父皇，还有舅舅……有舅舅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谁也别想……”

二、亢龙有悔

红颜薄命佳人多舛，一朵艳丽芬芳的牡丹凋谢在严冬，即便雍容冠天下，终究化作春泥，不过皇后去世绝非中宫失主这么简单。

不久皇宫中搭起一座高台，皇帝每日登临其上，任凭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依旧痴痴眺望着西北方向，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皇帝沉浸悲痛不能自拔，引起所有人忧虑。魏徵再次行动，有一日他随同皇帝登上了高台。

“陛下张望什么？臣昏眊，不能见。”魏徵迷离的双眼在烈风中越发睁不开。李世民抬手指向九嵕山。魏徵依旧看不清他指的方向，却早已猜到：“是昭陵吧？臣以为陛下忧心忡忡眺望的献陵，没想到是昭陵。”昭陵埋葬着长孙皇后，而献陵是高祖李渊之墓。魏徵此番劝谏比以往含蓄得多——别忘了你是皇帝，肩负江山社稷；还记得你的皇位是怎么得到的吗？李世民长叹一声，默默走下高台，命宫人立即把这座台子拆掉。

生机盎然的春天又到来了，皇帝恢复了精神，可没过多久，群臣再度忧心忡忡——似乎是为了转移丧妻之痛，李世民把大量精力投入射猎和文学爱好上。于是大家经常看到吴王李恪陪同父皇纵马驰骋于禁苑，弯弓搭箭矫捷迅猛，獐狍野兔中的而倒，引得卫士高声喝彩。

皇帝下马擦去汗水，魏王又捧着文章迎上，李泰口若悬河侃侃而谈，李世民则听得如醉如痴连声夸奖。后宫中杨淑妃的地位也在提高，她恭顺侍君，善待诸皇子，仿佛成了长孙后的影子……

这结果显然是魏徵等人始料不及的，眼见太子的脸色从不悦变为不安，群臣都有些慌神了，要求诸王归藩的呼声越来越高，李世民也不能无视，于是贞观十年春对诸皇子官爵做出调整，以吴王恪为安州都督、魏王泰为相州都督、晋王治为并州都督。李恪虽是庶出，却在皇子中排行第三，只比太子小一岁，无论李世民如何偏爱，迫于舆论只得放其去安州，又任命尚书左丞权万纪为长史，辅佐其理政；李治年纪还小，况并州乃兵要之地，只是挂个虚衔，将原都督李世改任光禄大夫、行并州都督长史事。

问题出在李泰身上，无论群臣如何请奏，李世民坚持不放他走，只任命光禄大夫张亮行相州都督事；而且为满足他编写《括地志》的心愿，允许魏王府设置文学馆招揽文士，并由卫尉供帐、光禄给食，不遗余力帮助其修书。除此之外，李世民特意请王珪担当魏王老师，又令杜如晦之弟工部尚书杜楚客兼任魏王府长史。

这一系列举动不禁使人联想昔日李世民当秦王时招揽十八学士的旧事。一时间废长立幼的流言私下传开，几位宰相却都对李泰表示抵触。在这种抵触情绪中矛盾爆发了。

李世民面色阴沉地召集三品以上官员，指责他们对李泰不尊重，见面不给魏王施礼，严词训斥：“隋文帝时连一品官员见到皇子也要礼拜，难道朕的儿子不尊贵吗？”房玄龄、杨师道惊得汗流浃背连忙谢罪，唯独魏徵放胆驳斥：“群臣无敢轻慢魏王。《春秋》之义，臣子一体。三品公卿也皆陛下所礼尊，与王子平等相待乃正理。隋文帝骄纵其子多行无礼以至国破家亡，岂足为训？”李世民虽感不悦，却只得承认魏徵有理，悻悻作罢。

好在十年勤政天下稳固，吐谷浑的叛乱已彻底平息，李世民萌生出巡的念头；群臣也希望皇帝远离魏王，给太子一个留镇京师的机会，无人作梗反促其启程。于是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正月，李世民下令在洛阳邙山修建飞山宫，并率部分重臣及嫔妃东巡。

洛阳居天下之中，本汉魏旧都，自西晋八王之乱日渐没落，三百年风雨飘摇，大业初年大举重建定为东都，殿宇规格胜过长安，禁苑之奢华更是亘古未有。其中海池广百余里，筑蓬莱、瀛洲、方丈三山皆高百尺，当年隋炀帝游幸洛阳，恨冬日无花木，竟命宫人裁剪绫罗缚于树上，耗费无数民脂民膏。武德四年王世充兵败，李渊得到洛阳后第一道命令就是把隋炀帝建的乾元殿、紫薇观、应天门等奢华建筑付之一炬，泄百姓之怨。固然当时收得民心，但气势磅礴的宫城就此破坏不免可惜；贞观初年李世民又羞羞答答开始重建，定名洛阳宫。

此番出巡比以往气派许多，旌旗鲜明仪仗华贵，一路州县纷纷上供美酒佳肴、奇货珍宝。魏徵进言：“昔隋炀帝巡游，勒令郡县献食，视丰俭而施赏罚，以至地方盘剥四海生叛。此陛下所亲见，奈何仍欲效仿？”李世民这才醒悟，令地方停止供奉，不过这一行也走得差不多了，到达洛阳时地方官还是做了隆重准备，士农工商夹道欢迎——时任洛州都督的正是故相杨恭仁。

杨恭仁罢相后转任地方官，不过李世民念及他建国有功，又性情忠厚谨慎稳重，故而把他摆到洛州都督的位置上。

这一路下来，目睹官员百姓的热烈拥护，李世民心头不禁喜悦。他畅游洛阳宫，泛舟积翠池，西苑狩猎，酣乐赋诗，东部诸州的官员也赶来述职并奉承，一连三个月游幸享乐，日子过得甚是惬意。冷眼旁观的魏徵、马周等直臣有些坐不住了，酝酿上书谏言，可未及行动又出了一场风波。

侍御史柳范上奏，吴王李恪在安州游猎无度损坏民田。李世民迫于无奈削李恪封邑三百户，免去都督之职以示惩戒，但心内愤恨难解，下令：“吴王长史权万纪，辅佐我儿不能匡正，罪当死！”柳范竟高声反驳：“宰相房玄龄侍陛下，亦不能止陛下田猎，岂能独罪万纪？”近来的怠政被柳范公然挑破，李世民震怒不已。柳范只得叩拜请罪，一再声称：“陛下仁明，故臣愚直。”这才保住性命；权万纪调任齐州长史，改为教导齐王李祐。

此事过后群臣都意识到，天子的心性变了。人到中年又经历丧妻之痛的李世民不复贞观初年的勤勉克制、虚心纳谏，取代和善笑容的是恣意暴躁、唯我独尊，宛如一轮火辣辣的太阳……

不知不觉间皇帝已离京半年，依旧没有回銮之意，绝大部分政务都转到洛阳宫处置。修复后的乾元殿没有隋时华丽，但足以容纳官员议政，群臣似乎也习惯了皇帝总己为听的新姿态。

六月末一天，李世民难得没急着去狩猎，他毫无征兆地向群臣抛出一个问题：“朕欲立淑妃杨氏为皇后，列卿以为如何？”他信口而出甚是轻巧，可群臣听来不啻为惊天霹雷——伉俪情深的长孙皇后过世才一年，昭陵坟土未干，怎么又要再立新后？

其实细细想来也不足为奇。自长孙后病重以来宫中之事杨妃出力最多，这一年更是几乎代替了长孙后的职责。在皇帝哀伤的日子里，她默默陪伴左右；群臣呼吁李恪出藩之际，她没有作梗；在出巡洛阳的路上，她悉心照顾皇帝起居；皇帝游猎无度时，她也温柔劝谏。她所作所为，乃至贤良恭顺的品格都与长孙后别无二致。面对这个几乎与长孙后一模一样的女人，怎叫李世民不动心？平心而论，立其为后并不为过——可事情不这么简单。

魏徵依旧首先站了出来：“淑妃恭顺内外皆知，不过她毕竟是隋炀帝之女，我朝承隋混乱，恐怕……不宜……”素来直言不讳的魏徵竟有些语无伦次了。敌国之女不能立为皇后吗？例子近在眼前，隋炀帝皇后萧氏就是南朝梁国公主。况李唐以受隋禅让自居，名义上不以前朝为敌。杨李两家同为关陇名门，早有姻亲关系，怎就不堪为后？

极少拂逆上意的房玄龄也开了口：“先皇毕生只立圣母太穆皇后一后，万贵妃、宇文昭仪先后得宠，掌六宫之事，亦未得封后。请陛下三思。”乍一听冠冕堂皇，其实更没道理。李渊当皇帝年已六旬，嫡妻窦氏去世多年，三个儿子成年，他一大把年纪立不立后也无所谓了，就连窦氏的皇后名号都是追封的。可现在的皇帝才四十岁，有何理由阻止立后？平时群臣劝谏总拿先皇当靶子，武德一朝被贬得一无是处，现在先皇只立一后又成了美德，要李世民效仿，岂不自相矛盾？

李世民没把这两条牵强附会的理由放在心上，他放眼环顾群臣，萧瑀、刘洎、张行成、宇文节……无论看到谁，都默默无言连忙低头，显然不赞同，又不敢反对——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对一位后妃态度如此苛刻？李世民迷惑了，最终他把目光锁定在长孙无忌身上。

长孙无忌没有低头，也没有丝毫回应，他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手中牙笏。即便如此，李世民依旧能感觉他心中正波澜起伏——作为长孙后的哥哥，不可能不抱怨君王薄情。可他们君臣自从相识便意气相投，戎马相从东征西讨，献计献策图谋储位，玄武门前英勇搏杀，无忌与他从没在任何事上有过分歧，不仅是股肱，而且是心腹。此刻无忌该立刻表态支持，由前任皇后的兄长站出来支持再立新后，还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吗？然而没有，无忌硬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他们君臣第一次失去了心有灵犀的默契。

乾元殿中寂然无声，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万马齐喑之中杨师道哆哆嗦嗦走出朝班。群臣不免诧异——今日奇了，哑巴都会说话了。

或许李世民都明白杨师道只是凑数的，连瞅都没瞅他，这反而使他得以置身于外。他察言观色半晌，见其他宰相都很为难，下了好大决心才战战兢兢开口：“陛下，文德皇后……驾崩才、才……只一年啊……”他素无刚性，只断断续续讲了半句已按捺不住忐忑，怯生生伏倒在地。

李世民兀自直勾勾看着长孙无忌，可杨师道那颤抖的声音却飘然入耳——是啊！感情上是过不去。或许正因为从没把无忌当外戚看，反而忽略了情感。自小相依为命的妹妹刚去世，妹夫一朝泪别便另图新欢，还要让他这个当哥哥的表态支持，情何以堪？

想到此李世民也黯然低头，默默追忆二十多年来与长孙后的风雨哀乐，一个个销魂的夜晚，一次次温柔的劝谏，七度生儿育女的疼痛与欢乐！即便病重时，长孙后依旧平心静气温柔和善；哪怕最后时刻她惦念的也还是丈夫和大唐社稷，从没为自己考虑过什么，毕生无欲无求……李世民回忆其妻子的音容笑貌，不禁心生愧疚，继而又想起长安宫中整日以泪洗面的雉奴兄妹。

“罢了。”李世民怔怔起身，瞟了一眼伏地不起的杨师道，“你说得对。此事暂且不议，过几年再考虑吧。”说罢叹息着回转后宫了。杨师道却兀自跪在那里，好半天才颤巍巍爬起来。

朝议在一片压抑中结束，众官员默默无言列班而退。搁置不等于作罢，过几年又会如何？在亲眼目睹了皇帝这一年的转变后，大家已无法想象几年后的情形，甚至连明天都猜不到。

房玄龄似乎腿脚有点儿不便，步履沉重而缓慢，走下殿阶便站住了，漫不经心地整理朝服，任由其他官员从旁而过。这时魏徵从后而来，渐渐停下脚步，紧接着长孙无忌从旁踱来——这三位极少交谈、甚至坊间传言互有芥蒂的当朝重臣不约而至聚到一起。最后，连窝窝囊囊的杨师道也不声不响凑过来。

魏徵信口谈论朝政，谈论边事，谈论今年的赋税收成，直到其他官员渐渐散去，他将笏板往腰间一插，突然改口道：“早知如此，真不该谏主上拆掉望陵台。”

“公无需自责，后宫之事咱们这些外臣又怎料知？”房玄龄虽是安慰魏徵，眼睛却瞟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见状，总算打破沉默了：“帝王以天下为家，皇后乃国之女主，关乎社稷理当谨慎。”毕竟利益相关，他表态不便太迫切，但反对是不容置疑的。册立新后表面看仅是对长孙家不利，其实更关乎国本。子以母贵，母以子贵，杨淑妃与李恪不乏圣宠，所缺的只是名分，然唯名与器不可假人。魏王、太子相争已是公开的秘密，好不容易把李恪赶到外任，若容他再掺和进来，从嫡子相争闹到嫡庶相争；此例一开群起效仿，随着皇帝年纪增长，日后若再有其他后妃皇子受宠，也跟着争权夺势，朝廷就永无宁日了。

无论李承乾、李泰，毕竟都是长孙家的外甥，若其他皇子得志则于长孙家无益了。不过长孙家族与皇家血脉交融连为一体，无忌至私反而是至公的，连魏徵都赞同：“国舅之言甚是。但君心难测，此事也非我等所宜深涉。房兄可有良策？”

谁不知房玄龄足智多谋？但遇到这个难题也挺尴尬，他手捻胡须沉吟良久，吞吞吐吐道：“自古女祸多因帝王专宠……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淑妃无愧于那个‘淑’字，贤淑良善，并非惑主之人……不过……不过四海之大良人甚多，足以奉君的也不少嘛！”他的态度非常委婉，但大家都听懂了——充实后宫以分淑妃之宠，只要没人拥有窥觊后位的绝对资历，后位就只能始终空缺，而皇位也只会在长孙后诸子手中。能想出这个“旁门左道”的主意，已经很难为房大宰相了，他总不能亲口说出叫皇帝多讨老婆的话来吧？

“事有缓急，应变从权，这也不失为办法。”魏徵未表示反对，“不过皇后驾崩还不满一年，广充宫室未免有悖礼法人情，实在有损主上名誉啊。”

“此言甚是……”房玄龄愁眉以对。

杨师道是不敢多言的，但他身为侍中，与魏徵同掌门下省之事，占一席宰相之位，也只好陪着冥思苦想。

长孙无忌察言观色，见他们想法一致，火候也差不多，终于揭开内幕：“诚如二公所言。其实选纳嫔妃之事皇后在世时也曾筹谋，当初只是欲荐贤淑奉君，并没别的想法。本来已寻到合适之女，可皇后未及奏明便已仙逝。”

“果有此事？！”房玄龄精神大振。

“无忌不敢妄言。先皇薛婕妤常伴皇后左右，亦知此事，二公若不信，遣人一问便知。”

魏徵长出一口气：“如此说来，招纳宫人可算是皇后之意，完成此事便是满足皇后遗愿……那便与圣德无碍了。”话虽如此，他并未感觉欣慰——这件事充其量只是救火；而解决太子、魏王之争更像是漫长艰辛的治水，需要因势利导相机而动。

可面对日益失去耐心的李世民，魏徵身心疲惫，他真切意识到自己有生之年恐怕难为大唐王朝摆平这件隐忧了。

无论如何，眼下难题总算有了解决之法，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暂且宽心。他们三个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况乎皇帝离京徜徉，现在凭空送他个美人相陪，岂能却之不受？来日奏请诏书，就算定了。

一旁冷了半天的杨师道见他们拿定主意，也跟着点头，不疼不痒问：“不知哪家之女有这等福分？”

长孙无忌诡秘地一笑，竟向他抱拳拱手：“正要恭喜杨公。此女乃是您家亲眷。”

“我、我家亲戚？！”杨师道瞠目结舌。

“不错，您的堂外甥，已故应国公武士彟的二女儿，闺名叫作……叫作……叫什么来着？”长孙无忌手捻胡须想了想，却怎么也记不起妹妹提起的那女孩叫什么名字了——本来嘛，一介以貌侍君的小女子，跟寻常的宫中器物也差不多，叫什么名不一样？

三、庸知非福

皇帝坐拥四海口含天宪，一纸轻飘飘的诏书从洛阳传到文水，就变成了从天而降的千钧王命，把整个武氏家族都砸懵了——册封武照为才人，入宫侍奉圣驾。

武元爽、武惟良等兄弟瞠目结舌，继而喜忧参半。自武士彟去世武家日趋没落，今朝因芳泽而再蒙圣恩，自然求之不得；但杨氏母女与他们芥蒂颇深，这丫头一朝得势，栖至皇帝身边，究竟是福是祸？事到如今容不得他们多想，圣旨一到州县轰动，宦官使者、地方同僚、四邻豪绅一股脑都涌上门来，办差的、贺喜的、奉承的、凑热闹的，武氏兄弟只得暂抛胸中顾虑满面堆欢里外应承，满口皇恩浩荡之辞；家眷也喜气洋洋，连奴仆们进进出出都觉脸上有光。

一片喧闹之中，杨氏却陷入了沉默。世事无常，前不久还为女儿的婚配发愁，高不成低难就，如今倒不必愁夫家的门第了，天底下最高贵的男人相中了女儿。

可杨氏非但不喜，反而心生凄惶——身为杨隋皇室后裔她太清楚入宫意味着什么。上至妃嫔下到一般宫女，佳丽成千上万，不论身份地位，所有人皆邀圣眷，得志者能有几何？即便蒙受宠幸，自古君王多负心，天长日久捐弃笥中也再平常不过。看似风光无限的皇宫其实是坟墓，世间多少女子的青春禁锢其中？了无声息被岁月埋葬。

再者杨氏深知女儿性情，心高气傲率性倔强，就算读过几天书也是不懂世事的孩子，毕竟刚十四岁。虽然才人的名分高于一般遴选的宫女，享正五品之位；当今天子年近四旬春秋鼎盛，以女儿这等性格，莫说受宠，不触犯龙颜就要念阿弥陀佛啦！但天意不可违，这也只能视为命中注定。

母女一起生活的日子所剩无几，面对满脸懵懂的女儿，杨氏纵然不舍只得化作谆谆嘱托。但君王征召时不可待，传谕的宦官整日守在武照身边，教她宫中礼节，如何见驾云云；女儿却不晓得此中利害，只是觉得这些宦官说起话来尖声尖气，倒觉好笑。连说几句体己话的机会也很少，杨氏无奈而退，回到房中取出珍藏的锦缎，亲操针线连夜赶工，做好承诺给女儿的那条石榴裙。宦官见了不住摇头：“夫人乃尊贵之人，怎不晓规矩？宫人服色自有定制，不得随意穿戴。才人衣裙早已备下，若执意穿自家衣物，坏了规矩奴才可吃罪不起啊！”杨氏一番心意，好说歹说，最后勉强裹进行囊，穿是穿不得的，只盼女儿想娘时拿出来看看，算是点儿念想吧。

启程的日子终究到来了。文水官道上挤满了武氏家族的人，年逾古稀的武士稜、武士让不辞辛劳亲自相送，世袭爵位的武元庆连夜赶回来送亲，女眷也尽数换上礼服，众星捧月般簇拥在杨氏母女身边，那些平日里对她母女爱搭不理的人都换了一脸恭顺；就连善氏也变得低眉顺目，像伺候自己老娘般小心翼翼搀着杨氏。可眼下骨肉离别，她们哪还在意这帮人的前倨后恭？武照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携着小妹，纵有千言万语此刻皆凝噎在喉，默默无言向前走着，只盼眼前这条路永无尽头。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转眼已到县界，使者不再通融，才人乘的车已备好。依朝廷之制，皇后之车紫络重翟，嫔妃乘翟羽，婕妤以下乘安车，这辆车也是太仆寺所造，碧纱帷幔上锈金钿，两匹栗色的高头大马，驾车的宦官腰板挺立神采飞扬。杨氏兀自攥着武照的手，眼泪夺眶而出——纵是安车蒲轮、束帛加璧有何可贵？女儿一去不回，终身都要埋葬在那深深宫苑了。

武照却未哭泣，反而用衣袖拂去母亲的泪水：“娘亲何必如此？天恩浩荡，该为女儿高兴才是。”

杨氏岂不知她是故意给自己解心宽，越发悲伤：“早知今日不如将你随便嫁了，管他什么门第，至少还能相见。你这一去……”宫门深似海，几时复相见？相依为命十四载，或许今朝便是永诀！

母女连心痛之切切，杨氏真是急糊涂了，当着朝廷使者的面怎能说这种话？岂非埋怨皇家？好在那些宦官使者常办这等差事，倒也不以为意，只催促上路。武照见母亲哭泣不止，凑到她耳边低语道：“娘亲莫悲，孩儿这一去好歹了却您一桩愁事，连嫁妆都省了。再说有我在宫内，那帮下作仆才也不敢开罪您了，有何不好？您以后带着妹妹好好度日，将来找个如意人家把她嫁了……您、您就忘了孩儿吧！”

她越这么说杨氏越难过：“傻孩子！你是娘身上掉的肉，娘怎忍苦了你……”

杨氏话未说完，武照突然咯咯娇笑，换了一副不耐烦的口气：“别哭啦！见天子庸知非福？何必哭哭啼啼作此儿女之态！”说罢挣开母亲的手，深深施了一礼，继而快步向马车走去。

莫说武氏亲眷，连那帮宦官使者都震惊了——但见这位十四岁的新才人，昂首阔步面含微笑，连头都不再回一下，像一阵春风般徐徐而来。他们早看惯嘤嘤啜泣恋恋不舍，甚至悲恸号哭亦不新鲜，几曾见过如此从容不迫之态？她是坦然自信，还是不知深浅呢？怔了片刻，宦官才反应过来，赶忙掀起车帘，去搀她玉腕，却摸了个空——这少女根本用不着搀扶，提起裙摆身子一纵，已矫捷地跨上车。

赶车宦官一鞭挥出，那皇家马车已伴着清脆的脖铃声而动，在众卫士和元庆等人的马匹簇拥下缓缓远去。杨氏几乎肝肠寸断，却不敢再落泪，见小女儿忍不住要放声痛哭，忙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只默默无声望穿双眼——见天子庸知非福？恐怕是为了不让娘难过吧。好，那就不哭，让你无牵无挂地去。

女儿的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尘沙荡漾的官道，杨氏心头一阵茫然，不禁想起来丈夫临终的嘱托。天命天命，难道这就是所谓天命的安排？两年来杨氏守候着这个希望，直至今日才明白，从来就没有天命，她内心深处也没奢望过女儿带给她富贵，真正需要的只是平安的生活，哪怕寄人篱下，只要母女相伴便好。当她真正了解时，一切已不可挽回，以后的日子她只能天天在佛前祷告，为女儿祈福了……

皇家的马车走得又轻又快，车上铺着好几次锦垫，倒是软软的。武照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紧紧盯着窗口随风拂动的纱帘。纱帘甚是好看，上面还用金线绣着一朵半开的花儿，是芙蓉还是牡丹呢？皇室雍容华贵必用牡丹，而那花儿温润含羞又像是芙蓉？蔷薇，荼蘼，总不会是踟蹰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见外面有人说已出了文水地界，她才长叹一声——管它什么花！又觉腰颈酸疼，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半天一直挺胸抬头端然正坐，自己独处车内，这副样子还做给谁看？

精神一松懈，寂寞和伤感随之而来，不过除了思念母亲更多的是忐忑。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离开母亲独自出行，而且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一旦做了皇帝的女人，只怕终身要生活在宫廷。那皇帝究竟什么样子呢？听旁人说，天子龙颜肃穆，天体伟岸，果真如此么？想也是白想，不如珍惜这一生一次的旅程，看看这片锦绣江山吧。

她凑到窗边，掀起纱帘向外瞻望，见武元庆骑着马谨守在窗前：“才人有何吩咐？”元庆不敢直呼妹妹，脸上堆满笑容，有生以来从没这么和蔼过。

武照毫不领情：“谁稀罕看你？闪开些！”

武元庆吃了个瘪，如今却不敢惹这个“离天咫尺”的妹妹，收紧缰绳慢了几步，退开车窗。

眺望原野山川，武照心情开朗了些，其实在家乡寄人篱下又能好到哪去？这么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还在乎什么？既走上了这条路已别无选择，康庄大道也好，万丈深渊也罢，只能咬紧牙关往前走！

晓行夜宿如此过了两日，武照渐渐坦然。仲秋时节，车马所过尽是丰收在望的田野，似乎是美好的征兆。尤其令她感到惬意的是，武元庆这两天简直恭顺得像个奴才，任凭呼来喝去；每到驿站休息，她大模大样往榻上一躺，元庆则屏息垂首在旁侍立，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武照生平第一次亲身感受到皇家的威严，真是快意！

直到第三天，武照才感觉有点儿不对，去长安应该往西走，马车为何一路向东南？问过宦官才知天子东巡，要直接去洛阳，这又令她多出几分慰藉——她自小就听母亲讲过，洛阳是她外公当隋朝宰相时修建的，她父亲也为工程出过力，更巧的是堂舅在那儿当都督。洛阳与她的家族有着不解之缘，这是怎样一座都市呢？

洛阳没有让武照失望，数日后当马车远远驶向城门的那一刻，她已被眼前的景象震撼——苍茫天地间盘亘着一座雄伟的城池，它宛如一尊横卧的巨身菩萨，强大而不失秀美。那坚实的城墙笔直耸拔；宽阔的大道全用青砖铺就，似乎连车轮扎上去的声音都显得浑厚肃穆；而在它遥远的身后，连绵起伏的邙山如一朵青莲般衬托着它，越发使它散发出神圣的气息。

武照不禁把头探出窗外，任微风吹拂秀发，昂首端详正中门洞上那庄严的“定鼎”二字。更惹人瞩目的是城门之上朱漆碧瓦的城楼，翼然上翘的斗拱飞檐如振翅翱翔的鸟雀……不！应该是凤凰，欲扶摇升天拥抱太阳。

这真是一条通天的道路吗？

“要进城了，才人坐稳。”旁边骑马的宦官提醒了一句。

这其实是委婉的责备，皇家女人怎好探头探脑一副没见识的样子？她只好悻悻落座，隔纱帘而望。马车驶过门洞，热闹的景象朦朦胧胧映在眼前。

洛阳与长安大不相同，长安彰显的是庄严，洛阳向世人展现的则是繁华。地处中原沃野，北倚邙山，南抵伊阙，东据虎牢，西有函谷，隋唐更创下汉魏未有之举，将一条滔滔洛水贯穿于城中，来了个“玉带围腰”。隋炀帝暴行累累，却也干了件造福万代的事，广开沟渠贯通南北，连天下水路为一脉。自从有大运河，淮南之盐、河南之粮、燕代之裘、巴蜀之锦、南海之珠无不纷呈洛阳。居天下之中，享天下之物，商贾杂会琳琅满目，鱼龙百戏歌舞升平。

鳞次栉比的房舍、熙熙攘攘的店铺、摩肩接踵的行人，一切都令武照感到新鲜，时而可见伽蓝精舍，善男信女香火正盛，缭缭香烟浮向云天。那些来往的人群，无论是乘坐牛车携着伴当的富贵之人，还是肩挑担子粗衣步行的普通百姓，每个人都有说有笑。忽而一骑从车旁飘过，马上之人却是锦纱披肩、头戴幂篱的窈窕女子。

武照目光炯炯，追索那骑马娇娘的身影，心下颇为欣羡——若能似她这般策马独行优游闹市，何等潇洒？看到此处她再耐不住激动，哪管宦官阻拦，一把掀起车帘，朝着嬉笑的路人挥舞锦帕。

葳蕤安车马蹄儿忙，谁家新贵如此妖娆？碧纱如叶，锦帕如蝶，肤若凝脂，面若春霞，好一朵含苞待放压倒群芳的牡丹花！来往行人见这娇娘含笑招手，早瞧得痴了。翩翩少年驻马回眸，达官贵人凭轼而望，行商小贩挑子落地，耄耋老叟捻须愧叹，便是出家僧道也心生彷徨……男女老少都带着善意的微笑，也向她挥手致意。

仅仅这一瞬，长安、利州、扬州，武照将所有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通通抛于脑后，她已疯狂地爱上这座城市。

是啊，洛阳对她而言太不一般，她外祖父创造了这座繁华都市，她父亲曾挥洒汗水参与建造，她堂舅又在这儿当都督，而她自己也将在这里与天子邂逅，迎接崭新的命运。

回溯在文水度过的两年岁月，她切身体会到家乡何等贫瘠。然而父亲就是从那个穷乡僻壤走出来，不但来到这个世上最繁华的都市，而且赢得功名富贵。转眼间，浮华已逝，但她却循着父亲的脚步再次踏上宫廷之路，难道这不是上天对武家的眷顾？

见天子庸知非福！

武照深信，如果父亲能赢，她同样可以成功。那一刻，舍我其谁的自信充斥了她稚嫩的胸膛……

四、宫苑深深

入宫头一天与其说是忙碌，还不如说昏天黑地。

天津桥下洛水潺潺，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光芒，把金碧辉煌的洛阳皇宫映衬得如人间仙境。而武照还来不及欣赏马车已奔驰而过，停在一座宏伟的宫门前，她透过朦胧纱帘望去，却见一队士兵阻住去路。这些人比当年父亲手下的兵威风多了，顶盔掼甲，肋下佩刀，身背弓箭；雪白的箭羽在风中微微颤动，乌黑的铠甲泛着油亮亮的光。几个腰板挺拔一脸傲慢的宦官霎时矮了半截，忙不迭下马向带兵的施礼。

那是一位年近五旬的老将，花白胡须散满胸膛，身材高大膀阔腰圆，头戴缨盔身披红袍。武照离得甚远也不知他们说什么，只隐约听宦官称那人“张将军”，继而士兵大踏步走过来，围着车上下打量。

武照忙掩住车帘转过头去，却听一个深沉的声音道：“宫中规矩，末将必须查看，得罪啦！”话音未落车帘已被掀起，张将军的面孔在窗口一闪。那是一张黝黑的脸庞，左额到唇边还有一道殷红的刀疤，目光尖锐满含机警，甚至可说是狰狞。

武照再刚强，乍逢此景也险些惊出声，却见车帘轻轻一拂随即垂下，她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又觉身下颤动，马车已继续前行。武元爽急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哥哥只能送到这儿，妹子多珍重，日后得宠莫忘了……”

“宫门前不得喧哗！”话未说完已被张将军喝止。

转眼间万籁俱静，市井的嘈杂、士兵的呼喝声都不见了，连宦官也不再交谈，只有车轮吱呀呀地轧过青砖。武照心情不禁凝重，如此寂静，这就是皇宫吗？又往外张望，不但武元爽，一路相随的使者和卫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这辆马车孤零零行进。

皇宫当真广大，数不清的殿阁虽大小不同，猛一眼看去似乎都差不多。洛阳尚且如此，长安真不知什么样子，武照方才还酝酿于心的那股傲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有些担心，以后若没有宦官领着只怕要迷路。方思及此马车又缓缓停下，武照唯恐又有卫兵，缩在车内不敢做声，许久才听宦官呵呵笑道：“武才人，您真是尊驾难请，还不下车？”

武照悬着的心这才落定，憋闷这些日子早有些烦了，忙蹿出车厢纵身跳下轼木；刚刚落定，便听左右有人发笑，抬起头来——这才见车前站定六七个女子。这些女子与她年纪仿佛，也穿着衫纱裙，却不及自己身上的精致，想必是普通宫女吧？

宫女宦官很诧异，早听说这新来的武才人是公爵之女，哪料这么孟浪？但人家毕竟是五品嫔御，忙低头忍住笑。武照自知被笑话，忙思忖母亲平日所授，摆出一副端庄的姿态。

有个年长宦官微微欠身：“武才人，请吧。”

武照如坠五里雾中，却不愿叫人小觑，也不屑开口询问去处，这当口唯有不言不语故作深沉，挺胸抬头随着往前走，心下却暗叫惭愧——哎哟哟，原来穿过这道门才是内廷！

入了后庭便不似先前，草木幽然亭台叠翠，但领路的宦官却专循偏僻小道绕过重重殿阁，七拐八绕转向东去，武照不解也不便多问，唯恐开口露怯，只目不斜视款步而行，但恨无缘一观各处景致；走了好一阵，来到一院落，见匾额处写着“尚宫局”三字。

老宦官还算恭敬，请她入内歇息，转身便没了踪影。武照四顾，这地方虽有翠帐熏香，却活似爹爹生前公干的衙门，一丈宽的几案上摆着文书笔墨，两列绣榻摆得整整齐齐。几个为她捧着包裹的宫女都悄然立于阶下，不敢越雷池一步，可她们眼睛都不约而同注视着她。

武照一抬头，与众人目光相接，宫女纷纷低眉顺目；不过一刹那间，武照已看清她们的神色，是欣羡，是渴望，甚至怨望，是自己有一身绫罗五钿的漂亮衣服，而她们没有——她平生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是嫉妒，而被人嫉妒又是何等难以言喻的滋味。

“才人远道劳苦，休息片刻吧。”或许宫女觉得气氛有些尴尬，轻声建议道。

武照依言刚刚落座就见屏风后转出一人，乌纱幞头，绯红长袍，显然是官员；欲起身躲避，转念一想，绯袍乃五品官服，我也是五品才人，自今以后我还是皇帝身边近人，犯得着避一个官吗？想至此竟安然落座整理裙摆。

那官员见状也很惊讶——她掌管宫中诸事十余年，还没见过哪个刚入宫的女子如此桀骜。轻轻咳了一声道：“这位姐姐可是武才人？”

武照故作矜持，却听这声呼唤轻柔绵软，抬头细观，才知这官竟也是女子，不过薄施胭粉淡扫蛾眉，一身男人装扮；看年岁约摸三十上下，口称“姐姐”乃客套之意。武照连忙起身，却不知如何称呼，轻轻道个万福。

女官平礼相还：“尚宫姜氏，欢迎武才人。”尚宫、尚仪、尚服、尚寝、尚功是为六局，掌管后宫诸事，长官由女子担当，当今天子起自藩王，六局诸女官多是昔日秦王府有身份的婢女。尚宫与才人品级相同，所以平礼相见。

“多谢。”武照虽听使者宦官念叨不少，却也记不得这宫中那么多的规矩，呆立在那里。

姜尚宫微微一笑，从案头拿起卷文册：“才人天生丽质，我自然信得过，不过验明正身是宫中规矩，还是要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武照淡然相对。

“你是应国公武士彟之女吗？”

“是。”

“你母贵姓，出自何门？”

“我娘亲姓杨，乃隋始安侯杨达之女。”

问来问去都是祖上官爵、家中亲眷等事，甚为琐碎。良久姜尚宫才放下文册：“有劳了。一会儿有人带你去沐浴更衣，今日……”

“皇上在哪儿？我要见皇上。”

姜尚宫一阵诧异：“皇上岂是轻易见得的？”

“我入宫不就是为了陪伴皇上吗？”武照说得理直气壮。

姜尚宫笑了：“皇帝身负社稷之重，岂能时时在后宫，若无传召就算贵妃也见不到的。”

“皇帝无人陪伴，不孤单吗？”

“哪里会孤单？全天下的人都想陪伴他……”说到此处，姜尚宫不再与她对视，扭头望着薰烟缭绕的香炉。

武照见她的笑容似乎透着凄楚无奈，却不明白为什么。隔了片刻姜尚宫才回过头来：“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在掖庭屈就一晚，我会派两个宫女照顾你，来日见过淑妃娘娘，再安排住处。”

“淑妃？”

“自从文德皇后过世，后宫诸事皆由淑妃娘娘主持，明天你就见到了。”姜尚宫有礼有节，但语气中却透着一丝搪塞的味道——武家女儿太好多问，在这后宫里多嘴多舌可没好处。

那个老宦官又出现了，招呼她跟着走，出了尚宫局三拐两绕又到一处院落，只见庭院宽阔却没有正堂，院中遍植花卉，四周都是低矮的小房，黄杨木板隔成一间一间的，虽说不上简陋，却也十分局促，简直像鸟雀栖息的小窝。这院里至少住着几十人吧？当武照走上回廊时那数不清的窗口露出一张张宫女的面庞，悄然向她注视，那眼神跟方才堂下的那几个宫女一样。

最终她也被送入一间这样的小屋，里面当真简陋得紧，除了床榻和一套低矮的桌凳什么都没有；墙壁就是不加装饰的清水木板，墙角有一只洗澡的大木桶，隔壁说话声音大些都听得见。宦官一再解释：“才人只在此住一晚，来日见过娘娘便可另迁新居。”伺候她的宫女也来了，就是最寻常的宫中女子，一看就是临时抓差，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武照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宦官招呼人打来一桶桶清水：“武才人，请沐浴更衣。”

“我有些倦了，过会儿再说吧。”武照没好气道。

老宦官却不容她回绝：“净身洁体是宫中的规矩。”又催促那两个宫女，“你们还不伺候才人？”

武照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被他们七手八脚剥去衣衫，抱进大木桶。武照自记事以来除了母亲和姐妹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洗过澡，何况眼前还有个说不清是男是女的家伙，赶忙遮住身子：“你……你……”

老宦官一副不耐烦的口气：“才人不必害羞，老奴身为尚宫监，就是专门伺候你们的。”说着伸出布满褐斑的老手，在她身上揉搓，先是脖子，再是肩膀、手臂、胸腹……

武照既羞又痒，咯咯直笑，一个劲挣扎，弄得三人身上都是水。可这三个人任凭她折腾毫不理睬，依旧木然地摆弄着她手脚，如同清洗待宰鹅鸭一般，谨慎的目光扫过她身上每寸肌肤，连头发都一根根捋过，唯恐有何不洁净的地方。

四仰八叉地挣扎半天，武照也累了，见他们并无恶意也就渐渐平静下来；抬头间看见那薄薄的木板墙，料想刚才的吵闹都被邻人听见了，不禁脸红。

洗浴已毕，换上干净衣衫，宫女抱来香炉点上熏香，继而又开始翻弄她的包裹。武照欲夺，却被老宦官拦住：“她们只是看看有没有违禁之物，不会乱动您东西的。”武照依旧不放心，眼睁睁盯着她们将母亲做的石榴裙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又重新包好，才算松口气。

不一会儿宦官又端来碗汤药：“请才人把它喝了。”

“我没有病，不喝药。”

“早知才人无病，这不过是清热去毒的。”

武照被他们摆弄半天早有些挂火，不由得柳眉倒竖：“又是沐浴又是熏香，翻我的东西，还逼我喝药，难道你们认为我是肮脏污秽之人？还是欺我年少？”

她一瞪眼，倒把老宦官吓一跳，赶忙跪地磕头：“才人无病自是最好，可您自宫外而来水土不同，宫里嫔妃宦官难计其数，倘有一人染病，势必殃及于众，净身洁体是祖辈传下的规矩，奴才不敢乱来。再说才人您将来是要伺候皇上的，若一朝受宠，老奴巴结您还怕巴结不上呢，岂敢欺您？快请喝了吧。”

要见皇上就得喝，武照还有什么法子？只能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可这药喝到肚里实在不好受，没一会儿工夫便觉腹内肠胃搅动。那俩宫女都是办老了事的人，早把净桶备好……武照觉得有生以来从没这么丢人过，宦官宫女却见怪不怪，收拾了净桶，又打来清水重新为她擦拭身体；武照已泻得骨酥体软，连跟她们发脾气的劲儿都没了。

乌七八糟的事都忙完，早已是掌灯时分，晚饭也送过来了。连续赶路又折腾一整天，肚里清了个干净，武照又累又饿，也顾不得大家闺秀的体面，无论好赖吃个干净；把碗碟一推，连衣服都没解，便懒洋洋倒在床榻上。

还没见到天子便已如此麻烦，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呢？

管他呢！她实在累了，不一会儿就昏昏入眠，半寐半醒之间，所思考的竟然是——这掖庭宫女的住处如此简陋，八成不是用我们武家的木料建的。

第四章 东巡洛阳，唐太宗临幸了小才人

一、蓬莱仙境

天蒙蒙亮武照便醒来了，不是被叫醒，而是被四邻扰醒的。掖庭中的女人起得都很早，低等的宫女还要挽起裙摆提着桶自己去打水，此起彼伏的问候声、说笑声、嗔怪声便如叽叽喳喳的鸟鸣，扰了她的睡意。当她揉着惺忪睡眼撑起窗棂那一刻不禁有些惊讶，在凝着露珠的花木间，那些窈窕婀娜的宫女来来往往，与其说美丽还不如说是怪异。

伺候她的人很快来了，青盐漱口，竹箅梳头，描眉点唇，一切都不用自己动手，还真有些不习惯。早饭还未用罢，昨天领她东转西转的那个老宦官又来了，她还没搞清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被领到一座宫殿前。

飞香殿——此处可比尚宫局阔绰多了。朝霞流彩，玉阶彤庭，秀树在晨风中簌簌抖动，掩映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武照只觉眼前恍然迷离，似是昨晚那场乱无头绪的梦还未走到尽头，她在宦官引领下如同踩着棉花一样登上殿阶。

朱门绮户，黄纱绣帐，熏香缭绕，铜鹤展翅，十名白衣宫女手捧宫扇、香炉列于两厢，这地方简直是人间的琉璃仙境。当中高坐的那位霞帔金钗的女人可是月宫嫦娥？

宦官低声咕哝：“这就是淑妃杨娘娘，还不快施礼？”

武照却早看痴了，把新学的那些规矩抛到脑后，愣在那里直勾勾注视着这个女人——她衣饰华美，身材苗条，淡妆素雅，看得出已是三十多岁年纪，不过神态庄重举止矜持，确有不俗气质，这感觉武照很熟悉，恍惚有点儿像母亲。

宦官颇觉尴尬，四妃在后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后，何况淑妃代管后宫诸事，身为才人这般直视是很失礼的。不过淑妃没追究，反而以同样的目光审视武照，继而露出慈祥的微笑：“常听人言，应国公膝下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果真名不虚传。”

“姐姐也很漂亮。”武照诚心称赞，却把伺候的宫人吓一跳——宫中礼法森严，若关系亲密私下叫叫也罢了，哪有小小才人刚一见面就直呼妃子为姐姐的？

“武才人，不能乱称呼。”老宦官赶忙斥责。

“就这么叫吧。”杨淑妃很大度，“还能有这么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叫我‘姐姐’，我欢喜还欢喜不过来呢。再说我与你母亲乃杨氏同族，姐妹相称也没什么不妥。”

武照听说她也是弘农杨氏，心中颇觉欢喜，却不知她俩若以姐妹相称大为不妥——按族谱而论，她外祖父杨达与隋炀帝同一辈分，而杨妃是隋炀帝之女，细究起来武照是杨妃晚辈；再者杨达本来也只是隋文帝族侄，血缘并不近，改朝换代后更八竿子打不着，攀不上半点关系，杨妃如此屈就不过故作宽和。

武照哪懂这么多？反而顺藤而上，笑盈盈施礼：“如此说，小妹高攀姐姐了。”

杨妃越发和蔼：“昨日琐事颇多，你又来得有些迟了，故而委屈你一夜。此处与长安不同，你可入住禁苑，少时便给你安排住处，与其他姐妹也见见面，今后在宫中要……”

“我何时能见到皇上？”武照迫不及待打断道。

殿上宫人无不变颜变色，杨妃也不禁一怔，老宦官又厉声斥责：“武才人，娘娘好言教诲，你怎可随意插口？”

“王公公言重了。”杨妃一笑置之，“她才多大年纪？刚入宫什么都不懂，你这般大声训斥，别把她吓坏了。”

“是。”老宦官连忙低头。

杨妃凝视武照：“你很着急见皇上吗？”

“是啊。”武照直言不讳，“娘亲对我说，我入宫就是来侍奉皇上的，一定要得皇上欢心。”

杨妃掩口而笑：“你娘说得对，可你知道如何讨皇帝欢心吗？”

这倒把武照问住了，默默低头，竟不知如何作答。

杨妃却没耐心等她思考，转而问宦官：“万岁今日如何安排？”

老宦官道：“听陈公公说，最近关东诸州都遣来朝集使，都等着皇上召见。另外皇上近来常到西苑打猎，今天也保不准会去……”

武照甚感诧异：“难道皇上不知我来？”

宫女们都咯咯而笑——区区才人，比我们身份高多少？还值得惊动皇上？

杨淑妃重重咳了一声：“你们笑什么？”

这句话声音虽不大，却冷冰冰的，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杨妃扫视左右，缓缓道：“别以为离开长安就可为所欲为。本宫体谅你们难得出来一趟，略加宽纵，想不到你们越来越没规矩。本宫忍而不发乃是念在皇上近来心情尚佳，不便扰了皇上的兴致；这里虽不及长安宫闱森严，也不要得寸进尺，留神回到长安我再与你们秋后算账！”

她口气虽不甚严厉，却天然有一种矜持端庄的威严。众宫女噤若寒蝉，再没人敢笑了，却都偷偷把眼光扫向武才人。武照根本没听出杨妃此言的弦外之音，只觉这位淑妃娘娘脾气做派很合自己心意。

杨妃舒了口气：“有劳王公公领才人到蓬莱宫暂住……”说着她飘然起身，又瞄一眼武照，“难得你面君心切，我会尽快把你入宫的消息禀报皇上，你就耐心等候吧。”言罢灿然一笑，轻提裙摆转屏风而去。

武照兀自迷迷糊糊，这场接见却已经结束，随那姓王的宦官离了飞香殿，昨日伺候她的宫女早携了她的东西在外候着，一行人又似穿迷宫般在宫苑中穿来绕去。这次却没走多久，穿过一道雕龙琢凤的牌坊，一汪碧绿的池塘出现在眼前。虽已深秋时节，但池畔遍植松柏全无败色，还有几株菊花傲然绽放，郁郁菲菲甚是可观，从东面绕过这片林子，循着青石小路便来到蓬莱宫。

青竹围墙，紫竹楼阁，窗棂处的碧纱随风摇曳，没有飞香殿的雍容华贵，却多了几分清雅灵秀。武照没见过此等别致地方，顿时喜不自胜，一路小跑奔上阁楼——里面陈设更具匠心，一应桌凳交椅乃至梳妆台都是竹制的，桌上壶碗皆是白陶，连衾被都是罕见的绿色菱花织锦，这真是隐逸仙子才住得的地方。

武照摸摸这儿瞧瞧那儿，说不尽的喜欢，尤其窗外景色——蓬莱宫并非正式宫殿，倒似皇帝游园时小憩赏景之处，得名于蓬莱仙山；而此处窗口正对的就是蓬莱、瀛洲、方丈三座假山。虽是假山，皆以纹路奇异的巨石堆砌，遍植松柏，仙境仙景唯仙人可见。

不多时姜尚宫也来了，还带来两个宫女一个宦官：“今后他们仨专门侍奉才人。这是朱儿、碧儿，伺候才人日常起居、梳妆打扮，若嫌他们名字不好可以改。”

武照见她俩约摸十六七岁，身材高挑，反挽发髻，皆是一身粉樱色衣裙，相貌却不怎么出众：“你们是亲姐妹？”

朱儿笑盈盈道：“我是宋州人，碧儿妹妹是扬州人，一南一北岂会是姐妹？”

“我瞧你俩有些相像。”

碧儿道：“我俩入宫就住在一起，或许相处日久自然连像……”

朱儿接口道：“我俩天生凡胎，当然比不上才人天生丽质……”

碧儿又道：“只盼以后伺候才人能沾染您的贵气，似您一般美丽。”

武照被她们你来我往的答话逗乐了，连说：“好，好。朱花碧叶甚是般配，这名字就不必改了。”

“谢才人。”二人齐道万福——伺候武才人对她们而言是幸事，虽说主子品阶不高，但总比留在掖庭干浣衣洒扫的差事强。

姜尚宫又拉过那宦官：“这小厮也拨与才人，以后有跑腿的差事尽管交给他。”

这宦官当真是个“小”厮，看模样比武照还小一两岁，生得又瘦又矮，一张白净面皮，薄薄的嘴唇，小鼻子小眼，单眼皮一眨一眨，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武照见他样子滑稽，笑呵呵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范，诨名云仙。”这小宦官口齿伶俐嗓音清脆。

“范云仙？”武照很意外，“你这副模样怎叫云仙？”

小宦官嬉皮笑脸道：“我本岭南人，到底姓什么自己也记不得，宫中师傅姓范，我便随了姓。范师傅的养子名字里都有个‘云’字，云福、云禄、云寿……偏巧到我这儿取了‘云仙’这个名。”他话说得轻巧，笑容中却带几分苦涩。岭南之地几乎被朝廷视为化外，除了贬谪流放谁也不愿去，贫苦之人难以生计，便把孩子卖入宫中换几斗粮食果腹；男孩阉割后由大宦官认为养子，传授诸般伺候人的本领，再聪明的孩子也少不了挨打挨骂，其实苦得很。

武照也觉他可怜：“行啊，你就跟着我吧，我住在这仙境般的地方，身边正缺一个云仙。只要你不惹我生气，我绝不欺负你。”

范云仙赶忙跪倒磕头：“小的算什么？才人是真正的云中仙子，小的今后一定全心全意伺候您。”

有了这三人相伴，武照宽心不少，姜尚宫又差人送来些绸缎衣物瓷瓶摆件。朱儿碧儿为她打理衣物，整理好床榻；范云仙果真机灵，打来桶清水洒扫庭院，把桌凳擦得一尘不染，点了上好的熏香，又采来不少花儿装点在窗前案头。武照也亲自动手，整理从家带来的包裹；一见那条石榴裙，心头不免感慨，自从做得从没穿过，一时兴起竟穿在身上。

朱儿却道：“宫中有规矩，无论妃嫔宫女都不能随便穿戴。”

碧儿也说：“才人在自己房里穿穿也罢了，若叫淑妃娘娘看见，不单您要挨训，奴婢们也要受罚。”

武照哪听她们啰唆，只顾摆弄身姿，转着圈子问：“你们看这裙漂亮吗？”

这竹楼碧绿素雅，她却穿了件大红裙，格格不入未免俗气。可是宫女怎敢扫她的性？两人异口同声：“漂亮漂亮，才人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晚，范云仙早提着食盒把晚膳送进来，朱儿碧儿将羹匙食碟一样样摆好。晶莹雪白的稻米，好大一条鲜鱼，这些都是武照在家乡期盼已久的，可此时此刻她已无心享用，只夹了两口便放下牙箸扶窗远眺。

傍晚的蓬莱三山另有一番光景。落霞给雄奇的山峦披上绯红衣裳，几只寒鸦栖于松柏枝头，透着孤寂之感。碧绿的池塘此时也蒙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芒，宛如一面巨大无轮的铜镜。不过此时武照眼中，这面镜子倒映的并非三山的峰峦，而是往日的一幕一幕——旧日父母和谐姊妹相伴的天伦之乐，父亲去世的哀伤情形，姐姐出嫁的离别泪水，还有在文水度过的艰难岁月。

即便暂时见不到皇上，如今能住在这仙境般的地方，吃到这么好的东西，里里外外有人伺候着，也算福分不浅了。总听人说入宫多么不幸，但这两日来的经历大大强于她预料。可她自己享福了，母亲又如何呢？是否还在忍受哥哥嫂嫂的欺辱？是否为妹妹的亲事发愁？是否在佛前为我祷告祈福？虽说她入宫了，惟良、怀运他们再不敢狗眼看人低，但家资钱财毕竟还在他们手中，天长日久难免故态复萌，母亲的日子不会比从前强多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何使母亲真正脱困呢？

想来想去，办法只一个——得到皇上宠幸，晋位妃嫔恩及家人，并保荣宠不衰，唯此才能让母亲重新回到人上人的地位，找回昔日的尊贵！若真有那天，说不定能把母亲、姐姐、妹妹接到京城再度团圆，到那时方不负“见天子庸知非福”之言……可这是遥远的梦，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才人不再用些了吗？”朱儿打断她思绪。

“不用了，都撤下去吧。”

回过神来，那光闪闪的“铜镜”已一团漆黑。夜幕已降临，雄峻的仙山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四下静谧，连鸟雀也不再啼叫。碧儿熟练地点上灯又趋步推至墙边。武照倏然感到一阵无聊，此处风景虽好却静得出奇，岂不把人活活闷煞？

想至此她把头探出窗外，欲呼唤范云仙也进来，四人一起聊天，可还没张口，却见院外竹林间闪过几丝亮光，继而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二、初蒙君恩

皇上驾到……

那明显是个宦官的声音，嘹亮中透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嘶哑，犹如一把利剑刺破宁谧的夜幕，又似一阵钟声惊醒沉思中人。

武照万没想到思慕已久的君王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到来，一时呆立窗前；但见十几盏灯笼驱走了黑暗，竹林幽径间闪出一群人，虽影影绰绰瞧不清，看服色也知是宦官宫女，他们两厢站定，最后有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踱出。灯火阑珊中难辨那人面容，却见他背着手，似闲庭漫步般缓缓而来；武照手足无措，眼睁睁瞧这个模糊人影走进院子，大步踏上竹楼阶梯。

咚、咚、咚……

武照早将见驾礼节烂熟于心，不知每日思忖多少遍，可真到了这会儿脑中却一片空白，只觉那踏楼梯的声音与自己心跳连成为一体，身子都僵硬了。幸亏跪在身边的朱儿、碧儿拉扯，她才腿一软伏倒在地。刚跪下，脚步声便停息，那人已走进来。

“参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武照随着张口，却没能吐出半个字，只听到朱儿碧儿的声音。她不敢仰视紧紧低头，唯有那人一双大脚出现在眼前，穿着杏黄色缎靴，靴靿上五彩丝线绣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你就是应国公之女？”那人嗓音深沉有力，但显然已不年轻。

“是！”或许是紧张使然，武照这声回答格外响亮，连自己都吓一大跳。

“哈哈哈……”那人朗声大笑，“还真是个胆大率直的姑娘。”

武照听他如此说，脸上不禁绯红，还未想好回答什么，却见面前伸来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托住了她的下巴——这只手如此粗糙，关节处还有两块老茧，摸在她娇嫩的脖颈上有些难受；那黑黝黝的手腕上肌肉虬结，浓密的毛发打着卷。

“抬起头来，叫朕看看你。”

不待武照答应，这只大手已将她的头扳起——这就是皇帝？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天子不应该是头戴冠冕、身穿黄袍吗？而眼前这个男人却只一袭白布单衣，披着件敞开的褐色长衫；他身材十分高大，厚实的肩膀把长衫撑得紧绷绷，一张宽额大脸，高鼻阔口面色黝黑，耳垂饱满如元宝，双颊嘴角各有两道幽深的皱纹，发起怒来一定横肉突显颇为可怖；唯独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宫灯映射下泛着幽幽光芒，一对浓眉犹如箭翎直插入鬓；三绺长髯垂散胸前，明显经过修饰，可两腮依然可见青青的胡茬儿；发髻随随便便盘在头上，不著冠带，横插一只金簪，鬓角已有几缕白发。这就是功德越古、名震华夷的贞观天子吗？其实更像一名卸了铠甲的武夫。

李世民托着她下巴打量良久，武照感到很不自在——她隐约记得这种目光，是母亲在市集挑拣绫罗布匹的目光，仿佛自己也成了什么商品，被他任意品评着。不过接他入宫的使者说过，被皇帝正眼审视是无比荣耀的事，她不能也不敢抗拒。

许久李世民才松手，顺势沿着肩膀抓住她一条手臂：“淑妃说得没错，好个秀丽人物。”说着用力一提，武照轻飘飘站了起来。

宦官宫女进进出出，往桌上添了两盏灯，又摆了几盘果品，继而所有人都不声不响退了出去，连朱儿碧儿也不见了踪影。李世民大马金刀往窗边的竹凳上一坐，信手摆弄着别在窗棂上的菊花；武照却感尴尬，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过来！”李世民朝她招招手。

武照不知他何意，慢吞吞地前蹭，哪知方至近前，李世民竟一把将她抱起，放在腿上。武照生平第一次与陌生男人近距离接触，只觉皇帝的大腿硬邦邦的，坐在上面并不好受，晃晃悠悠又不敢靠在他身上，乍了半天胆子才试探着伸手扶在他肩头；更诧异的是，这个名为天子的男人身上竟也散发着一股汗涔涔的气味，在武照印象中似乎只有那些卑贱的奴仆才会这样。

李世民随手把那枝花插在她鬓边：“朕刚打猎回来，淑妃就跟朕提起你，说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鬼灵精，朕岂能不来看看……嗯？你穿的什么？”

糟糕！武照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那条石榴裙，想起宫人告诉她的规矩，不禁心生怯意：“奴婢有罪，可这是母亲给我……”

皇帝才不屑这琐碎之事，却道：“应公夫人的手艺倒也不差嘛！记得那年皇后亲蚕，内外命妇入宫相伴，朕与你母亲还有一面之缘，是位端庄可敬的老夫人。”这已是十年前之事，当初李世民不过而立之年，杨夫人却年近半百，皇帝阅遍春色，在他记忆中杨贞那等年纪自然是个老妪。

武照大为兴奋：“陛下识得我父母？”

“朕统驭天下百官，怎会不识得？”

“可惜我爹爹前年病逝了。”

李世民当然记得武士彟已死，而且清楚武士彟为什么死，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家乡在并州？”

“并州文水县。”即便武照痛恨那个地方，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她籍贯所在。

“你想家吗？”

若是侍奉皇帝已久的妃嫔势必慎重回答这问题，蒙受君恩怎敢言思乡？武照却不知那么多，脱口道：“也想，却也不想。”

“你说话好生有趣，到底想不想？”李世民像逗弄孩子一样捏捏她脸颊。

武照目光幽幽仰视繁星：“我思念娘亲，却不想念并州文水。”

李世民哪知道他们家务事，蹙眉道：“为何不想？朕给你们家乡选了天下最好的父母官，李世镇并州十余载，威震突厥……”说到此处他又笑了——这不是朝堂，跟个十四的小女子说这些作甚？

武照坐在他腿上实在难受，手腕也有些酸了，终于忍不住靠在他身上，却见皇帝无责怪之意，反而伸手抱住她肩膀，不禁长出一口气，不似方才那么紧张了，随口道：“入宫挺好的，娘亲却哭了好几次。”

“你娘是舍不得把你给朕，其实这是皇后的意思，她临终把你推荐给朕。”李世民一边说一边轻轻抚弄着武照的秀发。

“皇后娘娘也真荒唐。没见过我，便糊里糊涂让我入宫……”

李世民突然紧紧扯住了她发髻——从没有人责怪过长孙后，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亡妻！

“啊！”武照发出一阵痛楚的叫声。

这一声唤醒了李世民的理智。固然他爱妻心切，但毕竟不是恣睢任性的暴君，对这么个刚刚入宫年纪尚轻的小姑娘，何必苛刻计较？他的手渐渐松开，还是那副充满耐心的口气：“别埋怨皇后，她善良，待朕很好，待宫里的人都很好……”

武照点点头，却再不敢随便讲话。

李世民见她眼中尚有恐惧之色，哄道：“别怕，朕爱听你讲话。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我一来到洛阳就喜欢上了。”这倒是她心里话。

“你还真是乐不思蜀。”

武照顺口咕哝道：“我可不是刘阿斗。”

“哦？”李世民一笑，“你知道这典故？”

“《三国志・蜀后主传》中晋文帝问蜀后主思乡之事，故臣郤正秘密进言，被刘禅如实上奏。唉！扶不起的刘阿斗。”武照娓娓道来。

李世民确实有些意外：“你读过不少书啊。”女子读书并非稀罕事，但读的不过是《孝经》《列女传》之类，似她这般读过经史并能讲清典故的实在不多，何况她才十四岁。

武照不免得意：“我娘教我读书的。”

“你娘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是啊。”听皇帝这般夸赞，武照不免动情，“我娘独自带我们三姐妹度日，受了好多委屈。有一次我夜半醒来看见她在佛像前独自垂泪，她一定是怕我们看见，所以等我们睡着了才哭……”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带着屡屡哀愁的话语萦绕在耳畔，竟勾起李世民的心事，铁骨铮铮的皇帝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

“陛下你……你哭了？”武照很诧异，似乎是看到了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我听娘亲说过，皇帝是世上最坚强的人，怎么也会哭？”

“没有，朕当然不会哭。”李世民强作笑容。

“皇上也有伤心事吗？”

天下无人没有伤心事，但皇帝的伤心事只能对天言，对地言，不能轻易对旁人说。铠甲上哪怕有一丝裂缝都可能是致命的，绝顶聪明的李世民自然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创伤，但今夜今时面对心地单纯的小姑娘，所有戒心都放下了，竟忍不住一吐郁闷：“唉……你虽离开了娘，但她毕竟还在世上；朕也有三个年幼的孩子留在长安，比你还小，他们的娘却再也回不来。”

武照自不晓得他说的是晋王李治和晋阳、金城两位公主，只道：“他们的娘没了，不是还有陛下吗？”

“可朕身系国事，平日不能陪他们，而且一见到他们朕就想起他们母亲，尤其朕的儿子稚奴，长得很像皇后。朕想给她们找个贤德的后母，但人心难测，群臣也极力反对。”

武照头一遭见到男人为妻儿之事愁眉苦脸，忽然觉得这个五大三粗的皇帝很可爱，于是竟扮出一副小大人模样哄起了天子：“我娘说过，再难熬得日子还是得过。他们没了娘，如果陛下不肯见他们，他们就真成无依无靠的孤儿。我记得当年我爹无论多忙还是会陪我们，有时就把我放在他腿上，就像现在您抱着我这样……”

李世民心头一震——她说得对啊！如此滞留洛阳实是逃避，我已愧对稚奴的母亲，不能再愧对这三个孩子。堂堂天子尚不如小女子明道理，惭愧惭愧！

想到这里李世民胸中郁闷纾解不少，越发觉得她可爱，轻轻握住她手：“你说得对，回到长安朕就把他们接到朕寝殿里，再不与他们分开。”言方及此又不禁苦笑，“只怕满朝大臣又要说朕偏心啦！”他又想起前番李泰、李恪之事。

“哼。”武照不以为然，“偏心又怎样？”

李世民无奈摇头：“我猜你娘必定也偏心，八成偏爱的就是你，你才如此不在乎。”

一提到她们家事，武照就变得格外认真，也不顾他是皇帝，强辩道：“我娘是偏爱我，但偏心自有偏心的道理。”

“什么道理？”

“我阿姊娇气得很，什么活都不肯干；妹妹年纪小身子又不好，整天病歪歪的。她们不愿做的事都是我来做，有人欺负娘也是我替娘出气。娘亲不宠我宠谁？”武照想要卖弄自己学问，又画蛇添足道，“后汉光武皇帝是中兴明君，不照样废长立幼？换上的新太子后来便是汉明帝，一代有道明君。晋武帝司马炎倒是不肯偏心，最后立了个傻瓜一样的晋惠帝，国破家亡怨得谁来？”她虽读过书却没亲身经历过政治，对她而言史书上的一切仅仅是故事，与现实的关系更是毫无知晓。且不论这俩例子对当今太子、魏王之争的影射，单是后妃干政这一条就足以把她打入冷宫永世不见天日。

不过李世民并没有发作，一则童言无忌，她不过是两眼一抹黑的懵懂少女；二则方才她帮自己纾解心事，李世民从心眼里觉得她纯洁可爱；再者，这“偏心有理”的论调未尝不合他心愿。

武照全然不知，这一晚已两度徜徉鬼门关前，反而愈加亲昵道：“陛下真好，从来没人肯听我说这么多心里话。”

“你也很好。”李世民轻轻吻了吻她发髻，“也从来没人肯向朕说这么多，那些向朕进言的人其实都有私心。”

“其实我也有私心。”武照撅起小嘴。

“什么？！”李世民立时警觉起来，“你有何私心？”

“我想让陛下宠爱我。”

李世民眼中充满猜疑和迷惑：“为什么？”

“因为娘说过，接我入宫的宦官也说过，能得皇上的宠爱是世上最荣耀的事。我是娘最疼爱的孩子，要给娘争气！”武照边说边眨么着水灵灵的眼睛。

“呃……哈哈哈！”李世民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天真直率的女孩，“好，这几日朕天天来陪你。”

“陛下不是要回长安吗？我也随您一起去长安吗？”

“说什么傻话，那是当然。”李世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不过要等飞山宫建成，朕带你到新宫殿住上几日，咱们再回长安。”

“长安比洛阳如何？”

“长安虽然不及洛阳热闹，但那是朕的家，也便是你的家……”李世民不想再说什么，将她紧紧抱再怀中，嗅着她轻柔的体香。

家？！

对武照而言，没有哪个字眼比“家”更令她魂牵梦绕。并州文水那个没有快乐、没有安宁的地方不能算家，她的家早已随父亲去世而消失，只剩下幼时残梦。现在这个男人说要给她一个家，还有比这更幸福的承诺吗？星汉灿烂、月倚云中、微风徐徐、竹林婆娑、小楼如幻、美梦如画，洛阳已如此令人心醉，那么长安——她的新家又会何等温馨？武照无比憧憬，也无比温暖，坦然依偎在李世民肩头，那毛茸茸的胡须刺得她怪痒痒的，不过她喜欢这感觉，一时竟产生错觉，好像又回到父亲活着的时候。

可这男人不是父亲，是皇帝！

武照兀自陶醉在迷梦之中，却觉皇帝越搂越紧，那粗糙的大手顺着她的手臂摩挲着，像一条游走的蛇渐渐探进她衣中，揉捏着娇嫩的身体。她忽然害怕起来，也清醒起来……她想起入宫前宦官给她看的一些画，那些叫《春宫图》的东西，画上所有人都赤条条的，身躯和表情都那么怪异扭曲，以至于看第一眼时她竟误以为是庙里的《六道地狱图》，宦官告诉她，看懂这些才能侍奉好皇上……可是……

四十岁的男人把十四岁的女孩拦腰抱起，急不可待走向床榻。

他虽脚步踉跄，生满胡须的嘴却没有停歇，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吻来吻去，像一只饥饿啄木鸟焦急地汲取着食物；而她这次感到的不再是痒，而是痛，男人腮边的胡茬儿像钢针一样刺疼她的脖子，就像砧板上的鱼，无论如何扭动都躲闪不开……何为欲望？何为情爱？

大天子把小才人按倒在锦榻上！

他的手直接从腰间摸索到她胸前，将一件件衣衫扯去，手段如此熟练，他兴奋的目光上下求索，仿佛是在拆看一件贡品、一件礼物；刚落到床榻上那一刻她磕到了脑袋，晕晕乎乎昏天黑地，但还来不及清醒，纱帔、锦衣也被那双粗糙的大手剥去，继而是母亲给她做的石榴裙……何为宠幸？何为侍奉？

强壮的男人把娇弱的女孩压在了身下！

他早已被女孩软弱的肌体陶醉，胡乱扯去自己衣衫，迫不及待去感受她身上的温暖，一双大手抚过两座微微隆起的玉山，去采摘那朵粉嫩的茱萸；她已经吓呆了，当男人那健壮的身躯、黢黑的体毛完全暴露时，她吓得紧闭双目，而那双不安分的大手更令她浑身难受……究竟何为荣耀，何为恩泽？

武照已无心思考那些疑问，只知道自己无力反抗，也不能反抗；她可以放肆咒骂兄长、手持利刃恐吓大嫂，但此刻她面对的这个人是皇帝。那庞大的身躯压下来，仿佛一座大山砸到她身上，她痛苦地发出一声呻吟，继而咬紧牙关，默默提醒自己——这男人承载着天下，而自己此刻承载着他，这便是恩泽，这便是荣耀，这是天下的重量！不着边际的思忖尚未结束，下面已是一阵绞痛，身体仿佛被撕裂了，她实在忍耐不住，还是发出了痛楚的尖叫。

天旋地转，浑浑噩噩，她紧闭双眼忍受着一切，泪水却已止不住顺着晕红的双颊滚下，她感觉自己仿佛是被脱缰的野马践踏而过，又似被猛兽扯碎肢体，不知忍耐了多久，直至身体和意识都变得麻木，在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中，痛苦和疲惫令她昏晕过去……

当清晨的阳光照入竹楼时，武照还挣扎在噩梦中，睁开双眼看着模模糊糊的一切，颇有茫然若失之感，昨天还觉得清雅美丽的“蓬莱仙境”，此时竟如此陌生。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架了，痛得动弹不得，然而床榻上一块刺目的印记却吓到了她，令她如针刺般倏然坐起——那是一抹殷红的血迹，宛如一朵热烈而凄美的牡丹花。

“才人醒了？”朱儿端着盆清水走过来。

“皇上呢？”武照有气无力。

“早就上朝去了。”碧儿也捧着套崭新的衣裙进来，“万岁见才人睡得香甜，吩咐我们不要惊动。”

“哦。”武照糊里糊涂应着，双目依旧死死盯着那抹血迹。

二婢放下东西并肩跪倒：“奴婢恭喜才人。”

武照并不明白喜从何来，不过以她懵懂的心揣测，经过昨夜那场痛苦的仪式她似乎真的具备了某种荣耀，或许这就是母亲和使者宦官对她说的。

朱儿扶她起身，用浸湿的锦帕为她擦拭着身体；碧儿整理着凌乱的床榻，将那血污的衾被收起。武照抬头望着窗外——又是这么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可自己已变得同昨日大不相同。

“德妃娘娘驾到……”范云仙清脆的声音传来。

朱儿碧儿慌了，来不及为她穿戴，忙取件苎麻单衣披在她身上。武照匆忙系好腰带，未及梳理乱发，就听外面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个被称为“德妃”的女人大笑着走了进来：“我瞧瞧，我瞧瞧！哪位姑娘有这么大的口气，敢催促皇上来见她？又有什么特别之处，能把皇上迷住，当晚即留宿在此？”

武照多少也懂得些规矩了，脸上一阵羞红，正欲下拜却被阴德妃一把攥住手腕：“抬起头，让本宫看看你。”

“是。”武照微微抬头。

“咳！羞什么？”德妃不容她迟缓，托起她下巴仔细审视。她也怯怯地观察这位德妃娘娘——此人年纪与淑妃相差无几，穿得花里胡哨，体态略显丰腴，酥胸挺拔腰肢圆润，一张脸犹如满月，皮肤甚是白皙，宛如凝脂一般，还有双皂白分明的大眼睛，但眼角处已有几缕鱼尾纹，笑起来格外明显。

“哈哈哈……原来就是这么个小姑娘，有趣！”阴德妃仿佛看到什么滑稽的东西，忍俊不止。

武照却觉不忿，她话里话外竟透着一股轻蔑。但身份摆在这里，她本就衣冠不整，不便再失礼数，只好违心道：“娘娘见笑了。”言方及此又听外面禀报：“淑妃娘娘和杨婕妤到。”

杨淑妃亲挽珠帘走了进来，一见此景也笑道：“德妃妹妹，你这般闯进来瞧，可别吓着新才人。”武照连忙行礼，又见她身后跟着一个容貌极美的姐姐，衣着素雅，想必就是杨婕妤；赶忙再次躬身，哪知这位婕妤比她还腼腆，竟抢先向她道万福，继而退到一边低头不语。

阴德妃戏谑地瞟了一眼淑妃：“武才人刚入宫，姐姐便在万岁面前替她美言。入宫当晚即得皇帝召幸，这等好运实是难得啊！”

杨妃讪讪而笑：“我也是见她生性活泼，能讨皇上一笑。”

阴妃半开玩笑道：“姐姐就不怕她分了你的宠？”

“德妃妹妹说的哪里话？为皇上推荐佳人是我等分内之事，何况武才人是文德皇后遗命征纳，我这么做也是理所应当啊！”

“哟！”阴妃咯咯娇笑，“我可是好心好意替姐姐想，姐姐反嗔怪我一身不是。”

“你呀，就是这张嘴不饶人。”

“姐姐莫屈了我，妹子可早盼着你承继长孙皇后入主昭阳啊！”

“当着才人的面，你乱说些什么……”

她俩一问一答，有时似乎是玩笑，有时却又好像很认真，武照在旁根本插不上话，很是尴尬；偷眼瞟了一下杨婕妤，却见她低眉顺目充耳不闻，似乎早已习惯。

杨妃在阴妃肩头抚了一把：“德妃妹妹别闹了，亏了咱们都是做姐姐的，在人家房里说说笑笑没个正形，岂不惹人取笑？”这才转而对武照道，“昨晚歇得可好？我带来几件东西，算是给你贺喜吧。”说着早有宫女捧过托盘，是几匹绢帛、两颗明珠。

“倒是姐姐想得周到，我也该有点儿表示。”阴妃不甘示弱，忙从头上拔下一只嵌着玛瑙的步摇，又摘臂上红玉镯；可她臂膀丰腴，连使了三次劲才褪下来，硬塞到武照手里。

武照好歹也曾富贵过，并不把这点儿东西看作多好，尤其见阴妃大大咧咧的样子，仿佛是打发没见过世面的穷丫头，心中越发不喜，却只能恭顺道谢。转眼工夫，范云仙又在外面高声宣嚷：“韦昭容到……郑修媛到……张婕妤到……萧美人到……姜尚宫到……杜尚衣到……崔才人到……”一连串名字数之不尽，霎时间裙袂飘飘花团锦簇，七八位后宫佳丽接踵而至向武照道喜，姜尚宫挨个引荐，你送一只金钗，我送一匹锦缎，算是见面礼；还有几个宝林、采女之流的低等宫娥，施过一礼便退立门外。武照见她们有的与自己年纪仿佛，有的看样子比自己还小，个个美艳乖巧，心里不禁骇异——她们容貌均不逊于我！

姜尚宫却又在她耳畔低语道：“随万岁巡幸洛阳的共有二十多位嫔妃，有几位没来，长安还有韦贵妃等姐妹留在宫中，等回去后我再一一为你引荐吧。”

受到这般礼遇，武照已感激不尽，连连向她们施礼。淑妃笑道：“才人昨晚只怕休息得不好，咱都见了面，东西也送到了，就此散去吧。以后日子长着，有空再聊吧。”说罢当先转身离去。众妃嫔以她为尊，也纷纷告辞。

“我送各位姐姐。”武照忙挽起散乱的长发。

“不必客气。”淑妃回眸一笑，“这里不是长安，没那么多规矩。”其他嫔妃也纷纷附和。

武照虽听她们这般说，还是赶紧裹了件长衫，亦步亦趋送出门；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心头泛起一阵甜意——我与她们素不相识，这帮人却如此客套，还不是看皇上的面子？由此想来自己当真是受宠了，又隐约忆起昨晚耳鬓厮磨之言，心下越发笃定。正欲回去休息，却见还有一位嫔妃峭立竹林畔，朝这边悄悄张望。

这女子也是三十上下，衣着亦甚华贵，风姿绰约面貌姣好，不过略显瘦弱，由两名宫女搀扶着。武照记得清爽，方才到她宫里的并无此人，不禁开口询问：“这位姐姐是……”

搀扶的宫女忙道：“此乃贤妃娘娘。”

那宫女说话的口气极硬，似乎为主子的身份为骄傲，但武照一听“贤妃”二字不禁大喜：“表姐！”

四妃之一的贤妃姓燕，她的祖父是隋朝重臣燕荣，而她母亲杨氏正是杨雄之女、杨师道的亲妹妹，论起来她确实算是武照表姐。武照早听母亲说过，昔日她祖父燕荣被隋文帝猜忌赐死，也连累她父亲终身不得入仕，生活多倚仗杨家之力；而杨贞也是无兄无弟，父亲杨达死后在堂兄家寄食多年，故而与燕家母女格外亲昵，几乎是看着燕妃长大的，直至武德四年她被还是秦王的李世民纳为侧室。

有这层关系，杨贞当然不会忘记告诉女儿可将燕妃视为倚仗。武照此刻见着自然高兴，像雀儿啼叫般忙不迭道：“表姐，我娘托我向你问好，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

哪知燕贤妃却没有特殊的表示，仅仅点头一笑——不知为何她的笑容也很牵强，只是嘴角微微一翘，似乎透着苦涩与无奈。武照不明其意，想凑上去说几句知心话，却见燕妃转身而去，她那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只有微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三、洛水歌声

李世民似乎将她视为洛阳之行的一大收获，连续三日下榻蓬莱宫，听她翻来覆去讲述她和母亲的故事，武照也乐于向他倾诉。四十岁的天子与十四岁的才人，这是一对奇妙的伴侣，每晚共对繁星之时他俩亲昵如父女，无拘无束聊着天；而夜风徐来红烛湮灭，又充斥着激情与忍耐。渐渐地，武照习惯了那副健壮的躯体，不再仅仅是痛苦。更值得庆幸的是，其他嫔妃待她也不错，尤其杨淑妃，每当皇帝忙碌朝堂之事时淑妃总来嘘寒问暖，比表姐燕贤妃更体恤她生活。天子的宠爱显而易见，整个宫廷的人都知道，至少武照自己这么认为。

就在第三天清晨，她服侍天子起床更衣，羞羞答答送出竹楼时，李世民倏然回头：“散朝后朕要去查看飞山宫工程，顺便到邙山行猎，你也一起去吧。”

武照本性活泼，得天子“盛情邀请”更是欣喜若狂，回到屋中便喊朱儿、碧儿帮她精心打扮，一早就梳妆完毕，呆呆候了两个时辰。最终来接她的不是皇帝，而是那位寡言少语的杨婕妤，两人同乘一辆马车自北宫门而出。

修建中的飞山宫在洛阳西北，倚邙山之势，临洛水之波，眼下已立起宫墙殿柱，尚未封顶，不过已初具规模，建成后一定耸拔雄伟、风景怡人。武照耐不住好奇，仍是几度掀开车帘，东张西望寻找皇帝的身影；终于在临近邙山脚下时见到了三日来如胶似漆的男人——李世民散朝后就直接来了，所带的仅是一队禁军和三四个官员。

工部侍郎阎立德掌管营建，而他的弟弟将作少匠阎立本更是直接负责飞山宫之事，此人不但精于工程，妙笔丹青更是驰名天下，早画成一张图稿，比照修建中的宫殿向皇上悉心介绍。统领禁军护卫天子的正是那位凶神恶煞的张将军，此时武照已听说，他乃左领军大将军、虢国公张士贵。此人本名张忽律，出身隋末义军，作战骁勇精于骑射，投唐后东征西讨立功颇多，更兼处世沉稳忠实可靠；如今统领禁军负责皇宫守备，李世民酷爱行猎，他还拣选一批弓马娴熟的精悍士兵常伴皇帝左右——此人可说是李世民最信赖的心腹将领。

不过此时武照眼中便只一个皇帝，离着甚远就探头探脑呼唤道：“陛下，我来了……”

“武才人。”杨婕妤难得开口，“万岁在忙大事，别打扰他。”

李世民远远瞧见，命随身宦官去接，继续倾听阎立本讲述。那宦官纵马迎住车驾，恭恭敬敬给杨婕妤问安，轮到向武照问安时却打趣道：“武才人好一条清脆嗓子，就跟那巧嘴画眉似的，难怪万岁宠幸。”

武照早听范云仙念叨过，这位公公是常伴李世民身边的大宦官陈玄运，稳坐太监中的头把交椅，也是极有身份的；见他也来奉承自己，心中欢喜，嫣然一笑道：“陈公公莫要取笑。”

虽说宫闱之制不似秦汉之时那么严谨，毕竟内外有别，两位妃嫔马车停得稍远，由宫女侍奉。杨婕妤是闷葫芦，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武照却爽朗地与众宫女说笑，可眼睛始终望着皇帝。李世民离宫之际已换穿戎装，高梳发纂，头戴金冠，一身贴身软甲，腰系杏黄丝绦，大红色斗篷，骑在毛色乌黑的高头大马上。武照觉得他穿这戎装比穿龙袍更合适，黝黑的面庞、伟岸的身姿衬托得更加威武。只见他时而比比划划，时而与几个大臣交谈两句，过了良久终于转过头来朝这边望了一眼。

“皇上！”武照忍不住又喊；杨婕妤摇头苦笑，实在拿她无奈何。

李世民显然公务已了，朝她们招手：“来吧！”

不待马车前行，武照自车内一跃而出，满面笑靥手提朱裙，奔跑着向皇帝扑去，宛若风中飞来一只艳丽彩蝶。禁军将士哪见过这等景象，纷纷低头，陈玄运急得在后紧追：“才人留神跌倒……”李世民不禁蹙眉，见她跑至近前，跳下马来，一手牵缰绳，一手将她抱住：“你太顽皮了！”

武照想把头靠到他肩上，李世民却轻轻推开：“朕让你见个人。”说罢回手招呼在旁侍立的一位老臣，“你还认得吗？”

“他是……”武照眨眨眼睛，见来者有六七十岁，皱纹对垒白须修长，随驾出行并没穿朝服，倒似一位年迈富绅。

“哈哈哈……”李世民笑了，“亏你们还是亲戚。”

老臣虽官居三品德高望重，可见到后宫女眷还是施以大礼：“臣洛州都督杨恭仁给才人问安。”

“大堂舅？！”武照高兴得叫了出来。不识也不奇怪，她对两位堂舅的记忆仅仅是母亲讲的一段段往事和一封封书信，旧时相见还在襁褓，哪还记得。

杨恭仁连连作揖：“才人如今侍奉主上，可不能如此相称。”话虽如此他看武照的眼光依旧充满爱怜——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孩子会不会是杨武两家后世的希望呢？

马车缓缓行来，杨婕妤也微微探出身来，轻轻叫了声：“伯父。”

杨恭仁依旧以礼相还：“不敢当。”

武照瞠目结舌，回望婕妤：“原来你、你……也是我表姐？”

杨婕妤微微点头，默认了——她的身份堪称传奇，乃是杨雄幼子杨恭道的女儿，自然就是杨恭仁、杨师道的嫡亲侄女。不过先朝之时杨玄感叛乱，兵围洛阳，杨恭道畏惧降敌因此获罪，被流放至岭南；杨恭仁兄弟也不得不与弟弟断绝关系。隋唐易代后一家人回归中原，杨恭道不久病逝，而他女儿，也就是这位杨婕妤，被李元吉纳为妃。李元吉命丧玄武门，她却因美貌被李世民看中，收入后宫封为婕妤。杀弟夺妻乃人伦大污，李世民也羞于此事，加之杨恭道早年附叛家门蒙羞，杨婕妤成了皇宫里身份最尴尬的人，不但为人谨慎沉默寡言，与叔父、姑母也几无来往，至于杨贞夫人更疏之又疏，故而武照竟然不知。

惊讶过后武照反倒高兴起来，没想到皇宫中有这么多亲戚。她恨不得将她母女在文水的遭遇一股脑全告诉他们。可杨婕妤却默默无语坐回内车，杨恭仁也一脸慰藉微笑而退——皇帝叫他们亲戚相见已是莫大恩赐，彼此安好就罢了，不可多说闲话，倘若不慎落个内外交通之嫌岂非好事变坏事？

武照小小年纪哪有这等城府？不明白为何越是亲戚反而越疏远。两位表姐如此，堂舅也是如此……不过事到如今她也不在乎了，反正她有一个承诺给她家的男人。她去拉李世民臂弯，皇帝却只顾着亲手梳理御马的鬃毛：“你喜欢马吗？”

“喜欢。”她坚信，只要皇帝喜欢的，她都应该喜欢。

“长安还有几匹更好的没带过来。不过千里马当驰骋疆场，寻常代步或打马球，就糟蹋了……你会骑吗？”李世民只是随口一问。

“我？”武照一怔——隋末以来战时频繁，马匹比较稀少，民间常以牛车代步，男子也非人人皆能，女子会骑的更是少之又少。武照生性要强，顷刻间又想起初到洛阳时目睹一女子纵马翩翩，心下好生羡慕，竟扯谎道，“我乃开国功臣子弟，当然会骑。”

“好啊！虎父无犬女。你骑给朕看看，就骑朕这匹。”

张士贵、陈玄运双双阻谏：“此马烈性，莫要伤到才人。”

李世民心血来潮：“这么多士兵在旁，还有朕，有甚打紧？美人骑宝马，朕还没见过呢！哈哈哈……”

皇上传口谕，武照想不骑都不成了，虽说心都快蹦出来，还是装作不在话下的样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把这瞧得太也简单，殊不知小小个子连马背都上不去，多亏一名禁军趴在地上让她踩着，才踩住马镫，死死抱住马脖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跨上去，还没骑行已满头汗珠。

“你真会骑？”李世民也觉得有点儿悬。

“有什么不行？”武照兀自嘴硬，可她根本不会催马，握紧缰绳拽了半天就是不动，她也不懂怎么呼喝，更不知讨要马鞭，就在上面胡乱叫着，“走啊！你倒是走啊！”

李世民见此情形焉有不笑之理？连禁军将士也捂着嘴直乐。

这一笑可把武照的倔脾气激上来了，急劲上来狂拍马屁乱扯鬃毛；御马虽训练有素，终是耐不住痛，一声咆哮马蹄腾起。

武照吓得花容失色，身子一晃便要跌落，众人一片惊呼！张士贵早留着神呢，快步趋上抢过缰绳；李世民也跨前一步，托住她腰肢。君臣二人熟知马性，引导着这匹大黑马渐渐平静下来。

武照早已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抱着马脖子——不是不愿下来，是太高下不来。

李世民暗叫侥幸，嗔怪道：“你根本不会！”此事倘若深究，已是欺君之罪。

武照腿软了，嘴还硬着：“臣妾骑的都是小马。”

李世民是行家，怎不知她扯谎？莞尔道：“小女子竟这般逞强嘴硬……别乱动，朕来教你。”说罢扳住鞍韂纵身一跨，已跃上马背，就势也将她抱住。

武照背后一痛，感觉他的甲衣硌得后背生疼，但能与他同乘一马实在荣幸，还是忍痛靠在他怀里。

“坐好了，双腿夹紧，别左顾右看……”李世民攥着她的手提起缰绳，两腿用劲，右臂挥动马鞭，喊了声“驾！”。黑马如离弦之箭向前蹿出，在平原上奔腾起来。

武照只觉远山树木都似肋生双翅，飞一般从眼前闪光；凛冽秋风把她发髻都吹乱了，但这飞驰的感觉实在奇特，充满刺激和新鲜，她有些忐忑，但毫不恐惧——只要依偎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便安安稳稳没有伤害，大千世界任意驰骋，天涯海角亦无所惧。

其实只是片刻工夫，但在武照感觉却仿佛是过了好几个时辰。李世民故意与她玩笑，看准婕妤的车驾迎头驰过去，又突然紧急勒马，那大黑马戛然而止，马蹄扬起老高，武照终于吓得叫出声来。

“哈哈哈……”李世民一阵欢笑。

武照吓蒙了，等缓过神来早被李世民轻舒猿臂稳稳放到地上；杨婕妤瞧在眼里也是连拍胸脯，受惊匪浅。

李世民松开武照，转而向婕妤瞟去：“朕也带你骑一圈，如何？”与对待武照的戏谑不同，皇帝对婕妤说话总是透着温存。

杨婕妤没有回答，只是羞红着脸摇了摇头。

“那便改日吧。”李世民拨转马头，“朕要去射猎了，你们在车上好好看着。”

皇家行猎场面震撼，军队设围百兽驱动，令行禁止进退有法，如疆场临敌一般。但今天皇帝差不多是微服出行，跟从的禁军很少，倒似寻常猎户的狩猎。张士贵率禁军而出，在邙山南麓布了个不大的包围圈，没多久便有山鸡野兔驱赶而来。李世民稳坐雕鞍搭弓放箭——张弛有力，箭无虚发，不多时便有十几只猎物应弦而倒。

猛然间一头硕大的雄鹿自林间惊窜而出，李世民精神大振，迅速张弓连放三箭，一中两失，那雄鹿耐着疼转头而走，却被四五名士兵挺枪喝回。李世民又放一箭却仍未中，鹿已经受惊，又仓皇改道，向东南逃遁。阎立德、杨恭仁等人正在那边叙话，几位都是文质彬彬的大臣，一见雄鹿奔来慌手慌脚，让它从身边溜了过去。

“看你逃得几时！”李世民纵马紧追。狍子死命奔逃，兜个大圈又折向西；李世民瞅准时机猛发一箭，正中后腿。

腿上受了重伤，那头鹿越奔越慢，李世民却宝马急驰越追越近，连续又发两箭，都射到它脊背上。雄鹿浑身是伤慌不择路，又径直向着嫔妃坐的车子而去。武照瞧得紧张，险些把手里攥的帕子撕了；李世民紧追不放，见它奔向自己的女人，不敢再放箭，连抽坐骑赶上。

就在临近车辕的刹那，李世民抽剑在手奋力砍来，一剑正劈在那头鹿的背上，那畜生死不认命，打个滚还要再逃，李世民矫健的身躯已腾空而起，叫嚣着扑到它身上，手中利刃透胸而入，刺眼的血液随之激射而出，男人的吼叫和动物的悲鸣交织一处直冲霄汉……那一瞬间武照瞧得清清楚楚，这男人猎杀对手的凶相着实可怖，便如嗜血的阿修罗，她甚至为这鹿的命运感到惋惜；但片刻迟疑之后她还是喝了彩，那清脆稚嫩的嗓音盖过所有人……

洛水岸边升起篝火，禁兵和宦官烤着皇帝亲自猎得的野味。武照与杨婕妤坐在车上，你不言我不语，眼睛却都望着篝火边谈笑风生的皇帝。陈玄运亲自捧了块撒了盐巴的狍子肉走来，笑嘻嘻道：“皇上说武才人玩耍了半天一定饿了，特意赐给你用的。”

武照兴高采烈接过，刚要咬，又想起身边还有位比自己身份高的表姐：“还是姐姐先用吧。”

杨婕妤低低地道：“多谢妹妹，还是你自己吃吧。我从不食肥腻之物……皇上也知道。”后半句说得细不可闻。

武照这才敢用，想起方才皇帝的豪迈之举，竟也受了点儿传染，张大嘴巴用力咬上一口，虽然肉香满腮，却油腻腻的。可她觉得天下美味无过于此——这么多嫔妃皇帝都不带，只有我俩。

突然，禁军骚动起来，有人指着远处道：“有只民船从下游而来。”

皇帝出行自然不许寻常人犯驾，地方官早做了布置，竟还有漏网之船。身为洛州都督的杨恭仁诚惶诚恐，赶紧请罪道：“臣处事不周，未能多加戒备，致使无知小民触犯圣驾。”

张士贵不敢怠慢，令禁军奔至河边，张弓搭箭以防不测。

“住手！”李世民叱道，“四民悉朕赤子，纵有无心之失岂得随意加害？况且洛阳本是他们家园，渔樵耕读各安其业，他们在自己家乡往来行走又有何罪？把弓箭放下。”

张士贵抱拳道：“只恐恶徒图谋不轨。”

“若真有人行刺乃是朕不德，阖当自审，不可以猜测加罪于民。何况朕驰骋沙场无往不利，百万敌阵亦无所惧，怎可避一区区草莽？你如此戒备，是欲朕受世人耻笑乎？”

“呃……”张士贵悚然，忙挥手撤兵。

眨眼间那翩翩小舟已到近前，船上之人不过是一普通船夫，做些摆渡兼打渔的营生。他头戴斗笠，身穿粗衣，脚下芒鞋，满脸胡须也瞧不出年岁；立于船头奋力摇橹，一看就是操船的行家，逆水而行也十分轻快。远远地，船夫看见岸上的人；不过天子一身戎装，他还以为是行猎的官员富绅呢，见大家齐刷刷向自己张望，于是摘下斗笠朝大家挥舞致意。

李世民仰天而笑，也摇晃马鞭向他还礼，回首对众人道：“朕能与民同乐，岂不是莫大美事？”

“此陛下圣德所致。”杨恭仁、阎立德等人连连称颂。武照在车上看着更是跃跃欲试，见皇上都向船夫致意，竟不顾礼仪掀起纱帐，站在轼木上兴奋地挥舞着锦帕。

船夫见女儿家也向他打招呼，越发得意，摇橹摇得更欢畅，一时兴起放声高歌——他声音有些嘶哑，还带着浓重的洛阳口音，可唱起民间小调别有一番滋味，那悠扬的歌声随着潺潺洛水传得甚远，岸上众人听得分明。词句不算讲究，皆是你侬我爱郎情妹意之辞。

杨恭仁不禁蹙眉，又垂首秉道：“无知野民村词俚曲，实在有伤风化，望陛下海涵。”

李世民毫不介意：“《诗经》三百，第一首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连圣人都不讳言，归入风雅之列，有什么不妥的？”说罢望着远去的小舟，也随船夫的曲调哼唱起来，还真朗朗上口，于是问道，“杨都督，你可知这歌唤作何名？”

“这……惭愧惭愧。”杨恭仁虽是洛州父母官，但一把年纪忙于政务，哪操心老百姓唱什么歌？

“你们谁知道这首歌？”李世民转而问在场众人。

大家一阵交头接耳，最后有个本地口音的兵卒战战兢兢回答：“此乡间俚曲，专门唱给心上人。歌名叫《媚娘》。”

杨恭仁一听这歌名愈加惶恐：“臣治理洛阳教化不严，致使狂徒以淫词艳曲唐突妃嫔，死罪死罪。”士兵说得明白，这歌是向心上人求爱的，一介船夫竟唱与皇帝的女人，岂不是天大的不敬？

“哈哈哈……”李世民非但不怒，反觉有趣，舍下杨恭仁不管，三两步跑到车边，“你这小娇娘当真惹人喜爱，百姓都要与朕来争。”一席话说得众宫女咯咯直笑。

武照脸上羞红，小嘴一撇：“早知如此，不该向那狂徒打招呼。”

李世民又戏谑道：“不怪那人对你动心，只怪你容颜动人。这首《媚娘》词句倒也不错，干脆朕给你改改名字，以后你就叫武媚吧。《诗经》有云‘月出照兮，佼人燎兮’。‘照’字虽好，终是言女儿家端庄仪态。似你这般活泼妩媚，再没有比‘媚’字更贴切的。”

“武媚……媚娘……”她郑重其事默念了几遍，倒似比爹娘取的名字更显美艳，不禁喜欢——媚娘媚娘，妩媚如花，永伴帝王，从此大唐宫中多了个宠冠群芳的武媚娘！想至此武照当即跪倒，郑重其事磕了个头，“臣妾谢陛下赐名。”

李世民见她玩笑当真，不禁仰天大笑；杨婕妤、张士贵、阎立本乃至宦官宫女也忍俊不禁，都觉这位新入宫的小才人既天真又可爱。唯独杨恭仁低头不语——他年近七旬见识广博，诗歌一道见地颇深。以“媚娘”为名的诗歌古已有之，南朝宫廷曾有《舞媚娘曲》，昏庸亡国的陈后主就曾填过“淇水变新台，春垆当夏开。玉面含羞出，金鞍排夜来”。卫宣公筑新台偷纳儿媳，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趁夜私奔，这等风流韵事的靡靡之音，岂入大雅之堂？圣上把这轻浮的曲名赐给照儿，这孩子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武照毕竟是杨恭仁的外甥女，其他人事不关己自然不会想太多，只顾讨皇帝高兴。侍立半晌的陈玄运见天色已晚，皇帝仍流连忘返，想催他回宫又不敢扰他兴致，眼珠一转，上前道：“圣上狩猎颇丰，又在洛水岸与民同乐。不过民夫所唱终是村歌凡品，昔日汉武帝游幸河东，曾做《秋风辞》；陛下圣德远迈汉武，回宫之前何不留诗一首纪念今日之事呢？”他摸透李世民好功名的心思，提议作诗，又委婉表示作完诗就该回去了——陈玄运无愧宦官第一人。

“嗯。”李世民点头赞同，揽辔回望滔滔洛水，脸色立时变得凝重。封狼居胥威震匈奴，汉武帝号称雄才大略，可他贪得无厌，聚敛无度，寡恩百姓，垂暮之年逼死亲生儿子，东临汾水空叹“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朕之功业不逊于他，朕之仁德更要远胜于他！为帝王者当驰骋天下一往无前，将王朝社稷推向巅峰，怎么能一味做岁月之叹呢？想至此他横鞭洛水，引吭高歌：

春搜驰骏骨，总辔俯长河。

霞处流萦锦，风前漾卷罗。

水花翻照树，堤兰倒插波。

岂必汾阴曲，秋云发棹歌！

皇帝手笔冠绝天下，可一时间竟没半点儿喝彩声，所有人都被他大气磅礴的气势所震撼，这是唯命世之主才有的感叹。武照……不，武媚娘，她更是被此情此景所陶醉，如果说先前她对李世民还仅仅是嫔妃对皇帝的恭顺，外加少女对长者的依赖情愫，那么此时此刻她是真心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夕阳下李世民的身影被镀上一层金光，他那黝黑粗犷的相貌反而彰显出阳刚之美。武媚看痴了——他如此英雄、如此豪迈，真是天下无双的奇男子！我应该爱他，是他给我了崭新的名字、给了我崭新的家，是他帮我脱离了黯淡无光的生活，给我一缕光。他是太阳！照耀我的太阳，也是照耀整个大唐、整个人世间的太阳！

当时的邙山如此雄伟壮阔；

当时的洛水如此波光滟滟；

当时的他如此豪情万丈；

当时的她如此天真无瑕！

一场尽兴的游幸结束，贞观十一年的那个秋天也渐渐走到尽头。夜幕降临，朔风乍起，飞鸟南翔，人归深宫，只留潺潺洛水铭记这个秋天，亦如周秦汉隋那一段段有始无终的美丽往事……

第五章 美梦初醒，在残酷的现实中等待时机

一、天之砥柱

李世民对武照说，等飞山宫建成要带她在邙山住上几日，这诺言终究没有实现。或许连老天都觉得李世民巡游东都、大起宫室、纵情射猎又有美人相伴，这半年实在太过惬意，接连降下灾祸给这个志得意满的天子一些警示——先是留守京师辅佐太子的宰相温彦博病逝，继而中原连降暴雨，那条前不久还潺潺怡人的洛水竟闹起洪灾，毁坏民房无数，洛州百姓溺死者六千余人，洪水甚至溢入洛阳宫内，冲毁皇宫左掖门，包括含元殿、飞香殿在内的十九座殿阁被水侵泡。

苍天示警君德相系，李世民不得不自省，并摆出求言姿态。早就筹谋进言的魏徵率先响应，将一篇谏书摆到了龙案前，李世民览奏感慨良多，当即下令拆除修建中的飞山宫，用那些砖瓦木料为百姓修缮房屋，并亲临受灾最严重的白司马坂探望灾民，蠲免课税开仓赈济。洛州出了这么大事，又在天子巡幸之时，地方官自然难脱干系。但洛州都督杨恭仁毕竟是两朝宰相关陇名臣，又年至古稀，于是明升暗黜，加授正二品特进头衔，责令致仕——武媚的这位堂舅被朝廷委婉地打发回家了。

可是善举并未感动上苍，洛阳灾情没处理完又从关中传来消息，陕州黄河泛滥，河北县城池被毁，灾民遍野，继而洪水又波及临近的怀州。李世民再也无心在洛阳驻足了，率领百官宫妃踏上视察灾情、回归长安之路。

武媚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天这场无休无止的梦就开始了。先是入宫路上的紧张，初奉天子之夜的痛苦，受到宠幸的甜美，如果到此为止这场梦还算圆满，但是接下来就变味了。

半月前那个洪水袭来的夜晚，她吓得几乎叫破喉咙，溢入宫中的洪流与西苑海池汇为一体，若不是竹楼建得甚高，她可能要葬身水中了。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遭遇大水，朱儿、碧儿、范云仙也都没遇上过，主奴四人抱成一团缩，转天清晨禁军赶来救援时，四个人八只眼都哭肿了。

后来发生的事更乱无头绪。掖庭整个不能住了，所有宫女都搬到后宫各个厢房，她也与崔才人暂时住到一起。又不知发生何事，听说堂舅的官被免了，继而突然得到命令，火速准备行囊离开洛阳，然后她就被搀进一辆跟来时差不多的马车，糊里糊涂踏上行程。武媚恋恋不舍，虽然她在洛阳的时间不长，但这座城市给她留下了美好印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故地重游……

严冬十一月，圣驾来到陕州地界。洪水刚退道路还很泥泞，车马颠簸摇摇晃晃，哪怕卤簿威严的皇家队伍也现狼狈之态。禁军开道，官员侍从拱卫皇帝，后宫女人们的马车在最尾，也有侍从宦官护卫。在等级森严的皇家，哪怕嫔妃出行也要按品阶列队，妃、嫔、婕妤、美人……轮到武媚的马车走时，本就凹凸的道路早被前面的车马压出一道道辙埂。

拉车的马仰着脖子发出惨痛的嘶鸣，任凭赶车的宦官挥鞭狠抽，依然拔不出深陷泥淖的蹄子，一次次挺身向前，又一次次退回原地。范云仙拽着辔头与马一起使劲还是无济于事，又踉跄到车后抓住泥泞的车轮，死命往前推；折腾了半天，他的衣衫下摆早就沾满了泥污，可眼瞅着其他才人的车从旁而过，这辆车却偏偏动弹不得。

“等等，等一下……”范云仙老着脸拦下辆车。

“干什么？”坐着横木上的宦官一脸不耐烦。

“高大哥帮个忙，我们武才人的车陷住了。”

那姓高的宦官把眼一瞪：“云仙啊，你倒仔细瞧瞧，这是王美人的车，已经落在后面了，你还拦我们的路，去找护卫帮忙啊！”

范云仙急得直咧嘴：“护卫们巴结高枝，都去帮娘娘们推车啦。”

“那没办法，我还急着往前赶呢……”

“您就搭把手吧。”

“你这小子怎偏寻我晦气是不是？”

范云仙还欲央求，却听身后一个响亮的声音嚷道：“少要啰唣，快给我回来！”不知何时武媚紧蹙蛾眉从车里钻了出来，站在轼木上作势要往下跳。

“哎哟我的亲娘！”范云仙吓一跳，“您可别下来！留神摔着！”忙跑去阻拦，可是早弄得两手黄泥，搀也不敢搀，扶又不敢扶，还是眼睁睁看着她从车上跳下来——“扑哧”一声，一双做工精巧的绣花缦鞋浸在了污泥里。

“您若伤着冻着，奴才可吃罪不起啊！”范云仙诚惶诚恐。

武媚全没在意脚下，兀自数落道：“人家不管便放他们去，何必低三下四丢我的脸？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咱万事不求人，跟着皇帝出行，还能在这儿陷一辈子？”旁边车里的王美人听见啰唣本想命宦官帮一把，却又听她说出这狠话，气得重重哼了一声，催促宦官头也不回地去了。

“才人，快请上去吧，冻坏身子奴婢担待不起啊！”朱儿、碧儿也慌里慌张跳下车——武媚这几天确实吃了苦，她入宫时天气尚暖，尚衣局没有给她预备寒衣，启程以来皇帝归心似箭，日夜赶路也不便讨要衣物，只得把衫子套了又套抵御凉气。但这点儿难处对于饱经磨难的武媚娘不算什么，真正苦恼的是她已经半个月没见到皇上了。

“不要紧，颠簸这么久，出来透透气也好。”她虽这么说，还是冷得有点儿打颤，放眼向前张望——漫长的队伍无边无际，车马纷纷旌旗绵延，哪望得到皇帝的踪影？

车上仨人都下来，分量倒是轻了，赶车的一阵挥鞭，马儿立时将车轻轻拖出了泥坑；范云仙还在后面闷头使劲呢，不留神手上一松，摔个大马趴，整个人直直拍在泥洼里，浊水飞溅；武媚只顾张望躲避不及，连裙子都溅湿了。

这情形正被旁边一辆车瞧得分明，也不知里面坐的是哪位才人，竟呵呵大笑，与侍女议论道：“活该弄一身脏水，也叫她清醒清醒！”

“是啊，才人您哪点不及她？不就是皇上宠她两天么，眼睛都快长到脑袋顶上去了。入宫三天便闹了水灾，我看就是这狐媚子妨的！这才真叫红颜祸水……”话未说尽马车已擦肩而过。

武媚恨得直咬银牙，便要不顾体统追上去骂，朱儿赶忙拉住：“这等闲话不听也罢，叫她一会儿也陷在泥里没人管！若是纠缠起来淑妃娘娘要问罪的，惊动皇上就更不妙了。外面太凉，还是上车吧。”

范云仙好半天才从泥里爬起来，见武媚浑身湿漉漉的，立刻又跪在泥坑里：“奴才瞎了狗眼，弄您一身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边说边不住磕头。

“哈哈哈……”武媚见这情景反倒乐了；范云仙在泥里和弄半天，又摔跤又磕头，早就没个人样儿，浑身上下都是泥，一张白嫩面皮也全脏了，就剩两只小圆眼一眨一眨的，“瞧你那腌臜模样，旁人不知还以为我买来个昆仑奴呢！”说着掏出锦帕为他擦拭。

“脏！脏！别……”范云仙哪敢劳她？

“别乱动。”武媚还是亲手帮他擦干净脸。

赶路要紧，主仆都上车，这次连范云仙也不得不上去了。武媚扒了他肮脏的衣服，眼下没得换，竟扯过一匹御赐的锦缎叫他裹在身上御寒。范云仙见主子待他这般好，眼圈都红了：“才人是活菩萨……”

武媚把沾泥的鞋也脱了，顺手往外一丢，笑道：“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人，伺候我效忠我，我自然待你好；换了旁人便死在泥里我也懒得管。”这便是她的处世之道。又转而对朱儿碧儿道，“那帮嫔妃袖手旁观说风凉话，还不是因为嫉妒我？等着瞧吧，等到了长安我向万岁告她们一状，倒要看看谁吃亏！”

二婢只尴尬一笑，默然无语。

说话间马车渐渐停下来，这次不是陷在泥里，而是前面驻马了。武媚跟婢女说话，却听外面声音嘈杂，似乎有呼喊万岁的声音，低低的隆隆的，终于忍不住向外张望——队伍已经离了官道，百十辆拥拥簇簇，所有的官员、士兵乃至宦官都陆陆续续下车下马；西面是一片泽国，灰蒙蒙的浑水漂着乌七八糟的东西，碎木头破门板，还有死去的牲畜，一股恶臭扑鼻，那沼泽边一扇扇草席里卷的是……武媚一阵恶心，赶忙扭过头来，却见枯草簌簌的湿地上影影绰绰围拢来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

是百姓吗？武媚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面色乌黑，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一眼望不到边际，像黑压压的乌云。他们颤抖着、蹒跚着，甚至在泥里匍匐着，向皇家队伍涌来，那声音已不知是呼救还是哭泣，简直像阿鼻地狱中众饿鬼的呻吟——这都是失去家园的陕州灾民。

又一阵更强烈的喧哗声起，皇帝的御辇从队伍中独自驶了出来，竟然迎着灾民而去。

武媚一阵激动，她看见李世民那黄袍大袖的雄伟身影屹立车前，只有陈玄运、张士贵以及少数禁军跟随，虽然远远瞧不清面目，想必此刻皇帝脸上一定写满肃穆和悲痛。

“万岁……万万岁……”伴着参差不齐的呼叫声，灾民们涌到了近处，有些胆大的甚至爬到御马边。

李世民站在御辇上，低头环顾这些挣扎在死亡线的百姓，许久才开口：“你们受委屈了！”他雄浑的嗓音既沉重又有力，传得好远好远；一时间所有呼喊、哭泣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抬头仰视他们的君王。

“天降灾祸乃是朕的过错。”李世民这一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虽说儒家皆道“天人一体，君天同德”，但灾害非人力所能左右，各官吏也有修堤治水的责任，李世民不迁怒于下，不推卸责任，所有怨咎一肩承当，这就是贞观天子的气魄。

“朕德行不足，致使苍天降罪洪水肆行，你们都是无辜的，朕向你们谢罪……”

说到此便有百姓呼道：“皇帝无罪！”“对！黄河决口，怎是您的罪过？”“都怪这该死的秋雨，呜呜……”

李世民扬手止住众人的呼喊：“无论谁的过错，只要朕在，绝不准你们受冻受饿！朕宣布，蠲免陕州三年赋税，调河南之粮赈济你们，自今日起鳏寡孤独皆由朝廷赡养，放府库之金给你们重建家园。”

“谢陛下……”谢恩之声震耳欲聋。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李世民仰视苍天森然道，“若朕不德，愿速降天雷毙朕于此，莫罪百姓。若朕无过……”说到此他低头扫视百姓，几近声嘶力竭道，“哪怕血雨妖风，天塌地陷，神鬼作祟，朕也要带领你们改天换日，共谋我大唐国泰民康！”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更响亮的呼喊声响起，当真是震天撼地神鬼难当。

李世民说罢大袖一挥，禁军将士们早捧着绢帛、干粮以及各州县贡献的财货来到御驾前，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散给百姓。武媚早已心驰神往，那一刻不仅是对皇帝气魄的敬佩，她甚至幻想自己也站在御辇上感受万千黎庶的爱戴，这种感觉定是世间最快意的。

天苍苍，野茫茫，李世民屹立于天地之间，宛如一根擎天砥柱，支撑着这个世界，也支撑着武媚的心房。此情此景令她意识到，这个男人不仅是她生命的太阳，也是整个大唐、整个人世间的太阳。除了爱意她对这个男人更多了几分神一样的崇拜……

散发的东西虽多，无奈百姓无边无沿，刚开始还仅在御驾前流泪叩谢，继而有人跪爬着涌向整条皇家队伍，官员们也很动容，都拿出随身的干粮分给他们；继而士兵宦官也慷慨解囊。宫妃们就大不一样了，她们或是名门闺秀或是娇弱女流，哪见过这么多灾民？忙不迭避开他们肮脏的双手，躲在车里不敢露面，胆小的甚至隐隐啜泣。

武媚却一掀车帘挺身而出，赤着脚站在车前：“阿朱、阿碧，快把咱的绢帛锦缎都拿出来！”

“武才人，那可都是其他嫔妃送您的……”

武媚赤足一顿，不容置疑：“少要多言，皇上以天下苍生为念，咱们岂能藏私？快把东西散给灾民！”说罢她当先解下套在最外面的长衫，向百姓抛去——天越来越冷了，多一层布就多一分温暖，可能就会挽救一条生命。

朱儿、碧儿伺候她也有段时日了，情知主子又“犯晕”，偏生十头牛拉不回的脾气，只得从她的意，把车里的料子往外搬。武媚不问贵贱，一匹匹往外抛。饥寒交迫的灾民像是看到了活菩萨，纷纷争抢着聚拢过来，连赶车宦官都被挤翻在地，附近所有宫人都吃惊地望着这位特立独行的新才人——秀丽的容颜、和蔼的笑靥、灵巧的身姿、愉快的欢声，还有那漫天飞舞的花花绿绿的织锦绸缎，这莫非是散花的仙女？

“才人，不能再散了！剩下的是尚衣局分给您做衣服的！”朱儿碧儿苦口婆心劝道。

此刻武媚娘哪还听得进去？父亲活着时天大的福她都享过，父亲去世后天大的苦她也吃过，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本就是过眼云烟，况且皇帝既然舍得，她又有什么理由舍不得？到最后已车内已经空空，连范云仙裹在身上的那匹布都扯下来丢了出去，她早已陶醉在百姓的感恩和赞美声中，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加悦耳？

李世民满载百姓的称颂离开了陕州。燕妃早看见表妹一掷千金，只剩几件单衣，于是派人给她送来一件狐裘，杨婕妤也将手笼让给她；可是武媚对两位表姐实在没好感，行至怀州又把这两件衣物舍给灾民了。

贞观十一年腊月，天子一行回到长安。不过期盼这里已久的武媚早已没心思张望京都的繁华景象，只是抱着母亲给她做的石榴裙，在寒风中颤抖着、微笑着……

二、美梦初醒

长安作为大唐的都城要比洛阳更加气势恢宏，太极宫也比洛阳宫更为雄伟宽阔，但武媚住的地方远不及蓬莱竹楼那么浪漫风雅。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理解在洛阳时杨淑妃动不动就说“这里不是长安”究竟是何含义——东都时宫妃侍女乃至宦官还算少，广阔的宫苑都空着，所以众嫔妃都能住进去；太极宫却是森严的皇宫大内，承天门以北的皇城虽大，却是帝王所享，四妃各有居所，婕妤以下就要住到西北的掖庭宫了。

众才人住处在掖庭永巷靠北，临近嘉猷门，虽然相比一般宫女的住处宽敞许多，有各自的院落，却哪比得上仙山碧水赏心悦目？所能望见的不过是院里的几株草木，还有东面一座座巍峨宫殿的顶子……皇帝究竟在哪座屋檐下呢？

朱儿、碧儿仍是贴身伺候她的人，可以登堂入室，外面依旧由范云仙张罗，另外有几个低级宫女负责洒扫之类的粗活，平日并不住在一起。他们的头一件差事就是帮武媚安置东西，这差事极其容易，因为这位武才人的东西早在赈灾时散得差不多了。即便与想象的差距很大，武媚在长安的第一晚还是睡得很甜，毕竟她算回到了那个男人为她准备的家……

翌日清晨她是被朱儿、碧儿强行拉起来的——姜尚宫和王公公已来到她的院中。

“怎么回事？”她慌里慌张从被里爬出来。

朱儿急急渴渴，边帮她穿衣边解释道：“才人怎生忘了？今日要拜见没见过面的贵妃娘娘和几位婕妤啊！”碧儿也端着水进来，强行为她洗脸梳头。

“衣服？我还没有寒衣呢。”

姜尚宫默默走到帘边：“嫔妃衣物皆有定数，听说才人把尚衣局供给的衣裙散给了百姓，虽是一片善心，却也不能坏了规矩。我已经给您取来新衣，但明年的定例就不要再领了。还有……麻烦您快些，大伙都在外面等着呢。”

武媚听她口气冷冷的，心里有气——什么明年的定例？到那会儿说不定我已经升到婕妤、宫嫔了，你敢不给我！

一阵混乱之后武媚总算草草收拾完，顾不得戴珠翠饰物就跟他们出了门，到外面才知还有好几位御女采女也候在院外，疑窦不解，忙问尚宫太监，王公公笑道：“万岁东巡一趟，哪能只召纳您一位佳丽？她们也是在洛阳入宫的，只是家世不能与您相媲，品位低些罢了。”

武媚一阵不悦，却来不及多想，见姜尚宫当先而去，忙快步跟在后面，其他宫人也紧随其后，各按身份品阶不敢乱行一步。过了嘉猷门景色豁然，虽说已是天寒地冻海池结冰，也看得出秀美怡人，不及洛阳别致精巧，却多几分宏大之气。武媚左右瞻顾，盼着能侥幸见皇上一面，可宫苑广阔哪有李世民身影？却望见北面远处的山坡上零零落落一大片修建一半的宫殿，连围墙都圈好了，规模似乎比整个掖庭还大，又问王公公缘由。

“那是龙首山，咱大唐皇家命脉所系，原本自宫苑以北要给太上皇修大安宫的，哪知他老人家无福消受，开建不久上皇就宾天了。”

“太上皇驾崩快三年了，怎还没建完？”别的武媚不知，但李渊驾崩的年月却记得清清楚楚，正因为太上皇的死她父亲才随之而去，对她来说这三年真是沧海桑田天翻地覆，一座皇城还修不起来吗？

王公公自帮她沐浴便知她是直脾气，不问明白终究没个完，索性告诉她：“天下的事拉拉杂杂一大堆，怎顾得上？再说前朝有那么多大臣，建个小小的飞山宫魏徵还再三谏言，何况修这么大的宫殿，简直另起一座皇城，群臣岂会不问？”这两句说的声音大些，姜尚宫在前听见，重重咳了两声；王公公赶紧闭嘴，媚娘再问什么都不答复了。

就这么默默无语行了好一阵，路过延嘉殿、鹤羽殿，终于来到韦贵妃的住处——凝香阁。

凝香阁无愧名字中有个“香”字，一进院就觉香气扑鼻，也不知里面种了什么四季长青之草，寒冬腊月竟也绿油油的，在这金碧繁华的皇宫中显得格外雅致。有宫女迎接出来，说贵妃一早就候着呢。

贵淑贤德四妃唯有这位韦贵妃还没见过，却早听朱儿他们提及：韦妃乃前朝名将韦孝宽的曾孙女，与韦昭容是堂姐妹，她早年曾有过一段婚姻，还生了个女儿，守寡后再嫁秦王，又生皇十子纪王李慎和临川公主。或许因为是再嫁之女，韦妃虽才貌出众位列四妃，却为人谦和不问世事，更是极少陪驾出宫。

果不其然，当武媚众人向她行礼时，她起身半礼相还，还给她们赐座，对她们讲了几句话，无非是恪守礼法、侍奉好皇上之类的官样文章，连一炷香的工夫都不到，就打发他们出来了。武媚其实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不住揣测——淑妃多涉后宫之事也罢了，似韦贵妃、阴德妃还有表姐燕贤妃，一个个年纪也不算轻了，恐怕已不大受宠。

出了凝香阁姜尚宫又领她们原路折回，去拜会其他嫔妃——本来挺近的，顺路便可串过来，却因贵妃位高要先去拜见，兜个大圈子，这便是皇家礼法。

贵妃之后是韦昭容以外的几位嫔，嫔之后是婕妤，婕妤之后又是美人……刚开始媚娘还有些兴致，后来便昏天黑地搞不清谁是谁了，她们都很漂亮，穿得都很美丽，说的话也都大同小异，从东走到西，从南绕到北，媚娘烦了累了，也有些怕了——难道这些女人都是跟她分享一个丈夫的？

好不容易拜过所有该拜的人，姜尚宫立刻催她回住处用饭，因为再过一会儿拜她的人又该上门啦！

转了半日早已迷路，若非王公公领着，她连自己住处都找不到；进得门来范云仙早备好了吃的，稀里糊涂用完，刚抹了抹嘴，来拜见她的宝林们就迈进门槛了。宝林是正六品，满额二十七名，当今天子后宫不满，却也有十几位，媚娘现学现卖，也学着上午训教她的那帮人的口气对她们讲了几句；宝林转身刚去，七品御女接踵而至，也是十几位；之后又是十几位采女……到最后武媚已懒得说什么，扬扬手便叫她们去了。可老天偏不饶她，该拜的人拜完了，拜她的人也走了，却还有几位与她平起平坐的才人。

才人们可不是行个礼就告辞，坐下来叽叽喳喳聊这聊那，虽说都一副嘘寒问暖的模样，却没几句实在话。都住在左邻右舍，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武媚也不能失了礼数，只好强作笑颜……所有人都打发走已是掌灯时分，草草用过晚餐，淑妃又来了——倒不是特意来探望，而是摄宫中之事，隔三差五就要来掖庭看看。

“第一天在宫里住，还习惯吗？”杨妃依旧那么和蔼。

“还好吧。”武媚答得很含糊，“多承姐姐关心。”她对杨妃的印象实在不坏，在洛阳时是杨妃让她很快见到了皇上，而且给她送了那么多东西，虽说都散给百姓，但这份人情总需念着，至少比表姐们贴心多了。

“妹妹且听我一言。”杨妃紧紧握住她手，“子曰‘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在洛阳咱是陪驾出游，为的是哄万岁高兴，即便过分一些也不在话下。可此处乃帝王家城，宫人众多礼法森严，似你先前种种放浪之举可要收敛了。”

媚娘心头一紧——难道洛阳的那种快活日子全是例外？

杨妃瞧出她神色黯淡，又道：“不必担心，本宫已知会尚宫局，明早起你便去那里习学宫中礼法，还有各种规矩。当才人可不是整日游手好闲的，还要分司宫中许多事务，这些你也得学。渐渐习惯就好了。”

媚娘的心越来越沉。

“对啦！我还给你带来样东西。”杨妃说着招呼随行宫女过来，那宫女抱着厚厚一大摞书，她随手拿起一卷道，“这是文德皇后所著《女则》，凡宫中女子都要诵读。”

媚娘双手接过，方欲道谢，却见那宫女把怀里那一摞全摆撂在了案头——原来这书共有十卷之多！

“妹妹你读书识字不少，应该不至于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吧？要不要请人为你讲解一遍？”

“不必了，我看得懂。”武媚赶紧阻拦。

“那就好。你把这书从头到尾抄十遍，尽快交给我。”

“啊？！”

杨妃的口气依旧那么温婉，表情依旧那么和蔼，却隐隐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慑：“叫你抄书是为你着想，好让你尽快适应这宫廷。你年纪还小，许多事还不清楚，学通《女则》才会明白如何与众嫔妃和睦相处。圣德皇后生前不但被圣上称道，也为满朝官员敬重，圣上称道她的书足以垂范后世，你可要用心学啊！”

“多谢……多谢……淑妃娘娘。”不知为何，媚娘想像先前那样亲切地唤她为姐姐，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杨妃不厌其烦讲了一堆大道理才告辞，武媚恭恭敬敬送到大门口，不禁倚门叹息。朱儿悄悄伏到她耳边嘀咕道：“才人还不知吧？听说昨日皇上特意表彰了淑妃，说她待新入宫的才人关怀有加，先前她儿子吴王毁坏民田罢去安州都督的官，趁这次机会圣上又将其官复原职了。”

武媚没心思听这些闲话，更不明白这些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只喃喃道：“不知万岁今晚会不会来，你去把卧榻收拾收拾。”

朱儿笑了：“不会的。这里不是蓬莱宫，皇上绝不会到这儿来。”

“为什么？”武媚不解。

“掖庭乃宫女所居之地，卑微下等，皇上贵足不会踏此贱地。若是万岁有意指定某位嫔妃侍寝，会专门派宦官召幸的。”

“你说万岁今晚会召我吗？”经过这一天所见所闻，武媚已不那么自信。

“不会的。”朱儿毕竟久在宫中，了解得多，“万岁刚回来，有许多大事处理，恐怕没心思召幸谁侍寝。即便有意，常言道‘小别胜新婚’，宫中那么多没跟去洛阳的嫔妃，轮不到……”她话说一半已发觉主子脸色不好，赶紧改口，“不召您也好啊。这几日连着赶路，今天又忙忙碌碌，趁着清静您刚好睡个好觉。”

武媚愁眉不展，天已经渐渐转黑，嫔妃宫女都回归各自的住处，偌大的掖庭只有几盏零星孤灯。她忍不住抬头向东望去，依旧只能看见一座座殿顶，趴在屋檐上的鸱吻正朝她龇牙咧嘴，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她不太喜欢这个新家……或许该说是一点儿也不喜欢。

三、无路可退

贞观十二年的大唐帝国是在繁忙中开始的，先是百济国王遣太子扶余隆来长安朝觐——辽东海疆之地有高丽、百济、新罗三国并立。处于北部的高丽实力最强，又控制契丹、靺鞨等游牧部落，昔日隋炀帝三征不克，反逼得中原百姓造反，改朝换代后高丽表面向唐称藩，实则心怀敌意，在边界构建夫余城，以备开战；新罗领土较小，居于东南一隅，几度与高丽发生战争，因而结好唐朝倚为靠山；百济则地处西南，与另外两国都曾有过争战，朝秦暮楚摇摆不定。

李世民鉴于前朝之失，早有拓定东北根除隐患之意，故而对扶余隆来朝十分重视。可接见百济使者的事还没忙完，又传来松州、丛州地震的消息，继而又是夔州夜郎獠反叛，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也率师寇边……李世民忙得不亦乐乎，同时也享受着掌控天下的快乐。

掖庭中的武媚也很忙碌，不过她并不喜欢这种繁忙却枯燥的生活。遵从杨妃的安排，每日清晨她都要到尚宫局应卯，坐在一群普通宫女中间学习礼仪。正五品才人在后宫中地位也不算低了，但她毕竟只有十五岁，又自洛阳入宫不知礼仪，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教诲宫人的是一位典言女官，她本来负责后宫传奏之事，规范宫女礼仪乃是奉上所差。这位老姐姐在太上皇当政时便在宫中任女史，如今年过四旬，两鬓斑白神态严肃，加之绿袍乌纱，讲话又低沉，简直像是个男人：“民有妻，帝有后，和合齐家，外治天下……”

武媚身子枯坐在那里，心思早不知飞到何方，在她看来这种陈词滥调的说教毫无意趣。或许是没有同母兄弟的缘故，从小母亲就把她当半个儿子养，勇于任事、热情洋溢；尤其在文水度过的岁月，如果仅是逆来顺受，恐怕她早被哥哥嫂嫂随便寻个人嫁出去了。不过现在想来，若是当时依从他们的安排，现在又会怎样呢？是不是会有一个随时举案齐眉的丈夫？是不是可以时常探望母亲？是不是再不必瞧别人脸色？

这是武媚第一次隐约感到后悔，但她马上拼命摇头，赶走这可怕的念头——无可改变的事情不能多想，侍奉天子是女人最大的荣耀，我拥有一个世上最伟大的丈夫，更复何求！

她努力集中精神聆听教诲，但这些礼仪的讲解反而令她更烦躁、更无聊，哪里听得进去？

“宫中之制，见圣人、皇后当以大礼参拜，面尊者施万福，四妃以上呼娘娘。尊者坐，则旁立……”

和煦的阳光射在尚宫院子的大堂上，暖融融的，武媚娘早已无视这暮气沉沉的讲解，阵阵困意泛起，不禁哈欠连连，刚忙举袖掩住了嘴巴——这也是宫中的规矩。

“行礼之时双手在右腹畔，掌心向下，与男子作揖正相反，右手要搭在左手之上；收颔垂首，目不斜视，双膝微屈，就像我这样。”典言官亲身示范，侧过身子，对着空座位行了个万福礼。她双目低垂轻屈腰身，那张原本严肃的脸上显出浅浅的笑容，却又不失虔诚敬重之态，仿佛眼前真有位娘娘。哪知旁观宫女们却一阵窃笑。

“笑什么？此乃宫中礼仪，人人需当如此，有什么可笑？”典言官教诲宫女十余年，自视无可挑剔，这样的嘲笑对她而言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可宫女依旧在笑，典言官莫名其妙，揉揉昏花的老眼，这才发现坐在正中间的武媚娘耷拉着脑袋，早睡着了，还发出微微的鼾声。

“武才人……武才人……”

媚娘倦意未消，依旧瞌睡不止。

“武媚娘！”典言提高了嗓门。

媚娘终于从昏睡的迷梦中醒来，又回到这个现实的迷梦。

典言官面沉似水：“本官讲解礼仪，你为何瞌睡？”

“抱歉。”媚娘打了个哈欠，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典言官见她这般懈怠，执意要叫她清醒：“请你起来，像我方才那样道个万福。”

武媚不情不愿起身，懒洋洋走到厅堂中央，向她施了一礼。

“喏喏喏，哪像个样子？”典言官啧啧摇头，“腰要弯下去，背却不能驼，两只手不要乱摆，再做一次。”

媚娘勉勉强强又做了一次。

“还是不妥。”典言官的批评的口气变为挖苦，“听说武才人乃国公之女，怎这般随性？无论皇家宫廷还是公侯世家，都讲究端庄，难道应国公府与外间风俗不同？你就不能稍微笑一点儿么……”

媚娘岂不明道理？平常行礼自然规范，只是这会儿懒得做这等无聊示范，听典言官语带讥刺，不由得怒火中烧，冷冷道：“笑与谁看？叫我笑与你看吗？”

典言官一愣，她还没见过有人敢向她顶嘴，而且顶嘴的竟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不禁也有些挂火：“你自可不对我笑，难道参见圣上和各位娘娘也不笑？”

“哦？你也敢自比圣上和娘娘？”媚娘拿定主意要羞辱她，故意小题大做。

典言不禁皱眉：“我自不敢僭越，只是微笑施礼乃宫中礼法。”

媚娘轻轻哼了一声：“如此说来，典言您一定是谨遵宫女礼法，行端履正喽？”

“那是自然。”

“那小妹倒要请教请教您了……”媚娘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却是坏笑，“您方才说‘执务奉上，勿失礼数’，敢问何为奉上？”

“这有何不解？奉上者，内则奉主上差派，外则奉位尊之人。”

“说得好！”武媚倏然变脸，“我问你，是你这七品典言位尊，还是我这五品才人位尊？若我位尊，你怎敢斗胆让我向你施礼，而且还要向你笑呢？”

典言官哑口无言——她见武媚年少，未免有轻慢之意，一时间竟忘了她是才人，更没想到武媚年纪虽小气性却大，偏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宫女们再次哄笑，却是笑典言官的窘态。武媚得理不饶人，偏要问个分明：“我且问你，你到底失礼没有？”

“卑职是请才人演示礼仪，并不敢命您向卑职施礼。”典言连忙解释，语气却已不似先前那么强硬。

“话是如此，但我既向你施礼，难道你便安然受之吗？”

“这……”典言官额角渗出一滴冷汗——尊者施礼，卑者即便未能及时下跪，也要马上还礼，这也是宫中规矩。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失礼没有？”武媚声音陡然严厉，响彻尚宫大堂，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呆呆瞅着这意外的一幕。

“卑职失礼了……”典言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那你还敢咄咄逼人，妄论我的家世？”武家出身商贾，因攀附李渊而骤贵，媚娘母女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取笑她家门第。

“卑职错了。”典言也被她教训得服服帖帖。

“你承认便好。”武媚脸上洋溢着得意的微笑，“我也不怪罪你，只要你把刚才我向你行的两个礼补回来便可。”这不单是报复，还是不折不扣的羞辱。

典言官四十余岁，教诲宫女十余年，并无纤毫之失，今日不但要认错，还必须当着众宫女的面向这个小姑娘施礼赔罪，一世的名声都毁了。这武媚娘哪里是个小姑娘，分明是粉面罗刹！可人家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不赔礼是万万不行的。典言痛心至极，却只能强忍羞辱，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向她躬身施礼。

武媚还不罢休：“听说典言自先朝时就在宫中，怎这般没规矩？你就不能笑一笑吗？”

典言官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哪里笑得出？

“笑！我叫你笑！”媚娘扳住典言的下巴，用力掐典言的脸——此时此刻在她眼中这个人早已不是典言官，而是善氏大嫂，是嘲笑她的其他宫妃，是所有曾对她冷言作践的人！

众宫女早已悚然，对她小小年纪却睚眦必报感到震惊。

“哎哟！放手，求求您放手。”典言官疼得叫出来。

“笑……你给我笑啊……”媚娘死死掐住她喉咙。

伴着滴落的泪水，典言官终于艰难地笑了。媚娘这才罢手，犹自恨恨道：“你若再敢讥讽我父母，便是这等报应！”说罢傲然转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摇大摆而去。

离开尚宫局媚娘并没感到舒心，这场发泄反而使她愈加茫然。她这场无名火并不仅针对典言官，更是到长安以来的郁闷心情的发泄。她讨厌这种沉闷无聊的日子，这种生活仿佛是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看不到目标，也看不到希望，那走与不走又有何区别？

在这沉闷的地方，到底该如何生活呢？她在掖庭中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试着却窥望其他宫人的生活——似乎每个人都很闲，除了做些针织女红便无所事事，大家都在等待，等待日暮，等待明天，等待皇帝的召唤，甚至等待苍老乃至死去，这就是她们注定的命运吗？那她自己呢？

武媚思考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才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然而眼前的变故却大出她意料之外：朱儿、碧儿直挺挺跪在院中，正被王公公及几个宦官劈头盖脸训斥，范云仙则哼哼悠悠趴在地上，臀后的衣物早被鲜血染得殷红，不知被打了多少棍子。

“怎么回事？你们为何在我这里撒野？”武媚厉声质问。

王公公转过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没人敢在您面前撒野，我等乃是奉淑妃娘娘之命处罚这三个奴才。”

“他们身负何罪？”

“才人明知故问么？羞辱尚宫局女官的事这么快就忘了？”典言官岂能白受这场作践？媚娘走后立刻向姜尚宫哭诉，尚宫也奈何不了才人，又一五一十告诉了掌管后宫的淑妃——位高一级压死人，媚娘既能压人家，也就勿怪人家隔山拜佛，搬来身份更高的来压她！

“我教训一个对我无礼的奴才，有何不对？”

“典言即便有错，才人又岂能咄咄逼人当众羞辱她？何况她只是请您示范礼法，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才人行事未免过头。”

武媚自知理亏，转而道：“我惹的祸我自承当，为何处罚他们？”不由分说推开众人，扶起朱儿、碧儿，又查看云仙伤势。

王公公被她推了个趔趄，叹了口气道：“武才人，您年纪还轻，尚在学礼之时，这三个奴才理应循循善诱，今日您行出荒唐事来也因他们辅导不力，故而罚掉二婢半年俸钱，责太监五十板子。娘娘如此处置也是一番好心，为的是要保全您颜面。”

“打了我的人，却还道保全我颜面，天下岂有这等道理？”

王公公乃是上指下派，不愿与她口角，推诿道：“奴才不过奉命行事，才人若不服自可寻淑妃娘娘和姜尚宫……另外娘娘还有吩咐，命您将《女则》加抄十遍以示惩戒。”

武媚越发火大：“什么破书？竟要抄二十遍？”

王公公大惊失色：“才人不可乱言，《女则》乃文德皇后所著，随便辱骂宫正司是要过问的！”宫正司听命于皇帝皇后，专门负责处罚嫔妃宫女，倘若他们接手，可就不是打打奴才这么简单了。

武媚即便在文水时也不曾甘受兄嫂欺凌，这会儿气壮脑门，哪管什么宫正商正，破口大骂：“你等少要狗仗人势，姑娘我天不怕地不怕！我受天子宠幸，谁人敢欺？”

王公公实在没法跟她讲理，索性不再多言，带着手下人出门便去。武媚怎咽得下这口气，兀自叫嚣：“你们等着瞧！我见了皇上自会好好发落你们！”见他们走远怒气兀自未解，便要去找淑妃理论。

朱儿、碧儿连忙拉住，范云仙也顾不得屁股生疼，连跪带爬抱住她大腿：“才人息怒，若再惹出祸来，奴才非得被活活打死啊！就忍了这口气吧。”

“呸！你们忍得，我自不能忍！那些贱人嫉妒我受皇上宠爱，若不压压他们气焰，真以为我武媚娘是好欺负的。”

朱儿、碧儿双双堵在院门口，连连叩首：“才人不能去啊……”

主奴四人尚在纠缠，忽听外面喧嚷：“贤妃娘娘到！”

媚娘听说表姐驾到，更气不打一处来，却也不好当着她面啰唣，便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把头一扭不再言语。燕贤妃也听说了掖庭发生的事，料想妹妹这般火性必要闯祸，连忙赶过来。

“参见贤妃娘娘。”二婢和云仙匆忙施礼。

燕妃微微点头，却见表妹气鼓鼓坐在那里，胸脯一起一伏的，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耐着性子劝道：“妹妹也是大有身份之人，这么吵吵嚷嚷不怕惹人笑话？”

媚娘头也不回：“被笑话总比被欺负的好，这宫中到处都是嫉恨我之人，她们疏远我、挤对我，派奴才来羞辱我，还来瞧我笑话。”

燕妃听出这话里带着三分敌意，却只淡淡一笑——她跟随李世民十几年了，先后产下两个儿子，次子李嚣夭折，长子李贞排行第八，自小读书好文，已被封为越王，领扬州都督；皇后之位自不敢窥觊，但眼下也算母荣子贵，还有什么宠可争，又有什么好嫉妒的？

“妹妹这话说得不通情理，你若不去招惹人家，人家何必与你作梗？总归是你羞辱人家在先，淑妃才会惩罚你。”

媚娘自小读书，绝非不懂道理之人，只是这口气实在难忍，扭过脸愤愤道：“她辱我父母，焉能容她信口胡言？”

“在讲习礼法之时瞌睡又是何人之过呢？”燕妃早打听清楚。

媚娘理屈词穷——平心而论她自己都觉得今日有点儿借题发挥故意刁难，其实那些嫔妃说什么她并不太在意，归根结底是因为数月不得皇帝召幸。可唯其如此她就更觉得别人因此嘲弄，她强烈的自尊就更不容许别人轻视！她纯粹是拿典言撒邪火。

“不错，我是不慎睡着，那是因为她讲的我都明白。”媚娘强词夺理，“这帮嫔妃也好、女官也罢，都把我视为冬烘贱民。表姐，你也是弘农杨氏所生，难道咱们这等人任由她们小觑？”

燕妃泰然自若：“清者自清，尊者自尊，哪管旁人说短道长？若凡事都计较，在这宫里真要活活气死了。你这般颐指气使睚眦必报，纵然不怕宫正，传到皇上耳朵里终归对你不利……”

武媚恨的就是这句话！她信誓旦旦道：“传到皇上耳朵里又如何？皇上对我宠爱有加，定会偏袒我。”

贤妃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你真觉得皇上对你一往情深？”

“不错！他说他只宠我一个，要升我为美人、婕妤、妃嫔！他还对我说了许多心里话，那些话恐怕姐姐你都不曾听他说过吧？”武媚不想说假话，但面对表姐不以为然的表情，这些谎言就像决口的洪流般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贤妃长叹一声，摇摇头——不信？不屑？不解？或者是……怜悯？媚娘不清楚，但这一刻她隐约感到表姐并不嫉妒她，反而很关心她——只是这种关怀看似无情，而且透着一种令人不解的悲凉感，为什么呢？谁是真正怜爱她，谁是别有用心的敷衍，经历了这些日子她似乎看得更清楚了。

燕妃默默无言环顾着这个被帝王遗忘的角落，简陋的房舍、孤寂的花朵、遭受打骂的奴仆，半晌才把目光投回表妹身上：“妹妹既然深受万岁宠爱，就更该宽厚待人持盈保泰，仗势欺人不是咱的家风。就算我求求你，别再闹了。好吗？”她的口气简直像哄孩子。

媚娘不就是孩子吗？虽然她早经风霜性情倔强，依旧是个看不清世事的小女孩，面对表姐竭力维系她自尊的说辞，她终于无言以对，无奈地点点头。

燕妃又道：“淑妃罚你抄二十遍《女则》，你乖乖把它写完，好吗？”

“可……”媚娘的眉头又皱起来。

燕妃温存地拍拍她肩头：“抄录《女则》并非坏事。你自幼读书见识渊博，这十卷书所写的道理在你看来浅薄得很，但它毕竟是文德皇后所作。当今圣上最牵念的就是文德皇后，难道你不想知道她究竟是何等样人吗？你不想知道万岁因何对她情有独钟吗？”

“长孙皇后……”媚娘果真动心了——她还记得在洛阳的第一个夜晚李世民对长孙后怀念的眼泪，那究竟是怎样的女人？

燕妃见她似有所思，又趁热打铁道：“你虽然已得万岁恩宠，但要保荣宠不衰，还需用心研读《女则》，你多抄一遍便可多悟一层，岂不是坏事变好事？以后本本分分守规矩，若真有人欺负你也无须你出头，我自会找淑妃理论。”

武媚听燕妃一口咬定她“已得万岁恩宠”，心头热乎乎的，既觉安慰有些惭愧——表姐这是竭力维护她那可悲的自尊啊！

“谢谢……姐姐。”媚娘终于从心里承认了这个姐姐。

燕妃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自家人，有什么好谢的？我小时候你娘对我也很关照，至今我还时常想起她……”说到这儿她低头凝视媚娘，“希望你在冲动之时也想想母亲。”

母亲？！

是啊，自从她来到这个“新家”，心灵被那个男人占据，一时间竟忘了含辛茹苦拉扯她长大、至今还在文水艰难度日的母亲！是啊，她在宫中一举一动不但关乎自己命运，还关乎母亲的幸福。无论发生什么事，就算为母亲也要忍啊……

四、弃捐箧笥

春天来了，春天又去了。来得悄然，去得匆匆，除了坠落满园的花瓣，什么都没留下。

媚娘始终未得李世民召幸，心绪却比先前平静不少，或许是习惯了这种枯燥的生活。白天她依旧到尚宫局学习礼法，也依旧昏昏欲睡，女官铭记教训再不敢轻易责她瞌睡，她也不再耍脾气。每天傍晚她都专心抄写《女则》，在字里行间寻找长孙皇后俘获君心的秘诀。

不过随着春天的远去，媚娘也渐渐感到不便，她的衣物实在太少了，当她看见其他嫔妃都换上绚丽多彩的衣服时，她才明白那场只图一时之快的施舍损失有多大。绫罗锦缎虽然漂亮，到底不及粗布苎麻结实，半载时光下来不少衣服已开始缝缝补补，她甚至害怕某一天皇上召幸她时没有漂亮的衣服穿。

更重要的是，无聊的日子使她重新想起了母亲，如果当初珍视那些东西，找机会送回文水孝敬母亲该多好。虽然女儿入宫半年多未得升迁，但能替老人家分分忧该也是安慰啊！

不知是老天可怜她还是作弄她，就在她为一旦面君没有新衣服而发愁时，这难题却简简单单解决了——皇帝再次出巡，并且没带嫔妃，她不会被召幸了。

夏夜寂静，明月清亮，因为天气转热即便到了晚上也不必关门，只垂下一层细密的纱帐。范云仙在院中点燃艾草驱赶着蚊蝇，朱儿、碧儿在帐边缝补着衣物，媚娘则点上盏灯默默抄写着文章——她自己也记不清已度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斌斌婕妤，履正修文。进辞同辇，以礼臣君。纳侍显得，谠对解份……”武媚边抄写边低声默念，渐渐领会。这说的是前汉成帝时的班婕妤吧？班婕妤容貌秀美，又有诗文之才，本受汉成帝宠幸，可自从赵飞燕入宫，渐渐专成帝之宠，班婕妤几度遭赵飞燕谗害，为了避祸自请入长信宫侍奉太后，写下一首流传千古的《怨歌行》。武媚在母亲督促下曾读历代诗文名作，还牢牢记得：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想到这最后两句，武媚心头一震——“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难道我也似班婕妤一样？秋凉已至被皇帝弃捐箧中？

她攥着笔呆坐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忽而一阵夜风吹过，她不禁打个寒战——不会的！一定不是这样！当今天子不是昏庸无道的汉成帝，他是有情义的男人；再说我也不似班婕妤入宫日久渐渐失爱，这话说贤妃、德妃她们还差不多，怎会应在我身上？真是胡思乱想。

她不敢再想下去，甚至连“班婕妤”三字都不敢再瞧一眼，连忙将这页翻过去，抄录后面的文字。

“体乾坤之德，齐踪虞妃。孝悌慈仁，允恭节约。正位内朝，流化四海……”武媚想了想，“这说的是和熹邓皇后。”这位奇女子本名邓绥，是后汉和帝后宫中一位寻常嫔妃，却因恭敬体贴日渐受宠，继而汉和帝废掉原来的皇后，立她为后宫之主；汉和帝不到三十岁就死了，继位的汉殇帝早夭，邓绥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十六年，将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百姓安乐，堪称千古贤后。

武媚笑了——我应该是这样才对！

她轻轻抚摸着《女则》，不禁随之畅想：我定会像邓绥一样，由普通嫔妃起家，日益受宠，最后晋升皇后母仪天下，成为大唐最幸运、最荣耀的女人。举案齐眉，相得益彰，就像文德皇后一样，我读懂了她的书，将来一定会成为她的继承者……

刚想到此处武媚的笑容又凝固了——这部书后宫嫔妃人人皆有，连寻常宫女也在诵读。

“我与她们不同。”武媚面对孤灯怔怔出神，不经意间自言自语出来，“他向我吐露了那么多心事，还承诺过给我一个家……他对别人没有过……”

“才人有何吩咐？”朱儿听见她说话，轻轻凑近纱帐。

“呃，没什么。”武媚什么都不想说。

朱儿好心劝道：“夜深了，您快休息吧。抄书的事不忙，您天天熬夜留神熬坏了身子。”

是啊，是该歇歇了，胡思乱想有何用？即便抄完二十遍《女则》还不知又有什么差派等着呢，如今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学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罗衾铺就，孤灯熄灭，媚娘静静躺下。不知是否时逢十五，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恰如玉盘悬于天际，皎洁的月光洒满院落，也从窗子倾泻进房内，直至纱帐。

夜已经深，阆阆无垠四下寂寂，连喧闹一整天的知了都不再叫。媚娘依旧没有睡意——好一个月圆之夜！就跟在洛阳侍奉天子的头一个夜晚一模一样，屈指算来不到一年光阴，却好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天子的恩宠就仿佛纱帐阻隔的月光，朦朦胧胧似真亦幻，看得见却摸不到，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究竟何日能解相思之苦？自从陪他度过那三个夜晚，媚娘便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了奇妙的变化，似乎开始渴望那双粗劣的大手，渴望那针刺一般的胡须在她鬓边厮磨，甚至睡觉时也会梦到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一切从痛苦开始，而这种痛苦现在却成了渴望，使她脸红，使她燥热，使她忘记羞耻，使她情不自禁癫狂……

武媚辗转反侧终不能入眠，唯有呆呆注视着屋顶，等待麻木的困意将她淹没。夜已三更，万籁俱寂，一阵低沉的话语声传入她耳轮。

“姐姐，你睡着没？”那是碧儿的声音。

“唉……气闷得很，睡不着。”朱儿轻轻答道——二婢睡在厢房内，媚娘本无意偷听她们私语，只是天气炎热所有门窗都敞着，故而听得清楚。

朱儿似在半寐半醒间，声音甚是倦怠：“才人这会儿八成睡熟了，你也快睡吧，明早还要伺候她呢。”

碧儿打个哈欠：“反正万岁不在宫里，淑妃也没兴致多管闲事，早起晚起有何打紧？我听皇城那边的宫女说，皇上此去恐怕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除了西巡还去庆善宫、九成宫……”

“那是什么地方？”朱儿轻声地问。

“庆善宫是皇家未发迹之前的旧邸，后来改为行宫别馆；九成宫就是先朝的仁寿宫，听说可漂亮呢。”

朱儿话中充满向往：“若能跟着去开开眼该有多好。”

“你以为那就是寻欢作乐？我听那些宦官私下念叨，吐蕃有侵犯我朝之意。皇上可能要再度向西用兵，此番西巡实是布置兵马，与李世、侯君集等将商议战略。”

“唉！万岁这一去，只苦了咱们主子，除了抄书就是唉声叹气！”

碧儿忽然压低声音，可武媚屏息凝神还是隐约能听见：“皇上这次并非单独出巡，他把杨婕妤带走了。我都没敢告诉咱那位，若是知道还不打翻醋坛子？”

武媚陡然一惊——难怪这两日不见杨婕妤，原来跟皇上走了。为什么？为什么带那个窝窝囊囊的哑巴，却不带我？

朱儿接茬道：“恐怕不单咱的主子吃醋，整个宫里的嫔妃都要吃婕妤的醋了。就是淑妃娘娘又如何？照样不得宠。”

“我的傻姐姐，她那等年纪、那等地位跟皇上也没什么卿卿我我的事了。不过是想以德服人，捞文德皇后留下的位子。其实她跟长孙后一点儿都不一样，人家是一视同仁，她却见风使舵，皇上宠谁她就买谁的好。武才人受宠时瞧她那副屈就的样子，又送东西又嘘寒问暖的，等回到长安深宫隔绝，也就板起面孔来了。细想起来究竟是谁得了好处？表面上武才人得了几天宠，实际上呢？皇上夸淑妃不嫉妒不拿大，她儿子吴王不是立刻就官复原职了吗？咱这位主子别看脾气大，才是真正没心眼的！”

“淑妃虽然心机不浅，不过我看她也是瞎忙一场。人家文德皇后那么多孩子，朝中还有国舅，能让她坐上后位吗？这两年来官员们给皇上推荐美女，还不都是分她的宠？等着瞧吧，过不了多久这宫里还要再添新人。”

朱儿叹了口气：“看来咱的主子算是失宠了。”

“宫里嫔妃那么多，皇上也不过玩上两天就去寻别人了，当年比武才人更风光的也有的是，韦昭容、萧婕妤现在又如何呢？皇帝这把年纪了，又不是无道昏君，岂会一门心思都花在女人身上？咱们才人年轻，皇上不过领她打一次猎，顺便见见亲戚，她就信以为真。唉！别抱希望，就不会失望，日子还不是照样这么过？其实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女人，有什么宠可争？”

朱儿却不以为然：“正因为闲着没事儿才要争，若不然在这寂寞深宫干些什么呢？人总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干吧……咱们武才人运气就算不错，也没人故意给她小鞋穿，先前惹出这么大乱子，换作别的嫔妃不知要遭多少罪。”

“还不是因为她有个当宰相的堂舅，淑妃也要忌惮三分？”碧儿咋舌道，“这皇宫说封闭也封闭，千军万马杀不进；说通外也通外，从来后宫的事都与前朝连着。”

朱儿甚是不屑：“有宰相舅舅又怎样？驴粪球外面光，家底薄着呢。这些天日子越发俭省了，她说是要为她娘存点儿钱。”

“唉……都是当奴才的，人家的主子出手阔绰，赏赐起来不眨眼，偏偏咱的主子这般拮据，自己尚要省，咱就更没油水了。好几回德妃屋里的阿翠唤我去樗蒲，手里没钱我都不敢陪她们赌。”

“早知家底穷先前就不该乱花。”朱儿不忿道，“陕州赈灾时谁不是量力而出？偏咱们这位傻娘子散个干净，现在又哭穷。不是自找苦吃？”

“唉！好赖也就这样吧，咱又没生得狐媚子的貌，没个攀高枝的本事，也不巴望赌钱吃酒，将就着陪她混呗……”

“咱们天生苦命啊……睡吧，明天还不知什么样呢……”

窃窃私语戛然而止，两人似是就此睡去，又恢复了孤寂的黑暗，武媚却再无睡意，她们的话句句诛心痛入肺腑。自己人尚如此，其他嫔妃又如何笑话她呢？其实任何人笑话她都能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皇帝的心。然而事实那么残酷，仿佛老天跟她开玩笑，皇帝根本就没在乎过她……

不！这都是骗人的！是那些嫉妒之人和无知奴才编的鬼话！

皇帝是爱我的！否则她不会把我从文水召来，不会给我改名字，不会教我骑马，不会在蓬莱宫和我共度三个夜晚！他们全都嫉妒我，编出这些鬼话气我。皇后推荐我入宫是因为我才貌出众，绝不是为了分淑妃之宠；洛阳游猎遇到舅父只是巧合，不是皇帝特意安排；这次出巡不带我乃是心疼我，带那个哑巴一样的表姐只是皇上需要人伺候，又不想听人多打听军务。总之一切都是有原因的，皇上对我的爱从未改变过……她辗转反侧，自己鼓舞着自己，试图解释这一切，维护那可怜的自尊，然而眼泪却已无声无息滚落在枕上。

天蒙蒙亮时武媚终于不再挣扎，无论如何自欺欺人，事实无可辩驳——她不是邓绥，而是班婕妤，甚至还不如班婕妤；她没失宠，因为她从没有真正受宠过，顶多是在东巡时陪皇帝解了解闷。

现实残酷宛如噩梦，或许比噩梦还要无情。梦还有结束的时刻，这却是一条不死不休的不归路……

第六章 驯狮子骢临《兰亭序》，苦心揣摸取悦术

一、御园驯马

时光这种东西真是奇妙，对有些人来说过得很快，对另一些人却如此之慢。

冬去春来一年光景。在这一年中大唐镇压獠人叛乱，安定了岭南之地；在松州击溃吐蕃大军，使得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遣使求亲，赢来了西疆的和平；许多州县粮食丰收，许多属国前来朝贡；李世民祭祀夏禹庙，游幸九成宫，商讨西征战略……忙忙碌碌，一年何其之快？

可对媚娘而言这一年太慢了。一个又一个习学礼法的白天，一个又一个抄录文字的深夜；一次又一次从瞌睡中被人叫醒，一遍又一遍回味班婕妤和邓皇后的故事；一条又一条宫廷规矩默记于心，一张又一张抄录的《女则》堆成小山，从秋叶萧萧到春花烂漫……终于有一天，她结束了宫廷规矩的学习，也把二十遍《女则》抄完。至于圣德皇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不清楚，从那密密麻麻二百卷文字中其实只看到了两个字——顺从。

真是天大的笑话，她对皇帝从来就不乏顺从。

更大的笑话是，当她把抄好的书交给杨妃时，杨妃忽然一愣——早不记得处罚的事了！

“辛苦你了。”杨妃沉默好一会儿，继而又摆出那副和蔼表情，“既然妹妹都学通了，本宫考考你，身为才人职责是什么？”

“叙宴寝，理丝枲，以献岁功。”反反复复学了一年，媚娘怎会不记得。

“不错，果然长进了。”杨妃满面堆笑，“既然才人职责是安排宫中宴会，处理桑蚕之事，从明天起你就去尚仪局学习宫宴事务，去教坊司学习舞乐仪式，将来宫中宴会你便可与其他才人一同操办。”

“遵娘娘之命。”媚娘报以同样和蔼的微笑。

新的轮回开始了，媚娘又到尚仪局混日子，如何安排座次，如何礼宾唱名，何种场合用何种酒汤，何种时候奏何种宴乐……尚仪局的大堂上整日杯盘琳琅，乐声清扬，宫女宦官端进端出忙忙碌碌，然而一切都是装样子，只是几位才人如临其境的排练，根本看不到皇帝的影子——不过媚娘这次没抱怨，恭恭顺顺配合大家逢场作戏，反正在这掖庭已是百无聊赖，总得做点儿事打发耗之不尽的时光吧？

但武媚依旧渴望皇帝召幸，只是这种渴望变了味，似乎已与情爱无关，而是对富贵的希冀。她渐渐习惯了等待，等待日暮，等待明天，等待机会的到来。

在这近乎凝滞的宫廷，一切如此之慢，当她接到命令与众嫔妃一同去禁苑服侍天子时，已是她入宫的第三个秋天……

长安内苑在玄武门以北，虽不能比及汉时的林苑，方圆也不小。昔日隋文帝重修大兴城，将北朝时的旧长安城荒废，纳入皇家内苑，于是就有了一大片广袤之地，经过隋唐两代五十余年经营，花木繁茂绿草茵茵，正因如此皇帝内厩也设在苑中，御马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上品，由专门的宦官伺候，不属太仆寺掌管。

李世民威震沙场又酷爱射猎，当然也爱马。长孙后去世修建昭陵，他特意下令将曾经驮他立下战功的白蹄乌、青骓、飒露紫等六匹骏马画影图形刻于陵墓石壁，将来长伴他于地下；对于内厩的宝马也格外关爱，每有空闲便来查看。

当武媚娘和众嫔妃来到御厩时，见皇帝正独自坐在一张胡床上，呆呆望着宦官们将御马牵进牵出、刷洗饮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媚娘已将近两年没见到御驾，看到李世民那一刻甚至感到有些生疏，不知是不是心境使然，她觉得这个男人已不似初见时那么高大伟岸，甚至觉得他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鬓边又添了不少白发。她立时体察到皇帝心中正怀愁烦，却摸不清缘由。

“参见陛下。”嫔妃们的问安声格外齐，就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媚娘的声音也在其间，她终于学会和光同尘。

李世民只是微微点头，信口道：“朕查看御马，想起昔日带你们游猎的往事，所以叫你们过来陪陪朕。”

武媚双眼一亮，却又随即黯淡。她分明看见每个嫔妃脸上都流露出怀念之色。原来大家都曾有一段故事，她在洛阳的美好记忆不过是百花园中普普通通的一枝，皇帝怀念的往事是与谁一起度过的呢？

燕语莺声并不能纾解李世民的烦闷，因为他记忆中那段往事的女主角已不在人世。他的心事除了长孙后，实在无法向其他人倾诉：松州之战唐军大破吐蕃，松赞干布遣使请求赐婚，已得恩准，唐与吐蕃两大强国争端暂告段落，联姻后应该不会再有大冲突。然而西北仍不平静，两个月前李世民驾幸九成宫，突厥故将阴谋围宫刺驾，虽然叛乱尚未发动即被平灭，时局不稳可见一斑。事后他册封一向忠于唐朝的突厥将领阿史那思摩为东突厥可汗，并赐姓李，支持其在漠南设王庭，实际是利用这支相对汉化的突厥部落巩固边疆。继而他把利刃对准了拓定西域的下一个目标——高昌（西域古国之一，位于今新疆吐鲁番东南）。

高昌国名义上称藩于唐，实际倚仗广袤的沙漠天险割据称雄，又与薛延陀勾手，有窥觊漠南之心。高昌国王麴文泰久不逊于大唐，曾大放朗言：“鹰飞于天，雉窜于篙，猫游于堂，鼠安于穴，各得其所，岂不活耶！”为了安定边疆，为了打通一条直通西域的商贾之路，更为了打造万年不破的铁桶江山，李世民必须铲除隐患。他调动当初消灭吐谷浑的兵马，仍以侯君集、薛万彻为统帅，向高昌国发起战争。金戈铁马显英雄本色，不禁令李世民回眸早年峥嵘岁月。如今他身系社稷安危，不能再冲锋白刃取敌首级；而且近两年，尤其东西两次巡游令他身心疲惫，自觉精力大不如从前，即便天子也敌不过衰老！

从九成宫回到长安，李世民一头扎进内苑御厩，来看望那些曾伴他征战天下的“老伙计”，想从它们身上找寻一点儿慰藉，然而当他望见那些欢快的马驹在伏枥老马身前耀武扬威的情景时，又勾起他另一件心事——太子右庶子张玄素禀报，太子骄纵更胜从前，整日骑射游幸酣歌戏玩，甚至组织卫兵击鼓械斗，把打仗当作游戏。

李世民以马上取天下，对儿子们尚武也很支持，不过万事都有限度，若像吴王李恪那样打打猎、练练武是好事；但李承乾的行径几乎可视为黩武。作为一个庞大帝国的掌控者，不能仅靠武力，更要有品德和智慧。而承乾不但好勇斗狠，还有一颗固执顽劣的心，自皇后去世没人能约束这个孩子；其实东宫的臣僚人才济济，铮铮铁骨的张玄素、德才兼备的杜正伦、学识渊博的孔颖达、沉稳干练的于志宁，这些无一不是社稷之臣，可承乾弃之如敝帚，独对群小亲昵。

而与之大相径庭的是魏王李泰则越来越出色，他已萌生废立之心，几度试探群臣意向，他们严守宗法底线不肯让步。李世民心里清楚，他们并非迂腐，而是心系社稷，这个王朝已有过一次血腥的悲剧，废长立幼再坏祖制，只怕手足相争将永无休止。沧海桑田，世事轮回，李世民终于体会到父亲当年的无奈……

他孑立于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宫廷，想到这些烦心事便觉苦恼，于是召来嫔妃排遣郁闷。可这些女人岂能为他分忧？即便是自诩长孙后第二的杨淑妃又如何？影子毕竟是影子，李承乾和李泰毕竟不是她儿子。少年夫妻两小无猜，他们有多少旁人莫知的秘密，又一起度过多少个相依相偎的金秋。

对武媚而言，今时今日何等熟悉？秋高气爽，云淡风轻，当初就是这样一个秋天，她认为自己成了这个男人的唯一；如今还是在秋天，她却泯然众人。她已谈不到爱了，故作笑颜摆弄身姿不过是为了摆脱寂寥跻身富贵，这与每日空杯空盘的宴会本无不同，都是逢场作戏。

而在场大多数嫔妃何尝不是与武媚一般心境？

正在众人各自心事之际，高昂的马嘶惊碎嬉笑，继而一匹青骢色高头骏马奔腾而来。嫔妃吓得花容失色，李世民也从胡床一跃而起；七八个侍马宦官随后赶来，拽缰绳，摁辔头，爬到马背上紧紧抱住它脖子，合众人之力才将这匹马控制住。

侍马宦官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没忘了伏地请罪：“狮子骢惊蹿，冒犯圣驾，奴才死罪！”

李世民却很沉着：“狮子骢至今还不能驯服？”

宦官满脸无奈：“奴才们想尽办法始终不能驯教，已有二十余人被它摔伤踢残。它还是这厩中一霸，别的马都不敢招惹，喂草料时它若不食别的马也不敢吃。”

“千里良驹偏不能随朕之意，可惜可惜。”李世民摇头叹息——这匹狮子骢他虽未骑乘过，却格外珍视，得来十分不易。昔隋文帝时西域进献宝马，周身淡青，鬃毛如虬，号为“狮子骢”，朝发西京，暮至东洛，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能负千斤之重，确是不世出的良种；但性子狂暴难以驯服，满朝文武唯猛将裴仁基能驾驭。

隋失社稷群雄相争，裴仁基辗转中原之地，先降瓦岗后投洛阳，被王世充所杀，宝马下落不明。李世民久闻狮子骢大名，攻取洛阳后寻访此马下落，终以千金购得，惜乎“廉颇老矣”不复当年神力；于是又遍访良种骒马与之交配产崽，精心培育优中选优才有御厩中这匹狮子骢。

李世民缓步踱至近前，想摸摸它脊背，狮子骢却脖子一扬，大嘴一张，险些咬到他手。李世民的血性立时被它逗了上来：“好个大胆的畜生，朕要亲自驯服它。”

宦官吓坏了：“皇上，不可啊……”

“朕能平定天下，岂会受困于一畜生？”李世民偏要斗这口气，不等宦官备鞍，抱住它脖子纵身上马背。哪知腿还没迈过去，狮子骢四蹄乱跳，昂起脖子挣扎起来，巨大的力量险些将皇帝甩出去；众嫔妃一声惊叫，步步后退。李世民毕竟是一代勇士，死死搂住马脖子，两条腿渐渐夹住；哪知狮子骢又是一阵更剧烈的挣扎，连宦官攥着的缰绳都脱了手——一人一马就在禁苑中较量起来！

狮子骢四蹄狂纵兜着圈子奔驰，时而腾起身子，时而尥蹶后踢；李世民却铆足力气，任它如何挣扎，十指紧扣犹如一把大锁死死锁住它脖颈，两腿用尽全力，紧紧附在它背上。

狮子骢愈加狂暴，浑身鬃毛都张立起来，大步纵跃脖子狂摇，发出惊天的嘶鸣，它这一鸣厩中所有马都随之叫起来，仿佛在给它鼓劲儿；李世民被它摇得几度险些跌下，却凭膂力挺了过来，既而在颠簸中向上蹭了蹭身子，右臂环抱马颈，左手攥起拳头，朝它顶门一通猛击。

除了媚娘和阴妃等几个泼辣胆大的，其他妃嫔早吓得捂住眼睛，看都不敢看。众宦官也都捏了把汗，见僵持不下，唯恐皇帝有闪失，大伙各持皮鞭一拥而上，将一人一骑围住。

相持足有一刻，李世民渐渐力竭，被狮子骢折腾得冠带落地披头散发；狮子骢也黔驴技穷，又见一群宦官四面围上，愈加惊慌，放声嘶鸣似是恐吓，挣扎却越来越无力。

众人一见这情形心下稍宽，大功即将告成；哪知这畜生不但暴躁而且狡黠，假作驯服之状，见宦官已到近前突然后蹄猛踹，踢翻一人，继而矫健一蹿，又撞开两人，突出重围向西北疾驰。

众宦官魂儿都没了——西北面是一片桑柳榆槐，这畜生是想借群树枝杈把皇帝撞下去！

天子有失，所有人都活不成，宦官们都疯了，骑马的骑马，奔跑的奔跑，都往西北面追去。李世民被这突生的变故搞得头晕目眩，却依旧不肯放弃；哪知烈马奔腾狂风拂面，恍惚间竟驰到林边，李世民心头一悸——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眼前情形如此熟悉。

玄武门前……仓皇入林……落马坠地……兄弟肉搏……

不知不觉间李世民松手了，狮子骢一个纵跃将他甩离马背，所幸七八个宦官紧随其后，有的伸手去接，有的张臂欲抱，有的干脆急冲过去扑倒在地，用身体给皇帝当垫子。

随着一阵“噗通，哎哟”的响动，李世民摔在宦官身上，但他已沉浸在心事中，屏息瞪视着树林，许久才觉周身疼痛头晕胸窒，仰倒在地大口喘息。

“陛下！”众嫔妃一路小跑赶上来，不由分说将皇帝围住，这个擦汗那个捶背，杨婕妤连眼泪都掉下来了。

“哭什么？朕无碍。”李世民站起身拍拍尘土，狮子骢却已绕出林子，浑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悠悠闲闲啃着青草。众嫔妃齐呼老天保佑，媚娘却沉默不语，方才那一番驯马令她想起来当初在洛阳皇帝教她骑马的情景，他那厚实的胸膛、有力的臂弯……

李世民无可奈何瞅着狮子骢，不禁由衷感叹：“好个顽劣畜生，朕也拿它没办法，世间谁有本事可以将其驯服？”一语叹罢忽生遐想——太子何尝不是像狮子骢一样难以驯教？

宦官嫔妃面面相觑，忽听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道：“妾能治之！”

李世民倏然回头，见武媚从后面挤了过来：“你有本事降服它？”一个娉娉婷婷的小女子能降服烈马？这简直是玩笑。

但武媚目光炯炯神色坚定，似乎很认真：“臣妾确有办法，不过要请陛下赐我三样东西。”

“何物？”

“第一，铁鞭；第二，铁锤；第三，匕首。”

李世民诧异：“这三样东西岂是驯马之物？你打算如何行事？”

武媚瞄了一眼在远处吃草的狮子骢，微笑道：“此马这般顽劣，若不用非常手段实难驯服。臣妾先用铁鞭抽它身子，它肯听话便罢，倘若不服再用铁锤击它脑袋，它若就此顺服便罢，若还不服，我一匕首捅了它。”

“那狮子骢岂不死了？”

“弄死也罢！”武媚眼皮一翻，直勾勾瞧着李世民，“陛下拥有四海，普天之下无不顺从，何况区区一畜生？纵然此马日行千里能负千斤，若不能为陛下所用，有此马便如同没有，杀之有何可惜？”

李世民瞧着这个婀娜娇弱又心狠手辣的小姑娘，心头一阵森然，审视她良久才缓缓道：“快刀斩乱麻倒也不失气魄，勇气可嘉。只是……”

众嫔妃见皇帝夸赞武媚都不禁投来欣羡的目光，淑妃也随之夸赞道：“媚儿妹妹真勇敢！”群妃无不附和：“武才人不但标致窈窕，还是个巾帼英雄呢。”

武媚终究耐不住众口称赞，露出得意的微笑。哪知李世民沉吟片刻又接着道：“只是它毕竟是条生灵，也曾被朕喜爱，毁了它实在于心不忍……”说到此处他黝黑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悲苦之色。

李世民话音刚落杨淑妃又开了口：“世间万物皆天地孕育，王者仁德遍及生灵，不可肆意杀戮，武才人思虑欠妥。”一片舌两片嘴，群妃见风使舵，又叽叽喳喳驳斥媚娘：“小小年纪这般心肠确实不好。”唯独阴德妃性情直率，冷笑道：“你们这群没主心骨的，媚儿的法子有什么不好？她这办法本宫倒觉得不错。”她位列四妃身份尊贵，如此冷嘲热讽搞得众人都很尴尬。

武媚愤懑地低下了头——她这番奏对虽属随性而发，却也是基于对天子的观察。想来李世民武略过人行事果决，这驯马的办法应该很投他脾气，为何会碰一鼻子灰呢？

可惜李世民不再给她重新思考的机会了：“有劳你们过来，朕从西州带来些果品，少时派人分给你们尝尝，都回宫吧……杨婕妤留下陪朕。”杨婕妤这半日一直在远处站着，自皇上落马她便心疼得垂泪，根本没参与驯马的讨论。

“遵命。”众嫔妃再不情愿也只得离开，年轻的张婕妤、王美人皆心有不甘，愤愤然瞄了杨婕妤一眼，悻悻而去。

媚娘兀自沉浸在失落中，也迷迷糊糊施个礼，随大伙辞驾而去。对于低等嫔妃而言不得诏命不可随意进皇城，景福台巍峨壮丽，望云亭翼然翩翩，这些景致平日都是看不到的，可此时媚娘哪还有观景的兴致？低着头默默无言往前走，忽觉一只轻柔的手搭在她肩头。

“姐姐……”媚娘抬头一瞧，是燕贤妃。

燕妃明白她因何苦恼，笑道：“你把取悦皇上看得太简单了。”

“什么意思？”媚娘不禁蹙眉。

燕妃放缓脚步，一边挽住媚娘臂弯，一边道：“你以为当今天子善征战喜游猎，就一定是直率黩武之人？大错特错，圣上虽以……”她险些随口道出“宫变”二字，顿了顿才接着说，“圣上虽以征战取天下，却以文德治百姓。他曾做过一首《赋尚书诗》，你没听过吗？”

媚娘摇摇头。

燕妃缓缓吟道：“崇文时驻步，东观还停辇。辍膳玩三坟，晖灯披五典。寒心睹肉林，飞魄看沉湎。纵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鲜……他不仅武略出众，还谙熟韬略博览群书。我侍奉他十余年，早年就曾见他刻苦读书，践祚以来更是每有闲暇手不释卷，而且善于书法。”

“万岁喜好书法？”媚娘不知。

“你不信？圣上早年师从书法名家史陵，尤其擅长飞白书，又钟爱东晋王羲之，每逢节庆之时他总会写几幅字赐给臣下，群臣都很喜欢，为了争圣上的墨宝还闹出过乱子呢。有一次黄门侍郎刘洎为了抢圣上的字竟登上了龙榻，被群臣好一阵弹劾，圣上也不加罪，只是不住地乐。至于臣下书翰出众者，无不得以重用，欧阳询、虞世南、冯承素都曾以书法得以升官，宗室诸王中最受宠的是汉王元昌，就是因为他书法尤其好，圣上真可谓痴迷。”

媚娘眼前一亮，仿佛又发现一条捷径——她自幼读书习字，书法虽然不是很出色，但是比其他嫔妃已强太多，今后多加练习，写诗呈交御览，不也是取悦天子之策吗？

燕妃已看穿她心思，耐心开解道：“皇帝的心思便如这七八月的天气，阴晴不定。不要着急，慢慢来。”

“慢慢来……”媚娘叹了口气，入宫这两年来她的性子不知比在家乡做姑娘时收敛了多少，竟还要慢慢磨。红颜易老，韶光易逝，有多少好时光能慢慢来？

二、谁家娇女

自从得表姐点拨，每日到教坊练习书法就成了武媚最重要的事。

教坊是宫中女子学习才艺之地，又名众艺台，乃高祖李渊所创，位于掖庭内，由身负专长的宦官和女官教授刺绣、绘画、书法、舞蹈等项，倘若天子有特殊吩咐，外官也可来此宣讲经义。媚娘自小随母亲读书习字，能写一手珠润玉圆的好字，只是没学过名家笔体。教坊宦官不过识字比平常人多点儿，能哄一般宫人，怎教得了媚娘？好在这里存有不少字帖，远人如张芝、卫瓘、王羲之，近人似欧阳询、虞世南、智永禅师，虽说大多属于后人摹本，也足够她学的。

不过教坊的环境实在太差，小小众艺台，几间局促房舍，各处技艺相闻，这边吹拉弹唱，那厢莺歌燕舞，连艺伎俳优平日也在此练习，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多数宫人只是闲着没事寻寻乐趣，你言我语说说笑笑，要在这地方手搦羊毫心无杂念，实在太困难。可教坊存帖不能外借，自己房里也没有那么多任意挥霍的纸墨，媚娘只能硬着头皮在此临摹，半月工夫一帖《真草千字文》尚未临完——一则静不下心，再者身为才人还要演练宫廷宴乐。

尚仪局空杯空盘的宴席从不曾停歇，在这种近乎玩笑的演练中大伙消磨了一天又一天，不知不觉又将近岁末。淑妃来到尚仪局，督促大家做好准备，这类话媚娘听过无数遍，却从来没真的操办过一次，平时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更别指望什么宴会了。她只是恭顺一笑，然后声称自己身子不舒服，不声不响出门遘奔教坊……

冬日的众艺台比平时冷清得多，宫廷之大取暖耗费无数，似教坊这类没人居住的地方白天不生炭火，连宦官都嫌冷，不知跑哪里暖和去了，所有堂舍都空荡荡的，这种宁静却是媚娘求之不得的。她备好笔墨，寻出千字文帖仔细临摹着。

千字文篇幅短小，一直被世人当作教孩子读书识字的童萌之物，但其内容却包罗万象，上至经史子集、道德礼法，下至世俗民情、家庭琐事无不囊括其中，宣扬儒家之道，句句皆有深意，可谓至浅又至深。

这些教条的文字与《女则》如出一辙，令媚娘感到厌烦，但是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练好字邀取圣心，入宫三载渐被淡忘，以书法才艺获宠可能是她唯一的希望。

欲速则不达，一笔一顿细细思量，半个时辰只临摹了四句，媚娘缓口气，看着自己书写的字并不满意。莫说神似，便是形似都远远达不到。她已经很努力，却还是难以领会王氏笔体的精髓，甚至连心思都无法彻底静下来——或许她天生便缺乏犹如止水的安逸心境。

媚娘皱着眉头比对字帖，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说笑声，扭头望去，不知何时又来了两位宫人。

这俩女子一个十六七岁模样，个子高挑仪态文雅，穿一袭黄衫；另一人年纪更小，身穿青衫，容貌娇媚，说说笑笑很开朗，媚娘都不识得。这也不奇怪，后宫嫔妃女官数不胜数，怎可能都熟识？类乎宝林、御女之流，即便节庆之日相见也不过是行个礼了事，正眼都没打量过的多的是。

媚娘方才专心写字，这两人或许怕搅扰她而未过来施礼，媚娘也无意计较琐事。她本是随便一望，却见这两个女子竟也在临摹书法，不禁心头一沉——想凭借此道引起皇上注意的非她一人。

独木桥难容众人过，媚娘不免关注，悄悄放下笔，不声不响凑过去，倒要看看这两人水准如何。哪知一观之下吃惊非浅，那高个黄衫女子相貌平平，但笔力精湛远在她之上，更难得的是秃笔散墨、遒劲飒爽，写的正是李世民最钟爱的飞白书，媚娘不由得满头冷汗暗自叹服。

黄衫女子不但书法高超，行事也很奇特，明明看见媚娘蹭过来，既不施礼也不打招呼，似没瞧见一样，兀自奋笔而书；直至一篇飞白书写罢，将笔轻轻一撂，抬眼问道：“你觉得如何？”武媚大为不悦——妃嫔婕妤之流皆在她之上，她无一不识得，这两个女子年纪轻轻面相生疏，想必在二十七宝林以下；可这女子见她不但不施礼，竟还卖弄书墨似有挑衅之态，她岂能不火？

若是一年前媚娘必要发作，但近来她收摄心性多加隐忍，不似过去那般沾火就着。她虽满心不甘，却咬着银牙道：“很好……”

“你喜欢吗？”

“嗯。”媚娘勉强点点头，技不如人怨得谁来？

那女子粲然一笑：“既然你喜欢，这幅字就送与你了。”

都欲邀宠圣上，彼此心事谁不清楚？她大大咧咧将此书相赠，是羞辱还是炫耀？媚娘心头恚怒，却见这女子满面堆笑又不似恶意。正百思不得其解，却见那女子又从怀中取出一帖，展开置于桌上。这张帖与教坊所藏不同，以绫布裱纸折叠成笺，保存得格外用心。媚娘一见便知不是凡品，忙歪头细看，但觉此帖书体之妙前所未闻，那隽秀文字写的是：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莫非《兰亭序》？！

武媚即便没见过，又怎没听说过？据说《兰亭序》是王羲之生平最得意之作，造诣之高惊若天人，怎会在这小宫人手上？是正本还是摹本？未及多想，却见那女子已铺好一张纸搦管而书，下笔处与字帖几无二致，简直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媚娘惊得倒退两步——就算练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达到她这般造诣，只要此女身在宫中，想以书法邀宠圣上绝无可能！

“姐姐又在临王右军。你和爹爹一样，死攥着《兰亭序》不放，有何意趣？”一旁案边的那青衫女子插话道，“看我写的这幅字，比姐姐如何？”听她口气显然与黄衫女子是亲姐妹。

黄衫女子只轻轻一笑：“我哪比得上你？你好好写吧，写完呈给圣上过目，他一定夸你。”

媚娘懊恼至极，自知已非敌手，却要看看这小妹如何更胜一筹。又凑过瞧，见她写的是：

我以相严身，光明照世间，无量众所尊，为说实相印。

一见这幅字，武媚不禁冷笑——原来她姐姐哄弄她玩，这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还好意思献给皇上看，岂不笑掉大牙？

青衫女子字写得难看，活泼美艳却在她姐姐之上，脾气也不小，见媚娘面露嘲笑之色，立时杏眼圆睁：“笑什么？我的字你也敢笑！”

媚娘见她全无礼数，便也不客气：“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难道你还管得着我笑？”

“你竟敢……”青衫女子闻听此言面露诧异，上上下下打量媚娘良久，继而转怒意为不屑，“算啦！谅你这人无甚见识，知道本姑娘写的什么吗？”

“有何不知？此乃《妙法莲华经》第二品世尊偈言。”别的或许不知，佛经绝对难不倒，何况《法华经》乃隋杨皇室笃信的法华宗经典，她不知随母亲诵读过多少遍。媚娘脱口而出答得清脆，脸上不禁泛起骄傲——法华宗受皇家推崇，是士大夫信奉的教派；老百姓即便信教，也多信奉经义相对浅薄的净土宗，通晓《法华经》是身份高贵的象征！

哪知那青衫女子还是那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只淡淡来了句：“想不到你还有点儿见识。”莫看她书写佛经，却一副名门小姐的气派，哪有半点儿修佛之人的虔诚？

就脾气而言媚娘与她半斤八两，也是念佛没佛心的，见她这般小觑怎不光火？故意要难为她，信口道：“你说我见识一般，你小小年纪又有何见识？我且问你，天下有名的寺院你拜过几座？”

“哼！”那小女子得意洋洋，“仅这长安城内，兴善寺、光明寺、道德寺、弘福寺、济度寺我都去过。”

媚娘来到长安就深居宫中，不知外间世界，这女子所说弘福寺是李世民给母亲太穆皇后求冥福的道场，济度寺是前朝宫妃出家之处，这两所寺庙皆非寻常百姓能去参拜，这女子既能进出身份自非寻常。

媚娘全然不知，但瞧她说得如此骄傲，料想这些寺庙必定大有名头，决心要压此女一头，于是炫耀道：“这些都无甚出奇，我父亲在南方为官时，我还去过瓦官寺和国清寺呢！”

瓦官寺乃法华宗祖庭，昔日的主持智顗（yǐ）和尚是隋炀帝座师；国清寺是杨广满足师傅遗愿修建的名寺，这两寺庙堪称佛门圣地。那女子听她这么说，半信半疑：“你当真去过？”

“那是自然，我和娘亲到国清寺去，灌顶方丈还亲自迎接呢！”媚娘这话是吹牛——真正去过这两座寺庙的只有杨夫人，她不过小时候听娘说的。

“哈哈，你这可不是假话？”那女子掐腰而笑，“我听人言灌顶大师前朝末年圆寂，你这般年纪怎见得到？”

糟！照搬母亲之事漏了马脚，媚娘连忙改口：“不错，我是没见过，但我娘早年去国清寺，灌顶大师确曾亲迎。”

“能搬动如此高僧大德……莫非你娘姓杨？”

“没错，我娘乃弘农杨氏之女。”媚娘面带自豪，但心下已忌惮此女见识广博。

“哦。”那女子毫不在意，依旧一副傲慢表情，仿佛在她眼里杨家也不过尔尔。

武家寒微，媚娘攀于母家是自抬身份，想以门第压人，哪知她竟不以为然，不禁怒火难抑，索性直接问：“那你又是什么门第？”

“你问我？你竟然问我门第？”青衫女子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揉着肚子放声大笑，放浪张扬之态溢于言表，“我当然是……哈哈哈！你别问了，比你高得多便是。”连一旁的黄衫女子也跟着笑起来。

媚娘毕竟不是省事之人，已隐忍半晌，见她们得寸进尺如此嘲笑再也憋不住，当即怒吼道：“狂什么狂？不管你们是关陇名门，还是崔卢李郑，有何资格耻笑我？现今已不是魏晋之时，你们老子娘于国于民有何功劳？不过是坐享祖宗余幸！你们又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会写几个字、读过几本经吗？天下之大你们见识过多少？我幼时随父母游历蜀中，锦城之俊秀你们见过吗？后来又移居荆州，滔滔江汉你们看到过吗？你们不过倚仗家门富贵，其实是井底之蛙！”

出身不好是武家最大的痛，武士彟因此自卑一辈子，虽说媚娘对族人也没好感，但自己可以嫌弃，容不得外人嘲笑。

声嘶力竭的呐喊绕梁不息，那两个女子震惊了。隔了片刻那黄衫女子怔怔落座，叹了口气：“若是你真的曾到过那些地方……我们与你相比还真是大大不如。”

青衫女子也再没一丝傲慢之态，撅着嘴道：“我从出生到现在，连长安城都没出过……有时我真恨这该死的宫廷！”她桀骜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伤感。

“别胡说……”黄衫女子忙过来掩住她口，“这儿是咱的家。”

“家”这个字眼飘入媚娘耳中，她的怒气也戛然而止。望着这对姐妹伤感的表情，她心头竟难得生出一丝不忍——家？我也曾轻信了那个男人的话，以为这里会是我的家，然而这里还不如文水，这儿是一座关满活死人的坟墓！何必要与她们争吵，还不都是一样的命……

然而事实并不一样。

那青衫女子一头扎进姐姐怀里，抽泣起来：“姐姐你也要走了，姐妹之中就数咱俩感情最好，以后岂不活活闷煞我？”

“傻孩子，我还会回来看你的……”黄衫女子抚着妹妹的秀发，“宫门虽严关不了咱一辈子，女儿大了迟早要出嫁，或许倒那时日子会更好。就像这位嫔妃姐姐一样，去蜀中、去江南，到处走走看看，说不定比现在开心得多。”

媚娘闻听此言大为错愕，已隐约觉得不对头，这对姐妹似乎不是嫔妃宫人；刚想到此处就听背后脚步声响，有人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而来——媚娘识得，是大宦官陈玄运。

“两位小祖宗！你们怎跑到这儿玩来了？圣上要召见你们呢！”以陈玄运身份之尊，见了这俩女子竟也点头哈腰。

“她们是何人？”媚娘脱口问了出来。

“这位……才人，”媚娘两年未得皇帝召幸，昔日逢迎有加的陈公公早不记得她姓什么了，板着面孔训斥道，“你也太粗疏了，此乃当今皇十一女临川公主与皇十七女高阳公主。”

“啊？！”媚娘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临川公主乃是韦贵妃所生，自小聪慧能书善文，模仿王羲之惟妙惟肖，因此李世民赐她一个与王右军女儿一样的闺名，唤作“孟姜”。高阳公主更了不得，因为相貌秀丽性情开朗，是所有公主中最得宠的。

虽说妾室在民家算是庶母，可这里是皇家，区区五品才人怎及得上公主高贵？何况还是两位极受宠的公主。媚娘回想方才对她们大喊大叫，口口声声骂他们“老子娘”，不禁汗流浃背——完啦！练什么书法争什么宠？这俩丫头回去告一状，连皇帝带贵妃全得罪啦！

高阳自小受宠未免有些恃宠而骄，见媚娘前倨后恭，一脸坏笑；临川公主为人却甚是谦和，连忙双手相搀：“才人何必如此？不知者不怪。何况我俩淘气在先，闲着没事到掖庭来玩，方才高阳妹妹戏耍你，故意不肯亮明身份，得罪之处还请海涵。”女儿随母果真半点儿不差，临川为人随和与世无争，像极了她母亲韦贵妃。

“不敢不敢。”媚娘满面含羞。

陈玄运一心想着皇上召见的事，催促她姐妹快走。高阳公主却颇不耐烦：“晚去片刻有什么打紧？”

陈玄运耐着性子劝：“老奴寻公主半晌，再迟缓只怕皇上着急。”

高阳公主当真刁蛮，竟一把揪住陈玄运耳朵：“你这老家伙，催什么催？反正你已寻了我们半晌，多等片刻有何不可？”

陈玄运一把年纪，疼得龇牙咧嘴：“万岁召唤，岂能迟缓？”

高阳见他还不通融，又从案头拿起支蘸了墨的笔，在他脸上东涂一笔、西抹一道：“我乃皇帝女，我说的话你敢不听？”临川和媚娘见此情形都忍俊不禁。

陈玄运被她揪着耳朵，躲也躲不开，三笔两笔成了大花脸，连忙告饶：“听！听！老奴再等片刻便是，公主手下留情！”刁蛮都是宠出来的，正因为李世民宠爱，高阳才恣意而为无所忌惮。

“罢了。”高阳这才撒手，又去写那幅七扭八歪的字，“你老老实实等着，我给父皇写佛经，一会儿若得赏赐本公主亏待不了你。”

“多谢公主。”陈玄运施了个礼，忙不迭跑出去洗脸。

临川也打算写字献给父皇，忙去临那篇《兰亭序》，媚娘不敢怠慢忙过去研墨。全篇写就，吹干墨迹轻轻卷好，临川又拿起那绫笺字帖道：“才人也是喜书好墨之人，若不嫌弃，这帖《兰亭序》就赠给你吧。”

“怎敢夺公主之爱……”媚娘嘴上推辞，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死死盯着那字帖——这不仅是一张字帖，而且是打开帝王之心的钥匙。

临川公主早看穿她心思，不由分说塞到她手上：“既然喜欢就收下吧。《兰亭序》堪称王氏书作之冠，不但你喜欢，父皇也爱不释手。”

“这……”媚娘握着字帖的书都哆嗦了。

“哈哈哈！”高阳也将佛经写就，见她如此激动，不禁发笑，“你想什么呢？那不过是精致的摹本，真迹藏在父皇身边，岂会落到我们手中？此摹本是起居郎褚遂良所书。”

“原来如此，多谢二位公主。”媚娘颇感遗憾，不过能得到摹本也很难得。仅凭写字便能被皇帝重用，这个褚遂良绝非泛泛之辈。

“你可知那真本《兰亭序》的来历？”高阳一脸傲然道，“昔日《兰亭序》存于东晋内府，后来南朝战乱辗转又回到王氏后人之手，传至七世孙智永，因出家为僧没有子嗣，临终便赠与弟子辩才和尚。那辩才僧在越州永欣寺当主持，父皇喜好书法久慕大名，曾几度派人以拜佛祈福为名去永欣寺劝辩才献出字帖。哪知那老和尚嗜书如命，顾左右而言他，还将《兰亭序》藏匿。父皇想尽办法不能如愿，最后多亏房玄龄定计，寻了个姓萧的文士假意与辩才结交，获其信任，趁辩才外出时遍寻佛寺内外，最后在方丈房梁之上盗得真迹，才……”高阳把此事看作传奇，谈得津津有味，临川却不住拉扯妹妹衣襟——以帝王之尊谋夺他人宝物，使用偷盗的下作伎俩，终究算不得美谈。

媚娘感激不尽：“臣妾与公主初识便得此厚赐，承恩匪浅。”

“方才听你那番由衷之言，我姐妹也很感动。这宫里到处是佯装笑脸之辈，似才人这等性情中人实在难得。”越是循规蹈矩之人内心深处越渴望解脱，临川对武媚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媚娘赶忙表态：“公主若有召唤，臣妾自当效劳。”

“不必了。”临川微微叹息，“再过几日我就要离宫出嫁了。”她已被父皇许配给功臣周绍范之子周道务。

媚娘这才明白为何她姊妹方才哀别之意，高阳一旁插话道：“可苦了姐姐，还不知那姓周的是什么样呢便要嫁给他。”

临川摇头道：“这又何苦，世间的女儿家还不是一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几人能自己做主？”

高阳却道：“将来等我出嫁之时，我偏要自己选夫婿。”

媚娘暗笑——痴心妄想，皇帝选婿不是为结好功臣子弟，便着眼于朝政需要，不嫁与异族酋首已经不错了。

临川故意却逗她：“那妹妹想要什么样的夫婿呢？”

这倒难住了高阳，她抓耳挠腮想了半晌，继而低头看着自己写就的《法华经》，笑道：“我要嫁，就嫁个龙树菩萨一样的美男子。”龙树菩萨是一代大乘宗师，据说这位菩萨相貌英俊、多才多艺、潇洒风流。他出家前贪爱美色，曾与三位浪荡公子一起修炼隐身法术，潜入天竺王宫与众宫女淫乐，让不少宫女怀了孕。国王得知后大怒，派人追杀他们，三位同伴都因此丧命，唯龙树一人逃脱，颠沛流离四处逃难，却因此悟到“欲为苦本”的道理，因而出家为僧，后修行有成著述广博，堪称众菩萨中最有成就的一位；或许因为他早年的韵事，长安诸佛寺中龙树菩萨的塑像也是最俊美的。

媚娘和临川听到她竟爱上菩萨，不禁欢笑：“那你嫁个和尚好了。”

“好啊！你们寻我开心。你们叫我嫁和尚，我拔了你们头发，叫你们去济度寺当女尼！”高阳说着便笑呵呵来揪二人头发，媚娘临川左躲右闪，三人笑作一团……

“公主，万岁还等着呢。”陈玄运洗干净脸，又愁眉苦脸来催。

“不能再闹了。”临川无奈收起笑容，“我要走了，日后重会再与才人多叙，多多珍重。”

媚娘深深万福：“公主也多保重……”还会有重会之期吗？

欢乐注定只是短暂的，两位公主离去，教坊又恢复了宁静。媚娘踱回案头，把写了一半的“女慕贞洁，男效才良”扔到一边，拿起了那帖《兰亭序》——赠帖之情实在可贵，但她也从公主的一笑一颦间看到了无奈，临川对未知婚姻的忐忑、高阳对未来丈夫的憧憬，那些貌似光耀荣宠的公主也不是很幸福，说到底也是这皇宫的囚徒、君父的棋子，世间女儿皆如此，谁能逃得出这张世俗之网呢？

自这日以后媚娘将其他名家字帖抛到一边，专心临摹《兰亭序》，日以继夜反复练习。在她看来这是一条捷径，既然褚遂良能凭此技艺得皇帝器重，她也一样可以。

转眼又是半月时光，临川公主正式出降，虽然没有盛大的婚礼，后宫还是热闹了几天。嫔妃们象征性地向公主赠送礼物，也有不少趁机向皇帝献媚；媚娘当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她从近日临摹的几十幅字帖中选出最满意的一幅，呈上去——我也能模仿王羲之，难道陛下不动心？

媚娘满心期盼，可此事便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又过去半个月，皇帝终于召她入皇城，但不是侍寝，而是去凝香阁，也不是她一人，而是所有才人。

满心热忱的媚娘被当头浇了盆凉水——又一个少女出现在面前。

李世民背着手远远站在一旁，韦贵妃介绍道：“这位妹妹是礼部员外郎徐孝德之女，湖州人士，名叫徐惠，年方十四，已被圣上封为贵人，今后你们要和睦相处。”

媚娘惊诧了，惊诧于这个姓徐的女子的容貌与自己如此相似——白皙的肌肤，圆圆的脸蛋，浓眉大眼，耸拔而娇嫩的鼻子，犹如蓓蕾初绽般小嘴，还有那饱含憧憬的目光。还有，都是十四岁……不！深宫漫漫忘流年，自己已经十八岁了，早已不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杨淑妃在一旁不甘寂寞，也娓娓道来：“这位徐惠妹妹年龄虽小，却自幼读书颇有文采，五个月会说话，五岁能诵《诗经》，八岁就会提笔做文章，在闺中之时就写过不少诗，圣上便是听说她文采之名才征选她入宫的。”

马上就有人打趣：“看来陛下不是召来一位美人，是召来一位女学士呢！”众人无不面露欢笑，媚娘也随之莞尔，就像当初众人欢迎她一样欢迎这个女子——笑容似乎是皇宫中最廉价的东西。

李世民朝着徐惠缓缓走来，却佯作嗔怪道：“女学士有多大学识还不清楚，架子倒是大得很。朕遣使召你已有数月，为何直至今日才到长安？”

徐惠微微一笑，轻提裙摆跪倒在地，脱口便吟了首诗：

朝来临镜台，妆罢暂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

美人千金难买一笑，君王一声招呼就想让我过来吗？

“哈哈哈……”李世民仰面大笑，由衷喜欢她的机智和才情，不禁上前几步，伸手托住她娇嫩精巧的下巴，“抬起头，让朕仔细看看你。”

“陛下……”徐惠满面娇羞微微昂首。

李世民那粗壮有力的大手顺势抓住徐惠的肩膀，又顺着臂膀捋下来，握住她纤纤素手，轻轻往上一提；徐惠轻柔的身躯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被李世民就势揽入怀中；她蹙眉扭捏了几下，还是眼望皇帝露出了笑容。

李世民摸摸她脸蛋：“今晚你就来陪朕，淑妃会为你安排住处，皇宫就是你的家。”

这情景如此相似，这话语如此耳熟……

媚娘惆怅地望着李世民，暗暗感慨——一个人有几分多情，便有几分无情。

第七章 储位之争波及内廷

一、父幸子宅

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对大唐王朝而言又是辉煌的一年，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遣使者禄东赞携五千两黄金至长安，正式向大唐求亲。两强相争终化玉帛，李世民以宗室女加号文成公主，赐松赞干布为妻，并派江夏王李道宗为使，护送公文前往吐蕃成婚。而从遥远的西域也传来捷报，侯君集、薛万彻大军在大将契苾何力引领下，向西涉过千里大漠直捣高昌城，高昌国王麴文泰猝不及防，竟被唐军之势活活吓死，其子麹智盛仓促继位无力回天，开城投降——屹立漠北二百年，丝路第一重镇的高昌国就这样被大唐消灭了。

平灭高昌国不仅缓解了漠北的军事隐患，而且打开了通往西域的财富之路，无疑这是大唐迈向盛世的又一序曲，普天同庆万民欢悦，州县百官再次奏请封禅。而抛开国家大利，这一年对李世民个人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杨花不开李花绽，就在武媚苦练《兰亭序》时，沉闷已久的尚仪局反而传来喜讯，皇帝要举办一次宴会，才人们多年的枯燥排练终于有用武之地。但奇怪的是这场宴会并不在皇宫举行，而是在魏王李泰的府邸。常言道“君不入臣府，父不进子宅”，堂堂贞观天子把宫宴摆到儿子家里，这真是出人意料之举。

这次宴会不仅仅是对吐蕃、高昌用兵胜利的庆祝，而且还因为李泰主持修编的《括地志》即将完成，至少媚娘听说是这样的。魏王的府邸在长安城中部偏西的延安坊，占地一个里坊，但与庞大的皇宫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王府正堂也不能与皇宫大殿相媲。

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受邀参与宴会的除了在京的皇族，只有三品以上官员和各部尚书、门下侍郎、中书舍人，都是当朝实权派高官。宴会的美酒菜肴皆由宫中所出，宴乐所用也是太常寺的乐工。

无论如何妃嫔们终于有了一次走出皇宫的机会，天不亮掖庭已经忙碌起来，所有嫔妃才人都精心妆扮，换上自己最漂亮的衣裙——这不仅是一次宴会，更是一次机会，所有人都期盼皇帝能在万千春色中注意到自己。

滴漏日晷恰在辰时，掖庭宫门大开，媚娘和其他才人女官出离皇宫，羽盖如云，车马如簇，真有点儿出游的感觉。

“圣驾在哪里？”媚娘前后瞻望。

范云仙一边将车帐掩上，一边道：“才人别找了，圣上要到临近午时才驾幸王府。宫人先行一步为了是安置宴席，准备迎接圣驾。”

媚娘不禁苦笑——是啊！天子怎么可能与卑贱的才人一起出行？

她转而向远处遥望，想要看看繁华的长安城。虽然已在这座雄美的国都生活了三年，却还是两眼一抹黑，她真想仔细看看长安究竟是什么样；可她目光所及处只有遮挡的旗帜，迷迷糊糊行了片刻工夫，跟着前导的宦官向西转个弯，王府已经到了——什么也没看见。

迎接众才人的是魏王妃阎氏，她是工部侍郎阎立德之女，无论相貌气质均不逊色于宫妃。不过这位阎王妃对媚娘等人似乎过于热情了，不但与她们平礼相见，还把她们请入内堂落座，献上果品香茶，陪她们聊东聊西的，最后竟每人送了一件珠宝。

按理说宫人不能接受外人馈赠，但阎氏显然是个有心人，拿来的都是金钗、臂环一类的小饰品，戴在身上谁也不会察觉。

媚娘攥着自己得到的金钗细看，这东西虽不甚显眼，却嵌着黄豆大的一枚宝石，价值不菲啊！这哪是来准备酒宴，简直成了当座上客，至于杂七杂八的事务早就由宦官和王府仆从张罗着，根本无需她们操心。

过了半个多时辰，王府渐渐热络起来，即便隔着重重院落，媚娘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想必赴宴的王公大臣们都到了，所有人都在等皇帝驾临。不一会儿王公公跑进来：“各位才人，休息得怎样？圣驾已出承天门，该准备差事啦！”

年纪最长的崔才人戏谑道：“出了承天门，还没出长乐门！姐妹们心里有数，天大的事耽误不了，用不着你这老儿多嘴。”大家欢笑而起，准备接驾。媚娘心不在焉有些粗疏，竟失了方才得的金钗，找寻一番才发现遗落床下，连忙拾起戴好，因而落在了最后；迈出堂屋那一刻，却意外瞥见王妃正把一只锦盒往王公公怀里塞，不知是什么珍宝，王公公赧然一笑，啥也没说便揣起来——如此驾轻就熟，不是第一次收魏王的东西吧？

王府正堂早已布置妥当，龙床高置，几案两列，氍毹铺地，熏香缭绕，虽然正午之时窗明几净，仍嫌不够光华，里里外外点了十几只红烛宫灯，将一切照耀得光辉灿烂，犹如天上凌霄。正中御座之后是檀木黄绢的屏风，上面提着首皇帝御诗，且是李世民亲手所书，笔力雄厚飘逸，确是右军一脉：

条风开献节，灰律动初阳。百蛮奉遐赆，万国朝未央。

虽无舜禹迹，幸欣天地康。车轨同八表，书文混四方。

除了规模稍小，王府正堂已与皇宫正殿别无二致，但华丽的堂上却一个人影不见，所有王公大臣乃至宦官都列于院中，一时间人头攒动，各自整理衣冠；太常乐工也都在廊下布置钟鼓乐器，忙得不亦乐乎。

才人们不能与外臣同列，都被引到西厢，垂了一扇纱帘，各色礼器、酒具也在这里。她们有差事在身不必出去迎接，可这会儿谁也没心思筹划礼仪，才人女官都隔着纱帘看热闹。

“瞧见魏王没有？”

“没有……那是房宰相，白发银髯的是魏徵，个子最高的是黄门侍郎刘洎，他身旁是岑文本、马周、刘德威、宇文节，李靖老将军也来了，国舅在最前面……那个相貌俊朗之人是谁？”

“哦，是黄门侍郎张行成，再英俊也一把年纪了。”

“那他身后那个少年呢？”

“在哪里？在哪里？”

众人叽叽喳喳，媚娘也在努力寻找，并向旁询问，她找的是堂舅杨师道——前不久她听说堂舅升任了中书令，一定很威风吧？

无奈机会难得，人人争睹熟识之人，没人顾得上理她。媚娘无奈摇头，偶一回首却见有个娇小身影心无旁骛，不问帘外之事，正拿着尚仪局列的册子，细细核对满屋器皿，那人正是徐惠。

这个新入宫的才人着实引起了众宫人一阵醋意，从初见天子吟诗开始，许多人预测她将成为争宠的最大强敌。可她的经历似乎也只是媚娘往事的重复，李世民连续宠幸她数日，然后就置于掖庭，泯然众人矣。

在这个难得开眼的时刻，大家都看热闹，唯独徐惠默默忙着，这种执著令媚娘觉得既可笑又可悲——可笑的是这种执著就像自己刚入宫时一样，可悲的是她非常清楚，这种默默无闻的付出是换不来任何回报的，皇帝根本看不见也不关心。

因为年龄相近、遭遇相似，媚娘还是动容了，轻轻走到她身边：“我来帮你吧。”

“多谢姐姐。”徐惠露出真诚的微笑——徐惠从不抱怨、从不生气、从不拒绝，她对所有人都是友好的。

等了好一阵，终于听到陈玄运那不阴不阳的声音：“皇上驾到！”

才人女官听到这个声音，立刻排成一列，整整齐齐跪倒——明知隔着帘子，明知皇上看不见，却依然要跪拜。

媚娘跪在那里，低着头，想象外面的情景，这会儿皇帝一定是在群臣簇拥下款款步入正堂。她思忖着，直至听到“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号声，赶紧跟着动动嘴巴。其他才人也都动嘴巴，只有徐惠响亮地喊了出来。

“速速准备《七德乐》！”徐惠起身朝站在帘外的司仪吩咐道。媚娘却颇感诧异——什么是《七德乐》？天子大宴伊始不应该奏《秦王破阵乐》吗？徐惠一时紧张说错，还是临时有变？

出人意料的是司仪太监竟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高声唱道：“乐起……”

乐工早已候命，一听招呼立刻起乐。黄钟编磬，笙管笛箫，行云流水，飘若烟云，乃是正宫雅乐之音；但须臾间羯鼓声声，义觜突兀，宛如一阵刺耳的杂音打破和谐，羯鼓的敲击声越来越密，继而又融入隆隆大鼓，将清雅之乐全然掩盖，便如万马奔腾沙场喧嚣；继而箜篌琵琶随之响起，此起彼伏，婉转纠结，风驰电掣，动魄惊心，如战场争斗反复厮杀；激烈之声相持许久，琵琶越来越强，箜篌则越来越弱，后来俨然成了琵琶独奏，重复着那激昂破空的曲调，却在反复中变得越来越强，最后“铮”地响起一个最高音。

顷刻间乐声停息，唯有那最高音兀自绕梁余韵不绝，隔了片刻乐工歌童齐声吟唱起来，黄钟编磬、笙管笛箫、羯鼓义觜、箜篌琵琶又同时奏响，宫商相济，奇正相合，浩浩荡荡，波澜壮阔，杂糅成一曲热烈喜庆的颂歌。

王公大臣、宦官宫娥乃至羽林士兵人人皆会，都随着乐人合唱起来，歌声悦耳曲声悠扬：“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直至此时媚娘才方松口气——原来还是《秦王破阵乐》。

皇家雅乐之中原本没这首曲子，直至先皇之时宫宴奏的都是清商之乐。当年李世民南征北战，在美良川追击刘武周、宋金刚，三日不解甲、两日未进食，艰苦鏖战终获全胜，军中因此流传出一首称颂其勇武的军歌，因为当年他还是秦王，所以起名为《秦王破阵乐》；李世民登上皇位后，为彰显自己功劳，也为提醒自己不忘创业艰辛，又重编此曲，并请魏徵、虞世南、李百药等七位大臣写了七段唱词，每逢大宴先奏此曲成了固定的仪式，朝廷上下无人不会唱。若是遇到国家大典，奏曲时还要有一百二十名武士，身披银甲手执大戟，列出阵法边歌边舞，彰显大唐的威武气魄。

“《七德乐》便是《秦王破阵乐》吗？”媚娘不免好奇。

“正是。”徐惠笑道，“我在尚仪局翻阅礼仪典册，载有十五年前圣上关于此乐的一段话，圣上曾改《破阵乐》名为《七德乐》。”

“七德……”这典故媚娘倒是知道，出自《左传》，楚庄王曾言武有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

徐惠一本正经道：“大唐定鼎，对内干戈止息，以德易武乃治国正道。再说圣上既已践祚，又怎好再称秦王呢？《七德乐》乃正名，大家都称《秦王破阵乐》乃是多年口耳相传固于旧名，其实是误称，圣上宽宏没苛求大家纠正罢了。”

帘外的司仪宦官闻听此言，不禁回头作揖：“徐才人见识好高，这正式的曲名除太常寺的乐工没几人记得，您小小年纪竟知道这么多！”

媚娘不得不佩服了。她在尚仪局混了这么多年，见识还不及入宫仅半年的徐惠——固然因为徐惠精于诗赋，偏爱关注乐曲类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媚娘从来就不曾真的对这些繁琐礼仪上心，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循规蹈矩的天赋吧。

二、捅破窗纱

慷慨激昂的《七德乐》换成了清雅流畅的《清商伎》，御宴随之开始。正堂之上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才人们却只能一面张罗宦官进献酒食，一面守在厢房门口向那边张望。媚娘的运气还算不错，虽然从这个位置看不到皇帝，却能隐约听到他那洪亮的声音，而且坐于东面席位上的人尽收眼底，在旁人的指认下她终于看见了杨师道。

堂舅胡须花白，一直低着头，与其说他老态，不如说过于拘谨，即便旁人咀嚼之余笑谈几句，他也只是点头附和，一句话都没说过。媚娘大失所望，虽然她不太了解朝局，但从堂舅的一举一动也猜得出他并不是很得皇帝器重，自从老宰相温彦博去世后继任的中书令皇帝皆不满意，堂舅可能也只是一时之选，不可能靠他帮自己赢得圣宠。

闲极无聊，媚娘趁着宦官掀起门帘之际，偷偷踱了出来，向院中凑几步，想要一睹李世民今日的风采。可惜正堂太大太深，即便如此还是看不到皇帝，只能看见御案的一角，而就在最靠近皇帝的地方，坐着一名少年——媚娘的目光顿时被这个人吸引了。

多么特别的一个少年啊！

他十四五岁年纪，有一张白皙俊美的脸，浓眉大眼，挺直而秀气的鼻子，精致的下巴，还有那努力想梳好却偏有些天生卷曲的黑发，小巧玲珑的耳朵……若非他堂而皇之坐在那里，媚娘简直怀疑那是个扮成男装的姑娘。

确实，无论他的神态，还是那自然而然有些撅着的小嘴，粉嫩的双唇，都有些像女孩。不过他的美给人一种病态之感，仿佛那娇嫩的一张脸从没被阳光直接照射过，更不消说狂风暴雨；单薄脆弱的身躯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尤其那双明亮却略显无神的眼睛，叫人觉得空荡荡的，忧郁？伤感？无奈？畏惧？

另外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女人，看容貌都已年过四旬，一个神采奕奕气质不俗，一个低眉顺目相貌朴实，绝非一般宫女。堂上之人都没有仆从伺候，唯独他身后多两个人，格外突兀。

媚娘正看得出神，徐惠却探出身子拉她臂膀：“姐姐，不可冒见外臣，有悖礼法。”

媚娘只好缩回去，但那美少年的身影却印在她脑海中久久不去，她忍不住问入宫最久的崔才人：“万岁身边那个俊俏郎君是谁？”

“俊俏郎君？”

“十三四岁年纪，有些腼腆娇弱的样子。”

听到“腼腆娇弱”四字崔才人立刻知道了：“那一定是晋王。”

“晋王？”媚娘有点儿不相信，晋王李治之名她是听说过的，但作为李世民之子竟一点儿不像父亲，无论相貌还是气质。

“他是文德皇后最小的儿子。”崔才人话说得轻巧，且带着一丝不屑之色，“晋王自幼体弱，至今还留在宫中，这位皇子跟他哥哥们不一样，娇气得很！”

媚娘倏然想起昔日洛阳之时，李世民曾对她提及，他有一个儿子长得很像长孙皇后，还说要把他留在身边——想必就是晋王吧？此儿像母，想来长孙皇后也一定是国之殊色。

“他身边还跟着两位宫人，看样子都年岁不轻了，又是谁？”

“最好笑的就是她二人，跟庙里的哼哈二将一样，年纪稍轻的是薛婕妤……”

“婕妤？”媚娘越发不解，“我怎不知宫里还有一位薛婕妤？”

“薛婕妤是先皇的嫔妃，文德皇后生前请她教晋王读书，所以留居皇城。另一位姓卢，是晋王的乳母。”

“乳母？晋王的年近舞象，不算小了，怎还要乳母整日相随？”媚娘也觉好笑，她印象中自己记事以来就不需乳母相陪了。

“他幼时多病，又没了母亲，万岁未免有些偏怜。薛婕妤教他读书，卢夫人照顾起居，晋王对她俩颇多依赖，久而久之就离不开了。”

媚娘感觉此事甚是荒唐，连连摇头：“圣上是果决英武之人，怎纵容儿子至此？”

“唉！帝王之家也有世人常情。”崔才人叹了口气，“说起晋王倒也是善良至孝的好孩子，颇能哄圣上高兴，再则文德皇后除他之外还留下晋阳、金城两位更小的公主，有这个哥哥留在宫里，陪着两个妹妹也是安慰。晋王离不开万岁，万岁更离不开晋王，莫说叫他出镇外藩，前年刚在保宁坊给他建了王府，结果才住三天万岁便不忍了，又把他接回宫里。抛开性情才干而言，其实万岁最疼他啦！”

“善良孝顺也算个佳儿吧……”媚娘勾起心事——我身在宫中，即便想在母亲膝前尽孝也是不能。

崔才人却不这么看：“生于帝王之家，善良未必就是好，他那俩哥哥……”话说一半她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虽说媚娘是直率之人，不至于存心害她，但这话题实在危险！

其实崔才人过虑了，大家都是寂寞深居之人，今天有了热闹都三三两两向堂上张望，议论各自的话题，没人在意她的话。唯独徐惠认认真真注视廊下的乐工，喃喃道：“昭和乐……又是昭和乐，皇帝举酒则奏昭和之乐。奏了三次，万岁已敬了三杯，不知群臣们又敬他多少……万岁忙于国事日日操劳，可不该喝这么多啊！”

“是魏王！”不知哪位才人嚷了句，“魏王离席下拜，是受赏了吗？”

媚娘忙回头观瞧——闻名不如见面！魏王之名震天下，甚至压过太子一头，但长相实在不敢恭维。他像父亲一样高大，但身材却臃肿肥胖，粗胳膊粗腿，胖得看不见脖子，圆鼓鼓的大肚子，连下拜都很吃力，虽说从厢房望去看不见正脸，想必也是肥嘟嘟无甚好看。

这一刻，媚娘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此正式的宴会，魏王、晋王都在，太子怎么反而没来？

关于太子的种种离奇之举，朝廷上下无人不知，早已不是秘密。李承乾自小好武，虽因坠马摔伤一条腿，却未因此消减玩乐的兴致，据说他私自招引了一群突厥人，整日在宫苑厮混，与俳优艺人杂坐，喝酒跳舞通宵达旦；还经常化装成突厥首领，带着亲兵玩“打仗”的游戏。每当这种荒唐的游戏进行到高潮时，承乾总会仰面倒地装作阵亡之状，部下们就要按照他的指示骑马环绕他的“尸体”痛哭流涕，一边哭一边还要按照突厥人的风俗割耳嫠（lí）面、血泪交融，而在众人的痛哭声中他又一跃而起，仰天大笑：“等到我坐天下，当率一支劲旅前往金城，委身突厥可汗阿史那思摩，岂不快哉？”

这固然是戏言，但身为帝国的太子说出这种话，实在荒唐至极。东宫臣僚无一日不在苦苦规劝，而太子只当作耳旁风，甚至企图刺杀对他劝谏最激烈的右庶子张玄素……凡此种种恶劣之举，连掖庭中人尚且耳闻，皇帝又怎不知？媚娘虽然听不见李世民父子说什么，但今天这场宴会恐怕不那么简单……

殿堂之上酒过三巡，宴乐也停下了。李世民褒奖李泰勤奋好学，又说去年他老师王珪去世时他吊祭守孝很知礼仪，宣布从今以后他不需奏请随时可以入宫。李泰叩首谢恩，群臣表面微笑心中忐忑——这场宴会太不同寻常，宫宴的规模、宫宴的礼乐，把实权派高官都召集过来，却在魏王府中摆宴，皇帝的意思不言而喻。

坐在西席首位的魏徵面沉似水。此时这位老臣已病体沉重，一般朝会已不参与，实是拖着病体来赴御宴，并没有饮酒，一见皇帝如此小题大做褒奖魏王，不禁心慌气短头晕眼花，但为了国家安稳、社稷无恙，还是忍不住要进一言。

可他嘴唇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御座上的李世民抢先开口：“魏公……房公……”

“臣在。”魏徵无奈，只能和房玄龄一同起身。

李世民见二位老臣起身颇为吃力，连忙摆手：“两位爱卿年迈，不必多礼。朕近来时常忆起创业往事，今吐蕃求亲，高昌殄灭，黎民安泰国用日足，这都是你们的功劳啊！”

“陛下仁德所致。”二相哪敢居功？

“朕确有功劳，但也少不了你们。”李世民举酒独酌，似有无限感慨，“细细想来，贞观以前从朕平定天下周旋艰险者，玄龄之功无所与让。贞观之后尽心于朕，献纳忠谠安国利人，成我大唐今日功业，为天下所称者，唯魏徵而已！”

魏徵拱手施礼：“陛下过誉，臣不敢当。”

李世民却越发夸赞：“德才冠世功劳赫赫，古之名臣何以复加？在座臣工共同举杯，敬二位宰相。”

昭和乐再度响起，文武群臣乃至魏王、晋王一齐举杯，魏徵实在盛情难却，只得陪房玄龄一起把酒喝了。他久病之身，一杯酒下肚越发觉得胸闷气短，昏花迷离的视线也越发模糊，还没缓过这口气来，又听李世民道：“来人呐，赏赐二公。”

陈玄运早已备妥，捧出两把佩刀——这是两把黄金佩刀，有三尺多长，瑞锦结襻，朱红流苏，刀鞘上各镶一颗宝石，还有御笔题写的赞颂之辞。这样精美的刀当然不能用于厮杀，而是象征荣誉，以后在满朝官员面前身配御赐的黄金佩刀，将是何等荣耀？

君王有赏就再不能坐着不动了，魏徵跪爬离席，双手接过金刀，只觉刀身沉重，难道并非鎏金，这整口刀皆是用黄金打造？房玄龄也接了金刀，两人再三叩拜谢恩。

李世民心血来潮：“带上，让朕和文武群臣们看看。”

二公皆非喜好炫耀之人，但君命不可违，房玄龄立刻佩戴起来，魏徵手脚不便，是陈玄运帮忙将刀挂在了腰间。

“贤臣良相配上金刀，更显凛然之色。”李世民欣然一笑，把玩着手中酒杯，隔了片刻又呼唤魏王，“青雀，听说你那部《括地志》即将修成？”话题微妙地绕个圈子，又回到李泰身上。

“回禀父皇，《括地志》共五百五十卷，今已成书五百卷，详述天下十道、三百五十八州、三千五百五十一县，各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历代沿革、兵要地志无不囊括其中。儿臣不敢断言前无古人，但此书修成必会对父皇治理天下有裨益。”李泰博闻强记娓娓道来。因为肥胖的缘故，他一双本来不小的眼睛挤成了两道缝，总是笑眯眯的感觉，这相貌固然难言英俊，却显随和亲切，“儿臣随身带了一本，正想请父皇御览。”

陈玄运接过书卷呈献上来，李世民手捻龙须仔细浏览，竟然拍案盛赞：“我儿功劳不小！”

“为臣为子理当如此。近来国事繁忙，孩儿常虑父皇身体，修成这部书或可减轻父皇一些操劳，就当是孩儿一点儿孝心吧。”这点儿孝心也太大了吧？李泰不仅学识好，嘴巴之甜也是旁人莫及。

魏徵冷眼旁观，一直在静候插言之处，听李泰说《括地志》即将修成，随即有了办法：既然书将修成，那就不必再遥领都督，可以去相州上任了吧？

想至此刚要开口，却又被李世民抢了先：“好！为父感念你这片孝心……”说着他伸手右臂，拉住身边晋王李治的手，又道，“为父真的是有些老了，越发思念你们母后，有你们常伴身边心情才好些。前几年还曾筹划再立皇后之事，现在朕也想开了，后宫未必一定要有女主，有你们这些孝顺的儿子在身边，朕就知足了！”

魏徵的嘴被堵了个严严实实——皇帝的话虽然是跟俩皇子说的，但暗示得很明确，因怀念文德皇后，皇后嫡子一律不离京任官，而且他表示不再考虑立后之事。立后也是群臣力阻的，现在皇帝退一步，那群臣是不是也该退一步？不要逼君过甚！

群臣都听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脸上虽带微笑，心里却如同开了锅——魏王留京已成定局，看来圣上打算废立太子的这层窗纱已经捅破。

所有人都缄默不语，只有李世民洪亮的嗓音萦绕堂上：“青雀，助你编书的文学馆之士可在府中？”

“圣驾降临，焉敢不奉？都在偏院之中候旨。”

“把各位学士请过来，朕要赐他们一杯酒喝。”

“是。”李泰甚喜，肥硕的身躯竟毫不费劲蹦了起来，亲自跑去传令。不多时院中济济，十几位学士以及府中幕僚向皇帝跪拜施礼，他们品阶不高，不敢登堂入内。

一直乖乖坐在父亲身边的晋王李治看得分明，著作郎萧德言也在其中，忙奏请：“父皇，萧公曾教我读书，也算孩儿的老师，别让他老人家在外面跪着了。”他嗓音轻柔，还有些害羞，说得磕磕巴巴；但群臣闻听此言无不点头——晋王真是个善良老实的好孩子。

李世民也很高兴：“雉奴说得对，皇家尊师重道当为天下表率。请萧著作进来……杜长史也请进来。”杜长史乃是故相杜如晦之弟杜楚客，他以工部侍郎之职兼魏王长史，近年来为李泰出谋划策、笼络人心可谓不遗余力。

西厢之内一阵乱，连媚娘她们都跟宦官一起忙活起来，取了十几只新杯斟上御酒，端给院中诸人以及堂上杜楚客、萧德言；众人齐饮再度叩拜天恩。李世民扬手道：“众卿皆有功之人，于公者修编典籍造福万代，于私者善导我儿多有益举，朕感谢你们，各赐缗钱锦缎，待全书修成还会另加封赏。”

“谢陛下洪恩。”众人谢恩而退。

李泰再度离席施礼：“儿臣还有一不情之请。”

“但言无妨。”

“儿臣有两个朋友，也是赫赫功臣子弟，他们也为儿臣修编书籍出力不少，可否准他们见驾问安？”群臣不禁皱眉，这种做法无异于公然举荐，魏王今天实在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李世民却毫无愠色：“叫他们来吧。”群臣开始揣测，他们父子是否事先就串通好了。

李泰前去招呼，不久又有两个年轻人快步而来，一进院子便挥洒衣袖趋步婆娑，双双舞蹈起来——这是舞拜礼，初次面君蒙受天恩，以手舞足蹈之状表示喜悦。这俩年轻人一个相貌清秀身材健美，一个精悍雄武微有虬髯，两人似乎早就排练过，舞姿矫健步伐对称，犹如一对展翅高飞的雄鹰翩翩翱翔，随着乐声渐行渐近，直至阶前双双跪倒：“陛下万岁万万岁！”

霎时间，群臣的眼光都扫向房玄龄——不用李泰引荐，许多人都认得他俩，那个相貌清秀的是已故驸马柴绍的次子柴令武，另一个就是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莫说群臣惊讶，连房玄龄都惊出一身冷汗。他当然知道儿子与魏王交情不错，却没料到魏王会向皇帝引荐，父子竟在这场诡异的宴席上碰面，实在始料不及。

虽然大多数人都认识，李泰还是规规矩矩做了介绍，毕竟他二人都不是嫡长子，没有面君的机会。李世民似乎被刚才那番热烈的舞蹈感染，见他俩一表人才颇有喜色：“柴绍与平阳公主夫妻双双英雄，为大唐立下无数战功，可叹皆以亡故，今见令武，可谓后继有人……房公，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个英气勃勃的小儿子，为何不早把他推荐给朕啊？”

“陛下过誉，犬子顽劣不才。”房玄龄心知肚明，他这二儿子不怎么成器，好勇好武性情粗率，不惹祸已属万幸，他是绝不敢使其面君的；没想到这小子走魏王的路子，还是冒出头来，糟糕糟糕！

“虎父无犬子，房公过谦。”李世民对房遗爱的印象倒是不错，“你们两个进来……你们一是我李家贵戚之子，一是我大唐功臣子弟，当多自勉励不负祖志，修文练武报效国家。”

“谢陛下教谕。”二人恭敬再拜。

“起来。”李世民细细打量二人相貌身姿，“你们成婚没有？”

“尚未娶亲。”

“朕给你们个大恩典。今宫中巴陵、高阳两位公主待字未许，朕见你二人才貌出众，又系高门子弟，愿将女儿出降，你们可愿意？”

柴令武、房遗爱怎会不愿？忙叩首：“谢陛下洪恩，愿报效皇家肝脑涂地！”

李世民大袖一挥：“报效皇家理所应当，肝脑涂地就不必了，朕可不愿女儿守寡，哈哈哈……”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认定今日之事他父子必有预谋——固然柴绍和房玄龄是贵戚重臣，但皇帝也不可能仅以一面之识就草率配婚，这必定是李泰长期美言的结果，就是要当群臣的面公然宣布。虽然不少人心存异议，但皇家婚姻谁好作梗？只得举酒相庆：“恭贺陛下。”

只一个人没向皇帝恭贺，国舅长孙无忌。他满脸肃然坐在那里，待群臣呼贺完毕倏然端起酒杯，朝身旁的房玄龄眼前一举，冷冷道：“恭喜宰相！”

房玄龄悚然——国舅认为我攀附魏王！

群臣都被这一幕怔住了，半晌无人出声，连御座上的李世民都觉尴尬。在旁战战兢兢的杨师道端杯而起：“姻缘难得……是、是该恭喜宰相才对……”这一句打破了沉默，群臣也三三两两向房玄龄恭喜，这尴尬的气氛总算应付过去。

大家品着杯中酒，各怀心事，唯有李世民兴致盎然：“战事告捷，《括地志》将成，朕两位女儿也有了夫婿，今日是值得庆祝的日子。驾临魏府也当有所表示，朕宣布大赦天下，延康坊附近坊人租客全部免税一年！”

“皇恩浩荡！”群臣齐声欢呼，但欢呼之后却是静谧的沉默。

魏徵低头注视着皇帝刚赏的黄金佩刀——此刀千斤之重啊！皇帝想用尊崇和美誉压得我不再说话。可是不行啊！太子一时顽劣尚可收拢规劝，而废长立幼破坏宗法，李唐子子孙孙夺位之争将永无休止。玄武门前手足相残血流成河，先帝已误，今上不可再误！苟利社稷，死生不避，莫说金刀挂在我身上，就是钢刀架在脖子上，老夫也要阻拦到底！

长孙无忌一杯接一杯喝着，仿佛想用美酒熄灭胸中怒气——都是我外甥，手心手背全是肉！为什么要争？天下之主真那么好当？那是责任，是辛劳！两个都不省心，还是小雉奴最懂事！老儿房玄龄，若非玄武门事前我把你找来，焉有今日富贵？攀附李泰是欲谋子孙前程还是要与我争权？亏我那苦命的妹妹临终之前说你好话，你竟挑唆我两个外甥手足相斗……其心当诛！老夫饶不了你！

房玄龄看着跪在门外的儿子，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身为臣子谨守本分，皇上说什么听什么就行了，为何非要伸一脚进去？如今的富贵还不够么？国舅欲专权久矣，与我早有芥蒂，你又招了一位公主进门。常言道“娶妇得公主，无事登官府”，驸马真那么好当？以后我房家还有太平日子过吗？你把老子我也拖进去了，叫为父怎么办？恪守嫡长，还是跟着你一条道走下去？这可如何是好啊！

杨师道紧紧攥着酒杯，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如履薄冰半辈子，这宰相当得实在窝囊。身为前朝宗室，我谁也得罪不起，除了和稀泥还能怎样？魏徵力保太子，房玄龄恐怕要支持魏王，我怎么办？唉，随遇而安吧。

为李泰而大赦天下，皇帝用心太明显，太迫切了，这个风放出去，恐怕朝廷中承风顺旨支持李泰的人就会陆续出现。世事轮回，又一场储位争夺已敲响战鼓，这不仅是两个皇子的争斗，还事关满朝文武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

殿堂之上忽然安静了下来，只闻乐声清扬，连厢房内的几位才人都感觉到这氛围不对头。武媚斜倚门框——她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她感到的只有无奈，仅仅一屋之隔却不能面君，她真的还有希望吗？还有……那个晋王。为何自从看过一眼，那身影就牢牢印在心里？因为他的俊秀容貌，还是因为他独特的气质？或许都不是，只是太寂寞。

十四岁就开始侍奉中年天子，那不是爱，顶多是对天子的崇敬，甚至没有崇敬也要装出崇敬，她从没遇到甚至没幻想过年貌相当举案齐眉的如意郎君，从来没有真的爱过，也从没被人真的爱过……

红日西斜，折腾一天的才人们也感觉疲倦了，唯有徐惠还在那里清点着收回来的酒器。崔才人打个哈欠，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唉！拿人家手短，魏王的钗环珠宝恐怕不是白送咱的。”

第八章 深宫煎熬中领悟生存智慧

一、多事之秋

李世民大宴魏王府不仅出于对李泰的偏爱，更是对群臣的试探。上之所好，下必甚焉，皇帝偏爱魏王已表达得如此明确，那么肯站出来支持此事，岂不是赢得君心、升官富贵的好机会？

但事实并非这么简单。李承乾固然不才，但东宫之中尚有张玄素、于志宁等德才兼备的官员依旧支持太子。朝廷之上魏徵依旧心如铁石不肯妥协，更重要的是长孙无忌也不同意换太子。从国舅的立场上看，一动不如一静，无论李承乾还是李泰都是他亲外甥，绝对不希望看到兄弟阋墙的局面出现；而且他也不能容忍房玄龄父子以辅弼潜龙之功挑战他的权势，于公于私他都要反对。

皇帝当然不能得罪，但魏徵和国舅又岂是能轻易得罪的？魏徵高举礼法道义的大旗，又受到皇帝的绝对信任，挑战他不怕被扣上奸臣的帽子吗？国舅权倾朝野又是皇亲，挑战他还有好日子过吗？即便真的扶立起魏王，舅甥血脉是割不断的，他左右朝局的能力不会变，他能让扶立之人有好日子过吗？恐怕熬不到魏王承继大统，撺掇废立之人就被无忌踢出朝廷了！

这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即便想置身事外也不容易，魏王长史杜楚客带着丰厚礼物到处游说，这可给群臣出了难题，收还是不收？收馈赠等于站到国舅的对立方，不收礼物又得罪魏王，左右皆是为难，只能虚与委蛇不即不离。

支持李泰的人还是渐渐出现了。黄门侍郎刘洎、中书侍郎岑文本都曾私下表示，如果皇帝执意坚持废立，他们不会反对。这样的表态并非因利益驱使，只是着眼于朝廷大局。既然李承乾不成器，魏王才华横溢，皇帝与太子的矛盾又几乎挑明，不如当机立断更换太子，迁延只会耽误更多朝廷大事。相较强势的魏徵、长孙无忌而言，李泰的支持者实在是人微言轻，表态也缺乏力度，始终无人敢公然倡议，连最有可能倒向李泰的宰相房玄龄也态度暧昧。

李泰仍在不遗余力表现自己，他在人前大谈自己的《括地志》、搜集书画名作呈献入宫，奏请在龙门山建石窟佛龛为文德皇后追福，这些举动无疑是在讨好父皇。

李世民因此接二连三赏赐李泰，鉴于他身材肥胖，准许他在宫内乘坐小轿，甚至打算让他入居武德殿。魏徵虽年迈病重，不能日日上朝，但还有其他忠直敢言的谏臣。褚遂良竟在朝堂上公然上奏：“今四方无虞，唯太子、诸王宜有定分为急！”

一代英主李世民这次真的办了蠢事，驾幸魏王府没能引起群臣的共鸣，反而挑起更多争议，自己也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子孙的长治久安和李泰的个人才智，究竟哪个更重要呢？经过反复权衡和对群臣的观察，李世民不得不做出违心的决定。他任命魏徵为太子太师，并下诏恢复被他杀死的哥哥李建成的太子身份，称“隐太子”，又提升同样死于玄武门之难的弟弟海陵郡王李元吉为巢王——这一系列举动不啻向天下人释放讯号，他不希望皇家再重演当年的悲剧，太子不换了。

然而李承乾本人却像个扶不起的阿斗。这次风波并没让他清醒，反而越发摆出任性姿态——整日歌舞宴饮，进而爱上太常寺一个歌童，将其改名“称心”，与其同吃同住同榻安眠，醉心于断袖的云雨。又招揽道士秦英等人，祈福消灾书符念咒。李世民得知太子宠幸娈童、结交术士，震怒不已，派人至东宫捉拿称心、秦英等当即处死。承乾怀疑此事系李泰告发，越发衔恨弟弟，甚至还迁怒父皇，以生病为由拒不上朝，并在东宫偷偷祭奠称心，为其立碑塑像，整日痛哭悼念他的爱人。

偏偏这一时期国事也很烦乱。平定高昌的大将侯君集在当地大肆掠夺金银财宝，纵容士兵胡作非为，还大言不惭地将后汉西域都护班超的记功碑磨平，擅自书写自己功劳；北部薛延陀涉过大漠侵犯边疆，李世已受命入京接任兵部尚书，没来得及启程又统帅兵马仓促应战；太史令李淳风又上奏，星孛太微天象不利，原定的封禅也不得不取消……

内政外事纷纷扰扰，李世民心力交瘁，从来对朝政乐此不疲的他竟也感到厌烦了，于是将政务交与众宰相，再度开始了巡游，去洛阳、去武功、去庆善宫，甚至到骊山泡温汤，又在终南山修建翠微宫，大半年的时间都不在长安，仿佛是在躲避繁杂的朝局。当然，皇帝出游不能缺少美人相伴，可惜从来没有媚娘的份。

日月如梭往往复复，这已经是媚娘入宫的第六个年头，一如既往的平淡、一如既往的静谧，她自己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寂寞。春看杨花飞舞、夏听夜雨虫鸣、秋观落叶如蝴、冬围锦被酣睡，从正月到腊月，从清晨到日落，明天只是昨天的重复。太子魏王之争已延展到掖庭，人人都在传言，某位婕妤收了魏王多少贿赂，某位才人与魏王府某位幕僚是亲戚，但这场储位之争对媚娘而言并不意味着什么，甚至她连被收买的资格都够不上，除了一只客套性的金钗她什么也没得到——有谁会在意一个不受宠的嫔妃呢？

尚仪局那种近乎玩笑的宴席还在天天进行，才人们不是百无聊赖地说长道短，就是捂着嘴打瞌睡，只有徐惠兴致盎然，媚娘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位妹子能天天沉浸在一模一样的事情中毫无厌烦，那认真的表情、孜孜不倦的态度，仿佛皇帝真坐在那个空位子上似的。因为两人年纪相差最少，徐惠对媚娘格外亲近，时常与她谈心，有几次还一脸忧愁地对媚娘说：“万岁近两年巡游过多，又到处修建离宫别馆，远不及以前勤政爱民了。这样下去劳民伤财，又于龙体无益，可如何是好？得上书劝劝万岁啊……”身在苦中却还一心为那个男人乃至他的社稷忧心，媚娘真不知该佩服她还是可怜她。

如果早晨一觉醒来，发现外面阴云密布，那尚仪局也不必去了，只能待在屋里自己解闷。媚娘从小不是个精于女红之人，相较针线，她更热衷于读书。圣德皇后的《女则》，已读了千遍万遍，并非因为喜欢读，而是掖庭之中找不到别的书。但是经过这些年，读起来的感觉已不一样，媚娘虽然眼睛看着长孙皇后朴实的语句，灵魂深处却抱着反抗、甚至是吹毛求疵的心态，品味着长孙皇后的人生：

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吕后弄权，汉室几危……

难道吕雉是十恶不赦之人？或许在那些男人看来是这样，可是作为女人没必要这么看。秦始皇吞并六国一统天下，自称为天子，却没立皇后——在他看来天子是至高无上的，世间不能有任何人可以与他同等地位，哪怕只是深居宫中、仅名义上母仪天下的女人。扶苏、胡亥大名鼎鼎，可他们母亲是谁史书都没记载，这就是那个时代女人的命运。吕雉是世上第一个皇后，她的尊贵不仅因为嫁给刘邦，更多是因为她所经历的磨难。当她在项羽手里当人质之时，那位光耀千古的汉高祖正把亲生儿女抛下车，忙着自己逃命。是她含辛茹苦在楚国一边当俘虏一边伺候公爹，维系着刘邦那点儿可悲的孝道；是她诛杀韩信，替刘邦背上残害功臣的骂名。她的功劳和所受的苦决定了她的皇后地位，从此才有这么个位子世代传承。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果没有这个饱受唾骂的奇女子，恐怕世上不会有皇后，世间女子的日子尚且不及现在好过。那些自诩读圣贤书的士大夫可以批判吕雉，身为女子的文德皇后何必人云亦云？《女则》啊《女则》，名为女子之则，其实是替男子而书，是世间男子强加女人的法则。这种书不读也罢！

媚娘一次次把它丢开，又一次次重新拾起——因为没有选择，能看的书没有选择，她的生活也没有选择。

除了读书便是反反复复临摹《兰亭序》，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临写的作品已有厚厚一沓，这还多亏表姐燕妃的帮助——才人房里配备的东西很少，一切都按森严的品阶制度定时定量，就凭尚宫局分给她的那点儿纸根本不够，每个月燕妃都派宦官把自己宫里的纸给她送来。

气定神闲，心无旁骛，援笔则张，落毫须弛，媚娘自豪于自己的笔体越来越像王羲之。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她不是褚遂良，不是屹立于朝堂的大臣，她只是皇帝操劳国事之余的玩物，不想玩就收起来，收起来日久也就忘了。

一帖临罢媚娘住笔，每逢这时碧儿则会轻轻捧起墨迹未干的纸，小心翼翼搭到廊下晾着，朱儿随后奉上一盏清茶。但是今日不同，俩贴身宫女一早就不见踪影。

“阿朱……阿碧……”媚娘颇有些不耐烦——她始终难以释怀两个宫婢深更半夜议论自己的那些话。

连唤两声，才见朱儿仓促地捧着一盏茶走进来：“才人，请。”

媚娘板起面孔：“大清早便偷懒，小心你的皮肉！”反正闲着也闲着，发作宫女也是解闷。

阿朱始终不明白自己何处得罪了主子，媚娘对她们的态度与洛阳时大相径庭，整日冷言冷语；见她又有愠色，怵怵忐忐回道：“小的不敢偷懒。”

“不敢偷懒？”媚娘白了她一眼，又想起她议论自己的话，反唇道，“你是觉得我不受宠，没人为我撑腰，还是嫌我平日不给你们赏赐？”

“不敢不敢，”阿朱连连摇头，“启禀才人，阿碧病了，我怎么唤她都唤不起。我一人忙不来，才迟了……”

“哦？”媚娘细打量——朱儿果真气色大异，衣裙不整神色焦急，两只杏眼凹陷，似乎很疲惫，想必昨晚伺候碧儿一夜。

“怎不早说？我去看看。”

主子恩宠，奴才风光，似媚娘这等帝王遗忘的嫔妃，宫女则更加落魄，二婢居住的厢房里除了两人的卧具衣物几乎没别的物什。阿碧蜷缩在粗布卧榻上，盖着薄薄的被子，披头散发脸色苍白，一副昏睡的样子。媚娘轻轻呼唤，碧儿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眼皮微微颤动，似乎努力挣扎，想回应主人的呼唤，却终究没能睁开眼。媚娘在碧儿额头上摸了摸，只觉触手发烫，连其呼出的气息都有些灼手。

“怎会这样？”媚娘也有些慌张。

“她前几天就有些不适，不敢跟您说，忍了些日子，昨天又受了点儿凉，哼哼哟哟一夜，今早就……就叫不醒了……”朱儿话未说完已泪水盈盈。

媚娘连忙起身：“云仙，快去奚官局寻医官来。”奚官局是负责宫女医药治病乃至死后丧葬的。

哪知朱儿闻听此言，竟直挺挺跪倒在地：“不可啊！才人莫惊动奚官局。”

“病成这样岂能不医？”

朱儿抱住她大腿，哭道：“才人有所不知，宫女若得重病便不能侍奉贵人，要住到奚官局病坊。那里皆气息奄奄之人，治病的宦官皆庸碌之辈胡乱用药，非亲非故的，哪管我们死活？阿碧住过去，只怕这条命就没啦！您是念佛之人，发发善心。常言道‘有病不治，常得中医’，容我和云仙用心伺候着，或可痊愈。”

媚娘心头一震——她自小无病无灾身体强健，入宫多年从没闹过病，全然不晓奚官局内情。听朱儿一言不禁毛骨悚然，难道宫女病重竟是这般凄惨？

朱儿磕头如捣米：“求求才人，别把她送走……别……”

“好了好了，我不送便是。”媚娘即便铁石心肠也软了，忙将朱儿搀起。送往奚官局固然死路一条，但碧儿病情严重，若不加医治实难挽回，媚娘思虑半晌才有主意，快步回到正室，取过纸笔便写：

一切天地山水城隍日月五星皆敬僤君，今有一疟鬼小儿骂僤君作黑面奴，若当不信，看文书急急如令……

朱儿虽不识几个字，却也猜到她写的是什么，大惊失色：“才人不可，这是犯忌讳的事。”书符祛病乃民间常用之法，可皇家颇为忌讳，宫禁中不得皇帝准许私自书符念咒皆视为“厌胜之术”，有谋害尊者之嫌，比附大不敬罪，在十恶不赦之列，必遭重罚。媚娘的母亲崇佛，同时多少也有些信道，媚娘受其熏染，又读过不少书，自然记得这些祛病符咒。

“别怕。我是为救人才行此下策，快快烧了，莫要声张。”

朱儿与碧儿自入宫就在一起，堪比亲生手足，见媚娘肯为她们冒这么大风险，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哆哆嗦嗦接过符咒，忙在炭盆里点燃，主奴二人双双跪地祈祷，求神佛保佑。但这等办法怎治得好病？半日工夫碧儿沉疴愈厉，媚娘见她气息越来越微弱，也很焦急：“这终究不是办法，难道就没有可靠的良医？”

“有倒是有，不过……”朱儿欲言又止很是为难。

“人命要紧，但说无妨。”

“太医署有良医。”

媚娘有自知之明，太医署主要侍奉皇上，但宫中身份较高的嫔妃也仗着皇帝宠爱找他们看病，无非赏赐些钱财。可是就凭媚娘的地位，莫说请太医给宫女诊疗，就是自己病了恐怕也请不动人家！

但事不宜迟，她也顾不得考虑这些，忙呼唤范云仙道：“你速去燕妃宫中，请她帮忙疏通，设法找位良医来。”

范云仙愁眉苦脸：“奴才跑跑腿倒也无妨，但要搬请太医署的人还得靠‘孔方兄’之力，咱求贤妃娘娘帮助，岂能叫人家替咱破费？才人能不能……”他也知日子艰难，这话不便出口。

媚娘毫无迟疑，连忙翻箱倒柜，无奈囊中羞涩——自入宫伊始在陕州赈灾，她把东西都散出去后，便开始寅吃卯粮，这些年省吃俭用也没余下几匹彩绢，不得皇帝召幸便得不到额外赏赐，她哪有钱富余？实在没办法，只好把魏王妃赠的金钗拿出来。

范云仙一溜小跑地去，终究燕贤妃面子大，不到半个时辰便来了位太医署的司药宦官。范云仙却把金钗又拿了回来，表姐也知媚娘日子难，替她花钱打点了。这司药宦官身材胖大满面油光，虽够不上御医资格，岐黄之术也属上乘，不过进了门听说是给宫女看病，嘴就撇起来，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对媚娘也不甚礼敬。朱儿费尽半车好话，打躬作揖千恩万谢，才将他请至榻边。哪料那司药仅在碧儿腕上轻轻诊了片刻，便起身道：“赶快把她送奚官局。”

媚娘实在瞧不过：“我大费周折请你过来，就为图个安好，若送奚官局我早就送了，还找你做甚？”

司药颇不耐烦：“她患的是疟病伤寒，绝非一剂能愈。这病又易传与旁人，留在您这里是祸害啊！一传十、十传百，若是传上您或者其他才人，奴才可担待不起。”说罢草草施过一礼，迈步便往外走。

“留步！”媚娘赶忙阻拦，“这宫婢随我多年，尽心尽力，实在不忍她这么死掉……”

那司药毫不动容：“黄泉路上无老少，她既染上这病，怨得谁？送过去也未必就是个死，全看她的造化了。”

事到如今媚娘虽是才人之尊，也不得不软语相求：“话虽如此，但总得尽力医治。恳请您留下个方子，让奚官局照方抓药，才不至于性命有碍。”无可奈何又把那金钗递出来——到底免不了破财。

司药宦官总算有点儿笑模样，讪讪把珍宝收了，就着朱儿捧来的笔墨写写画画留了张方子，这才谢恩而去。媚娘见那方子笔迹潦草，凌乱无体，只勉强识得麻黄、柴胡等字，虽不怎么放心，却也没别的办法，一只价值不菲的金钗如同扔到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

范云仙满头大汗又跑奚官局。那里的人都是慢性子，任你性命垂危都不着急，直磨蹭到天色将黑才派来一个赶着牛车的宦官，多亏朱儿跟着搭把手，将碧儿平平稳稳弄到车上，把一根金钗换来的药方交与宦官，再三叮嘱……然而媚娘的努力最终还是白费，不知是药方不管用，还是奚官局抓错药，或是根本就没按方下药，仅仅过了两天碧儿就一命呜呼——谁在乎一介无权无势的宫女死活？

奚官局人声嘈杂，时气不佳恶疠纵横，这些日子病的不止碧儿一人，在简陋的病坊里满地都是肮脏半旧的病榻，无数深受病魔折磨的宫女在呻吟，在没有人精心照顾的情况下几乎就是等死。只要断了气，宦官便把她们拖到外面来，用她们躺的被榻一卷，再也不看一眼，等着运出宫埋葬。这里离皇城不远，却完全是另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

朱儿和云仙哭得死去活来，媚娘也不顾劝阻跟着来了，却没有落一滴眼泪。她看见奚官局院子里沿墙根码着大大小小许多石碑，不禁走过去细看——原来这些都是给宫女预备的，按品阶不同碑的大小也不同；碑文却是早写好了的，无非“温柔素俭，恭顺守礼”等考语，这时宦官过来搬取了八品宫女的一块碑，是给碧儿的。

“就写阿碧么？”杂役宦官挥动凿锤便刻。

“别！”朱儿忙拭泪阻止，“碧儿她姓马。”

宦官刻完搬起石碑放到牛车上，似乎还是前天拉她来那车，既拉死人也拉活人。又有病坊的宦官把碧儿搭到车上，媚娘她们也没什么可以用来陪葬的，只把碧儿生前用过的衣物、器皿乃至梳子、胭脂打了两个包袱，算是最后一点儿心意。

宦官牵着牛车缓缓出了奚官局，转而向西，出掖庭西北的小角门，往龙首山的后面的山坳埋葬，媚娘她们不能出宫，只能目送其远去。朱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撕心裂肺地呼唤着碧儿，媚娘默默无语——一条破被，一块烂碑，一条性命就这么打发走了，幽幽荒山无亲无故，日后谁将她祭奠？所有碑文都一样，只是刻着不同的名字，我将来也是这样的结局吗？不！别看我身为才人，可能还不如碧儿。至少她还有块碑，我身为天子的私物要陪葬昭陵，死的早些或许能埋进去，若死在皇帝之后，绝不可能为我开启皇陵，顶多在昭陵左近找个地方埋了，也许连碑都没有，我的名字只会写在尘封的名册里……

范云仙擦擦眼泪：“回去吧……朱儿，人都死了，哭也无益。”

媚娘也怆然劝道：“我知道你们情同手足，节哀吧。咱已经尽力了，长胳膊拉不住短命鬼，让她无牵无挂地去吧。”

朱儿倏然跪倒，连连叩首：“才人对我等天高地厚，甘冒风险，又破费钱财。阿朱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德。”

“你既是我的人，又何言恩德？”生死相别媚娘感触极深，忆起以前苛待她俩，有些过意不去，摸着朱儿的头道，“若非她死，我还不知她姓马，那你又姓什么？”

“回禀才人，我姓刘。”

“别叫才人，从今往后咱们姐妹相称。”媚娘拥着朱儿和云仙，在这落寞深宫之中，或许只有他们能算得上亲人吧。

“道喜！天大喜讯！”一个宦官快步奔进奚官局院子，“杨婕妤怀孕了……杨婕妤怀了龙种啊！”

所有宦官闻言都是一怔，石碑也不刻了，病人也不管了，都围拢过来：“快快快！准备安胎药，给婕妤送过去，顺便道喜。多说好话嘴要甜，讨来赏钱大家分啊！”

媚娘长叹一声——有人来，有人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身荣子贵，有人寂寞潦倒。这就是皇宫，这就是大唐，这就是人世间。

二、母女重逢

杨婕妤怀孕的消息如一剂良药治愈了皇帝的郁闷。四十五岁的李世民又当了父亲，自然值得庆幸，为此他停止巡游，回到长安与婕妤朝夕相处，宫中之人也竭力奉迎，九个月十天瓜熟蒂落，杨婕妤产下一个男孩，李世民欣喜若狂，给儿子取名为李明。

李明的诞生使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的春节充满喜气，连太子似乎也安稳不少；适逢李世民最亲睦的皇弟汉王李元昌入朝贺岁，兄弟重逢欢喜不尽；李世以六千兵马巧设埋伏，在诺真水（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大破薛延陀二十万大军，李世民大喜，征其入朝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成了挂名宰相；趁此大好之时钦定的两段姻缘也将完婚，巴陵公主出降柴令武，最受宠爱的高阳公主出降宰相房玄龄之子房遗爱。大唐国运峰回路转，似乎又走回辉煌之路。喧嚣中的武媚娘依旧落寞，自从碧儿死后她那里更冷清，新春到来又不得不到各处拜贺，对她而言这一年与往年别无二致。

首先要拜贺的是四妃。

韦贵妃依旧那么温和谦恭，媚娘向她施礼，她以半礼相还，客客气气请媚娘落坐。凝香阁摆了不少箱礼品，多是名贵玉器，是她儿子纪王李慎献上的。

李慎比李治还小几个月，却已出任襄州都督，未得准允不能回朝，给母亲送来好几箱璋琮瑶璧以表孝心。荆山出玉果真名不虚传，韦妃向媚娘耐心解释：“才人莫怪，你来拜年，本该送你些东西。可这些玉器尽是民脂民膏，虽系皇儿进献也不能收，我已向圣上奏报，将遣人退回襄州。皇家子弟以仁德为本，不可纵其奢靡！”

媚娘连连点头——不愧是韦贵妃，这么谦卑谨慎。玉器没收，儿子这份孝心也够令她开心了吧？

韦妃又笑道：“早听孟姜说，才人也很喜欢书法。我这儿有不少上等笔墨、精细纸张，今后你若需要知会一声，我派宦官给你送去。”媚娘千恩万谢，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转而去拜淑妃。

杨淑妃的精神不是很好，虽说穿着新年喜服、满头珠翠，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鬓边白发添了不少，额上明显有几条皱纹——皇帝公然表示不再考虑立皇后，她的希望落空了。

媚娘曾经亲睦她，继而憎恶她，不过事到如今只有同情——这个女人勤勤恳恳，她付出的不比长孙皇后差多少，终究不能如愿，好在还有个好儿子吴王李恪孝敬她……

按序下一个该拜贤妃，但媚娘与她是亲戚，晚一步无所谓，转而先拜阴德妃。

“哈哈哈……哈哈哈……”阴妃宫中总是充满欢笑声，离着老远就能听见，即便她已不再受宠幸，身材愈加发福，但她依然很快乐，掖庭中人都说她“没心没肺”。不过在媚娘看来，没心没肺也无甚不好，至少不会痛苦——单就出身而言，她父亲阴世师杀了李世民的兄弟，她父亲又被李渊处死。若非“没心没肺”，如何面对这残酷的命运？

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奴才，她驭下宽纵，大过年的宫女宦官都不知哪玩去了，竟连个迎接的人都不见。媚娘自己进去，还没屈身施礼，阴妃已笑着迎过来：“快来，你也是念佛之人，叫你开开眼！”媚娘糊里糊涂被她拉到案前。

“这是我儿子抄的佛经，说孝敬我的。快看看吧……”

媚娘一看也忍不住笑了——这笔字实在太差，写得乱七八糟的，有的地方甚至串了行，而且还将“阿弥陀佛”写成了“阿弥驼佛”。阴妃之子齐王李祐自幼淘气，不爱学习，近年来更是顽劣任性，比起太子承乾有过之而无不及。李世民也多次下诏训斥，可他就是不改，或许是随了母亲的性，大大咧咧粗疏率性。

阴妃丝毫不以儿子没才学为耻，反而大感欣慰：“佛祖不骑金翅大鹏，改骑骆驼了，祐儿啊，你可真能逗娘开心……”字虽然不好，毕竟是孩子一片心。笑过之后阴妃又开始摘身上的珠宝往塞给媚娘，这次媚娘笑嘻嘻地没拒绝——她越来越喜欢阴妃了，跟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打交道最是愉快，媚娘甚至觉得自己的性格与阴妃有些像，可人家入宫甚早，即便与李家有仇也升到了四妃的位置，还生下个儿子可以帮忙保住富贵，自己却生不逢时！

媚娘笑够了，辞别阴妃，这才往燕贤妃处去，新年之际姐俩说说知心话，也算一点儿慰藉吧。她刚到宫门口，就见表姐的婢女笑呵呵迎来：“武才人，娘娘派人到处找你，您去哪儿了？”

“各处拜拜。”

“快来快来，您看那是谁来了？”

媚娘懵懵懂懂被婢女拉扯着入殿，见燕妃穿着端庄华贵的礼服，却没坐正位，而是斜踞胡床，恭恭敬敬陪着一位座上客。

那是一位老妇人，身材瘦削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腰板挺直，穿一身外命妇的礼服，略有些旧的礼服依旧衬托得她气质出众；那葳蕤的锦绣花钿、光华的刺绣腰带仿佛长在她身上，超凡脱俗的贵气似是与生俱来，并未因衰老而消减，反而因岁月的沉淀越发庄严。

媚娘从门口看不到她正脸，但那精干的身影、乌木鎏金的发钗，还有腕上的檀木念珠媚娘记忆犹新，在无数个夜晚曾梦到过。

“娘……”媚娘颤颤巍巍地叫了出来。她想一头扑倒母亲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但强烈的执念还是将她攫住了。

杨夫人轻轻扭过头来——真是令人意外！岁月虽然把她满头青丝染得灰白，却并未在她脸颊刻下多少皱纹，甚至不像六十多岁的人。看到女儿的那一瞬间她脸庞微微颤动两下，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泪光，却随即恢复平静，只是轻轻呼唤一声：“照儿……”

千言万语凝噎在喉，母女俩无声对望着，直至一旁的燕贤妃轻轻道：“媚儿，坐下慢慢说。我还有事，不陪你们了。”说完慢慢踱出房门。

媚娘这才缓过神来，当即跪倒在地：“孩儿给娘叩头。”

“起来，你如今是皇帝内宠，不必施此大礼。”

媚娘依旧重重给母亲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道：“深宫隔绝不能尽孝，女儿平日便是想给娘磕头又岂可得？”

杨夫人脸上绽出一丝无奈的微笑：“你平平安安，娘便知足了。”

媚娘紧靠着母亲坐下：“我还以为自己做白日梦呢！娘怎逢机会进京？”母亲毕竟是应国公夫人，国之命妇，入宫相见倒不成问题；但这种机会只有逢年过节皇帝准许后宫探亲之时才有，而且无法入掖庭，只能在贤妃这里相见。令她不解的是，长安文水道路相隔，母亲一介女流怎会来到京城？

“难道元庆、元爽他们升了官，入京朝觐携您而来？”

“哼。”杨氏脸上的慈祥全然不见，露出不屑的微笑，“你指望那帮无才无德之人升官？等下辈子吧。前两年你两位伯父武士稜、武士让相继过世，门庭冷落越发不成样子。娘想念你，搬到长安来了。”

媚娘蓦然想起：“是先皇赐给父亲的那所宅邸？”

“正是。”

“原先他们不是不让咱住吗？”

杨氏笑道：“你入宫侍奉天子，他们哪还敢得罪为娘？以后娘就住在京城，咱母女多些相见的机会，岂不更好？”其实住京城也未必如何，宫禁森严重重阻隔，今日这等机会实在少之又少。

即便如此媚娘已很庆幸，她拉住母亲的手：“您这些年过得可好？”

“好！”杨氏笑得越发爽朗，“吃得饱，穿得暖，事事有人伺候，闲来佛前祷告，有什么不好？前几日我说要到京城来住，元爽吓坏了，生怕我找你告状，特意派十几个仆人侍奉，一路上……”

真的吗？虽然杨氏说得轻巧，可她骗不了女儿，媚娘正紧紧握着她的手——那曾是一双多么绵软的手！除了脂粉、笔墨和佛经，几乎什么都没摸过，它仿佛天生便是高贵的，充满暖意、充满温柔、充满檀木佛珠的香气。如今它却生出老茧，皮肉干瘪、骨节凹凸，这绝非享福之人的手。拥有这双手的人分明吃过苦、受过累，洗衣做饭缝缝补补，饱经风霜才对！

“您千万保重身体。”这是媚娘唯一能说的。

“放心，为娘硬朗得很。好歹还有几个仆人，老宅已叫他们打扫干净，你堂舅也送来缗钱。这两年我一个人也习惯了，没什么不妥，昨天我还去了会昌寺，拜佛烧香替你祈福。”

媚娘听她说一个人生活，倏然想起：“小妹……”

“去年出嫁了。”

“妹夫姓字名谁？”

“姓郭，叫郭孝慎。”杨氏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

媚娘继续追问：“是何等人家？”

“宫中的树真好看啊……”杨氏顾左右而言他，却见女儿直勾勾望着自己，只得如实道来，“郭家是文水本土之人，虽未仕官，倒也算书香门第。”

开国公爵之女、弘农杨氏所出，竟然沦落到嫁与乡绅之子！媚娘深感不忿，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又问：“这桩婚事莫非又是善氏那婆娘中间作保？”

“不错。”杨氏无奈点头，“不过女婿我提前相过，仪表堂堂，是个老实的读书人，你妹妹受不了委屈。他虽没有祖上恩荫，在县里乃至州里也小有名气，已被地方推荐，今年要来长安考科举。”

媚娘算是彻底明白母亲的处境了——她们三姐妹皆已出嫁，母亲留在文水武家也没什么意义了。自己身在宫中，无论受不受宠在元爽他们看来都需顾忌，他们和继母的关系早已破裂，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心里都别扭，索性放继母来长安，既圆了继母的心愿，他们也可眼不见心不烦。再者妹夫要来京城应举，母亲这时入京未尝不是想请堂舅杨师道从中关照，实是一举两得。

正说到此处燕妃回来了，还亲自为姨母奉上香茶。杨氏轻轻咂了一口，又道：“这半日光说我的事，你在宫中又如何？”

如何？媚娘微微怔了片刻，随即开朗地笑道：“很好啊！”

“真的吗？”杨氏的眼中充满怀疑。

“当然是真的，皇上很宠爱我，还给我改名叫‘媚’。”

“武媚……媚儿……”杨氏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

媚娘滔滔不绝道：“女儿很舒心，吃得好，穿得好，皇上几次巡游都带着我。读读书、练练书法，皇上可喜欢我摹的《兰亭序》呢！有一次我向皇上提到您教我读的那些书，皇上还夸您老人家了不起，能教出这么多才多艺的女儿……”她唯恐母亲不信，转而对燕妃道，“表姐，皇上夸赞母亲的话你也听到了，是吧？”

“是，媚儿很受皇上宠爱。”燕妃明白表妹心思，忙帮着圆谎。可这确实是漏洞百出的谎言，如果武媚受宠，又怎至于入宫七年依旧是个才人？

也不知杨氏是否真的相信，只是连连点头。燕妃拍拍媚娘肩膀：“你不是还有好东西要给姨母吗？”

“这……”媚娘一阵错愕。

不待媚娘说什么，燕妃已捧出两匹金丝织就的锦缎，还有一小盒珠玉，乔模乔样笑道：“这些都是皇上赐给妹妹的，放在我这儿多日，托我派人送出去，一直没得空办。今日可好了，姨母进宫来，你还是亲自献给娘亲吧。”说罢推到她身前。

媚娘手捧锦缎，胸中又悲又喜——她哪有这些东西？分明是表姐拿自己的东西让她尽孝心，表姐待她这般好，怎能不喜？而母亲独自过日，自己在宫中七年依旧无力周济，要靠表姐相助才拿得出东西，又怎能不悲？

杨氏连连推辞：“娘一把年纪了，哪里用得着这些？你在宫中要舍得赏赐宫婢，结好其他嫔妃，这些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媚娘惭愧得无地自容，她确实没有多余之财赏赐婢女，更谈不到结好他人，无论对范云仙他们还是对徐惠，她能付出的只有这颗热忱的心，可是面对生活穷困的母亲，她只能咬着牙坚持，“我有的是好东西，不在乎这些。娘难得进来，让女儿孝敬您一点儿吧。”

杨氏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其实她何尝不想要这些东西？她在长安度日多承杨师道关照，可总不能安心吃人家的？武士彟去世，家中无三品高官，住在长安御赐的宅子里有逾制之嫌，这几天她正筹划着在府里隔出几个小院，招几家租客，不过要办成这件事也有开销。拿这些价值不菲的好东西去换些钱，正可解燃眉之急。

媚娘见母亲接过东西爱不释手的样子，颇觉安慰。可就在杨氏悉心摆弄锦缎之时，一张字条从折叠的锦缎中轻轻飘落在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媚娘仓促间只看清楚“扬州”二字，当即明了——原来是表姐之子、担任扬州都督的越王李贞进献的礼物，恐怕表姐都没细看就拿过来了，礼单还在锦缎里夹着呢。

眼见露出马脚，媚娘和燕妃都很尴尬，杨氏却安然自若，伸手将它翻了个面，无字的背面朝上，如丢弃废纸般轻轻扔倒一旁，笑道：“为娘谢谢你这番好意，我的照儿总算是长大了。”说罢又望向燕妃，感激地点了点头。

顷刻间，媚娘明白了——母亲早看穿她们的把戏。

杨氏何等精明，当然感觉得出女儿并不受宠，日子过得不顺心，但她身在宫外帮不上女儿半点儿忙，何必问个究竟令女儿伤心？索性装糊涂。她们母女的性格实在一模一样，自尊自负，多少苦自己默默承受，却不忍叫对方为自己担心。母女俩善意地互相欺骗着，也善意地成全对方的谎言。

眼见已到午时，燕妃张罗奴婢备下丰盛的菜肴，三人同坐而食。席间还算欢乐，她们都不再提彼此的生活，只是回溯早年间的往事。杨氏还聊到大女儿武顺，前几年给贺兰家生了个女儿，近来又生了个儿子，取名贺兰敏之，他们一家倒是很和睦。

媚娘微微叹息，抱怨命运不公——姐姐的脾气媚娘很清楚，武顺小时候正赶上武家春风得意之时，父亲去世后她又出嫁了，娇生惯养没吃过苦，父母纵容至极。这样的骄小姐嫁出去，不跟夫家闹别扭才怪，何况武家已经没落，谁甘心一味骄纵她？可武顺的命运便如她的名字，实在是顺！丈夫贺兰越石的官当来当去，最后竟调任为越王府法曹。越王李贞恰是燕贤妃之子，谁不知燕家和杨家的关系？贺兰越石身为越王下属，自然不敢“忤逆”与顶头上司攀亲戚的老婆，对武顺可说是百依百从，连小妾都不敢纳。武家三姐妹，二娘入宫苦苦度日，三娘委委屈屈嫁个乡绅之子，所有福气都叫老大占了，老天实在不公平。

一餐饭和和气气吃完，也已过了未时，入见的外命妇该离宫了。分别的时刻这么快便已到来，任谁也无可奈何。媚娘一直送到晖政门，再往前走就是宫人不能涉足的外朝了，一路上她紧紧牵着母亲的手，却一句话都没说，便如母亲送她离开文水那天一样。

但这次泰然自若的是杨夫人，分别之际她只是满脸欣然地对女儿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要用心侍奉皇上。若逢节庆之日，娘再进来看你。”

媚娘眼见母亲转身要去，顿时难耐心酸：“娘！您一定好好保重身体，将来……”将来又怎样呢？将来她又能为母亲做什么？见天子庸知非福，而七载光阴已过，她还是个不受宠的才人。媚娘连自己的命运尚不能自主，又能给母亲什么承诺？母亲已经六十五岁了，这样的会面恐怕已机会不多，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老去。

杨氏手捻佛珠颂起了佛经：“结习未尽，华著身耳；结习尽者，华不著也。”说罢微微一笑，出宫而去——烦恼皆由心生，只有忘却烦恼，找寻超然心境，才能真的快乐。这等禅机或许正是杨氏多年来自疗的秘诀。

三、梦醒之际

送走母亲，媚娘回到自己的“家”，自从朱儿死后她的小院越发冷清，然而旁边的院落却喜气洋洋——徐惠晋升了。

薄薄一道院墙根本阻挡不住欢笑，武媚倚在一株树旁，早把宦官半阴半阳的报喜声听得清清楚楚，是陈玄运亲自宣谕，晋封徐才人为婕妤。晋升的原因也说得很明白，徐惠上书劝谏皇帝减少游幸，忠君体国，有后妃之德。

武媚只能苦笑了。徐惠上书之事她早知道，甚至徐惠想拉她这个亲近的姐姐一起上书劝谏，可她全没当回事，委婉拒绝了。换谁都会拒绝，先前皇帝被太子魏王之争扰得愁眉不展，莫说是小女子的话，就是朝中大臣的话也未必听得进，身为终身兴衰托庇于天子的后妃，聪明之人谁会在这时候去触霉头？

可世事就像玩笑，偏偏杨婕妤产下皇子，西北战事又连番告捷，天子的心就像是三月的天气，不知何时会阴何时又晴。只要皇帝的心情畅快，一切都不成问题，逆耳忠言又成了好东西。

武媚还痴痴愣在院子里，徐惠已风风火火出来到她面前：“媚儿姐姐，圣上升我为婕妤了。这掖庭所有人中姐姐待我最好，我第一个就赶来告诉姐姐。惠儿谢谢姐姐，多谢您三年来的照顾！”说到激动之处，拉着媚娘的手又是哭又是笑。

武媚同样不知该哭该笑——徐惠真是个天真姑娘，竟急着把喜讯告诉我这仍要苦守寒宫的人，这算是感激还是刺激？她强作欢笑道：“傻妹妹，这是你应得的。”这句称赞媚娘出自真心，却带着深深苦涩。

徐惠带着欣慰的笑容离开了，隔壁院中越发热闹，宦官忙着搬箱抬柜，宫女窸窸窣窣收拾东西。媚娘站在墙下倾听，听着时而传来的欢笑、嬉戏、诀别，直至那些声音越去越远，最后一把大锁“咔擦”锁住了院门，再也无声无息——人家走了，脱离了这鬼地方；而她的出头之日呢？还会不会有那一天？

她默默回到案前，展开笔墨继续临摹书法，想以此寻求平静：

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

渐渐地，她笔锋停住了。

这帖《兰亭序》她不知临摹了几千几万遍，费尽心机欲求神似。每每运笔之时，她都幻想自己宠冠后宫，幻想被天子拥在怀里，甚至幻想自己像文德皇后一样母仪天下。正是这痴念支撑她日复一日坚持枯燥的练习。她眼中看到的只是王羲之的“媚若银钩，刚则铁画”，却不曾真正留心这是怎样一篇文章。

“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不知不觉，一滴泪水落在纸上，将“陈迹”二字染成一片黑。

人生若白驹过隙，何其快！大多数人至少曾经快然，可她武媚娘又何尝“自足”过？她何尝拥有过什么？宫苑深深，无声无息，哪怕她死了，又有谁会记得她曾到这世间走过一遭？

“可恨！可恶！”她抓起字帖，三两把扯得粉碎，继而又像疯子般把数年来临摹的字帖、文章，还有那十卷《女则》都扯成碎片——在漫天飘洒的纸片中，媚娘放声大哭，自她记事以来从没这样彻彻底底哭过，声嘶力竭，仿佛要把心肝都吼出来。朱儿和云仙听到动静赶来，却苦劝不住，只好陪着掉眼泪。

“妹妹……”燕妃不声不响走了进来——杨夫人出宫，她怕妹妹心情不好过来看看，哪知一进门就目睹这样一幕。

媚娘见表姐来了，猛地扑过去，一把攥住燕妃肩膀：“你知道！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燕妃被妹妹弄蒙了：“你怎么了？我知道什么？”

“从洛阳咱俩第一次见面，你便有不忍之色，其实你从那会儿就知道我肯定不会得宠，对不对！？”

燕妃无言以对，低下了头。

媚娘一头扑进表姐怀里：“皇帝从没爱过我，也从没爱过任何一个女人。他对文德皇后是愧，愧疚自己在皇后活着时没有珍惜；杨淑妃曾受宠是因为她酷似文德皇后；杨婕妤受宠是因为她是个唯命是从的哑巴，除了顺从还是顺从；徐惠受宠是因为她给了皇帝一次表现自己虚怀纳谏的机会。他从没真的爱过她们，除了江山社稷他谁都不爱！”

这话也刺痛了燕贤妃，虽说她为李世民生儿育女，其实也未见得拥有过真情：“别说了……咱后宫女子本就活在虚妄里……真爱不过是苛求。”燕妃的眼泪倏然而下，不仅哭妹妹，也哭自己。

“可恨！可恶！”媚娘边哭边咒骂着，“我讨厌这个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的男人……”

燕妃赶紧捂住她嘴：“别胡说，他是皇帝。”

皇帝又如何？对皇帝就要无怨付出吗？武媚娘的人生不为任何人而活，要为自己活——她想喊出自己心声，却被表姐死死捂住嘴。

燕妃抽泣道：“即便他不爱你，你也不爱他，皇帝还是皇帝。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知道皇帝一旦晏驾，后宫女子是怎样下场？似我这样有子女的还算好，若无子女只两条路可走，要么出家，要么就是死！即便你厌恶这一切，也得讨好他，想方设法为他生个孩子，将来才有依靠，才活得下去！你懂吗？我是为你好啊……”姐妹俩抱头痛哭。

媚娘沉浸在痛苦煎熬中，并不知晓，刚刚到来的新一年对她命运影响巨大，甚至关乎大唐王朝每个人。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正月，郑国公、特进知门下省事、太子太师魏徵薨，终年六十四岁。李世民亲临吊祭恸哭，为此废朝五日，赠司空、相州都督，赐予最高荣誉的谥号“文贞”，准许陪葬昭陵。

李世民回忆往昔魏徵的劝谏，感慨良多，对群臣道：“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徵殂逝，朕亡一镜矣！”亲自为魏徵撰写碑文，又加赐郑公实封九百户，预定魏徵之子魏叔玉为驸马，许以最小的一位皇女、长孙皇后所生新城公主。

魏徵之死令李世民悲痛不已，回溯登基十七年来风风雨雨，许多功臣似河间王李孝恭、宰相杜如晦、猛将秦琼等皆已过世，房玄龄、李靖、高士廉、尉迟恭等也都年迈，为表彰对大唐社稷有功之臣，他诏令阎立本给长孙无忌为首的二十四位功臣画像，悬于皇宫凌烟阁中，向后世彰显功绩。

可李世民万没想到，用以表彰功臣的凌烟阁并没带来福祉，反而成为他晚年的一个魔咒，从此开启无限烦恼——就在图画功臣后不到一个月，山东传来消息，齐王李祐造反！

这场叛乱就像闹剧。李祐的顽劣任性与太子承乾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幼娇生惯养，又身在外藩缺少君父管教，越发肆无忌惮，沉溺于游猎嬉戏，并在府中招纳一群宵小。负责教导李祐的长史权万纪是有名的严厉之臣，早年曾任吴王李恪的长史，因李恪毁坏民田一事险些获罪，转而辅佐齐王。权万纪吸取教训，对齐王的管束可谓严上加严，整日诤谏不止，动辄向皇帝汇报李祐的胡闹举动，甚至还禁止李祐出城——纨绔膏粱遇上严苛管家，两人越闹越僵。

李世民下诏责问，权万纪又趁机逼李祐遣散宵小，写悔过书承诺改正。李世民怒气稍解，嘉奖权万纪一番，命其先回齐州，继而派刑部尚书刘德威召李祐入朝。

李祐得知父皇对权万纪大为嘉奖，又要召自己入朝责难，以为万纪出卖自己。权万纪深感情势危险，连夜逃出齐州，李祐愤恨不已，竟派心腹党徒二十余人追赶，将其乱箭射杀。

权万纪既死，李祐才从怒气中清醒。事已至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诛杀掌握齐州兵权的典军韦文振，封舅舅阴弘智等心腹党徒为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大肆征兵扩军，举起了反旗。

李世民得知儿子造反，一边命兵部尚书李世统领齐州左近九个州兵马讨伐叛军，一边亲自写诏罪责李祐。

当李世民写到“背礼违义，天地所不容；弃父无君，神人所共怒”一句时更是悲不能抑，潸然泪下，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十七年前他发动政变，弑兄、杀弟、囚父、屠侄，犯下人伦大罪夺得皇位；十七年后他的儿子又造他的反！这字字诛心之言不仅是痛责李祐，更是对自己良心的审判。

然而李世民还不知，李祐叛乱仅仅是个开始，他的家族还将面临更多悲剧……

第九章 东宫易主，最柔弱的李治当上了太子

一、承乾谋反

齐王造反很快就被平定。

实际上李祐身边只有一群胆大妄为的无赖狂徒，根本不足以成大事，李世民大军未到齐州叛乱之火已被扑灭，一个七品兵曹参军，凝聚起一只千人左右的队伍，趁夜突袭齐王府，轻而易举将李祐及其爪牙全部抓获，解往长安。

李世民见到这个无父无君且无知无能的儿子，既愤怒又难过，可李祐擅杀大臣、举旗造反、私置百官、招募军队，条条皆不赦之罪，即便李世民有恻隐之心也无法保全。于是将李祐贬为庶人，赐其自尽；并将阴德妃之弟阴弘智等心腹党徒全部处死。

曾经弑兄、杀弟、杀侄的李世民做梦不会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了断亲生儿子的性命。然而他还没有从李祐之死的悲痛中缓过神来，又一起惊天巨案被牵连出来。

在审问李祐党徒时，有人揭发阴弘智与东宫卫士纥干承基有交往，于是有司又逮捕纥干承基加以审问，没想到这一问之下竟勾出另一起阴谋——太子李承乾也策划谋反！

其实从李世民流露出废立之念那一刻开始，这场争斗已经脱离了掌握。虽然在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臣坚持下收回了改易太子的念头，但身居太子之位的李承乾却如坐针毡。他位子不稳天下尽知，虽说这次躲过一劫，李泰依旧磨刀霍霍，时刻窥觊太子之位；更重要的是他与父皇的隔阂似乎已经无法弥合，称心的死也令他对父亲更添几分怨恨。毕竟父皇还不到五十岁，随着岁月增加，谁知道将来会不会重提废立之事？舅舅无忌的态度到那时会不会改变？刚正不阿、直言敢谏的魏徵已经死了……思来想去李承乾陷入恐惧，要突破困局办法只一个，像父亲昔日一样发动政变夺取皇位。

纥干承基为自保，供述了太子的种种策划。他重金收买禁军将领李安俨，监视父皇举动；曾设想以生病为由引诱父皇探视，设下埋伏刺君杀驾；他还与驸马都尉杜荷、开化公赵节歃血为盟，共举大事；就在李祐事起之后，他还大发狂言：“东宫西墙距大内不过二十步，要兴兵夺位也是我，岂能轮到李祐那小子？”

有司匆忙上报，李世民闻讯如五雷轰顶，忙将李承乾拘禁宫中，诏令长孙无忌、房玄龄、杨师道等共审此案。

李承乾心灰意冷，一切罪行供认不讳，继而又供出两个响当当的大人物——陈国公侯君集、汉王李元昌！

侯君集是李世民当秦王时就追随左右的老臣，在玄武门那场搏杀中出力甚多，又统领大军辛苦西征攻下吐谷浑、高昌两国。凌烟阁功臣的画像未干，其中一个就造了反，简直是当着天下人扇了李世民一记耳光！汉王元昌虽是御弟，才二十出头，李世民待其甚厚，赏赐过于诸王，当年还常一起切磋书法；杜荷不仅是驸马，娶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女儿城阳公主，更是良相杜如晦之子；开化公赵节是李世民姐姐长广公主和前夫赵慈景所生之子，是李世民的外甥——这场未遂的政变不仅是大唐社稷的危机，更是李氏家族的悲剧。

李世民简直无法面对这事实，宠信的、亲爱的、重用的人一个个背叛他，究竟为什么？难道他是隋炀帝那样的无道昏君？

夜已三更李世民愁苦难眠，独自来到监禁太子的宫殿。

李承乾同样没入睡，这个素来骄横乖张的太子如今披头散发独坐榻前，守着一盏孤灯。烛光映照着那年轻的脸庞，原先的暴戾、急躁、桀骜全然没了踪影，也并未忧愁恐惧，反而显得异常平静，或许失败也是一种解脱吧。

“父皇。”没有泣涕赌咒的哀求，也没有睚眦尽裂的呐喊，承乾只是轻轻呼唤一声，兀自闷坐在那里。

李世民一步步走近这个深爱且深恨的儿子，不知为何心中竟隐隐萌出一丝怯意，酝酿许久才开口：“朕哪里亏待你，为何图谋不轨？”

李承乾无力地摇摇头：“父皇明知故问么？我贵为太子，更何所求？若非李泰欲图我位苦苦相逼，我何至于行此险路？这就像……”话说一半他却顿住了，惨惨一笑，“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世民似木头般立在那里，再无言可问。他知道儿子想说什么：“这就像你当年杀兄囚父一样！”上行下效，父为子纲，还有什么好问的？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谁叫他政变夺位根基不正？谁叫他动念废立重蹈覆辙？世事轮回，天理昭彰，这不过他是该得的报应啊……

李世民沉默半晌，终于哀叹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而去。可当他迈出殿门那一刻，又听李承乾在背后咕哝道：“孩儿自作孽无可怨，但父皇若将李泰立为太子，那便成全了他的阴谋，我死难瞑目！”

兄弟相争有如仇雠，当年的悲剧无可避免地重演了，李世民胸中郁闷，却无从发泄、无人倾诉，愁思凝结彻夜无眠，第二日还得强打精神临朝。无论如何这一案总得有个结果，这不仅是对罪行的审判，也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该如何处置承乾？”李世民满脸无奈扫视群臣。

朝堂之上寂寂无声，所有人低头不语——如何处置皇帝真不知道吗？李祐如何处置的？谋反者唯死尔！可已经赐死李祐，短短两月间又要再处死一个皇子，而且是太子，情何以堪？但若不杀便是破坏法度，杀李祐而不杀李承乾岂非厚此薄彼？群臣左右为难，只能报以沉默。

李世民见他们毫无所动，越发心如刀绞，却只能唉声叹气。然而哀叹声未息，有个年轻的绿袍小官斗胆站了出来——通事舍人来济。

在群臣的讶异目光中，这个六品小官举笏上奏：“惩罪固是国法，亲亲亦为大德。陛下不失慈父之恩，使太子得尽天年，则善矣！”这回答明显照顾了皇帝残存的那点儿父子之情。群臣谁都没反驳，所有人都不忍看皇帝如此痛苦。

李世民正式颁诏，太子承乾废为庶人，流放黔州（今四川彭水）；汉王元昌理应处死，念其宗室身份赐其自尽；陈国公侯君集参与阴谋暗蓄死士，理应阖门诛灭，念其旧日功勋免一幼子死刑；其余杜荷、赵节、李安俨、贺兰楚石等皆夷灭。

太子众僚属虽未通谋也有失职之罪，除一个谨慎有德的于志宁外，其他人自张玄素、孔颖达以下尽皆免官，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致仕的致仕；李世民又迁怒昔日力保承乾的魏徵，竟派人将亲手为这位直臣撰写的石碑推倒，取消新城公主与魏叔玉的婚约。

一场太子谋反案搅得长安沸沸扬扬人心不宁，就连身在宫中的媚娘竟也受到波及：侯君集女婿贺兰楚石与武顺之夫贺兰越石是同族，虽然关系较远，并未参与阴谋，但就凭他名字里有“贺兰”二字，恐怕今后是升迁无望了。而她的堂舅竟也因此案罢相——杨师道本是受命审讯此案的，但他的续弦之妻正是赵节之母长广公主，公主顾念儿子生死，极力撺掇杨师道向皇帝求情，杨师道经不起妻子无休无止的哭诉，只好强出头；哪知李世民心中正烦，非但不减罪，反而责怪他袒护罪人，一怒之下把他的中书令也给罢了。

母亲刚到京城投靠堂舅，人家官就丢了，妹夫考科举也帮不上忙了，她母女的命运怎这般不济？不过宫中还有比媚娘更不幸的，就在她院子的隔壁，徐惠留下的院子迎来一位新主人——阴德妃。

不过，阴氏已被废去德妃之位，李祐造反令她骤然失去了一切，即便她身在宫中毫不知情也难逃牵连。世事仿佛绕个大圈，她从罪人亲属变成秦王内宠，跻身四妃之列，十七年来春梦一场，如今又变回罪人亲属，她脸上那亲切的笑容却再也不见了。

媚娘长叹一声。即便没心没肺过日子也只是自欺欺人，无论你是贵妃还是皇帝，只要身在这宫中任何人都身不由己。

二、异军突起

太子承乾谋反被废，魏王李泰入主东宫似乎已是顺理成章之事，然而李世民万没想到，当他象征性地向群臣征询新太子人选时，却意外杀出一匹黑马。

朝会刚一开始，黄门侍郎刘洎、中书侍郎岑文本毫无悬念地提名李泰，而在他们背后鼎力支持的还有宰相房玄龄，群臣皆不做声以示默认。当李世民准备顺从提议宣布决定时，长孙无忌突然阻拦：“以臣愚见，德才兼备堪继陛下大统者，唯晋王耳！”

立雉奴为太子？李世民觉得荒唐得可笑，正想揶揄过去，不料谏议大夫褚遂良紧跟着站出来：“司空所言极是，晋王乃不二之选。”

李世民愈加诧异，褚遂良是他亲手提拔的人，可谓深知己意，为何也这样认为？

然而就在他一愣之间，附和声蜂拥四起：“臣也以为当立晋王为太子。”“晋王仁慈孝友，盛德远播于世，诚帝王之资！”“为我大唐万代计，唯晋王可继大统……”半个朝堂的文武大臣相继出班，争先恐后表示支持晋王。

李世民被这意外的场面震惊了——怎么回事？朕错了，还是他们错了？雉奴怎么能当太子呢？

他不否认李治是个好孩子，是他所有儿子中最听话的一个。这孩子生于宫中，长于宫中，皇后离世后更与他住在同一座宫殿里，可说是相依为命。每当他心烦意乱之时，李治总是默默陪在他身边；每当他身心疲惫之际，李治为他揉肩捶腿；对两个幼小的妹妹，李治关怀备至，教她们写字，陪她们玩耍；对承乾、李泰乃至其他异母哥哥，李治礼敬有加；对朝中大臣，李治彬彬有礼，以学生自居，哪怕对宫女、宦官也宽厚大度。李治几乎是个完美的孩子……但并不等于是合适的君王。

慈不掌兵，仁不控权；不谲不诈，难为天子；谦恭至极便是怯懦，慈悲至极就是软弱。汉元帝柔仁祸国，秦世祖因宽致乱，况大唐江山百战而定，泱泱大国统驭胡汉，官员之多、疆域之广皆前代所未有，李治稚嫩的肩膀挑得起这千斤重担吗？从他出生直至今日，十六年的岁月里根本没接触过朝政，李世民也从来没刻意培养过他，只是将其视为膝前尽孝的小儿，要把江山社稷托付给他，实在勉为其难！为什么群臣偏偏看中他呢？

面对群臣众口一词的推荐，御座上的李世民一脸迷惘。房玄龄、岑文本却已悟出三昧，不禁面露惶恐——李承乾虽然被废，但他毕竟当了十七年的太子，细究起来满朝文武哪个与他没瓜葛？此其一也。皇帝先前偏宠李泰，不少人竭力诤谏，固然出于公义维护宗法，却也与李泰结下恩怨，将来李泰即位他们还有好果子吃？此其二也。再有权倾朝野的长孙无忌挑头，三股绳拧成一股绳，自然声势浩大。

刘洎生性直率，不似房玄龄、岑文本那样有话闷在心里，见群臣纷纷附和，厉声驳斥：“尔等心存私念，不以国家为重！”

褚遂良随即反诘：“刘黄门不可妄言，我等皆出自公义。”

“哼！”刘洎冷笑道，“好个出自公义！当初陛下想让魏王入居武德殿，你第一个出来阻谏。那晋王多年居于宫中，也未出任外官，怎不见你有半句谏言？难道你真认为晋王才智高过魏王？”

“你……”褚遂良的脸立时涨红——刘洎所言不错，魏王固然被皇帝偏爱，李治何尝不受宠爱？这两种爱完全不同的，皇帝对李泰是欣赏器重，李治只是父子亲情，不危及承乾储位，群臣自然睁一眼闭一眼。其实在褚遂良心中，恐怕也不认同李治的才智。

“肃静。”李世民眼看他们要争吵起来，忙开言制止，“你们说雉奴仁孝却也不假，但他性情腼腆年纪又小，恐……”

“陛下误矣！”褚遂良一声呐喊打断李世民的话。群臣尽皆悚然，即便魏徵也不曾公然大呼皇帝错了。

刘洎见缝插针：“褚遂良犯上无礼，请治其不敬之罪。”

李世民拍案而起，正欲发作，却见褚遂良高举笏板，双膝跪倒，郎朗陈词道：“陛下容臣一言……皇帝之位乃是天授，立嫡立长关乎伦常。先前陛下既立太子，便不该偏爱魏王，以致二子相争，太子不安遂生奸谋。今既废太子，若立魏王为嗣，岂不是默许其争位之举？魏王既可遂愿，他王何不争？子孙何不效？臣恐此例一开，我朝皇子争位之事愈烈矣！”

这番话真如雷霆狮吼，大殿上顿时鸦雀无声，刘洎也呆立当场。李世民长叹一声，又瘫软在御座上——是啊！李泰既能争得，别人就不能争？褚遂良的话虽然激烈，但还是给他留了面子，其实恶例早就开了，他李世民的皇位如何得来？这就是上行下效！

“陛下……”一片寂静中长孙无忌又开了口，“立嗣既是国事又是家事，当求两全。承乾虽被废，尚在黔州，子女亦存，皆皇家儿孙。今若立魏王为嗣，陛下能保其不斩草除根吗？”

李世民更是一凛——当初他便屠杀了十个侄儿，承乾也有二子，李泰登基之日难保不会向他们下毒手！

“陛下不见前代七国、八王之事乎？自相戕害，不但自毁社稷，也为千载后人所指。无论承乾、魏王、晋王，都是陛下骨肉，也都是……”也都是他长孙无忌的亲外甥。说到此无忌声音颤抖，“唯晋王谦和孝悌，心地良善。承乾魏王交恶已久，承乾得立则魏王就戮，魏王得立则承乾不免，唯有让晋王继统，皇家血脉才得两全啊！”

李世民见无忌老泪纵横，愈加彷徨——他儿子虽不少，长孙皇后所生却只此三个，已有一个落得被废流放，再生波折，将来他何颜见皇后于地下？不错，唯有心地良善的李治可以包容两个哥哥和侄子，让他们平安度过余生……可李治能当个合格的皇帝吗？

长孙无忌、褚遂良和房玄龄、刘洎都迫切地望着他，李世民推敲良久终不能决断，有气无力道了句：“容朕三思，散朝……”

朝会未能确定太子人选，皇帝又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但态势很明确，多数人拥护晋王，况且有国舅无忌举旗。于是这场朝会后中下级官员也开始蠢蠢欲动，纷纷声援李治，说他德冠天下百姓归心，说他相貌奇异贵不可言，甚至说他生来便有天命之兆。

这类舆论朝廷上下口耳相传，越传越离奇，也不知谁添油加醋编出一个故事，说李治满岁抓阄之时抓了支笔，在纸上胡抹乱涂，竟无意写出个“敕”字，唯天子可作敕书，他若非天命所归，焉能生来便能画敕？一时间晋王的呼声越来越高，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李泰费尽心机，如今离太子之位仅咫尺之遥，没料到再生枝节，焉能不急？连夜进宫，向父皇保证绝无恶意，又对李治嘘寒问暖，当着父皇面故作关怀弟弟之态。其实李世民内心深处还是更看中李泰，毕竟李治年少才逊，若驾驭不住朝纲，国家社稷尚不可保，何谈骨肉亲情？

三日后朝会再举，李世民迫不及待重提立储之事：“朕权衡再三，认为青雀更适合继承君位。你们说他用心刻毒，有加害手足之意，纯属多虑。昨日他对朕言，若立他为嗣，将来他登基之后愿杀己子，传位雉奴。青雀重手足之情犹过舐犊，朕甚怜之。”

“啪！”房玄龄手中笏板不禁失落于地——糟糕！若皇帝坚守己见，魏王谨慎自持，纵使群臣固争也难扭转；今魏王急于表态，反倒作茧自缚啦！

房玄龄还来不及屈身拾起牙笏，褚遂良已奋然出班：“陛下怎可一误再误？”

“爱卿何出此言？”李世民不明其理。

“陛下详思，父子之道乃是天性，岂有杀子而传弟之事乎？魏王立此誓言乃媚陛下之心以求储位，然则陛下百年之后魏王继统，权柄在手执掌天下，即便食言又有何人可制？昔陛下立承乾为太子，复宠魏王，礼数逾于承乾，长幼不分以至手足相害，已是大误。今若复信魏王之誓，乃是一误再误，臣恐魏王践祚之日，晋王亦难自处。”

一言点醒梦中人。李世民自是精明绝顶，但骨肉至亲关心则乱，竟没深思李泰的誓言，直至褚遂良点破，才觉恍然大悟——青雀反悔孰能奈何？况群臣力荐雉奴之事朝野共知，青雀焉能不嫉？日后他若毁弃誓言，必遭世人所指，那时他既嫉恨雉奴声望又欲传位给己子，会如何对待雉奴？只怕……李世民不敢再往下想了！

李泰聪明反被聪明误，立这种誓言，连能言善辩的刘洎、岑文本都无法帮他圆饰了，唯有暗暗着急。支持李治的人则越发得势，齐声恳求道：“请陛下三思。”

“可、可……”李世民心绪烦乱，拳头攥得咯咯直响，却觉自己纵有拔山扛鼎之能，面对这个难题却无从着力、无可施展，只能重重击打胡床，发泄胸中苦闷。

褚遂良往前跪爬两步：“陛下若执意立魏王也非不可，只是……唉！请先置措晋王，使得安全耳。”

置措晋王？如何置措？李世民很清楚褚遂良所言的含义，若想立李泰而又保全雉奴，唯有先废除李治爵位，甚至贬为庶人远远打发到外地，这样李泰或许才能放他一马。可雉奴何过？难道为扶立一子，就要委屈另一个无辜的孩子？他已经杀了一个儿子、废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遭受无尽无休的折磨？老天！难道报应得还不够吗？

群臣再次嗡嗡道：“陛下三……”话说一半都顿住了——李世民紧攥的拳头倏然松开，身子颓然歪靠在龙床上，两行浑浊的老泪簌簌而下。这位文修武备、雷厉风行、拓定四海、一统华夷的“天可汗”竟在朝堂上哭了。

皇帝低沉的呜咽震撼了在场每个人，君忧臣辱，君辱臣死，所有文武都齐刷刷跪倒，无论无忌、褚遂良还是房玄龄等人都不敢、不能也不忍再说什么。

李世民想努力保持人君的尊严，却怎么也按捺不住抽噎，强自抹去泪水，颤声道：“朕、朕……不能……”不能什么？不能置措晋王，不能立晋王，还是不能容忍魏王？但皇帝并没有明确答案，抛下这半句话，便踉踉跄跄回转后庭了。

群臣被镇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房玄龄颤颤巍巍爬起，却见长孙无忌正目光犀利盯着自己，赶忙低头，故作观看牙笏——这笏板方才掉在地上，摔出一道深深的裂纹，虽然看似坚硬无瑕，却随时可能破碎。

离开太极殿，李世民恍惚行至朱明门边的夹道，伏在高高的宫墙上痛哭良久才渐渐止住泪水。天子即便哭也要觅无人之处，今天他当着文武百官流泪，实在是大失颜面。李世民自忖，或许自己真是老了，贞观之治十七年，从来没似今天这般力不从心过。他早已迈过不惑之年，一步步向自己的天命逼近，然而追溯半生风雨，何尝真的不惑？或许到今天他才明白为父母之难、为天子之难、为人之难！

泪水抹去了，悲凉无奈却依旧萦绕于胸，立嗣之事究竟如何抉择呢？李世民倚着宫墙沉淀良久，至两仪殿，命陈玄运帮他净面更衣，再瞧不出哭过的模样，才回转立政殿——皇帝寝宫本在甘露殿，立政殿位于甘露门东、虔化门北，这里是长孙皇后生前所居。一则李世民与皇后伉俪情深，时常怀念；二则晋王、晋阳公主、新城公主皆年幼，李世民将他们养在身边，立政殿四围皆有宫墙，便于宫人照看孩子；三则此处离外朝中书较近，诏令进出方便，于是移居至此。

天子归来，宦官宫女自来服侍，迈进殿门正见晋阳公主守着一张小杌正练字。她年方十岁，小字明达，乳名唤作兕儿，年纪虽小却聪明灵慧，平日见父兄姐姐们都喜好书法，便也热衷此道。因为体型矮小身子病弱，不便用书案就坐在地上，用小凳垫着纸写；这会儿见父皇归来，忙起身问安，拉扯父皇来看她写的字。李世民哪有这闲心思？但他怜爱女儿，还是满脸和蔼地瞅一眼，却见女儿写的是他早年作的一首诗：

欢乐难再逢，芳辰良可惜。玉酒泛云罍，兰殽陈绮席。

千钟合尧禹，百兽谐金石。得志重寸阴，忘怀轻尺璧。

“尺璧非宝，寸阴是竞”，时光不等人。李世民心有所思——古人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立太子之事耗费他太多心思，也耽误不少国家大事，还搞得朝中人心惶惶，如此拖延实非国家之福。

“父皇，孩儿写得如何？”晋阳公主扭股儿糖般抱着父亲大腿。

“不错，越来越像朕的笔体啦。”

“明天我再仿您一篇飞白……咳咳咳……”话未说话晋阳公主便咳嗽起来——她自落草便身子娇弱，冬怕寒、夏怕暑，春秋两季时而痰喘，寻遍良医也不见好，十年来几乎药罐子不离身。

“快给公主煎药……”李世民左右瞻顾，这才发觉有点儿反常，平日晋阳读书写字，雉奴总在旁指点，生病咳嗽也是他照顾，今日怎不见雉奴踪影？忙问，“你九哥呢？”

晋阳摇摇头：“方才四哥进来，与他说了会儿话，半日没瞧见。”说罢就由乳娘照顾着吃药去了。

青雀与雉奴说些什么？李世民不禁疑心，又至偏殿找寻，却见薛婕妤陪着新城公主在里面。新城年纪更小，还不懂事，躺在床上午睡，薛婕妤正举着一本书给她讲故事。李世民只扒了个头，见雉奴不在，没等婕妤起身行礼便转身而去。

出了殿门陈玄运要陪同侍候，却被他挥退，独自一人背着手四处找寻，看了两处配殿皆不见儿子踪影，心绪愈加烦乱，正想到宫苑里逛逛，找徐婕妤解解闷，一扭脸却碰巧看见了李治——这位晋王正独自倚在殿后一株桐树下呆呆出神呢。

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你躲在那儿做甚？”

李治见到父皇似乎有些慌张，赶忙行礼：“没什么。”

李世民溜溜达达走到近前，见他神色有异，不敢直视自己，显是一副犯了错怕训的模样，便揽过他双手查看——孩子渐渐大了，只怕难免偷看些春宫画什么的。却见他手里空空没藏东西，更是疑惑：“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流言蜚语了？”外朝立太子之争李世民从未对他提起，不过如今议论纷纷，李泰又连日进宫，难保他没听到些许流言。

“不是！”李治连连摇头。

李世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对其知之甚深，若非为难之事这孩子不会这般神不守舍的，于是厉声追问：“到底什么事，从实招来！”

李治怯生生瞟了父皇一眼，见父亲神色严厉，再不敢隐瞒：“您上朝之后，四哥进宫来找我，他……”

“他如何？”李世民立时警惕。

“四哥跟我说……他说……”李治难以启齿。

“别吞吞吐吐的，他都说些什么？”

李治低声下气道：“四哥说，我与汉王元昌交往甚深，今叔父已因谋反获罪，饮、饮了鸩酒。他问我难道不害怕吗？”

李世民只觉耳旁仿佛响过一声炸雷，似乎什么东西轰然崩塌了！

“四哥说，如果我想不被告发，就……”李治还欲接着往下说，李世民却抬手止住。后面的话他猜得到，青雀一定是威胁雉奴，如果不想遭李元昌的牵连，就主动放弃当太子的机会。

身为父亲、身为君王，李世民兀自屹立在那里，却早已五内俱焚——雉奴绝非扯谎，这孩子编不出这等瞎话。青雀一面信誓旦旦对我献媚，说将来要传位于雉奴；另一面恫吓雉奴，叫弟弟主动放弃太子之争。好可怖的心机！

李治跪倒在地，委屈辩解：“孩儿确与元昌叔父见过几次面，还吃过两次酒，但只是聊些诗文什么的，绝无背人之语，他和承乾搞的事情孩儿不知，真的不知啊……”

李世民一句都没听进去，此时此刻他脑海中似电后雷鸣般反复缭绕着承乾的忿忿诅咒、无忌的痛心倾诉、褚遂良的慷慨陈词：

“父皇若真将李泰立为太子，那便成全了他的阴谋！”

“唯有让晋王继统，皇家血脉才得两全！”

“轻信魏王乃一误再误，臣恐魏王践祚之日，晋王亦难自处！”

他的神情由惊愕转为悲伤，又由悲伤归为平静，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雉奴啊，大丈夫处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岿然，区区恫吓何至畏惧？挺直腰板，抬起头来！你一定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二、花落谁家

金钟三响百官登殿，朱紫在前青袍居后，幞头乌纱缕缕行行，鱼符牙笏熠熠生光，又一次大朝开始。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贺声中李世民迈着稳健步伐款款临朝，端然落座。众文武偷眼观瞧，见他表情凝重眉头微蹙，气色却比前几日好许多。

群臣又开始跃跃欲试——东宫之主两议不能定，已闹得宰执大臣当众争吵、九五之尊临殿落泪。无论拥护李治的人还是李泰的支持者，这两日都筹谋说辞，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今天一定要争出个结果。

李世民扫视群臣，酝酿半晌才开口：“高丽政变，权臣盖苏文弑其国王高建武，立高建武之侄高藏为新任国王……”群臣无不愕然，皇帝何以不谈立储？盖苏文弑君已是数月前之事，只因李祐、承乾谋反，一直没顾得上细究，今天怎又突然提起？

“朕听说盖苏文野心勃勃为人狡诈，竟设下鸿门宴，将高建武及同僚百余名全部斩杀，手段残忍至极。他拥立高建武不过是挟为傀儡，自己当高丽国的曹操，又遣人来朝求册封。朕久欲讨辽东，今盖苏文乱政恰是良机，当此时节兵伐高丽，列卿以为如何？”

大家心里想的是立储之事，一时间都没绕过弯儿来。片刻沉默之后房玄龄出班奏对：“高丽边夷贱类，不足待以仁义，不可责以常礼。古来以鱼鳖畜之，宜从宽略，若必欲绝其种，恐兽穷则搏反为祸端。若高丽违失臣节，诛之可也；侵扰百姓，灭之可也；长久能为中国患，除之可也。今彼虽权臣内乱，依旧称藩，既无违我朝，无需加以征伐。隋炀帝但因高氏不朝妄动兵戈，倾天下之力劳师袭远，三征不能定，致使民怨愤然，诚当鉴之……”

“宰相之言差矣！”长孙无忌大步出班，厉色插言，“当今圣上武德越古，岂竖子杨广所能媲？”

房玄龄心中叫苦，自太子魏王之争公开，国舅便对他处处掣肘，俨然仇雠；这会儿人家又揪住言辞偏颇发难，只得跪拜谢罪。

“就事论事，何罪之有？”李世民倒不介意，转而目光扫向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李世，“李爱卿以为如何？”

李世举笏对曰：“臣行伍莽夫胸无远略，唯陛下庙算是听。”群臣之中传来一阵笑声——万事唯上是听，要你这兵部尚书何用？李世在外战功彪炳，身在朝中却唯唯诺诺，没半分武夫气魄。

李世民也微微一笑，转而对群臣道：“朕固知先朝之失，但高丽雄卧东北素怀不逊，今不图之恐为子孙累。盖苏文弑其君而专国政，诚不可忍，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难。若列卿以为不宜劳民，且使契丹、靺鞨等部袭扰之，如何？”

房玄龄不敢再说话，李世无话可说，唯长孙无忌建议：“盖苏文以臣弑君自知罪大，畏王师之讨，必严设守备。以微臣之见，陛下稍稍隐忍，予其封号；盖苏文得此侥幸，必生骄惰之心，愈肆其恶，上下离心之际再以大兵临之，犹未晚也。”

“好！就依你言，朕给他来个欲擒故纵。”于是李世民发诏书，封高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遣使持节册命。

高丽之策已定，李世民又议薛延陀边衅之事，继而问各州刑狱、度支等情，就是不提立储。朝会进行了半个时辰，群臣都快忘了建储之事，忽听李世民道：“李祐之叛、承乾之废，民间恐有非议。卿等当安抚州县黎民，勿使谣言蛊惑人心。”

群臣精神陡振，正待征询立储之言，却见李世民抖衣而起，高声宣布：“散朝！”

群臣还没缓过神来，李世民已头也不回下殿而去。大伙蓄势已久，浑身劲头却撞到棉花上，不声不响却全泄气了。还未及议论什么，又见宦官陈玄运宣谕：“圣上有旨，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褚遂良伴驾两仪殿。”群臣顿时错愕，明知皇帝独留四位重臣必定与国本之事有关，却帮不上忙，只能眼巴巴瞧着他们离去。

四人随陈玄运出离太极殿，向北而行，没走几步便看到皇帝身影——李世民立于朱明门前，正摆弄着道旁一株牡丹花，不知是被花儿吸引，还是故意站在那里等他们。四臣忙趋步急行来至近前，李世民没理他们，依旧拨弄花枝：“这花蓓蕾已成，根却已经烂了，开不得了。莳花便如择人，葳蕤韶华却根骨不正，终究难成。”

这话似与择储之事有所暗示，四臣暗暗揣摩。陈玄运却赶忙赔笑道：“奴才们偷懒，没有精心打理，死罪死罪。我这就命人拔了去，另换一株来。”

“嗯，你去吧……朕与几位大臣谈心，你就不必再来侍奉了。”

他故意打发走陈玄运，却毫无征询之意，只是不紧不慢踱着步，随口聊些无关痛痒的话：“民间有谚‘四月八，乱穿纱’，春寒最易染病，你等皆国之柱石，要善养身体。”

褚遂良反应快，忙道：“劳陛下挂心，臣等惭愧。陛下身负社稷，更应保重龙体。”

“哼！”李世民冷笑一声，“保重龙体？那一群不肖之子，不是窥觊皇位蓄谋作乱，就是胡作非为滋扰百性，整日给朕惹麻烦，即便朕想保重，就能如愿吗？近来朕又添了心悸的毛病，四体劳乏、夜不能寐，太医用遍良药都不见效……唉！当年征战沙场锋镝不避，如今上了几岁年纪，人不找病病招人了！”四位重臣听他满腹牢骚，只得讪讪说些宽慰之语。

转眼已走过两仪门，李世民仍旧喋喋不休：“前日安州长史上书，说朕儿蒋王扩建府邸、大肆敛财，百姓怨声载道，又是个不叫朕省心的。”蒋王名叫李恽，排行第八，其母王氏早亡，如今在安州做都督，“朕实在拿这帮小畜生无可奈何！早年与你等论及前朝之事，隋文帝五个儿子无一成材，个个不得善终，朕还嘲笑杨坚治家无方，想不到如今轮到自己头上，简直为天下所笑！有时真觉得这皇帝当得实在无味。”

四臣当然不信他这等自暴自弃之言，房玄龄更满腹狐疑，觉得李世民这般话语未免有些矫情。

说话间已登上两仪殿，四臣抬头观瞧，见晋王李治在殿中相候，大臣与亲王见面该互相行礼，但此刻李世民兀自发着牢骚，谁也不敢出言打断：“朕执掌社稷十七载，虽不敢自言功高越古，却也不曾有残暴苛政。太子谋叛，亲王造反，到底是朕亏待他们以至生变，还是老天降罪，故意要让他们折辱我！”

褚遂良诚惶诚恐：“不逞之辈作茧自缚，于圣明圣德无碍。”

李世民充耳不闻，既不看他们，也不理李治，背着手在殿中踱来踱去，竟忍不住悲愤高呼：“你说我圣明圣德，我哪有半分明德？三个儿子、一个弟弟觊觎皇位同室操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罢抽出腰中佩剑便抹脖子！

长孙无忌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李世民手腕。突生的变故把所有人都吓坏了，顾不得礼法一拥而上。李治拉胳膊、房玄龄抱腰，李世死死架住皇帝双臂，褚遂良叩首苦谏：“陛下要以社稷为重！不可寻拙志啊！”众人合力之下，长孙无忌总算掰开他手指，把剑夺下来。

李世民如猛虎受创般哀叹一声，挣开众人，摇摇晃晃瘫倒御座。皇帝面前臣子不能带刃，长孙无忌虽夺过御剑也不便拿着，又怕他再寻短见不敢交回，转递给李治保管；李治被刚才的一幕吓住了，接过宝剑，双手直发抖。

为了储君之事，竟逼得天子想要自刎，房玄龄、褚遂良虽有满腹筹谋，都咽回肚里不敢再提，李世民也低着头不发一言。

这般阵仗惊动外面侍卫、宦官，纷纷来看，长孙无忌不愿让他们看皇家的笑话，厉声斥道：“有什么可看的？速速退下！”驱散众人，回过头来见李世民仍在叹息，凑上前道：“有几句话恐不大入耳，但微臣实在不吐不快，请陛下恕臣直言。”

“你说吧……”李世民有气无力咕哝道。

“君为臣纲，取法于天。天下乃陛下之天下，百官臣僚皆陛下之奴仆。世间之事本无两全，类乎立储之事，人言各异见仁见智，归根结底还要看陛下之意。天子一言胜于九鼎，即便百官不忿也须听命，此乃天道也。昔陛下决断分明，四海之内无不顺服，如今怎么因些许挫折微词便自寻短见？陛下若轻弃社稷，置社稷百姓于何地？”

这番话可谓尖锐，也唯有身为国舅的无忌才有资格说。李世、褚遂良不禁点头附和，房玄龄却不免惴惴——皇帝方才愤恨之言似有弦外之音。“三个儿子、一个弟弟窥觊皇位”，一个弟弟自然是汉王元昌；却有三个儿子，李承乾、李祐，还有谁？总不会是唯唯诺诺的李治，难道皇帝已经把李泰归入罪人行列了？国舅这番劝他乾纲独断的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妙！

果不其然，长孙无忌话锋一转：“臣不敢自夸功业，但与房公、李公并居宰辅，足可代言百官。今臣等代满朝文武斗胆请陛下一言，您究竟想立谁为太子。只需陛下指明，臣等俯首遵令绝无二言！”

“唉……”李世民随手朝身边一指，“就立雉奴吧。”这话脱口而出如此轻巧，竟似从果篮中随便挑颗果子一般漫不经心；可房玄龄听来却如五雷轰顶。

“谨奉命。”长孙无忌立刻应承，根本不给房玄龄插嘴的机会，回顾三人郑重其事道，“因立储之事陛下愁烦不已险些自戕，如今终有定论，立晋王为太子，我等义无反顾一致遵从。无论文武百官内外之人，若再敢非议便是莠言乱政欺君罔上，罪当斩首！”

“遵命！”褚遂良高声附和。

李世民此时也不装哑巴了，笑盈盈施礼道：“恭贺陛下择定新储……恭贺晋王入主春宫。”

李治显然没料到这结果。这个脆弱的年轻人几被从天而降的储位砸晕，手足无措呆立在那儿。李世民不耐烦地训斥道：“列公向你祝贺，还不快道谢？多谢你舅舅吧，你舅舅让你当太子啦！”

闻听此言，房玄龄猛省——皇上与无忌早串通好了，这是做戏！九五之尊岂会真的自刎？即便自刎，他勇冠沙场最是矫健，仓促间连李世都来不及阻止，又岂能被长孙无忌这等身手的人夺去宝剑？晋王怎会这么巧合出现在两仪殿？皇上故意不在朝堂上再议此事，是避免刘洎等人抗辩，又以自戕相胁塞我之口，其实早改变主意立李治……虽然想明白，房玄龄却无力挽回，长孙无忌力挺李治，褚遂良跟他是一气的；李世虽三缄其口从不表态，但李治遥领并州都督，李世以并州都督长史之职管辖并州多年，名义上算是李治下属，荣辱与共水涨船高，根本就是隐而不露的铁杆晋王党！他们同声同气，房玄龄如何抗拒？无忌公然放出狠话，谁反对就是莠言乱政罪当斩首，谁还敢有异议？大局已定，李治赢了，长孙无忌赢了！

房玄龄心若死灰，却见一脸懵懂的李治来向自己施礼，只得强作笑颜双手相搀。褚遂良才是由衷欢喜，早不见朝堂谏言时的声嘶力竭之态，请示道：“百官牵挂国本之事已久，臣等请将喜讯告示群僚，以安众人之心。”

李世民点头应允：“好，你们去办吧……无忌留步。”

房玄龄即便不情不愿，也只能跟随李世、褚遂良一同辞驾，他一步三回头，望着倚在床上的李世民，心中惆怅难言——君臣二十余年并非事事无违，可每次他与李世民意见相左，终归还是屈从上意。李世民叫他策划政变抢夺皇位，他屈从了；李世民叫他不择手段盗取《兰亭序》，他屈从了；李世民叫他篡改史书抹去玄武门之事痕迹，他也屈从了。但这次不同，择储关乎王朝命运，固然李泰居心不善，但至少是有胆有为之人，以李治软弱之资能成为合格的皇帝吗？况乎这结果也把他房某人逼上了绝路。

长孙无忌倚仗圣宠和在关陇诸族中的权势，久欲揽中书门下之权，与他早有芥蒂，立储之争更撕破了脸。如今李治继统，他却站错队，莫说日后权势难以维持，命运都堪忧，无忌一朝得势会放过他吗？而且远不止他一人，还有刘洎、岑文本，以及他儿子房遗爱和柴令武等一干新贵，灭顶之灾不远矣！

李世民见房玄龄等人已经走远，又嘱咐李治：“朕不用你照顾，你去看看你妹妹，她这几日咳喘得厉害。以后你入主东宫，还要参预朝政，不能再照顾她们，趁这几日多陪陪她们吧。”

“是。”李治丝毫没表现出当上储君的兴奋，反而越发显出谨慎之态，不敢多言立刻去了。李治一走，便只剩长孙无忌，李世民立刻由床上坐起，方才的颓然之色全然不见：“今日之举如何？”

无忌笑道：“为立晋王陛下几近轻生，又有莠言者诛之约，此事传扬出去哪个还敢再生异议？治儿的储位算是牢牢坐定啦！”无旁人在场，无忌与李世民讲话随便许多。

“总算不枉费一番苦心。”李世民连连点头，“既立雉奴，青雀又该如何？”

无忌也颇感苦涩，毕竟李泰也是他亲外甥，绝非没有感情，但是求仁得仁又复何求？他确实对李治有特别的情愫，尤其当年这孩子在皇后灵前痛哭不已的情景令他刻骨铭心，也正因如此他执意要把李治扶上储位，既立李治必要贬斥李泰：“他多行不义，陛下念父子之情，降其封号迁于外藩，不另行加罪也就是了。”

“也只得如此吧。”李世民无奈叹息——他实在有些惋惜李泰，但李泰不择手段，不惜恐吓李治，无疑坐实褚遂良的预言，兄弟闹到这步田地，将来一旦李泰继位，李治和承乾父子难逃厄运。再者相较两派支持者，长孙无忌手握大权结亲皇家，势冠关陇诸族；褚遂良刚毅敢言，声望直追魏徵；更不乏李世这等名将、中下层官员以及关陇诸族的鼎力支持，这一派的实力胜过房玄龄、岑文本他们太多。虽说李治差一点，但两害相较取其轻，为了避免家族悲剧，更为凝聚更多权威大臣，他只好放弃李泰。与其说李世民选中李治，还不如说他是选中了支持李治的这群官员。

正如房玄龄所猜，今天发生的事确实是他筹划好的，却不仅是演给房玄龄看，也演给李治看，他要让儿子明白这储位得来何等侥幸，要督促其今后多加努力；甚至还是演给与他一同做戏的长孙无忌看，他口口声声“你舅舅让你当太子”，这等突兀之言就是故意说给无忌听的，他要让无忌明白他做出了多大妥协，提醒其不可居功自傲。

然而此刻长孙无忌仍一脸欣然，李世民深感这场戏并没演到位，思忖片刻又道：“雉奴虽好，终究品性懦弱，实在不叫人放心。”

无忌却说：“治儿绝非懦弱而是仁厚。陛下以武功定天下，日后他以仁德守天下，正合为政之道。”

李世民故作沉思之态，喃喃道：“其实遍观诸儿之资，恪儿最是英果类我，不如将他召回朝中立为太子。”

无忌神色大变：“不可……”

“为何？”李世民凝然审视着无忌，“因为他不是你外甥？”

李世民一语道破！长孙无忌却不能承认，连忙跪倒在地：“不敢！陛下一言九鼎，已告示群臣，岂可朝令夕改？再者以庶代嫡错乱宗法，也非明智之举……”无忌明显有些底气不足，额头渗出点点冷汗。

“嗯，那就看看雉奴的表现再说吧。”李世民不再纠结，把提议收了回去。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李恪虽不错，但就凭其母杨淑妃是隋炀帝之女也不宜立为储君。他这样说是要让长孙无忌有所戒惧。

长孙无忌夹起尾巴，李世民的这场戏总算圆满收场。但确立太子却非万事大吉，还有新难题等着他。李治从未参与过政事，他必须多加教诲，从头开始培养这孩子；但才干可以历练，性情却难以改变，李治无承乾之勇武，应对得了兵祸边患吗？李世民在朝堂上说要征讨高丽，这绝非心血来潮，他已拿定主意，务必要平灭高丽和薛延陀，在有生之年为儿子铲除隐患。

第十章 见李治芳心暗许，透入命运的第一缕光芒

一、稳固储位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承乾、李泰双双落败，与世无争的晋王李治成了最后赢家。贞观十七年四月初七，李世民颁布诏书，册封李治为皇太子，时年十六岁。

与此同时魏王李泰受到斥责，削去雍州牧、相州都督等一切官职，降为东莱郡王，遣往均州安置，实际上是流放软禁。李世民希望这次废立能一劳永逸杜绝皇子争储之弊，于是诏告百官：“储君之位决于圣意，不可经求而得。今后太子不道、藩王窥嗣者，两弃之。立法后世，永为定制。”

可东宫易主并不意味着争斗结束，李泰虽被撵走了，推立储君的过程中长孙无忌、褚遂良与房玄龄为首的一些人激化的矛盾绝非轻易就能化解，这关乎拥立之功，乃至日后由谁辅政。

对李世民而言无忌固然是他忠实的臣子和亲友，房玄龄也是执政多年的宰相，岑文本、刘洎皆贤能股肱，自然不希望他们交恶。所以并没有像处置李承乾那样大肆贬谪官员，只是把贿赂群臣的杜楚客削去官爵永不叙用。

李治不愧为谦和仁厚之人，对原本不支持自己的大臣仍以礼相待，所有建议诚心接受，对父皇更是孝顺到无以复加的境地，每天清晨离开东宫便如影子般随侍在父皇身边，时时处处聆听训教，对父皇交托的政务也处理得颇为妥当。李世民大感舒心——虽说雉奴资质稍差，但品行端正，更不乏持之以恒的耐心，孺子可教也。

没过多久又有天大喜讯，雉奴也要当父亲了。因为李治长年居住宫中，李世民便派一个姓刘的宫女服侍他生活，李治年龄渐长还没成婚，李世民索性叫这个刘宫女为儿子“启蒙”，不想刘宫女因此有孕。李治对此颇感害羞，李世民却乐不可支，只因雉奴幼时身子孱弱，恐怕子嗣不旺，这意外的孩子打消了李世民最后一丝顾虑，焉能不喜？于是着手选聘太子妃，经再三斟酌，最后选定罗山县令王仁祐之女。王家既是五姓之一太原王氏，又系关陇名臣之后，王氏女的祖父乃是西魏名臣王思政；王氏母族是赫赫有名的河东柳氏，其舅父柳奭现居中书舍人之职。

太子妃有了，子嗣之事也不必发愁，李治地位更加稳固，李世民甚是满意。不过相较老实听话的儿子，大臣之间的纠葛却棘手许多。褚遂良与刘洎都是作风强硬棱角分明之人，动辄吵得面红耳赤；他们背后的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倒没有过分举动，却也面和心不和；岑文本接到晋升中书令的任命，竟然对来祝贺的亲朋说：“非勋非旧，无故升官，此非吉兆也。今受吊，不受贺！”

岑文本的忧惧有道理，他们在国本之争中站错位置，难保不会被清算。恰逢房玄龄母亲过世，房玄龄以守孝为名请求辞官。其实这位老夫人是继母，朝廷大可夺情，李世民再三挽留，房宰相执意不肯，要借此避长孙无忌锋芒。李世民无奈，暂为其保留职位，准他不再处置政务，转而筹备修编《晋书》。

缓和两派矛盾的努力毫无效果，李世民深感无奈，不过他顾不上为此费心了，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未完成，那便是平灭高丽和薛延陀，为李治铲除隐患。贞观十八年春，李世民以接受朝觐为名，召集都督各州的将领和禁军诸将，在皇宫举行宴会……

后宫佳丽仿佛度过一个漫长的冬眠，渐渐活跃起来。昔年李世民与李建成争夺储位之时，隐太子就曾勾结嫔妃向李渊吹枕头风，因此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后宫干政颇为忌讳。在太子、魏王之争中，以往争邀圣宠的嫔妃竟然谦让起来，唯恐在皇帝面前言语不慎，背上干政之罪。如今这场风波终于过去了，这时大家才发现，大唐嫔妃中已冉冉升起一颗新星——徐惠。

徐惠晋为婕妤或许仅因为劝谏，但此后竟渐渐得到了真正的宠幸。废立太子的过程中，李世民饱受心灵煎熬，天真而颇具才情的徐惠给了他很大安慰，再加上杨婕妤自产下李明身体不佳，又忙于照顾孩子，这一年中李世民几乎被徐惠独享。

媚娘再次见到徐惠是在两仪殿，正和其他才人一起为即将举行的宴会做准备。当徐惠翩翩步入大殿之时，媚娘竟一时没认出来。

徐惠变了，更漂亮了、更娇艳了、更开朗了，不仅因为戴上了婕妤的七钿珠花，更因为拥有了原先没有的东西——自信！

当徐惠一步步走近时，身边其他人都和颜悦色施礼，媚娘才意识到，自己也该向人家行礼。她微屈腰肢，正要万福，徐惠却抢先牵住她手，将她拉到僻静之处，笑道：“媚儿姐姐，可想坏我了。你平日怎么也不来看看我？”

媚娘虽落寞低微，却不愿巴结别人，只道：“我这等身份，怎好总往皇城里跑？”她没打算抱怨什么，可不自觉间说出的话却酸溜溜的。

徐惠闻听此言竟叹息起来：“是啊，姐姐入宫比我早，理当在我之上。都怪我忘了根本，受几天宠就忘了姐姐往日的照顾。”说到这儿凑到媚娘耳边，压低声音道，“别急，我向皇上多多美言，定能帮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媚娘赶忙解释。

“嘘！”徐惠顽皮地摁住她嘴，“别声张，妹妹心里有数，旁人听见就不好了。”

媚娘见徐惠出于一片真诚，心里暖暖的，又想起表姐嘱咐的话，便不再拒绝：“我……谢谢……”这毕竟是她平生第一次接受别人的提携，不免有些惭愧，连句感恩的话都说不顺畅。

徐惠怎不知她脾气，笑道：“别说了，咱到外面逛逛。”媚娘见其他人还忙着，恐自己偷闲惹她们闲话。

“不碍的，早上我听陈公公说，今天弘文馆也有赏赐登科举子的恩荣宴，皇上要先去那边，一时三刻来不……”

媚娘听到“登科”二字，突然想起了妹夫：“礼部已放榜？”

“是啊，今年圣上大开隆恩，新科进士、明经录了二十多。”

“有没有一个姓郭名孝慎的并州人中举？”

“姐姐太瞧得起我了，朝廷政事皇上怎会告诉我？”徐惠看出她甚是关切，“你与那郭姓举子熟识？”

媚娘便将其中原委说了，哪知徐惠嫣然一笑：“既然如此，咱们何不去弘文馆亲眼看看？”

“那怎使得？”弘文馆在皇城以南，后妃不能涉足。

徐惠却神秘兮兮道：“我自有办法……”

正说话间就听外面一阵喧哗，宫人宦官都往外拥，媚娘一见这阵势便知皇帝驾到，也赶忙出大殿，凑到众才人堆里齐呼万岁。

李世民却根本不瞧她们一眼，只顾着嘱咐陈玄运：“朕先去弘文馆，众将若进来，你便让他们进殿落座，朕不会耽误太久。”

“陛下！”徐惠满面春风从人堆里挤出来。

“你怎么也在这儿？”李世民自然不知她来寻媚娘说话。

徐惠翩翩万福：“臣妾正有一事请求陛下。”

“你这鬼精灵又有什么事？”

“臣妾想随陛下到弘文馆看看。”

李世民不禁蹙眉：“那里岂是你去的地方？”

徐惠又凑前几步，便似小囡撒娇般央求道：“听说新科进士皆是文苑奇才，妾想见识一下。”

李世民也笑了：“我倒忘却，你是宫中的女学士，不过……”

“我远远躲在后面，不叫他们看见。”

“也罢，随你便好了。”李世民也不计较了，先行往南而去。

徐惠满面喜色，快步走到媚娘身前，一把攥住她手，乔模乔样道：“媚儿姐姐，陪我一同去好吗？”

媚娘暗笑，原来这便是徐惠的妙计，忙痛快答应，牵着手便走。在场的宦官宫女虽多，可谁也不敢阻拦，连陈玄运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弘文馆位于太极殿以东、左延明外，紧邻门下省。此馆建于武德四年，储藏典籍图书，设直学士和校书郎，是朝廷学术之地，有时也在此举行宴会，奖赏登科之士。

科举制创于隋代，可真正推广却是在李世民登基后，增加科目，扩宽录取名额，怀才之士无不大悦；此番主持科考的秘书郎上官仪就是贞观元年的进士，相貌堂堂文采超群，常为李世民起草诏书，有“贞观第一才子”的美誉。

媚娘牵着徐惠的手，悄悄跟在李世民和众宦官身后，离得甚远便听到一阵清雅脱俗得乐曲。这些年在尚仪局毕竟没有白混，她立刻就听出了这是《休和乐》，是太子举酒之乐！

媚娘心头莫名其妙地一阵悸动，又看到那个人——两年未见他早已今非昔比，个子长高，身材也不那么单薄了，换上了太子的明黄色衣袍，坐在正席之上，正在向众人敬酒。不过他的脸庞依旧俊美而稚嫩，双目依旧清澈而忧郁，虽然他当了储君、娶了妃子，骨子里却还是那个温顺的男孩。

“有没有你妹婿？”徐惠的问话打断了媚娘的思绪。

“哦？”媚娘脸上一阵羞红，“我也不知，从没见过。”她忙把目光从李治身上移开，暗自提醒自己来此的目的。

徐惠没在意她的失态，只道：“留心听，或许圣上会问他们名字。”

随着宦官一声“皇帝驾到”的呼喊，李治就似被针扎了一般急忙站起来，陪同赐宴的两位大臣也赶紧起身施礼——一位是身居宰执的中书令马周，另一位便是上官仪。

本次科举录进士、明经等共二十四位，是开国以来录取人数之最，这不仅是太平日久崇诗尚礼的结果，更因为刚刚改易太子，故而大开隆恩收拢才士，激励读书人效力朝廷之心。

对这些登科举子而言，得太子赐宴已属荣幸，能见到皇帝更是做梦都梦不到，纷纷大礼参拜。李世民也不落座，笑呵呵道：“诸位快请平身，今天是尔等登科吉日，朕是来贺喜的。”李治早不声不响斟了小半杯酒，凑到父皇身边，李世民接过酒祝愿道，“尔等皆是才智广博、百里挑一之士，今后身入庙堂当上效社稷、下恤黎民，共创不朽功业。”

“谢陛下。”众举子一齐谢恩，将饱含皇恩的御酒饮下。

李世民也把那小半杯酒喝了，转而对上官仪道：“有劳爱卿引荐一番，朕很想认识一下他们。”

上官仪领命，走到众人身前，从右至左，先进士后明经，将二十四位登科之士一一引荐，每介绍到一人，那人便向前一步跪拜叩首。这帮人同年登科却也有老有少，有的已两鬓花白，有的刚过舞象之年，有的来自名门举止洒脱，有的出身寒微略显扭捏。

这种介绍对李世民没什么意义，中举之人初授官不过是七八品，皇帝平时根本见不到他们；但对这帮人而言却是莫大荣幸，若皇帝能记住自己名字，对仕途大有好处。

李世民明白他们心思，又欲激励他们上进，所以听得很认真，而远处的媚娘听得更仔细。因为离得远，她简直是竖起耳朵努力在听，待上官仪将二十四人介绍完，却没有郭孝慎，不禁摇头叹息。

“很好。”李世民却很满意，“只要尔等多加勤勉，公正为官，朕必不负尔等忠心。”这都是场面话，说完便要走了。哪知正要转身之际，却有个洪亮的声音道：“陛下亲临勉励，臣感恩甚深，愿赋诗一首颂陛下圣德。”

“哦？”李世民放眼望去，见一人趋步出列——此人年约三旬，身高七尺，面如堆琼，眉若雁翼，睛若点漆，鼻若悬胆，唇若涂朱，三绺胡须如油梳墨染一般乌黑闪亮，好一副英俊相貌！

“你是……进士李义府？”李世民方才就注意到此人，不仅因为长得俊，更因他那副笑容实在令人难忘——嘴角微微上翘，两颊隐隐露出一对酒窝，双目莹莹既热情又不失矜持，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亲切和善。

那人见皇帝已牢牢记住自己名字，格外欢喜：“微臣确叫李义府。陛下博闻强记真天神也！”此言虽因惊喜而发，却未免有些夸张。

不过这谄媚之言却被他亲切的笑容所淡化，李世民倒觉很受用，又问：“你是陇西人还是赵州人？”

李义府依旧在笑，却略带一丝苦涩：“臣是瀛州饶阳人。”同样姓李，李与李却大不相同。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自魏晋以来就是名门望族，在五姓七望之列，瀛州李家却籍籍无名。按老规矩，即便考上科举寒族子弟也不及名门子弟的官职优厚，前途甚是艰辛。

“瀛州人？朕听你说话不像河北口音。”

“因祖父在蜀中为官，一门客居他乡，口音变了。”

“你祖父官居何职？”

李义府更觉惭愧：“区区八品县丞。”即便家门不旺，祖上若是高官也可适当照顾，但他祖父仅是芝麻官，那便无望了。

既非名门子弟，又不是名臣之后，李世民兴致有些索然，一旁的马周却插言道：“圣上以才取士，不分门第，本官昔日贫困难自养，寄食于他人，如今不也身居宰执？你多多勤勉便是。”

马周出身的确贫寒，当年只是禁军大将常何家中的门客。李世民下诏求言，命百官上书议论朝政得失，常何一介武夫胸无点墨，便叫马周代笔；李世民见常何上书洋洋洒洒、良策甚多，猜到有人捉刀，详问之下得知其人，立刻召入朝中授以官职，一路高升直至今日，堪称士林美谈。但是关陇四朝一向重用名门权贵，普天之下几人似马周这般幸运？

“多承令公训教。”李义府仍不罢休，“臣愿献诗以颂圣德。”

众将想必已经到了，李世民实不愿多耽搁，马周却道：“陛下，此举子既有忠心，不便却之而沮天下读书人之望。”也不知他是出于对寒门子弟的同情，还是真心觉得这个李义府有才干，竟一再帮腔。

“好吧。”李世民犹豫片刻，决定卖宰相个面子，“不过李义府，你不要对朕歌功颂德，随便作一首吧。”

李义府却越发恭敬微笑：“臣不敢乱言，请陛下出个题目。”

“哦？你有这等才学？”李世民也来了兴趣，“出个什么题目好呢……”正思忖间忽听一阵鸟鸣，抬头望去，见一道黑影闪过，原来是只乌鹊；顿时有了题目，“你便作一首《咏乌诗》吧。”

“是。”李义府领命，手捻胡须仅略思片刻，便吟出两句，“日里扬朝彩，琴中伴夜啼……”可吟罢这两句他却顿住了，仰起头左右张望；继而又来回踱步，满脸急切地扫视着宫苑中那一棵棵参天大树。

在场众人都莫名其妙，也跟着左看右看，却没发现什么异样，难道是找刚才飞过的那只鸟？正在大伙有点儿不耐烦之际，李义府又倏然站定，身子一转，面向李世民父子深施一礼，整首诗脱口而出：

日里扬朝彩，琴中伴夜啼。

上林多许树，不借一枝栖？

众人听罢无不欢笑，连侍立远处的徐惠也不禁莞尔，对身边正在发愣的媚娘道：“此人狡猾！你听他诗中之意，小小乌鹊劳碌奔忙，皇家这么多树，可否借一枝栖息？这哪是咏乌，分明是毛遂自荐。亏他怎么想出来的？不过才思敏捷倒也难得。”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大袖一挥：“朕将全树借汝，岂唯一枝？”到这会儿他当真欣赏这个聪明机智的小伙子了，忙对马周道，“给他安排个要紧的差事，再试试他办事的才干，东宫方立尚缺僚属，如果此人确有其才便调入东宫辅佐我儿！”

“叩谢天恩！”李义府跪倒，连连磕头。其他登科之人无不投以异样的目光——为求富贵巧言幸进，但毕竟身负真才学，其人可鄙，其才可羡！

李世民拍拍李治肩膀，训谕道：“你看到没有，这李义府有随机应变之才，你所不足正在于此，以后要多多历练。”

“父皇教训的是。”李治诺诺连声。

宫女宦官都在说着笑着，唯独媚娘暗自出神儿，在确知妹夫没考中之后她又把目光投向李治。这个大男孩静静侍立在父亲身边，仿佛是无声无息的影子，又像是大山之畔的一块小石头……不，不是普通石头，是一块玉璧。他晶莹洁白、温润静谧，如此若人怜爱，甚至是同情。他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展现自己风采，却又被父亲横插一杠。他是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难道逆来顺受的表象下真的就没有丝毫怨愤吗？媚娘似乎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隐约看到了什么……

