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模仿犯2
Author: Unknown
Date: 0101-01-01T00:00:00+00:00

模仿犯

第二卷

第二卷 上

1

11月4日，由美子不知道這一天是否有找哥哥的電話。因為對高井家而言，這一天是個非常重要的開始，所以她沒有時間去關心哥哥的事情。

和明與由美子的父親——高井伸勝不愛說話、經常板著面孔。他平常就不是一個最好的爸爸，這一天更是變本加厲，心情非常不好。從早上起來就陰沉著臉，連由美子問他早上好，他都沒有反應。作為生意人的孩子，由美子從小就受到了嚴格的禮貌教育，即使學習不好，也必須打招呼問好。對父親的這種態度，由美子以為是長輩生氣了。

家中的這種不快情緒像流感一樣很快傳染給了別人。上午十點，由美子打掃完店裡店外的衛生後，開始準備店裡面的工作，把放在桌上的椅子按順序放了下來。但是，這種不愉快和亂發脾氣的情緒不僅影響了由美子，而且也影響了她的母親文子。只有和明沒有受到這種情緒的影響。

和明就是和明，他根本沒有考慮這裡的情況，因為他平常就不愛和家人交流，所以不能指望他能起調和作用。實際上，由美子看到的時候，哥哥心神不寧，他根本沒有意識到除了他以外，以伸勝為首，家裡其餘三個人都得了“刻薄病”。

從哥哥剛開始出現這種奇怪的憂鬱情緒時，由美子就一直在觀察他，甚至還跟蹤過哥哥。但是，她還是不明白哥哥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平常只有在看電視劇時才拿起電視雜誌的哥哥居然看起了報紙和雜誌，而且沒事時還去大川公園。想到這些，由美子不得不懷疑哥哥的煩惱是不是和社會上流傳的連續誘拐殺人案有關係，但是她覺得這是一個荒唐無聊的想法，非常不現實。

很明顯，那個連續殺人犯的頭腦有問題，我的哥哥為什麼要為他而苦惱呢？這樣的犯罪和哥哥沒有任何關係，我很瞭解自己的哥哥。哥哥不應該和這樣的犯罪有關係。這當然是有原因的，但它又是什麼呢？

直到這個時候，由美子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想法還局限在一個圈子裡，如果她稍微改變一下思路，她就會得出另外一個結論。例如，高井和明認識連續誘拐殺人案的案犯或者和這個案犯是老熟人，他正在為是否到警察局報案而苦惱。

從小時候起，由美子就認為哥哥是一個溫和、老實、文靜的男孩，作為一個男人，哥哥並不值得依賴，他不具備那個殺人犯的能力。而且這種想法到現在仍影響著由美子。她的結論就是——哥哥絕不可能和那樣的恐怖事件有關係！隨之而來的就是她對哥哥的信任——無論如何，哥哥也不會和那樣的案件有關係。這些想法都是在無意識中產生的。11月4日的這個時候，對哥哥半個月以來的反常舉動和低落的情緒，由美子似乎感到很無奈。

十一點了，快到商店開門的時間了。伸勝側著身子從店裡走出去，到門口把簾子打開。平常這都是由美子的工作，但是如果父親想隨手做了的話那不是更好嗎，由美子一邊想著一邊擦著冰涼的玻璃。一年中總會有一兩次大家都不高興的情況。

“咕咚”一聲，撐著簾子的粗粗的竹竿掉到了地上。往店門口望去，伸勝好像在對誰跪伏行禮，雙手和雙膝都放在地上，低垂著頭，額頭也挨著地面……

“孩子他爸！”

文子一邊喊著，一邊快步從裡面的廚房跑過來，由美子也跟著跑了過來。看著面如土色的父親精疲力竭地閉著雙眼，由美子知道自己的父親病倒了。

“爸爸，你可一定要堅持住！”

由美子悲痛欲絕，大聲地喊著。

“不要那麼大聲，我的頭都快疼死了！”高井伸勝顯得很不耐煩地說。

“啊！爸爸有意識了！”由美子好像不敢相信似地坐了下來。

“高井先生，總而言之，這是年齡的原因。”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笑著說。

診所看病用的床實在是有年頭了，身體健壯的伸勝往上一躺，就發出“吱呀”的聲音。不知道什麼原因，當由美子看到身體魁梧的父親頭枕著發舊的圓形枕頭仰面躺著的樣子，覺得非常可愛，她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高井先生的父親晚年是不是得過高血壓，這種體質是會遺傳的。高井先生，你也到時候了，每天要測量血壓，並根據情況服用降壓藥。”

這位和顏悅色的醫生不過四十歲，比伸勝還年輕。為了讓自以為是的病人的家屬聽明白，他一邊說，一邊不停地看著伸勝和文子。

“這根本不是什麼不好意思的事情，也不需要隱瞞，早一點來看病，店裡就不會發生什麼變故了。”

“您說得對，真對不起了！”文子緊張地說道。

“這可難說。”伸勝兩眼望著天花板小聲地嘀咕著，“你們呢，馬上就緊張起來。”

“不是緊張，只是擔心嘛。”

“我們還有借的錢沒還，我要是臥床不起，這個店……”

“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你不要擔心自己的身體。”

醫生一邊把血壓計放到伸勝的胳膊上，一邊笑著說：“不要緊的，高井先生，還沒有人因為這樣的高血壓和眩暈而去世。”

經過醫生的詢問，才知道伸勝從幾天前就開始感到頭暈，例如早上起床、從座位上站起或提著重物等時候。今天早上起床頭暈得特別厲害，這也是心情非常糟糕的原因，他本人也擔心起來。

站在醫生對面的母親後面的由美子聞著藥品和消毒水的怪味，背後還有病人向醫生訴說著自己的一些大小症狀，而醫生則耐心地回答著。這所由區裡出錢、把醫生都集中在一起的診所是高井家經常看病的地方，今年夏天，由美子就因為輕微的鼻炎來這裡的耳鼻科看過病。

伸勝在店裡發病的時候，由美子的腦海裡不時閃現出大型綜合醫院的集中治療室、腳穿護士鞋在走廊走動的護士的腳步聲和手術室前面走廊裡白色牆壁下固定的長椅；還有父親的葬禮上自己穿著喪服和母親、哥哥站在一起的樣子。儘管這些都是想像的，但還是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來。

最好不要讓這種事變成現實，但願這個診所能是個結束吧，這種想法實在是太早了。但是，有個女孩從學生時代就和由美子是好朋友，她已經送走了自己的爸爸媽媽。

因為伸勝非常討厭救護車，所以家裡三個人把他弄上車，由和明開車送過來的。來到治療室，雖然臉色仍然蒼白，但伸勝還是用家長的口氣對和明說：“店裡不能沒有人，你趕快先回去！”和明老實地答應著，也許從父親的樣子看，他覺得不會有什麼要緊事。他只把車停在停車場就回去了，鑰匙留給了由美子。

最後，伸勝躺在門診的病床上打起了點滴，打完點滴後，醫生開了一大袋子的藥，讓他們出院回家了。回去的車是由美子開的，放了心的文子開心地笑著，靠在後面座位上的伸勝也一掃早上的不快情緒，顯得很高興。

“今天休息一天！”文子大聲宣佈。

“今天店裡休息，爸爸，聽明白了嗎？”

“我不要緊……”伸勝不滿地嘀咕著。

“那可不行，你忘了醫生說的話了嗎？今天休息！”

“也許我們在診所時，和明已經開張了。”

“會有這種事情？和明那孩子不會這麼做的。”

文子真的說中了。爐子裡的火滅了，廚房裡顯得很冷清，和明端坐在那裡等著他們。商店外面貼著和明寫的紙條“今日臨時歇業”。

“你們看那些字，真是讓人討厭！”

伸勝一回來就表示出對這件事的不滿。

“寫今日臨時歇業是對顧客的不禮貌，應該寫休息，這樣才禮貌。”

到目前為止，長壽庵從來沒有臨時歇業過，這是第一次貼這樣的字條。和明苦笑著拿出白紙，寫了好幾張給父親看，一直寫到了十幾張才有一張合格的。

由美子跑到店門口去看，只見和明用非常禮貌的詞句寫著“實在對不起，今天因特殊情況需要休息，明天照常營業，請多關照！”

難得的休息開始了，但是不管怎樣，畢竟家裡還有事情做，誰都不好意思出去。下午，由美子打掃了自己房間的衛生，然後看看電視；文子收拾了廚房。和明待在店裡，偶爾接接電話。這個時候，也很可能有電話打來找他本人。

到下午五點左右，也許是藥的作用，也許是午覺睡得好，伸勝感覺好多了，他讓商店開門營業，但文子非常嚴厲地制止了他。由美子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這麼嚴厲地訓斥過父親。由此可見，母親今天一定是煩躁、不安和恐懼了。母親的腦海裡也一定出現了和由美子一樣的集中治療室和葬禮的情景。

正當由美子和文子在商量晚飯做什麼、父親是不是還要喝粥的時候，和明從店裡過來，說他有點急事要出去一趟。

“急事？什麼事情？”文子問道。

和明顯得有些不安:“噢，也沒什麼事情，只是正好有幾個朋友聚一下，突然打電話來。”

哥哥過去只有在尿床的時候才會有這種表情。在承認事情之前，他的兩隻手來回搓著，雙腳來回不停地動著。今天的情形和以前一模一樣。哥哥，難道你一點都沒有長大嗎？由美子覺得不可思議。

“只是父親今天身體不舒服……”

“沒有問題的，醫生不是說了，像他這樣的高血壓不會有問題的，今天休息一天，你去吧！”

由美子知道，母親一直為不能讓和明與由美子像其他同齡人一樣每週休息兩天、一年有十四天的帶薪年假而感到內疚。特別是和明，他是一個成熟晚的孩子，又在少有約會的地方工作，到現在為止，很少有女孩子願意給長壽庵做未來的兒媳婦，所以，文子經常為這些事而歎息。因此，和明說想出去的話，文子沒有理由反對。

由美子不禁想起剛才母親訓斥父親的情景，她學著母親的聲調問：“哥哥，是栗橋叫你嗎？”

和明大吃一驚：“什麼？”

哈！讓我給猜中了。“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是栗橋，算了吧，你還和那種人交往。”

和明趕緊搖頭說：“不是這麼回事。栗橋確實也要去，但我不是說了，這是朋友的聚會。”

“好啦！”文子笑著說。

“路上慢點！”

“謝謝！”

和明的嚴肅認真讓人覺得很意外，文子和由美子面面相覷，好像是送他上戰場。這樣的場面只有在電影中才能見到。

和明急忙走進自己的房間，望著他的背影，文子嚷著：“熨好的襯衣放在抽屜裡面了！”

“哥哥真是奇怪。”由美子自言自語，她把這段時間一直憋在心裡的話一下子倒了出來，“媽媽，難道你沒有感覺到，最近，噢，半個月以來，哥哥的樣子有點奇怪嗎？”

“是嗎？”文子根本不相信。“不要隨便地說你哥哥。”

聽著母親的責備，由美子沒有把話說下去。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由美子接了一個電話：“送外賣？對不起，今天店裡臨時休息。”她在看雜誌時，哥哥走了過來。他穿著一件鮮豔的花格襯衣，咖啡色的夾克和一條露著膝蓋的工裝褲。

“你好！”

由美子和他打招呼，但和明好像沒有意識到她的存在，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下跳了起來。

“我要走了！”

和明裝得很隨意地說。他弓著背，向前傾著，急急忙忙地走著。他走路的樣子非常像父親。

這就是哥哥留給由美子的最後印象。

2

栗橋浩美給高井和明打電話的時間是——11月4月下午五點以後，這時候的他在上越新幹線的冰川高原站，用的是車站裡的公用電話。

這一天很忙。儘管前一天晚上睡得很晚，但早上七點他還是起來了，洗洗車，打掃“山莊”的衛生，並把客廳裡面、原來用作儲藏室的房間收拾出來，和明來了之後就住在這裡。

午飯比較簡單，是豌豆做的。他熱了點罐頭做的湯，烤了幾塊麵包。可能是幹活比較辛苦，他們兩個人吃得都很多。吃完以後，他們端著同樣的飯菜給樓上的木村送去。

從昨晚到現在，木村沒吃沒喝，現在好像還是沒有食欲，開始的時候，他連飯碗都不想端。這一天，在送飯上來之前，豌豆和栗橋浩美都沒有進過木村的房間。和吃飯、休息以及喝水比起來，木村更希望他們能對目前的狀況做一個解釋或從他們那裡得到一些資訊，他大聲嚷嚷，提出了許多質問。

“不要緊張，我們還不想殺你！”

不知道為什麼，豌豆這麼一說，木村就不吭聲了。豌豆只是在說“還”字時加重了語氣。

不知道是死了心還是太累的緣故，木村拿起放在飯碗上的水杯，什麼也不想，一口氣喝了半杯。在豌豆的催促下，栗橋浩美離開了房間。過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再回到木村的房間時，只見杯子和湯碗都空了，木村把被鐵鍊鎖住的雙腳放在地板上，人靠著床睡著了。他低垂著頭，下巴緊貼著胸口，一副呼吸很困難的樣子。

“藥量是不是大了點？”豌豆面帶愁容地說，“安眠藥的使用方法很難的。”

豌豆和栗橋浩美兩人把木村抬上了床，用繩子把他綁在床上。因為怕木村吵鬧叫嚷，栗橋浩美提議用東西把他的嘴巴塞上，但是豌豆搖頭不同意。

“吃了安眠藥，會有嘔吐物，如果把嘴巴堵上，他會因嘔吐物窒息而死。這個人要是死了可就麻煩了，我們可不能幹這種危險的蠢事。”

但是，栗橋浩美也沒有就此甘休，因為今天晚上，和明要來“山莊”。如果木村在這個房間喊叫，叫聲讓和明聽到可就麻煩了。

“不要緊，我們不讓和明上二樓。”豌豆說。

“但是，他能聽見聲音的。”

“這樣的話……要不把他面朝上綁在床上，這樣樓下就不會聽到他的喊叫聲了，”豌豆拍著浩美的肩膀，“而且，你不要忘了，我也住在二樓，我們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好，認真點！不要大意！不用擔心！”

最後也沒有把木村的嘴巴堵上，萬一他在睡覺期間嘔吐了也不會出事。他們把木村的臉橫著放在枕頭上就離開了房間。隨後，兩人仔細檢查了容易起火的地方，把門緊緊鎖住，開車離開了。

和平常一樣，在離開“山莊”所在的別墅區之前，豌豆開著車，栗橋浩美藏在後面的座位上。當車快要開到通往冰川高原站的幹線道路上時，豌豆把車停在路邊，栗橋浩美坐到了副駕駛的座位上。他們兩人一邊研究著今後的計畫一邊向車站開去。

“浩美，想想看。”

豌豆說，9月12日，栗橋浩美在停在他家附近的公園旁邊的車裡給電視臺打電話時，讓高井和明偷聽到了。從那個時候起，高井和明——這個可憐的人的命運就被決定了。

“和明，有沒有相信我編的故事呢？”

通往冰川高原站的公路已被整修過，過往的車輛又少，所以，開起車來感覺很舒服。豌豆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心情很好，嘴角掛著笑意。

“相信了。”

浩美回答道，他在副駕駛位置上挪了挪腳靠在座位上。開車兜風真痛快。馬上有大事要做，他很興奮。當他和豌豆兩人開車以一百公里的時速通過這條建在冬季枯萎的樹林中的公路時，不知道為什麼，居然感到很浪漫。

“他那麼狼狽，加上那麼多的好話，換了我，我也會相信。”

豌豆笑了。如果稍被拒絕，他的眼睛就會變得像石頭一樣生硬；而稍被讚揚，他的眼睛會變得像未被加工的寶石閃著光。

豌豆說，高井和明很可能聽到了打給電視臺的電話，要掩蓋這一事實，必須編造假話讓和明產生錯覺。首先，必須承認確實打了電話，告訴電視臺的新聞記者古川鞠子的屍體不是從大川公園裡找出來的。其次，要編造一個為什麼要這麼做的動機。

按照豌豆的想法，栗橋浩美對和明說：“和明嗎？你好！在家呢，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你別緊張，有個好機會。噢，想知道什麼事情，就是那件事。雖然找到了罪犯的線索，但現在有一個很好的機會，需要你的?明。不知你能不能來幫一下忙？”

“沒有時間跟你說得更多了，但是因為以後要做的事情和這件事有關係，所以我可以簡單地告訴你一些以前的事情。就像你猜的那樣，我們認識罪犯，他是我們身邊的人。”

“名字？嗯，這不能告訴你，現在還不能，請原諒。但是，和明你也認識他，只不過沒有我們那麼熟而已。”

“我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那個傢伙有棟別墅，很大的別墅，可能因為經濟拮据，有一小部分成了出租的公寓。9月初，我去那兒玩，因為房子太大，我迷了路，無意中走進了一間好像是儲藏室的屋子。”

“屋裡堆放著舊的椅子和沒有用過的電爐子，和這些東西在一起的還有個手提包，就是從大川公園裡發現的女孩古川鞠子的手提包。用舊報紙包著，藏在傢俱的後面。當我想離開儲藏室的時候，一不小心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原來是舊報紙掉下來砸到了我的肩膀，打開一看，原來是那個手提包……”

“嗯，沒錯，就是這樣的。包裡裝著女孩子用的錢包和定期存摺，確實寫著古川鞠子的名字，但我不能斷然下結論，也不能貿然猜測。”

“那時，還沒有發生大川公園的事件，所以我也就沒把這只包的事放在心上。如果是那位朋友感情很深的女朋友把錢包放在這兒也不足為怪，只是定期存摺已經過期了。”

“離開別墅回東京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應該跟那個傢伙說一下。哎，儲藏室裡你還藏著以前女朋友的手包，如果不趕快扔掉的話，讓現在的女朋友發現，可就麻煩了。當然，這只是開個玩笑。”

“那傢伙一聽，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恐怖，兩眼瞪得像圍棋子那麼黑，就像動物的眼睛，我有點害怕，好像有什麼可怕的事情似的。”

“但是那傢伙看我緊張的樣子居然笑了，一個人在笑。這個手提包一定有一個非常可怕的故事。於是，我跟自己說，栗橋，你最好忘了這件事。”

“在回家的電車中，我感到了一絲寒意，那個傢伙一定是個不理智的人。”

“大約一個星期以後，大川公園事件發生了。”

“我大吃一驚，那一晚上，我徹夜未眠。早上起床後，鼓足勇氣給那個傢伙打了電話，但是，他既不在東京的家裡，也不在別墅。我很害怕，決定去警察局。”

“在這個時候，我想了很多。我確實看見過那個手提包，但是只有我自己看到了。要是它不是真正的證據呢？再說，那個傢伙是個很正派的人，在一家非常好的公司任職，收入也很高，怎麼看，也不像是做那種恐怖事情的人。”

“話是這麼說，但如果我真的走進警察局把事情全都講出來，他們會相信嗎？我是不是很奇怪？也許他們能相信我的話，員警一定會去那個傢伙的家裡，朋友們會不會議論我這位英雄？我會怎麼想呢？”

“如果這個傢伙不是罪犯，這件事完全是自己判斷錯誤，那我一定會失去一位重要的朋友。”

“但是如果這個傢伙就是罪犯，我……我是不是處境很危險？因為他知道我看見過那個手提包，是我向員警報的案，他一定會封我的嘴，他一定會殺人的。所以，我猶豫了。”

“究竟該怎麼辦呢？沒有確鑿的證據，只是懷疑我的朋友，而且這不是小事情。這是殺人！誘拐和殺人！決不是簡單說說就行的事情，萬一搞錯了，將會給他的人格和人生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

“於是，我就絞盡腦汁地想，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我假裝成罪犯，向電視臺做犯罪聲明，當然，這些都是杜撰出來的。這樣就可以看看那個傢伙的反應。如果他是罪犯，面對完全是憑空編造的犯罪聲明，他的反應一定和平常人不一樣吧。但是如果他不是罪犯，他的反應一定很正常。他會因為犯下滔天罪行的罪犯居然敢無所顧忌地給電視臺打電話而感到氣憤。這樣一來就可以分辨出來了。”

“所以，和明聽到的電話就是這麼一個電話。”

“我的話，你相信嗎？”

高井和明相信了，他從小就是這個樣子。他完全相信了浩美講的事情。

性子很慢的和明根本沒有看穿浩美的謊言，他完全相信了這個愚蠢的謊言。這種例子很多，只要他能想明白，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情了。如果浩美在電話裡告訴和明，因為流感學校停課，但明天只有我們班不上課。和明一定會相信，第二天不去上課。即使和他一個年級的孩子們放學後走在長壽庵前面的馬路上，他仍相信學校停課，若無其事地打掃著店裡的衛生。還有對他嚴厲的愚蠢的父母居然也相信和明的話，連打個電話到學校問一下的心思都沒有。一直到傍晚，老師為瞭解情況來到他家，他們才知道真相，老師還把他們訓斥了一頓。

即使在下著梅雨的冰冷的天氣，如果浩美說一句“今天體育課的內容是游泳，只要水不涼，就可以進游泳池”，和明也會信以為真的換上游泳褲，成為全班的笑料。上課的老師也哈哈大笑，讓他穿著游泳褲站在走廊裡。

中學二年級的時候，和明喜歡上了班裡最漂亮的女孩，他好不容易寫了一封情書，他把藏在鞋盒裡的情書緊緊抱在懷裡，去找浩美商量怎樣才能把情書送出去。這個壞蛋一邊教和明不讓女孩寫回信，一邊繼續寫假的情書。看著和明高興的樣子，他和豌豆兩人暗地裡笑得腰都直不起來。因為這個時候，班裡最漂亮的女孩已經是豌豆的女朋友了。

那一年的耶誕節，和明準備送一份禮物給那個女孩子。他用鮮豔的包裝紙包了一隻不太好看的布制玩具熊，但女孩連拆都沒拆就退了回來。和明會怎麼辦呢？浩美和豌豆打了個賭，浩美認為和明會把禮物扔掉，豌豆則認為和明會把禮物送給妹妹。這一回，豌豆贏了，浩美輸了。在那個耶誕節結束的冬天，當看到高井由美子抱著布制玩具熊和朋友一起玩的時候，浩美輸給豌豆一千塊錢。

他們偷完東西栽贓給和明的事情更是數不勝數。他們在車站前面的百貨店裡偷了女性內褲，然後把它塞到等在附近麥當勞店裡的和明的包裡，和明從包裡拿錢買漢堡包的時候，一條用漂亮絲帶鑲著花邊的女式內褲掉在麥當勞的櫃檯上。其實，這並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情。

和明總會落入浩美和豌豆設計好的圈套中，他好像專門充當浩美和豌豆這些有準備的看客們的笑料。

“我住在冰川高原站附近的旅館裡，這個地方很難找，你坐上計程車後打我的手機，我會告訴你見面的地方，在那兒你會見到我。我還要和那位有問題的朋友聯繫，告訴他我要帶一位朋友去。”

高井和明與浩美核對完時間後，突然冒出一句栗橋浩美想都沒有想到的話：“要帶什麼武器嗎？”栗橋浩美不由得笑了。

“什麼武器？?麵杖嗎？”

浩美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不應該，這種時候怎麼還能開玩笑呢？自己的命、已經死去的純潔女子的命和將來可能還死去的女子的命，這麼重大的事情，怎麼會發展到讓朋友懷疑的地步呢？

“對不起，可能是我考慮的事情太多了，我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你說得很對，看電視了嗎？罪犯可能是一個犯罪團夥，我來準備防身用的工具。”

“知道了。”和明掛斷了電話。栗橋浩美只能等待。

車慢慢地向左拐去，漸漸地看見冰川高原站了。新幹線的車站都是現代建築，用了許多玻璃材料。連接新幹線和原來線路的通道也是用玻璃做的，所以能看見在裡面走動的稀稀拉拉的人群。今天是連休，又是秋天的觀光季節，人要比想像的多。浩美覺得必須小心一點，千萬不能讓別人發現。

豌豆把車停在通往車站前面的道路上，栗橋浩美輕快地從車上下來。

“按計劃進行！”

“按計劃進行！”

兩人寒暄之後就分了手。栗橋目送著豌豆遠去的車，一直到車消失在他的視線中後，才向車站方向走去。風很冷，他掩緊了夾克的領子。

當栗橋浩美走到計程車停車場附近的時候，突然從身後傳來小女孩的笑聲，他大吃一驚，停下了腳步。猛地一回頭，差點撞到那個小女孩。

“啊，對不起！”

一邊笑著一邊追著女孩的婦女急忙抓住小女孩的手表示道歉。大概，這是一位母親吧。

栗橋也笑了笑。不是幻覺，這個女孩實實在在存在著，因為太近，他甚至能聞到糖果的香味。這不是幽靈，也不是噩夢。

“快過來！”那位母親招呼著。仔細一看，她也很漂亮，穿著貴重的服裝。

“別跑，太危險！”

他笑著對女孩說。這個女孩的頭正好到他的腰部，浩美忽然有一種衝動，他輕輕地摸著女孩的頭，還聞到了一股奶香味。

“對不起，失禮了。”

女孩拉著母親的手，從他身邊走過。一定是個乖順的孩子！突然，這個小女孩回過頭，沖他做了個鬼臉。

風吹著栗橋浩美，女孩的頭髮很柔順，手摸著的感覺真好。如果把那個孩子的頭往後一擰會是什麼樣？一定會發出和掰斷手指餅乾一樣動聽的聲音。把脖子擰斷了，那種香味一定會更濃，那是小女孩靈魂的香味，如果靈魂散發到體外的話，那味道一定更濃更香。

什麼時候可以試一試，等這件事做完吧。這是和豌豆所創作的故事的下一章回吧。

下一次是孩子！孩子！孩子！孩子真好！

3

11月4日，下午七時三十五分。在上越新幹線冰川高原站北口的交叉路口，駛過來一輛老式的白色小轎車。坐在駕駛座上的是一個稍胖的年輕男人，他指著市區地圖，向一位正在停車待客的計程車司機打聽通往位於市區北部別墅區的“綠色丘陵”的道路。司機告訴了他，這個稍胖男人禮貌地道了謝，說這裡比東京冷多了，就把車窗搖了下來。

過了十幾分鐘，在冰川高原站前值勤的警車看見這輛老式的白色小轎車停在從冰川高原站前的交岔路口往北約一百米的十字路口處。因為車停在人行橫道上，所以引起警車的注意，當警車靠近時，正好看到那個稍胖的年輕男人從人行橫道上的電話亭中走出來，急急忙忙地向轎車走去。他好像是剛打完電話，急急忙忙跑回車裡，很冷似地聳著肩膀，板著臉。

稍胖的年輕男人坐進駕駛座後急忙系好安全帶，通過十字路口開往冰川高原站北面的別墅區。因為這個時候警車正好向左拐彎，所以沒有看見這輛車。他們沒有看見這位元需要跟蹤或調查的司機；而且因為車牌是東京練馬的，他們認為這個時候到達這裡的遊客一般是在聯繫住宿的旅館或家庭公寓。

通往冰川高原“綠色丘陵”的公路對面有一家“銀河”酒吧，晚上八點半過後，這家酒吧的女服務員發現從下午六點前就一直占著窗邊座位的年輕男人站起來走出去。這個年輕男人剛才還特別關心窗外的情況，像是在等人，恐怕是對方沒有遵守約好的時間，他好像很著急。

這是個新來的客人。這家店地處“綠色丘陵”高級別墅區的入口，常客比較多，女服務員能記住大多數客人的樣子，這個年輕男人一定是第一次來這家店。

不僅是這些，這個年輕男人還長著一張讓人一看就不會忘記的臉。他長得很帥，個子高高的，穿著大城市的服裝，頭髮稍稍有點長，下巴周圍長著好長時間未剃的鬍鬚，可能是位職員吧。女服務員饒有興趣地觀察著他，並想趁送咖啡的時候和他搭個話兒。

但是，當她走近座位時，年輕男人顯得不是太平靜。這一定是女服務員的職業病。他不僅是在著急地等人，而且還好像很生氣和害怕。難道他是還未出名的音樂家？“綠色丘陵”中建有瑞典公寓，有許多著名的作曲家長期在此居住，經常聽說好多從東京特地趕來請教的音樂愛好者被他們刻薄對待的故事。以前，她還安慰過一名被大音樂家訓斥、回東京途中在店裡痛哭的小提琴手。她把作曲家請來，但他的下場很慘。在他演奏了五分鐘後，女服務員就讓他滾出去了。

這個年輕男人可能也遇上同樣的事情了，但他沒有帶樂器，女服務員猜他可能是個音樂評論家或者是音樂雜誌的編輯。正當她在盡情展開想像的時候，可能是要等的人來了，這個年輕男人急忙站起來跑向收銀台。

女服務員也快步走向收銀台，在等人的時候，光是咖啡他就喝了五杯。女服務員再一次近距離地觀察這個男人。他身上穿的毛衣很高級，從側面看似乎很疲勞，從鼻子到下巴棱角分明，這個男人一定是位很不錯的有知識品位的人。

“讓您久等了，您辛苦了！”女服務員說。

這個年輕男人把找的零錢塞進褲子的口袋，往店外走去，突然，他回過頭看著女服務員。

“對不起！請把這個座位給我留著。”因為對方的態度太突然，女服務員吃了一驚。

年輕男人直勾勾地盯著女服務員，扔下一句話：“多餘的話就不用說了吧！”

他使勁推開門走了出去。和他進來時不一樣的是，門外吹進來的冷風讓女服務員覺得身上發抖。哎呀！這種感覺不好！什麼事情呢？

因為一時感到氣憤，這個女服務員在收銀台裡踮起腳尖往外看。年輕男人進了一輛停在酒吧對面的白色轎車，從駕駛座上露出半個身子的稍胖的男人在說著什麼。因為離得遠，聽不清在說什麼，但看得出他們在吵架。

“呀！那輛車，簡直就像賓士。真好笑！”

女服務員真的用鼻尖在笑，她離開收銀台去收拾那位年輕男人坐過的座位，把咖啡杯和煙灰缸放進盆裡，再用抹布把桌子擦乾淨。等做完這些再往窗外看時，那輛白色轎車已經不在了，也不知道開到哪兒去了。她對這些已經沒有興趣了。

“為什麼不坐新幹線來！不是都說好了嗎？坐新幹線只用一個小時，而開車則要花三個多小時，所以我才讓你坐新幹線來。讓我等得好慘。”

栗橋浩美一坐上高井和明的車就開始生氣地嚷嚷。因為生氣，腦子有點不對勁，他太狂妄了。和明居然不聽我的安排！他居然沒按我說的去做！

原計劃是和明在冰川高原站借一輛計程車，然後他藉口在車裡商量事情到處轉悠。當然，到處轉的地方中包括冰川高原一帶木村去過的地方。

仔細瞭解木村本人在被帶上豌豆的車子之前的行動和行程就是為和明準備的。木村去過的地方，高井和明也要去。這樣做是為了能有個目擊者見過和明，可以做有利的證言。

雖是這麼想的，但和明沒有坐新幹線，耽誤了時間，現在周圍都黑了，別墅區不會有人在外面走動，不能指望再會有目擊者了。

“對不起！坐新幹線的話，我就無法儘快回家了。”

和明低聲分辯著。車子駛進“綠色丘陵”週邊的街道。街道上沒有鋪設單車行車線，周圍是茂密的樹林，路燈也只有零零散散的幾盞，和明覺得有點……車子緩慢行駛著。

“回家？為什麼要回家？”

“我還是擔心父親的病。”

“那你就不擔心我的事情嗎？”

“當然擔心。所以我才開車來，等幫完浩美君後，我可以在半夜或明天早晨回東京去，而新幹線則有首車和末班車的限制。”

這傢伙真是笨蛋中的笨蛋！

“你知道我的處境嗎？你明白我有多危險嗎？你以為到那傢伙的別墅裡打掃完衛生就可以說聲再見嗎？我們要去調查一個可能是殺人犯的傢伙！”

栗橋浩美完全陷入到他和豌豆杜撰的故事當中，在這一?那，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演戲。我要讓這麼親近的朋友背上殺人的嫌疑，這個命苦的、善良的男人，太命苦的男人！卻還要用自己的力量幫朋友消除疑惑，真是個高尚的男人！

“我當然知道浩美君的處境很危險。”

高井和明顯出一副很滑稽的樣子：“所以，我才開著車來，萬一有什麼事，我們兩人可以逃走。”

和明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態度非常認真和真誠。栗橋浩美啞然失笑，他趕快把頭轉向車窗一邊，唯恐露出破綻。

我必須和豌豆商量一下。

周密的計畫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1.把和明從東京叫出來。這樣，就搞不清從11月4日下午到5日深夜他是否在現場。

2.必須讓和明借一輛計程車。

3.開著借來的車在木村待過的地方轉。這個時候，栗橋浩美躺在車子後面的座位上，不讓別人發現。

4.把和明帶進山莊，藉口檢查儲藏室，讓他在木村的衣服和用具上留下指紋。

5.4日深夜，乘和明在山莊睡著之際，殺死木村，把屍體藏在和明借來的計程車裡。

6.在5日晚上之前管制和明，把他留在山莊，告訴他真相。

7.夜裡，坐和明的計程車離開山莊。栗橋浩美把車開到赤井山中的“凶穀”。在那兒，向計程車的排氣孔灌入瓦斯，製造和明“自殺”現場，豌豆已經替他寫好遺書了。

從開始聽豌豆講這個計畫的時候，栗橋浩美就提出了一個疑問，讓“罪犯”和明自殺是不是太唐突了點，員警也不會過於追究；再讓驕傲的女評論員難堪的惡作劇中，殺死木村，作為“罪犯”，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但是，殺人後馬上結束自己的生命，是不是有點太奇怪了？

豌豆非常自信地笑了。

“連環殺人犯自殺並不少見。在美國，如果一名姓名不詳的未被逮捕的連環殺人犯突然停止殺人，首先會推定他已經自殺，多數情況也是這樣的。因為罪犯的破壞行動，不一定只針對外面的人。”

“是這樣的……美國是這樣的，但並不能表明日本員警也習慣這樣想吧？”

“不要緊，這次一定能成為典型案例，我已經寫好了精彩的遺書。不要擔心！”

但是，豌豆強調說：“這個計畫最重要的是和明在冰川高原站借到一輛計程車，沒有計程車肯定不行。”

栗橋不知道這是為什麼。豌豆解釋說：“這次的木村事件，和明用的是自家的轎車，如果把木村的屍體放進計程車裡，和明的車裡就會留下木村的痕跡。”

這樣一來，又有一個證據可以證明和明是這個連環誘拐殺人案的罪犯。

“但是這樣做也會有另一個危險。如果木村的屍體是從和明自家轎車裡發現的話，員警就會認為和明每次作案用的可能都是自家的車。那麼在和明的車子裡一定會留有木村之前被害的人——像古川鞠子、高野千秋等女孩的痕跡，如一根頭髮或衣服的纖維。如果員警用科學的搜查方法，一定會找出來的。”

確實如此。

“但是現實問題是和明家的車裡找不到女孩們的痕跡。而且，員警不可能不這麼懷疑，也許有員警會這麼想——高井和明在其他作案時間用的是其他的車。總覺得有點不正常，這傢伙是真正的罪犯嗎？是不是還有別的同夥？這是很危險的。”

所以，豌豆認為，必須要讓別人從和明借來的計程車裡發現木村的屍體與和明自殺的屍體。

“如果員警認為和明每次作案時都會借不同的計程車，他們不會想在全日本到處跑，查出作案的計程車，這是不可能的。”

讓豌豆這麼一說，栗橋浩美才真正明白了和明借計程車的重要性。他們必須要讓員警感覺到，連環誘拐殺人案是和明一個人幹的，他是真正的罪犯，除此之外，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罪犯就是和明，他是單獨作案，不是兩人共同作案。

栗橋浩美咬緊牙關，斜著眼看著正在開車的高井和明。這傢伙，從一開始就讓我們的計畫落了空。

“我們去別墅吧！”

栗橋浩美望著車窗外的夜空，心裡想，以後一定要管好這傢伙，千萬不能讓我們的計畫再落空了。

山莊的窗戶露出明亮的燈光，車子剛一靠近，就看見豌豆把大門打開了，豌豆滿臉帶笑地迎接著和明的車。栗橋浩美從那張白皙的臉上感到了一絲恐怖。

“你們太晚了，我先來一步，已經把衛生打掃好了。”

和明剛把車停下，豌豆就沿著鋪著沙子的車道走過來了，大聲對他們說道。

和明機警地斜著眼看著浩美，但是這種“機警”只不過是和明的“機警”。豌豆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從和明的眼神以及浩美的狼狽樣，豌豆心裡有點明白了。

豌豆明白，因為和明來得太晚，已經打亂了原來的計畫。

儘管已經到了山莊，但原先設想的計程車變成了賓士車，豌豆一定猜到了原因。他的腦筋非常聰明。”

豌豆微笑著說：“挺冷的吧？餓不餓？趕快進來，把車停在那兒就行了。”

“原來浩美帶來的朋友就是高井君，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

和明從車上下來後，也說了幾句問候的話。豌豆更熱情了，用手指著山莊。

“別光站著，趕快進來，喝點咖啡什麼的！”

浩美用手捅了捅和明的腰部：“走吧，不進去有點不合適吧。”

和明好像電影裡的秘密偵察員一樣斜著眼看著，並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的。但是……讓我吃驚的是浩美懷疑的人居然是他！”

“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

“叫豌豆吧。”

“總是笑眯眯的，很難相信他是連環殺人案的罪犯。這下，你知道我的煩惱了嗎？”

和明沒有回答。豌豆打開別墅的門在等他們，他們兩人快步走上碎石小道。

客廳裡很明亮，壁爐燒得很熱，空調也開著，頭嗡地一下變得很熱。

浩美說：“打掃得真乾淨，只可惜了我一天的報酬。”

“東西都藏在儲藏室裡鎖著門，不過不要緊，還有事情可以做，過一會兒，我必須離開這兒。”

“好的。”浩美沖和明笑了笑，遞了個眼色。但心裡卻在想，今天必須要按豌豆說的那樣去做。和明好像什麼都明白似地眨了眨眼。栗橋浩美覺得很可笑，這傢伙居然還好像明白似地沖我眨眼睛。

總算把和明帶到山莊來了，浩美長舒了一口氣。

豌豆端來了咖啡。浩美說他最近咖啡喝得太多，沒有接過杯子；而和明則一邊客氣著一邊接過杯子。和明到現在都沒有發現他編的故事有什麼疑點，只是不停地注意著豌豆。恍恍惚惚的，覺得有點奇怪，真是個愚蠢的傢伙。

“可以用一下洗手間嗎？洗手間在哪兒？”栗橋浩美邊說邊站了起來。“在這邊。”豌豆領著他。兩個人穿過客廳，來到走廊上，豌豆把門關上了。剛把門關上，豌豆就壓低聲音問：“和明，怎麼開自己的車來？”

栗橋點點頭，小聲把事情講給豌豆聽。

“知道了。沒有辦法，必須要改變計畫，讓我再想一下。”

“木村呢？”

“吃了藥正睡著呢，剛才還吐了一次。”

“和明想辦完事回東京，他擔心父親的身體，可能會給家裡打電話，怎麼辦？”

豌豆微微一笑：“不要緊，把電話插頭拔掉，就說電話有故障不能用。”然後，他回到了客廳。

栗橋浩美上完洗手間回來一看，那倆人正坐在一起說話，好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我來做吧，但我做得不怎麼樣。”豌豆笑著說。

“太謙虛了，豌豆君的廚藝是很棒的。”

和明怯生生地看著倆人：“我會做蕎麥面，或者麵條，或者蓋飯。”

豌豆剛想起來似地高興地說：“對啦！和明君家是開蕎麥麵館的。”

最後決定由豌豆做咖喱飯。和明提出一個小小的要求：“對不起，我想用一下電話，給家裡打個電話。”

面對和明非常客氣的請求，豌豆表現出一副非常遺憾的樣子：“對不起，今天電話不能用，因為房子太舊，屋裡的配線出了問題，我也覺得很不方便，找人來修，但是，ＮＴＴ的服務實在太差，他們要到明後天才能來。”

栗橋浩美問：“你沒有告訴家裡人要去哪兒嗎？”多麼直白的問話。如果和明給家裡人留話說“去冰川高原和浩美見面”，就完全可以放心了。員警要是問起來，他就可以這樣說：

是的，高井君來過，11月4日的夜裡，就是這個山莊。我和豌豆從10月底就一直住在這兒，和明打電話來，要來這住幾天，非常急的電話，我們吃了一驚。

現在再想一想，那個時候他可能已經把木村的屍體放進車子的行李箱裡。啊，是的，讓木村下落不明的地方一定離別墅不遠……

和明一定發瘋了，發瘋最厲害的是在自殺前。我覺得他殺木村，是要給自己找個伴。他突然來見我們，可能是要和我們告別吧，我們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好朋友。

我所認識的和明，是一個很重友情的優秀男人。不相信？

“我沒有告訴他們我要去哪兒。”和明的這句話讓栗橋浩美清醒了。“這樣的話，他們是會擔心的。”豌豆皺了皺眉，“再晚也要回去嗎？一定是浩美強迫和明來的，過去，浩美也總是強迫和明做事。”

“一個人來也沒什麼不方便的。”

“是的，”和明說，“我有時也想到外面轉轉，只是今天父親身體不好，店裡休息。”

趁和明給爐子加炭的時候，豌豆和浩美交換了一下眼神，會意地笑了。但豌豆很快就把目光轉向了和明。

“一會兒，把爐子弄成小火。”

這幾乎就是一種關愛的眼神：“還是和明能幹，幸虧有你，我們才能吃上好吃的咖喱飯，明天再收拾吧，大家都去休息了。”

晚飯吃得很熱鬧，但不自然。豌豆不停地說值得懷念、值得懷念，講著中學時代的故事；和明也圍繞這個話題在說。浩美自己也覺得確實令人難忘，想起過去的許多事情，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在演戲。

不一會兒，話題轉到了三人各自的未來。

豌豆一邊吃著咖喱飯，一邊高談闊論。“繼承家業，挺不錯的。我不是父母所希望的那種孩子，以前一直想做一個和父親一樣的職員，而如今卻是個自由職業者。”

和明偷偷地看了看豌豆，怯生生地問：“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豌豆笑了，“你認為我在做什麼？”

和明看著浩美，浩美盡可能冷淡地說：“他暫時在一家學校當老師，一個星期上三天班，挺悠閒的，這傢伙有錢。”

“還有這麼漂亮的別墅。”和明接過了話。

“你們可不要把我看成不勞而獲者，我可是勞動者。”

和明又問：“你沒在公司上過班嗎？浩美可說過你是一個高收入者。”

栗橋浩美好像被咖喱飯堵住了喉嚨。因為懷疑好朋友是連環殺人案的罪犯，和明問這話是為了搞清情況。我，說過這樣的話嗎？

一個人說謊很容易，難的是記住自己說過的謊話。

但是，豌豆卻若無其事地接過話說：“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已經辭去公司的工作了。”

“我沒有上班族的經驗，也沒有那麼高的覺悟，第一次在公司上班就辭職了。”

“不是這麼回事，只要有能力，你可以再另找一份工作。”

不一會兒，栗橋浩美吃完了咖喱飯，因為大家沒有太多的話可說，他趕緊去端杯子裡的水。

和明一邊收拾吃完的盤子，一邊說：“我同意浩美的說法，只要有能力，不愁找不到工作。”

栗橋浩美大笑起來：“今天我們是來給豌豆幫忙的，這傢伙貓在這兒幹活時，我們可以打掃打掃衛生或者去買東西。”

和明趕緊問：“豌豆在這做什麼工作？這個問題是不是太直接了？”

豌豆搖了搖頭，站起身向廚房走去：“還要不要啤酒？”

他打開冰箱，拿著啤酒瓶笑著走了回來。

“事實上，我在這裡是為了寫劇本。”

栗橋浩美聽到這話嚇了一跳，差點兒把水撒到地上。豌豆確實在寫劇本，把和明作為故事中的一個人物來寫。這樣說，會不會暴露事情真相？

“什麼樣的劇本？”和明問。

“大學時代的朋友組織了一個小劇團，我是劇團的專職作家，但幾乎是沒有錢的。”

豌豆邊倒著啤酒邊接著說：“但是，在演藝界還挺受關注的，我用的都是筆名，所以你們可能不太瞭解。”

和明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我沒有藝術細胞，連電影都很少去看。”

“現在，大家差不多都是這樣。”

“說不定豌豆也會成為有名的作家。”

聽著這充滿羡慕之情的讚賞，豌豆好像很高興。他繪聲繪色地講著過去曾經寫過的作品、正在創作作品的內容、劇團演員以及發行的煩惱。和明完全聽進去了，栗橋浩美暗暗地佩服著豌豆。

全都是謊話！豌豆和小劇團沒有任何關係，至於劇本，除了正在寫的“劇本”以外，他連一個字都沒有寫過，更不認識什麼演員、女演員。全部都是謊話！他的口才真不錯。

吃完飯後，豌豆問他們累不累，要不要洗澡。栗橋浩美向和明使了個眼色，兩人都謝絕了。豌豆說他要去洗個澡。

豌豆走了，就剩下他們兩個人，和明並不覺得很興奮，嘴裡嘟囔著：“真奇怪！”

“什麼真奇怪？”浩美不假思索地問。

和明不吭聲，看著廚房。

“應該把盤子泡在水裡面。”

“和明！”

“我們要檢查的地方只有儲藏室嗎？”

“嗯……”浩美覺得有點緊張，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和明比較難對付。為什麼呢？

“等到豌豆睡著了，我們去檢查儲藏室，還可以去別的空著的房間。”

“知道了。”

和明開始洗盤子，栗橋浩美說他又要上洗手間。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理由，他來到浴室。豌豆舒舒服服地躺在浴缸裡，用鼻子在哼著歌。

“車的事，和明沒有處理好，很麻煩。”

“給車加油後，要把作案用的轎車和自殺的人一起燒掉嗎？如果全都燒掉的話，員警就很難查清楚了。”

豌豆發出一種沉悶的笑聲。

“但是，要讓和明活著開車去凶穀還比較麻煩，必須花時間想出好辦法，看來只能用安眠藥了。”

栗橋浩美回答：“知道了。”停了一會兒，他又說：“豌豆？”

“嗯？”

“什麼時候處理木村？”

“什麼時候都行。”

“讓我來吧，持續的緊張讓我有點興奮，我特別想去做。”

“好的，好的。”

“我睡著的時候，你們還去檢查儲藏室嗎？”

“當然要去，這是故事的一個情節。”

“木村的錢包已經藏好了，一定要讓和明在上面留下指紋，千萬別忘了。”

然後他又用鼻子哼起了歌，一首很古老的感歎愛人之死的歌。

豌豆已經在一樓客廳旁邊準備了一間臥室讓栗橋浩美和和明過夜，然後他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休息去了。

快到午夜零時了。為了裝得更像，栗橋浩美等了將近一個小時，然後才按照事先的安排，把和明帶到了一樓的儲藏室。

事先，儲藏室已進行了非常自然的整理，裝著木村名片的錢包就放在最裡面牆邊架子上的高爾夫球包裡，藏得很是地方。

“我就是在那兒發現古川鞠子的手提包的，哎呀，現在又有兩個提包！那兒！”

浩美壓低了聲音，彎著腰，手裡拿著手電筒，有點神經質似地回過頭來。用手電筒是他自己的主意。他說，萬一豌豆上廁所或幹別的事，從儲藏室的門縫裡發現有光的話，就糟了。

這間裝滿亂七八糟行李的儲藏室對身材碩大、笨重的和明來說，顯得有點太小。他稍稍一動，就會碰到什麼東西。落了一鼻子灰的他總想打噴嚏。他每次想打噴嚏的時候，栗橋浩美總是飛快地站起來裝出一副很緊張的樣子。

“小心點！別讓豌豆聽見！”

即使是再蹩腳的演技，無論如何，也要讓和明碰到木村的錢包，必須要留下指紋。從這個意義上講，栗橋浩美一定會拼命完成自己在這個故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從晚飯時，他就覺得和明很難處理，這並不是他的錯覺。即使在檢查儲藏室時，和明的反應也不是栗橋浩美所希望的那樣，既不是不按指示做，也不是開玩笑。看上去非常認真，只是有點害怕。和明現在的表現，和栗橋浩美想像中的有點不一樣。

他感到煩躁。要是豌豆，一定會從容地引導著和明；要是豌豆，一定會把戲演得很完美，一定會把和明拉攏住。不會像我這樣。栗橋浩美的言語和行動中帶有了對這個膽小鬼的不耐煩。

“哎呀，萬一這裡就是殺人現場怎麼辦？”栗橋浩美裝著一邊找東西，一邊對和明說。

“豌豆也許就是在這兒把女孩們殺死的。”

和明正在檢查放在牆邊的衣櫃，聽了這話，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回頭看著栗橋浩美。

“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一定不會，不要這樣想。”

栗橋浩美越發煩躁，和明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和明就應該做他該做的事。過去的和明如果聽我這麼說，一定會害怕的，成倍的害怕。

“怎麼辦，浩美，我們趕快報告員警吧。”

他一定會哭著跟我說，而我則會冷靜地勸他：“等等，再等等，再認真查一查，也許還有別的證據，光憑我們說的話，員警是不會相信的。”

應該是這樣的，我希望的應該是這樣的。但現在好像有些不同了。

栗橋浩美拿著手電筒到處亂照，很快靠近了藏有木村錢包的架子。得趕快讓和明發現錢包，然後離開儲藏室，煩死人了。總覺得是我一個人在瞎忙活，可能是我神經過敏了吧，不知為什麼，我可不想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這個地方，不會藏著什麼東西吧？”

浩美一邊嘟囔著，一邊把頭伸到架子旁邊。正在這時，從後邊傳來和明的聲音。

“簡直就像少年偵察團。”

浩美不由得回頭看了看和明，他說這話的口氣好像在開玩笑。

“什麼？”浩美邊說邊把手電筒指向和明說話的方向。

和明站在儲藏室門的旁邊，什麼也沒做，兩手無力地耷拉著，歪著個大圓腦袋，看著栗橋浩美這一邊。和明手中的電筒光照著地板，當栗橋浩美用手電筒照他臉的時候，因為晃眼，他把臉轉了過去。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像少年偵探團。”和明又說了一遍。這一次可是開玩笑，聲音無力。就像……對了，就像陪孩子做遊戲的疲勞而又狼狽的大人，心安理得地催孩子們回家。

“你說什麼呢？認真點！這可是殺人案！”

栗橋浩美伸出手，把藏著的木村的錢包拿了出來。讓自己發現錢包，這和當初的計畫完全不同，但沒有辦法。總之，要讓和明碰到它。

“快來看！錢包！男人的錢包！還裝著名片！”

浩美把名片伸到和明的眼前，和明用右手接住，把手電筒靠近了仔細地看。

“在哪兒發現的？”他問。

“裡面的架子上。”

“是嗎？”他打開兩層的錢包，仔細地看裡面。因為左手拿著手電筒，所以他只用右手的指尖檢查錢包裡的東西。這樣的話，他很難在錢包上留下指紋，浩美又煩躁起來。

“真的，裝著名片。”

“木村——莊司，還有公司的名字，日本林業住宅。”

“和明！”栗橋浩美低聲、興奮、使勁地喊。

“電視臺特別節目的女評論員曾因連續誘拐殺人案的罪犯只殺婦女而稱他是個懦夫，這個罪犯很是生氣，說下一次要殺一名中年男子，是不是？”

和明什麼也沒說，只是擺弄著那只錢包。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和明的指尖在發抖。浩美看見了，心裡很痛快。到底還是害怕了！我精心地導演這齣戲，你就應該害怕。

“這個錢包的主人木村肯定被殺死了，豌豆到底還是罪犯，這個就是證據。看來不是我的多慮，也不是判斷錯誤。”

和明默默地把錢包折成兩層，發出啪的一聲。

“別弄那麼大的聲音。”浩美低聲說。

“我們該怎麼辦呢？把這個證據帶走嗎？”

“這樣吧，你把這個錢包帶走，可別讓豌豆發現。”

終於可以離開儲藏室了，兩個人悄悄地回到廚房，把手電筒放回到廚具櫃下面的抽屜裡，然後回自己的房間。

“已經找到確切的證據了，不用再檢查其他的房間了。”浩美總算解放了，“我們和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聯繫在一起了，和明，你真是好樣的，我們會得到員警的表揚，而且會出現在新聞媒體上，也可以查清連續誘拐殺人案了。”

如今，木村的錢包在和明手中，他擺弄錢包，一定會在上面留下許多指紋。剛才栗橋浩美拿過的指紋一定已經看不清了。在這一瞬間，栗橋浩美又覺得他是個值得感謝的笨蛋。事情是挺麻煩的，但還是做成了，豌豆。

躺在專為客人準備的床上，和明再次從錢包裡拿出名片，在房間的燈下仔細地看。而栗橋浩美則是從上往下看。“挺新的名片，我看過這家公司在電視上做的廣告，是一家很大的公司。”

“我們可以按名片上的號碼打個電話試試。”和明說。

“什麼？有這個必要嗎？”

“我們可以調查一下這個叫木村的人現在在哪兒，是不是下落不明？”

栗橋浩美有點驚慌失措，像和明這樣的人是不應該說出這種話的，這可是事先沒想到的。

“這樣的調查怎麼進行？要做什麼？”

“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搞不清這個錢包主人的身份，就無法搞清這個錢包出現在這兒的原因，也許只是豌豆的熟人忘在這裡的。”

栗橋浩美有一種兇殘的衝動，他想跳起來揍和明一頓，胳膊都舉了起來。你怎麼會想起這些事？你不是一個什麼都不會想的笨蛋嗎？你不是一個我們用簡單幾句話就可以騙到手的笨蛋嗎？

這樣的話，計畫也無法照常進行。豌豆，現在是一點都沒按計劃進行，該怎麼辦呢？

“我去打個電話試試。”和明說著要從床上起來。栗橋浩美衝動地按住他，和明又躺到了床上。

“現在什麼時間？公司裡會有人嗎？”

和明抬頭看著浩美，他的眼光裡開始有一點反抗的意思。栗橋浩美有點懷疑自己的眼光，這是真正的和明嗎？以前的他是一叫就把錢拿出來、像只狗似地搖著尾巴的傢伙。他就是那樣的人。

“那麼大的公司，一定會有值班的保安員。”和明接著說。為了保持冷靜，他圓圓的喉節上下蠕動著，“也許他能告訴我們這位公司職員在哪兒。我們也可以把事情告訴他們，說是非常緊急的事情。”

和明的喉節還在蠕動，頭也在搖，說話也出人意料地快，他突然握緊錢包，繼續往下說。

“不，那樣不行。這樣的事情還要慎重，不能說。我們應該儘快去找員警，我，拿著這個去找員警。浩美君也一起去吧。我們去把員警叫到別墅來。那時，也可以講古川鞠子錢包的事了。員警，一定會認真處理這件事的。”

栗橋浩美那種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了，他以前的結論錯了——判斷失誤，他錯看了和明。和明根本就不是想像中的笨蛋。

“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浩美感覺到自己的聲音都變了，頭上冒出了冷汗，他讓和明搞得不知所措。

不應該這樣的，怎麼會搞成這樣？過去，我們的計畫搞得多好，員警、被殺女演員的家人、新聞媒體，全日本都是我們的玩物。誰也沒有發現我們的真實身份，他們都是一些隻會製造混亂的笨蛋，沒有誰能比得上我們——豌豆和我！

但是，他為什麼就操縱不了和明呢？

浩美把全部計畫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檢查儲藏室、發現木村的錢包、讓和明留下指紋；然後，今天晚上住在這裡，明天看豌豆的情況再謹慎行動——和明到這裡就停下了。如果睡不著就叫他起來喝點酒，在威士卡裡放入安眠藥。和明睡死過去後，我再去處理木村，把他的屍體放進和明的車裡面。然後再找時機把遺書從郵局寄出。最後只剩下處理和明，準備工作就算完成，這時他還沒有睡醒。這就是計畫的全部過程。

但是，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情都進行不下去呢？為什麼這傢伙就不能聽話地在這裡住下呢？為什麼要給木村的公司打電話？還要去警察局！這傢伙不應該有這些想法的。

“浩美，能一起去警察局嗎？”和明——高井和明一個勁地問浩美。

“浩美君以前說過的話是真的吧，這樣的話，我們一起去警察局吧，不要再磨蹭了。”

過去的話是真的嗎？怎麼會從和明嘴裡問出這樣的話。

“快點吧，我開車來真是對了。”

和明推開栗橋浩美站了起來，向門口走去。這時候的栗橋浩美完全忘了事情經過，忘了計畫，忘了故事情節，忘了自己的態度，他使勁地喊：“等一下，等一下，那樣不好！”

高井和明打開門，回過頭來，認真地看著栗橋浩美的臉。這種情形還第一次出現，和明居然盯著我的眼睛！和我這樣面對面地認真對視！這個像垃圾一樣的傢伙！

“有什麼不好？浩美君。”和明問，“為什麼不好，浩美，告訴我，為什麼？”

“我想把它變成一個片斷。”外面傳來豌豆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豌豆站在和明打開的門的對面，滿面含笑，手裡握著擊倒木村的金屬球棒。

“我想讓它變成一個片斷，但是……”

他邊說邊舉起了球棒，在發出沉悶的聲音的同時，栗橋浩美閉上了眼睛，但是，他還是看見了紅紅的鮮血。

一直到最後被處理的時候，木村莊司都無法理解。之前，他被緊緊地綁在床上，動彈不得，用不著擔心他會反抗。豌豆還端了把折疊椅坐在他的枕頭邊，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給他講發生在木村身上的故事以及發生的原因。這些對豌豆和木村都非常重要，豌豆還說他們兩人十分高興碰見木村。這簡直就像一位醫生在溫和地給一位耳朵不好的老人講述今後的治療方案。

但是，就算是這樣，木村仍是不理解。他認為要殺他，就應該早點殺，到現在才要殺他是不合情理的。他罵豌豆像孩子一樣狗屁不懂。豌豆非常有耐心地解釋，我們的計畫就必須要讓木村活到現在，但是他的死期已到，這次必須要讓他死。

“你們，把別人的生命當成什麼呢？”

因為一直到肩膀的上面，都被繩子捆住了，所以木村就像一個受了重傷的人被繃帶纏住一樣，只有頭能在枕頭上上下左右地晃動。他使勁地伸了伸頭，對豌豆嚷著。

“別人的生命？我們不考慮別人的生命。“豌豆微笑著說。

“我們原則上是不殺熟人和朋友的，他們的死會讓我們很難過，但如果是其他人就無所謂了。”

“其他人！其他人也有家人、熟人和朋友！他們的死也會讓這些人難過的。”

“是嗎？但這些都和我們沒有關係！”

“你們做這些事情，覺得有什麼樂趣嗎？”

“當然有樂趣。你要是做了這些事情也會明白的。只是，無能的人是做不了的，這種事情不是任何人都能做的。”

“我們會把你的遺體完整地送回家的，放心吧！”豌豆說。

“我們不會把根本不美的中年男人的屍體留在手裡的。員警發現你以後，會進行屍檢調查，然後送還給你的夫人。這樣一來，你的夫人就會知道在你身上發生的事情了。當你的屍體被送回去的時候，你的夫人所受到的打擊一定不會像死亡這樣難受。這一晚上的時間，難道你還沒有想明白？”

“過去，我從不會不告訴夫人就在外過夜，她一定會擔心的！想明白，不是那麼容易的。”

木村把到現在所發生的事情看成是“在外過夜”，這讓豌豆很滿意。

“你有過紙鶴嗎？”

“紙鶴？”

“我們把你剛關到這裡的時候，是不是讓你講和你夫人戀愛初期的故事？後來，我們給你夫人打了電話，勸她給你折些紙鶴。所以，她一定能猜到你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情。我們這樣做，就想讓你講一講和你夫人之間最重要的情節。”豌豆仍舊微笑著說。

“你是為了讓我夫人擔心？”

“是的，讓你在這兒受苦，就是為了讓你夫人難受。這樣做，是不是有點戲劇性？我並不是特別要傷害別人，我不是變態狂。作為大導演，我只追求最好的效果和最激動人心的劇情，所以，我會非常注意一些細微的地方的。”