“姐姐，”徐惠拉了拉她衣襟，“你发什么呆啊？就算他今年没考中，以后还有的机会。该回两仪殿了，圣上都走远了，咱快跟上！”徐惠的眼睛里只有皇帝。

“唔，走吧。”媚娘牵着徐惠的手，快步追赶皇帝，却还是忍不住再三回头，留恋地张望那个大男孩……

二、芳心谁属

两仪殿的宴会比弘文馆那边热闹许多，在座之人皆是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勋的大将。李靖、李道宗、李世、尉迟恭、程知节、张士贵、张亮、薛万彻、牛进达、契苾何力、执失思力、程名振、李君羡、王文度……或是禁军诸卫的将领，或是镇守一方的都督，他们与皇帝不但有君臣之义，更多几分同袍战友的情愫。

一曲《秦王破阵乐》尚未演完，他们已迫不及待地纵情高歌、举杯豪饮，皇宫大殿简直变成了军帐，李世民也不介意，反而与他们称兄道弟、大声说笑。

殿角珠帘的后面，伺候宫宴的才人有不少都惊呆了，她们还从没在皇宫中见到这等放浪之态，唯有资历最老的崔才人侃侃自夸，如数家珍般为妹妹们指出这帮人的名字。

武媚哈欠连连，她对此没兴趣，这些人对她而言不过是陌生武夫，唯独一人她儿时见过——为她父亲安排丧礼的“土匪都督”李世，这大胡子虽是草莽出身，却是众将中少数斯文的，坐在那里不言不语。

还有一人多多少少也勾起媚娘一点儿好奇，那便是尉迟恭。关于此人的传言太多了，连文水家乡的人都在私下议论，说他是帮助皇帝夺位的首功者，甚至说他险些杀了太上皇！可是百闻不如一见，当崔才人指出他的时候，媚娘简直不敢相信，那竟是一个低眉顺目、满脸萎顿的老者，手中还攥着串数珠。

其他姐妹也不相信，崔才人却道：“千真万确，他便是尉迟敬德。莫看他一副老实相，昔日威风得紧，满朝文武无不畏惧，连圣上都让他三分。十年前一次大宴，也似今日这般来的皆是将军，尉迟恭见有人坐在他上位，心里不服吵闹起来，李道宗出面解劝，尉迟恭非但不听，反而抡拳便打，险些打瞎江夏王一只眼睛。圣上龙颜大怒，斥责尉迟恭：‘朕览汉史，见汉高祖屠戮功臣，大不以为然，及居大位常欲保全功臣，今日见汝猖狂至此，才知韩信、彭越之死非刘邦之过也！’尉迟恭吓得连连请罪，从此就成了这副样子。”众才人见她说得绘声绘色，不禁咯咯直笑。

媚娘也在笑，却是冷笑——世上糊涂人多、聪明的少，皇帝教训尉迟恭这些话，难道只是说给他一人听的？这帮武夫不长心眼，唯独李世才是明白人……想到这里，她又凝神望着御座上仰天大笑的李世民，总觉得有些矫情，他对这帮武夫又有几分是真情呢？期盼一个帝王以真情待人，可能吗？

酒过三巡李世民点手唤陈玄运：“快把赏赐众将的东西拿来。”陈公公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有十几个小宦官手捧托盘走上殿来，盘上放的尽是白豹皮；众将莫不惊叹，白色之豹少之又少，积攒这么多要花多少年心血？

李世民慷慨道：“这些豹皮是朕半生狩猎所得，命能工巧匠制成大氅。尔等皆朕股肱，每人赏赐一件，以助虎威！”

“谢陛下。”众将一起离席，下跪接过，全都爱不释手，有几个心急的竟立刻披在身上。

左卫将军薛万彻也接过托盘，却见他这一份却是两件，以为宦官弄错了，忙将多出的一件退回。李世民在御座上瞧得清清楚楚，阻拦道：“万彻，朕没弄错，那件是给你兄长万均的。”

薛万彻闻听此言黯然神伤——众将中就他身份最特殊。薛万彻与其兄薛万均原本是罗艺麾下，降唐后又追随李建成，玄武门之日他兄弟与秦府兵将激战，杀伤甚多；李世民继位后爱其勇武，不念昔日之仇收于麾下。

此后他兄弟征突厥、征吐谷浑，广有功劳，却与其他将领总有点儿隔阂；几年前随侯君集平灭高昌国，因军纪不严下狱，他虽蒙赦出狱，可兄长薛万均病死在狱中，加之侯君集又串通李承乾谋反，更令他心内不安。今日李世民以白豹大氅相赠，还不忘他死去的兄长，薛万彻焉能不感动？

李世民也很激动，离开御座踱至他身前：“万均虽死，他的功劳朕不会忘记。”说罢将多出的那领大氅交与陈玄运，“将其焚化，祭奠薛万均在天之灵。”

大氅掷入火盆中，又浇上一杯祭酒，顿时腾起熊熊火焰，薛万彻望着那红红赤焰，眼泪潸然而落：“谢陛下洪恩。”

李世民抚着他肩头，宽慰道：“往者已矣，朕还要多多倚重你。听说你妻子前两年过世了，堂堂将军岂为鳏夫？朕有一小妹丹阳公主至今未嫁，愿许将军以操箕帚，你以为如何？”

薛万彻心头一颤——这可不是普通的联姻，他原是隐太子麾下，又曾与侯君集过从甚深，皇帝召他为妹婿其实有回护之意。虽是一桩美事，却不得不推辞：“末将粗鄙，只怕委屈公主。”

李世民却道：“尔乃国之功臣，爵封郡公，何言委屈？这是一桩美姻缘，朕做主，就这么定了！”说罢大笑而去。

薛万彻连连叩首：“天子待我如此之厚，唯肝脑涂地效死以报！”

大家纷纷向薛万彻道贺，场面一阵热闹，李世民回归御座与大家共饮一杯，这才话归正题：“实不相瞒，召你们来还有一件大事——朕决意征讨高丽！”

闻听此语众将立刻安静，不少人面有忧虑之色。年逾七旬的李靖老将军开言道：“高丽偏僻路远，且立国已久，若要征讨其地，兵少恐不能定，倘发大军耗费甚重，虽得其土贫而无用。还望陛下三思。”

李世民却道：“老将军有所不知，高丽权臣盖苏文与百济结盟，两国合兵南侵，夺新罗国四十余城。前日已有新罗国使臣前来求援，朕若不救，恐新罗覆亡。”

李靖手捻银髯，缓缓道：“辽东三国皆我藩属，彼相争斗已久，今以酋首之争而劳中国，士卒因其劳，百姓因其疲，国用资财因其费，恐非所宜。”李靖平萧铣、灭突厥，无论功勋还是名望都堪称魁首，许多将领也曾向他请教兵法；他这番剖析鞭辟入里，引来不少附和声。

李世民有他自己的道理：“高丽虽处蛮夷秉性好战，盖苏文也是一国奸雄。今若不取，待其侵并新罗之地，其势更强，有朝一日必为中国之患。”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李治非用兵之才，要替儿子剪除此患，但不便明说，又转而激励众将道，“辽东本中国之地，杨氏父子四度出师而不能得，反丧数十万健儿，蕞尔张狂上国蒙羞，此世仇也！朕今东征，欲为中国报子弟之仇、雪君父之恨！”

这番极有煽动力的话深深触动了这帮武夫，不少人摩拳擦掌，有愤愤然之色。刚刚蒙受天恩的薛万彻更是率先响应：“纵赴汤蹈火，誓报此仇！”李君羡、王文度等也叫嚣请战，大有同仇敌忾之势。

李世民却双目炯然直视着李靖：“老将军南平吴越，北清沙漠，西定慕容，唯东有高丽未服，公意如何？”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他看来远征高丽若非李靖这样的军神出马，难收全功，故而语带恳切，希望李靖答应统兵。

李靖微微一笑：“臣往者凭借天威，略效军戎，如今残年朽骨，恐不能再建奇功。但陛下乃苍生之主，若有差遣臣不能辞，何敢念此残生？”老将军虽未拒绝，但还是明确告诉李世民——我一把年纪，有命去没命回啦！

李世民闻听此言亦觉凄惨，又见李靖须发如雪、皱纹堆累，英雄老矣无可奈何，叹息道：“将军所言甚是，朕所虑不周。”

“臣乃过气之老朽，该当现今名将建功立业。”

李世民点点头，扫视在场众人，森然道：“以朕观之，当今名将者，唯李世、李道宗、薛万彻三人而已。世镇并州十六载，数败突厥，堪称国之长城；道宗乃我李氏雄杰，沉毅果敢，此二人皆统帅之才，纵不能大胜，亦无大败。万彻勇冠三军，剽悍难挡敢于冒险，非大胜则大败。”

李世民本身便是一代名将，得其赞为名将，实是莫大荣光。三人皆在座，闻听此言连忙起身抱拳：“愿从征伐。”

“好！”李世民拍案大喜，“朕有三大名将，何愁高丽不灭？”又对执失思力道，“远征辽东，许防背后之患，朕命你镇并夏州，以防薛延陀入侵。”

“是。”执失思力即刻领命——大唐军中也多胡将，执失思力本突厥酋长、契苾何力出自铁勒，他们都是崇拜“天可汗”的英武投身天朝，谙于西北地利民情，久镇边关。

一桩大事落定，李世民心中畅快，便与众将再饮。正酒酣之际，竟有个宦官不经通禀奔进殿来，众将皆是一愣。李世民识得，此人是他派往东宫服侍李治的宦官王伏胜，见其风风火火跑来，不免关切：“何事如此匆忙？”

王伏胜跑得满面通红，却甚是喜悦，噗通跪倒：“奴才向陛下道喜！东宫侍妾刘氏生了！”

李世民一跃而起：“是男是女？”

“是个郎君，陛下添一皇孙呐！”

“哈哈哈，朕有孙儿啦！”李世民兴奋得对天狂呼，也不顾众将在场，竟手舞足蹈起来——其实他孙儿已经不少了，但这个孩子却是太子李治所诞，嫡系正脉，大唐社稷有后。

“恭贺陛下！”李靖举杯高呼，“愿陛下子孙繁茂，愿我大唐江山永固！”众将齐声附和，声如雷震。

这真是个值得狂欢的日子，李世民手持玉杯，唱着跳着狂饮着；众将也纷纷起身，与皇帝共舞，欢笑湮没了乐曲；这会儿早没了君臣之礼，这群粗壮的汉子抱着膀子、搂着腰，纵情欢呼着。珠帘之后的众才人见此情景无不觉得好笑，连宦官们也笑弯了腰。

唯独媚娘笑不出来，不知为什么，当她听说“那人”有了个孩子，心情竟莫名其妙糟糕起来，又见李世民与众将嬉闹牛饮，越发觉得烦躁——天子名将不过如是，喝起酒来与文水的农夫没什么两样，一群粗陋丑恶的老男人！

这场酒宴一直喝到日落西山明月高升，李世民醉了，大家也都醉了，散席时将军们几乎都是被宦官搀扶出去的。李世民兀自倚在御案边，美滋滋地笑着；陈玄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搀不起。这岂不正是献媚取宠的好机会？才人们也不管清点酒器了，一拥而上，抢着搀扶皇上，有的干脆趁机扎到他怀里；只媚娘心里还在烦那件事，在一旁呆呆望着。

哪知正燕语邀宠之际，徐惠款款走上殿来：“诸位姐姐做什么？圣上酒醉，该好好休息才是。”

众才人暗骂这小狐媚子专坏好事，可毕竟人家是婕妤，身份高得多，又正受宠不能得罪，只得悻悻散开。

徐惠上前架住李世民臂膀，对陈玄运道：“皇上醉得厉害行走不便，再者外面风凉，倘若染病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看今夜不必回立政殿了，且在这后殿歇息一晚。”

陈玄运连连点头：“还是徐婕妤慧敏心细。”忙派小宦官去收拾后殿，又吩咐人准备醒酒之物。

有两个小宦官要过来帮忙搀扶，却被徐惠一把推开：“粗手粗脚的，别来添乱了。”便独自架着沉醉的皇帝往后殿蹭，走了几步实在艰难，便不经意般望了一眼呆立在旁的媚娘，“媚儿姐姐，来帮把手好吗？”媚娘一怔，随即明白徐惠用意，赶紧抛开那点儿心事，跑去架起李世民另一只胳膊，双双搀他转入后殿。

就寝的龙榻铺就了，李世民勉强饮了碗醒酒汤，已倒在榻上昏昏入睡。徐惠一边放下闱幔，一边对陈玄运道：“公公也辛苦了，早些休息吧，这里我与武姐姐伺候便是。”

陈玄运久掌宫闱，岂不明白她那点儿心思？故意揶揄道：“既然如此，老奴便偷闲了。不过武才人，你是不是该回掖庭去？其他才人可早就走了。”

徐惠噗嗤一笑：“好公公，您就别多问了，改日我好好谢您。”

“不用你谢，叫武才人谢吧。”陈玄运拆穿把戏，笑呵呵而去。

徐惠也随即起身：“姐姐，接下来可要看你的。虽说万岁有点儿醉，明早若见是你侍奉，定会赏赐你呢。”

“我、我……”这片厚意媚娘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不必言谢，你若得晋封，以后咱们还能常在一起。”徐惠慷慨地推了她一把，“快去伺候皇上吧……”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武媚与李世民。她轻轻掀开床帐，想要依偎在他身上，却踌躇退缩了——这侍寝的机会曾是她梦寐以求的，此时此刻却意兴索然。她望着那个男人，那个被誉为天可汗的皇帝，那个鼾声大作的醉汉，厌恶之情油然而生。这个男人从没爱过她，将来也不可能真爱她，维系这段感情的只剩下肉体和利益。

她久久瞪视着那个男人，真想就此放弃，可是想起表姐的叮嘱，想起徐惠的一番好意，想起无依无靠的母亲，还是把牙一咬，钻进了闱幔。她轻轻解去衣裙，心里一遍遍怂恿着自己——为了富贵，为了怀上龙种将来有靠，为了不负母亲期望。

苦涩……隐忍……

掀开锦被的一瞬间，她又一次险些放弃，这个男人的身躯和当初不一样了。是啊，七年过去了，她记忆中还是七年前那三个夜晚，那可悲、可笑的三夜。他有点儿发福了，肌肤也比过去更为粗糙，这是理所当然，毕竟他已年近五旬，没有洁白英俊的面孔、没有光滑无瑕的肌肤、没有儒雅温馨的气质、没有清澈忧郁的……媚娘突然一阵害怕，那可是她绝对不该想的！

反而是恐惧给了她勇气，她再不敢胡思乱想，一头扑在了男人的身上。男人粗糙邦硬的皮肤感觉并不好，可她却莫名地颤抖、蠕动，胸中升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冲动——毕竟她压抑了太久太久。

即便如此她却不敢动、不想动，甚至忘却了该怎么动，洁白秀美的身躯就呆呆趴在男人身上，宛如一只羔羊趴在乌黑的山石上，闭着眼睛，嗅着那男人的体味，脑中一片空白。男人只顾酣睡，感觉被压得很不舒服，挣扎着翻了个身；那只羔羊便从山石上滚落下来，不忿地瞪视着这座桀骜的高山。

苦涩……隐忍……

没办法，她的生命依赖于这个男人的恩赐，她的身体也渴望男人的恩泽，她只有忍着屈辱去拥抱他。素手抚摸着那黝黑的躯体，酥胸摩挲着那健硕的臂膀；朱唇忍着胡茬的刺痛，去亲吻那男人满是酒气的嘴，然而这未能唤起男人的爱意。她是干涸的大地，唯有祈求上苍的滋润；而他是万花园中的蝴蝶，可以任意吸吮任何一朵花蕊，此刻他太醉太困，只想舒舒服服睡一觉，无论多么艳丽的花朵也勾不起他半分兴趣。

她的执拗被激发出来了，无论这个男人是谁，都不能这般不屑地对待她。媚娘张开双臂，全无顾忌地压在男人的身上，掐着他的肩，吻着他的颈。她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而男人却无反应，她越发款动腰肢疯狂摩擦着身体，甚至撅起滚烫的双唇，去啄弄乱石荒草间那棵萎顿的灵芝……苦涩，冲动而无奈的苦涩……

男人停止鼾声，他动了！却不是因为爱欲，而是因为烦躁、因为不屑。他甚至懒得睁眼看一下，只是皱着眉头，挥动那健壮的臂膀，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到一边，然后继续沉浸在他的梦里。

苦涩……隐忍……隐忍到几时？！

媚娘的爱欲之火彻底熄灭了，她翻身而起，颤抖着穿好衣服——我算什么？一件玩物，一件人家不愿意玩了，还非要央求人家来玩的玩物？一头畜生，一头发了情的、无耻下作的母畜？或者说是乞丐，死皮赖脸恳求人家怜悯的乞丐……不！我不稀罕！这种情欲完全是苦涩的，我武媚娘只会站着向别人索取，不会跪着求别人施舍。我根本不爱这个男人，这个丑恶自大的男人也根本不值得我爱！见鬼去吧！

她一时激愤抡起巴掌，重重扇在男人的脸上。若是这个男人清醒着，就凭这一下足以令武氏家族鸡犬不留；然而此刻这个男人却仅仅是个猥琐的醉汉。他兀自沉睡，竟以为是梦魇，扬起手来胡乱抓挠了几下，又蒙头睡去。

“呸！”媚娘重重啐了一口，系好衣衫，头也不回地去了。

回到掖庭住处已将近午夜，媚娘却叫朱儿立刻烧水，灌了满满一大木桶。她要沐浴，洗去不快、洗去伤痛、洗去那个男人留下的任何一丝味道，也彻底洗去从前的自己。

清水温暖着她洁白的胴体，越发衬托得她的肌肤如凝脂一般。她的愤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笑意。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宫时那次沐浴，宦官和宫女足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似乎要搞清楚她身体的每一丝秘密，宛如她是一只将送去给御厨烹调的鹅鸭，唯恐半点儿毒性害了他们皇上。然而他们的皇帝却是个饕餮过度、肚满肠肥的饱汉，根本不屑于朝这道佳肴看上一眼，这事有多可笑。

七年过去了，她依然一无所有，只能无奈地清洗着自己身体，而它依然美丽……不，它甚至比过去更为美丽。它更成熟、更妖娆、更具风韵，连她自己看着都觉喜欢。她的心似乎苍老了一万年，但身体依旧充斥着青春活力，毕竟她才二十岁啊！

二十岁，一切都还不晚，她完全可以凭借这副美丽的躯体和执着的信念去寻找真正的快乐——爱！一次真正的爱。哪怕只是偷偷的、只是单相思，也不枉费这一生，才算真真正正地活过！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的？那一定是美丽的、炽热的、纯真的，就像一场美梦，一场永远也睡不醒的梦。梦中的那个爱人是谁呢？

媚娘将身体完全浸泡在水中，轻轻合上眼睛——这也太容易了，根本不必去费心思考，只要一闭眼，他就出现了。他像诗一样儒雅、像画一样俊秀、像丝一样缠绵、像酒一样醉人，和煦如春风，纯洁如白云，带给她的全都是温情和美好，没有一丝伤痛……这个人太符合她口味了，哪怕从没触摸过、交谈过，她就知道那一定是最好的；而这个想法又太可怕了，莫说世俗律法，就连天理神佛都不会宽恕的！但她已浑浑噩噩难以自拔，畏惧并没有让她的思绪退缩，每当想到那人她就会忘记痛苦、忘记寂寞。她浑身燥热，火烧火燎的，实在抑制不住体内那股无可倾泻的冲动，她的手躁动不安地揉搓着自己胸膛、腰肢，在小腹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滑到了下面……

恐惧萦绕着她的心，而舒适的痉挛却使她身体不听使唤，脑海中那个俊美的面孔渐渐变大，大得足以挤走恐惧、撑满她的心房，那个如诗如梦般的男孩在朝她微笑。她不停地动着，且如病痛煎熬般呻吟，直到猛然一阵悸动，牙齿险些咬破嘴唇，身体溘然僵直，如木棒般直挺挺戳在那里，不能喘息，无法动弹，整个世界都停滞了。

好久好久，她汗涔涔瘫软在浴桶里，露出了疲惫的微笑——既然一无所有，又何惧失去？人生在世为何要委屈自己？管他是谁，只要喜欢就豁出去吧！

三、御驾亲征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李世民磨刀霍霍，所缺的只是一个出兵理由。他借调停为名，以宗主国君主的名义向高丽宣谕停战。盖苏文本就是张狂之辈，又在战场上把新罗打得溃不成军，岂会屈服于大诏令？当即严词拒绝。李世民终于抓到了借口，宣布盖苏文杀君欺臣、残虐民众、侵略邻国、违抗诏令，不可不征讨。

于是任命李世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道宗为副总管，率马步兵六万直扑辽东；任命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战船五百、士卒四万从海路进军；又征调营州、幽州所属契丹、奚、靺鞨等部族偕同唐军作战。在做完这一切军事部署之后，李世民又做出一个震惊天下的决定——御驾亲征。

褚遂良为首的群臣纷纷劝谏：“四夷，身外之物也。高丽罪大，诚当致讨，但命二三猛将、四五万众，仗陛下威灵，取之如反掌。今太子新立，不宜轻行远举！”李世民却固执己见，认为盖苏文凌上虐下、结怨邻邦，此正消灭高丽的大好时机，拒不接受群臣的劝谏。

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末，五十一岁的李世民重披战甲、再跨雕鞍，督率十六总管出征高丽。长孙无忌、岑文本、杨师道等重臣从驾，起复守丧中的房玄龄留镇京师；太子恭送王师至河北，预定由高士廉、刘洎、马周辅佐，在定州监国。但王师离开长安不久又接到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玄奘法师取经归来。

玄奘俗家姓陈，洛州偃师人，隋江陵县令陈惠之子，十三岁便在洛阳净土寺出家，学《涅槃经》《摄大乘论》，受比丘戒，贞观二年玄奘私出关隘，经玉门、渡流沙、过高昌、翻雪山，遍访西域诸国，历经千辛万苦，步行万余里终至佛国天竺；留学那烂陀寺五年，通经、律、论三藏，贞观十五年他在曲女城开坛辩经，驳倒三千高僧教徒，不仅名震天竺五印，普天之下诵佛之地无不传颂。

如今玄奘扬名归来，还带回梵文佛经六百余卷，为东土佛教立下不世之功。长安百姓拜迎于道，士农工商僧道番尼，乃至王侯公主，无不争睹法师之风采，房玄龄立刻上书报知皇帝。

李世民得讯也甚喜悦，命大军先行，他暂驻洛阳急召法师前来。这次觐见是在洛阳宫仪鸾殿，当平素不信神佛的李世民见到法师的那一刻，也不禁心生崇敬——原来玄奘与他年纪相仿，身材伟岸，相貌轩昂，额阔顶平，面色莹润，丰颐隆准，细眉长须，既有将相之威仪，亦如宝相之庄严，好一位丰姿英伟的高僧大德！

李世民聆听法师讲述一路经历，还谈及西域诸国风土民情；欲大加赏赐，玄奘辞而不受，却提出一个请求：“贫僧远道归来，欲效仿先师鸠摩罗什翻译汉典。贫僧功业事小，度化苍生事大，恳请陛下准我留居少林，再颁一诏延揽四方高僧阇黎齐聚嵩山，共译经文造福众生。”

这提议可谓佛门之幸，李世民却充耳不闻，直勾勾看着玄奘，始终不发一言。玄奘又将此言重复一遍，李世民依旧心不在焉，搞得玄奘甚是尴尬，连侍奉在侧的陈玄运都看不过了，凑前提醒道：“陛下，您看这译经的请求……”

“哦！”李世民回过神来微微一笑，“译经自是好事，不过法师何必非在少林寺？换个地方吧。”

皇帝作梗，玄奘也不好硬顶，试探道：“陛下欲选何处？”

“国都长安首善之地，名僧名寺也不少，依朕之意你留在长安，留在朕身边，难道不好吗？”

“这……”玄奘露面难色——长安虽有名寺，多为隋文帝复建大兴城之后而建，不及洛阳伽蓝悠远，况地处中原沟通南北，各地僧众往来甚便；再者玄奘本河南人士，出外多年思念乡音，少林山清水秀，也是颐养尽欢之选。

李世民瞧出他不愿，又道：“法师莫失望，只要你留在长安，朕愿命有司为你修建一座译经院，不但延揽四方高僧，还派精通西域文言的官员小吏捉刀听用，凡译经者吃穿用度一应开销，乃至笔墨纸砚皆由朕供给！”

玄奘闻听此言合十下拜：“诚能如此，实乃流芳千古无量功德，贫僧不敢因一己之私废佛门大愿。”

“哈哈哈！”李世民仰天大笑，“你肯留京那便最好。”

玄奘心中大慰，立刻提名译经人选：“贫僧虽羁旅多年，也略知我大唐几位高僧，似普光寺栖玄大师、弘福寺明濬大师、简州福聚寺靖迈师兄；我新近还在会昌寺结识了一位法号辩机的沙弥，此人年纪虽轻，律论精湛，而且相貌英俊、文采斐然，乃是大总持寺道岳禅师的得意高足！他也算一个……”

“人选不急于一时，朕还有事与你商量。”李世民出言打断。

“是是是。”玄奘抑制住激动的心情。

李世民满面挚诚道：“法师之名扬于华夷，法师之才更是天下罕有，愿请法师脱去衲衣，朕以朱紫相赠。效力朝廷，造福黎庶，以开太平盛世，你意如何？”

玄奘结好帝王乃为方便之门，终究心向着佛祖，焉能半途而废？当即明确回奏：“贫僧自幼舍身浮屠，曾发宏愿，莫说奔忙半生已有今日之绩，即便一无所成空守兰若，此心亦无改悔。请陛下收回成命，圆贫僧度化众生之愿。”

李世民大为不快：“你念佛译经是度化众生，难道朕和这个朝廷就不是为民造福吗？”

“贫僧绝非此意。”玄奘忙辩解，“众生悉有佛性。陛下解民倒悬，也是度化苍生之举。然贫僧既无庙堂之才又无庙堂之心，青灯古佛我之夙愿，仕宦虽好在我看来却如烦恼客尘，此道不同也。”

“法师是想违抗朕的命令？”李世民的口气越发严厉。

玄奘虽驳倒三千僧众，终敌不过去一个“权”字，事已至此无法再辩，只能双手合十，诵起《涅槃经》：“不生亦不灭，不常复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去。济度痴迷出离生死，不生不灭无穷无尽。”这算是彻底顶上了，治罪也罢杀头也罢，笃定信念出离生死，只要你不怕背上暴君的恶名，随你的便！

“唉！”李世民长叹一声，反倒越发敬佩这和尚了——他还比我略小几岁，西行之际又是我登基之初，这些年我励精图治富国强民，他也修成三藏取得真经，彼此都是精诚勤勉之人，我自得志，何必坏他事业？想至此点了点头，“也罢，由着你吧。”

玄奘暗叫侥幸，再不敢停留半刻：“陛下军事紧急，贫僧不便多扰，就此辞驾。”

“嗯。”李世民无奈地摆摆手，可当玄奘退至殿门之时，又疾呼，“且慢！”

“贫僧在。”玄奘立刻止步，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李世民又提了个条件：“你虽在沙门，终是我大唐子民，既为大唐子民，自当效力君王。朕命你将十余年在西域所见所闻，及各国山川地要、风俗民情编成一部书，呈上来。”

“遵命。”只要不还俗，玄奘能答应的尽量答应。

李世民这才重露笑意：“你去吧，等朕凯旋归来，佛经或许也译成一些了，到时候让朕过过目。”这是客套话，他平素不读经。

玄奘感恩不尽：“陛下天恩贫僧不忘，愿为陛下佛前祷告。”

“祷告朕马到成功踏平高丽？”

玄奘摇头道：“佛门诸戒，杀罪最重。贫僧不求兵戎之事，但求佛祖保佑陛下龙体康健、国泰民安。”

“杀罪最重？”

“然也。杀生害命，业因果报，纵持正义，不可不慎。”玄奘深施一礼，下殿而去。

李世民不禁浮想联翩——杀生害命，业因果报，我这一生是不是杀戮太重，才会遭受种种报应？一时间李建成、李元吉、十个侄儿的身影晃过脑海。不过他还是随即摇了摇头，大战在即不可胡思乱想。

在洛阳停顿两日，李世民再度登程，在定州辞别李治，正式踏上征途。十八年没亲自上过战场了，军队行进在宽阔苍凉的原野上，李世民胸中升起阵阵豪情，美良川、虎牢关，昔日金戈铁马、叱咤风云的日子又回来啦！这不仅是李二郎重登疆场的一战，也是为子孙铺就长久太平的一战。

而兵马离开定州刚刚一日，他扎定御营正与长孙无忌、岑文本等商讨战略，便又发生意外。陈玄运慌慌张张跑进皇帐：“陛下，京中兵士快马押来一人，声称状告有人谋反。”

皇帝刚出兵便有人要造反，帐内群臣尽露惊诧之色。李世民毕竟统治天下近二十载，何等惊心动魄之事没见过？气定神闲并不慌张：“带入营中仔细询问。”

陈玄运却道：“那人声称，谋反之人官爵甚高、干系甚大，必须参见圣驾当面禀报。”

“官爵甚高，干系甚大。”李世民仔细品味着这八个字。

坐在一旁的长孙无忌建议：“既有如此大案，陛下何妨一见？”

李世民凝思良久，又问：“房公留守长安权理朝廷，告变之人何不去找宰相？”

陈玄运道：“正是房公亲自派人将告变之人解来的。”

李世民眉头微蹙，狠狠攥了一下卷头，似是心头涌起强烈怒火，却还是努力将其压抑下去。他看了一眼坐在左边的岑文本，这位才识渊博、德行高洁的宰相竟大有惧色，双目游移、嘴唇微颤，日渐憔悴面颊写满愁苦和无奈，他甚至觉得岑文本随时可能会倒下；继而他又瞪了一眼右手边的长孙无忌，无忌双目直视、一脸木然，可在他严厉的逼视下还是缓缓低下了头。

“把告变之人带进来。”李世民吩咐一声抖衣而起，踱至帐门口，猛然抽出腰间佩刀交与侍立在侧的张士贵，“少时告变者到来，倘若他告的是房玄龄，你立刻把他杀了！”

不多时陈玄运便把那人领了来，李世民归座落定，都没正眼瞧那厮一眼，不待他跪地行礼，厉声喝问：“你告何人谋反？”

“当朝司空房玄……”

话未说完张士贵刀已劈落，顿时红光迸现，人头滚落，那喷血的腔子茫茫然晃了两下才倒在地上。李世民取过御札，挥笔写道：“公当萧何之任，朕无西顾忧矣。”写罢交与张士贵，叮嘱道：“命你赶回长安，将这份手诏交与房公，并宣谕百官知晓。替朕告诉房玄龄，若再有人胆敢诬告他造反，当即处斩！”

“是！”张士贵领命而去。

李世民又转身遍视随驾群臣，咬牙切齿道：“也包括你们在内。”说罢长出一口郁闷之气，转而面带和缓，轻轻抚了抚岑文本的肩膀，“你气色不好，保重身体，要安心……散帐吧。”

“是，多谢陛下。”岑文本虽得安慰，脸上愁苦之色却未能减轻几分，施罢一礼，唉声叹气地去了。

群臣寂然无语鱼贯而出，李世民却陷入沉思——这样的诬告不是第一次，十八年前就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当初他刚夺取皇位，宽赦了原本辅佐李建成的魏徵，并派魏徵巡游四方，劝谕建成余党归顺；可魏徵刚出潼关，便有人跑来诬告其谋反，李世民同样把那人杀了。

这种处置方式固然有力，可对于被诬告者却是不公的，因为这种险恶的诬告绝非一般的官吏百姓所能酝酿，背后必定有人主使。不问不究把人杀了，就等于放过了主使者。

但李世民没有办法，他大致能猜到陷害魏徵的主使者是谁。兄弟争权，秦王府之臣也与太子府之臣交恶，他以非常手段夺得皇位，麾下文武走上朝堂掌握大权，自然不愿意让李建成旧臣分一杯羹，当年算计魏徵的必定是他的亲信部下。李世民不想魏徵死，却也不忍深究此事，揪出追随自己多年的亲信，只好将人一杀糊涂了事。

今天房玄龄之事就是魏徵之事的重演，那么房玄龄又与谁交恶？谁要置房玄龄于死地呢？李世民猜到了，可这一次他依旧不能深究，这个幕后主使与他太亲厚，他还寄希望于这个人好好保护并辅佐他的雉奴！

李世民猜到了，与房玄龄一起鼎力支持李泰的岑文本也猜到了，他的惶恐也清清楚楚印证了这点。两派之人皆是股肱，势同水火如何取舍？手足相争的悲剧已经重演，成王败寇的倾轧也开始重演。难道这又是可悲的报应？李世民万分苦恼，这个问题必须要解决，但此时此刻他实在难以顾及周全，毕竟眼前最重要的是打仗，一切都等凯旋之日再说吧。为了雉奴他必须先打赢这场仗……

然而身为皇帝的李世民可以等，身处漩涡之中的人却无力再等。大军刚行至幽州，大唐中书令岑文本便撒手人寰。没人说得清，这位贤德的大臣究竟是死于鞍马劳顿，还是死于忧惧。

第十一章 制权臣，太宗摆酒托孤李世

一、铩羽而归

李世民丝毫没把蕞尔小邦放在眼里，自以为已成泰山压顶之势，天兵一到瓦解冰消，然而却在不知不觉间走上了隋炀帝的老路。

战事刚一开始还算顺利，以李世、李道宗为首的唐军主力连克盖牟（今辽宁抚顺）、辽东（今辽宁辽阳）等城，水路军队也在张亮、程名振率领下成功登陆，占据卑沙城（今辽宁大连），但当大军临于高丽重镇安市城（今辽宁鞍山）城下时战略出现分歧。

李道宗认为敌军主力尽出，请率五千精兵奇袭高丽国都平壤，枭敌之首一举成功；长孙无忌却反对这个有风险的战略，认为天子亲征异于诸将，不可乘危侥幸。

李世民最终接受无忌的建议，稳扎稳打，虽然他在安市城外巧设埋伏，大破高丽主力军十五万，取得了驻跸山大捷；但面对坚如顽石的安市城，唐军强攻巧取想尽办法，终难撼动。

时至贞观十九年九月下旬，唐军被阻于坚城之外三个多月，士气低靡、粮草艰难，辽东寒冷彻骨的冬天也一步步逼近。更重要的是，漠北的薛延陀趁唐军无法回援，侵扰西北边关夏州（今陕西靖边），战事甚是胶着。进不能取，背后受敌，无奈之下李世民只得班师，轰轰烈烈的辽东之役就此无果而终。

如同隋炀帝的三次东征一样，唐军是攻而难克，不败而败，虽然打赢了每一场战役，却始终未能跨过鸭绿江。自古皇帝不轻涉战场，一则兵戈相斗安危难测，二则皇帝乃上天之子，御驾亲征如同替天行道，取胜乃是常理，兵败必损天威。李世民无功而返，大有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之感，深悔自己不听劝谏执意亲征，不禁仰天长叹：“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又念及前番诬告之事，于是下诏恢复魏徵名誉，以少牢之礼祭祀，将先前推倒的功德碑重新竖立。

回军之路甚是沉闷，李世民放弃了到手的十余座城池，将七万多居民尽数迁入中国，因夏州战事吃紧，又派遣李世、李道宗、薛万彻三大将火速驰援西北，自己则督率余部缓缓而行，直至十一月末才回到定州。太子李治出临渝关相迎，见到父皇甚是感伤——因征途劳顿水土不服，李世民感染风寒，且右腿生了一处脓疮，连马都骑不了，只能坐车。

鉴于病情李世民打算在定州休息几日，哪知痈疽越来越厉害，而经太医诊断，他头疼眩晕的症状也不是寻常风寒，而是风疾！这不是轻易能治愈的。李世民只得住到城中养病，等熬过这一冬再回京，奏章事务都交太子代理。

李治怕照顾父皇不周，忙调京中宫人来侍奉。这差事自然落到正受宠的徐惠头上，由她亲自拣选数位嫔妃前来侍驾——其中当然不会少了她的好姐妹武才人。

武媚来到定州，还没见到皇帝就听到一个坏消息，她堂舅杨师道抱病还乡了。岑文本死于征途，李世民命杨师道补中书令之缺，惜乎杨师道经前番罢职愈加谨慎，事事唯上毫无主见，李世民十分不满，又因战事不顺心中郁闷，一气之下再罢其职。

杨师道年纪高迈两度罢相，又被皇帝厌恶，自知前程无望忧郁成疾——弘农杨氏就此没落。

对媚娘而言，侍奉皇帝的每一天都是厌烦而又充满期待的。厌烦的是这个老男人患的是痈疮，而且在右腿内侧，卧床不能行动，不但时时需要敷药擦拭，连屎尿也要有人伺候，实在烦不胜烦；期待的是她思念的那个人相距不远。在长安时皇宫广大难以相见，这里就不同了，太子在皇帐与群臣理政，皇帝在州寺养病，每晚太子都来探望。只可惜礼法森严，太子驾到后妃要回避，媚娘只能隔着厚厚的帘子倾听他声音和呼吸，或者站在昏黑的院子里，默默注视月光下他那朦胧的身影。期盼日落、期盼月圆成了媚娘心中要紧的事……

终于有一日，当媚娘辗转反侧半宿，清早起来伺候李世民喝粥时陈玄运突然来报：“太子殿下和马周、刘洎求见。”

李世民卧病以来除长孙无忌没接见过任何外臣，不希望臣下看到他憔悴之态，可雉奴一早就把两位宰相引来，必有要紧之事；犹豫片刻，还是推开媚娘举着汤匙的手，吩咐道：“叫他们进来吧。”

媚娘心中狂喜，终于有机会在光天化日下与他面对面相见了。她按捺住心事，放下碗，为李世民擦拭胡须，又为他整理凌乱的衣被，看似用心周到，实则故意拖延。

李世民摆摆手：“不必了，你且回避。”

媚娘沉得住气，一边慢吞吞为他掩住疮口，一边赔笑道：“陛下最注重仪容，宰相前来焉能不整理一番？”说着拿起木梳，又要为他梳理鬓发。

哪知李世民叹息苦笑：“朕已这般狼狈之态，还掩饰什么？感谢你一番好意，去吧。”

媚娘满心不甘毫无办法，只能应声而退，迈出门的一刻不禁慨叹——入宫这么多年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感谢”二字，竟然还是因为自己虚情假意的搪塞！你真心待他，他无情待你；你虚情哄骗，他倒甘之如饴，皇帝啊皇帝，跟掖庭宫女一样，也是活在虚幻里的吧？

李治领着马刘二相到来，在院中行过礼，这才趋步登堂。李治还倒犹可，二相半月未见天子，此时一见不禁目瞪口呆——李世民须发散乱、脸庞瘦削，随随便便披了件白布衫子，岔着双腿半卧在床上，盖着条薄薄的衾被。这哪还是英姿勃勃的贞观天子？

李世民注意到他们眼神诧异，却故作毫不在意道：“突然告见有何要事？”

马周按捺心情，挤出满脸笑意：“大喜事。执失思力与夏州都督乔师望据关反击，大败薛延陀军，虏获两千余众。其可汗逃窜漠北，被回纥人所杀。现在薛延陀各部群龙无首，因争夺汗位自相攻杀。”

李世民也没想到能打出这样的局面，精神为之一振，想要坐起，却觉腿上生疼，又倚在靠枕上：“传诏道宗、世，令他们整备兵马相机而动，降则抚之，叛则讨之，争取一举铲除群丑，朕不为遥制。”

刘洎补充建议道：“回纥人诛其可汗，已与薛延陀结恨，可遣使赐封，令其配合我军。”

李世民点头同意，却又道：“回纥、薛延陀同居沙碛此消彼长，即便今日能灭薛延陀，其地必为回纥所有，乃驱狼而迎虎也。当趁机在漠北设立州府，分而治之才可遏其坐大。”他看的很长远，不仅计今日之得失，更要为雉奴谋日后太平。

“是。”马周躬身领命，尴尬地站了片刻，又从袖中取出篇文章双手递上。

李世民扫了一眼，见是许敬宗所草驻跸山大捷颂——许敬宗昔年因在长孙皇后丧礼上戏谑失仪，被贬为洪州司马；但此人实在有才，不几年工夫又逐渐升迁为给事中，与房玄龄一起修撰《晋书》，也在东征随员之列，驻跸山大捷他受诏撰文记功，就身在李世民马前洋洋洒洒一气呵成，这份才情实在令人望尘莫及。

不过当时李世民对这篇文章爱不释手，现在看来却提不起兴致：“你把它拿来有何用意？”

马周道：“群臣奏请在碣石山汉武台刻石，记此番东征之功，臣觉得这篇文章极是恰当，就将它稍作修饰刻于山上，陛下以为如何？”

李世民一阵苦笑，大功未成何功可记？但又想到，御驾亲征关乎皇家颜面，不能因一次失利丧了皇权之威，于是将文章递回马周道：“随你们去办吧。许敬宗既然撰文有功，再给他升一升，到东宫任右庶子。”转而又嘱咐李治，“这个姓许的是个奇才，只是为人放浪，你要学他长处，莫效他短处。”

“是。”李治谨慎答应。

“还有何事吗？”李世民郑重扫视两位宰相。

马周、刘洎对望了一眼，皆道：“没什么了……”

“不对。”李世民身子有病，脑子却没病，“你们今天告见不是来奏捷报的，而是来探朕病情的。半月不见，你们是怕朕不行了……”

“臣不敢！”二人同时跪倒。

李世民的目光又扫向儿子。李治实在不是会撒谎的人，见父亲盯着自己便瞒不住了，吞吞吐吐道：“他、他们……完全是关心父皇，并无他意。儿臣也阻拦了，可他们一定要来，我也……”

其中缘故李世民一清二楚，马刘二人皆非长孙无忌亲近之人，尤其刘洎还与无忌结怨甚深，如今群臣不得入见，而无忌探病后对群臣所言他们也不相信，所以要一窥究竟。

想到这些李世民宽容地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不怨你等。是朕的错，不该拒见外臣，让你们担心。”说罢他撩起腿上衾被。马周、刘洎一观之下不禁大骇——他腿上痈疮竟有半个拳头那么大，四周尽是肿胀淤血！

刘洎慌张失态：“这如何是好？难道那些太医就都束手无策？”

李世民又轻轻掩住疮处：“太医都说无甚大碍，可偏偏它不见小反而更大，朕心中也焦急啊！”

马周倒还沉得住气：“痈疮之疾多因心火太盛，陛下洪福齐天，静心调养总会好起来，千万莫要着急。”

李世民叹道：“股上生这等恶疮，不单因水土不服、求胜心急，更是鞍马摩擦所致。昔日读后汉之史，刘玄德寄居荆州，有髀肉重生之叹。朕当年南征北战股上何尝生疮？看来朕是老了。”

“陛下春秋鼎盛，何可言老？”马周连忙劝慰，“臣虽不通医理，但军中箭疮若用口吮血或可痊愈，这等痈疮……”他话未说完只见李治忽然跪倒在地，三两步爬到父亲床榻边，掀开衾被低头便吮。

“雉奴……”李世民连忙阻止。

李治却已吸了一口脓血，吐在手里，又低头再吸。李世民惊讶地看着儿子，这个天生富贵、一向娇弱的孩子，平日是那般洁净，现在却用嘴为自己吸吮脓疮；这半年多出征在外他也时时关切，即便远隔六百里，每天派人到军中问安，这真是发自肺腑、感天动地的孝心。

李世民双眼一阵湿润，忙把头转过去，却连声高呼：“来人呐！快拿唾壶来！”话音落下不久，便有个宫人就把东西拿进来。马周顾不得什么礼法，也没留心这宫人是何服色穿戴，从她手中抢过唾壶，凑到李治身前。

李世民拭去眼角泪水，才回过头来道：“我儿何必亲劳？叫那些宦官来就行了。”

李治将一口脓血吐在唾壶内：“人言父子血肉相系，儿臣来做总比那些奴才要好。”说罢又摁头吸吮；这样边吸边吐反复许久，直至血色鲜红才止住。

李世民爱怜地抚着他头，对二相道：“朕这个太子没选错吧？”

马周也很感动，称赞道：“为父吮疮，此孝行足可与黄香、吴猛等先贤媲美。太子以身作则倡导孝行，此社稷之福也。”

“你以为如何？”李世民一副炫耀的口气又问刘洎。

刘洎深悔先前力保李泰，听皇帝此言不禁悚惧，正不知如何忏悔前非，忽听身后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道：“请太子漱口。”方才那个送唾壶的宫人又来了，站在堂口，双手捧着碗水。

李世民并没吩咐她取水，不过此时满心都是关爱儿子，竟也不以为非，反觉得她做事周到，推了李治一把：“快去漱漱吧。”那宫人似是怕水洒到屋内，转身退到堂门一侧，闪出了众人视线。

李治虽有一片孝心，满嘴肮脏之物也觉恶心，慌慌张张跟出来，想伸手接碗，却已弄得两手脓血；哪知那宫人格外伶俐，竟主动把碗递到他口边，他想也没想咂了一大口，仔细漱了起来。

“吐在这树下吧。”那宫女拿着碗退了两步，指着棵树道。

李治依言吐了；这一口还不够，那宫人又把碗递到他口边，李治又漱了；两口漱罢，清水已顺着嘴角流了满腮，想掏出帕子来擦，又两手血污怕脏了衣衫，正不知如何，宫人却把碗放在地上，拿出自己的锦袍，轻轻为他擦拭。

李治觉得舒畅，这才不经意间扫了伺候自己的宫人一眼——两人相距甚近，女子比他略矮些，那头上饰物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竟是五钿金钗！

不论才人身份高低，论起来也是庶母，李治惊得险些叫出声来。那才人赶紧掩住他口，低声道：“嘘……还有外臣在呢。”

是啊，这时声张起来，叫人听见算怎么回事？李治这才忍住，好在宰相都在堂内，身旁还有这棵树，即便院里有人经过也看不清树后。

他松了口气，垂眼细看，竟还是个年轻美貌的才人，两人四目相对只一瞬，他匆忙把脸转开，木讷道：“不、不劳才人，我自己来。”

“这有何打紧？什么美人才人，还不都是皇家的奴婢？”那才人笑道，“圣上都没说什么，偏你放不开，难道心里有鬼？”

“是……不！”李治心里直打鼓——皇子怎能跟才人调笑？

“别动，你颊上沾了点血迹。”说着那才人竟轻轻扳着他下巴，使他又把脸转回来。

她仰头注视着他的脸，温软的手在他脸上摩挲，咫尺相隔，李治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他隐约意识到这不太对劲，却不知为何，一动也不能动，像块木头似的立在那里，只是尴尬地闭上了双眼……不！没有完全闭上，而是留了细微的缝隙。

他心里真的有鬼，情窦已开食髓知味，况且离京一年无妃子陪伴，年轻而压抑的他实在是想。可作为太子，作为一个为父吮疮的孝顺儿子，他怎好这么近距离地打量庶母呢？似乎眯上眼睛，从眼缝里偷偷地看，他便不会觉得有愧，便不会有什么不安。

这真是个美丽的女人，青春正好身段妖娆，一副清秀而又妩媚的容颜。肌肤若凝脂般洁白，散发着润柔光泽；满头青丝浓密而蓬松，高隆而尖翘的鼻子如此可爱，那纤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呼出的每一丝气息似乎都是甜的。双目最是动人，那眼睛晶莹灵秀，宛如一汪秋水，像漆黑的双瞳像深不见底的隧洞，又似阆阆无垠的夜空；世界有多大？天际有多远？都尽收在这片神秘的夜空中，而在那无尽黑暗中闪耀的不是璀璨星辰，是一个男人的面孔……啊，那是他自己的脸，他倒影在这双深情的眼睛里。

还有她的双唇！似乎只淡淡涂了一层薄薄的脂粉，但足以彰显出它的风韵，越发衬托得她的牙齿如碎玉般玲珑，尤其左右两颗略微凸显的小虎牙，令她的笑容越发可爱。

看到这里李治竟也情不自禁想和她一起笑，却隐约感觉到擦拭他脸颊的那纤纤素手停住了，接着那对小巧的虎牙不见了，那张粉嫩的红唇紧紧并拢，踟蹰彷徨般微微颤抖了几下，然后就……

很轻，很快，就像被一只顽皮的小鸟用喙儿轻轻啄了一下。

她的手离开了他的脸颊，又低下头为他擦拭手上血污。李治这才长长呼出口气，不知为何浑身无力，他并不强壮的身躯似乎已被刚才那一瞬轻微的触碰击溃了，站着不动都轻飘飘的。不过内心深处那个大唐太子的灵魂在低声提醒他——别害怕，你闭着眼睛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可这是自欺欺人！

她纤细的手就在自己掌中，虽然隔着锦帕，却能感觉到那滑腻的触碰。李治生平第一次有了一丝胆大妄为的冲动，他猛然张开双眼，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再仔细打量她的容颜；而她却把头压得低低的，好像全部精神都关注于为他擦拭双手。

“好了。”她低得不能再低地咕哝了一声，似与刚才的明媚欢笑判若两人；然后退了两步，拾起地上的水碗，便似一阵清风般远去。做这一系列动作时她始终垂着脸，仿佛故意躲避一般，李治没机会再看一眼她的容颜，只隐约瞧见半张羞得红红的脸。

李治呆呆站在那儿，已经擦拭干净的双手微微攥成拳头，想努力感受着她留下的余温，却又不敢攥得太紧，生怕那一丝温柔气息会被捏碎。他心中暗藏重重疑惑。她喜欢我吗？还是欲求富贵？或者只是一时情不自禁？然而更令他疑惑的是他自己——为什么？为什么那一瞬比与妃子的长夜交媾还要销魂？为什么会前所未有地悸动？

“雉奴……”堂内传来父皇的呼唤。他不敢再想，也没工夫再想，连忙回去继续当他的孝顺儿子；在他迈进门槛时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不仅是怕留下痕迹，更是想回味那丝甜美的脂粉味道……

或许李治的孝心真的感动了上苍，自这次探视之后，李世民的痈疽竟然日见好转，风疾也渐渐减轻。出人意料的是，刘洎的性命反而走到了尽头，起因正是这次探病。

褚遂良劾奏，声称那日探病之后，刘洎向群臣宣称：“上体患痈，恐不久长。国家不足虑，当辅少主行尹、霍之事，大臣敢有异议者，当诛之！”当真如此，刘洎可犯了不能饶恕的大罪。伊尹流放太甲，霍光废昌邑王，他以尹、霍自比是何居心？莫不是要废掉李治，重扶他先前力保的李泰？

刘洎连喊冤枉，称褚遂良是诬陷，又请那日一同探病的马周作证，马周也说刘洎只对群臣谈了病情，根本没说过那些话；褚遂良却一口咬定他说过。一场官司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只能是交由圣裁。

没有人知道李世民是如何权衡的，只知道三日后他认定褚遂良的举报属实，向刘洎赐了鸩酒——这位才华横溢、性情桀骜的大臣死得糊里糊涂。

二、君王之道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反成荫，李世民的东征没能成功，反倒是西面战事出现了机会。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七月，唐军李道宗、李世、阿史那社尔等部兵分数路大举北伐；同时又联结回纥、靺鞨等部共同出兵，对薛延陀余部进行剿杀。薛延陀土崩瓦解，各部人马死走逃亡，唐军乘胜追击二百余里，其末代可汗咄摩支被俘投降——至此，称雄大漠十余年的薛延陀汗国彻底灭亡。

这场胜利不但为大唐铲除了一个隐患，也为李世民挽回了面子。他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长安的，不过痈疮未愈，行动还是靠乘舆，风疾也没治愈。所以回到京城后他深居宫中修养，诏令太子李治临朝听政。

不过群臣都明白，这个谨慎懦弱的太子仅是摆设，一切政务都是他请示父皇或者征询宰相后才执行的。而李世民在养病，不便事事操心，宰相们又是何等情状？刘洎、岑文本已死，房玄龄明为修史实则避祸，马周也因刘洎一案深受震慑，现在的朝廷几乎就是长孙无忌说了算。

岑文本忧惧而终，刘洎横遭诬陷，这无疑是长孙无忌、褚遂良对“魏王党”的清算。朝廷百官固然不敢对权倾朝野的国舅说三道四，可谁心中没有一杆秤？一朝得志赶尽杀绝，无忌也太跋扈了吧？朝野都在期盼，盼李世民病体痊愈重掌大权，盼圣明天子限制国舅之权，哪知盼来的却又是一起大案。

一个来自相州的百姓告发，曾都督相州的郧国公张亮蓄谋造反。张亮出身瓦岗军，投唐后跟随李世民鞍前马后，立功甚多，前番征战高丽时还在统领水军；而且早在李世民与李建成争位之际，张亮因帮李世民招募死士而投入监牢，这样一位老臣会造反？

中书令马周亲赴相州审查，结果人证确凿，张亮却矢口否认一再喊冤，此事似乎陷入是非难辨的僵局。然而当李世民听说张亮曾结交术士、招养五百义子时，顿时大怒，当即将张亮定为死罪，斩首西市——这是继侯君集之后，又一位被处死的凌烟阁功臣。

此案颇令人玩味，张亮至死不承认谋反，而他当初主政相州是代魏王行都督事，他与李泰的关系便如同李世与李治的关系。此案过后百官渐渐明白过来了，国舅扫清李泰余党的行为是皇帝默许的，而张亮之死甚至有诛杀功高老臣的意味。朝廷上下大有人人自危之感，都怕成为国舅眼中的下一个目标，更怕成为皇帝眼中的下一个韩信！

从定州到长安，李世民的病治了近一年，虽然有甘于吮疮的太子李治悉心照顾，有老成谋国的长孙无忌打理政务，有佛法精深的玄奘法师佛前祈福，他还是恢复得很慢，不仅因为长途跋涉身心疲惫，更因为这一年来令他难过的事一件接一件。

先是黔州传来消息，流放中的废太子李承乾死了，继而宫中又爆出噩耗，一直孱弱的晋阳公主也夭亡了。李承乾虽被废为庶人，毕竟还是他的儿子，当初他不惜法外开恩保其一命，可是救得了承乾的命，却救不了那颗已经死去的心，承乾还是在遥远的流放地抑郁而终；晋阳公主聪明可人，极得他宠爱，才十二岁就完了。嫁与长孙冲的长女长乐公主前几年已过世，次女城阳公主的丈夫杜荷卷入谋反被赐死，城阳公主成了寡妇；李泰又被流放到钧州。这一次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次次骨肉间的反目悲剧，对李世民是何等打击？

宦官宫人都能感觉得，皇帝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以前的潇洒豪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阴郁沉默。他常在深夜突然惊醒，恐惧地叨念着父亲、兄弟、侄儿的名字，还时常召佛僧道士作法祈福，甚至十分关心玄奘法师译经的情况。对于素来不信鬼神的贞观天子而言，这些都是他从前不屑为之的。除此之外李世民还在默默撰写什么，似乎是一部重要的书，却从不让任何大臣看，就连替他草拟诏书的上官仪都无缘过目……

答案是在半年后揭开的，那是一个风和丽日的清晨，李治散了朝来到立政殿探望父亲。李世民满脸凝重，屏退所有宦官宫女，把一卷书递到他面前：“这卷书是朕亲手所写，你拿去读。”

李治满脸虔诚双手接过，只见黄绫封面上父皇亲笔提了右军体的两个大字——“帝范”。

李世民不无得意地问：“你明白这两字含义吗？”

李治脱口而出：“帝范，乃帝王之范，是教人如何当皇帝的书。”

“不错，朕平生开疆理乱、治国安邦之策都写在这卷书中，你要用心习学。”

“是。”李治恭恭敬敬翻开，但见全书分为“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等十二篇，虽然篇幅不长，却字字珠玉大有深意，“父皇对孩儿教诲甚深，孩儿感恩不尽。”

李世民今天却没心思听他这般恭顺之言，严肃地问道：“你知晓帝王最根本之道吗？”

李治忙放下书垂首作答：“帝王之道莫过体恤黎庶，父皇曾教谕‘稼穑艰难，皆出人力’‘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殿阁城郭皆是百姓所造，赋税钱粮尽属万家血汗，为帝王者既为天下主，需有悲天悯人之德，慎操权柄，为苍生计。”他双目盈盈有悲意，回答得极为真诚，且措辞精致，不说“爱民”，而道“体恤黎庶”，避开父亲名讳。

李世民默然注视着儿子——这孩子有问题，有大问题！但他绝不至于不爱民，绝不至于成为昏君、暴君。辛辛苦苦写成这部《帝范》，其实对他没什么意义。这些帝王道德他都明白，也能遵守，他的问题根本不在于此！

“孩儿说错了吗？”李治见父亲眼神不对，怯怯地问了一声。

李世民没作答，思索片刻忽然道：“走！你陪朕去个地方。”说着便拖着伤腿起身，李治忙抢步搀扶，要唤宦官准备乘舆，李世民却抬手阻拦，“别叫宦官，就咱们父子二人去。”

“您的腿……”

“疮口已经长好，朕也该活动活动。”

李治只得搀父亲行走，可在迈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竟情不自禁地左右张望，期盼看到……

“你看什么？”李世民觉得奇怪。

“没什么！”李治响亮地回答了一声，那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很不自然，连忙又放低声音道，“孩儿是想叫陈玄运伺候您。”

李世民颇不耐烦：“你怎不听话！朕不是说了嘛，就咱父子……”话说一半见李治满面绯红低下了头，又不忍责备了——我稍一教训，雉奴便惭愧害羞，这孩子真孝顺！

三清殿坐落于皇宫西南一处幽静院落，殿宇规制不及太极、两仪那样的正殿，平时不使用，李世民也极少涉足。但三清殿的侧面有座阁楼，普天之下无人不晓，那就是图画功臣的凌烟阁。

“父皇要上去么？”李治不知父亲有何隐秘之言，竟要把他领到这里，还不带任何内侍。

李世民昂首观望着褚遂良亲手题写的匾额，良久才点点头：“你搀着为父。”

昔日笑傲疆场的李世民连攀登这短短的楼梯都颇为艰难，虽然有李治搀扶，右腿仍吃不住劲，登上阁楼已气喘吁吁。二十四功臣肖像出自阎立本的丹青妙手，横列一排画在墙上，最突兀的当属排在第十七位的侯君集的画像。

当年李世民图画功臣时何等自豪，但仅仅两月之隔就揭出太子谋反案，侯君集作为李承乾的同谋被处死；李世民命人将他的画像涂去，后来念及其早年功勋不免动容，又停止涂抹，故而他的画像只剩下一半。李世民痛心疾首立下誓言，从此不登凌烟阁，至今已三年多。

三载光阴乾坤大易，太子换了，朝局变了，张亮也被他处死了。此时此刻，李世民望着侯君集仅存的那半张脸，心中甚是无奈，叹息许久才道：“凌烟阁如许功臣，你最欣赏哪位？”

李治恭顺作答：“他们皆是我大唐创业功臣，孩儿都很欣赏……不，应该说是敬重。”

“话虽如此，总有一位最为看重吧？指给朕看看。”

李治真是有心人，父亲叫他指出来，他却认为比比划划不恭敬，径直踱至第四张画像前：“儿臣最敬重的是魏徵。”

“为何？”

“魏徵公忠体国，见识超群，更难得是天生耿骨，实是不世出的贤臣良相。孩儿还记得他曾作过一首诗，其中有两句‘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真是道尽其慷慨豪迈。我今日得父皇所赐《帝范》，更应牢记纳谏、诫盈之道。”李治娓娓道来，自以为切中根本。

哪知李世民不住摇头。

“孩儿又说得不对……”李治大为不解。

“你真的了解魏徵吗？”李世民惨淡一笑，走近几步，凝神观看魏徵那正气凛然的画像，“阎立本果真妙笔如神，不过把魏徵画得太威严了。其实他哪有这么神采飞扬？”说到这里他回头看着满脸崇敬的儿子，眼光变得格外诡异，“魏徵本是隋朝小官，后投靠瓦岗军，为李密掌管文书机要；瓦岗军战败，降我大唐；黎阳失守他旋即投降窦建德，给人家当了起居舍人；窦建德战败，他又二度归降咱们，不过却是隐太子麾下，为其出谋划策，几番欲治我于死地！直到我坐上九五之位，才甘心侍奉……”

李治听得目瞪口呆，他只知魏徵先前是李建成的心腹，却不知那以前还跟过这么多主子，父亲说的真是这位耿直不阿的贤臣吗？

“你不信？”李世民苦笑道，“魏徵病重时几度挣扎着前往史馆，要看看史官是怎么写他的，唯恐落下个‘失节不耻’之名。他又何尝做到只重意气不重功名？你说他是天生耿骨，依朕看该说他是‘知耻近乎勇’，就像朕一样，费尽心力全是为了弥补昔日之失……”魏徵与李世民的关系非常人所能洞悉。正因魏徵早年有太多不光彩之事，才奋不顾身直言敢谏，欲抹去昔日失节之耻；李世民得位不正，所以虚怀纳谏，力图弥补弑兄、逼父、屠侄的恶名。他与魏徵固然是君明臣贤的典范，但也相互成全，成全了对方，也就成全了自己。

李治听父皇如此评价魏徵，竟还扯到往事，心中大是惶恐——父亲如何夺位是天底下最最禁忌的话题，他自小就不敢问，今日听父亲主动提起颇觉尴尬，于是假作浏览群臣画像，欲缓缓溜开。

李世民却不容他回避，伸手揽在他肩头：“你年纪还小，许多事不知细情，朕给你讲讲这些功臣们过去的故事吧。”

“好。”李治只得由着父亲说。

“房玄龄本是大隋司隶刺史房彦谦之子，大业年间的进士，终隋一代进士仅十余人，房玄龄就是其中之一……尉迟恭本刘武周麾下，战败后被朕劝降……李靖原是隋朝马邑县丞，察觉太原举兵的谋划向隋廷告密，险些害咱李家族灭，后来被擒，在刑场上大呼‘欲就大事，何故杀义士？’你祖父动容，饶他一命……长孙顺德和刘弘基是隋廷缉拿的罪犯……张公瑾乃王世充旧将，叛投我军……萧瑀是隋炀帝萧皇后的弟弟，若非进言触怒炀帝被贬官，也难逃江都宫变……程知节原是瓦岗之将，还有个匪号，唤作程咬金……虞世南先仕陈，再仕隋，江都宫变后随宇文化及北上，还给窦建德效过几天力，最后仕唐……即便你舅父……”说到这里李世民倏然扭头，直视着李治，“无忌虽与朕是总角之交意气相投，又有郎舅之亲，却也不曾参与太原举义，是我军攻破霍邑时才投效，论资历甚至还比不上武士彟那帮人……”

李治听得胆战心惊，对功臣们的崇敬眼光已变为恐惧，不禁喃喃道：“难道满朝文武没一个可以安心倚仗么？”

李世民揽在儿子肩头的手突然一颤，猛地将李治推开，暴喝道：“倚仗？！这是谁家天下？我李氏统辖天下号令四海，难道还要倚仗他人？你这般畏畏缩缩，现在就想倚仗他人，将来如何做天子！”

李治生平第一次被父亲如此严厉地训斥，立时匍匐在地，哆嗦得如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

咆哮过后，李世民望着跪地颤抖的儿子也不禁有些心软——雉奴如此单纯，如此善良，这么数落他实在有些过分。但这世界从来不曾单纯善良，越单纯的人受的苦难越多；何况他还身系天下，身系李唐基业！

慢慢来……慢慢来……别着急……

李世民默默提醒自己，弯下病痛的身躯把李治扶起，换了副和缓的口气：“明明上天，灿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纳谏诫盈固然要紧，但身为帝王首先要有统辖天下的自信。《帝范》第一篇乃是《君体》，‘人主之体，如山岳焉，高峻而不动；如日月焉，贞明而普照。兆庶之所瞻仰，天下之所归往。’这才是根本。”

“是……”李治满脸惭愧，声音低得如蚊子叫。

“各类臣子都要任用，却不能视为倚仗。巧匠之制木，直者以为辕，曲者以为轮，长者以为栋梁，短者以为栱角；明君任人也如是，智者取其谋，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帝王主刑赏、掌晋谪，使其功高不可震主、去位不可怀贰，感念君恩、畏惧君威，效死而无怨！如此才能天下太平长治久安。你明白么？”

“儿臣明白了。”

虽听李治这样回答，但望着他犹疑的目光、稚嫩的脸庞，李世民仍不安心——这孩子终究缺乏气魄，非一时所能更变，群臣何尝不是觉得在他手下好混日子才极力拥护？偷奸耍滑算是省事的，只怕有人专擅欺君！

刘洎之事明显是无忌主使褚遂良诬告，但没有办法，既然双方矛盾无法调和，选择一方，就只能舍弃另一方，刘洎固然冤枉，但此人性格太过刚烈，留着只会造成更多争执；张亮谋反难辨真伪，但蓄养死士、结交方士便非善举，功勋老臣居功桀骜，正好杀一儆百拿他作法！诛此二人朕能接受，但无忌的弄权手段已露端倪。他位极人臣难以附加，固然可压制不逞之徒，谁又能制衡他呢？权力最能移人心志，古之王莽、近之杨坚不都曾是肩负重任的外戚吗？万中有一，雉奴孱弱的身躯能驾驭住这匹烈性老马？不行！必须给雉奴再寻一位辅佐之臣，要找个忠贞不移、有勇有谋，且在军中有极高威信的大臣暗中护航……谁是这样的人呢？谁有本事与权倾朝野的国舅共舞？

李世民逐一扫视凌烟阁群臣，一阵思忖之后，目光锁定在倒数第二幅画像上！

三、酒中滋味

李世统率诸军扫灭薛延陀，得胜而归刚刚三日便接到皇帝单独召见的口谕，实在有些狐疑。皇帝龙体不佳，前日凯旋而归都没接见，今日为何忽然传他？而且来宣谕的还是大宦官陈玄运，何等要事竟一大早就劳陈公公跑腿？联想最近张亮、刘洎的死，难免紧张。

李世自从入朝就下决心装哑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晋升太子詹事后更如履薄冰。他的军功着实不少，李世民赞誉他为“当世三大名将”之一。可细想起来，李道宗固然善战，终究沾了宗室身份的光，薛万彻资历尚浅，唯独他前后战功无数，又坐镇并州十六载，如今又剿灭薛延陀，环顾当世除年已垂暮的李靖，再无一将可与其相比。

但功高便有震主之嫌啊！越是精明天子到晚年越爱猜忌，再说那位辅弼太子的国舅也不是省油的灯，何况李世与天子还有一段不愉快的隐秘往事，二十年来君臣晦而不言。他默念着自己名字——世啊世，难道今日要做韩信？

路上他想尽办法套陈玄运的话，可陈玄运一个字也未透露，入宫后更奇怪，引他到两仪门便止步：“圣上有旨，英公独自入内，奴才不陪了。”说罢不等多问转身便去。李世愈加不安，但想不去面君也不可能了，更奇怪的是从两仪门直至大殿一个侍卫宦官都没瞧见，皇宫里的人仿佛都消失了，连守卫宫门的武士都撤了。他不敢抬头，小心翼翼登上殿阶，主动跪倒，高声启奏：“臣李世奉旨告见。”

“快进来！”李世民的声音甚是高昂，似乎很兴奋。

李世起身进殿，这才敢抬头，却见偌大的两仪殿除皇帝外再无一人。大病初愈的李世民气色尚佳，却比先前瘦了不少，正抱膝坐于御床之上，笑微微望着他；御案上摆满酒菜，而在大殿正中设一独席虚位以待。

李世愣住了：“陛下这是……”

“哈哈哈，你上当了。”李世民大笑，“朕找你并非议事，是想请你陪朕饮酒。坐吧。”

单找他一人饮酒？李世侍君半生，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哪敢坐？斗胆问道：“陛下今日怎有如此兴致？”

李世民自顾自斟上一杯，漫不经心道：“出征高丽之前朕曾许诺班师之日再与众将痛饮，怎料你等从辽东转战漠北，朕又病了这许多日子，众将归镇各州，只好单召你一人。”

李世根本不信，虽说许多将领身兼都督之职，但程知节、张士贵等主司禁军，李道宗居郡王之位，这些人都在京，何不一同叫来？而且两仪殿左近所有侍臣都撤掉了，皇帝明显是另有打算，他越想越觉这酒不能喝，于是婉转推辞：“陛下大病方愈，不宜饮酒，不若……”

“唉！”李世民立刻打断，“朕今日就想喝酒，而且想与你一起喝……你还愣着做甚？快坐啊！”

“臣不恭了。”李世自知躲不过，无可奈何只得落座。

“来，朕敬你一杯，谢你剿灭薛延陀为我大唐又立新功。”

李世赶忙避席而跪：“臣不敢当。”

“不必客套，请饮。”

“谢陛下。”李世端起酒杯，轻轻喝了一口。

“怎么不喝干？”

“臣酒量不宽，怕……”

“胡说。堂堂武夫怎会没酒量？早年征战之时咱又不是没在一起畅饮过，你别跟朕耍滑头。”

李世依旧狡辩：“臣年岁渐高，比不得当初。”

“朕请你饮酒，你怎能不喝？”

“臣实在……”

李世民不耐烦道：“朕命你喝干！”

他以人君之威相胁，李世再难推托，一饮而尽。

“这才痛快嘛。”李世民也把酒干了，继而蹒跚起身，手持御壶踱至李世案边亲自满酒。

李世见皇帝腿脚不便还来给他倒酒，受宠若惊，拦又不敢拦，匆忙跪倒在地。

“坐下！你要是动不动就跪，这酒还怎么喝？”

李世紧紧低头：“臣不敢劳烦陛下。”

“当年打仗时一个马勺里舀饭吃，同袍之义生死相系，吃朕一杯酒算什么？今日你莫当我是天子，就当我是虎牢关下的李二郎！”

李世没法推辞，恭恭敬敬接过酒杯。李世民回转龙榻也给自己满了一杯，却道：“可惜二郎不复昔日之勇，身子大不如前。你且放量痛饮，恕朕不能多陪。”话虽这么说，可御案上却明明摆了六七个酒壶。

李世举杯：“微臣愿陛下龙体康健。”先干为敬，他以袖遮面又将这杯喝了，却依旧很拘谨，放下杯端然正坐。

“哼！”李世民只轻轻抿了一小口，“你这个人啊总是如履薄冰的样子，朕是请你吃饭，不是要吃你！”

“是。”李世尴尬一笑举箸而食，就近夹一筷子菜塞入口中，心头疑云重重，啥味道全然不知。偌大宫殿只有一君一臣，相向而坐四目正对，滋味实在难受，他如坐针毡，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瞧出他不自在，笑道：“你呀，上战场猛如虎，回到朝中却老实得像只猫。你心中又无亏心事，何必这般拘谨？”

听皇帝话中有责备之意，李世不能不作答了：“臣出身寒微，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随便说话恐露了怯，旁人要笑话。再说我也没什么见识，只好事事听陛下和诸位同僚处置。”

“哈哈哈……”李世民越发大笑，“谁说你没见识？朕觉得满朝文武没几个比你有见识。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李世的心怦然狂跳，忙道：“陛下谬赞。”

“别怕，朕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只是谈心。光阴荏苒，朕登临皇位二十年，整日操劳政事，若非生场大病久卧于床，还真没空把这半辈子的经历好好回顾一番。朕回溯昔日那一场场大战，自然就想到你。”

想到我？是想我的好处，还是想我的短处？李世实在吃不准，唯有报以缄默静观其变。

李世民慢慢小酌，一副感慨良多的样子：“朕遍观众将，无一人可与卿相比。”

李世赶忙谦让道：“陛下过誉，臣实不才，并没什么大功，似李老将军、尉迟老将军，还有已故的薛驸马、秦叔宝，他们都……”

“不不不！”李世民连连摆手，“朕说的不只是战功，更有平生所作所为。爱卿啊，你生平做过三大快意之事，连朕也深感佩服。”

“三大快意之事？”李世不禁蹙眉苦笑，“这臣倒不自知。”

本想就此岔开话题，哪知李世民却越发笃定：“你不自知正是你可贵之处。或许在你看来这些快意之事不过理所应当，却不知这三件事都是泛泛之辈不能为、不敢为的壮举。”

李世情知他要夸奖自己，忙劝止：“臣实粗鄙，半生胡乱行事，不提也罢。”

李世民却道：“大丈夫所为，岂能不提？快把酒斟满，听朕一一道来……昔日你本姓徐，字懋功，是瓦岗……”

“臣有罪，曾仕乱逆。”李世又跪下了。

“起来！再大惊小怪，朕真要治你罪啦！”

李世红着脸坐好，听他继续说。

“昔日你本姓徐，是瓦岗之将，与翟让相交，齐心戮力除暴安良。李密随同越公杨素之子杨玄感举事，玄感兵败身死，李密辗转逃亡流落瓦岗。翟让敬重李密是名臣之后，甘愿让贤，反倒让他当了瓦岗之主。惜乎人心难测，李密声望日隆，翟让鲁莽粗疏，两家遂生嫌隙。于是李密设鸿门宴，约众将饮酒，在席间杀死翟让。仓促间众将惊窜，有狂徒胡乱行事，误砍了你一刀，就在颈后。”

李世想起当年之事，不禁打个寒战，伸手摸脖子——时隔二十余载，刀疤尤在。

李世民艰难起身，绕到他身后查看，一见此疤甚为惊叹：“险哉！力道若足，人头落地啊！”

“医治数月才得痊愈，惭愧……”

“不！”李世民转惊而喜，“这一刀砍得妙！若没有这一刀，我大唐怎得你这国之长城？当日李密虽除翟让，但自相残杀众将离心，久攻洛阳不下，被王世充大败于偃师。战败时爱卿正镇守黎阳，尚有兵马，可以再战。但李密想起误伤之事，恐你报这一刀之仇，竟不敢到黎阳与你合兵，于是投奔我大唐——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时天下无共主，东到海、南至江、西直汝、北抵魏，本在李密所统，他单骑归我唐营，这些地盘便听你号令。世人以为你必会自己称雄，怎知你至忠至义，将偌大地界拱手奉唐。不单如此，你念及自己本属李密麾下，将各地钱粮户口名册遣人交与李密，再由他转献我父皇，将献地之功让给了他。父皇得知内情，赞你是纯臣，当即赐你姓李，录入宗籍。此乃卿平生第一可敬之事！”

“陛下过誉。”李世不敢居功，但听他记得这般分明，心中还是生出一丝得意——虽说侯君集、张亮相继受诛，毕竟他们行为不端自招大祸，只要恭顺谨慎，皇帝不会忘记昔日功劳。

“来！”李世民举杯，“为你这件快意之事，咱们同饮此杯。”说罢仰面喝干回归御座。

皇帝都喝了，李世怎能不从？忙随着喝了，还没放下杯，又听李世民道：“单是忠君也不足为奇，卿之可贵更在忠义两全。这第二件可敬之事，当年……把酒满上！满上啊！”

李世无奈，又把酒斟满。

“当年你瓦岗军有一猛将，名唤单雄信，善使长枪，骁勇过人，军中号称‘飞将’。他与你俱为曹州人士，同归翟让，意气相投结为兄弟，相约同生共死。偃师战败，你归顺我大唐，可他却投降王世充麾下，从此分道扬镳。后来咱兵围洛阳，单雄信领兵出战，驰马突入我阵，众莫能挡，直至驾前，枪尖离我只数尺。你见此情形放声大呼：‘阿兄，此乃弟之主公！’单雄信竟舍我而去。”

李世连忙插口：“陛下命世真主，非区区草莽所能伤。”

“不！他是闻听你呼唤，顾念旧情放我一马。你有救驾之功。”

“全赖雄信重义，此功臣不敢当……”

“不！”李世民大袖一挥，“他待你义重，你对他又何尝不义？后来虎牢关之战朕大破窦建德，洛阳失援终于攻破，他与王世充俱被擒获。你再三请求宽赦，以身家性命作保，无奈军法森严不得宽宥。”

李世仰头叹息，甚是感伤：“雄信杀伤我军甚众，若不杀之，难告慰三军之士。”他口上这么说，心中却了然——洛阳之战一役而破两雄，李唐一统已成定局，若在先前单雄信那等勇将必要收留，可此役得胜大局已定，留此虎狼之士又复何用？况且李世民要与李建成争位，正欲借杀戮树威天下。

李世民也叹道：“如此勇士倒也可惜。当日单雄信缚于市曹以待枭首，军中众将多有瓦岗出身，却只你一人不忘旧情前去祭奠。朕还记得临刑前你对单雄信说：‘你我立誓同生共死，岂敢独生？但已以身许唐，忠义不能两全。割肉一块，以示无忘前誓。’随即挥刀从大腿割下块肉；单雄信也不推辞，当即把肉吞了，相约来世。此乃卿平生第二可敬之事！”说着再度举杯，“洛阳之战，我为首功，卿居第二，当年凯旋，你我身披金甲同乘戎辂告捷太庙，何等快哉！为此快意之事，你我再饮。”

李世又喝了。

“还有第三件。再满上！”

连饮数杯李世脸上已有些发红，渐渐不那么拘谨了，又听他历数往事心中慷慨，这次也不推辞了，立刻把杯倒满。

李世民却缓缓举杯，沉吟半晌道：“卿平生第三可敬之事，昔日玄武门……”

“哗啦！”李世陡然一惊，酒杯落地，继而伏倒在地不敢抬头。

李世民长叹一声，放下杯，走上前双手搀起：“你平生所作所为，就数这第三件最令朕佩服。”

“臣有罪！”

“不……”李世民转过身，回望金光灿灿的龙床，“我被父皇和兄长所逼，遂有玄武门之谋。事前恐实力不足，曾拉拢过你，却被你拒绝。”

“臣有罪……罪该万死……”李世颤抖不已。

“不！”李世民厉声道，“为臣忠君，何罪之有？昔日你是李密之臣，忠于李密乃是正理；后来你是父皇之臣，自当竭力效忠父皇。谋杀太子、图谋逼宫乃是犯上作乱，你严词拒绝就对了！”

李世身子一晃险些晕倒——君臣讳而不言二十余载，这层窗纱终于还是捅破了。他长出一口气，终于敞开心扉：“只怪臣肉眼凡胎不识真龙，未能早投明主。”

“明主？”李世民惨然一笑，“当时朕不过是好勇斗狠的莽夫。能否成为明主，平心而论连朕自己都不清楚。若非玄武门之痛萦绕于心，朕焉能时时克己励精图治？说穿了，朕于心有愧啊！”说到此他紧闭双眼手抚胸膛，似是苦闷至极。

李世见他如此犯愁，大为不平，挺身道：“大丈夫行事以天下为己任，生平所为无怨无悔！常言道‘天下有德者居之’，陛下得位虽有偏颇，但二十年来拓地四海、宽仁爱民，上无负于先帝、下无负于百姓，功德已百倍于过。即便先帝复生、隐太子在世，又复何愧？”这番话实是发于肺腑，声若洪钟慷慨激昂。

李世民闻听此言心头暗喜——可把你的英雄气概激出来了，钢锋凛凛隐而不露，好一个智勇双全的徐懋功！心下虽喜，却仍扮作一脸苦态，慨叹道：“即便如此，子夺父位终究不妥。正因为朕开此恶例，三子一弟才欲效仿，未尝不是朕害了他们。”

话已说到这份上，又有酒气壮胆，李世干脆直抒胸臆：“此言差矣！他们空有陛下的野心，却没有陛下的才智，更没有陛下那么多的功劳，能成什么事？江山都叫您打下来了，世间之人无不在您掌握，他们不知谨慎侍君以诚感天，以微末之技欲谋侥幸，那是自作自受！”

酒后吐真言，李世的话虽直率，却句句说到李世民的心坎上，足见其忠诚无可置疑。李世民愁眉立展，赞道：“说得好！能解朕之忧者非卿莫属。来来来，你陪朕痛饮一番，忘掉那些不快之事。”

“遵命。”玄武门之事压在李世心头二十余年，今日一说破，李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更兼四五杯酒垫底，当真放开量。

他哪知李世民手里那枚御壶只半壶酒，早已倒光，而且多是倒进他杯中，李世民不过虚斟假饮，嘴上还不停说着他以往的功绩：“卿之骁勇冠于当世。击杀张须陀，追斩辅公袥，破突厥于大漠，慑高丽于辽东，横扫漠北擒获酋首，战功赫赫无人可及。”

李世吃酒甚多，早没了平日的谨慎，竟也手捻长髯自夸道：“我十二岁做贼，逢人便杀；十四五为难当贼，有所不快者无不杀；十七八算是好贼，唯上阵杀人；二十便为天下大将，知道用兵以救人死。”

“好个用兵以救人死，正合保大安民之德！”李世民拍手称快，“朕平生用武便是要救黎庶脱水火，你虽没读过多少书，这番话却堪称金石之言。”

李世大喜：“陛下方才例数臣三大快事，殊不知能随陛下拓定四海才是臣生平最得意之事。”

“不错，大丈夫生平之快何逾于此？”说到此李世民话锋一转，“不过朕近年来感觉不佳，病也愈来愈多，身体远不能与卿相比，只恐朕百年之后……”

李世不禁皱眉：“陛下何故发此不祥之语？”

“人活百岁终有一死，即便皇帝也难逃这一关，没必要遮掩！我身为皇帝享尽富贵，文治武功也不逊先代明君，撒手而去也无遗憾。只是太子阅历尚浅年岁又小，恐百年之后国不得安。”

“我是粗人，没读过什么书。但好像古人说过，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太子是软弱点儿，却是保家守业的老实孩子，不会毁了大唐社稷。”李世真喝多了，虽说切中要害，但太子软弱这样的话岂是身为外臣能说的？

李世民全然不究，反而耐心解释：“我不是怕他走歪了。咱都是武人出身，索性对你直说吧。这世上自古便是好人少，坏人多。人善遭人欺，马善被人骑，若有人欺我儿老实，欲擅我儿之权、篡我李氏天下，又怎奈何？”

“哼！”李世把酒杯重重一摔，“哪个大胆的敢行此事？我砍了他脑袋！”

“现在尚不知有没有这样的人，日后自见分明。”

“不论是谁，我绝不容他欺负小主子！”

李世民竟不顾腿痛一跃而起，踱至他身前：“若此人身居宰辅，权倾天下，非寻常之辈呢？”

李世双眼一瞪，隐藏的凶光毕露无遗：“我满门富贵得自陛下。莫说贼子身居宰辅，就是天神下界、佛祖转世，我也要保小主子坐稳江山；即便力不能挡，大不了拼上老命，绝不有负陛下。”

李世民要的就是这句话！一把攥住他手：“实不相瞒，朕正有件天大的差事要交付你。”

“什么差事？”李世觉得这话大有深意，又见皇帝一脸郑重，不禁酒醒了几分。

“托孤重任——你保我儿坐稳江山！”

李世若非半醉半醒之间必要竭力推托，可这会儿酒意使然，又见天子推心置腹，竟没顾得上推辞，只是呆愣在那里。

李世民语重心长：“满朝文武智勇无过于你，重情重义者更非你莫属。你昔日不负于李密，当初不负于父皇，将来又岂会负于朕？”说罢竟倒退两步深施一礼。

“不敢当……不敢当……”李世吓得连连后退。

“望卿万莫推辞！”李世民又要再揖。

李世实在受不起了，双手抱住：“不可不可。只要陛下有令，纵然刀山火海，我岂敢不前？”

“这么说你肯答应？”

李世把牙一咬：“我答应！”

李世民顺手从桌上抄起酒壶，满满斟上一杯：“千金虽重不及季布一诺。来！懋功你饮下此杯，牢记今日誓言。”

李世双手接过，毫不迟疑一饮而尽，抹抹嘴道：“陛下放心，为大唐社稷臣愿肝脑涂地，即便力不能及，宁为玉碎不为瓦……”

李世民一把捂住他嘴：“碎玉还有何贵？大丈夫能屈能伸，心志不移见机行事，能把碎了的玉重新拼起来，完好如初，方为高妙手段！”

“能屈能伸，见机行事……”李世似有所悟。

“出奇方能制胜！”李世民又拍拍他肩膀，“你回去仔细想想。朕相信，凭你深藏不露的智谋，还有在军中的崇高威望，定可以出奇制胜。”又给他满上一杯，“此事交托与你，朕即便现在就死也无憾啦！你是朕的恩人，也是我大唐社稷的恩人。”

“陛下……臣、臣……”李世被这份皇恩深深触动，眼圈湿润了，将右手伸入口中，紧咬住手指，强忍住不让泪水落下；顿时手指被咬破，鲜血顺嘴角淋漓而下。

“别这样。”李世民攥住他手，轻轻放下，“咱不说丧气话了。今日了却心头之忧，值得庆祝。可惜朕不能多饮，你替朕喝，无醉不归！”

李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却用血淋淋的大手端起酒杯：“好，我喝！”君臣情义所致，都有些醺醺然，李世民斟一杯，李世便饮一杯，最后御案上所备六七壶酒全喝干了，也不知李世到底喝了多少，直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殿上鼾声大作……

啾啾鸟鸣扰醒了英雄梦，李世哈欠连连揉着惺忪睡眼，缓了好一阵儿终于意识到自己睡在殿上，惊慌而起：“臣失礼太甚，请……”却不见皇帝踪影，连酒席都已撤去，殿外阳光炽烈已是午后，这一觉恐怕有一个多时辰。李世望着空荡荡的御座，感觉自己出了大丑，不禁哑然失笑；又觉手指生疼，才发现指头破了——霎时间，他想起饮酒时的一幕一幕，李世民的每句话，他自己的每句豪言壮语，满腹御酒顿时化作冷汗。

李世以军人自诩，对朝政素不干预，对皇家之事更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哪怕落个尸位素餐贬官免职的下场，总比卷入政争祸及满门要好；若非酒后放胆推心置腹，他岂能应下这等大事？一脚踏入是非潭，想抽身可就难啦！虽说皇帝今日信任有加，但君心无常，刘洎不就是例子么？他越想越害怕，不禁紧了紧披在身上的锦袍……不！这不是普普通通的锦袍！

李世这才发现，披在身上的是龙袍，是李世民在他酒醉后盖在他身上的。这意味着什么？难道皇上是下定决心要用他，绝无反悔？他把龙袍紧紧裹在身上，顿时感到温暖，渐渐驱散了心底寒意。

“哎哟哟！英国公，您可算醒啦！”陈玄运笑呵呵走进殿来。

“陈公公。”李世连忙赔笑。

陈玄运连挑大指：“圣上何曾单独召一位大臣饮过酒？长孙国舅都没这份厚遇，您是开天辟地头一位啊！”

“不敢不敢。”李世又恢复了平日的谦恭谨慎。

陈玄运却兀自大笑：“圣上休息了，嘱咐奴才别惊动您，我一直在外面候着。您这鼾声可真了不得，隔着两道宫门都听得见，恐怕这会儿门下几位宰相还在纳闷呢，今儿怎么光打雷不下雨啊？哈哈哈！”

李世越发惭愧：“公公莫取笑，我这便去向皇上谢罪。”

“不必了。圣上有言，酒后失态人所难免，你睡醒自去便是。”

李世小心翼翼把龙袍脱下，抹平叠好，弄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双手捧起：“请将龙袍收回。”

陈玄运却道：“圣上吩咐过，这件龙袍赐你了。”

“这……”

“您只管收着，虽是不能穿的，却是圣上一片隆恩。收好吧。”

“是。”李世依命，却手捧龙袍出了大殿，朝立政殿方向跪倒，拜了三拜，这才收进怀里。

“圣上还有两句话让我转告您。”陈玄运的脸色郑重起来，“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今日饮酒所言之事，你要牢牢记在心中，不可对旁人言。”

“明白！”李世高声应承，心下仍不免惴惴。他虽没念过书，不识几个字，但以他的洞察力足以揣摩到李世民命他提防的人是谁。此人深受宠信地位崇高，皇帝真有防备他的决心吗？虽有龙袍作保，还需再试探一下圣意才好。

第十二章 翠微云雨，冲破禁忌征服李治

一、英雄不复

经过一年休养，李世民重新临朝听政，传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再征高丽。此时这场战争已不单是为国除患，还关乎他个人的颜面，绝无罢手的余地。他下令征调兵马、筹备粮草、大造战船，再度吹响进军号角。不过这次他不再御驾亲征，一则吸取了上次教训，身为皇帝不再轻举妄动，二则他也深知自己的身体已大不如前。

腿上脓疮基本痊愈，但风疾依然困扰着他，头晕目眩夜不能寐；而他的朝堂也彻底改换了面目，这一年中，宰相房玄龄、卫国公李靖、尚书左仆射高士廉、中书令马周相继染病，实际主持政务的只剩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两人，这是贞观以来从未有过的局面。

鉴于宰相权力过大又负担过重，李世民提拔中书舍人崔仁师为中书侍郎，协助处理政务。太子李治依旧每日跟着忙碌，不过还是一副孝顺父亲、遵从舅父的模样，百官对其德行越来越称道，实际执政的能力却未见提高，连李世民似乎也对这个孝顺儿子不抱更高期望。总之，皇宫和朝廷都气氛沉闷，仿佛整个帝国都随着“天可汗”日渐疲病的身躯步入了力不从心的境地。

每当朝会之时群臣望着情绪低迷、阴晴不定的皇帝，心中都充满恐惧，大家都缄口不言唯恐是非上身。群臣不约而同躲着皇帝，根本没人理解他心中苦恼，更没人了解他们的皇帝是如何熬过一个个不眠之夜的。不知何时起，立政殿的夜晚变得越来越可怖，越来越难熬。玄武门之事常在他的噩梦中重现，甚至夜幕降临后，殿外林中也常常让他感觉鬼影幢幢，仿佛是他兄弟的鬼魂。

李治当上太子住进东宫，晋阳公主小小年纪便夭折，没有这些子女相伴，寝宫愈加冷清，而大病一场后李世民连宠幸嫔妃的兴致都没了。

恐怕连李世民自己都没想到，这时候给他带来慰藉的反倒是那位不肯遵从他命令的玄奘法师。经过一年辛劳，玄奘等高僧已顺利译出一批经文，并按照他吩咐编出一部《西域记》。

这部书由玄奘法师口述，辩机和尚执笔，共十二卷，记述西域一百多个邦国的山川气候、风土人情、语言宗教，这部行记为大唐经营西域提供了重要参考。李世民对玄奘赞不绝口，亲自为其撰写《大唐三藏圣教序》，而且还对执笔《西域记》的辩机和尚颇加赞誉，年纪轻轻既通佛法又具文采，也是法门奇才。

没人明白从来不信鬼神的李世民是如何痴迷上宗教的，但他的信仰一旦萌生竟比笃信数十年的虔诚教徒还要炽烈。他渐渐翻阅起经卷，开始召见出家人；而接受他召见的不但有长安的僧侣，还有自诩身怀法术的道士，甚至还包括西域胡僧。这些方士深感皇帝恩德，不但以各自的方式为他消灾祈福，还针对风疾拿出了他们的治疗方法——炼丹！

皇帝服丹非等闲之事，不但太医劝阻，连太子群臣乃至玄奘法师也极力反对，可面对束手无策的风疾李世民执意要试一试。或许这些灵丹中真有些进补的药物，更因为心理使然，服丹之后病情竟真的有所好转，身体逐渐温暖舒畅，头晕目眩的症状似乎也轻了。李世民兴奋异常，坚信照此发展不久他将痊愈，只要有一副好身体，他既可以消灭高丽重树威望，又可以继续守护天性柔懦的儿子。兴奋之下他宣布筹备封禅，改建先皇在坊州修建的仁智宫为玉华宫，并再度巡幸，要扫尽这一年的不快。

西巡伊始李世民精神饱满情绪高涨，到骊山泡温汤，驾幸玉华宫，不但蠲免百姓钱粮，还在华原狩猎。他在猎场之上纵横驰骋张弓射猎，重拾往日的威猛，连从驾将士也纷纷惊叹皇帝的体魄。然而就在射猎之后的当晚，风疾突然复发，而且来势愈加猛烈，头便似要涨裂一般。

经过太医救治，李世民的病情渐渐稳定，立刻下令回京。在他看来这次激烈的复发是因为自己忘乎所以乐极生悲，丹药无疑是有效的，只是不能持久，要想根除顽疾，就必须多多服用、持续服用。

他忍着病痛快马加鞭赶回长安，传令再次征召道士，甚至下令在宫中专门设炼丹之地，由崇信道教的兵部尚书崔敦礼监理炼丹，无论道士们索要何等名贵药材都要及时供给。

然而这次丹药好像失灵了，李世民先后尝试过十几个道士的丹药，却再没找回先前的疗效，风疾未见好转，反而添了腹内燥热、四肢无力的毛病。

道士们一再表示，丹药的效用便如念经祈法能驱走恶鬼一般灵验，只是大家还没找到最为对症的丹药，皇帝的心也还不够虔诚。于是从此以后，李世民深居宫中一门心思炼丹治病，将政务都委托太子和宰相，连五品以下官员的任免都不再过问。

日复一日，转眼已将近年末，征讨高丽的战事再度因阻于坚城而失败，朝廷政务也依旧在长孙无忌的主持下循规蹈矩。李世民连祭祀天地的差事都推给了太子，依旧在宫中打坐服丹。

李治风尘仆仆回到宫中，一见父亲的面便愁眉苦脸道：“今日郊祀父皇没能亲临，许多国公重臣也未到，孩儿甚是忧心。”他的忧虑绝非仅仅因为祭祀仪式不圆满，更因为父亲对方术的痴迷已有些走火入魔，无论何人劝谏都不听。

“唉！”此刻李世民正紧闭双目盘膝打坐，据道士们说，服丹前若能平心静气抱元守一，再择良辰吉时，丹药会更加有效。听了李治的话，他双目虽依旧紧闭，却重重地叹了口气——国家大事唯祀与戎，委托儿子代为祭祀固然是为养病，却也有趁机提高太子声望的考虑；按理说大臣们不会揣摩不到他心思，却还是缺席，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几位重臣也病得爬不起来了。

“孩儿叫王伏胜私下打听一下，房公与马公都卧病在床，高仆射已食水不入，恐怕熬不过这一两天。”

得知高士廉病入膏肓，李世民缓缓开口：“高仆射不仅是功臣，而且抚养你母后和舅父长大，情同你的外祖，不能等闲视之。”

“正是。前日东阳公主入宫，她私下告诉我，舅舅和高家子侄已秘密筹备丧事，怕惊扰父皇养病没有上报。”高士廉之子高履行尚李世民庶出之女东阳公主，与李治的关系也还算亲密。

“难为他们一番苦心。”李世民闭目叹息，“但论情论理，朕都该亲往吊祭。”

李治却道：“想来或许是时气不佳，不但这几位老臣病情加重，连英公也没能参加郊祀……”

“什么？！”李世民猛然睁开双眼，“李世也病了？”

李治被父亲急切的态度吓了一跳，忙如实道来：“听他儿子李震上奏，他前日突然抱病，时冷时热，时疯时癫，却也说不清到底是何毛病。”

“哼！”这话李世民全然不信——就在不久前二征高丽，李世还曾调遣兵马，好端端的怎会突然重病？恐怕是那顿酒勾出的毛病吧？难道想金蝉脱壳推卸重任？出尔反尔奸诈欺君，朕绝不能容忍！

“哦，险些忘却。”李治突然想起一事，忙招手唤王伏胜进来，“李震还呈给孩儿张药方，说是京中名医给他父亲开的，其中有一味名贵药材难以觅得，请赐宫中所藏。”

“嗯？”李世民不禁犹疑，见王伏胜掏出药方，竟亲自接过查看起来，也无非是人参、鹿茸、犀角等物，虽说名贵倒也不至于民间购不到；直看到最后所用药引，不禁眼前一亮——龙须！

李治旁窥，不免惊讶：“龙须是何物？儿臣从未听说过。”

“朕已知道，这味药可大不寻常啊！”李世民微微一笑，“你再好好想想，这龙须究竟是何物，为何只有宫中才有。”

李治苦想半晌不得要领，正要道惭愧，却瞥见父皇正手捻须髯，顿时了悟：“天子乃人中之龙，难道龙须便是父皇的胡须？”

“正是。”

“从没听说过胡须能治病。”

“凡夫俗子的胡须自然不能治病，但朕的胡须却有此功效。”

“能医何病？”李治怀疑这又是那群道士们的话。

哪知李世民却神秘兮兮地一笑：“心病。”

“心病？”李治一脸困惑。

李世民说罢起身，踱至殿壁旁摘下悬挂的御剑，毫不犹豫，满副长髯一挥而落。

“父皇……”李治想要阻拦却已不及，顿足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宜损伤，英公这个要求实在过分，您岂能姑容？”

李世民却道：“我儿博览群书，难道没读过《后汉书》？光武之名将马援有言，‘非独君可择臣，臣亦择君矣。’若有社稷良臣，为君者不能信任保全，何以使其肝脑涂地效死以报？朕以区区一副胡须换李世的拳拳忠心，难道不合算？”说着已将割下的胡须用药方包好，交到王伏胜手中，“送到英公府上，再替朕传句话，叫他安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

“是。”王伏胜领命而往。

李世民扭过头来，见李治一脸懵懂望着自己，有心把奥秘道破，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年纪轻轻城府未深，他若心中存不住话，传扬出去反倒容易误事，还是叫他慢慢领悟吧。

“陛下。”监理炼丹的宦官手捧托盘走进殿来，“吉时已到。”

李世民凝神看着金漆托盘上那颗丹药。珍珠大小，其色暗红，是道士用丹砂、石英、雄黄，配以处女之精血及各种良药炼成的。几个月来他日日服食这东西，今天却不禁生出些怀疑——李世讨要朕的胡须是为了治心病，难道朕吃这个也只是治心病？这东西真有效吗？

但太医们已对风疾束手无策，为了恢复健康，哪怕有一丝希望也要尝试……李世民不敢再多想，快步上前抓起那丹药，塞进嘴里一口吞下，随即盘膝打坐。

李治见此情形只好起身告退，出了立政殿李治不禁长吁短叹——父皇绝顶聪明，怎会信上这个呢？李治根本不信丹药治病，甚至怀疑服丹有害无益；可是他实在无力也不敢去阻拦父皇。

他走出殿门没几步，忽见陈玄运快步奔来，忙问：“有何急事？”

“政事堂宦官私下向我禀报，申国公府遣人向国舅报丧，老仆射薨了。国舅不让告知圣上，可这事我们当奴才的哪敢隐瞒，还是告诉圣上吧。”

李治没想到高士廉这么快就没了，连忙摆手：“先别声张，父皇刚服下丹药，不宜惊动。”道士早有过叮嘱，丹药是以阴炼阳、水银伏火之物，需避风避寒静心克化。他唯恐父皇犯忌，还欲遮掩，哪知李世民在内静坐早听得清清楚楚，当即起身高呼：“速速更衣，朕要亲往吊唁！”

李世民执意要去，终于还是带一群侍卫出宫了，李治也只好跟随前往。陈玄运见阻拦不住，早已派人告知了长孙无忌。无忌连同高士廉之子高履行、高纯行、高真行，乃至前来吊唁的宾客都顾不得丧仪，一众人等阻于朱雀大道之上，抓着御马缰绳，抱着皇帝大腿，力劝他服药后不可出宫，恭请大驾回转。

李世民身染风疾，祭祀都未亲临，却要亲往吊祭高士廉，这不仅是出于对老臣亲贵的尊重，也是对高家和长孙家的格外关照。因群臣阻拦无法成行，只得面向南方大哭一场，宣布追封高士廉为司徒，赐谥号为“文献”，陪葬昭陵，并令李治代为前往，以晚辈之礼拜祭。

凛凛寒风中，李世民放声哭泣着，一半是哭高士廉，一半是因为勾起了对长孙后的怀念，在群臣苦苦阻拦下只得洒泪回宫。

可他刚回到立政殿便觉浑身燥热、腹内鼓胀、喉咙生疼，体内便似着了火一般，堂堂贞观天子来不及呼唤宦官，便伏在床边大口呕吐起来——那吐出的秽物殷红可怖，也不知是丹砂还是鲜血！

二、身染沉疴

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在压抑中到来，原计划举行的封禅再度取消，这是李世民第三次与泰山失之交臂，对外宣布的理由是泉州海溢、苍天示警，可百官心里都清楚——皇帝病重已无力东巡登山了。

自高士廉去世那日起李世民病情便急转直下，不但风疾之症加重，还引发腹痛、痰喘、呕血、痢疾等一系列症状。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是服食丹药造成的。且不论“灵丹”有没有毒，丹砂、雄黄等皆性热，而风疾症本因虚火虚热、气血不调而生，服食丹药就如同负薪救火，只会越烧越旺；加之在服丹后外出，十冬腊月寒风极烈，他心情悲痛感染风寒，内火外寒双重煎熬，岂能不酿大祸？若不是他久经锻炼体质强健，恐怕当时就呜呼哀哉了。

落到这步田地，李世民仍执迷不悟，只认为这是服丹方法不当造成的，可鉴于病情只好暂停炼丹。

但一切已经太迟，五脏六腑均被丹砂灼害，他再也不可能恢复往昔的生龙活虎。几乎就在同时，中书令马周病逝，大唐又丧一位治国良臣，无奈之下李世民只好授权长孙无忌为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事。无忌统率三省总揽大政，权势已达顶点，在其之上的只有一个半人，一个是病病恹恹的皇帝，半个是唯唯诺诺的太子。

身体一衰弱，“鬼魂”又趁虚而入，建成、元吉等人的身影又开始出现在李世民的梦境，搞得他夜夜不眠神情萎顿，加上天气渐渐炎热，越发难以忍受，闷居深宫已经成了一种无休止的折磨，于是他离开京城搬到翠微宫居住。

翠微宫位于长安以南的终南山，原本就是为避暑而设，宫殿规模极小，但坐落于半山腰，林木森森、鸟鸣山涧、僻静优雅、景色怡人。李世民初幸之时曾写下诗篇：“秋日凝翠岭，凉吹肃离宫。荷疏一盖缺，树冷半帷空。”但时至今日，他已没精力游览山间美景，只能在寝宫含风殿中静养，力不从心地望着窗外青山秀树。

李世民渐渐想清楚，自己这病恐怕是无望了，太医们想尽办法也只是减缓病情加重，大限之期已不远矣。虽说早就或明或暗地做了许多安排，他还是对未来不放心，也就是在这种心情驱使下，他向高丽发动了第三次征讨。说来甚是神奇，李世得到龙须，疾病顿时痊愈，又精神抖擞地回到朝堂上；不过此番东征李世民却没有任其为总管，转而派了薛万彻。李世民还命宰相崔仁师常驻翠微宫，以便他身在病榻也能掌握军情和群臣奏疏。

转眼间已至夏天，战事却没有太大进展，薛万彻自水路进军历经大小战事数十场，虽无一场败仗，却也没有大捷，高丽军队化整为零征杀不尽，战斗循环往复无休无止，唐军已渐显疲态。天气已越来越热，哪怕在终南山中依旧躲不过暑热，李世民的心情甚是烦躁；唯一聊可慰藉的是，徐惠时时刻刻伴在他身边。

此时小皇子李福已受封曹王，杨婕妤母以子贵进位为妃，补阴妃所遗之缺，燕妃封号由贤妃晋为德妃实际上行宫事务皆由徐婕妤打理。徐惠考虑到翠微宫容不下太多女眷，伺候皇帝又不便劳烦那些身份较高之人，于是凡四妃、贵嫔以上及诞育皇子公主的一概留居宫中，只选了十几位年轻位卑的美人、才人来侍奉，基本还是当初在定州伺候过皇帝的那一班。

难得徐惠慧敏心细，把皇帝照顾得妥妥帖帖，喂汤喂药、更衣换被这些事全都亲力亲为，每隔一个时辰便要帮皇帝擦洗，如此炎热的天气，李世民整日病卧未生一处痱子，寝宫中也没有丝毫异味。

此刻将近傍晚，李世民正观看新送来的战报，徐惠手持一把小扇为其驱赶暑热；却见皇帝愁眉紧锁，额头渗出涔涔汗珠，便劝慰道：“前敌之事非千里之外所能左右，陛下忧心无益，安心养病才是。”

“安心？！”李世民把军报往旁一抛，“朕的江山社稷，岂得安心？连年征战高丽早已田野荒芜民不聊生，可那个盖苏文就是不肯投降，还在负隅顽抗，真真气煞朕。”

徐惠乍着胆子道了句：“既然攻不能取，陛下还是收兵吧。”

李世民只把这当成女孩子家的傻话：“哪能就此收兵？”

“昔日隋炀帝三征高丽，动用百万大军，空劳无功。陛下亦三征高丽，先后所遣之师十余万，所获数倍于前朝。摧敌城邑，迁其民众，虽有余寇未殄，威名已树前仇已雪，想来也足可罢手了。”

若别的嫔妃说出这些话，李世民必会动怒，但徐惠满心赤诚，他也不忍心拿“后妃不得干政”这类死规矩恫吓她，反而耐心解释道：“你不明白朕的心思。这国家好比是一只金碗，朕现在要把它传给儿子。但太子尚年幼，犹如稚子手捧金碗行于闹事，倘有恶徒窥觊岂不危险？所以朕要把那些有心抢夺金碗的匪人全除掉，才可以放心给他这只碗。”

徐惠虽勉强点头附和，却还是忍不住道：“世人本就善恶难辨，即便真能辨清，能杀尽吗？”

李世民一阵苦笑：“没错，不可能除尽。但朕只要活一日，便要杀一日。多除一个恶徒，太子便可多一分安然。”这是他作为天子和父亲的执著，徐惠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摇着扇子。

“太子驾到……”陈玄运的一声宣号打破了沉闷的寂静。

“雉奴怎这时候来？难道朝中出了事？”李世民不禁疑惑。

徐惠又安慰道：“无论什么事，陛下莫急，保重龙体才最重要。”翠微宫狭促，皇帝又需要照顾，所以在这里一般的宫廷礼节皆免去；太子皇子来见，在场的嫔妃也无需回避，以伺候皇帝为重。

虽得徐惠敦嘱，李世民还是不免焦虑——李治当然要来探望他，但从长安城到终南山来往一趟不容易，为了不耽误政务，李治通常天蒙蒙亮就骑马赶来，陪父皇待上半日，过午必须返下山，才能在天黑前赶回宫，今天将近傍晚才来，肯定是有重大变故。

正思忖间李治已满头大汗走进来。这半年他既要与舅父一起主持朝政，又要时常来翠微宫问安，每隔几日便奔波一次，本就不算健壮的身躯越发瘦削了，容颜也憔悴不少，连李世民看了都不禁心痛。可今日他的神情不仅是憔悴，还略带几分悲伤。

“出了什么事？”李世民强挣着坐起来。

“房玄龄……薨了。”

李世民没有痛哭也没有叹息，只是呆愣在那里。就在他移驾翠微宫前，还曾召见过房玄龄一次，是派人将其抬来的。一对相濡以沫二十余载的君臣都已重病在身，紧握双手泪眼相望，那时就已经有了诀别的预感。良久，李世民才发出一声沉重的感叹：“这样也好。”

李治初始还有些诧异，但细细品味，便明白了这四字的深意——舅父与房玄龄因立储之事已闹得冰炭不同炉，刘洎、岑文本、张亮一个个凄凉收场，房玄龄得以保全是父皇竭力庇护的结果。若是父皇走在前，以舅父的性格绝不会放过房玄龄。现在他先一步走了，好歹是生荣死哀的善终，这样也好啊！

“房公还有一份遗表。”说着李治从怀中取出，怕父亲看费力，索性朗读起来：

上古所不臣者，陛下皆臣之；所不制者，陛下皆制之矣，中国患无如突厥，而大小可汗相相次束手，弛辫握刀，分典禁卫。延陀、铁勒，披置州县；高昌、吐浑，偏师扫除。陛下威名功烈既云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臣愿下沛然之诏，许高丽自新，焚陵波之船，罢应募之众，即臣死骨不朽！

房玄龄不愧为贞观第一良相，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所思所想仍是大唐社稷，这份遗表乃为劝止征讨高丽，恳请与民休养，他自己的事竟一个字都没提。

李治极为感动：“父皇，房公所谏之事，是不是……”期盼罢兵不仅是房玄龄的遗愿，也是李治乃至大多数官员所愿，这完全是一场得不偿失的战争。

“难道就这么便宜了盖苏文？”李世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侍奉在旁的徐惠猛然跪倒榻前，恳切道：“房公遗言乃是正理。前朝便因民不堪劳而乱，殷鉴不远，请陛下三思。”

是啊，或许是急切蒙蔽了眼睛，这道理李世民竟没想过。他只顾着要传给儿子一个稳妥的江山，却不曾考虑这个江山如果在自己手里便乱了，将来更是难以收拾。府兵连年征战，百姓千里输粮，军民都已疲惫，这也是隐患，而且是更大的隐患。

李世民望着徐惠，竟产生一丝错觉，仿佛跪在他面前劝谏的这个女人幻化成了已故的结发之妻。那忠诚的谏言、恳切的神情，简直同长孙后劝他信任魏徵时一模一样……

“罢了，”他把牙一咬，“就此收兵吧。不过要让高丽王遣一位皇子来京城为质。”这条件其实意义不大，高丽国实际掌控在权臣盖苏文手中，也未必把王子性命当回事；可唯有索取人质，大唐的用兵才算善始善终，在其他藩国面前不至于脸上无光，疲于抵抗的高丽势必也会答应。

“陛下圣明！”李治与徐惠齐声高呼。

李世民又唤陈玄运道：“你去前殿告知崔仁师，命他起草诏令。追赠房玄龄为太尉、并州都督，陪葬朕的昭陵。还有……晋封徐婕妤为充容。”

徐惠一愣，赶忙叩谢。李世民只道：“这是你应得的。”转而又对李治道，“朕想你母后了。”

李治神色黯然——他何尝不想？母后倘若还在世，父皇何至于犯这么多错？屈死忠臣、接连东征、服食丹药；母后倘若还在世，自能保护他的储位，也不至于让舅父大权独揽。

李世民握住儿子的手：“在京城选处好地方，修座寺院为你母后追福。最好能请玄奘法师去当那里的住持，朕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牢牢记住皇后的贤德。”

“是。这件事孩儿一定办好。”

徐惠望望外面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吧？太子今晚恐不能回宫了，我去吩咐人准备住处。”

李治道：“我师傅和乳母就在外面，劳烦婕……充容与她们商量去吧，我多陪陪父皇。”虽说李治已当上太子，薛婕妤和卢夫人还是一如既往时时伺候在身边，李世民体谅他自幼失母，竟也未加干预。

父子俩说了几句知心话，无非朝政之事，李世民忽然想起已是服药的时辰，李治见这会儿徐惠、陈玄运全不在，便亲自去催促献药。哪知刚出了殿门，就见一位嫔妃低着头、小心翼翼捧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缓缓走来。

李治赶忙迎上去，伸手欲接药碗：“给我吧，我伺候父……”

两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总算又见到他——媚娘精神一振，闷守宫苑伺候君王，却日日想的是他，夜夜梦的是他。

总算又见到她——李治眼前一亮，自从邂逅铭记在心，几番探病始终无缘，今天终于重逢。

可是……嫡子庶母，储贰臣妾，光天化日，君王之侧，男女大防，礼法之隔，纵使相逢又复如何？这才真是有缘无分。

兴奋后是无奈的失落，媚娘只是低低地说了声：“拿去吧。”

“嗯。”李治双手去接，但是触碰到她滑腻的手指，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颤。

“啪”的一声脆响，那药碗从四只手间滑落，掉在地上摔作两瓣。

殿内立时传来李世民浑厚的声音：“怎么回事？”

李治顿时慌了神，武媚却毫不迟疑走进寝殿，跪倒请罪：“臣妾一时不慎，摔了给陛下的药，死罪死罪。”

“无用的贱婢！”李世民随口骂了一句，却也没深究，不耐烦地扬扬手，“十个你这样的也抵不过徐惠，还不去重熬？”

“是。”媚娘惶恐而退，出了殿门连拍胸脯暗呼侥幸，一扭头又不禁笑了——那位太子爷正蹲在檐下，一手攥着一半碎碗，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媚娘忙拉他衣袖，将他扯到离门窗甚远的偏僻处：“还管这些碎瓷片子做甚？”

“我怕别人踩到，摔个跟头。”

“你倒是好心肠。”媚娘劈手夺过，往殿阶下一丢，自会有洒扫的宦官去管。

这意外反而使无言可对的二人有了话题，李治红着脸道：“方才多谢你。”

“太子何谈谢字？自该我们当臣妾的去认罪。”媚娘一低头，见他两只手被汤药弄得湿漉漉的，便掏出锦帕为他擦。

“嘿嘿……”李治不禁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我笑这情景与那日何等相似。”

媚娘却故作娇嗔道：“你这个人啊，真不叫人放心，怎么总是要我照顾呢？”

李治凝视着她娇媚的面孔：“那日你是不是……”是不是吻了我一下？可这话还是羞于出口，说一半就顿住了。

媚娘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脸羞得如红布一般，却假作没听见，继续为他擦手；其实早就擦干了，却兀自抹来抹去，最后两人的手竟隔着锦帕自然而然牵在一起。

李治轻轻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好吗？”

媚娘抬起头，深情地直视着他：“我叫……”刚说两个字，忽听仪门外隐约传来其他嫔妃的说话声，“有人来了。”她匆忙挣开李治的手，提着裙子逃了。

李治再度凝望她的背影，不禁苦笑——今夕何夕，恐怕又要因她辗转反侧了。

三、翠微雀鸣

伺候父皇用过晚膳服下汤药，李治又为父皇捶了捶腿，这才退出含风殿。薛婕妤和卢夫人已安排好他的下榻之处，一间普通的小宫殿——此地远不能与太极宫相比，几处稀稀落落的殿宇依山而建，宦官宫女住在板舍中，宿卫的禁军在山下扎营；在东面单独隔出一座僻静的小院，就算是太子行宫。

夏日天长，已过酉时依然晚霞灿烂，李治凭窗远眺，他的心绪便如这终南山势，起起伏伏不能平复——名字都不知道，只是两次偶然的相遇，那倩影却已牢牢刻进脑海。她与众不同，不仅美丽而且亲切直率，从没有哪个女人敢那样同他讲话，也从没有哪个女人会如此体贴他。

这感觉难以言表，似是乳母、师傅对他的关怀，却又多几分男女间的吸引；似是妃子、侍妾对他的爱意，却又更具温情。从没有人给过他这种感觉……不！有一个女人曾给过他这种感觉，是亡故多年的母亲。

对，只有母亲给过他这样的温情。她美丽圣洁，却又开朗坚强，在母亲怀抱里他才会感到安逸。或许在父亲心目中母亲秀美如水，而在他眼里母亲却像是一座山，只要靠在她身上，就会有无穷的勇气和力量。但山是坚硬的，母亲却是柔和的，就像……像神佛，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丝毛发都散发着令人陶醉的光芒。想到这里，李治心头划过一丝恐惧，实在不应该把自己的情欲与母亲联系在一起，这简直是亵渎。

但他无法自欺欺人，或许他生命中最早爱恋的人正是母亲长孙皇后，虽然那时他还是小孩，却已经能感受到亲情之外的依恋。其实他根本不似父亲和大臣认为的那么幼稚，甚至还比同龄人成熟得更早。

李治纹丝不动伫立在窗前，胸中情丝却已乱无头绪，母亲和那个女子的倩影交织在一起，渐渐重叠，融为一体，扰得他心烦意乱。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渴望爱情还是渴望关怀呢？或许两者兼而有之，都是因为太寂寞。没人能了解身为太子的寂寞……

“殿下，”陈玄运出现的门口，“圣上请您立刻过去。”

“怎么了？”李治从遐想中怔怔回过神来。

“奴才也不清楚。”陈玄运神色忸怩，似乎已预感到不是好事，又补充道，“哦，褚令公来了。”

李治不解，褚遂良不在京中处置政务，追到终南山来做甚？父皇召唤不敢怠慢，忙随陈玄运回含风殿。还没迈进殿门便觉气氛不对，宦官嫔妃都已屏退，陪侍殿内的只两人，除了褚遂良还有另一位宰相崔仁师，却是垂头丧气跪在地上；李世民盘膝坐于病榻，满脸怒色，瞪视着崔仁师，似是刚刚发作一场。

李治未及开口询问，李世民严厉的目光已扫向他：“有人谋反你为何不禀报？”

“嗯？”李治被父亲猛然一问，懵住了。

“你不知？”李世民愈发恼火，“有人蓄谋造反，你竟不知，你这个太子是怎么当的？”

李治确是莫名其妙，又不敢顶嘴，当即也跪下了。褚遂良在一旁低声提示道：“华州刺史李君羡……”

李治这才了然——李君羡是一位军中老将，出身瓦岗军，归唐后南征北战立过不少功劳，爵封武连郡公，如今在华州担任刺史，半月之前有人状告他勾结妖人蓄谋造反。

“原来是这件事。”李治松了口气，回禀道，“儿臣已派人访查过，李君羡造反并无实据，他只是招揽了一位术士，研习辟谷之术，为的是强身健体，没有……”

“你晓得什么？”李世民根本不听他解释，“谋反皆背主行不可告人之事，查无实据就肯定没有吗？勾结术士便非善类！”

褚遂良也附和道：“术士妖人都打着消灾除祸的名义蛊惑人心，摇舌蛊惑，其心皆不可问。李君羡明为研习辟谷之术，难保背后没有邪法魇胜之类的勾当。”

这纯粹是疑人偷斧的猜测，李世民却深信不疑：“没错！他就是搞魇胜！一定要将他和术士全部处死！他们想夺朕的江山，想用妖魔恶鬼谋害朕……”说着他转过脸，凝望殿外逐渐昏暗的宫苑，仿佛真有鬼魂在那里游荡——李世民的心已被恐惧和猜忌占据，坚信近来“鬼魂作祟”就是李君羡搞的鬼。

即便李治平素逆来顺受，这次也觉荒唐得离谱，不禁为李君羡鸣不平：“李将军好歹是两朝元老，又非握有大权之人，岂会谋反？”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向父亲说不，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住口！”李世民的眼神从恐惧化为愤怒，“即便他没有谋逆之事，也难保没有谋逆之心，防患未然总不会错。朕若是死了，他举兵谋叛，受祸的是你。朕杀他还不是为你着想？”

李治哑口无言低下头，他心里满是不忿，但父亲抛出这种理由，他何以应对？褚遂良忙打圆场：“陛下息怒，太子天性仁厚年纪又轻，哪晓得阴谋诡计？陛下不要苛责……”可他话锋一转，“倒是宰相之失不可不问，崔仁师身在翠微宫，所有奏章案卷无不过目，为何不呈报皇上？此乃渎职！”

崔仁师肠子都悔青了——他与李治看法一致，觉得此事纯属诬告，又考虑到皇上越来越信神鬼，搞不好弄成冤案，所以隐瞒下来。哪料褚遂良竟风风火火跑到终南山来汇报。他深知自己不是无忌、遂良一党，自兼职宰相就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褚遂良把这事挑出来就是故意找茬，要把他排挤出中枢。事到如今皇帝已拍板定案，他的渎职也已坐实，除了磕头请罪还能怎么办？

李世民阴森森道：“崔仁师隐瞒奏疏蒙蔽视听，自即日起罢职；李君羡勾结妖人罪无可赦，当即捉拿问斩，家眷一概流放……就这么定了！”他没有通过大理寺便定下判决，已违背他自己订立的制度，但是有褚遂良操控，这决定岂会被门下省驳回？

崔仁师一脸无奈，叩首谢罪退下殿去——这位非长孙党的宰相，挂职未满一年就这样黯然下台。

李世民余怒未消，又数落起儿子：“这样的案子，他不报，你也不报。别忘了这是咱李家的江山，你还很稚嫩呢！”

“儿、儿臣实……”实在觉得父皇处事不公，以臆测加罪岂不寒百官之心？但这话李治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褚遂良抚着他的肩头，低声道：“太子别怕，快向圣上认个错，没什么大不了的。”

“儿、儿臣实……实在是错了，请父皇原谅……”李治强咬牙关道出这句话，因为满腹委屈，泪水已涌到眼眶。

“唉！”李世民的气倒是消了，不耐烦地扬扬手，“罢了。你们来往奔忙也都辛苦了，休息去吧。”

退出寝殿行了甚远，李治还是忍不住心中不平，一把扯住褚遂良衣袖，质问道：“说李君羡谋反分明是诬告，你何必把此事闹到父皇跟前？”

褚遂良坚毅的脸上竟也流露出一丝无奈，感慨道：“或许真的是诬告。可现今多事之秋，殿下入主东宫时日未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倘若圣上病至垂危，那时他真造了反，岂不麻烦？”

李治不赞成这种论调，索性直言不讳：“难道褚公就没有借此案贬斥崔公之意？”

“确有此意。”褚遂良面不改色坦然承认。

“如此党同伐异，太过分了吧？”

褚遂良深施一礼，诚惶诚恐道：“臣并非为一己之私。现今陛下卧病行宫，唯有崔仁师在此奉上，口含天宪手假皇诏，如果此人怀有异心，若要假传诏命对您不利也是轻而易举，须早做提防。此事臣早与国舅商量过，贬谪此人也是为了殿下您。”

李治不禁迷惘——世上太多的私欲都打着忠诚旗号，究竟是排斥异己还是防患未然，难以辨清。但褚遂良多年来殚精竭虑为国操劳，又是帮他走上储位的重要推手，他岂忍心苛责？又有什么能力追究？算了吧……

褚遂良走了，只剩李治独自伫立宫苑。无论父皇还是大臣，对他的态度都是“你不晓得”“你不懂”“你还稚嫩”，仿佛他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实在令他不快。但他有选择吗？大哥因叛逆而失宠，四哥太聪明而招怨，惨痛的教训不就在眼前吗？要从强势的父皇手中顺利接位，只能百依百顺当乖儿子；可是他也有男儿的血性，他也有自己的欲望，胸中淤积的不满又何以发泄？有时候他真想挑战一下父亲的权威。

天渐渐黑了，所幸月光还算明亮，李治背着手在苑中踱来踱去，想要排遣郁闷，却越思越想越觉心烦。正在此时，乳母卢氏捧着一件披风迎上来：“太子原来这儿啊！怎不回去安寝？虽是夏日，也要留神夜寒。”说着便将衣服披在他身上。

“不用。”李治心中正烦，当即回绝。

“若是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披上吧。”

“我不冷！”李治拂袖而去。

卢氏还不罢休，依旧跟在他身后：“听话，孩子，快……”

李治实在烦闷到了极点，一把推开乳母的手，还未及发作，忽听不远处仪门之下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他是太子，是二十岁的堂堂儿郎，不是小孩子。难道自己的事还不能做主？”

李治立时定住脚步——他知道说话的是谁，甚至无需瞥上一眼，这声音已魂牵梦绕太久；而这番话更是痛快淋漓，道出他的心声，这番话该大声喊出来，让父皇、让舅舅、让群臣、让天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明明喜悦，装出一副严厉口气，喝问道：“何人插言？”

那个如梦如幻的声音娇滴滴道：“才人武媚。”

武媚……原来叫武媚……到今天才知名字……李治矜持住骚动的心绪，缓缓背过身去——身为成年皇子，不该在这昏天黑地的夜晚与庶母对话。

卢夫人才缓过神来，不禁抱怨：“你身为五品女御，怎不懂规矩？我与太子讲话，岂由你随便插……”

“不！”李治决然打断，“她说得对，我不是小孩子，冷暖还不自知？我说不穿就不穿，你拿回去。”

卢氏头一遭被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子顶撞，顿时满脸尴尬。仪门下的武才人却很懂事，忙改口道：“太子殿下息怒，夫人也是一番好意，都是臣妾的错，不该胡言乱语惹您生气。贱妾这便告退。”说罢身影一晃，消失在仪门下的黑暗中。

“那就不穿吧。”卢氏无奈道，“请太子回去休息。”

李治却仰望明月道：“今夜月色甚美，我想再独自逛一会儿，您老就别催了。”

“可……”

李治不容她多言，提高嗓门道：“崔宰相罢职，他留下的事总得有人做。今夜我恐怕是不能睡了，您快回去，在殿里多备几盏明灯，再做几样果子，我今夜必须把崔公遗下的奏章看完。”

这是不折不扣的谎言，奏疏都是从京中转到翠微宫的，何需到这里来看？卢氏毕竟是不懂国事的本分妇道，更不会想到老实本分的太子也会撒谎，反而关切道：“连夜辛劳，殿下可要保重身体啊。”

“国家大事要紧。”李治一脸认真，越发提高声音，“还有，你叫王伏胜到前殿去，收敛一下崔公留下的公文底稿，都拿到我宫中；再告诉薛师傅，请她去各处宦官的住处查查，看是否有生病的，父皇本就有疾，不可再让生病之人接近，倘若有，明日便遣回长安。”他给身边最亲近的三人各安排了一件耗费精力的差事。

卢氏头都大了：“这些事都要连夜办？”

“当然，明早咱还要赶回城中呢。我再逛一会儿，少时便回去看奏章……还不快去？”

“是是是。”卢氏忙不迭去准备诸事。李治望着乳母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宇间，这才松口气。他随意伸展几下臂膀，然后缓缓向偏僻处走去。

翠微宫的夜景实在是美，楼台殿宇灯火闪耀，仿佛飘浮在空中。李治却偏往阑珊阴暗处行走，那边有一片幽幽的密林，充满了神秘的魅力。他的脚步稳健而沉重，心中却很焦虑，生怕自己的伎俩落空；但他始终没有回头，似是把今晚看成是一次赌博，毅然向前迈步，直走到那片树林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猛然回头……

他赌中了，武媚果然跟在他身后。

李治笑了——两次短暂的邂逅，不到十句话的交谈，他俩却已经心有灵犀！

武媚也笑了——这么美的夜晚，我怎忍心错过？你怎忍心错过？

两人就这样凝然对视着，没有对话，也无需任何表白，彼此都已装在心里。朦胧的月光照耀着这对英俊美丽的年轻人，宛如一对白玉雕像。好久好久，媚娘渐渐收起笑容，轻巧地提起裙摆，从李治身边擦肩而过，钻进了密林。

这黑黢黢的地方平常她是不敢来的，今晚她胆子却大起来，原本阴森可怖的密林似乎变得格外温馨，脚下踏着青草，感觉软绵绵的，就像是天然的锦被。一棵树、两棵树、三棵树……她一步步向密林深处走去，直到经过第七棵时，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跟来了。媚娘停在那里，聆听背后声音，那拨开树叶的声音竟十分悦耳，牵动着她的心神，刚开始非常缓慢，之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直到最后戛然而止，既而那双两次被她擦拭过的手从背后伸来，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这一晚月亮好圆，如银盘，如玉轮，如明珠，如冰镜，如蟾宫仙子举起照世明灯，将皎洁无暇的光芒洒向人间。月光优雅而温暖，柔柔的，滑滑的，仿佛一层薄纱，把大地山林深情地拥在怀里；清风撩拨松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宛如情人的耳语倾诉。

松林间有一只雀儿，不知是被清风摇醒，还是误将皓然月光当作天明，振动双翅，从一根摇曳的树枝飞向另一根摇曳的树枝；微风停歇，树枝不再摇曳，一切又恢复宁静，只剩它独自栖于枝头，轻启朱喙妙音啭啼。

啾啾唧唧，啾啾唧唧。那鸟鸣声就像一首歌，婉转而悠扬，似乎是为这浪漫的夜晚而吟唱，却又透着一丝无奈和忧伤，如嘤嘤啜泣，如呜呜幽咽，牵系着她血泪肝肠。

在这绵亘的群山里，在这广阔的天地间，泣血的歌儿在飘荡。谁会听见？谁会听见？听见她深情的呼唤，明白她相思的衷肠。

漆黑的山谷宛若深渊，阒然空空，万籁俱寂。莫可名状的黑暗中究竟酝酿着什么？是危险的荆棘，还是沉沦的泥潭？是虚幻的迷雾，还是无情的冰霜？或者……是一株清香怡人的芳草，默默等待天明，等待焕发其生命的雨露和阳光。

黢黑中仿佛传来个声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她暂歇歌喉努力去聆听，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是回声？是梦幻？是虚妄？不！是他！他来了！

那道身影冲出黑暗，那双翅膀映衬着月光。他不是矫健的雄鹰，但他一飞冲天不再畏惧；他不是矫捷的游隼，但他义无反顾热情高涨！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他展翅盘旋，垂首瞰望，寻找着情人的位置；啾啾唧唧，啾啾唧唧，她欢腾雀跃，对天高歌，为爱侣指明方向。那抹掠影如箭矢般射到枝头，就落在她身旁。

啾啾唧唧，叽叽喳喳，追逐、嬉戏、依偎、逗弄，那是一首完美的合唱。她的声音嘹亮而娇媚，他的声音深沉而浑厚，翎羽在震颤，尖喙在缠绕，两只雀儿都陶醉了，延长的柔声缠缠绵绵，甜蜜的呢喃没完没了。随着彼此歌声互相激荡，这首合唱逐渐加快，如烈火越烧越旺，起承转合啁哳啼啭，趋向汹涌奔腾，呻吟的叹音、窒息的顿音、尖利的强音、痉挛的颤音，直到最后那高亢的尾音喷射而出……

媚娘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滴到郁郁的草丛间，但她脸上却挂着微笑，那是幸福的笑容——好甜！好甜！像蜜一样甜！

“太子殿下……你在哪儿……”远处又传来卢氏的呼唤声。

喘息未定的李治不禁打了个寒战，羞耻心如鬼魂附体般又回到他身上，连忙甩去额上汗水，颤抖着把衣衫穿好，拔腿便往外跑；可是刚跑了几步，却忍不住折回，又扑到武媚身上，在她唇上留恋地吻了一下，道了句：“等着我，过几日我还会来的。”这才狼狈而去。

媚娘依旧赤身裸体躺在那里，回味着方才的激情——这才是她要的男人，这才是她要的爱情。这团爱欲之火照亮了她漆黑的生命。

第十三章 太宗驾崩，终于等来命运的转折

一、陈仓暗度

大唐与高丽旷日持久的战争再度停止，帝国又恢复了祥和稳定。可对于李世民来说，他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廉颇老矣，不复神勇，能做的全都做了，做不到的操心也无用，躺在病榻上除了打发不尽的无聊时光，还剩什么？

从夏至冬，这半年时光中李治用行动诠释了“孝子”两字的真谛。帝国之大政务纷纷，李治无不挂心，哪怕他无权过问，也会仔细聆听国舅无忌的教诲；在他精心筹划下，长安城南的晋昌坊建起一座规模宏大的寺院，取名慈恩寺，不但为了追念她的母亲长孙皇后，还礼聘玄奘法师为主持，将其作为翻译梵文经卷的皇家道场。

刚开始李治每月到终南山两次，后来次数逐渐增多，频繁时三五日就来一趟，而且通常会住上一夜，然后天不亮就忙忙碌碌赶回去忙国事。不但秋高气爽时如此，哪怕狂风暴雨，他也艰难跋涉来往奔波。父皇病势沉重心情烦闷，时而对他冷语相向、动辄斥责，但李治永远和颜悦色好言好语，端水喂药不厌繁琐。

因而所有人也都尊敬太子、体恤太子。李治说他来回赶路很累，夜里不希望有人打扰，而他睡觉又很轻，于是太子别宫中不再设任何宦官奴婢，大家在经过他住的院落时都蹑手蹑脚，有时宁可绕着走，谁都不忍心惊扰这位劳碌奔忙的孝子。

可是有谁会想到，就在那座僻静漆黑的院落中，在那个本应孤独的寝帐内，这位孝子和他的庶母度过了好几个销魂之夜。鳗行蛭步，品玉吹箫，昏天黑地，颠鸾倒凤，他们爱得炽热爱得疯狂……

腊月的夜晚，凛凛狂风忽然停息，飘下鹅毛般的雪花，不多时便把整座终南山覆盖。虽是深更半夜，白雪却散发着光芒，将天空映照得如黎明。起伏的山峦化作洁白的丝绸，本已经萧瑟枯干的树木挂上了琼枝玉叶，楼台殿宇粉妆玉砌，翠微宫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神圣之境。

媚娘撩起卧床的闱幔，透过明亮的窗纱望着外面的美丽雪景。而李治依旧紧闭双目，如孩子般慵懒地趴在她怀里，时不时调皮地舔吮着那两颗粉嫩茱萸。媚娘勉强坐起身，却还紧紧拥抱着她的小男人，在这浪漫的雪夜里，还有比这更惬意的取暖方式吗？

“嗯？下雪了？”李治这才微微睁开眼，“明日山路难行，我可怎么下山啊？”

媚娘幸灾乐祸道：“那就再留一晚。”

李治急切地爬起身，赤裸着走到窗边，向外望了望：“雪还不小呢，这可不妙了。”

见此情景媚娘不禁大笑：“你可是太子，留神被人瞧见。”

“你还笑得出来！朝中多少大事，在此耽误一日，来日便多辛苦一分。为了你，我来来去去辛苦跋涉，容易吗？”

“为我？”媚娘秀眉一挑，“难道不是为你父皇？”

李治脸上泛起一丝愧色：“既为你，也为父皇，他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了，而且好像越来越糊涂。上个月又要召术士给他炼丹，正赶上右率府长史王玄策出使天竺归朝，带来一名婆罗门僧，叫什么那罗迩娑寐……”

“哎哟哟，好一串的拗口名字。”

“那胡僧自称年逾百岁，还进献了一颗丹药，说是能延年益寿、起死回生，吹得神乎其神。我向三藏大师打听过，他说在西域多年根本没听说过这人，外道头陀全都是‘野狐禅’。袁天罡、李淳风也都跟我说，无论佛道，任何丹药不能吃。可父皇偏偏迷信这玩意儿，催了我好几次，要看看那丹药。”

媚娘顿时紧张起来：“那你怎么办？”

“还能怎样？敷衍搪塞呗！我真怕了，父皇征战一生无往不利，昔日王世充、窦建德数十万大军都没把他怎么样，可咱们中原的道士用几颗丹药就把他害成了这样，只怕这外来的和尚再一折腾，父皇就……唉！”李治的心情是复杂的，虽然严酷的父亲压得他很难受，但他无疑是希望父亲活下去的。

媚娘也希望李世民活下去，如果死了，她就不得不与李治分离。可是千军万马也挡不住无常迫命，终归会有那一天，她与李治的这段孽缘似乎注定是露水之情。媚娘满腹惆怅：“圣上千万不能有闪失，我不想离开你。”

“我也不想！”李治转过身，倚在窗棂上望着媚娘，“天长地久，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媚娘心头泛起一阵悸动——难道这不仅仅是一团情欲之火，还是一团希望之火？如果他执意留我在身边，岂不是不用给那个老男人当未亡人了？我的运数没到尽头，还有希望，还有转机……但想到这儿又觉不切实际，他毕竟只是二十岁的大男孩，各种诱惑多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再者他性格柔弱又珍视名誉，怎会离经叛道，把个庶母留在身边？即便他豁得出去，朝廷百官能同意吗？帮他当家的国舅能同意吗？

李治瞧出她神色犹疑，急切道：“我没骗你！我真的不愿和你分开，我、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他垂眼瞟着窗外的白雪。那么美，那么白，便如媚娘的肌肤一般可爱，他甚至有和她一起赤身裸体到雪中奔跑的渴望。只要媚娘在身边，他就不再怯懦不再彷徨；只要有媚娘陪伴，他没什么不敢干的！

媚娘虽不敢把这些话当真，却十分欣慰，爱便爱了，做便做了，哪怕只剩片刻的温存，好好珍惜就是了，何必费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机呢？想至此她张开双臂，娇笑道：“快过来，你别冻着。”

李治才意识到自己赤裸着倚在窗前有多滑稽，转过身，便如燕子归巢般扑到她身上，两人就这么黏在一起。媚娘发出一声幸福的叹息：“简直像一场梦。”

“什么？”李治不解地问。

“一切。一切都像是做梦。”媚娘喃喃道，“一开始亲近你时，我何曾想过你会动真情。毕竟我大你四岁……”

“因为……嗯……我也说不清。”

“你不是有妻有妾么？你喜欢你那个王妃吗？”

他俩虽然已暗里幽会了许多次，但始终回避这话题，媚娘第一次郑重其事问出来，李治也第一次认真思考，想了许久才回答：“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就像是普通亲人？”

“不对。”李治很干脆地否定了，“只是在一起生活的人……不，可能连生活都算不上。平常见了面，她朝我施礼，我朝她点头，然后我就忙自己的。”

“她不漂亮么？”

“还可以，只是……”李治摇摇头，“我们没有很深的感情。”

“其他姬妾呢？你有不少姬妾吧？”

“六个。”李治毫不隐晦，“一群不懂事的小女孩。”

“哈哈哈……”媚娘又笑了——你不也是个小男孩吗？

“我不在乎他们，不过……”李治抬起头望着她，“有一个兰陵萧氏的侧室挺招我喜欢，她给我生了女儿，父皇还封她为良娣呢。”

媚娘心头升起一团阴霾，不过话题是她挑起来的，只好忍着醋意接着聊：“那她肯定很漂亮。”

“漂亮！而且很活泼，胆子也很大，我们一起弹琴，一起喝酒，还一起骑马。”李治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光芒，“我俩骑一匹马，东宫最烈的一匹。那次真是玩疯了！那马受惊，把王伏胜都给撞伤了，奶娘吓得直哭。”

媚娘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她也想和李治一起游戏、骑马，想和他到处去玩，甚至想为他生儿育女，可他们注定只能在黑暗中偷情，不能在光天化日下见人。即便李世民能活一万岁，他们可以永远偷情下去，他也终会有厌烦的那一天。

可是……

李治笑容渐渐收敛，口气突然变得严肃：“我第一次遇到你时觉得你很像她。可后来咱们在一起我才明白，其实是她像你，她不过是你的影子。”

媚娘的双眼湿润了：“为什么？”

“她不能与你相比。首先，她也从不真正明白我的心，而你我却心有灵犀。再者她不及你知冷知热会照顾人。还有，她也不如你……”话说一半李治的脸突然红了。

“不如我什么？”

李治却不再说下去，转而道：“我想起咱俩第一次在林子里的时候，那晚雀儿的叫声真是好听。”

媚娘噗嗤一笑：“亏你记得分明，羞死人。”

“等冰雪化尽，春天暖和了，咱们还去那里吧。”

媚娘戏谑地在他额头上一戳：“你这登徒子。”

李治攥住她手：“你不知道，雀儿叫得虽然好听，但春莺的鸣叫更是悦耳，咱们一起去听。”

“春莺啭……那一定很美，我陪你。”媚娘不禁浮想联翩。

“好。”李治忽然大笑着把她压在身下，“那咱们先预想一下。”说罢狂乱地亲吻着她。

虽然今夜已有过一次交媾，媚娘还是被他搞得欲火难抑，抱住他脖子，两条腿自然而然地紧紧缠住他腰身。这一瞬间，媚娘突然悟出李治羞于出口的那第三个原因——她的身体。那萧良娣虽年轻漂亮、性情直率，毕竟是十七八岁的女孩，没有她这样成熟风韵的躯体，更没有她积蓄已久的对爱的期盼。

十年的孤独寂寞使媚娘对男人的身体充满渴望，何况现在她拥着的还是梦寐已久的那个男人，她怎能不炽热，怎能不癫狂？李治表面上是个温顺的男孩，可他内心充斥着压抑，充斥着无奈，只有在床笫间他才可以任意爆发，任意挥洒。一个久旱逢雨贪得无厌，一个兰芽正茁欲罢不能，金风玉露干柴烈火，无论什么奇异花样，他俩都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床上没有名分，没有廉耻，有的只是纵情奔放，他们彼此纾解着郁闷，传递着爱意，齐声对这个道貌岸然的世界发出轻蔑的嘲笑……

“有人！”跨马驰骋的李治忽然一声惊叫，萎顿到床榻一角。

媚娘也吓一跳——方才观看雪景，收起的帷幔忘记放下，若有人从外窥望，床上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有人看见了，这可如何是好？”李治方寸已乱。

“你是不是眼花了？不是早有命令么？谁敢随便跑到这儿来？”

“雪天这么亮，我怎会看错？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在窗前停了一下，一溜烟就逃了。一定是看清楚了，去禀告父皇啦！怎么办？”

“别慌别慌。你是太子，这宫里除去皇帝谁比你大？即便看见了又能如何？敢出去乱说，就不怕你杀他吗？再者圣上重病在床，要是跑去奏报，若把皇帝气坏担待得起吗？别怕，没事的。”媚娘虽竭力安慰李治，可自己心里也怕得要命——宫廷人心难以忖度，未尝没有嫉恨他俩的人，难保不闹得沸反盈天。李治身为太子倒还值得庇护，她乃后宫才人，胆敢与人通奸，而且是乱伦，她还活得了啊！

“此地不可久留，我得趁着天没亮赶紧走。”她起身穿衣服，“你千万别怕，慌慌张张反倒容易露破绽。”

“是。”李治战战兢兢道，“若真有人报知父皇，我就矢口否认。这是诬陷！是诬陷！可、可是……我怕我会……”

“唉！”武媚娘长叹一声——她太了解李治，也太了解李世民，这对父子的性情都在她心里装着。只要那个穷凶极恶的老爹一恫吓，这个畏父如虎的儿子准保咬不住口。

事情已经这样，还能怎么样？媚娘也坦然了，缓缓系好腰带，又抱住李治的脸深情一吻：“没关系。即便圣上都知道了，也不会舍得废你这个太子，至于我……我就是千刀万剐也心甘情愿！”说罢冒着大雪出门而去。

虽有情人的安慰，李治还是难忍忐忑，也没有心思再睡了，胡乱穿好衣服，在殿里踱来踱去，活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绕了几千几万圈，外面已天光大亮，一点儿声息没有，这才渐渐稳住心神，昨日远路奔波，两番“恶战”加上那番惊吓，实在疲惫到极点，仰倒榻上昏昏然打起呼噜……

也不知睡去多久，只觉有人摇晃他肩膀。

“殿下，快醒醒，快醒醒。”

李治乏得要命，挣扎着睁开眼，见是大宦官陈玄运，立时清醒：“陈公公，怎、怎么了？”

“都快午时了，亏您还睡得下去。万岁动怒啦！”陈玄运急得直跺脚，“您快过去吧。”

“因、因为什么？”李治明知故问，却还抱着一丝侥幸。

陈玄运竟也结巴起来：“这、这……这等丑事，您叫奴才怎、怎好出口？总之您快去吧！”

“啊？！”李治的心彻底凉了。

他是抽泣着走向含风殿的，不仅因为害怕，更因为惭愧——通奸内乱十恶不赦，聚麀（yōu）同牝禽兽所为；宋之刘骏、齐之高洋皆因乱伦遭史家口诛笔伐，隋炀帝趁父卧病逼奸宣华夫人，至今还被世人唾骂，他一个温良恭谦礼让的好太子，怎会糊里糊涂地跟那帮人走上同一条路呢？且不论会不会被废，若把父亲气个三长两短，他还有什么脸做人啊！母亲在天有灵该多痛心呐！

李治浑浑噩噩脚步踉跄，所幸地上积雪甚厚，宦官宫人们瞧见却也不以为怪。他一步步走向殿门，离得甚远已看见里面情形——卧病甚久的李世民已有些脱相，昔日健壮的臂膀渐渐枯瘦，圆鼓的两腮已凹陷，头发大半已白，额头爬满沧桑的皱纹。而这位憔悴的病人此时正斜倚在靠枕上，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狂躁地呐喊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咳咳咳……”满地都是他摔的杯盘碗碴，徐惠慌里慌张地一边安慰，一边收拾着。

早晚要过这一关——李治咬咬牙，走进殿内。李世民兀自咆哮：“混账！通奸淫乱，不知羞耻，朕没有这样的孩子，把皇家的脸都丢尽了！”他如同一头身受重伤穷途末路的老虎，吼得那么哀痛，那么无奈，因为坐不起身子，两只手剧烈地颤抖，撕扯着身上锦被。

“父、父皇……”

“朕要杀了他！朕要杀……”李世民吼了一半，突然气力不接，继而身子猛然一挺——一口鲜血涌了出来！

“陛下！”徐惠、陈玄运都慌了，“快传太医。”

“父皇！”李治一声悲鸣跪倒在地，“孩儿错了，你打我吧！骂我吧！废了我吧！我不该……”最关键的话便要出口，哪知一个身影快步奔入殿内，不由分说拦住他——薛婕妤。

“太子，此事与你何干？”平素温和的薛婕妤此刻竟满脸惊恐，重重怕打着李治脸颊，“你胡说什么？清醒清醒！高阳公主与人通奸，与你何干？是高阳！是高阳！你一定是吓糊涂吧？别怕……”

“高阳……高阳妹妹？”李治喘了几口大气，渐渐领悟——原来是个误会。

薛婕妤长出一口气，把他搀起来：“别害怕，你是个好孩子，是最好的太子……千万别怕……”

李治猛然醒悟——原来窥见丑事的就是她！自己的师傅！

漫天乌云尽散，薛婕妤是绝不会泄露天机的——身为太子的启蒙老师，受长孙皇后遗命教养太子十余载，待李治像待亲儿子一般，若李治有个闪失，岂不是活活心疼死她？何况她侄儿薛元超自小就是李治伴读，两人关系亲密，薛家的前程都寄托在李治身上，怎可毁掉这条潜龙？

吐血的李世民上气不接下气，只顾大口喘息，徐惠等人也都忙于照顾皇帝，竟没人留心他俩的举动。李治身子一软，扎进薛婕妤怀里哭出声来：“师傅……”这是绝处逢生的庆幸！

薛婕妤抚着他的背，将李世民动怒的缘由娓娓道来：

高阳公主通奸完全是另一段公案。这位公主自幼就被李世民宠爱坏了，娇生惯养性情乖张。李世民把她指婚给房玄龄次子房遗爱，从一开始她就不愿意，嫁进房家后不侍奉公婆，与丈夫也不甚亲近。

房遗爱虽有些纨绔子弟的性情，但还算是个有抱负的男儿，惜乎相貌粗犷，显然不被高阳喜欢。新婚后不久，高阳游览终南山散心，无意中遇到了真正令她心动的人——执笔《西域记》的那位辩机和尚。

辩机堪称佛门奇才，是大总持寺道岳法师的得意弟子，少年早慧悟性过人，二十出头便已修行有成，才华横溢通晓梵文，更难得的是他还相貌英俊、谈吐文雅，俨然一落了发的风流才子。高阳一见怦然心动，这不正是她一心钟爱的“龙树菩萨”吗？

高阳当即便以休息为名要入辩机的兰若草庐。辩机区区一僧侣，岂敢开罪公主？虽觉不妥也只得应允。哪知这位公主再三调情引诱，辩机避不敢避躲不敢躲，又见公主娇艳美丽，半推半就，竟成苟且之事。此后两人几度幽会，如胶似漆难以割舍。房遗爱虽知自己绿帽盖顶，却也不敢得罪公主；高阳为表弥补，买了几名美女塞给丈夫，自此房遗爱竟不再过问。

后来辩机投会昌寺居住，又助玄奘译经撰文，颇有些作为。哪料有穿窬之徒夜入会昌寺，从辩机禅房中偷得一宝枕，后被官府抓获，查验赃物，发现宝枕竟是宫中样式。县府不敢擅断，上报朝廷，刑部详查此案，盗贼从实招来勾出和尚，继而急捕辩机查问，招出是高阳公主所赠。事情闹到这地步，倘若房玄龄还活着，大可上终南山私告李世民，君臣亲家一同遮掩，各教训各的孩子。可房玄龄已死，长孙无忌权倾朝野，巴不得房家出丑，严刑拷打逼问辩机，通奸之事就这么暴露了。事情虽然弄清，事涉皇家无忌也不知如何决断，一大早就派人报知李世民，于是才有这场乱子。

得知细情，李治哭笑不得——喜的是自己“一身清白”；悲的是高阳丑事暴露，气坏了父皇。

李世民喘息良久才缓过这口气来，再也无力发作，颤抖着传令：“辩机立即腰斩，凡与此事有关的房家奴婢都处死，高阳……唉！”父亲李渊、三个兄弟、三个儿子、十个侄子，或杀、或贬、或囚，他这辈子处置的亲人实在太多，难道最后还要再添上个女儿？

李治不得不说话了：“家丑不可外扬，况且高阳年纪尚小，您就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罢了！罢了！”李世民哀叹数声，“你去告诉高阳，朕没有她这个女儿，朕不想再看见她……”说完这句话，他紧锁眉头双目紧闭，昏昏沉沉似是睡了过去。

李治不禁冷汗直冒——方才父亲痛骂高阳那些话若放在自己身上也是一样，倘若自己偷情之事暴露，父亲是否也不认他这个儿子，不要他这个太子？可畏啊！

薛婕妤虽屡加暗示，毕竟没对李治把昨夜的事说破，这会儿见李世民已无大碍，忙又攥住李治的手：“太子仁孝天下尽知，千万不可辜负圣上厚望。来往奔波太操劳，不如把太子妃接来，替夫行孝以尽儿媳之道，太子再来翠微宫时也不至于太寂寞。好吗？”

“这……”李治不愿意。

“好吗？”

李治依旧不应。

“好吗？”薛婕妤死死攥着他手，声音已几近恳求。

李治凝望着师傅。十余年来含辛茹苦，跟亲娘也差不多了，见她鬓发苍苍满面忧色，何忍再让她老人家为自己担心？情人至爱与自己的前程祸福哪个更重要？李治万般无奈，沉痛地点了点头——以后有妻子在侧，他与媚娘的这段孽缘恐怕要断了！

二、命运之搏

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终南山翠微宫弥漫起绝望的气息。

所有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皇帝的生命之火在一点点熄灭，然而高阳主公与和尚通奸的丑闻更似刮过一阵无情的烈风，把本已微弱的火苗几近吹熄，只剩下一团苟延残喘的余烬。自从那日动气吐血，李世民昏昏沉沉昼夜不分，似乎浑身精气都在那场咆哮中耗尽了。除了太子李治，在京皇子、宗室公侯、公主驸马也纷纷来探望，大伙心思都一样，只怕忽然某日就再也见不到这位伟大君王了。

武媚本已抱定必死之心，没想到平安无事，不免暗叫侥幸。可是自那之后，太子妃王氏堂而皇之住进翠微宫太子别院，与李治一起服侍皇帝。薛婕妤更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李治身边——她虽然看到丑事，却也不清楚与太子偷情的是谁，但从李治惊恐的态度上足以断定是与父妾乱伦。翠微宫中嫔妃十几个，离着甚远隔着窗纱，脱得光光溜溜的也辨不出是哪个，李治又不肯说。三灾八难都已闯过，眼瞅着皇帝油尽灯枯，岂能在这最后时刻出问题？薛婕妤怕李治再做蠢事，只好对所有妃嫔都加提防。

春天到来了。林木抽芽青草茵茵，终南山上春莺啭啼，媚娘却与李治断了联系，别说幽会，连偷偷说句话的机会都不再有。哪怕含风殿中偶然遇见，只能惆怅对视，而四目相对也只可一瞬，必须立刻将目光移开，生怕被人瞧出破绽。如今食髓知味倾心已深，咫尺天涯情何以堪？

心志坚强的武媚也承受不了这种煎熬，她索性效仿徐惠，整日守在皇帝病榻前，并非对李世民还存一丝留恋，而是借伺候病人使自己忙碌，不至于闲下来痛苦相思……

春天就这样度日如年地走到了尽头。初夏的一个深夜，温和无风，翠微宫一片寂静，李世民浑浑噩噩睡着，唯有武媚和徐惠灯下无眠。其实两人都很疲惫，却满怀心事，肩并肩坐在殿阶上，望着黑黢黢的宫苑。

这长达一年的时间里，所有嫔妃中唯独徐惠一日未离皇帝身边，日夜辛劳衣不解带，不知受了多少苦、担了多少忧、流了多少泪。这个原本活泼美丽的少女如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身体枯瘦，却兀自将满腹深情倾注在皇帝身上，谁看了都觉可怜。

而媚娘对徐惠不仅有同情，更多了几分愧疚。当初她欲求宠幸，徐惠千方百计想办法让她接近皇帝；后来她欲求欢爱，也多亏有徐惠时刻在病榻前伺候，她才能偷空去与李治幽会。徐惠真诚待她，而她这个朋友却当得有些不地道。

见徐惠日益憔悴，媚娘心中不忍，对徐惠说了句真心话：“妹妹，我对不住你，你这么辛劳，我却没怎么帮到你，实在惭愧。”

徐惠坦然道：“你我所受圣眷不同，我先升婕妤，后又升充容，颇得圣上恩泽，受恩就要报恩啊。倒是我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姐姐，本想帮你晋升受宠，哪知白忙一场，你仍旧只是才人，委屈你了。”

“哼。”媚娘干笑一声，“我的傻妹妹，皇帝都快去了，名分还有何用？”依照朝廷的老规矩，新皇登基后先皇嫔妃不能留在宫里，诞育过皇子公主的要随子女生活；无儿无女的只能到皇家寺院出家。名义上是修行，其实是圈禁在庙里直至死亡。她们俩虽名分有别，却都未曾生养，注定要去当未亡人——在佛前等待死亡的行尸走肉。

徐惠叹息不已：“昔日圣上何等英武，虽然早年的事我没赶上，但从小就听爹娘讲述。虎牢关，美良川，征河北，战突厥，他是战无不胜的大英雄。当我入宫见到他时……”说到此处她脸上露出微笑，眼中焕发出奕奕神采，“他牵我的手，那双明亮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一开始还有些害怕，后来就习惯了。他带我去打猎，带我去巡游，看我写的诗文……往昔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媚娘没说话，只是摇头——我们何尝有往昔？我们同天子的往昔只是逢场作戏，何必去追忆？

“可是……”徐惠的眼神又渐渐黯淡，“现在他却病成这个样，没几天可熬了。我伺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白发一根根增加，看着他的臂膀一天天萎缩，看着他一次次从梦中惊醒，喊着‘有鬼！有鬼！’，我的心都碎了……”徐惠潸然泪下，“没有他，我们怎么办？将来该如何？”

媚娘还是摇头——我们岂会有将来？我们的将来注定是曲终人散了无声息，又何必去想？

徐惠投入地讲述着自己，误以为媚娘与她皆是一样想法，她哭泣了一阵，继而抹去眼泪，神色坚毅道：“想这些也没用，我决定了，皇上若是驾崩，我就和他一起死！他是我的男人、我的生命，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生前骑的宝马都画像陪葬昭陵，我岂能不如那些畜生？我就陪他长眠于地下，在地下再续前缘。”

媚娘简直想扇她一个耳光，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摇晃——徐惠！你是大傻瓜！大傻瓜！凭什么为他而死？他何尝真的爱过你？他不过用你的身体释放欲望，借你的文章沽名钓誉，晋你为充容不过是为自己树立纳谏的美名！他对不起文德皇后，对不起杨淑妃，对不起阴德妃，也对不起你我！或许他是个好皇帝，但不是个好丈夫，除了他李家的江山社稷，他谁也不爱。你何必要为一个不爱你的人殉葬？

这些话已冲到喉咙，媚娘却又把它们生生咽了回去——不！人与人是不同的，哪怕此生只是戏、只是梦，有人愿意入戏入梦，我何必非要把她唤醒，给她平添新的烦恼呢？她无怨无悔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遵循着她笃信的道理，她活得简单，活得虔诚，活得专一，这也未尝不是好的选择……

可我的选择呢？媚娘不禁问自己——我偏偏是不入戏的人，佛曰六道轮回，可谁知那缥缈的来世究竟有没有？母亲年逾四旬尚嫁，我刚刚二十六岁，凭什么向命运低头？往事不可追，来日不可待，何问过去未来，只要现在！命运已走到关键的时刻，岂能畏缩不前？我不但要让情欲之火烧下去，也要让希望之火蔓延，凭着我对雉奴的一片真心，更凭着他对我的不依不舍，这道难关一定可以冲破！一定可以……

“咳咳咳。”李世民的咳嗽声打断了媚娘的思绪。徐惠听到动静早就忙不迭过去看，她也跟着凑过去。

“又是恶梦？”徐惠爱怜地揉着皇帝的胸口，软语探问。

这次李世民似乎没做恶梦，只是呆呆望着徐惠，沉默许久才道：“掌灯，去叫雉奴过来。”

“现在？！”徐惠不禁皱眉。李治倒是恰巧在山上，可深更半夜的怎好去折腾太子？

“把雉奴叫来。”李世民又重复一遍。

徐惠斗胆劝说：“还不到四更天，只怕这会儿……”

李世民的口气严厉起来：“马上叫他过来，这是旨意。”

徐武二人不敢违拗，只得把宦官通通喊来，殿里殿外十几盏宫灯全部点亮，派人去传太子。没一会儿工夫，李治就到了；他以为父皇大限将到，顾不得收拾利索，披头散发，趿着鞋便跑来了，一见父皇无异样，不免有些疑惑。太子妃稍迟片刻也到了，媚娘见此情形不禁冷笑——有先有后神色不一，他俩肯定没睡在一起。方思及此处，薛婕妤旋踵而至，媚娘忙收起笑容退到徐惠身后。

“雉奴……”李世民缓缓开口，“朕方才做了个奇怪的梦。”

李治微微蹙眉，露出一丝不耐烦之态，却又马上恢复诚挚的神情：“又梦见鬼魂了吗？天亮孩儿就去请玄奘大师为您作法祈福。”

“不，这个梦并不可怕。刚开始朕看到建……”李世民顿了顿，“朕看到几个鬼魂向朕袭来，险要时刻李靖将军来了，护在朕驾前，那些鬼魂便纷纷遁去。”

李治不禁颜色大变：“李卫公梦中救驾？”

“是啊。朕原先梦到的都是死去之人，李靖怎么也到梦中救驾？难道……”

李治见瞒不住了，只好实言相告：“父皇，儿臣怕您伤心，一直没告诉您。李老将军半月之前已经……儿臣和舅舅、褚令公商议后，追赠其为司徒，还赐了东园秘器，准其入葬皇陵。”李治觉得这件事实在诡异，难道人死后真会有灵魂托梦？

其实不是灵魂托梦，而是思虑所致。李世民虽然病卧在这里，但脑中无时无刻不在思忖他的国家、他的大臣，有所思自然会有所梦。证实李靖确已亡故，李世民倒没责怪李治，只是叹道：“老天不公，为何要让他们一个个都先朕而去，一次次让朕受这痛失良臣之苦？”

李治安慰道：“卫公年事已高，七十九岁寿终正寝，也算有寿有福了。正是怕您悲伤，舅舅才不让我禀报您的。”

听他说隐瞒此事是长孙无忌的主意，李世民半晌不语，沉默许久忽然道：“朕有事吩咐太子，其他人退下。”徐惠、媚娘乃至薛婕妤等人都退出殿去，李世民这才接着说，“你替朕写一道圣旨。”

“我？！”太子并无擅修敕诏之权，即便皇帝授权，又岂能不经中书起草、门下审核？

“事情紧急，所有繁文缛节全部免去，你立刻便修。”

“是。”李治只好顺着，“是何内容？”

“贬李世为叠州刺史。”

“什么？！”李治怀疑自己听错了——李世位居太子詹事、同中书门下三品，挂宰相之名，真正位高权重，平白无故为什么把人家贬为小州刺史？

李世民做出解释：“李世精明过人才智甚高，但你对他无恩，关系亦不甚亲密，现在朕将他贬官，等你即位后可授其为尚书仆射，让他当实职宰相，那时他定会领你情，一门心思效忠于你。”

李治似有领悟——三省宰相虚位，唯以舅舅和褚遂良执政，难道真是朝中无人吗？不！似张行成、高季辅、宇文节、于志宁，不都是德才兼备的老臣吗？父亲不用他们，原来是要留到我继位后再提他们为宰相，使他们感激我、报效我。父亲病势沉重困卧在床，尚能有此深谋远略，果真厉害！

可稍加深思，李治又觉得对李世似乎不必玩这手。昔日他遥领并州大都督，李世任都督府长史，后来他当太子，李世又任太子詹事，这关系还不够亲密？甚至可说比其他大臣亲密得多，何需再贬一次官呢？李治不禁蹙眉。

李世民猜出儿子的想法，心下暗喜——这小子表面傻内里机灵，谁是应该重用的人，心里清楚着呢！虽然如此，却执意道：“朕叫你贬，你就贬。”

“好吧。”李治只得顺从，“不过贬官总得有个借口吧？”

“没借口。”

“没有借口？”李治愈加迷惑，“无缘无故怎好……”

“嘿嘿。”李世民竟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君命不可违，朕就是要试试他，看他对朕、对咱李家是否无怨无悔满腹忠诚。他若奉诏便是日后的宰相；倘若不服不忿上书抗辩，或者滞留不去心怀侥幸，我立刻将他杀了，以除后患！”

李治倒抽一口凉气：“这也太……”

“太歹毒？太险恶？太无情？”李世民瞪了儿子一眼，“这便是驭臣之术。”

李治不敢违拗，怀着忐忑的心情代修手诏，加盖天子之宝。一切就绪天刚蒙蒙亮，李世民心急难耐，立命陈玄运回城向李世宣旨。李治为父亲掖了掖背角：“天色尚早，您再睡会儿。”

“不。”李世民一脸决然，“此事不仅关乎他李世生死，或许还关系到你日后祸福，咱们就静候这场赌局的结果吧。”说罢，再不发一言，静静注视着殿外。李治虽摸不清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隐约猜到李世必是曾受过什么嘱托，何况此事牵涉生死祸福，不禁也紧张起来。

他父子便这样默默无言候在殿中，等待李世的抉择。渐渐地，天光大亮，徐惠张罗宦官献来汤饼等物，李世民却未吃一口，连药都不肯喝，他倚着靠枕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全部心思都纠结于这件事的结果……直到日至中天已交子时，陈玄运一路小跑奔上殿来。

“如何？”李世民心绪激动，想马上坐起，却忘了自己病入膏肓已没有那气力，身子猛然一歪，若非李治及时搀扶，险些栽下床榻，“李世是否奉诏？”

陈玄运上山下山奔波半日，早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李、李公他、他……奉诏了。”

李世民继续追问：“他接诏时神色如何？”

陈玄运总算缓上这口气：“神情如常，并无异样。”

“他可言明，何日动身启程？”

“他已经启程。”

“什么？！”

陈玄运提高声音道：“英公接到诏书，自朝堂而出当即启程，连家都没回一趟，就西出长安赴任去啦！”

“哈哈哈！”李世民仰天大笑，“朕赌赢了，朕果真没看错人！”

李治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恭喜父皇。”

“哈哈哈……该恭喜的是你，我儿是有福之人呐！”但这声欢呼之后，李世民身子一沉，颓然躺倒在榻上——他强自支撑半日，得知事如所愿，心愿已了，所有精神顿时泄了。

“父皇保重身体。”

李世民已面色苍白，喃喃道：“朕赐李世龙须，使其安心；他也承受朕的诏书，让朕安心。雉奴……你牢牢记住，倘有朝一日你被朝局所困力不能伸，就去找李世问计，他定会助你扭转乾坤……”

“是！孩儿记住了。”

“好孩子……”李世民艰难地点了点头，“去把胡僧进献的丹药拿来，朕要试试。”

“不可！”李治断然拒绝，“玄奘大师说过，那药不能吃。”

“拿来吧。”

“父皇身体虚弱，不能再服丹。”

“拿来！”李世民固执地瞪了他一眼，“难道你敢不听朕的话？”

自严父恫吓下长大的孩子，即便再聪明，终究还是匍匐在严父的脚下，不敢违拗半分。李治明知道不妥，却被父皇严厉的眼神吓得战战兢兢，含着泪答应了一声：“是……”

听说皇帝又要服丹，翠微宫中所有的嫔妃都惊动了，皇帝是她们的希望，是她们命运所系。以徐惠为首的十几个嫔妃纷纷上殿，众人齐刷刷跪倒，哀恳皇帝不要服用。

李世民却丝毫不为所动，炯炯望着李治捧来的那颗灵丹——外来和尚的药果然与中土之物不同，竟然有鸽卵那么大，其色殷红，宛如要渗出血！

这是婆罗门（印度种姓）僧那罗迩娑婆寐所制，据说耗时数载才炼成，有延年益寿起死回生之功效，究竟是真是假？李世民颤抖着伸出手，把它攥在掌中。

所有嫔妃都焦急地围到病榻前。徐惠呕心泣血般哭着：“陛下，别……别……”

李世民却没理睬，只顾仔细端详着这颗红丸——是真是假还重要吗？时至今日我已经是个废人啦！所有的事都安排完了，所有心愿都了结，就让我来赌一赌这丹药的真假吧！如若是真，当谢老天庇护，让我恢复往昔之威，定要扫平高丽、吞并西域，为我华夏更创辉煌；如若是假，倒可速绝性命，省得再受病痛煎熬，省得再受建成、元吉的阴魂折磨，也省得再给雉奴添麻烦。我一生运气都很好，赢了太多次，赌赢虎牢关，赌赢玄武门，也赌赢了李世的这一步，现在就让我赌这最后一次吧！

李治眼睁睁看着父亲拿起丹药往口中送，真想劈手夺过，但心头一阵罪恶的欲望却把他攫住了，动弹不得——这又有什么不好？父亲已经病成这样了，就任凭他去吧！我已长大成人，已是太子，却什么事都做不了主，他活下去只会继续压制我、管束我。只有他死了，我才能成为大唐新主，才能大展我的抱负，才不怕乱伦之事被揭穿……这丑恶的念头冲击着李治的心灵，与善良的本性激烈搏斗着，眼看父皇把那血红的丹药吞下，他觉得自己快崩溃了，强烈的负罪感使他禁不住浑身颤抖。

就在这一刻，一只纤纤素手从下面悄悄伸来，轻轻握住了他颤抖的手。这感觉太熟悉、太亲切，李治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他毫不犹豫地把那只纤细温暖的手紧紧攥住——只有牢牢抓住这只手，他才不再害怕、不再彷徨，他才有勇气面对磨难和风霜！

病榻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世民身上，竟无人发觉太子的宽袍大袖下正牵着一位庶母的手。所有人都心情紧张不发一语，只有徐惠那苦痛的呜咽声回荡在耳畔……

三、贞观日落

胡僧的丹药非但未能延寿，反而成了最后的催命符。红丹入腹，如刀割火烧，李世民周身疼痛上吐下泻，勉强折腾至次日清晨，百脉俱坏气若游丝，显然已是大渐弥留之际。

他命人将自己搭上胡床抬至殿门外，想再看看这巍巍终南、看看他的锦绣江山。宰相长孙无忌、褚遂良得知消息，快马加鞭赶至翠微宫承受遗命。在这最后时刻，没有嫔妃，没有宦官，哪怕忠贞如徐惠也不能在旁聆听，唯有两位宰相和太子李治、太子妃王氏。

李治跪在胡床前，早已悲不能抑眼泪汪汪。李世民垂眼凝望儿子最后一眼——这些日子辛苦尽孝，也把儿子折腾得不成样子，或累日不食，或连夜侍奉，仅仅二十二的俊秀晚生，额边竟也生出几许辛勤的白发，两只眼睛又红又肿，不知流过多少泪水。李世民既慰且怜，低声安抚道：“你如此孝顺，为父死又何恨？”

李治虽知父亲不喜自己软弱哭泣，但听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孝顺”，心下越发凄然，哪还矜持得住？顿时抽泣不止。

“雉奴莫哭。”李世民强打精神，“还记得为父对你的期望么？直起腰板，挺起胸膛，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是。”李治强咬牙关。

“为君王者最根本之道是什么？”

李治噙住泪水，哽咽着回答：“人者国之先，国者君之本。人主之体，如山岳焉，高峻而不动；如日月焉，贞明而普照。兆庶之所瞻仰，天下之所归往……”

“很好。”李世民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有无忌、遂良在，你勿忧天下。”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虽是历练半生、心志如铁的堂堂宰相，面对这父子离别的一刻也不禁老泪纵横。听到皇帝提及他们，二人忙擦去眼泪，跪倒在地以膝当步，爬到胡床前。李世民努力提高嗓音，嘱咐道：“汉武寄霍光，刘备托诸葛，朕今悉以后事托付尔等，太子仁孝，天下尽知，尔等当善辅之。”

二人领受顾命，重重叩首异口同声：“臣等必效死以报。”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着这个皇帝兼妹婿兼朋友的男人，在这生死离别之际，虽有无数言语却激动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李世民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艰难地抬起手臂，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总角之交，郎舅之亲，相识相知近四十载，千斤重担万语千言皆在这轻轻一拍，无需再说什么。更何况……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褚遂良，厉声道：“无忌尽忠于朕，朕有天下多赖其力。朕死后，你当处处留心时时戒备，勿令谗人间之。”

褚遂良初以书法博得圣眷，既而跻身朝堂，性情坚毅操守廉洁，慷慨亢直不亚魏徵，是后进之臣中的典范。在此悲怆的时刻、在皇帝严厉的注视下，他再度叩首郑重立誓：“陛下放心，臣一定循循善诱防微杜渐，确保太子亲贤远佞，保我大唐长治久安。”

“嗯……”李世民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非常遗憾，这不是他要的回答。

后来者就是后来者，没有过同袍奋战的洗礼，也没经历过玄武门的惊心动魄，即便褚遂良德才兼备悟性过人，到头来还是未能窥破李世民的帝王心术——长孙无忌虽然是李世民最宠信重用之人，但身居外戚权势忒重，他以国舅宰相之尊加上过人的才能，固然可以帮外甥掌控江山，却也有能力行操莽之事；即便不会那样出格，当个桓温、宇文护一样的跋扈权臣，李家子孙也好受不了。李世民本身便以政变夺取皇位，父子兄弟尚且如此，怎会相信亲情？托孤之言俱藏机锋，既言“太子仁孝”又为何顾虑李治会被谗人所间？无忌与李治，一个是居凌烟阁首位的功臣，如今又成了统摄三省的顾命大臣，一个是年纪轻轻、册立仅五年又性情柔顺的新皇帝；该被适当约束的人是谁？昔董昭谄曹操，而魏篡汉统；郑译助杨坚，而隋代北周，该防止被小人蛊惑恣意而为的人究竟是谁？褚遂良未能参悟，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当着长孙无忌和李治的面，李世民无法把话挑明，他想再把那番话重复一遍，让褚遂良用心体会，但油尽灯枯心神衰竭，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算了！李世民不再徒劳——没关系，时光能验证一切，让褚遂良慢慢去参悟吧。即便无忌日后真的跋扈不轨，即便褚遂良执迷不悟，他还有暗藏着的另一颗棋子。这颗棋子深藏不露，隐于台面之下，不啻为一支埋伏的奇兵，此子一出足以化险为夷扭转乾坤。当然，若三驾马车共保李治自然最好，但若不能如此，也只好出杀招了。善恶忠奸生死祸福，让他们自己去选择吧。

定鼎安民、重振华夏，功劳何其大？弑兄杀弟，囚父屠侄，罪业何其重？无论上天台下阴司，此生志得意满无怨无悔，是非功过任凭后人自说。李世民迷离的眼神从众人身上移开，仰头注视着终南山。恍恍惚惚地，山林草木间隐现出一个个身影，长孙皇后、父亲李渊、李建成、李元吉、房玄龄、李靖，他们或悲或喜或怒或笑，来迎接他到另一个世界再续爱恨恩怨……

山之大者，莫如终南。西起秦陇，东至蓝田，相距八百里；天下之阻，九州之险，层峦叠嶂千岩万壑，道路崎岖逶迤百转。

山之玄者，莫如终南。曲径通幽境，云雾掩迷踪，巅峰居仙隐，幽谷结兰若；张子房对弈赤松子，钟离权解印入深山。

山之乐者，莫如终南。春望百花似锦，冬观瑞雪纷纷；山川锦绣，白云悠然，群鸟争鸣，清泉潺潺。

山之悲者，亦莫如终南。朝露如泪，晚霞似血，风若唏嘘，雨似幽咽，一代英主天之可汗，永诀社稷便在终南。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公元649年7月10日），大唐皇帝李世民驾崩于终南山翠微宫，终年五十一岁。

尾 声

李世民驾崩后第二天，太子李治奉父皇梓宫回长安；又过两日，定大行皇帝谥号曰文，庙号太宗，正式发丧。

太极殿内外哀声一片。所有文武大臣都在痛哭，嫔妃、公主们守在棺椁两旁更是呜咽不止，唯独三个人没有眼泪。一个是高阳公主，她不能原谅父亲杀死她的情人、断绝她的真爱，她茫然跪在那里，满脸不耐烦的表情；一个是充容徐惠，她伺候皇帝那么久，早已身心疲惫，自皇帝崩殂之日她便一病不起，而她拒绝医药，执意追随皇帝而去，这会儿已神志恍惚，病得爬不起来了；第三个自然就是才人武媚。

其实嫔妃的泪水一半是哭皇帝，一半是哭自己，尤其是那些未曾生养的年轻嫔妃。新皇的登基大典已经准备妥当，只待吉日到来，而在此之前她们必须搬离皇宫，到寺院落发出家。未亡人的绝望生活快要开始了，这群命运不能自主的薄命女人除了哭泣还能如何呢？媚娘却不肯向命运低头，她不想哭，不屑于哭，更没工夫哭，她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因而全神贯注盯着跪在灵前痛哭的李治。

李治已经痛哭许久了。他连连叩首，哭得撕心裂肺，昏天黑地。群臣在赞美他仁孝的同时也不免忧心，这个即将当上皇帝的年轻人是不是有些太软弱了？千万别哭出病来。他们哪知道，李治痛哭不仅仅因为对父皇依依不舍，更因为通奸庶母的惭愧、未能阻止父皇服丹的追悔，更有对未来朝局的担忧。

两位顾命大臣实在看不下去了。褚遂良凑到他耳边劝道：“殿下节哀，当以国事为重。”

“父皇……”李治依旧抚棺大恸。

长孙无忌身为舅父，可不似褚遂良那么客气：“主上将宗庙社稷付与殿下，殿下岂可效匹夫所为，唯知哭？国家大事还等着您呢！”

舅父如今大权在握，甚至可说是代替了父亲的权威，听到他严厉的批评，李治终于站了起来，却还是忍不住抽泣。褚遂良连忙搀住：“殿下不必忧心，琐碎事宜臣等自会处分，但宗室诸王、藩国使臣纷至，殿下容当接见。”说着搀扶李治踉踉跄跄往外走。

来了！来了！

媚娘等候的便是这一刻，眼见李治将至近前，她猛然大放悲声：“陛下至明至德，远迈尧舜，怎这便去了……前情旧义，海誓山盟，难道就此割舍？您便抛下媚娘么……”说到牵动衷肠之处，她竟真的潸然泪下。可李治却没有理睬，任凭褚遂良搀扶着，从她面前走过。

不过媚娘还是感到了希望——她实在太了解李治，甚至比他父亲李世民更了解他。虽然他没有驻足，也没有朝这边瞥一眼，可他走过她身前时抽泣停了片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脚步也稍显踟蹰。他眼睛虽没朝她看，心却一直是朝着她。

只要情欲之火依旧熊熊燃烧，希望之火也不会全然熄灭。武媚娘不会被命运摧垮，她要在青灯古佛畔耐心等待，终有一日会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等待……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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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武则天 : 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2 / 王晓磊著. -- 南

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6

ISBN 978-7-5399-9133-7

Ⅰ. ①武… Ⅱ. ①王… Ⅲ. ①武则天（624～705）－

传记 Ⅳ. ①K827=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66148号

书       名   武则天 : 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2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王晓磊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盛    亮    沈    骏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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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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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       刷   三河龙大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1.25

字       数   310千

版       次   2016年4月第1版    2016年4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9133-7

定       价   3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引 子

第一章 苦守尼寺，绝望中寻找通天法门

第二章 执手激情，搏出一线希望

第三章 驱虎吞狼，媚娘涅槃

第四章 韬光养晦，布局后宫

第五章 略施手段夺宠萧淑妃

第六章 暗怀龙种谋中宫

第七章 借宫宴广收人心

第八章 立嗣受阻，挟后宫对抗外廷

第九章 千古之谜，小公主之死

第十章 渡劫波媚娘定君心

第十一章 转守为攻说国舅

第十二章 设局废后决战关陇集团

第十三章 李表态，媚娘封后

尾 声

引 子

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冬，国都长安。

凄厉的北风吹过龙首原，伴着悲鸣般的呼啸掀起一阵阵尘沙，荒草纷飞枯木瑟瑟，泱泱大唐王朝的都城笼罩在一片萧索之中。

天色阴沉沉的，却不见一丝飘雪，唯有寒风不厌其烦地狂刮着，似是要把世间万物都吹上天才罢休。路静人稀大地苍茫，连平素车水马龙的明德门（长安城正南门）也静悄悄的，守门兵士都裹紧斗篷蜷缩在门洞中，纷纷感叹：“或许是老天爷在叹息吧。”

苍天因何而叹？

为芸芸众生而叹，为大唐社稷而叹，更为贞观天子而叹。

贞观，这个振奋人心的年号还在，他的主人却已作古。一代英主李世民因风疾加之丹药中毒于本年五月驾崩，太子李治继承皇位，定父皇庙号为太宗，谥号曰文。不过按礼法规定转年才可改元，所以现在还是贞观二十三年。或许年轻的新皇帝驾驭不住这个雄武的年号，亦或许苍天也因人间明主的英年早逝而悲愤，这半年来气候恶劣灾害不断，入冬后更是一场雪没下，各地干旱疠疫流行。

正在兵士们嗟叹之际，一驾马车从城中朱雀大街缓缓驶出，后面还跟着几个仆从模样的人，似是某位出京办差的官员。按理说有官员经过，守门士兵纵然不过去行个礼，也得恭然肃立，可天寒地冻的，大伙不免有些偷懒，又见这辆车是两马驾辕青色帷幔，料想不会是什么大人物。这乌纱如云的京城里芝麻绿豆大的官有的是，哪值得特意去逢迎？谁也没留心，自顾着袖手取暖。

哪知这辆车行出城门，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住，车帘掀起，从里面钻出位六十岁上下白面长须的官员。那人大步跨下马车，转身回望长安城，举手投足颇显气派。众兵士一见此人无不惊慌失措，赶紧趋步施礼——这不是三朝老臣许敬宗吗？此人恃才傲物、尖酸刻薄，万万不能得罪。

此时此刻，许敬宗无心理会这帮前倨后恭的小子，只是默默瞻望国都。他刚刚被贬了官，今日便要离京赴任，临行前再回眸长安最后一眼吧。

许敬宗，杭州人士，隋朝礼部侍郎许善心之子，隋炀帝大业年间秀才，如今已五十八岁。他学识才干俱佳，尤以文章驰名，半生际遇却甚坎坷。年轻时正值隋末动乱，他与父亲一起随侍隋炀帝南下江都避祸，不料禁军叛乱，隋炀帝遭弑，许善心也被叛军杀害，许敬宗为苟全性命，手舞足蹈大拍杀父仇人的马屁，侥幸免于一死。后来辗转投奔大唐，成为李世民的亲信幕僚，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

偏巧江都宫变时隋朝宰相虞世基也一同遇害，而虞世基之弟便是日后与许敬宗同为十八学士的虞世南。与许敬宗不同，人家面对叛军的态度是恳求代兄受戮，虽然叛军不肯答应，但虞世南重情不畏死的美名播于天下。于是便有好事者编了句顺口溜：“虞世南匍匐请代，许敬宗舞蹈求生。”

虽说贪生怕死私德有亏，但他毕竟是李世民的潜邸近臣，哪怕熬资历也不愁不能身登高位。惜乎许敬宗偏生又是嬉笑怒骂、不拘小节之人。贞观十年他本已官居中书舍人，却因在长孙皇后的葬礼上开玩笑触怒了李世民，被贬为洪州司马。所幸他确有真才实学，数年间埋头苦干颇有政绩，竟一步一步又爬了上去。李世民远征辽东，在驻跸山大破高丽，许敬宗受命拟捷报，于御驾前援笔疾书顷刻而就，草草出手便是一篇恢弘大作，因而重获李世民欢心，任检校中书侍郎、银青光禄大夫，又兼任太子右庶子，受到李治的赏识。

李世民驾崩，托孤长孙无忌、褚遂良，尚书重臣张行成、高季辅、于志宁进位宰相，许敬宗也有幸接任礼部尚书，跻身三品显贵。这职位虽不能与顾命大臣相提并论，却是新君登基的开朝重臣，日后有望进一步问鼎相位，对沉浮宦海半辈子的许敬宗来说可算是莫大安慰。然而这官当上还不到半年，他又一个跟头栽下去，起因是一桩婚姻——他把女儿嫁给了已故荆州都督冯盎的幼子冯智玳。

魏晋以来家族门第各有等级，五姓七望（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和关陇名门居于首位，关东和南方士人位列其下，婚姻也需各按等级门当户对。冯氏一族乃岭南蛮人，虽身挂都督之职，管辖的却是南疆偏远之地，说穿了就是朝廷册封的蛮族酋长，根本不入中原名门法眼。杭州许家固然不是关陇名门，但好歹是诗书礼仪世代仕宦，怎能与蛮人婚配？许敬宗遭侍御史弹劾，朝廷详查之下又发现他收受冯氏大量聘礼，有图财卖婚之嫌。身为执掌礼仪的礼部尚书焉能有此行径？于是他再遭贬谪，外放郑州刺史。

好梦易碎彩云易散，还没熬到新君改元，又被撵出京师。与上次贬官不同，如今许敬宗已年近六旬，有生之年还能再回京城吗？即便可以，还有没有跻身宰相的希望？他心情沉痛，任凭北风拂面，兀自凝然伫立，恋恋不舍地望着长安城。

这时一个送行的年轻人不耐烦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时辰不早了，南下路远，您老快些上路吧。”此人三十出头，相貌不甚出众，可是脖子上天生便有个肉瘤，虽说不疼不痒，却随着年龄增长渐渐变大，如今已有鸡卵大小，样子颇为滑稽——他是许敬宗的外甥，通事舍人王德俭。

“唉！”许敬宗仰天长叹，“时也！运也！想不到我许某人如此多舛，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睹京华。”

俗话说养儿随舅，用在王德俭身上再恰当不过，他不仅继承舅父几分才学，也继承了舅父的刁钻性情，此刻见许敬宗一脸不舍之态，竟揶揄道：“去郑州是圣上的恩典，那地方临近东都市井繁华，您老拿了这么大一笔财，到那边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求仁得仁复何怨？”

“呸！”许敬宗狠狠啐了他一口，“卖不卖女儿、收不收聘礼是我自家事，轮得到旁人说短道长吗？那帮榆木脑袋的御史弹劾我也罢，你小子也来挖苦！难道翅膀硬了，不认我这个舅舅么？”

王德俭不敢再顶嘴——许敬宗对女儿无情，对他这外甥却不错，几年前提携他当了太子舍人；如今李治即位，他也转任通事舍人，从六品上。虽说品阶不高，却在中书省任职，比那些辛苦熬资历的地方官强多了。这会儿见玩笑触了霉头，赶忙讪讪赔礼：“您老消消气，孩儿不过说笑话，哪敢忘了您老的大恩大德？”

“不必说这等假惺惺之言。你心里若真有我这个舅舅，就在京中多多留心，朝中若有动静立刻传信报我。我可不想老死郑州！”

“是。孩儿一定设法将您调回京城。”

“大言不惭！你位卑言轻帮得了什么忙？老夫自有主张，你只管按我说的办便是。”

“那是自然。”王德俭赔笑道，“我这当外甥的不听舅舅吩咐，还能听谁的？”

“嗯？！”许敬宗闻听此言猛然一愣，“你说什么？”

“外甥不听舅舅吩咐，还能听谁的？”

这本是普普通通一句话，许敬宗却反复沉吟，竟有大梦方醒之感——此番被贬似乎大有隐情！

表面上看他是贪财卖婚自作自受，可这种事又不犯王法，顶多算品行不佳，但朝廷对他的审查竟是一丝不苟，从三品降到五品，从长安踢到地方。莫非有人在幕后推动，借题发挥故意赶他走？

到底得罪谁了？沿着这思路想来，要赶走他的人肯定不是皇帝，数年来他兼职东宫右庶子，颇受李治赏识，这个年轻仁厚的新皇帝怎会抛弃他？李治必是被臣下左右，不得不处置。那鼓动皇帝整他的人又是谁？不可能是张行成等三位新任宰相，他们不会在新君即位伊始就大刀阔斧改换重臣，也不可能是荆王李元景、江夏王李道宗为首的宗室诸王，他平素对这些人逢迎有加，谁都没得罪过，那么只剩一人了——皇帝的亲舅舅、顾命大臣长孙无忌。

是啊，外甥不听舅舅吩咐，还能听谁的？现今大唐王朝就是舅舅替外甥当家。

长孙无忌不仅是外戚，更是昔日玄武门之变重要谋划者，凌烟阁第一功臣。他辅保外甥登皇位，以顾命大臣身份总理国政，也算顺理成章。但此人过于专断，热衷揽权，先帝在世时就曾倾轧与之不睦的房玄龄、岑文本；而另一位顾命大臣褚遂良也与之同声共气，排挤崔仁师，以诬告之辞害死刘洎。他二人在堂堂英主李世民眼皮底下尚敢党同伐异，何况现在的皇帝还是个晚生后辈。

许敬宗与长孙无忌的关系谈不上有多坏，却也没多好，恐怕国舅没忘记他在自己妹妹葬礼上开玩笑的旧恶吧？再者，许敬宗曾任东宫要职，很可能被李治再加提拔，长孙无忌欲独揽大权，自需严加防范。更重要的是，无忌或许从来就瞧不起他许某人。

门第差异绝不仅限于婚姻，更是仕途路上难以逾越的屏障。魏周隋唐四代更迭，权柄却始终握于关陇权贵之手，宇文家、杨家、李家都是西魏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之后，至今朝廷重臣仍然多是关陇乡人，连科举选才，关陇之地都比别的地方录取名额多。

李世民驾崩后，长孙无忌以顾命之姿把持朝政，不啻为关陇权门的新首脑，在这些人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类乎许敬宗这等籍贯江南又私德不佳的人怎值得信任？留在朝里碍眼碍事，不如远远打发走……

想清楚这些，许敬宗由哀转怒，不禁又追忆起陈年往事——先朝末年关陇将士不愿陪隋炀帝迁都江南，发动江都宫变弑君，继而血洗朝廷，他们杀人的准则就是籍贯。当时的宰相裴矩、苏威等皆是尸位素餐之辈，却因为是北方人便免于一死；而虞世基和他父亲许善心、来护儿等人，仅仅因为是江南人就被杀死。为了活命，他忍着悲痛向叛军首领宇文化及逢迎拍马，受尽世人的嘲笑。他原本是个崇信圣贤中规中矩的书生，正因遭受莫大耻辱性情才会改变，变得重才轻德、唯利是图、狂放不羁、不择手段……这是许敬宗心中不可触摸的伤疤，如今却被长孙无忌刺痛了。

昔日杀父辱名，今又阻扰仕途，是可忍孰不可忍？许敬宗恨得咬牙切齿，赌咒发誓要报此仇，可摩拳擦掌许久，却又无可奈何怆然长叹——都被踢出长安了，有什么本事复仇？百年陈规又岂是他一己之力所能撼动的？关陇山高，南风不竞，世道如此，不忍又能如何？

忍字心头一把刀，许敬宗满腹怨气又化作伤感，凝望那高耸冷峻的长安城，无奈悲吟道：“徒伤幽咽响，不见东西流。无期从此别，更度几年幽。遥闻玉关道，望入杳悠悠……”

哀伤的诗句尚未吟罢，忽听身后马蹄纷沓，有个高亢浑厚的笑声传来：“甚洽甚洽！这是南朝江总所作《陇水头》，那江总老儿有才无德诗酒误国，你许敬宗也非良善之辈。相得益彰，有趣得紧啊！”

王德俭侧目观瞧，只见城南大道上奔来数骑，为首一匹骢马之上端坐一位老者。此人明显已过耳顺之年，却腰板挺拔精神矍铄，头戴浑脱帽，身披白狐裘，迎着寒风挥鞭驰马，红扑扑的宽额大脸，一副皓髯随风飘摆，甚是威武洒脱。

“何人出言讥讽？”许敬宗立刻恢复了桀骜不驯的神情，却面朝城门没有回头，故意摆出不屑之态。

老者来至近前勒缰下马，笑道：“一句戏言而已。老友，是我啊！”

许敬宗这才回头观瞧，明知道这个人是谁，却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我相识吗？恕我忘却了，阁下贵姓高名？”

“咱们相识三十余载，你何等记性？”

许敬宗摇头晃脑道：“不怪我记性不好，只怨你自己不出名，若是何、刘、沈、谢那等大名士（何逊、刘孝绰、沈约、谢脁，都是南朝著名文士），我便是半夜遇见也能认出来。”

老者仰面大笑：“你这老货，几年没见越发轻狂！听说你升了礼部尚书，一定春风得意吧？”说罢他上前抱住许敬宗肩膀，很是亲睦——此公名叫崔义玄，是参与李唐开基之臣。他精通五经又曾从戎，可谓文武全才，官职却不高，如今六十四岁高龄，仍官居王府长史，在潞州辅佐韩王李元嘉；李治新近登基，遍召各州官员询问民情，他也奉命来京见驾。

许敬宗无心与他寒暄，指指马车道：“尚书八座已是过眼云烟，小弟运道不佳，又贬官了。”

崔义玄熟知许敬宗品性，也不以为意，戏谑道：“你这半生起起落落多少次，升得迅速降得马虎，贬官对你而言也不算什么，说不定哪天又提回来。”

“这次怕是比登天还难了。”许敬宗手托花白的胡须，“我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

“那又如何？”崔义玄大不以为然，“愚兄比你还长几岁，我都不言老，哪轮得到你？”

许敬宗摇头苦笑：“崔兄不懂，不懂啊……”

“我活了六十多，有什么不懂的？”崔义玄眼望长安手捻须髯，“‘时过于期，否终则泰’，西风吹尽东风起。吕望八十尚在渭水垂钓，百里奚七十岁还是一介奴仆，后来不都身居宰辅燮理天下么？咱们还硬朗，春秋鼎盛之年何必作此垂老之叹！”

许敬宗闻听此言不禁仔细打量崔义玄，见他神采飞扬双目熠熠，顿时猜到他的心思——此老自负甚高，沉寂下僚已久，早就心有不甘，如今新君登基，八成想借觐见之机谋求晋升。想至此许敬宗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换了副恭维口气：“是啊，崔兄功劳赫赫文武全才，放眼天下谁能比及？在外任职二十余年，早该调入京中了，即便拔擢您当宰相，又有谁敢不服？”

“贤弟过誉。”崔义玄喜上眉梢，嘴上虽谦让，心里却觉这几句马屁很受用。

“不过……”许敬宗话锋一转，“即便同僚敬重，圣上也器重您，恐怕还是无缘高升。”

“这是从何说起？”崔义玄不解。

“崔兄以为否极泰来，我看却是火水未济。西风未尽，东风难起啊！”许敬宗一脸沉痛道，“如今朝中之事尽由长孙无忌、褚遂良裁度。崔兄久在外任恐有所不知，无忌专断甚于往昔，手握大权越发心狭量窄，所信用者皆关陇同乡。似你我这等没个好出身的，他哪瞧得上？”

崔义玄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这辈子没少吃门第的亏。隋末群雄纷争，他最先投靠的是瓦岗军李密。那李密虽统领农民军，却系名门出身，乃是西魏八柱国之一赵公李弼之后，格外注重门第；崔义玄虽姓崔，却非清河、博陵两支望族，只是贝州武城的寒门子弟。他自负才智过人，又性情直率夸夸其谈，惹得李密大为不悦，竟不肯收留。崔义玄衔恨而去，一气之下转投大唐，并游说瓦岗部将降唐，后来又随李世民征战洛阳立下功劳，这才成就一番事业，被封为清丘县公。可天下乌鸦一般黑，李渊父子也是关陇权贵，乃八柱国之一陇西郡公李虎之后。崔义玄在战后鲜有建树，不被朝廷重视，始终流于外任。如今好不容易熬到李世民驾崩，李治重理朝局，他自忖是三朝老臣，也该到出头之日了。难道长孙无忌又要作梗？

回想半生遭遇，崔义玄不免忧虑，但他也知道许敬宗人品不好，这番话未可尽信，于是辩驳道：“你不必危言耸听。似我这等资历的人还剩几个？新君登基自当尊崇老臣，朝廷总要卖我点儿老面子。”

“崔兄太过自负了吧？”许敬宗阴阳怪气道，“小弟曾任东宫右庶子，是当今圣上潜邸之臣，无忌对我都不肯留面子，崔兄您的面子能比我大多少？”

“这……”崔义玄皱起眉头。

许敬宗见他已有愠色，又说：“小弟奉劝您一句，矮檐之下需低头。连晚生后辈褚遂良都当了顾命大臣，咱们早已过气。依我说咱别等人家嫌弃，再混几年主动告老，急流勇退吧。”

“唉！”崔义玄长叹一声，“愚兄不甘啊！”

许敬宗再添一把柴禾：“要说也是，兄长毕竟不似我这等耍笔杆的。您为国操劳一生，几度出生入死，岂能以区区从五品之身告老？面子过得去么？我想想……您若是执意求进，不妨去讨好国舅，他若高兴或许能提您一阶。”

“胡说！”崔义玄的怒火终于被激出来了，剑眉倒竖虎目圆睁，“老子的官爵是凭功劳挣的，岂靠逢迎献媚？当年我连李密都不肯屈就，长孙无忌算什么！”

许敬宗又假作惊惶之态：“崔兄莫声张，留神有人听去，到国舅面前告您的状。”

崔义玄生性憨直，闻听此言愈加气愤：“怕什么？嘴长在我脸上，爱说什么便说什么，谁管得着？那帮关陇之人压了我一辈子，皇帝都换三任了，如今老子六十有四，还能由着他们作践？这口气绝不忍！你怕无忌，我却不怕！”

“是是是。”许敬宗连连作揖赔礼，“都怪小弟言语不周，惹您动肝火。我是获罪遭贬之人，不得不走了。咱改日再会，到时候再好好叙旧。”说罢他却不忙离开，又低头叹息，“唉！可惜咱都一把年纪，又无缘留在京城，说是来日再会，你在潞州我在郑州，谁知此生还有没有再会之日？崔兄多多珍重吧。”这才摇头感慨着登上马车。

“欺人太甚……长孙无忌……”崔义玄兀自嘟嘟囔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德俭在一旁瞧得明白，暗暗佩服舅舅煽风点火的手段，也跟着钻进马车，示意车夫启程；行出甚远，眼看已不见崔义玄身影，这才笑呵呵问：“舅父何故激怒崔公？”

“我要借他之口败坏无忌名声。崔义玄从戎起家，与诸将熟识，又在藩王手下为官，他这大嗓门一嚷，天下谁不知道？我就不信无忌不畏众人悠悠之口。不叫我过好日子，他也别打算过清静日子！”

王德俭真是哭笑不得：“话虽如此，不过出口闲气。既吃羊肉就不嫌腥膻，既揽大权便不畏人言，败坏他名声又于事何补？”

许敬宗不得不承认外甥说得对，即便不少人看不惯长孙无忌独断专行，毕竟国之大权握于其手，又有关陇党羽帮衬，孰能奈何？挑拨是非并不能改变自己的处境，要想再回朝廷，继而争取更大权势，只能依靠一个人——当今天子李治。

可一想到刚登基的皇帝，许敬宗连连摇头。他在东宫任职多年，自认为很了解李治。这个年轻人堪称有史以来最完美的太子，对父皇孝顺、对群臣礼敬、对臣下仁慈、对宗室亲睦，然而却未必具备英明天子之资。慈不掌兵，柔不治国，李治太过良善，甚至胆小懦弱，那副稚嫩的肩膀能挑起江山社稷吗？先帝英明过人，未尝不忧虑这点，若非嫡系长子李承乾和次子李泰争得不可开交，以致双双被废，资质出众的吴王李恪又是庶出，皇位不会落到李治身上。倡议立李治为嗣的始作俑者便是长孙无忌，甚至可说是无忌一手将其推上皇位的。如今要让怯懦的李治忤逆舅父、恩人、顾命大臣的意志，这可能吗？人总有天赋优劣之别，凭李治的天资心性，等到真正成熟亲操大权，无忌固然是老了，他许某人也老了。他比无忌还年长两岁呢，到时候都快进棺材了，还谋什么仕途啊？

许敬宗纵有成千上万的心眼也一筹莫展，愁闷许久，又问外甥：“近日中书、门下有何动向？”

王德俭在中书省当差，近水楼台先得月：“长孙国舅代行诏令，皇上一切皆任其做主。”

“其他宰相呢？”

“国舅一言九鼎，褚遂良在旁帮衬，中书不敢言，门下不敢驳，政事堂现在是一言堂，张行成、高季辅、于志宁也没提过什么意见。不过凭良心说，国舅这几个月干得挺不错，赈灾甚是及时，还赦免了一批囚犯，风评还算不错。”

许敬宗不服气：“萧规曹随谁不会？”他并不在乎长孙无忌干得好不好，只在乎无忌还要辅政多久。

王德俭又道：“国舅有意升宇文节、柳奭（shì）二人为中书门下三品。”

“不妙。”许敬宗撇着嘴阴沉沉道，“宇文节乃北周后裔，柳奭是河东柳氏之人，又是当今皇后亲舅舅，这俩都是关陇一派。无忌老奸巨猾，知道张行成、高季辅不是亲近之人，难保日后不会闹翻，所以提前拉两个自己人进来，预备日后制衡张行成他们。”

“别忘了，还有李世呢！”王德俭习惯性地摸了摸脖子上的肉瘤，提醒道，“先帝临终时莫名其妙贬他为叠州刺史，却又交代皇上即位后要拜他为相。国舅初始还有些不情愿，可是凭李大胡子的威望也不好流于外任，所以还是拟了诏，准备召回来任尚书左仆射。此人既是开国名将，又是凌烟阁功臣，有能力与国舅斗一斗吧？”

“不好说啊……”许敬宗看人的眼光还算犀利，却始终摸不透李世。那是一位效力沙场战功赫赫的名将，同时又是个谨慎小心不发己见的臣子，他与国舅的关系如何呢？先帝驾崩前又为何无缘无故贬他的官呢？这都是外人难忖的秘密。

王德俭见舅父愁眉不展，也不禁低头思索，忽然间想起一件事：“对啦，前日我听到一桩秘闻。”

“什么事？”

马车中只他二人，王德俭仍不免变颜变色，踌躇片刻才凑到舅父耳畔，低语道：“圣上与先帝嫔妃有染。”

“不会吧？”许敬宗一笑而置之，绝不信老实胆小的李治会干出越轨之事，“这些话必是穷极无聊之人编的，你好歹也是中枢官吏，不要以讹传讹。”

“给事中薛元超说的。”

许敬宗一怔——薛元超与李治自小就是朋友，而且他姑母薛婕妤是教李治读书的师傅，伴于李治身边十余年，至今还住在宫里，薛家传出来的消息还能有错？

王德俭言之凿凿：“前日我与薛元超饮酒，他酒醉后无意间吐露。”

许敬宗吃惊非小。内乱属十恶之列，何况是子幸父妾？《礼记》有云：“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那个温文尔雅的小皇帝怎会干出此等丑事？隔了许久他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苦笑道：“圣上毕竟是少年心性，喜好声色犬马，但临幸父妾实在大不应该。何况先帝驾崩才刚半年，做出这种丑事，若传扬出……”

“舅舅，您糊涂了吧？先帝嫔妃皆是今上庶母，岂能复居宫中？似杨妃、燕妃那等有子女的都搬出皇宫随子女生活，没生养的都已落发出家，哪还摸得着？通奸不是最近的事，是前两年在终南山翠微宫，先帝养病的时候。”

“什么？！”许敬宗惊得瞪圆了眼睛，嘴张得老大。

“千真万确，而且他与那嫔妃似乎还不止一次两次，恰被薛婕妤撞见，婕妤当然护着自己学生，便帮他遮掩。此事只薛家姑侄知情，连皇后和国舅都不知道。幸好薛元超酒醒之后全然不记得说过的话，否则孩儿真怕有性命之虞！”王德俭心有余悸抚着胸口。

许敬宗没再说什么，转过头木然望着窗外，但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似是心绪异常激动。马车内一时静默无语，唯闻车轮碾过道路的吱吱声，伴着北风的呼啸……突然，他一拍大腿，仰天狂笑：“哈哈哈！好！太好了！”

“舅父……您这是？”王德俭莫名其妙，皇家出了这等龌龊事，怎还笑得出来？

“前程有望，怎能不笑？哈哈哈……”许敬宗狂笑良久，继而手捋胡须面露愧色，“亏我许某人自诩高士，原来是老糊涂，侍奉东宫数载，竟没看清当今天子的真面目。”

王德俭眨么眨么眼睛：“此话怎讲？”

许敬宗不作答，却反问道：“你觉得当今天子是何等样人？”

他们舅甥之间毫不隐讳，王德俭直言道：“虽说他内乱好色，但毕竟是良善之人，仁孝宽厚没的说，但资质有限，而且老实怯懦，有点儿……”他犹豫片刻，终究没把“窝囊”两字说出来。

“傻小子，通奸之事是你先听说的，怎不好好揣摩揣摩呢？竟还执迷不悟。”许敬宗揣着手笑呵呵道，“先帝何许人也？扫平天下威震华夷，秦皇汉宣莫能媲及，弑兄、杀弟、囚父、屠侄，先后赐死流放过三个皇子，其心何忍？而当今圣上胆敢在这样一位父皇的眼皮底下与庶母通奸，他老实吗？”

王德俭心头一凛——这一点他从未深思过。

“还不仅仅是色胆包天。当初在翠微宫时先帝病情垂危，他表面上端水喂药侍奉有加，背地里与庶母偷欢，他果真那么孝顺？再者，此事遮掩得如此严密，除他最亲近的薛家姑侄，宫禁内外竟无人知，皇后和无忌都蒙在鼓里，他果真不聪明吗？”

“这……”王德俭无言以对。

许敬宗笑得越发诡秘：“矫情伪饰韬光养晦，曹丕因之夺储位，宇文邕因之诛权臣，看来咱这位新皇帝也是此道高手。我刚才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你还记得当初先帝为何选择今上为嗣吗？”

王德俭心绪起伏，茫茫然道：“先帝对原太子李承乾不满，又有嫡系次子魏王李泰欲夺储位，承乾串通汉王李元昌、大将侯君集意欲谋反，事泄被废。那时房玄龄、岑文本等人主张立李泰，国舅无忌与褚遂良等则力挺今上，先帝左思右想难以取舍。今上本无意争储，但李泰心中迫切，私下威胁今上，逼他退出竞争……”

说到此处，许敬宗一把攥住他手：“这恰是最有趣之处，他遭到李泰威逼之后是何反应？”

“今上惶惶坐立不安。先帝散朝归来，见他心神不定忙问缘由，他畏惧不敢言；先帝再三追问，他才吐露李泰威逼之事。先帝大怒，于是放弃李泰，决意立他为……”王德俭话说至此，也意识到有点儿不对头。如果他真不在乎当太子，主动退让不就行了？如果他害怕李泰威逼，可直接向父皇汇报此事。但他一不退二不告，却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在父亲面前晃来晃去，最后还是在父亲喝问下才吐露实情，既揭露出李泰之行径，又没给先帝留下背后告状的不良印象。莫非李治是扮猪吃虎？

“耐人寻味啊！”许敬宗感叹道，“昔日先帝宣告群臣，储位不可经求而得，承乾不道、李泰窥嗣，故双双黜落，唯今上本分无争，故立为太子。现在看来，他真没争吗？他是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可长孙无忌为他摇旗呐喊，褚遂良为他冲锋陷阵，满朝文武都替他忙。他仁孝恭顺的一面全天下人都看到了，可他丑陋荒诞的一面藏得严严实实，他比李承乾、李泰聪明得多。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王德俭心下犹疑，他实在不信李治的柔弱单纯是装出来的。在他看来一切或许都是巧合，通奸乱伦也许是那位嫔妃诱惑所致。他摸着脖子上的肉瘤，思量半天才接着问：“这与舅父的仕途有何干系？”

“大有干系！圣上不仅骗过了先帝，也骗过了长孙无忌。在无忌看来，他外甥能当上皇帝皆是自己之力，以此人之性情必会把持大权肆无忌惮。殊不知他外甥是韬光养晦，过不了多久君臣必生嫌隙，到那时……嘿嘿嘿，就是咱的机会了！”许敬宗双眼迸射出兴奋的光芒，“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等着瞧，我不但要雪今日之耻，还要更进一步超登宰辅。那时堂前列戟、光耀门楣，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倒要让那帮关陇鼠辈瞧瞧我许敬宗是何等样人！”

王德俭不大敢相信：“常言道‘疏不间亲’，圣上与无忌是近亲，不至于闹到翻脸的地步吧？”

“高祖与先帝乃是亲父子，为了那张龙椅尚有玄武门之事，何况舅甥？胆敢在父皇病榻之侧与庶母通奸的人，在今上之前只有一位，就是隋炀帝！”

“太荒谬了吧？”王德俭连连摇头，“纵然今上暗藏心机，也不至于和刚愎自负、凶残暴虐的杨广相提并论啊。”

许敬宗却道：“虽不至于暴虐如杨广，也必胸怀大志权欲熏心，非泛泛之辈。他到底是懦弱无能的晋惠帝，还是一鸣惊人的楚庄王，咱拭目以待！”说罢他眼望窗外狂风瑟瑟的景象，又吟起了诗，还是南朝老狎客江总之作，却不再是哀伤之辞，而是换了一首庄严激昂的《长安道》：“翠盖承轻雾，金羁照落晖。五侯新拜罢，七贵早朝归。轰轰紫陌上，蔼蔼红尘飞……”

王德俭对舅舅的话半信半疑，李治究竟是心机可怖还是懵懂单纯，他实在是辨不清。不过，还有一个人更令他好奇——那位与李治通奸的先帝嫔妃。

是啊！蓄意引诱也好，你情我愿也罢，能让那位谨小慎微的太子甘冒风险逾越伦理，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呢？

第一章 苦守尼寺，绝望中寻找通天法门

一、古佛青灯

李世民驾崩转年，改年号为永徽，是为永徽元年（公元650年）。《尔雅》有云“徽者，善也”，美好之意。永徽，永续美好。正如改元诏书上所说：“太宗文皇帝龚行天罚，宏功无外，盛烈难名。朕以寡德，守兹神器，仰凭堂构，俯畅生灵。宜遵经国之道，以叶阳和之义。”这年号寓意新天子将继承贞观一朝的辉煌美好，并永远延续。

但事实并非如此，经历了一个无雪之冬，各地的灾害仍在持续。虽说朝廷赈济还算及时，但天下之大黎庶千万，终不免困厄疾苦嗷嗷待哺。逢此天地不仁之际，百姓纷纷向佛祖祷告，以求慈悲降世。

前朝隋文帝杨坚幼年养于寺庙，隋炀帝杨广曾拜法华宗智顗法师为师，故隋杨一代极为崇佛。大唐承隋之制，也对佛教甚为支持，至贞观末天下共有寺院三千七百一十六座。中原河北，宝刹林立，荆楚剑南，兰若无数，国都长安更是物华天宝名寺众多。这些寺院庄严雄伟大德云集，本来就深得虔诚信徒和风雅骚客青睐，近来灾害甚多，百姓越发趋之若鹜。前两年敕建的大慈恩寺自不必说，其他如大总持寺、会昌寺、光明寺、兴善寺、菩提寺、普光寺等无不门庭若市香火旺盛，善男信女摩肩接踵。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在皇城以南的安业坊有座特殊的寺院，整日紧闭山门，不准百姓参拜，偶尔有些干粗活的老尼从角门出入，也非化斋求财。尼寺并不罕见，京中另有法寿、法界、证圣、证果等尼寺，都广开善缘，没有关门闭户的。此庙与众不同之处还在于占地广阔，坐拥半个安业坊，红墙碧瓦，青石为阶，山门上一块乌木大匾，写着三个金字——感业寺。

因为该寺又从不开门，这条街逐渐寥落，除了早间去西市的人抄个近路，几乎没人到这儿来。但今日事有蹊跷，临近正午之时从南面走来一位老妇，循坊墙径拐到这条街。这老妇已年逾七旬，身量矮小满头白发，穿着半旧的锦绣衣裙；莫看年纪高迈，腰不塌背不驼，走起路来挺胸昂首腿脚灵便，迎着料峭寒风，转眼来到感业寺山门前，毫不迟疑踏上石阶，三座大门直奔正中，抬手便拍门环，空寂的街巷中立时响起咚咚声。

可无论怎么拍，里面没半点儿反应，莫说无人开门，连话也不问一句。这位老人家实在执著，干脆攥起拳头使劲敲起来，沉闷的响声连绵不绝，右手敲累了又换左手。如此这般不知敲了几百下，那山门终于“轰隆”一响，微微打开道缝。

“施主何故叩门不止？”一个年轻女尼探出头来。

老妇抹抹额上汗水道：“你不来应，我自然叩打不止。”

尼姑不禁皱眉，可是见这老妇慈眉善目，腕上戴着串乌木念珠，必是虔诚信徒，于是耐着性子道：“老大娘，鄙寺不接纳香客，您若烧香礼佛另寻别处吧。”

老妇却道：“我辛辛苦苦就为贵寺而来。”

“本寺不准外人涉足。”

“小师傅慈悲为怀，行个方便吧。”

“不行。”尼姑不耐烦了，满脸轻蔑道，“您老是外乡人吧？莫非不知鄙寺来历？还是找人打听打听吧。”说着便要掩门。

“且慢！”老妇伸手拦住，慈祥之态顿收，转而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你这小沙弥，好生目中无人。莫说你们这座寺的来历，就是这座坊、这条街、这长安城的来历老身也尽知！你既要问，老身便给你说个明白——当年你们这座院本是隋朝太师李穆的私宅，他夫人元氏虔诚礼佛，太师过世后便将宅邸舍于佛门，取名修善寺，是男僧修行之地；至于你们，是从西边崇德坊济度寺迁来的。济度寺是皇家寺院，供养高祖皇帝遗留下来的嫔妃。半载以前太宗皇帝驾崩，又有一群无儿无女的后宫嫔妃按例出家，济度寺容纳不下，便由长孙无忌提议，仗着朝廷势力迁了人家修善寺的香火，让你们占据这座偌大的寺院，更名感业寺，是为济度寺别院，是也不是？”

“是。”女尼听这老妇娓娓道来，不但尽知本寺来历，竟还直呼当朝顾命大臣名讳，再不敢怠慢。

老妇舌剑锋锐兀自不饶：“你原是哪一殿的婢子？既入空门便该恭敬守礼怜贫惜老。这般势利眼，哪像个出家人？岂不玷污佛门！”

女尼早被她凛凛威严镇住：“奴、奴婢……知错了。”一时慌乱竟把出家前的称呼说出来。

“闪开！老身要进去。”

“这……”女尼很为难，硬着头皮道，“不准外人进入，乃是遵朝廷之令，小尼不敢做主。”

老妇毫不客气：“去寻个能做主的人来！”

“我去禀告师傅。”女尼颤巍巍应声，“敢问您是……”

老妇傲然道：“就说应国公夫人前来，你师傅若有见识便该知道。”说罢缓步退下石阶，手扶石碑歇息——毕竟年逾古稀之人，敲了半天门实在有些疲劳。

沙弥尼去后不久，正中那座大门豁然敞开。一位年逾五旬、身材瘦削的白衣女尼款款而出，双手合十降阶相迎：“原来杨夫人驾临，方才小徒无礼，还请赎罪。”

杨氏见这位师傅如此尊敬自己，敢忙还礼：“惭愧惭愧。”此言并非客套，莫看她拿腔作势甚是厉害，心里实有愧意。她丈夫应国公武士彠去世多年，两个儿子武元庆、武元爽只是州县小官，而且都不是她亲生，若非家道中落，哪有堂堂国公夫人迈着两条腿拜庙的？这位师傅敞开正门降阶相见，可算给足了面子。

老尼笑道：“夫人无需多礼，佛门不是名利场，贫尼敬重的并非国公夫人的名号，而是您本人。谁不知武门杨氏潜心礼佛，是有名的居士？只怕贫尼还在襁褓之时您就已对《法华经》有所心得了。”

“不敢当。”杨夫人细细打量老尼，似曾见过，便试探道，“大师法名可是唤作法乐？”

“正是。”法乐法师点头应承，却不愿提昔日之事，转而询问，“夫人来到鄙寺，未知有何指教？”

杨氏踌躇片刻，索性放胆直言：“我要见女儿。”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法乐再度双手合十，“出家之人哪有亲眷？夫人通晓佛法，怎发此无理之言？”

杨夫人满面无奈：“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舐犊之情孰能舍弃，还望大师通融。”

法乐不答，慢慢转过身，抬手指向山门：“夫人可知天下佛寺为何要并排立下三座门？”

这可难不倒杨氏，娓娓道来：“三门者，空门、无相门、无作门，持戒修道必过此三门。”

“何为空门？”

“四大无我，五蕴皆空，不去不来，一切解脱。”

法乐又问：“何为无相门？”

“一切诸法本性皆空，一切诸法自性无性。若空无性，彼则一相，所谓无相。”

“何为无作门？”

“无因缘之造作，无愿无为。”

杨氏一一作答丝毫不错，哪知法乐听罢越发摇头叹息：“夫人既知女儿入此三门万事皆空、尘缘尽断，又何必强求相见？世间烦恼皆因自寻，何苦何苦！”

杨氏被问得哑口无言，眼圈不禁湿润——自从武士彠过世，她和仨女儿寄人篱下，饱受丈夫前房儿女的冷眼，又几经离别之痛。尤其二女儿武媚，十四岁便被召入宫中侍奉先帝，呕心沥血仍未能得宠，直到先帝驾崩依旧是个才人，没能产下一儿半女，沦落到感业寺。当初在宫中，即便千难万难，逢年过节还能进宫见女儿一面，如今身入皇家寺院，难道竟成永诀？

不！纵是皇天佛祖，难阻慈母之爱——杨氏牙一咬心一横，强辩道：“《维摩诘经》有言‘我听佛言，父母不听，不得出家’。即便身入空门，也需父母准允。我没想让她出家，是她身为宫中才人，先皇驾崩后不得已才沦落至此，不过指佛穿衣赖佛吃饭，怎就见不得？”

法乐倒吸一口凉气——好个厉害的老妪！但身有职责不能让步，只得重申：“感业寺不准外人入内，这是法度。”

杨氏咄咄逼人：“是佛门法度，还是朝廷法度？难道感业寺明为清修之地，实是官衙大狱？莫非要探视个人需给牢头贿赂？你要多少布施？老身虽家道中落，大不了砸锅卖铁掏给你！”

“你……”法乐生怕动嗔念，一个劲地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不为钱么？那想必是怕朝廷怪罪。这也好办，咱们各行其是，我进去见女儿，您去报官，只要让我见到女儿，莫说索拿问罪，就是鞭笞棍打斩首市曹，老身绝无怨言，坏不了你感业寺的名誉！”佛门慈悲为怀，岂能害人性命？杨氏这是正话反说。

法乐修行再高也难忍受，可她明白杨氏是故意相激，指望她赌气放其进去，绝不能上当，因而只道：“多言无益，望夫人留心口业。”说罢拂袖而去。

杨氏忙一把扯住她衲衣，改了口：“老身言语过分，大师勿怒。”

法乐手捻佛珠缓缓道：“诸行无常，万物皆空。佛寺也罢，官衙也罢，夫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贫尼不会让您进去。”

杨氏见激将无用，又换了一副和蔼口气：“方才大师问老身三道法门，我也有个关乎修行的问题想请教您。”

法乐知道她又要耍花招，却也不免好奇，更何况她说这是个关乎修行的问题，身为出家人不便拒绝，踌躇再三还是道：“既为同修，何言请教二字？夫人请讲。”

“大师既名‘法乐’，可知此二字作何解？”

法乐脱口而出：“听受佛法、行善积德以自娱，是为法乐。”

“这便是了。”杨氏也将双手合十，满面虔诚道，“大师以积德行善为乐，何不垂怜老身？我思念女儿，女儿更思念我，若能使母女相见，大师非但得偿所乐，更是一件功德。既然万物皆空，法度教条何尝不是烦恼桎梏？古之大德以身证道，不惜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稍纵法度又算得了什么？请大师身证‘法乐’二字，开方便之门。”

这番话入情入理又合于释道，法乐也不禁叹服杨氏的智慧。可这方便之门不能开，朝廷之令还在其次，若今日容她进去，将来不免再有其他人来探亲，此例一开难以收拾。

杨氏见法乐似有动容之色，只是一时难以抉择，忙趁热打铁使出最后一招：“我若没记错的话，大师俗家姓萧，乃是已故宋国公萧瑀之女，自幼慕道投身佛门。您两个妹妹也在寺中出家，乃法愿、法灯两位大师。您姑母是隋炀帝萧皇后，老身也是弘农杨氏，咱们算是远亲，亡夫与令尊还有同僚之谊。还望您看在旧日情面……”

法乐见她如此了解自己家世，心中颇为忌惮，连忙打断：“夫人何必又提前尘旧情？”

“大师执意不讲情面么？”

“出家人便该如此。”

“那老身只好……唉！”杨氏长叹一声，转身便走。

法乐见她走得蹊跷，忙问：“夫人欲往何处？”

“大师既然自称不念前尘，我便往宋国公府央求您兄弟来说情，那时倒要看看您能否割断亲情。”

“不可！”法乐吓出一身冷汗——感业寺好歹还是皇家寺院，有法度管束，闹不出花样；杨夫人若把麻烦引到萧家，此事传扬出去，今后凡欲进寺探望骨肉之人都找萧家，师徒们还有太平日子过吗？

杨氏缓缓转身：“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救苦救难，慈悲是情；天生天性，伦常是情。不知我何能忘我，不通情何能忘情？我佛如来若非胸怀悲天悯人之情，怎会弃王子之身而求圣道？佛祖如此，大师亦不能外，何苦单单为难我母女？”

法乐被问得无话可说，心下已对杨氏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何还能拒绝？但此事十分为难，话已至此只好坦言相告：“寺内嫔妃甚多，不便厚此薄彼，若放您进去……”

“大师莫忧，我未必非要进去。您把我女儿悄悄唤出，我们就在这儿见一面，其他嫔妃不会知道，此刻正午路静人稀，也不会有什么人经过瞧见。如何？”

法乐苦笑：“夫人好生厉害，原来早已算计清楚，那就按您说的办吧。”回头招呼方才那个沙弥，“你速去斋房把明空比丘叫过来，莫惊动旁人。”

杨氏尚不知女儿法号，听到“明空”二字大为感伤，不禁悲叹：“明空，明空，明明白白一场空！”

法乐却道：“情不能解则为痴，夫人何其痴也。万事万物到头来皆是一场空！今日之事乃是破例，还望夫人见过一面马上离开，以后不要再来了，纵然相见也只是徒增伤悲而已。”

沙弥去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又闻脚步声渐近。杨氏思念之心甚切，揉了揉昏花老眼，才渐渐看清走来的那个灰衣僧影——满头青丝尽落，锦绣霞帔不复，好似凤凰脱羽、繁花凋谢，只落得青灯古佛、暮祷晨参，憔悴不堪看；花容月貌犹在，窈窕风姿正浓，恨只恨生不逢时、命运多舛，空辜负大好韶光、满腔憧憬，怎一个悲字了得？

法乐见明空走出山门，唯恐她母女见面痛哭惊动寺内其他人，忙不迭把门掩上，却不闻丝毫动静，回头观瞧，见她母女一在阶上一在阶下，四目相对凝然无语。

杨夫人使劲掐着自己大腿，不让眼泪滴落——女儿年纪轻轻便给皇家当未亡人，深入空门孤苦伶仃，绝不能哭出来使她难过！

女尼明空紧咬牙关，泪水往肚里咽——母亲七十高龄独居京城，养子不孝老而无依，万不能给她再添伤悲！

没有一声啼哭，可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潮起伏。

如此沉默了好久好久，明空才颤抖着张开嘴：“娘……”那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几乎细不可闻。

“诶！”杨氏却重重答应一声，语气甚是满足、甚是欣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动听的呼唤。

法乐见她们以母女相称，闭目喃喃：“非人非命非女非男，如空无相无愿无为。”

诵经声并没能阻遏她们的母女情，明空快步走下石阶，搀住杨氏臂弯：“娘亲，您……”您还好吗？这话岂用问，一个孤老太太能过得好吗？明空话说一半又吞了回去。

杨氏早看穿女儿心思：“我一切都好，你莫惦念，倒是你……”

“我也很好。”明空赶紧道，“寺里衣食比宫中不差……”就是衲衣蔬食不见荤腥，“孩儿住得也算舒服……”就是簟寒席冷孤寂无眠，“师傅教授的经义我很喜欢……”絮絮叨叨难入我心，“师姐妹都很和顺……”暮气沉沉一群行尸走肉，“孩儿现在挺安然的……”晨钟暮鼓陈规戒律活活把人闷死，“您一心向佛，可惜未能如愿。如今孩儿替您圆这心愿，日日佛前祈祷，保佑您还有姐姐、妹妹。”

杨氏自知女儿言不由衷，却强作笑颜听着，但听她道出“妹妹”二字，不禁心头一震，满腔悲意按捺不住，忙把头压得低低的。

“娘！您怎么了？”明空感觉母亲的臂腕不住颤抖，赶忙蹲下身观瞧，见母亲已泪水涟涟，“别哭，您别哭，孩儿不觉得苦。”

杨氏悲伤难抑，又见女儿一头秀美长发成了光秃，更心如刀割，再隐瞒不住秘密，泣道：“并州闹瘟疫，死了好多人。你妹妹还有妹夫，他小夫妻双双……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少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又丧一女，皇天佛祖何故如此惩罚我……”话未说完放声痛哭。

“阿弥陀佛。”法乐法师大感意外——方才但觉杨氏心思缜密口若悬河，却不知她遭逢不幸，默默忍受直至见到女儿才哭出来，此老心志之坚超乎常人！法师也不禁怜悯，上前安慰。

旁人尚有悲意，明空却毫不动容，只是略微蹙眉，抚着母亲的背道：“或许命该如此，您不必悲伤。小妹命数虽短，但孝顺贤惠一生良善，转世投胎定会大富大贵。”她说得如此平静，仿佛死的倒似是别人妹妹。

“我苦命的女儿啊……”杨氏早没了方才的沉着桀骜，只是放声痛哭，却不知她哭的究竟是哪个女儿。

“娘，莫哭！”明空紧紧抱住母亲，“还有大姐，还有我！孩儿不会不管您。”

法乐一旁暗自摇头——身在感业寺，佛法王法两重天，有你没你有何不同？虽是宽慰之言，听着叫人心酸。

杨氏不知是信以为真，还是不愿让女儿跟自己一样难过，竟渐渐收住悲声，哽咽道：“对！还有我最最可心的媚儿，袁天罡断过，你命数非凡，你是娘的希望。要好好活着！”

“咱们都好好活着。”明空紧紧拥着母亲，好久才又道，“您今后有何打算？”

杨氏擦擦泪水：“我不想留在长安了，过两日动身去相州。”她与武氏子侄不睦，当初来京全为女儿，所依赖的是身为宰相的堂兄杨师道。然而杨师道被罢相，前不久忧郁而死，其妻先帝姊妹长广公主也已亡故；更令人郁闷的是，他们夫妇膝下本有一子杨豫之，竟在居丧期内与姨母永嘉公主通奸，被处死了。杨氏在长安再无可依靠之人，不得不离开。她大女儿武顺嫁与贺兰越石，官拜越王府法曹；越王李贞乃李世民第八子，当今皇帝李治的庶兄，如今担任相州都督，贺兰夫妇也相随在侧。更巧的是，李贞之母燕妃也是杨氏表亲，先帝驾崩后出宫随子生活，被封为越国太妃，如今也在相州。

明空连连点头：“去投奔姐姐和表姐也不错，那您不回文水看看妹妹坟茔吗？”

“埋在人家祖坟里，看了又有何用？再说我回文水住哪儿？难道还要居于元庆、元爽檐下？想起我便有气。”杨氏说到此处转而忿忿，“当初他们兄弟做主，善氏大嫂做媒，才将你妹妹嫁与同乡郭孝慎。若非结下这段婚事，你小妹嫁出文水，何至于身染瘟疫死去？”

“不错！”明空也泛起恨意，“这都是善氏婆娘作孽，有朝一日我必为妹妹报仇！”其实小妹之死与婚事并无直接关系，但他母女竟把满腔悲意化作仇恨，似是要用这股仇恨互相激励着生活下去。

法乐冷眼旁观，见明空柳眉倒竖、咬牙切齿，不禁胆寒——此女不是慈悲的菩萨，是讨命的夜叉。贪嗔痴恨恶，半载修行无半分消磨，虽衲衣在身，只怕与佛无缘。

杨氏擦去腮边泪痕，茫茫然注视着女儿；明空也渐渐收起恨意，望着母亲默然无语——母女间有千言万语，三天三夜说不尽，但此刻短暂相会又临别在即，纵有满腹热忱却不知如何出口，唯恐肺腑之言又牵动彼此心事，徒增伤悲。

法乐有些焦急，眼瞅着已半个时辰，寺内众尼已用完斋饭，少时若有人到这边来，瞧见她母女相会，自己难免落下徇私偏袒之名。想至此上前插言：“夫人……”

杨氏是要强之人，岂待逐客令？不等法乐开口，抢先道：“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能见女儿一面我已心满意足。过两日便需启程，还要回去准备行装。”

明空也不好再挽留：“姐姐派人来接您吗？”

“不。”杨氏强笑道，“人来人往甚是麻烦，倒不如我自己雇车，清清静静也不错。”

明空知道母亲有苦衷——虽说女婿身负半子之劳，毕竟是外人。一把年纪去端贺兰家的饭碗，怎好意思让人家大老远来接？也得为当人家媳妇的武顺着想……明知母亲偌大年纪还要独自远行，明空身在佛寺一点办法也没有，好似万把钢刀扎在肺腑：“孩儿不孝！”

杨氏却道：“你若平平安安，就是莫大的孝顺。”又仔细审视女儿一番，仿佛要把珍爱的倩影牢牢印在脑子里，全然不顾法乐不准她再来的叮嘱，毅然道，“你且修行，娘会再来看你，下次带你姐一起来！耐心等着！”说罢理理自己略有些散乱的白发，头也不回地去了——她挺胸抬头昂首阔步，全不似古稀老者，脚步坚定有力，甚至比来时更加精神抖擞。

明空看懂了，母亲是用挺拔的背影、坚定的脚步告诉她：“我会坚强地活下去，乖女儿你放心吧！”

法乐本欲拦住杨氏，把话说清楚，不叫她再来了，可转而一想，人生七十古来稀，况且道路远隔，还有下次吗？于是木然伫立在侧，任凭杨氏背影逐步远去，消失在巷口，总算长出一口气，拍拍明空的肩膀示意她回去。哪知手指刚碰到明空肩头，只见她傲然孑立的身子一晃，颓然瘫倒在地，撕心裂肺般捶地痛哭：“娘啊！孩儿无能，孩儿不孝！不能让您富贵，不能膝前尽孝……您又何苦生我养我？我是废物啊……妹妹，阿姐对不起你，我苦命的妹妹……”

法乐这才明白，原来她把悲意埋藏在心，直到母亲离开才发泄出来——执念如此之深，心志如此之坚，比她母亲更厉害一筹！

不过身处感业寺，身为皇家未亡人，心比天高又能如何？越挣扎越痛苦罢了。法乐心生慈悲欲加点化，遂合掌念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明空根本不理会，兀自呼天抢地，但痛哭却已化作赌咒：“什么非男非女？什么如梦如幻？富贵在己，岂由天定！我还有最后希望，我要离开这鬼地方！娘啊，女儿一定会发达，一定让您大富大贵。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再不受人欺负……我武媚娘不会认命的！绝不！”歇斯底里的呐喊响彻空旷的街巷，气冲斗牛余音萦绕。

法乐的佛经实在念不下去了，愕然望着这个貌美而强悍的比丘尼——为何她如此执著不屈？她苦苦坚守的最后希望又是什么？其情可悯，其心可畏，魔障魔障！求佛祖拯救这颗入魔的心灵吧！

二、潜龙在渊

就在女尼明空痛哭赌咒的同时，还有一人也沉寂在失落中。不过此人不在青灯古佛畔，而是身处皇宫中——便是当今天子李治。

冬去春来，大地回暖，宫苑又恢复了盎然生机。海池幽碧，兰蕙芬芳，好一派秀丽景象，然而登基不久的新天子却愁眉不展。他独自伫立在御园望云亭上，漫顾一座座金碧辉煌的楼台殿阁，竟寻觅不到半分惬意。

身登九五一统八荒是无上荣耀，也是李治心中深藏的夙愿。这愿望从遥不可及到最终实现，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暗流重重，手足之憾、隐忍之苦、断情之悲，究竟付出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然而命运似乎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在丧父之悲与继位之喜相交织的矛盾心情渐渐平复后，李治赫然发现，自己的处境并没改变。父皇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但父皇掌握的权力却没有过渡到他手中，而是落入舅舅长孙无忌之手。

李治内心深处一直依恋着母亲，自然也很尊重舅舅。在他以太子身份监国期间，一切政令都是舅舅假他之手颁布，他从没提出过任何异议，因为那时他还是储君，而且时时面临父皇的考验，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当好儿子、好外甥、好学生。可现在不同了，龙袍加身冕旒冠顶，急需的是权力和威望，可是舅舅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不管李治怎么看，他父亲李世民似乎非常肯定长孙无忌的地位，临终前郑重地将顾命大臣之任授予了无忌和褚遂良，于是他们便毫不客气地行使着权力，百官俯首三台听命，几乎包揽一切事务。李治却还是那个忠厚老实、听凭摆布的李治，只不过摆布他的人由父皇变成舅舅，甚至还不如当太子时自由呢！

东宫的日子虽然也不能随心所欲，至少谈不上孤独苦闷：有心腹侍读薛元超、李敬玄常伴左右，有左右庶子高季辅、许敬宗分担事务，更有来济、李义府、孔志约、董思恭等一批才俊之士充任东宫僚属，大家谈古论今展望未来，互相激励踌躇满志；主持修建慈恩寺时他能与玄奘、慧净等高僧谈论释法，前往终南山探望父皇时也可顺便饱览青山秀水，在翠微宫的一个个夜晚他更是偷偷与……如今这一切都不行了。手无实权的处境未变，地位却变了，称呼从“太子殿下”换成“皇帝陛下”，居住的地方从东宫搬入皇宫。原先的亲信虽然升官，却远离了他，唯有朝会时才能远远望见，想说两句知心话都没机会。皇宫虽美却似牢笼，他没理由随便踏出去，即便能出去也是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再也找不回无拘无束的感觉了。

单单这些也罢了，似乎老天也在作弄他。继位半年竟无一日没有灾报，尤其晋州接连两次地震，死伤百姓五千余人。晋州非其他地方可比，是李治昔日封地，他是顶着晋王封号一步步走上皇位的，根基之地连续地震，甚是不详。而地震后不久太史令李淳风又上奏，天象异常，太白昼见。若按相沿已久的“天人感应”之说解析，太白昼见乃灾祸之预兆，而且通常不利于皇帝。

他是在贞观十七年旧太子李承乾被废后才入主东宫的，至今不到七载，根基并不牢固，当初房玄龄、岑文本、刘洎那帮人就不看好他，至今还有许多大臣对他的能力有所怀疑。现在又灾异不断人心惶惶，岂能不忧虑？

李治是有一番凌云壮志的，更坚信自己获得皇位是精诚所至不容置疑，因而鼓起勇气，诏令朝廷五品以上官员上书谏言，并召集各州官员入京述职。一时间御案上的表章堆成了小山，各地的朝集使齐聚京师，他每天接见十人，足足花费三十六天才见完，他是期盼从百官进言中获得治理天下的良策，可实际效果令他失望。

上书倒是不少，但所建之言尽皆空泛，无非是鼓励他勤政爱民、亲贤远佞之类的话，没有实际意义。而召见的地方官也大多报喜不报忧，即便有所奏报，也无非某地城墙损害、某州河道淤塞、某位藩王器用奢侈，无经国大略——这一个月根本是白忙！

天下岂会无事？且不说连续多次灾害，先皇晚年猜忌心重又接连用兵，留下许多弊病，岂是萧规曹随所能解决？贞观年间百官踊跃上书献计献策，更有魏徵等直臣面折廷争，现在的情形却是万马齐喑。难道朝廷百官面对强势的父皇能做到知无不言，面对宽厚的他反倒不敢说话？言路不通的症结何在？

很快李治便听到了传闻，各州官员在觐见前似乎被舅舅和褚遂良事先接见过。他恍然大悟，难怪他们只会唱赞歌，难怪连崔义玄那样的三朝老臣见驾时也支支吾吾，几度唉声叹气欲言又止。舅舅掌握他们仕途升降乃至生死祸福，所以他们宁可敷衍皇上也不敢畅所欲言！

舅舅这样做的目的何在？是怕幸进之徒借进言而邀圣宠，是防止不当言论干扰朝政，还是唯恐大家说出对他这个顾命大臣不利的话？李治觉得应是三者兼而有之，并非完全出于私心。但这种做法让李治很愤懑——他不是三岁小孩，二十二岁血气方刚，儿女已养下六个。父皇在他这个年纪时已扬威沙场，打赢定鼎天下的虎牢关之战。他固然不能与父皇比勇武，但执掌朝廷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汉宣帝刘询、魏孝文帝元宏、周武帝宇文邕不都是大器早成的明君吗？与他们相比李治已不小，治国之道他懂，诗书文章学了不少，父皇撰写的《帝范》更铭记于心，完全有能力操控权柄，为何不能亲力亲为？舅舅这种手把手教写字一样的辅政方式实在令他郁闷，有劲儿都没处使！

他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忍受，如同旁观者一般出席一次次朝会，毫无异议地在两位顾命大臣草拟的诏书上画敕，在这深深宫苑中浑浑噩噩混日子……

李治凭栏远眺，春光正浓百花正好，而那些在微风中摇曳身姿的草木仿佛是在嘲笑他，笑他的怯懦，笑他的无能，笑他的毫无作为。

“陛下……”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李治的思绪，他回头望去，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立于亭外——站在前面是他的皇后，太原王氏女，其祖父乃西魏名臣王思政，其母族是赫赫有名的河东柳氏，更高贵的是她叔祖母是高祖李渊同胞之妹同安公主。这桩婚事由李世民指定，早在李治当太子时便封她为太子妃，如今自然而然成为皇后。

王皇后不愧出身名门，不仅相貌出众，气质更是脱俗，细眉秀目身材高挑，梳两博鬓，头戴十一钿点翠金钗。那黼领朱袖的皇后礼服仿佛天生就长在身上，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她就像帔衣上绣的金凤一样，昂首峭立振翅向天，举手投足间皆流露出天生的贵气。然而李治却对她视若无睹，反而瞩目她身后侍立的那位鬓发花白的老妇人。

“师傅！”李治迎上前，挽住老妇臂弯——此人正是教养他多年的薛婕妤。

薛婕妤挣开李治的手，施礼道：“陛下身登大宝，‘师傅’二字可万不能再提，臣妾领受不起。”

“教养之恩没齿难忘，无论何时您都是雉奴的师傅！”

“陛下乳名以后也不便再提，关乎您的威严。”

要把从小就用的称呼舍弃绝非易事，李治还是改不了口：“师傅多日未见，莫非身子不适？”

“陛下乃天下之主，臣妾区区一老妪，怎能无端叨扰圣驾？”

“可过去……”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薛婕妤的口气格外认真，“陛下入主东宫时臣妾就不该再陪伴您了，皆因先皇念您年少体弱，才容许臣妾侍奉。其实您早已典学有成，凭我这点微末才学还能教什么？今日臣妾便是来向陛下辞行的。”

“什么？！您要去哪里？”

“臣妾明早就离开皇宫，去感业寺落发为尼。”薛婕妤早该走了，她这个婕妤还是高祖皇帝李渊的婕妤，当年高祖宾天就应该出家，是长孙皇后临终前挽留她教李治读书的。谁想这一教就是十五年，阴错阳差教出个皇帝来。现在学生已登上龙位，而她最怜爱的孤侄薛元超也已官任给事中，薛婕妤也该功成身退了。

“这如何使得！”素来温文尔雅的李治竟然急得直跺脚，“雉奴焉能委屈您？”

“臣妾只是去十五年前就该去的地方。我不过一介婕妤，却身历三代帝王，而且有幸教君王读书，遍观青史何曾有过这等奇事？臣妾实不宜腆颜居于宫中。”

李治心头涌起一阵无奈，朝堂上不能自主，在后宫也受约束，亲近的人又要离去，这皇帝当着真不是滋味：“不行！朕不让您走……”

“这是皇家规矩，您身为帝王更该以身作则，遵守礼法。”

半晌无言的皇后也开了口：“陛下切莫不舍，婕妤有教导之功，即便出家为尼，朝廷也要厚加赏赐。听闻国舅已有安排，欲封婕妤为河东郡夫人，虽在空门却享俸邑，不会受委屈的。”

王皇后好心劝慰，哪知李治竟面色一凛，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虽说皇后容貌秀丽举止端庄，李治偏偏对她没感觉，六个皇子皇女没一个是皇后所生。好在李治性情温和，虽不喜欢，也未对她冷言冷语，面子上还过得去；王皇后出自名门矜持有度，也从没抱怨过，该尽妇道之处还是依旧，譬如曾到翠微宫伺候病重垂危的先皇。婚姻七载也就是行行礼、问问安，逢年过节一起吃吃饭，可谓“相敬如宾”。但最近皇后舅父柳奭升任中书令，两人关系开始紧张。柳奭与长孙无忌关系亲密，是共同进退之人，一位舅舅宰相就已管得李治浑身难受，如今又添一位。他怀疑皇后与两位舅舅私下交通，甚至受命监视他在后宫的举动。今日薛婕妤辞行，她偏偏又跟过来，还把舅父的安排摆出来压人，莫非就是她执意要把婕妤赶走？

其实李治冤枉王皇后了。皇后之父王仁祐因女而贵，封魏国公，惜乎是短命之人，女婿即位后不久便去世。其妻魏国夫人柳氏寡居，经常入宫来看女儿，母女聊天难免提到舅舅，却绝非故意交通。但此刻皇后面对丈夫怨愤的目光，一不躲闪二不辩解，依旧昂首站在那里——这便是名门大族人家的女儿，自尊自负自信自傲，既然没做错又有何可说？不屑于解释！

薛婕妤察言观色见气氛不对，赶忙替皇后解释：“陛下莫疑心，此事与旁人无关。臣妾早年便有身入空门之心，如今了无牵挂，正可圆此夙愿。”

李治幼年丧母，又在严厉的父皇身边长大，是薛婕妤的倾心教养弥补了母爱，哪怕有千万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又怎能割舍这份情意？他不顾皇帝身份，一把攥住薛婕妤的手，再不容她挣脱：“不行！朕不让您走！留下吧，雉奴求您啦！”

堂堂天子开言乞求，可把婕妤吓得不轻：“臣妾不敢……”

李治眼中已隐隐有泪光：“朕离不开您，真的离不开您。只要您肯留下，什么我都依您。”

薛婕妤见他哭泣，立时乱了方寸，竟也忘却礼法，叹道：“孩子，你不能这样。莫说你是皇帝，即便寻常男儿，哪有动不动哭鼻子的？皇帝应该有威仪，应该顶天立地一言九鼎。”

“顶天立地一言九鼎？”李治的心被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好！那朕现在命令您留在宫里！”

薛婕妤哭笑不得——这不成小孩子闹脾气了么？耐心劝说道：“虽说君王口含天宪，但总要按规矩办事。恕臣妾不能……”

李治胸中涌起一阵恼怒，厉声道：“你们全都这样！口口声声说朕是九五之尊，可从来不听朕的话！我在外面做不得主，难道在后宫也做不得主？朕这个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薛婕妤与王皇后霎时无言——皇帝因何郁闷他们不是不清楚，但一个是前朝嫔妃一心思退，一个是谨守妇德不愿干政，对朝堂上那些心照不宣的事能说什么？只得报以沉默。

李治的胸脯不停地起伏，良久才渐渐平静：“不走了，好不好？”

“唉……”薛婕妤实在没办法，也不愿再惹李治说出更惊心动魄的话，“好吧，不过请陛下准我带发修行。”

“那好办。”李治手指东北方一处较为偏僻的宫殿道，“鹤林殿所在幽静，周匝又有树木幽林，可再筑上一道围墙，从此更名鹤林院，您就在那里修行吧。朕想您的时候也可以去探望。”

“一切凭陛下安排。”薛婕妤望着皇帝庆幸的笑容，心里颇不是滋味——当年长孙皇后留她教育李治，说是这孩子软弱，要把他教成一个坚强的男子汉。可这毕竟是皇家骨血，她哪敢下狠手？三分教育七分哄，常言道“慈母多败儿”，如今他当了皇帝依旧这么柔弱恋旧，自己是不是有负皇后所托？不过婕妤已疼爱了他十五年，如今想狠心也狠不下来。

师傅终于不走了，李治大感宽慰，正要派人去处置鹤林宫之事，却见远处风风火火跑来一个年轻宦官，正是他最亲信的内常侍王伏胜。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宦官更如是。先朝时最得势的宦官是陈玄运，可李治在东宫时一直由王伏胜伺候，早已习惯，自然让他坐宦官的头把交椅。陈玄运则保留原先官职，兼领掖庭令，实际上是退居掖庭养老。

“何事如此匆忙？”

王伏胜顾不得气喘吁吁，双手奉上一封奏疏：“元舅有要事急需禀奏，由阁门使转呈进来的。”

“臣妾告退。”薛婕妤不愿干预外廷之事，连忙辞驾。王皇后也悄悄退至亭外。

李治心下称奇——继位半年多，大事小情从未征求过我的意思，今天是怎么了？接过奏疏翻开一看，不禁一怔：“洛阳人李弘泰状告长孙无忌造反！”

舅舅怎么可能造反呢？李治虽然被管得很不自在，却也绝不相信舅舅有心造反。不过这个李弘泰为何会发起这场诬告？与舅父有仇？是四哥李泰的心腹？八成是揣测出国舅大权独揽会招致他这个外甥皇帝的不满，妄图迎合上意以求幸进赏赐吧？

李治攥着这封奏疏，不禁苦笑——难怪舅舅突然递书入宫，原来是事涉自身不敢处置。这样的事在大唐已不是第一次了，昔日他父皇出征高丽，便有人诬告留守长安的房玄龄有意谋反，房玄龄也是不敢自专，将告状者解送军前，听父皇处理。细想起来当初那场糊里糊涂的诬告似乎背后还有舅父的身影呢！

山不转水转，如今的被告变成了长孙无忌自己，他的应对之策与房玄龄如出一辙。当初李世民对诬告者的态度是二话不说一杀了之，现在萧规曹随就行了。

“元舅与中书舍人亟待批复。”王伏胜提醒道。

“替朕告诉舅父，朕绝对信任他老人家。这个李弘泰是离间君臣骨肉的卑鄙小人，不必再加审问，立刻处死。”

“是。”王伏胜当即领命而去。

主意虽已拿定，可李治望着王伏胜远去的背影，心头却萌生出另一种想法——纵然李弘泰纯系诬告，借这个名义敲打敲打舅舅也未尝不可啊！派人装模作样地去查查，揭点儿舅舅的不堪之事，最后我再出头判为诬告。到那时就算不能逼舅舅交权，也迫使其收敛，我还能捞个保全重臣的美名呢！

他扬起手，想唤回王伏胜重新吩咐，可一贯的软弱和良善还是将他的喉咙紧紧扼住了，犹豫半晌，抬起的手臂终于无力地垂下来——算啦，舅舅自有尺度，早晚要将权力交付与我，何必跟他耍心眼？

可他胸中毕竟不甘，缓缓倚在亭柱上，呆呆望着海池。皇后虽未听清他二人说什么，却也将李治的落寞神情瞧得清清楚楚，眼见皇帝这般愁烦，也不忍再计较他对自己的误解，凑上前柔声安慰：“朝廷之事切莫着急，慢慢来……”处在她这个位置，一边是丈夫，另一边关系自己家族，后妃又不该干政，这分寸实难拿捏。

“哈哈，陛下原来在这儿！”一阵轻盈嘹亮的呼唤如劲风袭来，霎时吹散了皇后的窃窃低语。

但见远处花丛人影一闪，走出个翩翩佳人——朱红绣裙，靛青纱帔，一条丝绦围在腰间，却偏在左肋下系出个松散的蝴蝶结，长穗子耷拉到绣鞋边；面若春桃俏丽秀美，眼若秋水顾盼神飞，一眉微蹙一眉轻挑，朱唇轻启微露皓齿，青丝如墨高绾结鬟，发髻自然而然地偏向右侧，却单在左耳戴一只宝石坠，满头点翠珠花在阳光下熠熠闪耀；她身量不高，体态苗条皮肤白皙，一对墨玉臂环越发衬托出那凝脂般的细腻皮肤，二十出头韶光正浓，手抚嫩枝在丛中一站，满面笑靥娇柔旖旎，便是百花丛中最靓丽的一朵！

李治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又来烦朕了，真是片刻清静不得。”话虽如此并无责怪之意。皇后的脸色却立刻阴沉下来——此女便是她在后宫中最大的敌人，萧淑妃。

萧淑妃乃兰陵萧氏南朝后裔，颇具南国女子的婀娜俊秀，又性情活泼，自从身入东宫受封良娣以后就甚得李治欢心，先后为李治生下两个女儿，特别是一年前她又产下一子，取名李素节，自此成为后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之人。

伴着娇滴滴的笑声，淑妃娉娉婷婷来至近前，根本不理睬皇后，一把拉住李治的手：“走！”

“上哪儿去？”李治险些被她拉个趔趄。

萧淑妃更是一阵娇笑，燕语莺声道：“咱们素节会爬了，白嫩嫩跟个小兔似的，可有趣啦！”

“是吗？”李治听了也很高兴，“朕倒要去瞧瞧。”

“那快走吧。”淑妃轻笑着，蹦蹦跳跳奔向花丛，她那绫罗纱裙随风飘摆，恍如翎羽艳丽的翠鸟。李治则追逐着那道斑斓倩影，也往春光明媚处跑去。

王皇后望着此情此景，脸色越发难看，白皙面庞上仿佛结了一层冰霜——淑妃公然与皇帝戏谑，对自己视若无睹！当今皇帝膝下共有四子，除最小的素节外，长子李忠，年已六岁；次子李孝，年方五岁；三子名叫李上金，不足四岁。但这前三位皇子的母亲皆是寻常宫婢，远不能与萧淑妃相比。自己无宠而居正宫，淑妃专宠而育皇子，长此以往不堪设想啊……

李治追随淑妃跑进花丛，眨眼间却不见她人影，只闻那咯咯轻笑声。他知道准是这鬼灵精与他玩笑，故意躲起来，于是撩拨花枝寻找：“你在哪里？快出来啊……再不出来朕生气了。”

淑妃兀自笑着：“要我出来也可以，陛下要答应臣妾，在我宫殿周匝也种上这么一大片花，而且要一年四季都有花开。”那声音忽左忽右，显然她正低着身子在花间穿行。

“偏你有这么多奇思妙想……朕答应便是，你出来吧。”

“陛下还是自己找吧。”

李治寻来觅去，兴致逐渐索然——他不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周幽王、齐后主，现在这等小儿女之乐已不能满足空虚的心灵，他苦苦寻觅的绝不仅是一件尤物，而是能真正体恤他、理解他的知己。他渐渐停下来，望着四周迷离的花影，发出一声叹息。

突然，一阵清脆的啼叫声打破了他的惆怅，紧接着自花丛间窜出几道金黄的掠影，在眼前一闪而过。

“是黄莺！睍睆黄鸟，载好其音。真美啊，真动听啊……”李治不禁抬头，目光随着鸟儿移向高远的天空。

春莺啭……春莺啭……

那一刻他倏然想起一个人……

“陛下。”萧淑妃久不见李治寻来，撅着嘴从百花深处走出来。

李治却未理睬，依旧仰望着那群鸟儿。

萧淑妃也觉厌烦了，努着嘴道：“唉，不闹了。咱去看素节吧。”说着又牵起他的手。

李治心不在焉地被她拖着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找寻那美妙的啭啼之音，却见春莺早已不见踪影，空留一片湛蓝无垠却空旷孤寂的天空。

三、结习未尽

明空迷迷糊糊醒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自己身在何处，萦绕心间的只有方才那个梦。那梦平淡而琐碎，谈不上多美，却也不算恐怖，宛如她在深宫中经历的那一个个无聊、无趣的日子……

夜还很深，四下一片黢黑，隔着窗棂纸能看见夜空的点点繁星。恍惚良久，记忆才渐渐恢复，明空意识到自己一如既往躺在禅房里，赶紧闭上双眼，翻个身继续睡——那个平淡的迷梦固然不好，却比现实的迷梦强多了。感业寺的日子除了无聊、无趣还有无奈和无望。

不过无论她如何努力，却再也睡不着。每天都是诵经念佛、顶礼膜拜，这种生活固然单调，却也谈不上辛劳，哪有许多的觉可睡？她强自闭着眼睛，想唤起一些美好的记忆，让甜蜜往事催起睡意。然而往事便如一口枯竭的深井，空空如也，无计可施。

她何曾有过有什么甜蜜往事？所拥有的只是无尽的寂寞和苦难，或许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但与之一蒂双生的还有恍如隔世的痛，回忆只能令她更加神伤。她所追求的美好还在未来……如果有未来的话。

与失眠一起折磨她的还有寒冷，虽是阳春时节，但夜晚还很凉，尤其剃发之后，头顶和脖颈总是凉森森。这凉意似乎能透过头颅进入身躯，让整个身体乃至心都变得冰凉冰凉的——对女人而言，头发是何等重要啊！

就在明空辗转反侧之时，钟声突然响起。

寺庙的钟不是随便敲的，尤其长安城中的寺庙，除晨昏之外钟楼的门都是紧闭的，夜半三更突然敲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但明空不关心，也懒得关心，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未亡人，天塌下来又有什么大不了？若就此死去，或许一切都解脱了。她睁开眼，满不在乎地躺在黑暗中，任凭外面渐渐大乱，动也不动一下。睡在她床边的小沙弥却蓦然惊醒，慌促起身，急切地摇晃着她：“快醒醒，寺里出事了，鸣钟召集大家呢。”

这沙弥尼并非旁人，正是明空当才人时的贴身侍女阿朱——宫女与嫔妃女御不同，皇帝驾崩一般是不出家的，顶多换个差事，年纪大了则到掖庭里干杂活，平素有些干才人缘的说不定还能提为女官呢。可凡是各个嫔妃最贴身的宫女，运气可就没这么好了。因为她们有被皇帝临幸的可能，而且与主子关系亲密，主子出家当比丘，她们就要当沙弥，继续服侍在主子身边。

借着逐渐亮起的朦胧灯光，明空见阿朱神色甚是慌张，无奈叹息一声，还是爬了起来。即便时至今日，她若违反寺规，阿朱也得跟着面壁思过，明空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不能连累人家跟着受过啊。

“快些，大家都去大殿了。”说着朱儿已吹燃火折，点亮油灯，“夜半正凉，得穿暖和点儿。”她打开放在墙角的衣箱，翻找几个月前穿的厚麻衣。

明空隐约看见衣箱中闪过一抹红色——是母亲做的石榴裙，昔日带入皇宫，如今又带到感业寺。经历十多个岁月，裙子已十分陈旧，稍不注意就会撕破，颜色也消褪许多，但在昏黄的灯光下还是十分醒目。那一刻她记忆的深井似乎一霎时溢出了水，不过却是苦水，汇成一条无精打采的小溪，漫无目的地流淌着。

她又想起昔日入宫时与母亲分别之际说的话，“见天子庸知非福”。真是可悲可笑，她哪里得到什么福气？唯有身不由己的茫然，那真是一句不切实际的狂言。现在的她还剩下什么？或许还有一个埋葬于心的希望，可已经随着光阴消磨日渐渺茫。

在阿朱催促下，她来不及再多想，赶紧穿上衲衣系好腰带，匆忙出离禅房。外面确实挺凉，她们便似急于取暖一般挤入纷杂的人群，齐往正殿而去。

伴着长鸣的钟声，明空被人流涌进灯火通明的佛殿，但见法乐、法愿、法灯三位大师当殿而坐，十几位法名中带“宝”字的女尼左右分列——她们是高祖皇帝的嫔妃姬妾，年纪都已不轻。昔日李渊内宠极多，直至退位当太上皇，还颇有几个女人为之生儿育女，落发为尼者更是数不胜数。不过时至今日，绝大多数已在寂寞中死去，活着的仅剩这十几位，一个个目光呆滞、面若枯槁，倒还真称得起是非男非女、不生不死的出家人。

明空同辈的大多也到了，多数昏昏沉沉睡眼惺忪，脸上都写满愁苦。最引人瞩目的是，大殿中央放着块铺板，上面躺了个奄奄一息的女尼。明空认得，是她们这辈比丘尼中地位最高者——昔日的阴妃。

四妃地位仅次于皇后，李世民驾崩后，韦贵妃、杨淑妃、燕贤妃都被晋升为太妃，出宫随儿子生活。唯有阴妃命苦，她儿子齐王李祐性格顽劣、任性胡为，在贞观十七年闹出一场荒唐的叛乱，被李世民贬为庶人并赐死，她也因此丧失德妃的地位。虽然李治即位后出于对庶母的尊重又恢复她封号，但对她而言这毫无意义，儿子已不在了，她晚年的幸福已断送，只有来感业寺度过残生。心中苦闷久而成疾，直至此刻生命亦将逝去。

见人来的差不多，法乐大师才缓缓开言。她的语气与平日没什么不同，甚至似乎还有一丝庆幸：“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功德圆满，涅槃永生。咱阖寺上下齐念《阿弥陀咒》，助佛祖接引她去西方极乐净土，自此成就正果、不生不灭、安乐解脱、众苦永寂。”

《无量寿经》有云：“女人称佛名号，正命终时，即转女身得成男子，弥陀接手，菩萨扶身，坐宝华上，随佛往生，入佛大会，证悟无生。”作为女子，或许生来就是经受苦难的，即便成佛也需转为男身。明空等女尼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叹息，随即念诵起来——过去是否有争宠的矛盾已不重要，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阴氏已受尽人世的折磨，无论升天堂下地狱，愿她平平静静离开这个伤心的世界，就此解脱吧！

诚挚的梵唱响起：“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但解脱之际真的很美好吗？阴氏本人似乎不这么认为，没有祇园精舍，没有娑罗双树，有的只是一个被命运和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女人。一张原本富态雍容的脸已枯黄变锈，炯炯有神的杏眼也失去了光彩，眼皮耷拉着，原本圆润的朱唇如今苍白如纸，因有病在身多日未剃发，头顶上尽是半寸许的茸毛，那毛发颜色灰蒙蒙的——她未老先衰，满头青丝尽白。丰满的身躯现在已瘦如枯树，因为病痛折磨，她浑身上下尽是黏稠的汗水，枯枝一般的手也在颤抖，指间还掐着串念珠。众人的祝福似乎并未减轻她的痛苦，反而令她觉得更加难受，渐渐地她的呻吟声与诵经声混在一起，仿佛也随着众人的节奏一起吟唱。

这惨状明空已不是初次目睹，就在半年多以前，她也曾亲眼目睹一位嫔妃的离去，就是曾与她亲如姐妹的徐惠。

徐惠辛苦伺候先帝，至李世民崩殂她也身心疲惫一病不起，而她执意要为皇帝殉葬，拒绝医药，后来索性连饮食都停了。明空曾亲眼看着她入宫，看着她因谏言晋升婕妤，看着她宠冠一时受封充容，也看着她在痛苦恍惚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朝廷为嘉奖其忠贞，追赠其为贤妃——而这有意义吗？能抵消她所遭受的痛苦吗？或许徐惠自己觉得如愿以偿，但充其量也不过是在昭陵获得了一个较为靠近皇帝的位置，成了“无比荣光”的陪葬品，与那些御马、獒犬、斗鸡、牛羊有什么不同？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梵唱声渐入高潮。阴氏的呻吟却越来越低，挣扎片刻之后她身躯突然一抖，徒然向上挺了挺，喉咙中咕哝出一声响亮却十分模糊的声音，似是“祐儿”二字，身子随即萎顿，脑袋一偏，吐出最后一缕气息。然而她的双眼却没闭上，兀自注视着庄严神圣却无动于衷的佛像；她的手缓缓垂下床板，或许因为太过痛苦，最后时刻她掐断了线绳，那一颗颗檀木珠散落在地，直滚到众人跪的蒲团边。

阴氏终于走了，走得既不庄严也无尊严，与徐惠“一莲托生，俱会一处”去了。诵念声渐渐散乱，既而混杂着哭声，那哭声越来越强烈，最后只剩下萧氏三师和那十几位前辈师傅仍在念咒。

法愿突然厉声道：“此涅槃永生，不必哭泣，随师傅把最后一遍咒语念完！”众人不敢再哭，却也实在念不下去，唯有含糊呜咽着。

明空噙住泪水抬头观看，三位师傅毫不动容变色，大声诵念着。尤其那位法灯大师，萧氏三姐妹她年纪最小，也不过三十出头，生得皓齿明眸相貌秀美，她默然注视着阴氏的凄惨的尸身，却仿佛什么也没瞧见，依旧清清楚楚吐出每一个字。

那一刻明空不再感到悲哀了，转而恼怒，但怒的不是这些无情的师傅，而是自己。从小随母亲念经礼佛、馨香祷祝，自以为已是虔诚信徒，可时至今日真过上这种生活才明白其中辛酸，也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是放得下七情六欲之人。她甚至开始怀疑，究竟有没有那么一个叫极乐世界的地方，究竟有没有通向那地方的不二法门，富贵情爱与大彻大悟究竟哪一个才是龟毛兔角！

对她而言修行何用？不过是缘木求鱼、钻冰求酥，她求索的根本不是这种解脱。魔障也罢，沉沦也罢，只要心甘情愿又有什么可在乎的？她实是应了那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话——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她在等待，一直在等待，如居严冬期待春日、在空房守候归人。可眼睁睁就快等待一年了，从满怀期望到焦虑疑惑，再到几乎绝望，她已经失去耐心，快等不下去了——雉奴究竟还是不是那个雉奴？他当了皇帝，是不是把和我的那段情感当作是玩笑、胡闹甚至是丑闻，彻彻底底抛弃了？

明空望着眼前那具骇人的尸体，思绪已有些混乱，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阴妃还是徐惠，或者是她自己。若再等不到转机，她的下场也终将是这样，枯萎、衰竭、死去、腐朽、埋葬……不！

可以等待阳光，但那是在黎明，她身处的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熬不到阳光的到来她就将迷失在阴森的黑暗中；可以等待春风，但那是在腊月，她身处的是日趋寒冷的初冬，熬不到暖意的降临便要活活冻死在冰天雪地里了。等待是愚人的借口，她不能、不愿也不甘心再空等下去。

拼了吧！既然当初的胆大妄为能赢来一段感情，那再来一次胆大妄为怎就不能赢来绝境逢生的希望？哪怕一败涂地，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死，其实活在这里跟死了有何不同？抓住机会，再来一次拼死一搏吧！

明空紧咬牙关擦去眼泪，她的心已笃定，可紧接着第二个更无奈的难题随之而来——身在与世隔绝的佛寺中，即便想放手一搏，又该如何把握乃至创造一次机会呢？

第二章 执手激情，搏出一线希望

一、舅父当家

五月望日，大朝之期。文武百官列队入宫，卫府兵士列立仪仗。

天子李治出离皇城，穿两仪门、朱明门，登临太极殿。左武候大将军程知节、右武候大将军张士贵率侍卫在御案左右护卫，御史大夫李乾祐监督百官仪容，内常侍王伏胜引领皇帝就座。群臣大礼参拜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寰宇，余音绕梁。

李治环顾殿内——蹑席、熏炉、香案、画屏设摆整齐，群臣各居其位，朱紫在前青袍在后，牙笏如繁星，鱼袋耀金光，老者精悍少者雄杰，静如处子莫敢仰视。快哉为天子，贵哉万金躯，伟哉千秋业，壮哉我大唐！惜乎，惜乎，权不在手令不能行，空负帝王虚名。

“唉……”李治未及开言一声感叹，“朕谬膺大位，政教不明，赏罚失中，政道乖方，遂使晋州之地屡有震动。还望卿等上书封事，极言得失，以匡不逮。”他脸色凝重语气沉痛——自从前汉董仲舒倡“天人感应”之说以来，凡天下灾异必系于时政，倘若究不出缘由，天子便需罪己。李治运气不佳，实际执政的不是他，却还得背这黑锅，怎能不难受？至于上书言事，他已强调多次，也不晓得大家是慑于长孙无忌之威，还是真的无言可进，竟无丝毫反响。

今日也不例外，群臣听了他的话，齐声道了句“遵命”，然后就把头一低不言不语，宛如一潭死水。李治只好无奈苦笑，摆摆手道：“罢了，有何要务奏上来吧。”其实朝会奏报也是走形式，具体政务皆由顾命大臣为首的宰相在政事堂处置。

“启奏陛下。”礼部尚书房遗直出班施礼——他乃房玄龄之长子，世袭梁国公，如今主管礼部，“先帝忌日将至，谒陵、行香、祭祀等诸般礼仪现已初定。其时请陛下率文武五品以上、清官七品以上者拜祭昭陵，献太牢之礼。东西二京道观、佛寺以及各州……”

房遗直详细报告忌日安排，李治却早已心不在焉——不知不觉间父皇已过世一年了，这一年我都做了什么？虚度光阴，一事无成啊！

“陛下……陛下……”

“哦？”李治回过神来，才发觉房遗直已汇报完，等待他吩咐，满朝文武也都察觉到他走神儿，低声呼唤着；李治脸上不禁羞红，强笑道：“嗯，就这么办吧……其他事呢？”

左骁卫大将军、驸马执失思力出班施礼：“臣方从西疆归来，有两件要事奏报。”

“爱卿请讲。”这次李治甚是留心——执失思力早年自突厥降唐，娶太宗第九女九江公主，东征西讨颇有功劳。前年他随军讨灭薛延陀，留镇边地，直至近日才回朝，所奏报的必是关乎军情之事。

“臣的属下从松州传来消息，吐蕃赞普松赞干布薨逝，其独子贡日贡赞早亡，由其孙芒松芒赞继承赞普之位。芒松年幼，遂以大相禄东赞代掌国政，相信不日将有表章呈至长安。”

吐蕃与大唐颇有巧合之处，中原逐鹿之时西疆也群龙无首，李氏定鼎中原之时松赞干布也统一诸部。东西两强曾兵戎相见，松州之战金戈铁马，最后文成公主出嫁，两国和睦友好。李治刚登基时，松赞干布曾致书大唐，声称“天子初即位，臣下有不忠者，当勒兵赴国讨除之”。名义上示好，其实是见李世民已死，有轻慢中国之心。可是松赞干布哪想到，他的寿数也不比李世民长多少，雄心复萌没几日，就一场大病也跟着去了。

李治听完执失思力汇报，觉得可笑——这位藏地英主的身后事竟也和大唐如出一辙，都是顾命大臣代君执政，芒松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有志难伸？

他未及开言示下，中书令褚遂良举笏出班：“吐蕃与我朝有联姻之好，今赞普亡故，请陛下遣使吊丧。”

对这位慷慨直谏之名仅次于魏徵的第二顾命大臣，李治原先也是十分敬重的，但后来对他的印象渐渐有了变化。先是他以诬告的手段构陷刘洎，又排挤崔仁师，尤其李治继位后他凡事都与长孙无忌一个步调，辅政就像是管孩子。类乎该派使者这种事，是基本常识，难道李治还不懂？可褚遂良非要多这句嘴，弄得李治一点儿自主的机会都没有，只得顺着道：“就依令公之意。”

执失思力补充道：“以臣愚见，使者要选应变机敏之人。自先帝驾崩，吐蕃与我已有芥蒂，新任赞普继位局势未明。吊丧还在其次，重在探其动向。我大唐纵有壮士百万，也需知己知彼以防不测。”

“此言甚是。”褚遂良表示赞同，“政事堂自会仔细斟酌人选。”政事堂在门下省，是宰相会商政务之地，诏书皆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诸位宰相在政事堂商讨达成一致，然后交尚书各部施行。但现在的朝局大家心里都明白，所谓“政事堂仔细斟酌”，不过就是他褚遂良与长孙无忌两人商量着办。

李治也只得点头。哪知褚遂良话音未落，大殿中响起一阵突兀的笑声。大家不约而同望笑声之源望去，但见一名五旬左右、紫袍金带的大臣正手捋须髯仰面而笑——乃是太常卿、江夏王李道宗。

当殿大笑有悖礼数，但李道宗不仅是战功赫赫的大将，更是宗室郡王，皇帝私下里还得喊他一声堂叔。李治非但没追究，反而也笑眯眯问：“江夏王为何发笑？”

李道宗出班施礼：“请陛下恕臣失礼。臣所以发笑，乃为吐蕃与我大唐可延秦晋之好，心中欢喜。”

“哦？何以得知？”

“昔日文成公主和亲，禄东赞为求婚使者，臣为送亲使者。臣与他共处半载有余，送亲路上并辔而行，畅谈邦国之事。吐蕃内部尚有白兰部等部族未服，禄东赞一向主张与我大唐和睦相处，且仰慕中原典章法度，如今由他执政，断不会妄动刀兵。”

“您果有把握？”

“臣岂敢欺瞒陛下？”李道宗面有得意之色，扫了一眼褚遂良，“宰相也不必为使者之事担忧。我可修书一封致禄东赞，直问他今后打算，叫他回书奏明也就是了。若实在不放心，我还可推荐几名昔日送亲的属下，让他们跑一趟，轻车熟路甚是稳妥。”

他侃侃而谈，说得轻描淡写，群臣却都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扫向太尉长孙无忌——遣使邦交乃国之大事，人员任免更是关乎大权，现在连皇帝尚要听顾命大臣安排，李道宗竟朗然大言，这不是自招忌恨吗？

褚遂良颇觉意外，他虽然也是顾命大臣，但多从长孙无忌之意，在此尴尬时刻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无忌。却见无忌面无愠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褚遂良会意，立刻道：“既然江夏王熟悉吐蕃内情，此事便劳烦您了。”这算是给李道宗一个面子。

群臣都松了口气，执失思力这才接着往下说：“还有一件事，望陛下重视。近闻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异动，招揽流散部众，窥探西、庭二州，还有部下劝其自立可汗建立牙帐，请朝廷务必早做处置。”自贞观十四年平灭高昌国，大唐势力向西域扩张，设立安西都护府。阿史那贺鲁本西突厥大将，后因突厥内乱投降大唐，被封为瑶池都督（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隶属于安西都护府管辖。现今西突厥乙毗射匮可汗基本上被唐朝打服，但势力过于衰微不能服众，阿史那贺鲁本就很有威望，倘若他招诱诸部建立牙帐，很可能重振西突厥。

褚遂良又率先站出来：“庭州刺史已奏报此事，中书决意派使者宣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必贺鲁必会感慕淳风，收敛……”

“此事不妥！”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褚遂良，群臣不禁侧目观瞧——又是李道宗！

在百官的讶异目光中他快步出班，举笏进言：“贺鲁狼子野心，朝廷再加宣抚，只会助长其骄狂，促其速反。”

这次褚遂良不再客气，当即反驳：“江夏王所言差矣！当年贺鲁势穷来投，全赖先帝恩赐，乃有立锥之地。禽兽尚知感恩，况乎西地胡人民风朴实，归附之人向以奴仆自居。难道您觉得胡将皆不可信，还是觉得先帝处置有误？”这番话语含锋锐——自大唐定鼎以来朝廷所用胡将甚多，史大奈名列凌烟阁功臣，冯盎一门镇岭南，契苾何力、执失思力、阿史那社尔皆有功于国，有的甚至当了驸马。褚遂良把李道宗的话扩展到所有胡将身上，且牵扯到对先帝的态度上，这是逼其低头的诛心之语了。

李道宗毫无惧色，偏要辩个明白：“我并无质疑众将之意，更不敢指摘先帝。汉人既有忠奸之别，突厥有何不同？贺鲁是室点密可汗五代孙，当初归顺天朝实是迫于无奈，先帝圣明识人，岂不知他并非善类？之所以授以都督之职，乃为制衡乙毗射匮，以敌制敌。今尾大不掉，若反噬射匮再统突厥，是除狼而得虎！令公文墨起家，对军情还需多加了解。”

褚遂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虽年逾五旬，却是十八学士之一褚亮之子，在仕途上算后辈，因书法出众受到李世民青睐，故而青云直上。李道宗说他以“文墨起家”，未必是故意奚落，但褚遂良听着格外刺耳，便要与道宗争执。但未及还言，御座上的李治先开了口：“既然宣慰不妥，江夏王又有何良策？”

李道宗脸色一沉，高声道：“不臣我大唐者，唯讨之！”自新君登基至今，未有人敢言兵戈，江夏王首开此议。

李治微微蹙眉：“贺鲁毕竟还未造反，有何名义征讨？”

李道宗早有算计：“出师之名倒也不难寻，可遣兵马西进，假称远征西域。伺大军临近瑶池，传诏调任贺鲁官职，令其交出兵权入京。他若奉诏自是最好；若不听命，必定即刻叛乱，那时我军已临其境，他仓促举旗准备不周，可一战而定；他若弃官而逃，必入突厥之地，乙毗射匮与其恩怨甚深，正可借射匮之手除之。此乃万全之策。”

李治心下赞叹——难怪父皇将堂叔与李世、薛万彻并称为三大名将，果然名不虚传！

可他这个天子赞成没用，褚遂良早憋了口气，反驳道：“江夏王之计断不可行。堂堂天朝巍巍圣德，以仁义服天下，焉能用诡计逼人造反？即便贺鲁可除，日后西域、东夷诸国，谁还信服我大唐？”

李道宗针锋相对：“贺鲁与吐蕃等国不同。瑶池在我邦域之中，臣子谋叛，国法除之，何干诚信？与其盲羊补牢，何如未雨绸缪？”

“此言有理！”执失思力高声附和——其实贺鲁萌生异志他并非新近才得知，褚遂良要派使者安抚的事他也听说了；他不赞同怀柔，却无力改变宰相的决定，所以才在大庭广众之下旧事重提，故意试探大家看法。李道宗主战，执失思力求之不得，立刻请战：“大唐天威赫赫，岂在乎一酋首？末将愿率师前往，必取贺鲁授首！”

他俩一倡议，朝班中顿时议论起来，不少人表示赞同，还有几位将军当即叫嚣附和。李治一见不禁欢喜，登基至今总算见到了群臣各抒己见的场景，这是好兆啊！

褚遂良却大不以为然，提高嗓门压住群臣的议论声道：“陛下，我等之所以决意安抚，并非怯战，而是一片良苦用心。兵甲者，国之凶器也。土地虽广，好战则人凋；邦国虽安，亟战则人殆。去岁以来灾害连连，不宜妄动干戈。再者陛下践祚不满一年，粮食未丰、仁德未广，先行刀兵之举，于陛下圣德有碍。”

李治不禁点头，这倒也是实情。

“陛下！”执失思力实在心急，竟三两步走到御阶前，“先帝所以统驭万邦，皆因勇武冠于天下。今陛下继统，边人四夷未见陛下之威，恐难心服。贺鲁鼠辈自招祸端，此正陛下树威扬名、镇服四海之良机，此时不为更待何时？”

李治心头一震——不错！皇位不稳皆因为没有一展身手的机会，此时若能打场胜仗，非但扬威四海，更可在朝中建立威信，打破有名无实的困局。

想至此李治心潮澎湃，放眼朝下望去，昔日僚属薛元超、李敬玄、李义府等无不跃跃欲试。作为潜邸亲信，祸福前程攀附于皇帝，李治想出头，他们更想出头。这几人虽然人微言轻不敢公然插话，却都用激励的眼光望着李治——机不可失，放手干吧！

李治信心大增，决定放手一搏：“好，就依……”

“且慢……”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议论纷纷的群臣听到这声音立刻闭嘴，嘈杂的朝堂瞬间安静，连李治都停下来——是他舅父长孙无忌！

在众人敬畏的注视下，长孙无忌缓步出班：“臣以为此时不宜兴兵。”他说话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威严，“贞观十八年以来，先帝三征高丽未收全功，征粮造船花费甚众，又转战西北攻打薛延陀，虽一举得胜，然连年征战兵士疲乏，百姓亦多劳苦。陛下初登大宝，应休养生息，怀远以德方为长远之策。”

“可、可……”李治的勇气鼓了又鼓，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长孙无忌转身面朝群臣，边踱步边道：“我大唐天下得之不易，高祖皇帝愤隋炀之无道，举义旗于太原，遽定长安为本；全赖先帝天睿神勇，以弱冠之年，怀慷慨之志，思靖大难，以济苍生，躬擐甲胄，亲当矢石，披荆斩棘，历经百战，西灭薛举、北抗刘武周、血战武牢关、两征河北地，降雷霆于东海，奋金戈于江南，总戎薄伐，戡翦无遗，扫灭群贼一统江山，此中艰辛非一言能尽！龟鼎既立，高祖禅位，先帝袭重光之永业，继大宝之隆基，殚精竭虑明察秋毫，内安黎庶外扬兵威，平朔方、灭高昌，东突厥、吐谷浑，薛延陀、铁勒、靺鞨等或定或降，建旌旄于安西，树斧钺于辽东，拓万里疆土，被四夷尊为天可汗。上溯尧舜下至周隋，帝王数以百计，纵秦之嬴政、汉之光武，又怎堪与先帝比肩？何朝何代能与今日大唐媲美？”说到这里他突然提高声音，“先帝夙兴夜寐，至崩殂之际尚思社稷，遂命微臣担当顾命辅佐今上。我本外戚，恐不能服众，再三辞让，然先帝执意如此，臣只得勉力为之。既在其位，便当竭力，凡事慎重三思……”话说到此处，他恰好走正到李道宗面前，“今新君方立，四方灾异，人心浮动，多事之秋尤不该轻操兵戈。阿史那贺鲁虽有贰意，但地处偏僻，距长安千里之遥，不过手足之疾，目下当严防者乃腹心之祸！倘朝中暗藏不逞之徒，阴怀奸谋、擅作威福、蛊惑圣意，以致动摇社稷危害圣驾，岂不葬送大唐万里锦绣河山？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臣自当肝脑涂地、持正查奸、防微杜渐，不负先帝重托……”长篇大论至此戛然而止，长孙无忌转身朝李治施以大礼，“还望陛下以社稷安定为重，用兵之事万望三思。”

响彻朝堂的慷慨陈词结束了，留下的却是寂静中的回味和深思。群臣思忖着无忌这番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表面上看出不出兵是策略问题，李道宗、执失思力是征战多年的名将，晓于边事洞悉时局，务在保卫疆土；而长孙无忌、褚遂良肩负国政，考虑的是民心和财力，欲休养生息稳固社稷。世上本无万全之策，两种方略各有道理，可在文武之争的表皮下隐隐跳动的却是权力的脉搏！

自长孙无忌秉政以来，大权独揽说一不二。这不仅因为他一贯手段强硬，也因为他公忠体国办事得当，更因为他的权力是李世民赋予的，合理合法。现在蹦出来个李道宗，不仅战功赫赫颇具人望，而且是宗室王爵，执失思力等一群将领都甘愿附和。无论李道宗胸怀坦荡就事论事，还是不安其位故意挑衅，已对顾命大臣的权力构成威胁。方才吐蕃遣使之事已卖给他个面子，凡事可一不可二，若不把他压下去，如何镇服百官令行禁止？眼看褚遂良撑不住局面，无忌只能亲自登场，一再强调顾命大臣之权，甚至不惜危言耸听、恫吓胁迫，也要维护既定决议。

近乎窒息的气氛中，李道宗默默低下了头，执失思力也心有不甘地退回了朝班。没人敢不屈从长孙无忌的权威……不，还有一个人，御座上的李治。

难道任凭良机流失？李治急出一身汗，又看薛元超、李义府等，都愁眉苦脸低着头——仕途重要，身家性命更重要，江夏王都不敢惹元舅，我们这些芝麻官算什么？

不过李治还有希望：“英公，您是身经百战之人，您以为如何？”李治不会忘记李世，这是父亲寄予厚望的人，三大名将之冠，如今他是尚书左仆射，从二品宰相，地位仅次于长孙无忌。

李世闻听皇帝询问，一挽胸前长髯，挪熊躯迈虎步，出离朝班施以大礼：“臣……”

“如何？”李治全神贯注身子前倾，差点儿站起来。

“臣唯陛下之命是听。”

“什么？！”李治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世微抬眼皮，又重复一遍：“唯陛下之命是听。”

李治身子一晃，跌坐龙位——这就是父皇秘密托孤之人？难道对朕的问题就这种态度？

不是这种态度，还会是何种态度呢？李治冷静下来，这才想起李大胡子一贯如此，当他站在朝堂时几乎从不发言，哪怕父皇问他话，他的回答也是这句话。眼前情景何其熟悉，七年前父皇废李承乾，征询改立谁为太子，李世同样说“唯陛下之命是听”。那语气、表情、动作，和现在一模一样。

看来想叫李世在朝堂上公开表态是不可能的，李治仍不死心，又把目光投向其他宰相。另一位中书令高季辅面沉似水，眉头皱成个大疙瘩，面对皇帝的目光他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又动，虽然明显心有不甘，最终还是保持沉默；侍中于志宁满面惶恐，花白的胡须一直在颤抖，见皇帝望向自己，立刻把头低下，都不敢看李治一眼；同中书门下三品宇文节、柳奭这两位兼职宰相倒很干脆，一齐举笏道：“当从太尉之意，请陛下三思。”

现今共八位宰相，四人同心，一个“唯命是听”，一个沉默不言，竟还有一个吓得不敢看皇帝的。就剩最后一位，李治的目光扫向尚书右仆射张行成——所有宰相中他最信赖的人。

李治当太子时，高士廉、房玄龄、岑文本、马周等重臣都曾是他名义上的老师，他对这些重臣也都恭敬有加，但真正倾心相交的只有张行成，与之私下的谋划罕为人知，堪称心腹之臣。此公乃定州人士，隋孝廉，又在武德年间考中科举，学识精湛人品端方，智谋也甚了得，更难得的是相貌出众气质超群，如今年近七旬，仍不失英俊潇洒之态，无论何时都稳如泰山，长身伟岸银髯飘逸，虽说朝服在身、乌纱在顶，竟颇有仙风古道的感觉。

果不其然，即便这个紧张时刻张行成依旧气定神闲，见皇帝看着自己，他缓步出班，施礼道：“请陛下三思。”

李治彻底丧气了……可一瞬间，他发现张公从袍袖中伸出一只手，微微向他摇动，做否定之状。什么意思？不要出兵？

张行成见皇帝已注意到自己手势，微微一笑，轻轻瞥了一眼长孙无忌，又对李治重复道：“三思啊三思……”

李治恍然大悟——此思非彼思，思的并非是该不该用兵，而是此时能不能与舅父对着干！

顾命大臣是父皇任命的，继位伊始就吵吵嚷嚷对着干，岂非自坏根基授人以柄？今四民不安，流言蜚语甚嚣尘上。魏晋以来民间流传一句谶语：“真君者，木子弓厶，王治天下，天下大乐。”源自道教《神咒经》，是说未来某一天太上老君会降临人世成为帝王营造盛世。木子为李，弓厶为弘，因而老君在人间的化身名叫李弘。若与舅父争权闹得朝廷纷乱，不怕勾出几个李弘举旗造反吗？不能争，至少现在还不能争。张行成提醒得对，风险甚大得不偿失。三思啊三思……

群臣默默观察着皇帝，见这个年轻人搔着头皮，做冥思苦想状，隔了许久眉头才渐渐舒展，慢悠悠道：“朕左思右想，似乎还是舅舅见地更高一筹。既然中书已有决断，此事无需再议，舅舅派使者安抚贺鲁便是。”

群臣或庆幸或无奈，齐声回应：“皇上圣明。”

长孙无忌依旧蹙眉：“陛下，这里是朝堂，不能唤臣……”

“哦，太尉！”李治连忙改口，愧然一笑道，“朕自小叫舅舅，习惯了嘛！哈哈哈……”那一刻他笑得那么温婉、那么由衷；群臣也跟着笑起来，也都那么自然、那么从容。

朝会在一团和气中结束，李治由王伏胜搀扶回转后宫，长孙无忌当先踏出太极殿，褚遂良紧随其后，众臣按品阶鱼贯而出。执失思力刚迈下殿阶，就迫不及待地蹿到江夏王身边：“他们要派人安抚，怎么办？”

李道宗苦笑：“还能怎么办？皇上都答应了。”

执失思力愤愤不平：“阿史那贺鲁绝非善类，安抚只会长寇之志，一旦叛乱非但瑶池之地难保，整个西域皆有丧失之险。大唐国土尺寸不能与人！一城一地皆将士血汗，也有您一份力。那些文臣胡乱行事，难道您坐视不管？”

“唉！权柄尽在其手，随他们处置好了。”李道宗心中充满无奈——他虽南征北战功劳赫赫，被李世民誉为三大名将之一，但也受到猜忌，未能跻身凌烟阁功臣。李世民晚年疑心甚重，先后诛杀张亮、刘兰、李君羡等有功之将，李道宗心怀戒惧，以养病为由请求解除军职，改任太常卿。太常卿虽是九卿之首，却是主持祭祀的闲官，李治继位后为表示尊重老臣，又加授特进，增实封至六百户。李道宗蛰伏已久，感觉新天子仁厚，似乎可一展才干，故而知无不言、畅抒己见。可经过今日之事他意识到，形势并不如意。

他和长孙无忌虽谈不上仇怨，但关系也不好。只因李世民亲征高丽，在安市出现战略分歧。李道宗主张精兵奇袭，直捣平壤；无忌主张攻城夺寨，步步为营。结果李世民采纳无忌建议，虽取得驻跸山大捷，但安市城久攻不下，只得撤军；因而将士对决策颇有微词，是非之口甚多，搞得两人有了芥蒂。李道宗深知无忌心胸不宽，昔日立储之争结怨者，岑文本死于忧惧，刘洎被诬陷而死，就是侥幸善终的房玄龄，其子房遗直、房遗爱至今还被无忌紧盯。这么一个睚眦必报之人岂能轻易得罪？连样下去太危险啦！赶紧急流勇退吧。

执失思力不明白他苦衷，依旧嘟囔着：“无忌和褚遂良疏于边事不晓军情，皇上一味纵容毫无主见，长此以往必误国家之事！”

“嘘！”李道宗连忙制止——他看见民部尚书高履行和兵部侍郎韩瑗站在不远处。高履行是高士廉之子，无忌的表弟，韩瑗之妻长孙氏是无忌的堂妹。这两人若跑去传闲话，岂不是火上浇油？

执失思力全然不悟，兀自抱怨不止：“你听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越想越生气。先帝哪里三番两次请他为顾命？他又哪里推辞过？为了争权排挤这么多人，说这等话不脸红吗？咱们不过是想为国家做事，怎这么难哪……”

“少说两句吧！”李道宗拉着他的手出了太极门，“朝廷用咱，咱就好好打仗；不用咱，就老老实实待着……走！”

“去哪儿？”

“回家。”李道宗抬头望着炽热的太阳，突然想起个春秋典故，“你读过《左传》吗？知道赵盾的故事吗？”

执失思力毕竟是突厥人，虽说十几年来浸染了不少中土教化，仍一脸茫然：“什么左啊右啊箭啊盾啊的？”

“夏日之日，可畏也！”李道宗满脸沉痛道，“走吧。回家读书，关门闭户。惹不起，咱还躲不起么？”

二、无处可逃

张行成的暗示引起李治的深思，看来有名无实的日子还要继续。他当着群臣的面强作欢笑，可迈出太极殿便开始愁眉苦脸，连午膳都没用，就去了立政殿。

立政殿在皇宫东部，是李世民当年居住的地方，李治也曾在这里陪伴父皇。但他登基后把寝宫设在甘露殿，现在仍居立政殿的只剩新城公主。长孙后共生七个子女，新城公主年纪最幼，也是李世民所有女儿中年纪最小的，光阴荏苒如今已十六岁，出落得窈窕动人，名花有主即将出降。

新城公主的婚事曾有波折，当年李世民预定将她嫁与魏徵之子魏叔玉。后来李承乾阴谋叛乱被废，李世民迁怒曾任太子太师的魏徵，命人推倒魏徵的石碑，断绝婚约；东征失败李世民有所感悟，又怀念魏徵，重塑石碑，婚约之事却无明确说法。至李治登基魏徵去世多年，早已人走茶凉，于是将公主许配给长孙诠。那长孙诠乃长孙无忌从父长孙操之子，结这门婚事可谓亲上加亲。

李氏当国文成武就，唯独在亲情方面屡屡有憾。且不论昔年玄武门之事，仅长孙皇后七个子女便连遭不幸：长子李承乾因阴谋篡位，被废去太子身份，死于流放地黔州；次子李泰争夺储位失败，被贬为濮王，放逐均州；长女长乐公主嫁与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才二十三岁就病逝了；次女城阳公主嫁与杜如晦之子杜荷，后来杜荷卷入承乾谋反案，被处死，城阳又转嫁卫尉卿薛怀昱之子薛瓘。长孙后去世时李治、晋阳公主、新城公主皆年幼，随父皇一起生活，后来晋阳公主又早亡，死时还不满十二岁，李治搬进东宫，李世民又长年巡游在外，只剩小小年纪的新城公主闷居在立政殿，甚是可怜，因此李治很疼爱这个小妹。先帝忌日后就要操办新城婚事，李治竭尽所能置办嫁妆，要搞一场风光的婚礼。

他慢慢踱着步，努力不去想朝堂上的事，欲把心思转移到新城的婚事上；哪知刚走到立政殿院外就听里面一阵喧闹，侧目一望，好几位年轻公主正在树下说笑。原来得知新城将出降，临川、东阳、高阳等几位姐妹都来凑趣。

一见此景李治连大门都没敢进，转身便走——别的姐妹倒犹可，高阳公主实在令他心烦！

这位妹妹因天生丽质活泼好动，被李世民过分溺爱，渐渐养成了骄纵横蛮的性格。后来出降房玄龄次子房遗爱，到了婆家还不老实，竟与会昌寺的和尚辩机私通。此事败露，不但把父皇气得吐血，还成了皇家的笑话。李世民一气之下腰斩辩机，将她狠狠训斥了一通。没老实几日，父皇驾崩后又开始无法无天。这次倒没出去胡搞，而是撺掇丈夫房遗爱与大哥房遗直分家；仅是分家也好办，但房遗直世袭父亲梁国公的爵位，高阳公主既要分家，又想把这爵位弄到他丈夫身上，向李治提过好几次。遗直无罪何故以幼代长？这是破坏制度，李治不敢答应也不能答应。可他素无刚性，又与高阳年纪相仿，哪管得住？每次见面高阳都絮絮叨叨，李治不胜其烦。

今天紧躲慢躲还是迟了，高阳公主一溜烟跑出来：“九哥，怎不进来？”任何人见到皇帝都要呼“陛下”，唯独她还叫儿时称呼。

李治脚步连都没停，敷衍道：“突然想起件要紧的事，办妥当才放心，咱改日再会。”

“别走啊！我还有事跟你说……”高阳在后紧追。

李治烦得要命，忙朝王伏胜使个眼色。

王伏胜岂不知高阳品性？可是皇帝叫他上，只好硬着头皮把张手拦住：“公主啊，万岁有国家大事要忙。”

“我的事儿也不小。”

“是是是。”王伏胜嬉皮笑脸，“您若着急先跟奴才说说。”

“滚一边去，你管什么用？”

“您别这么说啊，倘若是小事，奴才便能做主。公主府里是不是缺锦缎了？还是跟驸马闹别扭，要不就是……”

趁王伏胜拖住高阳，李治抽身而退，一路小跑回到甘露殿。夏日炎炎又值正午，出了一身透汗，他把龙衣一脱歪倒在榻上，即便宫女在后摇着宫扇，还是热得难受。午膳早备好，可天气又燥心里又烦，丝毫胃口都没有，他朝内侍扬扬手：“撤下去，换些冰凉的水果来。”说罢索性连内杉都解开，绰起一把小团扇。

刚扇了两下，忽听有人叫道：“哎呀！这怎么得了啊！”

李治起身一看，是他乳母卢氏来了——卢氏当年被长孙皇后选为乳母，从喂奶开始就没离开过李治；他当了皇帝自然不能再留乳母，于是赐封燕国夫人，又赏宅邸一座。可老人家始终对李治放心不下，隔三岔五进宫看看，宫里人碍于她身份也不敢阻拦。

卢夫人见李治光着膀子，三两步跑上前，一把夺过团扇：“这可不行，要生病的！”

“我哪有这么孱弱？”

“陛下难道忘了，您自小身子娇气，风吹吹就病。昔年跟随先帝出巡，刚离京就病倒，又是发热又是咳嗽，可把我急坏了，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怎对得起仙去的圣母文德皇后……”

李治只能苦笑。

“还扇！”卢夫人怒冲冲推开摇扇的宫女，“你们都是死人吗？快端盆热水来，我服侍陛下更衣。”

“不用您。”李治赶忙推辞。

“不行，这些宫女笨手笨脚的，哪成个样子？当初……”卢夫人又念叨起他小时候的事。

李治有些不耐烦，可毕竟是吃她奶长大的，况且老人家顶着烈日不辞劳苦来伺候自己，不能不领情。热水不一会儿就端来了。卢夫人伺候李治从小到大，确比那些宫女强得多；擦过身子，又服侍他更衣，拆下发簪为他梳头。

李治感觉很舒服，终于露出微笑：“还是您老妥当。”

“陛下高兴便好。”卢夫人也笑了，“臣妾这辈子只两桩心愿。第一就是伺候您，一直伺候到我老得不能动。”

“唉！您老辛辛苦苦半辈子，也该享享福，让别人伺候您才是。”李治不免又问，“另一桩心愿呢？”

“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全凭您一句话。”

“何事？”

卢夫人边为他梳理头发边道：“为我亡夫平反昭雪。”

她说得甚是轻巧，李治却皱起眉头——莫看卢氏是个乳娘，出身却不简单。她乃范阳卢氏名门之女，早年嫁与京兆杜氏之男杜才干。隋末纷争之时，杜才干在瓦岗军为将，颇受李密器重。李密兵围洛阳，一度威震天下，后因疏忽轻敌败于王世充。本来一场败仗不至于土崩瓦解，可麾下大将邴元真率众投降王世充；李密无法聚拢残兵，又与驻守黎阳的李世有隙，无处落脚只得投李渊，杜才干也跟随降唐。可李密雄心不死，后来又率旧部王伯当等人叛变，最终被杀。杜才干那时已任唐朝蒲州刺史，本不在叛乱之列，但他感念李密知遇之恩，决心为其复仇。思来想去，李密降唐复叛无可抵赖，李渊父子杀李密也是天经地义，算不得罪魁祸首，真正导致这一切的是背信弃义的邴元真，于是杜才干率部离开蒲州，向邴元真诈降，趁其不备将其诛杀，并砍下首级到李密坟前祭奠。这虽是义举，但杜才干毕竟擅自出走，而且有投敌行为。李渊也没详细推究，将他捕获处死。卢氏作为罪人之妻被没入掖庭，后来辗转成为李治乳母。其实她也颇有几分才识，只是李世民在世时处处隐忍不敢显露，如今自己喂大的孩子当皇帝，便无所顾忌了。

卢氏旧事重提，李治颇感为难：“此事朕恐怕不能答应……哟！”话未说完脑后一阵剧痛。

卢夫人的手颤了一下，几根乱发缠在一起别住了木梳，她仔细择开乱发，把这绺头发理顺，才缓缓道：“我夫君不曾谋反，只是为故主报仇。陛下何故不体谅？”

李治却道：“既为人臣，忠主之事。他不曾奏请擅自投敌，已经犯了军法。”

“犯不犯法还不是由人主裁夺？赵武诛屠氏，伍员鞭灵王，那些复仇义举千载传颂。我夫君侠肝义胆，虽不指望扬名于世，却也不该蒙冤受戮啊？李世为李密发丧曾被先皇赞许，为何偏偏只为难我的夫君？还望陛下看我这张老脸，只求发个诏书正其声名，追赠个像模像样的官就行。”

李治耐着性子解释：“此乃高祖武皇帝所断，朕刚继位怎好言祖父之失？再说您怎不去求朕父皇翻案？如今尘封三十年，朕不曾亲历此事，其中细情全然不知，空口白牙何以服人？”

“先帝何……”先帝何等样人，岂容后宫干政？哪像你小子这么好说话？卢氏心里这么想，却不能说，转而糊弄道：“先帝何尝不知此事？本来已应答臣妾，只是叫我再等几年，逢大赦之期一并处置，可这一等就再无下梢，或许是国事繁忙他忘却了，拖延至今。”

李治虽然脾气和善却不傻，怎听不出是谎话？却也不戳破，借坡下驴道：“既如此，朕更不能翻这个案。父皇不愿管也好，忘了也罢，终究没有为你夫君平反。朕若平反此案，岂非又揭先帝之过？关乎朕父祖两代贤名，断不能更改！”

卢夫人闻听此言再没说话。

待梳理已毕，重新插好玉簪，李治站起身，这才发现乳母早已泪流满面，顿时心生怜悯：“您老别哭啊！案虽不能翻，雉奴又岂会亏待您？日后朕多赐您财物，为您晋升品阶还不行吗？”

这话不说还好，卢氏一闻此言越发哭出声来：“我无儿无女，要那些身外之物何用？我这辈子心血都花在您的身上，您若不当天子，是个寻常亲王我也不跟您提。我侍奉您二十六年从没向您张过口，如今不过图个虚名，就算真给他平反复官，他一副朽骨还能去坐衙掌印吗？呜呜……我这辈子的心血啊……”

李治望着痛哭不止的奶娘，大感惭愧——我从降生就受她照顾，直至今天还在为我更衣梳头，纵是皇家宫婢，这份恩情也称得起天高地厚了，如今不过图个虚名，若连她这点儿心愿都不能满足，实在说不过去，可是……

卢夫人往地上一坐，双腿一盘，哭得死去活来。看这架势不哭到皇帝答应她就没个完。

李治只好说软话：“奶娘，不是孩儿不疼您，此事朕办不成。”

“什么？！”卢氏把眼泪一抹，“陛下莫非戏耍臣妾？您是堂堂皇帝，天底下还有您办不成的事？”

“唉！”李治只好实话实说，“朕虽是天子，权柄尽在舅父之手。即便朕答应您，中书不草诏，门下不批准，一道命令也发不出去。”

“那您……”您去跟无忌提提？这话未说完卢夫人自己就先否决了——长孙无忌是何等人物她也很清楚，想叫那位说一不二的宰辅屈从于一妇人，根本不可能，搞不好把她赶出宫去，再想见皇帝都难了。

李治好生劝慰：“孩儿知道您这些年含辛茹苦，但权不在我手，终是爱莫能助。您再等两年，朕亲政之后一定帮您。”

“也只好如此。”卢氏眼泪擦干，心里却已凉了七八成——自己奶大的孩子自己最清楚，凭这老实孩子的性情，硬去夺舅舅的权恐怕没希望，唯有等无忌交权。可那要等到啥时候？

李治瞧出她面色不悦，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您往宽处想。”

“这就是命啊！”卢氏面沉似水，端起那盆用过的水往外去。

李治心里难受，不禁摇头慨叹：“自惜袖短，内手知寒，惭无灵辄，以报赵宣……”

刚吟这么两句，又听外面卢夫人吵嚷起来：“谁叫你们拿井水湃桃子的？冰冰凉凉的，万岁吃了如何消受？真是越来越不成话，当年万岁体弱，长孙皇后命老奴……”她又开始述说往事，宦官宫女也不敢顶嘴，一个个低头听训。

李治一吐舌头——不妙！老人家这会儿心情不好，一会儿问明了是我让冰的果子，又不知啰唣到何时？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这位大唐天子趁乳母教训宫人，偷偷溜出殿门，贴着墙根、顺着廊下一路小跑就逃了。这次只穿着一件内杉，连个近侍宦官都没带，直跑到御苑中才停下脚步，这半日连个冰湃桃子都没吃上，这会儿真感觉饿了。头上是毒辣辣的太阳，肚子一个劲地叫，李治苦不堪言，忙往淑景殿去。

淑景殿在西面，如今是萧淑妃的居所。她生性活泼喜爱花草，在四周种了许多花，五颜六色争奇斗艳，常有宦官在此莳弄。此刻正值午后，伺候花的宦官都不在，李治常来常往也没觉有什么不同，迈步就往里走。里面的宦官宫女可吓得不轻——既没宣谕也没宦官跟随，皇上一个人披件内衣就溜达进来了。

见皇上就得施礼，稀里哗啦一通响，手里甭管拿的什么全抛了，众宫人匆匆忙忙跪一地：“万岁，万……万岁岁……”这声呼号喊得乱七八糟参差不齐。

李治也不介意，只管往里走，离着老远就见廊下有几个宫女正在哄两个公主玩——萧淑妃所生长女五岁，封号义阳公主；次女四岁，封号宣城公主。这两位小公主也多少懂些事情了，一见李治赶忙“父皇父皇”地叫。

李治俯下身，在两个女儿腮边各自亲了一口，笑道：“怎还不去午睡？”

义阳只是攥着竹马、撅着小嘴道：“父皇一起玩。”

旁边两位乳母赶忙施礼：“陛下，这几日甚热，公主们又贪玩，连日来白天睡过晚上就不好好安歇了。”

“不可纵坏他们。”

“是。”乳母又补充道，“不敢故意娇惯，只怕公主夜里玩耍，贪凉闹出病来。”

看着眼前两个乳母照顾女儿的情景，李治心中突然升起一阵不安——我女儿将来会不会像高阳一样刁蛮胡闹？她们乳母将来会不会也像卢夫人一样恃功请封？这些纷乱如麻的事该怎么办？想到这些麻烦事，李治竟没了哄女儿的兴致，只在宣城的头上轻轻摸了摸，迈步上了殿阶，却不见半个人影，踱至偏室门边一望，这才瞧见淑妃。

萧淑妃可不似宫人们那般大惊小怪，她早听见外面动静，却不去迎接皇帝，而是依偎在一张小床边，满面笑靥，轻轻拍着床上的锦被——那里面睡着她的心肝宝贝李素节。

李治笑道：“你瞧朕这副狼狈模……”

“嘘！”萧淑妃连忙摆手，“小点儿声，素节睡着了。”

“哦。”李治蹑手蹑脚凑前，见儿子睡得正香，小嘴还一张一张的，觉得可爱伸手便摸。

“别碰。”萧淑妃推开他手，“别把孩子弄醒了，到外面去。”

两人轻轻出了偏室，淑妃往门边一倚，娇笑道：“陛下今天怎么这时候大驾光临？莫非突然想起我们母子了？”

李治见她笑容妩媚身姿风流，不禁欢喜，却故意板着脸道：“这时候不能来吗？那朕这便离开。”

“别！”淑妃赶紧牵住他手，“陛下若能永远住在淑景殿，臣妾才高兴呢。”这句话说的无比温存，眼中充盈着爱恋的光芒。

“又不怕我吵你儿子睡觉了？”李治搂住她臂膀，“你呀，就是不嫌麻烦。宫中自有抚育幼子之地，何必非把他们都带在身边。朕小时候人人都说娇贵，母后也不曾日日留我在立政殿，皆由乳母照顾。”说到此处他又想起高阳公主和卢夫人之事，想跟淑妃说说，排遣一下烦恼，“方才……”

“哎哟！素节可与陛下不同。您是皇后所生金枝玉叶，我算什么人？”萧淑妃话中带刺。

李治满腹苦水又憋了回去：“你是四妃，还不满足？”

“臣妾没说不满足。”萧淑妃秀美微挑，阴阳怪气道，“我是说陛下乃皇后之子，生来就尊贵。素节不一样，陛下再爱也非中宫所出，那帮乳母保傅都是势利眼，交他们照看我怎能安心？再说这宫里还有没生养过的，瞧我生下素节，早恨得牙根痒痒，谁知道安的什么心？素节若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活活痛杀我。”

宫里没生养过的嫔妃很多，可李治明白她矛头对的是谁，不禁有些着恼：“皇后纵然有些孤傲，却没有坏心肠，不会朝孩子下手。”

萧淑妃却得意而笑：“我也没说是她，你怎就想到她了？可见有几分可疑，倒要防着些。”

李治一丝谈心的兴致都没了：“算了……给朕拿些吃的来吧。”

不多时萧淑妃双手捧了只玉碗来，李治一见是红枣莲子粥，甚感欣慰。宫中膳食自有尚食局掌管，并无私设灶厨的道理，但萧淑妃有三个孩子又偏要自己照顾，饮食方面甚是麻烦，加之宠冠后宫，谁也不敢不给她面子，于是尚食局单派做饭的人到淑景殿随时伺候。这碗粥煮得烂烂的，明显是给两位公主吃的，早晨熬的这会儿已凉透，天气炎热正合口，而且还加了蔗糖，更添滋味——秦汉以来中土之人所食皆是饴糖，质粗且涩，虽有甘蔗也榨后取其甜汁，蜂蜜虽好但采集太麻烦，多亏玄奘法师西游天竺，不但取回佛经，也将天竺国熬制蔗糖之法带回大唐，近年来宫廷自制蔗糖，专供天子后妃享用。

李治确实饥饿，加之味道可口，不多时便吃下半碗，大快朵颐。萧淑妃见他这会儿吃得高兴，讪讪凑到他身边：“陛下，素节封王之事您思忖得如何？”

“嗯。”李治边吃边道，“已同舅父商量过，待办完父皇忌日和新城出降两件事便给素节封王。”

“封号拟定没有？”

“还没呢。”李治只顾填肚皮，搪塞道，“到时候再说。”

萧淑妃轻轻搂住他肩膀：“陛下觉得雍王如何？”

“嗯？！”李治把碗放下了，“不妥吧？”诸皇子以大州为封号，天下比州可封，唯独雍州必须三思。因为长安就在雍州境内，以京畿之地作为封号未免惹人遐想。昔日李承乾为太子，李泰因得宠而加封雍州牧，储位之争自此而始。前车之鉴不远，怎好轻用？”

萧淑妃却道：“臣妾晓得，中宫长子为太子，中宫次子为雍王。可皇后现在不是没生养么？先叫咱素节当雍王，日后皇后有了儿子再改封。”她心里算盘拨得分明，李治根本不喜欢王皇后，莫说生两个，照这样下去一个也生不出来。现今四个皇子，素节虽然最小，但李忠、李孝、李上金皆宫婢所生，他们的母亲即便晋封也不过是美人，无法与淑妃想比。只要李素节占据雍王之位，将来不愁没机会入主东宫。

李治怎会瞧不透她的如意算盘？平心而论，他与萧淑妃耳鬓厮磨，感情深厚，对素节已十分宠爱，甚至改易皇后他也乐观其成。但淑妃这样迫不及待地筹划，令他很不痛快——好歹也夫妻近七年了，除了玩玩闹闹就是儿子的事，难道就没点儿默契？本来水到渠成的事何必搞得那么露骨，那么迫不及待？我连朝政大权还没摸到手呢，你们就算计着我死后龙位归谁？究竟在不在乎我？我的难处你们谁问过？

“还剩半碗呢，怎不吃了？”

李治把羹匙往桌上一拍：“天竺蔗糖虽然好，若是天天吃也总有吃腻的一天。”

萧淑妃根本没品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下次我给陛下做别的……别动，你脸上沾了点儿。”说着揽住李治的脖子，顺着肩膀往下摸索，朱唇轻轻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李治的烦躁似乎被她的爱抚平复了许多，也侧过身吻着她的脖子。

萧淑妃感觉痒痒，发出一声妩媚的娇笑，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我再给陛下生个孩儿如何？您若不愿封素节为雍王，那就把这封号留个咱们老二。”

听见这句话，李治的爱欲之火熄灭了！

萧淑妃仍不悟，还是紧紧搂着他求欢。李治已没这个心思，只觉天气闷热，两人抱在一起烫乎乎、黏糊糊的，皮肤油腻发黏，呼吸浑浊燥热，很不舒服。他抬手想挣开淑妃的怀抱，却不慎碰到桌上那只粥碗——“啪”的一声轻响，玉碗落地摔成碎片。

“哇……”隔壁立时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素节！”淑妃抽身去看孩子。几个宫女也奔进来跟着哄孩子，还有人收拾摔碎的碗。一片混乱中李治起身，不言不语踱了出去。两个小公主喊着父皇，宦官也朝他施礼，他竟全未理睬，径直出了院门——这里寻不到他想要的安慰。

刚离开淑景殿没行几步，忽见远处走来一队宫女宦官，李治一望便知是王皇后。这位皇后颇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哪怕在宫里随便走走也要摆足仪仗，多热的天气她手底下人也要穿得规规矩矩，走得整整齐齐。李治不想与她碰面，所幸没带从人，忙藏到一棵大树后。

皇后一行人做梦也不会想到堂堂天子会躲在树后，谁也没注意，只管往前走。李治偷偷窥见妻子从不远处走过，一身正装昂首阔步，那张面孔清秀而冷峻，虽说贵气凌人，但双眸却显得空洞，她生活得并不幸福。李治转身倚着树，重重叹了口气——皇后并非不美丽，也并非不贤惠，只是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无论喜怒哀乐，都无法摆脱这种从小养成的强烈自尊，即便心里一团火，脸上却挂着冰霜。他并不讨厌皇后，甚至曾尝试着去爱，可是太累了，他们俩的性格注定无缘，这样的夫妻生活已变成负担。他无力摆脱皇后，这桩婚姻毕竟是父皇决定的，更何况她背后还有两位舅父；他也不愿接近皇后，唯恐一时的冷漠或气愤让彼此更痛苦，矛盾更严重。

谁能想到，堂堂天子竟会在皇宫、在自己的家中东躲西藏，寻不到安慰之地？直到皇后走远，李治才从树后绕出，茫茫然在宫苑中躲来躲去，不知不觉间已来到鹤林院外。林木幽幽，青草茵茵，门庭素雅，香烟缭绕，遥闻木鱼之声，不见翠衣红袖。这位慈祥的师傅可否化解他心中烦恼？

清静之地不见一丝雕饰，院中一张小几，摆着香炉、佛经、瑶琴等物，正堂上供奉着开光的金身佛祖。薛婕妤背对堂门、跪坐佛前，一边敲打木鱼，一边默诵着经文。此时她虽未落发，却已是带发修行之人，脱去锦绣衣衫，卸去金簪玉环；青布衲衣，披头散发，项挂佛珠，木屐布袜，俨然一诚心向佛的居士。

李治虽有许多话要说，却不忍打断她修行，只是默默立于堂下，静候她把功课做完。

“陛下。”薛婕妤倏然停下了木鱼，却没有回头。

“您怎知道朕来了？”

“臣妾记得您的脚步声。”

“是啊。还有谁比您更了解雉奴？朕有许多心事想跟您说。”

薛婕妤似乎早意识到他有什么烦恼：“后宫不得妄议朝政，再说臣妾如今心无旁骛，陛下的事莫要向我提起。”说罢又敲起木鱼。

李治郁闷至极，哪还在乎这许多，滔滔不绝道：“朕这皇帝当得好没意思。国事难插手，后宫一团糟，高阳胡闹管不了，卢夫人求朕办事也无力相帮，淑妃与皇后闹得不可开交。这些纷纷扰扰，你说朕该怎么办？”

薛婕妤并不作答，也不回头，依旧默诵经文。

“师傅！”李治急切呼唤着，“雉奴真的承受不住了。究竟是朕命运不济，还是所有人都欺朕软弱？”

薛婕妤依旧没有明确作答，只是轻轻敲着木鱼，喃喃道：“如来降世，手指乾坤，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菩提树下，枯坐冥想，阿耨多罗，大彻大悟……非是菩提树点化佛祖，而是佛祖自己彻悟。”

佛祖顿悟能舍弃凡尘，可身为天子肩负天下安危，舍都不能舍，逃都无处逃，难道真的没人能够分担痛苦？李治颓然瘫坐在几案边，凝然注视桌上那张乌木玉柱的瑶琴……

忽然，他又想起了那个人，那个真正让他感到快乐与解脱的人。他手抚琴弦回溯往事，一股强烈的思念之情霎时涌上心头！

三、执子之手

永徽元年（公元650年）五月二十六——太宗文皇帝周年忌日。

转眼间李世民逝去已整整一年，各州的灾害逐渐销声匿迹，百姓渐渐习惯了没有天可汗的日子，可是谁曾想到，他们的新天子却满心无奈、度日如年。

依据朝廷制度，周年忌日礼仪甚多。深更半夜李治便率文武百官拜谒昭陵，献太牢之礼。他在父皇陵墓前泣涕哀号，献馐完毕，又传下命令——圣者名讳非臣民所能言，从前“世”“民”二字只要不相连仍可随意使用；从今以后两字皆避讳，不准言谈书写，朝廷百姓一体遵行。

命令传下四方哗然，“世”“民”皆常用字，不知多少臣民因此改名，连大名鼎鼎的李世也从此改名李，尚书六部之一“民部”自此改称“户部”。天下寺庙供奉的观世音菩萨也要避讳，简称观音菩萨，以后勘译佛经凡遇“观世自在”皆改为“观自在”，言谈书写皆需留神，否则触犯国法。其实李治何尝不是无奈之举？一年之中他没亲自决定一件事，默默无闻不为臣民熟知，唯有在孝道上做做文章，引天下人瞩目。

谒陵之后大驾回城，再按来时卤簿仪仗列队而行。金石雅乐大作，卫府将士前后列队。指南车、白鹭车、鸾旗车、辟恶车、皮轩车，木轮滚滚光华灿烂；朱雀旗、青龙旗、玄武旗、驺牙旗、飞豹旗，遮天蔽日异彩纷呈；卫兵衣甲分八彩，横刀、弓箭、大戟、长枪、盾牌，威风凛凛浩浩荡荡，行走在朱雀大街上……李治耳闻臣民呼喝“万岁”之声，却只能看见层层护卫，望不清百姓情状，心中不免遗憾。

圣驾半路停銮。太常卿李道宗降车，高声请奏：“请陛下行香。”自南朝梁武帝以来倡三教连横，儒佛道三家共佑社稷，寺观祈福已成定例。凡国忌日东西两京各开两座寺观，散斋僧道，举行法会。天子亲临长安寺院，文武臣五品以上、清官七品以上（凡出身士族名门、具有声望、坐而论道不处理具体公务的官称为清官）都要前往行香；地方都督、刺史虽不能来京，也要在辖境内选名寺一座，率手下官员行香膜拜。

今岁乃太宗皇帝首次忌日，玄门开崇圣宫、释门开感业寺，皆为皇家道场。中土道教不及佛教势大，但太上老君俗名李耳，李氏当国厚加尊崇，地位在佛门之上，道士、女冠皆由鸿胪寺崇玄署管辖，故李治先至崇圣宫行香。观外法棚昨夜便已搭好，除京畿各处道观真人道长外，在京诸侯、皇室姻亲，连致仕多年在家修道的老将军尉迟恭都来了，早已候驾多时。道士们在门外迎接，先行君臣礼，再起身行稽首礼，恭请圣驾先行，顾命大臣、三省宰相、列卿御史、八座尚书随驾入观，余者只能在外等候。

李治瞧得分明，为首道士名唤李晃，三十出头相貌英俊，乃陇西李氏同族，后面诸位道人也多是熟面孔。李治不禁苦笑——先帝晚年迷信方术，招揽这几人炼丹，结果病上加病以致不愈。先帝驾崩他们口口声声说是骑鲸登仙，如今又跑到崇圣宫来为先帝追福。

李治只是随便敷衍几句，便率群臣前行，连穿过两道门，见院中设摆两张庞大香案，神龛、图画、符书遍布，各色天尊大神乃至张陵、张鲁、葛玄、葛洪、范长生、魏华存等先贤塑像；所有道士皆身穿八卦衣，头戴莲花冠，玉柄拂尘、云鞋白袜，念经敲磬绕圈而行，四周法器叮当鼓乐齐鸣，好一座水陆道场、罗天大醮！

李晃伺候李治登殿点香，天子并不下拜，唯长揖而已，李晃接过香枝插于殿上鼎炉，焚化青藤纸表文，代天子向神灵施礼，群臣之香皆插殿外，众道士齐念颂歌，祈太上老君、三官九府共襄太宗魂灵，祈大唐社稷安稳国祚绵长。李治祈祷已毕，当即出观，眼见将近正午，不敢耽搁，又往感业寺行香。

横穿朱雀大街方至巷口，就见沿着坊墙已搭下许多斋棚，慈恩寺玄奘、弘福寺明濬、普光寺慧净等高僧大德皆沿路诵经，又有许多的纱帐，乃是女眷——京中公主太妃、内外命妇乃至薛婕妤、卢夫人等乐善好施尊佛崇教者皆来祈福。大驾至门前，萧氏三师法乐、法愿、法灯身穿白色僧衣、肩披袈裟出寺迎接，先行大礼，起身合十问候，退至一旁请皇帝先行。

李治又率一干重臣入寺，三道大门天子行于中央，群臣走左边、法师进右门。一进山门但觉薰香扑面、梵唱悦耳，寺内宝字辈老尼皆服黄、明字辈比丘皆服灰，手捻数珠，左右列坐，其他宫婢沙弥列立两廊。

一见天子所有人皆行大礼，叩拜于地。李治左顾右盼似有心事，缓缓而过，一众比丘在后相随；穿过两道院，登临佛堂，只见长明灯通明，把大殿装点得如琉璃世界。金面如来法相庄严，燃灯祖师光明无垢，弥勒佛祖慈祥和善，左右的文殊、普贤、龙树、大势至、虚空藏等菩萨慈眉善目姿态各异，唯观世音菩萨处不同——圣命传下，已有快马报知感业寺，凡有“世”字皆用黄藤纸遮蔽，待今日法事之后重造匾额、条幅。

法愿法师击磬，法灯法师点燃香枝双手奉上。李治接了香，举过头顶，紧闭双眼默默祷告：“三代佛祖，列位菩萨，父皇母后，求你们保佑我烦恼尽除、再创盛世。还有愿我与……若垂怜雉奴这颗拳拳之心，请快显灵吧！”祝罢长揖，法乐法师接香插于香炉；群臣殿外亦然，众尼齐诵“阿弥陀佛”。

李治与法师攀谈几句，问过诸太妃起居是否安好，出门下殿。王伏胜正要伸手搀扶——忽见一道灰影从旁窜出，直至圣驾面前！

众人皆是一惊，定下神来才看清，原来是个灰衣比丘，不知何故挤出人群。那女尼似是花信年华，鹅蛋脸，面容清秀，浓眉大眼，通关鼻梁，虽衲衣在身未施脂粉，难掩天生丽质；头顶光光，尤其凸显那对元宝耳，耳垂厚厚下垂，真有些像救苦救难的菩萨，面露慈悲法相庄严……不！菩萨皆是双目低垂，观世间哀怨。而她那双妙目却是向上仰视，紧紧盯着皇帝，眼中闪烁着迫切的光芒。

群臣首先想到的是告状——这位前朝妃子不是在寺中受了委屈，就是兄弟子侄在外为官遭遇坎坷，要拦驾告御状。这不是胡来么？

大宦官王伏胜第一个反应过来，眼见这个女尼伸出右手急切地向皇帝挥舞，当即呵斥：“大胆！圣驾前也敢放肆！来人……”他想叫侍卫架走这女尼，哪知李治三步并两步奔下佛殿，也伸出一手。两人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了一起！

她满面恳切凝望着他——他来啦！总算来啦！虽然他穿上龙袍，留起胡须，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而柔和。这是她的爱，更是她生命的希望！煎熬和期盼只为这一天。她要把他紧紧抓住，永远不再放手！

他一脸欣慰凝望着她——见到她啦！终于重逢啦！虽然她剃去青丝、洗尽铅华，但那双眼睛依旧炽热明亮。这是他唯一的放纵，一年的郁闷和隐忍唯有此刻才略感慰藉！

四目相对，两手相牵，没有对话，也无需任何表白，就像昔日在终南山翠微宫的那个夜晚……其实何止他俩忘我？那一刻诵佛声、迎驾声、呵斥声全部止歇，周遭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张行成、宇文节、李道宗、李乾祐、阎立德、崔敦礼、高履行、刘德威、令狐德棻、房遗直……十几位宰相公卿都真真切切目睹了这一幕。片刻惊诧之后众人神色或恐惧、或气愤、或不屑，却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谁也不是傻子，这还瞧不出来怎么回事？可谁能说什么？即便是顾命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面对这等私情之事也羞于开口。还真有几个脑筋快的，假作游览寺庙状，溜溜达达往皇帝身边蹭——快挡着点儿吧！

可哪里遮掩得住？附近数十名女尼看了个满眼。年长的双手合十默念“罪过罪过”，年轻的则瞪大眼睛、抻长脖子全神贯注地看，那一道道炯炯目光说不清是谴责还是欣羡。

法乐法师定力再高，此刻也已汗流浃背。她强忍住不安，上前抓住女尼肩膀，故作平静道：“阿弥陀佛，有劳明空为圣上施法祈福。”有这么祈福的吗？明知这借口蹩脚，却实在寻不到更好的说辞，唯有死死抓着明空肩膀，把她扯开。

望穿秋水只为这一瞬间，明空如何肯放？她非但没松开，反而又搭上一只手，双手紧紧抓住皇帝。李治见她胸膛剧烈地起伏，身子不住颤抖，原本兴奋的眼中闪过恐惧和不舍，充盈着泪水。

媚娘！跟我走吧！

李治险些将这句话说出口，他也欲搭上左手，用力把这个心爱的人拉进怀里，可还没抬起腕子，就觉左膀已被人制住，侧目一看，是长孙无忌——这会儿除了亲舅舅，谁还能上前拉皇帝？

“时候不早了，请陛下回宫。”长孙无忌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句话说得格外严肃。

但两人的手仍握在一起，分离简直是最痛苦的酷刑！

“陛下！”无忌的口气越发严厉。

这可顾不得颜面了，他们俩是什么辈分大家心里都能算计清楚，若容他们说出什么不堪的话更无法收场。法愿、法灯也凑上来，三位师太齐动手，架住明空双臂。

“媚娘……”李治无奈地低吟一声，两人还是被分开了。可就在即将松开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媚娘把一块手帕之类的东西塞进他右手中。他还想多看媚娘一眼，却见几位宦官和法师迅速将其掩在身后，再也不见那倩影——李治的双眼也不禁湿润了。

“万岁驾到……”王伏胜一时惊慌也糊涂了，应该喊“起驾”。

这会儿没人纠他的错，群臣一股脑拥着甚至是推着皇帝往外走，长孙无忌更是紧紧抓着皇帝左腕，大步而行，也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紧张，这位当朝第一权臣的手竟也一直在哆嗦，直至山门外才放开皇帝外甥。

李治心中说不出的痛，可眼见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大德高僧、侍卫宦官，人山人海般都在寺外恭候自己，李治右手缩在袖中，兀自紧紧攥着那条手帕。回宫的短暂路途简直变成了折磨，他僵硬地坐在御辇上，一动不动，矜持着不让泪滴落，唯恐被万千子民看穿他的悲苦和软弱。

大驾登临太极殿，早过了未时，光禄寺备好食物，李治面色苍白心不在焉，只含糊地道了句：“众臣辛苦，廊下赐食……”再没客套半句，失魂落魄地起身退殿，长孙无忌、褚遂良也紧皱着眉头，什么也没交代便转身而去。有幸踏进感业寺的人是凤毛麟角，大多数官员不明白缘由，大家以为天热皇帝中暑了，还有人大发感慨：“今上真乃至诚至孝之主，先帝故去一年还这么痛心疾首。可钦可赞！”

李治恍恍惚惚回到甘露殿，手中那团帕子早被汗水浸透。他进了寝殿连龙袍冠冕都没脱，挥退所有宫女宦官，这才张开右手，见是块灰布，似是从衲衣上扯的，已被他攥得褶皱不堪，可斑斑朱红之色似有血迹。他越发心神激荡，颤抖着展开观看，见那血书字迹已被汗水浸得模糊，但依稀可以辨出是一首诗，写的是：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相思之情盈于诗间，真可谓笔笔含泪、字字泣血。霎时间，他与媚娘缠绵温存的一幕一幕尽皆浮现脑海！

他再也压抑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把诗掖进怀中，拔足便奔，出了殿门三两步蹦下玉阶。殿外的宦官皆是一惊：“陛下去哪儿？等等……”大家奋力追随，却见这位素来文雅的皇帝似疯了一般，在御苑中迅速奔跑，一路向北狂奔下去，不多时已至鹤林院。

薛婕妤也刚从感业寺回来，因为身为女子不便与圣驾群臣一起入宫，所以走掖庭宫穿嘉猷门，绕了一大圈刚踏进鹤林院。

李治远远望见两个身穿素衣的年老宫婢正要掩门，也不知哪来一股急劲儿，跑上前双手猛推，竟一头撞了进去。两个老宫婢被推了个趔趄，定眼一看是皇帝，吓得手足无措。李治气踹吁吁呼道：“出去传朕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薛婕妤也受惊匪浅，还没反应过来，李治已牢牢抓住她手腕，快步往里走，绕过正中佛堂，直至斋房后面僻静处。

“阿弥陀……”婕妤未及开言，却见李治满面哀色涕泗横流，直挺挺跪倒在她面前，“不可！快起来！”

李治却抹着眼泪道：“雉奴有事相求，您答应我。”

“不可如此！折煞臣妾啦！”薛婕妤抓住李治臂膀又拉又拽，她一介老妇哪有小伙子力气大？三拉两拽也不动，索性也跪下了，“我的小祖宗哟！你到底怎么了？”

“师傅，您帮帮雉奴！”

“唉！”薛婕妤长叹一声道，“我区区一深宫妇人，有何能为？当年你母后贤名播于天下，尚不曾干预外朝……”

“此非朝廷大政，是雉奴的私事。只有您！只有您能帮雉奴！”

“什么事啊？起来说。”

“不！您先答应我，您不答应我便不起来！”说罢李治一头扎进婕妤怀中，放声大哭。

“这、这……”薛婕妤眼望自己教养十几年的孩子，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舐犊之情顿时泛起，又哀又怜又心疼，什么清规佛法全忘了，也禁不住哽咽起来，“别哭，我、我答应你……答应你！”

第三章 驱虎吞狼，媚娘涅槃

一、彼来我往

国忌日的携手激情震撼了感业寺，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明空炽烈的相思之情。而这种举动的后果也相当严重，自那日傍晚她就被关进一间单独的禅房。

这间禅房位于感业寺西北角，是专门看管犯戒之人的地方，阴暗狭小，只有朝南的墙壁上开了个窄窄的窗口，终日不见阳光。外面上了大锁，法乐法师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她，连伺候她的朱儿也不例外；唯独有个干粗活的老尼每天过来两次，从窗口递进来斋饭和净桶——这种待遇已等同于囚禁。

明空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她的行为不仅是玷污佛门，还破坏了朝廷礼法，有犯上惊驾之罪，而且此举几乎公开了她与李治的不伦之恋，使皇家蒙羞，更加不可饶恕的是这一切竟发生在先帝忌日，简直是对太宗皇帝的亵渎，这些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要她的命了。可一来情不能抑，二来这是转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这是一次赌博，以前途乃至生命为赌注，赌的便是李治对她是否旧情难忘。在携手对视的一刻，明空感受到了李治的爱意，也感觉到了希望，接下来就看那首字字泣血的《如意娘》能否触动圣心了。

然而事实并不如意，转眼间她在“囚牢”住了五天，外间却无任何风声。在她想来李治如今身为天子，救她出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纵然这个优柔的男人没有公然纳庶母入宫的勇气，总会设法搭救吧？五天时间足够他做出行动了，难道他真的不为所动？

明空脑海中时时映现着李治那清澈而忧伤的眼神，那双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他绝对是旧情难忘。不过他会因为这段情感而牺牲帝王的名节吗？明空思来想去，渐渐有些吃不准了。

时光一天天流逝，希望越来越渺茫，从第六天起明空开始绝食。如果李治有意相救，十日内必有举动，过十日再无变数，恐怕她再想苟活也不可能了，现在有司乃至感业寺都碍于皇帝情面，若皇帝明确表示割舍此情，那些人立刻会找她算账，上有国法下有寺规，会死得很难看。与其遭受刑罚不如自尽，既免受痛苦，也省得追问罪行连累到母亲和姐姐。

想到亲人，明空肝肠寸断——富贵的承诺无法兑现，妹妹的仇也没法报了，还要劳烦姐姐伺候母亲养老送终，她对不起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姐姐，也对不起黄泉之下的父亲和妹妹。带着无限的愧疚，明空一步步踏上不归路……

也不知到了第几日，明空双眼紧闭低低呻吟，早已神昏意沉奄奄一息，却倏然觉得有光亮感，耳畔也隐约有呼唤之声。她挣扎着睁开眼，只觉一片恍惚，蒙蒙光芒之中有个庄严的身影站在她身前，衲衣披发，项挂佛珠。莫非是菩萨？她勉强露出一丝微笑——我武媚娘犯下悖伦越礼之罪，本以为会身堕三恶道，没料到最后时刻仍能得菩萨点化，可见世俗法度皆欺人之言，菩萨也不屑一顾！

“你没事吧？”菩萨竟开了口，伸手摸摸她额头，继而又对身边之人吩咐道，“抬到禅房，再熬些烂烂的米汤来。”

“嗯？！”明空这才感觉不对，牢笼大门敞开了，多日未见光亮眼睛未免迷离，站在她身前的不是菩萨，是一名带发修行的女居士，两鬓花白，似有五六十岁，“我……我还活着么……”

那居士不回答，指挥两名老尼将她连同卧榻一齐从小屋里抬出。明空心中忐忑，搞不清这些人是来救她还是来拿她问罪。可此时她已虚脱，无丝毫抗拒之力，只能听凭摆布，昏昏沉沉又合上了双眼……

再睁开眼时已到了一间宽大洁净的禅房，明空识得是法乐法师的方丈。窗户敞开，卧榻临轩，呼吸顺畅许多。那位居士手里端着一碗米汤，一边和弄羹匙，一边吹拂着热气；法乐则背对着他们，在佛前念经礼拜，似乎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醒了？”那居士凑过来，舀了一匙米汤送到她唇边，“喝吧。”

直至此刻明空才确认是这个居士模样的老妇救了自己。然而这个老妇对她的态度并不亲切，眉宇间甚至还掺杂着几分怨气，这又令她萌生戒备之意：“你想干什么？带我去大理寺问罪？”

“不是，快吃吧。”那居士不耐烦地搪塞了一句，把一匙米汤硬生生喂到她口中。

明空紧咬牙关就是不喝，那米汤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别不识抬举！”

明空虚弱无力地躺在那里，眼中却迸射出一如往昔的凌厉光芒：“你不说清楚，我就是饿死也不吃。”

“哼！”那女居士气哼哼把碗往地上一撂，“你不过贱命一条，若非为了我那乖孩儿，我才不管你死活呢！”

明空闻听此言不禁诧异，又仔细端详，这才认出此人竟是李治的启蒙恩师薛婕妤，一年未见哪料她也已皈依佛门？薛婕妤必是受李治之托来相救，他终究没有忘我，终究对我一往情深……明空顿时泪眼朦眬。

薛婕妤甚是无奈——两年前在翠微宫的一个夜晚，她无意间撞见这段私情，虽然出于对李治的疼爱她帮忙遮掩，却对那个通奸乱伦的嫔妃难以释怀。在她看来自己教大的孩子绝对品性纯良，干出荒唐事必是坏女人勾引。只恨仓促间没看清坏女人是谁，李治又不肯吐露，不然岂能留她活到今天？国忌日李治归来，向她哭诉以往旧情，还求她设法营救。她身为留居宫中的修行者，既可出入宫禁，又能堂而皇之踏进感业寺，确实是最合适办此事的人选。但她心中不忿，嘴上答应却一再拖延。李治日日催促，且魂牵梦萦日渐憔悴，薛婕妤终究舐犊情深，只好违心来到感业寺，屈指算来已是第九日。

明空误解了婕妤来意，却再无颜面低声央求，颤巍巍爬到那只碗近前，哆哆嗦嗦拾起羹匙。她泪水涟涟滴落在米汤中，仍挣扎着一勺接一勺地吃着——不能死！要好好活下去，回到他身边！

薛婕妤见她这可怜相也不便再为难，亲自打来一盆水，等她吃完便为她擦洗这些天的污垢，又取来干净僧衣帮她换上。明空精神渐渐恢复，脸上有了红晕，身上也有力气了，只想着去见李治。

然而收拾妥当已至正午，薛婕妤与法乐法师也对坐用斋。两位都是潜心修行之人，食不言寝不语，一餐饭无声无息，吃完又点上香烛，一同面对佛像闭目诵经。明空不便扰她们清净，只得相陪打坐，而她胸中唯有凡心一颗，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情郎身边，哪有心思念经？徒然左顾右盼消磨时光，只觉此时光阴比九天的囚禁还难熬。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薛婕妤缓缓睁开眼睛，对法乐道：“差不多已过未时，我该带她去了。”

“唉！”法师一声长叹，“您是否思量清楚，执意要带她去么？”

薛婕妤满脸无奈：“我也不愿这样，但天子之意不能不从。晚间我还会把她送回来，有碍贵寺清誉，请大师体谅。”

法乐没再说什么，只是不住摇头。

薛婕妤起身，瞥了明空一眼：“随我去。”

这三字说得冷冰冰，在明空听来却无比温馨，她几乎欢呼雀跃，向薛婕妤连施大礼，颤抖着爬起身，相随而去。净室之中只剩下法乐法师妄自嗟叹——难怪明空如此不屈，原来早与今上私通，或许这就是尘缘未尽吧，业障业障！

刚想到此处，见法愿法师手持一简走了进来：“师兄，你果真放她们走了？”三法师本是同胞姊妹，萧瑀全家崇佛，三个女儿豆蔻年华便皆出家，按佛门规矩以师兄弟相称。

法乐道：“心不在佛前，妄留其身又复何益？不过皇宫礼法森严，万岁也不能毫无忌惮留她在宫中，晚间还要送回来的。”说到此处她不禁苦笑——白天接出去相会，晚上再送回来，皇上把佛门清净之地当成什么了？无奈啊无奈。

“没走便好！”法愿长出一口气，“此事还请师兄三思，这是我刚接的。”说着将手中竹简递到法乐面前。

法乐接过观瞧，是一张官员的青竹拜简，与众不同者乃是大得出奇，有经卷大小，具名处赫然写着“赵国公、太尉长孙无忌”。法乐心下不安，再看背面文字。初始不过是寒暄之词，感业寺清修恭慎，萧氏三师德高望重，本应亲自拜会，碍于男女之别不便前来，于是留简拜谒之类的客套话；可后面毫不意外地提到了明空之事，陈说皇家尊严，末尾更以浓重的笔墨写道“两朝天子名节，佛门之地清净，皆系一女子之身，闻佛家有护法除魔之说，恳请阿阇梨慎重行事”。虽然话说得委婉，但慎重行事是怎样个慎重法？护法除魔又暗示什么？

“罪过罪过。”法乐不忍再看。

法愿陈说利害：“此中关节不言而喻，明空与今上之事知晓者尚不多，况目睹的多是我寺修行之人，终身不出山门，只要几位重臣闭口不言，不会外传。无忌身为顾命，以朝廷为重必要除掉明空，但若交付有司，反倒宣扬其事有骇视听，所以希望咱神不知鬼不觉……”说到此处也觉难以启齿，双手合十，“罪孽啊罪孽。”

法乐眉头紧蹙：“清净之地岂能杀生害命？”

法愿却道：“话虽如此，但我感业寺毕竟是皇家道场，仍需顾念朝廷颜面。况且此事也未必要玷污我等之手，她本有绝食赴死之意，今晚待她归来，重新禁闭于西北禅房，隔绝探望之人，日久……”

她话未说完，法乐厉声打断：“不可！我本就无意害她，不过令她闭门自省，以宁静之心化悲戾之气，根本没料到她竟会绝食求死。无意间害人已属罪过，蓄意杀生更是大谬！况且前番赴死乃自愿，今既开生门又复监禁，与刀斧杀人何异？”

“可皇上旧情不舍，皇家颜面不保。”

法乐不以为然：“皇家颜面值几斤几两？胜得过一条性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师兄之言甚是，但我感业寺的清誉也……”

“更是过耳清风！”法乐法师不愧为大德，将长孙无忌的拜简往地上一抛，正色道，“从来都是用金箔贴佛面，绝无用血腥装点佛面的道理。若佛门屈于权势妄害性命，与衙寺有何分别？我等出家修行又有何意义？万死难赎之徒若能放下屠刀，尚可开自新之门，况明空只是一情不能抑的苦命女子。我本意乃是将她关几天禁闭消磨其凡心就放出来，今后永锢寺中，既不伤其性命，也不让她与圣上再见面。既然圣上执意再叙旧情，至多不过是她与佛无缘，和我等修行无干；若害她性命，便是背叛佛祖的恶行，纵有菩提之滴、观音之露，洗得去咱的罪孽吗？佛曰‘动念成业’，你既生出这等想法便是有罪！”

法愿无言以对，拾起地上的拜简，心下却越发不安——姐姐的话句句在理，却有些不识时务。感业寺毕竟是皇家道场，吃太仓之粮，穿朝廷布施，长孙无忌大权在握，听说连皇帝都言听计从，咱们三个尼姑敌得过吗？人家致书山门乃是先礼后兵，若抗拒不从，大可调换住持，找个肯下手的人接管寺庙；甚至再省事点儿，直接派刺客来杀明空也不是不可能。大理寺、刑部尚不敢问，区区一寺惹得起谁？

两位法师各自心思，正相对无语，忽听外面吵嚷之声沸反盈天。按下葫芦浮起瓢，究竟是怎么了？二法师起身，没来得及踏出方丈，就见从院外风风火火闯进二十余人——来的倒都是女子，皆三四十岁体态粗壮，似大户人家仆妇；为首者是一位中年贵妇，头戴金凤钗，身穿锦绣衣，丹凤眼吊梢眉，由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往净室前一站，盛气凌人不怒自威！

法灯法师领几个女尼追进来，似是费尽唇舌阻拦不住，急得满头大汗：“你们怎能擅闯朝廷禁地……”

那贵妇根本不理，扫视群尼道：“那个叫明空的贱尼何在？”

“她不在。”法乐倒还沉得住气，“尊驾何人？”

贵妇道：“妾身乃王门柳氏——当今皇后之母！”虽称“妾身”，口气却十分傲然。

此言一出群尼悚然，法乐也不禁骇异，却强忍忐忑道：“感业寺女尼皆高祖、太宗两朝之内宠，即便夫人您也不可恣意而为。”

柳氏却道：“我亲自前来，便是出于对贵寺的尊重。列位法师放宽心，无论生出何等麻烦，皆由妾身担待。”说罢大袖一挥，吩咐众仆妇，“抄检那淫尼的禅房，无论诗文字简、佛珠法器、衲衣蒲团，全都烧掉！”

“这是为何？”法灯急得团团转，左遮右挡，哪拦得住这许多人？其他女尼更是畏畏缩缩，过去佛敌不过现在佛，这帮失势的先朝嫔妃哪敢开罪当今皇后？柳氏冷眼观瞧，见法愿手中攥着拜简，二话不说上前夺过，翻来覆去扫了几眼，竟揣进自己袖中不还了。

法愿急得直跺脚：“又烧东西又抢拜简，夫人究竟意欲何为？”

柳氏宛如冰霜的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微笑：“不必替明空操心，从今日起她再也用不着那些东西了！还望列位大师记住，感业寺从来没有一个叫明空的尼姑，皇上也没在这儿遇到过她，长孙大人也不曾致书提到此事。只要天下没这个人，麻烦一扫而尽，咱们所有人皆可安心！嘿嘿嘿……”

法愿、法灯觉她笑得十分可怖，话中所隐藏的含义更是骇人，都吓得一身冷汗。

法乐却长叹一声，默默无言转身进了方丈室，郑重跪倒佛前——只因一个女尼，惹来无数麻烦，皇帝要救，国舅要杀，皇后之母干脆打上门来。佛祖啊佛祖，弟子无能为力。善缘也好，业障也罢，恳求您保佑这个无辜的生命吧！

二、昊天得趣

楼台殿阁气派非凡，斗拱飞檐皆属皇家样式，许多匾额是气派的右军体，有几处明显是李世民和临川公主的手笔；可是将近一坊之地的大院中远远近近不见半个人影，到处荒草，石阶上落满灰尘，许多大门贴着黄纸封条，长年无人居住，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明空茫茫然在这座大院中踱来踱去，如在幻境之中，今日发生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薛婕妤把她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一碗米汤救了性命，打坐半日恢复元气，然后就离开感业寺。出了寺院偏僻角门，早有一乘肩舆候在外面，木版纱帐围得严严实实，坐进去几乎内外隔绝，只能从缝隙看到一丝外面的情形。这倒也犹可，毕竟她还是光头女尼，抬个尼姑满街跑终究不成话，遮挡也情有可原。她虽然在长安生活十四年，不是身居宫中就是禁于佛寺，对这座都城其实很陌生，虽能瞧见点儿外面的景致，也辨不清哪里。只觉这乘肩舆拐了几拐，似乎并没走多远，将她抬进了这座院落，还不是从正门进来的，连个大匾都没瞧见。薛婕妤叫她往前走，一转身就不见了，抬她来的两个仆从也没了踪影，连门都锁上了，这怎么回事？

明空穿廊过院，漫步于荒草之间，越走越觉不安，烈日普照之下，心中竟泛起阵阵寒意——莫非要将我困死在这儿？

这并非不可能，她陡然想起沙丘宫饿死赵武灵王、金墉城饿死晋武悼后等史事，如今她身负皇家的乱伦丑事，不便有司问罪，若将她活活困死在这里，三年五载无人问，烈日晒暴雨淋，虫吃鼠咬成一堆白骨，岂不是杀人灭迹的好办法？纵然李治不会这么干，难保薛婕妤从中做手脚；若连皇帝都一并瞒，假意援救把她骗出感业寺，李治和法乐大师两不知情，她死在此处岂不是冤沉海底？

想到这里她放声大呼：“有人么？有人么？有人吗！”叫到最后一声时已明显带着哭腔，然而四外空旷寂静无声，只远处隐约传来那哀嚎般的回音。

完了……这就是最后结局吗？

她的眼泪潸然而下，伴随的却不是痛哭，而是大笑——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皇家富贵，不过梦幻泡影。荒草蓼，楼台败，空对故园向天泣。昔日旧情寄何处？独见遍地荆棘。好一个傻女子，谁叫你枉费心机？明空啊明空，明明白白一场空！

她笑自己太愚蠢、太天真。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蒙受皇帝之爱就能一帆风顺？苦苦相思，费尽心机，终究难逃冷箭算计，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拙劣……荒芜的院落反复回荡着她那诡异的笑声，仿佛是千百人在一同笑，嘲笑她自作自受。

然而就在笑声间，隐约夹杂着另一个声音：

铮铮……铮铮铮……铮铮……

明空怔住了，努力侧耳倾听，在怪笑的回音散尽之后，那个声音越发清晰地凸显出来。铮铮铮……铮铮铮铮……起承转合宫商相继，是瑶琴之音。

有人！是他吗？

霎时间明空又萌生了希望，她寻着声音东找西找，踏过荒草，穿过游廊，推开一扇扇沉重的大门，登上一座座尘封的高台。无奈此处高屋广厦鳞次栉比，琴声和回音交织在一起，仿佛就在耳畔，却始终难觅其源。她绝食三日才得救，又连受惊吓，不多时便觉气力不济，抓着一扇半掩的大门，顺着门板瘫坐在地。

她再也跑不动了，但那琴声依旧清澈悠扬，连绵不绝送入耳中，沁入心田——时而低沉哀婉，似呜咽抽泣悲风阵阵；时而沧桑遒劲，似山间云雾古道樵歌；时而愉悦舒缓，如珠落玉盘清泉流淌；时而又起伏跌宕，如飞瀑、如激流、如咆哮、如兽嚎，暴风骤雨惊涛骇浪，惊天地泣鬼神，震荡寰宇气冲霄汉！

明空苏醒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的彻底苏醒，这琴声让她找回了自我，找回了昔日的武媚娘，这琴曲中蕴含着一个美丽的故事，只有真正的媚娘才听得出：哀婉的是掖庭怨叹，浑浑噩噩行尸走肉；沧桑的终南行宫，层峦叠翠云雾袅袅；愉悦的两人邂逅，郎情妾意诙谐亲昵；起伏跌宕的是……她脸上不禁羞红，忆起翠微宫的一个个夜晚，只觉浑身上下燥热难耐。

奏到此处曲调又变，化作了欢乐明快之声，就像是鸟鸣……不！准确说是阳春的莺歌！啁哳啼啭，飞来飞去，你追我逐，调笑呢喃。听到这里媚娘心中已不再有任何怀疑——是他！春日莺啭之约！熬过寒冬冰雪，迎得春光灿烂。海誓山盟言犹在耳，山无棱天地合，天雷震震江水竭，乃敢与君绝！

昂首仰望天空，骄阳似火酷暑炎炎，阳春已过，早已是夏季，但还不晚，只要你情我愿，一切都不晚！她喘息良久缓缓起身，向前踱了几步，这才瞧出端倪。原来只要顺着薛婕妤指的方向一直向北就行了，是她心中害怕自己失了路径。其实有什么可怕的，只要那个人对她痴心不变，刀山火海有何可惧？

她顺着琴音最强烈的方向慢慢前行，又穿过一道院门，终于来到那座浪漫的殿堂前。此处与众不同，明显提前收拾过，阶前荒草已被锄去，朱漆门窗擦得干干净净，从中飘出渺渺熏香。她耐住心绪步步走近，见堂上铺着簟榻丝缎、垂着杏黄纱帐，帐中朦朦胧胧有个熟悉的白衣身影，正低头抚弄瑶琴。

“雉……陛……万岁，万万……”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呼唤这个人，也不知是不是该跪下行礼。

她脚步轻轻无声无息，李治又一直专心致志弹琴，直到听见这声执拗的呼唤才抬起头来。看见情人的那一刻他很想故作潇洒，故而手按羽弦，从右向左一扫，用一个清脆响亮的高音收尾，但他掩饰不住自己的纯真和冲动，结果弄巧成拙，发出一声柔弱腼腆的颤音。

“雉奴！”这声琴音让媚娘明白了该称呼什么，她快步奔过去，撩开纱帐，一头扑到他怀里。

“想煞朕了。”李治抱住她肩膀，急促地喘息着，“我特意为你做了这首《春莺啭》，喜欢吗？”

“喜欢喜欢……”媚娘噙着泪，“这是我听过的最美的琴声。”

“以后我时常弹给你听，咱们不分开了。”

“再也不分开了……”媚娘回味着他的话。

“其实那天你不出来与我相见，不写那首诗，我也不会忘记你。我还求菩萨保佑，让咱们重逢。”李治似是倾诉，又似是自说自话，“因为天底下再无人如你这般理解我、体恤我，我岂能弃你不顾？”说着他的双手越抱越紧，仿佛是怕心上人化作青烟，从他怀中飘走。

媚娘感觉浑身麻酥酥的，她的身体已经一年多没被这个男人拥抱过了，她也不由自主地抚摸着男人的身体，甚至颤抖着探入他衫子，爱抚他的胸腹——他变了，不仅开始蓄须，身材也变了。昔日李世民在终南山养病，他既要监国又要尽孝道，两地奔波到夜里还不闲着，身体单薄瘦弱；现在这一年养尊处优的帝王生活使他身体渐渐壮实，皮肤也更细嫩了。

媚娘心中又萌生了不安，自己素面朝天清苦一年，是不是配不上他了？想到此处自惭形秽，前几天拦驾携手的底气全没了，连忙抬袖遮住光秃秃的脑袋。

“哈哈哈。”李治笑了，“别遮，挺有趣的。”说着已抱住她头，在光溜溜的顶门上亲了一口。

媚娘脸上尴尬，心里却甜甜的。两人四目相对凝望了片刻，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同时奋起，宽衣解带……

烈日在天，暑热升腾，整座荒院就像大蒸笼一般，一切朦朦胧胧的。殿宇木廊被炙烤得焦枯枯的，草木树叶都蔫呆呆垂下了头，知了也开始鸣叫起来，叫得躁悍，叫得扭曲，叫得撕心裂肺！

热气氤氲的殿堂中，两个赤条条的身躯缠在一起，阴阳相合唇舌相接，忘我地搏动着，昏天黑地颠鸾倒凤。汗水、泪水、口水汇聚在一起，两副身躯早已湿漉漉的，毛发被汗湿得一绺一绺的，纠结在一起，连身下簟榻都湿透了，汪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次李治竟未感到一丝不适，反而觉得滑溜溜、甜腻腻的，似乎这样还嫌不够炽热，他把头紧紧埋在女人身上，似乎想用舌头舔遍女人的每寸肌肤，尤其疯狂舔舐着那两抹朱红，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甘之如饴的样子就像一个沉溺于母乳的孩子——一个温顺表象下暗藏着狂野和天真的男人。

媚娘不仅努力迎合着他的爱，更死死将他抱在怀里，两条玉腿紧紧盘在他腰间，随着那癫狂的韵律摇曳身躯。但绝食和惊吓早已耗尽她的精神，不一会儿便头晕目眩，再也承受不起这剧烈的交媾，完全瘫软在男人怀里，任凭他亲吻擢弄。可强烈的爱意和一年的忍耐仍令她欲火难熄，即便无力动弹，仍睁着双眼，享受般的看着男人在自己身上折腾。

两人皆不知何时双双睡去，也不知何时同时醒来，透过薄纱见日头已偏西，彼此还是水淋淋的，即便如此谁也不愿动，四条腿胡乱扭缠在一起，静静躺在那里。

“唉……”媚娘发出一声虚脱的呻吟，“这是什么地方？”

“嘿嘿嘿……”李治未开言自己先笑起来，“是我家。”

“家？”皇帝的家应该是皇宫啊？媚娘初始疑惑，略加思索明白过来——这确实是李治的家，昔日的晋王府！

当年李治受封晋王，在长安保宁坊建立晋王府，达一坊之地，与延康坊魏王李泰的府邸不相上下。可长孙皇后早亡，李世民舍不得与小儿子分开，又赖他照顾两个更小的女儿，李治根本没住几天就又被接回宫里，在立政殿侧殿起居。晋王府自此无主，徒留一群宦官侍女王府属下。后来李承乾被废，李治入主东宫，东宫自有侍卫佐官值宿之处，这边所有人都搬过去了，只剩空房空院，锁头一挂封条一贴，从此无人问津。没想到这地方空了七年，今天竟能派上用场。

媚娘也不禁笑了，可笑过之后心头却弥蒙起阴云——为什么？为什么不接我入宫，而是把我弄到这个荒芜隐秘的地方来？难道他当了皇帝变得和他父亲一样，也把我视为玩物？

心有灵犀一点通，媚娘这边刚有些出神，李治已马上明白她想些什么：“我一直思念你，可是……不能接你入宫。”

不能！媚娘心头难受至极，却也自知无力争取，叹道：“是啊，我已是出家之身，你又当了皇帝，这事传扬出去对你不好。”

“不！”李治赶忙解释，“只要你回到我身边，那些闲话都不算什么。只是……”他自觉难以启齿，“唉！我未能亲政，想接你回去却无能为力。你不晓得，因为……”

媚娘双眉一轩：“因为国舅和褚遂良？”她虽禁于寺中一年，对外面的事毫不知晓，但李世民临终的安排她记得。两位辅政大臣何等手腕她也知道，再说李治又多少有些怯懦，被人挟制也在情理之中，对聪慧明察的武媚娘而言这一切不难推测。

何为知己？李治心头大畅：“不错，正是他们处处管着，我无法自主……”作为皇帝本不该对后妃说朝政之事，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子只是见不得光的情人，但李治郁闷已久，早想找人一吐不悦。王皇后是个聪明人，可李治不愿与其交谈，更怕皇后把话传给柳奭；萧淑妃活泼伶俐，心机却浅得多，所能见者不过是自己眼前那点儿利益，若与她谈正儿八经的事，恐怕听不了两句就烦了；其他嫔妃更没的说，对李治七分敬重三分畏惧，根本放不开，也未必有什么见地；薛婕妤倒是绝顶精明之人，不过有心退隐，肯帮他幽会已是天大的面子，提朝廷大事只会念阿弥陀佛——前朝后宫皆无知己，他不向媚娘诉委屈又向谁诉？

赤身裸体床笫之间，这位大唐天子竟说起国家大事了，从继位起直到安抚贺鲁之议，所有事吐了个遍。媚娘全神倾听，时而蹙眉时而点头，待他全都讲完，长叹一声：“臣妾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说说！”李治摸着她的香腮，戏谑道，“朕最苦言路不通，现在就是想求言。不但愿闻群臣之言，也愿闻明空大师之言！”

媚娘噗嗤一笑，却立刻正了正颜色道：“常言说‘知子莫若父’，这话未必在理。陛下一切烦恼其实都是先帝种下的，先帝不知您与他虽属至亲骨肉，却是先君臣而后父子，在他面前您总要有所保留。就比如……”比如咱俩的事，先帝躺在陵墓里至今还以为您多孝顺呢！媚娘不好直说，转而道，“先帝未免小觑了您，才会把顾命之任搞得那么重。”

这话恰恰戳中李治心中隐秘。他芥蒂最深的不是舅舅，正是父皇李世民；虽然谈不到恨，但从小耳提面命，藏了不少委屈。祖父李渊，伯父建成，叔父元吉、元昌，兄长承乾、李泰、李祐，一个个都什么下场？让他对父亲敞开心扉，可能吗？况且父亲缔造的功业太大，在父皇如参天大树般的功业面前，他渺小得犹如一棵小草，而同样身为帝王的他又心有不甘，做梦都想超越，唯此才越发着急摸到权力。每当李治漫步在宫苑，总会不由自主地北望玄武门，仿佛父亲的灵魂就徘徊在门楼上，时时刻刻都用严厉而轻蔑的目光注视着他，这种折磨他已承受很久了，他甚至厌恶舅舅为他议定的年号。永徽永徽，他自有雄心手眼，为何要续先皇之光辉？

李治的心结被轻而易举地触碰，他非但没恼怒，反而觉得一阵轻松——因为说这些话的是媚娘，可以赤诚、赤裸、赤心相待的知己，和他一起背负乱伦罪孽的人！

也恰恰因为这个皇帝是李治，而不是自负霸道的李世民，媚娘才敢说。她已在一瞬间想清楚，回宫很困难，不知还得熬多久，要留住李治的心不能光靠肉体的温存，更要献出足以令他重视的智谋，让他感觉时时刻刻离不开自己。想到这些媚娘越发放胆评论：“公道自在人心，皇帝掌权乃天经地义之事，其他宰相何尝不做如是想？高季辅也是老辣之人，只是顾全大局钳口不言，李大胡子一向不说话只做事，即便宇文节也是有分寸的，于志宁……”

“哼！父皇对于志宁多有赞誉，还是十八学士之一呢，没想到在朝堂上竟连与朕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陛下何以不知他难处？”媚娘笑道，“您忘了么？他昔年是您大哥的僚属，您大哥被废之日东宫官员不分良莠一概被惩罚，孔颖达被迫致仕，杜正伦流放岭南，还有一大群丢了脑袋的，唯独于志宁因先皇青睐未被责罚，覆巢之下唯此一完卵。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经历过一场浩劫，侥幸脱身心有余悸，哪还敢掺和争权之事？”

李治对媚娘投以异样的目光——我都不曾想到，她竟揣摩得这样清楚，真真可人爱！

别人不理解于志宁，武媚自会理解，她也遭逢一场命运的浩劫，多少嫔妃的青春被埋葬？她要珍惜这一星希望之火，又接着道：“张行成老成持重，是您真正的心腹。他劝您隐忍是对的，毕竟现在国舅和褚遂良并没犯什么错，只是权力太大而已。”

“我岂不知这道理？可若是一味隐忍……”

“当然不止是忍，还要学。”

“学？”李治不解。

“先帝安排顾命，不就是让您学么？那您就好好学吧。学学国舅他们如何治国理政，学学他们如何趋利避害，也学学他们是如何把持大权、倾轧异己的。他们在做，您在学，苍天在看，将来……”将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疏不间亲，这后半句媚娘忍住没说。

李治思索了一阵，微微点头——他既不傻也不笨，只要有人帮他点透，他就可以做得恰如其分，甚至能做得不着痕迹！

“要相信先帝，他既如此安排必有他的道理。车至山前必有路，只是没走到那一步，还瞧不清楚。”媚娘不仅了解现在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也了解原先抱过她的那个男人——李世民的一生从来都是想得太过、做得太绝，从没有想不到做不到的。

“唉，那我就继续忍、继续学。”李治把头抵在媚娘的光头上，“只苦了你啊。舅父他们绝不会容许你入宫的，我若毛毛躁躁把你带回去，只怕反倒害了你。你还得继续留在感业寺，我对不起你啊！”

媚娘不禁哽咽，却道：“能听天子说声‘对不起’，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当然不满足，但话只能这么说，她劝李治忍，她自己更要忍。慢慢来，慢慢来……

李治自嘲道：“朕真是窝囊，当太子时只能偷情，当了皇帝还是偷，以后只好时常接你到这儿来了。”

媚娘撇撇嘴：“这事儿挺别扭的，以后时不时被你接出来，三位法师谨守口业自不会多言，可旁人哪顾忌这许多？都是先帝的女人，倘若问起我怎么说？”

李治突然想起那天法乐大师拉开他们时说的话，坏笑道：“你就说皇上找你祈福做法事。”

“别乱说，佛祖怪罪的。”

“阿弥陀佛。”李治假模假式道，“高阳当年偷和尚，朕如今偷尼姑。朕封你为国师吧？”

“胡说八道。”

“要不你学学梵文，帮玄奘大师译经去，如何啊？”

“你还要取笑我多久？”

“大师息怒，有劳您为朕指点迷津，再为朕做做法事吧。”

“再说我可要恼了。”

“来，咱们以身证道……”

说着说着，嘴唇又紧紧贴到一起，李治那条灵巧的舌头轻轻探入媚娘口中，舔舐着她那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媚娘被他舔得怪痒痒的，不禁仰头躲避，两只素手却又情不自禁顺着他腰际渐渐滑下，去抚慰着那条渐渐昂首奋起的幼龙……激情和爱意释放不尽，这次不再那么激烈，却充盈着欢声和调笑。媚娘并不感到劳累，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恢复，没什么能比雉奴的身体更能让她愉悦，更能使她重拾信心。

又不知过了多久，红日已渐渐西斜，两人还黏糊个没完，直至薛婕妤闯进院来：“陛下！你、你们……”她一把年纪了，又身为居士，管这种事实在是让李治挤兑得没办法，这会儿又瞅见两人这般景致，臊了个大红脸，赶忙转过脸，“天快黑了，陛下快回宫吧，若有急事，王伏胜搪塞不住的。咱还得从东宫偷偷绕进去呢。”

两人匆忙穿衣，薛婕妤这才转身，见李治浑身汗津津，头发也湿漉漉的，更是焦急：“您这副模样，叫人瞧出破绽可怎么得了！”说着忙帮他梳头。

媚娘系上裙带，也来帮忙。薛婕妤一把推开：“别添乱了，快走吧，肩舆等着呢。”

“哦。”媚娘恋恋不舍地望着李治，“陛下，咱……”咱何时还能相会？

李治边擦汗边道：“莫急，等朕忙过几日再接你。”

“仅此一回！”薛婕妤连忙插口，“我可再不管了。”

李治憨皮赖脸道：“师傅，您就忍心让孩儿难受么？媚儿，快给婕妤施礼。”

媚娘也会来事，赶忙下跪：“恳请婕妤顾念我俩苦苦相思之情，成全我们吧！我永远记得您老的大恩大德，来生做牛做马也……”

“哎哟！”薛婕妤直跺脚，“什么来生啊？你还不快走？叫人瞧见就没下次啦！”

“诶。”媚娘这才起身。

“媚儿！”李治突然叫住她，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多保重，千万要小心。”

“嗯。”媚娘咬了咬牙终于出离院子，一路小跑至来时那扇门。

肩舆早在门廊以里候着，她来时心情迫切没瞧清，这会儿才注意到抬轿的两仆从年纪都不大，面貌白净有些忸怩，显是宦官假扮的。媚娘眼珠一转——虽是两小人物，雉奴既让他们办这事必然是亲信，结个善缘总不会错。于是双手合十施礼道：“有劳二位公公。”

“不敢，大师请。”两人虽然客气，脸上却忍不住坏笑——皇上跑出宫见尼姑，谁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啊？

媚娘钻进肩舆，搭讪道：“二位怎么称呼？”

一人道：“您就叫我云福吧，他叫云顺。”

“二位辛苦了，替我向圣上带句话，就说‘掖庭里的武才人说你俩很好，该赏’。”

两人大眼瞪小眼——如今掖庭里哪有姓武的才人？

媚娘却道：“记住没有？只要你们如此说，圣上必定赏你们。”

两个宦官只是奉命办事，年纪又小，其中细情也不甚清楚，自不知他们抬的便是武才人，先朝的武才人，不过鉴于她与皇上的关系，赏赐八成错不了，喜笑颜开道谢：“大师慈悲为怀，真是活菩萨……不！仙姑！您是又慈悲又美丽的仙姑！”

媚娘也被他们逗乐了，趁热打铁问：“打听个人，有个叫范云仙的公公，如今在哪一处供职？”

得了好处云顺抢着道：“云仙哥哥吃苦喽！如今在淑景殿养花、扫院子，萧淑妃岂是好伺候的？您与他相识吗？”

“随便问问。”媚娘心里有数就成了，眼下自己还不知怎么进宫呢，暂时不便联系以前的亲信，暴露太早反倒不美。

肩舆出了大门行走在大街上，颤颤悠悠倒挺舒服，媚娘这次真是疲惫到极点，不知不觉便睡着了。一年来她食难下咽睡难安寝，今日得解相思之苦，心事好歹有了着落，在这封闭的小轿中做起了美梦。梦中她回到皇宫、续起秀发、穿上石榴裙，与李治并肩携手，而且是在百官面前，无所顾忌无需隐藏，所有人都诚心诚意参拜恭贺；母亲和姐姐也来了，母亲又找回了昔日的富贵荣耀，脸上挂着高贵桀骜的笑容；武家众子弟也来了，元庆、元爽、惟良、怀运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善氏大嫂憨着老脸，自己扇自己嘴巴……

“仙姑！仙姑！到您的仙庙了。”

“唉……”媚娘悠悠醒转——梦终究是梦，还不知能否入宫呢！

肩舆仍停在那个偏僻的旁门，媚娘对二人好生感谢，见他们抬着空轿走了，才回转门前。正发愁叫开门怎么与寺中师兄弟解释，哪知轻轻一推，门竟没锁。回到寺中她先奔佛堂，跪在佛前顶礼膜拜——身在佛寺，心不在此，虽日日参拜，却唯有这次最为挚诚。

媚娘默默祈祷，许下宏天大愿：“佛祖菩萨显灵，保佑弟子渡尽劫波重归皇宫，与雉奴成百年之好。若有朝一日身登富贵心愿得偿，弟子必广施寺院、遍斋僧尼，敦请皇家尊释崇教、大兴浮屠，开东土佛门四百年未有之兴盛！”

祷告之辞刚念罢，忽觉有两只手一左一右扼住她肩膀！

“谁？”媚娘还以为寺中之人又要捉她进牢笼，可是扭头一看，抓她的竟是两个俗家女子，一对粗悍的中年妇人。

“你就是那个叫明空的比丘吗？”

“哼！”媚娘不答，表面装强横心里却恐惧至极——糟糕！难怪雉奴提醒我小心。既然他一切事宜皆操控于长孙无忌之手，偷情之事八成也瞒不住。我既玷污皇家，无忌刚毅狠辣，焉能留我性命？

想至此便欲挣脱，哪知后面呼喇喇又来了好几个妇人，七手八脚将她制住，拥拥搡搡被推出佛殿。这才看见法灯大师也在一旁，满面焦急嚷着：“佛门圣地不可乱来！你们放开明空！”却被两妇人拦住，无法过来解救。朱儿更是被几个粗壮的仆妇死死压着肩膀跪在地上，痛得连声呻吟。

媚娘无力抗拒，硬生生被她们推到外院，见山门处摆了张胡床，有位衣着光鲜的贵妇人正微合二目坐在门廊下纳凉，身边四五个侍女仆妇，有的摇扇、有的捶腿、有的揉肩，好一副养尊处优之态。

“抓住了！抓住了！”几个妇人叫嚷着邀功。

那贵妇由侍女搀扶着缓缓起身，从头到脚扫视武媚。

媚娘被她瞅得很不自在，吼道：“你是何人？”

“啪！”话音未落，有个仆妇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住口！此乃当今皇后之母魏国夫人。”

柳夫人冷笑道：“别打别打，打坏这张俊俏的脸岂不可惜？”

媚娘脸上火辣辣的，却仍直视着这位夫人，不知为何越看心里越发毛，这贵妇的行动做派很像一个熟悉的人。

柳夫人轻轻托住她的腮，便如审视一件玩物般，越发瞧得仔细：“好个美人胚子，难怪圣上对你着迷，什么体统都不顾了。只可惜你天生命苦啊，嘿嘿嘿……”

媚娘瞧见她的笑容顿时心头一凛——想起来了！她像自己母亲，不是长得像，而是气质像，这种桀骜尊贵的仪态和表情，想当年母亲富贵时就是这样。唯此才更为可怕！设身处地想想，以母亲的性格，若把自己女儿的情敌攥于手心中，该如何处置？如何泄愤？

“啊……”媚娘的双腿顿时软了，平生的强横不屈消弭于无形，再也顾不得尊严，扑倒在地哀哀告饶，“求夫人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这苦命人吧！求求您……放过我吧！”

柳夫人不为所动，微垂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媚娘，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谁也摸不清她心里拨什么算盘……

三、明空涅槃

自那日与媚娘重会，李治心情开朗不少，不仅稍解相思之苦，又从媚娘的话中得到一些安慰。虽说依然是手中无权的傀儡皇帝，后宫依然纷纷扰扰，只要有红颜知己时常相会，这种日子也不算难熬。

眼下有两件大事，一则是新城公主出降，一则是李素节封雍王、兼领雍州牧。李治对小妹婚事极为重视，哪知将近婚期，于志宁上奏，先帝过世方满周年，还不足二十七月孝期，此时出降有悖礼法，恳请延迟。

李治闻奏十分不悦，守孝三年的古礼他自然明白，但小妹今年已十七岁，在宫里独守空闺，怎忍让她守满孝期？可于志宁挑在理上，实在不好驳斥。而且新城将嫁的是长孙无忌之从弟长孙诠，若非无忌默许，凭于志宁现今这点儿胆量焉敢提议延婚？李治只得同意，并且称赞于志宁维护礼法谏言及时，心里则愈加厌恶，对舅父沽名钓誉的做法也有些不满。

册封皇子为亲王按说也很麻烦，不过素节是个小娃，所有仪式都免去，府邸也暂时不用赐，仍居萧淑妃处。但册封诏命刚刚颁布，褚遂良便上奏，尚书左丞、雍州别驾卢承庆为官失职，请求惩处。李治很纳闷，看了褚遂良的奏疏，所列举的不过是有失谦恭、公务未及时办理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卢承庆是三朝之臣，曾得先帝赏识，并无大过，为何要惩处？稍加思索窥破奥妙，必是和当年的崔仁师一样——昔日崔仁师得父皇器重，以参知政事之名兼职宰相，被褚遂良所忌，被诬告遭贬，不久前抑郁而终。难道卢承庆也因为与褚遂良不和？

仔细推敲，事情并不那么单纯。卢承庆兼任雍州别驾，而雍州牧只封宗室，宁可空缺不予外官，卢承庆实是最高长官，又属范阳卢氏颇具声望。现在素节为雍王，暂领雍州牧，他与卢的关系便犹如当年李治与李，无忌遂良他们都偏向王皇后，挤走卢承庆就间接贬低了素节，向淑妃还以颜色。想清楚这点的李治更为气愤，但是群臣追随褚遂良，众口铄金一致附和，也实在没法驳众意。李治牢记媚娘提醒，努力隐忍，将卢贬为益州长史。

或许是老天报应，卢承庆遭贬之后，立刻发生了一桩针对褚遂良的弹劾——监察御史韦思谦弹劾褚遂良抑买土地，以极低的价格购买了中书省一个小吏名下的房产土地。

李治得到举报心中暗喜，中书省小吏皆褚遂良属下，这件事如果属实，不是他仗势欺人强买土地，就是变相收受贿赂，无论哪种都是重罪。无忌舅舅碍于身份不常亲自出面，倒是褚遂良日日在朝堂上指天画地，若能将其赶出朝廷，可谓幸事。更妙的是韦思谦其人与高季辅有关。当年高季辅为吏部尚书，选任御史台官员，当时有人说韦思谦资历尚浅，高公力排众议，亲自将其由县令拔擢为监察御史。现在韦状告顾命大臣，难道不是倚仗高公的支持？高季辅终于不再沉默了。李治心情激昂却不动声色，责命大理寺严审此案，倒要看看那位整天大义凛然的第二顾命大臣是否干净。

这一应事务忙完已过了六七天，李治思念起媚娘，又欲到保宁坊“做法事”，因而去磨薛婕妤。无奈说破嘴皮婕妤这次都不肯再去，正发愁之时，内侍云福、云顺主动请缨——两人前番得媚娘之语，依法行事果真得了李治赏赐，尝到甜头自然多多益善。

李治觉得这两小子还算机灵，又仗着自己名义，虽不能进入寺内见三位大师，感业寺也不至于不放人，便派他们去接媚娘，自己稍作打理，等待消息出宫。哪知这一去竟半日光景，将近掌灯时节才归，非但没见到媚娘，反而回奏——感业寺众尼声称，寺中并无法名明空的比丘！

李治闻言顿时坐不住了：“怎么可能？是你们胡言乱语得罪门上女尼了吧？”

云福跪倒叩头：“仙姑居处，小人哪敢啊？我们跑遍感业寺一周所有大小山门，无论哪一处的女尼都说从来就没有明空其人，所以才耽误到现在。”

“怎么会？怎么会？”李治大惊，“他们说谎！”

云顺又道：“出家人不该打诳语，可他们实是说谎。我们一提起仙姑，人人变颜变色，好像都很害怕。最后绕到西北角，应门的是个小沙弥，胆子最小，一提仙姑之名吓得便要关门，奴才就……”

“就怎样？说啊！”

云顺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耳光，才道：“奴才就吓唬她，说我们是奉皇上的命令接明空大师，明空大师与皇上有旧，你难道不知？若不把大师交出来，皇上就治你的罪，打板子、上枷锁……”

“糊涂！”李治不禁咒骂，这么说不是把丑事都宣扬开了？可不这么吓唬又怎能问出实情？这会儿也懒得计较许多，“算了算了，她是怎样答复？”

云福模仿着那小尼姑的忸怩之态道：“她都吓哭了，慌慌张张说，‘不在寺里，不在寺里！’接着就死命把门一关，我俩就回来了。”

李治听罢半晌无言——媚娘何以会不在？感业寺中皆先皇旧姬，绝无随意外出之理，寺中之人多知媚娘与朕的事，更不会放她出寺，既然不在必是被人接走的。可除了自己之外，谁又有本事从感业寺中把她接走？

想着想着，李治冷汗下来了——行香当日宰相重臣皆在，可敢于无视我意对媚娘下手之人恐怕只有舅舅？正四品的卢承庆说贬就贬，一个弱质女子算什么？恐怕不是接走的，是抓走的，甚至已经……

王伏胜在旁伺候着，身为皇帝最亲信的宦官，媚娘的事他也一清二楚，见李治脸色苍白，赶忙摆手把云福、云顺打发走，这才进言：“陛下别急，不过这几天的事，就算有谁把人接走，也未必有闪失。”他跟李治想到一块去了，只不敢坦言是元舅。

李治定定心神，直言道：“你去趟太尉府邸，问问此事。”

“我？”王伏胜吓得只吐舌头，“我不过一介奴才，怎有脸面去见他老人家？”

“可朕……朕……”李治实在没人可用！这等心照不宣的事不便找外臣，他旧日那些僚属又官职卑微，根本够不着嘴。薛婕妤是女流之辈——总不能他这个皇帝亲自出头去问情人的事吧？不托宦官托谁？

王伏胜抓耳挠腮半天，试探道：“掖庭里陈师傅，行不行？”

李治双眼一亮——是啊！陈玄运乃父皇时的大宦官，侍奉父皇十余年，与重臣都是老相识，跟舅舅也挺熟，他出面够分量。

李治心急火燎当即传见，王伏胜一路小跑亲自去请，不多时就把陈玄运搀了来——宦官也分三六九等，陈玄运乃是贞观时最为得志的宦官，名分上算皇家老奴，脸面却不次于三四品大官，如今调任掖庭令，其实是让他养老，具体事务自有手下处置。一年来他养得滋润，油光满面，一见李治的面，赶忙跪拜：“老奴给陛下请安。”

李治也得给面子，连忙搀起：“陈公公客套了，您是我皇家老人，虚礼就免了吧。”

陈玄运满面堆笑，亲热的话说不尽：“陛下体恤，自先帝践祚那会儿老奴便在宫中，所有郎君都亲眼见过，哪个比得了陛下？您自小就既聪明又懂规矩，书也念得好，先帝察察为明，将大宝传授。如今海晏河清四民安乐，陛下垂拱而治恩泽黎庶，宫廷内外所有人都夸您英明仁厚……”

李治哪有心思听他恭维，打断道：“未免过誉了。您近来可好？诸位皇兄、公主、太妃处您没去瞧瞧么？”这话便往主旨上引。

陈玄运不愧李世民历练出来的人，闻听此言眼皮一耷拉：“奴才区区老仆，哪有那么大脸？自惭形秽，再说宦官不准交结外臣宗亲，老奴岂能坏了规矩？”

李治暗暗着急——老奸巨猾！宦官是不可交结外人、收受贿赂，但细究起来哪个有头脸的宦官是干净的？不过是睁一眼闭一眼。但是律法摆着，李治还不能驳他的话，转而道：“瞧您说的，您跟亲人有什么不同？四处转转也算不得错。眼下……”

陈玄运笑了：“陛下说得在理，眼下正有件为难事。”

“嗯？”李治一怔。

“前几日高阳公主进宫，偶然跟老奴见着了。”陈玄运不等李治找他办事，先说了自己的事，“他们房家的事实在乱，不过想来公主之言还是有理的，梁公活着那会儿的确疼爱房遗爱，爵位应该归谁也难说。房遗直不已经是尚书了吗？或许也不在乎这爵位……”

李治烦透了——高阳真是无孔不入，又托到陈玄运头上了，爵封世袭哪有胡来的？这个陈公公也真多事，不知又吃了高阳多少好处，先帝那会儿还算老实，现在倚老卖老，如此贪得无厌！

可李治不能教训他，人家刚才说了不敢交通，自己却说可以到处转转，怎好自打耳光？李治强压不悦，淡淡道：“房家的事朕知道，高阳什么性情你也清楚，这件事朕会考虑，你就不必操心了。你没少为朕兄弟姐妹们受累，朕心里有数。”这话点给陈玄运——高阳的事不能管，她的财千万别收，回头我赏你，你旱涝保收也就是了。

陈玄运岂会听不出来？赶忙再度施礼：“多谢陛下恩泽。”

李治话入正题：“父皇忌日，感业寺的事你听说了吗？”

“哦？不知道啊。”

李治不禁犯难，也不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挑明呢？支支吾吾道：“朕那日……遇见一位……”实在难以启齿。

陈玄运把头一低，瞧着地面做沉思状，嘀嘀咕咕道：“记得原先宫里人很多，颇有些美貌女子，其中有个武姓姑娘，先帝还给她取个名叫媚儿。许多人现在不在，可能去了感业寺。皆因陛下贤贤易色，大仁大德，比先帝清俭许多。”他岂会真不知？伺候李世民那么久，莫说李世民有多少女人，恐怕连有多少寒毛都知道。

李治这会儿才明白父皇为何宠信此人——假装不知自说自话，把武才人说成“武姑娘”，那就不是乱伦越礼，最后还不忘拍拍马屁，人精啊！路都铺好，李治便容易走了，把两人之情草草说些，却隐去先朝的事没提，最后言明劳他去太尉那里询问。

陈玄运听罢皱起眉头：“不好办。”满朝文武都好说，唯独长孙无忌惹不得，这等事见不得光，跟交通外臣也差不多，新皇帝厚厚道道的不怪罪，元舅若面孔一板，得理不让人，莫说自己这一张老脸保不住，老命也交代了。

话已挑明，李治真是急不可待了，拉住陈玄运的手：“此事唯有您能办。您乃是代替朕，舅父不会苛待。他若实在推诿不言，你就说看在朕这个皇帝的颜面上，求他放武媚一把，哪怕不能入宫，好歹留她性命啊！”

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真是把所有尊严都放下了。陈玄运也颇感骇异，把牙一咬：“也罢，老奴就撞撞这口木钟。”

陈玄运鼓鼓勇气去了，李治心犹惴惴，只怕媚娘已丢性命，失魂落魄方寸大乱，坐立不安，连晚膳都没用。直耗到掌灯时分，陈玄运才匆匆赶回，一看模样便知受了委屈，灰头土脸道：“老奴费尽唇舌，陛下的话我也照样学舌了。太尉只扔下一句，就把我轰出来了。”

“说什么？”

“七日前魏国夫人大闹感业寺。”

李治浑身的血顿时涌到了头顶——皇后！怎么忘了她？七日前就对媚娘下手了，还带着一群人，焉有命在？难怪感业寺的尼姑都吞吞吐吐，媚娘死了！被皇后母女害死了！

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陈玄运、王伏胜忙一左一右架住：“陛下保重龙体……”

李治充耳不闻，满脑子皆是媚娘的身影，邂逅的萌动、缠绵的爱意，还有她劝慰自己忍耐的情景。他日夜思忖如何要把媚娘接回来，如何给她个名分，你恩我爱再续前缘，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悲伤霎时化作强烈的仇恨，朝廷政事可忍，此情不可忍！

“狠毒的贱人！”李治大叫一声，大步流星冲出殿去。

王伏胜情知他是要找皇后算账，在后紧追：“陛下息怒！以江山社稷为重哪！”和王皇后翻脸倒没什么，可皇后身后还有俩宰相呢？这场乱子小不了。

这会儿天色已暗，甘露殿一通大乱，王伏胜、陈玄运双双劝阻，其他不明就里的内侍见这阵仗，也磕头的磕头、尾随的尾随。李治见这帮人纠缠不休，吼道：“都给朕退下！”

阑珊的宫灯映照着皇帝的面目，连陈玄运、王伏胜都是生平第一遭见李治露出这副神情——横眉立目，怒容狰狞，原本白皙的双颊凸显出两道横肉，不住颤抖着，和当年的李世民一模一样！所有宦官霎时间沉默，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默默退散开……

王皇后的寝殿设在北面较远的承香殿，按理说她应在甘露殿左近居住，可因为与淑妃不睦，不愿临近淑景殿。甘露殿以东又只有一座御用的神龙殿，所以选在了北边。承香殿坐落在高坡之上，颇有清高不凡的感觉，倒也符合皇后性格。

李治来到这里时天色已大黑，王皇后早已梳洗完毕，准备就寝。众宫女见皇帝突然驾到大吃一惊，再看他脸上神色，吓得连请安都忘了，哆哆嗦嗦避出去。

王皇后却很镇静，起身行礼：“陛……”

“你干的好事！”李治一声暴喝。

皇后不禁一颤，但她自小就被母亲教育要注意仪态、处乱不惊，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淡然道：“陛下何出此言？”

“少装无辜！你把媚娘怎么样了？”

“臣妾并不识得媚娘是谁，如今……”

“你还否认？朕全都知道啦！”李治二目似要喷出火，“就是你叫你母亲把媚娘从感业寺弄走的！朕原以为你还算个正派的人，不料竟这般恶毒！别以为你有靠山就可以为所欲为，卢承庆被贬之事又是怎回事？你舅舅……”

皇后本还镇静，但听他联系起朝堂之事却有些慌张了，赶忙对外喊道：“圣上有些受热，快献梅汤来。”

“别躲躲闪闪！”李治愤怒的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意，“你知道朕为什么不爱你吗？因为你根本不算女人，你心冷口冷，血也是冷的。你是一具坐在中宫的躯壳，空摆着尊贵的样子，就跟庙里的泥胎偶像一样……不！你还不如泥胎偶像，他们至少还受人朝拜，你却只能让人感到乏味。你知道朕和你躺在一起时是何种感觉吗？就像陪着一块木头，一块烂木头！”

王皇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能忍受暴怒咆哮，却无法接受冷嘲热讽。李治的话句句虐心，她又委屈又难过，身子不住颤动，却还苦苦维持她那点可怜的自尊，转过身不再看皇帝。

李治一把抓住她肩膀，硬把她身子扳回来：“怎么？伤心了么？奇怪啊，你没有心怎会伤心呢？”

皇后再也承受不住了，猛地推开皇帝，泪水簌簌而下。

李治转而怒吼道：“你伤心，你落泪，那被你害死的人又怎样？你说啊！你到底是我的妻子还是我的冤家？我看苍天造就你就是为了折磨我的……”

“陛下。”一个宫女用托盘捧着梅汤献过来。

“滚开！”李治看到没看一把推开，宫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碗也摔个粉碎。

皇后抽泣道：“你倒是看看……”

“住口！”李治的面目狰狞而扭曲，“朕受够了！受够了你这张撕不破的铁脸！今天朕要……”

“陛下息怒。”那个摔倒在地的宫女紧紧抱住他腿。

李治恨疯了，想一脚把这贱婢踹开，猛一低头，不禁怔住了——这个宫女与众不同，虽穿戴和其他人一样，头上却包着头巾，将娥眉以上全部遮住，再看她容颜……

“你、你……”李治惊愕得倒退两步，揉了揉眼睛。

宫女忍着痛爬起身，深深万福：“婢女阿武给万岁请安。”说罢轻启朱唇微微一笑，露出两颗玲珑尖巧的小虎牙。

第四章   韬光养晦，布局后宫

一、峰回路转

命运祸福实难预料，转机只在一瞬。

武媚在国忌日冲出人群与李治携手，虽然赢回了天子眷顾，前途依旧渺茫。李治总要顾忌影响，不便把个出家的前朝嫔妃召回宫里，即使情到深处不顾一切，尚有个手握实权的舅舅管着，偷情都要另寻隐秘之处。武媚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与李治做地下情侣，时不时被皇帝接走“做法事”，想入宫必须熬到长孙无忌不再掌权，谁知要多久？或许那时她人老珠黄，皇帝已移情别恋，希望渺茫得很。更何况她与李治的私情已有所暴露，无忌等一帮维护朝廷体统的大臣都欲除之，他们有权有势掌握法度，感业寺能保她几日？所以媚娘不顾一切投入李治怀抱的同时，已走到生死一线的险境。

然而不知是媚娘命运非凡，还是她一片痴心感动了佛祖，转机竟奇迹般降临了，其中关窍就在皇后身上。

王皇后与李治性情不合，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不过她出身名门，太原王氏、河东柳氏两大望族之女，不曾做过悖礼之事，又有宰相舅舅柳奭为后盾，纵然不能得天子宠幸，空守昭阳也罢了。皇后想开了，从古至今无宠而居后位的女子车载斗量，大不了将来史书中再浮皮潦草添个王氏女，这辈子就凑合过吧。可当她得知萧淑妃之子李素节即将受封雍王时，怒火彻底点燃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虽是小孩的封号，却暴露了萧淑妃的野心。雍王是仅次于太子的位置，太子应为正宫嫡出，可王皇后根本不受宠，连怀龙种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无子，将来也不大可能有孩子。既然不存在嫡子，雍王则顺理成章入主东宫。这对皇后而言不啻为公然挑衅，若容李素节子以母贵受封为雍王，继而成为太子，将来萧淑妃便有可能母以子贵挑战中宫，皇后的位子或许就要拱手相让了。

母仪天下的尊贵尚在其次，这口气王皇后实在咽不下。兰陵萧氏虽然名声显赫，毕竟是南朝遗民，怎比她关陇望族？在她眼中萧淑妃只是个粗鄙之人，全然没有贵族女子的气质，妖媚放荡肆无忌惮，若输给这样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岂不是颜面扫地？而且折的不仅是她自己的脸面，更是她太原王氏、河东柳氏的脸面。这口气不能不争！

令她郁闷的是，册封素节为雍王经中书门下讨论，竟然很快通过了。原因很简单，皇后生子自然最好，不但宗法上无争，还可向天下展示乾坤和合，为世间所有夫妻做表率。可皇后偏偏无宠，四位皇子中李忠、李孝、上金又皆寻常宫女所生，素节好歹是四妃之一所出，朱砂不足红土为贵，皇上二十六了，总得有个血统高贵的皇子向天下人公示吧？长孙无忌、褚遂良以大局为重不反对，却在卢承庆身上做文章，皇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淑妃得意洋洋。

恰在此时，太宗忌日出了感业寺那件事。柳奭作为宰相随同李治行香，亲眼目睹那一幕。他既知道，他妹妹魏国夫人也很快知道了；柳夫人既知，岂能不入宫告诉女儿？王皇后闻知此事更是火上浇油，对李治失望至极——宠爱那个没规矩的萧淑妃已经很不像话，竟还和先皇嫔妃有染，跑到庙里去和尼姑牵手，还有没有体统？然而天子谁都不会深责，反倒会说她这个妻子没手段，自己男人都笼络不住！

柳夫人也咬牙齿切，对这个明空比丘愤恨不已。母女二人关上门密议，说归说骂归骂，冷静下来一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尼姑的出现或许不是坏事。

眼下萧淑妃风头正盛，皇后无力招架，况且她自恃身份根本不屑与人争斗，能不能假这个女尼之手？柳夫人立刻走亲访友四处查询，把明空的底细查个清楚，越揣摩越觉妥当。武媚之父武士彠虽是开国勋臣，却出身商贾，本就不入关陇名门的法眼，而且早已故去，只剩个寡母，她还没有同母所生的手足兄弟，没个当高官的亲戚，无人能帮她撑腰，更妙的是她既是先皇才人，又当了尼姑，比皇帝还大四岁，即便回到宫里也不便给予正式封号。然而规矩谨慎的李治竟当众与她激情携手，甚至听说还暗中央求薛婕妤帮忙让他们幽会，足见其圣眷之深。

只要把武媚弄到身边当个宫女，还愁皇帝不来正宫？萧淑妃还能专宠横行？甚至不需要武媚与淑妃交锋，把皇帝引过来就够了。先朝杨淑妃，险些步长孙皇后之后，其子吴王李恪也曾风光一时，后来杨婕妤、韦昭容、徐惠等美人纷纷登场，杨淑妃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现在就如同当年，大可借武媚对付萧淑妃，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于是柳夫人闯入感业寺，带走武媚，并把一切与明空有关的东西烧个精光；元舅那边由柳奭出面劝说。长孙无忌虽然作风强悍，却也不是不能通融之人，李素节册封雍王之事虽已注定，但王皇后毕竟是关陇一派的后辈女子，王家又是皇室老亲，同气连枝同仇敌忾，岂能坐视南国之女夺取后位？乱伦虽不好，但哪朝哪代没点儿宫闱丑事？高祖皇帝为了娶一个有夫之妇，差点儿把人家丈夫逼死；太宗皇帝把弟媳揽入怀中，还生了个福王李明。只要大家不说破，其实这又算得了什么？无忌睁一眼闭一眼，把拜简收回，此事再也不提了。感业寺大乱一场，在那些小沙弥看来，明空绝无活命之理，吓得噤若寒蝉；三位法师自不能久瞒，事后柳氏告知内情，佛门净地从此复归太平，三位大师虚惊一场，齐念阿弥陀佛。三方纠葛化解，所有人众口一词——感业寺中根本没有叫明空的女尼，一切有关皇帝私情的风言风语都是无端诽谤，再有人议论严加惩处！

就这样，一个女尼在光天化日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皇后身边则多出一个姓武的宫女……

承香殿灯火阑珊，李治面对跪在身畔的媚娘，不相信自己眼睛，呆愣好一阵，才俯下身轻轻触摸她光洁的脸颊：“真的是你，媚娘？这是怎么回事……皇后……”

王皇后仍在一旁默默垂泪，却强咬着牙冷冷道：“她不是明空，也不是当初的武才人，是臣妾的婢女阿武。陛下说话要慎重。”时至此刻她还在顾忌颜面，不过心中却甚是苦涩——原来自己在丈夫心中竟这么不堪！

皇后不认，媚娘却必须认，她抓住李治的手滔滔不绝道：“是我！是皇后娘娘接我进宫的。若再迟缓几日，我性命就不保了。皇后娘娘是我的大恩人，不但救了我性命，还让我再见到您！陛下实在误解了娘娘，她完全是一片好心，为陛下着想，也为您的江山社稷着想。您怎能说那些伤人的话？”她双眼熠熠，闪烁着感激的泪光，嗓音清脆而嘹亮，似乎无比挚诚。

皇后的抽泣顿时化作痛哭，心里却颇感慰藉——她倒知道感恩，总算不枉我一番苦心！

李治甚是尴尬，回想方才说过的话不免脸红，见媚娘直勾勾望着自己，他明白自己该向皇后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皇……刚才朕……”

王皇后抹抹眼泪，又恢复了以往镇定：“陛下乃天下之主，臣妾不过一介女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什么话不能说？况且我是个没心的人，怎会忌恨？”

李治的脸羞得大红布似的：“是朕说话过分了……却也怪你早不言明，都过去好几天了，你怎不向朕提？”

王皇后冷冷一笑，索性不再隐晦：“她发未续起怎好到处声张？是陛下不爱往我这木头人的房里来，若早些来，早看见了。”这话里透着十足的怨气，“时辰已晚，陛下也该回去休息了。”

心头肉在这儿，李治哪还拔得开腿？

媚娘灵机一动：“陛下用过晚膳没？”

“没有。”这倒是实话，为找媚娘着了半天急，他真没吃饭。

媚娘眼望李治，朝皇后扭了扭嘴。

“哦！”李治会意，高声朝外吩咐，“快准备酒菜，朕要同皇后小酌几杯。”

王皇后已吃过饭，况且现在早过定更天，若在平常一切有违宫廷规矩的事她都不会答应；可眼下不同，她早已记不得上次与李治对坐小酌是何年何月之事，自萧淑妃受宠之后她就没这样的待遇了，此刻听他提议竟怦然心动，一声不吭默许了。

“奴婢也去准备。”媚娘连忙起身而去。

“你……”李治也不好阻拦，只得回头先顾那个受委屈的，于是讪讪坐到皇后身边，握起她冰凉的手，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愧疚地叹息。

果菜不多时就呈上来，李治与皇后相对而坐，无非说些客套话。有酒遮羞脸，李治渐渐放松，举起玉杯赔笑道：“朕该好好敬你一杯，方才多有误解，你千万莫挂心。”

“岂敢，陛下请饮。”皇后以袖遮面把酒喝了——她似乎很陶醉这丝温存，淡然的脸上莹莹泛着光彩。

李治有一搭无一搭陪她聊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外瞟——媚娘和几个宫女一起捧杯上菜，进进出出好几回，竟没停留半步，这不把人急死嘛！

终于又见媚娘端着一盘羹汤上来，李治再不放了，轻轻咳嗽两声道：“阿武，你也该向皇后敬杯酒。”

“是。”媚娘轻轻应了一声，并不看李治，而是低着头凑到皇后身边，拿起酒壶，恭恭敬敬为皇后满上酒。李治想把自己的杯给她，让她敬皇后；哪知媚娘不接，匆忙连退几步，跪倒在地：“奴婢身份低微，不配向皇后娘娘敬酒。但娘娘对奴婢恩同再造，拳拳孝心无以为报，还望娘娘别嫌弃奴婢这点儿不成话的敬意，饮下此杯。”

“嗯，难得你一片好意。”王皇后爽快地把酒喝了。

李治突然意识到，他与媚娘并非就此便能长相厮守。媚娘身份尴尬，即便他想给个名分，先皇嫔妃的往事摆着，舅父和褚遂良能答应吗？没他们同意，任何册命都颁布不了啊！想至此李治眼中泛出一丝不忍的忧愁，还未说什么，却见媚娘提裙而起：“天色不早了，奴婢不敢唐突皇天后土，这便退下，叫人为陛下备好寝具。”

王皇后非常满意：“嗯。你很懂事，歇息去吧。”

李治心急火燎也没办法，毕竟她现在是皇后婢女，名分有别，难出言挽留，自己还欠着皇后人情，瞧这阵势今晚真要抱着木头睡啦！只得绰起酒壶，一杯接一杯地饮着……

媚娘出了正殿回到自己下榻处——如今她的身份只是宫婢，任何名分都没有，和另外几个伺候皇后的宫婢住在一起。

“你……您怎么回来了？”其他宫女多少知道点儿内情，对这个来历不正的人不免态度暧昧，既鄙夷却又有几分畏惧，说起话来都很不自然，“您不过去伺候么？”

“不。”媚娘一脸坦然，“皇上留宿在此，你去备最好的寝具吧。”

“和……”那宫女险些说溜了嘴，问出要和谁睡。

媚娘不待她出口便道：“我刚来不久，以前皇上和皇后共寝时的铺盖不熟悉，劳烦姐姐安排。”其实那宫女才十六七，她二十六七，却还恭恭敬敬叫人家姐姐。

那宫女一阵蹙眉——别说你不熟，我都不熟，自皇上登基就没和皇后睡过！思忖半晌才起身，整理整理衣裙，准备去寝殿。

媚娘仔细注视着她，忽然道：“这几日一直觉得姐姐相貌眼熟，你姓郑，记得先帝之时有个郑才人，不知……”

“那是我堂姐啊！”宫女一阵兴奋，“我小时候她常哄我玩。听说去了感业寺，我伯父伯母还很记挂呢！姐姐可知她近况？”一高兴连称呼都变了。

媚娘微微一笑：“你先去伺候差事，回头再说吧。”宫中嫔妃、女官乃至一些有头脸的宫女多为官僚子弟，尤其皇帝、皇后两处，所用之人基本都是功臣名门之女，享七八品官阶，两代后宫多姐妹、姑侄之类的关系。媚娘心中暗喜——看来感业寺的经历并不一定是坏事！

“姐姐千万莫睡，等我回来。”那宫女笑呵呵去了。

媚娘躺下，轻轻合上眼，不是睡觉而是思考。前朝时的人和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韦贵妃的淡然宽厚，杨淑妃的矜持端庄，阴德妃的热情泼辣，表姐燕妃的明智泰然，杨婕妤的柔和顺从，徐惠的赤诚才情，所有人的优点和短处，还有长孙皇后亲自编写的《女则》……没名分、没地位、没居所、没尊严都不要紧，只要脑中藏着那些前朝的教训，就能把一切挣来。

精诚所至也好，机缘侥幸也罢，我武媚娘又回来啦！谁也别想再把我和雉奴分开！谁也别想再把我踩在脚下！

二、女儿有愿

从应国公家尊贵的二小姐到寄人篱下的可怜虫，从贞观天子后宫才人到感业寺的明空比丘，命运的起伏令人应接不暇。现在媚娘又成了宫女阿武，好在昔日当才人时朱儿碧儿怎样伺候她的还记得，现在全盘端回给王皇后，与之不同的是更悉心、更殷切、更事无巨细。

承香殿所有宫女中阿武是最勤劳的，每天清晨总是她最先起来，把净面水打好，等候皇后醒来；困倦难熬的午后总是她侍立在皇后的身旁，不厌其烦地轻摇着宫扇；每个旁晚也总是她忍着烟熏烧艾草，为皇后驱赶蚊虫。

更为难得的是，她不仅是个能干的婢女，也不缺乏学识，非一般宫女所及。每当皇后书画消遣，她常磨墨捧砚，时不时还指指点点说两句：“这个字写得好，刚如铁画，媚若银钩，颇有欧阳询的风韵。”不苟言笑的王皇后竟面露莞尔，想来她所指处正是得意之笔——谁人知阿武昔日为取悦先皇曾苦练书法？

秋夜清凉，皇后凭窗而望，皓月当空树影朦胧，海池金水荡漾幽光，不禁吟起诗篇：“玉琯凉初应，金壶夜渐阑。沧池流稍洁，仙掌露方漙。雁声风处断，树影月中寒。爽气……什么来着？”

媚娘手捧熏香，接口道：“爽气长空净，高吟觉思乱。”

“觉思乱？岂不成了心烦意乱？”皇后瞥她一眼，“是觉思宽。”

“哦。爽气长空净，高吟觉思宽。”媚娘满面认真不住默念，“觉思宽，觉思宽……还是娘娘记得清楚。”一脸窘态逗得皇后掩口而笑——岂知此诗作者杨师道正是阿武的堂舅，哪会真记错？

斋祭之日长明灯畔，王皇后手捻佛珠诵起《妙法莲华经》：“财宝无量，金银琉璃，其诸仓库，悉皆盈溢。多有僮仆，臣佐吏民。象马车乘，牛羊无数……”

阿武双手合十低声请教：“奴虽身在佛门一载，这句始终不明，象马牛羊岂是佛门所欲？”

皇后嘴角微翘，满是不屑：“象马牛羊者，所喻一心三观，洞悉三观方入大乘。”

“哦。”阿武越发虔诚膜拜，“娘娘修为不在萧氏三师之下。”

“你赞得也太过了。”皇后言虽如此，心中却很是受用——哪知阿武弘农杨氏所生，法华宗信徒，年少时便通经文，岂有不知之理？

如此一来，承香殿中除了阿武没人能与皇后有更深的交流，其他婢女只剩下一旁懵懂的份了。不过大家并不嫉妒阿武，因为这位大姐格外和善，常把省力的差事让给大家，还会讲许多前朝的故事，认识大家在感业寺的堂姐、表姐、姨母什么的，更重要的是皇帝常常私下赏她东西，而每次她都将赏赐分给大家。

皇后引她入宫本有图谋，加之她这般识趣，自然颇多成全。自从她到承香殿，皇帝驾临越来越频繁，每次阿武都极力躲避，不敢越礼争宠。李治面带尴尬欲说还休，东拉西扯，直耗到日落西山还不走。每每这时皇后网开一面，李治阿武于侧殿安寝成其美事，隔三差五的连皇后本人也有幸沐浴恩宠，心情比过去开朗许多。承香殿似乎变成太原王氏的宅院，阿武简直是王家小姐最贴身的丫鬟。然而谁也不曾深思，丫鬟还比小姐大着四岁呢！皇后见她续发未久青丝太短，竟把自己的假发赐给了她，并开始带她走出承香殿……

皇宫中的一切对媚娘而言都是熟悉而陌生的，熟悉的是楼台殿阁山池草木，陌生的是它们的主人。物是人非，而她武媚却去而复还，想想自己都觉离奇。以王皇后之矜持，是不屑于串门的，更何况身为后宫之主焉能屈就别人？这明显是故意带着她去看，媚娘心知肚明，极力观察每一位嫔妃。

一观之下，媚娘心中窃喜——这群嫔妃虽天生丽质，却没有一丝圆润成熟，掖庭中那些女子一半是未通世事的黄毛丫头，另一半唯唯诺诺甚是拘谨。三个诞育皇子的女人，陈王李忠之母刘氏、许王李孝之母郑氏、杞王上金之母杨氏皆普通宫女出身，封号最高的也不过是美人，相貌清秀却无才识底蕴。有身份的嫔妃则恰恰相反，四妃之中贵妃、贤妃、德妃皆是名门之女，倒似与皇后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矜持淡漠，娴雅恬静，这种女人若身在李世民后宫或有一席之地，偏生遭逢雉奴，那便只有苦守孤单的份了……并非现在的后宫不如前朝，也不是媚娘目中无人，而是这一切对她来说都了然于胸，这些女人的未来不过是她的过去，有什么不明白的？

李治的后宫嫔妃远远少于李世民，不过这些人观察过来，也足足花了三天时间。到了第四天早晨，王皇后独坐正殿之上，手中玩弄着一条锦帕，脸色显得有些阴沉，媚娘预感今天她将有重要举动，因而悄悄栖到她身旁，却并不忙着询问，只是恭敬侍立。

“阿武……”皇后的声音有些沉重。

“在。”

“三天时间本宫带你见了各处女御，只剩一人未见。”

媚娘早猜到是何谁——进宫这些日子以来，早听其他宫女议论，剩下的必是萧淑妃。虽心中了然，却扮作一脸懵懂问：“什么人？”

皇后却没回答，手中猛力揉搓着那条锦帕，许久才道：“不说了。你陪我到立政殿走走吧，新城的婚期后延了，这几日她心里不痛快，我去陪她说说话。”作为嫂嫂王皇后是合格的，从没有把丈夫的冷漠报复到公主身上，这确是大家闺秀的长处。

“立政殿……”媚娘有些失神——那曾是她可望不可即的地方，在李世民晚年的日子里只有杨婕妤与徐惠有幸到那里承沐圣恩。

对王皇后而言，出门不是小事，哪怕只是到金水河边走走，也要打扮得规规矩矩，穿上正式衣服，带上靓丽头饰。随侍的宫女宦官一大堆，这样散步还剩几分惬意？媚娘身份特殊，虽连个八品的名分都没有，却得皇帝宠幸，因而皇后让她紧随自己身侧。

一行人离开承香殿，下坡南行，绕过延嘉殿、紫微殿，王皇后的举动便有些反常了。按理说立政殿在东面，皇后却渐渐西行，只道：“秋高气爽，随便走走。”媚娘却注意到，她脚步略显踟蹰，似乎想往那边去，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再往前行，过了彩丝院，有一道木柱瓦顶的长廊，唤作千步廊。这道长廊西面直达掖庭嘉猷门，日常宫女来往两处都是走这条通道，媚娘当年与表姐燕妃来往也走这条路；但这并非是一条封闭的长廊，左右没有遮拦，随处都可进出，宫女行走时迎面遇到嫔妃，便会退到廊外施礼避让，待贵人通过后才能继续前行。

皇后并不入长廊，而是离着甚远延廊而行。媚娘倏然意识到——自承香殿向西南走，直接可到嘉猷门，可三日来几度去掖庭宫，皇后都是向南再向西，从千步廊里走。今天这条路却是头一遭，为什么？

正思忖间，忽见右前方出现一片花圃，媚娘不禁一愣——前三日未曾注意，这地方竟有花圃，先帝之时这里没种花啊！

渐行渐近瞧得分明，花圃周匝六七个宦官正忙着莳弄，难得这里竟有好几种颜色不同、姿态各异的鲜花，不过好看归好看，未免艳丽太过显得有些俗气。这片花圃充当了围墙，在锦簇绣团间掩映着一座宫殿，匾额上三个大字——淑景殿。

媚娘立时明白了，此处改名为淑景殿，想必就是萧淑妃的居所，难怪皇后每每绕行，原来不愿从萧淑妃门前经过。想到此又不免窃笑——嘴上说要去立政殿，其实是带我往淑妃门前溜达，不愿承认自己降尊纡贵，王皇后真是死要面子！

众宦官见皇后路过，岂有不请安之礼？霎时跪倒一片，皇后自然而然走近花圃：“免礼吧，你们的花种得不错。”

“娘娘夸奖。”宦官们笑得很不自然，毕竟不是给承香殿种花，谁知她这是正话反话？媚娘远远站在后面，逐个审视几名宦官，竟有意外收获……

皇后好似闲庭漫步，踱来踱去观看着花草。不一会儿工夫，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做作的咳嗽声——在几个宫女簇拥下走出个靓丽女子。其实她相貌未必及得上王皇后，可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清新洒脱，体若轻燕动若流云，别有一番风流姿态。尤其那对水灵灵的大眼睛，顾盼神飞爱憎分明，然而也恰恰因为这双眼睛，任何人都能轻易看穿她的一切心机。

“问娘娘安。”淑妃道个万福，不过这礼施得很不像话，只微微蹲了一下。

皇后道：“妹妹近来可好？”

这本是句客套话，萧淑妃听来却很不是滋味。近来皇帝驾幸淑景殿转稀，其中玄机她也略知，听皇后如此问候更是愤恨，当即回敬：“难得娘娘惦记，您近来一定春风得意吧？”

皇后不屑于与她拌嘴，更何况此行的目的是让阿武认清这个人，因而不与她交锋，手抚一朵孑然孤傲的菊花道：“哪及得上你这里？这么多漂亮的花。”

萧淑妃紧紧注视着皇后，眼中的敌意暴露无遗，过了好一会儿那怒容才渐渐化作笑意，回头吩咐宫女：“怎么不把宣城他们领出来给娘娘行礼？一点儿礼貌都不懂！把素节也抱来。”

转眼的工夫，宫女们领着两个小公主出来，萧淑妃又亲手从乳娘怀中接过素节，一边抚着孩子一边道：“素节还小，不能向娘娘问安，您千万别怪罪。”她生下一子二女，皇后却不曾有孕，这种举动纯粹是挑衅。

皇后并未正眼瞧一下，依旧摆弄花儿。

萧淑妃越发娇笑：“花花草草算什么？娘娘若喜欢，臣妾这些花都孝敬您，移到承香殿去，大不了我再求皇上给我种便是！不过娘娘若喜欢孩子……唉！那小妹就爱莫能助了。”

这话简直如刀子一般，直刺皇后心窝。也亏得王皇后修养过人，内里火冒三丈，脸上却依旧平静：“不劳妹妹挂心。愿你多子多福，以后还能生！”抛下这句话，转身吩咐媚娘等人，“咱们走吧。”

萧淑妃气走皇后，本可敲得胜鼓了，可她年轻气盛，心里存不住事，又听皇后话中暗藏机锋，终于忍不住斥骂道：“凭一个淫贱尼姑就想制住我？做梦！勾搭完先帝又来勾搭今上，寡廉鲜耻的狐媚子！”她边骂边扫视皇后身边所有宫女，究竟谁是阿武她也不清楚。

若在十年前有人这样喝骂，媚娘必会还以颜色。现在不同了，她再不是那个冲动的少女，闻听喝骂非但不怒反而窃笑——此人粗疏！想倚仗孩子夺取后位，总该在承香殿埋伏个眼线吧？连这点儿手段都没有，至今还不知我是哪个，这种人不难对付！

皇后也是充耳不闻，带着众人款款而去。萧淑妃一通骂，反倒惊了孩子，素节还不足三岁，闻听母亲叫喊吓得哇哇大哭，众宫女一通乱，簇拥她母子回去。

媚娘一路走一路思忖——萧淑妃与王皇后，一团烈火与一座冰山的战争。淑妃炽热而冲动，皇后冰冷而稳重，一个仗着圣上之宠、母以子贵，一个仗着正宫之尊、家族势力，这场争斗差不多势均力敌。但雉奴终究更喜欢热情洋溢的女子，淑妃在情感方面稍占上风。难怪皇后违背礼法把我弄到宫里，原来是借刀杀人！好，我就当一把刀，不过不是为你杀，是为我自己杀！

“娘娘！”她一反先前恭敬之态，斗胆拦在皇后身前，“求娘娘让奴婢出宫。”

“怎么了？”

媚娘满面惊慌之色：“淑妃已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奴婢区区一个宫女，又……又不干净，迟早遭她毒手，娘娘救命。”

“唉！”皇后双手相搀，“你怕什么，本宫为你做主，又有圣上的宠幸，她害不了你。”

“可、可是……”媚娘转变口气，试探道，“她分明对您也满是敌意啊！难道您就不教训教训她吗？”

刚才淑妃讥刺皇后无子，皇后早就怒火中烧，经她这一煽，终于控制不住：“她倚仗诞育皇子横行无忌，其实本宫早想收拾她。”说着一把握住媚娘的手，“眼下皇上最宠的是你，也唯有你能压倒此人。”

“我？”媚娘故作惊慌，“我哪敢？”

“别怕，有本宫给你撑腰！”王皇后冷笑道，“只要咱们联手，你向圣上告她状，我再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压她，她还威风得起来？”

媚娘喘了几口大气，貌似惊魂渐定，怔怔道：“奴婢本不敢妄自争宠。可娘娘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她既欺娘娘，便是欺我。既然娘娘有意，我便斗胆和她周旋。我这就……”说着转身便走。

皇后一愣：“干什么去？你可别胡来！”

媚娘愤愤道：“娘娘喜欢她的花，我、我……我拔她几朵花来，为娘娘出气！”

“哎哟哟……”从来不苟言笑的王皇后竟开怀大笑——就这点儿小手段呐！这个武媚娘又听话、又胆小、又没手腕，独有皇帝之宠，真是最适合拿来当刀使！想至此竟没阻拦，只笑道，“这又能碍着她什么？拔两朵出出气得了，别闹出事儿来。”心下却道，闹出事来也不错，看你们撕破脸皮两败俱伤，本宫坐收渔利。

媚娘自不会天真到去摘花。她只跑了几步，待奔出皇后视线便放慢脚步，悄悄凑近淑景殿。这会儿淑妃早带着孩子回去了，只剩几个莳弄花的宦官。她缓步走到一个正蹲在地上铲土的宦官身后，轻轻拍他肩膀。

“干吗？”那宦官二十出头，正忙得满头大汗，还以为旁边的人跟他玩笑，头也不回，“别烦我！老子这儿还十几棵没种上呢。”

媚娘咯咯一笑，又拍他两下。

“怎么回事啊？”他不耐烦地回了下头，一见是个宫女，也不免有些意外，口气和缓了些，“你找我……”话说一半认出媚娘，顿时惊得坐倒在地，“武才……”

媚娘立刻捂住他嘴：“别声张，随我来。”

这宦官正是当年侍奉武才人的范云仙，今日一见主子重现，不由得心惊肉跳——真的假的？她不落发出家了吗？只见她连连摇头，示意自己别说话，眼中充盈着激动的神情，继而又轻轻握住自己的手。

范云仙哪还有半分疑惑，也不禁泪往上涌，却不敢哭出来，匆忙爬起身，牵着她手向南奔去。旁边的几个宦官见此情景无不哄笑——宦官和宫女勾勾搭搭也不是新鲜事，他们还以为云仙有了对食呢！

两人离开淑景殿甚远，横穿过千步廊才停下脚步，云仙实在难忍激动，哭出声来：“姐姐……真是你啊！我不是做梦吧？”他比媚娘还小两岁，当初刚伺候媚娘时还是小孩，主仆关系甚睦，私下称媚娘为姐姐。

“别哭。”媚娘赶忙劝阻，“我的身份许多人还不知，你这一哭岂不给我惹麻烦？”

“诶！该高兴才对……不哭……”他边说边抹眼泪，刚才莳花手上全是土，这一抹弄得满脸泥道子。

媚娘本来也很伤感，一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转而发笑：“你小子怎还这么毛手毛脚的？”说着掏出手帕为他擦脸，既而又帮他擦手，哪知这一擦才发现他掌上有许多茧子，手背也尽是划破的伤痕，“怎么弄的？”

“唉！”云仙一声长叹，“自从您去了感业寺，我可受苦了。宫里换主子，内侍省把我派给萧淑妃，人家原先在东宫就有心腹，哪轮得到我靠前献媚？于是派我莳花、挑水……受累受气啊！”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以前他伺候媚娘，虽说主子不受宠，但好歹他算主子身边第一红人，现在沦落到干粗活，当奴下奴，怎能心甘？

“这地方原不叫淑景殿，也没有花圃，都是淑妃入宫后改的？”

“可不？”范云仙气不打一处来，“这萧淑妃还得了？二十出头宠冠后宫，生育一儿两女，眼睛都快爬到脑袋顶上去了！许多规矩都因她而破，又是在殿里带孩子，又是单开灶火。皇后住的地方高，她比不过，就在宫殿四周种花，而且要一年四季天天有花开，栽了挖，挖了再栽，这不折腾人么？”

媚娘不禁深思——我当年若得先帝宠爱，也未必不会如此张扬，看来多遭磨难也未必是坏事啊！

范云仙抱怨个没完：“她对我们动不动就骂，最近心情更是不顺，听说皇后从感业寺弄回个狐……”说到此处他猛然醒悟，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姐姐，难不成你、你……”

媚娘嫣然一笑：“我就是那个狐媚子。”说着左顾右盼，见四外无人，伸手摘去假发，露出下面毛茸茸短发。

当初媚娘与李治暗度陈仓是在终南山翠微宫，一则翠微宫较小，容不下许多奴婢，再者她们那帮低等嫔妃本身就是去伺候先帝，所以不带手底下人，因而范云仙对主子这段风流史一无所知。眼下听媚娘亲口承认，惊得目瞪口呆；但片刻惊诧后，随即露出笑容：“姐姐，这是好事儿啊！您现在又回到宫里，何不求皇上赐封号？您至少也能捞回个才人吧？到时候我还回到您身边，继续伺候您。”

“哪这么简单？”媚娘又将假发戴好，“我是被皇后偷偷接回宫的，现在算承香殿的人，圣上就是想给我封号也不容易。”

“原来如此。”云仙不禁皱眉，“淑妃倚仗圣宠，儿子封雍王，有夺取后位之心。皇后把您攥在手心里，恐怕不是好心，八成是利用您对付淑妃；这边淑妃许久未见皇上驾临，也恨上您了。您夹在中间要小心啊！”

媚娘离开云仙一年，本还藏了三分戒备，听他说出这番话，终于彻底放心：“我自有理会，你不必担心，只管继续在淑妃手下做事，别暴露咱的关系。”

“唉！若能回到您身边就好啦。我现烦得要命，真恨不得把淑妃那些破花毁了！”

“嘿嘿嘿。”媚娘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放心吧，将来一日我会给你机会，叫你痛痛快快毁了那些花。”

范云仙半信半疑：“真的？”

“不过现在还不行，时机未到……您先帮我做件事。”

范云仙毫不迟疑：“何事？能干的我一定干。”

“好事。”媚娘满脸微笑道，“做成这件事，淑妃必会赏你。”

“赏我？”范云仙觉得不可思议，“她从不曾把我夹在眼里，又岂会赏我？”

“她不是最近有些不得宠么？你帮她出主意，让素节装病。”

“装病？怎个装法？”云仙想不通。

“素节不过是个娃娃，买通几个御医，说他有病不就有病么？再弄些蔗汁什么的冒充是药，又喝不出毛病来。只要得病的消息传开，皇上还不三天两头往淑景殿跑？淑妃心愿得偿，岂能亏待你？”

“妙！妙！”云仙欢天喜地，仔细想想又觉不对，“您与淑妃该是冤家对头才对啊，怎么反倒帮她？”

媚娘神秘兮兮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今日帮她正为日后帮自己。你不必多问，按我说的办便是。”

三、男儿有志

对李治而言，这种生活也不是不能接受，虽然他不能堂而皇之给媚娘个名分，与之共寝还要看皇后脸色，但至少免去相思之苦，大大松了口气。

情场得志之后，当他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朝堂时，才发现事情已越来越不对劲——褚遂良的抑买土地案查了几个月，竟然还没结案。李治询问下才知，具体负责审理此案的大理寺丞张山寿做出的判决是罚褚遂良铜二十斤。真是莫名其妙，按照律法似抑买土地的行为，重则处以绞刑，轻者也要去岭南喝三年山泉，罚铜二十斤仅相当于一年徒刑，再者受贿之嫌能以罚铜折刑吗？可就这么个明显轻判的判决，交到大理少卿张睿册手中时还被认为是处罚太重，声称褚遂良购地之价与朝廷征地之价差不多，并不算抑买。这说法更荒唐到了极点，褚遂良私人买地跟朝廷征地价格何干？

根本不用再推敲案情，大理寺这些糊里糊涂的行为已说明问题，褚遂良抑买土地证据确凿，不是仗势欺人就是变相受贿。李治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以前的事不论舅舅和褚遂良怎样喧宾夺主，至少是出于公心，可眼下的事越来越过分，卢承庆无过被贬、褚遂良有过不罚，这完全是结党营私。

而恰在这几日，晋州又一次地震了，这已是他登基以来第三次。李治实在有些沉不住气，决定做点儿什么……

时近年关，又是一次大朝会，李治登临太极殿，在倾听群臣论政后极为难得地主动开了口：“晋州多次地震，朕也曾一再求言，难道现今朝廷真的无言可进？一切政务皆无丝毫过失？有什么积怨甚深的要案未处理吗？”

群臣听得出来，这话似乎隐隐指向褚遂良的事情。今日褚遂良没来，说是染了病，不过也可能是故意避嫌疑。没了这位先锋官，就要改由柳奭出头了，他刚要起身回应，却见身旁张行成抢先出班举笏：“臣有谏言。”

李治的脸色和缓了些：“张公但言。”

张行成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情，手捻银髯缓缓道：“天地灾变皆有缘由。人事较然，昭然作戒。考天人之系——天，阳也，君象；地，阴也，臣象，亦为后妃之象。天宜动，地宜静。今静者顾动，恐是女谒用事，人臣阴谋……”他说话声音不大，群臣听来却如石破天惊——“女谒用事，人臣阴谋”八个字指向谁再清楚不过。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瞄向当今天下炙手可热的两位舅舅。

长孙无忌似乎无动于衷，但眼尖之人都发现他的脸庞轻轻抽动了几下；柳奭则明显有些害怕，目光游移魂不守舍。张行成说到这里，又不动声色地把话往回圆：“又或许诸王、公主参承起居，或伺间隙。总之晋地乃陛下本封，应不虚发，臣伏愿陛下详思以杜未萌。”这后半部论调是掩饰，他把宗室、公主也拉进来，无忌他们就不能说他是专门针对自己，反正该说的都说了，人人心中有杆秤，大伙自己掂量！

李治如同饮下烈酒一般痛快——女谒用事，人臣阴谋。在外朝他受制于舅舅他们，在后宫王皇后与他们交通，而且控制着媚娘，这个解析太贴切了……不！就是这么回事，这或许就是晋州地震的原因！老天正为此不忿！

他心中大喜却不露声色，只是淡然点头：“您说的似乎也有道理，不过天象之事难以揣测。”聪明人听得明白——皇上说有道理。

“陛下！”殿门口卫士突然跪倒。

“何事？”李治抬眼扫向殿外。

“监察御史韦思谦请求面君奏事。”

李治等的便是这一刻：“准他上来。”

监察御史负责监察百官、巡视州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但官阶只是正八品下，没有参与朝会的资格，非请奏不得入殿廷，今日韦思谦竟在大朝时请见，真是胆色过人。百官惊异的目光中，这个八品的青袍小官自太极殿旁门而入，趋步急行至丹墀下，挥动衣袖、摇摆身姿、张开双臂伏倒在地，一番虔诚舞拜后才开口：“臣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治明知故问：“你特意请见，有何奏报？”

“臣之本职，弹劾不法。”

“弹劾谁？”

“大理寺少卿张睿册！”韦思谦故意提高了嗓门。

张睿册打他一进来就有点儿哆嗦，此刻公然点名，身子一颤匍匐在地：“陛下明察。”

李治却不理睬他，继续问：“他有何过？”

韦思谦鼓足一口气，朗朗说道：“褚遂良抑买土地一案，张睿册以朝廷征地之价为辞竟断无罪。估价之设，备国家所需，臣下交易，岂得以国家之价为准？张睿册舞文狡辩附下罔上，其罪当诛！”说着双手将弹章捧上——这一状告得很巧妙，批亢捣虚剑走偏锋，落实了张睿册徇私枉法之罪，也就间接告倒了褚遂良。

李治根本不命人接状，高声吩咐：“你当殿念来！”

“是。”韦思谦丝毫不惧嗓音洪亮，展开弹章当众宣读，将此事始末缘由详述一番，褚遂良如何仗势买地，大理寺如何遮掩回护，道了个明明白白。

群臣听得惊心动魄，张睿册吓得连连叩首：“陛下，臣……”

李治并不评断，而是扫视群臣：“列位爱卿以为该如何？”

高季辅毫无意外地站出来：“国法之前无分官职大小，自当秉公而断无所袒护。”所谓“无分官职大小”自然是把矛头从张睿册引到褚遂良身上。

话音未落，御史大夫李乾祐也开了口：“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官高爵显更当自律，当从严处置以儆效尤！”身为御史台长官，检举不法职责所在，韦思谦又是他属下，此案大理寺推诿好几个月，他早就憋口气，今天可逮住机会了，竟提议重判。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张睿册倒不算什么，难道真要重判褚遂良，把顾命大臣徒刑流放？张行成、高季辅扬眉吐气；于志宁依旧哆嗦；柳奭也在哆嗦，显是被“女谒用事，人臣阴谋”八个字镇住了，不敢帮褚遂良说情；李泰然自若唯命是听；就连宇文节都默不做声——这事输在理上，我才不往里掺和呢！

李治忍住窃喜地望着舅舅——没人肯出头，该您说话了吧？抑买土地对不对？褚遂良做出这种事是不是顾命大臣权力太重所致？您老人家有没有连带的责任？今天都得给我说清楚！

哪知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如老僧入定般毫无反应，却见后面五品官行列中有人起身：“微臣恳请一言。”

李治侧目观瞧，不禁一怔——说话的是昔日他在东宫时的属下，中书舍人来济。

来济官职不甚高，名声可不小，乃扬州江都人士，东汉中兴名将来歙的第十九世孙，他父亲是隋朝荣国公、水军大将来护儿。来家一门将才，来护儿十二个儿子大半从军，尤其第六子来整，曾扫荡长白山义军，无人可敌，至今还流传有歌谣“长白山头百战场，十十五五把长枪。不畏官军千万众，只怕荣公第六郎！”来济排行老幺，是来护儿最小的儿子。可叹江都宫变，关陇叛军大杀南方士人，来家一门殉难，唯来济和他十一哥来恒因年纪太小而被放过。哥俩辗转流离弃武从文，后来双双举进士，投效唐朝。尤其来济，学识更在其兄之上。当初李承乾谋反按律当杀，李世民心有不忍，群臣又踌躇不言，唯独时任通事舍人的来济上言恳赦承乾不死，全皇家父子之义，得李世民青睐。后来任太子司议郎，辅佐李治；东宫后辈官员中属他与李义府文采最佳，并称“来李”；李治登基后他又升任中书舍人。

“你有何事？”李治真不晓得这节骨眼上他想说什么。

来济面容白皙，声音清脆：“微臣想起一件往事。陛下可记得褚令公之父？”

“弘文馆学士褚亮，先帝潜邸十八学士之一，已故去多年。”

“是。”来济娓娓道来，“昔日褚老学士学识渊博得先帝赏识，后褚令公又被先帝拔擢。当时虽父子具荣，家境尚贫，京中并无宅邸，租人房舍居住。那时令公已显名，前往拜会之人摩肩接踵，而老学士致休在家无人问津，令公便于院侧别开一门，让宾客自旁门往来免得老父尴尬，老学士还曾取笑曰‘渠自有门’。”

听到这里李治已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暗叫糟糕。

果不其然，来济话锋一转：“想老学士与令公两朝名臣，犹父子共租一所，别开门户，褚家何等清贫？今令公身为顾命，其贵在百官之上，其居尚靠租赁，情何以堪？倘国之重臣贫而无产，何以劝士人报效国家？况古来便有八议之说，令公功贵之身，纵抑买属实，其情可怜，请陛下开恩。”

李治沉思——的确，褚遂良性情让人讨厌，但以往还算是清官，家里困难也是实情，可因此就能受贿抑买？干出这种事今后还当不当清官呢？不知来济是真同情褚遂良，还是跟他们一伙，别人不说话，身为藩邸旧臣却出来求情，这不是难为朕么！

刚想到这儿又见兵部侍郎韩瑗出班施礼：“臣也恳请陛下三思。褚令公乃先帝托孤之臣，圣人有言‘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陛下践祚方周年，何忍加重罪于顾命？令公纵有失，亦当宽宥，上全先帝之英明，下彰陛下之仁孝。”这话更是厉害，把判决和李治孝顺与否联系在一起。

李治深深点头，不是赞同而是有所悟——舅舅的势力根深蒂固，岂一朝一夕便能撼动？昔日房玄龄、岑文本、刘洎都叫他们斗倒了，张行成、高季辅声望更逊一筹，朕火候还差得远呐！

一愣神儿的工夫，以高履行、崔敦礼、裴行俭为首，又有好几人出班，恳请从宽处置。李治也不端架子了，干脆直接问：“太尉以为当如何处置？”

长孙无忌这才缓缓开口：“褚遂良犯法属实，念其顾命之身贬为刺史，抑买之地充公，张睿册袒护罪行亦当贬官。”案情实实在在，不处置是不行的，只要保住褚遂良不受徒刑就有复起的余地；张睿册完全是自找，罚铜二十斤不就对付过去了么？非把事做这么绝，只能当弃卒了。

“就依太尉之言。”把褚遂良赶走也算一大胜利，李治见好就收。宰相当廷议定，贬褚遂良为同州刺史、张睿册为循州刺史；那边派人传达未上朝的褚遂良，这边张睿册直接被轰下殿；韦思谦连呼万岁，手舞足蹈再次舞拜，辞驾下殿。

无论如何扳倒了褚遂良，李治心头稍感畅快，似乎看又到了亲掌大权的希望。然而就在他要宣布散朝时，李出班施礼。群臣已有些松懈，开始交头接耳，见此情景立时安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李大胡子从不主动奏事的！

“臣恳请辞去尚书左仆射之职。”

话虽简短语惊四座，李治更是错愕：“为何？”

“臣身体不适，时常头晕眼花，看东西不清楚，老是拿东忘西，浑身不得劲……”李之所以不常在朝堂上讲话，一者是为人谨慎，二来他是草寇出身，肚子里实在没墨水，说不了几句就开始大白话，“这样下去怕耽误事啊，陛下免我的职吧。”

李治才不信这套说辞，他徐懋功驰骋沙场勇冠三军，而今还不到六旬，身强体壮岂会有病？再说三省之事是舅父拍板，李不做事又能耽误什么事？难道要学尉迟恭，回家躲是非？可李不能走，父皇临终前再三嘱托要重用，甚至说有救难之能。李治耐心劝道：“英公何必要退？您手下有尚书丞与各部群臣，叫他们替您分担便是。”

李却道：“臣本就是粗人，当宰相实在勉为其难。”

听他当殿说出这种话，李治真有些着急了：“您是三朝元老国之功臣，更是先帝临终钦定的宰相，怎能妄自菲薄？”情急之下把刚才韩瑗那话想起来了，“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褚令公干犯国法尚且开恩，无缘无故的，朕岂能轻易准您辞职？”

李不动念则已，一旦动念固执得很：“但我真是有病啊！先帝也不曾料我有病啊！”

是有病！病得不轻！李治有点儿挂火，兀自强忍：“英公，您真的执意如此？就不顾念朕与你十几年的情义？”话说到这份上，李治连自己挂名并州都督、李任长史的旧事都搬出来了。

李跪地叩首：“先帝之恩、陛下之情臣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忘却。但世事无常祸福难料，臣力不能及只能卸职。”

李治心都快碎了！父皇费劲巴力，又是喝酒、又赐龙须、又布下故意免官之局，这人怎就不上道呢？无论李说不说话，至少他声望上可与无忌平分秋色，他这一去塌了半面墙，这种不负责任之人留他何用？李治真想一赌气把他轰出朝堂，可关键时刻不禁想起媚娘的话——要相信先帝，如此安排必有道理，没走到那一步还瞧不清楚。

“好吧。”李治的拳头缓缓松开，无力地点了点头，“既然执意要退，免去尚书左仆射之职。晋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如何？”他需征求舅父同意。长孙无忌一旁连连点头，似乎认定李早该让贤了。

尚书仆射是正二品，开府仪同三司虽是从一品，但属于文散官，毫无职责可言；同中书门下三品是兼职宰相，可兼职宰相要有本职，或尚书、或侍郎、或将军，仪同三司本无职权还兼什么宰相？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参与决策？这是让李顶着宰相的头衔赋闲。

“谢陛下。”李心满意足再度施礼。

李治最后又嘱咐一句：“您虽赋闲，毕竟是三朝老臣，朝政若有过失，望您及时谏言。”

“是。”李答应得干脆，却不知往没往心里去。

“散朝吧。”李治吩咐散朝，自己却没动，眼睁睁看着百官鱼贯而出。虽然赶走了褚遂良，但李的辞职让他不安——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今天的事究竟是得是失？打人一拳需防还击，舅父若是还招，自己接得住吗？好在张行成“女谒用事，人臣阴谋”那八个字拍在朝堂上，舅父如果识趣该有所收敛吧？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第五章   略施手段夺宠萧淑妃

一、欲擒故纵

李治即位的第二个年头是在倥偬中到来的，没有丝毫新年的喜庆，上至天子下至群臣无不忧心忡忡。他们防之又防的事还是发生了——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造反。

长孙无忌为首的宰相们制定的安抚策略是个败笔，非但没能收获贺鲁的忠心，反而宣示了朝廷对他的怀疑，坚定其造反的决心。永徽二年（公元651年）正月，贺鲁率部叛离唐朝，击破乙毗射匮，建牙帐于双河（今新疆博乐），自称沙钵罗可汗，召集流散的西突厥诸部，数日间合兵十余万，西域诸国及处月（后世称沙陀）等游牧部落纷纷归附。眨眼间大片的领地和部族调转枪头，成了大唐的敌人！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贺鲁造反的同时，南方也出了乱子。琰州（今贵州安顺）獠人作乱，杀害汉人抢夺财物。按理说这种程度的小叛乱不难平定，朝廷派梓州都督谢万岁、兖州都督谢法兴去戡乱。也不知这两位都督是天生的菩萨心肠，还是受近来安抚之风的影响，竟亲身入獠人酋长的洞府，希望劝其归降，结果双双被杀。獠人骑虎难下杀戮更甚，一场小乱激成大乱。

卢承庆被贬、褚遂良受贿已引起李治和几位宰相不满，贺鲁叛乱更是重大失误，然而长孙无忌顾全脸面岂能认错？他依旧大权独揽，无丝毫退让之意，谁也拿他没办法。李治眼睁睁瞧着这一幕幕乱相，心中愈加焦急；好在如今他有一位后宫良伴，稍可纾解苦闷……

月挂中天，宫苑寂寂，已是三更时分。李治依然没有睡意，他把媚娘紧紧拥在怀里，坐在窗前长吁短叹。媚娘却已哈欠连连——白日里时刻在皇后身边打转，又是端茶捧饭，又是揉肩捶背，生气了哄，高兴了逗，忙忙碌碌一整天，哪还有精神熬夜？不过是微眯着眼睛，勉强陪他说话。

“今日李又没来上朝，已经第七天了。”李治紧皱着眉头，“朕嘱咐他的话全都白说，真是指望不上。”

媚娘喃喃道：“他不是病了么？”

“徐懋功何许人也？人高马大身强体壮，骑射过人威赫三军，岂能这么容易病？有病也是心病，故意躲是非，这病不好医啊。”李治想起前朝之时父亲赐李龙须的旧事，不禁摸了摸自己胡子，却只有短短一簇。

媚娘也轻轻揪住他的胡须：“还没我头发长呢。难怪人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好大胆的贱婢，你敢对朕无礼。”说着他揪住媚娘的齐耳短发，戏谑着一扯。

“哟！”媚娘笑道，“奴婢错了，快放手。”

李治也笑了，却笑得很艰难，嘴角上翘，眉头依然皱着：“舅舅他们说我年轻也罢了，你也来说我。”

媚娘收敛笑容：“说你还不服气，李不上朝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贺鲁造反呗。以李的才能和战功，他若站在朝堂上，必有人提议叫他领兵讨突厥。你舅父独揽朝政，肯定不想让他手握兵马成为隐患。即便真带了兵，如果打赢了，你舅父一定对他猜忌更深，处境艰难；如果打输了，你舅父正好借机收拾他。既然有百害而无一利，索性就称病不朝，省得有人打他的算盘。”

“是啊！”李治眼前一亮，却又随即黯淡下来，“也不过是避祸之举，并非为朕考虑。”

“难说。谁知他与先帝有何默契？”媚娘打着哈欠、揉揉眼道，“西域距长安数千里，贺鲁还不至于夺你的江山，李出不出山不在这一时，无论他是不是为你考虑，终归他不是你舅舅的人，只要他还安然无恙留在长安，便是大好事。”

“这倒也是，除了他没人能与舅父声望相当。”李治沉默片刻，又转而气愤道，“昨日在两仪殿我见舅父没来，决定把皇家辖下几片田产赏给张行成、高季辅、于志宁三人，以示信任之意。于志宁竟然不受。”

“操之过急了。前番张高二相已跟元舅闹得很不愉快，你这时候赏他们，不是把他们放火上烤么？两位宰相为叫你放心，不得不收。于志宁没胆子要，况且于家是关中望族，不在乎几片田。”于志宁乃西魏八柱国之一常山公于谨的曾孙，虽说到他这一代已远不能与昔日相比，毕竟家底厚实。

李治突然意识到，现今朝局的症结并不仅仅是他与舅舅的矛盾，宰相们分成两派不但围绕着权力归属，背后有更大利益。跟舅舅同声共气的柳奭、宇文节都是关陇之人，而跟他保持一致的张行成是河北人，高季辅乃北齐后裔渤海高氏，皆非关陇一脉；即便是置身事外的人，于志宁是关陇籍贯就稍微偏舅舅一些，李非关陇人则稍稍倒向他一点儿。他所面临的不是舅舅一人，而是一个朝党，一个文武兼备上下互通的朝党。

李治隐约记得，早在先朝时张行成就曾谏言父皇：“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容以东西为限，是示人以隘矣。”言下之意便是希望父皇别过度倚仗关陇之人，要对天下士人一碗水端平，使人人有进身之阶。虽然父皇当即摆出一副纳谏的姿态，并重赏了张行成，却从未有任何实际的改变。或许父皇不是虚情敷衍，而是身有苦衷，因为恰恰就是这个关陇之党建立了魏、周、隋三朝，最后又投靠他们李家，协力打下江山建立大唐。天下府兵大半出于关中，科举考试录取首重关中，李家何尝不是起家关陇？这个朝党早已渗透帝国的每一根毛发，父皇英雄一世，到头来会纵容舅父揽权，或许根源便在此！

但任何事情都有限度，虽说这个朝党帮李家打下天下，可情分和功劳绝不是为所欲为的本钱，现在他们制约了皇帝权力，甚至使大唐苟安现状不思进取，那应该怎么办？

他暂时还想不出答案，凭他的实力根本左右不了情势，除了苦苦支持他的张高二老和几个资历尚浅的东宫旧僚，他还有谁？即便如此旧日亲信来济还帮人家说话呢！李治一筹莫展，只觉胸中沉甸甸的：“若再这么下去，那帮老臣没死我倒要先死了，活活憋屈死。”

媚娘微笑着摸摸他脸颊：“千万别死，我可不想再入感业寺。”

李治苦笑：“或许你慧根深厚，注定有此佛缘。”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你也别单单可怜我一人，还要可怜这宫里所有女人。你若一走，除了萧淑妃她们几个，剩下我们这一大群人都要去做尼姑的。”

这话又给李治提了醒：“方才晚膳后，淑景殿有宦官来禀报，说素节病了，还请太医开了药，我见天色已晚便没过去。”

媚娘本来困倦至极，闻听此言立时睡意全消，却不动声色依旧懒洋洋躺在他怀里：“孩子病了都不着急，有你这么当爹的么？”

“淑妃的性情我最清楚，若素节真得了什么大病，这会儿早闹得沸反盈天了。派个宦官来禀奏，必定是小毛病，不过是想趁机叫我到她那边去。”

“那你就去呗。”媚娘大大咧咧道。

“我现在是越来越不想去淑景殿了，只要一进她的门，除了念叨孩子那点儿事，就是抱怨皇后，要不就……”话说一半李治顿住了，不住摇头。

他虽未明言，媚娘也能猜到，要不就是咒骂从感业寺回来的狐媚子！心中虽恨，却扮作一脸宽宏劝道：“即便如此，素节毕竟是你最珍视的骨肉，皇家命脉所系。孩子病了，你怎能不放在心上？”

李治不发一语，默默低着头——他真的很在乎素节吗？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好。他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生母虽然早亡，可乳母和师傅同样把他捧在手心里，又在对父亲的畏惧中成长。虽说已当皇帝，有操控天下的欲望，可内心深处依然像个压抑已久的孩子，若不然也不会钟情于比自己大四岁的女人。自己尚是孩子，如何明白怎样当父亲？或许压在他心头的仅是责任，不曾有真正无私的爱。

媚娘抚着他肩膀：“听我的，去陪陪他们母子吧。”

李治有些犹疑地望着她：“你不嫉妒么？”

“唉！”媚娘轻轻坐起，略显哀愁道，“哪有甘愿把爱人往外推的女子？不嫉妒是假话，但我不能太自私。况且……”说到此处她一声长叹，“不说了，免得你更心烦。”

李治可没她那么深沉，立刻追问：“怎么了？你有何难处？”

媚娘扭捏片刻，还是压低声音说：“你三天两头跟我过夜，皇后心中难免不忿，你白天不在这里，自不知她如何待我。我现在既盼着你来又怕你来，来了咱们能得一夕之欢，可你天亮一去我便越发要瞧她脸色。”其实皇后近来对她愈加信任，这番话完全是挑拨！

李治却深信不疑——他本就对王皇后有成见，怀疑她帮两位舅舅监控后宫；再者他也渐渐体察到，皇后把媚娘接进宫并非出于善心，日子一长他对皇后那点儿感激早已消磨殆尽，这会儿听了媚娘谗言，更加气愤：“她不好好想想，若非你在这儿，我根本不来。如今借你的光我肯来踏她的门槛，不知感激反加刁难，岂有此理？”

媚娘连连摆手，示意他小声些，反而又帮皇后说起好话：“她又何尝不是在乎你？若不在乎，就不嫉妒了。无论如何是她把我接进来的，她可以不领我的情，我却不可不念她的恩。”

李治甚是感动：“你真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

“你以后别来得太勤，淑妃那里自会少些埋怨，也省得皇后娘娘嫉妒，大家一团和气，省却多少是非？你也不至于为此烦恼啊。”

“委屈了你啊！”李治紧紧抱住媚娘，心中更加苦恼——他早就想把媚娘要到甘露殿，却又不敢向皇后开口。媚娘的身份实在尴尬，能入宫不过是舅父卖给皇后和柳奭一个面子。倘若触怒皇后，她通过魏国夫人向舅舅进言，立时便可处置媚娘。如今感业寺都一口咬定没有明空这个人，媚娘想再回去当尼姑都不成了，搞不好死无葬身之地啊！他手中无实权，到时候想救都救不了，“女谒用事，人臣阴谋”那八个字岂是虚言？

媚娘见他眼中闪烁着无奈的泪光，情知他也委屈到了极点，转而笑眯眯道：“说穿了，后宫熙熙攘攘还不是因为我们女人嫉妒所致？我小时候听说过一件趣事。”

“嗯，说来听听。”其实李治并不想听，只想这样静静抱着她。

“先朝隋文帝之妻独孤皇后其性最妒忌，有一次文帝因偷偷临幸了一个宫女，被独孤皇后狠狠教训一顿，还把那个宫女打死了。气得隋文帝连皇帝都不想当了，一个人骑马出了玄武门，最后还是高熲、杨素两位宰相出马，才把皇帝劝回来的。”

李治听了却根本笑不出来——这件事他也自小就知道。那位独孤皇后名叫独孤伽罗，乃八柱国之一卫国公独孤信的女儿。昔日独孤伽罗嫁给文帝杨坚时，杨家还是独孤家的麾下，杨坚大半辈子瞧夫人脸色行事，后来即便当上皇帝也习惯了，竟与独孤皇后一起临朝听政，炀帝杨广等五个儿子也都是皇后嫡出。

媚娘见没把他逗笑，又道：“还有件妒妇之事，就出自咱大唐，未知是真是假。”

“又是谁家的事？”

“听母亲说，梁国公房玄龄的妻子卢氏夫人甚是厉害，莫看梁公居相位二十年，威名赫赫享誉士林，可在家里却畏妻如虎，而且卢氏还不准梁公纳妾，他四个儿子遗直、遗爱、遗则、遗义皆是嫡出。先皇听说这事，很为梁公不平，想赐给他两个小妾，梁公惶恐不敢受。先皇便把卢氏召入宫中，弄了杯醋假称是鸩酒，对她道，‘若再嫉妒，不准玄龄纳妾，朕就赐鸩酒处死你’。哪知卢氏全然不惧，说，‘妾宁妒而死！’当即把醋喝了。先皇见状也无可奈何，只得感叹，‘朕尚且管不了这吃醋的妇人，何况玄龄？看来他只有认命啦！’”

“嘿嘿嘿。”李治终于笑了，“我也曾听说梁公夫人厉害，这事八成是实。”不过他只笑了两声，便又愁眉不展——梁公夫人是范阳卢氏五姓家女，当年配与房玄龄是下嫁，即便房玄龄后来当到宰相，在家中还是低妻子一头，这门第观念何等根深蒂固？隋文帝如此，房玄龄如此，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此苦恼？任凭皇帝宰相，世家名门的女婿注定不好当。继而他又想起房家的纷扰，高阳还在谋夺梁公爵位；还有他乳母卢夫人也是范阳一脉，至今还一心要为亡夫杜才干翻案。这些烦心事没完没了！

李治今晚已毫无枕席之欢的兴致，却还是紧紧搂着媚娘。朝堂上做不得主，后宫也不消停，唯有抱紧这个女人时才能寻到一丝温馨和慰藉……

将近卯时晨光朦胧，愁苦了整整一夜的李治还得去两仪殿听政。时辰已经有点儿晚了，他却懒洋洋不愿意动，今天注定只是昨天的又一次重复，听不听政有何不同？

媚娘却不能怠慢，天一亮就要恢复宫婢的生活，穿上衣裙便开始忙碌，端净面水伺候李治梳头，出来倒水时见皇后也一早起来了，正偷偷往侧殿中张望。

“娘娘早安。”媚娘忙放下盆行礼。

“嗯。”皇后赶紧把脸转开，装作欣赏庭中花草。

媚娘斗胆凑她身边：“娘娘去服侍陛下穿衣吧。”

“我帮他穿衣？”皇后仿佛听到一件世间最不可理喻之事。

媚娘向她耳语道：“奴婢不过是代您服侍皇上，真正要获得圣宠还要靠您自己。皇上总说嫌您冷淡，那您便主动体贴，相信皇上一定能被您感化。”

“这……怎好……”皇后素来庄重的脸上泛起一阵羞红。

“快去快去！”媚娘轻轻推着她腰际，“夫妻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要您主动一些，下次皇上定会亲近您的。”

皇后自小娇生惯养，从没伺候过人，今日被媚娘花言巧语鼓动，竟半推半就地去了。李治本就一脑门子官司，见她来了更厌烦，却也不好推辞，只得皱着眉头张开双臂，任凭她摆布。

媚娘在外面偷窥，见皇后笨手笨脚地半天系不上玉带，李治一脸不耐烦之色，心中不禁暗笑——麻雀变凤凰不容易，但凤凰要学小鸟依人同样很难。皇后本无娇媚之态，这种生硬做作的举动只会让男人越发不自在，越发对你感到厌烦！我武媚娘决不允许被任何人利用，更不允许有人托着我的下巴像审视玩物一般审视我。

皇后啊，你就一步步往我的陷阱里走吧！

二、金蝉脱壳

转眼间又到夏天，随着天气渐渐转热，王皇后的心情也越来越糟——引媚娘入宫乃为分淑妃之宠，可实际功效似乎不大，皇帝与媚娘缠绵了没多久，又开始天天往淑妃那边跑。刚过去的一个月只到承香殿来过三次，媚娘好像已有些失宠了。而且她听从媚娘之言主动温存示好，效果适得其反，皇帝对她愈加疏离。

可她哪里晓得，李治是依从了媚娘之言，除了相思难耐之时，尽量不到她这边来。而且萧淑妃也接受范云仙的“良策”，买通太医假造素节病情，李治关心儿子，一去就羁绊在那边，哪还抽得开身？她与李治本来罕有肌肤之亲，托媚娘之力屡得恩泽，常言道“食髓知味”，好事突然一断，更如百爪挠心，对萧淑妃的妒恨比昔日更增百倍。

晨起懒梳妆、三餐不下咽、对月空嗟叹、夜夜难安眠，皇后痛苦至极，动不动就朝宫女宦官发火。这等心事不便对人明言，况且她又极要面子，于是假称自己不耐暑热，连来向她问安的嫔妃和公主也懒得见，整日无精打采闷坐凉阁。媚娘却瞧在眼里，喜在心头……

这日午后尤其炎热，一丝风没有，御园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皇后又紧蹙着眉头唉声叹气。宫婢们这些日子动辄得咎，远远看着谁也不敢靠前，最后还是媚娘自告奋勇过去伺候，众人这才纷纷散去，无不承她的情。

“娘娘又觉暑热难耐么？”她明知故问，拿起一把小团扇，站在皇后身侧轻轻扇着。

如今皇后对她还有什么隐私可言？见左右无旁人，索性抱怨道：“你怎么搞的，万岁为何不来了？你得罪他了吗？”

媚娘故作委屈：“奴婢哪敢开罪皇上？皆是雍王得病所致。”

“素节的事我知道，也没听说有什么垂危之症啊！这个萧淑妃，不知又耍什么花招。三天两头请太医，也不知是真病假病。”

媚娘见她已生疑心，赔笑道：“雍王年幼体弱，无论大病小病总不是什么好事，况且他是淑妃的心肝宝贝，稍有不适大惊小怪也情有可原。皇上又何尝不是挂念雍王，一心都在孩子身上？再过几日雍王病情好转，说不定……”

她张口雍王、闭口雍王，表面上劝慰，实是火上浇油。皇后最大的苦恼就是无子，听她说一声“雍王”心头就被刺痛一次，终于听不下去了，厉声打断道：“亏你笑得出来！什么再过几日？都过去一个月了。素节那小子若天生顽疾终身不愈，万岁就永不离淑景殿么？你怎就不肯动动脑筋？咱俩联手尚不能挽留圣心，这样下去那贱人岂不愈加猖狂？”皇后从不动粗口，今天真急了，竟道出一句“贱人”。

媚娘心里暗笑，脸上却尽是诚恳之态，唯唯诺诺道：“娘娘教训的是，都怪奴婢不用心……您若实在牵挂圣上，何不到淑妃那边一窥究竟，亲眼瞧瞧雍王究竟病没病？”

“我去看她？”皇后杏眼一瞪，“上次的事你忘了吗？我乃后宫之主，岂能被她一再羞辱？不去！”

“您并非去看她，是去探望孩子。”

“那也不行，本宫不给她这个脸！”按照宫廷礼法，皇后是所有皇子名义上的母亲，无论哪位嫔妃生下孩子她都要去探望，并且亲手抱一抱以示母爱；孩子生病了，也该询问病情，表现出母仪胸怀。可皇后与淑妃积怨甚深，只在素节落草时抱过一回，此后再没碰过，更没迈进过淑景殿一步。

媚娘早料到她定不会去，沉默片刻转而道：“娘娘埋怨奴婢不想办法，可我出主意您又不肯降尊纡贵……唉！只好我去一趟了。”

“你去？！”皇后低头想想，“这倒也使得，你去总比我去方便得多。”

“那请娘娘赏赐些东西，我好拿去。”

“还要赏赐？没有！”皇后自然不在乎几样东西，只是这口气咽不下，“我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命令她明白回奏，她又能把我如何？”

媚娘苦苦哀求：“她自不敢把娘娘如何，但奴婢哪里招惹得起？我入宫已有半年，这会儿她早知道我是谁了，况且我又只是个宫女，她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娘娘若肯赏些东西，奴婢恭恭敬敬捧了去，扬手不打笑脸人，我也好全身而退啊！”

王皇后觉她说得也在理，压了压怒火：“那你说该赏什么？”

“正值暑热，素节又病着，不妨拿些冰片之类的祛暑药材，奴婢也好寻说辞。”

皇后不耐烦地扬扬手：“罢了罢了，任凭你安排吧……且慢！就说是本宫赐给孩子的，不准说是给她的！”她非要计较明白。

媚娘到存放日常药品处取了些藿香、冰片，装了两个荷包捧过来请皇后过目。

皇后点点头：“就这样吧，用不用我派几个宦官宫女随你同去？”

媚娘赶忙推辞：“不可！淑妃一直忌恨我，见了我的面不知又要说出多难听的话来，若叫旁人听去……唉！我本就是尴尬之身，大家背后都对我指指点点的，倘若淑妃再当着众人面揭我的底，我就更无脸面侍奉您了。”她说得好生可怜，其实哪有这回事？李治私下赏的东西她全分给众宫女，大家都得了好处，如今处得如姐妹一般，谁敢小觑她？媚娘故意示弱，以防皇后起疑。

“唉！也真难为你了。”王皇后全然不悟，竟还流露出一丝同情，“快去快回，千万要小心。”

媚娘冷笑而去，出了承香殿便钻进林中，把俩荷包拆开，将大块质优的藿香、冰片择出来单放一包，剩下的细碎渣滓全塞进另一包，这才往淑景殿去。

午后太阳正毒，却仍有几个宦官在花圃边忙碌，其中却无范云仙——自从云仙按媚娘之言“献策”，便得到萧淑妃赏识，提拔他入内当值，再不用干这脏活累活了。也是淑妃心机浅薄贪得无厌，让素节装了一次病见行之有效，索性当作长久生意，反正姜汤蜂蜜又吃不坏孩子，病装起来没完，皇帝几乎夜夜留在淑景殿，却只苦了小素节，整天被关在屋里，不能出来玩，生怕被人瞧出破绽。

媚娘并不忙着往里走，而是招手唤过一个莳花的小宦官：“这么热的天你们还干活，真是辛苦。”说着取出装着上好药材的那荷包，“皇后娘娘体恤下情，赏给你们解暑的，拿去分了吧。”

小宦官早已汗流浃背，一见避暑之药眼泪都快下来了，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还是皇后娘娘宽仁良善，叩谢大恩！”不忙给众人分药，匆忙揣到怀里——都知道淑妃与皇后是对头，这事不便张扬，藏起来晚上再说！

媚娘等他把药收好，这才又问：“云仙公公在吗？”

“在！在！”那宦官抹了抹汗，“我这就叫把他叫出来。”云仙虽成了红人，但对这几个还在种花的弟兄颇为关照，不是酒就是肉，常小恩小惠，大伙也乐意帮他办事。

范云仙很快就出来了，媚娘示意他别做声，两人溜达到僻静处，这才开口：“恭喜范公公，禄位高升了！”

云仙嘿嘿一笑：“还不是托您的福？不过淑妃这几日快活得紧，难道就让她这么嚣张下去？她在背后可没少骂您啊！”

媚娘毫不在意：“任凭她骂，有账不怕算。”

“您过来做甚？”

“奉皇后之命来此一窥究竟，顺便给素节送点儿药。”说着媚娘把剩下的那个荷包拿出来。

范云仙打开一看，全是碎药渣子，便知一定是她动过手脚，不禁咋舌：“这玩意我们那位主子瞧见还不得气疯了？”

“就是要她生气。”媚娘伏到他耳边，“你如此这般……”

云仙吓一大跳：“这、这未免太……”

“太冒险？！”媚娘微微一笑，“不冒一冒风险，怎成就大事？你是不是不想回我身边了？”

“不！”范云仙连忙表态，“奴才服侍您十年，才人待我恩重如山，岂能见异思迁。”

“那便好，就按我说的办。若今日之举功成，我得封号则不远矣，你也很快就能回我身边。”

云仙咬牙应允，于是拿着药进去禀告；媚娘却根本不进去，只是远远立于殿阶之下，聆听里面动静——她岂会真的替皇后出头？自己一旦与淑妃见面，岂不是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不多时便听云仙阴阳怪气道：“启禀娘娘，皇后打发人给咱雍王送药来了。”

“送药？她岂会有这等好心？”淑妃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可不是么？说是祛暑的良药，您快打开瞧瞧。”云仙最清楚素节没病，生怕萧淑妃看也不看就把药扔到一边，那这场好戏就演不成了！所以建议她立刻拆开。

媚娘等了片刻，但闻萧淑妃怒叱一声：“岂有此理！”那荷包立时被扔出殿外，细碎的药渣洒了一地。紧接着便沸反盈天地闹起来：“亏她还自夸是关陇名门之女，竟行出这等鼠肚鸡肠之事！近日万岁常住咱这儿，我心里痛快不与她计较，哪知欺上门来？没本事留住万岁，竟拿些药渣子来羞辱我，她算什么皇后？不过一歹毒妇人！今天索性大闹一场，我到承香殿同她理论清楚，把她召先皇才人入宫的丑事当众抖出来，看看究竟谁脸上难看！”

“娘娘息怒，息怒啊……”云仙一个劲劝。

殿中稀里哗啦一通乱响，料想摔了不少东西，淑妃又嚷道：“你这大胆的奴才！拦着我做什么？放开我！”

云仙绝不能让她跑去质问皇后，那媚娘的手脚岂不露馅？劝道：“娘娘息怒，这么闹不值得。皇后就是因为见不到皇上才生您的气，故意要惹点儿是非，您跑到承香殿大闹一场，传扬出去岂不成了咱们无礼？那时皇上一烦就又不来了。她是故意激您呀，千万别上当！”

淑妃闻听此言似乎平静了些：“那、那就容她作践不成？把送药之人叫进来，我好好骂他一顿。”

“娘娘何等尊贵，岂能自折身份？”云仙又献妙计，“我去教训她，准保骂她个狗血淋头，羞辱了她，就等于羞辱了皇后。皇后不是想气您吗？咱叫她气人不成，反气自己！”

“好！你去骂，给我狠狠地骂！”

有这句话，云仙便敢恣意妄为，快步出了正殿，三两步走到媚娘面前，拿腔作调嚷道：“你吃了熊心豹胆么？敢来淑景殿惹是生非，谁不知我们淑妃娘娘是圣上最宠爱之人？你们那位主子又算什么？空有皇后之名，不过是个守活寡的尖酸妇人，谁把她夹在眼里？我们娘娘大人有大量，不与你们一般见识也就罢了，若真有心和你们斗，承香殿早就换主子啦！”云仙这话甚是歹毒，简直是挑明了要夺皇后之位，其实淑妃亲自出头绝不至于说得这么露骨，可她早气糊涂了，在里面听着只觉解气，竟没出声阻拦。

媚娘乔模乔样道：“这话是公公之意，还是淑妃说的？”

范云仙会意，故意提高嗓门：“我代主子传话，这便是淑妃娘娘之言！怎么？你还敢不服？”这就把淑妃辱骂皇后之事坐实啦！

媚娘低声下气道：“皇后娘娘好心好意派我送药，你……”

“你还好意思提！”云仙又抛出一句更为惊心动魄的话，“你们送来的是什么破药？谁知道有毒没毒？若雍王千岁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么？”

淑景殿中所有宦官奴婢都震惊了，众人纷纷围观，却谁也不敢来惹这是非。媚娘假作屈辱状，双手捂脸，痛哭着跑了出去。淑妃兀自不悟，竟还在里面称赞了一句：“骂得痛快！有赏！”

媚娘一口气跑回承香殿，全然不顾礼数，奔上正殿，一头扑在王皇后身前，放声痛哭——她的眼泪是真的，却不是因为刚才和云仙做的那场戏，而是为这半年受的屈辱！她虽姓武，却是弘农杨氏所生，固然比不上皇后，却也不比萧淑妃身份差多少。而这半年来她却像条听话的狗一样围着皇后转，卑躬屈膝、小心翼翼，放弃了一切尊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摆脱束缚。今天终于解脱有望，这是喜极而泣啊！

皇后哪知她打的什么鬼主意，见此情景顿时蒙了：“怎么回事？”

媚娘边泣边诉：“娘娘，萧淑妃非但不念好心，反而大骂一通，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她说什么？”

“奴婢实在……实在难以启齿。”

“说！”皇后平日的矜持早已荡然无存。

那媚娘还客气什么？当即学舌：“她说您空有皇后之名，其实是守活寡之人，还说从未把您夹在眼里，说承香殿迟早要换主子……”她将种种不堪入耳之言全部复述一遍。

“真的？她真这么说吗？”王皇后不敢相信——她固然从来就瞧不起萧淑妃，可好歹人家是兰陵萧氏女，又身居淑妃之位，怎会说出这些粗鄙狠辣的言语？

媚娘却道：“奴婢岂敢有半句欺瞒？不信您再派人去打听，她叫一个宦官当众辱骂我和您，淑景殿上下所有人都看见听见了！我若有半句不实之言，天打五雷轰！”这话还真不算亏心，确实如实转述，也确是闹得淑景殿上下无人不知，可这些话都是范云仙代淑妃骂的。

皇后倒退两步跌坐于地，本来因愤怒而通红的脸色渐渐转白——事态已越来越严重，淑妃这些话不啻为公然挑衅。她这样肆无忌惮，分明是有恃无恐，难道我这皇后的位置真的不保？

沉寂好半天，她才缓过一口气：“素节究竟病没病？”

“不知道。她根本没让我进去，那些药都被她扔了出来，还说里面有毒！”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皇后哪里受过这么大的侮辱？气得泪水在眼圈里打转。

“她身为淑妃胆敢辱骂皇后，乃是犯上之罪，娘娘为何不收拾她？奴婢也不甘心受这委屈啊！”

王皇后咬牙切齿良久，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如果淑妃当众辱骂皇后之事属实，确实有罪，但恨只恨皇后无子，萧淑妃偏偏生了一个雍王李素节，母以子贵有恃无恐。只要有那个身负厚望的儿子，即便她犯下过错也奈何不得，连舅舅和长孙无忌也不便处置过甚，她根本奈何不了人家！

媚娘见时机成熟，边抹眼泪边漫不经心道：“上次我问万岁怎么不常来，他说因为素节病了，淑妃缠得他抽不开身，说是等孩子病一好就能日日与咱们欢聚。可是……素节的病何时才能好啊？难道万岁忘记我了？我要是能跟在皇帝身边就好了……”

皇后被这话点醒了，倏然起身：“看来本宫不能留你了，你赶紧收拾东西！”

媚娘仍装不悟，假作惊恐状：“娘娘开恩，难道您也不要我了？媚娘愿意毕生追随您，即便您将来真的当不成皇后，也照样给您当牛做马。”

“谁要赶你走？”皇后紧紧抓住她肩膀，“我要送你到甘露殿，今后你给我日日跟在皇上身边，倒看看她姓萧的还能不能张狂！”

“您对我有恩，我舍不得您啊！”

“胡说！”皇后猛烈摇晃着她肩膀，“你给我清醒清醒！我与淑妃不共戴天！这是名分之争、生死之争！其中也关乎你的生死祸福，你明不明白？”

“娘娘……”

王皇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伴着一声自暴自弃的哽咽：“唉！我按你说的千万百计讨好圣上，他半点儿不动心……现在唯有你！你能笼络住圣心，打败那个嚣张的贱人，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有求者竟成了被求的人，一切却都那么顺理成章。

“娘娘！奴婢一定不辜负您的重托！”媚娘紧紧搂住皇后，眼泪依旧在流，心里却早已乐开花——我武媚娘岂能为别人做嫁衣？纵虎容易擒虎难，今日脱却牢笼，以后再也别想把我攥进手心。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为自己而战了！

萧淑妃，让你侥幸了这么久，该回过头算算咱俩的账了。

三、回马一枪

李治的烦恼有增无减，因褚遂良贬官、李辞职，中枢不得不做调整。在长孙无忌操控下，由柳奭接任中书令，来济晋升中书侍郎，韩瑗晋升黄门侍郎。来韩二人资历不算很深，之所以晋升就是因为与无忌关系密切，尤其在抑买案中为褚遂良求情获得了的赏识，如今他二人分任中书、门下两省副长官，再加上元舅把持大权，张行成、高季辅实际上已丧失宰相权力，而于志宁明哲保身、宇文节作壁上观，李治在朝中的唯一一点儿势力也被压制了。

国事管不了，家事也一团乱，宗室骄奢贪婪又开始抬头，其中以滕王、蒋王为最。滕王李元婴是唐高祖李渊最小的儿子，比李治还小两岁。他出生时李渊已避位为太上皇，软禁中没有管教小孩的心思，李世民又懒得过问几个庶出的小弟，因此元婴成长为一个纨绔子弟。他爱好音乐、舞蹈、建筑，尤其擅长书画，各项造诣倒是不低，行事却颇为荒唐，如今他担任苏州刺史，整日莺歌燕舞、斗犬走马，甚至半夜不关城门，到处巡游骚扰黎民，搞得全州百姓怨声载道。

蒋王李恽乃李世民第七子，任安州都督。这位仁兄有“钱癖”，嗜财如命、聚敛无度。当年齐王李祐因顽劣不法走上叛乱之路，终被赐死，宗室诸王无不悚然畏惧，唯独他依旧我行我素，连严父李世民都管不了他，李治一个当弟弟的更不行。如今李恽变本加厉，挖地三尺欲壑难填，丢尽了皇家颜面。

李治毕竟继位不到两年，二十七个月的丧期还未满，况且李家人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实在不忍再对小叔和七哥下手。因此他与舅父商量后，迁李元婴为洪州都督、李恽为梁州都督，算是给他们一个警告。与此同时，后宫中素节的病始终不见好转，虽说孩子看上去挺正常，但太医却说未见起色，淑妃又紧紧缠着不放，搞得他头痛不已。

正百般愁烦之际，竟有意外之喜，皇后主动把媚娘送到甘露殿！

从朝堂归来、满面汗水的李治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媚娘竟来到他的寝殿中，不会是做梦吧？据媚娘说，是她向王皇后苦苦哀求，磕了几千几百个头才被准允。李治欣喜若狂，哪还听她解释，重要的是这个能给自己安慰，还能出谋划策的红颜知己来到身边，这就足够了。

不过在卿卿我我前，媚娘还是硬拉着她到承香殿道谢。李治收了一件大礼，自然和颜悦色美言不止，媚娘更千恩万谢，从不轻易夸人的皇后竟也一反常态，对媚娘赞许有加，说她既美貌又知礼仪，还劝李治要多多宠爱她，不要留恋某些粗俗无礼恃宠而骄的人。夫妻八年来李治头一次觉得皇后的话顺耳，牵着媚娘的手快快乐乐回了甘露殿——从此这座原本充斥着烦恼忧愁的寝殿日日欢声，他在前朝遭受的一切委屈都有了补偿。

皇帝身边有头有脸的宫人自然不少，可谁敢小觑武媚？她的身份在外头是秘密，可后宫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昔日李忠之母刘氏、李孝之母郑氏、上金之母杨氏都曾是普通宫女出身，何况这位的势派比那几位大得多，皇后送过来的，众人俨然把她视为甘露殿的女主。尤其云福、云顺等几个宦官，早就得过她好处，如今“仙姑亲临”更逢迎有加。媚娘也毫不拿大，与在皇后那边一样，与众宫人以姐妹相称。甚至有个地位特殊的人也被她感化了——燕国夫人卢氏。

这位皇帝乳母每隔两日便要进宫看看皇帝，对后宫的一切都指手画脚。这位尊贵的老宫人对媚娘最初的印象并不好，认为媚娘是勾引太子预留后路的坏女人，可接触时间长了渐渐有所改变。她发现每当自己伺候李治时媚娘从不假惺惺过来添乱，而是侍立在侧，端盆倒水递梳子，也从不多言。真是个恬静懂事的女子！

另一方面，媚娘也努力讨好薛婕妤。每天清早李治去上朝后，她都不加梳妆前往鹤林院，扫院子、添灯油，当然也不忘说感激的话。但薛婕妤不为所动，任凭她使劲浑身解数，婕妤永远是跪坐在佛前，不理不睬背对着她的，想要打动这个精明至极的女人实在太难了！她唯有默默跪在婕妤身边，陪着念经祈祷，希望水滴石穿感化此人。

最重要的是，媚娘依旧每天要到皇后身边去一次，天天说着千篇一律的感激之言，并且汇报李治衣食情况、对萧淑妃有何评论。而每当媚娘走出承香殿时，总觉有人偷窥尾随，心思灵敏的她立刻猜出，必是萧淑妃开始注意她，派人盯梢——终于开始学聪明了，可惜太迟了。

媚娘丝毫不躲藏，甚至有时故意绕个弯子，从淑景殿附近经过，让淑妃的人察觉后才去拜访皇后——恨吧！怨吧！皇后与淑妃，你们就继续斗下去吧！

终于有一日，当媚娘像往常一样堂而皇之走出承香殿后时，看到淑妃带着几个人从远处而来。这绝不是巧合，淑妃不会轻易走到皇后门前，就如皇后不会从淑妃门口经过一样，这绝对是故意堵她的。

媚娘心中雪亮，却假装没看见，远远躲开淑妃，头也不回径直往东南而去——你不是想假装来一次偶遇么？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萧淑妃甚是着急，自从媚娘去了甘露殿，李治便不登门了，甚至连“生病”的素节都不闻不问了，而且媚娘每日到皇后那边去，一待便是一个多时辰，两人嘀咕什么？难道装病的事已被察觉？这个姓武的狐媚子又对李治吹了什么枕边风？萧淑妃早想给她点儿颜色，岂能轻易让她溜走？带人在后追随。

眼看已过了延嘉殿，淑妃实在沉不住气，高声喊喝：“阿武，给我站住！”媚娘望望日头，眼见已将近午时，不禁一阵冷笑，竟不理不睬继续前行。

无论受不受宠，媚娘毕竟只是宫女，淑妃下令竟抗拒不从，这是犯上之罪。萧淑妃身边的人也急了，包括范云仙在内，所有人都跟着呵斥：“前面宫女，娘娘命你站住！速速站住！”媚娘不听，索性加快脚步跑起来。萧淑妃本有几分顾忌，见她公然抗命，顿时火冒三丈，可她以四妃之尊自然不能轻易奔跑，遂命云仙等人追赶。

媚娘身子素来强健，一路小跑直绕到甘露殿正门前才停歇。范云仙怎会真为难媚娘？可淑妃有令又不能不从，俨然已追到近前，却见媚娘蹲在地上大口喘息，似是刚才一番奔跑缓不过气。云仙甚是焦急，有心催促她起来快跑，又怕露马脚，只得喝止众人，不得胡乱行事。

萧淑妃紧走几步，这才赶上来，气哼哼道：“阿武！你好大胆子，竟敢违抗本宫命令！”

媚娘一脸畏惧之色：“奴婢害怕……娘娘恕罪……”

“现在才知怕，晚了吧？”

媚娘慌慌张张跌坐在阶前：“娘娘，奴婢没看见是您。”

淑妃嘿嘿冷笑：“你是眼瞎了，还是心里有鬼？”

媚娘慌不择言道：“娘娘，这不关奴婢的事。奴婢并不敢与娘娘作对，乃是奉皇后之命，她叫我……不！不能说！”话说一半却突然摇头，似是不留神说漏嘴的样子。

“她命你做什么？”淑妃甚是关切。

“她命我……命我……”媚娘似乎是跑得太急了，又或是害怕，这口气怎么也缓不上来，满面惊恐之态，在地上慌慌张张爬着，连碧纱裙都蹭破了。

淑妃凑前两步，喝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一旁范云仙见状，忙朝身边其他人使眼色：“这是主子的事，又涉及皇后，咱别掺和，都散开些吧。”他怕淑妃命他们打媚娘，故意让大家闪开，以便让她往甘露殿里逃，好歹里面都是皇帝身边的人，岂能不护着她？

也不知媚娘是无力再逃，还是吓蒙了，颤巍巍道：“是皇后派我到甘露殿的，她说奴婢若不伺候好万岁，就把我赶回感业寺。”说着她已爬到淑妃脚边，抱住淑妃双腿不住央求，“娘娘开恩，饶了奴婢吧，我也是被逼无奈……”

“放手！”淑妃粗暴地将她推开，“皇后都跟你说过什么？从实招来本宫或可饶你，若有隐瞒我打死你这贱婢！”

“别！我说，我全说！有一次皇后私下议论，说宣城公主……”她话说一半却又顿住了。

“她说宣城什么？”事涉自己女儿，萧淑妃岂能不在意？

“奴婢不敢说。”

“这又不是承香殿，有何不敢？”

媚娘吞吞吐吐道：“皇后说宣城公主那对眉毛不及义阳公主的好看……不过都很像您……但女儿家小时眉毛漂亮也无用，长大后还是要修，将来不知是否能……”

萧淑妃一头雾水：“你故意耍我是不是？这些话有甚用？”

“奴婢不敢造次！皇后还有别的言语，她还说雍王……”

“素节又如何？”淑妃心里有鬼，更是厉声逼问。

媚娘秀眉微蹙、双唇颤抖，似是恐惧至极，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萧淑妃满心关切，见她吓成这样却也急不得恼不得，越吓唬越问不出来，只好耐着性子哄骗道：“你别怕，只管说。我不为难你，只要你今后投靠我，把皇后的秘密通通告诉我，我还会赏你，加倍赏你！”

媚娘踌躇好半晌，茫然的眼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微微抬头道：“说素节的话倒也不打紧，却主要是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粗俗无礼、淫贱不堪，是个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贱女人！”她这话说得声音很低，但口气与刚才全然不同，充满怨咒不屑，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微笑。

萧淑妃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大怒：“放肆！你们才是贱女人！贱女人！”说着扬手便要扇她耳光。可巴掌未落下，忽觉手腕被人紧紧扼住，侧目一看，是王伏胜。淑妃大惊，回头再看——李治下朝归来，正在不远处横眉立目注视着她！

“陛下，我……”萧淑妃想要辩解。

“越来越没体统！竟胡闹到我这儿来了。”李治哪还听她解释？

“臣妾真不是故意的。”此情此景萧淑妃百口莫辩。其实范云仙在一旁早瞧见皇上来了，故意不告诉她。甘露殿的宦官宫女也早惊动了，大家平日既得媚娘好处，心里自然偏向媚娘，只是不敢管，他们远远瞧见皇帝归来，恨不得让皇帝好好管管淑妃，竟幸灾乐祸，谁也不出言提醒——这皆是萧淑妃恃宠而骄驭下寡恩，自己种的恶果。

“够了！朕一再纵容你，你说喜欢花朕就给你种，你不放心乳母朕就允许你自己带孩子，你要给素节封雍王朕也遂了你的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是她先辱骂臣妾……”

“胡说！朕瞧得清楚，你还血口喷人！她衣裙都破了，难道不是你撕扯的？”

媚娘见缝插针道：“淑妃娘娘确实没打我。全怪奴婢礼数不周，得罪了娘娘；或是陛下多日不曾到淑景殿，娘娘心中一时烦闷也情有可原，请陛下息怒。”

李治“亲眼目睹”，当然不信：“你不必替她讲话，朕心里有数。”

萧淑妃愕然望了一眼媚娘，见她浑身颤抖、目光哀婉，又恢复了先前脆弱卑微的仪态，那么恭顺、那么委屈、那么无辜。萧淑妃顿时醒悟——她早算计好时辰，知道皇帝即将散朝归来，才把我引到甘露殿前，吞吞吐吐耽误时间，又在地下把衣裙蹭破，待看到皇帝身影便恶语相激，故意诱我动手。此女心机如此歹毒，纵然妲己复生、骊姬在世，还能比她更坏吗？

淑妃终究年轻识浅，越发斥骂道：“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贱人！”

李治越发震怒：“她帮你说话，你反倒骂她，还有没有心肝？”

“陛下不知，这个贱人她故作可怜，其实……”

“你一口一个贱人，当着朕的面还敢口无遮拦，背后还不知何等嚣张呢！实话告诉你，先前是媚娘替你说好话，朕才常到你那里去。没想到你竟拿孩子做要挟，得寸进尺，恣意胡为。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乡间的粗鄙妒妇有何分别？”说着李治快步上前，爱怜地搀起媚娘，“你没事吧？”

媚娘一脸委屈，二话不说扎进他怀里。

“别怕。”李治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不理她，咱们走。”

“陛下，您听我……”

“朕不想听你解释。”李治冷冷瞪她一眼，“你给朕回淑景殿去，好好反省！”说罢搂着媚娘头也不回地进去了。萧淑妃满腹冤屈无法诉说，委屈地哭起来，可无论她怎么哭，里面半点儿反应都没有，皇帝根本不理睬，只得含泪而去。

李治安慰媚娘半晌，闻听外面不再有动静，这才问道：“她为何打骂你？”

媚娘噙着泪道：“或许是我这几日常去皇后那边，她心中不喜。”

李治并不糊涂，沉吟道：“淑妃的性情朕最清楚，莫看行事张扬，终究是外强中干之人，娇气得很。况且她与皇后不睦已久，也不至于因此就动手打人吧？”

“唉……”媚娘也知这话无法敷衍，因而长叹一声道，“有些事我本想瞒着陛下，可事到如今实在瞒不住了，您千万别怪罪媚儿。”

李治不免蹙眉，却还是道：“不会的，你说吧。”

“素节根本没病，是淑妃想让您常到她那边去，让孩子装病。”

“真的？！”

“她买通太医，还用蜜汁姜汤冒充汤药，其实是做戏给您看。”

“可恶！”李治拍案大怒——其实他早有些疑惑，素节并无什么症状，太医却一口咬定孩子有病，岂能不令人生疑？媚娘的话解开了他的疑窦，“她竟敢骗朕，而且骗了一个多月！”

其实这座有窟窿的桥本就是媚娘帮淑妃铺就的，淑妃走得越远，作假时间越长，李治怒意便越大。媚娘自己戳破窗棂纸，却还要继续充好人：“陛下千万别生气，淑妃这么做也是因为她在乎您呐！”

李治焉能不生气？凛然道：“她骗我，我可以不恼，但素节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她竟唆使孩子装病，有她这样当母亲的吗？我这便找她问个明白！”说着便要起身往淑景殿。

媚娘忙一把扯住他衣袖：“陛下息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举关乎皇家颜面，再说您被蒙蔽了这么久，传扬开岂不成了笑话？别再理会也就是了。”

“那你又是从何得知？”李治猛然反应过来。

媚娘面不改色：“我也是前几日刚从皇后口中听说的。”

“皇后也知此事？”

媚娘一箭双雕，假作苦笑道：“这后宫中哪儿没有皇后的眼线？实不相瞒，皇后还曾私下赏过淑妃身边的宦官呢。”确实赏过，就是她武媚娘越俎代庖赏的祛暑药。

这话更是触李治的霉头。他本就很忌讳皇后与舅父一党的关系，若宫中遍布皇后眼线，岂不是更坐实了“女谒用事”四字？李治大声慨叹：“原来我是傻子、是瞎子！后宫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我竟然毫无察觉！一个胆大包天任性胡为，一个监控后宫心机深沉，都不是省油的灯。你怎么也瞒着我？”

媚娘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软语温存道：“告诉你又如何？朝堂的事够让你担忧了，我又怎忍拿后宫之事烦你？我今天去皇后那边就是为了劝娘娘，请她息事宁人切莫声张，大伙和和气气便罢了。好说歹说皇后才算答应，哪知出了承香殿半路便遇到萧淑妃，本想劝她也收敛收敛，哪知她……”

“她自恃四妃之尊、雍王之母，被你戳破谎言恼羞成怒，所以追打你，对吗？”李治将她紧紧揽进怀里，“我是傻子，你比我更傻，何苦为别人着想而委屈自己呢？”

“不是为别人，而是为你，只要为了你，一切都值得！”这话并不假，媚娘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李治——为了得到李治的爱。这份爱是她未来运命的保障，更是她灌注心血所期盼，决不许任何人分享。既然独孤皇后能俘获隋文帝之心，长孙皇后能俘获李世民之心，她武媚娘何以就不能独占李治的感情呢？她要成为李治唯一的女人，无论使用何等卑鄙的手段！

两人又缠绵许久才分开，媚娘回到侧室，更换衣裙重新梳妆。小宦官云顺悄悄走了进来，低声道：“武娘子，淑景殿的宦官范云仙在外面，托我传个话，说有隐秘之事向您禀报。”其实论身份他比媚娘品阶还高，却俨然一副奴才伺候主子的恭敬之态。

媚娘正戴首饰，顺手从妆奁中取出一支李治赏给她的镶宝金钗，不由分说塞到他手中：“麻烦你来通报，我这便过去，此事莫声张。”

“是是是，奴才晓得。”云顺千恩万谢，蹑手蹑脚退下了。

媚娘穿戴周全，绕开李治轻轻出了甘露殿，果见云仙鬼鬼祟祟躲在一棵大树下，神色甚是紧张：“淑妃回去后联络陈王、许王、杞王之母，还有贵妃、贤妃、德妃，给各处送了不少东西，算计着要联手对付您和皇后呢！”

“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原先她受宠时何尝把其他嫔妃瞧在眼里？现在拉人家，谁买她的账？自讨没趣。”

“还有……装病的法子是我出的，皇后是我骂的，今日皇上驾到又没提醒，只怕她对我已起疑心。我再留她身边只怕危险，您得设法救救奴才啊！”云仙大为恐惧。

媚娘却道：“你不来寻我，我还正想找你呢。时机已成熟，该让你回到我身边了，不过最后你还得办件事。”

“还干什么啊？”她的计谋越来越阴险，云仙有些害怕了。

媚娘微微一笑：“圆你心愿啊！你不是想把淑妃那些花毁掉吗？先前与你一起种花的那几个宦官，如今与你处得怎样？”

“奴才谨遵您的吩咐，一直对他们照顾有加，淑妃赏赐我的东西全都用去收买他们了，这几人倒还信得过。”

“很好。”媚娘笑得越发诡秘而妩媚，“是时候了，就让萧淑妃的美梦随那些美丽的花一起毁掉吧……”

第六章   暗怀龙种谋中宫

一、淑妃失宠

李素节装病之事泄露，李治依从媚娘之言未公开处置，却赶走了几个作假的太医。皇后得知此事甚是快意，也趁机向李治告状，把萧淑妃“辱骂”她的事大肆宣扬，搞得宫中议论纷纷，人人对淑妃不满。但媚娘不会就此罢休——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绝。死灰尚可复燃，为了断绝淑妃东山再起的可能，她又设下一个更为狠辣的阴谋。

那是初秋的一天，人言“秋老虎赛过伏”，恰是金乌炽热、流火烁金的日子。媚娘如往常一样，大清早便伺候李治更衣上朝，去鹤林院随薛婕妤念了两篇经文，又到承香殿陪王皇后闲聊几句，然后回到甘露殿，静候李治归来。

哪知过了午时，午膳备妥，仍不见散朝，倒是燕国夫人闲来无事又进宫探望。直至午时三刻，才见李治悻悻而归，神情颇为愤懑。

卢氏赶紧迎上前，一边麻利地帮他脱下龙衣，一边道：“陛下怎这时才回来？快用膳，留神饿坏身子。”媚娘却只躬身行礼，没靠前——卢夫人在时她一向自甘卑微，凡事不抢。

李治哪有心思听乳母唠唠叨叨的，把龙袍往她怀中一甩，愤愤然道：“今早刚得到消息，贺鲁寇庭州，攻陷金岭城，杀我军民数千。可恶！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听李道宗之言，今养成大患，全怪舅父他们苟安误事！”

这番话既是牢骚，也是说给媚娘听的，若在平时媚娘早就与皇帝谈论起朝堂之事了，可这会儿卢氏在场，她不便违背规矩擅议朝政，只是低声劝道：“陛下切莫动怒，保重龙体。”说着拿起只宫扇，轻轻为他扇着。

李治愠色不解：“兵来将挡也罢了，就为出兵之事，从清早争论到午时。张公推荐以薛万彻统兵，舅父不从；高公又举荐李道宗，也不听；群臣希望让李出战，更是不理不睬。连宇文节都有点儿看不过去了，最后还是柳奭、韩瑗拿的主意，以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行军总管，发三万府兵，连同回纥诸部前往征讨。这仗还不知能打成什么样呢！”

媚娘依旧不做评论，卢氏却大有不平之意，一边抹平龙袍的褶皱一边道：“李臣妾不熟，江夏王与薛驸马我倒是知道。江夏王堪称宗室中第一将才，论辈分还是陛下的堂叔呢！薛万彻更了不得，早年是隐太子之人，当年先帝念其德才兼备，既往不咎收为麾下，前几年更是将御妹丹阳公主许配给他，论起来是陛下的姑父。元舅对他们不依不饶的，真是过分。”卢氏原非多言之人，可现在地位高了，未免倚老卖老；再者她为亡夫翻案之请遭拒，满心认为症结全在长孙无忌身上，存了怨恨之意，不吐不快。

李治心中雪亮——李、李道宗、薛万彻被父皇誉为“当世三大名将”。李还倒犹可，李宗道与薛万彻皆与舅父不睦。李道宗昔年东征高丽时便与舅父生过嫌隙，去年议定对付贺鲁之策时又在朝堂上起过争执，如今闭门读书谨慎自守，显然是畏惧舅父。薛万彻的恩恩怨怨更是牵扯不清，此人本是李建成亲信，那时便与秦王府一干臣僚是死对手，后来虽得赦免，终究与众人有些疙瘩，后来东征西讨立功虽多，却又与魏王李泰私交甚笃，更被舅父忌恨。昔日父皇十分看重薛万彻，将御妹丹阳公主许其为妻，可公主心高气盛，不喜草莽出身的丈夫，常说：“驸马简直是个村汉！”甚至不与他同房。父皇得知万彻受委屈，心中不忍，于是邀他夫妻进宫饮宴，并与万彻对弈，故意输给万彻以彰显其智，赏赐许多珍宝。久而久之公主觉得丈夫很有本事，便不再耍小性子。可是时至贞观末年，父皇猜忌心甚重，诛杀张亮、李君羡等将，薛万彻本粗疏之人，私下发过一些怨言，结果也被免去官职，流放岭南，直至今年才被重新任命为宁州刺史。眼下征讨贺鲁，如能复用薛万彻，实是重塑这员名将声威的良机，可舅父偏不给他这个机会，未免心胸狭窄了些。

想到此李治不禁低吟：“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得由和兴，失由同起，为一己之私党同伐异，乃社稷之大害。”时至今日他已毫不客气地把舅父一干人视为朋党，对舅父的亲情和感激也几乎消磨殆尽。

媚娘默不作声，却一直察言观色。自她来到甘露殿，李治在朝堂纵有千般委屈回来也总是一团和气，这般愁烦从所未见，她心念一动——今日岂非良机？于是轻轻走到殿门口，假意观看日头。

宦官云顺侍立在门外，数日前已与她通谋，这会儿四目相对，见媚娘朝自己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心下会意，当即朝身边其他内侍道：“我去方便，劳你们伺候着。”说罢下殿，悄悄往淑景殿而去……

媚娘转过身微笑道：“时候不早了，陛下用膳吧。”

李治哪吃得下去，怏怏道：“哼！气都气饱了。”

卢氏最关心他身体，也跟着劝：“媚儿说的是，即便出了天大的事，饭总是要吃的。薛驸马不能为帅也罢了，咱大唐皇室人才济济，还怕没有杰出之辈？”

这话不说还好，李治闻听此言，刚拾起筷箸又重重拍下：“这话莫再提，羞也把我羞死了！”事出有因，前番蒋王、滕王骄纵不法被他迁徙官职以示惩戒，熟料二王竟无丝毫愧意。蒋王李恽从安州迁往梁州，光搜刮的珍宝财货就装了四百余车，一路招摇过市，颇遭百姓厌恶；滕王李元婴从苏州到洪州，下马第一件事就是扩建府邸，而且招募一大群画师、工匠，计划在赣水之滨修一座富丽堂皇的阁楼（即江西南昌滕王阁）。这样的惩戒真是一丝效果都没有！

李治很清楚，皇室诸王不服管教，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没权。在朝堂上树不起威信，又何以有能力压服叔叔兄弟？千仇万怨归根结底皆在长孙无忌身上。

媚娘栖至他身边：“赌气又有何用？气坏身子不值得。快用些，吃过饭奴婢陪您去立政殿走走，先皇丧期将满，新城公主出降之事又该再议了，陛下也该去听听公主的意思。”

“倒是我疏忽了，竟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李治话虽这么说，却已无一年前的欢喜兴致，预定的妹夫是长孙氏之人，实令他不悦。不过眼见媚娘软语滴滴，满面关切甚是妩媚，又觉些许宽慰，懒洋洋道：“朕实在不想吃，要不你喂我吧。”

“这成什么话？”

“你不喂，朕就不吃。”

媚娘拾了筷子夹起颗樱桃，便如哄孩子一般送到他唇边，笑道：“乖乖，张口来吃。”

李治当即把樱桃吞下：“嗯！好甜！再来。”逗得媚娘咯咯直笑，卢氏见了也不禁摇头莞尔。

如此喂了几口，李治才拾起筷子吃饭。媚娘向卢氏施礼：“夫人大中午进宫来，恐怕也没用吧？陪圣上一起吃吧。”

卢氏连忙摆手：“老奴哪敢……”

李治也道：“奶娘不是外人，过来陪朕。”说着亲自夹了许多菜，单放在一个碟中。

“快请吧。”媚娘连拉带让，还是让卢氏坐下了。

卢夫人鼻子一酸，险些哭出来——吃顿饭算不得什么，这份情义实在难得。她以前也没少进宫来，也见过许多嫔妃。但那些女子嘴上抹糖，终究心里将她视为奴婢，王皇后孤傲矜持，萧淑妃粗疏娇气，谁似媚娘这般尊敬她？

这顿饭将将吃完，忽见云顺慌慌张张奔上殿阶，跪倒在门口道：“启禀圣上，宫苑里吵吵嚷嚷，淑景殿不知又出了什么乱子，萧淑妃绑了好几个宦官，在日头底下晒着，听说还要杖责呢！”

李治心情刚好些，闻听此言又皱眉头：“闹吧，任凭她闹！无论她闹出何种花样，朕再不登她的门。”

媚娘却道：“陛下原该去瞧瞧，即便宦官宫女有罪，也需交有司处置，没有擅动私刑的道理。”

“她的事朕懒得过问。”李治失望了，“由她去吧。”

媚娘转而又道：“不为淑妃，陛下也要为孩子着想。雍王和两位公主还小，若是受到惊吓就不好了。”

“正是。”卢氏抹抹嘴道，“淑妃做事太不谨慎，哪有带着皇家骨肉还这般使性的？吓着孩子怎么得了？您小时候，圣母文德皇后照顾得那叫一个仔细，莫说大吵大闹，我们这些奴婢连高声说话都不行。如今越来越没规矩，嫔妃娇生惯养皆不懂事，也怪这些乳母，一个个中看不中用……”

卢氏这通言语越发撩拨起李治的火气：“也罢，朕便去瞧瞧，倒看看她又耍什么花招！”说罢起身便走。

媚娘又帮卢氏夹了几样菜，道：“只怕万岁动怒，若吵起来就更不好了。我陪他同去如何？”

“有理有理，快去吧。”卢夫人望着她的背影不住点头，“还是这阿武最体贴懂事啊！”

甘露殿本与淑景殿相距不远，出门向西便到。这会儿人声嘈杂，殿外花圃边围了不少人，也瞧不清怎么回事，却见贤妃、德妃、柳氏、郑氏等皆在其中，皇后虽未到，却也派几个宫女来探看——这也怪萧淑妃平素不得人心，出点儿事大家都来看笑话。

众人正交头接耳间，忽见皇帝驾到，连忙施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治没好气道：“瞧什么热闹？都给朕散去！”

众人散开这才看清，原来殿外的花圃不知何故被弄倒了一大片，残花败叶散落一地，五六个官宦直挺挺跪在骄阳之下，显然都是侍花的。李治本是良善之人，从不曾这般处罚过奴婢，见这几人被毒辣辣的太阳晒得汗流浃背，有个身子较弱的早已晕倒在地，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吩咐道：“都起来！把晕了的抬走，无论有罪无罪一会儿再作理会。”话音未落，又听殿内传出淑妃尖细的喊声：“给本宫说清楚，到底谁指使你们的……”

“行啦！还嫌闹得不够么？”李治快步走了进去。媚娘自知若与淑妃碰面必起冲突，便没有入内，站在殿门口偷偷向里窥视——只见淑妃正审问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宦官，范云仙一旁摇着扇子，似在好言劝慰；两位乳母领着义阳、宣城公主也侍立在侧。

李治厉声斥责：“越来越不成话，到外面瞧瞧，多少人看热闹？你整天胡闹，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这话很厉害。

但萧淑妃正赌气，连礼都未施：“不是臣妾不想过，是人家欺到我头上来了。”

“嚯！”李治讥讽道，“你这般大的势派，皇后都惹不得，竟还有人敢欺你？”

萧淑妃委委屈屈：“别的女人欺我，陛下不肯为我做主也罢了，现如今连奴才都不把我放在眼里。”说着又扭过头喝问那宦官，“陛下驾到，你还不快说？谁叫你诬陷公主的？”

“没有！没有啊！”那宦官连连摆手。

“究竟怎么回事？”李治如坠五里雾中。

那宦官似瞧见救星，忙爬到李治脚边：“陛下明鉴，午后两位小公主出来玩耍，闯入花圃中，糟蹋了一大片花……”

“胡说！”淑妃不待他讲完便喝止道，“明明你们毁了花圃！”

一旁乳母也跪倒在地：“此事真与公主无干，我们看得好好的。”

“这又算什么大事？”李治不耐烦道，“不就毁了一片花嘛，把这几个宦官交内侍省处置不就得了？何苦吵得沸反盈天？”

淑妃却一本正经道：“哪有奴才诬陷主子的道理？若无人为他们撑腰，他们焉敢随便毁坏花圃，又焉敢诬赖我女儿？背后必有主使之人。陛下还不知道吧，皇后私下赏过我的奴才。今天不问清楚，日后还不知要怎么害我母女呢！”

“你又疑神疑鬼的，谁会害你？”这等话李治以前听多了，甚是不屑，“朕当初就不该娇惯你，准许你在殿外种什么破花！现在无端招出许多是非来。罢罢罢，把那些花都给我拔了！倒也清静。”

萧淑妃闻听此言心中一痛，不禁垂下泪来——当年耳鬓厮磨海誓山盟，一子两女天伦和合，这片花圃分明是君妃情深的见证，谁曾料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今日竟扬戈以断情根？究竟怎么了？为何我们会走到这步田地？

然而此刻眼泪已无法再令李治动容：“别哭了，听朕的，把宦官交付有司，要打要杀凭他们发落。你也给我适可而止，不许闹了！”说着转身便要走。

“冤枉！陛下明鉴！”那小宦官竟抱住李治的腿，狂呼冤枉。

缄默半晌的范云仙突然开了口：“陛下，此事奴才亲眼所见，最清楚不过。那片花圃确实是两位公主糟蹋的，与他们无关。淑妃娘娘心中有气，推过于下也是有的……”

萧淑妃惊愕地望着云仙——怎么回事？是他禀报花圃被毁的，也是他说奴才们诬赖公主必有指使之人，建议责罚审问的，这会儿怎么变卦了？

她哪里晓得，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陷阱。媚娘早与云仙、云顺等定计，借毁坏花圃之事发难，这七八个种花的小宦官也全被买通了。今日李治回宫烦闷至极，媚娘情知这个时候实施计策必定事半功倍，于是朝云顺示意，云顺当即跑到淑景殿告知范云仙。午后正好寂静，众宦官毁坏花圃，云仙一面指使众人诬赖两位公主，一面又向淑妃献计，建议责罚严查。同时云顺离开淑景殿，四处宣称淑妃动用私刑，让大家都来看笑话，更激皇帝怒火。云仙假意帮淑妃，却在关键时刻改口，发此关键一击。

李治焉能不怒？火气立时顶到了嗓子眼，怒叱淑妃：“分明是你没照看好孩子，却责打别人！”

“不、不是这样的。”淑妃有口难辩，怒视云仙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范云仙故作一脸委屈：“娘娘，您就承认了吧。若万岁没来，这几人由着您发落也就罢了，全怪他们倒霉。现在万岁来了，奴才怎能帮您蒙蔽圣上？您时常埋怨万岁待您薄情，可当今圣上乃明主，一日夫妻百日恩，您对万岁实话实说，孩子小不懂事，认个错有什么大不了的？”

“卑鄙小人！”萧淑妃扬手边打。

范云仙闪得极快，这下根本没打着，只是指尖在他额上轻轻蹭了下。他却故意大叫一声：“哎哟！”就势跌倒在地，连滚带爬躲到李治身后，“陛、陛下救命，娘娘又打我。”说她打人还不够，偏偏要加个“又”字。

“住手！”李治听云仙说淑妃私下颇有怨愤自己之言，又亲眼见她打人，更是忍无可忍，“宦官纵是皇家奴才，也不能如此作践啊！亏你是南国名门之女，还有没有点儿四妃的仪态？”

“是这狗奴才诬陷我！”

云仙继续大叫：“没有，奴才可不敢诬赖主子啊！那些花确实是公主糟蹋的……”说着又手指两位乳母，“都是你们不好，没照看好公主，怕受罚不敢承认，害得我们挨打。”那小宦官也跟着附和。

这两位乳母才真叫冤呢！忙跪倒叩首：“冤枉啊，奴婢不敢欺君，此事确与公主无关……”

众人吵吵嚷嚷，李治的忍耐已到极限，一声暴喝：“都住口！”他手指淑妃，“你自己说，到底怎么回事？”

萧淑妃这会儿早已糊涂，花圃被毁之时她不曾目睹，左看看两位乳母，右看看云仙和小宦官，也搞不清究竟谁在说谎，支支吾吾道：“臣妾也不知……”

她这句“不知”实比谎言更让李治气愤：“不知？！你生的女儿，你自己带在身边，做过什么你竟不知？你心思都在哪儿了？”

“我、我……”两行热泪顺着淑妃光洁的脸颊轻轻滚落，“素节这两天生病了，我操心……”

这次素节是真病了，不过她天天喊狼来了，今天狼真的来了谁还相信？李治勃然大怒：“住口！你还有脸拿素节当幌子？先前装病之事当我不知？我没治你欺君之罪已属开恩，你竟得寸进尺！”

“臣妾……我……”淑妃方寸已乱，简直快被逼疯了，又实在无法辩驳，只得冲到义阳公主面前，抓住孩子肩膀，“究竟是不是你们弄的，快告诉娘！”

义阳公主才五六岁，已被父母这通争吵吓住了，呆呆不敢做声。

“你倒是说啊！”淑妃越发猛力摇晃着她肩膀。

义阳公主见母亲惊慌失态，如疯癫一般，非但未开口，反而吓得抽泣起来；宣城公主更小，早哇哇大哭。乳娘一边哄孩子，一边跟着抹眼泪；范云仙和那小宦官兀自归咎公主，大呼冤枉；李治默然注视着这一幕，反倒沉住气了，目光渐渐变得冰冷。

大人嚷，孩子哭，好一通乱。媚娘在外瞧得分明，眼见时机已到，这才迈进殿内，满脸诚挚地劝道：“陛下，为这点儿小事何至动怒？气坏身子不值得。淑妃娘娘，两位公主还小，别吓着他们。”

淑妃狠狠瞥她一眼：“我的事情轮不到你这贱人管！”

媚娘却道：“好好好，娘娘便骂我一百声贱人我也认了。可公主不仅是你的孩子，更是皇家骨肉，有话好说，快放开公主！”说着又摇晃李治手臂，“陛下，你快派人把孩子带走吧，等淑妃消了气再送回来。”这一语分明是提醒李治。

“还送回来做甚？”李治冷冰冰道，“带走！不但义阳和宣城，连素节一并带走。”

萧淑妃如遭五雷轰顶：“你不能夺走我孩儿！”

“朕意已决，今后不准你再带孩子。”

“不！不！不！”萧淑妃几近嘶哑地哀嚎着，两位公主越发吓得哭天抹泪。

一贯扮演“和事佬”的媚娘这次一言不发，这正是她费尽心机所图谋——只要卸掉孩子这层铠甲，萧淑妃便是任凭宰割的羔羊，永无翻身之日！

李治的脸色如冰霜一般：“你配当母亲吗？你又能教孩子什么？教说谎骗人？教打人骂人？教任性使气、傲慢无礼、不负责任吗？”

“臣妾……”

“够啦！”李治似要把朝堂积蓄的怒火都发泄到她身上，“你根本就不关心我，也不曾关心孩子，你心里装的只有你自己！我受够了你的刁蛮无礼，绝不能让你再贻害孩子。”

萧淑妃撕心裂肺地哭着：“求求你，别夺走我孩儿……”

媚娘深知李治并非无情之人，唯恐一番哭诉又触动他恻隐之心，忙凑上前假意劝道：“娘娘，您哭也无用，现在万岁正在气头上。您好好反省一下，若能诚心悔过，过几日万岁定会回心转意。”

萧淑妃怒视媚娘——虽然许多事她想不明白，但无疑是这个女人煽风点火从中捣鬼。满腔悲意顿时化作仇恨：“都是你这个贱人挑拨是非！”说着张开双臂扑向媚娘。

媚娘已把淑妃的个性摸透了，早加小心，立刻闪身避过，向殿外躲避。萧淑妃不饶，吼道：“我打死你这无耻贱人！”快步追上，一把攥住媚娘发髻，欲扯过来打，却觉手上一滑，媚娘已蹿出去，她手上却还攥着发髻——原来媚娘续发只一年，依旧戴着假发。

虽说李治喝令外面围观之人散去，可一来众人好奇心盛，二来都知皇帝性情宽和，因而大家只稍稍后退几步，谁也不曾离开。在无数嫔妃宫人注视下，媚娘的假发被公然扯去，一头方及肩膀的短发露了出来，无异于当众暴露了她还俗尼姑、越礼乱伦的尴尬身份。

媚娘只觉众人的眼神或惊愕、或不屑、或幸灾乐祸，脸上热辣辣的，这奇耻大辱真比被挨一记耳光还难受，心中暗暗立誓——此仇不报枉为人，不把你姓萧的置于死地，我便不姓武！

萧淑妃仍不解气，丢开假发又要再打，却被李治掐住臂膀：“你还没闹够么？”

“你别管，今日我非打死这淫媚惑主的贱人不可！”

李治愤恨至极，手上一股急劲，用力一甩，竟将淑妃掀倒在地。她额头硬生生磕在殿柱上，一声惨叫，几乎晕厥。宫女宦官们再不能袖手旁观，众人一拥而上：“娘娘！”

李治也没料到自己出手这么重，怒意泄了一半：“你、你没事吧？”

“松手！”萧淑妃双臂一震，挣开众人，缓缓站起身来；她额角磕出一块红晕，目光却从愤恨变为绝望，“你打我？你竟然打我……嘿嘿嘿，你还记得昔日在东宫时对我说过的话吗？还记得咱赏花弄月时的海誓山盟吗？我侍奉你整整七年，为你养下一儿两女，满腹深情天日可表。你却变了，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为个来路不正的女人，竟动手打我……嘿嘿嘿……”她自嘲般苦笑着，泪水却如断线珍珠般不住滴落。

李治听她当众道出历历往事，不免有些难为情，却仍狠狠心道：“不错，朕是曾宠爱过你，对你情有独钟。但你有没有为朕想过？朕不是一介凡夫俗子，甚至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太子。朕是皇帝，肩负天下之任、社稷之重。你知道朕每天在朝堂上都是怎样度过的吗？你知道朕日日夜夜承受着屈辱和煎熬吗？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只在乎眼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只会惹是生非给朕添麻烦。”说到这儿李治扭脸不再看她，茫然注视着远方，冷冷道，“朕不曾负你，媚娘更不曾说你一句坏话，要怪就怪你自己！朕看在多年的君妃情分上不废你，但即日起素节迁居安仁殿，义阳宣城迁居公主院，由乳母保傅照看，没有朕允许，不准你再与孩子见面。”

萧淑妃凝望李治不住苦笑——完了，他的眼不再看我，他的耳朵听不进我的话，他的心完全被那个女人占据！七载恩爱、儿女双全，竟挽留不住君心。雉奴啊雉奴，温玉其外，钢刃在心，到底是痴情汉还是绝情人！

她颓然倒退两步，额角创处隐隐作痛，却抵不过胸中阵阵恨意。与其说她痛恨的是媚娘与皇后，不如说她恨的是这个薄情寡义、甘受蒙蔽的负心汉，恨的是改变了这个男人心志的龙位。可事已至此有何抗争之力？眼巴巴看着自己儿女被宦官抱走，淑妃眼泪流干亦难再撼君意，又觉头晕眼花心力交瘁，终于晕倒在淑景殿前。

宦官宫女又是一通慌乱，七手八脚将她抬了进去。李治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恻隐之色，媚娘见状立刻抓住他手，叹道：“淑妃初与子女分离难免伤怀，陛下不要再惹她难过了，过几日等她情绪稳定些再来探望她吧。”这算盘打得清楚——朝里朝外不如意之事一大堆，国家大事还操心不完呢，日子一长哪还顾得上她？

李治无奈点头，越发紧紧攥住媚娘的手，两人缓缓降阶。范云仙见此情形，立刻连滚带爬拦在皇帝面前：“陛下救命！奴才今日斗胆直言，已开罪淑妃娘娘。少时娘娘醒转，不免迁怒于奴才，我这条命焉能保全？求陛下开恩，给奴才换个地方当差，救我一命吧！”说着又爬到媚娘脚胖，顿首道，“武娘子！奴才曾经一时糊涂骂过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您替我说句话吧！求求您……”

媚娘就势抱住云仙肩膀，故作怜悯之态，帮着央求道：“陛下，这奴才直言不讳，不肯随主子一同欺瞒您，也是出于忠君之心。您就给他条生路吧。”

李治此时对她百依百顺，岂有不允之理？叹道：“难得你一片善心。也罢，至今还没个专门伺候你的人，就留他在你身边吧。”他怎晓得，云仙伺候媚娘不过是张骞归汉、朱序归晋。

云仙连连叩首：“谢陛下天恩！谢阿武娘子！”他唯恐这场戏做得还不够圆满，转过身张开双臂，面对宦官、宫女乃至围观的嫔妃高声倾诉道，“大家瞧见没有？陛下乃是当代之尧舜禹汤，恩德遍及我等奴辈，武娘子更是宽宏大度之人。大伙还记得淑妃命我辱骂武娘子之事么？那时我糊涂油蒙了良心，可她非但没记恨，还不计前嫌救我一命！谁才是这后宫中最仁厚、最善良、最贤淑之人啊？”

媚娘在先帝时只是个不受宠、不知名的小才人，没几人重视她的存在，更不了解伺候她的宦官是谁，如今一辈新人换旧人，更没人洞悉云仙与她的关系。范云仙“现身说法”，一番动情倾诉，霎时打动了在场所有人，大家纷纷收起不屑之态，皆以赞赏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后宫新宠……

二、图尽匕现

雍王素节、义阳公主、宣城公主搬离淑景殿，媚娘固然窃喜，更高兴的却是王皇后——两年来皇后最忌惮的便是萧淑妃凭借李治儿子素节抢夺正宫之位，如今淑妃失宠，莫说素节入主东宫的希望已日渐渺茫，即便侥幸当上皇太子，萧淑妃这个“不称职”的母亲也不可能母以子贵窥觊后位了。

心腹大患已除，皇后大悦之际自然不吝夸赞媚娘，而媚娘的态度十分谦逊：“奴本愚钝，不堪与韶华妃嫔争艳，皆是萧淑妃多行不义自蹈败势。奴婢蒙娘娘器重，朝夕侍奉至尊，自当竭力报效娘娘。”不仅如此，在她竭力撺掇下皇帝竟又来了承香殿几次。皇后对她所作所为万分满意，决定投桃报李，送媚娘一个大礼……

时值永徽二年九月，先皇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已满。在李治和皇后共同提议下，武媚被册封为昭仪，在李治后宫中获得了正式的名分。昭仪乃九嫔之首，正二品，仅次于皇后和贵淑贤德四妃。昔日媚娘在李世民身边苦熬十三载，到头来仍是一介才人，如今仅一载光阴便由籍籍无名的宫女登临九嫔之首，甚至超越刘氏、郑氏、杨氏三位诞育皇子的嫔妃，坐上后宫中的第六把交椅。而第六只是名分的排序，若论圣眷，她早已当仁不让成为后宫第一人。

不过她能得到这个位置，与其说是得益于李治，还不如说是托赖皇后之福——李治固然是天子，但大小事务皆受制于顾命大臣，皇后却可通过舅父柳奭疏通长孙无忌，最终促成此事。一切都在媚娘算计之中，她之所以离开承香殿后还一如既往对皇后卑躬屈膝，为的就是这一天。

真正满足的是李治，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心上人在一起，兴奋之下他抱着媚娘翩翩起舞，并给了她一大笔赏赐。可是第二天清早，媚娘便带着这些东西来到皇后面前……

王皇后眼见云福、云顺帮媚娘抬来整整一箱缗钱，不禁诧异：“你这是何意？”

媚娘屈身万福：“这些钱是圣上赏给奴婢的，奴婢一再推辞，可圣上不允，于是转呈娘娘。”

皇后微微一笑：“既是圣上赐你的，收着便是，何必给我？”

媚娘诚惶诚恐：“奴婢能有今日，皆赖娘娘提携。古人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可惜奴婢无才无德，又已受封昭仪，不能在您身边侍奉，唯有新得的这点儿钱。借花献佛，娘娘不要嫌弃。”

“本宫心领了，但这钱断不能收。”一箱缗钱确实不少，但在王皇后看来也不算什么，她太原王氏广有田产，根本不在乎钱，况乎在她心目中媚娘终究是自己奴婢，岂有主子要奴婢东西的道理？

媚娘见她坚决不要，转而道：“娘娘若执意不收，就赐给您身边的宫女内侍吧。我毕竟是从您这儿出去的，好歹与大家相熟一场，就算是谢谢众姊妹这一年多的照顾吧。”

“难得你一番美意，这倒使得。”皇后点手唤过侍立殿门的宦官，“这箱钱抬到当院，叫大家分了……慢！对众人说清楚，这是阿武送大家的。”她光明磊落，花谁的钱、领谁的情务必要说清，占小便宜的事她是不做的。

宫人们得了赏赐无不欢喜，纷纷来谢：“多承阿武姐姐关照。”

“没规矩！”皇后纠正道，“该称呼武昭仪。”

媚娘笑道：“还是姊妹相称亲切，我本来就和他们一样嘛！”

“毕竟你已是九嫔之首，名分总要搞清。眼下你还住在甘露殿，吃穿用度皆赖圣上，将来另赐居所，万事靠自己，多少也需积攒些，今后别再轻易散财了。”

“娘娘教训的是。”媚娘万福答应……

可此后没几日，媚娘又一大早带着箱锦缎来到承香殿，说是皇上赏赐之物，又要送皇后。王皇后依旧不收，媚娘心意甚切费尽唇舌，最后还是老办法，又都赏给了宫女宦官。这次皇后心里不免酸溜溜的——圣上对阿武如此宠幸，才几天工夫又赏了这么多，哪怕一尺见方的帕子又何尝赏过我？

不过王皇后终究是修养极深之人，况且媚娘一片好意，并没计较什么，仍告诫她不要再拿东西来了，媚娘依旧连连称是。但仅仅三天之后，媚娘又怀抱只木匣前来登门，所不同者这次是在午后……

皇后的贴身宫女迎出殿来，笑盈盈道：“娘娘正午睡，若无要紧之事您改日再来吧。”

“如此不巧……反正我也无事，就在此等等吧。”其实媚娘伺候皇后已久，焉能不知皇后午睡的时辰？

众宦官宫女见媚娘站在院中，无不过来问候——她原先在承香殿为婢时就对大家很照顾，近来又连续两次赏赐，众人越发领她的情。

大伙说说笑笑，细心之人早注意到她怀里抱着匣子，不禁问：“姐姐又带来什么好东西？”

媚娘道：“首饰珍宝，正欲献给娘娘。”

众人闻听此言不禁心痒。前两次她也是进呈皇后，因皇后不受又转送大伙，这次八成又能得彩头，心急之人当即撺掇媚娘打开瞧瞧。她假意推辞两句，还是半推半就打开了。众人一观之下大为震撼——红珊碧翠、金锞银锭，紫英簪、双凤錾、八宝钗、白玉镯、夜明珠、赤金链、点翠步摇、玳瑁耳环，样样精雕细琢美轮美奂，珠光宝气璀璨耀眼！

众人唯恐惊醒皇后，紧紧捂住嘴巴，这才没惊叹出声来。媚娘将匣子掩上，笑道：“皆是圣上所赐，我不敢随便戴，想献给娘娘。”

大伙抬头观瞧，果见她头上插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八钿宮钗，远远不及匣子里的，无不感慨她对皇后一片诚心。不过也有人暗暗摇头，那个皇后的贴身宫女道：“阿武姐姐，你好不晓事，不该把这些东西拿来啊！”

“为何？”媚娘故作迟钝。

“您是精细之人，怎连这点儿缘由都想不明白？”

“什么缘由？”

那宫女低声道：“姐姐固然深得皇后娘娘信任，但同侍一夫岂有不嫉妒的？圣上从未送过娘娘，而你刚当上昭仪便接连受赏，还天天捧着东西给她送来。娘娘嘴上夸你不忘本，只怕心里大不痛快。钱财锦缎也罢了，这些东西样样珍贵，你这不是自招嫌隙么？”

“哦！”媚娘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多谢妹妹点拨，倒是我考虑不周。可……”她又转而泛出为难之色，“我之所以把东西送来，一者是为报答娘娘再造之恩，二者也有难言之隐。”

“姐姐有何难事，我们帮得上忙吗？”大家个个欲仗义相助。

媚娘故作踌躇，犹豫半晌才说：“我毕竟是受娘娘恩典才去伺候万岁的，凡事不宜背着娘娘。如今圣上宠意正浓，三日一赏五日一赐，我又推托不过。得了赏赐送来承香殿虽然惹娘娘不悦，但若不作禀报日后被她得知岂不更遭她忌？左右为难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她边说边讪讪地扫视众人，“我看不如这样，东西我既已拿来，实在不便再带回去。反正这些东西我呈给娘娘，大半娘娘也会分赐你们。索性大伙趁娘娘不知，私下分了，谁都别说也就罢了。”

“这如何使得……”众人一则不敢，二来也不好意思。

媚娘不让大家“为难”，央求道：“大家就帮我这个忙吧。我现在已有名分，总不会在甘露殿长住，将来终要搬到单独的宫殿住。那时宫人们一搬东西，见我得了这么多珍宝，怎能不传闲话？若闹得宫里嫔妃尽知，大伙岂不嫉妒？萧淑妃便因招怨太众而败，我可不愿步她后尘。倒不如大家分掉免生事端。”她这张巧嘴实在厉害，收她东西反而成了帮她的忙。

那些珍宝首饰众人看着本就有些动心，又听了她这番道理，这忙岂能不帮？于是你拿一件我拿一件，一匣子珍宝不多时便分个精光，众人一边往袖里、怀里、靴里藏，一边道谢：“多谢阿武姐……不！多谢武昭仪。”这次大伙真是发自内心改了口。

“咱们之间何必言谢？”媚娘轻轻摆手，却仍是一脸忧虑之色，嘱咐道，“以后我若还有难以处置之物，便派内侍云仙悄悄送来，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们。”

宫女宦官满口应承——这样的麻烦真是多多益善！

媚娘趁着大伙高兴话锋一转：“不过此事还望大家保密，尤其莫叫娘娘知道，倘若泄露我处境反倒更糟。”

“您放心吧。”有个小宦官喜滋滋道，“不过是瞒上不瞒下，反正承香殿之人都收了您的东西，以后唯独防备皇后娘娘一人就行了。”一句话说得众人无不掩口而笑。

媚娘也笑了——她要的就是这结果。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现在承香殿所有奴婢都与她串通一气，皇后反倒成了外人！

好处给足立时见效，有个宫女索性放胆直言：“依我之见，姐姐太过好欺。当初娘娘引你入宫并非出自好心，如今你自立门户，何必还天天往这边跑？莫忘了圣上不爱皇后，你这样处处迁就皇后，只怕天长日久圣上连你都一并嫌弃了，何苦呢？”

“唉！”媚娘叹口气，不禁吐出句实言，“倒也是这个理，最近我身体欠佳，只怕未来半年都不能再到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忽听殿上传来皇后的咳声：“谁在外面？”午睡醒了。

一个宫女赶忙答道：“方才武昭仪过来向您问安，见您还睡着，又走了。”说着连朝媚娘摆手。众人接过她手中的空匣子藏了，遮掩她出门而去。

其实媚娘心中藏了一件天大之事，只是时机未成熟不便向任何人吐露，如今承香殿之事搞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以向李治说出那秘密了。她心情激动，快步回到甘露殿，似乎走得有些急，回到甘露殿竟满头虚汗，连连喘息，头也有些发晕；可一迈进大殿，又见李治踱来踱正生闷气。

“又因何生气？方才还好好的。”

“哼！”李治板着脸孔道，“朕继位以来库中财货本就不算丰厚，竟还有家贼，多少东西也不能如此糟蹋啊！”

媚娘心里有鬼，以为他知道自己散发珍宝之事，忙解释：“臣妾受赏颇多，一人消受不起，这才……”

“与你何干？朕就是赏一座金山给你也不心疼。”李治所道却是另一桩事，“方才程知节跑来请罪，说他麾下有个叫卢文操的卫士，昨夜逾墙而入左藏库，盗了库中财宝，被他查获下狱了。”

“原来如此。”媚娘暗呼侥幸。

李治兀自愤恨：“守御宫廷之人监守自盗，滑天下之大稽！足见朝廷上下玩忽职守，全都不拿朕当回事！长此以往如何得了？”末了不忘嘟囔一句，“此皆朕手中无权所致！”

媚娘想搀住他臂膀劝慰两句，刚迈两步，忽觉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哟！”李治赶忙将她揽进怀里，“你怎么了？”

媚娘满头细密的汗珠，悠悠睁开双眼：“不碍的。”

“你生病了吗？要不要传御医？可别吓唬我啊！”李治满面关切，早把盗宝之事抛到毗罗国去了。

媚娘望着他焦急的神情，竟露出一缕微笑：“臣妾正有一桩大事要禀报陛下。”

“不忙不忙，你先休息。”

媚娘笑得越发妩媚：“我……有孕了。”

“真的？！”李治转惊为喜。

“已有两个多月了。”

“哎呀！”李治如落暴雨般在她脸上狂亲一阵，“你怎不早说？该请御医调理才是。”

“我未能确认，怕说出来闹得宫里尽人皆知，万一不是反倒自讨没趣，所以就没提。可近来有些害喜，断不会错的。”

“哈哈哈，你这鬼灵精，难怪你近来不愿与朕行房事。”李治扶她轻轻躺倒床榻上。

“陛下想要个皇子还是公主？”

“什么都好，只要你生的孩子，朕都喜欢。”李治侧耳在她腹部倾听，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媚娘爱恋地抚着李治的脖颈，长出了一口气。她之所以瞒到今日才说，绝非因为未确定，而是时机未到。现在可以放心了——萧淑妃斗倒了，名分捞到了，皇后身边之人也买通了，不出甘露殿便是宫内事，再没人能威胁到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生孩子了。

媚娘心中默默祷告——苍天佛祖保佑，赐我一个儿子吧！

第七章   借宫宴广收人心

一、回小向大

杨贞揉了揉略有些昏花的老眼，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这真是一场从天而降的美梦！

她离开长安之际女儿尚在感业寺潦倒度日。虽说临行前母女见过一面，她口口声声说还会来探望，但那是安慰之词。毕竟女儿是身不由己的未亡人，而她自己年逾七旬远涉相州，有命去还有命回吗？她心中实是把那次辞行视为生死诀别。

杨夫人到相州后，除去念经拜佛再无可为之事。然而就在她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忽然得到消息——女儿被当今天子册封为昭仪！

这会是真的么？她不敢相信。女儿是先帝才人，况且身在佛寺，怎会被今上纳入后宫？当真如此岂不成了乱……然而她又不得不信，因为告诉她这件事的是当今御弟越王李贞，而且有好几位在京公主的书信为证。

杨夫人既惊且疑，忙令长女武顺置备车马，连夜赶奔京城。原以为到长安后要破费不少钱财打探消息，哪知刚刚落脚便有宦官闻讯上门，不但带她入宫，而且直接将她领到当今天子所居的甘露殿。

朱门绮户，玉阶彤庭，富贵莫过帝王家；轻纱绣帐，熏香袅袅，宛若人间仙境。而在雕楹碧槛间、玉簟锦榻上，斜卧的正是自己日夜挂念的女儿——粗布衲衣换作葳蕤霞帔，一轮明月已成八钿钗髻，唇如朱樱，齿如瓠犀，娥眉如黛，秀靥如花，她恢复了当年的神采……不！她比先朝之时更美了，虽不复豆蔻春光，却更添几分雍容滋润，便如一朵风姿正艳的牡丹花！

“娘不是做梦吧？我的媚儿……”杨氏难抑激动，早已忘却宫廷礼数，颤巍巍上前搂住女儿。

媚娘并没哭泣，只是把头紧紧贴在母亲怀里——娘！我做到了，孩儿终将让扬眉吐气！

侍立在旁的范云仙忙劝：“恭贺老夫人母女重逢。别抱这么紧，昭仪腹中有龙种啊。”

“真的？！”杨氏如被蜜蜂刺了一下，匆忙放开，果见女儿腹部稍显隆起。她虽年逾古稀，但慧敏心细不逊女儿，这短短一瞬已意识到这个孩子会给女儿、给自己，乃至给整个武家带来什么。她俯下身满怀虔诚地伸出沧桑干瘪的手，轻轻抚摸女儿肚皮，仿佛是触摸一尊灵验的佛像——不必再问皇帝待她好不好，在宫里头受不受委屈，她腹中的孩子和脸上的微笑已说明一切！

可庆幸之余杨氏又觉得别扭，毕竟她生长于弘农杨氏名望之家，对礼制也是十分看重。女儿明明是先帝才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今上宠妃，怎会这么突然？难道先帝在世时便已“暗度陈仓”？难道女儿不守规矩？这等行径岂不是聚麀同牝？

杨夫人纠结半晌，最终钳口未言。作为母亲，还有比孩子能生活得幸福更重要的吗？什么世俗礼法、人言是非，只要媚儿她自己愿意，何必羁绊那么多？一切随她去吧！

母亲不问，媚娘也不说，仿佛这一切都是从天而降的奇迹，都是虔诚祈祷的回报，只要庆幸就够了。母女间心照不宣，沉默许久媚娘才问：“娘亲远道而来辛苦了吧？”

“傻孩子，娘高兴还高兴不过来，有何辛苦？”

“您今后就留在长安，别走了好不好？”

“好……”杨氏的回答有些犹豫——其实她早有此念头，凭女儿现在的地位，时常入宫探望不成问题，况且长安本就是她故乡，留下自然最好。但京城百物皆贵，原先的宅地已经卖了，钱也花去大半，拿什么在京城置办房产？就算女儿得宠，昭仪的俸禄也不少，但后宫的营生一向是名分越高用以邀买人心的花销也越大，再得势的嫔妃也不可能把国库的钱搬自己家去吧？心有余而力不足，此亦堪忧！

媚娘一眼便看穿了母亲心思，笑道：“您不必为俗物担心，女儿自有办法。”

杨氏赧然一笑——钱啊钱，没它的时候拿它当祖宗，有它的时候便是俗物。

“您就安心在长安享福吧，用不用我派几个人服侍您老？”

“不必，你姐姐也来了。”

“阿姊也来了？怎不与您一同进来？”自从武顺出嫁她姊妹便不曾相见。

杨氏苦笑道：“她尚在服丧，不便入宫。”

“服丧？何人亡故？”

杨氏无奈叹息：“你姐丈贺兰越石三个月前暴病死了。”

“唉！老天爷何故如此折磨咱母女？”媚娘也不免嗟叹——三妹死于瘟疫，她自己好不容易熬出头来，大姐又成了寡妇。

杨夫人心有难言之隐，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嘱咐道：“你富贵得宠千万别忘了你大姐。她膝下一子一女都还小，尤其你那外甥贺兰敏之才九岁，以后她母子难处恐怕不少，你能帮之处尽量帮。”

“瞧您说的，自家姐妹我还能忘？”话虽如此，媚娘对大姐确实有点儿心结——武顺虽是老大，却从未尽过当姐姐的责任。她幼年时正值武家春风得意之际，娇生惯养没吃过苦，武士彠去世后她又随即出嫁，还将母亲仅剩的积蓄当嫁妆带走了，搞得媚娘她们寄人篱下受尽苦楚。这等骄小姐嫁出去，不跟夫家闹别扭才怪。偏生人家命好，丈夫贺兰越石官居越王府法曹，越王李贞是燕妃之子，燕妃又是杨氏姻亲，因为这层关系贺兰家也对这位任性的媳妇恭敬三分，日子滋润得很。与她相比媚娘不幸多了，苦守寒宫十余年，好不容易渡尽劫波峰回路转。如今她守寡，又腆着脸来求周济，凭什么凡事都迁就她？媚娘心中实有些不忿。

杨夫人瞧出她微露不悦，感慨道：“贫富贤愚皆天数造就，手心手背都是肉，并非为娘偏心。只怪我没生下个儿子，你们才……”

一番话未说完，忽听外面宦官高宣——皇上驾到！

杨氏万没料到会仓促遇到天子。好在她久经世面，闻听宣号连忙起身，匆匆整了整衣衫，小步趋行到殿门口，提裙下拜：“臣妾参见陛下，万……”双膝未落地，只觉一双绵软的手已攥住她手腕。

“请起请起，夫人不必多礼。”

杨氏听到这个和蔼可亲的声音，微微抬头窥看——作为大隋名相杨达的女儿、大唐功臣武士彠的妻子，她曾有幸近距离目睹四位帝王。杨坚之严厉苛刻，杨广之刚愎骄狂，李渊之深沉豁达，李世民之率性强悍，都牢牢印在她记忆中。可眼前这个年轻天子与他们都不一样，如果说隋唐前四位君主像火，燎燎炙人的火，那李治给人的印象则是水，徐徐流淌的水。虽说口衔圭玉长于皇家，天生不乏人上人的贵气，但他白皙的肤色和柔顺的面庞还是给人一种静谧温婉的感觉，尤其他那清澈纯净的双眸，毫无保留地暴露了他的天真和柔弱，竟使人觉得他根本不像个皇帝。

“臣妾……”杨氏一时失神，竟不知该如何表示感恩承情。

“媚娘！”李治却没心听她客套，“你怎又到大殿上卧着？”又转而责备宦官，“昭仪身孕将近五月，还不快搀她到侧殿去？”

媚娘却道：“整日闷在里面太无聊。”

李治轻轻拍拍她肚皮道：“天冷了，外面有风。你也得为朕孩儿想啊！快进去。”

媚娘懒懒地道：“我就喜欢这里，外面都看得见，而且这张胡床也比里面卧榻舒服。”

“抬走！”李治丝毫没犹豫，“连床带人一并抬进去。”

云仙等人唯唯诺诺，连内侍带宫女，一群人抬起胡床，小心翼翼往里走，李治也在旁张手作势地指挥。杨夫人在旁看得直发愣，不知该不该过去搭把手，真有些手足无措，却见连床带人已平平稳稳抬了进去。李治回头朝她招手：“您进来吧。”

杨氏活了七十多，这等事却从所未遇，皇帝对嫔妃宠溺至此，外命妇竟被准许进入皇家寝室。她既觉得荒唐，又为女儿受宠而高兴；小心翼翼进入侧殿，不敢抬头乱看里面陈设。媚娘却道：“娘亲随便坐吧，这便是我住的地方。”

“哦。”杨氏这才敢坐；总算把说辞运筹好，向李治倾诉着自己母女乃至武杨两家对皇帝的感恩。

李治坐在媚娘身边，一只手很自然搭在媚娘肩上，听了杨氏的话大大咧咧道：“媚娘侍奉朕极好，这不算什么。今后夫人有何打算？听说应国公还有二子，不如……”话说一半他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媚娘一定想把母亲留在京中，可是这么个孤老太太谁照顾？最佳办法是提拔她兄长入京，然而此事他不能做主，得去求长孙无忌。

媚娘自不会使他犯难，接口道：“无功不受禄，陛下何可因嫔妃之宠而滥加恩典？兄长仕途自凭才智，您不必提拔他们。我阿姊新近寡居，可侍奉老母。”

“好，听你的。”李治见她如此体恤自己难处，既惭愧又欣慰。

杨氏却窃笑——我母女吃了元庆、元爽他们许多苦头，现在时来运转，当然不能让他们沾光。媚儿这话说得真妙，既阻了那两个狗崽子的路，又显得贤惠知礼，一举两得！

“不过，”媚娘话锋一转，“我父留下的宅邸不在了，娘亲还没个正经的下榻之地……”

“那倒容易。”李治有办法，“保宁坊乃朕之旧邸，暂且划出一片房舍让夫人住……王伏胜！多取缗钱、锦缎来，赠予夫人家用。”

一切烦恼迎刃而解，媚娘朝母亲坏笑着吐了吐舌头。

宦官办事麻利，不多时已搬来数箱财货，光闪闪的蜀锦、金灿灿的通宝。杨氏彻底震惊了——这是真的吗？有了京中宅邸，有了大笔钱财，有了昭仪之母的身份，自丈夫去世整整十六年，富贵荣华受人敬仰的好日子又回来了？袁天罡没骗我，媚儿果真命运非凡，果真是我的希望，十六年的苦没白受啊！

杨氏从心底涌起一阵苦尽甘来的激动，正忍不住想哭，又听外面再次传来宦官的呼声：“皇后驾到……”

杨氏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原本卧在床上的女儿坐了起来，方才懒洋洋的娇态全然不见，朝范云仙使个眼色。云仙忙与几名宦官齐动手，把蜀锦、缗钱抬到卧榻屏风之后藏起来。李治的神色竟也变了，显得甚是不耐烦，目光游弋了片刻，忽然喘了一口粗气，起身道：“朕先出去走走，一会儿回来……夫人但坐无妨。”

但他刚出侧室，还是与皇后迎面相遇了。

王皇后依旧那副端庄仪态，恭恭敬敬施礼：“陛下，臣妾来探望昭仪。”她身后跟着好几个宫女，捧着医匣、水果等物。

“有劳梓潼惦念……”李治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但又即刻收敛——多年的疏远已造成隔阂，对柳奭、无忌等人的不满更使他不得不戒备，“大臣阴谋，女谒用事”八字时时萦绕心头，他终究无法对皇后坦诚相待。

“陛下要出去吗？”皇后明显流露出失望。

“唔。”李治不看她眼睛，敷衍道，“朕去立政殿和新城妹妹商量她婚礼之事，你们聊吧。”说罢扬长而去。

皇后失神片刻，还是挺起腰板振作精神，以高贵典雅的姿态走进侧室。杨夫人抢先施礼：“昭仪之母杨氏，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怔，外命妇竟入皇帝内殿，这是什么规矩？但她身为皇后要有母仪天下之德，应怜贫惜老，于是双手相搀：“夫人快请起。”

“参见娘娘……”媚娘也挣扎着要下跪。

“别动！”皇后赶忙阻止，与她并排坐到床上，“你腹中乃皇家龙种，怎可不小心？本宫又给你带来些安胎良药。”

媚娘照旧自甘下贱：“我不过一介奴婢，还劳烦娘娘隔三差五来探望，罪过罪过！”

“来而不往非礼也，平时你总去看我，如今我来看你自也应该。千万别再说主子、奴才之类的话。”

媚娘瞥了母亲一眼：“方才我还与娘亲说，女儿能有今天全是托娘娘之福。”

什么时候说过？杨氏人虽老，脑子却不慢，明知女儿睁眼说瞎话，却连忙作证：“不错，媚儿说您是活菩萨！”说着讪讪凑到皇后身前，又仔仔细细打量几眼，“娘娘相貌非凡、天生尊重，果是人中龙凤。太原王氏自后汉以来享誉天下，王允除董卓而救汉室、王濬平东吴而归一统、秦武侯（王猛）佐苻坚而威震天下、文中子（王通）合三教而名冠士林。老朽原本以为王氏所出者皆英雄才俊，没想到还有如此秀丽脱俗之女子，五姓七旺名不虚传！”

王皇后无宠，所傲然者乃是家世，听杨氏历数她祖上杰出人物，又赞她秀丽脱俗，不禁得意而笑。

媚娘暗暗佩服——我伺候她好几个月才博之一笑，母亲几句话就把她哄成这样，姜还是老的辣啊！赶忙又道：“娘，瞧您说的。娘娘美貌得自其母，您没见魏国柳夫人吧？那也是一代美人。”

杨氏顺藤往上爬，又道：“河东柳氏么？那便无怪了，若非三朝驸马、代代粉侯之家，焉能养出这等美人胚？”她年高积古，知道的甚多——河东柳氏的柳偃尚梁武帝之女长城公主、柳盼尚陈文帝之女富阳公主、柳述尚隋文帝之女兰陵公主，若非玉人世家，岂能代代居皇室东床？

王皇后笑得合不拢嘴，觉得天底下最有见识者莫过这位老人家！可笑了片刻又不禁转悲——五姓七旺、三朝粉侯又如何？惜乎与当今天子无缘。以前媚娘每隔十天半月总会拉李治到承香殿去，虽说夫妻间也不算亲热，但好歹是个安慰，自从媚娘怀孕，无人穿针引线。她三天两头这边跑，说是探望媚娘，其实七成为接近皇帝。可回回李治见面就躲，都不正眼瞧她一下，皇后当成这样难道不可悲么？

杨氏仍在恭维，王皇后却已心不在焉，她本是个冷美人，客套了几句便无话了，只道：“若还需什么东西，只管遣人告诉本宫，千万别委屈自己。”说着已起身，扫视这偏殿之内的陈设，欲查看还有何欠缺之物。可看了两眼，目光却被媚娘身后摆的屏风吸引了。

那只是一架普通样式的屏风，与众不同的是上面题了首诗：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王皇后觉得这首诗无论词句还是笔体都如此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何人所作，思索了片刻，才又道：“母女多年未见，我不打扰你们说体己话了。”

“恭送皇后娘娘。”媚娘母女欲施礼。

“夫人不必多礼……媚娘你身怀有孕多注意，别再随意走动，熬到春天再说。”说罢皇后已款款出门，可就她欲离去之际，突然心念一动——想起那首诗了！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架屏风——不错！那是文德皇后所作且亲书的《春游曲》！长孙皇后乃六宫之主、今上圣母，她的遗物不放在我承香殿里，却竟赫然摆在武媚娘房里！皇上吩咐的吗？与萧淑妃相比皇上明显更钟爱阿武，我更望尘莫及。这个女人真的对我满心感激、毫无恶意么？她母女那一大套恭维之词，莫非是故意谄媚？如果阿武也欲……王皇后隐约感到一阵不祥，可眼望媚娘，却见她依旧笑盈盈看着自己，全无敌意。

莫非自己胡思乱想？皇后呆立半晌，终于还是对媚娘还以微笑，转身离开了。

媚娘眼见她走远，笑靥渐渐收敛——莫非她已生戒心？

杨夫人非泛泛之辈，这半日来皇帝对女儿的宠爱、对皇后的冷漠以及方才皇后那丝迟疑，都未逃过她的眼睛。自己养的女儿，何等心性她再了解不过，却不便把话挑明，于是褪下手腕上的佛珠，一边捻着一边道：“你在感业寺修行一年，不知可有精进？《维摩诘经》有云，耻小慕大，回小向大，未知孩儿是否有此宏愿？”

这番话甚是隐晦。《维摩诘经》是一部著名佛经，讲述的是印度毗舍离城中有一位名叫维摩诘的居士，家财豪富一心向善，智慧修为深不可测，甚至教导了文殊菩萨。因为维摩诘是居士，所以此经乃是释门居士必读经典。所谓“回小向大”，是说有慧根之人当回转小乘、趋向大乘，以求精进。但置之于后宫中，大乘小乘、回小向大又隐喻什么？

媚娘懂了，双手合十郑重答复：“此正儿所欲。”

杨氏左右瞻顾，见只范云仙一人立于门边，正欲设法遣出，却听女儿又道：“是自己人，您但言无妨。”

“唉……”杨氏重重叹了口气——一切烦恼，皆由欲起。自寄人篱下的孤女到宠冠后宫的昭仪，这还不够吗？心本无边，欲亦无边，何时才能收手？她本想劝劝女儿，却又无法开口，毕竟女儿身入宫闱凭着自己的挣扎才有今日，她这个当母亲的并没出过力，又全赖女儿才重获富贵，有何资格对女儿指手画脚？

杨氏固然是虔诚的教徒，但也是一个母亲，一个深爱、疼爱甚至溺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正如当初感业寺相会一样，在信仰和亲情冲突之时，她注定毫不犹疑倒向舐犊之情。古稀之人还有多少时光？执著也罢，痴念也罢，既然女儿选择这条路，就让自己用此生最后的时光竭尽全力帮她圆这个梦吧……

“《唯识论》有云‘勤安不放逸，行舍及不害’。这是条艰辛之路，除自身修行，还需广结善缘。”杨氏轻轻放下念珠，不再故弄玄虚，“娘虽离京多年，昔日达官内眷倒还颇有些相熟者，释门之中栖玄、道宣、法乐、明濬等，甚至玄奘大师也能结交上，别的事娘帮不了，为你播些善缘倒还可以。”

媚娘连连点头——就是母亲不说，她也正想张这个口。眼下她在宫中已根基渐稳、耳目众多，可在皇宫外还无援力。人家王皇后有爹有娘、有亲族兄弟、有关陇同乡，势力广大盘根错节。她有什么人？父亲早亡，兄弟不堪，唯有靠母亲在外交际了。

杨氏却也不敢把弓拉满：“丑话在先，娘风光得意乃是二十多年前之事。如今那些相熟之人老的老、死的死，帮不了太大的忙。你表姐虽是太妃，远在相州鞭长莫及，顶多写信在宗亲中为你美言几句。”

杨夫人不愧是身经隋唐两代贵族交际之人，句句金石之言。这也提醒了媚娘——王皇后所赖者乃外戚，我何不厚结宗室与之周旋？

“既无翁妪，那最要紧的便属今上那些姐妹，那帮公主东串西串口无禁忌，虽不足以成事，却足以坏事。辞云‘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惜乎你发迹稍晚些，没与这群大姑小姑结下什么情谊，在这方面你务必要多加弥补。”

媚娘更是心悦诚服牢记在心，又道：“还有件事，需劳烦母亲。”说着朝范云仙招手，“把东西拿出来。”

杨氏不知要拿何物，却见云仙趋步走到墙角一只大木箱旁，打开箱盖，将里面衣物通通抱出，最后取出个靠枕大小的包袱，双手递到她面前。杨氏解开观瞧，但见有藤纸、竹笺、绢帛、粗布等物，件件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一看便知是书信。

“这么多？都是谁给谁写的？”

媚娘道：“宫中女子多出于官僚之家，两朝后宫颇多姐妹、姑侄之类的关系，这些是近来嫔妃、女官乃至有头脸的宫女给他们在感业寺出家的亲人写的信，孩儿都包揽过来。劳您再去一趟感业寺，凭您与法乐大师关系通融一下，把信送进去，若有回信改日再带进宫来。”

这次轮到杨夫人佩服女儿了——如此多的书信，这些得以与亲人通信的嫔妃宫女岂不都要感念媚儿？好大一个人情！

“还有，孩儿最贴心的婢女朱儿尚在寺中为沙弥，她俗家姓刘。请您转告法乐大师，将来会让朱儿再度入宫，让她现在起就续发。若大师有疑问，您就说这是皇上吩咐的。”

“皇上答应你接她？”

媚娘摇了摇头，却道：“娘请放心，只要是孩儿想做的事，陛下都会帮忙的……”她轻轻抚摸着肚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关键要指望腹内这孩子。

二、无能为力

永徽三年（公元652年）在波澜不惊中到来。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率军征讨阿史那贺鲁，虽未取得全胜，却在牢山大破贺鲁的同党处月部，生擒其首领朱邪孤注。

时逢长孙无忌主持修订的《永徽律》编成，朝会上尽是称颂阿谀之声，群臣赞美李治“运筹帷幄，庙算宏远”，还说什么“仁风广被，恩泽烝民”，听着这些恭维之词李治却丝毫兴奋不起来——主持一切的是舅父无忌，这些马屁与其说是拍他，还不如说是讨好元舅。

一场战争究竟改变了什么？阿史那贺鲁自称沙钵罗可汗，西突厥声势复起，大唐对西域的控制动摇，赢回来的其实只有面子。战争因何而起？先前处置失当完全不提，没人为这场叛乱承担责任，也没人为无辜丧生的百姓哀悼，反倒沾沾自喜于一场小胜仗，丧事当作喜事办，以一瑜而掩百瑕。国家律令修成了，但如果修订律令的人自己都不遵守，又何以治国谕民？李治哭笑不得，唯有望着同样哭笑不得的张行成、高季辅暗暗叹息。

可是群臣的溢美没完没了，户部尚书高履行甚至公然声称：“自陛下践祚，遵祖宗经国之道，敦王道教化之义，委政顾命，亲睦渭阳。今文修律令，武震华夷，四民乐业，海晏河清。国运昌隆前所未有，法令完备无以复加。市井百姓皆言，我永徽朝延先皇盛德，大有贞观之遗风。”这番话立时把歌功颂德的气氛烘托到顶点，群臣一齐下拜高呼万岁。

李治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够了！我便是我，九五之尊、命世之主，何须事事延父皇之道？况乎现在真如贞观朝一样吗？王纲不振，突厥造反，顾命大臣抑买土地，宗室骄纵不法，言路不通百官苟且，连皇宫的卫士都可以盗窃国库，难道这就是所谓“贞观遗风”？父皇活着的时候谁敢？人人皆言舅父执政功不可没，他干得真就这么出色？“委政顾命，亲睦渭阳”更是天大的笑话，我真的这么依赖他长孙无忌？究竟是我不做事，还是舅舅不让我做事？末大则危，尾大难掉。他以天下为己任，置朕于何地！

“咳！”隐忍已久的李治终于忍无可忍了，他抖丹田之气，重重咳嗽了一声。

热烈的称颂立时戛然而止，群臣这才发觉皇帝的神色不对，他那清澈柔和的目光不见了，白皙的脸上透着一股愠色，明眸中闪烁着的是冲动、急迫、烦躁，甚至可以说是阴森森的光芒。文武百官皆是生平第一次目睹这个老实的年轻人流露出这副表情，竟不禁有些胆怯。

李治阴沉沉开了口：“去年一年，国家增户多少？”

高履行既为户部尚书，自然知晓：“去年进户总计一十五万。”

“隋文帝开皇年间天下户数多少？”

“八百七十万户。”

“很好。”李治转而又问，“那现今天下多少户？”

“三百八十万……”高履行脸上发红，声音越说越低，缓缓退归朝班——自隋末以来三征高丽、群雄逐鹿、胡汉征战又经水旱瘟疫，天下百姓死亡甚重，虽有贞观之治，至今民户未及隋文帝时的一半。这等现状谈何盛世？有何脸面自夸？

李治见大家哑口无言，愈加严肃质问：“众卿言现今昌盛，以朕观之未见得如此。朕闻各部官司，行事犹观颜面，多不能尽公，可有此事？”他即位以来从未说过这么重的话——各部官司犹观颜面，观谁之颜面？又何以不能尽公？说到底还不是要看国舅脸色行事？还不是偏袒关陇之党？

朝堂上一片寂静，静得连殿外铜壶滴漏的细微之声都听得见。莫说随声附和的小人物，就连柳奭、宇文节等关陇重臣也都默默低下了头。李治稍感快意——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虽巧言令色，何能欺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僚。天不可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不强，不强则宰牧从横。今天朕要讨回朕的威严！

然而……

“陛下。”随着一声低沉的呼唤，长孙无忌缓步出班。

说出方才那番话时李治已料到今日难免与舅父交锋，却丝毫未现退缩，而是将严厉的目光扫向他，公然发问：“太尉，您对现今朝廷之怪状有何见解？”

出人意料的是，长孙无忌既不紧张也不愤怒，而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甚至连牙笏都懒得举一下，轻描淡写道：“看人颜面之事，此岂敢言无？然肆情曲法，实亦不敢。至于小小屈于人情，恐怕陛下尚不能免吧？”似乎根本就不把李治的质问当回事。

李治怒气几乎冲破额头，五脏六腑皆被怒火焚炙——这是轻蔑、是不屑、是揶揄，是对皇权不折不扣的挑衅！你眼中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难道把我当成了可以随便欺侮戏耍的痴儿？

李治实在无法再扮演那个逆来顺受的乖孩子了，他以更加冰冷的目光逼视长孙无忌，而无忌毫不示弱，也以同样冷峻的眼光直视他。君臣二人四目相对，那一刻时光似乎都凝固了，便如漫天乌云，随时可能迸发出惊雷。无论柳奭、宇文节，还是张行成、高季辅，所有人手心中都攥出了冷汗，一副副笏板都在微微颤抖，此等剑拔弩张之势该如何收场？

可就在群臣紧张得几欲晕厥之际，却见皇帝的双眉微微跳动了几下，那严厉的目光渐渐游移、萎顿，最终无力地低下了头。

李治又一次认输了……

其实当无忌说出那句“肆情曲法，实亦不敢。至于小小屈于人情，恐怕陛下尚不能免”的时候，李治就已经输了。以“犹观颜面，多不尽公”为辞是不可能威胁到无忌的，反而是作茧自缚。固然无忌多跋扈专权之举，而李治自己何尝干净？他犯下一个不可原谅的大错——与媚娘的爱情。

纳庶母入宫是什么行为？父子聚麀，禽兽所为，悖于礼法，败坏伦常。少读史书深谙礼义的李治自然明白这些，可情不能抑，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媚娘身在佛寺危机重重之时，难道不是他恳求无忌看在自己面子上保全媚娘的吗？册封昭仪虽多赖皇后疏通，难道不是肆情曲法吗？他自己也犯了法，而且是通奸内乱，十恶不赦的重罪！

时至此刻李治才倏然意识到，或许无忌之所以会默许册封媚娘，并非是看在他和皇后的情面上，因为他如愿以偿的同时，无忌也牢牢握住了他的把柄。武媚的真实身份在外朝还罕有人知，一旦公开舆论哗然，何以塞世人悠悠之口？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窗纱一旦戳破，莫说作为天子斯文扫地，即便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间？

西晋羊献容，先嫁司马衷，后嫁刘曜，两代一后为人耻笑；先代隋炀帝烝于宣华夫人，父子聚麀败坏伦常，炀帝亡国至今遭人唾骂。面对这涉及人伦纲常的莫大威胁，李治不得不屈服。没有权力，没有威信，他所拥有的仅剩下仁孝的好名声，难道还要撕破遮羞布，把这最后一丝的尊严也毁掉吗？他灰心丧气地垂下头，在群臣异样目光的注视下，气若游丝咕哝了一声：“算了……算了吧。”

李治高昂的头垂下了，胸中的仇恨却更添一层。在他看来，无忌所作所为不仅是挑衅，更是威胁，不仅是对他李治个人的威胁，更是对皇权的威胁。从这一刻起，他对长孙无忌的看法完全变了——此人哪里还是我舅舅？汉之梁冀、晋之王敦、魏之尔朱荣、周之宇文护，那帮狼子野心的跋扈逆臣不过如是。此人分明是我的仇敌，是我李家社稷的最大隐患！可是我能怎么办？怎么办呢？

小小的碰撞如电光火石般一瞬即逝，长孙无忌依旧是无冕之王，李治也依旧是那个窝窝囊囊的可怜虫。于是片刻沉寂之后，群臣歌功颂德之声再度响起……

三、妇奉姑尝

所谓的贞观遗风继续吹着，小小的平叛胜仗继续被夸耀，在无忌的权威下每个人都在忘我地手舞足蹈，仿佛这真是一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盛世。忙过祭祀和科举，新城公主的婚期接踵而至。

因为给李世民守孝，这场早该举行的婚礼推迟了两年，为补偿公主独守空闺之苦，朝廷举行了一场盛大婚礼。新城被晋封为长公主，增食邑五千户；自皇宫直至新建的公主府，一路花团锦簇载歌载舞，长安百姓无不争睹；李治在皇宫设宴，接受百官敬贺。开唐以来公主出降礼仪并不隆重，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世时甚至尽力避免奢华，这次新城之婚礼规格可谓空前。固然因为李治疼爱这个小妹妹，更因为驸马乃是长孙无忌的从弟长孙诠，礼部、工部都要给元舅面子。

新城不是长孙家迎娶的第一位公主。太宗嫡长女长乐公主嫁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虽然已故去，后来又有太宗第十五女新兴公主嫁与无忌族侄长孙曦。另外无忌与长孙后幼年皆赖舅父高士廉抚养，与高士廉之子高履行等如同亲手足，高履行也是驸马，娶太宗第九女东阳公主。屈指算来长孙家族出了一个皇后、四个驸马，长孙无忌为顾命大臣，官拜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兼领扬州都督，膝下十二个儿子，成年的长孙冲、长孙涣、长孙濬、长孙淹皆已入仕，族人子侄居官执笏者不可胜计，其他近亲姻亲似韩瑗、高真行等也都身居要职。如今的长孙氏家族声势已直追皇室……不，实际权势早就超越皇室，成为关陇贵族的真正首脑。

两仪殿御宴上，群臣满面堆欢、举酒相庆，争先恐后向皇帝恭贺舞拜，倾诉着自己对大唐的忠诚；但是当他们起身之后，随即一转，又簇拥到长孙无忌面前，几乎重复着同样的话。御座上的李治也只能木然注视着这一切。

外戚声望如此之高，连亲王都被冷落了。鄜州刺史、荆王李元景乃高祖李渊第六子，五位兄长皆已亡故，如今他这个老六便是宗室中年龄最长、地位最尊的亲王，李治即位后特意加封其为司徒。为参加这场婚礼，他也不辞辛劳回到长安，李治欢喜之下将六叔留在京中，想请他帮自己压台，可这位宗室第一亲王明显不堪与无忌匹敌。这场隆重的宴席上，他被冷落一边，与江夏王李道宗默然无言地对饮着。长孙无忌倒还矜持有度，向贺喜的群臣一一还礼，可顾盼之间还是不免流露出几分得意……

就在东面一道宫墙之隔的万春殿，也在进行着宫宴，后妃公主、皇家命妇同样在庆贺这场婚事。与两仪殿的热烈气氛相比，这边温婉多了——在京的公主不过临川、城阳、巴陵、东阳、兰陵、高阳等，姐妹们平日常往来，不乏说笑的机会，宫廷大宴讲求仪态，何况还有年长的姑母、叔母在场，都有些放不开；即便高阳公主也比往日拘禁许多。嫔妃这边更沉闷，最喜热闹的萧淑妃已经失宠，不想在宫宴上被人窃窃议论，推说身体欠佳根本没来；王皇后本就矜持含蓄，今晚还有点儿心不在焉；其他嫔妃更不消说，所有人都有一搭无一搭地与邻座之人聊着，宽阔的大殿上唯有阵阵嘤嘤低语之声，几被琴瑟丝竹之音掩盖。

媚娘也参加了这次宫宴。她怀孕日久早已显怀，本可以不来，但这是她获得名分以来头一次公开露面的机会，岂甘放弃？宴席之间她不曾多言，尽量对每个人露出友善的微笑，察言观色处处留心，很快嗅到了异样的味道——王皇后的态度甚堪玩味。似今天这般场合皇后本该将她引荐给客人，可今晚皇后竟毫无举动，虽然也时常向她望上一眼，报以微笑，但那笑容明显有些勉强。

媚娘心中有数——皇后果然已警醒，即便揣摩不透我耍的手段，却也隐约感觉到我是个威胁，今后再不会傻乎乎帮我的忙了！

不过即使皇后不介绍，又有谁不知“鼎鼎大名”的武昭仪？这等越礼之事就算瞒得住外朝，在皇家内部却是瞒不住的。这些女人审视她的目光都有些不自在，尤其几位公主，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而每当媚娘柔和的目光轻轻瞟过去，她们便立刻闭嘴，尴尬一笑。

媚娘倒看得很开，自己既做出悖礼之事，还不许人家说闲话么？尤其几位公主，毕竟她与李治的私情玷污了她们父兄的声名，被她们鄙视乃至存有敌意，再正常不过。她已抱定“人不知而不愠”的态度，无论别人怎样看待自己、议论自己，她皆笑脸相迎，而且越是对自己不友好之人，面对人家的笑容就越发温情脉脉。

一顿饭未吃完，还真有人被她的气质所倾倒，最先流露出善意的是千金公主——此位公主乃高祖李渊第十八女，嫁与贞观名相温彦博之子温挺，年纪虽比媚娘大不了十岁，却与先帝同辈，李治还要喊她一声姑母呢！

这位大长公主容貌不甚佳，涂脂抹粉、穿金戴银之后更显庸俗；她身材胖乎乎的，一张圆圆的大脸，不过天生一双眯眯小眼，总给人笑呵呵的感觉，倒也随和亲切。她打量媚娘许久，不无感慨地开了口：“对面那位身怀龙种的是武昭仪吧？真是和善贵气之人呐！”

媚娘终于听到有人夸自己，赶忙回应：“承蒙您老赏识，晚辈愧不敢当。”

“您老？晚辈？呵呵……别这么称呼，我还不老呢！”千金公主掩口而笑，但她仪态实在不佳，一只雪白肥硕的手摆来摆去的，越发露出憨态，逗得旁人忍俊不禁。

媚娘也险些笑出声来，却强忍着道：“公主雍容莹润，自然不老。但这是皇家辈分，臣妾系属晚辈，焉敢无礼？”这番恭维恰到好处。若说出“艳丽尊贵”，马屁就拍得就太假了；公主心宽体胖，夸一句“雍容莹润”无伤大雅，旁人听着也不算过分。

千金公主似是极少被人赞许，越发笑道：“不愧是应国公之女，弘农杨氏所生，出于名门知书达理啊！”

媚娘不禁一怔。她父武士彠出身商贾，虽居国公之爵，颇遭关陇之人鄙夷，她还从未由宫廷之人口中听过这种夸赞呢！莫非是故意揶揄？但瞧千金公主这幅憨相又实在不似，略一思忖立时明白——母亲在外交际已收成效！

千金公主并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可她毕竟是皇家长辈，肯开口嘉许，其他人也要有所表示。几位名分较低的王妃、命妇随声附和：“是啊是啊，真是端庄贵气之人。”“武杨两家有此佳女，实在难得。”“当今圣上眼光不差……”

出于礼貌皇后也不得不点头应承：“列位高亲贵戚说得不错，武昭仪出于名门，确是贤惠之人。”

媚娘清清楚楚看到了皇后脸上的阴霾——这帮人对我夸赞虽是善意，却也无意中给皇后提了醒，她一向视我为奴辈，而今意识到我家世也不算差，恐怕防备之心更甚了！

险地不可久留！媚娘拿定主意，随即捂着肚子蹙眉呻吟道：“娘娘，臣妾腹中不适，有些支撑不住……”

王皇后极重面子，软语关切道：“今天来的皆非外人，你何必强撑？留神动了胎气，快回去歇息吧。”众人也纷纷劝。

媚娘在宫女搀扶下缓缓站起，却还是微微欠身道：“臣妾不能陪娘娘与众位公主、贵戚了，还请见谅。”

“昭仪太客套了。”不少人起身还礼，好言叮嘱她小心。王皇后见她离席而去，也不免长出一口气……

媚娘哪里真走了？她心里清楚得很，光靠母亲之力结交权贵是不够的，要想让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公主转变态度，必须亲自出马。走出万春殿大门，她未回转寝宫，而是顺着殿廊缓缓而行，故作艰难之态。这会儿十几位才人、宝林，以及尚宫、尚仪等正侍立在外，见她这副模样，纷纷围过来询问。媚娘却道：“不碍的……倒是你们着实辛苦。今晚来这么多人，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啊！”

她当过十几年才人，不知伺候过多少场宫宴，别人坐自己站，别人吃自己看，这种感觉再清楚不过，一句话就说到大伙心眼里去了。众人见她行动吃力，主动从侧殿搬来张胡床，叫她歇一歇再走。

媚娘推辞一番，最后道：“唉！我也实在累了，就歇歇吧。不过少时席散，贵戚们出来，见面彼此还得行礼，我也吃力，大家也麻烦。不如把这座位往偏僻之处挪挪，她们瞧不见也就罢了。”

众人依言而行，媚娘便坐在了殿廊尽头处。此时天色已晚，虽有阑珊宫灯难以照远，谁也不会发觉她坐在那里。过了半个时辰，雅乐止歇，宴席显是散了。众才人进进出出忙着收拾东西，也逐渐有命妇三三两两辞出。

媚娘扶着墙壁渐渐凑回殿门，密切注视走出来的人。一般人物她不在意，连千金公主也没搭理，直至那个等候已久的身影出现，她才快步向前，轻轻呼唤道：“临川公主，请留步。”

临川公主乃李世民与韦贵妃之女，嫁与功臣之子周道务，与高阳那等任性乖张的公主实有天壤之别。她自幼喜读史书、通情达理、待人和蔼，而且能写一手好书法，颇有书圣王羲之的神韵。故而李世民给她取了个与王右军女儿一样的名字，唤作“孟姜”。李治即位之初，她曾献上一篇《孝德颂》，称颂李治是个仁孝之君，受到李治赏赐，并得士林赞誉，绝对称得起是皇室中最具名望的公主。

此刻她正和另一位公主联袂而出，两人自顾自说着悄悄话，万没料到廊下有人相候，不禁一愣。

媚娘又仔细一看，原来和临川一起的是李治同胞姐妹城阳公主，精神为之一振——箭射双雕，天助我也！

“臣妾给两位公主见礼。”媚娘说着屈身万福。

她还身怀六甲呢！可把两位公主吓得不轻，忙上前搀扶：“昭仪忒过多礼。”碍于媚娘的尴尬身份，两位公主本与她有些隔阂，这一匆忙搀扶，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媚娘趁势抓住临川的手：“方才说话多有不便，您还记得我吗？”

临川眨么眨么眼睛。武媚的底细她知道，但父皇内宠甚多，虽说她也见过一些名分不高之人，可是天长日久也早忘了，不过碍于情面只得含含糊糊道：“倒也有点儿印象。”

媚娘却道：“我给您看一件东西，您定知道。”说着从怀中摸出一物，双手奉上——原来是绫布裱纸折成的字笺。

临川更觉诧异，借着檐下灯光翻开来看，但见上面写着：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兰亭序》？”临川眼前一亮，但马上意识到这绝非真品——《兰亭序》乃父皇珍爱之物，当年为此真迹不惜遣人偷盗，早有吩咐即便身死也要相携而去，如今真品恐怕早放进昭陵了，这不过是酷似真迹的摹本。

“公主不觉得这东西眼熟吗？”

临川又随即想起——当年我也曾苦练此帖，也曾拥有一件摹本，后来哪去了？好像赠人了。莫非这件……

媚娘见她双目炯炯心念已动，提醒道：“十二年前先帝后宫中有个不得志的才人，整日苦练书法欲邀圣宠。有一天一位书法绝伦的公主到掖庭众艺台临帖，那才人见了甚是喜欢。公主心地良善，也对才人甚是照顾，又说自己即将出嫁，便把手中《兰亭序》仿品赠给她。或许在那公主看来不过寻常之事，可那才人铭记在心，无时不感念公主之恩，直至今日。”

“是你？原来是你……”前情往事临川全回忆起来了，“当年我赠帖之人便是你。”

此事千真万确，但字帖却不是当年那件。媚娘久经波折，又出家感业寺，那幅字帖早不知流落何处去了，她手中拿的其实是前不久向李治讨的。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都曾做过仿本，宫中存有数件，非名家法眼难以甄别。临川本属名家之流，但此刻灯火朦胧，又时隔多年，竟未察觉有异。媚娘唯恐露了马脚，忙将字帖收起，转而道：“多谢公主昔日赠帖之情。”

“唉！当年我还未出嫁呢。”临川忆起闺中旧事，不免心生惆怅——时光荏苒沧海桑田，变得那么快，当初父皇健健康康驰骋马上，谁想到如今却已作古？眼前这个小庶母，谁又料到如今竟又成了九弟的妃嫔？

临川光洁的脸上掠过一丝动情之态，却又稍纵即逝。毕竟她也是精细之人，转念一想——我对她有何恩情？也不过一张仿帖，况且练这么多年书法她又何尝被父皇青睐？若非如此她岂会到雉奴身边？她对我真有如此之深的感激之情吗？

媚娘却不容她多想，又道：“其实公主对我的好处又岂是仅仅这一帖？您母亲韦贵妃一向待下有恩，当初我年纪又小，她待我真如亲妹妹……不！如亲女儿一般。她是多善良的一位慈母啊！清静自守、仁德宽厚，真真可亲可敬，您出降之后贵妃得知我苦练书法，每月都派人给我送纸送墨。这深宫之中除了韦贵妃，谁又真的体恤我们这些卑微无宠之人呢！人不能忘本，如今我好歹算熬到出头之日了，总想报答贵妃之恩。惜乎今山高路远，不能相见……”她说得如此诚挚、如此感人，眼中仿佛还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临川公主心头最薄弱之处被媚娘击中了！

她出嫁周家，原本时常能与母亲相见，但自从父皇驾崩，韦贵妃不能再留宫中，因而晋封太妃随子出藩，如今迁居荆州与她弟弟纪王李慎一起生活。临川时时思念，但夫婿官身不便，道路远隔也无法去荆州探望，母女已分离三年多。这时听媚娘提及，大动思母之情，莫说是一句“清静自守、仁德宽厚、可亲可敬”的评价，即便把人世间所有赞誉之词都用在母亲身上，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昭仪真是重情之人……”临川泪如泉涌，竟轻轻伏在媚娘肩头哽咽起来。

媚娘抚着她的背安慰道：“厚德之人必有厚福，何况只要我等为人子女者多行善举，也可为父母求福。”说着她的目光又渐渐扫向城阳公主，“不怕公主笑话，我当初在感业寺，日日佛前祷告，祈求佛祖保佑我母平安。法乐大师还曾命我们念诵经文，为圣德皇后追福呢！佛祖慈悲，菩萨灵验，只要虔诚礼拜必得庇佑。”

“善哉善哉。”城阳公主闻听此言，不住点头——她虽是长孙后嫡出，却曾遭遇坎坷。她前夫乃杜如晦之子杜荷，本来夫妻恩爱，但杜荷因牵扯李承乾谋反一案被杀，后又嫁与薛瓘，虽说日子过得也不错，但心态转变不少。原先她便有些信教，身经变故后感叹命运无常，越发笃信，如今斋僧斋道、舍钱舍粮，是皇室中有名的大善人。媚娘之言正合她心意，又提及曾在感业寺为她母长孙后追福，更增三分好感。

媚娘趁热打铁道：“我母乃法华宗居士，早年遍游荆楚巴蜀名寺，识得高僧无数。若公主不弃，改日我让她前去拜望您。”

城阳对杨贞早有耳闻，忙应承：“久仰令堂大名，万不敢担拜望二字，欢迎欢迎。”

媚娘略施手段，便笼络住两位公主之心。三人执手而谈，又说了几句贴心话。忽闻一阵喧闹，东阳、兰陵、巴陵等几位公主也辞出，媚娘恐众人看见多心，传到皇后耳中更添猜忌，随即依依道别，却一转身隐于柱后，偷听几人谈论。

东阳公主性情桀骜心直口快，边提裙下阶边说：“今日真无趣，连个笑话都无人说……咦？高阳哪儿去了？”

巴陵公主却道：“怎无笑话？千金姑母岂不是最大的笑话？”一句话逗得众人一片欢笑。

临川微一莞尔，提醒道：“低声些，留神她听到。”

“早走了！”东阳还是那么大嗓门，“瞧她对武昭仪的恭维之态！其实有什么可夸的？希图幸进，不过是个不择手段的荡妇。”

临川连忙出言辩解：“你可别乱说，这人其实挺不错的，不似你所想象。”

城阳也一本正经道：“待人以善为本，咱们原该盼人家好才是，可不能无端发此恶语。”

东阳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都替她说话，我不提也就是了。”转而笑道，“时候还早呢，咱去逗逗新郎官如何啊？听闻……”说着已渐渐走远。

媚娘心中大快——此招一出大见成效，两位公主果然为她美言。她俩一个是当今皇室声望最高的公主，一个是当今皇帝胞妹，有此二人倾心相助，再加上母亲和表姐燕太妃之力，何愁不能结好权贵、融入皇家？

又向成功迈进一步，想至此她竟情不自禁地笑了，哪知才笑两声，忽觉腹中不适——这次是真疼了！唯恐动胎气，忙唤宫女搀扶，缓缓绕过万春殿，入神龙门回转甘露殿。

这会儿天色已大黑，范云仙不放心主子，早提着灯笼在门内等候，一见媚娘忙施礼道：“万岁半个时辰前已回宫，脸色不太好。”

“知道了。”媚娘虽不曾涉足两仪殿，却也猜得出八成又是因为国舅风头太盛，于是勉强加快脚步，边走边思忖如何劝慰。不多时一行人已回到甘露殿前，还未迈步上阶，忽听争执之声。

“住口！你别欺人太甚！”李治声音暴躁，便如那日斥责萧淑妃一般，“你给朕出去！”

有个高亢女子的声音答道：“我偏不走，今天你必须答应！”

媚娘大感意外——这声音好生疏，是哪位嫔妃？谁敢这么跟皇帝说话？

正不解之际，又听李治痛责道：“高阳！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还当不当我是皇帝？”原来是高阳公主私自面君，必定又为梁公爵位之事。

“九哥，我看是你忘本了，咱是兄妹啊，你怎帮着外人？房遗直凭什么……”

“够了！别再跟我说那点儿破事。你是何等样人，难道我不知？当年与辩机之事气得父皇吐血，至今还不知收敛。你最近又招揽了好几个和尚、道士到你府中，闹得乌烟瘴气，以为朕不知吗？还买通陈玄运，三天两头到我这儿唠唠叨叨，成什么话？你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不过看在手足情分，睁一眼闭一眼罢了。朝廷是讲规矩的地方，岂能你说给谁爵位就给谁？今天我明确告诉你，趁早死了这心，回去老老实实过日子。”

高阳岂是省事之人？非但不听，竟还反唇相讥：“好啊，父皇都不曾这样教训我，你这个天子管不了外人，拿我出什么气啊？就算我不规矩，那你与武媚的事又算什么？呸！道貌岸然，假惺惺的，一肚子男盗女娼！”

泥人还有土性呢，何况天子？高阳当面揭短，真把李治惹怒了：“滚！你给我滚出去！什么房遗直、房遗爱，朕明天把他们都贬了，轰出长安！你们一家子都给我滚得远远的！”

“你、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皇帝！王伏胜，把她轰出去。”

“我不走！就不走……今天非把话说明白，当初辩机……”

他们兄妹吵架，谁敢介入？说是要把高阳轰走，王伏胜也不敢真动手。李治一个劲嚷，高阳又哭又闹，天子不像天子，公主不像公主，王伏胜畏畏缩缩跟着和稀泥，争执声在黑夜中传得老远。媚娘也不愿掺和，又听他们拿自己说事，更不方便露面了。可是挺个大肚子撑了一晚早已劳累，再想去别处也走不动了，只得勉强坐到殿阶上。

“娘娘，留神着凉。”宫女解下自己纱帔围在她肩上。

媚娘揉着浑圆的肚皮不住呻吟——哎唷！快八个月了还到处跑，真是自作自受！孩子，你别再折腾了，忍着点儿吧！娘也在忍，不吃苦中苦，怎成人上人？为了将来富贵平安，咱娘俩要顶过难关啊！

不知是不是母子间心有灵犀，就这么默念了几句，腹中疼痛竟真的缓解不少……

四、应谶之子

李治愤怒之下驱逐高阳公主，并扬言要把房遗爱、房遗直都撵出京城。若换作别人，他手中无权或许还不能说贬就贬，可此次针对的是房家，自然水到渠成。

昔日李治、李泰储位之争，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结为仇雠。房玄龄虽早已故去，无忌却始终没有释怀恨意，又恐李泰复起，对房家子弟仍抱敌意。如今高阳惹恼李治，有此良机焉能放过？婚礼之后不久，在长孙无忌授意下，中书颁布诏令，贬房遗直为汴州刺史、房遗爱为房州刺史。除此之外无忌又把事情扩大，将矛头引向另一位驸马柴令武。

柴令武乃凌烟阁功臣柴绍与巾帼英雄平阳公主所生次子，他又娶了李世民第七女巴陵公主。此人也曾是李泰心腹，并与房遗爱是至交好友，房家遭贬他也同时被外放为卫州刺史。但柴令武不愿离京，竟借口公主身体不适，凭驸马身份赖在长安不走；房遗爱也有样学样，不肯去房州。只有房遗直年纪稍长料事深远，恐滞留日久再生变数，当即往汴州赴任。

李治何尝不知此举成全了长孙无忌？可他实在无法忍受高阳的一再骚扰，索性图个耳根清净。但他万万没想到，房家倒霉反而给他的另一位“老相识”创造了良机。房遗直原本是三品尚书之职，遭贬而去八座缺一，无忌趁机进言——褚遂良本先帝顾命重臣，前因有过贬为同州刺史，圣上英明宽仁体恤老臣，当复其官爵，上顺先帝之意，下开自新之路。

于是褚遂良堂而皇之回到了长安，而且一回来便担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恢复了宰相之职，仿佛枉法求财之事从不曾发生过似的。而就在他复位后短短一月，当初弹劾他抑买土地的监察御史韦思谦被贬为县令，主张严惩其罪的御史大夫李乾祐也外放为刺史——这是明目张胆的打击报复！

但李治对这一系列变故的态度都是沉默，没法管，也没心思管。与其在朝堂上空劳费力，还不如多陪陪心爱之人，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甘露殿，满怀期待地看着媚娘的肚子一天天隆起。

其实媚娘比他更为心切，而且期盼中夹杂着一丝紧张，唯恐突有不测，威胁到腹中孩儿，更威胁到她即将踏上的锦绣前程。即便一切周全，心却始终悬着，因为她太希望生男孩。以利相交者利尽则散，共同的敌人萧淑妃已倒下，她和皇后的友好关系即将走到尽头。她的得宠已遭忌，若不能生下皇子，日后与皇后的博弈即便不会落于下风也将拖入长久僵持，所有准备全看这一刻啦！

十月怀胎说短也短，分娩之期很快到来。李治虽经历过几次嫔妃生产，却从未似今日这般紧张，他背着手踱来踱去，听着产阁内不断传来的呻吟，时而挥舞着拳头，仿佛跟着一起使劲，但真正要靠的还是媚娘自己……

疼痛？什么是真正的疼痛？

或许媚娘蹲到蒲草垫上的时候还不清楚，她一直认为自己是无所畏惧的人，可当分娩开始的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够坚强，痛得叫了出来。李治为她安排了两个产娘、四个听候吩咐的宫女，还特意让乳母卢氏从旁照顾，幔帐之外另有两名太医，以防不测之险。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抵消一丝一毫的痛苦。

她骤然想起十四岁侍奉李世民的第一个夜晚，那刻骨铭心的痛，可相较今日而言那又算得了什么？现在的感觉完全是在里面，当阵阵痛苦袭来的时候，她甚至有一丝怀疑，肚子里面真的是孩子吗？是刀砍、是斧剁、是鞭打、是针刺，是百脉俱废、肝肠寸断、粉身碎骨，是千军万马冲击着狭窄的城门！

一阵绞痛后是火辣辣的感觉，渐渐地那火辣辣的感觉从腹下蹿至全身，又渐渐消退。不疼了吗？不，是麻木，疼得已经麻木了！麻木之后似乎又是寒意……不是寒意，那为何会颤抖？全身上下都在抖，流血了吧？是不是浑身的血都已经涌出来了？她想低头看一眼，却被死死架住。

“用力！再用力！”产娘大声催促着。

媚娘却一点儿听不见，只看到她们嘴唇在动——她们究竟是什么人？我认识的人吗？为何如此狰狞？凝眉怒目，咬牙切齿，攥着我的胳膊，掐着我的腰，扒着我的屁股，朝我大吼大叫……不对！她们不是那帮人，只是长得有点儿像，可能她们根本就不是人，是来折磨我的厉鬼！

“昭仪用力……快！再加把劲儿……”

“啊哦……”媚娘号叫了出来，难道这就是她费尽心机要争取的吗？痛到无法忍受之际她甚至设想，如果有把刀，她就此抹了脖子；如果有碗鸩酒，她当即就饮下去。可是就算有也没用，她动弹不了，她不能坐，站也站不起，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而疼痛。她萌生出一股强烈的恨意，但是她动不了，只有把这股劲倾泻在自己身上，翻腾五脏、蠕动身体——自己同自己较劲！

“好！快要出来了……”卢夫人似是兴奋地蹦了一下，“她腿吃不住劲，躺下……放躺下……”

媚娘眼冒金星，只隐约瞧见七八只手在晃动，都不晓得自己怎么被她们平平稳稳放躺下的。继续用力，继续疼痛，继续麻木，继续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声音已有些沙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几乎要从眼眶迸出来，鼻翼一张一翕。

昏天黑地间她又产生了幻觉，似乎到了猎场上，目睹将士狩猎。当长刀刺入野鹿身体的那一刻，它仰面栽倒在地，鲜血从血槽喷射出，四蹄狂蹬，伸得笔直……她觉得自己就像垂死挣扎的鹿，更惨的是她双腿岔着，膝盖屈着，想伸都伸不开。算了，那就让血喷涌吧，用力、使劲、痉挛、战栗！把浑身的血和肉都从那撕裂的疮口挤出去吧！

霎时间，众妇人一阵蜩螗羹沸般喧哗，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微弱而清脆的声音：哇哇……哇哇……哇哇……

随着肌肉的舒缓，媚娘的眼泪急涌出来，与涔涔汗水混杂在一起——讨厌！该死！老天爷为何让女人担这苦差事？

她痛哭流涕，简直有种劫后余生的幸感，终于解脱了、终于结束了……不！还没有！她强挣着仰起身，艰难喘息着：“这孩子……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是个皇子！”产娘头也不抬地答道。

“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别急。”两位产娘和卢氏低头忙碌着。媚娘想要坐起，却怎么也撑不起虚脱的身躯，瞧不清她们在下边做什么，只听到哗哗水声，继而铰刀的光芒一闪，卢氏才用锦帕托着婴儿举到她面前。

媚娘努力睁大被汗水迷住的眼睛，指尖颤抖着，抚摸着婴儿灰白中透着粉红的娇嫩肌肤。

产娘连连万福：“恭喜昭仪，为皇家添一血脉。难得又快又顺，母子平安啊！”

又快又顺？原来只是区区片刻，可媚娘觉得这片刻之功真比她那十几年的寒宫冷院还难熬，简直是阎王殿前走一遭。

另一位产娘也凑过来：“恭喜昭仪，您真是有福之人呀！”产娘满是皱纹的脸笑起来像朵晒干的菊花，可在媚娘看来这笑容如此亲切，仿佛她们一瞬之间又从鬼变回了人。

她身子一歪又重重躺倒在卧榻上，真的如释重负了，疲惫感一拥而上，眼泪也再度淌下来——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满足的泪，为了这可爱的小家伙，受再多的苦也值得。

昏昏沉沉，半醒半睡，只觉有个人在外面大喊大叫……谁的声音这么吵？哦，是雉奴！

李治高兴得快要发狂了，得知是儿子，当即手舞足蹈起来，仰天大笑。而当产娘裹好孩儿交到他怀里时，欢呼戛然而止，他久久凝视着婴儿。虽然他已有四个儿子，但那些孩子根本无法与这小家伙相比，这孩子是与众不同的……不！是无与伦比的！那一刻，李治倏然觉得自己完了，他已经被这孩子彻底征服了，不仅因为其娇嫩可爱，更因为这是他和最心爱的女人生的！

还有一人也快要发狂了——王皇后。

王皇后一直陪同皇帝守在产阁外。作为媚娘当初的主子和恩人，她也为这次生育捏把汗，可当她看到李治焦急不安的神情时，她心中隐隐升起不祥之感；当李治得知生男欢呼雀跃时，她的不祥转为不安；当李治如醉如痴凝视婴孩时，这种不安彻底变成了恐惧。

她茫茫然站在产阁门口，看着产娘们清扫血水，看着媚娘从幸福的安眠中醒来，看着太医带着谄媚的笑容给媚娘诊脉，也看着李治如中魔般紧紧抱着那婴孩不放——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仿佛所有人都瞧不见她！

大家忙忙碌碌，过了好半日才有人想起她，卢氏笑道：“按规矩，也该让皇后娘娘抱一下。”皇后母仪天下，所有嫔妃的孩子名义上也都是她的孩子，所以凡有皇子皇女降生她都要抱一抱，以示母爱。

婴儿交到王皇后冰冷的怀里，她只僵硬地摇了两下，还未来得及细瞧其面貌，李治便迫不及待地抱了回去。

媚娘渐渐恢复精神：“陛下想好孩儿的名字了吗？”

“名字么……”李治潜心思索——当年李忠、李孝取名皆遵父皇之意，以德行命名。后来杨氏生子，时值上朔之日，太白明亮，故名上金；萧淑妃产子又在仲秋之月，故名素节，皆是按时令而定。这个孩儿又该如何命名？

他冥思苦想，觉得以德行为名太一般，以时令命名又未免草率，都彰显不出这孩子的与众不同。他抱着孩子踱来踱去，时而点头，时而又摇头，似是打了许多腹稿皆不满意。媚娘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臣妾倒想出个名字，未知是否妥当。”

“说来听听。”

媚娘双目炯炯，满怀深情地望着李治，说出了那个早就酝酿于心的名字：“李弘。”

王皇后闻此二字身子一颤——老君当治，李弘应出！

“好！”李治毫没犹豫就答应了，兴奋至极，快步走到卧榻前。

媚娘接过孩儿，爱怜地亲吻着，又道：“让此子应谶，可绝天下野心者之望。皇子既叫李弘，今后谁也别再想以李弘的名号作乱。”这也不失为一种解释，但另一重含义呢？

李治一副全然不深究的憨态，感慨道：“还是你周到，一心都为朕的江山社稷着想。”

“臣妾应该的。”媚娘面颊泛起一阵红晕。

李治嘿嘿一笑，又生出调皮之心：“把襁褓打开，再好好看看咱弘儿，看他哪里长得像你，何处生得似我……”

皇后实在听不下去了，怔怔走到近前，竭力挤出丝笑意：“昭仪刚刚产子，身子弱得很，陛下别再扰她休息了。刚落草的孩儿也不能这么折腾。”

李治点点头，眼睛却没看她，而是注视媚娘道：“倒是朕孟浪了，你先歇着，过几日搬回寝殿咱们再看。”

王皇后忙又插口：“她母子实在不宜再回甘露殿。如今昭仪诞育皇儿，身份更不比从前，岂能没有自己的寝殿？再者孩童尚幼，日啼夜哭，乳母宫女来往侍奉，难免扰了陛下休息。”她绝不能再让李治与媚娘母子住在一起。

媚娘轻轻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有道理，是不方便一起住了。”李治一拍大腿，“新城妹妹既已出降，你就搬到立政殿吧。”

王皇后眼前一黑，险些晕厥在地——立政殿！昔日长孙皇后住的地方！

第八章   立嗣受阻，挟后宫对抗外廷

一、被迫建储

李弘的出生消解了李治的愁烦，在他看来这个孩子无可替代，因为这是他与媚娘爱的结晶，是他俩冲破世俗不朽爱情的见证。他即位以来万事不能自主，唯有纳媚娘入宫并与其生下孩子，才算真正称心如意之事。无论旁人如何评论，在他看来这是壮举——打破别人制定的规则，自作主张的壮举！

武媚更庆幸不已。如果说先前的一切计谋是为了独占圣宠、留在宫中，那李弘的降生则给了她保障，至少已拥有的名分和利益再不会失去。况且这只是万里征程的一半，她要凭这个孩子攫取更大利益，获得这个世界上女人能获得的最高位置。

孩儿出生第三天，进行“洗三礼”，除王皇后和萧淑妃外，所有嫔妃甚至千金公主、临川公主、城阳公主、燕国夫人也来庆贺；李治兴致颇高，亲自为弘儿涤去污迹；杨夫人和武顺也来了，从始至终双手合十念诵佛经，既为孩子祝福，也为她母女的未来祈祷。

洗三之后，媚娘主动提出搬离产阁，却不再回甘露殿，直接去立政殿。李治一再挽留，可她左一句“不能妨碍陛下”，右一句“遵奉皇后之命”，最终母子俩搬去立政殿居住。其实她何等明智？儿子有了，还怕皇帝不来？当初萧淑妃便是生了素节后死缠皇帝不放，恃宠而骄贪得无厌，最终惹烦了李治。媚娘反其道而行之，放他二里地，难道他还跑得出自己手心？

媚娘人搬走了，却把李治的心也带走了。自此之后李治每日散朝必到立政殿，十天里倒有九天留宿在那里，甘露殿反倒快成空的了。这几乎是李治继位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也是媚娘三十年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立政殿不愧为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相濡以沫的地方，似乎也给李治和媚娘带来福荫。这里时时有关爱、时时有笑声，他们简直不像皇帝与嫔妃，而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口之家。

然而就在他们沉溺快乐之中，几乎忘却现实的烦恼时，一份奏疏打扰了美梦——宰相柳奭奏请立陈王李忠为皇太子。

王皇后终于从懵懂中醒悟过来了。所有恭顺之态都是假象，所有甜言蜜语都是谎话，媚娘从一开始就不是帮手，而是隐藏最深的劲敌。当年的驱虎吞狼之计完全是错误，现在狼固然被吞，老虎却已失控，要回过头来扑向自己啦！萧淑妃之子不过是封雍王，隐约流露出争储之意；武媚娘却给儿子起名叫李弘，明摆着要夺太子之位，她比萧淑妃更厉害！

醒悟之后王皇后害怕了，毕竟自己无宠又无儿，连有宠又有儿的萧淑妃都叫媚娘斗倒了，自己岂是对手？媚娘几乎被李治视为唯一，而她在宗室中似乎也不乏亲缘之助，至于其他嫔妃乃至宦官、宫女竟无人不念她好！照此情势发展，东宫之位、皇后之位早晚要归她母子。

怎么办？怎么办？王皇后方寸大乱，急请其母魏国夫人入宫，又向舅父柳奭问计，最后得出一个对策，那便是抢先立储。

皇家建储的规则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既然皇后无宠，也就没希望生儿子，嫡系无子，立长则为正理。李治现今五个儿子中最年长的是陈王李忠，其母刘氏本是一介宫女，身份低微，也不受李治重视，威胁不到皇后。只要把这个李忠扶上太子之位，便断绝了李弘前进之路，媚娘也就无法母以子贵，王皇后的位子自然保住了。三人拿定主意，事不宜迟柳奭当即上书，请立李忠为太子。

李治看完奏疏仅仅付之一笑——当初把媚娘接回宫，说到底便是针对淑妃；如今见媚娘受宠生了儿子，又要抢立储君遏制媚娘。为了这个名不副实的皇后之位，王家、柳家朝秦暮楚，无所不用其极，真叫人厌恶！夫妻子嗣之事决于朕，你们枉费心机又有何用？

他根本没把柳奭的奏疏当回事，看过就扔一边了。然而没过几日，又有一份韩瑗的奏疏递到他面前，措辞几乎和柳奭的一模一样。这次李治感到不对劲了——柳奭奏请是为了自己外甥女，韩瑗又为什么？需知韩瑗不仅是门下省的副长官，还是长孙无忌的姻亲。难道这件事又有无忌和关陇一党的影子？

李治已预感不妙，如果背后之人真是无忌，有何应对之策呢？没办法，只能躲、只能拖！无论朝堂上柳奭以何等迫切的目光注视他，他都视而不见；散朝之后他也依旧到立政殿享受天伦之乐，只是每当抱起弘儿时总是不免内心惶惶。

预感这种东西总是好的不准、坏的奇准！装傻充愣一个月，该来的还是要来，第三轮奏疏送到，这次出马的是褚遂良。看罢这份奏疏，李治终于确认了猜测——万事就怕动念，他既默许媚娘给儿子取名为李弘，便有偏爱之意，虽然他从没向媚娘承诺什么，可这是心有灵犀不言而喻的，等待亲政等待时机，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现在无忌和褚遂良插手，他和媚娘共同的愿望便要就此终结？难道身为“日月光华，弘于一人”的天子，连自己后嗣之事都不能做主？

李治再没有心情去立政殿了，散朝后他默默回到甘露殿，想独自思忖对策。哪知刚迈进殿门，却见王皇后和几位嫔妃已恭候多时。

“陛下。”皇后的面容比先前憔悴许多，虽然还努力保持着挺拔的姿态，但秀眉微蹙、凤眼微垂，粉妆也不似平日那般细致，明显透着几分忧郁和仓促，“立储之议……”她刚刚开口，却见李治眼中已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敌意。

皇后心头一沉，可立储之议因她而起，外朝宰相已行动，她岂能不配合？万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东宫无主国之隐忧，忠儿品性纯良又年龄最长，妾恳请立其为嗣。”

“愿陈王为嗣。”其他嫔妃也低声附和着，李孝之母郑氏、上金之母杨氏皆在其列。她们未必同皇后一心，可人家是后宫之主，又有宰相为外援，皇后硬拉她们凑数，她们敢不来么？

李治的目光越发冰冷——前廷宰相逼迫，内宫皇后进言，这不是串通结党是什么？

王皇后唯恐这说辞无法服人，又补充道：“陛下已逾舞象之年，东宫之位不宜久虚，忠儿年长且贤，立之为嗣上慰列祖列……”或许她自己也感到此举逼君太甚，底气越来越不足，声音越说越低。

李治双目炯炯，由怨恨变为厌恶，又由厌恶化作鄙视——到今天这一步，还有什么夫妻情分？还有什么值得顾及周全的？他轻轻冷笑一声，再不瞅皇后一下，转身便走。

“陛下！”皇后忍不住呼唤道，“臣妾这也是……”这也是迫于无奈？此言如何出口？

“知道，朕理解你的苦心！你走吧。”李治头也不回一下。

皇后听出他的揶揄奚落之意，还是苦劝道：“您答应了吧，此事元舅也乐观其成……”

李治根本不再理睬，转而厉声吩咐道：“云顺、云福，朕要休息会儿，无事叨扰的闲人都给朕打发走！”说罢踱步进了侧室。

王皇后就这样没滋没味地被撵出了甘露殿，当她缓步走下殿阶时，因为心不在焉险些栽倒，一向端庄桀骜的她终于露出了垂头丧气之相——就算抢立之事得逞，她和李治的关系也毁了，就为这个母仪天下的虚名，值得吗？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只能坚持……

群臣上书不见答复，皇后劝谏自取其辱，长孙无忌的发难很快便来了。过去没几日，两仪殿一次常朝结束后，除称病修养的李外七位宰相长孙无忌、褚遂良、张行成、高季辅、于志宁、宇文节、柳奭一并留下，声称有要事请奏。

早晚得闯这一关，李治已有准备，待群臣退出后主动开言：“列公有何参奏？莫非还是因为立储之事？”说着他的目光已直率地扫向柳奭。

柳奭颇觉为难——事关自家荣华富贵，上书倒罢了，如今与皇帝面对面，他也羞于开口，于是偷偷瞥了一眼褚遂良。

褚遂良“每战必为先锋”，遭贬一年更是早耐不住寂寞了，当即站出来：“陛下践祚三载，黎庶安泰，八方归义，国用日丰，然东宫虚位，延熙无本，终是国之隐忧，恳请陛下顾念四海之望建储固本，以安众心。”或许因为册立太子不仅是国事，还是皇家家事，他口气比以往和缓许多。

多次针锋相对之后，李治也学油滑了，不与他争辩，反露出赞许之态：“褚公所言甚是，朕也因此筹思良久。不过……”他话锋一转，“考圣人宗法，立子以贵不以长，立嫡以长不以贤。今中宫尚无子，岂可以庶代嫡草率行事？”他还是谨守“拖”字诀。

褚遂良却道：“储君者，国之本也，非常情所能究。即便中宫无所出，亦当另择元良。今陈王天资朗俊，器质英华，至性仁孝，既贤而长，德配少阳，堪为储贰。”终于话归正题。

李治还是不与他正面交锋，点头道：“是啊，忠儿这孩子确实也不错，朕也很喜欢，立为太子也无不妥。可将来之事难以预料，倘若中宫诞育，先前所建之储如何置措？观魏晋以来之史，屡因储位之争而乱，国家败亡儿孙覆灭，不可不虑啊！”言下之意——现在皇后没儿子，你们急着立庶子，将来皇后真生了儿子怎么办？如果嫡庶相争乱了国家，责任全在你们身上！

褚遂良不禁咋舌——这不是耍赖么？你都不理睬皇后，她怎么生儿子？可这话没法挑明，皇帝跟谁睡，外臣能说什么？说多了岂不有窥望禁宫之嫌？还什么“因储位之争而乱，国家败亡儿孙覆灭”，我哪负得起这么大责任啊！

这番硬话把褚遂良暂时拍住了，柳奭一见此景，不能不说话了：“陛下，陈王温仁宽明，敏而好学，贤名闻于海内，纯良冠于诸王。莫说皇后无子，即便今后有儿子，也当以社稷为重、天下为重、皇家和谐为重，遵陛下决意，断无更易之理。陛下若有疑虑，皇后可立誓书，天下共鉴。”他算想明白了，皇后永远也怀不上孩子，索性立个保证——我们就选李忠，愿意放弃亲生儿。

李治不动声色又换说辞：“即便如此，毕竟与礼不合。再说朕还不到二十六岁，何必急着立储？忠儿年纪也小，再等几年吧。”

柳奭又接过话茬：“先帝登基立储之年也未而立，陛下入主东宫之时年岁也不大。立嗣宜早不宜迟，乃为孺子可教；再者早定君臣名分，亦可绝他人窥觊。”这番言论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李治还留了一手，他从御案底下拿出一份藤纸卷宗，笑呵呵道：“这是舅父和诸位爱卿编订的新律（《永徽律》），有关立嗣是这样写的……立嫡者本拟承袭，嫡妻之长子为嫡子。不依此立，是名违法，徒刑一年。嫡妻年五十以上无子者，得立庶以长……既是你们订的律条，总不会有错吧？”说着他捧起卷宗，展示给众人看，“此律条虽为规范王侯立嗣，但朕既为皇帝，理当做天下表率。如果朕都不遵行，何以垂范训典？”

这手确实厉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柳奭急得直搓手却无言可对——律法堂而皇之摆着，嫡妻年五十而无子才得立庶。可真等到皇后五十岁时才立李忠？那时他和无忌这帮人莫说已不再是宰相，是否还活着都不一定，变不变卦谁知道啊？

褚、柳二人双双落败，长孙无忌便要开口，李治见此情形抢先道：“舅舅你是知道的，对继嗣之事朕一向很重视。先前高阳公主因梁公爵位之事私请多次，欲以房遗爱易嫡兄遗直，朕始终不肯答应，还贬了他们的官，此事还不足以彰显朕之严明吗？”言外之意很明确——你看房家之人不顺眼，我给你个由头帮你贬了，念在这事面子上你还不放我一马？

哪知无忌不为所动：“臣等固知陛下处事严明，但皇家建储乃为天下安，非王公诸侯所能及。若朝廷有不测之虞……”

“朕才二十五岁，况且……”

无忌猛然提高声音：“我高祖武皇帝、太宗文皇帝，皆即位之年建储，陛下登基已逾三载。”

“没错！”李治沉不住气了，“可他们立的太子如今在哪儿？朕的皇位又从何而来？”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高祖、太宗确实是即位当年建储，但李渊立的是建成，李世民立的是承乾。世民不杀建成，何以有天下？承乾不被废，皇位何以落到李治之手？他竟当着宰相的面自曝家丑，真是被逼急了。

话已说到这地步，但凡有丝毫畏惧君威之意也该闭嘴了。可长孙无忌竟无打退堂鼓之意，双目直视李治，咄咄逼人道：“不错！陛下所言有理。但他们未能继统皆因心怀异志自取败亡，非立嗣之过。至少他二人皆是中宫嫡出，您也是中宫嫡出。不立陈王也可，您能保证将来皇后一定能生下皇子吗？”

当然不能！李治还欲辩解：“可礼仪宗法……”

无忌间不容发继续质问道：“您能保证以社稷为重，不擅更中宫之主吗？您能保证将来储君血统高贵，非低贱之女所生吗？您能保证以祖宗神器为重，不以一己私情玷污皇家声名吗？”

无忌又祭出这件李治抗争不了的法宝，这三声质问便如三声震雷炸响在他耳畔！

祖宗神器……皇家声名……

李治苦恼到了极点——媚娘的身份就像他的一条小辫子，被无忌牢牢攥在手里，要他抬头他就抬头，要他低头他就得低头。这个短处本身便是人伦之污，他又有何资格再谈礼仪宗法？

长孙无忌似是被李治一再地推托诡辩惹恼了，兀自滔滔不绝恫吓道：“昔日先帝立您为储之日，也曾动过更易之念，欲以吴王李恪代之。臣每每忆起此事，不禁汗流浃背、寝食难安。以先帝之明睿果勇，尚有承乾之谋、李祐之叛，而今宗室诸王骄纵胜于往昔，您却不定国本、不虑长远，难道不怕将来有不逞之徒暗蓄奸谋、窥觊龟鼎吗？”

褚遂良、柳奭马上齐呼：“请陛下以社稷神器为重，早定国本。”

宇文节的态度颇显暧昧，左看看李治，右看看无忌，犹豫半晌才施礼道：“请陛下依太尉之意，早定东宫。”话虽如此，态度却不甚积极——宇文节毕竟是位德才出众的臣子，这三年来的是是非非使他对无忌心生猜疑，尤其褚遂良复位更令他感到不公。今日之举逼君过甚，岂是臣子当为？不过他虽做此想法，却不敢抗拒元舅之威，况乎要与关陇同党保持一致，只得不情不愿地随声附和。

于志宁从这个议题一开始就低头不言，此刻见无忌等四人一心，再不表态唯恐祸不旋踵，忙仓促伏拜：“请陛下酌情，早、早定……”声音甚是颤抖，几近哀哀祈求。

李治冷眼看着于志宁战战兢兢的表现，对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期许也破灭了——你就是个见风使陀、明哲保身的活死人！这般尸位素餐的宰相有什么用？

他又一次望向张行成和高季辅——张师傅、高公，你们是朕最后的希望，说句公道话啊！

结果出乎意料，这两位关东出身、抗拒无忌已久的大臣竟然完全无视李治迫切的目光，双双垂头不语——其实并不奇怪，他二人虽不与无忌等同流，却也是敦信儒家礼教的士大夫。固然他们同情皇帝，不满关陇一党的贪婪无厌，但后宫的风言风语多少也听到过，皇帝若不立李忠，将来最有可能立谁？万一立了有悖伦常而生的孩子，大唐皇室尊严、两代帝王声名置于何地？立李忠关陇一派得益，不立李忠则皇家名声将污，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干脆保持沉默吧！

李治又一次气馁了。纵然他是皇帝，也无法凭一己之力对抗全体宰相乃至整个朝廷的官僚势力。他漠然凝视着长孙无忌——国事你要管，家事你也管，凭什么？二十六年前玄武门之变，你辅佐父皇登临大宝，你是父皇的佐命功臣；九年前大哥谋叛被废，你力挺我入主东宫，你又是我的佐命功臣；如今你逼我立忠儿为储，又要当我儿的佐命功臣，抢未来的拥立之功。你还有没有个够？难道你长孙家要世世代代染指我李氏的大权吗？勾结皇后，把持朝堂，你想做什么？难道要把朕当作股掌之上的汉质帝、魏献文帝，不合你心意就废掉杀掉，然后捧着你的新傀儡继续专权吗？

女谒用事，人臣阴谋……亲情的羁绊荡然无存，所剩的只有怨愤、只有仇恨。李治甚至暗暗悔恨，当初李弘泰上书诬告无忌谋反时，他怎不趁机发难，罢黜这个专横跋扈的老家伙！

“陛下，”长孙无忌那阴沉的嗓音再次不留情面地打断他思绪，“难道您仍不能决断吗？”

李治陡然起身，把律令往御案上一拍：“朝也由你，暮也由你。听你的，听你的！都听你安排就是了！”

无忌脸色微微一红，嘴唇轻轻咕哝了几下，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叹口气，低声道：“遵命……”

永徽三年七月丁巳（公元652年8月11日），在皇后和宰相内外压力下，李治册立庶长子陈王李忠为太子，大赦天下。于志宁兼太子少师，张行成兼太子少傅，高季辅兼太子少保，高履行兼太子詹事，吴王李恪遥领太子太师，并选任上官仪、李安仁、韦季方等才俊之士兼任东宫属官，长孙无忌第六子长孙澹也担任了太子洗马，就连李治身边的内侍王伏胜也被派去伺候李忠。与此同时，其他皇子皆授予官职以示君臣之别，许王李孝遥领并州都督，杞王李上金遥领益州都督，雍王李素节领雍州牧如故。至于李弘，实在太小，莫说是官职，连封号都未能获得。

册封太子的典礼庄严至极，太极殿上百官纷纷舞拜、高呼万岁，可这一切在李治看来就像是闹剧、是挖苦、是讽刺！他浑浑噩噩参与了整个仪式，迈着踉跄失魂的脚步回到后宫，远远望见立政殿，却再难往前跨一步——我不但是个失败的皇帝，更是失败的丈夫、失败的男人！连维护自己爱人的能力都没有！

他踌躇半晌，觉得自己实在没脸面对媚娘，只得叹息一声，欲回自己寝殿。

“陛下……”那个亲切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李治艰难滞涩地转过身——媚娘快步走出殿来。她未施粉黛，仅着一身白绢单衣；但身姿依旧轻快窈窕，脸上依旧堆满欢悦的笑容，宛若和煦春风、灿烂春光，怀里还抱着天真可爱的弘儿。

“朕、朕……”朕对不起你们母子的话到嘴边，李治却觉舌头似打了结，怎么也说不出口——道歉有用吗？弘儿丧失掉的东西岂是一句道歉所能弥补的？

媚娘淡然一笑：“我都知道。没关系，没关系的。”

霎时间李治止不住地泪水上涌，一片矇眬泪花中，媚娘仿佛浑身上下散发着圣洁的光芒，宛若慈祥的送子观音，又像极了他逝去的母亲。他再也抑制不住苦痛的心情，奔跑过去一头扎进媚娘怀中，便如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放声痛哭……

二、姊妹婕妤

王皇后借外廷之力强迫李治立陈王李忠为太子，表面上看她料敌机先棋高一着，实际上她却输了，输得非常惨。

先前她虽然通过舅舅柳奭办过许多事，可都是关于后宫的，并未插手政务，算不得干预朝政，但是为一己之私做下这件关乎皇权社稷的大事，她就确确实实走上内外交通、女谒用事的邪路了。而这一步迈出，意味着她把自己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牢牢地绑在一起，也意味着李治正式将她划入“敌人”行列。如果说此前李治还顾忌夫妻名分对她尚存一丝情面，那自此之后关系算是彻底破裂了，夫妻之间再也不是情难挽回的问题，而是势若冰炭！

再者，将李忠强立为嗣固然针对的是李弘，然而最先受到打击的却是李素节。虽说萧淑妃失宠，但素节毕竟是雍王，淑妃名分比昭仪高，素节的年纪也比李弘大，继承皇位的可能性还是有的，而且名正言顺。皇后援立李忠，等于将素节先挤出局了。谁都明白萧淑妃难以东山再起，武昭仪才是最得宠的，日后储位若有变数也在李忠、李弘间，本来最具资格的李素节因为没母亲作后盾反倒成了最没希望的一个。换个角度看，此举无意中也帮媚娘除去了劲敌。

后宫如战场，离强和弱才是上策，可王皇后此招一出剑扫四方，与淑妃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还有联手共抗媚娘的可能吗？况且李忠已经十岁，不是毫不懂事的幼儿，其生母刘氏也活得好好的，他母子能跟皇后处好这微妙关系吗？既然李忠非嫡出而为太子，那与其地位相若的李孝、李上金母子又是何感觉？她们被皇后硬拉着一同去央求李治，所遭受的白眼又该怪谁？皇后其实是把后宫所有的矛头都引到了自己身上。更重要的是，确立东宫并不能对媚娘造成致命打击，武昭仪还是那个武昭仪，进可攻退可守，最多不过当不成皇后，现有的本钱丝毫无损。

王皇后里里外外一通折腾，结果长孙无忌得了前廷的利益、媚娘得了皇帝的同情，她自己却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得不偿失！

其实用不着任何人提点，这些问题王皇后都已预料到，可她太想赢了，换句说话她太害怕了——驱虎吞狼虎反噬，连原本宠冠后宫的萧淑妃都不是对手，本来就不受宠的她若不抢先下手，如何抵御这头猛虎？然而适得其反，李治虽迫于压力立了李忠，但这种牛不喝水强按头的做法反而使李治愈加偏向媚娘。

家族门第可以奠定一个人的地位，却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智慧。即便皇后出身名门、气质出众，依旧是个年轻稚嫩的女人，哪里是身经两朝后宫的媚娘的对手？她对感情纠葛的处理一点儿都不聪明，甚至可说是南辕北辙。你越是挤对人家，人家感情越好；你越施加外力，人家两颗心贴得越紧。就在册立太子后不久，立政殿再传喜讯，媚娘又怀上了。

王皇后几乎失魂丧志，恰逢此时母亲柳氏入宫，这位聪明老道的夫人又帮女儿想出一个办法——故伎重施！

媚娘获宠的根源在于她母女引其入宫，对付萧淑妃。既然媚娘能取代淑妃，为何不能再扶植一名佳丽取代媚娘呢？一代新人替旧人，不管这帮美貌女子怎么争，只要她安坐皇后之位不就行了吗？王皇后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于是又通过母亲与舅父商议，再择美女进献李治……

为了保住外甥女的地位，柳奭下了一番苦功，经过两个多月悉心访查，真找到一位出身名门、才色俱佳的女子——徐姑娘，时任沂州刺史徐孝德之次女，先帝宠妃徐惠的亲妹妹！

在长孙无忌、褚遂良的支持下，中书门下都非常配合，没有任何人打着贤贤易色的名义阻谏，很快便草拟诏书，征召徐惠之妹入宫，封为婕妤。

当李治试探着把这消息告诉媚娘时，媚娘的怒火被点燃了。恨的不是徐姑娘，而是王皇后、柳奭。昔日徐惠入宫仅封才人，后来因为上书劝李世民勤政才晋为婕妤，逐渐受宠。如今其妹不过是十四五的小姑娘，一入宫便享三品婕妤之位，这明摆着是针对自己来的。至此媚娘对王皇后动了杀心——念你助我出感业寺、助我封昭仪之恩，本不想太为难你，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迫你让出皇后之位就罢了，可你阻挡我儿为嗣，又欲故技重施分我之宠，是可忍孰不可忍？看来不把你置于死地，终是心腹大患！

但媚娘不是萧淑妃，多年坎坷起伏早已使她练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何况李治的心情刚好一些，万不能再添烦恼。她愤恨至极，却仍一脸微笑告诉李治：“当年徐惠与我情同姐妹，可怜她为先帝殉情而死。如今她妹妹愿来侍奉陛下，我当以礼待之，再续姐妹之情。”

李治大大松口气：“朕还怕你不高兴呢！如此便好。”

媚娘心里颇不是滋味——雉奴虽不是荒淫之人，对我也海誓山盟情谊至深，但他毕竟是皇帝，内宠多多益善，白送到嘴边的肥肉还是要吃的，以后还不知有多少美貌女子要来分一杯羹。

笑脸依旧要扮，她只能故作大度道：“徐家素以文采驰名，我对他家之人甚是仰慕。昔日徐惠诗文俱佳，先帝赞她为女中学士，未知她这个妹妹又如何。”

李治凑到床边抱起李弘，一边轻轻摇晃一边道：“据群臣所奏，似乎是不错，颇有她姐姐的风采。”

“哦……”媚娘暗忖——徐惠固然才高，终究是温婉含蓄之人，若她妹妹真与她一般，以雉奴的性情未必钟情。不过我又怀了身孕，弄不好真叫她趁虚而入，还是得用心提防啊！

“对了，”李治忽然想起，“她还有位兄长，名叫徐齐聃，朕以前见过。这个徐齐聃八岁就会作诗，父皇那时正宠徐惠，曾宣他入宫，现场出题让他作了首诗，我亲眼目睹，父皇高兴还赏他一把佩刀呢！如今此人学识一定更精进了吧？”

媚娘越发心里酸酸的——我倒是有心当卫子夫，偏偏缺少卫青，怎么我武家就没个有出息的男人呢！但现在不是嫉妒的时候，她脑筋一转，微笑道：“既然徐齐聃书读得好，陛下何不召他来京？”

“来京做什么？”

“教素节读书啊！素节已是开蒙的年纪，徐家两代奉君，请他来教书不比外人强得多？”

“对啊！朕怎就没想到？难得你记挂素节，比她亲娘还强。”

媚娘岂有这分好心？徐氏入宫既不能阻止，索性来个祸水旁引。谁都清楚她是皇后引进宫的，让她哥哥去教素节，萧淑妃必会认为徐齐聃是皇后弄来监控素节的，这就给他们之间又添了矛盾。再派宦官宫女们四处一宣扬，恩恩怨怨扯不清，打成一锅粥才好呢！

李治一旁逗弄着襁褓中的李弘：“可惜咱弘儿还小，这个好师傅不能教他……弘儿弘儿，你快长大吧，到时候爹一定为你寻来天下学识最好的硕儒……”可说到这里他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再好的师傅又有什么用？储位已经定了。

虽然立储已过去两个月，李治也千万百计提醒自己不去想不愉快的事，可这等愤懑实在难以抑制，特别是他面对视若珍宝的弘儿时，总是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泛起愧然之感，而且媚娘越是毫无怨言，这种惭愧就越强烈。他轻轻放下襁褓，缓步踱至窗边，望着秋日风云多变的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唉……宰相们极力推荐徐氏入宫，未尝不是鉴于先前之事欲补偿朕，可弘儿失去的又如何补偿？”

听他道出此语，媚娘忐忑的心才放下，又低头摸着自己再度渐渐隆起的肚子——要有信心！雉奴还是最钟情我母子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凭这份圣宠又有何可惧？后位、储位，一切都会挣来的，雉奴注定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姓王的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耗得了十年耗不了二十年；长孙无忌、柳奭那帮人也不可能不老不死，赖着相位永不下来。时机总会到来的，慢慢等，慢慢来……

正想到这里，忽听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哟！陛下想什么呢，这般出神！您又到我妹妹这边来了，其实何必让她搬走，您干脆把她母子接回甘露殿算啦！若不然您住过来也行，算是我们武家招赘的女婿……哈哈哈……”

说话的是媚娘姐姐武顺，八成又是母亲让她入宫探望妹妹。这位武大娘虽守寡，却生性娇贵活泼，又倚仗妹妹得宠，说话甚是随便。岂有皇帝当上门女婿之理？亏得李治好脾气，玩笑开过头也不计较。

媚娘在里面躺着，也被姐姐的话逗乐了，抿嘴笑道：“怎么样？你搬过来如何？”

这玩笑一开，李治心中阴霾倒暂时被驱散了，蹙眉苦笑：“你们这对姐妹呀，还当不当我是皇上啊！”

三、拒虎进狼

永徽三年（公元652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方至十月便下起了小雪。凉风嗖嗖，冰凌飘飘，吹在脸上便如刀割一般。如此天气路静人稀，连皇宫里也一样，四处大殿都空荡荡的，嫔妃宫人闷在自己居处围着炉火，宦官们也竭力缩在檐下，不停地搓手取暖。

徐婕妤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景，心中泛起阵阵凄惶——这个十四岁的懵懂女少并不晓得，从她踏入皇宫那一刻就已卷进纷杂的宫廷斗争。她不明白皇后为何把她安排在毗邻承香殿的相思殿居住，不明白为何皇帝会挑她的兄长教雍王读书，更不明白为何兄长好心去教雍王，雍王之母萧淑妃反倒对她们兄妹颇多怨言。

一个月的宫廷生活已令她焦头烂额。繁文缛节还倒犹可，关键是王皇后天天都过来，有时教她读书念佛，有时跟她聊皇上生平好恶，有时送来衣服首饰。在徐婕妤看来，皇后固然出于一片好心，但这份热忱实在有些过了——皇后乃后宫之主、天下之母，不吝屈就一个小婕妤，徐氏焉能自安？外间传言她谄媚皇后图谋幸进，殊不知是皇后主动往自己身边贴。她为此苦恼不已，可面对日日殷切来访的皇后又无法拒绝，唯有恭恭敬敬敷衍。

至于皇帝嘛……皇帝不像她想象的那么高大威严，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只是这种温柔伴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漠。他虽然宠幸过自己了，三天两头便来相思宫坐坐，可他的态度宛如是哄小妹妹，甚至有一丝客套，这是正常的君妃关系吗？还有，这后宫里有个毁誉参半的传奇女子，至今她还没见过……

北风卷着雪花呼啸不止，天色灰蒙蒙的，亦如徐婕妤心头疑云。不过也多亏这场雪，所有纷扰之人都不再来，她可以享受一天轻闲。正在她独坐窗前观望之际，忽见自海池以西缓缓走来数人，冒着凛冽风雪向这边走来。

相思殿居高临下，离着老远徐婕妤便已看清——来者必非寻常之辈。这一行人虽不及皇后出行的排场，但其中有一女身披纯白狐裘，体态圆润、身姿高挑，两个宫女左右搀扶，兀自低头留意脚下冰霜，看样子甚是娇贵。虽说罩帽遮住面容，料想不是养尊处优的公主，也是颇得宠幸的嫔妃。

该不会是那个人吧？她还没反应过来，果听守在殿门的宫女宦官一阵喧哗：“武昭仪来啦！武昭仪来啦！”不待她吩咐，已有好几人跑下殿阶，讪笑着过去迎接。

徐婕妤一怔——果然是她，果真与众不同，连我殿里的人都这么恭敬她！

顾不得多想她也匆忙出殿，立于雪中恭候。本来不长的一段路，这位武昭仪却走得很慢，半天才到近前，一抬手间飒利地掀去罩帽。徐婕妤留神观瞧——肤若凝脂，目如朗星，顾盼神飞，秋波流慧，朱唇带笑，地轮丰润，阵阵寒风又在她腮边添了两抹红晕，宛若春霞更增姿色，好一位钟灵毓秀的大姐姐！

徐婕妤一时出神竟忘却问安，倒是媚娘轻笑着先开了口：“哈哈哈……我怀孕不便行走，扭扭捏捏跟个鸭子似的，叫你看笑话了。”

徐婕妤这才想起她身有龙种，仓皇施礼：“这等天气还劳您前来，死罪死罪。”

媚娘满目关切，一边仔仔细细帮徐氏拂去发髻上的雪花，一边笑盈盈吟诵道：

由来称独立，本自号倾城。

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腕摇金钏响，步转玉环鸣。

纤腰宜宝袜，红衫艳织成。

悬知一顾重，别觉舞腰轻。

徐婕妤闻听此诗更是一惊——这不是姐姐所作吗？

她与徐惠虽是姐妹，但年龄相差悬殊，出生时徐惠已入宫。不过湖州徐氏乃诗书礼仪之家，对女儿的教育也颇为重视，尤其出了徐惠这样得帝王宠爱的贤淑女子，更是视为荣耀。所以她几乎是听着姐姐的故事长大的，熟悉姐姐的每首诗，入宫后更是将徐惠视为偶像。虽然她早从皇后口中得知媚娘曾侍先帝，可亲耳听其吟出姐姐的诗还是不免有些激动，木讷半晌才道：“妾招待不周，请昭仪入内休息。”说着伸臂来搀。

媚娘边走边讪讪道：“早该来看你，可身子不便，况且皇后与你常来常往，我不愿见她面，所以耽误到现在。今天突然下雪，我估摸着她那娇贵性子断不肯出门挨冻，所以趁她不在过来瞧瞧。”

徐婕妤暗暗咋舌——她竟丝毫不避讳，直认与皇后不睦！

媚娘毫不客气端然落座，举目四顾，见殿内一应物什俱是上品，料想必是皇后所赠，心中愈加衔恨，方才吟诵徐惠之诗旨在拉近二人距离，到这会儿才及用心端详徐婕妤相貌，一观之下也不禁称奇——光洁俏丽的脸蛋，耸拔而娇嫩的鼻子，蓓蕾初绽般的小嘴，还有那略带羞涩的眼神。她太像她姐姐了，简直和徐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徐婕妤被瞧得浑身不自在，羞羞地低下了头，她实在揣摩不透武昭仪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据王皇后所言，她比妲己、骊姬还要坏，比冯小怜、张丽华还要祸国；可听宦官宫女私下议论，都说她是善良温柔、宽厚大度之人。究竟谁是谁非？

“感觉如何？”媚娘笑眯眯问。

“呃？”徐婕妤不知她所指。

“你和万岁还和合吗？”

徐婕妤的脸顿时羞得跟红布似的。

媚娘大大咧咧道：“我如今怀有身孕，不便与万岁亲昵。你多多用心侍奉，趁此机会笼络住君心，才算不辜负我这番美意。”

徐婕妤颇感意外：“莫非这几日是您劝万岁来我这儿的？”

媚娘微微一笑，扭头对贴身侍女道：“外面候着。”又朝相思宫的奴婢也挥挥手，“你们也暂且退下。”这相思宫里的人也大半受过她恩惠，她又是当今宫中第一红人，谁不买她的账？当即退了出去。

“昭仪您……”徐婕妤不知她意欲何为，不免紧张。

“唉！”媚娘未开言先叹气，“你应该听说了吧？我过去是先帝的才人，后来在感业寺出家，因与万岁有私情才被接回宫里的。”

徐婕妤万没料到她竟这般直率，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唯有不发一语静静听着。

“昔日我与你姐姐极是相厚，同居掖庭同为才人，所住之处不过一板之隔，常在一处吟诗习字，又共掌宫中御宴，好得如同亲姐妹。”媚娘眼望窗外风雪，露出惆怅之色，“说来甚是惭愧，我比你姐姐还大两岁，却不及她聪明贤惠，伺候先帝也不够用心。后来她晋充容，我却还是才人，她很同情我，寻觅机会让我侍寝，没少在先帝面前说我的好话……”媚娘提及往事意在打动徐氏，不过徐惠对她有恩确是实情，此刻见其妹而思其姊，触动心事竟真的流下眼泪。

徐婕妤心地单纯，本就不曾生疑，见她洒泪更加笃信，安慰道：“后宫姊妹提携关照也是常理，昭仪不必如此挂心。”

媚娘却摇头道：“当年的事你不晓得，先帝与今上脾气秉性大不相同，后宫佳丽无数，你姐姐单单垂怜于我，实是莫大恩情。只可惜我与先帝终是无缘，辜负了她的美意。到头来她追随先帝绝粒殒生，我却……却……”说到此处哽咽不能言——她对徐惠终究有愧。

徐婕妤也甚感伤，尤其听她提起绝食殉葬之事，哪还忍得住？也不禁嘤嘤啜泣。

两人对泣良久，媚娘才渐渐拭去眼泪——往者已矣，愧则有愧，却无所悔，不辜负徐惠之意，哪有今日宠冠后宫？求仁得仁复何怨？她叹息道：“或许冥冥中早有注定，我会继续留在皇宫，会遇到你。这正是老天命我报答你姐姐的恩情。”

这句话其实颇显矫情，徐婕妤却信以为真，一脸感激之态。

媚娘察言观色，心里着实松了口气——这徐小妹酷似其姐，温婉静怡又心地单纯，算不上对手。

李治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媚娘心里最清楚。名门闺秀端庄矜持如王皇后者绝非他所爱。早先为他生育的刘氏、郑氏、杨氏皆他身边的寻常宫女，之所以被临幸就因为这些女子与他亲昵且热情开朗；甚至萧淑妃又何尝不是率直爽朗之人？但她们相较敢于突破人伦底线、艳丽大方且颇具智慧的武媚娘就小巫见大巫了。何况媚娘不仅仅在情感上满足李治，更积极充当政事上的参谋，那就把李治之心牢牢攫住了。类乎徐婕妤这种纯洁但羞涩规矩的小姑娘，虽不至于如王皇后般让他反感，充其量也不过与贵、贤、德三妃一般，默默站在后宫行列里。

“昭仪……”

“不！你就叫我姐姐吧。”

“姐姐，”徐婕妤当真敞开心扉了，“其实这几日皇上对我……”

“难道对你不好？”媚娘明知故问。

“倒也不是不好，只是我总觉得他不是真喜欢我。”

媚娘破涕为笑：“我的傻妹妹，让皇帝喜欢岂是容易之事？果真如此我与你姐姐也不必苦熬多年了。”

“可我近来也在揣摩，皇后娘娘也教了我不少……”徐婕妤竟然忘了她与皇后不睦，话说一半连忙收口。

媚娘却毫不介意，只是连连摇头：“这还远远不够啊……”确实还不够，她自己刚入宫时不也是个心机单纯的小姑娘吗？人总是会变的，要紧的是往哪个方向走，她要引导着这小姑娘与李治越行越远。于是高声招呼外面宫女：“快把东西拿来。”

只见宫女抱着一摞书走近来。

“这是什么？”

“此乃文德皇后所著《女则》，详述古今女子所应遵循之德。”说着媚娘拿起一本递给她，“你该听说过吧？昔日文德皇后薨逝之时，今上年方九岁，至今眷恋母后。你若能用心揣摩此书，对取悦君心必有帮助。”

“多谢姐姐。”徐婕妤果然认认真真翻阅起来。

媚娘瞧她这幅专注的模样，心中暗笑——你就看吧，学吧！越学就越中规中矩、恬淡保守，越学就离雉奴的心越远。而且你接受过后妃不得干政的训教，必对王皇后抢立储君、交结宰相等事心生反感，最终搞得你们分道扬镳，但是看在徐惠的情面上我不为难你，只要你不争宠，富贵荣华分你一杯羹。

“别着急，慢慢看。”媚娘轻轻抚着她背，“后宫从来都是钩心斗角之地，莫说无风不起浪，即便真的无是无非，嫔妃之间还斗心眼呢！冷嘲、热讽、算计、诋毁，若不然闲着干什么呀？但你与她们不同，你们徐家是诗书门庭，不屑掺和那些无聊之事。不过我还是得嘱咐你一句，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嚼舌之言左耳听右耳出就罢了。”说着笑呵呵起身，“我得回去了，挺着肚子到处跑实在不成话，以后若有难处只管来找我。”

徐婕妤完全被媚娘的眼泪欺骗了，真以为她全心全意对自己好，千恩万谢，亲手搀扶着将媚娘送出门，送了好一阵子才回去……

媚娘望着徐小妹的背影暗暗冷笑，转过头来又见范云仙顶风冒雪笑盈盈跑来：“大喜！朱儿姐姐已回宫，我托陈公公在掖庭给她安排了住处，这会儿急着想见您呢。”

媚娘大为欣喜：“快领她过来……”又一思忖，此处离承香殿太近，若叫皇后得知又是麻烦，转而道，“慢！你们在嘉猷门外候着，我这就过去。”

范云仙先行通传，媚娘依旧由宫女搀扶着缓缓而行。烈风不息，冰雪路滑，身怀有孕行路更要小心，绕过望云亭、紫薇殿、临湖殿，慢吞吞行了许久才到嘉猷门，早见云仙领着个寻常打扮的短发宫女立在雪地里翘首企盼。

“阿朱！”媚娘甚是激动。

朱儿迫不及待，一路小跑扑倒媚娘身前：“才……昭仪！”两载未见世事大变，如今主子再不是默默无闻的小才人。

“起来，别这么叫，还是叫我姐姐吧。”媚娘不顾有孕屈身搀起，拉着她的手走进千步廊。

范云仙忙对其他宫人道：“这里有我伺候就行，你们先退下。”宫女齐声答应，又担心主子行动不便，于是远远退到长廊外，听不见他们说话也就是了。

朱儿凝视着媚娘，半晌未发一语——这一切宛如做梦，媚娘回宫无论美事丑事，好歹凭着皇上的宠爱；自己不过一介宫女，本以为这辈子暮鼓晨钟没指望了，哪想到主子竟没忘了自己。

“自我走后，你在寺里受委屈了吧？”

朱儿哽咽道：“三位阿阇梨待我极好，无非让我干些洒扫之类的活，还住您的那间禅房里，清闲得很……”

媚娘却不住摇头：“清闲或许不假，但日子未必好过。我入宫之事瞒得了几日？消息一旦传开，那帮未亡人知道我攀了高枝，岂有不嫉恨之理？我既已不在，八成她们要寻你晦气，没少受欺负吧？”

朱儿两颗豆大的泪珠滚落腮边：“没什么，都过去了……自从老夫人给大家带去家书，众尼无不承情，都说您不忘旧情，连那些先前咒骂您的人也收敛了。奴婢时时刻刻盼着回到您身边，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媚娘却微蹙娥眉：“你……你还不能回到我身边。”

“姐姐不要阿朱了吗？是啊，如今您是圣上宠妃，身边自然不缺伺候的人。奴婢年逾三旬，不配再侍奉您和圣上了。”

“贫贱之交不可忘，我舍弃谁也不能舍了你啊！”媚娘郑重其事道，“只是眼下有件十分要紧之事，需要你帮忙。”

朱儿赶忙擦去眼泪：“我本就是伺候您的奴婢，况且您救我出寺恩同再造，何言帮忙二字？有何差遣只管吩咐。”

媚娘将现今后宫情势简单说了，又提到皇后抢立太子之事，末了才道：“李忠此前未赐府邸，今东宫方立，急需安排内外僚属。我想派你去东宫担任女官，负责侍奉太子起居以及与宫中往来沟通之事，你意下如何？”

朱儿略一思忖便已了然——要我监视李忠！

“主子差遣不敢不从，但我离宫多年，原先又仅是个寻常宫人，骤然升任女官只怕旁人不服，反倒耽误大事。”

媚娘却道：“这你不必担心，东宫内侍首领王伏胜原是皇帝身边之人，我去打个招呼，他自会照顾你。内侍省那边……”说着她目光扫向范云仙。

云仙忙道：“奴才早打点好了，已安插十几个熟人。”

“该给的好处可不能少。”媚娘提醒道。

云仙呵呵一笑：“如今您是宫里第一红人，谁能为您办事是天大的脸面！原先跟我种花的那帮兄弟都派到东宫把守各处殿门，这帮崽子人人升了一阶，高兴得跟吃了蜜蜂屎似的。放心吧，出了两仪门长孙国舅势力最大，可要入了后宫谁比得了咱们？”

媚娘粲然一笑——宫廷中最卑贱的便是宦官宫女，任凭主子呼来唤去，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宫廷中势力最大的也是这群卑贱之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倘若大家合伙算计一人，即便那人三头六臂焉能不败？谁笼络住这帮奴才的心谁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媚娘费尽手段把大半个宫廷的奴婢拉拢到自己麾下，如今又朝东宫下手。

“既然如此，阿朱愿往。”朱儿心里有底了。

“知道我为何派你去吗？不仅因为你跟随我多年值得信任，更因为你姓刘，太子之母也姓刘，而且你们俩同岁。只要你伺候太子周到，入宫面见刘氏时恭敬有礼，天长日久他母子自会亲近你、信任你，视你为心腹。”

朱儿指天立誓：“我人是李忠母子的，心却永远是您的。”

“很好。”媚娘对她这个表态很满意，“有件事你需牢牢记得。待你得他母子信任后，要私下多劝谏太子，叫他少进宫与刘氏见面，日常之事由你带传。他若问你为何，你便说储位得于皇后，若亲母子见面太多恐招皇后嫌隙。但你入宫见刘氏就要换个说法，说……”

“说太子思念娘亲日夜啼哭，可皇后监控甚严，不准他入宫与您相见，才派奴婢代替问安。是也不是？”朱儿领悟得很快——不单要盯死李忠，还要挑拨他母子与皇后的关系。

“就是这样！”媚娘拉起朱儿的手越发和蔼道，“你且在东宫当职，日后时机成熟再调你回来。我已托母亲派人寻访你父母，将来让你们一家团聚。”

朱儿却凄然道：“何必呢？当初爹娘舍我为奴，便不在乎有没有我这女儿，唯有您才是阿朱的亲人，大费周折把我从苦海里把我捞出来，能跟着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若能助您坐上皇后之位，不再受那寒宫落寞之苦，便是刀山火海奴婢死生无怨。”

媚娘感激不已，又叮嘱一番才依依作别。时辰已过了正午，雪也渐渐停歇，楼台殿阁粉妆玉砌，琼枝玉树熠熠生辉，海池上结了一层晶莹的冰霜。便如那温和的冬日拨开乌云重放光明一般，媚娘又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徐婕妤不足为虑，李忠也攥在手心里，王皇后还能耍什么花招？

沿着千步廊缓缓东行，望着这一路雪景，媚娘心情舒畅不禁脱口而吟：“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不多时已回到立政门外，一进院门便瞧见几个宦官正闹哄哄围在侧殿檐下，甘露殿的云福、云顺也在其内，想必皇帝又来了。

李治身边杂务原是王伏胜打理，如今往东宫侍奉李忠，剩下云福、云顺等本就年轻，加上李治是古来少有的好脾气主子，媚娘又欲拉拢人心驭下宽和，越发纵得这帮小子偷懒耍滑。这会儿一群人正偷偷玩双陆，云福猛一抬头望见媚娘，赶忙示意大伙散局，讪笑着过来请安。媚娘早看清他们赌钱，但这会儿心里高兴也不计较，反而道：“雪天无甚差事，你们尽管玩吧。不过警醒着些，留神万岁召唤。”

几个宦官正毛毛躁躁往怀里藏棋子，听她这么说，手舞足蹈重新摆局，范云仙也凑过去一起玩，吆五喝六好不热闹——与这帮小子混得越熟，让他们替媚娘办事就越方便。

立政殿曾为皇后寝宫，远比相思殿高大得多，玉阶上的雪虽时时有人清扫，还是不免湿滑。媚娘紧紧抓着宫女臂膀，几乎一步一顿，好半天才登上殿阶，刚缓了口气，忽听里面传出一阵轻笑：“陛下是不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其实我那妹子有什么好的？毛毛躁躁、莽莽撞撞的，没想到竟得您如此宠幸，有时候我瞧着都觉眼红啊……”

媚娘怔住了——姐姐武顺的声音，但口气颇为轻佻，为何在背后贬低自己？她忙示意身边宫女别做声，隔着毛毡门帘倾听里面动静。

李治无精打采道：“我是怕雪天路滑，她不留神摔倒。”

“你是心疼大的，还是心疼她肚里的孩子？”

“当然心疼的是你妹妹……不过要说也是，都快四个月了，她还到处乱跑。”

武顺越发调笑道：“是啊，快四个月了，难为您还时时陪她身边。人言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您也是快变狼的年纪了，整日守着大肚婆，有得看没得吃，亏您打熬得住……您想不想啊？”

媚娘听到此处暗咬银牙——这话分明有勾引之意！

李治似乎也很尴尬，隔了便刻才吞吞吐吐说：“夫人的话朕实在不明白……不过近来媚娘常劝我去徐婕妤那边。”

“感觉怎样啊？”武顺越发得寸进尺。

“什么怎样？”李治明知故问。

“那豆蔻年华的滋味啊！”

李治只轻轻咕哝了一句：“小姑娘罢了。”

“哈哈哈……”武顺笑得格外放荡，“陛下也是特立独行之人，不爱吃嫩藕，偏爱老甘蔗……”

媚娘早听得火冒三丈，又不便因此发火，唯恐叫人看笑话，挥手打发走宫女，轻轻将门帘掀起道缝隙往里窥望。

但见李治正背对殿门坐在炭盆边取暖，武顺正款弄腰肢凑到他近前——与媚娘的灵秀艳丽不同，武顺的相貌更似母亲，修眉凤目、身姿婀娜，她虽已三十多岁，膝下一双儿女，依旧不拘小节、形骸放浪，与媚娘相比多几分佻脱善噱，颇有风流姿色。她姣好的脸上挂着淫媚的笑容，搔首弄姿步步逼近李治，故意舒展双臂让纱帔轻轻滑下，露出光洁的臂膀和殷红的抹胸。

“夫人你……”李治慌张地退了退。

武顺却越发大胆，信手拔去髻上发簪，一头如瀑布般的黑发顿时垂下，蹭过李治面颊。她始终在笑，笑靥如桃花般灿烂，眼中却已燃起急不可待的火焰，一对酥胸紧紧贴在李治身上：“陛下不知，其实臣妾也爱吃甘蔗……”

李治似乎想往后缩紧身子，却仿佛被什么奇怪的邪力镇住了，一动不能动，只是颤巍巍抿着嘴唇。

武顺早已春心荡漾，愈加紧贴，几乎整个人俯到他身上：“妾身口渴得紧，不知陛下可否垂怜我这吃苦的寡妇，让我尝尝您那根甜甘蔗……”说着伸出素手在他胸腹上轻轻摩挲，继而放肆地探入他衣衫中……李治重重地喘着粗气，刹那间，似是被她摸到紧要之处，身子不禁一颤，徒劳地“挣扎”两下，终是敌不过武顺的一再撩拨，醺醺然将她搂在怀中。

媚娘亲眼目睹这丑态，再忍不住了，猛地一掀开门帘闯进殿内：“你们……”

二人受此一惊立刻分开，武顺尴尬地背过脸去；李治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宛如做错事被父母逮个正着的孩子，白皙的面庞臊得通红，笨手笨脚地，半天才系好裤腰带。

“陛下，你怎能……”媚娘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李治不敢看媚娘半眼，憨笑着倏然起身：“朕差点儿忘却，还有份奏章没看，听说高阳妹妹又惹了麻烦，我得吩咐人去查查。”说着脚底抹油，冲出大殿便没影了。

前门拒狼，后门入虎，媚娘一心提防徐婕妤，却没料到自己姐姐也干出这种事。李治一溜烟跑了，她满腔怒火只得向武顺发：“你这寡廉鲜耻的荡妇！”

武顺轻轻叹了口气，整理好衣衫站起身道：“好好好，我是荡妇行了吧？别生气了，留神腹内的孩子。”

媚娘焉能不气？见她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越发火往上撞，半辈子的委屈全想起来了：“无耻！从小到大我何曾亏待过你？爹爹死后你拍拍屁股嫁人去了，你知道我跟着母亲在文水吃了多少苦吗？你知道在皇宫这十几年我怎么熬过来的吗？好不容易才有今日之宠，你又来跟我抢男人！你真是个讨人厌的扫把星！滚回你们贺兰家去！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武顺这才愧然低下头，软语道：“过去算我欠你的，可如今你不是混好了吗？反倒是我一无所有，还要拉扯俩孩子。我若走了，谁伺候娘亲？你就可怜可怜姐姐，好不好？我不过是百无聊赖的寡妇，再说和他又没真……”

“呸！你自去勾引野汉子，就是整个长安城的男人都与你有染，我也懒得管。偏偏来勾我的男人，不要脸的骚货！”

武顺也是骄狂之人，被她连骂几句，渐渐压不住火，冷笑着反唇相讥：“我是不要脸的骚货？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与皇帝什么辈分你自己不知吗？刚吃几天荤就把当尼姑的事儿忘了，还有脸教训我！”

“你……”媚娘恼羞成怒，扬手便要扇她耳光。

武顺匆忙抽身避开。媚娘扑了个空，欲追上再打，忽觉腹内一阵剧痛，趔趄着坐倒在地，呻吟起来。

“你、你怎么了？”这回武顺可真吓坏了，妹妹身怀皇家骨肉，若有个一差二错，她怎担待得起？赶忙慌里慌张喊道，“来人哪！快传太医！传太医！”

两人在里面嚷半天，外头宫女宦官早听见了，不乏聪明之人猜出由头。可这等事当奴才的谁敢问？何况她们又是亲姐俩，听见对骂也不敢进去劝，直到闻听“传太医”，大伙才一窝蜂涌进来，有的搀，有的抱，有的脱鞋，有的倒水，有的传太医，上上下下一团乱……

御医很快就到了，而且来的是名医蒋孝璋。此人年纪不高，官职也仅是正八品下的司医，但岐黄之术绝不逊于老先生，堪称尚药局中第一妙手。蒋孝璋仔仔细细诊过脉，不禁皱起了眉头，说是大动胎气情势不妙，即刻开方煎药。一碗汤药灌下去，又盖好丝被，媚娘才算稍微舒服了些，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武顺到这会儿彻底老实了，实在不知说什么好，讪讪道：“都是姐姐不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生气。我这丑模丑样的，怎配接近万岁？也是你身怀有孕不能侍奉，万岁才一时糊涂。乡间有言，家犬喂不饱，才会往外跑……哎哟！怎把皇帝比成……又说错话了！”她急得直扇自己嘴巴。

媚娘实在不想搭理她，闭着眼睛道：“你出去，我想静一静。”

“好，好。”武顺蹑手蹑脚地去了。

媚娘这才睁开眼睛，心中仍久久不能平息，悄然望着窗外。停歇没多久的雪又开始下起来，北风呼呼地吹着，卷起一大片朦朦胧胧的冰霰，又遮住了本已转晴的天空……

第九章   千古之谜，小公主之死

一、永徽逆案

媚娘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被背叛的感觉，更无法接受的是，背叛者是自己亲姐姐。她不敢相信姐姐会胆大妄为到勾引皇帝的地步，更不愿相信雉奴的意志如此薄弱，竟半推半就地投入了姐姐怀抱。

这就像一场噩梦，可挺着大肚子的她又能怎么办？

把姐姐赶走，今后不许她入宫？不行，好不容易在后宫树立起贤惠之名，连同胞姐妹都不能容，旁人怎么想？况且还得靠姐姐和母亲在公主间游走，替自己拉拢人心。摊开与雉奴谈，不许他接近姐姐？凭什么？皇帝要宠幸哪个女人谁管得着？姐姐身份尴尬，难道自己的身份不尴尬吗？不被贼偷就怕贼惦记，三天两头碰面，只要起了这个念头，终究防不胜防。

思来想去媚娘只能选择装傻——诚如那句话，家犬喂不饱，才会往外跑。眼下她有身孕，就算姐姐不引诱皇帝，也难免别的女人趁虚而入。比如那位徐婕妤，纵然李治不是很喜欢，若生下一儿半女终究是羁绊。再说姐姐是寡妇，膝下还有贺兰家一双儿女，就算与李治厮混，也不可能得到正式封号。自己梅开二度已经够惊世骇俗的，再弄个民间寡妇，岂不滑天下之大稽？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或许多个姐妹伺候李治，对争夺皇后之位更有利呢！就让她去满足李治的需求，充当自己的替身吧……

在武媚的纵容和武顺的引诱下，李治再次暗度陈仓，干起了偷情的老本行。但他与武顺的这段孽缘，颇有点儿苦中作乐的意味，有志难伸的朝廷搞得他心绪烦乱，被迫立储之事更令他郁闷到极点，或许只有在床笫间他才感觉自己真的像个男人吧。

然而逼迫李治建储并非长孙无忌迈出的最后一步，这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冬天，将有无数原本尊贵傲然的生灵在这个冬天终结——永徽三年十一月，一件谋反大案震惊了皇宫、震惊了朝堂、震惊了长安，也震惊了整个大唐天下。

此案的起因说来有些好笑，又是那位骄纵荒唐的高阳公主惹出来的。高阳想让丈夫房遗爱继承梁国公的爵位，一再纠缠李治，最终触怒了李治，致使房遗直、房遗爱双双贬官。可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又想出一个恶毒的办法——状告房遗直对她非礼！

她如意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细，大伯非礼弟媳不但是品德败坏，更属十恶之一的内乱，此案一旦坐实，即便要不了房遗直的性命，他也没资格再承袭梁公之爵了，到时候爵位自会顺理成章落到房遗爱身上。如果证实是诬告也没关系，皇帝是自家兄弟，又能把她怎么样？这等见不得人的丑事，还能到处宣扬？况且李治自己也身负内乱之罪，有什么脸面单单治她？到时候一床锦被遮盖，糊里糊涂就对付过去了。

可这看似完美的计划却出了意外。当房遗直得知高阳诬告之事，深感自己在劫难逃，不禁感叹：“公主再这样胡闹下去，非毁了我们房家不可！”出于义愤和自保，他也向朝廷举报，揭了高阳老底——原来辩机和尚被杀之后，高阳全无悔意，又与多人通奸有染，其中还包括僧人惠弘、智勖、道士李晃等出家人，并重金贿赂宦官陈玄运，阴谋夺取梁公爵位。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一时间高阳的奇闻异事传遍长安城，人人纷传和尚、道士排着队邀幸公主的丑事。案件上报至朝廷，事涉皇亲国戚，刑部不敢自专奏于皇帝。长孙无忌再度主动请缨欲查此事，李治对房家之事大为厌烦，于是顺水推舟又把这烫手山芋抛给无忌，欲借其手惩戒高阳。

长孙无忌接手后这桩风化案突然变了味，他没从被控非礼的房遗直入手，反将房遗爱及惠弘、李晃、陈玄运等锁拿入狱。没过几日便审出个骇人听闻的结论——房遗爱、高阳公主图谋叛乱，招揽惠弘、李晃等左道妖人望星魇胜，勾结掖庭令陈玄运窥伺宫禁！

一个非礼事件竟审成了谋反，令李治和满朝文武瞠目结舌。而这仅仅是开始，长孙无忌对房遗爱一顿板子刑棍后，“好心”点拨道：“你还记得纥干承基这个人吗？前朝承乾谋反，东宫属官纥干承基原为同党，可是临机告变，揭发侯君集、李元昌、杜荷，一干罪人尽皆论死，唯承基保全，至今仍官居都尉。你若不想死，就招出同党吧！”房遗爱羊质虎皮，在无忌恫吓下早惊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分辩造反之事的真假，顺着无忌之意接二连三招出同伙。

首先是柴令武、巴陵公主夫妇。柴令武不但是房遗爱之友，更是当年一同追随李泰之人，他们夫妻与房家往来密切，串通合谋也近乎情理。接下来沿着柴令武这条线，又牵出两位大人物——司徒、荆王李元景与宁州刺史、驸马薛万彻。

薛万彻也是昔年与李泰交好之人，荆王元景不但是李治的六叔，而且他的女儿嫁给了房遗爱的弟弟房遗则。按房遗爱供词的说法，薛万彻趁入京觐见之机曾与留居长安的荆王元景一会，其时房、柴等人也在场。薛万彻不忿外任宁州，对朝廷多有怨谤，甚至口出狂言：“我若留于京师，当今掌握朝政那帮鼠辈谁敢不畏？”荆王元景吹嘘梦见自己手捧日月，有帝王之兆。房、柴二人当即表示：“若国家有变，当奉荆王为主！”一干人皆属叛党。

不过事情到此长孙无忌仍不满足，反复推鞫下，房遗爱又招认江夏王李道宗、左骁卫大将军执失思力也是同党，无忌毫不客气锁拿两人入狱。此事一出满朝哗然——李道宗名望甚高，近年来清静自守，已不问世事；执失思力虽是胡人，但一向忠心耿耿，尚太宗之女九江公主。这两人几乎与房遗爱等人毫无交往，何以也在逆党之列？分明是无忌与二人不睦，故意叫房遗爱把他们攀扯在内。

长孙无忌，无所顾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位手握乾坤的铁腕权臣俨然成了阎罗王的化身，上至皇族宗亲，下至文武百官，任何人面对他时都浑身颤抖，唯恐稍有得罪之处便会成为下一个被房遗爱招认的同党。在这一案审讯期间无数受牵连者被捕入狱，直到最后时刻，无忌的最终目标才浮出水面——吴王李恪。

李恪乃太宗第四子，杨妃所生，在先朝储位争夺中一直是个尴尬人物。他文武双全，举止英果，连李世民都承认所有儿子中李恪是最像自己的，可他偏偏不是长孙皇后嫡出，无法与承乾、李泰争锋。李世民为他惋惜，甚至立李治为太子后曾忧心李治性格软弱，考虑改立他为嗣。虽然在长孙无忌极力劝说下李世民打消了改易的念头，可他声望依旧很高，一直被无忌视为潜在之敌。现在无忌利刃在手，当然不能错过铲除隐患的机会。于是房遗爱供认，李恪是叛党的首脑，最不可饶恕之人。

图穷匕见，长孙无忌终于能收网了。然而事情到此竟又生变数，有个意想不到的大人物主动跳出来，为此案流了最后一滴血——宰相宇文节！

宇文节乃北周宗室之后，虽也是关陇一派，却与房家私交不错，因房遗爱之案颇多匪夷，屡次劝无忌慎重，又对李道宗、执失思力等攀扯入狱颇为不忿，多方奔走设法营救，最终惹恼了长孙无忌，索性将他一并归入叛党，打入天牢……

至此，这场几经周折的离奇谋反案终于进入了尾声。在太极宫大朝会上，长孙无忌把厚厚一摞案卷，连同中书省草拟的诏书一并摆到李治面前：

荆王李元景、吴王李恪、高阳公主、巴陵公主赐死；房遗爱、柴令武、薛万彻以及陈玄运、惠弘、智勖、李晃等斩首示众；李道宗、执失思力、宇文节流放岭南；李恪同母弟蜀王李愔废为庶人，囚居于巴州；死去的房玄龄亦遭连坐，剥夺梁国公爵位，免去其配飨太庙的资格；房遗直、房遗则乃至其他涉案人子弟亲属，或流放、或贬官、或拘禁，论罪者不可胜计。

看罢判决李治彻底崩溃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件子虚乌有的风化案会勾出一场杀戮！

他不相信这些人都是叛党，但案卷和画押过的供词就摆在面前，铁证如山。谋反既是死罪，可这一网打尽的不仅是臣子，更有他叔父、堂叔、兄弟、姐妹。李元景乃先皇六弟，长辈中地位最尊者；李恪是他三哥，他们这代亲王之中最具声望者；李道宗、薛万彻与李并列为“三大名将”，是大唐军队的灵魂，肩负社稷安危。

而且就在此案审问伊始，从均州传来噩耗，濮王李泰去世了。对这个曾经威胁自己的兄长，李治的感情是复杂的。固然他心存芥蒂，但更多是宽容，毕竟大哥承乾已于贞观十九年死于流放地，同母兄弟只剩下李泰了；更何况善待昔日对手还可彰显宽宏仁德。所以自从他入主东宫以来，几度恳求父皇放宽软禁，登基后更是屡次赏赐李泰。可是李泰郁郁不得志，又身体肥硕不耐荆楚之地炎热，久而成疾一命呜呼，终年仅三十五岁。李治得知消息甚是感伤，追赠四哥为太尉、雍州牧，加美谥曰“恭”，又赐赙物三千段、米粟三千石及东园秘器，还请玄奘法师亲自设道场，为其往生祈福。

如今四哥尸骨未寒，长孙无忌又要杀三哥李恪，还要牵连到六哥李愔，更祸及诸多宗室贵戚，这场风波不亚于昔日玄武门之祸。莫非他们李家注定逃脱不了骨肉相残的宿命？李治实在承受不住这沉重打击，颤抖着抓起诏书向百官疾呼：“他们果真都是叛党吗？难道都罪无可赦？”

太极殿死一般寂静，文武百官毫不动容，就像是一群没有灵魂、没有良知的泥胎偶像。唯有阵阵狂风吹过梁柱，发出呜呜之声，犹如厉鬼在号哭。

李治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普天之下再无一人与朕同心了吗？难道朕成了名符其实的“孤家寡人”？

他蓦然想起当年大哥承乾被废时的情景，父皇也欲留大哥性命，百官也同样默不做声，最后官居六品的通事舍人来济挺身而出，附和父皇之意，才算保全这丝亲情。千军万马总需一人领头，今天来济还会带头吗？不可能，来济不再是陪他读书写诗的东宫舍人，已投入无忌阵营，登上黄门侍郎之位。其他人呢？难道无一人敢说真话？

面对一潭死水般的群臣，李治几近绝望，但他仍然如寻找救命稻草般扫视那一张张道貌岸然的面孔：“荆王是朕叔父，吴王是朕兄长，能不能饶他们不死？就算是……就算是看朕的薄面……可不可以？”那口气俨然已是哀哀乞求，泪水顺着他憔悴的脸庞潸然滚落。

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哭了。

皇帝委屈的泪水比谴责和诘难更加震撼，如刀割般折磨着丹墀下每个人的心。食君之禄，报君之恩；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皇帝痛哭着，臣子却无动于衷，这真是莫大的悲哀。

但大家宁可忍受良心的折磨也不敢说话——其实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案已演变长孙无忌清除异己的杀戮。谁敢点破真相？只怕话未说完就被无忌诬为谋反同党。求情也是危险的，专横跋扈的无忌能容忍不服从的人留在朝堂？宇文节便是前车之鉴，对关陇同党尚且下手不留情，别人又当如何？纵然博得慷慨之名，白白送命于事无补。为了自己的前途性命，只好闭口不言……

“陛下。”在沉默压抑的气氛中，突然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李治精神为之一振，擦去矇眬泪水仔细观瞧，出班施礼的是兵部尚书崔敦礼。他深知崔敦礼一家出身博陵崔氏，后来徙居长安，仕周隋唐三朝，也属关陇一派，但还是萌起微弱期盼，满心迫切地问道：“崔尚书意下如何？能否保全朕叔父、兄长的性命？”

然而崔敦礼的回答和他盼望的截然相反：“释法徇私，国之所以乱也。昔周公诛管蔡，汉景夷七国，汉昭帝之时皇子谋逆皆正刑典，此皆先代范例。陛下岂可屈法从情？谋反乃十恶之首，罪无赦也。”

皇帝的哀恳被大臣不留脸面地严词拒绝。百官虎视眈眈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作壁上观者有之，就是没有舍身效主的。面对这群无情、无义且无胆之人，李治无计可施，只好含着泪水、颤抖着在诏书上盖了印玺，自始至终他都没向长孙无忌瞧一眼——对这个人他已不抱任何幻想。

两代亲王置于死地，三大名将废去两个，无忌究竟意欲何为？就算没有篡国野心，也是党同伐异、独霸朝纲，为一己之私欲而坏国家。整日拿媚娘之事要挟，口口声声说要维护朝廷的颜面，就是这等维护之法吗？宗室大臣纷纷“谋反”，天子痛哭流涕求情遭拒，朝廷还剩什么颜面？也正是从这一刻起，李治的心头除了怨恨，又萌生出一阵强烈的畏惧……

李治抬头仰望殿顶，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木瓦，直看到广袤无垠的苍穹。那一刻他想起媚娘说的话：“好好学吧。学学无忌如何把持大权、倾轧异己。他在做，您在学，苍天在看……”

老天爷，你看清楚这一切了吗？

二、寂寂明堂

李治可以继续忍受、继续学习，但判死之人却再无机会。

永徽四年（公元653年）二月，长安西市人声鼎沸，士农工商纷至沓来争睹处决的一幕。关押房遗爱和薛万彻的囚车被士兵簇拥着缓缓而来；柴令武倒有先见之明，早知难逃活命，已于被捕后自杀，不过依然会被枭去首级；高阳、巴陵两位公主也已哭哭啼啼被迫投缳。

房遗爱吓得体似筛糠瘫软如泥，被行刑之人如拖死狗一般拖到刑场之上，这个为了自己苟活而拼命出卖乃至诬赖亲友的人终于没能逃过一死。长孙无忌不是李世民，没有宽宏的气度；他也不是纥干承基，承基交代的是真情，而他的供述经不起推敲，无忌焉能留其性命授人以柄？直到他被拖上刑场的那一刻，才想明白这些。早知难逃一死，何必拖累这么多人？连父亲房玄龄的一世英名都毁了——刀光一闪，人头落地。房遗爱没了脑袋的身子仍在地上手刨脚蹬，仿佛还想爬出这场真实的噩梦！

薛万彻是自己走上刑场的，虽缧绁在身依旧钳制不住这条硬汉。他甚至不需旁人动手，双膀一使劲便挣断了绳索，继而用力一扯，撕去上衣，露出虬结黝黑的肌肉和累累伤疤——每处创疤都是浴血奋战的见证，为大唐社稷而受，可今天这个扫灭吐谷浑、威震薛延陀的当世名将却要死在大唐朝廷的刑刀下。

围观之人大部分是平头百姓，哪晓得朝廷内部的派系之争？不过是来看热闹。见他如此豪横，众看客大为兴奋，竟还有连声叫好的。薛万彻根本不理睬周遭喧嚣，看着房遗爱身首异处的尸体，心中骤然升起一阵恼怒，回首对监刑之人怒喝道：“我薛万彻堂堂健儿，当为国家战死沙场才是正理，岂得因房遗爱这畏死小儿送命？”

行刑者见他虎目圆睁、须发皆张，纷纷倒退两步，紧握刀柄——此人勇冠三军彪悍无敌，倘有困兽之斗可就麻烦啦！

但呼喊之后薛万彻并无过激举动，而是长叹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跟这些奉命行事之人又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实在该死，太该死了！昔日错保隐太子建成，与秦府群臣争斗，此为无忌之一恨；后来与皇四子李泰亲厚，得罪力挺今上之人，此为二恨；李泰既已势败，仍与房柴等辈往来，为当权派所忌，是为三恨。长孙无忌怀此三恨，焉能不置我于死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死固当然。

“来吧……”薛万彻缓缓闭上眼睛。

行刑者愣在原地，竟没反应过来。

“来砍我的头啊！”他又催了一声。

“哦。”行刑者这才慢慢凑到他身后，高高举起砍刀。这个刽子手处决人犯无数，却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强悍之人，见他昂首挺胸直跪不屈，不由得心头忐忑、手指发颤。

那钢刀划出一道炫目的白影，生生砍在薛万彻后颈上，可是位置稍低没能斩下人头；钢刀拔起，鲜血四溅，喷了刽子手一脸。围观之人先是一声惊呼，便欲取笑那刽子手，却见薛万彻猛然睁开二目，厉声吼道：“何不用力？”

刽子手见他还能说话，心更慌了，匆忙二次挥刀——这一刀砍得更偏，落到了肩头。

鲜血顺着臂膀汩汩而下，薛万彻不动不摇不叫痛，而是怒叱道：“废物！倘在疆场之上白刃相搏，一刀不能制敌，焉能有你命在？心要狠，手要稳，钢刀落定不留生。你给我用力！用力！用力啊！”

“啊……”刽子手双手捧刀一声大喝，铆足平生劲力迅猛挥落，只闻“噗”的一声闷响，人头斩飞一丈有余；那尸身兀自直挺挺跪在那里，满腔热血向天怒喷！

刑场上顿时一片静寂，众看客无不悚然退后，好半天才见那腔子重重趴倒于地。大家长出一口气，却再无轻慢之意，纷纷叹息摇头，为好汉惋惜……

囚禁在皇宫禁苑中的两位亲王也迎来了地狱使者。李元景面对白练不住颤抖——他真的忘了自己说没说过梦见手握日月那样的话了，即使说过也是酒后妄言；或许他内心深处确曾窥觊九鼎，但毕竟有自知之明，凭自己的实力怎么可能夺取皇位？他自恃是皇帝叔父，以为最糟的结果不过流放，万没想到无忌会斩尽杀绝。他无法接受这悲惨结局，他挣扎着、呐喊着、号哭着，但一切都是徒劳，强悍的刽子手还是毫不迟疑地将白练缠在他脖子上。

李恪倒很从容，恭恭敬敬领受诏书，面朝甘露殿方面拜了三拜，端坐胡床等候行刑——无论父皇、母妃曾有过什么想法，他本人从未动过争位之心，更不要说谋反。对这一切他于心无愧，完全是无辜罹难。身为隋唐两朝皇室共育之子，他决心死得安详，死得郑重，死得有尊严，就像他的外祖父，同样被缢死的隋炀帝杨广那样。

可当白练真的缠住咽喉的那一刻，李恪还是按捺不住心中激愤，对天高呼：“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之！”他那酷似父皇的面孔因愤怒和窒息不住抽动，宛如李世民附体，对迫害李家之人发出诅咒……

与此同时，李道宗、宇文节、执失思力等人也踏上流放之路。身为宗室亲王又是整个案件中最无辜之人，李道宗在狱中并未受到苛待，押解之人都对他很客气。可是方逾五旬的他在这短短三月间已是须发尽白，状若老朽。他的心差不多已经死了，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何效命沙场、战功赫赫的名将竟不如玩弄权术之人？为何闭门自守、礼贤下士的好人敌不过残害无辜的狂徒？为何身份高贵、皇家至亲的郡王比不上一个外戚国舅……他一路走一路想，离开长安不到一个月便在途中郁郁而终。

更为凄惨的是人犯家属，无论年轻力壮还是老弱妇孺，都在皮鞭驱赶下徒步而徙。这些曾经锦衣玉食的贵族哪受过这等折磨？在饥寒交迫中每天都有人死去。不知是否真的有老天报应，自从这桩谋反案落幕，大唐四境之内三个月不下雨，永徽四年的整个春天和夏天都是在干旱中度过的，民间耕作苦难，百姓叫苦不迭，各州官员纷纷上奏。

针对严重的旱灾，三省宰相、诸寺列卿、六部尚书及五品以上重臣齐聚两仪殿，共同商讨应对之策。但说是共同商讨，真正侃侃而谈的只有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他们出的办法也是老生长谈，适当蠲免一些赋税，开府库赈济灾民，另外还责令京畿各大道观、佛寺举行法会，念经祈雨。

褚遂良一阵长篇大论，朝堂之上一片宁静，既无附和之音，也无驳斥之言，御座上的李治也只是昏昏沉沉点了点头——自房遗爱一案结束，朝廷就变成这样子，似乎所有人都变成李那样的哑巴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忽见张行成出班，没有举笏施礼，而是直接跪倒在地：“恳请陛下准臣卸去宰相之职……咳咳……”

无精打采的李治猛然惊醒：“您为何无故辞职？”

近两年张行成变化甚大，因为时时替谋划操劳，加之关陇一党的架空排挤，年已六十七岁的他早已不见昔日潇洒之态，皱纹堆累老态龙钟。他接连咳嗽几声，缓了口气，才操着苍老阴沉的声音回答道：“自古灾异皆天人所系。旱者，政教不施之应。微臣身为宰相，上不能匡君王、辅社稷，下不能救无辜、安黎庶，致使苍天降祸、干旱不雨。臣当引咎辞职，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一旁的长孙无忌闻听此言抿了抿嘴唇——可恶！政务由我主持，他却自称失职引咎而退，这不是指桑骂槐么？

无忌既听得出，李治怎会品不出滋味？这番影射真是说到他心坎里——按魏晋以来宗教杂说，干旱皆因旱魃作祟造成。所谓旱魃，是传说中的鬼怪，《诗经》有云“旱魃为虐，如惔如焚”，可造成赤地千里、干旱蔓延。而这种鬼怪不是天生地长的，依据民间传说，旱魃是蒙冤而死的人执念太深阴魂不散，从而幻化成鬼怪；这又与儒家的天人之说相应，干旱乃为政失德所致相辅相成。

老天分明已降灾示警，无忌、褚遂良等辈仍无悔改之意，宁愿找僧道祈雨都不肯宽赦蒙冤获罪之人。李治心里明白也无可奈何，只能苦笑道：“政教不明民怨不息，此皆朕之过，与仆射无干。”

张行成却颤巍巍再拜道：“陛下乃千古罕有之仁君，体恤臣僚，不愿推过于下。但微臣确有尸位素餐之过，况年纪老迈体弱多病，实不堪重任，恳请罢官致仕。”病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大半是日夜忧心所致。既然留在尚书省也办不了事，还处处受人挤对，那这宰相当的还有什么意义呢？

李治望着老人家凄楚的神情。他那稀疏的白眉不住颤动，灰白的脖颈上一根筋脉微微跳动着，喉头也一直在蠕动，似是在努力压制着咳嗽，这还是当年那位端庄倜傥的老人家吗？李治很难过：“您威望素著，乃是朕之故旧心腹。难道忍心舍朕而去……”李治多少能揣摩到张行成的心思——身为宰相手无实权，处境太难；而且前番房遗爱一案出于自保沉默不言，心怀愧疚。不过李治并不怨他，自保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他和高季辅屡次掣肘无忌，已是冤家对头；若非二公清廉如水、洁身自好，无忌抓不到什么把柄，又想留着他俩充门面，不然早陪着宇文节一起流放了。

李治越说越激动，眼圈已有些红润：“朕可以派宫女专门到尚书省服侍您，赐您御药，供您御膳。有您在，朕才安心啊！”

张行成不禁哽咽。他确实于心有愧，但他在房遗爱一案上的沉默却是另有玄机——李治的皇位毕竟得来侥幸，为人处世也不免优柔。吴王李恪也好，濮王李泰的旧党也罢，终究是潜藏之患，借长孙无忌之刀除去未尝不是好事。况且李元景、李道宗乃皇家宗室，宇文节乃关陇一党，迫害他们无异于是在关陇势力内部操戈，必将损失人心。至于那些横遭牵连之人，只能抱以愧疚了。哪个坟地没冤死鬼？先帝不也屈枉过刘洎、张亮、李君羡吗？欲要取之，必先予之，轻慢其心。郑庄公不纵容弟弟，何以克段于鄢？周武帝不骄纵宇文护，何以尽诛权奸？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水火既济濡其首！

但这些想法张行成无法向李治坦明，更无法弥补兄弟姐妹之死对李治的伤害，唯有把百般苦楚往肚里咽。他出身一介布衣，祖父两代都不曾为官，以学识起家，凭科举立身。自出仕大唐第一天起，他心怀宏愿，希望这个大一统的王朝不分地域、不分出身向全天下所有才智之士敞开胸襟、敞开心扉、敞开通达之路。为了此心愿，张行成奋斗了一辈子，也扮着笑脸与关陇之人周旋了一辈子，直至今日才初见曙光。他多想辅佐李治干一番事业，多想再看见这个年轻人灿烂的笑容。可他自知身体已不行了，恐怕熬不到云开日出的那一天啦……想到这些，张行成老泪纵横。

褚遂良在旁注视着这君臣唏嘘的一幕，心中大为不悦，连忙开言转换话题：“据地方所奏，睦州有一女子陈硕真纠集恶徒作乱，竟还自称什么‘文佳皇帝’。此等妖女不可不除，恳请陛下派兵征剿。”

区区一女子，兵不满万，值得大费周章吗？李治看都不看褚遂良一眼，随口道：“任凭你等处置。”

长孙无忌逮住机会信步出班，朝上深施一礼：“臣也觉得张仆射不该辞官。张公洞悉微末、智略甚远，能见人所未见，度人所未知。记得两年前他便预测天下将有女祸、结党等事，又言诸王、公主参承起居，或伺间隙。而今想来，房遗爱一案正应人臣阴谋，陈硕真僭越作乱不正是女子之祸么？李恪、李元景以亲王之身作乱，高阳公主、巴陵公主心怀奸邪，掖庭令陈玄运窥伺禁中。诸般预言一一成真，张仆射真是神机妙算！”这哪里是夸赞，分明是挖苦。

“咳、咳咳……”张行成气得浑身颤抖，终于压抑不住胸中的难受，大口咳嗽起来。一旁的高季辅也咬牙切齿愤恨不已，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再攥紧，如是者三，却终究没做出什么举动，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朝堂依旧死一般宁静，列位重臣还是沉默不语，但今日之沉默与以往不同，大多数人目光低垂神色严峻，似乎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感觉，就像狂风暴雨前的沉闷……

朝会在浑浑噩噩中结束，李治迈着沉重的步子回转后宫——去哪儿好呢？找媚娘聊聊今天朝堂上这些事吗？算了，再过一个月她就要生了，何必拿我的烦心事去烦她？还是到甘露殿去吧，兴许贺兰夫人这会儿已经在等我了。

正思忖着幽会之事，哪知还未走到甘露门前，就见云顺慌慌张张跑来：“陛下……”

李治一惊：“出了什么事？”

“武昭仪突然昏倒，醒来连呼腹痛，八成动了胎气提前要生！”

“还不快传太医！要找医术最好的那个蒋太医！”李治把朝堂上的烦恼都抛诸脑后，发疯般向立政殿奔去——虽贵为天子，却毫无权柄，现在只有媚娘才是他真正拥有的！

三、公主之死

媚娘生下了她和李治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

这次比生李弘时顺利些，媚娘的心情却很低落——出于防范其他嫔妃的考虑，她默许了李治与姐姐的私情，但此事对她而言实是极大伤害。她不禁对姐姐失望，也对李治的感情产生了怀疑。自始至终她都没捅破这层窗纱，也从未对此事有过任何暗示，仅是把二人的行径视为偷情，决不允许姐姐名正言顺地和自己分享一个男人。

正是在这种情绪下她怀孕期间身体一直不好，以致早产，刚出生的小公主身子也很娇弱。公主出了产阁便被送往公主院，交乳母照顾，媚娘则被抬回立政殿调养身体。这倒忙坏了李治，自不免来回两处探望。因媚娘身子虚弱，卢氏等又唯恐李治染上什么不适，劝他不可与媚娘同住，两人暂时分开……

永徽四年的秋天是傍着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小雨到来的，苍天仿佛总在嘤嘤啜泣。媚娘的身体逐渐好转，心情却依旧苦闷——一者小公主还是病怏怏的，瘦得不成样子，整天除了哭就是睡，宫中之人都担心这孩子能否顺利长大；再者武顺打着照顾妹妹的幌子三天两头往宫中来，媚娘一见便觉厌烦。偏生武顺是个极拉得下脸的人，明知妹妹对自己已有反感，却仍一趟趟往宫里跑。

在压抑中度过一个多月，这媚娘终于忍不下去了。窗外的雨没完没了下着，细微而又尖锐的凉意阵阵袭来，殿内阴森森、潮乎乎的，点上两个炭盆才觉暖和。媚娘原想去看女儿，却被这来去无常的秋雨阻住了，面对姐姐热情而又令人厌恶的笑容，她一阵阵无名火起。

“我清晨来时还一片晴朗，这么会儿工夫就下起来。”武顺讪讪拿起件帔子欲搭在妹妹身上。

“不必了。”媚娘抽身躲开。

武顺不觉没趣，又凑上来：“披上些，你身子还未好……”