說到這兒，豌豆一下子站了起來，打開門，把栗橋浩美叫了進來。栗橋浩美拿著一隻羽絨枕頭走進木村的房間，這只枕頭必須用兩隻手才能抱得住。

“你！——是他的同夥嗎？你知道這傢伙是連續誘拐殺人案的罪犯，快幫幫我吧！”木村面如土色，冒著冷汗，迫不及待地叫著。

而栗橋浩美則抱著枕頭對豌豆說：“我們可以好好研究一下，在這種狀態下，還會輕易相信謊話的人的心理過程。”

“是的。”豌豆高興地說。

“木村君，窒息而死不會太痛苦。為了慎重起見，我還要再用繩子捆一遍，不過放心，到那個時候，你已經處於假死狀態，不會有任何感覺的。我保證！”

只見，浩美用枕頭捂住了他的臉，開始還能聽到木村的叫聲。這可不太像是一個聰明人幹的事情。

浩美和豌豆動作非常麻利地忙碌著。他們把木村的屍體拖到浴室，把脫下的髒衣服仍舊放到儲藏室，然後打掃關木村的房間的衛生，而床墊和毛毯則準備以後再曬乾。

他們給沾滿灰塵的木村的屍體換上新的衣服，說是新的，其實也不是最近剛買的，而是這座山莊的整理櫃裡放著的備用品。他們根本不擔心在這兒會留下痕跡。換完衣服後，他們兩人把屍體放進和明車子的行李箱裡，並把木村拿的公事包也放了進去，包裡裝著他的所有東西，除了手機。他們留下手機，是為了做個紀念。

以前，他們在殺女演員的時候也留下各種各樣的紀念品，但都是一些女用的小物件，像衣服上的飾品或手包等等，留下手機可是第一次。

“我對他們的手錶和結婚戒指沒有興趣。”豌豆笑著說。

工作告一段落後，天也快亮了。兩人覺得有點累了，於是決定小睡一會兒。但是，他們怎麼也睡不著，太興奮了。也沒有商量，兩人在九點前都醒了，一點都不覺得累了，決心要把今天最後的大事做完。

“先吃早飯吧！”豌豆說，“但是，今天早上我不想做飯，去路邊的餐館吃吧。今天很忙，一定要好好吃。”

出發前，他們去看了看被關在儲藏室的和明。

為了不在和明的身體上留下痕跡，他們用很薄的床單包著，外面用繩子捆住。和明太胖，就像一隻大芋蟲。看到這個樣子，栗橋浩美不由得咯咯地笑出聲來。

和明已經從昏迷中清醒，聽到栗橋浩美的笑聲，他睜開了眼睛。他滾到身體右側的地面，但就是在這兒，仍無法看清栗橋浩美的臉。

“喂！睡醒了？”栗橋浩美說，他笑得很開心，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快意。

豌豆的工夫確實具有職業性，雖然用的是金屬球棒，但根本沒有殺死他。只是頭上起了一個非常大的包，當血從這個包裡飛濺出來，人還會出鼻血，人會在幾個小時內失去知覺。但這幾個小時實在太寶貴了。他們完全可以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給他的嘴裡塞上東西，關在儲藏室裡。

“你留下看門吧，我們要去吃早飯了。”

下山後，在附近國道的三岔路口有一家餐館。因為讓別人看到豌豆和浩美在一起是很危險的事情，所以，他們平時很少光臨這家餐館。但今天，他們兩個覺得自己像是餓狼一樣，商量一下，兩人就把車開進了專門的停車場。

只要離開山莊，就不能談論這件事和整個計畫。兩人一直嚴格地遵守這條規矩，因為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會被什麼人聽見。兩個人非常餓，吃得很盡興。

計畫已基本結束，以後的路也很清楚。他們為這種喜悅和成功感而興高采烈。栗橋浩美的嘴不停地動著，總想早一點把以後的事情說一說。也不知道豌豆是不是把“高井和明的遺書”寫完了。

剛回到車裡，還沒離開停車場，浩美就忍不住地問：“哎，在哪兒處理和明？和明的遺書寫好了沒有？”

這時候的豌豆正在給駛進停車場的一輛紅色跑車讓車位，他在用手勢和眼光和對方的司機交流著。栗橋浩美一看，紅色跑車的司機是一位年輕的、有點像男孩子的漂亮女孩。旁邊坐的好像是她的朋友，圓圓的臉，梳著有點土氣的長髮，但也是個年輕女孩。可能是來看紅葉的吧，非常優雅。

因為豌豆讓給她們離店門口非常近的方便的車位，兩個女孩向他微笑以表示感謝。

告別紅色跑車來到公路上，豌豆興奮地說：“真是想不通！為什麼兩個女孩在一起的時候，總是一個是美人，另一個是醜人？”

“難道不能和美人成為朋友嗎？”

“但是，成為朋友後，美人和醜人在相處過程中，醜人不是可以向美人學習嗎？像化妝的方法呀，時尚呀，或者減肥等。如果我是一個土氣的女孩，我一定會向被親友誇獎、漂亮時髦的女孩學習，尋求一些建議。”

“嗯，要是豌豆一定會這樣做的，看來，你還挺好學習的。”浩美聳了聳肩說。

“但是，世界上像這樣的人並不是很多，別說好學習、連學習的能力都沒有，天生就沒有，剛才的那個醜女孩就是一個典型。”

豌豆笑著大聲地說：“所以，那樣的人自己根本不會想到剛才我們所想到的問題。”

“就是這麼回事。”

浩美高興地點著頭，但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了和明。這說的也是和明的事，到現在為止，和明沒有從我們這兒學到一點東西。

和明和那個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土氣的醜女孩一樣。雖然他坐在豌豆和我這樣的“美人”身邊，知道自己很悲慘，但決不會想到要離開。正因如此，他即使跟我們學，也不會成為我們這樣的人。和明愚蠢、遲鈍、無能，只能永遠地坐在“副駕駛座”上。

如果和明是那樣的人，他一定會從我們的言談舉止懷疑自己什麼時候被騙了。答案非常簡單，美人和醜人是關係親密的組合。栗橋浩美知道的事情，和明未必知道。他根本沒有探索人生的能力，僅此而已。

和明在我們身邊，他和那些醜人一樣，會終生不變地信奉著友情。周圍的人會想到可能和朋友分手，或者向朋友學點什麼以提高自己的水準，但是沒有人會自己想到這些事情。總之，就是因為他沒有這個能力。就好像有一條魚，無論怎麼向兔子解釋，它能在岸上進行呼吸，但它畢竟沒有肺呼吸的本領。和這個例子一樣，缺的是能力和功能。

是的。豌豆說。和明曾經問過我們為什麼總是欺騙利用他，我告訴他你就是這樣的人。這種回答就是這個意思。

回到山莊後，他們把和明從儲藏室裡拖了出來。因為完全被床單包住了，所以就一直拖到客廳。把他靠在壁爐旁邊的牆上，面對著面，浩美第一次對和明說：“謝謝！”“說實在的，你一直為了我們而待在我們身邊，對你的友情，我深表感謝！”

栗橋浩美差點被自己的話感動地流下眼淚，如果說是為了和明而流淚可能有點過分，但這確實是因為自己擁有像和明這樣的朋友而感動的淚。

高井和明像一隻沒有知覺的動物看著浩美，他的左眼充血，右眼沒什麼事。這不是因為眼淚的緣故，而是被球棒擊打的後遺症。或者是被擊打倒在地板上後，左眼碰著什麼東西了。

和明低聲說，他的聲音不太清楚：“原來是這麼回事。”

豌豆突然吹起了口哨，顯得非常有興致地睜開眼，他回頭看著浩美：“哎，浩美，是這樣的嗎？”

栗橋浩美走近和明蹲了下來，四目相對。豌豆坐在沙發裡點著了煙。這可是少見，豌豆平時很少抽煙的。從自動售貨機裡買的煙，經常半年後還有一半剩在桌子的抽屜裡。

“是這麼回事，是怎麼回事？”栗橋浩美問，“難道你一直在懷疑我的事情？”

難道和明不相信我說的罪犯是另有他人？

“是的。”和明一邊轉動著眼睛一邊回答。他的頭一動，好像很痛苦，頭向前一傾就能靠著下巴，活像一隻烏龜。

“你不相信我的話？”

“是的。”

“為什麼不相信？有什麼不對嗎？”

“那種話就不可能是真的，”和明淡淡的，口氣一點都沒變，“簡直就像拙劣的電視劇，這種話，不會有人相信的。”

栗橋浩美覺得自己心中有一股久違了的怒氣要發作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奇怪。自從開始誘殺“女演員”以來，他幾乎不再發火。在這兩三年中，與其說是擔心自己發火，倒不如說是擔心豌豆那敏感和冷酷的性格，他簡直都忘了發火是怎麼回事了。

這就像握著方向盤突然失去控制一樣，以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在平整的風光明媚的觀光公路上飛馳，什麼也不想，孤獨而愜意地兜風，心中一片空白，天地一色。但是突然間方向盤停住了——就像方向盤中滿含自己的情感而雙手無法控制一樣，雖然沒踩油門，但速度仍在加快。車仍在飛馳，一邊破壞著眼前的障礙物，一邊以更快的速度行進。車體受到破壞性衝擊發出刺耳的聲音，但速度仍在加快，無法趕超這個速度的栗橋浩美的精神隨著速度的加快而不能忍受，他被從駕駛座上趕到了後面，最後被擠在後面的座位上。在那兒，他陶醉地遠遠看著發動機罩及眼前所有被破壞的東西……

“停下來，浩美，停下來！”

栗橋浩美再次回到了現實，在這一瞬間，他才發現自己從背後伸出雙手，掐住了豌豆的脖子。和明像只大芋蟲似地呆在腳邊，地板上有好多血塊。栗橋浩美握緊了拳頭，拳頭上也有血跡。

栗橋浩美感覺到自己在喘粗氣，喉嚨也在咕咕作響。這並不只是久違的發怒，而且他第一次體會到了解放的自由。

“夠了！如果員警在解剖和明屍體的時候，發現他的身體生前有毆打和踢踹的痕跡，我們的計畫就全落空了。”豌豆說。他從背後抱住栗橋浩美的手脖子很細，不僅如此，他渾身的感覺會讓人聯想到過去沒有想到的東西。

日高千秋的身體，古川鞠子的身體，不幸的女孩子的身體。她們的身體都很柔弱，很容易就會被殺死。在日高千秋的頭上拴根繩子，當她要往下落的時候，栗橋浩美似乎是在用手把她的纖細的背骨折彎，這種感覺現在還留在他的手掌中，舔一下就能品嘗到日高千秋的味道。

在監禁古川鞠子的時候，只要他高興，他就要毆打她，隨後進行強姦。因為古川鞠子是他喜歡的那種女孩，所以那是他非常快樂的一段時間。但是因為多次強姦，她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不會哭，不會生氣，也不會叫。浩美也乏味了，但在決定勒死她之前，他還邊強姦，邊用手勒住她的脖子。她的臉變得通紅，白眼球像煮熟的雞蛋白，當裡面出現血絲時，浩美再把手放開。古川鞠子吐得到處都是，包括浩美的衣服上。他生氣地又打了她一頓。但是，和打她的感覺相比，用手勒住女孩子的脖子，那纖細的頸骨在他的手裡就像嫩竹子被折彎了一樣鮮嫩。他還想勒女孩子的脖子，但因豌豆的訓斥而罷手。

還有到現在都記不住名字的不幸的女孩，為了保住性命，把自己當成他的對手。那個時候，他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但他會提出一些問題讓她們回答，諸如從這裡出去最想做什麼、如果活命會不會改變人生道路等。她們就使勁地想，有的說想當美容師，有的想當保姆，有的說喜歡孩子，還有的說想見一見一直沒有來往的親戚。還有的說，雖然父親很嚴厲，但自己也有不好的地方，以後要盡一點孝心。他還嘀咕，在這些回答中誰要是能觸動他的靈魂，他相信會讓她重獲自由。

但是她們的思維好像枯竭了，開始重複相同的回答，他突然抬起手向她們打去，倒地後再騎在她們身上，用手勒她們的脖子。這是一種很愜意的感覺。女孩子的頭骨、背骨和肋骨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他的耳朵，還有他的身體都聽到了。她們的骨頭一響，他的骨頭也能感覺到。

“女演員”們都是如此，連岸田明美也是這樣。栗橋浩美把她勒死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而且是最好的方法。

“女演員”的身體，多麼柔嫩的骨頭！在栗橋浩美面前顯得如此軟弱，簡單地一弄，簡單地一擰。

今天，從豌豆身上再一次找到了相同的感覺。小時候，他們是“用腦派”，經常吵架，但沒有在一起玩過，栗橋浩美還是第一次如此親近豌豆的身體。

豌豆的身體讓栗橋浩美想到了“女演員”，但錯了，他不是“女演員”！不是豌豆的“女演員”。而豌豆是栗橋浩美的“女人”，是他的女人！

他轉過身來，想掐死豌豆。就在這一瞬間，一陣風吹過來，這陣風好像把栗橋浩美心裡緊閉的窗戶全都吹開了。在所有窗戶的外面，他看到了豌豆的臉，還有瘦弱的身體。非常簡單，毆打然後掐死。這一次不是失去了對車的控制，而是可以完全地控制方向盤踩向油門……

“……你一定會被抓住的。”和明在栗橋浩美的腳邊說。芋蟲說話了！

“什麼……”

栗橋浩美一下子清醒過來。開著的窗戶?的一聲關上了。

“無論你想得多周到，只要你做了這樣的事情，總有一天會被抓住的。”

和明躺在地上喊著。他的鼻子破了，不停地往外流著血，兩隻眼睛也睜不開。和明邊說邊抬起頭，他的嘴裡流著血液和唾液的混合物。

栗橋浩美感到自己又要發作，他把掐住豌豆脖子的手鬆開了。他身體的感覺一消失，剛才的衝動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掃帚星一樣，消失的時候一點痕跡都沒有。栗橋浩美已經想不起來在剛才的一瞬間他自己在想些什麼。

“他們是抓不到的。”豌豆說。他走到栗橋浩美的面前，蹲在和明的旁邊，他把摔倒的和明抱了起來讓他像原來一樣坐著。

“我們不會被抓住的，我們的計畫是周密的，是一個讓人著迷的故事。和明，最重要的是，社會上所有的人都喜歡我們編的故事，他們一直在等待，接下去的是精彩的高潮和回味無窮的結尾。只是我們需要你的?明，你要和我們一起演戲。”

和平常一樣，豌豆的語氣裡充滿了煽動力，但和明根本就沒有看他。只有栗橋浩美注意到他的兩眼和悲慘的臉上都表明了死期將至。

“浩美，明白了嗎？我剛才說的話，你明白了嗎？”和明說，他的嘴裡仍舊流著血液和唾液的混合物。

“千萬不要相信豌豆說的話，不是那樣的。和你相比，我雖然很笨，但我沒有被騙。我從來沒有相信過浩美君編的故事，我一直在想，浩美是罪犯，是浩美殺死了那個女孩子的。”

“然後……”浩美的兩隻手一下子垂了下去，“後來，你為什麼要來這裡呢？”

“是要勸阻你。”

血從打壞的鼻子裡流到嘴唇上，他邊吐著血邊使勁地挺起身，接著說：“我要勸阻這樣的事情，要儘快勸阻。我要說服浩美一起去警察局，我從來沒有被那樣的謊話欺騙過。用不了多長時間，你們就會被抓住的。”

豌豆兩手叉著腰，用主人對一隻犯了錯誤的寵物說：

“你不要自以為是，這不是浩美一個人的事，我和他一起的，指揮的人是我。所以，你沒有占上風，你在過去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過占上風的時候，連一秒鐘都沒有。”

“浩美，去警察局吧！”和明無視豌豆的存在，接著說，“不能再做這樣的事了，你不是這種人，你是有什麼苦衷，才把人生的道路走歪的。”

“我的人生道路走歪了？”栗橋浩美大聲說，“你憑什麼這麼說？”

“難道沒有走歪嗎？”栗橋浩美又抬起手想毆打和明，和明咚的一聲把頭靠在了牆上，但是，嘴裡仍在不停地說著。

“浩美難道不是走了一條錯誤的人生之路嗎？像我這種無能的人只要能繼承父親的商店就很滿足了，我自己對這事有著正確的認識。但你和我不一樣，從小時候起就非常優秀，什麼都能做，從事什麼工作都能行。可是，現在你在做什麼？有沒有一份正經的工作？有沒有收入？有朋友嗎？有戀人嗎？”

“胡說八道！”栗橋浩美笑了。他看了看豌豆，像是要得到認可。豌豆沒有笑，只是搖著頭。

“栗橋浩美原來可以做得更出色，如果在一色證券的話，現在一定會成為一名高級職員，而如今卻只能失業在家。”

“高級職員？不要用這種漂亮的詞語。”

和明沒有洩氣，眼睛仍盯著浩美。

“你是想錯了，浩美那當然不是做這種事情的人，這一點，我非常清楚，所以才趕到這裡來勸阻你。”

“所以，你說的沒有任何道理。”豌豆嚴厲地指責道，“和明決不可能讓我們的計畫落空。”

和明使勁地喊道：“不要相信豌豆騙人的鬼話，浩美，不要讓他騙了你。我們從小就在一起長大，互相很瞭解的，所以我才要說。我知道，浩美一直為過著幽靈般的生活而苦惱，所以拜託了，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快回到正道上吧！浩美！”

豌豆放下抱著的雙手，坐在沙發裡，開玩笑似地說：“真讓我吃驚。我是第一次看見和明說這麼多的話，我也算是和和明在一起待過許多年的。”

一直無視豌豆的存在，死盯著浩美的高井和明，在這個時候第一次把頭轉過去，看著豌豆；“當然，我也會長大。你們現在有多大？二十九歲？不是十九歲，不是個孩子了。”

豌豆張開大嘴笑了：“是的，我們是真正的大人了，但是大人之間也是有能力差別的，你就是一個愚蠢的人，和明。”

“不是，不是大人。”和明並沒有服輸，勇敢地回擊著，“豌豆和浩美根本不是大人。你們剛才說的話就像是小孩子的自吹自擂，完全是個孩子。孩子都認為自己是世界的全部。”

和明的話越發尖刻：“你們兩人都是小孩子，編謊話都不考慮先後順序，信口開河，還想用這樣的謊話去騙大人，只有孩子才會做這樣的事情。”

“胡說八道！”豌豆臉色一變，大聲吼叫。栗橋浩美還是第一次看見豌豆這麼大聲說話，他有點陶醉了。正在這時，豌豆把矛頭指向了他。

“你害怕什麼！浩美！和明說的話有什麼好害怕的！不要裝出可憐樣！”

是的。浩美在想。我是有一點害怕，但我最害怕的是你豌豆。

真是不可思議。以前，也被“女演員”罵過，蔑視過。但和明竭盡全力、全身心地在指責我，難道我是一個人做不了任何事情的懦夫？難道我是一個只能殺女人的膽小鬼？

但是，豌豆聽了這些話，絲毫不覺得害怕。在豌豆的心裡，他早就預料到“女演員”們的輕微反抗，任何時候都顯得從容不迫。

儘管如此，豌豆今天還是被和明並不高明的話所激怒，和明究竟用什麼辦法刺激了豌豆？為了搞清自己心中的疑惑，栗橋浩美盯著豌豆的臉。

豌豆仍在憤怒之中：“幹什麼？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栗橋浩美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又把目光轉向了和明。和明也抬起了頭，盯著浩美說：“浩美，這種事情該結束了，別幹了，應該結束了。浩美，你需要幫助。”

“幫助？”浩美又重複了一遍，“幫助？”

“是的。”

和明使盡全力，使被捆住的身體往前移了移，他拼命地抬起頭來。

“浩美就這樣結束的話，一定會有幽靈一直追著你，是不是？浩美要在相當長的時間裡被這個幽靈所困擾，是小女孩的幽靈。你殺死素不相識的女孩，她們都變成了幽靈。浩美真正要殺死的，是困擾你的女孩子們的幽靈。”

“這傢伙真是讓人吃驚，高井和明就像在講授犯罪心理學。”豌豆拍著手望著天花板。

和明根本沒有理睬豌豆，只是看著栗橋浩美，接著往下說：

“我知道。困擾浩美，讓你發狂的是不是女孩子的幽靈？她們是不是追著你、讓你還命？還有小時候就死去的、浩美姐姐的幽靈。浩美，你還記得你那在世上沒活多長時間的姐姐的名字嗎？”

豌豆仍在喋喋不休。“哎，和明，你在哪兒學的這些話？栗橋浩美要殺死纏著他的幽靈，就要殺死幽靈的化身——活著的女孩子。誰曾經說過一句話——要用自己不聰明的腦袋想出辦法來。”

栗橋浩美看著豌豆，他的臉色都變了，說話時非常認真，而且把浩美當成同伴，這已經無法回避。

高井和明低下頭，懇求浩美：“浩美，拜託了，想想我說過的話吧，不要再上豌豆的當了，他不是在幫助你，而是在利用你。他用花言巧語欺騙你，讓你殺了幾個女孩子，是不是總有女孩子的幽靈在纏著你？”

“根本沒有，沒有！”栗橋浩美在撒謊。

“浩美，我們不要成為敵人！不要聽那個傢伙的話！這種笨蛋能明白什麼？”

“明白什麼？”

“是的，和明什麼也不會明白。”

和明又搖了搖頭，一針見血地說：“說這種話的人才是個孩子，浩美，這是孩子說的話。”

“我不是個孩子！”

“是嗎？但是你說的話可是和孩子差不多，好好想想看。”

和明充血的眼睛裡滿是淚水，因為淚水迷了眼睛，所以他使勁地眨眼，但他仍用一雙小眼睛死盯著栗橋浩美。

“浩美，確實，我是個笨蛋，和小時候比起來，許多地方都沒有變，變的只是一小部分。我的能力不夠，但是，我拼命幹活，為了讓我家的蕎麥面得到更多人的喜歡，我拼命地幹活。這就是我的——我的生活、我的人生！”

說完，他吐了一口帶有血絲的唾沫，抿了抿嘴唇，接著往下說：

“浩美，你是知道的，蕎麥店是一個簡易、不太好做的買賣，我肯定不會成為有錢人，更不受女孩子的歡迎，但我仍要努力，越是不聰明，越要努力，努力成為大人。你明白嗎？”

這時，只聽豌豆在旁邊不屑一顧地說：“是嗎？這種笨蛋還要長大成人，生的孩子一定也是笨孩子。”

“什麼時候我都很羡慕浩美，你什麼都行，成績好，跑得還快，大家都非常喜歡你。我沒有的東西，你都有。我的妹妹，就是由美子，在她小時候就說過，我什麼也不行，要是栗橋君是她的哥哥就好了。我也這麼想。浩美君要是能重新做人就好了。”

“你說什麼？”栗橋浩美問。

問完這話，自己都吃了一驚，怎麼會問這種話？我不是和他站在一邊了嗎？

“我是說浩美從小就是一個很好的人，一個特別的人，長大以後，也會成為我可望不可及的有著美好人生的人。但是，現在是什麼樣？”高井和明扯著嗓門喊。

“如今的浩美成了什麼樣子？一個失業者，整日遊戲人生，毫無目標，而且還殺人，殺了好幾個女孩子，然後給死者的家人和電視臺打電話，想成為名人。可結果是什麼呢？沒有人會認為浩美很偉大。說你不會回到過去的栗橋浩美，純屬假話。浩美，決不能再幹這樣的事了。”

“你……有什麼理由這樣說？”

“當然有。因為我一直羡慕你，我不希望看到我所羡慕的人成為冷酷的只會殺人的人。但是，浩美殺人，完全是受豌豆蒙蔽，決不是浩美的本意，你到現在都很痛苦，被女孩子的幽靈所纏，被幽靈所困擾。在夢中逃出來的時候，一定知道自己的人生之路走錯了。因此，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擺脫女孩子幽靈的困擾。”

“沒有幽靈，我開始殺死她們的時候，幽靈就消失了。”

高井和明仍不放棄：“這不是被殺的女孩子成為幽靈的證據！浩美並不是要殺人，而是要擺脫幽靈的困擾。不要指望永遠不被抓住再繼續殺人了。如果不再殺人了，她們的幽靈會回來，會追到監獄為止。這樣的話，不就有意義了嗎？”

“胡說八道！”豌豆大叫著從沙發裡站起來，他看都沒看像要決鬥似的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快步離開了客廳。

豌豆一離開，浩美頓時感到很失落和無助。他“咕咚”一聲，跪在和明的旁邊。

“不要再說什麼幽靈了。”他小聲地說，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請求高井和明，“我不想再聽幽靈的事情了。”

“拜託了……”和明的眼淚流了下來。豌豆一消失，浩美覺得支柱沒有了。和明也有同感，他放聲痛哭。

“拜託了，別再幹這樣的事情了，不要再殺人了，不要！”

但是已經無法回頭了。

“我不想被抓住。”

高井和明邊流淚邊說：“如果不被抓住，這樣的事情就不會結束。要想回到過去的生活，必須要結束這種事情，必須要進行清算。”

栗橋浩美為了解釋，毫不隱諱地把整個過程講了出來。“我開始時是不喜歡，你說我是被豌豆利用了，其實你錯了。豌豆救了我。我殺了明美後，不知道如何是好，是豌豆幫助了我。這才是我的開始。”

“明美？”和明紅腫的、小小的眼睛睜大了，“明美？就是以前和浩美關係很不一般的女孩子？”

“你不認識她。”

“認識，還見過幾次面。栗橋藥房有一個漂亮女孩出入，在附近很有名氣。由美子也說過這個事。我們家裝修開店時，你們不是還送了一盆花，那個時候你們還在一起呢。”

裝修開店？盆花？栗橋浩美已經記不清楚了，他不知道。

“浩美……你把她殺了？那是第一次？”和明有點緊張地問，“你不是只殺素不相識的女孩子嗎？那個明美是第一個？是嗎？”

栗橋浩美點了點頭。

“為什麼要逃呢？員警一定會找到浩美的住處的，無論想什麼辦法也沒有用……”

和明的話還沒有說完，客廳的門開了，豌豆又出現了。他微笑著走到和明的身邊，左手抓住他的頭，右手拿著注射器向和明的脖子紮去。

和明“哇”地大叫起來，折騰了幾下，不一會兒，他就昏倒在地。豌豆拔出注射器，喘了口氣，仍是笑眯眯地看著浩美：“像這樣胡說八道，只好讓他保持安靜。”

栗橋浩美覺得背上一涼：“這個，是什麼？”

“獸醫用的麻醉藥，就算是大型的狗，一下子也能解決了。”

“從哪兒搞的這個東西？”

“托人搞的。藥力一過就化驗不出來了……對了，需要四個小時，我們不能浪費這段時間，沒辦法。”豌豆用腳尖踢了踢和明的頭，高興地說。

“他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我們可以用對付岸田明美的辦法。”

“啊？”

“岸田明美，和明認識的那個女孩，剛才聽他說過的。”

“……”

“和明是不是留意過那個女孩？你少年時代的戀人，好比一朵盛開在山頂的永遠摘不到的鮮花。高井和明居然會這麼沒數地喜歡上她，但是明美不會相中他的。明美喜歡像栗橋浩美這樣優秀的男人。”

豌豆微微一笑，他的牙和注射器的針頭一起閃著光。

“因為得不到岸田明美，所以和明殺了她。這也激起了他心中湧動著的殘酷性。高井和明開始了他人生中對女性的毫無顧忌的復仇——他到處尋找女性。怎麼樣？這是不是一個很棒的故事？一定是大家都喜歡的故事情節。”

“豌豆，到現在，你還記得那件事呀？”

“當然，記得很清楚。”

他想起了和明說過的話——孩子撒謊時總是不考慮順序，然後再去欺騙大人。

豌豆又用腳踢了一下和明的頭，高興地說：“社會需要的不是真實心理那樣的不值錢的東西，而是精彩的故事。只有精彩的故事情節才會有真正的力量。這傢伙永遠也不會理解的。”

“啪”的一聲，豌豆打了個指響，他對浩美說：“我已經想好了和明死的地方——他自殺的地方，和岸田明美一樣，去赤井山中的凶穀。”

他們把已經昏迷的和明放進他自己車子的後座上，栗橋浩美坐進駕駛座，從山莊出發前往赤井山。這時是下午兩點以後。

當然，這是第一次從山莊前往赤井山。看著地圖，加上有車，出人意料地在很短的時間就到了。和從東京到赤井山、從東京到山莊相比，這一路上感覺很舒服。關東北部的山區都鋪有非常狹窄的公路。

豌豆又和浩美商量下一步計畫，他把新編的故事情節講給浩美聽，並讓他明白。他將比浩美晚半個小時離開山莊，他要回一次東京，去高井和明家看看情況。然後，搜集到需要的東西後，等晚上再回到赤井山的凶穀和浩美會合。

開車前，栗橋浩美把自己的夾克蓋在和明身上，自己則穿著和明的夾克。為了不讓別人通過車窗發現和明，他還在和明的身上蓋上了毛毯和座墊。他設想了車子離開山莊後被人發現的情況，為了保險起見，對一些細微的地方一定不能馬虎。要不要戴上墨鏡呢？其實他平時開車時沒有戴墨鏡的習慣，怕影響視線，而且感覺壓抑，所以，他就沒有戴。萬一要出車禍，可就麻煩了。想到這裡，浩美戴上了和明放在夾克口袋裡的毛線帽。這是一頂手工編織的，不太好看的灰色的帽子。帽子把眉毛以上部分全都蓋住，人看上去，模樣都變了。

車發動起來後，冒著白煙，豌豆走到駕駛座旁邊的車窗前。浩美剛把車窗搖下來，他就把臉貼近了，對浩美說：“好了吧？如果和明要逃跑，或是說一些無聊的話，如一起去警察局、你被豌豆騙了……”

豌豆特別強調“無聊”兩個字。

“我要去東京，才這麼說的。我在東京的時候，和明家人的命運掌握在我的手中，如果不老實的話，我會讓他的父母和妹妹替和明難受的。”

“知道了。”

浩美的回答很簡短，隨後他便把車窗關上了。豌豆皺著眉站起身，急忙離開了車子，嘴裡還說著“什麼事情”。看上去，他也有點緊張害怕。

但是，浩美裝著什麼也沒有聽見，等車子發動好了，他就準備開車走人。

就在這時，豌豆用手拍打著車窗，發出很響的聲音。栗橋浩美吃驚地回頭一看，豌豆那張歪歪扭扭的臉滿滿地貼在車窗上。

“哎！你聽到了沒有？”他大聲喊著，“把車窗開開，開開！”

就在這短暫的兩三秒時間裡，栗橋浩美都想不聽他的命令就這樣把車開走。隔著一層玻璃，和豌豆面對面，簡直太滑稽了。但是栗橋浩美實在太累了，在這個下午，他看見什麼滑稽的事情也笑不出來。因為到赤井山還有一個半小時到兩個小時的路程，還有先前的計畫，所以決不會是輕鬆的勞動。

栗橋浩美在心裡給從小到大這麼長時間裡的事情排了排位置，結果出來了。豌豆是第一位的。無論何時，第一位的總是豌豆。栗橋浩美把車窗搖了下來。和明的轎車引擎發出嘈雜的聲音。

豌豆那張嚴肅的臉露了出來，在車窗慢慢搖下來的時候，他的心情似乎平靜了一些，他沒有馬上說話。他斜著眼看著浩美。

“什麼事情？我，忘了問什麼事情嗎？”栗橋浩美問。

豌豆收回了他的眼光，眨眨眼，換了另一副表情。我確實生氣了，但我可以原諒你。

豌豆說：“不要被和明所迷惑。那傢伙說的話沒有任何意義，像他那種無能的人是不會理解我們的想法和目標的。”

“嗯。”栗橋浩美的回答仍很簡單。可能是毛線帽子的緣故，他覺得太陽穴和額頭很癢，於是他用手指撓了撓。

豌豆的手放在車身上，在引擎蓋反射的下午的陽光裡，他眯縫著眼。

“真正的友情，不是學校的同學，說明白點，是等級。只有相同等級的人們之間才會有友情。是不是這樣的？要理解優秀的人，就要有優秀的靈魂。無論和明多少次地說他和你之間有友情，那也不過是他一個人的想法。和明是沒有能力理解浩美的。”

百萬分之一秒——甚至比這還要短的時間裡，栗橋浩美的腦子裡有一個反對的聲音。怎麼來判斷和明有沒有能力？把和明叫到山莊來，但並沒有如我們所願控制他，還把我們自己搞得非常苦惱。這樣的和明，真的是“無能”嗎？

但是，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如果懷疑和明“無能”的話，那麼，他們對自己的能力也會產生懷疑。要是和明真的“無能”的話，他真誠的勸說裡居然有值得聽的東西；聽了話，讓豌豆和浩美重要的世界裡出現了一個缺口。

——你們兩個人都是孩子。

我們兩人是長大的孩子，不僅僅是長大的孩子，而且是偉大的孩子。

豌豆還在說著什麼，浩美好不容易才聽明白。

——“明美很重要，是吧？”

明美？岸田明美？

“遺書我已經準備好了，放在以前用過的課本裡，我寫了很多，他喜歡岸田明美。從整體看，這是一篇水準很高的文章，只是要讓人感覺到這是和明寫的，所以只有降低一個檔次，實在是遺憾！”

說到這兒，豌豆好像很是滿足，他把手從車上拿開。栗橋浩美也沒有想制止他，所以還是把車窗開著。

“那，晚上見！”浩美平靜地說，他把腳踩向油門。

他從後視鏡裡看到豌豆的身影越來越小。與此同時，在後座上昏睡的和明，則發出了越來越大的鼾聲。

4

車子開往國道時，和明像是要睡醒似地發出細微的聲音。大約三十分鐘後，他睜開了眼睛。栗橋浩美則嚴格按地圖指示的圖線開著車，這時候，車子已開出有一半的路程了。

恢復意識的和明，就像是電影裡面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吸血鬼一樣，突然挺起了上半身，毯子和座墊從他肥胖的身上掉了下去。當栗橋浩美從車視鏡裡看到這個情景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從豌豆說和明必死無疑、和明的話勾起他對兒時的回憶時起，栗橋浩美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騎手還是馬。無論是騎手還是馬，都應該比對手站得高。如果是騎手，就是騎著馬的騎手；如果是馬，就是讓騎手騎的馬。但他既不是騎著馬到處跑的騎手，也不是被騎手騎著到處跑的馬。無論是哪種情況，憑今天的心情，他都覺得自己一個人什麼也幹不了。

——一個人什麼也幹不了！

要是在很久以前，有人說這句話，一定會遭到他的指責。這是誰——誰會有對女孩子的記憶？——為什麼還要說是一個人什麼也幹不了的懦夫！

“浩美！”和明叫道，“我的頭很疼。”

他用一隻大手摸著脖子，那是豌豆打針的地方。

“這是要去哪兒？”和明問。他一點兒也不害怕，一點兒也不迷惑。可能是藥力還沒過去吧，他還算平靜。

“你不要害怕。”栗橋浩美望著前面說，“你不要擔心自己將來會成什麼樣子。”

和明搖了搖大腦袋，眼睛睜開又閉上。他邊晃著腦袋邊說：“浩美的事情，並不可怕。”

“對不起，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好人。”

他還想加上一句——我已經不是孩子了，但忍了忍，沒有說出來。

“你現在還無法理解，我殺了很多女孩。對我而言，殺人只是一件小事。像你這樣正經的人，應該覺得我很可怕，像死一樣，應該想到逃跑。”

“暈乎乎的。”和明小聲說，他把兩隻手伸到了眼前，“呀，手指在抖。”

“那是因為藥的緣故，給你打的是狗用的麻醉藥。”

他又把身體挪了挪，坐起來小聲說：“豌豆要做一件很嚴重的事情。”

栗橋浩美沒有說話。這時，有兩個年輕男女開著一輛敞篷車從後面飛馳而過，女孩子的頭髮在空中飛舞，隱約地，還能聽到音樂聲，搖擺舞的音樂。

“現在你打算去哪兒？”

栗橋浩美更正了和明的問話：“不是我要去哪兒，而是要帶你去哪兒。”

和明一點也不害怕，點了點頭：“是的。好吧，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岸田明美死的地方。”

和明從車視鏡裡看了看栗橋浩美的臉，這種眼光，深深觸動了浩美。

“她的死，是沒有辦法的。我不想殺她，也沒有打算殺死她。”

“嗯。”和明又點了點頭，“我相信。但是為什麼要把我帶到她死的地方去？”

栗橋浩美抬起頭，看到車視鏡裡小得像象眼一樣的和明的眼睛仍在盯著自己，他歎了口氣。

接下來，他就開始講述，他過去的全部和將來的一切。他講了很多，和明沒有聽懂的時候，他會讓浩美再解釋一下；聽懂了，就點點頭讓浩美接著往下講。

栗橋浩美在講述連續殺人案的經過時，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很久以前，他曾向和明講過很多很多心裡話，就像現在一樣。過去一直把這件事忘了，但現在想一想，確實有過。

“是的，是有過。”

不知什麼時候，他很想把心中的疑惑講出來。和明點了點頭。

“只有一次，那時浩美向我講了自己的心裡話。被要還命的女孩子的幽靈所困擾。”

是這樣的……

“什麼時候的事情？”

“中學二年級，也是現在這個季節。全校馬拉松比賽的第二天，補休，我們在車站前的書店裡碰面了。”

正說著話，汽車開到了通往赤井山的美麗的收費公路“赤井山綠色公路”的入口處。那個凶穀就在穿過赤井山的這條公路的八合目附近。

“在這個路上，可不要被人看見。”栗橋浩美低聲咕噥著。

“什麼？”和明馬上就問。

“什麼也不是。”

栗橋浩美看見左邊不遠處的加油站了，他轉了下方向盤靠了過去。豌豆曾再三叮囑過，雖然和明已完全在他們的控制之中，但也要小心不要讓別人發現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如今，豌豆的警告好像越來越遠，連危機感也越來越淡。通過長時間的傾訴，他已經把自己肩上的重擔交給了和明。

“歡迎光臨！”

一個女孩子熱情的聲音。她好像還是個高中生，秋天的陽光毫不憐惜地照著超短裙下露出的健壯的雙腿。

停車的時候，栗橋浩美突然想起來了，他和明美一起來過這個加油站。但她已經死了，就在那個夜晚。

“滿的。”

一位年輕的男店員走近了低頭看了看說，栗橋浩美馬上從車上下來。

“浩美，”和明叫道，“讓我自殺絕對不合適，這都是豌豆的主意，在那兒說這些話，什麼都能做。但在現實中不是很容易做到的，你冷靜地想一想。如果讓人看到我和你這樣在一起，浩美一定會被懷疑的。”

這是個很正經的理由。栗橋浩美把手搭在車門上，瞪著和明，但什麼話也沒說。和明說的是對的。

當豌豆開始給他講整個計畫的時候，栗橋浩美就有相同的疑問，可是，豌豆沒有聽。——當然，如果不小心讓別人看見他和和明在一起，就麻煩了。

最聰明的辦法是在山莊裡待到晚上。今天的表演是不是有點不夠充分？

——要讓自殺前的和明看到他站在殺死岸田明美的地方，這是所有事情的引子。所以，必須要在天黑前把和明帶到赤井山的凶穀。不要緊，浩美。只要離開的時候小心一點，誰也不會想到你和和明在一起。只有和明一個人看到了，這樣更好。他的身體那麼好，一定會很好的。

作為目擊者，就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嗎？無論離和明多遠，他畢竟是與和明同乘一輛車出發的。和明“自殺”後，要查同在凶穀的還有誰，這個加油站的人或者是在“綠色公路”上開車的司機，一定會說：“這個高井和明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人，和他差不多大的男人！”

也許會有這樣的證言！

如果有人出來這樣做證的話，那麼警察局和新聞媒體一定會把這件事當成大事，也許罪犯是兩個人。給特別節目組打電話，實在是個愚蠢的錯誤。

就算讓和明順利“自殺”，員警也許也不會放棄追捕“另外一個人”，那麼，他被抓獲的可能性也不會變小。

從外表看，從小就和高井和明很熟的栗橋浩美是在以和明為中心的任何一個同心圓上。直到現在，栗橋浩美自己都認為他是站在離中心很遠的圓的邊上。但真的是這樣嗎？向和明要錢，去和明家玩，被和明的妹妹痛?，不讓他纏著和明。在第三者看來，無職業的兒時夥伴，栗橋浩美在離和明最近的地方轉悠。

說到和明，就會想到浩美。

和高井和明在一起的傢伙？啊，是栗橋浩美。

教唆高井和明做壞事的傢伙？只有栗橋浩美吧。

大家都會這樣想，非常自然。

栗橋浩美從車上下來，像逃似地離開了，但是頭腦中的這些想法仍在追著他。

把和明培養成罪犯讓他去殺人，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善，而危險則會越來越大——至少對栗橋浩美是這樣的。

“我難道逃不掉嗎？”他不由得說出聲來。

正在這時，加油站裡又來了一輛紅色的切諾基，車上是一對年輕的夫妻，男的開車。

店員剛走過去，男的就開始搭話，女的則打開副駕駛的門，非常輕便地下了車。超短裙下穿的是一雙高跟的長統靴，恐怕這是這個女人最值得驕傲的地方吧。浩美出神地盯著這雙漂亮的腳。

“我去買咖啡，你要熱的，還是冰的？”女的問。

“冰的。”男的回答。

“好的，我順便去趟洗手間。”

女人一走動，剪得短短的栗色的頭髮就一下子散開了。當她從栗橋浩美身邊走過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柑橘的香味，可能是香波留下的味道吧。

留下來的男人拿出地圖和店員頭挨著頭在說著什麼，好像那個男的在問路。那個店員很熱情，兩人不時發出毫無顧忌的笑聲。只聽那個店員說，很多人都會在三岔路口迷路，不過不要緊，從這兒往回走，馬上就到。原來這對夫婦迷了路，在“綠色公路”上迷了路。

女的回來了。她對自己漂亮的腳有著充分的認識，走路對她而言，可以讓別人看到她一雙美麗的腳。——栗橋浩美在想她的走路的樣子。如果抓住那個女的捆住她的腳脖子，然後綁在床上，一定非常有意思。用繩子拴住細細的脖子，蒙住雙眼，讓她走到樓梯處——讓她好好地表現、走得更漂亮，然後笑著使勁按住她的背從樓梯上倒掛下來。

這是多麼快樂的一件事。想著想著，他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正往這邊走的女人搖搖晃晃地撞到了栗橋身上。端著兩杯咖啡的她的右肘輕輕地碰到了栗橋浩美的腹部。

“啊！對不起！”

女人急忙把胳膊縮了回去，向栗橋浩美道歉。此時此刻，他們四目相對。女人的眼睛抓住了栗橋浩美的目光，而且越變越大。

“對不起！”她又一次道歉，並快步向切諾基走去。只見她打開車門，坐了進去。那個男人正在把手伸出車窗給店員付錢，被女的一碰便回過頭來。那個女人把咖啡遞給了他並縮著脖子低聲說著什麼。

那個男人通過擋風玻璃看了看栗橋浩美，女的也看了他一眼。男的在說著什麼，女的搖了搖頭。這對栗橋浩美而言，是一個非常容易想像的場面。那個女的在說被一個讓人討厭的男人盯著看，男的問他說了什麼沒有。沒有，不要緊。他碰到你了嗎？沒有，當然沒有。不過，咱們還是趕快走吧。

栗橋浩美下意識地移動了腳步，向切諾基走去。他幾乎是在跑，但凡是他看到東西都成了慢鏡頭，那個女的表情在慢慢扭曲，在對男的說著什麼；那個男人則急忙把車發動起來，回頭看了看後面，車猛地向後退了幾步，嚇得正在引導車輛的加油站的店員大叫起來……

走過去要做些什麼、要說些什麼，他的腦海裡一片空白。他是想抓住女人的頭髮把她從車上拉下來然後騎在身上擰她的脖子嗎？還是想用手指插進那個男人的雙眼讓那張平和明快無憂無慮的得意的笑臉消失嗎？也許只是想大喊一聲，我不是令人討厭的男人、我是和你們一樣的年輕人、我也可以穿著漂亮衣服靈巧地開著車不用奔波也能掙到錢、並能把世上所有煩人的事都讓別人去做的上等人。

在這一瞬間，即使讓栗橋浩美殘缺的人生全都變過來，他還是想和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換一下位置。今天的這個想法在加油站的洗車機前就已決定了，他想和長著一雙漂亮的腳、有一頭栗色短髮的女人一起從這個地方離去。

切諾基和栗橋浩美擦身而過，來到“綠色公路”上。戴著帽子的店員招呼著：“謝謝光臨。”

切諾基發出一聲轟鳴消失了，那兒孤零零地站著一個女孩子。

好像是真的，下午西斜的陽光映照著女孩子的頭髮，在微風中裙擺隨風搖擺。栗橋浩美認為這就是女孩子的“實體”。這可能是來加油站的一個客人吧。

但是，這個女孩子直勾勾地盯著栗橋浩美，她的腳底下沒有影子，她撇著嘴對栗橋浩美說：“還我的身體。”

栗橋浩美什麼也不明白，只是眨著眼睛。不一會兒，女孩消失了，不知誰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栗橋浩美跳了起來，也許是聲音太大，加油站裡的人都把目光轉向了這裡。栗橋浩美冷靜下來，腦子一下子也清醒了，就好像電路被切斷電流不通了一樣。他在想——我這麼做會引起許多人的注意——大家都能記住我的模樣——都記得有一個奇怪的傢伙……

他想起來了。他們會向新聞媒體提供微型膠捲，向警方提供筆記本。是的，他們會這樣做的。臉色灰白，發出很大的聲音，一直跑到公路上去追一輛年輕夫婦開著的車。

不可能逃掉的！

“浩美，不要緊吧？”

是和明！不知什麼時候，和明從車裡出來站在栗橋浩美的背後，一邊很是擔心地眨著眼睛，一邊偷偷地看著他。

栗橋浩美回頭看著和明的臉，發現他脖子被打針的地方已經淤血了，變成十日元硬幣大小的黑痣。和明“自殺”後，檢屍官一定會注意到這塊黑痣的。死者不可能自己往自己脖子的這個地方打針的，這肯定是第三者打的針。

我是逃不掉了。豌豆的計畫正如和明所說，稍稍看一下，就會發現全是漏洞，也許從過去到現在都是如此。再緊一點，還不知道我們兩個人能不能躲起來，躲到只有我們自己的世界裡。之所以到現在還未被抓住，是因為時間還不到。因為員警要從豌豆滿是漏洞的計畫裡收集證據並進行分析，他們還需要一些時間，僅此而已。

“幽靈回來了。”栗橋浩美小聲說。

“我跟你說過的，女孩子的幽靈。我殺死她們的時候，不知道都消失到哪裡去了？”

栗橋浩美在發抖，他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意，手腳像是麻木了一樣。

“回車裡去吧。”和明平靜地說，“回東京去。”

栗橋浩美拼命地搖頭，“必須去凶穀。”

“為什麼？”

“在那兒等著，我和豌豆約好了，計畫也是這樣的。”

我為什麼還要說這種話呢？必須按豌豆說的去做嗎？豌豆的計畫滿是漏洞，今天不是剛剛發現了嗎？

和明沒有堅持：“那好吧，我們還是去凶穀，你來開車吧！”

栗橋浩美開著車，和明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如果要執行豌豆的計畫和指示的話，栗橋浩美是不會允許這麼做的，和明應該被塞到後面的座位裡。

但是，事情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無法改變豌豆計畫的大部分內容的話，就只好前往凶穀。但小地方是可以改變的。對栗橋浩美而言，如果沒有豌豆的計畫，自己是決不可能寫完下面的情節的。所以，就像是無法拒絕已經接受的工作，但業主提出的嚴格條件又不清楚，所以只能給轉包的人帶來許多矛盾。

汽車剛剛離開加油站，栗橋浩美就開始不停地嘟囔，什麼和明要死在凶穀啦，豌豆的計畫是完美的啦，好像在說胡話。

知道了。明白了。但心裡卻根本不是這樣想的。豌豆的計畫不是完美的，要是面對現實的話，和明的話確實說中了要害。所以，浩美的話就是虛的，在空中飄著，那口氣就像自己在勸自己，充滿了信徒的狂熱，但一點都不真實。說出這麼狂熱的話，只能讓自己更加疲憊，迷失方向，只剩下非常殘酷和露骨的一面。

在栗橋浩美的自言自語告一段落之前，和明一直在靜靜地聽著。不一會兒，當栗橋浩美像斷了電的玩具機器人一樣閉上嘴巴時，和明慢慢抬起頭，用盡可能平靜的聲音說：“我們回東京吧，浩美。”

栗橋浩美開著車，只是望著前面。

“要是現在走的話還來得及，我知道浩美一直有心病。浩美以前做的事情一半是因為心病，一半是為了豌豆。所以，不能再幹那樣的事了。”

“不要說這種混帳話！”栗橋浩美說。他的雙眼閃著光，冒著汗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

“只有你會說這種好聽話，誰會原諒我做過的事情？女孩子們的幽靈，一定也會笑話我的。”

“不會的，我相信。譬如一位給我治好眼病的大學老師，他一定會相信的。”

和明說著，用兩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我的眼睛看東西一直是模模糊糊的。”

我的眼睛——和明用兩隻手按著兩隻眼睛，接著說。

“左眼和右眼要一起動的，通常，只有兩隻眼睛協調起來，才能看見東西——先生說這叫“成像”。但是無論我的右眼怎麼動，左眼就是不動，所以，我通常是看不見東西的。”

栗橋浩美一下子想起來了，那是中學時代的事情了。是一個暑假，也許更早些。和明所在的游泳部的顧問老師——叫什麼名字，因為不喜歡他，所以記不住——叫浩美去教員室。游泳部和浩美沒有一點關係，而且他還不喜歡那位老師，所以無論他叫上多少回，開始的時候他都沒去。後來他和豌豆說了，豌豆認為老師叫了不去不太好，勸他還是去一趟。就這樣，他非常不情願地去了——那是老師第四次叫他去的時候。

在教員室裡，他坐在在老師桌子旁邊的椅子上，其他的老師在旁邊吵吵鬧鬧的。我心裡在想，這傢伙把我叫到這種熱鬧的地方批評我！當我聽到他說的都是關於和明的事情時，心裡一下子輕鬆多了。那是和明的事情，和明的眼睛……

“那個老師叫什麼名字？就是游泳部的那個。”栗橋浩美小聲說。

和明高興地搶著回答：“柿崎老師！”

“——你，現在還和他有來往嗎？”

“每年寄一張賀年片，他現在是出色的柿崎校長。”

這時，和明第一次轉過身子看著栗橋浩美。

“浩美還能記住柿崎老師，真是不可思議。”

栗橋浩美沒有解釋，只是默默地沉浸在對過去的回憶中。

柿崎老師把栗橋浩美叫來，並沒有其他事情，只是因為他的家離高井和明的家很近，而且從小學時就是好朋友。柿崎老師說：

——高井的眼睛不太好，想請專門的醫生檢查，你從小就和高井很熟，有沒有注意到一些事情？具體地說，比如你會讀的字而高井卻不會讀，或者說高井沒有方向感。要想正確地下診斷結論，光靠患者本人的感覺是不夠的，還需要周圍的人所認識的情況，所以我要問一問過去就和高井很熟的朋友。

柿崎老師的熱心讓栗橋浩美倍加尊重，他始終表示“希望能幫助高井”。而在栗橋浩美的內心，則是一直在利用和明。老師一點都沒有發現，真是個笨蛋。但是，老師對和明的熱心還是讓浩美很羡慕——是的，羡慕。這種感情好像又回來了。

他想起來了。正是因為羡慕，所以從柿崎老師那兒回來之後，他更加欺負和明。

一直以來，他從來不去理會如此多的回憶，他把它們藏在一個永遠不會去碰的抽屜裡面。可是，這個抽屜沒有鎖，一旦打開，所有的回憶都飛奔出來。這麼清晰的回憶幾乎讓栗橋浩美暈過去。

那年夏天——是的，那是中學二年級的初夏。我和柿崎老師的見面是在暑假前，梅雨剛剛過去的一天放學以後。天空晴朗，沒有一絲雲彩，夏日火辣辣的陽光照耀著整個校園，籃球架上籃圈的影子清晰地落在校園的沙地上。

夏天終於到了，心很浮躁，無法平靜下來，這是只有那個年紀的孩子才能感覺到的，不可思議的昂揚感。現在可以非常清楚地想起這些事情來。

是的，我是和柿崎老師談了話，聽說了和明的眼病。我還記得在夏天過後的秋天的馬拉松比賽後，我突然碰見了和明，和你講了自己見到的幽靈。說不定，這個幽靈也得了眼病。

我記得是這樣的，我能想起來。在那次馬拉松比賽的前後，不知什麼原因，豌豆好長時間不到學校上課了。有兩個星期，或許更長時間。老師知道事情的原因，但沒有告訴我們。豌豆本人，也什麼都不說。

很長時間過後，豌豆回到學校了，但他心情低落，人也瘦了，也不愛笑了。之所以說他瘦了，只是覺得他的個子長高了。當我問他，這麼長時間不上學，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他也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家裡有事，和浩美沒有關係。

但是，一兩天過後，豌豆又變成了原來的豌豆，所以也沒有留心。豌豆和浩美的組合又復活了，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穩定狀態。

穩定。是的，和豌豆兩個人組成的“穩定”。所以，當豌豆不在的時候，栗橋浩美感到非常孤獨，寂寞，而且會頻繁遭遇女孩子的幽靈。每天晚上做夢時看到，睡醒了仍然能看到。仔細想想，女孩子的幽靈自由地從黑夜來到白天的時候，正是豌豆因為不可告知的原因離開的時候。

我非常寂寞。栗橋浩美想起來了。寂寞得難以忍受，當碰見和明時，不由得傾訴了一番。你見過奇怪的東西嗎？那是什麼心情？現在是不是開始治病了？我見到奇怪的東西，是不是去看醫生就能治好？

是的，確實有過這樣的事情。過去為什麼會把這些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汽車在“綠色公路”上飛快地行駛著，爬上了赤井山一個非常陡的斜坡，一個、兩個拐彎，再拐過一個彎，前面出現了凶穀的輪廓。這一瞬間，握著方向盤的栗橋浩美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怕！我怕！我怕去那兒！為什麼要去那兒——那兒……

（因為那兒有岸田明美。）

明美在那兒，她在等著栗橋浩美。

自從把她埋了以後，栗橋浩美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想法。以前，不僅是明美，他從沒有怕過被殺死的女孩子們的魂。

這是當然。這是因為豌豆和浩美完全控制了她們的肉體和靈魂。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自從她們落到豌豆和浩美的手中之後，她們完全成了被支配者，是奴隸，是玩偶。因此，他們不可能被她們的魂靈所威脅。

但是，如今這種信念開始動搖了。岸田明美在那裡。她的幽靈，在凶穀背面的洞裡，她準備把栗橋浩美拉進去，帶他去她所待的那個黑暗的世界。

“真煩！”浩美突然說了一句，“真煩！我不想去凶穀。”

栗橋浩美猛地踩了一下?車，車子往前一撲停了下來。高井和明沒有系安全帶，他也猛地往前一沖，差點撞上了擋風玻璃。

還好，後面沒有車。但這兒正好是拐彎的地方，稍不留神就會出車禍。高井和明伸出手，與其說他是抓住方向盤，還不如說他握著栗橋浩美的手，他搖著浩美的手說：“浩美，堅持一下，趕快把車發動起來吧！”

栗橋浩美睜大了雙眼，喘著粗氣，仰望著前面的凶穀。他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好像根本沒有聽見高井和明的話。

高井和明一邊搖著認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栗橋浩美，一邊回頭看著後面。從彎道反視鏡裡，他看到一輛車——兩輛車開過來了。

“浩美，快開車！”

栗橋浩美仍然一動不動。

“浩美！”

“啪！”高井和明使勁打了栗橋浩美一巴掌。打完之後，栗橋浩美的頭像玩具木偶似地“咕咚”一聲倒了下去。這樣可不行——高井和明很是恐慌。不行！栗橋浩美變得完全不正常。我必須要把車開走，但是怎樣才能把浩美從駕駛座上弄下來呢？

“浩美！”

他再一次絕望地叫著。就在這時，栗橋浩美的眼睛睜開了。他也看見了從彎道拐彎、越來越近的汽車，緊接著他踩了下油門把車開走了。以極快速度開起來的車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地行駛在“綠色公路”上。

高井和明覺得冷汗還在慢慢地往下淌，同時，他還在盯著離他們不遠的後面的汽車。那是一輛計程車，看不清乘客的臉，好像是兩個人。司機是一個稍胖的男人，他似乎根本沒有留意高井和明的目光，開著車，一副漠不關心的表情。

“浩美，不要緊吧！”

但栗橋浩美根本沒往高井和明這邊看，身體僵硬，縮著脖子，眼盯著前方。過了一會兒，他用生硬的聲音說：“不去凶穀了！”

高井和明當然不會反對。

“好的，不去了，在哪兒可以把車掉頭？”

拐過下一個彎道，就到了“綠色公路”的比較緩一些的直行的上坡路，中間設計了一個緊急停車區。栗橋浩美直接把車開進了緊急停車區，歇了火，趴在方向盤上。

高井和明放心地喘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覺得自己的手都在發抖。

高井和明想，在這兒得換人了，我要把汽車和浩美帶回東京。

和明把手放在栗橋浩美的肩膀上，溫和地說：“浩美，換一下吧，我來開，你好好休息一下。”

但是，栗橋浩美搖了搖頭說：“我開車。”

“但是……”

“你開車，是不是打算把我帶到凶穀去？這可不行。還是我來開車。”

高井和明感到不可理解。栗橋浩美的眼睛裡好像有黑色的旋渦在轉，裡面充滿了混亂和恐懼。這種狀態怎麼能開車，真讓人不放心。

但是，如果強行不讓他開車，那麼事情可能就不會按想像那樣發展，反而會越弄越困難。高井和明真切希望的是讓栗橋浩美擺脫豌豆的影響，讓煩惱、迷茫、失去控制的他以後不再受到傷害，並把他帶回東京。回到東京後，他不會去栗橋藥房，而是把浩美帶回自己家，讓他休息、吃飯、換換衣服，然後再帶他去警察局。在那兒他可以講出所有的事情。

要想實現這個目的，他就不能刺激栗橋浩美，防止他逃走。他想開車，讓他開，也許不會有問題。

“知道了，那就拜託了。”

高井和明邊點著頭，邊微笑著說，他的聲音既緩慢又平靜。

“但是，要當心。浩美和我可都不喜歡發生事故。”

“當然。”

說完，栗橋浩美用雙手摸了摸臉，他的手在發抖。

“和明，有煙嗎？”

高井和明從夾克裡的口袋裡掏出煙盒和打火機遞給了他。栗橋浩美很急，把煙盒裡的煙全掉到膝蓋上，他總算撿起一根點著了火，像一個饑餓的人見到飯一樣，使勁地吸著。

5

高井和明把掉在栗橋浩美膝蓋上的煙撿起來放回煙盒裡，他的眼淚忍不住地流了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前，栗橋浩美是高井和明最好的朋友，連幼稚園的事情都知道。一起爬攀爬架，一起滑滑梯。東京下大雪的時候，兩人一起滾雪球做了一個非常大的雪人，雪人的眼睛是用商店街上燃料店大叔給的木炭做成的。因為眼睛是方形的，雪人好像在發怒。由美子嚇得哭了起來。沒辦法，他們只好把雪人的眼睛摳掉了，由美子又說是個怪物太可怕。妹妹如此任性，高井和明很是生氣，但栗橋浩美卻一點兒都不生氣。他說，我們把雪人轉個方向，不讓小孩子看到它的臉。他讓高井和明幫忙，把雪人移動了位置。

栗橋君真好！母親說。為了由美子，為了不讓由美子哭，就因為這個，他拼命地把重重的雪人移動了位置，臉凍得通紅，手也凍得冰涼。是的，他真棒。年幼的高井和明點著頭。他真是羡慕被母親表揚的栗橋浩美，而且有些後悔。但無論怎麼想，他仍為栗橋浩美的善良而感動。

是的，幼年時候的栗橋浩美，無論什麼時候都比和明優秀。有些事情現在都無法想像，他保護和明，幫助和明，彌補和明的不足。在業餘棒球比賽中，在關鍵時候和明三擊不中，同伴們想要欺負他，就在這時，浩美一個又高又遠的本壘打，讓這幫人瞪大了眼睛。和明的漢字聽寫考試不及格，放學後被老師留在教室，浩美偷偷地告訴他。有點比較難的漢字，和明怎麼也寫不出來，浩美就替他寫。