“不劳你操心。”

“好好好，我们武昭仪贵人贵气。”武顺说着又接过宫女捧来的汤药，“来，趁热把药服下。”

媚娘不耐烦地瞥她一眼——见姐姐光洁细腻的脸上散发着愉悦的光芒，比刚随母亲来京时滋润许多，毫无疑问这是男人的爱抚焕发了她的青春。对别的女人媚娘不乏耐心和策略，可面对一奶同胞却丝毫沉稳都保持不住了，回想她与雉奴的那番丑态，媚娘心中怒意几欲冲破胸膛。

“你这样有趣吗？”

武顺全然装作听不明白，摆弄着药匙道：“吃药便是吃药，哪管什么有趣无趣。听说蒋太医岐黄之术甚是高明，就是那位隐居太白山的孙思邈的许多方子也不及他，养血补……”

媚娘劈手夺过药碗，一扬脖喝了个精光，把碗重重往案头一放，忍着口中苦涩道：“药已服完，你可以走了吧？”

“瞧你这不耐烦的样子，便似我碍了你什么事儿似的。”

“难道你没妨碍到我吗？”

“是娘亲放心不下，叫我来侍奉你的。”

“侍奉我？你乔模乔样在我眼前晃上片刻，然后就不见了踪影，鬼知道你来侍奉谁？”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武顺也不再藏着掖着：“姐姐能得陛下之幸是蒙你一点儿施舍，自不会忘你这片情。其实古往今来这样的事儿多了，你又何必想不开？古时湘妃姊妹共侍帝舜……”

“哼！你有什么资格，也好意思自比娥皇女英？”媚娘干脆把话摊开，“明白告诉你，雉奴是不可能给你什么名分的。以我之身份当上昭仪已是历经千辛万苦，你一个有儿有女的寡妇，还指望攀高枝？趁早死了这条心。”

武顺被戳中心事，立时笑不出来了：“这话可未必，昔日先帝纳韦氏为贵妃，那韦氏还不是再嫁之女？”

“不错，可韦贵妃当年风华正茂，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能得幸于天子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别指望更多了。如今我的身子修养得差不多，从今往后你也不必再来了。”

“你这是过河拆桥！”

“随你怎么想。”媚娘转脸不再看她，“反正你只是我姐姐，既无封号又非诰命之身，我不让你来你便无权进来。”

“只怕事到如今你做不得这个主。”

媚娘不想再听她啰嗦，手指殿外：“你现在就给我走！”

武顺有心争吵又不敢，一门富贵指望媚娘，这个节骨眼上万一再将她气出场病，这罪过可承担不起，悻悻道：“别得意太早，你还没当皇后呢！”说罢转身出门，也不管外面下着雨，头也不回地去了。

这最末了的一句确是触了媚娘眉头——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中宫之位，虽说李治一直挺支持她，但终究没丝毫进展；朝中以无忌为首的宰相就像一堵墙，把她对王皇后的一切冲击都牢牢阻挡住了。如今这第二胎不是男孩，李治的感情似乎也蕴藏着变数，看来不尽快夺取那个安稳的位子，还是不能安心。

在内殿百无聊赖地坐了会儿，她越想越觉心绪不安，又见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便起身道：“云仙，伺候我出门。”

“外面雨未歇，是不是等停了再说？”

“唉，这些日子天天在房里闷着，我都待烦了。去看看公主吧。”

“外面太凉……”

“我又不是纸糊的，叫你准备便准备！”

范云仙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不好再阻拦，张罗宫女为她多添几件衣裳，又亲自打起油伞，伺候媚娘出门。

外面确实有点儿冷，虽没什么风，雨下得也不大，但一层秋雨一层凉，也到转冷的时节了。媚娘把帔衣裹得严严实实，快步过立政门、万春殿，眼看再往前行将至两仪殿，不禁止住脚步——公主院在两仪殿以西，穿过宜秋门，绕过千秋殿便到。不过谁知这会儿李治是否在朝堂接见大臣？贸然穿过去，若遇见某位宰相可不妙。他们本就支持皇后，若再叫他们揪个一差二错，岂非更糟？

媚娘不抄近道，转而向北从御苑绕行。一入神龙门，眼前景致更显萧索，一连几场秋雨把满院桐叶都打落了，遍地绿叶中还夹杂着点点残花，都耨在冷冷冰雨之中，仿佛是一个个沦落冷宫、年华空逝的美人。天色灰蒙蒙的，放眼望去一片凄冷，远近殿宇都沉睡在朦胧雨雾中，半空中仿佛飘荡的一股白气，却非人间仙境的那种缥缈，而是透着说不尽的凄冷哀伤。时而几缕细若牛毛的雨丝落在指尖，都觉冰凉冰凉的。

云福正站在甘露殿的殿阶上呵斥一群小宦官清扫积水，大老远就瞅见媚娘他们，忙一溜小跑奔至近前，请安道：“昭仪身子还未好，千万留心身子，不然万岁可要心疼死了。”这小子的嘴越来越甜。

云仙与他玩笑：“什么心疼死了？你说这话是咒万岁，还是咒我们武昭仪？”

云福连忙假模假样掌嘴：“我这狗奴才，说句人话都不会，万岁和昭仪都大富大贵，将来好着呢！”

被他这一逗，媚娘心情开朗了些：“万岁在吗？”

云福又谄媚地笑道：“万岁散朝后便去看小公主了。到底是昭仪所生的孩子，就是与众不同，那是万岁的心头肉啊！”

听他这么说媚娘颇感安慰，但想起女儿身子一直不好，又未免忧虑。甘露殿的宦官、宫女都来行礼，她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做停留又往西而去。沿路又过李素节所居安仁殿，隐约听到里面有读书声，媚娘心下暗忖——徐齐聃是饱学之人，若使他长期教育素节，学业有成也是一患，将来需设法把他调离，正思索着已至公主院前。

公主院是座单独的院落，占地虽不大，却广设房屋，原本就是专供公主们居住之所。但是自太宗以来许多公主大受宠爱，类乎临川、高阳等都有独自的殿阁，其他公主未嫁之前也多半随母亲居住，久而久之公主院竟成了空旷院落。直至萧淑妃失宠，义阳、宣城二公主搬过来，此处才算重现生机。

媚娘踏着湿漉漉的路径绕过院墙，却见院门处站着几名衣饰华贵的宫女、宦官，识得竟是皇后身边的人。承香殿之人见媚娘到来皆显尴尬——王皇后自恃身份驭下寡恩，况且自身无宠，也难得打赏身边之人；反倒是媚娘对他们没少花心思，私下常有馈赠，故而承香殿中颇有几个媚娘的眼线。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终于有个宫女悄悄凑过来，低声道：“皇后娘娘来看小公主，昭仪也一同进去吗？”

“怎么偏巧这会儿来？”媚娘不禁蹙眉。

那宫女俨然一副偏向媚娘的口气：“按宫里的规矩，新生的皇子皇女都要由皇后抱一抱。她知是您生的女儿，心里嫉妒得要命，哪肯来？如今已拖过一月，再不来未免坏了规矩，所以趁今天下雨，偷偷抱过便走。”

媚娘心中暗笑——皇后还是那么迂腐，已经闹到这个份上，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死撑那副面子！

“昭仪一同进去吗？”

“罢了，她既不愿见我，我也不愿见她。我且到别处候着，等她走了再说。”媚娘心下自有算计，两人见面万一话不投机争执起来，毕竟人尊己卑，犯不着落个犯上无礼的名声。当初萧淑妃何尝不是爱讨嘴上那点儿小便宜，结果招致众人厌烦？前车之鉴不可不见。

此时的雨偏偏又有些转密，打得油伞啪啪作响。媚娘也不便在外久站，转而到距离最近的千秋殿避雨；刚踏上殿阶，又听里面有女子的哭声。媚娘辨得清楚，是姐姐武顺，不免又是一阵恼怒——还没走，又跑这儿来了！

刚要挑帘进去，又听里面传来李治的声音：“别哭了。这些日子朕够烦的了。”

武顺还是哭哭啼啼的，但那哭腔明显有几分矫情：“媚娘要把我赶出宫去，再不准我进来……您说我这当姐姐的好心好意，跟个奴婢似的伺候她，她说翻脸便翻脸……”

李治的口气很无奈：“也无怪她生气，谁叫咱们行出这等事来，实在有些对她不起。”

媚娘闻听此言心下稍感慰藉，范云仙很识趣，默默收起油伞推到远处去了。又听武顺哭道：“对也罢，错也罢，反正妾身已蒙陛下恩幸，她总不能这么把我轰出去吧？”

“如今她身子不好，你就听她之言，暂避些日子。”

武顺骤然不哭了：“陛下，恕妾直言。您是不是有些畏惧她啊？她说不准我入宫，您便不敢有二意吗？”

“胡言！”这话可戳了李治的肺管子，激起他饱受摧残的自尊，“此乃朕之皇宫，她一介嫔妃算得什么？朕不过叫你暂避几日，又没下令禁止你来。”

“可是……”

“够了！”李治明显有些不耐烦，“朝中之事已一团糟，小公主又不见好，烦心事够多了。但凡朕有用武之地，谁天天与你们这些女人家胡缠在一起？快让朕清静清静吧！”

武顺不敢再顶嘴，却依旧假惺惺哭个不止。

媚娘品味着李治那两句话，心内大是怅然——原来我在他心中也不过只是一介嫔妃，原来他但凡能在朝中一展身手，也不会成天和我在一起。这是气话还是心里话？归根结底，我与萧淑妃他们也没什么不同啊！

正黯然神伤，帘子忽然一掀，云顺端着一盆余烬的炭火走出来，抬头望见媚娘，不禁变颜变色，未知她来了多久，里面的动静是否已被听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施礼了，朝里嚷道：“武昭仪驾到……”

随着这声夸张的通禀，里面的哭泣声、叹息声戛然而止。云顺端着那冷炭盆朝媚娘点头哈腰的，又磨磨蹭蹭在门口堵了片刻，才闪身退出。媚娘缓缓步入，见李治懒洋洋卧于殿内，一副无所事事之态。

“媚娘，你怎出来了？身子要不要紧？”李治一脸关切的面容，主动迎上来搀她臂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碍的。”媚娘低低应了声，偷眼四下观望，却不见武顺踪迹。

两人双双就座，李治的话语越发轻柔亲切：“朕今日散朝后直接来了这边。”

“来看公主吗？”

“是啊……方才咱的乖女儿睡着了，朕过来小憩片刻。”

“您遇到皇后了？”

“皇后？没……”李治茫然不知。

媚娘心中又是一沉——他根本不知皇后来了，刚才分明不在公主院。他来千秋殿或许是方便探望女儿，但更重要的是与姐姐幽会！带着这屡愁思，媚娘又仔细瞻顾一遭，果见屏风后露出一抹红色裙裾。李治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两人对望一眼，却谁都没说话。

一瞬尴尬之后，李治挤出一丝微笑：“你……”他拉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到最后却俨然干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蒋太医的方子很灵，臣妾已经没事了。”媚娘微笑着帮他圆上了这不知所措的半句话——不然能如何？与他吵？与他闹？像失败的萧淑妃一样大发醋意？给他添更多烦恼？毕竟她的一切全都寄托在李治身上。或许方才那番话没错，她注定不会是唯一，也没人能成为唯一，天子所言的海誓山盟注定是子虚乌有的梦幻，现在重要的是珍视这个男人的宠爱，继续下去。

“你要保重身体啊。”李治抚着她的肩膀，似乎除了重复这句，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宦官又端来重新燃后的炭盆，并进上茶果。君妃二人就这么略显矜持地对坐着，一边喝着茶，一边说着话，那些话既温馨又平淡，比那两杯淡茶更没滋味。媚娘脸上始终保持笑意，心里却觉好累，自从委身雉奴，从未似这半个时辰这般累过。到最后两人都渐渐沉默，各自嘬着杯中的水，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陛下，雨停了。”云顺隔着门帘禀报。

这声禀报简直如同出师告捷的露布，两人都松了口气。李治立刻起身：“咱们一同去看看孩儿吧。”

“好。”媚娘朝那屏风瞥了一眼，也轻轻起身。

细雨虽然停了，天空却丝毫不见晴朗，微风也更加冰凉彻骨。宫女院原本甚是典雅，此刻却颇为凌乱，小公主所在的房舍前生着两处炉火，一边煎药，一边随时做着热水。虽说乳母、宫女不少，人人脸上均显疲惫之色——瞧得出这一个月小公主又哭又病的，可把众人累得够呛。李治与媚娘一见此景也不免勾起忧虑。

乳母近前施礼，问过安又道：“公主刚哭过一场，已睡下。”

李治轻轻掀开门帘，媚娘蹑手蹑脚紧随其后——走进去的那一刻，一股温暖的气息几乎熏得两人有些头晕。伺候之人唯恐本就娇弱的公主再受凉，在房中放了五个炭盆，弄得暖融融的，里面似乎很挺舒服，不过猛然进去冷鼻子一闻，似乎隐隐有一丝炭气！

媚娘看到女儿，总算由衷露出微笑——在那织锦的小小卧榻上，小被轻柔地裹在女儿身上，只露出小脑袋；虽然这孩子瘦小可怜，但此刻睡得那么安稳。媚娘甚至从心底泛起一阵怪异的渴望，若是这个一落草就娇弱的孩子能永远这样没有痛快地睡下去该多好。

可是……

或许是出于母亲的直觉，当她仔细打量第二眼时，已隐约感到不对劲。孩子纹丝不动，直挺挺仰卧在那儿，小嘴半张着，两只小手不是松开的，而是似尚未绽放便已枯萎的花骨朵一样紧紧攥成两团。

轻轻掀开锦被的一瞬间，媚娘产生了一丝错觉，以为是刚才自己那个胡思乱想的愿望在作怪。怔了片刻，她的双手开始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继而听到一阵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锐利至极，如利剑一般能穿透厚重的铠甲，简直不似人的声音。当李治从后面紧紧抱住她之时，媚娘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

随着一股凉风，乳母、宫女、太医乃至随行的宦官都一股脑涌进来。顷刻之间李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惊慌失措地抱住险些跌倒的媚娘，见她张着大嘴，颤抖得近乎痉挛，李治不住询问：“媚儿，你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问到第三声时，不知是因为关切还是恐惧，他的嗓音也有些走样了。

不待颤抖的媚娘做出回答，几位乳母和宫女一并围到婴儿的身边，随着一阵乱哄哄的呼唤甚至是叫嚷之声，所有人都似被雷击中一般跪倒、趴倒、滚倒、摔倒在地。李治这才醒悟——孩子死了！

他只觉胸口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似的，疼得浑身力气仿佛都没了。媚娘却已不再颤抖，又发出一声尖叫，从他无力的双臂间挣开，踢打着阻在眼前的宫女，跌跌撞撞扑到婴儿身边。

“孩儿……你别吓唬娘……醒醒……醒醒啊……”媚娘张着两只手，在小公主瘦弱娇小的身躯上揉搓着，似是想要将其重重摇醒却又生怕弄疼了孩子。三揉两揉不见反应，这才并拢十指抓住婴儿肩膀，努力摇晃着。

“昭仪节哀……”众人死死趴在地上，发出一声参差不齐的劝慰，那声音中都带着哭腔。

“媚儿……”李治想劝慰一声，却也禁不住涌出泪水。

云顺、云仙见状忙快步上前，左右架住媚娘双臂，大声喊嚷着：“昭仪！保重身体啊！”媚娘死命挣了两挣，终于瘫软在两个宦官的臂弯间，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息着。

李治拭拭泪眼，飘忽忽走上前，坐到孩子身边仔细抚摸打量——婴儿娇嫩的皮肤上还隐隐浮现着樱桃般的红晕，但躯体也已有些冷，两只小眼睛很用力地闭着，嘴唇却是张开的，双手、双脚有些扭曲地蜷缩着，却又不见任何外伤的痕迹，样子十分诡异。

他不忍再看，忙拾起掉在地上的被子蒙在孩子身上，叹了口气，继而扫视跪在脚畔的这一群人，脸色阴沉下来：“怎么回事？”

“奴才不知……不知啊……”众人不住磕头。

刚刚缓过气来的媚娘又一挣而起，冲到众人面前，不顾泪水滚滚而下，逐个拉扯着这群人的衣领，逼问道：“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死？”

“奴、奴才……不……哎哟！”吓得哆哆嗦嗦的乳母还未说出句整话，便已狠狠挨了媚娘一记耳光。

李治也气愤地跺着脚：“你们这么多人，怎照顾不好朕的女儿？若不交代清楚，谁也别想活命！”

“陛下开恩啊……”

这事发生得如此仓促模糊，虽说婴儿体弱，也不至于突然死掉，简直似一场乱七八糟的梦。然而一切又真实得可怕，公主冰冷的尸体就在一边。媚娘只觉头昏脑涨，已有些丧失理智了，她厉声吼叫着：“是你们……你们害死我孩儿！”

“不敢啊……奴才们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戕害皇家骨肉啊……”众人一齐痛哭，尤其几位乳母更是唏嘘不已——其实死了的不仅仅是皇家骨肉，也是她们的富贵前程，奶大皇家的骨肉将来能沾光，哪个乳母不想似燕国夫人一般风光？又有谁会傻到截断自己乃至自己一家的上进之路？

媚娘兀自咆哮着，又死死揪住一位奶娘的衣襟：“是谁干的？是你吗？有谁来过没有？”

这一言倒提了醒，那乳母颤巍巍道：“一个时辰前，皇、皇后娘娘来过……”

媚娘直觉脑中嗡的一阵响，立时回忆起这件事，不假思索嚷道：“是皇后！这个恶毒的女人，她嫉妒我！”云仙、云顺不得不再次将她架住，媚娘却还是叫嚣不止，“皇后杀我孩儿，我要报仇！报仇！”

众人紧紧低着头，心下却都不认同——皇后来抱小公主时许多人在场，虽说娘娘神色明显有些不快，却并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而且娘娘走时公主还好好的，因为人出人进的房里有些凉，还特意又加了两个新烧的炭盆；公主又哭了一阵，直到哭累了昏昏睡去，大伙才退出去。怎么可能是皇后下的毒手？

大伙心里这么想，可这会儿谁也不敢与近乎疯癫的武昭仪分辩。李治也轻轻摇头，似乎不太相信，他起身抱住媚娘的肩，软语道：“你冷静冷静，孩儿去了咱们再生养，可别再急坏了身子。”云仙也不住抚着媚娘的后背。

媚娘这才呜呜地哭出来，披头散发、泣涕横流——这番痛哭似乎不仅是哭女儿，也是哭自己受的苦，似要把所有委屈都化作眼泪一并哭出来。

待罪的众人见此情形一通忙乱，又是打水又是端茶，留神伺候着皇帝和昭仪。媚娘狠狠大哭一场，直至嗓音嘶哑、双眼红肿，才渐渐收住悲声，茫然坐倒在榻边。

李治捏着皱得生疼的眉头，有气无力道：“先把公主的后事安排了，至于你们这些人……”

众人又齐刷刷跪倒在地：“陛下开恩啊！”

媚娘揉揉眼睛：“就是皇后，皇后杀我女儿。”这一次她说得愈加坚定，全然没有癫狂之态。

李治不禁缄口，以诧异的目光注视着媚娘，继而低头思忖片刻，忽然厉声附和道：“不错！就是皇后干的！”

跪在地上的众人谁也不敢擅发一语——没有丝毫证据，谁敢归咎皇后？皇帝可以随便说，他们胡说搞不好就有诬陷之罪。可这件事若解释为皇后杀婴，也未尝不是好的结果，至少他们伺候不周的罪过可减轻不少。

大家心里实在矛盾，唯有跪在地上闭口不言，耳畔不住响着木炭噼噼啪啪的燃烧声，还有皇帝和昭仪那一声接一声的怒吼：“皇后杀公主……皇后戕害皇家骨肉……”

第十章   渡劫波媚娘定君心

一、驾幸万年

小公主之死最终成了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谜案。

即便武媚娘一口咬定是皇后所为，李治也极力附和，终究是一面之词。王皇后毕竟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再嫉妒也不至于向襁褓中的婴儿下毒手，就算真的嫉恨到失去理智的地步，要害的也应是李弘。女儿又没有继承权，杀小公主有何意义呢？再者皇宫非是寻常人家，小公主身边宫婢、宦官、乳母一大群，当真杀婴极难不被察觉。莫非大家都成了瞎子，眼瞅着皇后行凶竟无人阻拦、无人禀报？

其实自媚娘第二次怀孕，就因武顺与李治之事心烦意乱，小公主落生身体便不好，事后检查尸身也毫无外伤、挣扎的痕迹。先朝以来楚王李宽、江王李嚣、代王李简、汝南公主、金山公主等，旋殇夭亡的皇家骨肉实在不少，小公主之死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归根结底媚娘是借题发挥，硬要栽赃王皇后，想借此将她赶下中宫之位。

但想法归想法，一无凭据二无见证，单靠一面之词的诬赖未免想得太简单了。王皇后刚开始还据理力争，后来索性理都不理了，反正没任何证据，能闹出什么花样？更重要的是皇后有靠山，媚娘在宫里闹得满城风雨，外廷宰相全当不知道，谁也不对公主之死表示疑义。她喉咙都快喊破了，只李治帮她说话，剩下跟着呐喊助威的都是嫔妃宫女，这帮人连皇后的一根毫毛都没伤到，折腾两月实在没趣，也就不了了之。

但无论如何小公主是媚娘的亲骨肉，辛苦怀胎一朝夭折，她还是因女儿之死掬了一把眼泪，又闹了一场病，多亏司医蒋孝璋尽力调治才渐渐恢复。李治也为媚娘的病担心不少，也不与武顺私会了，整日陪在她身边。偏偏这期间朝廷又接连出了许多烦心事。

持续数月的干旱虽有缓解，但对民间耕稼已有伤害，灾害加剧了百姓的不满，因此那个称帝造反的奇女子陈硕真还真闹出了大风波。短短数月间，蒙受灾荒、苦于赋役的百姓纷纷投身“文佳皇帝”麾下，集结起一支近万人的部队，不但攻陷睦州，继而分兵攻打婺州、歙州。眼看叛乱之火竟趋燎原之势，朝廷再不敢小觑，责令婺州刺史崔义玄全力抵抗，并调扬州刺史房仁裕率大军前往征剿。

平叛之事安排定，又传出噩耗，尚书右仆射张行成薨于尚书省，终年六十七岁。心腹老臣溘然长逝，李治痛不欲生——对于张公之死其实他是有责任的，老人家其实已主动提出过致仕养病，但他却一心把张公视为自己在朝中的支柱，不肯放人家走。如今张行成死在岗位上，实是油尽灯枯。李治深感自责，又对未来越发茫然，怀着悲痛的心情宣布辍朝三日，追赠张行成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赐谥号为定（纯行不爽曰定），并赐东园秘器，绢帛八百段、米粟八百石，九品以上官员都要为北平定公吊丧致哀，以少牢之礼祭祀。精通诗赋的秘书监上官仪特为此写下挽歌：

木落园林旷，庭虚风露寒。北里清音绝，南陔芳草残。

远气犹标剑，浮云尚写冠。寂寂琴台晚，秋阴入井干。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张行成死后不久侍中高季辅也病逝了。按理说高季辅不到六十，况且起家于行伍身体不弱，何以突然亡故？李治心里有数，高公同样受了不少窝囊气，张行成死后他独在政事堂，更拿无忌等人无可奈何，分明是被关陇一派活活气死的。李治嗟叹不已，追赠为开府仪同三司、荆州都督，赐谥号为宪。与此同时从岭南传来消息，被流放的宇文节病死于桂州，再无起复的可能。

长孙无忌调整中枢，褚遂良接任尚书右仆射，韩瑗、来济任同中书门下三品，擢升那位执意要杀李恪等人的兵部尚书崔敦礼为侍中——至此当朝八位宰相，长孙无忌、李、褚遂良、于志宁、柳奭、韩瑗、来济、崔敦礼，除默默无闻的李外，其余七人同气连枝。

在这种情势下，无忌似乎也觉得有点儿说不过去，于是晋封当今宗室诸王中年纪最长的徐王李元礼为司徒，又加封李为司空，与他同居三公之位。但三公只是荣誉头衔，并无实权，这不过是做样子。所有人都感受到无忌的威慑，又有房遗爱之案的前车之鉴，许多老臣请求致仕。刑部尚书刘德威、太府卿杨弘礼、大理卿李道裕等纷纷辞官，宁可回家吃闲饭也不与虎同行，就连戍卫禁宫的右武候大将军张士贵都告老还乡了。

如果说先前的朝局是一潭死水，现在可说是铁板一块，李治已是一筹莫展，甚至都不想上朝面对这帮宰相了。反正什么事都干不了，他索性放任不管，带着刚病愈的媚娘离开长安，四处巡游派遣郁闷。这一走就是数月，先去骊山行猎，又到凤凰山泡温泉，时值永徽五年（公元654年）三月，驾至九成宫……

九成宫在岐州境内，便是隋朝的仁寿宫。昔日为了建好这座宫殿，隋相杨素滥施淫威，不仅极尽奢华之能势，而且日夜赶工，民夫疲乏至死者达万余人，杨素竟将尸体抛入土坑夯为地基。隋文帝得知此事大为光火，欲治杨素之罪，不料独孤皇后却十分喜欢这座宫殿，一向怕老婆的杨坚也就不敢说什么了，后来甚至将使用二十年的开皇年号改为仁寿，居住在此直至驾崩。隋亡唐兴，李世民又进行改建，更名九成宫，并把各处宫室殿门改得与太极宫名号一致，多次驾幸。如今一辈新人换旧人，李治和媚娘又来到此地。

这座宫殿坐落于杜水之畔，东临童山，西临凤凰山，南有石臼山，北依碧城山。峥嵘千仞，珠璧交映，金碧相晖，照灼云霞，加之阳春时节山花烂漫，更是美不胜收。但再好的景色在愁烦之人眼睛里也会失色，巡游并不能治愈他们心中伤痛。

筵宴丰盛，御酒醇香，李治却只享用几口便撤去，背着手在殿中踱来踱去。媚娘未像以往那样好言安慰，而是伫立窗边呆呆出神——白日的艳丽春色仿佛故意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诡异苍凉的暮色。残阳如血，将天空映照得一片殷红，也把刺眼的颜色洒满远山、大地和宫殿。山石变成赭石，大地染上朱砂，晚风中轻轻摇曳的草木山花就像痛楚蠕动的伤口，一条条流淌的清泉便是汩汩喷涌的鲜血，最终汇入河流，滚进血海。天际传来几声微弱的鸣叫，有一只失群的鸟儿在空中盘旋着，仿佛受了惊吓，要逃离这血淋淋的世界，可奋力挣扎终是徒劳，还是悄然跌落在血污之中。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媚娘胸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她从小经历无数挫折，从不曾灰心丧气。但时至今日，却萌生出难以抑制的忧虑——她扪心自问，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不，那并非是她真正在乎的。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许是，亦或许不是。如果有爱就能满足，她抱着这份感情享受甜蜜就够了，何必非争皇后之位？爱不是全部，更不是她苦心孤诣的初衷。

回溯三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媚娘忽然想明白了，自己的要求并不高。她只是希望获得安宁的生活，再不必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再不必瞧人脸色瞻前顾后，再不必被人轻视驱使，再不必担心突然被人拎出幸福的巢穴，扔进痛苦的泥潭。

这点儿要求难道过分吗？

然而就是这么个不算高远的梦想，至今都没实现。从小到大她都未曾感到过安宁，甚至安全。她曾经依赖家庭，可是父亲的死、异母兄长的虐待，使她明白了什么叫命运无常！她曾想依赖皇帝，但长达十三年的寒宫怨叹让她明白了什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曾依赖宗教信仰，可进了感业寺之后感受到的只是行尸走肉般的绝望！如今她又依赖爱、依赖雉奴对她的情感，可是……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坠进黑暗，一钩新月朦朦胧胧挂在云端。那惨淡幽光照进九成宫，透过萧瑟树影，在黢黑的庭院里投射出一个个灰白的斑点，便如一只只诡异的眼睛。时而一阵凉风袭来，云雾渺渺，树影婆娑，枝桠在阴暗中沙沙作响；那一只只鬼眼也在眨着，在殿阶影壁上游走，不停地变幻跳跃，若即若离，如嗔如怒，如嘲弄，如鄙夷，如窥伺、如恫吓，唧唧索索，毛骨悚然。四周远山也都变了嘴脸，流淌的血色不见了，又披上岑寂无边的黑暗，宛如阴森可怖的巨人，不怀好意地围在宫苑周匝，时刻等待着伸出邪恶之手，将一切美好的希望捏碎。

希望终究是个一厢情愿的东西，自己的心尚不能牢牢把握，更何况别人的心灵？媚娘满心怅然——她想依赖爱，依赖雉奴的情感，可这份情感真能抵御一切苦难吗？皇帝毕竟是皇帝，哪怕他有时怡人如小鸟、和煦如春风、调皮如孩童，但他心性早已成熟也早有主见。他可以爱，也可不爱，可以拥有，也可舍弃。或许雉奴真的爱她爱得发狂，而他依旧是多情的，姐姐的事已证明这一点。以色侍君终不免捐弃箧中，况且渴望被皇帝宠幸的女子还大有人在，如果亲姐姐都是对手，世间还有谁可以相信？

后宫之路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不能获得母仪天下的至高之位，迟早会走向落寞的深渊。为了获得绝对的安全、绝对的安宁、绝对的无忧无虑，她只能坚强，只能拼斗，只能不择手段。萧淑妃被她打败了，王皇后也被她打败了，可她与那个至高无上之位依旧相距甚远。王皇后本身不堪一击，但人家偏偏有个强硬靠山，哪怕得不到皇帝宠幸，根基依旧稳固。横亘在媚娘与皇后之位间的最后一道屏障其实是长孙无忌。要打败这个权倾天下的铁腕强臣，凭她的力量根本办不到，怎么办……想至此她回过头，瞥了李治一眼。

此时此刻李治同样心乱如麻。在这座铭刻着隋亡唐兴历史的宫殿里，到处皆是父皇留下的痕迹。殿门上有父皇题写的匾额，墙上挂着父皇曾用过的兵刃，连屏风之上也有一首李世民的诗：

萧条起关塞，摇飏下蓬瀛。拂林花乱彩，响谷鸟分声。

披云罗影散，泛水织文生。劳歌大风曲，威加四海清。

父皇的丰功伟绩是李治的骄傲，更是莫大的压抑，还有什么比之更能凸显自己的碌碌无为呢？他不仅没有威加海内的气魄，甚至没有乾纲独断的权力，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之后，如今他连挑战长孙无忌的勇气也逐渐丧失了。外出巡游说是散心，其实是在逃避，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怀疑自己是否真是一个不肖之子。

李治越看那诗越觉得愁烦，索性昏沉沉坐下来，摸过一张瑶琴，信手抚弄着。

媚娘听得清楚，又是那首《春莺啭》——她曾因这支曲感动，可今晚听来却再难泛起热情，反而觉得曲调杂乱而矫情，透着一种后劲不足的虚弱感。这首曲子真的是他为爱谱写的吗？还是他逃避现实的一点点寄托？

“铮！”倏然一个刺耳的杂音，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李治凝然看着断弦，呆坐许久才发出一声叹息：“曲未终，弦先断，晦气……都怪这宫殿的名字不好。”

媚娘听他怨天尤人的口气，不禁摇头：“九成宫有何不好？”

“礼终三爵，乐奏九成。一首曲子若演至九成便是即将曲终人散之际。昔日隋文帝亡故于此，父皇又偏偏以九成为名，实在不吉利。”李治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摆弄着那根断弦，“我李唐的帝业当万年不移，永无九成之期。我要给这座宫殿改名，改叫万年宫！”

媚娘越发摇头——在避讳问题上小题大做，修改皇父定的宫名，他不过是在边边角角的事情上做文章，以此寻求一点儿可怜的尊严。这样下去怎么行？他夺不回皇权，媚娘就永远无法问鼎皇后之位。没错，当初是媚娘劝他要隐忍的，可隐忍总要有个限度，如果一味屈从，到头来只会变罗锅，佝偻的脊背永远不可能再挺起。交通皇后，结党营私，抢立皇储，戕害皇亲，到这地步仍逆来顺受，那便不是隐忍，而是怯懦、是苟且、是窝囊……媚娘第一次对雉奴感到不忿，真是恨铁不成钢！

“怎么了？”李治瞧出她神色黯然，轻轻凑到近前，“不舒服？”

“没有……”媚娘艰难地笑了笑——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无法开口。她之所以与王皇后、萧淑妃不同就是因为她能理解雉奴，如果索求太多、抱怨太多，无异于渐渐走上她们失败的路。这份感情宛如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命运大门、通往安宁安逸的钥匙；然而这把钥匙却是冰雪雕琢的，她既要把它抓在手里，又不能攥得太紧，唯恐它会破碎、会融化，从纤细的指尖流逝。

李治摸着她白皙的臂膀，就势将她揽到怀里：“你喜欢这里吗？”

媚娘说了句违心话：“喜欢。”

李治瞧得分明，那秀美的眼中尽是惆怅，哪有半分欢喜？其实他自己何尝不一样？满心忧愁无奈，似乎也只有苦中作乐才能排遣胸中抑郁……他轻轻吻着媚娘的鬓发，将手探入她绣衣内。

媚娘此刻没有亲热的心情，想抽身而避。但男人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如同一座欲火熊熊的炭炉，炙烤着自己。就像她懂得这个男人一样，这个男人同样懂得她，了解她的心情，更了解她的身体。在那只手抚弄下，她鼻息艰难，口干舌燥，连一丝唾液都没有；腰肢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只手的韵律轻轻扭动，薄薄的纱衣敞开，露出柔美的肌肤，在昏黄灯烛下闪着白光，宛如滑腻腻的丝绸。

既然你想要，既然你只在乎这点温存……

好吧……好吧……

媚娘不再婉拒，蜷缩的身躯舒渐渐展开，双手勾住男人的脖子，顺着肩膀扯开那明黄色的绣龙衣。男人嘿嘿轻笑一声，继续抚摸她的身躯，当摸到那对傲然挺立的酥胸时，渐渐乱了方寸，变成了激烈的揉搓。随着一阵毛毛躁躁的窸窣之声，两副躯体叠在一处瘫倒在地，滚至榻外。她满头珠翠散落得到处都是；男人依旧不愿停下，抱着她的肩膀，调皮地滚了几下，直到“哐啷”一声响，也不知谁的腿碰倒什么东西，两人才戛然停住，嘴唇黏到了一起……

李治深情地吻着媚娘，亲吻这个令他爱慕且令他癫狂的女人。他爱抚着这副丰腴的玉体，便如抚弄琴弦般摩挲着，探索玉笋琼枝间的花荫。女人如痉挛般一阵颤栗，双手胡乱抓了几下，紧接着猛然挺起身躯，扳住他头颈，反将他压到身下。

媚娘款动身躯，坐到男人小腹上，随着一阵搏斗般的挣动，她的身子向后绷紧，宛如一张拉紧的白玉弓。香颈仰天，乌黑后垂，浑圆丰满的臀部翘起，将双膝抵在男人肋侧，本就硕大的胸脯越发高挺，双肩向后张，两只玉臂却努力前伸，抓住男人妄图继续乱摸的双手，十指相扣，死死将男人摁在下面。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你只能是我的，我宁可把你榨干，绝不留给其他女人……

媚娘像一头发情的雌兽，甩动飘飘长发，胸腹紧绷，双膝用劲，一次又一次结结实实地压下去。如木桩一下下从高处砸落，夯实凹凸的地面；亦如铁匠奋力挥起大锤，重重敲击灼热的铁块。火星四溅，趑趑拶拶，娇喘如歌，蹀躞若舞。她不仅是欲火焚身，而是彻彻底底的疯狂！

“噢……噢……”李治有些吃不消了，发出两声痛苦的呻吟，想要挪动一下身躯，却被女人牢牢制住，丝毫动弹不得。媚娘依旧傲然骑在龙体之上，宛如一名无畏的战士，驾驭着这匹脱缰的马儿。李治看不到她的表情，头上唯有两团明月，两点茱萸如枪头般硬戳戳地在眼前晃来晃去。

李治不禁懊恼，颤动身躯挣扎着，忽觉一颗玉露滴到他腮边，凉森森的——那不是激情淋漓的香汗，而是一滴晶莹的泪水。

“媚娘……怎么了？你哭了？”

媚娘又茫然动了几下，才疲惫地弯下身躯。她早已泪流满面，伴着虚脱的粗喘，呜咽着趴到李治身上：“你、你……”吭哧两声，却终究没说出什么。

媚娘不说，李治就不明白吗？

面对心爱女人的泪水，李治霎时心生愧疚：“别哭别哭，我知道你委屈。他们抢了弘儿的储位，又弄来徐婕妤，千万百计阻你入正宫。你不愿给我添烦恼，从来不发牢骚，其实心里苦得很……其实我心里有数。”李治并非可以轻易蒙蔽之人，即便媚娘也办不到。难道媚娘对皇后、淑妃施展的诡计他毫没察觉？不，他多少能揣摩到一些。是因为他已认定媚娘是至爱，甘愿与这个女人牵手偕老，才默许纵容、乐观其成，有时甚至推波助澜。就比如媚娘指斥皇后害死公主之事，难道他真的相信？

媚娘被他戳破心事，哭得越发厉害，紧紧扎到他怀里。李治见状不禁叹息：“想哭就哭吧，你痛痛快快哭一场。是我对不起你，身为天子，明知你想要什么却无法给你，还有你姐姐的事……”说到这里他越发抱紧媚娘，“都怪我禁不住诱惑。不过也因为你身怀有孕，我只是……只是把她当作是你，糊里糊涂就……唉！女儿没了不要紧，咱再生，我要你给我生许多许多儿女，到时候皇宫就是咱们一家的，谁也管不了咱们。太极宫、洛阳宫、万年宫，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媚娘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那是激动的泪——这个男人的心依旧是属于她的！

“相信我，也相信自己，咱们总会等到得偿所愿的那一天。”李治低声喃喃着，不知是在安慰媚娘还是在安慰自己……

二、蛟龙渡劫

云雨过后眼泪擦干，两人四目相对，感应着彼此呼吸。

轰隆隆……轰隆隆……雷声响起。

李治起身披衣踱至窗前，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已下起了蒙蒙细雨：“这是近来第三场雨。虽说春雨可贵，多了也是麻烦。若伤损庄稼，百姓生计堪忧啊！”

媚娘也悄悄起身，系好衣裙：“天公不作美，去年春天滴雨未降，今年却又下个没完。”

去年？李治不禁皱眉——提起去年春天的干旱，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旱魃作祟，想起房遗爱案的杀戮，想起三哥、六叔、堂叔、高阳妹妹等人，想起自己在朝堂上那无助的乞求。

他实在不愿回忆那惨痛经历，转而道：“这半年来的事你也知道，张行成、高季辅去世，我在朝中再没可以倚仗之人……”说到此他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他还记得父皇生前对他说过，身为天子可以利用、使用、信用臣下，却不能将任何人视为倚仗。但他终究没有父皇那般的气魄和自信，还是脱口说出这个字眼。

经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倾诉，媚娘心中疑虑已去大半，索性直言道：“雉奴，只要你对我心意不变，我可以等。但你身为天子，年近而立尚不能自主，难道甘心受制于人吗？”

“我是力不从心啊！”李治沉默半晌，木然道，“所幸无忌近来没再生什么是非，如今大权独揽亦止于此，也不似有什么不臣的企图。只要不危及我皇位，且叫他去管吧，等他厌烦了自会罢手交权，情势早晚会变的，就像这雨天，早晚会放晴。”

媚娘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究竟是力不从心，还是畏缩不前？要等到什么时候？或许唯有长孙无忌年老致仕，雉奴才能亲摄大权，她也才能取王皇后而代之。恐怕那时他俩也年近半百了吧？错过多少大好时光？可没办法，谁叫她跟了这么个男人呢？雉奴虽不乏精明，却天生缺少勇往直前的气概。不过话说回来，李世民倒是气贯山河，但能这么疼爱她吗？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看来也只有默默陪着他等……

不过世事难料，便如外面这场夜雨，似乎根本没有放晴的意思。刚开始还淋淋漓漓，不多时已趋滂沱，狂风吹得庭中树木摇曳不止，似厉鬼般张牙舞爪。甬道之旁的石灯笼早已熄灭，檐下悬挂的宫灯也被吹得不住摇晃，宫女宦官纷纷缩身避雨。猛然一股风从侧面窗户灌入殿内，吹灭一盏灯，李治不禁打个寒战，忙唤外面伺候的人关窗；可连喊两声无人理会，索性走过去自己动手。

他探身摸到窗棂，正要往回拉，却见云福、云顺就立在一旁，正面朝北边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李治不禁恼怒：“你俩偷什么懒？朕叫你们都听不见。”

云顺尖着嗓子道：“陛下，玄武门上有人！”

“有何大惊小怪？是巡……”李治扭脸一望，也愣住了——九成宫所有宫门的名称都与太极宫相同，玄武门也是正北宫门。他原以为云顺说的是门楼上巡夜的禁军，可借着朦胧的灯光一望才知，是门楼顶上站着一人！

并非李治目力好，而是那个人影很特别，他手中挥舞着一面白旗之类的东西，哪怕在夜雨中那个轮廓也格外醒目。

“莫非有刺客？”李治话一出唇便觉自己这想法太荒谬，玄武门有重兵守卫，谁敢轻易犯险？况且哪门子刺客会攀上门楼殿顶？那人似乎根本没有歹意，只不住挥舞着手中白旗一样的东西。

“怎么回事？”媚娘也凑了过来，探身向北望去。她目力比李治稍好，似乎看出点儿门道，“他似是故意引咱注意……在喊什么吗？离太远了，听不清楚，快派人去瞧瞧。”

“已打发人去问了，不过隔着几道门，怕一时……”云福咕哝了半句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侧耳努力倾听，似乎还真听到什么——在暴雨噼噼啪啪之声中好像夹杂着另一种阴沉的声音。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媚娘也听到了，隐约觉得这声音曾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低头冥思，忽见庭中积水已有两三层玉阶高，而且还在不断升高，那颜色竟是土黄的。她猛然醒悟，霎时一阵寒意从脚尖冷到头顶！

“是洪水！”媚娘放声尖叫，“已经涌进宫来啦！”

殿内殿外顿时大乱，李治吓得倒退两步，碰倒了屏风。云福慌里慌张在雨中奔跑着，呼喊着救驾，可哪有人回应？这会儿生死攸关，谁也顾不得君臣礼数了，宫女宦官大多是不谙水性的北方人，像没头苍蝇般尖叫着四处乱窜，不少人涌进殿内躲避。云顺徒劳地呵斥着：“肃静！保护圣驾要紧，再乱跑者一律治罪……”

倥偬之际反倒是媚娘先冷静下来。她经历过一次洪水，自比别人沉着些——贞观十年秋，也就是她刚入宫之时，洛州遭遇洪灾，洪水溢入洛阳宫，冲毁左掖门，十九座殿阁受损，淹死六千多人。那次她永生难忘，多亏住的楼阁高才侥幸活命。

对啊！当觅高处躲避！

媚娘匆忙抓住颤抖的李治：“去东面通天阁，那里最高！”说着已冲出殿门，快步趟进水里。内侍云福、司医蒋孝璋等十几人左右保驾；云顺急忙抓起殿中的龙袍、皇冠，草草系个包袱，背在身上随后紧追——龙衣冠冕乃天子象征，断不能轻弃。

媚娘的反应够快了，可还是有点儿迟。玄武门有人报信之时山洪已涌到宫门，虽说宫墙经隋唐两代修葺格外坚实，但水流还是从各处门缝不停灌入，又耽误一阵，此刻已将近腰际。媚娘与云福一左一右架住李治，在水中奋力前行却越行越深，没走多远水位已渐至胸口，几名个子稍矮的宫女早就不见了踪迹。而暴雨越来越大，眼睛都很难睁开，即使睁开所看到的也是灰蒙蒙一片，各处灯火大半已被洪水、雨水熄灭，众人几乎是凭着记忆往前摸索。

李治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一直被乳母、师傅乃至嫔妃精心呵护着，哪遇到过这等危机？天子的尊严荡然无存，吓得腿也迈不动了，几乎是被媚娘和云福硬拉着往前走。鞋早就趟丢了，也不知谁不留神绊了一下，三人互相拉扯着一并跌入水中。李治连灌好几口浑浊的水，嘤嘤啜泣几乎绝望，媚娘却死死架住他肩膀，大声鼓舞：“雉奴！你是真命天子，不会有事的！快起来！起来！”李治哪还有勇气，兀自张手扑腾。云福不愧为忠心的奴才，见此情形将皇帝背在身上，挣扎着往前趟。

幸亏有几个宦官开路，张开双臂，奋力拨打着漂来的一切障碍，咬紧牙关往前冲，总算堪堪来到阁楼——此时洪水已将近口鼻。

殿阶早被淹没，根本看不见路，众人一次次跌倒又挣扎着从水里站起，踉踉跄跄，手脚并用往前攀。云福、云顺几乎整个身子都扎进水里，一个在后面推、一个用脊梁顶，帮着皇帝向前爬；蒋孝璋多少通些水性，当先突进殿阁，摸到楼梯边挥手呐喊：“这边……快！”

但李治的动作实在太慢了，多亏媚娘在旁扶持着，云福才背着他勉强来至近前，却再也无一丝气力，实在迈不上楼梯了。蒋太医以及几个小宦官七手八脚，如拖死狗般将皇帝拽到楼梯上，媚娘却没有人帮忙，紧随其后爬出了水面。众人回手再拉云福，却见云福早已累得瘫软，漂漂荡荡的，唯有口鼻在水上一伏一冒，怎么也抓不到他手。

“救命……救……咳咳……”一阵虚弱的呼唤声传来——云顺也遇到麻烦了，慌乱中包袱被水冲开，龙袍不巧缠到脑袋上，蒙住了他双眼，怎么也扯不开，唯有胡乱在水里扑腾。

李治到底还算善良之人，顺着楼梯爬了几步，已没有性命之忧，见此情景，忙大声疾呼：“快、快救朕的内侍……”

可话音未落，忽听一阵巨响——山洪终于冲破宫门，如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

整个阁楼似乎都摇晃了一下，阁门当即被卷着泥沙的洪流击成无数碎片，白花花的浪头霎时卷没了云福、云顺。大家再顾不上别人，眼见洪水急没至楼板，架着李治死命往上逃，连滚带爬直至三楼上，才算暂缓一口气，全都累得瘫倒在地。

“雉奴！没事吧？”媚娘缓过气来急切询问。

李治抱紧脑袋呜咽着，似乎直到此时还以为这是一场未熬到尽头的噩梦。他慢慢抬起头来，却见阁内一片黑暗，谁都没带火石火镰，他趔趔趄趄摸索至窗前，战栗着向外瞻望——什么也看不见。

零星的灯光早被洪流和雨水淹灭，伸手难见五指，莫说是宫殿，整个天地都沉寂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仿佛世间一切都消失了，重归混沌之中，唯有令人心焦的滂沱之音一刻不停地响着。时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瞬息间所见的只是随风狂舞的树木和滚滚涌动的洪水，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震雷！

“啊……”李治吓一大跳，颓然坐倒在地——什么声音？是打雷么？不对！是父皇，是父皇的叱责！从小到大常听到的那种叱责！我又做错了什么？是愤我之不争、不肖、不武吗？可这个局面不就是您老人家安排下的吗？我已经没有倚仗了，您别、别、别再逼雉奴了，我真承受不住。不行的，我办不到的。求求您！求求您！

雷声一阵接一阵，他如发疟子一般浑身颤抖，只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遁往何处都逃不过父皇的怒吼。忽然，一个柔软的身躯从背后抱住他。暖融融体温透过他的后背，慢慢灌入心田，他顿时不再哆嗦——娘亲，是娘亲！每次被父皇斥责都是母后解围，唯有在娘亲怀抱中雉奴才能无有所惧，才能甜甜睡去。

“陛下别慌。”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轻诉着，“这或许是苍天对您的磨砺。”

不是母后，是媚娘，一个同等重要……不！或许更重要的女人。

直至此刻李治才渐渐清醒，继而又感惭愧——身为一个大男人、一个皇帝，还不及妃子坚强勇敢。

“谢谢你……”李治由衷地吐出这三个字。

媚娘轻轻默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陛下定会渡尽劫波，成就越古之功。”

“嗯。”李治似乎又找回一丝尊严，轻轻合上眼睛。太医和宦官唯恐他们受寒，都把外衣脱下来拧干，裹在二人身上。在精疲力竭的劳累催使下，伴着逐渐微弱的雨声，两人不知不觉睡着了……

徐徐的南风驱走了乌云，一轮朝阳从橙黄色的氤氲中冉冉升起，灰蒙蒙的晨雾如飞絮般悄然散去，云隙渐渐扩展着，继而露出一整片蓝盈盈的天空，阳光从两片云层间倾泻下来，金光灿烂霓虹七彩。然而蔚蓝晴空下是一片狼藉——山洪不比河水涨溢，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夜工夫又退落到数尺，却留下了残酷的罪证。到处是破碎的门板、窗棂，殿柱上兀自沾着灰黄的泥迹，浑浊的积水中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无论精雕细琢的御床还是宫婢的粗布卧帐，都胡乱裹砸在一起，荡漾在水中；还有那扭曲的尸体，有的仰面朝天，凝望无情的上苍；有的脑袋扎在水里，露出苍白的颈背；有的整个身子都瞧不见，唯有浑圆光亮的肚皮凸显在水面……

楼阁、庑顶上躲着宦官和宫女，所有人都瞪着布满血丝的惊恐的眼睛，还有几棵树较为高大的树上攀着人，经过一夜的坚持早已累得虚脱，披头散发不成样子，却兀自怀抱粗枝瑟瑟发抖。这一场暴雨将遍野山花尽数打落，遥远山麓上密密麻麻的不是树木，而是劫后余生的百姓和士兵。

李治怔怔坐在窗前，呼吸着充满土腥的气息，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该怎么办。沉寂之中忽听远处飘来一连串呼唤：“陛下无恙乎……万岁在哪儿……”

“在这儿！通天阁！”身边宦官操着沙哑的嗓子回应着。

随着一阵“沓沓沓”的水声，有个高大威猛的将军带着一群士兵，蹚着齐腰深的水、穿檐过廊来至阁前。李治定神观瞧，那名将军身披一件醒目的白袍，霎时心中了然——原来昨晚报信救驾的就是他，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

这薛仁贵是个颇为传奇的人，他虽出身于河东薛氏，却家道中落以务农为生，不过他自幼身体强健孔武有力，种地也是把好手，日子还算过得去。贞观十九年，他有意修缮祖宗坟茔，苦于囊中羞涩无计可施。妻子柳氏见状劝说道：“夫君勇猛刚强，当是人上之人，只是未逢时机玉在璞中。如今天子亲征辽东，招募天下勇士，你何不从军沙场求取功名？一旦富贵还乡，何愁门庭不兴？”薛仁贵听从妻言，投身行伍，属张士贵麾下。

李世民亲征高丽，先锋部队被困安市城下，薛仁贵随军驰援，在万军阵中斩杀敌帅，自此名声大噪。后来驻跸山之战，唐军围城打援大破高丽军二十万。此一役薛仁贵自持勇猛身着白色战袍，挥舞大戟一马当先，杀敌无数所向披靡！李世民在后方观阵，见白袍小将如此骁勇，战后立刻召见，不仅赏赐许多金帛，还鼓励他说：“朕之旧将皆老，后辈猛将莫如卿者。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将军！”提拔其为右领军中郎将，戍卫玄武门。

此番李治出巡，薛仁贵一路随军保驾，到达万年宫后依旧驻守于北门。山洪暴发时值傍晚，直至涌到玄武门前禁军才知，也因老上司张士贵致仕，一时群龙无首，将士各自躲避，唯薛仁贵忠义可嘉一心救驾。但洪水急涌难下城楼，况北门距离寝殿尚远，只恐未跑到皇帝身边，大难已然临头。情急之下他冒雨攀上楼顶，边挥舞白袍，边朝宫中大喊，总算不负苦心惊动圣驾，李治和媚娘这才逃过此劫。

此刻薛仁贵见到李治，大为宽心，不顾身在水里，噗通一声跪倒施礼：“末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身后士卒也尽数蹈于水中。

李治总算心里有底了：“若非将军报讯，朕已无性命，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薛仁贵并不多言，忙率士兵进入楼阁。李治也赶紧整了整散乱的衣衫。媚娘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身纱裙潮湿未干，内里春光若隐若现，脸上不禁羞红，忙抓起件宦官的灰衣围在胸前。楼梯似乎也已被山洪破坏了，下面叮叮咣咣乱了好一阵子，才见薛仁贵气喘吁吁爬上来，二次跪倒禀报：“列位将军分往各处搜救，随驾的诸位官员多半避于承天门，料无大碍……”说着双手呈上一物，“我在殿柱旁发现的。”原来是那领湿漉漉的龙袍。

李治一见又生悲意——龙袍虽在，拼命保驾的云福、云顺却八成没了性命，也不知被大水冲往何方。因救驾而罹难者绝不止他二人，天子的性命和尊严是多么重要啊！

想至此李治提了口气，吩咐道：“朕已无碍，速救百姓！”

薛仁贵痛心疾首：“陛下，岐州长史于承素请求觐见，他刚派人送来粮食、衣物，并且禀报灾情。洪水肆虐伤亡甚众，山南百姓田宅尽被淹没，再加上宫中溺水者，恐怕至少死了三千人。”

“三千？！”李治骇然，讷讷自语，“三千人……顷刻间，这么多性命就……”他生平第一次意识到，生命原来如此脆弱，死亡原来如此切近。记得驾临岐州之日，百姓夹道欢迎，那热烈的场面、那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就这一夜之间，都不复存在了。

媚娘紧紧注视着李治，察觉到其眉宇间的微妙变化。她忽然意识到这是机会，于是不顾衣衫落地，凑上前紧紧攥住李治的手：“雉奴，咱们差点儿没命啊！多亏苍天眷顾才逃过此劫，咱们要把握好命运，莫叫此生虚度啊！”

“是……”李治的神色彻底变了，他那清澈柔和的目光霎时变得无比坚毅。他扭过头，死死注视着那可恨的洪水——是啊！哪怕九五之尊的帝王，生命也只有一次，不可知的变故无处不在。世事如斯，人生如斯，何所惧？何所畏？往事不可追，来世不可待。为媚娘、为弘儿，更为不虚此生，对得起自己……不能再等下去啦！把握住自己命运，去奋勇拼搏吧！

三、暗算无常

虽说皇帝不在京城，但长孙无忌主持下的长安一切亦如寻常。

城东的太尉府车水马龙、高朋满座，众多官员汇聚于此，俨然成了另一个朝堂。这其中既有高履行、裴行俭、独孤谋、长孙曦等无忌平素亲睦之人，也不乏御史中丞袁公瑜、秘书监上官仪、大理寺少卿辛茂将、中书舍人李义府等慑于权威讪讪示好者，更有一批以大理评事侯善业为首的四处钻营之人。

长孙无忌端坐正堂，漫顾那一张张恭顺的面孔，不禁手捋须髯连连颔首——他明显有些飘飘然了。不过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得意，顺利将外甥推上龙床，并助其稳固帝位、尽诛隐患，又预定未来储君，这功劳还不够大？单单李治巡游的几个月他便办成好几件事，在驯服的处月部之地建立州县，又彻底平灭陈硕真叛乱。虽然李治在万年宫遭遇洪水，着实令他寝食难安了好几天，不过事后得知圣驾无碍又不免加额庆幸。总之一切顺利，社稷稳定国泰民安，大权在握百司听命，朝堂上也再没有“敌人”了，能不高兴么？

堂下官员大多也很高兴，或许该说是兴奋，升官显达的机会来了——房遗爱谋反案牵连大批高官落马，刘德威、张士贵等纷纷告老，也是事有凑巧，最近又有工部尚书阎立德、右卫大将军公孙武达、左监门卫大将军樊兴等年迈老臣病故，朝中许多要职开缺，这正是谋求晋升的好时机。所以大家纷纷走门子，只要元舅替自己说句话，岂不比辛辛苦苦办差事、熬资历强？

长孙无忌虽有些自鸣得意，却不糊涂，岂会不知这帮小官来意？他欣欣然听罢众人的谄媚之词，最后才郑重开言：“尔等之言忒过，老夫得以辅弼天子成就功勋，全赖先帝与今上之信任，怎可贪天之功为己有？尔等来意老夫尽知，但朝廷用人自有法度，此地又是老夫家宅，非敢妄议政务。诸位还是请回吧。”

话音方落，只见御史中丞袁公瑜笑呵呵道：“众意切切不便却之，太尉即使不愿公布，也该稍稍透露一二，以安众人之心。况三省之事倚仗太尉定夺，又怎算妄议？您是天子之舅，在朝在家皆一样，难道谁还敢挑您的不是？”御史大夫现今在缺，他这御史中丞便是御史台最大的官，这番话是向无忌保证——人事安排您只管说，我们御史台绝不敢以卵击石弹劾您。

无忌虽不怕事，却也不愿惹麻烦，这会儿闻听了袁公瑜的保证，果然踏实不少，便道：“好吧，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妨明言。此番晋升补缺皆按百官资历循序而晋，不会越级提拔，老夫也绝不会照顾任何亲近之人。”

众人听罢齐声称善，不过都觉得是场面话，并不相信。一向心急的大理评事侯善业乍着胆子道：“太尉抉择固然英明，不过一概以资历为准未免埋没奇才。若有政绩斐然、才智出众之辈，是不是……”谁人政绩斐然、才智出众？其实全靠宰相和吏部的嘴为凭，他其实是问有没有通融幸进的可能。

无忌不待他说完，重重咳了一声，脸色立时阴沉：“老夫方才已言明，绝不会有照顾之事，难道你耳聋？”

侯善业吓得脸色煞白，忙诺诺而退。

“我大唐江山赖先帝百战而定，从龙之臣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亦多艰辛。后龟鼎既立，又赖众有司草创典章、完备礼仪，此皆有大功于社稷之人。今海晏河清，坐享太平，后进者岂可积薪于上，逾越资深旧人？唯有详考资历、循序而晋，方不失朝廷之公正。”无忌这番话的确发于肺腑，说得语重心长。

“太尉言之有理。”众人嘴上附和，心里却不以为然——说什么循序而晋、善待旧人？李道宗、宇文节等辈何尝不是筚路蓝缕的有功社稷之臣？你如何对待他们的？想除掉的都除掉了，想排挤的都排挤了，这会儿又想起维护公正，难道天下的道理都姓长孙吗？

沉默了片刻，袁公瑜又插口道：“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斟酌贤愚之分，太尉首重资历乃是正理。不过现今列卿、尚书等职亦开缺，就连我们御史台也无长官，这些显要之职付与何人，还请太尉告知。我等详备细务，到时候恭迎新上司到任，也不至于仓促。”

“这倒无妨。”无忌当即回答，“御史大夫人选尚未与其他宰相商定，不过老夫倡议晋升婺州刺史崔义玄。前番陈硕真之乱，崔公临危不惧指挥若定，以微弱兵力大破反贼，又驱兵睦州连战连捷，擒杀妖女立下首功，正该加以奖赏。”

一旁的高履行闻听此言不禁蹙眉——崔义玄非关陇一派的人物，而且今上即位之初没提拔他入京，似乎还有怨言，提拔这个人好吗？不过崔义玄确实是资历深厚的三朝老臣，早年便有功劳，最近又名声大噪，平心而论也该给人家升升官了。好在此人已是七旬老朽，又从未在京为官，没什么人脉，即便与关陇之人离心离德，也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既然声明按资历晋升，少不得拿几个异己之人当幌子……想至此，高履行释然，把异议咽了回去。

众人也觉处置公正无话可说，转而暗笑袁公瑜——你这么着急要问清楚，还不是自己想更进一步？惜乎你们陈郡袁氏早已没落，不入无忌法眼，你又年方四旬资历不够，还差得远呢！

袁公瑜倒无丝毫失望之态，反而挑起大指赞道：“太尉果然公正，若令崔公主持御史台，卑职心服口服！”

无忌微微一笑，接着说：“卫尉卿之任诸位宰相早已商定，将由许敬宗担当。”

众人险些笑出声来——那个贪生怕死、有才无德，连女儿都卖了的老货又要回来啦！三起三落，还真是个不倒翁。没办法，谁叫人家是秦府十八学士之一，地地道道的老资格呢？或许长孙无忌就是看中他没人缘，不至于碍事，才把他弄回来吧？如今德才兼备的旧人非老即死，朱砂不足红土为贵，也少不得拿许敬宗充充数。

听了这些任命，侯善业等辈虽不敢反驳，心里却已凉了大半截。看来元舅这次真要一碗水端平，完全论资排辈，一点儿钻营的余地都没有啊！

众人交头接耳之际，忽见无忌之子长孙涣走上堂来，到父亲身边耳语几句。无忌微一蹙眉，随即向众人道：“总之晋升以公正为本，不但列卿高官，有司下属亦如此，诚心任事报效朝廷才是正途。若有擅发异议、妄言是非者，莫怪老夫无情！”

“不敢。”众人不免悚然，忙拱手低头；再抬起头来，却见无忌已快步出了正堂……

偏堂之内，柳奭已等得有些不耐烦，背着手踱来踱去，一见无忌进来，匆忙迎上去：“圣上遣人回京传谕。”

无忌轻蔑地一笑：“你急急忙忙跑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不就是遣人传谕么？他玩得也够久了，何时回来？”

“原本已起驾回銮，但行至半路闻听恒州也闹了洪水，滹沱河暴涨，溺死百姓五千余家。圣上临时改道，到恒州查看灾情、安抚百姓去了，恐怕还得一个月才能归来。”

无忌颇感意外——圣驾的行程一向是要通告朝廷的，这孩子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又去别处了？不过探望灾民是一大善举，无忌还是很赞同的：“圣上仁慈，乃苍生之福啊！各地洪灾还给咱们提了个醒，京城的城墙似乎也该修补一下……”

柳奭的表情却格外郑重：“圣上还传来份手诏，赏赐在洪水之夜救驾的薛仁贵，另外要给卢承庆升官。”

“哦？”这举更出无忌预料——李治即位以来，还从未有过奖赏某人事先不与他商量的情况。薛仁贵倒也罢了，卢承庆是褚遂良排挤出去的，而且是经他同意才办的，先外放为益州都督长史，再贬简州司马。李治要再度起用此人，岂不是和他们对着干？

不过无忌依旧顾盼自雄，没当多大事，只道：“功高莫过救驾，该赏只管赏。至于卢承庆……也罢，当初贬他，一来因与褚遂良不合，二来为削弱淑妃、雍王。如今东宫已定，又正赶上百官开缺，就给他提一提，升为刺史吧。”

“可圣上要让他当光禄卿。”

“不行！”无忌当即变脸，“他原是四品官，贬官后反而一跃跻身三品列卿。难道老夫当初贬他贬错了么？”是非曲直且不论，这关乎颜面问题，如果这么草草给卢承庆加官，岂不是承认自己与褚遂良党同伐异？

柳奭早料到他不答应，来此就是抱着和稀泥的态度：“硬顶恐怕也不好吧？听说圣上特意将卢承庆召到行宫，有一番长谈，很希望他回京。我看还是把他调回来，别让他当光禄卿，随便给个四品的闲差，圣上那边也好交代……”

“不行！”无忌毫不通融，“老夫提升崔义玄、许敬宗，已经仁至义尽。若再弄来一帮碍眼碍事之人，先前的功夫岂不是白下了？关陇诸族乃国之柱石，大权必操于我等之手，本固方能国强。类乎卢承庆之辈，出自河北名门颇有人脉，又不似崔义玄那般老迈，即便不居要职也足以碍事，难道容他成为第二个张行成吗？此议万万不可，最多给他个刺史之任。此事你和韩瑗去办，速把手诏压下，莫对外宣扬。”

“可圣上那边……”

长孙无忌把眼一瞪：“圣上是我外甥！我苦心孤诣全是为他好，难道有何不对？”

柳奭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甚为不安——你是皇帝舅舅，我可不是啊！而且我还有个守活寡的外甥女在宫里。立太子之举未见成效，武媚还诬赖皇后害死她女儿呢！这会儿皇上已完全跟皇后翻脸，一走就是几个月，长此以往如何是好？将来一日皇帝亲政，我柳家的前程还要不要了？现在我想哄皇帝高兴都哄不着，你还拉着我硬顶，这不火上浇油吗？一边是皇帝，一边是元舅，左右都不对，我夹在中间可怎么办啊！

无忌却信心满满，全然不在乎，拉着他臂膀道：“瞧你整天愁眉苦脸的样子，有什么大不了？现在没人掣肘咱，你就把心放肚里吧。来来来，你也别着急回去了。这些日子打理诸事够辛苦的，一会儿摆上酒，咱们解解乏。”说着硬拉他回到正堂。

这会儿众人都已散去，只剩下高履行、裴行俭、长孙曦等人——那帮人就是来钻营的，得知自己没戏了，不走等什么？

袁公瑜却没走，跟几人没话找话地聊着。他也不是关陇之人，但最近来得挺勤，明显有攀附之意，而且今日他极力赞同无忌的安排，更令无忌心中添了几分好感，便对他道：“袁中丞若无事，留下一同饮酒吧。”

“卑职正欲叨扰，”袁公瑜毫不客气，“崔公即将受任御史大夫，听说他曾对太尉小有非议。我正思忖等他来京，得和他老人家谈谈，替您化解一下误会呢。”

“哈哈哈……”无忌仰面大笑，觉得此人很是上道，“知我者，公瑜也！邪党尽灭社稷已安，今后朝廷之事自当以和为贵，这些话就烦劳你转达崔义玄吧。他虽升任大夫，毕竟年事已高，今后御史台之事还要靠你分忧，有大富贵等着你啊！”这话中分明有赏识提拔之意。

袁公瑜连忙奉承：“社稷之安、邪党之灭，皆太尉之功，当富贵者亦莫过于太尉。”

这句话其实颇为谄媚，却说到了长孙无忌心坎里——是啊！苏秦有言：“势位富厚，盖可以忽乎哉？”在他长孙无忌看来，自己的富贵权势来得堂堂正正，没什么好避讳！当年妹妹过世之时，他亲眼目睹雉奴哀号恸哭的一幕，确信这孩子是最善良、最仁德的，也是对长孙氏家族感情最深的，所以他才费尽苦心把雉奴扶上帝位。不过他也和妹夫李世民有着一样的担心，唯恐这孩子的宽宏仁懦会被奸人利用，反而毁了大唐社稷。因此他才独揽朝纲、排除异己、诛尽隐患，要替外甥理平天下。其实他从未想过当王莽、曹操，甚至不想当桓温、宇文护，他只是对雉奴的能力和性格不太放心。他不过是想在有生之年帮雉奴安排好一切，甚至连太子也要预定好。他绝非故意挤对雉奴，恰恰相反，他实在太爱这个外甥了。

不过他对另两个外甥承乾、李泰也并非无情。如房遗爱谋反案，他在初接此案之时不过是只想搞垮房氏一家，可就在审理之际李泰突然去世，他因此大为恼怒——青雀原本是个才华横溢的好孩子，怎会堕落到这步田地？还不是图谋幸进之人整日撺掇其争储，还不是柴令武、薛万彻之辈挑唆的？现在青雀死了，你们统统陪葬吧！

正是在这种报复政敌和痛惜外甥的双重心理下，他才扩大株连，把那一干人都网罗进来。反正动了屠刀，杀一个是杀，都杀也是杀。李元景身为宗室前辈，为老不尊，转与挑拨是非的小人为伍，该除！李恪曾为先帝所爱，若非庶出必为太子，留着终究是隐患，该除！李道宗屡屡相见相左，且在军中大有威望，此人实难驾驭，该除！宇文节身为关陇名士，姑息敌人不啻为叛徒，该除！高阳这个贱人，不守妇道，使皇家蒙羞，该除……所有潜在的对手，所有不睦之人，一个都不留！他要让朝堂再没有异样声音，也要让这个王朝再无任何隐患。或许雉奴不理解，但他不会妥协，他要让这个王朝更加昌盛，更要让雉奴明白大唐江山是倚靠关陇之士才打下来的，也唯有倚靠关陇诸族拱卫皇权才能长治久安。昔日隋炀帝舍本逐末，大量拔擢南人动摇根基，致使国破家亡，不正是血淋淋的教训吗？什么时候雉奴真的体会到这其中利害，他才能放心、放手、放权，到那时他也无愧于死去的妹妹、妹夫了，大可功成身退安享富贵……

想到那美好的未来，长孙无忌大为快意，微笑着对在场诸人道：“我本不才，幸遇明主，因缘宠私致位上公，人臣之贵可谓极矣。你等以为我之富贵比先朝之越公如何？”

柳奭闻听此言心中一凛——越公乃杨素，平白无故的比谁不好，为何偏偏比此人？杨素之权威富贵自是世人莫及，却有才无德、太过骄狂，终被隋炀帝猜忌冷落，他死后其子杨玄感举兵叛乱，致使家门夷灭。拿他作比太不祥了！

“太尉差矣，您乃国之忠良，怎能与那人相提并论？”柳奭赶忙把话往回圆。

哪知无忌却道：“不错！我确实不能与杨素相比。杨素富贵之时已年迈，而我年方六旬，还不算老嘛。”这哪里是自诩不如，分明是傲然自得！

高履行、裴行俭听他说得有趣，也不禁哈哈大笑。柳奭却丝毫笑不出来——他们完全被胜利冲昏头脑了。以前不论怎么搞，排挤之人毕竟都是同僚臣子，如今异己尽除，再搞下去便是直接与皇帝作对，早晚惹出大祸来。无论他们钳制圣上，还是圣上摆平他们，作为皇后舅父，左右没我的好！不能再跟他们走下去了，我得自谋退路。

袁公瑜满面堆欢，连声夸赞：“哈哈……太尉比得好！比得切！”可谁也没注意到，他宽袍大袖之下已愤愤然攥紧拳头。

身为御史中丞，袁公瑜从不曾忘记公正断案而遭到报复的上司李乾祐、同僚韦思谦，一直耿耿于怀——长孙无忌，你笑吧，大声笑吧！一令逆则百令失，一恶施则百恶结。残害吴王、荆王，你把宗室得罪了；流放宇文节，使其客死岭南，你把关陇同僚得罪了；攀扯李道宗、执失思力，你把军中将领得罪了；晋升补缺之事你虽秉持公正论资排辈，却也把一干图谋幸进的小人得罪了。我确实得跟崔义玄推心置腹聊一聊，报仇的时机快来啦！

第十一章   转守为攻说国舅

一、转守为攻

自从万年宫遭受洪灾后，细心的官员察觉到，他们那个性情温和的皇帝似乎变了。

虽然圣驾尚未回京，但种种迹象已很明显，皇帝未告知宰相就去了恒州，并且一路召见各地官员。无忌终究没升卢承庆为光禄卿，而是提为汝州刺史，但皇帝手诏一事却不胫而走，数日间朝廷上下尽皆知晓。此举无疑把皇帝和宰相的矛盾向百官亮明了，无忌等人大为光火，却也搞不清谁走漏的消息。

永徽五年七月，离京半年之久的李治回到长安，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率文武百官出京十里迎接。君臣舅甥互相寒暄，表面上其乐融融，可圣驾方至皇宫便出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宰相柳奭自请解除中书令之职。

作为皇后的舅父，柳奭的处境与长孙无忌不一样，即便他们这班宰相能牢牢把持大权，皇后不受宠也是不争的事实。皇帝因皇后之故已经很厌恶他了，继续与无忌为伍只会招致更多怨恨，将来一旦皇后有失，他这当舅舅的乃至整个柳氏家族都会随之坠入深渊。

柳奭筹思再三决定急流勇退，放弃宰相之位，回避争斗以求自安。这一举动令无忌措手不及，李治却心中暗喜，连句挽留的话都没说，立刻降柳奭为吏部尚书，改以崔敦礼为中书令。

数日后朔望大朝，李治严厉训斥百官：“昔日朕在先帝左右，见五品以上官员论政，或当殿面陈，或上书奏请，争相献策终日不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今你们一个个钳口结舌何所裨益？究竟是天下真的无事，还是你们尸位素餐？”

面对皇帝的诘责，百官的感觉与其说是畏惧，还不如说是惊愕。谁也搞不明白，为何这个素来温婉宽厚的天子变化如此之大。惊愕之后便是为难，因为长孙无忌正紧皱眉头坐于朝班之首。自房遗爱谋反案后，百官时时刻刻都怕得罪元舅，现在看来皇帝也不好欺负，左右招惹不起。求言的举动已有过数次，每每石沉大海。但在这次激烈强硬的诘责之后，竟破天荒有了反应，没几日雍州参军薛景宣上书，谴责修葺城墙之事。

因为岐州、恒州相继发生洪灾，官府百姓伤亡巨大，无忌、遂良等人出于防灾考虑下令修缮长安城。为了赶在李治回京前完成，调集四万多百姓日夜赶工，仅仅三十多天便把诺大的长安城修了一遍。但工程操之过急，在官府的严厉催迫下，百姓苦不堪言，甚至有民夫累死在工地。薛景宣指责此举滥用民力、大失仁德。因为过于激愤，他竟在上书中写道“汉惠帝城长安，寻晏驾；今复城之，必有大咎”。

汉都长安之时，终汉高祖之世城墙尚未修完，其子汉惠帝时急于修建城墙，工程完成后不久惠帝就死了，如今又滥用民力修葺城墙，必然也将酿成大祸。

长孙无忌看过奏疏，勃然大怒——这哪里是谏言，分明是诅咒！尤其令他恼火的是，汉惠帝是怎样一个皇帝？惠帝时吕后临朝称制，吕氏外戚把持朝政、专横跋扈。把当今圣上比为汉惠帝，又把他长孙无忌比作何人？修葺城墙的命令是他下的，倘若圣上真有三长两短，岂不是他存心荼害？这不是陷他于不义么？

区区一个七品参军，竟敢如此肆无忌惮指斥宰相，长孙无忌非要治此人于死地不可。他授意于志宁等人上奏，指责薛景宣出言不逊、狂悖无礼，恳请处死。可面对“义愤填膺”的宰相，李治不理不睬，向群臣宣布：“景宣虽狂妄，若因上书获罪，恐绝言路。凡上书言事者，出于忠爱之心言而失当，朕概不加罪！”在群臣一片“陛下宽仁”的歌颂声中，此事不了了之。

李治首次打破万马齐喑的局面，展现胸襟邀取人心。没过几日他又提出追念开国元勋，给在武德朝立有功劳的屈突通等十三位大臣加赠官爵——昔日李世民以政变夺位，对许多开国功臣讳不言功，所谓“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大部分是秦王府出身之人，似李靖、李则因战功卓著不可忽略。开国元勋裴寂、窦琮等或是李渊亲信，或与李建成关系更佳，从未大加表章。李治提这些人的功劳颇有翻案之嫌，对凌烟阁首功的长孙无忌似有贬低，而且被追赠的十三位功臣中就包括应国公武士彠。

李治对抗的意图相当明确，这种情势下百官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摆在他们面前的是背道而驰的两条路，是唯皇帝马首是瞻，还是背靠元舅这棵大树？两者只能取其一。长孙无忌也意识到，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局面似有变数，为阻止类乎张行成、高季辅那样的对手出现，必须抢先下手，于是利用宰相对中低级官员的任免权进行人事调动，尤其针对昔日东宫旧僚，李敬玄、孔志约等纷纷转为外任……

就在李治在外廷同宰相们斗智斗勇之际，媚娘也开始了动作。因云福、云顺命丧洪水，王伏胜又在东宫，皇帝身边缺少得力内侍，在媚娘推荐下，范云仙接过了伺候皇帝的差事，成了宫中最具权势的大宦官，媚娘对后宫的掌控愈加牢固，帝妃一家的趋势也日益明显。

据眼线密报，她离京这段日子，王皇后已与萧淑妃达成妥协，决心一起对付媚娘，还想拉徐婕妤入伙，但徐姑娘本非争强之人，又用心研读《女则》，婉言拒绝。媚娘一笑而置之，把随驾出巡获得的各地贡物分送诸位嫔妃，甚至太子刘氏母子也各得一份礼物，此外还特意厚赏留京照顾李弘的乳母、宫女，赢得一片赞许——先前公主“遭人谋害”，所有人提心吊胆，哪知武昭仪不计前嫌，不但放心把儿子留在长安让大家照顾，归来还给予重赏，真是宽宏之人！有人好，就有人不好，于是萧淑妃自带儿女骄纵蛮横的往事又自然而然翻腾出来，被大伙闲言碎语了好一阵。

或许老天都在帮媚娘，近来她常感不适，又请太医诊治。蒋孝璋摸过她脉后满面喜色：“恭喜恭喜，昭仪有孕！伴驾出巡周游各州，一路劳顿经历水难，竟还能怀上龙种。卑职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似昭仪这般强健之人，天赋异禀真真不凡！”

媚娘嫣然一笑——真是天赋异禀吗？吝啬的老天爷是不会平白无故赐予任何人异禀的，是苦难锻炼了她，强壮了她。

她从蒋孝璋的话中品出了阿谀的味道，见眼前这位宫廷医生一副恭顺虔诚之态，忙道：“蒋太医请起，本宫该多多酬谢您才对。”

蒋孝璋缓缓起身：“伺候昭仪是微臣之幸。”

“宫中医术高明者无过于你，听说连皇后也常找你诊病。”

“这……”蒋孝璋赧然一笑，“皇后哪是我们这等人所能攀结？再者她也并无大碍，只是时常心悸失眠，我不过应个景罢了。自不比对昭仪常常侍奉，用心颇多。”

“倒是这个理儿。本宫一直劳你调理，况且在万年宫时你有护驾之功，因而我和万岁待你自与别的医官不同。”

“为臣子者理当尽忠，那日之事万岁已有赏赐。”话说如此，但他眼中分明闪烁着渴求的目光。

“你现在还是八品司医吧？按理说凭你的才能和功劳，担任尚药奉御也不为过。”

蒋孝璋心头狂喜——尚药奉御共两人，是尚药局的长官，正五品之位，乃医官中地位最高者。从八品到五品一跃三级啊！

“可是……”媚娘话锋一转，“现今两奉御皆有人担当，还都是侍奉过先帝的老资格。您医术不比他们差，但资历不够深，越级提拔似乎不合规矩。”

蒋孝璋不免有些失望，却立刻笑盈盈道：“微臣尽心竭力，何敢多求？官大官小终究是伺候皇家嘛。”

媚娘顺坡下驴，又把话往回收：“承您这分忠心，凡事皆可变通嘛！本宫也可多为您美言，不过……”媚娘身子前倾，紧紧注视着他双眸，“要享非常之位，还需非常之功。”

“非常之功？”蒋孝璋咂摸着这意味深长的话，犹豫片刻，随即屈身拱手，“当今六宫孰逾昭仪？但有驱驰，微臣愿效绵薄之力。”

媚娘又笑了，她要的就是这话。她在宫中的势力宛如一张无形的网，已将皇后困住。不过她还不能仓促收网，皇后固然是瓮中之鳖，但真正强大的那个对手还远非她所能挑战。即便此刻把皇后擒住，没有长孙无忌批准，她也奈何不了人家。而一旦闹到与无忌公然对峙的地步，不单是她，连雉奴都不得不背水一战了。时机还没到，雉奴也没完全准备妥当，还是要先礼后兵，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两全其美自是最好。

就再给长孙无忌最后一次机会吧……

二、初说国舅

长孙无忌并不知晓，他全力支持的王皇后已陷入天罗地网，迟早难逃厄运。不过现在他已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威信在动摇。

几轮拉锯战打下来，他虽未落下风，但心里很不痛快，柳奭不顾情义自谋退路，不仅失个帮手，也使声势受挫。而且事不凑巧，刚接任中书令的崔敦礼又病了，而且这一病就卧床不起，无形中又损一员大将，中书省的事只能暂由来济负责。百官的态度越来越模糊，太尉府原本宾客盈门，现在除了关系亲密者其他人很少登门了，似乎大家都在观望，准备见风使舵。

一向被百官众星捧月般恭维的长孙国舅感到一丝失落，但他固执的心却不曾动摇。傍晚之时他归至府中，独对孤灯不免懊恼——雉奴登基已有五年多，按理说我是应该交权了，但他处置之道还多有不足，未免把天下事看得太容易。昔日先帝奋命沙场于外，燮理阴阳于内，九死而得社稷。若非扫荡群小，威服四众，何以成就不世之业？雉奴性情本就失之于柔，今急于收权更不免为群小所误。一旦所用非人，非但有害社稷，亦对我关陇之士、大唐顶梁也有损伤。树不可无本，水不可无源，此乃承继先皇大是大非之事。不把这道理弄明白，终究不能让他自作主张……再者大权需老夫拱手相让，不该急于抢夺，我力挺你为太子、辅保你等龙位、帮你稳定大局、替你选好子嗣，为了替你除尽隐患甚至不惜背上杀害无辜之名。舅舅哪点儿对不起你？你这孩子怎就不明白舅舅的苦心，非要和我对着干呢？哪怕咱俩单独见一面，推心置腹把话说清楚，舅舅也能适当成全你。可你偏要硬来，这不是扫我面子吗？你这个皇位是我给你争来的，翅膀刚硬就忘了根基。别忘了舅舅我也是枪林剑雨里闯过来的，岂会怕你这小子？你越争，我越不给你！

思至可恨之处，无忌气愤难耐，在窗前踱来踱去。忽见月下黑影一动，有个人蹿至面前：“爹爹……”

长孙无忌揉揉眼睛，才看清是担任尚衣奉御的儿子长孙净：“你不在宫中值宿，回来做甚？”

长孙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快掌灯准备。”

“准备什么？”无忌闹蒙了。

“圣上要驾临咱家，现已出延喜门，一会儿就到！”

“哎呀，你怎不早归……来人哪！”长孙无忌也顾不得当朝第一人的体面了，边换衣服边张罗起来——太尉府从上到下都急急忙忙，挑水洒扫、焚香换烛。偌大一座府邸张灯结彩、万紫千红，真比过年还热闹；前前后后的门户都敞开，灯笼一直挑到坊墙外，净水泼阶、黄土垫道，以待圣驾。

说来很快就来了。却见只几名勋卫、翊卫驰马开路，也不是六驾八鸾、朱丝缨络的金饰重舆，而是辆杏黄帷幔的普通宫廷马车，相随的只七八名宦官，皆青衣幞头轻装简从，不过圣驾后面却跟着好几辆大车，皆有甲士护卫，也不知拉的是什么。长孙家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皇上搞的什么名堂，不过毕竟圣驾亲至，这份荣耀实属难得。

马车才一停住，长孙无忌连忙降阶施礼，长孙冲更是率领众兄弟跪成一列，齐声呼号：“臣等恭迎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那洪亮的声音震撼了整条街巷，在黑夜中传得甚远。

“舅舅何必多礼？”李治穿一身杏黄常服，褐色丝绦围腰，外披一件狐皮长袍，头上未著冠，不过是玉簪别顶。不待侍臣相扶，轻轻一跃已纵下车来，三两步抢至近前，抓住无忌的手连忙搀起。

拉着皇帝温润的手，长孙无忌已是一阵欣慰，抬头又见李治满脸殷切笑容，心间泛起一阵暖意，所有不满都烟消云散了：“陛下屈驾降临，老臣不胜荣光。”左右张望一番，又道，“恕臣多言。陛下乃至尊之躯，离宫不设卤簿、疏少扈从，实有些玩忽自轻。”

李治呵呵一笑：“外甥到舅舅家串门，哪这么多规矩？”

这话虽有些任性，却正说到无忌心坎上——是啊！雉奴小时常来玩，自从当上太子就再没来过，这一晃都十年多了。

李治又朝跪在一旁的众子弟挥挥手：“论起来都是朕表亲，大伙都起来吧。”

无忌忙道：“他们不过是臣的孩子，不可坏了礼法。”

“什么礼法不礼法，朕与您的孩子有何不同？”李治说着竟躬身作揖，“雉奴年少德薄，这些年多亏舅父劳碌辅弼，因社稷在身未能常来拜谒，望舅父体谅。”

无忌双手相搀：“不可如此，折煞我了。”

“君臣归君臣，情义归情义，雉奴的确该谢谢您。”

长孙无忌这次真的被感动了——雉奴还是雉奴，还是那个在母亲灵前痛哭的善良孩子，还是那个在我指导下监国的孝顺太子。只要这孩子能顺顺利利当个好皇帝，我受点儿委屈又算什么？

可是……

车帘忽然一挑，又缓缓探一张女人的脸：面貌清秀，艳而不俗，尤其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透着聪明伶俐之气，仿佛能将一切都看穿。无忌记得这张面孔，那是在感业寺，众目睽睽之下拦住他外甥的那个女尼——那一刻，无忌的笑容凝固了。

“昭仪有孕在身，留神……”几个宦官护持着，媚娘小心翼翼下车。那帮年轻子弟赶忙回避，却也忍不住侧目偷看她秀丽容颜。

媚娘缓步走到近前，勉强屈身下拜：“妾身见过太尉大人。”

无忌凝视她片刻，屈身平礼相见：“不敢当，臣拜见武昭仪。”毕竟她身怀龙种，不便失了礼数。

李治察言观色，过打圆场：“朕说来看舅父，媚娘也要跟着，说是来见见咱们大唐劳苦功高的太尉大人。”

无忌略一拱手：“昭仪恭维了。”

媚娘刚要说句客套话，却见无忌一扭脸，忙着招呼勋卫、翊卫也下马休息，不再理她。

李治甚是尴尬，忙朝宦官、甲士挥手，众人立刻将后面几辆大车牵过来，每车都载着三四个红漆大箱。李治亲手掀开一辆车的箱子，但见里面不是金银珠宝就是丝绸锦缎。

“陛下这是何意？”无忌不禁蹙眉。

“雉奴孝敬舅父的一点儿薄礼。”

贞观之时百废待兴，更兼数次征战国库不丰，永徽以来虽广有收益，但十车金宝缯锦恐也是数年积累，这点儿“薄礼”实在不菲。无忌虽不拒富贵，但也觉得实在太过，捋髯道：“臣爵至赵公，实封逾千，诸子亦有俸禄，岂能再收如许珍宝？现今国用尚不丰盈，臣愧不敢受。”

“此内帑之物，无干国用，算是朕……和媚娘的一点儿心意。”

说话听音，锣鼓听声，他俩的来意无忌已揣摩出八九分了，愈加不能收：“陛下的赏赐太重，恕臣不能要。”

李治作势将面孔一板：“舅舅，外甥不过略表谢意，您是随先帝打天下的功臣，难道这点儿东西还算多？”

“可是……”

李治架住他臂膀笑道：“且卸至府中，收与不收咱回头再议。”

“好吧。”无忌只得暂且按下，拱手揖让，“陛下请……”李治回手又拉媚娘，一并入府。

长孙无忌权倾朝野，家室富贵也是百官莫及，这座府邸虽不能与皇宫大内相比，却也是幅地宽阔、堂前列戟，绣闼雕甍、粉墙椒壁，为迎驾又广布灯烛、香烟缭绕，虽是初冬时节也不失华贵典雅。李治兴致不低，竟不至正堂，领着媚娘四处游逛，东指西望，诉说当年来舅舅家玩的事。

无忌在旁相随，听他如数家珍也觉欣喜，戒心放下不少，对媚娘的态度也和蔼不少：“外面天冷，昭仪身子也不便，陛下还请驾临正堂。”

趁他们游逛之际，正堂早备好酒宴，长孙冲做事心细，菜肴一样样捧给宦官过目，这才敢摆上来。三人来至堂内，李治坐正位，媚娘却推元舅坐上首，自居下首；堂内除了几名宦官，只长孙冲、长孙淹两兄弟侍立伺候。

李治敬过舅父，又赐冲、淹二人饮酒，所聊不过昔日恩义，媚娘有孕在身不过虚与应酬，并不真饮。酒过三巡，李治停箸：“怎只两位爱卿在此？其他兄弟呢？”

长孙冲对曰：“不敢唐突圣驾，皆在廊下伺候。”

“外面天凉，把他们请进来，朕赐他们一杯酒。”

长孙无忌妻妾成群，儿子自然也不少，他膝下共有十二子，长者年近不惑，少子未及弱冠。嫡长子长孙冲曾尚长乐公主，如今已官至从三品秘书监，次子长孙涣是正四品鸿胪少卿，其他几个庶出的儿子如长孙温、长孙澹、长孙净等也已入仕，或任职外州，或在京为官。李治一声令下，共进来八位，最小的仨孩子比长孙冲的儿子长孙延还小几好几岁呢。

“哈哈哈，舅父多子多福。这三个小儿是……”

“臣侍妾所出。”无忌忙招呼，“还不快向圣上行礼？”

三个小孩朝上叩头齐呼万岁，童稚之音甚是有趣。

李治笑道：“这三个孩子相貌不俗，虽是庶出，将来也必为国之良才。朕做主，一并封为朝散大夫！”

朝散大夫虽是散官，却是从五品下。虽然没有职事，但五品已是通贵之列，世袭恩荫、免除赋役，日后入仕授予职事也要考虑品级，这份隆恩实在不小。长孙无忌舐犊情深，这次竟没推辞，忙起身按着孩子的背给李治磕头：“陛下皇恩浩荡，长孙氏一门代代感念。”

“舅父为国劳心，理应如此。”李治摆摆手，“天寒夜晚，大家不必在外伺候，都休息去吧。”

待诸子退出，李治端起酒杯重重叹了口气。

“陛下因何叹息？”

“舅父多子多福，朕却子嗣不旺，中宫无子，其他几个孩子也不如愿。”说到此处李治话锋突转，“好在武昭仪生下个弘儿，朕甚是喜欢！”

长孙无忌大笑：“臣与陛下一般，也偏爱最小的儿子。明知孺子年幼，资质尚不可知，可就是偏爱，哈哈哈……陛下请饮。”

李治听他把话岔开了，尴尬一笑，把酒饮了又道：“武昭仪今又身怀有孕，说不定还能为朕添一爱子。您看……”

“恭喜陛下，此乃幸事！高祖皇帝二十二子，先帝十五子，皇家血脉繁茂，可喜可贺。”

一次或许是未留心，两次便是故意了。

李治此来实是为改易皇后之事，又是赠财宝、又是给庶子封官，以为出言引导无忌便能赞同，岂料人家竟不接这个茬。可他存心已久，这话终是要说的：“舅父，中宫皇后至今无子，朕甚感忧虑。”

无忌的笑容渐渐收敛：“皇后芳华未老，岂可言必无子？况东宫已立，将来嗣膺大宝即为中宫之子，又有何忧？”这番话算是把李治的嘴彻底封住了。

李治暗自憋气，殊不知长孙无忌心中更气——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还以为你今日发了好心来看看舅舅呢，没想到又是别有所图！改易中宫的心思你动了不止一日，我也阻了不止一日，怎还不死心？王氏乃我关陇名门之女，又是先帝所定，有什么不好？偏生钟意这个乱伦之人，羞也不羞？

媚娘毕竟是一介女子，无论在宫中如何，当着君臣的面实在不宜多言，所以这半日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见无忌不屈，李治又被难住，想接过话茬，举酒道：“妾身也敬元舅……”

话未说完但见无忌离席而拜：“昭仪身怀龙种，不可饮酒。倘若腹中真是男孩，一旦有失，我大唐岂不少一亲王刺史？”

亲王刺史？！我儿子只配做刺史，做不得皇帝？媚娘暗咬银牙，手中酒杯攥得咯咯直响，却不便发作，强装笑颜道：“元舅说的是，快快请起。”无忌大马金刀又坐下，这次两人相对而视，谁也不避讳谁的目光了。

媚娘眼珠一转，微笑道：“今日妾身自请随君来访，便是想一睹太尉英姿。久闻太尉权冠朝野，为百官所敬，富贵也是常人莫及。妾年少识浅，未知太尉一家何以结好先帝，以致富贵？”这不明知故问吗？长孙氏之富贵皆因结亲皇家而始。媚娘这话柔中带刺——你不就因为妹妹嫁了皇帝才有幸建功立业吗？一门富贵得于皇家，如今就敢居功自傲不从皇帝之意吗？

长孙无忌没料到她竟问出这等话来，心内一翻——老夫当真小觑此女了，不仅会争宠，竟还这般阴损！

他微一错愕，强压怒火道：“昭仪原来不知，长孙氏一门之显贵皆因舍妹配与先帝，老夫也因此追随先帝建功立业。想当年舍妹年方十四，与先帝喜结姻缘，先帝践祚则为皇后，二十载伉俪情深，又生今上，得续大统。故老夫以为，原配夫妻恩爱和合，乃是齐家、安国之本，也是先帝以身作则，后辈子孙恪守此道方为孝顺。”

媚娘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强自低头忍耐——这老家伙可恶至极！有心发作却又不敢，一者当众动怒有碍名声，对夺位更不利；再者自己的底细人家知道，难道还挤对他说出更难听的？

李治蹙眉，媚娘低头，长孙无忌负气而坐，这酒还怎么喝？一旁的长孙冲已满头冷汗，挤眉弄眼让父亲敬杯酒，缓和一下气氛。无忌竟装作没看见。

少时宴罢，仆人又递宦官茶果，李治实在不愿再多留，随即起身告辞。长孙氏一家又恭送至门外，瞧门道处还停着那十车财宝，无忌又说：“陛下之赐不敢领受。”

李治强笑道：“朕既送来，岂有带回之理？此事若传扬开，百官说朕以君赐臣反遭人拒，岂不扫了朕面子？舅父还是收着吧。”说罢携媚娘登车。

无忌对车长揖：“臣恭送陛下。”

长孙冲始终提心吊胆，这会儿终于凑到父亲耳边道：“父亲何必拒人千里，他毕竟是皇帝啊。”

“去！你晓得什么？”斥退儿子，长孙无忌望着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车驾，心里凉透了——就算我把这十车财宝收下，也决不会赞成换后之议。雉奴变了，已经不是那个纯良听话的乖孩儿了。为什么？泾以渭浊，湜湜其沚，都因为这个姓武的妖女！

马车行出去甚远，两人肩并肩而坐始终不语，直至转过这条街，媚娘才发出一声愧疚的叹息：“唉！因为我的事，又惹得你不快。”

“什么你的事、我的事？这是咱俩的事！”李治拉住她手，“我今日来游说，不仅是为你、为弘儿，也是为我在朝中办事方便一些。你有所不知，只因你二度入宫有悖伦理，他几度明里暗里以此胁迫。若你为中宫之主，非但咱俩心愿得偿，事关国体，他也少不得帮咱们遮掩。昔日之事就此作罢，我做起事来也省得缚手缚脚啊！”

听了这番话媚娘才觉宽心，直言道：“我看他是故意作梗，就是不愿放权。”

李治其实思考得很清楚：“不放权仅是一方面，你知道太原王氏、河东柳氏背后有多大势力吗？这两家本就与我们皇家有亲，他们子侄枝脉又与关陇各家亲亲相结，绕来绕去全都是亲戚，实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况且拐弯抹角还都可与我们皇家沾点儿关系，凭这一系列关系，莫说仕途、授勋、恩荫这些事，就是平常对下亦可作威作福。大利当前，也无怪乎他们恋栈。今日之事遭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只是……唉！朕降尊纡贵，以君贿臣尚被拒绝，我这张脸面置于何地？看来不把大权夺回来，皇位终是难安。”

媚娘悻悻切齿：“今日不成，还有明日，不信斗不过这老叟！”

李治捏了捏眉头：“我真有心不管不顾，强行下诏立你为后，可中书门下尽在其掌握，朕虽有诏形同废纸。”

“不能闹太僵！”媚娘恨归恨，心里却清楚，“无忌前构血案、后织党羽，满朝文武莫不惧之。以他今日之权势，就算你执意废立，当今朝廷又有谁会不问得失、不避险阻，一心唯你之命是听呢？”

两人低头思量一时无语……突然，两人同时想到一人，不约而同脱口而出：“李！”直至此时此刻李治和媚娘才明白，为何李世民会安排一个李，为何会先贬后擢，为何李会称病半隐于朝堂，原来藏有玄机，此人是……

李治慢慢绽出了笑容：“只要有李大胡子在，咱们什么都不怕，只管攻不必守。我已下定决心，定要夺回属于我的权力！”

媚娘也道：“为了永远和你在一起，也为咱们弘儿，我定要当上皇后！”

两人双手紧握，互相激励——长孙无忌态度已很明确，不能再抱希望。媚娘若想夺取皇后之位，必须扳倒无忌；李治若要夺回大权，也必须扳倒无忌。此刻他俩已不仅是情侣，更是并肩奋斗的战友！

三、二说国舅

长孙无忌拒绝李治，心内亦感不安，预感到他们将有下一步动作。果不其然，李治很快出招了。

他以表彰功臣为名，命阎立本再度为司空李画像，悬挂于凌烟阁。这是李第二次获此殊荣，与上次不同的是，天子李治亲笔为画像题写序言，辞曰：“朕以绮纨之岁，先朝特以委公。故知则哲之明，所寄斯重。自平台肇建，望苑初开，备引英奇，以光僚采。而岁序推迁，凋亡互及，茂德旧臣，唯公而已。用旌厥美，永饰丹青！”昔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至今尚在人世者仅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程知节、唐俭、李五人，其中尉迟敬德、唐俭皆年迈致仕，程知节统领禁军。功臣本义无忌居首，李位列第二十三，如今李二次图画，并获得天子御笔题词，在名分上足以与无忌并驾齐驱。

长孙无忌固然不悦，却也没办法，毕竟李征平江南，灭突厥，征高丽，战功卓著，非自己能比，唯有挂着一脸微笑去祝贺。好在李一向不参与任何朝堂之争，三天两头称病不朝，威胁倒也不大，可是李治此举依旧惹得群臣议论纷纷。

一片喧嚣之中，注定不平凡的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到来了。

新年伊始，皇帝要在京所有皇族拜谒昭陵，此时媚娘身孕已久，但国家大事唯祀与戎，问鼎后位之人焉能错过这圣典？她执意要随李治同往，这一路虽不甚远，但车马颠簸，媚娘不慎动了胎气，便要临盆。侍驾之人好一通匆忙，也是她福大命大，非但没出什么意外，还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孩。李治欢喜不已，给儿子起名李贤，蠲免醴泉县百姓租赋，昭陵所有宿卫将军、郎将全部进爵一等，祭陵之后他当众宣布封武昭仪之长子李弘为代王，刚出生的李贤封为潞王。

紧接着，刚生育过的媚娘不辞幸劳，写成一部名曰《女训》的书，敦促嫔妃宫女恪守妇德。李治大加赞赏，命宫中女子人人诵读，颇似当年嫔妃研学长孙皇后《女则》的场面。媚娘此举一举两得，一方面效仿先贤，表现对圣母文德皇后的尊崇；另一方面借此彰显自己才华，向天下表示，自己才堪当六宫之主。

长孙无忌已感到王皇后的情势越来越不妙，适逢太子李忠已至舞勺之年，无忌上书请为太子举行元服礼。元服加冠意味男子成年，此举意在稳固其储君地位，继而也稳固王皇后之位。李忠已到岁数，李治也没有理由拒绝，只好同意。

太子元服乃国之大礼，卫尉设宾客仪仗，宗正乘车侍从，李忠头戴黑介帻，身穿七彩衣、紫褶裤，足蹬乌皮履，向天子、三师谢拜，受制书，当众脱帻加冠。整个仪式隆重肃穆，百官无不恭贺，唯独御座之上的李治满脸不耐烦的样子，仪式刚一结束便拂袖而去。

君臣分歧日益明显，几乎已到了事事对立的地步。不料这场君臣之斗刚刚展开，边地也有了战事。时至三月，高丽国权臣渊盖苏文联合百济、靺鞨侵略新罗，连夺三十余城，新罗火速向大唐求援。对这次求救，李治与无忌的反应倒是难得一致——打！先帝亲征辽东无果，此为大唐之憾。始终忠于李世民的无忌不能坐视高丽猖獗，一心要摆脱父皇阴影的李治也不能放任此机会，君臣随即达成一致，以营州都督程名振为东夷都护，讨伐高丽、救援新罗。两军会于贵端水（今浑河），高丽军欺唐军先锋人少主动出击，唐军英勇奋战，在左卫中郎将苏定方率领下大破高丽军，杀敌千余人，并焚其城池辎重，高丽慑于大唐之威撤军龟缩。朝廷为表彰苏定方之功，晋升其为右屯卫将军，加封临清县公。

东征军刚刚凯旋，西疆又生事端。西突厥阿史那贺鲁贼心不死，整顿兵马颇有异动，朝廷又以程知节为葱山道行军总管，率王文度、苏定方、刘仁愿等五将，准备再度出征。金戈铁马、烈酒誓师，朝廷上下忙于整军，长孙无忌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转眼到了五月，夏日天长，至酉时天空还一片明亮。无忌一连在省中留宿多日，直至军粮辎重等事筹办妥当才得暇回府，来至家门口还未及下车，就见御史中丞袁公瑜一身便服候在道边。

无忌不免感慨——如今那帮锦上添花之徒都不登门了，唯有此人不改初衷，真是日久见人心啊！

“公瑜，”无忌呼唤得格外亲切，“难为你大热天在此候着。”

袁公瑜忙迎上来，亲手扶他下车：“太尉多日在省中，人多眼杂的我也不便拜谒。”

“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有，只是太尉频频外放东宫旧属，不免有人议论。”

“任凭他们说。”无忌一脸不屑，“老夫放他们外任难道就为了与圣上对着干？这些人最易出毛病，他们出自潜邸，以为自己是佐命功臣，一旦得势还了得？尤其是李敬玄、李义府、董思恭，文人心性，行事轻佻，成天跟我嬉皮笑脸，暂且贬为长史、司马，让他们多了解些疾苦，岂不是好事？”

“太尉见教的不错。”袁公瑜不敢与之违拗，却还是委婉劝道，“但人言可畏，终归不生是非为妙。圣上从万年宫归来，不知哪冒出来个耳报神，专门窥伺咱们背后之言。那日太尉一时兴起自比越公，这本是笑谈，也不晓得谁把这话到处去说，惹得一片非议。如今我都不敢随便与人说话了，太尉更需小心。”

“嗯，老夫考虑考虑。”无忌点点头，转而问，“崔义玄近来可有异动？”

“太尉多虑了。崔公年逾七旬，别无他志，公务都不大过问，最近闲来常与许敬宗一处饮酒，不过说些往昔旧事、连诗作赋而已。”

“如此最好，大不了朝廷养这几个老闲人。”

袁公瑜见他宽心，不动声色试探道：“高侍郎、裴县令他们近来未与您聚谈么？”

“军务甚忙，也多日未会。不过圣驾欲立武昭仪之心已明，此事还需多多商议，好在中书、门下皆在掌握。你莫心急，他日如要再议，老夫自会派人找你。”他俨然也把袁公瑜视为心腹。

袁公瑜连连称是，又闲话几句便告辞而去。长孙无忌这才入府。

净面更衣独坐胡床，长孙津、长孙泽来向父亲问安，亲手打来热水为父亲洗脚以表孝心。无忌双足泡在水里，闭目休憩，这才觉舒畅些，又想起李治在征伐之事上的态度，惆怅之余又不免生出赞赏——雉奴不堕国威、不让寸土，决心完成先帝未完成之业，倒也不负李氏祖宗。

突有仆人禀报：“大门外有一老夫人求见。”

“拜访几位夫人的吧？”无忌没当回事，“告诉后面去，与老夫啰唣什么？”

仆人却道：“是拜见您的。”

“嗯？”无忌觉得可笑，“哪来的老妪，竟要见我这顾命大臣？”

“自称是应国夫人杨氏。”

无忌怒火中烧，险些把洗脚水踢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武昭仪真是煞费苦心，竟叫她母登门叨扰！有心不见，但又一思忖：武士彠虽出身低微起家商贾，这位杨夫人却是正经的弘农杨氏，隋朝宗室后裔。听说她常出入达官府邸，与诸多皇亲熟识，又笃信浮屠，沙门中玄奘、法乐等人也与之交好，实在不宜却之门外。再者袁公瑜刚嘱咐过老夫当虑人言，这么个老妪耗在门口不走，外面来往人多，若瞅见岂不更生闲言？

“请至客堂。”无忌赶忙擦脚，又叫儿子伺候他更换正装，收拾得整整齐齐才去见。

可到客了堂却不见有人，无忌正诧异，却见自家两个仆僮搀着位老夫人缓步而来——这位夫人确实很老，虽然锦衣在身、葳蕤生光，却满头银发、皱纹堆垒，手里握着根拐杖，走起路来慢吞吞，少说也有七十岁了。

殊不知杨氏固然七十有六，身体却还硬朗，今日故意未涂脂粉、脚步蹒跚，欲博无忌怜老之心。一见无忌，她当先躬身施礼：“妾身拜见太尉元舅。”

长孙无忌可吓得不轻，赶忙抢步搀扶：“您老不必多礼了……快搀着点儿，坐！坐！”

在仆人搀扶下杨氏就座，故意缓了几口气，才道：“年迈不便，太尉不要见笑。”

“岂敢？都是皇家亲戚，夫人不必客套。”

他既说别客套，杨氏自然不客套，笑道：“昔年家父与令尊同朝为官甚是交好，还曾一同出使吐谷浑。记得开皇年间家母做寿，令堂高氏夫人还带着您来贺寿，那时妾身年方及笄，见您相貌可人、聪明伶俐，还道您将来必有一番大富贵。光阴荏苒，果不其然。”

无忌听她倚老卖老，本欲出言揶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难说！她年方及笄，那我还在娘怀里抱着呢，兴许确有其事。杨达开府建牙时我父长孙晟还是个一般将军，在人家手底下混营生。前朝的事实在没法跟杨夫人抬杠，只道：“承夫人看重，无忌惭愧。未知今日不吝莅临有何赐教？”一句话就点到正题。

杨氏也是爽利人，直言不讳：“还不是为女儿之事嘛！”

“哦。”无忌手捻须髯，并不表态。

“武家本寒微，赖高祖、太宗两代皇帝不弃，始有公侯之位，本无意更求富贵。然而小女近得圣上优宠，有意置之于椒房，太尉总揽朝政、统摄三省，还望成全。”

无忌思量片刻才开口：“夫人舐犊情深，为女儿不辞辛劳抛头露面，实令人敬重。不过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莫说是一国之后，就是民家主妇也没轻易更换的道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夫人乃昭仪之母，当知皇后亦有母；夫人爱己女，当知皇后亦为其母所爱。无忌受先帝之托代管朝政，焉能厚此薄彼？”他念在杨氏年迈，口气甚是委婉，也没拿大道理压人。

但杨氏岂能善罢甘休？又道：“此非独小女非分之思，也是圣上所欲，乃两情相悦大好之事，太尉岂忍作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古来皆循七出之条，王皇后未犯一二，何可无故废黜？”

她交结外臣不是过错吗？但这话不能说，杨氏现坐在无忌府中，这不也是交结外臣吗？她叹了口，转而道：“太尉有所不知，我母女二十多年来实在不容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有今天……”

无忌听她谈及自己母女之往事，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只能耐着性子默然听着。

“不怕太尉笑话，妾初嫁武氏已不惑之年，膝下无儿唯有三女。武士彠亡故之年，三个女儿皆未及笄，孤女寡母只得寄于亡夫前房二子篱下。不想他兄弟独占家产，苛待于我，儿不为礼，妇不为炊。那时妾已逾耳顺，全仗媚儿操劳尽孝，母女相依度日。而后媚儿入宫，武家兄弟虽不敢再慢待，也未见有多少孝行，乃至妾身辗转旅途投亲靠友。长女之婿贺兰越石早亡，我最小的女儿又死于疬疫，若非今上垂爱媚儿，恩及我母女，妾尚不知潦倒何处……”

有那么一瞬间长孙无忌几乎动容，因为这故事竟与他自己的身世如此相似——无忌与妹妹文德皇后乃长孙晟侧室所生，年少时父亲亡故，几位异母兄长霸占家产，竟将他们孤儿寡母扫地出门，无奈之下投奔舅父高士廉。那时他舅父只不过是隋朝太常寺的一个小官，俸禄不多，家产单薄，养育履行、纯行几兄弟已经很不容易，又添了白吃饭的。后来兵部尚书斛斯政叛逃高丽，舅父因与斛斯政有旧又被贬为县主簿，最困难时连宅地都卖了，另置小房惨淡度日。若非妹妹嫁给李世民，若非精心谋划玄武门之事，他们这一家的命运不知如何啊！

流离之苦，同病相怜。长孙无忌望着白发苍苍的杨夫人，竟不禁想起故去多年的母亲——受尽苦难，半生坎坷，还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吗？确实值得同情。

不过他脑中尚存理智，忙摇头晃去这丝怜悯之情——国家大事岂能因一妇人之言而变更？况此事牵扯皇储及关陇数家，前番雉奴驾幸，朝野尽知，这件事已有点变味儿了！我若出尔反尔，屈从他们之意，必然大失威信。雉奴岂不愈加得势，恣意而为？

“夫人莫悲。”想至此他赶紧打断，“人有五福，自当珍重。今昭仪虽无昭阳之分，得上专宠远迈群妃，富贵恩荣更不必言，也大可补偿您这半生所受之苦。”

“纵然有宠，终在人下，朝夕不得安。”

“夫人何必求全责备？专宠而不为后者大有其人。高祖皇帝之万贵妃，执掌后宫荣宠至极，终未得皇后之名。”

杨氏听说得这么轻巧，不禁有些挂火：“万贵妃之子早亡，媚儿二子皆在。”

“这又有何不同？”

杨氏不再拐弯抹角：“太尉方才言道，推己之情以及他人。妾既爱女，女亦爱其子。今媚儿专宠，代、潞二王也难免为人所嫉，倘有一日圣上不测，二皇子寄人之下命不由己，难保不复遭吴王之祸！”

无忌愕然，才知此老妪刚硬，竟直道出李恪之事，惊愕过后脸色阴沉下来：“李恪乃因谋反作乱而受诛，难道夫人对此案有异议？”

“不敢。”杨氏一摆手，“事虽不同，情亦相类，请太尉详思。”李恪是否真的谋反，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无忌也动怒了，倾身反问：“那老夫倒要问问，倘若昭仪真坐上中宫之主，现今太子李忠是否也有性命之忧？”这算是彻底顶上了！

杨夫人终究是上门求人的，见话不投机赶紧往回收：“福也罢，祸也罢，我母女日后但行善事，好自为之。”

无忌实在有些不耐烦了：“夫人，老夫对您已经够客气了。难道您的女儿是何出身您自己不清楚吗？”

怕什么来什么，这可把媚娘的老底揭了。杨氏再无辩解之辞，只得苦苦恳求：“无论如此，请太尉看在先辈同朝为官的情面上，也看在圣上与您的舅甥情分上，成全我女儿吧！妾有生之年愿在佛前为您祈福，保佑您长孙氏一门富贵平安。”说着竟要伏地叩首。

长孙无忌忙起身避开，决绝道：“此国之大事，非夫人所能谋。多说无益，请回吧……送客！”说罢转身便走。

“太尉……”杨氏也顾不得装老迈了，赶紧起身追赶。

侍立的仆僮笑呵呵拦住：“老夫人，太尉已吩咐送客，您耗下去也无济于事。您一把年纪了，辛苦一趟也不容易，还是回家养养您的老精神吧。”

杨夫人无奈，只得拄着拐杖颤巍巍而去。天已经黑了，当她登上马车时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愤慨和屈辱，回望那灯火通明的太尉府门楼，口中默念：“阿弥陀佛……我本求心不求佛，求心不得待心知。山不转水转，咱走着瞧！”

四、李猫夜觐

这是一个无眠之夜，不仅铩羽而归的杨夫人气愤不已，就在宫城西南、中书省院子里，还有一人正唉声叹气——中书舍人李义府。

李义府，瀛洲饶阳人，出身寒门，其祖父虽然当过官，却只是个小小的射洪县（今四川遂宁）县丞，一家人客居蜀中。他自幼刻苦读书，尤其善写文章。贞观中期入仕，曾有幸得先帝接见。那时他年轻气盛，一心飞黄腾达，在李世民面前斗胆赋了一首《咏乌》诗：“日里扬朝彩，琴中伴夜啼。上林如许树，不借一枝栖？”李世民大喜，当即表态：“朕将全树借汝，岂惟一枝？”就因为皇帝这句话，他交上了好运，历任门下典仪、监察御史，受到当时的宰相马周、刘洎赏识，后来担任太子舍人，加崇贤馆直学士，成为李治亲信。当时东宫僚属中首推他和来济，因而并称“来李”，也是一时佳话。

不过他的好运至此也就终结了。刘洎冤死，马周病逝，长孙无忌掌握了大权，后来他虽因李治登基晋升中书舍人，但李治尚无实权，他这个东宫旧人又能有何作为？曾与他并驾齐驱的来济因为是名门之后，又攀上长孙无忌的高枝，几年来连续晋升，如今已当上宰相，而他却原地踏步，没一点儿长进。其实他已很努力了，作为中书舍人竭力起草好每份敕书，而且与人为善，对谁都笑脸相迎，甚至也不惜对长孙无忌逢迎献媚。可一切都是徒劳，人家根本没把他夹在眼里。几度受挫后，李义府终于意识到仕途受阻的根本原因——家世门第！

他的门第莫说无法与来济比，便与其他五位中书舍人相比也远远不及。首屈一指的是李安期，其祖父李德林是隋朝宰相，父亲李百药是一代文宗，治过经典，修过史书；还有刘祥道，其父刘林甫是高祖皇帝近臣，曾参与修订《武德律令》；就是最不济的王德俭，虽然门第也不高，但人家好歹是卫尉卿许敬宗的外甥啊！可他李义府既没个好爹也没个好舅舅，三亲六故、五服之内没一个当大官的，在这凭门第混饭吃的年月实在不受待见。

若只是浑浑噩噩混日子也罢，现在混都混不下去了，长孙无忌要把他贬到壁州（今四川通江）当司马。中书六位舍人对应尚书六部，虽然李义府并不负责吏部敕书，但遵照朝廷制度，六位舍人起草诏敕时要互相监督、杂署其名，谓之“五花判事”，所以他还是亲眼见到了这道命令——二十年前他走出蜀地来到这雄伟的长安，决心干一番事业，而今不惑之年又被踢回蜀地当司马，这真是讽刺啊！

等到明天早晨，敕书交与门下省审核后，李义府就要收拾包裹走人了。他怀着满腔凄楚独自在昏暗的院落里踱来踱去，环顾中书省、舍人院的一砖一瓦，甚至把每棵树都一一摸过。

忽然，一声啼叫打破了乾乾之地的肃穆，原来是夜栖的乌鹊被他惊醒，飞出了宫墙。

“又是乌鹊。”李义府望着夜空自嘲道，“将全树借汝，岂惟一枝？嘿嘿嘿，我现在两脚踩空，连一枝都无所栖了。”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传来戏谑的声音：“哟！这不是义府兄么？都已经戌时了，今夜又不是你值宿，怎还没回家休息？兢兢业业效忠朝廷，可敬啊！”

不用回头李义府就知道是谁：“王德俭！都到这会儿了你还拿我取笑，情何以堪？”

“不说笑闲着干吗？”王德俭往前凑了两步，“你都不着急，我急什么？”

“不着急？！”李义府狠狠瞪他一眼，“我要是有两颗脑袋，都恨不得把敕书撕了！你们这帮人不是有亲戚就是有靠山，你王某人是许卫尉的外甥，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凡有一点儿办法，我也不至于在这瞎转悠啊！”

“别嚷别嚷……”王德俭拽着胳膊把李义府拉到黑暗僻静之处，“亏你自诩高明，遇事不动脑子。我们有靠山，你就没靠山？别忘了咱是潜邸旧臣，有皇上罩着咱呢。”

李义府冷笑：“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若不是东宫旧属，太尉还不贬我呢。但凡圣上镇得住太尉，也不会有今天。”

“如今圣上正跟长孙无忌较劲儿，说不定能保你……”

“痴心妄想！我是张行成，还是卢承庆？区区一个舍人，哪值得圣上力保？多少人都被贬出去了？你以为压下一道敕书这么简单？那就等于跟太尉干一仗。”

“你现在确实不值得保，但你不会立点儿功劳吗？他若格外在乎你、倚重你，还肯让你走？”

“说得轻巧！一夜之间我能立什么功劳？”

王德俭不住摇头：“啧啧，说你不动脑子，你还振振有辞。完了完了，当你的壁州司马去吧。眼睛又瞎，脑子又死，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就是看不见，你也就这命啦！”

李义府听他话中有话不禁诧异，尤其见他不住抚摸脖子，更有些心动——王德俭脖子上天生有个肉瘤，随着年纪越长越大，因他为人机智、鬼点子多，筹思之时又总是不由自主地摸那个瘤子，所以大伙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智囊”。莫非这会儿他的智囊里真有扭转乾坤之计？

想至此李义府又堆笑赔礼：“德俭兄，莫非你真有立功的办法？说来听听。”

“不敢不敢。”王德俭把嘴一撇，“您都没办法，在下哪有那么大本事啊？咱明天见吧！”说罢扭头便走。

“别别别！”李义府赶忙拉住，一个劲地说好话，“我哪比得上德俭兄的智谋？谁不知您是这中书省里的第一高人？才高八斗，学冠古今，运筹庙堂，决胜于外，虽留侯复生无以复加，武侯在世何能匹及？小弟天资愚钝、才疏学浅，不敢望兄之颈背。今遇事则迷，方寸已乱，还望德俭兄不吝赐教。”

王德俭摇头晃脑听罢他这套恭维之词，笑呵呵道：“不与你玩笑，其实转机就在眼前，你可听说圣上和武昭仪屈尊太尉府之事？”

“听说了。”

“去做什么？”

“这还用问？无外乎想改立皇后，被无忌所拒。”

“是啊！”王德俭一拍大腿，“圣上早欲立武昭仪为后，之所以至今未决皆因宰臣反对。倘若你能为圣上出谋划策，公然倡议此事，则可转祸为福。非但不会被贬出去，说不定还能超登显贵呢！”

“易后之事真能令圣上牵肠挂肚？”李义府半信半疑。

王德俭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你以为改易皇后仅是后宫之事？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前廷……后宫……”他左右手各伸出一指，慢慢并到一起。

李义府悟性不错，已明白他言下之意，不禁陷入沉思——此计虽妙，但风险也极大。倘不能说动圣心，则圣上、太尉两头得罪，更无翻身之日！

天色已黑，灯火幽暗，两条人影修长如鬼魅。李义府紧锁眉头只是冥思，四下寂然无声，连夜虫的鸣叫声都听得见。王德俭见他久久不能决断，又摸着颈上的肉瘤低声怂恿道：“千古际遇如电光石火，一瞬即逝。韩信被缚，方悟兔死狗烹；陆机临刑，追思华亭鹤唳。时过境迁扼腕而叹，于事何补？君不见崔义玄之事乎？一旦离开长安，流转与外，再得回归已是皓然老叟，多少富贵风流失之交臂？别忘了你只剩一夜时间，待到天明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好！”李义府把牙一咬，“事已至此，不妨一试！”

李义府明日就将卸职，今夜非他值宿，主意拿定，忙与王德俭换值，依旧回中书省舍人院；草草安排罢文书便已将近二更，急寻阁门使请求见驾。

哪有大半夜扰皇帝睡觉的道理？到这会儿皇上肯不肯见都难说，李义府也顾不得欺君之罪了，声称有万分紧急之事，背着手在延明门下忐忐忑忑候了一刻钟，总算见阁门使归来，说皇上答应接见——这第一关算是成功闯过。

他不敢怠慢，一边借着朦胧月色快步前行，一边心里想着说辞，不多时已来到两仪殿前。但见殿中灯火昏暗，几个小宦官站在门口，哈欠连连打着灯笼，正没好气地望着他走来。他也来不及再想什么，一溜小跑奔上大殿，就势伏倒在地：“臣中书舍人李义府见驾，吾皇万岁万……”

“行了行了！”李治摆摆手，“有什么事快说吧。”他盘坐御位之上，虽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倒还挺精神的——看来今夜无眠之人绝不止李义府。

这话怎么说呢？一开口就说皇上您帮帮我？这不欺君找死吗？李义府思索片刻，露出惯常的笑容，憨着脸皮道：“臣在东宫时常伴陛下左右，今臣值宿省中，观月明星稀，偶又想起昔年君臣对月共饮之事，挂念龙体一时心切，故叩阁请见，欲问陛下圣安。”

李治还真没生气，只是叹道，“天下最无情无义者就属你们这些人。当年高谈阔论踌躇满志，何其殷切？一旦进位各顾禄米、攀权结贵者有之，忘恩负义者亦有之，独不见忧心于朕者。好不容易你今日想起朕，还深更半夜搅朕安睡。”这话透着牢骚。

李义府尴尬一笑，回道：“皇恩浩荡，臣等自不敢忘。只苦位居下僚官卑言轻，虽有忠孝之心报效无门。非独臣如此，便是元超、敬玄等，臣也敢保他们皆有拳拳之心。”东宫旧人谁不想跟皇帝多近乎？还不是因为有个权臣从中作梗嘛！

李治恍然大悟般点了点，随即高声问道：“除了向朕问安，再没别的事？”他实在不傻——大半夜突然见驾，说是想我，哄弄鬼啊？位居下僚官卑言轻，今天怎么就敢造次呢？

“有！”李义府也知糊弄不过，“臣斗胆请立武昭仪为后！”

终于听到这个声音了，从臣下听到这声音啦！李治抑制不住胸中喜悦，兴奋地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又渐渐冷静，犹疑地望着李义府：“你所言者颇合朕意，但此事关乎废立，非私下所能谋，何不抒己见于朝堂？”

“臣正欲首倡此议，遂先请示于陛下。”

李治这才欣然而笑：“甚好！来日你可上书明奏此事。”

“不过……”

“有何难处？”

“太尉欲贬臣至壁州，中书敕文已成，来日臣便当辞朝远行，事不就矣。”

“李义府！”李治一下子明白他真实来意，顿时又失望又愤怒，“好大胆子！深夜觐见花言巧语，以立后之事挟君，你当朕可欺？”

“不敢。”李义府双膝落地，“天下人咸愿武氏为后，此乃顺天应人之事，臣固当请之。”

“巧言令色……”李治差点儿气乐了——天下人都愿意让媚娘当皇后？别开玩笑了，天下百姓有几人知道有这么个武昭仪？

李义府兀自狡辩：“臣不敢欺君。”

“诏敕已成，朕亦莫能改，休复言！”李治说罢拂袖，便要转回后宫。

“陛下！”李义府跪爬几步，呐喊道，“难道您不念臣在东宫时伴读效力之情？”

李治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不过贪恋官位，欲苟全而已。朕不治你欺君犯上之罪已是顾念旧情。”

“不错，臣确实贪恋官位。”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李义府索性豁出去了，“因臣深知自己这官位得来不易，今无过而失之，心中实难平！臣虽不才，自幼勤学，邀先帝以乌鹊，伴陛下于春宫。若非明主垂爱特加恩典，以臣之门第，虽读书破万、学富五车、悬梁刺股、铁砚磨穿，七品县令岂可得乎？乃知朝廷取才、用人不公也！”

李治先是一愣，继而喝问：“你敢毁谤朝廷？”

“陛下若说此乃毁谤，那就算毁谤吧。但臣所毁者乃今之朝廷，非陛下之朝廷！”

这真是骇人听闻之言，竟然说朝廷不是天子的。就凭这一句话，足可灭其满门，但李治竟岿然未动——他说的不假，现在的朝廷确实不是朕的。

李义府此刻已有些癫狂了，与其说是千方百计保住官位，还不如说是发泄郁积在心中的不快。他那招牌一般的笑容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愤慨：“古人云，‘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以选贤而代任亲，以察举而代世袭。秦汉以来，豪门勃兴，延于曹丕而立九品官人。司马之时，门阀占田，传之三代，尽皆溃烂。统兵者不识干戈，为政者不知经典，徒负高门郡望之名，全无点滴微末之实。晋之败虽系兵灾，亦人祸也。延于南朝，国祚四移，犹不改其弊，遂覆亡矣。魏周之时创八柱国之法，下辖十二大将军，督率府兵，兼牧百姓，乃与高氏、南朝一争天下。北方遽定，九鼎亦迁，杨代宇文，终成一统。四海兵戈虽止，战时之法犹在，关陇诸族执掌大权、独揽朝纲，科举取士亦多偏袒。故李德林虽贤，放逐于外；杜台卿虽博，空老案牍。高祖太宗筚路蓝缕，夙兴夜寐，以开圣朝。我大唐之雄威，上溯尧舜，下及周隋，亘古未有也！然则朝堂汹汹、纷争不宁，前有岑文本、刘洎之败，后有房遗爱案株连甚广。房玄龄鞠躬尽瘁，死而失配飨，何也？魏徵公忠体国、善言难计，子犹不得尚主，何也？张行成、高季辅居相位五载无可建树，何也？崔义玄辛劳一生，年逾七旬方及显贵，何也？还有微臣，侍驾东宫、勤勉自励，而横遭贬谪，又何也？就因为我们不是关陇之人！就因为苍天没让我们生在这片土地。元舅掌国提拔为相之人，有一个不是关陇名门、周隋权贵之后吗？难道我泱泱大唐就这点儿心胸吗？”

这声质问如惊雷响彻朝堂，李治终于回过头来，似不曾相识一般重新审视此人。

李义府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失礼，但还是忍不住激荡的心绪：“隋文帝创三省六部，经高祖太宗愈加周全。中书拟诏，五花判事；门下审核，锱铢必较；尚书六部，各司其职；监察御史虽只八品，纠察百官一视同仁；尚书左右丞复有监察御史之权。环环相扣，乃至州县。臣敢断言，秦汉魏晋以来官制之善无过于今……但这一切若都操纵于关陇一党之手，还有何意义？党同伐异，官官相护，上欺君王，下压黎庶，再好的官制也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国之兴盛尚君尚贤，不可尽系于一党。乃因其党弱，则国弱受欺；其党强，则威震君上……”

李治心头陡然一颤——其党强，则威震君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华夷，皆王烝人。泰山不让寸土，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但用其才，何论南北东西？但择忠心，何论士庶贫富？若陛下能遍开仕途上进之路，广览四海之贤能，皇权既固，百姓亦喜，何愁社稷不兴？我大唐必将光耀千古，陛下亦将功垂万代、远迈尧舜！”李义府说罢，撩袍跪倒，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趴在地上不敢仰视，静静等候皇帝的回应。

……

许久许久，李治那略显粗重的喘息才慢慢平复，冷冷道：“你所言者皆为政之事，又与废立皇后何干？”

“有关系！王氏出于太原高门，又系关陇名臣之家；武昭仪之父虽封公爵，却起家商贾。废王而立武，一可绝外戚之弊，二则无异于明示天下——凡有功于国者皆可富贵，虽出于寒微，亦可匹配皇家。”

李治至此方悟：“难怪你说天下人咸愿武氏为后。”

“还有……”说到最关键之处，李义府也不禁紧张。

“还有什么？”

李义府抬起头，斗胆直视着李治，缓缓道：“立后非独宫闱之事，也是陛下重树皇权之良机。外朝之事决于宰相，百官畏惧不敢冯河，陛下虽欲斧正亦难着手；宫闱之事乃陛下家事，宰相作梗有悖常理。倘能借立后之事发难，集结百官煽动众议，加之官爵利禄相诱，必成排山倒海之势，到那时……”后面的话他无论如何不敢再说了，毕竟无忌是李治的亲娘舅！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李治白皙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李义府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紧紧注视着皇帝……时隔良久，只见李治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

“陛下……陛下……”李义府急切地呼唤着。

李治却充耳不闻，连头都不回一下，大步转过屏风，回后宫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李义府彻底绝望了——完啦！这就是命！

他灰心丧气回到中书省，窝窝囊囊往角落一坐，等待天明、等待敕书、等待被贬谪的宿命……不！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贬谪恐怕仅仅是开始，将来脑袋能否保住都难说！

整整一夜，他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坐着，脑子里空空如也。不知坐了多久，天朦朦亮了，洒扫的小吏来干活；又过一阵子，下属的通事舍人来了，向他施礼问安，他哼都没哼一声；李安期、刘祥道也到了，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不睬；王德俭挤眉弄眼的，他还是视而不见。好在大伙都知道他被贬官，心里不好受，谁也不与他计较。

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看着同僚各忙各的，看着来济在一群小吏簇拥下走进来，看着李安期把贬他的那份敕书夹到一摞敕书中，看着那摞文书交到来济案头。来济一一过目，当翻到那份敕书时还特意瞥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全部看完，来济把敕书递给了贴身小吏：“走，去门下政事堂。”刚要起身，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呼号——

圣上口谕……

众人皆感意外，都愣在原地，只见大宦官范云仙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侍卫，手里捧着一只木斛，却用杏黄绸缎盖着，瞧不见里面装的东西。李义府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跃起。

范云仙傲然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到来济身上：“来公，圣上有口谕：李义府乃潜邸旧臣，侍驾多年、肱骨腹心、器能拔群、屡进善言，不宜贬往外任，请来公收回敕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来济身上——作为宰相，作为无忌亲信，即便是皇帝的口谕他也完全可以抗拒。

来济从小吏手中拿过那摞文书，翻出那张黄藤纸敕书，假装重新审阅，心下暗暗盘算——我乃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只是兼职宰相，崔敦礼才是真正的中书令，人家有病我代为掌管，不便做事太绝；皇上和元舅已经闹得很僵，再抗旨不啻为火上浇油；再说李义府与我曾为东宫同僚，我若执意贬他旁人必说我薄情寡义……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想至此，来济把敕书往旁边书案上一丢，拱手道：“臣奉命。”

李义府真真切切目睹了这一幕，想要高呼“皇上万岁”喉头却已哽咽，庆幸的泪水簌簌而下。

范云仙笑呵呵走到他面前：“李舍人，万岁还有恩赐。”说着他掀开侍卫手上的杏黄绸缎，底下竟是光闪闪的珍珠。

“这……”李义府的眼泪顿时惊了回去。

范云仙环顾左右高声道：“圣上说，李义府建言立武昭仪为后，体察朕意，忠心可嘉，赏珍珠一斛。”与其说是向李义府宣谕，不如说是当众宣布，谁支持改立皇后谁便有赏！

在众人欣羡的目光注视下，侍卫将那斛珍珠递到李义府手中。他一介文人哪里端得动，重重放在地上，却颤抖着捧起一大把，陶醉地欣赏着——寒门的穷小子，从小到大哪见过这么多珍珠？整整一斛，这得值多少钱啊？他饶阳李家六辈人加一块也没挣过这么多钱啊！

“皇上万岁！”这一声终于喊了出来。

范云仙又附到他边低声道：“万岁还命奴才提醒你，莫忘记昨夜之言。”说罢转身即去。

李义府忙趋步相送，手中兀自抓着那捧珍珠：“劳公公回禀，臣感念洪恩，决不负陛下所托……”此时一轮红日已冉冉升起，李义府喜悦难抑，将那捧珍珠高高地抛向天空，霎时流光溢彩、琳琅满目。

“哈哈哈……”李义府每时每刻都在对人笑，却唯有此时此刻是发自内心大笑——不仅官位保住，远大前程之门也已敞开。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他这只小麻雀便能飞上青天变凤凰，一览全树风光。高官厚禄富贵荣华，人活一世不就为这些吗？

而就在李义府身后不远处，那个出谋划策的王德俭更高兴。他摸着脖子上的肉瘤，心中暗忖——舅父果真没料错，圣上心意已决，这个试探深浅的小卒已成功过河，舅父他老人家可以亲自出马了。

第十二章   设局废后决战关陇集团

一、内外合流

李义府夜觐不但为废王立武提供了契机，更点燃了李治的斗志。李治表面不动声色，胸中却心潮澎湃。困扰他多年的疑问豁然解开，一条康庄大道出现在他面前，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但能摆脱魏、周、隋、唐四代以来的窠臼，使他的皇权空前稳固，还可消弭民间的不满和隐患，引领大唐走向盛世，甚至可以实现那个埋藏他的心中的梦想——超越父皇！

在李治看来，这个李义府简直是张行成师傅最好的继承者。所以他要在中书省大庭广众下赏赐李义府，要让大家都亲眼见到，肯紧紧追随他李治，前程富贵指日可待。李义府也果真不负所托，当日便在省中大发议论，公然倡议改立皇后，加之王德俭在旁唱和，还真触动不少官员。外朝终于第一次出现废王立武的呼声。

与此同时媚娘也行动了——她想起昔日献策先帝驯狮子骢之事，铁鞭、铁锤、匕首。李治和母亲已游说长孙无忌两次，铁鞭抽，铁锤击，这匹老马依然不肯就范，看来只能动匕首了。借着外廷的声势，她要给皇后和长孙无忌致命一击。收网的时刻到了，为了把罗网中的王皇后彻底缚住，她还需要两根结实的绳子……

在这后宫之中，有两位地位特殊的老妇人，其中之一就是燕国夫人卢氏。在乳母卢氏眼中李治始终是孩子，就算当了皇帝也一样。前番巡游一走半年多，还碰上山洪，卢氏吃不下睡不好，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李治盼回来，自此她日日进宫操劳——其实根本没她的差事，但大事小情总爱插一腿，大家也从不敢违拗。

初夏之际刚有点儿转热，卢氏就催促尚寝局更换纱帐，换罢甘露殿，思忖李治十天中倒有七天住在立政殿，索性又带着宦官跑到媚娘这边来忙活。媚娘自然打起精神竭力逢迎，正殿侧殿里里外外，所有纱帐换完已将近正午，媚娘执意备膳款待。

两杯酒下肚，卢氏脸上红扑扑的：“众嫔妃中待老身最好的便是昭仪您，老身感恩不尽。”

“什么感恩不感恩？”媚娘更客套，“我在甘露殿为婢时多赖您教诲，若非如此，焉能将万岁服侍得妥帖？在您面前我可不敢拿大。”

“今非昔比喽！如今您是昭仪，老身不过是皇家奴婢。”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若非夫人辛苦养育当今圣上，又岂有我这昭仪？就是皇后也得对您恭敬三分。”

“皇后娘娘何等样人？我这等下作仆才可不敢指望人家体恤。”卢氏与皇后的关系并不好。王皇后出身名门，很讲究主仆尊卑之礼；皇后之母柳氏更是嫌卢氏多事，背后常有闲言。因而卢氏也厌恶皇后母女，双方不过碍于李治面子没撕破脸罢了。

媚娘心中窃喜，回首向宫婢连使眼色。不一会儿工夫见乳母抱了刚入睡的李弘过来，媚娘接过孩子朝卢氏笑道：“当初我诞育此子，还多蒙您老照应，一眨眼都快四年了。过几日我便让他搬离立政殿，交与保傅、乳母抚育。”

“孩子尚小，何必这么着急？”

“雍王素节不也早早离开淑景殿么？”

卢夫人却道：“萧淑妃照顾孩儿太过疏忽，不堪为人之母，万岁才叫他们母子分离。她怎能与您相提并论？”

媚娘便是此事始作俑者，焉能不知其中缘由？口上却道：“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坏了前例，再说如今身边有贤儿，两个孩子照顾起来实在麻烦，交与乳母又有何不放心的？万岁不就是赖您之力抚养吗？若非侍奉得好，岂能当皇帝？”

这话正说到卢氏心坎里，她掩口而笑：“瞧您说的，老奴哪有那么大功劳？是万岁洪福齐天。”

媚娘将弘儿塞到她怀中道：“夫人也抱抱这孩子吧。”

“哟！这是代王千岁，我哪敢唐突？”

“别这么说，您老是抱过皇帝的人，让弘儿沾沾您的福气啊！”

“哈哈哈……小宝贝……”卢夫人爱怜地注视着李弘，一刹那间她觉得时光似乎在倒流，她仿佛又回到怀抱李治的岁月，不禁慨叹，“这孩子长得真像雉奴。”无意中脱口道出了皇帝小名。

媚娘倏然凑到她耳畔，低声问：“夫人也曾有自己的孩子吧？”

我自己的孩子？卢氏心头一阵绞痛——我是曾有过孩子，但孩子他爹是罪人，那可怜的孩子也随着他爹一并被诛杀。我虽因雉奴得到富贵，也招来一帮侄儿膝前侍奉，可哪及得上自己孩子？毁了，我这辈子的天伦之情彻底毁了！

卢氏生平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惊慌之色，拼命摇着头，仿佛要把悲伤往事从脑中甩出去：“没有，我没孩子，雉奴就是……”雉奴就是我孩子？不对，他是皇家骨血，奴婢怎能冒认皇帝为亲？

“对！”媚娘却一口咬定，“万岁受您恩养，就与您亲生的一样。您之爱万岁，便如万岁之爱弘儿，都是心目中最在乎的孩子。”这话颇具弦外之音——李弘才是当今皇帝最爱的儿子！

卢氏尴尬一笑，越发仔细凝望着李弘，不知是不是媚娘方才那番美言使然，她竟觉得越看越像雉奴。这小子甜甜的笑容真美，只可叹东宫已有储君，委屈弘儿了……

媚娘察言观色，见火候差不多，又抛出第二件法宝：“夫人，您为皇家操劳半生，真该好好报答您才对。我也由衷感激您老，却不知做点儿什么好。您老心中可有什么愿望？”

卢氏的笑意倏然收敛——当然有！我要给受屈而死的亡夫杜才干平反昭雪，也为我这辈子受的委屈讨回公道！可这实在太难了，即便雉奴同意，长孙无忌那关怎么过？

“是有个心愿，不过……唉！”卢氏无奈叹息。

“很难实现么？”媚娘抱以同情，“要说也是，莫怪您老人家，就连万岁尚有许多不如意之事，皆因受制于人。不过近来万岁有奋起之意，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万事皆由自己做主，只怕也难得很。且不说前廷之人，咱后宫那位皇后娘娘便非泛泛之辈，与外廷也是一气的。其实身为女人，图个本分安宁就罢了，何必要掺和那些男人家的事儿？我便一向依从万岁之意，万岁说什么就是什么，百姓之妻尚要以夫为纲呢，这才是咱们女人家的本分。”

“谁说不是啊！”卢氏瞧她一张巧嘴说得有来道去，也打趣道，“要是你当中宫之主就好了。”

“瞧您说的，我哪敢指望？”媚娘一笑，把弘儿接了过来，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不再说话。

“嗯？！”卢氏的笑容凝固了。这个似是玩笑的想法一旦萌生，竟如星火燎原般在心中蔓延——媚儿怎就不能当皇后？这丫头待我恭敬有礼，不比那个梗脖子母鸡一样的王家姑娘好上百倍？再说雉奴本就钟情她，弘儿又是最受宠的皇子，不过受制于长孙无忌、褚遂良那帮人无法废立。听说他俩还曾私下还去游说过无忌……对啦！如今雉奴已开始违拗宰相之意，若趁此良机扳倒王皇后，改立媚儿为后，无异于拔除无忌安在宫中的钉子，说不定借这阵风雉奴就能……皇天佛祖！若当真如此，雉奴亲掌大权，我亡夫沉寂二十多年的冤案有望昭雪啦！如此大好之事，怎不值得一试？怎不值得一试啊！

卢氏目光熠熠地看着媚娘，觉得奇货可居。媚娘却兀自低头哄着孩子，假装没瞧见，可她早已料定卢氏所思所想——成了！皇帝乳母已上了我的船。

不过要让另一个人上船可没这么简单。

鹤林院是皇宫中最清净的地方，薛婕妤自媚娘入宫的风波之后便不再抛头露面。近年她谨守佛前、诵经修行，极少与人来往，李治有时来看她，也不过说些起居安否之类无关痛痒的话。因她礼佛虔诚，颇有些嫔妃宫女来鹤林院参拜，或是斋祭之日焚几柱香，或是念几篇经文，薛婕妤虽不阻止，却也从来不主动与她们说话。

但作为皇帝的启蒙师傅，她实在是个重要人物，不仅在后宫颇具威望，甚至许多大臣也敬重这位屹立三朝的奇女子。媚娘也试图努力结交，无奈婕妤永远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毕竟她太了解媚娘了，从先皇末年的乱伦，到感业寺时的偷情，再到二次入宫，在她面前媚娘几乎无秘密可言。

事到临头需要人家的威望，媚娘拿定主意又来了。薛婕妤与往常一样盘坐在佛堂上，不厌其烦地敲着木鱼、吟诵佛经；媚娘也不开言打断，默默跪倒她身侧，也跟着一同默念。有人在旁，薛婕妤不会察觉不到，然而她竟视而不见，兀自念自己的经，媚娘决心以诚感人，也始终不发一言。

将将过了半个多时辰，一部《妙法莲华经》诵完，薛婕妤好一番顶礼叩拜，这才站起身。媚娘总算松口气，正欲开言，却见婕妤不紧不慢点燃三支香，恭恭敬敬插在香鼎中，继而缓缓落座，翻开经文、敲起木鱼，又从头诵起。

媚娘不禁蹙眉，朝侍立在门边的贴身宫女使个眼色。宫女会意，忙道：“昭仪有孕在身，切不可长跪。”这话明是对媚娘言，却是说给薛婕妤听的——昭仪肚子里有皇家骨肉，你还敢怠慢吗？

哪知薛婕妤充耳不闻，眼睛都没眨一下，仍是自顾自念经。媚娘真是服她这份定力了，索性回首吩咐：“我有几句话要对婕妤说。你先退下，叫这院中婢女也暂且回避。”

“是。”宫女遵命而行，院中洒扫的灰衣老婢也都退出去。整个鹤林院立时宁静，唯有木鱼片刻不住地响着，婕妤还是目不斜视毫无反应。媚娘踟蹰着开了口：“婕妤，您老是媚儿的恩人。我自幼孤苦，在宫中十余载未得先帝宠爱，因而……唉！这话怎么说呢？我知道您心里有些瞧不惯我，但也请您体谅难处。咱们同是女人，又同是宫中女御，这寂寞深宫的苦楚您也曾……”

“阿弥陀佛。”薛婕妤突然低声打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昭仪所欲分老身略知，不过老身乃是修行之人，清净为本，不闻是非。况朝廷之事非我辈所能擅议，昭仪免开尊口。”

媚娘一愕——好个精明之人，已料到我为谋夺皇后之事而来。但事已至此，由不得你推诿，无论如何也要拉你下水。

“原来如此……但婕妤真的心无牵挂吗？你含辛茹苦养育万岁多年，也需体恤万岁与臣妾的这份情意。我为万岁苦守佛寺，万岁为我不惜逾越礼法，我们确是情真意切，苍天佛祖为之动容。身入中宫不仅是臣妾非分之想，也是万岁所愿，您老就不能帮忙成全吗？当年感业寺痛苦相思，不也是赖您老穿针引线么？”媚娘似乎十分动情，一双妙目仿佛随时会滴下泪水。

薛婕妤却似话已说尽，根本不理睬。

媚娘又换说辞：“臣妾出身不高，不敢望关陇名门望之颈背，但妇人之德未敢忘怀。当今皇后王氏倚仗门庭、交通外臣，对万岁诸多不敬，又害死我女儿，这些事难道您丝毫不知？难道您就眼睁睁瞧着她胡作非为，眼睁睁瞧着万岁被他们操于股掌之上？”说到此处媚娘强自匍匐于地，“臣妾求求您了，恳请婕妤为陛下考虑。”

薛婕妤仍不理不睬，轻轻敲着木鱼，时隔良久才如吟唱般开口：“五蕴皆空，四大无我，六根清净，一心沙门。老身双耳不听是非事，只在佛前念弥陀，昭仪从何来便归何处去，恕我不送。”说罢此言又闭了嘴，不发一语。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皆不奏效，媚娘黔驴技穷了——是啊！此人乃高祖婕妤，身在宫中三十余载，亲眼目睹过三个皇帝的后宫，什么事情没经过？什么手段没见过？都是人家玩剩下的呀！是我小觑了她……难道真的无懈可击？

堂内寂然无声，唯有木鱼咚咚地响着。思索良久，媚娘站起身来，满脸无奈道：“婕妤真的不愿听我说说心里话吗？那我……”

薛婕妤依旧不理不睬。

“唉！昭烈访诸葛，而得三分之策；文殊访摩诘，而论不二法门。妾本诚心而来，既然婕妤不肯垂训，晚辈也不再扰您清静了。”媚娘说罢往外走，不过她还留了最后一招，待一足跨出佛堂，突然扭回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给事中薛元超是您侄儿吧？”

薛婕妤依旧不答，可她敲击木鱼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渐渐乱了节奏，显得颇为踌躇。

媚娘心中冷笑——我就不信你老人家真的五蕴皆空、六亲不认！越发故作感慨道：“您兄弟薛收乃先帝之心腹，名列十八学士，若非英年早逝，禄位必不在房玄龄、魏徵等人之下，褚遂良那等后进之人更是望尘莫及。只可惜他去得太早，非但没能得享高位，还抛下儿子无人抚养。多亏有您这么个姐姐，含辛茹苦把侄儿元超培养大，教其读书，得赐和静县主为妻，如今又在门下省任正五品给事中，这一切来之不易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薛婕妤终于按捺不住了。

“不过是想劝您珍惜侄儿的前程。”

“你这是威胁？”

“我？！”媚娘冷冷一笑，“我区区一女子，哪有这么大本事？”

“你本事还小么？攀结太子，二度入宫，皇后、淑妃都被你踩在脚下，太妃公主都说你好，宦官宫婢都对你唯命是从，难道还有比你更神通广大之人？”

媚娘不免有些心惊，原来自己算计皇后、淑妃的招术都不曾逃过此人法眼，只是薛婕妤不愿趟这浑水罢了。她稳了稳心神，回敬道：“您老过誉了，即便妾身侥幸获宠，毕竟也只是在后宫。威胁您侄儿的另有其人，以您老的智慧难道参不透？”

薛婕妤当然明白她说的是谁，心中烦乱，时隔半晌才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当罪人。我不能……”

“谁才是罪人？”媚娘倏然提高声音，“薛元超才智过人，又与今上是总角之交，侍奉东宫多年，器重提拔乃是正理。谁挡他的路，谁才是真正的罪人！”

“你把话说清楚，谁挡了他的路？”

媚娘偏偏不肯挑明，却道：“您心中当真不知么？这些年谁把持朝政大权独揽？谁阻碍万岁提拔亲信？谁勾结王皇后压制内宫，甚至逼迫万岁立庶子为嗣？谁心狠手辣荼毒亲王驸马？谁党同伐异，意欲将东宫旧僚排挤出京？昔日万岁亲信一个个放外任，长此以往早晚会轮到薛元超。且不说他仕途将有挫折，您老年纪也不轻了，侄儿身在京城还能时常见面，若他发往外地十年八年不归，您老有生之年是否还能与侄儿团聚可就难说了。这些都可不论，难道您就不替河东薛氏的前程想想吗？”

薛婕妤手腕一软，木鱼槌“咚”的一声落地——媚娘终于触到了她的软肋。

媚娘长出一口气，接着道：“遇高人不打诳语，干脆对您直说吧。要想保您侄儿前程无碍，就必须扳倒那个人。圣上自万年宫遇灾之后已立誓，必要夺回大权，而皇后便是那人在宫中的内应。外朝之臣多慑于权势屈服那人，唯有从后宫着手。现在不仅是妾身想不想当皇后的问题，更关乎朝局动向。当今圣上是您学生，如今他都快三十了，难道您忍心继续让他受制于人？凭着您侄儿薛元超与圣上的关系，若无人从中作梗，当宰相还算难事？我武媚今日在佛祖面前立誓，只要您肯帮忙，我将来一定劝说万岁尽快拜您侄儿为相，不但如此，还要请玄奘法师亲自为您落发受戒，为一寺之主持，让你们薛家姑侄风风光光傲视百僚！”

“这……”薛婕妤再度陷入沉默，可这次她的背影却微微颤抖，双肩不住起伏，似是心绪极不宁静。

媚娘不再啰嗦：“该说的都说了，为与不为您老自作决断！”说罢迈步出门，头也不回地去了。

薛婕妤呆坐在那里，喘息良久才平静下来，颤抖着拾起鱼槌，欲继续诵经，可她心神已乱，哪还诵得下去？只敲了几下便直挺挺伏倒佛前：“阿弥陀佛，弟子凡心未泯，求佛祖宽恕……为了侄儿元超、为了我薛家子孙的锦绣前程……武昭仪，你赢了……你又赢了！”

二、天罗地网

六月十九日，传说是观音菩萨成道之日。

观音在东土地位极高，其原因始于五胡时期。北凉国主沮渠蒙逊曾患重病，太医束手无策，高僧昙无谶建议他吟诵《妙法莲华经》之《普门品》，恳求观音菩萨降福。沮渠蒙逊依法而行，果真不药而愈，自此天下广传菩萨灵验。据说众生受苦受难之时，只要诚心呼唤观音菩萨名号，便可获得解脱。每逢观音成道之日，天下寺院尽开法会，黎民百姓虔诚祷告。

隋唐皇族本就多信法华宗，这样重要的节日更是不可忽视。鹤林院中也召集宫中信徒，齐诵《普门品》：“我为汝略说，闻名及见身。心念不空过，能灭诸有苦。假使兴害意，推落大火坑。念彼观音力，火坑变成池……”

来的不仅是嫔妃宫女，千金公主、城阳公主乃至卢夫人也来了，都随薛婕妤一起诵经。不过城阳公主是真虔诚，千金公主却是来凑热闹，诵了不到一半便跟卢夫人聊起来。

“怎不见武昭仪母女？”因为诵经声大，千金公主几乎嚷出来。众人不禁蹙眉侧目，但她比皇帝还长一辈，谁也不好说她。

卢夫人赶紧爬到她身边：“武昭仪最近身子不好，杨夫人在立政殿陪她呢。”

“萧淑妃怎没来？”

卢氏满脸不屑：“龙生九种，种种不同。同为兰陵萧氏，有法乐、法愿那样的大师，也有什么都不信的。”

“诶？皇后也没来。”

卢氏更没好气：“也病了。”

“什么病？没听说啊。”

“说是失眠心悸，一大早就把蒋孝璋叫去诊脉，她娘亲魏国夫人也进宫来探望。闹得跟真事儿似的，我看八成是心病！”卢氏虽不住在宫里，但大事小情没她不知道的。

忽听外面宣号：“皇上驾到……”

院中之人皆感意外——皇帝一般不参与法会，即便参与也该到大慈恩寺一类的寺院，怎么跑到鹤林院来了？来不及多想，忙施大礼，经也不念了。唯薛婕妤一动不动，依旧高声诵着：“念彼观音力，疾走无边方。蚖蛇及蝮蝎，气毒烟火然。念彼观音力……”

李治缓缓走上佛堂，也不与婕妤说话，轻轻坐在她身旁。宫人们候了片刻，见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于是诵经声再起。这篇冗长的经文好半天才诵完，众人又三跪九叩才算结束，只是皇帝在场谁也不敢再坐下。李治自己取了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插在香鼎内，这才转身道：“听说师傅发下宏天大愿，祈求社稷久安，特来致谢。”

“陛下客套了。”薛婕妤含糊答应，心中起疑——许愿都是各人心里的事，我许什么愿他如何知晓？信口胡言，跑来干什么？

李治却似无事一身轻，溜溜达达在佛堂内转来转去，时而问几句不打紧的话。薛婕妤正不得要领，又见从院外快步跑来好几个宦官，为首一人正是范云仙：“启禀陛下，承香殿侍臣有事奏报。”

李治正信手翻看佛经，随口道：“何事？”

云仙身后一个矮矮的宦官道：“此事有骇视听，请陛下挥退……”

李治却道：“什么有骇视听？你们成天大惊小怪，弄什么玄虚？若又是鸡毛蒜皮之事，看朕怎么收拾你们！”

“不敢！”众宦官一并跪倒。

“无需隐晦，你但说无妨。”

“是。”那矮个子宦官道，“皇后与魏国夫人在承香殿内魇胜。”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惧失色，就连安安稳稳的城阳公主也是一愣，念珠脱手落地。李治一阵蹙眉，不知是未听清还是不敢相信，逼问道：“你说什么？皇后怎么了？再说一遍。”

那宦官忙往前跪爬两步，鼓足勇气大声道：“皇后与其母行魇胜邪术害人！”

这次几乎是喊出来的，堂上堂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魇胜乃左道巫术，宫中严令禁止。若以之祈福还倒可以宽恕，行谋害之事乃是不道，罪在不赦之列。

李治默然扫视在场所有人，直至确认大家都听见了，才反驳道：“皇后处事虽不免乖张，但毕竟是六宫之主，焉能有此行径？分明恶意毁谤。”

那宦官吓得连连磕头：“奴才有一万个胆也不敢诬赖娘娘，的确亲眼所见啊！”

“真有此事？”李治陷入沉思，蹙目凝眉半晌无言，看样子似乎还是不大相信。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这等是非隐情，躲还来不及躲，谁敢往里掺和？安静好一阵子，卢夫人打破沉默：“陛下，魇胜乃不道之举，先代因此而致祸乱者举不胜举。今既有宦官奏报，不可等闲视之。若果有此恶行，虽六宫之主不能姑容。”她盼着改立媚娘，处心积虑挑皇后的错，有此良机焉能错过？但这话出口似乎显得不怀好意，于是又补充道，“若无此事，也要还皇后一个公道。”

“乳娘言之有理。”李治满脸严肃道，“此事干系重大，朕必须亲眼瞧瞧。”

那宦官又插口道：“事不宜迟，望陛下速速移驾承香殿，若稍有变故没了罪证，奴才百口莫辩！”

“走。”李治答应一声，转身又搀薛婕妤，“师傅是修行之人，左道之物一定辨得清，劳您陪孩儿走一趟。”

“这……好吧。”薛婕妤勉强答应。

千金公主一脸看热闹的喜色，忙拉扯城阳公主：“走走走，咱也去瞧瞧。”

城阳公主是老实人，忙推诿：“这不好吧？姑母别……”她文文静静，哪挣得过五大三粗的千金公主；还是被硬拉着凑过去。

李治走出大门，似乎想起什么，又回头对呆立在院中的宫人道：“此事关乎皇家荣辱，真假尚未可知，切不可到处宣扬！”

“是。”众人嘴上应承，心下却忖——已经闹得无人不知了，这还宣扬什么？

鹤林院距皇后寝殿并不远，李治一行人也不交谈，气势汹汹顷刻便至承香殿——正殿大门紧闭，几个宫人侍立在阶下，见皇帝驾到，一齐伏拜请安。李治理也不理快步上阶，用手一推门竟不动，料想上了栓，越发恼怒起来，奋力擂门：“快开门！朕来了！”范云仙胆大妄为，见此情形竟不请示，后退两步飞脚便踹。

皇后近来忧心忡忡，一者舅父柳奭辞去宰职，明显有舍她之意，二来武媚又生个李贤。她食不下咽、睡不能安，时常心悸头痛；魏国夫人也很着急，时不时去拜谒长孙无忌，将元舅之言转达女儿，这些话都关乎宫廷乃至国家，自然不便让外人知晓，所以每每闭门而谈。今日与素常并无不同，母女俩关上门没说几句，忽听皇帝驾到，还未来得及开门，就听“咣”的一声响，殿门已被宦官踢开。

李治当先，卢夫人、薛师傅、千金公主、城阳公主相继而入，范云仙领着七八个宦官紧随其后，自己手下的宫女也跟了进来。母女俩被这突发的一幕惊呆了：“参、参见……”

“光天化日你们闭门做甚？”李治劈头便嚷。

“我母女……”皇后言语踌躇——交通内外私议朝政也不对啊！

倒是魏国夫人先定下神来，淡然道：“小女身体有恙，臣妾特来探望，方才更衣所以闭门。”

卢氏与柳氏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对头，今日仗着有皇帝撑腰，冷笑道：“果真这么巧？你们母女鬼鬼祟祟，不是藏东西吧？”

“藏什么？”柳氏狠狠白了她一眼，“你把话说清楚。”

“你自己心里明白。”

柳氏素以名门贵族、皇后之母自居，几曾瞧得起这个皇家老奴？立时愤怒：“陛下！主子之间说话，岂有奴婢插嘴的道理？”

李治还未说什么，一旁千金公主抱打不平：“不愧是皇后之母，好大的威风啊！别忘了卢姐姐是受皇封的三品命妇，把她当奴才，您眼里还有谁呀？”

“你……”柳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千金公主再不济也是今上姑母，怎能与她拌嘴？

卢氏得理不饶人，越发咄咄道：“我虽出身奴仆，好歹也知遵守礼法。可您身为皇后之母，入宫不面圣，出宫不辞驾，遇六宫之人从不见礼，私议时政于暗室，作威作福于京城，奔走八方出入各府，目无尊长桀骜不逊，还有脸取笑老奴我吗？”

“你这挑拨是非的长舌妇……”

“够了！”李治不是来瞧她们斗嘴的，他直接走到皇后面前质问，“你宫中有人禀报，说你行魇胜邪法。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皇后面露委屈之色，直勾勾注视李治的双眸，随即又转为激愤，声嘶力竭道，“难道陛下偏偏相信小人挑拨吗？您即便想废我也无不可，但若以不实之罪强加于臣妾，天日昭昭，臣妾不服！”

夫妻十余载，矜持自重的皇后几时这般咆哮过？李治竟一时被她镇住，低下了头。

范云仙赶忙在后面提醒：“有无此事，搜过之后才知道。”

“不错！”李治缓过神来，“给我里里外外仔细搜查。”

圣旨出口众宦官一齐动手，正殿偏殿到处查找，书案掀翻、屏风推倒、衣箱敞开，诗书文章一页一页地翻，连皇后的妆奁匣子也倒了个底朝天。柳夫人不住顿足：“反了！你们这帮奴才全都反了！”

王皇后却不理论，只是死死注视着李治——变了！他完全变了！以前他即便不喜欢我，也待我十分和蔼，不至于斥责我、怒视我，更不会诬赖我，如今却如此蛮横无情，简直判若两人。他已不再是那个宽宏善良的雉奴了……

念方及此，便听宦官操着半阴不阳的嗓子一阵大呼：“找到了！在床榻下！”

众人一并向床边挤去，但见一个小宦官掀起床榻，取出个黄绸缎的小包裹。那条缎子上用朱砂笔画着许多奇形怪状的文字，似是道家咒符。宦官信手一抖，包裹展开，从里面滚出两个木头雕刻的小人。李治弯腰捡起，只见一个木人长二寸许，有裙有髻显是女子，背后以朱笔写一“武”字；另一个木人稍小，画了张可爱的娃娃脸，背后写一“弘”字，一根锋锐的铁针赫然扎在那孩子胸口处！

“巫蛊！”众人不约而同一声惊呼——再明显不过，这就是诅咒武媚、李弘母子的邪物。

“不！我没有……”皇后惊悚至极，两只杏眼仿佛要从眼眶中瞪出来，“怎会这样？我对天发誓，真的没干过……”

李治一把抓住她手腕：“你也太过分了吧！”

王皇后努力甩脱：“不是我！一定有人陷害臣妾。”

范云仙前凑一步道：“娘娘乃后宫之主，尊贵至极，谁又有本事把东西塞到您床榻下？”

皇后不住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今晨还不曾见到，蒋太医曾在此为我诊脉，若榻下有物我不会不知，这是有人陷害！”

那个揭发的小宦官连爬几步，挤进人群：“娘娘，您就招认了吧。奴才亲眼看见你把那东西塞进去的。”

“胡说！你这卑鄙小人，是谁指使你诬赖本宫？”

柳氏接口道：“还用问吗？一定又是那个武昭仪！”

卢氏却道：“天底下岂有自己诅咒自己的道理？你猜疑别人可要有凭有据。”

柳氏并不争辩，转而厉声喝问那宦官：“狗奴才，你倒说个明白。你几时看见皇后藏这东西了？又有何人为证？说不出来吧？”

千金公主突然笑呵呵道：“不错，他必定不曾亲眼看见皇后藏这东西……”可话说一半目视柳氏，口风一转，“因为皇后与魏国夫人是关门行此邪法，岂能叫他瞧见？”

柳氏忍无可忍，终于还口：“臣妾从未得罪过公主殿下，您何以一再指斥？”

她哪知千金公主平日没少吃杨夫人的贿赂，关键时刻自然要向着武家母女说话。公主听她质问，那张胖脸笑得越发得意，摊开双手对众人道：“我所言者不过常理。皇后身居宫中，也不曾与左道妖人有瓜葛，岂会有这乌七八糟的东西？我看正是夫人从宫外带来的。”

柳氏大怒：“你血口喷人！”

“你目无尊上，对公主无礼！”卢氏随即发难，“你们是有罪之人，还敢巧言狡辩攀扯旁人。当着皇帝面尚且如此，这还了得？”她拿起木人捧到薛婕妤面前，“婕妤处事一向公平，您看看，这究竟是不是巫蛊？您断断此事！”

“没有！真的不是我！不是……”王皇后方寸已乱，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句话。

薛婕妤看看木人，又看看皇后，见皇后正注视着自己，那目光已不似人的目光，而是老鼠被狸猫逼到墙角时才有的凄惨目光。那一刻她明白了，回想那日媚娘对她说过的话，还有今日李治的奇怪举动，她全都明白了。身为念佛修行者，不能冤屈任何好人，然而他们薛家的前途……她踌躇了好一阵，颤巍巍道：“罪过罪过，这确是巫蛊，歹毒至极。皇后乃中宫之主，谁敢轻易诬赖？还是速速招认吧。”

“不……”皇后冤无可诉，急得哭出来。

卢氏又捧给城阳公主看，公主忙转过脸去：“阿弥陀佛，今日乃菩萨得道之日，行此邪法实在太过分了。”

承香殿里里外外所有宫女、宦官一并跪倒，皇后的贴身宫婢急切辩解：“陛下明鉴，此皇后一人所为，奴婢等尽皆不知，望陛下念在夫妻之情饶恕娘娘。”恳请饶恕虽是求情，但言下之意岂不是把罪名坐实了？这便是媚娘多年来收买笼络的效力！

“你们……”王皇后只觉天旋地转，简直要被逼疯了。

正在这时又听外面有人说话：“原来陛下也在此。”众人扭脸瞧，原来是王伏胜带着个宫女走进来。

李治扫了他俩一眼：“你等不在东宫，来此做甚？”

王伏胜面沉似水，施礼道：“奴才正有一事要向皇后娘娘请教，既然陛下也在此，那便更好。”说着便拉扯身边宫女，“阿刘，你切莫害怕，把近来东宫之事向万岁说说。”

那刘姓宫女低声倾诉道：“陛下，各位公主、夫人，奴婢是太子身边之人。近来太子日日惶遽不安……”

众人面面相觑——李忠惶恐，还不是因为武昭仪有意中宫之位？一旦中宫易主，东宫八成也要换人了。

哪知那宫女却猛然抬头，愤慨道：“皆是因为皇后！娘娘不准他与生母相见，还时常派人监视太子起居，不准他母子传递任何书信。纵然所有皇子也皆皇后之儿，纵然太子得入东宫全赖皇后之力，天下也没有令母子隔绝的道理啊！太子思念母亲日夜痛哭，难道皇后娘娘是铁石心肠，丝毫都不通融？”

“没有！”皇后更是悚然颤抖，“我从没干过这种事……”

那宫女潸然泪下：“不信的话大家去问问太子、去问问刘美人，他们若说奴婢扯谎，奴婢甘愿遭受万般刑罚，愿天打五雷轰！”众人望着这个泪流满面、苦苦倾诉的宫女，无不动容，听她发此毒誓更深信不疑——当然无可置疑，刘氏和李忠必定会证明她所言是实，不过也正是她从中挑拨的结果。这刘姓宫女就是媚娘派到东宫的阿朱！

皇后身子一晃瘫倒在地，抽噎片刻，仰头环视众人，卢夫人、薛婕妤、千金公主、城阳公主，阖宫上下的宦官宫女，还有自己努力去爱的丈夫李治。仿佛所有人都不认识了，所有人都张牙舞爪要吞了她——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欲置我于死地？为什么大家都成了阿武的帮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皇宫真是一座地狱啊！

李治这时候才缓缓开口：“皇后不道，素无母仪之德，又以巫蛊邪术害人，怎可再为中宫之主？”

柳氏也蒙了，急切辩解：“此皆诬陷之辞，岂可服天下臣民？你们莫嚣张，我兄弟虽已不是宰相，还有长孙太尉。有元舅主持公道，你们谁敢胡来！”魏国夫人勇则勇矣，但智慧却不甚高——此中利害谁都明白，但这种话不能挑明了说啊！这不摆明了交通外臣吗？

李治被这话触怒了，目前他确实还左右不了朝局，就算此时下废后诏书无忌也不会答应。怕揭短柳氏偏揭短，他当即下令：“云仙、伏胜，把魏国夫人逐出去，从今以后再不许踏入皇宫一步！”

“放开我！放开……我要找太尉告状……我要……”

王皇后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宦官们拉走，已是彻底绝望。这一刻她倏然意识到，自己终究要失败的。她所拥有的靠山只是暂时的，媚娘拥有的圣眷却是长久的。她依靠的是关陇诸族，是长孙无忌。而这座靠山能依赖多久？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人总会老的，等到无忌大政奉还或者不得不退时，她这皇后的位子还不是照样保不住？至于太子李忠，已经指望不上了。不过就算能指望又如何？大唐建立以来哪位初封的太子顺利继位了？即便将来李忠势力养成，太子不宜再更换，皇后还不能换吗？哪怕退一万步，李治遭遇不测死了，或者被无忌、褚遂良等人斗胆废掉，她又将如何？李治活着她守活寡，死了更是当未亡人，无依无靠……她的悲剧命运其实早已注定！

女人啊！在这个世道里只要生为女人，哪怕高贵如皇后，还是要倚仗自己男人的。如果没有丈夫给予，那么一切都没有！荣华富贵、名分权势乃至自己的性命，从来就不曾真的由自己掌握……

“呵呵呵……”皇后浑身颤抖伏地流涕，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搞不清她到底是哭还是笑。

李治见此情形也不免动容，但他僵立片刻，还是狠狠心道：“自即日起，将王氏监禁在承香殿，内外门关闭，禁止任何人出入。”

范云仙很适时地凑上来，低声道：“听闻萧淑妃近日与皇后来往频繁，私下多有密语，未知魇胜之事是否也与之有关。”

“同样监禁在寝殿！”李治说罢转身便走，众人也脚步纷纷跟了出去。厚实的殿门再度关闭，只剩下那个苦命的女人……

当范云仙回到立政殿，把今日发生的事禀报武昭仪母女时，媚娘瞥了一眼侍立在旁的蒋太医，满意地笑了——从头至尾她都不在场，这件事与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三、三说国舅

风云突变，皇后因魇胜而遭软禁，魏国夫人柳氏被逐出宫，此事甚至牵扯到急流勇退的柳奭。即便魇胜之事寻不到他的关连，但交通之嫌总逃不脱，李治亲下手诏，将其贬为遂州刺史。

堂堂太原王氏名门闺秀怎会干出这种蠢事？长孙无忌深表怀疑，柳氏夫人也赌咒发誓说是诬陷。可薛婕妤、燕国夫人、千金公主等人同为见证，众人言之凿凿，这案子还怎么翻？人若关在天牢大狱尚可疏通，困于宫中如何相救？与此同时中书舍人李义府越发上蹿下跳，串联了一帮官员，喊着废王立武。无忌与褚遂良商量一番，决定装聋作哑，任凭他们胡闹——皇后虽被软禁，毕竟还没被废，只要把住中书门下这两关，坚持不废皇后，他们也无可奈何。至于贬柳奭的决定，无忌倒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他也记恨柳奭自谋后路的怯懦行为。

但事情发展出人预料，柳奭接诏后入宫辞驾，当日便离开长安往遂州（今四川遂宁）赴任，可刚走到岐州境内就被地方官举报，他有泄露禁中语的行为。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君臣在宫中私下谈话是不能随便对外透露的，这也算一桩罪行。于是李治再次下诏，又将其贬至荣州（今四川自贡）。遂州尚为中等州，荣州已是小州，刺史官阶今是从五品下。柳奭本欲金蝉脱壳，不料反倒里外不是人，堂堂三品宰相数月间便沦落为剑南道的小刺史，倒也可悲可叹。不过非常巧合的是，举报柳奭泄密之人乃是去年在万年宫曾被李治接见的岐州长史于承素，甚堪玩味。

紧接着李治要在贵、淑、贤、德四妃之外设立一个宸妃，并晋升武媚为宸妃。表面上看他们似乎不再争皇后之位了，但“宸妃”二字内藏玄机。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宸乃北辰星所在，常喻帝王之居所，宸妃实际上暗喻武媚是群妃之首，高于四妃。王皇后无宠而失势，武媚若成为群妃之首，两人差距不过半步，将来只轻轻一跃便可取而代之，这是为改易中宫做准备。无忌焉能摸不透这等花招？立即与其他宰相商议对策，最后由韩瑗、来济出头，以不可擅改旧制为由，将李治的决议生生顶了回去。

李治又修手诏，称尚药局司医蒋孝璋治病有功，晋升为尚药奉御，因已有两位奉御在职，授其员外特置，虽不理职务，却享五品待遇。员外官与原职事同等待遇，这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完全不符合制度，但在这个节骨眼谁还顾得上跟个太医计较？无忌也将就同意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废立皇后不再是后宫之事，早已演化为权力之争。长孙无忌倘若让步，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权威都将崩塌，李治必将趁势收回大权；而且他隐约感觉到，这个武昭仪绝非泛泛之辈，保不准是吕雉、贾南风之流，若让这个女人坐上皇后之位，恐对社稷不利。整个宫廷已经牢牢控制在李治和武媚手中了，面对他们的一再出招，无忌已经有些疲于招架，偏偏这时候又冒出两支“奇兵”，公然与他对着干——许敬宗与崔义玄。

李义府进言受到嘉奖，暗中窥伺的许敬宗终于借此摸清了局势。很明显，皇帝的意志很坚决，支持立武昭仪便有荣华富贵，反对立武昭仪便是眼中钉、肉中刺，既然已经借李义府成功跨出一步，许敬宗焉能再坐视良机错过？崔义玄不忿无忌已久，李治继位之初以为自己将有出头之日，不想又被转任为婺州刺史；如今年已七旬，靠着剿灭陈硕真的大功终于坐上御史大夫之位，他被关陇之人压了一辈子，早憋着要大闹一场呢。

一个是卫尉卿、昔日秦府十八学士，一个是御史大夫、开国有功之臣。他二人出头自比李义府厉害十倍，那些谋求幸进之辈、见风使舵之徒、被关陇势力压制的大臣乃至与无忌有种种恩怨的人迅速集结——一股拥护改立皇后、反对顾命大臣的强大势力就此产生。

长孙无忌肠子都快悔青了，张行成、高季辅死后原本再无敌手，怎么一时疏忽提拔了这么两个老东西？许敬宗不仅将一群浊流官吏招揽到家中日日聚会，竟还大模大样跑到太尉府来游说。

无忌横眉立目望着许敬宗，厌恶到了极点——当初何苦把他贬至郑州，怎不将他贬死在岭南呢？

许敬宗任凭他怒视，始终谈笑自若：“古来中宫多更易，汉光武废郭后，无害中兴壮举；魏文帝废甄氏，不失三分之业。太尉见多识广、通晓史事，乃天下第一明智君子，岂能不知变通？”

“当真如你所言，古今多少明君贤后岂不都成了笑柄？”无忌的口气颇为轻蔑，“妻者，齐也，与夫齐体，自天子至庶人，其义一也。何况王氏乃先皇为今上所娶，曾侍汤药于先皇，献供祀于祖庙，岂能轻言废黜？昔隋文帝终身一妇，我高祖皇帝追念亡妻不立皇后，重情重义乃关陇之人本色，与尔等南人之风不同。”

许敬宗听他至今还对南朝后人如此讥讽，心中暗恨，脸上却不动声色：“四海烝黎，咸仰帝德。太尉存此南北偏见，恐怕不合时宜。王氏前有构害公主之嫌，后有魇胜巫蛊之行，侍君傲慢，驭下寡恩，久为宫中之人所恶，若不惩其罪，何以向天下人交代？”

“你不要危言耸听，皇后几曾荼害过天下黎民？就连你方才说的那两项罪，也多有不实，八成是奸邪之辈蓄意构陷……”

“哦，蓄意构陷。”许敬宗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便如先前有人构陷宗室、倾轧良臣一样么？”

“你说这话是何用意？”

“倒也没什么。”许敬宗阴阳怪气道，“只想提醒一句，您自先朝以来执掌大权，又是凌烟阁第一功臣，受先皇顾命之托，辅保今上登临大宝，官居三公统摄三省，人臣之贵至极矣。若不悟盛极必衰的道理，只恐亢龙有悔。”

无忌勃然：“老夫之事用不着你操心！”

“何必如此固执？圣上是您之外男，至亲之情非比寻常。如今上意已决，您若执意不从，不但有失君臣之义，也伤了亲情啊！”

“嘿嘿……”无忌不禁冷笑，“为求活命向杀父仇人舞蹈求生，为图钱财将女儿卖至蛮荒之地，你许某人也配言‘亲情’二字？”

许敬宗脸庞颤抖，终于显出一丝怒意，不过也只是转瞬即逝，又笑道：“太尉莫非嫌卑职人微言轻，不配与您议此大事？”

“你好歹是先皇潜邸之人，官居三品，不必妄自菲薄。不过……阁下的人品老夫实在不敢恭维。”

“唉！”许敬宗故作为难之色，“卑职也自知一向为太尉所不耻。但此来既是奉圣上之命，又是数十位同僚公推，众意难却，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这一趟。”

“你想拿你那帮狐群狗党压老夫吗？”

“不敢。”许敬宗双手一拱，“卑职那帮狐群狗党，自不配与您那帮不结朋党、不欺天子、不兴牢狱、不害同僚的正人君子相提并论。”

“放肆！”长孙无忌既愤怒又诧异——这个素常奴颜卑膝的无状文人今日何以如此大胆，竟一再出言讥讽！

“太尉切莫动怒。”许敬宗越发和颜悦色，“卑职绝无恶意，实是为您着想。皇上立何人为后是他自己的事，你虽是舅舅也不该横遮竖拦，体谅您的说您是好心，不体谅的还道您穷极无聊呢！”这哪里是劝说，分明火上浇油。

“住口！”长孙无忌终于忍无可忍，“我受先帝之托，辅弼今上，处置百僚，岂能任由你这等奸邪之徒胡作非为？皇后乃关陇名门太原王氏所出，上顺天意下合民心，关乎社稷之安危、皇室之羽翼，焉能让个木材贩子的女儿换掉？那武昭仪究竟是何底细难道你心中不知吗？我看你是存心为祸，欲陷君上于不孝不义，污我两代皇帝清誉，天下事就坏在你等卑鄙小人之手！”

许敬宗任凭他骂，还是笑呵呵的：“太尉息怒，保重福体。”

“滚！你给我滚出去！”

“好好好，我滚，我这就滚。”许敬宗唯唯诺诺而退，可是走到堂口突然回过头，似闲聊一般问道，“太尉说立武氏为后是不孝不义之举，甚是有理，不过当初默许她当昭仪的又是何人呢？”说罢拂袖而去。

长孙无忌不禁默然——是啊，武氏当皇后是乱伦，当昭仪就不是乱伦吗？当初不正是他自己默许她入宫、默许她受封昭仪吗？可那时是为抑制淑妃母子，维护先帝安排的后事，维护关陇之人的利益。除掉李恪、李元景等敌人，又熬死张行成、高季辅，他可以收手了，也想收手了，所以论资晋升、秉公处事。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以暴力蛮横树立起来的权威注定只能靠暴力横蛮来苟延，若不然就会被人清算。一脚踏上这条血腥之路，想回头已经不可能啦！

许敬宗溜溜达达出了太尉府，脚步轻盈登上马车。今日之举，他算是把长孙无忌彻底得罪了，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根本不想说动无忌，若无忌肯下这个台阶，皇帝之事虽能成就大半，但无忌的威望还能保留一二，舅甥之亲总是割舍不断的，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屡屡出言讥讽，正为激怒无忌。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贲之杀，其勇也。无忌若不坚持下去，如何将之彻底打垮？又如何将横亘百余年的关陇势力一举击溃？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就在此时此刻，一大群官员正聚在城东许敬宗的府邸，一边议论时政，一边等候他归来。这群人以御史大夫崔义玄为首，中书舍人李义府、王德俭皆在其列。其中不少人都曾与关陇一派结过仇怨，还有些郁郁不得志之人，希冀升官发财的人更多，当初常去拍无忌马屁的钻营之徒更是一个不差都转移到这边来了。

大理评事侯善业又来了精神，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大家还记得前番晋升补缺之事吗？那日太尉说要晋升崔公、许公，大伙也都以为他处事公正，殊不知背后另有勾当。崔公、许公虽身登列卿，高履行却也晋升为太常卿。先前万岁欲令卢承庆担当此职，太尉百般阻挠，原来这位子给自家人留着呢！而且高真行晋升右卫大将军，高审行也升为户部侍郎，他们个个有份，这还不是任人唯亲？”

听众之中也有处事公正者，觉得这话没道理，反驳道：“申文献公如同圣上之外祖，高家一门自先皇时便颇多功勋，又是皇家姻亲，他们兄弟得以晋升也不算有违公允啊。”

侯善业瞥了那人一眼，见不甚熟悉，笑问：“阁下官居何职？”

“承让，在下礼部主事陈……”

“糊涂！”侯善业一听他官比自己小，当即变脸，“高氏虽有功，加封官职也需天子亲为。太尉趁圣上巡游在外私自晋升，分明是越俎代庖之举！你不过一介小吏，晓得什么？”又扭脸对众人道，“太尉之以权谋私令人发指，前番他又把三个庶出的小儿加封为朝散大夫。从五品散官啊！多少仕宦之人辛辛苦苦熬一辈子也到不了这品级，是可忍孰不可忍！”其实官是李治封的，但一切诏令皆从无忌手下过，侯善业硬栽给他也似模似样。在场之人多半不晓内情，就算知道也不点破，他们许多人因未得晋升与无忌结怨，恨不得败坏其名声，自然是说得越不堪越好——小人最擅长挑拨是非，实在不能得罪啊！

侯善业正说得口沫横飞，外面一阵呼喊：“许卫尉回来了！”众人闻言一并起身，如潮水般涌至堂下；却见许敬宗愁眉苦脸，由个仆僮紧紧搀扶着，晃悠悠走进院来。

众人一见他这模样便知是遭拒了，却还是忍不住询问：“怎样？太尉说些什么？”

许敬宗也不回答，只是不住叹息，低头往正堂走。

侯善业实在憋不住了，一把推开仆僮，自己搀扶着道：“许公，您此行是替圣上前去劝说啊，难道他竟敢辱骂您？”

“别提了，别提了……”许敬宗一个劲地摆手，蹙眉闭目，似是遭受莫大侮辱不堪再言。在场群臣见此情形无不气愤，唯王德俭熟悉舅父性情，知他是装模作样，在门后掩口偷笑。

崔义玄脾气最火爆，厉声号召众人：“始议中宫废易之事以来，上自天子下至同僚，三次劝说长孙无忌，也算仁至义尽了。无忌刚愎自负目空天下，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事已至此索性硬碰硬，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不成？”

“对！跟他斗！”李义府、侯善业等人反应激烈；却仍有不少人蹙眉凝思，拿不定主意——毕竟长孙无忌是顾命大臣，自先皇之时便手握大权，又有李道宗、宇文节等前车之鉴，要下决心和这么个铁腕人物作对，岂是容易之事？

许敬宗冷眼旁观，见人心还不够齐，终于缓缓开口：“丰收之年，田舍翁多打几斗粮尚且易妇，而圣上欲改易皇后竟不能。为什么？”说到这儿他扫视群臣，捶胸顿足放声大呼，“当今天子被权臣所制，还不如一个田舍翁啊！我辈食君禄、报皇恩，若不能救社稷于水火，何颜立于天地间！”

“是啊！”霎时间群情激奋，呐喊声直冲霄汉……

四、最后时刻

当许敬宗当众嚷出“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这句话的时候，争斗已完全变味。立不立武媚为后已经不重要了，这已经演变成了一相权力之争。

许敬宗、李义府等人虽远不及长孙无忌地位尊贵，但是他们打出一面无敌的旗帜——维护皇权！这是一面道义的旗帜，因为皇帝原本就应该拥有至高的权力，无忌专权是有悖纲常的，无数正人君子为之热血沸腾；同时这也是一面利益的旗帜，因为拥护者就是皇帝的支持者，无忌及关陇群臣一旦倒台，便有升官发财的机会，无数龌龊小人为之舞蹈癫狂。

长孙无忌的本钱在急剧缩水，站在他身边的还有谁？尚书右仆射褚遂良自然是共同进退的知己，还有韩瑗、来济；中书令崔敦礼已病得爬不起来；尚书左仆射于志宁谨小慎微，有他无他没什么区别；至于司空李，只要不来作对就阿弥陀佛啦！当然还有关陇之臣，但这群人已经分裂，自从他诛杀李恪、李元景，流放李道宗、宇文节，一部分人已经渐渐疏远了他，特别是皇室宗亲几乎视他为敌人，就剩高履行、高真行、长孙诠等兄弟，还有裴行俭等少数亲信了。

渐渐恶化的情势下，长孙无忌已有些慌张，许敬宗、李义府现在几乎是公然在讨论怎么对付他，为此他也必须召集亲信商量对策。可是谁也没有好办法，长安令裴行俭甚至气得大骂，说皇帝被武媚迷惑，长此以往大唐社稷将乱。一场密会无果而终，然而转天就有人告发，说裴行俭毁谤朝廷、诅咒皇帝，令无忌震惊的是，上书弹劾之人竟是御史中丞袁公瑜。

直到此时长孙无忌才明白，难怪自己府中之事连续泄露，难怪袁公瑜一再声称崔义玄毫无异动，原来人家根本就是一伙的。裴行俭很快贬为安西都护府长史，被李治一脚从长安踢到了遥远的西域。更为可怖的是，不单裴行俭一人，他们所有人的言论都被袁公瑜获知了，无忌再也不敢召集密会。与此同时，他们手中的权力也开始失灵——中书省王德俭、李安期以至刘祥道等人已经联起手来，门下省的给事中薛元超乃皇帝挚友、李孝逸是淮安王李神通之子、都已不听从命令。既然宰相们联手可以架空皇帝，同样的道理，下属之人同仇敌忾一样可以限制宰相。

九月朔日，太极殿的大朝会异常庄严，宛如这深秋时节一般充盈着肃穆之气。李治正襟危坐于御座之上，目不斜视，身姿挺拔，龙袍冠冕熠熠生辉，连面前的旒珠都一动不动；百官乌纱朝服神色恭敬，一个个举笏出班，朗声奏报：

“洛州大雨，道路不通，京师米价暴增贵，请于东西二市置常平仓，平准粮价。”

“大食国（阿拉伯）遣使朝贡，现已过兰州。”

“大军粮草军械齐备，将于本月择吉出征，恭请陛下率百官驾临玄武门，激励将士，为程大将军践行……”

长孙无忌坐在朝班之首，也是一动不动。相较高高在上的李治，他更像是一座山，一块横亘在大道上无法逾越的高山，虽经日月风霜的消磨已渐渐有点儿风化，其坚硬本色不改。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感觉到朝堂的气氛变了，奏言的大臣没有似以往那样偷偷瞟他，没有看他脸色行事——或许大山是不可逾越的，却可以从旁绕过。

紧挨在无忌身边的是司空李，依旧一脸漠然的表情，仿佛什么事儿都与他无关，自称病以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日能来参加朝会已属难得。真正病得不轻的是崔敦礼，都三个月没瞅见他了。于志宁则一直低着头，似有想不完的心事；褚遂良、韩瑗、来济各在朝班之中，也都面有忧色。

百官的奏报不多时便结束，李治也终于有了一丝动作，倾身审视满朝文武：“还有无进言之事？”

下面一片沉默。

“卫尉卿许敬宗。”

“臣在……”

李治的口气甚是和缓：“爱卿擅诗文，又精于典章，曾为东宫右庶子。卫尉卿虽属要职，却是掌管军械、仪仗之事，由爱卿担当未免不大相称。朕践祚之初，你担当何职？”

许敬宗回道：“礼部尚书。”若不是担任礼部尚书，图财卖婚兴许还不至于贬到外地，蹉跎了四年。

“好，此二职对调，自明日起你仍执掌礼部。”

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对视一眼——又来了！让这厮重掌礼部，分明是叫他为换皇后准备典礼。

褚遂良起身欲阻，却见李治草草说了声：“散朝。”大袖一摆，转屏风下殿去了。

韩瑗凑到他身边，耳语道：“无妨，于门下驳回敕书便可。”

褚遂良蹙眉而叹：“又要与薛元超那小子啰唣……”只嘀咕两句，忽见宦官范云仙手挥拂尘高声宣谕：“万岁有旨，太尉、司空、尚书两位仆射，有要事召问，伴驾两仪殿。”

一霎时，刚起身准备下殿的文武百官都安静了——单召他们四个干什么？嚷嚷废立之事已好几个月了，今日许敬宗又改任礼部尚书，莫非……

长孙无忌、李、褚遂良、于志宁也同时感到，最后时刻已到来，皇上终于要面对面向他们表态了。韩瑗、来济不在被征询之列，不免焦急，但他俩毕竟是后来提拔的，无论年岁还是声望都没法与四位老宰相比，只能决然注视着四人，为他们鼓劲啦！

无忌眉头紧锁，却只淡淡说了声：“走吧。”当先步出太极殿，其他三人也在群臣注目下跟了出去。

秋高气爽，微风阵阵，天空蓝得令人感到不安，晴空之下宽阔的皇宫大道能望得很远很远。李治当先而行，已穿过两仪门；四位宰相绕过太极殿，遥遥望着他的背影，却谁也没有加快脚步。四人都不言不语，满怀心事地往前踱着。

褚遂良隐隐觉得今日情景似曾相识——对啦！贞观十七年晋王、魏王之争的最后时刻，先帝命长孙无忌、房玄龄、李还有我，四人单独议事。那日先帝大发牢骚，气愤至极竟然拔剑，作势要自刎；我四人夺剑恳请圣意，终立晋王为储君。想来那似是先帝所布之局，我与无忌、李皆是一心，房玄龄孤掌难鸣才最终落败。那么今日呢？今日若有变数会出在谁身上？

他默默思忖着，行至朱明门下，倏然停住脚步：“三位且慢行，遂良有两句话想跟你们商量。”

三人也都停下，回头看着他。

“诸公知道圣上召见我们所为何事吗？”

这不明知故问么？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皇帝还没有阐明圣意，臣下不该随便揣摩——三人同时摇头。

褚遂良甚是坦然，直言道：“以我度之，今日之召必为改立中宫之事，只怕上意已决，逆之恐将获罪。”继而话锋一转，“但此举上违先皇遗命，下悖伦常之德。我等既为宰辅，匡正社稷责无旁贷，废立之议当据理力争！”

于志宁听他说到“恐将获罪”便一哆嗦，又听他说要据理力争，心下愈加不安：“褚仆射之意是……”

褚遂良语重心长道：“百司之事皆赖我等，不可因此尽遭遣黜。少时圣上若问及废后事，我等但以一人对之，他人勿言。若触怒圣上，其他三人还可相救；即便救无可救，也总比全部获罪要好。”这番话虽有点儿危言耸听，却也挑不出什么错。

“也好……”于志宁当即提议，“满朝文武皆以太尉为尊，劝谏也当以太尉为先。”

“不可。”褚遂良一口否决，“太尉乃圣上之舅，若事不如意，使圣上有怒舅之名，岂不陷吾君于寡情？”

“倒也有理。”于志宁手捻白须，又瞟了一眼李，“司空之贵仅次于太尉，且昔为圣上旧属，素为百官所敬。当让司空谏之。”

李尚未开口，褚遂良又抢先道：“不可！司空开疆拓土，乃国之元勋，倘因谏获罪，使圣上有罪功臣之名，岂加陷吾君于不义？”

于志宁不再言语，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俩都不行，可就剩你我了，你该不会想把我推上去吧？我可不想惹这麻烦！

褚遂良并无此意，而是凛然道：“遂良起于案牍，无汗马之劳，位至宰职，躬奉遗诏，若不尽其愚诚，百年之后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今日之事公等勿言，但以遂良一人对之！”

于志宁可算松口气，拱手道：“褚仆射真忠臣也。”

长孙无忌心领神会，不住点头——褚遂良不愧为智士，筹思何等缜密？于志宁还倒也犹可，至少同为关陇之士，虽不指望他成事，也不至于坏事；李可不是咱们一路人。等皇上问起废立之事，万一大胡子表示赞同，或者像以往一样来句“唯陛下之命是听”，那就麻烦啦！趁现在商量妥当，先把他嘴堵住。

四人霎时又无语了，接着往前走；眼看快走到两仪门了，李的脚步却渐渐慢下来。

“司空，您怎么了？”褚遂良不禁生疑。

却见李慢吞吞走到门边，把手搭在一名侍卫的肩头，回首道：“老夫身子有些不舒服……”以为我这没读过书的武人好欺么？

老奸巨猾啊！褚遂良心中暗骂，却只得耐心劝道：“圣上召见咱四人乃为朝廷大事，李公务必坚……”

李根本不听他说下去，只道：“老夫本就有病，朝会之时已感不适，强自支持半日，若在君前失仪，忒也不敬。”说着伸臂架在那侍卫脖子上，“劳你搀老夫出宫。”头也不回地走了。

“唉！”褚遂良无奈摇头——还是没把他诓住，只怕这一去也是隐患啊！

于志宁望着李远去的背影，大有欣羡之意，只恨自己没提前想出这金蝉脱壳之法。其实连长孙无忌都感羡慕——说走就走，想退就退，何等轻松？而我的退路呢？事到如今我还有退路吗？

几声此起彼伏的叹息后，三人联袂登上两仪殿……

第十三章   李表态，媚娘封后

一、初战不利

李治面无表情斜靠在龙椅上，左腿伸、右腿屈，手中攥着卷书，这个姿势本应很舒服，但他看上去有些僵硬，似乎一点儿都不松弛。冕旒冠已摘去，披在身上的龙袍也已脱掉，除侍立在殿角的范云仙，再无其他宦官。

见驾施礼后，三位宰相并排而立，各自盘算心事。长孙无忌微合双目，一动不动，便如修行禅定；于志宁紧紧低头，瞅着手上略有些发黄的空白笏板，仿佛一门心思在数上面的裂纹；褚遂良眉头紧锁、袍服窸窣，左看看皇帝，右看看元舅，一副亟不可待的神情。

四个人谁也不说话，两仪殿一片宁静，连外面银箭金壶的滴水声都听得见。沉默好一阵子，终究是李治先开口：“朕昨晚梦见父皇和母后了……”他口气平淡，也不知是说给三位宰相，还是自言自语，“人生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转眼间父皇已故去六年多，母后更是去了快二十年，但昔日之事还是萦绕于心。朕还记得当年背《孝经》给父皇听，还记得母后陪我在海池泛舟。这些事每每忆起都令人牵肠挂肚、五味杂陈。舅父，你说是不是？”

长孙无忌不能不说话了：“此乃陛下一片孝顺。”

“父皇、母后年纪都不算高，只是走得太早，若有妙术可使亡者复生人间，朕就算不做皇帝，也要图个阖家团圆、天伦之福。只可惜往者不可追，子欲养而亲不待也。”李治这话是发自肺腑的，固然他无法遏止与媚娘超越伦常的畸爱，也无法摒弃对父亲的不满，可这份怀念之情却也是发自由衷的。

“唉……”长孙无忌也不免伤怀——她妹妹文德皇后死时也不过三十六岁，活到今天才五十出头，谁叫她命短呢？若活到今日，非但手足之情无憾，这后宫又岂会有这么多是是非非？李世民倒很难说，多少明主英气勃勃老来昏庸？汉武帝雄图大略终不免轮台罪己，梁武帝文武全才到头来饿死台城。李世民贞观后期巡游无度、骨肉相离、穷兵黩武、诛戮无辜，善始险不能克终，若非五十一岁时驾崩，后面的事恐怕不堪设想。但若不是他去得早，大权也不会落到他长孙无忌手里，能以顾命之身执掌天下数载，杀伐决断任凭己意，这也算人生一大快事吧！

舅甥俩四目相对，同时叹口气——过往之事无法改变，已经糊里糊涂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治的目光又缓缓移向褚遂良：“褚公如今住得可宽敞？”

褚遂良因抑买土地被遭贬谪，二次为相回到京师，李治在平康坊西南给他安排了宅邸，总算解了蜗居之苦。他以为皇帝要翻旧账，却见李治表情平和并非揶揄，便红着脸道：“蒙陛下之恩，一切顺心。”

“社稷老臣，有何难处尽管直言。”李治仔细审视着褚遂良——此人才干没的说，论书法更称得起当今第一，为国办事也从没含糊过，就是性情不好。当年侍先帝如“飞鸟投怀”，现在却倚老卖老，其实贬到同州的这两年，他任劳任怨、政绩斐然，一回到朝里就吵吵嚷嚷，说他什么好呢？

褚遂良踌躇片刻，又恢复了那副严肃之态：“臣父子两代蒙皇家洪恩，必效死以报。”皇恩自然要报，却非屈从顺上，而是恪守先帝安排，这就是他报恩的方式。

李治心里也很清楚，继而又对于志宁道：“于公，太原首义之际您便投靠我高祖皇帝，后来又归秦府藩邸，乃是三朝元老。朕没记错的话，您今年六十有七，近来身体还好吧？”

“呃。”于志宁勉强笑道，“蒙陛下垂怜，老臣还算硬朗。”

“当年父皇欲让功臣代代承袭刺史，幸得您及时劝止，才不致有七国、八王之事。一番谏言乃使国安，凌烟阁上原该有您一份。”

于志宁心内狂跳，昔日直言敢谏，今朝明哲保身，往事不堪回首啊……他赧然垂首：“臣愧不敢当。”

李治并不想挖苦他，转而道：“您久历要职，我祖孙三代的国之用度、经济损益，没人比您更清楚。”

“陛下过誉。”嘴上这么说，但于志宁在这方面还算信心满满。

“朕继位以来，施政之事多多赖公，您老辛苦了。”

“为君效命，理当如此。”于志宁抚着皓然长须，喃喃道，“近年各州灾害频发，但总的进项仍然是年年累增。去年天下粮谷大稔，自武德以来未曾有之，民户已逾四百万。不过拓地均田、核定宽狭乃是长久文章，非一朝一夕恒定不变。岭南垦荒、东北筑城，岱海之地则广开鱼盐之利，西域虽有贺鲁为乱，商贾之路也未全然截断，此亦国用之一源，非独……”话说一半他才察觉自己跑题，到这儿来可不是议政的，想起眼皮底下这桩费心事，他又立时沉默了。

李治不禁笑了——汉有胡广，虽宦竖猖獗而万事尚理；晋有张华，虽贾后为乱而政统不殆。无论什么时候，国家总需要有低头干事不问是非之人，虽说胆气逊几分，但实心任事也很难得啊！

抛开恩怨、抛开成见，谁又没有几分可贵之处？但是……这国家到底应该听谁的？是听宰相的，还是听天子的？皇帝究竟应该以谁为皇后？是以自己爱的女人，还是以先帝硬要他娶的女人？李治的笑容渐渐收敛，将手中那卷书往御案上一抛——三人这才看清，原来他拿的是先帝亲撰的《帝范》。

李治一改懈怠，端端正正踞于龙位：“三位宰臣……”随着称呼变化，话入正题。

“朕召你们来乃为中宫废立之事，望卿等今日务必答复！”战鼓正式敲响。

长孙无忌道：“先朝托付遂良，望陛下问其可否。”还是按商量好的来，说罢他轻轻瞥了褚遂良一眼——你只管跟他顶，说不下去了我再圆场。

褚遂良会意，前迈一步拱手道：“近来朝野不宁皆因此事而起，敢问陛下因何有废立之意？”

“莫大之罪，绝嗣为甚。皇后无胤息，而武昭仪有子，今欲改立昭仪为后，以匡宗法。”毕竟在礼法面前，爱与不爱是没有说服力的，李治只能抛出皇后无子这个理由。

褚遂良喟然道：“陛下此举并非匡正，反而违背宗法。”

“何也？”

“昔日臣等请立东宫之际，陛下曾言，来日之事未可料知，不可断言皇后无子。言犹在耳，陛下焉能出尔反尔？”

李治确实说过这类话，但当时是因为不想立李忠，现在却是要废皇后，一片舌两片嘴，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食言了，索性开诚布公：“此皆内廷之事，非外臣所能知。皇后能否诞育，难道朕不清楚？”这算是委婉地道出实情——朕不宠幸她，她永远也不可能有孩子！

褚遂良听他连这等话都说出来了，乃知其意愿之坚，但身为臣子不能擅议宫闱之私，只得另换说辞：“皇后乃先帝所定，不宜轻废。”

“享其名而无其实，留之无益。《礼》有七出之训，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恶疾、多言、窃盗。皇后无子，在此七出之内，废之有据。”

褚遂良据理力争：“虽有七出之训，另有三不去之条。一者经持舅姑之丧，二者娶时贱后贵，三者有所受无所归。皇后与陛下同起潜邸，乃共经贫贵，弃之不义；后与陛下同葬先帝，乃持丧尽孝，弃之不法。”说至此处他跪倒在地，痛心疾首朗朗陈词，“皇后出自名门，乃先朝所娶，服侍先帝，无愆妇德。先帝不豫时，曾执陛下之手对臣等言，‘佳儿佳妇，今将付卿。’人之将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亦哀。况堂堂天子，弥留之际垂此遗训，臣等敢不尽命？陛下亲承德音，言犹在耳，今未七载，何可忘却此事？还望陛下谨守先帝之意，追念先帝之德，莫动此妄念。”

李治心头泛起一股怒火——先帝，先帝，永远都是先帝，现在是我当皇帝！你们心里只有那个死去的人，在这儿不停地说教，叫我谨遵他的遗命，可他何尝不是囚父篡权，他谨遵父命了吗？

但作为天子、作为儿子、作为太宗皇帝的继承者，这话实在没法出口，他只能转而道：“朕未敢忘怀父皇之训，然则时移事变，父皇也未曾料到……”

“时事可权，道不能变！”褚遂良振振有辞，“古人云‘贫贱之友未可弃，糟糠之妻不下堂’，况皇后出自太原王氏，名家之女，贤淑守礼，宜家宜室，关睢之德，何以复加？且未闻有过，陛下一意孤行，何以塞天下人之口，服天下人之心？”

王皇后“未闻有过”，杀死公主、巫蛊魇胜难道不是罪过？李治欲反驳，却见褚遂良有恃无恐、长孙无忌气定神闲，他话到嘴边又遏住了——这两项罪名都是靠不住的。公主之死是硬扣到皇后头上的，根本无凭无据！至于巫蛊魇胜，李治自己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虽说人证一大堆，谁亲眼看见皇后拿着针往木人上扎了？不过是借此案将皇后监禁宫中，断内外交通，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只怕早有洞悉。万一提起此事，他们顺水推舟，替皇后打起撞天冤的官司，宦官官女一干锁拿，三推六问酷刑毕至，非但冤情昭雪，媚娘都逃不出干系。试想房遗爱之案，无米尚能为炊，更何况魇胜之事本就有问题，以此为辞岂不授人以柄？

不能把主动沦为被动，李治筹思片刻口气和缓下来：“虽如卿所言，朕心终究不甘，皇后早晚要废的……”他口气虽软，态度却丝毫不弱，言下之意——朕就跟你们耗上了，软磨硬泡早晚要废王立武，你们耗得过今天，耗得过明天吗？

褚遂良似乎也料到他有这一手，于是脸色一沉，高举笏板厉声高呼：“陛下！李氏之清誉、家国之荣辱、礼教之敦行，皆系陛下一己之身，万望三思！”

这话什么意思？李治不禁悚然，转而望长孙无忌，只见无忌面不更色、气不长出，却用意味深长的眼光望着他，那眼光仿佛在说——武媚是什么出身你忘了吗？你打算永远背负乱伦之名吗？你还要让青史永载此事，让李家世世代代与你一起蒙羞吗？

直到这时李治才意识到，他的对手不是褚遂良，不是长孙无忌，甚至不是已故去的父亲，而是他自己……是他的心魔，是他的畏惧，是他的性格，是他从小到大所受的圣人教化，甚至还有他的良知。但对于帝王而言，这些却是敌人！

现在这一刻，便宛如他父亲在玄武门下手持弓箭瞄准李建成的那一刻！是做个泯灭一切、唯吾独尊、至高无上、近乎神明的天子，还是做个善良宽宏、循规蹈矩，却被人拿着权力皮鞭任意抽打的好人？或许父皇没直接交给他权力是对的，因为他虽然通过夺储之争、通过孝行考验、通过偷情的危险，却还没通过这最后一关。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一切，其实并没有！

在矛盾纠结下，在长孙无忌严厉的注视下，李治感觉脑袋简直要裂开了。颤抖片刻之后他猛然站起：“此、此事改日再议。”说罢脚步匆匆，如逃离战场一般走下大殿。

褚遂良缓缓起身，揉着生疼的膝盖叹了口气。始终低头不语的于志宁也松弛下来，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庆幸之言不禁脱口而出：“总算结束了。”

长孙无忌却丝毫不觉轻松，他凝望着空荡荡的龙椅，自言自语：“今天是结束了，谁知明天呢？”

离开两仪殿，李治一路疾行，直至甘露门下才停住脚步，心神慢慢定下来。回想刚才那一幕，他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仿佛做了一场怪异的梦，紧随而来的则是空虚和手足无措——我又失败了，就这样去见媚娘吗？一个天子、一个大男人，一次次的失败，怎么去见自己的女人？

他茫茫然向西走了几步，继而又折向东……回甘露殿吧。

然而，就在他垂头丧气踏上殿阶顶端的那一刻，却见媚娘翘首立在殿门边，还带着两个儿子！

怎么？她知道我今天会失败？早在这里等我么？

媚娘依然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那笑靥如一朵娇艳的春花，怀里还抱着刚满周岁的李贤。李弘已四岁了，一副粉嫩嫩的可爱模样，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儿歌：“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琅，燕飞来，啄皇孙……”

歉意？无奈？抱怨？李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喉头却似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媚娘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只是摇着怀里的孩子，喃喃道：“晋文公与侄子怀公同娶一妻，犹为五霸之一，先帝后宫的杨婕妤原本不也是巢王元吉之妻么？天子口含天宪，下笔成诏，有什么事不能干？皇帝之意便是天意，皇帝之理便是天理，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陛下，您说对吗？”

李治没有回答，而是凑上前，用他那绵软的手抱住了媚娘。

虽然没说一句话，但是媚娘知道——他需要我！哪怕是在这最后时刻，他依然需要我……

二、龙吟虎啸

“朕要换皇后！”

仍是在两仪殿，仍是一君三相，仍是单独召见；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废话，李治一上来就硬生生抛出这一句。

长孙无忌头皮一阵发麻——果不其然，所有口舌全都白费，昨天的努力全然无用，看来他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于志宁心又提到嗓子眼——皇帝一天天问，许敬宗那帮人还没完没了地闹，片刻不得安宁，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何时才能熬到头？

长孙无忌毕竟是皇帝亲舅舅，又是众宰相之首，不能亲自出马；于志宁已是胆战心惊，根本失望不上；李昨天装病而退，今天干脆就不来了。这硬顶硬扛的差事还是要靠褚遂良。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施礼，坚决地道出两个字：“不可。”

“皇后无子，而昭仪有子，理当去位让贤。”

“皇后乃先帝所定。”

“先帝不曾料今日之事。”

“皇后无过而废，恐天下人不服……”

“朕意已决，中书、门下不可违。”

“臣不敢陷君于不义，恕不能奉诏。”

……

同样的理由、同样的辩解之辞，一切都宛如是昨天的重复，李治和褚遂良都不厌其烦地重申着自己的理由。态度却越来越激烈，争辩之声充斥了朝堂。

于志宁把头压得低低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何时才能结束？这种无谓的争斗何时才能终结？三朝了，已经争了三朝啦！武德之时父子、兄弟相争，我既为秦王府学士，也是身不由己；幸亏先帝行险获胜，若不然我这条命三十年前就没了。贞观之治也不过安稳了十几年，偏偏又让我做东宫之臣，太子承乾顽劣不堪，我也曾几度犯颜直谏，结果他却派人来刺杀我，险置我于死地。后来承乾谋反事泄，东宫臣僚尽遭惩处，多少人被杀、被贬、被流放，他们当中有几人真的参与了那场荒唐的谋反？绝大多数都是平白为失败者陪葬了。才干卓越的杜正伦被流放岭南，一代鸿儒孔颖达被迫致仕，唯独我幸免留下了，或者仅仅为补偿我曾受的那次刺杀。晋王、魏王之争，刘洎、张亮之案，乃至如今的废王立武之议，你们争够没有，闹够没有？我怕了，我真的怕了，几度出生入死让我怯懦了……但是我还没忘记，天下有无数受苦受难的百姓，等待朝廷的光辉照亮他们黑暗的生活，未来也有远大的前程，等待这个王朝迈着艰辛的步伐去开拓。我求求你们，别再斗了！究竟要让多少有志之士损于无谓的内斗？这样的悲剧要重复多少次你们才罢休？我不过是想为天下黎民、为这个王朝做些事，怎这么难呢？求求你们了……

可惜苍天听不到于志宁发自内心的哀恳，这场争辩还在继续。

褚遂良的态度越发强硬：“陛下以仁孝著称，今却执意违背先帝之意，臣诚不解！”

李治旁敲侧击：“孝有大小之分，重振皇纲方为大孝。”

“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理其国；欲理其国者，先齐其家。家尚不能齐，何言理天下，又何以振作皇纲？”

李治实在不愿再和他啰唣下去，索性直视长孙无忌：“舅父，你同不同意？”

长孙无忌面沉似水，依旧以那副意味深长的眼光注视着外甥，但他心中已渐渐泛起一丝绝望——强弩之末，不穿鲁缟。中书、门下的属官已有一半不听使唤，被许敬宗煽动起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法虽严不可以责众，杀戮和贬官能对付一两个敌人，却撼动不了大局。雉奴一天天闹个不休，今天顶得住，还有明天，明天顶得住，还有后天，早晚有顶不住的一天。可是……我还有退路吗？已经凌驾于皇权之上多年，已经双手沾满李恪等人的血，已经与许敬宗他们闹翻，一旦妥协让步，不但所有权柄尽失，只怕将有大祸！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能顶下去！

但李治同样已无退路——等待这么多年，总算熬到这一刻，不但为媚娘母子，单为自己也要坚持下去。这件事已经闹大了，此时就在延明门外，不知正有多少官员正等候这一役的消息，只能胜不能败！一旦妥协让步，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就散了，大家会对我彻底丧失信心，一切努力前功尽弃。只能进，不能退！

“唉！”褚遂良也已满头大汗，情知这样闹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叹了口气转而道，“陛下若执意改立皇后，也无不可，但何必偏偏非要选武昭仪？关陇诸族，佳人辈出，高门之女得以匹配皇家者甚多，哪一家不比武家强？”

李治心中冷笑——到底还是要关陇名门之女，还是要维护你们的小圈子？莫说我与媚娘两情相悦，就算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也不能称你们的愿！

“你纵有千千万万理由，亦难服朕。朕就是喜欢武媚！”

“陛下！”褚遂良无不沉痛地呼唤道，“您是皇帝、是天子，岂可因一己好恶而……”

“你还知道朕是天子？好！朕倒要问问你，哪个天子不能自主？哪个天子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能给予一个名分？”

“此乃先帝遗命，元舅与臣乃受先帝遗诏。”

“又是先帝！”李治愤然而起，“别再跟朕提先帝说，先帝已不在了。现在朕才是皇帝，究竟是听你的，还是听朕的？”

褚遂良闻大为震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握着笏板的手不禁颤抖——怎么可能呢？昔日仁懦孝顺的太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这不是忤逆么？难道辅政六年多却造就出这么一个结果？为什么……对啦！先帝临终曾嘱托“当留心戒备，勿令谗人间之”。是谗人！是女祸！都是那姓武的妖女搞的鬼！

想至此褚遂良大踏步上前，高声疾呼：“陛下为奸妃所误，以致迷乱心志！殷商之亡起于妲己，周室之败皆因褒姒，昔汉灵帝废宋后而立屠户之女，乃至宦竖为害！今陛下废名门淑仪，而立商贾之女，天下必乱！”

李治听她辱骂媚娘，不禁大怒：“住口！”

褚遂良兀自喋喋不休：“自古奸臣佞妾，以言陷人者众矣！夫妇之义，晓夕移之，妖媚蛊惑，是非不明，安有孝子乎？”

“你胡言乱……”

“臣据实而言！”褚遂良早已激动得无法自持，面红耳赤吼道，“武氏曾事先帝，人所共知，立其为后乃乱伦！陛下何颜以对先帝，何颜以对百官，何颜以对天下人？”

随着这声呐喊，争论不休的朝堂霎时安静，李治、长孙无忌、于志宁尽皆怔在当场。

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竟在朝堂上捅破了……

长孙无忌眼前一黑——糟糕！怎能公然喊出来呢？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即便千真万确，天子也是不能亵渎的！我能左右雉奴，正因为把这个秘密小心翼翼包裹起来，半隐半现。威胁皇帝的利刃只能够藏于囊中，一旦露出来就是犯上、是毁谤啊！再者此事岂独为天子之辱？立为皇后是乱伦，封为昭仪也是乱伦啊！我等身居宰辅，竟致天子于聚麀，他固然无颜于天下，你我又岂有脸面立于天地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褚遂良，你好糊涂啊！

于志宁惊恐地望着这一幕，脸色煞白、汗如泉涌，简直想拔腿逃离这危险的朝堂，可没有皇帝之命他又不能走，双腿也已颤抖得不听使唤，只是不住地踉跄后退。

李治一屁股跌坐在龙位上——揭开了！这块遮羞布竟这么干脆就揭开了！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扒光了衣服置于人前！虽说两仪殿内只四五人，但外面侍奉的侍卫、宦官甚多；他毕竟是天子，毕竟处心积虑维护着自尊。况且皇帝的一切会被记录下来，左史记事，右史记言，门下省设起居郎，哪怕这场召对也一样会载于国史。只要不在朝堂上揭穿，一切都可设法涂泽遮掩。现在这层难以启齿的窗纱被捅破了，陷水可脱，陷文不活，他悖伦越礼的污秽永远无法洗去，书于青史，永被后世所讥。

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李治方寸已乱，双眼漫无目的地游移了片刻，终于回过头，无助凝视着御座龙墀旁的珠帘……

或许褚遂良在捅破窗纱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搞砸了，但话已出口无可挽回，而且作为顾命大臣和先帝的忠实维护者，他实在无法容忍李治的“禽兽”行径——索性拼了吧！

他前驱一步忿忿道：“愚臣上忤圣颜，罪该万死，但为大唐江山社稷，死何足惜？”说着摘去头上乌纱幞巾，掼在地上，又高举手中笏板，“此笏乃先帝所授，命臣辅佐陛下、捍卫朝纲！臣虽愚鲁，但一片忠心天日可见，既不敢负先帝厚恩，更不敢坐视陛下铸成此人伦大错！陛下若一意孤行……臣七尺之身又何惜哉？此笏还与陛下！”说罢掷笏于地，双膝跪倒，叩头死谏。

只见褚遂良一下接一下，重重撞击龙墀殿陛，不多时额头已淌下殷红的鲜血。

李治匆忙阻拦：“来人呐！快、快把他拉出去！”

两名侍卫拥入，将褚遂良架住。褚遂良不屈，依旧不住叫嚷着：“生有何欢，死有何惧？秽乱悖伦，恶德流布，陛下不听臣言，就让臣死吧……”

“住口！住口！”李治奋力拍击着御案，“拉下去……”

褚遂良不从，兀自挣扎喊嚷。长孙无忌实在看不下去，听不下去了，一把扯住他衣袖，欲将他拉走——以死挟君已属犯上，当着侍卫宦官的面就别再嚷这丑事了，还嫌知道的人少吗？

李治既惊且怒：“你死在朕面前，岂不陷朕于桀纣！拉出去！”

又几个侍卫涌入，一群人死死制住，褚遂良就算真想死也死不成了，被他们硬拉硬拽往外拖，额头汩汩流血，仍叫嚷着：“我要辞官！我要辞官！臣伺候不得这被妖妃蛊惑的昏庸之主……”

于志宁早已看傻，怔在原地，竟被撕掳的众人撞个跟头。正吵吵嚷嚷之际，忽听龙墀玉帘之后传来个高亢愤怒的声音：“毁谤君上，以臣挟君！还不打死这个老蛮子！”

今日朝堂陡变连生，简直叫人应接不暇，但这一声咆哮还是令在场所有人悚然一惊，连要死要活的褚遂良都惊呆了——不仅因其暴戾狠辣，更因为这是个尖锐嘹亮的女子声音！

长孙无忌膛目结舌，他听过这个声音，那是在他府中殷勤劝酒、软语央求的那个女人。他万没料到一介后妃会藏身朝堂偷听君臣议论社稷之事，这是大唐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这姓武的女人也太胆大妄为了吧？但无忌已顾不上对此抗议，因为随着这声怒吼，李治脸上神色已然改变。

那张温婉和善的面孔已不复存在，李治横眉立目肌肉颤动，简直像一尊怒目金刚——是啊！反正隐私已揭破，丑事无可挽回，还藏着掖着干什么？既然辩不过，索性就用蛮横，用强权！祖父不曾冤杀刘文静吗？父亲不曾冤杀刘洎么？诚如媚娘所言，皇帝之意便是天意，皇帝之理便是天理。说你毁谤就是毁谤，说你该死就该死。

无忌察觉到李治眼中陡泄的杀气，他再也无法沉默，拱手施礼：“陛下，遂良受先朝顾命，虽有罪不可加刑。”

李治扭曲狰狞的面目颤动了几下，以近乎嘶哑的声音道：“狂悖犯上，以臣挟君，朕决不会饶恕这狂徒！至于废后之事……你等好自为之！”说罢一甩大袖，转过珠帘循那女子的声音而去。

长孙无忌心中一阵凄惶，他生平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雉奴毕竟是李世民的儿子，他的怒容原来如此酷似他父皇！愣了片刻，他才想起褚遂良，回头张望，却见褚遂良早已被侍卫生生拖走，只留下那一摊殷红刺目的血迹。

鲜血……他们要付出血的代价啦！

混迹官场三十载的长孙无忌，此刻终于丧失了一贯的沉稳，他已开始嗅到失败的味道了，不住喃喃：“怎么办？下一步如何是好……褚遂良怎么办……”

于志宁哆哆嗦嗦爬起来，早已汗流浃背，支支吾吾道：“就、就算不究他口无遮拦，也、也难逃君前失仪之过。您赶紧喝止御史台，千万不要有人附议弹劾。”

“唉！”长孙无忌一阵跺脚——怎么可能呢？操纵御史台、纠察百官的是崔义玄和袁公瑜，鸡蛋里还要挑骨头呢，哪塞得住他们的嘴？怎么走到这条绝路上了！

三、大势所趋

褚遂良劝谏过激，在两仪殿道出媚娘曾为先帝才人之事。虽然他所言是实情，但在朝堂之上实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媚娘已经是今上之昭仪，无论当不当皇后，乱伦聚麀已是既成事实，长孙无忌可以拿此要挟李治，对他施加影响，却不能公然把这张窗纸捅破——因为皇权是不容亵渎的。所有对皇帝人伦人格的指控，终究会归为诽谤。作为泱泱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无论私下多么不堪，在臣民面前也永远是圣洁的。

褚遂良情急之下突破了底线，不仅触怒李治和媚娘，无形中也将手中最后一支箭射空了。两仪殿发生的事很快不胫而走，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御史大夫崔义玄、御史中丞袁公瑜抓到机会，声称褚遂良狂悖无礼、毁谤天子，以自戕辞官要挟君上，乃无法、无天、无父、无君之徒，理当予以严惩。

上有天子震怒，下有同僚攻劾，长孙无忌想救褚遂良也办不到，首要之事是保皇后。隔日韩瑗觐见，当殿痛哭流涕，请求不要废后，被李治赶出大殿，既而上书称：“匹夫匹妇，犹相选择，况天子乎？皇后母仪万国，善恶由之。作而不法，后嗣何观？愿陛下详之，无为后人所笑。”随后来济也上书力谏：“王者立后，上法乾坤，必择礼教名家。是故周文造舟以迎太姒，而兴《关雎》之化，百姓蒙祚；孝成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倾沦。周之隆既如彼，大汉之祸又如此，惟陛下详察。”

不过时至今日，这种道德文章已丝毫没有力量，哪怕他们把武媚比作妲己、褒姒，苦口婆心甚至危言耸听，李治也只是不屑地一笑。反正最后这层窗纱已经捅破了，换皇后如此，不换皇后也如此，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三天后他下达诏令，贬褚遂良为潭州都督——这不啻为发出最后通牒，谁反对废王立武就贬谁的官。

时至十月，又是大朝之日。李治端坐在太极殿上，嘴角带着一丝隐隐的笑容，白皙灵巧的手指欢快地轻轻敲着御案。长孙无忌却紧蹙眉头、心情烦躁，手里紧紧攥着笏板，粗声粗气地呼吸着。百官似乎也很焦急，仿佛所有人都预感到今天将有大事发生，奏报、议论都很简短，区区半个时辰便“天下无事”。在群臣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无奈的目光中，李治终于开了口。

他的表情依旧温婉，目光依旧清澈，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然而他说出的话却字字千钧：“朕践祚至今已逾六载，本欲承父余庆垂拱而治。然朝野纷乱，家国不宁，辅弼之臣亦多不力，抑买土地者有之，党同伐异者有之，藐视君上者有之。余庆已止，余殃将至，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政事凋敝，何言永徽？看来大唐社稷不能没有朕，处置政务更不能缺少朕。”说到他稍作停顿，话题随即一转，“中宫废立之事议论久矣，至今争执不休。国事纷纷千头万绪，西征干戈未定，灾民嗷嗷待哺，难道就因为改易中宫之事什么都不做了，无休无止地争执下去吗？”

长孙无忌浑身战栗强自忍耐，几欲将手中牙笏捏碎——我还在！我还坐在这朝堂上！没有我拱手交权，你小子何以大言不惭？难道就为了个女人，你就要否定舅舅为你付出的一切吗？有我长孙无忌在，谁敢胡来？

只见李治目光一扫，呼唤道：“英公李！”

“臣在。”李不紧不慢起身出班。

“卿乃三朝元老、国之功臣。废易中宫之事你一直没发表意见，今天你说说好了，朕该不该换皇后？”

李还是那副无所挂心的样子，操着低沉的声音说：“此乃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臣？”

朝堂立时响起一阵嗡嗡声，群臣交头接耳，喜悦？激动？意外？李治悠然一笑，倾身注视这位威名赫赫的老臣：“英公，请大声些，让殿上每个人都听到。”

李身子骤然一挺，挪熊躯迈虎步，一挽胸前长髯，举笏跪地，朗声道：“中宫废立乃陛下家事，任凭陛下处置！”那雄厚的声音宛若黄钟大吕，萦绕朝堂。

李治要的就是这句话，不禁拍案：“好！”

长孙无忌忍无可忍，勃然起身，要大闹一场，可他刚迈出一步，跪在丹墀的李把脸一转，用尖刀一样锐利的目光逼视着他——那是大将在万军沙场上面对敌人时才有的表情！

长孙无忌见此目光身子一木，生生定在当场，动弹不得。那一瞬间，他终于清醒——完了，我输了，彻底输了。

这个平日不言不语、温温吞吞的李其实是最不可触犯的，因为他背后是铁血无敌、震撼四海的大唐军队。长孙无忌全然被他玩世不恭的表象所迷惑，直到此刻才想起。想起他设伏激战，击杀隋朝第一大将张须陀；想起他日夜兼程四百里，追斩割据首领辅公祏；想起他纵兵沙漠围追堵截，俘获突厥颉利可汗；更想起他跟随李世民征讨辽东时的情景，那一次是长孙无忌亲眼目睹到的。当时唐军围困白岩城（今辽宁辽阳）久攻不克，李世民为激励将士，宣布破城之日可以任意劫掠，但经过连日猛攻，白岩城守将畏惧，想要献城投降。就在李世民决定接受投降的那一刻，李愤然拦在皇帝马前：“将士甘冒矢石乃为富贵，今城池将克，陛下出尔反尔，岂不令将士寒心！”就在李逼视下，李世民畏惧了，可堂堂大唐军队又不能滥杀无辜、劫掠百姓，无奈之下李世民好言安抚，又以府库之财奖赏将士，李才罢休——这样一个既能打胜仗又能为将士争利益的大将，他在军中地位何等高，影响何等大？

任何斗争闹到最坏的一步都是兵戈之争、生死相搏，但只要有他李，凭着在军中一呼百诺的威信，谁也别想打败他。莫说长孙无忌只是揽权不放，并无危害外甥之意，就是真的权欲熏心欲行不轨，也是自寻死路。可笑的是，李如今的地位有一半还是长孙无忌成全的，李道宗、李、薛万彻，当世三大名将已被无忌除掉两人，就剩李一人，他实际上已继承了李靖，成为大唐的军神。

更可怕的是，他的影响还不仅在军中，固然长孙无忌是凌烟阁第一功臣，但凌烟阁上李有两幅画像——一幅是披坚执锐、统辖三军的大将李世；另一幅是乌纱执笏、维护皇权的宰相李。那幅画像上还有李治御笔题词：“茂德旧臣，唯公而已”。他是李治的杀手锏，一颗足以扭转乾坤的棋子！

瓦岗徐懋功、先朝李世、当今李，有此一人足矣。更何况……

“陛下！”两个位于朝班前列的紫袍官员并肩而出——礼部尚书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跪拜齐奏，“昭仪武氏，贤良淑惠，德冠后宫，恳请陛下改立武昭仪为后。”

“请立武昭仪为后！”李义府、王德俭、袁公瑜随即出班附和。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位于朝班最末的青袍小官侯善业手舞足蹈、高声呐喊：“今日之议大势所趋，列公更待何时？吾等共请圣上废王立武啊！”

随着这声呐喊，太极殿上人声鼎沸，满朝文武如浪潮滚涌一般，纷纷伏拜于地。长孙无忌回首，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薛元超、李延寿、董思恭——被他压制的东宫亲信；庞孝泰、萧嗣业、姜宝谊——不忿薛万彻惨死的将领；令狐德棻、辛茂将、唐临——不服卢承庆无故遭贬的老臣；李博乂、李道明、李孝逸——痛惜吴王、荆王的宗室成员；郑敬玄、薛瓘、周道务——妻子与杨氏母女结好的皇家驸马；窦孝谌、贺兰僧伽、李叔慎——因他独断专行而疏远决裂的关陇同仁。还有很多，寒门子弟、南朝遗民、北齐后裔、浊流官员，被他鄙视的、被他忽视的、被他蔑视的，甚至视而不见的……请愿声震天动地：“臣等恭请立武昭仪为后！”

大家心里都清楚，废王立武之事已不重要，这是表态、是站队、是取舍，是向皇帝表忠心！

大势已去，于志宁也随着宏大的人流颤颤巍巍跪下了；来济毕竟曾是东宫旧人，左顾右盼踌躇片刻，还是跪倒在地；韩瑗长叹一声，也随来济一起跪下；长孙诠、长孙冲、高履行、高真行等人面面相觑，情知再不屈服必有大祸，也都慌慌张张伏倒……随着呼喊声的沉寂，雄伟广阔的太极殿上只剩长孙无忌一人呆呆站在那里，宛如无边荒漠中一棵干枯的老树。

他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结束了？这么快？我原本站在大唐政坛的巅峰，转眼已成弃卒。普天之下皆为仇雠！为什么？我为大唐付出了一切，你们却狠心舍弃！雉奴胜利了，武媚胜利了，许敬宗、李义府他们胜利了，连九泉之下的张行成也胜利了，我的一切权威都在这一瞬间崩塌了。可你们的胜利竟是凭借一个女人，你们众志成城难道就为了维护一桩可耻的乱伦吗？天理良心何在？我长孙无忌的时代竟会以这种可笑的方式结束……

李治如同饮下一杯甘冽的美酒，神魂惬意周身舒畅，大模大样倚在龙椅上，傲然扫视着匍匐在脚下的文武百官——继位六年多，七十五个月的煎熬，这一天终于到来！诚如《帝范》所言：“人主之体，如山岳焉，高峻而不动；如日月焉，贞明而普照。兆庶之所瞻仰，天下之所归往。”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领略到权力的快感，才真正领略到不可触犯的皇帝威严！

“废王立武人心所向，众卿之意切切，朕岂能不从？”因为太过激动，他的声音都些颤抖，“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其母及兄弟，并除名，流放岭南。”

这真是个可笑的罪名，已被软禁起来的人又怎会下毒害别人呢？但百官的回答却是：“陛下圣明！”皇权就是皇权，哪怕此刻他把太阳说成是黑的，也没人敢反对。

终于称心如愿，李治忍着想仰天大笑的冲动，高声宣布：“太史局择吉日、中书草诏，册封新后，举行典礼……散朝。”他带着几乎是炫耀的表情瞟了一眼舅父，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而去。

长孙无忌如死灰枯槁般的愣在那里，默然看着外甥迈着矫捷自信的步伐转帘退殿。然而在那玉帘之后似乎还有个人影，一晃而去没看清楚，不过却闪过一抹刺眼的红色——那是一条鲜艳的石榴裙。

尾 声

永徽六年十一月初一（公元655年12月4日），册立皇后的典礼在皇宫肃义门举行。

虽然已是寒冬时节，没有娇艳的花朵，不过没关系，这场盛典完全突破了以往之例，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乃至四夷酋长、藩国使节都要来参加——三品显贵的紫袍便如兰花，深沉典雅，高洁含蓄；五品通贵的红袍便像是玫瑰，热情洋溢，鲜艳奔放；六七品官的绿袍便如翠叶，拥簇在花朵周围；身穿青袍纷纷杂杂的八九品小官们就是茵茵草地，衬托着这一切。内外命妇的绫罗绣裙是吉祥的彩云，藩国使节裘皮上的雉翎又增添了几分斑斓的杂色。加之湛蓝无云的天空、金碧辉煌的殿宇、迎风招展的锦旗，权力和富贵编织出的花团锦簇是如此绚丽夺人。

当那位新皇后在皇帝陪同下出现在雄伟巍峨的门楼上时，所有人都不禁发出一阵惊叹——她端庄而不失妩媚，艳丽而不乏矜持；高高挽起的凤髻，配以十二支宝石金钗，便如翎羽闪闪、展翅欲飞的凤凰；五色祎衣、绣金霞帔穿在她身上是那么合体，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霞光万道、瑞彩千古、翩若惊鸿、风采旖旎，宛若从天而降的仙子。她每一举手、每一投足都显得潇洒得体，每一回眸、每一微笑都那么清新靓丽。在这体寒地冻的时节，似乎连她呼出的团团白气都有兰蕙之馥，浑身上下散发着高贵雍容且摄人心魄的魅力。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她是天生的皇后，都忘记了她不光彩的历史。

因为褚遂良的缘故，媚娘的身世经历现在已不是秘密。为此，李治特命许敬宗炮制出一份诏书，对天下臣民做出解释：

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壶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诏书声称，武媚出身高贵，德才出众，早在先朝时就颇具盛名；而李治自己虽常伴父皇左右，朝夕侍奉，却从未与任何嫔妃有接触；父皇怜爱他，便把武媚赐给了他，就如同汉朝是汉宣帝把王政君赐给儿子汉元帝一样，可以立为皇后。这真是一篇千古奇文，对一切往事都做出了浪漫美好的解释，既说明李治是孝顺清白的，也让武媚与王皇后一样，成了先皇指定给李治的女人，立为皇后自然名正言顺。

但这个美好的故事能欺骗谁？一代英主李世民会不顾礼法人伦，把自己的女人送给儿子吗？

没关系，李治已经有了皇权，在金光闪闪的权力之下，谁会质疑这个美好的故事呢？有褚遂良被贬的前车之鉴，谁敢质疑这个美好的故事呢？况且多数人都在为元舅的失败、为关陇诸侯的专权被打破而庆贺着，谁又愿意质疑这个美好的故事呢？总之，这是一个给皇帝和官员们带来幸运的女人，这是一个值得欢呼雀跃的盛典，所有人都向这位新皇后恭顺朝拜……

钟鼓雅乐响起，司空李、尚书左仆射于志宁代表百官向新皇后献上玺绶。李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憨然之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脸上挂着质朴的笑容，恭恭敬敬，双手捧上黄金铸印玺——恐怕他早已不记得了，这位皇后其实是旧相识，二十年前他在当并州都督时就曾见过，那是在应国公武士彠的葬礼上，一个因丧父而痛苦无助的可怜女孩。

于志宁也在微笑，但笑得很尴尬，捧着五彩绶的手也一直在微微颤抖——以他的立场和身份原是不配与李一起献宝的。若论与皇帝的关系，张行成如果还活着，李治定会让他最亲近的张师傅来献；若论身份地位，太尉、司空同列三公，可事情闹到这一步，要长孙无忌向战胜他的人献礼祝贺，这不是莫大的侮辱吗？只好他于志宁来凑这个数，无论如何这场风波总算过去，对他这个只想老老实实做事的人来说也算是个安慰吧。

长孙无忌就站在门楼下，从失败的茫然中醒来，现在他开始低头反思——失败源于傲慢自大、刚愎自用。他完全忽视了雉奴，没想到这个表面温顺怯懦的外甥心中也藏着欲望和理想；他更忽视了媚娘，没想到区区一个小女子竟有如此大的能耐；他也忽视了李，没想到那个看似唯唯诺诺的鄙陋武夫是最后的杀手锏。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忽视李的呢？从其称病不朝时？从其辞去尚书仆射时？不！归根结底从先帝临终之时他就错了，从李世民将之贬为叠州刺史、使之隐于台面之下的时候他就误判了。

先帝？！难道这一切都是先帝预先安排好的吗？难道李原本就是李世民留下来遏制他的一颗棋子？长孙无忌简直想笑——是啊！他欣欣然接过了妹夫的权力，却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妹夫布置的陷阱边。一代英主李世民怎会放心把权力付与臣下呢？记得妹妹生前多次劝自己，不要逞能揽权，不要贪图高位，现在想来，那不是老生常谈的说教，而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然而走到这一步，能怪李世民吗？不能。道以广大为功，术以神隐为妙，只要他懂得适可而止，悬崖勒马，就不会掉下去。能怪李治他们吗？不能，废王立武不过是由头，就算这是一桩可耻的乱伦，他不也默许让武媚荣升昭仪吗？乱不乱伦真的重要吗？真正放不开手的其实是隐藏在背后的那份权力。弄权者终被权力所弄，又能怪谁？哪怕许敬宗、李义府、崔义玄、袁公瑜、侯善业五人为首的那一大群官员也并没真正伤到他一根毫毛，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独断专行越多、把持朝政越久、对皇权僭越得越深，反噬在他自己身上的攻击就越重。玩弄权威恣意而行，把人都得罪遍了，上犯皇权、下激公愤，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同时也让诸多关陇权门一起受损——他与外甥之间不仅是权力之争，而且有政见的分歧，或许这一点才是不能彼此妥协的根本原因。

现在崔敦礼病重不起，褚遂良又被贬往潭州。短短数日间，李治已将李义府提升为中书侍郎、参知政事，分割了宰相权力；年仅三十三岁的薛元超当上黄门侍郎，成了门下省副长官；许敬宗接过了原本由褚遂良手握的史笔，负责编修国史，亦如当年房玄龄帮先帝粉饰玄武门之事一般，许某人也要帮李治粉饰废王立武的这段故事了。

翻天覆地乾坤大变，一切都改头换面了。早晚躲不过这么一天，他又何必抓着权力死活不放呢？但是望着满面微笑的李治，长孙无忌似乎寻到一丝慰藉——无论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把雉奴扶上皇位，让他安安稳稳接过皇权不才是这一切的初衷吗？雉奴真已经成熟了，自信了，勇敢了，甚至懂得耍阴谋，懂得用强权，真正像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了，他作为辅弼者还有什么不满足？此时放手虽属被迫，也可算是功成身退。但是……他没有罗织罪名戕害李恪、李元景吗？没有因一己之恶流放李道宗、宇文节吗？没有因关陇诸族的利益强逼雉奴立太子吗？这一笔笔血海深仇怎么办？

想到这些，长孙无忌心头一悸，顿时头晕眼花，额角渗出冷汗——面子都已撕破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怕雉奴会念在亲情宽恕他，冤家仇人会放过他吗？许敬宗、李义府等会放过他吗？还有……那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性格刚强，一只脚已经踏到宫外的武皇后会放过他吗？

他脑中一震轰鸣，耳畔仿佛响起了吴王李恪临死前发出的诅咒：“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之！”

“父亲……”长孙护挤出人群，快步跑来搀住蹒跚摇晃的无忌，“您怎么了？”

“为父不舒服，咱们回家吧。”

“典礼还没……”

“快走！回家去，从今天起闭门谢客……”

一片欢腾之中，一代权臣长孙无忌病怏怏地被儿子搀走了。门楼之上的媚娘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一幕，不禁开怀大笑——谁也阻止不了我，做到了！我武媚终于做到了！在异母兄长的苛待下受贫受苦，在寒宫冷院的孤灯下默默哭泣，在终南山间的明月下偷偷相思，在感业寺的晨钟暮鼓中苦苦等待，在波谲云诡的宫斗中提心吊胆……终于可以和这些痛苦永别啦！见天子庸知非福，十八年前的狂言竟成真了，虽然天子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天子，却是我爱的人！在文武百官、四夷宾客前接受册封朝拜的皇后，非但隋唐两代没有过，就是上溯秦汉也从未有过，我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从今以后我要和我的男人，也是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一起过富贵、安宁、祥和的日子。我从小的梦想终于实现啦！

她得意洋洋漫顾门楼之下——母亲来了，虽然她已苍老，但锦绣华服、珠光宝气，又找回了昔日的风光。不！比当年更风光。宰相的女儿、公爵的夫人算得了什么？如今她是皇后之母，母仪天下者的母亲；表姐燕太妃也来了，她鬓边已有几缕白发，笑容却依旧那么和蔼——媚娘不会忘记对自己有恩的人；元庆、元爽他们也来了，挤在大群绿袍官员间，畏畏缩缩，有心朝上挤出一丝谄媚的微笑，又放不下面子，更掩饰不住惭愧畏惧，最后只能皮笑肉不笑——媚娘也不会忘记欺辱过自己的人……

她看到许多人，想到许多事，有许多快乐的鬼点子，迫不及待要把这些都倾诉给自己心爱的小男人。可当她扭头注视李治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李治正在向下挥手，感觉媚娘怔怔看着自己，回过头拉住她手，满怀激动地说：“成功了，这是咱们共同的胜利！你看，这天下、这臣民、这荣耀都是属于咱们两个人。”

“嗯。”媚娘又笑了，这次却笑得很勉强——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雉奴的眼神变了，那清澈纯洁的目光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着、自信与孤傲，就像他父亲李世民一样！老天是公平的，固然我凭借着他的宠爱获得了皇后之位，他又何尝不是以爱为名义搞了一场夺权？我帮他真正领略到皇权的威力，可如今他已经能够随心所遇，还需要我吗？

媚娘心头掠过一阵不安，不禁想起十多年的寂寞苦楚；想起曾经和她一样母仪天下，现在却是阶下囚的王皇后；想起曾经宠冠六宫，如今弃若敝帚的萧淑妃；想起偷偷和她分享着同一个男人的姐姐；想起坚决反对废王立武的几个大臣；想起鄙视她的长孙无忌；想起东宫之中那个并非她所生的太子李忠……

不！还不是欢庆的时候，安宁的日子并没有到来，惊涛骇浪还将继续，她武媚娘还需咬牙面对那未知的一切。

继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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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武则天 : 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3 / 王晓磊著. -- 南

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6

ISBN 978-7-5399-9615-8

Ⅰ. ①武… Ⅱ. ①王… Ⅲ. ①武则天（624-705）－

传记 Ⅳ. ①K827=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07219号

书 名 武则天 : 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3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王晓磊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黄迪音 盛 亮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 刷 三河市龙大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19

字 数 275千

版 次 2016年11月第1版 2016年1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9615-8

定 价 3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引 子

第一章 改换太子，根除隐患

第二章 长孙无忌尽失权柄

第三章 媚娘亲蚕母仪天下

第四章 偏护李猫，媚娘恩威并施

第五章 移驾东都，酝酿朝堂巨变

第六章 旁敲侧击，借李治之手斩草除根

第七章 清洗长孙集团

第八章 心狠手辣残杀旧怨

第九章 李治突发风疾，媚娘临危参政

第十章 执意东征，媚娘第一次面临政治危机

第十一章 帝后失和，芥蒂初现

第十二章 失宠李治，媚娘再陷绝境

第十三章 生死时刻放手一搏，再现命运转机

尾 声

引 子

永徽六年（公元655年）腊月，西京长安。

云重重，雪簌簌；寒风似刃，冰霰如幕……

八百里秦川银装素裹，目光所及尽是白茫茫的。原本起伏突兀、棱角分明的丘壑山峦柔和许多，仿佛盖上一层软绵绵的丝被；灞水、潏水、沣水乃至渭水，这几道盘踞京畿的大小河川变成了一条条在云中舞蹈的银龙，它们携手拱卫的长安城也如冰雕玉琢一般。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这鹅毛大雪似乎预示着来年风调雨顺，定有个好收成，故而天气虽冷，京城士绅百姓却兴致不减。西市依旧商贾云集、邸店林立，阔绰的贵人身披裘氅、牵着骏马，挑拣着珍珠玛瑙、绫罗绸缎；即便奔忙一年的穷人这会儿也闲下来，拨弄着掌中的通宝，打算到肉寺割几块羊肉，制备椒酒屠苏，要和家人过个有滋有味的新年。更有许多太学生和早早赶来赴科举的才子们凑在一起，围坐酒肆观赏雪景、对饮连诗，暖意融融好不风雅。

不只民间如此，太极宫也是一番喜气洋洋的景致。椒墙碧瓦化作冰城雪殿，苍松翠柏成了琼枝玉叶，海池如冰镜、长廊如玉带。对于当今天子李治而言，这似乎是值得特别庆贺的一年，很早他就下令在各处大殿挂起形形色色的灯笼，璀璨的灯火与晶莹的白雪交相辉映，越发光华闪亮，别有一种风情。

而在玄武门以北，禁苑的一处角落却阴气沉沉。先皇李世民酷爱骏马，禁苑蓄养宝马无数，这里原本也是诸多马厩之一；但随着先皇骑鲸，良马不是陪葬昭陵，便是赏赐有功将领，现今皇帝又不是很热衷驰骋游猎，许多马厩渐渐荒废了。如今这里空荡荡的，多年未加修葺的马棚早已破烂，快被雪压塌了，侍马宦官居住的房子大多人去屋空，唯有一间隐约尚有人声，但门上拴着铁链、挂着大锁——那是临时的囚室。

此刻正有两个女人困在其中，一个蜷缩在东面的墙角，一个卧在西墙下，因为屋里仅有的一只炭盆熄灭了，两人都冷得瑟瑟发抖，却凝然对望着——那是审视仇敌的眼光。虽说披头散发、衣裙肮脏，但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两人还年轻，不过三十岁上下，虽然她们的面庞因饥寒交迫而憔悴，嘴唇冻得有些青紫，脸上还蹭了几道灰尘，不过依旧难掩二人丽质。她们的衣服早在地上滚得破烂，却是用锦绣丝线织就，这原本该是两位尊贵之人啊！

将犯罪的皇室成员囚于禁苑是朝廷相沿下来的规矩，昔日废太子李承乾就遭受过这样的待遇，今上三兄李恪、六叔李元景也都在禁苑中赐死。落草的凤凰不如鸡，然而这些人下场虽悲惨，却未遭受什么苛待，可眼前这两个女人却是三餐不继、挨冻受饿；而且把仇人关在一处，时时刻刻彼此面对，这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吧！

这种囚禁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刚开始两人还时不时争执，日子一长就懒得多费唇舌，就这么对视着，便如一对累倒在地却还怒意未消的斗鸡。这种对视每天都会有几个时辰，直至送饭之人到来或者被什么特殊情况打断。

今天打断她们的是呼啸的风声。

雪停了？那个稍长两岁的女子把目光移向窗子——宫廷殿阁的窗户大多用绫子糊，而养马宦官能有这般讲究？蒙在窗棂上的不过是一层粗麻布，遮风蔽日倒还凑合，但透光太差了，使本就肮脏的小屋越发黑黢黢，根本搞不清外面状况，连什么时辰都辨不清。

那女人脚上已有冻疮，扶着墙蹒跚地走到窗前，朝外呼唤：“雪停了没有？何时给我们换炭火？”外面却无丝毫回音。

另一个女人也哆哆嗦嗦凑过来，跟着问了几声，依旧没人搭理；她索性抬起手，去抠窗户。因为长期没修剪，她的指甲狭长尖利，没几下就在麻布上抠出一个小窟窿。两人各虚一目，争着朝外窥探——雪并没停，而是转小了，凛冽的寒风却随之而起；看押她俩的老宦官早就不见踪影，也不知到何处避寒去了。

年纪较轻的那个女人叹口气，甚是无奈，又瞅几眼外面的雪景，猛然萌生出一个尖酸念头，于是皮笑肉不笑地对另一人说：“你也读过不少诗吧？”

稍长两岁的女子一向性情孤傲，情知她又要找话题挖苦自己，并不理睬，任凭她胡诌。

“有首咏雪诗只怕你没读过……盐飞乱蝶舞，花落飘粉奁。奁粉飘落花，舞蝶乱飞盐。”此诗颠倒成韵、正反皆通，果是奇异之作，但从这小孔朝外看，所见者不过几间破烂的马棚、萧索的矮房，哪有什么蝶舞粉奁？她却得意洋洋地吟着，又道：“这首诗乃我祖上所作，优美绮丽、别具巧思。也难怪你没听说过，毕竟你们这些腥膻的北人粗陋寡闻，没点儿风雅意趣。遭皇帝厌弃还不是理所应当？”

那稍长两岁的女子绝非无才无德之人，恰恰相反，乃是北方名门太原王氏之女，一向视自己的出身为荣耀，岂容她如此奚落？不过她并未谈及温子升、薛道衡之流与其辩论，而是淡淡一笑，反唇相讥：“作这首诗的你那位祖上我知道，便是身居傀儡、无力救国，最终被叛贼侯景杀害的梁简文帝萧纲吧？亡国败家之人，何足为傲？”

萧姓女子性子急躁，讥人不成反吃了个瘪，当即嗔目：“自古无不灭之朝，亡国又如何？但凡有见识之人谁不敬我南国天子之后裔？我兰陵萧氏前隋时就出过皇后，隋炀帝膝下三子皆其所出，我不是也为今上生儿育女吗？你又生养过几个？”

“你……”这句话戳中了王氏的隐痛，但她话说一半又收住了，转脸走开——你这小贱人到这步田地还要无事生非，我堂堂关陇名门闺秀，才不屑与你斗嘴呢！

年轻女子见她不答，越发挖苦：“唉！别看咱们同在囹圄，兴许万岁念在我曾诞育皇子、公主，说不定哪天就放我出去。到那时可就苦你一人了，哈哈哈……”

王氏忍无可忍：“哼！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以为你的儿女有好下场？不见李恪之事乎？即便万岁有舐犊之意，姓武的狐媚子岂能饶过他们？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说什么？！”

“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等阿武要你的命吧！”

“我死也饶不得你……”忽然，外面的风转了方向，一股寒气从窟窿中灌进来，萧氏冻得一激灵，顾不得还口连忙躲开。俩人依旧一个缩在东边，一个卧在西边，凶巴巴对视着。

凛冽的寒风一阵接一阵，窗上的窟窿越吹越大，这区区斗室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又没有用以封堵之物，不多时两人都快冻僵了。萧氏觉得自己百脉尽废，五脏六腑都凉透了，也顾不得对面之人是谁，哆嗦着爬到东边，紧贴王氏缩在同一个角落里，借她身子取暖。王氏不禁蹙眉，挣扎着想推开，但三推两推偏不走，渐渐地她也感到这样更温暖，便不再拒绝。不知不觉间四只冻得僵硬的手握到一起，两张苍白憔悴的面孔咫尺对望，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惨笑——太原王氏，兰陵萧氏，计较这些还有意义吗？无论是忠厚传家、光昭祖泽的北土望族，还是风华世代、绮丽风骚的南帝后裔，终究沦落为阶下囚，都敌不过那个姓武的女人！

那个秽乱春宫的女人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脱胎换骨，大大方方地入主中宫了。但恰恰是她们俩成就了人家，她俩一个是皇帝的旧宠，恣意妄为、傲视群芳，为皇帝生下一个皇子、两个公主，并千万百计谋夺皇后宝座；而另一人正是曾经的皇后，为压制对手、保住地位，不惜驱虎吞狼，把姓武的引进宫。怎奈世事不由人，最终结局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两人双双堕入监牢。

同是天涯沦落人，还有什么可争的？在寒冷饥饿的折磨下，两人终于紧紧贴在一起，抱着对方的身体相互取暖，恨不得彼此融化掉。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门外锁链叮当之声，似是有人开锁。

总算有人来了，是送炭火还是吃的？就是有碗热水也好啊！

然而房门开启之时才发现来者不是看押她们的老宦官，而是一个身披狐裘、内衬锦衣、神采飞扬的年轻宦官，她俩都认得——此人本是伺候武媚娘的，后来提升为皇帝身边的内侍大宦官，名叫范云仙。他身后还跟着十多名小使，整整齐齐排成一班，脸上皆是凶恶的表情。

萧氏一见此人怒火中烧：“你来做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当然有要紧事嘛！”范云仙嘿嘿一笑，“二位出来吧。”

“出来！快出来！”其他宦官也为虎作伥随着叫嚷，更有甚者冲进来胁迫这两个弱女子。

从阴暗的矮屋里走出来，王氏显然不适应，有那么一瞬间她双眼被漫天遍地的白光刺痛了，身子一晃，脚下冻疮一阵剧痛，继而又被寒气冻得直打哆嗦；然而只片刻间她又倔强地直起身子、挺起胸膛，任凭凉飕飕的雪花钻入衣领，依旧傲然站在那儿，面无表情注视着前方——她曾是天底下最高贵的女人，无论何时都要守住尊严！

萧氏就没这么沉着了，是被两个宦官拖出来的。不过即便冻饿交加落魄至此，她仍不乏斗志，死命挣扎着，挥舞着尖利的指甲在宦官手腕、肩头甚至脸上划出道道血痕，声嘶力竭地嚷着：“放开我！我乃一品宠妃，是雍王之母，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宠妃？哼！”范云仙搓着冻得冰凉的手，冷笑道，“如今哪还有王皇后、萧淑妃？尔等不过是两个获罪的贱婢罢了。”

“你主子阿武才是贱人！”萧氏回敬道，“勾引万岁，秽乱宫闱，害我母子骨肉分离，又诬赖皇后杀她女儿，一再栽赃陷害以至于此。种种卑劣伎俩无所不用其极，我恨不得将这个狐媚子杀了，食其肉、寝其皮！恨不得……”她叫嚣着、咒骂着、恫吓着，但根本没人在乎她说什么，众宦官任凭她喊破喉咙也不理睬；她窈窕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随一声声怒吼唇间冒出团团白气，仿佛发泄着胸中无限哀怨，却终如缥缈云烟般渐渐消散。

王氏实在听不下去——挣扎只能让这些卑鄙之徒看笑话。她提高声音质问宦官：“叫我们出来做什么？”

“可喜可贺！”范云仙揶揄着作了个揖，“今日便是二位身登仙籍之日，奴才奉圣上之命送你们上路。”

“啊……”萧氏的咒骂戛然而止。

王氏依然是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反问道：“这是万岁之命，还是你主子武昭仪之意？”时至今日她依旧称呼武媚为“昭仪”，充满了鄙夷——那个出身卑贱、无才无德的女人有何资格当皇后？

范云仙嬉皮笑脸道：“如今普天之下谁不知我家皇后娘娘与圣上情深似海、天作之合？娘娘的意思就是万岁的意思。”

这句话刺痛了王氏的心——她嫁与李治十三载，却从未获得丈夫的心，更遑论情深似海。这真是切肤之痛啊！

萧氏不甘心这么糊里糊涂地死去，她愈发咆哮：“胡说！万岁绝不会这么狠心，分明是你们和阿武串通一气矫诏行事、冒渎圣德！我要见万岁，我要见万岁……”

“唉！”范云仙假模假式叹了口气，“愚哉愚哉，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说着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张黄麻纸，“二位不会不认得这个吧？天子手敕在此，王萧两庶人接旨！”

王氏万念俱灰，昏昏然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竟还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方才萧氏吟诗，讥她北方之女殊少风情，她不屑与之拌嘴，而此时此刻突然有感而发，吟出一首乐府民歌：“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她落到这步田地诚然是武媚娘奸计所致，但倘若天子心中真的有她，又何以一再偏听偏信？倘不是后妃之争和朝廷权力之争搅成一团乱麻，何以闹到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她的心始终未变，而皇帝已不再是昔日那个彬彬少年，朝廷也不再是那个关陇独秀的朝廷了。

萧氏梗着脖子不肯接旨：“假的！定是伪书伪诏！我不接，我不接！”可宦官岂能由着她张狂？夹住双臂、掐住双肩、踩住双腿，硬生生将她摁倒在雪里。

范云仙立时收起虚假的笑容，板起脸宣读：“庶人王氏、萧氏，素乏娴仪、妒悍骄横，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恶。屡加箴教不知改悔，反生怨怼心怀不轨，且交通外臣干乱朝政，以致行魇胜、谋鸩弑，其罪远逾七出。今即赐二庶人死，以警后宫，谨守妇德。”话音未落四个宦官出班，人人手中皆是一条刑棍——竟是要将她俩活活打死！

“我要见万岁！我要见我儿素节……”萧氏死不认命，被压在地上仍号叫不止。

王氏也不禁诧异：“鸩酒、白绫有的是，从古至今焉有杖杀废后的道理？”

范云仙又摊出那副伪善的笑容：“实不相瞒，死罪是圣上钦定，具体刑罚却是娘娘所赠。奴才们好好伺候，怎么样？二位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王萧二人都明白了——原来武媚是要拿我二人作法，让我们死得凄惨、死得难看，从而震慑其他嫔妃，真是用心良苦啊！杀人还不够，做事这么绝，不给自己留后路吗？今日你这般折磨我们，他日旁人欲算计你时又岂会留情？

悲惨的结局就在眼前，萧氏一双杏眼几欲喷出火来，朝天怒吼：“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来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这声嘶力竭的诅咒尖利得可怖，在禁苑中不住回荡，连那几个原本还泰然自若的宦官也不禁脊梁沟发颤。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咒骂又复何益？王氏只是理了理鬓发，面朝甘露殿方向恭恭敬敬磕个头，以淡然的口气道：“愿陛下万寿无疆，既然武昭仪承恩受宠死吾分也！”哪怕到这个时候她依旧矜持稳重——武媚娘能夺取她的地位、终结她的生命，却永远无法摧垮她身为贵族的高傲。

“小的们，别愣着了。”范云仙一甩衣袖，“动手吧！”

随着“动手”二字出唇，行刑的四名宦官一拥而上，将二人直挺挺按倒在地，就势撤去破裙、褪下中衣。萧氏兀自骂不绝口，几度挣扎着欲起身，摁着她的两名宦官都快摁不住了，索性揪住她头发，抓起一团团雪往她嘴里塞。

“妹妹！”王氏扭过脸望了萧氏一眼，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称呼这个曾令她恨之入骨的女人，但也是最后一次了，“别闹了，没用的，无常追命无可挽回。你越苦苦挣扎那个姓武的女人就越得意，别再让她看笑话了。是我……我错了，我不该引那祸水入宫，妹妹你能原谅我吗？”话未说完她眼中已噙着泪水。

“呜……”萧氏已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伏倒在地，望着视若仇雠又同病相怜的王氏，眼泪夺眶而出——错的岂止是你？当初若非我年轻气盛、恃宠而骄、逼人太甚，你又何至于行此下策？事到如今萧氏也有无数心里话想跟这位姐姐说，但嘴里早被冰雪堵得严严实实，唯有伸出一臂，拉住王氏的手以示理解。

然而就在两人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股上一阵钻心剧痛——宦官开始行刑了。

刑棍挂着风声狠狠落下，随着两声闷响，两副润洁的玉体已绽出两抹杏花，不住地瑟瑟抖动，似是娇滴滴羞于见人……只是那颤抖过于激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疼得痉挛。但它们没能摇曳多久，俄而间颜色已变，成了两团桃花；粉中带红，桃之夭夭，那精巧的花蕊隐隐蕴藏着炽烈的红晕。

只可恨那无情的刑棍依旧落下，桃花立时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牡丹，尊贵典雅而又热情豪放、雍容华贵、超逸群芳，将它那硕大丰腴的花瓣向四方伸展，迎接大好春光。惜乎春光未到，刑棍又来，牡丹转眼变成了红艳艳的石榴花，神秘而诱人，热辣辣、突兀兀的，仿佛要滴下血来！

接踵而至的则是玫瑰，灼灼如火、层层叠叠，红里透着几分紫，浓烈淳厚、美艳逼人，还带着几根刺，但不像是花刺，倒似是木头渣滓扎在了那两大片花坪上；最后到来的是鸢尾花，由红变紫，紫中藏青，美固美也，但花枝低垂、萼片萎靡，那是绝望般的凄美……

突然，那一层紫色鸢尾仿佛被刑棍赶散了。继而迸发出灿烂夺目的红梅，殷红的花瓣奔放四射，跌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带着芬芳、带着火热、带着惆怅慢慢地渗开，宛如一幅风雪腊梅图；只是那运笔描绘之人不解风情，明明花瓣太多、太浓、太艳，兀自乱抹朱砂添个不停，终于完全遮盖了白雪，变成两汪触目惊心的血海！

那四个宦官仿佛与鲜花有仇一样，奋力将刑棍举得高高，一下下重砸下去，发出一阵阵应接不暇的闷响，如锻铁、如砸夯、如打桩、如药杵般碾压着臼中的两朵红芍，花谢纷飞、支离破碎，捣成末、挤成泥，由红化紫，由紫变黑，僵硬凝固……那黏兮兮、烂乎乎，粘在刑棍上的是什么？那白花花、脆生生，发出折断声音的又是什么？

还有声音，即便高洁如兰、倔强如梅，终究经不起如此断骨折筋的摧残。咬透嘴唇、颠破牙齿，终究还是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号，那种声音几乎不是人能发出的，夹杂着时而呼啸的北风，便似阿鼻地狱中厉鬼的呻吟；幸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化作恐怖的宁静……

“启禀公公，行、行刑已毕。”行刑宦官也累得气喘吁吁，抬起衣袖想拭去额头的汗水，却不慎抹了个大花脸，尽是血污。

范云仙缩在马棚之下，边哈气边搓着手，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行刑之人会意，又走回那两摊血肉模糊的东西旁，抓起两块似乎是小腿的部位，拖走处置——获罪之人岂能平安下葬，两领席子一裹，往龙首山后面随便一抛，了事！不过在此之前范云仙还要故意将这两具勉强还称得上是尸体的东西在掖庭展示一下，替他主子示示威，要让所有后宫之人都知道，得罪武媚娘便是这等下场！

禁苑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唯有两抹拖得冗长的血痕留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不过不必为此发愁，北风渐渐停了，鹅毛般的雪片又纷纷飘洒下来，不用多久血迹就会被埋葬，藏得一丝痕迹都不露。

雪似乎是世上最干净的东西，晶莹剔透、洁白无瑕，光泽如璧、安谧如银，包容乾坤纵贯天地，慢慢浸透枯萎龟裂的土壤，酝酿勃勃生机。但雪似乎也是世上最肮脏的东西，春之疠气、夏之湿毒、秋之扬尘无不蕴涵其中，容污纳垢、包藏祸心，任凭世间污秽狼藉、尸骨累累，一床光洁的锦被俱都遮掩……转过年又是一派大好春光、又是一场世事轮回！

第一章 改换太子，根除隐患

一．乾纲独断

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又是新的一年。

天地浩瀚无垠，日月轮回不辍，南雁归来，百草萌发，士农工商各司其业，万千生灵熙攘奔忙。表面上看这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春天，而大唐王朝却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皇帝李治借改易皇后之事发难，从顾命大臣手中夺回大权。此举不但改变李世民死后长孙无忌专权的局面，也打破了大唐建立以来关陇贵族对朝政的垄断，可谓天翻地覆之变！

伴着清晨第一缕霞光，皇宫承天门缓缓敞开，钟声也随之响起。今日是朝会之期，京司九品以上文武职事官皆来上朝，许多人大半夜就到了，在宫外候了许久，寒暄半晌早聊无可聊；见宫门敞开忙整理衣冠鱼贯而入，纷纷攘攘，窸窸窣窣，远远望去如一群归巢的蚂蚁；但只是片刻工夫便安静下来，在嘉德门前按官职排成队伍，向着太极殿缓缓而行。冠冕如群山，揖动似流云，朱紫在前青袍在后，鱼袋闪耀黼黻（fǔ fú）辉映。虽是数百人同时行进，却无丝毫交谈之声，官员们低头看着手中笏板，表情甚是凝重。但也有例外之人，在绯袍银袋的五品队伍中有个身形高大、须发灰白的官员，始终在东张西望。

此人姓刘，名仁轨，汴州尉氏县人，虽已年逾五旬，这却是他第一次以五品京官的身份参加朝会，不免有些激动；虽知身在朝班应表情严肃目不斜视，却还是忍不住左顾右盼。

其实刘仁轨成名很早，高祖武德年间已入仕，却因出身寒微名声不显。贞观年间他担任陈仓县尉，当地折冲都尉（唐初施行府兵制，兵农合一，地方设折冲府，长官为折冲都尉）横行不法、欺凌百姓，刘仁轨屡次劝阻无效，一气之下竟将那名都尉绑到县衙，一顿皮鞭活活打死。区区九品县尉打死四品军府长官，这还了得？李世民震怒，立刻将他锁拿进京亲自审问。面对天子的诘责，刘仁轨不卑不亢据理力争，李世民不禁赞叹他的刚毅果敢，结果因祸得福官升一级。此后屡屡升迁，但始终在地方州县任职，直至李治废王立武、调整官职，给事中薛元超晋升黄门侍郎，他才得以补缺，来到朝廷中枢任职。

半生辛劳终至通贵之位，刘仁轨甚感欣慰，尤其给事中是门下省要职，负责审议诏书。因而他是抱着对新皇帝的感激来到长安的，可刚一进城风言风语就灌满了耳朵——上至官寺驿站，下至市井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说当今皇上与新册立的武皇后在先帝之时便有私情，为了改易中宫皇上不惜诬赖王皇后杀害公主、巫蛊魇胜、谋行鸩弑，还差点儿处死顾命大臣；武氏登上后位便撺掇皇上将王皇后、萧淑妃活活杖杀；杀人还不罢休，又将王皇后改姓“蟒”、萧淑妃改姓“枭”，把两家亲近族人尽数流放岭南，手段狠辣至极。听到这些传闻刘仁轨热诚的心渐渐冷了，扳倒擅权之臣虽是好事，但今后何去何从？当今皇帝年轻气盛，又被压制多年，行事难免偏颇，而那位武皇后似乎也不是个善人……刘仁轨拿定主意，要在朝会上留心观察，看看当今这位二十八岁的皇帝究竟何等天资。

朝臣的队伍缓缓走进太极门，庄严的景致渐入眼帘。西面是中书省、舍人院；东面是门下省，是宰相燮理阴阳、日理万机的政事堂以及弘文馆、史馆等皇家学术之地；正前方就是雄伟壮峙的大殿了。此刻晨光熹微、雾霭未散，各处楼台殿阁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越发显得神圣——三光效祉，五行布序，天枢浩浩，圣谟洋洋；霞光流彩，琼楼百丈，玉宇祥和，万姓瞻仰！

望着缥缈的殿阁、苍翠的松槐、威武的仪卫，刘仁轨又不禁感叹——上次觐见还是先帝在世时，几年光景沧海桑田，不但皇帝换了，房玄龄、李靖、张行成、李道宗、薛万彻……恩恩怨怨本末舛逆，多少名臣良将已作古，物是人非啊！又想到新上司薛元超，年方三十三岁就当了门下省副长官，自己年过五旬还得屈侍一晚辈，实在尴尬。若非薛家与皇帝私交甚厚，元超焉能年纪轻轻居此高位？人跟人不能比啊！

正感慨间已至太极殿前，刘仁轨不敢再胡思乱想，跟着队伍默默登阶，趋步进殿列班站好；黼扆（yǐ）、蹑席、熏炉、香案列摆整齐，里里外外官员、侍卫、宦臣何止千人，竟无纤毫声响，尽皆屏息凝神以待圣驾。随着一声“皇上驾到”的响亮宣号，典仪唱赞，文武百官大礼参拜：“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伴着跫（qióng）跫的脚步声，天子李治登临太极殿。

“谢陛下。”群臣举笏再拜，倒退着入席落座。刘仁轨定下神来举目观瞧——李治头戴通天冠、身穿赭黄袍、腰配鹿卢剑、足蹬黑皮靴，身形远不及先帝魁梧，肤色也略显白皙，颔下垂着不甚浓重的五绺髯；远远的瞧不清表情，却见一对乌黑的眼眸炯炯有神，坐于龙床之上气定神闲岿然不动，这点倒是极像他父皇李世民。

李治已不再是昔日那个唯唯诺诺的年轻人，如今的他多了一件以前没有的东西——自信！

龙墀（chí）之下官员列座的顺序也悄然发生变化，坐于朝班之首的是英国公、司空李。自从李治收回大权，原本三天两头称病的他就像服了灵丹妙药，生龙活虎精神焕发；而他那些病仿佛都转移到长孙无忌身上了。无忌虽然还是太尉和皇帝的亲舅舅，但明显已经失势，昔日党同伐异、大开杀戮，结下不少恩怨，又开罪了新入椒房的武皇后，迫于形势称病在家；另一位顾命大臣褚遂良更是被赶出朝廷，到潭州（今湖南长沙）当都督；还有个中书令崔敦礼，原本也是无忌麾下干将，可惜卧病大半年，连废后之争都没参与，至今还瘫在榻上，恐已命不久长。

于志宁、韩瑗、来济仍居宰相之位，可他们都曾拥护长孙无忌，如今情势已变，三人面对天子心里发虚。尘埃落定之际李治赫然将一位废王立武的“功臣”推上宰相之位——李义府。

论关系，李义府自李治当太子时便担任东宫舍人，是潜邸亲信；论能力，他精明能干才思敏捷；论功劳，他夜觐李治率先迎合改易皇后；更为重要的是他出身寒微，对关陇一派独揽朝纲不忿已久，胸怀破旧立新之志，这一点很合李治心思。但李义府也有两点不足，一来他年方四十二岁，这等年纪就当宰相实难服众；再者此人因逢迎上意晋升，多少有点儿幸进的意味，为正直之士所不齿。因此李治授予他的官职是中书侍郎、参知政事，加封广平县男，目前只算个临时宰相。

不过这位临时宰相甚是活跃，朝会刚开始他便头一个出班奏事：“启奏陛下，左屯卫大将军程知节奉命征讨突厥，已兵至西庭。三军将士雷震虎步、势如破竹，百姓箪食壶浆、以助军威；另有昭武西酋仰慕天朝，归义王师，扼腕连镳，争求立效。臣以为义兵取人，山藏海纳，逮乎徒隶，亦无弃者。恳请陛下赐诸部胡人官爵，示天朝怀远之德……淄州上报，高苑县一吴姓人家，其妇一胎产下四个男婴，臣以为此乃吉兆。盖因陛下德布四方、仁及万物，虽唐尧、虞舜无以过此，夏禹、商汤不可复加，故苍天降祉，厚地呈祥，明昭上帝，迄用康年。奏请陛下传令州县，赏赐吴氏缗钱……”

刘仁轨稳坐朝班侧目观望，见这位新宰相品貌英俊、体态端庄，白皙的脸上始终挂着诚挚亲切的微笑；嗓音洪亮、抑扬顿挫，奏事便似吟诗作赋般悠扬悦耳，果真不是泛泛之辈。但细细听来他所请之事甚是浮华，大有粉饰太平的味道——现在李义府坐上宰辅之位，自然要夸耀政绩，这跟当年长孙无忌不许百官抨击时政是一个道理。谁能说自己干得不好？

李义府滔滔不绝，一奏便是七八宗事，刘仁轨只听了片刻便有些厌倦，转而窥视百官——微笑点头者有之，漠不关心者有之，蹙眉不悦者亦有之，看来人心还是不齐啊！

不管群臣是何反响，李治却很满意，频频颔首认同，待全部奏完他只轻轻一挥衣服：“尽皆依卿所奏。”

李义府谢恩归班，其他官员才陆续进言。近来并无大事，不过是雨雪丰歉、时政杂务，其中也夹杂着不少溢美之辞。刘仁轨兴致索然——贞观年间论政，百官争相进谏，如今却尽是媚上之言。长孙无忌主政时皇上还曾指责言路不通，现如今他亲统朝政，还不是一样爱听奉承话？但这不足以说明皇帝昏庸，刚收回大权，最要紧的就是彰显功德稳固权力。莫说阿谀之声悦耳，即便不爱听这时候也得听啊！

正想到这里，忽听有个浑厚的声音道：“臣有一件关乎社稷安危的大事，欲冒死请奏……”

有人谏言？刘仁轨一怔，可扭脸一瞧出班进言之人，又不禁窃笑——礼部尚书许敬宗！这人才高德寡、不拘小节，冒死进谏这种受累不讨好的事他怎会干？而且此人近来也因赞成废王立武而受宠，不但监修史书，还待诏武德殿，专门为皇上起草机要诏书。若有建议私下就跟皇上说了，用得着在朝会上讲？

李治的反应果然很平静：“卿有何大事，但说无妨。”

“陛下在位，遍播仁义，文武效命，黎庶仰德，却唯有一事尚藏忧患，实乃瑜中之瑕。”

“哦？爱卿所指何事？”

许敬宗高举笏板道：“储君未定。”

储君未定？宫嫔刘氏之子李忠早在永徽三年便被册立为皇太子，去年二月还举行了加冠礼，如今已经十三岁。这么个大活人住在东宫，许敬宗为何视若无睹？

李治好像也很意外，白净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诧异，以一副疑惑的口吻问：“太子已立三载，卿何言未定？”

“永徽伊始，国本未生，权引彗星，越升明亮。近者正宫确立，嫡庶之分已辨，代王既嫡且长，乃合元良。岂可反植枝干，久易位于天庭？”说到这儿许敬宗倏然跪倒，诚惶诚恐道：“臣深知父子之事人所难言，触犯龙鳞必获重罪。但苟利社稷死生不避，臣即便煎膏染鼎、身死族灭，也要恳请陛下以天下为重，废庶立嫡匡正东宫！”

他这番言行慷慨激昂，还真有点儿冒死强谏的感觉；可满朝文武却丝毫未被触动，甚至有人还报以不屑的眼光。李治也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沉默片刻发出一声叹息：“唉！朕亦知立嗣当择嫡长，但忠儿已居储位三年，并无失德之处，朕何忍废之？”

“太子，国之本也，本犹未正，万国无所系心。陛下怎可因舐犊之爱而误天下苍生？”说着许敬宗又跪趴着侧过身，扫视殿中同僚，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道，“现今东宫所出本微，既知国家已有正嫡，心内必不自安。窃位而怀自疑，恐非宗庙之福啊！”此言实在恶毒，分明是说李忠心内不安可能会谋反。这纯属毫无证据的臆断，可是有先朝太子李承乾谋反的先例，谁又能说他的推测没道理？

群臣暗骂许敬宗狡猾，却没人敢反驳——这顶帽子太大，谁要是反对岂不成了心怀异志、想和李忠一起谋反么？

似乎因为看到群臣“没有”异议，李治很适时地开了口：“其实忠儿已有退让之意，前几日还曾向朕说起，只是朕不忍……”

许敬宗闻听此言就像变了个人，立刻一跃而起转忧为喜，躬身施礼道：“此真泰伯之德！陛下宜速从之。”

所谓“泰伯之德”乃是殷商典故。泰伯是周国国君姬亶的长子，姬亶年迈本该泰伯继位，泰伯却认为三弟季厉才能远高于自己，于是文身断发，避位荆蛮，使得季厉继承国君之位。而季厉之子便是奠定周室基业的周文王姬昌，故而后人称泰伯有让贤之德。

现实不似传说那么美好，泰伯是否甘心让贤难以考证，李忠让贤却是不得不让。他身为低等嫔妃之子，唯一优势就是年长，当初立他为太子完全是王皇后和长孙无忌之意，乃为阻止萧淑妃、武昭仪之子入主东宫。如今王皇后败亡，武昭仪修成正果，他的位子岂能保住？反之代王李弘因是武媚之子，从一落草就很受李治宠爱，《神咒经》有云，“真君者，木子弓厶，王治天下，天下大乐”。意即老君当治，李弘当出。李治既给其取这么个应谶的名字，足见早有立其为太子之心。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上合天意，下顺己心，李治蓄谋许久，不过是苦于王皇后和长孙无忌作梗。现在障碍没了，还用许敬宗出来冒死提议？这其实就是表演，李治不愿担薄情之名，因而叫许敬宗出头。

紧随许敬宗之后，中书侍郎李义府、御史大夫崔义玄、御史中丞袁公瑜、中书舍人王德俭等废王立武的“功臣”，以及薛元超、李敬玄、董思恭等李治潜邸亲信纷纷出班附和：“恳请陛下以天下社稷为重，改立代王为嗣。”

李治见这场戏演得差不多了，终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顺水推舟道：“天意人心如此，朕岂敢以一己之私而负天下？便立弘儿为太子，至于忠儿嘛……唉！降为王爵，赐实封两千户、绢帛两万段，授予刺史之职抚慰其心。”

李义府率先高呼：“陛下圣明！”薛元超等人更是起身舞拜。他们这么一闹，殿内文武百官不论赞成与否只得跟着附和，更易东宫之事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定下了——其实皇后已换，换太子是早晚的事，从宗法上说也无可厚非。但代王李弘年仅五岁，这么匆匆忙忙推他上位，也太心急了吧？

国本之事得偿所愿，群臣再无所言。李治却不着急散朝，略舒双臂又道：“朕这里还有一份奏疏，乃皇后所上……”

此言一出，群臣莫不惊诧——这位武皇后可真是个奇女子！前番皇上与宰相们在内殿争议废后之事，她不但违背礼法隔帘偷听，竟还高声斥骂，扬言要打死褚遂良。如今皇后也当上了，冤家也处死了，儿子的太子之位也有了，这又要折腾什么？

但见李治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一份奏章，随手交与侍臣。大宦官范云仙毕恭毕敬双手接过，高声宣读：“妾闻，国有诤臣，天子之幸。陛下前欲以妾为宸妃，韩瑗、来济面折庭争，此事极难也，岂非深情为国？乞加褒赏。”媚娘说韩瑗、来济当初反对立她为宸妃，面折庭争乃是出于忠心，希望皇帝给予嘉奖。

话虽如此，韩瑗、来济还是受惊非小，听到自己名字便双双出班跪倒：“臣有罪，臣有罪……”也难怪他们害怕，这般通情达理简直不像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武媚娘。皇后这么做究竟是好意还是歹意？当初他们力阻人家当宸妃，现在人家直接当皇后了，这不是正话反说故意羞辱吗？皇帝公然拿到朝堂上宣读，难道要秋后算账？

李治眼见二人窘态，微微一笑，好言劝慰道：“二公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二人心内惶遽，兀自跪地不起。来济战战兢兢道：“臣不识大体，有违道理，前番上书阻碍中宫，至今犹感惴惴，惭愧惭愧……”

韩瑗更是将牙笏置于地，仓皇叩首：“臣愚钝昏悖，疏少才干。上有负君恩，下失德百姓，已无颜觍（tiǎn）居宰辅。恳请陛下垂怜，准臣致仕，从此退归林下，歌咏圣德。”倘若皇帝、皇后有意清算，不如早些辞官，与其让人赶走不如主动请辞还好看点儿，再说现在不走，将来谁知是何下场？

更难受的是坐在朝班中的尚书左仆射于志宁。他固然不曾似韩瑗、来济一般公然反对废王立武，却始终保持沉默不表态。这不表态至少也是不赞成啊！见二人这副窘相，他心里也很不踏实，想要跪下一并请罪，可武皇后又没点他的名，冒冒失失撞出来岂非自投罗网？思来想去不知所措，急得汗流浃背，雪白的胡须不住颤抖。

“二公何必多心？”李治一阵莞尔，索性把话挑明，“皇后此举出于好意，朕深以为然。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忠而犯上，其心可宥。你们是不是把朕和皇后的心胸看得太窄了？”

“不敢！”韩瑗、来济赶紧否认。

“那便最好。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岂可轻易言退？朕宣布，晋升来济为中书令、韩瑗为侍中，希望你们竭诚任事，尽心尽力辅佐朕，拱卫社稷，再立新功。”韩瑗与来济原本是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治此举等于正式任命他们为两省长官。

皇帝做到这个地步，二人不便再坚持辞官，千恩万谢退归朝班，于志宁也松了口气。刘仁轨冷眼旁观，心中雪亮——皇帝、皇后什么关系，还用写奏疏？分明又是做戏。韩瑗虽是长孙无忌姻亲，却并非跋扈之人，处事也还算公允；来济本是东宫旧属，还可再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退一万步讲，即便皇上真想清算也不能现在动手。已经逼退国舅、贬谪褚遂良，外间闲言碎语够多了，难道叫百姓说皇上重色轻臣，为了让通奸的庶母当皇后，把所有宰相都罢免了？演这出戏也是为了顾全大局啊！不过嫌隙已成，韩瑗、来济乃至于志宁恐怕一时间都不敢大胆做事，李又是不爱管事的。屈指一算病了的、贬了的、怕了的、不管事的，这么个残缺不堪的宰相班子怎挑得起重任？现在正是权力更迭之时，单靠一个李义府绝对应付不过来，要想稳住局面必须添人。

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刘仁轨的目光渐渐扫向满脸笑靥的许敬宗——先迎合改立皇后，后迎合改换太子，八成就是这老儿！

果不其然，他刚想至此，御座之上的李治就开了口：“朕践祚以来国事纷乱，前有房遗爱案，后有立后之争，如今褚遂良外贬、崔敦礼卧病，虽还有几位爱卿主事，中书门下仍是乏人，需再添宰执……”但接下来的话刘仁轨万万没想到，“昨夜朕推枕无眠，苦苦斟酌宰相人选。户部侍郎杜正伦素有才名，先帝时曾参与政务，可即擢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群臣面面相觑，连杜正伦本人都呆呆愣在那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敬宗更是一惊，顿了片刻才慢慢恢复笑容，但那笑意明显难掩失望之情。刘仁轨一开始也很诧异，可潜心思索渐渐明白了李治的用意，心下赞叹——高明！

杜正伦不仅未参与反对长孙无忌，甚至永徽以来都一直辗转外任。不过此人绝非泛泛之辈，出身于诗书世家。隋朝开创科举之制，诸科之中以秀才最难，要有地方官推荐，还需笔试策论；若考试不合格，不但应考者无缘仕途，推荐人也要受罚。所以地方官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尽量不推荐，终隋一代秀才也只有十余人。可就在这出类拔萃的十余人中，杜正伦和他兄长杜正玄、杜正藏竟占据三席。昔日他大哥杜正玄来长安应考，宰相杨素自负才情存心刁难，临时更改考题，不试策论改作诗赋，命其在半日内效仿先贤写出《上林赋》《圣主得贤臣颂》《燕然山铭》《剑阁铭》《白鹦鹉赋》五篇文章。杜正玄安之若素，竟然文不加点一挥而就，看得杨素汗流浃背，由衷赞叹：“此真秀才，吾不及也！”于是顺利登科，此后几年两个弟弟也相继考中。

尤其是杜正伦，年纪轻轻便名扬天下，经历隋亡唐兴，投效秦府，甚得李世民的器重，早在贞观十年便升至中书侍郎，兼太子左庶子，辅佐太子李承乾，那时的他出入两宫、颇有权势，距宰相之位只一步之遥。惜乎世事多舛，李承乾谋反被废，李世民严惩东宫之人，一大批官员倒了霉，杜正伦也被流放到遥远的驩州（今越南义安），直至李治登基才起复，但也只当了两任僻远之地的刺史。然而就在心灰意冷之际命运再度逆转，废王立武李治亲政，短短三个月时间，先是召他回长安任户部侍郎，如今又升宰相，简直冰火两重天。

这恰恰是李治高明之处——长孙无忌虽退出权力核心，仍有很高声望，许多亲信还在朝中。别家且不论，单其亲族子侄就人数众多，表弟高履行官任太常卿，是九卿之首；长子长孙冲官居从三品秘书监，掌管皇家图籍；族弟长孙诠娶御妹新城公主，是皇家驸马；族侄长孙祥任尚书左丞，参与朝政；其他譬如高审行、高真行、长孙恩、长孙涣、长孙濬等也都身居要职。李治初掌大权，若不压服这些人何以放手行事？因而必须遴选全心为其效命之人担任宰相。可无忌身居相位二十多年，细究起来满朝文武哪个与他没瓜葛？威望素著的张行成、高季辅都已过世，新亲信还没培养起来，眼下若论信得过的唯有那帮废王立武的“功臣”和昔日东宫亲信。可“功臣”尽是有才无德之辈，潜邸旧属又资历浅薄，提拔李义府和薛元超已经惹来不少非议，不能再孟浪。

这种情势下起用杜正伦可谓另辟蹊径、独具慧眼。他乃李承乾旧人，本就有处置政务的经验，而且流放多年与无忌一派没有瓜葛；更妙的是他虽姓杜，却非京兆杜氏，而是河北洹水人，科举出身又正合李治的为政思路，品行也比许敬宗等人好。这不正是眼下最需要的人吗？

皇谕萦绕在耳，杜正伦好半天才从震惊中缓醒，继而急匆匆跪爬出班：“蒙陛下错爱，但臣惶惧不敢领受。”

“为何？”

“昔日获罪先帝，遭……”

“好了好了。”李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当年的事莫再重提，朕所思所想乃现今国家所需。难道您不愿为朕效力？”

“不不不！”

“既如此就该当仁不让，岂可畏首畏尾、妄自菲薄？宰相之任非卿莫属，就这么说定了。”

“这……”杜正伦浑身颤抖，不是惧怕，而是激动；多年的流放生活催白了他的鬓发、消瘦了他的身体，但胸中那团渴望建功立业的欲火却未曾熄灭，甚至随着岁月的磨砺愈加炽热，见皇帝如此以诚相待，他不禁哽咽道：“臣得蒙陛下厚恩，宽宥于茅椽，必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李治把这个失势的人从绝望中拯救出来，要的就是感恩戴德竭力报效。见此情形他心中甚喜，挺身而起，不仅对杜正伦，也对满朝官员朗声道：“日月逝矣，时不我与；尺璧非宝，寸阴是竞。朕继位已六年，边疆未胜、百姓未安，多少兴邦利国的大事等着朕与列位臣工去做。创业不易，守成更难。往事已矣，咱们君臣皆需夙兴夜寐实心任事，大唐的兴盛指日可待！”这番话虽不免把方才种种粉饰之辞戳破，却也真正流露出他的雄心壮志。

文武百官齐声高呼：“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哈哈哈……散朝！”伴着爽快的笑声，李治迈着昂然的步伐离殿而去。

刘仁轨走出太极殿，望着蔚蓝天空中那轮耀眼红日，本有些寒意的心又渐渐温暖了起来。经过这次朝会他对李治已有定见——当今天子绝非昏主，也非庸庸碌碌之辈，虽然还未建立什么功业，但他胸怀壮志、腹有机谋，又有审时度势之能，其才智绝非“守成”二字所能估量！

不过……

作为刚刚被提升的官员，刘仁轨对李治怀有感激；作为出身寒门的读书人，他对李治打击权贵的做法更不乏认同。但他在庆幸之余也觉得这位年轻君王有不少毛病——许敬宗资历虽老威望不高，是有名的乖张之人；李义府虽不熟识，但观其言行也非德行高洁之辈。这些人皆非正道之士，可与适道，未可与立，若视为股肱就不妙了。再者天下之事贵在开诚布公，朝堂本来是公开议政的地方，倘若什么事都私下商量好，然后惺惺作态，又岂是为君之道？还有那位堪称后宫传奇的武皇后，又杀后妃又上奏疏，插手的事是不是太多了？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汉之吕雉、晋之南风、齐之胡后、隋之独孤，从古至今后宫干政惹麻烦的例子可太多了！

二．家宴反目

永徽七年正月辛未（公元656年2月6日）李治祭告天地宗庙，正式下诏废皇太子李忠为梁王、梁州（今陕西汉中）刺史，改立代王李弘为太子：

洊雷扬祉，承祧之道爰著；重离阐曜，守器之方斯存。故能抚宁军国，永保邦家，详览瑶图，缅瞻遐册，继业垂统，咸率兹典。代王弘，道居嫡允，天纵英姿。品质冲华，神鉴昭远。恭谦表志，仁孝居心，夙彰睿哲之风，早通《诗》《书》之业。朕以虚薄，方启无疆之祚，永传不朽之基。取则前王，思隆正绪，宜升上嗣，养德东宫，可立为皇太子。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

李治与媚娘的夙愿终于实现，为了让天下人都分享他们的喜悦，李治宣布大赦，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嗣提勋一等，向全天下八十岁以上的老者赐粟帛，皇宫大宴三日，在大慈恩寺设斋供奉五千僧众；并下令在李泰的魏王府旧址建一座寺庙，名曰西明寺，为太子祈福。最后李治又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废永徽年号，改元显庆。

大唐建立以来，高祖武德、太宗贞观，一个皇帝终身只使用一个年号，还没有在位期间改元的先例。李治此举无异于向天下人宣布，大唐王朝已不再需要先帝李世民的余晖，他要开创一个新时代，一个只属于他李治的时代！

李弘年仅五岁，李治和武媚对他的期望却很高，安排了许多辅佐之臣在他身边。命于志宁兼太子太傅，韩瑗、来济、许敬宗兼太子詹事，李义府兼太子右庶子，薛元超兼检校太子左庶子，高智周、张大素、杨弘武等饱学之士为太子舍人，郭瑜、韦季方、史元道等青年才俊担任太子洗马，一时间东宫人才济济。

可怜原太子李忠降为梁王，前往梁州担任刺史。这个职位说是给他的安慰，其实是打发他离京，消解旧日东宫势力。李忠悲切而去，临行前想辞别生母刘氏都未能如愿，只带着几名宦官婢女，凄凄惨惨离开长安。除了曾担任东宫左庶子的李安仁洒泪而别，其他僚属掾吏躲的躲、藏的藏，竟不敢来送行，世态炎凉令人感慨。

新人笑掩去旧人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沾媚娘母子的光，日渐式微的武氏家族再度兴旺。不但皇后之母杨贞被封为一品代国夫人，逝世二十年的皇后之父武士彠也被追赠为司徒、晋封周国公，赐谥号“忠孝”。媚娘的一干兄弟、堂兄弟也得享天恩，武元庆、武元爽、武惟良、武志元、武仁范等原本是州县小官，现在都成了皇亲国戚，骤然晋升为四五品的高官；就连攀妹裙带而登龙榻的寡妇武顺也受封三品韩国夫人，当真是阖门执笏、举族簪缨。

更幸运的是，李治又特加恩惠，赐给武家一套宅院，坐落在京城西北临近皇宫的休祥坊。当年武士彠辅佐李渊举兵，也曾得到长安宅邸，但随着武家没落出手变卖；如今凭武媚、李弘母子又得到一座宅子，不但占地更大，而且距离皇宫不过咫尺，实是莫大荣宠。香车金络，骐骥骅骝，齐集绮窗朱户；兰膏明烛，华灯初上，映耀金扉画堂。

武氏之人携家带口来到京师，齐聚在崭新的周国公府，庆贺今日恩荣。锦衣绣裙、满头珠翠的杨夫人端坐正堂，环顾绯袍加身的武家子侄，脸上洋溢着傲然的笑容——自丈夫亡故，求天不应叫地不灵，二十年含辛茹苦鬓发蒙尘，托女儿之福再享富贵，谁说养女不如男？更值得夸口的是，当年她母女受武家子侄冷遇苛待，今朝时来运转，这帮不肖子反而要仰她母女之鼻息。人逢喜事精神爽，年近耄耋的杨夫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腰板挺得笔直，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在彩烛明灯的照耀下，满头白发都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

昔日高高在上之人如今臣服脚下，世间快意之事无过于此，反之则无比郁闷。武家子侄望着趾高气扬的杨夫人，回想当初对她老人家的不敬、对当今皇后娘娘的慢待，都不禁羞赧。尤其武士彠前房之子武元庆、武元爽，以及媚娘伯父武士让之子武惟良，他们几个对杨氏母女尤其不好，现在却都沾了人家的光，武元庆升任宗正少卿、武元爽为少府少监、武惟良为卫尉少卿，皆是从四品之职，又都是不用担太大责任的九寺副职。无恩于人妄得富贵，难免惴惴，有心说几句感恩之言，偏偏放不下面子，可又不敢得罪杨夫人，况且得人家好处不能不承情，唯有拱肩缩背尴尬赔笑，滋味甚是难受。

大人能够矜持，孩子却掩饰不住心情。武元庆的长子武审思已过舞象之年，倒还罢了；次子武再思、三子武三思，还有武元爽的儿子武承嗣，这几个孩子年纪都还小，也没见过多少世面，一入长安已是眼花缭乱，这会儿又见满桌都是从所未见的珍馐美味、精细果子，早管不住肚里的馋虫，伸手便要抓来大快朵颐。

“慢着！”武元庆推开孩子的手，板着面孔训斥道，“长辈未动，轮得到你们吃吗？还有没有点儿规矩？老老实实坐着……”

杨夫人手中捻着佛珠，不屑地瞥了他们一眼，冷笑道：“让他们吃吧，干吗委屈孩子？你们这些当老子的平日不管教，临时在我面前抱佛脚。父为子纲，此乃上行下效。孩子没教养还不是学你们？当初你们又何尝懂得尊卑礼数？瞧瞧，这帮孩子一个个黑眉乌嘴的，哪像公侯人家的郎君？吃完饭都去沐浴更衣，从今往后要给我读书学礼！”其实再思、承嗣他们只是年纪小，没那么不堪；况且他们好歹是杨氏名义上的孙子，身为祖母应当疼爱。可她与元庆等人恩怨太深，故而迁怨孙辈，对这些孩子横竖看不上眼，只将武顺的儿子贺兰敏之视为掌上明珠，反把孙子当作外人。

“母亲教训得对，皆是我等之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元庆、元爽丝毫不敢违拗，赧然称是。

“现在知道我对，当初又如何待我？这些年来我母女何等苦楚，你们了解吗？你们问过吗？”忆起往事杨夫人不禁唏嘘，武顺忙过来抚着背安慰母亲。

众子侄见此情形都坐不住了，纷纷离席跪倒：“孩儿不肖，曾经慢待您老人家。”

“哼！”杨氏将眼泪一甩，“你们武氏本非诗书礼仪之家，若非我媚儿得圣上之宠，你们这些人谁能混上五品？礼数之道，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你们连孝顺都做不到，根子不正，谈何功名？如今不加罪反而赏官，实在太便宜你们了！”

元庆、元爽连忙叩首：“母亲息怒。”

“唉……”杨夫人叹口气，又把话往回收，“罢了，好歹一家人，这是皇后娘娘一番好意。再者老身出于弘农杨氏礼仪之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岂能与尔等一般见识？《法华经》有云，‘大慈大悲，常无懈倦，恒求善事，利益一切’。念佛之人飞鸟禽兽尚且放生，何况你们这群大活人？就当我老人家积德行善吧。只是从今往后你们务必规规矩矩，再不可违拗老身之意。”

武家子侄唯唯诺诺，心里却有点儿不服。固然我们做得不好，但您老人家就完美无瑕么？当年若不是您自恃尊贵，瞧不起前房儿女，自私自利处事不公，又何至于老头子死后遭大家的白眼？

但风水轮流转，谁料到她母女今日得势？莫说受了恩惠，即便不升官，以她母女现在的地位谁敢得罪？大伙唯有默默忍着，由着杨氏作践。杨夫人眼见众人的窝囊相，心中越发快意，恨不得把二十年来的陈芝麻烂谷子事儿都抖出来。正说得解气，忽有婢女来报：“李侍郎之子来拜贺。”

武家子侄不禁咋舌——自杨夫人迁居休祥坊，来拜谒的官员内眷络绎不绝，王德俭、侯善业之流也罢了，现在连宰相的儿子都来了，面子不小啊！

杨夫人却一副不疾不徐的姿态，只淡淡道：“有请。”回首又训斥诸子侄，“还不快起来！都在地上跪着，叫外人瞧见脸上好看呀？”

“是是是。”元庆、惟良等匆忙起身，各归各位。

不多时便有婢女领来一位青年公子。李义府本是英俊之人，其子李津更是年少风流，虽只二十出头，但受父亲浸染早已通晓世故左右逢源，最近又被选为东宫侍卫，正值春风得意之时；上得堂来便笑呵呵给杨夫人磕头，又向武家众人长揖而拜；武家子侄举止做作，又不擅京城雅言，一个个相形见绌。

杨夫人略微欠身还礼，语气温和道：“有劳公子惦念。”

李津似得其父笑脸迎人的真传，亲亲热热道：“老夫人何必客套？莫说小的我，就是我父亲也是您老的晚辈呢！何况夫人乃当今皇后之母，诰命在身尊贵至极，理当受全天下人尊仰。小的冒昧前来还恐失了礼数，叫您老人家笑话呢。”他这张嘴真似抹了蜜一般，句句都是甜的。

“公子过誉。”杨氏虽这么说，心里却大为受用——卑微的日子过久了，二十年没听到别人如此恭维自己，这会儿总算找回人上人的感觉，真是扬眉吐气。

“今日小的奉父亲之命前来。一者，夫人受封前来拜贺；二者，听闻诸位贵戚皆已到京，家父久闻列位贤名，诚心仰慕，可公务繁忙无缘相见，派我先行问候，日后得暇一定相延盘桓。”说着李津再次抱拳施礼。

武元庆等人何尝有什么贤名？这不过是客套话，全都冲着皇后的面子。李义府有心攀龙附凤结好外戚，可他现在是宰相，一上来就跟武家人打得火热实在不妥，所以打发儿子先跑来逢迎拍马，蹚蹚这汪水有多深。

武家子侄没那么深的心机，头一遭被人高看，一个个受宠若惊，忙作揖还礼，倒把李津吓得不轻，连连躲避，摆手道：“列公皆四品贵人，我既是下属又是晚辈，您们这是折煞我等啊！罪过罪过……”元庆等人全然忘记现在的身份，自知露怯，脸上立刻羞红，杨夫人也不禁摇头。

李津却还是那么喜笑颜开：“今日乃夫人家宴，晚辈不请自来不便多扰，改日家父一定亲来拜望。另外……”说着他朝外招呼，见四个家仆模样的人将两口大箱子抬至院中。

众人不明所以：“这是……”

李津越发讪笑：“这两箱锦缎乃是贺礼，列位国戚方至京中，恐还有不少家事料理，这就算是我父子一点儿心意吧。还望夫人和列位国戚莫嫌简薄。”

杨氏有些错愕。一者她没想到李义府公然送礼；再者李义府原非豪门子弟，当初夜觐天子首倡废王立武，皇帝赏他一斛珍珠便高兴得上蹿下跳，如今当上宰相还不到俩月已这般阔绰，看来没少捞钱啊！但杨氏的错愕只一瞬，她久历官场，尤其年少时曾亲见亲闻先朝宰相杨素、宇文述的敛财手段，也不把这当成什么大事；再说李义府能当宰相还不是因为趁了改易中宫这阵东风？若不是自己女儿要当皇后，何以能内外勾结扳倒长孙无忌？她母女吃了这么多年苦，得点儿回报难道不应该？想至此杨夫人点头一笑，只轻轻说句：“承令尊美意。”便把两箱礼物视为理所应得的东西，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李津笑眯眯拜辞而去，杨氏望着瞠目结舌的武家子侄更加得意，手指两箱礼物炫耀道：“看看！宰相尚要向我道贺，听见人家说的话没有？天下人都尊仰老身，偏尔等有眼无珠，不把我母女放在眼里。你们这些不肖之徒真是侥幸，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让你们沾了我母女的荣光，难道不该好好感谢我母女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武家子侄就是再放不下面子也得表态。武元庆又颤颤巍巍跪下了：“母亲教训的是，我等皆是托妹妹……不！皇后娘娘和您老人家之福才有今日，您老的恩德天高地厚。”其他人也灰头土脸跟着附和。

唯独武顺大模大样在旁坐着，见这帮人逆来顺受的样子大感滑稽，不禁掩口而笑。杨夫人平素吃斋念佛，还算通情达理，却因为当年受他们的窝囊气受多了，今日终于能还以颜色，什么佛经法理全忘了，竟有些得理不饶人：“天高地厚如同再造，是真心话吗？就是养一窝狼崽子也比你们有良心。方才当着外人的面还丢我的脸！丢我的脸事小，别忘了你们是皇后的亲戚，丢皇后的脸、朝廷的脸事大！你们这群鄙陋之人见过什么世面？一群不争气的东西！”

她再三训斥奚落，不少人脸上已有不忿之色，多亏武元庆能忍，又世袭国公得利最大，笑嘻嘻哄道：“母亲说得对，我等于心有愧，今后一定改过自新，时时处处孝敬您老人家。”

“孝敬？我可不指望你们孝敬，怪只怪我没生下个儿子，凭你们不过是煮沙成饭、画饼充饥。但凡你们念着皇后娘娘的好，将来多为娘娘着想，我就阿弥陀佛烧高香啦！用饭吧。”总算正式开席，武家子侄碍于情面纷纷向杨氏敬酒，可杨氏还是忍不住冒出几句抱怨话。也是她年岁大，未免有些唠叨，车轱辘话来回说。武元庆忍气吞声，一直哄着、劝着、顺着。

不过元庆能忍，一旁的武惟良却忍不下去了。

武惟良原本担任下州长史，官阶正六品下，在武家子弟中官职最高，或许是见的世面较多，见地也比其他人深。如今他猛然升为四品少卿，连他弟弟武怀运也擢为淄州刺史，官升得倒是不慢，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皇亲国戚固然荣耀，但树大也招风啊！远的不说，王皇后一家原本也风风光光，现如今呢？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就连死去多年的皇后之父王仁祐也被削去爵位，一家子改姓“蟒”，媚儿妹妹做事也太绝了吧？你这般作践人家，别人又该如何看待咱家呢？

他本就暗怀三分忧虑，想着吃完这顿饭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动身赶往始州，找弟弟武怀运商量一下今后怎么跟同僚处关系；哪知这顿饭简直吃不下，这位叔母趾高气昂絮絮叨叨，说出的话能把人噎死！他实在不喜，加之几杯酒下肚激了血性，终于按捺不住。

“叔母！”武惟良猛然站起身，打断杨夫人的牢骚，“您老过分了吧？即便我们当初待您不够好，您也不能把我们说得如此不堪啊！不错，我们的确沾了娘娘的光，可我们入仕是靠祖上恩荫，身为功臣子弟自当如此，娘娘当初不也因为是功臣之女才有机会入宫吗？好歹我们武家为大唐立过功劳，一门三公爵，至今还承袭爵位呢！”

杨氏一时语塞，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作为弘农杨氏隋朝宗室，她从嫁入武家那天起就没瞧得起这个出身木材贩子的家族。在她看来当初若非高祖李渊做主让武杨联姻，这么个暴发户之家哪入得了关陇权门法眼？如今亡夫从应国公晋为周国公，而她的封号却不是周国夫人，而是代国夫人。这足以证明她有今日之贵并不是因为嫁了个好丈夫，而是因为生了个好女儿！

一时间鸦雀无声，武元爽见风头不对，忙打圆场道：“母亲切莫多心，惟良的意思是说，我们身为功臣子弟本来就该好好效力朝廷，如今得娘娘提携，更应尽忠尽孝，方不负祖上之德。”他一时匆忙也有些口拙，这话更显画蛇添足。

“好！”杨夫人咬牙道，“好个祖上之德！你们升了官却全然不领我母女之情，是不是？”

武惟良实在气不过，不待元爽解释清楚，抢先道：“升官未必是好事！我等早登宦籍，自揣才分不高，不求贵达。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今骤得通贵之位，诚恐力有不逮，有负朝廷重托，夙夜忧惧有何庆幸？况且娘娘本是先帝才人，如今悖乱宗法……”

坐在后面的武志元始终察言观色，连筷箸都没碰一下，此刻见杨夫人面沉似水、白眉蹙动，即将暴怒，他赶忙起身，照定惟良脸上就是一记耳光，呵斥道：“灌几杯马尿，胡扯什么？没叔母提携，你算什么东西？目无尊长大言不惭，快磕头认错！”虽同为武氏之人，但各家情势也不尽相同，武志元一直在偏远小县为官，与杨氏母女接触甚少，没那么多芥蒂。更重要的是他父亲乃是武士彠四弟武士逸——这位武四叔文武双全，开国征战中立有功劳，惜乎却是李元吉麾下。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虽未革除武士逸官爵，却将他远远打发到岭南韶州（今广东韶关）任刺史，致使其郁郁而终。他们这一支的子弟很不得志，若非借媚娘之力岂能咸鱼翻身？因而武志元对杨氏母女是真心感恩。

武惟良被这记耳光打醒了，捂着腮帮子忆起种种往事，想到这位叔母当年何等桀骜，想到媚儿妹妹如今的地位，立时意识到一时冲动的可怕，祸福相继就在眼前，何待日后舛逆？想至此他忙扑倒在地，连连叩头：“侄儿喝多了，您老莫……”

可他此时悔悟已晚，杨夫人哆嗦一阵，继而怒眉渐渐舒展，双手合十低吟：“善恶之报，如影随形。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说罢摘下佛珠往案上一拍，猛然起身，“顺儿！咱们走！”迈步便往外走。

武顺赶忙搀住：“娘啊，您要去哪儿？”

“进宫找你妹妹。”

这短短六字吓得武家子弟尽数跪倒：“我等错了，您老人家息怒啊！惟良胡说八道！”

武顺也劝：“何至于此？天色已晚，就算有事也等明……”

“还等明天作甚？这群无情无义的东西，多看一眼我都恶心！”杨夫人不依不饶，死死拉着女儿的手快步离去。

她七十多岁的人了，众子侄拦也不敢拦、拽也不敢拽，唯有哀声苦劝。杨氏理也不理，硬从他们身边挤了出去，板着脸下堂而去。众子侄傻了眼，一个个瘫软在地，先是脸色煞白地愣了一阵子，继而群起攻之，无不痛骂惟良混账。原本欢欢喜喜的家宴闹得不欢而散，唯有武三思、武承嗣几个小孩兀自大吃大嚼，根本没意识到这场争执已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三．母女密谋

杨夫人脾气倔强，拿定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当即登车，直奔皇宫而去。这会儿天色已晚，按理说若非大事不该放人入宫，但皇后之母谁敢开罪？当初王皇后之母柳氏便横行无忌，武氏之宠远在王氏之上，杨夫人气焰也更嚣张，守宫门的将士二话不说当即放行。

也是一阵心头火顶着，杨氏竟不用搀扶，拉着武顺的手一路疾行直入肃章门——媚娘当上皇后就搬出立政殿，到正北的延嘉殿居住，这里距李治所在的甘露殿更近，且离其他嫔妃之处也不远，足可掌控整个后宫的动静。

杨夫人一路行来，离着八丈远便望见殿中灯火灿烂，且有轻柔的乐声传来，侍立在外的宦官、宫女比平常多出一倍，正犹豫间内侍大宦官范云仙笑呵呵迎上来：“老夫人，听说您受封诰命，奴才恭喜您了！今日当值不便，哪天得空我到府上给您老人家磕头去！”他本是媚娘身边之人，托主子之福转而侍奉皇上，如今已官居从四品，成了宦官中顶天的人物，故而对媚娘一家奉若神明。

杨夫人定住脚步气喘吁吁，也没理会他这番客套话，手指宫殿：“怎、怎么今……”

“哟！我的老祖宗，可别乱指。”范云仙忙拨开她手，就势搀住，“万岁在里面呢。”

杨夫人的火气立时消了大半，与武顺对望一眼——这可怎么办？大晚上顶着一脑门子官司跑来，难道硬闯进去扰皇上和娘娘的消遣？哪有这规矩啊！

亏得范云仙脑子机灵，猜出必有私密之事，笑道：“这会儿唐突见驾是万万不成的，您老不妨到偏殿里等着。奴才一会儿进去跟娘娘知会一声，少时照顾万岁歇下，娘娘再过来跟您说话。夜静人稀，您又是这等身份，就算明儿万岁听说也不会怪罪的。”

既来之则安之，杨氏母女只得听他安排，来至延嘉殿西边偏殿，有个宫女进来点上盏宫灯，范云仙又打发人奉上些饮品，这才笑呵呵辞去。这一等时候着实不短，天色渐渐黑下来，母女俩忍不住朝外面窥视，先是乐声止歇，十几位罗裙飘飘的女子怀抱箫管、芦笙、琵琶乃至箜篌等物从正殿退出来，继而又有十几个宫女提着冒热气的水桶而来；又过一阵子见灯火渐暗，许多宫女捧着杯盘而出；范云仙又露一面，却未及说什么，只笑了笑便领着一群宦官忙去了。其他的宫人也纷纷退出，有的挑着灯笼往各处殿门、仪门守候，有的则如释重负说说笑笑，显然是可以休息了，继而偌大的皇宫竟一下子寂静下来。

毕竟早春时节，夜风渐渐起来。呜咽阵阵，树声沙沙，轻柔萦绕便在耳畔，似比方才那宫廷雅乐更显悠然。忽见殿内灯烛晃动、人影扭曲，又听窗子咯咯作响。武顺有意唤人关门闭窗，又恐惊驾，只得自己起身，踱至窗前手扶雕棂，往外一望——却见夜色漆漆如浓墨，一弯峨眉掩云端，那渺渺流云似轻纱、似烟岚，朦朦胧胧晦暗不明。

寂寂宫苑中唯有几点零星灯火，恍惚摇曳，目眩神晕；缕缕和风迎面拂来，又不知是何种异花奇蕙之香，沁入心脾，醺醺醉人……正踌躇间忽觉风势骤起，真似江海翻涌、万马奔腾。天上新月已入云雾怀，腾腾绕绕、抚抚揉揉。月儿有意叙绸缪，浮云只顾申缱绻；天昏地暗乾坤倒转，枝摇花颤如在掌中把玩，夜鸟惊啼啾啾似娇喘，风过绮窗呜呜如咏叹；树影婆娑拶拶迤迤，幔帐扬动起起伏伏。晦暗殿阁间又似传来歌声，仔细听来却隐隐约约、颤颤巍巍、断断续续、呢呢喃喃、欲唱还羞、似是而非……终究听不清个所以然！

杨氏闭目闷坐似入定，武顺却不知为何两颊晕红，想抽身离去却偏偏拔不动腿，越发歪着脑袋侧耳聆听，又是好长一阵光景，却渐渐没了动静；只见云散风清、树定鸟栖，白茫茫月光照着宫墙，素得便似寡妇穿的丧服……武顺发出一声哀叹，转身怏怏落座，未及和母亲说句话，忽觉门外白影一晃，那位皇后妹妹快步蹿了进来——

但见媚娘铅华尽洗、蓬发尨茸，只披了一件薄似蝉翼的纱衣，肌似白雪，肤若凝脂，腰如束素，玉峰丰腴，两滴蜡泪如裹帕中，一副玉体若隐若现。脸上兀自春霞未退，秀目迷离，打着哈欠含笑半嗔：“娘啊，都什么时辰了？您老就是忙着谢恩，也不便……”话说一半才见武顺也在旁，姐俩对望一时无语。

只因姐姐与李治“越礼”之事，媚娘对武顺实是存了芥蒂，不许她随便入宫，大封武氏时若非李治坚持，便是韩国夫人这封号也不愿给她。愣了片刻媚娘轻摆玉团坐到母亲身边，朝外吩咐：“云仙，派俩人打着灯笼，送韩国夫人出宫。”

“你赶我走？”武顺不忿。

媚娘面无表情道：“咱娘一把年纪也罢了，你一介外命妇又是个寡妇，深更半夜留在宫中成何体统？快出去，省得别人闲言碎语。”

范云仙不管那么多，只听主子号令，早提了灯笼候在门口，讪笑道：“韩国夫人，请吧。”

“我成何体统？”武顺冷笑道，“你到坊间听听人言，谁不知你乃先……”

“顺儿！”杨夫人赶忙喝止。

“哼！有什么了不起。”武顺悻悻然拂袖而去。

媚娘又把外面伺候的宫人尽数打发，这才问母亲何事。提起前情杨氏又气满胸膛，把在席间武惟良、武元爽之言学说一遍，却也不免添油加醋咒骂连连，真如受了多大委屈一般。

媚娘听罢柳眉弯弓、秋波化剑：“如此说来，他们不识抬举？”

杨夫人越发勃然道：“若依我意就不该提拔他们，如今舍了斋饭反倒挨骂。反正我老人家今生便是个无儿的命，也用不着这群野狐禅的东西充门面。十恶不赦，不孝乃一，你明儿就跟万岁说，寻个罪名把他们都给我杀了！”

媚娘恨归恨，却并不糊涂，抚着母亲的背劝道：“娘啊，您现在嚷着要杀要宰，这全是气话。国之贵戚岂能草率处置？我虽为皇后，坊间多有议论。若再闹出什么大不孝、杀兄弟之类的丑事，女儿颜面何存？再说反对我的那些人还未肃清，长孙无忌虽闭门不出，但还是三公之首，巴不得咱家出乱子，这时处置那帮家伙岂非授人以柄？”

一言点醒梦中人，杨氏被怒火烧乱的理智渐渐清醒，却还是愤愤然道：“虽不能置于死地，也不能便宜他们。”

“那是自然。”媚娘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戾气，“既然不能为我所用，还留着他们干什么？过几日我便奏请圣上，把他们都打发到外地去。”她提携武氏兄弟担任高官，绝非以德报怨，而是为自己着想。

范云仙已向她如实转述了王萧二人临死前说的话，萧淑妃的诅咒倒算不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失败者的发泄，反倒是王皇后那番有礼有节的话激起了她的怒火——陛下万年，昭仪承恩，死吾分也！直到最后一刻王皇后依旧自骄自贵，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依旧称昭仪，言语间充满了鄙夷。因此她才怒气不解，向李治建议改王为“蟒”、改萧为“枭”，李治顺从其意一来是哄她欢心，二来也是考虑到太原王氏、兰陵萧氏在朝为官者不少，废杀二人不免结怨，若将她们剔出族谱就表示不再是两族之人，可示对这两族并无偏见。

但是即便杀了情敌媚娘依旧不能心安。王氏出于关陇名门，有权有势的亲戚数不胜数；她却家室零落无人帮衬，能不被人家小觑吗？而且这不仅是面子问题，也关乎皇后之位的稳固。内宫与外廷说是有礼法阻隔，其实从古至今就是暗通的，太原王氏那么大势力还落败了呢，媚娘岂能掉以轻心？她需要在朝中树几个亲信，因此才“不计前嫌”提携武家兄弟。如今听母亲所言，他们根本不领情，弄不好反倒是累赘。于是她拾起当年驯狮子骢的心思——既不能用，不如趁早除去！

听女儿说要把元庆、惟良他们贬往外地，杨夫人这才消解恚意，继而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向圣上奏请时千万谨慎，别说家中不睦赶他们走。你就说你是防微杜渐，不想让外戚干政。”

媚娘扑哧一笑——姜是老的辣！这办法既能出气又捞美名。

杨夫人拉着女儿的手道：“千不怨，万不怨，就怨你爹死得早，咱家里没有可以倚重之人，我们杨家也零落了。娘整日跟那帮公主、王妃走动，还不是想为你帮点儿忙？可太殷切了怕人家瞧不起，沿门托钵折了你的面子；太矜持了，又显得咱们目中无人。总之小有小的好处，大也有大的难啊！”

“哼！事在人为，我就不信坐定皇后之位，没人来逢迎。”

杨夫人闻听此言，这才想起李津送礼之事，赶忙告诉女儿。媚娘听罢微然一笑：“怎么样？我就不信天下人都那么不识相。李义府是参知政事，岂不比元爽、惟良他们强？他的心思我已尽知，至于两箱东西您还是退回去吧。”

“退回去？！”杨夫人不解。

“谁缺他那点儿东西？别因此落个贪财之名。但东西退掉，话可要说明白，我要的不是财货，要的是他那颗忠心，只要他以后多替我着想，我自不会亏待。还有许敬宗、袁公瑜甚至司空李，那帮人我都会关照。”

“他们又没给咱送东西，凭什么这般好心？”

媚娘却道：“您老想偏了，这些人与咱本就相辅相成。若没他们帮忙我当不上皇后，若没有我想争皇后之事，他们也不可能趁机扳倒长孙无忌。既是互相成全，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份善缘不能断。真若把他们一个个扶上高位，对我也有莫大好处。”

杨夫人茅塞顿开，觉得女儿青出于蓝、冰雪聪明，赶忙应承道：“宫中之事我儿自为之，宫外大臣娘替你走动。”她倒是老当益壮，都七十多了，还主动揽事跑东跑西。

媚娘甚感过意不去：“孩儿这么大了，还让您老操心，娘亲也要多保重身体啊。”

“我这把年纪，眼瞅着你当了皇后，还有什么不满足？就是现在闭了眼也知足。倒是你外甥、外甥女还小，将来都指望你照顾，武家的人既然不中用，这才是咱自己家的孩子。”两个女儿闹得不合，她心里也很别扭，可是媚儿既是这身份，少不得哄着；因提到孩子，杨夫人又想起一事，“对啦！李忠虽已被废，不可不防。娘当年可见过这类事，昔日太子杨勇被废多年，柳述等人还想拥立他推翻杨广呢，最后弄得皇上都不得善终……”

“哎哟！您说的这都是哪年的事儿啊！”媚娘忙起身走到窗口，左右瞻望，生怕有人听见。

在这等事上杨氏无半分慈悲：“哪朝哪代不一样？皇宫就是这么个你死我活的地方。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该仁的地方要仁，该狠的地方得狠！梁王李忠，还有萧贱人养的孩子，最好都除掉！”

媚娘见四下无人，亲手掩上窗，也不再隐晦：“素节之母已死，倒也不足为虑。至于李忠那边，我原先那个叫刘朱儿的婢女还在他身边呢，等过两年皇上淡忘些再下手。”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媚娘早有算计。

“阿弥陀佛……”杨夫人如释重负，“这我便放心了。”

媚娘觉得母亲为这等杀生害命之事念佛，显得非常可笑，但她却笑不出来，扭脸望着殿中那盏摇曳昏暗的宫灯，喃喃道：“其实谁想害人？谁想管外朝那些闲事？我也是不得已啊……等把那些隐患都除了，这皇后之位坐稳了，我便本本分分相夫教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掺和也罢。”

杨夫人瞥了女儿一眼，心里有话，却没说出来——傻孩子，世事哪有个完？莫看你当了皇后，到头来也得和娘我一样，糊里糊涂就忙白了头。咱们娘儿俩，天生就不是稳稳当当享清福的人哪！

第二章 长孙无忌尽失权柄

一．佛光普照

杨夫人一场怒火，武家兄弟倒了霉，刚到手的官印还没抱热乎又被皇后妹妹像清理废物一般赶出长安。武元庆改任龙州（今广西龙州）刺史、武元爽为濠州（今安徽凤阳）刺史、武惟良为始州（今四川剑阁）刺史，不仅发往外任，还都被派到数千里外的贫瘠之地。

此事在朝中惹起一场轰动，对于武元庆等人越级升官大家本来就有意见，哪知风转得太快，诏书一颁布，大家又不禁怜悯起武家兄弟。堂堂世袭国公、皇后之兄竟被打发到岭南小州，这跟流放有何区别？李治很快做出解释：“皇后谨守妇德，恐外戚强盛、干预朝政，力劝朕将他们外放。虽有些矫枉过正，也是一番良苦用心啊！”群臣哪知其中隐情？对皇后心生敬佩，连对她印象恶劣之人也有些动容，至于那些暗地里将媚娘视为眼中钉的人更是噤若寒蝉——亲兄弟都下此狠手，对付外人又如何？

既出胸中恶气又捞好名声，还震慑了异己，真是一举三得。做到这份上媚娘还嫌不够，她又别出心裁，亲自执笔写了篇《外戚戒》，阐述历代外戚干政之害，不仅叫内宫嫔妃看，而且公示朝廷百官，这无疑又给了长孙无忌一记耳光。

时至二月，随着天气逐渐和暖，萦绕在长安城内的政治斗争的阴霾似乎也被明媚春光驱散了。杜正伦跻身宰相行列，果然感恩戴德兢兢业业，于志宁、韩瑗、来济也安心许多；李治与媚娘得偿所愿，更是心情大好，朝廷上下平安无事，宫廷内外一片祥和。适逢李义府、薛元超联名上书，恳请李治表彰大慈恩寺玄奘法师。

释教传入东土以来，多赖皇家赞助广为传播。前秦之时高僧法喜翻译《阿含经》，苻坚命黄门侍郎赵整执笔；后秦之时鸠摩罗什翻译《般若经》，姚兴命其弟安成侯姚嵩执笔。北朝虽有魏太武帝、周武帝两次法难，但大多数皇帝还是愿意借佛门之力安抚百姓；南朝皇帝更是视释门为正教，梁武帝四次舍身同泰寺。隋文帝杨坚幼年时寄养尼寺，杨广曾拜法华宗智顗和尚为座师。唐高祖李渊曾有遏制佛道的想法，但随着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掌权，意欲收买人心改为崇道敬佛。玄奘法师不辞劳苦策杖孤征，西行五万里取回梵文经籍，并且在朝廷支持下孜孜不倦翻译多年，实是东土佛门三百年未有之盛举。

李治觉得李义府、薛元超的提议甚是有理，加之媚娘极力迎合，决定今后玄奘法师翻译经文，可由弘文馆学士甚至宰相执笔润色，并主动提议，御笔为大慈恩寺题写碑文，宣耀法师功绩。

此举不单纯是施恩佛门，对李治而言也大有益处：一则，大慈恩寺是贞观二十二年他当太子时为母亲文德皇后祈祷冥福而建，隆重加恩可彰显自己的孝顺；二则，佛门信徒遍及天下，玄奘法师又是当今第一高僧，李治欲借佛教进一步抬高威望、收取民心；再者，大唐已攻克高昌、龟兹（qiū cí）等国，建立安西都护府，逐步经营西域，利用佛教也可拉近与西域诸国的关系，赢得当地百姓好感；更为重要的是，李治始终有个解不开的心结——超越父皇！

李世民的伟大功业让李治相形见绌，虽然他现在抓到权力，甚至修改了年号，但这仅是开始，他还远远没有走出父亲的影子。父皇的成就是那么容易超越的吗？南征北战、统一天下、降服诸夷，人称“天可汗”。且不说李治有没有这等雄才，这样的际遇也是可望不可求的。既然武功难以指望，就先在文教方面下功夫。当年玄奘法师取经归来李世民撰《三藏法师圣教序》，三年前这篇文章又在长孙无忌、褚遂良主持下镌刻石碑，立于大慈恩寺雁塔之侧。李治便打算由此入手，于是亲自酝酿一篇气势更宏大的碑文：

朕闻乾坤缔构之初，品物权舆之始，莫不载形后土，藉覆穹苍；然则二曜辉天，靡测盈虚之象，四溟纪地，岂究波澜之极？况乎法门冲寂，现生不灭之前，圣教牢笼，示有无形之外……有玄奘法师者，寔真如之冠冕也。器宇凝邃，若清风之肃长松；缛思繁蔚，如绮霞之辉迥汉。腾今照古之智，挺自生知；蕴寂怀真之诚，发乎髫龀。孤标一代，迈生远以照前。迥秀千龄，架澄什而光后……

这篇碑文肯定了佛教的普度众生，歌颂了文德皇后的仁爱，夸耀了大慈恩寺的雄伟，也赞扬了玄奘法师，说他的功德超越了竺道生、慧远、佛图澄、鸠摩罗什等前代高僧大德。法师得受洪恩十分欢喜，更幸皇家笃信、佛法昌盛，不但连夜写好谢表，还率徒众来到皇宫，亲自递表以示感激。李治谦虚礼遇，不过提出个要求——请玄奘法师为他启蒙恩师薛婕妤落发授戒。

薛婕妤本是高祖李渊的婕妤，身在宫中将近四十年，不曾产下子女，按宫廷制度早应出家，可造化弄人，长孙皇后临终委托她当了李治的师傅。后来李治阴错阳差当了皇太子，继而又登基为帝，她也该功成身退了；但李治自幼丧母，对既是师傅又似娘亲的薛婕妤格外依恋，虽赐予河东夫人的封号，却不许她离开，硬是在宫中创立了一座鹤林院，让她带发修行。时至今日李治顺利掌权，渐渐成长为一位自信的君王，连皇后、太子也都按自己的意愿换了，这才准许她正式出家。

在媚娘提议下，李治恭请玄奘大师为戒师，并另外邀请九位高僧大德为尊证，让薛婕妤风风光光皈依佛门。显庆元年二月十日，太仆寺安排十辆宝车、十辆乐车于长安城西北的景曜门，以法仪幢幡迎接；神圣悠扬的佛乐中，法师与九位高僧乘坐宝车缓缓行进，法相庄严、梵音悦耳，翩翩然似佛祖降临。所过之处善男信女顶礼膜拜，这热烈景象简直可与祗园佛陀初入王舍城媲美！

正是春意盎然的时节，皇宫禁院更是美不胜收。景物妍华，柳翠桃红，松青雾碧，兰蕙芬芳。李治早在鹤林院设好坛席，为法师准备好香米斋菜，又搭建帷帐供内宫信徒瞻仰盛典。薛婕妤受具足戒，落发为比丘尼，赐法名为宝乘，还有五十多名宫婢也随之出家。授戒法会共进行三日，每天散朝之后李治都来观礼，并命画工吴智敏绘制十位大德的画像，留于寺中供奉。媚娘与众嫔妃以及母亲代国夫人、燕国夫人、城阳公主和静县主等更是连续三日在旁诵经礼拜。

在安详的佛乐中望着薛婕妤剃度的场景，媚娘不禁想起当年在感业寺那段痛苦的生活。虽然她出家的日子并不长，而且已过去快六年了，但那时的相思苦闷、困厄寂寥和绝望无助还萦绕在她心间，甚至时常浮现在噩梦中。多年的挫折令媚娘变得敏感，一番你死我活的宫廷争斗更使她意识到要居安思危——究竟昔日的苦难是噩梦，还是今朝的繁华富贵只是场美梦？若是梦幻泡影，总有华筵尽散之日。求佛祖保佑，但愿今生此梦不醒……

不过浮想联翩的却不止媚娘一人。缕缕青丝飘然落下，薛婕妤衲衣在身、念珠在手，从此变成宝乘比丘。与高祖皇帝的其他嫔妃相比她落发出家晚了整整二十年，但享有的荣耀却无人能及，亲手教导出一个皇帝，拜了一位天下最有名的高僧为师，在皇宫禁院中创立了一座寺院，还培养出一个三十三岁便担任门下省副长官的好侄儿，此刻她该心满意足了吧？然而薛婕妤心中竟油然泛起强烈的失落感——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这几年她虽带发修行，心中何尝不是日日萦挂着雉奴？想起小雉奴在文德皇后的丧礼上哭得死去活来，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二十年弹指一挥间，现在她的小雉奴已长大，是个成熟的帝王，不再需要她的照顾，不需要了……

三日典礼完毕，谢过众位法师辛劳，李治与媚娘双双向宝乘祝贺——自此不再称师傅、婕妤，而称大师。

宝乘心虽惆怅，还是合十还礼：“阿弥陀佛，贫尼沐皇家恩露，窥佛法之门，感念陛下与高祖、太宗三代洪恩，愿为我大唐社稷诚心祈福，朝朝暮暮。”

“难得大师发此宏愿。”李治也双手合十，“朕决定，即日起鹤林院更名隆国寺，是为皇家道场，一应香火乃至佛节法会开支皆由太府供给。今后朕若思念大师，便……”

话未说完却被媚娘笑呵呵打断：“陛下何其痴也。大师已是出家人，非我等俗类，岂能轻易涉足凡尘？再者大师辛劳半生，也该好好颐养天年。陛下切莫无故劳烦大师，可遣内侍旬月问安，问寺内所需时时供给，这才像天子礼佛的样子。”媚娘有所忌惮——以利相交，利尽则散。我与王氏相争时她之所以站在我这边，说到底还是为了她侄儿。如今薛元超虽未当上宰相，但已是黄门侍郎，离宰相之位不过半步之遥，买卖既成人情也该散了。这个老妇了解我太多底细，焉知日后不会背着我跟雉奴算计些什么，不得不防啊！

李治不悟，笑而点头：“还是媚娘想得周全。”

宝乘闻听此言，心头一阵发凉。

媚娘又拉着李治的臂腕道：“一连三日授法，大师必定劳乏了，陛下不要多扰。昨日德业寺法乐大师也来奏请，也想让玄奘法师前往授戒，几位大德还要前往德业寺，陛下应该礼送才是。”

“对。大师好生安歇，过几日朕派宦官来向您问安。”说罢李治便牵着媚娘的手去了，临行前还回头朝宝乘笑了笑——那是一抹沐浴在爱情中的年轻人的笑容，既亲切却又显得对旁人毫不在意。

宝乘死死盯着二人的背影——不！并非雉奴不需要我，而是我在雉奴心目中的地位已被人取代。这个强势的女人进入皇宫，不但夺取了正宫椒房，也夺取了雉奴对所有人的感情。王皇后的夫妻情被夺走、萧淑妃的君妃情被破坏、先帝的父子情被亵渎、文德皇后的母子情被淡忘、长孙无忌的甥舅情被践踏、李忠的父子情被毁灭，连我与雉奴的师徒情谊也被这个女人隔断了！这个女人唯我独尊，为了独占雉奴不惜用谗言、用阴谋、用杀戮！

一阵“咯咯”之声打断了思绪，宝乘这才发觉手中念珠竟被自己捏得作响。贪、嗔、痴谓之三毒，乃是佛门之戒，她连忙收摄心神，口诵佛经，但依旧难消业障。事到如今落发皈依，她自己一切都无所谓，而侄子元超呢？虽说侄儿已当上黄门侍郎，将来武媚会不会连元超与雉奴的友情也一并破坏掉？薛家的前途又会如何呢？

二．甥舅再会

玄奘法师皇宫授戒之事传遍京城，德业寺也恭请法师授戒。

所谓德业寺其实就是感业寺，因媚娘当上皇后，不愿世人再议论往事，于是请求李治将感业寺改名，以绝众人之口。不过媚娘与寺中几位大师关系还不错，三年前小公主暴卒，她便将女儿安葬于德业寺中，期望这条苦命的小灵魂能在佛祖超度下获得安宁。此番玄奘法师莅临，阖寺上下精心准备，虽比不上皇宫的排场，倒也十分隆重，于是法师又在此为许多先朝宫婢授戒，法会持续数日。

所有法事结束，御制的大慈恩寺碑文也镌刻完毕，为了感谢法师为皇家的辛劳，李治决定亲临大慈恩寺立碑；媚娘自幼随母亲诵佛，又曾出家为尼，当然自诩是虔诚信徒，执意要同去，李治也未拒绝。于是皇帝、皇后的车驾卤簿同时行进在朱雀大街上，太常设九部乐、五色旗仗，长安、万年两县令骑马开道；指南车、白鹭车、四望车、辟恶车，宝驹金辔光华夺目；飞龙旗、玉马旗、角兽旗、金牛旗，遮天蔽日葳蕤斑斓；骁果、虞候威风凛凛，宫婢、女史婀娜婷婷；长刀大槊锋芒闪耀，华盖伞扇浮翠流丹；紫燕而共罗辔，纤离以并鸾铃，异彩纷呈、妙乐声声、警跸传鼓、金钺竦峙；长安百姓夹道争睹，真是盛况空前。

媚娘这是第一次乘坐皇后的金根车出行，难抑喜悦兴致，竟然叫宦官掀去车帘，向围观的百姓微笑挥手——霎时间，所有人都把那些街谈巷议的宫闱秘闻抛诸脑后了，大家都被这位新皇后的魅力倾倒。她美丽端庄，犹如雍容华贵的牡丹；却又平易近人，恰似娇艳俏丽的玫瑰，浑身上下散发着亲和感。而热衷外事、爱出风头、喜欢亲近臣民这几点更是以往那些深居宫中的皇后所不能比拟的！

大慈恩寺位于长安西南晋昌坊，南邻曲江池，乃是在北魏净觉寺遗址上仿照祗园精舍扩建而成，占据半坊之地。寺内重楼复殿，云阁洞房，共有十余院落，房舍一千八百九十七间，皆以梓桂櫲樟等香木筑成，伴以朱玉金翠、秀木奇石，瑰丽繁华五彩缤纷；建寺之初便有僧众三百人，这几年更有增加，此外还有许多外地来的高僧，如简州福聚寺靖迈法师、幽州昭仁寺慧立法师、洛州天宫寺玄则法师等五十余名大德同奉神居，协助译经。

大驾降临之际玄奘法师身穿先帝所赐的摩云袈裟，率领阖寺僧众出门迎接。于志宁、来济、韩瑗、李义府、杜正伦五相，御史大夫崔义玄、黄门侍郎薛元超、中书侍郎李友益，给事中刘仁轨、源直心、许圉师，中书舍人李安期、董思恭、孙处约，尚书左丞长孙祥、尚书右丞刘燕客，以及阎立本、辛茂将、许敬宗、高履行、唐临、段宝玄等朝廷重臣无不到场。释门更是来了不少大德，如普光寺栖玄长老、大总持寺普应法师、弘福寺怀仁法师、丰德寺道宣法师、德业寺萧氏三尼，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便是太尉长孙无忌！

深居简出的长孙无忌来这里不是偶然，而是作为李治钦点的送碑使者前来。对于外甥这个决定，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先帝撰的碑是我和褚遂良主张要立的，如今你又让我立你写的碑，这是什么用意？难道是想羞辱我？

可是有圣旨在，长孙无忌又不好违抗，还是硬着头皮来了。一片“万岁”声中李治缓缓下车，只是向众人摆摆手以示免礼，便忙不迭走到无忌身边：“舅父，近来身体可好？”

“蒙陛下挂念，老臣一切安好。”但事实并不似他说的那般。或许权力这种东西真的能使人保持青春，无忌丧失权力不过两个月，竟颇显老态，两鬓几乎全白了，脸庞也消瘦许多，额头上添了两道深深的皱纹，连声音都越发显得低沉。

“朕没记错的话，您今年已六十有三……多保重身体啊。”李治不免有一丝动容——当年四哥李泰声势无俦，他本无希望入主东宫，是这个舅舅将他推上太子之位，又扶他坐上皇帝宝座。吃水不能忘了挖井人啊！

无忌再度抱拳施礼：“谢陛下关照。”除了这种客套话，他还能说什么呢？舅甥闹到这地步，说到底还是怪他自己党同伐异、以臣凌君所致。时至今日他才算明白，自己错看了外甥，雉奴远不似他想象的那么软弱，更不似他想象的那么单纯！

李治的恻隐也只不过是一瞬，继而轻轻叹了口气——已经毁灭的东西是没办法弥补的，谁叫这天下只能是一人之天下？兆庶之所瞻仰，万众之所归往。既然身为帝王，想要掌握乾坤有一番作为，就免不得割舍某些东西。如今心愿得偿，又有何怨？

想至此李治端起人君的姿态，询问：“听闻您修纂的《五代史志》已大体成书，何日呈给朕看看呀？”

《五代史志》是根据贞观年间所修的梁、陈、齐、周、隋五朝的史书编纂而成（今已无单行本，汇入二十四史中的《隋书》），是令狐德棻、李延寿、于志宁、李淳风等人共同编纂，长孙无忌不过是领个总编的衔。听外甥如此询问，无忌哭笑不得，明知这是没话找话，却只得认真答复：“礼仪、律历、食货、天文等志皆已完成，唯经籍志迁延多年。皆因自晋至隋，三百余载战乱不息，珍贵典籍多有毁损，虽存书名难觅其踪。臣等也只能勉力为之，书成之日臣必叫令狐侍郎立刻进呈陛下御览。”

李治却没理睬一旁的令狐德棻，满脸疑惑道：“何劳令狐侍郎？舅父既总监此事，何不亲自呈给朕？”

无忌眼前一亮——这话什么意思？让我重回朝堂？莫非他还想倚重我？

李治却不是这个意思，只道：“三百年天下动荡，梁陈齐周尽归尘土，隋朝两代而亡，多少坟典书籍毁于兵燹？可知天下贵在太平。朕最爱惜书籍，魏文帝曾言，‘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如今虽非大同，却还算文教昌明、四海稳固，还要劳舅父您多费心，帮朕修几部大典。这可是利济于今、功垂于后的好事。”

无忌方现明亮的双眸又渐渐黯淡了——编书是什么要紧事？这不是原谅重用，而是微不足道的施舍！外甥不过是为了保全面子，让他回朝堂充个数，做一件鲜亮而无用的装饰。可事到如今还有选择吗？无忌本来已动辞官之念，但思来想去终觉不妥。一者亲族子侄甚多，尚托庇于他，总不能前人撒土迷后人眼；再者高阳公主案结仇甚众，他身在京中旁人还有点儿顾忌，一旦放手而去别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祸事必不远矣。况且李义府、许敬宗皆非善类，他们也等着落井下石呢！如今想进不能进，想退也退不得，无奈之下无忌只得违心答应：“臣蒙陛下器重，喜不自胜，何敢言辛苦？必竭尽所能。”

“好。”李治满意地点点头，“有您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朕看您最近清瘦许多，也要保重好身体。”说罢在法师引领下进寺去了。

“谢……陛下……”无忌喃喃地咕哝一句，心中甚是惆怅。虽说自古天子无过，皆臣失道，但是二十多年对外甥的疼爱就换来这么个结果吗？无忌又悲、又悔、又叹。

正嗟怨间，却见武媚娘在宦官拱卫下款款而来，无忌悲意尽去、怒气上涌——悔不该当初误听柳奭之言，让这个狠毒妇人混入后宫，如今鸠占鹊巢、入主椒房，玷污两代君王英名；最近又借贬谪兄弟之事大做文章，说什么防备外戚，这不是明摆着指桑骂槐叫我难堪么？我却还得向她施礼，可恼！但事已至此又碍于礼法，只得苦苦隐忍，于是勉强作揖道：“老臣参见娘娘……”

媚娘嫣然一笑：“太尉可还安好？”

或许媚娘并无恶意，只想表现胜利者的大度。可在无忌看来这句问候并无诚意，笑容中也饱含着嘲讽。对李治他还残存几分愧疚和亲情，可对这个女人他实在没一丝好感，甚至他觉得自己与外甥的权力之争都被这个女人利用了。无忌越想越气，收起恭敬之态，傲然挺胸道：“错蒙娘娘惦念，老臣还吃得下、睡得安。”

“哦？”媚娘本就不是省油的灯，见他还这般强硬，霎时间种种旧恨涌上心头——当初我与雉奴亲访太尉府，赠十车珍宝，封你幼子高官，你置若罔闻不理不睬；我娘亲年逾七旬，在你面前苦苦哀求，你丝毫不悯。直至今日你还这么嚣张，以为我武媚娘好欺负吗？

她心中愤恨至极，却越发笑得温婉：“记得太尉最爱与亲朋下属饮酒聚会，近来可还有此雅兴？”

昔日门庭若市的太尉府，现在几乎门可罗雀，饶是如此王德俭、侯善业之辈还时常派人窥伺，哪敢有什么聚会？长孙无忌毕竟是三朝元老，即便失了权柄也还是皇帝舅舅，无论大家背后怎么议论，见了面仍需恭维三分，哪受得了如此奚落？当即反唇：“此乃老夫家事，不劳娘娘费心。我还想提醒您一句，如今您是中宫之主、万金之躯，似今日这般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当深居宫中、静恭自思，才像个名门望族大家闺秀。”

“哼！”媚娘见他到如今仍不忘嘲讽自己非名门之女，不禁一阵冷笑，“妾身之事也不劳太尉费心。”

“那便最好。”无忌更向前一步，“既然如此老夫谨守臣节，也请娘娘稳居深宫，可好？”

“你……”

“娘娘好自为之。”

“彼此彼此……”媚娘头也不回地去了。

太常卿高履行就站在一旁。他虽是无忌的表弟，但无忌幼孤，赖他父高士廉抚养，因而两人如亲手足；眼见媚娘与无忌交恶，他也极是不忿，凑过来牢骚道：“这女人忒猖狂，难道咱任由她作践？李义府、王德俭他们沐猴冠带，前日因为一点儿公文上的小事，崔义玄那老儿竟当面折辱我，这口气如何能咽？再这样下去朝廷必坏，咱们不如……”话未说完又觉有人拍他后背，回头观瞧，是无忌的族侄长孙祥。

辈分虽是族侄，其实也年逾五旬了；尚书左丞虽不及宰相，却也是正四品尚书省要职，御史台监察百官，而尚书丞反有监察御史台之权，属于实权派人物。长孙祥没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莫再议论——小心隔墙有耳！

高履行会意，立刻闭嘴。昔日威震朝野的关陇权门竟然落到这步委屈境地，岂会甘心就范？三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三．防微杜渐

慈恩寺雁塔乃永徽三年所建，当时玄奘为了安置西域所请经籍、法宝，避免水火侵害，决定在寺院端门以南修建浮屠。最开始的计划是仿照毗罗国大觉塔（菩提伽耶）样式，以石料砌成三十丈高塔，因塔之基座呈雁翼形状，故而称雁塔。但通筹下来耗费人力物力巨大，于是由朝廷出钱，改以砖石为料，修成五层浮屠，仍保留雁塔之名；塔内藏玄奘自西域携回的经卷六百余部、如来肉身舍利一百五十粒，还有金银佛像等物。三年前竖的两块《圣教序》碑就分列塔的两侧，乃李世民所撰，褚遂良执笔。

皇帝亲书的碑文，自比臣子代劳更加珍贵。为此玄奘法师在雁塔前特意建造碑亭，复拱重檐，云楣绮栋，越发显得非同凡品——并非佛门之人势利眼，毕竟时移世易，现在是李治的天下。他的书法造诣虽不能与褚遂良相比，但也颇为可观，楷隶草行都还不错，更兼帝王之气压人一头。三块碑同立，说好听点是交相辉映，说不好听点是颇有些分庭抗礼的感觉，似乎也暴露了李治挑战父皇功业的决心。

玄奘法师率众弟子再度叩拜：“伏惟皇帝陛下，智周万物，仁及三界，文明天纵，圣而多能。老衲言行无取，猥预淄徒，屡蒙恩顾，每谓多幸。今又得陛下亲笔赐宝，此鄙寺之幸、沙门之幸。”

李治却道：“沙门祈福，佑我皇家；况大师乘危远迈、杖策孤征，取回真经以度苍生，朕理应褒奖。今日丰碑立成，亦佛门大幸，朕愿斋僧两千人，以为庆贺。”

玄奘越发受宠若惊，群臣也纷纷美言。但杜正伦、许圉师等少数几人却愁眉不展，心下暗暗盘算——连番佛事开销甚大，圣上买这个面子花钱也太多了吧！

因有许多外臣在场，媚娘不便相随，入寺后自作一路，便游各处佛堂，一来礼佛烧香，二来散步观览，身边不过几个宦官、婢女以及几位前来逢迎的女尼相伴；待御碑立成，也逛得差不多，玄奘恭请帝后至方丈歇息，自与太府、光禄二寺商议斋奉，其他臣子各行其是。

媚娘第一次来到慈恩寺，只觉雕饰华丽、处处精美，莫说比德业寺强之甚多，媲美皇宫亦不逊色。她缓步踱于方丈之中，见墙上挂有一副卷轴，字迹甚是潇洒，不觉随之吟诵：

停轩观福殿，游目眺皇畿。

法轮含日转，花盖接云飞。

翠烟香绮阁，丹霞光宝衣。

幡虹遥合彩，定水迥分晖。

萧然登十地，自得会三归。

“又是褚遂良手笔？”媚娘也曾苦练书法，临过名家名帖。

李治欣然点头：“字是他的字，诗却是朕作的，还是慈恩寺方落成时所作……”话说一半转而感叹，“当年褚遂良辅佐朕还算尽心，不想后来却生变故。”

媚娘见他有怀念之意，大不以为然：“臣虽有功，亦不可欺君。若不加罪，何以绝效尤？再者一朝天子一朝臣，也不过是常理，陛下贬其至潭州，到底还是都督之职。昔先帝践祚，大逐高祖皇帝宠臣，裴寂死于蛮荒，刘义节废为庶人，就连……”就连她父亲武士彠何尝不是至死未能回长安？想起往事媚娘不平，她实是对李世民存有愤怨，一怨其薄待高祖旧臣，致她武家失势、父亲早亡；二怨其无情慢待，叫她苦守寒宫十余年，还当了一年尼姑。因此对于李治想超越父皇的心态，她也乐观其成。

李治未及说什么，侍立在院里的宦官王伏胜进来禀道：“李侍郎有事奏报。”王伏胜一度被派去侍奉李忠，如今东宫易主，李弘年纪还小，自有别的宦官陪伴，他便回到李治身边。

寺院不比皇宫，讲不得许多规矩，李治挥挥袖，示意让他进来。媚娘忙退入侧室——无论她和李治怎么好，私下参与多少事，毕竟有朝廷制度限制，没有在旁倾听君臣议政的道理。

李义府趋步见驾，未开口先堆笑：“陛下辛劳了。”

“嗯。”李治随口答应，“有何要紧事？”他心里清楚，若没急事李义府不会这时候来扰。

“方才收到快马奏报，矩州（今贵州贵阳）有个叫谢无灵的蛮子闹点儿事，臣不敢隐瞒。”

李治心里明白，所谓“闹点儿事”其实就是造反，因而很不悦：“朕亲执权柄才几个月就有人造反，还在这喜庆日子，真晦气。”

李义府却替他开脱道：“先帝在位二十三年，谋反的事大大小小几十宗，也未见得有碍圣明。天下之大，黎庶之多，总有些天生反骨的恶徒，莫说须眉男子，前几年不是还有个叫陈硕贞的女子造反称帝吗？不过数月崔义玄便将其平了。矩州这个姓谢的更不济，只是獠洞首领，未通教化之徒，哪知天高地厚？臣敢断言，不出一月必剿灭。”自他跻身宰辅，于志宁、韩瑗等都慑于他是宠臣，凡事让他三分，中书决策多出其谋。矩州的乱子一出，他都没与其他宰相商量便以中书名义下令，派临近的黔州刺史李子和率军平叛；这会儿巴巴跑来不过是知会皇帝一声，免得有人说他欺上瞒下。

“即便如此，有人作乱终归不是好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有责任……也是你们这些当宰相的不够用心，地方上所派非人。”

李义府不敢否认皇帝的话，赧然一笑道：“臣确有失察之处，请陛下放宽心，莫因此坏了兴致。况且……”他朝方丈之外轻轻撇了撇嘴。

李治顺着那方向瞧去，见舅父远远站在门廊之下，正和玄奘的弟子窥基和尚说话，神色比方才自如许多，脸上隐隐有笑意——这位窥基和尚俗家复姓尉迟，乃是名将尉迟恭的侄子。

李义府往李治身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矩州之叛不过癣疥之疾，陛下以此为虑，只怕被太尉等人小觑。倘若小题大做弄得人心惶惶，更恐不逞之徒趁乱结谋。”

“应该不会吧？”话虽如此，李治还是不禁蹙眉。

“太尉乃国之元舅，凌烟阁第一功臣，又受先帝顾命、位居三公之首，身居相位二十余载，亲族故吏遍及天下。固然他老人家是社稷之臣，不致为祸，但恐小人从中挑拨，以坏皇家亲情。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此亦不可不防。”李义府这话甚是险恶，表面对无忌尚有回护，只恐小人挑拨；但他强调无忌的官职和地位，实是暗示其威胁——这也难怪，李义府为李治夺权出谋划策，早已和长孙无忌结仇，唯恐死灰复燃。

李治上下打量他，沉默片刻忽而转换话题：“听说你最近发财了，打算扩建府邸？还有你儿李洽上月娶妻，聘礼阔绰得很呀！”

李义府心里有鬼，却兀自微笑遮掩：“臣能有今日之富贵，上耀祖宗、下荫子孙，皆是陛下恩赐。”

“恩赐？仅仅是朕的恩赐么？”

李义府脸上的笑容倏然不见，登时直挺挺跪倒在地：“臣有罪！臣一时糊涂吃了贿赂，错放几个县丞，还在省中安排几个亲信当主事。得了几百缗钱，还有几箱锦缎，臣这就统统上缴，不足的变卖家资也一定补上，望陛下开恩！”不等皇帝细问他就老实交代了——这便是李义府狡猾之处。他辅佐李治于东宫，在废王立武之事上大力迎合，深受信任，即便捞点儿钱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至于动摇地位；但若拒不承认被点破就会给皇帝留下欺瞒的印象，一旦失宠前程就不妙了。再说自己开口交代，总能把毛病说小些，几百缗钱、几箱锦缎，到底多少他没细讲，估计皇帝也没兴趣一一细问。

李治听说放的都是八九品小官，果然没有大动肝火，却不免训斥一番：“你真不给朕做脸！堂堂宰相纳贿卖官，此事若传扬出去或被御史劾奏，莫说你没面子，连朕都没意思！”

“臣有罪，臣知错了……”李义府连连叩首，心里却松口气——看来受贿之事少有人知，必是近臣在皇上耳边嚼舌根，这耳报神会是谁呢？

“哼！”李治白了他一眼，“罪不罪的钱已经收了，朕还能叫你吐出来？你不害臊，朕还得顾颜面呢。暂且饶你一遭，若有下次严惩不贷！今后吏部选官之事不用你管，由吏部侍郎刘祥道负责。”这就算过去了——李义府好歹是他亲手提拔的第一个宰相，若闹得罢官获罪岂不是自打自脸？李治必定要回护，摘掉他选官的权力就够了。

“谢陛下开恩，臣再也不敢了。”李义府一脸诚心悔过之态。

李治脸色稍显缓和，似是教训，又似延续方才中断的话题：“你牢牢记住，富贵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实心任事有益社稷才能保得长久富贵，若一味取巧终有黔驴技穷之日，好好干自己的事，莫要整天蝇营狗苟。朕的意思你明白吗？”这番话明显是恫吓，该把心思放在政务上，不要妄想打击无忌以邀宠，若再行为不端我先办了你！

“明白明白……”李义府自然满口应承，又赌咒发誓一番，这才辞驾而去，心里却暗暗思量——究竟谁告了我的状？眼下能跟皇帝说点儿私话的也没几人。韩瑗、来济、于志宁未被降罪已属难得，绝不敢多言；李除了军务一概不问，从不管闲七杂八的事；薛元超跟我是朋友，不会卖我；许敬宗这老家伙精明得很，我一直当老前辈那么恭维，也不至于害我。既然这些人都不可能……必是杜正伦那老儿！

李义府前脚刚走，媚娘便自内室而出：“其实他的话也有道理。”

“你都听见了？”

“嗯。”媚娘一直在等机会进言，这会儿见正是时候，缓缓坐到李治身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不能掉以轻心。”

对媚娘，李治就没什么可避讳的了：“朕何曾不留心？不过也不便逼人过甚。过去的事就算了吧，只要无忌不图谋复起，朕也没必要揪住不放。”

媚娘满心皆是方才寺门外那场不快，哪里肯依？不忿道：“当初他何等嚣张跋扈，大权尽在其手，又勾连宫闱，哪将你视为皇帝？”

“朕以德报怨，求个宽仁之名。”

以德报怨可不是武媚娘的人生信条，她奉行的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轻轻拉住李治的手，满脸急切道：“仁义不可加之以豺狼，他当初行事凶恶至极，何曾留有余地？你实在太善心。需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李治却嘻嘻一笑：“如今除了你，谁敢往朕身上骑？昨儿……”

“去！”媚娘脸一红，丢开他手，“提这个作甚？”

“好歹他是朕的亲舅舅，外甥逼舅好看么？老君曾言‘治大国若烹小鲜’，百姓人家也有息事宁人之理，和和气气，持盈保泰，日子一长舅舅在朝中那些势力就慢慢消解了。朕现在求的是个‘稳’字，若整天斗来斗去，还做得成什么。”

“你只知自己之事，焉知他背后不曾谋划什么？他还跟那个和尚嘀嘀咕咕呢！”说着媚娘朝外瞥去，却已不见长孙无忌，只窥基一人在廊边。

李治见她纠缠此事，缓缓起身，点手唤过侍立门外的王伏胜：“你去问问窥基和尚，方才太尉与他说些什么？”

王伏胜办事很麻利，不一会儿就跑回来，回禀道：“太尉是询问尉迟老将军身体如何。他听闻老将军近来在招养方士炼丹，所以嘱咐窥基大师，若得空去劝劝老将军，不要服丹。还说先帝当年的风疾并不重，皆因服丹所害，崔敦礼的病八成也是坏在这上面。”

李治挥袖屏退宦官，转而笑道：“不似你想的那般吧？他关心的不过是昔日老友，尉迟恭致仕在家十多年，他们之间能有什么阴谋？聊聊病情而已。”

“病情？”媚娘冷笑道，“我看他心里有病，无端提先帝服丹之事做什么？定是对陛下不满。试想先帝若非服丹早亡，咱俩的事有个一差二错泄露出去，陛下还坐得上龙位吗？还有，若不是崔敦礼抱病在身，他缺了条臂膀，废立之事只怕仍有变数。他明明是憾、是怨、是恨！”

李治背着手溜达起来，时而点头时而蹙眉，似是犹疑不定，过了好半天才定住脚步，埋怨道：“不过是几句牢骚话，偏偏你们女人家心眼小，疑人偷斧！”

“我疑人偷斧？”媚娘杏眼微垂，气若游丝般叹了口气，“唉……不是我疑人偷斧，是我这些年吃的苦实在太多。当初因为咱俩那点儿私情，你知道我在先帝之侧天天提心吊胆是什么感觉吗？后来就因为在感业寺见你一面，多少人骂我恨我，甚至为了保全皇家脸面想除掉我！回到宫里也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天无忌、柳奭他们又把我逐出去！再说现在咱们有弘儿、贤儿，我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经历那么多，你叫我如何不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说着眼中已隐隐有泪光。

“这是何必呢？”李治见她伤悲，又赶忙过来赔笑脸，乔模乔样作揖道，“有雉奴在，娘娘何忧？有雉奴爱，娘娘何求？”

媚娘被他这副滑稽模样逗得破涕为笑：“亏你是皇帝，没正形！”

“你放心吧。”李治一屁股坐到她身边，“朕好歹当了六年皇帝，什么阵仗没见过？就算天塌地陷，只要我在，你又有何可惧？”

媚娘强笑着点点头，心下却不敢苟同——靠别人终非长远之计，天底下真正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

李治见她又露笑意，便也坦然了，转而道：“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要无空可钻，他们就是想惹事也没个由头，所以朕现在操心的是政务，还有西北军情。程知节征讨贺鲁，这可是朕亲政以来第一战，必须来个开门红，朝里改革也要推行开。李义府这家伙办事有声有色，可受贿卖官也搞得风风火火，叫朕如何放心？杜正伦倒是人品端正，却又太中规中矩，似今日礼佛赐碑，他就不以为然。既要利国利民，又要和朕同心同德。挑个宰相不容易啊！”

这无疑又触动了媚娘筹思已久之事，她沉默片刻，低声软语道：“前番立功之人除李义府外还有许多，怎么不考虑考虑，再提拔一位宰相？”后宫之人不得干政，即便皇后也无特权。议论长孙无忌还算发牢骚，毕竟她曾受无忌欺压，可提议宰相人选却是明显越界。媚娘虽没少帮李治出主意，但公然干预人事还是头一遭，话说得挺委婉。

李治倒也不以为意，只是悻悻道：“朕何尝不曾考虑他们？只怪他们自己不争气。先说那个崔义玄，倚老卖老目中无人，莫说御史台的下属，连位列宰辅之人他都随口便骂，难怪他开国时就立过战功，却到今日才升到三品，这等性情岂能不结怨？再者他都七十多岁了，你说合适吗？朕已想好，干脆在长安临近寻个州，让他清清静静养老去吧。袁公瑜人品倒还可以，但入仕以来一直任监察官员，为政之才不足，实在难当大任，先把他转到中书、门下，历练几年再说。至于那个王德俭，平日嬉笑怒骂毫无威严，脖子上还长着个大肉瘤，成天歪着脑袋，难道我大唐无人可用，非找个这副尊容的当宰相么？”

媚娘不禁掩口而笑，胆子也渐渐放开了：“我没说他们，其实有个很合适的人日日都在武德殿中。”

李治当然明白她说的是谁，却摇头苦笑——论资历许敬宗是秦府十八学士之一，眼下满朝文武除了李、程知节，谁资格比他更老？论才智更没的说，学识渊博、智谋深远，更能写一手好文章，相貌也很端庄，惜乎此人名声不佳！

隋末江都宫变，许敬宗向叛军首领宇文化及舞拜求生，名誉就很不好，偏偏他破罐破摔，官场沉浮大半生，闹出的丑闻足有一大车。头一次是在文德皇后的葬礼上开玩笑，险些叫李世民宰了，贬至地方多年，直至贞观后期才爬回来；第二次是他贪图财货将女儿卖与獠人酋长为妻，又被赶出长安好几年。哪怕废王立武的关键时刻，他都没忘了出洋相——许敬宗轻薄才子出身，风流心性始终不改，家中颇有几位年轻美貌的侍妾。可他也一把年纪，贪多嚼不烂，天长日久便有人来“帮忙”。他儿子许昂也是风流好色之徒，暗中与父亲侍妾勾搭成奸，不慎露了马脚。许敬宗暴怒不已，竟不顾家丑外扬，跑到大理寺状告自己儿子不孝，谁劝也不听，最终将许昂流放岭南。此事一出轰动朝野，成了天大的笑话。

媚娘也清楚这些丑事，但许敬宗是废王立武出力最多之人，无论出于回报还是出于扶持羽翼的需要都不能舍弃。她见李治不肯，戏谑道：“莫非您还记恨他在太后丧礼上讲笑话之事？”

“那倒不是……许敬宗虽是难得的人才，但若用之恐为天下君子所笑。别的且不论，就说流放许昂这件事吧，其实你我说穿了还不是子通父妾？他许某人倒好，一边帮我废立皇后，一边又大义凛然状告儿子乱伦，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媚娘又忍俊不止，却马上扮作一脸正经：“陛下不是已颁下诏书了吗？臣妾名正言顺，可是先帝赐予陛下的。”

李治苦笑道：“话虽如此，那又瞒得了谁？青竹汗毕，无可抵赖。只怕你我注定要被人私底下骂作无耻之人喽！”说着伸手欲摸她鬓发。

“别闹，这可是佛门净地。”媚娘轻轻避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说正经的，许敬宗即便德行有亏，办事还是很得力的，我倒觉得他可以一用。”

李治瞧她不解风情，把手缩了回来，蹙眉道：“朕让他待诏武德殿，其实已是重用。”他岂不知媚娘藏着私心？不过那也无伤大雅，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不想挑起矛盾。已有一个李义府，许敬宗更是智谋深沉之人，身为南方士人被无忌等人压制已久，此人一旦上台能不与关陇之人掐起来吗？那便与和解的意图背道而驰——问题其实又绕回来了，李治欲含糊了事，媚娘却不愿养虎遗患。

媚娘仍振振有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再说他在弘儿当太子的事上也出过力，怎可以薄待？今有功不赏，将来谁还甘心为陛下效力？吴起杀妻求将，陈平盗嫂受金，不也是难得的名臣么？魏徵一生五易其主，终成亢直之臣，可见在君不在臣，若非大智之主，焉能驾驭特立独行的奇才？”

翻来覆去说了一堆，李治却只淡淡地道：“朕再考虑一下，此事你就别费心了。”

媚娘见他已有不耐烦之意，马上闭口——凡事欲速则不达，男人最烦的就是女人在耳边唠唠叨叨，何况李治现在已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男人。即便她与这个男人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也不敢随便触犯。她现在的一切说穿了都是李治赐予的，如果被厌烦，即便外面都是帮她的宰相又有何用？呵护好夫妻之情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外朝那些事，她心里有数，树欲静而风不止，早晚雉奴会想到她的话，顺从她的意思……

两人对坐一时无语，媚娘低头摆弄着裙带，过了好一阵子才忽然打破沉默：“近日臣妾总觉腰背酸痛，又吃不下东西，好像又怀上了。”

“真的？！”李治眼睛一亮，把方才的不悦都抛到九霄云外。

媚娘嫣然一笑：“虽不确然，但觉得有几分像……”

“好！好！”李治乐不可支，一把揽她入怀。

媚娘又将他轻轻推开，嗔怪道：“这里是佛门净地，阿弥陀佛。”

李治哪管这许多，一脸憧憬道：“你再给朕生个儿子。”

“你怎知一定是儿子？咱们已有两个，我倒希望是女儿。”媚娘不禁想起两年前夭亡的小公主，要是女儿还活着该多好。

“朕偏就知道！刚刚改元为显庆，若再生儿子，朕就给他起名叫李显！”李治难耐喜悦，哪还管什么佛门净地阿弥陀佛，竟在媚娘唇上重重吻了一口……

四．龙袍虱窜

经御医诊脉，媚娘确实怀孕了，李治又是好一阵兴奋，宫廷上下却随之紧张起来。无论媚娘以前生过几个，都是以昭仪身份，如今她是正宫皇后，岂可同日而语？太医、尚药天天围着，宦官宫女更是比平日留心百倍，稍微咳嗽一下就又是捶背又是摸脉！

媚娘本人倒不甚挂心，经历过三次生育，也不再为此大惊小怪；没两天她就觉得烦了，不仅挥退多余的宫人，还向李治提议，要举行一次亲蚕礼——皇家祭祀繁多，祭天、祭祖、祭社稷乃至日月星辰各种神灵，按规模不同又分大祀、中祀、小祀。这所有祭祀中皇后主祭的只一项，就是亲蚕礼。据《周礼》记载，天子亲耕以供粢盛，皇后亲蚕以供祭服。天子是天下男子之表率，亲耕以劝农；皇后则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也必须亲蚕以劝桑。故而亲蚕是皇家祭祀中的重要大典，仪式很隆重，在季春三月举行；但这项祭祀也格外繁琐，要到北郊搭行帐、采桑台，经过斋戒、祭神、馈享、采桑等多个步骤，劳师动众辛苦数日，所以极少进行。大唐自贞观九年长孙皇后躬行亲蚕之后，整整二十年再未举行过；其间李治也觉得不合道理，曾于永徽三年命王皇后搞一次，但一则王皇后嫌麻烦，二则那会儿正与媚娘闹得不可开交，竟不予理睬，李治也懒得与其纠缠，最终不了了之。

这次媚娘主动要求亲蚕，李治自然高兴，但考虑到她有孕在身，还是劝她不要搞了，等明年再说。媚娘却再三坚持：王皇后在位六年未曾亲蚕，她若能在当上皇后的第一个春天就躬行祭祀，可以证明她比王氏更勤劳知礼、尽职尽责，取而代之是理所应当；再者亲蚕之时内外命妇、三公夫人都要参加，媚娘想借此机会展示风采，并对长孙无忌施以回敬——你不是说皇后抛头露面有违礼法么？那我便搞个符合礼法的祭祀给你瞧瞧，还要叫你夫人也来参加！

李治经不起她反复央求，最终还是应允，责令礼部、太常寺准备一切事物。自上次大慈恩寺赐碑归来，朝中渐有非议，乃因李氏自诩太上老君李耳之后，而佛教是从西域传来，道家地位本在佛教之上，如此举国崇佛，岂不是本末倒置？李治也觉得不妥，又考虑到只追念母后、不祭奠父皇也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将当年他当晋王时的王府舍与玄门，修一座昊天观，当作为父皇追福的道场。

不过李治内心深处是否真的很怀念父皇，实在令人怀疑。也就在开建昊天观的同时，他又宣布改革郊庙制度，将原先的祭祀乐章全部废止，命许敬宗、李义府、郭瑜等人编新的典礼乐章。没过几日矩州叛乱首领谢无灵的人头也被快马送到长安……

“天威所至，无不披靡；僻鄙群丑，敢不授首？贺喜陛下，除去国贼。”不出一月叛乱平定，李义府果真言中，不禁面有得色。

李治也是心情大好，一边听他汇报，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龙书案——平时议政在两仪殿，不似朔望大朝那么严肃，只几位重臣参加；他也不用换冠冕，穿着日常的衣服，随便戴顶乌纱，显得格外悠然。

“还有一事请奏，此番平乱有功的黔州都督李子和上书，称年老体衰思念故土，请求致仕还乡。”

大唐地方都督多如过江之鲫，唯独这个李子和与众不同。他原名郭子和，隋末之际杀官造反，勾结突厥割据榆林，自称永乐王，乃是与刘武周、梁师都并驾齐驱的一方枭雄，后来李渊建唐他主动归顺，南征北战颇有功劳，因而赐姓李，爵封夷国公。

李治不免感慨：“夷公虽出身草寇，自归顺我大唐，忠心不二，历仕三朝。朕念其劳苦，加封紫金光禄大夫，允其衣锦还乡。”紫金光禄大夫乃正三品文散官，无实权而示尊崇。

“此乃陛下隆恩，体恤功勋老臣。”李义府自然不忘吹捧一番，满面微笑道，“老君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李夷公有知人之智，更有自知之明，顺天应人投效英主，亡羊补牢保全晚节。如此识天命、知进退，实在难得。”

在场诸位宰相、尚书、列卿闻听此言纷纷侧目——这话明面上是褒奖李子和，其实何尝不是一语双关？说人家知进退，岂不影射无忌一派不知进退？这个李义府实在阴损，偏偏又这么有才，他编写冬至朝会、东宫朝会、中宫朝会等乐章，旬日之间一草而就，词句优美、韵律玄妙，真叫人既佩服又憎恶！

长孙无忌就手捧奏章站在一旁，自那日被李治宽恕他才渐渐开始上朝，听着李义府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很不是滋味，心中虽恨却不好说什么，也只得怪自己遗人笑柄，正暗自嗟叹忽听李治呼唤：“舅父，可是经典制成？”

“正是。”无忌赶忙捧书上前，“五代十志全部撰成，共三十卷，此乃名录，请陛下过目。”

范云仙正欲接，却被站在另一边的王伏胜抢先拿过，呈至御案。李治翻阅了几页，甚是欢喜：“数载之功，终成此书，可求索资政，造福后人。朕要亲自为此书作序。”贞观之时修撰《晋书》，李世民亲笔为司马懿、司马炎的传记写评，李治处处与父皇争锋，也要写。又翻几页却由喜转叹，“经籍志所录之书果真散佚太多，千载之下谁知诸葛武侯曾作《论前汉事》，李轨也曾为老庄辨音作注？以史为鉴，朕需善保书籍以防不虞，不妨将古今史籍评论、表章铭文、诗歌辞赋都编成书，一者可善加保存，二者便于查阅，列位爱卿以为如何？”利于保存查阅只是一方面，大修书籍也是文教昌明的体现，李治很想借此给自己脸上添光彩。

“陛下此策甚高。”许敬宗马上站出来迎合，“史籍类可自司马迁《史记》以下直至《隋书》一气呵成修为长编，供陛下御览、皇太子习学，可订名《东殿新书》；表章铭文资于臣道，修成后中书舍人、文馆学士草诏书时可大加借鉴、修饰言辞，不妨唤作《文馆词林》；诗词歌赋乃文坛瑰宝，如明珠美玉，若纂于一体便如集玉堆山，光华璀璨，不妨取名叫《瑶山玉彩》。”

长孙无忌、韩瑗等又不免感叹——《文馆词林》《瑶山玉彩》，好个许老儿，这么雅致的名字亏你怎么想出来的！天生万物无两全，我大唐怎尽出这等才高德寡之人？

“妙！果真好名！”李治拍手叫绝。

薛元超出班附奏：“这些书一并修纂，工程浩大，尚需文学之士共预。司议郎孟利贞、许王侍从任希古、云阳县丞王义方，以及进士郭正一等俱善雕龙，臣愿保奏这几人兼弘文馆之任，共襄盛举。”

“准！”薛元超自幼与李治相厚，他举荐的人岂有不用之理？且据李治所知，这几个都出身寒微，过去抬不起头的人物，如今提拔更显恩重。

李义府也见缝插针：“陛下变革礼仪，近来又有策命皇后、赐碑佛寺、后宫亲蚕等盛典，今祭祀乐章亦改，何不趁此良机再重修一部礼书，以为后代之范？”

“不错！”李治更是满心赞同，却瞟向长孙无忌，“舅父，能者多劳。修这几部大典还是要请您坐镇总编，辛苦了。”

“为臣之分，何言辛劳？”长孙无忌口中应承，心里却很不痛快——似《瑶山玉彩》《东殿新书》也罢了，怎么连礼典也要重修呢？国之大者，在祀与戎，年号改了、乐章变了，又要废贞观礼，你非要把你父皇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你这孩子才掌权几天就改弦更张，你孝顺吗？

但想到这里，无忌又一阵悚然——错了，不是三年！他竟把自己掌权代政的六年生生忘记了，李治的做法并不有违孝道。其实他掌权六年一直在延续李世民的统治之道，延续功臣世家、关陇贵族、皇亲国戚的绝对权力；虽然在朝堂上党同伐异，但对百姓还算不错，因而有所谓“贞观遗风”之称。可现在已是西风吹尽东风起，李治要开创一个新时代，一切都得跟着变，无忌也不能不接受。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对修编新礼怀有异议，一者他对先帝的眷顾太深，二者自废王立武以来许多仪式逾越旧制，譬如册立武媚为皇后之时在肃义门受百官朝拜，最近礼部议定亲蚕礼时也迎合上意、大大超过古制，难道这些也都要成为定例让后人效仿？一想到要因为那个出身卑微的乱伦妖女修改礼法，长孙无忌气不打一处来。但现在安然无恙站在这个朝堂已是皇恩浩荡，还能怎么样？难道还要集结朝野亲信跟亲外甥闹个鱼死网破？那就天下大乱啦！也罢，反正只是挂个总编修之名，又不真的执笔，由着许敬宗、李义府他们搞吧，眼不见心为净！

李治却另有自己的心思，郑重其事道：“礼祀之事议定，此一劳永逸，以后就无需大动变更了。这几日朕一直思考如何造福百姓，列位爱卿可有养人之策？”

来济缓缓出班，以小心翼翼的口吻道：“春秋时齐桓公出游，见一老者饥寒交迫，遂赐之以食，老者言‘愿赐一国之饥者。’又赐之以衣，老者又道：‘愿赐一国之寒者。’桓公知他是美意，却不禁为难：‘寡人府库怎么足以周济一国之饥寒？’老者曰：‘君不夺农时，则国人皆有余食；不夺蚕要，则国人皆有余衣矣！’故臣以为，君之养人，贵在省其征役。”

李治望着一脸谨慎的来济——这是讽谏！而今中原还算太平，可对外征战未曾停歇。西边突厥部阿史那贺鲁造反，左卫大将军程知节正率军征讨；东边自渊盖苏文主政高丽，大唐屡征不克，当年李世民亲征都未拿下，这两年右骁卫将军程名振镇守东北，双方虽无大战，小的争斗几乎天天有。东西两路羁绊十几万大军，粮草军饷日日消耗，还要长途跋涉运送辎重，这些负担不都算到百姓头上么？外面打仗也罢了，里面也不闲着，又是礼佛又是修庙。西明寺、昊天观两处工程，分占延康坊、保宁坊之地，气势雄伟规模宏大，需要花多少钱？征多少民夫？作为皇家道场，以后供养僧道、维持香火之费少不了。李治亲掌大权还不到半年，财力、民力却耗费巨大。

但在他看来这些事都不得不办，先给父皇当了六年好太子，再给长孙无忌当了六年好外甥，他在臣民之中有何威望可言？现在需要的是树威望、固权力，营造出一个繁华兴旺的氛围。如今也折腾得差不多了吧？若不积蓄几年实力，再好的理想终是镜中花、水中月。李治缓缓点头：“令公所言极是，今山东役丁岁岁数万，役之则大劳，取庸则大费。待两处工程修成、西征贺鲁得胜，量公家所需外，其余劳役一并免除，赋税也要适当减免，让百姓安居乐业。”

“陛下圣明。”这次不但李义府、薛元超等辈，就是杜正伦、刘祥道、许圉师等乃至长孙无忌也由衷称赞。

李治又扫了来济一眼，恰与来济目光相接，不禁同时一笑，彼此心领神会——终于找回当年的默契啦！昔日在东宫时来济曾与李义府并称“来李”，都以文采著称，都是李治信赖之人。前几年来济附和无忌把持朝政，君臣几乎反目；现在终于又摈弃前嫌，为臣者敢于进谏，为君者从善如流，相得益彰共商国是，真是家国之幸。

李治备感欣慰，此刻他环顾大殿内所有文武，竟觉得个个都好，似乎连长孙无忌、高履行、长孙祥等也比先前顺眼多了——看来既往不咎是对的，过去的事就算了吧！

而就在此时，有个白须修长的紫袍老臣突然出班禀奏：“陛下，老臣请罪……”

李治定睛一看，乃是大理寺正卿段宝玄：“爱卿何罪之有？”

段宝玄颤颤巍巍道：“臣有失察之罪，前日巡查天牢，核对名册发现少了一名重犯。”

“哦？莫不是有人越狱？”

“天牢大狱监守森严，纵飞鸟难以得脱，我大唐定鼎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况且该犯乃一女子，光天化日之下何以遁于无踪？必是有司之人从中做手脚，或内外勾连，或收受贿赂，私下放走人犯。还请陛下详查。”

“你们大理寺本就是查案的，难道这等小事也请示朕？”

段宝玄跪倒在地：“区区犯妇本不足以劳烦天子，但贪赃卖法、私放人犯，若不查明严惩岂不败坏国法？今大理寺上下所有官吏尽在嫌疑之内，臣亦不敢自专……”说着他摘下乌纱帽放在地上，“臣愿免职待罪，请陛下另派专使详查此案，揪出奸徒以儆效尤！”

李治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但事关国法又不能疏忽，便道：“谁的错谁担当，朕不能妄加罪名于人。您又不是看牢房的，有什么罪？朕派……”他随意瞥了一眼朝班，“给事中刘仁轨与你共推此事，再由御史台派个监察御史，查明后严厉处置便是。”

“遵旨。”刘仁轨出班，与段宝玄一并领命。

李治根本没察觉到，有几人的神色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只顾着欢喜，随口道：“还有无其他事？散了吧……”说罢就匆匆回后宫找媚娘去了。

皇帝笑呵呵走了，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也随即而去，剩下的人气氛却有些不对头。于志宁、来济正不慌不忙随口闲聊，韩瑗悄悄走到他二人身畔耳语了几句，于志宁当即脸色大变，偷偷瞟了一眼李义府，继而如躲灾星一般拉着韩瑗、来济头也不回地去了。

刘仁轨整理整理衣服，把笏板往腰里一塞也欲离开，却见杜正伦快步走来，一把摁在他肩膀上，以一副深沉的口吻道：“大理寺一案落在贤弟肩头，莫要辜负重任。”

刘仁轨一怔，见杜正伦郑重地盯着自己，不禁惊骇；继而又看了一眼段宝玄，见其也是目光深邃朝自己点头，当即明白——这个案子背后大有玄机！

还未及细问，又见李义府也溜溜达达走了过来，满脸堆笑道：“恭喜刘兄！大理寺之事落在您肩上，结案之日料想陛下必有升赏。”

刘仁轨虽不喜李义府其人，但面子上终须过得去，敢忙客套道：“区区小事何敢妄图升赏？李公言重了。”

“不然。”李义府倏然将手摁在他另一条肩膀上，意味深长地道，“此事虽小，或许干系重大，刘兄仔细查查就知道了。若处置得当，小弟必在圣上面前美言，到时候莫说赏赐，就是超登三品、跻身宰辅也不是不可能。您可莫要辜负此重任啊！”说罢又扭脸瞅向杜正伦，越发笑得和蔼，杜正伦却一脸愠色，怒目与之对视。

刘仁轨左看看杜正伦，右看看李义府——显然他俩所说的“重任”不是一回事。官场擂台无休无止，新一轮宰相之争又开始了！

四目相对良久，最后还是李义府先放手，笑眯眯施礼道：“杜公多多保重。该管的则管，不该管的则放，千万不要过于劳乏。”

杜正伦拱了拱手：“也望您好自为之。”

李义府转身而去，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在迈出殿门那一刻又回首看看刘仁轨，嘴里哼起了民歌：“我有你不喜，你有我不嗔。你贫憎我富，我富怜你贫。好行得天报，为恶罪你身……”

“唉！”杜正伦望着那背影长叹一声，“视其所已，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叹罢他再度叮嘱刘仁轨，“圣上现在还年轻，绝不能被小人蒙蔽，走歪了路啊！你我都是圣上特意拔擢之人，咱们唯有秉持正义、进贤黜奸，才不负圣上、不负社稷、不负良心呐！”因为心绪激动，说这话时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微微颤动。

事无两全，何去何从？刘仁轨手捻胡须默默低下了头……

第三章 媚娘亲蚕母仪天下

一．皇后亲蚕

哞……咩……咩咩……哞……

凌晨时分，天色未明。长安城以北的平原上，一阵牛羊的惨叫声打破了宁静——那是太官署（光禄寺下辖，掌管皇家祭祀朝会膳食的机构）的宰夫正用鸾刀宰杀牲畜，为祭祀先蚕坛做最后准备。

先蚕坛供奉的是蚕神，乃是皇帝轩辕氏之元妃，名曰嫘祖。传说嫘祖创种桑养蚕之法，抽丝编绢之术，旨定农桑，法制衣裳，对黄帝一统中原大有帮助，故后人尊其为蚕神。而主祭她的人必须是皇后！

为这个仪式三天前祭坛以东便搭好一座穹庐，高约一丈，白布帷幔，面南背北，那是供皇后歇息之处，曰“大次”，相当于行宫。大次以南是准备祭品的棚子，称为“馔幔”；东南方更有数不清的大小帐篷，供内外命妇、宫廷女官使用，皆按品级而分，坐南朝北以示臣子之道。

此时此刻照明的火把尚未熄灭，祭坛布置完毕，礼器准备齐全，埋葬祭品的瘗（yì）坎（祭地时用以埋牲、玉帛的坑穴）也挖好了，但负责典礼的官员仍不厌其烦地察验着，唯恐有一丝疏漏；接驾的官员则翘首企盼着皇后，唯恐半路上有什么意外。

皇后出宫说起来简单，其实麻烦得很。提前半个时辰参与祭祀的内外命妇就要到宫门列队，提前三刻宦官、宫女各就各位，提前两刻卤薄仪仗必须排列完毕，其间击三次鼓作为号令，称“三严”，然后在提前一刻之时六尚女官——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工，齐至皇后宫殿奉迎。内仆令备好车马，尚仪女官口宣“外办”二字，意思是命护驾之人做好戒备。皇后只要一迈出殿门，里里外外几百人伺候，侍卫警跸前呼后应；再加上其他嫔妃、命妇，着实要忙一阵。

从太极宫至先蚕坛整整二十里，距离虽不甚远，准备起来却大费周章，整修驿道、分兵戒备、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禁军士兵和沿途地方官已忙碌了一夜，依旧不敢松懈，兀自矗立在道边……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蒙蒙亮，一阵空灵悠扬的乐声隐约传入耳轮。所有人都迅速挺直腰板，似鹅鸭般抻长了脖子，望眼欲穿地注视着正南方。

太阳还未拱出东山，淡红的朝霞仿佛包裹在一片薄纱之中；晨曦微霭映照下，秦川景致依稀可见，却朦胧晦暗如缥缈梦境。又过了好一阵，仍不见路上有何异样，但已有不少鸟雀振翅惊起，在空中掠过一道道灰影；脚下也隐隐传来震颤感，却不知是鼓乐还是大队的车轮马蹄所致。

随着乐声越来越响，远处驿道上隐约出现几个小黑点，朦朦胧胧若即若离，继而愈聚愈多，不一会儿已轮廓分明起来。借着逐渐明亮的晨光遥遥望去，一队无边无沿的人马赫然出现，朝着祭坛方面缓缓而来——正是皇后的卤簿銮驾！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十二名武士，盔袍鲜亮，横刀执弓，当中一人高举一面白泽旗。白泽乃传说中的上古神兽，狮身羊首，浑身雪白，头上双角，肋生双翼，据说此兽唯圣人在世时才出现，有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之神力；这三十二人名曰清游队，是大驾队伍的先导；后面是二十八骑锦衣虞候，打马扬鞭循环往复，来回侦查。都督全队的是一大将，身披重铠、外披红袍，身高九尺、虎目虬髯，乃是左武候大将军梁建方。

一左一右两位宦官，皆头戴爵弁、青衣绛裳、赤鞋白袜，都骑着高头大马——他们是掌管皇后车驾的内仆令、内仆丞。再往后便是仪仗队，正前方打出一面黄幡，金色羽毛织就，名曰黄麾。仪仗分左右两厢，各三列，每列都是百名士兵：第一列，穿黄地白花袄，皆持戟；第二列，穿赤地黄花袄，手持戈；第三列，穿青地赤花袄，手持锽（锽，古代兵器，形似剑，三刃）。以上共计六百人，唤作黄麾仗。

仪仗队后是内谒者监四人、给事二人、内常侍二人、内侍少监二人——这十名宦官也各分左右，每边五个。正中央一人坐骑白马，三十岁上下，身穿杏黄袍，怀抱拂尘，白面无须相貌清秀，仰面朝天趾高气昂，头上官帽甚是好看——右插貂尾，随风飘摆；左嵌金珰，上镂蝉纹。此冠名曰貂珰冠，此人正是内侍大宦官范云仙。在他马后跟着一百二十个小宦官，皆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平巾帻、绛色衫、大红裤，虎头虎脑模样可爱，年纪尚轻没有品级，唤作内给使。

宦官过后，眼前一亮——宫女们身着五颜六色纱裙，袅袅而来。云发丰艳，蛾眉皓齿；体迅飞凫，罗袜生尘；聘婷婀娜如风摆杨柳，妩媚窈窕似天女下凡。手中所执之物更是流光溢彩、五花八门：偏扇十二对、团扇十二对、方扇十二对，皆是绫罗制成，宛若彩云，葳蕤闪耀；八宝宫灯一盏，上嵌珠玉宝石，晶莹剔透、璀璨夺目，专有四个衣袂翩翩的美貌宫女高举玉腕托着。一丈高的大屏风六具、六尺的小屏风三具、腰舆小轿一乘，也都是由宫女抬着。锦绣伞盖四把、孔雀羽扇四把、曲柄华盖两柄、金丝绢面的赤红小扇二十四把，也分作左右两列。再往后就是皇后娘娘乘坐的厌翟车。

厌翟者，皇后亲蚕所乘之车，朱红车帐、金漆车轮，雉羽为饰，赤红驷马，二十四名驾士，另有六名宦官骑马左右跟随。銮驾后相隔数丈高竖两面牙门旗，左右领军卫兵士各一百五十人，皆穿赤地黄花袄，手持桃木殳棒——以桃木为棒，既是护驾，也有辟邪之意。这些兵由两名折冲都尉统率，两人身边各跟着一个绣衣随从，左右瞭望。队伍最后再竖两面牙旗，有监门校尉二人，挎银色长刀，监察整个队伍。此乃大唐皇后出行全套卤簿仪仗！

卤簿之后有太乐署乐工随行演奏，分为鼓吹、羽葆、铙吹、大小横吹共计五部：棡鼓、金钲、大鼓、铙钹、笙、管、笛、箫等器难计其数，歌工、歌童引吭高唱。再往后贵、贤、德三妃，嫔、婕妤、美人、才人……所有妃嫔、命妇的车马紧紧相随，虽是数千人队伍，错落有致整整齐齐。绚烂朝阳映照下，霞光万道、瑞彩千条，妙音缥缈，鼓乐喧天，犹如八部天龙各显灵光、瑶池仙母降世临凡——当真是富贵莫过帝王家！

准备祭坛的官员赶忙退至驿道两侧，一声不吭低头侍立。在太乐伴奏下，车驾不疾不徐，仿佛马蹄都是随着节奏在动，行至大次辕门前卤薄仪仗左右列开，命妇的车马戛然而止；厌翟车却继续行进，驭马者手摇皮鞭、口中呼号，平平稳稳兜了个圈，马车面南背北这才停下。

下马的下马，落车的落车，窸窸窣窣一阵乱，命妇向前、士兵退后，片刻工夫便已各就各位寂然无声。六尚女官在车驾前排成一列，尚仪向前禀奏：“请皇后娘娘降车！”随着这声呼唤在场数千人如风吹麦浪般尽皆折腰；赫然凸显出三个身影，一溜小跑直至厌翟车前。

范云仙跑在最前面，趋步疾行满面喜色，头上貂尾随着步伐突突而颤；内仆令、内仆丞紧随其后，一个毫不犹豫趴倒在车边，一个小心翼翼掀起车帘，大唐皇后武媚窈窕起身，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她未施粉黛、不戴钗环，如普通民妇般梳了个髻；身穿一袭黄罗衫，长及两膝，没有一丝花纹，下面是同样朴实无华的黄罗裙。这身服装名曰“鞠衣”，是皇后亲蚕的礼服。

皇后母仪，贤圣有智，养育天下子民。亲蚕除了祭祀还要劳动，自然要穿朴素些，但即便这身衣服依旧难掩媚娘天生丽质。在范云仙搀扶下，她踩着宦官的背轻轻走下来；华盖伞扇立刻拥过来，她抬手示意大家免礼，昂首仰望朝阳——天公作美晴朗无风，展现母仪之姿的时刻到了！

司言女官立于驷马之侧，向前一步，高宣一字：“兴……”（兴，起身、起立之意，以兴代起有祈求兴旺的吉祥含义）

在场所有人施礼已毕默默起身，都低着头，不敢仰面视主。媚娘则在宦官、宫女引领下入大次休息——参与祭奠先蚕的女官、命妇有很多，大家要抓紧时间各就各位，太常乐工也要安置好乐器，而且那祭坛不是随便登的，去自己站的位子之前得先向神灵跪拜行礼，需要好一阵子。这段时间总不能让皇后站一边等着吧？

帐内陈设简单，不过是坐床、屏风、几案、香炉，另外还准备了炭火盆，不过今日暖意融融，用不着了。媚娘喝了一口宫女捧来的清水，盘坐在床闭目养神。在此之前她已在宫中斋戒五日。其中前三日唤作“散斋”，在延嘉殿内室进行；后两日唤作“致斋”，是在正殿。斋戒之时需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祭祀斋戒之戒荤，并非不吃肉食，而是不吃葱蒜等刺激气味之物，避免异味冒犯神明），食不过午。这五天里媚娘回溯了自己的经历，从公爵之女到落魄小姐，到先帝才人，到落发尼姑，再到大唐皇后；她这三十二年来走过了世间多少女子一生都无缘经历的传奇。而今天她将在自己人生中写下更靓丽的一笔……

忽而一阵香气扰了媚娘的思绪，她睁开眼朝外望去，原来是贡神的粟麦熟了。供奉神明的饭自与凡人吃的不同，虽说做饭离不开水火二物，火以供爨（cuàn），水以实罇，但给神明做饭需取火以“阳燧”、取水以“阴鉴”。所谓阳燧、阴鉴皆是圆形铜镜，阳燧象征太阳，置于阳光下聚光引火；阴鉴象征月亮，置于月光下收取露水。媚娘远远望着对面馔幔内那两面光华闪闪的镜子，不禁浮想——天之精髓在日月，彼来我往照耀生灵；可惜日月不曾同天，若日月同在阴阳融合，不知世间将何等景象，或许那才真是永不衰竭的盛世吧？

刚想到此处，只见尚仪女官出现在帐前，执笏奏道：“恭请皇后娘娘……”既而侧身吩咐，“外办！”她这半日奔来跑去，指挥诸命妇各就各位，又急急忙忙过来请媚娘，已有些吁吁带喘。

职责如此，媚娘并不与她客套，当即起身出大次。负责传达圣命的司言女官走在最前面，尚仪在中间，媚娘走在后面，由范云仙紧紧搀扶着；一行来至祭坛东门，华盖伞扇等仪仗留在门外。

媚娘先施一礼，然后款款进入大门，见参与祭祀的嫔妃命妇皆已立定，她也在女官引领下绕到祭坛南边，来至榻前。尚宫女官奏称：“请再拜。”媚娘立刻跪下，向先蚕神叩拜。司赞女官也宣号：“众官再拜。”所有嫔妃、命妇一并跪拜，陪皇后一同行礼。

随着尚宫一声号令：“有司谨具，请行事。”祭祀正式开始。

“咚咚咚”一连几声响——那是鼓柷之声，示意奏乐。（柷，古代乐器，木制方形，以木棒击奏，用于宫廷雅乐，表示乐曲开始）

太常乐工早候着此刻，钟磬共鸣、竽笙齐奏，名曰《永和》之乐——此乐乃是亲蚕礼专用，不在皇帝郊庙、朝会所奏“十二和”雅乐之列。典乐官举麾，歌工、歌童轻声哼唱，词曰：

芳春开令序，韶苑畅和风。惟灵申广祐，利物表神功。

绮会周天宇，黼黻藻寰中。庶几承庆节，歆奠下帷宫。

随着这歌声，协助皇后祭祀的女官做最后准备，依次捧来奠物，都是跪着接取。《永和》唱三遍，又闻一阵“啪啪啪”的响声，雅乐停止——乃戛敔（yǔ）之声，示意乐曲结束。（敔，古代乐器，形如伏虎，背上有二十根竹条，刮奏，用于宫廷雅乐，表示乐曲终结）

媚娘明白该自己登场了。随着她脚步迈出，雅乐再度响起，名曰《正和》，礼制规定皇后行动时都要奏此曲。先蚕坛并不高，只七八级台阶，媚娘却不急不躁，徐徐而上——她并非故意显示高贵，而是在努力平复心情，排除一切杂念。

所谓神位其实只是一块写着嫘祖尊号的木牌，漆着金粉、外罩纱幔。来至神位之前媚娘率众女官再次跪拜，尚仪跪着从身边一个雕饰精致的长方形匣子中取出一条纯白丝绸，双手捧起——此匣名篚，此绸称币，是这场仪式中最重要的贡品。

媚娘也是双手接过，虔诚地奉至神前。随着这一动作，雅乐之音再变，换了一首恢弘深沉的乐曲，在场所有歌工、歌童都随着那曲调引吭高歌。此曲名曰《肃和》，词曰：

明灵光至德，深功掩百神。祥源应节启，福绪逐年新。

万宇承恩覆，七庙伫恭禋。于兹申至恳，方期远庆臻。

黄钟大吕、宫商相济，将气氛烘托得无比肃穆；媚娘也心神激荡——此刻她是这世上距离神最近的女人，沟通天人何等荣光！

祭坛之下赵国夫人、徐王妃、英国夫人向前几步，率所有人大礼参拜——此三妇是三公夫人。赵公长孙无忌官拜太尉、英公李勣官拜司空；司徒原是今上六叔荆王李元景，因卷入高阳公主谋反案赐死，七叔汉王李元昌因参与李承乾谋反已死多年，八叔元亨、九叔元方皆早夭，故而排行第十的徐王李元礼接任司徒，徐王妃即司徒夫人。

仨人仨模样，李勣出身瓦岗草寇，他老妻也似乡下妇女，虽礼服在身，举动不太规范；徐王妃年纪不大，又首次以司徒夫人的身份参加祭祀，没经验；唯长孙无忌之妻端庄大气，身为长孙皇后之嫂她没少参与这类活动，两人皆随她亦步亦趋。可赵国夫人表面沉稳，心里却不痛快——他家与皇后不睦啊！

献币已毕，媚娘暂退，女史奉豆而入。豆，源自上古，乃陶制的高脚托盘，此时豆中所盛乃是清晨所宰牛羊之血。凡祭祀必有牲畜之血，故也把供奉称作“血食”。后面司膳官将各类供奉用的菜肴果品在祭坛以东排好，都由女史捧着；乐工又改作《雍和》乐，此乃祭祀专用之曲。

媚娘又在尚宫引领下来到祭坛东南角，那里放着两只光闪闪的铜罐子——此物曰罍（léi），是专门供贵人祭祀时洗手用的。媚娘的双手干干净净，何用再洗？这是规矩，为神明献上食物前必须洗手以示虔诚。尚仪抱起罍倾倒，媚娘轻轻撩拨着那晶莹的水珠，仔细清洁那一根根嫩若笋尖的手指，格外珍视福祉。司言女官跪下来，为媚娘擦干，又从另一篚中取出酒爵、铜盘。

媚娘二次登坛，乐工再换《寿和》乐，此为酌酒专用。尚仪抱樽斟上慢慢一爵；媚娘双手捧着，献至神位前大礼参拜。乐声止歇，尚仪跪到神位右侧，高声朗读祝辞：“维显庆元年二月朔日，子皇后武氏，敢昭告于先蚕氏：惟神肇兴蚕织，功济黔黎，爰择嘉时，式遵令典，谨以制币牺斋，粢盛庶品，明荐于神。尚飨……”

第一爵敬过，媚娘再接过第二爵，这次自己喝一口——虽说这是祭神，但东西是皇家带来的，媚娘算是“请客”的主人，她若不喝那受招待的神明八成也是不好意思喝的。

尚仪随后捧来三牲胙肉——有规矩，牛、羊、豕三牲都要取前肢小腿，放在竹子编的小笸箩里，此器唤作笾（biān）。媚娘双手接过，至神位前，高举让神明过目，然后再交给左右女官，由她们摆上供案。菜肴有许多，虽不是都由皇后进献，也着实费一番工夫；媚娘不慌不忙，几乎每次步幅、动作都一样，每次都那么恭敬有礼又不失端庄，祭坛周遭无数嫔妃、命妇，见此情形无不暗暗赞叹。

全部捧上已毕，媚娘遵礼再拜，又接第三爵酒，这次一饮而尽。在阶旁侍立已久的范云仙这才敢上前，搀扶媚娘，稳稳走下祭坛。还未来得及站定，她已忍不住回头观看——就在她献食之际，作为亚献的贵妃娘娘已在罍前洗手，要做的和她一样。不过这位娘娘在媚娘阴影下蜷缩惯了，这时也放不开，也不知是畏惧神灵还是畏惧皇后，竟有些颤抖，爵中的酒洒了，而且循环往复的献食过程中明显有点儿晕头转向，有一次竟端着盘子朝南走，还是尚宫将其拉回去。

不过一切总算庆幸地结束了，贵妃如释重负走下祭坛，额头已冒出一层冷汗。再好的美食给神明摆上，神也是不动的，所以上供人吃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不过两遍雅乐的工夫，尚仪上前撤贡，依照原先次序先去血豆——也不能全撤，所有贡物都是双份，只撤一半。司赞唱曰：“赐胙……再拜……”以媚娘为首在场众人顶礼膜拜，祭祀至此完成。

但大伙还不能休息，尚宫又出班宣号：“请就瘞位。”所有人皆从其号，以媚娘为首转向南行。其实女官的嗓音能有多大？整个先蚕坛十分广阔，不可能都听清，所以祭坛以北设十二口磬，每有宣号则敲，大伙事先学习过礼仪，闻声则动。

瘞坎的位置在祭坛西南，司将仪祭品放入坑内，四名宦官执铲，开始掩埋。掩埋也是一种贡献方式，不仅儒家礼仪采用，道家祭祀地官时也用。所有人皆垂首肃立，心中默念祝词，祈求神明保佑天下蚕桑富饶、百姓丰裕。而媚娘除此之外更默默添了条祈祷——愿神明保佑，她也能似嫘祖一般与自己的“黄帝”伉俪情深永远相爱。

瘞坎很大，全埋上要很长时间，埋一半时尚宫便宣号：“礼毕，请就采桑台。”说罢便引媚娘先行，大家在后相随。采桑台在祭坛以南二十步，方三丈，高五尺，临近桑树。（现代桑树通过人工培植，限制其生长高度，便于采摘；古代桑树自然生长，有高度）这项劳动非皇后一人，还需内外命妇一品各两人，二品三品各一人，陪媚娘一起采。

贵妃娘娘亚献，这回不再参与了，萧淑妃死后封号空缺，因而由贤妃娘娘、德妃娘娘与今上姑母千金公主、常乐公主陪同，另外还有今上之姊城阳公主和荥阳夫人——荥阳夫人姬氏，乃是李治少年时的保傅，教导日常宫廷礼仪。

媚娘领六人从西侧登台，尚工女官献上钩和筐——这两件东西与民间之物无异，只是做得精细一些，不能有毛刺扎手。媚娘当先来到桑树下，用铜钩拉低树枝，摘下桑叶，放入柳条筐内。当年她随母亲干过这等事，现在也算得心应手，按照礼制皇后采三条桑枝，她动作轻盈一蹴而就，采完还觉有点儿不尽兴。

其他四人随后再采，一品采五条、二品三品采九条。大家都还算顺利，尤其荥阳夫人曾为皇家奴婢，手脚麻利得很，虽是采九条却第一个完成。千金公主可费事啦！这位皇姑母身材很“雍容”，个子还比较矮，踮起脚尖连嘘带喘，五条桑枝上的叶子都没摘干净，已满头大汗。大伙想笑又不敢笑，只能默默等她。

费老大工夫总算对付下来了，由司宾女官引一名嫔妃——徐婕妤收了桑叶，前往事先搭好的蚕室，交给专门负责养蚕的宫女。这类人唤作“蚕母”，她们将桑叶切碎放在笸箩里又交还徐婕妤。婕妤将碎叶洒在蚕宝宝身上，见那些蚕已开始咀嚼，便退出来向媚娘行礼复命。

满头大汗的尚仪女官到这时总算长出一口气，高宣：“礼毕。”

《正和》之乐复起，尚宫引领媚娘回大次，大家在后相送，伞盖执事各归其位。司赞唱：“再拜！”所有人尽皆跪倒，向皇后施大礼。

媚娘望着那无边无沿的女官、嫔妃、命妇、宫女、宦官乃至远处兵士，所有人都恭顺臣服于她脚下——这真是一场无上荣耀的祭礼，世间女子之贵无过于此！

她脸上终于绽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二．独娇独贵

回到皇宫后翌日，媚娘在延嘉殿举行宴会，这是亲蚕礼的最后一项活动——劳酒。

所谓劳酒，就是酬谢参与祭祀的内外命妇，但这顿饭也不是随便吃吃喝喝，依旧要按照礼制严格进行。

清早朝罢之后，尚寝女官在延嘉殿正殿安排坐席，皇后娘娘自然是高高在上，大长公主以下座在东南，太夫人以下位于西南；熏香、设帷，置备酒具、餐具，太常寺乐工至殿下伺候；所有外命妇都身穿礼服天明入宫，集于皇城西南肃章门外，等候皇后召见。

媚娘也没闲着，一睁眼就忙着梳洗打扮。一般的宴会只要穿钗钿礼衣就行了，而今天要穿正装礼服——皇后礼服名曰祎衣，以深青丝绢织就，上画雉鸡，五彩斑斓的翎羽，朱红色绣花衣袖，黑白相间的黼黻衣领；青色裙裳，以翟羽为饰；媚娘选了一条白色革带，上挂朱锦绶带、晶莹玉佩；青罗袜，绣花鞋，金线绣花图案。尚服局的司衣、司饰女官忙碌半晌，为媚娘梳好头，梳的是两博鬓，戴上金翠钗钿，额前垂十二条流苏，如同天子冕旒。

一切准备完毕，尚仪请奏：“外办。”

媚娘这才起身，在宫婢的扶持下昂首挺胸登临正殿，乐工立刻奏《正和》之乐。司宾女官引众命妇入肃章门，绕过百福殿、安仁殿、公主院、归真院，直至延嘉殿前；众嫔妃则从自己的宫院早早赶到，也都在殿外等候。命妇到齐乐工变调换曲，另作一乐，曲调祥和喜庆却又不失恭肃——便是李义府新写的中宫朝会之乐。

天子元日大朝有大朝之礼，命妇朝觐皇后也一样。司宾引领大家登上殿阶，先向皇后施以大礼叩拜。司言女官站在媚娘右手边代宣口谕，曰：“令旨，夫人等升席坐。”典赞立于南，却道：“再拜。”于是嫔妃、命妇闻言再度叩首，以示感谢。司宾这才引领她们进殿就席，绣鞋都脱于阶下，来到席位边却不坐，肃立而已。

司宾女官又双手捧过一樽酒，请大家向皇后娘娘敬酒；大家客套数句，公推江国太妃杨氏上前——她乃隋相杨素之女、高祖李渊之嫔，其子李元祥受封江王，故封江国太妃。

杨太妃虽是今上庶祖母，却系李渊晚年所幸，其实还不到五十。她双手举樽踱至大殿正中，高高奉上，有尚食女官接过酒，暂时放在媚娘桌上。太妃又稍退两步屈身施礼，说了句吉祥话：“亲蚕礼成，妾等不胜大庆，谨上千万岁寿。”

按礼制来讲皇后大可安然受之，但媚娘还是连忙起身，微微屈身还以半礼——首先，敬她是长辈；再者，敬她是杨素之女。昔年媚娘之父武士彠曾以木材商身份参与营建洛阳，拜谒过杨素；但那时杨素贵为宰相，哪将个木材贩子瞧在眼里，遂将武士彠逐出洛阳，还差点儿要了他的命。如今世事变迁，计较不得早年的恩怨，元庆、元爽等人都被流放，武家的亲戚都快走绝了，自然对弘农杨氏这边的人要亲近点儿。

众命妇同声附和：“愿娘娘千万岁寿。”

媚娘抬手示意大家免礼，司言又按礼宣谕：“令旨，夫人等同纳景福。”《诗经·大雅》有云，“清酒既载，骍牡既备。以享以祀，以介景福”。此乃受天赐祉、同享富贵之意。

尚食女官这才拿起杨太妃献的那樽酒，交到媚娘手里。媚娘举酒起身，默祝天地，众命妇一并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媚娘以袖遮面把酒喝干，空樽示与众人。

命妇嫔妃再施一礼，乐工又换一首优雅的曲子，司宾高声宣布：“就座。”大家这才坐下。不过也坐不得片刻，又闻尚食道：“酒至，兴。”众人还得起立于坐席后，换上莲花瓣铜杯，尚食为皇后斟酒，尚仪率领宫女也为大家斟上酒，这次媚娘与众命妇共饮，再施礼、再坐下。女官再次宣令、起身、斟酒、共饮……如是者三，行觞的礼节才完成，又见太官令、肴藏令率众宦官进献菜肴。

“食至，兴。”

所有菜肴呈上殿后都由宦官捧到御案前，尚食手持银筷先尝一口，确定洁净无毒，然后奉至皇后面前，皇后吃过才捧到众命妇面前。由西向东，捧到哪一席，哪席的人便要站起，恭恭敬敬夹菜，继而传向下一席。皇后吃得下多少？不过稍微夹几样，后面的菜肴索性不动，直接端到下面——凡是皇后没动过的菜，大家夹的时候就不必起身了。

偌大的宫殿中、雕梁画栋间，只闻雅乐宫商和女官一声声号令，丝毫交谈耳语都没有。如此严格的礼仪，如此肃穆的气氛，媚娘哪里是在吃饭？她吃的是荣耀、是骄傲、是自豪、是三十二年来从未享受过的尊严！江国太妃、淮南公主、千金公主、常乐公主、纪国太妃、越国太妃、东阳公主、城阳公主、新城公主、徐王妃、曹王妃……在她面前这些养尊处优的皇家贵妇都低眉顺目、谨小慎微，宛如一群瞧姑婆脸色行事的小媳妇。这种至高无上、操控一切的感觉简直太美妙了，仿佛众生皆在掌握中！

媚娘虽然稳稳坐在那里，但胸中早已波涛澎湃，不禁扫了一眼站在殿下端着酒壶的那些才人——她也曾是她们中的一员，卑贱地伺候着贵人们，连坐的权利都没有。可是今日，她却是大唐的皇后，天地之间最高贵的女人！

她默然陶醉了好一阵，才渐渐回过神来，轻轻放下筷子呼唤道：“淮南大长公主……”

“臣妾在。”淮南公主立刻提裙起身，低头而立。

“本宫敬您一杯。”

一旁的司言赶紧宣令：“赐酒。”下面站的司宾就要接着喊拜谢。

媚娘一摆手，笑着对众女官道：“今日来的都是皇家至亲，大家难得一聚，难道真按着礼法亦步亦趋？大伙随便聊聊，你们都退下吧。”

“是。”尚食、尚仪乃至司宾、典赞都退到珠帘后，正宫之调换成丝竹小曲，宦官也分布菜肴退到殿角，气氛立时和缓。众命妇如释重负，也敢与身边的人聊上几句了。

媚娘再度举杯：“淮南公主，没想到您能来，本宫不胜荣幸。我敬您一杯。”

淮南大长公主乃高祖李渊第十二女，闺名澄霞，她能来一趟长安实在不容易，只因她夫婿密国公封言道乃是封德彝之子——封氏出于渤海蓨县，乃北齐贵族后裔。封德彝早在隋末就当到中书舍人，参与了弑杀隋炀帝的江都宫变，后来转而投靠李渊，历任中书令、尚书右仆射。此人秉性油滑，不啻为官场不倒翁。昔日秦王、太子之争，他一边跟李世民套近乎，一边又向李建成买好，玄武门之事作壁上观，还继续当宰相，幸而贞观元年就病死了。当时李世民以为痛失良臣，亲至府邸悼念，又是辍朝三日，又追赠司空，定谥号为“明”。哪知没过几天，他两面三刀的事迹就被戳穿了，李世民气得火冒三丈，可人都死了没法发泄，于是又把赠官、食邑都削去，改谥号为“缪”。

封言道虽侥幸袭了爵位，还是不太受李世民待见，虽也是三品，一直在外任刺史，流转各地不得还京，淮南公主也跟着丈夫到处奔波；后来长孙无忌掌权，也没拿封言道当自己人，如今正担任蕲州（今湖北蕲春）刺史。此番媚娘亲蚕，许多外地命妇苦于山高路远不能来，淮南公主得到消息后却立刻启程，水路陆路赶了一千里，竟及时赶到。

此刻得皇后夸赞，淮南公主连忙赔笑：“娘娘深明大义，躬行桑蚕劝谕天下妇人，妾怎敢不襄盛举？莫说千里之遥，便是身在化外也必逶迤而至，沐浴娘娘洪恩。”这话明显有攀附之意——先帝已死、长孙无忌偃旗息鼓，过去佛都没了，我们可把您当现在佛供着，该让我们封家扬眉吐气了吧？

媚娘会心一笑：“公主不必客套，既是皇家近亲，圣上自会多加体恤。”放心，就冲您这么捧场，亏待不了你们！

淮南公主会意，喜不自胜把酒饮了，又感激道：“妾随驸马离京十余年，若非娘娘恩赐，今日也不能与这么多姊妹、侄儿相聚啊。”

媚娘莞尔颔首，轻轻放下酒杯——有孕在身不便多饮，敬一敬就罢了。她环顾众人，果见大家笑容满面，寻母觅女、呼姊唤妹，都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些山南海北的亲戚也难得欢聚一堂，看来她不仅享受了荣耀，也顺便办了件好事。漫顾间她目光恰与纪国太妃相接，太妃忙垂目低头——纪国太妃便是昔日李世民后宫那位韦贵妃，如今随其子纪王李慎迁居藩邸，故而改封纪国太妃。

士别三日，刮目相待。当初韦氏是贵妃，武媚是才人；如今她已是守寡的太妃，媚娘却成了皇后，这叫什么事儿？韦太妃颇觉尴尬，而且有些不安。虽说她没亏待过媚娘，但毕竟知道底细，听说媚娘和李治又是编造诏书，又给感业寺改名，会不会觉得她碍眼呢？反正快六十岁的人了，受点儿委屈倒也没什么，可是儿子李慎、女儿临川会不会也被捎上？这位皇后可是杀人不眨眼啊！

媚娘似是猜到她心思，立刻笑盈盈道：“韦太妃，本宫多谢您的照顾。”这话说得半明半昧。

韦氏一怔，望着媚娘亲切的笑容，正摸不清是正话反话，忽觉一只温柔的手搭在她肩上，回头一看，是越国太妃燕氏——此乃昔日燕贤妃，越王李贞之母。

燕氏朝她微微点头，轻声道：“别多心，媚儿是真心谢你。”

韦氏知道燕氏是媚娘的表姐，关系很亲密，这话还能有假？顿时胸无窒碍，与燕氏一同举杯：“恭祝娘娘万安。”

这次媚娘倒是痛痛快快把酒喝干——当初韦妃对她很不错，燕妃更是亲密的表姐，只要她们把过去的事埋在心里不再提，她非但不会为难，还要多多酬谢这两位姐姐，恩泽她们的子女。

皇家女眷三世同堂，大家说着、笑着。最高兴的莫过于代国夫人杨贞，她上次赴皇家宴会还是隋朝时呢，身份是宗室之女，而今年逾七旬再赴宫宴，已是大唐皇后之母；左边陪着江国太妃，右边伴着千金公主，两位都是擅巴结之人，甜言蜜语句句悦耳，简直快把杨氏捧上天了，欢笑不绝于耳。

但也有高兴不起来的，便是当今皇帝的嫔妃。贵、贤、德三妃，许王李孝之母郑氏、杞王李上金之母杨氏，乃至几位婕妤都默默无闻坐在一边，仿佛这些欢乐与她们无关，可她们又不敢不陪着笑，脸上笑心里却在哭——自武媚入宫她们就挨不到皇帝身边了，如今人家当上正宫皇后越发惹不起，王皇后、萧淑妃血淋淋的教训还不足以为鉴吗？淑妃的空位到现在没人补，李忠之母刘氏自儿子被废后一病不起，这座皇宫除了延嘉殿处处都是冷宫，恐怕也不会招纳新的嫔妃了吧？其实今天这场宫宴原该是四世同堂，可这会儿谁还想得起萧淑妃的俩女儿义阳公主、宣城公主呢？宫廷也不过是势利眼的地方。

媚娘的目光傲然扫过在座的嫔妃，嘴角又渐渐绽放出笑意，那是不屑的笑——温良恭俭的妇人之德能给予你们富贵吗？名门闺秀的矜持孤傲能给予你们幸福吗？女人靠的不仅是脸蛋，更要靠拼搏。瓜熟蒂落者先要栽瓜，水到渠成者尚需引水。我为这个位子付出了多少？你们付出多少？有资格和我争吗？又有胆量和我争吗？

不过，在这些嫔妃中还是有一人令媚娘稍觉忌惮。她瞻望半晌却不见那人身影：“徐婕妤没来么？”

尚宫走出帘外，万福道：“禀奏娘娘，徐婕妤说身体不适，开宴前与众嫔妃一齐向娘娘行过礼，叩首之后便离去了。”

“哦。”媚娘未动声色——我的宴会你竟不来？好，且记下！

恰在此时司仪奏道：“众婢子斟酒，已计十二觞，时辰已到，请散宴。”皇家宴会有规矩，行酒十二遍，合周天之数便要结束。

随着司赞女官宣布：“可起。”言笑晏晏的众命妇立时哑然，统统起身，整理钗环衣裙，穿上绣鞋垂手而立，又恢复恭敬肃穆的仪态；司宾出帘，引领她们离席；一切女官、才人乃至宦官列立殿门两侧，丝竹之音止住，又换成黄钟大吕。

“再拜……”所有人跪倒在地施以大礼。媚娘抬手示意大家免礼，又朝司言使个眼色。

司言会意，立刻宣布：“令旨，赐束帛。”

束帛是皇家馈赠臣下的礼物，五匹帛捆为一束，来者皆有一份。媚娘是爱面子之人，亲蚕礼成自要有所表示，几十份束帛早预备好，就放在西殿中。随着这声号令尚工女官率领众宦官捧帛而出，按品阶顺序一一授予命妇。

“谢恩……”

众命妇再施大礼，然后起身双手捧帛，在司宾引领下依次退出大殿，如同百官散朝。媚娘却不能动，待所有嫔妃、命妇全都退出，雅乐渐渐止歇，尚仪走到大殿正中，执笏而奏：“礼毕。”

随着此二字落定，这场宴会乃至整个亲蚕礼全部结束！

媚娘如释重负，带着满意的微笑，在婢女的搀扶下回内殿休息。在她身后太乐再度响起，依旧是她出来时奏的那首《正和》之乐……

三．润物无声

午后延嘉殿渐渐寂静，残席食器撤去，除了当值的宫女其他人都休息去了，媚娘却没有小憩之意。

这位皇后实在精力旺盛，即便有孕在身，又忙了好几日亲蚕，到这会儿依然不疲倦；卸去浑身饰品，换了素常穿的衣裙，让太医草草诊了一下脉，随即带着几个贴身宫女出了殿。

阳春三月，正是韶光大好之时。花似涂脂，天如靛染，海池悠悠绿波流韵，柳絮飘飘乘风摇曳。媚娘却无心愉及这一切，哪怕是听到鸟儿的歌喉，也没有勾起一丝《春莺啭》的记忆，她迈着与身份不太相符的矫捷步伐，直奔相思殿而去。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相思殿中住的便是徐婕妤，她乃太宗贤妃徐慧之妹，也是王皇后引进宫来的。媚娘不会忘记徐慧，不会忘了这位好妹妹对自己的帮助和关爱；当然也不会忘了徐慧孜孜不倦、以诚感天，终获李世民宠爱的传奇经历！而现在，她的亲妹妹就在李治的后宫中，而且她还有个兄弟徐齐聃正在教李素节读书，这叫媚娘如何不挂心？

此刻相思殿前静悄悄的，玉阶上连侍奉的宫女宦官也没有，媚娘不禁冷笑一声，快步登阶直到殿门口，才见两个宦官慌慌张张跪倒：“参见……”

“死狗奴！”媚娘不由分说一声斥骂，“平日不来向本宫问安也罢了，本宫上门来，迎也不迎。难道皇家养活你们是偷懒的？”俩宦官吓得赶紧掌嘴，这下把里里外外的人全惊动了，宫女、宦官一股脑涌过来，乱糟糟跪倒一片——教训奴才冲的是主子，这明显话里有话！

媚娘怒视群奴正欲再发作，忽听内殿一个颤巍巍的声音道：“是娘娘驾临吗？”继而珠帘挑起，徐婕妤身披单衣、慵钗不整，在一个婢女搀扶下走出来——瞧得出她步履蹒跚，却仍竭力疾行。

“臣妾迎接娘娘来迟，死罪死罪……”徐婕妤没有行万福礼，而是晃悠悠地跪在地上。

媚娘踌躇片刻，继而匆忙屈身，双手相搀：“别勉强，赶紧回去歇着，咱们进去说话。”说着亲自架起徐婕妤的臂弯，往里搀——她因徐婕妤不来参加劳酒，打算闹一场显显威风，哪知见面才知道人家真病了；而且就这副娇弱身子还硬挺着到延嘉殿给她磕了个头，可算仁至义尽。媚娘满腹怨气立时弥散了大半，赶紧换作温柔笑脸。

徐婕妤自不敢劳娘娘搀扶，但她根本挣不开媚娘的手，硬是被搀回了内殿。媚娘仍不撒手，一直将她送到床榻边，扶她上去，又盖上锦被才罢休。徐婕妤赧然道：“这怎使得？臣妾失礼了……”

“不妨。”媚娘就势坐下，摸摸她额头，触手竟有些发烫，“哟！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病成这样？”

徐婕妤缓了口气道：“没什么……”

有婢女小心翼翼捧过水来进奉皇后。媚娘这才想起刚才那两句发作之辞还无下梢，以错就错赶紧圆饰，接过水来抱怨道：“气死我了……本宫恨你们这些人不上心，主子病成这样还偷懒。亏得婕妤是个知书达理的，换了我早把你们开销啦！”

“不敢不敢。”宫女诺诺后退，心下却道——我们都在里面伺候着，哪个偷懒啦？

徐婕妤躺在那里也帮着解释道：“确实不怨他们，是我前几日身上就不舒服，昨天……一时不慎染了风寒。”

这话藏了半句，但媚娘岂不明白？人家这场病是她给勾出来的，本来就不舒服，再加上昨儿北郊亲蚕，在外面站了一天，焉能不病？想至此越发添了几分愧意：“我的傻妹妹，身上不好就别往外跑了。常言说‘心到神知’，就是不去先蚕坛行那个礼，神灵就会怪罪啦？还是自己身子要紧。”

“妾自入宫以来还是头次赶上祭典，怎能不去呢。”徐婕妤已非三年前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姑娘，经历废王立武这么大变故，即便傻瓜也能看出子午卯酉。媚娘的分量她掂得出来——现在病倒，怎么说都无所谓；昨天若真的推脱不去，能有好果子吃？再不舒服也得磕那个头啊！

“可曾请太医瞧？吃的什么药？”

“哪就那么矜贵？挨一挨罢了。”

“那怎行？”媚娘又问那宫女，“还说没偷懒，怎不去找太医？”

宫女一脸委屈，跪地道：“昨儿一回来奴婢就去了，可巧名医都不在。尚药奉御蒋……”话说一半她忽而顿住，眼眸一转，接着道，“听说玄奘法师也病着，皇上打发针医上官琮带几个人去了慈恩寺，还有几位名医都在掖庭那边，听说梁王之母刘氏快不行了，正斟酌着怎用药呢。至于奚官局那帮宦官，不把小病医成大病就阿弥陀佛了。”

“嗯，原来如此。”媚娘已醒悟——皆因自己有孕，尚药奉御蒋孝璋等人成天围着自己，李治又抽调几位名医给玄奘法师看病，剩下的人忙不过来，难免看人下菜碟。其实媚娘并无残虐其他嫔妃之意，可宫中当差的哪个不欺软怕硬？她当年在李世民后宫又何尝不受委屈？

“唉！”媚娘怒意尽消，对那宫女道，“倒也难为你了。去我那边把蒋奉御找来，就说本宫吩咐他给婕妤诊脉。”

那宫女领命，连忙去了。

有皇后懿旨果然不一样，不过说几句话的工夫，蒋孝璋便忙不迭跑来了。媚娘瞧他气喘吁吁的模样甚是好笑，一把揪住他胡须，板起面孔教训道：“你这老东西不过会开几服药，便如此势利眼。当初为给你升官万岁不惜破规矩，设个员外同正，享五品官阶。那些统御一方、出兵放马的人，他们都是几品？李敬玄、董思恭都是万岁潜邸之人，陪王伴驾十多年，头几天才刚升到五品。你这官倒当得容易，每天早晚摸摸本宫腕子就没你的事了，纵得底下人也都看人下菜碟，再耍滑头留神我将你这把胡子一根一根揪下来！”

“哟哟……不敢不敢。”蒋孝璋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劲儿作揖。

媚娘这才放手：“快给婕妤诊病，医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宫女宦官们见了咯咯直笑——这位皇后娘娘虽霸道，却是爽利人，这样的主子对底下人不绕弯子，终究不难伺候！

蒋孝璋这次可真上心，唯恐医不好，仔仔细细摸了半天脉，这才长出一口气：“不妨事，吃几服药便能见好，只是徐婕妤筋骨不强，这病得静养一段日子。”说罢写个药方，当着媚娘的面不敢再拿大，亲自捧着去尚药局抓药。

待他出去媚娘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又帮徐婕妤掖了掖被角，抚着婕妤的额头，为其整了整凌乱的秀发——俊俏的脸庞，白嫩如雪的肌肤，秋水般的明眸，还有这头乌黑的长发，加之染病后的憔悴娇弱之态，好个窈窕的病西施啊！这女子年方十七，正是奇葩正艳、韶光正浓的年纪，而她已三十二岁……媚娘的温柔笑容渐渐凝固。

不知徐婕妤是否感觉到了什么，竟很适时地开了口：“臣妾自小多病，这两年身子又一直不好。如今娘娘有孕在身，臣妾本该多过去探望，这一病全然指望不上，便是侍奉皇上之事也不能替您分忧了。我这个样子，若传给万岁，那是天大罪过。少时我便派人禀明万岁，请他一年半载的别往我这边来。”

媚娘闻听此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今所虑乃是她趁我有孕邀雉奴之宠，她既主动避让，那便最好！想至此又瞻顾这卧殿中陈设，但见素帐淡雅、朴实无华，妆奁匣子竟似许久未打开过，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香炉冷烟亭亭，几案上只有笔墨和几本书，《妙法莲华经》《般若经》，还有《女戒》《外戚戒》。

徐婕妤见她瞧得出神，又道：“臣妾感念娘娘，无以为报。唯有日日夜夜祈求神灵保佑您与万岁，无灾无病，六时吉祥。”

媚娘不禁动容——莫说她恬淡无争，即便有意争宠我还收拾不了吗？人家已退到这地步，也该罢手了，毕竟她姐姐当年待我不薄啊！

“傻妹妹，你这是哪里话？咱们该情同亲姐妹一样才是。你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媚娘又说了许多暖人心的话，这才告辞而去。

见媚娘走远，那贴身宫女凑到徐婕妤耳畔：“我瞧她本非好意，倒像兴师问罪来的。”

这宫女是同乡，徐婕妤跟她也没什么隐瞒的：“咱们时时留心，清静自守也就罢了。”

“姐姐忒好欺，她明明有孕，您怎还不侍奉皇上呢？”

“唉……纵得春宵一刻，惹来多少是非？”

宫女甚是不平：“似她这等人，怎么就当了皇后呢？”

徐婕妤却摇头道：“似她这等人，谁又能阻止她当皇后？”

“她也太过得意了。”

“得意？”徐婕妤苦苦一笑，翻个身合上眼，“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为脱青灯古佛永留皇宫，谋夺正宫之位；既得皇后之位，又恐死灰复燃，因而斩草除根；既杀王萧两家，又被内外之人议论，便要插足外廷；可后宫干政，岂不更结恩怨？每每是为除一患又惹出更大一患，费不完的心机，何时算个头？你以为她春风得意，我倒替她累得慌啊……”说着已淡淡睡去。

火不苦热，水不痛寒，或许别人觉得媚娘活得累，而媚娘自己却不这么认为，莫说现在忧患尚存，即便真的无事可忙，凭她的性情又怎闲得住？从相思殿出来也算是了结一桩心事，心里惬意不少，竟觉方才不入眼的满园春光也有了颜色；循着花香踱了几步，想顺路去看看贤儿，可又一琢磨，这会儿正是午睡的时候，于是折而向南，往甘露殿去寻李治。方行几步，忽见一个年轻宦官欢眉笑眼迎上来：“奴才参见娘娘。”

媚娘识得是派去照顾李弘的内常侍王君德：“你不好好侍奉我儿，跑进来作甚？”

王君德施礼已毕，起身道：“太子殿下仁孝，今儿一早就嚷着要进来见您。保傅、奶娘们知道宫里赐宴，没让来，殿下就哭闹起来。哄了好一阵，方才睡下。奴才进来问万岁和娘娘安，顺便讨个示下，能否过去瞧一眼。非是奴才们偷懒，不带殿下进来，只因哭过一场，怕出门受了凉。”

“唉！待本宫见过圣上，少时便过去。”媚娘不禁心忧——弘儿这孩子似乎柔弱了些。当初李素节也是那么大时离开的萧淑妃，哭个两三天就罢了，弘儿却已闹了两个月，一日不见娘的面都不行，怎像个太子？又想到素节尚居承庆殿，仍有雍王封号，虽然年仅八岁，迟早是麻烦，该及早打发出去才是。

王君德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奴才刚从甘露殿那边来，没见着大驾。听说给事中刘仁轨叩阁求见，万岁到两仪殿去了。”

“嗯？”这会儿来面君，莫非出了什么事？媚娘心里疑惑，嘴上却道：“本宫候着圣上回来便是，你且回东宫……留神伺候我儿。”

“是。”王君德也是个贫嘴寡舌的，满脸讪笑道，“太子是我大唐的宝贝疙瘩，太上老君临凡啊！莫说万岁娘娘挂心，就是阖宫下上的公公、姐姐们何尝不把太子当祖宗尖供着？昨天遇见王师傅，对我好一顿数落，什么当初他在东宫侍奉万岁时如何如何，又什么先前侍奉梁王如何如何。小的可真真切切都记在心里，但凡有一差二错，不待娘娘惩戒，只怕这宫里的人就得撕了我的皮！”

媚娘扑哧一笑：“王伏胜那是发牢骚。本宫亲蚕只带了云仙，他心里不高兴，拿你撒气呢！”

“倒是这个理。”王君德嘴很甜，“王师傅自先帝时就伺候万岁，倚老卖老惯了。不过范师傅毕竟是娘娘提携起来的，也跟了万岁一段时日，大小有个人缘。如今大伙谁不知万岁宠着娘娘，要风得风百依百顺，我们宁得罪万岁的人，也不能开罪娘娘您的人啊！”

“哈哈哈……”媚娘听他这话心里高兴，嘴上却道，“你小子就会浑说，本宫我都是圣上的，何来我的人？别在这儿耍贫嘴了，若真误了差事，本宫先撕了你的皮！”

打发走宦官，媚娘笑吟吟南行，来至甘露殿前，又见燕国夫人也在候驾——赐宴结束命妇各自离去，难得齐聚京师，不免寻亲觅友。似纪国太妃、临川公主母女团聚，江国太妃、千金公主、越国太妃等人都去休祥坊杨夫人家里了；城阳公主一向崇佛崇道，便往隆国寺听宝乘法师诵经。这位燕国夫人卢氏乃是李治乳母，平常还三天两头往宫里跑，今日怎能不就近见见皇上？

“原来夫人也在，叫您久候了。”媚娘其实很嫌她多事，但因她在废王皇后这件事上曾鼎力相助，所以对她还是很客气。

卢夫人似乎真是候了许久，有些焦急：“大中午的不知又有何事，竟把万岁请去半个时辰，也太不关照万岁龙体了。”

媚娘却道：“臣子叩阁必有国家大事，这是本分，您老别抱怨。”

卢氏长吁短叹一番，终于按捺不住，开言道：“娘娘，臣妾有件事想求万……”

“本宫知道。”媚娘一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了——卢夫人多年来念念不忘的就是为亡夫翻案昭雪。昔年她丈夫杜才干因佯叛李密而被李渊处死，她也因此流落掖庭成为皇家仆妇，自李治继位她便反复唠叨这点儿事，只是苦于长孙无忌掌权，没办法动这桩陈年旧案。她之所以在王武之争中力挺媚娘，其实就是想打倒长孙无忌、王皇后那一派，使李治获得实权帮她翻案。可如今皇帝倒是亲掌大权了，媚娘也当上皇后了，翻案的事却没个影子，她哪还沉得住气？

媚娘劝道：“您老别急，圣上亲政才几个月？以后日子长着呢，早晚帮您办成便是。”

“哎哟哟！万岁的日子是长，我却等不得。”卢氏大有埋怨之意，“当日皆因元舅作梗，如今还等什么？臣妾一把年纪了，今儿晚上睡了，谁知明儿醒不醒得来？还望娘娘替老奴说说情，千不念万不念，看在我辛苦养育万岁的情分上，早遂这桩心愿，我便无牵挂了。”

媚娘心里有数，这事不好办——此案还是武德初年之事，就算杜才干有些冤，但高祖皇帝误判、太宗皇帝不察，李治若要翻这个案，岂不是把祖父、父亲的错都揭出来？再者杜才干虽死，尚有亲族子侄，一旦追复官爵，恩荫不知又落到谁头上，为了这等事一家子闹得反目成仇的还少吗？当初高阳公主案就是房遗爱争世袭争出来的，李治肯定不愿管这麻烦事。

虽这么想媚娘却不便说破，谨守“拖”字诀，笑而敷衍：“您老体谅圣上，多少大事未定呢。再说国舅和高家之人都在朝廷，心里都还不忿，正瞪大眼睛寻圣上的错。这会儿翻出旧案，埋怨先帝祖宗不对，面子上也过不去啊！您老别急，再等等。”

“不是臣妾心急，当初……”卢夫人还欲再言，忽听一阵宣号，大驾归来。

远远的便见李治横眉立目一脸怒容，脚下步履如飞，边走边念叨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朕饶不了他……”

卢夫人屈身万福，可李治一脑门官司，竟对乳母不理不睬，挥挥袖便进殿去了；王伏胜、范云仙也不敢多言，只低着头跟在后面。卢夫人本是来央求的，瞧这节气不适，当即打退堂鼓，转而对媚娘道：“娘娘劝劝万岁，别动这么大肝火。臣妾先告退了，我那事儿……”

“您放心，我跟万岁说。”媚娘抚着老人家的背将其送走，回头又登大殿；却见李治兀自气愤，背着手踱来踱去。

“你们退下。”她打发了宫人，也不问李治为何生气，径直走到床边缓缓落座。李治实是愤怒至极，正欲找个人倾诉，普天之下还有比媚娘更好的聆听者吗？因而无须她问，便主动相告：

大理寺罪犯消失之事水落石出，毛病竟出在李义府身上。原来有个复姓淳于的罪妇是个美人，李义府心慕已久，听说她犯罪下狱，当即找到大理丞毕正义，命其释放淳于氏给自己当妾室。毕正义慑于宰相之威，私下就把人放了，可名册、案卷未及销去就被段宝玄查出。刘仁轨和监察御史张伦调查此事，到大理寺将大门关闭，上上下下一一推问，不多时就问到毕正义头上。毕正义深知李义府位高权重又得皇帝宠信，唯恐招出他来更加引火烧身，竟推过于下。底下放人的狱吏早知内情，怎甘心冤沉海底？一五一十全抖出来了。可恨毕正义咬紧牙关依旧抵赖，因事涉宰相，刘仁轨叩阁请见，将此事上报。

李治焉能不火？回来半晌气犹未消：“岂有此理？朕原以为他只贪点儿小财，岂料连这等龌龊事都干得出来！这回朕绝不能再姑息，罢他的相、废他的爵……”

媚娘看他在面前走来走去，也不着急，隔了半晌才不动声色道：“成王杀子玉，而晋人喜；义隆诛道济，而拓跋幸。”

“嗯？”只这轻轻一句，李治顿时定住脚步，“你是说……”

媚娘面无表情，反问道：“陛下难道不明白么？”

李治当然明白——李义府固然可恨，但现在恐怕还不是处置他的时候。毕竟这个人是他亲政以来提拔的第一个宰相，短短三个月时间就罢其职，而且还是因为这等恶劣之事，不但折了面子，还会令群臣质疑他这个皇帝的眼光，那些失势的人也会趁机叫嚣鸣冤。朝廷之中长孙无忌、褚遂良的余党尚在，关陇权门的煽动力更是不容小觑，弄不好朝廷的舆论又会倒向他们，或许连要求恢复他们辅政身份的倡议都会出现。如果这样，种种努力岂不前功尽弃？

“唉！”李治一脸无奈坐了下来，“李义府真是添乱，如今处置他难免坏事，不处置又说不过去。这等事若不管，国法体统何在？”

媚娘却不以为然：“区区一名罪妇，算得了什么大事？既然刘仁轨单独禀奏，那就还没人知道，嘱咐他切莫张扬，一床锦被遮了便是。”

“那也太便宜李义府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先把他叫来训诫一番，以后有错一并惩罚。大丈夫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话虽如此，到底混淆了是非。”

媚娘光洁细腻的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微笑：“是非重要，还是您手中的权力重要？陛下前前后后隐忍了十二年才有今日啊！”

李治凝然注视着媚娘，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四章 偏护李猫，媚娘恩威并施

一．弹劾风波

李义府以权谋私偷纳女犯，李治虽火冒三丈，但在媚娘的劝说下还是放过了他。可是调查此案的刘仁轨却不肯罢休，表面敷衍圣意，背后依旧严厉追查，可惜那位大理丞毕正义没过几日就悬梁自尽了。他一死等于把所有罪责都自己揽下，再也没了招对，刘仁轨明知是李义府搞的鬼却无可奈何，只得糊涂结案。

李治私下把李义府叫来臭骂一通，此事就算对付过去了，朝廷又恢复平静。可没过多久李治又开始烦心了——随着夏秋季节到来不少地方闹起灾害：宣州（今安徽宣城）暴发洪水，高达四丈有余，溺死百姓二千多人，毁损官寺民房无数；括州（今浙江温州）因暴雨海水倒灌，灾及安固、永嘉两县，四千余人遇难……朝廷又是救灾，又是征民役修补城墙，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天又是朔日大朝之期，与往常一样，九品以上文武官员齐聚太极殿议政，群臣筹思已定纷纷进言。

“启奏陛下，江南道括州受灾百姓两千余家今已迁至处州安置，粮食暂不为忧，但秋霜将至、夜渐寒冷，尚缺御寒衣服、帷帐等物，请从临近州县募集。”

“龟兹王布失毕入朝奉贡，已抵达岐州，忽闻国中有变，其麾下大将羯猎颠趁国中空虚举兵作乱，与阿史那贺鲁暗中通款。奏请朝廷发兵助其铲除叛乱。”

“西明寺、昊天观两处工程，拖延日久，至今未半，且役夫抱怨待遇苛刻，恐有司官吏中饱私囊，请陛下遣使，协工部核查度支。”

“吐蕃大相禄东赞统兵十二万攻打白兰部，并遣使来朝，请求和亲，臣以为此乃虚情示好，实则……”

李治稳坐龙床听着这些奏报，表面平静，心里却暗暗焦急，本来打算厉行节俭、与民休息，可近来政务多有不顺，朝廷各方面开销有增无减，这样下去可不妙。正思量间来济出班禀奏：“莒国公、特进唐俭前日病逝于府邸，请朝廷予以抚恤。”

唐俭不仅是功勋卓著的老臣，还是李家的恩人。武德二年蒲州守将独孤怀恩与刘武周勾结，欲趁李渊巡查之际弑君造反，关键时刻唐俭通风报信，才助李渊逃得一劫；此后他又在对突厥的战争中立有功劳，因而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中。李治得讯不免叹息，宣布：“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陪葬昭陵。”

日月如梭，随着唐俭的去世，昔日凌烟阁功臣至今只剩下四位——长孙无忌、尉迟恭、程知节、李。无忌与李在朝为三公，尉迟恭已致仕多年，整日修道炼丹；唯独程知节年近七旬仍在沙场征战。可一想到程知节，李治更觉烦躁，老将军征讨贺鲁已将近一年，虽然有两次小胜，至今未收全功。如今龟兹国叛将又与贺鲁勾结，战火蔓延已至西域；只要仗打一天，辎重劳役就要维持一天，如今东南之地又连发灾害，他说过要遣散劳役、与民休息，可这些事迟迟不了结，对百姓的承诺何时才能兑现？

他正心绪不畅，忽有一个身穿青袍、头戴法冠的官员举笏出班：“臣要弹劾一人。”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似凤凰入林百鸟压音，满朝文武尽皆悚然。李治也很意外，谁敢当殿弹劾同僚？抬头一看也不禁有些紧张。因为上弹章者堪称当今朝中一位奇士——侍御史王义方。

王义方，泗州（今江苏泗洪）涟水县人，他年方四旬，位列七品，官职虽然不高，却因待人处世特立独行，颇有些名气。他早年举明经入仕，善写文章，并有孝子之名；曾得魏徵看中，欲将妻子裴氏夫人的侄女许之为婚。能与宰相家结亲，换作别人乃是求之不得的美事，王义方竟当即拒绝。哪知过了两年魏徵病故，他又主动要求与裴氏成婚，旁人不解问其缘故，他道：“当初不娶是不愿担攀附宰相之名，如今娶之乃是感激魏公知遇之情。”许多达官贵人觉得他行事潇洒、为人刚正，不吝屈尊与之结交；尤其郧国公张亮最是好友爱士，与其志趣相投甚是亲密。怎奈世事无常，李世民晚年猜忌功臣，张亮陷入谋反案被杀，家人尽皆获罪，王义方也连带着被谪为云阳县丞。可他即便遭贬依旧与流放的张亮家人保持关系，甚至为死者料理后事，因此士人更传其美名。永徽以来转任多职，却因为有案底不得提升，还是最近经薛元超举荐才擢为侍御史，并参与修编书籍。

今日王义方当殿出班弹劾，群臣不知这位性情刚毅却又有些迂执的御史要寻谁的错，纷纷注目；不过也有几个消息灵通者知晓底细，心中窃喜，抱膀子要看这场热闹。

李治乃敏感之人，心念一转，已隐约意识到他想弹劾谁，但大庭广众之下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想拦也拦不住，只好按捺着忐忑心绪，故作镇静问：“你要弹劾谁？”

王义方嗓音浑厚脱口而出，果然是那个答案：“中书侍郎、参知政事李义府。”

李治仿佛迎面遭一记重拳，身子一晃，重重喘了口大气；继而眉头一皱猛然甩脸，瞪了一眼朝班中的薛元超——你给朕推荐的好人！

接着又瞥向刘仁轨——叫你莫泄露，拿朕的话当耳旁风！

第三个再看崔义玄——你的属下弹劾宰相，你事先竟丝毫不知，你这御史大夫怎么当的？

仨人自知得罪了皇帝，皆是一颤，都把脑袋低下了。朝堂上一片哗然，小小御史竟然弹劾当朝宰相，当初监察御史韦思谦弹劾褚遂良抑买土地，已经够骇人听闻了，才过几年又闹出这么一桩，可真奇了！

片刻怨愤之后李治渐渐沉住气，到这会儿抱怨谁都没用了，索性静观其变吧。

王义方精神抖擞，大袖一挥冷森森道：“李义府，出列！”

李义府素来笑脸迎人，但此刻他那笑靥仿佛被硬生生钉在脸上，显得颇不自然：时至今日怎么还有人敢弹劾我呢？而且怎会是此人发难？

王义方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几步：“李义府，按规矩，被弹劾之人须出班听劾。你身为宰相不会不知吧？速速出列！”

李义府笑不出来了，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越发显得煞白，连嘴唇都因抿得太紧而失了血色；双手微微颤抖，双目紧紧低垂，不敢与王义方对视，坐在那里如死了一般沉默。

王义方一见此景火往上撞：“大胆李义府！无视朝廷章法，你给我出来！”这声怒吼底气十足，如雷霆虎啸一般。说着便撸胳膊挽袖子，是要动手他把揪出来。

李义府为官二十载，还从没见过这等阵仗呢！吓得一哆嗦，笏板失落在地，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但心下仍有几分踟蹰，犹犹豫豫望着皇帝。李治满脸无奈，气哼哼撇了撇嘴——谁叫你行为不端、招惹是非！

“唉……”李义府泄了气一般，畏畏缩缩迈出两步，跪倒在地。

“哼！连呼三遍才出列，可见何等猖狂。”王义方白了他一眼，把笏板往腰间一插，从怀中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弹章，朗声宣读，“中书侍郎李义府，性素狡佞，放辟邪侈；无燮理阴阳之资，有笑里藏刀之诈。主录中书，无一利政；窃居上位，专务蝇营；欺君罔上，下压同僚，卖官鬻爵，脏污狼藉！贪婪无耻，犹胜晋之孙秀；谄媚阿谀，过于梁室朱异。作威作福，钳制有司，欺人欺天，干乱国法。且性淫邪，色胆包天，私纵犯妇，纳之为妾。不法暴露之日，威逼同犯自戕；罪恶昭彰之期，犹自觍觑朝堂……”他言辞犀利滔滔不绝，声若洪钟掷地有声，将受贿卖官、私纳淳于氏等事都抖了出来，而且又爆出个骇人真相，大理丞毕正义是李义府逼死的。

李义府越听越觉心惊，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衫一般——这等丑事当众翻出来，皇帝还会不会保我？区区一个王义方不可能知道如此内情，这是哪个冤家恨我不死！

“如此奸佞若不惩处，何以明国法、正朝纲？”王义方读罢将弹章往宦官手中一递，回首喝问，“李义府，你可认罪？”

李义府虽惧却不糊涂，情知此刻一旦松口，不啻万丈悬崖跌落，莫说官爵不保、远谪岭南，或许命都没了。他牙一咬、心一横，猛然抬头大呼：“无罪！此皆诬陷之辞！”

王义方不住冷笑：“元奸大恶还敢抵赖？”

“住口！”李义府故作豪横，咋咋呼呼嚷道，“你曾交逆臣，前已获罪，蒙皇上恩典跻身乌台。不能尽己之责，却浑赖宰辅之臣，分明是无故造衅，妄图幸进！”

“巧言令色，何可欺人？我若闭口不言才是辜负圣恩……”

李治本来假模假式翻看弹章，想把今天对付过去再说；岂料他俩当殿争执起来，再也听不下去了，出言打断道：“王义方，事涉宰相干系重大，你弹劾可有证据？”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王义方岂不知李义府是皇帝宠信之人？又岂不知得罪李义府下场必悲惨至极？毕正义宁死都不敢招供，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其实他也曾犹豫过，但身为御史，为国除奸乃是职责所在，况且皇帝刚亲掌大权，绝不能被小人蒙蔽。他心里搏斗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弹劾，为此他还提前告诉了老母，说家里可能会遭难。母亲也是深明大义之人，激励他道：“儿能尽忠，我虽死无恨！”故而他是铁了心肠来的。宁可豁出性命，也要除此国蠹！

此刻听皇帝问话，王义方直挺挺跪倒在地，拱手道：“自古天子置百官士大夫，欲水火相济、盐梅相成，不得独是独非也！昔唐尧失之四凶，汉高祖失之陈豨，光武失之逄萌，魏武失之张邈。此皆圣杰之主，然失于前而得于后。可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李治听得头皮一阵发麻——这话不是明明白白将他偏袒李义府的心思揭露出来了吗？

王义方兀自慷慨陈词：“今陛下抚万邦而有之，蛮区夷落，罪无逃罚，岂可使金銮咫尺之下奸臣肆虐？一条性命关乎于天，何况堂堂六品大理丞，负屈而死就罢了不成？人之死活，此生杀之大权，不自主上所出，而下移于奸佞，窃为陛下惧之。天长日久积寒成冰，此风断不可长！陛下既问证据，臣请陛下责令有司协同诸位宰相核查毕正义死状，倒要问个水落日出！”这番话慷慨激昂余音绕梁。

回音散尽之际，太极殿内鸦雀无声，静得简直有点儿可怖。虽然王义方向皇帝慷慨陈词，但李治的眼睛早已不再看他，而是紧紧注视着长孙无忌。却见无忌默然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不知是深不可测还是漠不关心——但在李治看来这副神态竟显得那么悠然惬意。李坐在旁边，同样是面无表情，但是努着嘴唇、垂着眼皮，似乎对这一切感到不耐烦。于志宁、韩瑗紧锁眉头，眼睛游移不定，显得心神不宁；来济却是满脸焦急，似乎想说点儿什么，但左右瞻顾一番，还是咽口唾沫，把话忍了回去；杜正伦则双目紧闭，嘴唇咬得紧紧的，手中死死攥着笏板，似乎浑身上下憋着股劲儿，却不知是为李义府提心吊胆，还是为王义方暗暗鼓劲。

忽而一阵低低的冷笑声飘入李治耳中，他随声瞥去，见太常卿高履行匆忙扭脸闪避，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一脸幸灾乐祸之态。还有！高真行、高审行、长孙祥、长孙冲、长孙诠、长孙涣……他们一个个都把头压得低低的，貌似作壁上观、不惹是非，可他们的嘴角分明都是微微上翘的——他们在笑！

一股熊熊怒火伴随着耻辱感蹿上李治心头，他渐渐坐直了身子，拳头攥得咯咯直响，却又无从发泄，只有默默敲打着坐垫——好啊！好一帮幸灾乐祸的奸党！朕不计前嫌，你们可有一丝感激？事到临头倒来嘲笑朕、戏弄朕！我本有意效光武，偏偏逼我做刘邦。媚娘说得没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把你们统统除掉，朕干什么都会束手束脚，这朝廷好不了！

“陛下……”王义方再度开口，“请陛下速速决断，查明事实，惩治元奸大恶。”

李义府此刻已满头冷汗，再也狡辩不得，唯有哆哆嗦嗦地低声道：“你、你也是圣上亲自拔擢之人，怎……”

“不错！”王义方大义凛然直言不讳，“正因我是皇上拔擢之人，才更要明辨是非放胆直言，不惜犯颜逆鳞以报皇恩。”

李治的目光又慢慢回到这位铁面御史的身上，望着王义方伟岸的身躯、严峻的表情，他心中除了愤懑也不乏赞赏，好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可是……是非公道和天子的尊严哪个更重要？该为了维护正义而身赴忧患，还是为了慑服天下而泯灭良心？李治本不是凶恶之人，但今日实难抉择，他感觉自己脑袋快裂开了，究竟如何取舍……

“陛下！”王义方见皇帝久久不能决断，又往前跪爬几步，“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陛下若不能惩奸除恶，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朝廷？千秋功业何以成就？陛下又何以面对先帝祖宗？大唐社稷乃先帝托付于陛……”

“住口！”李治本还在踌躇，但听到“先帝托付”四字骤然发出怒吼。满朝文武皆是浑身一颤——谁也没料到这位素常温和的年轻皇帝竟有如此暴怒的一面，更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等不辨是非、颠倒黑白的抉择。

只见李治倏然起身，怨毒地瞪视着王义方，厉声训斥：“你官职卑微口无遮拦，弹劾宰相全无实据！无故生衅，存心诋毁，似你这等犯上好乱、无父无君之徒，还敢在朕面前指天画地、巧言令色？真真岂有此理！快来人呐……”

“在！”亲卫、勋卫、翊卫一拥而入。

“把这个狂徒给逐出宫去！”

“陛下！忠言逆耳，臣不负君！”王义方放声高呼，侍卫们哪管那么多，任凭他呼喊挣扎，架住双臂便往外拖，离了太极宫甚远，犹闻那犀利的喊声，“臣不负君啊……”

李治凝然站在那里，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臣不负君，倒是他这昏君有负于忠臣啊！

文武百官已瞠目结舌，连为王义方叹息一声都忘了，呆呆注视着皇帝。李义府逃过此劫双膝一软，瘫倒在龙墀前，继而赶紧爬起，顾不得乌纱歪斜，硬挤出一缕惨笑：“陛下圣……”最后一个“明”字还未出口，却见李治刀子一般的目光扫过来，比方才看王义方的眼神更可怖。李义府不禁打个寒颤，竟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哼！散朝……”众目睽睽之下李治甩袖而去。百官仍自震惊，沉默良久才爆发出一阵熙熙攘攘的议论声，继而又恐触犯礼法，渐渐压低声音，三三两两嘀咕着散去。

唯有杜正伦兀自紧闭双眼坐在那里，手中笏板简直快被扳裂了；直到大殿之内逐渐安静，他才虚脱般缓缓睁眼，瞥了一下呆坐在旁、同样垂头丧气的刘仁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天啊！你为何如此不公？”

二．破旧立新

朝会翌日，武德殿大堂上，李义府、薛元超双双跪倒在御案前；李治根本不理睬他们，低头翻看着刚编好的几册《东殿新书》。而在御座之侧的珠帘之后，怀胎七个月的媚娘倚在一张胡床上，正笑吟吟摆弄着尚衣局为新生儿准备的襁褓和衣裳。

武德殿位于皇宫最东侧，毗邻东宫，相对僻静，离门下省政事堂也不甚远，因而被李治当作书房使用，平时浏览奏疏皆在此处，单独召见某位大臣也比两仪殿隐蔽，而且还能就近与李弘见面。今日李薛二人却是不请自来，向皇帝请罪。

李义府已说了好几车好话，跪得膝盖都有些酸了，脸上更是笑得快要抽筋了，皇帝就是不理，无奈之下只得斗胆往帘内瞅去。媚娘也有意戏弄，半天视而不见，直到把所有衣物都仔仔细细摩挲一番，叫宦官捧走，才幸灾乐祸般斜了他一眼，打着哈欠对李治道：“陛下，他俩已跪了半个时辰，您也该消气了吧？”

李治缓缓合上书，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道：“这书编得好。晁错贵为帝师，不免腰斩之祸；周亚夫有平灭七国之功，犹自获罪而死。不是汉景帝心肠狠毒，乃因大势如此不得不为耳。”说罢抬头看了看李薛二人，“你们说是不是啊？”

两人脊梁沟一阵发凉，忙顿首道：“陛下教训的是。”

李治绕出御案，先将薛元超搀起：“王义方确实是个良才，且不说有耿介风骨，那一篇弹章何尝不是文采飞扬、豪气干云？惜乎此人有些不识时务，不懂审时度势。别人尚未发难，偏偏朕自己提拔起来的人出来搅局，你说朕生不生气？”

薛元超赧然低头：“是臣辜负了陛下。”

李治望着这个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沉默良久又开口道：“你去地方上当刺史吧。”

“呃？！”薛元超愕然，“陛下不要我了？”

“唉……”李治换了一副温和的口吻，“我自小读书习学、骑马射猎都有你陪伴，又赖你姑母抚养，岂能不念旧？只是你资历太浅，位列黄门侍郎难服众心。天下人皆知你我的关系，多少眼睛盯着你，莫说你不得自在，我也难替你周全。这次的事是教训，你趁早去外面当几年刺史，做出些政绩来，到那时朕再给你高官才坐得稳啊！”

薛元超以文采见长，但他自小被李世民召进宫与李治作伴，又娶和静县主为妻，当官也一直在长安城这花花世界，哪愿意走？可皇帝说的也有道理，不吃苦中苦，怎当人上人？想至此他提了口气：“能得陛下垂恩，就是山南岭南不毛之地，任凭陛下驱驰。”

李治摆摆手：“不至于，我想好了，你去饶州（今江西鄱阳）吧。听说那里依山傍水风景不错，你好好抚慰百姓、宣扬圣德，也别忘了替我多寻觅几位文士，先前你推荐的那个郭正一很不错。”

“臣都记着，只是……”薛元超本想做出一副潇洒决然的态度，但心里实在委屈，“只是舍不得陛下。”

李治一阵苦笑：“其实我又何尝舍得你？别难过，过个三五载我就把你召回来。带不带和静妹妹随你的便，至于宝乘大师那里你只管放心，我自会好好照顾。快去跟她老人家道个别吧，回家收拾收拾，过两日我便下诏。”

“是。”薛元超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去了。

送走好友，李治脸色倏然阴沉，回归龙床狠狠一拍御案：“说！毕正义之死到底怎么回事？”

李义府早跪得双膝酸痛、龇牙咧嘴，一听喝问再也跪不住了，一下子扑倒在地：“这、这真与臣无关。”这杀生害命的缺德事，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承认！

李治现在一瞅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为了天子的颜面，更为了不让无忌一党有机可乘，这小子有罪都不能治，为了袒护他倒给自己弄了个不辨忠奸之名。这块热年糕算是牢牢贴身上了，不揭烫得慌，揭下来就得掉层皮，想甩都甩不掉！

李义府狡辩道：“不敢欺蒙陛下，臣确曾嘱咐毕正义认罪，日后设法补报。先前之事陛下也是知道的，也训过我了，我又何必非要逼他死？想来乃是刘仁轨查办此案推鞫太甚，毕正义是扛刑不过才寻短见……”这话半真半假，人就是他逼死的，但也确与刘仁轨有关，若不是刘仁轨非要办成铁案，不接受毕正义认罪，他也不会出此下策；为了买毕正义这条命，他可也没少破费——让一个官自杀岂这么容易？背后多少蝇营狗苟？

“莫牵三挂四，朕问的是你！”

李义府重重磕个头，一脸委屈道：“臣不敢存心抵赖，受贿我承认，偷纳罪妇我也承认，但绝不至于如此不堪。这分明是刘仁轨存心整我，他整我是小事，可消息泄露致使御史弹劾，陛下也脸上无光！此番蒙羞皆是拜他所赐，只怕他是包藏祸心、有意为之！”有些话李义府不敢说——这一案大有文章，杜正伦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就是想要借此事把他铲除掉，甚至王义方的弹劾除关陇一派的撺掇，也可能与杜正伦有关。但经过这场弹劾风波，王义方亢直大名已成，贬官流放全不怕，揪着人家不放反倒越描越黑。况乎杜正伦也是新提拔的宰相，对李治而言左右都打脸；再者人家行端履正，他即便想咬也难觅下嘴之处，故而不敢攀扯。倒是刘仁轨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办案前他就把话递过去，威逼利诱，无奈此人软硬不吃。李义府暗发毒誓，今生不把刘仁轨置于死地决不罢休！

“够了！”李治又一拍御案，“朕自弱冠以来受人尊重，未有纤毫之诋，如今为你担了多大恶名？从古至今皆臣子替天子分忧，你反倒连累朕受辱。岂有此理！”

李义府见天子动怒，不敢再乱说，往前跪爬几步讪笑道：“陛下莫生气，臣也能为您分忧。平心而论，此番弹劾不也让您看清了那帮人的嘴脸吗？”他所言“那帮人”自然是长孙无忌一党。

李治闻听此言心头一悸，又攥起了拳头——宠臣闹剧只是小疾，说穿了似李义府之辈，既无家族背景又无多高资历，若要处置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无忌一党才是危及皇权百脉的大病！原指望能平心静气含糊过去，哪知不推不倒、不破不立，看来光来软的不行。

“臣自知行事不谨、招人非议。但那些人何尝不是时时寻臣的短处，到处宣扬造谣中伤，才把臣弄得一身污水？臣涉嫌逼死六品官就闹得沸反盈天，昔日元舅捏造罪案，戕害亲王、公主、宰相、大将，谁又敢说什么？”李义府句句话都戳中李治心事，“试想陛下若真加罪于臣，只怕这会儿他们早借着除恶务尽之名，把您新近拔擢之人都裹挟进来了吧？退一步而言，即便他们无意东山再起，尸位素餐也足以掣肘陛下。”

李治连喘几口大气，似乎怒意稍解：“你站起来说……事已至此，接下来该如何？”

“是。”李义府双腿都跪木了，哆嗦半天才爬起来，抖抖脚道，“以臣之见地，陛下若要移风易俗乾纲独断，眼下有三桩事要做。”

“哪三件？”李治来了兴致。

“这头一桩是广开科举。开国以来公侯权门垄断朝纲，子弟恩荫占据高位。陛下若大开科举，擢寒微之士，一可网罗能士理政安邦；二可广施宏德于天下，遍收四海人心。设使万众咸感陛下之恩，纵有恶徒阴蓄奸谋，又有何能为？”

李治自幼酷爱文学诗赋，上官仪、董思恭乃至来济等科举出身者皆引为文友，而且被他视为师长、倾心求教的老臣张行成也曾在武德年间制举登科，故而耳濡目染，对科举出身之人好感颇深；今日听李义府又道出这么多好处，不禁连连点头：“这倒还算个正经主意……那第二件呢？”

“有进必有黜！恩荫为官之人，确有其才者不过少数，延至三代才德日衰，文不足以援笔，武不能够执弓，因循守旧，不知变通；赖祖上之功，坐食俸禄嫉贤妒能——以一言蔽之，唯有夺了他们之位，才能换上有用之人！”

李治已怒容尽退，饶有兴致地瞅着李义府——一个毫无家室背景之人能得皇帝重用，甚至提拔为相，只靠逢迎拍马岂能办到？李义府的发迹绝不仅仅凭借废王立武的投机，他胸中藏着巩固皇权甚至治国安邦的大韬略。也正因为他是个奇才，李治才会一再纵容！

“你所言极是。不过朝廷人事繁杂，又当如何着手？”

李义府脸上笑容倏然不见，闪过一丝狠辣：“先将不才、不能、不称其职、不服陛下之人统统贬谪，然后重修《氏族志》，编订天下士人门第！”

门第之论追溯久远，两汉以来渐盛，自曹魏设九品中正制，登堂入室、蔚然成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高门者得做高官，寒微之人沉寂下僚，甚至不同门第之间婚配都视为“失身”。三百年间虽兵燹不绝、皇朝更迭，唯世家门第之风绵延不绝，慕容两秦不能禁，宋齐梁陈不能绝；魏孝文帝改制，诸法尽善，亦不免将天下家族分为等级，鲜卑各部族改作汉姓，也要与汉人一样分出门第高下，足见其根深蒂固。北方以崔、卢、李、郑、王五姓最盛，皆山东大族，号为阀阅之家；周、隋、唐三代则起家于关陇，则以西魏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之族裔为一等高门。大唐一统，李世民为巩固皇权，故意提高关陇亲族，压制关东和江南望族，他曾公然对群臣说：“齐据河北，梁陈在江南，偏方下国，虽有人物，无可贵者。今谋士劳臣从我定天下，何容纳货旧门、向声背实、买婚为荣？朕以今日冠冕为等级高下。”遂创编《氏族志》，列天下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分成九等，李唐皇族为首，外戚次之，山东氏族降为三等之下。如今时移世易，李义府欲再动氏族排名，这次不仅针对五姓七望，还要大刀阔斧肢解关陇权贵。

此言一出李治尚未如何，珠帘之后武媚娘一声唱和：“好！”

若非怀有身孕，媚娘险些从胡床上蹦起来——我之所以被王氏贱人、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辈不齿，便因家世出于寒微，父亲封为公爵尚被人讥为木材贩子。如今若重定天下贵贱，列我武家为高门，还有谁敢小觑？

李义府脑筋极快嘴又甜，见媚娘色变，当即向李治进言：“天下人贵贱岂为不变？譬如皇后之家，今娘娘贤德胜过和熹、文明，才艺可比文姬、谢女，门第却在五等之下，成何体统？天下百姓皆为皇后娘娘不平啊！”

李治与媚娘隔帘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今当重定天下姓氏等级，破旧立新，以官爵高低为序。趁此良机陛下可将所善者提升、所厌者罢黜，此顺序一变则仕途进退、风气舆论乃至婚配嫁娶皆易。”说到此处李义府抬起双手，做挥刀之状，“权门擅政譬如恶蛟，重定门第斩其首、大兴科举截其尾，若将豪强士族尽除，则普天之下皆仰皇命！”

“好！”李治彻底转怒为喜，“不过调动官员和重修《氏族志》都要得罪人。不知谁能替朕为之？”

李义府嘻嘻一笑，拱手道：“陛下宽赦臣罪，恩比天高，臣自当义不容辞。”他专干除旧布新、砸人祖堂之事，偏偏不知修德、胆大妄为，这等人纵然才华横溢又岂能不被骂作奸佞？

“第三桩事呢？”

李义府的笑容慢慢收敛：“那便非臣所能为……第三乃是军功。昔日先帝拓定八荒、臣服四海，编订《氏族志》尚有许多非议，陛下若不能创越古之功，即便可破元舅一党，只怕也难服百官之心。”

李治的表情也严峻起来——超越父皇的信念我是有的，但胜败乃兵家常事，战场际遇不可强求，军中名将又多已老迈，正是青黄不济之时，也只得见机行事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决然道：“这三桩大事朕定能办成，倒要叫舅父他们瞧瞧，朕非慵懦可欺之主！朕信任你，你只管放胆去做。”

“谢陛下。”李义府低声试探，“不过王义方弹劾之事……”

“唉！张释之困笃淮南，诸葛丰老于乡野。若不拿他作法，也难强压众人。他不是要搏个忠义直谏之名吗？罢罢罢，朕索性就当一次昏君，将他远远贬谪杀鸡儆猴，看以后谁还敢与朕相搏！”

“陛下圣明。”李义府心满意足，又瞅了一眼御座之侧摇曳不止的珠帘，微微颔首致谢，乐呵呵辞驾而去。

李治背着手在殿内踱来踱去，时而喜悦时而忧虑——喜的是前途可望、有的放矢，大唐未来何去何从他已想清；忧的是这几件事一做便与无忌一党乃至满朝关陇权贵针锋相对，以后的是非恐怕不少。

“陛下……”媚娘身子不便，招手呼唤。

“怎么了？不舒服吗？”李治疾步走进帘内，“叫你别跟着，都七个月了还整日黏着朕，快回你的延嘉殿去吧。”

“不是。”媚娘抓住李治衣襟，脸对脸拉到自己面前，“军功之事倒也可欲可求。昔日先帝三征高丽而不定，咱们若能打败高丽，岂不成就先帝未竟之业？不过……眼下要先定贺鲁。”

“哈哈哈。”李治没料到她唤自己进来竟说这个，不禁发笑，“朕的天下，你比朕还操心呢！”

“还有，”媚娘双晕一红，“将来重修《氏族志》之时……臣妾家也要像太后一样，紧随皇家之侧。”

“依你，朕什么都依你，放心吧……”话未说完李治双唇已贴在她香颈上，伸手抚摸她隆起的肚子。

“哟！”媚娘身子一颤，嗔怪道，“轻点儿！把我弄疼了……”

三．天步艰难

一场弹劾非但没伤到李义府一根毫毛，他反而因祸得福，更加受重用。过了不久李治接连发出命令，对涉及毕正义一案的所有人给予惩处——侍御史王义方无故造衅、诬陷宰相，贬莱州司户；给事中刘仁轨审案不明、有负圣恩，贬青州刺史；黄门侍郎薛元超举荐非人，外放为饶州刺史；御史大夫崔义玄执掌乌台有失，外放蒲州（今山西永济）刺史。

朝廷百官震惊不已，万没料到这位有着仁孝宽厚之名的皇帝竟会因为袒护一个宠臣贬斥这么多人。就在王义方被贬离京之日，李义府竟还大模大样去送行，讥笑道：“王御史妄相弹奏，得无愧乎？”岂料王义方反唇相讥：“孔仲尼为鲁国司寇，上任七日便诛少正卯，我竟没能将你这卑劣之徒除掉，倒是惭愧得很！”

恰在此时传来噩耗，卧病一年多的中书令崔敦礼终于呜呼哀哉。对这个人李治并无好感，他出自“五姓七望”之一的博陵崔氏，乃是隋朝礼部尚书崔仲方之子；无论从山东望族算，还是从关陇士族看，都是无可置疑的名门子弟，仅这一点就招李治忌讳。再者昔日李世民有病乱投医，便是他主持炼丹；后来长孙无忌罗织高阳公主案，李治为李恪、李元景求情，又是他替无忌出头，驳斥圣意坚持要杀。可是此人偏偏运气好，先是病的是时候，躲开了废王立武之争；现在死的也是时候，李治再不喜欢他也得装出一副尊重老臣的样子。于是下诏追赠他为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赐东园秘器，陪葬昭陵，倒也生荣死哀——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这也未尝不是大幸！

崔敦礼亡故、崔义玄调职，宰相和御史大夫同时出缺，李治正式任命李义府为中书令、检校御史大夫。此举无异于向满朝官员宣布：朕绝对信任李义府，不但让他治国，连监察权也交给他，想保住你们的乌纱帽就给朕闭嘴！

舆论总算被压下去了，但李治的声誉也受损，群臣虽不敢再明目张胆反对，私下却嘀嘀咕咕，都说天子已被李义府蒙蔽，还有人认为李义府之所以肆无忌惮，正因其后台是皇后。李治心中不免苦闷，好在皇后很适时地给他带来了慰藉。转眼至十一月，媚娘“瓜熟蒂落”，又顺利产下一位皇子。

李治果然给儿子起名叫李显，为保佑孩子健康成长他请玄奘法师收其为徒。法师先前染病，若非李治派御医救治险些不愈，感念皇恩当即答应，并为李显取发号为“佛光王”。满月之日法师入宫为李显剃度，披上玲珑可爱的小袈裟——皇子尚在襁褓便皈依佛门，这也算佛教史上的一段佳话。

其实最高兴的莫过媚娘，到处诉说李显出生时“神光满宫，自庭烛天”，真是天降神佛。太子李弘之名蕴含道教谶语，李显又是佛光王，一个老君、一个佛祖，媚娘俨然成了佛道两家的圣母。群臣百姓也希望这两个孩子能给大唐带来吉祥，然而美好祝福似乎并不灵验，就在李显剃度仪式结束不久，从西北传来消息——西征突厥失败。

左屯卫大将军程知节统领王文度、契苾何力、周智度、刘仁愿、苏定方五将征讨阿史那贺鲁，这场战争断断续续打了一年，最终无功而返。其实交战伊始唐军取得过几场胜仗，击败了贺鲁麾下葛逻禄、鼠尼施、处月等部，尤其是鹰娑川（今新疆裕勒都斯河）之战，前军总管苏定方在行军途中忽然遭遇突厥军两万余人，当时苏定方麾下仅有五百骑，英勇无畏浴血奋战，竟将敌人击溃，追击二十余里。但也就是在那一仗之后出了问题，副总管王文度嫉妒苏定方有功，谎称自己手中握有天子密诏，以避免冒进为由命大军披甲结阵缓缓推进，程知节不问是非竟然答应。突厥人本就游牧各地，素以骑射见长；唐军这种保守缓慢的阵势完全丧失主动，将士疲惫，处处挨打，损失许多战马。更可恼的是，唐军抵达怛笃城时程知节、王文度将投降的突厥人全部屠杀，还大肆搜刮城内财物。此番西征不仅战略失败延误时机，而且滥杀无辜，严重损害了大唐帝国的声誉，加之迁延日久粮草不济，师老无功只得撤退。

李治得知内情气愤不已——王文度因私害公实在可恶；程知节乃开国名将、三朝元老、凌烟阁功臣，怎么就偏偏听信小人之言，把仗打成这样？贺鲁之叛始于永徽元年长孙无忌当政之际，李治本想凭借剿灭此寇助长声势，顺便证明自己比舅父明智，没想到好戏演砸了。连贺鲁都拿不下，谈什么经营西域、东征高丽，完成父皇未竟之业？一气之下他将王文度开除官籍，以白衣身份发往辽东前线效力赎罪；程知节被免去官职，回家反省。

朝政遇到阻力，战场上又吃亏。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中书舍人王德俭又死了，关陇之人无不置酒庆贺，又添油加醋说他当初迎合废王立武，如何小人行径，死时脖上肉瘤破裂，下场如何凄惨，简直将此事说成了天谴。事到如今已不仅仅是关陇一派的人在嘲笑，就连那些曾经反对长孙无忌专权的大臣也颇有微词。李治自掌权以来还未如此被动，实在是苦闷至极；因而每天草草坐片刻朝堂就回转后宫，与媚娘为伴，逗弄李贤、李显二子以解忧愁。

眼看快过年了，这日李治正与媚娘围炉聊天，忽然阁门使从门下省转来侍中韩瑗的一份奏疏：

褚遂良受先帝顾托，一德无二，向日论事，至诚恳切，讵肯令陛下后尧、舜而尘史册哉？遭厚谤丑言，损陛下之明，折志士之锐。况被迁以来，再离寒暑，其责塞矣。愿宽无辜，以顺众心。

李治读后心头一颤——终于有人跳出来要给褚遂良翻案，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媚娘也凑过来瞧，看罢一声冷笑：“韩瑗乃长孙无忌的妹婿，与褚遂良等人乃是一党。先前咱们不念其恶，让他继续当宰相，竟不知悔改还要翻案，真是枉费咱们这片苦心。”

李治思忖片刻，吩咐王伏胜：“速召韩瑗至武德殿，朕倒要看看他有何意图。”说罢当即起身更衣。

“臣妾陪您？”

“外面天寒地冻，你刚出月子乱跑什么？好好陪咱的小佛吧。”

媚娘亲自为他系上玉带，柔声叮嘱：“陛下切莫因一时之仁放纵顽臣。这不仅事关陛下颜面，也关乎朝廷大权。”还有一条媚娘不便直说，褚遂良毕竟是因反对改易皇后被赶出长安的，他有罪无罪更关系着媚娘这个皇后之位来得正当不正当。

冬日天冷，李治更换龙衣又披了狐裘，穿得暖乎乎才离后宫，冒着寒风过神龙殿、穿仪门，东行至武德殿，这一趟也不近了。待他来到殿中，韩瑗已等候多时，正站在柱旁独自发愣，一见皇帝连忙施礼，迫不及待问：“陛下，臣那份奏疏……”

“朕已看到。”李治缓缓落座，搓了搓冰凉的手，“褚遂良的功劳朕没忘记，但他太过偏激，所以朕才将其外放。”固然如媚娘抱怨的那样，但李治觉得韩瑗近来还算不错，也能如来济一样摈弃前嫌努力做事，所以对他还算客气。

“诚如陛下所言，不过现今朝廷事多，又多物议，朝中急需老成谋国之人主持大局。褚遂良久历中书、门下，可召他回来稳固人心。”韩瑗还算小心，其实论资历深厚还有超得过长孙无忌的吗？他退而求其次，也算照顾了皇帝颜面。

但李治不会这么好说话，他上下打量韩瑗一番，强笑道：“国之不衰在选贤任能，但人不是生而知之，昔年元舅、褚遂良初为宰相，年纪不也不算大吗？爱卿在门下、来济在中书，再说还有于志宁坐镇风雅，尔等努力为之，异议自会平息，就不要再添人了。”

韩瑗不禁苦笑——我和来济如今能做什么主？于志宁资历虽老，却非铁腕人物，现在还不是李义府说了算？就连杜正伦都制不住他。若非这个笑里藏刀的小子闹得不像话，我平白无故招褚遂良做什么？韩瑗也是一心为朝廷着想，拿定主意，兀自硬着头皮劝道：“褚遂良毕竟是顾命老臣，不便长期流于外任，不如先……”

殊不知李治最反感的就是这“顾命”二字，顿时没了耐心，出言打断：“遂良戾而犯上，朕将其外放乃是惩戒，此事不必再议！”

韩瑗积怨于心不吐怎快？明知皇帝已不高兴，还是央求道：“褚遂良体国忘家，捐身徇物，风霜其操，铁石其心，诚社稷之臣也。今无闻罪状，斥去朝廷，已逾周年，愿陛下稍宽非罪以顺人情。”

“非罪？”李治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当日两仪殿之议，他就当着朕的面要死要活、大放厥词，简直视朕如无物。你还说他非罪？他没罪，难道朕有罪？”

“不敢！臣闻晋武弘裕，不贻刘毅之诛；汉祖深仁，无恚周昌之直。遂良固有过，然明君胸怀广阔，当念其忠而恕其行。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国有诤臣，社稷之幸。昔微子去而殷国亡，张华存而纲纪不乱。今陛下富有四海，安于清泰，若因小人挑拨弃逐旧臣，恐非社稷之……”

“够了！”李治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你将他说得这般好，朕倒要问问，当年谁谗害刘洎？谁排挤崔仁师、杨弘礼、卢承庆等人？谁被弹劾抑买土地？谁公报私仇，放逐弹劾过他的李乾佑、韦思谦？谁把持政务不让张行成、高季辅插手？谁干涉后宫之事逼着朕立太子？你说啊！”

韩瑗立时无言可对。

“你说朕听信小人蛊惑，他褚遂良就是堂堂君子吗？”

诚如李治所说，褚遂良也未必是君子，但在韩瑗眼中褚遂良所作便为是，李义府所作便为非。这不仅因两者性情、品格、资历不同，更因立场迥异。平心而论，韩瑗并非想助长孙无忌、褚遂良东山再起，他确是一心为国，但他的思想已完全固化在太宗时代。在他看来谁破坏关陇诸族对皇权的拱卫，谁就是破坏大唐王朝根基的罪人；他可以接受长孙无忌被打倒，但不能接受关陇群臣丧失权力。可在李治看来，谁对皇权构成威胁，谁就是社稷隐患；不仅长孙无忌不行，任何人有这等实力都不行。因此韩瑗越忠心报效，李治越觉得他图谋不轨；李治越敏感坚毅，韩瑗越觉得皇帝昏聩——说到底，这根本不是一场对错之争，而是理念之争！

“唉……”韩瑗哀叹一声跪倒在地，“臣愚钝无能，难以侍奉陛下。恳请辞官，退归林泉讴歌圣德。”他对这个皇帝失望，也对自己的前途绝望了。世事已不可为，不如归去。

李治胸中怒火几欲冲破喉咙——又要辞官！你跟褚遂良一样，动不动要死要活，拿辞官来吓唬人！你拍拍屁股走了，扔下个烂摊子！然后回到家里就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样，跟你那帮亲信到处嘀嘀咕咕，把我这个皇帝说得一无是处！显得比桀纣还坏，是也不是？你们以为朕可欺？以为朕还是当初那个任凭你们摆布的孩子吗？

“不准……”李治背过身不再看他，攥紧拳头，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你回政事堂，给朕好好反省……”

“是……”韩瑗颤巍巍爬起身，踉踉跄跄而去。

李治却兀自伫立在那里，攥着拳头，仿佛自己在跟自己搏斗，许久许久才转身瘫坐在龙位上，重重叹口气——事已至此再无回转余地，可现在他就算想用强硬手段对付舅父等人，也无力办到。因为李义府已闹得很不得人心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再强行下令贬谪这几人，朝中关陇之臣数十人一并闹起来，就彻底乱了！没有权力时想权力，有了权力又烫手，今日才知为君不易！为君不易啊！

“陛下……”范云仙蹑手蹑脚凑过来，低声道，“许敬宗求见。”他瞧皇帝脸色不正，十分小心。

“不见！”李治说罢捏捏眉头，缓了口气却又道，“慢……还是叫他进来吧。”毕竟这还算是自己人，无论平素风评如何，随便跟他聊几句解解烦也好啊！

不多时许敬宗被领进武德殿，他似乎也看出李治心绪不佳，举动甚是小心，施过一礼软语询问道：“陛下和韩瑗话不投机？”

“唉……你也知道了。”

许敬宗赧然一笑——中书、门下之人都在耳目中，韩瑗要上奏疏李义府不会不知道，李义府既知道他许敬宗焉能不知？

李治揉揉眼睛：“政事不顺，仗又败了，朝廷非议甚众，再这么下去李义府、杜正伦他们也顶不住。现在闹成这样，你说怎么办？”

“陛下既然心烦，去洛阳巡游一阵子，可好？”

“哼！”李治狠狠瞪他一眼——这叫什么主意？抛下朝廷不管，跑到外面寻欢作乐，你真拿朕当了昏君啦！

“臣实在愚钝……”许敬宗讪笑道，“理大国若烹小鲜，做一件事十年八年也是有的……不过话说回来，凡事拖太久也易生变。到底该劝谕元舅、韩瑗他们，还是该……呵呵……臣糊涂了，陛下恕罪。”他所言似自相矛盾，其实一点儿不糊涂——这是试探！

李治喟然苦笑：“十年八年？朕现在恨不得快刀斩乱麻。”

许敬宗要的就是这句“快刀斩乱麻”，但此事实在干系重大，若不摸到皇上实底，贸然献策到头来反害自己。于是他按捺住心绪，进一步试探：“元舅、韩瑗等人为相多年，总不能一朝尽废吧？”

“哼！休再提这话。你心里清楚，说是朕亲掌大权，一双眼能盯住多少？下面做事的还不都是永徽以前安排的人？加之李义府不得人心，说闲话、使绊子、隔岸观火、作壁上观！朕总不能把天下所有官员都换了吧？科举选才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贤士满朝吧？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不处置他们朕什么也办不成。长痛不如短痛，到如今不过是碍于人言，恐激起群臣之变，难以下手罢了。”

许敬宗闻听此言心头狂跳——大事就矣！我许某人的宰相之位也跑不了啦！他倏然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果真如此，那陛下更当东巡洛阳。”

“哦？”李治见他二目深邃，似乎话里有话，“卿莫非有良谋？”

“扬汤止沸，沸乃益甚，知其本者，去火而已。人心躁乱乃因火源尚在，若不去之连绵不绝。陛下何不借巡幸为名，把元舅、韩瑗、于志宁等全部带走？诸臣家族亲党皆在关陇京畿，离此数人便如群龙无首，元舅等人离开长安亦如蛟龙离水，再难兴风作浪。到时候不是想收拾谁，就收拾谁吗？”

这番话真如醍醐灌顶，李治腾地站起来：“对啊！”

“嘿嘿嘿……”许敬宗阴笑道，“擒贼擒王，只要将他们几人或定罪、或逐出朝廷，树倒猢狲散，到时候谁还敢不从圣命？”

李治精神大振：“对啊……朕怎没想到？卿不仅文章做得好，智谋也很厉害！”

“陛下过奖。”许敬宗心下暗笑——这算得了什么？老子四十年前就是瓦岗寨李密的智囊，这些年关陇一派主政，没机会罢了！

李治兴奋地踱了几步，却又慢慢停下来：“釜底抽薪却也不难，但西征事败，朕不便此时下手。若治内有余，而不足以御外辱，何以塞天下人悠悠之口？再者事急生乱，卿不见杨广之事乎？万一他们在巡行途中图谋不轨，又当如何应对？”

“陛下放心。”许敬宗微微一笑，“天下不乏英才，臣愿保举一人为帅，再征贺鲁，边僻小胡不足为虑。元舅、韩瑗等皆从圣驾，剩下之人威望最高者当推高履行；可将高履行调往外任，余者手中无权，李义府、杜正伦留守长安足以应对。再者，即便有人想在巡行途中搞阴谋，只要……”

话未说完只听殿角珠帘后传来媚娘的声音：“只要李在，禁军牢牢控制在手，他们成得了什么事？”

李治竟不知她何时跟过来的，不禁回头望了一眼。

许敬宗更是一愣，缓过神来随即屈身施礼，赞叹道：“娘娘果真智慧非凡，深不可测啊！哈哈哈……”

第五章 移驾东都，酝酿朝堂巨变

一．敬宗荐将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正月，新年的喜庆尚未结束，李治突然宣布巡幸洛阳。长安西明寺等工程还未结束，年前又刚刚失败一仗，群臣对这时出巡表示反对。但李治拿定主意说走就走，还要带皇后、嫔妃、太子、皇子以及宰相等重要官员同去，甚至还邀请了玄奘法师，只让李义府、杜正伦两个宰相留守长安朝廷。

初春时节天气尚冷，百花尚未吐艳、南雁未及归来，一阵阵料峭寒风吹得人直打哆嗦；因启程仓促，车马仪仗安排得不甚完备，后宫嫔妃的车队更是显得散乱，许多人连衣物都没准备好。但李治的兴致很高，他甚至觉得坐车太无趣，骑了匹高头大马与太尉李并辔走在队伍前面，眺望着康庄大道。

面对苍茫大地他脱口吟道：“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哪有什么草原？哪有什么牛羊？眼前不过是尚待耕耘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根本诗不应景嘛！一切景语皆情语，这也算有感而发——其实这并非他第一次出巡，两年前他曾与媚娘一起西幸岐州，不过那次他是带着大权旁落的无奈和爱女夭亡的悲痛上路的，还在万年宫遇到场洪水，险些丢了性命；这次完全不同，他是揣着激动和喜悦上路的。

素来沉默寡言的太尉李也很高兴，始终笑呵呵的，一副浓密的长髯随风飘摆，显得格外潇洒。李乃是曹州（今山东菏泽）人氏，更喜欢山东（古代将崤山以东泛称为山东）的景致与民风；再者洛阳对他而言意义非常；昔日群雄逐鹿，他以轻兵奇袭虎牢关，兵困洛阳，为大唐消灭王世充、窦建德立下大功，凯旋之际与李世民同乘戎辂告捷太庙，对他来说重返洛阳颇有荣誉之感。另外此番东巡李治视他为保驾之人，率兵留镇长安的是右威卫大将军李孟尝、护卫车驾的是右武侯大将军郑仁泰，此二人皆是他极力推荐的，皆非关陇之人，所有兵马都听他李的指挥！

李治与他交谈了一阵，突然勒住缰绳，回头召唤道：“许尚书，你最有风雅之才，快过来，朕想听你吟诗。”

长孙无忌、于志宁、来济、韩瑗乃至卢承庆、许圉师、刘祥道等人都骑马在后，离皇帝有一段距离。许敬宗独得圣眷，快马赶上去，群臣见了大为羡慕，尤其是秘书少监上官仪，自忖诗才不在许敬宗之下，见此情形暗暗摇头——他这翩翩文士哪知，皇上招许敬宗不是吟诗，而是密谋。

李治见其已到身边，再度催马前进，边走边道：“许爱卿，朕已依你之言将高履行外放益州都督长史，将卢承庆召回朝任太常卿。”因杞王李上金遥领益州都督，长史实为代理最高长官，同为三品并不算贬职；但调回的卢承庆昔日因褚遂良排挤而贬官，这一去一回用意非常明显，“你承诺过要向朕推荐一名将领，再度征讨贺鲁，西征归来的将士已在庭州休整两个月，该告诉朕此人是谁了吧？也该让英公参详参详。”说着他回头瞟了李一眼——当今之世大将不过李，派其前去必能获胜，但眼下需要他随行保驾震慑诸臣，实在离不开。

许敬宗不忙回答，先向李拱手施礼，李也笑而还礼——他俩当初都是自瓦岗军降唐，论起来也算老交情；前番又一起扳倒无忌，彼此更多了几分默契。

施罢礼许敬宗才道：“其实臣要推荐为总管的人就在西北军中，只是此人官职不甚高，从未担当重任独当一面。”

“何人？”

“右屯卫将军苏定方。”

李闻听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之色。李治却十分泄气：“此人朕知道，前年还是个中郎将，随程名振征高丽刚升官，这次在西征军中表现不错。不过将在谋而不在勇，他一直统辖几百人的小队伍，没有统率大军的经验怎能当总管？先历练几年再说吧。”

许敬宗微微一笑：“陛下说此人无阅历，不足以任重，您知道他多大年纪吗？”

军中将领甚多，十六卫府共十六位大将军、三十二位将军，况且分散在军中，李治岂会都记得？随口道：“四五十岁？”

“而今六十五岁。”

“哦？！”李治没想到，此人竟比李年纪还大，“如此说来是个老行伍？碌碌一生无甚建树嘛！”

“非也非也。此人早年便勇冠三军立功无数，是有名的悍将，只不过……嘿嘿嘿……”

“怎么？为何这些功劳朕不曾听闻？”

“那些战功都是为刘黑闼立的。”

李治倒吸一口凉气——刘黑闼乃隋末群雄之一，原为河北大夏王窦建德麾下。虎牢关之战大唐一役定两雄，逼降王世充、生擒窦建德，扫平大夏。但骤得河北人心不稳，加之关陇兵将大肆掠夺激起民怨，刘黑闼于武德四年再度举旗，自称大将军，连破唐营李神通、罗艺、薛万彻等部，连李都吃了场败仗，不到半年光景全复夏国旧境。苏定方既是刘黑闼帐下悍将，功劳赫赫杀人无数，那杀的都是唐军啊！

许敬宗又倾身往李治耳畔凑了凑，低声道：“曾仕逆贼也罢了，后来归顺天朝，又跟错了主子。”

“原来如此。”这点李治倒能猜到——昔日河北复叛，他父皇李世民与刘黑闼几度奋战难解难分，关键时刻隐太子李建成接管战事，依从魏徵之计，发布赦书抚慰河北军民，从内部瓦解了刘黑闼大军，最终成功平叛，因而河北文武也大部分投至李建成麾下。苏定方乃是其中一员，玄武门之变隐太子一败涂地，手下将领虽被接收，还是比秦府出身的将领低了一等，自然升迁缓慢。

“唉！”许敬宗长叹一声，“虽有奇才却难施展，造化弄人啊！”他这声叹息不仅为苏定方，也为自己。河北士人因两度与唐为敌，又多在李建成麾下，因而颇受压制；而南朝士人自隋末便被仇视，江都宫变大遭屠戮，也未能在唐朝被器重。唯关陇之人乃唐室之股肱，也正是从那时起关陇一派独大局面渐渐形成，愈演愈烈。河北出身之人似张行成、高季辅虽为宰相也受制于人，魏徵死后被推倒墓碑，儿子丧失驸马之位。南方出身的刘洎遭诬陷而死、岑文本抑郁而终，甚至包括他许敬宗，虽名声一向不佳，却也未尝不是众口铄金夸大其词。积怨早就种下了，而今得势岂能不报旧仇？

李治思考片刻，还是不放心：“年岁会不会太大了？朕看前番程知节便因年迈糊涂才被王文度诓骗，朕不能重蹈覆辙。”

许敬宗却道：“程咬金固是英雄老矣，却也不至于那么糊涂，他轻信王文度之言恐怕另有苦衷，只是外人无从得知罢了，毕竟这一年变故不少啊。”

李治初始觉他这话莫名其妙，但稍加思忖便即明了——程知节确有苦衷！领兵备战之际掌权的还是长孙无忌、褚遂良，仗打一半突然朝中生变，他李治夺权亲政了。程知节与无忌共事半辈子，本来心里就不踏实，偏这时王文度谎称有密诏，谁知真的假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许敬宗见李治似已动心，赶忙又道：“苏定方在我军之中也并非没立过奇功，昔日征讨东突厥，英公设伏于阴山，最先攻进颉利可汗营帐的就是他。”

“哦？！”李治回头看李——贞观四年李靖趁雪夜突袭定襄，颉利可汗仓皇败走；李绕道埋伏在阴山，最终将东突厥彻底击溃，这是尽人皆知之事。

李知道苏定方乃有才之人，但更知道此人与许敬宗私交不错，这个推举其实有徇私之嫌，但是既提起征突厥之事，也不能埋没人家战功，只得如实作答：“不错，苏定方确是骁勇之将，每战必为先登。”

许敬宗得了旁证越发起劲：“先帝固然是千古圣明之君，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选才无数亦有遗贤。山不厌高，海不厌深，陛下任贤任能何必非要循先帝之道？苏定方不得志已久，若得陛下提拔必效死以报。再者陛下若能擢先帝之遗、补先帝之缺、查先帝之所未查，则圣明识人过于先帝，此乃三军之福、朝廷之福、社稷之福。”他句句话都挠李治痒痒肉。

李治本有些犹豫，但听到他这番话顿时心绪豁然——是啊！父皇没提拔起来的将领我偏偏要提拔，父皇没用过的人我偏偏要重用，若不然何以彰显我之明智过于父皇？

“好！朕决定了，就让他当行军总管……”

一语未毕忽见前方有佽飞斥候驰马回报：“前方已是陕州地界，蒲州司马恳求觐见。”

李治颇觉费解，蒲州司马怎会越界跑到陕州来？叫来细问过才知，自崔义玄调任蒲州刺史，心情郁闷久而成疾，日前刚过世。蒲州司马本欲上报朝廷，恰逢大驾经过，就顺便来禀报。李治闻知甚是惋惜，好歹崔义玄是帮他夺权的功臣，又资历深厚，因此追赠为幽州都督，钦赐谥号为“贞”。从谥法上讲，清白守节曰贞，这也算是为他最后的外放做了弥补，表明他是清白的，并由其长子崔神基世袭清丘县公之爵。

蒲州司马退下，又有陕州地方官员齐来奉迎，呈献珍宝、美食等物，还有不少乡绅富户、三老耆宿，夹道舞拜恭迎天子。李治见了很不高兴：“朕早已下令，沿途地方不得贡献财货、劳烦百姓，怎么又搞成这样？”

许敬宗却道：“历来便是如此，先帝晚年多次巡游，回回都严令地方俭省，可哪一次又真的省事？一来排场小了不合天子威严，二来这些地方官也不敢当真，生怕遵令行事反而得罪皇帝。”

“话虽如此，仍有违朕的本意，那些贡奉之物若是搜刮而来，岂不更坏了朕的名声？”

许敬宗灵机一动，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李治听罢扑哧一笑：“真有你的！爱卿果然机智。”即刻调转马头，朝众官员而去。

群臣远远就望见了，不及下马纷纷执手行礼：“陛下……”

“可恶！”李治勒定缰绳先是一阵抱怨，“朕三令五申，不准沿途州县贡献，更不许惊扰百姓，为何陕州官员还来搞这一套？你们究竟有没有传达朕的命令？”

尚书左仆射于志宁久经险恶最是胆怯，当即下马跪倒尘埃：“臣处置不周，请陛下恕罪。”

“不！”李治大手一挥，“于公您年高有德，最知百姓疾苦，常常劝谏朕，错绝不在您身上，分明是办事之人的错……”说罢回头对许敬宗道，“就地替朕草诏，尚书左丞长孙祥处事不当，害朕失德，外放为荆州长史。”

长孙无忌、韩瑗大骇，见他竟以这等牵强罪名处置长孙祥，正要鸣不平，却见李治又挥手对李道：“贡献之物丝毫不取，就地分给百姓……还有！这会儿人多纷乱，保护好群臣和后宫之人。”

“是。”随着李一声令下，大队禁军一拥而上，将官员围住。无忌、韩瑗等人看着这些满脸严肃、手持干戈“保护”他们的士兵；再看随驾的那些人，似卢承庆、上官仪、董思恭等辈，竟没一个素日亲朋，冤家倒有几位。而在层层军兵外，百姓得赐贡物无不欢喜，大声高呼：“皇上仁德……皇上圣明……”甲兵林立、同僚袖手、百姓欢呼，几位宰相顿时气馁，此刻才知自己已成砧板上的鱼肉！

李治正暗暗发笑，又见范云仙自后面驰马赶来：“万岁，娘娘斗胆请大驾过去一趟。”哪有后妃劳烦皇帝的道理？李治却不计较，在群臣异样的目光下打马而去。

天子出巡浩浩荡荡，皇后的金根车在后队，少说也隔了一里地。李治驰马所过之处，兵士、宦官、宫女无不匆忙下拜，他瞅也不瞅直奔媚娘车前，也不劳内仆伺候，跳下马来一猛子蹿进去，就势往媚娘身边一倚，揽到怀里笑道：“哈哈哈，跟你说个乐子，方才朕……”

媚娘却一脸严肃：“别乐了，我突然想起件大事。”

“怎么了？”

“忠儿尚在梁州，虽说这孩子没什么心机，可咱们都离了长安，若有人往西边挟持他怎么办？”此番东巡嫡出的太子、皇子自然相随，至于那些非媚娘所生的孩子，莫说已被外放的李忠，就连李孝、素节、上金都没这福分。

李治一阵蹙眉：“不至于吧，谁有这胆子？梁州离长安也不近。”

媚娘却道：“凡事还是小心为妙，既然咱们要办大事，便需处处小心。万一有不逞之徒打他的旗号作乱，如何应对？你先将他调离梁州，往远处去些，等咱们巡幸归来，再召他回来不就行了？”

“也好……”李治未及详思便答应了。

二．少室巍巍

西征战鼓再度敲响，李治另换主帅再度出征。此役他任命右屯卫将军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燕然都护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为副总管，并召回纥首领、瀚海都督（治所在今蒙古国前杭爱省西北）婆闰率领精锐骑兵助阵，从北线直逼贺鲁老巢；另一方面又命令突厥降将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为安抚大使，从南线西进，招诱分化西突厥各部。

命令传下，朝中官员颇有异议。唐军先后派梁建方、程知节两次征讨贺鲁无果，这又要打第三次，而且将这么重要的战事托付给一个从未担任过总管的将领，是不是太冒险了？无奈他们身在长安，而这会儿李治已到洛阳。

御马方驻他又颁布了三道命令——迁梁王、梁州刺史李忠为房州（今湖北房县）刺史；改封雍王李素节为郇王，离京任申州刺史（今河南信阳）；封刚刚出生两个月的李显为周王。

李忠已是尊“过去佛”，不但王皇后败亡，生母刘氏也已病逝，难免被烧香远送；但梁州至少还算个富庶之地，房州地势险要、偏远蔽塞，自秦始皇年间就是流放罪人的地方，迁到那里岂不成了监禁？雍王这个封号不是轻易封的，因为长安就在雍州，所以这个封号一般授予太子外的其他嫡子，当初因王皇后无子才落到李素节头上；如今的皇后有仨儿子，岂能还叫他占着这个封号？徙封外放，原本教他读书的徐婕妤之兄徐齐聃也改为教李贤、李显。

当今世上只有武媚的儿子能享受荣华尊贵，享国之久莫过于周，礼教昌明亦莫过于周，而且还与外祖父周国公的爵位相合，尚在襁褓中的李显得到一个多美的封号啊！

媚娘心里更是美，不仅因为儿子受封，更因为来到洛阳——这里与她有着不解之缘，洛阳城是她外公杨达当隋朝宰相时主持修建的，她父亲武士彠曾为工程贡献过木材，她堂舅杨恭仁在这里当过都督。更重要的是二十年前她就是从这里走入后宫，在这里第一次蒙受天子宠幸，也是在这里真正了解到做女人的喜与悲。

当年被召入宫前她曾有狂言“见天子庸知非福”。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梦想成真，她以正宫皇后的姿态回到洛阳，但天子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天子。不论天下臣民怎么看，对她而言相较当初那个英武天纵、傲气凌人的皇帝，如今的皇帝与她举案齐眉、相得益彰，岂不更好？这比当年预想的更加圆满。

昔日隋炀帝重修洛阳城，建造东都皇宫，名曰紫微宫，殿宇规模更胜长安，唐高祖李渊定鼎天下，为表示不爱奢华、勤俭治国，一度将洛阳的宫殿、宫门大加焚毁。此举固然一时收得民心，但恢宏壮丽的建筑就此破坏不免可惜，后来又逐步修缮重建。

洛阳与长安最大的不同在于皇城不在正北，而是坐落于东北角，正南并立三座掖门，朝廷各衙署皆备，亦如长安。宫城正面大门也是三座，东曰兴教门，西曰光政门，正当中那座气势雄伟、飞观相夹，隋朝时曰应天门，大唐修葺之后改称则天门——《论语》有云：“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则天者，以天为法，治理天下！

自则天门而入，朝会正殿原本是乾阳殿，高有百尺，占地广阔，可惜早已被李世民焚毁，后来修了一座乾元殿，规模远不及前；天街左右各有一道门通往中书、门下、史馆等处，东曰日华门，西曰月华门——日月同天，光照四海。

常朝之时则在西面的宣政殿，其北又有仁寿、集仙、亿岁、瑶光等殿，皆天子御用。再北而入后宫，延祥殿、含章殿、宜春院、六合院、光庆门、璎珞门等等不可胜计，其中有许多与长安宫殿名称相合。李治打发众嫔妃、女官住在这里，他本人和媚娘却不住这儿，帝后还有更好的去处——芳华苑！

芳华苑即隋朝的会通苑，因在宫城以西，俗称西苑。隋炀帝修造此苑耗费无数民脂民膏，掘海池广百余里，名曰凝碧池，堆造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台观殿阁，罗络山上，更有奇花异草无数；据传说昔日炀帝游幸，恨冬日无花木，竟然命宫人裁剪绫罗缚于树上。媚娘在入宫侍奉李世民的头一年曾短暂居住过此地，但那时身为才人不过是在池畔小阁内蜗居几晚，而且还遇到了洪水；如今她可是以女主人的姿态与李治双双入居明德宫。这座宫殿坐落于仙山之上，苑内一切美景尽收眼底。除了玄奘法师特受恩典赐居于飞花殿，其他文武官员乃至嫔妃根本没有入居西苑的资格。

这段日子简直过的是神仙般的生活，李治与媚娘或泛舟池上，或驰马游猎，意兴所致提竿垂钓，闲暇之时诵佛听经，把长安那些纷纷扰扰都抛到脑后了——这可急坏了无忌、韩瑗、来济几位宰相。

长安朝廷由李义府控制，洛阳这边的实权早被许敬宗等人篡夺，内外禁军皆在李、郑仁泰掌控下，几位宰相实际上已被架空，成了手无寸权的闲人。许敬宗又上奏，称天下太平无事，将每日常朝改为隔日视事；饶是如此，李治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坐不满半个时辰就退归后宫，往西苑里一钻，想见都见不着。

仅仅如此也罢了，自汉以来洛阳周遭还有不少行宫，李治又带着媚娘到处游览，去汜水曲、虎牢关，又遣人到伊阙的龙门山开石窟，祈求福祉。任凭长孙无忌、韩瑗、来济等人急得团团转，却拿他们没办法……

转眼已近秋日，李治兴致不减，又带着媚娘、群臣以及玄奘法师登临嵩山。相传中岳乃天下之中，太室乃通天之台，少室山中有古刹少林。峰岭高耸，夹带三川；耸石嵬岩，飞泉萦映；松萝共筼筜交映，桂柏与杞梓萧森。媚娘与李治乘坐腰舆，由宦官抬着走在前面。登上雄奇蓊郁的山峦，脚下山河一览无余，苍天白云如在脑畔，媚娘不禁赞叹：“不愧为王子乔升仙之处，令人神往啊！咱们虽贵为帝后，终是肉躯凡胎，若能携手升仙，永远脱离这凡间苦恼，该多好啊！”此时此刻她竟萌生出成仙的梦想。

“哈哈哈……”李治一阵大笑，“自古安有神仙？秦始皇、汉武帝求之，疲弊民生，终无所成。果有不死之人，今皆安在？”说着便抬手示意落轿。

媚娘白了他一眼：“不过随便说说，陛下何必认真？”话虽这么说，她未免觉得李治在这方面有些呆板无趣，人真的不能成仙吗？她既可以从一个不受宠的先帝才人飞跃为现今母仪天下的皇后，为什么就不能由一个凡人飞跃成仙呢？

李却在后面连连点头，接口道：“诚如圣言，从古至今升仙皆荒诞之言。记得先帝晚年信长生炼丹之术，陛下便不以为然，践祚后将那罗迩娑婆寐逐出皇宫，最近听说那婆罗门僧贫病交加死于长安，内外皆喜。他尚且不能自救，又何以能助人长生成仙？”

“所以人终究不能长生不老，也不可能无拘无束……唉！”李治叹口气，回首朝山道上张望，见群臣约在半里之外相随，韩瑗、来济一边走一边交谈，脸色颇显黯淡——这些日子他和媚娘与其说是玩，不如说是在等，等待这几人意志的消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更是等待西征的消息。

正凝然出神，忽觉身侧山崖边传来窸窣之声，继而三轮“满月”冒出——原来是玄奘法师在两名弟子扶持下，从侧崖攀了上来。

“阿弥陀佛。”媚娘双手合十，“大师年近六旬，佛体强健，便如我们这等年轻人恐也攀不上如此险崖。”说着她微微瞟了李治一眼——李治在勇武方面比他父皇差远了，莫说他父皇使用的强弓硬弩，就是普通的弓箭，射猎时十箭倒有八箭落空；骑马半个时辰准得歇，西域传来的击鞠（马球）更是几乎没碰过，还时常闹个小病小灾的。无论他心里如何不服气，打仗这方面他注定比不上父亲。

玄奘法师欣然笑道：“老衲昔日远行万里，一路艰难险阻无算，这山崖还难不倒我。”玄奘今日比平常更为神采奕奕——他本是河南人，昔日取经归来想在少林寺译经，皆因李世民一道圣旨，把他召到长安，虽说富贵远胜少林，但乡音难忘，现在总算来到梦想之地。

媚娘见他高兴，戏谑道：“大师若有雅兴，何不在此留诗一首？”

她不知玄奘也是世家子弟，颍川陈氏之后，后汉名臣陈寔后裔，其祖父陈康乃是北齐国子博士，家学渊源深厚。法师从容处置，不疾不徐脱口吟道：

孤峰绝顶万余嶒，策杖攀萝渐渐登。

行到月边天上寺，白云相伴两三僧。

一代高僧功德盖世，虽说晚年攀赖皇家、弘扬其法，但内心深处追求的仍还是清净的生活，李治、媚娘乃至李无不颔首称颂。玄奘法师见圣人欢喜，便旧事重提：“老衲蒙两代皇帝之恩，已沐隆慈多年。岁月如流，六十之年飒焉将至。他邦远道归来，身力疲竭，顾阴视景能复几何？嵩高少室，包蕴仁智，实海内之名山，域中之神岳。望乞骸骨毕命山林，礼诵经行以答提奖。”

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提出归隐，李治的回答一如往常：“道德可居，何必太华叠岭？空寂可舍，岂独少室重峦？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朕业空学浅，还需大师教诲，长安诸寺也是不会放您走的。”

媚娘想起佛经上的话，笑道：“心净则佛土净。佛法皆是一种，所谓苦尽解脱。解脱却有二种：一者但自为身，二者兼为一切众生。大师远迈万里辛苦求经，广度众生，怎能但为一己解脱隐遁少林？”

玄奘没料到这位皇后竟能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微微叹口气。昔日因佛门各派众说纷纭，他不惜“冒越宪章，私往天竺”只为寻求普度众人的真理。如今真经取回，深奥的“阿赖耶识”也被推演出来了，虽然还不甚完美，但在他看来这是寻求真理的金光大道；可这些努力并未改变什么，深奥的法理曲高和寡，那些向他顶礼膜拜的人其实并不真的理解他。净土宗的善导大师依旧在实际寺苦守戒律、宣扬往生，被淳朴的百姓拥戴；就连他的弟子智诜也离开大慈恩寺，投入东山寺弘忍大师门下，去探索那种不立文字便可了悟的禅法……而他自己也差不多成了朝廷官员，被那些主张清净修持的同门诟病。玄奘面对这一切又能如何？唯有在内心深处坚定自己的理念，他双手再度默诵：“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媚娘望着法师的庄严之相，心有所思——万法唯识，心外无境。世间一切疾苦皆从心而生，但是信念所至同样无坚不摧。莫说是当上正宫之主，成仙成佛，超凡入圣，任何前人所未曾为、未敢为、未敢想之事，只要心意诚恳勉力而行，又有何不可？

李治遥望山下正有心事——世间一切苦难与挫折真的全是由心而生吗？天子者，天下之主；天子之心者，天下存亡之系。动一念而动山河，惑一时而惑万世。如果一切困厄真的皆在我心中，那该怎么办……那就心志如铁，不为所惑，彻底毁掉那些纷纷扰扰，去创一个全新的“心境”吧！

心念及此两人对望一眼，似乎皆有所悟。

鸟鸣啾啾，脚步杂沓，众官员也陆陆续续跟上来，向帝后施礼。有的整理衣冠，有的手扶石壁歇息，还有兴致高涨之人眺望美景填于胸中丘壑。韩瑗拍了拍身上尘土，朝来济使个眼色；来济会意，立刻凑到李治身边，施礼进言：“启禀陛下，时候已不早，臣恐圣驾过于劳乏，还请及早下山。”

“朕陪大师再走走。”

来济却道：“国事要紧，陛下东巡半载，如今诸般胜景已尽览，还请早日还朝，处置政务才是。”

他这么一说，玄奘法师自然也需赞同，刚要出言附和；却见李治抬手拦住，一脸笑意打着哈哈道：“这话从何说起？京中臣僚各司其政，朕并未荒废政务啊！”无论如何他还把来济视为自己人，这层窗纱不便点破。

来济满肚子的话没法当众说——你是没荒废，但现在把政务都交给了李义府。他推翻《贞观礼》，打着修订新礼的旗号破坏祖制，你也不问；他随意调动官员黜落亲贵，甚至安插私党你也不惩治。我们几个宰相在这边什么事情也参与不了，这是何体统？

韩瑗见状，赶忙补充道：“大驾停于洛阳，百司不甚完备，讯息亦不便，只恐四方州县官员懈怠疏忽，欺瞒陛下。”

“有这等事？哼！”对他李治可就不似对来济那么客气了，冷冷一笑，扭脸问许敬宗，“爱卿可听说最近哪里的官员不够尽职？”

许敬宗早拿定主意，笑呵呵拱手道：“据臣所闻，近来潭州百姓多言都督不才，玩忽懈怠不问政事，致使地方强盗横行。”

韩瑗怒视许敬宗，双眼几欲喷火——潭州都督不就是褚遂良吗？

“既说朕荒废不问，那朕今天就管管。”李治手指韩瑗、来济，“中书门下商议，将潭州都督调往偏远之任，以示惩戒！”说罢转身坐上腰舆，与媚娘并肩而去。

“陛下……三思！三思啊……”韩瑗跪倒在棱角坚硬的山石上，一声声哀婉地呼唤着。

李治却头也不回，双目微闭神情倦怠，心下却犹自默念——彻底抛弃纷扰，开创一个全新的朝廷吧！

三．大厦倾倒

李治随便寻了个借口再迁褚遂良，还要让中书令来济、侍中韩瑗亲自处置。二相实在无奈，这便如同拿刀子割自己身上的肉，但皇帝有令又不能不割，经过一番权衡，最终将褚遂良迁为桂州（今广西桂林）都督。

但李治心里也不轻松。一者几位宰相虽已是瓮中之鳖，他也不敢贸然下手，长安方面李义府总摄政务，以中书门下名义大量调动五品以下官员，即便李治身在洛阳也能料想到群臣反应如何；再者苏定方西征半年，至今并无捷报，万一又败了，再闹一次里外丢人，这时候还是谨慎为妙。

不知不觉已到八月，风卷木叶、百花渐残，芳华苑也一天比一天冷了，李治与媚娘可没隋炀帝以绢代花的雅兴，只得搬出明德殿，到洛阳宫居住。没过多久自东北传来边报，高丽、白济蠢蠢欲动，似乎又要对忠于大唐的新罗国下手，程名振请求增兵以应不测。李治只得与李商议，暂分洛阳部分卫府将士去营州助阵。

西面的战事未毕，东面烽火又起，李治更添一层忧虑。这日正在后宫与媚娘对弈，王伏胜跑过来禀报：“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恳请面君。”

“他即将随军出发，必是临行前有什么话想跟朕说。”李治棋也不下了，当即起身赴宣政殿——薛仁贵的军职虽只是中郎将，李治对他的熟悉程度可远远超过苏定方。当初驾幸万年宫遭遇洪水，若非薛仁贵攀上宫门即时报讯，他和媚娘早不知漂到何处喂鱼了，因而他对这位将军特别高看一眼，待之异常亲厚。

李治来至殿中刚刚坐定，随着一阵铿锵的脚步，人高马大、相貌威武的薛仁贵走了进来，屈身施礼。李治见他面色阴郁，不似平日见自己时那么精神抖擞，不禁笑了：“你埋怨朕没派你去西征立功？”

“臣不敢。”薛仁贵嘴上这么说，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大丈夫当效力于疆场，纵不能创一番功业，马革裹尸亦为幸事；我可倒好，自从救过一次驾，俨然成了专职守宫门的，好事反倒变了坏事。东去营州固然是好，但高丽那边打打和和，总不及西征来得痛快，功劳也来得快！

李治岂不知他想什么？好言抚慰道：“朕不是不看重你，张士贵故去后朕最信赖的护卫之将就属你，此番东巡朕一直防着……”说到这儿他觉得有些话不便挑明，于是转而道，“总之朕舍不得你。再说你早年扬名东北，至今高丽人闻‘白袍将军’之名还心惊胆战，还是把你派到那边才相宜。”

“是！臣绝不负陛下期望，必要立几个像样的功劳！”

“这便好，朕在朝中等着你的露布。”李治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想起问他拜见所为何事。

“臣左思右想，甚觉西征贺鲁干系重大，朝廷需慎重行事。”薛仁贵是个不甘示弱之人，虽未能随军西征，脑筋却是没歇着，日夜筹思战场之事。

“你莫非听到军中有何传言？”李治心下犹疑，立时蹙眉——他任命苏定方为帅皆因许敬宗的举荐，难免军中有人不服。

“倒不是传言。臣以为这一仗陛下的对手明为贺鲁，其实背后有更强的敌人。”

“谁？”李治大感诧异。

“吐蕃。”薛仁贵一脸郑重道，“吐蕃素不服我大唐，昔日因松州之战将其击败，才转而向天朝称臣。松赞干布虽与文成公主成婚，但侵我之心不死，先帝驾崩之日致书朝廷言辞挑衅，分明有再动兵戎之意，至少还觊觎西域；幸而松赞不久即病逝，免去一场干戈。如今之赞普芒松芒赞年幼，内外之事皆由大相禄东赞把持，此人精明强悍，就在不久前刚平定了境内最后一个不遵号令的白兰部，又核定户籍、制定税法、积累钱粮，分明已是秣马厉兵蓄势待发。而贺鲁捭阖我与吐蕃之间，又与龟兹国叛贼羯猎颠暗通款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军不能速定贺鲁，敌我皆疲两败俱伤，那时吐蕃乘虚而入先定西土，先帝数载筹谋毁之一旦，只恐西域之地皆非我大唐所有啊！”

李治听了他这番解析也甚感焦虑——我不能平叛已是无能，若再丧失对西域的控制，何颜面对天下臣民？又空谈什么超迈父皇？此事不可不虑。

“臣即将赶赴营州，临行前有一条计策望陛下斟酌。”

“哦？”在李治眼中薛仁贵忠勇兼备，却不知他还会使计，“将军但言。”

“阿史那贺鲁本非真正的突厥首领，因势大兵强自称阿钵罗可汗，突厥诸部固然有些不服朝廷，但也是慑于贺鲁之威不得不从，泥孰部酋长素来不服贺鲁，初始不听其令；贺鲁领兵击之，俘获其妻子以为人质，这才迫使他效力。今我军若能解救出人质，将其归还泥孰部，必能使其诚心归附，或率先投降，或阵前倒戈，则贺鲁军心瓦解，我军趁势而攻必能大获全胜。”

“有理。朕会将此事写成密诏，派人火速传与苏定方。”李治以异样的眼光重新审视薛仁贵，竟觉得这员爱将的身形越发显得雄壮高大，不禁肃然起敬，称赞道，“看来朕的确低估你了……”话未说完见殿外有几个人影晃动，还有嘀嘀咕咕的声音，抬眼望去——王伏胜和范云仙正在殿门口脸对脸说话，皆是比比划划，跟一对斗鸡似的，分明是压着嗓门在争辩，一旁还站着满脸怅然的来济与韩瑗。

“咳！”李治故意提高声音咳了一声。

俩宦官一并跑进来，各说各理：

“王公公不遵圣旨，私自领宰相进来，奴才……”

“宰相有要事进见，这小子偏要作梗阻拦，若耽误……”

李治虽然搬到宫内居住，但依旧回避宰相，即便他们求见也会以各种理由推脱，范云仙阻拦的做法算是迎合上意。可是王伏胜却另有心思，他自李治当太子时就相随伺候，因而与曾任东宫司议郎的来济是老熟人，潜邸近人怎就见不得呢？常言道“一山难容二虎”，也是俩内侍宦官不谐，平起平坐的从四品官，一个自恃有功、倚老卖老，一个年轻气盛、仗着皇后撑腰，今天俩人终于杠上了。

韩瑗、来济不声不响跟进来，施罢礼就在殿角处一站。李治瞧了一眼薛仁贵：“若无别事，你便退下吧。”又不耐烦地瞥一眼王伏胜，“你们也出去！”

除韩瑗、来济都打发走了，俩人对望一眼，还是来济站出来说话——眼下诸位宰相里能跟皇上说几句贴心话的也就剩他了，韩瑗先前因褚遂良之事已跟李治闹得不愉快，于志宁胆战心惊只顾自保，至于元舅无忌，还能把舅甥之间最后那点儿脸面撕破吗？

“陛下！”来济的声音十分沉痛，“臣为当今国事深感忧虑……”

“唉……”李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忧虑，朕何尝不忧虑？如今连朕视为股肱心腹之人都不能明白朕的心意，你说朕愁不愁？”

来济听得懂言外之意，心弦一颤——如何抉择？是屈从上意保得富贵，还是仗义执言慷慨赴险？

片刻犹豫之后，来济牙关一咬道：“大奸似忠，大伪似真，陛下所言股肱未必真股肱也！谗佞之徒，国之蟊贼，争荣华于旦夕，竞势利于市朝。先意承志，以悦于君。以疏间亲，宋有伊戾之祸；以邪败正，楚有郤宛之诛。忠臣蒙冤，君子饮恨，古事可不诫哉？”

李治见他这一大套冲的又是李义府等人，早没耐心再听下去，自御案随手抄起一卷书，假模假式看着。

“砥躬砺行，莫尚于忠言；败德败正，莫逾于谗佞。良言逆耳之辞难受，顺心之说易从。彼难受者，药石之苦喉也；此易从者，鸩毒之甘口！当今谁进药石、谁谋鸩害，陛下举烛可见。”

李治浑似没听见，依旧看书看得津津有味。

来济见他全然不纳，索性也不拐弯抹角了：“陛下，李义府恣意行事于国无益啊……”

李治兀自不理，但翻书的手已微微颤抖。

“陛下！别人说这话您可不听，但臣曾在春宫侍奉，也与李义府是同僚之友。若论私交我也爱他才华横溢，但此人绝非可以燮理阴阳之辈，且不论其为人……”

“啪！”李治终于听不下去了，把手一拍，斥道：“你还记得你是朕的亲信？先前朕原谅你已是看在旧情的分上，为何执迷不悟？你好歹也算个明白人，为何一再跟朕唱反调？什么君子小人？朕现在要的是能办事之人！”

来济不能也不敢否认皇帝的话，一时无语。韩瑗实在听不下去，明知李治已不喜他开口，还是忍不住插言：“修身以弓，矫思为矢，去义为的；三者定矣，箭方及中。今陛下所欲实有偏差……”

李治知他和来济的用心不一样，愤愤然瞪他一眼：“你说朕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是不是？”

“唉！”到这个份儿上，韩瑗自知开罪皇帝已深，索性直言不讳，“陛下，臣斗胆问您一句，您可知大唐社稷有何而来？昔隋炀帝舍本逐末，弃关中而赴南国，忠义之士无所效节，关中豪侠群龙无首，社稷将倾、天下将乱。故我高祖皇帝、太宗皇帝登高疾呼英烈影从，揽山河于既倒，救黎庶于水火。关中将士躬擐甲胄、披荆斩棘、戡翦无遗、扫灭群贼，此中艰辛非一言能尽！高祖、太宗皆神睿之主，鉴于杨隋之失，封功贵而为柱石，厚乡人以为腹心，此我大唐国祚之根基。倘若不虞，国有动荡，关陇之士代代沐浴皇恩，皆效死尽命之士也！今陛下所为乃倒持干戈，亲者痛、仇者快，自执斧钺以毁万年长城！岂不痛哉……”

“好。你终于说心里话了，朕是倒持干戈、自毁长城，是亘古未有的昏君……那么朕也不妨对你直言。”李治一脸肃然，“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则宰牧纵横。你道隋炀帝，朕也道隋炀帝，昔日杨广因何而死？他是死于揭竿百姓之手，还是死于关陇将士弑君？昔汉封诸王，故有七国之叛；晋重宗国，遂生八王之乱；魏行改革，反致六镇颠覆；周用外戚，乃使杨坚篡国。从古至今焉有强臣在下而国不败者？你说是万年长城，朕却以为是牢笼。芳兰生门，不得不鉏！”李治厉声恫吓，总算把他一番帝王心术和盘托出。

但除此之外李治更有不能说的理由，他们李家祖籍虽在中原，但百余年间差不多已鲜卑化，李虎起于北魏六镇之一的武川镇，终魏周两代他们都冠以胡姓大野氏，直至隋朝建国后才恢复李姓；李昺之妻独孤氏、李渊之妻窦氏，包括李治之母长孙氏，出身皆是鲜卑后裔。虽然大唐建立以来他们做了许多弥补，自诩为陇西李氏，还硬说老子李耳是他们的祖宗，但这些也只是小伎俩。作为大一统王朝，如果皇室乃至宰相重臣都只局限于鲜卑旧党、关陇旧贵，不向他人敞开仕途大门，何以收天下千千万万人心？时至今日大唐已走到变革的一步，为李氏之长治久安，李治必须狠心动这一刀！

“陛下……”恰在此时，许敬宗在范云仙引领下到来。

“何事？”李治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许敬宗却是心情大好，手捧一份文书笑呵呵上殿，不紧不慢施了个礼才道：“现有苏定方军报到来，打了个大胜仗……”说着他故意往韩瑗身边凑了几步，提高声音汇报，“苏将军受命以来深感皇恩，人不卸甲马不离鞍，日前已率军推进至金山（今阿尔泰山），大破突厥处木昆部，其酋长懒独禄率麾下部族一万余帐稽颡归降，三军士气大振，剿灭贺鲁指日可待。”

李治听罢畅然，以赌赢了一般的骄傲眼光注视着韩瑗，冷笑道：“你以为朕不明，但朕所用之人何尝有负于朕、有害于国？你怎么就会看不到？你是眼不明，还是心不正？子曰，‘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朕看你跟褚遂良、长孙祥他们分明就是一党！朋党在朝岂能不除？天下生死予夺岂不由朕！”

韩瑗身子一晃——完了！彻底完了。辞官不让走，家破人亡就在眼前，但我韩某人区区一关中老汉死何足惜？可叹这大唐社稷……

李治的目光又扫向来济，不无痛惜道：“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你不遵朕意，乱议是非，不为朕着想，反倒推波助澜！自作孽，怨得谁！怨得谁！”

来济突然很想哭——怎会这样？两年前元舅被击败时，多少文武大臣曾为之庆贺？可是今天呢？今日局面固然是关陇一派余威尚在，但更重要的是重用小人把许多正直之人逼到对立面上！变革没有错，可问题是用什么样的人变，用什么样的方法去做。如果为权力不顾是非、强压舆论，那和当初的长孙无忌有何区别？当年我在东宫侍奉的那位仁厚善良、纯真孝顺、正直无私的晋王哪去了？为何人一旦坐上龙位就会心智全非、不择手段啊！

李治再没耐心和他们啰唣，抖衣起身，“许敬宗，随朕到后面，朕要给苏定方写份密诏，你来执笔。”再不理韩来二人，扬长而去。

韩瑗、来济便如两尊雕塑，愣愣站在那里，许久许久才不约而同发出叹息，蹒跚着下殿。深秋之日，黄昏将至，凛冽的朔风卷着枯叶盘旋于天地间，两人默默无言，似乎都忘了寒冷，如行尸走肉般缓缓走出宣政殿、穿过月华门。那狂风呼啸中，隐隐传来吟诗之声：

萧萧度阊阖，习习下庭闱。

花蝶自飘舞，兰蕙生光辉。

相乌正举翼，退鹢已惊飞。

方从列子御，更逐浮云归。

抬头望去，有两个绯袍乌纱的身影正屹立晚霞下，迎着秋风唱和诗句；走近才认出是上官仪与董思恭。

“韩公、来公。”两人一并拱手。

来济听了方才董思恭的诗句，愈加心神黯然：“方从列子御，更逐浮云归……我注定要随冲虚而去，无缘再逐浮云。”他已预感到不妙——因是东宫出身，他本来已得宽宥，可今日之情势又生生将他拉到了处置行列，倒霉的日子不远啦！

董思恭也是潜邸旧属，文人心性不拘小节，竟不顾尊卑一把抱住来济臂膀，嬉笑道：“我的来大宰相！别整天愁眉苦脸的，有什么想不开？反正你如今是无事之身，走走走，喝两杯去！”

来济望着这个整天悠哉悠哉的老朋友，愁眉苦脸道：“我却不知为何你任何事都想得开。”

董思恭自有道理，笑道：“天下之事千头万绪，纵你放手不管，自会有人乐得去过问。好也罢歹也罢，饭照样吃、日子照样过，你急白头发又有何益？”

来济不禁苦笑——倒是这个理！但人总有良知、有道义吧？明知不妥岂有放任之理？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权力之争，纵然无是非之分，但终归有个底线。以卑劣手段获取的胜利能带来好的结果吗？为何争到最后总是败德沦丧？为何牺牲掉的都是赤心为国的良士啊！

董思恭哪管许多：“前业作因缘，今身都不记。今世受苦恼，未来当富贵。不是后身奴，来生作事地。不如多温酒，相逢一时醉！哈哈哈……”不由分说硬拉着来济走了。

韩瑗望着二人背影，竟有几分羡慕——我如今身边连个可以共饮浇愁之人都没有！回过头来，见上官仪兀自手捻长须站在那里，道：“你不与他们去？”

上官仪悻悻道：“姓董的吟一首秋风诗，便以为能压倒上官某，我今日若不作出一首，岂不令他小觑？”说罢踱起步子、摇曳衣袖，昂首漫顾那茫茫天际，时而蹙眉时而欣笑，原地绕了两个圈子，突然开口吟唱道：

泬寥空色远，芸黄凄序变。

涸浦落遵鸿，长飙送巢燕。

千秋流夕景，万籁含宵唤。

峻雉聆金柝，层台切银箭。

“芸黄凄序……浦落遵鸿……”韩瑗向远处张望，果见一只老雁奋力翱翔，却敌不过凛冽秋风，如流星般滑落天际，不知坠在何处尘埃，“好！作得好！”不知不觉间他眼角已渐渐湿润。

“若韩公喜欢，这首拙作便赠与您……”上官仪话说一半才发觉他神情异样，“您怎么了？”

韩瑗拍拍他肩头：“君乃国之良才，必为圣上所用，当与未来诸君正身守节以效社稷。勉力！勉力……”说罢转身便去。

上官仪听他这番话竟似永诀，抬手呼唤：“韩公，您怎么了？”他虽有“第一才子”之盛名，官当到四品，却一直以笔墨侍君王，多少有些呆气，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半明半昧。

韩瑗没有理睬，兀自踉踉跄跄向前走，走出好远好远，忽然定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庄严却又陌生的洛阳皇宫；继而转过身，迎着即将坠落的夕阳，老泪纵横地向西眺望着——关中！关中！望穿双眼看不到的家乡！西风吹世换，老雁坠他方，恐怕今生再也回不去了！没有关陇亲贵的翼护，这个貌似强大的王朝又将走向何方？

带着对长安亲朋的眷念，还有对大唐社稷的忧虑，韩瑗迈着无比沉重的步伐，穿过那雄伟而又冰冷的则天门，一步一步，消失在落日余晖中……

显庆二年八月，许敬宗上书诬奏，称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串通褚遂良图谋不轨。证据是：桂州乃兵家要地，两人故意将褚遂良迁任此州，是想要内外联合举兵造反。

距京城四千七百里的地方竟然成了便于造反的军事要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因为这项“罪名”，贬韩瑗为振州（今海南三亚）刺史、来济为台州（今浙江临海）刺史，再贬褚遂良为爱州（今越南清化）刺史；又莫名其妙牵扯到两年前已遭贬谪的王皇后舅父柳奭，再贬为象州（今广西象州）刺史。李治还特别在诏书中加了一条，凡坐此案之人，终身不可回京——至此关陇一派重要人物，也是反对废王立武的众位宰相，除长孙无忌外全部贬至偏远之地！

就在贬谪令发布几天后，许敬宗晋升侍中，正式跻身宰相之列。

第六章 旁敲侧击，借李治之手斩草除根

一．天子凯旋

李治以强硬手段贬谪韩瑗、来济、褚遂良、柳奭，此举岂能不激起风波？可时至今日似乎连老天都在帮李治，就在几人被贬后不久，一份捷报快马传入长安、洛阳，抗议声立时被湮没在胜利的欢呼之中——苏定方征讨西突厥大获全胜！

唐军在金山逼降处木昆部之后，又火速进军另一部落。贺鲁唯恐各部被各个击破，于是集结十万大军，欲将唐军阻挡于曳咥河（今新疆额尔齐斯河）以东。苏定方察觉到对方意图，亲率一万精兵抢渡，在河西列开阵势。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唐军背水一战，都拿出了拼命的架势。苏定方临危不惧、镇定指挥，命步兵执长矛于前，骑兵在后准备，三度击退敌人冲锋之后，精锐骑兵尽出，一鼓作气直插敌人两翼，步兵也自正面反攻，突厥十万大军立时溃败。唐军追击三十余里，斩杀、俘虏敌军数万人。

贺鲁败归牙帐，征调所有兵马再战唐军，欲扭转败局，怎料两军阵中泥孰部突然倒戈，苏定方率领任雅相、婆闰等将趁势猛攻，突厥诸部溃不成军——原来薛仁贵所献计谋生效了。李治将离间之谋写成密诏，遣人快马送至军中，而恰巧曳咥河之战的俘虏中便有泥孰酋长的妻儿，苏定方按计而行，将人质秘密送还，泥孰部感激涕零，当即承诺倒戈。经此一战贺鲁大挫，南路唐军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也一路逼近，西突厥诸部大半势穷力蹙，纷纷归顺大唐。

时至显庆二年十二月，贺鲁众叛亲离，只剩本部人马，意欲遁逃西域。苏定方深知除恶务尽的道理，以萧嗣业为先锋，冒着严寒直取突厥王庭。其时正逢大雪，狂风怒吼，路上积雪足有两尺，唐军不惧险阻昼夜兼程，南北两路合围歼敌。贺鲁万没料到唐军会在如此恶劣天气下长途奔袭，立时全军覆没，仅带着几个亲信仓皇而逃；欲逃奔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却被当地人擒获，献与萧嗣业——至此，叛乱六年的西突厥再度被唐朝消灭。

苏定方自领命出征，一路凯歌连战连捷，至大功告成只用了一年时间。在擒获贺鲁后他又安抚西突厥诸部，使其各归所居，通道路、置邮驿、掩骸骨、问疾病、划疆域、复生业、还所掠，迅速稳定当地各族人心。有勇有谋、恩威并施，这一役的功劳直追卫公李靖、英公李，苏定方俨然成了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

李治在洛阳得到露布，兴奋得手舞足蹈——这不仅是一场对外的胜利，更是一场对内压服舆论的胜利，重用苏定方无疑证明了他这个天子的明智。他当即下令：晋升苏定方为左骁卫大将军，封邢国公，另封他随军征战的儿子苏庆节为武邑县公；召任雅相回朝，晋升兵部尚书，其他立功将领也各有升赏；将西突厥旧地分置濛池、昆陵两个都督府，由卢承庆持节，分授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为两都督，原贺鲁麾下归降者授刺史以下官职。

西突厥既定，大唐对西域的控制便也不再有障碍。显庆三年正月李治诏令左屯卫大将军杨胄率兵入西域，诛灭龟兹国叛臣羯猎颠，其时布失毕已卒，于是立其子为王；并将安西都护府的治所迁到龟兹，大唐掌控整个西域的势头已出现。吐蕃大相禄东赞乃绝顶聪明之人，情知此时已无力与唐争锋，再度遣使向大唐求亲，以示友好；李治也知他是虚与委蛇，客客气气敷衍一番，并没有答应。

继而东北方面也传来捷报，营州都督、东夷都护程名振攻克高丽重镇赤峰，斩首四百余级，俘虏百余人；渊盖苏文震怒，遂遣其大将豆方娄率兵三万来攻，唐军勇敢迎击又胜一阵，斩敌将近三千。此役中薛仁贵充当先锋，杀敌无数大显神威。

拔除眼中钉，东西两大战场也打赢了，李治这趟东巡收获颇丰，加之媚娘也对洛阳情有独钟，于是他宣布将附近河阳、新安、永宁、渑池等县划入洛州管辖，凡洛州地方官一律比照雍州设置，自此西都长安、东都洛阳并尊。此举意味着大唐独重关陇的统治策略已改变，一个东西并存、南北融合而唯尊皇权的新时代正式来临。

显庆三年春，李治带着喜悦的笑容、乘着明媚的春光、挽着心爱的皇后，犹如凯旋般回到阔别一年的长安。李义府、杜正伦以下所有官员出城迎接。此时长安朝廷也已大变样，再也没有权臣、没有异议、没有反抗，每张面孔都恭恭顺顺。李治不乘御辇，骑御马入明德门，朱雀大街人声鼎沸，百姓争向皇帝欢呼致意。保宁坊的昊天观、延康坊的西明寺皆已竣工，一东一西交相辉映。廊殿楼台，飞惊接汉；金铺藻栋，炫日晖霞！

大驾回到太极宫，群臣依礼贺驾已毕，第一件事便是封官。显庆改元至今，李义府处置政务、参谋机要厥功至伟，称得起是当朝第一功臣。因他已是宰相，李治将他太子右庶子的兼职晋升为太子宾客，进爵河间郡公，并赐京城宅邸一座。其长子李津晋升东宫司议郎、次子李洽升东宫卫率府长史、三子李洋选为千牛备身，最小的儿子李湛刚刚六岁，也有幸被领进皇宫陪伴皇子，将来随李显一起读书——真是满门富贵，举朝莫及！

许敬宗功勋第二，进爵晋封高阳郡公，李治又特加恩典，将他流放岭南的儿子许昂赦回，又授其孙许彦伯、许韶伯官职；来济既去，杜正伦也由同中书门下三品正式晋升为中书令，进爵襄阳县公。

没过两日，在苏定方、萧嗣业押解下，阿史那贺鲁被送到了长安。李治傲然问群臣：“贺鲁曾任我大唐的瑶池都督，受先帝之命管辖两千帐部众，如此重用举兵反叛，实乃背弃先帝之恩，朕欲献俘于昭陵告慰父皇，可行否？”

许敬宗当即进言：“古者出师凯还皆献俘太庙，先帝擒薛仁杲、窦建德也如此，未闻献俘礼在皇陵举行。不过昭陵乃先帝长眠之所，肃穆严敬，义同清庙。陛下擒先帝之叛臣，献俘陵前乃是出自孝道，不算有违礼法。”他口口声声说不违背礼法，其实也未必说得通，把贺鲁献到昭陵去，即便李世民含笑九泉，太庙之中的太祖李虎、世祖李昺、高祖李渊等人怎么办？时至今日满朝文武谁也不再较真，庶母都能变成皇后，还有什么不能变的？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于是献俘礼顺利在昭陵举行，三军将士与公卿百官齐至，宗室、诸亲、客使依序而立，天子大次列于东，皇后大次列于南——献俘礼本没有皇后的事，可既然在皇陵举行，便兼有谒陵的性质，媚娘竟也有幸参与。百官倒还好说，立功的将士们也都在场，面对美貌的皇后以及宫女，都有点儿管不住眼睛，一个劲往南边瞅。只不知李世民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位以前的嫔妃、如今的儿媳会作何感想。

李治身穿白纱衣、头戴黑介帻，腰悬宝剑，在太常卿引领下登临祭坛，洒酒三尊，进太牢之馔，拜过父皇之后转而面南。苏定方身披金甲、乘着戎辂，亲自将五花大绑的阿史那贺鲁押至陵前，三军将士齐呼万岁。

“你可知罪？”李治的声音本不算浑厚，但在肃穆的气氛下竟也显得十分威严。

六年的可汗梦烟消云散，贺鲁早已心灰意冷，跪在地上叩首道：“我本亡虏，为先帝所存，而我负之，今日之败乃天所怒也！愿刑我于陵前以谢先帝。”说罢竟当众呜咽，也不知是真心悔过还是惧怕。

李治手按腰中鹿卢剑，正色道：“以你之罪，虽磔之而不能消我父子之恨。不过……”他回头瞥了皇陵一眼，又道，“自古君王贵在宽仁，昔日先帝生擒窦建德，致刘黑闼复叛。朕引以为鉴，不愿大动杀戮。今之大唐威震四海，哪个不服只管造次，看我雄兵不踏之为齑粉！朕饶你这条性命，你就住在长安，观一观朕的仁德教化吧。”

群臣原以为要在陵前枭首、血奠先帝，怎么反倒赦免了？到此刻大家才恍然大悟，这场献俘似乎并非为了表现孝道，而是这位年轻天子想要彰显自己一番。先帝的叛臣被他擒获了，而他又比先帝多几分宽仁和自信，这不证明他比先帝强吗？无论如何，在这一刻文武百官、三军将士、皇后嫔妃乃至被赦免的贺鲁都他的气魄感染着，所有人高声欢呼：“万岁……万岁……”

雄壮的呐喊被空旷的山陵扩大好几倍，撼天震地，余音久久不绝。李治享受着这无上的荣耀，心中无限惬意，他总算从父亲的影子中渐渐走出了。一场献俘表演还不算完，回到皇宫他又大宴百官，所有人都唱着、笑着、欢呼着，只有一人例外——太尉长孙无忌。

他站在太极殿前，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切，似乎每张面孔都已变得极为陌生。一场东巡如天翻地覆，韩瑗、来济、高履行、长孙祥都不见了，五品以下的官员更似大换血一般。如今只剩他这光杆牡丹……不！应该说是一棵枯萎老树，孑然挺立在此。这还是那个朝堂、那个长安、那个他辅佐先帝打下的江山吗？

李义府大踏步走过来，将一大摞书卷交到他手中：“这是太尉您率领卑职等人编写的礼书，册封皇后、亲蚕礼乐、皇陵献俘等礼仪都记载得详详细细，过去先帝那套可以付之一炬了。趁这喜庆的日子，您快呈给圣上吧。”说这话时他脸上依旧挂着灿烂可掬的笑容，那么亲切、那么自然、那么和善！

长孙无忌没有拒绝，他双手捧着《显庆礼》，似当年侍奉李世民一般恭恭敬敬奉至外甥面前，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这是他今生最后一次出现在朝堂上，从此彻底闭门不出；而且他心里很清楚，大唐已再也不需要他了……

二．同归于尽

真珠帘、锦绣帐；绫罗为衾、丝绵被。

霏霭散、厉风吹；绮窗紧闭、朱门掩。

媚娘睁开眼早已是辰时六刻，犹自缩在被里，听着窗外凛冽的风声。再过几日便步入十一月，天越发寒冷，狂风从昨夜直刮到现在，光听这声音就令人瑟瑟发抖。天空也不明朗，隔着窗纱和幔帐只见外面白森森、兀秃秃一片，没有阳光播散进来。

殿内倒还算暖和，这等时辰宫婢早已燃罢熏香、布好炭盆、备妥手炉，盛净面水的铜盆在炭炉上温着，钗钿衣裙全都摆到榻前。今天是视朝的日子，李治天没亮就走了，可是多睡了一个时辰的媚娘还赖着不愿起。

起来干什么呢？自从献俘礼后她突然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了——皇后之位稳固、后宫嫔妃镇服、反对她的人也贬了、亲蚕礼办过了，李忠、李素节都打发出京了。而且就在前几日，李治又授予十二岁的次子、许王李孝为遂州（今四川遂宁）刺史，让他也离开了京城；如今非媚娘所生的皇子只剩一个杞王李上金，这孩子唯唯诺诺资质不高，加之其母杨氏是普通宫人出身，根本威胁不到李弘兄弟。所有隐患都已消弭，还有什么事可做？

什么母仪天下、宠冠六宫？世间女子都梦想的位子，得到手也不过如此。媚娘懒洋洋打个哈欠，磨叽好半天才起床梳妆——其实什么也不用自己干，只需梳妆台前一坐，宫女就忙活起来，抹粉的抹粉、梳头的梳头；玉腕一抬，金环玉镯就给你戴好了；臂膀一举，秀衣霞帔就给你穿上了；除钗钿之外其他首饰随便挑，宫女捧过妆奁匣子，金银、翡翠、珍珠、玳瑁……

全收拾妥当媚娘转入正殿，内侍进膳，一碗羊肉馎饦就着黄齑刚吃完，未及漱口就见宦官王君德进来请安。媚娘还挺高兴，总算来个逗趣的：“我儿打发你来的？”

“太子殿下一大早就要过来给您请安，保傅说天冷怕冻着，殿下便命奴才过来。”王君德嬉皮笑脸，故意又打哆嗦又搓手，“头个时辰奴才就到了，不敢唐突，一直在外面站着呢。”

“你小子是嫌两手空空？一会儿赏几吊钱，攥手里就不冷了。”宫婢捧来清水，媚娘漱口洗手，接过镂花手炉又道，“你们别整天冷了热了的，也该让他好好读书，崇贤官难道是白设的？”朝廷有弘文馆，东宫也设崇贤馆，掌管图籍、教导太子读书。

“正要回娘娘这事儿！昨天万岁也提教书之事，最后钦点郭瑜，先授《孝经》《论语》，还要讲《春秋》呢。”李治果然心细如发，他小时候李世民给他找的老师是萧德言，学问没的挑，但是老夫子七十多岁，每逢读经必沐浴更衣、正襟危坐，小孩哪学得进去啊？所以又找薛婕妤。如今轮到他给儿子选老师了，挑中的郭瑜刚二十出头，是潇洒倜傥的年轻才俊，这小孩跟着读书才有兴趣嘛！

媚娘也很满意：“皇儿们皆得良师，我也就放心了。”

王君德又谄笑几句，便领了赏颠颠而去，媚娘又觉百无聊赖。她来到西殿，信手摸过瑶琴、佛经、画笔、书帖，皆提不起兴趣，索性披上裘氅去看贤儿、显儿。

自从李素节被打发出宫，承庆殿就换了主子，李贤、李显都带着乳母、保傅搬过去。说让徐齐聃教他们读书，一个四岁、一个两岁，眼下能学什么？离着老远便觉闹哄哄，李贤正跟李义府之子李湛在院里玩耍，饶是这冷森森的天，俩小子举着木剑、骑着竹马，蹦蹦跳跳闹得还挺欢。媚娘见了蹙眉——膝下三子，李弘是老君临凡，李显是佛光王，唯独李贤凡人一个。只因这老二当初生在拜谒昭陵的路上，没少让她受罪，加之近来十分调皮，故而宠爱较疏。

她唤过贤儿乳母，斥责了几句，便去抱显儿。李显生下来便白白胖胖，的确像个小佛，媚娘爱不释手，又亲又哄，叮嘱宫人好生伺候——眼见将近正午，这半日总算打发过去，遂往皇帝之处。

来到甘露殿，媚娘索性把身边伺候的人全打发了，自己一人缓缓登阶，却见燕国夫人卢氏正与王伏胜在廊下发牢骚：“我一介老奴不敢言辛劳，但总是顶着寒风来的，十回倒有八回遇不着，万岁近来忒过繁忙。”

王伏胜比她牢骚还多：“夫人，如今比不得头几年，万岁亲政，哪有许多闲工夫？后宫的事全是娘娘做主。人走时运马走膘，那姓范的小子也骑到我头上去了。前儿又跟我闹起来，我说索性分了，以后外面的差事他管，里面差事我应，谁也别碍着谁。底下人也势利眼，似李君信、王君德那帮更不成材的东西竟上赶着巴结他，还不是想借他的光攀附娘娘？公鸡不及牝鸡，如今娘娘的面子倒比万岁还……”话未说完已瞅见媚娘，顿时一怔，赶紧屈身施礼。

媚娘不愿为这点嚼舌根子的小事发作，全当没听见，只与卢夫人寒暄：“您老又来了。”

卢夫人道个万福，苦苦一笑：“万岁又没在……”

王伏胜心里不踏实，赶忙满脸堆笑道：“说来也怪，今儿万岁这时辰还没回来。我替娘娘瞧瞧去。”说罢一溜烟就跑了。

“莫非夫人还是为了翻案之事？”媚娘早猜到。

卢夫人叹道：“我跟万岁提过两次，总含含糊糊，至今未定下。娘娘曾答应帮老奴美言，不知说了没有？”

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媚娘只得实话实说：“此事我已向万岁提过，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似是不想翻案。”

“翻案乃是寻常之事。远的不说，褚遂良被贬后当年弹劾他抑买宅地的李乾祐、韦思谦不都升官了吗？”

“那不一样。”媚娘耐着性子解释，“弹劾只是前几年的事，而您丈夫之案涉及高祖皇帝。还说褚遂良吧，昔日诬告刘洎谋反，致使其被先帝赐死，谁都知道是冤案。可前不久刘洎之子刘弘业要翻案，万岁还是拒绝了。为什么？因为当初错判的是先帝，万岁不忍彰父皇之过啊！先帝之过尚需遮掩，何况高祖皇帝？”

卢夫人为此事奔波已久，听这话有点儿挂火：“彰先帝之过的事还少吗？连礼书、祭祀都改了！娘娘您亲蚕的礼仪不也超过文德皇后么？为何单单为难老身？”

“不是为难您……”

“老奴不敢表功，但我自万岁一落生就照顾他，就不能看在旧日情面？”卢氏一来觉得委屈，二来也有些倚老卖老，“即便万岁一时照应不周，也请娘娘为老奴做主，谁不知您能当这宫廷半个家？老奴一把年纪别无所求，此愿不圆我冤屈得慌！”

媚娘方才听她与王伏胜嚼舌便有些不快，此时又见她絮絮叨叨已大为不悦，默默听完这通牢骚，不冷不热道：“您老一把年纪，经得多见得多，原无需本宫说什么。但我瞧您来这么多趟，急急渴渴，不得不提个醒。子曰‘事君数，斯辱矣’，您难道不知慈训夫人之事？”

提到“慈训夫人”四字，卢夫人打个寒颤——此人乃巢王李元吉的乳母陈氏。高祖诸子中李元吉最为凶悍，不仅打仗时勇武敢拼，待人也一贯残暴跋扈。他平时将干戈械斗当游戏，常与部下分作两队打打杀杀，还受过几处伤，因此其乳母陈氏常常规劝。有一次他又和部下厮斗，陈氏在旁好言规劝，哪知元吉那会儿正在兴头上，听乳母絮絮叨叨甚不耐烦，一时恼怒把竟陈夫人杀了。事后他想起乳母多年哺育之恩悔恨不已，追谥陈氏为慈训夫人。

媚娘阴笑道：“万岁旰衣宵食日理万机，似您家这等事多的是，岂能一一照顾？您伺候万岁至今，不辞劳苦忠心耿耿，若因此事纠缠不休惹怒万岁，几十年的情分就难保了。”

卢夫人黯然低头——完了！这辈子注定要抱恨啦！可叹我侍奉皇家三十余年，好不容易奶大个皇帝，终是竹篮打水。常言道“娶媳妇忘娘”，何况雉奴是皇帝，我又只是个奶娘，有什么法子？话说到这份上，还能不顾老脸？算了吧，莫说雉奴那关不好过，就凭这位皇后娘娘横遮竖拦，我也休想如愿！

想至此卢氏眼泪汪汪：“也罢，怪我天生命苦……”

媚娘见状又好言安慰：“您老也别难过，先朝之案不能翻，现今之事本宫还做不了主？明天我就跟万岁说，将您的封诰提一提。生恩不及养恩大，莫说三品，封个一品也不为过。”

我一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太太，你给再高的封爵又有何用？卢氏虽这般想，却再不敢说出口，感谢几句便辞驾而去；离开甘露殿却未出皇宫，折而向北——去隆国寺找老姐妹宝乘大师诉委屈！

打发走燕国夫人，媚娘总算耳根清静了，却不免有一丝阴郁——看来背后议论我的人不少，不能掉以轻心。又见日头早过中天，李治仍未归来，媚娘预感到一定有什么事，一来好奇，二来也是无聊，又往两仪殿偷窥。

两仪殿后门也有宦官把守，但这些人都是范云仙属下，何况来者是皇后，莫说阻拦，见面赶紧下拜：“参……”媚娘连忙摆手，示意他们别作声，轻轻踅进去；绕过侧殿屏风，又见李君信等几个有头脸的宦官正捧着手炉、裘衣等物候命——这几人比外面小宦官“懂事”得多，默默施礼主动让路。

媚娘蹑手蹑脚凑近珠帘，见御座上的李治面沉似水，王伏胜侍立在侧，却不见范云仙的踪影。群臣已散去，只剩一位紫袍白须的官员立于殿中，正陈述着什么，神情激愤口气严厉——正是宰相杜正伦。

“私发敕书仅是一条罪，他还受贿卖官。”杜正伦兀自滔滔不绝，“如今六部各司冗官甚多，便是他干的好事！以公谋私、滥用职权，辜负陛下圣恩……”

李治之所以散朝后迟迟不归，皆因杜正伦单独进言。不听则已，一听之下难压怒火，原来李义府在他东巡之时又干下许多不法之事。正在此时范云仙回来了，还领着位绯袍官员。媚娘隔帘偷窥，见此人面相生疏，想了好一会儿才忆起，是中书侍郎李友益。

不待李友益施礼，李治劈头喝问：“你是李义府属下，平日与他共事最多。朕问你，他近来可有受贿卖官之事？”

李友益甚是紧张，嘴唇哆嗦着，竟无法作答。杜正伦回头叮咛：“放胆直言，圣上自会明断！”

李友益依旧怵怵忐忐，也不知是惧怕李义府还是另有心事，但面对皇帝质问无法推脱，只好如实回答：“确、确有此事……”

“可恶！”李治也知李杜不合，还存了几分疑心，既有李友益作证，还会有假？气哼哼往龙床扶手上一倚，“朕不是把铨选之事交与刘祥道了么？他怎会又插手？你既知情为何不早报？”

李友益愈加惶恐，立刻跪倒在地：“李公身居宰相，位高权重，臣若与他硬顶，只怕早就……”有些话他不敢直说，根子出在您皇帝身上——您既然允许李义府贬斥异己、拔擢新人，那刘祥道一介吏部侍郎又岂能抗拒？您既然让李义府检校御史大夫，有权监督百官，谁还制约得了？想告李义府，只怕弹劾不倒人家自己反而倒霉，王义方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治不再听下去，“速将李义府找来，朕要新账老账一起算！”

“遵命。”范云仙皱着眉头又去了。

杜正伦终于露出一丝畅然，手捻胡须微微冷笑。李友益却越发惶恐，踌躇片刻斗胆请示：“陛下，臣还有公务在身，是否……”

“什么公务？”李治悻悻道，“宰相恣意乱法、有负朕托，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

李友益吓一跳，不敢再说什么，哆哆嗦嗦直往后退，似想远离这场是非。珠帘之后的媚娘初始觉得好笑，但稍加思忖忽觉忧虑——李义府承诺过要重修《氏族志》，我还指望借此抬高身价呢！若他犯法贬官，谁来做这事？再者杜正伦毕竟是三朝老臣，且出身于秦王府，会不会顾念老交情放长孙无忌一马？

不多时李义府便被领来，按理说他是精明之人，早该料到今日杜正伦单独谒见要做什么，却不慌不忙，还是笑盈盈的样子：“臣参见陛下。”

“你……”

哪知李治话未出口，李义府硬生生跪倒在地：“恳请陛下做主，有人图谋不轨欲谋害臣、谋害社稷！臣要告状！”

这倒把李治闹一愣：“你要告谁。”

“便是他杜正伦。”

“哼！”杜正伦一阵冷笑，“这厮果然奸诈，祸到临头反咬一口。好啊，既然如此老夫倒要听听，你是告我贪赃还是枉法？”

李治暗自拿定主意，索性坐山观虎斗，倒要看看他俩孰是孰非，因而不发一语，只是默默注视他俩。

李义府微然一笑：“杜公确实不曾贪赃枉法，但您勾结刁徒，对圣上不忠。”他赫然起身，对李治诉说道，“杜某本先朝获罪之人，蒙陛下宽宥，拔擢于荒蛮。岂料此人阳奉阴违，任相以来与权臣朝党互为表里，私下讪谤狂悖无礼，若不严加处置何以明皇纲、正视听？”

杜正伦气得咬牙切齿：“颠倒黑白，一派胡言！”

“胡言？哈哈……”李义府越发大笑，“你没说过陛下有失公道这类话？你没与韩瑗、来济一同议论过是非？还有……”他突然提高声音，“当初你与刘仁轨串通，故意挑起淳于氏一案，要扳倒我！”

李治不免惊诧，质问杜正伦：“可有此事？”

杜正伦方才的底气全不见了：“绝、绝无此……”

“绝无此事？您老嘴倒硬，惜乎我有人证。”李义府猛然回头，朝殿角处嚷道，“你回来！”

李友益早感觉不妙，此刻已缓缓蹭到殿门，正要迈腿溜出，闻听这声叫嚷顿时定在那里。李义府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拉回，冲杜正伦笑道：“李侍郎便是人证。当初你如何探知我隐私，如何指示段宝玄上奏，又如何怂恿刘仁轨不遵圣命，他早就告诉我了！”

杜正伦万没料到李友益出卖自己，顿时面若死灰。

李义府越发咄咄逼人：“毕正义自杀还不罢休，你又与关陇一党勾手，煽动王义方当殿弹劾。哼！弹劾我事小，你矛头分明是对着圣上，欲坏朝廷大事。似你这等阴险狡诈之辈，岂可姑息？”

李治变颜变色——王义方之事令他蒙羞，几落昏君之名，没想到罪魁祸首竟是自己提拔的宰相。岂能不怒？

杜正伦情知隐瞒不过，索性坦然拱手：“此事确系臣所为。但臣并非针对陛下，而是出自一片忠心，要为国锄奸！”说着他转身指着李义府的鼻子斥责道，“令陛下蒙羞、朝臣非议之人岂是老夫？分明是你这贪贿无状、欺上压下的小人！”

李义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笑道：“不错，我是贪点儿小财，但所任用之人哪个又没点儿真才学？他们不过上进无门而已。况先前我所作所为圣上尽知，岂容你多事？”

“圣上尽知？我倒要问问你，毕正义到底是不是你逼死的？”

李义府也是一怔，矢口否认：“不是！”

“你自然不认。”杜正伦冷冷道，“那你为何帮毕家三名子侄伪造户籍履历，选入诸司，迅速加以提拔？难道不是投桃报李塞人之口？要不要老夫把那三人揪出来，当殿说个明白？”

李义府那张撕不破的笑脸终于变了，立时露出惶恐，继而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李友益一眼。

李友益面色煞白，仿佛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颓然瘫倒在地——两姑之间难为妇，杜拉他对付李，李也拉他排挤杜，这位中书侍郎夹在中间甚是为难，因而想要脚踏两只船；不料今日被皇帝按在大殿上跑不了，来个三曹对案，把他和两边的密语都抖出来了。这下两脚踩空，甭管李杜谁翻船，他肯定跑不了！

“姓李的，你乃奸佞国蠹！谁不知你阴险狡诈，惯以柔术害人，满朝文武背后都骂你为‘李猫’！竟还有脸觍颜朝堂。”

“你这老东西，当年你便与李承乾过从甚密，故意泄露先帝废立之谋，激出谋反之事，早就该把你贬死……”

事情闹到这份上，李义府、杜正伦已毫无顾忌，在两仪殿上争执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各揭丑事互相谩骂，闹得不可开交，全无人臣之礼。如此吵了许久，李义府才渐渐意识到不对——皇上还在一边坐着呢！

杜正伦也住了口，朝上望去，见李治仍是不声不响凝望着他们，脸色已阴沉至极。

“臣……失礼。”二相双双跪倒，皆是一头冷汗。

李治早看得触目惊心，哪想到他们私下有这么多不可告人之事？他冷冷注视二人，几乎一字一顿斥道：“滚！都给朕滚出长安！”说罢拂袖而去，穿过珠帘险与媚娘撞个满怀。

“李义……”媚娘还想劝几句。李治正在气头上，不由分说抱住她肩膀，硬拉着她回转后宫……

两天后李治正式下诏，贬李义府为普州（今四川安岳）刺史、杜正伦为横州（今广西横县）刺史；至于左右逢源的中书侍郎李友益，干脆被开除官籍，流放横州（今越南永富）。这场宰相之争最后竟闹了个同归于尽！

不是冤家不聚头，离开长安那天李杜二人就在城门外狭路相逢。凛冽寒风中杜正伦仰天狂笑：“李猫！老夫本就被流放岭南，如今不过故地重游。我这一遭没有白来，能拉你这国蠹奸佞一同落马，真乃幸事！哈哈哈……”

李义府这次没笑，而是满脸不屑——老家伙，懒得跟你费唇舌。我李某人岂能这么容易就倒？等着瞧，还不知谁笑到最后呢！

三．摇舌鼓唇

李义府、杜正伦双双罢相，表面上看是二人争斗所致，然而其背后未尝不是李治故意为之——李义府贪赃枉法已非一日，李治之所以再三容忍，甚至不惜为其贬斥正直之人，就是因为要用他对付关陇一派；如今关陇核心人物驱逐殆尽，差不多已大功告成，岂能再姑容他胡作非为、败坏朝纲？可叹李义府非但不悟，反而变本加厉，自然逃不过鸟尽弓藏。

至于杜正伦，固然李治怨恨他给自己制造的麻烦，但平心而论他还是一位耿直的老臣。但是李治既要贬斥李义府，就要连他一起贬。因为皇帝是不会承认自己任用奸佞的，只会把罢黜原因归为宰相不和辜负君恩，要贬一起贬。

随后李治任命许敬宗为中书令，大理卿辛茂将兼侍中——辛茂将能力一般无甚建树，官场生涯就是熬资历上来的，最大可取之处便是老实厚道；此时仍在相位的于志宁已七十二岁高龄，加之胆战心惊、如履薄冰，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随着李杜之争的结束和寒冷冬天的到来，朝廷又恢复了平静。这一日午后，李治和媚娘正在武德殿中考查太子读书的情况。李弘年纪虽小，却比父亲当年聪明，一个月的光景已能诵读好几章《孝经》。李治和媚娘都很高兴，表扬儿子的同时也不忘了褒奖郭瑜。恰在欢喜之时，一份远道而来的表彰递到了武德殿中：

往者承乾废，岑文本、刘洎奏东宫不可少旷，宜遣濮王居之，臣引义固争。明日仗入，先帝留无忌、玄龄、及臣定策立陛下。当受遗诏。独臣与无忌二人在，陛下方草土号恸，臣即奏请即位大行柩前。当时陛下手抱臣颈，臣及无忌请即还京，发哀大告，内外宁谧。臣力小任重，动罹愆过，蝼螘余齿，乞陛下哀怜。

褚遂良被打发到爱州，名义上是刺史，但在那个偏远蛮荒、语言不通的地方还有什么政教可言？到达那里的一刻褚遂良彻底震惊了，他费尽心力辅佐的天子竟将他放逐到了瀚海蓬蒿之间。茕茕孑立，举目无亲，一切繁华荣宠已成过往云烟。强横半辈子的褚遂良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操着他那引以为傲的楷书写下表彰，恳求李治哀怜宽恕。这份表彰行过遥遥万里，经过好几个月才递到长安。

不过，这位素以强悍干练著称的顾命大臣显然不懂得帝王之心。表文中他丝毫没承认自己错了，反而一再重申自己以往的功劳，甚至提到李世民驾崩时李治抱着他脖子痛哭的难堪事。这样的文字对已经大权在握、自信满满的李治而言，不是火上浇油吗？

李治看过不动声色，待郭瑜、王君德侍奉李弘离去，才将表章往御案上一摔：“岂有此理！到现在褚遂良还以顾命大臣自诩。朕受命于天，名正言顺，这皇位岂是他争来的？刘洎、岑文本之事也好意思提，朕与二公本无嫌隙，排挤诬告竟还有理了。”

媚娘也拿起表章读了一遍，却一笑置之：“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没觉得自己有错，他们自以为大唐天下都是他们出力打下的，享荣华、掌权柄都是理所应当。李家天下算什么？皇帝不过是幌子，唯有他们那个圈子的权力才重要。”杀人诛心，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实比谴责咒骂更厉害——媚娘不会忘记褚遂良在两仪殿上辱骂她是妖媚、揭破她与李治乱伦的旧恶。

李治一脸厌恶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魏周以来世风如此，诚非一时可易。学者溺于所闻，常人安于故俗啊！”

“谁说不是？其实褚遂良本非关陇之人，而自入仕以来一直党附元舅，狐假虎威罢了。”说到这儿媚娘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此时递上表文，会不会是想借元舅之力助其东山再起？”

李治已和媚娘做了八年夫妻，还不算前面偷偷摸摸的时候，哪句是发自肺腑、哪句是惺惺作态还辨不出？他白了媚娘一眼，苦笑道：“你又想劝我对舅父下手？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只要他安于现状，便放他一马，外甥逼舅毕竟不好看。”

媚娘也不再藏着掖着：“时至今日群臣已黜，陛下想当宽仁之君恐也不能了。无忌手下冤魂无数，何必与他讲仁慈？昔日高阳一案，牵连多少文武臣工、皇亲贵胄？陛下在朝堂之上痛哭流涕，欲免众人之死，他竟毫不动容。这些事难道你都忘了吗？”

李治眉头一紧——当然不会忘。高阳一案实在残酷，固然房遗爱死不足惜、高阳自取祸端，但那好歹是他妹妹、妹夫啊！荆王李元景是他叔父，驸马柴令武也是他表兄。李道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亡于缧绁之间；薛万彻勇冠三军、万夫莫敌，反丧屠刀之下。先帝盛赞的三大名将，仅这一案就治死俩。宇文节不过是良心难安，说了几句讲情的话，竟被一并流放，死于岭南。如此滥害无辜，天理何容？

最冤枉的当属吴王李恪，对这个庶出的三哥，李治的感情是复杂的。以私情而论他很痛惜哥哥，并不相信他造反；但长孙无忌之所以执意将其治死也是出于消弭隐患的考虑，毕竟李恪曾受李世民器重，在宗室中名望太高。归根结底，李恪之死的最大受益者恰是他李治，无忌不啻为替他当了把刀。这真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忠奸莫辨是非难断，连李治都搞不清究竟该怨谁；或许谁都不怨，这是命数，要怨就怨自己生在这无情寡义的帝王家吧！

“唉……”李治实在不愿回忆那段苦痛往事，“亡者已矣，纵然追究，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是非对错叫舅父自己悔悟去吧。”

“悔有何用？恨复何及？若有良心当初便不至于滥杀无辜，陛下指望他忏悔前愆，只怕是与虎论道、对牛弹琴。”

“反正他年纪已老，如今又深居不出，再过几年……”

“司马懿七十老翁，犹篡曹魏大统；刘渊蛰伏中原五十载，终创汉赵基业，这些枭雄不老吗？他既知自己滥杀无辜罪孽深重，心内必不得安；况且亲信之人屡遭贬谪必定不服，谁知他是闭门避祸，还是暗蓄奸谋？”

李治一怔——毕竟无忌掌过二十多年的权啊！

媚娘见他疑惑，再添一把柴火：“陛下只知无忌骄狂跋扈，焉知他当日没有更大野心？若不是君臣合力将他逐下朝堂，谁能保证当今天下还依旧姓李？古来父子相杀之事比比，何况舅甥之间？固然当初他为您当太子出过力，但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过。高欢立元善见、宇文泰立元宝炬，哪个是出于好心？”

这几句话分量太重，李治性格本就有些多疑，一时间还真有些吃不准。何用鉴于古人？殷鉴不远就在眼前——当初他祖父李渊曾扶立杨广之孙杨侑为隋恭帝，后篡位立唐，又将杨侑毒死。再者，若非他父亲杀了他伯父、叔父，囚禁他祖父，他们这一支的人莫说当皇帝，只怕命都保不住，世上又岂有他九郎雉奴？

李治的眉头拧成个疙瘩，双眼迸射出阴冷的光芒。一旁的媚娘瞧得清清楚楚，正欲再动说辞，忽听殿外有人道：“臣许敬宗叩见。”范云仙领着宰相来了。

“唉！”媚娘慨叹一声，无奈地退至珠帘内。

许敬宗这才敢入内，双手捧上一张黄藤纸：“这是吏部尚书唐临所拟各道巡察使的名单，请陛下过目。”自贞观元年起，将天下州县划分为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十道，朝廷定期向每道派黜陟使、巡察使，考察官员政绩、地方民情。充任巡察使的官员一般只是六、七品，但有干预政务、黜陟官员的临时权力，实是小而制大。

李治根本不看：“这等事务你与辛公便可做主，何必小题大做来问朕？”

许敬宗的做事之道可与李义府大相径庭，虽工于心计却从不自作主张，闻听皇帝这么问，讪笑道：“陛下，臣觉得这份名单有问题。”

“哦？”李治这才低头浏览，却没发现什么，“哪里不妥？”

“侍御史张伦任剑南道巡察使，雍州参军许祎为江南道巡察使，此二人是唐临特意指定，这么干恐怕不适合吧？”

“有什么毛病？”李治疑惑不解。

许敬宗只好直言：“张伦正是前番协同刘仁轨审查毕正义一案之人。而许祎是来济的好友，您在东宫时见过的吧？”

李治猛省——来济贬往江南道台州任刺史，派个朋友去是照顾；李义府贬往剑南道普州，唐临弄个跟他有怨之人去察他政绩，这不是存心整人嘛！

许敬宗见皇帝醒悟，忙动说辞：“李义府虽有纳贿之事，但好歹也立过功，贬往外任已经是责罚，唐尚书这样落井下石恐怕不好吧？再说旧日朝党……”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无须继续往下说，李治已想到——这是要寻李义府晦气，还是想趁机为关陇一党翻案？虽说李义府是自作自受，但不能将他办的事也一概否定。

李治拿起御笔将剑南道张伦的名字抹去，却没有管许祎：“打回吏部叫唐临重选一人。”

“是。”许敬宗接过名单，却不忙离开，“唐尚书实在不该，按理说他也是三朝老臣了，京兆人氏名臣之后，跟元舅他们共过事，应该知道轻重。”他这话分明又把矛头对准了长孙无忌。

唐临确是关陇人氏，北周名臣唐瑾之后。但此人与无忌、韩瑗等并无多少深交，反而早年因担任李承乾的率府参军而一度贬官，与其说为关陇之人鸣不平，还不如说是帮杜正伦出气。不过对许敬宗而言却不能错过这个煽风点火的机会，东都巡游，贬斥韩、来等阴谋都是他谋划的，他已把关陇一派得罪透了，若不将长孙无忌置于死地，将来一旦翻过手来他必无好果子吃。莫说唐临和无忌还有那么一丝联系，即便风马牛不相及，他也要硬往一块凑啊！

李治听着他这一番含沙射影的话，又不禁联想起媚娘方才的那番说辞——树欲静而风不止，或许唐临并无其他意图，但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姑容情势如何发展？当初我也曾想要和解，结果又如何？或许只要舅父还在一日，那些希冀关陇一党重新集结、东山再起的人就不会罢休。难道……难道非要逼朕走那一步？

“陛下。”王伏胜出现在殿门口，“新城公主入宫，在立政殿内，恳请见您一面。”这又是件烦心事——新城公主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最小的女儿，李治的同胞小妹，几年前嫁与长孙无忌的堂弟长孙诠，而长孙诠之姐又恰是韩瑗之妻。无论李治和长孙家闹得有多僵，这对公主、驸马倒挺恩爱，因而新城常入宫，替长孙氏和韩瑗说好话。李治固然不能妥协，但又素来疼爱小妹，只好含含糊糊好言抚慰。

“唉！”李治叹口气，当即起身。

许敬宗岂能罢手？赶忙追问：“巡察使之事……”

李治心烦得很，只道：“暂且绕过唐临，你定个人选，至于其他的事……改日再说吧。”言罢随着王伏胜走了。

空荡荡的大殿上许敬宗暗暗叹息——即便长孙无忌已是根孤木，要砍倒这棵树也不容易。毕竟人家是皇帝舅舅，砍轻了伤不到皮肉，砍重了又恐皇帝牢牢记下，万一将来皇帝又怀念起舅甥之情，反过来追究，岂不作茧自缚？既要把树砍倒，又不能被这棵倒下的树砸死，这斧子可不好下啊！

他一边揣摩着一边转身出殿，还未迈下殿阶，忽听背后有个阴柔的声音道：“许相公留步。”

饶是许敬宗沉着老到，乍闻此声也是一惊，回头望去——但见武皇后从珠帘后款款走出。

“参见娘娘。”许敬宗踌躇片刻，赶忙施礼。他没料到这位娘娘竟公然露面与大臣交谈，这可是后宫大忌啊！左右张望一番，无半个人影，连方才还在殿门口侍立的范云仙都不见了，心里才稍觉踏实。

媚娘口气甚是恭敬：“难得您时时处处为朝廷着想，巡察使之事您处置得很好。”

“娘娘谬赞了。”许敬宗渐渐沉住气——同欲相趋，同利相死，多攀结这位娘娘不会有什么坏事，至少眼下不会！

“放眼当朝文武，老成谋国孰可及公？莫说圣上倚仗您老，就是本宫也正有一事相托。”

“不敢不敢，娘娘有事只管吩咐，但凡臣所能为必勉力为之。”许敬宗并没有把话说死。

“这两年朝中变故甚大，无须本宫多言。旧日权门虽已获罪，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恐是祸患。当初圣上运筹之际曾有谋划，待大权尽收核定门第，依官爵高下重修《氏族志》。如今万事俱备，许公可否担此重任？”

许敬宗眼珠一转，憨笑道：“老朽感念娘娘知遇之恩，不过老朽年迈精力不济，如今政事堂又只有我与辛公两人，实在无暇旁骛。”修《氏族志》是得罪人的事，得挨多少骂？他才不接这差事呢！

媚娘猜得到他心思，却也不好强人所难，索性直接问：“公以为何人能办此事？”

许敬宗的回答甚是坚定：“显庆以来百官升黜多经李义府之手，要办此事非他不可。”

“哦？”媚娘颇感意外，“李义府一介后生，这三年来都位居您之上，本宫还以为许公心中必定不服呢，没想到您如此看重他。”

许敬宗笑道：“老朽年近七旬，实在是老了，国家岂能没有后辈之臣？当让年轻人几分啊！哈哈哈……”他心里想的可不似嘴上说的那么大公无私——首先，废王立武以来他一直和李义府拴在一起，虽不是同一路人，也根本拆解不开，他接任中书令实际已被所有人视为李的接替者，继承其权势的同时也继承了恩怨。杜正伦虽被贬，但与杜亲厚的刘祥道、许圉师等皆身居要职，而且这几人圣眷也不低，这场权力之争并未结束，他还需要帮手。再者许敬宗也知自己名声不佳，若有这个名声比他更糟糕的李猫当挡箭牌，他就不至成为众矢之的。其实在许敬宗眼中，李义府不过是个不知轻重的后生小子，跳不出他手心。李猫虽奸，却终究算计不过他这老狐狸！

媚娘何尝不愿李义府复归相位？最近这段日子，李津、李洽兄弟几乎天天在杨夫人那里软磨硬泡，这会儿听许敬宗如此答复，因而也笑道：“既然如此，他若归来不单是本宫之幸，也是朝廷之福。许公当助一臂之力。”

“自当如此。”许敬宗满口答应，又转而道，“但朝廷之福非一二志士所能造。只恐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啊！”

媚娘当然听得懂这话的弦外之音，斩草除根又何尝不是她所愿？淡淡一笑道：“此事本宫自有主张，你只管放心。”

东风西风终不及枕边风，许敬宗心里顿时有底，当即施礼：“既然如此，臣静候佳音。”时至今日他已丝毫不怀疑这个女人的手段，不过……当他迈出武德殿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媚娘一眼——当今皇帝被先帝所压、权臣所制，翻身后重用的第一人又劣迹斑斑、令他失望，这些经历岂能不使他猜忌成性？今上是比先帝更难伺候的主子啊！伴君如伴虎。武皇后，你唤醒了这头沉睡的老虎，但你真的意识到他的可怕了么？

显庆三年十一月，大唐名将、凌烟阁功臣、开府仪同三司、鄂国公尉迟恭病逝。此人不仅立有战功，更是玄武门第一功臣，若非他在兵变之际及时“保护”李渊，李世民即便杀死建成、元吉也很难迅速控制朝廷、登基为帝。不过也正因功劳太大，后来他唯恐遭受猜忌，不到六十岁便致仕，其人生最后的十六个春秋闭门自守、炼丹修道，不与任何人交往，终年七十四岁。

随着尉迟恭之死，李世民时代的一切恩怨皆付尘埃。李治辍朝三日，追赠尉迟恭为司徒、并州都督，谥号“忠武”，陪葬昭陵；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去吊唁，在冰天雪地中举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而几乎同一时刻，在遥远的岭南还有一个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爱州没有冬天、没有风雪，准确地说天下绝大部分州县的一切这里都没有，它所拥有的只是望不尽的萋萋芳草、幽幽密林和茫茫大海，连刺史府也包围在一片阴湿的苔藓中。每逢夜晚这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城镇寂然无声、满眼黢黑，连澎湃的海浪声都听得见……

褚遂良在蛮荒边瘴之地身染沉疴，这位曾经叱咤风云、慷慨激昂的顾命大臣到死都没想明白，究竟为何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他还仅仅把这一切苦难视为妖女祸国，幻想自己那沉痛的哀恳、隽秀的楷书能唤起皇帝的良知；他翘首期盼、望眼欲穿，直至那份期望化为绝望，终于在无尽的失落和悔恨中闭上了眼睛，终年六十三岁。

或许褚遂良自认为很痛苦，殊不知能在那么个宁静悠然之地默默走完人生，他已是幸运至极！

第七章 清洗长孙集团

一．结党奇案

显庆四年是在一片热闹欢腾中到来的。

新春伊始头件大事便是科举考试。隋时登科最荣耀者当属秀才，一代不过十余人，门槛实在太高，建唐以来凡是由文学起家者皆竞逐进士，于是两科渐渐合并，考中进士成了最风光之事，不过即便如此每年能高中者也只三五人。贞观以后录取人数逐渐增多，而李治既已决心打破旧制，更是大开科举之路，这一年仅进士科便录取二十人，明经等科录取的更多。尤其有趣的是，还开设了神童科，弘农杨氏有个叫杨炯的十岁孩童来应考，不但能背诵儒家经籍，作起诗来竟也有模有样，一举得中神童，朝野传为佳话。

科举结束还不算完，李治又宣布举行制举。作为朝廷临时设定的考试，一旦得中升转有望，前途自然更加光明。此次制举规模之大乃有史之最，洞晓章程、志烈秋霜、文武高第、政均卓鲁、道德资身、安心畎亩、贤良方正、学综古今……种种科目五花八门，应考者多达九百余人，李治兴致非常高，不但亲自参与拟定考题，还在皇宫大殿亲自诏问，这真是亘古未有之事。对于应考者而言，得见皇帝金面，就算考不中也够兴奋的了——看得出来，李治是在向全天下人公示，门第的铁杆庄稼靠不住，现在要靠真才实学竞逐考场，但凡有才有能之人，朝廷都会给予上进之路。

一场激烈角逐之后，有人欢喜有人忧，最引人注目的是学综古今科，李治最终钦定李巢、张昌宗、秦相如、崔行功、郭待封为上等，令他们待诏弘文馆。这几人的经历都挺传奇——李巢乃是刑部员外郎李义琰之子，当年李义琰、李义琛兄弟皆考中进士，可谓家学非凡；张昌宗是河北寒门子弟，与弟弟张昌龄双双驰名于文坛，曾大受先帝赏识；崔行功出自博陵崔氏，还是已故凌烟阁功臣唐俭的东床快婿，据说当初唐俭就是因为喜欢他的诗文便将女儿相许；郭待封乃是安西都护、阳翟郡公郭孝恪之次子，郭将军与李同出瓦岗、一并归唐，立过许多战功，惜乎晚年战死在龟兹，其长子也一并阵亡，郭待封的才学比其他四人稍逊，李治取中他有褒奖忠烈之后的用意。

皇上亲自点中之人，岂是往年登科者所能媲及？一时间士林之人争向这五位既有才又幸运的考场英豪祝贺。喜庆中同时发生的两件事却被大多数人忽视——吏部尚书唐临因公务挟私，贬为潮州刺史；于志宁以年老为由自请解除尚书左仆射，李治当即准允，授予从一品太子太师以示尊崇，算是让他退休了。

该铨选的铨选，该授官的授官，该升职的升职，足足热闹了一个多月，这股科考热潮才渐渐平息，文武百官也定下心着手公务。然而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之事——有个叫李奉节的洛阳人跑到长安，状告太子洗马韦季方与监察御史李巢结党营私！

李巢刚刚考场得意便被人告发，不仅朝野议论，李治也很关注，他在朝会上向百官声称：“李巢虽只是八品之职，却是制举高中者，若果有不法之事固当处罚，若是不逞之徒蓄意诬告，绝不可轻饶。韦季方乃东宫官员，其品行名誉关乎我儿，兹事体大，不可忽视。”因而委派许敬宗和辛茂将调查此事。天子过问、宰相查办，有些敏感之人隐约意识到，一场新的风波又要开始了……

此案虽由宰相负责，但中书令、侍中身份高贵，总不能让他们来审人犯吧？所以审讯的差事还是落到大理寺手里，而直接负责的便是大理正侯善业——此时侯善业已不是当初的七品小官，虽不能与许敬宗、李义府相比，但趁着废王立武的东风也迅速升官，已是从五品之身。

他绯袍在身端坐公堂，面对下边跪着的告状者，梗着脖子、撇着大嘴、乜着眼睛，一脸高傲之态，瓮声瓮气道：“李奉节！韦洗马乃东宫重臣，李御史才名卓著，你区区东都草民，何敢造次？说他二人结党可有证据？”民告官，这官司未打就先招了忌讳，况且被告者一个被皇帝器重、一个是东宫要员，不挤对老百姓挤对谁？

“证据？”李奉节狡黠地一笑，“证据当在二人家中，大人不搜何以得来？”

“嗯？！”侯善业一愣，随即狠狠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无凭无据你就敢乱告，难道视王法如儿戏？”

李奉节分明只是一介草民，但面对大理正竟丝毫不惧，甚至还有一丝不屑之态，笑道：“大人好糊涂，无凭无据的就不能告状吗？天下之事并无定数，欲说它无凭它便无凭，欲说它有据它便有据。”

“岂有此理！莫非戏耍本官？”

“嘿嘿嘿……”李奉节索性跪都不跪了，一盘腿坐下来，“就凭大人您这等官职，恐还不值得一戏吧？”

侯善业好歹也是堂堂大理正，又有皇后一派的势力做靠山，平日骄狂得很。这等案子本无须他审，只因皇帝和宰相过问，他这五品官才降尊纡贵亲司狱犴，孰料李奉节竟不把他放在眼里。侯善业顿时暴跳如雷，也不顾当官的体面了，一撸袖子站起来，破口大骂：“鼠辈！竟敢藐视本官。今天不叫你尝点儿厉害，你也不懂什么叫王法。来人呐！给我打，狠狠地……”

衙役抄起刑棍、按住李奉节便要动手，忽见寺中主簿慌慌张张闯上堂来：“且慢！”

“为何拦刑？”

主簿满头大汗道：“许相公亲临，现在后堂之中，命您立即停止审讯去见他。”

侯善业满腔怒火顿时化为乌有，捻髯沉思——此事不合常情，即便宰相负责此案，依照旧例也不过听听汇报、抓抓案情，断无亲赴刑狱之理；即便要来，辛茂将以大理卿之职兼任侍中，他都不曾过问，许敬宗何以越俎代庖？看来这汪水可够深的！

无论是出于上下级，还是出于废王立武的老交情，侯善业都不敢怠慢，当即整理衣冠，只咕哝了句：“暂将李奉节收押……”忙不迭去见许敬宗。

大理寺上下人人疑惑，不知宰相亲临是何征兆，所有寺丞、狱史都心绪不宁，纷纷溜到后院，远远瞻望堂上动静；见两人闭门而谈，寂寂无声。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堂门才“吱扭扭”敞开，许敬宗腆胸迭肚当先而出，脸上无一丝表情，侯善业似个哈巴狗般在后面赔笑而送。众官员忙一拥而上，众星捧月般将宰相送出大门。

眼见马车走远，主簿这才请示：“是否继续用刑？”

“胡说！”侯善业狗眼一翻，“李奉节是告状的，岂能为难人家？给我好吃好喝好招待。”

“是。”主簿一头雾水，又不敢细问，“那接下来该如何？”

“速将韦季方索拿到狱，家中之物详细抄检！”

“啊？！”主簿好心提醒，“人家可是东宫洗马。”

“管他什么东宫西宫、洗马洗牛！”侯善业冷冷一笑，竟说出和李奉节如出一辙的话，“不抄检怎有证据？速速去办……另外把李巢也请过来吧。”

侯善业平素欺软怕硬，名声一向不佳，但这一次扬眉吐气；随着他一声令下，衙役兵丁火速出动，竟斗胆闯到东宫，自崇贤馆中将韦季方锁拿；随后又派大群兵丁直奔城南——京兆韦氏、杜氏多群居于长安城南，因两家高官辈出，民间编了一则谚语，唤作“城南韦杜，去天五尺”，绝非轻易能招惹的对象。这次大理寺竟也不顾三尺五尺了，怒冲冲闯进韦季方家，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书籍、信件、名刺乃至一切有文字的东西全部抄走。与此同时监察御史李巢也被捕，不过对他还倒客气，并没有上枷锁。

三日后此案再度开审，侯善业依旧端端正正稳坐公堂，依旧那副高傲不屑之相，但跪在下面受审的人却换成了韦季方。

韦季方以文学起家，侍奉太子李弘，自认为品行高洁，怎料罹此横祸？不停辩解着：“我与李巢不过数面之缘，并无私交。况且卑职不过一东宫文士，李巢一介御史，我俩皆无权之辈，谈何结党营私？李奉节纯属诬告，侯公不信可将其提来，我愿当面对质……”这些话他已磨破嘴皮说了无数遍，无奈侯善业偏偏不听。

“休再巧言狡辩。手中无权便不能营私吗？这等伎俩瞒不得我，必是你二人身后有更大靠山，还不从实招来？”

“卑职虽系杜氏子弟，幼年丧父、家门贫寒，全凭寒窗苦读文墨起家。我又能攀附何人？”

侯善业一拍惊堂木：“现在是本官问你！”

韦季方又急又怕汗流浃背，简直快哭出来了：“没有啊……真的没有啊……”

侯善业见他犹自茫然，情知这么问不是办法，便从桌上抓起一张纸，绕过桌案来到他近前，指指点点道：“这是自你家中抄检来的。此封书信中有‘与赵师者’等文，口吻甚是恭敬。这‘赵师’是谁？莫非便是你们交结的权贵？”

韦季方脑子全乱了，眼见只抽出这么孤零零一张，没个上下文，也想不起是写给谁的，具体提到哪位姓赵的前辈更是没个头绪；况且他确实没有攀附结党的行径，怎么答复？只得推诿道：“卑职不知，实在不知。”

“唉！”侯善业连连摇头，继而换了一副颇有耐心的口气，“你身居从五品上，论起来比本官还高着一阶，难道除了读书作文，就不曾留心现今朝局？万事无常，盛衰相继，祸兮福所倚。你若能将功折罪招出实情，焉知不会坏事变好事？再好好想想，这个人是……”

韦季方是老实人，见他双目炯炯望着自己，似是万分迫切，无奈根本不明白他言下之意，唯有不住辩解：“没有！我确不曾党附任何人啊！”

侯善业见他实在不晓事，只得附到他耳边低声道：“这‘赵师’难道不是赵国公、太尉无忌？”

韦季方闻听此言惊若五雷轰顶，怔了片刻匆忙辩解：“不！在下何等样人？莫说不敢攀附，即便有心幸进，又哪里结交得上当今元舅？断无此……”

“住口！”侯善业连忙喝止，“证据在此，你休想抵赖！”

韦季方确是个低头读书、不问世事的文人，哪晓得朝堂光辉之下那些阴霾诡谲？在他眼中长孙无忌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岂敢随意攀扯？再者即便不是无忌，哪怕随便一个老百姓又岂能诬陷？他急得眼泪汪汪，连连叩首：“冤枉啊！侯公明察……”

殊不知侯善业比他更急——已经诱供了，这榆木脑袋竟不认，还一个劲地瞎嚷，这传扬出去可怎么得了？

侯善业有心舍了姓韦的另寻李巢，可又一琢磨，李巢乃皇上亲录的学综古今之人，况且此人背后还有另一座靠山，连许敬宗都要恭让其三分，万万招惹不起！事已至此他把心一横，恶狠狠道：“我给你指了阳关道你不走，偏要自寻死路。”说着回归桌案抄起令签，“来人呐……人是木雕，不打不招；人是苦虫，不打不承！给我狠狠杖责，看他还嘴硬！”

衙役个个膀阔腰圆，立时抓住膀臂拉下公堂，大棍抡动呼呼挂风，韦季方疼得连声惨叫。不多时已连打三十余棍，侯善业喝令停刑，推上堂来再问：“本官且问你，赵师是谁？”

韦季方脑筋虽死，骨头却硬得很，还是“不知”二字。

“再打！”

二度用刑早已是皮开肉绽，韦季方痛得死去活来、四鬓汗流——但没做就是没做，不知便是不知，纵被打死也不能随便攀扯！这次再打完动都动不了，硬生生拖到堂上，韦季方早已无力辩解，也知辩解无用，索性紧咬钢牙一字不说。

“给我、给我打……再、再打……”

翻来覆去连动三次大刑，连衙役们都累得一身透汗，韦季方仍是咬紧牙关不肯就范。侯善业彻底没辙，乌纱也歪了、眼皮也耷拉了、脸色也青了，坐在那儿两眼发直，嘴唇一个劲哆嗦——这是钦犯，可不能打死啊！奈何只得收监，待来日再问。

浑身血污的韦季方被拖走，侯善业也已筋疲力尽，索性家也不回了，垂头丧气回到下处，往床上一躺闭目喘息。哪知没清静一会儿，忽闻外面狱史大呼：“不好了！韦犯咬舌自尽！”

侯善业一猛子蹦起来：“快救！快救！去找最好的医师！”

皇帝过问的案子，人犯若是稀里糊涂死了，谁担待得起？大理寺一通慌乱，连找了四五个医者，又是治伤又是和药，那帮打人的这回后悔了，还得跟侍奉亲爹一般留心伺候着。整整忙了一夜，至五鼓鸡鸣韦季方总算无大碍了，躺在牢里昏昏而睡。

侯善业面若土灰，颓然倚倒在牢门边，弄成这样怎么交差？莫说皇帝那关难过，许敬宗也饶不了。思来想去忽然心念一动——对啦！不见毕正义之事乎？眼前这不就是活生生的隐瞒元凶、畏罪自杀吗？反正姓韦的也说不清话了，随便给他弄份口供不就行了？

想至此疲惫一扫而尽，他当即跃起：“备马！我要去见许令公！”

仆从一旁提醒：“此时宰相尚在政事堂商议大事，恐……”

“胡扯！还有比这更大的事？”侯善业手捻胡须不住冷笑，“这一案如今已被我查得明明白白。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啊！”

二．元舅谋反

夜晚给太极宫披上了神秘而恐怖的面纱。白天的朱梁画栋、金钟宝鼎被黑夜浸染得冰冷无情，如庞然怪物。太极殿、两仪殿、万春殿，庄严神圣的朝堂变得空旷凄凉；晖政门、肃章门、虔化门，金碧辉煌的门楼浑浑噩噩矗立在殿阁之间；御苑的海池仿佛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花草树木也显得婆娑扭曲、形似鬼魅，草丛间时而发出阵阵虫鸣，黢黑静谧中显得格外诡异，充满不安之感；廊阁间唯有几个老宦官凄楚地守着晦暗宫灯，聊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武德殿灯火阑珊，皇帝李治正坐在殿中，因为灯烛太过幽暗，瞧不清他的面容和表情，唯见他那并不伟岸的身躯直挺挺靠在龙位之上，却丝毫不显威严，反而有一种刻板的紧张感。

许敬宗同样很紧张，毕恭毕敬站在下面，操着阴沉沉的嗓音，汇报韦季方一案的审问结果：“韦季方久与长孙无忌交通，又结李巢，共谋以朝廷大权复归无忌，党同伐异，构害忠良。今搜查韦家已获书信，韦季方知事情败露，情急之下妄图自尽，以掩无忌之罪，幸而未死。李巢官职卑微、涉事不深，亦将所知之事如实供述，件件皆与韦季方所供相合。”说到这里许敬宗停顿片刻，微微撩起眼皮，以小心翼翼的试探口吻道，“此案元谋者似乎真是无忌……”

李治听罢没有半点儿反应，兀自端坐在那里，在灯光掩映下宛如没有灵魂的塑像；许敬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又不敢多说什么，唯有静静注视着皇帝，大殿内寂然无声，静得令人感到窒息……过了许久许久，才听到皇帝发出一阵沉重的喘息，继而以哀婉凄楚的声音道：“怎会有这等事？舅父为小人离间，不满或许是有的，何至谋反？”

许敬宗身子一木——谋反？！哪怕时至今日，他也不敢把这罪名栽给无忌，一直含含糊糊说是朋党，可进亦可退，怎料“谋反”二字竟会从这个看似柔顺宽厚的天子口中亲自迸出！

片刻惊愕之后许敬宗才渐渐定下神来，接踵而至的是兴奋——这倒省事了！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故作一脸沉痛，把皇帝的话咬死：“臣始末推究，反状已露，陛下犹以为疑，恐非社稷之福。”

又是一阵沉默，晦暗烛光中李治原本挺立的身躯瑟瑟颤抖，胸膛不住起伏，仿佛一座楼阁承受不住狂风凛冽即将崩塌，再次开言已是哽咽不止：“这叫朕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许敬宗闻听那凄楚的哭声，头皮一阵酸麻。即便精明如他，此刻也摸不清皇帝是真的痛心，还是惺惺作态，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该继续怂恿；唯有把脑袋压得低低的，闭紧双唇，一个字也不敢说。

李治哀哀抽泣了好一阵，才接着道：“可叹我皇家不幸，亲戚间屡有异志，昔日高阳公主与房遗爱谋反，如今舅父又萌异志，朕还有何颜面见天下人？此事既已坐实，朕如何是好……”

许敬宗再度惊愕——高阳公主案？！不但定为谋反，连处置此案的范例都扔出来了。何其顺利？又何其可怖！

但此时他已顾不得多想，当即跪倒在地，诚惶诚恐道：“房遗爱不过乳臭小儿，高阳公主乃一妇人，他等即便欲反，事何所成？长孙无忌与先帝共谋社稷，天下皆服其智；身居宰相三十载，天下皆畏其威。倘若谋定而发，其势岂是高阳可比？今赖宗庙之灵，皇天保佑，使此阴谋败露，实乃天下之庆也！陛下若不速速处置，臣恐无忌得知韦季方自刺，窘急发谋，攘袂一呼，到那时同恶云集，势不可当，则我大唐社稷危矣！”

李治的反应依然是哭，哭得越发凄惨，泪水簌簌而下，便如当年他被告知李恪谋反，哭求长孙无忌宽恕哥哥时一模一样！

许敬宗心念一沉，似乎感觉到皇帝心中还残存一丝矛盾，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论皇帝如何，他把案子推到这份上又岂有退路？想至此他牙关一咬，又往前跪爬几步，援引隋末之事恫吓道：“臣昔日曾见宇文述、宇文化及父子为隋炀帝所厚待，结以婚姻，委以朝政。哪知宇文化及提典禁兵，一夕作乱江都，先弑炀帝，后杀不附己者，宰相苏威、裴矩唯恐遭难，皆舞蹈叛贼马首，于是大隋社稷一夜之间便即倾覆。前事不远，愿陛下以天下为重，速决之！”这倒不是虚言，可当年舞蹈叛臣马前的不仅是苏威、裴矩，何尝没有他许敬宗？

李治似乎被这番话触动，又挺直了身子，却犹自抹着眼泪，呜咽半晌才含含糊糊道：“朕方寸已乱，实在无可决断。此案或有可疑，你再回去想想，再好好审一审。”

许敬宗也是一脸沉痛之色，说了两句保重龙体之类的话，便起身告退。而当他走出武德殿之时，已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

李治却仍在哭泣，虽不似方才那么刻意，却感觉心中无比阴郁。这完全是矫情伪善吗？说是表演也太逼真了。真心实意吗？说是情真也太违心了。此时此刻他已无须再哭，甚至连他自己都想抑住悲意，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滴落，染湿了衣襟——与其说他哭舅舅，还不如说他在哭自己。千防万防，终究还是走到这步，便似命中注定一般。他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某样东西已经破损、残缺，甚至泯灭了！

既已求仁得仁，为何不能心安理得？

李治咬住嘴唇抹去眼泪，拿起镜子想要整理一下鬓发，却被镜子中的自己吸引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使然，他觉得自己的容貌变了，已不再是当初那副温婉可亲的模样，脸庞比之先前消瘦了一些，肿起的眼泡、杂乱的胡须，三十二岁的人额上竟隐隐出现了一道抬头纹。是啊，自从当上太子，至今已经十七个年头，他无日不在筹谋、不在算计、不在煞费苦心。俗话说“养儿随舅”，他现在这副面容还真有点儿像长孙无忌。李治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镜中那副他和舅舅交融的面孔——冰凉的，那影像如他的主人一样冰冷！他除掉了冷酷残忍的长孙无忌，可现在他和长孙无忌还有什么不同？真正被除掉的其实是自己，是那个纯真无邪、宽宏仁厚的九郎雉奴。

忽然，一个温暖柔和的身躯从后面抱住了他。李治把那面铜镜放下，喃喃道：“满意了吧？你们都满意了吧……”话虽如此，他却并没有嗔怪之意，反而握住那双纤手，抓着它们像披衣服一般越发紧紧裹在身上，唯有如此他才能感到一丝温暖……

中书大堂外，侯善业背着手走来走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幸而深更半夜四下无人，不然来往的官吏一定要生疑。他忐忐忑忑候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一条黢黑的人影从延明门内走出，看身形便知是许相公，便急不可耐地蹿了过去：“圣上是否应允……应允那事？”总不能直接问圣上是否已同意害他舅舅吧？

许敬宗喜怒不形于色，只道：“含含糊糊答应了。”

“唉……”侯善业长出一口气——总算闯过这关啦！随即挤出一丝微笑，拱手道：“恭喜许令公，除此大患高枕无忧。”

“胡说！”许敬宗把眼一瞪，“国家出了这等逆事，你还道喜？”

“是是是，卑职孟浪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陛下虽然大抵接受这个结果，却还不满意，命令再详细审一审。”

“啊？！”侯善业又皱起眉头，“都编……都审到这步田地了，还怎么审？”

“老夫也不得要领，你有何见解啊？”许敬宗手捻胡须凝望着他——就看你小子聪不聪明了！

侯善业蹙眉凝思许久，渐渐领悟：“莫非要把韩瑗、柳奭等无忌相厚之人全都网罗在内？”

许敬宗一副疑惑的口吻：“似乎有些道理，不过韩瑗等人不早就被贬官了吗？”说罢又凝然直视着他——能明白我为何弄来个洛阳人告状吗？

侯善业想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巧啊！李奉节恰从洛阳来，就说他们两年前东巡时便已筹划谋反不就行了？大可将韩瑗、来济、柳奭、高履行、长孙祥等都攀扯在内，死了的褚遂良也算进去！”

“哈哈哈……好！”许敬宗仰面大笑，手指他鼻子道，“这可是你想出来的，与老夫丝毫无干。”

“这、这……唉！”侯善业摇头苦笑——阴谋是您想的，事儿是您挑出来的，告状者是您派的，坏主意是您出的，皇帝面前您邀功，下边的缺德事您还撇个一干二净。官当到您这份儿上可真是绝啦！不服不行啊！

时隔一日，许敬宗又来汇报复审的结果，而且把辛茂将也拉过来当陪衬。据其所奏，与长孙无忌谋反一事蓄谋已久，同谋众多。事情起于前太子李忠被废之际，韩瑗、柳奭、褚遂良等皆不自安，又因东巡之际高履行、长孙祥先后被贬，几人心中不忿遂定反谋——许敬宗心思细腻，上次唐临拟定巡察使之事，皇帝只将与李义府有怨的张伦抹去，来济一方竟然不问；他由此得知李治顾念潜邸之谊，对来济尚有一丝怜意，故而没将其罗织在内。

汇报已毕，许敬宗请求收捕。李治仍是泣涕涟涟，声称：“即便如此，朕绝不忍杀舅。若果杀之，天下将谓朕何！后代将谓朕何！”

许敬宗凭着优异的口才和学识再度应对：“薄昭，汉文帝之舅。文帝得以入继大统，其有功也。后来薄昭因杀人获罪，文帝身穿素服哭而杀之，至今天下以文帝为明主。今长孙无忌忘两朝之大恩，谋移社稷，其罪甚于薄昭多也。法固当诛，陛下何疑？古人有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安危之机，间不容发。无忌乃今之奸雄，王莽、司马懿之流，其心不可测。陛下若再迁延，恐变生肘腋，悔无及矣！”

在这番朗朗陈词之后，李治终于彻底擦干了眼泪，唉声叹气道：“话虽如此，朕顾念亲情终不忍动斧钺。革掉太尉之职、削去封邑，给个都督头衔，仍保留一品食料待遇吧。”

一旁的辛茂将目瞪口呆——身为侍中兼大理卿，此案的玄机他会察觉不到？可是从头至尾许敬宗一手包办，他无从置喙，也不敢表示异议，原指望皇帝说句公道话，哪知竟是这等结果！辛茂将既恐惧又悲痛，作为一个不惹是非的老实人，他又能怎样？只好随着许敬宗一同下跪，昧着良心说了句：“陛下圣明……”

显庆四年四月，长孙无忌因谋反罪被贬出朝廷，虽然李治在审讯过程中一再表示不忍，但直至舅舅离京他都没见上一面，从头至尾所贡献的不过是两场眼泪。无忌的三公之职和赵国之封皆被革去，给了个扬州都督的头衔，却不能去扬州上任，而是安置于黔州。

黔州，多么具有讽刺意味的地方，当初废太子李承乾不就曾拘禁在此吗？如今这座拘禁之所迎来了新主人，不过这位新主人似乎比李承乾强些，还拥有一品的食料待遇。这待遇实在不低，每天粳米一斗五升、粟一斗、蜜三盒、酥一盒、梨七颗、枣一升；每月还供应二十只羊、六十斤猪肉、三十条一尺长的鱼。东西倒是不少，可他满门获罪，来至此地举目无亲，仆从都没带几个，这些东西如何消受？

仆人们为此发愁，只怕过几月这个院子就被羊占满了。长孙无忌却一点儿都不担心，他背着手站在堂口，望着小院中那些无忧无虑、咩咩吃草的肥羊不住冷笑：“放心吧，占不满的，没几个月了！”

三．赶尽杀绝

长孙无忌“谋反”被贬黔州，而灭顶之灾刚刚开始。

许敬宗早已“审出”此案有众多同谋者，于是再度上奏：“无忌谋逆，皆由褚遂良、柳奭、韩瑗煽动蛊惑所致。柳奭昔年勾结中宫，谋行鸩毒，于志宁亦党附无忌。”

众所周知，王皇后当年谋行鸩毒本就是个糊涂案，如今几位老宰相卷进此案更是莫名其妙。但理由已不重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论许敬宗怎么说，李治都不会质疑，对这些人他甚至连眼泪都不需要。

于是柳奭、韩瑗被彻底开除官籍，贬官改为流放；褚遂良虽死，家眷尚在，又将他两个儿子褚彦甫、褚彦冲流放爱州；长孙无忌族弟长孙恩，儿子长孙冲、长孙涣、长孙濬、长孙淹等均被开除官籍，流放岭南；高履行贬为洪州（今江西南昌）都督；于志宁也被革职——于志宁虽未明确反对废王立武，但他与韩瑗等人共事多年，况且于氏乃八柱国之一常山郡公于谨之后，在关陇诸族中势力甚大，因此李治终究没有饶恕这位七十多岁的老臣。

时至五月，谋反案又牵连到长孙无忌的堂弟、驸马长孙诠，李治将其流放隽州（今四川西昌），没过几日便暴卒；据调查是当地县令为了谄媚宰相，将其乱棍打死——事情或许没这么简单，长孙诠毕竟娶了新城公主，而且夫妻感情不错，若容他活着岂不是麻烦？现在他一死，也就绝了新城的怀念之情，李治大可给妹妹重选乘龙快婿。

一个月后事情再度扩大，李治又下令将韩瑗、柳奭、长孙恩等人披枷戴锁押回长安，并命令各州抄没他们的家产。继而命司空李、中书令许敬宗、侍中辛茂将、户部尚书卢承庆、兵部尚书任雅相五人联合复审此案；原先被告结党的监察御史李巢因涉案不深认罪主动，竟予以宽恕，令其协同调查此案。

李、许敬宗自不必说，辛茂将唯唯诺诺；卢承庆曾遭褚遂良排挤，在外流转多年；任雅相跟随苏定方西征有功，是李治新提拔起的亲信；外加一个原本是被告现在成了查案者的李巢。由这群磨刀霍霍的人主审，能有什么好结果？

与此同时身在黔州的长孙无忌也迎来了一位贵客——中书舍人袁公瑜。他的使命是再度详细推问谋反之事。

其实长孙无忌与袁公瑜是“老朋友”，当初袁公瑜日日做客太尉府，表面上阿谀奉迎，暗地里却将无忌这边的消息透露给许敬宗、崔义玄；裴行俭便是因为私下说了几句抱怨皇帝和媚娘的话，被袁公瑜告发才贬往西域的。世事无常，昔日唯唯诺诺之人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朝廷使者，而大权独揽、风光无限的人却沦为囚徒。

袁公瑜板着脸孔，一言不发注视着长孙无忌，无忌却也面无表情地看着袁公瑜。没有咒骂、没有叱责、没有交锋，甚至连一句虚伪的寒暄都没有，二人相顾无语——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推问的？袁公瑜明白自己的真实使命是什么，无忌也很清楚，自他离开长安那天起就在等候这一刻。

“事到如今……”沉默良久，袁公瑜还是不得不开口，“您老恐怕也无颜面见天下人了吧？还是早作打算吧。”

“明白……”无忌自嘲般地冷笑一声，转身而去。

其实从许敬宗一开始查这个案子，长孙无忌就预感到不祥。一个五品的太子洗马、一个八品的监察御史，俩小官能结出什么党？即便真结党，远在洛阳的李奉节何以得知？就算他知道，这么个小案子用得着宰相审吗？再者从头到尾受审的只有韦季方，又是动刑又是自杀，李巢为何皮毛都没伤到？凭什么韦季方的“供词”写什么，他就毫不犹豫证实什么？他又何以从一个被告之人便成了参审者？需知李巢不仅是钦点制举之人，还是刑部郎中李义琰之子；而李义琰入仕以来就是李的部下，李当并州长史时他任太原县尉，李入京为官他也调到长安，李兼职宰相他也选入尚书省，那是李大胡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啊！

长孙无忌仰天狂笑——许敬宗、李，再加上后宫那个时时刻刻盼着我死的武皇后。我焉能不败？焉能不死？

可笑罢之后他又陷入悲怆的沉默。即便这些人怨他、恨他、仇视他，也根本伤不到他半根汗毛，真正将他逼上死路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好外甥！唯有皇帝才能将他逼上绝路。自从妹妹长孙皇后去世，直至显庆元年雉奴亲政，整整二十载的疼爱和扶持，最终换来的却是这个结果。

寒心也没用，长孙无忌很清楚，自己实在不得不死。即便雉奴已大权在握，即便自己闭门自守别无他求，即便褚遂良、韩瑗、柳奭等已遭贬斥；但只要他还活在世上，就会有关陇乡人希冀他东山再起，雉奴也终不能放心——权势是什么？那是一块烧红的火炭，可以给人温暖，也可以把人活活烫死。

争权夺势一辈子，最后争到手的不过是一条白练。可当年他不也曾制造高阳公主案，害死李恪、薛万彻、李道宗等人吗？手捧白练前他不禁想起李恪临死前的诅咒：“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之！”血债终须血来偿，这只不过是该遭的报应啊！

无忌独自走进房内，将白练抛过房梁，踩着几案打了个死结。当头颅探入练缳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贪生，再贪也活不成了，也不是因为顾念妻儿子孙，顾念也没用，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回忆起自己此生的荣耀和悲怆：幼年丧父、被逐出家门的凄楚，舅父高士廉的抚养之恩；青年时与李世民的结交，郎舅间的意气相投；玄武门前的血雨腥风，谋定天下的快意荣耀；大权在握炙手可热，与房玄龄的权力之争。还有妹妹死时雉奴抱着他泣不成声的情景；承乾谋逆，东宫之争的激烈；妹夫临终之际的哀婉托孤，搀扶雉奴走上龙位时的无限风光；然后……那个姓武的女人出现了，一生之憾皆始于此！

想到此处长孙无忌一阵蹙眉，决然蹬翻了几案……

显庆四年七月，大唐凌烟阁第一功臣、元舅长孙无忌在黔州投缳自尽，结束了此生血腥的仕途，终年六十六岁。

随着他的死一切都变得简单，这桩所谓的谋反案也没必要再推究下去了。流放之地山高路远，下令召回的人犯仍在途中，朝廷的催命使者已到眼前，柳奭、褚彦甫、褚彦冲均被就地处决；韩瑗不堪折磨在使者到达前便已亡故；长孙恩流放于檀州（今北京密云）。这几家的财产一律抄没，家眷近亲全部流放岭南。

抄检长孙无忌遗物发现其拘禁期间曾与长孙祥有书信往来，于是又将长孙祥处死。再贬高履行为永州刺史、于志宁为荣州（今四川自贡）刺史；高真行、高审行等十三位朝臣，以及于志宁同族的九个人也牵连贬官……前事勿忘，后事之师，李治不仅模仿了高阳公主谋反案的处理办法，而且这次的残酷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此，长孙无忌一党完全覆灭，横亘魏、周、隋、唐四代的关陇贵族集团也随之土崩瓦解——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四百年间皇权之强莫过于此时！

第八章 心狠手辣残杀旧怨

一．李猫复相

长孙无忌被逼自尽，李治虽有一丝愧疚，却是宽慰胜于悲哀——求仁得仁复何怨？因而他很快便从低落情绪中走出，再度将精力投入纷杂的国事中。

自苏定方平定西突厥，安西都护府移至龟兹，西域石国、米国、曹国、大安、小安、悒怛、疏勒等国纷纷归附（大致分布今新疆西部、乌兹别克斯坦、阿富汗一带）。截至显庆四年九月，大唐已在西域设立州、县、府共计一百二十七个，李治经营西疆颇有建树，李世民泉下有知，亦当含笑。

可是位于西域以南的吐蕃甚是不安——两雄不可并立，吐蕃早有染指西域之志，而大唐锐意西进阻碍了它的扩张。何况吐蕃以西还有飞速壮大的大食国（阿拉伯帝国），几乎吞并了立国四百余载的波斯（伊朗萨珊帝国），长此以往，莫说无法开疆拓土，还有可能陷入两强包围的亡国之危。

面对此等情势，一向沉稳的吐蕃大相禄东赞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决定向东北渗透势力，于是遣人煽动已降唐的吐谷浑诸部叛乱，意欲阻断大唐对西域的控制。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娶李唐宗室之女弘化公主，面对危局连忙向朝廷求援。李治极为重视，派苏定方率军平叛；禄东赞不肯罢休，竟派副相达延率领八万大军前往阻击。

苏定方忙于戡乱，并不知吐蕃突然起兵，他亲率一千先锋军赶赴吐谷浑，行至乌海（今柴达木盆地托索湖）偶遇吐蕃大军，情势所迫只得开战。双方虽兵力悬殊，但苏定方所率先锋皆百里挑一的猛士，况且以寡敌众不拼命便是死，故而奋力厮杀勇不可当。达延也未料到唐军行动如此快，又不知究竟来了多少，一时慌乱竟被苏定方击退；继而唐军大部队赶到，兵合一处并力猛攻，吐蕃八万大军尽溃，达延死于乱军之中。吐谷浑叛军失去外援，也很快被平定。

消息传至长安，李治半喜半忧——喜的是苏定方临危不惧再立新功；忧的是吐蕃非西域小国可比，这一仗结仇甚深，连吐蕃副相都被杀了，两国已无斡旋余地，西土从此多事矣！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场值得庆贺的胜利，不仅大扬国威，也震慑了刚刚归附的西域诸国。长安举城欢庆，逢此热闹之时皇家又迎来一桩婚事——新城公主之夫长孙诠死于隽州，李治对小妹深感愧疚，决定给她另觅一位如意郎君，皇室成员也很关心此事，尤其是东阳公主。

东阳公主乃太宗第九女，嫁与高履行为妻。如今高家受无忌牵连举族遭贬，高履行更被赶到贫苦的永州，莫说前途，连性命都堪忧。东阳为了挽救丈夫和整个高家，极力参与此事，经过一番明察暗访、精挑细选，最终向李治推荐彭城郡公韦庆嗣之子韦正矩。

李治见是她所荐，一开始还不大乐意，哪知见了面赞不绝口——韦正矩二十出头，生得相貌英俊、仪表堂堂，真是玉人般的美男；且学识优异、谈吐不俗，还能写一手好文章。李治格外满意，当即认下这妹夫，给他连升八级官，任命为从三品殿中监，并下令修缮通轨坊的韦家宅邸，要让小妹风风光光嫁过去。

这场婚礼丝毫不比当初结亲长孙氏之时差，自皇宫至通轨坊几乎纵贯长安南北，一路张灯结彩，皇亲国戚、文武重臣皆来道贺。送走妹妹后李治又在万春殿设小宴，与几位宰相近臣共饮，媚娘也公然坐到他身边——自新礼修成，皇后地位大为提高；况且婚俗小宴本就不讲什么礼法，只要李治不反对，哪个大臣敢多管闲事？

可酒宴虽美，李治的心情却不是很好。新城公主与前夫的感情实在太深，即便嫁韦正矩这等人物，仍是哭哭啼啼不情不愿；李治反复劝说，又有临川、城阳等姐姐再三安慰，新城拗不过众人之意，这才再穿嫁衣梅开二度，一路上眼泪汪汪，瞧着怪叫人心酸的！

当着大臣的面媚娘也不便公然劝慰丈夫，唯有在皇帝耳边低语，说些宽心的话。许敬宗陪着李坐于首席，见皇帝神色黯然，也甚感焦虑——扳倒长孙一族他出力最大，若皇帝因公主之事萌生悔意，岂不招埋怨？想至此他又扫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卢承庆、许圉师、刘祥道等人，见他们交头接耳，不知议论些什么，心下更为不安。

老实巴交的辛茂将自审结无忌一案便病卧不起，似已命不长久，李治又任卢承庆、任雅相为参知政事。任雅相与苏定方有同袍之义，对许敬宗而言犹可；卢承庆出身范阳卢氏，侍奉三代皇帝，绝不似辛茂将那么容易摆布。更可怖的是还有个许圉师。

许圉师论起来跟许敬宗属同宗，偏偏八字不合。他父许绍乃高祖李渊之心腹，爵封安陆郡公；他本人也颇具才名、声望甚高，而且兄弟子侄多人为官，家族势力庞大。更重要的是，许圉师素与杜正伦相厚，自杜正伦被贬后他俨然已成了那派的首脑。试想有这么个家伙坐镇门下省，掌握封驳诏书之权，许敬宗还能一手遮天？权势之争无休无止，无论前面倒下多少人，只要朝廷还在，争斗就不会结束！

许敬宗觉得不能再让皇帝胡思乱想，于是笑微微起身：“陛下，臣偶然想起件先朝旧事。”

“哦？讲来听听。”李治随口搭音。

许敬宗手捻胡须举目远眺，一脸回忆的表情：“记得先朝时曾有一位户部郎中，名唤裴玄本。此人才干尚可，就是为人太势利眼。记得当年房玄龄病重，群臣商议一起去探望，他却说：‘病若可愈，自当探问；今已病笃，何须再去？’”

李治也渐渐听进去了，不禁蹙眉：“果真是个势利眼！宰相若能病愈，以后还是他的上司，便需去探望；病若不好以后就管不了他，便弃之不顾，另抱别人粗腿。”

“不错！”许敬宗接着道，“但说是说、做是做。众人皆去，独他一人终究拉不下脸，到底还是跟着大伙去了。哪知早有人将那话告诉了房玄龄，房公躺在病榻上，一看见他便说，‘裴郎中既来，看来老夫暂时不会死了’。”

李治初时一愣，继而露出笑容：“嘿嘿嘿。你这老家伙，原来是给朕说笑话。”

许敬宗笑而拱手：“确有其事，倒也并非虚言，博陛下一乐也。”其实这笑话暗藏机锋——房玄龄晚年因东宫之争失势，裴玄本另抱的粗腿不是长孙无忌是谁？既然无忌一党都是势利小人，那把他逼死有什么痛惜的？

媚娘见李治又露喜色，灵机一动，向众人倡议：“今天是喜庆的日子，在座诸公无须拘谨。谁还有什么精致的笑话，不妨逐个说来，君臣同乐岂不快哉？”

一听可以说笑话，群臣立时松弛，有的低头思索，有的虽已想出却怕不雅，先跟身边之人试着讲，轻笑声不绝于耳。许圉师哪肯输于许敬宗？当即起身道：“臣也想起件趣事。”

“爱卿讲来。”李治边说边亲自帮媚娘满上酒。

“是……魏晋以来玄释两家兴起，各抒己言互不相让。道说三界四境，名山三百六、福地七十二，昆仑为天地之齐；佛说三界有二十八天，四洲至华严藏世界、八寒八热地狱，两家屡屡争辩几成仇雠。去年冬天干旱，陛下命僧道入宫祈雨，两教之人见面也互相诋毁。其中有个叫李荣的道士，为人最是诙谐，他收藏着梁朝画家张僧繇所作《醉僧图》，于是命童子把这幅画挑出来，公然羞辱众僧，旁观之人无不窃笑……”

媚娘信佛胜于信道，忍不住插嘴：“僧人就罢了不成？”

“当然不能。”许圉师笑道，“有个沙门义褒，乃净土宗名僧，性情最急，见李荣以图画羞辱他们，心中气恼不过，便想以彼之道还诸彼身，可遍寻古今画作竟没有可以匹敌者。于是他想到当朝工部尚书阎立本，雅善丹青最是驰名，便欲求他作画。可阎公位列八座，曾为凌烟阁功臣画像，岂是轻易请得动的？于是义褒召集僧众募款，费劲巴力凑了数十万钱，又托出许多人情，这才求阎立本画了幅《醉道士图》。僧众得此妙笔如获至宝，两家再辩论时，这边挑起《醉僧图》，那边便挂出《醉道士图》，交相辉映彼此讥讽，便如斗法一般！”

“哈哈哈……”不仅李治和媚娘，群臣也笑倒一片。

许圉师等大家笑声渐渐收敛，又拱手道：“陛下，想来出家人负气使性，与常人无异。而那数十万钱说是僧众募集，其实还不是源自黎庶布施？佛道两家虽保佑众生，但是出家人不服役、不纳粮，反取烝人之财、邀朝廷之赏，其中利弊还望陛下思之……”

这就不仅仅是笑话了，而是讽谏。李治低头自忖，的确这些年为佛门、道门破费太多，赞道：“卿乐而不忘国事，诚为可敬。你所言朕必牢记在心……赐御酒一杯。”

“臣愧受了。”许圉师双手接酒，一干而尽，这才回归座位——笑话里带着利国利民的劝谏，这便比许敬宗高出一筹。

“臣也要说！”不待准允，董思恭便蹿了出来。

李治深知这个老部下行事放浪、不拘小节，也不与他计较，只是笑呵呵道：“只管说，但若是大家不笑，便要受罚。”

“是。”董思恭补上一揖，这才说道，“京城中有个姓柳的，虽系名门子弟，做事不通、学问不高，还总以为自己才高八斗，想靠科举起家，惜乎文章不佳总考不中。但他不知努力读书、增长才学，反而说自己运道不佳，一味求神拜佛，又命家人日常说话时凡遇‘乐’字皆改为‘康’……”

“这是为何？”李治不解。

“应举之人最怕被考官黜落，而‘乐’与‘落’两字读音相似，他这么改是为了避晦气。”

“有趣，这种事恐怕也只有你等科举出身之人才知。”

“此等微末小事难登大雅之堂，若非今日君臣同乐无甚禁忌，臣绝不敢提起。”

“万事皆学问，你但说无妨。”

“是。他把‘乐’皆易作‘康’，‘安乐’则为‘安康’。今年这姓柳的又来应考，学问仍无半分精进；放榜之日他命家中老仆去看，回来问其如何，那老仆说……”讲到这里他故意卖关子。

“说什么？”众人忍不住催问。

董思恭把脸一耷拉，拱肩缩背，装作老仆的样子，压低嗓音作揖道：“郎君又康了！”

李治刚喝口酒，险些喷出来：“有趣有趣，也赐御酒一杯。”

董思恭却不受，跪倒在地：“臣不饮御酒，求陛下准允一事。”

“哦？”在场众人都收敛了笑靥——凭一个笑话当殿请托，这厮实在不像话！

李治和他是老交情，倒也未生气：“你要朕准允什么？”

“臣所请者不敢有违国法王章。只因臣出身寒微，科举起家，得奉陛下乃有今日之位，臣不敢窥觊公辅之位，独有一桩心愿，想在有生之年主持一次科考。若知贡举，则臣自科举而始，又主科举之事，士林留此一段佳话，今生无憾也。”

这请求比笑话更让李治高兴，他亲自殿试考生，就是要提高科举的地位。董思恭有这种请求不恰恰说明科举已越来越荣耀吗？他心中欢喜，却故意板着面孔道：“朕可遂你心愿。不过知贡举者非但要有才学，更需人品端方，你今后务必谨言慎行，不可再有放浪之事。”

“陛下万岁！臣遵旨。”董思恭喜不自胜，信誓旦旦！连磕三个头才回归座位，又朝身边的上官仪挤眉弄眼，让他也出来说个笑话。上官仪却连连摇头——虽然同是科举之士，且为文坛诗友，两人性格大相径庭。上官仪以研修经籍起家，这些年来又一直跟书打交道，对礼法看得很重，他觉得今天这种场合皇后与群臣同殿宴饮已是不妥，若再佻脱说笑实在不成体统！

怎奈媚娘非但不以为意，见渐渐冷场，竟对李治道：“臣妾也想起个笑话，不知当不当讲。”她的笑话也不简单，同样暗藏心机。

此言一出，十几位大臣立刻安静，都觉这位皇后太过出格。李治却不介意：“尽管说。”

“这件事还是臣妾随驾东巡时听来的。枣阳的县尉名叫张怀庆，此人才学不高，却爱附庸风雅，常抄袭别人诗作。李义府曾作过一首诗，词曰：镂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怜回雪影，好取洛川归……”媚娘说到这儿故意停顿。

李治低头道：“这首诗朕知道，是许多年前作的。”提到李义府他有些失神——毕竟李义府是东宫旧臣，且不论帮他夺权的功劳，当初在潜邸时常侍奉在侧，与来济、薛元超、李敬玄等一起伴他度过青春时光。如今来济因政见不合遭贬；薛元超本欲调回，却遭逢母丧回乡守孝；李敬玄资历最轻，也派往地方上历练；李义府贪污纳贿，鸟尽弓藏。昔日旧友独剩一董思恭，怎不叫人叹息？沉默许久李治才回过神，挤出一缕笑意，“继续说啊……”

“好。”媚娘已从他表情中看出留恋，嫣然一笑接着道，“张怀庆欲将此诗窃为己有，但李义府名扬天下，不敢明目张胆，于是在每句中添加二字，变作：生情镂月为歌扇，出性裁云作舞衣。照镜自怜回雪影，来时好取洛川归。”

群臣听了尽皆莞尔，刘祥道笑道：“此正所谓画蛇添足。”

许圉师也道：“照这等改法，天下诗文生吞活剥，尽可篡改啊！”

董思恭更是凑趣：“妙极妙极，以后我也学此人，无须遣词造句，看谁的诗好就篡改谁的。”说着拍拍上官仪肩膀，“到时候你们都跑不了。活剥张昌龄，生吞郭正一，千刀万剐你上官仪！”

众人更是一阵大笑，李治却依然有些心不在焉。许敬宗早与媚娘暗通，而且李义府之子李津、李洽等也多次求他援手，见此情景焉能错过？赶忙插言道：“昔日陛下在潜邸之时，身边文士众多，李义府堪称其中出类拔萃者，记得他曾作《承华箴》为陛下阐论少阳之道，谁料到……唉！光阴荏苒，他被贬往剑南已有一年了吧？”

许圉师、卢承庆等人听出这话有暗示召回李猫之意，无不暗骂许敬宗狡猾；但这话毕竟没明说，当着皇后的面更不便驳斥，赶紧转移话题。卢承庆端起酒杯，对司空李道：“英公为何一直闷坐不语？您老也说个笑话吧。”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闻听此言竟露羞赧之色：“不、不……”他出身草莽，识不得几个字。眼见人家又是谈佛论道，又是科举轶事，娘娘连诗都吟出来了，他哪好意思献丑？

卢承庆不饶：“今日君臣同乐百无禁忌，您岂可‘康’于人后？”

李一脸为难之色：“老夫实在不会……”

“莫非英公自居国之功臣，不齿与我等后进为伍？”

“不不不……”

董思恭不晓得几位宰相的心思，却也跟着起哄，上前给李满了杯酒。最后李治也笑呵呵道：“英公务必要说，朕和皇后也想听，就是乡野俚语也可。”

李一张红脸都憋紫了，实在推脱不过，最后一拍大腿憨笑道：“也罢。既然如此，老夫便献丑。话说我们村里……哦！这是四十多年前的事。”

众人已一阵窃笑——四十年前李还是山东土匪呢！

“我们村有户人家，夫妻二人，耕种之余婆娘织些绢，汉子拿到集上卖。不料一伙无赖从旁窥伺，觉他朴实可欺，凑上要抢他的绢。领头的无赖见汉子脸长，一把揪住，浑赖他偷了自家的驴鞍。汉子说家中无驴，怎会要你鞍子？无赖却道，他偷驴鞍装了自己下巴，说罢夺了他绢，还假装要去见官。那汉子见人多势众招惹不起，只得赔礼道歉，眼睁睁看着无赖把绢拿走。婆娘见他空手而归岂得不问？汉子原原本本说了，婆娘听了跺脚大骂，‘你这糊涂鬼，驴鞍怎做得下巴？见官又如何？岂能把我辛辛苦苦织的绢白给人？’汉子听罢当即给了婆娘一耳光，反骂她不晓事。”

“这是为何？”众人都不解。

李饮了口酒才道：“当官的吃贿赂，汉子的绢已叫人抢去了，人家有的孝敬，他却掏不出钱。万一那官恼他无钱，岂不要割他下巴查验？”

“哈哈哈……”随着君臣一阵响彻宫殿的爆笑，大家痛饮一杯，这场宴会也尽欢结束。

媚娘伴着李治回到甘露殿，挥退宦官宫女，两人并坐窗边，仰望满天繁星。他夫妻许久不曾这般静谧独处，媚娘觉得甚是温馨，懒懒依偎李治肩头。不过李治却没什么惬意之感，遥望星空感叹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言之易，行之难啊！”

“雉奴……”媚娘呼唤着他的小名，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我看你近来精神不好，过于劳苦了吧？”

李治点点头，他胸中实是藏着一丝失落——舅父一党固然铲除，但勇于肩负社稷的臣子也没了，现在他真正站到无可争议的权力巅峰上了，却又变得无比孤独。

媚娘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不如把李义府召回来吧。”

“唉……”李治喟然叹息。他焉能不知媚娘的私心？其实两月前他已责令礼部侍郎孔志约、著作郎杨仁卿、太子洗马史元道、太常丞吕才等十二人重修《氏族志》，大体原则也告诉他们了。可昔日先帝修编此书，仅是贬低山东诸族，委派的还是权威赫赫的高士廉，最后依然饱受非议。而今山东山西一起动，论官排位推倒重来，几乎得罪全天下所有旧贵族，这口黑锅谁愿意替皇帝背？反正不就是修书嘛，修一年两年也是它，修十年八年也是它，皇帝催急大不了自认无能、引咎辞职，还能因此治个死罪？不过搪塞敷衍罢了。还真别说，当今天下敢捅那么大娄子的人，或许只有浑身虱子不怕咬的李义府。

他对媚娘也不隐瞒：“我知你想自抬身价，其实我又何尝不想一劳永逸？李义府固然能办事，但是贪赃纳贿，玷污朝堂，名声……”话说一半他顿住了——名声？如今他还讲得起“名声”二字吗？昔日他曾以父皇弑兄、杀弟、囚父、屠侄为耻，可现在他的双手何尝不是沾满鲜血？当初也嫌许敬宗名声不好，如今不也身居宰辅之位？加之他和媚娘的事天下已无人不知，还有什么好名声可言？雉奴早已不是那个白璧无瑕的雉奴了。

媚娘戏谑地戳了他脑门一下：“你呀，何故自苦？而今国之疆域大胜于先朝，财富仓储胜于先朝，文教兴盛更远非贞观时所能比。你又何必求全责备？李义府固然贪贿，何尝不可用？桓公越礼，管仲筑台；秦皇好宫室，李斯督营造，用这等人还可分谤呢。天下百姓都会说，皇帝分明是好皇帝，唯宰相贪酷不德。换言之，即便真有德才兼备、完美无瑕之人，你敢放心任用吗？”这倒是直触李治之心——隐忍这么多年，胸中千沟万壑，亲舅舅都不信任，普天之下还能信任谁？臣子声望太高便会震主，这教训太深刻了！

天子自诩上天之子，其实又如何？不过两只眼、两只手，能看到多少？能做多少？归根结底要依托臣子。凡事有得必有失，贵族当政虽专横跋扈危及皇权，但他们家资豪富又爱脸面，极少有贪贿之事；如今准许寒门之士身登高位，对皇权的威胁固然消除，却添了贪酷之病。权臣是彻底埋进历史尘埃了，贪官又登堂入室，终结一个麻烦，又造出一个新麻烦，世事坎坷哪有个完啊！

媚娘一把搂住李治脖子，越发亲昵道：“就把李义府调回来吧，让他处置杂务。你也省得太操劳，咱们还可到处走走……好不好？”她摇晃着李治肩膀，便似撒娇一般，仿佛要的不是一个宰相，而是一件开心解闷之物——胆子越练越大，当初方涉朝廷人事时她还小心翼翼，如今已全然不把后宫干政的禁忌当回事！

李治将媚娘紧紧揽入怀中。对他而言如果世上还剩一个可以信赖之人，那便是怀里这个女人。虽然这个女人也有私心，甚至可说胆大妄为，但所谋者不过是稳固地位、邀取宠爱，而这恰恰证明了她在乎自己，想和自己厮守终生。李治一直承认，媚娘比他坚强得多、自信得多，也现实得多，若没有媚娘他可能连直面挑战的勇气都没有。

“好，听你的。”李治轻轻合上眼，吻着她的秀发喃喃道……

就这样，李义府又被调归朝廷，而且一回来就担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再度跻身宰相行列。身在横州的杜正伦闻听此讯愤恨不已，不久便抱恨而亡！

二．荣归故里

李义府被贬一年多，丝毫未改张扬的个性，刚回到朝廷就爆出一件大案。他举报中书舍人李崇德曾与长孙氏私下交通，是谋逆一党。李治虽不免有些怀疑，但出于除恶务尽的考虑，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当即将李崇德拿下，没过几日就拷死狱中。

群臣对此颇多议论，因为这个李崇德是改组中枢后升任舍人的，还是李义府自己提拔的，怎会与无忌一党？这哪里是举报，分明是杀鸡儆猴，重塑权威，震慑百官啊！

李义府此次咸鱼翻生是借皇后之力，因而对媚娘俯首帖耳，立刻包揽重修《氏族志》之事。许敬宗也很满意，虽然辛茂将死后许圉师任检校侍中，但现在帮手回来了，他俩联手势力稳占上风，在军中还有他推荐的苏定方大显神威，地位自然稳固不摇。

自从乌海之败、副相战死，吐蕃恨透了大唐，于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怂恿铁勒思结部首领都曼举兵反唐。李治得到消息，再次祭出法宝苏定方，命其统军征讨。苏定方在获悉都曼叛军屯于马头川之后，当即挑选三千铁骑，一日一夜奔袭三百里，直逼叛军大本营。都曼仓促应战大败亏输，退守营垒；哪知唐军大队人马陆续到达，困了个水泄不通，都曼无计可施，勉强抵抗到傍晚只得出营投降——苏定方仅凭一次交锋便将大祸消弭于无形，可谓用兵如神！

与此同时对高丽的战斗也接连得胜。梁建方、契苾何力等部大败高丽军于横山（今辽宁华表山）。薛仁贵手持弓箭，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所过之处百发百中，杀得敌人望风披靡。继而又征依附于高丽的契丹大贺部，薛仁贵再展神威，率兵长驱直入，于万马军中生擒契丹首领阿卜固。

李治自然欢喜，决定在洛阳修建合璧宫，带着媚娘再度东巡。在出行前他们夫妻又做出一件古所未有之事——为年仅八岁的皇太子李弘举行加冠礼，并令其留守京师、监国摄政。

依照古制，男子二十岁元服，后世有所提前，天子之家多为十二而冠，八岁未免太早，况且小孩子如何监国理政？李治用心良苦，他自己便因入主东宫太晚，默默无闻、不为人知，才被权臣制约多年，可不想叫儿子再吃这亏。他要及早在臣民心目中树立李弘的威望，所谓监国只不过是挂个头衔，留守事务自有有司官员酌情处置，大事则随时奏报圣驾，许敬宗、李义府、许圉师等人就跟在身边。

不过想法虽美，实际执行起来却出了问题。李治、媚娘刚启程，还没走到潼关，宦官王君德快马赶来：“太子思念双亲，啼哭不止，百官急得团团转，保傅乳母怎么哄劝都不顶用，这可如何是好？”夫妻俩哭笑不得，只好派人将李弘接来，干脆也别监国了，带着孩子痛痛快快玩一趟吧！

显庆五年正月，圣驾到达东都；不几日苏定方押解都曼、薛仁贵押解阿卜固，双双献俘于洛阳宫。两员大将顶盔掼甲屹立乾阳殿前，宛如两根擎天柱，李治依旧以天下共主的宽宏姿态赦免了两位首领，晋升苏定方为左武卫大将军，加实封三百户；薛仁贵为左武卫将军，封河东县男。整个洛阳上至皇宫、下至民坊，载歌载舞欢庆三日，禁苑合璧宫的工程也随即开始。

在这欢庆的气氛中，媚娘又向李治提出一个请求——希望皇帝能驾幸她的家乡并州。

项羽有云：“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武媚虽是女流，却颇具楚霸王的气魄。其实她小时候随父母旅居蜀中、荆楚，唯独父亲过世后在并州住过三载，继而便入宫当才人。而那三年恰恰是她寄居异母兄长檐下，饱受命运摧残却无力反抗的时候。如今她的命运天翻地覆，一定要荣归故里，让并州的父老乡亲看看，当初那个受委屈的小姑娘现在已成为普天之下最高贵的女人！

从古至今哪有皇帝陪后妃回娘家的道理？可是李治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其实衣锦还乡的岂独媚娘一人？昔日李渊就是在并州举兵，始开大唐帝业的；而李治当太子前的爵位就是晋王，曾遥领并州大都督，并州可说是他的根基之地。所以无论从大唐社稷而言，还是就李治个人经历而言，驾临并州也称得上是荣归故里。

还有一个人很高兴，也是衣锦还乡，那便是司空李。昔日李受命抗拒突厥，驻守并州十六年，被李世民誉为“国之长城”。李治遥领并州大都督也由他担任长史，他在那儿有极高的威望和深厚的人脉，尤其曾引汾水、修晋渠，深得百姓爱戴——李看似与世无争，是个朴实的粗人，但心机着实不浅。除了太原县尉出身的李义琰，他推举的明经张文瓘、孝廉张楚金如今也都在京任职，再之他军旅半生的那些部下将领几乎形成了一个“并州党”。只不过李处事沉稳低调，加之皇帝曾遥领并州都督，因而这些人都隐于皇帝羽翼下，极少有人能意识到李的强大权势。持盈保泰，深藏不露，这便是李的大智慧。

皇帝、皇后、司空都欲衣锦还乡，这趟并州焉能不去？

趁着二月春光，李治驾幸并州，一路上百花盛开风光旖旎，媚娘实在太兴奋了，让李弘坐到自己身边，给儿子讲述自己小时的故事；而且她还派人快马赶到长安，将此事告诉了母亲和姐姐。杨夫人也是性情中人，早就想在武氏亲戚面前炫耀一下，有此良机哪还坐得住？竟不顾八十岁高龄，在武顺陪同下也赶到并州。

李治见媚娘母女高兴，索性颁下命令，将文水武氏族人连同故旧邻里都召到晋阳宫，在后殿中举行盛大宴会。

晋阳宫，这座传奇的宫殿曾发生过许多故事，最早曾是北齐开创者高欢的避暑之地，后来成为别都；隋朝两度扩建，隋炀帝曾为此宫大花心思，不料最后却为人做嫁衣，李渊、李世民父子正是在这里与担任宫监的裴寂酝酿出举事的阴谋；而今帝王家的大门竟然又为贩卖木材起家的武氏一族敞开。

因为武元庆、武元爽、武惟良已被贬谪，武志元、武怀运等也都在京为官，留居文水的其实大都是女眷，还有血脉较远的亲戚。这些人绝大多数只是普通百姓，从未见识过皇家气派，有幸来到这里既激动又忐忑。

宫廷御宴，钟鸣鼎食，哪是寻常之人消受得起的？何况还有当今皇后高高在上，宫女、宦官左右侍奉。这些朴实的乡民一个个眼不知该往哪儿看，更不要说放胆吃喝。杨夫人年纪虽高，今天却穿了身最艳丽的衣裳，绫罗朱裙、锦绣霞帔，宝钿金钗戴满了头，宫灯一照浑身金光，便如骊山姥姥下凡一般。她起身相劝：“大伙用啊！这是皇上的恩典，娘娘的恩典。咱们既是乡人，有什么不好意思？”此时她满脸和蔼可亲的笑容，似乎也不觉得这些曾被她鄙视的乡民低俗了。像她这样的贵族之人，张手施舍易，开口求人难，说好听的活的是尊严，说白了就顾这张脸啊！

在她反复劝说下，众人这才敢动。杨夫人虽已眼花，但还是努力扫视着在场每个人，胸中充盈着炫耀的快意，偶然有个身影引起她的注意。那是个精瘦衰老的妇人，穿着挺华贵的衣裙，但显得有些不合身，仿佛衣服是借来的一般；虽然多年不见杨夫人还是认出了她——昔日武家的主妇、武怀亮之妻善氏。

善氏大嫂如今已年过六旬，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满头的白发。她丈夫武怀亮当了一辈子县里小吏，惜乎没熬到媚娘当上皇后便呜呼哀哉，现在她这老寡妇的日子过得实在不太顺心。杨氏瞧着善氏这副模样，心头一阵惨然，回头瞟一眼媚娘；母女俩心意相通，四目相对同时摇了摇头——当年的善氏何等威风八面？捞她们母女的好处，却挤对她们住小院，还曾辱骂过杨氏；媚娘的小妹经她做媒嫁给了乡绅之子郭孝慎，因一场瘟疫小夫妻双双亡故。多少年来杨夫人和媚娘一提到这个妇人就恨得牙根痒痒，简直想剥她的皮。哪知今日见她已是这副模样，还有什么可报复的？

平心而论，善氏大嫂不过是普通村妇，贪点儿小便宜，目光短浅一些，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毛病。无论如何那些年没饿着她们，也没逼她们干活，又主动为小妹婚事操心，闹瘟疫也不是她的责任啊！矛盾其实都是出身教养决定的，杨夫人到了文水旧宅嫌弃人家，人家反过来又能给你什么好脸色？这话杨氏和媚娘嘴上不承认，但心里总还有数，而今已是这等高贵地位，还跟她计较什么？算了吧……

正在这时忽见殿外有宦官高宣：“皇帝口谕！”

在场乡民都慌了神儿，纷纷撂下筷子跪倒，媚娘也赶紧降阶。只见中常侍李君信大步走进来，操着清脆嘹亮的声音道：“皇帝有诏，今日所到皇后乡人，赠束帛，免三年赋役；凡并州八十岁以上妇人，皆版授郡君（版授，无朝廷授予的册书）。”

大殿里沉寂了好一阵，突然迸发出呼声：“皇上万岁，万万岁！娘娘圣明……”有人手舞足蹈——这不是舞拜，而是喜悦。

大家原本都太过拘谨了，尤其是武氏亲戚们，听说武元庆等人被贬的事心里都很紧张，直至此刻他们才真放开，才确信这位从穷乡僻壤走出去的皇后真的给大家带来了福泽。大伙喝着、唱着、跳着，也不管合不合礼法规矩，争着向皇后高呼圣明。

那一刻，媚娘由衷地笑了……

三．翻脸无情

宴会进行到很晚才结束，所有女官、宦官都懵了，也算不清行过多少觞，这等场合竟还有人喝醉。

媚娘笑微微站到殿门口，看着大家陆续散去，并嘱咐宦官们搀扶老者——她在提议来并州时还是抱着炫耀甚至报复的心态，但经过这场酒宴她确确实实将这里视为家乡了。而且她发现平民百姓其实是最容易满足的，也是最知道感恩的，这种真诚朴实是宫廷中难觅的。

大殿渐渐冷清下来，媚娘却有些意犹未尽，抬头望着天上明月，似乎感觉并州的月亮都跟长安的不一样。偏巧范云仙领着李君信嘀嘀咕咕走来，媚娘一看便知有难以启齿之事，笑道：“怎么了？莫非我家这帮亲戚有违背礼数之举？他们多是乡下人，千万别计较。”

“岂敢？”范云仙讪笑道，“娘娘仙乡之人，老者和蔼、少者憨厚，夫人们一个个慈眉善目，一看就是熏沐圣德已久。”拍完马屁他话锋一转，“不过，言谈间有些醉话，只怕……”说着捅了捅身边的李君信。

“只怕传扬出去有碍娘娘圣名。”李君信忙接过话茬——他久有攀附之意，但凡听说点儿私密常来献殷勤。

媚娘一副宽宏之态：“倒也没什么打紧。”

“可那些话关乎娘娘和代国夫人名誉，多是昔年旧事，还有议论朝政的。”

媚娘的笑容慢慢收敛：“谁发的醉话？”

“酒宴时坐在东边第二席，一头白发的那位老妇。”

善氏？！媚娘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好死不死！我不同你计较已是便宜，就该夹起尾巴做人。怎么给脸不要呢？

“她说些什么？”

李君信左顾右盼一番，低声道：“她说代国夫人嫌贫爱富，曾经虐待您异母兄长，说您母女当年全是赖她照顾，即便不到八十岁，也该给她封君。还、还说……”话到最关键处，他也犹豫起来。

范云仙一旁怂恿：“说吧！娘娘最开通不过，不会迁怒你。”

“还说……都是胡说八道，奴才可丝毫不信。”李君信先把自己撇干净，“还说您数典忘祖，就因与几位兄长不睦，将他们贬到蛮荒之地，武元庆身染恶疾，两个儿子先后夭折，几度写信哀恳，您偏偏不肯饶恕，就是要将其逼死。反倒写什么《外戚戒》，全是欺、欺世盗名……”

媚娘一口雪白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明媚的双眸欲喷出火来。

李君信再次重申：“这些话奴才可全然不信！她似喝多了，方才站在仪门旁跟邻里之人絮絮叨叨说这些话，埋怨没给她封君时还喊出声来。奴才瞧着不成话，怕有碍娘娘名声，叫几个小使将她搀出去，这才来告诉您。”

媚娘的脸色渐渐恢复，又绽放出了笑容：“你何必将她搀出去？本宫是大度之人，既然她老人家有误解，又有埋怨之处，正该解释清楚才对。这样吧，你再去寻她，将她领到西面仁寿殿中，就说一会儿我要好好厚赏她老人家！”

厚赏？！怎么赏？李君信觉得这话阴森森的，但还不及多思，却见眼前白光一闪——媚娘已将腕上戴的一只银环摘下抛过来。

李君信赶忙接住：“谢娘娘赏赐，奴才一定办妥。”

媚娘却已转身而去。

李君信比猴还精，一把拉住范云仙，将银环往他怀里塞：“小弟平常也没什么孝敬的，今儿您领我得了这巧宗，我便借花献佛啦！”银子固然是好东西，但巴结好上司，日后升官岂不更妙？

范云仙自下等寺人起家，跟着媚娘混到今日，岂是泛泛之辈？忙一把推开：“你个小兔崽子，老子跟着娘娘有吃有喝，还在乎你的？放心吧，有肉不能埋到饭里，只要忠心耿耿为娘娘效力，还愁不给你升官？快别恶心我了，收着吧！”说罢追赶媚娘而去。

“嘿！范大哥真仗义。”李君信千恩万谢，便要去寻善氏，哪知刚走到仪门又见灯笼闪耀、人影绰绰——皇帝驾到。

李君信忙随着周遭几个宫人一并请安。李治还未走过来，却见王伏胜蹿到面前，揪着他耳朵骂道：“死奴才！叫你传个旨半日不归，死在这儿了吗？”

李君信赶忙赔笑：“瞧您说的，我宣旨正赶上这边散席，范公公说赴宴的老人家多，让我照顾着点儿。这才打发走，正要向您老人家复命呢。”

“呸！正经差事不干，倒会攀高枝……”

王伏胜还欲再骂，李治却笑呵呵走来：“皇后高兴吗？”

“喜着呢！”李君言忙道，“娘娘说，古来哪个皇后得过皇帝这么重的天恩？连乡人都受惠，这是往她脸上贴金了。”这纯粹是他自己编出来的马屁。

“呵呵，皇后喜欢便好。”

王伏胜见皇帝和颜悦色，也不好再嗔怪；李君信心里本就有鬼，赶紧一溜烟跑了。今天李治也很高兴——皇后宴于后殿，他也在前殿大宴李氏故旧、并州官员，诏令并州八十岁以上的老丈也版授刺史，又吩咐祭祀当年举义之初战死的将士，群臣皆献恭颂之辞；酒过三巡忽有青州来的紧急奏报，辽东三国情势有变。

高丽、百济、新罗三国并立，名义上全都向大唐称臣，实则离强和弱、互相牵制，宛若汉末三国。其中北部高丽最强；东南的新罗国实力较弱，对唐恭顺恃为外援，甚至服中国衣裳、用中土年号；西南的百济捭阖两国之间，从中牟利。渊盖苏文主政高丽，与唐连年征战结怨已深，欲彻底消灭新罗以除后患，故一面在辽东抵御唐军，一面支持百济东侵新罗，相约瓜分其地。五年前新罗女王金胜曼薨逝，被李治追赠为开府仪同三司，却因为没有子嗣，以宗族之子金春秋继承王位，国内局势不稳；今逢百济强势入侵，出兵抵抗一败再败，重要城池相继丢失，已有覆亡之兆。无奈之下金春秋急修表文，派人渡海向大唐求援。

李治得到表章精神一振，当即罢宴，与宰相商议此事。昔李世民亲征高丽不克，相斗已逾十年，但高丽毕竟居于一隅，长期对峙已渐疲软，近年几度交锋皆是唐军得胜，只是不便强攻城池，难收全功。新罗求援正是个契机，百济与高丽乃一丘之貉，若能趁机渡海，先将百济消灭，则可对高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李义府揣摩上意，主张立刻出兵；许圉师持重，以为吐蕃窥伺，吐谷浑、铁勒等部未稳，若在东面另开战端恐难以兼顾。不过李治铁了心要打，踏平高丽不仅是他的心愿，也是父皇未完成的遗愿，更是他超越父皇最重要的一步；李曾是贞观十九年的东征主将，遗憾当初大功未就，也赞同出兵。于是君臣达成一致，诏令调回苏定方，任熊津道行军大总管，率刘伯英、刘仁愿等将，发水陆大军十万东征百济；并任命金春秋为嵎夷道行军总管，率新罗军配合行动。

李治做出这项决定，胸中激情澎湃，想起当初皇后对他的建议，忍不住想立刻告诉媚娘，因而来到后殿。哪知里里外外寻了两圈不见踪影，问宫女竟也不知，诧异间又见武顺搀着杨夫人从侧殿而出。

“臣妾参见陛下。”杨夫人颤颤巍巍便要下拜。

李治忙双手搀住：“您老八十岁的人，不必行此大礼。”

杨氏欢喜得很，满脸皱纹笑得跟朵干菊花似的：“蒙陛下天恩，不但臣妾受封，乡土之人皆得雨露。老妪何德何能？”

李治戏谑道：“哈哈哈，皆因您有个好女儿嘛！”其实并州之民是李唐旧人，这顺水人情倒也好做。

“参见陛下。”武顺也见驾施礼。

李治扫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当初也曾食髓知味，无奈家里篱笆扎得太牢，加之这几年光忙着钩心斗角，自从封她为韩国夫人，还没再摸过她的身子。

当着母亲还有宦官宫女，武顺又能说什么？轻轻叹口气——纵是千里宝驹，不得猛将来骑，配个金鞍抵什么用？可叹红颜易老，而今已是四十多岁的人，奶酥快熬成油渣了，只怕现在就是上赶着，皇帝也看不上眼了吧？

李治只道：“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夫人年纪又大了，不妨多住几日，不必跟随车驾。”说罢转身要去，却猛一眼扫见武顺身后还跪着俩年轻人，不禁又问，“那是何人？”

武顺连忙拉过，介绍道：“此乃臣妾儿女。”她与贺兰楚石生一儿一女，儿子贺兰敏之年已十七，女儿也十五岁了，这次都伺候着外祖母来到并州。贺兰家出自鲜卑，乃西魏十二大将军之一贺兰祥后裔，传至隋以后逐渐衰落，如今已远不能与窦氏、于氏那等关陇大族相提并论。武顺之所以把儿女带离贺兰家，来到京师，也是为近水楼台，沾媚娘的光。

李治借着宫灯仔细打量，见贺兰敏之生得十分英俊，细腰奓臂、目若朗星、面若敷粉，不禁赞叹：“父高贵、母佳丽，所出之子果真不凡。”再看那个女孩，更是吓煞人——那少女生得眼若秋水面如春桃，皓齿明媚钟灵毓秀；体态婀娜身材匀称，添一分则太过丰腴，减一分则太过消瘦，真是天生尤物无以复加，举手投足瞧着都令人惬意。穿着葱绿色裙裳，帔纱随意搭在身上，袒胸露肩，雪白的肌肤在灯光照耀下泛着一层细腻莹润的光芒！

“天生丽质，佳人难得……”李治看呆了，无意间脱口而出。

贺兰氏性情酷似其母，也是活泼之人，毫无羞涩之态，笑而万福道：“陛下过誉了。”

李治听她那嗓音娇而清脆，真似勾魂夺魄，一时间浑身骨头全都酥了；又见她那笑容宛如春花，朱唇翘起，露出两颗小巧可爱的虎牙——啊！她真像媚娘，像那个十多年前那个和他偷偷携手、共赴巫山的媚娘！

“陛下，我这一双儿女可好？”武顺面露得意之色——这对孩子可是她日后富贵的本钱啊！

“好、好……”李治回过神来，“令郎年少英俊，一表人才，可有功名在身？”

武顺求的便是这句话，忙道：“还不曾入仕，陛下……”

“暂充千牛备身，日后朕予提拔。”李治说的是贺兰敏之，眼睛瞅的却是少女贺兰氏。

武顺大喜，忙摁着敏之给皇帝叩首，杨氏高兴得直念阿弥陀佛。说话间王伏胜凑上来：“启奏陛下，有几挑皇后乡人进献的果品，该如何处置？”皇帝不能随便收百姓的东西，何况皇家所用皆上品，哪在乎这些？

杨夫人自然要为乡人美言：“东西虽没什么好的，但皆百姓虔诚贡奉，陛下莫要嫌弃。”

李治回头看，见有四五挑果子，都用刷得干干净净的竹篓装着，盖着青布，乡民百姓能弄成这样已很周到，因而笑道：“难得百姓这片心，但朕不用，宫人尝几个便罢。择一挑好的给英公送去吧。”

“是。”王伏胜当即唤过俩小使挑着果子跟他去；行至仪门之下回头一望，皇帝还在那儿跟武顺母女磨磨叽叽。王伏胜不禁感慨——万岁哪是娶了位皇后，分明娶了一家子，所有娘家人全照顾到啦！

晋阳宫比不得东西两都，没有中书、门下之所，县府也毕竟招待不下太多官员，所以宰相就歇在最外面几座宫殿的侧室。王伏胜哼着小曲出仪门向东行了一阵，忽然想起太子近几日玩得劳乏，一定早就睡下了，唯恐惊扰又转而向西；穿廊过院，却见原本无人的仁寿殿里隐隐有灯光，大门却紧紧关着。

王伏胜不免起疑，打发小使挑着东西先走，自己轻手轻脚凑前，想看看怎么回事。哪知刚踏上殿阶，忽听里面传来哭声，继而有个浑厚的女声道：“迟矣！小妹原不打算为难您，可祸从口出，您……”

皇后？！王伏胜心头一紧，此时大可拔腿一走躲开是非，但他实在难抑好奇，还是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悄悄往里偷窥。

隔着窗纱一切都朦朦胧胧，殿内灯光又很昏暗，显得甚是诡谲。但见有一女子端然坐于正位，虽瞧不清面容，必定是武皇后；身边有几个穿明黄色衣服的人，定是宦官；而殿中央还跪着一人，挽着发髻身材清瘦，似是个妇人，正呜呜咽咽，做叩首恳求状。

正诧异间皇后起身，款款走到那妇人面前：“大嫂，您哭什么？这是您老的福分啊！此地乃晋阳宫，是皇家禁地；此殿乃仁寿殿，多吉祥喜庆？在这儿尽了我的仁、全了您的寿，岂不是美事？”

“妹……娘娘！我年纪大了，灌了几杯马尿管不住嘴，以后再不胡说八道。我、我该打！该打……”说着里面响起一阵啪啪之声，似是那妇人正扇自己耳光。

皇后从宦官手里接过件什么东西，咯咯笑道：“瞧您，这是怎么闹的？打起自己来了，用不用小妹帮您啊……”话音未落，忽然“啪”的一声响，比那掌嘴声响亮百倍。

王伏胜心头一震，这才知她竟然拿着鞭子；再细瞧，那妇人双手掩面哀号起来。紧接着又一个声音道：“你们都瞎了？难道还要娘娘亲自动手？”说话的是范云仙。随着这声吩咐，几个宦官一拥而上，各持皮鞭殴打那妇人。

那妇人惨叫不止，在地上打着滚，但滚到哪里皮鞭就落到哪里，打得她无处可躲，痛哭求饶：“娘娘！您是我亲娘！是我一家的亲娘！饶了我吧……啊……”

皇后不为所动，回归座位，就一声不吭地看着。王伏胜受惊匪浅——他伺候两代天子，莫说后宫女子，就是皇帝也没动过此等私刑，这把人打得遍体鳞伤，轰出宫外成什么样子？

但皇后显然比他想得周全，转眼已打了四五十鞭，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似要把人活活打死！妇人身上衣裙也已被抽烂，地上到处是碎布条，早已无力再翻滚，只是趴在那里抱着脑袋不住哀号。那凄惨的声音简直已不似人发出的。

王伏胜瞧得心惊肉跳，却听皇后突然开口：“天色已晚，本宫有点儿倦了。”

只这漫不经心的一句，又有两个宦官挥鞭而上，众人抡动臂膀，一顿狂抽。突然有一鞭下去，那妇人猛然惨叫一声；王伏胜隔着窗纱瞧不真切，但见一阵黏糊糊的、说不清是血是肉、是液是块的东西从她身上迸出，绽了一地。

“啊……”王伏胜双腿一软，再也不敢看下去，正要转而溜走，忽觉面前窗户“哗啦”一声敞开。

“谁？”刺眼灯光闪过，露出范云仙那冰冷的面孔，微一迟疑也辨出是王伏胜，随即挤出一缕阴笑，“王公公，既到此怎不进来？”说罢已隔着窗口把手搭在王伏胜肩头，硬拉着他往里看。

王伏胜早惊得体似筛糠，见里面都是皇后的亲信宦官，他哪里敢向地上那人……不！那摊东西瞧一眼？但余光还是不经意间扫到，那显然是个老妇，苍老的皮肉根本经不住几鞭子，早已血肉模糊，满头白发被血染红，趴在那里连呻吟的气力都没了，止不住抽搐。然而没有停下的命令，宦官们兀挥鞭猛抽。

每打一下王伏胜不禁眯一下眼，唯恐横飞的血肉溅到自己脸上。而武媚娘竟满不在乎地斜倚在那里，屈一腿、伸一腿，一副很舒服的样子。转眼又是三四十鞭，范云仙斥道：“别打了！没见脊梁骨都露出来了吗？早断气了。”众人这才罢手。

媚娘掩口打个哈欠：“本宫的规矩你们晓得吗？”

“都给我听清楚……”范云仙接过话茬，不知是警告在场众人，还是特意警告王伏胜，“谁敢把今天的事到处说，管保比这人更惨。”

媚娘却一副很和蔼的口气：“别吓唬大伙了，明天通通有赏，该歇息的歇息去吧。”说罢这才抬眼看王伏胜，“王公公有事吗？”

王伏胜心都快蹦出来了：“没……陛、陛……”饶是他伺候主子半辈子，竟也语无伦次。

范云仙一阵莞尔，低下头做出一副诚心求教的样子：“王公公，我年轻不晓事。眼前死了个人，您说该怎么办？”他做事周到至极，情知王伏胜伺候李治多年，难免背后汇报，故而要将其拉下水。

王伏胜暗骂这小子阴损，却也没办法——这位皇后娘娘实在太过狠辣，倘若不为她办这件事，谁知日后什么下场？哆嗦半晌他才渐渐稳住心神，强笑道：“悄悄交与侍卫，抛到荒郊野外就是了。”

范云仙不饶：“若有人问起，就说皇后让打死的？”

“不！是歹人趁乱入宫，欲偷皇家珍宝，被抓住打死的。”

“高明啊！”范云仙赞道，“这可是您想出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王伏胜只得咬牙认下。

“成！”媚娘晃了晃脖子，慵慵懒懒道：“本宫也乏了，就劳烦你俩去办吧。”说罢竟朝他嫣然一笑。

“是……”王伏胜瞧着她那妩媚娇艳的笑容，从脊梁沟蹿起一阵寒意——她哪是我大唐的皇后，分明是嗜血的罗刹！

第九章 李治突发风疾，媚娘临危参政

一．李猫弄权

显庆五年四月，李治结束在并州的巡游，但他没有直接回长安，而是去了洛阳。一者合璧宫修建完毕，他和媚娘想到新宫殿住住；再者东征百济的战争已经开始，东都洛阳更便于接受战报。这次不仅是皇帝、皇后、太子，连中书门下、尚书六部、御史台乃至嫔妃、皇子、宫人全都移至洛阳——李治亮明态度，不破百济誓不西还。

或许是皇帝的坚决态度使然，这场仗一开始就打得很漂亮。昔日李世民东征高丽兵败而回，大唐意识到水军的重要，因而从贞观二十一年起大造海船。这项工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且不论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单单运输就要走过大半个天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保证海船质量，造船所用木料都是从剑南诸州采伐而来的长达百尺的良木，通过水路自巫峡运达江淮；并召集江南十二州的能工巧匠精心修造，再由海路北上并完成试航，最后抵达青州、莱州备战。功夫没有白下，通过十多年努力，大唐已拥有数百艘大规模海船，其中不仅有运送辎重粮草的储备船，更有许多又快又坚固的战舰。

苏定方率大军自成山渡海，直逼熊津江口（今韩国锦江），百济王扶余义慈闻报大惊，匆忙调集一切可以调动的军队南下布防，意欲将唐军阻于海上。可螳臂岂能挡车？苏定方非但驰骋大漠勇不可当，指挥水军也颇有法度，在海上排出一字长蛇阵，乘风破浪直扑敌阵。百济军虽有保家卫国之心，无奈数百艘船无边无沿，根本防不胜防；左右两翼唐军迅速登陆，迂回防线之后，两面夹击。百济军大乱，被唐军斩杀数千人，余者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大唐旗开得胜，顺利占据熊津江口，继而水陆并进，向百济国都泗沘城（今韩国忠清南道扶余郡）步步逼近。

战报传到洛阳，李治君臣自然很高兴。不过随着好消息而来的还有一个不大的坏消息——给东征军运输的一批粮草因在海上遭遇风浪，翻船沉没。

宣政殿朝会上，李义府将此事上奏，并且大发议论：“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需补给关乎成败。负责运输粮草的青州刺史刘仁轨难辞其咎，必须严厉惩处以儆效尤。”

李治似乎完全沉浸在旗开得胜的喜悦中，并没把这件事看得有多严重，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依爱卿之意，该如何处置？”

李义府一反平日“微笑和善”的态度，满脸愤慨道：“军资粮草皆百姓血汗。刘仁轨为官失职酿成大祸，不斩之，无以谢天下百姓！”莫看他一脸凛然正气，其实此事根本就是他私下捣鬼——当初刘仁轨审理毕正义案，搞得他狼狈不堪，觅得良机此仇焉能不报？

刘仁轨负责此次东征的粮草运输，事关三军安危，岂敢玩忽职守？在这批粮食运送前他已观察到海上天气变化，决定推迟出海。李义府却认准这个报仇的好机会，以中书之令相压，硬逼他按时发船，结果真出了问题。事后李义府又派心腹监察御史袁异式去调查，临行前特意暗示：“君能办事，何忧无官？”

袁异式心领神会，到达青州后立刻拿出袁公瑜当初逼长孙无忌悬梁自尽的架势，冷言冷语道：“您在朝中得罪了谁，想必自己心里也清楚，我看您还是早作打算吧。”若是泛泛之辈听到这些话早就被吓住了，与其被害得身首异处、家破人亡，不如自我了断保家人平安。但刘仁轨昔日当个小县尉就敢打死四品官，岂是几句大话能唬住的？他相信朝中还有公正的声音，当即毅然回绝：“本官既然失职，自当受国法处置，就算明正典刑斩首市曹，亦无所惧。可若要我草草一死趁仇人之愿，刘某人绝不甘心！”袁异式再三恫吓大话说尽，终究奈何不了他，这才暂时将其拘禁，将案卷上缴朝廷。李义府一心要将他置于死地，于是亲自出马，在李治面前告这一状。

朝堂之上群臣以异样的目光看着李义府，如此构陷于人实在明目张胆，但却没人敢说什么，就连许圉师也欲言又止——李猫二次回朝任相足见圣眷之深，一到任便治死李崇德足见手段之狠，况且最近他又修成《氏族志》，颇得皇帝、皇后赞赏，正是炙手可热之时。

因“志”与“治”同音，触犯圣讳，新修订的《氏族志》更名为《姓氏录》，叙天下二百三十五姓、二千二百八十七家，共列九等。自皇族李氏以下，当今皇后武氏与元贞皇后独孤氏、太穆皇后窦氏、文德皇后长孙氏并列；除此四家后姓之外，酅（xī）公、介公及三公、太子三师、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仆射皆为第一等；文武二品官及参知政事为第二等，再往下按官职品级以此类推，官高者等级高，官低者等级低，五等以上才算士族。更狠的是，官职决定的姓氏等级仅包括本人和至亲子弟，就算是出自同族也必须各算各家。

这样的分级方式把原先的家世门第都否定了，一切都靠官阶说话，凭你是几百年的旧贵族，只要家里没人当到五品便与士族无缘；反之即便大字不识、家里穷得叮当响，只要上了战场敢拼敢杀，立功升到五品，就可归入士族行列，家里人也可享受朝廷给予的恩惠。比如李义府，饶阳寒门出身，凭三品宰相头衔就混上个第一等，那些山东望族、关陇名门哪肯依？都将《姓氏录》斥为勋格（功劳簿）。不过有骂的就有捧的，如袁公瑜、侯善业等因废王立武蹿升的人，还有苏定方、薛仁贵等靠军功晋升之人，他们可都乐开了花。

朝廷颁布新书，下令将旧版《姓氏录》一律焚毁，继而诏令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五姓七大望族，今后不得互相婚配；以前不同门第间通婚，门第低的要给门第高的一笔“陪门财”，此举今后一律视为卖婚，严令禁止。据坊间传言，之所以有此诏令是因李义府为儿子求娶高门之女，不得应允心中衔恨。但不管贵族怎么痛骂，李义府算是给李治和媚娘立了功，尤其是把文水武氏列位第一等，牢牢攀上皇后这棵大树。前几日他还抓住一个吏部官员调动的小错，煽动党羽弹劾卢承庆，致使其外贬润州（今江苏镇江）刺史。如今风头正盛，谁敢轻易招惹？

群臣默然望着这一幕，哪知李治也很沉默，既不赞成杀刘仁轨，也不表示反对，只是满不在乎地坐在那里，信手翻弄东征捷报，大家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中书舍人源直心慢吞吞蹭出朝班，低声试探道：“淹没军粮虽是重罪，但海上天气变幻莫测，风浪并非刘仁轨造成……”

“也对！”李治立时打破沉默，笑道，“前几年长安干旱，朕召集道士、僧人作法祈雨尚不可得，他刘仁轨非僧非道，还不至于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吧？暂将其革职，以白衣身份随军效力，退朝吧。”说罢再不管李义府要说什么，起身而去；转过屏风，见媚娘又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她实在闲不住，现在几乎天天来偷听李治上朝。

李治朝她戏谑道：“退朝了，这位爱卿怎还不回……”

媚娘却没心思开玩笑：“陛下为何不纳义府之言，将刘仁轨处以重刑？”她真可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作对的人必要治死，对她有功的人必要时时回护。

李治却未答复，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挽起她的臂膀笑道：“何必管那么多？走走走，瞧瞧咱弘儿去……”

圣命传至青州，刘仁轨被放出牢房，准备渡海去军中效力。白衣随军固然艰苦，但只要埋头肯干，不再有什么过失，基本上还可起复官职。当初征讨贺鲁失败，程知节罢官，没过多久又被任命为岐州刺史，只是老将军觉得脸上无光，告老辞官；王文度以白衣身份从军，跟着程名振打了几场胜仗，也起复为左卫中郎将。

李义府还是不肯罢休，再次秘密致书袁异式，令其设法将刘仁轨置于死地。其实办这件事也不难，只要像倾覆粮船那样再弄出一次海难，刘仁轨还会不死？但袁异式还算有点儿良心，不想把事做得太绝，刘仁轨都六十多了，何必为难老人家？再者他此番大难不死，实是皇帝亲自保下的，这个人可不敢随便杀。

袁异式如期安排了海船，出航之日也到达成山港前去送行，却见刘仁轨穿了身朴素的粗布衣，卷着裤腿，正一趟趟汗流浃背地往船上搬箱子。

“哈哈哈……”袁异式揶揄道，“您老真是当大官当惯了，如今是随军听用，不是去赴任都督刺史，还带这么多东西。”

刘仁轨累得吁吁带喘，甩了把汗道：“这几箱东西可不是摆排场用的，乃我大唐之历法、礼书、经史、历代帝王圣讳谱录。”

“大老远的，带这些东西作甚？”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刘仁轨傲然道，“今既从军渡海，我当削平辽海，颁示本朝正朔。”

袁异式不禁窃笑——你当了一辈子文职，如今耳顺之年，官都混没了，到那偏远异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成问题，还想着建立奇功，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刘仁轨也不理睬，又匆忙挎起个小包袱上了船。士兵收锚起航，他凝然伫立在船头，任凭海风吹拂着花白长须，对着茫茫大海感叹：“这是老天要让我这老叟建功立业啊！”

那一刻岸上的袁异式竟有些看呆了，建功立业希望渺茫，但这位老人家的豁达心胸可真了不得。袁异式暗自感叹——如此人物焉能不与李猫结仇？如此人物又焉能不被皇帝保下？看来当今圣上的眼光不差啊！

二．乐极生悲

显庆五年秋，一道露布快马传至洛阳，振奋了整个大唐帝国。

苏定方所率的东征军成功抢滩后，沿熊津江水陆并进，直逼泗沘城。百济孤注一掷，调集倾国之师在都城以西二十里列阵，以为哀兵必胜，欲与唐军决一死战。可唐军跨海远征，又何尝不是背水一战？刘伯英、刘仁愿等将甘冒矢石冲杀在前，一鼓作气尽锐出战，仅一个冲锋就击溃了百济大军，斩杀一万多人。

与此同时，金春秋派大将金庾信从东路反攻，经过一番血战，攻克百济重镇黄山（今韩国忠清南道连山），与唐军会师。战事发展到这个地步，百济已危若累卵，而内部矛盾更加快了它的覆灭——战败之际百济王扶余义慈惊恐万分，与太子扶余隆仓皇北逃，只留下次子扶余泰坚守国都；唐军旋即兵临城下，将泗沘城团团包围。

国王和太子弃社稷而逃，都城内人心惶惶，哪还有抵御的斗志？扶余泰见众心不稳、各自欲逃，情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又怨愤父亲和兄长不负责任，一气之下他干脆自立为君，以国王的名义激励将士，想要最后一搏，不料反倒弄巧成拙。

太子扶余隆之子扶余文思尚在城中，得知叔父自立顿时绝望。他身为嫡长孙是百济王位的未来继承者，眼下叔父僭位，莫说社稷已难保住，就算能侥幸击退唐军，祖父和父亲还能回来继续统治吗？即便他们回得来，叔父还肯把王位交还吗？扶余文思心灰意冷，索性率领部下坠城投降。

王孙率先降唐，城内刚凝聚起的一点儿士气立时瓦解，官军百姓如开闸一般，争先恐后往城外跑。扶余泰勃然大怒连杀数人，却根本遏制不住投降的人潮。唐军趁机发动进攻，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取城楼；扶余泰眼见大势已去，只得放下武器，气馁地跪倒在苏定方马前。

随着都城陷落，百济军民万念俱灰，游散在外的部队纷纷解体，群龙无首的各城官员陆续竖起降旗。义慈王与太子隆走投无路，也只得向唐军投降。短短一个月时间，百济五部、两百多座城池全部归降——至此，立国六百余年的百济宣告灭亡！

从发兵到胜利仅用半年时间，洛阳君臣狂喜。李治立刻下令，百济全境改旗易帜，化为熊津、马韩、东明、金涟、德安五个都督府，下辖三十七州、二百五十县，以投降有功的当地酋长分任刺史、县令；以扶余义慈为首的百济贵族全部押解回唐，避免他们东山再起。