回憶就像星星一樣數不清，每一個回憶都像星星一樣閃著光芒。在高井和明回憶的小宇宙裡，形成了許多由回憶組合在一起的星座，這兒，那兒。

可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化的呢？從最初發現變化的苗頭，到浩美簡直變成另外一個人，也就是短短的幾個月時間，直到今天，高井和明才知道發生這種變化的時間。

儘管和明無法搞清楚浩美變化開始的時間，但他知道變化的原因。

豌豆。

豌豆是轉校生，他是小學四年級的春天轉到和明和浩美所在的學校。他瘦高個子，很開朗，滿臉帶笑，看上去是個很老實的男孩子。

轉校生，看上去都是優等生，看上去學習都很好。但是，豌豆不是看上去的好，而是真正的優等生。和明第一次見到他，就認為他比浩美好，比浩美成績好，比浩美跑得快，本壘球比浩美打得高，比浩美更受女孩子的歡迎。

——但是我是個笨蛋！是個笨孩子！我居然從沒注意和考慮過浩美對豌豆的態度。

憑本能的直覺，豌豆和浩美認為他們將是強有力的競爭對手。所以，剛開始的時候，他倆互探虛實，保持一段距離，在對方的周圍徘徊。至少，和明是這麼看的。雖然是對手，但他倆卻很親近，這讓人永遠想不通。

現實就是這樣，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和明突然發現豌豆和浩美已結合成非常鞏固的聯盟，別說和明，其他任何人也插不進去。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他倆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就能成為“密友”，這個問題連老師也想不明白。

浩美與和明從小到大的友情到此結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於栗橋浩美而言，高井和明就像路邊的蟬的屍體，沒有任何價值了。

豌豆和浩美開始不公開地、狡猾地欺負和明。他們兩個人就像是電的正負兩極，組合到一起後就變成一種未知的電流。而和明的目標也許就是釋放出與生俱來的能量，僅此而已。

不僅如此，高井和明苦澀的少年時代開始了。小學四年級以後，和明學習能力上的差距已明顯表現出來了。這個時候還因為不被任何人理解、沒有發現的眼病，高井和明被認為是一個差學生，學校也是這麼認為。無論高井和明自己如何認真學習，但老師的話——為什麼學習這麼差、為什麼總是最後一名，讓他開始感到絕望。

閃耀在兒時回憶的夜空裡的這個星座籠罩在漆黑的烏雲裡，一點希望都看不到。而耀眼的浩美已不是和明的朋友了，老師也放棄了和明，和明成了藏在地底下的鼴鼠。

但是，和明既不恨浩美，也不討厭他。浩美為什麼要改變？為什麼要變得那麼疏遠？過去你是那麼好的一個人，那麼溫暖的一個朋友。我不可能忘記這些。為了度過到處都是刻薄話的學校生活，我至少不能丟掉這些回憶，我要牢牢地守住它們。

所以，無論是被欺負，還是被嘲弄，或者是遇上倒楣事，我認為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事情。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

中學二年級的夏天，高井和明得到了柿崎老師的幫助。當他開始接受眼病的治療時，他的人生音符發生了變化。

如果一直像這樣往下走的話，他也許會和栗橋浩美斷交，作為一個被欺負的孩子，他的記憶會戰勝對兒時友誼的美好回憶，高井和明也許會走上一條和栗橋浩美沒有任何關係的人生之路。如果逞強反擊，淘氣包浩美也許會拒絕他。

但現實卻不是這麼回事。為什麼要在那個時候，讓我偶然在書店門口遇上他，他的眼裡滿是苦惱的淚水。栗橋浩美問，我看見幽靈是不是因為眼睛不好？我要是去治眼睛的話是不是就不會被幽靈纏身了？

那個時候的浩美充滿恐懼，束手無策，精疲力竭。這深深震撼了和明的心。

但是，在那次唐突的告白之後一個星期，浩美又變成了原來的冷漠的浩美了，他又和豌豆一起捉弄起和明來。和明也想了許多，但為了浩美，他也回到了從前的樣子。

儘管只有一次秘密告白，但和明已無法和過去一樣了，他實在無法忘記浩美那張被恐怖籠罩的臉。他無法忘記，儘管浩美裝模作樣，事實上，他的每一分每秒都在對幽靈的恐懼中生活。

——無論他怎麼欺負我，捉弄我，做任何事情，我都能忍受。我要極力忍耐，我要笑。也許只有這樣，到某個時候，浩美還會和我說心裡話。到那個時候，只有到那個時候，我才能死死地抓住他，和他一起解決。在浩美真正需要朋友的時候，我一定會去幫他。

從少年時代起，和明就下定了決心。

儘管他想做得很完美，但如果他一直欺負弱者，偷東西和騙人，總有一天別人會清醒的。就因為他做的壞事太多了，就連和明的父母看他的眼光都變了。不久，他們勸和明不要再和浩美來往了。就連一直非常尊重浩美的由美子從那個時候起也開始討厭他了。

學校和周圍的人也一樣。什麼都不瞭解的人認為豌豆和浩美是天使般的二人組合，而開始瞭解他們的人則認為他們是表裡不一的不快樂的少年。他們就在這種評價中升入了高中，一段時間，他們遠離了和明的生活。

但是，和明仍忘不了浩美。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浩美需要，我一定會去的。到那種時候，我一定會像小時候浩美保護我一樣去保護浩美。

到栗橋浩美上大學的時候，周圍的人對他的評價更差了。花錢大手大腳，亂搞男女關係。一個大學生，怎麼能如此遊戲人生呢？

就是因為這種壞名聲，浩美從工作的一色證券辭了職，之後，他越發地遊手好閒，一直持續下去。

細想一下，如果栗橋浩美在名聲很壞的時候回到和明身邊，他一定會明目張膽地敲詐他，欺騙他。和少年時代相比，現在人們的警惕性越來越高，越來越不容易受騙，所以，他們的計畫經常落空，浩美的心情一定不好。所以，他應該回到家鄉來，回到可以無條件欺騙的讓人喜愛的笨蛋和明待著的地方來。要是這樣就好了，因為和明不會丟下他不管。

和明也想和豌豆繼續交往下去，但豌豆本人並沒有出現在高井和明面前，浩美也不提他的事情。這正是高井和明所希望的。和明只想幫助兒時的朋友浩美，才不會管豌豆什麼樣子。

想起來了。長壽庵重新裝修開業的時候，浩美送來了一盆很大的蘭花，表示祝賀。母親很客氣地接受了，但並沒有擺在店裡面。就連由美子都想追出去跟浩美說，不要再接近我哥哥了，不要再騙他的錢了。高井和明非常清楚由美子心中的想法。

那個時候，浩美坐在一輛非常豪華的汽車的副駕駛座上，車子絕對豪華，裡面還有一位比汽車還要華麗的女人。那個女人在栗橋藥店周圍傳得沸沸揚揚，用母親的話說是“水賣風之女”，但不知道她的名字。高井和明也很容易地記住了那個女人的容貌，但不知道她的名字。

從昨天夜裡到今天，一直在聽浩美和豌豆的告白——不對，如果站在他們的角度應該是“值得驕傲的故事”。

栗橋浩美眯縫著眼坐在駕駛座上抽著煙，手指在發抖，細細的煙灰落到了膝蓋上。高井和明眨眨眼睛忍住了淚水，坐在副駕駛座上，他把煙盒放到了減震器上。

浩美開始講述岸田明美被殺死的整個過程。他把她殺了以後，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去找豌豆商量。豌豆說，為了掩蓋一個死亡，要制定一個連環殺人的計畫。

於是，浩美和豌豆開始實施下一步行動。

高井和明非常清楚自己不是很聰明，他很容易就會忘記普通人很容易學會的知識，要想學會，必須花費比別人多得多的時間。雖然他認真學習，但升學很困難，他很清楚這件事。

有人說，不光是要在學校學習，還要在社會上學習。但是，就算是社會知識，對和明而言，也是很怪異。高井和明非常明白這一點。他的人生就是幫助父母做生意，在父母的庇護下生活。他沒有信心能像父親一樣一個人打理一家商店。

他不會成為社會油子，到現在，連戀愛都沒有談過，從來沒有和女孩子單獨接觸過。這件事，他的母親和妹妹非常清楚，如果再這樣下去，也許他會獨身一輩子。

自己是不是生來就這麼笨呢？還是因為眼睛的原因，讓自己成為一個非常怯懦的人？實在搞不清楚。高井和明在想，就算現在搞清楚了，又能怎麼樣呢。自己就是這麼一種人生，只能這樣活著，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

但是，就算像我這種不聰明、性格也不出色、沒有社會經驗、不懂經濟藝術哲學的人都能發現豌豆的計畫非常愚蠢、危險和滿是漏洞。豌豆一直自認為自己是個天才，可回頭一看，他不過是患了自尊心狂妄症。

——殺了我，給我寫好遺書，讓我成為連環殺人案的兇手。

高井和明是個膽小的人，但是他聽了這個計畫後，一點都不害怕。太愚蠢了，簡直就是個孩子，員警和社會上的人怎麼會按豌豆想的那樣去做？

很長時間，他都想讓浩美解開心結走近自己，可是，高井和明知道，這種想法是大錯特錯了，應該更早一些把浩美從豌豆的身邊拉回來。

在高井和明看來，現在的浩美就是一個喜歡玩弄詭計的孩子，心裡有病、被幽靈困擾的他和豌豆一起幹壞事是很自然的事情。

“浩美，不要緊吧？”

他望著浩美。浩美抽完了煙，手放在方向盤上，低垂著頭。

“我們走吧？”

浩美在哭。

這一下子把高井和明的意識帶回到過去的時光裡。

稍稍有點暗的書店的裡面，四周圍著擺滿書的高高的書架，腳下是從門外刮進來的落葉，有淡淡的塵土味，兒時夥伴的灰白的臉。

——我看見幽靈是不是因為我的眼不好？那個時候的浩美在問完這句話以後也哭了，他轉過身去，不讓和明看見他在哭。但是，和明還是清楚地看到了他的雙眼滿含著淚水。

和明和那個時候一樣地心痛，而且，因為歲月流逝，這種心痛更劇烈，一定不能放棄浩美。我應該更早地向他伸出雙手，無論他怎麼譏笑和欺負和明，我都應該堅持住。把和明當成笨蛋的浩美，表面很堅強的浩美，但真正的浩美應該是在微暗的書店裡滿含淚水等待和明的那個浩美。

“沒關係。”

高井和明伸出手，拍了拍栗橋浩美的肩膀。

“不要害怕，只要如實地把事情全部講出來，員警一定會明白的，不能再過這種躲躲藏藏的生活了。”

高井和明接著說，我會跟著你的，無論你去找誰，我都會在你旁邊，不要擔心。這是和明生來第一次說這種話。

就好像突然之間霧散了，眼睛亮了。和明知道，過去，自己是一個不被任何人依靠的人，所以就不會想到向別人伸出雙手。但是，我錯了，大錯特錯了。

在他說無論你去找誰、我都會跟著你、和你在一起的一瞬間，他明白了人都是因為值得依靠而存在的，最初人都不是能依靠的人，最初也不是有力量的人。無論是誰，在他決心幫助對方的時候，他也就成了可以幫助的人了。

栗橋浩美一邊流著淚，一邊用小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在說：“這輛車的行李箱裡裝著一具屍體。”

高井和明情不自禁地往後看，透過車後窗盯著行李箱。

“把屍體放在裡面，是為了讓你有一個罪名。”

栗橋浩美又講述了他們殺一個叫木村的男人的全部過程。高井和明感到恐懼，感到從頭到腳的一股寒氣，但他還是努力不讓這種感覺流露出來。

“發現這個行李箱裡的屍體後，還可以在我的公寓裡找到女人的屍體……說是屍體，恐怕已經變成白骨了。”

“以前女孩子的屍體都藏在哪裡？”

“都埋在那個山莊的院子裡。”

栗橋浩美回答，用手指甲摸了摸鼻子。

“那個院子裡還埋著其他的許多屍體。”

高井和明做了一個深呼吸，努力保持平靜。殺人，埋屍體，這些都不是浩美幹的事情，浩美只是被利用而已，都是豌豆策劃的。

“這樣的話，我們就必須趕快告訴員警，讓他們挖出來。”

和明又把手放到了浩美的肩膀上，這一次是緊緊地抓住，邊說邊搖著他。

“快結束了，如果這樣結束的話，幽靈也會消失的。”

栗橋浩美抽了抽鼻子：“我不想那樣的，現在，幽靈越來越多。”

“嗯？”

“已經不只是那個女孩子了，我還看見了明美的幽靈，被殺死的女孩子的幽靈全都出來了。”

“那是你想得太多了。”

栗橋浩美終於抬起頭看著高井和明。

“你想得太多了。”和明又重複一遍。

“浩美已經有犯罪感了，所以才能看見幽靈，現在能意識到過去沒有意識到的東西，這決不是什麼壞事，浩美要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來了。”

栗橋浩美盯著和明，就像一個久臥病床的患者終於看到了他的主治醫生。

“那好吧，發動汽車，我們走吧。”

和明催促著，浩美總算把車發動起來了。

和明說不要緊的，不要緊的，他說不要緊的。

汽車從“綠色公路”返回，往赤井山下開。栗橋浩美的腦子裡總是重複這句話。

和明要幫我，和明要幫我。

出現幽靈，不是我的原因。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和明，覺得身體內有一股熱浪，可能是因為和明太胖的緣故吧。以前，有許多女人在這兒坐過，豌豆一定也坐過。但是，他們坐在旁邊，一定不會像我這樣感覺出身體裡面的熱浪。

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感覺過身體裡面的熱浪了。

我已經逃不掉了，我不要再管豌豆的計畫了，我要和明幫助我。但是員警會怎麼處理我呢？員警會相信有幽靈嗎？我殺死女孩子，只是為了擺脫幽靈。這樣的理由能讓人相信嗎？

下面的路上車輛很少，司機們很輕鬆。雖然浩美的手在發抖，但他死死抓住方向盤。和坐車相比，還是開車好。

道路彎曲，前面有一個非常急的彎道，栗橋浩美死死地把住車。每過一次彎道，山都會時遠時近。不知什麼時候，他覺得這就像栗橋浩美心中的理智與瘋狂在鬥爭。山近一些，浩美就害怕；山遠一些，浩美……

——把全部事情都告訴和明，我能逃出來嗎？

栗橋浩美又回到現實中來。

行李箱裡的屍體，一個叫木村的男人，一個喜歡折千紙鶴的男人。

不是我殺的，殺他的是豌豆。不，殺他的是和明。

“是和明。”

他不由得說出聲來。旁邊的和明把頭轉了過來。

“什麼？”

盯著正前方的栗橋浩美把眼睛轉向副駕駛座。但他沒有看和明，只是看旁邊的後視鏡。就在此時，他發現有一雙眼睛在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他大吃一驚，手差一點離開方向盤了。不可能從鏡子上改變視線的。

“浩美？”

和明的喊聲短促而帶有警告的口氣，栗橋浩美使勁地眨著眼睛，看著車視鏡。

鏡子裡面什麼也沒有。

“你最好開慢一點。”和明說，“浩美，不要著急，慢慢開，路上空得很。”

栗橋浩美放慢了速度，汽車來到一個比較平緩的下坡。很遠的前面，能看見一輛小轎車的影子。跟著它走吧，這樣要好一些。

在自己視線的一個角落裡有一雙眼睛。

栗橋浩美猛地轉過身去，汽車搖搖晃晃，和明急忙按住浩美的手，控制住方向盤。

“沒事吧？浩美。”

對和明的問話，浩美用一種控制不住的發抖的聲音——後面有人，有人在盯著我。

我是逃不出死者的眼睛的。

“沒有人，浩美。”

“沒有幽靈，幽靈不會再讓浩美痛苦了，只要向員警自首，就不會再有讓浩美痛苦的幽靈了。“

栗橋浩美還試著集中精力開車，又是一個Ｕ字形彎道。怎麼還有山路？為什麼不能直著開車？

山越來越近了，但拐了個彎又遠去了。

“浩美，慢點開！“

和明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放在浩美握著方向盤的手上。浩美在體會這種感覺的同時，在後視鏡裡又看到了一雙眼睛。

這一次，浩美沒有回頭看，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後視鏡。這是錯覺，這是妄想，只要一直盯著它，它就會消失。

但是兩隻眼睛並沒有消失，只是眨眨眼而已，它們在那兒死盯著栗橋浩美。

栗橋浩美緊張地閉上眼睛，汽車劇烈地搖晃起來。

他的眼睛睜開了，後視鏡裡的眼睛也消失了。

“我要去警察局。”浩美大聲說，“這種生活要結束了。”

和明看著栗橋浩美的側影。他的表情非常緊張，為什麼會有這種表情呢？和明？我已經表示要去警察局了。我清楚地聽到了後面的幽靈，所以，我不要它們再來打擾了。

“浩美，我來開車吧。”

和明邊解安全帶，邊看著栗橋浩美和已經走了一半的道路。

“浩美已經很累了，再開下去有點受不了。”

“沒關係。”浩美搖了搖頭。

“但是……”

“沒關係，我不會輸給幽靈的。”

浩美笑了，笑聲就像打嗝一樣。

“我已經和幽靈交鋒了很長時間，今天不會輸給它們。”

“女孩子的幽靈，”和明小聲說。為什麼會突然難過得低下了頭？

“是的，小時候就死去的姐姐的幽靈。”

栗橋浩美髮出爽朗的笑聲。可以嗎？我這麼使勁地笑。可以，當然可以。

“只是有點奇怪。姐姐生下來不到一個月就死了，但是，為什麼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小女孩的模樣？難道是她生出來的幽靈？”

把我身體還給我！

“要是孩子模樣出來，我還能知道理由。但是，人死了以後是不可能再變大的。我所見到的女孩子的幽靈也許都不是姐姐。所以今天從開始就想到姐姐，也沒什麼好懷疑的了。”

心逐漸變得昂揚起來，迷惑、煩惱和恐怖好像被一陣大風吹散。是的，是這樣的。

但是，要是這樣的話，那他為什麼還像要逃脫後面追趕而來的什麼東西似地加速前進呢？

“和明，給支煙。”

高井和明像拆解炸彈似地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支煙放到他的嘴上，用打火機點著了火。

深深吸了一口，浩美流淚了。快點、快點、更快點。他踩著油門。這次一定要擺脫他。

“浩美，你的母親沒有給你講過你死去的姐姐的一些事情嗎？”和明好像要得到證實似地小聲說。

“什麼？什麼？”

“姐姐……小時候就死去的，當時的情況能講一講嗎？”

“還是個嬰兒時，突然死去的。”

栗橋浩美叼著煙，縮了縮肩膀。

“睡覺時候死去的，不知道什麼原因，所以母親不死心，讓我用了姐姐的名字。”

女孩子的名字——栗橋浩美吐出一口煙。

“我，”和明有點猶豫，“我聽你母親說起過。”

“什麼？”

“你母親上個月生病住院。”

“啊，是嗎？”

“你母親病得不厲害，只是心情比較壓抑。”

栗橋浩美大聲笑了起來，煙從嘴上掉了下來，但本人沒有察覺，和明也沒有看到，他在向窗外望。

“你母親非常想把你姐姐從那個世界裡叫回來，她很激動。”

和明雖然是笑著說的，但栗橋浩美還是發現自己又流淚了。母親還是不能忘記姐姐，還是想讓姐姐回來。我什麼也不是，她要的是姐姐。

“要是姐姐那麼好，我應該去那個世界和姐姐一起生活，我說過這話。”

栗橋浩美有點像在發洩，但和明非常平靜地搖了搖頭。

“你母親忘不了你姐姐，不是因為愛她。”

和明用兩隻手掌擦了擦臉，然後一動不動地盯著手掌，好像裡面有什麼東西。他接著說：

“你母親很怕你姐姐，非常害怕。浩美看到姐姐的幽靈，也許和你母親有關係。浩美從小就感覺到了母親心中的恐懼，才會形成幽靈。”

和明兩手緊握，抬起頭。

“你不要吃驚。浩美的姐姐不是突然死去的，而是你母親殺死的。你母親用自己的手殺死了嬰兒。這是她自己說的，我親耳聽到的。”

栗橋浩美眼中的山越來越大，這座山把他壓倒了，像要把他壓碎。

他還感覺方向盤在他的手中跳舞。

“浩美，小心！”

和明從旁邊伸出胳膊，使勁按住方向盤。汽車搖搖晃晃，像要被山吸進去似的。和明抓住方向盤後轉過頭來對浩美說：“沒事吧？”

雖然他的一隻手死死抓住方向盤，但和明還是回過頭來認真地看著浩美。在狹小的車裡面，兩個人都抓住方向盤，就像相撲比賽一樣。

“啊……沒事。”栗橋浩美小聲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睛裡含著淚。

“對不起，我不該在這種時候說這些事情，我說走嘴了。”

和明小心地觀察著浩美的表情，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拿開了，臉色不太好看。

“要是回東京後再說就好了。”

“好的。”

栗橋浩美在駕駛座上坐好。好的，我可以繼續開車，沒關係，我對自己說，我很理智。

“你再說說吧。你怎麼會知道我母親殺死我姐姐的事情？這和我母親住院有什麼關係嗎？”

但是，和明搖了搖頭：“我是想說，還是以後再說吧，等回家後再說吧。”

“那可不行，有心事的話，開車容易出事，你還是講給我聽吧。”

“浩美……”

栗橋浩美又舔了舔嘴唇，為什麼會這麼幹呢？

“綠色公路”兩邊的山不見了，汽車左邊的視線很開闊，不遠處能看見赤井市的街道了，像是用許多玩具積木搭起來的，非常漂亮。

在這種景色下，栗橋浩美放心了，他不會再被山擠壓了，也不會再有被擠碎的感覺了。

“快說吧，和明，我非常想聽。”

浩美催促著，高井和明又用手擦了擦臉。用兩隻手擦臉然後再仔細地盯著手看，這好像是他的習慣。但是，他小時候可沒有這個習慣。這是在從孩子到大人的成長過程中養成這個習慣的。什麼是浩美不瞭解的地方呢？浩美不可能完全瞭解和明，是的，許多事情他都不知道。正因為如此，豌豆這次策劃的計畫才會落空。

“那是上個月的一天。”

和明去看望栗橋壽美子，她正在床上睡覺，頭放在枕頭上，仰著臉，嘴半張著。

“因為她睡得很香，所以我想馬上回去，當我剛想從床邊離開的時候，你母親說話了，好像在叫我。所以我就停下腳，和你母親搭話。”

栗橋壽美子仍是仰著臉躺在床上，突然她把兩隻眼睛睜開了。高井和明嚇了一跳，差一點逃出病房。

“你母親兩眼發紅，她突然伸出手抓住我的兩隻胳膊，大叫起來——救救我，有人要殺我！”

和明急出了一身汗，不知道如何讓栗橋壽美子安靜下來，壽美子死死抓住和明，幾乎把他按倒在床上。

“我說，你媽媽一定是做噩夢了，住院後環境變了，會做一些奇怪的夢的。”

壽美子像是在發洩似地自言自語。浩美在追我，浩美非常恨我，浩美要殺了我。

“我笑了笑說，浩美不可能殺他媽媽的，他不是獨生子嗎？也是我小時候的朋友，浩美不可能殺他媽媽的。”

像是第一次見面，壽美子仔細地看著和明，放開了被她抓住的手，抱著自己的頭。然後呻吟般地重複——你什麼都不知道，誰都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我被魔鬼折磨著。

她轉過身去，對束手無措的和明講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現在浩美的姐姐、還是個嬰兒的浩美，根本不是突然死去的，而是我殺死的，用枕頭捂死的。

坐在駕駛座上的栗橋浩美感到一絲冰涼的寒意，他縮緊了肩膀，好像是反射作用，他的兩個膝蓋也在咚咚地跳。穿著運動鞋的腳踢飛了無意中掉下來的煙，煙沒有了。

“我母親為什麼要殺我姐姐？”

栗橋浩美小聲地問，高井和明也小聲地回答。

“現在看來，是育兒神經官能症。”

“這種病？快三十年了，一直有嗎？”

“有，只不過沒有起過名字而已。”高井和明說，兩隻眼睛顯得很悲傷。

“我一直也不承認自己的視覺障礙。”他像是要批評別人似地用堅定、短促的口氣說。

“現在還有好多人因為不承認自己的病而苦惱。”

生病——育兒神經官能症？但是浩美卻不這麼認為。他想起了母親的祖母和一個男人為情而死的故事，而且，父親不止一次地奚落這件已經過去的事情。

他也曾聽到過熟睡中的父親在叫，你欺騙了我，我要壓住你。

說不定，父親是在懷疑母親？剛剛出生的長女浩美、嬰兒浩美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他是不是責問過母親？

或者，也許是父親放棄了不要孩子。隨便生下來，就隨便養大吧。我不想要有著你的血統的孩子，有著和你一樣淫蕩血統的孩子。何況又是個女孩子，長大後，一定會和你一樣的。

於是她變得憤怒、絕望、自暴自棄——母親在嬰兒身上為這種沒有寄託的感情找到了突破口，嬰兒的命。

於是用枕頭讓嬰兒窒息而死。三十年前，一般人還不會認可母親故意殺死自己的孩子這種事情，所以醫生也認為嬰兒是突然死亡。

壽美子沒有說話，她沒有如實交待是自己殺死嬰兒的。

後來，她沒受任何懲罰又生了第二個孩子，出生後，她用被殺死的嬰兒的名字給這個孩子起了名字。

浩美。

浩美留在了這個世界上，就這樣養育著。所以浩美沒有死，她從來沒有殺死過浩美。

從過去到現在，父母從沒有說過要去出席給死去的姐姐做的法事。他還以為父母是一定要在家做的。但是，真實的情況是他們根本不會想到要做法事。

“浩美……”和明發瘋似的叫起來。

汽車從“綠色公路”上開下來，來到赤井山的二合目附近。下面全是懸崖和有點急的彎道，然後就只剩下比較平緩的下坡路了。

“和明，給我支煙。”浩美說。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臉色一定像死人一樣，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都是冰涼的。

和明拿出煙，放到他的嘴上，並點著了火。栗橋浩美深深地吸了口煙，然後一邊咳嗽著一邊向外吐。

就在這時，後視鏡裡，又突然出現了一個人的眼睛。

栗橋浩美的身體僵硬了，視線離開了前面的彎道，而被吸引到了後視鏡裡。他不由得再次用力踩向了加速器，汽車的速度加快了。嚇得和明回頭看著浩美。

後視鏡裡又有什麼東西了。

——把我的身體還給我！

是那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睜著兩隻眼睛，從後視鏡裡盯著栗橋浩美。

栗橋浩美熱淚盈眶，手在發抖，身上很涼，腦袋也在發熱。他從心底裡喊出了一句話，這句話他從來沒有說過，連想都沒有想過。

——姐姐！

栗橋浩美喊著，兩眼盯著後視鏡裡的兩隻眼睛。

——姐姐！我的姐姐！

母親親手殺死的可憐的嬰兒。

但姐姐又是幸運的，姐姐的死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而我則是二十多年來，一點點，一點點被殺死的。

後視鏡裡的眼睛消失了。但是，遠得幾乎都快看不到了的凶穀的輪廓在這一瞬間又清楚地浮現出來。

栗橋浩美猛地跳了起來，著著火的煙也從嘴裡掉了下來，掉到了膝蓋上。

“怎麼回事？”和明問。汽車來到最後一個彎道。浩美在突然一動的時候又踩了一下加速器，汽車的速度更快了。

“危險，浩美，慢點！”和明說著，又把手伸向了方向盤。

就在這時，栗橋浩美盯著的後視鏡裡又出現了一雙眼睛，不是姐姐的眼睛，也不是岸田明美和古川鞠子的眼睛。在這迷惑的一?那間，栗橋浩美死死盯著那雙眼睛，他知道了。

接下來，栗橋浩美尖叫起來。

出現在後視鏡裡的是栗橋壽美子的眼睛。她盯著栗橋浩美，她把浩美當成目標。現在已經知道母親秘密的浩美的存在，對母親而言是一個巨大的危險。

浩美感到了一種實實在在的絕望。他的人生是應該被詛咒的，從開始到最後。詛咒的不是那些女孩子的幽靈，而是母親本人。和我一樣，女孩子的幽靈也是受害者，也是犧牲品。

浩美覺得膝蓋上很燙，有一股燒焦的味道，然後就聽見和明的叫嚷聲。

但是，栗橋浩美仍像死人一般盯著後視鏡裡面的兩隻眼睛，好像眼睛一動就會被殺死。我也會像姐姐一樣被殺死。栗橋浩美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存在，而且誰也不會聽到他們的悲鳴，事實上，是父母親手為他們挖好了墳墓。

殺死年輕女孩子是錯誤的，真正該殺的是自己的母親。我不應該害怕女孩子的幽靈。我應該在更早一些時候，拉著那個女孩子的手一起逃走的。逃啊逃啊，逃到一個父母根本不會殺死他們的地方。

“浩美，煙！襯衫著火了！”

就在和明把他喚回現實世界的瞬間，栗橋浩美穿的化纖襯衫已經著起了火，並把他包圍在裡面。他覺得火已經燒到後脖梗了，頭髮也燒著了。

汽車完全失去了控制。

發生事故了。和明緊緊抓住方向盤，雖然被擋風玻璃壓住了，但他還是在喊。而被火包圍的栗橋浩美仍盯著後視鏡。在鏡子裡，他能清楚地看見母親壽美子的臉，母親在笑，她在為栗橋浩美和幽靈一起被埋葬而高興。

汽車撞破公路護欄，呈一條優雅的弧線從懸崖上飛了出去。

從擋風玻璃能看到的天空越來越大，那種顏色和包圍著栗橋浩美的火的顏色重合在一起。

浩美聽到了和明的尖叫聲，也看到了放在擋風玻璃上的兩隻大手。

後視鏡裡母親的臉，隨著火焰消失了。

車子落下來了，非常平緩、更加舒適的軌道。他感到自己是和後視鏡裡的母親一起去死，姐姐一定會高興的——我報了仇。

當汽車從上面掉下來落到懸崖下面的地面時，後視鏡被砸得粉碎，就在最後的一?那間，他看見了後視鏡裡最後的東西。

那裡面，有一雙新的、笑眯眯的眼睛，那不是栗橋壽美子的眼睛。

豌豆的眼睛。

——我不會看錯吧？栗橋浩美心裡在叫。砸破擋風玻璃的懸崖下的岩石也把他的頭砸破了。

無論任何人在臨死前，都會把自己這一輩子所經歷的所有事情像走馬燈似地在頭腦裡清清楚楚地過一遍。

栗橋浩美想起來了。十三歲的夏天，炎熱夏天的游泳池邊，和明掉到水裡面，他的頭一會兒浮出水面，一會兒又沉了下去，他想爬上來。豌豆說把他救上來吧，但遭到同學們的譏笑。但是，在和明時浮時沉、快要死的一瞬間，喧鬧的同學聽到和明悲哀的求救聲，一下子都安靜下來了。有人說了一句，別鬧了，還是別鬧了，他快要死了。

但是栗橋浩美不想停下來，也不能停下來。無論和明會不會被淹死，他都沒有辦法感到興奮、狂喜和高興。

就在栗橋浩美搖搖晃晃的時候，有人從背後走出來跳進游泳池，把和明救了上來。和明臉色很難看，直喘粗氣，手緊抓著游泳池的邊，好像很緊張。栗橋浩美很是掃興，突然轉身向淋浴間走去。他消失在同學們的視線中，但豌豆注意到了浩美不知什麼時候走了。等浩美洗完澡從更衣室出來時，豌豆靠在門口等著他。他們又像平常一樣，笑了起來。

——大家都在的時候這樣做不好，這是戰略失敗。

豌豆說著，露出白白的牙齒。

栗橋浩美的腦海裡又出現了別的情景。他很小的時候，抱著膝蓋坐在一個漆黑的地方。哭得眼睛熱乎乎的，臉也是濕的。即使他想小便，也只能忍著。這是因為如果他從這個黑暗的地方出去的話，他的母親一定會責?他的。

是的，小時候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情。生了氣的壽美子經常把他關在儲藏室裡，儲藏室的空間很小，只有半個草墊子左右，而且裡面還塞滿了東西。為了能待在裡面，栗橋浩美只能抱著腿，縮著頭，像一隻圓圓的大蟲子。因為空間太狹窄，呼吸很困難，所以待上三十分鐘後頭就會很疼。但是，只要母親不說可以了，他是不能出來的。

為什麼要被責罰？母親為什麼生氣？頭很疼，小便也憋不住了。可是，如果要在這兒小便的話，會招致母親更嚴厲的責罰。這個時候父親好像也在家。

記憶又飛到別的地方去了。栗橋浩美還被壽美子責罰過。坐在廚房的椅子上，低著頭，腳在晃來晃去。壽美子突然說了什麼，但是栗橋浩美根本沒聽進去。他根本不想聽這些責?的話，他想出去玩。

再長大一些——想起來了。個子長高了，力量也大了，一點兒也不害怕母親生氣了。太嘮叨，簡直想揍她。栗橋浩美如果能在這個家成為最強大的人，那麼他就可以不聽任何人的命令。沒有一件能忍受的事情。

母親還在生氣地叫著。啊！太煩了，太煩了。就在這時，坐在栗橋浩美旁邊正在抽煙的父親和浩美一樣生氣，他突然抬起頭，大聲叫道，吵死了！你不要再嘮叨了。

就這樣，同樣的事情在重複著，她從沒有對孩子說過一次合適的話。父親也在大聲吼著，母親就不說話了。你這是教育孩子嗎？父親的臉通紅，他抓起浩美細小的胳膊，猛地擰過來，用正在吸著的煙頭按在內側嫩嫩的紅紅的皮膚上。怎麼樣？要這樣教育孩子！好好學著點！

栗橋浩美想起來了。手腕上的那塊火燙過的痕跡怎麼也消不下去。因為痛恨他們，浩美要在和明的身上也留下同樣的痕跡，他拿著煙的時候被長壽庵的女主人發現了，挨了一頓訓。

回憶、回憶、回憶。人就是回憶，它會突然在腦海閃過。許多回憶被一層叫做皮膚的東西包著，便變成了人。由孩子長成大人，人長大了，之所以個子也長高了，只是因為其中的內容增加了。

現在，叫栗橋浩美的人的皮膚破了，包藏在裡面的回憶一下子湧了出來，開始是緩緩的，後來氣勢洶湧。回憶全部流出來之後，栗橋浩美也就像一隻泄了氣的氣球，橫躺在地上。

變成這樣以後，再重新做是沒有用的。變成空氣球的栗橋浩美，必須裝入新的回憶，撐起來，才能變成新的栗橋浩美。栗橋浩美脫胎換骨了。

一定能，今天就能。因為我有一直和我在一起的、真正的親人和朋友和明，我不用知道和明的任何事情。

和明、和明，和明還活著嗎？

希望他能活著，我也想活著，重新活一次，決不會再讓豌豆欺騙了。

因為有了堅強的決心，浩美的身體慢慢地有了熱量，但是，這只不過是在神經中樞停止功能前最後的一個動作。

我要是死了，誰來揭穿豌豆的謊話——這是浩美最後的想法，最後湧出的回憶。栗橋浩美死了。

在汽車衝破護欄墜入懸崖的過程中，高井和明一直睜著眼睛，他看見了事情的部分經過。在一瞬間被無限拉長，就好像是精彩的慢鏡頭，他體會到了事故的全部過程。

和明沒有系安全帶，他被從擋風玻璃中摔了出去，在那一?那，他的身體感覺到了戶外的空氣。眼前的天空，由藍色變成了薄暮色，他的頭慢慢地向下墜。他自己意識到了自己在往下墜。

我不會死的，和明想。我不會死在這兒，我還要帶浩美回去。以後我們有許多事情需要一起解決，一起重新開始，一起重新考慮，還有需要對證的東西。

我不覺得可怕。這是因為有堅強的意志力在支持著他。我怎麼會在這樣的事故中死去？浩美、浩美沒事吧？

在高井和明墜下的地方，有被尾氣熏黑的、乾枯的樹枝，它們像不滿足的孩子似地肩並肩站在一起組成雜樹林。這些樹枝缺乏力量，而且樹枝都是尖尖的。

沿著一條優美的弧線，高井和明落了下來。樹枝伸向天空像是在歡迎他的到來，他落到一群早熟的樹枝中間。不一會兒，硬硬的樹枝戳進他軟軟的頭部肌肉裡，一直戳到頸動脈。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和明還擔心浩美的身體。

6

很久、很久以前的回憶。為什麼今天會想起來呢？

就在栗橋浩美開車面臨死亡前的瞬間，豌豆也睜開眼睛，好像在叫著誰的名字，他回頭看了看客廳牆上的鐘。下午四點十八分。就在這一時刻，好像約好似的，突然從記憶深處湧了上來，讓人懷念的詩。

這首詩是小學六年級時寫的。上國語課的時候，授課老師讓學生們寫的，要求在下一節課之前，寫一首自己喜歡的詩，什麼內容都可以。

豌豆屬於那種學習很輕鬆的孩子。他知道，母親經常為此而讚不絕口。

他的記憶力很好，對文章的理解力也不錯。即使不聽老師的講課，他只要把書上內容看一遍就能理解。當別的孩子都在為兩位元數乘法和分數計算而辛苦的時候，他卻不用去做這些簡單的練習題，以便和同學的學習進度保持一致。

因為豌豆很會看大人的眼色，所以他一般都能馬上感覺出老師現在要求做什麼。無論什麼時候，他都能調整自己，讓自己在一群人中脫穎而出，而且分寸把握得極好，非常到位。

老師也很想看一看像豌豆這樣的聰明孩子會寫什麼樣的詩。豌豆能看透這種充滿老師腦海的殷切希望。他不僅聰明，而且悟性也很好。教師是這麼評價他的。這個孩子寫的讀後感非常棒！可以在學校裡巡迴展覽！這樣的孩子一定會寫出優美的詩歌。

豌豆當然不會辜負老師的期望，他會讓老師讚揚他，並讓老師高興。不僅如此，他也非常喜歡寫文章。

聰明的他非常清楚寫什麼樣的文章能讓老師高興和同學感動。寫作文需要的詞彙，往周圍一看，到處都是，有時還飄在天空中。把好的詞彙放在一起，就成了一篇文章。有時，他看到同學們連這點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為寫作文而苦惱的樣子，覺得不可思議。

但寫詩是第一次，它和作文不一樣，寫得要短，反而有點難。他想，這是第一次。

儘管如此，他拿出作文紙，想了三十分鐘，就想出好詞來了，豌豆一口氣寫了出來。

就是這首詩。

寫完之後，他仔細看著詩中的用詞，心裡在想，我為什麼要寫這樣的東西，這不是一部好作品。也許老師看了以後會表揚他，但在優等生豌豆的心中還是抱有這樣的擔心。他本能地覺察出這種危險，於是，急忙又拿出作文紙，想再寫一首新的詩。

但是，什麼也想不起來。心裡想的還是剛才寫好的那首詩的一段。

豌豆放下筆，拿起寫好的詩，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慢慢地撕，撕得粉碎，扔進紙簍裡。

但是，這首詩的每一段每一節都無法從他的腦子裡消失。

最後，他以初春小雨為題寫了一首新詩。老師看了以後仍表揚了他，但是豌豆明白，這不是他希望得到的東西。

從此以後，豌豆開始討厭詩歌，因為他知道詩是危險的東西。他也幾乎都把這首詩給忘了。

為什麼在長成優秀的大人之後，在這種特別時刻，突然想起它來了呢？豌豆苦笑著。

豌豆都是口頭告訴浩美計畫的內容的，下午，他一直在這裡休息。自己要去東京，去東京，去看“長壽庵”的高井和明的家人。如果和明出賣了他們向員警報案，他會馬上把和明的家人全部殺死——雖然他是這樣威脅和明的，但卻不想真的去做這些非常麻煩的事情。和明是個膽小鬼，不會反抗的。按浩美的說法，帶著他到處亂轉，一直到晚上，然後就可以順利地在凶穀把他殺掉。所以，豌豆和浩美約好今天夜裡零時前在凶谷會合。

在豌豆的心裡面，他並沒有在意高井和明。自從和明參與了這個計畫後，故事情節發生了細微的變化，但對豌豆而言則是無關痛癢。他根本沒有考慮過栗橋浩美會被和明的言行打動的可能性，或者是栗橋浩美不穩定情緒崩潰的危險性。

另一方面，他也深知和明的危險性，也理解計畫的落空。這就像是一艘迎風在航道上徐徐行駛的船隻。因為有和明的存在，豌豆對浩美的影響力正漸漸變弱。

但是，那又能怎麼樣？豌豆嘿嘿一笑。不是很有意思嗎？只有在剛發生變故時，才能看出指揮者的領導能力。所以只有在計畫被打亂的時候，我才能發揮自己的本事。過去一點意思都沒有，從今以後才會真正地有意思……

在他一分為二的精神世界裡，時間在慢慢流逝。和明會怎麼做呢？浩美會怎麼做呢？今天夜裡的結局會是什麼？在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那首詩。

啊，我現在明白了。自己小時候為什麼要寫那樣的詩。那些都是發自內心的話。作文只是把心裡的話堆砌在一起而寫成，而寫詩則像是在自己的心裡放一面內視鏡，並從中取出一部分做成標本，放在眼前。

所以寫詩是危險的。

太陽落山了，天黑了，鐘在轉。豌豆半睡半醒，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之中。忽然，電視裡嘈雜的聲音把他驚醒了。

電視裡正在播放一條最新新聞，畫面是赤井山和“綠色公路”。轉播的記者正在解說。

這是一起交通事故，車裡的兩名年輕男子都已死亡，行李箱裡還發現一具屍體……

他們也許就是連續誘拐殺人案的兩名罪犯。記者報導稱。

報導僅此而已，這個節目是ＨＢＳ的新聞節目。他們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對給節目組打來的電話做了聲音鑒定，結果已經出來了。

“根據聲音鑒定，給特別報導節目打電話的應該是兩個人，他們的聲音測試圖明顯不同。這是ＨＢＳ獨家報導。連續誘拐殺人案的罪犯應該是兩人以上，但目前還不能肯定在‘綠色公路’上因車禍死亡的兩名男性就是打電話的兩個人，目前還不能肯定。但是……”

他們好像非常興奮，記者和播音員的臉都變得通紅。

是的，故事到這兒又要變化了。

就像結成塊的油在慢慢地溶化，豌豆的臉上浮現出笑容，不久，他放聲大笑，越笑聲音越大。聽到這笑聲，就連埋在院子裡的不會說話的死屍好像也被吵醒了，渾身發抖。

7

臘月到了，寒風刮起來了。

門口的自動門一會兒開，一會兒關，發出挺大的聲音，每次開關，都會有夾著枯葉的寒風刮進來。

“請問，有昨天發行的《日本文獻》的臨時增刊號嗎？”

進來的是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男客人，他走到櫃檯邊問。半天了，這是第八個客人。在我住院的時候會有多少客人呢，也許會更多。塚田真一停下了正在擦地板的手，把拖把靠在牆上，伸直了腰，盯著櫃檯看。

“對不起！”店長道歉說。

“我們店裡不賣《日本文獻》雜誌，有雜誌的便利店大概是ＣＯＵＮＴＳＨＯＰ吧。”

“是嗎？”年輕男人有點遺憾地摸了摸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從中午就開始找，可是書店和其他地方都賣完了。”

“是嗎？你沒去報亭看看嗎？”

“不會有，報亭不會有的。”

“雜誌發行的數量不是很少吧，平常這種雜誌不是這麼好賣的。”店長說，“這個是增刊號，又不是創刊號，不應該這麼快就賣完吧。”

“是的。”年輕的男人說了聲謝謝，什麼也沒買就走了。他也許還要去書店或便利店看看吧，他快步穿過了店門前的人行橫道。

在商店最裡面的冰櫃前有一對年輕男女正一邊說著話一邊看冷凍食品和霜淇淋，他們好像也聽到了剛才櫃檯邊的對話，只聽他們說：“《日本文獻》是什麼？”真一很吃驚，居然還有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是電視節目吧？”女的說。

“電視節目？”男的邊看著冰櫃裡的東西邊說。

“沒說便利店裡會怎麼樣？”

“是的，那是雜誌。”

“那麼好賣的東西，不買可不行，我也想要。”

“去書店看看吧？”

“去書店多麻煩，在這兒不能買嗎？”

真一又拿起拖把開始幹活了。剛才有一位帶著孩子來買牛奶的婦女，把三瓶清涼飲料全都掉到地上了，弄得到處都是，這增加了許多額外的工作。

真一想，對別人的話道?塗?，只要是流行的東西不買就不行，其實他們什麼也不明白，根本沒有聽清談話的內容。這樣的年輕男女，與其做《日本文獻》的讀者，倒不如做文章選材的物件。對了，就叫“現代無憂男人和浮躁女人的最新戀愛故事”。這樣的話，就連自稱是報告文學專門雜誌的《日本文獻》也只能用一個不起眼的標題了。

自動門又開了，這次進來的是一位紮著圍裙的婦女，她也是來買《日本文獻》增刊號的。店長再次表示歉意，她不高興地走了。剛才的那兩個年輕男女終於離開了冰櫃，走到日用品的貨架前，開著玩笑，笑個不停。真一也終於擦完地板了，他小心翼翼地拎著拖把向辦公室的門口走去。

“辛苦了。”店長邊說邊隔著眼鏡溫柔地看著他。

“收拾一下吧，馬上收銀員就來換你了，店長，你還沒有午休吧？”

大概是下午二點半吧，真一提前把午飯做完了，所以他不並在意工作時間忙著幹活。

來換店長的收銀員剛進門，又來了一位要買《日本文獻》臨時增刊號的客人，店長的回答和剛才的一樣。這位客人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叔，他在附近的工廠上班，穿著一件滿是油污的衣服，渾身散發出一股機油的臭味。他的煙抽完了，順便來買。聽說沒有增刊號，他連說真遺憾。回工廠後聽收音機吧，那裡面好像也有這種節目。這位大叔說，《日本文獻》臨時增刊號很有意思，把那起案件罪犯的情況寫得像小說一樣通俗易懂。因為這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大叔，所以，真一忍不住地告訴他，這是他的一位熟人在增刊號上寫的文章。這位大叔聽了以後非常高興，噢，是嗎？是你哥哥的一位熟人寫的，真是了不起。

前煙滋子決定把報告文學在《日本文獻》上連載是在那起案件正在發生的時候。但是，就在滋子剛剛完成第一部手稿後，兩名罪犯死于一起交通事故，使案件很快就結束了。編輯部召開編輯會議，決定12月1日發行一期特別報導這起連續綁架殺人案的臨時增刊號。計畫在《日本文獻》上連載的滋子的報告文學也決定由臨時增刊向媒體轉移。

罪犯死了有一個多月時間了，不分晝夜地趕制特別節目的電視臺很快也沒有素材了。在這一個星期內，電視臺不僅有白天的繼續報導節目，還有晚上新聞節目中的十分鐘左右的特別報導。一段時間過後，它們也趨於平靜了。電視臺又開始追蹤報導別的最新新聞和醜聞事件，差不多快把那起案件忘記了。

而報紙和雜誌等新聞媒體在時效性上不如電視臺，為彌補這一不足，在一個月的時間裡，它們詳細報導了案件的整個經過，吸引了眾多的讀者。他們並沒有對這起事件罷手。但是，報紙和週刊雜誌受紙張的限制，無法把他們所掌握的所有材料都報導出來。

因此，《日本文獻》選擇在最恰當的時候出版臨時增刊號。電視臺已經不再報導這起事件，報紙雜誌還沒有報導完成，著名的撰稿人和報告文學作家還沒有完成單行本——《日本文獻》就是要利用這個空隙，滿足那些還想瞭解案件、想讓人告訴他們真相的讀者的要求。

增刊號發行情況比想像的要好，這決不讓人意外。社會上的所有人都希望瞭解兩名罪犯所做的事情、他們的想法和在交通事故中死亡等準確的消息。把瞭解的情況加以整理，是希望別人能放心。

“《日本文獻》是週刊雜誌，肯定會有續集的。”

“是嗎？”

“是的，聽說他們要對那起案件一直追蹤報導下去，是一名女記者一直在調查。”

“那可真不錯，希望她能繼續努力。我特別想瞭解他們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會做那樣的事情？”

那位大叔接過煙和找的零錢向外面走去，身上散發出一股機油味。真一對著他的背影大聲說：“謝謝光臨。”

——滋子，初出茅廬。真一在想。

這個時候的滋子很忙，連在一起吃飯都很難。從過去到現在，滋子一直在照顧著昭二和真一兩人，她經常去超市買來肉菜和豆腐及蔥花醬汁，然後在一起吃晚飯。但是，自從發表了第一篇連載後，這個星期只有一次，前煙夫妻兩人一起在廚房吃飯。這也許是為了慶祝第一篇連載的順利發表吧。

吃飯的時候，真一對前煙夫婦過去對他的照顧表示感謝，他決定離開這座公寓。為此，他已經悄悄地找了好幾家可以安排住處的工作地點。

也許他們會挽留吧，滋子可能會挽留，但昭二絕對不會挽留的。

雜誌決定連載後，文章就需要進行校對，滋子躲在工作間裡忙著幹活，昭二和真一說起了悄悄話。

——噯，塚田君，你不煩嗎？

因為滋子也這麼直接地問過真一，但昭二這樣問，倒是讓真一覺得很驚訝。

——不煩，有什麼事情嗎？真一反問了一句。昭二用他那粗大的手摸了摸腦袋，好像難以啟齒似地說。

——滋子寫犯罪的事情，這雖然不是塚田家的事，但畢竟是殘酷和不人道的。她是一個局外人，既不是警官，也不是研究犯罪心理學的學者，也不是報紙雜誌的記者，她只是個自由撰稿人，和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她還是要到處調查寫文章，對罪犯的情況進行各種推測。當然，我也不認為這是沒有意義的事情。除了滋子，今後會有許多人針對這起案件寫很多的東西，這是很有必要的。這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思考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以後應該如何預防不再發生類似事情。

——是這樣的。

——但是，結果……許多人讀了滋子寫的文章，她很有成績，功勞也很大，也許還會有錢。這些，塚田君不煩嗎？讓一個既未受過傷也不煩惱的人做這樣的事情不讓人煩嗎？隨便把別人的不幸當作素材，你沒有想過嗎？

就像當初滋子問他時候的回答一樣，真一說。

——是的，我想過。

下了決心的昭二還是一副痛苦的表情。雖說下了決心，但還不想說得如此明白。

——是的，是這樣的。

——對。所以，自從滋子的文章在雜誌上連載後，我就想不能在這兒住下去了。

啊，還是這樣的，是這樣的。昭二點著頭用手摸著臉。

——你因為滋子的事情生氣了？

——沒有，一點都沒有生氣，我真的很感謝她。

——但是，滋子讓你住在這兒，就是因為你是第一個發現這起案件的？你是作為素材來源而被使用的。

——但也僅此而已。在我困難的時候，滋子和昭二都給了我幫助，我真應該好好謝謝你們。

真一使勁的找話說。儘管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沒有一點兒猶豫，但要把自己想明白的事情解釋給別人聽，還是很困難的。

——就像昭二剛才說的，為了搞清楚為發生這樣事情的原因和如何才能避免第二次發生相同的事情，必須要調查犯罪、研究罪犯和進行分析。所以，滋子做的事情有著很深遠的意義。不僅僅是滋子，女性來做這樣的事情有著更為深遠的意義。因為殘酷犯罪的犧牲品多數是女性。但是，過去評論或寫文章的女性多是新聞工作者，那個領域的人是不是太少了？

——是不是這樣的？昭二好像很是為難。

——因此，我希望滋子要努力去做。但是離得太近不太舒服，會讓我想起許多事情，考慮許多事情。我有時甚至會認為，新聞工作者是不是對別人事情都很不在乎。所以，我很痛苦，滋子離我太近，我很煩。

——嗯，我也這麼想。昭二說，他慢慢地點著頭，回頭看著滋子工作的房間。

——當然，塚田君是痛苦，而且還可以遠離痛苦的事情。但是，滋子卻不可能逃離煩人和痛苦的事情。如果你覺得痛苦，而且已經下定決心了，塚田君，為了不讓自己痛苦，我也就不說什麼了，也沒有資格說。但是，塚田君，你自己是沒事了，但對滋子來說卻不太好，那它就是錯誤的。既然滋子熱衷於做這種事，我們就應該讓她盡情地去做。

這幾句話說得尖刻而又嚴肅，真一不由得認真地看著昭二。昭二仍盯著滋子工作間那扇關著的門，好像根本沒有感覺到真一的眼光，但他似乎能看穿他的內心世界。

剛才昭二說過，大家都在考慮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以及應該如何避免再次發生類似的事情，所以，滋子的工作是必要的。對於犯罪報導，你問一百個人，一百個人會這麼回答。但昭二並沒有從心裡真正理解這種精彩的回答。你這樣想，只是為了安慰自己，但還是有許多無法理解的問題。如果把這些問題解決了，你就會比真一想得更深刻。莫名其妙的不得要領的不舒服感一消失，如果真一覺得在滋子身邊照顧她的工作很痛苦，也許就很麻煩。

滋子曾經講過，以前，她並沒有發表的想法，也不會依靠什麼，在她開始寫有關失蹤女性的報告文學的時候，昭二給了她最大的鼓勵。昭二說，你能行，只有你才能寫好，加油。

那個時候他的鼓勵是真實的，現在變得猶豫是因為膽小的緣故吧。失蹤和連環殺人是深度和程度都不同的兩個詞彙，是不可能通用的。

但是，以前勇敢地鼓勵滋子的昭二和現在總感不安的昭二，哪一個是真正的昭二呢？哪一個也不是假的，哪一個也不是真的。兩個而不是一個，他很苦惱。

突然，他想出來了。

——這兩個人，都不要緊吧。

多餘的擔心。真一不再琢磨自己的想法了。如果要讓心情極好的昭二評價一下滋子的報告文學的話，他一定很高興，一定都是讚美之詞。就算不能忘記剛才所說的事情，他也會把它藏在自己的心裡。

這麼長時間，真一從來沒有和昭二談過這件事。真一想過了，如果要對《日本文獻》上的第一篇連載進行評論的話，昭二一定非常高興，他會去書店買許多本書，發給工廠的工人。他是真的高興，即使在真一面前也不會掩飾。很嚴肅地斷言不能由著滋子去的他，不知藏到哪裡去了。

離開這裡——這個決心越來越強烈，自己已經不應該再和前煙夫妻住在一起了。

真一把手放在收銀員的櫃檯上，透過玻璃往外看，不知為什麼，他歎了口氣。自己的將來——必須考慮一下以後的事情。

門開了，真一條件反射似地說了一聲“歡迎光臨”，同時把眼光轉向了剛進門的客人身上。

他的眼前，站的是通口惠。

8

從石井夫婦家搬到這家公寓已經有十幾天了，這段時間裡，真一經常夢見通口惠。睡覺時夢見，白天也會夢見，也就是所謂的白日夢。

夜裡做夢的時候，無論什麼情況，都是真一在逃跑，通口惠在後面追趕，沒有一點變化。它真實反映了現實的殘酷性，真一咬緊牙關、一身冷汗、渾身發抖地從她那裡逃出來。夢醒的時候，他會猛的一下子跳起來，好像使用了緊急逃跑裝置。睡醒後還覺得自己在逃跑，蓋著毛毯的兩隻腳仍在前後擺動著。

和夜晚相比，白日夢的時間更短一些，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比如，在汽車站等車，汽車沒有按時到站，真一後面排起了長隊。真一下意識地往後一看，他居然看見通口惠站在隊伍的最後面。或者，前煙滋子讓他去買晚飯用的東西，他來到超市。進入寬敞的超市，一手拿著紙條，一手推著車，在超市里轉。突然在一個拐角處，通口惠擋住了前面的路。

在做白日夢的時候，通口惠並不追趕真一，甚至有時她發現不了真一的存在。一定要在她只感覺到了真一存在但還沒有發現的時候逃走——否則將會遭遇危險。但是，真一吸口氣、眨眨眼的瞬間之後，通口惠就從汽車站隊伍的最後面消失了，也不在超市的通道上。只是看錯的、根本不存在的她能在真一的心中留下印象，只是幻覺而已。

不久，真一的心情變得很難過。為什麼我會如此提心吊膽？為什麼我要這樣膽小、看到一些存在或不存在的東西？

所以，當真一發現通口惠站在便利店的櫃檯的前面時，他還以為這是幻覺，是一種新的白日夢，眨眨眼就會消失。

而實際上，真一停住了呼吸、像個傻子似地盯著通口惠。和記憶中的她——經常出現在真一夢中和幻覺中的她相比，今天站在眼前的少女有點胖，頭髮也剪短了。穿著一件白色毛衣和藍色的牛仔褲，衣服都是新的，在店內燈光的照射下，毛衣閃閃發光。

“你好！”通口惠打著招呼，她抹的是淡紅色的口紅，“你去哪裡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真一覺得胸口堵得慌，所以他的呼吸很不通暢，但他有一種想大叫的衝動。大叫一聲，穿過櫃檯，打開自動門，逃到外面去，再也不要回到這裡。

就在這時，剛才那兩位年輕男女走近了櫃檯，他們把通口惠推到了一邊，櫃檯上發出很響的一聲，他們把籃筐放了上去，也許本來就是這麼做的。真一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立刻清醒過來了。

那個男人有點心急似地皺著眉頭看著真一，女的挽著他的胳膊也盯著真一。通口惠看了看那兩個年輕人，馬上退到了旁邊。

真一取出籃筐裡的東西，收銀員開始打單。因為手指發抖，為了避免操作失誤，真一慢慢地幹著活。那個男人不耐煩地搖晃著身子。女孩仍抓著他，撒嬌似地說，一會兒我們去那邊的旅館吧。

無論在什麼樣的噩夢和幻覺裡，作為便利店的服務員，真一從來沒有想過通口惠一動不動地觀察自己。因此，今天的真一還是覺得自己在做夢。因為是夢，所以身體不能隨意亂動；因為是夢，所以他的腿在發抖。

拿著買好的東西，兩位年輕人說了聲“謝謝”就走出了店門。他們一走，真一又要直面噩夢了。

“好久不見了。”

通口惠說，她又回到了櫃檯前面。她說話的口氣很輕鬆，就好像是一個暑假沒有見面的同學在新學期的第一天見面時打招呼一樣。她甚至還滿面帶笑。

真一低下了頭，把視線固定在櫃檯上，他感到了一股寒意。

“我不想說話。”真一沒來得及細想，話就脫口而出了。

“但是，你必須要和我說話。”還是剛才的口氣，通口惠笑著回答。

“我不想說話，我不想和你說話。”說到這裡，真一不再恐懼，他生氣地抬起了頭，“我和你的律師說過，請你不要再追著我了。律師也說過，你這樣做並不能幫助你父親。所以，你還是回去吧，回去是為了你好。”

但令他吃驚的是，通口惠笑得聲音更大了。真一第一次覺得她長得真是很漂亮。

以前，她可能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但現在的情況只能降低她的魅力，讓她坐吃山空。過去一定是個漂亮女孩子。這和真一一樣，只有在這種狀況下，他才不是一個要逃離一個和她同齡的女孩子的膽小鬼。

但是，今天的通口惠看上去確實很漂亮，很平靜。這和過去總是追著真一的她截然不同；和一邊歇斯底里地哭一邊追著他的女孩有著根本的不同。

對這種不同，真一有著本能的心理準備。對方的做法變了，一定要小心。

“律師沒有和你說過嗎？追著我是沒有用的，我不會接受你的請求，不會去見你的父親。被害人的家屬不可能去和被告人見面的，連律師都這麼說。”

“不是不可能的。”通口惠的口氣就像是嚴厲的國語老師，她揚起眉訓斥著真一，“你要是想去的話，一定可以見面的。”

“我不想去見面。”

通往裡面辦公室的門開了，店長走了出來。“你好。”通口惠打著招呼。真一看著店長，好像她是從遠處來的救命的人。

店長走到櫃檯邊，用眼神在問，發生什麼事了？但是我該如何解釋呢？

就在真一還沒有想明白如何解釋的時候，還沒有盡興的通口惠用歡快的聲音問：“對不起，您就是店長嗎？”

“是的，我是店長。”