显庆五年十一月戊戌（公元560年12月8日），李治身披绛纱衣、头戴武弁，登上雄伟的则天门楼，再度接受献俘，武皇后不出意外地站在他身边一同接受献俘。而城下进献俘虏的又是苏定方——短短三年间，这位大将讨灭三国，生擒贺鲁、都曼、义慈三位国王，这不仅是前所未有的功劳，更是百年难遇的传奇。时至今日，李治已没什么可以嘉奖他本人的了，于是晋升其子苏庆节为尚辇奉御，父子俱至通贵。不过苏定方对这些赏赐已不甚在乎，若不是眼前这位天子的支持和信任，他岂能在年近古稀之时成就这么大的功劳？今日之荣耀远远超过那些曾压在他头上的关陇宿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相较前两次献俘，这次的场面更壮观。义慈王、太子隆、皇子泰等九十三名百济王族官员皆绑缚双手，跪在天街上；在场观礼的除了文武官员、禁军将士，还有洛阳城的百姓。李治站在城楼上，一览无余，心潮澎湃。就在几天前许敬宗已请求议定封禅礼，这无疑预示着盛世来临，昔日父皇三度筹划封禅而未成，这个梦想也要由他来实现了。百济已平，扫灭高丽的那一天还远吗？他超越父皇的那一天还远吗？他昂首挺胸，傲然注视着这一切——三军将士铠甲鲜明，都在为胜利而欢呼；百姓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五颜六色的旌旗在风中飘摆，青龙、白虎、朱雀、金牛等瑞兽仿佛都活了，张牙舞爪地从旗帜上游了出来，在空中飞舞盘旋，幻化出各种形状；继而苍穹散发出夺目的光亮，金光万丈云雾翻滚，无数光点倾泻而下。

下雪了么？李治扬手去摸，却毫无感觉，不禁揉了揉眼睛。那些光芒仍在……不！不是雪，是神光！是天神降临赐予他福祉！李治激动地张开双臂，想要迎接祥瑞，然而那些流萤般的光点却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甚至变得有些刺目！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瑞兽、将士、百姓都扭曲地晃动着，苍天与大地竟交汇重叠在一起……

城楼之下摩肩接踵，千万双眼睛注视着则天门，大家不仅在赞颂国家的强盛，同时也在争睹皇后的美丽。忽然看到皇帝张开双臂不住摇晃，百姓愈加兴奋：“快看！皇上在向咱致意呢！”顿时城楼下人声鼎沸，“万岁、万万岁”的呼声响彻天地。如是者再三，站在一旁的皇后突然握住了皇帝的手，皇帝进而揽住皇后的肩膀，两人交头接耳亲切地说着什么。百姓哪里想到会看到这等情景？这真是乾坤和谐、帝后恩爱的一刻，大家愈加欢腾；尤其人群中还有许多贵妇，见到这一幕都不禁掀开幂篱，无比羡慕地望着那个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城楼上下的文武百官却有些哭笑不得——纵然你们夫妻关系好，当着全天下人做此亲密举动，也实在有些不雅吧？立于阁楼阶梯旁的范云仙也正窃笑，却忽见媚娘转身朝自己招手，神色甚是焦急，范云仙赶忙迎了上去。

欢呼声实在太闹，媚娘即便贴在他耳边，也需努力喊出来才听得见：“圣上有旨，仪式立即结束；宽赦扶余义慈等人，命有司在洛阳给他们安排住宅。”

范云仙甚是诧异，这么重要的旨意怎么由娘娘代传？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又听媚娘几近嘶哑地喊出句令人胆寒的话：“速速回宫，圣上眼睛看不见啦……”

盛大的献俘礼戛然而止，百姓被驱散之时还意犹未尽，就连俘虏也觉得莫名其妙。当跪在地上的义慈王君臣被割开绑绳，庆幸劫后余生垂泪稽颡之际，再抬起头来，却见城楼上已空空如也。许多臣民亲眼看到皇帝由宦官搀扶着走下城楼，可大家都以为这是尊贵的体现，谁也没意识到有问题；更不会想到皇帝下了城楼当即被搀上腰舆，宦官们几乎是跑着将他抬进了宫。

媚娘的手一直被李治紧紧拉着，没办法上轿，也跟着一溜小跑，急匆匆奔过宫门，连簪钗都跑掉了。这会儿来不及去合璧宫，到了宣政殿便落轿，王伏胜、李君信等六七人连媚娘一起将皇帝搀起。此时不再有臣民，李治无须再矜持了，他浑身瘫软踉踉跄跄，被众人抬到了龙床上。

尚药奉御蒋孝璋、上官琮早被范云仙找来，也顾不得施礼请安，马上开始急救。蒋孝璋又是诊脉、又是询问、又是扒眼皮观看；上官琮以针灸成名，当即解衣下针。李治自幼有些胆小，这会儿天旋地转方寸已乱，心里又急又怕，一针下去不禁痛叫起来，反把上官琮吓得不轻。冬日下针当在俞窍，本来扎得就比较深，皇帝又怵怵忐忐颤抖不止，倘有一丝闪失，哪里担待得起？

“陛下别动……千万别动啊……”

亏得媚娘在旁连哄带劝，死死架住李治双臂，上官琮才渐渐稳住心神，在风池、百会、内关、太冲、行间等穴依次下针，轻轻捻着：“陛下请放松。”

“嗯。”李治虽嘴上答应，但紧紧闭着眼睛、咬着嘴唇，额上早已布满了一层冷汗。媚娘心里也急如油烹，但瞧他这副模样，竟觉得有一丝好笑——雉奴生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还是太过娇气啊！

蒋孝璋摸了左脉又摸右脉，面色渐渐阴沉，松开皇帝手腕，退到一旁半晌不语。上官琮却丝毫没有停歇，不住捻着天柱、风池两处的针，约摸一炷香的工夫才起针，继而满脸关切低声询问：“陛下，睁开眼瞧瞧，如何啊？”

李治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始终死死闭着双眼，眼窝处早已浸着泪水、汗水，闻听此言才颤抖着缓缓睁开，朦胧渐渐散去：“朕看见了，媚……”但他还未及松口气，脖子微微一动又觉头重脚轻，感到一阵猛烈的眩晕，继而浑身无力、手足麻木，随即一歪。

“怎么了？”媚娘赶忙抱住他肩膀。

上官琮与蒋孝璋同时一阵蹙眉——果不其然！怕什么来什么！

李治歪在那里，连声催问：“怎么回事？朕究竟怎么了？”

蒋孝璋犹豫片刻才开口：“陛下，这恐怕不是眼睛的毛病，是、是……风疾。”

“风疾？！”李治猛地坐了起来，原本茫然的双目竟露出了恐惧之色——风疾，当年父皇患的病。众太医束手无策，仅仅三四年就把纵横天下、骁勇无敌的父皇折磨得卧床不起、一命呜呼！怎么可能？我才三十三岁啊！

“不！绝不！”李治惊恐地叫着，“你们骗朕！你们是庸医……”

“哎哟……”媚娘发出一声惨叫。

李治这才发觉自己仍然攥着媚娘的手腕，一时紧张把她捏疼了；但李治却没有就此松开，反而就势扑进她怀里，不知所措地呼唤着：“怎么办？媚娘，朕可怎么办啊……”方才他在城楼之上的骄傲自负荡然无存，泪水簌簌而下，活像个担惊受怕的孩子。

“没事，别怕。”媚娘只得强自镇定，一边抚着李治的背，一边叱责太医，“万岁年纪尚轻怎会是风疾？不可信口雌黄！”

俩人早吓得跪地不起，蒋孝璋战战兢兢道：“臣实言以对，哪敢有半分虚妄？诚如娘娘所言，陛下年方而立，但风疾并非只有年迈之人才会患。此疾病状甚多，各不相同。诊其脉，虚弱者，乃风也；缓大者，亦风也；浮虚者，亦风也；滑散者，亦风也。”

上官琮也道：“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无血不存，血无气不行；气行血则行，血行风自灭。风头眩者，由血气虚，风邪入脑，而引目系故也。五脏六腑之精气，皆上注于目，血气与脉并于上系，上属于脑，后出于项中。逢身之虚，则为风邪所伤，入脑则脑转而目系急，目系急故成眩也。察今日受俘之事，圣上登临则天门，面南而背北，厉风乃自脑后而来，加之原有……”

“够了！谁要听你们背医书？”媚娘不耐烦道，“究竟能不能医好此病？”

上官琮瞥了蒋孝璋一眼——我虽擅针，赶不上皇甫谧、孙思邈；你纵能药，也不是李珰之、巢元方。风疾最是顽固，多少妙手先贤都束手无策，咱俩救急倒也使得，哪敢说定能医好？

蒋孝璋心里也没底——高祖、太宗皆罹患风疾而崩，八成老李家血脉传承此病，但这话没法挑明，说出来岂不是诅咒皇家？再者今上自小体弱，本就是个不好医的身子，风疾又多因肝阳上亢所致，水不涵木，肝木失荣，这跟房事也有关系，当着娘娘的面怎么说？不过蒋孝璋也知道，天子动不动怒且放一边，单这位娘娘就不好惹！但凡有一丝退缩，她哪里肯饶？想至此把牙一咬：“可以！臣等勉力为之。”

媚娘杏眼一瞪：“不是勉力，是一定要医好！”

“是。”两人赶忙起身，取纸提笔，冥思苦想筹思药方。

李治兀自扑在媚娘怀里，泪水早已浸湿她的衣裙，口中喃喃道：“朕不信……不会是风疾……绝不是……”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使然，此刻他即便一动不动也觉头晕耳鸣。

媚娘抚着他脸颊，柔声劝慰：“没事的，你是洪福齐天的皇帝，有全天下的名医良药奉养，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胡思乱想。”她嘴上说得好，心里却隐隐发愁——且不论皇帝身系社稷安危，这也关乎她的命运，若李治有个一差二错，孤儿寡母可怎么办？

愁什么来什么，媚娘方想及此便听外面一通吵嚷——太子来了。李弘年已九岁，秉性善良读书勤奋，身体却甚羸弱，近来又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也在养病。不知哪个宦官嘴快，把皇帝病倒的消息传了过去，李弘哪还稳得住？不顾保傅劝阻，慌里慌张跑来见父皇。

李治的性格本就不强，或许子随其父，李弘更是性格软弱，一见父亲惨兮兮倚在床上，竟忍不住抹起眼泪。媚娘佯怒道：“吾儿怎不晓事？耶耶（唐时口语，爸爸的意思）本无大疾，只需静养。你一哭反倒扰了清静，快回去吧！”李弘这才算止住悲声，却不肯走，一定要亲自侍奉父亲服药。

幸而不多时蒋孝璋便亲自煎好药捧了来。李弘身形尚小，需爬到床上才能把药匙送到父亲口边；媚娘怕弄洒了，手把手帮忙。李治虽头晕目眩，还强挺着扮演好父亲，挤出一缕微笑道：“弘儿孝顺，朕这病一定能好……”

如此喂了几匙，王伏胜轻轻踱过来，禀道：“许令公、许侍中、李尚书在殿外，问陛下是否安好，另外还有军情汇报。”

媚娘充耳不闻，捏着李弘小手喂了半碗药，才回头斥道：“什么时候了？还来添乱，叫他们酌情处置……”

“不！”李治却道，“让他们进……”话说一半却顿住了，他不愿臣下瞧见自己这副不堪之相，又转而说，“问问何事，转奏进来。”

“是。”王伏胜随即折去。

媚娘摸摸李弘的头：“药喂过了，吾儿回去吧。有为娘在，侍奉之事不劳你，你回去好好读书，耶耶才安心。”王君德等内侍也纷纷跟着解劝，李弘又给父皇磕了个头，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眼见儿子出去，媚娘帮李治擦去胡须上的药，才道：“你就安心养病吧，何必强撑？”

李治艰难苦笑：“身为天子，岂能置国事不顾？”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寒了大半——他是从侍奉父皇那会儿过来的，知道风疾的厉害，这病岂是容易医的？即便能治好要多长时间？韬光养晦十二载，又大费脑筋尽诛异己，刚得意几天就摊上场大病，老天待雉奴何等不公！

王伏胜很快转回，还拿着份文书，三位宰相见不到皇帝，索性把军情写了下来。李治初时还让媚娘捧给自己看，哪知字到眼前模模糊糊，越看越觉头晕，只好让媚娘读来听。原来高丽见百济已亡，情知下一个便是自己，遂抢先下手，重贿铁勒的思结、拔也固、同罗等部，唆使他们在东北边庭作乱，意欲拖延大唐攻势。

媚娘也给李治提过不少建议，但这却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具体的军报，虽不晓得拔也固、同罗是些什么人，但以她直爽刚强的脾气岂容有人作乱？读罢不待李治说什么，抢先道：“普天之下皆帝王家，哪轮得到边庭小丑嚣张？出兵灭了他们便是！”

一场战争关乎多少人命，耗费多少钱粮，又对整个战局有什么样的影响，媚娘其实是不清楚的。但此时这番不知轻重的话倒还真合了李治的心思——斗克虽乱，庄王犹战；刘邦戴箭，不让荥阳。越是内部出问题，对外就越不能软。若因皇帝生了场病对外的战事都停了，还不知惹出什么传言呢。若有碍军心，岂不令外敌愈加猖狂？

李治强自点头：“嗯。既要平灭高丽，也少不得与那帮助纣为虐之辈交手，这仗早晚要打……”他想把三相传进来亲口嘱咐，但勉强坐起便觉头重脚轻，只好又倚下。

媚娘见状主动请缨：“你若有什么实在放不下的话要说，不妨让我去跟宰相们说。”

“你去？”李治踌躇片刻，“你去也好，总比寺人传诏郑重，再者他们见不到朕不免焦虑，你露一面也好让他们安心。”随即便让媚娘附耳过来，把要嘱咐的话告诉她。

宣政殿外许敬宗、许圉师、李义府犹自恭立阶下一动不动，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皇帝得病之事对外尚未公开，但瞒得过一般臣僚，岂能瞒过他们？早有相熟的宦官告知。如今百济方定，叛乱又起，数万军队悬于海外，此时皇帝若有个三长两短，扔下这烂摊子可怎么收拾？无论如何得见天子一面啊！

哪知等半天皇帝未露面，却见皇后挺胸抬头走了出来。许敬宗、李义府倒还犹可，许圉师却是头一遭在皇帝不在场的情况下与皇后见面，登时惊住了；直至听得许李二人齐呼：“参见皇后娘娘。”才赶紧跟着一同施礼。

媚娘站在殿阶顶端，以傲然的目光不慌不忙地扫视三人，模仿李治的样子，操着庄重的声音道：“圣上有令，欲定元凶，必先除其羽翼。同罗等部万不可姑容，唯有打得他们叩首稽颡，方得全力铲除高丽。命尔等速速草诏，遣护驾的右武卫大将军郑仁泰前去征讨，再调诸部驰援。”

李义府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是！”那声音似乎比平日遵从皇帝圣谕时还要响亮。

许圉师对用兵有点儿异议，可面对高高再上、表情严肃却又艳丽动人的皇后，他既紧张又觉得不好意思，连张了几下口，竟没说出半个字。

“臣等遵命。”许敬宗最沉得住气，一如往常般低声领命，施罢一礼又问，“敢问娘娘，未知圣上龙体如何？”

“有劳众位牵挂。”媚娘收起严肃的神情，“圣上并无大碍，但需静养而已。还望众位谨遵上意、勤于国事，莫使圣上劳心。”她说这话时口气变得格外和缓，仿佛李治所患的只是伤风感冒的小病。

三相见皇后气定神闲，顿时宽心不少，又说几句愿皇帝早日康复之类的吉祥话，尽皆告退。媚娘也暗自松口气，转身入殿，却见李治由宦官搀扶着坐在床上，正直勾勾望着自己——她嗓音本就高亢，李治又命众宦官卷起帐帘，所以方才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臣妾答复的有何不妥吗？”

李治没说话，只微微摆了摆手——不是不妥，而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得体！公事以刚，情谊以柔，拿捏得恰到好处。

媚娘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赶忙坐到病榻边，赔笑道：“有何不妥你倒是说啊，头晕得厉害么？”

李治仍未答复，眉头轻轻触动了几下，忽然握住她手：“媚儿，答应我一件事。”

媚娘瞧他一脸郑重的样子，甚感异样，怀疑他病糊涂了，哄孩子般道：“有事只管说，我哪有不依的道理？”

“你代我打理政务、应对奏疏吧。”

“什么？！”媚娘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治却很笃定地注视着她：“我实在不便处置朝政，倒不如休养一段日子，朝廷之事暂时托付与你。”

“臣妾……我……”素来果断的媚娘竟也语无伦次起来——虽然她已明显超越后宫的界限，代掌国政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事。但毫无疑问媚娘是个爱荣耀、爱权力的人，片刻惊骇后已暗自心动，大有跃跃欲试之感。可是身为女子，她也明白此举已经大大突破礼法，甚至可说是超越了底线。矛盾的心情搞得她不知说什么好：“我、我只怕做不好，反倒误了……”

李治早已从她的炯炯目光中看到了欲望，鼓励道：“无论才学见识还是胆魄，你都不逊于我，这几年又不乏耳濡目染，处置政务应该不在话下。我……”说到这儿李治不免怅然叹息，“我现在这副惨相，如何打理朝政？你得帮我渡过难关呀！”这倒是由衷之言——娇贵归娇贵，身为乾纲独断的皇帝，谁甘愿与别人分享权力？这不过是无奈之举。他双眼看不清奏疏，没有精力接见臣下，加之对风疾的恐惧，只想尽快把病医好。但皇帝不执政，偌大的帝国总得有人管吧，又该交给谁呢？太子？李弘倒是孝顺懂事的好孩子，但年纪太小，身体也不好，根本挑不起重担。皇室宗亲？防还防不过来，老李家的人从来就不缺野心。宰相？且不论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党同伐异，长孙无忌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可不想再培养出权臣。那么环顾宫廷内外，除了皇后还有别的选择吗？

媚娘只觉心乱如麻，却也说不清是憧憬还是忧虑。她没有答复，也不知该怎样答复，索性轻轻伏在李治肩头，小鸟依人般依偎着丈夫的脸颊。

李治也没再说什么，但他了解媚娘的性情，亦如媚娘了解他一样，他知道媚娘终究会答应的。强撑了半晌，他已感觉累了，只想暂时逃离这个让他目眩神乱的世界，静静睡一觉。不过就在他合眼的一刹那，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你若实在觉得吃力，我看这样吧……寻常政务任你为之，若遇军国大事便立刻禀报我，咱们商量着办。”

三．粉墨登场

显庆六年冬，李治罹患风疾，眩晕头痛、目不能视，于是命百司奏事于皇后。虽然没在名义上授予媚娘什么特权，但这个安排已经够惊世骇俗了——古来女子执政的事也不少，类乎吕雉、邓绥、褚蒜子之流，但她们都是皇帝驾崩后以太后身份临朝，即便与隋文帝举案齐眉的独孤伽罗也不曾越俎代庖。李治这个安排实是前所未有。

大部分朝廷官员毕竟是读着儒家圣贤书踏入官场的，对先前皇后种种干政之事已有非议，此番又闻“牝鸡之鸣”，焉有不反对之理？但以许敬宗、李义府为首的宰相却安之若素，养病中的李治更是铁了心支持贤内助参政。

而武媚娘初掌大权便接连发生两桩大案，一出手便尽显其手段——梁王李忠废为庶人、右卫大将军慕容宝节判死。

李忠一生的厄运皆始于王皇后、长孙无忌强迫李治立其为太子。即便他已让出储位、迁往房州，媚娘为确保李弘地位也不会放过他。如今的李忠已是二十岁的青年，随着年龄增长他也渐渐体察到父皇的无情、皇后的心机，早已预感到自己命运悲惨的未来。因为恐惧他夜不能寐，甚至改穿女子衣装、屡屡变更睡卧之所，以防刺客取他性命；还时常延请一些江湖术士，占卜算卦祈福辟祸。不料这些举动非但没效果，反而倒持干戈授人以柄。照顾其起居的宫人刘氏本是媚娘心腹，趁此机会上奏朝廷，声称李忠结交术士、私蓄反谋，连夜里梦话说的都是造反的事。

李忠百口莫辩，况且媚娘也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立刻向李治汇报。李治怎会不知其中奥妙？但他既立宠爱的李弘为嗣，便要扫除威胁，况且几度贬谪他与李忠的父子情早已毁得一干二净，想弥合也不可能，索性狠心放弃这个儿子；于是竟不问真伪，削去李忠一切官爵、废为庶人，徙往黔州囚禁——黔州乃李承乾、长孙无忌先后殒命之地，其命运可想而知！

此事过后不久，媚娘又借杨思训被杀一案发威。弘农杨氏与武家一样，皆是媚娘亲戚，也很受皇家照顾。尤其武元庆等被逐后，杨氏一族更受青睐。杨夫人本有个兄长，名唤杨则，惜乎过世甚早；其子杨哲仕宦不过参军之流，也年纪轻轻就死了；于是又提拔孙辈杨庆知。另外同族杨思训、杨思俭、杨思玄、杨思谦等已纷纷晋升，跻身四五品之位。

杨思训乃杨夫人堂兄杨恭仁之子，世袭观国公，托媚娘母女之福官居右屯卫将军，但此人谦和正派，在士林中的名声还算不错；身为禁军将领，前番杨思训护卫帝后“衣锦还乡”，不料在并州糊里糊涂丢了性命。原来他与右卫大将军慕容宝节相厚，宝节好声色，于晋阳蓄有外宅，养了不少美妾歌姬；杨思训乃是严正君子，于酒宴之上大加叱责。慕容宝节倒还听得进去，又慑于杨家的地位，说了几句承教的话；可那帮姬妾却恨杨思训多事，竟在酒中下毒，将其鸩害。

有司即刻调查，杀人者固然难逃一死，慕容宝节也被流放岭南。但杨思训之妻不忿，几度诣阙称冤，又跑到代国夫人府上哭哭啼啼哀求，杨夫人岂能不替外甥报仇？于是在杨氏的撺掇、媚娘的操控、李治的默许下，此案重审，但案子的整个性质完全变了——右卫大将军慕容宝节图谋不轨，欲趁天子巡幸之际谋反，拉杨思训入伙；杨思训忠诚不屈，惨遭鸩害。风化案变成了谋反案，倒霉的慕容宝节刚到岭南，便被朝廷使者追上斩首。李治又别加恩典，将杨氏的封号代国夫人改为荣国夫人，增加食封，提高了皇后之母的待遇。

经过这两件大案，不甘皇后参政的百官尽皆钳口——亲儿子说废就废，铁定的案子说翻就翻，连娘家老母都这么有权势，看来皇帝对皇后言听计从、鼎力支持，咱还是老老实实听话吧！

永徽以来媚娘多次为李治出谋划策，对于内外诸事多所用心，加之与李义府等早有交结，故而代掌政事驾轻就熟，文武百官也渐渐不那么抵触了。李治深居宫中，见媚娘办事有条不紊，军国要务也都及时汇报，于是更加倚重信赖，索性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养病上。

短短一冬很快过去，转眼间已至显庆七年正月，百济各部改制皆已完成，郑仁泰奉命征讨思结、同罗等部，虽未大获全胜，却也连战连捷。在这种情形下，征讨高丽之事自然又被重提。

威严肃穆的宣政殿，金碧辉煌、熏香缭绕，但御座上空空如也，只在龙位之侧垂了一扇珠帘，媚娘端坐帘后与宰相等重臣对话——无论如何，她毕竟是女流之辈，且身份尊贵，非一般臣僚所能面见，遂依听政之制，每隔一日登临宣政殿，仅与宰相会晤，不举行朝会。

她名义上是代皇帝听政，这套形式也不算太出格，可对臣下而言这种无法得窥金面的议政方式更显紧张诡秘，因为这意味着连瞧上面颜色行事的机会都没有。莫说皇后坐在帘后看不清楚表情，就算能看清，男女有别也不敢随便看啊！因而群臣耷拉脑袋一片死寂，只有媚娘的声音盘桓在殿上。

参政三个月，媚娘面对群臣的态度越发从容，口气也越发自信：“高丽不驯已久，实乃我朝之患。昔年先帝东征未果，至崩殂之日犹为之叹息；今圣上承业，敦行仁孝，必要平定高丽，上慰先帝之憾，众卿可有异议？”

自征讨阿史那贺鲁得胜之后，李治似乎打仗打上了瘾，六年间战事无一日间断，将士劳乏、消耗巨大，也甚为堪忧。如今百济刚稳定，又要打高丽，群臣自然有异议。可皇后这话太厉害，把平灭高丽和皇帝仁孝联系起来，反对东征岂不成了反对皇帝尽孝？莫说一般臣僚不敢反驳，连四位宰相也不发一言。

媚娘见群臣恭顺，这才亮出她和李治早就商量好的计划：“既然众卿并无异议，中书可草诏，以契苾何力为辽东道行军总管、苏定方为平壤道行军总管、程名振为镂方道行军总管，分兵进击高丽。”

“臣遵命。”许敬宗还是那副恭顺姿态，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李义府则满面堆笑，大献殷勤：“大唐神威远播塞外，蕞尔小邦敢不束手？今三军将士仰赖圣上和娘娘天恩，趁新胜之锐，必定势如破竹摧枯拉朽，一举殄灭高丽！”他再度入相多蒙媚娘恩泽，故逢迎其意不遗余力，竟在“天恩”前加了“和娘娘”三字。

任雅相轻轻皱了一下眉，却还是马上附和——平心而论，他甚觉不妥，却没勇气反对。且不说上意迫切，他自己正是因军功才晋升为宰相的。他若出来唱反调，知道的说他是一心为国，不知者还道他不想别人走他老路，欲过河拆桥，阻别人仕途呢！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只有许圉师，他语重心长道：“征高丽诚为要务，但收降百济未及一载，听闻义慈王尚有一子委质于倭，有复国之谋。况吐蕃连番被我军击败，时时妄图报复；郑仁泰征讨铁勒诸部未收全功，牵扯兵力甚多，此时征高丽恐怕兵力不济、难以兼顾。”他深知皇后性情，故而话说得很委婉，不敢硬顶着来。

媚娘却道：“圣上已有筹谋，兵力不济可自河南、河北、淮南之地募兵，再者可征回纥等部赴辽驰援，六七万人召之即来，无须为此忧心。”

许圉师喟然长叹——这真应了那句话，穷兵黩武！不错，现今大唐的实力可谓前所未有之强，但强盛的背后也有莫大隐忧啊！太宗李世民之时也曾多次对外用兵，但贞观四年征突厥、九年征吐谷浑、十三年灭高昌、十九年定薛延陀，每次征伐相隔数载，休养生息安定百姓。如今却连年征战、四面用兵，虽说显庆以来所有战争都打赢了，可贪多嚼不烂，诸族貌恭而心不服，敌人越树越多、隐患越积越深。这些小病不犯则已，一旦爆发便会四面烽火不可收拾。强则易折、锐则易挫，今上勇气可嘉，但战略眼光比先帝差得太远啦！

许圉师隐忧在心，但皇后刚硬的处事作风他很清楚，况且身旁还站着冤家对头，这些话如何出口？思忖半晌他只得跪地恳求：“用兵之事关乎长远，还望圣上与娘娘再作商……”

话未说完，一旁的李义府马上插言：“许侍中，您莫非有畏敌之意？还是对皇后娘娘之言有所不满？”他处心积虑要把许圉师排挤出去，逮住机会便咬。

许圉师当即吓得闭嘴，本来有几个想附和的人也顿时打退堂鼓；许敬宗作壁上观、任雅相视而不见，朝堂上一片尴尬。媚娘素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维护党羽不遗余力，自是与李义府一气的，但此刻见他跳出来唱白脸，反倒充起好人来，颇为和蔼地笑道：“李公所言过甚，许相公一心为国，岂有私意？既然东征尚有争议，本宫回去再向圣上请奏，来日再做定夺……众卿辛苦，散了吧。”说罢缓缓起身，由范云仙搀扶着下殿。许圉师兀自彷徨，却见其他三相转身便走，也只得嗟叹而退。

其实媚娘根本没把许圉师之言当回事，在政务方面她还算精明，但对于军务实是一窍不通，在她看来，以中原之大倾轧高丽之小乃理所当然之事。朝堂上那番虚怀若谷的表态也不过是托词，回去奏请李治明发圣谕，谁还敢说什么？

媚娘默默思忖着登上肩舆，宦官当即起驾——李治养病自然要挑清幽雅致之处，因而居于芳华苑中，又不方便将宰相召入内廷，只好辛苦媚娘奔波。

虽说她热衷权势乐此不疲，但来回折腾还是有些疲乏，小轿颤颤悠悠，不一会儿便睡着了。回到合璧宫已过正午，八成李治连午膳都用过了，媚娘揉揉睡眼，顾不上喝口水，忙往后殿探望病情。刚穿过游廊，却见李治披头散发坐在一棵古松之下，身边还聚拢着数人。

媚娘讶异，走到近前才瞧清，原来是城阳公主和燕国夫人从长安来了，自己母亲也来作陪，而在李治身畔有个束发着冠、身披法袍、白面长须的中年道士正掐诀念咒，围着李治走来走去。

城阳公主乃文德皇后所出，是李治同胞之姐。这位公主是有名的大善人，斋僧斋道、广结善缘，最和气不过，与媚娘的关系也很好。若在平日，俩人见面早亲昵地聊起来了，然而此刻城阳公主竟顾不上理睬她，只是双手合十、满面虔诚地注视着那道士；卢夫人也恭敬而立，口中叨叨念念，也不知念的什么咒。

媚娘不便打搅，默然站在一旁，瞧他们搞什么名堂——只见那名道士时而步罡、时而纵跃、时而手舞足蹈，那冗长的咒语好半天才诵完，紧接着又大喝一声，张开双手在李治头上比来画去，似是在施法祛风。

城阳公主也渐渐诵完秘咒，这才向媚娘耳语：“这位道长名唤郭行真，身负奇能，会书符念咒、驱邪诊病，生死人、肉白骨，近来在长安颇享盛名，我特地带他过来给雉奴看看。”

媚娘虽信鬼神，却觉“生死人、肉白骨”之类的传言太过荒诞，只是笑而不语。郭行真不住比比划划，又在李治周身穴位揉捏推拿，约摸过了一炷香工夫才停下；皇帝治没治好不清楚，反正他自己满头大汗，脸憋得通红。

众人这才相互施礼，又询问：“陛下感觉如何？”

李治皱着眉头，眨眨眼睛：“好像没什么感觉……”

郭行真连忙解释：“陛下莫急，祛风化疾非一日之功，今后贫道日日为您施法，加之我所炼灵药，不出旬月必有效应。”

“但愿如此吧。”

郭行真见皇帝不甚乐观，又说：“陛下若觉此法不佳，贫道还有别的办法。泰山乃天下至高，临近神明，贫道可在泰山为陛下树碑，祈求天神显灵，驱走风疾，并保国家社稷长远。”

李治虽重视佛道，但只是将其视为操控天下、捞取民心的手段，原本是全然不信的，还对父皇服用丹药颇有微词。可病一旦找到自己头上，心思也跟着变了。尤其风疾这等顽疾，连续三个月服药、针灸收效不大，未免心里起急，也就管不得什么方术神技，一切办法都要试试。媚娘冷眼旁观却觉滑稽，揶揄道：“又能医病，又能祈福，又能保佑国家社稷，这块碑的效力还真是多多益善呢。”

郭行真为人甚是乖巧，索性顺藤而上，又巴结媚娘：“娘娘所言甚是，此碑的妙处还不止于此。不但保佑社稷，还能福及娘娘，保佑娘娘青春永驻，与圣上天荒地老、长久相伴。”

这话正说到媚娘心坎里，引得她一阵欢笑，便没再为难郭行真：“谢道长吉言。您也忒辛劳了，赏绢百段，侧殿赐宴……立碑之事以后再说吧。”随即打发王伏胜设宴，城阳公主、卢氏一并作陪，自己却留下，待众人走远才道：“这道士为人倒乖觉得很。”

李治却道：“城阳大老远把他弄来，终归是一番好意，不便驳了面子。”又命李君信等宦官摆上御膳。

媚娘实在饿了，就坐在李治身畔，边吃边汇报殿上之事：“百济新立诸州还算安好，只是夷将福信、僧人道琛据守周留城（今全罗北道扶安郡）拒不接受我军接收，我想倒不至于大乱……郑仁泰、薛仁贵他们又打了场胜仗，可惜同罗、仆固两部的首领还是逃走了，塞外广袤一时半会儿也难搜寻，只好以后再收拾他们……还有个什么波斯王子遭逢国难，想投奔我朝，派来个使者。那人卷发虬髯，相貌甚是有趣，不过衣衫破破烂烂，身上还有伤；他说他们国家正被什么大食攻打，眼看就要灭亡了，还想请咱出兵援救。这大老远的，我都没弄明白他们国家在哪儿……”

李治初时还仔细听着，却见媚娘嘴里塞得满满，兀自说个不停，哪还有母仪天下之态？不禁掩口而笑，但笑过后又叹道：“如此辛劳也真难为你了。”

“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客套的？”媚娘大大咧咧把一碗汤灌下，将筷子一撂，这才郑重其事提及东征之议，将许圉师之言转述。

李治沉默半晌才道：“平心而论，这几年确实仗打得太多，臣下有异议也在所难免……”

“偏他异议，李义府怎不反对？”这会儿媚娘无须惺惺作态。

“那不一样。”李治心道——李猫何许人也？朕算是看透了，就是朕此刻要把这天下毁了，他也一味顺着说好，何时有过异议？

“李义府、许圉师有何不一样，臣妾分不清。百济、高丽有何不同，我也不清楚。但有一点我知道，君之命乃臣之轨，陛下要做成的事岂由得他们反对？”

媚娘这话固然有气魄，却蛮不讲理。但李治还是看得透她的心思——媚娘贪图的是荣誉。隋唐两代君主先后六征高丽不克，她若能在代掌国政期间建此奇功，千载之下铭刻史简，从古至今还有哪个皇后能与之比肩？故而她对东征甚是热衷，极力撺掇。

然而李治又何尝没有急功近利的想法？超越父皇本就是他夙愿，如今又生这么场病，不晓得何时才能治愈，早圆这桩心愿，也好踏踏实实养病。更何况媚娘临朝代表的是他，支持媚娘就是支持自己。想至此李治把心一横：“也罢，既已动意万无变更。来日朕亲见群臣，务必敲定此事。”

媚娘却戏谑道：“你还是好好养着吧，我去跟群臣计较便是。”

“还是朕亲自出马吧，许久没见外臣了。”李治暗忖——毕竟这是朕的天下，如此大战焉有皇后包办之理？养病归养病，朕的声望万不能丢！

正说到这儿，见蒋孝璋捧着两颗药丸笑盈盈而来：“启禀陛下，郭行真所献灵丹臣已仔细察验，有益无害。这个道士会不会法术臣无法断言，医术倒是真的，而且颇有章法。这些丹药非红砂所炼，而是以当归、葛根、芍药等物煎熬蜜制，与臣所用之药相辅相成。”

“这牛鼻子倒也不是徒负虚名，干脆让他去泰山立那座碑吧。”说到泰山李治不免神伤，半年前他还曾和许敬宗筹谋封禅，现在想去也去不成了，就借立碑聊以慰藉吧。

第十章 执意东征，媚娘第一次面临政治危机

一．东征不利

《诗纬》有云：“十周叁聚，气生神明。戊午革运，辛酉革命，甲子革政。”依古经谶纬之意，凡戊午、辛酉、甲子之年，天下当有变革。媚娘信奉神明，李治自从患病以来也开始染指鬼神之事，显庆六年（公元661年）正是辛酉年，帝后皆有改元应谶之意。李义府乘风顺旨，声称蜀地有神龙升天的祥瑞，遂于二月改元龙朔。

经过蒋孝璋、上官琮的悉心医治，加之郭行真的丹药，李治的风疾逐渐好转，虽然头晕目眩的毛病无法根除，气色却比先前好了不少。李治似乎也渐渐适应了这种“半隐退”的生活，食欲有所增进，隔个十天八天的也能与媚娘共赴巫山。时值三月，他还振作精神在洛城门大宴群臣及外夷首领，共赏《神功破阵乐》，观看禁军操练；向天下证明自己身体尚佳，以此安定人心。

就在激昂雄壮的乐声中，李治当众宣布，亲统三军征讨高丽。

群臣无不苦笑，这不是信口大话么？今上比不得先帝，莫说此刻有病在身，只是强打精神，就算无病无灾他又岂是统兵之才？百官纷纷劝谏，李治却一再坚持，最后媚娘站了出来，称：“蕞尔小邦，何劳万乘之尊？君王有事，臣子当之。”李治才无奈作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又是帝后串通好的一场表演，借此向天下公示东征高丽的决心，无论如何这一仗都要打！

至此，一切反对东征的异议只能偃旗息鼓，朝廷上下全力备战。不但按原计划派遣苏定方、契苾何力、程名振、刘伯英、庞孝泰五路大将，又命宰相任雅相亲临战场，充任浿江道行军大总管；以鸿胪卿萧嗣业为夫馀道行军总管，调遣回纥等三十五部胡兵参战；又从河南、河北、淮南六十七州招募新兵四万四千人，南北夹击、水陆并进，奔赴辽东——这场声势浩大、急功近利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平心而论，李治和媚娘并未轻敌，高丽一隅之地能够抗拒中原王朝六度征讨，实力自是不弱。因而此役用兵之多、名将之众皆是大唐定鼎以来未曾有过的，他们想以泰山压顶之势将高丽国彻底摧垮。

不过事与愿违，战斗刚一开始后方就出了问题。百济政权虽被唐朝消灭，但一个立国六百载、拥有四百万人口的国度岂会那么容易被征服？新领土并入大唐时间尚短，改制也进行得不彻底，根本来不及收拢民心，加之唐军得胜骄狂，干了不少抢人财物、掠人妻女之事，大军屯于境内尚可震慑弹压，一旦开赴高丽前线，百济人的反抗之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义慈王有个小儿子，名唤扶余丰，因百济结好倭国（日本）牵制新罗，早年即被送往倭国为质，也因此躲过了亡国被俘的命运。如今百济旧将福信、僧人道琛据守周留城，又把扶余丰从海外迎回，举起了复国大旗，并与另一位抗唐武装的首领黑齿常之联合。

黑齿常之乃百济西部人，身高七尺、形貌英武、有勇有谋。他本是百济一个小州的刺史，战败后投降苏定方；但没过多久就因不满唐军和新罗人的压迫而再度反叛，占据任存山，集结流亡部众三万多人。两路抗唐武装联结，顿时声势壮大、从者如云，挫败唐军数次征剿；黑齿常之英勇善战，很快转守为攻，所到之地百济旧部纷纷倒戈归降。仅仅两个月时间，二百多座城池重新竖起百济王旗。此时大部分唐军已与高丽接战，朝廷再度提拔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命其戡乱；原以为此人为雪前耻必会英勇奋战，怎奈王将军实在命运不济，刚到百济就一病不起，没几日竟呜呼哀哉。朝廷只好又命刘仁愿接任都督之职，并就地任命白衣从军的罪臣刘仁轨为带方刺史，协助平叛。

后方出了乱子，前线自然也受影响，相较之下苏定方的南路军还算顺利，但北路诸军却几乎无进展。渊盖苏文与唐军交手颇有经验，命令全军坚壁清野，根本不打野战；又派其子渊男生率精兵数万固守鸭绿江，唐军受阻于天险，无计可施……

因战局不利，本来销声匿迹的反战之声又渐渐复萌，最终上达天听。但媚娘一心要建这份奇功，岂能半途而废？又摆出那副驯狮子骢的架势，坚持要把这场战争继续下去。

宣政殿奏对之际，许圉师把不利的军情一一做了汇报，最终请示道：“三军在外，凭借者乃粮。北军列于边陲，辎重粮草辗转千里方达营中，人力物力消耗巨大，而今进不能取，士气消靡。南路虽毗近平壤，然则百济叛军复起，兵燹绵延，田舍凋残，不足以为恃，一应军资皆告援于新罗，或自青莱跨海输送。黑齿常之等辈数与我军战于熊津江口，所谋者便是断我补给、困我前师。军情如此，今三军乃至各部属吏多有忧虑，倘若江口有失，只怕大军将有不测……”他这番措辞极为小心，没敢直言是自己的意见，而推说是下面的呼声，也未直说退兵，而是拐着弯暗示。

惜乎媚娘绝非轻易妥协之人，立刻驳斥：“自古用兵非拼搏无以制胜，今方接战，未见颓势，何以轻言放弃？朝廷养兵正为此时，大功未成不宜轻言回师。”

许圉师有心再辩，又恐李义府等辈在旁煽风点火，站在他身后的黄门侍郎刘祥道把话接过来：“我朝天威自非边鄙小寇所能敌，不过百济叛乱亦甚堪忧，况前番铁勒、同罗贼首逃窜，若再度生衅，恐有不虞之……”

媚娘不容他说完又打断道：“天下之大，何愁没有忠臣义士？倘有逆贼作乱，大可再募新兵。欲成大事岂可畏首畏尾？”

刘祥道暗暗咋舌——如果说李治的态度是强硬，那么皇后的态度简直可以说是蛮横。这位奇女子果真不乏超凡的信心和魄力，但光有勇气是远远不够的，或许她在政治斗争中足够精明，可对于军事完全是个外行，活像一个冲锋搏杀的莽夫。秀才遇莽夫，有理讲不通，谁敢招惹这头母老虎？

不过朝堂之大，真有不惧虎威之人，众人诺诺之际，上官仪迈着矫健的步伐出班施礼——因他文采出众，且是科举出身，近两年颇得李治器重，已擢为中书侍郎，参与国事奏对。这个文人平日温文尔雅，但遇到大事丝毫不含糊，硬顶着皇后的意思公然上谏：

“《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连年征战，将士疲惫，辎重艰难，后患未息，今以倾国之兵谋一边僻小邑，得不偿费，庙算有失。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敌因城固守，我军强攻即便可下，伤亡必重，城垒必摧，非经年修缮抚慰不得安。地广不足以为凭，人众不足以为恃。昔周文王伐崇，三征不胜，退而修德，再复伐之，敌因垒而降。微臣恳请娘娘以社稷为重，审时度势，暂将兵伐之事留待日后；抚黎庶、促耕织、屯粮草、积财货。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勿贪一时之利而居祸患。”

虽然隔着帘子，群臣依旧感觉得到皇后的愤怒，上官仪不仅主张退兵，而且公然表示这仗根本就不该打，还暗示应该“退而修德”，这不是硬拔虎须么？许圉师唯恐皇后翻脸，赶忙扭头对上官仪斥道：“胡言！东征出自圣意，上系国运，下合众心，即便事有不顺岂可妄论其非？你一介文士不谙戎马，抱残守缺、空谈仁德，懂多少兵法？还不速速退下！”这话虽为斥责，实有保全之意。

媚娘确是怒火中烧，腾地站起；但是手都触到珠帘了却又强自隐忍，缓缓坐下——倒不是因为许圉师几句假模假式的发作解了气，而是她也晓得上官仪的性格。此人就是个不晓得变通、不会看脸色的愣头青，跟他计较什么？毕竟是代替皇帝听政，跟大臣声嘶力竭闹起来，面子上好看吗？当初叱褚遂良一句“何不扑杀此獠”至今尚被人私下非议，还不引以为戒？

眼见上官仪灰头土脸退归朝班，她把火气压了又压，想竭力保持端庄，但声音中还是流露出一丝狠戾：“本宫听政乃是受圣上委派，一切用兵方略皆出自上意，并无自专；臣下建言本宫自会奏报圣上。但兵端已开，我泱泱大唐、赫赫王师断无退缩避战之理。此不但关乎三军锐气，也关乎天朝颜面。若高丽不能定，我朝何以统御四方、号令藩属？自今日起再有妄论东征是非者，一概以讪谤论罪！”

这番话有其道理，但以讪谤相胁，未免有恐吓的味道。李义府却大唱赞歌：“娘娘英明，统御万邦理应如此。若此战不利，臣甘愿为百官先，亲赴战阵为圣上和娘娘效力。”亲赴战阵就是随口说说，任雅相已经去了，用得着他这个耍笔杆的宰相凑趣吗？但这个姿态必须做，当初他迎合上意高喊着要打高丽，到这会儿岂能承认自己错了？

“遵命。”许圉师、刘祥道违心地应承一声，暗暗气馁——神挡杀神，佛挡诛佛，那就硬着头皮打吧！

唯许敬宗不发一语，木然站在朝班之首，便似这场争论与他丝毫无干一般。媚娘见再无异议，才谈及另一件事：“前日鸿胪寺上奏，波斯王遇刺身死，其国亦被大食所灭，王子卑路斯逃至我西域境内。卑路斯上表，欲归顺我朝，并协同吐火罗、解苏、罽宾等国奉我朝为共主，设置都护……”

群臣俯首帖耳，再不敢有丝毫违拗，上官仪却早已心不在焉——辽东一团乱麻还未理清楚，又染指万里之外的波斯，还嫌招惹的麻烦不够多吗？如此好大喜功、不计后果地冒进，一群乘风顺旨、逢迎媚上的宰相，我大唐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一切到底归咎于谁呢？他回想起陪伴先帝的岁月，想起教废太子李忠读书的往事，想起韩瑗横遭贬谪前那凄楚的身影。这一切……武皇后声称一切决策出自上意，臣下建言皆转奏，果真如此吗？高祖、太宗毕生仅用一个年号，今上独有更易。永徽换作显庆也罢了，为何又改龙朔，难道仅仅是为了图吉利？莫非皇后干政，要自树权威？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听政又进行到很晚才结束，枢臣各自散去，媚娘却不能回御苑，只草草填了几口饭，又至侧殿看奏疏——寻常的汇报宰相自会处置，只有重要的奏疏需皇帝过目，这事现在也落到媚娘头上。她现在皇宫、芳华苑两头跑，时间并不宽裕，只能每隔几日处理一批，再选最要紧的带给李治。

能上达天听的通常不是什么好事，某州闹了什么灾害、某地出了什么匪人，有人指摘现今录官太多、铨选太滥，最为烦恼的是地方官也有人提到东征不利、运粮不便。因为朝堂上的不快，媚娘今天已经很心烦了，天气也热，又看到这些报忧的奏疏，头都有些疼了。

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王伏胜顶着一脑门汗跑来：“启禀娘娘，万岁请您回去。”

“何事？”媚娘连头都没抬。

“荣国夫人到合璧宫，有事商量。”

近来母亲入宫甚是频繁，大多是请托之类，左不过是杨家亲戚那点儿人情。媚娘也未当回事，不耐烦道：“转告我母，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王伏胜重禀：“是圣上叫您回去。”

媚娘也不知哪来一股子邪火，厉声道：“那你就跟万岁说，本宫正替他办国家大事，忙得很！后宫之事且放放吧！”

王伏胜不敢再言怏怏而退，心下却道——好大口气啊！你既这般说，我便这般回。

媚娘忙了整整一下午，将一应奏疏览罢，分门别类，又唤范云仙往中书、门下等处传达——毕竟皇后单独召见外臣于礼法不合，只能委派宦官去传话。又耐着性子听了范云仙的回话，一来二去早已过了申时，这才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合璧宫。

盛夏时节，草木繁茂，傍晚来临竟还有几缕微风，吹在脸上怪痒痒的。媚娘倚在小轿上，疲惫地舒了口气，只可惜没有闲工夫在御园里逛逛。回想半年前她还养尊处优、无所事事，现在竟成了天底下最忙的人。虚荣和自尊算是满足了，但自由也牺牲了，究竟这是得是失呢？不过此刻她没心思再想下去，只盼着回去睡一觉，感觉自己浑身力气都用尽了，干脆叫宦官直接抬上殿阶。

但是还未落轿就听里面传来纷乱的说话声，侧目一望——上官琮正在为李治针灸，千金公主、燕国夫人、荥阳夫人等几位贵妇都在，也不知是探问病情，还是跑来聊天。论起来都是长辈，媚娘即便贵为皇后也不宜慢待，只能佯作笑脸陪她们客套。

千金公主胖乎乎的手里攥着一把秀绢团扇，边摇边咋咋呼呼道：“娘娘还不知吧？城阳也病倒了。”

“哦？”媚娘不住摇头，“恐是操心万岁之疾，两京奔波劳乏所致吧？也幸亏她荐来一个郭行真，倒也有益。”

李治久病成医，这会儿也不惧怕了，自己捻着扎在臂上的针道：“郭道士不是从泰山回来了么？就让他给城阳诊病吧。”郭行真奉命立碑，只带了几个徒弟，没有劳烦地方官员，事办得挺漂亮。尤其令媚娘满意的是，他果真把保佑皇后的祷辞也刻上了，而且此碑双石并立，犹如鸳鸯并栖，象征着皇帝、皇后双宿双飞。因而在媚娘提议下，李治赏他朝散大夫之职——区区一个民间道士，得封五品散官也够威风了。

千金公主却道：“我临来之前去看望过她，精神尚佳，她说医药且不打紧，听闻西京青龙寺的法朗禅师诵经甚是灵验，欲许下宏愿，请法朗为其诵经，如能病愈则扩建庙宇、再塑金像。”

城阳为人善良厚道，就是太迷信，但在场这帮贵妇哪个不信佛？众人皆道：“宁信其灵验，虔诚许愿总是对的。”

李治也颇念兄妹之情，索性包揽下来：“这样吧，你们只管帮她延请高僧大德，日后朕来赏赐。”

众夫人皆赞皇帝仁德，上官琮起了银针，叮嘱道：“陛下的风疾十成已好了七成，但要根除恐怕还需时日。切记不可着急动怒，只要情绪和顺，便有痊愈之望。”众夫人闻询皆喜，又说了几句但愿早日康复的话，一并辞驾而去。

媚娘至此方得安宁，颓然卧在李治身畔：“这些妇人真够无聊，说是来探望陛下，还不是趁机聚会闲聊，顺便叫咱们掏钱。”

“嘿！”李治拍拍她肩膀，“你原先不也成天跟她们厮混么？如今你主了外面的事，我也只好接你的差事，哄她们解闷了。”

媚娘听这话有气：“我可没私自做主，哪桩哪件没告诉你？现在朝堂上有顶撞我的人，若你也说这话，我看我还是别蹚这浑水了。”遂把议论撤军之事讲述一遍。

李治沉默片刻，倏然问：“李怎么说？”

媚娘一怔——李近来称病，许多天未参与召对了。经李治这么一问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头，李大胡子常托身体有恙躲是非，这时候偏偏告病，莫非连他也觉得这仗不宜打下去？那可是久经战阵、运筹帷幄的将中魁首啊！

李治似乎已意识到缘由，轻轻垂下眼睑道：“如果这场仗打得实在不顺，不妨暂且……”

“不行。”媚娘猛地翻过身，“不能前功尽弃！咱们是天下之主，焉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方才她还说不想蹚浑水，真较上劲儿也就不管不顾了。

“好好好，反正现在是你与群臣啰唣，依着你便是。”李治不无抱怨道，“你近来火气甚大，连朕也招惹不起了……午后你娘进宫，我让王伏胜唤你回来，你不回来也罢了，何必跟个奴才说那样的话？”

媚娘早把下午的事忘脖子后面去了，这才问：“我娘入见何事？”

“你姐姐也病了，咳血！他们一老一小是来求御医的。”

媚娘心念一颤，却说不清是悲是喜——武顺与李治有染，曾惹得她大为不快，如今姐姐这一场大病，以后进宫的机会更少，和李治之间就算断了，可谓大幸；但手足之情毕竟还有，况且母亲年事甚高，谁照顾她老人家呢？这也是一件烦心事啊。

李治却早替她想好：“朕已打发蒋孝璋随她们去了。当初远谪你两个哥哥，如今你姐又病，朕恐老夫人缺人照料，又赏了几个奴婢，还赐了你那外甥女鱼袋腰牌，今后有什么事她可直接入宫找你。”

“唉！”媚娘见他这般照顾自己家人，不免又觉惭愧，“臣妾不在内，也真难为陛下了。”

李治就势搂着她身子，笑道：“朕的病近来见好，待到天凉索性搬到宫里，也省得你来回奔波，见孩儿们也方便些。今早郭瑜请见，说要给咱弘儿换书。”

“《春秋》学了不到一半，为何换书？”媚娘不解。

“昨日讲到鲁文公元年，楚世子商臣弑其君。弘儿不想学了，说‘子弑父、臣弑君，此事何忍闻？’郭瑜对朕说，打算换《礼记》教授。”

“咱弘儿果真天性纯良啊……”媚娘口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甚认同——这孩子如此善良胆怯，如何洞悉权力背后的你死我活？雉奴啊雉奴，当年长孙无忌何尝不是觉你仁善可欺才越做越甚？怎不引以为鉴？

李治却不这么看：“我家自高祖践祚以来，父子相逼、手足相害之事太多，朕也实在不愿再睹同室操戈。难得弘儿天性仁善，若能悉心培养，成就一代有德圣主，未尝不是好事……你读书也不少，看过《礼记》吗？”

媚娘打个哈欠：“小时看过，《周官》《仪礼》都曾草草翻阅。”

“女孩子读过三礼的可不多。”

“小时我母拿我当男孩养。”

李治兴致不减：“读过《周官》有何心得？”

“心得……”媚娘忙了一天实在困倦，哪有心思跟他讨论经义，轻轻合上眼，搪塞道，“心得就是咱们朝廷那些官名比古人差远了，都是宰相，中书省称令，门下却是侍中，尚书省又以仆射为尊。还有什么考功、比部、都官、虞部，我都记不住是管什么的，乱七八糟。若依我的性子，都把它们改了。”

“嘿嘿嘿。”李治笑道，“反正现在是你做事，愿意改便改，我又没拦着你。”

媚娘只道：“等我哪天有兴致再说吧……”说罢翻身欲睡。

李治倏然想起一事，又抚着她肩膀低声道：“一转眼薛元超离京五年多了，守丧期已满。听说宝乘大师思念侄儿，对咱们颇有怨言，我可是她老人家带大的，不能忘恩负义。明儿你就跟许敬宗说，快把薛元超召回来……听见没有？”

“嗯。”媚娘早已昏昏沉沉，也不知听清没有，只随口答应一声便睡熟了。

二．空劳无功

在媚娘的极力坚持下，大唐东征的步伐没有停滞，随着日月推移情势似乎出现一丝好转。刘仁轨统兵出击，在新罗配合下从百济叛军手中夺回熊津江口，总算保障了水路畅通。

南路苏定方军与高丽军对峙于浿江（今清川江），经过几番激战终于击溃防线，包围高丽国都平壤。时至九月，北路军也有了突破，契苾何力等军受阻于鸭绿江，但随着天气转冷，江面开始冻结；唐军趁机乘兵渡水、鼓噪而进，大破渊男生，追击数十里，斩首三万级。

在这种情势鼓舞下，媚娘又一次振作信心，接受波斯王子卑路斯的投诚，又在口厌哒、罽宾等西域十六国设置了月氏、天马、高附等八个都督府，下设七十六州、一百一十县、一百二十六军府，隶属安西都护府管辖，将界碑立到吐火罗（今阿富汗）之境。至此大唐对西域的控制已超越东汉，版图之大古所未有。

人逢喜事精神倍增，李治甚至觉得自己的病都要好了，主动提议到陆浑去游猎；媚娘自然兴高采烈相随。然而他们的好运到此便戛然而止了，随之而来的是情势急转直下。自从大驾出了洛阳城，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传来。

苏定方虽然包围高丽国都，但平壤城雄伟坚固，且有重兵戍守，根本无法撼动；北路军渡过鸭绿江，迎接他们的却是辽东的冰天雪地，敌人早已坚壁清野，百里不见人烟，大军推进艰难，粮草时常不济。而百济叛军内部也发生巨变，福信拥扶余丰为主，诛杀道琛，兼并其部众，统一复国军各部，黑齿常之也听其调遣。

辽东的局势越来越不妙，而就在这关键时刻新罗王金春秋病逝。新罗国王位更迭，当务之急是稳定内部、安抚民心，大唐暂时指望不上这个盟友了。更糟糕的是，大唐的重要助手回纥首领婆闰也在这时逝世了，其子比粟毒继位；此人远不似他父亲顺从天朝，掌权后立刻与唐翻脸，不仅不再帮唐军东征，还勾结同罗、仆固兴兵作乱。与此同时，暗中窥伺机会的吐蕃也有了动作，又开始向吐谷浑下手。一时间大唐边疆从东到西兵祸四起、处处狼烟……

陆浑（今河南嵩县）原是春秋古国之一，据说就是居于这个国家的戎人杀死了宠幸褒姒、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一千五百年过去了，这里依旧山川隽秀、密林葱郁；阵阵北风袭来，吹得山林沙沙摇曳，也吹得禁军的旗帜飘摆不止。在侍卫宦官乃至群臣簇拥下，李治身着戎装、头戴武弁，乘马立于荒原之上，等待野兽的到来。媚娘却没参与狩猎，远远坐在安车上，遥望这一幕，却微蹙蛾眉，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局势一团糟，哪还有玩的心思？

李治倒还沉得住气，或者说故意表现得气定神闲，今天这场射猎不仅是玩，还要向百官证明自己的病差不多好了。耳听得阵阵嘶鸣，又见尘烟腾起，一大群獐狍野猪在士兵驱赶下惊窜而来。李治丝毫没犹豫，立刻张弓搭箭，只闻“嗖”的一阵锋镝破空之声，却没有射中猎物；他即刻又搭一箭，再度射出，依旧连野兽的毛都没碰到——昔日李世民酷爱狩猎，纵马驰骋、箭无虚发，兴致高涨时甚至抽剑上前搏杀。李治却没那本事，狩猎不过是凑凑热闹，何况他目眩之症尚未痊愈，此刻又忧心忡忡，哪射得中？

好在将士们不会令皇帝蒙羞，就在李治开弓之后，大家纷纷张弓搭箭，顿时将跑在前面的几只猎物射得如刺猬一般。箭雨漫天横飞，皇帝究竟射没射中也没人瞧得清。紧接着分列李治左右的骑士纵马而出，便如冲锋破阵一般，各执长刀奋力砍杀，无论是强壮的野猪还是矫健的麋鹿，甚至豺狼虎豹都被砍翻在地，殷红的鲜血四下飞溅，既雄壮又有几分残酷。

李治望着眼前厮杀的一幕，不知是觉得太血腥，还是没心情再射下去，只猎此一围便收起弓箭拨马而去。他来到皇后车边，隔着纱帐对媚娘道：“方才李义府悄悄向我禀奏，安西大都护杨胄病逝，龟兹国又叛乱了。”龟兹乃安西都护府所在地，一旦有失，朝廷对整个西域的控制都将动摇。

媚娘也晓得此事的严重性，却凛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派兵戡乱便是，又有什么可犹豫的？”

李治点点头：“我已任命苏海政为风海道行军总管，会合阿史那步真、阿史那弥射，同往龟兹驰援……”说到这儿他顿了片刻，继而叹道，“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啊！”

媚娘当然听得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不禁摇头道：“当初咱们执意用兵，甚至以御驾亲征胁迫百官，倘若半途而废，天下臣民又该如何看待你我？”媚娘这话算是彻底把老底揭穿了，归根结底其实是面子，无论胜败都要赌这口气。

李治觉得她的话也有道理，一时又没了主见，夫妻相对无语。正犹豫间又觉衣袂窸窣，扭头一望，见户部尚书窦德玄、中书侍郎上官仪、吏部侍郎李安期、兵部侍郎杨弘武、礼部侍郎孙处约、尚书右丞崔余庆等十几位五品以上的大臣涌涌而来，宛如刮来一阵红旋风，人人正冠整袍、神情肃穆。

一望便知，他们也获悉龟兹内乱之事，八成又是来谏言的。李治轻轻咳嗽一声，明知故问：“列位爱卿联袂而来，有何缘故？”

李安期前趋一步，率先开言。他出身于诗书世家，祖父李德林乃隋朝宰相，父亲李百药修过史书，他自幼深受熏陶，自也非同等闲；先向帝后恭恭敬敬深施一礼，才道：“陛下不忘忧患、狩猎演武，臣等本不当言朝政事。然则事有缓急，诚不可待，只好失礼冒进，还望陛下和娘娘宽宥。”这便是先礼后兵，先请罪，省得你们转移话题挑毛病！

李治暗自苦笑：“君臣自当以国事为重，有何谏言但说无妨。”

一语落定，十几位大臣齐刷刷跪倒马前：“请陛下以社稷为重，速止高丽之役。”

该来的早晚要来，李治直面群臣，再不能拿媚娘挡驾，只好拿出皇帝的架势：“都起来，慢慢说。”

窦德玄乃太穆窦皇后之侄孙，与皇家有亲，当先谏言：“去岁至今兵费日增，州县劳顿，疲敝百姓。河南、河北募兵四万有余，此皆夺畎亩之力也，况输粮营造超于徭役，长此以往恐有悖农时，耕田凋敝，损国之益。”他身为户部尚书，管理天下户籍土地，这些话实是有感而发。

“正是。”兵部侍郎杨弘武接着道，“今百济、回纥、铁勒、龟兹等皆需用兵，吐蕃窥机吐谷浑久矣，亦当慎防。而区区高丽一隅羁绊十万王师，进不能取，粮道艰难。与其空劳无功，不如暂且收兵以戡诸乱，另待天时犹未为晚。”

“是啊……”礼部的孙处约也道，“先定西域诸藩，久者不过三五载，近者未至期年，貌恭而心未附。此时不宜大动征伐，应以怀柔羁縻为先。”

事实胜于雄辩，战局明摆着，憋了半年多的群臣今天总算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争言收兵。李治甚是忧虑，又见中书舍人张文瓘、给事中戴至德也在人群中，更觉事态严重——张文瓘乃李所举，两人关系亲密；今李病而不朝，张文瓘的态度很可能就是李的态度，看来老将军也认为该罢手了。戴至德乃前朝名相戴胄之子，此人才干出众却性情内敛，从不抢尖出头，也不喜欢附和众意，可他一旦开言必是关乎国运的大事，今天连他也开金口了。

群臣纷纷进言，上官仪更是慷慨陈词：“古人云‘国虽大，好战必亡’。昔隋炀帝一意孤行，倾天下之兵三征高丽，乃至四海举兵、数载覆亡！我大唐承杨隋之运，兴邦建业，抚平天下，岂不以前人之失为鉴……”

“住口！”媚娘早听得不耐烦，一见上官仪又来“捣乱”，再也按捺不住火气，也不顾皇帝在旁，一掀车帘站了出来，“‘国虽大，好战必亡’，别忘了还有后半句‘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你口口声声把我大唐比作覆亡之朝，是何居心？当年长孙无忌擅政，独揽大权为所欲为，几曾见你们有半分违拗？如今又大言不惭什么古人云、今人曰，难道以为今上与本宫可欺吗？”

群臣尽皆悚然，觉得皇后这话说得没由来，却不敢顶撞，都偷偷瞟向皇帝。李治也感觉媚娘有故意撒邪火的意味，而且他这个皇帝就站在这里，岂容得皇后大呼小叫？他忍着尴尬想出言劝阻，却见媚娘忽然杏眼一眯、玉体一晃，飘悠悠便从车上跌落！

“媚儿，怎么啦！”李治一声惊呼，幸而范云仙及时上前，才把皇后抱住。

众臣更是吓得不轻，方才的恭敬之态全没了，一个个乱了方寸。有的大呼：“皇后晕倒了，快传太医！”有的撸胳膊想帮忙，男女有别又不敢随便伸手；有的手足无措，急得团团转；还有的干脆惊呆了，愣在那儿动也不动。李治也从马上跳下来，登上车抱着媚娘，众随从跟着马车连跑带颠直至皇帝休息的大帐。

众人将媚娘抬进去，让她平躺着。李治死死握着她手：“媚儿！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可别吓唬朕啊！”

媚娘已经醒了，却懒懒地不想动，眼见李治眼角挂着一丝泪水，才安慰道：“我没事，就是这些日子太累了，时而头晕。”

李治一听“头晕”二字更害怕了：“我已患风疾，这还没好利落，你可不能再有事儿啊！”说罢赶忙又催宦官找太医。

里里外外一通乱，上官琮几乎是被两个宦官拖进来，顾不得气喘吁吁，忙跪倒床前给媚娘诊脉。

“怎么样？碍不碍事？”李治连连催问，“怎么样啊？你倒是快说啊！”

他越催上官琮越慌，急得一脑门汗，好半天才摸出头绪：“娘娘好像是、是……”

“到底什么病啊？”

“等等……”上官琮沉住气，又仔细摸了一遍，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没错！娘娘又有喜啦！”

“啊？！”李治由惧转喜，高兴得连拍上官琮肩膀。

上官琮被他拍得生疼，兀自咧嘴笑道：“胎气尚好，似已有两个多月了。”

媚娘也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近来她已察觉经血不调、胸腹酸痛，却当是劳碌紧张所致。猛然听说自己有了孩儿，真不亚于喜从天降，可她的笑容只持续片刻又倏然凝固——怀孕！又怀龙种固然是好事，可是还能继续参政吗？她已经尝到行使权力的滋味，何况这关键时候退归后宫等于前功尽弃，岂能心甘情愿？

她喜忧参半，李治却是越想越高兴——得孩子是一喜，而他这副身躯播出的种还能有收成，证明病情已无大碍。这是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更是一喜啊！

他兴奋得原地绕了两个圈子，又扑到媚娘身前：“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等将来……”

话未说完，王伏胜在后提醒道：“陛下，群臣都在外面跪着呢。”

李治拿起一床被，亲手为媚娘盖好，笑道：“你好好歇着，我先打发走他们再说。”

大臣们还不知怎么回事呢，一个个吓得脸发绿。无论媚娘方才的发作有无道理，毕竟是跟他们生气才晕倒的，若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待得起？群臣纷纷跑来请罪，连没参与谏言的也来了，皇帐外密密麻麻跪了好几十人，个个忐忑不安、面面相觑也不敢随便出声；直至看见皇帝笑呵呵走出来，大家心中悬着的石头才落定。

“皇后无碍，不但没病而且有喜啦！”

群臣拱手加额，继而又向皇帝称贺。

“哈哈哈……”李治喜不自胜，“朕的皇儿要紧，可不能再行猎了，明儿一早咱就回銮东都。”说罢转身就要回去。

上官仪往前跪爬两步，斗胆问道：“关于东征之事……”

“嗯？”李治扭过脸，略一迟疑又笑道，“列位爱卿公忠体国，尔等之意朕已了然。其实朕早有收兵之意，因皇后执意要打，才踌躇至今。或许事务冗杂，皇后太过操劳，许多事没来得及禀报朕，自己就由着性子办了。虽说有些急功近利，但卿等也要体谅，毕竟她有孕在身，脾气才不太好。至于收兵之事，朕完全赞同，来日回到洛阳，咱们再仔细商量具体细则。”

“陛下圣明……”群臣的呼喊声震天动地。

媚娘在帐内听得清清楚楚，只觉胸口一阵猝不及防的绞痛，仿佛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我何曾举动自专？军中哪份战报我没禀报你？哪个大臣的谏言我没转告你？到头来急功近利、恋战不退竟都是我一人的责任！这与卸磨杀驴有何分别？媚娘几欲爬起来当众质问李治，但是话到嘴边又强忍了回去——这便是九五之尊，犯错的永远都是臣子，怪不到臣子就怪宦官，怪不到宦官就推给女人！传承千年的道德也无外乎如此，皇帝永远都是圣明的。

人声渐歇，李治喜滋滋回来了，又掖被又端水。媚娘木然望着这个男人，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纯真、那么若无其事，仿佛刚才那些话全都不是他说的一样。

媚娘想让这件事稀里糊涂过去，扭脸望向帐外，群臣已经散去，空留一片军营和荒原——陆浑！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难道周室社稷真的就败坏在褒姒一个女人身上？真实的历史究竟如何？褒姒又遭受了多少诬蔑呢？

她心里实在堵得慌，毕竟辛辛苦苦忙了一年，东征建功也是她的梦想，踌躇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道：“难道你真要收兵？”

“咳！”李治大大咧咧道，“你还操心这些闲事做甚？”

“我偏不甘心。”

“朝堂上的事儿别再想了，保重身子要紧。回头朕叫蒋奉御给你调制些安胎的药，听说自从法朗禅师为城阳诵经，她的病大见好转，要不要朕请那老和尚给你也……”

媚娘最不喜他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又把脸转过去不看他，愤愤道：“当初是你要我代管政务的，现在反弄得像我多管闲事一样。罢罢罢，反正我举动自专、不通政务、无才无德、一无是处，你以后再别跟我提朝廷的事儿！”

李治尴尬地挠了挠头，他也明白自己的做法有些不近人情，再说万一日后再犯病，她真撂挑子不管可怎么办？只得抚着媚娘的背，又哄道：“你看你，又着急，我这不是为你身子着想么？其实我这病也没痊愈，你若乐得管事那更好啊！以后我临朝听政，不上朝之日你在后殿批阅奏章，群臣若有急事禀报你也行，上奏我也行，还是咱俩共同做主，这样总可以了吧？”

媚娘勉强舒口气，又隔了半晌才翻过身来，已换了副娇媚羞涩的表情，轻轻摸着肚子，柔声问：“哎，你猜这次是儿子还是女儿？”

李治扑哧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十一章 帝后失和，芥蒂初现

一．龙朔改制

媚娘又怀龙种，却不愿放弃权力，李治也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她继续参政，于是东都洛阳出现了奇特的一幕：皇帝按制度单日在宣政殿视朝，而不上朝的双日皇后又在侧殿批阅群臣奏疏，凡有紧急事务，遇上皇帝临朝就禀奏皇帝，赶上皇后在就汇报皇后。诚然皇帝乃天下之主，不过也有一些大臣更乐于同皇后打交道，譬如李义府、袁公瑜之流。

尽管边关情势严峻，龙朔二年却是在一派喜庆气氛中到来。新年伊始李治下诏，册封前一年归顺的卑路斯王子为波斯王，为大唐藩国谱系又添一笔。但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龟兹叛乱、吐蕃窥伺，又跟风头正盛的大食结了怨，西域的情势已经不稳，数千里外的波斯根本鞭长莫及，这种册封纯粹只是为了面子。

二月甲子日，李治又在朝会上宣布，更改官署以及百官名号——此乃大唐建国以来首次大规模修改官名，几乎涉及了朝廷所有官署机构，史称“龙朔改制”。

中书省改称西台、门下省改称东台、尚书省改称中台。随着官署名称变化，三省官员也改了名：中书令改为右相、中书侍郎改为西台侍郎、中书舍人改为西台舍人；侍中为左相、黄门侍郎为东台侍郎、给事中为东台舍人；尚书左右仆射变成了左右匡政、左右丞变成左右肃机；“同中书门下三品”自然也改称“同东西台三品”。

尚书六部下辖二十四个部门全要改，司列、司勋、司封、司绩、司元、司度、司珍……合称二十四司。吏部尚书改名为司列太常伯、户部尚书为司元太常伯、礼部尚书为司礼太常伯、兵部尚书为司戎太常伯、刑部尚书为司刑太常伯、工部尚书为司平太常伯，各部侍郎皆称少常伯。

新修订的官名更加工整，进一步明确了三省长官的宰相地位，如“常伯”之类的称谓，颇有效仿古制的意味。虽说这种改制仅仅限于官署名称，实际职权并无变更，但还是引起了许多不便。毕竟旧官名用了三十多年，突然更改肯定不适应，百官日常言谈还是习惯用老称呼，每逢官书文件出现新官名也总会错愕，需要查阅一番才能对上号。

这次改制一来是应变革之谶，再者也是李治重归朝堂、再树权威的举措。不过相较李治，媚娘对修改官名更为热衷。她似乎非常迷信文字的力量，许多官名便是她参详《周官》想出来的。尤其中台二十四司，《说文》有云“司，臣司事于外者也”。百司即是百官。这样改一方面是明确职责、整齐划一；另一方面也是劝谕群臣要顺从王命、各司其职。

但更改官名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更不可能挽回战场危局。就在宣布改制整整十天后，辽东传来噩耗，浿江道行军大总管任雅相因病卒于军中。任雅相历任燕然都护、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他的战功虽不能与李、苏定方等辈相比，但处事公正、赏罚分明，极受将士爱戴。此番他以宰相之尊亲临战场，病逝于冰天雪地之间，大唐不仅损失了一员大将，更严重影响了军心。朝廷闻讯为之举哀，李治厚赏其家，赐以厚葬。

哪知任雅相的遗体尚未迎回，又传来了一个更大的坏消息，高丽的南路军打了场大败仗——苏定方围困平壤将近八个月，可就是拿不下这座固若金汤的坚城，又逢大雪将士困苦，情急之下忙调外围作战的左骁卫将军庞孝泰前来支援，共商破城之策。庞孝泰得讯火速进军，半路行至蛇水（今朝鲜合井江）遭到高丽游击部队阻击。庞将军素以彪悍敢拼驰名，很快击溃敌人，并一马当先乘胜追击，不料落入敌人事先设好的包围。高丽大军如潮水般四面涌上，庞孝泰寡不敌众，又被切断粮草，奋勇厮杀气力耗尽，最终血染沙场；他膝下十三个儿子都追随其从军，此一役尽皆战死，所部兵马全军覆没。

蛇水之败是唐军历次东征所遭受的最惨重的一次败仗，战局恶化到这种地步，想不撤退也不行了。李治只好灰头土脸地签署了班师命令——至此，大唐竭尽全力发起的东征再度以失败告终！

随着东征的黯然收场，媚娘对朝政的干预也不得不停止了。群臣非议还在其次，她腹中胎儿将近六个月，挺着大肚子还怎么处理朝政？那是皇家骨血，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啊！李治再三劝说，最后连宦官宫女也跪地苦劝，媚娘再也无法坚持，只得老老实实回到后宫休养。

阳春之际桃红柳绿，正是芳华苑景致最好的时候，先前无暇享受美景的媚娘终于又有了打发不完的时间，反正有宫人抬轿，只要她不觉得累，偌大的园子想逛多久就逛多久。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先前她无比憧憬的瑶池仙境仿佛骤然失了颜色，无论秀木香草还是亭台楼阁都变得沉闷无趣，再也没有她忙碌一瞥时的诱人灵光。

媚娘想起母亲自嘲时常说的那句话“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先前她参与政务往来奔波，虽说辛劳但日日充实，吃得下睡得着。如今闲下来，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着，腰酸腿疼眩晕呕吐，所有不适都找上来了。

当然，皇后生育是头等大事，自不会无人探望逢迎。千金公主、临川公主、清河公主、燕国夫人、荥阳夫人，那些先前关心李治病情的贵妇又围拢到她身边。有的荐医送药，有的念经诵佛，和看望李治时一样在床榻前聊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一如往昔。媚娘自然笑脸相待，至于她们说的什么却未入耳，甚至根本不关心——当年举行亲蚕，这些女人早已臣服在脚下，那时何等威风？她以为世上荣光无过于此。可是等她登临大殿代君听政之时才明白，那时的风光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即便眼前隔了一道碍事的珠帘，那玉笏闪烁、群臣膜拜的景象依旧令人神驰心醉。手握帝国的权力，执掌天下人的命运，那才是无上荣耀！

但这一切对于身为女子的她而言注定只是一场梦，如今这场梦已走到尽头，她也只能接受现实。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重温旧梦，谁知道呢？每当闷照菱花、百无聊赖之际，她甚至会冒出一丝邪恶的念头，若是雉奴的病不见起色该有多好啊！

不过烦闷的绝非媚娘一人，病已好转重登朝堂的李治更是烦闷。东征失败留下许多需要善后之事，当此时节又有不少州县闹灾，吏部……不！司列太常伯更是向他反映录官太多、耗饷太大的问题。李治再度独掌大权，一上来就是收拾烂摊子，没几天工夫刚焕发起来的那点儿精神就没了踪影，又变得垂头丧气、长吁短叹。

这一日天公不作美，自清晨下起大雨，未到午时尚舍局的女官、宦官便急急忙忙跑到皇后寝宫，要在殿内增设帷帐、摆放炭盆。媚娘并不觉得冷，一再说没必要，办事的宦官却跪地苦劝：“娘娘身怀龙种，万一受凉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韦大人都亲自来了，就在外面监工，小的奉命行事可不敢不办。娘娘若是嫌热，等雨过天晴再叫我们撤了便是……”满面堆笑嘀咕好半天，最后媚娘也懒得搭理了，任凭他们瞎折腾。

宦官小使一通忙，又挂起来冬天用的帷帐，廊下燃起炭炉。媚娘冷眼旁观，心下暗忖——这八成又是雉奴说了什么怕我着凉的话，被尚舍局的人知道了，赶紧来献殷勤，却不知他究竟惦念的是我，还是我腹中的孩子。

正胡思乱想，却听外面传来宣号声：“皇上驾到……”紧接着是“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号，众宦官都跪在雨中施礼。媚娘熟知李治性情，料他必会嘉奖众人，哪知半天竟没动静，继而隐约传来怒斥。

雨声滴滴答答，又隔了好一阵才见李治紧锁眉头，领着范云仙、王伏胜走进来，又回头道：“家丑不可外扬，你也进来。”媚娘起身向外张望，这才看清跟进来的是中御大监、驸马韦正矩——前不久大改官名，殿中省更名中御府，其长官殿中监也改叫中御大监。

李治一屁股坐在胡床上：“朕当初看你忠实可靠，又仪表堂堂，才把新城妹妹嫁给你，怎么搞成这样？三天两头吵架，她整日哭哭啼啼的，你是不是虐待她了？”

韦正矩当即扑倒：“臣岂敢犯上？臣对公主一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朕谅你也没那胆子。可坊间流言都传到宫里来了，你说朕疑心不疑心？”

“臣有罪……不，臣有负圣上、有负公主……”饶是韦正矩才华横溢，这会儿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李治阴沉着脸道：“你要晓得新城与朕乃一母所生，也是朕最小的妹妹。当年先帝曾郑重其事嘱咐于朕，务必照顾好她。朕既将她配婚与你，便是你之责任。倘有一差二错，留神项上人头！”

“臣不敢！”韦正矩何曾见皇帝说过这等狠话，吓得连连叩首，似鸡啄碎米一般。

“唉！”其实李治也明白缘由，新城与前夫长孙诠感情深厚，硬把他们拆散才闹成今天这样；可身为天子他是不会认错的，唯有针对驸马，“就算不为朕的妹妹想，你也得图个家室安泰啊！朕又没叫你做牛做马，多哄哄她、让让她还做不到吗？”

“是。臣一定全心全意善待公主。”韦正矩满腹苦水倒不出——您说得倒轻巧，我还不知公主不能得罪？可是纵然我做牛做马，她都不肯正眼瞧我，如何哄得好？泥人还有土性呢，有时被她弄烦，话说得稍微重一些，她便要死要活，我还能怎么办？这个驸马简直不是人当的，官升得倒挺快，却是个活鳏夫，连讨小都不能。她满心是那个死了的长孙诠，既然不愿嫁，当初又何必让我娶？如今全成了我的不是，有冤都没处诉。

李治不耐烦地扬扬手：“去吧去吧……”

驸马辞驾而去，媚娘由宫女搀扶着走出内殿：“陛下因何动怒，朝中又出了烦心事吗？”媚娘一眼就瞧出来了，韦正矩是个倒霉蛋，领着尚舍局的人办事叫李治碰见才趁机发作一通，根子不在他身上。

李治瞥了媚娘一眼，叹道：“又是一场败仗。”

“撤军出了问题？”

“不是辽东，是铁勒那边，郑仁泰损兵万余。”

媚娘不敢相信：“铁勒诸部连遭挫抑，又大败于天山，想不到竟还如此之强？”

李治气不打一处来：“胜败乃兵家常事，若败于胡虏还倒可谅，却是自己把自己折腾败的。”

原来郑仁泰奉命征讨再度叛乱的铁勒诸部，连战连捷一路凯歌。尤其天山一战，同罗、仆固、思结、回纥等部集结十余万众，唐兵还不及三分之一，诸部占据优势，料定唐军必定惧怕，于是派出数十名骑士叫阵。他们不知唐军充任先锋的乃猛将薛仁贵，岂是随意就能吓退的？薛仁贵见敌挑衅，当即催马出阵，轻舒猿臂百步穿杨，连放三箭，立毙三名勇士。铁勒人驰骋大漠长于骑射，却从没见过此等高超箭术，阵中骑士目睹三名同伴瞬间死于非命，又惊又怕下马投降，诸部人心惶惶。唐军趁此良机出击，杀得诸部溃不成军、抱头鼠窜，十万之众瓦解冰消。薛仁贵冲锋在前，擒获敌军首领三人，投降者不计其数，自此军中争唱歌谣：“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消息传回洛阳，李治便似吃了凉柿子一般痛快。东征失利而还，眼下正是士气不振之时，这场仗赢得漂亮，总算为大唐挽回些颜面。

但好景不长，这一仗也助长了唐军骄纵之气。思结等部经此惨败已有归顺之意，郑仁泰贪功贪利，竟掠其资财分与将士；立下大功的薛仁贵同样犯了错误，恐军粮不足，将擒获的俘虏尽数坑杀。两次屠戮使唐军大失人心，诸部首领惊恐，再度遁逃塞外。郑仁泰见反叛又起甚是焦急，适逢探马禀报，隐约发现敌人行踪；他便亲率一万四千轻骑，星夜兼程快马加鞭，穿越六百里沙漠，直追到仙萼河（今蒙古色楞格河）流域，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只得原路返回。

塞外的二月绝非和煦之春，唐军轻装追击本来就没带多少粮草，又遇到一场暴风雪，几度迷失道路，士兵艰难跋涉苦不堪言，一路上丢失军械无数；粮食吃完杀马取肉，后来连马匹也吃光了，竟出现人吃人的惨剧。即便如此大多数士兵依旧冻饿而死，当郑仁泰历尽艰险回到边塞时，一万四千骑兵竟只剩八百余人！

这么一支骁勇善战的精锐部队，与敌交锋未尝败绩，却稀里糊涂葬身大漠，李治焉能不怒？媚娘只能竭力开导：“事情已经出了，再生气也无用，还是设法弥补吧。”

李治愤愤难解：“铁勒诸部降而复叛，再想降服他们恐怕难了。朕左思右想，唯有调铁勒部出身的契苾何力领兵前去才能尽量补救，可他还未从辽东撤回来啊！真是处处不顺。”

媚娘闻听此言默然低头——虽然她一直嘴硬，但这些日子也曾反思，东征高丽确实过于草率，恋战不退更是重大失误。纵然李治把所有错都推给她有些不地道，但这件事上她的责任确实很大。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懂战争，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如果将来还有机会，她定要多读几部兵书，多听取臣下的意见。不过……还能有机会吗？

李治一脸困苦之色：“洛阳不能再待下去了，咱们得速回长安，先把西边局势稳住，辽东的兵马也得尽快撤回。百济也乱成一锅粥，朕不想再冒险，索性把刘仁愿也调回来吧。先是蛇水之败，后是塞外之失，任雅相、庞孝泰相继殒命，精兵良将可不能再损失了。”

媚娘觉得这安排过于保守，高丽没打下，如果再放弃百济，三年多的辛苦岂不白费？但这是没办法的事，东边已经失控，先顾好西边吧。若是西域也丧失，那她和李治整倒长孙无忌以来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没了，如何面对天下臣民呢？

“说到回长安，朕就发愁。这两年在东都住惯了，尤其芳林苑、合璧宫，山高气爽视野开阔，再回太极宫恐怕都有些不适应了。这几天诸事不顺，朕又开始头晕目眩……”

我帮你如何？媚娘险些脱口而出，想想不合时宜，又咽了回去，转而道：“昔年先帝为高祖皇帝筹建永安宫，修了一半就停滞，至今仍在那里。陛下不妨将它建完，龙首山景色优美、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长安，或许住着舒服点儿。”

李治苦笑：“连年作战花费巨大，眼下哪有富余的钱修宫殿？”

媚娘眼珠一转，已有妙计：“这倒不难，四海之内官员无数，让他们捐一个月的俸禄，再从内帑中破费一点儿也就够了。”

“朕岂能取臣下之钱财？”

“哼！”媚娘不以为然，“如今的官员已非十年前可比，当初铨选晋升全凭门第，纵然才高八斗、学贯古今没有家族背景也升不上去。现在但凡是有真才实干之人，朝廷便给予上进之路，这还不是您对他们的恩赐？既沐皇恩，便应回报，为皇家贡献点儿俸禄又算得了什么？”

“倒也有理，等动工的时候再说。”李治没接这个茬，慢慢垂下眼睑，似乎漫不经心道，“近来除了战场上的事闹心，朝廷也有许多不如意的事……诶？李义府重掌选官之事是你批准的？”

“是啊。”媚娘没当回事。

“朕不是交给刘祥道了吗？”

媚娘也有她的道理：“权不可久任，刘祥道掌铨选之事多年，也该换换人了。李义府毕竟是潜邸幕僚出身，又大力推广《姓氏录》，由他主管人事，或许更有好处。”

李治未反驳，转而又问：“你知道张敬业之死是怎么回事吗？”

“张敬业……”媚娘蹙眉摇头，“不认得。”

“你再好好想想，他是高陵县令。李义府迁祖坟之事你还记得吧？那可是两个月前你批准的。”

这件事媚娘倒很清楚：“哦！李义府祖父当年入蜀为官，死后就近安葬，如今他举家皆在京畿，恐照顾祖坟不周，所以想迁葬到太祖景皇帝陵侧。臣妾想了想，也没什么不妥，便答应他了。”

“没什么不妥？”李治冷冷一笑，“他为这次迁葬征调高陵、栎阳、富平、云阳、华原、同官、泾阳七个县的牛马和劳役，王公以下大臣赠送奠仪，送葬的仪仗、器服极尽奢侈，据说绵延七十余里。高陵县令张敬业便是因此事劳碌，活活累死在送殡途中的。”

“原来是那个人。”媚娘怎会把一个小小县令挂在心上，这才想起张敬业是谁。

李治见她知情却没汇报，脸上有些挂霜：“李义府闹得这么过分，你怎不跟朕说？今天有人重提此事，朕才知道。”

媚娘努力辩解：“规模搞这么大也并非李义府的本意，只因他身居宰执、官高权重，下面的人难免竭力逢迎。高陵七县的劳役不是他授意征调的，我也没叫任何官署予以协助。至于那个张敬业，说穿了也是想巴结他，忙前忙后的，哪知身子不好死在半路。依我看似此等谄媚之人死了倒好，有何可惜？”

“即便如此，足见李义府权势熏天，群臣说他笑里藏刀，给他起绰号叫‘李猫’也不无道理。无论姓张的因何而死，好歹也是咱大唐的官员，难道就没人向朝廷奏报，就这么糊涂了事？”

媚娘见瞒不住了，抿抿嘴唇道：“当时确有人上弹章，但我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便压下了，命吏部……哦，司列……”虽说是她起的新名字，但旧名称用久了，有时连她自己都说错，“命司列重选了一名县令。”

李治低垂的双眼倏然抬起，盯着媚娘：“你特意召见宪台和吏部的人了？”

“没有！”媚娘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狐疑，甚感委屈，“我好歹也懂得宫廷规矩，你不在场我岂能单独接见外臣？”

“那你又如何安排？”

媚娘没好气道：“所有对下的吩咐我全是叫范云仙传达的，你不也常这么干吗？”

李治顿时无语，望着媚娘日渐隆起的肚子，好半天才道：“算了算了！事儿既然过去，朕也不再深究了。不过找机会朕得教训一下李义府，实在太不像话……你好好休息。”说罢起身——近来李治公务繁忙，媚娘也有孕不便，俩人极少同居同卧。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王伏胜当先走到殿门口，伸手朝外探了探，随即谄笑道：“陛下，雨虽然小了，但天气还很凉。娘娘身孕龙种，过几天还要回长安，一路不免颠簸，身边不能缺人照顾，不如……”说着斜眼瞟向范云仙。

“对！”此语正中李治下怀，忙转过身，拍了拍云仙肩膀，“伏胜之言有理，你就在后宫照料娘娘吧，今后不必再跟着朕。”

“这……遵命。”范云仙不情不愿，但圣意岂敢违拗。

王伏胜与他钩心斗角好几年，如今妙计得逞，不仅报了晋阳受辱之仇，还把这冤家对头彻底踢开了，不禁得意洋洋。

范云仙恨得牙根痒痒，又不敢发作，待皇帝走远才踅回殿内，一猛子跪倒在媚娘床前，咧开大嘴哭诉道：“娘娘！王伏胜那老小子使绊子，万岁不要我啦！老小子敢算计我，便是算计娘娘您啊！您可得给奴才做主啊……”

“闭嘴，别烦我啦！”媚娘心烦意乱，挥手斥退——光是王伏胜算计这么简单吗？雉奴是有意为之。这哪是针对云仙？分明是针对我！还不是因为云仙曾替我传达懿旨，怕我以后通过他跟外臣联系？相濡以沫十多年，共历多少坎坷，怎么就因为代理一次朝政便招来这么大猜忌呢？咱们是同床共枕之人啊，难道我一个女流之辈还能夺你们老李家的天下？

媚娘渐渐意识到，她和雉奴的感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权力，真是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东西！

二．王者归来

遥远的辽东海外之地，第一缕暖风才刚刚抵达泗沘（bǐ）城。这里曾是百济的国都，是与高丽的平壤、新罗的庆州鼎足而立的大都市，而今却是一派荒凉凋敝的景象。坍塌的房屋、杂乱的野草、困厄的百姓，还有随处可见的伤兵，既有百济人、新罗人，也有唐人、胡人。

其实大唐吞并百济的战争并不算惨烈，反而是后来的波折造成的破坏更大。一则唐人和新罗得胜之后忘乎所以，大掠民财结怨民众；再者唐朝好大喜功盲目出兵高丽，忽视了对百济的安抚。如今复国军实力正盛，几乎将熊津包围，唐军与之反复厮杀、僵持不下；不过鉴于大唐严峻的西部形势，这种平衡恐怕要被打破了。

原先的百济王宫、如今的熊津都督府此刻一片沉闷，留守百济的各级将领、官吏都围聚在院中，熊津都督刘仁愿、带方刺史刘仁轨肩并肩站在殿阶上，注视着众人。大家皆是一脸疲惫，既显无奈，又有一丝庆幸——因为他们刚刚接到皇帝的敕令，命他们撤往新罗休整，然后渡海回国。连续鏖战两年多，将士们确实很苦，早就思念祖国、思念亲人了，能回家当然是庆幸之事；然而这时候撤军无异于将百济拱手让与复国军，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实在又有些不甘心。

“还有何疑义？”刘仁愿顶盔掼甲、手扶佩剑，端然环顾众将，虽然他口气强硬，想竭力保持统帅的威严，却依旧难掩失落的神色，其实他的心情和大家一样矛盾。

一旁的刘仁轨则完全不同。虽然他也领兵作战，依旧难改文官的习惯，头戴乌纱、身穿长袍，与众武夫相较似乎有些格格不入。海外的寒风催白了他的鬓发，皓首银髯如白雪，满面皱纹似刀刻，然而与这副苍老相貌迥乎不同的是，他那勇往直前的豪情却不曾减退半分。六十岁之前他从未带过兵，更不要说打仗，如今阴差阳错成了军中副帅，人生的际遇真是难料。但既在其位，必尽其责，刘仁轨努力适应新身份，钻研兵法运筹帷幄，且每战必亲赴前线指挥，加之他年高服众，仅仅两年时间就赢得了三军将士的爱戴。在此沉默尴尬之际，他却一脸不以为然，似乎根本没把圣旨当回事，突然以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春秋》之义，大夫出疆，若能安社稷、利国家者，可见机行事。现在不宜收兵……”

此言一出刘仁愿不禁悚然，以异样的眼光注视着这位老同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话说着容易，真做起来要担多大责任？若按官职而论，他是三品都督，刘仁轨是他麾下刺史；但在资历上他比刘仁轨浅得多，人家被先帝提拔时他还是个小侍卫呢。而且这两年来他亲眼见证了刘仁轨的老辣，由衷佩服，因而竟没打断这番公然抗旨言论，静静听了下去。

“天子欲灭高丽，故先诛百济，留兵镇守，以制约其后。今东征不利，契苾何力、苏定方等部皆已撤军，若我等再弃熊津而去，非但百济死灰复燃，平灭高丽之日也将遥遥无期。此事干系家国声威，若我大唐连两个弹丸小国都不能讨平，何以居万邦之主？我等错失良机无功而返，又何以对天下人？”刘仁轨摸透了这帮武夫的性情，请将不如激将，说到这儿他大踏步走下殿阶，环顾在场每个人，“况且咱们立于敌军包围中，一旦撤军可能遭敌伏击，即便到达新罗，也是仰人鼻息。新罗老王病逝，金法敏继位不到半年，权力还不稳，倘若我军与新罗发生嫌隙，能否顺利回国尚未可知。大家仔细想想吧！”

众将面面相觑——此言有理！既然战是冒险，撤也是冒险，大丈夫能死阵前不死阵后，何不奋勇一搏？说不定还能建立奇功呢！

刘仁轨见众武夫有动容之意，越发激励：“尔等莫看贼军势大，我军若秣马厉兵、出其不意，也并非不能得胜。若能连打几个胜仗，分兵据险，及时向洛阳奏捷，朝廷见我等建功心切也会派兵支援的。到那时里应外合发动总攻，必可一举歼敌。”

“是啊……”有些人开始点头附和。

“还有！贼首福信狂悖凶残，诛杀道琛兼并其众，今虽拥扶余丰为主，也不过效仿我邦司马越、高欢之流。他们貌合神离，随时可能内讧，只要坚持下去，必能盼来转机。”刘仁轨挥舞着老拳，高声呐喊着，“谁不愿坐享太平？谁又没有妻儿老小？但是既已从军，就顾不了这许多！古人云，‘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咱们为了大唐不畏艰险挥师海外，前前后后打了三年多，无数同伴抛尸异域，能坚持到今日不容易，绝不可轻言放弃！”

“对！不能撤！”众将争相呐喊，所有人的血性都被激发起来。

刘仁愿愕然望着这一幕，愈加佩服刘仁轨的本事，其实他心里也未尝不想继续打下去，于是顺水推舟，扬手道：“肃静！肃静！既然众意如此，本帅岂能沮三军斗志？大家现在就各归各营，修缮兵械、整备粮草、激励士卒，来日与叛贼一较高下！至于天子敕令……”

刘仁轨毅然道：“抗令之举若遭降罪，老朽一人担待！”

众将叫嚣着散去了，只剩下二刘四目相对，他们脸上的神色又凝重起来——方才那些话固然句句在理，但真要打赢没这么容易。身在人家的土地上，镇压人家的复国军，这如同虎口拔牙；再者敌军之中也有高人，尤其是黑齿常之、沙咤相如二人，此二将甚是善战。而且扶余丰在倭国为质多年，早与倭人勾结，一旦复国军作战不利，倭国立刻会介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呢。

刘仁轨抬头望着刺目的太阳，似是对刘仁愿说，又似自言自语：“老朽壮年立志，报效国家。先帝对我有知遇之情，今上更是有提携之义、保全之恩。只恨我当初处事不周、锄奸不力，反遭奸臣排挤。既不能酬壮志于庙堂，索性竭心尽力、建功海外。我早想好了，无论胜败都要坚持到最后，大不了把这副老骨头抛在这儿！所以抗旨的责任我来担。”

“唉！明公这番壮志真是可歌可泣。”刘仁愿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不过你得罪过李猫，如今他有皇后做靠山，越发招惹不起，你再独担抗旨之事太危险。这样吧，本帅舍命陪君子，此事你我共同承担！”说着四只大手已紧紧握在一起……

二刘拿定主意，违抗圣命继续作战，并上书陈述理由。身在洛阳的李治甚是苦恼，但诚如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远隔数千里他也拿二刘没办法，只好听之任之；李义府本怀私怨，却见刘仁愿与刘仁轨同心，不好下手，又觉皇帝近来对自己有些疏远，便没有见缝下蛆。所幸辽东的部队陆续撤回，李治赶紧命契苾何力为铁勒道安抚使、左卫将军姜恪为副使，赶往西北处理铁勒的叛乱。诸般军务处置完，李治立刻启程，带着文武官员、后妃皇子回转长安。

相较历次出行，此番李治的心情颇为急切，不仅因为时局不佳，也因为与皇后间有些不快。一路上他没和媚娘有多少交流，也未接见任何地方官，只是不停地催促赶路。但百官公卿、仪仗卤簿不是军队，何况还有后妃，想快也快不了；圣驾出行不能像士兵那般随便结寨，只能一站一站走，李治着急也没用。

好不容易过了蒲州、将近长安，又传来苏海政的“捷报”。李治不愿耽误赶路，便叫王伏胜念给他听。龟兹的叛乱并没预想的严重，大军未至，叛乱已被安西副都护高贤平定。但这份“捷报”非但没能安抚李治之心，反而令他更加气愤，因为出了两个意外——据苏海政声称，他谨遵圣命，率领数千精兵，欲先与两位突厥首领汇合，再赴龟兹戡乱。不料行至昆陵，未见昆陵都护、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弥射，反而是濛池都护、继往绝可汗阿史那步真率先赶来。他察觉昆陵境内“情况有异”，步真也汇报说弥射准备谋反；因为苏海政带兵不多，一旦突发叛变难以应对，他与麾下众将商议之后决定抢先下手“为国锄奸”。好在此时得到消息，龟兹之乱已平息，于是他“当机立断”，假称奉朝廷之命赐予弥射万段锦帛，将弥射及其麾下亲信召至军前，尽皆斩杀。可是“元奸大恶”虽被除去，受其统领的鼠尼施、拔塞干两个部落却公然抗拒调遣，拔营而去，他和步真又率众追击，将两部讨平。不料回军至疏勒以南时，另一支原本受弥射统辖的弓月部又有异动，引来吐蕃兵马拦阻去路。好在吐蕃将士都“颇识时务”，深知大唐神威，歌咏大皇帝圣德，欲化干戈为玉帛；他和步真不愿“破坏友好”，于是并未激战，而是“赐予”吐蕃将士许多军资牛马，双方“共盟誓约，尽欢而散”，特此上书禀奏。

这份奏报写得花团锦簇，但李治一听便识破了其中的谎言——步真与弥射素来不合，昔日为争夺可汗之位，步真曾杀弥射家族二十余人，双方结怨颇深。朝廷之所以在消灭贺鲁后让二人分任两都护，皆封可汗，就是利用矛盾让他们互相牵制。苏海政杀弥射，不是中了步真的离间计就是收了贿赂，替人家拔去眼中钉。这已经够糟糕的了，而弥射诸部离散，甚至勾结吐蕃，更是莫大隐患。所谓与吐蕃人友好也是谎言，分明是追击两部将士疲惫，又遇吐蕃不敢交战，以军资牛马贿赂敌将，换取吐蕃收兵。“共盟誓约，尽欢而散”，还不知结的什么城下之盟呢！

李治听完奏报又恨又怒，只觉浑身颤抖、双眼昏花，俨然是风疾复发。这次他没声张，一来不想耽误行程，二来也不想闹得百官人心惶惶。难受可以忍着，苏海政惹的麻烦却得解决，他兀自骑在马上，回头张望。

皇后的安车远远跟在后面，遇到大事最好的参谋不就是媚娘吗？然而这次李治却犯了犹豫——还能再让一个女人继续干政吗？权力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最稳妥。

李与许敬宗居于百官之首，并辔而行，一路上有说有笑。李治摇摇头——这一文一武实在有些老迈了。且不说李的性情，许敬宗近来也只是承风顺旨，朕和媚娘说什么他就办什么，极少出谋划策。一个是凌烟阁功臣，一个是秦府学士，如今也到了无所用心、享清福的年纪啦！

李义府紧随二老之后，低着头似有心事。李治只轻轻瞥他一下，就把目光移开了——原本朕还拿你当股肱，以为是张行成在世；现在才看清，不过就是个小人！拍媚娘的马屁那么不遗余力，谁晓得背后有何勾当？若非念你是潜邸旧人，又有些才华胆识，早将你撵走啦！

李治的目光在群臣间游走半晌，最后才拿定主意，吩咐王伏胜、李君信：“你们去把左相许圉师，还有西台侍……不！东台……诶？不管那么多，把上官仪也叫过来。”

宦官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把二人引到御马之侧，李治没好气地将奏疏交与他们：“这是苏海政的杰作，你们也开开眼。”

二人只略微扫了几眼就猜出了毛病，不禁脸色阴沉，却劝慰道：“陛下息怒。”

“事已至此，怒复何益？你们有何建议？”

上官仪当即道：“救援迟缓、反致内乱，私与吐蕃纳款，又巧言令色蒙蔽主上，理当严惩苏海政以儆效尤。”

许圉师瞥了上官仪一眼，心道——你倒是正气凛然，但脑筋实在不够聪明！

“陛下啊……”他赶忙接过话茬，“臣以为此事非但不宜声张，还应奖赏他，至少表面上应该嘉奖。”

“嗯？！”李治不解。

许圉师耐心解释：“高丽兵败、百济不稳、铁勒复叛，近来边庭罕闻露布。无论苏海政说了多少鬼话，突厥有没有隐患，龟兹叛乱平息是明摆着的，现在正需要有场胜仗。”

“嗯。”李治明白了——眼下唐军屡屡受挫，这时有场“胜仗”总比再吃一场败仗好得多，有利于鼓舞人心。

“再者，苏海政杀弥射，乃与步真同谋。今若处置海政，步真弄不好会叛乱；若连步真一起问罪，弥射又死，朝廷立的两个突厥可汗都没了，到那时谁替陛下辖制诸部？所以非但不能问海政之罪，还要给他升官。”

“这也忒便宜了他！”李治不忿。

许圉师笑道：“陛下勿怒，臣有个办法，您不妨就让苏海政接任安西大都护，然后在任命诏书中隐隐约约点破其谎言，责令他和步真好好安抚诸部、戒备吐蕃。他心知陛下察察为明，故纵其罪，必然会竭力弥补过错。谁惹的麻烦谁去收拾，收拾得好便罢，若收拾不好，新账老账一起算！”

“也罢，就依你之计。这份诏书便由你二人亲自起草，务必要把话点透。”拿定主意李治气恼稍解，感觉头晕不似方才那么厉害了，倏然想起上官琮的提醒——风疾虽愈七成，但万不可着急动怒，情绪和顺才保平安。

默默出神之际，王伏胜又报：“司宪大夫杨德裔求见。”

李治已猜到他为何而来，有心不见，但回头一望，杨德裔已骑马赶至亲卫队前，不便再阻拦：“放他过来吧。”

杨德裔催马到李治身侧，问罢安便道：“臣之奏疏陛下看否？”

“看过了，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杨德裔的奏疏是状告郑仁泰、薛仁贵的。前番二将有塞外之失，又大肆掠夺铁勒诸部，确实应该有个说法，但李治生气归生气，却明显不想治二人之罪——郑仁泰年轻之时便曾参与玄武门之变，是老功臣，而且当初东都之巡处置关陇一党，就是他领兵监控众宰相；薛仁贵更不必说，在万年宫有救驾之功，乃是禁军众将中最受宠信的。

杨德裔也知这张弓不好拉，但他久历宪台之职，偏要较这个真：“铁勒之失皆因郑仁泰恣意杀降，遂使虏逃散，又不抚士卒、不计资粮，令万余将士骸骨蔽野。自圣朝开创以来，未有如此之丧败者！薛仁贵曾收受属下贿赂，并抢夺铁勒女子为妾。若不惩二将之罪，何以正军法？”

许圉师也附和：“杨大夫所言甚是，请将二人付有司论罪。”

李治苦笑：“许公，方才苏海政之事你主宽，这次又主严，不是自相矛盾吗？”

许圉师面不改色：“突厥之乱萌而未发，事有权变，故宽之以开自新。若苏海政不能亡羊补牢，又岂能逃脱王法？而仁泰、仁贵之事已发，万余健儿丧于大漠，天下人人皆知，故必求严。”这是能说的理由，其实还有不能说的理由——他与李义府、许敬宗不合，暗地里钩心斗角多年，而苏定方、薛仁贵乃至郑仁泰俱与许敬宗相善，对手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敌人，当然要落井下石！

上官仪不明白其中的玄机，但他是非分明，想为杨德裔帮腔，还未及张口却见李治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说啦！郑仁泰降为左武卫将军，薛仁贵有三箭定天山之功，功罪相抵不赏不罚。此事就这样，你们别再说了。”

这么轻的处罚简直是隔靴搔痒，许、杨自是不满，却也不好再争下去。沉寂片刻上官仪又开了口：“现今诸事不利、陛下忧愁，究其缘由，臣以为皆是皇后代掌政务处置失当所致……”

此言一出许、杨二人都瞠目结舌，弹劾的事儿都忘到大食国去了，抓着缰绳的手同时一哆嗦——上官老弟，你太不知轻重啦！人家是两口子啊！这等话岂是咱当外臣的人能说的？

许圉师赶紧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闭嘴。可上官仪偏要说下去，还说得正颜厉色：“古来女子干政，贻误国家者比比皆是。汉之吕雉、梁妠任用外戚，专权祸国；齐之胡后宠信奸臣和士开，败坏朝纲；陈之张丽华外结江总、孔范之流，废长立幼，贿赂公行。陛下前者曾因蟒庶人交通柳奭等辈为患，近年方脱罗网，何以不念此鉴？臣乃一介外臣，断不敢乱言当今皇后贤愚，只想请陛下振作精神、乾纲独断，防患于未然。”

若先前谁敢说这种话，李治一定会当场赏他一记耳光，但此刻他已对媚娘有几分不满，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点头叹息：“真难为你不虑己祸，敢于直言。”

许圉师、杨德裔暗甩一把冷汗，再不敢多留片刻，赶紧拉着上官仪辞驾而去。李治却还沉浸在失落之中——他依然爱着媚娘，但无可否认的是他们之间的确出了点问题。当初是他自己提出让媚娘参政的，可媚娘实在太强势了，不但要主宰夫妻之爱，还想主宰一切，只要给予其一丝权力的火花，就可以引燃一片火海，这种喧宾夺主的气势大大超出了李治的心理底线。毕竟他是皇帝，有着强烈的自尊心，而且曾被父皇管束、被权臣钳制。如今可算当家做主了，妻子又插手，甚至公然拉帮结派、呵斥臣下，他这个皇帝权威何在？颜面何存？

李治回望身后的皇后车驾，暗自叹息——变了，完全变了。她已不再是那个活泼可爱、娇柔体贴的媚娘了。

正叹息间大队人马已临近长安城，留守众臣出京十里迎候大驾，已遥遥可见。李治不愿叫众人瞧见自己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忙挺直腰板，摆出一副沉稳端庄的姿态。众人齐呼万岁、大礼参拜，他扬手示意免礼，强作微笑一一检阅。

留京管理太庙的奉常卿、司宗卿来了，雍州长史、长安县令、万年县令也来了，禁军将士在驿道旁列着队伍，阵容整齐、旌旗鲜明，还有许多皇亲国戚、致仕大臣乃至公主贵妇也纷纷赶来。李治一眼望见了城阳公主，不禁喜悦——谢天谢地，妹妹的病果真好啦！

淮南公主、常乐公主、东阳公主、临川公主、清河公主……美中不足的是独缺新城小妹，是不是又闹别扭了？李治正想着，又见有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尼也在人群中，正是薛婕妤；李治心下顿时惴惴——糟糕！征薛元超之事又耽误了，明明跟媚娘说过，她怎么就是不办呢？改日我得亲自跟师傅解释一下。

宝乘大师身畔皆是诰封贵妇，连荣国夫人也来了。这位皇后之母可真了不得，八十三岁的高龄了竟还什么事都掺和。而李治的目光却没在杨氏身上停留半刻，反而是被搀扶她的那个少女吸引了——

在这儿！她在这儿！那个活泼可爱、娇柔体贴的媚娘！

第十二章 失宠李治，媚娘再陷绝境

一．骊山玉体

李治回到长安，着手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宫殿。

隋唐以来皇家居住的太极宫虽然华美，但坐落于山脚下，李治罹患风疾，又在洛阳居住数年，已不适应太极宫环境，于是命司稼大夫梁孝仁在龙首山修建新皇宫，名曰蓬莱宫（即后世所称大明宫）。

另建新宫听起来骇人听闻，其实工程不是很大。先朝之时李世民曾想在龙首山为太上皇修一座永安宫，后因李渊驾崩而停滞，至今还遗留不少闲置的宫殿，而且挖了一块池塘，名曰太液池。此番动工梁孝仁平整山麓、规制殿宇、筑垒宫墙，仅用一个月时间便大致成型：将长安城东北墙凿开，建了一座雄伟的门楼，名曰“丹凤门”，取丹凤朝阳、百官朝君之意，是为蓬莱宫正南门，其他宫门多与太极宫相仿，北门亦称玄武门；并设计出紫宸、宣政、含元三座大殿，作为内、中、外三等朝会之所，还仿照太极宫建东西台、卫府、馆阁等，设立一套与太极宫一样的官署。不过朝廷财力有限，工程要慢慢来，目前仅是将太液池畔几座宫殿命以蓬莱、含凉、珠镜、承香等名，供帝后嫔妃居住。李治似乎有些心急，不待竣工就带着媚娘搬进去——因蓬莱宫位于太极宫东北，此后百官称蓬莱宫为“东内”，太极宫为“西内”。

龙朔二年六月己未（公元662年6月22日）清晨，随着一阵婴儿啼哭声划破天际，武媚与李治的第五个孩子降生于东内含凉殿，这次又是个男孩。李治怀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仰望窗外冉冉升起的一轮旭日，给儿子起名叫李旭轮。这天本是初一，朔望大朝的日子，宫内喜讯传出，朝会立刻变成了贺朝，百官恭贺皇家弄璋之庆，祈祷上苍降临福祉。

或许李旭轮天命不凡，他的到来果真给大唐带来了好运，不久就从边关传来消息，契苾何力不辱使命，对铁勒怀柔安抚，绝大部分叛乱之人已重新归降；还有少数不顺服者已不足为虑，也就无须再客气，李治再度派出郑仁泰，命他扫清余孽以功赎罪。继而百济的战事也有重大转机——二刘抗拒收兵之令，却故意宣称即将撤退；福信中计，放松戒备。唐军突然发动反攻，一连攻克支罗、沙井等多座城寨，继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重镇真岘城。真岘位于百济、新罗两国交界处，坐落于峭壁之上，易守难攻。此役唐军采用刘仁轨之计连夜进军，利用夜色掩护、顺草木攀援而上，杀死哨兵悄悄推进。待到天明百济人才发觉自己已被唐军团团包围，只能缴械投降。

拿下真岘城，新罗至熊津的道路打通，士兵和粮草可以源源不断得到补充；而且如刘仁轨所料，连续战败也使复国军内部矛盾激化，扶余丰怨恨福信大权独揽，设下阴谋将其刺杀，军中人心浮动。整个战局发生根本性转变，大唐再度占据优势。这对本来打算放弃的李治而言不啻为喜从天降，他立刻派右威卫将军孙仁师出任熊津道行军大总管，发淄、青、莱三州的七千兵，再次渡海配合二刘。

东征失利的余波总算渐渐平息，李治趁机调整中枢，以许圉师为左相、李义府为右相；鉴于许敬宗年已七旬，加封其为太子少师，转任同东西台三品，减轻了他的负担；又擢升上官仪为同东西台三品，让这位文采斐然、戆直敢言的贞观第一才子进入政事堂；继而征守孝期满的薛元超回朝，接任东台侍郎。大唐又一次渡过难关，满朝官员也照旧歌颂圣德，似乎每个人都在庆幸皇帝的重新执政，唯有深宫中的媚娘感到失落——她越发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失宠了。

虽然儿子的降生令李治喜悦了一阵，很快地就封李旭轮为殷王，遥领幽州大都督、单于大都护，但这一切赏赐都与她这个母亲无关，夫妻间反而越来越疏远。自从搬进东内，李治居于蓬莱殿，她住在含凉殿，两殿相距不远，李治竟一次没来与她同卧；而且西内三大殿未建好，朝会仍在东内，李治常常一去一整天，繁忙时索性留宿那边不回来。她毕竟是女流之辈，没有随便出行的规矩，如何穿梭两宫与之相见？有时媚娘甚至怀疑，李治急着迁入新宫是个诡计，就是故意躲她。如果先前的疏离是因为她干政太甚，那么现在明显是感情出了问题，他们再也回不到以往相濡以沫的时光了……

过了十月朔风大起，这年冬天格外寒冷。李治重新临朝以来甚是操劳，很想休养一阵子，于是决定到骊山泡泡温泉——骊山温泉由来已久，传说西周之时天子就曾巡幸，汉武帝时开始构建宫室，历代屡加修饰，规模越来越大。贞观二十二年，李世民命将作大匠阎立德广建楼阁、精心营造，自此定名“汤泉宫”。

这里虽不及京城气派，却多几分大自然的优美。水榭亭台，玉砌铜镶，花石为路，通幽曲径；透壁花窗，绫门绣户，树木丛丛，楼阁隐隐，皇家避寒胜地就掩映在一片浓密的松柏间。据说这片山林并非天然，是隋文帝下令移植的，不仅把凛冽的寒风挡在外面，也使温汤充满神秘的美感。

暖殿流汤，呵气成云，清泉洗濯，氤氲凝脂，真宛如仙香缥缈的水晶世界。此行非但皇帝嫔妃得到享受，连宫女宦官也大为惬意。但媚娘的心情却越发失落——李治虽然带她来了，但起驾之际宣布太子监国，这决定固然没什么不妥，却仿佛在释放一个讯号，李弘已可代理政务，今后即便龙体欠佳也无须皇后插手啦！

汤泉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宫室也按皇家规制而设。皇帝有专用的御汤，其他人各有等差，并不在一处，媚娘依旧没能与李治共处，幸而城阳公主随驾而来，媚娘将其召来共浴，也算聊解无趣。

泉水温润，汽如烟罗，两副玉体仅着霓裳、肩并肩浸泡在水中。媚娘抚摸着自己臂弯，发觉近来有些发福，这才想起自己已近四旬，也难怪色褪宠衰；转而看城阳，竟觉她比自己的腰身还显臃肿，又不禁五十步笑百步。

“娘娘笑什么？”

媚娘怎好说破？敷衍道：“我看你身子莹润，全不似生过大病，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

城阳顾不得身在水中，双手合十：“全赖神灵保佑。”

媚娘揶揄道：“是神灵保佑，还是圣上保佑啊？”她这场病折腾的动静丝毫不比李治小，不但动用御医御药，连佛道两家也跟着忙。郭行真率西华观的道士整日做法驱邪，并且诏请法朗禅师设坛诵经，病愈后李治履行诺言，出资铸造佛像，敕建青龙寺，并改名观音寺，着实破费不少。

城阳扑哧一笑：“自然也多亏万岁和娘娘。其实我来骊山也不光为了伴驾，听说附近有一座温泉观，是北魏松滋侯所建，甚是灵验，我想去许两个愿，一来保佑新城小妹也能病体康健，与韦驸马夫妻和睦；二来保佑我腹中孩儿平平安安。”

媚娘这才明白：“原来你又有孕了。”她知城阳与薛瓘夫妻恩爱已育二子，没想到病愈才半年又怀上了。

城阳轻轻抚着肚子，一脸微笑憧憬道：“驸马连名字都想好了，若是男孩便取名薛绍。”

“驸马这般爱你，真叫人羡慕啊……”

城阳却道：“这有什么好羡慕？娘娘给雉奴哥哥生了五个孩子，他待你岂不更好？”

是啊！她给李治生了五个孩子，四个皇子俱存，已备受世间女人欣羡。不过……以后还有机会生吗？媚娘满心无奈，倚下身子，仰面躺在水里。

这时一个贴身宫女蹑手蹑脚跑到池边，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说：“荣国夫人来了，在后殿相候。”

媚娘苦笑——娘真是越老越喜凑热闹，又追到这儿来了！忙起身对城阳道：“我母来了，我去去便来。”

“我也去向老夫人行个礼。”城阳也要起身。

“算了吧，她岁数大了好清静。”媚娘说这话自己都想笑——好什么清静？无事不登三宝殿，八成又是来为杨家亲戚求什么封赏吧？全是不便让外人知道的事。

宫女伺候媚娘擦拭身子、换上霞帔；范云仙早在门口等着，引着媚娘出了热殿，来到殿旁的暖阁。荣国夫人正端坐饮茶，好几个宫人伺候着，有的揉肩、有的捶背、有的捧手炉、有的替她拿着楠木描金的手杖，好一副贵人之态。可她一看见女儿到来，什么矜持都没了，忙栖至近前握住女儿的手。

“娘！大老远的，您怎又跑这儿来了？”

“正有事儿跟你商量。”杨夫人边说边朝众宫人扬手。

老夫人常来，这等情形众宫人也都见怪不怪了，皆施礼而退，连范云仙也躲开了。媚娘搀着母亲稳稳落座：“又有什么事？”

“元庆死了……”

“嗯？”媚娘脸色倏然凝重——对同父异母的哥哥她一向没好感，死就死呗！可武元庆是一州之刺史，既然死在任上，必须奏报朝廷。如今连母亲都听说了，李治必然早知道，竟没告诉她一声。

杨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那不肖子死了倒也不算什么，可他那个世袭的爵位该给谁呢？”

武元庆膝下原有三个儿子，长子审思、次子再思是嫡出，还有个庶出的小儿三思。他被打发到龙州当刺史，家眷也跟着去了。岭南蛮荒湿热，武氏久居并州，对南方气候不适应，审思、再思先后夭亡；元庆遭杨夫人报复本就惶惶不安，又连丧两个爱子，终于抑郁而亡。无论他这辈子多窝囊，毕竟是功臣之子，世袭武士彠的周国公，这个爵位还要继续传下去。

嫡子既无，当传于庶，这还有疑问吗？媚娘料定母亲另有打算，也不绕弯子，索性挑明问：“您又打什么主意？”

杨氏白眉一蹙：“瞧你说的，就好像我总给你添麻烦似的。若以宗法而言当传武三思，可那孩子年纪太小，又是侍妾所生身份低微，哪配当国公？再说他爹、他哥哥都死在岭南，心里能不恨咱吗？别再提携起一个冤家，帮妖之事可万万做不得。”

“也不无道理……那该传给谁呢？元爽？”

“那还不是换汤不换药？”杨氏笑盈盈道，“依我说把世袭转到你外甥身上，如何啊？”

“敏之？！”媚娘一愣，“那怎么行？”

“怎么就不行呢！”

“他乃贺兰氏之人，武家又没绝嗣，怎能让外人承袭，哪朝哪代有这种事？”

“怎么没有？”杨氏偏要较这个真，“娘也读过史书，晋时太尉贾充过世，不就是让外孙韩谧承袭爵位，改名叫贾谧么？大不了也让敏之改姓，归入武家宗籍。”

“哼！”媚娘白了母亲一眼，“瞧您举这例子，偏偏想出一家奸臣来，您以为您女儿是贾南风啊？”

“管他奸忠，反正古人做得，咱怎就做不得？不是我吹大法螺、击大法鼓，敏之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华有才华，圣上都说一表人才，天生慧根，福报不浅，难道不比武家那帮野孩子强？叫他改姓，我还觉得委屈咧！”

媚娘深知母亲对外孙十分宠溺，恨不得把所有好处都给这孩子。其实从她自己的角度考虑，扶植亲近的外甥确实比那些结怨的侄子强，这建议并非不能接受。可这毕竟是差强人意之事，若在以前倒也罢了，如今她荣宠转衰，李治还能纵容她违背宗法吗？

杨夫人见女儿不说话，误会了她心思，叹道：“你莫非还记恨你姐姐？又何必呢！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的？宠幸咱家人总比便宜外人强。多一个人受宠，还多一分牢靠呢！再说你姐姐现在重病在身，蒋孝璋都医不好，想和你争也不行了，为娘已失去一个女儿，说不定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有时我真想两眼一闭去寻佛祖，活这么大岁数有什么好？整日不省心……”

“您想到哪儿去了？这事我记着，慢慢跟万岁商量便是。”媚娘不想跟母亲提自己的愁烦，免得老人家挂心。

杨氏见她答应了，立时转悲为喜，连呼阿弥陀佛，又道：“你别嫌娘多事，孩子大了当早作安排。弘儿也十多岁了，选妃之事也要早考虑，杨思俭、杨思玄、杨思谦都有女儿，有几个我看着不错。前几日江国太妃薨了，论起来也是咱杨氏之人，江王如今也有儿女，我还思忖将来亲上加亲呢！还有……”她年逾耄耋却越发贪得无厌，整天就想着让娘家弘农杨氏与皇室结亲。

媚娘本有心事，又听母亲絮絮叨叨乱点鸳鸯谱，甚是心烦：“我还有点事，您去泡泡温泉吧。城阳公主在，您先跟她聊会儿。”说着起身便走。

“诶，你去哪儿？”

媚娘哄道：“您不是想让敏之袭爵吗？我现在就去见万岁。”

“现在？！”不知为何杨氏竟露慌张之色，“你等等，媚儿……媚儿！你回来……”

媚娘实在心烦，毫不迟疑踱了出去，吩咐范云仙好生招待母亲，便独自在苑中漫步。刚泡过温泉，走出来越发觉得冷，恰如此刻失落的心情。有些事只能独自承受，即便母亲、孩子、朋友也不能分忧。其实回想以前遭受的种种苦难，眼下的失宠算得了什么？但今昔对比感觉不一样，当初哪怕在感业寺晨钟暮鼓、在王皇后膝侧如履薄冰，心里仍是暖暖的，因为她知道雉奴在乎她，转机早晚会来。可现在不一样，即便锦衣玉食、珠翠金銮，心里却空荡荡的。无可否认她真的很在乎雉奴，即便这个男人时而胆怯、时而懦弱、时而疑神疑鬼，把权力看得忒重，她依旧爱着雉奴。她无法尝试着去做一个衣冠楚楚、空负其名的皇后，她要的是举案齐眉的挚爱！

铮铮……铮铮铮……

忽而一阵轻灵欢快的琴声传入耳轮，虽然相距甚远，那声音十分微弱，媚娘仍听得一清二楚，立时定住脚步。这曲子再熟悉不过，是《春莺啭》！是雉奴为她而作的曲子，琴声一定是从御汤殿传来的！

莫非此刻雉奴也在想我？他回心转意了？

媚娘胸臆间升起一阵冲动——或许真是我错了，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身为后妃何必要与皇帝计较呢？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哪里有什么是非对错？无论到什么时候，两情相悦才是最重要的，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又何必非要掺和呢？只要我稍稍迁就些、顺从些，他依旧会把我捧在手心里。雉奴，我来了……

想至此堂堂皇后便如小姑娘般奔跑在幽径间，朝着御汤殿而去。跑到一半琴声便止歇了，媚娘也渐渐放缓脚步，不想在侍卫宫人面前失了仪态，整了整钗裙，喘匀了气息，这才穿过垂花门；哪知御汤殿前竟无侍卫，廊下也没有宫女，殿门掩着，只两人一左一右倚在门边——左边是王伏胜，右边那个相貌英俊的青年禁卫恰是贺兰敏之。

“姨、姨母……”贺兰敏之一见媚娘倏然站直身子——君臣之间何来姨母？应该规规矩矩称呼“皇后娘娘”，他这么叫显然失礼了。

媚娘并没在意，想起方才母亲嘱托之事，笑道：“你小子倒真会哄老夫人，要不是娘发话，我才不管你的事儿呢！万岁在里面吗？”

“在……不！不在……”

媚娘这才发觉外甥神色不对：“怎么回事？究竟在否？”

贺兰敏之颤抖着抬起双手：“圣上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小子翅膀硬了？也敢拦……”媚娘话未说完，忽然殿内隐约传出一阵娇媚的笑声——有女人！

“谁在里面？快闪开！”媚娘很清楚，此次巡行并无其他嫔妃，就连徐婕妤也没来。这么放肆的笑声绝不会是宫女，这么神神秘秘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贺兰敏之张开双臂挡在门前，“圣上有……”

“你还不闪开，信不信我将你逐出宫？”媚娘双目如电，声音异常严厉。贺兰敏之自然晓得姨母的手腕，但若容姨母进去，非但有违皇命，弄不好就是一场大乱。究竟怎么办？他胆怯地缩了手，却兀自堵在门前，不知所措。

王伏胜笑眯眯插言道：“既然娘娘吩咐，就让开吧。”说着挤眉弄眼将敏之拉到一旁——她要看就给她看，索性大闹一场，看最后是谁收不了场！

面前再无人阻挡，媚娘反倒有些怯懦了，料定里面必是让她感到锥心之痛的情形，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轻推开掩闭的殿门。一股浓烈的暖流夹杂着熏香的味道迎面扑来，宽阔的御汤升腾着朦胧白气，一切都模模糊糊宛如梦境。李治就在浴池那边，背对着殿门，伏在檀木雕花、垂着纱帐的玉床前，与什么人嬉戏着，弹罢的瑶琴扔在一边。他笑得那么愉快、那么惬意，甚至都没发觉有人进来。

连媚娘自己都不明白，为何目睹了这一幕自己竟还出奇地平静，没有喊嚷、没有斥骂、没有抱怨，只是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顺着池边一步步靠近，水汽渐渐散去，只见一个赤条条的身躯坐在床沿，虽然隔着纱帐瞧不清面容，但远远便能感觉到那副娇嫩胴体散发出的年轻魅力和淫靡气息。那个女人肌肤雪白，光滑闪亮，如春笋般纤细的素手优雅地翘着兰花指，轻轻捋过男人的肩膀，将披在身上的衫襦褪去。男人呵呵憨笑了两声，一手抚着女人如白杏般莹润的肩膀，另一手顺着女人腰际缓缓向下伸去……女人发出一阵扭捏的声音，却抬手钩住男人的脖子，拉着他一同卧在床上。两人似乎早有默契，霎时便如两条白蛇纠结在一起，男人的身体有节奏地起伏着、收缩着、抽动着，用他并不伟岸的身躯死死将女人压在身下，仿佛想把那副玉体的每寸肌肤都贪婪地揽入怀中。女人则四仰八叉地躺着，任凭男人折腾，只是紧紧抱住男人肩膀，发出一阵阵甜腻的呢喃。

媚娘仍旧不出一声，怔怔地望着他们。虽然就站在温汤之畔，却感觉冰冷彻骨，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冻结了。她望着那女人痉挛般仰起的脖颈、紧绷的脚踝，还有深深嵌入男人肩膀肌肉的十指……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萌生幻觉，误以为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剥离开了，是自己躺在那里，贪婪地享受着那份或许根本就不曾存在过的爱。

“啊？！”片刻间那翻云覆雨的女人终于看到了她，玉体陡然一颤，迅速缩至床角，拉过一床丝被蒙在身上。

媚娘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既有胆做，还怕什么羞？”她奔上前一把扯开遮羞布，不禁又是一愣——竟是武顺之女贺兰氏！

“你、你们……”媚娘气愤至极，抬手指向李治，虽有万般咒骂却凝噎在喉，只有浑身不住地颤抖。

李治却坦然躺在那里，一幅死皮赖脸的表情。

二．琴瑟不谐

媚娘在汤泉宫撞破李治和贺兰氏的“奸情”，悲愤交加——帝王嫔妃成群乃是常理，媚娘却无法忍受这点。在这世上谁曾似她一样与李治共历坎坷、修成正果？谁曾似她一样为李治出谋划策、夺回皇权？谁曾似她一样在李治病重之时悉心照顾，代理国政？既然如此别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和她分享李治？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个争宠的女人竟是外甥女。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外甥女厮混在一起，她简直有种遭人背叛的感觉，不仅遭丈夫背叛，也遭亲人背叛！

汤泉宫大闹一场，李治无言以对，贺兰氏哭哭啼啼，骊山巡行就这样被搅了，圣驾匆匆忙忙回转长安。但风波并未结束，第二天李治主动来找媚娘，要求给贺兰一个名分，甚至连荣国夫人也来帮腔。

“休想！”媚娘怒不可遏，也顾不得君妃之礼了，“莫说封婕妤，就是才人、美人，一介宫女都不行！”

李治虽觉她太过蛮横，毕竟此事自己做得不美，只好放下皇帝的尊严，柔声劝导：“媚儿，以国法而论后妃有别，以家法而论贺兰是你外甥女，即便入宫也不会威胁你这中宫之位。你还能多个伴，让她好好服侍你啊。”

媚娘不禁冷笑：“是服侍我，还是服侍陛下您？”

“唉！”李治转而又说，“难道朕待你还不够好？昔日父皇内宠数不胜数，高祖皇帝退避弘义宫尚有许多姬妾陪伴。可自你入主椒房，朕就没宠幸过其他嫔妃，也未征选过任何女子入宫……”

“难道是臣妾不让陛下征选吗？您若要选，只管选就是了，何必打贺兰的主意？”

李治觉得她实在是胡搅蛮缠——谁不知这后宫是你一手掌控？所有嫔妃俯首帖耳，连王皇后、萧淑妃都叫你打死了，哪个不要命的敢与你争宠？他心里虽大为不快，却兀自和风细雨：“朕无须弱水三千，但求你和贺兰这对玉人。再说朕已经临幸过她了，你又在汤泉宫大闹一场，如今这事恐怕早传扬出去了，贺兰如何再嫁？你不准她入宫，成何体统？”

“体统？当初你和武顺便有私情，如今又招她女儿，这便是体统了吗？母女两代侍奉同一个男人，难道不嫌丑吗？”

“哪有这许多禁忌？”李治哄她半晌也厌倦了，不耐烦道，“那也比一个……”刚一出唇便觉这话太重了，赶忙将后半句咽回肚里，把脸扭向窗外。

但媚娘已猜出他想说的——那也比一个女人侍奉父子两代光明正大！霎时间泪水涌上眼眶：“好啊！你终于开始嫌弃我了，觉得我妨碍你的英名了！没错，我是先帝才人，是当过比丘尼。可这些年来我为你付出多少？代管政务招惹一身不是也罢了，如今你竟然嫌弃我这个人了，你究竟有没有点儿良心啊？”

李治一脸尴尬——诚然他对媚娘日益不满，却无法抹杀她这些年来的付出，且不论夫妻情意，当初若非媚娘与他携手扳倒长孙无忌，只怕现在他还在关陇一党的控制下，这些事怎么能忘呢？

杨夫人在旁察言观色，见皇帝神色黯然，无论如何得给他个台阶下；赶忙抛了手拄的拐杖，颤巍巍给李治跪下：“媚儿一时想不通，出口不逊，还望陛下不要动怒。”

八十多岁的老妪跪在面前，李治忙双手相搀：“夫人不必如此，朕也明白媚儿有难处，这件事……唉！这件事还是劳您劝劝她吧。”说罢又瞥媚娘一眼，见她把脸扭到一旁只顾抹眼泪，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摇头叹息而去。

见皇帝走了，杨氏笃笃凑到女儿面前：“他毕竟是皇帝，你怎能如此无礼……”

媚娘根本听不进这些话，反而质问道：“您早就知道他们俩的事了，对不对？”

杨氏不敢与女儿四目相对，默默低下了头。

“我看得出，他们俩绝不止一次两次！难怪当初姐姐要让贺兰见驾，难怪雉奴要赐她入宫的令牌，难怪雉奴三天两头留宿西内不肯回来！你还跟我说什么‘多一人受宠、多一分牢靠’。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唯独瞒着我一人！”

杨氏委屈道：“并不是……一开始我也没料到万岁会喜欢贺兰，后来……”

“后来知道了，你和姐姐就顺水推舟，教唆她投怀送抱、邀取富贵是不是？”

杨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叹息半晌才道：“娘知道你性子烈，本想天长日久慢慢告诉你，哪知还是叫你撞破了。媚儿啊，你要晓得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你也年近不惑了，只怕……”

“怕我失宠，耽误你们的富贵是不是？”媚娘怒吼道，“天啊！我究竟是不是你女儿？当初我年仅十四，你就把我送进皇宫，博取你的富贵。我吃过多少苦你知道吗？我在感业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你在哪儿？如今见我色衰，又要抛弃我，再叫别人替你谋富贵，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杨夫人两行老泪倏然而下：“媚儿，你不能屈娘这颗心！当初若不是先皇下诏，娘怎舍得让你入宫受苦？我便是穷死饿死，也没有拿女儿换富贵的道理啊！如今我已是快进棺材的人了，纵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还能消受几日？用得着这么费尽心机吗？娘这么做是为你好，贺兰毕竟是你外甥女，比别的嫔妃强得多，让她侍奉万岁是为了帮你固宠啊！你怎就不理解娘呢？”

媚娘明知母亲所言有理，却咽不下这口气，断然道：“用不着！你以为女儿单单就是以色事君吗？女儿虽年长几岁，却还没沦落到靠别人帮忙固宠，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别人插手！再说，你仅仅是为了我吗？你这是为了她们母女！”

“为了顺儿母女又有何不对？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啊！娘希望你们都过得好……”

“不公平！”媚娘冷冷道，“是谁苦守寒宫十三载？是谁历经磨难当上皇后？凭什么让她们坐享其成？天下男人有的是，贺兰什么人嫁不了？高官显贵、国公将军，就算许配亲王、郡王又有何难？为什么偏偏和我抢男人？”

即便亲王郡王，哪比得上九五之尊？有什么能比直接结姻皇帝更利于维持杨武两家的美好前程？杨氏急得直跺拐杖：“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固执啊？”

“我固执？”媚娘反唇道，“当年您允许爹爹有别的宠姬吗？您容得下爹爹和别的女人生的儿女吗？”

“这不一样，你嫁的是皇帝……”

“没什么不一样！在我眼里雉奴就是个普通的男人，是我丈夫。就算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我自己解决。”

“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贺兰受过当今天子的宠幸，你叫她怎么再嫁别人？”

“我不管！那是你们的事儿。”

“造孽，造孽啊！”杨夫人实在拿女儿没办法，拄着拐杖嗟叹而去，临出门又回首央求道，“你别这么固执，硬把他们拆散，对你没好处，连万岁都得罪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不用想了。”媚娘决然道，“任何别的女人都休想抢我的丈夫，除非我死了！”

“唉……”杨夫人连连摇头，垂头丧气。

皇帝走了，母亲也走了，媚娘怅然坐倒在床边，心头阵阵茫然。抬眼见范云仙侍立在门边，一脸怯懦之态，又不禁动怒：“你也是个废物！平日的精明都哪儿去了？亏你自夸皇宫一草一木都逃不过你眼睛，为何贺兰之事你竟不知？真是说嘴打嘴！我要你何用？”

范云仙面有难色：“娘娘恕罪，其实、其实这事儿万岁身边的人早透露给奴才了……”

“你知道？！”媚娘腾地站起，“你既知晓为何不禀报我？”

“娘娘息怒！”范云仙直挺挺跪倒，“老夫人和贺兰姑娘都是您家人，何况还有万岁，全都是主子，奴才谁也得罪不起啊！一时糊涂便未说……”他可不是糊涂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媚娘渐受冷落他瞧得清清楚楚，当此时节贺兰氏受宠未尝不是好事，保住武家受宠就是保住媚娘不败，而只要媚娘不败，他的权势富贵也就有了保障。他明白自己的主子脾气太烈，容不下外甥女，唯恐好事弄成坏事，所以也跟着隐瞒。

“你们……你们全都……算啦！”媚娘气得五迷三道——连自己母亲都骗自己，如何指望一个奴才说实话？

范云仙自知有过，忙以膝代步爬到媚娘身前：“娘娘啊！老夫人这么做确实是为您好，万岁对您一天天冷淡，这几日又有人背后议论您，只怕……”

“嗯？”媚娘警觉起来，“谁敢搬弄是非？”

“娘娘有所不知，我听侍驾的宫女说，那日从汤泉宫归来，万岁就去了西内隆国寺，想找宝乘大师解解愁烦。哪知宝乘大师也说您不少坏话。”

“她说我什么？”

“还不是她侄儿薛元超之事么？她说您有意苛待他们薛家。”

“胡扯！”媚娘不禁气愤，“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何专为难她家？当时我在洛阳代理政务，又要操心辽东战事，忙得四脚朝天，哪里顾得上她那点儿事？不过是一时间忘了，至于这么嚼舌头么？真是穷极无聊！”话虽这么说，媚娘却心里有数——当初废王皇后时薛婕妤也曾出力，自己信誓旦旦要扶持薛家，一来薛元超当时年纪太轻不服众，二来自己事后得意没大放在心上，人家能不耿耿于怀吗？

范云仙又道：“当时常乐公主也在场，不但不帮着解劝，还跟着附和，并提及新城公主之事。”

“越发没来由。新城和韦正矩不睦又不是我从中挑唆，媒也不是我保的，怪得到我头上吗？”其实这缘由她心里也明白——新城婚姻不睦起因便是无忌“谋反案”，此事乃因她推波助澜而生。常乐公主是李治的姑母，皇家长辈，她说话分量可不轻！

“还有王伏胜那老狗。”范云仙一提自己的老冤家便咬牙切齿，“他也跟着起哄，把在晋阳宫打死善氏之事也道了出来。”

媚娘已隐隐嗅到一丝威胁，再也不敢小觑了，赶忙转身入内殿，亲手捧出只玉如意，交给范云仙道：“我母年迈，行走缓慢，你拿着这个速速追赶，倘有旁人问及，就说我孝敬老人家的，忘带走了。见到我母，请她秘密转告李义府一言，不计代价火速将三大殿修成。”

“是。”范云仙会意——今内外隔绝，媚娘无法与李义府交结，但李津兄弟仍是荣国夫人府上常客，由此途径讯息可通。东内含元、宣政、紫宸三大殿一日不成，李治就要到西内去一日，那些欲进谗言之人便有机可乘。待三殿落成，一切朝会转到东内，李治便没理由再去西内，那些众口铄金之辈碍于媚娘在侧也就不敢造次了，此乃釜底抽薪之法！

“还有……眼下各处的宫人不能亏待，这殿里一切金银财宝任凭你拿去做人情，谁有为难之处，能帮的尽量帮，可不能耳聋眼瞎。”媚娘当初便是利用奴才们罗织罪名，扳倒王萧、把控后宫，而今情势有异，更要维系好这张大网。打发走范云仙，她又招呼宫女快为自己更衣梳妆，要去探望贵妃贤妃、探望徐婕妤、探望杞王之母杨氏，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和众后妃处好关系，一国之母的恩威不能丢……

三．盈缺有定

媚娘委屈无比，殊不知李治心里更憋屈。昔日他曾听闻隋朝独孤皇后专横跋扈，不准丈夫宠幸其他嫔妃，气得隋文帝单骑出长安，堂堂皇帝“离家出走”，以前还当是笑话，如今这种事竟在他身上重演。自古帝王后宫佳丽无数，岂有纳妃还须与皇后商量的道理？何况贺兰是她武媚娘的亲戚，竟当众大嚷大闹，还把前事翻腾出来，自己这皇帝当得也太窝囊了吧？

但这件事毕竟摆不到桌面上，他满腹怨气却无可奈何，愁眉苦脸登上御辇赶奔太极宫。国家的事还有许多呢，哪有工夫忙于私情？冒着寒风来到武德殿，刚一落座便见宰相登殿请见。李义府、许圉师联袂而来，后面还跟着多日未见的许敬宗——许敬宗转任太子太师以来就不大问政事了，基本就是领衔修书，听说长达五百卷的《瑶山玉彩》即将完成，今天怎么想起见驾来了？

李治只得将心事抛开：“有何重要之事？”

李义府、许圉师皆礼让许敬宗先言：“启禀陛下，已将近新年，明春的科举陛下可曾钦定考官？”

“嗯……”李治想想道，“董思恭不是曾想主持科考吗？这次就派他吧，再命考功员外郎协办。”

“是。另外今晨接到上报，营州都督程名振病逝。”

“唉！又少一员大将。程名振坐镇边陲，与高丽奋战多年，忠勇果敢，追赠右武卫大将军。”李治不免恻然——登基以来连丧大将，高祖、太宗两朝能征惯战的将领所剩无几，仅存的李、程知节、郑仁泰也是廉颇老矣；苏定方虽是新人，年岁却不轻，再过几年他们一个个撒手而去，军中缺将可是大问题！

许敬宗似乎和他想到一起去了，忙道：“程名振之子程务挺从军多年，可堪造就。今连年征战，宿将无几，还望陛下提拔后进，珍视勇士，切莫轻弃，以防军中青黄不济。”

“是！这几年战事有失有得，值得引以为鉴啊！”经过东征失败后的一系列挫折，李治终于懂得了慎用兵戈的道理。

三相又奏了许多零零散散的事务，似乎并没什么特别的，李治便准他们退下了。哪知李义府忽然从袖中又抽出一份奏章，颇为郑重地禀奏：“有一事颇令臣为难。数日前有人至京中状告官员，司宪大夫杨德裔不受理，司宪台也有御史因此写弹劾，又被杨德裔压住，如是者三，御史上书无门直接找到政事堂，请臣代为上奏。论情论理臣不该代办此事，但看过之后觉得干系重大，有碍陛下圣明。”

李治也感意外，究竟是什么弹劾竟被司宪大夫一再压下？忙道：“呈上来，朕亲自过目。”

“是。”李义府不劳王伏胜接手，亲自把奏章放到龙书案上。

李治翻开仔细阅读，越看脸色越难看，待看到最后终于动怒，将弹章拿起，一把掷到许圉师面前：“可有此事？”

许圉师在李义府摸出奏章时便隐约感到不妙，却无法阻拦，此刻见天子动怒，赶紧跪倒在地，拿起弹劾一看果然是此事——原来他有个小儿子名唤许自然，颇受他宠爱，不免有些骄横。一个月前许自然出外游猎，误入人家田地发生争执，那田主也是有钱有势之辈，得理不让人，领着一帮家奴对许自然一再辱骂；许自然年轻气盛，一时恼怒竟放箭将人射伤致死，田主因此上告。许圉师舐犊情深，不忍心将儿子交付有司，而是一再遣人向田家赔礼，想要大事化小，怎奈田主不依不饶，拖延至今以致成祸。

罪状就在眼前，许圉师无可抵赖：“臣理家不严、教子无方……”

李义府笑容可掬道：“许相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其实您这又何必呢？圣上宽厚仁爱、明察秋毫，就算您不忍让令郎受缧绁之苦，若能自首其罪、诚心悔过，焉知圣上不会念在你以往之功适当宽赦？何必串通党羽、以势压人呢？”

许圉师瞪他一眼，双目欲喷出火——好啊！千防万防，终于还是叫你逮住机会了。我若自首其事，你岂能不趁机发难？告我一状还不罢休，长孙无忌获罪以来圣上最忌讳结党，却硬说我串通党羽、以势压人？这不是强加我罪名，欲置我于死地吗？

心中虽怒但有罪在先，许圉师万般苦楚没法说，只能向皇帝叩首辩解：“臣虽舐犊不明，却也不敢放纵犬子，臣亲手责打他一百棍，至今拘禁在府……”

李治已被那个“党”字触动了：“朕且问你，有没有授意杨德裔弹压御史上奏？”他并不在乎许圉师怎么惩治儿子，甚至不在乎那条人命，而是此等可恶的行径。宰相若是与宪台串通一气压制弹劾、断绝言路，他这个皇帝岂不是被蒙在鼓里？此风断不可长！

“臣并不敢请托，是杨大夫得知我已惩戒犬子，且有私款之意，故而好意拖延。”

“私款？人命关天，亦可私了？”李义府又阴阳怪气道，“却也难怪，许公出身功臣之家，谯国公后人。一门数侯，钟鸣鼎食，东都广有田宅。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作威作福惯了，哪在乎区区人命？”他句句咬在痛处，抑制豪门权贵也是李治念兹在兹之事。

果不其然，李治脸色愈加阴沉：“身为宰相而暴百姓，岂非作威福乎？”

许圉师心头一颤——完了！李猫在侧连进谗言，我这宰相之位恐怕难保了。权势富贵算什么？我许某人不过想为朝廷、为天下尽一份心力，怎就这么难呢？悔不该一时糊涂溺爱不明，叫奸臣抓住把柄。李猫啊李猫，只恨我没能把你这祸国殃民的奸贼拉下马！

想至此他鼓了鼓勇气，朝上拱手道：“陛下，臣不过一介文官，非强兵重镇之将，何敢作威作福？自臣主持西台以来，虽不敢说事事妥当，也力求秉持公义，难免得罪小人。如今行为不谨，致使小人趁火打劫、恶意中伤！唯请陛下垂鸤鸠之平，绝邪谄之间。”这话已隐约把矛头指向李义府，说罢他恳切地望着天子，希望李治洞察秋毫。

可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默默无言的许敬宗突然开口，冷冰冰道：“非强兵重镇之将？许公难道对圣上用将有何不满？”

只这短短两句话，许圉师不亚于身坠冰窖——我前番与杨德裔一并弹劾郑仁泰、薛仁贵滥杀不法，陛下宠信仁贵不肯加罪。许敬宗挑我这个毛病，岂不是暗示我心怀怨愤、有意讪谤？

霎时间他全都明白了：难怪许敬宗今日突然同来见驾，难怪他一上来就嘱咐皇帝要珍视勇士，难怪他要把杨德裔牵扯进这件事，原来他俩早串通好了，今日就是要对我下手！好个老狐狸，比李猫还要阴险歹毒！

李治本就因媚娘之事憋了一肚子火，闻听此言想起前情，顿时勃然大怒：“许圉师！难道你怨恨朕没让你统领军队作威作福吗？”

“臣不……”

许敬宗一击致命，绝不会再给他辩解的机会，当即拱手道：“身为人臣胆敢如此顶撞主上，罪不容诛！”

“来人呐！”李治拍案大呼，“速将许圉师打入天牢！”

“陛下！陛下……”许圉师还欲解释，却被禁卫掐住双臂，生生拖了下去。

李治余怒未消：“今后谁敢结党营私欺瞒朕，便与许圉师一般下场！”

李义府又很适时地提醒道：“杨德裔又该如何处置？”

“将其罢官，发往边庭效力赎罪。”李治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恭送陛下。”李义府深施一礼，直至见皇帝转帘而去，这才慢慢直起身来，满脸钦佩道，“姜是老的辣，少师出手果不寻常，今日除此对头，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啦！”许圉师袒护儿子是真，但事情也绝非那么严重，所有弹劾都是李义府策划的，连御览的这一份也是他叫袁公瑜炮制的。

许敬宗却一脸道貌岸然：“李相说的哪里话？圉师获罪皆因纵子不法、谤言圣上，与老夫又有什么相干？”

“是是是，他自招祸端，与咱们无关。”李义府乐不可支。

“义府呀……”许敬宗换了副和蔼的口气，托起胸前银髯叹道，“老朽暮年残躯不堪趋驰，早该退避让贤。今后朝廷之事舍你其谁？就连老朽的儿孙也要仰仗你照顾啦！还望老弟效忠朝廷，不要忘了咱们同僚之义，更不要辜负娘娘对你的提携之恩啊！”

李义府固然贪贿跋扈，但无论资历还是智谋都自认不及许敬宗，故而一直谨慎待之；今日见这位前辈甘心隐退、恭维自己，心中大快——自杜正伦拜相开始总有人寻我麻烦，直至今日总算把这些眼中钉都除掉了。许敬宗已是一垂暮老朽，上官仪白面书生不足为虑，今后独揽大权、呼风唤雨，谁还能威胁我的相位？

他是这么想的，更是这么做的，许圉师下狱后他愈加张狂，大肆受纳属下贿赂、卖官鬻爵。而皇后命他赶建三大殿，更是给了他一次大捞特捞的机会，不仅贪污钱财，甚至公开向商贾民夫勒索钱财，真是欲壑难填……

转眼已将近新年，经李义府的催促、梁孝仁的努力，紫宸殿就在这辞旧迎新之际落成了。非但后宫中的媚娘松了口气，李治看后也很满意，召集五品以上所有常参官都来观览新的内朝大殿。群臣自然又有一番赞叹，恰好天公也来凑趣，忽而飘下雪花，开始还疏疏落落，不多时便如搓绵扯絮、满天鹅毛。

君臣同至檐下，望着银装素裹的蓬莱宫。李义府笑得合不拢嘴，吹捧道：“此概因陛下明睿越古、圣德感天，故上苍降以瑞雪，保佑五谷丰登、人无饥馁。”

“正是……正是……”众人无不附和，心下却思忖——李猫谄媚忒过，逮着机会就拍马屁啊！当人一面，背人一面，可如今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行政、监察两大权柄，谁又得罪得起他？

李治却只是莞尔一笑，转而对站在李义府身后的上官仪道：“此良辰美景，可否作诗一首，歌咏之？”

上官仪文思如泉，只轻轻道了声：“遵命。”手捻胡须脱口便吟：

禁园凝朔气，瑞雪掩晨曦。

花明栖凤阁，珠散影娥池。

飘素迎歌上，翻光向舞移。

幸因千里映，还绕万年枝。

“好！”李治当先喝彩，“不愧是贞观第一才子！”

“瑞雪千里，福泽万年……好诗好诗，妙啊……”群臣不单单是附和皇帝，确实也对上官仪的才华很钦佩。

李治又道：“上官爱卿诗才冠绝天下，听闻文苑中有‘上官体’之说，不过更难得的是公忠体国、德才兼备，朕要赐你采绢百匹以示慰劳。”

“无功不受禄。”上官仪赶忙推辞。

李治却道：“前番你参撰《瑶山玉彩》《芳林要览》有功，况且如今你已居宰相之位，听闻家中尚贫，朕岂能薄待良士而却天下士人精进之心？”

既然皇帝这么说，上官仪只得接受了，群臣无不投以欣羡目光，唯独李义府心里酸溜溜的——当着群臣的面褒奖这白面书生，却置我于一旁，赞他德才兼备、清贫廉洁，这不是间接贬损我吗？

李治回转龙床：“看来一时半会儿这雪停不下，众位爱卿还是回去吧，省得时候长了不便……右相李公且留一步。”

群臣谢恩辞驾，只剩李义府独自立于殿内。李治低头沉默片刻，待众人皆走远，才开口：“听闻近来百济战事顺利，我军连下叛贼百余座城池。你估计何时可以剿清余孽？有功将士归来朕又该给他们何种奖赏呢？”

李义府听罢愈加不快——称赞百济将士，自然就包括我的死对头刘仁轨。大功告成如何奖赏？刘仁轨本来就官居给事中，最起码这次也得给他官复原职吧？陛下啊陛下，难道您又要玩弄平衡之术？昔日用我与杜正伦制衡关陇一党，大功既成卸磨杀驴，许敬宗权大则以许圉师制衡，我好不容易爬回来挤走许圉师，才太平几日，您又是褒奖上官仪，又想提拔刘仁轨，难道又要制衡我？陛下啊陛下，我替您背了多少黑锅？难道您就丝毫不念我的功劳？

李义府眼珠一转，来个四两拨千斤，叹道：“唉！臣正要向陛下汇报，百济之战恐又有变数，叛首扶余丰勾结海外倭国，求发援军。此敌谙熟海路、来势不小，只怕我军又要有一场苦战。臣以为二刘在百济戡乱数年，明了彼之虚实。陛下何不给他们加官进爵，令他们长驻海外？一者可窥高丽，二者亦可防诸夷生衅。”

“容朕想想再说……”李治见他不接招，转而把话挑破，“近来朝中对你有不少议论，朕也听到了。听说你儿李津、李洽强买土地、强压百姓，你女婿柳元贞收纳贿赂、干预判案，还有勒索商贾等事，你身为宰相，关乎国家颜面，是不是该嘱咐他们要检点一些？”说话听声锣鼓听音，李治明着说李义府该教育儿子、女婿，其实更是提醒他本人该检点收敛。

李义府本还想矜持，但听了这番话却再也笑不出来，也是他近来对下说一不二，骄纵之心日盛，竟不顾礼数高声道：“小人之言不可信！这话是谁跟您说的？”

李治的手轻轻一颤，抬头道：“人臣上奏乃是常理，你何须问朕从何处得知？”

李义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赶忙低头。

李治的目光已变得格外冰冷，厉声追问道：“你询问上奏之人是何用意？难不成还要排挤报复？”

“臣不敢……”

“哼！”李治把手炉重重往桌上一摔，“该说的朕都说了，你回去好好想想。还有，杨德裔既已流放，朕决意任命窦德玄出任大司宪，全权掌管司宪台之事，以后不劳你插手……朕还得给你提个醒，别忘了你今日之权势是谁给你的！”

李义府噤若寒蝉，茫茫然耷拉脑袋退出大殿，一阵雪花让他清醒了几分，忽又想起没有行辞驾礼，想要转身补上，却见李治的目光如刀子般直戳过来。他越发吓得激灵，冰天雪地里竟冒了一身冷汗，不敢再停留半刻，赶紧快步而去。

李治却兀自紧盯着那个在雪地里蹒跚的身影，心中久久不平——这家伙究竟还是不是当年在东宫侍奉我的那个李义府？难道嚣张到今天这个地步仅仅因为位高权重？谁给他这么大胆子？不错，他今日之权势固然是我给的，但他何尝不是更赖媚娘之力？我和媚娘究竟谁才是他心目中的真主子？媚娘……媚娘……

其实对李义府的所作所为李治一直心里有数，之所以包容至今乃是念在他的功劳和才干，以及昔日东宫的旧人情谊。但现在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同了，作为皇帝他决不能容忍臣子感恩别人、效忠别人！

四．龙朔科案

龙朔三年依旧是在热闹中到来的，但这种热闹却透着一丝微妙。蓬莱宫三大殿工程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有趣的是李义府的态度似乎比主管此事的梁孝仁还要积极，时常到现场巡查，三天两头向皇帝汇报，格外殷勤。在他的倡议下，朝廷调关内道十五州府库赋税，并免去京畿所有官员一月俸禄以助工程，务必要把三大殿修建得金碧辉煌，超越东内的太极、两仪两殿。

百官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后议论却不少，尤其那些八九品的低级官员——你李猫一向“生财有道”，一月俸禄不算什么，可就不管我们这些穷京官吃糠咽齑啦！长安周遭的百姓服劳役更是苦不堪言，私下提起这位宰相都骂不绝口。

其实李义府何尝不知伤人太众？他也有难言之隐，许敬宗渐渐退隐，他原以为扳倒许圉师、杨德裔便可高枕无忧，哪知反倒是上官仪越来越受器重，而窦德玄出任空缺已久的大司宪，夺了他兼管宪台之权；那日一时冲动冒犯皇帝，又听说连宠信他的皇后近来都有点儿受冷落，长此以往宰相之位哪还保得住？多年来倚仗权势“好事多为”，一旦失势必招祸端，求为长安布衣又岂可得？这条仕途早没了退路，他在修建三大殿的事上埋头苦干不仅是遵照皇后的意思，更是为自己树政绩，想竭力挽回圣眷。事有凑巧，开建宣政殿之际工匠在草丛间挖到一棵灵芝，他感觉这是个好机会，赶忙大献殷勤，声称是祥瑞之兆，特意写了首诗吹捧天子圣德，甚至奏请来年封禅泰山。

不过李治态度很冷淡，拿到诗和奏章只是草草扫了两眼，便随手扔到龙案上了。时至今日他已对李义府的歌功颂德不感兴趣，不过是尚未挑中接替右相的人选，又看他修建新宫这么卖力气，暂且利用一下罢了。

新春之际又传喜讯，郑仁泰讨伐铁勒叛者余众大获全胜，李治甚感欣慰，便令其官复原职；鉴于婆闰死后回纥不稳，又将燕然都护府的治所移至碛北。铁勒、回纥的叛乱总算彻底结束，可李治还未及缓口气，摁下葫芦起来瓢，又有坏消息传来——西部突厥作乱，庭州（今新疆吉木萨尔）刺史战死。

前番苏海政受到朝廷“嘉奖”，升安西大都护，虽说表面风光，心里却明白皇帝已看穿他的把戏，唯恐再出乱子，努力安抚各部。可阿史那弥射无辜被害，各部无不怨愤，加之贿赂吐蕃媾和挫了大唐的声威，那些骄横的酋首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就连阿史那步真也弹压不住，一时各部躁动，有的转而投靠吐蕃，有的四处劫掠，甚至进犯到庭州。而那位战死的庭州刺史非是旁人，乃东宫旧臣来济！

来济执意维护关陇一派，被贬台州，所幸未被罗织进长孙无忌“谋反案”，隔了两年李治又将其调任庭州。乱军来犯甚急，来济对部下们说：“我曾触犯天子，侥幸蒙赦不死，今当以身塞责。”竟不穿铠甲率军出战，冲入敌阵战死。

当上官仪火速入宫禀报这一噩耗时，李治痛惜顿足：“十二郎，你何其痴也！何苦以死明志啊？”

上官仪与来济亦为文坛之友，也是满脸哀伤：“来济没白死，在他激励下庭州之兵总算把乱军击退了。将士们在死人堆里寻回了他的尸身。还有……”说着他从袖中抽出张纸，“这是大家在他遗物中寻到的，听说是他出玉门关时所作。”

李治接过观瞧，原来是首诗：

敛辔遵龙汉，衔凄渡玉关。

今日流沙外，垂涕念生还。

望着那隽秀的字迹，李治愈加悲痛，不知不觉双眼已渐渐湿润：“朕岂会将你永黜关外，你怎么就不能等等朕呢……”虽说政见不合君臣闹得不愉快，可来济毕竟是他潜邸近臣，情谊还是很深的，即便当初贬谪诏书中加了句“永不得朝觐”，也不过是一时气话。若真想要其性命，早连同柳奭、韩瑗、长孙祥等一并杀了，焉能留到今日？其实把来济从台州移到庭州是个契机，西北多战事，也易建功，但凡来济做出点儿成绩，李治便可就坡下驴，将其逐渐提拔回来。偏偏这些年又是养病、又是东征，暂时忘却了此事，在大漠之外“垂泣念生还”的来济已等到绝望，这才彻底踏上了不归路。

上官仪叹道：“来济诚乃国之良士，只可惜……”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他看得出皇帝对来济还是很器重的，即便无忌一党殄灭，覆巢之下仍存此一完卵，既然如此来济的悲剧从何而生？还不是因为皇后？

其实不止来济一人，包括褚遂良、韩瑗，虽然附和无忌专权擅政，也不至于非要置于死地吧？于志宁更是勤勤恳恳、谨小慎微，竟也枉受波及。还有他曾经辅佐过的废太子李忠，一再遭受打击，废为庶人、拘禁黔州，至亲骨肉何至于弄成这样？在上官仪看来，这一切悲剧都是因为那个牝鸡司晨、利欲熏心的女人！有件事他早就想提了，一直寻不到适当的时机，这会儿见皇帝如此难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治又道：“追赠来济为楚州刺史，赐棺椁灵车，让他风风光光归葬乡里，给他儿子加赐散官。还有……调来恒入京，任给事中。”昔年来护儿一家在江都宫变时横遭屠戮，唯十一郎来恒、十二郎来济年幼幸免。来恒也曾在京为官，因废立皇后之事受连累被贬到外地，如今李治提拔来恒是想把对来济的亏欠补偿到其兄长身上。

“今已无给事中名号，陛下之意是东台舍人？”

“对！皇后改的这些破官名……哼！”李治一把抹去眼泪，由悲转怒，“再草一道诏令，苏海政恣意行事、胆大妄为，且欺君罔上，致使突厥动乱犯我州县，立即将其免官除名，流放岭南，永不叙用！高贤接任西域大都护，再遣苏定方前往戡乱。”虽说这一次次叛乱都在羁縻之地，无关中原痛痒，可没完没了地戡乱也实在是麻烦。

“是。来济虽死，壮烈殉国，足以书于青史彪炳千秋，还望陛下节哀顺变。”上官仪又劝慰几句，便回政事堂草诏去了。

李治却凝望来济的绝笔诗，久久不能释怀——忆昔青春年少壮志酬筹，高谈阔论诗文相和，原以为能君臣携手，共创一代盛世，不想世事舛逆，反而走到这步田地。这一切究竟怨谁呢？想到这些他又觉头晕脑涨、两眼昏花。

“陛下……要不要叫御医？”伺候在旁的王伏胜见李治身子摇晃、脚步踉跄，忙上前搀扶。

“不必了，朕只想静一静。”李治重重跌坐在龙床上，低头间又见御案上还放着另一首诗——乃李义府所献《宣政殿芝草诗》。

明王敦孝感，宝殿秀灵芝。

色带朝阳净，光涵雨露滋。

且标宣德重，更引国恩施。

圣祚今无限，微臣乐未移。

他将两首诗双双托起，先看看来济的，又看看李义府的，霎时间气满胸膛——昔日来李并誉文苑，今日细细一观，简直云泥之别。谁是赤心耿耿的君子，谁又是得志猖狂的小人？什么朝阳雨露、恩施德重、圣祚无限，尽是无耻谄媚之言！

李治越想越恨，不仅恨李义府，更恨自己——我简直是瞎了眼，怎么偏偏重用这个小人？若为一时权宜，鸟尽弓藏也罢了，怎么一用就用了十年呢？我怎么这么糊涂……对啦，是媚娘！当初我明明将之与杜正伦一并罢相了，若非媚娘一再替他讲情，焉能将其召回再度任相？媚娘误我！又是媚娘误我！

联想到媚娘代理政务时对李义府的种种纵容，以及欲封贺兰氏受阻之事，李治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下诏将李义府罢相。可他踌躇再三还是没动手——前不久刚把许圉师打入天牢，上官仪入政事堂又没几天，许敬宗又不大问事，若将李义府罢免，中枢之事赖谁？再者他毕竟身居相位十年，总不能因为几次受贿的小案和一次失礼就大加惩治吧？要么不动他，要动就一撤到底，办成一桩铁案，让那些攀附他的人彻底死心，也省得媚娘为他说情。也罢，再忍一时，有账不怕算……

李治拿定主意再观望一时，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安葬来济后一个月，大司宪窦德玄满脸严肃地将两张小纸条捧到了御案前。李治看着那上面“之乎者也”、断断续续的语句一开始还觉莫名其妙，可听了解释顿时目瞪口呆——原来是尚未举行的今岁科举的考题。

据窦德玄的汇报，大约半月前京中有考题泄露的传言，于是司宪台派小吏多方打探、明察暗访，最后竟从主考官董思恭家奴手中以重金购得。莫看这两张纸条小，却写得清清楚楚，进士科考什么策论，该参考何种史书典籍，发什么样的议论。明经科的答案更详细，该科考试的主要形式是帖经和墨义。帖经就是从儒家典籍中选出部分章节，用纸贴上重要语句，让考生根据上下文填空；墨义是择出深奥的语段，让应考者解释其意。这张纸条不但写明了考何种经，连考哪一段落、贴哪几个字都标了个明明白白。考官卖的题岂有差错？只要肯花钱，功名召之即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李治吃惊非小，隋朝开创科举以来从没出过任何差错，偏偏在他统治之时闹出这种丑闻，而且是从他钦定的考官手下泄露考题，实在是斯文扫地。况且自从击垮权臣、重修《姓氏录》，科举已经成为朝廷最重要的选才途径，售卖考题不仅仅是受贿舞弊，更是亵渎朝堂，拿国家的前途命运开玩笑！惊诧过后便是震怒，他当即下令暂停科举，将董思恭、权原崇乃至属下所有吏员、家仆尽数打入天牢，由司刑、详刑寺、司宪台联合严查此案。

不过案情似乎非常简单，董思恭虽然官居五品、参录国史，却是南方寒门出身，家资不充裕；眼见许敬宗、李义府一个个大富大贵，难免“见贤思齐”，便想趁此贡举的机会大发横财。权原崇官居考功员外郎，管理科举乃是本职，可他一介六品之人哪敢随便开罪天子宠臣？事事皆对董思恭马首是瞻。结果这两名钦定的考官，一个售卖考题日进斗金，一个知情不举装聋作哑，上演了这么一出闹剧。事情水落石出，李治不待朔望之日便召集大朝，要当众宣布判决。

龙朔三年四月壬辰，在京九品以上职事官齐聚西内太极殿。自从王义方弹劾李义府被贬，再未有这样气氛严峻的朝会，殿内殿外官员无数，所有人都紧握笏板、神色凝重，不知皇帝要训教些什么。李治脸上更是阴云密布，死死盯着桌上案卷，却紧闭双唇许久不发一语，似乎正酝酿着怒火。

见此情形，袁公瑜、李义琰、侯善业等参与审案之人不禁对望几眼，都提心吊胆——案子虽查清，可上报判决意见时却令人大费脑筋。如今这年头谁也不敢当魏徵，凡事都要揣摩着上意来。董思恭毕竟是今上潜邸宠臣，圣眷甚厚，皇上究竟肯不肯严厉治罪？所以不敢判得太重。但是他犯了这么大的事，轻判也实在说不过去。经过几人反复斟酌，又请示宰相，最后上报的结果是董思恭自尽、权原崇流放，只要皇帝高抬贵手，宠臣的命就能保全。哪知这会儿阵仗非常，皇帝竟好像没有宽恕之意，会不会嗔怪他们这些审案者徇情枉法？

好在李治没深究这个判决结果，思忖一阵便令金吾卫将两名主犯押到大殿之上。董思恭、权原崇下狱多日，皆身披罪衣、蓬头垢面，上殿来赶忙伏地叩拜。

李治并未动怒，而是阴沉沉问：“尔等是否认罪？”

证物俱在，案卷已定，两人哪还敢抵赖？匆忙叩首：“臣等罪孽深重，有负君恩。”

李治没把权原崇当回事，而是紧盯着董思恭：“朕念你是朕的潜龙之交，屡加提拔，升至高位，荣宠过于常人，恩泽荫及妻儿。何敢恃宠仗势恣意胡为？贪贿无厌、欲壑难填，竟敢坏朝廷之法度。难道不仔细想想，朕既能让你富贵，就不能杀你吗？”

金口玉言掷地有声，人犯还未怎样，坐于朝班之中的李义府先是一阵悚然——这话与那日之言何等相似，陛下仅仅是说董思恭吗？

到这会儿董思恭唯有竭力忏悔：“臣无状，一时糊涂利令智昏。今获罪于天，愿诚心悔过……”话未说完已嘤嘤啜泣。

“惜乎大祸已成，晚矣！”李治根本不读群臣拟定的审判结果，信手抛到一旁，提高嗓门宣布，“今考题泄露甚广，已难穷究，本岁不再贡举，待来年重选考官、另订考题再试，也给那些花钱买考题的人一个教训！所有涉案吏员一律处死，抄没家产。考功员外郎权原崇怯懦无识、纵容非法，下狱赐死，家眷流放岭南；董思恭以权谋私、脏污狼藉、乱国宪章、蠹害忒甚，若不明正典刑何以正国法？来人！速将董思恭推出朝堂，正午时分当众斩首！”

“呃……”两名罪臣双双瘫软在地——其实他俩还存了几分侥幸之心，希冀皇帝顾念旧情加以宽宥；怎料非但不宽，反而加重处置，简直是晴天霹雳。

群臣也感意外，有几位与董思恭交厚的重臣顿足而叹，可谁也不敢站出来说情——杀一宠臣而明法度，此乃圣上故意为之，万万救不得！

金吾卫士可不管这么多，奔上殿来，架住两人便往外拖。权原崇原定流放，猛然获悉是赐死，经不住打击顿时晕厥，便如拖死狗般被拖了出去。董思恭却不甘这下场，情知少时便要人头落地，也顾不得当官的体面了，奋力挣扎着嚷道：“陛下！饶命啊！你不念昔日春宫侍读之情么？”

“且慢……”李治绝非毫不念旧之人，尤其痛失来济后越发珍视潜邸旧友，董思恭吏干之才虽不出众，却颇有才情，好歹跟随他二十年，岂能不惋惜？听到昔年往事他再也板不住面孔了，语重心长道：“思恭啊！杀你朕也不忍，然则隋创科举以来从未发生过此等丑事，朕若不严惩，何以警示百官、立法后人？况且你出身寒微，祖上并无显贵之人，乃因勤奋读书、铁砚磨穿才有今日富贵。若非昔年你科举高中，焉能侍奉春宫、擢升高位？若非文采出众，朕又焉能让你参与修史、主持科考？你自科举而始却亵渎此道，非但自触刑网，也玷污了科举，玷污了朝堂，甚至玷污了天下文章！难道不该判你一死吗？念在咱君臣多年情谊，朕只要你一人性命，不株连家眷已网开一面。但愿你能甘心服死，为天下鉴诫，让后人铭记你的教训啊！”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仁至义尽了。董思恭情知无论如何无法幸免，也不再喊叫了，哆哆嗦嗦爬起来，整整破烂的罪衣，又给李治重重磕个头，无比沉痛道：“臣卑劣不堪，辜负陛下知遇之恩。罪大恶极，情愿……情愿领死。”说罢两行悔恨的泪水已簌簌而落。

“唉！”李治喟然长叹，再不忍看他一眼，起身离去。

正午的太阳照耀着太极殿，金瓯玉瓦闪着光芒，令人目眩。雷霆震怒的大朝结束了，文武百官却没离开，因为大辟马上要执行，行刑地点就在太极殿下的天街，李治令所有官员都要在场观刑。

因为法场设在西内，司刑的刽子手无法入宫，掌管刑场的是禁卫军，奉宸卫中郎将亲自掌刑，操御刀削首。民间执行死刑时常常观者如堵，百姓叫嚣谩骂争看好戏；今日的看客也不少，但满朝官员鸦雀无声，都静静等候着那血腥的一幕——皇帝分明是杀鸡儆猴啊！要让大家看清楚，谁敢对科举考试下手，便是这等下场！

董思恭被扯下朝堂押在金吾仗院，此刻已披头散发、五花大绑，被士兵推搡着走到殿阶前；中御府临时立了根木桩，楔上个铜环，权作行刑之用。禁卫兵平时虽不干这等营生，却也动作麻利，三两下就将他牢牢绑缚在木桩，薅起头发拴在铜环上。

他万念俱灰，甚至还有一丝庆幸。太极宫乃朝堂圣地，何时充过刑场？自从隋炀帝亲率百官乱箭攒死叛臣斛斯政，近五十年来他算是死得最“风光”的人啦！

“甘心服死，为天下鉴诫……甘心服死……”他不住默念着李治的嘱托——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谁叫自己财迷心窍，一失足成千古恨？也罢！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就用这颗脑袋为大唐社稷做最后一点儿贡献吧。

董思恭下定决心甘心赴死，然而……

天街之上人山人海却寂然无声，简直静得有些恐怖，无数双眼睛正直勾勾注视着他。百官之首的李、许敬宗还算泰然自若；李义府则凝然瞪大眼睛，似是无比惊恐；上官仪紧蹙双眉，不住摇头惋惜；怨愤、痛恨、鄙夷、恐惧……四面八方各种表情呈献在他面前。尤其是郭正一、张昌宗、孟利贞、元万顷等交情深厚的文友，一个个都噙着泪水痛苦地低着头，不忍直视这惨状。

董思恭原本笃定的心渐渐动摇了——朋友们看都不忍看，这身首异处到底是何等滋味呢？脑袋掉了应该很疼吧！人死之后究竟是堕入幽冥还是魂归六道？我犯国法而受诛，该不会落入阿鼻地狱永受折磨吧？我妻我儿又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间，又见行刑的中将郎手持千牛刀缓缓向他逼近，那锋利的刀刃在烈日下闪着寒光，越发心头一凛，仅存的那点儿勇气早已丢了个干干净净——甘心服死？皇上说得容易，可性命只有一条，谁能心甘情愿掉脑袋？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不……我还不想死……”董思恭忍不住哀求。

中郎将无可奈何道：“董兄，平日里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知道您是够朋友的人，可王命在身爱莫能助。您放心，我下手利索些，保准您不受罪。”说罢转向群臣高声宣布，“时辰已到，处决罪首。”

这等安慰之言管什么用？董思恭只觉两股间一阵暖流，尿都出来了。他想抗拒、想挣脱，甚至想逃跑，可身子却被绑得结结实实，连颤抖都被遏住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眼瞅着冷森森千牛刀高高举起，他再也矜持不住了，一下子泣涕横流，放声大呼：“刀下留人！我要举报！要弹劾！要面见圣上……有、有人要造反！造反呐……”

第十三章 生死时刻放手一搏，再现命运转机

一．奸相末日

龙朔科案是有史以来第一场科举舞弊案，董思恭身为主考卖考题已经够骇人听闻的了，在朝堂前当众斩首也是古所未有之事，而他临刑时大呼告变，更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奇举！

太极殿前顿时大乱，千牛卫听他说有人要造反，也不敢行刑了，当即禀报皇帝。李治更是大惊失色，忙下令将董思恭押至武德殿亲自审问：“何人欲反？”

董思恭爬到御案前，悲悲切切道：“右相李义府。”

说李义府谋反，李治无论如何不相信。就这么个出身寒微、得志猖狂、到处结怨的人，有什么资质谋反作乱？但他早想找机会整治李义府了，这个告发或许是契机，说不定能办成铁案，于是恫吓道：“他有何罪行速速讲来，若有半分隐瞒，二罪并罚！”

“他、他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还勾结术士图谋不轨……”董思恭为了保命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原来李义府又修宫殿又献祥瑞，种种讨好皇帝的努力都不见效，终于开始绝望。获罪于天，无可祷也。圣心已无法挽回，这次连倚为靠山的武皇后也帮不上忙，无奈之下他唯有求鬼神保佑了。他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请来一个叫杜元纪的望气术士，想预测自己还有多少富贵可享。这位杜大师手段甚高，早打听清楚宰相是何处境，来到李家煞有介事地转两圈，故作惊叹：“贵府笼罩不祥之气，相公恐有牢狱之灾！”李义府心中有鬼自然觉得有理，忙问消弭之策。杜元纪说，须要在家中积财二十万缗才能压制不祥之气。

李义府病急乱投医，听了这些鬼话竟以为抓到救命稻草，为凑足二十万缗越发变本加厉地敛钱。他儿子李津、李洽、李洋和女婿柳元贞也都四处行动，到处兜售乌纱；李义府还经常微服出行，和杜元纪到长安城外登临古冢、候望气色、占卜吉凶……

其实这些行径虽说不法，却与谋反不沾边，但董思恭临刑告变，要保命唯有借谋反之名揭发；为避免皇帝震怒罪上加罪，似竹筒倒豆子般把李义府种种罪行都爆出来，其中两件尤为可恶——当年他第二次出任宰相，下狱治死的李崇德根本不是长孙无忌一党。原来李崇德乃五姓七望之一的陇西李氏，为升官发财攀附李义府，竟将寒门出身的李义府归入自家宗籍；他便投桃报李，提拔其为中书舍人。后来李义府与杜正伦双双罢相，李崇德是势利眼，以为李义府没用了，又将他踢出陇西族谱。怎料一年后李义府得皇后支持回归相位，得知此事大为恼火，便诬陷李崇德与无忌一党交通，将其害死在牢中。

还有，多年来李义府兼管宪台，监察御史不经吏部铨选，一概以宰相制书任命。监察御史虽然只是八品官，却监察百官，非耿介公正之人不能担当。李义府任命御史全看“孔方兄”的面子，这些靠贿赂上位的人自然要翻本，一旦查明地方官贪酷犯法的劣迹就勒索财物，李义府一边坐地分赃，一边又利用他们弹劾异己。当时窦德玄尚未担任大司宪，司宪大夫是宪台最大的官，杨德裔驭下甚严，不许胡乱索贿，李义府和那帮人断了财路，当然要设法拔掉这颗钉子，这才执意要将其扯进许圉师父子之事。

得知这两件事，李治恨得咬牙切齿。他当然知道李义府的肮脏，却没料到李义府竟然恶劣到这种程度；之所以不信任李义府却还一直利用，就是鉴于其才干出众，而且出身寒门，有打击权贵之志。然而李义府一边修编《姓氏录》，一边想扎进陇西李氏，这不是脚踏两只船吗？再者破旧乃为立新，李义府用了些什么人？监察御史成了要钱御史，不法的官员花钱就可蒙混过关，长此以往必然导致整个官场腐败糜烂。

多行不义必自毙，董思恭刚揭发完他这些恶行，恰逢右金吾参军杨行颖上奏，李义府任用罪人子弟为官——原来李义府父子为积钱财急于卖官，无奈数额巨大，一时间又找不到太多买者，甚至干起强买强卖的勾当。他派李津找来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以七百缗的价格卖给他一个从六品司津监。

听到这个消息李治彻底震怒——只要为钱，哪怕昔日政敌都可以提拔，这不仅是贪污受贿，更是对我不忠！

李治立刻下令，将李义府及其三子一婿全部下狱，并调任受其排挤多年的刘祥道出任司刑太常伯，督率三法司杂讯其罪，并派李协同监审。不久李氏贪污纳贿、交结禁中、望气魇胜、党同伐异等种种罪行尽皆暴露，李治很快颁布诏令：

右相兼行殷王府长史河间郡公李义府，缘兹小技，累升显地。尘露之益，未表於铨流；公廉之誉，有紊於彝典。漏禁中之语，鬻宠授之朝恩；交占候之人，轻朔望之哀礼。蓄邪黩货，实玷衣冠；稔恶嫉贤，载亏政道。特以任使多年，未忍加其重罚，宜从遐弃，以肃朝伦。除名，配流巂州。

除李义府本人流放巂州（今四川西昌）外，其长子太子司议郎李津流放振州（今海南三亚），次子卫率府长史李洽、三子千牛备身李洋及女婿外府主簿柳元贞一并流放庭州，所有家产全部抄没，家眷尽数流放岭南。这个判决够狠的，李义府的政治前途彻底完了，不仅全家都被发配到偏远之地，而且天各一方，要团聚恐怕只能等下辈子啦！

诏令颁布，一片欢腾。不但朝廷官员庆幸这个笑里藏刀的夜猫子滚蛋，民间百姓也兴高采烈。李义府劳烦州县修祖坟，强征民夫建宫殿，百姓早恨他入骨；他三子一婿仗势欺人、骄横跋扈，被呼为“四凶”。诏书一下，老百姓纷纷互相道贺，皆称：“今日巨唐年，还诛四凶族！”甚至有好事之人仿照军中露布写了一篇奇文，题曰《河间道行军总管刘祥道破铜山大贼李义府状》，世人争相传抄，贴遍长安大街小巷。

李义府的学识不可谓不高、才干不可谓不强，原本出身寒微仕途坎坷，凭着勤恳之道加以钻营有术身登宰相，却经不起权势的腐蚀、财富的诱惑，且怙恶不悛、一错再错，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董思恭临刑告变，虽然揭发的不是谋反案，也算立了一小功，李治饶他一死，改判流放岭南。许圉师遭弹劾虽系李义府阴谋，但袒护儿子是实，况且李治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有错，只是将其释放，贬为虔州（今江西赣州）刺史。刘祥道老成持重，又因审理此案名声大噪，李治顺水推舟，擢升其为右相，与上官仪共掌朝政……

而当朝野之人因李义府倒台争相庆贺之际，宫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沛王李贤匆忙跑入母后居住的含凉殿，央求不止：“父皇要撵李湛出宫，还要赶他到岭南，我去求情，可父皇无论如何不肯饶恕。娘啊！求您帮忙讲讲情吧！”

李湛是李义府最小的儿子，李义府荣宠至极时他年仅六岁就被任命为周王文学，留居宫中陪伴李显和李贤，这些年孩子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耍，早就有了总角之情，当然舍不得他走。

媚娘也知李湛无辜，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跟父兄干的那些缺德事有何干系？可如今她和李治已经闹得很僵了，紫宸殿、宣政殿先后落成，李治已不再去西内听政，但夫妻间的感情依旧不见好转。她与李义府的关系又曾招李治忌讳，怎么出头讲情？媚娘叹息良久，只能对儿子道：“国法如此，非常情所能免。”

“不！父皇一向很在乎母后的话，您去讲情他一定答应！”

“不行……”

跟李贤还未揪扯清，又听外面传来哭声，年仅六岁的李显也不顾保傅阻拦，一溜小跑赶来了，一进门就抱住媚娘的腿，哭哭啼啼道：“我要湛哥哥……别赶他走……”

“唉！”眼看两个孩子又哭又闹纠缠不休，媚娘实在无奈，踌躇半晌终于横下心，“你们别闹，我去试试看，成与不成还不好说。”

在两个儿子的期待目光中，媚娘走出含凉殿，一路上不住思忖，想来李湛只是个孩童，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革除官职、降为户奴，只要给显儿他们留在身边就行了……不知不觉间已走到紫宸殿。

王伏胜就站在阶前，赶忙施礼：“参见皇后娘娘。”口气虽谦恭，却似乎有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

媚娘暗恨这奴才越发跋扈，却也没工夫计较，提裙上殿。李治正端坐御案前，准备批奏章，一见她进来冷冷问：“皇后因何至此？”

媚娘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李义府虽贪贿不法，其子……”

“哼！你果然来替他家求情！”李治根本不容她说下去，“朕罢了你的人，你要为他开脱是不是？”

我的人？！我处置朝政只是替你代理，咱们之间何分你的我的？不错，昔日李义府力倡废王立武，我是很信任他。但他若不是你潜邸近臣，何以有机会上位？你若不宠信他，我何必把他看成个人物，凡事与他商量？你又都赖到我头上……媚娘委屈极了，但皇帝诿过于人又能拿他怎么样？现在是求他办事，不是计较对错来的，只有强忍着道：“李义府恣意妄为咎由自取，陛下不杀他已是宽宏大量，臣妾也无意为之开脱。但其子李湛年纪甚幼，养于宫中，与一切罪行无干，又与皇儿情谊甚笃，望陛下开恩，就让那孩子继续侍奉显儿吧。”

“不行！”李治斩钉截铁道，“朕岂能让罪人之子留在皇儿身边？万一他长大以后心怀怨恨，误导皇儿怎么办？你求情究竟有没有别的用心？当初朕已将李义府外贬，是你求情让他复归相位的，难道还想留他一子在京，以便日后帮他东山再起？”

媚娘忍无可忍：“我是替他说过好话，但那还不是为了压服无忌余党、修成《姓氏录》？我本人与他无亲无故，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有什么必要一再保他？”

李治火更大了，针锋相对道：“他大修祖坟难道不是你纵容的？他卖官鬻爵的钱难道不曾贿赂你？李津、李洽、柳元贞都是你娘家的座上客，还有你那个姐姐，收了李义府多少珠宝锦缎？审案的时候早查明了，若非朕替你们遮掩，这些丑事早已闹得天下尽知！”

媚娘乍闻此言也感骇异，想来母亲和姐姐确实干过不少受人钱财之事，李治不会诬赖，但他一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实在不公平，于是冷冷一笑，赌气道：“对！我姐姐是收他家不少礼物，不收那些东西，拿什么把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进宫服侍您呢？”

“你……哼！”李治一时无语，气得跌坐在龙床上，不理她了。媚娘也满腹怨气，索性不管李湛的事了，转身而去。

王伏胜见是个空子，忙凑到御座旁道：“皇后毕竟是个妇人，且生性严厉、作威作福，难免有些跋扈，陛下保重龙体，不要与她一般见识。”表面上是劝慰，实则火上浇油——他开罪皇后甚深，又与范云仙不共戴天，当然要落井下石。

“少啰嗦！伺候笔墨！”

王伏胜一吐舌头，不敢再多言，磨好了墨、运好了笔，将奏章一份份摆到皇帝眼前。李治一再负气心绪烦乱，只觉风疾复发头晕目眩，手中御笔龙飞凤舞，一个个“敕”字都写得走样了，忽而有份奏章引起了他的注意，双手捧起细看几眼，既而往桌上重重一摔，捏着眉头怒吼道：“告知刘祥道，速速草诏，把薛元超给我贬到外地去！”

二．君心无常

薛元超虽是功臣之子、皇帝总角之友，但运气实在太差。本来年仅三十三岁就官居黄门侍郎，却因为错荐了一个王义方而被李治外放到饶州。在地方上历练几年，人望、才干倒是增长了，不巧母亲过世，只能回家守孝；孝期满了又偏赶上皇后代理政务，根本不重视他。好不容易熬到皇帝病愈，重新提拔上来，又为自己招来一场祸。

薛元超上书，请求允许李义府在流放途中骑马，以免数千里步行之苦——这是出于同僚情谊，他与李义府是老友，又都出身于东宫，想凭自己和皇帝的特殊关系照顾朋友。但他在外多年刚刚回到长安，既不了解李义府与皇后家的关系，也不晓得这些年乱七八糟的事儿，冒冒失失上书，一下子就触了李治霉头，当即便贬为简州（今四川简阳）刺史，也真够倒霉的。

元朔三年五月，又有个坏消息传至长安——吐蕃吞并吐谷浑之地。

吐蕃觊觎吐谷浑之地久矣，只因吐谷浑以大唐为靠山才屡次出兵不能得手。苏海政失误导致突厥叛乱，许多突厥首领转而投靠吐蕃，不但使吐蕃实力增强，也提高了吐蕃对西域的影响。恰在此时吐谷浑重臣叛变，逃奔吐蕃，将吐谷浑的兵要地志、城邑虚实泄露；禄东赞抓住时机突然出兵，奇袭吐谷浑国都伏俟城（今青海海南州共和县）。吐谷浑一败涂地疆域尽失，可汗慕容诺曷钵和妻子弘化公主仅率数千人逃出，跑到大唐向宗主国求援。

李治当然不能坐视不理，立刻命凉、鄯二州整备兵马，防御吐蕃的侵犯，哪知敌军没来使者来了，历数吐谷浑之罪，解释他们出兵的“无奈”，并再度请求与大唐和亲。李治哪里肯依？下诏斥责吐蕃的行径。但不论唐朝如何谴责，禄东赞始终笑脸应对，高唱唐吐和睦，强调这仅是二吐之间的矛盾。

事到如今唐朝也没办法了，一则吐蕃已在吐谷浑严修守备、广收人心，突厥的乱子未理清，不宜另开战端。更重要的是连年征战将士疲乏，此时李治终于尝到穷兵黩武的恶果，眼下无力再跟吐蕃打一场旷日持久的硬仗，只好暂时默认现状——虽然禄东赞嘴上说两国友好，但占据吐谷浑他就有了染指西域的本钱，迟早是大患！

好在西风不顺东风顺，吐蕃吞并吐谷浑三个月后，大唐镇压百济叛乱的战斗已进入最后时刻。刘仁轨提出擒贼擒王的战略，大军直扑扶余丰的老巢周留城；扶余丰一败再败惶恐至极，不计任何代价苦苦哀求倭国出兵援助。至八月末，朴市秦、阿昙、上毛野、庐原等倭国大将率领四路水师先后抵达白江口，战船一千余艘，兵力将近四万。而唐军只有战船一百七十艘，各部兵马加起来才一万三千，还要对付百济军，这无疑是巨大挑战。

仗打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有进无退。经短暂的商议，孙仁师、刘仁愿从陆路进攻，刘仁轨则率刘德敏、杜爽等将统水师出战；新罗国王金法敏也亲自上阵，率金庾信、金仁问等将对战百济。八月二十八日大战正式打响（史称白江口之战，是中日历史上第一次战争），倭军企图依靠船只和人数的优势先发制人，将唐军水师分割包围、各个击破，哪知刚一冲击就乱了阵脚——唐军船只虽少，却都是楼船、艨艟、斗舰等规模巨大、装备精良的战舰；倭国的狭小战船哪里能及？唐军以楼船、艨艟压阵，斗舰、走舸分走两翼，将倭船牢牢辖制住，继而火箭齐发。顷刻间倭军数百艘船浓烟滚滚火势相延，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倭国大将朴市秦战死，士兵纷纷跳水避祸，却都成了唐军弓箭手的活靶子，被乱箭射死。

倭国武士勇则勇矣，无奈大局已定，先后四次冲击皆遭唐军重创，付出损失四百余艘船、战死万余人的沉重代价后终于丧失斗志，匆忙撤离战场。倭军一撤百济军最后的希望也随之破灭，扶余丰仓皇逃出周留城，北上流亡高丽；他两个儿子打开城门向唐军投降，黑齿常之、沙吒相如也相继率部归顺；随后唐军以这两员猛将为先锋，攻克复国军最后一个据点任存城。至此，百济全境又回到大唐的掌握中。

两个月后浿江道行军总管刘仁愿、熊津行军总管孙仁师率领部分将士得胜而归，李治在刚刚落成的宣政殿接见了他们。望着铠甲凛然、征尘满面的两员大将，李治既感欣慰又觉惭愧——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清楚，若非将士抗命保住百济，几乎可以说是得不偿失。此刻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终究只是个坐在宫殿里纸上谈兵的帝王，在用兵才智方面恐怕永远也比不上父皇李世民！

李治反思良久才露出笑容，夸赞刘仁愿道：“将军眼光宽广、虑事周密，巩固疆土全赖卿之功劳。”这算是间接承认了自己先前下令撤兵的谬误。

“为国趋驰，理当如此，臣不敢贪天功为己有。”

“我记得将军是先帝侍卫起家，乃一武人。可几次上书奏报军情，不仅深谙兵法、机宜权变，而且条理清晰、文采飞扬，这又是如何办到的？”

刘仁愿黑灿灿的脸上竟露羞涩之色，赧然道：“臣不敢欺蒙陛下，其实所有奏报都是刘仁轨所述，臣笔录而已。”

“哦？他为何不亲自……”说到一半李治已猜到奥妙——刘仁轨与李义府有仇，倘若自己上书恐遭刁难，故而假刘仁愿之手。李猫啊李猫，你误了朕不少事儿啊！

“陛下啊！”刘仁愿按捺不住心情，直言道，“其实从坚守孤城，直至大破倭军，一切谋划皆出于刘仁轨，臣望尘莫及。”

孙仁师也由衷赞叹：“百济之战前后绵延四载有余，比屋凋残、僵尸遍野。此番我二人回归报捷，刘仁轨却仍留镇海外，掩骸骨、通道路、复农田、课耕桑、赈贫乏、抚孤老，收降猛将黑齿常之，又颁我天朝正朔、庙讳于海外，真乃允文允武一代贤臣。”

闻听此言李治才算由衷地笑了——昔日李义府借粮船覆没之事欲置刘仁轨于死地，是他亲下口谕保住刘仁轨的性命。平心而论当时他只是觉得刘仁轨敢作敢为，处死太过可惜了，又不想叫李义府太过嚣张，才故意为之；没想到无心栽柳柳成荫，刘仁轨竟以戴罪之身为他立下这么大功劳。他觉得这证明了自己看人的眼光，也证明了自己并非离不开媚娘——毕竟他保全的人胜过了媚娘保全的人！既然如此又何必凡事迁就媚娘呢？

一旁伴驾的上官仪也趁机进言：“二位将军秉节制而能推贤，刘仁轨遭黜削而能尽忠，皆可谓君子矣！”他故意把“遭黜削”三个字说得很重。

李治会意，忙降下赏赐，不仅给刘仁愿、孙仁师加官，更免去了刘仁轨所受处分，连提六阶，正式任命为正四品上带方州刺史，又派使者赍玺书前往百济慰劳，并厚赏其妻儿，在长安为其修建宅邸。这无疑是个强烈的讯号，李治已把刘仁轨视为股肱之臣，而且打算让他回朝担当要职。

随着百济之战圆满收场，十年征战也基本结束了，虽然高丽未能攻克、吐蕃又抢占了吐谷浑；但无论如何百济算保住了，对高丽用兵稳占优势，西域也还在大唐控制下，要收拾吐蕃也是以后的事。眼下刀枪入库、偃旗息鼓，也该好好让三军将士和百姓好好休养几年了；李治好歹算是建立了武功，也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他霎时间觉得自己轻松许多，心满意足结束朝见，回后宫私会贺兰氏——虽说媚娘不肯给贺兰封号，却也无力阻止两人幽会。如今贺兰仗着皇帝的宠信常来常往，宫廷上下尽知，私盐早就成了官盐。

不料今日事有不同，李治刚踏上蓬莱宫的殿阶就听到哭声，随着脚步一点点迈进，只见千金公主、常乐公主、临川公主乃至燕国夫人等皇族女眷跪在大殿门前，一个个哭哭啼啼抹着眼泪。李治漫顾众人见独缺一位，心里已隐约猜到几分，只是不敢且不愿相信。

城阳泣不成声，一把抱住李治的双腿：“雉奴，小妹她……”

“唉！”李治双眼一阵恍惚，险些晕倒在御阶上。

新城公主死了。即便韦正矩相貌英俊、才华横溢，又百依百顺、无微不至，感情终究是勉强不来的。新城难忘旧情，整日郁郁寡欢，终于久而成疾，到另一个世界与长孙诠团聚去了。李治又悲又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拆散良缘，结果把妹妹害了。悲伤过后他便把怒火统统发泄到驸马身上。

昔日韦正矩因迎娶公主，连升八级、平步青云，世人无不欣羡。如今却成了新城之死的责任者，被冠以虐待公主的罪名，革去一切官爵，阖家老小流放岭南；伺候新城的十几个侍女更被指斥为不忠，被李治下令处死；倒霉的还有韦正矩的举荐者东阳公主。当初东阳公主为了挽救高家才主动张罗这桩婚事，不料弄巧成拙，非但没能使高家东山再起，自己也被李治泄愤，打发到遥远的集州（今四川南江）。身在永州的高履行本已患病，得知消息愈加沮丧，没两天就过逝了。

文德皇后共生养七个儿女，长子李承乾、次子李泰死于父子手足悲剧，长女长乐公主二十年前已病逝，三女晋阳公主早夭；只剩李治和城阳、新城两个妹妹，如今新城也去了，这对李治而言本身就是个巨大打击。更何况他心里很清楚，处置韦正矩等人不过是泄愤，造成妹妹婚姻悲剧的罪魁祸首恰恰是他这个皇帝哥哥。

昔日新城不到两岁便没了母亲，十五岁又死了父亲，几乎可以说是孤苦伶仃长大的。李治身为她唯一的依仗，非但没能让她幸福，反而令她夫妻分离伤心欲绝，不到三十岁香消玉殒，不但有负手足之情，连死去的父皇、母后也对不起！

因为心怀愧疚，李治为新城举行了超乎规制的葬礼，一切仪仗、车马乃至陪葬器物均按皇后规格置办。发丧之日天昏地暗山河带泪，梓宫于长安通轨坊公主府起灵，上至皇族亲眷，下至文武百官都来送行，连李治本人都乘坐御辇来了。只可惜这并不能掩盖新城公主的不幸，她和两任丈夫均无儿女，现在连韦正矩都被流放了，永诀长安之际竟无至亲相伴，便如孤魂野鬼一般，唯有将其送往昭陵，让她回到父皇母后的怀抱。

阴风惨惨，悲声阵阵，李治望着满眼白衣白幡，不禁心内怆然，更是头晕目眩、周身麻木——许圉师下狱、来济之死、董思恭之案、李义府之罢、妹妹香消玉殒，再加上与媚娘怄气，这一年来令他烦、令他怒、令他伤心的事一桩接一桩，到这会儿风疾已无可避免地剧烈复发，先前的治疗全白费了。

但是即便如此，他仍然挣扎着要为妹妹送行，一路上紧紧扶着王伏胜的肩膀，不住地擦眼泪。

城阳公主前不久刚生下一子薛绍，身子还很孱弱，也坚持要来为妹妹送葬，媚娘恐其身子不适，让其陪自己同乘安车；眼见城阳哭得死去活来，她好生劝慰也不见效，最后也跟着默默垂泪——其实她当皇后不久新城公主就出降了，莫说没什么姑嫂之情，甚至因为长孙氏之事还有些芥蒂。但此刻她就是止不住眼泪，与其说哭新城，还不如说是哭自己！

自从因为李湛之事争吵，她与李治再也没有过交流，莫说夫妻促膝而谈，李治连她含凉殿的大门都不登了。贺兰每隔三五日入宫一次，与李治海誓山盟、如胶似漆，这一切媚娘都知道，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呢？李治没公然赐封贺兰已算给她面子了。其实她几度想向李治违心“认错”，但一来忍不下这口气，二来李治也完全听不进她的解释，连这次旧病复发都不让她过去侍奉，关系只能越闹越僵……

城阳公主根本没察觉到媚娘的心思，兀自抓着她臂膀痛哭不已：“傻丫头，怎这么想不开呢？我也是再嫁之人，莫说皇家之女，即便寻常人家的女儿，有几人能随心而嫁？这就是咱们女人的命啊……”她原本嫁与杜如晦之子杜荷，因杜荷参与李承乾叛乱破处死才转嫁薛瓘，因而对妹妹之死不仅有手足之憾，更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无奈。

媚娘虽有满腹心事，还得继续扮演好嫂子的角色，拭去眼泪好言抚慰：“你也不要太难过，前两年的那场病好不容易才痊愈，刚生过孩子，别再哭出病来。”

城阳哪里听得进去，只是不住啼哭：“怪我晚了一步，本来还想请郭真人为他们做法，令新城与韦驸马和合……”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媚娘一怔：“郭真人做法？”

城阳直至此刻仍对神神鬼鬼之事深信不疑：“郭行真有一秘法，只要连续做法七日，可驱灾避祸，使夫妻恩爱和睦、永不分离。我本想请他为新城行此法事，哪知这丫头这么快就去了。”

一片悲声中，车驾忽然停住——因为新城的葬礼遵照皇后规格，文武百官也都参加，大家得知皇帝风疾复发，跪在城门口阻挡圣驾，苦劝李治回宫休养。

李治虽然病怏怏的，仍是不依，执意要亲自送到昭陵，连呼群臣让路。但大家谁也不肯起来，众宦官也加入劝慰的队伍，最后连媚娘和许多内外命妇也跪在车驾前，劝他以龙体为重、以社稷为重。李治无可奈何，只得作罢，流着眼泪望着妹妹的梓宫运出明德门。

皇帝既然止步回銮，其他皇族亲眷也不便再送，媚娘亲手搀扶着城阳再度登车，扭头再看，不知何时宝乘女尼已凑到李治身边。李治悲病交加，也不顾九五之尊的庄重了，一头扑进师傅的怀里，便似小时候哭母后一般在宝乘怀里哭了个昏天黑地。

城阳见此情景更触伤情，又伏在媚娘肩头嘤嘤啜泣。媚娘劝也劝不住，唯有一阵阵叹息。

再抬眼间，却见李治已渐渐止住悲意，宝乘似在他耳畔轻轻说了些什么，俩人不住回头，向媚娘这边瞻望，眼神都冷冰冰的。虽然听不见他们嘀咕什么，但看他们的神色媚娘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又算到我头上！固然扳倒长孙家合我之意，但长孙诠又不是我害死的，新城嫁韦正矩也不是我指婚，凭什么怪我？薛元超遭逢母丧不得回京任官要怨我，他替李义府说情被贬又怨我！反正你是圣人、是神明，没有半点儿错。怨我！怨我！一切都怨我！

而恚意之后又感凄凉——皇后再尊贵，说到底也还是遵从三纲的一介女子，权势地位都依赖于丈夫，命运依旧不能由自己掌握。有丈夫的宠爱一切好办，失去这份宠爱又能如何？龙阳泣鱼，弃捐箧笥。

媚娘轻轻抚着城阳的肩膀：“别哭了。改日你把郭行真带进宫，说不定连本宫也需要他作法相助……”说到这儿她竟面露一丝惨笑，几乎有些绝望了。

三．有女仳离

傍晚时分寒风阵阵，含凉殿前一片阴暗，周遭觅不见任何宫女宦官，唯有两座石灯笼闪着微弱的光芒，犹如鬼火一般；还有婆娑扭曲的树影，伴随着沙沙之声，张牙舞爪左右摇晃。

殿内的气氛同样诡秘，媚娘不施粉黛、身披青纱跪在殿中，守着面前一支银烛台，默默祈祷；其他宫灯、炭火都没点燃，唯有这支孤零零的蜡烛徒劳般照耀着整个大殿，虽然不过是令殿柱、宫幔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微光；还有殿中央巨大的青铜香炉，不停地飘散着香烟，浑浊的烟气盘旋着，时而虬结如蛟龙，时而飘散如素缟，令人神晕目眩。就在香炉之后，郭行真正在作法。他头戴太清莲花冠、身穿直缀水火炮，盘膝坐于蒲团上，左手握桃木剑，右手掐神诀，口中喋喋不休念着咒语：“张烈正气，丽于太清，辅弼正道，行于正平。六甲洞元，九天超形，天为我盖，三花聚顶……”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四天了，据郭行真所言，只要连续施法七日便可大功告成。到时候她不仅可以唤回皇帝的宠爱，而且众神庇佑、百害不侵，今生今世都不会再逢灾祸。郭道士说得天花乱坠、口沫横飞，媚娘听着却觉得荒唐可笑——哪有这等灵验妙法？对这一切她都是怀疑的，但还是答应了，并赐予丰厚酬谢。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任何人、任何法力都帮不了自己，这也只是掩耳盗铃的把戏。可她还有什么办法？她所要面对的不仅是一份背叛的情感、一个可以左右她命运的男人，更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在皇权之下她再倔强也不过是一介女子，岂有抗争之力？便如李义府一样，人一旦绝望便会求助于鬼神，媚娘也迷迷糊糊走上了这条路。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狭长的青藤纸，上面写着她的心愿，只待七天之后法毕燃烧，上告天庭。

“三官纳灵，节节受新，清虚掩映，内外敷阴……”郭行真突然提高了嗓音，从袖中取出一块杏黄绸，并两个稻草扎成的小人，比比划划呼喊道：“度缘延姻，吉日良辰，金童玉女，为我执巾。急急如律令！”呼罢一跃而起，一边挥舞着桃木剑，一边朝天抛撒着咒符，脚下步罡，左蹿右跳，便如疯癫一般。

“祈三官九府保佑。”媚娘也虔诚地拜了一拜，继而反复默念着自己的心愿，期盼奇迹降临。

“娘娘……娘娘……”突然一阵熟稔的呼唤由远而近，继而脚步杂沓，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奔上大殿。

媚娘不禁回首，借着微微的烛光隐约看到来者的面孔，前面跑的是范云仙，后面相随者乃是屡蒙她赏赐、赖她之力晋升内常侍的宦官李君信。

“娘娘，大事不妙啊！”范云仙快步奔来，带起一阵风，立时将媚娘身前那支蜡烛熄灭了。

郭行真将桃木剑往地上一抛，叱道：“昏聩！你狂戆冥顽、冒犯神灵，贫道四天的辛苦统统白费，又要重……”

“闭上你的臭嘴！”范云仙比他火气更大，“皆是你这妖道误事。娘娘大祸近在眼前！”

噩耗击碎了神明的美梦，而媚娘却似充耳不闻，双眼紧盯着蜡烛熄灭冒出的青烟，看着它袅袅飞升，越来越高直到被殿梁所阻，以卵击石般撞得四散飘零——她感觉自己就像这缕青烟，早已随风飘荡、身不由己。

范云仙心急火燎，将李君信扯到前面：“究竟怎回事，快跟娘娘说！”

“娘娘啊……”李君信偷偷自甘露殿奔出报信，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因为太过紧张，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王伏胜将娘娘在宫中施法之事告诉了万岁，万岁很生气，跟左右抱怨不合宫廷礼法。午后又、又去隆国寺，也不知宝乘大师对他说些什么，回来后越发动怒，连晚膳都没用，天都黑了又叫王伏胜去找上官仪，直接领进蓬莱殿，把我们统统斥退。奴才心下起疑，躲在屏风后偷听，听见万岁说……说您……奴才罪该万死……”

范云仙急得直跺脚：“都到这会儿了，有什么话直说！”

“是。万岁说您干权乱政、钳制后宫，又一再有悖礼法，在宫中魇胜，实在难以忍受。上官仪说，那就把皇后废了吧。于是……”李君信咽了口唾沫，“于是万岁就答应了，此刻正命上官仪草拟废后诏书，恐怕明早就要……”

郭行真听到“魇胜”“废后”，吓得寒毛都竖起来了，方才那份威严全然没了踪影，浑身法术也都不灵了，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不知何去何从。

“娘娘！事不宜迟，快想想办法。”

媚娘依旧端坐在黑暗中，攥着那张写满奢望的青藤纸，好半天才回过神，只问了一句：“除上官仪外，还有人知道废后之事么？”

李君信不敢怠慢，低头想了好一阵子才说：“王伏胜或许知道，宝乘大师也难说，其他人……没了，再无别人。”

“知道了。”媚娘叹了口气缓缓起身，信步走到殿门口，仰望着天上那弯孤零零的冷月。

范云仙见她还这般不紧不慢，简直急得要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刻不仅皇后岌岌可危，他自己也在劫难逃啊！他早忘了尊卑礼法，叫嚷道：“您别愣着啦！快想办法吧……”话虽如此却也抓耳挠腮不知从何着手，一回头正见郭行真缩在香炉边上瑟瑟发抖，顿时灵光一现，“速速绑了这牛鼻子，送至甘露殿，向万岁请罪！娘娘与万岁夫妻多年，只要交出魇胜元凶，万岁定会开恩。”

郭行真一听要抓自己，吓得抱头鼠窜，范云仙快步追上与他揪扯起来，莲花冠也掉了，袍子也撕了，大难临头各顾性命，两人在地上不住扭打翻滚着。李君信平日受中宫恩惠甚多，故而临机告密；但是瞧眼下情形，倘若明天皇后果真被废，追究起来他也难逃罪责，到这会儿他跟范云仙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得不豁出去，索性一猛子也扑上去。俩宦官揪着头发、掐着脖子，总算把郭行真牢牢制住。

“来人呐！快拿绳子来！”范云仙一身透汗抬起头来，这才发觉殿门外空空如也，皇后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月光……

甘露殿内同样黑黢黢的，只在殿角的书案上放着一盏油灯，此时此刻上官仪正端然书写着废后诏书，这一天他期盼已久，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免有些紧张，虽然起草过无数诏书，胸藏万卷锦绣文章，仍会时不时停下来，蹙眉酝酿词句。不过他心中却是一团火热，充满希望——这将是一篇铿锵有力的文章，不啻利剑长矛，定能戳穿一切危害大唐社稷的敌人；这将是一篇震撼千古的文章，胜似黄钟大吕之音，定能震慑一切危害儒家礼法的妖魔；这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篇文章，一定会让上官仪这个名字永载青史、彪炳千秋。身为一个文学之士，荣耀何逾于此？

李治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背着手在黑暗中踱来踱去，即便风疾困扰着他，还是不愿坐下来歇一歇。之所以叫上官仪在他身边连夜草拟诏书是因为他心中害怕，一则李义府虽遭流放，难保朝中再无别人拥护媚娘，哪怕群臣是本着“劝和不劝散”的心思和稀泥，也会造成大麻烦，因而不能让上官仪回政事堂写，倘有其他官员看见张扬出去就不妙了。再者一夜的时间太长，他唯恐自己明天就会反悔——平心而论他并非对媚娘丧失了感情，恰恰相反，他永远不会忘却过去的岁月，正因良心的煎熬他才要快刀斩乱麻。他反复提醒自己，这不是背信弃义、不是薄幸无情，而是为了维护皇帝该有的权力和尊严！

“写好没有？”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催促了。

“好了好了。”上官仪匆忙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字迹，“再正式誊抄一遍便能颁布。请陛下先过过目。”

李治只略微扫了一眼便觉头晕眼花，不能看也不想看下去，随即大袖一挥：“速速抄录，朕不看了。”仿佛那篇文章是他非常需要却又格外厌恶的东西。

“是……”上官仪花了不少心思遣词造句，对皇帝不耐烦的态度有些失望，却也来不及多想什么，立刻铺好一张黄藤纸，再次提笔蘸墨，还未写一个字，忽见从殿门外走进一人影——从那窈窕的身形看是个女子，飘忽忽、慢悠悠的，走进大殿竟没发出一丝脚步声；因为所有的宦官宫女都被斥退了，外面根本无人拦阻。上官仪虽然瞧不清她的面孔，但敢于随随便便走进皇帝寝宫，其身份已不问可知！

媚娘神色自若不发一言，悄悄伫立在殿柱旁，凝视着踱来踱去的天子。渐渐地，李治也察觉到有人进来，也扭过头呆呆望着她，同样没流露出一丝慌张。两个站在黑暗中的人就这么默默对视，唯有四只清澈明亮的眼睛闪着微光，过了片刻竟同时发出一声叹息——该来的早晚要来，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

“听说陛下要废掉臣妾，果有此事？”媚娘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平常更温柔，事到临头她反倒沉住气了。

李治只轻轻说了一个字：“是。”再遮遮掩掩也无济于事，他竟也坦然许多。

媚娘努力露出一丝微笑，便如往昔他俩夫妻嬉戏一般：“臣妾愚钝，不知陛下给我定的什么罪名，可否容我看看诏书？”

李治踌躇片刻，终于把心一横：“别看了，明日宣读颁布之后你就知道了。”

事关成败甚至生死，媚娘岂能放弃？她发出一声自暴自弃的叹息：“唉！反正臣妾已是即将被废之人，看一眼有什么打紧？”说罢不待李治答复，硬生生凑到书案前。

上官仪做梦都不曾料到会出现这等情形，他手里兀自拿着刚写好的草稿，而他针对的人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虽说这个女人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被废掉了，可此刻她依然还是皇后。君臣之别、男女之别、敌我之别，他究竟如何是好？媚娘却毫不犹豫，伸手便拿；他只能死攥着纸的另一端，既不敢撒手，也不敢用力夺，两人僵持住了。

媚娘又挤出一缕微笑：“上官大人，本宫久闻您文采斐然、妙笔生花，可否不吝让我一观？”

寒冬腊月的天气，上官仪却已急得满头大汗，实不知如何应对，唯有扭脸看皇帝，却见站在黑暗处的李治始终沉默不语，只好不情不愿地放开手——他写的什么自己最清楚，不仅罗列皇后四大罪状，而且将之比拟为骊姬、吕雉，句句诛心字字刺骨，皇后看了岂能不怒？

然而事实出乎意料，媚娘带着恭敬的神情从头至尾默读了一遍，她的脸庞如一面光洁细腻的雕塑，始终没有半分改变，反而赞道：“大人不愧为贞观第一才子，好文章。”

上官仪也摸不清这是正话反话，一脸尴尬，唯有把头压得低低的，却听皇后又道：“本宫想与万岁单独谈谈，请您先出去。”

“这……”上官仪惊得站起身来，又望向皇帝，见李治仍如一尊泥胎偶像般没反应，心下越发焦急——他岂会猜不到皇后想挽回？若容其与皇帝私下交谈，只怕一切努力将前功尽弃。真要是情势翻转，莫说自己宰相之位，只怕连身家性命也堪忧。他想拒绝、想呐喊、想面对面大声控诉皇后的一切不德之举，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上官仪毕竟是上官仪，若换成李义府，此时必然会放胆一搏，给皇帝再鼓一把劲。而上官仪不是那种人，他有勇气在朝堂公然谏言，也善于用文字阐述自己的一切构想，但真正面对敌人时未免有些文人的迂腐。毕竟他恪守着儒家礼法，大半生谨遵“君为臣纲”的准则，没皇帝准允他便不敢直接痛斥皇后。更何况此刻这个女人如此镇定、如此从容、如此泰然自若，简直无懈可击，要辱骂这样一个对手，他这样的翩翩君子如何张得开嘴？不知不觉间他已迈步往外走了，当他跨出殿门那一刻脑子忽然清醒了几分，预感到情况不妙，然而也只是回过头，嘴唇无力地翕动几下，继而哀叹一声走了出去。

媚娘暗暗松口气——范云仙要她绑郭行真请罪，那无疑是昏招，其实魇胜不过是个借口，连薛婕妤和上官仪也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真正要面对的是雉奴的心结，既然躲不过、逃不过，神灵也无法庇护自己，那就直接面对吧。夫妻间的事就要两个人单独解决，事到临头须放胆，成败在此一举！

她鼓起勇气，拿着那份废后诏书走到李治面前，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陛下真的要废了我吗？”

“是……”李治依旧只回答一字，但声音明显没那么沉着了。

“为什么？”

“诏书上都写着。”这简直不是回答，而是搪塞。

“可是我不服！”媚娘终于变脸了，扬起那份诏书，“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素无贤德，内实妒恨……究竟是何意？”

“你自己心里明白！”

“明白。”媚娘的口气和缓下来，“不就是贺兰的事吗？难道你就为了区区一个女子，舍弃与你同甘共苦之人吗？古人云，‘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看来在你眼中我连块糟糠都不如。再说她是我外甥女，你招她入宫又称得起什么美事……”

李治实在听不下去了：“我不是为这件事！”

“那是为什么？”媚娘又续道，“处事狠戾，钳制后宫？是啊，我是把后宫管得牢牢的，难道不对？当年若非我以后宫之力相助，你焉能从长孙无忌手中夺回大权？听说王伏胜把善氏的事也告诉你了。不假！那妇人确是我打死的，打得骨断筋折，当场废命。那是因为她得罪过我娘，而且不知悔改，酒宴后出口不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难道有什么不对吗？好歹我是以暴制暴，明着来。不像某些人，明明亲手把人一步步逼死，却还要假惺惺抹眼泪、充好人！”

“你……”李治当然清楚她指的何人何事，想要大声反驳却顿感无力，“你放肆，朕本来并没想……”

“对！所有卑劣肮脏之事，你都从来没想过，都是别人挑唆你、蛊惑你、蒙蔽你。”媚娘猛然发出一阵狂笑，“再看这条‘牝鸡司晨，干乱朝政’哈哈哈……真不知当初谁生了病扑在我怀里，央求我代管朝政？如今竟成了我乱政！用的时候甜言蜜语，用完就一脚踢开，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冤枉的人吗？”心绪所致她已不仅仅是逐条辩驳，更似发泄积郁已久的郁闷。

李治最心虚的正是此事，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但身子却不禁微微颤抖——这是良心上的亏欠啊！或许他看似摆脱舅父，已变得强大，但终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帝王。要以断腕之忍维护皇帝的尊严，他终究无法做到心中不起一丝涟漪。

“还有什么？再看这最后一条‘交通外臣，结党谋私’，真真是怪哉！”

“难、难道你不承认？”李治的质问已变得十分无力。

“我承认！”媚娘银牙一咬，“我只是奇怪，结交外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谋划对付长孙无忌时袁公瑜、王德俭他们就常到我娘家去。为何那时候你不指责我？现在又都成了罪名？”

“我指的不是……”

“都是一样的！我知道你说的是李义府。不就因为我替他讲两次情，让他复归相位吗？不就是因为我代理听政时凡事多依从他吗？可我跟李义府究竟有什么特殊关系？他是我府里的旧僚么？他是幼时侍奉我读书之人吗？他是我一步步提拔起来的么？谁该为李义府贪赃枉法负责？他多年来干的那些事你真的不知吗？为何董思恭缄默数载，直到面临死刑时才都抖了出来？”媚娘猛然提高嗓音，“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听关于他的坏话，是因为你觉得他还有用！等到真的没用的时候你才动手！”

李治一个字都反驳不出，索性拂袖而去。

“这就要逃吗？想用沉默拖垮吗？休想！”媚娘紧紧跟在后面，边走边说：“结党谋私，结党谋私……哈哈哈，放眼满朝，我结的党何在？我武家是王莽还是梁冀？为了惩戒外戚，我亲哥哥被外放到岭南，还病死在那里，几位堂兄纷纷远谪。从古至今哪有如此不堪的外戚一党？”其实贬谪武家兄弟是泄愤，但她为了彰显自己可怜硬说是作法于人，倒也似近情近理。

说话间已走进内殿，里面依旧只点着一盏小灯，李治早已是头晕脑涨，一屁股跌坐在床上。

媚娘把那废后诏随手一抛：“牝鸡司晨，妒忌成性，结党营私，最毒不过妇人心。自妹喜、褒姒伊始，指责我们女人家的罪名也不过这些，还有别的吗？我还以为上官仪还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之言呢？什么贞观第一才子，不过是用华丽的词藻修饰这些个陈词滥调，让我这头替罪羊当得更顺当。哈哈哈……”她放荡的笑声萦绕在殿内，但声音颤巍巍的，竟有些像哭，“或许还有一条罪名，恐怕上官仪掂量了掂量，没敢写出来。”

李治倏然意识到她想说什么，脸上一阵羞红。

“没错，还有条重罪——身为先帝才人，勾引皇储，秽乱春宫，陷两代君王于聚麀！”媚娘的笑容已渐渐化作悲意，“褚遂良曾经说过这一条，但天翻地覆沧海桑田，如今上官仪不敢再提了，他要保住你这皇帝的脸面，可那就堵得住悠悠之口吗？通奸乱伦不是一人干得出来的，当初你我两情相悦，这是我的罪，同样是你的罪。你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把庶母立为正宫，不惜废掉王皇后。现在却要抛弃我，难道不怕臣民议论你始乱终弃、荒淫无耻吗？”

李治的脸羞得如红布一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陛下！”恰在此刻王伏胜赶来了——撺掇废后有他一份，魇胜之事更是他亲口汇报的，他在外面偶然遇到了上官仪，情知大不妙，岂能不赶来？

“出去……”李治看都没看他。

王伏胜急得跺脚：“陛下，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你给我滚出去！”李治烦得要命，随手抓起枕头向他掷去。

“唉！”王伏胜料定大势已去，自己的命运也注定了，苦笑着瞥了媚娘一眼，说罢便摇头而去。

李治的心确实已经动摇，呐喊之后两行泪水簌簌而下。

李治总是在流眼泪，或许那是软弱的表现，可当年恰恰是这种柔弱的性情打动了媚娘，使坚强的媚娘萌发出母爱一般的冲动。但是今天，再度看到李治的眼泪，媚娘竟没感到一丝动容——先帝死时你曾垂泪，哭得昏天黑地，可到头来是谁亲手改变了先帝留下的一切制度？高阳公主案时你曾流泪，凄凄惨惨为那个曾是你对手的李恪求情，可关陇一党倒台，你却始终不翻案，至今李恪的子弟尚在岭南，李恪同母弟也是你五哥李愔也仅封为郡王，你平时管也不管，长孙无忌“谋反”你也哭，口口声声说不忍杀舅舅，但背后又是谁纵容甚至引导许敬宗凭空诬告，是谁一步步把亲舅舅逼死？蒋孝璋诊断你患了风疾，你又流泪，求我代理朝政，最后又变成了我干权乱政。雉奴啊，你的眼泪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又是假的？我已经分不清了……

想到此处触动衷肠，媚娘也不胜唏嘘，哽咽道：“想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若一定要废我就废吧。只求你一件事，看在这十几年的情分上，不要再牵连咱四个儿子。”

只这轻轻一句话，李治似觉胸中挨了重重一击，连眼泪都惊回去了，顿时歪在床上，脑中也嗡嗡作响，简直是振聋发聩。

媚娘见他如此反应，心知已占了九成胜算，忙轻轻栖到他身前：“我确实找郭行真作法了，确实是魇胜，可我并非要诅咒任何人，你知道我的祈祷辞是什么吗？”说着她从袖中抽出那张狭长的青藤纸，在李治面前展开。

李治揉了揉迷离的双眼，只见上面写着一行隽秀的字：愿与雉奴重归旧好，永生恩爱！

“呜呜……”看罢此语李治心头一热，霎时间两人昔日海誓山盟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他的泪水再度落下——这次才是真的！是悔恨的泪水！

“雉奴。”媚娘第三次问同样的问题，“你真的要废掉我吗？”

“我……我原无此意，皆是上官仪挑拨。”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李治还是要找一头替罪羊。

媚娘心里如明镜一般——树根不动，树梢怎么摇晃也是白摇。更何况任用上官仪为相也未必真的出于器重，未尝不是鉴于这个文人比李义府等人好掌控！事已至此她已不想深究，也没必要深究，这个男人依旧属于她，皇后的位置也依旧属于她，其他的事还用愁吗？

“雉奴，你知道我多想你吗？”她如小鸟依人般扑到李治怀里，“自从旭轮出生，你就再没亲近过我，都一年多了。其实我每夜都在想你，想得火烧火燎的……”话未说完她的手已不安分地撩拨着李治的身体，李治轻轻咽了口唾沫，抱住她的身子滚到床上，就势解开腰中玉带。

灯花摇曳，人影凌乱。其实男人、女人又有什么不一样的？一旦宽衣解带，也就放弃挣扎了……

尾 声

日月依旧，生生不息，又是新的一年。

据说有人在龙首山上发现圣兽麒麟的踪迹，古人云“志拟龙潜，德配麟趾”，此乃莫大瑞兆，于是李治改元麟德以庆祥瑞，并应甲子革令之谶。

蓬莱宫外朝大殿含元殿也终于落成了。《易经·坤卦》曰“含弘光大”，《乾卦》曰“元亨利贞”。含元者，德配天地，运系乾坤，统八荒以为主，括万象以为尊。这座正殿坐落于高爽清凉的龙首山南沿，白墙朱柱，青石栏杆，碧绿色琉璃瓦；东西二十五丈，南北十三丈，而且建在三层高台之上，晴朗之日可以俯瞰大半个长安城；左右回廊各通一阁，东曰“栖凤”、西曰“翔鸾”，翼然竦峙，又有钟鼓二楼，遥相呼应；殿前玉阶每级皆引出一螭头，鳞次栉比，翘首望天；甬道蜿蜒七转，上铺莲花纹方砖，长四百余步，直至正南丹凤门前，号曰“龙尾道”。整座宫殿气势磅礴、美轮美奂、雕龙画栋、巧夺天工。进仰之，骞龙首而张凤翼；退瞻之，岌树颠而崒云末。巍巍峨峨，如天宫降临凡世；煌煌缈缈，若仙山屹于云端。邻斗极之光耀，迩天汉之波澜腾，腾祥云之郁霭，映旭日之辉煌——真是古所未有之雄伟朝堂！

朔望之日，晨光熹微，东内大朝，钟鼓齐鸣。九品以上京师百官鱼贯而进、攀登龙尾、大礼膜拜、山呼万岁，当他们爬起身瞻仰圣颜之际无不目瞪口呆：

镶金嵌玉的崭新御座上，天子李治默然端坐，头戴通天冠、身穿赭黄袍，却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茫然直视着前方。而在御座右侧多了一扇珠帘，头戴钿钗凤冠、身穿五彩袆衣的皇后就赫然坐在那里，隔着那道几乎什么也阻碍不了的稀疏帘子，正微笑着注视大家！

满朝文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后，一个女人，何以会出现在神圣的朝会上？更有细心者注意到，本该立于朝班前列的宰相上官仪竟不见踪影。

侍立龙墀旁的宦官也由王伏胜换成了范云仙，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御座旁，带着喜悦却努力矜持的神色宣布：“圣上有旨，因风疾反复，龙体欠安，自即日起皇后随驾临朝听政。望众臣工一体尊仰，勿生异议！”

帝后一同听政，从古至今哪有这种事？朝班立时骚动，可还未及有人谏言，忽见白发苍苍的太子少师许敬宗举笏出班，以黄钟大吕般洪亮的嗓音压住众人议论：“皇天后土，乾坤一体，臣等何敢有违？异议者便是国之奸佞，罪不容诛！”这番充满威胁口气的话顿时将百官震慑住，而紧接着他又道出一件更骇人听闻之事，“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本系废太子李忠之舍人，自春宫元良易主，心怀衔恨、欺蒙主上、阳奉阴违、暗蓄奸谋；勾结原东宫宦官王伏胜，又与隆国寺女尼宝乘书信交通，欲图谋不轨。恳请陛下严惩奸党，以儆效尤！”

百官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固然上官仪、王伏胜曾辅佐李忠，可身为堂堂宰相和最受宠的宦官，怎会舍近求远，希冀那个早已失势的废太子？宝乘大师是今上之恩师，更不会做这种傻事。何况李忠软禁于黔州，又如何与他们串通？

这些人的“罪”究竟是什么，李治心里最清楚，连许敬宗的上奏都是他授意而为。此刻他连配合演场戏的兴致都没了，只轻轻扬了一下手；范云仙会意，当即按预定好的判决宣布：“圣上明察秋毫，早就洞悉阴谋，已有决断。庶人李忠赐死！上官仪、王伏胜下狱处死，家产抄没，女眷没入掖庭；女尼宝乘原为高祖皇帝婕妤、圣上幼师，责令其迁出禁苑，改居高祖别庙静安宫，今后无诏不得入宫，其侄薛元超代受其罪流放嶲州；左相刘祥道身居宰执，有失察之过，降为司元太常伯……”

朝班一阵骚动——虎毒不食子啊！处置那些人倒也罢了，皇帝将忍心将自己的亲生骨肉置于死地！

范云仙回头瞅了一眼，见皇帝仍一脸淡然，皇后则微微点头以示鼓励，便扭过头继续说，“西华观道士、朝散大夫郭行真私窃佛经、篡改经义、擅施邪术；城阳公主受其蛊惑，私行巫蛊魇胜之术，不容姑息。责令将郭行真严加桎梏流配岭南，念公主有孕在身暂免其罪，驸马、左奉宸将军薛瓘贬为房州刺史！”宫中魇胜之事早传得沸沸扬扬，既然皇后不能废，必须设法平息议论。如同上官仪当了废后事件的替罪羊一样，魇胜之事也要有替罪羊。郭行真亲司其事罪所应当，城阳公主早与郭道士有往来，她这个牵线人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只好将薛驸马贬往外地以示惩戒，待以后风波平静再调回来。

一连串的处死、流放、贬谪已把群臣搞得晕头涨脑，唯有许敬宗神采飞扬高声称颂：“陛下圣明神睿，诛奸逆、黜邪类、明三光，更兼皇后母仪贤德无以复加。二圣临朝共掌朝纲，大唐社稷昌盛、威服万邦。臣恳请陛下封禅泰岳，告成于天地，以耀圣德！”这番话铿锵有力、慷慨激昂，全不似从一皓须老叟口中说出——他确实老了，却没老到不能做事、不能耍阴谋的地步！韬光养晦、以退为进，如今反对他的人都已倒台，皇帝对皇后亲信的猜忌他也顺利躲开，而得志便猖狂的李猫更是替他承受了一切骂名。长孙无忌、褚遂良、杜正伦、李义府、许圉师、上官仪，一个个都完了，放眼朝廷内外再也没人能撼动他许某人的权势地位。官居少师、同东西台三品、兼修国史，受皇帝皇后两相倚重，他才是永徽以来官场擂台的最后赢家！

而在他身边，太尉李微合双目、端然稳坐，如一尊泥胎偶像，似乎对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毫不挂心。皇帝想换皇后便由他换，皇帝要让皇后临朝便由她临。反正李唐的江山社稷没变，而他李大胡子已是位极人臣、贵无可及，何必自找麻烦呢？

皇帝如此，皇后如此，宰相亦如此，群臣的骚动渐渐平息，或者可说是心照不宣了。沉默片刻，继而响起嘹亮的附和声：“恳请陛下封禅太岳，以耀圣德……”如今已不是士族当政的时代了，皇权至高无上，国事也就成了皇帝的家事。既然“干涉家事”便是上官仪那等血淋淋的下场，那我们何必掺和呢？只要跟着赞同、跟着附和、跟着粉饰太平就好了！

李治依旧木然坐在那里，望着群臣不自然的表情、听着大家口不对心的赞美，突然感觉自己似乎丢了什么东西——扳倒舅父无忌之后夺回的某种东西，如今又重新丧失了。那究竟是什么呢？

他扭头望了媚娘一眼，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惆怅叹息——为了她，我把臣子牺牲了、师傅牺牲了、朋友牺牲了、手足牺牲了，甚至放弃了亲生儿子、放弃了皇帝的尊严！

可李治有别的选择吗？自从染上这该死的风疾，他就注定不可能做一个乾纲独断的皇帝了。他想振奋、想拼搏，但病魔总会猛然攫住他，让他气馁；接连不断的打击越发使他精神萎靡，处理政务已劳心费力，更不消说洞悉臣子们各自的心肠了。在这种力不从心的情况下谁能替他分忧？

宰相大臣？别开玩笑了，长孙无忌是个教训，李义府又是另一种教训。世事变了，官场也变了，如果说贵族当政出于自身利益对家国社稷还有一些责任感，那么现在的官一丝羁绊都没了。权臣在位威胁皇权不放心，贪官在位猖獗敛财不省心，最终祸害的都是这个国家，动摇的是他李家的统治。面对巨大的权力和财富，谁能不动心？即便老成谋国如许圉师，仍有舐犊之私、结党之嫌；亲近信任如董思恭，能谋私的时候还是要谋私；易于掌控如上官仪，又属文人心性、行事草率，不晓得波谲云诡的政坛水有多深。哪个臣子可以真心信赖？

大臣不行，儿子又如何呢？且不说李弘年纪尚小，这孩子病怏怏的身子就暂时挑不起重担。即便李弘能逐渐担负家国重任，获得臣民拥戴，他就能放心了？明明上天，灿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皇权是唯一的，一国二主鲜有不乱！昔日他父亲是如何将他祖父逼为太上皇的？他兄长又是如何筹划谋害他父亲的？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此亦不可不防！

那除了媚娘，他还有别的选择么？即便他们之间已有不少矛盾，但毕竟曾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恩爱夫妻，更曾是一对珠联璧合的战友，共同击倒了长孙无忌，媚娘是唯一可以帮他的人，是最不该也最不能猜忌之人。当废后密谋暴露，媚娘哭诉抱怨的那一刻，固然他表现得有些怯懦，被媚娘的气势震慑住了、被爱意触动了，但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废后的鲁莽——不能放弃媚娘，不能自断后路！何况他们还有太子李弘以及沛王贤、周王显、殷王旭轮，他已舍弃李忠、李素节，如果废了媚娘又该如何面对这四个儿子？要是所有子嗣都对他这个当爹的不满，将来如何收场？他还有没有晚节？还能不能善终？大唐皇室父子仇雠的悲剧何时才能休止？

婚姻就是一场妥协，皇帝同样无奈。为弥补自己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他只有抛出弃子，只有努力满足媚娘的虚荣和要求，让她公然坐在朝堂上，以破解帝后不和的“流言蜚语”。即便媚娘干政揽权，终究跳不出他妻子的这个身份。对李治而言，这固然不是好的选择，但至少是一个最不坏的选择。

况且他确实是一个懦弱之人。他的懦弱不是表现在屈服，而是过于算计，凡事都让别人背黑锅，身为天下的主宰却不敢承担责任！其实连他自己都能意识到这一点，但无力改正——或许这便是上天造就的禀赋吧！

治大国若烹小鲜，李治面临的问题还多的是，且不论久攻不下的高丽、窥伺在侧的吐蕃、乱心复萌的突厥，或许连他亲手推上巅峰的皇权本身都是个大问题。空前高涨的皇权早已模糊了忠与奸、混淆了善与恶，大臣之间的争斗无不打着忠字旗号。三百年来的政治体制、思想观念被打破，道路拓宽了，而新的艰难险阻也出现了。这些问题他父亲李世民、祖父李渊都不曾遇到，没人能告诉他该怎样做，只能如摸黑前行般去慢慢探索……每当想到这些，李治就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不仅因为风疾的折磨，更因为心中无比的孤独。

他叹息着抬起粗大而绵软的右手，伸过珠帘，紧紧攥住了媚娘纤细而有力的玉腕，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感到一丝温暖和依赖——爱！真是一种温馨甜美而又令人烦恼的东西！

此时此刻，媚娘同样深情凝望着李治，也同样浮想联翩——直到现在她还感觉后怕，她差一点儿重蹈王皇后的覆辙。这个教训太深刻了，她总算明白了帝王心术，总算真正领略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即便雉奴是头温顺的老虎，但毕竟还是一头虎！她以前的观念确实错了，她丈夫既然是皇帝，就注定不能视为世间寻常男子。先君臣而后夫妻，哪怕共风雨、共患难，也绝没有臣妾“居功任性”的余地。真是悬崖边上走了一遭，险些万劫不复啊！

时至今日她不得不承认，虽然自己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但是对于朝政自己真的只是初出茅庐，甚至可以说是个门外汉。在后宫的那些手段并不足以治理一个国家，更不足以打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传统观念。勇气和智慧固然重要，却也容易招致非议和敌对，非但搞得自己举步维艰，还跟雉奴闹出了嫌隙。用人也是问题，朝廷大臣不同于后宫的宦官奴才，绝非对自己好的就是好人，对自己不好的就一定是坏人，胸怀往往比胆识更重要。对她而言李义府同样是教训，选择亲信要长眼睛。

四十岁的女人，不再是小姑娘了，也无需撒娇使性那样的伎俩，端庄从容才是美，才像个真正的皇后。子曰“四十不惑”，其实不光是说男人，对女子也一样。到了这个年纪，她也应该不再疑惑自己的道路了。废后终究成了一场闹剧，而且探骊得珠，她又重新得到参政的机会，这不啻为新生。她要努力做一个贤妻、一个慈母、一个端庄从容的皇后。

当然，这只是软的一面，还有硬的一面。无论怎么贤、怎么慈、怎么从容，她一定要牢牢坐在朝堂上。这次不仅为了荣耀和权力，更是为了自身安危。既然雉奴可以和一个上官仪酝酿出如此险事，那焉知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上官仪？为了曾经的苦难，为了维持今日拥有的一切，为了母亲，为了儿子们，她绝不能掉以轻心！当然，这也是为了雉奴……

雉奴！你是皇帝，全天下都是你的，但……你只能是我的！

忘掉过去的不愉快，让一切重新开始吧！我不会再毛毛躁躁把事弄糟了，这次我要拿出慈爱的胸怀，不但要让天下人看到我的高贵、威严、聪慧，更要让天下人都发自内心地敬爱我！

重来……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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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武则天 : 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4 / 王晓磊著. -- 南

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7.4

ISBN 978-7-5594-0050-5

Ⅰ. ①武… Ⅱ. ①王… Ⅲ. ①武则天（624-705）－

传记 Ⅳ. ①K827=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51551号

书 名 武则天 : 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4

著 者 王晓磊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黄迪音 高一君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龙大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1.25

字 数 312千

版 次 2017年4月第1版 2017年4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0050-5

定 价 46.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引 子

第一章 媚娘巩固后位，毒死贺兰敏月

第二章 李治架空媚娘，权力中心转移

第三章 帝后博弈，媚娘再次深陷政治危机

第四章 太子身患绝症，矛盾一触即发

第五章 以退为进自请废后，媚娘重掌大权

第六章 清除异己自曝家丑，媚娘除掉贺兰敏之

第七章 结党北门学士，奠定权力基石

第八章 太子去世，媚娘重导权力部署

第九章 媚娘李贤暗自争权，母子裂痕俱现

第十章 母子分庭抗礼，明崇俨成替罪羔羊

第十一章 媚娘瓮中捉鳖，李贤暗动杀机

第十二章 母子反目，媚娘觊觎帝位

第十三章 抄检东宫，媚娘扳倒李贤

尾 声

引 子

麟德二年（公元665年）春，长安。

他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朝车窗外一瞥，这才发觉马车已驶入都城。宽阔平坦的朱雀大街、鳞次栉比的坊墙，还有远处烟雾缭绕的伽蓝宝刹，目光所及之处无不彰显着帝都的富丽繁华。然而他仅是匆匆一瞥，又懒洋洋歪在车中，不解风情地打起哈欠——不仅因为长途跋涉的劳乏，更因为他对一切光鲜华丽的事物都不感兴趣。

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养成了这种淡漠的心性呢？或许生来便如此吧。

四十年前他出生在襄阳一个普通官吏之家，虽谈不上豪富，但也绝非赤贫之家。襄阳毗邻沔水，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商家必争之地，各色船只往来穿梭，风帆如云，樯橹如林，东西南北各州各道的珍奇之物无不汇聚，商贾集市、酒肆茶舍、百戏杂耍乃至烟花之地都热闹非常，可那一切在他记忆中都模模糊糊的，甚至可说是视若无睹。年轻时的他心无旁骛，所有精力都耗费在读圣贤书上了。

因为读书刻苦，他被选拔为太学生，很早就有幸一窥长安风貌。可在他看来，长安除了冬天更冷一些，其他的跟襄阳也无甚差别，任何喧嚣都未能在他心中兴起一丝涟漪，读书依旧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事。在同学们看来他是个品德优良却枯燥呆板、老气横秋的人，毫无意趣可言；独独对他青睐有加的是时任太学祭酒的令狐德棻，这位以撰写史书著称的老臣在看过他的文章后惊叹不已，断言他日后必是宰相之才。

惜乎前辈的赞誉并不能带来实际的好处，太学苦读的最终成就也仅仅是考中进士。那时关陇贵族势力尚大，科举得中名头虽亮，却是历尽苦难欢喜一日。除了极少数被皇帝特别关注的俊逸之士，多数人不过是摸到一块仕途的敲门砖。他不是头名状元，没有高亲贵友，更不晓得如何结交达官贵人，最后经吏部复核只给了他一个九品县丞当当。

读书与做官其实是两回事，学问好未必官运好，官场中似他这等性格内敛之人注定不可能平步青云；十余年埋头苦干，他仅是从县丞升为参军，从九品提到八品，比蜗牛爬得还慢，日月轮回光阴荏苒，转眼年逾不惑，时至今日恐怕已经没人记得令狐德棻对他的赞誉了吧？

好在他宠辱不惊，既不羡慕那些攀附幸进者，也不曾为自己的默默无闻而懊恼，岁月染白了他的双鬓，却没能让他沉沦，没让他沦落到应付差事、混日子讨饭吃的地步，即便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担任的是一个毫无前途的官职……

想到这里他倏然睁开眼，摸了摸怀中揣着的一卷文书，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声哀叹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一个比他命运更不济的人——郇王、申州（今河南信阳）刺史李素节。

身为当今皇帝李治的第四子，李素节年幼时也曾风光无限，甚至差点儿入主东宫，不幸的是一切耀眼的光芒很快就黯淡了，原因就出在其母萧淑妃身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萧淑妃受宠时李素节子以母贵，而当萧淑妃的圣眷被别的女人夺走甚至被残忍处死之后，李素节便沦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了。这并非危言耸听，不久前李素节的庶长兄废太子李忠便莫名其妙卷入一桩“谋反”案，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自从李弘当上太子，李素节便接连遭到打击，封号从雍王降为郇王，官职从雍州牧降为岐州刺史，又迁申州刺史，离长安越来越远，和流放无甚差别。幸而苦熬多年之后，李素节终于等到一次扭转命运的机会——封禅泰山。

天子封禅是世间最荣耀、最庄严、最宏大的典礼，自然不能缺少王侯将相共襄盛举。身为皇子亲王，李素节迫切希望趁此良机与父皇会面，并设法以真情感天，挽回失去的父爱。然而现实是无情的，就在半个月前一份诏书下达申州，声称李素节身患疾病，不必参与朝觐和封禅。这简直是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让李素节从头寒到脚！李素节痛苦不已，又不敢违抗圣命，于是奋笔写了篇文章，题曰《忠孝论》，阐述父子天性、君臣纲常，以抒发胸中郁闷……

而他作为李素节的属下、申州仓曹参军，无意中看到这篇文章，立刻被那哀婉无助的文辞打动，于是默默抄录一份，连夜赶奔长安，欲向天子献上此文，为郇王讨个公道——外表冷漠之人未必真冷漠，在他沉默呆板的躯体中埋藏着一颗热忱的心。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一路颠簸凉风阵阵，但这并没有冷却他的激情，反而令他更加沉着了。区区八品小官，要面见天子为亲王鸣不平，其中艰难可想而知。且不说他仗义执言能否被皇帝接纳，就连皇帝肯不肯见他都未可知，更何况还有个巨大风险——当今皇后武媚很可能从中作梗，她可不是省油的灯！

自武媚入主椒房，朝中接连发生一系列变故，王皇后、萧淑妃遇害，原太子李忠被废，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等关陇老臣被诛，礼仪典章、郊庙制度和《姓氏录》重新订立，扩建东都、大兴科举乃至征讨百济、高丽……这每一件朝廷大事背后似乎都有武皇后的身影，她的纤纤玉手早已伸到宫闱之外，拨动着整个大唐王朝的命运。虽然先前因宠信李义府以及嫉妒、魇胜等事她一度失宠，甚至传闻皇帝几度有废后之意，可夫妻博弈的结果却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没过几天又举案齐眉恩恩爱爱了。武皇后没伤到一根寒毛，反倒是提议废后的宰相上官仪、内侍王伏胜被处死，他们的女眷尽数没入掖庭，薛婕妤遭到软禁，刘祥道、薛元超、郑钦泰、高正业、魏玄同等一批与上官仪关系亲睦之人也受连累贬官，废太子李忠正因牵连此事被冠以“串通谋反”的罪名赐死。经此一役，皇后权势日盛，干脆坐上朝堂垂帘听政，与当今天子李治一起执掌天下。

垂帘之制始于东晋康献皇后褚蒜子，南北朝以后屡次施行，但都只是因为皇帝年幼，缺乏主政能力所以让太后暂时主政；即便前朝隋文帝杨坚与独孤皇后伉俪情深、共同执政，那也是杨坚坐于正殿接见百官，独孤皇后避于侧殿，派宦官来往传达懿旨，从没有皇帝皇后肩并肩出现在朝堂的先例。武媚此举明显有悖礼法，但是上官仪等人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谁还敢擅发异议？朝廷百官噤若寒蝉，从此将皇帝皇后合称“二圣”，一并称颂膜拜。有这样一个铁腕皇后干预国政，无论是出于保护自己儿子李弘的考虑，还是为了报复旧日情敌萧淑妃的私心，武媚都不会轻易放过李素节，他此番觐见绝不会一帆风顺。

正思忖间马车已缓缓行至朱雀大街的尽头，他并没有犹豫畏难，而是像平常在州里办事一样，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怀揣《忠孝论》，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下车。可是双脚刚踏上长安地面，抬头观瞧便一愣，太极宫南面承天、广运、长乐、永安、永春五座城门尽皆紧闭。这是怎么回事？

他怔怔地僵立在车前，许久才恍然大悟——前年皇城东北修筑新皇宫，从此太极宫称西内，新建的蓬莱宫（唐中宗后改名大明宫）称东内。东内不但建成紫宸、宣政、含元三大殿，还另盖了东西中台、卫府、馆阁等官署，如今帝后寝宫和百官衙门都移到那边去了，太极宫自然要大门紧闭，不许随便出入。

想明白缘由，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故作镇静没有用，看来自己还是太紧张，连昭告天下的移宫之事都忘了。笑罢转身，欲登车再去蓬莱宫，却见自西面走来一群人，七八个仆从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端坐着一位年近四旬的官员，正六品深绿服色，头戴乌纱、腰插笏板，颐指气使，好不威严。

他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了——他认识这个人！

此人名叫裴聿，绛州闻喜（今山西闻喜）人，三年前还和他身份一样，是诸侯王属下。富贵人家多子多孙，但是娇生惯养难免出几个不肖之徒，帝王家更是如此，如今皇族中最荒唐者当属滕王李元婴。李元婴是高祖李渊最小的儿子，受父兄两代帝王优容，当今天子李治虽年长其两岁，论起辈分却是侄儿，也不便对小叔叔管得太多。李元婴历任滕州、苏州、洪州刺史，每到一地都横征暴敛、欺压百姓、大兴土木、穷奢极欲，干过的荒唐事不可胜计。除滕王以外，高祖第十五子虢王李凤、第二十子江王李元祥、太宗第七子蒋王李恽也都是品行乖张、贪婪暴戾之辈，所以百官私下流传一句顺口溜——“宁向儋、崖、振、白，不事江、滕、蒋、虢”，宁可流放岭南，也别给这四位亲王当属下。

裴聿虽然是关西名门河东裴氏之人，却出自微末旁支，仕途并不如意，原先担任洪州录事参军，恰好侍奉的就是李元婴，其郁闷可想而知。三年前皇帝决意征讨高丽，在东都举办演武大典，表面上宣称要御驾亲征，实则压服众意促成用兵；他和裴聿作为地方佐官也都跟随上司参与了盛会。当然，八品官没有一窥天颜之幸，只是站在人群中跟着高呼万岁，偏巧他俩站的位置紧邻，因此结识。两人都是太学出身，都侍奉亲王，又都性情耿介，沉寂下僚不得志，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不过世事无常，真应了那句“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如今他仍是八品参军，裴聿怎么就蹿升为六品京官了呢？他手扶车辕，呆呆地望着趾高气扬的旧友，心中五味杂陈。

随着距离渐渐接近，裴聿似乎也认出了他，眼神中却晃过一丝踌躇，犹豫好一阵子，最终还是开了口：“那边站的可是张仓曹？”

他心头一颤——裴聿没有像当年一样叫他“张贤弟”，而是称呼官名，显然彼此已有隔阂。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孰能奈何？他来不及多想，赶忙作揖：“正是卑职，裴……裴公别来无恙？”

裴聿大模大样骑在骏马上，望着他错愕的样子，听到这恭恭敬敬的称呼，自豪感油然而生，仰面而笑：“东都一别已有三载，你还是老样子嘛！哈哈哈……”

或许裴聿只是得意使然，并无讥讽之意，可这话在他听来颇不是滋味，但出于礼貌和一贯的谦逊，他还是抱拳恭维：“卑职才疏德薄，不过是苦熬资历，哪敢与您相提并论？”

“咳！什么才德不才德？我不过仰赖圣上恩赐……”说着裴聿不耐烦地朝身边仆从挥挥手，“尔等散开！本官要与老友叙叙旧。”

众仆从纷纷退后，请他过来。然而这并不能拉近彼此的距离，他已找不回三年前与裴聿畅谈国事、推心置腹的感觉了，于是仍是一副例行公事的表情：“裴公过谦。”

“我这官职升得颇为侥幸，究其缘由还是自滕王而起……”裴聿嘴上说“侥幸”，却难掩兴奋之色，“两年前我们那位荒唐亲王又添了毛病——贪爱美色。若仅是招姬纳妾倒也罢了，竟对有夫之妇下手。他一旦看上谁的妻子便假借王妃名义招其入府，逼迫人家以身侍奉，实在不成话！你也晓得我的脾气，岂能坐视他胡作非为？连番劝谏，他非但不改，还命刁奴用竹板将我一顿痛打……唉！打得我伤痕累累，卧床数日啊！后来当今圣上也获悉他逼奸人妻之事，下诏痛斥一番，并把我召到朝中加以抚慰，询问伤情。圣上问我挨了几板，我自知滕王是皇叔，哪敢据实而奏？便随口搪塞说只打了八板。不料圣上言道：‘直言敢谏理当重赏，他打你八板，朕给你晋八阶官！’只因这句话，我由八品提为六品，你说这是不是天恩所赐？”

他听罢也暗暗称奇，却道：“固然天恩浩荡，却也是精诚所至。若非您正直敢谏，焉能有此殊荣？裴公受之无愧啊！”他说这话是真诚的，绝无半点儿逢迎之意。

哪知裴聿转而叹息：“唉……我后悔莫及啊！”

“当仁不让，何悔之有？”

“早知有这好事，我便多说几板。哪怕再多说一板，也是另一番天地啊！”

他初始以为是玩笑，却见裴聿愁眉紧锁，竟似发自肺腑——朝廷惯例，五品以上官员可世袭恩荫、免除赋役，而且新编的《姓氏录》规定五品以上方入士族之流，故而称五品为“通贵”。裴聿原本是正八品上，提升八阶是正六品上，距通贵之位仅差一阶，故而叹息。

他默然注视着裴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心下却在感叹——人心不足蛇吞象，虽因耿直敢谏升官，只怕如今得鱼忘筌，沉迷富贵，再也耿直不起来了吧？这八大板把官阶打上去了，却也把一个正直纯良之士打没了！

裴聿不悟，仍是自怨自艾，好半天才想起问他入京何事。他虽然对裴聿大为失望，但想到人家是上级京官，或许能念及旧交情帮点儿忙，便坦言想觐见天子。

裴聿不住摇头：“你来得不凑巧啊！昨日圣上刚刚传旨，欲起驾东都，准备封禅。”

“封禅不是定在明年吗？为何急于起驾？”

“事务繁多，需提早准备。议定祭礼、铸造祭器、召集各地王公，圣上又下诏在东都修建乾元殿，还想开制举，专门征召通晓封禅礼仪之士参与，要忙的事数不胜数。而且……”说到这里裴聿压低声音，“听说皇后不喜长安，偏爱洛阳，故而再三催促呢。”

提起皇后，他不禁蹙眉：“难道就没一点儿见驾的可能？”

裴聿微微一笑——八品官多如牛毛，哪个都想见皇帝邀功，皇帝岂能说见就见？裴聿碍于情面不便把话说破，于是搪塞道：“眼下朝中诸务千头万绪，去岁玄奘法师涅槃，紧跟着许王薨了，圣上很是痛惜，不想前不久韩国夫人又病逝，单这几桩丧事就够忙活的了。圣上风疾复发，龙体欠佳，若非重要之事都不怎么过问。”玄奘法师不仅是一代高僧，也是李治宣扬教化、安抚民心的重要臂膀，圆寂非同小可，李治为之垂泪，连呼：“朕失国宝矣！”钦赐金棺银椁，葬于白鹿原，送葬的官民僧俗超过百万人。许王李孝是李治次子，宫人郑氏所生，这孩子自幼多病并不受宠，但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免感伤。韩国夫人武顺不仅是皇后姐姐，也曾私沐天恩，李治对老情人仍有几分眷顾，更何况现在他正宠爱武顺之女贺兰氏，这场丧礼也省事不得。

他知裴聿搪塞自己，忙道：“卑职见驾便是有重要之事禀奏。”

“谁不是身负要事才进京？你还是按老规矩把奏疏递上去，静候召见吧。但实话告诉你，接见你的希望不大，如今政务多由皇后代为处置，即便得以入见，见你的也是皇后。”

“卑职只想觐见圣上，不想见皇后。”

裴聿越发冷笑：“以当今武皇后之权势，想绕过她可能吗？”

他无言以对，只得报以沉默。

“老弟啊！”裴聿故作亲近，拍拍他肩膀，“不是人人都似我这般幸运啊！当初若非挨打受罪，我又岂能一窥天颜？你若没有万分紧要之事还是算了吧。愚兄现居六品，虽然称不得高官，但在朝中也算小有名气，与吏部的人关系也不错。等来年考课之际我帮你托托人情，咱……”

“我不是这意思！”饶是他性情沉稳，见裴聿这番戏谑之态也矜持不住了，直言道：“我此番来长安确有要紧事，而且关乎当今圣上英明。”他本不想随便吐露，但话已说到这个地步索性放开，遂将李素节之事说了，坦明自己是来进谏，又把《忠孝论》掏出来让裴聿观看。

裴聿听他述说已神色大变，一见《忠孝论》直接连连摆手如避瘟神：“不可不可！这东西万万不能上交！许多奏疏都由皇后过目，若她看后不悦，必要迁怒你。就算皇后没见到，主宰政事堂的是许敬宗，先前贬斥郇王的几道诏令都是他经办的，你这么干不是摆明了和他对着干吗？他又岂能轻饶你？”

“我当然知晓此中利害，但职责所在义无反顾。既然公开上奏甚为不妥，裴公可否帮我想想门路，直接将此文递与圣上？”

裴聿脸都吓白了：“爱莫能助！爱莫能助！”这是非躲还来不及，岂能往里掺和？又苦口婆心道，“老弟听我一言，此皇家骨肉之事，咱们做外臣的别干预。远者岑文本、刘洎，近者长孙无忌、褚遂良，皆因涉及皇储之争而败。事关身家性命，你可别乱来……”

“此言差矣！”他也顾不得裴聿比他官大多少了，反驳道，“我家郇王心地良善、为人敦厚，绝无非分之想。况且今之太子应谶而生，又以皇后为恃，居东宫之位近十载，名分已定，稳如泰山。此乃天授，非人力所能更易也。卑职此来不过是想效春秋之颍叔，劝圣上珍惜皇家骨肉。若圣上能解除对郇王的限制，父子和好再无猜忌，莫说乃郇王之幸，对圣上而言也是好事。前番已将废太子赐死，今若再疏远郇王，难道不怕天下人说圣上冷酷无情吗？”

裴聿手捻胡须连连摇头，大不以为然：“商君献策变法，秦室兴而身车裂；晁错力倡削藩，刘氏安而晁氏亡。你虽是出自拳拳之心，难免引火烧身。武皇后可不是能随便招惹的，何必呢？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苦熬这么多年，老弟也该学得识时务一些。”

他闻听此言脸色微沉，即刻恢复了那副对待上司的表情，施礼道：“承蒙裴公开导。但郇王本无纤毫之过，为何要受苛待？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徙。今无罪而咎亲王，属下窃为家国恐之。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卑职虽官微言轻，然是非大义之前不可苟且。我意已决，即便丢官罢职，该管的事还是要管。”虽然他努力保持一贯的冷静，但深沉的语调中还是流露出一丝怒意。

裴聿听他搬出这些道理，又摆出拒人千里的架势，实在辩无可辩，话不投机只能嗟叹：“人各有志，你若执意要去撞南墙……唉！好自为之吧。”说罢抖开缰绳掉转马头，“愚兄还有许多公务，不陪你了，咱改日再会。”说罢便连忙招呼仆从往西而去。

“送裴公……”他望着裴聿狼狈而去的背影，暗自气恼——自西来又往西而去，分明也要往宫中办事，听说我欲谏言故意躲开，怕和我走太近也牵连进去。这等得志忘本之人离得越远越好！

他心中负气也不上马车了，背着手向东而行，一路都在低头想心事，绕过景风门、延西门，穿过永昌坊，一路走得飞快，直至东内丹凤门前才猛然定住脚步——多年未至长安，这实是他第一次目睹蓬莱宫全貌，不禁被这座宏伟的皇宫震撼了。

蓬莱宫坐落于长安东北的龙首山，整个宫殿群依山势而建，起承转合、错落有致。尤其外朝含元殿，建于三层高台之上，碧瓦朱柱，青石栏杆，回廊婉转，飞阁翼然，即便远远站在丹凤门也赫然可望。加之山上草木葱郁、百花含苞，雄伟之余又不失秀美。

望着这气势恢宏的宫殿，他许久才缓过神，却觉昏昏沉沉，胸中锐气顿时挫去三成——这便是皇权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三省皆在宫门内，将近午时进进出出的人甚多，高官显贵的车马也不少，他也只好规规矩矩等着。凡有爵位之人，乘坐的马车可驶入望仙门，在宫内下车；五品以上高官身配金银鱼袋，亮明便可入宫，连守卫宫门的禁军卫士都很恭敬。观此情景他更是相形见绌，唯有掏出官印、名刺，阐明自己是进宫上疏的，又接受一连串询问，卫士这才板着面孔放他过去。经此一番折腾，胸中底气更不足了。

方入宫门，又见甬道阶梯蜿蜒而上，通往半山腰——此道长四百余步，前后高有数丈，直至含元殿阶梯，每阶都是莲花纹方砖铺成，便如一条巨龙匍匐山上，故称“龙尾道”。他悄然站在龙尾道底端，抬头望着上方，殿前玉阶上探出的螭头仿佛正森然凝视他，令他不寒而栗。身在仕途便如走这龙尾道，成败兴衰全在攀龙附凤，君王一喜鸡犬升天，真龙震怒便跌个粉身碎骨，岂能不惧？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提了口气开始攀登，可还没走到一半便已腰膝酸软、心中惴惴。方才与裴聿一番交谈，虽然大为不快，但那些警告却是实实在在的。他虽是抱定信念而来，但到了这会儿还是不免扪心自问——真的想清楚了吗？最大的威胁真的来自那武皇后吗？

平心而论，难道当今天子真不晓得李素节是无辜的？真分不清是与非、善与恶？真的一切行为都被武皇后钳制着吗？明眼人都瞧得出，长孙无忌、褚遂良、李义府、杜正伦、许圉师、上官仪……十年来一个个呼风唤雨的人物相继崛起，又皆如昙花一现般迅速凋零，唯一受益的便是操纵他们兴衰的皇权。当今这位有着孝子、仁君、贤夫之名的皇帝其实是玩弄权术的高手，为了稳固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利用任何人，也可以牺牲任何人。现在为确保太子李弘的地位，割舍一两个庶出之子又算得了什么？恐怕“父子天性，骨肉至亲”的观念在他们李家根本就不存在，高祖、太宗两朝有过多少骨肉之憾？

爬到顶端的那一刻他头上再度冒出虚汗，不仅因为劳累，更因为紧张和压抑。谁也摸不透在这雕栏玉砌之下隐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没人会为他这么个青袍小官领路，不过他尾随着几个装束和自己差不多的官员很快就找到中台。作为天下行政的中枢，这里绝非“繁忙”二字所能概言，小吏们捧着公文来来往往，外地入京递交奏疏之人更是成群结队。绿衣青袍者不出奇，甚至还有一两位绯袍高官，也无可奈何地挤在队伍中。他怅然望着这一幕，彻底领悟到自己是多么渺小，蚍蜉如何撼树？满腹的锐气此时仅剩下不到三成了——理直未必气壮，当仁也需相让，官场中的一切不是对错决定的，而是地位决定的。

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在后面等着，没人愿意帮他，也没人敢帮，裴聿的态度已说明一切，如今谁敢得罪如日中天的武皇后？

但权势可以压人，却不能让人心服。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当今天子对皇后多么纵容，他心里是大为不服的。这不仅是出于对李素节的同情，也非“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观念使然，而是他从性情上就不认同武媚——他和武媚天生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人。面对生活，那女人热情高调、嬉笑怒骂；而他沉郁刻板、不苟言笑。面对礼法，那女人嗤之以鼻，总是自出手眼、敢破敢立；而他却视之为天、谨慎克己。面对挫折，那女人一贯强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甚至不惜以乱伦、陷害、僭越的手段改变命运；而他却笃信两个字，一曰忍，一曰诚，忍到海枯石烂，也谨守一定之规。彼此的人生信条针锋相对如同水火，所以对他而言，武媚是他最不愿意打交道的那种人。

但是不愿意也没办法，既然那个女人正大光明地坐到了朝堂上，而且拥有了审阅奏疏、管辖朝政的权力，这关就注定躲不过。外柔内刚、心机深沉的皇帝，处事狠辣、手腕强硬的皇后，再加上个老奸巨猾的宰相许敬宗，莫说拯救李素节，他自己的命运又将如何？

至此他的热忱和妄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仍没有退缩，反而将《忠孝论》攥得紧紧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作为一个属下的职责，更是出于一个善者的良知。他冷眼扫视浮华的皇宫，心中默默祷告：“吕望八十为相，重耳六十始登国君，四十不惑未为老矣。若我张某人还有前途，有朝一日能身登高位掌握大权，定要厘清是非、严明礼法、肃清世风！”

胸中万千波澜，涌不进深深宫苑，最终化作自我勉励藏于心间。苦等半个多时辰之后，他终于把《忠孝论》连同自己的奏疏交给了中台长吏，继而拿起笔，在记档的登记簿里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楷书写得中规中矩，既不潇洒也无半分矫揉之态，便如他的名字一般平凡无奇——申州仓曹参军张柬之。

第一章 媚娘巩固后位，毒死贺兰敏月

一、二圣临朝

麟德二年二月望日，皇帝、皇后双双登临含元殿，百官毕至，朝班秩序井然——这是起驾封禅前在长安举行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乾坤并列，玉宇流光，大殿之上一片肃然，宰相孙处约立于龙墀之下，正详细汇报封禅的准备情况。一应车马、粮草、仪仗都已置备妥当，只等吉日来临。满朝文武屏息凝神仔细聆听，表情都很严肃。“二圣”临朝已有好几个月，大伙儿还是不能完全适应，尤其那些五品以下唯有大朝会才能见驾的官员。对他们而言朝堂礼仪本就很严格，现在御座之畔又坐着个女人，大伙儿都不晓得眼睛往哪儿看，既怕向上张望冲撞皇后，又怕娘娘说话时没有瞩目失了礼数，只好死死盯着手中笏板，盯得脖子都僵硬了。

宰相也有些底气不足。孙处约每汇报几句便稍作停顿，观察二圣喜怒，可谓谨慎至极——他年近六旬，论资历不可谓不深，但是居官几十年没什么突出政绩，最大长处只是办事谨慎，再者位列宰辅根本就是他不敢奢望之事。年轻时的孙处约曾有言：“得为舍人，在殿中周旋吐纳可也。”故而昔日提升他为中书舍人时，当时的宰相来济竟在给他的制书中写了“如君所愿”四字。事实也如此，他历任东西台，实心任事无愆无过，无论由谁主持政事堂，他都能身处其下游刃有余。不过朝局变换波谲云诡，短短两年间许圉师被贬、李义府被流放、上官仪被杀、刘祥道被免，朱砂不足红土为贵，论资排辈轮到他，不干都不行。他的人品无可挑剔，朝廷上下都恭维他为“太平君子”，但这位君子注定不是挑大梁的角色，因为他没有独当一面的气魄；何况他名为宰相其实手中没多少实权，既不能周旋也不敢吐纳，唯有小心翼翼看皇帝脸色行事。

那么皇帝此时是何脸色呢？

李治没有任何表情，他穿着华美的龙袍，头戴华丽的冠冕，坐在龙床上，神态却有些委顿——自从惹出那场废后闹剧后，他的风疾再度复发，又因玄奘和李孝之死心情悲痛，调养半年多才好转。而今头疼眼花的毛病已不常犯，精力却还不济，脸庞清瘦许多，鬓边白发也添了不少。此刻他正倾身倚在龙床扶手上，微合二目不发一语，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在御座上睡着了呢。

然而就在御座旁的珠帘后，武皇后倒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她头戴金翠钗钿，身着深青色长衫，上绣五彩凤凰，肩搭朱红色霞帔。这身装扮叫“祎衣”，是皇后接受册封或参与朝会时穿的礼服。不过历朝历代的皇后穿这身衣服的机会很少，因为她们基本不参与朝会，天天穿这身衣服出现在朝堂上，武媚实是盘古开天以来第一人。

从容貌上看她实在不像四十岁，非但身材如故，脸庞上也未留下多少岁月痕迹，只是今天她的脸色比平常略显苍白。此刻她妙目炯炯、朱唇微翘，时而点头时而含笑，似乎对孙处约的禀奏饶有兴趣——其实这种例行公事的汇报听不听无甚打紧，重要的是保持仪态，那道稀稀疏疏的珠帘根本挡不住什么，她希望群臣能及时感受到她的亲和力。

孙处约吞吞吐吐述说半晌，总算汇报完了，却不敢松懈，抬起头怯生生望着二圣。李治依然毫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如木雕偶像，倒是武媚莞尔道：“筹办得甚是周到，陛下与本宫都很满意，孙公辛苦了。”

孙处约本来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低声说了句：“为主趋驰，理应如此。”如释重负退归朝班。

李治依旧动也不动，朝会一时冷场，谁也摸不清皇帝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见司列少常伯（吏部侍郎）杨思玄出班禀奏：“陛下任命原百济王子扶余隆为熊津都督，现已渡海，新罗王金法敏遣使问候，两家勾销旧怨，今后共奉我朝正朔，谨守疆土拱卫大唐。此陛下德耀四海，洪恩所致。”

“爱卿言之有理，圣心甚慰。”依旧是媚娘予以赞许——杨思玄与媚娘之母荣国夫人同为弘农杨氏，乃先朝宰相杨师道之侄，论起来也算媚娘的远房表兄。

既然皇帝不表态，而有人说好话受到皇后鼓励，其他人便也有样学样，不多时冷清的局面便被打破，出班禀奏者络绎不绝：

“今岁大稔，山东米价每斗低至五钱，百姓丰衣足食、安享太平，皆言明君有道，期盼二圣驾临。”

“东都开建乾元殿，得灵芝瑞草，此乃龙德在田、天赐吉兆！”

“西域诸国咸感天恩，闻封禅之议皆欲朝贡影从，各部酋长纷率扈从而来，牛马驼羊，填塞道路，不可胜计……”

听着一阵阵歌功颂德之声，李治缓缓睁开二目，却未流露出丝毫喜色——不错，现在的大唐空前强盛，收服突厥、降服新罗、消灭百济，西域的疆土一直扩展到吐火罗（今阿富汗），山东丰收、百姓安泰，又重新修订了礼制，编成《瑶山玉彩》《东殿新书》《文思博要》《文馆词林》等大典，凭这些成就举行封禅毫无愧色。可是如今这个朝廷是不是太“一团和气”了？难道真的天下太平，没有隐患了吗？难道除了歌咏圣德再没别的话可说？这不是我想要的局面！

“列位臣工……”李治终于发出了声音。

朝堂立时安静，那些歌功颂德之人纷纷退归朝班，大家都以虔诚的目光望向皇帝。

“近来朕与皇后行政有何得失损益，还望臣工谏言。”

龙墀之下一片沉默。

“难道没人有所谏议？”李治又问一声，口气略显严峻。

仍旧无人发言，宛如一汪波澜不兴的死水。

李治望着这一幕，继而心中恼怒，提高声音道：“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圣天子孜孜求谏以图大治。前朝隋炀帝因刚愎拒谏而亡，朕常以此为戒，屡屡虚心求谏。而今百官竟无所谏，何也？”

没人回答皇帝的问题，恢宏明亮的含元殿鸦雀无声，连一丝喘息都听不到，唯有那句“何也”的余音慢慢消散，仿佛数百名臣僚在一时间尽数消失了，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华丽殿堂。李治的目光逐个扫过在场每个人，无论落到谁身上，那人都匆忙垂下眼睑，不敢与他四目相对……这究竟是怯懦还是无奈？

面对皇帝的诘责，中下级官员还倒犹可，孙处约、乐彦玮等宰相就如坐针毡了，以推诿的目光互相对视了几眼，最后瞟向坐在朝班之首的李和许敬宗。

许敬宗现在的官职是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仅是太子的辅佐者，也是政事堂的实际主持人。虽然他名声不佳，品性未免有些奸猾，但作为皇帝、皇后共同信任的老臣，作为当今朝中资历最深厚的文官，谁比他更有资格回答这问题呢？然而此刻他似乎抱定“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准则，任凭别人如何审视，兀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犹如老僧入定般岿然不动。

朝堂的气氛由尴尬转为凝重，又从凝重变为紧张——没人答复皇帝，会不会因此惹得龙颜大怒？这场朝会又该如何收场？

就在群臣头上渗出冷汗之际，司空李突然站了起来。这位名震天下、战功赫赫的老臣缓缓走到大殿正中，高举牙笏施以大礼，操着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陛下所为尽善，故群臣无所谏议。”

“尽善尽美，无可挑剔？嘿嘿嘿……”李治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缕苦笑——这话听起来多熟悉啊！在他继位之初，苦于言路不通下诏求言时长孙无忌便用这话搪塞他，如今十五个春秋过去了，万马齐喑的情景竟然重现。世事仿佛陷入一个走不出的轮回，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冲破了舅父束缚他的巨网，却未换来君臣亲睦的局面，朝堂上依旧一片沉默。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想到此处，李治轻轻瞟了一眼媚娘，顿时明白了——因为又有了一张更牢固的网。他突破一张旧网，却落入新的罗网中，而且这次束缚住的不仅是权力，还有情感。媚娘俨然已成为长孙无忌的继承者，时时监控他的一切，无论朝廷还是后宫都摆脱不了皇后的影响，现在群臣上奏都要揣摩其心思，甚至连他自己也要百般迁就。

然而平心而论，这一切都怨媚娘欲壑难填吗？无法否认，他自己才是始作俑者。最开始是他叫媚娘在他生病之际代理朝政，是他鼓励媚娘放胆做事，又是他日渐感到媚娘尾大不掉要废后，事到临头也是他突然反悔收回成命，拿宰相当替罪羊。作为皇帝他猜忌成性、反复无常、诿过于人，致使那么多人被杀被贬，还能指望谁全心效忠？有了上官仪、王伏胜等人的教训，哪个大臣还敢跟他说实话？即便勇冠天下深孚众望如李，也只能言不由衷地装糊涂。如果说长孙无忌的罗网是先帝临终之际织就的，那媚娘这张网则是他亲手编织的，这就叫作茧自缚！

可事到如今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抛开感情的羁绊不论，他和媚娘还有李弘、李贤、李显、李旭轮四个儿子，其中李弘已稳居东宫十年之久，对于罹患风疾又面对帝国无数纷扰的他来说，早已没有心力去改变这一切。虽然他苦于媚娘的罗网，但毫无疑问，他彷徨的心性和孱弱的身躯也需要这张网，虽说这张网使他不自由，却也使他不至于跌至万丈深渊。爱与恨纠结在一起，他注定只能在这张牢固而又柔软的网中原地打滚……

“陛下。”媚娘轻柔的呼唤声打断了他绵长的思绪。

“唔？”李治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望着毕恭毕敬的李重重叹了口气，以近乎自嘲的口吻道：“好，既然尽善尽美，朕就放心了……若再无他事，散朝吧。”

“且慢。”媚娘又插言道，“因筹办东巡车驾诸位臣工连日操劳，幸而风调雨顺，不日就将启程。请随驾诸臣也早做准备，尚未春暖，旅途劳顿，这几日务必保养好身体；留守众臣责任重大，还望尔等尽职尽责，大驾凯旋必有赏赐。”她笑容可掬，仿佛真对群臣充满期望，说罢又扭过头笑盈盈地问李治，“陛下以为如何？”

“还是皇后细心啊。”李治带着欣慰却又寂寥的表情点点头。

内侍大宦官范云仙一直在旁察言观色，直至此刻才前跨一步高声宣布：“散朝……”

“谨遵二圣旨意，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一并起身辞驾，按照朝班顺序退下大殿，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日月双悬天下二主，今天这关算是过了，谁知日后何去何从？

二、平静之下

一场沉闷的朝会结束，李治起身回驾后宫，媚娘却坐在珠帘后纹丝未动。她竭力保持着明媚春光般的微笑，直到文武百官走远才渐渐收敛。

废后风波给了她深刻教训，让她体会到什么叫君心无常，也让她看清那些貌似恭顺的大臣背后无穷的煽动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了已经到手的权势，更为了自己和孩子们的未来，她决定走出后宫控制朝廷，防范一切潜在的危险。不过想稳稳当当坐在朝堂上，光靠强硬手段是不够的，威权只能让人屈从而不能笼络住人心，所以她要释放善意，彰显母仪天下的慈爱祥和，让臣民发自内心地敬爱自己。

可是天知道这究竟有多难！

朝廷百官是在儒家教化熏沐下走入仕途的，要他们接受一个女人坐在朝堂上绝非易事。即便她笑得脸都快抽筋了，那群家伙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或者就是说些口不应心的奉承话，没有任何意义；还有少数人虽然舍得下面子、放得开身段，但唯利是图、得志猖狂，便如李义府一般，关键时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连累自己，同样不值得器重。一个没多少家族背景的女子要在陌生的朝廷中树立威望、挖掘心腹，这比登天还难。其实她今天根本不想笑，非但心里不高兴，身上也不方便……

明明百官已走远，媚娘还是颓然注视着他们，直到所有人都走下殿阶再也瞧不见背影才招手呼唤侍从：“本宫要更衣。”两个贴身宫女立刻跑过来，伸手搀扶。媚娘攥着一个宫女的臂腕，忍着隐隐的腹胀感缓缓站起，随即迅速卷起坐在身下的杏黄坐垫，交与另一名宫女。那名宫女小心翼翼双手接过，看都没敢看一眼，忙抱在怀里躲开了。

内侍早在配殿中备好另一套衣裙，媚娘更换完毕喝了碗热奶，又叫宫女为她揉一揉肩膀，休息片刻才出来，却见范云仙守在殿门外：“你没去伺候万岁？”

范云仙憨笑道：“奴才已将万岁送归后宫，万岁说暂不用我伺候，所以赶紧过来侍奉娘娘。”

“不用你伺候？”媚娘开始琢磨这话的滋味，“万岁去哪儿了？”

“这……”范云仙面有难色——王伏胜死后他已当仁不让地成为宫中最有权势的宦官。而作为媚娘提拔上来的人，他的任务绝不仅仅是伺候好主子，他还要监控整个后宫，甚至窥探皇帝的一举一动。不过有时他也觉得媚娘太爱较真，有些事何必非要弄得太清楚呢？思虑太多、操心太重何尝不是受罪？

但即便他不说，媚娘也能猜到：“万岁又去绫绮殿了吧？”

“是……”范云仙低低应了一声。

媚娘的脸色立时阴沉，秀眉微微跳了两下，却没再追问，转而道：“群臣的奏疏准备好了吗？”

“娘娘今天还要批阅奏章？”

“那是自然，国事为重嘛。”媚娘说这话的口气严肃中带着一丝无奈。自从协同李治临朝，夫妻立下“君子之约”，百官奏疏两人皆需过目。可是李治有病在身，十天倒有八天是媚娘看奏疏。上官仪倒霉后，其他宰相更加小心，凡稍有争议之事一律上报，不敢自专，以致每天都有许多文书表章递来。天下之大事务纷纷，一日不加处置，来日便要成倍增加，没几天工夫积压的奏疏就会堆成山。这副担子是她自己揽过来的，不挑也得挑啊！

批阅奏章之处是宣政殿，这里没有外朝的喧闹，又毗邻东西台，便于召见臣下。天气尚未和暖，空阔的宫殿更是凉风习习，关闭门窗也掩不住，虽然内侍已准备了好几只炭盆，媚娘仍觉得冷，抱着手炉焐了半天才开始翻看。

疆域广阔、五谷丰登是不争的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太平无事，莫看朝堂上所有人都在说和气话，翻开奏疏才知道有多少难题。地方大麻烦也多，且不论每月总有几个州闹点儿水旱灾害，近来西疆也不太平。吐蕃表面上臣服，其实一直对大唐疆域虎视眈眈，虽然东征百济取得胜利，但吐蕃大相禄东赞也趁大唐无暇西顾之际吞并了吐谷浑，进而觊觎西域。不久之前疏勒、于阗两国爆发冲突，疏勒战事不利，竟邀请吐蕃出兵相助。此举触犯了大唐之忌，一旦吐蕃介入西域，再想叫他们撤出去就难了。李治和媚娘立刻派西州都督（西州，治所在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以东）崔知辩领兵救援于阗；不过与吐蕃大干一场的时机尚未成熟，又因封禅即将举行不宜大动干戈，于是又封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安集大使，节度诸部调停纷争，但时至今日未见分晓，不禁令人忧虑。

相对于西面的吐蕃，东面的高丽乃是宿敌。此蕞尔小邦竟与中原王朝周旋了五十余年，杨广三征不克反倒亡国，李世民难收全功抱憾而终，三年前李治灭百济，又发动大军兵分两路南北夹击高丽，依旧无功而返，还战死了大将庞孝泰。然而就在前几日高丽国王高藏突然上表，请求遣其子高福男入贡，并随驾封禅。世人尽知高丽军政大权实际掌握在权臣渊盖苏文手中，高氏家族只是傀儡，即便大唐扣留入贡的王子也威胁不到人家，谁知高丽此举是为缓和关系还是趁机窥测中原情势，不可不防啊。

媚娘看着这些纷乱的边塞军报，甚觉苦恼——作为一介女流，她对军事的认知不过是偶然耐着性子翻翻的兵法，战争她是不了解的，先前极力主张征讨高丽也证明了这点。可现在这些琐碎的军务依旧需要她批示，实在是勉为其难。

不过相较于羁縻之地的军事纷争，王朝潜在的内部隐患更叫人不省心：朝廷存在任官太多的问题。现今内外文武官员共计一万三千多人，假设三十岁入仕、六十岁致仕，三十年才能彻底替换一批新官，按这个比例每年朝廷任免官员数量都应为四百三十多人。然而大唐定鼎以来每年入流者都超过五百，已经入大于出，多年下来官员越来越多，何况许多三品以上老臣年逾耳顺甚至古稀仍在其位，实是不死不休。显庆以来朝廷改革，推行科举取士，但以往世袭恩荫仍保持，又增添许多杂流入仕者，厚待佛道两家恩赏的官也不少，近年来入仕者都在千人以上。长此以往不但俸禄开支膨胀，而且十羊九牧、人浮于事的现象也极易发生，既增添朝廷和百姓负担，又不利于官场风纪。

毛病谁都看得出，真下手整治就很难了。进的准则可严格掌控，多出来的官只能甄别裁撤。这种得罪人的差事谁愿意干？前任右相刘祥道胆色出众，又久掌选官之事，曾主动提出要清理冗官，惜乎受上官仪所累罢为司礼太常伯（礼部尚书），他一免职，这件事也无果而终了……

一者奏疏冗杂，二者身体不适，只片刻工夫媚娘便觉心烦意乱，十根手指又变得僵冷，赶忙紧紧抱住手炉，又把它放在身上，温暖着冰凉的小腹。那些觉得她风光无限的人哪晓得，这位貌似强悍无畏的皇后竟也有如此脆弱惆怅之时。

没办法，这是女人天生的苦恼！

媚娘心里暗自嗟叹，又不禁瞟向放在案头的另两份文书——《忠孝论》和张柬之的上书，它们放在那儿已经三天了。

这两份文书是许敬宗当面递上来的，而且说了张柬之许多坏话，痛批此人不识时务、言辞桀骜，并暗示李素节写这篇文章是借议论忠孝来讽刺时政，怀悖逆之心，建议从严处置。那从严处置又该严到何种地步呢？毫无疑问，还有比斩草除根更好的解决方式吗？

许敬宗的用心媚娘明白，几度贬斥李素节的诏书都是他一手包办的，一旦李素节重获天子宠信，肯定不会轻饶他，即便他年事已高逃过一劫，子孙后辈也难保无虞，所以必要将李素节置于死地。从保护自己儿子的立场看媚娘与许敬宗的想法一致，更何况萧淑妃是由媚娘下令处死的，更需斩草除根以防不测，可眼下并不是出手的好时机。

李忠之死已引来不少非议，这会儿再把李素节弄出个好歹来实在说不过去。她刚坐到朝堂上不久，正试图打破隔阂笼络人心，万不能因一时快意毁了先前的努力。

然而此事又不能放着不管，张柬之公然上书已不是秘密，政事堂内无人不晓，下面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呢！召不召见张柬之都是麻烦。忠孝之德是驳不倒的，父子天伦更无法抹杀，她若召见这个愣头青，到时候无言可对只能自取其辱；若不见又显得心虚，实在是左右为难。若在别的时候压下一份奏疏不算什么，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连拖都不能拖，再过几天便要起驾东都，洛阳距申州不远，若张柬之再来滋扰怎么办？封禅时分镇各地的宗室诸王都要来，徐王李元礼、韩王李元嘉等德高望重的皇叔皆在其列，他们若听到风声也来讲情又该如何应对？

媚娘越想越烦，虽说这两次参政是出自她的意愿，但有时也觉委屈。比如《忠孝论》之事，李治早已听说，甚至亲眼看过这篇文章，偏偏没做任何指示。这是什么意思？其实李治的心情媚娘能理解，已接连失去李忠、李孝两个儿子，再把李素节逼上绝路实在于心不忍；而恢复李素节一切待遇也不妥当，且不论对李弘是否造成威胁，单是推翻先前不准觐见的命令就等于自己打脸。难以抉择是肯定的，但是身为人君人父总得有个态度吧？这样不闻不问，岂不是把所有难题都推给她？皇帝如此作风，还能埋怨大权旁落、臣下缄默吗？

经过冥思苦想，其实媚娘已有办法，便是寻个由头将李素节再贬一级，远远调离中原之地，就此让那些替他鸣不平之人彻底断了念头。至于张柬之，区区一个八品官根本不必理睬，只要李素节不再担任申州刺史，就不再是他的长官，张柬之便不能越权言事。许敬宗嚷着严惩不过是因为姓张的扫了自己面子，媚娘才懒得拿金碗跟破瓦罐子碰呢！

主意虽想好，但媚娘不敢自作主张——她不能再给李治留下任何把柄。废后之事心有余悸，李治险些将前几年所有的过失都推卸到她身上，若非最后时刻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么当替罪羊的就不是上官仪了！经历这么深刻的教训，她怎还敢越俎代庖？关乎皇家骨血之事尤当谨慎，必须要李治亲自下诏才能堵住世人悠悠之口。

左思右想媚娘觉得此事不宜耽搁，索性把奏疏一推，站起身来。一旁侍奉的宦官宫女见她神情凝重，忙凑前侍奉：“娘娘有何吩咐？”

“今天不看了，回后宫。”

范云仙笑呵呵道：“娘娘说的是。您凤体康健才是天下人之福，大不了将奏疏带回含凉殿，有空慢慢看。”说着已为媚娘系好大氅。

“唉……”媚娘摩挲着手炉叹息一声，继而果断地拿起《忠孝论》揣进怀中，“不回寝殿，先去绫绮殿。”

再度提到绫绮殿，她难抑胸中苦闷——绫绮殿里住的不是旁人，正是韩国夫人武顺之女、媚娘的亲外甥女贺兰氏。因为武顺临终之际的托付，因为母亲荣国夫人的再三央求，更因为废后那场风波，媚娘最终还是妥协了，允许贺兰侍奉李治，但妥协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不能封贺兰氏为嫔妃，仅给她一个魏国夫人的封号，就算是默许贺兰当皇帝的情人吧。历代天子都拥有无数后宫佳丽，情人又算得了什么？可媚娘还是觉得受了天大委屈，从古至今没有哪个皇后的位子得来似她这般不容易，难道长相厮守、举案齐眉仅仅是不切实际的传说？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晚，蓬莱宫建成还不到两年，虽然三大殿修得雄伟至极，内苑规制却远远不够，基本还保留龙首山原貌，许多地方有待继续修缮。穿过紫宸门，绕过李治的蓬莱殿，放眼望去是一片萧索枯林，嫩草未萌、春芽未发、冰凌未尽、南雁未归，唯有几株连翘、结香绽放着淡淡的黄花，在料峭寒风中簌簌发抖，令人不忍多看。或许是身体不适的缘故，媚娘也觉得今天自己有些多愁善感，于是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绫绮殿坐落在蓬莱殿以东，自从魏国夫人入宫“做客”，李治几乎天天来，就算不在这儿过夜也要与贺兰耳鬓厮磨一阵。虽说她和皇帝那点儿事已不是秘密，但终究不是正式嫔妃，还是有违礼法的，因而每逢李治幸此所带侍从极少。媚娘循着甬路由西而来，并没遇到几个宫人，直至殿阶前才见宦官李君信、亲卫贺兰敏之一左一右侍立在廊下。

贺兰敏之乃是武顺之子、魏国夫人之兄，也是媚娘的亲外甥。这孩子自幼相貌俊美，很得外祖母宠爱，如今年过二十充任亲卫，头戴幞巾、锦衣皂靴，越发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托母亲和妹妹的福，他也颇受二圣关照，李治追赠其父贺兰越石为应山县男、户部尚书，敏之承袭此爵。即便如此杨夫人仍觉得外孙受了委屈，一心想把武家的周国公爵位转到他身上，只是碍于法度不得遂愿。

皇后驾到二人不敢怠慢，赶忙快步跑下殿阶屈身施礼，敏之方要向内禀报，媚娘一把摁住他肩膀：“有些私密的话与万岁商量，礼数都免了吧，本宫自己进去便是。”

贺兰敏之深知姨母非心胸开阔之人，这么不声不响进去，若是遇见妹妹与皇上亲热，恐怕又要醋海生波，便欲好言劝阻。哪知一旁的李君信却老老实实道：“娘娘请便。”上官仪之死震撼了朝廷百官，王伏胜之死同样震慑了内廷，如今宫内所有宦官都唯皇后之命是从，似李君信之辈本就有攀附媚娘之意，岂会不乖乖顺从？

敏之无可奈何，只好随范云仙、李君信等人一并侍立于殿阶下，独媚娘自己款步上殿。一进门便觉香气扑面，似是熏香脂粉混合的味道，绫绮殿虽不及帝后寝殿阔绰，却也别具一格，悬挂着朱红的锦绣帷幔，确实绫罗绮丽；青铜香炉内冒着缕缕青烟，白瓷花瓶中插着一枝新采的红梅，但牙床、几案前并无一人，媚娘又往侧殿去。天气还不算暖，皂缯的门帘尚未摘去，她毫不客气伸手便掀，哪知刚摸到帘子忽听里面传来李治的说话声，其中似有“皇后”二字。她立刻停住，屏住呼吸，想听听他们在议论自己什么。

贺兰的声音娇滴滴的：“朝堂上的事臣妾一点儿也不懂，反正有陛下和姨母撑着，天总不至于塌下来吧？”自古帝王以天自诩，类乎“天塌下来”这种话都是很不吉利的，绝非宫廷之人当言。

李治毫不在意，却道：“即便没有我，你姨母也足以撑起这片天吧？倒似是朕阻了皇后励精图治的决心。”这话听起来酸溜溜的。

贺兰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当初不是陛下准她参政的吗？”

“朕也有难处啊……”李治沉默片刻才道，“原以为她不过一时兴起，处置完上官仪等人便会卷帘回宫，哪知竟干了这么久。也是朕身体欠佳一时疏懒，成了今天这等局面。宫廷内外何尝没有非议？前番你母过世，便有人揣测媚娘心生妒恨毒死姐姐，其实哪有这等事？臣下如此瞎猜还不是她恣意行事招惹非议所致？”

“哼！”贺兰一阵冷笑，“我娘虽不是她杀的，却也是因为她从中作梗，得不到陛下宠幸，郁郁而终。我与陛下这份姻缘又何尝是她所成全？分明是我娘拿命换来的。”

媚娘在帘外听得清清楚楚，不禁暗骂——死丫头！得我容让不知感恩，反而心生怨怼，真真枉费我一番苦心！

“算啦，过往之事莫要再提。”李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全不似朝会上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事到如今朕也想开了，朝廷的事好也罢歹也罢，她既愿意多管，且由着她性子，只要不出乱子就行。反正弘儿也一天天长大了，将来即便朕无力亲理朝政，也可让太子监国，她还能折腾几日？现在有她在外面忙活，朕倒是清闲不少，还能多来陪陪你，未尝不是一桩好事啊……”

听李治说出这种话，媚娘实在痛心——好啊！我在外面替你这个皇帝处理国事，你却抱着美人优哉游哉，竟然还满口委屈。我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整天忙忙碌碌没捞到半点儿好处，在外面招人怨，你们也在背后议论我，还要时不时地背黑锅，我一介女流受这份罪究竟图什么？我绝不让你们如愿！

媚娘越想越觉得委屈，险些落下眼泪，又觉小腹一阵胀痛，双腿间突然有股暖流汩汩涌下。此刻她气满胸膛，也顾不得羞了，骤然掀起门帘，里面紧紧依偎着的那对男女也是一惊，扭过头愕然望着她。

咒骂之言已在喉间，可就在那一刹那，媚娘又恢复了理智——经历了那么多风波，难道还不该变得聪明些？她强压怒火，又扮出朝堂上的端庄姿态：“难怪寻不到陛下，果真在此啊……”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能让人觉察出有丝毫的颤抖。

“嗯。”李治松开搂着贺兰的手，“有什么事吗？”

媚娘不动声色缓缓上前，将《忠孝论》放在李治面前的几案上：“李素节这件事还望陛下尽早处置，莫要等到驾幸东都节外生枝。”

李治看也不看，信手摸了摸那篇文章，反问道：“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呢？”

媚娘与他四目相对粲然一笑，却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还用我教吗？凭你那么多的心眼难道想不出如何解决？又想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对不起，我不接你的招！

贺兰“变脸功夫”也不赖，忙拉住媚娘臂弯，笑呵呵道：“娘娘难得到我这里来，多坐会儿吧，咱陪万岁一起聊聊。方才万岁还夸您处置朝政样样得当呢！”

媚娘笑道：“我可不似你这般闲在，还有许多奏疏要看，有你陪着万岁我就放心了。记得提醒他病体方愈注意休息，过几日还要赶路呢。”再不容他们说什么，头也不回地去了。

直至走出殿门，媚娘的心才再度被愤怒和委屈占据。一阵清风吹来，她感觉双腿凉飕飕的，低头瞧了瞧衣裙，虽然没渗出半点血迹，她还是把大氅围得严严实实，唯恐露出一丝丑态。

“回寝殿吧。”

“恭送皇后娘娘。”众侍从低头施礼。唯独贺兰敏之隐约感到一丝不祥，他撩起眼皮偷偷望着媚娘——姨母的眼神好可怕，仿佛要杀人一样！

三、祭礼之议

麟德二年春，李治君臣自长安出发，前往东都洛阳。临近起驾之际传来喜讯——在苏定方、崔智辩软硬兼施的压力下，疏勒、于阗两国息兵罢战，各自上表请求参与封禅，以表臣服大唐之意；吐蕃介入西域的计划失败，只得撤军。而在此之前高丽王子高福男也顺利抵达长安，向朝廷献上贡赋，言辞卑微、举止谦逊，全然不似有何图谋，而且自他踏进大唐国境，东北边疆断断续续的冲突也停止了，高丽军谨守城池，不再有任何行动。

不过这次封禅注定有不完美之处，随驾诸皇子除太子李弘、沛王李贤、周王李显、殷王李旭轮外，只有杞王李上金参与，郇王李素节则完全丧失了资格——李治又颁布圣旨，称李素节在申州为政不当、收受贿赂，贬为鄱阳郡王，迁往袁州（今江西宜春）安置。不但降低王爵，还打发到遥远的江南，李治和媚娘的狠辣可见一斑，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放弃这个孩子。张柬之官微言轻束手无策，满腹慷慨全成泡影，只好垂头丧气回了申州。

无论如何各种隐患算是暂时消弭，东都乾元殿也落成了，李治君臣安然启程，一路饱览大好春光，享受着各州县的贡奉，行进了四十多日总算到达洛阳。

相较长安，洛阳似乎更显繁华，再次来到这里二圣都很愉悦，尤其媚娘更觉亲切——洛阳城是她外公杨达时任隋朝宰相时主持修建的，她父亲武士彟曾为这项工程贡献木材，她堂舅杨恭仁曾任洛州都督；贞观十一年她也是在这里第一次蒙受天子宠幸，更何况八年前李治和她就是借东巡之机瓦解了长孙无忌、韩瑗等人的权力，从而使她稳固中宫之位，逐渐走上政坛的前台。洛阳堪称媚娘的福地！

圣驾行进在驿道上，卤簿齐整、警跸森严，距离东都尚有十余里，禁军将校便来禀报，洛阳官员以及提前到达的王公贵戚已在驿亭列队恭迎。李治闻报不敢怠慢，立刻弃辇换马，回过头来却见媚娘也匆匆忙忙下车，在内仆令搀扶下攀上马背——自古以来从来没有皇后骑马接见大臣的规矩，但她既已跨出后宫与皇帝合称二圣，便处处与李治争锋，谁也不敢指摘她的行为有违礼法。

李治无可奈何等了片刻，待她整理完衣裙赶上来，两人并辔列于队伍前面，刚抖开缰绳却听西面传来一阵嘶鸣，继而人群骚动了起来，几个宦官慌里慌张嚷道：“英公跌下马啦！”

二圣颇感意外，赶忙驰过去看，见李浑身尘土扑倒在地，他那匹受惊的马兀自腾跃，两三个宦官合力才拉住，群臣也都簇拥过来，大伙儿儿七手八脚将李搀扶起来。

“英公无恙乎？”李治很是关切。

李急忙拍去身上灰尘，仓皇道：“臣不慎惊驾，死罪死罪。”

“这有什么罪不罪的？您老无碍便是家国之福。”

“谢陛下体恤。”李摔得并不重，只是腿略有些跛，但他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凄凉的神情，怆然抚摸着马背，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叹息——昔日威震突厥、扫平江淮的大将军竟在移驾东都的路上跌于马下。七十二岁，英雄老矣！

媚娘眼明心细，猜透了他心思，忙安慰道：“英公勿忧。常言道‘惯骑马惯跌跤’，这算不得什么。您龙马精神、老当益壮，万岁还要靠您威服蛮夷捍卫江山呢！”

李赧然一笑，手捋皓髯道：“臣受三代君王厚遇，当鞠躬尽瘁效节而终，不敢言老。但娘娘有所不知，臣征战一生不曾落马，况此马骑乘多年未见差失。今日无故惊跃，于微臣恐非吉兆。”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李治点手唤过范云仙，“速去牵一匹朕的御马来，赠与英公骑乘。”

媚娘不甘于后，也道：“英公衣袍破了，到洛阳后速命有司赶制一套新的一品官服，不可耽误他老人家随驾封禅。”

“小臣记下了。”李君言连忙应承——如今皇后的命令跟圣旨差不多，谁敢不从？

李千恩万谢，君臣二次上马。此处距驿亭已近在咫尺，只行了几步就见前方旌旗林立、衣冠如云，数百迎驾之人跪在路中央，高呼万岁之声直冲霄汉。李治端坐马上不疾不徐，至近前才赐众人平身，放眼望去，徐王李元礼、韩王李元嘉、彭王李元则乃至虢王李元晓、滕王李元婴等皇叔都已到齐；他同辈分的兄弟如今在世者有六人，蒋王李恽、越王李贞、纪王李慎、赵王李福、曹王李明五人已至，独缺六哥李愔——当年长孙无忌以所谓“高阳公主谋反案”大诛异己，对李治皇位最有威胁的吴王李恪被缢死，蜀王李愔因是李恪同母弟，被贬为庶人流放巴州。但无忌败亡后李治对此案的态度却很值得玩味，虽然也赦免了一些获罪之人，却始终没有翻案，李愔只被封为涪陵郡王，至今居于流放地，不能参与封禅。

李治一一向宗室诸王微笑致意，别人还倒犹可，却见十弟李慎身着素服、腰系孝带，满脸悲苦之色，不禁惊骇：“吾弟何故如此？难道太妃……”

龙生九种，有李元婴、李恽那等荒淫之徒，自然也有出类拔萃之辈。李慎乃昔日韦贵妃之子，与燕贤妃之子李贞齐名，这两人是诸亲王中最具贤名的，才华横溢、谦逊知礼，极得臣民尊敬，李治待他们也很优厚。今天李慎方寸已乱，听皇帝问起顿时流下眼泪，扑倒在地：“母妃随我同来赴会，离开荆州时还好好的，哪知半路染病，还没到洛阳就……”话未说完就伏地大恸了起来。

“唉！”李治双手相搀，好言宽慰，“吾弟莫哭，这是她老人家的寿数。你至忠至孝天下尽知，无愧于先人，不要太难过。”话虽如此，他眼眶也开始泛红了。

媚娘也不禁面色凄然——韦贵妃端庄大度、驭下有恩，昔日待她不薄，而且其女临川公主也与她关系很好，故而十分惋惜。能随驾封禅是数百年都未必一遇的殊荣，韦妃却死在最后的旅途中，命不由人啊！

李治当即下旨，赐韦妃东园秘器、鼓吹仪仗，命司稼卿杨思谦、司平大夫窦孝慈监护灵柩还京，陪葬昭陵。临川公主和驸马周道务也在大驾队伍中，闻此噩耗跑了过来，姐弟相拥而泣；众亲王纷纷过来解劝，将他们搀走了。李治擦擦泪眼，又见群臣也来参拜，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须发苍然，身穿绯色冠袍，身边还紧跟着四名奇装异服者。他一见此人立时转悲为喜，高呼：“刘爱卿，你总算回来啦！”

这人正是戡平百济之乱、大破倭国水军的刘仁轨，见驾施礼已毕，赶忙引荐身后之人：“这几位分别是来自新罗、百济、儋罗、倭国的使者，听闻我朝将有事于泰山，特来恭贺朝觐。”

“下邑之臣参见天朝大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四人一并跪倒，大礼参拜。

新罗、百济自不必说，儋罗乃辽东三国外的另一小国，位于百济之南的一座小岛上（又称耽罗，今韩国济州岛）；倭国虽自隋朝时便与中原通使往来，但一直有争雄之心，昔日倭国圣德太子在给隋炀帝的国书中竟然写着“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可自白江口之战败于刘仁轨之后，倭国不禁对大唐生出敬仰之心，转年派使者和解通好，并有意效仿中原礼法制度，因此这次也派来使者恭贺。

外邦臣服、藩国朝觐对中原皇帝而言是极大荣耀，何况刘仁轨一次领来四位使节，李治焉能不喜？当即摆出万国之主的傲然：“尔等处化外之地，能知顺逆、识大体颇为难得，来日朕率尔等共赴泰岳，一览我大唐八荒沃土，祈皇天后土永保太平。远来是客，若有所需可向朕奏明，或告于同文寺，切莫拘谨。”

“谢大皇帝隆恩。”四人来自不同国度，汉文不甚流利，但动作一致回答很齐，显然事先已经接受了见驾礼仪的演练。

李治越看越喜，又对刘仁轨道：“爱卿扬威海外、功冠当朝，朕心甚慰。这次就不要走了，朕晋升你为大司宪！”

大司宪便是龙朔改制前的御史大夫，从三品，司宪台最高长官，有监察百官之权。此官不常设，监察之事通常由宪台副长官司宪大夫掌管，故而大司宪还有表彰功臣能臣的意味，能当上这个职位也预示着此人可能很快就要跻身三省长官，成为实职宰相了。这个任命足见李治对刘仁轨的器重和信赖。

媚娘在旁冷眼观瞧，心中大为不悦——虽然她跟刘仁轨从未直接发生过冲突，却早已心存芥蒂。显庆初年刘仁轨曾任给事中，时逢李义府为相，私纳一美貌罪妇为妾被宪台告发。刘仁轨奉命调查此案，反复推鞠誓究祸首，若非李义府逼迫大理丞毕正义自杀顶罪，否则难逃被扳倒的下场；又因此惹出监察御史王义方当殿弹劾，搞得李义府声名狼藉。自此两人结仇，刘仁轨被排挤出京，贬为青州刺史；征讨百济之时李义府又逼其在暴风雨之时遣送军粮，致使粮船倾覆欲治其死罪，李治却不愿李义府太过猖狂，于是宽免死刑，命其渡海至百济军中效力。谁也不曾料到，当了大半辈子文官的刘仁轨这一去竟立下奇功，耳顺之年“一不留神”成了名将，带着四国使节凯旋。李义府猖獗的日子固然已是过眼云烟，但他受媚娘宠信，二度拜相是媚娘促成的，那一系列迫害刘仁轨的行为也都是在媚娘默许下进行的，现在刘仁轨大难不死反而得志，能对她这位皇后俯首听命吗？若依媚娘之意，万不能把此人调回京城，但人家的功劳实实在在，足可与名震西疆的苏定方媲美，实至名归、人心所向，又有李治撑腰，此刻她岂能作梗？没办法，好在刘仁轨也年近七旬了，但愿这老家伙早些致仕吧！

刘仁轨谢恩而退，后面的人也陆续见驾，东都官员只是少数，大部分是山东诸州的地方官，到洛阳集合随驾封禅。媚娘随着李治强作笑颜向他们致意，偶一眼看见自己的异母兄长周国公武元爽，再往身后瞧，武惟良、武怀运都在，心下更是厌恶——当初媚娘封后，武家兄弟皆得封四品高官，不料家宴之时荣国夫人与武惟良发生口角不欢而散，媚娘一气之下又将武家兄弟都赶出京城。长兄武元庆贬为岭南龙州（今广西龙州）刺史，抑郁而终，因其子武审思、武再思皆早亡，只剩小妾所生的幼子武三思，不堪继承其位，故而国公世袭转到元爽一脉。但在媚娘看来，这群乌鸦都一般黑，昔日慢待她母女之人都要遭报应，既然已经逼死元庆，索性“除恶务尽”，早晚要将这帮人一网打尽！

此时此刻没人知晓媚娘心里在想什么，大家只是觉得这位敢与皇帝一同接受朝拜的皇后既胆大妄为，又充满魅力。百官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皇帝走完这最后十里路，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步入洛阳城，登临新落成的乾元殿。

隋时洛阳皇宫曾有乾阳殿，占地广阔，雕梁画栋，奢华至极，李世民平灭王世充后为了泄民愤、收民心，一把大火将其烧毁。但随着东都的再次建设，急需可以举行朔望大朝的正殿，于是又将乾阳殿修复，更名乾元殿。重建的大殿比原先更雄伟，洛阳官员也很会献媚，东都有个名叫王勃的十五岁文生，洋洋洒洒写成一篇《乾元殿颂》，此文不仅渲染了乾元殿的雄伟，而且歌颂皇帝“上元开箓，下武崇基，贞明启运，易简成功”，皇后“芝庭揖训，远清和凤之仪；兰佩承风，竞峻当熊之节”，皇太子“承云紫座，翊八柱于乾维；鲍俎捐芳，齿元冠于宝序”。李治和媚娘坐在崭新的大殿上，读着这篇奇文，不住颔首称赞，心里都美滋滋的。

也正是在这座大殿上，李治宣布举办制科考试广选贤良。因这次制举在封禅前举行，主要选拔的又是精通祭祀典礼之人，故称“岳牧举”。经过一个月考试选拔，河南道士明崇俨等人高中，他们将有幸参与封禅，事后还能得到官职。

选拔好了人才，君臣又详细参考了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三次封禅的文献，针对细节进行最后的讨论，决定此次祭祀仿儒家古制，一律使用陶匏、铜爵等器具献祭。司礼太常伯刘祥道上书称：“昔在三代，列卿位重，故得佐祠。汉魏以来，权归台省，九卿皆为属官。今登封大礼不以八座行事，而用九卿，乃徇虚而忘实。”李治览奏深以为然，于是改易制度，以司徒李元礼为亚献，刘祥道为终献。

刘祥道的初衷只是革新礼制，并非要给自己谋这个终献，但这一行动却给媚娘很大启发。事隔两日她亲笔写了封奏疏，当着百官的面呈交李治，声称：“封禅旧仪，祭皇地祗，太后昭配而令公卿行事，礼有未安。至日，妾请率内外命妇奠献。”此论一出天下哗然！

按照媚娘的说法，祭天时先皇配飨，大臣充当亚献、终献没有问题，但祭地仍由大臣协助就不妥了。因为配飨的是窦太后和长孙皇后，男女有别、内外有别，外臣怎能随便与皇家女眷接触？于是媚娘毛遂自荐，要率领内外命妇协助皇帝祭地，以尽儿妇孝道。

她的说法并非没有道理，却也极不合传统。汉武帝、光武帝的封禅全是由大臣充当亚献、终献；至于秦始皇那次，莫说没有皇后参与，就连秦始皇立没立过皇后至今还说不清楚呢！在儒家一系列礼仪活动中除了亲蚕和祭祖，哪有女人随便参与的？可是面对强势的武皇后，谁敢公然批驳？无论宰相大臣还是饱学之士都选择了沉默，李治素来没有独自抗拒妻子的勇气，也只能在一片沉默中欣然同意……

麟德二年十月丙寅（公元665年12月10日），皇帝李治、皇后武媚率领文武重臣、王公贵戚以及嫔妃皇子，在禁军护卫下浩浩荡荡自洛阳出发，正式开始了封禅之行。此乃唐朝定鼎以来规模最宏大、礼仪最隆重、参加人数最多的一次活动，整个仪仗队前后绵延数百里，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列营置幕、弥亘原野。而且大唐四围的各国使节也随同出发，穹庐帐幕、牛羊驼马填塞道路。大唐王朝威德遍及四海，如此景象真可谓旷古未有、盛况空前！

这一路二圣兴致更高，又观览了沿途不少景致，参观濮阳古城，还听说济州寿张县有一户张姓人家，相延九代居于一处，从来没分过家。昔日北齐、隋朝都曾表彰此户人家孝悌和睦，李治和媚娘自不能输给前朝帝王，双双驾临张家进行表彰。

张氏的当家人张公艺已是耄耋老叟，闻知二圣驾临，率阖门子孙出来迎接，这一家人跪了好几趟街。当二圣问及何以能齐家和睦时，张老汉朴实地一笑：“居家过日子，以息事宁人为上，若有什么矛盾互相凑合凑合也就罢了。”说完便献上一卷礼物。

二圣笑呵呵展开观看，只见一张绢书上写着真草隶篆、大大小小百余个“忍”字。李治、媚娘若有所思，不禁相视而笑——婚姻就是一场妥协，他俩恐怕就是在互相忍耐中度过每一天吧！

第二章 李治架空媚娘，权力中心转移

一、泰岳之巅

麟德三年正月元日（公元666年2月10日），大唐帝国建立以来最辉煌的日子。

封禅是帝王的至高荣耀，《史记》有云;“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但真正有幸亲为者只有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三人。秦始皇统一六国、汉武帝雄才大略、光武帝允冠百王，正是因为这三位皇帝功业盖世、震古烁今，使得后代帝王自惭形秽，不敢轻易触碰封禅一事；即便隋朝一举扫平三百年乱世，连亡国归顺的陈后主都主动倡议，隋文帝杨坚也没敢举行，只是在泰山脚下简单祭拜了一下。

唐太宗内平诸乱、外服夷狄，重振中华雄风，终于建立与那三位圣明帝王旗鼓相当的功业。可惜李世民命运不济，一生三次封禅而未成。第一次是在贞观五年，赵王李孝恭趁新年之际率各州朝集使请求封禅，媚娘的父亲武士彟也极力推动，最终却因为魏徵的反对而停止；第二次在贞观十五年，本已经正式下诏筹备，却因为李承乾、李泰之争和对薛延陀用兵而夭折；第三次是贞观二十一年，又赶上对高丽用兵不利，加之李世民服用丹药病情加重，力不从心只能放弃。最终这位千古一帝带着无缘泰山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而现在，他的继承者李治将要完成这个夙愿，把大唐推向巅峰，并在青史中留下闪亮的一笔！

封祀坛之上并列三个牌位，正中者乃是昊天上帝，左右配飨者是高祖、太宗皇帝。司仪官高声朗读册文，李治在文武百官敬仰的目光中向天帝献上祭礼、洒下祭酒。他终于领略到了帝王的至高荣耀，父皇梦寐以求之事终于在他手中办成了，此刻他心情无比激动。不过坛下百官却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皇帝气色不是很好，或许是久病方愈又在寒冷天气下辛劳赶路之故，李治的神态总给人一种疲惫的感觉。在他之后亚献李元礼、终献刘祥道相继奉上祭礼，在喧天的鼓乐和“万岁”声中，典礼圆满结束。

离开祭坛用过御膳，李治率文武百官攀登泰山。泰岳虽不是天下最高的山，但气势磅礴、凛然巍峨，被历代帝王所崇拜，因而吞西华、压南衡、驾中嵩、轶北恒，为群山之最。这是向天靠近，是一次光荣的朝圣，皇帝、皇后都没有乘舆，和普通人一样徒步攀登，整个过程大家不言不语，笼罩在一片神圣的气氛中。来至山顶已将近傍晚，二圣只草草观赏了历代碑铭便入大帐休息。

正月初二日，献匮祈福。泰山顶上同样设有一座祭坛，广五丈、高九尺、四出陛，名曰“登封坛”。李治再度登坛祭拜上帝，并埋下金匮、玉匮——金匮内藏玉册，写着皇帝祭奠祖先的文字；玉匮内藏玉牒，写着皇帝祈求上苍的愿望。两匮皆长一尺三寸，以金绳缠绕，又用金泥密封，埋于山顶之上，以青、黄、赤、白、黑五色土埋藏，并铺上石头砂土。

虽说玉牒是皇帝的隐私，秘不示人，但从古至今皇帝的心愿都差不多，无外乎天下太平、国祚绵长、长生不老、子孙兴旺，未知李治的玉册是否会多一条“与皇后夫妇和谐”呢？眼见玉匮已埋葬山间踪迹难觅，李治和媚娘转而远眺，四方原野尽收目下，六合八荒尽在掌握，胸中涌起无尽傲然……

但眺望不了多久就要匆忙下山，因为转天还有第三项祭祀要做，这也是这次封禅最与众不同之处。

正月初三，禅地大典。这第三座祭坛设在泰岳附属的社首山上，名曰“降禅坛”，与登封坛规制相似，不同之处是正方形，应“天圆地方”之说。坛上同样设有三个牌位，正中是皇地祇神，左右配飨者是太穆皇后、文德皇后，仍是李治首先登坛献祭，而当他降阶后甬道上突然奔来两列宦官，迅速支起两道帷幔——皇后登场啦！

礼法森严，内外有别，皇后不是臣下可以随便窥视的，所以要用幔帐隔挡。可如果这场献祭只是自娱自乐，没人看得见，那还有什么意趣，又何以彰显皇后的功绩？因而这两道帷幔是薄纱制成的，群臣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情形。

应该穿什么礼服呢？不知道，因为从没有女人参与封禅的先例，也就无可参照。媚娘选择了朝会使用的袆衣，不同的是她在青衫之外披了一件大氅，这件衣服是用各种鸟儿的羽毛织就的，五颜六色绚丽夺目；而她的头饰除了璎珞、玳瑁、翡翠、宝石等钗簪以及十二玉杆外，还在额头中央加了一颗硕大的珍珠，光华夺目、熠熠生辉。这使她成为阳光下万人瞩目的焦点，相较略显疲乏、中规中矩的皇帝，似乎她这个亚献才是今天的主角。

当然，参加祭祀的非皇后一人，还有诸多命妇，淮南公主、千金公主、常乐公主、赵国太妃、曹国太妃、城阳公主、遂安公主、临川公主、徐王妃、韩王妃、彭王妃、徐婕妤、杨婕妤、魏国夫人……罗衫叠翠，云鬓流霜，瑰姿艳逸，仪静体闲，这些女人如百鸟朝凤般烘托着靓丽的皇后，缓缓走上降禅坛。

媚娘已在脑海中默默演练过许多次，但她为皇地祇献上祭礼那一刻还是不免忐忑。虽然她在亲蚕礼上展现过自己的风采，可那与封禅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次不再仅是女人的典礼，还是天地之间最光荣的仪式，此刻她是这世界上最接近神明的人！

为了与皇后相配，倡仪、读册、奉祭乃至伴乐、歌唱者全是翩翩女子，可说是轻歌曼舞、花团锦簇。媚娘带着无尽的满足感缓缓走下祭坛，而紧随其后的是终献越国太妃——越国太妃便是昔日燕贤妃，越王李贞之母。

行至坛下默默站定，媚娘才发觉情形不对。虽然隔着帷幔，她依旧能感觉到外面群臣的反应。那些文武大臣在窃笑，笑这群女人不知天高地厚，笑这种创新不伦不类，笑这场神圣的典礼被皇后亵渎了。

笑吧！任凭你们笑吧！媚娘毫不在意——反正我做了。我是有史以来唯一主持亚献的皇后，已经拥有与皇帝并尊的地位，我是曾经沟通神明的人！

持续三天的封禅结束了，李治即将离开泰岳之际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贺礼。这是一首诗，写在粗糙的黄麻纸上，从遥远的剑南巂州（今四川西昌）而来，道路漫长几经传递，当它历尽艰难到达李治手中时已有些破损。即便如此瑕不掩瑜，这首诗词句绮丽华美、字迹潇洒隽秀，胜过这些日子群臣进献的所有诗篇。此诗题曰《在巂州遥叙封禅》，作者便是昔日宰相李义府。

天齐标巨镇，日观启崇期。岧峣临渤澥，隐嶙控河沂。

眺迥分吴乘，凌高属汉祠。建岳诚为长，升功谅在兹。

帝猷符广运，玄范畅文思。飞声总地络，腾化抚乾维。

瑞策开珍凤，祯图荐宝龟。创封超昔夏，修禅掩前姬。

触网沦幽裔，乘徼限明时。周南昔已叹，邛西今复悲。

不得不佩服李义府的才华，哪怕远在偏僻蛮荒的流放地，他依旧在脑海中构想出了封禅的宏大场面——日照泰岳，天子登临，金坛闪耀，万国共仰。他描述了一个美丽盛世，也歌颂了天子的弘德。只要看过这首诗，再厌恶李义府的人也会动容，相信这个笑里藏刀的奸臣在茅蓬野蒿间运笔书写的那一刻，他对大唐王朝的忠诚和热爱绝对是发自肺腑的！

当然，诗的最后他也怆然写道：“触网沦幽裔，乘徼限明时。周南昔已叹，邛西今复悲。”他真诚地表达了悔恨之意，希望皇帝能垂怜，哪怕不再入仕途，回家当个平头百姓也好啊。可事到如今哀恳已无法挽回，李治反复诵读两遍，不住感叹：“其人可憎，其才难得啊！”说罢扬手一抛。媚娘也没有再为李义府说半句好话，只是怅然望着那张轻飘飘的黄纸随风而去，如枯叶般消失在泰岳的崇山峻岭间……

诸礼已毕，休息一日。正月初五李治登临事先备好的朝觐台，接受百官朝贺，宣布众文武三品以上者赐爵一等，四品以下者升官一阶，据说这决定是皇后促成的。如果说媚娘参与禅礼还让百官窃笑的话，那么听到这赏赐大家真是开怀大笑了。所有人都得到实惠，大家扪心自问——有这样一位皇后参与朝政，又有什么不好呢？

李治还决定为纪念这次盛举再次改元，改麟德三年为乾封元年，大赦天下，宴饮七天，但是流放边地之徒皆不在大赦之列！

消息几经辗转传到巂州，当李义府得知自己不在大赦之列时，他日渐衰竭的身躯承受不住这巨大打击，颓然瘫倒在破烂的茅舍中。实事求是地说，是他辅佐李治夺回皇权、打破关陇诸臣的垄断，是他主持了《姓氏录》的重修，推动科举为无数汉族子弟打开仕途之门，也是他极力促成对百济的战争，拓展了大唐的疆域。他的一切作为都与二圣的为政理念一致，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才是最有资格随驾封禅的大臣。

昔日紫袍玉带、广厦华堂、锦衣玉食、妻荣子贵，今朝戴罪蛮荒、蓬门荜户、蓬头垢面、妻离子散。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功勋卓著又声名狼藉的一代宰相李义府，在瓮牖绳枢间带着无尽悔恨永远闭上了眼睛，终年五十三岁。

二、皇家团圆

结束泰山的所有活动，君臣又踏上回程，不过李治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先到曲阜拜谒孔庙。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以来，孔子的地位日渐提高，在魏晋之时达到了高峰。魏文帝曹丕大规模扩建孔庙，安置吏卒守卫，并设立学馆广纳儒生，可惜五胡乱华尽皆荒废，隋文帝统一后才渐渐修复。如今三教并立，但是儒家始终是士人之“正教”，况且李治大力推行科举，又刚刚封禅而归，怎能慢待孔圣人？他献以少牢之礼，并下诏赠封孔子为太师。

离开曲阜，行至亳州（今河南鹿邑），李治又拜谒了老君庙。相传亳州是老子李耳的故乡，这里的老君庙始建于东汉桓帝之时，历代香火供奉远不及孔庙。但唐高祖李渊自诩是李耳后裔，故而大加扩建，庙宇规制仿照宫阙。既然是祖宗，李治对老君的礼遇便要胜过孔子，不但献上祭品大礼膜拜，而且亲笔拟定尊号，曰“太上玄元皇帝”，自此老君庙改称玄元皇帝庙，一切祭祀比照太庙。

大驾回到洛阳已是正月末，李治决定在东都驻跸六日，然后回转长安——因李唐宗庙皆在关中，完成封禅要回去向祖宗汇报。这停留的六天也不能休息，山东诸州的官员跟随圣驾已半年多，该回去继续工作了，临走前要向皇帝辞行，汇报一下政务；在东部任官的宗亲诸王也该辞驾了，要摆一顿皇家宴席践行。

回到洛阳第二天李治便升座乾元殿举行大朝，两京五品以上官员及随驾的都督、刺史都要参加，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大朝皇后并未参加。可即便皇后不在，朝堂的气氛依旧没什么改变，谁敢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泼冷水呢？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治对一切美好的称颂安然受之，颇为欣慰地环视满朝文武，却发现位列朝班之首的两位重臣竟都不在，问过有司才知，李和许敬宗一并告假了。

自从上官仪获罪被诛，窦德玄、姜恪、乐彦玮、陆敦信、孙处约等先后担任宰相，但这几人并无值得称道的作为，东西台大权一直掌握在许敬宗手中。许敬宗深受二圣宠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说品行有亏，可是没人能否认他精明强干、学识出众，平心而论他还是颇有政绩的。惜乎再精明的人也敌不过苍老，而今许敬宗已是七十五岁高龄，须发如雪、耳沉眼花，走路需要扶拐杖，双手也时常发颤，这两年已不常动笔，凡重要奏疏皆由其孙子著作郎许彦伯代笔；老人家跟着二圣大老远折腾一趟，还跟着上了泰山，这会儿实在撑不住，只得让许彦伯告假，养足精神过几天还得回长安呢。

李倒还健旺，但他刚到长安便得知一个噩耗——他的儿子李震去世了。李震是嫡长子，自幼随他戎马驰骋，文武双全颇具才干，永徽初年就当了五品官，历任多地刺史。前年剑南蛮人作乱，李震受命转任梓州（今四川绵阳）刺史，保境安民颇有作为，因肩负重任又离京甚远，不能参加封禅，孰料突然因病亡故，终年四十九岁。虽说李震这年纪算不得夭亡，四个儿子都已二十多了，但李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不免心情沉痛，因而没来上朝。

李治得知内情甚是感慨，昔日贞观之际名臣济济，阎立本曾绘制《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和《秦王府十八学士图》，现如今硕果仅存这两人，都已年逾古稀。他忙派内侍至两位老臣处问候，并下令从今以后准许两位老臣乘车马入省中，各宫门不得阻拦。

两位老臣得到抚慰，但政事堂总得有人坐纛儿，李治毫不迟疑，立刻宣布了他筹谋已久的任命：晋升刘仁轨为右相（中书令），检校太子左中护，加封乐城县男。这决定在意料之内，但是百官仍不免一凛——刘仁轨的才能毋庸置疑，但他同样是性情强悍之人，这在他与李义府的争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他与皇后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继长孙无忌、李义府、许敬宗之后，又一位政治强人坐到首席宰相的位置上，这意味着新一轮权力斗争又要开始了……

就在李治宣布新任宰相之时，媚娘正伴着一群命妇在御苑盘桓。这些皇家女眷随同自己丈夫、儿子来到东都，原本只是想团圆一下，略微沾点儿喜气，没想到托媚娘之福竟亲身参与盛典，这是开天辟地以来女人从没享受过的殊荣。

虽然意犹未尽，但再过两天就要分别，回去过平常日子了，其中不乏赵国太妃、曹国太妃等今上庶母，还有几位大长公主、长公主，媚娘也不能忽视，故而今日没参与朝会，陪她们在宫内游玩。

正月伊始，芳华苑景色再好能美到哪儿去？这些贵妇与其说游园还不如说是凑一块儿聊天。什么你典礼那天戴的那支钗真漂亮，何处得来？你女儿可及笄，择好婆家没有？听说令郎去年生了场病，是否痊愈？其实与民间妇人的话题无甚不同。

媚娘也不多照应她们，而是与表姐燕妃挎着胳膊走在最前面，悄悄说着体己话——这对表姐妹年龄差距挺大，差了十五岁，需知燕妃的儿子李贞在太宗诸子中排行第八，比李治还年长一岁。但媚娘原本是太宗皇帝昭仪，现在却成了太宗皇帝儿媳，燕妃名义上算是庶母，这辈分真有些说不清了。

“时光荏苒，一切都变得太快。”媚娘由衷而叹。

“嗯。”燕妃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确实变得太快，遥想媚娘刚入宫时还是个不通世事的小丫头，如今竟然成了堂堂国母，还与皇帝并肩执政，这等变化真是沧海桑田！

媚娘突然转过身，笑呵呵拉住表姐的双手：“参与封禅大典高兴吗？”那一刻她的神情便如昔日那个顽皮直率的小姑娘一般天真娇俏。

“高兴……”燕妃的回答有些迟缓——光荣是肯定的，充当祭地仪式的终献不仅是一时之荣耀，更表明她是仅次于皇后、天下第二高贵的女人。但是她总感觉不踏实，仿佛触摸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回想昔日先帝三次欲行封禅而不成，这个心愿竟叫她这个妃子圆了，不知李世民泉下有知作何感想。看来僭越之事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自己远远不及表妹有勇气。

但勇气往往意味着经历磨难，对女人而言更是如此，燕妃觉得似乎有必要劝劝这位打破无数规矩的妹妹：“媚儿，有些话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今日之富贵得来不易，阿姊有幸得你提携，不过……”

“我知道。”媚娘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打断道，“你操心你儿越王吧？但放宽心，莫说有我在中宫美言，就凭李贞的才学人品万岁也不会忽视，富贵恩荣是不会少的。你孙子李冲也不小了吧？过两年我让万岁也赏他个刺史，地方任你们挑。”

燕妃诧异地望着妹妹，显然这位大唐皇后的心灵已被权势侵占，给这么多好处，嘴堵得严严实实，燕妃还能说什么？只剩下谢恩的份儿了。忽而一阵响亮而放肆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燕妃回头望去，只见是魏国夫人贺兰氏。

内外命妇皆随皇后参与祭地，贺兰也在其列。她既非嫔妃，也非公主，更不是公侯重臣的妻子，凑在这群女人之中着实尴尬。幸而她天性活泼，或者说是太天真，竟丝毫不以为然，封禅大典参加得有滋有味，面对众命妇毫无愧色，几天工夫便与众人打得火热。这会儿一左一右陪在她身边的是千金公主和杨婕妤。

千金公主乃今上姑母，岁数也不轻了，但此人一直热衷于结交权贵，还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成天不是求这就是要那，想尽办法给自己家里捞好处，李治和媚娘念在她是长辈也颇多容让。如今贺兰与皇帝的关系已不是什么秘密，她自然不会忘记向这位宫中新宠大献殷勤：“夫人觉得这话可笑？莫看我如今这副身段比不得你，年轻时也风流过哩！当年我未出嫁之时偷偷溜到西市去逛，大街上一走，莫说少年郎，就是七十七、八十八的老翁也得回头望一眼，都丢了魂儿啊！”说着她款动臃肿的身躯，竟在路上乔模乔样扭起来。

“哈哈哈……”在场所有人都忍俊不禁，贺兰更是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杨婕妤忙跟着打趣道：“公主，您快别出丑了。我们贺兰夫人哪是你这副模样？瞧瞧这身段、这姿色，难怪……难怪万岁会喜欢。”她故意话说一半，引逗贺兰笑——这位杨氏乃杞王李上金之母，出身普通宫女，李治与她一夜风流便播下龙种，早在萧淑妃得势时就不受宠了，婕妤之位不过是一天天熬来的。之所以她儿子没似李素节那般被遣，一来因为李上金年纪尚小、资质平庸、胆小怯懦，二来也因为杨氏是极乖巧之人。一笔写不出俩杨字，虽同姓各宗，她却凭着自己的姓氏和皇后之母拉关系，常把荣国夫人哄得乐呵呵的，媚娘也就乐意放她一马。

杨婕妤的话并不为过，贺兰确实靓丽非凡，尤其今天她没有穿正式的礼服，而是红纱长裙、淡绿罗衫，外披一件雪白的狐腋裘，微微露出丰腴的双肩；头上随随便便斜梳一髻，插着点翠步摇，两颗珊瑚坠悬于左耳畔，淡扫蛾眉、轻点朱唇，在宫殿长廊上一靠，笑颜妩媚、顾盼神飞，真是天生尤物无以复加——纵然武媚娘昔日风姿绰约时与她相比也远远不及！

“是是是。”千金公主掩口而笑，“魏国夫人姿色无双，老身哪里比得？咱们都要仰她福泽。对啦夫人，我那死了的驸马郑敬玄有个远房侄儿，听说在扬州当官犯了点儿错遭人弹劾，他家里人千里迢迢求到我这里，可我哪有这么大面子？您能否劝劝万岁，别撤……”

“行了吧！怎就左一个侄儿，右一个侄儿？您老不定又吃了人家多少贿赂呢！”杨婕妤一副打抱不平之态，抚着贺兰的肩膀道，“我瞧夫人这件衣服有些旧了，前几日益州进贡不少好锦缎，我也得了些，就送给夫人吧。虽说你不在乎这点儿东西，但好歹算我份心意，实在欣赏你这副人品……”

“那便谢谢婕妤啦！”贺兰虽说聪慧，毕竟是个未通多少世事的少女，被她们哄得乐不可支。

燕妃在远处冷眼旁观，觉得两人举动甚是肉麻，但凡皇帝眼前的红人，总少不了巴结逢迎；继而又想到表妹并非心宽之人，别人如此恭维贺兰，她会不会嫉妒？扭过头看媚娘，却见她满面微笑瞧着这一幕，并无丝毫愠色。

不知为何，燕妃心里越发不踏实——她的反应似乎太过平静了！

就这样看了许久，媚娘才提高声音插言道：“时辰不早了，宴席已备好，咱们边吃边聊吧。千金姑母，您可别惯坏了我这外甥女儿，她年纪还小，以后还望大家多照应呢！”说这话时她眉飞色舞，似乎真心为自己有这么个漂亮又得宠的外甥女感到骄傲。

宴会在飞香殿进行，富丽堂皇钟鸣鼎食，准备的菜蔬着实不少，但谁也没吃几口，只顾着说笑了。这种皇家女眷的团圆饭实在不多，今日一别还不知何年何月才重逢。这顿饭用了将近一个时辰，众命妇尽欢而散，媚娘差宦官询问李治那边的情况，回奏说皇帝临近午时才散朝，又在大殿为众位亲王、驸马设践行宴，大家兴致都很高，估计没一两个时辰散不了。媚娘呵呵一笑，立刻叫范云仙去那边挑几样精致细软的菜肴，准备给母亲送去——荣国夫人已八十六岁高龄，不但无病无灾，还很爱热闹，可这个岁数实在折腾不起。此番封禅媚娘本意是不带她来的，老人家非要跟着，结果到洛阳就累了，嚷着要歇息，连泰山都没去。李治便在洛阳又赐了一套宅院，让老人家在那儿休养，这样的聚会也不敢请她了，假使宫中有好的饮食便给她送去。

“贺兰……”媚娘叫住准备辞驾而去的外甥女，“今天我想亲自去老夫人那里，你陪着吧。”

“是。”去祖母家贺兰岂能不应？

两人简单收拾一下衣装，命宦官带着提盒，准备车驾出宫。可是刚出飞香殿，又见城阳公主候在阶下：“皇后陛下，臣妾向您辞行。”

“辞行？！”媚娘很意外——城阳跟别的命妇不一样，乃是今上的亲姐姐，随驾自长安而来，辞行去哪儿？

“我要去房州（今湖北房县）。”

“唉！”媚娘面露一丝愧色，“你还是放不开那件事啊……”城阳要离开事出有因，她崇信佛道，结交不少术士，其中包括长安西华观的道士郭行真。当初媚娘与李治闹矛盾，城阳宣称郭行真有种法术能使夫妻和睦，媚娘一时糊涂就将之召入宫中，犯了魇胜之忌，此事也正是废后闹剧的直接起因。事后李治“幡然悔悟”，上官仪、王伏胜固然当了替罪羊，但闹得满城风雨的魇胜事件也得有个说法，于是便拿穿针引线的城阳主公作法。不过文德皇后膝下七个子女，李承乾、李泰、长乐公主、晋阳公主、新城公主皆已离世，李治实在不忍对仅存的一个姐姐下手了，况且当时城阳还身怀有孕，于是驸马薛瓘代为受过，贬为房州刺史。媚娘知道此案的起因在自己身上，不免对城阳怀有几分愧疚。

城阳不叫她为难，解释道：“臣妾交引术士入宫是实，并不觉得有何委屈，只是思念驸马了。这次封禅重逢，索性跟他一起走，娘娘不必多心。”

“何必呢？万岁舍不得你。”

“我知道，可驸马身边也少不得我，此去好歹能夫妻团圆。”

“我劝万岁把薛驸马留下。”媚娘竭力挽留。

“娘娘好意臣妾心领，他刚到那边一年，又赶来封禅，总共没坐两天衙府，连点儿像样的政绩也没有，怎好急急忙忙召回？再过几年吧，我在长安也住腻了，出去看看外面的名山大川也好。其实我本就想和他一起去，只是身子不便，如今绍儿平安降生，我也可放心离开了。”她新生下的儿子取名薛绍，是她与薛瓘的第三子。

“既然你去意已决……好吧，那就再过几年，我一定记得把你们召回来。”媚娘无可奈何只得应允，“你跟万岁说了没？”

“驸马已请奏，若无他事明日我们便启程。”城阳施礼而别，可走出几步又突然转回，“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娘娘。我那绍儿尚在襁褓带走不便，只能留在京中，望娘娘多加照顾，我定在佛前日日诵经念二圣恩德。”