“謝謝你對真一的照顧，我是他的堂妹。”

通口惠低頭行禮，店長笑了。

“什麼，是嗎？”

她冷冷地看了看有點難為情的真一，真一的喉嚨裡好像塞了東西，說不出話來。

店長是前煙昭二的朋友，但是她並不知道發生在真一身上的事情，要解釋的話，還必須從頭說起。

“店長，其實真一是個很麻煩的孩子，”通口惠的話好像說不清楚，“他因為和父母吵架而離家出走的，我是來把他帶回去的。”

“真的嗎？”

店長驚訝地回頭看了看真一，而真一卻在看著通口惠。信口開河的她看上去很輕鬆，無所顧忌。

但是，她的眼睛沒有變，稍離近一些看，她的眼睛沒有變化。只是她沒有大聲地哭，大聲地叫，但她的本質沒有變。通口惠轉過頭一笑，在燈光映襯下，她的眼睛裡閃著光。看到這些，真一不需要做任何解釋了。

如果要在這裡強行讓她離開的話，不知道她又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他不想讓店長卷到這件事情中來。

“塚田君，真是這樣的嗎？”

真一轉過臉看了看很是擔心的店長，然後迅速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今天還不能說，很複雜。對不起，現在我能回去嗎？”

店長看了看大獲全勝的通口惠，又看了看板著面孔的真一。

“啊……沒有問題，你堂妹來接你了，回去吧。你明天還能來嗎？”

“當然，明天我一定來。”

真一離開櫃檯回到辦公室，急忙脫下便利店的制服，因為太急了，胳膊有點火辣辣地疼。通口惠站在櫃檯前，不知和店長在說著什麼，一邊說還一邊笑。

真一背著小型旅行包，大步走回店裡。拉著通口惠的胳膊，向自動門口走去。

“對不起了，店長。”

“實在對不起了。”通口惠還在假裝可愛地演著戲，“多謝你們對真一的照顧。”

真一拽著她穿過馬路拐了個彎，向和前煙鋼鐵工廠相反的方向走去。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有一個公園，真一想把她帶到那兒去。

“輕一點，弄疼我了。”通口惠在叫。但是旁邊路過的人聽起來，這分明是在撒嬌。嬌滴滴的，在鬧著玩，但真一卻非常怕這樣的事情。

“你不要拽著我，我跟你走，是我在找真一君，所以要拽應該是我拽著你。”

“不要叫我的名字。”

“為什麼？”

“不要你叫，你就不要叫！”

快到要去的公園了，真一還是一個勁地往前走。通口惠忽然看到公園旁邊有一個小的茶館，她指著茶館說：“哎，那個茶館挺漂亮的，咱們去那裡吧。”

真一想，讓他和通口惠進那個茶館，兩人面對面坐在一起喝咖啡，那還不如死了好。於是，他拒絕了這一要求。

好在公園裡的人並不多，而且學校也在上課，今天沒有孩子在公園裡玩。真一把通口惠拽到公園裡面的一個樹叢旁，才把手放開。

“疼死我了。”通口惠摸了摸手腕，翻著眼看著真一，像是在發脾氣似地說，“你是不是太野蠻了？”

真一的腦子嗡地一下，喉嚨發幹，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那裡。你發瘋了——不正常。腦子變糊塗了，不能接受現實了。在他堅持把頭轉向一邊的時候，他腦子裡的那根弦松了。

“你——到底有什麼打算？”最後，他只說出了這幾個字。

“什麼打算？什麼呢？”通口惠在裝糊塗，“我一直在找真一君，最後我一定要找到你。”

“我說過多少回了，我沒打算去見你的父親，永遠不。我不會原諒你父親做過的事情，絕對不會原諒，你就等著你父親被判死刑吧。”

剛一聽到死刑兩個字，通口惠裝出來的少女形象一下子被打碎了，又變回到過去的她了。這裡既沒有便利店裡的燈光，天又陰著，她兩隻眼睛裡的光芒不見了，帶著笑的臉在痙攣，甚至牙也露在外面。

“爸爸不會被判死刑，他是無實之罪。”

“不是無實之罪。”真一大叫著回答她，“你父親是個殺人犯，他殺了我的全家。我說過一百回一千回了，你父親為了要錢像個強盜似地進了我家，他殺了三個人！”

通口惠像是有點害怕似地眨了眨眼睛，但很快就恢復原狀了。

“是的，他是殺了人，他殺了你那愚蠢的妹妹、自以為是的媽媽和無能的爸爸，他是殺了人！”

然後，她就像抓捕獵手的野獸一樣猛地站了起來，尖叫著：“但是，慫恿我爸爸的是你！都是因為你的慫恿！”

真一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一動也不動。通口惠太清楚如何有效地攻擊我。她的臉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花朵。

“我沒有慫恿他。”

正在興奮中的通口惠為了放低聲音，用手按住嘴唇。

“是你，是你到處宣揚你家很有錢，父親才會動那種念頭的，你是有責任的，你必須向我父親道歉。”

肩上的包一下子掉到了腳邊，真一的頭很暈。“對不起，不要那麼大聲音。”

通口惠也意識到形勢開始朝對她絕對有利的方向發展，於是她也低下頭看著真一。

“我也不想說這種話的，真的，我不想說。只是我想無論如何也要讓真一君去見我父親，所以才把話說過頭了。”

她碰了碰真一的胳膊，像是在撒嬌。

“去見見我父親吧。你去見的話，一定會原諒我父親的，那樣的話，你一定會變得很快樂。其實我們都是同一悲劇的犧牲品。”

真一閉上了眼睛，眼睛裡又是鮮血的顏色，這血色在攪動著他的心。

——我要殺了這傢伙。

殺了她，現在就殺，不能猶豫，空手殺了她。

真一的手突然一動。他低著頭盯著路面，身體一動也不動，肩膀不用動，連腳都不用往前邁一步，手，只需要動一動手指頭。這就像正在睡覺的野獸突然聞見的獵物的氣味，把眼睜開了。為了找到目標，用五個手指的指尖到處摸索。只要有一根手指摸到了通口惠，其餘的手指就會一起向她發起攻擊……

就在這時，他聽見有人在公園前面的道路上叫他。

“塚田君！”

真一睜開了眼睛，他知道是誰在叫他。這個聲音讓真一從夢魘中驚醒，讓他重新調整了自己的情緒。

順著聲音回頭一看，只見水野久美揮著手向這邊走來。她笑得很開心，腳步也很輕快。她好像只看見了真一一個人，根本沒有在意她應該能看到的通口惠。事情很清楚，她在那裡等著來幫他！真一默默地鼓勵著自己。

通口惠嘟著嘴笑著說：“嗨，你女朋友來了。”

水野久美剛走到公園的柵欄邊，就一口氣跑到真一身邊，邊拍手邊說：“怎麼回事？我去便利店找你，店長說你提前走了。”

“嗯。”真一說。他知道自己的臉還在痙攣，身體也在發抖。他也知道水野久美感覺到了這些。所以，他沒有說更多的話。

“今天沒什麼事情的話，我們去看電影吧，怎麼樣？”水野久美邊說邊挽著真一的胳膊，連一眼都沒看通口惠。

“哎，這個人，對不起了。”通口惠笑眯眯地對真一說，“你為什麼不和我打招呼？我，我正在和塚田君說話，請你不要插進來。”

還沒等真一反應過來，水野久美就有了回答。她一副吃驚的樣子，根本不看通口惠，而是歪著腦袋對真一說：“我剛才說什麼了？怎麼樣？走吧。你剛才一個人就一直待在這裡，冷不冷？”

水野久美在演戲，她的戲裡只有真一，根本沒有注意到通口惠的存在。果然，她拽著真一的胳膊，向車站方向走去。

“走吧！”

“不要開玩笑！”通口惠跳起來叫著，像是要把真一拉回去。真一也躲了一下，但和他相比，水野久美的反應更快。她讓真一站在後面，她擋在通口惠的前面，然後舉起手，用一點都不猶豫的準確的動作，猛地向通口惠的臉上打去。

一點聲音都沒有了。通口惠止住呼吸，睜著兩眼，呆呆地站著。蒼白的臉上清楚地印著水野久美紅紅的手指印。

真一第一次聽到水野久美用威嚴乾脆的聲音在說：“不要再纏著塚田君了，你這個愚蠢的女人。我不知道重複過多少遍了？你沒有腦子嗎？是不是要往裡面放一些臭豆腐呀？”

真一也是第一次看見通口惠無話可說。她只是嘴唇在動，但說不出話來。臉上的手指印就像奇特的化妝一樣，讓她臉上的色彩更加鮮豔。

水野久美接著說：“我是塚田君的女朋友，但是在事情發生時還不是，所以，我不知道事情的詳細經過。但是，我知道你的父親殺了塚田君的全家，目前案件正在審理之中。停止你的不合時宜的惡作劇吧。無論你用壞想法怎麼去大吵大鬧，事實是不會改變的。你不應該為你的父親做這樣的事情而高興，你應該去問他。你談話的對象不是塚田君，而是你的父親。”

一口氣說完後，水野久美又抓著真一的胳膊靠著他決然地走了出去。真一有種衝動，想回頭看一下通口惠，但他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做。於是，他和水野久美一起往前走。

“我不會放棄的。”通口惠在叫，她的聲音很弱而且還在顫抖，但真一和久美根本就沒有在意她。

“我不會放棄的。你絕對有責任的，向父親謝罪的應該是你，你的家搞得亂七八糟全是你的錯。”

那些話從背後直刺真一的心，他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也許他是想向水野久美解釋一下剛才通口惠罵他的話。但是，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有些話以後再說吧。”她溫柔地說，而且走得更快了。

後面傳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通口惠追了上來。“不要回頭。”水野久美說。真一點了點頭。他們已經走到公園的出口了。

通口惠的腳步聲漸漸小了，不一會兒就聽不見了，但還是聽到了她扔過來的話：“我，正在賣身。”

真一旁邊的水野久美不由得皺起了眉頭，真一的步伐也亂了。但他倆像是商量好了，誰也沒有停下腳步，仍然一直往前走。

“你們聽到了沒有？我在賣身，我已經和大叔訂好了合同。如果不這樣，我就無法生活，因為爸爸不在了。我已經成了大叔的玩物了。”

通口惠的聲音越來越高，但說話的內容沒有變化。

“你們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生活嗎？每天每天，我要被骯髒的老頭脫光了衣服折磨；從白天到晚上，我要把頭放進他的胯襠。你們知道嗎？”

真一出了一身的冷汗，水野久美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轉過頭悄悄地說：“真是不幸！”

通口惠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聽不見了，但真一似乎還想聽下去。

兩個人還在往前走，公園裡外的人都在圍觀哭鬧不止的通口惠，有的笑，有的皺起了眉頭。真一覺得很內疚，好像自己在做一件很殘酷的事情。他突然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真一小聲說。水野久美伸出手緊緊抓住他的手，笑著說：“好了，塚田君不要道歉。”

兩人從公園一直往前走，拼命地走，好像要擺脫什麼東西。仔細一看，差不多走了一站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速食店。他們是第一次來這家店，人很少，可能是飯菜不太好吃吧。但是，所幸的是兩人所坐的桌子周圍沒有一位客人。

“紅茶，不好喝。”水野久美端著杯子，皺著眉頭說，“你想要熱的嗎？”

“太涼了。——沒想到我們走了這麼遠。”

水野久美喝了一口紅茶，她縮了縮脖子。

“我要向塚田君道歉，剛才那樣訓斥你，你一定很吃驚吧？”

真一微微一笑：“那樣的水野我可是第一次見，但是——”

“但是？”

“算了，不說了。”

“不行，你說吧。”她把嘴噘了起來，“我知道，你的母親不在了，但是不要緊，你要堅強起來，你身上流的是她們的血。”

水野久美有一個姐姐和妹妹，她們是關係很好的三姐妹，經常換穿西服、鞋子和使用其他裝飾品。

“我的母親和姐姐都會對態度不好的女服務員或公共汽車上的醉漢嚴加訓斥，而妹妹則會對企圖逃跑的流氓踢上幾腳。”

妹妹是中學三年級學生，從小學的時候就在附近的武術館練習柔道。所以，水野久美向剛剛開始學習護身術的妹妹學過一點。

“我不知道水野要是不來的話，事情會是什麼樣？”真一認真地說。但是水野久美好像不願意談嚴肅的話題，只是咯咯地笑。

“你不覺得我們是真正的朋友，拆不開的朋友？”

真一微笑著搖了搖頭。

“要是原來的情況，我會殺了那個傢伙。”

水野久美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對不起，我說出這種討厭的話，但這是真的，我知道發火殺人是怎麼回事？”

“她，今天是不是說了什麼？”

和平時不同，水野久美的問話看上去很認真，並有些恐懼。真一知道，她一定聽見了通口惠大叫著說的那些話。是你慫恿的，我要去告發。

“噢，對不起，如果你不想說的話，就別說了。”

“不，沒關係，我曾想過把所有的事情都講出來，但沒有勇氣。”

其實水野久美已經知道了通口惠纏著真一和一連串的故事。但是……

“水野，剛才你看到我對通口惠那樣做確實很厲害，但是，你不覺得我因為怕她而逃跑很不像話嗎？”

雖然真一很認真地在問，但水野久美直眨巴眼睛，一副很難認真起來的表情。

“不會有這種事情的。”

“是這樣的。我是一個對自己的事情非常怯懦的傢伙。”

“有一點點吧。但是，你不是向對方的律師抗議了嗎，不是在努力執行行為禁止命令嗎？”

“但是，我自己卻從未有過一點反擊，像今天你那樣去做。那樣的事情，我連一次都沒有做過。”

不知為什麼，真一發現這個時候的水野久美的表情突然緩和下來，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為什麼會這樣？真一看著她的臉明白了。噢，是這樣的，今天我第一次稱呼她為“你”，而不是“水野君”。

“我從未像你一樣去鬥爭，”真一繼續重複著，“我很內疚，我所內疚的就是她說的是我慫恿她父親的。”

“怎麼回事？塚田君會慫恿罪犯去自己家裡搶劫嗎？”

“結果是這樣的。”

通口惠的父親通口秀幸的目標從來就是錢，為挽救自己快要倒閉的公司所需要的錢。

因此，他向檢查官供述——當初他和他的部下兩個人曾經計畫搶劫銀行的現鈔運輸車。而一般的民宅，即使進去了，也不知道家裡是否有錢。

但是，現實問題是，搶劫現鈔運輸車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萬一被抓住了，家和孩子都沒有了，所以，通口他們放棄了這個計畫。就在那個時候，通口的一個部下對他說，在他們住處附近的一個遊戲中心，他在和一個無憂無慮的高中生一起玩遊戲時，聽說他父親繼承了遠房叔叔的遺產，一下子成了富翁。

“不用說，那個無憂無慮的高中生一定是塚田真一了。”水野久美目不轉睛地看著真一。

“是我，是我說的。”真一搖著頭，“我說的遺產當然是真的，我父親從一個已很長時間不來往的遠房親戚那裡繼承了除稅金以外高達一千萬日元的遺產。我父親和母親都提醒我不要在別的地方講這件事情，我當然也會很小心。但就在那個時候，我和一個從小學時關係就很好的朋友在遊戲中心玩，以為那種地方很吵，別人不會聽見的，我大意了。我告訴他我父親得到了一千萬日元的遺產，準備買一輛大型的野營車，所以我和朋友、還有你暑假可以一起去旅遊了。”

水野久美像是要躲避似地把眼光落到了手上，真一以前也見過她的這種表情。兩人相處的一天，就是在大川公園的垃圾箱裡發現女人右胳膊的那一天，當時的情形很噁心，也很殘忍。但作為發現者的她——不知為什麼，我並不怎麼害怕。

儘管她這麼說，但她仍是默默地看著真一，那眼光和今天的一樣。這是她心虛的表現，也說明了她的正直和善良。真一想，要讓我再找一次的話，我可能還會喜歡這個女孩。

“通口惠的理由，”真一接著說，“因為我說的那些誇口的話有可能被她那被錢所困的父親聽到，所以，塚田真一才是萬惡之源。如果她父親沒有聽到什麼富翁的話，他也不會成為搶劫殺人犯。因此，與其說他是加害者，倒不如說他是受害人。”

真一喘了口氣，毫不害怕地把事情一口氣說完。

“我認為她說的話有點正確，只是一點點，確實正確。那種話讓誰聽到都不是好事，所以，我的父親和母親再三提醒我不要到外面去說家裡有錢的事，但是我沒有聽從他們的忠告。其結果就是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我確實有責任。因此，每次通口惠找我的時候，我都覺得不應該逃避。”

水野久美端起了杯子，那紅茶已經涼了，看上去很不好喝。但是，這紅色的液體映襯著她神聖的表情和認真的眼神。

不知是什麼運氣，今天店裡只有真一和她兩個人，別說是其他客人，就連服務員都不見了，都到櫃檯裡面去了。店裡也沒有播放音樂，所以店裡顯得很安靜。坐在對面的水野久美感覺到自己都不再呼吸了。因此，真一在這種寂靜中，可以講一講自己的想法。

膽小怕事的是塚田真一，這個膽小鬼。我為什麼要把這些事情講給水野久美聽，我真正的意思究竟是什麼。

我只是希望她能給予否定，希望她能安慰和鼓勵他，說這不是你的錯、錯的是殺人犯通口秀幸他們、通口惠的理由只是說說而已。把她當成朋友，讓她覺得自己很可憐。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和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進行聯繫和溝通。塚田真一，你的心裡也就還剩下只能通過同情和鼓勵這種頻率和外界保持聯繫的無線電發射機了。

“我……”

水野久美小聲說，眼睛仍盯著紅茶。真一吃了一驚。

“什麼？”

她抬起了頭，把端著的紅茶杯子放了下來，然後看著真一的眼睛。

“我今天沒和你約好就急急忙忙地趕來，但是……”

真有點掃興，她大概是要回去吧。

“我想趕快見到你，有話要跟你說。我看了《日本文獻》。”

“是嗎……那本雜誌賣得很好。”

“我父親的公司有人買了，他把它借回來了，我也非常想看。”

對於女兒發現死屍這件事，水野家非常關心。他們並沒有讓她不要再考慮它或是隱瞞什麼，而是要讓她把發現女屍的經歷放到應該放的地方。

“滋子的材料很多，聽說她訪問了好多人，甚至還寫了警方的情況，簡直像個新聞記者。”

因為水野久美也認識前煙夫婦二人，所以和真一一樣，她稱前煙滋子為“滋子”。真一這麼叫只是為了不把昭二和滋子搞混，而水野久美則認為如果稱呼憑自己本事工作的女性為“前煙君的夫人”是不太禮貌的事情。

“滋子以前沒有寫過這麼嚴肅的報告文學，這是她的第一次，所以還有許多不太清楚的東西，但這一次是個非常好的機會，她一定要更加努力。現在她的睡眠時間已經少多了。”

“要連載幾回？”

“把原稿連載完。”

聽滋子說，《日本文獻》雜誌社的社長決心要把那兩個罪犯——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十年來的情況調查清楚並進行報導。

“那麼說，現在連載的只是最初的一部分。”

“是的。滋子開始寫的是他們死之前的事情和被害人的情況，但是，當罪犯被查明是那兩個人時，文章的整個構成都有了變化。”

臨時增刊號的第一期連載寫的是滋子採訪赤井山中被通稱為“凶穀”的廢墟的情況。那個地方原計劃是要建一座大型醫院的，後來因資金不足等原因停止施工了，剩下的地基和鐵架被風吹雨淋，當地人都稱為“心靈之場”，非常有名。

“綠色公路”上發生車禍的時候，他們正從赤井山下來，車行駛在前往東京方向的道路上。在發生車禍前不到一個小時，他們曾在“綠色公路”東京方向出口附近的一個加油站加油，然後駛往赤井山方向。所以，那一天的某個時候，他們曾在“綠色公路”上往返一個多小時，在回來的路上發生了車禍。

而且，他們就是在那個時間把屍體裝進汽車的行李箱裡的。大家都認為，汽車從“綠色公路”開往凶穀是為了尋找棄屍的地點，連員警和新聞媒體也都這麼認為。但是現實情況是，他們並沒有棄屍赤井山，而是放在行李箱裡摔下了山。這只是採訪凶穀的一種預測，但他們的真實想法是不是打算棄屍呢？

“滋子的報告文學寫道，行李箱裡的屍體——一位川崎的名叫木村的職員，這個人之所以被殺，是因為罪犯給電視臺的特別節目打電話時，一位女評論員說他們是只會殺死女人的膽小鬼。事實也是如此。”

“準確地說，現在是無法搞清楚真實情況是什麼，罪犯到底在想什麼，因為他們已經死了。”

真一慎重地選擇用詞。因為他就這件事詢問滋子時，她也是這麼回答的。

“但是事實是，他們過去只殺女人，被女評論員諷刺後，才選擇去殺男人，這只是推測而已。”

這位名叫木村莊司的最後一名受害人坐公司的車去冰川高原的別墅區出差，在回來的路上不幸與罪犯相遇。員警正在調查木村的腳印，但還是無法準確地判斷出他是在哪兒失蹤的。他的錢包和手機都沒有找到，也許被扔了，也許被罪犯藏在什麼地方了。

說起電話，罪犯綁架木村後還給他的夫人打過電話。這是在木村的屍體被發現後，他的夫人對員警說的。罪犯親切地對她說：“給你的丈夫折千紙鶴吧”，說完就把電話掛了。他的夫人說，木村的手很巧，紙鶴折得更棒，兩個人談戀愛就和折紙鶴有關係。罪犯就是因為瞭解這些情況才說“折千紙鶴”的。

對被害人家屬的態度以及瞭解被害人的個人情況後並加以利用的手法，和日高千秋的母親發現女兒屍體時的遭遇一樣；而搶走木村身上的東西，則讓人聯想到古川鞠子的家屬收到她的手錶一事。如果沒有發生車禍，罪犯還活著，說不定木村夫人也會收到亡夫的領帶、手絹或手錶。

和其他受害人一樣，打給木村夫人的電話聲音也是男孩子的變聲。她正在收看ＨＢＳ特別節目的女評論員挑釁罪犯的現場直播，她不會擔心這種事情會和經常因工作出差的丈夫有什麼關係。全日本的職員大概都是這樣的，妻子也會是這樣的。誰也不會想到災難會降臨到自己身上，也不願去想。所以，在男孩子用變聲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都忘記了按下電話機上的錄音鍵，以便給對話錄音。因為這實在太意外了，當電話被掛斷後，她才想起應該給電話錄音。因此，現在就無法將打給木村夫人的電話和打給電視臺的電話進行聲音比對。

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都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在他們死於“綠色公路”的車禍時，全日本都在?喊，告訴我們吧，他們真的是罪犯嗎？告訴我們吧！

在這起案件中，規模的大小只是模仿犯的附屬品。開始時，他們要慎重準備以避開員警的眼睛。事實上，在發生車禍的一兩天內，到處都在傳說著，正是因為行李箱裡放有“成熟男人”木村的屍體，所以不能肯定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就是殺害古川鞠子的罪犯。以殺人為樂的變態罪犯，不會隨意改變對被害人的選擇。無論電視臺如何挑釁，以綁架殺害女性為樂的他們也很難突然改變自己愛好。因此，他們兩個人很可能是看了ＨＢＳ的節目後，想借著連環綁架殺人案的機會去幹蠢事的得意洋洋的殺人犯。

文章接著寫道，在栗橋浩美公寓的房間裡發現了一具少了右胳膊的、已成了一堆白骨的女屍，模仿犯的可能性沒有了。光是屍體倒不讓人激動，還找出了許多住在這個房間的人和連環案有牽連的確實證據。公寓裡有許多照片。

今天，日本所有人都不會懷疑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兩個年輕人是罪犯，但是，他們死了。不會再發生類似事件了，年輕女孩子也不用提心吊膽了，噩夢再也不會出現了。

前煙滋子的報告文學在兩人都是罪犯的事實上又搭起了“檯子”，並把大幕拉開。首先出場的是“凶穀”，然後被指責為“只會殺害女人的懦夫”，於是他們計畫殺害“成熟男人”。而在按計劃拋棄“成熟男人”木村莊司的屍體這一節上，滋子下了很大功夫，並考慮了舞臺效果。他們出發去“凶穀”也是預先安排好的，滋子打算找個外景。在那兒他們準備搭一個合適的舞臺，把木村莊司的屍體展示給大家看，他們是去現場調查了。

前煙滋子站在凶穀的廢墟上開始寫的，文章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那裡不是一個被放棄的地方，從開始那裡就是一個有準備的地方。

因為是一場舞臺劇，所以有一套舞臺佈景，一套完整的廢墟的佈景，非常好。隨後腳本出來了，演員們準備用命來演這個用文字寫成的故事情節。

劇本完成了，在這兒開始演戲。雖然這是一場陰鬱消沉的戲，但卻是一件歡快的事情，是一場雖然讓人厭惡但卻充滿真實感的戲。

可是，戲是要結束的。戲結束後，完成的舞臺佈景就沒有用了，這是非常漂亮的廢墟，不忍心破壞它。有沒有人在這個廢墟上寫出合適的劇本？有沒有人能再讓這套佈景活起來？

廢墟在繼續等待，等待合適故事情節的出現。所以，廢墟決不會放棄，廢墟在耐心等待。

終於，和第一部劇本一樣精彩的劇本完成了，他們再一次把命放進了這片廢墟。

這片廢墟是為劇本而建，最初的劇本是貪婪與幻滅的故事，後一個是支配與絕望的故事。前一個講的是兒時在此建成的設施和與之有關的錢的故事，後一個講的是兩個年輕人在這裡向人們展示屍體並向人們說明現代社會不存在殺人戒律的故事。

前煙滋子來到凶穀，她抬頭看看被雨淋得都變了色的鐵架，走在骯髒的路上，坐在滿是塵土的水泥地基上。11月5日的下午，在黃色的夕陽下，她在想像那兩個年輕人的樣子，他們在用舞臺藝術家的眼光嚴格考察這裡是不是公開木村屍體的好地方。但是，他們兩個人也不會想到不到一個小時之後，會因車禍死去。

“真難受！”水野久美忽然說，“與其說難受，倒不如說是悲痛。”

讀完前煙滋子的第一篇連載，真一也有同樣的感觸。通過第一篇連載，前煙滋子感歎說，為什麼這是支配與絕望的故事？

“我也覺得很難受。”

水野久美把眼睛從真一身上移到了窗戶外面：“為什麼難過？”

“為什麼……”

“滋子對什麼感到難受？”

“啊！是這個意思。”真一使勁靠在椅背上，“當然是對受害人。”

停了一下，水野久美又反問：“是這樣的嗎？”

“是這樣的。”真一本能地重複了一遍，他看到水野久美的表情很僵硬，好像還有點生氣。

“我覺得滋子是在為發生這樣的事情而難受，是為發生這樣事情的人而難受。”

“這個……”

真一無話可說。原來是這樣，這只是個開頭，再這麼接著說下去，他一定會和她對立起來。

“是這樣的。做這種事情的人畢竟是少數。”水野久美說，“這是一件非常難受的事情，但事實就是這樣，也沒有辦法。這種犯罪今天也不是第一次，過去也不全是。戰爭也是因人的邪惡而起。所以，我覺得應該是為人們做了這種事情而難受。但是……”

說完，水野久美咬住了嘴唇。剛才真一的話沒有說完，她就接下去了，會不會和他吵架，真一會不會受到傷害。她看上去很是迷茫。

“但是什麼？”真一輕輕地問，沒有任何責備，只是在催促著她。

水野久美深深地歎了口氣，這才看著真一，露出一絲笑意。

“有這種感覺可能還是因為我是個女的，你聽了可不要生氣。”

“嗯。”

“我希望滋子更難受，不光是對人，還要對被害人，還有罪犯，讓他們生氣發怒。不是寫一個人多次犯罪，而是希望他們披頭散髮，舉著拳頭，生氣地大叫。”

真一睜開了眼睛，他從來沒有這種想法。確實，滋子的文章壓抑而冷靜，但是文章還是充分表現了對受害人的哀悼。

“對事件進行調查後寫報告文學，用這種充滿感情的寫作方法是不是不行？”水野久美像是在安慰自己似地露出了笑容，“寫如此充滿感情的報告文學，是不是像個新聞工作者？我曾經和父親母親談過這個問題，但是——因為是比我多讀了許多書的人——兩個人說。至於充滿感情的報告文學，怎麼說也是迎合時尚的，確實，有許多東西是迎合時尚的。兩個都讚揚滋子的文章寫得好，還想看下期連載。”

但是你無法理解……這句話真一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心裡默默地說。

她剛才說的，有這種感覺還是因為我自己是個女的。和真一相比，對日高千秋和古川鞠子的事情，水野久美的感受更真切些。所以，對於發生在她們身上的災難，她才會非常生氣，對罪犯無比憎恨。而同為女性的前煙滋子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從大處把握整個事件，顯得非常大氣。

“我想——”

水野久美的話還是有個開頭，真一以為她的話已告一段落，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聽了她的話，他睜開了眼睛。

“想什麼？”

“對於犯罪，文章是不是都這樣寫的——犯罪發生以後才進行分析解釋？”

“分解因數。”

“嗯，差不多。”

久美又不說話了。真一看著她長著汗毛的臉知道過一會兒她還會說些什麼的。我們再說什麼，不是通口惠的事情吧。

她像是下了決心一樣使勁地眨了下眼睛，接著往下說：“誰——是不是可以把塚田君家的事也進行一下因數分解？”

“嗯？”

“那還是按剛才那種寫法？並不是要生氣責難罪犯，也不是為死去的塚田君的家人哭泣，從開始到最後，那是寫那種人的愚蠢和悲哀。”

“……”

“在這一個因數分解中，通口惠是不是一個可憐的被害者？她本身並沒有做壞事。他的父親犯了罪，把家毀了，確實她的生活亂了，非常可憐。但是，她今天對塚田君所做的事情，卻是十分邪惡。但無論如何，在這個因數分解中，她都是一個可憐的因數。”

水野久美說。因為她是突然來見真一的，剛才還把話題突然轉移到滋子和《日本文獻》上了。

“我想說的是，如果剛才是正確分析的話，那一定是一種謬論。罪惡的東西已經全部消滅，只剩下可憐的被害者。邪惡的東西也不會只從他們的心中蒙混過關。但是，這很奇怪。所以，塚田君，你不能輸給通口惠所說的那些話，她的話只是她說的，她是想讓塚田君承擔責任。”

——是的，我要承擔的不是通口惠說的那些話，我要承擔起自己的悔意。

“我想，如果塚田君讀了滋子的報告文學，一定會生氣的，但決不會為被害人?喊的。所以，塚田君，你站到一邊去吧。”

我為什麼不會生氣？難道是因為我不是像水野久美一樣的女性？只因為我是個男人嗎？從性別角度，和多數被害者相比，人們比較容易將感情轉移到罪犯一邊。

不是這樣的，決不是這樣的。與其說憤怒、感歎人的愚蠢，真一感歎的是一種強烈的悲哀。被殺的古川鞠子、日高千秋的家人，目前還在強烈地自責，被罪惡感所困擾，被痛苦所折磨。

真一在研究失去家人這件事的原因。無論誰怎麼安慰他，真一都會說，如果不是自己無意中說的話讓像瘋子一樣找錢的通口秀吉他們聽到的話，那他的父母和妹妹到現在一定還好好地活著。所以，他在責備自己。責備自己應該受到的責備，懲罰自己應該受到的懲罰。

但是真一又在想，鞠子的爺爺和母親、日高千秋的父母會怎麼想？他們不會想到會犯和真一同樣的錯誤。鞠子的爺爺、千秋的母親曾在不經意中說過一些不經意的話，他們說的話並沒有招惹殘忍的罪犯。

但是，他們現在一定會責備自己。如果這樣就好了、如果那樣就好了。面對已經無法挽回的局面，他們會編出一百個、一千個故事，想像可以獲救的最佳時機。

這只是想想而已，但真一無法忍受。

自己確實犯了一個輕率的錯誤，確實應該承擔一部分責任，但鞠子和千秋的遺屬不可能和她一起承擔。真一不只是在讀滋子的報告文學時會這麼想，而是在考慮事件的整個過程中都是這樣想。在這一瞬間、這一時候，那個倔強的豆腐房的大叔和在葬禮上痛哭的小個子的母親一定在責備自己如何如何鞠子就會活著、自己如何如何千秋就不會被殺害。

無論如何調查、如何報導、如何分析，都不會揭示出這些東西。

我走過去，伸出手，想說點什麼。你們並沒有錯，而正是我的粗心大意使家人捲入了一起兇殘的犯罪之中，這是我說的。和我相比，你們沒有錯，沒有罪過，你們不用責備自己。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斷言的事情，我可以乾脆地說出來。

滋子寫的報告文學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工作，但是，真一卻是在從開始就無法實現這一意義的地方。因為這是別人的事情，他們才和滋子一起憤怒，一起?喊。水野久美不理解，她希望憤怒和?喊，其實她根本不明白。

大家都在想，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如何才能避免第二次發生類似事件？

真一在發抖，他知道“大家”包括水野久美，但是，真一、鞠子和千秋的遺屬不包括在裡面。

他知道，現在是久美送來的手的溫暖，但過後卻更加寂寞了。久美沒有發現他們之間有一條很深的鴻溝，所以，她很簡單地一邁，拉住了真一的手。而已經發現緊拉著手之間鴻溝的真一卻再也動彈不了了。

“塚田君……”

水野久美抬起頭看著真一，那眼光好像是在安慰病人。

“錯了。”她說。

“啊？”

“塚田君剛才的想法是錯誤的。”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真一氣勢洶洶地說。

“我知道。”水野久美一點也不害怕地點了點頭，“知道，不就是剛才我們討論的事情嗎？”

“討論？”真一氣洶洶地說，他現在已經沒有剛才的感覺了，“討論？我們？”

水野久美眨了眨眼。她的樣子有點模糊了。

“我們沒有討論過，你是你，我是我。如何處理通口惠是我的問題，和你沒有關係。什麼事情需要和你商量？你根本無法理解我所想的問題，因為你不可能被逼到我這種境地。明白嗎？”

對這個帶有修辭性質的問話，水野久美非常意外地乾脆地回答：“是這樣的。”

然後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真一似乎沒有聽見。周圍一片寂靜，他們覺得應該有人出來給他們進行裁判。

不一會兒，真一說：“我們走吧。”

“嗯。”水野久美回答。就這樣，兩個人誰也不說話，真一一直把她送到離家最近的汽車站。

水野久美一個人上了車，在離開真一後大約一站地的距離，她都忍著沒有哭出來。可能是過於忍耐了，神經很是緊張，等車到了可以大哭大叫的地方時，她卻哭不出來了。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吃完飯後和姐姐的談話了。水野久美生長於一個非常和睦的家庭中，從孩子時起到長成少女，她都會把自己的事情告訴家裡人。但是，關於戀愛問題，她也只告訴了十九歲的姐姐。

從久美開始和一個叫塚田真一的少年交往時，姐姐就一直擔心兩個人的將來。兩個人會吵架、很厲害的吵架，互相傷害，生氣地分手。

——如果你的那個他能接受發生在他和他的家人身上的事情，他所受到的傷害會得到治癒，你們也會好一些。但是現在是不行了，做什麼也沒有用。

——我也不行嗎？

——只有你是不行的，誰也不行，一般的女孩子不行。只有大人、像母親一樣的大人才能接受。要不，你就變成沒頭腦的女孩子，二十四小時只考慮自己的事情，也許會有辦法。要像母親一樣，你又太年輕了缺乏經驗，但你在我們三姐妹中是最聰明的。

姐姐勸她趁還沒說不好聽的話，還是趕快離開他吧。久美聽了，很是生氣，姐姐苦笑一下，說你要是喜歡就沒有辦法了，然後蓋上被子睡覺了。

姐姐說得對，一雙乾澀的眼睛和一顆破碎的心。久美呆呆地坐著。

9

武上悅郎走出三樓的小會議室，穿過走廊，快步走下了樓梯。他腋下夾著的圓筒裡裝的是從9月11日大川公園事件發生後的八十天裡反復繪製的地圖的影本。

進入臘月以後，連環綁架殺人案的聯合特別搜查本部從黑東員警署二樓的訓話室搬到了二樓北端的會議室。武上他們負責編輯工作，他們把桌子搬到三樓的原是資料室的小會議室裡，在那兒繼續工作。因為一些煩瑣的小事，他一天不知要在二樓和三樓之間往返多少趟。

聯合特別搜查本部於11月7日清晨召開記者招待會，正式宣佈11月5日晚上死于群馬縣赤井山中交通事故的兩個年輕人就是他們正在尋找的罪犯。記者招待會實況在全國播放，連火車站都發了號外。但是，在記者招待會剛開始的時候，普通民眾的反應並不強烈。這是因為，民眾對這兩個年輕人的憤慨和信息量已經達到臨界點，不會再有更強烈的反應了。大家認為，你們終於承認了，終於搞清楚了，在這種情況下，你們還要花時間做這樣的事情。

人們已經做好準備，接受更大的刺激。那是11月5日晚上人們正在悠閒地看著電視，突然電視畫面中插入字幕的時候，字幕上寫著一輛行李箱裡裝有屍體的汽車發生墜崖事件，車裡的兩個年輕人當場死亡。那是在中斷播放電視劇開始進行特別節目報導的播音員在繼續報導的時候，播音員說，從其中一個人的住處發現了連環綁架殺人案被害人的遺物。暴風雨般的新聞報導瞬間偃旗息鼓，完全確認了車禍中死亡的兩個人就是真正的罪犯。

從5日深夜到7日的早上的記者招待會，不斷有人打電話給搜查本部，責問他們為什麼沒有迅速公開宣佈，而是允許媒體先行報導。當然，本部也不會保持沉默，關於汽車墜崖事件和裝在行李箱裡屍體的身份，只要有查清的事實，他們會對外宣佈的。儘管如此，他們仍很難得到社會民眾的理解。

公開宣佈之所以有一天的耽擱，決不是特搜本部在猶豫。在根據情況判斷在赤井山中死亡的兩個人是連環綁架殺人案的罪犯問題上，決不能有一點錯誤。之所以推遲公開宣佈，是因為在其中一個名叫栗橋浩美的初台公寓的一個房間裡發現了物證，要對這些物證進行一次確認的話，至少也要四十個小時。

武上第一次踏進栗橋浩美的房間是在正式記者招待會前兩個小時，7日的黎明前。他在那裡完成了鑒定搜查和現場拍照。武上之所以要去那裡，是因為他要把從公寓主人和建築公司借來的設計圖和現場的室內情況進行比對，以便做成更加正確的現場檢查地圖。

房間在七樓，當武上坐著電梯往上去的時候，突然想起了接到赤井山事故後條崎反復說的“好像是空氣清潔機”。他還想起了神崎警部默默地握著他的手小聲說的一句話——“看見白骨了”。

栗橋浩美的房間裡很亂，開門後，一股垃圾的臭味撲面而來，雖然鑒定班的人已經把垃圾箱裡的垃圾全都帶回去了，但還是有股臭味。也許這是和在這裡發現的遺骨的臭味混雜在一起的緣故吧。

“說不定我的西服也會變臭的。”一同來這裡的秋津看著武上的臉，皺著眉頭說。

“這所公寓垃圾箱的垃圾也要全部帶回警署，我去搭把手。”

秋津想打開窗戶，武上制止了他。一會兒就能習慣這臭味了，這房間還能感覺到殘留在房間裡的人的體溫。

這個單人房間大約有十個草墊子大，裡面讓鋼管床、電視機、音響和衣櫃擠得滿滿的，亂得連只腳都插不進去，其中只能看見一塊蜜橘箱大小的地板。

秋津指著這些東西說：“這裡共發現兩個紙袋，一個裝著女服，一個裝著已變成白骨的屍體。”

武上環視周圍，他在找條崎說過的空氣清潔機，但是它已經被拿走，送到音響研究所對它工作的聲音進行鑒定。據見過實物的秋津講，它性能很高，價格也很貴。只是生活在這種雜亂的房間裡，卻放著昂貴的空氣清潔機，武上覺得很像是黑色幽默。

在漫長的員警生涯中，武上見過太多的罪犯的老窩。做制服警官時，也有很多機會親眼去看，但自從成了專門編輯後，就只能在照片上看了。

所有的老窩都給人一個共同的印象，就是特別零亂，並有一股寒意。罪犯策劃的案件越是兇殘，他的房間越是零亂。

發生兇殘事件後，這裡是被金錢或感情困擾的人的住處，當然不會有理由把這裡收拾得清潔舒適。但是，給武上留下的零亂的印象卻不僅僅是物質方面的。

混亂的感情就像漂在洗澡水上的灰塵一樣到處漂著，並會粘滿全身。武上並不太迷信，也不太相信靈魂和幽靈的存在。但是，在罪犯作案前住過的地方，總覺得有種邪惡的東西，這只是經驗而已。有一位非常親切的不動產業主曾說過——自殺者的房間、搶劫殺人的被害人住過的房間雖然是不幸的房間，但並不危險；真正危險的是罪犯住過的房間。

“床下麵有照片和錄影帶。”秋津邊說邊蹲下身，把胳膊伸到床下麵。

“塑膠衣箱……高約二十釐米，兩個，藏在床下的最裡面。打開一看嚇了一跳，裡面有幾盤錄影帶和許多照片。”

“照相機呢？”“沒有找到。在栗橋浩美自己的家中也還沒有發現，也許藏在別的地方了，也許是在出車禍的汽車裡。在汽車墜崖時掉到車外面了，可能是掉在小樹林裡了，因為那裡是個很陡的斜坡，所以還沒有發現。”

“不管怎麼說，估計很難在記者招待會開始前找到。好的，開始吧。”

武一拿出了圖紙和卷尺，秋津也挽起了胳膊。可能是還沒有習慣那種味道，他們用嘴巴喘著氣。武上一邊在想有味道的不會是他的西服，一邊幹著活。

幹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到走廊上休息。板著面孔的秋津抽著過濾嘴的香煙，邊看手錶。

“開始吧，”他把香煙吐了，“我們頭上的炸彈快要爆炸了。”

武上發現，他挽起袖子的兩隻胳膊上淡淡地有了一層雞皮疙瘩。

就這樣，秋津說的“炸彈”在記者招待會開始後的十五分鐘爆炸了。

在栗橋浩美房間裡發現記錄被害人情況的物證的消息在正式宣佈前，就讓媒體知道了，新聞也進行了報導。但是那個時候對情報要巧妙地加以控制，一直到最後說得都很模糊——正在驗證的被害人的記錄。

但事實不是這樣的。栗橋浩美房間裡保留的照片和錄影帶裡不僅有古川鞠子、日高千秋和木村莊司，還有其他女人的照片。其中一個人可以被推定為身份不明的被切掉右手的屍體已成白骨的那名女性，其他七名女性的模樣也可以得到確認。

召開正式記者招待會的最大目的，當然是要公佈這些內容。果然，已經開始素材大戰的媒體和希望事件圓滿解決的普通民眾都受了很大刺激，像被人抄了腳跟翻倒在地。

還有七個人被害？她們的屍體在哪裡？會不會還沒有死？真是天真，這只是一種美好的願望。

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共抓了十個人。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除了這七名找不到屍體和無法查明被害事實的女人以外，還有沒有別的受害者？這七個人被害，是在古川鞠子和日高千秋之前還是之後？

最重要的是，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為什麼要留下那些記錄？

對這個問題，一個感傷的作家在8日的晚報上是這樣寫的——毀滅他人的精神，在心靈深處孕藏著自我毀滅的要求，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無意識中希望自己也要死去，並預見了它。驅使他們的是希望毀滅自我和他人的人的本能的衝動。所以，他們死後，讓證據代他們講述應該講述的事情。因此，證據就被保留下來了。

武上用鼻子哼了一聲，也許這就是文學，可以隨意地寫。他們把照片和錄影帶保存在自己的房間，僅僅是因為高興。見到被害人生前的最後模樣，會讓他們想起他們帶給她們的痛苦、她們對活命的懇求和掌握她們生殺大權的絕對支配感，他們通過這些物品可以很容易地隨時回味這種喜悅。這非常有意思，而且他們也不會想到會被抓住關進監獄，所以，他們把照片等物證放在身邊沒有任何的猶豫和不安。

他們之所以是兩個人，主要原因是要利用彼此的嗜好和感情。一個人是很脆弱的，尤其是作案，一個人是沒有力量的。如果有個同夥的話，感情可以共鳴，變得更為強大。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就是互相產生共振，兩個人一起發瘋的。

這裡不需要感傷，完全沒有文學的東西。難道是毀滅自我和他人的本能？武上認為這是胡說八道。

如果把人的原因套用在野獸身上，就會停留在用猴毛裝飾起來的深遠的哲學上。如果遠離犯罪作為一個旁觀者是可以的，但它和現場的員警的切身感受相差很遠。

武上打開二樓狹小的特搜本部的門時，突然想起了今天早上條崎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邊翻的雜誌，聽說《日本文獻》雜誌的增刊號以報告文學連載的方式開始詳細報導這一案件。而且他還聽說秋津接受了採訪，後來又拒絕了。

聽說雜誌賣得很火，它到底寫了些什麼，到底是“文學”。武上略微有點反感，但看上去還是非常冷靜的。

這篇報告文學發表時，社會上對這起案件的熱情已經過去了，人們看了晚報和電視，所以買雜誌看連載瞭解事件真相的人不會太多了。不，就算人很多，也不會進行長篇連載。

儘管社會上是這樣，但武上他們卻還陷在這起案件中。他們和掉進地獄血池中的死者一樣，必須不時地潛入池底，搞清楚事件真相和女性的身份及她們是否還活著等問題。

因為特搜本部縮小了規模，所以人員也只有原來的一半，但還是把只有訓話室三分之一大的會議室擠得滿滿的。電話也響個不停。武上躲開了兩把椅子，但還是撞上了第三把椅子，他用眼神向正在打電話的年輕同事表示歉意，向自己的桌子走去。

鳥居也在打電話，屋裡吵得厲害，他用手指堵住了耳朵。他桌子旁邊擺著兩把椅子，一對五十歲左右的老夫婦互相攙扶著，看著正在打電話的鳥居。武上心裡不舒服，儘管幹了這麼多年刑偵，他還是看不慣這樣的事情。

規模雖然縮小了，但特搜本部仍在緊張的工作，這當然是為了那些拍了照片的女性。把她們全部找出來——這是現在最大的目標。他們正在嚴密搜查留下證據但已死亡的罪犯的行蹤，在他們的活動範圍內，很可能會發現隱藏起來的屍體。

11月1日聯合特搜本部宣佈縮小規模時，媒體的反響很大，抗議的電話和信件蜂擁而至。人們責問案件還沒有結束，特搜本部是不是要放慢速度。雖然這次宣佈給人留下了這種印象，但也不能解釋。員警自己的表現越來越差。

但是，事實上他們並沒有這麼悠閒，但警視廳確實不能只在這起案件上投入大量的人力。所以，在查清七名女性身份問題上，只靠警視廳的力量是不夠的。

記者招待會以後，也就是特搜本部公開她們的情報後不久，一名女性的身份被查清，兩天后，另一個人的身份也被查清。她們分別是前橋市和田無市的女性。大家也知道了栗橋高井殺人團夥的動機了，但剩餘五人的身份和失蹤地點卻無法預測。因此，與其把人員留在墨東員警署的特搜本部，還不如留下部分人員在首都圈裡完成必要的工作，剩下人員輕裝上陣，和關東地區的縣警保持聯繫，加緊調查工作，這樣效率會更高一些。這才是縮小特搜本部的原因。

第一個確認身份的照片上的女性是群馬縣前橋市的伊藤敦子，三十歲，職員，1994年3月15日前後失蹤，她的失蹤時間比古川鞠子還要早兩年。

伊藤敦子出生在前橋市，東京短大畢業後在當地一家電子產品銷售公司工作，任營業助理，工作非常認真，公司對她的評價很高。父母和兩個弟弟都住在市區的家中。她喜歡養狗，每天上班前，她都要領著自己養的兩隻柴犬散步。

出事的那一天——1994年3月15日，非常平常的一天，敦子在帶薪休假。一年前，她就開始在公司附近的學校學習繪畫，興致很高。她特別喜歡畫風景畫，週末經常外出寫生。她從不和別人一起去，總是把繪畫用具和畫架放進小車裡，一個人出門。15日出門時，她告訴母親她去要澀川，那裡有漂亮的採石場的遺跡，她一定要去寫生。母親給她帶上了三明治便當，告訴她不管什麼時候回來，一定要從那兒給家裡打個電話。像這樣外出寫生，伊藤敦子都是早早出門，所以一般不會在目的地住宿。澀川離前橋並不遠，所以敦子說晚飯前一定會回來的。

那天下午兩點左右，在採石場寫生的敦子還和待在家裡的母親通了電話。她說，這裡的景色很漂亮，寫生也很愉快，只是天氣不是太好，她要在下雨前回家，以後再找機會來這裡。

——簡直就像被我包下來的一樣，就我一個人，平時去寫生，經常有人走過來指手畫腳的，很是煩人，但今天非常安靜，我真高興。

雖然敦子這麼說，但是母親一想到停止作業的採石場中只有女兒一個人，就十分擔心。母親問她在哪裡打的電話，她說是在離採石場約兩公里的一個便利店裡打的。她沒帶手機，母親讓她儘量早一點回來，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從此以後，她再也沒有打過電話，而且到了深夜也沒有回來。母親一直等到第二天也就是16日的早上，她還是沒有回來。於是，她母親前往前橋員警署報案。

一開始，前橋署不認為這是一樁失蹤案，而是一次事故，因為採石場並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如果不小心失足摔了下去，沒有被人發現，也許她是無法行動的。根據她母親的話，他們調查了澀川方面的石材公司，馬上發現了已停止營業的公司的採石場，在離上越線澀川站往北約五公里的山中。途中，有門口擺放著綠色公用電話的便利店，據店員介紹，他記得昨天下午有一位年輕女子來買飲料，她還換零錢打電話，在結帳前，她在電話裡高興地說了一會兒話。

但問題是，當他們來到採石場的時候，並沒有找到伊藤敦子，也沒有發現她的車。為了預防萬一，怕她在難以發現的地方，聽不到搜索隊的聲音，他們還請了石材公司的人帶路，並動用了警犬，天黑了以後使用探照燈，一直搜索到半夜，但是連敦子的一根頭髮都沒有找到。

第二天，擴大了搜索範圍，不僅要找伊藤敦子本人，還要找她開的車。她一定會把車停在某個地方，如果車還在，敦子就很可能出事了；如果車不在，那這種可能性就會小一些。當然，他們也考慮了連車帶人被綁架的情況，但這畢竟還是相對而言的。

敦子的車也沒有找到，但是有人提供了目擊情況。停車場旁邊的加油站的店員說，15日下午四點半左右，在澀川站附近的計時停車場，有一位年齡服裝都很像敦子的女性從停著的車裡出來，前往站前的小賣店。雖然記不清楚車是不是小，但是有一點很肯定——她是一個人。伊藤敦子的打扮並不花哨，但看上去還是不到三十歲，她是個身材很高的漂亮女人。這是個男店員，他被她的美貌迷住了，不禁在想她的丈夫會是什麼樣子。但是他不知道敦子什麼時候走出小賣店開車離開停車場的。看到漂亮女人，吹個口哨就很心滿意足了。這些只能說明敦子沒有在採石場發生事故，但問題是離開澀川停車場以後的她去了哪裡，她是在哪裡失去聯繫的。

一個星期後，根據線索，發現了意外的事實。據和敦子關係不錯的一位女同事介紹，她過去幾年一直和她的上司保持不正常關係，為此，她非常苦惱。這位有問題的上司現在其他分店工作，兩人的關係也在一年前結束了。但是，這位女同事說，最近，這位上司再三表示要回來，敦子為此很是苦惱。

“敦子說，她去學畫畫正好是兩個人分手的時候，開始是為了解悶，慢慢覺得繪畫很有意思——她畫畫，覺得自己從噩夢中醒來，她不會再犯那樣的錯誤了。敦子，完全重新站起來了。”

伊藤敦子的父母和兩個弟弟聽到她和上司的不正常關係後，非常震驚。驚訝的母親調查了敦子周圍的情況，敦子把交往的過程詳細地寫進了日記。根據日記記載，兩個人的交往是由那位上司引起的，他始終掌握著主動權。這位上司以結婚為誘餌，經常找各種藉口向敦子要錢。她之所以要和他斷絕關係，與其說她是無法忍受這種不正常關係的痛苦，倒不如說她發現自己被這個自私的、只為錢的男人用花言巧語欺騙了。

敦子的這位原上司引起了前橋員警署的注意。通過調查，也發現了一些不太好的情況。他借了很多錢，生活很奢華，和女孩子的關係也很亂，經常和夫人吵架，他夫人幾次帶著兩個孩子離家出走。當掌握了這些情況後，員警認為這不是一樁失蹤案件，可能是一樁潛在的殺人案件。伊藤敦子的父母也不能肯定女兒落入這位逼她恢復關係的男人的魔掌並送了命，把屍體藏在了什麼地方。

但是，沒有證據，這位有問題的上司15日全天都在公司上班，在認定敦子失蹤的時間段裡，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據。公司下班後他不在現場的證據比較零碎，但這些還不足以讓他做供述。伊藤敦子的失蹤案成了懸案，只有時間在流逝。

當她的父母在可能落入栗橋高井之手的七名女人的照片中發現有一張特別像伊藤敦子時，大吃了一驚。

當特搜本部決定公開女孩子的這些照片時，遇到了很大的困難。在栗橋浩美房間裡找到的照片都非常清楚，被拍的女孩子的模樣清晰可見，但是也不能就原封不動地公開。她們都被繩子綁上，戴著手銬，被鐵鍊鎖住，沒穿衣服，臉上和身上都有被施暴的痕跡。武上在整理這些照片時，就覺得她們即使沒有被綁上，沒有被毆打，沒有半裸，只憑她們臉上的表情，也不能完全向民眾公開。

她們的表情裡有比絕望更悲慘的東西，那就是栗橋浩美的惡魔般的做法。

照片中的她們，除了發出不能忍受的悲鳴以外，有的人還在微笑。當然，這不是發自內心的微笑，而是被逼著裝出笑臉的。多數情況下，她們都是歪著嘴在笑，雖然嘴在笑，但眼睛卻像死人一樣沒有任何表情，臉上還能看見淚光。

她們之所以不得不睜開被打得淤血的眼睛、忍受無法忍受的痛苦、露出和戀人肩並肩拍照留念時的笑容，是因為她們相信只有這樣做才能活命。如果按罪犯說的那樣去做，說不定能獲救。是栗橋和高井把她們引誘到這希望的邊緣。

把被害人控制在手中，露出真面目後，他們之所以能從被害人的嘴裡問出他們的個人情況，也是同樣的原因。如果這些人讓我說自己的事情，想瞭解我，也許還有辦法；說了自己的事情，自己還能活著，還有自己的家人、戀人和朋友，他們會想辦法來救她們的，不會讓罪犯把她們像扔垃圾似地殺死扔掉——因為想到了這些，所以這些被害者就講了自己的情況。

這種虛假的希望比絕望更可怕，這只不過是耍了點伎倆讓絕望的效果更大一些。

最後，特搜本部採取了折中的辦法，他們公開了根據照片精心繪製的肖像畫。根據肖像畫和推測出來的身高、體重和身體的特徵，讓認為她們可能是自己失蹤親人的、報名的、認為可以承受精神打擊的人看真正的照片加以確認。

伊藤敦子的父母非常肯定地去看了照片，在接觸栗橋和高井的個人記錄前，他們已經知道那一個人就是敦子。

伊藤敦子的身份被確認以後，武上就讓前橋警署負責敦子案件的刑警石田寫了份報告送來，在歸檔前他把報告通讀了一遍。他當時屬於風紀課，檔還是按失蹤案件完成的。對於有不正常關係的上司，報告稱要另外再談，因為還是缺少必要的證據。

他打電話和石田談了，但他似乎不想再做什麼了。他對伊藤敦子案件就這麼處理感到很驚訝，但電話已經掛斷了。前橋警署以不當侵害個人私生活為由對那位上司提起民事訴訟，他發牢騷說非常愚蠢。現在，伊藤敦子被栗橋和高井所殺，自己也被牽連進來弄得很難受。她的那位原上司要是能一起死的話，總比讓他這麼費事要好得多。

為了看照片，伊藤敦子的父母來到特搜本部，現在，他們和在鳥居桌子旁邊手拉著手的中年男女一樣，一點兒都不害怕。在女兒失蹤的兩年時間裡，也許因為害怕，他們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完了。

在等待失蹤者回家的過程中，絕望和希望就像邪惡的兩人三足似地經常光臨。一天頭上都是絕望，腦子裡又全是那些不吉利的照片；一天又全是希望，希望張開翅膀飛奔而來，他們好像看到女兒坐在廚房裡煮咖啡。這幾乎就是想像力的自家中毒。

當鳥居申請特搜本部裡的被害者對策班的位置時，很多人都感到意外，武上也吃了一驚。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後，看他自己的表現就可以理解了。自從大川公園事件發生後，動作遲緩的古川鞠子的母親陷入了錯亂狀態，這讓鳥居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他想把借的錢還了。秋津不懷好意地眯縫著眼睛，說鳥居後悔要還錢是因為他想消除影響他出名的污點。但武上則認為能想到這兒就很不簡單。

武上看見鳥居終於把電話打完了，他一邊和站在旁邊的那對男女說了聲對不起，一邊把地圖拿了出來。

“這是你要的地圖，只要大川公園的就行了嗎？”

鳥居道了謝，接過地圖。

“這兩位是……”武上指著那兩位中年男女。

“來看看是不是半年前離開家的女兒，他們的女兒經常出入大川公園，失蹤那一天就去過大川公園，所以很是擔心。”

武上點了點頭。總之，要讓他們鼓起勇氣來看照片也許還需要一段時間，但和大川公園有關的情報都很重要。武上為自己打斷鳥居的電話而道歉，他離開了鳥居的桌子。自己特地到這裡看是因為擔心鳥居的情況，看來他還在努力，自己也就放了心。

武上往三樓的小會議室走去，正好看見條崎從對面的走廊走過來。可能是上廁所吧，他正在用手絹擦濕乎乎的手，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臉色灰灰的。

最近幾天條崎看上去沒有精神，這也讓武上擔心。他原來就不是一個話多的人，看上去很老實，走路有點內八字。他被心眼不錯但說話刻薄的秋津起外號叫“女孩”。但是，說他沒有精神也不是太明顯。負責編輯的其他同事，誰都沒有發現。自從這件案子在武上的領導下開始工作以來，對同一指示和命令從不用說兩遍的、善於領會的條崎居然重複犯同樣的錯誤。讓他拿四份影本，他只拿一份；讓他裝訂文件他卻把文件放進資料夾裡。這些雖然都是一些小事，但以前的條崎決不會這樣的。

大家都一樣，確實太累了。在地基的時候，就不能說士氣很高。罪犯都死了，只剩下未被發現的被害人。剩餘五人，該確認身份的沒有確認，該發現屍體的還沒有發現，在受傷的程度上沒有變化。當然，這對遺屬而言也是個很嚴重的錯誤，即使在確認事實上，意義也是很大的。但是如果說刑警的頭上沒有烏雲那是撒謊。

“條崎，不要緊吧？”

武上和他打了個招呼，條崎一下子跳了起來，並神經質地推了推眼鏡，說了聲：“啊，對不起。”這很像最近年輕人的做法，沒有做什麼不好的事情，就說一句“對不起”。

“是不是拉肚子了？”武上邊開小會議室的門，邊開門見山地問，“是不是該換一家送外賣的便利店了？”

“不，不要緊的。”

條崎說。武上也走了進去。和樓下的特搜本部的喧鬧不同，這裡非常安靜，是極普通的機關辦公室的氣氛，連電話機的鈴聲聽上去都很溫柔。只有黑東員警署配備的一台老式影印機正一邊吐著紙，一邊發出奄奄一息的聲音，這是惟一的雜訊。

條崎目前正在整理集中到特搜本部的和失蹤女性有關的資料。從被拍照的女性的直接線索資料到電話及寄信人不明的準確度不高的資料，都要在這裡整理到一起，在此基礎上，按武上的安排分門別類，輸進電腦做成資料庫。好在條崎用慣了電腦，他打字的水準也很高。

如果查清了剩餘五名女性的身份，就沒有必要再做這樣的工作了。但是，現在整理收集到的情報，隨時能提供幫助，也許等到別的失蹤案件或殺人案件時，它會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因此，他們向神崎警部申請，購置了一台專用電腦。在社會上還是非常關心這件的時候，在消息消失的無數男女的周圍的人像今天這樣回憶的時候，要盡可能多地收集情報，所以安排一個保管的地方還是不錯的。

自從那次具有爆炸性效果的正式記者招待會以後，條崎一直很忙，每天不斷的失蹤者的名單，他們做過的事情，發生在她們身上的怪事和尋找他們的家人的聲音。武上在想，這每一個情況都要認真考慮，沒有精神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是如果那樣的話，很快就會沒有幹勁了。其實，在最初的一個星期，條崎剛來的時候，武上就準備了另一名替換人員。只是條崎沒有一點洩氣的表現，仍在積極工作，所以，武上也就隨他去了。可是，也就是從幾天前，就像氣球泄了氣，他一下子變得意志消沉起來。武上難以理解，這很難用能量枯竭來解釋。

繼前橋的伊藤敦子之後查清身份的是住在東京都田無市的家政服務員三宅碧，她十七歲，和父母及兩個姐姐住在一起。她於1993年6月1日離開自己的家。她的父母說，準確地講，最後一次見到女兒是在6月1日的中午。她到離家不遠、步行只要五分鐘的父母經營的茶室要零花錢，母親給了她兩萬日元，她把錢裝進錢包就離開了茶室。她的父母不知道她是外出呢還是回自己家了，他們從來都不問女兒會去哪裡。他們就是這樣的生活，

三宅碧是個家人無法管教的孩子，能講清楚的是她的姐姐。她從小學高年級起就對學校的功課極不認真，到中學時更是出格，染著頭髮化了妝戴著耳飾去學校，父母不知被多少次地請到學校。參加高中升學考試時，沒有考上理想的學校，怕考不上多報幾所學校也不是她的意思，結果入學後三個月就退了學，以後就在家無所事事。這就是家政服務員的真實情況。

上學時的生活習慣完全被打亂了，三宅碧的生活很快變得亂七八糟。用她大姐的話說，三宅碧每天和朋友都是玩通宵，早上才回家，太陽高高的時候開始睡覺，和父母及姐姐幾乎沒有話說。只是對錢特別感興趣，整夜地打電話，吵得要死，實在沒有辦法。後來父親給她買了一部手機，這樣一來，她和家裡人更沒有話說了。即使偶爾和家裡人一起吃飯，三宅碧也是不高興，非常不高興。但是如果在那個時候，手機一響，她馬上就高高興興地和對方通話。和眼前的家人相比，能用藏在手掌中的小型機械進行通訊聯繫的對方一定離她很近。

三宅碧在外過夜是家常便飯，父母也不責怪她。她經常兩三天都不回家，等到錢用完了她就會回來，父親就費盡口舌地教育她不要浪費錢。母親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到以前的那種母女關係。從枯燥的案卷中可以充分想像到她母親那無奈的口氣。從案卷中發現，惟一還有點親人感情的就是她的姐姐毫不隱諱地說出對妹妹的不滿。

就在這種情況下，6月1日的中午，三宅碧從茶室拿了錢離開後，家人也沒有擔心。但是她走了五天后，家人開始擔心，覺得她應該回來了。可是，即便如此，她的父母也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當然，他們也沒有去找員警。

就這樣，三宅碧離開家一個星期後，母親感到了不安。她並不完全掌握三宅碧的交友情況。據三宅碧的朋友和熟人說，昨天晚上還在新宿的劇場前看到她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但那個男人的真名和住址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是他的模樣和常用名字，可是這樣的人太多了。

母親很苦惱，和大女兒商量後，就去了當地員警署的少年課。那裡有一位刑警，一年前三宅碧在深夜的路上捲進了一場吵架傷害糾紛時，這位刑警很是照顧她。

聽完她們的介紹，這位刑警勸她們寫一份失蹤者的搜索申請表。事實上，像三宅碧這樣的情況，員警也會馬上進行搜查的。但是，一個星期沒有回家還是一個很危險的情況，他們會和當地及附近街道的派出所交換文書，以增加他們在巡查時發現本人的可能性。從過去她和家裡的關係推斷，三宅碧捲進什麼案件的可能性不太大，可能她離開家後就住在朋友那裡了，或者是在新宿或澀谷附近開心地玩，沒有什麼不好的情況而忘了回家。所以他建議目前還是不要把事情搞得太大。

“那位刑警溫和親切，他說三宅碧確實不是一個壞孩子。”

“她發現沒有自己待的地方，覺得很寂寞，但是她又不知道該如何表現這種寂寞，所以就開始了荒唐的生活。等到三宅碧回來之後，爸爸媽媽和姐姐要讓她本人知道，你們去警察局了，很擔心她的事情。而且等她回來後還要告訴她，這次有點過分了。”

接受建議的母親和大女兒回家以後，仍沒有寫搜查申請，這是因為大女兒不同意。

“從過去到現在，讓那孩子搞得亂七八糟，她總是做亂七八糟的事情，所以父母也總考慮她的事情，把我扔在一邊。你們說三宅碧是個麻煩的孩子、麻煩的孩子，還是總考慮她的事情。她要是任性，你們也都聽她的，而我卻總是一個人。她像這樣離開家，你們還是擔心，等她滿不在乎地回來了，難道還要用很溫柔的語氣告訴她你們很擔心她嗎？這可不是在開玩笑，過去一直是我在管她、擔心她。像三宅碧這樣離開家再回來，大家都說她的事情？我覺得只要大家對她冷淡一些，她才會明白。不這樣做，她不會明白的。所以，我可告訴你們，如果你們寫搜索申請，我就離開這個家。”

結果，他們沒有寫搜索申請。又過了一個月，三宅碧沒有回來。半年過去了，她還是音信全無。但是因為大女兒的堅決反對而碰了釘子的父母，只能隨著時間的流逝，在心裡擔憂，不好提出搜索申請。沒有證據也沒有線索，家裡人都希望她離開家以後，在市中心和朋友一起生活。

另一方面，當地少年課的刑警也知道三宅碧失蹤好長時間了，他們通過曾因打架傷害事件一起被輔導的少男少女們尋找線索和三宅碧的消息，並進行了查找，但也沒有太大的進展。有一個女孩子說，三宅碧在失蹤前後曾多次賣淫，主要是在新宿地區，在賣淫期間，她好像和一個像總經理的男人聯繫挺多，但她也不知道那個男人的具體情況。線索又斷了。

如果不是從栗橋浩美的公寓裡發現三宅碧的照片，家人還以為她只是永遠離開家了。這樣的話，他們也還能保持一種平穩的心態。

三宅碧的照片是很有魅力的，在她們七個人中，她的照片最多。中間還有她穿著衣服的照片，攏著頭髮，坐在椅子裡正對著鏡頭拍的。所以，當看了繪畫像後，她的父母和姐姐來到特搜本部時，刑警把這張照片拿給他們看了。她的父母一下子就認出來了，並問負責的刑警，她是否還活著。因為留下了這麼完整的照片，所以說三宅碧一定和罪犯有關係，但是看起來又像是犯罪團夥的普通成員，不太像綁架殺人案的被害人。

當負責的刑警把三宅碧其他的照片拿給他們看後，他們知道這種可能性幾乎不會存在。刑警用盡可能婉轉的態度向他們做了解釋，但這太難了。其中有一張照片是他們的女兒的下身穿著衣服，脖子上掛著狗圈，跪在地上，對著鏡頭的臉上全是被毆打過的痕跡。如果要是他們的成員，他們怎麼可能會這樣對她？

父母兩人傷心地低下頭哭了起來，但她的姐姐還是不相信，堅持還要看看其他的照片，這樣的照片太不可信了。能讓那麼殘忍的罪犯拍這麼普通的照片，妹妹就可能是他們的同夥。這話讓負責的刑警也大吃一驚。他問，你是說你的妹妹是綁架女性的罪犯的幫兇？大姐還在堅持，臉色蒼白。是的，他們要想容易地綁架這麼多的女人，如果同夥中有個女的，是不是就放心多了？我妹妹就是做這個工作的人。

最後，因為她的大姐的堅持，刑警把三宅碧所有的照片都讓她看了，她用了三十分鐘看完了照相館製作的五本薄薄的影集。

看完之後，她就跑進警署的廁所吐了起來。

那個時間，武上正好在特搜本部裡，他看見一位女警官扶著她從廁所裡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後來聽說了這件事，他很佩服大姐的聰明，但這種聰明並沒有給她帶來幸運。

不管怎麼說，現在可以立起兩塊墓碑了，伊藤敦子和三宅碧。武上摘下老花鏡，用手摸著眼鏡，嘴裡念叨著兩個人的名字和失蹤時間。

如果說三宅碧是在1993年6月失蹤的話，那她要比伊藤敦子早，伊藤敦子是在1994年3月15日失蹤的。根據這個情況，也無法判斷剩下的五名被拍照的女性到底是什麼時候失蹤的。武上的腦子裡突然有個念頭一閃，剩餘的五個人會不會都在古川鞠子之前被綁架殺害的呢？

這只是推測，缺少有力的證據。但是，武上也在想，消息不明的五個人和當時情況已經查明的伊藤敦子和三宅碧共七個人，會不會是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在策劃大川公園事件之前作為“練習者”的犧牲品呢？那麼，所有的綁架殺人案都是在古川鞠子事件之前發生的。

理由之一，在收集來的照片和錄影帶裡沒有古川鞠子和日高千秋。這對於利用大川公園事件首次向社會展示的栗橋和高井而言，與其說是有個人記錄意義，倒不如說他們對有趣的事情感興趣。“有趣”當然是說他們通過綁架殺人向社會傳遞資訊，給電視臺打電話，引起對事件關心的人的興趣，讓員警生氣。

這兩個人有一種欲望，特別想把自己做的事情向社會公開，特別想看一下社會對自己所作所為的反應。但是，要達到這個目標，還有許多工作要做。完成自己的“作品”，花費工夫，彌補不足，反復試驗。對完成的“作品”要進行檢驗，兩個人互相評價，有滿意的，也有需要反省的，然後再開始下一部“作品”。就這樣不斷的重複，他們掌握了完成“作品”所必須的情報和技術，熟練以後就會覺得無聊，他們會有再來一次的欲望。

有興趣寫小說或畫漫畫和自己拍電影的人，多少都有點不自信，開始時，不太有勇氣把完成的“作品”向社會公開。最初只是自我滿足，只有朋友和自己能看，把這種自我滿足作為動力去完成下一部“作品”。等積累了一定經驗和有了自信之後，他們才會把自己創作的“作品”展示給別人。栗橋和高井的心理可能和這個差不多吧。

他們沒有給伊藤敦子和三宅碧的家裡打電話，也沒有送過遺物，更沒有向媒體透露殺害她們的消息。這些情況足可以說明，她們對栗橋和高井而言還只是“練習”。如果用“練習”這個詞比較殘酷的話，那可以這樣說——他們把她們抓去、虐待、殺害，用這種方式保持絕對的支配力，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得到滿足。

武上認為，引起人的災難的根源只有一個，那就是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但把這種關係如此露骨地表現出來的事情卻很少。追蹤調查栗橋和高井的所作所為，就像在露天挖掘人類的邪惡，到處都能看到散發著腐臭味的烏黑的礦脈。他們的野心非常簡單，就是要從自我滿足發展為獲得社會的喝彩，他們用最簡單和最具破壞性的辦法實現著每個正常人都應該有的正常欲望。

無論是誰，都戴著王冠坐在自我幻想這個小王國的寶座上。這個想法本身既不邪惡，也不罪惡深重。要在這個勾心鬥角的現實社會中生存下去，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但是坐在寶座上的國王卻嚮往著成為專制君主，這也是任何人都會有的很自然的想法。無論是他，還是她，每天都放眼外面的世界，希望擴張領土，讓住在自己建立起來的城堡都市里的臣民越來越多。以重複某種程度的“練習”之後，在自己的力量得到確認的時候，國王就會決定出手了。

但是目標是千差萬別的。他和她到底要做到什麼樣？怎樣才能滿足？要建立什麼規模的王國？是實行善政還是實施專制？武上認為最後的結局也許就是人生。一個女人，作為一名順從、心地善良、性格溫和的妻子，她也許就是一個男人的女王，有著幸福的人生。一個男人，如果能成為一名企業家，被作為當地人物傳中的名人流傳，他也許會因為成了幾百個職員的國王而滿足。一個女人成為一名演員，也許她會建立一個成為某個時代女人們的偶像、獲得男人的嚮往與欲望的自我王國。一個男人，成為一名學者，潛心于研究，即使沒有很多的錢，但在為世人所不知的領域裡取得重要成績，也許這就是他的王國。

人都是這麼活著的。武上作為一名警察局報告書的責任編輯，也獲得了周圍人的好評，他也在建立自己小的王國，至少他的妻子就是他的臣民，同時，他也是妻子的臣民。人們知道這是一種危險的關係，互相壓制，如果無法忍受就會移民走人。但是有一點是不會錯的，那就是大家都是臣民。我們只能在幻想中存在並生活，奪取領土，聯合與分裂，共同開拓，互為臣民。武上想，說人是脆弱的，可能就是這個意思吧。

有些國王有時不需要進行談判、交戰、達成協議，也不需要進行意氣相投地商量而擴大王國，留住要移民的人，強行增加臣民的數量。在實際生活中，這種國王有時會觸犯法律，有時又不會觸犯法律。但無論哪一種情況，他們都是具有破壞性的人。

具有破壞性的人決不會成為別人的臣民，他只想做國王，因此他很孤獨。正是因為孤獨，所以他們希望有絕對忠誠和絕對服從的永世臣民，有的人在生理上、有的人在精神上允許殺人。生理上的例子如北極地區的連環殺人犯，栗橋和高井不過是孤獨的國王中的一員，他們身後留下了屍山和血河。

於是，他們製造了大川公園事件，以便讓社會上都認可自己是那種國王。如果不在車禍中死亡，他們還會繼續，這只不過是國王剛剛開始的進攻，他們得意之極。武上想，拍了照片和錄影帶的女人是他們過去的成績，栗橋浩美把收有這些照片和錄影帶的箱子藏在自己睡覺的床下面，是不是可以說明他們已經完全忘了呢？

多數情況下，連環殺人犯都是單獨作案，很少有兩人一起做的。這樣的例子美國很多，但是，在日本，本來這種連環殺人案就很少，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這種組合會不會是第一次呢？武上認為之所以對他們感興趣，也就在於此。在這一點上，特搜本部全體人員的意見也非常一致。

為什麼會是兩個人呢？少年惡性犯罪中的多數團夥犯，雖然犯罪情節惡劣，但說到底是因為有近似暴徒的集團心理在作怪。但栗橋和高井的情況卻迥然不同。“二”這個數字，是不是還隱藏著別的意思？

誰是指揮者？兩個人不可能邊平等地商量邊進攻的，就算是邁出半步，也還有誰先邁的問題。

這兩人真是奇妙的組合。從照片上看，栗橋浩美是個靈巧英俊的年輕人，與之相反，高井和明則長得又矮又胖，周圍沒有人說他聰明。聽秋津說，不管在哪裡，栗橋都是一個很引人注目的青年，也很討女人喜歡，剛搞清楚他是罪犯的時候，看完新聞的他的女同學居然在大家面前痛哭流涕。

兩人從小學時關係就很好，栗橋浩美經常是主角，高井和明則像影子似地跟著他。據他們的中學老師講，高井和明有一段時間被栗橋浩美和他的朋友組成的團夥欺負。因為擔心，他特地把高井和明叫出來，問問他的心裡話，但和明的回答卻讓他很意外。

——浩美其實是個很寂寞的人，這一點只有我知道。現在我這樣做，就是想能像原來一樣和他做朋友，只有我才真正瞭解他。

這位任課老師認為高井和明純樸善良但有些愚笨，聽了他令人驚訝的回答後，這位老師再三勸他，說他這是非常任性的想法。但無論怎麼說，高井和明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聰明與愚笨，進攻與挨打，栗橋和高井的關係就給人留下了這種印象。這樣的話，要想解開誰是指揮者這個謎團就顯而易見了。

為深入調查兩個人少年時代的情況，神崎警部成立了特別行動組，從上個星期以來，秋津一直在那裡工作。武上不僅可以看到他交上來的報告，而且還可以聽他講。秋津說，還會有許多新的情況出現，但無法馬上得出結論，只從過去兩個人的關係可以推斷出，主犯是栗橋、從犯是高井。

神崎警部成立特別行動小組的時候，武上還不能馬上理解警部的意圖。對查明事情真相而言，這種方法有點太委婉了。也許神崎警部在懷疑兩個人的共犯關係。

事實上，經過細緻的調查，高井和明身上的疑點很多。和栗橋浩美不同，警方幾乎沒有找到與高井和明有關的任何物證。

首先，從案件的全過程來看，他的所作所為就站不住腳。唯一清楚的就是“銀河”咖啡屋女服務員的證詞。11月4日晚上八點以後，一個像栗橋浩美和一個像高井和明的男人在咖啡店會面，這家咖啡屋位於從上越新幹線開車約十五分鐘的高級別墅區附近。

下午六點左右，栗橋浩美先來了，坐在靠窗戶的座位上。他在選座位的時候說他在等人，過一會兒還有一個人要來。在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裡，他顯得很著急。女服務員若無其事地觀察著他。八點過後，高井和明終於來了。

在這之前的11月3日的夜裡，5日在高井和明家轎車的行李箱裡發現屍體的川崎公司職員木村莊司在冰川高原別墅區的某個地方失去了音信。用變聲給待在家裡的木村夫人打電話讓她折千紙鶴是在那一天的夜裡十一點左右，所以，木村應該是在打電話之前被綁架的。簡單歸納一下，栗橋和高井是在3日十一點之前綁架了木村，把他關在什麼地方，然後兩個人去“銀河”咖啡屋商量下一步的計畫。

但是可以確定的是3日和明還在東京，他離開東京的時間應該是第二天即11月4日下午五點左右，約三個小時後，他在“銀河”咖啡屋和栗橋會面。

這天早上，高井的父親頭暈昏倒，和明開車送父親去了醫院，然後又回家取換洗的衣服。父親看完病之後，醫生同意他回家，高井家人回到家已經是中午了。高井和明家經營著一家名叫“長壽庵”的日本蕎麥店，他一直幫父親打理生意。這天因為家裡出了點事，店裡臨時休息。高井家有一棟看上去很舒適的三層小樓，一樓是店鋪，二樓和三樓是臥室。

高井和明有一個比他小三歲的妹妹，叫由美子。下麵是她的證言。傍晚五點半左右，她和母親在廚房商量晚飯的功能表，待在店裡的和明走進廚房，說要出去一趟。和明沒有自己專用的電話，所以找他的電話都是打到店裡。由美子知道有人從外面打電話給他，可能是栗橋浩美。

高井家的人也知道栗橋和高井之間主人和僕人一樣的關係。由美子對此極為不滿，不止一次地讓哥哥斷絕和栗橋的交往。栗橋向高井借了很多的錢。

高井和明突然說要出去，看上去很慌張。所以，由美子才猜想打電話的一定是栗橋浩美。但和明沒有說出去見誰，只是急急忙忙地開著自己的車走了。之後，就一直到死于赤井山中的“綠色公路”。家裡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做了什麼，沒有任何消息。他母親說，高井和明從來沒有像這樣離開家，5日早上，她想去員警署報案。但是他的父親不同意，讓再等一天。就在這時，“綠色公路”上發生了車禍。

11月3日，高井和明一天都在家裡，所以他不可能參與在冰川高原別墅區發生的木村莊司綁架案。他的家人這樣說——從東京到冰川高原開車走一趟需要三小時，夜裡要快一些。事實上，11月4日，高井和明是按這個時間從家到“銀河”咖啡店的。但有人提出會不會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即11月3日夜裡，高井和明瞞著家裡人開車出去，直到第二天早上再悄悄地回來。

但是如果要在木村夫人接到罪犯電話的3日晚上十一點前趕到冰川高原參與綁架木村莊司，高井和明至少要在晚上八點前從東京出發。“長壽庵”的營業時間是晚上八點，除了家裡人以外，店裡的客人也可以證明這一天和明一直工作在蕎麥店打烊，所以這種猜想也是不可能的。

這樣一來，至少可以肯定一點，木村莊司綁架案是栗橋浩美一個人做的。他給木村夫人打電話，一個晚上都和木村在一起，直到第二天下午很晚的時候，他才把同夥高井和明叫出來。

這是不是非常奇特的共犯關係？

另外還有一個非常大的疑點。什麼都不知道的高井和明在東京照顧父親的時候，栗橋浩美和木村莊司到底在哪裡？

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除了東京的初台公寓，栗橋浩美還有一個關押被害人和殺人的藏身之處。包括拍照等活動都是在那裡進行的。

這是在目前情況下特搜本部的正式意見，發現栗橋高井的藏身之處是特搜本部目前的一個任務。在仔細搜查兩個人周圍地區、查清他們的社會關係和事實關係、重現案件整個過程等命令中，這個任務顯得十分重要。

那麼，這個藏身之處到底在哪裡呢？線索有兩個。

一個就是木村被綁架的地方，即冰川高原的別墅區，11月3日星期天，木村莊司告訴他夫人要去參觀的地方。說不定這裡就是他被罪犯綁架的地方。

那一天，木村莊司本人是下午一點左右給家裡的妻子打電話的，那個時間他還沒有到冰川高原的別墅區。出了離那裡約六公里的收費公路的出口後，木村連吃飯帶休息進了一家速食店，並在那裡給他夫人打了電話，告訴她當天的安排，這些情況，木村夫人記得特別清楚。這家速食店公用電話的記錄本上，也清楚地記著木村莊司家裡的電話號碼。

木村莊司有自己用的手機，但不是公司配發的，而是屬於自己的私人物品。可是，為什麼在這個時候用的是速食店的公用電話呢？他的妻子做了解釋。

“手機的性能不是太好。”她說，“好像是電池沒電了，這種地方幾乎是無法充電的。”

到目前為止，員警還沒有發現木村的手機。所以還無法搞清楚手機狀態不好的原因，但本人沒有必要為這種事撒謊。木村夫人還說，過去木村拿著手機出門的時候，也有幾回因為手機沒電而很不方便。所以，木村夫人勸他換一部待機時間長一些的新型手機，可是因為忙，他一直沒有去買。

那天夜裡十一點，罪犯給位於川崎的木村的家中打電話時，是木村的妻子接的。在對話過程中，罪犯也沒有講清楚在哪裡綁架木村的。從下午一點木村本人打電話以來，他的夫人再也沒有和他聯繫過。所以還搞不清楚他在被綁架時，究竟是不是在事先告訴她的冰川高原的別墅區。

但是，在栗橋高井死去車禍的兩天后，也就是11月7日，在冰川高原別墅區以北兩公里處前往新瀉的一片樹林裡發現了木村莊司的車。這樣的話，有些事實就可以查清楚了。他的車裡裝有一些設備，發現時，它的電源已經被切斷，按下開關出現的是冰川高原東北部的地圖，但車裡沒有發現木村莊司的手機。

這個東北部是冰川高原別墅區中海拔最高的地方，因此，作為別墅地區的開發建設比較晚。聽木村夫人和他的同事介紹，木村莊司是一位非常勤勉敬業的經理，他去尚未開發的地區參觀學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天黑以後雖然不能參觀了，但木村是個好奇心很強的人，他也許會認為柏油路是通往回家的道路。

搜查本部認為，這一天的下午，為了新建自家住宅而去別墅區參觀考察的木村，天黑後開車往回趕，他會不會在冰川高原北部的某個地方迷了路？那裡沒有人家，即使有，也是人煙稀少的別墅區。他的手機性能不好，無法聯繫，只能靠卡納比裝置開車。就在這時，他遇上了栗橋浩美。

那個時候，時間還不太晚。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栗橋浩美把木村帶到自己的藏身之處後，到夜裡十一點給木村夫人打電話前的這段時間裡，還讓木村講了許多自己的事情。那不是一般的話，甚至包括他們戀愛的情況，然後再居心不良地給木村夫人打電話。掌握這些情況是需要一定時間的。而且要讓木村講出這些事情也是要做一些準備的。不是在行駛的車裡，也不是在可能被別人發現的地方，他們到了對他們自己最安全的藏身之處。然後要讓木村莊司真正明白自己的處境——換言之，必須讓木村明白栗橋他們已掌握了他的生殺大權，必須要回答他們的提問——否則，木村不會輕易講出他的事情的。

另外，在給木村夫人打電話前或後，栗橋浩美必須把木村的車開出別墅區扔到山林裡。雖然那是沒人的地方，但如果放一整天的話，也可能被森林巡邏隊發現。他們可能是3日夜裡幹的。這一天，長壽庵晚上打烊後，如果高井不是有特異功能往返于東京和冰川高原的話，栗橋不可能獨自完成這麼多工作的。綜合兩個方面可知，他們的藏身之處可能就在離冰川高原北部不遠的地方。

另一方面，手機的記錄也可以證明這一推論。

栗橋和高井還留下了因手機被探測到的痕跡。和有線電話一樣，手機也無法在瞬間查明電話號碼。但是，如果在某個地方撥打的特定電話，通過調查使用的中繼站，則可確定電波發射區域。如果沒有這套系統，電信公司就無法向用戶收取費用。

9月12日，栗橋浩美打給ＨＢＳ的電話用的是練馬的中繼站。23日，栗橋浩美打給有馬義男的電話用的是新宿西部的中繼站。而新宿中繼站的天線覆蓋範圍中包括栗橋浩美的初台公寓。而栗橋浩美家的栗橋藥店和高井和明家的長壽庵則在練馬中繼站的範圍之內。10月4日，咳嗽得很厲害的栗橋浩美也是通過這個中繼站給有馬義男打的電話。

10月11日，也就是古川鞠子的屍體被發現的當天下午，有馬義男去辨認屍體不在家，栗橋浩美給有馬豆腐店打電話。這個電話是服務員木田孝夫接的。這個電話不在東京市區內，用的是位於群馬縣中部的中原地區中繼站。中原地區中繼站的覆蓋範圍包括冰川高原別墅區及其周圍十公里左右的森林地區。

11月1日打給ＨＢＳ特別節目報導組和節目結束後打給有馬義男的電話，使用的都是同一個中原地區中繼站。

他們的藏身之處，可能就在這個地區。

但最麻煩的是如果開車的話，電話可以在從冰川高原到市區的三個小時內移動，而東京市區裡手機的機站非常多，它們是按幾公里為一個地區進行管轄的，非常複雜。而人口稀少的森林地區則不同，一部天線可以覆蓋很大的地區，所以，中原地區中繼站的管轄範圍相當大。根據這種情況，特搜本部決定以木村莊司車載裝置上地圖所顯示的地點為圓心，半徑五十公里的範圍為重點搜查範圍。其中，冰川高原別墅區是重中之重。對一系列的犯罪行為而言，別墅或租用的別墅都是極好的舞臺。在警方進行一間一間地毯式調查的時候，加上以登記簿為原始資料做成冰川高原別墅區建築物的一覽表，但對於這些不動產，僅靠看登記簿還是不太明白，所以還需要群馬縣警方協助補充更詳細的資料。

只有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才能真正搞清楚栗橋和高井的共犯關係。反過來說，對於完全查清他們兩人在哪裡開始犯罪的、經過什麼樣的過程和要達到什麼樣的目的等問題，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至關重要。

栗橋浩美的初台公寓裡隱藏著栗橋浩美灰暗的夢，就像沉入海底的水上飛機，但這裡沒有高井和明的蹤跡。即使在進行徹底的搜查當中，也沒有目擊者證明高井和明來過初台的公寓。只有一位報紙配送員一份不確定的證言。他說，今年10月初，有一個年齡和體形象高井和明的男人站在栗橋的公寓前，仰著頭看公寓的窗戶和其他比較高的地方，這個人比較奇怪的站姿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關於高井和明，還有人證實，10月中旬，有個很像他的男人在大川公園裡走來走去。他在塚田真一和水野久美發現右胳膊的垃圾箱周圍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在這種大的案件中，一旦確定了嫌疑人，警方就會收集各種目擊證詞，必須有足夠的可靠性。人的記憶容易發生變化，和謊話不同，回憶和錯覺不帶有內疚和罪惡感，所以很難判斷其真假。搜查人員就要像老練的古董商，對顧客拿出來的物品“證言”要冷靜地分辨其真假。在這種情況下，“證言”無法反映對方如何誠實和如何熱心的。

武上想，初台公寓前和大川公園的目擊證詞都要通過嚴格的鑒定才能保證其可靠性。特搜本部負責高井和明的刑警還注意到了除此之外許多可信度很高的證言。這些證言都說明了表面非常老實的年輕人高井和明的心裡隱藏著獸性，具有很強的刺激性。但武上個人卻不這樣認為。雖然他把搜查記錄等裝訂成整齊的報告書，但武上卻在想，如果他不是責任編輯，而是現場的指揮官，他一定會讓打報告的人對這些證言的疑點進行重新調查的。

栗橋和高井，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呢？到底是什麼原因使他們兩人越發瘋狂的呢？這就是他最想弄清楚的。武上想，如果把這些問題搞清楚了，整個案件就會水落石出了。

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會談些什麼？他們是不是經常活動？他們在哪裡進行聯絡的呢？

高井和明的家人說，高井沒有專用的電話，以前栗橋經常打電話來，他也到過長壽庵，但最近好像少多了。特別是大川公園事件後，11月4日，高井和明說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後就出去了。如果那個電話是栗橋浩美打來的，那可是好久才打來的一個電話。另外，他的家人惟一知道的高井和明打給栗橋的電話是，10月13日栗橋的母親壽美子從樓梯上摔下來受傷住院的時候，高井打的一個慰問電話。這個電話好像打了很長的時間。

人們很難記住家裡人什麼時候在哪裡打的電話。但可以肯定的是，高井沒有專用的電話，即使店裡不開門，他用的也是店裡的電話，長壽庵的電話放在很顯眼的地方。高井和明如果是栗橋浩美手下的共犯，在商量事情的時候，要想不讓家裡人知道，是很難做到的。

栗橋浩美這邊又是什麼樣呢？

當初，從他的屍體、出車禍的汽車裡和“綠色公路”的事故現場都沒有發現他的手機。特搜本部在對現場周圍進行搜查的同時，也搜查了栗橋藥房和栗橋在初台的公寓。

員警很快找到了一部手機，手機和專用的充電器一起放在初台的公寓裡，合同書和費用申請書放在小廚房的抽屜裡。

但是，無論怎麼調查這部手機的通話記錄，都沒有發現有打給ＨＢＳ、有馬家、日高家和木村家的電話，但有許多電話是打給高井和明的，還有打給其他熟人的。沒有發現打給關鍵地點的電話，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他可能還有別的手機。

這就是說，栗橋用了兩部手機，但是搜查本部沒有找到和另一部手機有關的申請書、戶頭轉帳通知單和購貨發票等。也許是栗橋隨身帶著，在出車禍時掉到車子外面去了。後來員警也進行了搜索，那麼小的東西，真的能找到嗎？

把栗橋浩美的姓名住址和全日本的行動電話通信公司的顧客登記表進行比對，員警只發現了他在初台公寓的電話號碼。另一部電話的號碼會不會是已經不用了，他們很可能是多次換用新號碼了，每用一次再換一個新的。那麼知道為這起案件購買的電話號碼的人只有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瞭。

今後這種方法可能會改變，現在，購買這種手機不需要任何身份證明，非常容易買到。用假名字和假位址都可以購買，不可能查出栗橋浩美在哪裡買的這種手機。但如果手機在的話，則可以通過檢查手機本身，就可以查出保存在裡面的通話記錄了。

手機的信號無法查明，應該得意的栗橋為什麼要在作案時用這種新式手機呢？在調查會議上大家談了好多看法。有人說，如果自己被懷疑了，應儘快把電話處理了，更關鍵的是要減少能作為物證的通話記錄。而武上卻沒有想到這麼多。關鍵是在不小心把手機丟了或忘在什麼地方的時候，要特別小心。

實際生活中經常有人把手機丟了。武上的女兒平時也不是丟三落四的人，但好像手機例外，她一年就丟了兩部。他還在車站的月臺上撿到過手機。在這種時候，撿到手機的人為了尋找失主的線索，就會查看保存在內置記憶體上的號碼和資訊——這是善意的，沒有絲毫侵犯別人隱私的意思。如果和自己使用的手機種類不同，不明白其操作方法，有時也會查機主登記的號碼，這樣也可以看到撥打和接聽電話的記錄。

會不會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現了像ＨＢＳ的電話號碼了呢？

有百萬分之一的危險，但栗橋浩美不會不做好準備的……

關於這起案件，還有許多令人費解的地方，搞清楚的地方並不多。武上在閱讀搜查資料並進行整理的時候，有兩個問題想不明白。其中之一就是在這起案件中，精心安排和隨意行動交織在一起。使用新式手機，說明他們在精心安排；但給有馬義男打電話炫耀卻是臨時性行動。

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究竟誰負責精心安排的行動？誰又負責臨時性的行動呢？他們倆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關係？好像都能想明白一樣，但總有像謎一樣的問題從各種想像和假設中跳出來，每一次都不一樣。

高井和明在這起案件中起什麼樣的作用？隨著案件的一步步發展，他的作用有沒有變化？

——或者，栗橋的同夥不是高井？

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時常會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但武上總搖搖頭又否定了。從兩人死於車禍的情況推斷，高井和明不會不知道這件事。他所起的作用是個謎，但他在這起案件中起一定的作用卻是不爭的事實。

在發生車禍前不久，他們在“綠色公路”出口處的加油站給車加油。這一點已經從加油站的服務員和在場的客人那裡得到了證實，他們的證言十分可信。其中，引起特搜本部注意的是坐在戀人開的車上、和栗橋高井他們先後進入加油站的一位二十三歲女孩提供的證詞。

她不僅見過他的模樣，還記得曾和他搭過話。在他男朋友向加油站的服務員問路的時候，她去了洗手間，後來又在自動售貨機上買了聽裝咖啡，回來的途中撞上了栗橋浩美。於是她說了聲“對不起”，表示道歉。那個時候，她注意到他在看她。

當刑警問她有什麼印象的時候，她說：

——看上去像是藥品中毒。

因為有點討厭他，她馬上回到車裡，並講給自己的男朋友聽，兩人立即開車出發。

——總覺得那個人在追著我們。

她看見栗橋浩美向他們的車跑過來，她邊說邊掉眼淚，顯得很害怕。

——都快看不到加油站了，我回頭一看，那個人半蹲著站在路邊，有人過來的話，他就抱著胳膊，好像在安慰別人，但她不太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加油站的店長也描述了同樣的場面。他看到栗橋浩美追趕一輛年輕男女乘坐的紅色吉普車（確切地說，他們開的是切諾基），一直追到公路上。但是過後，他好像特別吃驚地向後退，像是要從吉普車開走的方向逃開似地轉過身，高井和明擋住了他，兩個人摟著走到車旁邊。

——因為當時不知道兩個人是這起案件的罪犯，所以也沒有特別注意，但還是聽到他們在說太危險了。是栗橋浩美嗎？是不太胖的男人，他搖搖晃晃。另一個人的臉色不太好看，但是記得不太清楚了。

這兩個人的證言都說到了“好像是藥品中毒了”，這一點應引起注意。當問他們是否有“接觸具體藥物中毒的患者的經驗”時，他們都說沒有，所以他們的體會只是從電影、電視劇中看到的藥物中毒者類推出來的。但是，至少在加油站時候的栗橋浩美在第三者看來，精神不太正常，這一點非常重要。而且，也許高井和明是因為這個原因去安慰保護他的。

連環殺人犯因殺人而中毒、然後精神崩潰的例子並不少見。警方也非常清楚這個規律，即超越一定階段後，殺人犯會有很強烈的自殺傾向。從這個意義上講，栗橋浩美是不是也處於這種危險的境地呢？在“綠色公路”上發生的車禍說不定就是他在這種精神狀態下進行的自殺行為。

要想把這些謎團解開，關鍵是高井和明。特搜本部也這麼認為，武上也堅信不疑。他採用的是什麼方法呢？他是怎麼和栗橋浩美一起瘋狂的呢？

如果能找到藏身之處，一定會有答案的。其實在其他地方找不到任何東西，他們的藏身之處一定會告訴人們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關係及分工，會有許多關於案件的證據。

自11月4日被叫到冰川高原站以後的一兩天裡，高井和明一直和栗橋浩美一起行動並支撐著栗橋。即使單獨看這一起案件，也很難發現有第三者，也不是被威脅沒有辦法，他知道這件事，並積極地和栗橋浩美共同行動，並成為精神已經變得脆弱的栗橋浩美的支柱。

那麼，高井和明自己的目標又是什麼呢？在這之前，他是什麼時候和栗橋浩美一起行動的呢？是什麼時間開始的呢？

武上想，無論再早，也應該在古川鞠子被綁架關押之後吧，也許還要晚一些。以前的殺人案可能都是栗橋浩美一個人幹的。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有許多的照片。在那段時間，殺人並留下記錄只是栗橋浩美個人的愛好。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高井和明參加進來，喚起他對挑戰社會的決心，讓以前只是嗜虐的興趣向帶有聲明性的劇場型犯罪發展的呢？這就是武上說的“二人狂”。這種“二人狂”是像栗橋浩美這樣輕薄的人的簡單的腦子就可以建立起來的，實在沒有辦法。

如果沒有對社會極深的自卑感、仇恨和排斥，他們也不會做那樣的事情。只有栗橋浩美一個人，他是跨越不過去的，所以高井和明才在一起的，讓他在是為了在超過吃水線以後保持平衡。

從來都沒有被社會認可過，在和不在都一樣，同學們輕視他，老師疏遠他，少年時代就是這麼過來的；後來的情況也沒有好轉，日常生活要靠父母照顧，像個呆子一樣生活的青年。這樣的他看到沉溺於殺人這種非正常生活的兒時朋友的另一種生活。那裡描寫了一種什麼樣的生活？

無論如何要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轟炸的中心地區已經全部燃燒起來了。

“武上君，你的電話。”

有人喊他，武上猛地抬起頭。正在抽著的煙的煙灰落了下來。武上邊拍著像蚯蚓屍體一樣長長的煙灰一邊拿起了話筒。

“喂，是武上君嗎？”聽起來聲音很熟，“好久沒聯繫了，對不起，我是‘建築家’。”

轉椅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武上坐了起來，把煙掐滅了，他緊緊抓住了話筒。正在對面桌上打電腦的條崎也停下手看了看武上。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武上說，對方在笑。

“還好沒說不接電話，實在是忙暈了。”

“——沒辦法。”

“我有興趣，但是如果再搞成胃穿孔就太可怕了，老婆堅決反對。”

“那是當然。”

略微咳嗽了一聲，“建築師”接著說：

“就算你不同意，我也想和你見一下，把這樣的事情委託給我，當然？”

“是的。”

“可以把照片也帶來嗎？”

“按計劃已經做成了準備文件。”

“武上君，差不多就自願退休吧，過去默默無聞做出的成績是你全部的價值，你打算去警備公司工作嗎？”

“像我這樣的人，可能過不了悠閒自在的生活。”

對方笑了，有些晦澀。

“一個小時後，老地方見。”

“沒問題。”

“把檔帶來。”

“……”

“我想看一下資料，看看它是不是對我有用。”

“知道了。”

“你不要擔心，我想瞭解的只是建築物，這樣可以嗎？”

說完，“建築家”把電話掛了。武上也把電話放了回去。

突然，他看到條崎用懷疑的眼光盯著他。看到武上也在看他，條崎把頭低下了。

“條崎，走，一起去散步吧。”武上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說是去散步，其實大家都知道，武上是要把現場調查案卷中的地圖和圖片和實物融合在一起。其實，條崎也打算這樣做，只是還需要計算幾個資料。武上說，準備好了拿過來。

“只是說確實想去散步，但有你想聽的情況。”

條崎眨了眨眼睛。武上的妻子曾見過幾次條崎，她對他的評價是“長著一副孩子剛剛睡醒的臉，這樣的人很受年長的女人喜歡”。他會讓人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保護欲，這可不是當刑警的好性格。

條崎去拿來散步用的東西，武上在等他。走出墨東員警署的正門，武上點著了煙。就在這時，他想起來了，在大川公園垃圾箱裡發現右胳膊的那天，他和塚田就坐在這裡說話。那個時候，透過煙霧看到的是一張略顯疲憊的少年的臉。

那個孩子現在怎麼樣呢？罪犯死了，案件基本結束了，那個孩子會安心了嗎？

一想起這些，武上又記起了當時和那個少年談話的時候，原想和他說、但最後也沒有說的話。

因為當時無論武上怎麼跟他說“你沒有責任，在你家人死亡這件事上，你沒有任何罪過”，他也不會聽進去。武上並不直接負責這位少年家人遇害的案件，但他還是知道詳細情況的。搶劫犯之所以去搶劫這位少年的家，是因為他和朋友在說家裡得到了許多錢的話被罪犯聽到了。正因為如此，武上才要說，“你沒有責任”。在這之前，他還有一句話想說。

——你將來想當刑警嗎？

與其心懷罪惡感、懼怕世界上的邪惡，還不如積極地同他們鬥爭。這樣的話，也許會有另一種人生。武上也是早早失去了父母，孩提時決心做一名醫生，他想把這種悲壯的崇高的豪氣送給塚田真一。

但是，在當時情況下，他沒有說出來，因為那個少年看起來非常絕望和疲憊。

“讓你久等了。”

條崎跑了過來，這裡還有一個很疲憊的少年。武上的內心在苦笑。

10

“剛才有一個找我的電話。”他們剛走出墨東員警署的大樓，在第一個拐彎處，武上就開始說話了。

條崎像個靦腆的戀人一樣在他後邊跟著。武上打算到大川公園去，在公園裡轉一圈再回來。這樣的話時間也夠了，話也能說完。

“其實，我是有事找他。”

“你還要蓋房子嗎？”條崎有些機械地問。

“是。”

“是嗎？他是什麼樣的人？”

“我以前的一位同事。”

他們來到大川公園門前的馬路上，武上向公園入口處走去。

“十年前，他和我都在本廳工作，他是個非常優秀的刑警，但是他因為胃穿孔病倒了。”

“是胃穿孔嗎？”

“是的。趕快住院做手術，而且這已經是他的第三次了，他的胃壁已經很薄了。他的夫人又是哭又是生氣，說他這些都是因為當員警才得的，後來他就辭職了。”

“十年前……那他現在有四十歲了？”

“是的。他首先不用擔心生活，夫妻兩人生活，他的夫人是學校的老師，有很穩定的工作，而且他們兩人也不用贍養老人。”

“這可是悠閒自在的生活。”條崎說。

“他出租房屋，基本上不太忙。”武上繼續說。十字路口的綠燈亮了，他大步走了過去，條崎在後面小跑跟著。

“身體恢復以後，他變得很無聊，開始學習他以前感興趣的東西。他喜歡建築，小時候就想成為一名建築家。”

“那他為什麼又去當員警呢？”

“不知道，也許職業訓練學校的目錄裡，既有員警學校又有建築學校吧。”

條崎沒有笑，只是認真地問：“是嗎？”他在認真聽武上說話，又好像在看頭上的天空。武上有點迷惑了，他帶他出來散步不是還有一個目的嗎？條崎，你有什麼苦惱嗎？沒有精神，怎麼回事？

走進大川公園的大門，他們來到了公園裡面。雖然這起案件的影響已經完全不存在了，但因為是冬天，人還是很少，只有風刮在身上。

武上從口袋裡掏出煙，在室外抽煙感覺很好。

“經過三年的刻苦學習，他成了一級建築師。”武上一邊吐著煙，一邊接著說，“但是他既沒有開家事務所，也沒有去別的地方找個工作。這是因為他夫人不同意，她怕他如果再賣力工作，胃又會穿孔。敢訓斥丈夫‘不許上班’的老婆，我見過的也就他夫人一個。”

條崎邊走邊打噴嚏。

“因為他對建築感興趣，所以他首先為自己家重新設計了一所住宅。去慶祝喬遷新居的許多朋友都認為他很不簡單，就請他為自己設計住宅。這樣一來，他就有工作了，不會為生活所煩，做著自己喜歡的工作，過得很愉快。真是讓人羡慕的生活。”

“確實如此。”條崎說，態度有點冷淡。

“但是，他是個有點怪的人。”

“怪人？”

“是的。從他當刑警的時候，他就比別人更喜歡建築。我不是和他一起出過現場嗎？到了現場，與向有關人員問話和查看屍體相比，他卻更仔細地觀察現場和周圍的建築物。他說，和撒謊的人說的話相比，這些情報更有可信度。”

公園裡一座噴泉正有氣無力地噴著水，武上在噴泉旁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例如，我和他在本廳一起上班的時候，市區發生一起一家主婦被殺案件，案件發生在週末星期六淩晨兩點左右。他的丈夫加班和應酬結束後，非常疲憊地回到家裡，他發現妻子在一樓的廚房裡被人用毛巾勒死。他完全慌了神，在打報警電話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二樓睡覺的、上小學的兒子卻平安無事，他沒有聽見東西的響聲和母親的叫聲。罪犯是從洗澡間旁邊的雜用房裡進來並逃走的，他從外面割開玻璃拉掉窗栓的。遺憾的是，屋子周圍沒有留下罪犯的腳印，但在屋裡面，卻留下了兩個約二十釐米的橡膠底的腳印。

主人回家的時候，只看見廚房亮著燈。因為廚房沒有窗戶，從外面是看不見燈光的。主人也是打開大門後才知道妻子還沒有睡覺，所以，當他看見屍體時，大吃一驚。他的妻子穿著睡衣，外面套著一件薄羊毛衫，光著腳穿著一雙拖鞋。因為當時是4月底，天氣還不是太涼。被害人的床上也沒有躺過的痕跡。

廚房和客廳的抽屜全被打開了，書報架也倒在地上，但屋裡還不是太亂。放在餐櫃抽屜裡的五萬日元現金不見了。被當做兇器的手巾原來是放在洗臉間的。

當接到報案的員警趕到時，被害人的身體還是熱的，這說明是在一兩個小時前作的案。屍體也沒有從廚房移動的痕跡，好像曾經打鬥過，地上鋪的墊子亂了，調味品和餐具掉在地上。被害人好像是要向和罪犯相反的方向逃走，她是在被打倒後用毛巾從後面勒死的。喂，條崎，你是怎麼看這樁案子的？

聽他一問，條崎馬上回答：“盜竊犯入室盜竊時被女主人發現，然後把她殺死。”

“開始他沒有打算把家裡人殺死嗎？”

“要是這樣的話，他應該準備好兇器，就不會用洗臉間的毛巾了。罪犯以為家裡人都睡覺了，但是女主人卻還沒睡，她在等還沒有回家的丈夫。是要慰勞他呢，還是要批評他呢，不得而知。罪犯看到她後就開始緊張了，最後把她殺了。罪犯只拿走了容易找到的餐櫃裡的現金。他沒有上樓，所以孩子沒有發現他。”

“那書報架呢？”

“可能是罪犯和被害人打鬥時碰倒的？不對，錯了，打鬥的地方是廚房，那是罪犯著急逃走時碰倒的。”

“遺憾的是，到雜物間的窗戶跟前，不用經過客廳。”

條崎摘下眼鏡像個孩子似地瞪大了眼睛。

“我們暫時不考慮書報架倒地的這個問題，當時，我的想法和現在你的想法一樣，這是一起入室盜竊案。正好在那段時間，有同一個犯罪團夥經常在這一地區盜竊作案，這個地區被指定為重點巡查範圍。”

條崎又把眼鏡戴上了：“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武上笑著繼續往下講：“當然，我們也沒有忘了一個原則，即在已婚女性被殺的情況下，首先要懷疑她的丈夫。而且這起案件是她丈夫第一個發現的。因此我們進行了深入調查，看他們的夫妻感情如何，有沒有經濟問題，案發當晚丈夫有沒有可疑舉動。但是，我們沒有發現任何問題。他們是一對非常幸福、形影不離的夫妻，這在附近都是出了名的。就我的觀察而言，那天晚上她丈夫的慌亂也沒有撒謊和做作的感覺，那確實是發自內心的慌亂。所以，我們最後下了一個結論，這是經常在該地區入室盜竊的罪犯所犯的搶劫殺人案。

“但是，在我們中間，只有他、那個建築師一直沒有說話。後來他說，這是她丈夫作的案。

“我問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結論，他說，你看看這房子就會明白了。

“為什麼要建這樣的房子，住在這樣的房子裡的人就會把女主人殺掉。

“他說，這對夫婦是有錢人，但房子不是新建待售的而是定購的。大家都在苦笑，但我卻對這位古怪的建築師的意見非常有興趣，所以我和他一起去給這對夫婦建房的建築事務所進行調查。果然，我們發現了意外情況。在建這棟房子時，都是丈夫一個人提出意見並交訂金的。作為被害人的妻子只是一味地贊成丈夫的意見，沒有提出自己的要求和希望。而且，和建築師也只是開始時打了招呼，後來就再也沒有說過話。”

“這就是意外的情況嗎？”

“太意外了，好好想想，至少有點不正常。等你將來成了家要建自己的房子時就會明白了。”

不知道為什麼，條崎低下了頭。

“家不是丈夫一個人的，它也是女主人的。所以，一般來講，無論怎麼老實的女人在建房的時候都不會保持沉默的。更何況這對夫婦還是遠近聞名的恩愛夫妻。丈夫不徵求妻子的意見，怎麼想都不對頭。用建築師的話說，她一直默默地坐在丈夫旁邊，丈夫每說一句，她都像一個木偶似地點著頭。”

武上用小指頭夾住煙，抬起胳膊在空中畫了一間房子的形狀，一個三角形的屋頂。

“我決定和建築師一起再去一次現場。在去之前，我們到公司拜訪了那家主人，告訴他很抱歉，還要去家裡檢查一下。他一點都不煩，發自內心地笑著，然後把鑰匙交給了我們。建築師說，這家主人挺自信，好像沒有人知道他是兇手一樣。建築師往屋門口一站就說，首先這家房屋太低。他接著說，這雖說是豪華的定購房屋，但它的一樓和二樓卻只有便宜的新建出售房的高度，如果是不太擔心費用的人建房的話，一般會把房子建得儘量地高。如果不喜歡高房子的話，完全可以建平房。但是這家房子儘管是二層建築，但房子卻是出奇地矮。建築師說，這很能說明這家主人的心態，他要把妻子和孩子關在這座屋裡，就像小鳥一樣掌握在自己手中，然後再讓他們窒息，慢慢地死去。”

“走進屋門，這種情況就更加清楚了。因為房子低，所以樓梯很陡，樓梯下面的客廳是那種只有房支柱的建築風格。上了樓梯，二樓就是夫婦兩人的臥室，旁邊是主人的書房，在書房裡對廚房的情況可以一覽無遺。主人站在二樓的平臺上，也可以從上面觀察到在廚房裡幹活的女主人的情況，這就像是監獄裡看守監視犯人一樣。採用這種建築方式的人家並不多見。廚房就像是舞臺上的後臺。比如有客人來的時候，帶著客人從客廳到廚房的建築方式有點奇怪。

“我們又進了主人的書房，書桌的正前方有一扇窗戶，從那往下看，能看見雜物間的天窗。建築師讓我坐在那裡，他下樓去了雜物間。我坐在書房裡可以看到他的頭頂。不用說，這也是監視窗。

“建築師回來後接著說，這家的窗戶都很小，這是為了不讓外面的人看見裡面的情況。之所以把窗戶開得這麼小，就是為了不讓外面的任何人看見女主人的樣子。後來，我們又來到主人位於一樓的車庫。車庫裡有一扇小窗，從車庫裡主人放車的位置可以觀察到客廳的情況。這個小窗很別致，像船上的小圓窗，看上去像是裝飾窗。但是，當想到隱藏在這扇小窗裡的其他意思時，我就不寒而慄。建築師又在說。”

“——快看，這個家裡所有的房間裡都裝有電話，洗臉間、廚房和廁所都有，甚至連樓梯的平臺上也有。這決不只是為了方便才安裝的電話，這些不僅僅是電話機，這是一種遠距離監視器。每天，主人也許會從外面打回幾個電話，也許不會打。但是，即使不打，他也要讓女主人知道，我一打電話，你馬上就得接，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武上又在空中畫了一下房子的形狀。

“我們回到房子裡，環顧四周，並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和牆壁。用了兩種牆紙並畫了牆線，還有房間的隔牆，這些設計看上去都不錯，但我突然之間想到了它的意圖。建築師介紹說，這個家到處用的都是銳角，這是一種窮追不捨的角度。這是一棟被人監視、壓制的房屋，如果它是按主人的意思修建的，那這位主人會是什麼樣的人？這是一個太容易回答的問題了。”

——這是一個嫉妒心極強的暴君。殺人犯就是這家主人，不會是別人。

“建築師說，只要看一看房子，就會知道住在裡面的人的心態，一個人的住處能反映他的心態。殺人犯的家是一個樣，而騙子的家又是另一種樣子。他非常明白其中的道理。”

條崎扶了扶眼鏡腿，看著武上。武上笑了。

“當然，這並不是說知道從哪兒到哪兒。他也是通過觀察人作為生活空間的建築物才能明白的，但他還慎重地說這只是一個方面。可是，這些和珍貴的搜查材料有沒有不同呢？他酷愛建築，見過許多建築物。比如和他一起散步的時候，一看見造型獨特的房子，即使是根本不認識的人家，他也會按響門鈴前去拜訪。如果能進去觀察他就進去，如果不能進去，他一定會秘密調查住在這所房子裡的人。之所以說他是怪人，就是因為這些事情。”

武上用右手摸了摸太陽穴：“他的腦子裡一直藏著許多東西，我們是不是要把他利用起來？”

“武上君——”條崎叫著，咳嗽著。因為一直沉默不語，所以聽起來嗓音有點嘶啞。

“你是不是打算把栗橋浩美留下來的照片拿給那位建築師看？讓他找出關於他們藏身之處的線索？”

武上點了點頭。

“但是，他是一位民間人士，雖然以前是你的同事，但他現在已經辭職了。”

“是的。”

“這樣的話，你為什麼不正式請求，而是由武上君個人請求他協助調查呢？”

武上又點了點頭。

“儘管如此，你是不是還要把不能向一般人公開的照片拿給他看？還為此特地做了檔？”

條崎說完急忙低下了頭，好像是怕看到武上又要點頭。

“你和我講這件事情合適嗎？你就不怕我向上司報告？”

“你的上司是我。”

“除了你之外，我還有上司。”

“你想去報告嗎？”武上又點著了一支煙。

“我想我有這個義務。”“混蛋！有義務，當然有義務。”

武上一邊吐著煙一邊乾脆地說。條崎抬起頭看著他。

“但是，你想去報告嗎？你不想去。”

條崎的臉色很難看，好像被煙嗆著了。

“你決不會去報告的，也許是你尊重我，也許是你想成為我這樣的人，但這都不是理由。因為你有興趣。你是不是想知道？你想知道建築師要是真有獨特的鑒別能力，看了照片之後，也許真能為我們一直找不到線索的栗橋浩美的藏身之處提出一些建議？所以，你不會去報告。”

“武上君，你好像能看透我的心思。”

“不好吧。”

條崎嘿嘿地笑著，好像從自行車上摔下來的孩子在笑。

“但是，你有必要把這件事告訴我嗎？藏在武上一個人心裡就可以了。”

“不是這麼回事。要是十年前，我不會讓別人知道的，但現在不行了，我已經五十多歲了。”

“為什麼會這麼說？”

“說不定哪一天我就會突然不在了，到了我這個年齡，誰都不應該再有什麼秘密了，有的話，結果一定不好，還是應該告訴年輕人。”武上又說，“正如你所說，建築師是一個民間人士，他不會有退休年齡了。等我到那個時候也會退休。但是，如果你和建築師脾氣相投的話，在他去世之前，他是可以成為情報的一個來源的。這是不是個好主意？”

“確實如此。”條崎點了點頭，“武上君，怎麼樣才能從那些照片上判斷出他們的藏身之處呢？我雖然沒有看過所有的照片，但僅從我看過的照片來說，幾乎沒有一張照片有可以證明拍攝地點的背景。”

關於這一點，武上也知道。栗橋浩美只是個人收藏，對於攝影，他始終是個業餘愛好者，他只拍她們的特寫。當然，這是因為他的目的就是給女人拍照。

儘管如此，但還是有許多照片上有作為女性背景的壁紙，她們坐的椅子的靠背向著陽面，她們被鐵鍊鎖在床架子上，在床架子旁邊能看到門框，這也不是一點情報都沒有。武上希望建築師能從這些地方發現一些線索。

以前，在一起完全不同的案件中，建築師在作為現場的一座房子的基礎上，發現了讓武上都大吃一驚的情況。首先，他從房間的亮度和映在地上的傢俱的影子推算出窗戶的位置、房間的高度和窗框的大小，然後再計算出房間的大小。他還像一位魔術師一樣，列舉了這所房子的一些情況——它不是一套單獨住宅而是一所公寓，樓高不會超過五層，從屋裡能看到的支柱分析這所房子建於昭和六十二年前，至少已轉賣或租賃過兩回，有人家連續居住超過一年以上，其中還有一家有兩名學齡前兒童。這些情況後來被證實是準確的。

“我想他會像我希望的那樣，建築師一定會從那些照片中找到線索的。”

“看了那些照片，他不會再胃穿孔吧。”條崎喘著氣說，“還沒有查到沖洗那些照片的照相館嗎？”

通過對以前情況的調查，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對照相都沒有什麼興趣，應該不會自己沖印照片和洗相的。他們一定是拿著膠捲去照相館花錢沖印的。

一般的照相館注意到拿來的全是女孩子的膠捲的年輕男顧客後，會怎麼處理呢？首先想到的是拒絕沖洗這種膠捲。無論給多少錢，照相館一定會把膠捲退回去的。

從這時起，事情就會有不同的發展了。有的照相館在發現膠捲上的內容後會向員警報告；為防止萬一，有的照相館會記下顧客的姓名和電話號碼。也有的會同附近的同行聯繫，問他們看沒看到這位男顧客，或者警告他們這名男顧客可能會去，或者會互相商量。

無論如何，如果栗橋浩美去了一般的照相館，那麼，在通過記者招待會向社會公開照片後，沖洗過照片的照相館一定會向員警報告的——他們不會只去一家照相館，一定會去好幾家照相館。

但是，直到現在都沒有這方面的消息。還有那幾本裝有照片的簡單的影集，都是照相館贈送給客人的，警方也順著這條線索進行了調查。可是，一是因為太多了，二是不知道栗橋浩美是不是在沖洗照片時得到的——說句到家的話，也許是利用自家的東西做成的，所以也沒有發現線索。

現在，特搜本部考慮栗橋浩美的這麼多的照片利用的是一家沖洗特殊的“危險”的照片、收費較高的照相館，即使是外行人，也不難找到這種處理危險照片的照相館。翻開一些花哨的雜誌，你會發現上面有許多廣告。當然廣告上不可能寫有“本店處理普通照相館不能沖洗的照片”內容的，但你只要有心，我也會有意。

和一般照相館不同，這種照相館有什麼問題也決不會和警方聯繫的，它是什麼也不會說的。但是，在自己的圈子裡可能會談到這件事的，特搜本部只能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查。負責照片線索的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刑警，經常和武上一起喝酒，他決心在半年之內一定查出栗橋浩美去過的照相館。

“很快就會找到的。”武上下了決心似地站了起來，“走吧，我們回去吧。”

條崎也站了起來，拍著兩隻手跑了起來，武上慢悠悠地跟在後面。他邊走邊想，等給建築師送膠捲時，一定把條崎帶上。

“這樣，你就成了我的同夥了。”

“越發不能去報告了。”

“是的。”條崎摸著後腦勺。武上突然問他：“你最近有什麼煩心事嗎？是為女孩子的事嗎？”

武上知道，最近，條崎一直埋頭於和這件大案有關的工作，連打個盹也會被夢驚醒，存在電腦裡的被害女孩子淒慘的形象經常像幻覺一樣浮現在腦海裡。困擾著條崎的是這起案件的殘酷性。今天之所以敢問他女孩子的事，是因為現在的環境不一樣，他想製造一種輕鬆的氣氛。

但是，條崎卻停下來，臉唰的地一下變白了。武上也驚得停了下來，因為用力過猛，右腳踩到了左腳上。

“你怎麼了？”