媚娘满口应承，当即令范云仙记下，回京后将薛绍接进宫抚养，她望着城阳远去的背影嗟叹一阵，随即带着贺兰出宫。

三、贺兰之死

杨夫人的新宅在教义坊，坐落于皇宫以南，过了天津桥再走两步就到了，而且此坊紧邻洛阳西城墙，冬暖夏凉格外僻静，正适合年迈之人休养。媚娘硬拉着贺兰同乘凤辇，前有侍卫开道，范云仙和一干拎着食盒的小使紧紧相随。出宫门只片刻工夫便至杨府，却见本该十分清静的府门前围了不少人，竟也有许多仆从捧着食盒候在道边。

“咦？那是什么人？”贺兰性子爽快，也不顾身在金根车之上，竟拨开车帘往外张望。

“哼！”媚娘冷冷一笑，“恐怕是惟良、怀运他们吧。”其实她早已听说是怎么回事——当初武惟良不知天高地厚，在家宴上顶撞杨氏被贬为始州（今四川剑阁）刺史，在那穷山恶水间吃了几年苦头终于学乖了，这一次参加封禅千方百计讨好媚娘，想调回京城。无奈媚娘总不给他机会，他便转而向杨夫人示好，与弟弟淄州刺史武怀运轮番来给杨夫人送好吃的。怎奈杨氏根本不容他们进门，他们兄弟倒也拉得下脸来，每天中午都送一次，进不去也要在外耗个把时辰，只盼着能以诚感人。

这会儿皇后驾到，惟良、怀运岂能放过机会？不顾亲卫呵斥拥到车前，大礼参拜：“臣叩见皇后，恭祝皇后凤体康健永享仙福。”如今他们再不敢以皇后堂兄自居了。

媚娘由宦官搀扶着下车，不阴不阳道：“这不是两位武大人吗？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贵客踏贱地，我母女蓬荜生辉啊！”贺兰在后面听了，呵呵直笑。

武惟良几度请见皆不允，眼瞅着辞驾之日已至，再不哄好媚娘就得回始州了，此一去又不知猴年马月才有机会见驾，实在憋不住，索性直言道：“臣等乡土愚人素来无状，旧日曾慢待娘娘，自知有过。还望娘娘不计旧恶，开开恩吧！”

媚娘挖苦归挖苦，今天却似乎很好说话，转而叹道：“唉！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本宫才没兴趣跟你们斤斤计较呢。只是母亲一直不肯原谅你们，我也不便拂逆她老人家之意，才把你在偏远之地晾了这么多年。你们既诚心求我，那我也劝你们几句，讨好我没用，有工夫去哄老夫人吧。”

武怀运苦笑着接过话茬：“我们何尝不想见老夫人一面？可天天吃闭门羹，精心准备的珍馐之物她也不要，我们实在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到底是娘娘面子重，恳请您替我兄弟美言几句。”

“是啊是啊，娘娘就帮我们兄弟一次吧，我等感恩不尽。”惟良连连叩首。

媚娘沉默片刻，继而做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罢了罢了，若观你等昔日所作所为，就是跪死我也不管。但好歹咱都姓武，图个耳根清静，我就帮你们一次，成与不成可不保。”

“是是是，娘娘肯垂怜已是天大恩情。”惟良边说边招呼仆从把食盒都献上来。

媚娘略扫一眼便笑了：“就算老夫人是大肚佛，也吃不下这许多啊！我也带来许多宫中的东西，谁在乎你们的？只要有一样表表心意就行，我也好替你们说话，她老人家还未必真用呢！”回头唤贺兰，“你去随便挑一样吧，选你喜欢的便可。”

惟良不敢怠慢，令仆人把盒子都打开，跪在地上捧着让贺兰选。贺兰大模大样转了一圈，最后指着一样菜道：“这倒是合我口味。”

“就是它吧。”媚娘轻轻瞥了范云仙一眼。范云仙会意，并不叫底下人动手，亲自过去接了那食盒，紧紧抱在怀里！

惟良、怀运两人赶忙千恩万谢。

“行啊！你们回去等消息吧。”媚娘大包大揽道，“若老夫人消了气，明日我便知会宰相。”

惟良、怀运兀自在后叩谢不止：“谢娘娘成全，臣等阖家富贵就全托庇于娘娘啦！”

“静候佳音吧，本宫必定成全你们。”媚娘微笑着抛下这句话，带着贺兰头也不回地迈入府门。

她们来得挺凑巧，杨氏昨晚失眠，在佛前念了半宿《法华经》，临晨才入睡，天光大亮仆人们也不敢惊动，直至这会儿刚起来，正叫婢女梳头呢。媚娘忙要过梳子亲自给母亲弄，贺兰也端水伺候。

“敏之怎没来？”杨夫人开口就是外孙。

媚娘道：“他随侍万岁身边，怎好说来就来？”

杨夫人又指指贺兰，絮絮叨叨：“我这辈子是火中生莲，操不完的心，忙完这个忙那个，如今好歹他们兄妹有了着落，我总算是无欲无求、四大皆空，就算此时闭眼也了无牵挂。”

“瞧您说的，您还有享不尽的福呢。”

“是啊！昨儿半夜诵经，正读到须菩提、目犍连请教经义那段，我这眼前恍恍惚惚就觉得佛像说话了，佛祖说念我一辈子吃斋念佛，定会赐个好寿数，年逾九旬无病而终。”

贺兰也跟着凑趣：“什么九旬？您老活过百岁不成问题。”

“那不成老妖精了？”

“您老是活佛……”两人哄杨氏高兴，专挑好听的话说。

不多时梳洗已毕准备用饭，媚娘道：“方才光顾着支应几位太妃公主，也没吃什么，我陪您一起用吧。”说着便令宦官把从宫内带来的菜肴都摆上。

“启禀娘娘，还有这一样。”范云仙一进府便不知哪儿去了，到这会儿才捧着食盒上堂来。

媚娘信手一指：“贺兰，既是你挑的，你就自己用吧。我和夫人还有私密之事商量，你且去侧室吃吧。”

贺兰料想她们母女又要嘀咕什么朝廷大事，这等阵仗见多了，也无心多理会，便接过食盒去了。杨氏诧异：“那又是什么东西？”

“惟良他们送的。”

杨夫人年纪虽老，脑子却还不糊涂：“媚儿，不是你叫为娘无论如何别理他们吗？怎么你倒接了他们的东西？”

“咳！他们在偏远之地也吃了不少苦，就放他们一马吧。”

“放他们一马？！”杨夫人把嘴一撇，“元庆若未死也罢了，既将元庆逼死，又打死善氏婆娘，和他们的冤仇又岂宜解？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啊！若依我言，快寻个机会夺了元爽的世袭才是正理。”

“您就别管这么多了。”媚娘忙转移话题，“我过来是想跟您商量弘儿的事，他也快十六了，是不是该筹划一下纳妃的事了？”

一提太子婚事，杨夫人别的都不关心了，她一心想让李弘纳一位他们弘农杨氏的女子为妃。这会儿听媚娘主动提及，立时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般说起几个堂侄的女儿：“杨思谦膝下两女，惜乎都比弘儿小许多；杨思玄之女倒是品貌甚佳，可惜早与京兆韦氏结了娃娃亲，不便再提；杨思训也有个不错的女儿，你一定见过，可惜思训已死，没个亲家也不好。算来唯有思俭之女最妥当，相貌清秀、人品端方、知书达理，我早觉得那孩子不错……”

其实媚娘平素也嫌母亲唠叨，掺和的事也太多，不过今日却显得饶有兴趣，不住点头附和：“我思来想去，弘儿虽贵为太子，终究是性情温顺的孩子。瞧瞧那些皇亲贵族、功臣豪门家的女儿，哪个不是娇生惯养，甭管有才貌的、没才貌的，一个个都和仰脖孔雀似的！我还真怕咱弘儿受委屈，还是娘家里的孩子好，至少知根知底。”

“阿弥陀佛，你可算想通啦！”杨氏颇感欣慰，“非是娘私心重，亲上加亲才是正理。但凡武家的人端得上台面，我又岂会另打算盘？改日娘入宫一趟，亲自向圣上提这桩婚事……”

刚说到此处忽觉堂外一阵骚乱，继而有个婢女跑进来：“娘娘！魏国夫人她……突然吐血……”

“慌什么！”媚娘立刻站起来，“照顾好老夫人，本宫去看。”

“是……”

媚娘临危不乱，快步下堂走到侧室——却见贺兰匍匐在食案边，早已没了原先那副窈窕仪态，一张粉嫩的脸变得煞白，双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喉咙，碧绿的衣衫已被呕出的鲜血浸得殷红，地上也全是斑斑血迹。

“怎么啦？”她匆忙抱住贺兰双肩，轻轻摇晃着，“你哪里不舒服？传医官，快传医官！”

杨夫人年迈，府里长年有皇宫派来的医官伺候，这会儿早赶来，凑上前要给贺兰把脉，贺兰却一阵痉挛，猛地挣开医官和媚娘的手，捂着肚子、呻吟着在地上打起滚来——石榴裙撕破了，满头钗簪掉落在地，连食案都踢翻了，她却兀自手刨脚蹬，仿佛有把钢刀正在腹内搅动。

医官束手无策，媚娘急得咒骂：“无用的东西，滚一边儿去！回宫唤御医来！”

范云仙领命而去，媚娘伏倒在地，急切呼唤着：“贺兰，坚持住！你可不能有闪失啊！”

也不知贺兰有没有听见，她只是不住颤抖着，喉中发出阵阵“哎哎哟哟”的呻吟，那痛苦的声音简直不似人发出来的。忽而她抬起头来，直勾勾注视着媚娘，那原本涣散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继而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指向媚娘。媚娘毫不犹豫掰开她僵直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只手：“别怕！坚持住，御医就快来了。”

“呜呜呜……”贺兰似乎想说什么，却无法如愿，一张嘴便呕出一大摊鲜血，唯有死死掐住媚娘手腕。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我还指望你替我侍奉皇上呢！”媚娘兀自叫嚷，似乎快急得落泪了，又伸手轻轻拍着她后背。

随着一阵“咯咯”的干咳声，贺兰已然力竭，只见她匍匐在地的身躯如落网鱼儿挣扎般往上一蜷，继而重重趴倒地上，再也不动，可那只手仍紧紧攥着媚娘手腕，似乎每根手指都欲掐进媚娘肉里……

御医很快赶到了，来者是专给皇帝治病的尚药奉御上官琮，贺兰敏之听说家中出事也跟过来。但他们还是来晚了，当众人小心翼翼扳起贺兰柔软的身躯时，发现她早已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这、这像是……”上官琮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素来谨慎不敢随便断言，转而扫视屋中器物，一眼就注意到打翻在地的食盒，缓步凑上前去，从怀中摸出一枚治疗的银针，往撒在地上的肉糜里一插，随即拔出——渐渐地，银针变黑了！

无需再做任何解释，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贺兰是中毒而亡。

“怎么了？媚儿……贺兰……”虽说不想惊动老夫人，但家里出这么大乱子，杨氏岂能不问？还是让婢女搀扶着过来了，一进门瞧见贺兰死状，当即瘫软在地大放悲声，“天哪！我做了什么孽啊！先看着女儿撒手而去，又死了外孙女。老天何苦如此作弄我？富则多事，寿则多辱，让我活这么大岁数干什么啊……”

救不了死的先顾活的，众人忙围拢到杨夫人身边：“老夫人，您往开处想，这是她的寿数，一把年纪别哭坏身子。”

“我死了的好，死了就不受这罪啦！”杨氏哭得昏天黑地。

媚娘揉着母亲的胸口，陪着掉眼泪，几个婢女也跟着呜呜咽咽。

唯有贺兰敏之一动不动，凝然注视着妹妹尸身，不知不觉间两行泪水已簌簌而落，却未发出一丝悲鸣，转而怒吼道：“怎么回事？这究竟怎么回事！”

“这是毒害！是蓄意杀人！”媚娘擦去眼泪，决然道，“究竟哪个恶徒敢害本宫之外女？”

范云仙也满脸怒色，环顾在场所有宦官侍女大吼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宫中御膳也敢下毒。如今遭难的是魏国夫人，若老夫人吃了呢？更甚者若是皇后娘娘吃了呢？这是谋害至尊！是图谋不轨！就该把你们全部下狱严刑拷问！”

众人吓得伏地叩首：“不敢呐……我等冤枉……”

有个小使心明眼亮，忙指向扣在地上的青漆食盒：“公公明鉴，那道菜不是宫中带来的，是、是……”是皇后娘家堂哥带来的，这话他不敢直说。

范云仙也立刻缄口，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皇后。只见媚娘忽然顿足大呼：“天杀的！他们这是要谋害本宫啊！”继而扑在母亲怀中，“又是惟良、怀运那俩恶人所为，真是一群白眼狼！一群喂也喂不熟的狼！咱和他们有什么仇啊？昔日辱骂、顶撞咱还不罢休，不过是被我外放了几年，竟下此毒手！”

贺兰敏之一怔，似是对这件事有点儿怀疑，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忍回去了，伏尸而恸。

“早跟你说过，武家之人轻饶不得。”杨夫人早就血灌瞳仁了，气得浑身战栗拍地大骂，“这两个天杀的！真该千刀万剐，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痛斥之际，又听外面一阵宣号——皇上驾到！

李治方罢御宴便听说荣国夫人府里出了事，皇后把上官琮传去，还以为是老夫人不行了，当即起驾来探望。这会儿府里已一团大乱，接驾的礼仪也顾不周全，媚娘匆忙搀起母亲：“娘！您身子要紧，别支撑着见驾了，先回后堂休息。”

杨夫人颤颤巍巍往外走，口中不住叨念：“一定要给贺兰报仇！血债血偿！报仇……”

媚娘亲自把她搀到内堂，铺好被褥服侍母亲躺下，又安慰了好一阵子，嘱咐婢女留心服侍这才二次转回；走到侧室门口却不忙进去，停下脚步悄悄往里窥探——李治已经来了，他呆呆伫立在贺兰身畔，双眼瞪得大大的，似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昨夜还是温香暖玉的小美人，这会儿怎就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了？

虽说李治和贺兰不至于有多深的感情，但终究是可心的人，也是他在媚娘之外唯一的女人。没有了，唯一的一点儿放纵也没了……他回忆着风花雪月的一幕幕，许久许久，终于垂下两滴眼泪，沉痛地问道：“她怎么死的？”

“中毒，烈性砒霜。”上官琮只是医官，别的话一句不敢多说。

“究竟发生何事？”李治又追问道。

贺兰敏之就侍立在侧，按理说事情已“水落石出”，他就应该向皇帝详细奏明，可敏之竟不作答，只是守着妹妹尸身呜咽痛哭。

媚娘在外看得分明，心中暗忖——此儿疑我！

没错，毒害贺兰的真凶就是媚娘，她早就动了杀心。在她看来，贺兰算什么东西？趁我的富贵、分我的宠，甚至一度搞得我差点儿被废，至今还在背后嚼我的舌头根子，这样的狐媚子留着作甚？

更重要的是，贺兰已经是李治的心头肉，已经有人开始攀附她，有人想借她的枕头风，如此放任下去她就会有自己的势力，迟早会成为大患。媚娘自己何尝不是从尼姑起家成为一代皇后，怎能保证贺兰就没有野心？虽说是外甥女，但在权力面前亲情又有多少约束力？媚娘涉足朝堂，决不能容忍后宫堆一团随时可能起火的柴火。

其实杀贺兰并不容易，平时在宫中很难下手，所有饮食都有宦官试验，即便得手媚娘也难逃嫌疑，唯有将之带出宫才有机会。而恰巧武惟良兄弟这几天正千方百计讨好杨夫人，简直是送上门的替罪羊，这是上天赐予的良机，焉能错过？一切都是她精心筹划好的，贺兰早就身陷天罗地网，必死无疑！

现在她终于得手了，决不能因敏之再生枝节，想至此她抹着眼泪快步冲进房中：“求陛下做主，始州刺史武惟良、淄州刺史武怀运心怀怨恨，欲害本宫母女，却错杀贺兰。陛下一定要严惩奸徒啊！”

范云仙也赶紧凑过来，跪倒在地将事情经过详详细细述说一遍，诸宦官、侍女无不附和作证。贺兰敏之一脸无奈环视在场众人，最终也只能跟着点了点头；李治当即发出逮捕武氏兄弟的命令，而他脸上的神情也如敏之一样无奈……

无论如何人证物证俱在，此事“铁案如山”，武惟良、武怀运有口难辩被捕下狱，当晚便被斩首，家眷流放岭南。媚娘似乎觉得这样处置还不够，声称此等大逆不道之徒不配姓武，将他们改姓“蝮”，喻为毒蛇，剔出武氏族谱。武元爽虽与此事无关，媚娘又岂会放过？隔日武元爽就遭到弹劾，硬说他与惟良、怀运通谋，虽然寻不到丝毫证据，媚娘还是将他全家流放振州（今海南三亚）。元爽心知肚明，兄弟们都死得不明不白，狠心的妹妹绝不会独留他一人性命，他食不下咽、卧不能眠，加上流配的辛劳，走出洛阳没几天便一命呜呼。

武元爽既死，其子武承嗣因是罪人之子不能继承爵位，周国公的世袭就此空缺。鉴于荣国夫人的夙愿，媚娘顺理成章将爵位转给贺兰敏之，令其改姓武，并晋升尚衣奉御。虽说她已察觉到敏之可能猜到真相，但这孩子毕竟是与她最亲近的晚辈，被杨夫人庇护，终究无法割舍。尚衣奉御虽说只是掌管皇帝衣物的官，却享从五品高位，非亲贵之人不能担任。此等高官，再加上国公之位，一条康庄大道已在敏之眼前铺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恭恭顺顺走这条青云路，还是怀恨在心筹思报复，媚娘相信这孩子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此外媚娘又迫使李治做出另一项决定，封杞王李上金为寿州（今湖南辰溪）刺史——以前不是遥领益州大都督吗？这次实封寿州，正好趁着东巡上路，不用再回长安啦！杨婕妤没瞧准风向，以为贺兰与媚娘是至亲，拍马屁拍在了马蹄上，反倒招来厌恶。

夜静更深，合璧宫内苑。没有贺兰的陪伴李治只能回到媚娘的床上，孤灯之下两人肩并肩躺着，都无心睡眠，却彼此未发一语。媚娘翻过身凝然注视着李治——时光过得好快，一转眼二十多年了，昔日他还是青涩少年，如今年已四旬。他那清澈纯洁的目光已不复，眼角爬满了如鱼尾般的皱纹，白发也越来越多，他还是那个疼她爱她的雉奴吗？

李治虽然望着帐顶，却隐约感觉到媚娘注视着自己，便也转过脸来回望。那一刻，媚娘看得更加清楚，他眼中流露出的是怀疑且无奈的目光——

他一直蒙在鼓里吗？不可能，凭他的精明一定早就猜到贺兰之死的真相。即便如此他又能如何？揭开我妒杀外甥女的真相，将这场宫廷丑闻公之于众，为一个小女人把我这个唯一可以帮他料理国事的结发之妻踢开？他绝不会这么干。

但他真的很了解我的一切吗？或许也不是，在他那颗帝王之心中恐怕从来没有什么人是他真正乐于了解的。他最在意的是他的权力、他的天下，这点他和他那个性情截然相反的父亲一模一样！他永远是一个需要用心应对的伴侣和对手。

但无论如何，我依然爱这个男人，就如同他依然爱我一样。还是那句话，全天下都是雉奴你的，但你只能是我的！

媚娘又绽放出微笑，那是得意的笑，便如打赢一场战争般喜悦，继而紧紧抱住李治。李治没有抗拒，也紧紧搂住她，几近疯狂地亲吻着她的双唇、揉捏着她的躯体，也不知发泄的是情欲还是委屈。

这一刻，男人心中饱含无数痛苦和无奈。不过没关系，因为他的帝王事业即将达到巅峰，一个把大唐版图扩展到极致，甚至使其超越父皇李世民的机遇已悄然降临……

四、风起云涌

大驾回到长安时已步入夏天，二圣未回西内而是先至太庙，祭祀列祖列宗。西域诸国的酋长、使节纷纷叩谢拜别。为了让天下人牢记这场封禅，李治和媚娘又决定开铸新钱，镌“乾封泉宝”四字，径一寸，重二铢六分，样式精美、字迹清晰，每枚可兑换十枚普通的开元通宝，并预计在一年内全部取代旧币。至此整个封禅活动结束，前后历时一年有余，耗费无算。从长安到洛阳再到泰山，千里路途走个来回，上至帝后百官下至普通士兵都已筋疲力尽，于是辍朝半月，所有人都需要好好休息一阵了。

英公李也回到自己的司空府，对他而言这场封禅实在没什么好纪念的，他不仅跌下马受了轻伤，更在归途中接到儿子去世的噩耗，岂不痛心？但他没有为李震之死流一滴眼泪，也没有以酒浇愁，甚至把来安慰他的同僚张文瓘、李义琰等人都搪塞走了，自回到长安之后他便只做一件事——侍奉姐姐。

李有两个姐姐、两个弟弟，大姐和小弟已故去，二弟李弼官拜晋州刺史，二姐早年守寡，如今已八十高龄，他趁封禅之行将其接到京中奉养。按理说英公府邸还缺仆人？李却执意亲自侍奉，姐姐年纪高迈，牙齿早掉得差不多了，他便每天清早亲至厨下为姐姐熬粥，然后端到堂上亲手喂给姐姐吃。姐姐常说：“你堂堂国之宰相，何必干这等事呢？”李却回答：“阿姊年老，我年纪也不轻了。咱们来日无多，即使我天天为您熬粥，还能熬几日？”

李震之死让李生出许多人世无常的感慨，莫说昔日并肩沙场的那些同僚，连鼎盛之年的儿子都随时可能失去，珍惜身边每一位亲人吧。每天清晨熬粥的时候他是那么认真，不让任何人帮忙，穿着朴素的布衣，悉心濯洗着每一粒米、添着每一根柴火，便似一个从未经历过战场官场的普通百姓。

这天清早一如寻常，李又仔仔细细在灶边守了半个时辰，不停搅动着羮勺，直至米粥熬得又烂又稠才舀出一碗，准备给姐姐送去。哪知刚一转身，忽见有个头戴乌纱、身穿赭黄袍、腰悬佩剑之人正站在门口朝他微笑。

李年纪虽大但依旧耳聪目明，一见之下手足无措，险些把粥碗摔了：“陛、陛下，臣参见……”饶是老人家英勇一生，做梦也想不到天子竟会出现在自家厨房里。

侍驾的李君信眼疾手快，赶忙接过那碗热粥端走了，李这便要施礼，李治哪还容他下跪？一把抱住，带着顽皮的笑容道：“英公，是朕来得唐突，您老不必多礼。”

李方要埋怨下人们不晓事，却见灶房之外自家仆僮们都齐刷刷跪着，料是早就见过驾，李治不准他们禀报。自古天子不轻涉臣宅，何况一大早跑到厨房来，李发觉李治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得意之色，似乎在泰山时都没今日这么兴奋，不禁疑惑：“陛下莫非有要紧之事吩咐老臣？”

“哈哈哈……”李治未言先笑，“确有一件大事要请您老指教。”说着竟不顾身在灶房，从龙衣袖中抽出一份奏疏神神秘秘递了过来。

李满心诧异，在袍襟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接过，刚展开看到头一句话便精神一振——外臣高丽莫离支泉男生遥叩大唐天子！

莫离支是高丽国最高官职，相当于中原王朝的宰相，甚至比宰相权力还大，可以掌控军队。所谓“泉男生”其实是渊盖苏文的嫡长子渊男生，因为要避高祖皇帝李渊的名讳，故而“渊”字改为“泉”。高丽国莫离支不是渊盖苏文吗？何时传位给他儿子？渊男生又为何突然上表，而且措辞如此谦卑？

原来李世民、李治父子的老对手渊盖苏文去年已身染重病，前番之所以遣王子高福男随驾封禅，一来是为了改善战后关系，二来也是想稳住大唐，避免在高丽内部权力不稳之时再发生战事。

但经过一年的休养，盖苏文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加严重，就在李治、媚娘封禅泰山之际，这位宁折不弯、杀伐果断的高丽权臣终于撒手人寰，其长子渊男生继承权力，接任莫离支兼三军大将军。渊男生为人处世不似其父那般跋扈，鉴于父亲穷兵黩武、暴政多年，想搞一次巡察，抚慰各地官员百姓，广收人心。临行前他又将国政托付给两个弟弟渊男建、渊男产——在刚接过权力的渊男生看来，满朝文武还不能完全信任，况且国王高藏恐怕也不甘心继续做他们家的傀儡，这时候唯有让亲弟弟替他掌握住大权，才能放心离开平壤。

可渊男生这一步走错了，他没料到两个看似恭顺的弟弟其实是暗藏野心之人，更没料到会有佞臣在兄弟之间挑拨。他前脚刚离开平壤，马上有居心叵测的投机之徒向渊男建、渊男产进言：“男生四处巡游拉拢人心，必是要独揽大权，迟早会将你们除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趁大权在手除掉兄长，高丽国不就是你们的了吗？”两人野心膨胀，虽觉机会难得，但一时犹豫没动手。

与此同时，在外巡察的渊男生也接到部下的警告：“今男建、男产掌权，日久必生非分之想，恐怕不会再让将军回京。将军当有戒备，以防不测。”渊男生也觉不无道理，便派心腹之人潜回京城，窥察一下弟弟们是否有异动。哪知此人行事不密，刚回到平壤就被渊男建、渊男产逮个正着。二弟本就心里有鬼，见此情形还以为阴谋已被兄长察觉，立时兴兵举事，扣押了男生留在平壤的所有家眷和部下，并假借国王高藏之命召兄长回京。

男生得知弟弟背叛大为惶恐，自知回平壤是羊入虎口，忙向辽东逃奔，意欲归拢边境兵马挽回局面。但渊男建、渊男产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以不遵王命之罪撤去他一切官职，又杀害他家眷，并率领大军连夜追击。到了这步田地渊男生既无兵马又失权柄，各地将领不听调遣，只能依附契丹、靺鞨等部落，勉强立足于国内城（今吉林集安）；眼看大军即将杀到，他走投无路把心一横，亲笔写下表章向大唐投诚，并派儿子渊献诚到长安当人质，请求出兵援助……

李是瓦岗草寇出身，识字不多，好在渊男生是异族之人，仓皇之际写的表章也非常粗浅直白，读起来并无窒碍。从头至尾看罢他又双手奉回，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问：“陛下的意思是……”

李治早已遏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坦言道：“春秋陈国弑君内乱，楚庄王兴兵讨逆而成五霸之业；汉末袁氏手足纷争，曹孟德一箭双雕而奠曹魏之基。晋之六卿虽强，互相攻伐终并于秦；燕之慕容虽勇，自相残杀尽皆殄灭。今盖苏文新丧，泉氏兄弟阋墙，告援于朕，此正扫平高丽之良机，万万不可错过。具体调兵遣将之策，又该以何人为帅，还请英公教朕。”

李虽不晓得古时那些事，但打了一辈子仗，击杀张须陀、追斩辅公袥，横扫漠北大破突厥，立下无数战功，自然晓得“乘人之危”四个字的厉害。此时出兵的好处是明摆着的，但皇帝为何急不可待跑他家里来说这件事？这又不得不令他多想。

李治见他态度不甚积极，讪笑道：“朕心甚喜，一时孟浪，英公切莫见笑。来来来，咱到堂上慢慢谈。”竟反客为主，不由分说拉住他臂弯，搀着出了灶房。

李受宠若惊又不敢随便挣脱，硬是叫皇帝搀到了客堂，刚迈过门槛，抬头一看又是一惊——自己的老姐姐正坐在主位上，身前有个衣装绮丽的女子正端着刚熬的那碗粥，一匙一匙往她嘴里喂，那女子不是当今武皇后又是哪个？

“臣一介莽夫，岂敢劳娘娘大驾？”李说着又要跪，却被李治紧紧搀住。

老夫人也吓一跳，她方才已见过大驾，后来走进个女子喂她粥，还以为是皇帝派来侍奉的宫女，此时才知是皇后，赶忙挣扎着下跪：“老妪死罪！死罪！”

媚娘也赶紧双手相搀：“皇家社稷全赖英公所保，本宫不过投桃报李，富贵殊遇受之无愧，您老无需多礼。”

李治赞叹道：“英公年逾古稀、身居三公，尚亲赴灶下侍奉阿姊，实在令人敬佩啊！”这话一半是恭维，一半也是真心——他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愧对自己姐姐，使得城阳公主伤心而去，和人家怎比？

“这也是闲来无事，略尽些心意罢了。”李很谦虚。

媚娘又对老夫人嘘寒问暖一番，转而向李治道：“老夫人半生守寡、恪守节义，又有个功劳赫赫的弟弟，也算我大唐一代奇女子，如今年逾耄耋，陛下能否封她一个诰命以示表彰？”

“好！”李治立刻应承，“朕回去就下诏，封夫人为河东郡君。”

“这……”李家原本出身不高，老夫人出嫁又早，其实只是一介平民之妻，虽说弟弟位极人臣，她自己哪有半分高贵之处？那些授封郡君的女人，丈夫或儿子给国家立过何等功劳？今天二圣竟要把殊荣赐给她。老夫人霎时激动得说不出话，紧紧拉着媚娘的手，只觉世间最仁慈、最和蔼、最通情达理者莫过眼前这位皇后。

姐姐见识粗浅不知如何应对，李自然要代为推辞：“臣虽效力朝廷，然阿姊一家无功于社稷，岂可受此厚封？”

媚娘大大咧咧道：“英公一人功勋胜过百万之众，受之何愧？”

“不错！”李治与她一唱一和，“我高祖皇帝之时，英公南征北战拓定疆土；先帝之时，英公大破突厥、生擒可汗，振我大唐之雄风；朕初继位，国政尽被权臣所擅，又赖您之力扭转乾坤。既然高祖皇帝将您录入宗籍，便为皇家之亲，多封一个诰命算得了什么？前番令郎亡于任上，朕也于心不忍，幸而听闻您之长孙李敬业已入仕，朕决定不再另派官员去梓州，就由敬业接任刺史之职。”他随口一句话，李敬业一下子就成了四品官。

“敬业并未担任过要职，怎能超升……”

“虎父无犬子，朕相信李敬业必能继承父志，镇服西南诸蛮。”

“他年纪实在太轻。”

李治拿定主意万无更改：“年近而立怎还算轻？朕不到二十继承皇位，托赖您老和诸位良臣辅佐，虽不敢言有何丰功伟绩，不也天下太平吗？”

“陛下谦逊，您之功绩直追尧舜。”话说到这份上李实在没法推辞了，只得仓皇谢恩。可是皇恩岂是白白领受的？昔日他受李世民特殊恩典，并以龙袍、龙须相赠，代价是承受秘密托孤的重任，韬光养晦数载才扳倒长孙无忌以大政奉还。如今刚享几年清福，李治又玩这一手，其目的不问可知。

媚娘好心提醒道：“夫人耄耋之年，见咱们连施大礼，本宫瞧了不忍，还是搀入后堂休息吧。”

“是。”范云仙、李君言忙凑过来，如平日伺候二圣一般，左右搀扶着李的老姐姐去了。

老夫人刚走，李治的话题马上变了：“英公！高丽蕞尔小邦违我天朝数十载，今其内乱请师于我，男生稽颡拜表诚恳至极，此正所谓‘未战而庙算胜’。朕昨夜获悉此事，推枕无眠思忖一夜，若能调集诸部大军进讨，则名正言顺势如破竹，必能一举铲除高丽，告慰先皇英灵！未知您老意下如何？”

媚娘也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您老觉得此番出兵该由何人为帅？当今满朝文武谁有指挥若定、镇服三军的威望？”夫妻二人都以炯炯的恳切目光注视着李，言下之意很清楚。

还能说出别的人选吗？李一阵苦笑，前趋一步朗言道：“臣虽年迈，犹怀老骥之志，蒙二圣不弃，愿统领三军扫平高丽，为我大唐海外扬威！”虽说七十多上战场有些勉强，但既受君恩便要效死以报。昔日荆轲受公子丹厚遇，以一匹夫之身豁命刺秦王；诸葛亮酬昭烈帝三顾之恩，屡伐曹魏直至病逝五丈原，这是当臣子的本分。再者李也愿意打这仗，他这辈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唯独昔日受阻于安市城一筹莫展。当年征讨高丽失败不单是李世民的痛，也同样是他的痛，现在有机会亲手了结此憾，未尝不是一桩快事。大将军驰骋疆场建功立业，马革裹尸再寻常不过，能在人生暮年再踏上征途，李将之视为荣耀，即便壮志未酬薨于军中也胜过在丧子之痛中颓然老去！

李治与媚娘对视一眼，如释重负——挤对七十四岁高龄的老司空上战场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但他们也有苦衷。经过连年征战，功臣宿将已所剩无几，近来又有程知节、程名振、郑钦泰、丘行恭、执失思力相继过世，敢杀敢拼的莽夫要多少有多少，可打仗绝不仅仅是拼命，需要运筹帷幄、料敌机先的统帅之才，而今军中将领青黄不接，除李之外一流的大将只有苏定方和刘仁轨二人。但是苏定方坐镇西疆震慑吐蕃，且不论他同样是七旬老翁，单是从西域赶回长安再去辽东，什么战机都耽误了；刘仁轨如今已是首席宰相，李治同样不会放他走，这么一来所能祭出的法宝只剩李。再者相较苏刘，李更胜一筹，早年便与李靖齐名，堪称大唐军界第一人。前番征讨高丽失败固然是急功近利所致，但是南北几路军队配合不当也是毛病，这次李治决定交与李全权指挥，唯有这位“军神”出马才能让争功心切的诸将服服帖帖。

李治早已摩拳擦掌期盼此战，这不仅是为了洗雪三年前的败绩，更是为荣誉而战，虽然他已成功举行封禅，却仍觉得底气不足，似乎唯有平灭父亲未能攻克的高丽，他才可以毫无愧色地宣称自己超越了父皇，横亘多年的心结才能解开。媚娘同样期待胜利，作为世间第一位与皇帝共同执政的女人，李治的一切成就都有她一份功劳，她同样想在青史中留下光辉一笔，也为将来儿子的统治铲除边疆祸患。现在君臣一心，主帅已定，还有什么犹豫的？

敲起战鼓，吹响号角，开战！

第三章 帝后博弈，媚娘再次深陷政治危机

一、帝后博弈

乾封元年（公元666年）六月，大唐征讨高丽的战争再度拉开序幕，这也是大唐对高丽发起的第五次大规模战争。与以往不同的是老对手盖苏文已死，高丽发生内乱，此番唐军是应泉男生之邀出兵，一切行动都披上道义的外衣，优势不言而喻。

在李的运筹下，朝廷首先任命右骁骑大将军契苾何力为辽东道安抚大使，率左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侃等部为先锋，并封泉献诚为右武卫将军，充任唐军向导，火速赶往国内城救援；然后又调动诸卫禁军以及驻守百济的兵马，欲以泰山压顶之势合力进攻，将高丽彻底殄灭。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虽说本年粮食丰收，但是显庆以来先后征讨突厥、铁勒、回纥、百济诸部，皆耗资巨大，又刚刚结束一场劳民动众的封禅，此时募兵集粮还是有些困难。但就在紧张备战之际，却有意想不到之喜——媚娘再蕴龙种。

对于媚娘而言，这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也太不是时候了。夫妻间争吵是难免的，固然她与李治之间有矛盾，甚至牵涉到帝国权力的冲突，但总的来说还算伉俪情深，争风吃醋毕竟也是为了感情嘛。两年前的废后事件充其量不过是一场闹剧，却一直被外界过分宣扬，甚至有流言称：“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杀生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说皇帝其实早想废后，却已被皇后控制。现在这孩子的到来打破了一切谣言，年逾不惑再度怀孕，这足以向世人证明皇帝对她的情意始终未变！

可这孩子来得又不巧，刚借封禅重新树立一些威望，以恩赏笼络一些大臣，征讨高丽的战鼓已经敲响，她本可与李治并肩筹谋这场战争，分享至高荣耀，现在却不得不退居宫中——需知如今的媚娘已不是当年生李弘、李贤的时候，四十三岁怀孕，若不善加调养可能会变成一场劫难。为了孩子，也为自己的安全，她只能暂时告别朝堂。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肯全然放手，自从退居中宫之日她便命宦官将奏章送入寝殿，时刻关注战况。

最担心媚娘的除了李治莫过荣国夫人，昔日她连生三女皆在四旬以后，其中艰辛最清楚不过。老人家三天两头到宫中看望女儿，李治、媚娘劝也劝不住，索性让老人家搬进皇宫居住，并叫武敏之时刻随侍祖母的身边。

转眼已至深秋，李治在宣政殿临朝、媚娘在后宫批阅奏章，倒也并行不悖。这一日杨夫人又来看女儿，拄着手杖刚迈进含凉殿内室就见女儿挺着肚子、披头散发斜卧在牙床上，身边摊着一堆奏章，手里还拿着一份，正蹙眉细读。

“唉！”杨氏皱起眉头，“这副模样成个什么样子？”

整天来来往往，媚娘也没理睬母亲，全部心思都在这份奏章上，于是喃喃道：“新钱推行得不好，流通入市粮价骤增、商贾不通，实在不行的话只能废止了。”朝廷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乾封泉宝固然铸造得极好，也还是那么一块铜，却要强制兑换原来的十个钱；有能力收铜铸钱的豪族便从中牟利，收了开元通宝，仿铸乾封泉宝，恶钱出手就是十倍暴利；老百姓也不傻，宁用老钱不用新钱，老钱收走了就干脆不用钱，以物易物；再加上出征高丽大量征粮，粮价自然要暴涨，市场自然也乱了。

杨夫人由武敏之搀扶着稳稳落座，没好气儿道：“好与不好的，总少不得咱家的钱，操心这个干吗？”

“刘仁愿上奏，百济驻军似乎对这次征讨高丽反对声甚大，似乎是因为前一役伤亡之人朝廷未能及时抚慰，如此纠缠恐延误战机。”

杨氏又揶揄道：“老身也许久无人抚慰。”

“又到闹水灾的时节，未知今年汛情如何，又淹死多少百姓。”

“再大的水漫不过龙首山，淹死人与你何干？你就顾肚里的孩子便是。”

“娘啊，您说什么呢？”媚娘将奏章随手一抛，“亏您还是吃斋念佛之人，哪里有眼看百姓淹死不管的朝廷？”无论媚娘对待政敌、情敌如何狠辣，但她始终明白老百姓是不能忽视的。诚如先帝所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天下百姓不得安，又何来她这个皇后的富贵荣华？

杨夫人有点儿挂火，跺着拐杖道：“我是不懂你那些道理，可你知道自己几个月了吗？我一把年纪里里外外这通折腾到底为谁啊？贺兰走了才半年，你再有个一差二错的，将来谁抓把土埋我？”

武敏之抚着祖母的背哄道：“老夫人别生气，还有孙儿我呢。”

叫母亲这么一训，媚娘也觉得话说过了，赶紧赔笑：“这又何必呢？我不看了便是……对啦！给您道喜，万岁已准弘儿纳妃之事。”

“真的？”杨氏一听这句话，刚才那点儿火立刻抛到九霄云外，“万岁圣明，阿弥陀佛……”她确实该念佛，莫说女婿是皇帝，就算民间男子也没这么百依百顺听丈母娘话的啊。

皇太子李弘的正妃最终定为司农少卿杨思俭之女。这固然是荣国夫人所愿，其实也很合媚娘心思，武家亲戚的关系算是彻底断了，能指望扶持自己的只剩杨家这边，因而极力促成此事。李治倒也没多大意见，弘农杨氏是仕宦名门，况且两家上辈本就是姻亲，既然皇后的愿望这么迫切，那就听她的好了。

“何时正式纳妃？”

“再等等吧。弘儿身子一直不好，又忙着读书学政，这时纳妃我怕耽误他。”说到此处媚娘不无忧虑——李弘读书上进、礼贤崇德，确是仁君之才。前番废太子李忠“谋反”赐死，尸身抛于街市无人收敛，便是他主动上书请求收葬骸骨，赢得朝野一致赞许。然而这孩子的身体却太差了，自幼体弱多病，上官琮、蒋孝璋那等岐黄妙手想尽办法帮他调养，终不见好转。前几日太子典膳丞（东宫官，掌管太子饮食）邢文伟见李弘久不接见崇贤馆学士，还以为他不务正业，竟私自减了膳食，还上书质问：“谈议不狎，谒见尚稀，散朝之后但与内人独居，何由发挥圣智，使睿哲文明者乎？”搞得李弘很尴尬，不得不公开解释，说自己身体不佳需要休养。一个年纪轻轻的太子，还没干什么事业就病恹恹的，将来如何执掌天下？这真是莫大的隐忧啊！

杨夫人却道：“那也不能等太久，储君及早成家诞下皇孙，地位才稳固。再说思俭的女儿比弘儿大一岁，如今韶华正好，再拖几年岂不成了老姑娘？”

武敏之一旁笑嘻嘻插话：“杨思俭的女儿真这么好？实在拖不起就另换别人吧，我倒愿意替太子收了。”

“胡说！”媚娘白他一眼——这句玩笑开得过分，太子乃储君，她和母亲说两句没关系，敏之一介人臣岂能随便亵渎主子？

敏之一吐舌头，作势扑进祖母怀中，乔模乔样道：“娘娘动怒，可吓坏我了。”

杨夫人极是宠他，笑道：“活该！你小子又不是没妻室？还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还嫌风流债不多？”敏之已有妻室，所娶也是弘农杨氏之女，并生下一子，取名贺兰琬。

“多多益善嘛。”敏之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杨氏冷笑：“那你就继续招蜂引蝶吧。真有一天惹出火来，皇后就是把你打死我也不管。”话虽这么说，却扳着他脖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媚娘歪在床上注视着这对祖孙，不知为何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敏之确实很英俊，据范云仙私下汇报也是个风流客，没少拈花惹草，甚至有几个宫女都与他相好。此时此刻他年轻帅气的脸庞依偎在老祖母怀里，那双桃花眼一眨一眨的，还有杨夫人回望他时那副怜爱的神情，以及紧紧揽在他腰间不住抚摸的那只苍老的手……这一切令人感觉很不舒服。媚娘低下头暗忖，这猜测实在太邪恶、太龌龊，或许是因为自己穷极无聊才会胡思乱想吧！

正言及此，李治散朝而来，风风火火快步而入，杨夫人和敏之施礼都没理睬，手拿一份未封缄的文书径直来到媚娘身边：“旗开得胜！刚在朝会上接到的露布！你不是关心战况吗，朕赶紧给你拿来。”

“好！”媚娘读罢便高兴地叫出来——庞同善所部率先抵达辽东，大破围困泉男生的高丽军，契苾何力、高侃也陆续赶到，敌人见唐军来者不善，撤围而走，国内城得救。

见她这副兴奋的样子，李治与杨夫人对视一眼，都无奈地摇头。媚娘催促道：“既然先锋得胜，那赶快出兵啊！”

“哪儿这么容易？”李治笑道，“这一路辎重粮草尚未置备妥当，李还在挑选将领呢。这几年仗打得有些多，许多折冲府在籍的府兵不愿从征，朕已经派人下去处理了。好在国内城之危已解，无需急于一时，只要有泉男生这颗棋子，还愁师出无名、不打胜仗吗？”

媚娘又拿起一份奏章，不无忧虑道：“此役虽说机会难得，也需速战速决，连年用兵开支巨大，一场封禅又耗费甚广，现在已有地方告灾，若拖延下去，没几年朝廷就要穷下来了。”

“朕心里有数，万事顾当前，先平定高丽再说吧。”

“泉男生现已归化，陛下打算封他什么官？”

“辽东大都督。”

媚娘不以为然：“若夺下高丽之地自当为我朝之州县，岂可再用泉氏为督帅？”

李治的观点却与她截然相反，笑道：“泉氏主政高丽已久，况且泉男生又是高藏正式册封的莫离支，封他个名义统帅，可收高丽人心，再以武力相讨，事半功倍。”

媚娘虽觉得他说得有理，却不喜他这副得意的样子，唱反调道：“非我族类，需加提防。”

“外族之人并非不能用，当初在百济收降黑齿常之、沙吒相如，如今不也忠心耿耿、作战骁勇吗？至于泉男生，朕暂且用他一时，待扫平高丽，自然将其召至京中安置。”

“这又是刘仁轨的主意吧？”媚娘斜了他一眼，虽觉得刘仁轨的安排非常妙，但偏要赌这口气，悻悻道，“我觉得封男生为平壤道安抚大使足矣。”

“诏令已下，不便再改。”

媚娘一怔——不是说好了吗，凡事咱俩商量好再下诏，如今怎又自行其是？她心中虽不快，却也毫无办法，毕竟自己有孕在身，难以周全外面的事。

李治见她面露委屈之态，又哄道：“那朕追加一道诏书，让他当辽东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抚大使吧。”说罢他随手拢了拢散在床边的奏章，又去拿她手中那份，见媚娘不肯放手便软语关切道，“你现在要紧的是保重身体，何苦管这么多？”

“正是！”此言正合杨夫人之意，赶忙帮腔，“老身说了多少次，就是不听话，还不把奏章交还万岁？”

“近来朕身体康健，奏章就都由我处置吧。”李治嘻嘻一笑，那笑容充满爱意，却也带着几分得意扬扬的调皮——你不甘心也没用，天下事注定由我做主。只要你不过分干涉我的权力，朕永远爱你！

媚娘与他戏谑，轻轻攥住奏章一角，假意夺了两夺，装作力竭之态才无奈放手，凝望李治一阵苦笑——不是我不放心，处置政务也是我热衷之事。你不让我如愿，又怎能算爱我？

互相依偎却又互相争权，或许帝王之家才有这种奇特的夫妻之情吧。媚娘虽有些跋扈，却也知道分寸，该放手时必须放手，皇帝的底线终究不能触及……

带着奏章离开含凉殿，李治的心情十分复杂——固然他深深依赖着媚娘，不愿破坏这份感情，但长久以来被束缚的压抑也使他迫切渴望自主。托这个未出世孩儿的福，他有了一次暂时摆脱媚娘的机会，是该把握住这次机会重整朝纲，还是“本本分分”继续当个好丈夫呢？废后那种傻事他不会再干，找别的女人放纵也没多大意义，能否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平衡点呢？

也许这世上任何公事、私事都不困难，难者在于人心，当私情与责任交织在一起就不易两全了。或许是很长时间没有独立决断奏疏的缘故，抱着沉甸甸的奏章李治竟感到一丝久违的兴奋，便似当年刚从舅父手中夺回权力时一样，连午膳都没用，回到宣政殿便迫不及待地翻起来。大多数奏章是关于战事和地方灾害的，他在早朝时已听群臣汇报过，兴致渐渐索然之际忽而有份奏疏上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写这份奏疏的人是安西都护裴行俭——裴行俭出生在关陇名门河东裴氏，他父亲裴仁基、兄长裴行俨皆是隋末名将，后因隋朝灭亡投靠李密，瓦岗军战败后又流落至洛阳王世充麾下；唐郑交锋之际裴氏父子本欲相助李渊刺杀王世充，惜乎计划败露被杀。大唐定鼎后，李渊念及旧情追赠裴仁基为原州（今宁夏固原）都督，年幼的裴行俭也受到优待，进入弘文馆读书，并在贞观年间考中明经，至永徽之际已升至长安县令。因为他是凭借关陇名门的身份走入仕途的，故而在“废王立武”之争时他坚定地站在长孙无忌一边，太尉府的密会中他大骂武媚被袁公瑜告发，从而触怒李治，将他从天下第一县令贬至西疆任小小长史。

不过这次贬官对裴行俭而言似乎是莫大幸事，一则使他躲过最后清算的屠刀，再则西疆战事频频，裴行俭在屡次战斗中得到磨炼，又跟苏定方学到不少兵法韬略，才干大增，官职也再度提升。前任西域都护苏海政擅杀突厥可汗招致叛乱，继任者高贤努力戡乱未见成效，无奈之下李治将裴行俭摆到西域都护的位置上，短短一载突厥平复，西域诸藩无不顺服，李治就此尽弃前嫌，将他这个昔日“逆臣”视为股肱，对他的建议也很重视。

可今天情况不同，他奏章中的一句话令李治气息一窒——自邢公薨于军中，吐蕃奸谋又生，窥我羌地。

邢公薨于军中！难道苏定方死了？

李治大为震惊，忙令宦官宣兵部官员来询问。不多时司戎少常伯（兵部侍郎）杨弘礼就来了，回奏：“邢国公、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已于三个月前薨于军中，其部暂由左武卫将军曹继叔统领，军心安好并无异常。”

老将苏定方确实死了，死在遥远的西域，终年七十六岁。这样一位三擒酋首、宣威沙漠的名将死后竟没人表奏，默默无闻如被抛弃一般，若非裴行俭奏章中一句不经意的话，皇帝还蒙在鼓里。李治为此感到激愤，甚至有被臣下蒙蔽的感觉，他想怒骂、想叱责，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事出有因啊！

苏定方固然是毫无争议的一代名将，却也被许多人厌恶。首先他出身于窦建德、刘黑闼麾下，本是大唐的仇敌，归顺后又给隐太子李建成当部将，直至李治将他拔擢起来方能独当一面。那些根红苗正、出身秦府的将领自然视他为异类，他立的功劳越大，招致的嫉恨就越多。再者苏定方发迹是因许敬宗极力推荐，两人关系甚是密切，一直有传闻说许敬宗每录战功必夸大苏定方之事，而苏定方每得赏赐也必会贿赂许敬宗。虽然这些传闻未可尽信，但是这一文一武确实配合默契、内外互保。现在的情势却变了，许敬宗已老，莫说坐镇政事堂，连走路都困难了，再不能操弄权力；反而是与许敬宗、李义府等人有宿怨的刘仁轨手握大权，他怎么可能为政敌表功呢？

人走茶凉，官场从来都是这么现实，世态炎凉实在令人感慨。但帝国的马车从不可能有片刻停息，无论许敬宗还是刘仁轨，他们不过是这架马车暂时的车夫。李治需要才干优异的宰相，无论如何刘仁轨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甚至他还希望刘仁轨起到制衡皇后的作用，怎能因为一个死去的将领与之翻脸呢？

权衡半晌李治决定不追究此事，只是叹息道：“苏定方于国有大功，按例当褒奖封赠，卿等不言，致使死后荣宠未及颁下，实在有失朕之仁德。”说罢拿起御笔亲手写了诏书，追赠苏定方为幽州都督，并赐谥号曰“庄”——谥法有云，胜敌志强曰庄。

杨弘武默默观察着皇帝的举动，心下不住盘算着。此人也不是泛泛之辈，他乃弘农杨氏之人，是隋相杨素之侄、杨岳之子，不过他与荣国夫人一族却无交往。当初杨玄感起兵叛隋，事败全族男子受诛，唯独杨岳因事前上奏隋炀帝，断言玄感必反，获得炀帝谅解，这一脉子孙得以保全。天下纷争时杨弘武与其弟杨弘礼投靠李渊，受封清河郡公，也是三朝老臣；尤其他弟弟杨弘礼，性情豪爽文武双全，很得李世民器重，曾经担任参知政事，兼职宰相风光一时。只可惜李世民驾崩之际，杨弘礼奉命征讨龟兹领兵在外，等凯旋回朝，大权已尽在长孙无忌之手。杨弘礼本来有资格与张行成、于志宁等人同列宰相，然而长孙无忌嫌其是隋朝宗室，唯恐其与杨妃之子李恪勾手，竟将之排挤在辅政班子之外。杨弘礼是性情中人，一时激愤说了几句牢骚话，又被褚遂良借题发挥，以讪谤朝政之罪贬出长安。虽然后来长孙无忌碍于人言又象征性地给其升了一阶，但杨弘礼与宰相之位失之交臂，又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竟被活活气死了。

杨弘武始终难忘弟弟之仇，所以当李治铲除无忌一党之时他最是拍手称快，自此决心肝脑涂地报效这位新皇帝。近十年来他凡事积极抢先，提升迅速，又因前次参与百济、高丽之役与刘仁轨结下了深厚关系，故而跻身中台之列。苏定方之事他作为兵部之官，又是刘仁轨亲信挚友，岂会不清楚缘由？今日遭皇帝召问本有些惴惴，一番观察后却见皇帝并无深究之意，心里渐渐有了底，默默揣测圣意，转而道：“兵部刚拟好出征将领名单，有几位是新提拔之人，请陛下过目。”说着双手奉上名册。

“听说士兵对此番出征有些抵触？”李治边浏览边问。

“鲲鹏之欲非俗鸟可及，士卒只知远征之苦，不识此乃一劳永逸之机。愿陛下坚定行事，莫因区区非议而乱初心。”

“是矣。”这话很合李治的心思，不住点头赞许，但看到名册上的一个名字又觉意外，“郭待封自统一部出征？他有这资格吗？”

杨弘礼意味深长道：“此乃英公特意指定。”

李治微微一笑，没说什么——郭待封是名将郭孝恪之子。郭孝恪生前一直是李的副手兼挚友，他们早年同在瓦岗，又一同归顺唐朝，直至郭孝恪战死在龟兹。但郭待封没有什么带兵的经验，虽然他也曾随父亲镇守鄯州，却未立过战功，他之成名乃因在显庆四年得中制举学综古今科。李拔擢此人明显是提拔故人之子，不过李治既把这一战全权委托给李，少不得包容这点儿任人唯亲的事。就试试看吧，说不定真能培养出一位杰出将领呢。

“还有这几人，”李治继续往下看，又指出几个生疏名字，“他们原来是哪部的武官，何以选拔为将？”

禁军将领众多，中郎将以下者更是多如牛毛，有几个皇帝不认识的并不稀奇。按理说皇帝发问便该详细解答，杨弘武反应却很奇怪，竟伏地叩首：“臣有罪，求陛下宽恕。”

“嗯？”李治不解，“卿何罪之有？”

杨弘武撩起眼皮，低声回答：“这几员将领臣也不甚熟悉。只因臣妻韦氏性情刚悍，臣素惧之，前几日她以这几人晋职之事相托，臣若不从恐有后患。”

怕老婆竟也成了堂而皇之的理由，这哪是朝廷大臣说出来的话？李治初闻之际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可略加思忖，军职调度绝非少常伯所能独自决定，这回答明显是虚言，究竟用意何在？他低头审视，见杨弘武一副正儿八经的严肃表情，顿时醒悟——谁是真正惧内之人？这话明显是讽谏！

杨弘武见皇帝已豁然，不禁笑了——当初怎么收长孙无忌的权，现在就该怎么收皇后的权，您才是真正的一国之主，岂能受制于妇人？趁着皇后有孕在身，赶快放手干吧！

“哈哈……”李治心领神会仰面大笑，爽快地将名册一合，“所拟人选一律准奏！杨爱卿但放宽心，大丈夫宠爱妻室不为过，然天下大事终非妇人所能裁夺，你就静观其变吧。”

乾封元年十二月，唐朝军队集结完毕，李治正式任命李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以司列少常伯郝处俊为副总管，薛仁贵、独孤卿云、李谨行、窦义积、郭待封、冯师本、辛文陵、纪及善等部连同早已先期出发的契苾何力、驻守百济的刘仁愿等水陆诸军皆听李调遣；河北诸州租赋也悉数供给辽东战场。锣鼓震天，铠甲映日，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自长安启程。

随着大军踏上征途，李治也来了干劲，他一扫先前颓然之态亲理朝政，新春之际还举行了他继位以来的第一次籍田礼，当然身怀有孕的媚娘不能随同参加。面对官员捧来的雕饰精美的铁犁，他断然拒绝：“天子亲耕乃为劝农，百姓所用农具岂能如此华丽？”于是改用普通的民间之物，仿佛故意显示自己身体已无大碍，从未干过农活的李治连推九垄一气呵成，受到百官赞叹。

适逢左相窦德玄病逝、刘祥道年老致仕，李治又大刀阔斧改组政事堂，以西台侍郎戴至德、东台侍郎李安期、东台舍人张文瓘、司列少常伯赵仁本、司戎少常伯杨弘武并为同东西台三品。戴至德是贞观名相戴胄之子，其人沉默寡言却腹有机谋；李安期乃李德林之孙、李百药之子，隋唐两代名臣之后；张文瓘是李提拔起来的人，且颇敢进言；赵本仁监察御史起家，后在吏部任职多年，以严厉耿介著称；杨弘武与刘仁轨亲睦，其立场不言自明。很明显，这些人都不是皇后能左右的。

这个阵势摆出来，媚娘即便复出也无力影响朝局了！

二、三军将士

苏定方之死不仅令李治痛惜，事实上也影响了战争的整体形势。少了这员威风凛凛的名将，吐蕃自然不安分，就在李大军奔赴辽东时他们再次趁虚而入，侵袭唐朝剑南道辖下的生羌十二州，局势一度紧张。不过关键时刻上苍又一次眷顾大唐，正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掌握吐蕃军政大权的禄东赞忽然去世，吐蕃匆忙收兵。

禄东赞自松赞干布时代就是吐蕃的谋主，这位佯装笑脸暗藏剑锋的厉害人物和大唐周旋二十多年，终于驾鹤西去，归为历史的一粒尘埃。在李治看来，吐蕃缺了这位宰相必然声势大挫，而且赞普（相当于国王）芒松芒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长期受制于臣下，此番必然要趁禄东赞之死争夺权力，吐蕃可能会陷入内部纷争，说不定也像高丽一样发生内乱一蹶不振呢！李治越想越高兴，决定放开手脚全力对付高丽。

在这个时候蓬莱宫又是一片欢腾，四十四岁的媚娘顺利生下一个孩子，这次终于是个女儿了。李治、媚娘大感欣慰——他们曾有过一个女儿，却因照顾不周不幸夭折，而那次丧女之痛又被他俩利用，硬说公主是王皇后害死的，借此掀起废后之议。事后孩子安葬于德业寺，两年前又赐封号为安定公主，加谥号曰“思”。谥法云“追悔前过曰思”，或许这是二人心中永远的痛，利用无辜幼小的灵魂去打击政敌，也是极不光彩的事。如今在四个儿子之外，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他俩决心要好好呵护这孩子，把以前亏欠安定公主的爱都加倍补偿在这个女儿身上。京中诸公主、王妃、命妇也都闻讯而来，向二圣贺喜，并给小公主送来礼物，那情形真比得了皇子还热闹！

二圣沉浸在得女的喜悦中时，东征战事有了初步进展——乾封二年九月，李大军包围高丽在辽东的前沿重镇新城（今辽宁抚顺北部），不分昼夜猛烈攻城。守军抵御不住开门投降，唐军顺势而进，连下十六座城。

泉男建大权刚刚到手，岂能坐视唐朝来夺地？立刻派遣大军攻击唐军，被左武卫将军薛仁贵击退。但是当高侃所部推进至金山（今辽宁康平）一带时，遭遇高丽大军阻击，高侃兵少失利，被迫撤退，却遭高丽军追击。幸而关键时刻薛仁贵赶到，从侧翼攻击，高侃也回师反攻，双方展开殊死搏斗。

这是异常惨烈的一仗，唐军和高丽军都拿出了不要命的拼劲，但唐军拥有更为杰出的将领。薛仁贵昔日从一介兵长起家，白袍上阵，驻跸山大显神勇，获得李世民的拔擢；万年宫洪水之夜，攀上城楼报讯救驾，又赢得李治的青睐；显庆四年征战黑山，万军阵中生擒契丹酋长阿卜固；龙朔二年征讨叛乱的九姓铁勒，三箭射杀三名铁勒武士，令对手闻风丧胆，至今军中还传唱“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的歌谣。薛仁贵绝对是唐军第一猛将，无愧“万人敌”之名。

在唐兵唐将的浴血拼杀下，高丽军最终崩溃，被斩首五万余人。唐军挟新胜之威，又连克南苏（今辽宁西丰）、木底（今辽宁新宾）、苍岩（今辽宁清原）三城，北路各部兵马顺利会师。

不过仗打到这个地步，唐军的损失同样不小，加上新得的城池尚需安排镇守，不得不放缓进军势头。此时南路也遇到问题，郭待封自率一部渡海，欲直趋平壤，李指派冯师本负责供给粮草，却不料冯师本船队于途中遭遇风暴，船只尽没，郭待封面临断炊之险，只得停止前进向李告援。更出人意料的是，驻守百济的刘仁愿行军迟缓，至今未与高丽交战，新罗王金法敏派出的军队也未见战果，整个南路军几乎处于停滞状态。

身在长安的李治心急如焚，他深知历次东征失败与其说是被高丽打垮的，还不如说是拖垮的，僵持下去无疑又会走上师老兵疲的老路。于是他诏令调集更多兵马，齐向辽东赴援，但效果不理想。派往前线的已是精锐之师，剩下的将士普遍有畏难情绪。自显庆以来，国家四方征战十余年，虽然取得很大战果，伤亡也甚众，而且士兵待遇也大不如从前，加之以往屡屡对高丽用兵都落败而归，即便现在大占优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辽东依旧充满危险，许多人不愿再去。诏令颁布后许多在籍士兵躲藏起来，甚至于行军途中逃匿，不服从朝廷调遣。适逢天象异变，有彗星见于东北，又搞得人心惶惶，按儒家天人感应之说，李治只得引咎自责，避位离殿，减膳撤乐……

蓬莱宫西朝堂上气氛凝重，由于避位离殿，朝会只能在这里举行，战时事务纷乱，参加常朝的官员也甚多，挤挤插插的，这小朝堂根本坐不下，特意受召而来的一些小官只能在殿角站着。李治和几位宰相的脸色都很难看，坐于珠帘后的媚娘也没了往昔的风采，低着头默默想心事——她倒不是为战事发愁，而是为自己的处境。喜得女儿后重归朝堂，这时她才发现情势已大不一样，整个宰相班子都换了，刘仁轨为首的这群宰相配合李治牢牢把持政务，而她信任的许敬宗已是皓髯老朽，几乎不再上朝了，她对朝廷的影响已经大不如前。

而就在媚娘复出之际，李治以身体不适为名令太子李弘监国参政，并追赠儒家先贤颜回为太子少师、曾参为太子少保。这又在打什么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说李治身子一直不好，但这段时间打理奏疏、操持军务有条不紊，并未见什么大碍，这时候宣布太子参政，明显是防止另一个人插进来；而儒家先贤一向是反对女子干预政治的，这么一联系，其目的不是很明确吗？

不但如此，李治还做出了许多调整，把他东宫时的侍读李敬玄提拔为西台侍郎，旋而兼任宰相；将曾受李义府排挤的老臣卢承庆晋升为司刑太常伯（刑部尚书），并兼管官员考课；更有鉴于禄东赞已死，将担任安西都护的裴行俭调回京，任司文少卿（鸿胪少卿）；而与此同时裴行俭的老冤家袁公瑜则大倒其霉，就在裴行俭回到长安不久后李治就借口其处理政务不当，将之贬出京城，令人称奇的是被贬之职是西州都督府长史，就是昔日裴行俭被贬出去当的那个官。

不过李治除在政务上不肯放手，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小公主出世后他每日对媚娘嘘寒问暖，还一再给荣国夫人赏赐，又晋升武敏之为正三品散骑常侍，给足了好处，弄得媚娘心里很矛盾——是该进一步谋求参政，还是就此本本分分回到妻子的角色上呢？情势完全变了，现在又该由她做出抉择了。

她暗自出神之际，李治突然操着阴沉的语气开了口：“高丽之役自先帝始，至今二十载，蕞尔小邑反复不顺，所耗军费无可胜计。今有隙一朝而定，省却多少麻烦。那些反战之人难道不想想，是毕其功于一役花费大，还是迁延下去消耗多？”

下面一阵肃然，看得出群臣都有些紧张，隔了片刻司戎太常伯姜恪出班奏对：“陛下息怒。愚者暗于成事，常人安于故俗，非具明君之远见。今大军已进，初战告捷，非致胜无以退，当诏告三军，激励士气，务速建奇功。”他乃先朝名将姜宝谊之子，也曾从军，随契苾何力征讨过铁勒，是坚定主战的一派。

“那是自然。”李治点点头，但愠色尚不见舒缓，“光劝谕、激励解决不了问题，朕看不治几个延误军情、惑乱军心之人的罪，也难抑不逞之徒！”他大袖一挥，“兵部，还有宪台的人！你们说说，近来可有沮我军心之徒？”

皇帝要杀鸡儆猴啦！姜恪一脸尴尬，他的下属和御史台的官员也面面相觑，似有互相推诿之意。最后站在殿角处的侍御史贾忠言走了出来，举笏道：“臣知一人，有过而误军情。”

“谁？”李治严厉地问。

贾忠言道：“此人名叫元万顷，洛阳人士，本是司戎之吏，现充辽东总管记室，为英公打理文书。”

“身犯何罪？”

“要说这元万顷也是有才之人，前番粮船遭遇海难，郭待封断粮受困，匆忙告求英公，又恐文书被敌截获，若高丽趁危而袭，则有全军覆没之险。于是他将紧急军情写成离合诗，需颠倒而读才能明白。英公得书不悟，当即大骂：‘军事方急，何以诗为？必斩之！’”

说到此处百官掩口而笑——郭待封乃是制科学综古今之人，文才自非等闲，李却是大老粗，给他写诗不是对牛弹琴吗？

“幸而元万顷在侧，解出诗意告知英公，这才火速调粮，解了郭待封燃眉之急。不过……”贾忠言还算厚道，先说功劳然后言过，多少有点儿回护之意，“英公因此重元万顷之才，又命他草写檄文与泉男建，壮我军之威，劝其投降。元万顷倒是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将兵戎利害写得明明白白，可言辞不谨，檄文中竟直接讥讽泉男建不晓兵略、不守冲要，‘不知守鸭绿之险’云云。男建得书而悟，回书曰‘谨奉教’，立刻在鸭绿江畔结营立栅，继而向大行、扶余等城增兵戍守，给我军惹来不少麻烦啊！”

群臣实在憋不住了，都笑出声来——这人立功获罪都这么奇，能看出鸭绿之险自是有才，告诉敌人干吗？这也太爱卖弄了吧！

李治也忍俊不禁，笑了两声却立刻板住面孔：“可恶！泄露军机误朕大事，立刻将其流放岭南。”

媚娘却不以为然——元万顷，这个人有趣，既有文才又通军事，而且是洛阳人。不就是好卖弄才学吗？此去岭南若大难不死，将来有机会让你卖弄个够！她牢牢记住了这个人。

听了元万顷的“光荣事迹”，朝堂气氛缓和不少，李治却面色一凛又道：“区区一个记室算得了什么？若不治大官，难免叫底下有侥幸之心。熊津都督、卑列道行军总管刘仁愿，逗挠不前延误战机，朕决定将其流放姚州（今云南姚安）！”

群臣再笑不出来了——刘仁愿东征西讨战功无数，当初若不是他和刘仁轨坚守熊津、击败倭军，百济之地焉能为大唐所有？这样一员大将竟然说流放就流放，看来皇帝真是动肝火了。

刘仁轨就坐于朝班之首，闻听此言眉头一颤——昔日他和刘仁愿携手建功，虽说后来因调防之事闹了点儿矛盾，毕竟是老战友，曾经共过患难，于心何忍？再者百济驻军远涉海外已久，一直没得到朝廷抚恤，生者不能回国与妻子团聚，死者也无法魂归故里，众心不悦抗拒作战是明摆着的，换谁也不好指挥，将所有责任都归咎于刘仁愿实在过苛。

想至此他决定出班劝谏，却见李治抬手一指：“刘爱卿，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免了吧。将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以罚审为禁止而令行。正因刘仁愿功高爵显，朕才要拿他作法。若惩他一人可使三军震服，有何可惜？此事朕意已决，断无更改！”

刘仁轨无可奈何——没办法，只好让他吃些苦，过几年再想办法召回来吧。

李治又补充道：“刘爱卿，朕决定由你兼任辽东道行军副总管，率领后续部队赴辽助战。”

“臣……遵命。”刘仁轨年近七旬，已不想再赴战场，但他心里也很清楚，此番出兵与百济之事不同，皇帝不仅是用他的才，更要用他的名。宰相领兵亲赴沙场，此举不仅是助战，更是要向天下人显示必破高丽的决心，所以他不得不去。

李治手捻胡须环顾群臣，越发森然道：“国家筹谋高丽之地十余载，先帝兵败之恨难道都忘了吗？今百济已灭、新罗已顺，焉能前功尽弃？国家法令非同儿戏，即日起在籍士卒再敢有逃逸者，一旦抓获就地斩首，妻子一并没为官奴，看谁还敢抗令！”说罢长袖一扬，又对贾忠言道，“朕命你随宰相同往前敌，巡查诸将、观察战况，回来把军情详细报与朕知……散朝。”

百官无不悚然，直至退出朝堂仍不敢擅发一语，媚娘的心事也没放下——虽说刘仁轨被派去打仗，但对她而言仍没什么改变，李治根本不打算再与她分享批阅奏疏的权力，戴至德、张文瓘等人也依旧不会执行她的懿旨。看来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今后只能做个规规矩矩的皇后，即便在朝堂上也只是个无聊的旁听者。

李治决心必灭高丽，也决心重树起皇权之威，过了几天他又召集太学博士、弘文馆学士，讨论修建明堂的事宜——据儒家所言，明堂乃古时天子布政、祭天之所，汉武帝、光武帝都曾修建，可是自汉末董卓焚毁洛阳殃及明堂之后，就再没有哪位帝王尝试过。如今已过去三百多年，早没人知道明堂是什么样子。皇帝突然动议，这可难坏了学士们，没黑带白地翻阅坟典到处查证，忙了好几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但李治的心情很迫切，下令一定要尽快考证清楚，拿个总的章程出来，为督促此事又于乾封三年三月改元总章。大唐定鼎以来高祖、太宗终身只用一个年号，但永徽以来已五次改元。事隔两月辽东战场仍未见多大战果，不过是攻取几座小城，侍御史贾忠言倒是回来了，李治和媚娘在宣政殿接见了他。

“高丽必平！”贾忠言见驾施礼后立刻抛出这个论断。

虽说只有四个字，李治听后却觉安心不少：“卿何以知之？”

“隋炀帝东征不克者，人心离怨之故；先帝东征而不克者，高丽未有衅也。今高藏微弱，权臣擅命，盖苏文死，男建兄弟内相攻夺，男生倾心内附，为我乡导，彼之情伪，靡不知之。以陛下明圣，国家富强，将士尽力，乘高丽之乱，其势必克，不俟再举矣。且高丽连年饥馑，妖异屡降，人心危骇，其覆亡指日可待！”

“嗯。”李治听他分析得条条是道，愈觉安心，继而又问，“那爱卿以为现今我军诸将谁最优秀？”

贾忠言低头思忖片刻，笑道：“薛仁贵勇冠三军；庞同善虽不善斗，而持军严整；高侃勤俭自处，忠果有谋；契苾何力沉毅能断，有统御之才；然夙兴夜寐，忘身忧国者，皆莫及李也！”

李治笑了，既是笑他说得有道理，也笑贾忠言处世圆滑，竟把所有前敌大将都夸奖一遍：“能做的朕都已做了，英公之能天下尽知，朕既把他请出来又全权委以三军，相信他老人家必能成功……你知道朕为何要修明堂吗？”

“臣不知……”贾忠言觉得这么说太简慢，又补充道，“天子圣德明照四海，陛下修此神宫想必是想谕天下人，要忠王事、守臣节、勤赋役、遵法度、孝……”

“没这么多啰唆的！”李治戏谑地一笑，“一言以蔽之，因为朕有预感，朕将要成为千古之明君！哈哈哈……”

“陛下圣明。”

沉默不言的媚娘悻悻瞥了李治一眼——不知为何，她觉得雉奴现在这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比犹豫不决时更可恶！

三、帝国巅峰

诚如贾忠言所说，战局很快有了转变。

昔日李世民亲征高丽之所以未能成功，主要因为在安市城下出现战略分歧。李道宗、李等将领认为应该纵兵深入、奇袭重镇，长孙无忌却认为应该稳扎稳打、步步推进，李世民最终采纳了后者的意见。事实证明这个战略是有问题的，《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在敌人地盘强攻硬打终究不能持久，粮草补给也十分困难，故而唐军虽然打赢了每一场战斗，却无法撼动坚城，最终精疲力竭败下阵来。

作为那场战争的亲历者，李绝不会重蹈覆辙，于是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对峙，待敌人戒备渐渐放松之后，他于总章元年二月突然改变战略，亲率大军深入敌境，逼近辽东重镇扶余城（今吉林四平）。

此战充任先锋的依旧是薛仁贵，为了麻痹敌人，他仅率三千士兵冲锋挑战，众将见他带兵太少纷纷劝阻，薛仁贵却道：“兵不在多，在用兵之道。”毅然策马出征。果不其然，城内的高丽军见他兵少，倾巢而出欲将其全数歼灭。怎料唐兵虽少却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之士，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个个争先、奋勇拼杀，薛仁贵也再度展现“万人敌”的勇猛，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如砍瓜切菜般杀了个昏天黑地，最后竟以少胜众，斩杀并俘虏高丽士兵万余人。那些侥幸逃回城中的高丽残兵惊魂未定刚缓口气，李的大军旋踵而至，哪还守得住？只一阵冲锋，城池攻陷！

扶余城既入唐军之手，附近的高丽诸部心惊胆战——他们都知道扶余城是高丽在辽东最重要的军事据点，也是公认的坚城，这样一座城竟被唐军一战拿下，那凭自己手里的微弱兵力又如何抗拒？于是扶余平原上大大小小四十余城相继不战而降。

泉男建原本还陶醉于篡夺权力的胜利，转眼间高丽国已丢了半壁河山。这次他真的恐慌了，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失地，随即调集所有能上阵的士兵，共凑五万大军渡过鸭绿江，直扑扶余城。可老谋深算的李早料到他会来，命令契苾何力、刘仁轨、庞同善、薛仁贵、高侃、独孤卿云、李谨行等部全部集结于敌军必经之地薛贺水（今辽宁丹东赵家沟河），磨刀霍霍严阵以待。

薛贺水之战是东征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却也是毫无悬念的一战——攒鸡毛凑掸子，临时调集起来的五万名高丽军，岂是装备、战斗力乃至人数都远远优于他们的唐军的对手？结果薛贺水之战以三万多高丽人阵亡沙场而告终。

回溯以往历次战争，高丽军的优势在于凭借坚固城池防守，坚壁清野、以逸待劳是盖苏文屡次逼退唐军的秘诀。而泉男建却把大量士兵驱赶到扶余川那等平坦开阔之地与精于骑射的唐军打阵地战，焉有不败之理？不过泉男建也有苦衷，毕竟他的权力是篡夺来的，他哥哥泉男生才是真正承继父亲的人，如今哥哥头顶着辽东大都督、平壤道安抚大使的官衔杀回来了，若不尽快打两场胜仗，必然人心动摇不可收拾，长久对峙下去说不定哪天他就会被部下绑起来交付唐军。所以他就像一个快要输光的赌徒，恨不得立刻翻本，一下子把所有赌注都扔出去，结果更是血本无归——或许从他们兄弟反目的那一刻，高丽已注定要灭亡。

此战之后高丽再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攻，唐军势如破竹一路奏凯，很快拿下大行城（今辽宁丹东），据守鸭绿江的高丽军非但没能有效抵抗，反被唐军一击而溃，追杀两百余里，顺势取下辱夷城（今朝鲜永柔）……

时至八月，李大军已兵临高丽国都平壤，南路郭待封、窦义积等部顺利赶来会合；刘仁愿虽遭流放，其部都督司马沙吒相如、中郎将黑齿常之继续领兵，总算也赶到平壤；同时新罗军金仁问、金仁泰连夺十二座城池，扫清了外围之敌。

平壤无疑是固若金汤的坚城，六年前苏定方曾围攻八个月不下，最后不得不黯然收兵。可是这次不同了，它已经变成一座孤城，四面八方尽是黑压压的唐军，无法再坚守下去，被攻陷只是时间问题。

高丽国王高藏长期大权旁落，早已心灰意冷，此刻见大势已去，再不愿为泉男建陪葬，率领九十八名官员偷偷坠下城墙，手持白幡向李投降，其中竟然还包括盖苏文第三子泉男产。泉男建愤恨不已，却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投降也没有出路，只能负隅顽抗。不过他的一个心腹部下最终出卖了他，暗通唐军趁夜打开城门。

总章元年九月癸巳（公元668年10月22日），唐军占领平壤，泉男建走投无路拔剑自刺，可惜没能致命，终被李俘获，同时被俘的还有逃亡至高丽的百济末代国王扶余丰——至此，立国长达七百年的高丽王国彻底覆灭。

这是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昔日隋文帝发动三十万大军征讨，未踏上高丽国土就遭遇天灾瘟疫，将士十亡八九；隋炀帝耗尽国力三次东征，不仅没能取胜反闹得义旗遍野，最终葬送了隋朝江山；李世民天纵神武、英勇盖世，御驾亲征依旧是铩羽而归。即便李治自己，也曾在龙朔二年遭遇失败，并险些丢弃已经到手的百济之地。如今隋唐两代四位帝王的夙愿终于达成了，而中原王朝领土之广也在这一刻达到了古所未有的巅峰！

总章元年十二月，李押解着高丽之役的全部俘虏回到了长安，李治为英勇的将士们举行了盛大的凯旋仪式，并在昭陵举行献俘礼。本着一向宽大为怀的原则，除将首恶泉男建、扶余丰流放岭南之外，其他俘虏全部赦免，并授予官职。高藏被封为司平太常伯、员外同正（工部尚书，员外同正是享有此官职相应待遇，不履行其职务），泉男产被封为司宰少卿（光禄寺少卿），泉男生投效有功，晋升右卫大将军。改高丽旧地为新城、辽城、哥勿、卫乐、舍利、居素、越喜、去旦、建安九个都督府，下辖四十二州、一百余县；并在平壤设置安东都护府，晋薛仁贵为右威卫大将军，封平阳郡公，检校安东都护，统兵两万镇抚其地。一代名将李在古稀之年再建大功，加封太子太师，英公封邑也增至一千一百户；郝处俊晋升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跻身宰相行列；契苾何力授从二品镇军大将军，封凉国公；高侃晋升左监门卫大将军，庞同善为右金吾大将军，李谨行为右武卫大将军，郭待封为左卫将军，其他将领也各有升赏……

南郊祭天，太庙报捷，李治高兴得开怀大笑，满朝文武、三军将士也无不喜悦，似乎只有一个人除外——皇后。

媚娘深切感觉到，李治似乎不再需要她参政了。虽说她依然坐在朝堂上、依旧接受百官的朝拜，却已丧失了影响力，仿佛只是件漂亮的摆设，李治已有足够的能力和自信处置一切，那些宰相也不再把她的话当回事。

她万万没想到，一次生育和一场战争会改变这么多，她再次有了被李治抛弃的感觉。可是作为一个皇帝，李治操弄本就属于自己的权力，难道有错吗？不过媚娘不会罢休，她还有一计。虽然被俘之人已经宽恕、有功之臣已加表彰，但她知道还有一群人等待抚慰，这正是她邀取人心、再树声望的机会。

然而朝堂之上她还未开口，太子李弘突然出班请奏：“前番父皇有诏，在册征辽将士有逃亡者，限期内不归或首而复逃者一律斩首，妻子籍没为奴。如此牵连罪者极多，或遇病不及队伍，或因樵采为贼所掠，或渡海漂没，或深入贼庭为所伤杀。军法严重，同队恐并获罪即举以为逃，军旅之中，无暇勘当，妻子没官，情实可哀。《尚书》有云‘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大功已成、普天同庆，儿臣恳请父皇广施宏德，赦流亡之人，免其配没。则天下幸甚！万众幸甚！”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感人至深，他清瘦而略显稚嫩的脸上也充盈着迫切的表情，果真是源于一颗仁爱之心。而这恰恰就是媚娘要说的，她没想到竟被自己儿子抢先了。

“是啊……太子之言甚善！”以刘仁轨、郝处俊为首的官员纷纷赞许，出班一同请命。

“好。”李治当即应允，“念在弘儿和众位爱卿请命，朕便赦免，叫他们与家人团聚吧。”

“皇上圣明！太子圣明！”呼号之声响彻大殿。

“哈哈哈……”李治回头看了一眼媚娘，无比欣慰道，“咱弘儿真是长大懂事了，多好的孩子啊！”

媚娘也点头微笑，却笑得很勉强——为什么？丈夫病愈、儿子长大成人，这不一直是她期盼的吗？为何事到临头却高兴不起来？

权力！真是一种品尝过就难以忘却的东西……

第四章 太子身患绝症，矛盾一触即发

一、东宫之忧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事轮回无尽。平灭高丽使大唐的声威达到巅峰，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重重的忧患。总章二年（公元669年）注定是充满厄运的年头，北方大地被干旱困扰着，从春至夏未降一滴雨，骄阳似火，溪流干涸，还有不少州县闹起了蝗灾。

面对天灾，朝廷无计可施，只能一边救济百姓，一边诚心自省。依儒家“天人感应”之说，干旱是为政有失所致，为此宰相引咎请罪，却没见效果；三月皇后举行亲蚕礼，祭祀先蚕，祈求风调雨顺，仍不见效；六月出现日食，李治再度避正殿，自我贬责，以期消灾弥难。可情势非但没好转，反而愈加严重。时至七月旱灾已不仅限于北方，连一向富饶的川蜀之地也干旱严重，遍及益、泸、巂、茂、隆等十九州，受灾百姓达三十六万七千六百余户，庄稼枯萎土地龟裂，许多州县饿死了人。

关中、河北、中原、川蜀如此，江南却是另一番景象。该下雨的地方不下，无需雨水的地方却下个没完。狂风卷地，拔树倒屋，电闪雷鸣，暴雨滂沱，损失之大难以统计。

看来本年的粮食收成没指望了，朝廷实在一筹莫展，李治不得不放弃修建明堂的计划，废除引起民间混乱的乾封泉宝，并亲理刑狱，赦免囚犯以求福报。媚娘也延请高僧高道设坛念经，超度亡魂，祈求平安，并下令停止宰杀牲畜。

麻烦还不仅如此，高丽立国七百余年，虽在大唐的打击下覆灭，民心却未附，短短半年间原高丽贵族发起的叛乱层出不穷，还有许多贫民家园被毁四处流亡。为稳定局势，朝廷决定将三万八千户高丽人迁徙至内地，在山南、京西诸州空旷之地安置，只让贫瘠者留居安东。

东边如此，西边也不安分，李治一心希冀的吐蕃内乱并未发生。禄东赞死后，长期大权旁落的吐蕃赞普芒松芒赞确实很想夺回权力，甚至任命了亲信大臣尚伦查莫担任大相。但是禄东赞掌权多年，其家族势力强大，也很得吐蕃民心，迫于噶尔氏威胁，尚伦查莫只能退居副相，禄东赞的长子赞悉若继承大相之位、次子钦陵接管军队，吐蕃大权依旧稳稳掌握在噶尔家族手中。非但没爆发叛乱，恰恰相反，噶尔兄弟为了提振士气，更积极谋划扩张。

对此李治有意以巡游为名驾幸凉州（今甘肃武威），并助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重立王庭——龙朔三年吐蕃吞并吐谷浑之地，诺曷钵与其妻、李唐宗室之女弘化公主逃奔大唐，久有复国之心。李治这时主动提议在凉州南山助其复国，是想让诺曷钵招诱旧部，削弱吐蕃。

但诏书颁布后引发很大争议。其时杨弘礼病逝、李安期外任，已补任姜恪为左相、阎立本为右相，因此民间有谚：“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嘲笑阎立本以绘画成名，不堪为相。殊不知阎立本受丹青之名所累，其实也是德才兼备、老成谋国之人，如今年已七旬，颇有真知灼见，得知皇帝欲西巡立刻上奏：“高丽新平，余寇尚多，西边经略，亦未息兵。陇右户口凋敝，銮舆所至供费百端，诚未易也。况吐蕃侵暴，吐谷浑即便复立亦难自存，若立其庭必先发兵击吐蕃，使其不敢东窥，大事方成。”一席话说得李治无言可对——先前一场热热闹闹的封禅和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已耗费大量资财，今年又是大灾之年，吐蕃将士勇悍，国力也远在高丽之上，一旦开战势必激烈，而眼下将士疲惫、灾害严重，实在不宜再发动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思来想去李治只得作罢，又把精力投入到救灾中。

日复一日，李治操劳政务，媚娘虽然权势大不及从前，却也苦心孤诣陪在他身边。忽一日二圣散朝归来，见蓬莱殿中添了件摆设，是一只巨大的水晶盘，盘中清水之上浮着几块洁白美玉，都雕琢成各种奇花异鸟的形态。这东西虽精美，李治见了却不喜——他本性质朴，不甚喜欢奢华之物，况且国家正值荒年，更不宜助长奢靡之风，无瑕美玉雕琢成花鸟，这得耗费多少财力心力？

他方欲斥责宦官，哪知走近一看竟不是美玉，而是菱藕所做，惟妙惟肖以假乱真，不禁称奇。媚娘见了也爱不释手，遂问此物来历。内侍李君言回奏：“此乃徐婕妤所做，不仅献给圣上，也分送给各位嫔妃，皇后娘娘的含凉殿里还有一盘百鸟朝凤呢！”

“婕妤真是有心人啊！”媚娘摆弄了一阵，欢喜之余又感诧异，“她怎突然有此雅兴？”

李君言笑道：“万岁和娘娘日夜忧国，忘了今天是七月七吗？”七月七日是七夕节，相传是牛郎织女天河相会之日，闺阁女子尤重此节。无论宫中还是民间女儿每逢这日都要“斗巧”，就是在月下竞赛穿针、打绳结，看谁的手巧，将来就能找到如意郎君，故而七夕又称乞巧节。徐婕妤乃先帝充容徐慧之妹，继承了其姐的才情，她乞巧的方式别出心裁，用菱藕雕刻各种器物。美玉般洁白无瑕的菱藕花鸟，配上晶莹剔透的水晶盘，波光粼粼、栩栩如生，徐婕妤不愧为宫中手最巧的女子。可惜她的“如意郎君”注定只能被皇后独占，胆敢争宠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死得惨，媚娘连外甥女都不放过，她又岂敢“以身试法”？或许雕琢这些东西也是无聊的消遣吧。

经宦官提醒，李治才想起今天是节日，念及徐婕妤一片热忱，忙派范云仙去赏赐了一斗珍珠，并邀婕妤过来一同用膳。媚娘又提议，既是佳节不妨把孩子们找来，全家摆一小宴，李治当即应允。于是令宦官召太子李弘、沛王李贤、周王李显入宫，又命武敏之将杨夫人也请来——殷王李旭轮和公主还小，尚在宫中由保傅照顾，直接领来便可；杨氏如今已是九十一岁高龄，媚娘索性让她留居宫中，便于照顾。

不多时徐婕妤见驾千恩万谢，三位皇子陆续入宫，小公主被乳母张氏抱来，就连杨夫人也被武敏之慢悠悠搀来了，却迟迟不见太子的踪影。又等半晌才见东宫宦官王君德匆匆跑来，愁眉苦脸道：“启禀二圣，太子感染风寒，今日咳得厉害，恐怕惊扰圣驾，不能来了，特命奴才代为问安。”媚娘和李治对望一眼，不禁皱眉——李弘之仁孝他们最清楚不过，若非病得厉害，断不会不来承欢膝下。便命范云仙、蒋孝璋随王君德一并回去，为李弘诊脉。

因为太子缺席，本来兴致挺高的一场家宴泼了瓢冷水，众人各自落座一时无语。李治、媚娘都不禁有忧虑之色；杨夫人没吃几口东西便落箸，回佛堂念午课经文去了；徐婕妤也很识趣，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介陪客，不敢多言；小旭轮年方八岁，老实寡言，加之相貌清秀，静谧得便似小姑娘一样；唯有李显大吃大嚼满不在意。沉默许久，李贤忽而手捧酒杯笑眯眯站起，高声道：“孩儿祝愿父皇母后贵体康健、寿与天齐，我李唐福运昌隆、万事咸亨！”

“好，还是贤儿懂事。朕与你同饮此杯，也愿你文武有成，日后成为社稷栋梁。”李治把酒喝了，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

媚娘在旁连连点头——社稷栋梁之语甚是妥当，上有李弘为国之砥柱，其他亲王自然是栋梁，君臣之分已然明了。

李贤年方十六，相较兄长李弘更为开朗，性情活泼、器宇轩昂，身材也比兄长更高大，鼻若悬胆、目若点漆，相貌甚是俊秀。他自幼聪慧，酷爱读书，且有几分骑射的本领，也很得李治喜爱。今日太子不在，他自忖在其他兄妹中居长，自当竭力承欢。几句美言换得父皇夸奖，不禁面带得色，又卖弄起来：“孩儿愿诵诗一首以应佳期，助二圣酒兴。”说罢当即吟道——

代马秋不归，缁纨无复绪。

迎寒理衣缝，映月抽纤缕。

的皪愁睇光，连娟思眉聚。

清露下罗衣，秋风吹玉柱。

流阴稍已多，余光亦难取。

诗的确是好诗，出自南朝大才子柳恽之手。那柳恽诗、书、棋、乐四艺融通，笔下岂有凡品？但这首《七夕穿针》另有深意，不仅写女儿家穿针乞巧的情景，也发出岁月如梭、光阴易逝的感慨，隐隐有一丝悲凉感。

李贤年纪尚轻未解其中深意，李治焉能体味不到？回顾往昔韶华易逝，不免轻轻叹息，刚有的一点儿兴致又没了。媚娘正在一旁怀抱公主逗弄，见此情形忙用手肘捅他一下。李治会意，立刻换作笑脸：“贤儿读书勤奋，进益不少啊。”

李贤很谦逊：“孩儿愚钝，全赖师傅们教得好。”李治有鉴于前代之失，很注意孩子们的教育。除在东宫设崇贤馆外，也给李贤、李显各派了几位才俊之士充任洗马、侍读，沛王府的张大安、刘讷言、格希元等都是饱学诗书之人。

师傅们教得好，说到底还是父亲选师傅选得好，李贤这番话实有讨好之意。李治听他这样讲果然很满意，继而又问：“那你觉得哪位师傅才学最高？”

“诸位师傅、侍读各有千秋，不过要论最好的孩儿，觉得还是当初为孩儿启蒙的徐师傅。”李贤实在是个精豆子，须知这位徐师傅并非旁人，正是在座徐婕妤的弟弟徐齐聃，他不仅是李贤的启蒙老师，也是最早教李弘、李显读书识字之人，如今已担任西台舍人。“徐师傅不仅学问好，而且人品端方、忠于国事，是当今之能臣。”

徐婕妤闻听此言当然欢喜：“舍弟才疏学浅，殿下谬赞。”

可媚娘听儿子提起此人，不禁苦笑——徐齐聃的学问确实很好，却有些迂腐。本来他教皇子们读书读得很好，却总爱“多管闲事”。李治和媚娘觉得李弘身体不佳、性情羸弱，想培养其英果之气，于是选了几个突厥酋长的子弟派到东宫当侍臣，陪李弘骑骑马、舞舞剑。徐齐聃知道后却上奏：“《诗经》有云：‘敬慎威仪，以近有德。’《尚书》有言：‘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阶闼小臣必采于端士，驱驰所任并归于正人。岂可命胡儿侍我天朝储君？”子曰诗云一番，搞得媚娘哭笑不得。还有一次杨夫人奏请为亡夫武士彟修缮祠堂，李治准允，还赐了不少钱，徐齐聃得知后又上书李治：“齐献公（长孙晟，隋朝名将，长孙皇后、长孙无忌之父）即陛下外氏，虽子孙有犯，不合上延于祖。今周忠孝公庙甚修崇，而齐献公庙遽毁坏，不审陛下将何以重示海内，以彰孝理之风？”皇帝外祖父的祠堂不及皇后之父的祠堂修得好，何以彰显孝道？闹得李治、媚娘都很没面子。换作别人这等没轻没重的话也不敢说，媚娘岂是好招惹的？念及他是个诚实认真的书呆子，况且他大姐徐惠与媚娘有旧，徐婕妤又是敦厚谦卑，瞧着众人面子不与他计较罢了；后来孩子们渐渐长大，便改任他为西台舍人，负责草拟诏敕文书。

自徐齐聃不再入内侍读，姐弟见面的机会也很少了。这会儿李贤提起，媚娘见徐婕妤挺欢喜，索性卖个顺水人情：“徐舍人居官清正又为我儿劳心不少，尊师重道是正理，皇家亦不能外。今日佳期难得，陛下何不将他召来，赐宴以示慰劳？”

李治深以为然，便派宦官去召，恰好今日徐齐聃正在西台当值，很快便来了。李治笑盈盈复述李贤之言，徐齐聃拜谢道：“沛王聪慧神睿，此乃天成，非臣所教。”

李贤越发神采奕奕，请示道：“儿府中高贤近来做了不少文章，孩儿读来爱不释手，正好随身带了几篇，很想请父皇御览。”说罢忙不迭召唤自己的侍臣，将文章献到御案前。

李治又与媚娘相顾一笑——这么快就把文章呈上来，必是早准备好的，这孩子近来越发爱显摆了。却也不点破，就在席上浏览起来。李治本就喜好文学，看了一篇果觉辞意俱美，赞道：“昔日张公谨以勇力驰名，没想到他仨儿子竟都是文采斐然之人。张大象在户部任职多年，张大素兼修国史，他家这个老三张大安更了不得，瞧这篇赋，大气磅礴啊！”说着捧给媚娘看。

媚娘虽也喜文艺，这会儿却只顾和小公主亲亲热热，哪有心思读文章？随便瞥了一眼，敷衍道：“是不错。”

李贤很适时地补充道：“儿臣以为，国乱而崇武功，国安而倡文学。今父皇、母后神功筑成，方有这些功臣子弟弃武从文。”

“刘讷言……”李治又拿起一篇，“此人是文吏出身吧？没想到还是研修《汉书》的学士，这篇史论辨析两汉君王之得失，鞭辟入里、发人深省。”又递与徐齐聃过目。

李贤仍不忘美言：“汉首倡以孝垂范天下，故国祚长久，为三代以下之最。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友交，言而有信。儿臣亦当谨遵孝道，效仿先贤。”

徐齐聃也附和：“六经茂典，百王仰则；四学崇教，千载垂范。推孝为忠乃士人之本，刘讷言文章虽好，沛王所见更是通透……”

话未说完李治忽然皱起眉头，将手里一篇文章摔在御案上：“这又是什么？”

李贤见父亲动怒，赶忙上前观看：

盖闻昴日，著名于列宿，允为阳德之所钟。登天垂象于中孚，实惟翰音之是取。历晦明而喔喔，大能醒我梦魂；遇风雨而胶胶，最足增人情思。处宗窗下，乐兴纵谈；祖逖床前，时为起舞。肖其形以为帻，王朝有报晓之人；节其状以作冠，圣门称好勇之士……倘违鸡塞之令，立正鸡坊之刑。牝晨而索家者有诛，不复同于彘畜；雌伏而败类者必杀，定当割以牛刀。此檄！

皇子们青春年少，又生在至尊之家，再勤奋也免不了嬉戏，尤喜斗鸡。这篇文章是游戏助兴之作，出自李贤府内修撰王勃之手，是写给李显的斗鸡的“檄文”。虽然不是道德文章，但李贤觉得此文引经据典、言辞倜傥、气魄雄壮，颇有尚武之风，足可与真正的战场檄文一争高下，故而献上博父皇一笑。

但李治显然没有诙谐之心，驳斥道：“斗鸡走狗乃浮浪子弟勾当，岂能登大雅之堂？你既读过《春秋》便该知道，鲁国曾因斗鸡生乱，乃至权臣祸国、社稷败亡。”

李贤根本没意识到此文又触动了父亲脑子里权力那根弦，犹自辩解：“这不过是游戏之作，孩儿只是觉得王勃才华横……”

李治又想起七哥李恽、小叔李元婴胡作非为给朝廷惹的那些麻烦，越发没了耐心，不容他辩解道：“皇家子弟当修身养性、纳谏去谗、诫盈崇俭、恪守礼数，为万姓之榜样，为家国之屏藩，岂可声色犬马玩物丧志，内骋倡优之乐，外崇耳目之娱？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贤贤易色’，难道全在嘴上？平日朕对你们纵容得还不够吗？”他话是对李贤说的，眼睛瞅的却是坐在一边吃吃喝喝的李显。

周王李显十四岁，与两个哥哥大不相同。他出生之际正是李治、媚娘刚刚击败长孙无忌夺得大权之时，为了炫耀胜利，他出生百日媚娘便请玄奘法师收其为弟子，法号“佛光王”。两三岁时又生一场病，为此李治又在伊阙（今洛阳龙门）开石窟、修筑佛像为之祈福，后来病算是痊愈了，但多年娇惯未免使他性情疏懒。虽然周王府同样拥有范履冰、孟利贞、苗神客等才俊之士，可他既不爱读书，也不喜欢跟文人打交道，整日带着一帮户奴、宦官胡玩，什么走马击鞠（马球）、斗鸡纵犬、双陆樗蒲，四处游荡招摇过市。今日父皇动怒，李显深知大半是冲他，也不敢再装糊涂了，起身垂首听训。

“这个王勃！”李治又不耐烦地扫了一眼那文章，悻悻道，“朕原以为他是个不错的后生才子，将来可辅佐我儿，跻身一代能臣。看来朕错了，二王斗鸡他非但不诫，反作檄文，此等左道之徒留之何用？徐爱卿，回去速草拟制书，将其逐出长安！”

“这……”徐齐聃犹豫片刻，还是应承道，“遵旨。”可叹王勃九岁成名，十六岁献《乾元殿颂》《宸游东岳颂》而入仕，授朝散郎，成为乾封之际最年轻的官员，不到二十便担任沛王府修撰，仅仅因为一篇游戏之作，锦绣前程就此断送！

李贤本欲讨好父皇，反倒招来一场训斥，虽说冲的不是自己，也觉脸上无光，实在不便再待下去，施礼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这便回去自省，从今以后好好读书，必不负父皇期望。”

李显也瞧风头不顺，赶忙跟着施礼：“儿也走了。”说罢追着李贤一溜烟跑了。

一场家宴闹得不欢而散，徐婕妤姐弟甚感尴尬，对视了一眼，也欲辞去；可还没来得及起身，又见蒋孝璋、范云仙急匆匆归来。

“弘儿病情如何？”李治方才那场发作固然是不喜王勃文章，却更因忧心太子病情所致。

“陛下切莫忧虑……”话虽如此，蒋孝璋自己却已露三分慌张之态，直挺挺跪倒道，“太子这次的病……或许、或许稍重。”

“唉！”媚娘瞧他神色便知不妙，忙将小公主交还张氏，朝下摆了摆手，见所有宫婢都离开了，这才道，“弘儿究竟得了什么病，你但言无妨。”

瞒着也不是办法，蒋孝璋只得叩首相告：“恕臣无能，太子所患乃是瘵疾（肺结核）。”

闻听“瘵疾”二字，李治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不治之症！

饶是媚娘平素心志坚韧，也险些垂下泪来——我近二十年的心血恐是白费啦！

蒋孝璋见二圣悲痛，忙安慰道：“此病虽属顽疾，也全非无药可医，痊愈者也是有的，况皇家良药齐备，若能善加调养……无论如何，臣必竭尽全力。”这话他自己说着都不大有底气，隋朝名医巢元方有云：“瘵疾者，虚劳而咳嗽，腑脏气衰，邪伤于肺。久不已，则胸背微痛，惊悸烦满，咳逆唾血。”长此以往五脏俱损、百脉俱坏。莫说这病几乎无法治愈，即便维持下去，太子后半辈子也是个药罐子，将来能不能繁衍后代都难说！

李治顿足喝问：“我儿怎会染上这等恶疾呢？”

“这……”蒋孝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含糊糊道，“人无千日之好，或许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哦不！吉人自有天相，太子洪福无尽，必能转危为安。”他实在有些语无伦次了，有些话没法跟皇帝直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李弘自幼便体虚羸弱，此乃先天之不足，常伴虚热盗汗、咳嗽气喘等症。若似别的皇子那般悠闲荣养也罢了，偏偏他是太子，生来肩负家国之任，读书习学、参朝听政乃至种种礼仪庆典，样样少不了他；但凡稍有懈怠，莫说二圣要管，连东宫那帮侍读、洗马也要上谏章，何尝有闲暇休养的机会？本就越来越虚弱了，从八岁起皇上就屡屡要他监国，管不管事总要跟着看一堆奏疏，五劳七伤、日复一日，病到这步田地不过是早晚的事。但这话怎么跟二圣明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他们何尝不是对李弘寄予厚望才着力栽培？

徐婕妤和徐齐聃就在一旁，无意中得知这噩耗，也不免心疼，都跟着说宽心话：“太子名应谶纬，乃是老君临凡，天命所归，自然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还望陛下保重龙体，不要太过忧虑。”安慰之言谁都会说，但“名应谶纬”却不足以为恃，名字还不是由着母亲起？是否真是太上老君临凡，谁知道？

“唉……”李治也没心思究溯病源了，对他而言李弘的病情之忧只是一方面，更严重的是社稷之忧。他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头，半晌无言，背着手在大殿里踱了两圈，倏然回头对媚娘道，“或许这真是天意吧。弘儿虽病，咱们贤……”

“陛下！”老夫老妻早有默契，媚娘已猜到他打什么主意，根本不容他把话说出口，立刻高声打断，以凝重的目光直视着李治，一字一顿道，“前事莫忘啊！”

“呃？”李治陡然一颤，缓缓低下了头——他原本想说，李弘若实在病情严重难以承继大统，就改换太子，可媚娘“前事莫忘”四个字点醒了他。李弘自媚娘正位中宫就被立为太子，且名应谶纬、无可争议，稳稳当当在东宫住了十五年，一旦废掉麻烦就大了。虽说目前来看李贤的才智似乎可以胜任，但那毕竟还是废长立幼，尤其对外间臣民而言，他们不会晓得深宫之事，不会了解太子真的有病，只会往皇帝移爱那方面揣测。将来李显、旭轮长大，或另有才艺，再生觊觎之心怎么办？先帝曾有谕，储君之位不可经求，这规矩是以无数悲剧换来的。李治想起父辈因储君之争闹出的玄武门之变，想起李承乾、李泰、李恪仨哥哥的手足之憾，想起侯君集、张亮、刘洎等丧于党争的大臣，想起刚刚因兄弟阋墙被他消灭的高丽，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难道悲剧又将重演？难道群臣各附一党的局面又要重现？光是想想他分别派给李贤、李显的那些才俊之士就够可怕了。再者前番已废杀李忠，再度废立天下人将如何议论，他这个皇帝颜面何存？当初信誓旦旦“老君当治，李弘当出”的谶言又该如何圆饰？

为了社稷之安，李弘的地位不能变！

想至此李治稳了稳心神，目光又变得坚定起来，回顾蒋孝璋道：“太子身系天下，朕要你尽一切可能为他医治，自即日起政务不必劳他分心，你也给我住到东宫去，把病治好便是最要紧之事。”

“微臣遵命。”

“还有……”李治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太子之疾暂不可声张，对谁也不要提。”

“没错，切记不可！”媚娘也嘱咐道。

蒋孝璋忙道：“陛下和娘娘但放宽心，我虽已确诊，并未对太子乃至任何东宫之人明言。这个病谁都知道不好，若叫太子得知，只怕他心里难受，就更不易医好了。陛下用心良苦，还是莫声张为妙。”他一介太医，本领再高也只是从治病这方面考虑问题，根本没搞明白二圣不准声张的真实用意何在。

治病要紧，蒋孝璋不敢怠慢，随即收拾东西搬往东宫。徐氏姐弟又说几句安慰的话，也叹息而去。殿内只剩他夫妻二人，李治终于禁不住内心的苦痛，颓然坐倒在御座上：“怎么办？朕可怎么办啊？”他眼中已有盈盈泪光。

媚娘也毫无办法，苦着脸道：“咱终究只能尽人事，未知天命。不过就算弘儿沉疴日重也不能另图他志，哪怕有一丝希望也别放弃。若他真的……唉！到那时再续东宫之主也算顺理成章，不至于出乱子啊！”无论李弘、李贤还是李显都是她亲生的，作为母亲她更不愿看到自己儿子出现纷争。

“也只好如此了。”李治脑子都乱了，“眼下又该如何？他既患此恶疾，纳妃之事还办不办了？”

媚娘把牙一咬：“千万莫露声色，乱了群臣之心。纳妃之事不但要办，还要办得体面热闹。”

“他病成这样还纳妃？”李治也算久病成医，多少懂得一些——痨者忌色。

“无论如何，孩子们的婚事不能再拖。”媚娘也是无奈。莫说李弘已十九岁，李贤、李显也不小了，该开始考虑婚事。但依照长幼之序，李弘不纳妃他俩的事也没法办，如果拖延下去那就都耽误了。

“那就尽快办吧……”李治自欺欺人道，“但愿这桩喜事能冲冲他的病。”

媚娘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愿列祖列宗、天神佛祖保佑我儿无恙。”一语未毕，忽见侍立在殿角的范云仙偷偷朝她挤眉弄眼——莫非另有机密之事？

媚娘强抑伤感，扭头劝道：“陛下也多保重龙体，早些歇息吧。今晚我回含凉殿，为弘儿设摆佛龛念经祈福。”说罢施礼而退，垂头丧气出了蓬莱殿。

没走出几步，范云仙就一溜小跑跟上来，左顾右盼一番低声道：“娘娘，方才我随王君德一起去东宫，偶见几个中御府（殿中省）的宦官嘀嘀咕咕，奴才便派了一个平日与他们相熟的小使去套交情，想探探他们说些什么，没想到获悉一桩骇人之事。”

“唉……何事？”

范云仙的口气格外小心：“其实此事奴才也不确然，但关乎皇家和娘娘一族的名誉，还是请娘娘查实一下为妙。”

“哼！又是什么风言风语的，还要本宫亲自查实？”媚娘倒也没当回事，毕竟背后嘀咕她的人太多，现在李弘的病还愁不过来，哪儿有工夫计较那些鸡毛蒜皮？

可她万没想到，范云仙随后说出的这件事会给她带来多么巨大的打击……

二、将星陨落

一直以来，武敏之在媚娘心里的地位很微妙。

媚娘无法忘却与武顺母女的恩怨，尤其敏之已察觉到贺兰之死的真相，这使她不得不存几分戒心，但她又不能舍弃这个外甥。武家已没什么亲戚，元庆、元爽、惟良、怀运都被铲除；远房堂兄武志元、武仁范等人虽然和她没恩怨，但年龄差距甚大，有的年迈致仕，有的已经病逝了，堂侄中又没有杰出人才。类乎武志元之子武懿宗，当初蒙她恩典选为太子右千牛备身，如今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文不成武不就，吃喝玩乐倒是行家，历任几个职位皆不合格，非但没升官，反倒因过错被黜为从七品都水监丞，朝廷要不是看皇后的面子早把他轰回老家了，这样的人根本没法提拔。至于亲侄子，元爽之子武承嗣似乎倒是上道，自从他父亲死后他一再上书恳请媚娘垂怜，表示愿意不计前嫌做牛做马，只求媚娘将他们母子从流放之地赦回；不过媚娘反应很平淡，毕竟积怨甚深，这笔冤仇恐不易化解。左瞻右顾再无旁人，堂堂国母总不能连个像样的本家亲戚都没有吧？相较之下敏之改了姓、承继周国公爵位，是与她关系最近的晚辈。再者敏之也确有几分才干，是个能办事的人。

当今朝局形势微妙，右相阎立本、左相姜恪地位虽高，但二人功劳不大，凭资历熬到今日，真正举足轻重的同东西台三品郝处俊、李敬玄。郝处俊因征高丽建功，跻身宰相，而他还有另一重身份——昔日宰相许圉师的外甥。当初许敬宗、李义府与许圉师不睦，借许圉师之子田猎杀人一案将人家整得灰头土脸，现在风水轮流转，人家的外甥坐到宰相位置上，能买媚娘的账？李敬玄也是不容忽视的人物，他资历虽不甚老，却是李治昔日侍读，潜邸旧臣圣眷非凡，岂会参不透皇帝抑制皇后权势的心思？单一个刘仁轨就够厉害了，再添上这两个人，还有崇尚礼教、作风死板的张文瓘，沉郁寡言、心里精明的戴至德，对媚娘而言这些人都要谨慎应对。

这种情势下武敏之的作用便日益凸显，如今他是媚娘在朝廷中的重要耳目，晋升三品散骑常侍后，在媚娘一再恳请下，李治又命其兼任兰台太史，率李怀俨、李嗣真、胡楚宾、周思茂、裴炎等弘文馆学士刊正经史，一方面是修书，另一方面也是趁机在青年学士中为媚娘物色人才，培养亲信。敏之是个做事用心之人，加之品貌出众、举止倜傥、贪图风流，又仗着中宫势力，确实结交不少朋友，为媚娘笼络了一些文人。更为难得的是，他和几位皇子的关系很不错，尤其与李贤意气相投，经常一起郊游，诗文唱和，李贤还曾带着侍读李善等人到弘文馆，与他手下那群文人一起探讨文章。正因为这些缘故，媚娘渐渐对他放了心，甚至开始倚重。

然而范云仙却突然告诉她一个消息——据传闻，武敏之可能与那位既定的太子妃杨思俭之女有染！

媚娘半信半疑，这桩婚事是母亲最先提出来的，敏之不可能不知此女的身份，甚至还开过一次玩笑。固然他年少风流、招蜂引蝶，也不会胆大到引诱太子妃吧？

此等丑闻关乎皇家颜面，媚娘不便声张，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悄悄把母亲和敏之召到自己寝宫，屏退所有宫婢，命范云仙紧闭殿门在外看守，这才怀着忐忑的心情提起此事。武敏之都没等她把话讲完就匆匆请罪：“娘娘赎罪，孩儿一时糊涂，确实做下越礼之事，引诱了那位杨姑娘……”

媚娘只觉胸口气息一窒，若非手扶桌案险些晕厥，继而缓过气来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亮银烛台，劈头盖脸朝他打去！

那支蜡烛还在烧，险些引燃了敏之的发髻，媚娘早忘了自己的尊贵身份，揪住他头发，抡起烛台狠狠地打。

“松手！别打啦！”杨夫人匆忙拾起拐杖，护到孙儿身前，“他就是有错，你也不能下此狠手啊！”

“这便狠了？”媚娘气得浑身颤抖，“您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他玷污了皇家声誉，甚至玷污了整个朝廷。打几下就狠了？这是掉脑袋甚至抄家灭门的罪啊！”

杨夫人却道：“天大的罪又不是担不起，就算万岁知道了还真能抄咱家？是亲三分向，他不过是年少风流、浪荡不羁，你就不能替他遮掩遮掩？”

媚娘听母亲这话越发有气：“这门亲事是咱家力促的，如今弄成这样子，还怎么迎娶？传扬出去皇家脸面何存？”

只要孙儿有难，杨夫人一切是非都顾不上了，只是张开手臂一味护着：“他年轻不晓事，你就饶了他吧。”

“不行！”媚娘弃了烛台，一把抢过母亲的拐杖，继续追打着：“死狗奴！跟我去见万岁，把这事说清楚，看他要不要你命。”

“娘娘开恩啊！”武敏之扬手挡开拐杖，乔模乔样揉着膀子，装作打疼了的样子，继而英俊的脸上又露出一屡笑靥，那是放肆的、玩世不恭的表情，或许他这种笑容能让情窦初开的少女羞涩，能让风流泼辣的妇人春心荡漾，但此时此刻媚娘只感觉毛骨悚然——什么年少风流、浪荡不羁？这完全是有意为之，是报复！是挑衅！是算计！这狼崽子从没释怀他妹妹的死，但他食我之禄无力反抗，就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羞辱我！还要羞辱我儿子……不！或许他的用心比这还要歹毒百倍，倘若此事蒙混过关未被察觉，婚后他和太子妃继续藕断丝连，难保那姓杨的死丫头不会生出个他的孩子，试想万一野种侥幸承继弘儿之位……天哪！那时他不仅彻彻底底报复了我，甚至篡夺了整个天下！狼子之心何其阴毒？

恐惧之后，媚娘愈加愤怒——真是错翻眼皮，你以为有我母亲撑腰便可为所欲为吗？你以为我在乎家丑外扬、不会大义灭亲吗？你以为你替我在朝中办事，就拿住了我的脉，我便不敢动你了？我武媚岂容欺辱我儿子的人活在世上？何况弘儿还是堂堂皇太子，国法家法哪样治不了你？狼崽子，我今天就要你的命！

想至此，媚娘高高举起拐杖，用尽全身力气照定敏之的头狠狠砸下去。只闻一声闷响，敏之额角汩汩流下鲜血，染红了他俊美的面庞：“你……”他欲言又止，眼中露出一丝怨毒的目光，却就势扑进祖母怀中。

媚娘兀自不饶，狠狠在他身上踢了一脚，继而朝外嚷道：“来人呐！把这无法无天之人押下去，给我乱棍打死！”闹得这么厉害，范云仙在外面早听得一清二楚，可他晓得此乃皇家丑事，传扬出去谁脸上都不好看，也不好真把人家打死，硬是装作没听见。

“冤孽！冤孽啊！”杨夫人紧紧抱住敏之，用肥大的衣襟将他护在怀里，苦苦哀求，“我受尽辛苦沙内澄金生了你们姐妹仨，原指望个个富贵美满，哪料得磨砖成镜、水中捞月。如今死的死、亡的亡，除你之外就剩这点儿骨血了，你要还把他往死路上逼！佛祖啊，我还享的什么荣华，受的什么富贵，不过是黄连木做的磬槌，心里苦楚有谁知……”干号了这么几声，狠狠瞪着媚娘，“不如你、你先把我打死吧！”

媚娘见母亲跟自己寻死觅活的，简直欲哭无泪：“您老也太偏心了吧？且不论弘儿是何身份，他贺兰小儿是您孙儿，难道弘儿就不是您孙儿吗？凭什么他这般欺辱弘儿？”

杨夫人掏出帕子，亲手为武敏之拭去血迹，抽抽噎噎道：“反正我就是不由你动这孩子，要动他先要我的老命！不就为一个妃子吗？大不了思俭之女不要了，再给弘儿另挑一个。”说罢死死抱住敏之，轻轻吹着他受创的额头，“怎样？还疼吗……”

媚娘注视着这一幕，二目欲喷出火——这算怎么回事？与杨家的亲事是您老提的，若不为了圆您的心愿，鬼才在乎结这门亲！我受过你们弘农杨氏什么恩？我受苦之时那些杨家亲戚又在哪儿？还不都是看您面子？如今您却为了这小子，什么亲上加亲的全不顾了，他算什么？荒唐越礼，为老不尊，念的什么经，修的什么佛，有些事真当我不知吗？

媚娘想咒骂、想呐喊、想把浮华家世之下埋藏的丑事全抖出来，但她望着母亲凄惨的样子，望着那如雪的白发、堆垒的皱纹、日渐佝偻的背，又不忍再说。母亲年逾九旬，还能有几日光阴？何必把一切戳破，搞得老人家无地自容呢？

杨夫人爱怜地注视着敏之，苍老如枯枝般的手抚着他的额头，那神情仿佛想在摆弄一件无价之宝，又像是小姑娘捧着心爱的娃娃。媚娘将拐杖一抛，怅然坐倒在榻上，也不知是该哭还是笑，唯有对天吁叹。正在无语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似有许多人快步奔过廊下，又听见范云仙正与几个宫婢说话，声音越来越嘈杂，继而又隐隐听到远方有呐喊之声，却不知喊的什么。

“怎么回事？谁敢搅扰，给我打！”媚娘满腹怒气无可发泄，朝外吼道。

范云仙将殿门微微敞开一道缝，朝里面回道：“听说是大兴善寺正堂起火，各处闲散的宫女、小使都往蓬莱山上跑，咱的人也跟着凑热闹，大伙儿儿都去登高张望呢！”

媚娘还没反应过来，杨氏却已面露焦急之色，唯恐自己耳音沉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哪儿着火？”

范云仙把头探了进来，高声回道：“大兴善寺！”

“啊？！”杨夫人搂着敏之的手顿时松开，慌乱间摸不到拐杖，想挣扎着站起来，却身子一晃摔倒在榻边。

“娘！”媚娘也顾不上发火了，忙扑过去搀。

“快、快带我去看。快啊！”杨夫人气喘吁吁，仍不住嚷着——若论寺庙建筑精美、高僧云集自然当推大慈恩寺，玄奘法师圆寂后其弟子窥机法师传其衣钵主持译经场，但若论及庙宇广阔则首推大兴善寺。这座寺院是隋文帝敕建的皇家道场，因杨坚在北周时爵封大兴郡公，该寺又坐落于靖善坊，故而取名大兴善寺，占地之大乃京城诸寺之最，一应制度与隋朝太庙相同，其开山祖师灵藏大师不仅是有道高僧，还是杨坚的总角之交，兼管天下所有寺院和僧尼事务；天竺高僧达摩笈多也曾在此翻译佛经。入唐后大兴善寺虽不再受皇家青睐，但在教众心中的地位依然崇高，万众朝拜香火鼎盛，尤其弘农杨氏族人更视之为圣地。

眼见老夫人急不可待，谁也顾不上方才那场争执了，媚娘和敏之双双搀她出门，范云仙扯着嗓门把休息的宫婢宦官都喊出来，一行人打着灯笼、抬着肩舆绕过太液池，跌跌撞撞攀上了蓬莱山。刚一落轿，杨夫人便跪在冰凉的山石上，面朝正南双手合十，不住祷告：“佛祖菩萨显灵，佑我宝刹脱此劫火！念彼观音力，火坑变成池。澍甘露法雨，灭除烦恼焰……”虽说靖善坊距东内很远，但此时夜半三更黢黑一片，那幽幽火光一望可见。

武敏之想将祖母搀起，但杨氏不肯。媚娘见母亲如此虔诚，索性也陪着跪下来。皇后既跪，侍驾的宫女宦官焉有不跪之理？呼呼啦啦全跪倒在山间，也不管会不会念经，都跟着念叨着：“老天保佑，快快灭火啊！”

然而众人的祈祷终究没能感动皇天佛祖，火势非但没小，反而越来越大，不多时那熊熊火焰染红了半边天，腾起的滚滚浓烟宛如一只庞大的怪物，张牙舞爪盘旋在长安城上空——极尽一坊之地的大兴善寺完全笼罩在火海之中。

“阿弥陀佛……难道是天意？是劫数？”杨夫人身子一软，瘫倒在山石上，两行老泪簌簌而下，“天意啊！庄严宝刹毁于一旦，自此妙法难传，莲花不绽，我弘农杨氏福泽尽矣……”

大火不仅烧掉了佛寺，似乎也烧掉了杨夫人的精神寄托。无论是丈夫亡故寄人篱下的日子，还是在女儿入宫无依无靠的岁月里，早已年过半百的杨贞之所以能够坚强地挺过来，依靠的就是信仰。无数个凄凉黑暗的深夜，她默默吟诵着《法华经》，期盼着希望降临。隋朝早已经灭亡了，不可能再复辟，但作为隋杨宗室之女，杨贞依旧希望她的家族能够永远兴旺、富贵绵长。然而与皇家联姻失败，还有这场无情的烈火，终究还是毁灭了她的希望——关陇贵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历史注定迈向皇权独尊、迈向科举之路，哪怕是作为媚娘亲眷的弘农杨氏，迟早也会像被媚娘打倒的长孙氏、于氏等关陇名门一样，无可避免地归为平凡，泯然众人矣。

见母亲哭得这般凄惨，媚娘心中的那些委屈早已烟消云散。无论母亲有多偏心，无论母亲做错了什么，甚至干出多荒唐的事，她毕竟是赐予自己生命的人啊！媚娘再也不说一句埋怨的话了，爬过去紧紧抱住母亲，陪着她一同垂泪……

看在母亲情面上，媚娘没再追究此事，但是却将对武敏之的仇恨牢牢埋在心里。杨思俭之女既被敏之玷污，自然不能再做太子妃了，这桩婚事出尔反尔，该如何向李治解释？实话实说不仅有碍皇帝颜面，事涉自己外甥更是莫大耻辱。无奈之下媚娘只能硬着头皮跟李治编瞎话，说杨姑娘突然身染恶疾，对李弘的病情恐怕更不好，也难尽儿媳之孝，还是不要她了。李治倒是丝毫没犹豫就答应了，宣布推迟太子大婚。此时他顾不上这么多，靖善坊的火灾闹得长安人心惶惶，为了平息种种皇天不佑的流言，他宣布重建大兴善寺，惜乎许多珍藏的佛经亡于大火，已无可挽回。而且除了这场灾难，他又获知一个悲痛的消息——英国公李薨逝！

再无畏的英雄也难逃寿数，李毕竟是有年纪的人了，其实早在辽东作战之时他已感觉不好，是强烈的责任感和为国建功之心支撑他打赢了高丽之役。如今凯旋，告慰了先帝英灵，老将军也已精疲力竭，很快就病倒了，日渐垂危。

李治闻讯后连忙调其弟晋州刺史李弼入京，转任司卫少卿（卫尉少卿），便于侍奉汤药，然后又将他家在各地任职的子弟召回京师，都集于晋宁坊司空府邸。除此之外还赐予御医御药，甚至让僧道念经禳寿，竭力挽救老将军的生命。

但皇帝的一切美意李都拒绝了，甚至连家人准备的汤药也不再服用，声称：“我不过一山东农夫，如今位极人臣年近八旬，夫复何求？死生有命，不必再寻医问药。”他已做好坦然面对死亡的准备，只想平平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

这一天，他突然对弟弟说：“今日我感觉好一些，想和全家人喝顿酒。”李弼料想兄长是大限将至回光返照，却不忍拂逆其意，按捺悲意准备宴席，全家人围聚在病榻前强颜欢笑。李仔仔细细审视了所有人，平静地说：“我快死了，今天是向你们道别，大家别哭，我还有几句重要的话要说。昔日追随先帝建功立业者甚多，若房玄龄、杜如晦之辈，我亲见他等自寒微而富贵，死后却因子孙不肖家业败亡，一生心血付诸东流，令人惋惜……”说到这里，他勉强拍了拍李弼肩膀，“咱们自草莽起家，今日之尊贵得来不易。我走后子孙后辈就托付于你了，你要好好管教他们，倘有言行乖张、忤逆不孝、交结匪类、居心不良者，当以家法处置，宁可打死也不能纵容，等到他们祸及满门就晚啦！”李弼闻听此言焉能不悲？却只能强忍泪水点头应承。

虽然得到弟弟的承诺，李心里仍不踏实，微微瞟了一眼嫡长孙李敬业——李敬业早已不是个孩子了，而且善骑射、有勇武，前番接任梓州刺史确实平定叛乱立了功。当时蛮人聚集为寇、搅扰州县，官军与之隔河对峙，敬业到任后竟将所有官兵遣返，只带两个仆从渡河。蛮人见新任刺史只身而来都很诧异，敬业直入其营，对叛乱酋长说：“国家知尔等并无反心，皆因贪吏所逼乃至于此，大可免罪归田。若执意举兵便真成了叛贼。试想尔等区区之众挑战朝廷，能活几日？”众酋长闻听此言大骇，赶忙遣散子弟部众，然后向敬业投降。敬业也不深责，只将他们每人打数十板以示惩戒，然后悉数释放。一场叛乱消弭于无形，自此四境安然。

此事传至京师，群僚都称赞他们李家一门英才，李却亦喜亦忧——立功固然是好事，但敬业的胆子也忒大了，如果那些蛮人不讲理或是一时激愤，岂不坏了性命？我虽征战一生，然事事谨慎，从不做冒险之事。敬业却喜欢冒险，又性情张扬，会不会因此招来祸端败坏家门呢？

并非李想得太多，而是世事变得太快。莫说房玄龄、杜如晦之辈，就是权势熏天的长孙无忌到头来也不家破人亡了吗？李义府春风得意之际也曾傲视百官，岂会料到最后死在岭南烟瘴之地？兴衰无常，盈亏轮回，世事总是难以预料的。当年李对先帝李世民意气相投、忠诚不二，乃至先帝以后事相托，可是李世民临近驾崩之际还是将他远谪叠州加以考验，可见帝王之心永远是可怕的，永远是不可揣度又不能不揣度的。李世民如此，李治亦如此，更何况李治身边还多一个心机不可忽视的武媚娘，岂能不谨慎？

虽然李身份高贵受人尊敬，但他心里清楚，其实不少人对他有微词，尤其事不关己保持沉默，为皇帝粉饰太平，还有维护皇后武氏这方面。固然他在朝堂之上缺乏一些气魄，但也只不过想远离是非，留此有用之躯为国家多立些功劳；诚然他对废立中宫以及皇后擅政持漠视态度，却也是没觉得皇后对社稷有何严重威胁，一个连自家兄弟都废黜殆尽的女人，能闹出什么花样？说到底李始终把自己视为一个军人，唯有在战场上才能大胆展现自己豪气干云的一面。就此而论他这一生波澜壮阔、所向披靡，且无怨无悔，足矣！至于子孙祸福，又有谁能预料呢？

不想了，再想也没有用，大丈夫平生快意、来去潇洒！李心满意足端起酒杯，在家人的祝愿声中饮下这辈子最后一口酒，永远地睡去了……

总章二年十二月，战功赫赫、威震四夷的大唐军神李走完了他的一生，终年七十六岁。李治悲痛至极，宣布辍朝七日为之举哀，追赠其为太尉、扬州大都督，谥号贞武，陪葬昭陵。下葬之日李治亲率百官送行，连有病在身的李弘也参加了葬礼，李治登上未央古城，眼望灵车唏嘘不已。

李生前早有遗命，丧葬之物一律从简，只以普通的板车载柩，敛以常服，陪葬品只有十几个陶马、偶人。李治也不忍违背老将军之意，他所能做的就是为李修一座特殊的陵墓。这座陵墓仿照西汉时大将军卫青之陵，修成三座山峰的形状，它们是阴山、铁山、乌德鞬山，以彰显李平定东突厥、薛延陀的不朽功勋。

或许是对英公之逝心有感慨，转年正月初三，刘仁轨便向李治递表请求致仕。此时刘仁轨身体还很强健，并未染恙，但《礼记》有云：“大夫七十而致仕。”确实是到了急流勇退的年纪。李治虽有些不忍，但看他去意已决也不好强留，便准了。刘仁轨走后仅一个月，许敬宗也上表致仕——他都快八十了，而且老病缠身，这几年虽挂名同东西台三品，其实极少到政事堂去，连大朝都不参加了，之所以恋栈不退就因为刘仁轨身居相位。当初他和李义府整过人家，万一告老还乡，人家反过来整他，人走茶凉如何应对？如今冤家已去，终于可以放心退休了。

三位重臣或死或退，李治的心情愈加低落，最后的凌烟阁功臣和最后的秦府学士都永远离开了朝堂，这似乎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面对战后灾荒萧条的状况，以后的路又该怎么走？为了扫去前一年的晦气，李治决定在科举上广开洪恩，这一年放宽进士名额，襄阳才子杜审言等共五十四人进士及第，是科举创立以来录取人数之最。明堂暂时不修了，“总章”似乎也不必再议，于是再度改元，这次的年号是咸亨，取自《易经》“含弘光大，品物咸亨”。但求国家安泰、万事亨通，表明了李治希望与民休息、与兵休息的愿望。

当然，忙忙碌碌这几年李治也渴望休息一下，毕竟他的风疾并未痊愈，又接连遇到烦心事，水旱灾害、高丽叛乱、太子生病、京城火灾、重臣离去，这一切已经够他受的了。他决定暂时离开长安，去岐州万年宫休养一段日子。

而媚娘又何尝不是心事重重？且不论李弘之病，李的死对她也是有打击的，当初若不是那句“此陛下家事，何必问外臣”一锤定音，她能否斗败长孙无忌尚未可知；固然李算不上她的心腹，但出于曾经的联手、共同的利益，李还是很维护她的。如今老将军死了，许敬宗又彻底退休，好不容易提携起武敏之，还是个驯不服的狼崽子，以后该如何发展势力呢？因为愁烦她也有休养的意愿，又考虑母亲因大兴善寺之火一直郁闷，索性把老人家也带上，同去万年宫。

可老天偏偏不让他们顺心，启程之后雍州就下起了大冰雹，既已离京不便再回去，圣驾冒着恶劣的天气逶迤前行，到达岐州时众人已颇狼狈。二圣还倒好说，杨夫人年岁太大，不慎染上风寒，很快病倒了，媚娘深悔把她带出来，顾不上自己休息了，衣不解带伺候在病榻边；李治也很关注，命上官琮和众位侍御医悉心照料，老人家总算是稍见起色。而他们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突然接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噶尔钦陵突然率领吐蕃军大举进犯，攻陷西域十八州，占领安西都护府所在的拨换城（今新疆阿克苏）！

安西治所失陷，这意味着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完全失去控制，天山以北、以东大半个西域已落入吐蕃之手。李治既惊且怒，吐蕃虽与大唐不睦已久，但名义上仍是宗藩关系，总还看着当初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联姻的面子，二十年来禄东赞执掌吐蕃大政，无一日不在觊觎西域之地，却从不敢公然与大唐翻脸，一切行动都打着针对吐谷浑或西域某国的名义进行；如今的噶尔兄弟却毫无顾忌，刚掌握权力就明目张胆来夺地，岂不是没把泱泱大唐放在眼里？

李治一再容忍并非畏惧，而是考虑到连年用兵灾害严重，想暂时与民休息、与兵休息，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打也不行了——西域是大唐无数将士血染沙场换来的，寸土不可予人！而且这不仅是为土地而战，更是为民族而战、为尊严而战。既然胆敢侵犯我大唐，那就叫你付出代价！

咸亨元年四月，李治任命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拉萨）道行军大总管，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副之，率十万大军征讨吐蕃。

第五章 以退为进自请废后，媚娘重掌大权

一、全军覆没

中原之地的五月早已百花盛开、暖意融融，而在西部高原之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姗姗来迟的春光刚开始眷顾这方土地，高原山峰的积雪也才开始融解，化为一条条涓涓细流，或是滋养着勃勃萌发的青草，或归入零星漫布的湖泊，抑或徒劳地消失在无垠沙漠之中。虽然白天已经很温暖，甚至烈日有些刺眼，但黄昏以后依旧寒气逼人，尤其那冷硬凛冽的狂风，裹着阵阵寒气、卷着细微沙尘，吹在脸上如刀子割肉一般，把所有人的双颊都染得通红。

为了应付这可恶的大风，唐军将士都用麻布把脸裹起来，特别是纵马狂驰的骑兵，更是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就连主帅薛仁贵也不例外。此刻这员悍将正一马当先，向着吐蕃重镇乌海城（今青海托素湖一带）驰骋。

虽然薛仁贵已是威名赫赫的大将，但以往的战功都是在李、程名振、郑仁泰等前辈名将指挥下奋勇冲杀取得的，此番出兵其实是他头一次作为统帅独当一面。只因李、苏定方先后过世，刘仁轨又年老退休，如今众将之中也就属薛仁贵威望最高了，故而李治授予其大总管之职，寄予厚望。为了不辜负天子的信任，他不仅激励将士为国杀敌，还对进军路线做了研究。

在他统领下，四月初唐朝十万大军从鄯州（今青海乐都）出发，进入敌境屯于大非川（今青海湖以南、星宿海以东地区）。对于大非川这个地方，唐军一点儿都不陌生，贞观九年，李靖、侯君集、薛万彻等几路大军就是在此会师，彻底征服了吐谷浑，继而穿越大漠消灭高昌国。而三十五年后的今天，薛仁贵要做的事与当年恰恰相反——当今天子李治虽然没上过战场，却并非丝毫不谙兵事。此番出兵薛仁贵的职务是逻娑道行军大总管，然而那只是对外释放的迷雾，他的真实意图并非直捣逻娑跟吐蕃死拼，而是遵照李治原先的计划，扫清河源之地的敌人，帮助慕容诺曷钵复立吐谷浑汗国。

吐蕃地域广阔、将士勇猛，绝非局限于一隅的高丽可比，对付他们，强攻硬打绝非上策，唯有精心谋划才能大获全胜，而制胜的关键就在吐谷浑故地。前番噶尔钦陵入侵西域，号称有二十万大军，这数目肯定是吹嘘，但吐蕃的精锐之师必然大部分已开赴前线。大唐若能趁此时机恢复吐谷浑故地，借助诺曷钵的影响力招揽吐谷浑旧部，继而屯驻大军卡住冲要，不啻于在吐蕃腹地和西域四镇之间筑起一道铜墙铁壁，使其南北不得兼顾。到时候噶尔钦陵孤悬于外无以为继，进不能取、退而无路，唐军大举反攻，再加上西域诸国举兵响应，他那所谓二十万大军还能活几人？

这是十分厉害的一招，但也有极大风险，在摸不清河源之地兵力部署的情况下贸然进军，有可能陷入敌军包围。为此薛仁贵做了妥善的安排，他命副总管郭待封、阿史那道真留驻大非川，修筑营寨保护辎重，自己亲率三万精锐骑兵背道而进奇袭乌海，若能成功便调大军前来会合；若遭遇强敌难以推进，则退守大非川，仍可与吐蕃对峙，慢慢谋求胜利。

即便如此薛仁贵还是万分小心，出于安全考虑他并没有直接杀奔乌海，而是取道西南，涉过瘴气弥漫、行军艰难的河谷之地，借地形掩护迂回至乌海以南，从敌人背后下手。总的来说计划还算顺利，他成功绕到敌后，出其不意击溃了驻守河口（今青海玛多）的吐蕃军队，将敌人斩杀殆尽，并俘获牛羊万余，转而回攻乌海。

旗开得胜斩获颇丰，河口回师一路坦途，再没遇到敌人的阻击，胜利似乎就在眼前，但薛仁贵心中却暗藏隐忧。仗虽然打得顺，但现在已是五月中旬，比他预想的迟了五六天。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五六天时间可能发生许多事，谁知此刻钦陵是否得到消息，是否已从于阗回师救援？延误固然是河滩谷地不易行军造成的，但也与士兵拖延有关。薛仁贵感觉这帮士兵似乎大不如前，当年他率军远涉大漠、鏖战天山，将士生龙活虎无一掉队，而现在他所率领的已不是那支铁军。经过多年的征战，那些英勇无畏的将士许多已战死，或是富贵还乡，还有不少人被派去驻守百济、高丽之地；现在从征的这些士卒无论战斗经验还是身体素质都差了一大截，在高原连续驰骋几日便体力不支，中途不得不两度停下休息，若非在河口打了胜仗士气旺盛，只怕现在早懒散得不成样子了。而且他亲率的这支骑兵已是十万人中的精锐，驻守大非川的人更不济，凭这等士兵若遇强敌恐怕很难占便宜。不过相较士兵的问题，还有一件事更令薛仁贵烦恼——将帅不和。

此番出征皇帝给他派了两个副手，阿史那道真和郭待封。阿史那道真乃突厥处罗可汗之孙、名将阿史那社尔之子，此人粗率莽撞，但为人还算敦厚，对他言听计从，麻烦出在郭待封身上。

郭待封乃先朝名将郭孝恪之子，又是制举学综古今之人，在高丽之役统领南军名声大噪，晋升左卫将军。他自诩文武全才，又曾随父镇守鄯州，因而不服薛仁贵调遣，从一离开鄯州就吵吵嚷嚷、微词不断。薛仁贵虽是主帅，毕竟第一次独统大军，不愿意与部下闹僵，能忍让的尽量忍让。无奈郭待封自视甚高，仗着才学指摘他的战略，整日孙子吴子、兵法有云什么的；薛仁贵出身卑微，不过是个没钱修祖坟才参军求富贵的农夫，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筐，虽有满肚子想法又怎辩得过这位制科中举之人？只能暗憋暗气。至大非川分兵之际，郭待封要求自领一军直捣乌海，薛仁贵终于忍无可忍大发脾气，最后以主帅之威强令其留守营寨。事情虽然过去了，薛仁贵仍不踏实，谁知他离开之后姓郭的又有什么举动？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奇袭战已经打到这个地步，唯有努力继续下去了。想至此他咬紧牙关，挥舞皮鞭，越发打马向前……

经长途跋涉，唐军距乌海已近在咫尺，这里因湖泊而得名，附近数十里是一片丰美的草原。随着快马驰骋，在一望无垠的绿茵间出现的是羊群。薛仁贵心下窃喜，还有放牧之人，说明敌人根本没有防备。果不其然，当牧羊人发觉唐军的一刻，惊恐的表情证实了这点，他们抛下羊群死命奔逃。唐军骑兵也不理会，兀自向前驰骋——若在以往遇到此等情形免不了有一场劫掠，毕竟大伙儿儿出来打仗也为养家发财，即便薛仁贵本人征讨铁勒时还曾抢钱抢女人呢。但这次他事先严明军法，抢夺财物者一律斩首，一来奇兵突袭不能耽误战机，二来此地乃吐谷浑旧境，战后还要归拢牧民重立其国，不能与民结怨因小失大。

惊散羊群又行四五里，一座座帐篷和城垒已出现在眼帘。对吐蕃而言此处乃战略要地，但他们的筑城水平实在有限，城邑非常低矮，只是用于驻兵和集贸，以游牧为生的百姓大多居于帐篷。随着唐军的逼近，城外一片骚乱，到处都是惊窜的人和牲畜，胆怯者拉着牲畜、载着妻儿向北逃亡，勇敢者则从帐中取出弓刀，三五成群凭借围栏保卫家园。唐军依旧不与他们纠缠，铁骑从围栏间一掠而过，顶多是放几只箭。

突然呐喊声起，一群士兵从城内涌出，硬向唐军冲来。

薛仁贵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即高举长枪示意攻击。唐军早就排演好战术，奔驰中迅速变阵，前列操枪、后排搭弓，还未接阵先是一轮箭雨，已射得吐蕃军人仰马翻，侥幸未伤的还没反应过来，唐军骑士的长枪又到面前——齐刷刷干掉一排！

交马间薛仁贵抽出长刀，就势一扫，已斩飞一枚敌将首级，随即高喊道：“杀进城！”他已看个分明，出来应战的敌人不多，松松垮垮的，一鼓作气足以拿下城邑。

战势比他想象得还要顺利，只是一个冲锋，吐蕃人便溃不成军，尽被践踏而过，城头虽有敌人放箭、投掷石块，却根本挡不住奔袭的洪流……仅仅半个时辰，唐军已拿下乌海城，俘获吐蕃兵数百，缴获粮食牲畜甚多。

然而薛仁贵却感诧异——这场仗赢得太过顺利了！

固然奇袭战就为了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但吐蕃军也不至于如此不堪吧？就是当初与战斗力远逊于吐蕃的高丽作战，奇袭扶余城也比这艰难得多。唐军进驻大非川的消息应该早就传开了，按理说吐蕃人不至于如此懈怠，况且他们最精良的部队都是身穿犀皮、手持长刀，有的甚至连战马都披甲，而今日交手之敌装备明显不佳，这究竟是何缘故？他赶忙提审俘虏，才知驻守乌海的军队大部分已于数日前开赴大非川与唐军主力对垒。

“哈哈哈……他们出阵反倒省了咱的麻烦。”将校们不禁欢呼，“如今咱们神兵天降陷敌城池、夺敌粮草，不过数日他们必然大乱，到时候两厢夹击，这帮吐蕃人尽是咱们刀下之鬼！”

薛仁贵也笑了，却笑得很勉强，不知为何他总觉心里不太踏实，事情真会如此顺利吗？不管怎样先安排好下步吧。他下令严防戒备，不准骚扰当地牧民，向四周派出探马，又派人快马赶往大非川，联络郭待封、阿史那道真共议破敌之策。

意外果真发生了，当夜便有探马来报，乌海以南出现游弋敌军，大部分是吐谷浑散兵，似乎准备集结起来夺回城邑。薛仁贵不禁蹙眉——唐军此来是为了复立可汗，为何这些吐谷浑人要与自己为敌呢？这些游牧部落的散兵虽然不难对付，纠缠起来却也很麻烦。次日清晨他刚要召集部下商议对策，派往大非川的人突然折回。

薛仁贵听罢禀报勃然大怒——原来他走后郭待封一直不服不忿，叫嚣着也要出战；适逢吐蕃乌海之兵开至大非川，郭待封当即出战，一场拼杀顺利将敌人击退，却也因此骄纵之心更盛，继而竟私自率领五万军队并携带大部分粮草离开大非川，一面追击残敌，一面向乌海进发。路程刚刚过半突遭北面而来的吐蕃骑军袭击，唐军携带辎重对战不利，遂以车结阵自卫；哪知敌人越聚越多，还有附近几支吐谷浑部落助战，渐成围困之势。

“此读书汉，坏我大事啊！”薛仁贵气得顿足大骂——他之所以迂回敌后突袭乌海，正是怕贸然行动陷敌包围，意欲先取冲要之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吐蕃大军回援并不可怕，唐军凭借两处冲要相互配合尚可一战，天长日久再请朝廷增派兵将助战也就是了。可是郭待封这么一搅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十万唐军被分割为三块，五万主力受困于路，他手中仅有这三万先锋军，阿史那道真兵更少，还都要驻守冲要，怎么救应他？

事到如今不解这个围是不行的，且不论五万将士干系重大，一旦郭待封溃败，他和阿史那道真将会逐个被吃掉。大非川乃本阵，又要保护慕容诺曷钵，那边的两万兵是指望不上了，薛仁贵唯有自己领兵去救。

事不宜迟，他立刻提两万多精兵向东回援，只留几千人戍守乌海，防备南来的敌人。不料出城走了不远，便获知探报，前方有一支万余人的吐蕃部队出现，薛仁贵毫不犹豫，立刻下令全军冲锋。狭路相逢勇者胜，先下手为强！

唐军铆足劲头，呼喊着奋勇向前，也不顾迎面飞来多少翎羽，如锐利的尖刀扎入敌人阵中，三两下便将这支部队杀散。可大家还没顾得上歇口气，一阵更猛烈的喊杀声响起，又有一支敌军直接而至——身披犀皮甲、手持弯刀的吐蕃主力军终于出现了。

转眼间又是一场恶斗，喊杀声、兵器声、呼号声、马嘶声乱糟糟搅在一起，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聋了。薛仁贵所部皆是军中的精锐，武器精良、弓马娴熟；这支吐蕃军也毫不示弱，他们天生驰骋高原、善于骑射，加之铠甲厚实，一时间竟杀得难解难分。刚开始还分得清彼此阵势，继而马队交错已是我中有彼、彼中有我。

弓箭这会儿也派不上用场，两军将士白刃相搏，人人杀得如血瓢一般，冲在最前面的连服色都染得分不清，唯有靠彼此的感觉和语言确定是敌是友。负伤的战马四蹄纵跃，载着各自的勇士冲入敌群，奋战一番后又被砍翻在地，连人带马斩为肉酱。白刃闪过，滚落的头颅被踢得滚来滚去，没有脑袋的尸身仍站立着，朝天狂喷着血雨。受创无数，精疲力竭之人昏沉沉仰倒在血泊中，却兀自狂叫着，不知发泄的是怒火还是痛意，直至被敌人和战友的马蹄践为烂泥。两军将士都挥舞着兵刃在这汪血海里挣命！

薛仁贵无愧“万人敌”之名，他弃了弓箭，一手持刀一手握枪，凭着惊人的膂力和出神入化的马术直突敌群，加之他身边尽是最英勇的护卫，冲向哪里，哪里便是一阵惨嚎，就如割麦子般放倒一大片。但吐蕃武士也不是孬种，即便被砍倒在地爬不起来，仍挣扎着向唐军掷出尖刀；被斩断手臂无法再战，依旧操着沙哑的嗓音向唐军咒骂；有的已经断气还抱着唐军的马腿不放……可面对勇冠天下的薛仁贵，吐蕃军最终还是崩溃了，散兵游勇如捅了马蜂窝般四散奔逃，腿慢的尽被唐军追上斩杀。

不过薛仁贵丝毫没有庆幸感，搏斗虽然已经结束，但撼天动地的喊杀声依旧萦绕在耳畔，他撵着败兵一路向北，追上一座高坡，终于目睹了令他震惊的一幕——碧空如洗，白云飘荡，真有一种令人胸臆畅快的美感。而在美丽天幕下，无数吐蕃和吐谷浑军早已集结起来，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们正背对自己向前汹涌；而在茫茫敌阵之间，几乎看不到几面大唐的旗帜，郭待封的部队犹如汪洋中的一座孤岛，随时都可能被巨浪吞没。

此刻薛仁贵不再暗自咒骂这个违抗军令之人了，他心里迅速盘算起来——救还是不救？瞧这阵势敌人至少有七八万，噶尔钦陵的大军已经回援？还是早就设下诈败圈套？难道自己筹划的战略从一开始就有误？恐怕这些还不是全部，在乌海以南还有游弋的敌人。方才一战固然杀败敌军，我的兵却也伤亡不少，若再以寡敌众卷入这场战斗，即便救出郭待封还能剩几人？到时候又往哪儿逃？撤回大非川路途太远，若撤回乌海依旧会被围困，到时候谁来救我呢？更要紧的是，大非川不能有失，诺曷钵还在那里，一旦这位吐谷浑可汗被敌擒获，朝廷经营河源的计划就再没有希望啦！而且吐蕃还会乘机东进，侵我陇右之地。如何是好？

呜呜呜……呜呜呜……

轰鸣的号角打断了思绪，这是吐蕃军调度的讯号，方才的败军已通报战况，他们就要分兵往这边来了。薛仁贵当即做出决断——走！大非川要紧！

事不宜迟，他立刻拨转马头，下令全军撤退，并派人向乌海守军传达命令，叫他们火速弃城，齐向大非川会合。吐蕃试图追赶，却被薛仁贵几轮箭雨射退了，行出十余里已不见丝毫追兵。但是薛仁贵心里已凉了半截，仗打到这个地步，莫说原先的战略意图，能守住大非川扼住吐蕃的势头就不错了。事态紧急，不容迟缓，他几乎是日夜兼程，向大非川疾行，一路上也遇到几次游弋的零散敌军，这时也管不了吐蕃还是吐谷浑了，乱箭齐发冲击而过。

两天后当薛仁贵回到大营时，阿史那道真早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虽没违抗军令，却也没阻拦郭待封，毕竟他也是名将之后，或许还期望着郭待封出出风头，压一压出身低贱的主帅呢！可郭待封走后他只剩两万兵，得知被围又怕失了老营，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薛仁贵也顾不上责备他，立刻下令加设栅栏、挖掘壕沟，防备吐蕃人来犯，为安全起见又命人将诺曷钵护送回鄯州，使之暂离险地；之后他就只能面对一望无垠的大草原，默默祷告天地，希望郭待封能侥幸突围了……

两天后的傍晚，败军终于回来了。

血红的夕阳沉沉欲落，把天边浮云染得殷红，整个草原也笼罩在晚霞之中，绿茵茵的青草此刻都变成了红色，仿佛一汪绝望的血海，凛冽的风再度吹起，自西北而来，直扑薛仁贵的面门。因为困倦和风吹他眼里渗出了朦朦胧胧的泪水，却还是看得清眼前的情景——有一支数十人的骑兵队伍出现在那片血海间，继而越来越近，他们人人带伤披头散发，如丧家犬般死命奔逃，为首的正是郭待封。浩浩荡荡五万大唐健儿就逃回这么几个！

但是令薛仁贵感到震惊的并不是他们，因为就在郭待封身后出现了敌人。铺天盖地、漫山遍野，如黑压压的蝗虫席卷而来，有吐蕃兵也有吐谷浑骑士，少说也有十万人。叫嚣之声惊天动地，锋利的弯刀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在一片腾腾杀阵中赫然耸立着首领的白旄麾盖。噶尔钦陵的大军已与乌海残兵会合，齐向大非川杀来！

薛仁贵回头望了一眼那低矮的栅栏和还没完全挖好的壕沟，轻轻叹了口气，随即紧紧鞍韂，摘下弓箭，准备奋力一搏。但是他心里已预料到结果——完了！一败涂地！

二、帝国危局

咸亨元年（公元670年）七月，不幸的消息从鄯州传来，震撼了整个大唐帝国。征讨吐蕃战事不利，郭待封违背薛仁贵军令，擅自率领大军及辎重行进，由于暴露目标行军缓慢，未至乌海便遭吐蕃大军围攻，损兵无数辎重尽失；薛仁贵退保大非川，无奈噶尔钦陵已亲率二十万大军回援，猛攻大非川唐营。唐军虽殊死搏斗，但寡不敌众，几乎全军覆没，薛仁贵、阿史那道真、郭待封三将狼狈逃回鄯州。

消息传来之际，李治尚在万年宫休养，看罢军报脑中一片空白——十万健儿殒命沙场，这不仅是他践祚以来最大的失败，也是大唐建立以来最惨的一场败仗！复立吐谷浑已不可能，西域四镇也夺不回了，如何向祖宗社稷交代？如何向百姓交代？他呆愣片刻，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想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却觉双眼渐渐模糊，继而头晕眼花，军报上的字已看不清了！

“雉奴，你怎么了？”媚娘正侍奉卧病的母亲，听到消息立刻赶来，一进大殿就见李治手捧战报，踉跄着欲摔倒，忙上前一把搀住。

“朕没事……”李治匆忙揉了揉眼睛，“立刻回长安！”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能留在岐州了，李治、媚娘立刻传令起驾，将一大堆侍臣、宦官乃至重病的杨夫人都抛下，连卤簿仪仗都没用，只带着少数侍卫火速赶奔西京。回到长安东内正是八月初四日深夜，虽然辛勤赶路甚是劳累，头晕眼花的李治却丝毫没有睡意，连夜晓谕百官，明日破例举行大朝，然后便与媚娘苦苦依偎着，直至天明……

金钟三响，玉罄齐鸣，在京九品以上职事官齐至含元殿。

“万岁、万岁、万万岁……”今日的三呼万岁之声丝毫不响亮，低沉沉的，透着悲怆之感。朝会礼仪严格，官员着装整齐尤为重要，可今日竟有许多人衣冠不整、须发凌乱，连纠察百官的侍御史也无心去管，大家都神情委顿、两眼通红，瞧得出来昨夜谁也没休息好。有几位忧国忧民的老臣已二目莹莹，简直欲落下泪来——泱泱大唐天下共主，立国五十载未尝有此败！

李治也沉痛至极，只略微扬了一下手。而文武百官无一人起身，右相阎立本、左相姜恪、同东西台三品戴至德、郝处俊、张文瓘、李敬玄、左肃机赵仁本、右肃机皇甫公义，以及西台侍郎裴行俭、东台侍郎李义琰、东台舍人来恒、胡元范、王德真，西台舍人徐齐聃、高智周、郭正一等同时向前跪爬几步，叩首道：“臣等无能，以致王师败绩、朝廷蒙羞，恳请陛下降罪。”

这次李治不想再找替罪羊，如此大败谁也顶不了罪：“无干卿等之事……”媚娘一直在旁注视着他，只见他二目低垂浑身颤抖，正想低声劝慰一句，却见李治忽然踉跄着站起来，“你们谁能告诉朕，我朝威震四海攻无不取，两年前还尽收高丽之地，今何以惨败？”

群臣面面相觑，还是保持了一贯的沉默。

“你们都哑巴了吗？”李治真急了，顿足疾呼道，“时至今日别再说那些粉饰之言了，朕要听实话、听真话。今日就算你们指着鼻子骂朕，也无丝毫之过。你们倒是说啊！”

此语落定百官骇然，皇帝如此坦然，看来大家不至于再因言获罪了，那就说吧！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竟有十多名官员争相出班，痛陈这些年来的军政过失——

首先，失败源于士兵战斗力下降。大唐定鼎以来所依靠的一直是府兵制，时至今日这一制度已趋于没落。府兵制的施行是要以均田制为依托的。所谓均田就是国家将土地平均分配给百姓，让他们耕种，并为国家提供赋役。这个制度有一先决条件，朝廷必须掌握大量的无主荒地用于分配，自西晋永嘉之乱至隋朝统一，战乱持续三百余年，天下黎庶死于战火者、亡于瘟疫者、流亡他乡者、被俘为奴者难计其数，焦土遍地、荒草漫野，施行均田并不难。然而随着贞观以来的恢复发展，人口越来越多，乾封之际已翻了数倍，国家掌握的无主之地则越来越少。而府兵上战场也不是白干，固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薛仁贵一样从农夫变成大将军，但只要奋勇杀敌立下功劳便可授予勋官。

勋官自正二品上柱国至从七品武骑尉，共计十二阶，是有品级而无职掌的荣誉号称，其好处在于勋官按品阶可以获得三十顷至六十亩的田地，并且在犯罪获刑时可酌情减免。但如今用于赏赐的地已快没有了，尤其在关陇地区，天下军府六百三十四，关陇独占两百多，哪有这么多地给勋官分？故而地方州县开始克扣。凡战后朝廷授予的勋官，地方都要进行复核，趁此机会想尽办法予以否认，拒不授田。在籍士兵不畏艰险浴血奋战，辛辛苦苦换来的功劳，地方州县几句话就否了，半点儿好处捞不着，还落了满身伤痛。长此以往谁还愿意上战场？这样组织起来的部队又岂会勇于拼杀？

鉴于府兵无法胜任，国家又不得不募集一部分士兵，如前番渡海征百济，部分士卒便是从山东、河北诸州招募的。庞大的军费开支加重了朝廷负担，而且自显庆以来几乎无一年不征、无一年不战，大唐的东南西北各处边界都羁绊着大量士兵，这也必然导致士兵待遇下降。攻灭高丽之际，屯驻百济的将士因长年未得到抚慰、赏赐而闹情绪，逡巡不前，进而导致刘仁愿被撤职流放，根源便在于此。这些问题叠加在一起，又造成另一个恶果——军纪败坏！

既然授封勋官已没有实际好处，既然从军待遇已不复往昔，逃役又有罪，那士兵该怎么办？很简单，国家不给好处，那就自己创收，抢呗！显庆以来对外征战的将士屡屡烧杀劫掠，几乎成了一群强盗。但统兵的苏定方、契苾何力、刘仁愿、薛仁贵乃至一代军神李，竟无一例外选择了睁一眼闭一眼。因为他们也没法办，既然朝廷用人家打仗，总不能一点儿好处不给吧？可是这等行径严重损害了大唐帝国的声誉。

大非川之役吐蕃之所以能临时组织起大量军队围困郭待封，便是因为那些部众不仅限于吐蕃，绝大部分其实是吐谷浑旧部。此事貌似令人费解，大唐明明是打着为人家复国的旗号来的，而人家为何宁可帮有灭国之仇的吐蕃，也不帮大唐呢？这便是双方军纪差异造成的。大唐的士兵大肆劫掠、欲壑难填，时不时地还要向各部酋长索贿；而吐蕃虽悍然吞并了吐谷浑，但禄东赞很重视对吐谷浑贵族的怀柔，甚至与不少部落首领联姻，加之同为草原游牧民族的情谊，久而久之便亲如一家。左右权衡之下，吐谷浑人宁可不复国，也不愿再遭受唐人的劫掠——这个结果真令华夏之人汗颜！

除了上述种种，军中缺将也是问题。复立吐谷浑、截断噶尔钦陵的战略虽好，但唯有非常之人，才能建非常之功。而自李、苏定方死后，大唐已罕见智勇双全的将领了。薛仁贵纵然是万人敌，在兵法韬略上却差得远，这场仗他看似无辜，但作为主将自率先锋而走，逞一匹夫之勇，却忽视用整体战略，这个奇袭的计划，只不过是当初在扶余城的故技重施。明明吐谷浑可汗就掌握在自己手里，却不知充分利用其号召力，仅在妙算上便远不如李、苏定方。再加上郭待封那等眼高手低、急功近利之人，失败也是可想而知。试问即便薛仁贵、郭待封等人能成功立足乌海，面对接踵而来的钦陵大军和漫山遍野的吐谷浑部众，他们就能应付得来吗？

失败虽不是必然的，但终归有迹可循，如果大唐能在平灭高丽后好好休养几年，养精蓄锐安抚军心，即便不能解决这些隐患，也可适当缓解。而吐蕃偏偏就在这时生衅，不打也得打，或许是大唐前几年的征战太过顺利，连老天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必要给唐人一个深刻的教训吧……

以往鸦雀无声的朝堂今日竟变得吵吵嚷嚷、人声鼎沸，宰相群臣争相进言，纷纷说出战败的缘由，似乎所有人都欲把压抑已久的话一股脑都倒出来。麟德以来万马齐喑的状况终于被打破了，只可惜这些逆耳忠言来得太晚，惨败已经铸就。

李治越听越觉触目惊心，不禁喟然叹息——荣耀的封禅大典、征讨高丽的全胜，还有他一心想要修建的明堂，原来这一切都是飘忽忽的美丽虚幻，帝国的种种危机其实早在浮华之下酝酿着，他竟丝毫未察觉。原来自塞言路的后果竟是这般严重！

其实事到如今战败的原因已不重要，无论军制守旧还是军纪败坏都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一切改革都需要时间，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应对危机局面，这场惨败之后非但西域四镇难以夺回，只怕吐蕃将乘胜而来大举进犯，该如何应对？国乱思良臣，这时李治想起已经致仕的刘仁轨，亲手下诏请他再度出山，担任陇州（今陕西陇县）刺史，调集兵马捍卫关中；至于薛仁贵、郭待封、阿史那道真三将，无论战败归咎于谁，毕竟近十万人死于疆场，这个责任他们谁也推卸不掉，若不加严惩何以告慰亡灵、安抚军属？李治责令大司宪（御史大夫）乐彦玮到军中按问败状，以槛车押解三人回京。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这时司戎少常伯刘审礼上奏，安东又生动荡。因为官居安东都护的薛仁贵出征在外，防务一时松懈，高丽旧将剑牟岑乘机召集旧部叛乱，并拥立高藏的外孙安舜为国王，意欲复国。李治急忙又命高侃接任安东都护，以李谨行为燕山道行军总管，火速去平叛。鉴于安东局势不稳，李治又想起曾经威震百济却被自己流放的刘仁愿，意欲将其召回委以重任；但事不凑巧，此时又逢南疆阳瓜州（今云南巍山）刺史蒙俭作乱，当地酋长杨虔柳、诺览斯举兵响应，昆明、永昌等部蛮人也随之而起，兵锋直指刘仁愿所在姚州。西南蛮人大致有六大部落，其首领称“诏”，故而朝廷将他们统称为南诏，将六大首领都封为州刺史，蒙俭便是其中之一。因吐蕃的势力日渐壮大，南诏渐渐与之交往，此次叛乱明显有响应吐蕃军的意味。李治头疼不已，但南北不能兼顾，此时兵力已捉襟见肘，于是只得派梁积寿、李敬业等地方刺史募兵戡乱，一时间四下火起处处告急，乱得一团糟。

这场朝会自天蒙蒙亮一直进行到正午，好在群臣纷纷献计献策，李治心里略感安慰，正欲宣布散朝，赐百官廊餐，忽闻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有个黄衣宦者不顾翊卫阻拦，跌跌撞撞奔上殿来——皇帝百官议事，没有特别征召，宦官怎能随便进来？后宫便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干扰朝会啊！

李治方欲叱责，却见来者竟是留于万年宫的内侍李君信。只见他衣冠不整、蓬头垢面，明显是快马加鞭连夜从岐州赶回，跑上龙尾道已累得气喘吁吁，脚下一软摔倒在殿上，就势往前爬了几步，悲切切叩首道：“启禀二圣，大驾回转后荣国夫人病势突然加剧，上官奉御全力施救却食水难进，前日二更时……她老人家……娘娘节哀！”

其实自李君信出现那一刻，媚娘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无法面对这个事实——怎会这么快？几天前还曾亲手给她喂饭、喂药，还曾看到她的微笑，还曾与她一起诵读《法华经》，怎知岐州一别竟成永诀！

直至李君信磕磕巴巴把话说完，她还怔怔地坐在那里，满朝文武已顾不得这样报丧合不合规矩了，尽数匍匐在地：“娘娘节哀……”

不知不觉间媚娘感到双颊一阵冰凉，泪水也涌了出来，但一向坚强的她立刻捂住口鼻，不愿在大庭广众下哭泣，然而眼泪却似断线珍珠，怎么也止不住。强忍了片刻，只觉李治绵软的手穿过珠帘紧紧揽在她肩上，刹那间她终于控制不住了，就在这庄严的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撕心裂肺大放悲声……

咸亨元年八月初二，皇后武媚之母、周忠孝公武士彠之妻、荣国夫人杨贞病逝于岐州万年宫，终年九十二岁。人活七十古来稀，杨氏身历隋唐两代，经隋文、隋炀、高祖、太宗、今上五朝之世，最终享一品诰命、食邑一千户，风光无限富贵莫及，连皇帝女婿都对她恭敬有加，这辈子恐怕没什么遗憾的了。而武媚作为女儿，能让母亲如此荣耀富贵，也是问心无愧了。但媚娘还是无比悲痛，不仅因为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更因为母亲赋予她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是母亲给了她生命，是母亲教她读书、写字、念诗、诵经，把她培养成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是母亲弘农杨氏的血统使她拥有了入宫的机会；而且在她谋夺中宫之位乃至铲除长孙无忌之时，也是母亲替她在外活动，维系着她与许敬宗、崔义玄、李义府、袁公瑜等人的秘密联络；并和千金公主、淮南公主、江国太妃等重要宗亲以及玄奘、法乐、慧威（天台宗七祖，永徽年间曾授朝散大夫）结交，为她铺就了广泛的人脉。正因为这些缘故，媚娘感恩不尽，即便母亲有些偏心，即便在最后几年母亲做了许多不顺她心意的事，甚至还有些令人难以启齿的行为，她还是全部包容了。如今母亲往生，去那个向往已久的极乐世界了，媚娘心里霎时空落落的。

为了安慰媚娘，李治也表现得格外慷慨，下令追赠杨氏为鲁国太夫人，钦赐谥号曰“忠烈”。自古非宫廷女子罕有谥号，而杨氏不但得到谥号，还十分庄严，“忠烈”二字哪里像赐给命妇的？简直是视之为社稷之臣，或许这也是为了表彰当初她在打倒长孙无忌时做的贡献吧。除此之外李治又委任司刑太常伯卢承庆为监护大使，右肃机皇甫公义为副使，前往岐州奉迎夫人棺椁；国家虽在困难之时，但他还是拨出不少内帑，为杨夫人修建坟墓——值得一提的是，根据杨氏临终遗言，她死后不到文水县与丈夫武士彟合葬，而是回杨家故里，葬于雍州咸阳县她父亲隋朝宰相、郑恭王杨达的坟侧。或许在杨夫人心目中，始终认定自己是高贵的隋朝宗室，相较那个曾给她烦恼的武家，她还是更重视自己娘家。不过也有好事之人揣测，因为她生前与武家关系不佳，戕害前房儿女，又把周国公的封爵弄到外人身上，或许是怕葬于文水会遭武氏族人唾弃！

无论如何这个不合常理的遗嘱媚娘还是遵照执行了，坟墓也修得又快又好，只用了不到六十天，而且李治亲手题写了墓碑，又赐东园秘器，令宰相戴至德持节吊祭，京城九品以上文武官以及诸命妇送至渭水桥，又赐鼓吹仪仗，一切礼仪都依照亲王丧礼的规格。不过国事严峻，加之李治身体欠佳，无法亲自出面，送葬之事都交由媚娘自己操办；武敏之作为周公爵位的继承者，身穿重孝停职守丧。远在相州的燕太妃、越王李贞母子闻知噩耗也很快赶来了，媚娘一见表姐紧紧抱住，姐妹相拥一路唏嘘，直至咸阳下葬。

此时已是九月，秋风瑟瑟，阴云漫天，今岁时气依然不佳，似乎苍天都在替媚娘难过。在寒风中望着母亲的棺椁一点点被埋葬，媚娘肝肠寸断，却又有一丝解脱感，作为女儿她已功德圆满，接下来的日子又该为何事而奔忙？下葬完毕，她向母亲的坟茔郑重叩拜献上祭品，并顺便拜祭了外祖父杨达，正考虑是否停留两日权作守孝，忽有宦官从长安赶来，告诉她一个消息；她闻讯立刻拭去眼泪，登车折返——李治风疾复发，晕倒在宣政殿！

三、以退为进

当媚娘满头大汗赶回长安东内时，众侍臣已将李治移至蓬莱殿，让皇帝平躺休息。尚药奉御上官琮和蒋孝璋，一个针灸、一个配药；李弘、李贤、李显、旭轮乃至才刚五岁的小公主都满面关切地簇拥在病榻前。

听到动静李治微微睁开双眼，见媚娘回来终于长出一口气，挣扎着指了指身边的几案。

媚娘这才注意到，除了药碗，桌上还放着厚厚一大摞奏疏，不知李治是何用意，赶紧拿起观看。第一份是同州（今陕西大荔）刺史的告灾文书，反映州中干旱严重，今岁粮谷难收等状。同州属于京畿之地，一旦缺粮问题严重，媚娘不禁蹙眉，再看第二份，乃是坊州（今陕西黄陵）上奏的，内容大致相同；第三份又是鄜州（今陕西富县）上报的，同样是灾情汇报。媚娘也没耐心细看下去了，索性摊开来数——短短半月之内，天下四十余州上报旱灾，土地干涸颗粒无收，且大半皆在关中！

也难怪李治着急病倒，关中乃是大唐王朝核心，不仅百姓众多，还有许多宫殿、官府、军府，单单一个长安城，皇宫内外多少士兵、宦官、宫女？朝廷百官及其家眷、仆从又有多少？首善之地一旦出现粮荒，必然天下骚动，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单是今年闹灾也罢，去年就是个大荒年，关中诸仓粮秣已然见底，这个大亏空怎么办？眼瞅着快到冬天了，难道叫百姓冻饿而死？先是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败仗，紧接着又是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灾害，李治焉能不急？

其实李治的身体就像这个貌似强大的帝国一样，早就有些不支了，他的风疾没有根除，振作精神平灭高丽之后已感疲倦，加之去岁以来灾害不断、重臣去世、太子染病，烦心事一件接一件。如今十万大军丧于疆场，吐蕃已开始侵犯凉州之地，高丽旧境也掀起大规模叛乱，又赶上这么场大灾荒，他疲病交加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了！

媚娘看罢奏疏没有急于表态，只是询问：“陛下感觉如何？”

“朕已无性命之忧，但恐怕无力处置朝政了……”说到这里，李治迷离的目光迅速从媚娘身上移开，才接着道，“如今天下纷纷，朝廷少不得主事之人，该如何是好呢？愁煞朕也。”

如何是好？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吗？

而今的媚娘已不是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她听了李治的话毫无反应，只是低下头，仔仔细细将那摞奏疏码好，又放回到几案上，反问道：“那陛下有何打算呢？”

李治再也无法回避，他只能将目光又投回媚娘身上——那是一种恳切、爱恋、动人衷肠的目光，也是久违的目光，便如二十多年前他在终南山翠微宫向媚娘求欢时一样！

媚娘几乎动容了，但就在她双唇翕动，话就要出口的那一刻还是生生忍了回去——不行！不能一错再错！这次一定要名正言顺！

两人就这样以温柔的目光互相对视着，但在温柔之下却是无声的较量，是情感的搏斗，是权力的博弈。谁也不肯再张口，谁也不肯让一分，到底看谁先屈服……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咳声打破了僵持。

“咳、咳咳……咳、咳咳……”

蒋孝璋放下药杵，走到咳嗽不止的李弘身旁，为他按摩着后背：“太子殿下，圣上已无大碍，您还是回东宫休息吧。”

“不。”李弘虽然双目凹陷，也一副病恹恹之态，却执意要尽孝，“我待父亲服过药，睡下再走……咳咳咳……”

听着儿子苦痛的咳声，李治的心一阵阵颤动，再也僵持不下去，哀哀恳求道：“媚娘，天下社稷需要你，朕和弘儿需要你。现在大唐只能靠你啦！”这一刻封禅泰山的傲然、平灭高丽的自豪、独理朝政的意气风发乃至天子的尊严都荡然无存，他终于向媚娘服软了，终于亲口说出委托朝政之言！

媚娘获胜了，其实对于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因为这也是李治能做出的唯一选择。她表现得格外淡然，只含含糊糊说了句：“你放心吧。”便拿过药碗一匙一匙喂李治服药，任凭李治以犹疑的目光望着自己，就是不肯明确表态。因为她很清楚，红口白牙的委托还不够，为确保这个胜利，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咸亨元年闰九月朔日，含元殿大朝。李治强打精神，在范云仙、李君信两人搀扶下登殿临朝，皇后也默默无声出现在珠帘后。龙墀下文武百官神色严峻，所有人都低头注视着手中空无一字的笏板，显得忧心忡忡——皇帝的病情已不是秘密，而朝廷的危局亟待解决，虽然谁也不曾私下议论这次朝会的主题是什么，但所有人心照不宣。

然而事态的发展还是超乎所有人意料，宦官宣布朝会开始之后，皇后突然起身，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虽说那道稀稀疏疏的帘子从来也不曾真的阻挡住什么，但那毕竟是礼法、是规矩、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今皇后大大方方迈了出来，第一次毫无避讳地出现在群臣面前。所有人都惊呆了，惊得忘了低头回避，直愣愣看着这个一再突破礼法底线的女人。只见她祎衣俨然、葳蕤闪耀、体态端正、目不斜视，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下龙墀，继而又转过身提起长裙，跪倒在大殿正中，不卑不亢道：“臣妾有事上奏。”

李治同样惊得目瞪口呆——皇后代理政务已是铁定之事，可眼前这一幕却不是他俩私下商量好的，连他也不晓得媚娘要干什么！

好在媚娘不劳他多问，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奏疏双手奉上。范云仙虽也觉诡异，却一向唯皇后之命是从，赶紧接过，当殿宣读：“妾闻‘牝鸡无晨’，主外者男子之道，侍内者妇人之行。妾本劣子，既无异才，又疏懿德，前因圣体欠安，勉参政事，侍君临朝，多有差失。况朝野久有物议，言中宫出身卑微、窃居椒房；妒恨寡恩、外戚嚣然；琴瑟不谐，上下越矩。此虽讪谤之论，亦见众心。三人成虎，众口销金，河溃蚁端，山坏猿穴。盈亏有定，进退当思，与其亡羊后补，何如弭祸未萌？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之乱，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今岁大旱，凡四十州，关中乏粟，黔首惶惶。上观星斗之变，俯究五行之说。荒旱之异，起自庙堂，乾坤不轨，内外失序。风雨不时，政道未康，天下汹汹，咎皆在斯。故妾自请……”读到此处范云仙一阵悚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事先也不知皇后要上奏章，更猜不到皇后会亲笔写下这样的话，不敢再往下念，仓皇望了一眼媚娘。

却见媚娘毫不紧张，从容地朝他点了点头，示意继续下去。范云仙无奈，咽了口唾沫继续读道：“妾自请避位中宫，为母守孝。愿陛下另择兰蕙，以配圣德、以抚众生……臣妾武氏谨上。”

含元殿上顿时哗然——皇后自请废后！这怎么可能呢？

范云仙读罢奏疏，连递交皇帝都忘了，耷拉着手愣在那里，眼泪都快下来了。他追随武媚半辈子，攀附这个女人不惜杀人下毒、阴谋陷害，终于混到四品内侍，宦官里的头把交椅，倘若媚娘被废，他能不跟着倒霉吗？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为何这时媚娘会傻到自己放弃呢？

奴才毕竟是奴才，范云仙确实有些手段，但终究是个不懂政治的宦官。他心急如焚，殊不知满朝文武和皇帝更是惶恐至极！

李治和文武百官不可能接受这个提议，且不论具体原因，就单凭这份奏疏论述的言辞，他们就无法接受——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自董仲舒创儒家天人感应之说，但凡发生大灾异，或是皇帝罪己，或是宰臣辞职，没有皇后承担责任的道理。若是她武皇后负这个责任，岂不表示这几年来一切国家政事都是她做主吗？皇后确实干政了，但远远没达到这个程度，甚至近两年她的权势还有所削弱；就算真达到这个程度，这话也不能明说。一旦皇后承担责任，那就证明在这堂堂含元殿上，上至天子，下到数不清的文武官员都是被女人摆布的傀儡！都是畏惧妇人的懦夫！都是该被儒家史笔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片刻躁动后是死一般的宁静，郝处俊、裴行俭死死注视着媚娘的背影，虽气恼却也不得不佩服——以退为进，好厉害的女人！

李治更是方寸大乱，他有病在身，也急不得恼不得，唯有瘫坐在龙床上，以求饶一般的眼神苦苦望着她——别这样！朕受不了的。国事纷纷四境不宁，你这时候放弃后位，抛下我这个病恹恹的皇帝，外加一个病怏怏的太子，我可怎么办？你说让我换皇后，可后宫所有嫔妃哪个不叫你管得服服帖帖的？谁敢接你的位子？再说她们谁有你的勇气和智慧？谁似你这般晓得苍生之苦、社稷之重？我要她们何用？就算我昏了头无药可救，肯把你废掉，孩子们能答应吗？我的晚节还要不要啦？媚娘啊媚娘，你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既然皇后这样得理不让人，把国事全权委托给宰相不就成了？别开玩笑了，自先朝以来经历过无数权力之争的李治怎么可能真心信赖臣下？把权力交给宰相群臣，是叫他们当专权擅政、僭越跋扈的长孙无忌，还是叫他们学媚上欺下、以公肥私的李义府？即便质朴如李，到最后还要提携几个故旧亲信呢！若没有郭待封，何至于大非川之祸？天底下哪有一个纯臣？

李治可怜巴巴，媚娘却不为所动，甚至可说一动不动，就硬生生跪在那里，如一座庄严的塑像——雉奴，对不起！不是我不疼爱你，也不是我非要难为你，实在是不得已。作为丈夫的雉奴温柔体贴、宽宏大度，我喜欢；可作为皇帝的雉奴猜忌成性、反复无常，我憎恶！你的委托和承诺我不敢再相信了，你第一次染病时，我受你之托参理朝政，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不过是做事蛮横一些，错用一个李义府，竟惹出一场废后风波；我逃过一劫与你共同临朝，已不再意气用事，我对每个人都慈眉善目、笑脸相迎，好心好意给大家谋封赏，自认为已足够宽宏，可你又借我怀孕之时重整朝局，弄来这么一帮冤家对头。当初只一个上官仪就差点儿要我命，现在郝处俊、裴行俭这帮人哪个不比那个书呆子厉害？而且你又再度起用刘仁轨，现在除了那个不知好歹的武敏之，哪个算是我的人？我可以帮你，我也乐得再掌权力，但就凭你在后宫随便说句话不行，凭我现在的实力恐怕也不够，今天你必须当着满朝文武表态，我参政的权力是不容置疑的、是永远的、是能决断一切的。我绝不是用完了就赶回后宫当黄脸婆的！

李治满心无奈，他不是不懂媚娘的难处，却更了解媚娘的能力，只要给一汪清水，她便能兴风作浪，把一切权力都揽到手里。这不仅关乎天子的尊严、王朝的体统，更涉及权力递延，如果这样任之发展下去，等他病愈也收不回权力了，只能永远做一个垂拱天子……可是国难当头，不答应媚娘又能怎样？

正在他纠结之时，忽听一声呐喊：“不可！”

众目睽睽之下，同东西台三品李敬玄冲出朝班大声疾呼：“皇后贤淑恭谨，德光兰掖，誉重朝堂，泽及黎庶；且身为东宫之母，身系社稷，素为内外所仰，焉能轻弃椒闱？”真不愧是李治的潜邸心腹，皇帝的心事他最清楚，皇帝的“犹豫病”他也最了解。到这会儿了，形势强过人，无论如何得让李治下这个决心，若不然眼下这关怎么过？天下安危谁负责？

惊雷响过，李治无路可退，终于彻底认命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错，中宫之主不能轻易。朕和太子需要皇后，天下社稷也需要皇后。”这句话他说过一遍，这次只是重复，而这次重复是向满朝文武乃至全天下人。君无戏言！

既然皇帝发话，百官也不能不表态了，阎立本、姜恪为首，乃至郝处俊、裴行俭等重臣，无论愿不愿意皇后干政的都出班跪倒：“恳请娘娘以社稷为重，不可轻弃中宫之位。”继而“哗啦啦”一阵响，京畿以上九品职事官全部跪倒附和，那声音响彻含元殿，响彻蓬莱宫，响彻整个天地：

“请娘娘以社稷为重，不可轻弃中宫之位……”

媚娘微微回眸，傲然瞟了一眼满朝文武——很好！这话是你们说的，出于肺腑天人共鉴，我可没逼任何人！

不过弓拉得这么满，她不好轻易作罢，于是又“委委屈屈”道：“非是本宫不念家国黎庶，只因母亲薨逝，心内怆然。圣人曰：‘孝者，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妾自忖平生有亏孝道，何敢罔论社稷之事？愿出家修道为母追福。”这话不仅是托辞，更有揶揄之意——你们不是成天讲儒家礼法吗？好啊，我谨守儒家礼数，去守孝如何？你们李氏不是自诩太上老君后裔吗？好啊，我出家修道行吗？

李治已经彻底泄气了，但觉两眼昏花，头疼得快要炸开了，现在只要皇后肯帮他渡过难关，什么条件都答应。他挣扎着把手一挥道：“出家可以寻替身，孝有大小之分。朕宣布，追赠皇后之父为太尉、太原王，杨氏为太原王妃。此荣誉足以夺情，朕病体堪忧无力主政，即日起三台要务、臣下奏疏劳皇后分忧……”

开唐以来本无异姓封王之事，唯当年逐鹿之际曾封朱粲、罗艺、高开道、杜伏威为王。但那些人都是坐拥一方的枭雄，投降大唐不过是权宜之计，李渊封他们为王也只是虚与委蛇，后来尽皆铲除；再者还有归义的突厥首领，如阿史那思摩等曾封王，但还需赐姓李。至于一般臣下绝无封王之理，就算是功高如李靖、李，亲厚如高士廉、长孙无忌，到死也只是国公。武士彟虽是死后追赠为郡王，却也开了未有之例！而且瞧瞧这封号，固然是为了匹配武氏籍贯，但太原王也不是随便封的，太原是李唐的龙兴之地，宗室近亲都没有封那里的。追封武氏为太原王就等于向天下人公示，武家与李唐皇室荣辱与共，他这个皇帝的一切权力也与皇后共享，这比先前的“二圣临朝”更进一步——至此，李治重整朝政、遏制皇后的努力完全失败！

媚娘重重叩首，无比诚挚道：“圣意如此，妾岂敢违命？”趴倒在地那一刻，她已忍不住露出微笑。

咸亨元年闰九月，武媚以退为进，愈加巩固了自己参政的权力。但与此同时她也肩负了更大的责任，此时的大唐灾情严重、百姓疾苦，西有吐蕃之犯、东有高丽之叛、南有蛮人作乱，迎接她的不仅有掌权的快意，更有巨大的挑战……

第六章 清除异己自曝家丑，媚娘除掉贺兰敏之

一、一鸣惊人

自媚娘以避位相胁再掌权力之后，朝局宛如回到了显庆五年李治刚染病的时候，除了举行大朝时皇帝由宦官搀扶着出来应个卯，其他时间都退居深宫养病，群臣奏疏和日常奏对都由媚娘负责。这次理政可说是临危受命，她连续几天挑灯夜战，总算把积压的奏疏看完了，也大致清楚了眼下的种种困难，于是将三台宰相、六部常伯都召集到宣政殿。

御座之上空空如也，一旁珠帘内坐个女人，一时间几位重臣还不习惯，这样的奏对与朝会不同，也没有那么严格的礼仪，大家都不免有些尴尬。除了年逾七旬白发苍苍的阎立本，其他人索性都站着听皇后训话。姜恪、张文瓘、戴至德还算沉着，郝处俊、裴行俭却心事重重，唯独李敬玄笑呵呵的，似是游刃有余。

媚娘没半句寒暄之辞，开口便道：“朝廷正值战败，西有吐蕃之患，东有高丽之叛，南有蛮人之乱，关中又值大荒，百姓嗷嗷待哺，难道列位就眼巴巴瞅着这局面，无所作为吗？”

一句话落定，阎立本也坐不住了，颤巍巍站起来。郝处俊的脸色由白转红——他早年进入仕途是受高士廉提拔，又是许圉师的外甥，对媚娘的印象自然不佳。莫看他是地地道道的文官，胆色却也不差。前番他以司戎少常伯之身随李征高丽，担任副总管，其实只是代表兵部协调众将，麾下没多少兵，哪知他这支小队伍却在包围新城之际突遭敌人袭击。当时寡众悬殊、士卒惶恐，郝处俊临危不惧，一边故作悠闲状，坐在胡床上吃东西，一边潜选精锐绕至敌侧出击。士兵们见统帅如此镇定，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而高丽人远远窥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禁生疑，加之侧翼遭袭，还以为中了唐军之计，吓得掉头就跑。似这样一位智勇双全的人物，岂是可以随便羞辱的？

不过生气归生气，郝处俊心里还算明白，国事纷纷，不宜为了面子跟皇后争执，若自己失掉人臣礼数被罢去相位，岂不更称皇后心愿？他强压恚气，恭恭敬敬回奏：“臣等不敢尸位素餐，只因将领已派、兵马已出，唯坐待露布而已。至于蝗旱缺粮，臣等已调诸道粟米，是否准许百姓迁徙，则非人臣所能自专，还望陛下谅解……”

这番话有理有据，是谁的权责分析得明明白白，料想皇后也挑不出错。哪知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人突然高声道：“臣等实在愚钝，大事临头不知所措，然未知皇后陛下有何真知灼见？”饶是郝处俊胆大过人，也不免一惊——这不是故意跟她逗火吗？回头一看，说话之人身材高大、相貌伟岸，乃是东台侍郎李义琰。

这李义琰更是个奇人，他本是陇西李氏之裔，却家道中落，凭借苦读考中进士，贞观中期担任太原尉。当时李坐镇并州，属僚都很惧怕，唯独李义琰遇事敢跟李叫板，但论曲直不惧虎威。久而久之李竟对他十分欣赏，视之为亲信，一再提携升官，直至今日之位。还不仅如此，他弟弟李义琎，从弟李义琛、李上德也都靠科举起家，现都在朝中任要职；而他的儿子便是当年导致长孙无忌、韩瑗、柳奭等人身首异处的侍御史李巢，也是制举高中之人。这么个本已衰落的家族，凭借科举扭转命运，而今竟在朝中拥有不小的势力，简直堪称奇迹。今日媚娘一上来就指责群臣失职，李义琰实在气不过，加之对皇后干政素来看不惯，又把当初顶撞李的豪气拿出来，公然向媚娘叫板。

媚娘见他诘问自己，非但没发火，反而心中甚喜——好！就等你这句话。我若不展示一下手段，料想你们也是不服！

“本宫倒是有些见地，正欲与列位相商……姚州的叛乱越闹动静越大，昆明蛮夷与叛贼蒙俭并势，声称有二十万众，朝廷发动梁、益等十八州兵，又自地方上募五千三百人，依旧控制不住局面，搞成这样统军戡乱的是谁？”

商议派兵的那次朝会媚娘也在场，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但皇后发问不能不答，郝处俊道：“梁积寿和李敬业。”

“这俩人合适吗？”

李义琰性烈，接过话茬：“梁积寿出身东宫卫率，忠诚可信；李敬业乃英公之孙，果敢善战，前番在桂州、梓州平叛很有建树。难道娘娘觉得他俩不合适？”

媚娘不慌不忙讲起了上古之事：“虞舜之际，天下洪灾，帝命鲧去平灾。鲧窃帝之息壤，封堵洪水，岂料越堵越甚，贻害八荒，帝遂殛鲧而用其子夏禹。大禹改用疏导之法，疏通河道引流入海，乃成大功……”群臣正听得有些不耐烦，忽见她话锋一转，“今南蛮之乱虽是不逞刁徒煽动，也是地方官吏鄙视蛮人，欺压盘剥所致。若能派蛮族之将前往宣慰，一可彰显朝廷包容之心，二可招诱良善分化诸蛮，使影从者归顺自新，则蒙俭势力大挫，指日可定。”如今的媚娘早已不似当初征百济时那样只知喊打喊拼，她学会了分化敌人，学会攻心之策，开始真正懂得军事。

李义琰不得不承认这办法好，却还嘴硬道：“皇后可有人选？”

“啪”的一声响，媚娘从帘后扔出一份奏章，李义琰捡起一看，署名是王仁求。

“这份是本宫查阅前几年西南官员奏章找到的，王仁求乃是西爨白蛮酋长，在当地颇有威望，且一心忠于朝廷。当初他便提醒朝廷要善待蛮人，不可欺压盘剥，还建议在姚州以南设立更多州县，选贤良之人为官，甚至建议任用一些蛮族酋长，以安当地人心。似这样一个人才，忠忠耿耿上书直言，你们怎就视而不见呢？”

“这……”李义琰顿时语塞。

“臣等失察，请皇后责罚。”阎立本代表所有宰执认错。

“那倒不必了。你们立刻草诏，封王仁求为河东州刺史，兼姚州道行军副总管，并予以便宜之权，叫他协助戡乱。你们再仔细巡查一下，看还有没有忠诚可靠的蛮族将官，一并投入此战。”说罢媚娘很自然地引向另一方战事，“同样道理，沙吒相如、黑齿常之尚在辽东否？若调防别处，赶紧派去帮高侃平叛。”

“是。”郝处俊也无话可说了。

李敬玄见她处置甚妙，不禁称颂：“娘娘明察秋毫、决断如神，真家国之幸！”他在列位宰相中资历最浅，但他与媚娘没恩怨，加之前次朝会上第一个反对中宫避位，颇有趁机攀附之意。更重要的是，他是李治潜邸亲信，很明白李治的心思，这个节骨眼上要稳住局面就必须全力支持皇后。

“哼哼……”自李义府倒台，媚娘许久没听到臣下如此恭维了，竟不禁高兴得笑出声来，不过她又立刻板住面孔，“卢承庆致仕之后谁署理官员考课之事？”

这句话同样是明知故问，莫说她天天随李治临朝，就算深居宫中不出，这等事也得有个耳闻。裴行俭明知皇后要为难自己，却也避无可避，只得向前一步施礼道：“是微臣。”

“原来是你。”媚娘阴阳怪气道，“本宫倒要问你，军中有郭待封这样的不遵军令之人，你不能察；地方有王仁求这样被埋没的忠良，你也不知。你的考课准吗？你称职吗？”其实这话没道理，郭待封是李一手提携的，王仁求上书是前几年的事，关他裴行俭何干？无论才智如何，媚娘实在不是厚道人，当初裴行俭反对立她为后的事至今没忘，逮住机会便要发泄出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裴行俭只能认了，低头道：“臣不称其职。”心下暗忖——完了！这次不知又要贬往何处，该不会又把我和袁公瑜调换位置吧？

媚娘倒也没那么办，只道：“既不称职，给你换个能称职的差事，出去打仗吧。”

“打仗？！”裴行俭一时不悟。

“噶尔钦陵大军已逼近凉州，尚无陷城之报，但为害甚深。坐待刘仁轨于陇州御敌，难道陇州以西之地都让与吐蕃？本宫现命你充任凉州道行军副总管，领兵捍卫疆土。”

裴行俭莫名其妙：“臣为副，何人为正？”

媚娘的目光扫向殿上另一人：“姜相公，国事为重，可愿出征？”

姜恪诚然是名将之后、行伍出身，却非一流将才，况且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凡他能作战早派出去了。便如讥讽阎立本那句“右相驰誉丹青”一样，“左相宣威沙漠”也不是好话，是说他当年征铁勒战功平平，全靠契苾何力。其实他有今日之位靠的是资历和为政之才，与战功无关。自己值几斤几两，姜恪心里最清楚，但皇后既已发话，国家又在危难之际，只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向前拱手道：“老臣愿权领总管之职，为国出征，但……兵从何来？”这倒是实实在在的难处，三方作战捉襟见肘，哪还有可用之兵？

媚娘微微一笑：“戍卫京师乃至皇宫不还有许多兵吗？”

几位宰相差点儿笑出来——到底是女流，你以为穿着军服就叫兵吗？能征惯战的已经派出去，戍卫皇宫的那些兵，守城、狩猎还可以，真上沙场跟骁勇善战的吐蕃武士交手，那不是白送死吗？再者亲卫、勋卫、翊卫都是官宦子弟充任，这帮人个个有家世背景，谁能约束得了？

媚娘见他们有轻慢之态，立刻正色道：“你们以为本宫仅仅为了御敌？别忘了还有粮荒，长安眼看就快没吃的了，还养着这么多闲人干什么？”

众人愕然：“娘娘的意思是……”

“没错！我早想好了。”媚娘提高了嗓门，声色俱厉道，“官宦子弟受朝廷恩荫，国难临头不出力，难道还容他们在京中白吃俸禄，与百姓争粮吗？食君之禄报君之恩，通通给我上战场，如今国家有难，谁也别想过太平日子！”

她凌厉的气势和尖亮的嗓音压得群臣一阵窒息，竟没人敢反驳。

“当然，我也没指望他们立大功，更不是让他们送死……”吼过之后媚娘又慢慢和缓下来，“上阵拼杀差一些，戍守城池还不行吗？只要保住城池，也算有功于国，兴许还能发掘几个用兵之才呢。如今军中缺将，这么办也是为长远打算。姜相公是实职宰相，本宫不过借你之名压一压那帮浮浪子弟，裴侍郎先前在安西战绩不错，具体守备之事你多费心吧。把这支队伍拉出去，也好稍微缓解一下关中粮荒，眼看快到冬天了，愁煞人也……”

安静了好一阵子，张文瓘才低声开口：“那也不便全派走，长安尚需守备，另外即便如此粮食还是不够。”

“那是自然。”媚娘又道，“这我也想好了。立刻布置诏书，自今日起准许关中百姓迁徙就食，河南诸州要做好接待准备，西北的粮草就地解决，不足者可由剑南道供给，江南之粮需尽快漕运北上，具体事宜你们安排。另外圣驾和百官也要暂时迁往洛阳，朝廷上上下下人太多，再加上后宫妇寺，根本坚持不了几个月，东都富饶可避一时，莫等天冷，马上出发……”

“万万不可！”半晌不发一语的戴至德突然开口，“皇宫卫士分走大半，又准百姓迁徙，此时起驾沿途不安，只恐遭饥民哄抢，圣驾的安全要紧。”

“嗯，有道理。”媚娘颇为赞赏地瞟了一眼戴至德，“那……就再忍三个月，等过完年天暖和再说。先把不必要的吏员打发过去，顺便准备接驾事宜。”

张文瓘却道：“也不至于等这么久，一月之后如何？”

媚娘无奈叹了口气，话语突然变得十分柔和：“有些难处望列位臣工体谅，万岁身体不佳，我怕天寒地冻他不舒服，可不能再病上加病了。”

群臣尽皆赧然——都考虑到，竟把皇帝的病给忘了！

媚娘起身：“还有什么事吗？”

群臣面面相觑，还真没什么大事可议了，不知不觉皇后竟将所有难事处理妥当。李敬玄甚喜，还想再说几句奉承话，却见郝处俊突然上前一步施礼道：“此番东巡与以往不同，纵然朝廷东迁，长安也需派人留守，况且战事吃紧军报往返，臣等实不便皆往东都。何人留京理事，娘娘可有打算？”

“哼！”媚娘狠狠瞪他一眼，“事到临头再说。”言罢拂袖而去。

姜恪、裴行俭不敢怠慢，立刻筹备出征之事。阎立本、张文瓘则去准备一系列诏书。待众臣纷纷退去，尤其李敬玄走远之后，李义琰对郝处俊笑道：“且不论心机如何，皇后比今上果决得多啊！”这会儿他一点儿火气都没了，已对媚娘心服口服。

“果决？！”郝处俊却冷冰冰道，“韩信、彭越说杀就杀，刘氏诸王说害就害，吕后似也比汉高祖果决得多。”

“是啊。”李义琰的笑靥顿时收敛，手捋胡须不住点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于今之计且仰仗她一时，将来真遇到大是大非，咱们绝不能含糊……”

二、李贤立志

处置完政务，媚娘又到后宫走一遭，探望贵妃、贤妃、德妃乃至徐婕妤等人，亲口通知迁往东都之事，叫大家早做准备——蜡烛不能两头烧，如今她大半心思都在朝政上，又需防备后宫有人算计。好在自贺兰死后，众嫔妃噤若寒蝉，没人再敢挑战皇后权威，即便皇帝生病谁也不敢去探望，唯恐有“越轨”之嫌。见皇后到来，所有人都笑脸相迎、千恩万谢，一举一动慎之又慎，倒也让她安心。

都忙完回到蓬莱殿早过午时，李治已用过膳，正盘膝而坐，精神似比前几日略微好些，上官琮正在施以针灸。李弘也在一旁，张罗着要为父皇煎药，而蒋孝璋又满头大汗跟着他屁股后面转，媚娘见了甚是忧心——你好好在东宫养病，不来也就罢了；你过来还得有人专门照顾你，这不是添乱吗！媚娘又是哄又是劝，费了半天唇舌，总算把李弘打发回去了，终于能坐下歇会儿。

“一切要务都安排已毕？”李治丝毫不怀疑媚娘的能力。

媚娘轻轻倚在胡床边：“能做的我都做了，至于战场胜负如何，只能等消息……对啦，移驾之事恐需推迟，暂放百姓逐食，咱等开春再走吧。”

“嗯，随你安排吧。”到这会儿李治也想开了。反正事都叫媚娘揽去了，他这一身病着急也没用，干脆逆来顺受吧！

上官琮轻轻捻着银针，插口道：“陛下龙体欠安，幸有皇后娘娘这等女中豪杰相助，权理朝政百无窒碍，可以安心养病，这是陛下的福分啊。”

李治哭笑不得——确是好福分，但我宁愿不享这福！实在是没办法啊。

媚娘也暧昧一笑，摸摸李治的脸颊。抬头再看，却见上官琮捏起银针的手似有些颤抖，再往这医官脸上看，见须发皓然、皱纹堆累，额角又新添了两块苍老的褐斑。媚娘这才意识到，三天两头见面竟从没问过此人年纪：“上官奉御，您贵庚啊？本宫隐约记……”没说完赶紧闭口——隐约记得当年在翠微宫给先帝治病的就有您。她差点儿说溜了嘴，把自己老底掀出来！

上官琮闻听娘娘之言竟未答复，专心致志起针，直到把所有银针尽数收起，忽然长叹一声，跪倒在御床边：“就算娘娘不问，微臣也正要提及此事。为臣子者不敢言老，但我毕竟是年近耄耋之人，昔日名医甄权年至期颐技艺不衰，号称神针。臣既无先贤之才，恐也不及先贤之寿，近来自身颇感不便，何以侍奉王家？再者至尊染病多年，臣徒劳数载却始终不能根除风疾，也实在无颜再享这五品俸禄，甘愿自请解除奉御之任，告老林泉。”

媚娘也随之叹息——是啊！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医官自己也是人。上官琮一把年纪，这些年鞍前马后到处奔波，无论长安、洛阳、泰山、岐州，圣驾到哪儿他就得跟到哪儿，也快折腾不动了。治病的人自己都老病缠身了，还怎么给别人治病？

想至此媚娘答复：“您付出多少辛苦，我和万岁心里有数，此病本属顽疾，无法痊愈也非您之过错，无需因此耿耿。至于告老之事，您若执意要走我和万岁也不阻拦，但眼下蒋孝璋全心侍奉太子，您再这么一去，谁为万岁诊病？谁又可接替您之职位？”

上官琮早已想好：“听闻来年圣驾欲幸东都，我正欲推荐两人，皆与东都有关。侍御医张文仲，乃洛阳人士，此人在尚药局多年，可接我之任。”

李治想了想道：“倒是个熟人，却未知手段如何。”

“哈哈哈……”上官琮笑了，“文仲医术与臣乃在伯仲之间，只是他官职资历稍低，未敢唐突圣驾，一直做些配药之类的差事……”尚药奉御正五品下，侍御医则是从六品下，有老前辈在自然轮不到他给皇帝治病，“莫看他年方四旬，但品性沉郁、医道深远，且多来年一直勤学探索。臣敢断言，他日后造诣必在我与蒋孝璋之上，或许可望巢元方、孙思邈之项背。”

媚娘很爽利：“既然您这么说，给他官升五阶，接任奉御之职。还有一人是谁？”

“明崇俨。”

李治蹙眉：“这名字听来好熟悉。”

媚娘记得分明：“陛下忘了吗？此人不是封禅泰山时得中岳牧举的那个洛阳道士吗？”

“娘娘果真博闻强记。”上官琮道，“这个明崇俨也非泛泛之辈，他乃南朝学士明子山之五代孙、豫州刺史明恪之子。他究竟有多深的道术臣不敢断言，但的确是个岐黄妙手，至少……”至少比原先那个郭行真强得多，这名字如今犯忌讳，上官琮不敢再提了，“当初他应岳牧举，我曾与他盘桓过数日，所言之奇方怪药大出我之所料，却又甚合医理，无不灵验。封禅之后朝廷赏官，在始州黄安县任县丞，后来又不知道为何又弃官继续当道士，兼行医为生。听说刺史也找他看病，名气着实不小啊！”

李治和媚娘都不禁点头——李唐皇室崇道，这点稍合李治之心；洛阳出身之人，又如媚娘之意。加之上官琮极力推荐，自然要试试。

可上官琮又特意补充道：“此人医道玄妙，可用。但他喜欢故弄玄虚，常托以神道之论，自诩用道术驱鬼救人，其实只是医术罢了。还望陛下莫轻信他那些奇谈怪论。”

“朕知道了。”李治连连点头，“起驾之日你与朕一同上路，若想还乡朕赐你缗钱，想在洛阳养老也可以，身体要还硬朗不妨进宫看看朕。效力我父子两代，谢谢你了。”

皇帝对臣下几曾说过“谢”字？虽体弱多病，但对身边侍臣而言，李治实在是个宽厚仁慈的好主子，至少比先帝李世民容易伺候。上官琮不禁泪眼朦胧，连磕了一大串的头，这才拭泪而去。

李治怅然片刻，转而道：“其实朕不想去洛阳，病成这样还出去丢什么脸？”他怕沿途和洛阳的官员瞧见自己的病态。

媚娘摇摇头：“若是有选择，我也不愿走。西边正打仗，现在咱走了跟临阵脱逃有何区别？可是没办法，朝廷内外这么多人，总得先解决吃饭问题吧？”

“长安也需有人坐镇。”

媚娘敷衍道：“不是有弘儿监国吗？”

“每次都说弘儿监国，其实他管得了什么？这次跟以前不一样，需要有人随时处置西部军报，再说弘儿有病。咱们走倒不打紧，却得把宰相留下，方便办事。”

媚娘何尝想不到这一层？其实她早在考虑留守事宜了，只是如今几位宰相都不太买她账，放权给他们实在不安心，好不容易摸到了权力，她若不管不顾去了洛阳，谁知他们背后耍什么花招？可事已至此，连李治都催问，实在无可回避，她想了又想才道：“这样吧，阎相公主持诏书事务，必须跟咱走，不过他年岁大了，只怕难以周全，再带上郝处俊，其他三位宰相给弘儿留下。”她算盘打得精细——戴至德、张文瓘倒还可以，李敬玄更不必说，最难缠的就是郝处俊，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色，必须把这家伙牢牢盯住！

正在这时李贤风风火火地来了，施过大礼，忙不迭凑到御床前：“父皇今日可觉得好些？”

“劳我儿惦念，是比前几日强。”

“听说朝廷欲迁往东都，这一路上难免辛苦，父皇可要保重。”

“你母后已决定年后起驾，天暖就无甚大碍了……”

他父子讲话，媚娘却始终不言，倚在一旁打量着儿子，观察许久突然插话：“贤儿有何事请托？”她实在太了解这小子——李弘尽孝乃是出于本性，加之儒家学问读得多了，万事皆合礼制；李贤却是个机灵鬼，绝不似他哥哥那般纯良。无事不登三宝殿，近来他三天两头往宫里跑，必定有事相求。

李贤听到母亲的话霎时一怔，似被点破心事，却立刻笑呵呵道：“孩儿受父皇、母后优容，哪儿还有什么不知足？不过……我觉得整天闲着也没意思，现在国家有难，想为父皇、母后分分忧。”

“哦？哈哈哈……”李治倒没多想，“吾儿有何壮志啊？”

“壮志谈不上，不过是略尽心力。父皇、母后不是欲往东都吗？孩儿觉得如今与吐蕃的战事吃紧，长安需有人留守，而大哥罹患瘵疾身体虚弱，我想代大哥留下来，帮朝廷做点儿事。”

李贤说得轻巧，可在李治、媚娘听来却如五雷轰顶——瘵疾！他怎么知道的？谁敢走漏消息！

媚娘几欲冲过去，抓起李贤衣领问清楚，李治却抬手将她拦住，干笑两声道：“贤儿，我们已决定让三相辅佐太子监国，你若想留下协理政务倒也没什么不妥。但‘瘵疾’二字可万万不要向太子提起，不要惹他心烦，明白吗？”

“孩儿明白。”

“贤儿！”媚娘还是忍不住喝问，“谁告诉你弘儿是什么病的？”

“风、风闻而已。”

“不可能！”媚娘根本不信，知道李弘病情的人没几个，况且她和李治一再叮嘱不可外泄，岂会闹到朝野尽知？她反复追问，“究竟是谁？又是谁怂恿你来讨差事的？”

李贤见母亲大怒，眼中已隐隐露出惧色，却兀自道：“的确记不起是听谁说的，或许是身边侍臣吧……”

“哪个侍臣？”媚娘仍不罢休。

“罢了！罢了！问清楚又于事何补？”李治将她劝开，又对李贤道，“你胸怀为国之心是好的，但不要忘了君臣定分，凡事都要听从太子之意。”

“是……”李贤虽如愿以偿，心下却仍觉忐忑，尤其父皇这一句“君臣定分”，比母后的厉声喝问更厉害！

李治又木然打量他半晌，才道：“若没别的事，你便去吧。”

李贤总算松口气，赶紧溜之大吉。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媚娘和李治双双陷入了沉默，不安萦绕在他们心间——怕什么来什么，这事终究还是没藏住。贤儿已经动心思了，开始不安己位啦！

沉默良久，依旧是媚娘没沉住气：“这算什么事？他这么干跟谋夺监国之权有何分别？”

“唉！”李治头晕眼花，又心烦得厉害，缓缓躺下，“倒还不至于那么严重，恐怕这小子是想好好表现自己，只是有点儿不得法，所以才不知轻重。”

媚娘思来想去终觉不妥：“雉奴啊，今日你准他参政，日后他便敢公然谋求太子之位，此心不可纵！”

李治苦笑——乌鸦落在猪身上，瞧得见别人黑，瞧不见自己黑。你武媚娘何尝不是越来越甚？这话不便说，转而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贤儿自小还算懂事，与弘儿、显儿感情挺不错的，就让他试试吧。咱们别再自欺欺人了，弘儿的病明摆着，这时候历练一下贤儿也不错，万一弘儿……唉！有备无患吧。”

媚娘明白他怎么想，却道：“就算考虑他，也得咱们给他机会，没有他来要的道理。这跟当年李泰争位之举有何不同？必须教训一下这小子，不然他眼里还有谁……”

“算了吧！”李治实在是烦了，合上双眼，不住捏着眉头，“但凡弘儿身体稍好，膝下有一儿，朕也不能乱了宗法另做文章。可是现在弘儿莫说生儿育女，连能否娶妻还不清楚，咱们不得不考虑贤儿啊！敲打敲打还可以，教训过甚就不好了。”皇家亲情之所以与平民百姓不同，说穿了就因为里面夹杂着一个“权”字，微妙得很。其实对于李贤的自告奋勇，李治心里比媚娘还忌讳，妻子争权也罢了，如今连儿子也不安分，都觉得我这个皇帝好欺么？但是他身在病中没办法，更何况李弘也有病，真跟李贤闹翻脸，不怕亲情决裂吗？当年他父亲李世民怎么把他大哥李承乾逼反的？万一弘儿真的不中用了，贤儿又怀恨在心，那时怎么办？难道还叫荒唐贪玩的显儿和年少纯真的旭轮也卷进这场权力之争？

李治忧愁日甚，但这种忧虑不能挑明，政坛的敌人可以铲除、战场的敌人可以厮杀，而皇家权力递延的危机就像乌云一般压在皇宫之上，阴沉沉的，这真是一种无以名状的可怕！李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休养，一个病夫是什么都做不来的……

媚娘兀自愤愤：“可放贤儿一马，但泄密之人不能饶。我考虑过了，知道弘儿病情的没几个，你我从没对人提起，蒋孝璋、范云仙也绝不敢说，徐婕妤身居宫中不可能跟贤儿见面，那就剩一个可能——徐齐聃！一定是他。他挑唆这个干什么？莫不是想投机贤儿，当佐命功臣吗？”

或许是媚娘太看重权力，揣摩问题也因此有些太甚。徐齐聃是个秉性单纯的文人，并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也并不晓得皇家权力之争的利害，他向李贤泄露此事或许真是无意之举，即便有意，也是意在劝李贤多多努力，将来有可能肩负重任。哪想到初出茅庐的李贤竟然会主动找父母要权力？但不论如何媚娘不会宽恕，三天后她下达诏书，以泄露禁中语的罪名将徐齐聃贬为蕲州（今湖北蕲春）司马。

咸亨二年正月，李治、武媚率领朝廷百官踏上前往东都之路。这次去洛阳名义上是巡幸，实为躲避粮荒。长安城留太子李弘监国、沛王李贤参理，实际由戴至德、张文瓘、李敬玄主持一切事务。就在临近起驾之际，媚娘又借李治的名义颁布一道诏令：官职称谓一律恢复到龙朔改制之前。自此东西中三台复为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六部八座、九寺诸卫乃至中下级官署、官名也全部复旧，左右相、匡政、肃机、太少常伯之类的称呼完全取消——这种复旧虽然只是形式上的改革，似乎也包含着二圣的自我检讨。

从龙朔至咸亨共历十年，这十年里大唐平定百济、高丽，修建了雄伟的蓬莱宫、乾元殿，举行了封禅，无论对帝国还是二圣而言，这十年都是辉煌灿烂的。然而同样也是在这激进的十年里，兵制破坏、冗官激增、国耗巨大、强敌崛起，各种忧患深埋，如今都无可避免地显现出来。龙朔改制的取消也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大唐又要迈上新旅程。尤其对于武媚娘，无论作为皇后、妻子、母亲，还是帝国大船的掌舵者，她的未来都充满无限艰辛。

三、恩威有度

虽然朝廷事先做了许多安排，但灾荒还是给大唐带来沉重打击。南方的粮食通过漕运抵达河南，州县官寺立刻组织赈粮，但是那也远远不够分的，而且许多老幼妇孺根本无力逃荒。正赶上天公不作美，这个冬天异常寒冷，关中积雪厚达三尺，粮食吃光了、枯草拔光了、榆皮啃光了，无数百姓死于饥寒交迫，关中之地几乎成了寒冰地狱。媚娘心中恻然，以李治的名义颁布了罪己诏：

朕寅畏三灵，忧勤万类，分宵轸虑，昃晷忘餐，迹在岩廊，心遍天下。惧八政之或舛，忧一物之未安，欲使菽粟积于京坻，礼让兴于萌俗。而德不被远，诚未动天，政道有亏，咎徵斯应。去岁三辅之地，颇弊蝗螟，天下诸州，或遭水旱，百姓之间，致有罄乏。此繇朕之不德，兆庶何辜？矜物罪己，载深忧惕……

此外她还下令，各州县凡有冻死于路者一律赠予棺木；雍、同、华三州贫苦之家，凡子女十五岁以下无力抚养者，可任意送人收养，但不能当作奴婢买卖——朝廷虽已迁到洛阳，依旧很困难，最多只能做到这份上。不过随着春天到来，局面开始稳定，难民回归故土修缮家园，东西南三大战场也迎来了各自的转机。

刘仁轨的主力军与姜恪的队伍会合，在凉州共同御敌，吐蕃军虽长于骑射，但对攻城战不够精通，唐军以逸待劳坚守不出，几战下来，吐蕃无法夺取城池，反而死伤甚众，大胜后的锐气渐渐消磨，两军渐呈僵持之态。东面局面也比较乐观，高侃、李谨行临危受命连战连捷，在黑齿常之、沙吒相如助战后声势更是大振，剑牟岑、安舜一再遭受重创，只能龟缩于辽东的安市城，死守不出负隅顽抗。更让媚娘欣慰的是征讨南蛮取得大捷，在王仁求、刘会基、高奴弗等当地族人的帮助下，起义蛮人逐渐分化，唐军于羌傍山之战大破蛮兵十万余众，斩杀叛军首领杨虔柳、诺览斯。但十分可惜的是，经姚州地方查证，曾荣耀一时的名将刘仁愿流放后心情抑郁，已于半年前逝世，媚娘和李治都深感惋惜，赦免其家眷还乡。

三方战场的危机解除了，但李唐皇室的灾难还在继续。咸亨二年五月，两具棺椁同时运到洛阳——城阳公主与驸马薛瓘双双病逝！

薛瓘代妻受过贬为房州刺史，为了能做出些政绩及早回到长安，他兢兢业业实心任事，无奈连续两年大旱，房州灾情严重，又引发了大规模瘟疫。薛驸马怜惜百姓疾苦，亲自组织赈粮。城阳公主是念佛之人，自也见不得生灵之苦，经常与丈夫一起安抚灾民、四处巡查，没想到因此感染疾病，卧床数日便撒手人寰。薛瓘与公主伉俪情深，妻子亡故又悲又悔，且深感对不起皇家，一连数日食水难咽，没几天工夫竟也跟着去了。

李治悲痛万分，辍朝五日，不顾病体，亲至显福门举哀。城阳公主三子皆来奔丧，薛顗、薛绪还倒犹可，小儿薛绍年方八岁，一直养于宫中，如今父母双亡，趴在棺上嚎啕大哭。看着这个可怜的小外甥，李治心都碎了。长孙皇后膝下三子四女，至此只剩他孑然一身！

公主夫妇运回长安，陪葬昭陵，李治的眼泪尚未擦干，又见八哥李贞一身重孝赶来报丧——越国太妃燕氏病故。

李贞母子本来在相州过得挺好，是因杨夫人之死才进京奔丧的。媚娘见到表姐很激动，李治也对李贞很亲睦，于是就留他们在长安住下，继而又随圣驾来到洛阳。李贞觉得离开相州太久了，急着回去料理公务，燕妃也觉最近有些劳累，于是向二圣辞行，回转河北。哪知刚启程至郑州，燕妃就病倒了，医药尽施皆不见效，拖了不到一个月终于仙逝，终年六十三岁。

这次不仅李治为之唏嘘，媚娘更是哀痛不已——昔日在先帝后宫受冷落时是表姐给她温暖，在争夺皇后之位时表姐也没少帮忙，往事怎能忘怀？而时至今日她已没几个亲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焉能不痛？

为聊解心痛，媚娘追赠表姐为德妃，并安排了隆重葬礼，命工部尚书杨昉负责葬仪，还专门请已经致仕的许敬宗撰写了神道碑文，赐东园秘器、锦缎七百段、米粟七百石，给予鼓吹仪仗。除此之外媚娘还召集洛阳云华、净土、延庆等名寺的僧侣为表姐追福，超度三日，并度化二十七名表姐生前的婢女为尼。而且她亲手参与女红，绣制了两幅佛陀像，一并运回长安，陪葬昭陵。

亡者已矣，朝廷的事却一天不能停歇，拭去眼泪后媚娘又投入到朝政之中。为进一步遏制吐蕃进犯的势头，她册封西突厥首领阿史那都支为左骁卫大将军，兼匐延都督，命其安抚突厥左厢五部（处木昆、胡禄屋、摄舍提、突骑施、鼠尼施），防止他们被吐蕃招诱；继而又筹备在鄯州以南复立吐谷浑王廷。虽然诺曷钵夫妇明显再无号召力，但为缓解边境压力也只好这么干，哪怕能招揽一丁点儿吐谷浑旧部，对大兵压境的吐蕃也是削弱，媚娘为此煞费苦心。不过在繁杂的政务之余，她还是办了件私事——为母亲修建寺庙。

杨夫人死后，洛阳教义坊的荣国夫人宅邸也空了下来，媚娘念及母亲生前笃信佛教，决定将那所宅子舍与释门，修一座专门为母亲求冥福的佛寺。因此时武士彠已被追封为郡王，杨夫人的身份也变成了太原王妃，于是此庙定名“太原寺”。

宅邸占地本不大，媚娘也没有大动工程，只命有司将原先的堂舍改造一下。但作为超度皇后生母的神圣之地，佛像和高僧不可或缺，为此她拨出内帑铸造佛像，遍邀洛阳诸寺高僧，度化一批虔诚信徒，主持这座寺庙。

有皇后的懿旨，工程十分顺利，半月之工便已一切齐备。媚娘也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亲往太原寺参与受戒仪式。这一天风和日丽，她没有穿华丽的皇后礼服，换了身朴素的黑色纱衣，也没有戴钗环，而是挂了串珊瑚数珠——衣服和佛珠都是母亲的遗物，穿戴起来也算是对母亲的纪念吧。而且为显示虔诚，媚娘决定不乘车、不设卤簿，要一步步走到太原寺。好在教义坊距皇宫很近，站在则天门都能望见，素来强健的媚娘不会感到疲劳；只苦了护驾的侍卫，皇后微服出行，他们也没法骑马开道，只能紧握千牛刀，行走在皇后周围，仔细审视着来往一切行人，唯恐有半点儿差失。

幸而一路无事，眼看已到太原寺山门，十几位高僧已出来迎接，忽觉南面一阵骚动，远远瞧见一名绯袍白须的官员挥舞手臂，似乎要见驾；虽然皇后没设仪仗，这等半路冒见的行为依然不合适，侍卫、宦官哪里肯依？赶忙抽出兵刃，呵斥他离开。

媚娘却饶有耐心，吩咐左右：“叫这位官员留下名刺，若有奏疏一并拿来，回宫后再做理会。”

范云仙正要去办，却听那位官员竟扯着嗓门嚷起来：“洛州长史贾敦实请见……望皇后陛下垂训……”

媚娘闻听“贾敦实”三字，已迈入山门的腿立刻撤回，转身道：“带他过来。”

范云仙诧异：“娘娘识得此人？”

“瞎子！没见洛阳东市口老百姓给他立的德政碑吗？”说罢媚娘又吩咐诸僧，“吉时已到，莫耽误佛事，几位大师先行剃度弟子，本宫忙完再去。”

贾敦实官居从四品，或许在乌纱如云的京城不太显眼，但在民间却是响当当的人物，他与他兄长贾敦颐都是著名的清官，光是老百姓给他哥儿俩立的德政碑都能堆座山。贾敦颐在贞观时担任瀛州（今河北河间）刺史，修筑堤堰，治理水患猖獗的滹沱河，因此得享大民，与当时河北另外两位大清官冀州刺史郑穗本、沧州刺史薛大鼎齐名，被喻为“铛脚刺史”。而贾敦实比他兄长更厉害，从一介小县令起家，历任各地。自他担任洛州长史，核查土地、惩治豪强，收回逾制强占的田地三千余顷，悉数赋予贫民，百姓无不称快。对这样一位在民间有极高声望的人，媚娘是不敢忽视的。

“臣唐突圣驾，还望娘娘宽宥。”这位清官见到皇后大礼参拜。

媚娘虽然久闻贾敦实之名，也曾见过他的奏疏，这却是第一次与本人见面。只见他是一年迈老者，白发苍苍、面貌清癯、个头矮小、身体消瘦，还略有些驼背，很难想象是个做事雷厉风行之人，尤其令媚娘在意的是他那双手……

“长史无罪，快快请起。”

“谢皇后。”贾敦实叩罢欲起身，却见皇后突然握住自己的手，不禁惶恐——男女有别，君臣有差，这是干什么？想撤手，皇后偏不撒开，硬生生被她搀了起来。

“唉……”媚娘翻来覆去打量这双手，抚摸那膨曲的指节、厚厚的老茧，许久才松开，“这哪像四品官员的手？你这清官当得不易。”

“哈哈哈……”贾敦实听她这么说竟笑了，“臣不过是常与百姓同耕，遇徭役则率百姓同力同为。娘娘见我这双手便如此感慨，岂不知天下黎庶尽是如此，又有何人怜惜他们？”

一句话落定，媚娘不禁重新审视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此人风骨挺硬！

“久闻爱卿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未知拦驾所为何事？”

贾敦实当即收敛笑容：“臣有两件事急需陈奏，一者乃是洛阳令杨德干苛政酷烈，恳求罢免。”说着便从袖中掏出奏疏。

媚娘却不接：“此事你先前已上过奏疏，本宫看到了。”

“那为何还不调换此人？”

“杨德干为人端正、行事干练，与您一样是清官，考课在中中，且不闻御史弹劾，只不过执法稍严，岂能因此罢免？”考课是每年对官员政绩的考查，据此进行诠选，或升或黜。官员品质的标准包括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四项，称“四善”；根据不同职位又有二十七项政绩标准，称“二十七最”；最终成绩分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虽共计九等，实际莫说上三等，考到中上者都是凤毛麟角，中中已是不错的成绩。杨德干的政绩想来也是不俗。

贾敦实不服：“考课者但能观官员之政务，日常之德行，而未能见其远。敦崇仁惠，蕃衍庶物，利国经邦，咸率此道。故政在养人，义须存抚，若伤生过多，虽能亦不足贵也。杨德干虽政绩斐然、自身清廉，但为政过苛，催税催赋不遗余力，动辄杖杀而立威。民间有谚‘宁食三斗蒜，不逢杨德干’，这等人岂能为东都县令？”

媚娘一笑置之，反问道：“贾长史您同样严惩不法，仅抄没田地就达三千顷，若依此而断，您是否也过苛了呢？”

“臣所惩者皆是地方豪右，非寻常百姓；而杨德干乃倚仗威权，执法严酷。”

“古人云：‘刑生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故德生于刑’。雷霆雨露尽为天恩，士农工商尽天所养。您与杨县令皆取德于严，乃殊途同归，不过所遇者稍异，何所不同？”

“那不一样！”贾敦实只知如今是皇后参理朝廷，还以为几句话便能说动这崇佛的女流，万没料到她还崇信商君之法，一着急竟忘了君臣礼数，正颜厉色道，“百姓疾苦，为高门所欺。凡遇财物相侵、婚田交争，地方官贪利畏势，官司不能正断；陈于三司，不为追究；向省告言，又推州县。征科赋役，无钱则贫弱先行，有货则富强获免。乡邑豪强假托威恩，实则是公行侵暴！凡此种种，贫苦百姓与豪右之家一样吗？”

恐怕李治也不敢跟媚娘这般喊叫，贾敦实今天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过媚娘非但没生气，反而听进去了，心下不禁一凛——是啊！循吏、酷吏一字之差，区别就在爱民！

“放肆！”范云仙在旁斥道，“你还有没有人臣之礼？”

贾敦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后退一步，低下头：“臣罪该万死……”

“不！”媚娘道，“长史所言有理，忠而忘身，实在难为你了。”

贾敦实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又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天生烝人，有物有则；人之秉彝，好是懿德。洛阳乃国之东都，更不宜纵豪右而苛百姓，首善之地尚如是，地方州县上行下效，百姓岂得安？文景之时休养生息，前汉所以昌；桓灵之际豪强纵横，后汉所以亡。北朝均田平富，故图强一统；南朝门阀兼并，故亡失社稷。臣这几年严查兼并、抄没豪田，绝非沽名钓誉，图几块溢美的石碑，而是想为国家多积些财富和人心。豪绅逾制占田不仅招惹怨愤，更有害国家之法度，府兵因此而坏，赋敛因此而减……”说到此处，他托起惨白的须髯，“臣老矣，人道我是循吏，我却自认只是无能之辈，不过是亡羊补牢、杯水车薪，国家损益诚难预知。”

岂止他不晓得，媚娘和李治又何尝知道？国家制度变革至今，虽黜关陇之权贵，地方豪右丛生，隐患又该如何杜绝呢？媚娘倏然觉得这位矮小的贾长史似乎变得格外高大，这等见识连朝堂上那帮宰相都未必具备，而此等良臣一辈子沉寂下僚，迟暮之年升到从四品，依然在地方任上，实在太可惜了。她不禁主动提议：“爱卿既有普惠苍生之志，本宫向圣上提议，擢你参知政事如何？”

贾敦实却坦然道：“臣所能者，抚慰百姓，施惠一方；至于决算庙堂，诚不足任。况从未任职京师，言不足以服众。”在民间受老百姓尊敬的人，在官场则未必！

媚娘甚是惋惜，却转而笑道：“那也不能饶你！我做主，给你换个职位——太子右庶子。”

“我？！”贾敦实不敢相信——太子庶子是东宫重要属官，左右庶子各两人，左庶子正四品上，掌管东宫左春坊，相当于朝廷的门下省；右庶子正四品下，掌管右春坊，相当于中书省。虽说东宫除太子监国时不参与朝政，这职位其实是闲职，但肩负教育辅佐太子之责，所以非德高望重之人不能担当，一般由宰相兼任。如今另外三个担当此职的人正是留守长安的戴至德、张文瓘、李敬玄，贾敦实怎敢与三位宰相并列？

“臣从未任职京中，又疏少文采，何敢辅政春宫？”

“我说你行，你便行！”媚娘决然道，“勤勤恳恳为国操劳，你之德行远胜坐而论道之辈。我就想让天下人看看，用心做事之人同样受朝廷尊重，也鼓励后来者勤勉效仿。”还有一层意思不便明说，她把这么一位循吏亲手扶上荣耀之位也是为了争取民间的好感。

“臣领命。”贾敦实不便再辞让。

媚娘这才接过他那份奏疏：“杨德干之事我记下，回去便命吏部调职。您不是还有一件事要上奏吗？”

贾敦实深沉的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却还是指指太原寺山门道：“另一件便是修寺之举。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将士浴血在外，陛下岂宜再兴土木而加国耗，望陛下崇俭务本。”相较方才的进言，他收敛了不少，毕竟皇后刚给他升官，又反过来直指人家过错，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媚娘也有些尴尬，却只微微一笑，敷衍一句：“我知道了，以后注意。”便扔到脖子后面去了——公是公、私是私，她所欲者乃两者并行不悖，绝不会因公而废私。修建太原寺不仅为了追念母亲，也是趁机结交释教高僧，在民间树立威望，从而更牢固地把持大权。固然媚娘有几分悲天悯人之情，但在自身权势利益面前，苍生疾苦、国家损益就不算什么了，把控住已经到手的权力永远是媚娘最先考虑的。同样的道理，是选择苛政还是选择宽仁，同样取决于她的权力考量。贾敦实希望她牺牲小我，实在是一厢情愿。

打发走这位大清官，才发觉寺内法乐已鸣、梵呗已起，媚娘转身欲入寺，却又被一人吸引——那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身穿粗布衣，一副落魄的样子，正蹲在山门旁的大路边，怔怔望着她。

媚娘一眼便认出此人，忙吩咐：“把他带过来。”

“是。”范云仙不悟，还以为皇后要召见修寺的工匠呢，走近才瞧清楚，那人竟是薛仁贵——大非川之战丧师十万，御史大夫乐彦玮受命审查三将。战败的直接责任者固然是郭待封，但薛仁贵身为总管统率不力，阿史那道真明知郭待封违抗军令不加阻挡，全都有罪责，最终结果是三将一并减死除名。

薛仁贵从一介农民起家，从戎二十五年，官至右威卫大将军，封平阳郡公，一朝兵败富贵尽失，又变回平头百姓，大非川之败的主要责任不在他身上，心里岂能不憋屈？但这些还能忍，最无法接受的是南征北战、奋勇杀敌建立的威名荡然无存，他从大唐军队的骄傲一下子变成了耻辱，这该如何面对？他不甘心，费劲巴力想见皇帝一面，朝廷迁到洛阳，他也跟到洛阳，无奈如今只是一介平民，没见驾的机会。听闻皇后建寺，他便自愿充当民夫，但求见皇后一面。今日时机总算来了，赶紧跑来见驾。侍卫当然晓得他的大名，有的还是他当年护驾时的部下，无奈职责在身不能放过去，索性任由他在路边一蹲，自己碰运气。

此刻皇后垂怜，薛仁贵再也矜持不住了，三两步跑到近前，扑通跪倒：“罪臣自知无颜以对至尊，但请朝廷务必再给一次机会，哪怕到军前当个小卒冲锋陷阵，也比这样窝囊苟活要强啊！”

“哼！”媚娘知道他心意，却故作不屑，“现在方知耻辱，晚矣！郭待封被困之际何以不救？那时哪怕战死，也是生荣死哀。如今悔复何及？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薛仁贵被她数落得惭愧无地，只能努力辩解道：“当日之事军情紧急，我死不要紧，慕容单于有失必坏朝廷大计，故逶迤而遁，非是贪生怕死。娘娘既这样说，不妨现在派我到凉州，我当即上阵拼了这条贱命！”七尺高的汉子，说到此处咬牙切齿委屈至极，眼泪都快下来了。

“知耻近乎勇。”媚娘见此情形也不便再激将，透了个底：“拼命不急于一时，今十万将士无几生还，总要有人负责任，再者现在军中对你多有怨言，不便再让你出面。你若想将功折罪……再等两年吧。”媚娘和李治根本不想舍弃薛仁贵，且不论大非川之败责任在谁，当初若非他在万年宫洪水之夜救驾，焉有今日的二圣临朝？况且军中正缺将才，似郭待封那类货色若非念及其父之功也就杀了，而薛仁贵这等能征惯战、力敌千军之人还是有用的。

虽听皇后道出实情，薛仁贵仍一筹莫展：“臣已仓皇失志、五内俱焚，我在军中待了二十五年，日日与将士操练拼杀，离开军队不知该做些什么啊……”

“唉！”媚娘也很同情，“这样吧，伊阙正在修石窟，为万岁病体祈福，你去那儿监工吧。万岁龙体若得安康，也算你尽了心力，将来再起用你时我也好有个理由。”

薛仁贵满心不甘也只能将就，叩首道：“臣必竭力，但愿娘娘和圣上莫要忘了罪臣。”

“嗯。”媚娘迈步入寺门，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儿薛讷也过舞象之年了吧？如今在何处任职？”

“犬子二十有二，随臣征战已有数载。因臣革职他也回了家，如今闭门读书。”

“念在你以往功勋，我劝圣上把他调到京中，暂且充个守门郎将吧。你父子面子上还好看一些。”李死后媚娘在军中已无影响力，薛仁贵毕竟是熟识之将，卖这个人情未尝不是为自己结善缘。

“谢娘娘……罪臣感恩不尽……”薛仁贵感激不已，虎目中噙着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四、皇后断腕

佛乐清幽，梵唱悦耳，一阵阵空灵的击磬声悠扬飘荡，剃度仪式已经开始。道成、薄尘、明恂、昙光等十位大德高僧稳坐法坛，居于正中的是长安实际寺的善导大师——自玄奘圆寂后两京诸寺僧众名望最高者首推善导，他宣扬净土往生之说，刻苦修持、戒律精严，尤其深受贫苦百姓爱戴，徒众成千上万，甚至还有新罗、倭国之人。也正因为如此，媚娘乃至不甚信佛的李治都为之倾倒，在这国家困难之时更待他倍加礼遇，实有借他安抚民心之意。

就在十位高僧面前，十位弟子已顶礼膜拜，随同度师口念戒辞，削去万千烦恼丝——隋朝以来佛教鼎盛，但佛门弟子激增，不服役、不纳税也渐成隐患。至唐初之际，高祖李渊本有掀起法难之意，而诏令未下便因玄武门之变退位；太宗践祚后为拉拢人心，不再强令僧侣还俗，但严格控制佛门人数，凡剃度必向朝廷申请，批准后方可授予度牒，无度牒者朝廷一律不予承认，还要按法惩治，这次能有十多人获准受戒已不算少。

媚娘在山门外耽误片刻，不愿搅扰仪式，便在侧殿下远远瞻望，双手合十随之诵经。众位大德也都深沉稳重，明明看见皇后来了，并不暂停仪式，仍是继续剃度，直至仪式完成佛乐止息才一并起身，向皇后稽首行礼。

媚娘以佛门之礼相还：“诸位大师修行深远、度化无边，太原寺今日圣光普照，此真佛门盛事。”说罢逐个打量新授戒的弟子，见一个个慈眉善目、朴实无欲，果真都是诚心发愿的善男。然而就在这群灰衣沙弥中，竟有一位“鹤立鸡群”，这个和尚二十多岁，身材瘦削，个头却比众人高出许多，而且高鼻深目、双眉粗重、褐色眼瞳、肤色略深，颔下稍有几缕茸茸的虬髯，明显不是中原人。

一旁的道成律师瞧出了皇后的诧异之色，忙解释道：“这位沙弥祖上乃西域康居国（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州）人士，自他祖父时迁居中原，改汉姓为康，他父亲生前还曾效力朝廷。娘娘莫看他是外裔之人，年纪又轻，其实已修行多年，造诣恐也不输我等老僧。”

媚娘暗自称奇——道成法师乃是律宗大德法砺大师的弟子，学识甚是精湛，参与译制经典，他何以如此赞誉这年轻胡僧？不禁询问：“沙弥何时发愿，原先又在何处修行？”

那胡僧从容有度合十作答，竟是标准的中州口音：“小僧自幼心向佛门，读《维摩诘经》，十六岁入太白山，向智俨大师请教经义，遂在其门下修行。”

“哦？”媚娘来了兴趣，智俨乃一代宗师，尤擅《华严经》，被誉为“华严尊者”，而且他出自隋朝宦门，杨夫人早年还曾拜会过，“大师如今还在山中修行吗？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胡僧脸色稍显黯淡：“先师已于两年前圆寂。”

薄尘法师却说：“娘娘勿忧，他尽得尊者真传，大师圆寂前还在为他授戒之事挂心。曾修书与我，说他悟性甚高、极有佛缘，务必让他正式出家。此番剃度，乃是两京诸寺十余位高僧联名保荐，也多赖娘娘奉母至孝、广树福田，际遇难得啊！”

媚娘略感欣慰，又问：“你可有法号？”

那胡僧道：“尚未取。”

“望列位大师恕本宫唐突，我欲为之定一个法名，可否？”媚娘有心结此善缘。

一来她是堂堂皇后，二来她母女也皆是宣扬佛法的大善人，谁敢不从？诸僧都道：“这是他的福气啊！”

“好。”媚娘思索一阵，忽而觑见昙光和尚正在一旁微笑，灵机一动，“我没记错的话，昙光大师与道成大师出于同门，但晋时也曾有位高僧法号昙光。两者宗派不同，各赋造诣，却是同名。”

昙光忙道：“小僧愚钝，不敢冒犯前代大德，法名是师父所取。”

媚娘笑道：“既然法砺律师都不忌讳，同名又有何不可？昔年印度高僧达摩笈多不远万里来朝，在长安大兴善寺修行，译经著论颇多，于佛门颇有建树，他的汉名法号唤作‘法藏’。而这位康姓沙弥也是自西方而来，跟随高僧修行十余载，本宫期望他效仿先贤造福众生，也叫法藏吧。”

“多谢陛下赐名。”法藏当即跪倒叩拜，众僧无不心悦诚服。

媚娘也很高兴，寒暄已毕，又去瞻仰佛堂，但总是忍不住回眸注视这位年轻的僧侣——或许此时此刻她已预感到，自己注定与这位佛者有不解之缘。

牙床换神龛，绣簟变蒲团，昔日客堂化为佛殿。媚娘漫步其中，望着这殿里的每样东西皆感悲怆，既想起了母亲在世时的一幕一幕，又勾起了在感业寺时的回忆。她伫立许久才缓缓跪倒在佛像前，善导大师亲自击磬，诸位大德都随着跪下，顶礼膜拜。媚娘却没有拜，也没有发愿祷告，而是静静望着面前那尊佛像。这座佛像独出心裁，是按照杨夫人面容塑造的，庄严而略带几分女性的慈祥。其实杨氏并非柔和之人，甚至不怎么厚道，但随着涅槃而去，媚娘只留下母亲美好的印象，她心底不住呼唤——娘啊！您就放心去吧，我会永远记得您老的恩德，而且会让佛门香火永远不绝，还要让天下人都跟我一起祭奠您！娘啊……

“娘……娘……”一个真实而稚嫩的声音应和着她心中的呼唤。

媚娘回头一望，女儿太平公主蹦蹦跳跳跑了进来——前番她自称要避位中宫，出家修道为母亲追服，虽然以退为进的计谋得逞，可放出去的话怎好往回收？于是小公主成了替身，代她出家为道，给外祖母求冥福，取道号曰“太平”；当然这种出家只是名义上的，既没入道观，也没改装束，但自此以后朝廷内外皆称其为太平公主。

媚娘一把将女儿揽入怀里，心下却甚诧异——太平不是留在长安吗？怎会出现在这里？抬起头，又见公主的乳母张氏和几个婢女也陆续跟进来。

这位张姓乳母腰粗体壮、相貌平平，却是媚娘煞费苦心挑选的。昔日李治的乳母卢氏居功自傲，封了燕国夫人还三天两头求封赏，又想给获罪而死的丈夫翻案，搞得媚娘不胜其扰，瞧着李治的面子又不好彻底撕破脸，直至废后事件薛婕妤被逐出宫，卢氏怕了才算消停，听说去年病逝了。为公主选奶娘时媚娘吸取了这个教训，不挑有家世背景的人，宁可粗笨一些，但求老实本分、木讷少言。这位张氏的丈夫不过是一介府兵，因征讨高丽时逃役被处死，她才被没入掖庭，更不幸的是没多久孩子也死了，可对于媚娘来说却是大幸，当即选中了她。果不其然，这位乡间妇女从没被人青睐过，自从得媚娘提携感恩不尽，一心都扑在公主身上，为人也谨慎，从不多嘴多舌。

媚娘并未责备，只问：“长安出什么事了？”她瞧得通透，这么个老实妇人，焉敢不奉诏令私自带公主来洛阳？必有原因。

张氏吞吞吐吐面有难色，在场的几位大师也都是精明之人，见此情形尽皆稽首而退，连范云仙和宫女也都退出去了，偌大的佛殿只剩媚娘母女和乳娘。

张氏这才开口，却仍不敢高声讲，只凑到媚娘耳畔不让公主听：“月前太原王妃祭仪，太子身体不便，命沛王到周国公府代为致意，我觉得公主也是王妃的孙儿，又皈依追服，不露面也不合适，便也带公主去了。哪知到那里才知，武敏之根本不服孝，还招来一帮歌妓，吹拉弹唱好不快活，连万岁赐的瑞锦都散与伶人了。”

“可恶！”媚娘听到此已攥紧拳头，“忤逆我倒也罢了，亏得母亲那样待他，竟无半分追念，这哪儿还是个人啊！”

“娘娘息怒……”张氏见媚娘的怒容已有些怕了，却还得把事情说清，“沛王自然也不高兴，却没说他什么，在灵位前行过礼便离开了。公主却与他子琬儿一处玩耍，许久不愿回去，加之他妻杨氏殷切相待，我便让孩子们在后堂多玩会儿，待用过饭再回宫。哪知饭用到一半他在前面喝醉了，突然闯进来，抱住公主的婢女便要非礼……”

“该杀！”媚娘早就对敏之起了杀心，不过是瞧在母亲面子上，闻听此事愈加恼恨，不顾身在佛前，竟嚷了出来，“好死不死，早知他这般嚣张就不该留他到今日。你当时就那么看着不成？”

张氏吓得不轻，连忙跪倒：“哪儿能啊？我当即带公主和众婢女回去，哪知回去后细问才知，几位婢女……都……”

“怎么了？”

“奴婢平日失察，请娘娘恕罪。”张氏叩了个头才接着道，“原来公主身边几位婢女都曾和他……有过。有的是强逼，有的则是受惑，每次公主被王妃接去，他便偷偷猥亵那些婢女，可那会儿有王妃给他撑腰，谁也不敢声张。臣妾慌了手脚，当即把那几名婢女禁闭起来，却不知又当如何。我不敢搅扰太子养病，沛王又素与敏之交好；大驾来了洛阳，不知何日回归，我思来想去不是办法，于是就斗胆带公主过来了。此事还请娘娘定夺啊！”

听完张氏的汇报，媚娘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恐惧——怎么会这样？这小子还有没有王法？这不是色胆包天，这是对皇家的亵渎！他竟然这么恨我，诱奸太子妃，逼淫太平的婢女，料想他跟贤儿交往也不会有什么好事……他还做过什么？

媚娘的目光渐渐转到女儿身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正在佛案前摆弄木鱼的太平面前，抓住女儿双肩：“敏之对你做过什么没有？”

太平小小年纪，哪明白母亲何意，眨着眼睛道：“没什么啊，敏之哥哥待我很好，还给我讲过故事。”

媚娘简直快疯了，摇着女儿的肩膀：“他抱过你吗？他摸过你没有？他……”

张氏赶忙跪爬几步，拉住媚娘的手：“娘娘息怒！公主还小，您别吓着孩子。臣妾一向照顾得很紧，不会的！不会的！”太平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失态，早吓得呆若木鸡。

媚娘长出一口气，身子一歪，坐倒在蒲团上，心里却已拿定主意——敏之不是狼崽子，而是一条毒蛇！一面挟众文士以自重，欺我在朝中没有心腹，一面又报复我，想尽办法羞辱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哪怕独对那些反对我之人，也不能再让这条毒蛇吸我的血，危害我的孩子！

想到此处，她又回头瞻仰太原寺，心中默念：母亲，孩儿对不起您了。女儿感谢您所做的一切，谢谢昔日您的教诲、您的保护，但你实在不该袒护那条毒蛇。我现在同样是母亲，也要保护我的儿女，您宽恕我吧……

咸亨二年五月末，媚娘以皇后之尊亲上奏疏，弹劾自己亲外甥、右散骑常侍武敏之五大罪状，仅仅头两条便令天下哗然——诱奸太子未婚妻杨氏，烝于荣国夫人！

身为人臣竟敢勾引太子妃，二十岁的小伙子与八九十岁的老妇人通奸，而且还是自己的外祖母！朝野之人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一向爱面子的皇后岂会给自己母亲泼脏水？为了将武敏之绳之以法，看来她顾不得家丑外扬了。仅这两条便已犯了大逆、内乱之罪，除此之外其他罪名还包括：为杨氏守孝期间毫不哀痛、招纳妓乐、私自挪用追服用的瑞锦，以及逼淫太平公主侍女。这又涉及不孝，皆属十恶不赦之列。

处置日常政务之权其实皆在媚娘之手，这一案自告自判还有什么难的？半个月后诏书颁布，革除武敏之一切官爵，并恢复旧姓纳兰，流配雷州；与之相厚的沛王侍读李善等人也均遭革职流放。

无论是武敏之，还是贺兰敏之，他似乎对这场灾难丝毫不意外，甚至可说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其实当初与杨思俭之女的事情泄露他已意识到自己完了，心狠手辣的姨母迟早不会放过自己。实际上他这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出于报复，母亲究竟是不是姨母害死的他不知道，但妹妹绝对是被其毒害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注定无法讨清这笔血债，连皇帝也无可奈何，他的任何抗争都只是蚍蜉撼树，所以他用自己的身体当武器，去报复武媚、侮辱武媚，乃至侮辱这个他并不想拥有的姓氏，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确得逞了，而且效果还不仅仅如此！但杨夫人一死，他不再有任何保护，已深感来日无多，索性纵情声色以为最后的发泄。这个结果完全是自找的，他笑着披上枷锁，迈上了流放之路。

而媚娘绝不会就此罢休，要么不做，做就做绝。将近两个月后，当敏之饱尝流配的屈辱和艰辛，行至韶州地面，即将到达目的地时，朝廷特使快马追了上来，用马缰绳套上他英俊的面庞，勒断了他的脖子……

贺兰敏之死了，媚娘除去眼中钉，且又一次向天下人展现了她的毅然和狠辣。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种“壮士断腕”的行为是双刃剑。李之死、许敬宗之退使她在朝中失去了外援，母亲和燕妃的去世使她少了在皇室内部为她沟通之人，现在她又亲手除掉外甥，外廷已没有心腹，自此以后她只能紧咬牙关，孑然一身挺立在朝堂上。

或许她深受李治器重，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但她的对手也越来越众多，有些她看得清楚，有些她还完全没有意识到……

第七章 结党北门学士，奠定权力基石

一、谥号风波

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在皇后和朝廷内外官员的努力下，大唐王朝终于度过了内外交困的艰难时期。

咸亨二年七月，安东都护高侃攻克高丽叛军在辽东的最后一个据点安市城，伪高丽王安舜与叛军首领剑牟岑侥幸逃出，不过两人很快发生分歧，安舜将剑牟岑杀死，独掌叛军大权，但此时他已无力抗拒唐军，只得退缩于大同江以南；唐军一路凯歌乘胜追击，最终胜利眼看就要到来。

咸亨三年正月，姚州方面也传来最终捷报。在梁积寿、王仁求、李敬业等刺史的联合下，唐军终于将蒙俭的主力叛军击溃，俘虏七千余众，获马五千余匹；昆明十四姓两万三千余户放下武器请求内附，媚娘甚感欣慰，在其地设置殷、敦、总三个州以为羁縻，这场规模浩大的叛乱总算彻底平定。但美中不足的是，叛首蒙俭未被擒获，他逃入西南的深山老林中，唐军几度搜寻未果，料想这位南诏首领不是丧于猛兽之口便是跋山涉水投奔吐蕃去了。

不过最令大唐君臣感到庆幸的是，噶尔钦陵也撤退了，原因有三——首先，吐蕃长于野战不善攻城，攻凉州占不了半分便宜；其次，钦陵此番用兵的主要目的是展示威力，稳固父亲死后刚刚到手的权力，能拿下西域诸州，并在大非川重创唐军已是意外之喜，眼见唐军防线稳固，援军陆续赶到，没必要再纠缠；更重要的是，就在他与唐军对阵之际，西域又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局。

于阗是西域诸国中最强大的一个，其国王名曰尉迟伏阇雄，也是个颇有壮志之人，虽然他的家族早在太宗时代便与李唐交好，又成了藩属国，他却希望进一步扩充自己的实力。前番吐蕃军之所以能夺取龟兹，迅速拿下十八州，就是得到了他的配合。可是钦陵得手后他才发觉此举不过是除狼而得虎，吐蕃比大唐做得更过分，似乎想把整个西域都死死握在手中，不肯与他分一杯羹。伏阇雄引狼入室，又慑于吐蕃兵多将广，只好暂时忍耐。

大非川之役战火东移，伏阇雄笑着送走噶尔钦陵后立刻翻脸，将吐蕃留守在于阗境内的部队攻杀殆尽，严守各处关隘，又迅速遣使至洛阳，转而与大唐联手。钦陵气得暴跳如雷，有心杀回去跟伏阇雄算账，又恐唐军尾随在后，弄不好倒叫人家两面夹击，思来想去只好收兵回国——自此西域之地大唐与吐蕃各掌握一部分，于阗左右逢源扩大势力，反倒是最大受益者。

吐蕃兵马虽盛，但国力远远不能与大唐相比，经过这场折腾，粮食辎重消耗巨大，暂时不想打了，又怕唐朝再来吐谷浑就地滋扰，于是遣使“朝贡”，向大唐表达停战的意愿。李治也希望休养生息，顺水推舟表示赞同，也回派了使者，虽然双方都是虚情假意、口不由心，但凑凑合合总算是约和停战了，戍守凉州的唐军也松了口气可以回归了。惜乎侍中姜恪已病逝于前线，媚娘念及他临危受命，将其棺椁迎回，厚验安葬；裴行俭又上表录出征诸将之功，以李文暕、曹怀舜、程务挺为最——李文暕乃襄邑王李神符之子、曹怀舜是右骁卫将军曹继叔之子、程务挺是右卫大将军程名振之子，三人都是名将之后。能发现三名新将才媚娘也很高兴，立刻晋升三人军职。

或许是因为心情好了，李治的风疾也大有好转，他依照上官琮的推荐，提拔张文仲为尚药奉御，又征召明崇俨，在针灸以及“道术”的双重治疗下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不过眼花的毛病却没好，一切奏疏还是要靠媚娘。一时间朝廷内外平和无事，地方州县纷纷上报，今年粮食长势良好；宰相戴至德也从长安而来，汇报了收兵事宜，并力赞太子李弘、沛王李贤仁厚有德，阵亡的将士家属也得到了抚恤，媚娘和李治都很欣慰。可惜这种安稳日子没能持续多久，只因为一个人的死，难得的平静又被打破——许敬宗。

许敬宗，杭州人士，隋朝工部尚书许善心之子，少小成名学识出众，与孙伏伽、房玄龄、杜正玄等人同为隋朝秀才；江都宫变时其父为隋炀帝尽忠而死，他却屈膝忍辱，投降宇文化及，继而转投瓦岗义军，与魏徵一起担任李密的记室，后又归顺大唐，隶属李世民麾下，位列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贞观年间已官至尚书，位列八座，并检校太子右庶子，得到李治的青睐。但他在太宗时期仕途并不顺利，几度起落，真正的崛起是因为促成废王立武、消灭长孙无忌，此后官居宰相，位高权重，受皇帝皇后的双重信任，任凭李义府、许圉师、上官仪等一个个风云人物潮起潮落，无论身处何等波谲云诡的政坛风暴，他都能逢凶化吉、稳固不摇，在晚年与李并列朝廷两大元老，真可谓“官场不倒翁”。官至太子少师、特进，爵封高阳郡公，咸亨三年五月病逝，终年八十一岁。

听闻他的死讯，李治和媚娘都很难过，下令辍朝三日，诏令文武百官吊祭，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陪葬昭陵。然而他们没想到，就因为给许敬宗议定谥号这件事，竟惹出了一场风波。

固然对于李治和媚娘而言许敬宗是大功臣，可在群臣眼中却完全不是这回事。首先他为人奸猾、诡诈多端，制造冤案铲除长孙无忌、韩瑗等人，几乎把关陇之人得罪遍了；而且他曾与李义府勾手，陷害许圉师、刘仁轨等事都有他的份；再者他品质卑劣、私德败坏，生活也很豪奢。与李义府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行径不同，许敬宗的生财之道要“文雅”许多。身为大名鼎鼎的学士，当世文坛之魁首，他除了主持修编《东殿新书》《西域图志》《文思博要》《文馆词林》《瑶山玉彩》等一系列大典丛书，还肩负一项重要的工作——修编实录。

自褚遂良倒台，史笔就落到了许敬宗手中，他不仅帮李治抹去“父子聚麀”的痕迹，更以史笔为挟收受钱财，谁要想在青史上留个好名声，就要大把给他送钱；反之谁要是与他有怨，哪怕功勋卓著，他也会大施春秋笔法。加之他的文章、诗歌很有名，又是宰相，谁家要是有寿丧之事请他写点儿碑文墓志，润笔费也相当可观。因此这些年他赚了个盆丰钵满，珍宝无数，姬妾成群，在长安的宅第修得富丽堂皇，据说飞阁之上可以驰马，简直可与王府媲美。这些行为早就招致群臣的不满，只是他老谋深算又受帝后宠信，没人敢招惹。如今他呜呼哀哉，该到算账的时候了。

追赠陪葬的诏书颁布后，紧接着就是议谥号。第一个发难的是太常博士袁思古，他表示：“许敬宗位以才升，历居清级，但弃长子于荒徼，嫁少女于夷落。闻诗学礼，事绝于趋庭；纳采问名，唯闻于黩货。名不副实，斯文扫地。按谥法‘名与实爽曰缪’，应当用这个‘缪’字。”公然要求给他定一个恶谥，太常寺的官员大部分表示同意。

所谓“弃长子于荒徼，嫁少女于夷落”是许敬宗的两件荒唐事：自古婚配讲究门第，他许家虽不在五姓七望、关陇名门之列，却也是南朝宦门，而许敬宗竟把女儿嫁给了已故荆州都督冯盎之子。冯氏乃岭南蛮人，虽身挂都督之职，其实就是朝廷册封的蛮族酋长，但该族地近南海，以大量珍珠、珊瑚、玳瑁、犀角等宝物为聘，许敬宗几乎可说是把女儿卖给了人家。再者许敬宗的长子许昂曾与他的侍妾虞氏私通，他得知后怒不可遏，竟要求朝廷将许昂流放岭南，虽然没几年就赦回来了，但许昂因为这个污点仕途很不得志，最终抑郁而死。

嫡长子许昂虽死，但许昂之子许彦伯犹在，官居著作郎，且同样以文章驰名，也很受帝后器重，承袭了祖父的爵位。听说博士们要给祖父定谥曰“高阳缪公”，许彦伯哪里肯依？忙跑到太常寺与博士们争辩。无奈众人不改，袁思古竟还挖苦他道：“当初令尊被他流放，我如今给他定个恶谥，不也算给令尊报仇吗？”一席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许彦伯火往上撞，当众与袁思古撕掳起来，俩人拳脚相向打了个不可开交，多亏众人拉扯才算罢手。

事后袁思古仍以恶谥上报，许彦伯也写奏章，声称袁思古与祖父有嫌隙，要求更改该谥。固然许敬宗好事多为，许多大臣痛恨他，但也有几个亲近之人，朝廷上下因此事吵得沸沸扬扬，最后连深宫之中的李治都惊动了，召集争执双方以及五品以上官员当殿讨论——就为一个官员的谥号特意召开奏议，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李治、媚娘登临宣政殿，在洛阳的三位宰相以及尚书、列卿尽皆到场。奏议一开始，许彦伯就跳了出来，指责袁思古用心险恶、挟私报复，不但要求更改谥号，还要求将其治罪；袁思古丝毫不让，声称自己绝无私心，对许敬宗的评价是秉笔直书。俩人越说越激动，几尽声嘶力竭，李治本就有病在身，听他俩吵吵嚷嚷脑仁都疼了，终于忍无可忍：“你们俩出去，有了圣裁晓谕尔等。”著作郎不过是从五品，太常博士才从七品，当着二圣和宰相的面吵得沸反盈天，实在不像话。

待二人灰头土脸走了，李治这才表态：“许敬宗乃三朝老臣，且曾官居太子少师，就算不加美誉，也不能如此贬低。以‘缪’字为谥合适吗？又何以彰显朝廷优待老臣之义？”对许敬宗的所作所为李治并非丝毫不知，但他当年夺回皇权多赖其力，这是他统治的基础，当然不希望有所非议。

袁思古虽被轰走，其他太常博士尚在，王福畤出班对曰：“谥号者，饰终之称也，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若使嫌隙是实，即据法推绳；如其不亏直道，义不可夺，官不可侵。二三其德，何以言礼？臣等既在其位需尽其责，不可顺风阿意，背直从曲。请依思古之议为定。”他这么一句话就把话说绝了——此事是我们的职责，优劣善恶明摆着，许敬宗只配这谥号，就算您皇帝说情也不行，“缪”字用定了！

媚娘刚开始还沉得住气，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着，听太常博士说出如此决绝之言，便有些压不住火——不错！许敬宗是毛病不少，可他是皇帝的功臣，更是我的功臣！力挺废王立武的是他，扳倒长孙无忌的是他，倡议改立我儿李弘为太子的是他，修订新礼仪的是他，弹劾上官仪的是他，迎合二圣临朝的也是他！你们把他骂得跟奸臣一样，究竟冲的是他还是我？

不过未等她出言斥责，戴至德突然开了口，他质问王福畤：“秉笔直书也罢，挟嫌报怨也罢，尔等何以定谥为‘缪’？”争了半天全围绕着袁思古有没有挟私诋毁，反倒把最要紧的忘了，这谥号的评定标准是什么？这才问到点子上。

王福畤理直气壮：“昔晋司空何曾薨，秦秀谥为缪丑。何曾既忠且孝，徒以日食万钱，所以贬为缪丑。今许敬宗忠孝不及于曾，而饮食男女之累有逾于何氏，谥之为‘缪’有何差失？”

此言一出媚娘终于抓到破绽，冷笑着插言道：“不错，是曾有此事，但晋武帝最终采纳秦秀之言了吗？”何曾是西晋开国元勋之一，助司马氏篡夺曹魏之权，他家财万贯生活豪奢，据说每天仅饮食就要花费一万钱，还常常感叹没什么可下筷子的。他死后太常博士秦秀给他定谥号为“缪丑”，但晋武帝司马炎念及他以往的功勋并没有采用这个谥号，钦拟了一个“孝”字。

不仅王福畤，在场众多官员都愣住了——说是奏议，多数人未尝不想出出对许敬宗的恶气，却没料到皇后不仅精明，还读过史书，竟什么事儿都瞒不了她！

媚娘趁此机会大发议论：“莫说是朝廷，即便寻常百姓家死个人还知隐恶扬善。况乎许敬宗历仕三朝、功绩无数，焉能随意诋毁？王博士既读圣人书，又出身高门大儒之后，岂不晓得仁恕之道？也难怪教子无方。”

王福畤脸色一阵羞红——莫看他官当得不高，家世可了不得，乃是太原王氏一脉，隋朝大儒“文中子”王通之子，而他本人的小儿子便是前番因做斗鸡檄文而被贬官的王勃。媚娘借他家儒学功底为辞，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还拿王勃说事，噎得王福畤再不敢多言。

殿内一时无语，虽说群臣不甘心，但有皇后阻拦，这口气怕是难出了。沉寂了好一会儿，礼部尚书杨思敬小心翼翼出班道：“既求仁恕之道，谥法云‘既过能改曰恭’，不如就用这个‘恭’吧？”

媚娘依旧不满意——何为既过能改？难道许敬宗非得有过吗？难道在你们心中帮我的人就都是错的！杨思敬，亏你也是弘农杨氏之人，怎也不明我心？靠不住，通通靠不住！

郝处俊窥伺在侧，闻听这个评价心中暗笑，立刻表态：“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莫说高阳郡公乃社稷之臣，即便元奸大恶，获此良谥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这番话明褒暗贬，却也无懈可击。

半晌不语的阎立本也发了话：“昔日何曾议谥‘缪丑’，晋武宽赦为‘孝’，今二圣亦加宽纵，谥‘恭’足可。”他对许敬宗也无好感，为这点事儿争下去实在没意思，快定一个拉倒吧！

“可矣。”戴至德也赞同。

既然三位宰相都认可，在场其他官员无不附和。媚娘仍欲再争，李治却不耐烦道：“那就这样吧。”与其说李治在乎许敬宗的名誉，还不如说是在乎自己的名誉，但通过方才群臣的表现他也看出来，大伙儿也是实在厌恶许敬宗；无论此人为自己立过多大的功劳，毕竟已经死了，没必要为个死人弄得大伙儿都不痛快，使得自己这个皇帝孤立，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就行啦！

“陛下圣明……”群臣连忙附和。

“你们……”媚娘眼巴巴看着施礼而退的群臣，又扭头看了一眼李治，满胸愤懑却无可发泄——好啊！你们就这样一唱一和敷衍我？艰难之时过去了，你们又要把我踢到一边了是不是？

李治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忙起身赔笑道：“不就是个谥号吗？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对啦！前日薛仁贵上书，称伊阙的佛窟修好了，或许是神明保佑，朕真觉得病好了不少。朕也想专门为你修一尊佛像，保佑你平安，也让天下人牢记你的恩德功绩，回头派人去办吧。朕头晕得厉害，剩下的政务由着你心思处置吧。”说罢如逃跑般回转后宫。

“唉……”媚娘扫了一眼御案上摞得厚厚的奏疏，重重叹了口气——李治并不算食言，政务依旧掌握在她手里，还努力讨她欢心。但皇权毕竟是皇权，只要李治轻轻动一动手指，仍可以扭转乾坤，无论她这个皇后有多大权威，但注定不是国家的主人啊！

二、太子强谏

咸亨四年春天，李治、媚娘在右武卫将军豆卢仁业护卫下，回到阔别两年的长安。

这次虽谈不上凯旋，但二圣归来毕竟象征着国家安泰、战火消弭、风波平息，一切似乎都回到正轨了。圣驾到京之日，太子李弘，沛王李贤，宰相李敬玄、张文瓘等留守官员尽皆出城接驾，许多百姓夹道欢呼，人群中还有一个特殊的人物——刘仁轨。

刘仁轨三年前便已上表致仕，无奈情势紧急再度起复，与姜恪、裴行俭一起抵抗吐蕃，如今功德圆满，应该可以回家含饴弄孙了。可李治见到他时甚是激动，忙不迭走下御辇，握着他的手道：“疾风知劲草，岁寒知松柏之后凋。大败之际赖卿支应，足见国家少不得您这等文武兼备的能臣。朕观卿身体健硕、精神足满，何必舍朕而去？况姜相公新丧，中书门下缺人，您就留下继续参理朝政吧。”郝处俊、戴至德、李义琰等也都出言挽留，刘仁轨推辞不过，于是立拜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再度跻身宰相行列，又给他两个儿子刘滔、刘濬也升了官。

对这个安排媚娘当然不太乐意，但刘仁轨再度为国立功，资历威望又极高，不便拂逆众意；再者她临离洛阳之际李治刚帮她圆了一桩心愿——前番李治提议要给她修佛窟，媚娘当然来者不拒，经过筹划她决定搞个大手笔，在龙门西山修一座高六丈的卢舍那大佛（今龙门石窟奉先寺卢舍那大佛），此佛宝相要按照她的相貌雕琢，而且要请善导大师来修。卢舍那佛是佛祖三身之一，又名报身佛，智慧广大、光明普照，是太阳的象征；净土宗虽不是媚娘信仰的教派，然而善导大师素得平民百姓之心，徒众势力很大，媚娘此举无疑是向天下百姓彰显自己的功德，并利用净土一派获取广大人心。李治鉴于她先前的功劳，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不但拨内帑，还亲拜善导大师为国师，敕命其监造此佛。媚娘的愿望完全得到满足，此时自然不能不迁就李治的安排。

君臣共赴东内，在含元殿简单举行朝会，汇报了近来的政务，倒还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是安东平叛之役出了点儿麻烦——高侃、李谨行奉命平叛，眼看兵至白水山就要最终消灭安舜，关键时刻新罗王金法敏竟发兵救应，虽然经过激战唐军大胜，但安舜随败军逃走，流亡至新罗境内。

李治、媚娘闻报很生气，但新罗与大唐亲睦数十载，已经称臣奉正朔，况且多方战乱刚平息，此时实在不想大兴兵戎，于是决议沟通解决，向新罗派使者，责令其交出安舜便了结此事。罢朝后二圣来到麟德殿——此殿在皇城西侧，临近左藏库，因在麟德年间建成故而得名，是举行宫廷御宴的地方。李弘、李贤早安排下丰盛的酒宴为父母接风洗尘，在京的皇族成员乃至几位长公主也来了。

阖家欢聚一堂，二圣颇感欢悦，却见李弘身躯清减、面色黯淡，又不免忧虑。好在李贤能说会道、李显活泼滑稽、李旭轮乖巧听话，太平公主与城阳公主遗孤薛绍年纪相仿，俩孩子在殿角玩耍着，众位皇亲举酒相贺，气氛倒也不错。李治与媚娘交头接耳，商量着差不多该给孩子准备婚事了。可就在其乐融融之际，李弘突然颤巍巍起身，一本正经跪倒在父母面前。

“吾儿何故如此？”李治诧异。

李弘低声道：“孩儿受命监国，但身体不佳不能理事，国家危难之时无所建树，还要赖宰相和弟弟照顾，深感愧疚，有负父皇、母后之托。”说着竟还掉了两滴眼泪。

李治心下惨然——多孝顺的孩子，惜乎苍天无眼，怎么偏就让他患上冤孽的病呢！想至此他马上下位，亲手相搀：“君子以立德为首，立功次之。你德膺少阳，无愧于心无愧于人，这便足够了。”

李弘却伏地不肯起：“儿臣还有一件事想请奏。”

“有话起来说，朕一定答应。”

媚娘也道：“你父皇也有病在身，别叫他着急，快起来吧。”

哪知一向恭孝的李弘这次却很执拗：“孩儿所奏有些难以启齿，还是跪着说吧。”

媚娘与李治对望一眼，实不知这孩子想干什么，只得依从：“好，你就说罢。”

“是。”李弘先郑重磕了个头，才道，“儿臣受命监国居于禁中，有一日喘病发作心情烦闷，想散散心，哪知在御苑中忽遇两名女子，衣装与宫女大为不同，也不是嫔妃，年逾二十，形容憔悴神情落寞，见到孩儿叩首不止，大有惶恐之态。儿臣不解，遂向宫人打听，这才知是萧……萧庶人之女，孩儿的两个庶姐义阳公主与宣城公主。据儿所想父皇、母后德被天下，日日忙于朝政，恐是事务繁多忽略于此，所以斗胆请将二位公主出降，莫再让她们苦守空闺。”

一席话落定，李治、媚娘双双涨红了脸！

李治大惭——自从萧淑妃获罪被诛，那两个女儿他早就忘了。义阳与宣城先是住在西内公主院，萧淑妃被追贬为庶人、改姓枭之后又被迁居到西内禁苑；自从修了东内蓬莱宫，前廷后宫一并迁来，西内多年不曾涉足，也无缘见上一面，似今日这般场合也从来没让她们参加过，乃至旭轮、太平之辈都不晓得他们还有这么两个姐姐。想来义阳已二十六岁，宣城也快二十三了，这等年纪早该出嫁了。虽说萧淑妃被打为罪人不得翻身，可俩公主却是亲生女儿，竟忘得死死的，这父亲是怎么当的？实在是愧煞人也！

媚娘脸红却是因为激愤——好小子，当初若不是老娘我苦心孤诣斗倒王萧二贱人，太子之位焉能落到你头上？你如今倒给冤家讲情，彰我之过？知道的说是忘了，不知的还道我这个继母歹毒无情、存心折磨，故意不让她们出降呢！就算要说，私下偷偷跟我说也罢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不是叫我难堪吗？

惭愧过后李治连忙解释：“为父并非……”

“不对！”媚娘突然厉声打断，凝视着儿子，“我问你，二位公主的事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人说的？”她琢磨着不对，监国摄政居于东内，又时常犯病安歇，怎会出去瞎溜达？就算散步，也不至于散到西内禁苑啊？此中必有内情！

李弘不敢与母亲对视，却一口咬定：“此确是儿亲眼所见，还望母后对二位姐姐……咳咳！垂……咳咳！垂怜赐婚……”话未说完又咳嗽不止。

媚娘虽然不大相信，但听到儿子痛苦的咳声，望着他日渐消瘦的面庞，心渐渐软下来，继而抬头一望，又见众位皇亲都用讶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皆有不平之意，顿时意识到自己犯了众怒，不便再追究下去。想至此，她绕过摆满菜肴的几案，和李治一起将李弘搀起，口气和缓许多：“唉！是我们疏忽了。难得吾儿顾念手足之情，赐婚之事我们准了。”说罢匆匆向外走去，朝着殿门处为首的一名年轻侍卫招了招手。

那侍卫相貌雄健、微有虬髯，见皇后亲来招呼赶忙抱拳向前：“皇后有何吩咐？”

“我记得你叫权毅，出身名门尚未娶妻，是吧？”

“是。”权毅见皇后深知自己底细，受宠若惊。

“本宫做主，将义阳公主许配给你。”

“啊？！”权毅惊得叫出声来，也不知是高兴的还是吓的，方要谦逊几句，媚娘却毫不理睬，迈出大殿又打量其他侍卫。见班列中有个二十出头的，面如冠玉、风姿绰约，忙问：“你叫何名？出于何家？成婚没有？”

那小伙从未跟皇后说过半句话，顿时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蒙了，愣了片刻才施礼道：“臣王勖，太原人士，尚未婚配，祖父乃是平舒县公之……”

“好！就是你啦！”媚娘点手道，“我将宣城公主许配与你。”

随便指婚给两个侍卫，看似荒唐，实则不然，能侍奉在皇帝身边的绝非凡人。此二人乃翊卫，虽然官阶只有从八品上，但担当此职的都是功臣子弟——权毅祖籍天水，他的家族出于羌族，后迁徙关中，自高祖父那代起累仕魏、周、隋、唐，当到都督、刺史以上者甚多，在关陇贵族中也十分显赫。权毅的祖父权弘寿生前曾任秦王府长史、兵部尚书，封卢国公，死后被追赠太子少师，是李世民的绝对亲信；叔祖权万纪曾为李世民教育多位皇子，殉于齐王李祐之叛；权毅之父权知节官至桂州都督，只是死得太早，权毅非嫡长子不能袭爵，便入侍宫廷以为进阶。王勖家世稍逊，但也出身太原王氏，其祖父也官至监门将军，封平舒县公，父亲正担任歙州（今安徽黄山）司马，足以匹配皇家。

媚娘拿定主意探出玉腕，硬拉着两名呆若木鸡的青年转身上殿，满面笑容道：“喏，本宫这便选好两位驸马……还不快叩见陛下，自报名姓履历？”

赶鸭子上架，俩人也没法，只得当众自报家世。众位皇亲虽不免觉得草率，但见这两人一个家世显贵，一个相貌俊美，倒也挺般配。李治也很满意，大笑道：“既是皇后保荐，你们就是朕的女婿了。朕现在就封你们为从五品果毅都尉，待与公主完婚之后还有封赏！”

权毅、王勖闻听此言顿时不再推辞了，这不是天上掉饆饠，落进自己嘴里吗？从此平步青云前程不愁，两人连连叩首：“谢陛下！谢娘娘！”

媚娘又当众下令，赐两位公主首饰新衣，请她们立刻过来参加皇家宴会。义阳与宣城身在西禁苑多年，其实就是软禁，猛然得此恩惠简直不敢相信，长年累月见不到几个人，今日来到麟德殿看到这么多亲友都吓傻了；媚娘又满脸堆笑好言抚慰，拉着她们一一认亲。众位皇亲见皇后知错能改尽皆释然，一同举杯贺喜，所有人都笑了。

媚娘也笑了，笑得很和蔼、很慈祥，但心里却很别扭——孩子果然长大了，越来越有主意啦！那两个死丫头难道真是他撞见的不成？

就在这时李贤随口对父亲说的一句话引起了她注意：“这两年父皇不在，多亏列位宰相主持长安之事，我和弘哥哥也时常向他们问教，获益良多啊。”

媚娘猛省——是啊！宰相！除了几位宰相，谁敢在李弘身边嘀嘀咕咕？宰相都兼任东宫官职，是太子的辅弼者，分别整整两年，谁知道他们还曾议论过什么？实在太大意了，原以为对手只有一个郝处俊，现在看来戴至德、张文瓘之辈又能好到哪儿去？甚至包括阎立本，他侄子阎庄也在东宫任职；现在刘仁轨又回来了，他们越发得意了吧！这些人都是读儒家圣贤书的，都相信“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谁会支持她一个女人参政？如今这帮人不但自己反她，竟还背地里教唆她的孩子们，真真可恶至极！

直至此时此刻，媚娘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孤立了。不过她没有哀怨，而是默默提醒自己——要忍！忍常人之不能忍，天下之大难道就找不到甘心为我所用之人？你们不是要和我斗吗？好啊，我和你们赌这口气，看谁笑到最后！

三、编织羽翼

义阳、宣城两位公主的婚礼很快举行，事后媚娘又主动提议，晋升权毅为袁州（今江西宜春）刺史、王勖为颍州（今安徽阜阳）刺史，至此这两位驸马已与其他尊贵的皇家驸马毫无差别，时人对皇后做的弥补颇为认可。

不过相较二位公主的婚事，接下来要举行的婚礼更引人瞩目。太子李弘已二十二岁，即便病情不见好转也不宜再拖延了，于是再议纳妃之事。杨夫人已薨，加之杨思敬等弘农杨氏之人不遂媚娘之意，这次她没再插手，经一干皇亲的推荐，李治最后选定左金吾将军裴居道之女为太子妃。河东裴氏自魏晋以来就是高门，不逊于杨家。

但仅纳太子妃还不够，李贤、李显也到成婚年纪，只因李弘没有成婚所以也拖着。两位王妃的人选也是多年前就定好的：李贤的未婚妻是房玄龄的族孙女、宋州刺史房先忠之女，这桩婚事意在告慰旧臣；李显的未婚妻是常乐大长公主与驸马赵瑰之女，论起来常乐公主是李治姑母，但她生于高祖李渊避位太上皇之后，年龄与李治相仿，两个孩子年纪也般配，于是就不考虑辈分了，亲上加亲——对这桩婚事媚娘其实不大满意，只因当初常乐公主曾对她颇有微词，在薛婕妤、上官仪等人撺掇废后这件事上也没起好作用。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素来“不平则鸣”的媚娘竟没对这桩婚事说三道四，倒也令公主夫妇松口气。

除此之外群臣还发觉，皇后近来谦逊许多。虽然日常朝政还掌握在她手里，但对宰相们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对大家做出的行政决断也不再指指点点。有时李治精神稍好，过问一些国事，她也不随便插言。有一次李治、媚娘政务之余在宣政殿与几位重臣议论史事，李治突然提及：“人曰秦时法律严苛，朕倒以为甚宽，荆轲一匹夫刺始皇于殿上，而群臣竟无一救驾。岂非平素宽慢所致？”

郝处俊暗笑——此种论调或许只有当皇帝的人才会有吧？于是出班道：“此由法急所致，非宽慢也。”

“何以知之？”

“秦法规定‘辄升殿者，夷三族’。群臣皆畏族诛，故虽见刺客而不敢登陛救驾。臣早年读书时曾见曹魏法令，有一条‘京城有变，九卿各居其府’。而严才作乱时，率兵邺宫掖门，魏武帝在铜雀台上却望见有人奔赴皇宫赶来救驾，笑曰：‘彼来者必王修乎！’想来王修是奉常卿，这么干自然是违令，但察变知机、忠心为主岂不壮哉？可见人臣勇敢、怯懦实在于君。秦始皇暴虐苛刻，故而臣子畏怯；曹操宽严有度，故而臣子敢为。圣王之道，宽猛相济。《诗》曰‘不懈于位，人之攸塈’，《洪范》有云‘高明柔克，沉潜刚克’，此即谓中道也。”

李治觉得在理，赞道：“爱卿很通晓史事嘛。”

“臣也只是粗学，太史公云‘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多以前人之事为鉴总是好的。不过……”郝处俊不动声色间已转移话题，“本朝修史之事外间一直颇有非议。”

“非议？”李治警惕起来。

郝处俊微微苦笑，一副委屈的样子道：“原先许敬宗主持修史，似乎颇有些失当之处。类乎密国公封德彝曾非议过敬宗，他便在写史之时大书密公之过，颇有诋毁之嫌；再者敬宗有一女嫁郇国公钱九陇之子，又有一子娶世袭鄂国公尉迟宝琳的孙女，因亲眷之情对郇公、鄂公大加溢美。还有外间一直传说，苏定方、庞孝泰生前都曾向敬宗行贿，请其在修史录功之时多加美言。此等行径倘若是实，只怕玷污朝廷之名，也不免误导后人。”他这番进言甚是高明，虽详细举出了几件罪状，却一副不敢坐实的口气，给皇帝留了余地。

李义琰也在场，他素来直率，忙接口道：“既有误便该改，况且自许敬宗致仕，史馆之事一直无人署理，陛下当委贤臣继之。”

其实关于许敬宗左右史笔之事李治并非不知，只不过是念其功勋一贯优容，今日听他们提及，便顺水推舟道：“既如此，那朕就派郝爱卿掌管此事吧。”

郝处俊之所以进言，所谋者便是为此，史笔在手不仅可正许敬宗之失，更可把废王立武以来朝中的是是非非重新厘清！不过他也知自己分量不太够，又道：“君有命臣不敢不从，然自忖资望不够，论及永徽以来之事刘相公更为熟稔，还是请他老人家主笔史馆吧。”他又把刘仁轨推到前面。

“这……”刘仁轨当然晓得此事背后的意义，心下却有顾虑——虽说他曾是个铁腕人物，却非睚眦必报，当年李义府以粮船倾覆之事构陷，并唆使监察御史袁异式逼他自尽；后来他平定百济而回，晋升御史大夫，袁异式吓得在他面前请罪，他也原谅了，在拜相后还提拔袁异式为吏部郎中，搞得一时间朝中多有议论，说他“矫枉过正”，故作宽宏邀买人心。平心而论此事他确实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安定人心，在他看来只要不是威胁社稷的大事没必要纠缠不休，所以打击许敬宗也好，限制皇后权力也罢，都是出于公心。但这第二次拜相已与先前不同，自己毕竟已是致仕之人，总要晓得进退，如今有郝处俊之辈坐镇雅俗，七十多的老叟何必再蹚浑水？恩怨还有个完吗？

霎时间大殿上所有的目光都偷偷瞄向珠帘内，却见皇后岿然不动坐在那里，仿佛对方才所有的讨论都充耳不闻。连李治都感觉有点儿不正常，于是主动问媚娘：“刘相与郝相执笔修史，你意下如何？”

媚娘面露微笑，只轻轻答复一句：“愿依陛下之意。”

“既如此，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刘仁轨只得与郝处俊一同领命，但心下越发忐忑——他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头，皇后的态度似乎有些太和善了！

二相受命重修史书，但这项工作刘仁轨并没能干多久，因为很快传来消息，安东发生重大变故。一向恭顺的新罗竟然拒绝大唐要求，金法敏不但不肯交出安舜，还私自册封其为高丽王，并派兵进驻百济旧境，勾结靺鞨部落侵扰辽东之地，摆出和大唐决裂的架势。事已至此，唯有一战，李治任命刘仁轨为鸡林道行军大总管，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为副，发军征讨新罗；恰好此时金法敏之弟临海郡公金仁问正在长安，此人一向亲睦大唐，于是李治又以宗主国名义削去法敏王号和官职，改立仁问为新罗王，命其随军归国；并派驸马周道务任营州都督，剿抚靺鞨，兼管水陆各部粮草之事。

就在大唐向新罗宣战的同时，西域情势却出人意料地顺利。在噶尔钦陵撤退后，于阗国王伏阇雄继续肃清吐蕃势力，疏勒与突厥弓月部也相继复归大唐，两部酋长入京觐见，向李治表忠心——至此西域奇迹般地又回到大唐的掌控。当然，这次“收复”大唐本身没出多少力，是依靠统治西域多年的影响以及伏阇雄的私心促成的，对当地的控制力已大不如前，而四镇以西更远的地方更是鞭长莫及。在龙朔二年（公元662年）受大唐册封的波斯王卑路斯被大食国（阿拉伯帝国）打得四处逃窜，吐火罗（阿富汗）岌岌可危，这些事朝廷早已顾及不上。

但无论如何西域的回归是好事，大唐依旧拥有万邦之主的尊严，三位皇子的婚礼也就在这热闹的时刻举行了。按照礼制规定，皇太子纳妃的仪式本是很隆重的，临轩醮戒、宰相司礼，无论朝廷列卿还是东宫僚属都要穿上礼服各司其职，耗费也是甚大。可是李弘身体实在不好，不能过于劳乏，国家又刚刚摆脱困难也不富裕。索性仨孩子的婚事一起办，又省钱又热闹。

按照礼制规定，太子下聘需要白雁，而千寻万寻就是找不到白雁，正在犯难之际，李弘与亲卫在御苑中闲逛，无意中竟遇到一只，当即将其捕获。李治为此高兴地欢呼：“汉获朱雁，遂为乐府；今获白雁，得为婚贽。可见天命所归，朕无忧矣。”

于是婚礼顺利举行，李治与媚娘高坐殿上，看着三对红彤彤的新人向自己叩拜，心里乐开了花。李治甚是感慨，低声对媚娘耳语道：“三十年前终南山初会，可料得有今日情形？”

媚娘脸色微红，不过这点儿夫妻间的温存并未压制住她的权欲，她敷衍道：“他们终于成家立业，也了却陛下一桩心事，你今后更要好好保重身体，早日养好病，享儿孙绕膝之乐。”

“儿孙绕膝……”李治品味着这四字，竟有一丝苦涩——他分明见李弘脸色煞白、举动喘息，似是病情越来越重。什么白雁、红雁的不过是自己解心宽，究竟还有没有福气抱到嫡孙？但大喜的日子不能扫兴，他还是笑呵呵送走三对新人，默默回到寝殿。

内侍散去，沉寂片刻，媚娘面对红烛坐定，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哀叹，继而以袖掩面仿佛在拭泪：“母亲倘还在世，目睹孩子们成亲该多高兴啊！”

李治心头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这些年她何曾这般多愁善感过？一股大丈夫气概油然而生，忙走过来，轻轻揽住她肩膀：“别难过，夫人久慕释教笃信至诚，此刻一定魂归兜率，身在弥勒净土。”

媚娘却连连摇头：“话虽如此，我难脱不孝之罪啊！”

“何出此言？”李治不禁蹙眉——武士彠爵至国公、追赠郡王，还要怎样才算孝？

“我父虽然名分尊贵，但我武氏一族除我之外可谓无人。元庆、元爽、惟良、怀运等辈固然自取祸端，却也怪我一时激愤，未做长远打算，把他们全都置于死地。姐姐、妹妹也都不在了，如今贺兰敏之又身犯十恶流死边庭，可叹武氏世袭断绝，父母虽得尊号不能血食。这岂不是不孝？”

李治真是哭笑不得——脚下的泡都是自己走的，当初惩治他们时不死不罢休，现在又后悔，何必呢？至于贺兰敏之的死因，你自己不清楚吗？但不好再翻旧账惹她难过，便顺着她道：“这倒也是，堂堂后族闹得举目无亲实在说不过去……这样吧，你侄辈中可还有人？召一位过来，承袭周国公之爵，也算全了你这份孝心。”

媚娘等的就是这句话，然而李治主动提出她竟不应声，转而又叹道：“有倒是有，不过武元庆嫡子皆亡，唯有一庶出，恐不堪其位；元爽之嫡子尚在，名唤承嗣，听说为人倒还聪明，只是当初元爽因罪流配，他属罪人子弟，身在岭南无赦令不能回来。”

“那有何难？朕立刻下诏，赦免元爽之罪，将他们一家召回。”

“不好。”媚娘连连摇头，“功是功，罪是罪，元爽一门既已定为罪人，无故赦免岂不有碍圣明？朝廷内外议论起来，究竟是当初定罪错了，还是如今赦免错了？”保全面子不过是能说的理由，还有不能说的理由——几位宰相都盯着她呢，这时候无故特赦侄子入京，那帮家伙岂不要跳出来讲道理？即便办成了，没个不惹朝野非议的，要做就要做得滴水不漏。

“那怎么办？”李治犯了难。

媚娘这时才抛出办法：“大赦。”

“赦免天下所有囚犯？”

“是。乾封以来朝廷多年不曾大赦天下，许多黎庶或因灾荒所迫为窃为盗，或因军府征召逃亡逃役，今诸乱方息，不如所有前愆一笔勾销，普惠于天下。再者孩子们成亲，又已收复西域之地，也正该添添喜气，让百姓们沾沾光了。”

李治手捻胡须思忖片刻，不禁心悦诚服：“有理。”

普惠天下自然是好的，但媚娘还有更深的算计，又道：“还有一事也要请你准许。当年元庆等人被贬时我曾修《外戚戒》，想来自那以后我也多年不曾再有什么修撰，如今许敬宗也走了，刘仁轨虽领衔修撰却出征在外，郝处俊政务还忙不过来，整理史书已够他忙。所以我想召几位文士，在宫内助我修几部训导内庭的书。先帝不也曾为你留下《帝范》吗？咱们敬天法祖，也该给孩子们编几部书才是。”

李治知她喜欢出风头，修书立言的瘾又犯了，苦笑道：“行啊！只要你高兴就好。”

“所用之人我要亲自挑选。”

“好好好，朕全都依你……”

媚娘闻听此言才止住悲意，由衷地笑了。李治根本没意识到，随着这些许诺，一个中宫党已悄然诞生，从此以后她将不再是独自战斗的孤狼。

四、北门学士

咸亨五年秋，在媚娘的强烈建议下，李治颁布了一系列诏书。

首先是为宗族上尊号，追谥宣简公李熙（李渊高祖父）为献祖宣皇帝，妣张氏为宣庄皇后；懿王李天锡（李渊曾祖）为懿祖光皇帝，妣贾氏为光懿皇后。至于李治的高祖父李虎、曾祖父李昞已于武德初追谥为太祖景皇帝、世祖元皇帝，妻子梁氏、独孤氏也分别追谥为景烈皇后、元贞皇后，故而无需再加。但在媚娘建议下李治又为祖父母、父母改了更响亮、更威风的尊号，太武皇帝李渊为高祖神尧皇帝，太穆皇后为太穆神皇后；文皇帝李世民为太宗文武圣皇帝，文德皇后为文德圣皇后。

追谥之后媚娘“提醒”李治：“既然列祖列宗皆称皇帝、皇后，咱们在位的帝后怎能使用和祖先一样的称呼？咱们得避讳。”怎么个避法呢？她提议，今后李治改称“天皇”，她则称“天后”。李治听罢大笑——这哪是追尊祖先，分明是借追尊祖先抬高自己名号嘛！不过自己能享受天皇之美誉，有别于古今任何一位皇帝，倒也威风十足，于是就同意了。可是诏书一下，朝廷议论纷纷：

“君以乾德，后享坤德。当初皇后参与禅地倒也罢了，哪有皇后冠以‘天’字尊号的道理？”

“天后天后，越听越别扭，是天子之后，还是上天之后啊？”

“你们少见多怪，怎么没有配‘天’字的皇后？隋文帝之女、周宣帝之皇后杨丽华，当初不就称‘天元皇后’吗？”

“周宣帝宇文赟是昏君啊！后来社稷都被杨家篡夺了……”

“嘘！别胡说，脑袋不要了吗？”

好在非议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紧接着李治又宣布改元上元，大赦天下。这些年政务繁杂，朝廷也多恩怨，获罪之人不少，算来谁没有一两个知近之人倒霉？如今普惠天下，连远流边庭之人也可高高兴兴回家，众人各与亲朋团聚，也就顾不上对尊号指手画脚了。就在一片欢笑之中，武元爽之子武承嗣被媚娘召到长安，袭周国公之爵，并被授予当初贺兰敏之担任过的尚衣奉御之职。

然而意外还是有的，就在媚娘受益的同时，郝处俊、张文瓘等人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上奏请为以往获罪的皇亲贵戚追复官爵。李治的反应实在令人玩味，也不知他是年纪大了顾念旧日亲情，还是做事全无主张，总之就像风中的葫芦一般，东风来了顺东风、西风来了趁西风，竟然全部顺从了诸宰相之意。于是追复长孙无忌太尉、赵国公，无忌十二个儿子尽皆流死岭南，遂以其嫡孙长孙元翼袭爵；追复去世多年的于志宁为光禄大夫、太子太师；高氏一族也得到宽恕，虽说高履行已忧郁而亡，但其妻东阳公主，其子高瑾、高璇以及其弟高审行、高真行尚在，一律召回长安，恢复官爵。媚娘对此自然是怒火中烧，暗自埋怨李治左右摇摆，难道废王立武的陈年旧案又要翻出来不成？不过她仍然选择了隐忍，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布置要做……

麟德殿以西有一处小院，虽位于皇城之内，但位置偏僻，紧邻着蓬莱宫西墙。因为再往南几步就是右银台门，而麟德殿又是皇家御宴之用，所以这小院通常大宴时是皇室贵戚候驾之地，平日很少有人。

然而今天这里却变样了，室内宫灯、牙床等物尽皆撤去，只留一张主座、一幅纱帘，左右换了十几对几案坐榻，笔墨纸砚、烛台镇纸尽皆齐备，左右厢房中的杂物也已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书籍、图册。有四名绿袍官员正垂首站在院门口，虽一动不动，但脸上神色不定，显然都是第一次踏进内廷，不免有些紧张，既不敢随便交谈，也不敢东张西望。

“皇后驾到……”

随着这声宣号，四人直挺挺跪倒在地：“参见皇……天后。”

“免礼，让你们久候了。”媚娘姗姗而来，口气甚是谦和。

“不敢。”四人依旧很拘谨，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直至皇后的裙摆自身边飘过，紧跟着许多双宦官的脚走过，他们才缓缓起身，低着头跟在后面进了院。

媚娘倒是很随便，登堂入室来到主位，坐下来喝了一口宦官捧来的水，又接过绢帕擦擦嘴，笑道：“诸位也都落座吧。”

眼见宦官已垂下纱帘，皇后隐于帘内，四人才敢抬头，深施一礼道：“谢座。”微微瞻顾一番，便各自寻了张就近的几案坐了。随后又进来十名宦官，施过礼在后排的几案前就座，似是专司文墨的。

纱帘其实很薄，媚娘坐在里面一览无余，见众人皆显拘谨，便笑道：“四位不必紧张，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本宫召你们来是修书的。虽说我也读过一些书，写过《外戚戒》，毕竟是女流之辈，因而恳请圣上诏请贤才，四位皆是当今文坛之中的雄杰，学识千里挑一，品质绝非俗流，故而得以入选。今后本宫还要多多向你等请教，千万莫拘束啊！”

四人闻听此言受宠若惊，立刻起身道：“皇后过誉，臣等实不敢当。”话虽如此，心里却不免生出几分傲然——学识千里挑一，品质绝非俗流，皇后待以贵客之礼，这是何等荣幸？加之四人平素皆有些不得志，闻此赞誉真有扬眉吐气之感。

范履冰，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士；苗神客，沧州东光（今河北东光）人士，这两人皆是进士出身，学识优异文采出众，现任周王府属官，惜乎李显耽于玩乐不读书，两人有志难伸。周思茂，贝州漳南（今河北故城）人，现任起居舍人，负责记录皇帝诏令以备修撰实录，有传言说他与郝处俊关系不睦；胡楚宾，宣州秋浦（今安徽石台）人，弘文馆的学士，此人学问极好，但有个毛病，每做文章必要喝酒，据说只要喝过酒，妙辞美句便如三峡之水汹涌不竭，可因为这毛病整天醉醺醺的，搞得同僚不待见，始终升不了官。一言以蔽之，媚娘召集了一群才华出众却不得志的文人，而且还都出身寒微，没有关陇背景。

四人中以范履冰年纪最长，他是武德年间的进士，如今年逾六旬须发斑白，却仍存几分狂傲的热忱，抱拳当胸道：“臣智不足以统率三军，勇不足以尽命行伍，唯一支秃笔仍可效力皇家，陛下但有差遣臣必竭力。未知娘娘欲做何文章？”

“不忙。”媚娘示意他坐下，“还有两人未到，等……”

话未说完，范云仙满头大汗跑了进来：“哎哟娘娘！可真废不少劲儿，总算把他们带进宫了。”

“还不请进来。”

“是！”

范履冰等四人甩脸望去，殿门处并肩走来两人，皆是布衣装束。一人年约四旬身材高大，白面长须相貌端正；另一人年纪稍轻瘦小枯干，却满脸嬉笑不拘小节，背着手溜达进来，这哪像入宫觐见，简直似在逛长安城西市。

但随着两人走近，范履冰等人看清了二位面孔，不禁又站了起来——原来是多年不见的熟人啊！

那白面长须者姓刘名祎之，常州人，其父刘子翼在隋朝任秘书监，颇享大名，贞观年间李世民曾召刘子翼再度入仕，但子翼以母亲老迈为由固辞不受，甘守林泉直至老母病逝，堪称大孝子，后在吴王李恪府担任功曹，迁著作郎、弘文馆直学士，参与修编《晋书》，于永徽年间去世。有其父必有其子，刘祎之同样以孝行著称，而文才更在其父之上，数年前已升任中书舍人。但顾念亲情这点他做得有点儿过了，他有个姐姐在宫中当女官，常年不得相见，有一次二圣出巡，李治命他回宫探望年迈的荣国夫人，他趁机私自谒见姐姐，被人揭发获罪流放。

至于那个举动随便者，更是老熟人，便是曾解离合诗，却因一句“不知守鸭绿之险”而遭流放的洛阳才子元万顷。

二人匆忙向媚娘大礼参拜：“草民叩见皇后陛下。”虽说蒙大赦而回，但两人的官都没了，如今只是平头百姓。

“请起……”媚娘笑道，“听说带你们入宫挺麻烦啊。”

元万顷从未见过皇后，却放荡不羁、心直口快，站起身满不客气道：“那帮侍卫也太不拿娘娘的话当回事啦！我们是您专门找来的，丹阳门那关还好过，光顺门横遮竖挡，多亏范公公为我们解释，这还上上下下搜了个遍才放进皇城。”众人无不暗笑——不长记性！这些年流放之苦全白受，还是给二两朱砂就要开染坊！

刘祎之态度恭谦得多：“我等不过一介白丁，宫廷侍卫详加讯问也在恪尽职守。”

媚娘毫不啰唆，当即吩咐范云仙：“取宫中腰牌来，明日起诸位学士无需走光顺门，从西夹道过来，自右银台门直接入内廷，任何人不得阻拦。”说罢又朝二人一笑，“本宫大老远把你们赦回来，岂能让你们屈居白丁？”

刘元二人顿时怔住——难道皇后促成大赦，就是为了我们俩？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但媚娘也乐得让他们感恩戴德，遂道：“刘祎之，本宫深知你是个贤良，流放你实在于心不忍。你当初所犯虽是小过，但朝廷内外有别，焉能私自谒见亲属？若是人人都学你，皇宫成了什么？故而严惩以儆效尤。”

“臣明白……”

“现在召你回来，中书舍人一时还不便复原，暂且在这里修书，另外我还有个更重要的差使交给你。我那一干皇子里我最中意的就是旭轮，如今他也渐渐长大了，身边正需德才兼备之人，我就把旭轮托付给你啦！你给他当侍读，好好教他学问。”说到这儿媚娘特意放缓语气，颇显温柔道，“只要你尽心辅佐我儿，我一定提携你，升你为王府司马，重归中书省也指日可待。你放心，你姐姐在宫里也很好，前几日我已晋升她为正五品尚功，一会儿我把她召来，你们见一面，这几年你流放在外她也很挂心……”

刘祎之听到此处已泪水涟涟：“娘娘待我之恩天高地厚，臣自忖无以为报，必尽心竭力辅佐殷王千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抱定士为知己者死之心，决定把皇后对自己的厚恩回报到李旭轮身上。

“无需言重……”媚娘扭头又看元万顷，笑道，“你这人好不识路数，洞察关隘自是好事，写到檄文里干什么？因你这一句话，险些难坏三军。”

“唉！”元万顷搓搓手道，“我有个毛病，有本事不显露出来就憋得难受。”当着皇后之面自夸有才，也真亏他说得出口。

“哈哈哈……”媚娘不但不恼，反而放声大笑，“好！本宫给你大展才能的机会。先在这里编书，我看你那个兵部主事也不要干了，去中书省当通事舍人吧。”

兵部主事不过是从八品吏员，通事舍人却是从六品，传达令旨、内外启奏，实是进身之阶，这不是意外之喜吗？元万顷立时收起懒散的做派，叩首道：“多谢娘娘栽培。”

“且慢……记得管住你那张嘴，今后身居中枢，再泄露机要可就不止是流放啦！”

“是是是。”元万顷左右开弓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我这臭嘴，以后一定长记性！”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好，各位皆请就座。”媚娘把手一摊，“本宫所编之书皆是内外朝训导所用，类乎《列女传》《臣轨》，还有些是我个人爱好，佛道诗文之类。料想对各位而言不过是牛鼎烹鸡，所需的参考书籍我已备在厢房，诸位要是疲倦可叫这十名宦官代笔，他们的书法倒还使得。诸位又不多拿俸禄，只是帮我一个忙，大可随便一些，平时仍在各处供职，闲暇之时过来便可，就是编上十年八年也不打紧，不过一定要保证这屋里每日都有人。至于所需之物不必委屈，除笔墨纸砚，若需饮食茶点只管向外面的小使索要……胡学士，我可给你备下好酒啦！敞开喝！”

“啊？！”胡楚宾双眼放光——有吃有喝还有酒，这比弘文馆强多了，照这个待遇可真得编个十年八年的。

书卷铺开，浓墨研好，六位高才之士就此雕龙，一切都有人伺候着，即便需要哪本书也不必自己取，只要随口吩咐一声，宦官自会去厢房寻来。媚娘也不走，坐在纱帐内一边浏览从宣政殿带来的奏疏，一边兴致盎然地观察他们。刚开始大伙儿儿还放不开，时候一久随便起来。范履冰年岁大了，老那么跪得直直的写字坚持不住，渐渐坐下了；胡楚宾半卷书录完，半壶酒也下去了，脸色红扑扑，双眼迷离；刘祎之初蒙大赦一路赶来，也实在疲乏了，打起哈欠；苗神客与周思茂运笔之余低声聊起天儿；元万顷更别提，早就屈臂往榻上一歪，把纸放地上信手划拉着——编《列女传》算什么难事？小菜一碟！

媚娘把众人的形状瞧得清清楚楚，却也不加叱责，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她忽然起身走出了纱帐。六人各行其是，直到皇后走到近前才发觉，元万顷刚要起身坐好，却见皇后也不说话，将几份文书摆到他案头，继而又分送其他五人。元万顷不解何意，拿起一看：鸡林道行军副总管李谨行初战告捷状。

饶是元万顷任性敢为，也吓得一哆嗦——这是官员奏疏啊！莫说自己还是一介草民，即便当了通事舍人也无权看，此乃宰相所司啊！

其他五人也吓得跪倒在地。

媚娘使个眼色，十名司墨宦官乃至范云仙都退了出去。她笑道：“怎么了？这有什么可怕的？”

“臣等不敢……”

“这有何不敢的？审阅奏疏乃本宫职责所在，现在本宫遇到不决之事，咨以列位。上命下从君命难违，岂不是顺理成章？”

范履冰却道：“朝廷自有法度，臣官职卑微不敢僭越。”众人连忙附和。

元万顷强笑道：“娘娘莫与我等玩笑，这等事我等实在不敢。”

“不敢……是不敢，还是力有不逮？”媚娘眼珠一转，扭头瞪视着元万顷，“亏你自诩有本事，看两份奏疏也吓成这样。昔日陈胜一匹夫，尚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多大的官都是人当的，看来你不过是徒负虚名，不敢望宰相之项背，也就只配做个小小舍人。”

元万顷吃葱吃蒜，就是不吃“姜”，闻听此言立刻直起身：“看！有什么不敢看的？人道郝处俊才智出众，我就不信这个邪，我若当了宰相岂不胜他十倍？”说罢拿起奏疏便读，一目十行不过片刻之工便把奏疏一摔，“哼！什么胜仗？高丽素善因城固守，如今新罗不过是故伎重施，不能克敌城池，这样的胜仗打一百场又复何益？而今之计乃是加派兵马扰敌之后，不妨就地差遣靺鞨、契丹等部，然后……”

他滔滔不绝说着，众人见了不禁骇异——这厮卖弄才学不知轻重，到底还是僭越干政了！

媚娘却听得很认真：“靺鞨前番串通新罗，今可为我所用？”

“不难！此等部落不过见利行事，再者李谨行本就是靺鞨人，乃粟末八部首领突地稽之子，叫他拉拉老关系，靺鞨乃至契丹，没个不从的。”元万顷眉飞色舞，“这奏章里还提到，李谨行与高丽叛军激战于瓠芦河，新罗趁乱奇袭伐奴城，谨行之妻刘氏擐甲率众抵御，击退敌军。有这样的女中豪杰，还修什么《列女传》啊？娘娘何不加封其诰命，让天下人看看！”

“好！”媚娘也豪气上涌，“军中既有刘氏一般的女将，我请圣上封她为燕国夫人。”

这边话音刚落，胡楚宾也捧着奏疏道：“张文瓘提议晋升张楚金为刑部侍郎？哈哈哈……”他喝多了，糊里糊涂也跟着看起来，“张文瓘虽是个正人君子，此举也不免有营私之嫌。”

“为何？”媚娘甚是关注。

“呃！”胡楚宾打了个酒嗝，揉揉胸口道，“张楚金、张越石兄弟与张文瓘同出英公门下，如今李义琰又任中书侍郎，眼瞅着阎立本已病重致仕，将来能补宰相之任者必是义琰，再拉来个张楚金，这都是一根藤上的。”

“阻他！”

“不行啊。”苗神客打量着他那份奏疏，冷笑道，“英公留下的这一派人皆出于并州，圣上早年王封也自晋地起家，再说娘娘何尝不是并州人？圣上信任他们，视之如东宫旧臣，您可不要因此事跟圣上冲突，静观其变吧。这件事不算什么，我这桩才有趣，任命高真行之子高政为沛王典膳丞。才刚赦回几日就往皇子府里钻，准是郝处俊的主意。不过恐是他与沛王……”他说话留了三分——以众位宰相与李贤共事两年的交情，该任命必然事先沟通过，李贤答应要的。

他虽不点透，以媚娘之聪慧岂猜不到？心内不禁一寒——好啊！我养的亲儿子，如今与我仇家勾勾搭搭，可恶至极！

周思茂也接过话来：“而今这几位宰相，我看最先要失宠的绝非张文瓘、郝处俊，反而是潜邸出身的李敬玄。”

“这又从何说起？”在媚娘看来，唯独能打交道的就是李敬玄，怎么他将要失宠呢？

“李敬玄本出身寒微，与李义府倒有几分相似。可他偏偏与赵郡李氏联宗，也是家门不幸，他原配荥阳郑氏亡故，后续弦卢氏，去年也死了，如今又娶博陵崔氏之女。天下七望他足足占了四门，这样的影响力当今圣上恐不能见容。”

苗神客不禁叹道：“其实李敬玄也是绝顶聪明之人，只是权势在手便犯了糊涂，到底还是跟李义府是一类人物。昔日董思恭科举受贿，王德俭恃宠而娇，其实东宫出身的这些人也不过如此。贤良有了权也就未必贤了。”

范履冰、刘祎之虽是处事慎重之人，眼见已有四人“下水”，也没法再硬顶下去。都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别人看自己不看，得罪皇后岂不大祸临头？没办法，也能硬着头皮读起各自的那份……转眼间，这间小小文馆俨然变成了政事堂，六人便如宰相般把一摞奏疏都解析了一遍，留待皇后裁决。媚娘心满意足地归拢奏疏，朗言道：“列位帮了我大忙，自今以后若有疑难之事还要咨询。放心吧，你等既分担宰相之事，便不愁日后当不了真宰相！不过还请列位慎言，这间屋子里的事万不可对任何人提及。”

六人做都做了，反悔也来不及，只能匍匐叩首：“臣不敢……”

“好，继续编书吧。”媚娘微然一笑，抱着奏疏出门而去。紧接着那十个宦官又走了进来，这次每人手中一只托盘，其中六盘是糕点水果等物，还有四盘却是缗钱锦缎。

媚娘踱出院门，又见一红袍官员也手捧着一只托盘，正老老实实跪在阶下，正是侄儿尚衣奉御武承嗣——他二十多岁，相貌还不错，却因多年流放之苦身材瘦弱、面色灰黑，崭新的绯袍穿在他身上便如临时借来的一般。

“姑……天后娘娘……”武承嗣本想套套近乎叫姑母，却见媚娘面若冰霜赶紧改了口，并双手奉上托盘，“这是侄儿命织工连日为您赶制的新裙，您……”

话未说完媚娘抬起一脚，已将那件新裙踢开。武承嗣便如身上挨了一鞭子，吓得不住战栗：“孩儿……臣错了……”

“错了？”媚娘不耐烦地瞟他一眼，“你哪儿错了？”

“我……”武承嗣也不知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唯有连连叩首——什么杀父之仇、流放之怨，他已经完全顾不得了。能活着回长安已是万幸，何况还当上这么高的官，大不了真的当牛做马伺候姑母，总比在蛮荒之地干活挨饿强吧？贺兰敏之殷鉴不远，怎还敢有半分忤逆？这条狗他不当，只怕武懿宗、武三思等辈还抢着来当呢！忍着吧。

“唉……站起来！”媚娘叹了口气，“窝囊废，我大老远把你找来难道就为几件衣裳？从今天起我要你挺起腰板、堂堂正正，得有皇家贵戚的派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是是是。”武承嗣人是爬起来了，但这腰还是直不起来——从小担惊受怕，弯惯啦！

媚娘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怎么看怎么别扭。其实她根本不看好这个侄子，而且与他父积怨太深，但眼下需要有娘家人帮衬，又念及他多年来屡屡上书哀恳，就凑合了吧。想至此她谆嘱道：“你不要只顾眼前差事，多结交朝中大臣、皇家亲贵才要紧。这个差事不会让你干太久，再过几日我便提拔你为宗正卿。”

“我？！”武承嗣简直不敢相信——宗正乃九卿之一，从三品，掌皇家谱牒及外戚事务，一般都是宗室担任，他哪有那资格？

“如今咱武家数得上的人只有你，圣上怜惜我家中无人，定会答应的。你上任后务必留心差事，争取能把皇室宗谱倒背如流。放心吧，富贵荣华不会少你，我还指望你能充我一条膀臂呢。”

武承嗣闻听此言，明明不让跪，还是忍不住跪下：“孩儿一定谨遵娘娘之命，绝不让您老人家失望。”

媚娘又阴森森道：“望你牢记今日誓言，谨遵我一人之命。”言下之意很明确——你仅是我一人之亲信，听我一人之吩咐，哪怕朝廷、皇帝也在其后。

“是，臣谨遵您一人之命！”武承嗣不敢怠慢，又大声重复一遍，几近声嘶力竭。

媚娘终于如愿，微笑着而去——行了，我这方势力算是立住了。宰相之所以能制约我，就是因为朝廷事务冗杂、人事关系稠密，总有我难以洞悉之处。如今有了一群智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也别想欺瞒我，而且这帮人分任各职，不但是参谋，还是眼线，从今以后朝廷任何旮旯角落也逃不出我的目光。至于皇家族谱更是重要之物，只要摸到这个就能把朝中一干权贵的姻亲关系理清，好处大着呢。

然而此刻媚娘恐怕还没清楚地意识到，走狗有一天会变成恶狼，而权力之路有进无退，只要迈出结党这一步，她自己的回头路也不复存在！

第八章 太子去世，媚娘重导权力部署

一、风波再起

上元元年（公元674年）金秋，大唐迎来了一场难得的大丰收，虽说这次丰收不及永徽五年、麟德二年的粮食产量高，却是咸亨重灾后第一次大稔，只要有粮食，生活便有希望，黎民百姓无不为之欢腾。

李治也甚感宽慰，加之经张文仲、明崇俨的调养，近来病体稍觉恢复，于是宣布大酺三日普天同庆。所谓大酺，是特许天下一切士农工商聚饮庆贺，在这三天里百姓无需劳役、衙寺无需理事、公卿百官也无需上朝，所有人都可以大吃大喝举酒相贺。固然新罗的征战没有结束，朝中还有许多隐忧，但适当自娱似乎也可提振国家气势。为此在九月十五日，也就是大酺第一天，李治和媚娘登临翔鸾阁，与百官同乐。

翔鸾阁位于含元殿以东，与西侧的栖凤阁翼然竦峙、遥相呼应，是外朝的最高建筑，再加上龙首山原有的山势，登临其上整个皇宫都一览无余。

瓜果梨桃，水陆毕陈，丰盛的御宴摆在面前，二圣却动都没动，只顾着瞻望楼下的热闹景象——为了庆贺丰收，更为了讨皇帝欢心，天街之上设摆了无数宴席，西至龙尾道，东至含耀门，京师九品以上的职事官都来了，三五知己凑在一处，推杯换盏有说有笑，有的似乎还嫌宫宴不够丰盛，又从家中带来许多美食与同僚分享。阁楼正对面的东朝堂，前后殿门尽开，太子李弘坐南朝北也设一张宴席，东宫僚属、崇文馆学士均在场陪同；而朝堂阶下两侧已连夜搭建好两座大棚，李贤与沛府群贤宴于东，李显与周府群贤宴于西，他们还各自召集一帮乐工百戏，要奏乐表演为二圣助兴。昭训门外的金吾仗院，干脆设了临时的大灶，烹牛宰羊、屠狗杀鸡，宦官小使忙得不亦乐乎，一碗碗刚出锅的肥肉分送守卫皇宫各处的将士，人人都能沾到点儿喜气。

李治望着这壮观的场面，笑逐颜开心情大畅，高举酒杯道：“朕与众卿共饮此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万岁、万岁、万万岁……”霎时间人声鼎沸，楼下所有人都举杯呼应着。郝处俊、戴至德等宰相在阁内另设一席，也纷纷举杯来到窗前，一边向二圣祝贺，一边向楼下同僚敬酒。

一杯饮罢，李敬玄笑呵呵凑前两步，手指楼下道：“陛下快看，那是谁来了？”

“嗯？”李治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西面有三人绕过一桌桌酒宴，正快步往这边走来。他自从风疾发作，双眼昏花，辨不清来者是谁，只知左边的似乎是个三品官、右边是个四品的——改元大赦之际他曾下诏修改服色规定，三品以上穿紫袍，腰系玉带；四品官穿深绯，腰系金带；五品服浅绯，金带；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银带；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铜带。这次改易之后官职大小一目了然，仅凭服色便可看出品阶。

媚娘比他看得清楚，笑道：“左边是刘审礼，右边的是来恒，那中间之人……咦？”刘审礼乃先朝刑部尚书刘德威之子，从戎多年，如今官居工部尚书；来恒是来济的兄长，现任黄门侍郎；而走在正中的却是个身穿粗布衣的无品之人，但刘审礼、来济竟对他格外恭敬，那究竟是谁？媚娘觉得此人面熟，却一时想不起。

李治揉了揉迷离的双眼，努力审视那个人，忽然腾地站起，绕过宴席便要下楼去。范云仙赶忙搀住：“陛下保重龙体，有事只管吩咐奴才，切莫劳动大驾。”

“不！”李治兴奋得像个孩子，“元超回来了，朕要下去迎他。”

尚药奉御张文仲随侍在侧，也过来劝阻：“陛下，举动莫过急，留神头晕……”正拉扯间听得“咚咚”声响，三人已踏上楼梯。

走在正中的薛元超倏然抬头，恰与李治四目相对，愣了片刻重重跪倒在楼梯上，手脚并用，一步一步直爬到李治双脚前：“罪臣蒙赦而归，向陛下问安……”话未说完已唏嘘不止。

“真的是你！”李治激动不已，屈身抱住他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相较李义府、来济、李敬玄等人，薛元超与李治的关系最亲近。他不仅是东宫旧属，还是李治少时玩伴，受李世民指婚娶李元吉之女和静县主，又因他姑母薛婕妤曾是李治的启蒙老师，极受优容。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薛婕妤与上官仪煽动废后，被迁居静安宫软禁，直至前几年去世；薛元超也遭牵连，流放岭南，至今整整十年，多亏这次大赦才有幸回归。虽说岭南官员都知他和皇帝的特殊关系，衣食住行颇加照顾，也不让他参与劳役，但从距宰相只有半步之遥的高位跌下来，心情自然郁闷，方逾知天命之年须发就几乎全白了。

李治望着委顿不堪的好友，又想到自己也是年近半百风疾缠身，不禁长叹：“时光荏苒，岁月无情，昔日少年郎，今朝已是俩老翁。自你走后，朕几度想召你回来，只是……唉！”平心而论，将薛元超流放，李治确实于心不忍，甚至可说是在媚娘威逼下做出的决定，事后他很想把好友召回，只是这关乎废后事件的大是大非，媚娘又一直涉足朝堂，实在没法翻案，若非大赦，薛元超恐怕仍要在岭南继续受苦。

时隔多年，薛元超能说什么呢？唯有表态：“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臣既有罪理当如此，绝不敢埋怨陛下。”

李治紧紧攥住他的手：“咱们君臣牢记此憾，自今起共为社稷，彼此珍重……来来来，陪朕一同饮宴。”说罢拉他到御宴前。

薛元超千恩万谢，却见媚娘正高居楼上，竟吓得浑身颤抖，慌忙撒开李治的手，伏倒在地不住叩首：“罪臣参见皇后陛下。”他这辈子可算吃尽这女人的苦头了。当初李义府是媚娘亲信，侍御史王义方弹劾李义府，因为王义方是他举荐的，连累贬官；好不容易爬回高位，李义府倒台，因他又和李义府是朋友，再度贬官；这关刚闯过去，废后事件他又被流放十年之久。就因为这个女人，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本来跟皇帝是挚友，却弄得这般灰头土脸，武皇后简直是他的克星！

媚娘对他倒还算礼遇，竟也站起来：“薛爱卿，圣上一直挂念你，如今你们君臣挚友总算重逢了，快来坐。”

薛元超哪敢唐突？连连摆手：“君臣有别，何况我如今只是一介布衣，还是在旁侍奉吧。”说罢便往郝处俊、李敬玄等人身后一站，执手而立目不斜视，任凭李治再三邀请也不敢再亲近。

昔日好友谨慎成这样，李治暗自惋惜，却转而对媚娘道：“元超学识精湛、才智过人，早年就曾担任黄门侍郎，这次归来朕想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你看如何？”谏议大夫官阶正五品上，专门负责对朝政提意见，却不属于御史台管辖，在中书门下。这虽是个闲职，但李治的用意很明显，先叫薛元超熟悉一下现今朝政状况，接下来应该就是拜相了！

媚娘远远打量薛元超，心知此人跟自己恩怨也不少，但见他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全然没了当年的锐气，不禁暗自冷笑——受了这么多打击，此人总算学乖了！索性直言：“陛下与他乃总角之交，即便任为宰相又有何不可？”

“正是！”李治要的便是这句话。

说话间又听乐声响起，下面的好戏开始了。李贤、李显分别坐镇东西棚，两府属官乃至召集的民间艺人各显其能。但见东棚外已坐定二人，身穿青纱长袍，头戴进贤冠，颇有古意；一抚琴、一弄箫，乐声清幽相得益彰。楼下群臣见此情形不禁连声叫好——这两人大家都认识，抚琴的是沛府侍读刘讷言，吹箫的是法曹参军格希元，两人都是三绺墨髯相貌清秀之人，换上古装更显风雅，琴箫唱和天衣无缝，潺潺如流水，波澜如松涛，这一曲《高山流水》使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倾倒。正陶醉之际，忽觉曲调大变，紧接着东棚幔帐拉开，棚内数十人乐器在手齐声演奏，丝竹琵琶，笙管笛箫，编钟大吕，箜篌羯鼓，清雅之声全然掩盖，换了一首激扬欢快的乐曲，然而既非《庆善乐》又非《破阵乐》，众人闻所未闻。

李治自幼精通音律，闭目倾听，觉此曲起承转调颇为新奇，但是宫商不调、奇正不合，颇有故意卖弄花哨之嫌，算不上一等的雅乐，不过大体还算悦耳，演奏得也算认真。李敬玄一旁凑趣道：“此曲名唤《宝庆乐》，据说是沛王千岁亲自为陛下而创。您快看，演奏者皆是沛王府群僚。”

李治睁眼望去，果见演奏之人竟无一乐工，除了群贤掾属，就是李贤身边的宦官，想必是众人早就精心演练过的。就连张大安、许叔牙两名白发老儒也在其中，一个击节、一个鼓柷；李贤就站在正中央，意气风发精神抖擞，挥着磬槌子，指挥着整个乐章。李治对媚娘道：“贤儿真是有心人。”

媚娘却未作理会——她分明看见高真行之子高岐也在人群中，抱着箜篌拨弄得正起劲。因为最近李贤跟宰相们走得太近，她对这个孩子越来越有意见，今日见他人前卖弄大出风头，心内越发不喜。

“哟！快看那边！”刘审礼一阵惊呼。众人这才发觉李显那边也开始表演了，西棚敞开处，有两个肌肉虬结的大汉袒露上身，蹦跳着角抵起来。极为难得的是，这俩人有一个浑身肌肤雪白，似是从大秦（东罗马帝国）而来，另一人皮肤黝黑，像是昆仑人，却有非同一般的个头和强壮，令人叹为观止。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到西边，一场角抵尚未结束，又见西棚内一阵大乱，各式各样的艺人豁然而出，有耍盘子的，有顶大缸的，有戴着面具跳突厥舞的，有翻着跟斗打羯鼓的，鱼龙百戏精彩纷呈。有个大汉挓挲臂膀，昂着头，脑门上顶着一根两丈多的竹竿，而竿子顶端还站着个花衣小童，正优哉游哉吹笛子；有个穿红袖袄的丫头玩陀螺，奇在她面前竟有大大小小二十多陀螺一并旋转，她却只拿一根皮鞭，左抽右打游刃有余；还有一个身材高挑、容貌诡异、瘦骨嶙峋的波斯人，手里攥着一枝火把，时不时送入自己口中吞咽，正在众人惊讶之际，又见他两腮鼓起，一个炽烈的大火球从嘴里喷出！

众人看了心惊肉跳，李治却不禁失笑：“果是显儿的做派，简直把西市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弄来了。”

戴至德、张文瓘等人却不住摇头——周王李显实在不成话，这里是皇宫，把一群江湖艺人召进来胡闹，成什么样子？昔日隋炀帝就爱这些玩意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结果连国家都亡了！

媚娘也不以为然，看看东边，再瞧瞧西边，都觉索然无趣，回头望了望坐在阁楼角落的小儿子——旭轮如今十三岁了，依旧住在宫里，这孩子生性恬淡又极为腼腆，不跟哥哥们凑热闹，这么热闹的百戏也不动心，依旧坐在他那张小席边，细嚼慢咽吃着。刘祎之竟不劳宦官动手，亲自为他布菜，还时而向旭轮念叨几句珍惜粮食、爱惜黎民的格言，看来这位师傅算是选对啦！

正在此时，太子洗马贺纪、太子家令阎庄匆忙登楼觐见，低眉顺目道：“启禀二圣，太子身体不适，恳请回宫休息，命我等侍奉圣驾。”

李治、媚娘闻言向正南望去，确见李弘脸色惨白，却仍恭恭敬敬伏在东朝堂玉阶上，向父母遥叩作别。李治赶忙挥了挥手，示意他只管去；李弘再拜谢恩，王君德、蒋孝璋这才一左一右搀其起身，东宫众臣僚也纷纷向翔鸾阁叩拜，簇拥着太子离去。

李治望了媚娘一眼，满脸忧色——冲喜不过是自欺欺人，弘儿的病越来越重，连蒋孝璋都束手无策，东宫之忧已瞒不住任何人，这可如何是好？

媚娘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对她而言弘儿的病未必是坏事，虽然作为母亲她也很难过，但若不是弘儿身体差，她又岂能一直揽权不放？她真想对李治说一句：“放心，还有我。”但是此时宰相在侧，显然不合时宜。

不过热烈的欢呼声很快冲散了忧愁，群臣都争先恐后向东望去，只见《宝庆乐》已结束，又换了一曲浑厚雄壮的鼓乐。有两个身穿铠甲、头戴缨盔的青年武士正在对舞，其中一人正是李贤。他那身甲是用金丝编就的，紧紧箍住躯体，把他匀称的线条衬托得淋漓尽致，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举手投足英姿勃发。文武百官此刻才发现，这位平素礼贤下士的沛王千岁竟还是豪放雄浑之人，颇有尚武之气，就像他祖父李世民一般英气勃勃。而另一人也不逊色，他穿的是银丝甲，相貌比李贤更俊美，柳叶眉、桃花眼，笑颦之间秋波流慧，竟有几分阴柔之美，然而他动作却大开大合潇洒至极，好个俊俏男儿。

“那是谁？”李治回头问众人。

几位重臣全都一头雾水，站在后面的阎庄斗胆插言：“此人名唤赵道生，是沛王府中户奴，原本是养马的，沛王见他一表人才常带在身边……”阎庄本欲娓娓道来，却觉此中奥秘实在难以启齿，搞不好便有离间骨肉之嫌，于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一声哀叹——真君子当人背人始终如一，试问列位皇子谁能媲及李弘之德？可惜偏偏好人多磨难，德才兼备、表里如一的李弘恐已命不长久；更可叹自己身为东宫之臣，前程仕途完全攀附在太子身上，倘若李弘龙驭上宾，自己胸中抱负只怕也要化作泡影了。

阎庄嗟叹不已，好在众人注意力都在东棚，谁也没再细问。只见李贤与赵道生又各取一柄宝剑，四目相对已有默契，倏然舞动起来，剑影闪耀令人胆寒，那凶猛的路数便如战场搏杀一般，看得台下众人都捏一把冷汗；他二人却见招拆招驾轻就熟，一动一静皆在套路，真不知私下演练过多少遍了。渐渐地两人似乎忘了是在表演，兴之所至越舞越快，蹿来纵去闪转腾挪，便如一对展翅的蝴蝶，金银旋转彼来我往，又似阴阳日月盘旋相应。

然而就在这边舞得精彩之际，西棚又出了奇的，十几个宦官扯起一张大网，网上一男一女正在蹴鞠。也不知那张网是什么柔软之物织就的，踩在上面根本站不住，一蹦一跳的，两人就那么一起一伏地踢着毬，你传我、我传你，各显技巧花样甚多，看着格外滑稽。更令人咋舌的是，那两人竟是周王李显和王妃赵氏。群臣见状尽皆大笑——哎哟哟！我大唐的奇女子真不少，这位王妃比咱皇后还放得开，亏得她能陪荒唐的李显一起疯，这对小夫妻还真般配！

李治、媚娘也捧腹大笑，却见郝处俊快步绕道面前，跪倒施礼：“臣有谏言，不吐不快。”

“怎么了？”李治见他神色焦急，“爱卿有话起来说。”

郝处俊却伏地不肯起，痛心疾首道：“至诚至善者，少年心性。欺诈之心若生，则无可挽回！今二王春秋尚少，意趣未定，该当兄弟和美，相敬如一。今分为二朋，递相夸竞。且俳优小人，言辞无度，酣乐之后，难为禁止，恐其交争胜负，讥诮失礼。非所以导仁义，示和睦。若助长此风，恐有萧墙之祸啊！”

李治闻听此言顿觉悚然，又回头凝视着两个儿子——孩子们各显其能看似有趣，背后恐有大文章。太子病重是明摆着的，现在他俩这么用心表演，难道不是彰显己能博取自己欢心吗？长此以往会不会兄弟反目？而他们这么做图谋的又是什么呢？

李治简直不敢再想下去，赶忙搀起郝处俊：“卿之远识，非众人所能及，朕深纳之。”

“陛下，速令二王停下，撤去席棚百戏，别再让他们攀比了。”郝处俊也知自己这番话实在有些重，但忧心所至不得不言——在表面浮华下，大唐社稷之患已越来越严重。别的且不说，自从改元大赦后武皇后简直换了一番面孔，对朝政的控制更强了。现在群臣奏疏经她之手，一切利害尽皆了然，连他们耍一些遏制其权力的手段也一一被拆穿，而且常常跃升下位之人以树私惠，先后拔擢少府少监裴匪舒、司农少卿韦弘机、中书舍人王德真、起居舍人裴炎、司封员外郎王本立等人，再加上许敬宗的孙子许彦伯、许韶伯，王德俭之子王璿等亲信，势力渐渐已能跟他们几个宰相抗衡。几番探查才得知，她招揽了一帮学士打着编《列女传》的幌子参谋机要，甚至将百官奏疏让他们过目，简直是另设一个政事堂。现在这已不是秘密，因这帮人走兴安门西夹道，绕开一切盘查，直接从北面右银台门入宫，故而群僚私下里唤他们为“北门学士”。但知道也拿皇后没办法，编书之地在大内，外臣根本见不到，攥不住皇后的把柄；此外那个武承嗣短短一月间就晋升宗正卿，整天到处游走，帮着皇后扶植私党、笼络人心，皇帝偏偏睁一眼闭一眼，如之奈何？皇帝不作为，只能寄希望于储君，然而太子又罹患恶疾，分明已有寿命不长的征兆，所能期待的就只剩下李贤。沛王聪慧机敏不乏雄姿，而且参政以来与众宰相关系甚睦，若能继承兄长之位自是最好，可现在李显处处欲与兄长争锋，也不知他单纯是爱凑热闹，还是也觊觎储君之位；加之那位王妃赵氏也不知轻重往里掺和，这位王妃年纪虽轻却有宗室背景，常乐公主绝不可小觑。长此以往，万一皇帝犯糊涂，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可怎么得了？皇后干政够可怕的了，再勾出前代承乾、李泰那种事，朝廷岂不要大乱？

好在李治及时领悟，顿时坐不住了，连忙传令：“云仙，你速速下去传朕口谕，命二王遣散百戏、拆除席棚，不准再以鼓乐相争。”

可是范云仙还未及下楼，又闻下面一阵大乱，就在最靠近殿阶的那一席骚动起来，无数臣僚、宦官涌了过来，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连东西两棚的表演都没法进行了。李贤、李显也跳下台跟着跑过来看，有人扯着喉咙高喊：“御医……御医……”

“又怎么了？”李治、媚娘乃至众宰相都起身，扒着窗棂往下边张望，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

过了一阵只听楼梯咚咚响，李君言气喘吁吁跑上来禀报：“启禀二圣，卫尉卿李弼突发心疾，猝死于宴上。”

“唉……”李治只觉脑袋一阵眩晕，跌坐在榻上，出了这不吉利之事，什么兴致都没了，“散吧，都散了吧……”

二、皇后谏言

卫尉卿李弼乃英公李之弟，也已年逾古稀，这位老人家看上去身体不错，哪知在大酺宴上饮了几杯突感胸闷，加之东西棚鼓乐大作环境嘈杂，竟心疾爆发当场死亡，给大喜的日子添了几分阴霾。李治诏令厚验，陪葬昭陵，为酬谢他家一门对朝廷的贡献，又提拔李之孙李敬业为卫尉少卿，召入京中任职，并以高正臣接任卫尉卿。

朝廷重臣薨逝，李治宣布废酺一日，大宴缩为两天。第二日两座席棚撤去，李贤、李显在家自省，李治、李弘又都犯了病没有亲临，连皇后都没出来，文武百官全没了兴致，惨惨淡淡吃一餐，不到一个时辰人就走光了，原本喜气洋洋的大酺不欢而散。

郝处俊的谏言引起了李治的深思，萧墙之争不可不防，时隔不久他就颁布诏书，更改皇子封号：“周”“殷”不但是地域，更是上古三代王朝之名，当初选这两字是为了威风，现在有必要明确名分，于是改周王为英王、殷王为相王；另外“显”“旭”两字中各含一“日”字，常言道“天无二日”，储君名中尚无这个字，给他们用似乎也不合适，于是又将李显改名李哲，李旭轮去掉中间一字叫李轮。而与之恰恰相反，李贤的封号则从沛王改为雍王——雍州恰是京畿所在，此封号一向是授予仅次于皇太子的第二皇子的，当初萧淑妃欲夺王皇后之位便是先为儿子素节谋得雍王之封。如今李治将之授予李贤，无异于向天下人公示，李弘一旦病情严重不可医治，李贤就是储君的后备人选，其他儿子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不过噩运的魔咒似乎并没有因此放过大唐李氏，就在这一年的年末又发生了一场悲剧。箕州（今山西昔阳）录事参军张君彻状告蒋王李恽谋反，李治派侍御史调查此事，哪知还没到箕州李恽已自缢而死。事后调查证明，状告李恽造反一事全无实据——江、滕、蒋、虢四王贪暴豪奢是出名的，尤其李恽和李元婴，李恽昔日就因荒唐胡为被李世民教训过，李治也没少为之烦心，就在前一年还因李恽在遂州（今四川遂宁）聚敛太甚，将之迁到箕州。新年之际按例皇帝要给亲王赏赐，这次是每王五百段锦帛，李治却不给李元婴、李恽，声称：“滕叔、蒋兄自能经济，无须赐物，就赏他们每人两车麻，让他们自己拴缗钱去吧。”或许正是这个举动惹了祸，话传到民间变了味，张君彻揣测上意以为皇帝想除掉蒋王，于是上书状告；李恽被徙封又没得到新年赏赐，心里正打鼓，越想越害怕就自杀了。

无论李恽如何不好，终归是自己七哥，这么不明不白死了，李治追悔莫及，当即下令将诬告者张君彻处死，命李恽之子汝南王李炜嗣蒋王之位，并召其入京好言安抚。这几年皇族长辈纷纷凋敝，徐王李元礼、郑王李元懿、虢王李凤先后病故，蜀王李愔死于流放地，十三弟赵王李福英年早逝；宗室之中陇西王李博乂、渤海王李奉慈、胶西王李孝义、博陵郡公李道弼、临川郡公李德懋，以及驸马史仁表、刘玄意等也不在了。李治为此伤怀，于是把越王李贞、纪王李慎、曹王李明这三个仅存的兄弟也召到京师，以慰手足之情。

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开春，新年喜庆还未散尽，于阗王尉迟伏阇雄和波斯王卑路斯同时来到长安，一个是来邀功的，另一个是来求救的。伏阇雄凭自己的力量和阴谋击退了吐蕃，自然希望进一步扩充实力，而李治此时也无暇多顾及西域，于是设立毗沙都督府，册封伏阇雄为都督，间接承认了其对于阗十州的统治；至于卑路斯，说是觐见还不如说是逃难，波斯被大食打得无立锥之地，早已名存实亡，他带着家眷仓皇逃到长安，恳求大唐出兵帮忙，李治哪还有那闲心？只能好言安慰，赐了他醴泉坊的一处宅邸，让他暂且住下。

哪知吐蕃的消息实在灵通，二王到长安没几天，吐蕃使者紧随而至。先前双方罢兵，约好西域暂为两家共有，伏阇雄驱逐吐蕃、入唐请封破坏了约定，噶尔兄弟本就恨透伏阇雄，眼见大唐又与他勾勾搭搭，岂肯罢休？但吐蕃使者很高明，决口不提毗沙都督府之事，反而提出两个条件——第一，与吐谷浑复修邻好；第二，请求通婚。

听上去堂而皇之充满友好，实则不然。吐谷浑在鄯州复立后根本无法自存，此地位于边界，部众不是投降吐蕃就是四处逃亡，诺曷钵已经成了光杆可汗，无奈之下李治只好又将其迁至灵州（今宁夏灵武西南）境内，并置安乐州使其苟延。吐蕃打着复修邻好的旗号，其实意在图谋鄯州之地，这是李治不能容忍的。

至于通婚这个要求，更是难以接受。现在两国关系早已不是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那会儿了，随时可能剑拔弩张，大唐的公主嫁过去就等于是人质。而且当年的文成公主只是宗室之女，被李世民认为己女，但这次吐蕃一张口，竟要李治的亲女儿太平公主！

且不论此去是否有危险，李治、媚娘膝下仅此一女，年纪又小，怎忍弃之于他乡？可眼见吐蕃使者“卑辞厚币”，用软刀子割肉，又不宜与之翻脸——首先，自大非川之战后唐军颇有畏惧之意，这时候难以找到合适的将领；再者，新罗负隅顽抗，为了表示抗唐的决心，金法敏又进一步册封安舜为报德王，伪高丽政权成了新罗的国中国，安舜也表示愿做藩屏，永远尽忠新罗，为根除这麻烦大唐投入了大量兵力，根本无暇西顾。

关键时刻还是媚娘想出一个办法，太平不是名义上出家为外祖母祈福吗？干脆连日赶工在禁苑内建了一座太平观，使太平正式出家为道姑，连装束都改了。吐蕃使者得知消息，再不能强人所难，便说些不阴不阳的客套话，辞驾回国——事情算是敷衍过去了。但麻烦并没有完，大唐复辖西域之地，又拒绝吐蕃一切要求，再度开战的日子恐怕不远啦！