武上很是驚慌，條崎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於不正常了，他急忙扶好眼鏡，嘟嚷了一聲沒什麼，急急忙忙走開了。

“哎，你等一下。”武上拉住他的胳膊，“不是環境不一樣嘛，我不是要過問你的私生活，只是不忍心看你的樣子，所以才問的。你到底有什麼煩惱？作為上司，我在認真地問你。”

條崎又停住了腳步，一動也不動，就像一個小學生坐在教室裡，害怕自己一動就會被別人看穿心思。武上笑了，但是沒有說話，這種時候，他既不能表現出生氣也不能表現出可憐的心情。

“其實……我去見過面。”條崎小聲地說，“不，沒去過，正確地說，是我吃了虧。”

難道他真地是為戀愛問題而苦惱？武上邊想邊問：“什麼時候的事情？”

條崎的喉節在上下蠕動。在他想說什麼之前，武上著急地坐了下來：“是最近的事嗎？我大概在半個月前發現你的樣子有點不正常，你是在這個時候見面的嗎？是你喜歡人家而人家不喜歡你嗎？結果見面的時候和女朋友吵架了？”

“什麼女朋友，我沒有女朋友。”條崎冷冷地說，“我剛被拒絕了，根本不行了。所以決定一個人獨身一輩子，但是有位親戚要我去見面，是我的大伯母。”

“哈哈！就這樣結束了，太不像話了。”

條崎的臉更白了，武上還沒有發現事情的關鍵，但已經感覺到被人討厭。

“你們什麼時候見的面？”武上又問了一遍。

“9月12日。”條崎回答。

武上覺得他的話裡有話，9月12日？

“大川公園發現右胳膊的那一天。”條崎說，回頭朝那個垃圾箱的方向看去，“如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話，那一天是我休息，和別人換的，為了見面才休息的。”

“但是，因為發現了右胳膊，使你的見面落了空？”

“是的。”

這有什麼問題嗎？會讓他的臉色都變了？“因為我並不是特別想見面，所以也沒有看對方的簡歷和照片，太忙了。我知道，即使見了面，自己態度冷淡，也不會有好結果的。所以，當案件發生後把我們召集起來時，我挺高興的。可以說是因為工作，所有的事情都要放下。我給大伯母去電話，說把見面的事忘得乾乾淨淨的，去員警署了。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姓名、模樣和家庭情況，整個就是白紙一張。”

他歇了口氣接著說：“那是一個星期前，大伯母打來電話，還是見面的事。這次是為上次的事道歉，上回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希望不要再想了。這一次認真調查了對方的家裡人。我問是怎麼回事，結果……”

武上感到背上涼嗖嗖的，像是得了感冒。

“是的。”條崎看著武上的臉低下了頭。“我也不敢相信，我要見的女孩子叫高井由美子，練馬蕎麥店的女兒。”

高井和明的妹妹。

“是嗎……你……但是，你去見面了嗎？有必要再見面嗎？”非常恐怖的偶然事件，如果不見的話，也就沒有必要關心了。但是條崎摘下眼鏡揉了揉了眼睛，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要是那樣的話就好了……”

“大伯母說，這次是對方想見面。”

“怎麼回事？”

“見面的時候，對方只知道我是地方公務員，但是出了那樣的事情以後，也許大伯母不小心說漏了嘴，告訴她我是墨東員警署的刑警，正在特搜本部處理大川公園案件。”

武上想，條崎的大伯母不會是在這種情況下能管住嘴巴的人，她會向高井家說一些挖苦的話。

“高井和明一死，她也很混亂，沒有時間考慮我的事情，這一陣子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了。說是這麼說，但是蕎麥店現已停業，他的父親病倒住院，母親和妹妹為了躲避新聞媒體東躲西藏。”

無論什麼樣的政府報告和新聞報導從來不會提及惡性案件的罪犯的家人的第二次被害，但它卻確實存在著。像這次的案件，案犯都死了，但留給家人的卻是很多額外的苦惱。本來應該由罪犯自己承擔的重負現在全都轉移到了家人身上。

“栗橋浩美家的藥店呢？”

“藥店在高井和明家蕎麥店附近，他們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好朋友。”

“藥店也關門了。”

“現在栗橋父母下落不明，從調查報告和住宅搜查記錄看，母親在聽到兒子死訊後就精神錯亂了。”

武上又看了看條崎。

“高井的妹妹——由美子，她的情況也不好，但是，她這次為什麼想見你呢？”

條崎仰起頭看著天空。

“大伯母說，由美子不認為她哥哥是罪犯。”

武上不吭聲，拿出了煙，並把打火機拿在手上玩。“她說，哥哥是無實之罪，至於發生車禍時和栗橋浩美在一起，一定是有別的原因，他肯定和殺人沒有關係。他也絕不知道自己汽車的行李箱裡裝著木村莊司的屍體。”

“哥哥不是那樣的人。”武上嘀咕著，把打火機點著了。

“所以想和我見面，因為我是刑警。如果我是報紙或電視臺的記者，她也會見面的。無論員警還是新聞媒體都可以，要讓她說，找一個突破口。”

“所以，她才打算和你見面。”

這次是條崎不說話了。

“你想去見嗎？如果不去的話會失去勇氣，去的話又該說些什麼呢，該如何處理呢？你在為這些問題苦惱。是不是？”

條崎低著頭，看著武上手裡的煙：“不行嗎？”

“不行，不能去見她，這是命令。”

“但是……”

“你要是去見的話，打算怎麼辦？你會讓高井由美子做些什麼？”

“她也許會把事情說出來求得我的理解。”

“理解？理解什麼？”武上吐出一口煙。“無論怎麼說，別人也不會理解。只有高井由美子相信他的哥哥是無實之罪，別人不會相信。就是這麼回事，很可惡。”

“但是，如果她不從事實和正面看待這件事，那對她今後的人生會有不好的影響。”

“盡說一些表面的好聽話。”武上有點生氣，他把夾在手指中的煙扔了。

“你記好了，任何人都不會從事實和正面看待問題的，當然事實只有一個，它是客觀存在的。但對事實的解釋卻因和它的關係而不同。所以，事實既沒有正面的，也沒有側面的。人們只看見他想看到的東西，人們只相信他願意相信的事情。”

天氣雖然寒冷，但他的熱情卻很高，條崎有點發抖。

“高井由美子願意相信什麼，那是她的自由。她要是認為她哥哥是無實之罪，隨她的心願。如果不和現實妥協的話，她的想法也會有變化。不久，她會認為哥哥不是無實之罪，而是被栗橋浩美利用的犧牲品。或者，她還會認為哥哥是為了阻止栗橋浩美所作所為而未能成功的軟弱的朋友。或者，她的想法還會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認為哥哥是一個懦弱狡猾陰險的罪犯，她會因為自己為這些事苦惱而憤怒。想什麼樣，就是什麼樣，這些都只是高井由美子自己的理解。”

“要是她堅持自己的哥哥是無實之罪，並通過提起訴訟表達自己的主張，這會讓人受到肉體的傷害和精神上的苦惱，你要建議並忠告她放棄這種想法，你可能會成為訴訟的另一方。但是，你只能做這麼多，千萬不要走進她的心裡。那樣的話，無論你是如何的善意，你都會是一個多管閒事的人。

“我知道，如果見了面，你會把她當成將來可能結婚的物件，這對我們的工作是很必要的。但是，條崎，你和高井由美子見面，也只有這點好處。她會被傷得更深，會更加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實’。這樣的話，是不是真正影響她的人生？對嗎？”

有個豎起衣服領子的年輕男職員急急忙忙地從武上和條崎的身邊走過，他看了看武上，好像在問他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吵架。他向條崎送去同情的目光，然後踏著落葉走了。

條崎慢慢地張開嘴，吐出一口氣：“我——也許是我錯了。”

“是的，你錯了。”武上又重新拿出了煙，但因用力過猛，煙被捏碎了。

“但是……她……認為哥哥是無實之罪，沒有辦法……現在是這種情況。關於高井和明，還有很多搞不明白的地方，也沒有像栗橋浩美的照片那樣明顯的證據。特搜本部到現在不也還搞不清楚他在這起連環綁架殺人案中究竟起了什麼樣的作用嗎？”

武上抽著煙，生氣地看著條崎。條崎並不害怕，他接著說：“聽大伯母講，高井由美子對員警沒有進行嚴格搜查就斷定她的哥哥是栗橋浩美的同夥而表示懷疑。”

“所以，她才會有這樣的想法。”

“請你不要生氣。”條崎繼續往下說，“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一起坐在裝有屍體的汽車裡，這是事實。而且，從綠色公路加油站所反映的情況看，他也不是被迫跟著的，他好像是去和栗橋浩美一起作案的。”

“是的，這是無法忽略的一個事實。”

“確實如此，這很重要。而且通過對打給電視臺電話的聲音鑒定，特搜本部可以推斷出連續綁架殺人案的罪犯是兩個人。在這樣的情況下，就可以鎖定栗橋和高井兩個人。所以，她進入一種思考停滯狀態，懷疑如果真的是栗橋和浩美，員警為什麼不進行嚴密的搜查。例如，實際上，在對打給特別節目組的電話進行的聲音鑒定中，認為符合的只有栗橋浩美一個人。”正如條崎所言，關於栗橋浩美，把他在初台公寓的電話錄音和打給ＨＢＳ特別節目組的電話進行比對，可以肯定是同一個人的聲音。相符的是在節目前半部分打來的電話，也就是在因廣告而中斷或因生氣而掛斷前的電話。”

後來又打來的電話的情況又是什麼樣子呢？能肯定是高井和明的聲音嗎？不，不能肯定。警方既沒有進行鑒定，也沒有他的聲音樣本。一個人如果既不是播音員，也不是演員，又不是歌手，一般很少有機會留下自己的錄音帶，錄音電話的電話錄音是極個別現象。高井和明沒有用過錄音電話，他連專用的電話都沒有。

武上知道，員警決不是要對聲音鑒定偷懶，因為沒有材料無法進行鑒定。但正是這種情況，讓高井由美子有了說他哥哥是無實之罪的餘地，條崎也在愚蠢地附和。

“高井由美子說，如果說打給ＨＢＳ特別節目電話的前半部分是栗橋浩美，那麼就可以說後半部分是高井和明。但她認為哥哥不是會說這樣話的人，他決不是那種能在這種場合保持冷靜在向全國轉播的節目中說那些話的人，肯定是別人。大伯母大吃一驚，她不能不把這件事告訴我。”

“如果讓你來當負責這起案件的刑警，聽了她的解釋，你會怎麼想？”

“所以，我不是去聽她解釋的，我只是想告訴她員警正在進行調查，如果不對事實進行調查是不會下結論的。我希望她能從這個意義上去理解。”

“但我認為即使做了這樣的事情也毫無意義，她一直會認為員警的調查很馬虎，她會這麼想的。算了吧，說這種話毫無意義。”

武上大步往前走。

條崎像一座雕像似地一動也不動，他對今天的事情沒有一點兒底數，就像重量不夠的船，遇上小的波浪就會左右搖擺。

武上走在前面，條崎跟在後面。武上對高井由美子現在心態的分析是對的，無論別人怎麼說，她都會一直相信哥哥是無實之罪。就算找到了能證明高井和明殺人的現場錄影帶，她也不會承認的。

要用腦子去想。但是，儘管這樣，條崎還是有點迷糊。

——三十分鐘，或者一個小時就可以了，見一面聽我把話說完。

大伯母在電話的另一頭，用略帶嘲諷的口氣說。

——你不覺得自己很不乾脆？說什麼不知道將來會是什麼情況，把那個女孩介紹給你，都和你說對不起了，以後不能再相信你的話了，得小心一點。

三十分鐘或一個小時，自以為是的大伯母的話還是讓條崎對這位名叫高井由美子的女孩子感到有點內疚。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孩子？條崎從公寓的壁櫥裡找出扔在一邊的見面的照片看了起來。

看上去很老實。他在想。照片上的她穿著長袖和服，但笑得很生硬，有點難為情的樣子，單眼皮，眼睛裡沒有光澤。估計照這張見面照片的時候她的心情不好。

你的哥哥死了，你的哥哥是連續綁架殺人案的兩名嫌犯之一，無論哪一件事都會給你帶來最壞的報應，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條崎不由得問起了照片中的高井由美子。我們正確對待你們一家人了嗎？在向你們調查問題和向你們說明案件的時候，這個人的做法正確嗎？有沒有人能傾聽你心裡的煩惱？

條崎不應該拒絕她的懇求，哪怕是三十分鐘或一個小時，怎麼也不能拒絕。

到員警署的門口了，武上上樓了，從裡面走出兩位特搜本部的刑警，他們好像在和武上說著什麼，武上點著頭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走了。

條崎跟了上來，武上生硬地說：“第三個人的身份也搞清楚了，就是剛才鳥居見的人，聽說他們是來認領女兒的。”

11

這一個星期，前煙滋子只是埋頭于寫文章，別的什麼事情都不做，吃飯是叫的外賣或是去外面吃，也不打掃衛生，屋裡亂七八糟。但她洗衣服，等平常穿的衣服都穿完了，她就用全自動洗衣機洗衣服。

昭二對這種狀況一點也不生氣，當然，他是滋子的後援。心急的婆婆對滋子不太滿意，昭二還替她開脫。

“滋子現在做的事情對社會有重要意義，大家都在關注著她。前煙家應該為有這樣出色的媳婦感到自豪，家裡的事由我負責。”

“事實上，父親和母親也為刊登在《日本文獻》上的報告文學獲得好評而自豪，他們複印了好多份，拿到街道聚會的地方發給大家。我都笑話他們。”

到現在還能感覺到昭二的親切，他一點都看不出有什麼天真的狂熱，漲紅著臉讚揚滋子的時候沒有一點炫耀的意思。真是一個好人，晚上滋子一個人洗澡的時候也會高興地笑出聲來。

昭二早上要早早地去工廠，如果沒有了他的口囉嗦，從誰在哪裡讚美滋子到以後應該怎麼寫等多餘的擔心，滋子覺得自己解放了，至少有十個小時，只有她一個人靜靜地面對自己腦子裡的報告文學的續集。滋子終於松了口氣，那個搗亂的人終於走了。

那個時候的昭二就像個愚蠢的朋友，緊跟著從不吵架恩恩愛愛的兩個年輕人，但卻不知道這兩位年輕人正在悄悄地疏遠他。當這個遲鈍的朋友終於走了以後，就像那兩位年輕人相視而笑一樣，滋子看著電腦裡已經完成的文章，突然也笑了。啊，我們也變成兩個人了。

進入臘月後的第一個星期六，昭二說他今天晚上要晚一些回家，附近的朋友邀請他去喝酒，他很高興。

“他們讓我把滋子也帶上，想見見我這位才女媳婦，但我說她太忙了，拒絕他們了。”

幸虧他這麼說，我有這樣的丈夫真是幸福。昭二不是喜歡向好奇心極強的朋友炫耀滋子的丈夫。週末了你去吧，但不要喝多了。滋子邊叮囑邊把他送出了門。

剩下她一個人了，滋子沖了一杯新買的咖啡，一股香味撲鼻而來。電話響了，這是今天早上的第一個電話。

當響到第三聲時，滋子拿起了電話，是學生時代的同學。他是為了編寫同學會的名錄而向滋子詢問電話號碼的。他很興奮，說話的聲音很大。他說，前天晚上看了滋子在電視臺做的節目。

那是一個從夜裡十點開始的新聞節目，女主持人的年齡和滋子差不多大。滋子參加的是這個節目裡的一個特集，時間約為十五分鐘。形式是她在大川公園裡邊走邊談自己對連環綁架殺人案的看法。沒有記者採訪，只有一名攝像師跟在後面，也就是一個人演出。當她拿到計畫書的時候，曾打算拒絕的。因為像這樣讓她一個人說對她這個外行來講可能不行。但在《日本文獻》雜誌社社長的勸說下，她還是去做了節目。

做完節目後，她覺得效果比想像得要好，聽說後來別人也都誇獎了她。這決不是奉承話，昨天她已經接受了他們的要求，以後《日本文獻》每次刊登新的連載時，都要做相同形式的節目。

但是，電視臺認為節目和連載同時進行沒有什麼特色，應該有自己的思路。昨天，負責這個節目的導演打來電話，計畫讓滋子去採訪被害人的家屬，傾聽他們的心聲。首先要去採訪的是古川鞠子的爺爺——有馬義男。

在開始寫這篇報告文學時，滋子就打算去採訪被害人的家屬，但無論怎麼努力，都未能如願。家人當然想面對媒體說點什麼，但讓他們在電視鏡頭前做這樣的事情，滋子認為還是不太妥當。她的心裡還記著和阪木達夫的約定，就像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接完朋友的電話後，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坐在電腦前重讀昨天之前寫好的文章。滋子的報告文學比雜誌的連載要快一些，現在手上拿著的是連載的第四部分。第一部分主要寫滋子採訪赤井山中“綠色公路”的現場、促使她要寫連環綁架殺人害報告文學的經過和滋子對這一連環綁架殺人案的看法。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主要是按時間順序介紹了從案件發生到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死於車禍的經過。而報告文學真正挖掘主題是從第四部分開始的。

從第四部分開始，滋子必須把調查得到的情況和自己的思考糅合在一起，表現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內心世界。連載這種形式，搜集素材和寫作必須同時進行，非常辛苦。雜誌社社長手嶼說，滋子自己通過暗中摸索找到事件關鍵，把這個過程寫出來就很有意義。把所有的內容羅列在一起，把不理解的內容統統去掉，文章就像判決書裡的事實認定部分，這樣的報告文學是沒有用的。

第一部分連載寫得非常辛苦，因為她始終找不到關於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這兩個年輕人的明顯的特徵。但是，手嶼社長說，這樣就可以了。他說了好幾次，滋子的報告文學這樣就可以了。他還熱情地說：

“對待這種大的案件，如果從第一頁就寫‘我已經全都搞明白了，我全知道了’，讀者也許會看一遍，但看完後馬上就會扔進垃圾箱裡。‘不喜歡這個人的自以為是，他是利用這件事為自己呼籲’，就是這種結果。”

“但是報紙不就是向讀者提供資訊的嗎？”滋子反駁說。手嶼社長笑了笑。

“信息？那我問你，什麼是資訊？是你過去寫的美食介紹和減肥方法嗎？還是幽雅的約會地點？還是當做外景的旅館？還是讓他們讀完書後喝英國進口的藥茶？這些都是非常好的資訊，有人喜歡並接受，這種資訊處理起來比較簡單，所以女性雜誌的作家都比較輕鬆。不需要進行調查，只要把聽來的東西往上一登就可以了。即使讀者認為這些資訊不準確，因為刊登在雜誌上，他們還是會把它當做資訊的。像這樣的內容，即使你什麼也不說，對方也打算把它當作資訊，所以，就可以隨便寫了。”

滋子什麼也不說，但覺得臉發熱，太陽穴在咚咚地跳，心中的火直往上冒，但她沒有說話。

“他在侮辱我，”她在發抖，但後來又想，“他剛才說的話，不是說我一個人的，他是在侮辱女性雜誌的所有作家。”

社長不慌不忙地說：“我說的只不過都是實話。”

“我從來不會不經過調查就隨隨便便地為推銷商品而向讀者介紹商店的，我都是用自己的眼睛調查清楚……”

“調查清楚？怎麼調查清楚？嘗嘗那家店裡的飯菜？穿穿那種品牌的衣服？”

“條件允許的話可以這麼做。”

“都像這麼簡單，你們就很輕鬆了。那減肥怎麼辦？也還要試試看？試了十天半月後，自己確實瘦了兩公斤，是說這種方法不行沒有效果，還是肯定這種減肥方法呢？如何區分真正的戀愛和假戀愛？你也去試試，深入進去獲取資訊？等你搞清楚後，你可能會和那個男人結婚了。”

“這是……”滋子咬著嘴唇。

《沙布琳娜》這部電影不也沒做那樣的計畫嗎，滋子想辯解幾句，但她忍住了沒有說出來。確實有幾次是按這種計畫寫下去的，但那是因為工作才寫的，就這樣要求的。讀者需要這樣的東西，他們相信這樣的東西。

在這種情況下，讀者真的需要這樣的東西嗎。滋子自己問自己，但這不是她的任務了。如果真的這樣就行了的話，那就不會再有工作了。

就這樣說，但她知道這樣說的話一定會被嘲笑的，所以她只是使勁地咬了咬嘴唇。

“有一個名叫凱撒的女作家，她一直在家寫東西。”社長繼續說。

“您也知道？”

“我當然知道。”

半年前，她發表了一篇報告文學，詳細介紹了都市里正在不斷增加的虐待兒童情況，文章受到了高度評價。單行本創造了這類報告文學暢銷書的銷售紀錄，出版界授予她青年報告文學作家獎。她比滋子年輕五歲，工作非常出色。

“她這麼早就出了名。在這之前，她雖然也出版了非常樸實的報告文學，但她也不斷地接近一些不被人看好的女性雜誌。前些日子，一家雜誌讓她列舉出了知識女性必讀的五本書，凱撒呆呆地笑，並不關心。但因為能通過介紹自己讓更多的人瞭解自己，所以她還是找出五本書送去了。雜誌發行後，偶然碰見負責這個版塊的編輯，問他是否讀了自己列出的五本書時，對方笑著說，當然沒有讀過，自己要是有時間的話，也就不會拜託凱撒了。”

社長手嶼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你認為這就是提供給讀者的資訊？你打算把這種方法用到這篇報告文學裡，沒有這個必要。關於罪犯的心理背景和動機，員警、著名犯罪心理學家和女權運動的女評論家的意見都不相同。你要是把這些東西寫到一起，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你可以去找願意刊登這樣文章的其他雜誌。”

滋子從事寫作已經有十多年了，當然有許多優秀作品，但也有不少不好的作品。生性堅強的滋子從來不哭，即使後悔，也不會在別人面前哭。可是，這時候，她覺得眼睛裡熱乎乎的，好像都是眼淚。千萬不能在手嶼社長面前哭，她低下頭，使勁忍住了眼淚。

到了這個年紀，應該不會再有被人說幾句就會受傷的柔弱性格，但手嶼社長對滋子以前的人生和工作沒有一點同感和理解，簡直就像是被扔掉的垃圾一樣。

在決定將報告文學放在《日本文獻》上連載前還有曲折的經過。在這個過程中，滋子很是苦惱，結果還是做了不合情理的事情。最早勸滋子把關於失蹤女性的報告文學寫成書的是《沙布利娜》的板垣元社長，但滋子完全辜負了他。他提供連載的地方是由他的學生擔任社長的剛剛創刊的女性雜誌，風格接近于《沙布利娜》，也隨時反映社會問題。如果能夠連載滋子的報告文學，對雙方都有利。但考慮了一個晚上，滋子最後還是謝絕了，她想找一家更時尚一些的媒體。

——滋子，你是因為它是女性雜誌而拒絕的嗎？

聽到這麼問，滋子趕快否定，解釋說是因為他們提供的版面不夠連載一篇的。一般的女性雜誌都有很多的廣告，很難從這種雜誌中找出更多的版面。

板垣元社長最後也放棄了，但他並不相信滋子說的話。《日本文獻》連載第一篇的時候，他打來電話，問她是什麼時候決定的。滋子說了實話，但他好像很不高興。滋子失去了一位可以信任的、值得尊敬的、值得依靠的既是戰友又是同志還是師長的社長。

儘管如此，《日本文獻》開始的時候也全部否定了滋子的工作和想法。怎麼會有這麼嚴厲的話呢？

“是哭是叫，那是你的自由，但要等我不在的時候。”

手嶼社長站了起來。

“一個不會用自己腦子思考的人是寫不出好的報告文學的，這是從我的經歷中得出的規律。對不起，我沒有想歪曲你的意思。”

會議室裡只剩下滋子一個人，她聽到了關門的聲音。

《日本文獻》的出版商是飛翔出版社，其實這是一家規模很小的出版社，這裡雖然是他們自己的大樓，但已經非常破舊了。

滋子自己為報告文學聯繫的出版社都是有一定關係的，因為她曾經在女性雜誌社等媒體工作過。那些都是很大的出版社，發行多種雜誌。但是，最後，在沒有和這些出版社談具體問題的時候，聽說滋子寫報告文學的手嶼社長找來了，談了關於報告文學的連載問題。

她當時真的很高興，怎麼說，這也是一家很有實力的報紙。她和昭二手牽著手很是高興。但是，當她一個人待在這間又暗又髒的會議室的時候，她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是不是錯了。她覺得十分孤獨。你，你到底要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在有這些想法之前寫的東西真的是你自己的嗎？

儘管這樣，滋子還是開始寫了。既然來了，只有寫了。滋子的文章中堅決不增加手嶼社長的意見，破壞連載的計畫，她很高興。但是，連第一部分連載都沒有破壞的意思。我到底在做什麼？即使寫了這樣的文章，也不會讓事情再回頭，也不會讓死者復活，所以，不能糊裡糊塗地寫文章，什麼也不明白，什麼也搞不清楚。

——現在，我知道一點了。

滋子想，她沖著電腦顯示器裡的自己笑了起來。

手嶼社長想說的是“把經過真實地寫出來”，要徵求專家和有識之士的意見，但不能把聽來的內容不加思考地羅列在一起，而是要滋子自己去思考和理解，這個過程就是一篇報告文學。

連載的第四部分寫起來很辛苦。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兩個人的主題是什麼？應該從哪裡寫起呢？從目前手頭掌握的材料看，栗橋浩美屬於成績優異、擅長體育的優等生，而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高井和明則屬於落後生。他們兩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在二十幾年的短暫人生中，他們沒有大的背叛，一直相伴在一起，最後兩人一起走上了犯罪道路。這是在哪裡、怎麼引起的呢？在哪裡受到了什麼樣的影響？從哪裡寫才是正確的呢？

好多報紙和電視臺都曾報導過，少年時代的高井和明曾因患有視覺障礙而苦惱。這種病，眼的功能都完全正常，只是左眼基本不會動，只能用右眼認識外面的世界，感覺容易產生偏差。這種病導致他不能準確地讀書寫字，和其他孩子相比，他的學習能力明顯低下。乍一聽，似乎不會有人相信，但這種功能障礙病在日本還沒有被完全認識，美國也在深入研究，他們成立了旨在恢復視覺功能的專門訓練機構。

把高井和明從這種痛苦中解脫出來的是他中學二年級的游泳部顧問柿崎老師，滋子多次聯繫想去採訪，但都未能如願。滋子也知道柿崎老師的住處和工作的學校，好幾次也都闖了進去，但柿崎老師都躲開了。滋子相信高井和明的視覺障礙一定會影響他以後的人生，並和他與栗橋浩美的關係有很大聯繫，但她終究未能從柿崎老師那裡搜集到素材，實在太遺憾了。

但是，滋子去採訪了另一位女教師，她是高井和栗橋小學二年級和三年級的老師。現在她已經五十歲，當年擔任他們老師的時候也就三十多歲，是學校的骨幹。但是，她說當時根本沒有發現高井和明的視覺障礙，她對自己工作的失職而羞愧。

根據她的介紹，當年的高井和明是一個很老實但有點遲鈍的孩子；而栗橋浩美的腦子反應極快，是個非常聰明的可愛的少年，在班裡，他也最有人緣。當時她並沒有發現他們兩人的關係特別地好。

——栗橋浩美經常欺負和捉弄高井和明。

高井和明是一個孤獨的少年，他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當時，學校規定每年要對學生做一次問卷調查。調查的問題有“你最尊敬的人是誰”、“你愛爸爸媽媽嗎”、“你最好的朋友是誰？請寫出他的名字”，被調查者必須寫清自己的姓名。班主任和年級主任要對收上來的問捲進行分析研究，並將結果作為家訪和個人談話的重要資料。

但是，二年級和三年級兩次調查，“在最好的朋友”這一欄中沒有一個同學寫的是“高井和明”。而高井和明兩次寫的都是“栗橋浩美”，栗橋浩美卻從沒有寫過高井和明的名字。她記得自己還把這件事告訴了年級主任。

——高井和明最尊敬的人是爸爸媽媽，理由是“他們是勞動者”。大家都知道，他們家是開蕎麥店的。我覺得很有意思。但是，他寫的字又亂又髒，看不清楚。於是，我把他本人叫來訓了一頓，還讓他的媽媽來學校，把特別製作的聽寫本給了他，讓他好好練習……

和高井和明患有同樣的視覺障礙的人可以非常容易地寫出極其複雜的鏡文字。事實上，對他們而言，這種鏡文字是一種在一般情況下他們可以看到的文字，是不用費力就能寫的文字。也許是得益於這種特殊的美術才能，有的人長大以後在設計方面有所成就。但就是這樣的人，很多人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患有奇怪的視覺障礙症。

這種視覺障礙不是眼睛的問題而是腦子的問題。如果左眼不能看東西了，就等於控制左眼的右腦失去了部分功能，右眼的情況正好相反。所以，要是能進行適當的功能恢復訓練，讓腦子失去的功能得到恢復，那樣就會好多了。特別是孩子，只要周圍人能發現，就決不是難以恢復的功能障礙。

所以，“周圍人能發現”就成了問題。在中學二年級柿崎老師發現前，高井和明一直被看做一個遲鈍的孩子。這一段時間，一定會在他幼小的心靈中留下很多傷害。滋子想，這種傷害會不會像一根扭曲的繩索把高井和明和如日中天的栗橋浩美聯繫在一起呢？

想到這兒，滋子有點害怕。所有人自己看到的東西應該和別人看到的一樣。但是，人們意識到、想到並認准之後，就不會再重新思考了。如果在這裡寫一個“朝”字，你會認為這就是一個漢字“朝”。自己認出這是一個“朝”字後，坐在旁邊一起聽課的同學有誰會說這個“朝”不是“朝”字，應該換一種形式看？

通過不能把“朝”字認作“朝”字可以得出同樣的道理。大家都覺得這種奇怪的方式很有意思。做夢都不會想到只有自己看上去比較奇怪，他覺得大家多好啊，自己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在現實社會中，就是被稱為笨人並被周圍的人恥笑。

當柿崎老師把他解救出來以後，高井和明再看看自己曾長時間待過的透明的牢獄，不寒而慄。自己看到的東西和別人看到的完全不同，這不是因為自己不好，而是因為從開始他就看到了不同的東西，所以反應當然不一樣了。當想到高井有這種認識時的理所當然，滋子感到心痛。在心安理得的同時，過去的時光已無法重來，在敏感的幼年和少年時代，因為是一個不好的孩子而被輕視、冷笑、嘲弄和憐憫。不難想像，這在高井和明的心裡一定會留下無法癒合的創傷。經過視覺障礙的功能訓練可以消除一些影響，但永遠不可能回到過去，因為那裡留有傷疤。

他之所以圍繞在兒時夥伴栗橋浩美的身邊，是不是因為這種傷害呢？栗橋浩美也有著如高井和明一般無法再來的黃金般的幼年和少年時代。所以他無法離開。

在滋子看來，青年時期的栗橋浩美就像一隻患了自尊心狂妄症的狗。也許能進入一所好的大學，但在大學裡什麼也沒有學到。滿不在乎地進了一色證券這樣的一流公司。在社會中，只有過去打勝仗經驗的他，知道要向比自己職務高的人行禮，知道必須做像傭人似的雜活才能領到薪水，知道在公司裡像他這樣的年輕人不過是沒有實力的零部件，誰也不會尊敬他，誰也不會特別對待他，最後他驕傲地認為“自己不是應該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情的人”，並離開了公司。像他這種情況在現代社會中決不少見。他認為自己生來就不是做這種無聊事情的人，所以還是離開這種無聊的日常生活為好，結果，他無事可做，每日遊手好閒，這個“優秀”的年輕人被社會所唾棄。

但高井和明沒有栗橋浩美這種毀滅的感覺，雖然栗橋浩美是一個沒有職業的青年，但對高井和明而言仍是一個英雄。所以，高井和明還是跟隨著他，並幫助他。如果高井和明的意志稍微堅強一點的話，事情的發展可能就不會是這樣。高井和明也許會從什麼地方逃離這個危險的暴力遊戲，並向員警報告。

不管是哪篇報導，還是哪份材料，栗橋浩美周圍的物證很多，但和高井和明有關的物證卻出奇地少。這讓特搜本部非常頭疼。

在木村莊司失蹤、給在家等他的妻子打電話的那天晚上，高井和明在東京的家裡。這樣的話，這件事就應該是栗橋浩美一個人幹的。直到第二天，高井和明才離開家，沒有告訴家人他的去處，不知在哪裡過了一夜，第二天也就是11月5日和栗橋浩美一起死于赤井山的“綠色公路”。在車禍發生前他們去過的加油站裡，有人看見高井和明好像在保護著不太正常的栗橋浩美。

滋子想，什麼時候他們兩人的合作關係又變成這個樣子的呢？栗橋浩美失控了，而高井和明為了保護他而在後面拼命地跟著。

最初，是不是栗橋浩美一個人開始的呢？留在他房間裡照片和錄影帶上的女性。栗橋浩美綁架她們並對她們實施監禁、拷打、侮辱、殺害和棄屍。他反復地做這些事情以求得自尊心的滿足，這是一種既骯髒又卑劣的做法。至少他的理性會這麼認識，但比理性更為強烈的“憤怒的自尊心”卻無法讓他放棄這些犯罪行為。

社會接受他但沒有給他所希望的地位，他不是努力爭取，而是要建立一個小的獨立王國，他要成為王國的國王。因為國王可以掌握王國裡所有人的生殺大權，所以可以隨心所欲。那個時候之所以犧牲品都是女性，那只是因為栗橋浩美的性目標就是同齡的女性。如果他是一個幼兒性愛者，他會去殺孩子。如果他是一個同性戀者，他會去殺年輕的男人。因為這起案件，在部分女性中間掀起一股風潮，說“女性作為消費品的男性優先的社會”，滋子對這種說法並不贊成。不能否認，日本是一個男性社會，在男人的心裡，確實有強把女性當做玩具的念頭，這為暴力性犯罪提供了土壤。但僅以此作為理由來評判這起案件，似乎有只見一木不見森林的感覺。

影響栗橋浩美的不是別的東西，而是他對無法如他所願接受自己的現實的憤怒。滋子想，高井和明除了盲目地跟著他、保護他和幫助他以外，找不出化解憤怒的其他辦法。所以兩個人都無法停下來。也許這種想法錯了，但現在不能再想了，就這麼寫吧。

正當她開始敲打鍵盤時，電話鈴響了。滋子隨意地伸手拿起話筒，說了一句：“喂！”

“請問……”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好像很年輕，《日本文獻》編輯部裡可沒有這樣年輕的女人。

“請問你是哪位？”滋子的態度很生硬，對方屏住了呼吸，然後非常快地問：

“您是前煙滋子嗎？”

“是的，我是前煙滋子。”

“是寫報告文學的那位作家嗎？”

“是的。”

“我——”對方猶豫了一下，然後有略微有些發抖的聲音說，“我叫高井由美子，高井和明的妹妹。”

滋子不由自主地把話筒拿開了，一動不動地盯著。話筒就是話筒，它當然不會在滋子的手中笑著說“這是開玩笑”。這是現實，不是奇怪的夢。

“喂，喂，前煙，你在聽嗎？喂！”

這個年輕女人拼命地叫著，滋子又急忙把話筒拿到耳朵邊。

“對不起，我嚇了一跳。”她實話實說，“電話沒有問題，我在聽。”

電話裡傳來有點顫抖的喘息聲。

“……突然給你打電話，實在對不起。我有話想和你說，對不起。”

“沒關係，我不在意。只是，我的電話號碼——”

“啊，我是先給《日本文獻》編輯部打的電話——雜誌後面都登有電話號碼，是社長接的電話，他讓我直接給你打電話，你的電話是他告訴我的。”

滋子苦笑了一下，這像是手嶼社長做的事情。也就是他，無論高井由美子什麼時候給編輯部打電話，他都不會提前把這件事告訴她。

“這不是惡作劇的電話，我真的是高井由美子，我想和前煙說的是……”

滋子委婉地打斷了她的話：“高井，電話裡說不清楚，我們可以見個面嗎？”

對方的聲音很高興：“你要見面嗎？當然可以，我也有機會去拜訪你或你的父母。”

為續寫這篇報告文學而進行的素材搜集中，和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見面無疑是最困難的事情。說句實在話，只能說滋子運氣真是太好了。

當然，在這種幸運中必須注意的一點是高井由美子的目的是什麼？她為什麼要給《日本文獻》打電話？

今天去了一定要問問她，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案件的調查以後再說。滋子乾脆地說：“高井，你想在哪裡見面？你找一個方便的地方吧，我去哪裡都可以。”

“地方嘛，哪裡好呢？”“要不就在你現在待的地方吧。”

“不行，這裡不行。嗯……這件事我母親還不知道。”“你母親也和你在一起嗎？”“是的……我們借住在母親一個老朋友的家裡。”

“是在東京市區嗎？”“不，東京市區太危險了，我們在崎玉縣。你知道三鄉市嗎？”

“我知道，我住在葛飾，離得不是很遠。你父母呢？”

“我父親的高血壓很厲害，住在以前曾去看過病的醫院裡，雖然離家很近，但是我和母親都不能去照顧他。媒體的人緊追不放，吵得很。父親住的醫院的醫生非常厲害，絕對不許他們去見我父親，但好像還是有電視臺的人去那裡。”

“真可憐，你們還算可以，但是一定很擔心你父親的情況。”

高井由美子哭出聲來，她好像還在說著什麼，但滋子聽不清楚。

“這樣吧，我開車去接你，你周圍的地方有沒有明顯的建築物，或是公園？你可以在那裡等我。”

“明顯的建築物……”“車站和旅館不行，你一定不喜歡在那種地方等人？”

“綠色公路”上發生車禍後幾天，警方讓高井和明的家人領回了屍體，他的葬禮只有家人參加，但是，一家喜歡刊登醜聞的日報報導了葬禮的整個過程。更有甚者，住在舉行葬禮的殯儀館附近的一名學生用攝像機拍下了葬禮的情況，並把錄影帶賣給了和這起案件有很深淵源的ＨＢＳ。從放大了錄影帶上看不清楚高井夫婦和由美子的正面，但從背影還是能分辨出來的。日刊雜誌並不是好心才沒有露出高井一家的正面圖像的。這是一張拍得相當不錯的照片，後來一家攝影週刊雜誌又轉載了這張放大後的照片。高井夫婦和由美子又面向社會了。

但現實問題是，雖然這個報導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他們已經成為受人關注的對象，但在街上行走的人們並不會立即認出高井由美子。這種危險性很小，可是，高井由美子的心理負擔並沒有好轉。如果她遇到的十個人、五十個人、一百人中的一個人說一句“你們看”，這種瞬間的結果也是要命的。

兩人最後商量決定，在由美子借住的地方乘計程車約五分鐘的地方有一個公共汽車站，由美子在那裡等滋子。平時那裡的人不太多，滋子開車過去可以馬上把由美子接上。因為高井由美子沒有手機，所以滋子讓她到了車站以後，用那裡的公用電話給滋子的手機打電話。滋子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告訴了她。

“你儘量在公用電話的旁邊等我，有什麼事情的話，我可以通過公用電話和你保持聯繫。”

“我知道了。”

“你戴墨鏡嗎？”“那都是很便宜的東西……”

“好的，你戴上吧，我可以把它作為見面的暗號。我嘛……穿一件黃色的毛衣，戴黃色的圍脖，胸口繡著一隻大大的玩具熊。那是去年耶誕節時丈夫送我的禮物，非常可愛，但它不是我們這個歲數的女人穿的衣服，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

滋子笑著說，但對方沒有說話。滋子又接著說：“不要緊的，我一定會去接你的，而且我也會把你安全送回去的。如果今天晚上太晚的話，你可以住在我家，你放心吧。你還是告訴你母親說是去朋友家的好，等以後再告訴她實情，我想她不會擔心的。”

滋子喘了一口氣，真誠地說：“以後經常給我打電話吧。謝謝。”

高井由美子還在說著什麼，但已經聽不清楚了。滋子再次確認了見面的地點，就把電話掛斷了。

心跳得很快，她突然覺得自己像一位元特訊記者，她拍拍自己的額頭笑了。我可不是記者，更不是什麼特訊記者。

直到現在，能和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直接談話的只有員警，特搜本部的刑警。但無論是對社會上，還是媒體和電視臺，他們從不透露罪犯的家人對他們兩人所作所為所持的看法。滋子一個人說不定能找到突破口。她當然十分激動。

12

放下電話，高井由美子看了看周圍。走廊裡就她一個人，沒有別人。再仔細聽一聽，也沒有聽見任何動靜。勝木阿姨去買東西了，母親還在樓上睡覺。

這座位於崎玉縣三鄉市郊外的老式木制住宅的主人是勝木阿姨，用勝木的話說，這是“雖然很舊，但還有可取之處的白蟻的家”。在這一個多月中，對高井文子母女二人而言，這裡是惟一安全的避難所，一個隱蔽的家。

被由美子稱為勝木阿姨的勝木宏枝是母親文子小時候的好朋友，兩人有著近半個世紀的交情。勝木夫婦沒有孩子，所以從小時候，他們就非常喜歡由美子。宏枝的丈夫是一位出色的木工，但五年前因心臟病去世了。自從丈夫去世後，宏枝就一個人住在丈夫留給她的寬大的房子裡，在回憶中寂寞地度日。現在，她把文子和由美子藏在了這裡。

自從和明死於車禍以後，高井家平靜的生活被徹底打破。只有家裡三個人參加的高井和明的葬禮被公開後，父親的病情急劇惡化。母親抱著和明的骨灰盒，整天呆呆地坐著，不吃飯，不洗澡，不換衣服，也不睡覺，就像一個有點髒的人體的活標本。母女倆人從白天就得關緊窗戶，長壽庵的招牌也放了下來，但就是這樣，還是有人從外面打電話來，按門鈴，向窗戶上扔石塊和雞蛋，還經常有人在外面叫?。特別是從栗橋浩美初台公寓發現七名女性的照片和錄影帶以後的幾天裡，由美子覺得再也無法在家中生活下去了。會不會有憤怒的人群踹開門沖進來，把文子和由美子拉出去，然後用私刑弄死她們，並用電線捆住倒掛示眾？

但是，她們之所以沒有離開家，不只是因為沒有去處，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因為她無法忘記葬禮結束後父親住院時，緊緊拉著由美子的手說：“蕎麥店交給你了，蕎麥店交給你了。”幸運的是，在她們無法出門的日子裡，無法見面的鄰居半夜悄悄給她們送來食品，並趕走起哄的人，她們感動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們也是從鄰居那裡得知栗橋夫婦關了藥店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栗橋浩美行為不端，這在當地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所以，鄰居在和文子和由美子聊起來的時候，都說栗橋浩美如何如何不好，說“和明這孩子挺好，都是被栗橋拉下水的”。他們暗示，最壞的栗橋浩美的父母都走了，你們為什麼不離開這裡呢？但他們都躲開了由美子她們的眼光。由美子慢慢地明白了，他們真正的意思是，我們是因為不能見死不救才幫助你們的，但你們在這裡會給我們增加很多的麻煩，所以還是儘快搬走吧。

雖然有人說和明這孩子是被拉下水的，但沒有人說和明什麼也沒做，我們相信你們。這個事實割開了由美子心裡最柔弱的部分，被割開的心靈的碎片沉到了身體的最深處，就像玻璃碎片從水面直往下沉一樣。由美子經常在夢中踏進這座由碎片組成的山裡，非常冷，非常痛苦，她哭著驚醒了，滿臉都是淚水。

那是11月份已過了一半的時候，勝木宏枝突然半夜來訪。那是一個下著小雨的冰冷的夜晚，外面沒有一個記者和起哄的人。也許勝木阿姨是專門等這樣的天氣的。

“由美子，由美子，我是勝木阿姨，快把門開開。”

聽到敲窗戶和叫她的聲音，無法入睡呆呆坐著的由美子飛也似地跑下樓來。打開門，宏枝穿著一件帶有帽子的外套，非常冷似地站在那裡。當確認她真的是勝木阿姨時，由美子一下子哭出聲來。聽到聲音的文子也下了樓，呆呆地站了一會兒，邊喊邊和宏枝抱在了一起，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放聲大哭。看到這些，由美子也在抽泣。

好不容易平靜了下來，宏枝麻利地指揮著她們，把換洗衣服等隨身物品裝進包裡。“我們還是現在就離開這裡吧，去我家，誰也不會想到你們在我家裡。對不起，我想早點來接你們，但不太容易接近你們家了，我都來好幾回了，每次都圍了很多人。”由美子自告奮勇收拾東西，但出人意料的是過去一直半死不活沒有思維的母親卻在這時表示反對。她說，你父親什麼也不說把店留下來，我們不能就這麼走了。由美子又是著急，又是生氣，她尖著嗓門訓斥著母親。現在不是我們不能去醫院照顧父親，也不是我們兩個人看著店混亂一片，現在重要的是要保護好我們自己。

就是這樣，到最後母親也不想離開家。經過她們勸說，母親才不得已跟著她們走的。由美子再次感受到了這個家和這個店是父母一輩子的心血。

不到一個小時，由美子兩手提著旅行包，宏枝背著一個鼓鼓的旅行袋走出家門。潔白的小雨在路燈的亮光裡跳著舞。文子緊緊抱著和明的骨灰盒，生怕被冰冷的雨水淋濕。

“好，我們走吧。”

宏枝邊說邊走了起來。母親沒有回頭，但由美子還得回頭看看，因為她要肯定確實沒有人在後面跟著她們。

和想的一樣，汽車站的休息室一個人也沒有，月臺本身就沒有營業。

冷靜下來一想，也應該是這樣。因為這是開往東北和上越方向的夜班高速汽車的休息室，平常白天沒有車經過這裡，當然就不需要把所有的設施都開放。收費處和候車室所在的大樓的門也都鎖上了，怎麼晃它都紋絲不動。從髒兮兮的窗玻璃往裡看，裡面擺著三排長凳，還有一部綠色的公用電話。

由美子用右手扶了扶眼鏡，回頭看了看周圍。車站裡也一個人都沒有，落葉和垃圾被風刮起來，在人行道的縫裡發出聲響。

休息室的入口處、人行道的最前頭有一個電話亭。沒辦法，去那裡等著吧。由美子小心地走了過去。因為沒有戴慣墨鏡，由美子不僅覺得視線暗，而且覺得路也很窄，所以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走。

由美子好不容易走到了電話亭旁邊，這時有一輛車開到了休息室的入口處。由美子盯著看是不是前煙滋子，那是一輛老式的灰色小汽車，通過車窗，她看清了車裡坐著一對青年男女。她非常失望。

車開到入口處旁邊停了下來，那個男人從車裡跳了下來，進了旁邊的公用廁所。他穿著一件漂亮的毛衣和一條皺皺巴巴的牛仔褲。

由美子走進電話亭拿起了話筒，把卡片插了進去，但聽不到聲音。她又試了幾次，結果還是一樣。她很是納悶，看了看電話亭的周圍。忽然，她看見腳底下有一張用黑筆寫著的“故障中”的紙板掉在地上，紙板很髒，好像被踩了許多次。這個電話可能早就壞了，不用再試了。由美子突然生氣地敲起了電話機。

由美子走出電話亭靠在關著的門上，正在這時，那個男人從廁所出來回到了車裡，他轉動方向盤把車往出口處開去。由美子低下頭，轉過身，讓車從身過開過去。當車從她身邊開過的時候，由美子聽到了車載收音機的聲音。

左轉向燈不停地閃著，汽車在由美子的旁邊停了下來。就在這時，從副駕駛的半開著的車窗伸出一支雪白的胳膊，飛快地向由美子這邊扔過來什麼東西。

由美子趕快抬起右手護住自己的臉，但還是被砸著了。她感到一種被人咬了一口似的疼痛。她再一看掉在腳邊上的東西，那是根二十釐米長的還著著火的煙頭，是那個女的扔的。

灰色的汽車往左一拐駛出了汽車站，好像沒有注意到由美子，當然也沒有笑聲，好像不是故意扔的，他們只是把抽完的煙頭扔出窗外，他們沒有看到由美子，沒有注意到她。

車開走了。由美子摘下墨鏡看看指甲是不是被燒傷了。雖然覺得有點疼，但從外表看，也沒什麼事。這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由美子歎了口氣，左手摸著右手的指甲，用腳使勁地踩著留在人行道上還著著火的煙頭。

就在這時，她發現離電話亭一米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能看見穿著旅遊鞋的四隻女人的腳。她抬頭一看，有兩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正在往這邊看。

由美子馬上低下了頭，裝著什麼也不知道，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手裡拿著墨鏡，背上一陣發涼。她想趕快走開，但剛才那兩個女人還在注視著她。兩個人互相示意了一下就往由美子這邊走來。

由美子往回向候車室的大樓走去，後面好像有人在叫她，她當然不會回頭。當她跑到掛著鎖的有兩扇門的大樓前，看到玻璃裡還映著兩個中年婦女的影子，她們還在向這邊走來。由美子加快了腳步，向汽車站的門口跑去。出來了，可以離開這裡了，待在這裡真是討厭。

不知從哪裡傳來發動汽車的聲音，又有誰來了？又有人在追由美子嗎？

當她從公用廁所前面跑過的時候，撞上了一位剛從裡面出來的男人，由美子差點摔倒了。對方驚叫了一聲，生氣地抬起手，看著由美子遠去。後來，他大聲地喊道：“哎，你等一下！”

由美子換了換姿勢不讓自己摔倒，她使勁地忍著，趕快往前走。發現了，他發現我是高井由美子了，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倒楣，逃不掉的，我是逃不掉的。

“哎，小姑娘，你的墨鏡掉了。”

從公用廁所裡出來的那個男人撿起由美子的墨鏡大聲地喊。但是，由美子什麼也沒有聽到，她不知道那個男人在說什麼。她只知道一個事實，那就是那個男人在大聲地喊，這已經足夠了。

“嗨，怎麼回事，我好心好意地幫她撿起來。”

現在的年輕女孩經常碰了人連聲對不起都不說，而且也不愛惜東西。剛上完廁所的那個男人撿到了由美子的墨鏡，但什麼也沒做就扔進了廁所旁邊的垃圾箱，離開了那裡。那個女孩到底怎麼回事。他看見兩個中年婦女肩並肩地向月臺的出口走去，看上去兩人的關係很不錯。那個女孩究竟為什麼那樣慌張呢？

由美子離開月臺，穿過一條馬路，但她仍在不停地跑著。她對這個地方根本不熟悉，跑的時候她根本不辨方向，一個勁地拐彎，她怕紅燈亮的時候必須停下來，所以就向亮著綠燈的路上跑去，不時地撞到過路行人，但她仍然在使勁地跑。

由美子在跑的時候才發現墨鏡丟了，但她仍沒有放慢速度。不加掩飾地在大街上跑來跑去，對由美子而言簡直就是一場噩夢。擦肩而過的行人也都吃驚地看著由美子。事實上，他們只是驚訝這個年輕女孩頭髮亂糟糟地好像有人在後面追似地跑著。可是失去冷靜判斷力的由美子看到的卻不是這些。大家都在責?我，都在追我，我不能讓他們追上，我一定要逃走。

她的腳被人行道的裂縫絆了一下，左腳上的鞋也掉了，疼得她腳脖子都像要掉下來了。就是這樣，她都沒有停下來，因為跑得太慢，她索性把右腳上的鞋也脫了下來。結果，由美子成了一道異樣的風景，過路的行人都停下腳步看著她。

旁邊一對像是公司職員的年輕人看著由美子，其中那個女的問：“哎，怎麼回事？”男的轉過頭，一位正在路邊待客的計程車的司機也吃驚地把頭伸出車窗看著由美子。正要騎車的學生把腳踩在腳蹬上目瞪口呆地看著由美子。停車裝貨的送貨上門的配送員也把目光轉移到正在使勁跑著的蒼白的由美子身上。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樣的壞小子在後面追著這位姑娘？

但是，什麼人也沒有，沒有發現一個人，沒有任何人追她。從目瞪口呆的配送員的身後駛過來一輛大型貨車，貨車向由美子的方向開去。

由美子又跑到了一個新的十字路口。綠燈亮了，她不想停下來，她想跑過去。由美子光著腳從人行道上跑了過去。就在這時，一輛正在拐彎的輕型貨車駛到了她的眼前。

一陣急?車的聲音。雖然沒有撞上，但突然而至的卡車擋住了由美子的視線，她無法保持身體的平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卡車的門開了，司機從裡面探出半個身子，這是一個粗壯的但很嚴厲的男人。

“你要幹什麼？混蛋！”

聽到他的叫?聲，由美子喘不上氣，說不出話來，腿上也沒有力氣，她只是睜著眼兩手抱著身體，就像一個痙攣的孩子渾身發抖。她沒有了眼淚和感情，聽到的只有自己呼吸的聲音。

紅燈又亮了，也許實在是看不下去了，站在人行道上的一位三十多歲的婦女勇敢地跑了過來，扶起了由美子。

“不要緊吧？信號燈又變了，太危險了。”

那位卡車司機使勁地關上車門，從由美子和那位婦女的身邊繞了個大彎開走了。卡車後面冒出一股黑煙，那位婦女被嗆得咳嗽起來了。

由美子睜開了眼睛，但她精疲力竭。雖然離人行道只有一米遠，但只有那位婦女一個人實在扶不動她。周圍並不是沒有男人，只是因為不認識，誰也不肯幫忙。

正在這時，一輛貨車停在了剛才差點撞上卡車的地方。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毫不猶豫地走到由美子和那位婦女跟前。

“謝謝！”那位婦女向他表示感謝，兩個人架著由美子的胳膊把她扶到了人行道上。由美子還是坐在地上，她一個人根本站不起來。

“叫救護車吧？”

那位婦女問這位素不相識熱心的年輕人。這位年輕人長著一雙聰明的細長眼睛，說話很乾脆，頭髮比較長，但梳得很整齊，給人一種非常潔淨的感覺。

“不用了。”他回答，“她是我的一個熟人，情緒不太好……我帶她去醫院。”

“噢，是嗎？”

那位婦女又仔細地看了看由美子，她一點都沒有認出她是高井由美子，只是覺得這個女孩太可憐了。現在的由美子就像電影裡的僵屍，因為瘋跑用盡了力氣，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看不到任何東西，真是可憐。

信號燈又變了，正在等待的人們又繼續過馬路。

“多謝你的幫助。”

年輕人向那位婦女表示感謝，他讓由美子靠在他的肩膀上向貨車走過去。這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女人，她一邊過馬路一邊回頭看，只見那位年輕人正輕聲和女孩說著什麼邊把她扶上了車。那個女孩還是毫無反應，連安全帶都是那個年輕人給系上的。他們倆人是什麼關係？那位婦女一邊猜測著，一邊搖搖頭笑了。這樣可好了。她突然想起自己約會的時間已經晚了，這一次是她小跑了起來。

“由美子。”

坐到駕駛座上以後，那位年輕人叫道。

“不要緊吧？腳還疼嗎？你到這種地方來幹什麼？”

由美子終於放心了，她呆呆地盯著擋風玻璃。那位年輕人繼續說：“我在車站前就看到由美子在拼命地跑，於是我就急忙地追你。但後來看不到你，我還以為找不到你了。出了什麼事？誰這麼過分？”

高井由美子慢慢地眨著眼睛。

“車站。”她小聲地說。

“是的，是車站。”那位年輕人把手放到由美子擱在膝蓋上的手上面，溫柔地晃著：“你是在等人？還是要坐車？”

她又眨了眨眼睛，她的腦子清楚了。

“車站！”她大聲地重複著。我到底怎麼呢？這裡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坐在這輛車上？還有和前煙滋子的約會？

“糟了，我必須回去！”

“哎，你到底怎麼呢？”年輕人吃驚地用手扶著她的肩膀：“由美子，不要緊的——”

由美子轉過頭看著他，小聲地抽泣。她猛地打開車門，想要跳下車，但因為有安全帶，她沒有成功。年輕人使勁抓住她的肩膀沒有讓她下車。

“等一下，你不要跑。我，我是綱川，你哥哥的朋友！”

聽到“哥哥”和“朋友”兩個詞，由美子呆住了，她的手抓著車門，慢慢地回過頭來。

“綱川君——”

“是的，綱川浩一，你還記得嗎？我到你家店裡玩過。”

為了讓由美子放心，他笑著說。男人很少有這樣笑的。

“你可能還記得我的外號吧？”

綱川浩一害羞似地摸了摸鼻子。

“你的哥哥和其他的朋友一直叫我豌豆。”

13

就在高井由美子在十字路口摔倒在地、一位婦女把她扶起來的時候，前煙滋子也到了約好的汽車站休息室。但大樓鎖著門，她看了看周圍，也沒有發現像高井由美子的年輕女性。滋子後悔得真跺腳。

“我到附近找找吧。”塚田真一為難地看著四周。

“滋子，你留在這裡，我到周圍轉一圈。”

“真一，你知道她長什麼樣嗎？”

“知道，在報紙上見過。”看著真一遠去的背影，滋子生氣地歎了一口氣。為什麼這麼不湊巧……

真是計算失誤。首先，在出門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滋子找不著那件約好要穿的有玩具熊圖案的漂亮的毛衣。她記得放在壁櫃裡專門放羊毛衫的箱子裡，但翻遍了所有的箱子也沒有找到。沒有辦法，她只能換一件別的衣服，但當她打開衣櫃的時候，她發現昭二送她的那件毛衣連著包裝袋都在裡面。

換完衣服，為了節省時間，滋子連鞋帶都沒系就跑到了停車場。可是，這次是昭二開的那輛車的發動機出了問題。插了好幾次的鑰匙，都沒有點著火。這輛車是昭二和滋子結婚紀念日的時候，一位朋友把自己開了五年的車免費送給他們作禮物的。當時，滋子就不太高興，她想要送就應該送輛新的車。這車好像也能明白司機的心事，昭二開車的時候就沒有問題，但要是滋子開車，經常會像今天這樣發動不起來。

“快發動起來吧，混蛋，快發動起來吧。”滋子大聲地罵著車，“我有重要的約會，請你發動起來吧。”

但是車仍是不動，滋子跳下車向昭二工作的工廠跑去。

“哎，借我輛車！”

滋子喘著粗氣跑進事務所，正在打電話的昭二吃驚地回過頭來：“什麼？嗯？啊，對不起，我這裡有點事。”

穿著制服的婆婆越過桌子斜眼看著滋子，不滿地說：“什麼事情？這麼大叫大嚷！”

“對不起，有沒有閑著的車？借我一下，我有急事必須要出去一趟。”

“我們的車呢？”“有點問題，發動不起來。”

“但是工廠的車都要用，不能隨便動……”

婆婆小聲說。滋子斜著眼看了看她，走近牆上的計畫表。前煙鋼鐵廠有兩輛工作用車，一輛其實是昭二父母專用的麵包車，另一輛是小貨車，車身上寫著“前煙鋼鐵工廠”幾個字。不巧的是，今天閑著的是麵包車。這輛車，公公連去銀行都會開著它，何況冬天。

但實在沒有辦法了，滋子抓起麵包車的鑰匙，沖著還在打電話的昭二的背影說了句“我走了”，就飛也似地離開了事務所。

“滋子，你要去哪裡？不要太任性了。”

婆婆也在生氣，但滋子已經聽不到她的訓斥聲，她聽到的只有高井由美子快要不行的求救聲。

因為太倉促了，在家的時候滋子沒有看地圖。昭二非常喜歡開車，所以滋子的駕駛技術不是太好。她根本沒有想過要大概地看一下三鄉市的地圖，然後選一條合理的路線。

真是上天助我也，當車開到飯塚橋的十字路口時，滋子發現塚田真一正走在前面不遠的人行道上。可能是幹完活回家的吧。他走路一點精神也沒有，臉色很灰暗。雖然說這個孩子的臉色一直不好看，但這次是因為什麼呢？滋子邊想邊把車停到了馬路邊上，並按響了喇叭。

“真一、真一！”

她揮著手大聲地喊。好不容易真一才發現了滋子，滋子挪到副駕駛座位上把門打開。

“快上來！”

真一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啊？”

“先上來！一會兒再跟你解釋！”

真一上了車，趕快把門關上把車開走了。後面的計程車在不停地按著喇叭。

“滋子，你是在上班嗎？”可能是看到滋子開的是麵包車的緣故吧，真一認真地問。

“當然不是。來，看下地圖，從這裡去三鄉市怎麼走？是往水元公園方向嗎？還是走高速公路的六號線？”

“地圖在哪裡？”“你就坐在地圖上。”

真一從屁股底下拿出一本破舊的地圖冊，翻了起來。

“三鄉市太大了，你去哪裡？”

滋子講了汽車站的事情，真一點了點頭：“要是這樣的話，那是在六號線附近。”

“你知道嗎？”“以前我去過一次，但是如果從這裡走六號線的話就會繞遠路，從這裡一直往前走一定會早一些到。”

“明白了，我請你當嚮導吧。哎，是不是手機響了，又響了，我回個電話。”

“誰打來的電話？”

於是滋子把整個事情都告訴了真一。

在真一回來之前，滋子已經抽了兩支煙。她又是生氣又是難過，而且還擔心，所以她來回地走總也安靜不下來。但她還不能離開這裡，沒有辦法只好在這裡來回地轉圈。

真一來到月臺的入口處，到處尋找。滋子也向他打著手勢，在他能聽得見的時候，滋子就說：“謝謝，對不起”。

“是不是我們來晚了，所以只能在這裡等啊？”

“不知道，也許從一開始她就沒有打算來。”

真一也擔心起來。滋子抱著胳膊又歎了口氣，這時她突然意識到了在剛才急急忙忙的過程中沒有來得及考慮的問題，她吃了一驚。

“噯，真一。”

“嗯。”真一還在往四周看。

“剛才在馬路上看到真一，我覺得是上天派你來幫我的，但是……”

“沒關係，正好今天我也沒有什麼安排。”他苦笑著，“我也總是沒有安排。”

“但是真一，那個——我不知道那個叫高井由美子的女孩想跟我說什麼，但是，她，她是高井和明的妹妹。”

“是嗎？這是真的嗎？”“真一，你不討厭嗎？”“討厭？”

“可是……她是罪犯的家人，我是因為工作——今天我是因為工作來聽她講心裡話的，我很高興，也沒有什麼負擔，但是，真一卻不是這樣的。我為了要見她，隨便讓真一來幫我。”

滋子有點討厭自己了。你怎麼能做這樣的事情？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怎麼也不考慮輕重就採取行動？

“說起來，是不可思議。”真一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以前，我也沒有發現。”

“真一，你讀過我的報告文學嗎？”“讀過。”

“你不生氣嗎？我沒有主要寫罪犯，我把這起案件寫成了悲劇，被害人及其家人會不會認為是不合情理？”

我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問這種事情？如果要問，早就應該問。不問的話，就永遠不要問。也許滋子就沒有問的權利。也許只有塚田真一才有資格回答滋子的問題。他只能接受滋子的問題。

真一沒有說話。寒風吹起來，他前面的頭發落到的額頭上，非常可愛。滋子忽然意識到這種想法太不合時宜了。總之，真一還是披著頭髮好一點。

如果自己十五六歲結婚生子的話，那現在有像真一這麼大的孩子也不奇怪。可是，現實中滋子選擇了如今的道路，以這種形式和這個叫真一的少年有了聯繫，簡直就像一個保護人似地照顧他，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她卻一點都不瞭解他的心情。

“水野。”真一急忙說，並看了看滋子。

“你認識她嗎？”“認識，是不是真一的女朋友？”

“我們吵架了。”他低著頭。

“是嗎？”

“她有點生氣了。看了滋子的報告文學，理由和你剛才說的一樣。”

“……”

“她問我為什麼不生氣？”

“……是嗎？”

“其實我早就在想，過去你一直在照顧我，但我不應該再住在那座公寓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滋子反問了一句。

不是“不應該住”，而是“不能住”。真一說：

“從開始我就想過不能一直借住在你家，但真正下決心還是在滋子完成報告文學並準備連載的時候。”

“是嗎？”

“我還是覺得不好。”真一搖著頭，“不是那樣的，不好，或者不是那樣的事情，我不希望和滋子的報告文學發生關係，很討厭。”

當然是這樣。滋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我不打算在這種混亂的時候說的。”

“沒關係，是我在混亂的時候把真一拉上車的，對不起。”

滋子表示了歉意。

“以後的事情我一個人來做吧，真一，你還是先回去吧。實在對不起。我已經認識路了，謝謝。真一當然不會想見高井和明的妹妹，我真是個沒數的人。”“這個……”

“但是，我有個請求，我們不在的時候，請你不要悄悄地離開公寓。如果你走了，我們將無臉去見石井夫婦。”

“我當然不會那樣做，而且我也不會先回去。我想見一見這位自稱是高井由美子的人，然後和你一起回去。”真一用灰暗但堅強的目光看著滋子：“我雖然懷疑打電話的那個女人是不是真的，但無論她是真是假，我都想知道她接近滋子的目的。雖然不知道她來了以後會說些什麼，也許我聽了以後會生氣，但如果不聽還是會生氣，我太關心這件事了。”滋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我對滋子也有一個請求。”真一調整一下呼吸，喘了口氣，低著頭看自己的腳。

“吵架的時候，我也和水野說過……”

真一非常乾脆地說，好像害怕說出來的話會刺激了她。在家人所遭遇的事情中，他有疏忽的地方。

滋子什麼也不說，只是睜大眼睛在聽。

“因為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也要責備自己，通口惠追著我說什麼都是因為我的緣故，也是沒有辦法的。”

“不是這樣的！”滋子情不自禁地抓住真一的胳膊，使勁地晃著，“不是這樣的，真一，你不要認為這是沒有辦法的！”

但真一卻搖著頭說：“是的，是這樣的。”

“我不僅不想和滋子，也不想和任何人談論這件事，我不想說我是有責任的。”

滋子把手抽了回來，像是要訓他。

“但是……”

“但是什麼？”滋子小聲地反問了一句。

“我想被那兩個罪犯殺害的女性的家人現在和我一樣，都在責怪自己。但責怪自己的原因不一定和我一樣，但一定會責怪自己。沒有根據的理由，所有的事情混在一起，就會覺得是自己的責任，也許這樣的人比我還要難受。”寒風又刮了起來，滋子一下子覺得從頭涼到腳。

“我想讓滋子在報告文學中寫一點有關遺屬的心情，有憤怒，有悲傷，也有被罪惡感所困擾的苦惱，我只想讓你寫一點這個方面的內容。”

“嗯。”滋子點了點頭，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如果這位名叫高井由美子的人是真的話，我也想對她說同樣的話。無論她向你提什麼要求，通過滋子想說點什麼，但在此之前，我想把被害人家屬的心情告訴她。所以，我要見見那個人，聽聽她是什麼目的。”

“我明白了。”

滋子的話很乾脆，她又把手放到了真一的肩膀上。他閉上眼睛，低下頭然後又抬起來。

“這個車站不會錯吧？”

“不會錯的，是這個地方。”

就在這時，滋子看到一輛大貨車閃著方向燈停在一邊，準備開進月臺，是奧佩爾。昭二特別喜歡德國車，他說如果換車的話一定要買奧佩爾，他還經常看一些汽車說明書。所以，就連對車不太內行的滋子一眼也能認出來。

一個年輕男人開著車，旁邊坐著一位年輕的女孩，看上去臉色很蒼白。

奧佩爾開進了月臺，並靠近了滋子的車。坐在旁邊的女孩盯著滋子的車，然後看到了滋子身上的毛衣——一件有著玩具熊圖案的毛衣。

奧佩爾一個緊急?車，車門開了，那個女孩好像連安全帶都來不及解開似地從車下跳下來。她好像受傷了，拖著一條腿。

“你是前煙滋子嗎？”

這個聲音就是打電話的聲音，那個向她求救的聲音。

14

剛從醫院回來在店裡看門的木田，接完古川的電話後就大聲向有馬義男彙報。

“錢已經存上了，他要我們表示感謝，我很生氣地訓了他幾句，他說過一會兒要給大叔打電話說說這件事。”

有馬義男不由得擺了擺手，似乎已經明白了，他累得連話都不想說，而且今天他根本不想談古川茂的事情。但是，木田還是一副極為不滿的表情，所以，他覺得這樣也不行。

“對不起。”他兩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把工作間的一張凳子搬到正燒得通紅的石油爐子旁邊坐了下來，“讓你做這樣討厭的事情，實在對不起。”

聽到這話，還在不高興的木田趕快離開陳列櫃來到義男的跟前。

“這不是大叔需要道歉的事情，對不起，是我發了許多牢騷。”

“茂確實是一個讓人不快的傢伙。”

義男很少說出指責古川茂的話，特別是對木田，這是他第一次埋怨自己這位薄情寡義的女婿。木田等這個機會也等了好長時間，他蹲在義男的身邊，皺著眉頭。

“大叔，我知道你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但是茂是不是做了許多讓人不高興的事？你應該更嚴厲地訓斥他，為他夫人拿回應有的東西。”

義男還是不想談古川茂的事情，所以他呆呆地看著店門口和陳列櫃。如果有客人來的話，還可以招呼一下。

但是，店門口一個人也沒有，也聽不到自行車的聲音，更聽不到要買豆腐的聲音。沒辦法，義男只好嗯了一聲。

從把鞠子的遺體運回家，到守靈和葬禮，最後那兩個罪犯死于車禍。在這一系列事情發生之後，有馬豆腐店成了全日本最有名的豆腐店，但客人卻越來越少了。每天雖然營業，但只有來慰問的過去的老客戶，這樣是無法做生意的。

只有小生意，最要命的是沒有大宗的訂貨。料理店、便當店，還有四年前在當地新開的一家大型超市，裡面有二十多年歷史的老店鋪。現在，他們都不再訂貨了。大家都向他表示歉意，當然也有人說這樣做都是為了義男著想。

——有馬，這個時候你還是把店關了吧，這件事的影響太大了。在倒閉之前，還是把店關了吧。真智子不是一直在住院嗎？不是只有你有馬一個人照顧嗎？每天又要去醫院又要開店，真夠你受的。你的積蓄不是足以讓你悠閒度日了嗎？要不，就把店賣了，你去隱居吧。

大型超市負責採購的人當初希望當地豆腐及其他熟食業都能進入超市，並且特意到有馬豆腐店拜訪，但他現在已經調到別的分店工作了。新來的採購員一副很為難的樣子，好像有馬豆腐店發生了中毒事件。他通知有馬說，不能再訂購因這件不幸的事情而聞名全國的豆腐店的產品了。木田氣得滿臉通紅，但有馬義男一句話也沒說。

在這之前，以前的採購員特地帶著他的妻子來給鞠子弔唁。在他來店裡商談業務的時候，正在上學的鞠子還給他倒過茶，他誇獎這個孩子很漂亮。臨走前，他對義男表示了歉意。他說，有馬，公司可能要取消和你之間的業務，實在是對不起。所以，當通知真的來了的時候，義男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

木田一直在店裡幫忙，所以他也很閑。在洗澡的時候，或者是起床後邊等燒水邊抽煙的時候，他有時會突然想到把店讓給木田。如果生意實在做不下去了，把店讓給木田是最合適不過了。這是只要說一聲就可以決定的事情。木田開始的時候可能會客氣一下，但最後一定會愉快地接受。呀，還是不行，這個想法太過分了，木田會不會不想在這裡做生意呢？這裡是不是已經不行了？

“大叔！”

木田在叫他，在這一?那，義男的腦子有點亂了。木田是不是又要談怎麼對待古川茂的事。這也是人的老化現象，可能也是太累了吧。看來，正像大家所說的那樣，我是該過隱居生活了。

“茂的事情只能放一放了，只要他把錢出了就行了。”

義男邊說邊把煙又點上了。爐子上的水壺開始往外冒水了：“你喝茶嗎？”義男回過頭問木田。

“我來吧。”木田站了起來，好像這個話題已經談完了。他一邊準備著茶具一邊氣憤地說。

“一個男人像那樣就完了，他還和那個女的住在一起嗎？”

“是的，只是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義男說。他不是在裝，自己確實不知道。現在需要考慮的重要的事情太多了，他沒有時間去多想和古川茂保持不正當關係的那個女人的名字。

“聽說他們還打算結婚。”

古川茂當然會有這種打算，而且他一直在和真智子在“商量”這個計畫。只是因為鞠子出了事，真智子精神不太正常，無法在離婚協議上簽字蓋章，古川茂才沒有辦法的，不離婚就沒法再結婚。那個女人也在催他，但目前這種狀況，他也沒有辦法。

鞠子的手提包在大川公園被發現的那一天，真智子被一輛卡車撞傷，大腿骨骨折。她的傷已經治癒，但身體並沒有恢復健康。義男不知道她的心裡在想些什麼，估計負責治療的醫生也不一定知道。

真智子不說話，也不動，什麼也不看，對什麼都沒有反應。自住院以來，她已經瘦了二十公斤，看上去也老了二十歲。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會認為真智子不是義男的女兒而是他的妹妹，不，也許是姐姐，或者是年老的妻子。

幸運的是，醫院裡負責治療的醫生是一個和藹可親而且責任心很強的人，當真智子的外科治療結束後，他親自和義男商量應該把真智子送到哪家醫療機構。真智子現在住的保田診所是一家規模不大的醫療機構，這也是他去找並搭上關係的。現在照顧真智子的只有義男一個人。目前距離既不能太遠，治療費又要在義男所能承受的範圍內的醫院也不是太多，只有兩三家。

儘管如此，保田診所的住院費對有馬義男來說還是一筆相當大的負擔。特別是對如今快要倒閉的有馬豆腐店而言，兩週一次的醫院帳單就是很頭疼的事情。而且，這種帳單會源源不斷地寄來。他不知道真智子什麼時候能治好，不，也許她永遠都好不了了。

如果是有馬義男一個人的話，他不會想到讓古川茂出錢。他已經完全是個外人了，不會再對他有所指望。義男死也不會去求他拿錢出來，他是拋棄真智子的男人。

但是，義男親戚中的幾個女人都笑話他的決定，認為這是一個無聊的決定。於是她們抓住了回來參加鞠子葬禮的古川茂，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逼著他同意支付真智子五百萬日元的治療費。古川茂是可以承擔的，他的臉變白了，葬禮一結束，他早早地回到那個女人那裡了。

古川茂是個理智的男人，他認為鞠子所遇到的事情和真智子因此精神失常和在出事之前他要離婚三件事之間沒有任何的因果關係，應該把三件事分開處理。其實，他的看法並沒有錯。即使茂留在家裡，即使他和真智子關係和睦計畫旅遊，也無助于解決鞠子被兩名罪犯綁架和所處的悲慘境地。

義男想，他是這樣想的了嗎？他是父親嗎？他曾和茂談過這件事，但得到的理由只是——岳父、岳父太傷心了，想找一個人，把責任全算到他一個人的頭上，你在找一個壞人，萬惡之源的兩名罪犯死了以後，你要找一個人來代替他們。

聽到這樣的回答，義男知道已經沒有必要再和這樣的男人談話了。從此以後，他再沒有和茂聯繫過。他答應支付的五百萬日元也指望不上了。

“真是閑啊。”義男喝著木田沖的粗茶，小聲地說，“今天可真清靜。”

“過不了多久大家都會回來的。”木田裝得很堅強，笑著說，“我們的豆腐和別人家的豆腐是不一樣的，吃了大叔的豆腐能成為超級派克——好了，我們不說了。”

木田的話斷斷續續，義男抬頭一看，他已經熱淚盈眶。還沒有等他問怎麼回事，木田自己又說了。

“對不起，”他揉了揉鼻子，“剛才我一個人在店裡看門的時候，有一個高中女孩從店門前走過，我聽見了她的笑聲，那笑聲特別像鞠子的聲音，真的，太像了。後來接到古川打來的電話，聽了他說的那些話，我突然覺得鞠子太可憐了——如果是我一個人就沒事了——對不起。”

義男知道自己剛才想得太簡單了，把這個店讓給木田決不是個好主意。木田是看著鞠子長大的，他把鞠子當做自己的妹妹。平時，無論是好還是壞，他都不是輕易會流淚的男人。

義男考慮，等把這個店處理之後，給木田一筆退職金，他要是想單幹的話，還可以把機器都送給他。也許這樣一來，他就能把這裡忘得乾乾淨淨。這棟房子值不了多少錢，但土地還能賣些錢，可以用來支付真智子的治療費。自己也要工作，在豆腐店也行，或者清潔公司，還可以做超市的保安。是的，就這麼定了。

電話響了。因為木田還在不停地說著，義男只好站起來拿起話筒。是古川茂的電話。

“啊，岳父，你回來了。”他的聲音非常輕鬆，“我有話想對你說，現在可以嗎？”

義男問他有什麼事：“要是錢的事我就聽聽，你是不是已經存進去了？”

古川壓低了聲音說：“是這件事，錢的事。”

是不是還沒交啊，要是這樣就算了。

“其實我今天存進去的只有一百萬日元，現在就這麼多了。”

義男沒有說話。

“岳父，我想和你談談剩下的四百萬。”

義男仍然沒有說話，無奈，古川只好接著說。

“剩下的錢可不可以換離婚協議書？”這次，義男不是不想說，而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知道真智子精神已經失常了，她不可能再說什麼了，但你是明白她的意思的，我想讓你代她在離婚協議上簽字，一起去辦事的地方。我拿到離婚協議書後，會立即支付剩餘的四百萬，不，我可以支付六百萬日元。”

義男剛想把電話掛斷，古川又接著說：“拜託了，岳父，你知道嗎，我這裡也出了點事……”

“出事？”義男不由得大聲地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古川一時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由利江早就懷孕了，孩子已經生下來了，她想早一點上戶口，這個要求也不過分。”

義男啪地把電話掛斷了，他想起來，由利江就是剛才他沒有想起來的和古川在一起的那個女人的名字。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女人的說話聲。“對不起，請問這是有馬義男家嗎？”

有馬義男的腦子裡亂糟糟的，無法立即回答她。只聽見木田在說：“你們是誰？如果是搜集材料的，請趕快走開。”

那個女的好像一點也不示弱：“我不是記者，我是律師。”

律師？義男不由得把目光落在了剛剛掛斷的電話上。難道是古川茂為離婚所請的律師？否則，不會有律師光臨有馬豆腐店的。

他從辦公室往店門口走去，只看見在陳列櫃前面，站著一位身穿紺色的有點土氣的套裝、右手拿著一件茶色大衣的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她的人很小，不光是個子很矮，身上的其他部分也都很小。

“你是有馬義男嗎？我是律師淺井佑子。”

她從正面看著有馬義男，說話的聲音很清脆，看上去很能幹也很賢慧。義男想起了很久以前鞠子小時候特別喜歡看的一本繪圖書中的一只有智慧的兔子。

“我就是有馬義男，”義男的一隻手扶在陳列櫃上，“你有什麼事情嗎？”

淺井佑子轉過頭，看了看她的後面，也就是店前的馬路上。這時，義男才發現有一位中年婦女躲在有馬豆腐店的門口，彎著個腰。

“日高，請過來吧。”淺井佑子大聲地說，“你就是有馬義男，幸會。”

和淺井佑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位叫日高的中年婦女總是低頭看自己的腳，很不好意思地走進店來。她也很瘦，個子不高。這樣的女性怎麼努力，也不會成為一只有智慧的兔子。看上去年齡也不太大，但已是滿頭白髮，弓著的背看上去很痛苦。

“日高？”坐在義男旁邊的木田不停地重複著，“日高，會不會是……”

中年婦女終於抬起了頭，她看了看木田，又看了看義男。眼睛紅紅的，而且全都是眼淚。

終於，義男也想起來了：“你是日高千秋的……”

“母親。”這位中年婦女哭著說。

“她叫日高道子。”淺井佑子扶著她的肩膀說，“她說無論如何也要見一見有馬先生。”淺井佑子和日高道子首先提出要給鞠子上炷香，但義男婉言謝絕了。義男解釋說，家裡沒有鞠子的骨灰，我是她的祖父，沒有資格領取她的骨灰。

“只是掛了一張照片，供上鮮花和線香，但這只限於家裡人，不想讓外人看的，請原諒。”

“我明白了。但是，這樣的話，鞠子現在在哪裡呢？”淺井皺著眉頭，擔心地說，“不好意思，在鞠子事件發生前，我就知道她的父母已經分居，現在她的母親一直住在醫院裡，所以我們才來拜訪有馬先生……”

在收骨灰前，鞠子的遺體一直保存在義男的表姐家，這也是妥協的產物。古川茂不想把鞠子的骨灰盒拿回和那個女人一起居住的公寓裡，他央求有馬義男代為保管。大家商量之後好不容易才想出來的苦肉計。這位表姐也是強迫古川茂答應拿出五百萬的急先鋒之一，她非常同情義男，認為鞠子的骨灰應該由義男保管，不需要得到古川的許可就可以拿回去，但義男拒絕了。如果義男保管骨灰盒的話，為保全自己做父親的臉面的古川茂一定會像爭奪寶箱一樣和他一直爭下去。他不想發生這樣的事情。鞠子活著的時候就和這位表姐及她的孩子們關係很好。義男請求他的表姐說，與其讓她和我這個老頭兩個人在有馬豆腐店裡孤零零的，還不如讓她在一個快樂熱鬧的家庭裡生活。表姐哭著把骨灰盒抱回了家。

“我們突然造訪，實在對不起。”到裡面的房間裡坐下後，淺井佑子再一次鄭重地道歉。

“本來是應該提前聯繫的，但我擔心打電話不一定能聯繫上，所以今天過來看看有馬豆腐店是不是還營業？”

“豆腐店一直在營業。”義男擺好了客人用的茶碗，“電話也沒有換，有一段時間非常亂，沒有辦法。”

“都是搜集材料的？”

“要是這樣的話就好了，還有好多起哄的電話。”

用手絹擦了擦鼻子的日高道子小聲說。

“你家也是這樣嗎？”義男問。

“特別嚴重，”因為有手絹，道子的回答不是太清楚，“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搞到電話號碼的，都是一些不認識的人打電話來，用一些不好聽的話說千秋的事情。”

義男默默地把倒好茶的茶碗遞了過去。他知道淺井佑子正在用她那聰明的眼睛看著自己和日高道子，所以他掩飾了自己不高興的表情。

雖然古川鞠子和日高千秋都是被相同的罪犯所害，但她們兩人的情況還是不一樣的。社會上大多數人都是這麼認為的，義男也是這麼想的。鞠子完全是個無辜的受害者，對鞠子而言，只能用犧牲品這個詞。但是，日高千秋又是怎麼回事呢？

確實，她也是被殘忍地殺害了，也是慘不忍睹。但是，其中有一半是因為她自己引起的。

義男不能不想起罪犯打來的電話和他被牽著到處走的那天晚上的事情。身心都很疲憊的他剛一回到家，就看到郵局送來的鞠子的手錶。在這場鬧劇中，日高千秋扮演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

聲音鑒定結果表明，給義男打電話的是兩人犯罪團夥中的栗橋浩美。但是目前還搞不清楚高井和明在帶著義男在新宿到處轉的這件事中到底參與了多少。總之，他家是開蕎麥店的，那天他在家和母親及妹妹一起幹活。他到廚房後，除了家人就不會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了。所以，員警認為他家裡人的證言並不完全可信。

所有關於高井和明的情況都是這樣，無論哪天還是哪夜，他不在現場的證據都不是太清楚。惟一的例外是那位名叫木村莊司的不幸的職員在冰川高原失蹤的11月3日，有一位常客可以證明高井和明確實是在廚房裡。

如果撇開不在現場的證言等專業問題，義男認為這起案件的主導權一直掌握在栗橋浩美手中，而且他相信給他打電話的那個人一定就是栗橋浩美，在那天夜裡的鬧劇中利用日高千秋的也是栗橋浩美。當義男第一次從照片中認識栗橋浩美時，從他的目光中，義男就知道把自己當成對手的就是這個年輕人，決不會是另外一個人，那是一個笨蛋。但是這傢伙錯了，他是一條蛇，一條只會直著走的蛇。所以，被他列為目標的人就逃不掉。如果被列為目標的人能有勇氣把在後面追趕的他的頭踩個粉碎，就不會被他殺死了。

看了栗橋浩美的照片，聽了刑警關於他的為人的介紹，以及新聞、報紙等介紹的情況，義男相信，如果真的是他的話，那他一定是在一個什麼都不清楚的地方把日高千秋帶走，並隨心所欲地控制她，甚至是像呼吸這樣簡單事情。從外表看，栗橋浩美是一個長得很不錯的年輕人，日高千秋也許非常願意跟著他。栗橋浩美在利用她給旅館送口信的時候，會編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告訴她呢？他會給等這個口信的人編一個什麼樣的理由呢？她覺得這種事情很有意思？

一定是很有意思，一定是笑了，所以就接受了。

義男至今還記得旅館前臺一位年輕的服務員斜著眼看他讀那紙條，還小聲地說“真是個好色的老頭”。日高千秋可能也是這麼想的。義男總是在想，那天夜裡，栗橋浩美和日高千秋一定躲在柱子後面偷看在前臺前來回走動的義男，並捂著嘴在笑。

日高千秋被殺害之後，為了能讓她的母親發現屍體，罪犯把她的屍體放在她小時候經常去玩的滑梯上，這真是個悲劇。被殺的時候，她一定也非常恐懼。

但是，她不是無辜的，她喜歡去危險的地方玩，這也許是報應。正是因為有這些事情，在她死後被人指指點點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部分媒體在談到她的時候，都不是太嚴厲，而對鞠子則是不同的態度，義男對此感謝不盡。當然不能把自己可愛的外孫女和那個經常翹課和男孩子鬼混並不把賣淫當回事的女孩子相提並論。

“有馬先生，你一定生千秋的氣了吧？”

日高道子還是用手絹捂著半邊臉，眼睛看著茶碗，小聲地說。從她的態度看，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義男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他求救似地看著淺井佑子。

淺井佑子也是默默地看著有馬義男。義男的表情像是讓她說出實話，她感覺到了義男的善意，看不到什麼惡意。

“當然是，那個孩子……”日高道子猛地拿起手絹，“她是一個淺薄的孩子，被栗橋浩美騙去幫他給有馬添麻煩。”

“你是專門為這件事來道歉的嗎？”

日高千秋用手捂住了臉。

“我不知道她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女孩，我想盡了辦法，也去和學校談過，但都不起作用。”

“你……”

“關於千秋的情況，雜誌和電視都介紹了很多，說她有一份她經常賣淫的嫖客的名單……這件事員警也問過我，在電視上，我也看過曾和千秋有過關係的男人在接受採訪。”

“我也看到過這樣的事情。”

“我想知道。”道子邊擦眼淚邊說。因為嘴在發抖，所以話都說不清楚，邊說還邊流淚。

“千秋的事情，我是一點都不知道，我也曾試著去瞭解她，但一點用都沒有，直到孩子死了以後才知道。”

“她的丈夫？”義男問淺井佑子，“千秋的父親在哪裡？”

道子搶著回答：“我們已經離婚了，在千秋的葬禮上見過面。”

“那真是可憐。”

日高道子還是用手捂著臉，小聲地說：“我的前夫說千秋的死都是我的錯，我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讓他的寶貝獨生女兒被人殺死了。他很生氣，也很傷心。以這種形式失去千秋，完全破壞了自己的人生，而且大家都說是我的錯。但沒有人知道，我是千秋的母親，失去女兒，我也傷心難過。他們跟我要千秋。”

道子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正在店裡看門的木田不放心地到裡面看了看，義男向他使了個眼色，他不情願地離開了。他根本不想和日高千秋或者她的母親說一句話。

以前，義男的想法和木田一樣，只是不好意思趕走她們才坐在這裡的，日高千秋的母親找我能有什麼用？

但這種不快的心情在慢慢消失。

“事實上……”淺井佑子扶著正在哭泣的道子的肩膀，冷靜地說，“日高準備向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提起損害賠償訴訟。”

“損害賠償？”

“是的，進行審理是讓人傷心的事情，但形式上就得這樣。當然，我們的目的決不是錢。”

她說得很乾脆，義男倒是迷糊了。

“不是錢，那是什麼目的？”

淺井佑子用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天花板，考慮了一下。

“時間。”她回答。

“時間？”

“是的，我們要為這件放在一邊早晚會被人忘記的案件爭取時間。”

義男更不明白了。

“現在，電視和雜誌都在大肆報導這起案件，但是三個月以後會怎麼樣了，半年以後又會怎麼樣了。如果再發生另外一起悲慘的案件，他們又會把注意力轉移到那裡去，還可能會完全忘記千秋和鞠子的名字，在社會普通民眾的心裡，也不會再記得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名字。”

“但是，現在這麼轟動，當然不會忘記。除了鞠子，不是還有另外七名女孩子嗎？所以員警一定會盡力調查的。”

“現在。”淺井佑子意味深長地說。

“無論如何，我是一輩子不會忘記的。”義男說。這個女人太年輕了，自己的餘生和她的人生相比差距太大了，被害人的家人和只是有關係的人在態度上的差別也是很大的。

淺井佑子用有點生氣的口氣接著說：“當然，事實是可以忘記的，栗橋和高井所做的殘忍的事情也會被忘記的，而且非常容易被忘記。我們只是想延長一下時間，有馬先生。要進行民事訴訟的話，我們必須搞清楚處理刑事案件所要求的每個細微之處，要儘量詳細地調查、記錄，我們希望在人們的記憶中留下一份像墓誌銘一樣的東西，上面詳細介紹了案件的整個經過。”

“這件事能行嗎？”

“我一定要做成。”淺井佑子握起拳頭敲打著桌子。

“發生空難時，有許多人失去了生命，人們是不是會在現場樹起一塊紀念碑，每年舉行紀念活動？我們認為應該用同樣的方法來處理這件事，這很簡單，就是不要讓社會忘了這件事。但現實卻很有諷刺意味，那兩名罪犯全都死了，如果把這件事擱在一邊，過不了多久，一定會被人們所遺忘的。這太危險了，在這種情況下，遺忘不僅不正確，而且很危險。有馬先生。”義男又把煙掏了出來，但沒有點火，他把煙拿在手裡，看著淺井佑子非常認真的樣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謝謝。”“但是，我又能做什麼呢？”“我想請有馬先生和日高一起行動。”義男吃驚地看著日高道子，她也抬起頭，抱歉地看著他。

“我說話顛三倒四，讓人難以理解，真是不好意思。”淺井佑子繼續說，“日高是在上個月的中旬、也就是千秋葬禮後不久來我們事務所的。對了，你是和你哥哥一起來的吧？”聽淺井佑子這麼一問，日高道子點了點頭：“我的哥哥是崎玉的市議會議員，是我哥哥推薦我去淺井律師的事務所的。”

“那提起損害賠償訴訟也是你哥哥的主意？”

“是的。”“我們對這個建議沒有任何異議，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接受它。但這起案件的受害人不只是日高千秋一個人，還有古川鞠子，還有在栗橋浩美的公寓發現屍體但身份不明的那些女孩子。正如有馬剛才所說，從照片和錄影帶判斷還有七名被害的女孩子。”

“這……”

“我們認為這次損害賠償請求訴訟是集團性質的訴訟，被害人的家屬應該團結起來一起參加審理。我們把這個意思告訴了日高，她也很贊成，她堅信自己不是無助的，如果能讓別的死者的家人理解這種心情並給予協助，那是最好不過了。這件事首先要把受害人的家屬集中起來，組成受害人家屬聯絡會。這是第一步。所以，今天首先來拜訪有馬先生。”

終於知道她們的真正來意了，淺井佑子和她的律師事務所準備呼籲並組織一個受害人家屬的聯絡會。

“遺憾的是，在我們國家，幾乎沒人關心犯罪的受害人及其家屬，特別是公共機關的公力救濟，實在讓人寒心。”

“這種事情我深有體會，所以現在我也不感到奇怪。”義男說。

“義男是戰前出生的。”淺井佑子馬上接過話。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這次義男把煙點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淺井佑子還在等著他說。

“如果政府什麼也不做的話，我們就要自己行動起來，首先被害人必須聯合起來。”

透過淡淡的煙霧，義男看著日高道子紅腫的眼睛，瘦瘦的下巴和瘦瘦的肩膀。

義男想，這位不幸的母親也許也會從女兒的夢中驚醒。義男經常夢見外孫女，她在叫，在哭，他徹夜難眠躺在被窩裡一動也不動。

這種生離死別的悲傷終於過去了，站在緩慢的送葬隊伍中還有這種悲傷，但總算過去了，他慢慢也習慣了沒有鞠子的生活。但是，無論如何還是有一些無法習慣和無法克服的東西。

這就是恐怖，發自內心的恐怖。義男不能不想，也無法從腦子裡消除。他們到底對鞠子做了什麼？讓鞠子做了什麼？在她去世前，在被他們控制的時候，他們強迫她做了什麼事情？

從認領鞠子的遺體前，從罪犯死之前，義男就開始想這些可怕的問題，但是，這些問題在他腦海裡真正落地生根是從發現記錄七名女孩情況的照片和錄影帶時開始的。這些東西刺激了義男從未使用過的想像力。聽到的所有消息都集中到義男那恐怖的心中，有時是夢，有時是幻覺，時常困擾著他。

在這些恐怖的幻覺中，鞠子經常是活著的，無論受到什麼樣的傷害都不讓她死，她哭著叫著，哀求他們讓她死。實際上並沒有這樣的事情，這是他受了傷的心所產生的一種妄想。但現在已經沒有了——他不能跟任何人說，誰都不會緩解義男的恐怖，這是因為他們死了，栗橋和高井都死了。

如果這兩個傢伙都活著會是什麼樣，義男有時也會想這種事情。如果這些傢伙能講出實情的話，也許他可以從這種永劫想像的苦惱中解脫出來。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如果這些傢伙能說出來的話。即使他們說的都是假話，可能也能挽救一點吧。

在沒有救助的日子裡，我經常從可怕的夢中驚醒，鞠子已經死了，她已經安靜地躺在另一個世界了，沒有人來敲詐你，沒有人傷害你，想到這些，義男就安心一點了——你，千秋的母親，有沒有過這種時候？義男想問一下這位精疲力竭的日高道子。

如果問的話，她會有什麼樣的回答？她會把內心的苦惱講出來嗎？

組織受害人家屬聯絡會最終的結果是不是也只能如此？真的可以互相安慰嗎？

為了社會，為了不再發生類似殘忍的案件，就不能忘記它嗎？確實應該如此。但是，我們雖然活著，跟死了差不多。

不知什麼時候，手中的煙變成了長長的煙灰，手指頭很燙。義男把像蟲子的僵屍一樣的煙灰抖到了煙灰缸裡，用了點時間把火滅了。

“我明白。”他只說了這幾個字。後來又說道：

“我明白你說的意思，這種活動……是為了不要讓人們徹底地忘了這件事，非常有意義。但是，我還不能馬上回答你我是不是參加。”

“當然，我們也不是要你立即答覆。”淺井佑子馬上接過話。

“今天是來向你說明我們的目的，並問候一下。日高……”她看了看道子，“她說，目前最能理解自己心情的一定是有馬先生了，所以無論如何要來見一面。”

日高道子深深地鞠了一躬，義男頭都沒抬就閉上了眼睛。

淺井佑子打開公事包，從裡面拿出了一本書。

“我把今天講的事情都寫在了書裡，因為最近想組織聯絡會的第一次聚會，所以還要去聯絡許多人。如果有時間的話，請多多指教。”

她把書放在桌上推給了義男，義男又一次表示感謝，但他並沒有伸手去拿書。

“以後我們還可以繼續聯絡嗎？”“這個……”

“謝謝。”這次是淺井佑子低下了頭，“日高千秋和古川鞠子是這起案件的中心人物，到目前為止，查明身份、找到遺體並讓家屬認領的只有她們兩個人……如果以後能找到另外幾個人的屍體，情況可能會有所變化。但是最壞的情況是只有千秋和鞠子的家屬作為損害賠償訴訟的原告。”

“其他的人只有照片或錄影帶不行嗎？”

“不行。我也不想說洩氣的話，但還是有這種可能性的。”

義男又說：“我覺得這兩個人這麼就死了，太便宜他們了。”

“我也這樣認為。”淺井佑子的眼裡又充滿了憤怒，“有評論說栗橋和高井死於車禍是天罰，我堅決反對這種說法。他們並沒有因為自己所做過的事情受到應有的懲罰。就這樣免除了他們的罪責，他們的罪行將隨著時間而消失。如果真的是天罰，就不應該有這樣的事情。天罰不應該是不公正的。”

淺井佑子和日高道子走了之後，好長一段時間，義男一直呆呆地坐著。

他知道，天罰這種話是靠不住的，只能說是善有善報，但壞人是永遠消滅不完的。

木田過來看了看他。現在是晚上的購物時間，但仍然沒有一位顧客。

“孝！”他叫木田。

“什麼事情？大叔。”

“把店關了吧。”

我累了——義男想說，但沒有說出來，他用手捂住了臉。

15

由綜合出版社、光學館發行的面向青少年的週刊雜誌《流行時報》上，有一塊自創刊以來歷經十年的連載版面，該雜誌準備從11月的第四周到12月的第二周為期三周的時間裡，刊登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連續綁架殺人案的特集。

在三周的時間裡，編輯部共收到明信片四百多張。《流行時報》的讀者中八成是女孩子，但在寄來的明信片中，有四成是中學的男孩子。

該出版社的廣告雜誌《星期週刊》也刊登了以“經過與反響”為題的關於連環綁架殺人案對社會影響的特別報導。長年負責這一版面的播音員川野鈴子請年輕演員高橋健二就青少年寄給編輯部的明信片的情況做了一個訪談節目。

鈴子：說實在的，編輯部最初做計畫時沒有想到反響這麼大，在這起案件很轟動的時候，那個叫Ｈ的高中女學生……

高橋：幫助罪犯，然後又被殺死、扔在公園裡的那個女孩子？

鈴子：是的，關於她的情況，明信片中也談了很多，多數人認為“進行援助交際後被殺，這是那個女孩子的失策。”

高橋：這還不能算是援助交際的錯誤，做了那種蠢事後被殺死是不是失策呢？

鈴子：是的。但是另一方面，有人認為：“知道跟在陌生人後面是很可怕的事情”，Ｈ遇到的事情經常在我們身邊發生。但是，我沒有想到對整個案件會有這麼多的看法。實在讓我吃驚，也讓我感動。

高橋：我們不能認為那件事和自己沒有關係，但是，《流行時報》的讀者卻認為他們兩名罪犯是有本事的人。

鈴子：是的，但認為“我能理解他們做這些事情的心情”的男孩子畢竟不是很多。這是我的看法，今天把高橋君請來……

高橋：因為我去年在一部電影中扮演過連環強姦殺人案的罪犯。

鈴子：是的。正因如此，我們才被同時請進一間辦公室。

高橋：我們也經常談論這件事，我和栗橋浩美、高井和明年齡一樣大。

鈴子：同一年級嗎？

高橋：差不多是一個年級，只是他們出生在東京，我出生在千葉的海邊，這是一個很大的差別。

鈴子：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還能感覺到地區的差別？我已經快四十歲了，我們那個年代的地區差別很明顯。高橋也是這樣嗎？

高橋：但是如果同在千葉，則不會有這種感覺。我的爺爺和父親都是漁民。

鈴子：你以前說過，他們都是漁霸。

高橋：但他們不是有錢人。滑稽的是，我在那部電影中出演主角的時候，我爺爺非常高興，但是等他看完了電影，卻生氣地問我：“你為什麼要演那種人”。（笑）

鈴子：在那部電影中，被逮捕的連環強姦殺人案的罪犯和法官的辯論是拍得最好的嗎？

高橋：是的，我演的那個人是一個外表非常老實、不會做壞事的溫和的男人，但他的內心卻截然不同。最後查明他是父母性虐待的犧牲品，影片以他的全部供述結束。我爺爺不喜歡這個故事情節，我沒辦法，做了很多解釋。

鈴子：那個主人公象徵著人間的邪惡。

高橋：但我八十歲的爺爺無法理解這麼複雜的事情。（笑）

鈴子：在這部電影的創作中，你會認為“啊，這裡我明白，要是我，也許也會去做的”嗎？

高橋：你是說，如果有一定的條件，我也會幹他們那樣的事情？

鈴子：是的。

高橋：有這種可能。

鈴子：有嗎？

高橋：但這只是從理論上講的，從感情上講，我是不會做的。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影片中的罪犯自身有被性虐待的背景。他之所以要殺死女人，是為了報復虐待自己的成年女人。這是一定假定的情況。但是現實的案件中，卻不一定有這個動機。

鈴子：確實如此。

高橋：電影當然都是虛構的，必須要有一個能讓觀眾理解的明顯的動機。但在現實的案件中，即使是犯人自己，如果被問到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的時候，也許不會有一個明確的答案。我們的導演天澤也這麼說。

高橋：不過這很難。

鈴子：你們的影片獲得了“銀河獎”，我再次向你表示祝賀。

高橋：謝謝。我只是一名演員，演戲是我的工作，我要力爭演得像一名罪犯。但是，給你們投稿的人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強迫，正如你所說，有人說“理解他們的心情”，這是為什麼？

鈴子：大部分的明信片都是匿名的，可能自己也覺得理解罪犯的心情和與他們產生同感也不太好。

高橋：是的。

鈴子：但是，理解心情，這即使是對本人，是不是也很可怕？

高橋：他們在什麼地方能和兩名罪犯產生共鳴呢？

鈴子：有的男孩子清楚地寫著“欺負女孩子”。

高橋：這說的倒是實話。

鈴子：但大多數人還是認為他們是要和員警和媒體作對把全國搞得一團糟？

高橋：也許還想通過電視成為名人。

鈴子：不能說是百分之百，但也差不多吧。

高橋：完全沒有反體制的心情？員警和媒體的體制是亂。

鈴子：沒有。

高橋：鈴子，你是不是為了出名才做播音員的？

鈴子：這個嘛……啊，那個時候沒有任何動機。

高橋：我也不是為了讓女孩子喜歡才當演員的。（笑）沒有出名的時候不會有人喜歡，但出了名以後呢？我有這種想法，確實有，但這不是動機。太難了。

鈴子：其實，犯下滔天罪行的罪犯和認為“理解他們”的人之間的距離還是很大的。特別是青少年，是個敏感的年齡，他們對好事和壞事都容易產生共鳴。

高橋：心太軟。

鈴子：是的。所以，只有一部分人在明信片上寫自己也可能會做那樣的事情，但我認為有這種想法的年輕人一定很多。

高橋：你們搞這種郵寄明信片的活動，而不是通過互聯網或傳真，是不是也有這個原因？

鈴子：是的。傳真和互聯網的速度是不是很快？他們沒有時間再重新看一遍自己寫的東西。所以，我們讓他們把自己的想法寫下來寄出來，當然這些想法自己也會馬上忘記，但是，寫明信片或寫信都是很麻煩的事情，必須要把自己經過一段時間考慮的想法寫成文章，然後再出門去寄信。

高橋：也許在去寄信的過程中改變自己的想法，自己是不是說過頭了？

鈴子：頭腦冷靜下來，寄到我這裡的寫在明信片上的想法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高橋：說句過頭的話，和通過傳真和互聯網寫情書，他們不希望寫信。說“理解他們心情”的男孩子們對罪犯的家人是怎麼看的？

鈴子：嗯。對罪犯家人的報導不是很多。

高橋：和栗橋和高井相比確實太少了，開始的時候一點都沒有。最近好像有關於那名女高中生Ｈ的母親，還有那位爺爺，Ａ。

鈴子：那位開豆腐店的老人，讓罪犯折騰得夠嗆。

高橋：他收到了被害的外孫女的手錶。我看過記者採訪他的情景，因為經過了處理，看不清他的臉，也聽不出他的聲音，只覺得他的聲音哽咽。那個人雖然比我爺爺年輕，但也屬於同時代的人。他一定會認為罪犯都是社會的渣滓。這些社會渣滓殺死了他的寶貝孫女，如果要問這件事的話，他一定會回答的。我們這一代人是不是也很難理解爺爺他們那一代人在戰爭中殺人？既然討厭被人命令去殺人、討厭被徵兵，為什麼不逃走呢？

鈴子：你和爺爺談過這個問題嗎？

高橋：談過，小的時候。（笑）

鈴子：你爺爺是怎麼回答的？

高橋：如果Ａ也看《流行時報》，當他得知很多人認為“理解他們的心情”、“自己也會做同樣的事情”，一定會感到不可思議。如果Ａ先生問你現在的年輕人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你會如何回答？

鈴子：嗯。

高橋：我只能說你即使解釋了他也不會明白，這和戰爭的話題是一樣的。

鈴子：確實如此。對這起案件，高橋君和我的想法完全不同。我還是不希望“把女孩子當做玩具扔掉”的男孩子越來越多，我不是女權主義者，我這把年紀的阿姨還獨自在《流行時報》上努力，就是要和那些認為女孩子就是為了成為男人的玩偶爾存在的人鬥爭，一直鬥爭下去。所以，今天《日本文獻》連載中的報告文學……

高橋：那個叫前煙滋子的女撰稿人？

鈴子：是的，我特別高興那篇報告文學是一位女性寫的，由一名女性來分析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罪行，是有深遠意義的。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因為要保守秘密，所以只能簡單地談一下，但電話交談室裡有志願者，為了讓煩惱的人輕鬆起來，可以不報姓名地在那裡暢所欲言。在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死了並查明他們就是罪犯的期間，一天有好幾個打來電話說自己就是罪犯，當然這些都是假話。還有人說我的朋友是罪犯。更多的還是說自己是罪犯，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做的。

高橋：這可是和寄明信片的人不同的反應。

鈴子：我個人認為，和說“理解他們的心情”的男孩子相比，這種說假話的人更是可怕。他們說這種假話到底想要得到什麼？這種人能得到什麼好處？

16

前煙滋子12月23日才得知日高千秋的母親日高道子聘請了律師，準備向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提起損害賠償訴訟。

那一天是天皇誕生的紀念日，因為到了年底，昭二去了工廠。滋子正想打開電腦準備繼續寫報告文學的時候，很久以前曾在一起共過事的熟人打來電話，沒有過多的寒暄，他把日高道子聘請的女律師的姓名、事務所和聯繫地址告訴了滋子。

滋子拿出記事本記下了他說的情況，向他表示感謝，並笑著說：“這些情況如果是真的話，那將是非常好的素材，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我不做犯罪方面的工作，而且滋子正在做一件非常有意義的工作。”

“我感到非常榮幸。”

“我認識《日本文獻》的手嶼先生，他是業界非常有名的人物。”

“創辦的雜誌是不是快倒閉了？”對方無所謂地笑了，“在他所創辦的雜誌中，《日本文獻》的壽命是不是最長？托前煙的福，雜誌的發行量好像又在增加，這很難得。”

“原來的發行量不大，但現在不同了。”

“他們沒有和我談過發行量的問題。”

對方發出爽朗的笑聲。

“那個名叫淺井的女律師不僅負責日高道子，還邀請了這起案件其他被害人的家屬，好像要舉行一個什麼集會。”

“他們是要組織被害人聯盟嗎？”

“有這種可能，但這位女律師很年輕，不太成熟，一個人應該做不成，也許律師事務所會完全負責吧。”

滋子在“律師淺井佑子”幾個字上畫了個圈，打了個問號。她把電腦的顯示器換了個畫面，一個三維動畫在跳來跳去。

如果被害人的家屬真的要組織聯盟的話——無論是誰組織，都會邀請媒體參加的，會召開一次正式的記者招待會。只有到那個時候，才能進行正式的評論。對滋子的報告文學而言，當然需要被害人家屬的心聲，但不可能通過這種方式獲得，這並不會引起她太大的興趣。

“前煙，你是不是還沒有見到任何一個當事人的家屬？”對方在問她，“栗橋的家人，或者是受害人的家屬。”

“是的。”滋子的回答很簡單，撒謊的時候不能說話太多，她想把電話掛了，現在正是她寫作的最好時間。

“我想在淺井佑子的律師事務所舉辦被害人家屬聚會前和他們接觸一下，和每個被害人的家屬，如果有什麼消息的話，我會再告訴你。只是去看看，不知道會有什麼收穫？我們記者當然要去，但前煙的目標不是特訊記者，所以也不用太上心。”

滋子想起這個叫不上名字的熟人的模樣了，年紀和滋子差不多大，是個工作很認真的人。他沒有什麼惡意，也不需要欺騙她，但他對滋子這麼熱情，一定有什麼目的。

“是的，我不是太關心，謝謝你的關心。”滋子的話仍很簡單。

“我衷心希望滋子的工作取得成績，我相信你能寫出好文章，我為自己沒有看錯人而感到高興。”

他說完後，終於把電話掛斷了。滋子歎了口氣也把電話放下了。

她移動滑鼠，電腦上又出現了她寫的文章，這是從昨天就一直寫了刪、寫了改，刪了再寫的那一部分。也就是連載的第六部分，剛剛寫了一個開頭。

她不是不喜歡這段文章，也不是寫作的方法問題。這是因為以前的問題，是現在這樣寫行不行，這些能不能作為第六部分連載？

第四部分和第五部分主要介紹了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少年時代和他們生活過的小鎮的情況，鎮上的人對於滋子的寫作給予了很多幫助，講了許多有關他們兩人的事情。這兩個人的家人已經搬離了小鎮，大家覺得很高興。

為了搜集素材，滋子還採訪了他們兩個人的同學。有的人還住在當地，有的已經搬走了，有的還在東京，只是在別處生活，找到他們也沒費多少工夫。十個人中有八個人知道滋子的報告文學。即使沒有讀過滋子的報告文學，他們也都在電視上看過滋子圍繞報告文學所做的節目。大家對這起案件都非常感興趣。所以，見面本身並不困難。

關於他們的同學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有人在滋子提問前就滔滔不絕地講了許多，有的人無論怎麼問都只有一句話，這並不是男女的差別。願意說和不願意說的人各占一半。即使是這樣，滋子為什麼還要找他們？

理由之一就是他們還很年輕，他們自由支配的時間比較多。有的人雖然不願回答問題，但卻想見一見滋子。他們對自己的同學做出這樣的事情感到不安，他們想知道一些已經查清的事實，他們把滋子當做了資訊來源。其中有一名女同學這麼說。

“報紙和雜誌，是越看越不明白，大家說的都有不同的地方，到底哪一個是真的呢？”

她曾經在中學二年級的第二學期和高井和明是同桌，她說高井和明留給她的印象就是一個很老實、有點遲鈍的男孩子。

“暑假放完後調整座位時我和他成了同桌，他的皮膚特別黑，但不是那種進行體育鍛煉被太陽曬黑的那種男孩子，整天慢吞吞的。”

滋子告訴她，據一個曾和高井和明同在游泳部的男生介紹，高井在游泳部的學習非常認真刻苦。她不相信地搖了搖頭。

“他不是那種喜歡體育的男孩子，倒像是天文部和科學部的學生。”

她有點生氣了。她似乎覺得和高井和明長大後連續殺人相比，少年時代他要是喜歡體育比不喜歡體育罪惡更大。

無論採訪他們同學中的哪一個人，高井和明留給大家的印象都很模糊。他很老實，不怎麼起眼，在和不在都一樣，雖然沒有人討厭他，但也沒有多少回憶。

而栗橋浩美卻和他形成了鮮明對比，大多數同學對他印象都很深。不可思議的是，絕大多數女生沒想到他會做這樣的事情，而多數男生則認為他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情。

“那傢伙天生就會撒謊。”他的一個同學這麼說。

“對比自己厲害的人，他就特別乖巧，他總是欺負比自己弱的人，但是，這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

問他為什麼要這麼說，這位同學講，他因小時候得過嚴重的中耳炎而留下了後遺症，左耳的聽力很差，就因為這個原因，栗橋浩美經常欺負他。

“比如，上課的時候，為了不讓我聽清楚，他在左邊胡說八道。你說他，他卻裝出一副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因為這個，我讓老師狠狠訓了一頓。”

真是可憐。但滋子更感興趣的是，栗橋浩美從外表看很出色也很有人緣，內心卻十分狡猾和惡毒。但是大家都說只有一個人和他關係很好，他是決不會欺負和捉弄、而且還積極接近他，這就是名叫綱川浩一的少年。

“綱川？啊，他就是豌豆，我記得很清楚。”

“豌豆？這麼說，他和栗橋浩美關係很好？”

“豌豆？還真想他，不知他現在做什麼，你沒有去採訪他嗎？”

同學們都還記得他，一提到豌豆的名字，大家都非常高興。

滋子聽到最多的評價是“豌豆是個了不起的人”。

“綱川是在小學時轉來的，”綱川浩一的中學一年級同學、一位曾擔任過年級委員的男生說，“他稱得上是創造了轉校生的神話，學習非常出色，體育也很棒，家裡非常有錢，但是他並不張揚，大家都叫他豌豆，連老師都這麼叫他。”

“他總是笑眯眯的，招人喜愛，他不是圓臉有點像長臉，長得很帥。因為他的笑的樣子像豌豆邁克，所以大家都給他起了這個名字，聽說，他以前的同學也是這麼叫他的。”

如果是班裡不太起眼的同學親切地叫他豌豆，他也是一樣地答應著，非常招人喜愛。

“栗橋浩美開始接近豌豆的時候是想控制他，也就是說，不能讓他比自己出色。但是，豌豆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受到了大家的歡迎，這可不是奉承他，他確實挺有人緣。而且學習也很好，所以，無論栗橋浩美如何不服氣和討厭他，栗橋都知道如果與他為敵，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如果他想排擠豌豆的話，他一定會遭到大家的反對。栗橋這傢伙的腦子很靈，判斷也很快，他要讓大家知道他和豌豆的關係最好——栗橋一直都在這麼做。”

當時，滋子之所以沒有把收集到的同學的談話寫進連載的第四部分和第五部分中，是因為沒有找到豌豆的地址，這總是一件遺憾的事情，但也沒有辦法。

但是，就在她收集完素材準備寫文章的時候，高井由美子又找到了她，而且還和綱川浩一在一起。這太讓人驚訝了。

所以，滋子準備把她和由美子及豌豆見面的情況寫進連載的第六部分裡。由美子打來電話，約好見面方式，但是滋子遲到了，由美子發生了危險，差點被卡車撞傷，就在這時，她被開車路過的豌豆發現並救起，兩人一起來到了滋子待的車站……

雖然話說得有點過分，但這是事實。而且這是目前只有滋子一個人掌握的事實，她不可能不寫吧。

——但是……

是不是應該在連載的時候就向社會公開滋子保護著高井由美子這位罪犯的家人呢？

但無論如何要把高井由美子向滋子講述的內容作為連載的內容。

但這也是一個難題，即高井由美子認為她的哥哥也就是高井和明不是栗橋浩美的同夥，他是無實之罪。

——我想哥哥知道栗橋正在做的事情，知道他是那起案件的罪犯。

高井由美子那天被車撞了之後，臉上留下了一塊很大的傷疤，她滿含淚水靠在滋子的腿上，慢慢地講述著……

——哥哥是很善良的人，非常好的人，他之所以沒有向員警報告他小時候的朋友栗橋的事情，是因為他想去勸說他停止犯罪。所以他才來到了栗橋的身邊，才會那樣和他一起死去，他的運氣實在太壞了。但是我知道，哥哥決不會是殺人犯，他寧可殺了自己，也不會去殺人。哥哥是無實之罪。

高井由美子拜託滋子把這些事情寫進報告文學中，她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和滋子見面的。她不想和員警談，因為他們覺得家人的證言不太可靠，所以就會置之不理。所以，她只能拜託滋子了。

的確，和栗橋浩美比起來，和高井和明有關的物證實在太少了。說它少，指的是除了那天在赤井山“綠色公路”上裝有木村莊司屍體的車是高井和明家的汽車之外，還沒有發現任何其他證據。在古川鞠子和日高千秋等已查明身份的受害人失蹤的那一天，高井和明不在現場的事實也不清楚，不清楚就不能說是罪犯，他也有可能是清白的。

事實上，在他們兩個人都死於車禍以後，搜查本部也沒有正式肯定他們兩人就是連環綁架殺人案的兇手。因為還有受害人沒有查清楚，所以，搜查本部仍在繼續偵查中。

但是從現有情況分析，這兩個人有可能就是罪犯。多數群眾這麼認為，滋子也是這麼考慮的。按常理，大家都會這麼想的。

滋子的報告文學也一直是把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當做兇手來寫的。如果採納了由美子的建議，那將推翻自己的看法。如果由美子有充分的證據和新的看法的話，也許還是可以的。但是，不能只聽她說，就讓她的無實之罪論超越感情的範圍，這是決不可以的。

但是，如果不滿足她的要求，告訴她不能像她希望的那樣修改報告文學的內容，由美子一定會離開滋子。現在這件事還不好辦。所以，她在的時候很難找到機會寫文章。

就在滋子重新看她以前寫的文章時，傳來敲門的聲音。她聽見真一在叫她。

“請進，門開著呢。”

塚田真一縮著脖子走了進來，外面的風很大。

“哎，有你的信。”

他拿出了一個非常大的信封，是從《日本文獻》編輯部寄來的。

“謝謝。”

她接過信，信很重，可能是把高井由美子的談話錄音帶進行整理而成的文章吧。她已經聽了由美子約十個小時的談話了。由美子說得很動情，很興奮，好幾次都因為她痛哭不止而中斷談話，其中有些內容只有聽她講之後才能理解。滋子本來準備邊聽錄音帶邊整理成文的，但沒有成功。最後還是拜託手嶼社長，請一位擅長整理錄音帶的編輯來做的。

真一在看滋子在電腦中寫的文章。他並不是在尋找什麼，但眼光非常可怕。

那一天，在從三鄉的車站回來的車子上，由美子就打開了話匣子。她說自己的哥哥是無實之罪，就因為這個原因她才來找前煙滋子的。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真一聽了這些話之後，臉色變得蒼白，但一直沒有說話，他根本不想和由美子說任何話。

當然，滋子在和由美子及綱川一浩說話時也不會留意真一，真一在那種情況下也不會有這種指望。這幾天，他一直在冷靜地思考，然後來到滋子的工作間，問滋子打算和由美子交往多長時間。

——多長時間？我還有許多問題沒有問呢？

——你準備把她講的事情寫進報告文學。

——不知道。

滋子說的是實話。

——在她所講的事情中，我會把自己聽明白的寫進文章中，聽不明白的就不會寫。但是，關於我和她接觸的情況，我早晚也會寫的。

——這可是獨家新聞。

說完這句話，真一輕蔑地看了滋子一眼。

——我有一些想法。

——什麼？

——我收回在三鄉汽車站說的話，過一陣子，我想再回這裡住。

也許滋子早就想到這件事了，所以她一點也不驚訝。

——我們當然歡迎，我們不想讓你住在一個根本不熟悉的地方。

——那樣的話，我就可以幫助滋子了。

停了一會兒，滋子不客氣地回答。

——幫我？你是要監視我？讓我不要照顧由美子嗎？

真一沒有說話，眼睛變得通紅。

——是的。而且我還想在你和她談完之後，和她談一次。

——是關於你在車站跟我說的話嗎？

——是的。

——我明白了。考慮家人的心情……相信她哥哥是無實之罪……這對由美子非常重要。其實，如今她的腦子裡全是他哥哥的事情，在她表現出這種心情的時候，可能不太體諒死去的人及其家人。所以，真一當然要生氣。因為這個，你跟我這個想聽她解釋的人生氣也是沒有辦法的。

如果真一需要從中說和的話，我一定會幫忙的。

——幫我？監視我？你不要監視我照顧由美子。如果我那樣做的話，你就毫不客氣地拒絕，可以嗎？你能做到嗎？

——可以。

真一答應了。無論是回答的真一，還是提問的滋子，都是一副吃驚的表情。

“還繼續寫嗎？”真一問，但他並沒有走近電腦。

“當然。”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傳真機的接收信號燈亮了，一張紙從傳真機中打了出來。

滋子拿過來看了一下就遞給了真一。因為她在問可以嗎？所以真一就看了看內容。

“你是怎麼考慮的？”滋子問，“如果這樣去收集素材的話會怎麼樣？”這是剛才打電話來的那位元熟人的後續消息。那位元叫淺井佑子的律師組織了日高道子、有馬義男以及通過栗橋浩美公寓裡照片查明身份的伊藤敦子和三宅碧的家人，並找好了為舉行被害人會議而召開的事前會談的地方。時間是明年1月11日下午兩點，地點是位於飯田橋的方舟旅館。

“是手嶼社長告訴你的嗎？”真一問。

“不是，是別人告訴我的。”

“這樣的話，告訴社長是不是不太好？”