由于这一桩桩烦心事，李治稍有好转的病体又开始变坏，莫说是看奏疏，连隔天一次走过场的朝会都快成了折磨，于是再度下诏，以太子监国。然而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太子是一个比他父皇病得更严重的病夫，岂能肩负重任？

实际上太子监国只是一个名号，日常政务还是由皇后处置，最后颁布太子的教令或以太子名义批示奏疏。而太子有病，这最终的决定权自然落在太子辅佐者身上，也就是兼任太子庶子的宰相们。这实在是一个无可奈何的权宜之法，且不论效果如何，媚娘与郝处俊为首的几个宰相早结成了冤家。媚娘拥有中宫之贵，有一群参谋机要的北门学士，又能向李治吹枕边风，宰相终究是人臣，想把她赶回后宫是办不到的；而宰相掌握三省行政，人脉甚广，又有辅弼太子的名分，有权驳回皇后命令，就算媚娘想罢免他们不通过李治也不行；偏偏李治大半心思都在养病，不愿过问乱七八糟之事——于是就成了拉锯战，媚娘和宰相们谁也奈何不了谁，国家行政就在这种半僵持的状态下勉强运行。

含元殿上，望日大朝。皇帝依旧是那副萎靡不振之态，皇后依旧神采奕奕，百官也依旧申述着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汇报着无伤大雅的事情，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没什么不同。然而就在皇帝兴致索然，即将宣布散朝的那一刻，皇后又一次走出珠帘，双手捧上自己的奏疏。

“臣妾有几条关乎时政的谏议，望陛下采纳。”

谏议？自己经手的事，谁谏议谁？郝处俊、戴至德等人面面相觑——当初一道避位奏疏，以退为进赢得参政权，今天又来这么一手，武皇后还有什么花招？

偌大的朝堂鸦雀无声，唯有宦官范云仙操着那尖细的嗓音，读着那辞藻丰盈的谏言书：“夫礼缘人情而立制，因时事而为范。变古者未必是，循旧者不足多也。窃谓子之于母，慈爱特深。非母不生，非母不育，推燥居湿，咽苦吐甘……国家圣绪，出自玄元皇帝，此社稷之所本，庙堂之所兴，伏请令王公以下皆习《老子》，每岁明经，准《孝经》《论语》策试……”

洋洋洒洒一篇奏疏，从头到尾竟读了半个时辰，文武百官都有些坐不住了。总的归结起来共计十二条：一、劝农桑、薄赋徭；二、免除三辅之地百姓徭役；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四、禁浮巧；五、停建宫室，减轻劳役；六、广开言路；七、杜绝谗言；八、王公以降皆习《老子》；九、父在母丧者，服缞三年；十、勋官已给告身者无需别加追核；十一、增京官八品以上俸禄；十二、百官任事久，才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

这“谏言十二事”涉及了朝政、军事、经济、吏治、民生，可谓面面俱到。但在宰相看来，皇后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到底无外乎三点：讨好皇帝、笼络人心、巩固己权。

李治本性节俭不尚浮华，她便倡议禁浮巧、停建宫室；李唐自诩是太上老君之后，李治更追尊老子为玄元皇帝，她便提议王公以下皆读《老子》，还要纳入明经考试，这明显是迎合皇帝所好，而且如今李贞、李炜等亲王也在朝，连他们也一并讨好了。此举更是向天下表明，她武皇后绝对是维护李家的，虽然越格提拔娘家侄子，并无其他图谋，希望臣下不要有异议。继而又自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衍生出息兵的主张。但是新罗野心不死、吐蕃磨刀霍霍，甚至臣服已久的突厥也渐渐不安分，眼下这种状况息兵从何谈起呢？

相较之下反倒是笼络人心的意味更明显——昔日帝后铲除关陇重臣是在洛阳，举行封禅是在山东之地，咸亨之际皇后主持危局也是在洛阳，所以她在洛阳的威望比较高，而在关中之地却不太受欢迎，免除三辅之地百姓徭役，正为弥补这一点。

更厉害的是第十条，停止追核勋官。勋官并无实权，这是朝廷据战功赏给将士的头衔，只有经过诠选才能真正获得官位，对一般府兵而言所能得到的实际利益是土地和司法豁免。但随着土地压力增加，地方州县想尽办法拒绝承认勋官，制定一堆苛刻的追核制度，不合格者立刻追回，朝会授予勋官，夺赐破勋，所应给予的好处自然就免了。这固然是无奈之举，却大大损害了军功者的利益，也降低了朝廷威信。将士们英勇奋战，结果没有丝毫实惠，岂能不生怨心？皇后这条谏议是基于大非川之败和贾敦实进言的有感而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哪怕大家能享受的好处少一点儿、得到的田地少一些，也总比空劳一场强得多。而这样一个提议，天下又有多少军功者要念她武媚的恩啊！

同样的道理，增京官八品以上俸禄，是收长安中下层官员之心；才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是笼络官场中那些自诩不得志之人；高喊着减轻劳役，更是欲得民心。对受益者而言固然是好事，但这些无一不是增加朝廷的财政困难，归根结底还是为巩固皇后自己的权力。

尤为重要的一点，皇后主张父在母丧者服缞三年。宗法于礼虽是夫妻匹齐，但仍然以父系为主。父亲去世子女需服丧三年，母亲去世时如果父亲已经不在世，同样要服丧三年；但如果父亲仍在人世只需服丧一年。现在皇后倡导父母平等，强调孩子应尊重母亲，这就不得不使人浮想联翩——会不会是告诫太子、皇子要尊重她，服从她的一切安排？这还是基于权力，以母亲之尊压制监国之权。

至于劝农桑、薄赋徭、广开言路、杜绝谗言不过都是官样文章，哪朝哪代都有人喊，若没有实际举措便是空谈。况且她已经承诺要给中下层官员和那些小军官好处，即便开言路大家岂能说她不好？一旦人言纷纷，被指责的对象不会是她武皇后，而是身居高位辅政李弘、李贤的这帮宰相，这真是狠辣的一招！

郝处俊等人暗憋暗气，可面对这些动听的“善政美言”，谁又能说她不对呢？唯有静观其变。

媚娘却踌躇满志——这十二条建议是她连同元万顷、刘祎之、周思茂等人筹划已久才拿出来的，诚然旨在收买人心、巩固权力，但也确实为百姓和中下级官员做了不少考虑。至于给朝廷财政增加困难这个方面，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对她而言权力是不能放弃的，尤其在这微妙时刻。蒋孝璋数日前已入内请罪，李弘的病无药可救，朝廷即将面临一场新的权力更迭，这个节骨眼上她必须压制住宰相，才能在以后的斗争中抢占先机。

不过一切的决定权都在皇帝，在那个默默无言的病夫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治身上，却见他几乎没任何反应，沉寂了许久才喃喃道：“诵读《老子》，为母服孝，确是移风易俗的好事啊。其他几条也很不错。那就……斟酌着去办吧。”说罢带着一脸急不可待去休息的神情起身而去。

这个结果就是没有结果，既然处理日常朝政的是皇后与宰相们，而闹矛盾的也是他们，斟酌着去办又能斟酌成什么样呢？没有皇帝的明确指示，一切只能照旧，那就意味着中宫和政事堂继续僵持。媚娘绝不会就此甘心，就在谏言之后一个月她又举行亲蚕礼。一切都似乎是昨日重现，她在先蚕坛上展现着荣耀，享受着内外命妇的叩拜，然而这类举动对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却没什么改变，顶多是崇敬她的人更加崇敬，瞧不惯她的人则更加瞧不惯，世事仿佛陷入一个循环往复的怪圈……

在这个似乎所有人都感到力不从心的春天，圣驾再度离开长安前往洛阳，理由是避暑，顺便接收安东军报。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李弘不再留守长安，而是随驾同行。虽然谁也不曾公开原因，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位孝顺仁慈的皇太子病情日益严重，他们一家能够共度的时光已经不多了。

三、李弘升天

云淡风轻，兰蕙缤纷，正是东都芳华苑景致最美的时节。蓬莱、瀛洲、方丈，三山叠翠，草木繁茂，牡丹、芍药、茉莉，各舒腰肢旖旎窈窕。积翠池一汪悠悠碧水，或粉或白的荷花绽放其间，池畔则是隋唐两代兴建的各式宫殿，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宛如人间仙境。而诸多殿宇中最富丽堂皇的当属合璧宫。

合璧宫建于显庆五年，正是李治和媚娘逼杀无忌、吞并百济，最春风得意之时，此后不久李治便感染风疾。故而这座宫苑承载着他们最美好的记忆，那时李治雄姿英发、踌躇满志，媚娘风韵正浓、贤惠妩媚，可惜世事无常，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和因此导致的权力变革几乎让两人的关系面目全非。不过命运的残酷绝非仅此而已，合璧宫注定要再蒙受一次厄运，完全粉碎昔日所有美好，成为李治和媚娘痛苦的回忆。

李弘病入膏肓已不是秘密，李治此番东巡之所以把他带在身边，一来是洛阳气候温和、风景优美，想让他散散心；二来也是怕他命不久长，唯恐见不到最后一面。

果不其然，芳华苑的美景并不能挽留李弘的生命，他刚住进合璧宫，病情就迅速恶化，开始大口咯血，仅仅几天工夫便卧床不起。蒋孝璋尽施手段无可挽救，只得自认无能，向二圣叩首请罪。李治又把张文仲、明崇俨乃至已经致仕的上官琮统统找来，依旧束手无策，勉勉强强拖到四月，俨然已到大限之期……

那是个黑黢黢的夜晚，天边只一弯新月，沉沉夜幕掩盖了御苑的一切美景，随风轻摇的杨柳反而如张牙舞爪的鬼魅一般，显得阴森森的。倚云殿内却灯火辉煌，照如白昼一般——灯是李治下令点的，他觉得黑暗不吉利，似乎儿子的生命会被黑夜一点点吞噬，于是几乎把宫内所有灯烛都集中过来，要驱走这可恶的黑暗。

但无济于事，到这会儿李弘已经不咳了，或者说是没力气再咳了，他实在太累、太困，只想合上眼睛美美睡一觉，却又怕眼睛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唯有强撑着，期盼黎明的到来。其实任谁一看这都是一个即将下世的人，长年的瘵疾折磨已使他形销骨立、弱不胜衣，手指细得像柴火棍，披散的长发以及刚刚蓄起的胡须焦黄如蒿草；一张本就很瘦的脸现在几乎是皮包骨头，连额头筋脉都能清晰看到；脸色灰暗无光，薄薄的嘴唇几乎成了白纸，又因血污浸染变成紫色；眼窝深陷，两只枯黄的眼睛却格外突出，却失去神采，茫然而呆滞地环顾着病榻边的人。

李治和媚娘守在他身边，一个满面焦急坐立不定，一个浑浑噩噩低头叹息；还有太子妃裴氏，从白天就在抹眼泪，两眼都哭肿了——当初选定的太子妃不是她，哪知半截出岔子，意外落到她头上。成婚两年多，感情自然也是有的，但李弘沉疾在身，几乎就没有夫妻之实，现在又要守寡。与其说她是哭丈夫，还不如说是哭自己，这辈子都被毁了！

李弘自知不好，挣扎着点手唤过妻子，重重喘息着道：“我对不住你，你还年轻，膝下又没孩子，如果可以……不妨改嫁他人，也能弥补我一点儿愧疚。”

裴氏闻听此言，越发放声恸哭——你是个好人，惜乎这根本办不到，太子妃谁敢再娶？即便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素来好颜面的二圣能放我去吗？

李治也暗暗噙泪——可怜这孩子膝下一儿半女都没有，到最后竟是个孤魂怨鬼！

李弘见父皇悲伤，竟还强打精神出言安慰：“父皇莫哭，您身上有病，况朝廷事大，仗还没打完，莫劳神费心……”

的确如此，新罗战事胶着，二月以来刘仁轨率军渡瓠卢河，大破敌军于七重城（今韩国金城北）；李谨行也遵行朝廷之计，联靺鞨、契丹等部浮海南下，掠新罗南境，先后在石岘、赤木、肖买（皆在今韩国仁川附近）三战三捷，仅缴获敌军战马就达三万余匹。然而这些胜利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新罗抓住唐军最大弱点，坚壁清野，不再主动出击，想用当年渊盖苏文的战略拖垮唐军。表面上看安东之地皆属大唐，补给应该不成问题，但百济、高丽被灭不久，遗民铭记亡国之恨，不愿帮助唐人，往往藏匿粮草，甚至暗中接济新罗军，几乎成了三国之人联合抗唐之势，刘仁轨、李谨行苦苦围城却难以攻克，且屡遭民兵袭扰，战争结束似乎遥遥无期。

如此僵持两月之久，新罗突然服软了，金法敏遣使至洛阳，宣称“请罪投降”。但这只是口头上的虚与委蛇，不过给大唐一个面子，希望李治收兵；对李治而言，仗打到这份儿上早已得不偿失，即便长久对峙也很难消灭新罗，连已经收复的高丽、百济故地也动乱频频反复不定，即便真打赢，诛杀或者俘获金氏一族反而会进一步激化矛盾，促使三国遗民掀起更大叛乱。更令人忧虑的是，与吐蕃之间随时可能重起战火，到时候又是两线作战的困局。无奈之下他做出妥协，接受新罗投降，但条件是必须废除报德国、交出或处死叛首安舜、停止鼓动叛乱。适逢在龙门督造佛像的薛仁贵复命，于是李治再度起用这员猛将，命其接替刘仁轨担任鸡林道行军总管，处理善后事宜。双方各列兵马僵而不战，使者往来讨价还价，还不知最后结果如何呢！

李治见他到这步田地还在为自己的社稷忧心，眼泪几不能忍，却又怕哭出来更添他伤怀，强自压抑着道：“你放心，放心……咱父子都要好好养病，将来……将来……”欺人欺不了己，儿子还有将来吗？

“只可惜，父皇将来龙驭宾天之日，儿不能送父皇了。”

“不许说这等丧气话，你没事，咱们都没事的……”

“孩儿终是放心不下您的身体，父皇乃千古罕有之明君仁主，孩儿永远赶不上。”

李治心都快碎了，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媚娘却以锦帕拭面，装作擦拭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心中暗忖——千古罕有之明君仁主？错用李义府以至于贪腐误国，听信上官仪险些轻易废后，不能乾纲独断而致党争不休，你父亲他明吗？一步步将舅父长孙无忌逼至死地，动辄让臣下甚至让我给他背黑锅，他又真的仁吗？傻孩子，你不懂啊！

李治强忍着眼泪，抽噎道：“朕、朕过两天把皇位禅让与你，你要挺过这一关，要挺住……”

“不。”李弘勉强摇了摇头，“贤儿才智胜我十倍，且恭孝仁厚，待我也很好，定可兴旺我李氏之业，让他继承储位吧……三弟也是好孩子，虽说读书不大用功，心却是好的，愿他夫妻和顺、福源绵长。还有轮儿弟弟、太平妹妹……”

李治见他如此仁爱孝悌，念叨着每个人的好，再也撑不住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天不佑我，为何偏要夺我之良嗣？

媚娘更是心内凄惶，暗暗摇头——傻孩子，你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二弟岂是那么良善？当初得知你身染不治之症时他就已蠢蠢欲动，咸亨留守明为协助你，其实惦记的就是你那位子。至于你三弟也不是省油的灯，未尝没做过金銮玉笏的美梦，还有他那个正妃赵氏，仗着娘家势力没少鼓动丈夫去争，大酺宴上那一幕闹得还不够吗？这些事虽然没敞开跟你提过，但你也曾目睹，怎就瞧不明白呢？你实在太过单纯了，可惜这世道从来就不曾单纯。

正想到这里，却见李弘正凄惨地凝望自己，媚娘忙扑倒在床边，紧紧攥住儿子干枯的手：“你有什么话，只管跟娘说。”她比李治现实得多，胳臂再长拉不住短命鬼，什么宽心话都没用，有什么遗言就让儿子说吧，别让孩子再有遗憾。

李弘的呼吸已越来越困难，只觉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头，喉头便似被什么人狠狠扼住了，费尽浑身力气才断断续续道：“娘啊……劳您多年来为儿费心……我身子不济，难以监国，大唐社稷多亏您……您要保重身体……别再着急生气……别再……”

媚娘闻听此言又悲又愧——孩子！你怎就不明白？即便你没病，娘还是要涉足朝堂，娘就是个爱荣耀、爱管事、爱权力的人，你为何要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呢？我的傻孩子，你怎就这么善良呢！

两句话未说完，李弘的身子忽然颤抖起来，额上渗出滚滚的稀汗，却兀自望着母亲，翕动着干瘪的双唇，似乎还在说什么，却已听不清楚。媚娘焦急万分，忙把耳朵附到他唇边，费劲巴力才勉强听到点儿：

“凡事过犹不及……适可而止……”

虽然那声音已微弱得如蚊子叫，媚娘却不禁悚然。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却见李弘两只眼睛漫无目的地游移着，胸口急速起伏，已神志不清。媚娘不忍再看下去，扭过头望着窗外无尽的黑夜——怎么回事？弘儿最后何以会有此言？或许在善良的人看来，举目皆是善人；而在内心凶险的人眼中，这世上到处是凶险。弘儿从小广读诗书，又清楚知道自己家族的历史，他是真不了解这个世界，还是刻意回避一切？或许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得、什么都洞若观火，却甘愿只做一个纯粹的善良人，至少这样内心不痛苦……

“弘儿！”李治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媚娘的深思。她连忙回过头来，却见儿子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表情却十分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而她还紧紧攥着儿子的手。

震耳的哀声立时响起——李弘驭下有恩，宫中之人无不感念。他倒头的这一刻，合璧宫内外宦官、宫女、侍卫、御医无不放声痛哭，王妃裴氏伏倒在地哭得死去活来。

李治更是顿足捶胸、大放悲声，可是没哭几声忽然摇摇晃晃一阵眩晕，若非范云仙、李君信双双抱住扶他躺下，险些晕厥在地。然而李治悲痛至极，不顾风疾发作又爬起来，强撑着扑在书案边，边垂泪边颤抖着写下诏书：

皇太子弘，生知诞质，唯几毓性。直城趋贺，肃敬著于三朝；中寝问安，仁孝闻于四海。若使负荷宗庙，宁济家邦，必能永保昌图，克延景历。自琰圭在手，沉瘵婴身，顾唯耀掌之珍，特切钟心之念，庶其痊复，以禅鸿名。及腠理微和，将逊于位，而弘天资仁厚，孝心纯确，既承朕命，掩欻不言，因兹感结，旧疾增甚。亿兆攸系，方崇下武之基；五福无征，俄迁上宾之驾。昔周文至爱，遂延庆于九龄；朕之不慈，遽永诀于千古。天性之重，追怀哽咽，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夫谥者，行之迹也；号者，事之表也。慈惠爱亲曰‘孝’，死不忘君曰‘敬’，谥为孝敬皇帝。仍遵典故，式备徽章，布告遐迩，使知朕意。

李治最终还是给了李弘皇位，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谥为“孝敬皇帝”。开国帝王或以非常方式继位者追封自己父祖为皇帝的事并不少见，然而给儿子追封皇帝却是亘古未有之事。这足以体现李治对李弘的痛惜，天资仁厚、孝心纯确、慈惠爱亲、死不忘君的好儿子一去不返，这是他人生最大的遗憾，甚至可说是整个大唐王朝的遗憾。不过在悲痛之余，这个追封还有更深层的政治意义——问题就在李弘的名字上。

李弘之名源于道教《神咒经》，所谓“真君者，木子弓厶，王治天下，天下大乐。”木子为李，弓厶为弘，李弘是太上老君人间的化身，注定要当皇帝。就因为这条莫名其妙的谶语，自晋至隋三百年间无数造反者以李弘为旗号，直至现在“老君当治，李弘应出”之类的话仍在民间流传。当初李治为儿子取这应谶的名字，一者是表明自己废王立武的决心，二来也是压制世间的野心家。可惜孩子没这个命，还没坐上皇位就撒手而去。为了永绝后患，为了日后不再有人打这条谶语的主意，即便李弘死了也必须当皇帝。李治追封他为帝就是向全天下宣布，太上老君已临凡过，他果真当上了皇帝，而且羽化升仙，所有预言都已兑现，以后谁也别再打这则谶语的主意。

相较李治的涕泗横流、悲痛欲绝，媚娘却显得很坦然，但内心的痛楚恐怕更为深重。她怔怔望着那具一动不动的瘦弱躯体——二十四年了，光阴如此之快，而这孩子似乎从没改变过，似乎还是从我怀里爬出来时的样子，还是那么瘦弱伶仃，也还是那么纯洁。现在我永远失去了他，可是……我的眼泪呢？

怆然、无奈、悲痛、凄然，这所有的一切媚娘都感受到了，可她却没掉一滴眼泪。为什么？诚然李弘后来跟她有点儿矛盾，尤其是两位公主出嫁之事，还有和宰相的关系，但这些并不足以阻断母子之情。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李弘不但是她儿子，还是她的恩人。当初若非这个“天命所归”的孩子适时降临，她很难击败王皇后、萧淑妃；若非这个仁孝的孩子稳稳占据东宫之位，她也很难躲过废后之灾；甚至若不是这孩子身患恶疾无力参政，她根本不可能长期掌握大权，李弘给予她的实在太多了。难道这些好处和刻骨铭心的母子之情都无法让她垂下一滴眼泪吗？

她突然感到愤怒，感到恼恨，恨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为何不哭泣，作为一个母亲连自己儿子死了都不哭，还有比这更可悲的事吗？自己究竟还算不算一个女人？她想掐自己、拧自己，甚至狠狠抽自己耳光，责备自己无情无义……然而她终究没那么做，因为她心里清楚，即便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也不会流泪。

并非她不爱自己的儿子，而是此刻她实在没心情哭，她的心完全被忧虑占据着——弘儿死了，将要继承东宫之位的是贤儿，那孩子不似体弱仁孝的弘儿这般容易摆布。她手中权势如何巩固？朝局会怎样发展？那帮宰相会有怎样的举动？李治又将如何抉择？

这一切媚娘都无法预知，哪还顾得上舐犊之情？此刻她唯有默默无言守在李弘身边，怅然攥着儿子渐渐冰凉的手，不是她在陪伴李弘逝去的灵魂，反而是儿子在慰藉她。

纯洁一生的李弘不需要救赎，反而是她还要继续在六道中挣扎，死去的儿子在慰藉她，慰藉她那颗被权力和欲望侵蚀、早已不再纯洁的慈母心……

第九章 媚娘李贤暗自争权，母子裂痕俱现

一、东宫新主

上元二年四月己亥（公元675年5月25日），皇太子李弘薨于合璧宫倚云殿，终年二十四岁。李治悲痛不已，追谥李弘为孝敬皇帝，在洛州缑氏县为其修建陵墓，一切制度仿照皇陵，责令蒲州（今山西永济）刺史李仲寂督办，是为唐恭陵。

媚娘也对儿子之死表现得格外沉痛，为彰显李弘太上老君临凡的特殊身份，她召集道士搜罗道教经典编纂成文，定名《一切道经》，并亲笔为此书题写序言。

文武百官甚至百姓也为太子的早亡大为伤怀——大唐立国近六十载，高祖扫平群寇，太宗进取西域，今上东征西讨，虽说三代帝王功绩显赫，但屡屡征战不免劳民伤财；而李弘天资仁厚、崇礼爱民，正是守成之主。实际上他的仁德已惠及民间，关中大旱时他留守长安目睹士兵缺粮，便把东宫食料散给将士以及百姓，还有他曾请求赦免逃役之人，这些举动大得人心。噩耗传出，人人感泣、山河带泪，他的英年早逝对大唐而言非“遗憾”二字所能概论。北门学士、相王侍读刘祎之为此写下挽歌：

戒奢虚蜃辂，锡号纪鸿名。地叶苍梧野，途经紫聚城。

重照掩寒色，晨飙断曙声。一随仙骥远，霜雪愁阴生。

无论世人如何惋惜，作古之人终究无可挽回，东宫不可无主，在短短一个半月的仓促准备之后，雍王李贤毫无意外地承继太子之位，时年二十二岁。

对于李贤辅弼者的安排，李治几乎完全保留李弘的班底，又融入了部分雍王府官员。左右庶子由戴至德、李敬玄以及即将从东安归来的刘仁轨兼任；贾敦实人如其名，是干实事的人，当这几年坐镇风雅的官始终不习惯，坚决请辞，于是出任怀州（今河南焦作）刺史，所留之缺由雍王司马张大安接替；张文瓘、郝处俊则更进一步，兼任太子宾客。其他雍王府属官如刘讷言、许叔牙、格希元等也纷纷转任东宫官，两府合二为一倒还算融洽，不过仍有人对李弘眷顾颇深，如太子家令阎庄，自故主死后郁郁寡欢，没过多久竟染病亡故。更令人惋惜的是，尚药奉御蒋孝璋因未能挽救李弘自责不已，深感无颜侍奉皇家，坚决请辞而去，临行前他将平生自创的许多秘方留于宫中，以备后人借鉴。

回溯显庆以来之事，每逢媚娘诸子地位提升，总有其他皇子倒霉，这次也不例外。李素节被贬为鄱阳郡王，软禁在袁州，已是死老虎，现在又轮到李上金倒霉了。杞王上金是个毫无野心、胆小怕事之人，但依排序而言仍是李贤兄长，在东宫易主的敏感时刻需要适当敲打；很快便有北门党羽揣测媚娘之意上书弹劾，从为官失职到私德有亏，拉拉杂杂给李上金扣了一堆罪状，请朝廷严加惩处。媚娘顺水推舟，罢免其寿州刺史之职，迁往澧州（今湖南澧县）安置。

总之，李贤顺顺当当坐上东宫宝座，而且一开始就展现出与李弘截然不同的风格。他聪慧机敏、学识优异，且精力充沛、雷厉风行，无论在朝堂还是东宫，议论起政务总能侃侃而谈一语中的；公务之余常与崇贤馆学士讨论儒家经典，或是召集青年才俊吟诗作赋，对元老重臣也很尊敬，每隔十天半月的还与宗室子弟击鞠射猎。更为难得的是，李贤成婚后连续得了两个儿子，太子妃房氏生长子李光顺、良娣张氏生次子李光仁，这也是目前为止李治唯有的两个皇孙，皇室血脉传承也不发愁了。还不到两个月时间，朝廷上下皆对李贤赞誉有加，唯独有一人不满意——皇后。

媚娘料到李贤入主东宫后必要大显身手，可她没意识到儿子近年才干大增，竟八面玲珑，这么快就分了她的权。长期以来太子监国、皇后参政的格局之所以能延续，就是因为李弘多病，无力承担责任。如今李贤生龙活虎来者不拒，大部分政务揽过去，她还有什么戏唱？更为关键的是，宰相早在咸亨监国之际就与李贤过从甚密，现在一般政务与李贤商量着就办了，根本无需向她请示。媚娘明知这帮人故意绕过自己，却也拿他们没办法，郝处俊等人拥有太子宾客、左右庶子的兼职，与李贤来往光明正大，有什么错可挑？

军国大事李治决定，日常政务拿不到眼前，媚娘能掌握的不过是群臣奏疏，即便如此，政事堂也与她打擂台，十份懿旨倒有七份驳回。媚娘快气疯了，再不为自己养下个好儿子而骄傲，每逢听闻李贤做出什么露脸之事，反而咬牙切齿。

转眼已至六月，烁金流火的夏日更给媚娘平添了烦闷。散朝后她板着脸孔来到麟德殿侧院，将奏疏往刘祎之等人眼前一摔，坐下动气——时常会面早已习惯，如今帘子都撤去了。

六位学士见皇后面色不善，都不敢多言，低头忙自己的差事，可是他们不说话，媚娘却要问：“周思茂！这两日东宫可曾接待宾客？”

周思茂之弟周思均在东宫任职，现在两府合并也成了李贤属下，媚娘便借这层关系窥探东宫动静。其实周思茂很为难，无论皇后还是太子都是主子，两姑之间如何为妇？可皇后逼问甚急，又不能不答，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也没见什么人，就是昨日召来个十四岁的神童，命他即兴吟两首诗，赏了些财物……”

“十四岁？有趣！”元万顷一旁来了兴致，“叫何名？哪里人士？可是仕宦子弟？”

周思茂暗自埋怨他不晓事，非要刨根问底。但话问到这儿，不能不说：“乃是徐齐聃之子徐坚。”

“什么？！”媚娘一听就火了，“当初徐齐聃泄露禁中秘事，我将其流放以儆效尤，贤儿怎还和他家人勾勾搭搭的？难道觉得我处置得不对？”

“不。”周思茂赶忙解释，“太子至孝，绝不敢造次。只因徐齐聃感染疠气死在岭南，徐坚年少孤苦，郝处俊才将其引至东宫，求太子关照。想来徐齐聃曾教太子读书，这也算酬谢昔日情谊吧。”

媚娘不以为然：“功是功，过是过，尊师重道乃常理，难道本宫与圣上不知？既要恳求照顾，就该上奏或者领来见我，退一万步讲，他姑母徐婕妤还在呢，为何偏偏往东宫领？郝处俊究竟安的什么心？”她越说越气，什么鸡零狗碎的事全想起来了，继而又牢骚道，“这帮宰相哪还把我夹在眼里？连官职调动都胡来，高真行恢复左卫将军之职，高审行担任户部侍郎，高岐为东宫典膳，高履行之子高瑾、高璇也都升官。他们莫不是要闹翻天，把过去的是非公论完全扭转？”

周思茂见皇后动怒，战战兢兢低头不语。刘祎之是靠德行起家，还算明理敢言，立刻劝道：“提拔高氏虽与昔日废立相悖，却也不是为了反对您。昔日申文献公收养文德圣皇后，不啻于今上外祖，再说东阳公主是今上庶姊。渤海高氏已被冷落多年，早就没了昔日权势，如今略加宽宥只是念在旧日亲情，还望娘娘体谅。”

“是啊。”范履冰也道，“商议宽赦高家之时臣也在场，绝非有意针对娘娘。这件事不是郝处俊提的，而是张文瓘倡议，完全出于保全圣上英明，是一片公心。”

“公心就一定无私吗？”元万顷手捻短须，阴阳怪气地插嘴道，“别忘了，高瑾是张文瓘的女婿，他们两家联姻有亲，这还不是假公济私？”

这种论调投媚娘的脾气，但范履冰、刘祎之等人却暗自摇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人经受的磨难太多，心胸就会变得狭窄。元万顷文吏出身、才高位卑，多年遭高门子弟白眼，又经历一场流放，对朝廷权贵早就怀有刻骨偏见，把所有人都往坏处想，即便耿直清廉如张文瓘，在他看来同样丑恶不堪。

无奈元万顷沉迷其中毫不自知，反而进一步建议：“娘娘既觉得这帮宰相碍眼碍事，何不让他们躲开？”

“罢免他们？！”媚娘差点儿气乐了，“你说得轻巧，五品以上升黜岂是本宫所能独断？圣上……唉！”有些话实在没法说，李治的态度暧昧不清，既不打算收她的权，又不想换这几个宰相，整天摇摆不定，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元万顷呵呵一笑：“臣是想叫他们躲开，并非一定要罢免。”

媚娘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

元万顷随手从案上拿起两份奏疏：“今多有老臣致仕，兵部尚书和大理卿双双开缺，陛下何不提议叫郝处俊、张文瓘以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身兼此二职？听说大理寺近年积案甚多，而兵部处置安东战事还没个头绪，把这么两件烦琐差事丢给他们，他俩哪还顾得上掺和官员诠选？刘仁轨尚未归来，戴至德独自支应尚书省之事，料想也是无力多为，就剩一个好说话的李敬玄，您还应付不来？”

媚娘恍然大悟，不禁叫绝，但详思之下又觉为难：“让他们有的忙固然好，但大理寺和兵部的差事我本来是想提拔王德真和裴炎的，多安插几个亲信，给他们又太可惜。再者政事堂缺人，圣上也不会坐视不理，若要任命新宰相，李义琰首充其选，此人也是冤家对头啊！”

“只怕……”刘祎之欲言又止——只怕娘娘不改干政之心，满朝文武迟早都是冤家。即便新拔擢的王德真、裴炎、王本立之流，说是中宫亲信，其实也是攀龙附凤，真爬到高位之上，有了权势和身份，未必会报恩。说到底，牝鸡司晨是朝廷大忌，谁甘心陪皇后斗下去？连他们这帮北门学士，何尝不是被拖下水的？这些话刘祎之思来想去终究没说出口，反正自己还是相王辅臣，伺候好李轮便已功德无量，何必惹皇后不悦呢？暂且忍了吧。

“娘娘放宽心。”元万顷胸有成竹侃侃而谈，“不吃的饼先在锅里放着，不会自己长腿跑了。裴炎学问虽好，原本只是一介弘文生；王德真乃王德俭同族，他们这家人素来风评不佳。这两人得您提携骤然蹿升，百官已有所非议，再让他们当到列卿、尚书的高位，实在说不过去。不妨让他们再熬熬资历，过两年再提拔。至于李义琰，您大可阻止，只要向圣上另外推荐两人不就行了？”

“推荐谁？”

“薛元超与来恒。”

媚娘本欲反驳，但略加思忖竟觉有理——薛元超虽是李治故友，但饱受磨难早就没了昔日的锐气，如今清静自守唯唯诺诺；来恒则是因其弟来济之死才得到提拔的。来济本是李治潜邸心腹，因附和长孙无忌反对废王立武获罪，虽然李治念故旧之情没有迫害他，在韩瑗、柳奭纷纷家破人亡之际来济安然无恙，但他远谪边庭心灰意冷，在与突厥作战时免胄上阵，冲入敌群奋战而死，李治得闻噩耗甚是痛惜，于是提携来恒以为补偿。而来恒或许吸取了乃弟卷入党争死于边庭的悲剧，做起事来谨慎至极，多年无过亦无誉，就是老老实实熬资历。然而就是这么俩人，李治却对他们青睐有加，进一步提拔他们的心思其实早就动了，自己若能主动提议拜这两个毫无派系之人为相，完全无关痛痒，还能卖他们人情，连李治都顺便讨好了，岂不是美事？

“好，本宫就推荐此二人阻李义琰为相。”媚娘计议已决，犹自恚意不减，“用谁为相不过是一时之选，重要的是要让这帮人听话。如今一个个乱为王，眼里哪还有本宫？今日起《列女传》不用编了，你们立刻编两部训教百官的书，编好后我要让满朝文武人手一份。”

“恐怕不妥吧……”范履冰眉头紧锁——后宫之主公然训教外廷百官，历朝历代哪有这种事？这不是挑衅结怨吗？

“没什么不妥。”媚娘柳眉倒竖一脸森然，那严峻表情简直不似宫廷女子，竟似是战场上举刃搏杀的将军，“本宫就是要让他们懂得尊重皇后，而且还要明确警示他们，不可交通储君图谋倖进！”

众学士面面相顾，除元万顷外其他几人都很尴尬——这哪是编书训教百官，分明是冲着太子和宰相来的。您身为太子之母无所顾忌，我们这帮人大言不惭写这等文章，岂不是把同僚和太子都得罪了？

然而皇后气势汹汹，不答应祸在眼前，只好硬着头皮接下差事。媚娘收起众人代为批阅的奏疏，草草过目便回寝宫了，六人依旧老老实实编书。元万顷兀自心情大好，笑道：“既是教谕百官的书，我看就取名为《百僚新诫》好了。”

刘祎之把卷宗一掩，起身道：“明日相王府要开讲《左传》，我于此书只是粗通，裴炎曾在弘文馆精研《左传》十余年，我要向他请教些问题，来日才好教授相王。这边的差事就多多劳烦列位了。”说罢拔足便走——这得罪人的事我不掺和。

周思茂、苗神客都以欣羡的眼光望着他，只恨自己没摊上这么个好差事，躲都没地方躲，只能跟着皇后一条道走到黑了。胡楚宾感慨半晌，又叫宦官取来酒，一醉解千愁吧！

范履冰烦得要命，只寻章摘句写了两行便把笔一抛，仰面长叹：“履冰履冰，本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怎就卷入这场是非了呢？”

不得志归不得志，范履冰毕竟吃了大唐朝五十多年俸禄，最起码的忠心和本分之道总还是懂得的。分夺宰相之权还倒犹可，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变味了，皇后再斗下去便是和亲生儿子争权。天下虽是一家一姓之天下，可终究还是统御八荒、福报众生的，兵燹未息、府库未丰，值此多事之秋大家却忙于内斗，这到底不是长久之策。只可叹骑虎难下已无退路，这场争斗无论结果怎样，皇后和太子日后将何以互相面对？他们这帮北门学士结局又是什么？事到如今他不仅自疑，甚至也开始怀疑武皇后。

天后啊！难道您丝毫退路不给自己留吗？这场权力之争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您真的想清楚了吗？

二、皇后摄政

无论编书之事多为难，元万顷、范履冰等人的才学没得说，很快《百僚新诫》编纂完成。该书教谕百官要忠于社稷、恪守臣节，充斥着道德说教；最后干脆列了一堆人臣之忌，严禁结党、不准逾礼等，禁止与太子、皇子交通这一条也赫然写在上面。

媚娘兴致颇高，立刻召集内外善书之人广为抄录，给满朝官员都赐了一本。当着皇后的面百官自然不便说什么，只是叩头称谢，回到家却把书一丢牢骚纷纷——好歹大伙儿儿混迹官场这么多年，用得着皇后教自己怎么做人吗？一个女人不在后宫好好待着，整日叫嚣着给百官立法，究竟谁不守规矩？

不过凡事有向东的便有向西的，也有几位官员努力逢迎，尤其以司封员外郎王本立为甚，不但刻苦钻研该书，还常在大庭广众之下引几句其中的箴言，明显是以此邀取宠信。媚娘正要找个人树为榜样，不惜千金买骨，对李治软磨硬泡，最终提拔王本立为从五品左司郎中。身登通贵的例子摆在眼前，大伙儿这才明白《百僚新诫》的价值，许多人就此挑灯夜战，欲图倖进。

此外媚娘又在修建恭陵的事上做文章。李弘过世之初李治决定了陵墓的规制，却也强调要注意节俭、轻殓薄葬。但实际动工时完全不是这样，媚娘一再公开表示对李弘的怀念，声称恭陵应与正式皇陵规模一样，务必精益求精。表面上看媚娘似乎是出于舐犊之情，但细想起来李贤已经正位，她反复强调旧太子之德，分明是鼓吹新不如旧、今不如昔，以此表示对李贤的不满。这样一来可难为坏了督工的李仲寂，皇陵都是皇帝在世时就开始着手，太子陵本来没这待遇，如今猛然提高规格，孝敬皇帝梓宫停于太庙等候下葬，必须短时间内造出一座皇陵，这不把人活活急死？三个月间花费巨亿，又征调滑、泽等州丁夫数千，即便如此还是很紧迫，几乎是日夜赶工。将将干到七月，终于激起哗变，不堪劳苦的民夫向监工官员投掷砖瓦，甚至有人烧营而逃，闹得沸反盈天。

倒霉的李仲寂因此贬官，媚娘顺势让司农少卿韦弘机接过这项差事——韦弘机，京兆韦氏之人，贞观年间入仕，此人在工程方面颇具才华，曾在征灭高丽时督办粮草，出过很大力；但他做事严厉刻薄，故而不甚得志，后被媚娘超升司农少卿。咸亨之际他监管东都营田，宫内宦官违犯法禁，他越权拘捕，狠狠抽了一顿鞭子，事后才向李治汇报。李治见他执法严格未加责罚，反而给予赏赐，还表示：“更有犯者，卿即鞭之，不烦奏也！”

自从得了这句话，韦弘机行事愈加大胆，再加上依仗皇后宠信，内外无人敢惹。他接任修陵差事后，当机立断裁撤了部分工程，继而下令捕拿逃役之人，杀了几个带头闹事的民夫，然后又亲操皮鞭威吓众人，强逼着大伙儿赶工一个月，好歹把这个半截子工程干完了。上元二年八月十九日，李弘终于入土为安，满朝文武服孝送葬，李治亲书《孝敬皇帝睿德记》，篆刻石碑竖于陵侧，至此风波总算结束。媚娘不但贬低了李贤，还提拔了亲信，事后韦弘机因功晋升司农卿，负责修缮东都宫室，就此成为中宫党一员大将。

然而李贤也不是好欺的，虽处在人子的地位却有宰相帮衬，面对皇后的发难岂能逆来顺受？没过多久，在他主持下，东宫学士张大安、刘纳言等人也开始编书，名曰《春宫要录》《修身要览》。这两部书不是教育百官的，而是讨论太子该有的德行，算是李贤自我约束、自我学习的成果。这样一搞高下立判——媚娘的书是教训别人，气势汹汹结恩怨；李贤的书则是自我检讨，笑容满面交朋友。朝野之士更欣赏谁呢？就连李治看到这两部书也笑容可掬，即刻下诏表彰：

皇太子贤自顷监国，留心政要。抚字之道，既尽于哀矜；

刑纲所施，务存于审察。加以听览余暇，专精坟典。往圣遗编，咸窥壸奥；先王策府，备讨菁华。好善载彰，作贞斯在，家国之寄，深副所怀。可赐物五百段。

媚娘岂会吃哑巴亏？立刻予以反击，向李治建议调整中书门下，以郝处俊兼任兵部尚书、张文瓘兼任大理卿，给两个宰相塞了一堆烦琐差事，限制他们与太子来往，继而又提出一项新奇的创意——封禅嵩山！

古来封禅都是在泰山，哪有在嵩山的道理？但媚娘的理由似乎也很充分，她说封禅是春秋时鲁国儒士提出的，因鲁国地处在东，他们见过的只有泰山；而嵩山位于天下之中，号为中岳，毗邻洛阳，周遭又有许多著名的寺庙道观，在此封禅才能彰显王者之尊。宰相们当然要反对，且不说皇后意欲再度充当亚献展示威严的图谋，搞这么一次典礼要花多少钱？乾封年间那次封禅可说是金银开路、粮草垫道，又议定礼仪又开岳牧举，折腾一年多才罢休；虽说嵩山比泰山近许多，可该准备的照样不能少，可能还要大赦蠲税，朝廷好不容易渡过咸亨难关，刚积累几年财富，再折腾一次又穷了。

然而令宰相苦恼的是，皇帝却对皇后的奇思妙想很感兴趣，无论如何劝谏李治就是不纳，加上韦弘机、王德真、王本立等呐喊迎合，此事争论至上元三年初，李治还是颁布了诏令，计划来年封禅嵩山。又过几日在皇后推荐下，薛元超、来恒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班子中开始出现中立之人。但是郝处俊等人不会善罢甘休，刘仁轨从安东归来，与戴至德共掌尚书省，又开始压制韦弘机、王本立等人；媚娘又将刘祎之晋升为相王府司马，以王德真兼任长史，以李轮府邸为掩护集结反对宰相之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见式破式，中宫党羽与宰相们斗得不亦乐乎，其背后是媚娘与李贤母子间的权力博弈。这场旷日持久的争斗持续了近一年，最后却因一场战争告一段落——吐蕃来犯。

前番回绝通婚已与吐蕃闹僵，经过一年筹备，上元三年三月噶尔钦陵再度起兵，杀气腾腾来势凶猛，大肆侵犯西北鄯、廓、河、芳等州（皆在今青海甘肃一带），霎时间多处边关告急。

外患严重，李治无法安心养病了，立刻敕令左监门卫中将领令狐智通率兴、凤等州兵马暂时抵御，继而起驾回长安，调动大军准备应战。为避免再次出现两面作战的不利局面，李治同时下令薛仁贵尽快促成与新罗的议和，不再强逼其处置安舜，只令新罗解除军事对抗，并主动召回派去取代金法敏的金仁问，转封其为临海郡公，不再强硬干涉新罗王位，将安东都护府从平壤迁至辽东，又把都护府汉人属官调离，改用三国遗臣担任，甚至任命原高丽国王高藏为辽东州都督，以缓和矛盾，拉拢当地人心。大唐摆足友好姿态，只要金法敏适当妥协，一切既往不咎，所有矛盾暂且搁置，最要紧的是打好眼下这场仗。

然而媚娘的心思完全不在西北，长期以来的争权早就使她欲罢不能，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在她看来也许这场战争能够成为新的转机。其实李贤未尝不做如是想，如能在这场大战中充当一定角色，说不定可以进一步抬高自己的声望。

最苦恼的人似乎是李治，本来在明崇俨调养下他的病渐有起色，却因李弘之死悲痛过度又反复起来，接着又是和吐蕃开战，简直有些吃不消了。但事情紧急刻不容缓，他只能拖着病体往长安赶，因经受不住来往奔波，一路就躺在马车上，在颠簸中痛苦呻吟。

媚娘终于展现出好妻子的一面，舍了自己銮驾，这几日就陪侍在御车中，为李治端水喂药、揉肩捶腿，照顾得无微不至。眼瞅着已入雍州地界，李治的精神已恢复不少，媚娘却已心力交瘁、面色枯黄。

李治见她日渐憔悴，心中实在不忍，躺在那里轻轻握住她的手：“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

媚娘见他双目炯炯凝望着自己，手心热乎乎的，可以感觉到他是发自内心感激自己，也颇觉安慰。可这丝安慰并不足以抚平她对权力的欲念，沉寂片刻后她开了口：“这点儿累算什么……如今朝政纷乱，又赶上这场仗，真是愁死人啊。”这话其实是在探风向。

李治本来凝望她的双眼缓缓垂下，叹道：“确是如此……不过你放心，当初那么大的乱子咱们都挺过来了，现在还有何可惧？这次朕打算调集十万大军，跟噶尔兄弟来个彻底了断，即便不能消灭吐蕃，也要把他们打得齐颡哀恳，再不敢东窥大唐。”

媚娘心中冷笑——说这话有什么用？仗不是你去打，军队也不是你指挥，到头来具体事宜还是靠我和宰相们处置，你躺在病榻上攥权不放，只能耽误事。但是话不能说得太尖锐，她转而道：“就算咱能打赢，不知要耗多久，朝廷这一大摊事怎么办？”

“朕身子不好，不还有你、贤儿和宰相们吗？原先怎样还怎样，这又有什么可忧？”李治这可就是故意打哈哈了。

媚娘这些天伺候在他身边就是想找机会推心置腹，可李治就是不接招，眼看快到长安了，焉能不急？索性把话挑明：“雉奴，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朝廷现状究竟如何，难道你心里不清楚？”

李治终于避无可避，脸色顿时黯淡：“我知道，你与贤儿不睦。虽说贤儿这孩子有些任性，也太爱出风头，但你们毕……”

“这不是和睦不和睦的问题。”媚娘并非找他当和事佬的，“天下之事不可缺少决断，倘若你振作得起来，我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可你现在病情如此，遍求医药枉费其力，顶多也就这样了，然则朝廷之事不能始终不清不楚啊！我也罢，贤儿也罢，到底听谁的，你总得有个选择，总这么争来争去什么事也干不成。”

李治一脸困苦地摇了摇头：“朕也不知，你们一个是朕的妻子，一个是朕的儿子，你叫朕如何取舍？难道你们不能同舟共济？”

“事到如今朝中泾渭分明，争不争下去已不是我所能决定，满朝文武恩怨甚多，难道你还能把他们都换掉？”这确是由衷之言，闹到这步田地，媚娘已有些骑虎难下了。

李治思忖许久才道：“贤儿二十二岁了，这江山迟早要……”

不等他把话说完，媚娘已怒不可遏，方才的疲倦之态全然不见，厉声质问道：“什么？你竟然选他不选我？别忘了我帮你夺得大权，我帮你渡过难关，临朝听政也十余载，你宁可让孩子任性胡为也不肯相信我吗？”

“唉……”李治蹙眉苦笑，“明明是你叫我选，我选贤儿你又不依，这也太霸道了吧？”

“霸道？”媚娘把嘴一撇，半开玩笑道，“我武媚娘霸道半辈子了，你又不是今日才知。”

李治本就头晕目眩，实在跟她啰唆不清，干脆也直截了当：“你到底想怎样？”

“让我摄政！”媚娘终于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胸中图谋。

“摄政”二字绝非轻易可言，《礼记》有云：“周公摄政，践祚而治。”摄政者，代行天子之政也。一旦媚娘拥有这个地位，可就不是看看奏疏、参与朝会这么简单了，她将接管李治一切权力，莫说太子、宰相无法抗拒，全天下的人都要俯首帖耳；口含天宪诏敕随心，生杀予夺尽在掌握，独缺皇帝之名！

李治闻此二字，不禁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摄政？古来涉足朝堂之女子也不算少，强悍者如后汉之邓绥、隋朝之独孤伽罗也不曾做到这个地步，即便吕后临朝称制也是刘邦死后的事。人心不足蛇吞象，难道一介女流也要效仿王莽、杨坚吗？

“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媚娘不容他有丝毫质疑，又正颜厉色地重申一遍：“我要摄政，压服舆论、统辖百官，我完全有这个能力，能替你管好天下。”

李治的目光又开始游移：“从古至今哪有这等事……”

媚娘绝不让他逃避，竟身子一挺，就势扑到他身上，死死压住他双臂，逼迫道：“咸亨之际三方战乱、天下大旱，是我代管政务渡过难关的，这你心里很清楚。如今大战在即，政务纷乱，除我之外谁能主持大局？你能立刻痊愈吗？贤儿有足够的经验吗？你能保证宰相没有私心吗？把大权交给我吧，这才是真正为天下社稷着想！”

李治被她压在下面，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却也明白她所言句句在理，李治确实无法保证一切，似乎也只剩屈服。但出于男人的尊严他兀自苦苦挣扎，沙哑地干笑着：“开玩笑……你疯了……”

“我是认真的。”媚娘越发紧紧压住他肩膀，几乎脸贴着脸，“你别无选择，要不然你废了我！我武媚娘要么为人上人，否则绝不苟延在他人檐下。”生则九鼎食，死则九鼎烹，这便是武媚的人生信条。

李治既没有废后的胆量，也不会愚蠢到那一步。他奋力挣扎着想逃离媚娘的压制，然而病体却使不上劲，连呐喊声都发不出来，即便真喊出来也没用，皇帝皇后的私事谁敢干涉？他徒然弄得满身大汗，喘息道：“你、你让朕考虑考虑，过两日再说……”

“不！你现在必须答应。”

狭小的马车中，两人便如搏斗一般死死纠缠着、压制着，铆足了劲、憋红了脸。然而一切毫无悬念，败阵的仍是李治。他筋疲力尽、头痛欲裂，随着马车颠簸身躯不住颤抖，而面前还有媚娘如利剑般的目光死死逼视着他。

“我、我答应……我答应……”或许当年李治在纳媚娘为昭仪的那一刻，早已注定他此生的无奈。

三、残酷真相

多年来二圣之所以在两京间不断来往，一者因为媚娘喜欢洛阳，李治也需要温和的气候养病，再者更是战争需要。每逢对东面高丽等国用兵，二圣就去洛阳，与吐蕃交战则归长安，以便就近接收战报、处理军务。上元三年三月，圣驾因吐蕃入侵而至长安，回宫后第一件事当然是召开朝会讨论战事。

李治是由范云仙搀扶着勉强坐上龙位的，媚娘端坐帘后，依旧是那副雍容沉稳的仪态，只是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满朝文武除侍中张文瓘外皆到——这位以耿介驰名的老宰相在回长安的路上感染风寒，寝疾在家。

朝会刚一开始，李敬玄就站出来，建议刘仁轨充任主帅。刘仁轨满心无奈，他已七十五岁高龄，二度出山一直在奔波打仗，如今刚从安东赶回来，又要跟吐蕃交手，体力实在已不支。可现今朝中缺少独当一面的将领，薛仁贵羁绊于新罗，也只剩下他了。再说这背后可能还有皇后的意思，皇后跟太子争得正厉害，不想让他这个碍眼的待在朝中，派出去打仗岂不是一举两得？然而刘仁轨毕竟老了，又非行伍出身，没有李老当益壮的精神，素来刚毅的他跪倒在地，坦言自己力不从心，调集兵马、筹办粮草尚可勉力为之，统兵上阵实在不行了。

英雄老矣孰能奈何？李治也不能强人所难，只好让他暂管军务，承诺临战之际另派总管。群臣以为这场朝会到此就要结束，哪知李治又开了口：“因朕久病不愈，近来朝政纷乱，中书门下每有所议常与中宫相左，争端不休，政令难施，此非长久之计……”

百官刚松懈的精神立时提起——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条睡龙出声了，难道今日要有所决断？到底是中宫交权还是更换宰相、教训太子？既然百官日日混迹朝廷，不可能完全回避权力之争，多多少少有些牵扯。事关所有人前程，大家都屏息凝神，等待他的抉择。

李治脸色灰白如纸，没有习惯性地扫视百官，而是耷拉着二目，额头上两道新添的皱纹格外明显，几乎一句一顿道：“朕日前询问过御医，又思虑甚久，自觉无力处置朝政，然国家之事不可无人主持，所以……”说到此处他倏然顿住，抬起眼皮微微瞟了一眼皇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才接着道，“皇后懿德贤能，才学非凡，又系春宫元良之母，且自麟德以来视朝参政，进言多有裨益。所以朕决定命皇后暂摄皇权、统御中外，三省以下一切政务尽归中宫裁度，文武百官乃至太子尽听其命。”

虽然李治这番话说得有气无力，但文武百官听来简直振聋发聩，即便那些攀附皇后之人都大感意外——堂堂九五之尊的皇帝，竟然会让权给自己妻子！

没有抗议、没有阻谏、没有争辩，数百人的大殿上静得连皇帝的喘息声都听得见，所有官员乃至亲卫、宦官都惊呆了，他们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而短暂的讶异之后便是嘈杂的议论，素来亲睦皇后的中书舍人王德真绽出笑容，王本立更是兴奋得高呼：“陛下……”

“圣明”二字尚未出唇，忽听朝班前列发出一阵重重的咳声，底气十足震慑朝堂，王本立一颤，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嘈杂议论的百官也鸦雀无声。

一片沉寂之中，只见郝处俊阴沉着脸迈步出班，举笏朗言：“臣闻《礼经》有云：‘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内外和顺，国家以安。’则帝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司也。昔魏文帝曹丕有感后汉外戚之乱，虽有幼主，不许皇后临朝，所以杜祸乱之萌，至今四百载乃为常例。陛下今违此道，臣恐上谪见于天，下取怪于人……而且……”郝处俊智勇双全处事干练，与皇后周旋多年不可谓不老到，但今日也方寸大乱，刚开始还故作镇静，试图引经据典，可终究掩饰不住仓皇，渐渐越说越急，口不择言，“圣体虽有小疾，然则春秋鼎盛，岂可轻龟鼎？况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所创。陛下该谨守宗庙不负祖业，传之子孙，焉能持国与人，有私于后族？”

百官听到此处毛骨悚然——自从长孙无忌以顾命之身专擅朝政，什么“天下乃先帝之天下”这类话是李治最忌讳的，今天郝处俊竟又说出来，而且还朗言宣称后族是社稷威胁，这岂不是公然向皇后宣战吗？大家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真实。疯了！女人竟要摄政，皇帝竟肯让权，宰相竟敢如此顶撞，全都疯了！

郝处俊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但实在是情势使然不吐不快，话既出口无可挽回，他只能尽量稳住心神，大礼叩拜：“兹事体大，关乎社稷，伏乞陛下三思……”一个头磕下，他的心也沉沉坠落——完了！以前无论怎样对抗，终究没撕破脸，今天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露出来，再无回旋余地，我算是跟皇后结下死仇啦！

已经撕破脸，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李义琰快步出班，与郝处俊肩并肩跪倒，高声道：“陛下！大唐乃李氏之天下，国之权柄岂可与人？郝相所引经义足可依凭，唯请圣虑无疑乾纲独秉，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苍生幸甚！”说罢将手中牙笏横放在地，重重叩首。众人正暗暗感叹他胆气十足，却见他一个头叩完并不停，接着重重磕下去，两个、三个、四个、五个……竟是要以死相谏！

见此情形其他人再不能观望了，刘仁轨、戴至德、李敬玄、裴行俭、张大安、崔知温、刘景先、胡元范、田仁会、张越石等重臣纷纷跪倒附和：“陛下三思。”薛元超、来恒、高智周、郭正一、杨思玄、高真行等中间派见风使舵，也跟着跪下，恳请收回成命。大部分重臣已摆明立场，中下级官员心里有了底，“呼啦啦”一阵衣袍窸窣之声，大半个朝堂的人都跪下来。方才还跃跃欲试的王德真、王本立等人顿时傻眼，脑筋一转赶紧跟着下跪附和——犯不着为皇后得罪这么多人，不能当众矢之的啊！

大势所趋，连武承嗣也糊里糊涂跟着矮了半截，朝班前列只一人僵立不动——太子李贤。

李贤当然是最不愿意母亲摄政之人。便如母亲了解他一样，他也晓得母亲的性情。一旦母亲掌握大权，就绝不可能松手，以妻子之身尚能干涉父亲多年，若以母亲之尊掌控皇权，恐怕他永远只能当孝顺儿子了，不死不休。但让权之议是父亲提出来的，身为人子他只能心里紧张，不便出言反对。

媚娘看到这一幕，早已无名火大动，气愤得站了起来，恨不得狂吼一声，把这些可恶的臣子统统逐下朝堂，却如鲠在喉——此情此景，绝非似当初怒斥褚遂良那般，仅凭一句“何不扑杀此獠”便可了结。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她，就连她那些所谓的亲信都不得不低头，一己之力如何撼动大局？如何改变一千多年来“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魔咒？再说此议获利的是她，若是为了给自己利益与满朝文武争执，也实在太难看，太没有廉耻啦！

她只能无奈地坐下来，却实在难抑胸中委屈，攥紧拳头，恶狠狠瞪视着郝处俊、李义琰。忽而感觉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在她拳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媚娘扭头一看，见李治正朝自己轻轻摇头，仿佛是说——我听你的话，已经尽力了。

“朕明白了……”片刻沉默后李治再次开口，语气却完全不一样了，“既然列卿反对，此事作罢。还望诸位臣工今后尊重天后之意，尽心辅佐太子，共渡眼下难关，散朝。”

“陛下圣明。”群臣参差不齐地呼了这么一声，李贤这才走到龙墀前，搀起不知磕了多少个头的李义琰，快步向外走去。然就在他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媚娘，那眼神很怪异，说不清是庆幸、迷惘还是怨愤。其他官员也纷纷辞驾，今日大家连退朝的礼仪都忘了，竟没列好朝班，如鸟雀般四散而去。

李治在宦官搀扶下起身，回转后宫。媚娘在空荡荡的大殿上愣了片刻，随即追出后殿门，绕过影背墙：“万岁，此事就罢了不成？”

“唉……”李治回过头，“刚才的情形你看到了，群臣皆不愿，我又有什么办法？”

“郝处俊言辞不逊，李义琰以死相挟，难道也不问罪？”

“法虽严不可以责众，况且他们口口声声为了大唐社稷，我也不能触犯众怒啊！天下非朕一人之天下。”

“可是……”

“别说了，我头疼得厉害。”李治无力地摆了摆手，“你的才智我最清楚，其实我不都答应你了吗？可古今法度素来如此，要让天下人都甘心听你这么个妇人的话实在太难。这样吧，过两年再试试，那时百官或许能答应。”

这不过是句解心宽的话，现在不答应，将来就能答应了？过几年李贤日渐成熟老练，她更没戏了。媚娘明知如此，却毫无办法。李治又道：“朝廷之事维持现状，你也不要争，贤儿也不要抢，有事还是商量着来，实在拿不定主意有朕呢……我感觉不好，先去歇着了。”说罢旋即转身而去。

“嗯。”媚娘只得点头，而就在李治转身的那一瞬间，媚娘看到他倏然露出一丝笑容。

那是狡黠的笑容，透着一股冷酷和得意之态，媚娘忽然感到不寒而栗——刹那间，一切豁然开朗！

难道李治真会甘心把摄政大权交给她吗？难道既已拿定主意又会因郝处俊、李义琰几句话就放弃？从头到尾李治都只是全无主张、任人摆布的病夫？错啦！所有人都错啦！整个局面的操控者恰恰就是这个病夫。

李治虽然软弱，却非轻易妥协之人，更不是放得开权力之人。以七年之隐忍斗倒顾命大臣，将李义府、许敬宗、刘仁轨等一干精明人操纵于股掌之上，平百济、灭高丽，破士族之独大而开科举之新途，又跟媚娘这等奇女子同床近三十载，岂是泛泛之辈？就算他身体有病，脑子里权力那根弦却始终紧绷。

这场让权的大戏李治看似被逼无奈，其实是顺水推舟，他才是真正赢家。抛开朝廷现状不论，以他现在的病势摄政之议早晚有人要提，即便媚娘不提，宰相百官也要提，只不过他们心中摄政人选是太子。便如李治不甘心让权给媚娘一样，他也同样不甘心让权给儿子，而且防备之心更甚。

前番给李哲、李轮改名易封是为了防止储位之争，今储位已安，他又开始严防太子抢班夺权。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李家父子猜忌之心一脉相承，昔日李世民夺李渊的权，李承乾又造李世民的反，李治能坐上皇位正是这一系列变故导致的，因而他对此甚是留心。李弘生前以仁孝著称，身体又不好，这个矛盾并不突出；如今的李贤不一样，早在李弘没死前他已经有点儿不安其位，咸亨初年便已涉足政坛，又在大酺宴跟李显一争高低。而且李贤聪慧外露，颇有尚武之气，加之东宫、雍府合并，他拥有比李弘更强大的势力。面对这么个英气逼人的儿子，李治岂能安心？

既然免不了让权，让儿子不如让妻子，媚娘毕竟是女流，除了新提拔的武承嗣，娘家几无势力，几个北门学士也都是不得志的文人，在他看来能闹出什么花样？而且妻子代为执政，只要他病体稍有好转随时可对朝廷的事插一杠子，谁也说不出什么。而让儿子掌握大权，李治就有可能如祖父李渊一样被逼为太上皇；即便事情到不了那么严重，一国二主鲜有不乱，父子矛盾总是不可避免的。

一贯喜欢找人背黑锅的李治是不会让自己深陷矛盾的，他要做的是制衡，是借力打力，让别人替自己应对。这种情势下让权皇后，细想起来究竟是谁在利用谁呢？其实宰相激烈反对早在他意料中，这件事根本不必真的办成，只要摆出让权姿态，一切就搞定了。他在朝堂上那番表态看似无奈，实际效果却不亚于呐喊恫吓！

首当其冲被警告的是李贤——你小子虽然当上太子，呼声很高，也要老实听话，别以为宰相重臣夸你几句，你就有望当千古明君。老子我才是皇帝，哪轮到你上蹿下跳？退一步讲，就算我疾病缠身压不住你，还有你娘呢！你不怕你娘教训你吗？

再者，被恫吓的还有郝处俊等宰相——你们觉得我久病不愈耽误朝政，觉得我处事优柔，莫非都打着拥护太子、当佐命功臣的小算盘？好啊，我可以让出权力，但只让给皇后。让一个女人统辖你们这群读圣贤书的大男人，你们愿不愿意？既然不能接受，就给我本分点儿！

在教训这些人之后，他又翻过脸来虚情假意对媚娘苦笑——我真想让你管事，但大臣们都不答应，我又有什么法子？不能因你把满朝文武都得罪了。朝廷的事咱还维持现状，这日子就凑合着过吧！

这样惺惺作态的表演可说是一箭三雕，他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如此精细的算计，如此险恶的用心，李治此举分明是公然制造矛盾，把媚娘、李贤、宰相的利益紧紧纠缠起来，让他们互相争斗、互相制衡，哪一方势力都不可能独大，谁也别想专权。然后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养病了，即便整天躺着头上插满灸针，天下依旧牢牢握在他那只看似绵软无力的手中。

或许身居宫中的李治从没有真的休息过，自从媚娘以退为进临危受命，他就开始玩花招了，今日之局面可说是他纵容甚至有意促成的。他明知媚娘招揽北门学士，明知李贤与宰相们越走越近，却睁一眼闭一眼；郝处俊等人支持太常博士给许敬宗上丑谥、重新修订实录、趁大赦恢复长孙无忌等人官爵，他从善如流听之任之；媚娘召回武承嗣、以建言十二事笼络人心、图谋代管皇权，他也逆来顺受毫不抗拒。他不是没主见，恰恰相反他实在太有主意，就是要让媚娘和宰相们斗，矛盾越大他的皇位就越安稳，他手中的最终裁决权也就越重要。

只要关乎权力，他丝毫不肯忽视。在媚娘和郝处俊等人斗得水深火热时，他关心的是扶植薛元超、来恒等老实听话之人；在李弘病逝之时，他就算悲不能抑之时也没忘记追谥，终结对社稷有威胁的道家谶语；他对李贤暗藏戒心，唯有见到《修身要览》时大喜，因为该书所论乃是太子自我约束，表示对皇权的尊重；媚娘提出封禅嵩山时，他即便有病在身且国家元气未复，还是不顾臣下反对立刻答应，因为他同样想在臣民面前展现威严，以提醒天下每个人，他才是帝国主宰者——这便是柔弱天子李治的真面目，一个嗜权如命的帝王！

媚娘呆呆站在殿阶上，望着李治蹒跚远去的背影，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周身百脉仿佛都被冻结了。扪心自问，她清楚自己所作所为早已逾越不可涉及的鸿沟，只是权欲和意气使然不能自拔；她也理解李治作为皇帝，捍卫皇权是无可厚非的，说到底是力不从心情势下使出的无奈阴招，但窥透真相的这一刻她还是感到无比痛心，甚至是绝望。

三十载历经坎坷患难与共，如此深厚的感情终究敌不过权力，在李治那看似温婉的表象下到底有没有真爱？无论媚娘表现得多强势，她心中底线早已一退再退，既然身为皇帝的女人，不苛求丈夫把全部心意都放在自己身上，只要有份心意就够了。而现在看来李治似乎连这点都没有真正做到，难道在他心目中自己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吗？帝王者，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其实不光是对自己，包括孩子们，且不论李弘、李贤兄弟，屡受打压甚至丧命的李忠、李素节、李上金，他们非媚娘所生，却是他李治的骨肉啊！世人都说她这个后娘心狠，难道李治这个亲爹不狠吗？到底是最毒不过妇人心，还是最毒不过帝王心？回想在马车上李治那副委委屈屈的样子，那些无可奈何的言语，又有多少是真的？

媚娘曾以为自己很成功，以为自己是天下权势最大的女人，甚至以为自己已掌控李治。杀掉上官仪、临朝听政、参与封禅、组织北门学士似乎都印证了这一点，但时至今日回头看这一切，不过都是建立在李治默许下的虚幻楼阁，她从不曾真正逃出李治的手心！

更为可怖的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在李治的一再纵容下她已经与群臣甚至李贤结下重重恩怨，矛盾无法化解，实事求是地说，她的一切权势都是李治赋予的，李治在一日，出于制衡的考虑，她的地位不会动摇，还可与儿子、与宰相继续周旋；可万一李治不在了，或者病入膏肓掌控不住局面，她的下场又将怎样？多藏厚亡，她现在争的权力越多，日后偿还的代价就越大。纵然李贤是她亲儿子，但父子、夫妻可以因权力而反目，母子难道不会？秦昭襄王是如何对待宣太后的，秦始皇又是如何对待生母赵姬的？那些把持朝政的皇后、太后几人有好归宿？未来不堪想象！

无所畏惧的媚娘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恐怖，她抬头仰望苍穹，层层浓云便似要压下来一般，仿佛末日即将来临。她顿时丧失了沉稳，踉跄着倒退几步，却觉后脑磕到什么东西，猛然一疼，回头一望，原来是大殿后门的影壁墙。

她望着这面雕龙琢凤的高墙，心下愈加茫然——退路！事到如今我还有退路吗？

第十章 母子分庭抗礼，明崇俨成替罪羔羊

一、饮马掖庭

窥破真相是痛苦的，素来高傲的媚娘也陷入了迷惘。日月有常，四时从经，争权逐利勾心斗角，不知不觉她已年逾五旬，回首过往的一切，哪些东西是她真正拥有的呢？作为妻子，她并未获得丈夫真心；作为母亲，她与儿子闹得势同水火；甚至作为女儿她也同样失败，逼死异母兄长对不起父亲，自曝家丑对不起母亲。所做的一切除了带给她无限欲望和痛苦的皇后之位，她还拥有什么？

更可悲的是，她的苦闷无可倾诉。摄政的企图使她和李贤闹翻，李哲只知自己享乐，李轮和太平还只是孩子；后宫嫔妃都畏她如虎，根本不可能交心；外朝重臣视如仇雠，就算是北门学士和她超升的那些官员甚至亲侄子武承嗣都只不过是以利相结罢了。没朋友、没亲戚，人活到这份上还不够失败？

无论多痛心，日子总要照样过，只是媚娘脸上那偻从容的微笑不见了。时隔半个月，商讨战事的朝会再度举行，李治的精神比先前好了许多，当殿宣布因边事困扰停封中岳，并公布了他挑选的主帅人选——洛州牧、英王李哲为洮州道行军元帅，统工部尚书刘审礼等十二总管为南路军；并州大都督、相王李轮为凉州道行军元帅，统左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右武卫将军豆卢仁业等为北路军，两路并进与吐蕃决战。

朝堂再度哗然，上至宰相重臣，下至八九品小官，所有人都躁动起来——当然李哲、李轮只是坐中军帐，实际作战的还是契苾何力、刘审礼等人。但皇子领兵乃是朝廷大忌，败则有性命之虞，胜则声望大增威胁储位，先皇李世民不就是例子吗？这安排明摆着就是针对太子李贤。

喧哗过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皇后。媚娘在帘中清清楚楚目睹了这一幕，望着一脸尴尬的李贤，望着面色铁青的郝处俊，望着怒不可遏的李义琰，还有幸灾乐祸的裴匪舒、王德真等人，她忽然笑了，这笑带着一丝绝望——跟我有何关系？这主意是你们皇帝自己定的，你们跟他算账啊！好好好，反正我身上的是非够多了，不在乎再添一条，任凭你们怎么想吧。

群臣当然要劝谏，李治当然要拿出理由，说了一通皇子们应多加历练的托词，当然还要言明这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想法，与旁人无干；群臣当然不会信，当然还要一再劝说，最后李治当然“不得不”收回成命，一切都仿佛是让权之事的重演。媚娘始终一语不发，静静望着李治，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解释，看着他赌咒发誓表态，看着他无可奈何的神情，却将李治的内心瞧得清清楚楚——前番假装让权，发觉贤儿声望甚高，于是你堵完我的嘴又翻过脸教训贤儿，拿哲儿、轮儿领兵来吓他。而且即便你坦言是自己的主意谁也不会信，到头来百官都以为我挑拨是非。你借我压贤儿，又借众意来限制我，这一手玩得不错嘛！

一场闹剧般的朝会结束，李治竟还满脸无辜对她感叹：“朕不过想让哲儿他们做点儿正事，怎么群臣都不理解呢？”

媚娘心灰意冷，没兴致跟他争辩，只淡淡一笑：“也不怪他们，如今许多事连我也不能理解……”

此事过后没两天，李治宣布晋升李义琰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对啊，打完巴掌喂个甜枣，光来硬的也不行，不能和李贤闹僵。又过两天他又做出决定，升高智周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也对，这高智周虽然学问很好，却是个唯命是从的老实人，既然添了个太子一派的宰相，就要再添个他能掌控的，这样才能继续平衡下去嘛！

媚娘全看明白了，这个病夫从头至尾都在玩权力制衡的把戏，而回溯当年的李义府和上官仪、许敬宗和许圉师，一切恩怨又何尝不是李治在推波助澜？原来媚娘还抱有一丝幻想，想寻个恰当的时机与李治推心置腹，现在看来只能是对牛弹琴。这个男人除了他的皇权还在乎什么？天下至亲者，夫妻也；至疏者，亦夫妻也。

此后媚娘再未对朝政提出半点意见，似乎对一切失去兴致，只剩日复一日的混沌蹉跎。由于李治的犹豫，与吐蕃决战的统帅人选一直没选定，战事一拖再拖。好在令狐智通等将严守边关，刘仁轨又在洮州（今甘肃临潭）组织兵马，继而朝廷增派裴行俭赶往协助，总体上守有余而攻不足，噶尔钦陵死缠烂打啃不动边疆重镇，又恐唐军反扑，留其三弟噶尔赞婆率精锐部队转攻叠州（今甘肃迭部县），自己督率大军带着劫掠之物撤退，边关风波暂时平息。对媚娘而言，她心路上的波折却远没有结束，浑浑噩噩不知不觉已至深秋九月。

长年累月勾心斗角，媚娘早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在宫苑中游逛了，这一天心血来潮，她在朝会后信步而游。肃杀的西风吹谢满园鲜花，太液池只有凋残的荷叶，龙首山仿佛笼罩在一片哀婉中，时而凉风袭过，卷起枯萎的木叶飞向遥远的天际。范云仙很适时地将大氅裹在媚娘肩上：“娘娘，天冷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媚娘不语，似乎漫无目的地信步向西而去，渐渐行至麟德殿前。北门学士每日都在这边伺候，近来不见皇后，众人心中甚疑，尤其元万顷，早有些按捺不住；听守门宦官禀报，忙不迭从偏院跑出来：“请娘娘安，诸书皆已修成，接下来臣等……”

哪知媚娘竟未加理睬，径直朝着右银台门而去。范云仙虽猜不透她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却也晓得她心情不佳，又不敢阻拦，只能谄笑道：“已过午时，午膳已备好，娘娘还要出宫吗？”

媚娘随口道：“好久不曾涉足西内，我想回那边看看。”

“奴才这就备车……”

“不必麻烦了。”说罢她已当先迈出宫门。

出了右银台门，正对面是与东内蓬莱宫一般高的宫墙，而墙的另一边便是东宫。媚娘转而向北，沿着东宫北墙根向西而行——她也曾想过与李贤和解，但时至今日她早已忘记该如何做一个慈母了。低头从来不是她的作风，况且还是向自己儿子低头，更何况即便李贤能释怀一切，谁能保证那些宰相以及左右小人不继续构陷离间？事到如今，实属骑虎难下，早已出现裂痕的母子情义恐怕再也难以弥合了。

她紧贴着东宫墙根，一边走一边抚摸着那略带斑驳的高墙，不多时已至东宫正北的玄德门。大门紧闭着，门楼之上率卫林立，虽比不上皇宫大内，却也格外威严；墙内却隐约传来一阵少年的欢笑声，不知李贤是否正与近侍、户奴蹴鞠嬉戏。媚娘怅然一笑——春宫的欢笑何等熟悉，却又何等虚幻缥缈，曾经李建成、李承乾、李忠、李弘也都有自己的快乐时光吧？从古至今最危险的差事就是太子，大唐定鼎传了三代，而或死或废未能承继大位的东宫之主已有四位。

突然，媚娘心中迸出一丝邪念，或者可说是一线希望！但她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既险恶又不切实际，不愿详思便继续前行，直至来到一座更雄伟、更高大、更壮观的门楼前——玄武门。

虽说事先没接到禀报，但守门将士听到范云仙宣号，自然不敢把皇后拒之门外，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巨响，紧闭的皇宫北门敞开了。就在大门豁然洞开的那一刻，始终在宫墙外徘徊盘旋的西北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入口，众人只觉背后仿佛凭空出现一只无形的巨手，把他们推进了玄武门。

媚娘被大风吹得紧走几步，待到狂风稍止已身在门洞之中。虽说她曾无数次出入这座宫门，但每逢经过这里还是感觉阴森森的，因为是北门，每逢秋冬季节此处都伴随着狂烈的呼啸声，宛如厉鬼号哭。常有人私下议论，说这是李建成、李元吉的阴魂作祟。相较方才东宫墙内的欢笑，这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生与死、乐与悲近在咫尺，这便是宫廷，对于男人如此，对于女人亦如此。

相较蓬莱宫的山麓景致，平坦空旷的太极宫更显怆然，或许是帝后常年不在此居住的缘故，承香殿、昭庆殿、相思殿等楼台殿阁皆似蒙尘一般，灰蒙蒙的。海池宛如一汪乌涂涂的死水，狂风都吹不起一丝涟漪。遥望这一座座殿宇，媚娘不禁忆起与王皇后、萧淑妃争宠的岁月——为除掉对手她大施毒计、不择手段，然而现在想来她又比那两个失势而死的女人幸福多少呢？

媚娘沿着金水河缓缓前行，绕过昔日灯火辉煌现在却门窗紧闭的延嘉殿，来到千步廊。这条长廊直达嘉猷门，是沟通掖庭与皇城的通道，更是一条光阴的通道，沿着它走下去媚娘就能回溯到四十年前，那时没有大名鼎鼎的武皇后，只有年仅十四岁的小才人武媚。

西内空旷，掖庭更不消说。但凡稍有头脸的宫女、宦官都已迁居东内，留下的与其说是宫人，还不如说是皇家奴仆。守卫嘉猷门的是两个无精打采的老宦官，明明皇后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却不知是年老眼花还是不敢相信，眯着眼睛瞅了半晌才颤巍巍跪倒：“参见……”

“混账！”范云仙乃宫中宦官之首，见他们怠慢当即呵斥，“来人啊，把这两个光吃饭不长眼的老东西拉到外面，狠狠地……”

“算了。”媚娘不耐烦道，“一把年纪的人，何必为难他们？”

范云仙当然不敢违抗懿旨，却也不肯轻饶：“还不谢娘娘开恩？给我掌嘴自戒！”

“多谢娘娘……”伴着两个老阉人“噼噼啪啪”扇自己耳光的声音，媚娘迈步入掖庭，一股伤感油然而生——四十年前一切从这里开始，她的人生彻底改变了，但这里却变得更加落寞。且不说日益破败的院落屋舍，那些往来的宫女形容憔悴、表情呆滞，有些已早早生出白发，她们脸上分明刻着“绝望”二字。

昔日媚娘是这里默默无闻的一员，后来从先皇才人一跃成为当今天后，成了这里的骄傲，再后来又成了这里的噩梦。自她得势之后，莫说再没有其他女人能复制她的传奇，就连接近皇帝也成了攸关性命之事。然而媚娘并没什么于心不安的，宫廷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方，若不想被别人奴役，就要先奴役别人！

然而今日媚娘第一次对这些女人萌生了恻隐之心。成如何？败又如何？这世界对女人而言似乎生来就是悲苦的。哪怕坐上皇后宝座，自诩撑起半边天，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握在男人手中。即便无病无灾平安一世，到头来富贵权势还是会随着皇帝逝去而终结，命运从来就不曾真的由自己掌控。所谓的山盟海誓，终究也是镜花水月，在权力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娘娘……”范云仙又一次打断了她的思绪，“再往前是旧日的内侍省，如今诸监使迁到东内，院内只剩一帮干杂活的，其中不乏朝廷重犯的妻女，咱还是回去吧。”

“唉！”媚娘轻叹一声——她之所以来掖庭并非怀旧，而是基于忧患之心。一旦李治逝去，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固然身为皇后、太后不至于被打入掖庭，但寒宫冷院恐怕是难免了。想当初她不得志时曾经历过那种日子，可既为人上人，享过荣华富贵，已无法像从前那样甘受寂寥和落寞，这该如何是好呢？或许还有两条路可走，一则是死，先于李治撒手人寰，倒也省却无数烦恼；再者便是方才路过东宫时突然冒出的想法。以错就错，继续斗下去，斗倒贤儿、斗倒宰相，甚至斗倒李治，成为朝廷的真正主宰……可是那种情况有可能发生吗？

旧苑之行未能给媚娘带来任何安慰，反而平添更多烦恼，就在她转身回宫之际，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院内传来：

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

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

媚娘定住脚步侧耳聆听——这首诗她知道，乃上官仪所作。昔年上官仪刚刚拜相，一次在洛阳赴早朝时随口所吟。或许他不是合格的宰相，却是一名杰出的文人，寥寥四句便把洛河秋景勾勒得淋漓尽致。很快这首诗便被百官争相传颂，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作。不过上官仪获罪而死，他的诗自此成了禁忌，尤其在皇宫内绝少有人提及，今日是谁在那里斗胆诵读？

她忍不住好奇，转身迈入旧日内侍院。门内无人把守，也看不到任何景致，因为迎面插了许多竹竿，系着绳子，晾着布幔衣物。莫说帝后，就是嫔妃的衣裳也有专人料理，不会拿到这儿，此处晾的都是宫婢宦官之物，还有不少打着补丁。试想给奴才洗衣服的人又是何等身份？恐怕是宫中地位最低的杂役了。

疑惑之际媚娘又听到吟诗的那个声音：“娘，我背得可好？”虽不见人，声音不远，媚娘这才发觉是个女孩，嗓音还有些稚嫩。

继而又有个声音传来，自然是那女孩的母亲：“张弛有度、声情并茂，越发有神韵了。诗中的字都会写吗？”这是个中年女子，语气文雅、饶有耐心，仅从寥寥数语便可猜出她必是精于诗书之人，然而那温和的嗓音中却透着一股疲惫感。

“会写，我这就写给您看……”

“好。”隔了一会儿母亲又道，“我问你，‘长洲’为何物？”

“‘长洲’便是洛堤，三桥通洛河，是文武上朝的官道。昔日祖父便是驰马入宫门，即兴作出此诗。”

祖父？！这孩子是上官仪的孙女！媚娘依稀想起，当年上官仪被冠以谋反之罪处死，祸及满门，其子上官庭芝也判为死罪，儿媳郑氏没入掖庭，还带着个不满周岁的女娃，莫非就是这对母女？

正想及此又听里面郑氏道：“难为你从小就在这不见天日之地，竟还晓得东都风物。只可惜……”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似乎觉得太悲了，让孩子听去不好，转而道，“你祖父和爹爹在天有灵，若知你读书识字定感欣慰……来，帮娘把这几件袍子晾上。”

不仅媚娘，范云仙也猜到这对母女的身份，宫中杂役是不能唐突圣驾的，更何况是获罪之人，他欲高声喝退；媚娘却摆手阻止，她想亲眼看看这对母女。

堂堂国母蹑手蹑脚，在悬挂的破衣烂衫间穿行，好一会儿才绕出“迷宫”，遂见那对母女正在不远处石阶旁——郑氏身穿一袭白衣，挽着衣袖坐在石阶上洗衣。她还不到四十岁，但常年劳作已令她未老先衰，面貌萎靡、身材瘦削，枯黄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垮垮梳了个髻，那双在盆中揉搓衣衫的手已泡得惨白，指节突兀，甚是扭曲；她身旁还堆着许多待洗的衣物，如一座山，衬托得她的身躯越发渺小。女儿在一旁，正往绳上晾衣服，因为背朝这边瞧不见相貌，仅看身段甚是婀娜，穿着普通宫婢的罗裙。女孩足畔有一片水迹，仔细看正是刚才吟的诗，原来因为缺少笔墨，郑氏便用湿衣服蘸水教女儿写字。

虽说生活惨淡至极，媚娘却感受到了一股温情，这感觉有些熟悉。她凝然伫立，静静注视这一幕，又见院落深处走来一名宦官，这是个没品阶的小使，也就十五六岁，粗手粗脚相貌平庸，挑着两桶清水。郑氏赶忙起身：“高公公，怎又劳您动手？本该我去的。”说着伸手欲接。

那宦官不放：“不、不妨事，我、我来……”在这里当差的自然不是什么露脸之人，这宦官似乎天生有点儿口吃，跟东内那群专会讨上人欢心的精豆子没法比。

郑氏见状，撸下衣袖为宦官拭去头上汗水：“难得你菩萨心肠，我们母女没少得您照顾，歇歇吧。”

“呵呵……”小宦官只傻笑了两声，放下挑子又拿起洗衣的木盆，要帮忙倒脏水。

“我来吧，你……”郑氏与之争抢，一抬眼间，恰好望见媚娘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郑氏先是一阵错愕，继而意识到站在那里的人是谁——她出身高贵，见识非凡，自然认识皇后的服色。杀夫破家的仇人近在眼前，不恨是不可能的。她黯然的眼中立时迸射出犀利的光芒，然而转瞬即逝，又化作从容之态，深深万福道：“参见天后陛下。”此言未毕，近旁传来“嘭”的一声闷响。

小宦官得知皇后驾临吓了一跳。他这等卑贱身份哪儿见过国母？又没有郑氏的冷静，一时间手足无措，慌得把木盆都扔了，溅了一身的脏水，狼狈至极；也不晓得该怎么见驾行礼了，仓皇跪在水中，把头压得低低的。范云仙本该追究惊驾之罪，但瞧他这副窘相也无心多管了，忍不住掩口而笑。

女孩也受惊非小，忙回头瞧，媚娘的目光立时被她吸引过去——这女孩鼻直口正瓜子脸，生就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颇具灵气；虽说那一对浓眉未加修整，却在钟灵毓秀之余更添了几分朴实，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偶然的碰面，女孩不免对媚娘雍容华贵的衣饰感到惊讶，那双无邪的眼睛里分明流露出欣羡，顷刻倥偬后她马上表现出与母亲一样的泰然，转而恭敬施礼。

好个聪明又可人的丫头——媚娘打量她半晌，又将目光移回郑氏身上：“你就是上官庭芝之妻？”

“是。”

“五姓之一荥阳郑氏族人？”

“是。”

“除了女儿，你在宫中可有其他亲属？”

“没有。”郑氏一个字也不多说。

媚娘当然感觉得到冷冰冰的抗拒之意，若是嫔妃胆敢这样敷衍，她早就下手惩治了；可郑氏是宫中身份最低之人，身处泥淖不卑不亢，这份骨气实在令人钦佩。或许是心境使然，媚娘极为难得地生出几分怜悯：“日夜劳作，还要拉扯女儿，教她学诗学字，也真难为你了。”

郑氏心道——这一切还不是托您的福？嘴上却说：“日子再难总要过，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我母女顺天知命倒也安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说什么？索性逆来顺受吧。

“顺天知命”这简简单单的四字包含了多少无奈？媚娘心知肚明，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那女孩：“你多大了？”

女孩既从母亲那里学来见驾礼仪，当然晓得“天后”是何等人。可能是自小生活于困苦之中，她天生便有几分无所畏惧的胆色，面对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竟丝毫未露怯意，轻启朱唇微露皓齿，微笑道：“奴婢年方十四。”

“十四……十四……”媚娘向前走了两步，抓住女孩稚嫩的肩膀，怔怔注视着女孩的脸——太像了！实在太像了！当初她也是十四岁入宫，也是这般水灵清秀的模样，也曾倾心诗书，所不同者只是一为才人、一为奴婢。但更巧合的是，昔年父亲去世后她与母亲杨贞也曾寄元庆、元爽篱下相依为命，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今日此情此景，简直是她自己身世的重现。

“哎哟……”不知不觉间媚娘用力过猛，女孩竟被她捏疼了。

“娘娘！”母子连心，郑氏见此情形，方才的从容矜持全没有了，高叫一声，“请您、您手下留情……”沦落到这步田地，女儿已是她唯一的灵魂支柱，绝不能有失。

媚娘发觉自己失态，轻轻放开少女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虽被她弄疼，却也没觉得她有什么恶意，并不害怕，坦然道：“我叫婉儿。”

“婉儿……上官婉儿……”媚娘品味着这名字，瞥了一眼郑氏，越发多了几分赞赏——婉者，顺也，联想到他上官家的遭遇，这名字不无深意。而从这孩子的态度也可窥见，她并不了解自家与皇后间的恩怨。这正是郑氏高明之处，过去的一切已无法改变，何必再让孩子背负血海深仇呢？与其纠结前人旧怨，不如无牵无挂地活下去。哪怕当一辈子宫廷奴仆，也总比有仇难报、有冤难伸的滋味好得多。

媚娘心有所思——相较郑氏的超脱，或许自己的母亲并不算高明。她小时候被母亲灌输的是仇恨、是报复、是拼搏，再有便是反复讲述弘农杨氏已失去的富贵荣华。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幼小时受的教育造就了她的性格，也成就了她的今天，同时也带给了她无限烦恼。媚娘扪心自问，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切从头开始，她还会不会选择这条辉煌却荆棘丛生的路呢？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媚娘还在遐想，郑氏却已按捺不住：“娘娘！纵有千错万错，皆前人之罪，要打要杀奴婢领受，与婉儿无干。”其实一见到媚娘她的心就忐忑起来，她久闻媚娘处置仇家赶尽杀绝，王萧被废犹遭乱棒殴杀，无忌退隐不免被逼自缢，甚至有传言说武惟良、武元爽乃至贺兰兄妹也都死于其手。今日突临掖庭，岂会出于善意？郑氏暗自拿定主意，哪怕豁出自己性命，也要保全女儿。

媚娘情知她误会，却有心耍弄，并不点破，又对上官婉儿笑道：“方才听你诵诗，本宫甚是喜欢，可否再来一首。若诵得好，我定有赏赐。”

婉儿如堕五里雾中，她知道祖父和父亲身犯国法死于非命，但是母亲却从未详细讲述过其中内情，甚至连问都不许问。这会儿母亲紧张万分，仿佛这位皇后能吞了她们母女一般；然而在她纯洁的眼睛里，这个女人神态谦和、笑容可掬，全然不似恶人，有何可惧呢？她迟疑片刻斗胆道：“婉儿不敢奢望赏赐，但求娘娘恩准一事。”

“哦？”媚娘很诧异，“你小小年纪有何请托？”

“我娘很辛苦，婉儿若能讨您欢心，可否给我娘换一个差事？”

“婉儿……”郑氏见女儿与虎谋皮越发惊惧，但女儿的孝心又令她感动，只轻轻呼唤一声便哽咽住了。

媚娘左看看郑氏、右看看婉儿：“难得你还是个孝顺女。好吧，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堂堂中宫之主焉能哄骗你这娃娃？只要你诗诵得好，从今以后你母女再不必吃苦受累，一切就此解脱。”

郑氏暗暗揪心——这是正话反话？一切解脱，不会是想要我母女的性命吧？

婉儿岂有这等心机？只知眼前之人能帮母亲脱离苦海，于是鼓足勇气，扮出满面笑靥，放开嗓音满怀深情地吟道：

花轻蝶乱仙人杏，叶密莺啼帝女桑。

飞云阁上春应至，明月楼中夜未央。

唯美的诗句余音未尽，郑氏已吓得面无血色——此诗名《春日》，又是上官仪所作，婉儿在无意间犯了大忌！

上官婉儿受母亲熏陶，会的诗很多，但她心目中最了不起的诗人仍是祖父上官仪，故而选了一首她最喜欢的祖父的作品。吟罢见媚娘一副出神的样子，丝毫不悟，犹自眨着大眼睛，笑盈盈问道：“娘娘不喜欢吗？”

媚娘呆立片刻，缓缓绽出一缕微笑：“喜欢。春应至，夜未央……果然是好诗。”说罢便揽住婉儿臂膀，“你随我走吧……”

“娘娘！”郑氏不知她要如何加害自己女儿，再也矜持不住了，伏倒在地苦苦哀求，“童言无忌！婉儿年幼无知，您万莫见怪。有何罪责奴婢一身领受，求您放孩子一条生路吧！我就是身坠地狱，来生做牛做马也感念您的恩德！”

媚娘也不忍再戏耍她了，方要点破，却见跪在水里的小宦官一跃而起，快步冲到自己面前。媚娘骇然——这奴才要作甚？变故来得太快了，众人根本来不及护卫，媚娘正欲躲闪，却见他重重跪倒在自己脚畔，死死抓住自己的裙摆，“求、求娘娘开、开恩……她母女不容易，是好、好人……您就、就饶……饶……”他本就有些口吃，帮人求情越发紧张，连句整话都说不出，索性也不说了，只是“咚咚咚”把头磕得山响。

媚娘初始还以为这是个狂徒，要不利于自己，却见他这番憨傻，忍不住笑起来，好几个随驾的宫女也跟着笑了。范云仙却笑不出——惊吓圣驾，还撕掳皇后的衣服，这是要造反呐？他怒冲冲闯上前，朝那宦官一阵猛踢：“狗奴才！你这是死罪！还不快松手？松手啊！”

那宦官口舌虽不济，却执拗得很，任凭范云仙踢打，就是攥着裙摆不放，似是只要媚娘不开恩，他就死不撒手。媚娘的笑容渐渐收敛——如此愚笨的人，竟会拼命做出越礼之举，对他而言这需要多大的勇气？然而就是这么个老实人，竟也以为我要对孩子不利，世人眼中我又该是何等歹毒不堪？宫廷内外畏我之威、贪我之利，其实又有几人真心仰慕我呢？

“都住手！”媚娘一声暴喝，那宦官吓得撒了手，范云仙也不敢造次了，“难道我会为难一个孩子？你们也忒小瞧我武媚娘了。”

郑氏虽见她神色凝重，却仍半信半疑——难道你没为难过孩子？李忠何辜？素节何罪？

诚然，媚娘不会因为对方是孩童就手下留情，但今日确实被婉儿和这首诗触动了——上官仪果真才高八斗、妙笔生花。春应至，夜未央，眼下的困苦算得了什么？我武媚娘的运势绝不会衰竭！

世事无常，际遇难料。媚娘做梦都不会想到，在自己心情最低迷之时竟从仇人的后代身上感受到希望。这对母女身在绝境尚不向命运低头，自己身处中宫之位，权势未失、威严尚在，何不可一搏？想来小时候她与母亲又何尝不是茫然无望，到头来不也熬到了今日富贵吗？怎么年纪越大越自疑起来？

面对天真无邪的婉儿，媚娘又忆起其祖父。昔日上官仪奉李治之命私拟废后诏书，千钧一发之际她得到消息及时赶到，面对突然出现并要求跟李治单独谈话的她，上官仪碍于儒家礼法乖乖退出，于是才有扭转乾坤之事；试想当时上官仪若放胆一拼，不遵懿旨，当面痛斥她失德僭越，坚定李治之心，那场废后事件又是怎样的结果？进则生，退则亡，成败利害都摆在眼前。不能看到希望再去坚持，而是坚持才会有希望！

“事到如今我已别无选择……唉！”媚娘如呓语般轻叹了一句，继而抬头凝望郑氏，“不过本宫可以给你换一种人生。我既已允诺婉儿，断无食言之理。自即日起你不用再干苦力，我向圣上进言，还你自由，放你出宫！”

郑氏在那一刻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真的吗？与其说是惊喜，还不如说是震惊，顿时瘫坐在地。

“不过，”媚娘话锋一转，“婉儿必须留下。我喜欢这孩子，想留她在身边，教她读更多书，将来封她为女官。”

“这……”郑氏有些犹豫。

媚娘明白她的顾虑，直言道：“不放心？这样吧，我武氏在皇城以西有大片宅邸，我叫我侄儿划一个小院给你，并授你腰牌。你就住在京中，若是想女儿就进宫来看看。”说罢又问婉儿，“我话付前言，这样安置你母可还满意？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上官婉儿自小为奴，受尽宫人的白眼，几曾遇到此等厚遇？况且皇后衣饰华美、举止端庄，简直就是画上的仙人，又言出必行、光明磊落，她幼小的心中顿生仰慕之情，方才还无所畏惧，这会儿竟自惭形秽，羞答答道：“若娘娘不嫌奴婢卑微……我、我愿意。”

“好孩子。”媚娘爱怜地抚了抚婉儿的鬓发，便如疼爱自己的女儿太平公主一般。

郑氏长出一口气——苍天不负苦命人，总算熬出头了。其实就算放她母女出宫，依旧是罪人身份，因为上官仪一案涉及前太子李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平反。婉儿顶着罪人之女的身份，即便拥有自由身也难觅乘龙快婿；反之若留在宫中担任女官，未尝不是好结果。可上官家的悲剧源于武媚，若说郑氏感恩戴德未免言过其实，但若说她丝毫不领情又太过违心。总之女儿是她唯一的亲人，既然有了归宿，过去的恩怨就忘了吧。

反倒是媚娘有些挂心，又朝郑氏喃喃了一句：“我善待这孩子，也算弥补圣上对你们上官氏的亏欠吧。”她说这话是由衷的——其实她武媚与上官氏有什么仇？当初授意上官仪草诏的是李治，事情败露拿人家当替罪羊的也是李治。“好事”全是李治干的，恶名却都是她来背，世事不能永远这么不公平。再不能这样委屈了，今天媚娘就是要自己做一回好人！

郑氏噙着的泪水终于滚落，大礼叩拜：“谢娘娘洪恩。”

媚娘大是畅然，回头瞥了一眼那小宦官，觉他生性纯朴，不乏可爱之处：“你又叫什么名字？”

“奴才高……延……”

“高延是不是？”媚娘即刻吩咐范云仙，“这是个好孩子，回头你跟内侍省知会一声，把他也领回去伺候我吧。”

哪知小宦官并不谢恩，兀自磕磕巴巴：“延、延……延福！”

“哦！？呵呵呵……”媚娘这才知他叫高延福，因太过紧张仨字竟说了半天，不禁笑弯了腰，竟弯腰抓住他手，亲自搀了起来，“问个名字，怎就怕成这样？以后跟随本宫要体面，别这么畏首畏尾。”又嘱咐范云仙，“告诉咱宫里那群猴崽子，莫欺负这孩子。”

“是。”范云仙口上答应，心里不以为然——聪明伶俐的崽子有的是，这小子又蠢笨又胆小，要他何用？

殊不知媚娘自有算计——物以稀为贵，这勾心斗角的皇宫里什么人都有，聪明的不老实，老实的又明哲保身，唯独又老实又有良心的人太少啦！这小子“资质”甚佳，把他带回去多加栽培，兴许将来是条有力的臂膀呢。

云开雾散，愁容尽褪。媚娘心志已定，又找回久违的自信，左手揽着上官婉儿，右手拉着高延福，说说笑笑回转蓬莱宫。

二、狄公仁杰

边庭不宁，封禅嵩山之事只能暂时推迟，但李治还是颁下诏书，宣布改元仪凤。或许是常年遭疾病困扰的缘故，李治心性有所改变，宛如当年李世民一样，他也越来越笃信神神鬼鬼之说。“凤仪”之说源于《尚书》，所谓“箫韶九成，凤皇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饱含国泰民安吉祥之意。但这时已是上元三年十一月，马上要过新年，差一个月竟然改元，真是史无前例。

新年新气象，宰相百官发觉一桩新鲜事——皇后似乎变得越来越容易打交道了。在朝堂上她缄默不言，即便皇帝询问，她也只是表示服从圣意；对待奏疏，无论臣下提出什么谏议她都欣然画诺；每逢佛道斋戒之期，她甚至抛下一切政务，跑到京中各寺庙降香诵经，给圣上祈福；而且她还主动提议，赦免上官仪的儿媳郑氏，并将流放岭南的上官氏族人召回。虽然事涉李忠，不可能给上官仪彻底平反，但与之有关的人纷纷免除罪责，其中上官仪的挚友吏部郎中魏玄同还被提拔为吏部侍郎。

皇后展现出宽容大度的一面，刚开始李贤和宰相们还有所戒备，毕竟积怨甚深，尤其郝处俊、李义琰当初在朝堂力谏摄政之事，几乎与之结成死敌，现在不得不猜测她又在耍什么花招，但一晃数月毫无变数，也渐渐心安。媚娘似乎真的洗心革面，决心做个全力扶持儿子的慈母。北门学士每日散朝后依旧入宫侍奉，但不再参谋机要，换了新差事——教上官婉儿读书。

婉儿虽然自小随母亲识字学诗，但身在掖庭所见书籍甚少，不过《女戒》《女训》之类。媚娘命范履冰、苗神客等从《孝经》《论语》开始重新教授，有时还手把手教她写字。婉儿冰雪聪明又知道上进，不几日已融会贯通，当众背诵起来：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媚娘听得仔细，时而点头以示赞许，显得饶有耐心；众学士却无精打采，元万顷打起哈欠，胡楚宾一壶接一壶地牛饮，唯范履冰年高有德，还手捻胡须默默听着——他们个个博古通今，满肚子才学教个女娃，实在是大材小用。如今书也不编了，奏疏也不看，天天到内宫应卯，一耗就是半天，这算怎么回事？皇后近来也很奇怪，任何政务都不提，成天在这个小宫女身上下功夫，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婉儿嗓音清亮滔滔不绝，不多时便将整部《孝经》背完。媚娘甚是满意，将她揽到身边大加夸奖，又问众学士：“你们觉得如何？”

“好好好……”《孝经》是孩童开蒙之书，言词浅显，背得再好又何足为奇？大家不过碍着皇后的面子。

媚娘早瞧出众人不屑之色，郑重其事道：“非是本宫小题大做，孝乃纲常之始，上至君王下至黎庶，皆一体遵行。自古有察举、征辟之法，忠臣必出于孝子，此亦朝廷用人之本。”

范履冰、周思茂等人口上虽没说什么，却不禁面面相觑——怪事天天有，武皇后行事从来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今怎也开始鼓吹儒家的道德说教？

大家正一头雾水，却见皇后抚着婉儿的鬓发吩咐道：“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君子务本，本立则道生。《孝经》乃极好之书，惜乎太过简略又无事例。曹娥投江、黄香温衾、王祥卧冰、杨香扼虎，历朝历代多少孝子之事感天动人？本宫想修一部《孝子传》，补经义之不足，供婉儿和众女官习学。自明日起你等阅览古今书籍，摘录历代孝子事迹以备著述。”

就为教育一个小宫女，竟要劳心费力编部书，连相王李轮、太平公主也没这待遇啊！众人咋舌，却不敢违拗她意，反正闲着也闲着，那就编吧。

哪知媚娘接着又说：“孝者固然可敬，不孝者亦当收录，为后人之鉴。莫说仕宦之辈，就是帝王之家亦不乏忤逆子。赵之石邃狂妄不仁、残害手足；宋之刘劭多行不义、弑父篡位；魏之元恂阻挠皇命、阴谋叛乱。这些忤逆之徒最终都难逃公道，当遭千载唾骂，你们也要一一详录。”

“是。”众学士唯命是从。

别人还倒犹可，范履冰心下暗暗起疑——石邃、刘劭、元恂等皆是身居储位的皇子，岂是寻常人所能媲及？皇后特意搜集这些事迹，真的只是想教谕宫人吗？莫非……

媚娘却不容他们多问，带着婉儿离开了。一出学士院大门，就见高延福手捧裘衣，垂首立于门前——自从他转入中宫任职，媚娘便叫范云仙全力支应外朝之事，把日常杂务全都交托与他。比之自小就鬼灵精的范云仙，这小宦官简直是傻子，拙嘴笨舌寡言少语；他虽然不聪明，但做事十分认真，媚娘和婉儿在里面待一个时辰，他就在外面老老实实站一个时辰，似乎动都没动一下。

媚娘一见就笑了：“天还冷着呢，你就这么在外面站着？以后我来这边，你就到偏室歇着，不必这般拘束……这会儿恐过午时了吧？云仙可曾来过？”

高延福一边帮媚娘穿裘衣一边道：“范、范公公半个时辰前来、来过，听里面背书没敢打扰，又、又回万岁那边了。”他并非天生口吃，只是紧张使然，这些日子伺候皇后逐渐适应，比先前好了不少。

“你去传他过来。”

“是。”

高延福刚要去，媚娘却又叫住：“算了。我亲自往蓬莱殿走一趟，顺便向万岁问安。”她实是交与范云仙一桩秘密差事，若郑重其事打发人过去传，恐李治身边的人生疑。

媚娘也没用膳，溜溜达达直奔蓬莱殿，哪知李治竟不在。有宫人禀奏，说有大臣叩阁请见，圣上又回朝堂了。媚娘暗忖，李治已不大接见外臣，今天是怎么了？莫非出了大事？

她虽一副与世无争之态，却也不愿做聋子瞎子，当即打发婉儿、延福先回含凉殿，独自一人匆匆赶往宣政殿。方至后殿门，就听里面喊嚷阵阵，似有人争执；绕过影壁，正见道士明崇俨捧着一碗药候在那里，显然李治来得仓促，饭后的汤药都没喝。明崇俨打稽首问安，媚娘略一点头，又隔着珠帘朝龙墀望去，只见李治面沉似水坐于龙床，范云仙、李君信侍立在侧。

争辩声兀自不绝于耳，似乎说皇陵出了什么事。媚娘越发疑惑，朝珠帘处凑了凑。范云仙心里有事，虽侍奉在御座旁，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察觉天后驾临，缓缓朝后蹭了几步，继而一掀帘子退了出来。

“万岁何故临殿？”媚娘忙不迭询问。

“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左监门中郎将范怀义砍昭陵柏木。圣上大怒，说毁陵之木罪同大逆，立捕二人下狱，钦定为死罪。有司官员不服，为二将求情。”昭陵是李世民的陵寝，一草一木不容有伤。

媚娘一笑而置之——果真那么尊崇先帝吗？先朝制度不知变更多少，却在这等小事上做文章，虚伪不虚伪？她对上谏者来了兴趣：“何人敢捋虎须？还这般大吵大嚷的？”

范云仙神色有异，微抬眼皮道：“大理丞狄仁杰。”

闻听“狄仁杰”三字，媚娘银牙暗咬——这名字她早铭记在心，一年前她以郝处俊兼管兵部、张文瓘监管大理寺，欲掣肘宰相。哪知冒出个刚晋升大理丞的狄仁杰，将大理寺多年积案处理得干干净净，令她的算计完全落空。张文瓘大喜，考课之际将其报为中上，其时刘仁轨督管考评，查到狄仁杰自并州法曹提入大理寺尚不满一年，如此高的评价还以为暗藏私弊，不予采录。张文瓘不忿，带着案卷找到刘仁轨对质，仁轨才知狄仁杰不到一年断案数千，处置涉案者一万七千余人，且无一冤诉。刘仁轨叹服，还亲笔将中上的成绩改为上下，狄仁杰成了满朝官员中考评最佳者，风光无限。本来他坏了媚娘的事，媚娘还想整治他一下，可考评一公布，碍于舆论也不敢动他了，只能暗憋暗气。好在不久之后张文瓘寝疾，此事暂且搁开。

今日此人又冒出来，媚娘精神大振。一则她虽知狄仁杰之名，却不认识，想看看此人是何模样；二来也暗蓄歹意，若见其触怒李治，正好从旁插言火上浇油，除掉这个碍事之人。想至此拿定主意，越发凑近珠帘，朝外窥探。

但见大殿中央有一绿袍官员，年约五旬，头戴乌纱，腰系银带，足蹬朝靴；身高足有七尺，生得胸宽体胖、膀阔腰圆，脊背挺拔、不怒自威；面上观，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浓眉凤眼、目若朗星，隆准阔口、大耳朝怀，颌下蓄着络腮长髯，飘散于胸前，透着十足的精神——这一介从六品官，独对至尊不卑不亢，慷慨陈词据理力争，声若洪钟余音绕梁！

“此事之起，乃因范怀义戍卫昭陵，其部下犯法，权善才以法绳之，杖责数十。那部将衔恨，故上告伐木之事，以图报复。臣已推至，其讼多有不实，况二将伐木乃为修缮辕门，出于公心，陛下岂忍缚之与斧钺？”

媚娘在帘后听得分明，狄仁杰洪亮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并州口音——没想到他跟我还是同乡！

李治不为所动，森然道：“朕知卿乃好意，但善才等斫我父陵上之柏，害我于不孝，岂可宽纵？此二人终须死。”

狄仁杰分毫不让：“孝虽至德，法亦天下之轨。昔晋时太庙被风吹落片瓦，太常下狱获罪，考历代之法，对祖先之敬莫过于此。然则司马八王自相戕害、尽毁社稷，又何孝之有？”

李治闻听此言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未及开口辩解，狄仁杰又滔滔不绝道：“罪有大小，刑有轻重。若伐皇陵一木便判死罪，试问天皇陛下，若有人毁庙堂、坏陵茔，又以何刑附加？范怀义暂且不论，权善才乃有功之人，昔年党项羌三万余众侵犯兰州，多亏权善才、崔知温力战破敌，捍边之功难道还抵不过几棵树？此事若传扬出去，四海之人如何议论？”

他句句在理，李治显然已理屈词穷，却横下心来坚持道：“善才情有可原，法虽不死，但皇考陵墓不容有损，朕恨之深矣。须法外杀之。”这就是不讲理，但皇权高高在上，不讲理又能拿他如何？

狄仁杰丝毫不惧，向前一步道：“陛下作法，悬诸朝阙，徒流及死，俱有等差。岂有罪非极刑特令赐死？若法无恒论，百官何所依？黎庶何所从？陛下之天下何所恃？”

这三声质问响彻朝堂，振聋发聩，李治实在理亏，根本辩不过他，索性耍起了蛮横，拍着龙书案朝下嚷道：“朕意已决，诏令已下，此事无需再议。来人呐！朕累了，把狄爱卿请下去吧。”蛮横归蛮横，李治终究还知道忠奸好歹，故而用“请”字。

媚娘本来没揣着好意，但眼见狄仁杰把李治顶到这份上，又不禁赞叹其胆色；加之如今她对李治颇多不满，幸灾乐祸，因而对狄仁杰的恶感竟去了大半，转而为其担忧。但殿前武士可不管那么多，“请”就是委婉的“轰”，有两人立时奔上殿，驾住狄仁杰双臂就往外搀。

“且慢！且慢！臣还有话要说！”狄仁杰强挣着不走，“容臣再进一言……就一言……”一则他人高马大，颇有力气；再者毕竟圣谕有一字之差，侍卫不敢太使劲，仨人就在殿上撕掳起来，乌纱都掉了。

“哎呀！这成何体统？”李治看不下去了，也实在拿他没办法，连拍御案，“撒手！你说、说、说！”

狄仁杰忙整理冠带，紧走几步直至龙墀前，撩袍跪倒，这次不再厉声争辩，换了副和缓的口气，还挤出一丝笑容：“臣闻逆龙鳞、忤人主，自古以为难；唯臣愚钝，以为不然。居桀、纣时则难，处尧、舜时则易。臣今幸逢尧舜之主，不惧有比干之诛。昔汉文时有盗高庙玉环者，廷尉张释之固诤，罪止弃市。魏文帝欲在饥年强徙冀州百姓于洛阳，侍中辛毗引裾而谏，亦见纳用。足见明主可以理夺，忠臣不可以威惧！今陛下若不纳臣之忠言，臣恐瞑目之后羞见释之、辛毗于地下。陛下若以一株柏而杀二将，千载之后谓陛下为何主？此臣所以不敢奉制，恐陷陛下于不道也。”

媚娘在帘后闻听此言，险些乐出声来——这家伙倒也不是个死硬派，还挺有主意的！听他之言便是尧舜，不听他言便是桀纣，雉奴是当尧舜还是当桀纣呢？

“你……你……”李治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张了半天嘴也不知说什么好，争执半晌也泄气了，大袖一摆道，“唉！卿真乃守法严明之人……你的话容朕想想，明日再做定夺，你、你……你先回去吧。”其实这就是服软了，只是碍于颜面不想马上变主意。

狄仁杰会意，松了口气就此告退，临走还不忘补上一句：“陛下从善如流，圣明越古！”高帽子一扣，算是把这事坐实了。

眼见狄仁杰下殿而去，媚娘这才轻轻咳嗽一声，从帘后走出。

“你都听见了？”李治一脸苦闷斜卧龙床。

“听到了，”媚娘犹自挂着笑容，“此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辈，能得‘上下’之考也算实至名归。”

“就是太磨人，吵得朕头疼。”

明崇俨闻听此言赶忙快步上前，把药放在御案，并为李治推拿：“陛下消消气吧，龙体要紧。”

李治之所以对此案小题大做，实有自己的算计，但被狄仁杰这么一搅甚感无趣，转而问媚娘：“你以为如何处罚二将才算妥当？”

“狄仁杰之言大有道理，然则先皇陵墓也不容亵渎，臣妾亦不知如何是好，生杀予夺皆听陛下。”媚娘行事越发精明，说两头的道理——不表态则不会错，也就不会被利用。

她不往里掺和，偏偏有人上赶着管闲事。明崇俨正为李治揉肩捶背，突然神秘兮兮道：“陛下，贫道昨晚做梦。梦到太上玄元皇帝。神明传言，大有深意啊！”

“哦？”李治听说梦见老子，来了兴趣，“玄元皇帝有何圣谕？”

“向贫道传授兵法。”

“兵法？”李治莞尔，“《道德经》有云;‘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他老人家怎么可能传兵法？”

“非也非也。”明崇俨摇头晃脑，“《道德经》有云：‘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又云:‘不得已而用之，用兵则贵右。’还有‘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这些不都是谈兵吗？玄元皇帝圣明广远、学识无边，故能降福于今保佑社稷。”

拍老子马屁就是拍李家的马屁、李治的马屁，李治听着自然顺耳：“那昨晚他老人家告诉你什么？”

“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

这番话是夸赞壮士勇猛的，李治早就知晓：“这还是《道德经》上的话，不足为奇。”

明崇俨却道：“诚然早有著述，但他老人家说，真言另有玄机。”

“有何玄机？”

“虎兕之猛在于利角、爪牙，军戎之强在于强弓、利刃，唯帝王者可驭之，如勇士行天下。”这论调其实已脱离道家之学，明显不是老子本意，明崇俨却兀自侃侃而论，“想来先帝所以武功卓著，贵在善用爪牙，李卫公、江夏王、尉迟敬德皆其类也……”

媚娘在旁听着，刚开始还没在意，越听越觉有弦外之音，不禁瞟了明崇俨一眼——这牛鼻子哪是说梦，莫非要讽谏？忽而想起上官琮曾言，这明崇俨常假托神仙鬼怪之事，自称以道术治病，难道今天欲托老君之言上谏？

果不其然，他渐渐话归正题：“陛下开疆拓土也因任用英公、苏定方等人，故千金易得一将难求。昔日薛万彻曾辅隐太子，先帝践祚不加诛戮反而重用；尉迟敬德居功自傲藐视群臣，先帝爱惜不忍加罪……”话说到此明显只是半句，明崇俨却就此闭嘴，不往下说了。但这已足够，后面的话可想而知——先帝在世之时爱惜将领，死后能因为砍几棵坟前的树就想要两个将军的命吗？

“嗯？”李治愣了片刻，继而会心一笑，“呵呵，玄元皇帝果真明睿……所以朕若因昭陵之柏而诛善才，乃自毁爪牙、有损社稷，况有悖于真言，那才是真正的不孝喽？”

明崇俨小心翼翼道：“此朝廷之事，非贫道所知。”他虽敢讽谏，尚有自知之明，毕竟自己只是一介方士。

其实李治何尝不懂道理？他对此事的态度三分是惺惺作态，欲给自己立个敬天法祖之名，还有七分是故意杀人！近半年来媚娘对政务干预得越来越少，李贤的权势则愈来愈重，声望也愈来愈高，最近又召集文士校注《后汉书》，也不知是真做学问，还是打着校书的名义私议朝政。李治对儿子的戒备有所增加，只恨自己的病体时好时坏，挑不起责任，所以才逮住这个机会，想杀个有名头的人立威，也让百官认清谁是真正的主人。

哪知亢直的狄仁杰据理力争，遭这一顿抢白，李治的心思也活了，打算见好就收，现在明崇俨装神弄鬼无异于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于是李治顺水推舟：“既然玄元皇帝降旨，又有先帝之例，就饶了他们吧。明日诏赦权善才、范怀义死罪，流放岭南。”赦都已赦了，何不善事做到底？他仍有算计，现在若免去一切责罚等于朝令夕改，难道自己先前的决定是错的？先打发权善才他们走，过两天再悄悄召回。

媚娘明白他此举用意，暗暗冷笑——雉奴啊雉奴，真是越来越好面子！嘴上却道：“此乃陛下洪恩，二将之幸。”

“唉，这点事儿其实又算什么？”李治缓缓起身，拿起御案上那碗药，“烦心事一桩接一桩，听说吐蕃别部仍在叠州附近骚扰不休，薛仁贵跟金法敏交涉也无结果。封禅之事已停，这个节骨眼上该不该大举用兵呢？”

媚娘故作犹豫之态：“我也踌躇不定，似乎用兵有用兵的好处，不过一旦和吐蕃开战，新罗又恐生变数。”说了等于没说，她又建议道，“我近来身子也不好，诵经礼佛分心不少。您不妨听听贤儿和众宰相的意见，看他们有何良策。”

李治没搭茬，一扬脖把药灌下去，愁眉苦脸不住摇头，也不知是药太苦还是对什么事不太满意，再没说什么，由李君信搀扶着回后宫了。明崇俨欲随驾而去，却觉一只轻柔的手从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望，赶忙施礼：“娘娘有何吩咐？”

媚娘满面堆欢：“明真人，您不单是玄门高士、杏林妙手，还是难得的忠良啊！”

明崇俨赧然一笑：“娘娘谬赞，贫道不敢当。”

“不！我这是肺腑之言。心病比风疾更难医，你能以国事为重，借神明讽谏，才能远在寻常御史之上。可惜……”媚娘说到此处口气一转，“你已出家，若是仕宦之辈大有前程。”

明崇俨闻听此言心头一震，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其实他早有仕途之心，若不然深山修炼就好了，何必跑到洛阳应岳牧举？只可惜中举后朝廷授的官太小，他自恃身份不甘屈就；后来得荐侍奉御药，原以为是个进阶，无奈李治只拿他当个方士，虽说待遇优厚，在长安得赐一处宅子，却连个侍御医的官衔都没有。如今皇后提及，他真想请求还俗，但此时脱口而应又显得太贪婪，故而把话忍了回去。

媚娘已将他这微小的反应瞧得清清楚楚，立时摸到此人的底，又转而笑道：“没关系，出家人为官并非无先例。玄奘、善导都有国师之名，身居散官的高僧也不在少数。本宫打算保奏您为谏议大夫，料想圣上必会准允，您可愿意？”

这厚赐大大超出明崇俨预期，他再也矜持不住，忙打稽首：“贫道何德何能，敢受娘娘如此厚封？”话虽如此，却已喜上眉梢。

“您当之无愧。”媚娘越发称赞，“本宫绝无树私恩之意，只期望您在服侍万岁之余能似今天这般讽谏进言、匡正得失。”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明崇俨仍神神秘秘：“此非贫道进言，实是老君梦中所授。”

“那是那是。”媚娘也不再点破，顺着道，“毕竟百官都是外人，也不了解万岁病情，您若能时常沟通天人、进献良策，岂非利国利政的好事？功德远在悬壶之上啊！”

“是是是……”明崇俨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自然踌躇满志，连道士的礼都不行了，给媚娘磕个头，又千恩万谢一番，美滋滋去了。

大殿之内再无旁人，媚娘朝范云仙使了个眼色，转身退至帘后。范云仙立刻凑上来，低声道：“本来是一场好戏，实指望狄仁杰触怒圣上自毁前程，没想到这厮狂妄之余还藏着油滑，竟叫他侥幸成功。明崇俨也是个多事的牛鼻子，瞎掺和什么啊？”

“多口！”媚娘嗔道，“我叫你办的事可曾办妥？”恭谨自守不过是迷惑人的假象，她心中实是藏着更大图谋。

“是。”范云仙挨了训，小心翼翼道，“散朝后奴才已密会周公，转达娘娘之言，令他留意太子与宗室诸王的交往。”媚娘之所以让高延福伺候自己，就是要让范云仙在外活动，然而宦官是不能随便结交外臣的，这一切必须隐秘。武承嗣担任宗正卿，掌管宗亲事务，由他窥伺李贤和诸王的关系再合适不过。

“好，明天你还去寻他，叫他想办法把狄仁杰的履历也查一查。还有，再吩咐裴匪舒、王本立办件机密之事。”

“何事？”

“叫他们在省中造舆论，就说妖道明崇俨蛊惑圣上、干预朝政、居心叵测，让他们鼓动群臣上书弹劾。”

“是。”范云仙实在想不透，方才明崇俨帮狄仁杰说话，按理娘娘就该斥责，不加责难反而鼓励，现在又煽动臣下弹劾他。这一变又一变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第十一章 媚娘瓮中捉鳖，李贤暗动杀机

一、伎止于此

仪凤二年（公元677年）春，久病缠身的天皇李治宣布举行籍田礼，虽然百官担心他龙体欠安上书劝谏，他还是执意前往，在宦官的帮助下艰难地犁了九垄地。帝王亲耕意在劝农，但李治的举动似乎另有深意，回想当年媚娘有孕他独掌朝政时的籍田，这次在天下臣民面前亮相又是要针对谁呢？

然而改元也好、籍田也罢，并不能真正有助于国事，大唐依旧被边庭纷争困扰着，就在李治亲耕后不久，新罗的战火复燃。

事到如今金法敏的用心已暴露无遗，什么谈判、称臣、遣使入贡全是假的，唐朝大军来了就笑脸服软，大军撤走便故态复萌，就是要凭山高路远、海表之隔将大唐的战意拖垮。大唐虽有强兵，一则道路遥远补给困难，二则吐蕃之患不得不防，三则高丽、百济的遗民久不顺服，面对新罗的反复无常也没有良策，更糟糕的是朝廷羁縻之策失当，错用高藏、扶余隆，加速了局势恶化。

高藏无疑是个尴尬人物，昔日渊盖苏文弑杀先王，将其扶上高丽王位。他这个国王从一开始就是傀儡，权力都把持在渊氏父子手中，被人操控半辈子，糊里糊涂就成了亡国之君。虽然李治表现出胜利者的大度，任命他为工部尚书，却有职无权。如今情势变化他又被派回辽东，任辽东州刺史、朝鲜王。虽然大唐宣称要帮他复国，但很明显这个朝鲜不同于原来的高丽，只是一个大唐用来统治辽东的傀儡政权罢了。高藏已当了太久的傀儡，再不想听人摆布，一回辽东他就私下与旧部接洽，企图真正复国，惜乎做事不密，很快就被朝廷察觉了。李治怒不可遏，火速派人将其抓捕回京。

高藏获罪又影响到另一个傀儡扶余隆。原百济王子扶余隆被朝廷任命为熊津都督已有多年，此人生性胆怯，惟大唐之命是从。然而自从与新罗开战以来，他的表现实在不堪，先前新罗侵犯百济旧境，他不敢抵抗闻风而逃，坐视城池失陷、部下流散；唐军反击他也不肯出力，畏惧敌人再来，赖在北边不敢回都督府。高藏获罪后他更逮住理由，声称要避嫌，忙不迭地弃官逃回洛阳。

高丽、百济旧境就此陷入混乱，大大小小的义军蜂拥而起，新罗趁势攻城夺地，收编武装。此时唐军只剩薛仁贵独撑局面。他因大非川之败获罪，本就是将功折罪，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但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唐，又孤悬海外寡众悬殊，勉强取得两次小胜后终在伎伐浦惨败，折兵四千，伤者无数。薛仁贵无可奈何，只得带领残兵渡海回国——至此，大唐又失去了对新罗、高丽、百济三国的控制。

消息传至长安，李治欲哭无泪。从贞观十八年至总章二年，两代帝王苦心孤诣征战二十五载，耗费无数辎财，万千将士搏命沙场换来的对三国的统治，仅仅维持十年就失败了。更可恼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却给别人做了嫁衣，原本弱小的新罗成了最大赢家，吞并百济以及高丽一半的土地，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对李治而言消灭高丽是他超越父皇的证明，如今这项功绩丢了一大半，无论对他的信心还是病体都是一次重大的打击，以致风疾日渐严重。为了夺回失地挽回颜面，他强撑着宣布整备兵马再征新罗，无奈文武百官和太子李贤力谏，痛陈国家内外忧患，李治再三权衡最终作罢，暂命李谨行坐镇辽东暂作防御，并派投效大唐的盖苏文之子、右武卫大将军泉男生持节赶往辽东，宣扬圣命、安境抚民——百济之地全失，新罗大军已推进至大同江，尚在大唐手中的还剩半个高丽国，赶紧保护好这片土地，绝不能再丢啦！

安排已毕李治余怒未息，下令削去高藏一切官爵，流放邛州（今四川临邛）；革去扶余隆实职，命其闲居洛阳，不得觐见。薛仁贵也再度获罪，又被流放象州（今广西来宾），这位昔日立有救驾之功的大将彻底失宠，耳顺之年潦倒岭南。

停止东征无疑是明智的，此时最大的强敌不是新罗，而是吐蕃。而且据北方诸州传来的消息，臣服已久的突厥也蠢蠢欲动，这个隐患也不可不防。眼下当务之急是操练人马、休养民力、积累财富，以备应对西北可能发生的战事。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方至四月又生变故，尚书右仆射戴至德中风病倒。前番张文瓘卧病，刘仁轨领兵在外，高智周、来恒都不是独当一面的角色，于是在文武百官推举下，太子左庶子张大安跻身相位，同中书门下三品——固然张大安是凌烟阁功臣之子，资历深、学问好，但此举首开东宫官晋升相位之例，足见太子对朝政的影响之大。对此媚娘并未表现出丝毫不快，反而乐观其成，但是病魔缠身只能顺从众意的李治又作何感想？

也是时气不佳，五月份河南、河北又出现干旱，正在养病的李治得知消息，决定派使者到各州安抚百姓。侍御史刘思立上疏称：“今麦秀蚕老，农事方殷，敕使巡抚，人冀天恩，必聚集参迎，妨害生产。既行赈给，须立簿书，无驿之处，劳扰更甚。农忙时节，废须臾则亏岁计，不如委州县赈给，待秋后闲时出使查赈，给政绩，行褒贬。”天子使者巡抚各州，虽说打着赈灾的旗号，可到哪儿不是远接高迎？有的地方官为了往上爬，聚敛民财逢迎钦差，反倒给百姓增添困扰。李治览奏而悟，改由各州刺史查访赈济。

众宰相谨遵圣命督办此事，李贤也很体恤百姓疾苦，没少为此事操劳。以往朝廷政务之所以纷乱不断，皆因中宫、东宫之争，现在媚娘当起“好好先生”，政务反倒比先前和顺许多。不出两个月光景，受灾百姓得到赈济，民间对太子以及郝处俊等相赞誉颇高。似乎鉴于政通人和，李治又静极思动，鼓励百官向朝廷谏言。

很快，一份抨击选官制度的上书引起关注：

今礼部取士，专用文章为甲乙，故天下之士，皆舍德行而趋文艺，朝登甲科而夕陷刑辟者，虽日诵万言，何关理体？文成七步，未足化人。况尽心卉木之间，极笔烟霞之际，以斯成俗，岂非大谬？夫人之慕名，如水趋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若取士以德行为先，文艺为末，则多士雷奔，四方风动矣。

上这篇奏疏的只是一介小吏，胆子却很大，不但指出科举取士的弊端，还明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将根源归结到皇帝身上。实事求是地说，李治力倡科举与他酷爱文学诗词有关，但理由绝不仅于此。一者，他的皇位是斗倒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贵族才稳固的，推行科举也是为了遏制权门东山再起；再者，取士要有明确的标准，以德选才固然好，但德行优劣的准则是什么？“举孝廉，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没有标准空谈唯德是举，终会沦为家族背景、官场人脉的比拼。反之，科举取士虽存在许多弊端，使不少有才无德的小人混迹朝堂，但相较察举、恩荫还算公允，毕竟向寒微子弟敞开了仕途之门，维系了王朝稳定，不能因一瑕而毁全璧。

李治不悦，但既是求言所得总要拿出肚量，于是将奏疏拿到朝堂上讨论。薛元超当即批驳：“此论大谬矣！何言崇文一定失德？魏文云：‘文章者，经国之大业。’故善雕龙者，必知晓经国之道。房玄龄起家进士，运筹帷幄、老成谋国，投效我文武圣皇帝成就定鼎之业；张行成虽举孝廉，却因制举成名，披肝沥胆清廉守节，辅佐天皇以临大位。此二公皆我朝贤能股肱，难道不足为凭？”科举成绩好就一定会治国吗？这论断显然很牵强，但薛元超既是皇帝故交，又是推行科举的坚定支持者，他明显是代李治辩解，百官谁敢反驳？

薛元超似乎还嫌这番表态不够有力，又补充道：“近年科举人才辈出，杜审言、苏味道精于诗赋，姚元崇、王无竞下笔成章；骆宾王从征蒙俭，身在军旅佳作无数。这些人不仅在文苑中传为美谈，连臣也心生羡慕。”说着他回头环顾群臣，微笑道，“吾不才，早登宦籍，富贵忒过。然平生有三大恨事，不以进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啊！”他虽在仕途上受过坎坷，但少小恩荫为官，娶和静县主为妻，竟然说自己因为没考科举、没娶五姓女而遗憾，还与未能修史并列，这显然有夸张戏谑之意。

“哈哈哈……”李治本来满腹不悦，竟被这番话逗得仰面而笑。群臣也跟着笑起来，这件事就在君臣的笑声中敷衍过去了。

科举取士不复再议，可其他奏疏依旧不断被递到李治昏花的眼前。有人提出许敬宗、李义府等人修编的显庆礼太过标新立异，许多章程不合儒家礼制，请求朝廷废止，今后典礼一律按周礼行事；还有太常寺官员上奏，称显庆以来朝廷庆典很少演奏《秦王破阵乐》，恐天长日久此乐荒废不传，后人无以仰太宗皇帝之功德……刚开始李治尚能虚心采纳，后来渐渐不耐烦，再送来谏书便看也不看，一股脑全推给媚娘。然而媚娘漠不关心，除了帮李治求医问药，就是领着上官婉儿去太平观陪女儿，每逢李治提到群臣谏言她总是笑着说：“何苦操这些心？养病才是正理，贤儿才智优异，郝处俊、李义琰、张大安都是能臣，朝廷之事任凭他们处置吧。”

李治闻言长吁短叹，越发不得心安。而没过多久，又有紧急军报传来——噶尔赞婆侵扰叠州、松州，劫掠甚众，又南下突袭扶州（今四川松潘），攻破边庭重镇临河（今四川南坪），擒获唐将杜孝升。

大唐君臣彻底愤怒了！

当年的大非川之败固然惨重，毕竟吐蕃投入的兵力多，又是噶尔钦陵亲自指挥。如今赞婆不过一支偏师，从北至南悠游数州，攻破重镇，劫掠无数，简直没把大唐放在眼里。仪凤二年十二月，李治召集大朝，满朝文武出奇地一致，高呼与吐蕃决战——新罗之败乃在海外之地，吐蕃却欺到家门口，若还只守不战，天朝威严何存？

可是叫嚣之后朝堂又是一片死寂，泱泱大军何人为帅？让李哲、李轮为帅不过说说而已，其实李治从来没这么想过。如今朝廷再无李、苏定方之流的名将，而且就在数月前镇军大将军契苾何力、安东都护高侃先后病逝；刘仁轨年事已高不再出征，薛仁贵又被流放岭南；李谨行坐镇辽东对付新罗，裴行俭在姚州防备突厥；后起之秀程务挺、曹怀舜、李文暕等辈，且不论才智能否与前辈比肩，资历就差得远，有足够的威望统辖诸部、指挥决战吗？

哪知李治早有准备，将一份密奏当殿公示：“此乃刘仁轨自姚州上奏。其中明言，出征吐蕃非李敬玄不可。”

群臣愕然——李公乃崇贤馆学士起家，一个翩翩文人，真的会打仗吗？

最惊惧的莫过李敬玄本人，未出朝班已瑟瑟颤抖：“臣、臣……恐难胜任。”

“昔日刘仁轨年逾六旬以戴罪之身渡海从军，此前也未打过仗，不也立下赫赫战功吗？如今他年近八旬不堪军戎，竭力推荐你出征吐蕃。国事当头，卿莫推辞。”

烦恼皆因自取，李敬玄以天皇潜邸旧臣之故跻身相位，宠遇原在郝处俊等人之上，已官居中书令，俨然百官之首。可偏偏刘仁轨复出，再临相位，在这个老前辈面前李敬玄始终感觉低人家一头。前番吐蕃生衅，他不顾刘仁轨年迈，执意推其整军抗敌，就是想把这个老前辈撵走。后来战和不定一再拖延，刘仁轨多次向朝廷请示增兵，皆被李敬玄压制，两人矛盾越积越深。现在大战在即仁轨反过来荐他为将，分明是要出胸中怨气。

李敬玄有苦难言，冷飕飕的腊月天急出一身汗来，此时也顾不得脸面，跪倒龙墀哀哀恳求：“臣乃文人，弱冠读书，志在燮理阴阳，不识干戈，恐误国家之事。”

李治顿时收起笑容，一脸严厉道：“诸葛武侯本南阳布衣，数伐中原倚仗魏延、姜维；东晋谢安风雅之士，淝水之胜乃遣谢玄、谢石。难道朕是在逼你亲执干戈上阵搏杀？冲锋临敌自有诸将，唯缺调度之人。卿乃百官之首，总管之任舍你其谁？”

“可是臣……”

“够了！大战在即，莫说是你。就算仁轨请朕领兵，朕也会带病亲征，卿不得推辞！”

话说到这地步，再不答应就要大祸临头了，李敬玄只能咬牙应承。群臣犹存疑虑，难道挑不出更合适的人选吗？有人偷偷瞄向郝处俊，却见这位曾征高丽、素有胆略的宰相双目低垂默默无言。

珠帘后矜持已久的媚娘却豁然一笑——行啦！我苦苦等待的时机总算来啦！李敬玄自以为圣眷颇厚，殊不知长期以来他在中宫、东宫之间左右逢源的作风已令雉奴不满，再者他三任妻室皆出五姓之家，又将宗谱附于赵郡李氏，也触犯了雉奴的底线。如今雉奴已扶植起更听话的薛元超、来恒之辈，加之刘仁轨的推荐，正好把李敬玄打发出去，让他吃吃苦头。哪怕这总管不太顶事，也不能派郝处俊，因为郝处俊与贤儿关系太好，给他兵权雉奴不放心！

媚娘窃喜之际，李治又悄然转换话题：“大军出征日费千万，皆出黎庶，朕心恻然。今夏有灾荒，朕欲遣使而未行，各州自行赈济。如今时隔半载，未知州县之臣政绩如何，有无假公济私之事？”说到这里他手点朝班，“朕宣布，薛元超、来恒以及尚书左丞崔知悌分任河北、河南、江南三道黜陟大使，巡察各地考查官吏。”黜陟大使虽是临时设立，却有便宜行事之权，可不经奏报奖惩官员，非皇帝信任者不能担当。薛元超、来恒不必说；崔知悌是兰州都督崔知温之兄，历任州县，如今官拜尚书左丞。此人不但清廉，还爱钻研医术，尤擅针灸之法，也曾为李治诊病，因而渐受宠信。

然而此时李治派他三人下去，与其说是巡察赈济，还不如说是急于表现自己。这半年来朝廷看似平静，其实早就暗流汹涌——两者相争此消彼长，因为媚娘的退避，权力的天平越来越倾向李贤。李治摄于东宫声望提高，不顾病体亲耕籍田，想在臣民面前有所表现。然而新罗的败仗又使他颇受打击，自觉颜面有损，所以旱灾之时欲遣使者宣扬君恩、笼络民心；不料刘思立上书谏止，赈济之事反落到太子和宰相身上。李治心有不甘，继而鼓励群臣上书，欲求虚怀若谷之名，哪知递上的奏疏更令他不安。科举制是他大为推广的，显庆礼是他让许敬宗等人修的，《秦王破阵乐》也是他故意停演的。在猜忌心越来越重的李治看来，这些意见就算不是李贤授意而为，李贤想必也乐观其成。东宫权势广大，张大安又跻身宰相，群臣莫不是都想投效储君，当佐命功臣？长此以往他这病怏怏的皇帝还保得住龙椅吗？所以他不能让“太子党”插手兵权，还要派信任的人下去察赈，一方面挽回自己在民间的声望，另一方面也是设法挑李贤的错。不知不觉间李治已陷入强烈的猜忌，殊不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一切猜忌和怀疑正是媚娘韬光养晦、欲擒故纵的结果！

三使出班领命，李治对薛元超大发感慨：“昔朕在春宫，与卿俱少壮。光阴倏忽，已三十余载。往日贤臣良将，索然俱尽，共终白首者能几人？唯朕与卿也。卿此去如断朕一臂，然天下为重，不能因私废公。”虽说他与薛元超是总角之交，但在朝堂上说这话也太过了。

薛仁超却很感动——皇帝当着百官的面倾诉故交情谊，身为臣子岂会不激动？含泪道：“先父早参麾盖，先帝委以心腹；臣又多幸，陛下任之以股肱，誓期杀身报国。陛下放心，臣事毕即归，伏愿天皇遵黄老之术，养生卫寿，则天下幸甚。”

“好……”李治也不胜唏嘘，一场委派搞得跟生死诀别似的。

媚娘冷眼旁观，越发窃笑——什么共终白首、如断一臂？你对薛元超的情谊真有这么深？若真离不开当初何以流放岭南？若真视若一臂，为何不封中书令，仅让他以尚书右丞同中书门下三品？你就是想在百官面前抬高他的地位，好用他制衡郝处俊、张大安等人。雉奴啊雉奴，伎止于此！你也就这点儿本事啦！

帝王心术一旦被窥透，就没什么神秘的了，相反还可能化作一把双刃剑，被人因势利导、为己所用。

现在，媚娘就紧紧握住了这把利剑……

二、图穷匕见

仪凤三年正月，大唐开始了对吐蕃的征讨。此番出兵以中书令李敬玄为洮河道行军大总管，兼安抚大使；工部尚书刘审礼检校左卫大将军、副总管，充任先锋。其他将领包括豆卢仁业、王杲、崔献、曹怀舜、李知十、黑齿常之、沙吒相如、令狐智通、韦待价、张虔勖、纪及善、马敬臣等各统所部随李敬玄出征。

为了给吐蕃致命一击，朝廷调动大量兵马，并在河南、河北招募勇士。出人意料的是，首个应募者竟是个进士出身的监察御史，此人名叫娄师德，籍贯郑州，年近五旬、其貌不扬，平日寡言少语，待人接物甚是谨慎，谁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文官会头戴红抹额，率领家丁率先应募。李治闻讯大喜，当即加授其为朝散大夫，随军听用。先者得利，后者慕之，有娄师德这个榜样，河南、河北百姓乃至官员子弟踊跃从军，很快募集数万人。李治又命益州大都督长史李孝逸发剑南、山南两道兵马，配合李敬玄作战。各路军队合计十八万人，旌旗蔽日、锣鼓震天，开唐以来出师之盛未曾有也。

大军启程的同时，又发生了一件事。前番有封禅嵩山之议，于是四方的藩属国效仿当年封禅泰山时的做法，遣使至大唐观礼，有些小国连君主酋长都出发了。尤其西域、昆仑诸国，跨山渡海道路遥远，走到半路才听说封禅延期，可是已跋涉甚远还带着大量贡品，返回去太不方便，索性继续前进，到长安觐见天皇。

李治得知消息喜忧参半。喜的是天朝威名不堕，正好趁此良机诏谕共讨吐蕃；忧的是自己风疾复发精力不济，恐贻笑于诸藩，于是命媚娘出面代为接待。按理说国有储君，何用皇后接见外邦臣子？群臣提出异议，李治却一本正经道：“当年封禅泰山时贤儿还只是亲王，天后却亲身参与祭地，与诸国君长相识，由她出面更合适。”

于是正月辛酉日，媚娘登临蓬莱宫光顺门，接受百官和蛮夷酋长的朝觐。那天春光灿烂微风徐徐，她身着盛装，昂首挺胸矗立在巍峨的城楼上，笑迎八方君长，宣示天朝厚德，享受着四海臣僚的叩拜。虽然她早已年逾五旬，容貌远不如往昔，但权力和荣耀又让她焕发了青春，找回了自信——李治宁可让她出面也不派李贤，足见猜忌到了何种程度。时机已经成熟，终于可以对李贤施以痛击！她屹立城楼举头遥望，似乎已隐隐约约窥见胜利的曙光……

但是想到此处，媚娘心中又泛起一丝惆怅——胜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亲手把李贤推下太子之位，也意味着母子之情彻底毁灭，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悲剧吗？然而世事逼人，固然前番群臣的建议都成了加重李治猜忌的筹码，却也让旁观不语的媚娘暗暗心惊。推广科举有异议，重修的礼典会被推翻，李治还在尚且如此，将来龙驭上宾又将如何？昔日李世民反其父李渊之道而行之，李治又反李世民之道而行之，李贤终究也会反李治之道。这不仅是皇家无情，更是树立皇权的需要，一个皇帝必须唯我独尊，哪怕死去的祖宗也不能有碍他自己的英明；若是李贤登基，迟早要批驳显庆以来的一切改革，而陷君聚麀、牝鸡司晨的媚娘不就是李治一朝最大的污点吗？那时就算李贤顾念母子情，她也只能在耻辱中苟延残喘。世事如此，孰能奈何？为了保全权势，在未来的朝廷继续呼风唤雨不被人欺，媚娘只能这么做，一切亲情终究要屈从权力。多想无用，还是放手去干吧！

朝觐赐宴后媚娘换下祎衣，立刻去了学士院。当她迈进大门的那一刻，五位北门学士当即意识到将有大事发生——天后的神态变了，那温婉和气的表情不见了，又回到当初那副霸气凌厉的样子。

“天后有何吩咐？”

媚娘不疾不徐往正位上一坐：“给你们升官。”

“升官？！”升官自然是美事，但无功不受禄，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大有文章。沉默好半天，范履冰朝前微趋两步：“臣等出身寒微，又无功社稷，何敢平白领受娘娘厚赐？况朝廷任命出于公议，天皇也未必……”

“放心吧。”媚娘冷冷一笑，“现在只要不是东宫之人，我升谁的官万岁都会同意。”

几人琢磨这话的滋味，越发惴惴。元万顷强笑着试探道：“难道娘娘就没什么差事让我们办？”

“当然有。”媚娘毫不客气，“我让你等搜集的历代孝子和忤逆者的史籍可备好？现在给我编两部书，一部是《孝子传》，阐述人子之道；一部定名《少阳正范》，论东宫太子该怎样当，还要列明历代忤逆太子的下场，给我狠狠痛骂一番！尽快完成，我要赐予贤儿……”

话音未落众学士尽皆跪倒：“臣等无能，请娘娘赎罪！”

对这几人而言编两部书有何难？但要看编什么书、编完了送谁。当今太子已二十多岁，参政好几年，给他送《孝子传》《少阳正范》，且不论写些什么，这举动本身就是大大的侮辱。这岂不是指责李贤不孝，又不是好太子吗？李贤焉能不怒？就算他拿赐书的亲娘没办法，写书的还整治不了？天下皆知他们五个是皇后的笔杆子，写这等文章即便升官能快活几日？将来李贤能饶得了他们？这不是逼人往火坑里跳吗？

媚娘晓得他们的顾虑，猛然提高嗓门，恐吓道：“是无能，还是不敢？莫忘了得罪本宫同样无好下场，难道你们敢抗懿旨？”

元万顷、苗神客、胡楚宾、周思茂尽皆悚然。范履冰自知敷衍不过去，叩首道：“天后慈爱无际，太子仁孝拳拳，岂至修此文章？臣若为之，无异于挑拨离间、构害两宫，坏社稷之和谐，污皇家之圣明。此罪比抗旨更甚！”

媚娘没想到这老文吏会说出这番大道理，也不禁点头：“是啊，此言有理。难得你这片苦心，处处为社稷着想，本宫承你的情……”她说这话是真诚的。

范履冰略松口气，以为她会收回成命，方欲再说几句宽慰之言，哪知媚娘话锋一转：“不过这两部仍要编。事已至此不妨实言相告，我有意废去李贤太子之位，此事若成东宫易主，你等自然无咎，放心编书吧。”

众学士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位皇后，一位母亲，竟然亲口说出要废掉自己的儿子。那语气如此从容、如此轻快，就像聊家常一样；她的表情那么轻松、那么自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屑的微笑——世间还有比这更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吗！

“娘娘三思！”片刻沉寂之后，范履冰脱口而呼，因为太过惊愕他的声音都变尖了；元万顷却渐渐稳住心神，低头暗暗思忖；其他三人如跪针毡，浑身颤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这皇宫太可怕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早就冲出大门头也不回地逃了！

“娘娘！太子是您亲生，器宇非凡，誉彰遐迩，况无纤维之过，何忍将之……”范履冰苦苦哀求。

媚娘看都没看他一眼，摆弄着臂上的玉镯，自作沉吟：“芳兰生门，不得不锄……毒蛇啮指，壮士断腕……”吟罢倏然抬头，目光射向元万顷，一语双关道，“万顷万顷，名字虽好，却不知是否真有万顷之志？”

元万顷心思早动，何用媚娘点拨？其实放荡不羁、桀骜不驯只是他的表象，他以寒微之身跻身官场，从未被豪门贵人放在眼里，故而特立独行以求显达；这样的行事作风固然使他有了名气，却又是正人君子所不齿，苦衷一言难尽。好不容易有个土匪出身的李看重他，却因一篇檄文尽毁前程，若非皇后提携，恐怕这会儿他只能在洛阳大街上写字卖画糊口了。皇后雪中送炭，却也把他引上歧途，作为北门学士的参谋机要，交结内宫、僭越干政的罪名背定了，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跟着皇后拼到底，兴许可以转危为安。何况还有富贵荣华，今朝放胆一搏，说不定将来有内史、常伯之分，到那时什么关陇之家、五姓七望，谁敢小觑？身入仕途无非为名利，既有坐拥万顷之志，岂能守着二亩薄田甘受贫贱？

想至此元万顷一改平素嬉笑之态，跪直身子拱手道：“知子孝否莫过父母，天后陛下既以为太子不堪，必是如此。臣蒙您不弃，招徕于蓬草间，敢不肝脑涂地？唯娘娘马首是瞻。”他精明得很，写两篇文章就能打倒李贤？还不知要跟东宫党斗多久，干脆把话挑明，无论祸福今后就跟您混了！

“痛快！日后岂能少你富贵？”媚娘很满意，随即又看向周思茂、苗神客、胡楚宾三人，“你们呢？”

这三位虽有才学，却是老实人，早就方寸大乱，吓得体似筛糠。元万顷见此情形反倒当起说客：“三位，清醒清醒吧。咱们蒙天后厚遇，召入宫中咨以国事。有多少自诩正人君子的家伙瞧咱不顺眼？又有多少小人瞧咱眼红？恨咱的人有的是，今日抗命不从，莫说天后降罪祸不旋踵，就算放任不管，三位又能在朝中逍遥几日？”

一言点醒梦中人，三人互相瞻顾一番，终于把牙一咬，颤抖道：“愿从娘娘之命。”

范履冰兀自磕头哀恳，却见四人皆应，所有的目光都转向自己，顿时若万针扎心——我虽不得志，却清清白白做人、忠心耿耿为国，怎会被逼到这一步？太子无咎无过，何至于要废？倘真废了李贤，让贪玩胡闹的李哲入主东宫，将来能治理好国家吗？若社稷生乱，我等有何面目以对祖宗？又有何颜教导儿孙、垂范后人？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为自己那点儿权势就什么都不顾了吗？

元万顷知道他是明白人，废话无需多讲，直截了当问：“现在只剩范先生您一人了。就等您一句话，干还是不干？”

“唉！你别为难他。”媚娘非但不恼反而笑了，“本宫也不能强人所难，范学士若执意不从，就继续教婉儿读书吧。婉儿那孩子怪可怜的，昔日她祖父获罪殃及满门，上官家男丁尽死，女子没入掖庭，亲朋好友也被流放岭南，一人获罪殃及满门，可悲可叹啊……”

范履冰听罢心内一凉——这几句听似好话，弦外之音却非常吓人！一人获罪殃及满门，多少性命啊！皇后说得宽容大度，看其平生所作所为岂是以德报怨之人？今日既闻其机密，若不从命她焉能留我性命？我一把年纪死不足惜，儿孙何罪之有？弱冠入仕，身历三朝蹉跎一生，没挣下多少富贵已经够对不起妻儿老小了，难道还要连累他们受一刀之苦？可大唐社稷……苍天啊！家国何以不能两全？为何要这样逼我？

范履冰不忍皇家有骨肉之憾，又何忍自己儿孙遭受灭顶之劫？霎时间他坚毅的信念被媚娘击得粉碎，顿时瘫软如泥，口中兀自叨念：“别逼我……别逼我……”

饶是元万顷聪明绝顶，也不禁赞叹天后的手段，见火候差不多，忙凑到范履冰身旁，一边抚着他背一边道：“先生莫惧，没人逼您。其实祸福皆在眼前，是殃及满门还是封妻荫子，由您自选。我再问您一遍，干还是不干？”

“我、我干……我干！呜呜呜……”范履冰伏地不起老泪纵横，颤抖得便似狂风暴雨中的树叶。众人黯然看着这一幕，心下五味杂陈，无人再发一言，只有凄楚的呜咽萦绕在耳边，也不知他是哭自己，哭社稷，还是哭这个神憎鬼厌的世道。

媚娘却无暇多想，悄然起身离去——拿下这几人只是小试牛刀，之后的手段还多着呢！

三、真人化鬼

媚娘威逼利诱收服北门学士，没过多久就保奏他们升官，皆在三省任职；李治正恨不得多提拔几个与东宫无关的人，当即准允。于是元万顷、范履冰等人进入中枢，虽然他们品阶不高、权力不大，但与朝中原本就攀附媚娘的韦弘机、王德真、裴炎、裴匪舒、王本立等人合流，又有武承嗣内外沟通，俨然形成一股庞大势力。

可是与以往不同，媚娘虽掌握这股势力，却一再叮嘱他们要奉上恭顺，至少表面上不准与宰相及东宫势力对抗，甚至她还对李治宣称：“我保奏北门学士是出于酬谢之心，他们为我那点儿爱好出力不少，还遭人闲话，于心何忍？如今陛下风疾更甚，以后我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也没工夫再做文章了。学士院干脆散了吧，一来让他们为朝廷好好办事，二来也省得贤儿生嫌隙。”她这么说的，似乎也是这么做的，每天除了象征性地跟着上上朝、看看奏疏，大部分时间都寸步不离地陪在李治身边。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媚娘的确比原先更理智、更精明，也更有耐心了。如果说她以往一直被李治利用，成了权力制衡的砝码，那么现在她要做的则是反过来利用李治，利用其猜忌之心颠覆李贤，并为自己开辟一条专权之路。所以她不能过早暴露，要小心翼翼把权势隐藏起来，以求出其不意、一举成功。刘邦卑辞厚币，方能灭楚兴汉；司马卧病不出，乃篡曹魏之业；当年李若非蛰伏示弱，又何以能在废王立武的关键时刻给长孙无忌致命一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媚娘饱尝荣辱终于得其三味。

对李治而言每天都是充满煎熬的，征战三国失败令他面上无光，与吐蕃的战争令他挂心，李贤的崛起更令他猜忌重重，最无奈的是他无法担负国事。但凡他身体康健点早就窜到朝堂上亲自部署这一切了，而现在只能窝在后宫，一边让张文仲、明崇俨诊治，一边听范云仙、李君信朗读群臣奏疏，有时候对某位大臣的谏言感兴趣，想拿来亲自过目，看不了几行便头昏眼花，很是折磨！因此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李治也渐渐开始喜怒无常，不仅对宫人发脾气，有时对媚娘的态度也很恶劣，埋怨媚娘不问政事，然而媚娘对他的态度却仿佛回到三十年前刚入宫那会儿，恭顺贤淑、温柔至极，越遭训斥反倒伺候得越殷勤，连端茶之类的事都亲自干，弄得李治哭笑不得——他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不满媚娘“急流勇退”，失去对东宫权势的制衡；另一方面他又喜欢媚娘陪在身边，使他在烦躁之余多了几丝温存。

好在大唐的将士没让他着急太久，两月后鄯州传来捷报，刘审礼所部先锋军与噶尔赞婆军在龙支（今青海民和）遭遇，一战而胜杀敌数百；赞婆仓皇败走，所有侵扰大唐边境的吐蕃部队尽数溃散西逃。露布送入蓬莱殿时已是傍晚，李治后背扎满了张文仲的银针，正服用明崇俨的“仙药”，听闻旗开得胜差点儿带着针站起来，当即命宦官传谕中书，嘉奖将士、鼓励再战，誓与吐蕃一争雌雄。不过随捷报而来的还有份丧报，芮国公、右武卫将军豆卢仁业在征途中染病，逝世于驿所，终年七十岁。

豆卢仁业一生战绩平平，但家族声望很大。豆卢氏出于鲜卑慕容氏，因后燕大将慕容苌投降北魏，拓跋珪命其改姓豆卢。在鲜卑语中“豆卢”便是归顺的意思。这一家族后来逐渐壮大，豆卢苌之子豆卢宁跻身西魏十二大将军行列，是关陇贵族重要一员。豆卢宁之孙，也就是豆卢仁业之父豆卢宽，娶隋朝观王杨雄之女，天下纷乱之际投靠李渊，授封芮国公；仁业之弟豆卢怀让又娶李渊第十九女万春公主，由此成为皇亲国戚，地位更加尊贵。或许因为姓氏中带着归顺之意，豆卢氏侍奉皇家十分乖巧，谨小慎微与世无争，即使李治扳倒无忌、痛惩关陇诸族都没波及到他们，至今这个家族荣宠不衰，豆卢宽以下陪葬昭陵者竟达四人。

李治得报，念及豆卢仁业一生侍奉皇家苦劳不少，追赠其为代州都督，并让其有幸成为他家陪葬昭陵的第五人。媚娘很适时地提出：“老将军死于征途，是不是该给他儿子升升官，以示抚慰？”她早想通了，何必放着河水不洗船？这提议若传扬出去豆卢家必要念她好，多个朋友总比多个冤家强。

“朕只记得他嫡长子名唤豆卢钦望，相貌不俗，为人敦厚，可惜没什么才干，如今也有五十多岁了，在南方当官。”

媚娘却道：“不在乎有没有才干，全看着祖上交情，毕竟他家是咱李唐的老亲，多少照顾一点儿，面子上也好看些。”

李治想了想，不禁点头。确实是这个理，当初为了夺回皇权，以长孙氏、柳氏、于氏为首，多少关陇老亲跟着倒霉？豆卢氏这等既老实又有名望的家族实属难得，何不拿他们做做脸面文章？想至此他以赞许的目光望着媚娘：“那就给他提官，召入长安。还是你想得周全！唉……”这声叹息饱含太多无奈——媚娘啊媚娘，你何等精明能干？怎么说退就退了呢？或许真是人一老就变脾气。你争权时我闹心，如今不争了我更不放心，左右不舒服呀！

媚娘却不管他想什么，接着道：“前几日张大安不是上疏称东宫詹事丞开缺吗？索性让豆卢钦望补这个官，辅佐贤儿吧。”

李治闻听此言脸色倏然阴沉，隔了半晌才道：“贤儿府里的良士够多了，听说他还结交一些年轻才俊，甚至包括一些太学，这么多人帮衬还嫌少？张大安不愧是东宫出身，处处偏袒他，真是多此一举。别让钦望去东宫了，给哲儿当属官吧。”

“嗯，也好。”媚娘表面沉默心内狂喜——无论如何猜忌，雉奴从未吐露过半句指责东宫之言，现在终于忍不住发牢骚了！

李治又把那份捷报拿起来，就着恍惚的烛光，忍着头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嘟嘟囔囔道：“此番西征精兵尽出，纵不能攻灭吐蕃、生擒噶尔兄弟，也可杀杀他们的锐气，使之不敢东窥。眼下还有两件要事，新罗悖逆不可不讨，封禅嵩山不可不行。”金法敏玩弄手段让大唐吃了亏，这口气他始终难平；诸国君长已到长安，封禅作罢便是失言——说穿了，李治考虑的还是自己作为“万邦之主”的面子。

媚娘微然一笑，搪塞道：“眼下只是区区小胜，怎知何时才能大功告成？考虑这些太早，还是好好养病吧……该起针了吧？”

两位医官一直在旁伺候，明崇俨自从受封谏议大夫越来越热衷听天皇天后议论朝政。张文仲却是个本分人，不掺乎政务，可差事未完又不能走，便装作收拾药匣，把东西拿出来放进去，反复折腾着，听媚娘问起总算长出一口气，过来把李治背上的针拔了，又道：“天色已晚，陛下该休息了。”

李治把捷报往案上一掷，苦笑道：“成天除了灌药就是睡觉，朕简直成废物啦！”话虽如此他还是起身进了寝殿——再着急也没用，病夫是什么都做不来的，所有的账等病好了再算！

两位医官起身辞驾，明崇俨见媚娘朝自己挤眉弄眼，心知有事，便装作腿麻了，不紧不慢朝外走，待张文仲先行走远，立刻转回来：“娘娘还有何吩咐？”他是因媚娘提携当的官，自然认为门户，天后之言不敢不从。

媚娘似乎有些困了，打着哈欠朝范云仙摆手：“拿给他看。”

明崇俨正疑惑，却见范云仙不知从哪儿寻出一大摞奏疏，一股脑摊在他面前。他更加糊涂：“这是……”

“看看就知道了。”

有媚娘的话，明崇俨斗胆拿起一份，只翻了几下便已一身冷汗，又看其他的，越翻越觉心惊，连忙伏倒在地：“臣冤枉啊！”这些奏章不是谏议，而是弹劾，被弹劾的对象正是他明崇俨——群臣说他蛊惑圣听、僭越朝政、左道祸国，且以丹药毒蚀龙体！

“这些弹劾圣上也知道，完全置之不理。你怕什么？”

怕什么？若这些罪名成立，纵然不被处死也得流放岭南，能不怕吗？平心而论明崇俨的确有点儿委屈，假托神仙之言干预朝政是实，但那也不过是看准了李治颜色说话，况且媚娘对他颇加褒奖，举荐为谏议大夫，自此言事出于职责，谈何僭越？毒蚀龙体更是出于臆测，他的药不是一般道士烧炼的金丹，完全是符合医理的，只是掺杂不少民间偏方才显得古怪，对外宣称“仙药”不过是故弄玄虚、自抬身价罢了，若因这些事获罪岂不冤枉？

畏惧过后明崇俨不禁生出恨意，愤然道：“臣之清白天后尽知，此必有人构陷，请娘娘明察！”朝廷之事本无定数，说没事便没事，说有事便有事，有人弹劾便是隐患，谁知自己哪天真触了皇帝霉头？那到时这些弹劾就真成罪名了。伴君如伴虎，当年郭真行不就是糊里糊涂当了替罪羊？此事必须究其原委，不把算计自己的人除掉终不得安。可他哪猜得到，构陷自己的就是面前之人。

这场弹劾是媚娘背后煽动的，起于中宫党羽，但是百官普遍厌恶左道之徒，况有先帝服丹中毒之事，许多人不及详查跟着附奏，遂成席卷之势。这会儿媚娘见明崇俨已入自己算计，故作威严：“够了！还不是你恃宠而骄招人嫉恨？本宫让你看这些弹劾就是为了给你提个醒，以后言谈行事要谨慎。别再招惹是非！”

“是是是。”天后动怒，明崇俨不敢辩解，唯有一个劲儿应承；但扪心自问，他确实没干什么骄横之事，到底得罪谁了？无奈之下只好拿起弹章逐个查看署名：张大安、刘讷言、许叔牙、高政、格希元、周宝宁……这些奏疏是媚娘事先挑好的，清一色的东宫亲信！

明崇俨越看越恐怖，连弹章都拿不住了，哆哆嗦嗦爬到媚娘足边，把头碰得山响：“臣之忠诚天日可鉴，娘娘一定要给臣做主啊……”得罪太子无异于自毁前程，他一个杂流出身好不容易才混上官的人，哪敢惹这么大祸？

媚娘佯装不悟：“哦？莫非你已知构陷之人是谁？”

“这、这……”明崇俨怎好直言？人家是亲母子，思来想去唯有自剖心迹，“臣出于诗书之家，上进无路故投玄门，以鬼神之术自诩不过意在扬名。二圣不弃，授予官职，唯恪慎匪懈，恭谨而侍。无论天皇、娘娘、太子皆臣之主，绝不敢有半分不尊。今东宫之中恐有小人作梗，向太子进我谗言，遂至群情激愤诬我为妖，欲害臣于死地。恳请娘娘明察严惩，还臣清白，不然臣纵死犹为怨鬼！”他情急之下把自己的老底揭了，什么神仙道术全是假的，不过是往上爬的手段。

“捉鬼的人竟说自己要变鬼！哈哈哈……”媚娘仰面大笑。

明崇俨原形毕露，唯有苦苦哀求：“臣虽无道术，确有医术，侍奉天皇竭心尽力，难道娘娘不念此情？”

“呵呵呵……”媚娘渐渐收起笑容，“我问你，即便能查出构陷离间者是谁，辨明真伪，众口铄金，嫌隙已成，你能保证太子对你有所改观吗？再者构陷者若是东宫宠臣，我替你除之，太子能不恨你吗？更有甚者，若鼓动群臣弹劾的是宰相或太子本人，又当如何？”

明崇俨只觉耳畔连响三声震雷，顿时呆若木鸡——太子乃日后之天子，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媚娘见他恐惧至极，轻轻俯下身子低声道：“有句古话不知你可曾听过？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明崇俨从恐惧中慢慢缓醒过来，琢磨着这话的滋味。釜底抽薪，釜底抽薪，难道……他抬起头，愕然注视媚娘，只觉晦暗烛光下天后的笑容如此扭曲可怖！

“你既能以术惑人，必然冰雪聪明，本宫不妨实言相告。我久欲更易储君，未得机缘；如今圣心有变，你常在宫内，天皇对东宫之芥蒂你不会不知，方才他抱怨的话你也听见了。若能见机进言促成其事，则我愿即遂、你危亦解，如此两全其美之事岂不善哉？”

“臣不敢……亦无此能为。”

“哼！”媚娘轻笑一声，以戏谑的口问道，“你乃沟通天人之士，有操弄神鬼之能，说动圣心又有何难？”她之所以费这么大心机拖明崇俨下水，就是看中他的身份——身为御医出入自由，常伴皇帝左右，病势缓急皆操于手，堪称“天子司命”；况且还会借鬼神、祖宗之言故弄玄虚。要蛊惑圣心、诋毁太子，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

明崇俨明白她的意思，却仍感到十分畏惧：“我非社稷之臣，不足以任重。况行此谗害之事，恐不见容于朝堂。”

“事在人为嘛。”媚娘早把他看透，图谋幸进并无操守，之所以畏缩不应只是因为没见到足够令他一搏的筹码，于是再接再厉，“伊尹原本只是一介庖人，后来当了殷商宰相；范长生是天师道祭酒，却跻身成汉朝廷的第一重臣。远者不论，我朝开国功臣钱九陇、马三宝都是家奴出身，后来还不都受爵国公、封妻荫子？所以人之尊卑不在出身如何、干过什么。不有所废，焉能有所立？于被废之人而言可能是奸徒，但对新太子而言却是功臣，封爵拜相又有何难？”她站起身故意打个哈欠，“快定更天了，本宫也该休息去了，此事成与不成任你自便。”说罢带着范云仙出门而去——她心里明白，为了功名利禄这家伙肯定会干的。

偌大的正殿中只剩明崇俨一人，他再次颤抖起来，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使然。夜风初起，烛火摇曳，他那披着道袍的黑影在白墙上晃来晃去，格外扭曲，仿佛这个利欲熏心的道士倏然化作厉鬼，张牙舞爪欲掐断某人的脖子！

四、罗网织就

道士明崇俨参与阴谋，对媚娘而言可谓事半功倍。一来李治受其诊治，离不开这位半仙御医；二来此时李治也越发相信神鬼魂灵之事——他年轻时不畏神鬼，哪怕对佛道两家的尊崇也只是出于统治目的。然而身居皇位三十载，处置朝政不可谓不勤勉、征讨四方不可谓不英武、广开科举不可谓不仁德，按说应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是恶疾还是没有放过他，国家也常被灾害困扰，多灾多难力不从心，难道这真是天意？病魔的纠缠和疑神疑鬼的心理使李治踏上了父皇李世民的老路，虽然他还没糊涂到炼丹的地步，但对于“神言神语”已不敢忽视，而媚娘恰恰抓住了这点。

西征初战告捷的消息传遍朝廷，群臣知天皇忧心已久，纷纷上表恭贺。李治却做出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再征新罗！任凭宰相群臣上谏劝阻，他丝毫不为所动，铁了心要打这一仗，亲自下诏命李谨行、周道务、李文暕于辽东整兵备粮。外间议论纷纷，唯媚娘心知肚明，李治急于挽回颜面，彰显人君之威震，所以谏言之类的傻事她是不会干的，反之还要利用其急躁情绪再行离间。

没过几日武承嗣突然叩阁，召入紫宸殿见到二圣纳头便拜：“臣无才无德，觍颜列于众卿。请陛下准臣辞官，退守田园沐浴圣恩。”

李治还没说话，媚娘作势而起，耍起了姑母大人的脾气：“你这小子竟也晓得‘觍颜’二字？平常有事皆不报我，如今突然辞官必是惹下什么祸事！纵然圣上肯饶，本宫家法不容。”这席话貌似严厉，却是故意说给李治听的——他今天来可不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

李治喟然苦笑：“究竟为何辞官？果真闯了什么祸吗？”他对武承嗣并无好感，封为三品宗正纯粹是照顾武家，好歹媚娘就剩这么个像样点儿的侄子，能包容的尽量包容吧。

武承嗣诚惶诚恐：“臣本罪人之子，蓬居岭南朝夕觳觫，蒙二圣垂怜，召归长安已属万幸，又承继国公、位列三品，自应感恩图报，焉敢恃宠骄狂，重蹈父叔之覆辙？天后所言令臣惭愧无地也。”

李治觉他说得也有道理，愈加疑惑：“既如此，为何辞官？”

“只因臣近来心绪不宁，恐有祸事，不敢再留朝堂。”

媚娘又插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有何惧怕？可见心里有鬼！”

武承嗣抖衣而颤：“不敢啊……”

“那你小子因何不安？怕我吃了你？”

“好了好了！你别吓他了。”李治示意媚娘闭嘴，饶有耐心问武承嗣，“莫非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武承嗣昂首一怔，仿佛被戳中心事，继而又低头道：“没有。”

“唉！”李治叹息一声，据武承嗣进殿后这一系列举动，他已隐约猜到三分，“是朝中有人针对你吧？大可直言，朕自会秉公明断。”

“是。”武承嗣一副欲言又止之态，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陛下可知东宫召集群贤批注《后汉书》之事？”李贤批注《后汉书》已有多年，参与者包括刘讷言、格希元、成玄一、周宝宁等，或为东宫属官或是朝中学士。

李治对李贤修书立言之举日渐反感，听他提及眉头一颤：“那又干你何事？”

“上起三代下至魏周，可批可注之经典数不胜数，太子单择后汉之史，乃有缘故……”当然有缘故，太子洗马刘讷言精通汉史，修书之事最早便是其提出，而《汉书》已由先朝学士颜师古批注过，自然只剩《后汉书》。但武承嗣搬出的却不是这个理由，“考后汉之史，自章帝以下朝政皆被外戚把持，窦宪、阎显、梁冀、何进等辈沐猴冠带，跋扈嚣张，遂使国家败亡。太子既因此发论，臣身为外戚窃不自安，故请辞职。”

话音刚落媚娘拍案而起：“信口雌黄！贤儿自幼好学，修书不过自娱，用得着你疑神疑鬼吗？凭你资质，文不能诗赋，武不堪为将，不过徒受俸禄，你当得了王莽还是杨坚？”

武承嗣一脸苦楚：“非是无故自疑，乃因……唉！求姑母别再问了，有些事实在不便说，如今群臣皆对我议论纷纷。”不是不便说，实是无可说，李贤从没欺压过他，这完全是告刁状！但他越这般吞吞吐吐，就越让人感觉有难言之隐。

“也罢。”媚娘没好气道，“瞧你这副窝囊相，就好像本宫求着你当官似的。贤良之人有的是，你不愿意当正好，给我滚回并……”

“不！”沉默许久的李治终于开口了，语气甚是强硬，“此宗正卿乃朕钦封，岂可无罪而免？不准辞官！”

武承嗣顿首：“陛下厚恩臣三生不忘，然则疏不间亲，臣不敢因一己位禄使皇家有隙。”这哪是辞让，分明火上浇油。

“胡言！”李治立时恼怒，“朝廷是谁之朝廷？天下是谁之天下？你之辞让乃是纵人之志！今日若容东宫随意欺凌外戚，来日还不欺到朕头上？朕已纵容他太久，这次偏不随他所愿。”嚷罢又问媚娘，“你家还有什么可堪造就的子侄，一并提拔。”

媚娘心中甚喜，却假意拦阻：“何必呢？贤儿也没把承嗣如何，退让一下也就罢了，何必闹得不愉快？我武家实在没人了。”

李治却道：“你不在乎亲戚，朕却在乎颜面！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提拔几个外戚之人，速速想来。”原本该是媚娘求他的事，现在反而成了他上赶着帮媚娘。

早有筹划，何用再想？媚娘故作蹙眉凝思状，过了半晌才道：“我有个堂姐，嫁与河东宗家，生有三子。长子宗秦客、次子宗楚客都考中进士，如今一在户部任主事，一在中书为主书，这对兄弟还算小有才干。”她算计得精细，晋升武姓之人太显眼，先提携两个能办事的再说！

李治毫不犹豫，当即遣范云仙晓谕中书，晋升宗秦客为户部员外郎、宗楚客为通事舍人，皆是六品官。武承嗣戏做得很足，故作一脸尴尬，又假模假式替李贤说了许多好话才告退，媚娘也劝李治息怒，又召张文仲、明崇俨把脉诊治。

哪知盛怒方消，又见范云仙急急忙忙跑回：“启奏陛下，张文瓘命子侄抬舆入宫，请求召见，现已候在宣政门外。”张文瓘中风已有半年多，听说病情越来越重。李治不敢怠慢立命召入，医官内侍纷纷退避，媚娘也隐于珠帘之后。

不多时就见李君信等几个有头脸的宦官亲手抬着肩舆登上大殿。张文瓘病已垂危，瘫在轿上不能动，家人勉强为他套上朝服，却无法著冠带，一见李治泪眼朦胧：“参见天皇陛下，恕臣难施大礼……”

李治见他如此情状也甚哀伤，连忙起身降阶：“张公若有所奏，朕即便不能亲往贵府，亦可遣内侍前往聆听。您何苦不惜病体亲来宫中？朕情何以堪？”

“老朽自知不久于人间，有几句话必须亲口对陛下讲。”

珠帘内媚娘暗自揪心——他想说什么？

李治一脸和蔼道：“您老但言无妨。”

“听闻陛下欲再征新罗，可有此事？”

“有。”

“唉……”张文瓘长叹一声，“臣斗胆恳请陛下放弃东征。”

听到这句话，媚娘悬着的心才放下——只要不是关乎皇家骨肉猜忌之言便好！想来他卧病已久，朝中之事也不甚了解，必是突然听闻东征之议才来上谏的。

诚然如此，张文瓘努力提了两口气缓缓道：“自隋开皇以来，中原以高丽不驯屡兴征伐，无一功成。文帝起甲兵三十万，水军船覆、步军乏粮，丧师十之八九。炀帝自恃国富，刚愎自用，大造舟楫，征募骁果，兵逾百万，列军九部，三征而不能克，反致义旗四举，社稷败亡。我太宗皇帝明睿越古，允文允武，不避险阻直面敌锋，又以英公、江夏王、薛万彻等虎兕之将为锋，亦不能收全功而返。陛下弱冠践祚，天授英资，德膺圣贤，遂先平百济、再灭高丽，破倭人于白江口，败新罗于买肖城；虽有小挫，略失所得，然北起黑水、南至平壤，拓地千里、增户数万，此功足可告宗庙而慰先帝。何必尽摧新罗，求全责备？”他虽重病在身，脑子却不糊涂，先搬出一套颂圣之辞。

“嗯。”李治东征之心默定，多少谏言都挡回去了，可面对病入膏肓的老宰相，实不忍公然批驳，只好含糊答应。

恭维的话说尽，张文瓘这才吐露真言：“自与高丽开战，凡二十五载，将士劳苦，黎庶不安，辎财耗费无算。以三国狭贫之地加以连年兵戈，城邑毁败田野荒芜，纵然尽收岂得偿以往之失？且山高水远来往不便，三韩立国又历数百年，其人虽为我得，貌恭而心违，不可以礼乐教。即便陛下生执法敏、断其宗庙，可保三国之人不复叛乎？高藏心怀奸谋已被流放，扶余隆不堪其任罢居洛阳；泉男生巡抚途中染病，恐也命不久长。此三人乃朝廷羁縻之本，既失之陛下何以率其境、抚其众？若再叛，再讨之，反反复复何日尽头？望陛下三思。”

“公所言极是。”李治不得不承认，东征早已得不偿失，就算灭了新罗难保不再叛，这是个多少钱都填不满的无底洞。然而这场战争为的不是土地人口，而是尊严。往大了说是天朝上国的体面，往狭隘说是他这个天皇的颜面！

张文瓘自然晓得其中关节，若在以往有些话他不会说，如今油尽灯枯，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有何顾忌？他声音颤抖着，无比沉痛地说：“魏武有云：‘不可慕虚名而处实祸。’陛下征战四夷、拓地无数，却也使天下疲敝、百姓劳苦。陛下自谓勤俭，衣食不倡华美，但东内、合璧、乾阳等宫耗资多少？封禅之事浪费甚巨，冗官激增开销日大，每逢朔望临殿四顾，满朝皆绯袍也……”

听到此处媚娘不禁惭愧——冗官激增、满朝绯袍很大程度上是她造成的。当年刘祥道提议裁汰冗员，因遭上官仪牵连罢相；在封禅时她欲收人心，给满朝文武加爵进阶；为了争权又上谏言十二事，力主提拔沉寂下僚者，更不要说那些受她庇护的散官、勋官。

“内忧甚多积重难返，今大唐已不复麟德、乾封时之富庶。吐蕃早有侵犯之意，前有大非川之败，后又屡屡扰边。今起兵十八万，虽得小胜，最终损益尚不可知，陛下怎可复兴兵戈于东北？即便西征功成，赏军士、抚诸藩亦需破费，此亦大忧矣。前番天后接见诸藩于光顺门，新罗使节也在其中，金法敏虽纵兵敌对，未忘遣使朝觐，足见并无称雄之心，不过想划地自守。忆昔东征之始，起于高丽不逊，今新罗既愿顺服，何必灭之？且自白江口之役，倭国不敢生衅，遣使效我朝典章教化，不复为敌也。”说到此张文瓘竟强自用力，颤悠悠挺起身，满目苦楚地注视着李治，“天下固是陛下之天下，亦为万姓苍生之天下。臣贞观入仕，受英公提携，得效两代君王，不敢言功，但以拳拳之心报效君恩。今臣大渐期至，恐明日不复登朝堂，请陛下以社稷为重、苍生为念，罢东征而安黎庶，则臣九泉之下亦无憾矣。”

李治早已泪光盈盈，对这些年自己犯下的错误也颇感自责，但就此放弃东征实在心有不甘，然而面对老宰相恳切的目光他又无法狠心拒绝……

“陛下！”珠帘之内媚娘实在隐忍不住，高声道，“张公所言皆为苍生社稷，您就答应他吧！”

“唉。”李治踉跄向前，紧紧攥住张文瓘干瘦的手，潸然泪下，“朕答应您。不打了！不打了……”

至此，李治彻底放弃对新罗的征讨。

同时金法敏更是迫切希望结束战争，以便修复满目疮痍的国家。于是双方互遣使者，很快达成共识，双方以高丽境内的大同江为界，以北属唐，以南属新罗。李治将大半个高丽国正式并入大唐的版图，不再谋求更多的土地人口；金法敏一统三国，仍向大唐称臣，使用中原年号——唐与高丽、百济、新罗三国的纷争就此终结。

虽然大唐对三国的统治得而复失，但李治好歹夺得了大半个高丽国的领地，面子上还算过得去。更重要的是东北边境恢复和平，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朝廷也无须再为两线作战发愁，这未尝不是好结局。可惜和平的功臣张文瓘没能看到那一天，谏言后当晚亡故，终年七十三岁。李治追赠其为幽州都督，定谥号为“懿”，谥法云，爱人质善曰懿。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李治声称张文瓘曾于李弘在世时担任太子左庶子，所以命其棺椁陪葬恭陵，与李弘为伴。

然而事实上张文瓘不仅是李弘的辅佐者，后来也兼任李贤的太子宾客。就官阶而论太子宾客从三品，高于左庶子，从履历上看张文瓘贞观年间入仕，陪葬昭陵不成问题，而且前不久就有豆卢仁业之事，李治何以执意要让名望甚高的张文瓘陪葬恭陵？是觉得李弘的灵魂太孤单，还是他越来越怀念那位仁孝听话的前太子呢？

东征之事永不再提，但李治却没有停止“折腾”，没过多久他又把封禅嵩山之事提了出来——世事令人感慨，或许李治本性还是善良的，若非疾病缠身他也算好皇帝，懂得民间疾苦，可以从善如流，但是只要事关皇权、事关颜面，他的一切英明仁慈就化为乌有了。

封禅嵩山早先就是媚娘的创意，她自然不会从中作梗。李治在朝堂公然宣称将在来年正月举行大典，连新年号都拟了，唤作“通乾”，即通天之意。吊诡的是这次竟无臣下反对，素来敢作敢言的郝处俊、李义琰乃至太子李贤无一例外选择了沉默——他们终于嗅到猜忌的味道啦！

但此时觉悟已经迟了，媚娘的天罗地网早已织就。两天后她向李治提议，去岐州万年宫避暑休养。一开始李治不愿意，在压制东宫的关键时刻岂能离京？但媚娘理由充分，大军西征吐蕃，去岐州便于接收战报、指挥三军；再者山间行宫气候清凉利于养病，把身子调理好才能登嵩山。这么一说李治心思活了，加之明崇俨、张文仲也纷纷劝他保重龙体，于是李治顺从众意起驾离京。

李贤恭恭敬敬将二圣送出长安城，暗自松口气，殊不知自己已落入更危险的境地——天下最难处的位置就是皇太子，勤勉任事、崭露锋芒便有震主之嫌，谨小慎微、闭门自守又被视为无能。媚娘说岐州便于指挥西征，可万年宫不同于洛阳，三省六部无处安置，群臣官署只能留于长安，那李治又能指挥什么？这一去实是把西征军务和筹备封禅的差事都推给了李贤，李治猜忌心已起，无论他干得好坏都不会有好结果。

更何况……

第十二章 母子反目，媚娘觊觎帝位

一、鼓唇摇舌

万年宫坐落于岐州天台山，也就是隋文帝时期修建的仁寿宫。

昔日隋相杨素总监工程，冠山立殿，绝壑为池，跨水架楹，分岩耸阙，为了引泉入宫开凿隧洞，修筑地下水道，数万民夫日以继夜，用了两年零三个月才完成工程。其间杨素滥施淫威、压迫民夫，过劳而死者不可胜计，竟将尸骨抛入坑谷填充地基，在无数冤魂之上建起这座美轮美奂的宫殿。唐承隋治，李世民略加修缮，更名九成宫，至永徽五年李治在此遭遇洪水险些丧命，又改名为万年宫。

或许正是那场洪水改变了李治，他生平第一次经历了生死危情，目睹了无数生灵瞬间消亡，体会到命运无常，并由此蜕变为一位真正的帝王，从舅父手中夺回大权。而万年宫对他来说也成了值得纪念的地方，显庆以来他和媚娘先后六次驾幸这里，消遣避暑、畅游山林，可凤仪三年的这次巡幸他却未享受到丝毫惬意。

离开长安的那一刻李治的心情很矛盾，他明白山林别宫对身体有好处，病情缓解才能封禅，可此时离京又心有不安，李贤的权欲已经膨胀到他无法容忍的地步了。他固然不认为儿子现在就想夺位，但作为过来人他最清楚皇权的诱惑，也最清楚皇家亲情的淡薄。回顾李贤的所作所为，从协助李弘留守到大酺宴的自我表现，从批注《后汉书》到推荐张大安为相，说好听点是胸怀壮志，说不好听就是野心勃勃，武承嗣的畏惧似乎也印证了这点。如果放任形势发展，他即便不被逼为太上皇，病体康复也不可能杜绝东宫势力、独掌朝廷了。

更令李治烦恼的是，长安没有他信赖的宰相。薛元超、来恒巡察在外，刘仁轨在洮州未还，戴至德抱病无法做事，还剩个高智周不过是好好先生。至于此刻稳坐政事堂的郝处俊、李义琰，已经渐渐不被他视为自己人了。可是这两人不能罢免，一者他们功劳大、资历老、能力强，在民间也很有声誉，罢免人家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即便罢了他们能保证换上来的人不会想攀附太子吗？至少郝李二人还算光明磊落，一动不如一静。归根结底只怪他自己，倘若无病无灾，十个宰相也换了，现在他只能依赖别人，若把能办事的人撤掉，岂不天下大乱？

越着急病越不好，病越不好就越着急，纵然岐州山清水秀、气候怡人，静不下心来又有何用？媚娘说岐州便于指挥西征，但除了能早两天接到战报，什么也管不了，连百官奏疏都得靠驿马传递。这两个月对李治而言成了煎熬，既盼着有点儿什么事，又怕有事，好不容易等来奏报还头晕眼花看不清，只能让宦官给他读，有批示又得靠快马回京传谕。张文仲和明崇俨一会儿给他针灸，一会儿让他服药，一会儿又嘱咐他休息，媚娘也跟着帮腔，明知好意他也觉得十分烦躁。

如此度日如年熬到九月，病没怎么见好，天倒是渐渐凉了。这日午后依旧闷坐丹霄殿，李君信朗读长安来的百官表章，李治越听越皱紧眉头，耐心快要耗尽了。

“天皇恩德，沐及八荒，万姓仰赖，百僚尽节……故臣遥叩，望圣体稍和，旧患渐损，此即天下之幸……仰副天皇宵衣旰食，孜孜勤政，臣必力战，传捷音而慰圣心……瑞草见宫阙，神龙腾洛渊，赫矣圣唐，大哉灵命。时维太始，运系圣……”

“够了！”李治一声暴喝，“废物！你们这群无用的东西！”

李君信吓得一哆嗦，表章全掉地上了，赶紧请罪：“奴才无用，陛下息……”

“没说你！”李治郁闷至极，背着手在殿里踱来踱去，便似一头困在笼子里无法挣脱的饿狼，“满朝文武皆无用！除了上表问安就是歌颂圣德，要不就是告诉朕保重身体，这些不痛不痒的话用得着他们说？”

“陛……”张文仲、明崇俨伺候在侧，正想说“陛下保重龙体”，一听他这话竟咽了回去。

在旁观望的媚娘慢悠悠站起来：“陛下何苦动怒？您来这里就是养病的，群臣上表问安是常理啊！”其实百官也有难处，写这等表章谁都知道没意思，但又不敢不写。固然写了皇帝不领情，但不写又显得不关心圣体似的，万一皇帝存心挑刺怎么办？

“朕明白他们何意，可除去这些废话，偌大朝廷就没别的事了？十天半月不见一份有用的奏疏，地方有无灾荒？诉讼有无不平？封禅大典准备得如何？这些都不告诉朕吗？”

媚娘无奈一笑：“帝王之道，非事无巨细，弘大体而已。那些琐碎政务就算您在京中也未必样样上报，宰相列卿便能处置，何况还有贤儿在，用得着大老远请示您吗？”

“可、可……唉！”李治顿时泄气，又颤巍巍坐下——媚娘所言不假，朝廷行政一向如此。如果件件事都要皇帝亲自安排，还要文武百官做什么？可人的威望恰恰是处理小事积累起来的，他越掺和不着与百官就越疏远，反之李贤干预得越多就越有声望。

“本宫亲自读吧。”媚娘挥退李君信，把所有表章摊在御案上，仔细挑了挑，“有薛元超的。”

“元超回京了吗？”李治顿时来了精神，“快念给我听。”

原来薛元超已完成巡察河北的任务，顺利返京，上表汇报情况。据他所言河北吏治尚好，多数州县赈灾及时，也没有贪污赈粮之事，只是怀州（今河南焦作）有一场小风波。怀州辖下有一武陟县，旱情严重，百姓恳求官府开仓放粮，当时县令尚未接到上司命令，予以拒绝。哪知这个县的县尉非泛泛之辈，此人名叫员半千，当年赴举连中八科，颇有狂傲之气，他见黎民困苦心中不忍，便趁县令外出之机私开官仓，把粮食分了。百姓固然得救，却吓坏了县令，私开官库那还了得？忙上报州府。刺史震怒，将员半千逮捕下狱，正欲向朝廷通报其罪，正巧薛元超巡视恰到怀州。百姓听说天使驾临，纷纷拦路为员半千喊冤，薛元超得悉事情缘由，招来刺史一顿痛骂：“公为一州之长，不能救百姓，而使人心归一县尉，不愧乎！”当即将员半千释放，将此事经过写于表中，请李治别加裁夺。

媚娘读罢暗笑——好个薛元超，办事越来越油滑啦！先前赈灾是贤儿和李义琰他们办的，他不敢开罪太子，所以说一切安好，可雉奴把他派下去，又不能毫无建树，于是上报怀州之事。明明他手中就有黜陟之权，还上书请雉奴裁度，这不是故意让雉奴做个顺水人情吗？真是八面玲珑啊！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连中八科乃其才也，冒罪赈粮乃其德也，员半千可谓德才兼备。陛下以为如何？”

“县令未得指令不赈粮，无过；刺史获悉有人开仓以法绳之，亦无过。员半千所行之事本属非法，但为救百姓不惜获罪，其情可宥、其义可彰！官升一阶。”李治的裁决也是溜光水滑，所有人的好都让他卖了。做出这个决定他不免有些自得，接着道，“可传谕中书，薛元超巡察河北有功，晋升中书侍郎，仍同中书门下三品。”可算回来一个放心的人，赶紧给他升官。

媚娘凑趣道：“薛元超也真走运，竟叫他遇上员半千这等奇人，以后再有人科举无贤士，他可更有的说了。”

“呵呵……”李治烦闷稍解，“还有来恒的奏表吗？”

“没有。”

“那就是尚未回京，应该也快了，眼下就盼李敬玄的露布了。”西征还算顺利，龙支得胜后又陆续有几次小胜，最频繁时一日内连接张虔勖部两份捷报。在李治看来，自己调集了十八万大军，精兵悍将无数，这种气势无异于泰山压顶、摧枯拉朽，大败吐蕃应该指日可待。

明崇俨半晌无言，这会儿见圣颜稍和才凑前道：“陛下处置奏疏过于劳乏，今日天气晴和，该出去散散心才好。”

李治发作一场又得知薛元超回京，心里略觉舒畅，便偕媚娘同出丹霄殿，也没有列仪仗，只有明崇俨和两个亲信宦官跟从。万年宫占地虽不甚广，但坐落群山之间，除所在云台山，东障童山，西临凤凰，南有石臼，北依碧城；珠璧交映，峥嵘千仞，石骨棱棱，松柏漫布，别有一番秀丽景致。趁着秋高气爽微风正宜，二圣顺甬路漫步西行，媚娘一路搀着李治，闲谈间已至宫城西墙。见不远处有一小池，青石围砌，池水清澈，下有泉眼，波纹汩汩，池畔还立着一块石碑，雕饰精美，铭文赫然。

此碑乃先帝所立，魏徵撰文、欧阳询所书，能工巧匠悉心雕琢，只为记述这泉眼的来历。欧阳询之正楷独步天下，好书人无不爱慕习学，李治每过此碑总要驻足浏览，今日也不例外，但赏碑之余又多了几分慷慨：“昔日杨素修建此宫，万事俱备，唯恨云台无泉，只得开渠自北面河谷引水。累死役卒无数，犹不能畅通，高低落差之处以水车汲上，勉强供给。怎料贞观六年，父皇母后闲庭漫步，行至此处见卑处潮湿，命人开掘，泉水竟自然涌出。隋主觅而不得，父皇来而自现，莫非真是德行所致、天意使然？”

此言正中明崇俨下怀，于是他忙接口道：“道经有云：‘圣人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宁，中及万灵，则醴泉出。’故帝王之德，譬如醴泉，鉴映群形，润生万物。隋主德不足，泉不现；我大唐皇帝运承天地、德泽四海，泉乃自生。臣还曾听闻，昔隋炀帝之时仁寿宫每逢朔望便有磷火弥漫，蕴啼哭之声。使术士望之，言是鬼火，乃因万余役卒冤魂所致，为此炀帝礼聘僧道，念经作法无所不施，终不能魇。而九鼎归唐，其妖自败，陛下承祚屡幸此宫，何尝见过鬼火？足见鬼蜮亦知陛下乃圣德之主，隐匿形骸，不敢唐突也。”这番话真是一箭双雕，既拍李治的马屁，又宣扬了他那套神神鬼鬼的玩意儿。

“唉！”李治心有所思，昂首向天祷告，“三官九府、过往神明，既天命在我，何以风疾难驱？难道朕果有失德之处？请上苍明示。”

媚娘窥伺在侧，偷偷朝明崇俨使个眼色。崇俨会意，又神神秘秘道：“陛下勿忧，臣深受君恩，唯图报效，故曾占卜天朝运数，所得者大吉。昔周室传国八百载，三代以下无可媲及，可我大唐国祚绵延无边，远迈上古圣贤。不过……尚有一虑。”

“哦？”李治颇有关注，“何虑之有？”

“气数在天，变数在人。若非以行感天，天亦不能降福应人。”明崇俨话锋一转，“虽天命有份，恐人自乱之，或为政有失，或兵戈生患，或东宫元良所择非人……”他小心翼翼拿捏着口吻，越说声音越小，见李治并无恚意又渐渐放胆，“臣侍奉于内，曾见太子诸王，观其相貌，度其运数，以相王之貌最贵，而英王之貌最似太宗。”这番话简直是露骨至极——大唐国祚本应万世无边，就怕后继者所择非人败坏社稷，从相貌上看相王李轮最高贵，英王李哲又很像英武盖世的先帝李世民，他俩面相都比太子好，这言下之意简直太明显了！

此话说完，媚娘和明崇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两人默默窥视着李治。却见李治略显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天意难问，先生即便能占，可窥天数几何？未来兴亡亦非今所能谋。朕谨慎自持，但修己德就罢了。”他固然已被迷惑，却还没糊涂到不辨愚贤的地步。李轮面相再好毕竟是他最小的儿子，还不到十七岁，以幼临长岂不坏了宗法？诚然他也觉得李哲容貌有点儿像父皇，但李哲的性情才智又岂堪九五之任？如果相貌似太宗就适合当皇帝，那现在的皇位应该是冤死鬼李恪的，还有他什么事？

明崇俨顿时尴尬，连忙打稽首：“贫道失口妄言，罪过罪过。”这家伙实在狡猾，方才还自称“臣”，这会儿立刻换了“贫道”，表示这番话不是谏议大夫之言，他完全是以道士身份说的，绝非干预社稷，而是术士奇谈，皇帝千万别怪罪。

媚娘却不认为这次试探毫无意义——如此妄论社稷储君之举，雉奴竟没发怒，足见他已对贤儿不满甚深，只是还没动废立之念，再接再厉吧！想至此她忙打圆场：“你这道士只顾着胡说八道！万岁走出这么远早就累了，还不快寻个歇息之处，帮万岁按摩一下筋骨。”

“是是是。”明崇俨就坡打滚，忙在池畔选了块平整的大青石，用道袍袖子掸了又掸，搀李治落座，揉肩捶背好一通忙。

此刻将近申末，日向西斜，一抹橙光遍染浮云，西面凤凰山本就秀美，此刻被夕阳装点得越发迷人，晚风拂过，松涛波动，时有翩翩孤雁向南翱翔。李治举头而望渐渐出神，也不知是耽于美景，还是在回味刚才那番话。媚娘见状略退两步，又朝明崇俨挤了挤眼。

“陛下。”明崇俨一边轻轻捶背一边道，“宫苑韶华，晚霞甚美，臣愿诵诗一首以愉圣心。”也不待回应，脱口便吟：

上序春晖丽，中园物候华。

高才盛文雅，逸兴满烟霞。

参差金谷树，皎镜碧塘沙。

萧散林亭晚，倒载欲还家。

李治很意外：“没想到先生也精于诗赋。”

“我哪有这等才情？不过借花献佛，此诗是弓嗣初所作。”

“那便无怪了。”弓嗣初是咸亨五年进士科的状元，李治印象极深，踞坐青石一时百无聊赖，他便轻轻低吟此诗，“中园物候华，高才盛文雅……萧散林亭晚……”念完他突生疑惑，“弓嗣初何时作此诗？听词句莫非有文苑盛会？诗中所言林亭又是何处？”

“陛下明见秋毫。”明崇俨谄笑道，“致仕卫尉卿高正臣于洛阳城外置一别第，广植林木、修建亭阁，数月前大会宗族子弟，还有许多文人参加，饮宴作诗好不畅快，这首诗便是那日留下的。”说到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右卫将军高真行、户部侍郎高审行虽未亲往，但子侄辈的高瑾、高璇、高峤、高绍等皆去赴会。听说太子还特意给典膳丞高政放了假，东宫的格希元、周宝宁等许多人都跟着去了。”

李治不禁暗忖——自高履行死后申国公一脉便已衰落，高正臣成了渤海高氏最具声望之人。如今他已退居林下，搞的什么聚会？贤儿又跟着掺和什么，还嫌笼络的人不够多？当初高家与长孙无忌过从甚密因而遭贬，这才赦回几日又跟东宫勾勾搭搭。李治大为不悦，忙追问：“除这些人，赴会的还有谁？”

“胜友如云，数不胜数啊！”明崇俨故作一脸兴奋，如数家珍，“仅就我所闻，有雍州功曹参军弓嗣初、霍王参军郎余令、赵公族人长孙贞隐、博陵崔氏崔知贤、王勃之兄王勔、弘文馆学士徐昭、新科进士周彦晖，国子监的学生陈子昂、韩仲宣等。大家一来敬重高氏名望，二来也冲着太子面子，连诗作赋推杯换盏，真乃盛会！”其实他虽有谏议大夫之职，却成天在宫里伺候，哪儿认识这许多人？这些话全是媚娘指使。

参加宴会的东宫属官不仅有高政、周宝宁，还有担任太子文学的周思均。他归来将所见所闻告知兄长周思均，媚娘也就很快得知了。其实高氏林亭之宴纯粹文人聚会，以诗会友、切磋艺业，与时政毫不相干，媚娘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可利用之处。她借明崇俨之口列举这份名单——京畿官员、藩王属僚、长孙氏族人、五姓高门之人、被贬官员的亲属，再加上高氏族人以及一群刚入仕途的青年才俊。如果这些人都跟东宫关系密切，李治作何感想？媚娘的计谋实在狠辣，她劝李治离开长安养病正是为了进一步加剧父子隔阂。越不了解长安情况，李治的心就越是悬着，就越揣测李贤背后有何举动。她表面装好人，时而为李贤说点儿好话，却让明崇俨在李治耳边吹更厉害的邪风，一点点将李治的猜忌和愤怒逗引起来！

然而此刻李治听了这一串名字，依旧面无表情。他缓缓低下头，凝望先帝立的那块碑，低声念着碑文：“唯皇抚运，奄壹寰宇，千载膺期，万物斯睹。握机蹈矩，乃圣乃神，武克祸乱，文怀远人……何人抚运？何人膺期？看来朕得给天下人提个醒了。”说罢起身而走，明崇俨呆若木鸡，摸不清谗言究竟奏没奏效。媚娘却已露出笑容，追随李治而去。

回去路上夫妻间无一句交流，但媚娘感到李治身上仿佛散发着强烈的戾气。他不让任何人搀扶，紧紧抿着嘴唇，额头淌着汗水，双眼冷冰冰望着脚下，迈着颤抖却有力的步伐，竟一口气登上高峻的丹霄殿，入殿后仍不停步，径直走到御案边，拿起薛元超的那份奏疏。

张文仲端着药碗过来：“陛下，请……”

李治睬都不睬，转身吩咐李君信：“传朕口谕，地方州县赈济百姓不力，反将救民义士下狱，此皆三省宰相督办迟缓所致，太子粗疏不察也有过错。责令秘书郎草诏，一概申斥！”短短一个时辰，他对此事的态度竟然完全转变——何人抚运膺期，什么是真正的帝王权威？说你好就是好，说你坏就是坏！

话音方落又见范云仙手捧一份奏疏气喘吁吁奔上殿来：“陛下，西、西征军快马奏……”

李治不待他说完就劈手夺过，展开来只略微扫了两眼，不禁双眉高挑、浑身颤抖，胸中日渐郁积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啊……”他哑着嗓子大叫一声，把军报扯成了碎片！

二、怒不可遏

仪凤三年九月，唐军征讨吐蕃再次战败。

回顾先前唐军接连取得的小胜，似乎只是吐蕃的计谋，噶尔赞婆一路败退，故意诱唐军深入。唐军原本就人多势众，有轻敌之心，乘胜追敌更是不加戒备。又是追击至大非川一带，噶尔钦陵事先布置好的大军突然杀出，先锋刘审礼、王孝杰被围。而在这关键时刻身为主帅的李敬玄竟被吐蕃人的凌厉攻势吓住，非但不救援，反而率先溃逃，唐军各部顿时大乱，或战或走各行其是。刘审礼、王孝杰被困阵中，英勇拼杀仍难突围，结果身受重伤双双被擒，所率人马全军覆没。

李治得知消息暴跳如雷，实在无法继续养病了，立刻决定次日启程回朝，可还没到长安，又有第二份军报追来。大非川战败后唐军各部散乱，李敬玄赖曹怀舜、王杲二将保护，退至承风岭（今青海湟中县南拉脊山），挖掘壕沟以作守备，欲归拢各部再战。怎奈噶尔钦陵长于用兵反应迅速，亲率吐蕃大军火速追击，反将承风岭围困。唐军死伤惨重又缺粮草，眼看中军即将陷落，关键时刻黑齿常之赶到，亲率五百敢死士趁夜奇袭敌军，这才打出个缺口。李敬玄死里逃生，狼狈逃回鄯州。其他各部有的归来，有的尚在苦战，死伤亦不在少数。至此，李治费尽心机集结的十八万大军死走逃亡折损大半，粮草辎重丢失无数，副统率被擒，真是一败涂地！

李治简直气疯了，薛仁贵十万兵马折戟大非川已是举国骇然，没想到这次败得更惨，泱泱大唐怎就打不过一介西戎？回到长安后他连口气都没缓，立刻下诏向百官征集应对吐蕃之策，继而在宣政殿召集重臣商讨当务之急。

中书舍人郭正一率先进言：“吐蕃作梗年岁已深，命将兴师相继不绝。近讨则徒损兵威，深入则未穷巢穴，空劳士马，虚费粮储，望陛下少发兵募，谨守边塞。使国用丰足，人心稳固，宽之数年可一举而灭。”他力主坚守，给事中刘景先、皇甫文亮等人皆附和其意。

诚然郭正一所言颇为务实，李治却大不甘心——与新罗约和已折面子，再向吐蕃示弱天朝颜面何存？薛仁贵、李敬玄两度惨败，丧师近二十万，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他一心要超越父皇，然而好不容易夺得的辽东三国又丢一半，在父皇手下败将吐蕃面前接连吃亏，何以服人？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太子如日中天，他这皇帝却一再失误，那些巴望做新君佐命功臣的人又如何不动心？再这样下去莫说超越父皇，弄不好先被自己儿子“超越”了吧！

薛元超素能揣摩圣心，察言观色已知李治所虑，忙道：“不可！纵敌生患，不如料兵击之。今王师两败，吐蕃必轻我，恐连年扰边、抄掠不绝，稍有不慎使之侵内，陇右百姓必遭荼害。先帝圣明远见，屡征西戎诸藩，其意不在土地财货，乃欲拒兵戈于国门之外，使中原无忧。今若不征，敌至门塞，悔无及也！”

群臣一时沉默，只听高智周低声沉吟：“甚是甚是。”方才郭正一主守，他觉得对，薛元超主战，也觉得对。他这宰相果真是凑数的，丝毫主意没有。

“咳咳咳……”伴随一阵咳嗽声，来恒缓缓出班。他巡察河南不慎染病，在驿站歇了好几日，听闻败绩顾不得病体连夜回来，身子还很弱，脸色惨白一头虚汗，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刘仁轨整军设镇，洮河诸处之兵足以制敌，何况十八万众？败绩乃因诸将无能，故无功也。自英公薨逝，朝廷实无良将矣。”他为人谨慎，平常很少发言，今天实在是憋不住了。

李治深深叹息——是啊！现在的军中大将不过是一群莽夫，没有李、苏定方之流的智谋，薛仁贵尚且不济，更何况他们？而且以李敬玄为帅是重大失误，看来光靠兵多终究不行啊！

来恒虽未直言该战该守，却指出没有合适的出征主帅，主张已很明确。两个皇帝倚重的宰相各执一词，情势又僵持不下。一时间崔知温、魏玄同、郭待举、李景谌、王德真等三省要员各抒己见，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唯独郝处俊、李义琰、张大安一语不发——说什么？督办赈粮尽心尽力，却因怀州一点小事就遭申斥。天皇明摆着就是要教训他们和太子，今遭逢大败天皇心情更坏，这会儿他们仨说什么都不对。

朝议从清早一直争执到正午，仍无结果。李治非但没理清思路，反而更加拿不定主意，只觉脑袋隐隐作痛，双眼愈加昏花，索性不再议，诏令李敬玄将功赎罪，在鄯州收拢败军、严加守备，并吩咐廊下赐食，把宰相群臣都打发走了。从头到尾媚娘一直在帘后聆听，至群臣告退才出来，暂且不谈军务，招呼宦官进膳食。李治哪吃得下去？只勉强咽了点儿，又召明崇俨进药。

放下药碗，李治长吁短叹道：“群臣计议不定，弄得朕也没主张了，暂且等等奏疏，看下面的人有没有好办法……”说着他脸色愈加难看，“一场大败丧师辱国，没法再封禅了，新年号也作废吧。通乾通乾，看来朕注定无缘通天啦！这几个月准备封禅又破费不少吧？张文瓘泉下有知又该责备朕了。”

哪知媚娘却一阵莞尔：“陛下放心，根本没破费多少。您和众人商议之际我把近来三省政务查了查，封禅大典根本没准备好。详细礼仪未定，礼器未铸造，诸藩接待事宜也未安排。其实这也挺好，反正也不搞了，留守之臣反倒为朝廷省钱省事了。”

李治愕然：“难道朕离京这段日子他们什么都没做？是何缘故？”

“谁知道是何缘故？”媚娘阴阳怪气道，“或许他们怕劳师动众有伤财力，亦或许有人阳奉阴违，不愿让陛下出风头吧。”

政务处理不好很正常，处理得好才真见鬼呢。媚娘一众党羽暗布朝廷，李治在长安时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的，可是他一离京，这帮人就开始捣乱。王德真、范履冰、元万顷等皆在中书门下，自己坏自己的差事还不容易？裴匪躬官居少府少监，掌管皇家手工营造之事，办事也甚拖沓。而且尚书省还有中宫党一员“虎将”，近来真是势不可挡——左司郎中王本立。

按理说左司郎中不是一等一的人物，职责是管理吏、户、礼三部辖下的十二司。但尚书右仆射戴至德重病，左仆射刘仁轨未归，当时尚书右丞薛元超、左丞崔知悌也正以黜陟使身份巡察地方，所以留守省中的最大角色就属他王本立了。中书主管起草政令，门下负责审核颁布，可是再好的政策没有尚书省执行也是白搭。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王本立原来就是个得志便猖狂的人，又得到媚娘秘密指示，更有恃无恐，什么郝处俊、张大安，全不放眼里。制书递到他手，挑三拣四拒不执行，同僚下属提意见，一言不合张口便骂，叫他这根搅屎棍一搅和，这俩月的政务几乎停滞。

李治急匆匆回来，根本不知内情，又经媚娘误导，自然以为是李贤和宰相们故事作梗，焉能不怒？可封禅已经不能搞了，也不便为此事为难他们。正一肚子气难平，范云仙来报，裴行俭自洮州而还，有军机要事请求立刻见驾。

军国事重，李治只能暂压怒火召其入见。媚娘和明崇俨等刚退入帘后，就见裴行俭风尘仆仆奔上殿来，神色甚是严峻。李治开口便问应对吐蕃之策，哪知裴行俭却道：“吐蕃之事暂且不提，突厥左厢五部有变……”

原来西突厥自当年苏海政擅杀阿史那弥射以来，人心一直不稳，虽然裴行俭一度稳住局面，但他调离西域后诸部又生异志。如今的西突厥首领阿史那都支首鼠两端，一边当着大唐封的都督，一边又与吐蕃勾勾搭搭。这次大唐战败，阿史那都支决定趁火打劫，命其心腹李遮匐连结吐蕃，秘约共同出兵瓜分西域，被裴行俭安排在突厥的细作得知，故而裴行俭快马赶来汇报。

李治闻讯如五雷轰顶——当年他重用苏定方讨平西突厥才树立起帝王威望，从而将无忌一党诛灭，难道现在又要复叛？难道他平生取得的所有成就都要一一瓦解？想至此他仓皇嚷道：“火速调军征讨都支，千万不能有失！”

裴行俭却道：“臣并非来请兵。朝廷刚刚大败，吐蕃气势正盛，此时发兵纵然能胜，岂不是硬逼着突厥五部投效吐蕃？”

“那、那……”李治方寸已乱，全无主意。

裴行俭倒很沉得住气：“陛下勿忧，臣曾在西州多年，素知都支底细，今已有应对之策。之所以亲自奔回觐见陛下，正为亲口禀报。要行此计无需多少兵马，但需要您给臣改任一个官职，下一道诏书，并借给臣一个人。”

“计将安出？”

裴行俭饶有耐心细细讲来，李治听罢愁眉微展，真如沉沉黑夜窥见曙光，当即命宦官寻来西州地图，又令中书省速拟两份诏书，一者以裴行俭复任西州都督长史，另一份颁予波斯王泥涅师。先前波斯王卑路斯被大食国击败，来长安求助，李治暂将其安置在义宁坊，并准其修建胡寺（摩尼教教堂）安抚随众。惜乎大唐一直与吐蕃、新罗纠缠，无暇顾及波斯，卑路斯急病交加含恨而终，于是李治封其世子泥涅师为王。

君臣展开地图，正比比划划详细计议，范云仙又来禀报：“太子来向二圣问安。”自岐州回来，父子仅在城外接驾时见过一面，根本没顾得上说句话，得知朝议散了李贤忙来探望。

李治闻听此言，刚舒展开的眉头立时又皱起来：“不见！”

裴行俭正讲解行动路线，闻听这声呵斥吓一大跳，料定天皇太子之间必然有事，又不好干涉皇帝家务，只得耐着性子继续解说。少时计划汇报完毕，李君信也取来诏书，李治当殿把任命给了裴行俭，叮嘱道：“此计虽善，但长途跋涉一路艰险，深入敌境祸福莫测，爱卿千万保重。”昔日废王立武之争李治贬裴行俭于边庭，哪知竟无意中培养出一员智将。此刻李治又不禁想起来恒的话，竟恍惚觉得李、苏定方的灵魂在裴行俭身上重现了！

“臣谨遵圣命，必功成而还。”裴行俭双手接诏，思忖片刻又说，“诗曰‘天步艰难’，自我朝开国社稷几度挫折，但天命所归、神佑大唐，无论何等危局终究可解。望陛下保重龙体、宽心释怀，无论国事家事都要想开，偏信则暗、兼听则明，凡事多听听宰相之言才好。”他虽不晓得李治父子具体出了何事，但料想必定跟天后脱不了干系。但身为统兵之人又即将远行，话也只能点到这份上。

“嗯。”这会儿李治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事，并未深思其意，只是随口应声。反倒是隐于珠帘后的媚娘琢磨出味道来了，不禁怀恨在心——自无忌当权那会儿这厮就与我作对，至今还在为敌，要小心应对啊！

裴行俭辞驾刚走，范云仙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东宫宦官王君德，见到圣驾连忙施以大礼：“太子命奴才代为问安，说……”

李治根本不听，吩咐范云仙：“派人召波斯王入见，朕要在麟德殿赐他御宴。”

“是。”范云仙自知王君德来得不是时候，窃笑而去。

李治也不轰王君德走，装作低头浏览奏疏，就是不理。王君德如坠五里雾中，他原先侍奉李弘，现在侍奉李贤，也是一路办事过来的人，两宫忙碌时代主子请安是家常便饭，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今天怎么了？干巴巴跪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好话：“自二圣驾幸岐州，太子日夜思念，派人到昊天宫、慈恩寺为陛下祈福，近来又广求名医良药，愿为……”

“哼！”李治终于搭话了，却是冷笑，“难怪政务没工夫管，封禅诸事也没工夫问，原来是为朕诵经祈福、求医问药闹的，看来这一切都要怪罪于朕了！”

“不敢……”

李治便欲发作，却见范云仙去而复返：“又有何事？”

“刘审礼之子刘易从自缚双臂，肉袒于宫门，恳求陛下准他至蕃营救父亲。”刘审礼力竭被擒固然可悯，但轻敌冒进未尝无过，朝廷出面要求吐蕃放人，噶尔钦陵必定提条件，因而刘易从不敢求李治营救。但他若自己去，没有命令不能出塞，偷偷越境更有投敌之嫌，弄不好把全家都害了，只得肉袒请命。

“唉！孝子难得啊！”李治大袖一挥，“出去告诉他，朕准了。”说罢又扫了一眼王君德，悻悻道，“朕富有四海，就是缺孝顺儿子！回去告诉你主子，孝顺不是问个安、拜个佛就行了。视其所以，观其所由，人焉廋哉？心若不正，万事难成。既然他不乐意管朝廷的事，朕也不劳他伺候，叫他闭门读书吧！”

王君德还想再替主子说两句好话，天皇却挥袖赶他走，只好叩首而退。他怎么也想不通，固然有些事太子没处置好，但也不至于如此动怒啊？怎么去趟万年宫，皇帝的态度有这么大转变？他慢吞吞踱出大殿，一步三回头，忽见一名道士伴着天后从帘内走出。那道士一脸神秘对天皇道：“臣昨夜得先帝托梦，言太子失德，宰相……”

王君德竖着耳朵站在殿外，还想再偷听几句，却见天皇的目光似利箭般射来，吓得差点儿从殿阶滚下去，赶紧一溜烟跑了。

三、天皇沉沦

征讨吐蕃的失败无论对李治还是媚娘而言，都是意外。媚娘原本只是想把李治带离长安，加深父子隔阂，破坏封禅激怒李治。而这场败仗无意中加剧了事态发展，从某种意义上说国家的悲剧成了媚娘的好事，从这时开始她的个人利益与李唐王朝的国家利益日渐背离！

李治可说是又羞愧、又悔恨、又忧愤。羞的是接连失败颜面丧尽，愧的是丧兵丢粮愧对臣民，悔的是一时糊涂错用主帅，恨的是将士无能轻敌致败，而这一系列心理更加深了他对东宫势力的担忧，再有媚娘煽风点火，爆发就成了无可避免的事。

仪凤二年的冬天寒冷难熬，对李治而言尤为如此，不单天气冷，连他的心似乎也在一点点变冷。他向天下宣布，取消原定于来年春天举行的封禅，也不再改元“通乾”。时隔不久又有噩耗，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来恒不幸病逝。李治嗟叹不已，一副痛失良臣之态，追赠来恒为润州刺史，定谥号为“懿”，陪葬恭陵。继张文瓘之后又一位陪葬恭陵，李治此举仿佛是向天下人重申他对李弘的怀念之情。

许多人不理解，来恒算不上一流宰相，天皇何以如此礼遇？原因只有李治自己清楚——他已不信任郝处俊、李义琰等人，甚至因封禅准备不足对两人的品格也产生了怀疑。可鉴于忧患局面和他们的功劳声望又不能罢黜，只能扶植自己信任的人，来恒便是重要一员。原李弘东宫和沛王府邸的结合使李贤拥有了强大的班底，在李治看来现在的东宫如同一颗毒瘤，其疫气已蔓延整个朝廷，谁才是全心全意只效忠自己的人？就在迷惘之际媚娘来“帮忙”了，推荐裴炎升任给事中、刘祎之复任中书舍人。在李治印象中裴炎是个老老实实的读书人，刘祎之虽犯过错，但起复后侍奉李轮颇为用心，于是依从其意晋升二人。

内忧可掩，外患则不是轻易能解决的。李治曾下诏征求应对吐蕃之策，百官反应踊跃，不几日奏疏就堆成山。可这些奏疏非但无用，反而让李治愈加心烦意乱——严修武备、操练人马、广积屯粮云云，这些话当然有理，却不解决实际问题；即便有几份激烈主战主守的，也都是以天朝威仪、民生疾苦为辞，拿不出方略。其实也情有可原，掌握军机的宰相重臣主张尚难一致，仅凭道听途说的中下级官员又能建议什么？

每日散朝李治就坐在宣政殿听李君言朗读奏疏，千篇一律，老生常谈，后来索性作罢，想要自己拿主意。唐之地域在贞观年间已颇为广大，显庆后更为扩张，乾封之际李治命左史江融等人搜集各州地域图籍、兵要地志编辑成书，名曰《九州设险图》，但此书编成后从未浏览过。如今军务不决，他又命宦官至兰台寻出。

可是当李君信展开此书时立刻傻眼——所有著述皆与地图相配，这玩意儿怎么读？只能让天皇亲自过目。

也真难为李治，他罹患风疾本就眼花，图籍字迹又小，瞪酸眼睛也没看完两页，把图书往案头一摔，摇头苦叹：“朕自幼不谙戎马，唯知读书学礼，现在想来后悔。莫说亲赴边戎，就是曾到边塞游历，也不至有今日之困啊！”世上没有后悔药，李治不好习武一是性情使然，二来自认为生于至贵之家，侍臣无数、虎贲影从，无需此技艺，直至身负家国之重才觉懊悔。如今重症缠身，别说御驾亲征，就是想到边塞看看也不可能。

“你何必费这个心？”媚娘亲自捧过一只手炉递到他面前，“自退守鄯州，钦陵大军未曾追击，赞婆所部两度扰边，皆被娄师德集兵击退。没想到这个自愿从军的小官竟有这么大本事，人不可貌相，该给他升升官啊……”她边说边随手翻阅桌上图书，此页恰是洮、鄯、凉、廓（今青海化隆）四州地图，忽然被吸引住了，“陛下！看这儿。”她手指之处有一个淡淡墨迹勾画出的小圈。

“什么？”李治的眼力瞧不清。

“旁边有小字批注，像是‘冲要，可驻军’，笔迹与原书不同。莫非有人研读过此书？”媚娘好奇心起遍寻批注，仅这张图便有四处圈迹，仔细一看不禁大骇——前番刘仁轨奉命整军戍边，因吐谷浑内迁，边境无屏障，遂于四州分设河源、积石、赤水、莫门四座军镇，而图中画圈处与设镇之地相差无几，何人竟能与刘仁轨不谋而合？再翻其他图页，圈圈点点画者无数，天下各道各州皆有批附。

二圣既惊且喜——朝中有一奇才，竟未知其人！

当即召左史江融，询问批注之事。江融伏地请罪：“此臣之过，兰台之书原非外人所能窥，但臣有一好友，素喜兵法，此书未成时曾逐章借阅，恐有所污。”

“那人是谁，官居何职？”李治赶忙追问。

“河南宋州人，姓魏名真宰，虽年已不惑还只是太学生。”江融有提携友人之心，又特意道，“陛下诏书问计，据闻真宰亦有进言，未见乎？”

李治恍然不知，忙令宦官在未读奏疏中寻找，竟有三份！第一份论及朝廷选将非人，与来恒生前所言相合；第二份论军法不严，以致诸将玩忽军情；第三份尤为难得——说骑兵乃穿越大漠与吐蕃作战之关键，不能仅靠朝廷牧养供给军中，提议开放民间马禁，让百姓广泛畜马，朝廷收购以备充足。

三奏读罢李治更喜，当即命范云仙随江融去太学，召此人入见，媚娘也很感兴趣，安座帘后，想见见这位奇人。哪知江融这一去竟一个时辰未归，眼见早过正午，等得不耐烦都要传膳了，才听外面脚步纷杂，范云仙领一人匆匆赶来。低头上殿未及舞拜，李治开口便问：“你便是魏真宰？”

“正是。”

“抬起头来。”

李治揉揉双眼，仔细一观——此人年约四旬，身量不高，体态瘦削，隆冬腊月只穿了件不甚厚的灰布麻衣，头上也是粗布幅巾，脚下的靴子破破烂烂。一张容长脸，三绺山羊胡，窄额头、三角眼、塌鼻梁、小耳朵、薄嘴唇，脸色灰蒙蒙的，落魄至极。若非领教过批注和奏疏焉知此潦倒之徒竟有满腹韬略？李治立刻赐座，问以战守之事。

魏真宰拱手道：“今无他计，唯守耳。”

仅这一语，李治心里凉了半截：“难、难道真的不能征了？”

魏真宰道：“《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臣蒙天不弃，召问大事，愿为陛下一一析之。”说罢他轻轻咳了一声，神色严峻起来，“道者，令黎庶与上同，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今臣不避鼎镬敢问陛下，以今日朝廷之德可驱兵士百姓于大漠，而无怨乎？”此言出口侍立在侧的范云仙、李君信都吓一跳——好大胆！脑袋不要啦？

李治初闻此言也有恚意，但思量片刻，还是红着脸低下了头——讳疾忌医没用，他不得不承认朝廷失德。且不论这些年因封禅营建的劳役，东征新罗、西征吐蕃招募民间猛士无数，结果无毫厘之赏，反丧边庭。府兵逃役尚不能止，怎指望百姓自愿再赴塞外效死？

魏真宰说出犯上之言，其实也提心吊胆，见皇帝未怒这才放心，接着道：“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今岁甚冷，又值隆冬，长安尚且滴水成冰，塞外之地又何其苦寒？”说着不免感同身受，紧了紧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灰衣，“地者，远近、险易、广狭也。吐蕃游牧为本，所居皆旷漠高原，聚散不定。王师所到难控其地，今日逐之明朝复来。昔卫公、英公之破突厥，皆以精兵轻骑而进，出敌之不意，陛下投十余万军于远地，旌旗漫天，炊烟蔽日，莫说难以因奇制胜，粮草辎重便堪忧，一旦有失岂不有官渡之祸？”说了这么多魏真宰已不再紧张，手捻须髯口若悬河，目光炯炯神采奕奕，简直与刚进来时那个潦倒书生判若两人！

李治呆呆坐在那里，脸上虽无表情，心中却已冰凉——朕自恃兵多，以为无往不胜，其实一开始便铸成大错！难道朕真的从来就不会用兵，以往获胜都是因人成事吗？

魏真宰兀自扪虱而谈：“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今朝廷用人皆取将门子弟，亦有死事之家而蒙抽擢者。此等本非干略见知，虽竭力尽诚，亦不免于倾败，况今之风气，论武者以弓马为先，而不稽之以权略，虽万千匹夫难择一将，恃何功成？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赏者礼之基，罚者刑之本。礼崇则谋者竭其能，赏厚则义士轻其死；刑正则君子勖其心，罚重则小人惩其过。昔薛仁贵统率三军驭下不利，乃至功败垂成、弃甲丧师，朝廷罪止削职；刘仁愿挥师海外稍有迟缓，本因军用未足、众心不安，竟致举家流放，岂非赏罚失度、薄厚不公？试问以此等法度又何以服人心、谋远略？”五事之析至此方结，魏真宰又前驱两步郑重下拜，“现今情势便是如此，还望陛下严守边关，早绝西征之意。”

李治沉吟良久才迸出一语：“难道朕此生注定受制于此贼，无法洗雪前耻？”

魏真宰摇了摇头。

“莫非先生有克敌妙计？”

魏真宰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天时。”

“天时？！”

“唉……”魏真宰已看透了这位帝王急功近利的心态，叹息道，“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自古成败，虽在朝夕之间，酝酿天时，未知几何春秋。昔晋之司马，弑君屠臣、败坏纲常，国政腐败，竞逐豪奢，犹吞东吴而一统，何也？即天时。乃因天下分久必合，晋承魏业顺势而为，故能成耳。隋末之杨玄感，英姿天授、俊逸非凡，文能诗赋、武擅枪矛，身先士卒、折节下士；竖旗诛暴之日，影从者十余万，豪杰争相投靠，威震河洛、剑至潼关，然犹兵败身死，何也？亦天时也。乃因隋虽失德未至崩凌，玄感未得其时，故败耳。今吐蕃方兴未艾，钦陵能兵擅谋，此非须臾可破。陛下唯保境安人、休养生息、整军戍边、积蓄财力，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但使朝政清明、百姓安泰、国用富足、上下齐心，加以天赐时机，何往不利？此即臣之愚见，望陛下斟酌。”

李治不知是听得入神，还是失落至极，便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呆坐在那里。

“陛下……”媚娘见他久不出声，开言提醒。

李治仿佛一个被冻僵的人，许久才气若游丝慢慢缓醒，几乎一字一顿道：“朕知道了。”

媚娘又提醒道：“魏先生是否……”此人才智甚佳，何况特意把人家召来，总得给个官吧？

“哦。即授秘书正字，可入值中书、仗内供奉。”

魏真宰受宠若惊，兴奋得一跃而起，不知喊了多少声万岁——他虽出身官宦门庭，家道却已败落，在太学读书又“不识时务”，专喜兵策刑名之术，不善经学文章，因而科举屡试不中，蹉跎已至不惑，几近落魄为乞。应诏上书实是他最后一搏，两月未闻声讯，正心灰意冷，欲回乡务农了此一生，哪知都走到春明门了，江融突偕内官追上宣召，都没来得及借件体面衣裳，糊里糊涂便来见驾，还就赐官了。其实秘书正字仅是从九品，负责校雠典籍、订正讹误，厉害的是“入值中书、仗内供奉”，能入中书省观瞻政令，还可以上殿参与朝会，天下岂有这样的九品？锦绣前程不问可知！

望着感恩而去的魏真宰，媚娘暗暗赞叹——好一位奇士，若能为我所用岂不妙哉！想至此扫了一眼李治，却见他凝然呆坐，眼中隐隐噙着泪珠。

或许李治一生曾无数次流泪，然而那些哭泣都没有这滴噙而未落的眼泪饱含的痛苦深重——天时！此刻他倏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根本不是一位圣明英武的天子，也注定不可能把大唐推上盛世巅峰，甚至所谓超越父皇也只是一场幻梦，他取得的一切成就都是父皇贞观之治打下的基础。开疆拓土用的是父皇留给他的将领，筹谋定策依靠父皇培养起来的大臣，但凡是他自己所为罕有建树，反而一再给国家带来苦痛。吏治败坏、军制陈旧、赏罚不明、穷兵黩武……图谋三国为别人做了嫁衣，开拓西域得而复失，时至今日连早已臣服的突厥都蠢蠢欲动，征服吐蕃更是不可能。所有的辉煌都已过去，甚至说从来就不曾存在。他没信心改变这一切，多病之身也注定他无法做到。子曰，五十而知天命，难道这就是天命？难道他注定只能随波逐流，走向没落吗？此刻，李治那颗积极进取的心终于开始陨落了。

媚娘毕竟和李治做了近三十年的夫妻，见他这副模样也隐约猜到其心中所思，不免为之嗟叹，然而这丝同情转瞬即逝，她随即意识到此时正是李治最脆弱的时候！

这天傍晚武承嗣入宫请见，汇报相王大婚的准备——李轮自改封相王出宫立府，虽然未娶妻，十七岁也早懂得男女之事，与身边一个姓刘的宫女有染，而前不久这位刘姑娘竟怀孕了。李轮素以老实本分著称，对此甚是惭愧，可二圣听说后却感欣慰，立刻召见刘氏。入侍皇子亲王的多为功臣家子弟，刘氏虽是一介宫女，出身却不低，她乃先朝刑部尚书刘德威之孙、陕州刺史刘延景之女。李治问明家世，见刘氏品貌甚佳礼数周到，于是决定成其美事，就纳她为王妃。

皇子纳妃多赖礼部，宗正寺只是协办，武承嗣却很积极，“特意”来汇报自己的筹备，末了还询问二圣还有何指示。李治自魏真宰走后闷闷不乐，没说什么，媚娘却叮嘱：“今国务甚多，边庭烽火未熄，虽亲王纳妃也不宜铺张，我看除了在京皇亲，外镇之人就不必召他们来观礼了。”

“是。”武承嗣领了圣训却不离开，“还有件事臣有些难以启齿，但职责所在又不得不言。近来常乐公主拜访宗亲、结交朝中权贵，往来馈赠甚是频繁。这似乎……有点儿不妥吧。”

李治本来无精打采，但听他突然说起自己的姑母兼亲家，也有些挂怀：“你想说什么？有何不妥？”

“臣放胆直言，请陛下赎罪。”武承嗣先礼后兵，“今外间传言，陛下与东宫不睦，而常乐公主身为英王妃之母，此时结交朝臣、往来馈赠，只恐有非分之想吧？”

“原来如此！”媚娘竟贼喊捉贼，“难怪朝中议论纷纷，传言太子失宠，乃是有人蓄意挑拨两宫。”

李治却半信半疑——打压东宫出于己意，焉是常乐挑拨？但常乐感太子见疏，有为婿谋嫡之心亦未可知。毕竟哲儿若为太子，她女儿则是太子妃，也就是未来的皇后啊！

“再者臣还风闻，英王妃品性张扬，又因多年无子而性妒，英王私幸婢女，被她闻知必鞭笞其婢，还听说……”武承嗣说到此处故意压低声音，“臣亦不知真假，听说有怀孕之婢遭鞭笞流产。”

李治闻常乐公主之事还半信半疑，但一听此言眉毛却竖起来——当初李贤与李哲同年成婚，虽然太子妃房氏也无所出，但东宫侍妾至今已诞育三位皇孙，而李哲这边一个孩子都没有，难道不是赵氏依仗公主之势跋扈欺凌所致？

媚娘见李治变色，忙道：“此虽传言，关乎皇家骨血，不可不慎。来日我召赵氏入宫，责以颜色，去其骄纵妒悍之心。至于公主……”她握住李治的手，“无论公主是否有为婿谋嫡之心，毕竟孩子们君臣名分已定，你就把公主夫妇迁往外任吧，至少能避一避嫌隙。”

“唉！”李治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媚娘此举一石三鸟——首先，君臣父子之隙如今已非秘密，宰相群臣恐怕早已疑她作祟，或向李治进言，如今拿常乐公主当替罪羊，先抵挡一时；再者，李哲的婚事她原本就不满意，日后若废李贤，则李哲必为储君，常乐公主本就是宗室，若再成太子妃之母，权势甚大难以对付，当早除之；第三，此举贼喊捉贼，以维护东宫为辞，正可离间二子，使李哲衔恨兄长。然而做到这三点媚娘还不罢休，又意味深长地瞪了武承嗣一眼……

武承嗣会意，立刻堆笑进言：“防患未然，总是好事。但陛下也无需多虑，太子与宗室诸王甚是亲睦，非旁人所能离间。当初陛下召诸王入京团聚，太子与诸王盘桓甚久，尤其曹、蒋二王，至今书信往来不绝，曹王僚属入朝必至东宫拜谒，太子也常赠礼物与蒋王。感情融洽得很啊！”他装模作样似为太子美言，实则用心歹毒——大唐开国以来哪场阴谋少了宗室亲王？昔日李承乾之叛就曾勾结汉王元昌，高阳一案事连荆王元景。而今太宗诸子除李治外在世者仅三人，其中李贞、李慎颇有贤名，唯最小的李明为人桀骜，曾因杖杀属下被李治斥责；而蒋王李炜更是敏感人物，当初他父李恽便是疑似有谋反事，被属下告发而惶遽自尽！

说完这一套话，武承嗣辞驾而去。李治的怒火却再度被引燃，比之先前更炽烈：“这孩子究竟想干什么？朝臣宰相听他的，文人学士笼络了一堆，连宗室诸王也不放过。若真是善类也罢了，跟十四弟还有李炜这些不懂好歹的人厮混有什么好？他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皇？我就不信了，我灭不了新罗、征服不了吐蕃，难道连儿子还管不住？现在就把他叫来！”

媚娘心中甚喜，却还在为李贤说好话：“算啦算啦！好歹他也是太子，在朝廷里面子大得很，岂能呼来唤去？孩子嘛，还是要教育，你跟他喊、跟他闹又能解决什么？”

李治恚怒不减：“我知道！他是瞧不起我这皇帝，认为我无能！可天下大事岂是这么简单？难道朕不想万事皆好？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无能，也是他爹！若不好好教训这小子一场，岂不反了天？”

“快息怒吧。”媚娘挽住他臂膀，“你最近戾气太重，这怎么行？照此下去病只会越来越重。反正仗也不打了，朝廷无甚大事，不如去东都。听说上阳宫快建成了，你好好休养一下，朝政之事你若真信不过贤儿和郝处俊他们，我暂时替你代管两天。放心吧！教训孩子的事就交给我吧……”

仪凤三年十二月，这一年的最后一次大朝，朝班俨然文武毕至。李治终于公开宣布不再对吐蕃用兵，晋升在败退中力战有功的黑齿常之为左武卫将军，兼任河源军副使；娄师德为殿中侍御史，兼河源军司马，并委派其与吐蕃接洽议和——李治开疆拓土的宏图大志就此在无奈中收场。

而紧接着，许久没做出什么惊天之举的天后终于又有动作，她把两套书作为新年礼物当殿赐给了太子。

当李贤看到《孝子传》《少阳正范》摆到面前时，只觉得浑身的血仿佛都被抽干了——二十五的男儿，自咸亨时起参与朝政七八年了，竟然还不会当儿子、不会当太子！他感觉满朝文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这真是莫大的耻辱！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作为儿子他只能忍着屈辱，叩谢母后这番“好意”。就在他把头磕到地上的那一刻，又听见父皇阴沉的声音：“近来朕病体不佳、心情烦闷，决意去东都休养，这次太子宰相不必留守，全部从驾！”

四、雄心不复

仪凤四年春，大唐朝廷又一次迁移到东都洛阳。从清晨到夜晚，从冬雪到春花，光阴不断重复着每一天，然而百官渐渐发觉，他们的天皇陛下似乎被默默流逝的岁月悄然改变了。

就在二月初，正在与吐蕃谈判的娄师德传来消息，吐蕃赞普芒松芒赞病逝，终年不到三十岁，赞悉若、钦陵兄弟扶立了年仅八岁的器弩悉弄为新任赞普。按理说遇到敌国君主故亡这种事，李治是不会放过机会的，何况吐蕃现在幼主临朝、权臣当道。然而这次他竟出奇地冷淡，非但没有起意征讨，反而叮嘱李敬玄、娄师德等人尽快平息战火。从此他不再谈这场战争，甚至不再主动提及任何与打仗有关的话题。

对于天皇的变化百官既感欣慰又有忧虑，欣慰的是不必再为没完没了的战事发愁，忧虑的是天皇似乎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又开始懒散怠政。自从来了洛阳，李治的生活就是养病和享受，莫说臣下奏疏不看了，连朝会都不上心，甚至还轻车简从去了一趟嵩山，说是寻觅隐居的道人，请教养生之法。

天皇一门心思“修身养性”，朝廷之事赖谁？太子是不可能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刻苦攻读《孝子传》《少阳正范》，于是天后理所应当担起了责任。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原先与之针锋相对的宰相郝处俊、李义琰如今地位尴尬，完全不是她的对手。三省之内上有王德真、裴炎、刘祎之等人鼎力支持，下有王本立、元万顷、宗楚客等人声息呼应，薛元超随方就圆，高智周唯唯诺诺，再没有大臣能挑战天后的权威。

阳春三月，韶光正浓，洛阳又迎来一件热闹事——上阳宫落成。

长安先有太极后立蓬莱，洛阳也是原有紫薇又建上阳，可是与长安的蓬莱宫不同，上阳宫虽然也建了几座朝堂，但基本上是供皇帝休养游幸之用，没有三省九寺等官舍。此宫位于皇城西南，北连禁苑，南临洛水，鸯瓦鳞翠，虹梁叠状，廊腰曲回，檐牙高啄；东有仙居殿、化成院、双曜亭，西有麟趾殿、洞元堂、神和亭；浴日楼启云承天、倚霄连霞，七宝阁光华闪耀、艳如霓裳；芳华门内细草如毡、花石为路，曲径通幽、水榭流香，真真一座秀美宫殿！

督办此项工程的是司农卿韦弘机，他因修建恭陵名声大噪，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对自己的大作信心十足，工成之日上书请二圣视察赏玩。李治不但自己去，还偕太子、皇子、满朝文武共游上阳宫。当群臣迈进宫门的那一刻，不禁左瞻右望大为咋舌——这座人间仙境不知靡费多少国帑？

李治兴致挺高，领着百官东游西逛，登楼远眺，池边赏鱼，坐看春花、闲听鸟鸣，脸上始终挂着笑容。那是一种既显无奈而又庆幸的笑容，现在他终于逃离朝政、逃离战争，不再想那些费脑筋的事了。

上之所好，下必甚焉，这会儿龙颜大悦，自然不会缺少赞美恭维之人。第一个就是薛元超：“今蒙圣恩，得窥上阳，感其清丽隽美又不失气韵风雅，远迈汉之甘泉、建章……”

话音刚落，站在后面的少府少监裴匪躬一脸嬉笑道：“薛公之言差矣。建章、甘泉岂足为论？帝王宫室，德合于君。汉武虽服外夷，凶暴跋扈几坏社稷，故建章宫失之于粗犷；汉成虽倡儒术，沉迷酒色不辨忠奸，甘泉宫失之于阴柔。唯我天皇恩泽四海、德贯天日，故此宫气象清泰、雅艳相得，乃龙游凤翔、神仙之地！”

“正是。”人堆里的元万顷早按捺不住了，一猛子窜出来，“自古帝王建功者众，然厚德载物者实寡。我天皇陛下非但功高，贵在尚武而不黩，恤士卒之苦而罢征戎，谅小邑之失而恕新罗，乃圣明仁慧之主，居此宫室正襄其德。臣唯愿天皇仙福永享，寿运绵长！”这献媚的本事也是一山高过一山，李治的无奈罢兵到他嘴里成了仁恕厚德。郝处俊、张大安等人见他如此粉饰太平，都不禁蹙眉，连始作俑者的薛元超也暗暗摇头。

然而这番话却正说到李治心坎里，虽敷衍了一句：“此言忒过。”却也不免有几分欣慰。

说话间已至观风殿，此殿坐西朝东、占地广阔，可充朝堂。侍臣知李治体弱劝其小憩，于是君臣一同入殿，哪知还未落座，忽听后面一声呐喊：“陛下！臣要弹劾！”

谁敢在这时候败天皇之兴？大家回头望去，见一青袍官员快步走到殿中央——狄仁杰。

此时狄仁杰已不是大理丞，前番他因权善才之事再次名声大噪，事后转任侍御史，专司举劾非法，倒也物尽其用。李治领教过他的厉害，知道跟这人急不得恼不得，唯有苦笑落座：“卿欲弹劾何人？”

狄仁杰抬手一指：“就是他！”

韦弘机修了这座华丽宫殿，又得群臣夸赞，正得意洋洋，猛然见狄仁杰怒对自己，不禁愣住——弹劾我？！这怎么可能？我兼受二圣宠信，怎还有人敢弹劾我？

狄仁杰厉声质问：“韦弘机，我且问你，上阳宫耗费多少国帑？这两年外务兵戎，内有荒旱，何敢劳人伤财修此奢靡之物？”

韦弘机不屑一顾：“我所用并非尽出国帑。东都多豪族，我勘核土地，没收强占之地，开营田之利，所获者资于修建，有何不可？”

“哼！”狄仁杰森然道，“亏你官拜列卿、明知法度，还敢问有何不可？天下之地皆属朝廷所辖，昔贾敦实为洛州长史，回收逾制之田悉予百姓。而你不经东都地方，自谋其利，还不是枉法？”

“信口雌黄！”韦弘机理直气壮道，“我督办此事，未贪一文钱，何言自谋？我是为今上所谋。”他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因为他营田所得皆入内帑，说穿了是帮皇帝赚私财。

狄仁杰脑筋一转，不再争辩，转而躬身施礼来问李治：“陛下，是您命韦弘机把本应分予百姓的田归为己用吗？”

这句话问得太直，又当着百官的面，李治焉能担此恶名？忙道：“胡言！朕岂能与百姓争利？”

狄仁杰顿时逮住理了，把眼一瞪，喝道：“大胆韦弘机，竟敢陷君于不义！”

韦弘机叫苦不迭，只能强辩：“不敢！修建宫室乃为封禅……”

“哼！难道圣上还能把宫殿带到嵩山上去？你当我不知么？你所修者非只上阳宫，芳华苑中宿羽、高山等殿皆你所为。大兴土木营建宫舍，乃你一贯媚上之术。”

李治毕竟新得一座宫殿，见韦弘机受窘心有不忍，有意打个圆场了结此事。哪知还未及张口，狄仁杰抢先跪倒请奏：“臣对陛下亦有进言。且不论此宫花费多少，人力不可不惜，百姓不可不养，养之逸则富以康，使之劳则怨以叛。远者秦皇，近在隋朝，多造宫室，遂使土崩瓦解。去岁劳师远征，一场大败粮草俱失。陛下近来深居养病有所不知，洛阳城正闹粮荒，就在这上阳宫外万千黎庶嗷嗷待哺，陛下何忍居此锦绣画堂而观百姓困笃？”此言一出非但李治有愧，在场的群臣也脸上无光。

哪知狄仁杰这还不算完，又回头扫视众人：“韦弘机无状，陷君于不义，且导上奢华，乃祸国之举。我等知而不言，便为同流合污，俱是惑君小人！安有尧舜在位，而小人在朝者？”

这句话更厉害，等于把群臣都拖了进来，谁还坐得住？郝处俊、李义琰、张大安早对大建宫舍意见颇深，只是未敢谏言，趁此时机赶紧开口：“请陛下惩弘机之罪，以儆效尤！”魏玄同、刘景先、崔知温乃至裴炎、刘祎之也都觉得此宫太过奢华，连忙跟着奏请。眼看声势已成，其他人想置身事外也不行，薛元超、高智周也跟着顺势奏请，连裴匪躬、元万顷等辈也蔫溜溜挤在众人之后。

韦弘机威风尽丧，只能伏地哀恳：“陛下！臣绝不敢导君奢靡，实是想为陛下把宫殿修得好一些……”

但哀恳已无用，只见李治大袖一挥愤然道：“朕素喜勤俭，不尚奢华，弘机所为甚是不妥，况结怨百姓乃陷朕于不义。着即免去司农卿之职！”其实这话未免有点儿做作，他方才赏玩甚乐，哪有半点儿不喜奢华的样子？一者李治被狄仁杰之言触动，心中确实惭愧；再者也是因为听说洛阳闹灾，唯恐老百姓有怨上之言，才决定把韦弘机扔出去当替罪羊。

群臣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韦弘机又悲又愧，一心一意巴结二圣反倒把自己害了！回头扫了眼群臣，跟狄仁杰一场争辩输在理上也无话可说，反倒更怨王德真、万元顷等人——什么同气连枝？通通靠不住，多余蹚中宫这汪浑水！抱怨也无用，只能摘下冠戴灰溜溜走了。

狄仁杰叩谢已毕，站起身环顾群臣道：“忠奸是非，自在人心。以后再有人敢劳人伤财、导上奢靡，便是此人下场！”

霎时间，群臣竟觉这青袍小官如巍峨高山般气势凛然。李义琰本是直率之人，这些日子因受猜忌强自隐忍，这会儿见狄仁杰锄奸甚感畅快，再憋不住心里的话了，上前一步施礼道：“陛下！方才狄御史明言，洛阳正有饥荒，还望陛下……”

他话还未没说完，人群中王本立突然高声打断：“李相公！饥荒之事早在半月已有处置，洛阳官仓已开，又从江南调粮赈济。您何必反复重申此事，招圣上烦心呢？”

李义琰欲进言请李治振作精神，就算不再让李贤监国也得亲自主政，千万不能再让天后揽权；只要皇帝能平心静气信赖臣下，一定会听到公正的声音！哪知话未出口便被打断，李义琰气得浑身颤抖，有心豁出去大闹一场，却觉自己手腕竟被郝处俊死死攥着——忍住！似王本立这等小辈岂敢轻易顶撞宰相？这分明是摸透了主上猜忌之心，此时闹事又复何益？

李治缓缓起身，似是漫不经心道：“上月戴至德病故，朕甚感怀念。记得以前他和刘仁轨共掌尚书省，分任左右仆射，刘仁轨凡事先声夺人、精明干练，戴至德则深沉寡言、不事张扬，为此还闹出笑话呢。有个妇人因地方诉讼不平告到省中，戴至德已接牒文，哪知妇人听说是他，竟说：‘我要找解事仆射告状，非是你这不解事仆射，归我牒！’戴至德也不争辩，笑着归还牒文，让她自去找刘仁轨……”说到这儿他瞟了一眼李义琰，感叹道，“唉！其实戴至德何尝不解事？那是深沉老练，非紧要之事不言，非不当之时不言，倘遇军国大事必密章上奏，使朕获益良多。似这等不树私情、不掩上功、懂得进退的宰相，恐怕再也没有了。”说罢降阶而去。

群臣纷纷尾随天皇出殿，郝处俊、李义琰却黯然低头——因天后挑拨，皇帝对他们的厌恶溢于言表，宰相头衔已变成耻辱！但凡懂得自尊自爱早该辞职了。可他们不能退，并非舍不得禄米，而是东宫情势堪忧，他们一走李贤更危险了！而且事到如今已不仅是东宫之忧，天后所谋深不可测，似要掌控整个国家，日后唯我独尊行吕后之事。大唐将有社稷之危啊！

五、东宫失志

游罢御苑已将近正午，群臣谢恩辞驾，二圣与太子、英王、相王宴于芙蓉亭——帝王之家礼法森严，皇子即便在小时候也不常与二圣同处进餐，何况现在都大了，各立府邸各纳妃妾，全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机会着实不多。

芙蓉亭位于上阳宫正南，因亭前有一座芙蓉池而得名，池塘之水引自洛河，碧绿清亮透彻怡人；虽说这季节荷花还没绽放，但已经可见几朵粉嫩的荷尖嵌于幽幽绿叶之上，着实可爱；时而几尾鱼儿穿梭莲茎，搅得水面微波粼粼，在太阳下闪着金光。池塘畔草木葱郁、槐柳相应，牡丹、海棠、芍药、连翘，各色春花皆已盛开，绚丽多彩摇曳多姿，和煦熏风拂过，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不过景色虽美，亭内气氛却稍显沉闷。李治似乎还在回想观风殿发生的事，只顾低头守着面前那碟豆儿，一粒接一粒慢慢嚼着。李轮自小就沉默少言、生性恬淡，又在宫中住的年月最长，食不言寝不语的甚是规矩。而素来爱玩、爱热闹的李哲今天也很沉默，微蹙眉头望着池塘，一个劲往肚里灌酒。唯独媚娘面带微笑，时而帮李治布菜，时而和儿子们说两句话——当然，从始至终她主动攀谈的只有三个儿子中的两个。

太子李贤很难受，他的席位在母后和四弟之间，母后却隔过他与李轮说话，根本不看他一眼，光这样也罢了，李哲就坐在他正对面，甚是尴尬——只因父皇顺从母后之意，将驸马赵瑰外任为寿州刺史，并勒令常安公主随夫赴任，将这对夫妇遣出了京城。继而母后又自告奋勇管教儿媳，将英王妃赵氏召入宫中，幽禁于内侍省一个小院里，任由她哭闹就是不许婢女进去伺候，只给生的食料，说是要让她自己劳动，消磨骄纵之气。赵氏生于公主之家，自幼使奴唤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会自己干？关了几天，宦官觉得院里没动静，进去一看竟活活饿死了！事情虽是母亲干的，但她打着维护东宫、避免嫌隙的旗号，所以这口黑锅也要他李贤来背。

他几度举杯想跟三弟说话，可李哲扭脸往亭外瞧，根本不理他，看来误会颇深。他又想干脆大点儿声把此事说破，但父皇阴沉着脸在一旁坐着，最近已动辄得咎，谁知哪句话说不对又把他老人家惹火。李贤满头是汗，如坐针毡，吃这顿饭简直是受罪！

“轮儿。”媚娘以玩笑的口吻问，“新婚燕尔感觉如何啊？”

李轮本就腼腆，闻听此言连脖子都红了，低声道：“还好。”

“算来我那儿媳身孕已五个月，无恙否？”

李轮放下筷子、坐直身子，规规矩矩道：“蒙母后惦念，一切尚好，只是她最近稍觉腰痛，不敢劳乏，若不然今天定来侍奉您。”也多亏他没带刘氏过来，李贤也不便带太子妃，若不然他俩都带，李哲却是无人可带的鳏夫，岂不更尴尬？

媚娘显得很开通：“园子里有风，不带她来是对的。如今要紧的是保重身子，早日给我们添个孙儿。对啦，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现在太早，谁知是儿是女。”

“哼！”媚娘越发取笑，“真的没想过？你可休要瞒我。”说着拍了李治的肩膀一下，“其实咱轮儿最有主意，只是嘴上不说，不言不语就把事情办了，对吧？”

李轮自知母亲是说刘氏怀孕的事儿，顿时脸臊得跟大红布似的。李治却嚼着豆儿道：“朕看这性情挺好，内秀稳重，凡事抢尖冒头还成什么样子？”

李贤闻听此语抿了抿嘴唇——父皇是说我吗？

李轮满脸绯红：“其实我还真偷偷想过，若是男儿取名‘成器’如何？”

“哪两字？”

李轮神色转而郑重：“《易经》有云‘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便是此‘成器’二字。”

“嚯！”媚娘惊叹，“这名字好大气，要做圣人啊！”

李轮忙解释：“只是觉得这两字顺口，不用也罢。”说着瞧了李贤一眼，颇有畏惧之色——不仅孔仲尼是圣人，皇帝也被臣下恭维为圣人。如今东宫有主，他儿子将来怎可能是圣人？李轮心细如发，唯恐哥哥多想。

可李贤见弟弟现在这么怕自己，更觉不是滋味。

哪知李治却道：“挺好，就用它吧。”又援引《礼仪》的话，“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记得以后要好好教育，莫移了良善天性。”李贤又不禁错愕——他快被父母整出毛病来了，每听一句话都往自己身上联系。

“无需陛下嘱咐。”媚娘笑道，“轮儿忠孝仁厚、克己宽人，以身作则还能教育不好孩子？明先生也说过，咱轮儿是极贵之相。”

李贤闻听此言便似吃了苍蝇一般厌恶。他早听说明崇俨常在父皇耳边说鬼话，离间父子之情，母后还当面把这些话翻出来，这不是在伤口上撒盐吗？而此刻明崇俨就在亭角下伺候着，听到这话赶紧朝亭上稽首施礼，竟还一脸得意之态，李贤越看这道士心里越有气。

他这边怨气未平，媚娘却已悄然转换话题：“哲儿，别光喝酒，留神醉倒。”

“醉了好。”李哲悻悻道，“一醉解千愁嘛。”

“唉……”李治长叹一声——若在平时李哲敢这么没大没小的，他早出言教训了。可如今把儿媳饿死了，实在于心有愧，媚娘办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然而媚娘却毫无愧色：“有何可愁？你过来！”

李哲固然怨她害死妻子，但毕竟她是自己母亲，有什么法子呢？只好耐着性子走到母亲食案边。媚娘拉他坐在身边，和风细雨道：“你别愁眉苦脸，姓赵的有何稀罕？内无贤淑，外逊礼数，整天一副骄横的样子。娘似她这么大的时候，内外洒扫、针织女红样样做得来，她连烧柴做饭都不会，怎指望她好好服侍你？活该饿死！你好歹是二十多的男儿，又是凤子龙孙，岂能为个贱人伤情？放心，来日娘另给你选个妃子，定要挑个倾国倾城、贤淑知礼的，胜那赵氏十倍。”

“不错。”李治也帮腔道，“名门之女有的是，改日朕召问臣下。”说着端起酒杯，“来！饮这一杯，从此赵氏之事休要再提。”

父皇母后都这么说了，李哲还能如何？也拿起酒杯：“谢父皇。”仰脖一口喝干。李治那杯刚往嘴边送，明崇俨快步登亭劝他保重龙体，又放下了。

“这就对了。”媚娘夹了块肉，硬填进李哲嘴里，“莫忘了你乃堂堂皇子，当以社稷为重，一个妃子算什么？要多替你兄长着想。”

李贤闻听这话便如刀子扎心一般，母亲分明又把赵氏之死的责任往他身上推，还嫌兄弟误会不深吗？他实在忍不下了：“母后，孩儿并未觉得常安公主……”

话未说完，李治高声打断：“朕已经说了，此事不要再提，你没听到吗？”

“是……”李贤只能把苦水往肚里咽。

“你最近读书感觉如何？”

二十五岁的人被硬逼着读《孝子传》，能是何种感觉？李治却只能忍，口不应心道：“获益良多。”

“嗯。”李治微微点头，“朕在嵩山访到一位道家隐士，名唤田游岩。此人品行高洁、学识渊博，有商山四皓之德，朕已决意召他出山任崇文馆学士，你要多向他求教，领悟清静之道。”

“是。”李贤心里起急——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祖父在我这岁数已威震虎牢关，您却整天让我学什么清静无为，还嫌我不够憋屈？

明崇俨栖在李治身侧，又低声道：“陛下，昨夜臣仰观天象，见荧惑妖星闪耀，入羽林星分野。此非吉兆，当防禁中生患。”李贤见他又在蛊惑父皇，气得愤满胸膛，真恨不得把这妖道宰了！

“哈哈哈……”另一旁媚娘不知说了什么有趣事，李哲转忧为喜开怀大笑，李轮也忍俊不禁，“上阳宫甚美，光我和你们父皇住着也无趣，干脆你俩也搬进来住吧。”

李贤望着这一幕，又悲又愤，手里玉杯捏得咯咯直响——这一家其乐融融，仿佛只我是个外人。大家都忌我、怨我、不理我，这太子怎这么难当？母亲处处与我作对，父亲就因我出风头就不高兴，如今我都闭门自守了，还要不停敲打警告。到底如何是好？再这样下去真要把我逼疯啦！

媚娘抚着李哲的背说笑话，表面上不理李贤，其实一直用余光审视着李贤。她太了解自己儿子，刚则易折，勇则易挫，李贤资质虽高，性情却容易冲动，而她就是要不断打压李贤、刺激李贤、折磨李贤，逼他冲动犯错、遗人把柄。现在她明显感觉李贤已压抑激愤到极点，露出致命弱点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洛阳的东宫与长安的有所不同，坐落于皇城以里，占地也比长安东宫小许多。虽说朝廷官署随驾迁徙，但受地方所限还是有不少东宫下属没能跟来，即便有幸跟来的人如今也都无精打采。

原来的东宫宾客盈门群贤毕至，现在却是门可罗雀，而且自上阳宫落成，二圣就移驾到那边了，召见臣下都在观风殿，唯有朔望大朝时才回来，皇城冷清许多。虽说三省官署还在这边，可群臣谁都不往东边踏一步，就好像不吉利似的。天气越来越热，刘讷言、格希元、韦承庆等东宫属僚围坐大槐树下，一边对弈一边乘凉——如今连太子都无事可做，他们还有什么差事？鉴于情势又不敢随便跟朝臣交往，下棋打发时光吧。

格希元生得体胖，虽在树荫下仍四鬓汗流，连输两盘把棋一推：“不下啦！天也燥、人也烦、运气也不佳。”

“输是因为算计得不够，不是运气使然。”刘讷言抓起棋子放入盒中，笑道，“怎么了？输两盘棋就把你急成这样？”

格希元擦着汗道：“我也不知你是心宽还是根本没心没肺，太子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整日说说笑笑……诶，太子呢？”

韦承庆愁眉苦脸道：“又独自闷在殿里，不准人打搅，这大热天别再憋出病来。”韦承庆官居太子司议郎，他的父亲便是当年弹劾褚遂良贱买宅地被贬官的监察御史韦思谦，自从无忌一党倒台，韦思谦仕途顺利步步高升，如今已继薛元超之后担任尚书右丞。

刘讷言生性诙谐，并不把挫折看得很重，见他们一个个都跟霜打了似的，开导道：“无需忧愁，《易》曰‘否极泰来’，太子不管事也是好事，没了把柄谁还能挑出错来？那位嵩山来的田先生忙什么呢？请过来聊聊。”

成玄一没好气道：“他有什么可忙的？自打进了东宫任何事不理，整天就是打坐，跟他说话他都懒得应。”

“这就对啦！”刘讷言一拍大腿，“天皇派田游岩到此，就是告诫太子要平心静气、无欲无求。毕竟太子还年轻，以后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着呢。现在只要老老实实当个孝顺儿子，东宫之位有何可忧？忍过这一时便是海阔天空……”众人觉得这话有道理，但真做到又很难，究竟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天皇龙驭上宾？再说太子天性好强，可不似你刘某人这么想得开啊！

刘讷言兀自侃侃而谈，却见仪门外走进来一人，不禁大喜：“哟！稀客，你怎么来了？入京拜谒太子吗？”

来者名叫李嗣真，四十多岁，赵州人士，官职不过一小小县令，名气却很大。只因他学识渊博才艺众多，书法绘画、音律诗赋、医卜星象无一不通，当初李治祭祀孔庙的祭文不够规范都是他帮着改的，所以朝中之士对他都很恭维，东宫的人也愿意与他结交。

李嗣真笑道：“我入京乃为公干，今日也并非拜谒东宫，只是听说你们崇文馆藏了几本难得的琴谱，想借来抄抄。”

好不容易来个客人，却是借书的，众人更觉败兴；却也不便怠慢，韦承庆当即起身要领他去找琴谱。恰在此刻，忽闻一阵犀利的琴音从内院传来，李嗣真立时定住脚步，手捻胡须侧耳聆听：“这是谁在弹琴？”

韦承庆道：“定是太子，他常关起门独自弹琴。”

“是何曲目？”

韦承庆蒙住了，仔细听了会儿才道：“太子自己编的《宝庆乐》，他瑶琴独奏此曲，比平时放缓了些。”

“日后有幸再会。”李嗣真朝众人作个揖，转身便走。

“书不借了！？”

李嗣真头也不回道：“此曲甚凶。宫不召商，君臣乖也；角与徵戾，父子疑也。死声多且哀，却言宝庆，何其谬也？只恐东宫将有大祸，是非之地不敢停留啊……”众人闻听此言皆感忐忑，连刘讷言也笑不出来了。

后殿之内李贤不住抚弄着琴弦，本想借此聊慰心情，哪知竟越弹越烦，刚开始尚能勉强依谱而奏，后来全然乱了章法，双手茫然拨动着琴弦，发出阵阵杂音，便如他心绪一般混乱——怎么办？父皇步步施压，宰相不敢再接触，亲朋好友乃至手足兄弟也视我为不祥之人。我已经不问朝政闭门自守，已退无可退，为何不肯放过我？最可恶的是，那个妖道明崇俨至今还在父皇耳边造谣生事、大进谗言。可恶！可恨！可诛！

连着两个刺耳的强音响过，接着却是“喯”的一声，琴弦断了。李贤将琴一推，跌坐在床上，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重重叹了口气——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表面上的一切威胁都不是根源，明崇俨不过是个会点儿医术的左道术士，若没有稳固不摇的靠山怎敢肆无忌惮地挑战当朝太子？失宠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母后想废了他！从一开始母后就想独揽大权，北门学士、打击宰相、建言十二事、要求摄政，既然他成了中宫专权的障碍，母后必要除掉他。图谋摄政失败的母后根本不曾放弃，而是以欲擒故纵之计麻痹他和宰相，暗地里却换了一种更聪明也更卑鄙、更狠辣的手段，那就是挑拨离间、构陷中伤，假父皇之手来扼杀他！

现在他已经完全看穿了，可毫无对抗之能。因为作为人子是不能跟母亲对抗的，以前可通过宰相隔空交手，而当郝处俊、李义琰也被父皇猜忌之后，他就完全没有还击之力了。苍天啊！世间怎会有这种事，母亲要亲手毁掉儿子的前程。权力怎会让人无情到这个地步？

时至今日李贤突然觉得，他那个罹患瘵疾、唯唯诺诺的大哥李弘似乎并不似看上去那么懦弱，或许有着令人揣摩不到的机智和心志。郝处俊、张大安乃至十四叔李明最近都派人私下来传过话，内容如出一辙，告诉他要清静自守、努力尽孝，这样熬下去就是胜利。可是他怎么坚持下去？他跟李弘不一样，大哥只要躺在床上养病便无人可以指摘，可他却是一个浑身力气使不出的健壮男儿，正是大有作为的好时候，难道整日坐在书斋里捧着《孝子传》度日？而且母后还在不停地挑拨、明崇俨还在不停地进谗言，他怎么尽孝？夜静无人时他甚至动过邪念，盼着病病殃殃又疑神疑鬼的父皇早日离开这个世界。现在中宫势力已遍布朝廷，这样任其发展，熬到父皇驾鹤西游之日他还掌控得了朝廷吗？难道继续在母后身边忍下去？更何况……

李贤倏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萦绕在他心间已经很许久。那还是将近十年前，一次宫宴过后的夜晚，贺兰敏之似乎喝多了，突然抱住他肩膀，玩世不恭地说：“其实你是我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虽然他那时很喜欢敏之，愿意和他胡打烂闹，但也觉得这玩笑开得过分，发起皇子的脾气。敏之却只是耸耸鼻子，大大咧咧道：“我就知道，告诉你也无用。不信就算了。”说罢哼哼唧唧走了。但不知为什么，敏之那若口而出举重若轻的态度却让他不禁犹疑起来，难道是真的？后来敏之获罪而死，他似乎看出点儿眉目，这家伙是妄人、是疯子，想尽一切办法羞辱皇家，甚至不惜诱奸准太子妃，不惜和祖母乱伦。他告诫自己不要中计，那妄人毁了弘哥哥的名誉，继而又想毁他。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时常忍不住拿起镜子照个不停，努力回忆幼年时看到的韩国夫人的模样。

他记得宫里的人都说他出生在拜谒昭陵的路上，母后挺着大肚子还要去拜谒昭陵吗？弘哥哥生于永徽三年，永徽四年母后生了夭折的安定公主，他则生于永徽五年末，三年间连续产下仨孩子，是不是太频繁了？而母后怀安定公主那段日子据说正是父皇跟韩国夫人打得火热的时候？或者这些猜测不对，安定之死不是王皇后或者其他人所害，而是因为早产。但哥哥的名字是道家谶语，玄元皇帝下凡之名；三弟出生百日即被玄奘收为弟子，法号“佛光王”，为何只有他任何特殊之处都没有？或者……

李贤越想越是一团乱麻，而且这谜团没人能帮他解开。他不可能直接去问父母：“我究竟是不是你们俩生的？”就算他们做出明确的答复，无论是否后果都不堪设想——如果不是，母后见他已生异心，能不变本加厉害他吗？如果是，他竟然荒谬到怀疑自己身世，父母能不对他彻底失望吗？所以不能问，那样做无论答案如何他都将失去太子之位，甚至失去残存的最后一丝骨肉亲情。而事情过去二十多年，宫里老人不剩几个了，谁知道真相？即便知道谁又敢告诉他真相？

其实弄明白又有何用？获知真相不能改变现在的处境。李贤觉得自己脑袋都快裂开了，浑身气血翻腾，再加上这闷热的天气，他实在烦透了、恨透了、伤透了，早已承受不住，昏昏然躺倒在床上……

忽然“吱呀呀”一阵响，似是大门被推开了，又很快关上，继而一阵脚步声渐渐接近。李贤听得很清楚，却躺在那儿没动，依然呆呆望着殿顶，问都没问一声——他知道是谁，包括太子妃在内谁也不许在他闭门独处时来打扰，但有一人除外！

不一会儿，一张英俊的脸出现在李贤眼前：“不高兴？”

“哼！明知故问。”

因天气炎热，赵道生只穿了件锦半臂，内无衬襦，露着洁白却很坚实的臂膀。他俯下身，在太子肩头很随意地拍了一下：“闷在这儿多难受，咱到洛河边走走，正好上月蒋王千岁从河北送来几匹好马，我陪你骑马去。”

“不去！”

“舞舞剑，有日子没练了。”

“没劲！”

“招呼小子们蹴鞠？”

“别烦我啦！”

“不然咱俩……”赵道生露出一缕微笑，那是一种狡黠而又妩媚的表情，越发俯身凑近李贤，“陛下究竟想做点儿什么？”

“我想杀人！”李贤突然暴喝一声，愤然跃起，紧紧掐住赵道生脖子将他掀倒在床上。

赵道生不惧反笑，只是那笑声卡在喉间出不来，呜呜呀呀的，直至脸色憋得通红才拍打李贤的肩膀求饶。李贤松开他脖子，就势撕开他的半臂衫，又疯狂地褪去他中衣，赵道生毫不客气，也轻笑着拔去太子的头簪，剥开衣衫揽住双臂，从腮边一直吻到脐下……

绛唇润赤豆，兰芽嵌金蕊，龙阳钓钩翘，子瑕仙桃开，龟腾猿搏，凤翔蝉附，昏天黑地，神胘意迷。这座门窗紧闭的殿堂里太过闷热，闷得人透不过气来，便如外面那个世界，压得李贤有志难伸。他蓦地跨出一步，挺起佝偻着的身子，汗水如瀑布般流淌而下，把他披散着的头发浸得一绺一绺，黏在他滚烫的脸上，年轻健美的身躯汗津津地泛着光芒，如舞蹈般有韵律地款动着。但没过多久，这场断袖的舞蹈就乱了节奏，他恣肆挓挲臂膀、舒展腰腹，疯狂地搏动着，便似大将纵马狂奔冲入敌阵，突然昂起头声嘶力竭地呐喊起来，不知抒发的是快意还是郁闷：“孤王跨马出征，冲啊！冲啊！”

“噢……”赵道生颤抖着喘息道，“别、别嚷……大白天……这儿不是长、长安……”

李贤却不管那么多，兀自嚎叫着，越发快意驰骋，扬起手在马儿健美白皙的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于是那马儿也疯狂了，跃起前蹄抓住床边扶手，倔强地压低小腹、撅起身躯、甩起鬃毛，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载着他主人冲锋陷阵、豁命搏杀，直至两具躯体如被敌人万箭攒身般一阵痉挛，最后一丝力量喷涌而竭，才摞在一起溘然栽倒——马卧槽，将倒毙，勇固勇，亦徒然！

殿内一片死寂，好久好久，才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李贤觉得自己似乎死了，明明睁着双眼却只见一片漆黑，许久那黑雾才渐渐褪去，继而看到的是他身下那具光洁莹润的胴体。他怔怔地张开嘴，用他那尖利的牙齿咬下去。

“啊……”赵道生虚脱地趴在床上，结实白嫩的肩头立时显出两道血殷殷的齿印，“你要学麻胡子吃人啊？”

“不吃人，想杀人。嘿嘿嘿……”李贤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仿佛想起生平最滑稽、最荒谬的事，笑得浑身颤抖前仰后合，直笑得从爱奴汗涔涔的背上滑下来，又戛然而止，郑重其事道：“真的，我想杀人。”

第十三章 抄检东宫，媚娘扳倒李贤

一、云诡波谲

君臣忌、父子疑、母子如仇雠，大唐王朝萧墙之内潜藏的权力危机已日益深重，仿佛一个人的五脏六腑感染重病，而身体看上去还很强壮，对即将到来的痛苦毫无所知。上阳宫落成后李治迎来了一段相对平和的日子，但这也是他皇帝生涯中最后一段安心的日子。

经朝廷调度，洛阳粮荒缓解。虽然这两年运河输送的粮食大部分供给了西征军，好在东北已无战事，河北的粮食可以放心调往河南，解了燃眉之急。紧接着大唐与吐蕃的关系也有改善，文成公主的使者来到洛阳，向大唐正式通报赞普死讯，李治也顺水推舟，立刻遣使赴吐蕃参加芒松芒赞的葬礼，吐蕃又礼送战俘王孝杰归唐，遗憾的是刘审礼伤势过重已死，钦陵让其子刘易从将棺椁运回。至此大唐与吐蕃再度和解，边庭恢复平静，而没过多久又有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从千里之外传来——裴行俭擒获阿史那都支，消弭了西突厥叛乱。

原来裴行俭鉴于之前征讨吐蕃失败，不便公然对付都支，于是定下计谋，请李治任命自己为大食安抚使，打着护送波斯王泥涅师回国的幌子途径西突厥领地，伺机图之。他们一行人到达西域已是夏日，裴行俭声称天气炎热行路艰难，欲等到秋后再继续前进，阿史那都支早就听说李治册封泥涅师的消息，又见裴行俭只带着千余人，而且大半是波斯的官员，便放松了戒备。哪知裴行俭曾任安西都护，在四镇颇有名望，见时机成熟便以狩猎为名迅速召集起一支近万人的西域联军，背道而行突袭牙帐，阿史那都支、李遮匐猝不及防，双双被擒。

裴行俭凭借智谋，以极少兵力深入大漠建立奇功，不啻为李、苏定方之后又一大唐名将。事后他分兵泥涅师，请其继续前进，自己则押解都支回京，并表奏肃州（今甘肃酒泉）刺史王方翼检校安西都护，在焉耆境内修筑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市），宣示大唐对西域的控制。李治闻报大喜，称赞裴行俭文武双全，当即下诏晋升他为礼部尚书、检校右卫大将军，身兼两大要职。其时左卫大将军由李哲挂名担任，裴行俭实际上已成为唐军最高将领。

所有祸患皆已平息，李治着实松了口气，因为受到这场胜利的激励，更因为前一年未能如愿，他趁机重提封禅之议——封禅者，告成于天地。然而此时何功之有，征吐蕃大败而还，只是平息一场未遂的叛乱，何足夸耀？此时封禅与其说是宣告成功，还不如说是粉饰太平，圆二圣心中未了的心愿。

薛元超当然不会扫李治的兴，郝处俊、李义琰等人也不敢言，媚娘的党羽更是推波助澜极力附和。于是在群臣的赞成和默许下，李治再次宣布改元，大赦天下，计划于本年冬至封禅嵩山。新年号曰“调露”，原本是乐曲之名。四节不相违，谓之调露，取意调致甘露、茂长万物，充满吉祥寓意。可李治根本没意识到，现在并不是歌舞升平之时，大唐王朝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一个秋天的早晨，谏议大夫明崇俨的家仆发觉主人还未起床，怕他耽误差事前去催促，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看到主人仍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可是心口却插了一柄利剑！

堂堂四品大夫、二圣宠信的术士竟在自己家中诡异地遇刺身亡，此事不仅震撼朝廷，也震撼了整个京华之地。明崇俨神道设教名气甚大，民间传言他能降妖捉怪、役使鬼卒；如今死得不明不白，市井之中于是纷纷传说他是被鬼害死的。李治虽日渐迷信却也不相信此不经之谈，况多年来得明崇俨医治风疾，岂能放纵凶手？于是他责令彻查此事。媚娘也声言，明崇俨不但是术士、官员，更是给天皇治病之人，谋害他就是谋弑天皇，随后竟下诏追赠其为侍中。

饶是明崇俨“能掐会算”恐怕也想不到，他竟会在死后当宰相。这样一来此案就更不容忽视了，上至三司（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官员，下至县寺小吏，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将洛阳城里里外外查了两轮，匪类、小偷乃至江湖术士等等抓了一大堆，明崇俨的仆人也全部被关进天牢一一审讯，仍然查不到一丝线索，只能含含糊糊向二圣禀报，说是强盗所杀。李治犹可，媚娘却不罢休，将有司官员训斥一番，责令继续追查。

其实三司官员心里都明白，一个四品官在自己家中遇刺身亡，焉能是一般盗匪所为？但凡了解皇家内部芥蒂的人都清楚凶犯最有可能藏在哪儿，但那个地方他们无权查，更不敢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东都内外徒劳地搜寻……此案前前后后折腾了三个多月，无半点儿蛛丝马迹，就在三司官员一筹莫展准备请罪之际，李治突然宣布就以盗杀定论，不再追究此案——因为他已顾不上一介术士的死活，突厥造反啦！

阿史那都支被擒之时李治还在欢呼，以为祸患已经根除，但他万没料到最终明火执仗挑起叛乱的并非一直不安分的西突厥，而是臣服大唐四十余年的东突厥。

贞观四年（公元630年），李靖、李于铁山之战擒获颉利可汗，宣告东突厥汗国灭亡。此后虽然李世民曾一度扶持阿史那思摩为突厥可汗，但那仅是遏制薛延陀的策略，至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薛延陀彻底被大唐消灭，突厥之地从此完全归入大唐国土。李治继位后加强管辖，于其地设立单于、瀚海两个都护府，至麟德元年（公元664年）又建立单于大都护府，并以皇子李轮兼任单于大都护。

在李治看来东突厥与朝廷关系良好，似乎已无异于中原之地的子民，殊不知他们早已怨声载道。当年突厥之所以归附大唐，一者是慑于大唐军队的强悍，二来也是李世民宽大的政策所致。突厥强大时铁勒、薛延陀之流无不臣服，而当突厥衰败后这些民族相继倒戈，瓜分突厥旧地。李世民消灭薛延陀固然是出于大唐的利益，却也帮突厥人出了怨气，许多突厥酋长投效唐朝受到重用。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当了驸马；阿史那思摩被赐李姓，追随李世民鞍前马后，最后在征讨高丽的战斗中负伤而死。那时突厥人确实把大唐视为祖国，心甘情愿跟随汉人东征西讨，然而随着时光的推移，这份情谊却逐渐淡漠了。

显庆以来，李治统治下的唐朝对外征战增多，对突厥诸部的征调也日渐频繁，无论是征讨吐蕃、铁勒，还是在高丽、百济的战场上，无不充斥着突厥将士的身影。而随着府兵制衰落、唐军战斗力降低，征调的突厥部队越来越多。频繁的战争并没给他们带来实惠，反而让无数健儿命丧沙场，有些怯懦的汉人将领甚至故意用突厥人充当先锋，让他们试探敌人的镝锋。不公正的待遇和高死亡率使突厥人对朝廷萌生仇恨，而李治让自己儿子兼任大单于的做法更是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征讨吐蕃大败暴露了唐军实力的衰退，西突厥阿史那都支的失败更不免让东突厥人有兔死狐悲之叹——怨愤积蓄已久，只待一声高呼！

调露元年（公元679年）十月，单于大都护府统辖下的阿史德温傅、阿史德奉职两部竖起反旗，拥立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阿史那是突厥可汗家族姓氏，阿史德是与可汗通婚的家族姓氏），誓要恢复昔日始毕可汗凌驾唐朝之上的伟业。李治闻报大惊，即命鸿胪卿、单于大都护府长史萧嗣业出兵平叛。开始几战唐军连胜，怎料阿史德奉职突然改变战术，绕至唐军后方骚扰粮队，又趁雪夜奇袭唐军营寨，结果萧嗣业损兵无数，大败而归。经此一役叛军气势大增，原东突厥境内二十四州首领纷纷响应，又勾结契丹、奚人等部，一时间叛乱部众达数十万，挥军南下侵扰大唐领地。

北部州县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纷飞而至，这次李治哭都哭不出来了。辛辛苦苦二十多年，开疆拓土旋得旋失，现在连父皇征服的地方都快保不住啦！此时他已对扩张领土不抱任何幻想了，只想再搞一次封禅，以后谨守疆土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连这点儿愿望都不能实现？

万般无奈之下，李治怀着沉痛的心情再次宣布取消封禅，并调集大军征讨叛乱。刚从西域归来的裴行俭又被任命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统率十八万军为主力，以丰州都督程务挺为西路军、幽州都督李文暕为东路军，皆受裴行俭节制，总计兵力三十万，分兵三路直取东突厥——继十八万大军征讨吐蕃之后，大唐出战的总兵力记录再次刷新。一来李治急于平叛，希望毕其功于一役；再者他心里清楚，能征惯战的将士死得差不多了，现在的兵不行，只能靠人数取胜。

派走这批部队，李治郁闷到了极点，以前的仗是能不能打他都想打，现在的仗却是不想打也得打，时至今日他已经感觉不到做皇帝的快乐，觉得自己老了。然而苦恼还不仅如此，由于他的猜忌和老臣的相继亡故，现在的宰相班子根本应对不了这场大战，于是急召刘仁轨返京，将好好先生高智周罢相，转任御史大夫，另外加授崔知温、王德真、裴炎为兼职宰相。裴炎是媚娘竭力推荐的，一年前入门下省，这次又跃升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岂能不惹非议？但李治心里烦闷，索性任凭媚娘安排。其实此刻他最想依赖的不是宰相们，甚至不是媚娘，而是那个被他猜忌的太子，但世事不如人愿，现在的李贤比之先前更令他失望。

经父母的连番“训教”，李贤确实变了，不再过问政事，却也没有如李治期待的那样清静自守，而是走上另一条路——既然动辄得咎，那就不做正经事，既然无论好坏都受斥责，干脆随心所欲！李贤开始大肆享乐，飞鹰走马、斗剑击鞠、嬉戏游宴、纵情声色，国家危急之时他却似没事儿人一般，夏日躺在东宫纱帐里整日观赏歌舞，一入秋又带着大群侍卫仆从跑到邙山打猎，全不把社稷安危当回事。李治既恨且悔，恨李贤不识路数、不随己意，也悔自己治儿子太狠，李贤如今这样子何尝不是他逼的？谁也别抱怨，还是自己硬着头皮继续应付乱局吧。

其实不只李治，朝廷上下对太子近来的行为都颇有非议，尤其是东宫官员。刘讷言、格希元、高政、韦承庆等辈，他们亲眼目睹李贤越变越坏，刚开始大家以为这是太子为消解天皇猜忌而采取的策略，然而他的行为却越来越过分，此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天皇对太子寻欢作乐的不满了，李贤却丝毫没有收敛之意，尤其令人难以启齿的是他对赵道生的宠爱。龙阳之风古已有之，有此嗜好的帝王将相多的是，但这终究不是光彩之事。可李贤对赵道生的宠爱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食则同案，卧则共枕，出双入对，打情骂俏。

东宫僚属们实在看不下去了，纷纷向李贤上谏，李贤的反应却甚是不屑。太子司议郎韦承庆为此特意写了一篇《谕善箴》，李贤看后大加赞赏，可放下文章依旧和赵道生我行我素。韦承庆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五十年前大唐王朝曾有一位太子，那位太子丰姿峻嶷、文武双全，同样曾被父皇寄予厚望，同样有一批诚心拥戴他的宰相和东宫属官，可后来那位太子在谗言和父皇严厉的训教下性格日益扭曲，变得纵情声色、嬉戏无度、不务正业、不听劝谏，沉溺断袖之爱，最终走上一条不归路……而现在，李贤跟那个人越来越像啦！

作为韦思谦之子，韦承庆觉得自己该秉承父亲正义敢言的作风，作为东宫司议郎，他的职责是侍奉规谏、驳正启奏，有责任匡正太子过失。想来想去，苦口婆心不若釜底抽薪，干脆上书天皇铲除佞幸，一劳永逸绝此后患。

可他万没想到，出于一片赤胆忠心所上的这份奏疏，最终竟成了太子的催命符……

二、抄捡东宫

观风殿内寂然无声，群臣已散朝而去，唯有二圣肩并肩坐在龙书案前，而案上就摆着韦承庆的奏疏——李治的眉头已经拧成个大疙瘩，却始终不发一语，媚娘则低头摆弄着腕上手镯。

然而关心的人未必真能窥透，貌似不关心的人未必真不在意。

“不像话！”过了许久李治才发作出来，“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光是放纵玩乐还不够，竟还有这等丑事，和一个……这简直是丢皇家的脸！”他觉得难以启齿，气得把奏疏扔到地上——其实近来他已意识到自己打压李贤有点儿过，很想收手了，但现在李贤又开始作孽。他既想教训儿子，又不忍再叱责，心里甚是矛盾。

“人家好心好意告诉咱，你拿奏疏撒什么气？”媚娘屈身拾起，又放回桌上，“此事暂放一边，我看这韦承庆文笔倒是甚佳，瞧瞧这词句。‘人之用心，多扰浊浮躁，罕诣冲和之境……’”此刻韦承庆写的这些话反而成了媚娘刺激李治怒火的利器。

“别念了！还嫌不丢人？”

媚娘把奏疏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道：“嗨！你也别生气，其实他跟这个赵道生的事我早就听人议论过，没当回事，就没跟你提。”这话半真半假——赵道生之事她确实早听周思均汇报过，但绝非不当回事，恰恰相反她觉得此事太重要，是个不错的杀手锏，计划留待关键时刻将之抛出，现在紧要时刻到了，大事成不成就看今日了！

“没当回事？”李治越发动气，“整日里贤儿什么闲七杂八的事都跟我念叨，这反倒不说？这关乎东宫声誉，若传扬到市井，叫百姓怎么看待太子？”

媚娘嫣然一笑，信口道：“从古至今这等事多了。汉武有韩嫣；汉哀有董贤；魏明帝曹叡和曹肇是同族兄弟，两人还不清不楚的；西燕威王慕容冲还给苻坚当过男宠呢，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本朝不也出过这种事吗？当年……唉！不说了。”

这句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厉害，大唐朝确实出过一位有断袖之癖的贵族——正是李治的大哥李承乾！

媚娘见李治已渐有惊恐之色，又故意开玩笑道：“听说陛下当年在东宫时有个车夫叫安毕罗，长得很英俊，你待他也极恩宠，群臣看了都妒忌，是不是你们也……”

李治根本没听见媚娘说的什么，他已心乱如麻——当年李承乾和男宠合欢的事他亲见亲闻，而今李贤也有此癖好；当年李承乾因失爱于父皇自暴自弃、纵情声色、游猎无度、不听劝谏，现在李贤似乎也快这样了，而李承乾最终发展到阴谋叛乱，想篡夺父亲的皇位！

媚娘在旁窥伺知道时机成熟，终于说出了酝酿很久的话：“陛下若实在看不过去，索性把这个赵道生抓起来，顺便审问一下，看东宫还有什么不才之人，都一并处置了，再给贤儿重新派几个贤良君子，不就行了？”

李治的双眼缓缓从奏疏上移开，抬头看着媚娘。

媚娘继续道：“既有奏疏，正可派御史大夫高智周处置此事。另外我荐裴炎共预，他是个老实的读书人，不会为难贤儿。”

李治依旧不语，直勾勾看着媚娘。

媚娘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蹦出来了——可恶！他还是我对有戒备！裴炎乃我拔擢，高智周品性软弱，只怕他已料到我欲从中下手。

可是没办法，媚娘招术尽出，成败只在此一举，不能软。她故作坦然之态，毫不畏惧地与李治对视。过了好久，李治尖锐的目光才渐渐柔和下来，又渐渐迷惘起来。媚娘仍不敢掉以轻心，见他嘴唇刚一翕动，马上抢先道：“你若实在不放心，再挑个人主审此事。”

“也好。”

媚娘心中早已算好，静静等待他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果不其然，李治缓缓道：“让薛元超主审，高智周、裴炎协办。”

“行。”媚娘表面沉着，实则亢奋不已，连御案下的腿都在不住颤抖——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熬到这一天啦！罗网已成，此事已有七成胜算……

然而做事周到的媚娘已拥七成胜算还不满足，她决不允许尚存三分变数。于是当天夜晚三更时分，一位不速之客敲响了洛阳城东薛府的大门。当薛元超被家仆从睡梦中唤醒，告知来者名姓的时候，他顿时睡意全消，当即披上衣服出来相见。

“薛公，这个时辰，冒昧叨扰了。”

薛元超连忙抱拳施礼：“何言叨扰？老夫衣冠不整，切莫见笑。”论官职他是宰相，论年纪他更是比来者大了三十多岁，可是丝毫不敢怠慢，因为来者是天后之侄、宗正卿武承嗣。

此时武承嗣身穿一袭便服，未带仆从，亲手挑着一盏小灯笼，只寒暄了这两句，立刻开门见山：“晚生有要事与您说，请将从人屏退。”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薛元超明知不会是什么好事，却也不敢开罪，赶紧挥袖摒去身边仆从，这才问：“大人来此有何赐教？”

“天皇明日将有诏令，委公与御史大夫高智周、黄门侍郎裴炎，审问东宫户奴……”

薛元超刚听了这一句便觉如坠冰河，浑身血脉都凉了！

“近来朝廷不宁，东宫亦多失德处。不过您老人家放心，天后知您乃海内名士，虽为主审，恐不屑刀笔吏之事。高公又是素来敦厚之人，所以此事恐要偏劳裴炎了。娘娘命我前来并无他意，只希望薛公谨守谦诚之德，凡事三思，不要让天后娘娘失望。”

一句“不要让天后娘娘失望”真是意味深长，薛元超心中如明镜一般——她要构陷太子，不准我作梗！忙寻托词：“此事待老夫来日觐见天皇，再作定……”

“不必了吧？”武承嗣讪笑着打断，“圣上近来病体不佳，薛公就别再打搅了。”

“老朽无才无德，恐不堪此任，恳请天后另择处事严明之臣。”

“此非天后之意，您这主审官乃圣上钦定。”

“什么？！”薛元超愕然，“容老夫……我想想……”

如果说这世上除媚娘之外还有别人对李治了如指掌，那此人必定是薛元超。作为李治幼年的玩伴、启蒙师傅的侄儿、堂姐的丈夫、潜邸的重要幕僚，他和李治的关系绝非一般臣子所能媲及。连同为宰相的高智周、中书舍人郭正一这样的大人物最早都是他向朝廷推荐的，也足见其资历之深、威望之高。从某种意义上说薛元超是李治最信任的臣子，甚至可视为李治在群臣中的代言人。

可在信任和器重背后，似乎也隐藏着某些不可明言的东西。当年李治刚刚废王立武夺回大权，薛元超就已升任黄门侍郎——门下省副长官，二十多年过去，他的职位仍是中书侍郎——中书省副长官，然后不尴不尬地加了个同中书门下三品，检校太子右庶子。既然薛元超如此受信任，为何至今仅是兼职宰相？固然他有过几次贬官流放的经历，但以他的资历和才干不足以担任中书令吗？这个问题的答案薛元超自己最清楚——不是不够资格，恰恰是因为太有资格了。

世人都知道高祖有裴寂，太宗有房玄龄、魏徵，而李治真心倚重的宰相又是谁？从李治继位至今，已经有四十人先后跻身相位，他们当中除了李、许敬宗这两位身历三朝的老资格，其他人都像走马灯般在世人眼前一晃而过，即便荣宠至极如李义府，到头来也只是昙花一现，就没一个能稳居相位与李治相始终的人。固然因为朝中多了个不安分的皇后，增添许多变数，但更重要的是李治根本不想有这样一个人，宁愿让两个强势人物互相制衡，或者一群平庸的人商量个没完，也不想让一个能力出众、威望崇高的人久居相位。而薛元超恰恰是有此可能的，凭他和李治的特殊关系和广泛人脉，一旦当上中书令或者侍中一定会权势遮天。所以李治宁可让他以非宰相之身行宰相之事，也不会把那个位子轻易交给他——试想一个连舅父、妻子、儿子都不信任的皇帝，对朋友的信任又能有多少呢？

但这并不是李治无情，至少在薛元超看来李治对他的情谊是真挚的。当李治当着文武百官说出“光阴倏忽三十余载，共终白首者唯朕与卿也”的时候，他绝对相信李治是出于真心的。毕竟他们曾有一段形影不离的岁月，昔日友情是不可磨灭的。而今面目全非并不是因为那份情谊变了，而是因为李治变成了皇帝，而且是一位猜忌心、自尊心极强的皇帝！

薛元超曾三次被贬谪，表面上看与媚娘有关，但考起根由来不如说是李治造成的。他推荐的人在不该弹劾李义府时弹劾了，他要负连带责任；在李治想抛弃李义府时他为李义府说了两句好话，仍要贬官；他姑母参与废后而李治又突然不废了，他也要被流放。一言以蔽之，只要关乎帝王的权力和颜面，李治就会把情谊抛诸脑后。薛元超甚至可以想象到，每次贬谪他之后李治一定会懊悔难过，却终究无法克制自己的性格和处世态度。既然皇帝无法改变，那改变的就只能是他，所以薛元超变油滑了，变得会察言观色、揣测上意，李治说黑他便说黑，李治说白他也说白，甚至李治想说又不便说的时候他就会替李治说出来。

在这个关键时刻，李治提议把审查东宫之人的责任交到他手中，他焉能不晓得是何用意？李治希望怎么处理此事，办到何种程度，他心里一清二楚，但是很遗憾，这次他只能让李治失望啦！

首先，他实力不足。虽然他拔擢了一大批官员，但这些人大多是以诗赋文章著称，政治上平庸无奇，少数几个官高权重的也都似高智周那般平庸。这些人既没有正人君子的胆色，也不及奸诈小人有手段，拿什么跟天后一党拼？归根结底这也怨李治，既然只想要听话的人，就不能指望他们有毅力、有操守、有担当。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可能吗？

再者，天后太强势了。从这个女人走入李治的后宫起，与她作对的人哪个有好下场？薛元超这半辈子已吃尽她的苦头。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使尽浑身解数这次能保住太子，谁知还会不会有下次？千年防贼可比千年做贼难多了，一旦不慎失败，他乃至整个薛氏家族都要为李贤陪葬了！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李治。薛元超不敢保证李治会始终如一地支持自己，以这位皇帝善猜多疑、反复无常的性格，保不准什么时候会突然变卦，那时他岂不成了弃卒。上官仪是怎么死的？难道当年废后之事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如果李治的心够坚决，此事根本不会落到他手上！现在推过来，他能怎么做？既要抗拒天后，又不能得罪天后；既要压制太子，又不能毁掉太子；既要代天皇出头办事，还要随时留神自己别变成替罪羊。太难了！他实在担不起这份重担……

沉沉夜色中薛元超许下承诺，送走了武承嗣，心中却一片凄然。他朝着上阳宫方向撩衣跪倒，重重叩了个头，怀着满心愧疚含泪道：“陛下，臣让您失望了。并非臣不愿尽忠，也不是臣不信任陛下，只是……陛下！您自己信任自己吗？”

离开薛府的武承嗣并未回家，而是立刻赶往上阳宫汇报情况。这会儿已将近四更天，皇宫早已不准出入，可在上阳宫西北的星躔门，小宦官高延福正举着一盏灯笼等待他到来。两人见面没说话，只彼此点了下头，随即从卫士身边匆匆而过，溜进宫门——如今媚娘的权势已笼罩整个皇宫，哪个卫士敢阻拦？

仙居殿位于上阳宫西北角，较其他建筑偏僻。这座殿虽不甚大，但檐牙高啄，基体耸跃，玉阶彤庭，银楹金珰，确实有些仙逸飘然之感，而此刻它却漆黑幽静，只一丝朦胧阑珊的灯光从窗内透出，仿佛是摇曳在半空中的鬼火。

媚娘已等候许久，这会儿正斜卧御床，就着孤灯看佛经。高延福把人带到，施过一礼立刻退出，把门掩好，武承嗣这才笑盈盈把薛府之事说了。媚娘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这结果在她意料之内，但薛元超的反应并不积极，作出这样的抉择只是迫于无奈。看来此人终究不可能被她拉拢为心腹。

武承嗣见姑母毫无反应，昏暗灯光下又看不清她表情，不禁心里打鼓，忙自告奋勇道：“明日小侄再去会会高智周，给那老家伙也提个醒儿。”

“不必了。姓高的编书撰文是把好手，论当官不过是只应声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武承嗣见她兴致不高，还以为她仍有担心，忙千万百计讨好，“娘娘放心，此事细节我早与裴炎商量妥了。狱中见了赵道生二话不说直问明崇俨之事，逼他说太子谋反。他若识趣自然最好，他若不肯就范，板子打、夹棍夹、鞭子抽，直打到他承认为止，就算弄死也要扣他个畏罪自杀！然后立刻搜查东宫，我就不信挑不出毛病。等到结果一出来，倘若圣上不依，我立刻通知众人上表请废太子，元万顷、宗楚客他们早等得不耐烦。还有王本立……”

“没有王本立了。”

“嗯？”武承嗣不解其意。

“圣上已决意将王本立贬出京城。”

“怎么可能？王本立顶撞李义琰他们，天皇不也没说他什么吗？”

媚娘苦笑道：“狄仁杰屡屡上书，痛批王本立为人跋扈，欺压同僚，延误政事、贻害百姓，要求朝廷惩处。今晚圣上又收到他奏疏，实在不胜其烦，便下诏把王立本给贬了。”

武承嗣愣了片刻，继而揣摩姑母的心思咒骂道：“姓狄的不识好歹，三番两次坏您的好事，真该将他也赶出朝廷。”

“不。”

武承嗣忙道：“是啊，只贬官哪解得了您的气啊？应该罢职除名，永不叙用！”

“不！”

“那就将他牵扯进东宫一党，要他的脑袋。您放心，此事小侄亲自去……”

“不！”媚娘吼道，“我说不准害这个人，你还不明白吗？”

“明、明白……”武承嗣吓得连连后退。

媚娘渐渐收起恚意：“能在一年内厘清积案是他才干出众，他又不晓得我当初的用心。至于韦弘机和王本立，只怪他们猖狂跋扈，作恶忒甚，都是自作自受。狄仁杰所作所为上合道义、下顺人心，全是为国家为百姓着想。我若残害这样的人，不是往自己脸上抹黑吗？”

“是是是。”武承嗣心中纳闷，怎么素来有仇必报的姑母这次竟如此开通？但他马上跟着变了口风，连连作揖道，“不瞒您说，其实小侄也觉得此人颇有风骨，是可用之人。身为臣子理当报效国家，尽犬马之劳，以后小侄……”话说半截抬头一看，只见御座空荡荡的，媚娘早转过屏风离开了。

深更半夜万籁俱寂，白日里美若仙境的御苑此时黑黢黢、阴森森的，甚是可怕。虽然高延福在前领路，举着一盏小灯笼，而那微弱昏暗的烛光反而让周围景致显得更加恐怖。时而袭来一阵夜风，吹得两旁的树都在摇曳颤抖，那绰绰黑影仿佛是一群张牙舞爪的幽灵，在两人身边不住徘徊。高延福毕竟年少，又正在干秘密差事，未免有些疑神疑鬼，瞪着两只惊恐的眼睛东张西望，挑灯笼的手直哆嗦。媚娘却安之若素，满不在乎地往前走着——鬼有何可怕？再可怕还能比得过险恶的人心？

搞定薛元超，胜利已注定，而此时此刻媚娘却没感到丝毫愉悦。作为母亲狠心舍弃自己儿子，这算什么值得庆祝之事？作为阴谋者，这三年来她一步步将李治引向猜忌的深渊，但单纯作为旁观者，李治的改变也令她骇然——为了自己可以舍弃任何人，为了个人的算计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统率十八万大军，因为猜忌公然折辱宰相，为了自己位子的稳固折磨儿子，难道这还不够触目惊心吗？

有时候媚娘也反思，觉得自己走偏了，现在的路已彻底偏离了她的初衷。遥想显庆之际她一心帮李治稳固权力，铲除无忌余党，推行科举取士；咸亨危急之时她以天下安危为己任，应对三方战乱，拯救受灾百姓。循吏贾敦实讨论如何富国强民的那些话言犹在耳，张文瓘临终谏言字字泣血，而到头来她却做了些什么呢？为笼络人心在朝廷冗官激增时还大肆播恩，弄得绯袍满朝；为树立威望在多事之秋还要搞封禅，弄得朝廷财力受损。李治推卸责任、玩弄权术的做法很令她不齿，而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不是同样不堪？

泱泱大唐，天皇、天后、太子、宰相都在斗个不休，都在为权力玩弄心计，置国家百姓于不顾，难道这不是莫大的悲哀？所以她欣赏狄仁杰，因为狄仁杰不屈无畏、坚持信念，为了惩奸除恶、造福于民这一信念，无论对手是谁都敢挑战。还有娄师德、魏真宰，哪怕处在卑微的位置，仍脚踏实地，积极进取，真的应该珍视这些实干的人啊！

可是话虽这样说，她却只能沿着这条邪路走下去，或许将来有一天她会回归，真正成为一个造福苍生的统治者。而现在她还没有那份可以操纵一切的权力，她注定还要斗下去。悲剧也罢，无情也罢，她毕竟已经整垮了李贤，下一步该何去何从呢？她心里隐隐有个想法，只是还不敢面对……

想到这里媚娘双手合十，在黑暗中背诵起佛经：“设我得佛，国有地狱、饿鬼、畜生者，不取正觉。设我得佛，国中天人寿终之后，复更三恶道者，不取正觉……”

三、虎毒食子

转眼已深秋，李治独坐芙蓉亭内，望着池塘里的荷花喟然叹息。

满池荷花兀自绽放，不过随着天气转凉，已渐有式微之态，艳丽的花枝下许多荷叶边沿已发黄蜷缩，只是尚未枯萎，一些未及采摘的莲蓬因为根茎蔫了耷拉到水里。原本萦绕池塘之上的蜻蜓都不见了，鱼儿也罕见踪影。在李治看来这座池塘就是他统治的这个帝国，就快步入艰难的寒冬了。

对东突厥的平叛进行得非常顺利，不仅因为李治投入了巨大兵力，更因为裴行俭确实是难得的将才。他鉴于前番萧嗣业粮草被劫的教训，在运粮时每辆车中暗伏五名勇士，皆持长矛利刃，突厥兵来劫粮时运粮之人故作鸟兽散，待敌人下马取粮时勇士突然杀出，运粮兵也转而杀来，利用这种奇特的战术反将敌人歼灭无数。突厥一再吃亏气势转衰，裴行俭稳扎稳打步步推进，程务挺作战也甚是骁勇，唐军很快推进至叛军据点黑山（今内蒙古包头），一战而破之，生擒阿史德奉职。附庸叛乱的二十四部首领本来就是顺势而为，其实各怀私心，这会儿见叛乱受挫纷纷投降，并将伪可汗阿史那泥熟匐杀死，将首级献给裴行俭以表诚意。至此叛乱者只剩阿史德温傅，兵微将寡仓皇逃窜。王师气势大振，正当裴行俭欲挥师追击殄灭余寇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不得不立刻回师——吐蕃大举侵犯！

和平的承诺言犹在耳，吐蕃的铁蹄又踏上大唐的土地。但李治也明白，不能怪人家背约，趁火打劫乃是兵家常理。他自己何尝不是趁高丽泉氏内乱灭了人家国家，当初不也利用吐谷浑对付吐蕃吗？现在风水轮流转，人家趁突厥作乱来给他添麻烦了。但令他惊愕的是，获释而归的王孝杰禀报他一个消息，吐蕃前赞普芒松芒赞其实早在三年前就已过世！当时新赞普器弩悉弄年仅五岁，噶尔兄弟为防止大唐入侵对外隐瞒了死讯。赞悉若把芒松尸体隐藏，钦陵侵扰唐边装作强势，直至李敬玄之败，吐蕃情势无忧才公布消息。王孝杰被俘之际，吐蕃人本想杀他，但小赞普见到他后，惊觉他相貌与死去的父亲很像，抱着他一顿痛哭，弄得吐蕃人谁也不敢害他了，还给他治伤，这才有命归来，当时芒松赞的死讯还没公开呢！

李治得知此事，初时是扼腕叹息，错失了一次根除祸患的良机；既而又不寒而栗，噶尔兄弟的智谋实在高妙，现在想来二次征吐蕃从一开始就在人家算计内，可笑当时他还信心满满，殊不知亲手已经把十八万健儿送进虎口。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噶尔兄弟不愧为禄东赞的儿子，而他李治对得起李世民的英灵吗？

此番吐蕃大举入侵，钦陵、赞婆兵分南北两路。北路军直扑凉、松二州，李敬玄称病不敢战，幸而黑齿常之又站了出来，率领镇兵英勇抵抗，杀死吐蕃军两千多，险将噶尔赞婆斩于阵中。既而程务挺也从突厥火速赶回，赞婆见势不妙全线撤退。然而南路救援不及完全失败，钦陵一举攻克军事重镇安戎城（今四川理县），致使原本臣服大唐的西洱诸胡转降吐蕃，继而又连下羊同、党项等地，几乎从西面包围了大唐边境。更加鞭长莫及的是，就在钦陵、赞婆侵略之际，赞悉若亲率大军北上，再度夺取安西四镇——至此吐蕃疆域南接天竺、北抵突厥、西陷西域、东逼唐境，纵横万余里，成为足可与大唐一争雌雄的强敌。

李治一筹莫展，时至今日他莫说没有对付吐蕃之策，连自信都快丢光了。好歹这场仗结束了，战后李敬玄一再上表，说有病想回京，到这会儿李治也心知这位大宰相实在不是打仗的料，便准允了，晋升黑齿常之为河源军经略大使，统管西北诸镇的防务。哪知李敬玄脸皮甚厚，回京后竟连病都不装了，又到中书省问事。李治哭笑不得，遂罢去其中书令之职，贬为衡州刺史。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李敬玄出征前就承认不会打仗，刘仁轨的推荐明显是气话，也没说要他充任最高统帅，归根结底责任还是他这个皇帝身上。

经历了这一堆乱糟糟的事，李治突然很想逃避，逃避战争、逃避政务、逃避纷扰，甚至逃避能逃避的一切。他的心从来没这么乱过，轰走宦官、宫女、御医，只想在池塘边独自静一静。然而他知道，这不过是短暂的喘息，有些事终究无法躲开，就像头上悬着的一把利剑，迟早有一日会掉下来！

“陛下。”

李治回过神来，惊觉媚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他隐约感到不祥，媚娘的表情冷若冰霜。

“何事？”

“审查赵道生一案已有结果。”说着媚娘双手奉上一份奏章，“这是薛元超刚递进来的，写得明明白白。”

李治接过奏章，却连看都没看一眼，手重重垂了下去，仿佛这份奏章有千钧之重——不用看，薛元超若办得顺利，早私下觐见汇报了。既不敢来见，写折上奏，结果可想而知！

媚娘岂容他再回避，忙道：“忘了陛下眼花，我来说吧。有司捕赵道生下狱，本欲问其魅惑东宫之罪，哪知赵道生供出，他便是刺杀明崇俨的凶手，且称太子有谋反之意。薛元超、裴炎等人惊骇，本欲奏明陛下再作定夺，又恐东宫果有所谋，一旦延误祸生肘腋，遂立刻提兵检索东宫，在马坊内搜到铠甲数百具……”说到这儿媚娘故意叹了口气，“唉！看来贤儿谋反属实，真叫人痛心啊！”

李治听罢心内一紧——铠甲不是轻易能得到的，尤其京城之内，民间不许私藏，一切官署卫士所用皆需武库领取，用毕归还。而东宫竟藏匿着数百具铠甲，难道贤儿真的要谋反不成？李治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追问道：“贤儿怎么说？”

“他说铠甲乃狩猎时所穿。”媚娘话锋一转，“但赵道生已证实是谋反之用，我怀疑他频繁狩猎实为操练人马。”

“证实？朕不信。”屈打成招也可以证实！

媚娘却道：“就算您不信，刺杀明崇俨确有其事，违背制度私藏铠甲也是事实。”

李治顿时慌了：“就算有这些事，亦不足以证实，朕可赦免。”

媚娘胜券在握，已没耐心再伪装下去，正颜厉色道：“为人子怀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不杀之已是仁慈，当速废其储位！”

李治听着这番话，便如刀子扎心一般，他不得不承认证据已摆在眼前。但此案仍是可宽可严的，他虽一再打压李贤，但那是出于维护自身权威考虑，并不想真把李贤废掉，因为他心里明白，剩下的孩子并没有李贤那等才智。现在的局面已完全失控，他后悔不已，但还能怎么办？唯有放下皇帝的尊严央求道：“媚娘啊！你真的认为咱孩子会谋反吗？就算贤儿真……你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媚娘丝毫不为所动，慢悠悠反问了一句话：“陛下不见前朝隋文帝废杨勇之事乎，何也？”

只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李治听来如闻惊雷，双手不禁一颤，奏疏掉落于地——昔日隋太子杨勇，相貌端庄，才华横溢，只因行为率直不为矫饰，以致遭父猜忌；加之晋王杨广、宰相杨素屡进谗言，遂使文帝杨坚有废立之心。于是隋文帝急召群臣宣告废储之事，哪知百官莫名其妙，未闻太子有何失德之处，多为之求情；又搜检东宫，并无所获，唯得槐枝艾绒若干。杨坚再糊涂，难道不知杨勇有冤？可他坚称太子欲以槐枝艾绒制作火炬，夜袭皇宫夺取帝位，最终还是把杨勇废了，改立杨广为太子，这究竟为何？

道理很简单，杨坚对太子的不满已对群臣表明，东宫也已查抄，此时就算不废太子，父子之情、君臣之义已无法弥合！其他皇子见太子失宠，觊觎之心势必群起，既如此还不如以错就错，速行废立以绝后患。

此时李治的处境何尝不是一样？压制李贤这么久，而今李贤不雅隐私已公之于众，东宫之中又搜出铠甲，不管那些铠甲是不是备以谋反之用，事情很快就将天下皆知，李贤将有何颜面再居储位？即便李治勉强保住其太子之位，儿子受此屈辱能不恨他吗？即便以前没反意，经此事之后只怕也真逼出来了。万一他将来老迈病重掌握不住大权，怎保李贤不来挟恨逼宫？再者李哲、李贤已有矛盾，又怎保此事过后李哲不起意争位？嫌隙已成覆水难收，媚娘将生米做成熟饭，他不吃也得吃！

李治怅然望着媚娘——果不其然！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在你的盘算中，我还是中了你的算计，还是让你得逞了！

“怎样？”媚娘不耐烦地催促着，嘴角隐隐露出一丝得意的笑，“陛下想好没有？”

李治还有什么选择？他身子一歪，仿佛浑身力气都泄尽了，颓然倚在亭子围栏上，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绝望地点了点头。

调露二年八月甲子日（公元680年9月20日），二圣登临洛阳宫乾元殿，向天下公布：皇太子李贤戕杀大臣、暗蓄军械，图谋造反、大逆不道，将其废为庶人。

百官默然无语，大殿上死一般宁静——这个结果意外吗？意外，也不意外。资质优异、文武双全、品行率直、礼贤下士，曾深受天皇宠爱的好太子竟会谋反，这难道不意外？然而回溯显庆以来之事，凡与天后作对者皆无好下场，太子今天的结局又有何意外呢？固然有人心存怀疑，甚至对李贤眷顾很深，但“赃证俱在”如何挽救？

“陛下！”片刻沉默后，郝处俊、李义琰突然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声，“此事干系重大，恐有内情，恳请陛下三思！”然而御座上的李治却一副呆滞之态，双眼茫然注视前方，似乎没听见他们的话，亦似乎对这件事、这朝廷乃至这世界完全失去了兴趣。

旁边坐的媚娘却毫不客气，以更高、更亮、更犀利的声音宣布：“太子谋反已有定论，敢有为其开脱者同罪论处。来人哪！速至东宫传令，将搜出的甲胄等物移至天津桥头，当众焚毁，将庶人李贤槛车押送长安，囚于禁苑！”

郝处俊心内一沉，跌坐于地——完了！彻底完了！天津桥当众焚毁甲胄、槛车押李贤去长安，这无异于敲锣打鼓宣扬李贤的罪行，让天下百姓尽知，再冤枉也洗不清啦！

李义琰还欲再争，媚娘岂容他张口？厉声道：“太子失德，并非一日。东宫辅臣乃至属官皆当规谏，何以尽皆不言，至有今日之事？所有东宫官属皆有罪！”

话音未落就见薛元超当先出列，双膝跪倒满面沉痛道：“臣辅佐不力，恳请论罪。”此案虽是他主持审理，但他身兼东宫右庶子，名义上也算东宫辅臣，请罪不无道理。

李义琰讶异地看着薛元超，几乎睚眦尽裂——可恶！你这就出来请罪，岂不是把太子之罪坐实啦？

呼呼啦啦一阵窸窣之声，随着薛元超的“以身作则”，凡与东宫有关的官员皆尽出班跪倒：“臣等失职，亦恳请论罪。”竟连高智周也也在其内——他根本没有东宫兼职，请的哪门子罪？可能是天天随声附和，习惯了吧？他这么一跪，其他官员也坐不住了，裴炎、王德真这两位兼职宰相带头，糊里糊涂跟着跪了一堆。李义琰望着这一幕，急得快将手中笏板掰断了，却无可奈何。

“唉……”张大安长叹一声，也颤巍巍跪倒在龙墀前——其实最着急的莫过于他，利害关系最大的也莫过于他，但他是自东宫官直接兼任宰相的，没法替李贤说话，只能寄希望于郝李二相。可眼见群臣请罪大事已去，只能低头了。

“众位爱卿……”似泥胎偶像般沉默的李治终于开口了，那声音与平时不同，似是一夜未眠嗓子哑了，“朕践祚以来东宫屡有更易，恐乃天意耳，卿等尽皆免罪。”是啊，东宫已换了三任主人，这究竟是何人之过？除了老天爷他还能推卸谁呢？

“且慢。”媚娘突然插言，“其他人倒犹可，张大安乃罪人之属，兼职宰相，陛下虽不加罪又岂可复用？当贬出朝廷。”贬张大安名正言顺，可杀鸡儆猴。至于郝处俊、李义琰，即便功劳再大名声再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嗯。”李治只勉强应了一声，连“散朝”二字都没说，抓着李君信的手起身而退。他的脚步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轻得仿佛来阵风就能把他吹跑，又重得似乎随时可能倒下。

“皇恩浩荡，谢二圣宽赦。”又是薛元超当先叩拜呼号。群臣的附和随之而起，一声比一声高亢，尤其元万顷、裴匪躬等中宫党羽，几乎扯着脖子起哄一般跟着嚷。

震耳欲聋的呼喊中夹杂一丝呜咽，李义琰哭了。这位宁折不弯、刚劲不屈的强悍宰相终于崩溃了，伏倒在地老泪纵横：“太子殿下，臣没能保全您，老臣有罪！我确实有罪啊……太子……”

而在他身旁，郝处俊依旧瘫坐在那里，却已心如死灰——完了！主昏臣庸，妇寺横行。李贤被废，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这世道真是无可救药，大唐社稷恐怕要亡了！

尾 声

二圣赦免太子宫僚，初听之际觉得皇恩浩荡，其实便如古往今来所有王者的承诺一样，不过是故作姿态，那些和李贤有关系的人注定在劫难逃。

很快，通过对东宫进一步的检查，发现大量曹王、蒋王写给李贤的书信，于是二王也被列为同党，曹王李明降封零陵郡王，软禁黔州；蒋王李炜削除宗籍，囚禁道州（今湖南永州）。又在东宫书籍中发现一部专门搜录笑话的《诽谐集》，是刘讷言所编，李治痛斥其进诙谐鄙说，致储君败德，将其革除官职流放振州。继而格希元、周宝宁、成玄一等人纷纷贬往外任，就连上奏男宠之事的韦承庆都未能幸免，带着无限悔恨离开了洛阳。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那位李治从嵩山请来的田游岩先生，还有周思茂之弟周思均，仍安然无恙待在东宫，继续侍奉新任太子。最惨的莫过于太子典膳丞高政，李治念在其祖父高士廉抚养长孙皇后的情谊，没有为难他，暂时免职让他回家反省。高政暗呼侥幸谢恩而退，哪知刚一踏进家门，其父高真行绰刀而起，一刀刺进他咽喉，他在痛苦中还不明所以，叔父高审行又一刀捅进他小腹，终结了性命，堂兄高璇随即割下高政的头颅，将尸身抛在街上任野狗分食。

昔日废王立武之争高家满门皆被贬官流放，高履行含恨而死，高真行等人受尽委屈好不容易蒙赦而还，如今已成惊弓之鸟，哪还敢惹是非？如今事涉高政，他们战战兢兢寝食不安，唯恐又遭天后衔恨，思来想去唯有“大义灭亲”才能撇清关系。不过他们显然是弄巧成拙了，李治听说此事甚是不齿，当即将真行兄弟双双贬出洛阳。媚娘却心中窃喜——她踏入政坛以来最顽固的敌人便是关陇旧贵，而今这帮人如此懦弱无耻，还有什么不好对付的？

就在废黜李贤后翌日，二十五岁的英王李哲依次序晋升皇太子，并恢复旧名李显，他是继李忠、李弘、李贤之后李治所册立的第四位太子。相较前三人他忠厚不及李忠、仁德不及李弘、才智不及李贤，骄纵贪玩、荒唐任性，似乎根本不是人君之材，可世事多舛造化弄人，偏就叫他坐上了这个位子。如何教育培养是后话，当务之急是选妃，因为他的原配妻子已经被天后饿死了，现在李显还是鳏夫呢！

无论新太子资质如何，满朝文武皆是一片颂扬之声，因为所有人都学乖了，他们的天皇无论做什么都是英明的，不喜欢听真话实话，只需要赞颂。既然如此谁跟身家性命、高官厚禄有仇？拥护吧！吹捧吧！歌颂吧！在貌似喜庆的气氛中，李治又废掉了刚使用一载的年号，改元永隆。这个年号寓意大唐王朝永远昌隆，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转眼又近年关，上阳宫张灯结彩，比往年在长安东内时更热闹。韦弘机虽被免官，大兴宫室的风气却没有止住，因为谁都瞧得出来，天皇现在就爱这一套，那还等什么？投上所好接着干吧。此时狄仁杰已任度支郎中，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其他的御史谁愿意多管闲事？太府少监裴匪躬别出心裁，又在上阳宫内督造了一座镜殿——这座宫殿规格样式倒不出奇，但殿堂内悬挂着大大小小无数面金镜，象征天皇英明洞察一切，恩德照耀四海。

大殿落成之日李治又偕文武百官前往观瞻，这次媚娘也参加了，没有珠帘不设幔帐，公然站在百官面前，视宫廷礼法如无物，而此刻谁还敢有意见呢？郝处俊身心疲惫一病不起，已命不久矣，可笑的是李治还给他加了太子太保头衔，从李弘到李贤再到李显，先后给三位太子当过师傅属官，这究竟是荣耀还是屈辱呢？李义琰倒颇有血性，擦干眼泪还想继续斗，然而很快媚娘的心腹就抓住他改葬祖坟时犯的一点错误上书弹劾，中宫党羽群起而攻之，李义琰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没几天也气病了，朝会都不参加了。至于张大安，先被贬为普州刺史，刚到普州没两天又贬横州（今广西横县）司马，从剑南轰到岭南，穷山恶水心情怆然，半路上就抑郁而死。这就是与天后作对的下场，还有谁敢前仆后继？

媚娘漫步在大殿中，扫视着一面面光华闪耀的金镜，隐约感觉有无数影像闪耀其间——应国公坟前痛哭流涕的小女孩，和母亲艰难度日的少女武照，凄凄于掖庭中的武才人，与青磬红鱼为伴的明空女尼，王皇后身边的宫女阿武，宠冠后宫的武昭仪，泰山之巅的武皇后……她的目光最终只停留在一面镜子上，那是当今大唐天后。她年近六旬，两鬓已经斑白，皮肤开始松弛，身材略有些发福，连个头也不如原先高挑了。光阴流逝如此之快，快把她引以为傲的美貌侵夺得一丝不剩了，然而岁月却没有磨掉她激昂的斗志，她的腰板依旧挺拔，目光比年轻时更加坚毅。她依旧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女人，或许还会变得更强大，而她的丈夫大唐天皇呢？

李治似乎对四周的镜子完全不感兴趣，只是怔怔望着正前方最大的一面，那里面完完全全映照着他的躯体——五十三岁，他那个英明的父皇都没活到这年纪。而他虽然活着，却也完全没有往昔的气概。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背也有点儿驼，曾有些发福的身躯这两年又渐渐瘦下来，是病魔缠身所致。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越来越突出，却大而无用老眼昏花，眼神总显得那么空洞洞的。

他从始至终一直被蒙蔽着吗？不可能，作为一个在位三十年的皇帝，一个深谙制衡之道的权术高手，怎么可能完全被骗？与其说他愚蠢，还不如说他是无法自拔。一开始他确实落入了陷阱，李贤的迅速崛起和李家三代人的骨肉悲剧让他惶遽，迷失了自己的判断；但他自始至终掌握着分寸，他图谋的是压制东宫，确保自己有生之年不丧失权力，而不是废黜李贤。当他意识到李贤被压到极限的时候已准备收手，把道家隐士田游岩派到东宫不就是暗示吗？甚至他在适当之时停止追查明崇俨一案，未尝不是怕系东宫所为，赶紧收手。然而一切都晚了，人是有思想、有情绪、有性格的，哪怕皇帝也无法左右自己儿子的心灵，他把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逼得疯狂了。

李贤是否真想谋反？这反而是最无关紧要的。在这个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国度中，无时无刻都有声音在耳畔叫嚣，强调什么忠孝，仿佛这不是源于天性，纯粹是一种教条，虚伪得很！其实谁不曾有过心灵的挣扎，谁不向往自由，谁没有对父母的不满甚至仇恨？平凡人家尚且如此，何况帝王之家，更何况太子是天底下最难处的位置。李治有切身体会，当年李世民病重冲他乱发脾气时，他是何等委屈？李世民觉得他庸懦无能，他又是何等不忿？难道他不曾反抗过吗？如果没有，他和媚娘的婚姻从何而来，或许李贤那几百副铠甲确实只是狩猎所用，但照此情势发展将来必会移作谋反之用；再者就算他尚未准备举事，刺杀明崇俨却是实实在在的，杀人这种事总是越干越胆大、越杀越顺手！归根结底，李贤既冤枉也不冤，人人皆孝儿，人人皆逆子，关键在于父母的压抑程度和自身的处境！

李治想起父皇曾经说过“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小时候他特别欣赏这句话，直到今天才明白这其实是一句漂亮的空话。李贤之前有李承乾，李承乾之前有杨勇，而在杨勇之前还不知有多少相似之事，大部分帝王将相都读过史书，可谁真的以古为镜了？因为世事推移不息，从没有两桩事一模一样，李贤后来的作为看似与李承乾如出一辙，但是宫廷之中多了个处心积虑要换太子的母亲。当媚娘提出逮捕赵道生时李治确实犹豫了，以他的智慧不难猜到结局，可他就是拿不定主意。他固然不想废掉李贤，却也难以抑制对李贤的不满，吃不准李贤究竟有无反意，所以最终妥协。不过他还是为李贤留了最后一道保护，那就是薛元超。

李治悄然回头，瞥了一眼这位朋友兼宰相，却没有丝毫责难之意——不怪薛元超，连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想如何，他自己都不信任自己的判断，如何苛求别人？在一个惯于推卸责任的帝王手下是不会有勇于担负责任的大臣的！其实无论李贤有无反心，只要他当时坚决地对媚娘说一声“不”，就能阻挡媚娘先前煞费的一切苦心。哪怕事后他自己出面协调宰相，亲自部署废掉李贤，局面都会完全不一样。但他没有强健的身体去支撑这一切，纷乱的国事又令他心力交瘁，更克服不了自己天生的性格。对权谋家而言，精明固然重要，但是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时最终决定胜负的则是胆色和气魄。所以媚娘胜了，胜在心志如铁、毫不犹豫，胜在勇往直前、不屈不挠；但落败的不仅仅是李贤，更是李治，媚娘完全打破了他设下的权力制衡！

弄权者终被权弄，这或许就是李治的宿命吧？

此刻媚娘也恰在为胜利而庆幸，虽然她付出了巨大代价，甚至狠心舍弃了一个儿子，但她终于脱离了李治的“魔掌”，并把朝廷大权收入囊中，从今以后她再也不必委曲求全。她傲然回首，审视那些效命于她的人：武承嗣、裴炎、王德真、刘祎之、裴匪躬、范履冰、元万顷、周思茂、宗秦客、宗楚客、武懿宗、苗神客、胡楚宾……拥有这样一股强大势力，天下再无敌手了吧？

不！至少还有一个人！

白发苍苍的刘仁轨突然从朝班中挤了出来，哆哆嗦嗦拄着手杖，一脸惊恐地往外走。群臣见老宰相如此慌张甚是诧异，李治也不禁回头询问：“刘公，为何如此慌张？身体不适吗？”

“臣进此殿甚感恐惧。”刘仁轨转过身来抛了拐杖，颤巍巍跪倒在地，“天无二日，人无二主。但此殿之中四壁光耀，竟有不止一位天子，此乃何等恐怖之兆？”

出将入相半辈子，坚守百济面对敌人重围都不曾畏惧的刘仁轨，岂会被区区几面镜子吓坏？镜殿之内一时寂然无声，群臣的歌功颂德之言都噎了回去，惊恐地望着这一幕。所有人都明白他在讽谏什么，当今天下到底有几个人主？

刘仁轨凝望着李治，那苍老浑浊的双眼一时间变得格外明亮——戴至德、张文瓘撒手而去，郝处俊、李义琰无奈而退，如今只剩我这八十老翁了！若不是这些年来东征西讨在外奔波，焉能容事态发展到今日？没关系，哪怕就剩我一个，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也要保卫社稷！就算蚍蜉撼树、力有不逮，老夫也要与这姓武的女人周旋到底！她是灾星，是妖孽，是劫数，是我大唐的祸害！

媚娘狠狠瞪他一眼，陡然泛起一阵杀意，却又立刻遏制住——何必呢？这厮威名素著，况且八十多岁了，非要害他一死反倒给自己招恶名。任凭他吧，倒看这老棺材瓤子还能折腾几日？

不过刘仁轨的讽谏给媚娘提了个醒，她再度扫视群臣，目光比之先前审慎得多——事情不会一帆风顺，敌人还在！且不论刘仁轨，那个手握军队大权、打赢东突厥即将凯旋而归的裴行俭难道不是劲敌？还有薛元超，虽性格软了点儿，但此番顺从废立不过形势所逼，日后李治若真给他辅政大权还左右得了他吗？朝中还有多少隐而不露的对手？甚至包括她的党羽，现在废立太子、谋求富贵时都忠诚不贰，可将来她若……到那时这帮人还会誓死追随吗？

媚娘默默提醒着自己，而李治对刘仁轨之言又作何反应？

他茫然站在那里，扫视这满殿的镜子，隔了半晌才有气无力道：“刘公所言甚是。只留一面，其他都摘了吧。”范云仙、李君信乃至高延福等小宦官齐动手，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把镜子摘了。李治望着这一幕露出了笑容，似是欣慰，又似是自嘲——好啊！摘掉镜子就只剩一位天子了，捂住耳朵盗铃就不响了。

李治不是不明白，而是无从选择，也不想再作选择了。定突厥、平百济、灭高丽、征吐蕃，他曾有过无数荣耀，开拓出前所未有的帝国版图，然而一切征服之地又都失去了；戴至德、张文瓘、郝处俊、李义琰，他曾拥有一群杰出的宰相，不逊于任何时代的良臣，然而这些人都已离他而去；李忠、李素节、李弘、李贤，他曾有一大群儿子，或孝顺或聪慧或可爱，然而这一段段父子情都已不复存在；倡科举、兴文教、擢寒微、封泰山，他曾创造许多功绩，一改三百年士族门阀之风，然而现在大唐又坠入浮华过后的暗淡……算了吧！天命如此，再励精图治也就这样，能保住疆土就不错了。什么天无二日、人无二主，五十多岁了难道还要再闹一次废后？反正一身重病担不起重担，媚娘愿意揽权就让她揽吧，还能闹翻天吗？太子换了三任，不能再让天下人看笑话了，不论李显如何，好赖也就是他了。将来两眼一闭谁顾得上谁？世上的事不过如此，吃几口闲饭、享几年清福，这辈子就这样吧。

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在饱受失败和疾病的折磨，几经痛苦挣扎之后，李治自暴自弃了，他那颗曾经豪气干云、傲视千古的帝王之心终于彻底陨落。但与此同时，就在他身边，另一颗帝王之心正冉冉升起！

媚娘盯着前方那面最终剩下的镜子，恍惚出现了幻觉，她又看到一个影像——那是个身穿龙袍、头戴冕旒、手捧玉玺的身影，明显是天子装扮，却是一个女人。

这个身影她并不陌生，并在近两年一直出现在她梦里。她曾为此烦恼，千万百计回避，而时至今日她终于坦然了，开始直视这个影子。

天下！非一人一姓之天下！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与其让那些不劳而获，还整天疑东疑西、挑三拣四的人坐享其成，还不如改换天命，让真正想为天下苍生拼搏的人当皇帝！

我武媚娘兢兢业业二十载，内参机要、外预国政，对他们李家也算仁至义尽，而今既有其实何不谋其名？谁言牝鸡司晨，唯家之索？吕雉、邓绥何足论？我要当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女皇帝！还要证明给天下人看，一介女子照样可以把国家推向盛世巅峰！

拼搏……拼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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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引 子

第一章 媚娘巩固后位，毒死贺兰敏月

第二章 李治架空媚娘，权力中心转移

第三章 帝后博弈，媚娘再次深陷政治危机

第四章 太子身患绝症，矛盾一触即发

第五章 以退为进自请废后，媚娘重掌大权

第六章 清除异己自曝家丑，媚娘除掉贺兰敏之

第七章 结党北门学士，奠定权力基石

第八章 太子去世，媚娘重导权力部署

第九章 媚娘李贤暗自争权，母子裂痕俱现

第十章 母子分庭抗礼，明崇俨成替罪羔羊

第十一章 媚娘瓮中捉鳖，李贤暗动杀机

第十二章 母子反目，媚娘觊觎帝位

第十三章 抄检东宫，媚娘扳倒李贤

尾 声

Table of Contents

- 武则天：从三岁到八十二岁（还原武则天真实面目！）

- 引 子

- 第一章 武士彟之死

- 第二章 填充后宫，长孙皇后的谋算

- 第三章 孤身离乡，十四岁入宫侍奉天子

- 第四章 东巡洛阳，唐太宗临幸了小才人

- 第五章 美梦初醒，在残酷的现实中等待时机

- 第六章 驯狮子骢临《兰亭序》，苦心揣摸取悦术

- 第七章 储位之争波及内廷

- 第八章 深宫煎熬中领悟生存智慧

- 第九章 东宫易主，最柔弱的李治当上了太子

- 第十章 见李治芳心暗许，透入命运的第一缕光芒

- 第十一章 制权臣，太宗摆酒托孤李世

- 第十二章 翠微云雨，冲破禁忌征服李治

- 第十三章 太宗驾崩，终于等来命运的转折

- 尾 声

- 武则天 : 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2

- 引 子

- 第一章 苦守尼寺，绝望中寻找通天法门

- 第二章 执手激情，搏出一线希望

- 第三章 驱虎吞狼，媚娘涅槃

- 第四章 韬光养晦，布局后宫

- 第五章 略施手段夺宠萧淑妃

- 第六章 暗怀龙种谋中宫

- 第七章 借宫宴广收人心

- 第八章 立嗣受阻，挟后宫对抗外廷

- 第九章 千古之谜，小公主之死

- 第十章 渡劫波媚娘定君心

- 第十一章 转守为攻说国舅

- 第十二章 设局废后决战关陇集团

- 第十三章 李表态，媚娘封后

- 尾 声

- 武则天 : 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3

- 引 子

- 第一章 改换太子，根除隐患

- 第二章 长孙无忌尽失权柄

- 第三章 媚娘亲蚕母仪天下

- 第四章 偏护李猫，媚娘恩威并施

- 第五章 移驾东都，酝酿朝堂巨变

- 第六章 旁敲侧击，借李治之手斩草除根

- 第七章 清洗长孙集团

- 第八章 心狠手辣残杀旧怨

- 第九章 李治突发风疾，媚娘临危参政

- 第十章 执意东征，媚娘第一次面临政治危机

- 第十一章 帝后失和，芥蒂初现

- 第十二章 失宠李治，媚娘再陷绝境

- 第十三章 生死时刻放手一搏，再现命运转机

- 尾 声

- 武则天：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4 (这本史书真好看文库 28)

- 引 子

- 第一章 媚娘巩固后位，毒死贺兰敏月

- 第二章 李治架空媚娘，权力中心转移

- 第三章 帝后博弈，媚娘再次深陷政治危机

- 第四章 太子身患绝症，矛盾一触即发

- 第五章 以退为进自请废后，媚娘重掌大权

- 第六章 清除异己自曝家丑，媚娘除掉贺兰敏之

- 第七章 结党北门学士，奠定权力基石

- 第八章 太子去世，媚娘重导权力部署

- 第九章 媚娘李贤暗自争权，母子裂痕俱现

- 第十章 母子分庭抗礼，明崇俨成替罪羔羊

- 第十一章 媚娘瓮中捉鳖，李贤暗动杀机

- 第十二章 母子反目，媚娘觊觎帝位

- 第十三章 抄检东宫，媚娘扳倒李贤

- 尾 声

Table of Contents

武则天：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1

引 子

第一章 武士彟之死

第二章 填充后宫，长孙皇后的谋算

第三章 孤身离乡，十四岁入宫侍奉天子

第四章 东巡洛阳，唐太宗临幸了小才人

第五章 美梦初醒，在残酷的现实中等待时机

第六章 驯狮子骢临《兰亭序》，苦心揣摸取悦术

第七章 储位之争波及内廷

第八章 深宫煎熬中领悟生存智慧

第九章 东宫易主，最柔弱的李治当上了太子

第十章 见李治芳心暗许，透入命运的第一缕光芒

第十一章 制权臣，太宗摆酒托孤李世

第十二章 翠微云雨，冲破禁忌征服李治

第十三章 太宗驾崩，终于等来命运的转折

尾 声

武则天：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2

引 子

第一章 苦守尼寺，绝望中寻找通天法门

第二章 执手激情，搏出一线希望

第三章 驱虎吞狼，媚娘涅槃

第四章 韬光养晦，布局后宫

第五章 略施手段夺宠萧淑妃

第六章 暗怀龙种谋中宫

第七章 借宫宴广收人心

第八章 立嗣受阻，挟后宫对抗外廷

第九章 千古之谜，小公主之死

第十章 渡劫波媚娘定君心

第十一章 转守为攻说国舅

第十二章 设局废后决战关陇集团

第十三章 李表态，媚娘封后

尾 声

武则天：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3

引 子

第一章 改换太子，根除隐患

第二章 长孙无忌尽失权柄

第三章 媚娘亲蚕母仪天下

第四章 偏护李猫，媚娘恩威并施

第五章 移驾东都，酝酿朝堂巨变

第六章 旁敲侧击，借李治之手斩草除根

第七章 清洗长孙集团

第八章 心狠手辣残杀旧怨

第九章 李治突发风疾，媚娘临危参政

第十章 执意东征，媚娘第一次面临政治危机

第十一章 帝后失和，芥蒂初现

第十二章 失宠李治，媚娘再陷绝境

第十三章 生死时刻放手一搏，再现命运转机

尾 声

武则天：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4

引 子

第一章 媚娘巩固后位，毒死贺兰敏月

第二章 李治架空媚娘，权力中心转移

第三章 帝后博弈，媚娘再次深陷政治危机

第四章 太子身患绝症，矛盾一触即发

第五章 以退为进自请废后，媚娘重掌大权

第六章 清除异己自曝家丑，媚娘除掉贺兰敏之

第七章 结党北门学士，奠定权力基石

第八章 太子去世，媚娘重导权力部署

第九章 媚娘李贤暗自争权，母子裂痕俱现

第十章 母子分庭抗礼，明崇俨成替罪羔羊

第十一章 媚娘瓮中捉鳖，李贤暗动杀机

第十二章 母子反目，媚娘觊觎帝位

第十三章 抄检东宫，媚娘扳倒李贤

尾 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