“但是……”滋子沒有繼續往下說。如果什麼事情都要和社長商量之後才去做，我是不是太可憐了？我可不是個孩子。

看著滋子的表情，真一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想出去了。

滋子叫住了他：“真一，你是不是不喜歡這件事？”

真一站住了：“什麼？”

“一定會有許多來歷不明的記者去採訪這次集會，我還是不要去的好？”

真一看著她，什麼話也沒說。滋子又使勁地搖了搖頭，把椅子轉到了他這一邊：“對不起，我今天說的話是不是有點在找你的碴。”

真一聳了聳肩：“我們家的事情和今天的事情根本不是一回事，還有許多事情搞不清楚，還有許多被害人和家人及有關係的人。如果有需要互相?明的事情，可以去尋找相關的消息，所以他們才要召開這樣的會議，也許他們還會舉行一次記者招待會。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應該是獨家新聞了，他也不會告訴滋子的。”

也許會這樣，也許不會這樣。給她打電話和發傳真的那位元熟人雖然年齡和滋子差不多大，但他的社會經驗很豐富，關係也很多。他有一個滋子不可能有的獨自的情報網，那裡也許會有許多消息。但是，以前在一起工作時，關係也不是太親近，剛才打電話的時候，說了好長時間，她都沒有想起對方的名字來。正因如此，她也不好打聽這個消息是否可靠。

“滋子，為什麼垂頭喪氣？”真一問。

“嗯，我有點害怕了。”滋子說。

“什麼？”

“我在想，寫這些事情好不好？”顯示器上又變成了屏保格式，“我究竟有沒有資格寫這樣的報告文學？”

“雖然大家的評價很高。”

滋子搖了搖頭：“太可怕了。”

“可怕？”

“這就像是一個沒有經過訓練的人去診治和人的性命攸關的疾病，還像是一個沒有經過學習的人突然接受了一項非常重大的任務。”

真一想了想，認真地說：“你想放棄嗎？”

“……”

“我不希望你放棄。”

“謝謝。”滋子笑了，“我知道這是很無聊的事情，但是我經常為不知如何是好而不安，我到底有什麼權利寫這樣的文章，也許我寫的文章全都是錯的。”

“你不是都掌握了充足的材料了嗎？”

“但我所掌握的材料都是一些小的事情，而且解釋的是我自己。”滋子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我只是按自己的責任心，但是，我可能不瞭解人類和社會上的許多事情，這樣的話，我就不知道自己的解釋還有沒有公開發表的價值了。”

“你病得可不輕。”

“是這樣的。”滋子靠在椅子上，“但開始的時候我沒有這樣的想法。”

“你不是從罪犯開始寫的嗎？”

滋子吃了一驚，同時吐了吐舌頭。這傢伙太聰明了。

“總的來說，是這樣的，”她縮了縮肩膀，“我有一種要吐的感覺，但事實上，我根本不瞭解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情況。”

“但我還是同意滋子的意見，他們是同夥關係。”

有人說，發生這一案件的根本原因是栗橋浩美那膨脹的未成熟的自尊心，而高井和明則是因為從小時候就有了自卑感，他一直盲目地跟隨著心中的偶像——栗橋浩美。

“原來是這麼想的，但真的是這樣嗎？”

“他們都死了……”

“沒有辦法去追查，所以想怎麼寫就可以怎麼寫。”

“滋子就是以這種態度來寫文章的嗎？手嶼社長也知道這些，否則他也不會允許連載的。”

“真一是個男子漢。”

“嗯？”真一說。

“只是我永遠也變不成男人了，”滋子無力地說，“簡單地說，我確實不瞭解那些男人殺死女人的心情，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為滿足自尊心而把弱小的女性作為對象——這種解釋也許會出現在犯罪心理學的課本中，但現實中實在難以理解。所以，我想瞭解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少年時代的情況，通過和他們的朋友及老師的談話，搞清楚他們最終走上這條道路的經過，但一切都像是幻想。”

滋子喘了口氣。

“這個社會上，有女的寫這種不合時宜的報告文學的嗎？”

她的話還沒說完，真一就一路小跑離開了滋子的工作間。滋子呆呆地看著，我是不是又惹他生氣了？

什麼事也做不了，滋子盯著電腦。就在這時，又聽見真一的腳步聲，他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本雜誌。

“我把這個忘了，”他把雜誌遞給了滋子，“這裡面有播音員川野鈴子的期望，我在店裡都看過了，給你帶過來了。”

滋子接過了雜誌。

“我知道滋子現在已沒有了自信，我也能理解你的理由，但是有人說，正因為滋子是女的所以才希望她寫這種文章，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對你的鼓勵？”

真一兩手插進褲子的口袋，又一次走出了滋子的工作間。走到一半，他又回過頭來。

“滋子。”

“什麼事？”

真一抬起頭，盯著滋子的眼睛：“在高井由美子的問題上，我確實不喜歡你的態度。”

滋子也直直地盯著他。

“但我並沒有全部否定滋子的工作，只是有那種想法，我只是不喜歡考慮犯罪問題，這是我的真實想法。”

“我明白。”

“但是，剛才我也說了，我們家的事情和這件事有很多不同，確實還有許多地方搞不清楚。所以，我認為對事情進行調查和思考不是沒有用處的。”

但問題是寫作的方法，滋子點了點頭：“謝謝。”

“滋子之所以失望，是不是因為我以前的態度？”

“你錯了，不是這麼回事。但我要謝謝你對我的關心，我只是有點累了。”

“我知道了。”真一走了出去。屋裡又剩下滋子一個人了，她開始閱讀川野鈴子的訪談文章。

——男人都認為女人是為了他們而存在的玩具，無論多麼困難，我們也要和他們鬥爭下去。

川野鈴子說得非常清楚。在訪談文章的第一頁就刊登著她的簡歷介紹。作為一名播音員，她正在做什麼工作呢？外國影片的配音……

滋子確實是認識不夠，現代播音員的工作已不再局限於《星期日外國影片劇場》了，在簡歷中列舉的都是電視動畫片節目和電影，滋子根本不瞭解這些作品。

滋子打電話請教了對這方面情況比較熟悉的同事，很幸運，她得到了一些資訊。對方告訴她，川野鈴子是一位經驗非常豐富、一直很受歡迎的播音員，她曾為許多種角色配過音。

“近五六年來，她主要是演出一些少年體裁的作品，像科幻片和冒險片，她甚至在這些片子裡模仿男孩子的聲音。她選材的範圍非常廣。”

“不是女孩子的聲音？”

“她以前也不做這樣的工作的，但現在做了很多。”

“很多？”

“可能是被某種潮流喚醒了吧。在動畫世界裡，是不是有許多以孩子模樣出現的說著母語的角色？”滋子笑了。“母語也就是死語。”

“但川野鈴子認為，在多數情況下，這些女孩子都是作為主人公的戀愛對象而出現的，如果沒有漂亮的外貌，女孩子是無法被社會所接納的，女人只是為了成為男人的附屬品而活著，她不能接受這種價值觀。”

“所以，她就拒絕為那樣的角色配音。”

“是的。滋子，你怎麼會對川野鈴子感興趣呢？你要把那兩名罪犯放到動畫裡去嗎？”

滋子吃了一驚，雖然是很早就認識的朋友，但現在一說起前煙滋子，就會把她和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聯繫在一起。

“那兩個人不屬於這種類型，至少除了在栗橋浩美初台公寓裡發現的自己錄製的錄影帶，還沒有發現別的證據。”

“是嘛。”對方歎了口氣，“他們是不是參考了現成的什麼東西？暴力的色情電影等？”電視和雜誌曾經為這種觀點進行過激烈的討論，有人認為應該借這個機會對暴力和色情作品進行嚴格限制；有人則認為應該保證創作的絕對自由；有人還認為即使因為受藝術作品影響而犯罪，這也不是藝術作品的罪過，而是受者的水準問題；有人還主張沒有過分描寫暴力和色情的電影與漫畫才是藝術。

儘管如此，滋子還是認真地傾聽這位同事的意見。他非常自然、非常肯定地用了“參考”這個詞。

“哎，你認為他倆有什麼模仿的物件嗎？”

“模仿的對象？這一種犯罪？”

“是的，現實中的或是虛構的？”

“可能有吧。”他非常自信地下著結論。

“你能說得再清楚些嗎？”

“怎麼說呢？滋子，任何人都不是獨創的生物，大家都在模仿著別人。”

滋子想，這可能是大多數人的人生觀，無法問他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也許真的是這樣的。滋子沒有說話，陷入了沉思。

過了一會兒，她又反問對方：“你也在模仿什麼人嗎？”

對方哈哈地大笑起來：“是的，我也在模仿。”

“模仿誰？”

“我所模仿的並不是一個具體的個人，而是一種概念。”

“概念？”“也可以說是社會上普通的觀念。一個不願意從事體力勞動的男人非常喜歡漫畫和動畫片，不喜歡去公司上班，早上起不來，光是寫文章，記憶力很好但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創造什麼，就在漫畫和動畫的世界裡走過了四十年。就是這麼一種概念。”

“什麼？”

“所以日本有許多像我這樣的作家，只不過是在用不同的方式說著同樣的事情。”說完，他又非常認真地接著說，“但那兩個人還真挺特別的。為了把社會搞得非常混亂，綁架女孩子，玩弄以後才殺死她們，這種男人在日本還不是很多。”

真是似懂非懂的理由。滋子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獨創性”三個字，並在上面打了個叉，然後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特殊”，並加了一個問號，還用筆把這兩個字圈了起來。

“喂，你覺得他們能意識到這些問題嗎？就是他們模仿的對象。”

對方嗯了一聲：“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能意識到，具體說，有一部叫《收藏家》的電影，是不是也要做相同的事情，但好像沒有這樣考慮過。所以，員警和精力旺盛的媒體應該特別地去收集他們所模仿的對象。”

“這樣的話，你剛才所說的參考一詞，就不是這個意義上的模仿，而是有更深遠的意義。”

“嗯，滋子，這很難說。”

“對不起。不知道我們以前一起採訪過的那家好吃的燒烤屋的人有變化了沒有？”對方放聲大笑：“你還記得嗎？怎麼樣？我們一起去喝一杯？”

“好的。”對方接受了邀請，兩人也沒有接著往下談，最後他也沒有明確地回答滋子提出的問題。

掛斷電話後，滋子仍在獨自沉思。參考——參考什麼呢？如果不是非常清晰的有意識的模仿，那他們又是在模仿現成的什麼東西呢？

這是有深遠意義的內容。

那會是什麼呢？會是像川野鈴子憎恨的“女人是男人玩偶”的價值觀嗎？

滋子站起身，用手搓了搓臉。社會不能接受的狂妄的自尊心是不是一直是他選擇必須殺害別人的道路的原因呢？

那應該是動機？

栗橋浩美是不是在想所有像我這樣的人不知什麼時候也會開始做同樣的事情？在世紀末的今天，在世界發達國家，這種犯罪非常多。所以，他也這樣做了？因為有一個破壞性的榜樣，所以他才會這樣做？只是因為這些嗎？

栗橋浩美說，像我們這樣的人都會變成這樣的。高井和明點了點頭，表示只能這樣了沒有辦法，但是，會不會被抓住呢？栗橋浩美回答說可能會被抓住吧。但是不是因為會被抓住就不再發生這樣的事情呢？因為有許多的先例。於是，高井和明又點了點頭，是的，是有許多先例。栗橋浩美滿不在乎地說，確實如此。在發達國家雖然生活並不困難，但有很多人無法自我滿足，在這些人中間就會以某種概率出現連環殺人犯，這是發達國家無法克服的一個問題。

滋子大聲叫起來：“太無聊了。”

自己怎麼會想到這麼無聊的問題，這不是罪犯的動機，也不是讓他殺人實施破壞行為的原因。這是……這是……

解釋。

這是分類，這是解釋。這是把已經發生的事件放入現代犯罪史和風俗史的時候，在文件的背面所貼的標籤。而進行分類、做成檔和貼上標籤都不是罪犯的工作。這是給即使有這種機會也不會做這種事情的人的一個工作，經常對罪犯進行分析解釋，絕對不會和他們同流合污，從開始的時候，他們就會用準確的語言描述自己內心陰暗的衝動，並給自己貼上正確的標籤，所以他們不會成為連環殺人犯。但有人雖然想用語言來解釋自己的內心世界，但卻言不盡意，所以，他們就實施犯罪活動。

因此，滋子的任務是把長期以來沉積在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內心世界、他們無法解釋的甚至沒有意識到的衝動講出來，並把這些內容寫成文章昭示於天下。這不僅僅是滋子，所有關注這一案件的日本作家和撰稿人都在爭先恐後地做這件事。

滋子也加入了競賽的行列，而且驍勇善戰。但是，也許是因為自己是個女性無法理解男人的心理，所以才會碰壁？是因為這樣下去無法實現目標而變得怯懦了嗎？

如果推翻了這個前提條件會是什麼樣？如果不按這個規律辦事會是什麼樣？這種在美國經常發生的連環殺人案罪犯的手法確實已登陸日本，從這個意義上講，這起案件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但它其實也是一件許多犯罪心理學家進行研究分析並可用研究成果進行處理的有先例的案件，它不是剛剛出現的新型的案件。

滋子忽然覺得有一股寒意，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如今在日本，究竟有多少作家和撰稿人以這起案件為題材在進行創作？幾十人？不，差不多有幾百人了吧？事實上，有電視臺的節目和滋子的報告文學一樣對此事予以關注，還有針對此事緊急出版的辯論集。

這些人分別在進行獨特的選材，提出獨特的看法，並進行獨特的分析。

不，也許只是想想而已，實際上沒有一個是能作為目標的目標。

所謂的目標就是要讓自己的解釋具有說服力，所以大家要在選材的範圍、選材的深度、考察的深度、獨創性和文章的著眼點等方面進行較量。但競爭的標準也不會有好幾種，結果是大家在競爭中互相模仿，最後的情況都是差不多的。

要說這起案件真有特點的話，那也只能有一個，那就是促使罪犯作案的衝動。因為罪犯已經都死去了，所以這種衝動也隨他們一起消失了，不可能再現也不可能再生。我們——不，和大家一起因做了事情而表現出卑怯的樣子。這個前煙滋子做的工作就是沒有經過任何人的許可，把促使他們犯罪的那種衝動的仿製品好像是很有道理似地向世人炫耀，都是一些捏造的內容。

滋子伸手把電腦的電源關掉，顯示器發出撲哧一聲就變黑了。這是來幫她安裝電腦的朋友反復叮囑她不能使用的不正確的關機方法，但她現在覺得頭很暈，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遠離寫好的文章。

我到底在做什麼？

和平常一樣，到了年底，既有冷清的地方，也有熱鬧的地方；既有人煙稀少的地方，也有充滿祝福的地方。和從前一樣周而復始，沒有什麼新意。

人們都在過除夕，迎接新年的到來。大家希望能儘快忘掉有多名受害人的恐怖的連環殺人案，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想把它作為寫作素材的時候和找話題聊天的時候才會想起來。這件事已經結束了，誰還會做什麼呢？這是發達的文明國家正確的做法。

想一想，今年真是不幸的一年，發生了這麼嚴重的案件，還有嚴重的自然災害，趕快讓這件事過去，迎接新的一年。儘管如此，這些大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幸運的是自己還活著，家人也很平安，公司運作也很正常。所以，過去的一年就要過去了，要迎接新的一年。

如果不是因為這起案件，武上悅郎平常也會這樣度過除夕之夜的，當然會這樣，因為他也不是什麼特殊的男人。過去他還沒有碰到過因為案件無法過年的情況，所以，每次過年，他總有一種特別的不滿足感、不自信感和不健康感，只能看著電視節目“除夕之夜”聽著新年的鐘聲。

負責編輯的人都在會議室加班，因為要吃除夕蕎麥面，所以送外賣的人把麵條送到了會議室。因為要讓大家在新年第一天都能回家，所以在會議室和武上一起吃麵條的只有包括條崎在內的三個人。除武上以外，他倆都是單身漢，沒人在家裡等著他們。

最近，武上經常發現條崎睜著失去目標束手無策的眼睛坐在文件堆中。真讓人擔心……他邊想邊吃麵條。條崎也不說話，呆呆的，一開口就是問除夕夜的鐘聲應該從哪裡開始數，一位比他年長的同事說，剛開始的幾聲是為了提醒人們注意不用數，難道你沒有看過電視上的介紹嗎？大家都把麵條吃完了，有人用安慰自己的口氣開著玩笑，除夕夜也不光是我們在工作，蕎麥店的人一定也很忙。武上也好像突然想起來似地數起了除夕夜的鐘聲，他把桌上煙灰缸裡的東西全都倒進了垃圾箱，準備抽新年的第一支煙。

同一個除夕夜，高井由美子和她的母親坐在爐邊取暖，勝木宏枝在廚房裡忙活著。母親好像很困，正在看電視，電視上演的是北國的一個寺廟裡和尚們正在暴風雪中敲著鐘。由美子叫她，媽媽，我還是第一次過這樣的除夕夜，以前的這個時候總是在店裡忙碌著，從來沒有這麼悠閒地在被爐邊烤著火。

但母親好像沒有聽到她說的話。由美子咬著嘴唇，想起了許多失去的東西，這些回憶像要撕碎她的心，她難過地靠近了爐子。她忍不住哭了起來。剛過午夜零時，綱川浩一打來了電話，他還問，由美子你是不是又哭了。聽了他的話，由美子似乎得到了一絲安慰，她緊緊地抓住電話，謝謝你打電話來。綱川浩一溫柔地說，明天我有事，但後天準備帶你去寺廟參拜。由美子想起了他的充滿笑意的表情，豌豆這個名字太適合他了。少年時代，他和栗橋浩美的關係非常好，但和哥哥和明的來往並不多，他為什麼要對我這麼熱情呢？由美子雖然想到了這個問題，但和探究其中的原因相比，握住他伸出的溫暖的手則更為重要。所以，她在和他說了一會兒話掛斷電話時，由美子還依依不捨。

綱川浩一說，新的一年對由美子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年，由美子，不要洩氣。這句話成為由美子新年的目標。

前煙滋子和昭二也要去附近的神社參拜，雖然叫了公公婆婆，但他們說天氣太冷沒有來，於是兩個人挽著胳膊一起出發了。

滋子並沒有把自己工作上遇到的困難和突然之間對自己產生的不自信告訴昭二，一年都快結束了，她不想再說這些讓他擔心的事情了，現在她也不想考慮報告文學的事情了。

兩人抽了簽，滋子抽的是上簽，昭二抽的是中上簽。當昭二看到簽上寫的是“你等待的人姍姍來遲”時，顯得非常高興。滋子問他等待的人是誰，他說當然是孩子了。你的報告文學是不是還要寫好幾十部分？今年不努力的話，我們……昭二不意思地笑了。

有馬義男在醫院裡，即使是元旦，真智子也不能出院，但義男可以在醫院裡住一個晚上。病房的護士長和營養師非常善良，他們決定讓義男第二天早上在醫院吃菜肉醬湯。真智子睡著了，義男在床邊打起了盹，他們都在做鞠子的夢。

塚田真一暫時又搬回了石井夫婦家，他和石井夫婦一起吃了晚飯，等他們先去睡了之後，真一把燈關了待在客廳裡，看著窗外。寒冷的夜空有幾顆星星，窗玻璃冰涼的，他把頭靠在上面，想起了水野久美。

她沒有打電話來，她也許會和真一一樣在想像，但想像畢竟只是想像，不打電話只能說明一點，真一覺得自己好像被這個世界拋棄了。他把院子裡的一隻名叫洛基的狗悄悄地抱進屋裡，他摸著狗的腦袋，在沙發上睡著了。因為洛基很暖和，所以他沒有做夢。

新年就這麼過去了，時光仍在不停地往前走，誰都看不見，但時間確實在流動。

17

1月11日下午兩點，有馬義男來到飯田橋的方舟旅館，坐在大廳裡的沙發上，他在等待淺井佑子的到來。

他想再詳細地聽淺井佑子講一講，他不太理解淺井佑子為什麼不僅要見日高道子，還要見其他受害人的家屬。作為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有馬義男懷疑是否可以向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提起損害賠償訴訟。

罪犯已經死了，猛一看，這件事好像已經結束了。要是從不會再有人受害這個角度看，確實如此。但是，就是法院也不能斷言這兩個人確實無疑就是罪犯，員警也正在對案件真相進行調查。

在這種情況下，就可以向栗橋和高井的家人提起訴訟嗎？即使可以的話，雖說不需要像刑事審判那樣對證據要求非常嚴密，但原告也必須要證明栗橋和高井是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吧。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在這個全是外行的群體中，這些痛不欲生、勉強支撐自己生活的受害人家屬能夠完成這樣的事情嗎？

義男沒有多少法律常識，但幸運的是從來沒有做過民事訴訟的原告和被告。但朋友中有因為交通事故或妨礙營業等問題被捲進訴訟中的，義男聽他們講過一些情況。正因如此，他才不太相信淺井佑子說的那些話。也許對一個外行而言容易解釋，但至少去年年底她對有馬義男說的話有點太簡單了。

有馬義男在想，現在只有“從栗橋浩美公寓裡發現的照片”，但尚未查明和案件關係的伊藤敦子和三宅碧又會是什麼樣呢？如果員警能發現更確鑿的證據那當然最好，但如果沒有的話，他們可能就不能成為提起損害賠償訴訟的原告了。淺井佑子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去年底也曾說過這樣的話。

——最壞的情況是由日高和有馬作為原告提起訴訟。

如果這樣的話，那提起訴訟的意義是不是就要小多了？

所以，有馬義男今天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像我這種外行，或稍有一點社會經驗的人看來，這都是非常不安全的計畫，但是律師真的沒有意識到嗎？

正當他抽第二支煙的時候，在大廳熱鬧的人群中發現了日高道子，還沒等他站起來和她打招呼，她也看見他了。日高道子仍是一副對不起全社會的樣子，彎著腰，低著頭，眼睛看著地面。

“淺井律師……”

“好像還沒來。”

日高道子並沒有坐下，很害怕似地站在一邊。沒辦法，有馬義男也只好站著抽煙。

“聽說今天能見到三宅碧的父親。”“是嗎？”

“她母親的情緒還沒有調整過來，所以來不了。”

“伊藤敦子的父母會來嗎？”“他們現在變得無依無靠了，說這事和自己沒有關係，連女兒的生死都不清楚，他們不想做這樣的事情。”

確實如此。如果鞠子的遺體還沒有被認領回家，無論淺井佑子多麼熱心，有馬肯定也不會有心情去搞什麼損害賠償，即使她的目的不是為了錢。

有馬義男看了看無精打采的日高道子，他想說事情未必會像淺井佑子說的那樣容易，淺井極富正義感非常了不起，但在目前情況下提起損害賠償有點不太現實而且沒有抓住重點。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就聽見日高道子在咕噥什麼，他仔細地聽了聽。

“你在說什麼？”

“淺井是一位出色的律師。”

“噢。”

“像我這樣的人不懂法律，也沒有上過學，對社會上的事情根本不瞭解，一直待在家裡……所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拜託給了淺井律師，她確實救了我。”

有馬義男又噢了一聲，又掏出一支煙來。正在點火的時候，聽見日高道子還在繼續說：

“——我一直想隨千秋一起去死。”

“那可不行。”

“是的。”日高道子用手擦了擦眼睛，“但我覺得實在沒法活下去了，你能理解嗎？”

“當然理解，非常理解。但是你可不能死，即使你女兒也希望你活著。”

日高道子真的哭了起來，並用手捂住了臉：“我想千秋在那個世界一定會很寂寞的，所以，我要早點去陪陪她……”

義男突然想起了許多事情。千秋是個漂亮女孩，在那個世界也不會寂寞的，她根本沒必要擔心這個問題，這只不過是她母親想自殺的一個藉口。就在這時，日高道子說出來的幾句話打斷了他的思路。

日高道子說：“去年底，如果不是淺井律師打電話來，現在我也不可能站在這裡，我可能早就死了。”

義男看著她青灰色的臉。可能是睡眠不足，她明顯有了黑眼圈：“淺井律師給你打過電話嗎？”

日高道子拿出手絹邊擦鼻子邊點頭。

“什麼樣的電話？”“……先不要想千秋的事情，這件事不會輕易被人忘記的，首先要提起損害賠償訴訟。”

義男目不轉睛地看著日高道子，她也驚訝地看著他：“怎麼啦？”

“去年底，你和淺井律師找我的時候可沒說過這樣的話，你說是你在崎玉市當市議員的哥哥推薦下去找的淺井律師，提起訴訟的事情也是你哥哥提出來的。”

日高道子的臉一下子變白了：“這個，這個……”

“我也沒有追問，但這話是不是不對呀？”

“這個……”日高道子的頭更低了，她擦著眼淚，“其實當初和有馬先生說的話都是假話。”

“假話……你坐下來吧。”

日高道子坐在沙發上，為了能聽見她說話，有馬義男挨著她坐了下來。

“實際上，這件事是淺井律師先給你們家打的電話？”

“是的，是這樣的。”

“電話裡，淺井也是和在我家時一樣，說了許多熱情的話，然後就說起損害賠償的事情？”

“是的……”

“但為什麼要對我說假話呢？”“淺井說，只有我說是自己想提起訴訟並去請的律師，別人才容易相信。”

“噢。”

確實如此。

“但是，說你當市議員的哥哥為了這件事和你商量過，這是真的嗎？”

日高道子的聲音更小了：“這個……”

“事實上，我哥哥真的是崎玉市的市議員，但他和我已經斷絕關係了。”

“早就這樣了嗎？”“不是，是從千秋出事以後……我哥哥在教育方面非常有名氣，所以，他為有千秋那樣的侄女而感到可恥。”

義男的心裡亂得很，他開始覺得什麼地方錯了。

“這麼說的話，你哥哥和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是的……但淺井律師說，講我哥哥的事情別人容易相信。”

“你和其他人說過這件事嗎？”“沒有，我沒有和任何人說過。”

“是這樣的……”

“你去過淺井的事務所嗎？”

日高道子搖了搖頭：“沒有去過，都是她到我家裡來的。”

“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什麼事務所。”

“但是，我打過電話。”

“誰接的電話？”

“一個男的，好像是和淺井一個事務所的律師，今天我們也能見到這位律師。”日高道子看了看周圍，“他們已經遲到了，可能路上堵車吧。”

有馬義男想，也許他們不會來了吧？不會，既然做了這麼多的準備工作，他們應該會來的。

“你是不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委託給了淺井？”“是的。”“你把錢交了嗎？”“是的，交了開工費。”

“多少錢？”

“一百萬日元，對這麼大的損害賠償訴訟而言，這是相當便宜的。”

“這也是淺井說的嗎？”“是的。”

義男更生氣了，看來今天是來對了，這可不行……這種事……

就在這時，他在大廳的人群裡看見了淺井佑子。但她不是一個人，旁邊跟著一位五十多歲的穿著西服的男人，他好像大病了一場，無精打采。淺井佑子正在和他說著什麼。她的後面還跟著一位也是五十多歲的小個子男人，他的身體很健壯。他和淺井佑子的衣服上都戴著金黃色的徽章，這應該是律師的徽章吧。

和淺井佑子並排走的男人應該是三宅碧的父親吧，後面的那個男人可能就是日高道子說的和淺井佑子“在同一家事務所的律師”。

三個人走了過來，有馬義男儘量一動不動地站著。也許淺井佑子發現了他們，她在往這邊看，並和旁邊的男人解釋著什麼，那個男人也在看著義男。義男從他那疲憊的眼神裡可以斷定他是一位失去愛女的父親。

“你好，你是三宅碧的父親嗎？”義男主動打著招呼。那個男人沒有回答，只是條件反射似地點了點頭。

“我叫有馬義男，古川鞠子的外祖父。”

三宅碧的父親噢了一聲。在他想說話之前，義男把眼光轉向了淺井佑子和她帶來的那個男人。他大聲地說：“淺井律師，我想提個問題，你真的是律師嗎？”聽他這麼一問，日高道子和三宅碧的父親都把目光投向了淺井佑子。和第一次見面一樣，她還是一副自作聰明的樣子，沒有任何表情地看著有馬義男。但她帶來的那個男的好像有點不安。

“你在說什麼，有馬先生，你想做什麼？”淺井佑子平靜地問。

“對不起，你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不會對我說的話生氣吧？我是一個沒有教養的老頭，因為擔心你是不是真的律師，所以要在今天開會前，瞭解一下你的情況。”

這完全是一種藉口，但義男還在堅持。這可能是年齡的功勞吧。

“你想瞭解什麼情況？”她仍然沒有任何變化。但是，她帶來的那個男人開始有點心神不安了。

“我把淺井律師提出的損害賠償訴訟這件事告訴了我們豆腐聯盟城東支部的法律顧問，他說只要查一下名錄就可以瞭解到淺井律師出身何處和參加的律師協會，所以，我就查了一下。”

她還是一副自作聰明的樣子，慢慢地說：“我既不屬於你所說的東京律師協會，也不屬於日本律師聯盟，所以名錄上不會有我的名字。”

“噢，原來是這樣的。”

“有馬先生，我們不要這樣站著說話，我去前臺拿把鑰匙，進屋說吧，你在這裡稍等一會兒。”

她向那個男人使了個眼色，淺井佑子想從這裡溜走。義男想，她想逃走，不能讓她隨心所欲。就在義男想說我和你一起去的時候，有一個人從旁邊跑到了他的面前。

是一個年輕的女孩。

“你是有馬先生嗎？”她問。然後她又像在跟別人吵架似地大聲說，“我叫高井由美子，高井和明的妹妹，來聽聽你們的事情。”

有馬義男不由得向後退了兩三步，高井由美子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要和他握手，他也只好伸出了手。由美子扶著沙發，抬起頭。“有馬先生，拜託了。”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睛裡全是眼屎。

義男一下子還沒有從這個女孩說的話中理出頭緒來。高井由美子——高井和明的妹妹，由美子——和明——妹妹。

妹妹？高井和明的家人？

“你，住口！”

和淺井佑子一起來的、可能是三宅碧的父親的男人抓住高井由美子的手，把她從義男身邊拉走。由美子甩開了他的手，大聲叫道：“你放開我！”

“滾開！我有話和有馬先生說！”那個男人生氣地大叫：“我是三宅碧的父親！”

高井由美子像是被人打了一耳光似地呆呆地站著，蒼白的臉越發白了，臉上的肌肉也在不停地顫抖著。

三宅碧的父親似乎還想說什麼，他放開了抓著由美子肩膀的手。

“你太骯髒了，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們。”

“我只是想說……”

“我不想聽你說話！”

有人放聲大哭起來，是日高道子。她蹲在沙發旁邊，抱著頭在哭。義男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搖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大廳裡的人們都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義男他們，大廳邊上的服務台的服務員們也都在往這邊看，還有服務員正在用旅館裡電話和什麼地方聯絡。只有一個人繞過服務台跑了出去。

淺井佑子？她的同伴？他們要逃到哪裡去？義男看了看周圍，但也沒有發現什麼，他覺得頭很暈，不得不閉上眼睛。

啊，我快要倒了。

“小心！”不知誰喊了一聲，接下來有人從背後抱住了他。幾乎就在同時，一個不太熟悉的女人的聲音在訓斥著高井由美子。

“由美子！你來這裡到底要幹什麼？你有什麼打算？”義男睜開了眼睛，自己坐在地上，有人在背後抱著他，不知道自己靠在誰的身上，但還是能抬起頭。

眼前，有一位元不認識的女人抓著高井由美子的胳膊，從背後抱住她，正在責備她。這是一個三十多歲、高高瘦瘦的不太洋氣的女人。義男想，她可能是由美子的律師吧。這也有律師，那也有律師，但究竟哪一個是真的呢？

“你、你是誰？”三宅碧的父親指著那個高個子的女人，“你到底是誰——等一下，我怎麼覺得你很眼熟？”

那個高個子女人真誠地看著三宅碧的父親，點了點頭。

“我叫前煙滋子。”

看上去三宅碧的父親真的認識，但同時，他的臉又因生氣而越發地黑了。“啊，原來是你，就是那個寫無聊報告文學的作家？”

這不是責問，而是痛?。這個叫前煙滋子的女人沒有回答，只是把頭低了下來。然後就靠近由美子小聲地說：“我們回去吧。”

“你就不該到這裡來，這樣道歉是不禮貌的，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

高井由美子的眼裡全是淚水。

“我、我、我只是……”

“道歉？”由美子咬著牙說，“但是，我哥哥是無實之罪！”三宅碧的父親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他的腦子裡已不再有什麼理智和冷靜。他忽然舉起了右手連停都沒停、不是用手掌而是用拳頭向高井由美子打去。

高井由美子一下子飛了出去，從義男的視線中消失了。有個年輕的女人尖叫起來，不是由美子，而是大廳人群裡的一個人。有一個保安員向三宅碧的父親跑了過去，而在服務台的服務員則和前煙滋子一起，向高井由美子跑去。

“滾開！”三宅碧的父親罵著保安員，暴跳如雷，“殺了她！殺了這個骯髒的女人！我要為三宅碧的父親碧報仇！滾開！滾開！”

保安員按住了這位因憤怒和悲傷而失控的父親，但他還是不顧一切地向由美子沖過去。由美子也好不容易被扶了起來，坐在地上。看到三宅碧的父親的樣子，前煙滋子驚叫一聲護住了由美子。

義男覺得從背後抱著他的手鬆開了，那個人快速沖到前面擋住了三宅碧的父親。這位年輕人，不，還是個少年，他死死抓住了三宅碧的父親已經舉起的胳膊。三宅碧的父親回過頭來，義男看見了他那兇狠的表情。義男知道如果不能制止住這位可憐的父親，事情會更糟，但他卻動彈不得。他只看見一位保安員過去幫那位少年按住了三宅碧的父親。真是不可思議的場面。不可思議，鞠子，爺爺在這裡要做什麼，鞠子。

保安員、三宅碧的父親和那位少年一起倒在了地上。

卡哧一聲，沙發旁邊桌子上的煙灰缸掉在了地上。

“真一！”前煙滋子驚叫一聲。

那位少年倒在了地上，三宅碧的父親和那位保安員也都睜開眼睛看著被壓在下面的少年。少年的額頭正在流血，大廳的地毯被染紅了。

“啊，糟糕！”

不知是保安員還是服務台的服務員叫了一聲，而且還哭了起來。

義男爬到了少年的身邊，他沒有呼吸了，他的太陽穴被碰破了，碰到了桌角上。義男對眾人說：“這個孩子還有救，趕快叫醫生，快點！”救護車到這裡需要七分種，在這七分鐘裡，義男成了現場的指揮。他讓前煙滋子照顧高井由美子，讓旅館照顧三宅碧的父親和日高道子，他要了滋子的名片和手機號碼，說他送這個孩子去醫院，到了以後會給她打電話。

日高道子放聲大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三宅碧的父親發洩之後也是呆呆地坐著，看都不看義男。看到救護隊員抬著擔架跑過來，義男站起來，使勁地抓了一下被保安員和旅館裡的人扶起來的三宅碧的父親的肩膀。這位可憐的父親，身體在顫抖，他也哭了起來。

義男上了救護車，向年輕的救護隊員簡單介紹了少年受傷的經過。這位救護隊員在測少年的脈搏，告訴義男不要碰他的傷口。同時，他也安慰義男，不要緊，不要緊，他很快就會清醒過來。

快到救護中心的時候，路上非常擁擠。少年的傷口還在流著血，眼看著紗布越變越紅。義男一邊看著，一邊想這樣流血不會有事吧。在躲讓不讓道的汽車的時候，救護車晃得很厲害。救護車的這種情況，在真智子住院時，義男曾經歷過。為了不讓少年的頭晃動，義男用手扶住了他的頭。

就在這時，這位少年睜開了眼睛，一雙天真的眼睛，就好像上課睡覺的孩子被人叫醒了一樣。

“好痛呀！”他像個孩子似地叫了起來。

救護隊員和義男相視一笑，這孩子沒事了。

“這個傷口很疼的。”救護隊員說，“我們正在去醫院的路上，你要堅持一下，頭不要亂動。”

“我在救護車上？”這位少年吃驚地問。因為太陽穴受了傷，所以他只能歪著頭看義男。

“你的頭碰到了桌角。”

“啊，所以才這麼疼。”這位少年疼得皺起了眉頭。“我好像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對了，其他的人……”

“都沒事了，你不要擔心，那位叫前煙的人正在處理。”

“滋子？”他小聲地說，他好像在發愁，“大家都沒有受傷吧？”“嗯，你的傷最重。”

“那就好。”他放了心。“真是奇怪，我就搞不清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的，我怎麼會受傷的。”

“你的頭受了傷，記憶有點混亂。”救護隊員說，“不要胡思亂想了。”

為了讓救護車離開擁擠的道路，救護車拉響了警報器，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救護隊員在幫著開道。

“要不要通知你的家裡人？”義男問，“到了醫院以後，我可以給他們打電話。”

“只有前煙滋子。”

“她是你的母親嗎？她好像很是擔心你，也許你真的要住院，你沒有帶保險證吧。”

“啊，對了，保險證。”少年說，因為疼痛，他的臉有些扭曲，“這個也在前煙滋子那裡。”

他還是個孩子——而且還像個高中生。義男想，他也許是那個叫前煙滋子的女人的助手。

義男一點也沒聽明白三宅碧的父親在衝突發生過程中關於報告文學的那些話，他只聽木田生氣地說有一個人在一本雜誌上寫了一篇關於栗橋和高井的報告文學，而且這篇文章已成了大家議論的話題。對義男而言，這起案件始終就是古川鞠子的事情，而且對於鞠子，他也不想再有什麼痛苦的回憶，所以他既不看有關這起案件的文章，也不看報導此事的電視節目。

但是，當他坐在正在往市中心行駛的救護車裡，看著這位少年的表情，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以前在哪裡見過他。在義男看來，現在年輕的男孩和女孩長得都差不多，也許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吧。

“有馬先生，”少年叫道，“你就是有馬義男先生吧。”

義男吃了一驚：“是的，我是有馬義男。”

“以前我見過你。”

救護隊員換下了被血浸透的紗布，也許是看到傷口還在流血，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會不會搞錯了，就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少年很為難似地不再說話了。救護車向右拐彎，義男扶住少年的肩膀不讓他搖晃，這孩子很瘦。

“是在墨東員警署的前面。”少年說。

“擦肩而過，所以，與其說是見過面，還不如說是見過。”

義男也在使勁地回憶，但他還是想不起來。

“我是塚田真一。”

“你是塚田？”

“是的，就是我最早在大川公園的垃圾箱裡發現那只右胳膊的。”

義男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救護隊員好像什麼也沒有聽見。

“員警找我瞭解情況，回來的時候見到了有馬先生。”

“有這樣的事……”

“是的，後來，我還在電視上見過有馬先生，所以我能記住您，只是有馬先生不記得我了。”

他的聲音很小，他還加了一句，難道不是嗎？

“塚田君，你認識那位元叫前煙滋子的女人嗎？”“是的。”

“她曾寫過關於那起案件的報告文學。”

“是的。”救護車在晃動，義男看著窗外，他看到了醫院的看板。

“今天，前煙和我是來找高井由美子的。”

“到那家旅館？”

“是的。前煙知道有一位叫淺井的律師把你們約到了這裡，雖然有人讓她來收集素材，但她並沒有打算來，她認為不應該來收集素材，這樣做很不禮貌。但不知怎麼回事，高井由美子也聽說了這件事，自己一個人出來了，我們發現之後就急忙追了過來。”

救護車到了救護通道的入口處，汽車緩緩地向後倒了倒。

“等你的傷好了之後，我還有許多話要說，今天就先這樣吧。”

義男邊說邊第一個下了救護車。他向出來接傷患的護士們鞠躬，嘴裡還說著請多關照。善良的護士看到塚田真一，錯把他當成義男的孫子了。她們對義男說，爺爺，你不要擔心，他不要緊的。不知為什麼，義男心裡一熱，他覺得躺在擔架上的是鞠子。這是自鞠子出事以後，第一次有人叫他爺爺。

前煙滋子來到外科診室時，真一正在接受治療，還不能見面。有馬義男則是呆坐在“緊急處理室”門口的長凳上，弓著腰，身子向前傾，盯著自己的手。

滋子低著頭不說話。如果她是一位元真正的記者，現在會不會在忙許多事情？

“旅館裡的人都怎麼樣了？不要緊吧？”

“是的，幸運的是員警沒出面內部就解決了。三宅碧的父親和日高道子都回去了，他們說想和你保持聯繫。”滋子從包裡拿出了筆記本，“這是他倆的聯繫方法。”有馬義男說了聲謝謝，接過便條，簡單地看了一下就放進了上衣內的口袋裡。這是一件衣邊都已發毛的舊上衣，一面的第二個扣子都快掉了。滋子想起來了，有馬義男現在是一個人生活，被害的古川鞠子的母親、也就是他的獨生女兒一直住在醫院裡。

這起案件影響了他的整個人生。如今坐在這裡的小個子的老人的腳底下，到處都是人生的碎片，他每走一步，都會踩上這些碎片，而且還要聽這些碎片破碎的聲音。

要是我的話一定無法忍受——想到這裡，滋子的頭實在抬不起來。

有馬義男也沒有看滋子，他盯著緊急處理室的門問：“那個叫高井由美子的女孩現在怎麼樣了？”“對不起。”

“那個女孩真的是……”

“是的，她確實是高井和明的妹妹。”

“是嗎？”有馬義男點了點頭，“是嗎？”他又重複了一遍。他又把手伸進衣服裡面的口袋拿出了煙，可能是他發現了走廊裡某個地方寫著“禁止抽煙”，他並沒有抽。

“她已經回家了。”

“一個人不要緊吧。”

“有個熟人來接她的，因為我在等那個人，所以來晚了。”

“熟人？”

“是的。”滋子仍然低著頭，“他是高井和明的同學，從小就認識由美子，他一直很擔心她並一直照顧著她。”

“是吧。”有馬義男的聲音很小。

滋子有一種沉重的罪惡感，她似乎看到鞠子變成幽靈站在旁邊，悲哀地看著自己。但她並沒有把幫助的手伸向鞠子，而是伸向了由美子。當然，單從這件事上看，這並沒有什麼不公平，因為由美子並不是殺人犯。但她還是感到了不平等和不公正，可是她並不知道如何是好。

“塚田君，那個男孩……”

“是的。”

“據他講，你和他來旅館是為了制止高井由美子的。”

滋子又說了一遍對不起：“我覺得這樣道歉不太好，你說對不對？”

“是的。”

“誰告訴你我們在那裡和淺井律師——不，我現在才知道她不是個律師——見面的？”

“同事，對不起，我只能說這麼多了。”

“噢，是這樣的。”

有馬義男很疲憊，他開始給滋子講事情的經過，從他來這家旅館前的情況、淺井佑子說過的話一直到他知道淺井是個假律師。因為他不是一個很會講話的人，所以在說的過程中，滋子好幾次打斷了他的話，問了一些問題。但有馬義男並不覺得不耐煩，他一邊講給滋子聽，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思路。

“你怎麼看這件事？”

他剛說完就用詢問的眼光看著滋子。

“你怎麼看淺井佑子？我認為她是個假律師，你對這件事瞭解得比較多，你有什麼其他的想法嗎？”

滋子在想義男說的“這件事”指的是什麼，法律？和律師的接觸？還是所謂的社會經驗？

但無論是哪個方面，滋子都覺得有馬義男有非常正確的判斷能力，其實他只是一個正直認真的勞動者，並沒有多少法律常識和經驗的老人，但他還是靠自己的力量識破了淺井佑子的謊話，這讓滋子非常驚訝。

“我認為那個叫淺井的女人是個騙子。”

有馬義男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

“日高道子被她騙了，今天淺井佑子和她的同夥把三宅和有馬先生約到旅館裡，是為了向你們兩人收取開工費。日高已經交了一百萬日元，如果三宅和有馬先生每人再交一百萬的話，他們總共能騙到三百萬日元，這可是非常合算的買賣。”

“她想騙了我們的錢以後就逃之夭夭。”

“也許吧。如果時間再長一些，可能還會有新的被害人的家屬被騙。無論如何在目前情況下，我認為不會有律師想以栗橋和高井的家人為被告提起損害賠償訴訟，所以，非常容易判斷淺井佑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律師。我這種想法對嗎？”

“應該是這樣的，謝謝。”有馬義男認真地說，“我們都太笨了。”

“……”“帶著日高道子到我家裡來的那個叫淺井的女人做了一番精彩的演說，看上去是一個充滿正義感的人。對日高道子而言，獨生女兒死了，丈夫因為這件事而離婚，她被騙倒也不奇怪。而我居然也被她的演說所打動。”

“淺井很擅長演講嗎？”

有馬義男把淺井佑子的所作所為告訴了滋子，也就是不希望社會輕易把這件事忘掉，她的目的不是錢，被害人應該團結起來……

“光說是不需要付錢的。”儘管在這種情況不應該說這種話，但滋子還是說了，“只是聽的話，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但她不會和我們這些年輕人說的，有馬先生是不是也這樣想？”

“是的。”有馬義男苦笑了一下，“可是，也不是這樣的。我經營了四十年的豆腐店，一直老實地做買賣，養家糊口，不會再去想其他的事情，像你——不，從不會像淺井佑子那樣挖空心思，我也討厭算帳，我店裡的消費稅到現在都還沒交。”

滋子笑了笑，沒有說話。

“上了年紀以後，不再明白社會上的事情了，而且失去了女兒和外孫女——雖然不是戰爭年代——這是非常痛苦的體驗，這時候腦子糊裡糊塗的。讓裝成非常正義的人欺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也是剛剛才發現。”

“如果你掌握了淺井佑子是個假律師的確切證據，你會向員警報案嗎？”有馬義男搖了搖頭。

“你想放了她？”“是的。她也沒有做什麼事情，再說我們也沒有這個心情，至少我沒有這個心情。”

他抬起了頭，用尖銳的眼光盯著滋子。

“高井由美子怎麼會來這家旅館的？她是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家旅館聚會的事情？是你告訴她的嗎？”

滋子很緊張，覺得嗓子發幹。她知道無論自己怎麼解釋也像是在找藉口，但她還必須做出解釋，所以，她拼命地想。額頭上都冒汗了。

“確實，消息是從我這裡漏出去的，實在對不起。”

“你什麼時候認識高井由美子的？”滋子講了自己遇見由美子的經過，包括由美子和她聯繫，兩人見面後說的話以及通過她認識了那個叫綱川浩一的栗橋和高井的同學。

“這個叫綱川的人是不是來接由美子的那個人？”

“是的。”滋子非常佩服有馬義男敏銳的觀察力，“由美子和綱川君，我都見了好幾次，並和他們談過話。綱川是一個值得依賴的人，所以……”

這是把責任推給了別人，滋子覺得很不舒服。

“我和綱川說過今天有馬先生和日高道子要在飯田橋的旅館和一位律師見面，這是一位同事告訴我的，他說這是直接和被害人家屬見面的好機會，勸我來看看，但是我並沒有打算過來。所以，綱川知道這件事。……剛才，由美子說的話……”

有馬義男的反應很快：“這就是說，是那個叫綱川的男人把今天的事告訴由美子的？”滋子覺得不好意思，她只是說了事實，但今天自己卻顯得非常膽怯。

“那個叫綱川的男人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高井由美子呢？”有馬義男在小聲地自言自語，“這樣一來，高井由美子就可以見到我、三宅碧的父親和日高道子，可以直接跟我們說高井和明是無實之罪。”

“……可能吧。”

“不是可能，你應該明白。剛才在旅館裡那個女孩是不是非常激動地說她哥哥是無實之罪？”“是的。”滋子恨不得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由美子想直接告訴你們，她現在的精神和體力都已到了極限，不會考慮突然闖進這種地方和你們說那樣的話，你們會不會接受？”

滋子說完這幾句話就不再吭聲了。和剛見到他的時候一樣，有馬義男又向前弓著身子，眼睛看著兩隻手。

“直接和我們說，沒有一點用。”

“是的，我也這麼想。”

“她應該去和員警說。”

“她認為員警不會聽的，員警只是為了證明她哥哥是罪犯才繼續調查的。”

滋子沒有想到有馬義男在這種場合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高井由美子說的無實之罪，僅指她哥哥一個人嗎？她沒有說栗橋浩美也是無實之罪嗎？”

滋子立即回答：“只是她哥哥一個人，她堅信栗橋浩美是這起案件的主犯。”

“那她是如何想她哥哥的呢？”“高井和明知道栗橋浩美是這起案件的罪犯，他想制止他的犯罪行為並勸他去自首。栗橋坐在死于事故的高井的車裡，這是因為高井要把栗橋帶到警察局去。”

“那他們在赤井山裡做什麼，搜查本部在東京。”

“這個……”

“算了，”有馬義男不禮貌地擺了擺手，又反問了一句，“你是怎麼想的？你能接受高井由美子的說法嗎？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有馬義男第一次抬高了聲調。

“如果高井和明真的是這樣的話，那一定還有一位真正的同夥，你的報告文學準備這樣寫嗎？”

滋子覺得非常害怕，她的心快要迸出嗓子眼了，身上在發抖。小時候，她曾和附近的朋友比賽，看誰有膽量從二樓的陽臺跳下來。從那之後，一緊張，嗓子就發幹。但昭二向她求婚的時候，她都沒有這樣過。

“我，我的報告文學不是這樣寫的。”

有馬義男眼含淚水地看著滋子的臉，非常認真地看著。說他眼裡有淚水並不是說他真的哭了，可能是年齡的緣故吧。滋子想，一個辛苦工作一輩子的老人晚年遇到這種不公平的事情，一定會給他的精神和身體造成極大的傷害。

“我的報告文學從開始就認為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是兩名罪犯，我想搞清楚這起案件的整個過程及讓他們走上犯罪道路的真正原因。”

她邊說邊覺得自己很無聊，好像在講故事梗概。

“前煙，”有馬義男的語氣緩和了許多，身體還向前弓著，“這麼說，你從來就沒有懷疑過他倆就是這起案件的罪犯？”

“沒有。”滋子的回答很乾脆，但她覺得有一股斜風吹過，滋子馬上反問了一句，“有馬先生，你懷疑過嗎？”有馬沒有說話，從上衣裡面的口袋裡掏了一支煙，緊緊地抓著。

“沒有。”老人的聲音很小，“員警全都告訴我了，雖然和報紙新聞或週刊雜誌的報導有些不同，但我還是相信整個案件都是兩人幹的。在這個基礎之上，不會有人懷疑的。”“是的，是這樣的。”

兩人死於車禍是個事實，雖然知道罪犯是兩個人，即使不認可高井由美子說的“高井和明是善意的第三者”，但要想完全搞清楚事實也是不太現實的。誰也不會懷疑一些基本事實。員警繼續進行調查，也是為了調查更多的事實真相，確認他們兩人就是罪犯，另外，如果沒有屍體的話也不知道她們到底怎麼樣，因為還有被推定為被害人的女性。

“員警現在正在尋找他們關押殺害女性的藏身之處。”滋子說，“栗橋浩美初台的公寓裡沒有留下關押和殺害被害人的痕跡，高井和明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也不可能在自己房間裡關押被害人。所以，他們一定有一處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的地方。木村莊司被殺的11月4日夜裡，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都是在冰川高原，所以我認為他們的藏身之處一定就在附近。”有馬義男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然後就閉上了眼睛。他也許又想起了古川鞠子。

“如果找到了他們的藏身之處，就可以增加物證；如果找不到，還要進一步確認這起案件是他倆幹的，但這也只是時間問題。”

“這樣的話，如果那個孩子還堅持哥哥是無實之罪……”

“她必須面對現實。”滋子冷靜地說。

“現在的由美子已經不再考慮現實情況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理想世界裡。當然，這也不奇怪。如果事情是她說的那樣，高井和明是善意的第三者，他是要勸栗橋浩美去自首，那麼在這個過程中一定還有一個真正的同夥在某個地方做什麼事情？發生車禍對他倆來說確實不幸。如果不發生車禍的話，也許他倆會去警察局。那個默默地待在一邊輕鬆的同夥到底在哪裡呢？”

有馬義男苦笑了一下：“前煙，你不要以為這是我的看法，這是那個孩子、那個叫高井由美子的孩子的說法。”

滋子的臉紅了：“對、對不起。”

他把由美子的看法講給她聽，但她好像並沒有聽進去。真正的同夥也許不知道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行動。滋子是怎麼想的呢？如果這樣的話，那放在發生車禍的高井和明的車裡的木村莊司的屍體是怎麼回事？如何解釋？木村莊司失蹤的那天的傍晚，栗橋浩美把高井和明叫了出來，他開著自己的車去了冰川高原。怎麼解釋他的這些行動呢？是栗橋浩美一個人殺死木村的嗎？殺死之後自己覺得害怕，打電話把一直勸自己自首的高井和明叫來，幫自己把木村的屍體運到警察局去？他根本沒有和另一名同夥聯繫嗎？

真蠢，這些拐彎抹角的事情中會有什麼真相嗎？也許栗橋浩美一個人在藏身之處附近行動的時候，突然看見一個“年齡合適”的男人——木村莊司，他沒有錯過這個好機會綁架了他並把他關押在安全的藏身之處，然後急忙和東京的高井和明聯繫把他叫來，準備把木村的屍體向社會公開以便向社會挑戰。這樣想的話倒是容易理解的現實。兩個人一起把木村的屍體放在車裡運到赤井山中是為了進行“公開演出”，那個凶穀一直在誘惑著他們。正像ＨＢＳ特別節目說的那樣，殺死一個年齡合適的男人把屍體放在凶穀腐爛的架子上，比起拙劣的電影電視劇，這樣更能向全國提供一個極具戲劇性的場面。

“前煙，我，”有馬義男壓低了聲音說，“剛才我雖然說了許多，但是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倆就是罪犯，一次都沒懷疑過。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才好，不是一句話就說明白的。”

“一句話說不明白……”

“不是嗎？他倆活著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機會見他們，只是在照片上見過，根本不知道他們長的什麼樣、走路的姿勢或做事的習慣。”

滋子也有同感。

“對我而言，他們兩個人就是幽靈，是兩個幽靈殺死了鞠子，確實是他們殺的，但是對我而言……”

有馬義男閉上了眼睛皺起了眉頭，好像在翻一本飄在空中根本看不見的字典，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好像還是看不見。

滋子歎口氣說：“有馬先生，請你不要把由美子說過的話放在心上，在那樣的情況下讓她接近你們，實在不好意思，以後我一定好好看住她，不會讓她再做那種衝動的事情了。”

有馬義男使勁地盯著滋子。

“你今後準備如何和高井由美子相處呢？”

“怎麼相處？”

“你贊成那個孩子說的話嗎？你認為那個孩子的意見只是她的一個願望嗎？在這種情況下，你能和她相處下去嗎？”

“是的，我可以和她相處下去。”滋子清楚地回答，“我不是被害人的家屬，也不是員警，如果高井由美子自己想說的話，我會非常理智地聽。”

“這樣的話，你會把這個孩子的事情寫進報告文學嗎？”

當然要寫，這是為了寫殺人犯家屬的反應，要寫他們的家人的表現和殺人犯並不一樣。

“是的，我會寫的。”

“如果那個孩子看了你的文章，會不會覺得被你出賣了？那個孩子是不是很依賴你？”

“我已明確地告訴由美子我不贊成她的意見，所以，她不會誤解的。”

“所以更不會認為你把她給出賣了，”有馬義男的聲音很大，好像在指責滋子，“我覺得這是非常殘酷的事情，你真的要做這樣的事情嗎？你怎麼能做這樣的事情呢？”

“有馬先生，你太善良了，由美子是殺死鞠子的那個男人的——”“這些話用不著你來說，”有馬義男打斷了滋子的話，“關於鞠子的事情用不著你來說。”

“我只是想……”

“你只是做你想做的事情，因為高井由美子是高井和明的妹妹，所以做任何過分的事情都不要緊，但是，並不是那個孩子殺死鞠子的，她不想讓鞠子遭受厄運。前煙，我的想法是不是和你的正好相反？你為誰寫文章？你的目的是什麼？你根本不瞭解我們受害人家屬的心情嘛，你也不想去瞭解，因為你認為沒有必要。”

滋子覺得一股冷汗從背上流到心裡，手上也都是汗，身體不能發抖——不能讓有馬義男發現自己在發抖，於是她喘了口氣抬起了頭。

“有馬先生，你發火是在情理之中的，但是你說我沒有考慮受害人及其家人的心情，確實是誤解我了，根本沒有這回事。”

“是嗎？那你為什麼要寫那樣的文章？”

有馬義男的口氣既沒有惡意，也不是在攻擊她，更不是在挑她的毛病。

儘管如此，滋子還是感到自己被打敗了，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你寫文章講述這起案件，就是要從各個方面來寫，不能偏袒任何一方。首先你要想明白什麼人看你的文章？想通過看你的文章瞭解案件詳細經過的人都是和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的人，是不是這樣的？他們都是站在一邊，想瞭解案件的詳細情況。你就是為了這些人寫文章的。和其他人比起來，你是一個最能起哄的人。但是，你沒有權利利用高井由美子，更沒有資格指責她。”

滋子突然想起了塚田真一曾經說過的話——我想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和人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

“有馬先生，”她叫道，“有馬先生，難道你不想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你難道不想搞清楚他們到底對鞠子做了哪些壞事？”

“這樣的話，鞠子就能活過來了嗎？”他的話斬釘截鐵。

我不能認輸。滋子繼續往下說：

“確實，人死不能複生，但是這樣做可以不讓這種事情重複發生。”

“你是為了這個才寫文章的嗎？這樣的話，你可以隨便寫。但這和我沒有任何關係，現在的我只能盡可能地把自己照顧好。”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前煙，你犯了一個非常大的錯誤。”有馬義男用可憐的眼光看著滋子，“我當然想知道，我想知道那幫傢伙為什麼要殺死鞠子，我想知道他們在那種時候想些什麼，我想知道他們就沒有覺得鞠子可憐嗎？我還想知道他們殺人之後的感覺。但是，我不想聽你去分析別人，我想聽他們自己講自己的想法，想讓他們活著講自己的事情。這肯定是做不到了，我聽到的所有事情都是別人說的，都是假話。我不想聽這些東西，雖然我很傷心，但還是想聽他們自己講。”

沒有這個必要！滋子心裡在想，沒有說出來。前煙滋子不需要栗橋和高井的聲音，她所需要的只是作為素材的他們，他們在文章中可以被隨意安排。

“所以，我想見一見高井由美子。”有馬義男說，“我想聽那個孩子解釋，這不會是假話。這個孩子心目中的哥哥也許真的不是殺人犯，不，我們要是積極地去想，倒希望果真如此。這樣的話，高井和明就是栗橋浩美的一個運氣不好的朋友，如果有一個在逃的同夥正藏在什麼地方的話，是不是真的該去抓他。而不是像你這樣自作聰明地分析別人，應該聽一聽真凶的聲音。他不是幽靈，他是真的，是他殺死了鞠子。”

剛走到走廊裡的護士被有馬的聲音嚇了一跳，不由停下了腳步。她的表情很嚴肅像是要責備他們，但當她看到有馬和滋子的緊張氣氛時，她什麼也沒說，推開緊急處理室的門走了進去。

“有馬先生，”滋子幾乎是在懇求他，“你有這種想法也沒辦法，兩名罪犯全死了確實太遺憾了。因為他們都死了，你的怨氣和悲憤無處發洩，心裡七上八下的，這種心情我可以想像。但是……”

但是……

“在這種心態下，你不能去見高井由美子，這太危險了。她幻想著哥哥是無實之罪，你卻幻想著去抓還活著的罪犯，你們不能冷靜地看待這件事。你倆會不會去找現實中根本不存在的還活著的、你們幻想中的真正的罪犯？你們會不會浪費自己以後的人生？我不希望你們這樣做。”

“你根本不會理解。”有馬義男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決不會讓高井由美子接近有馬和日高中的任何一個人，決不會讓她接近你們。所以，請有馬先生忘了今天說的話吧。”

滋子說完就站了起來，看上去想是要逃走，但又沒逃。“我要去看看塚田。”說完，她趕快打開緊急處理室的門。但讓她吃驚的是，塚田真一就站在面前。

這位年輕人的臉色很蒼白，比他頭上包紮的繃帶還要白。

“真一，”滋子叫了一聲，並舔了舔嘴唇。他是不是一直站在這裡聽他們說話？從什麼時候開始聽？聽到了什麼？

“醫生說我可以回去了。”真一說，他也學著滋子舔了舔嘴唇。可能是人在內疚的時候都會這樣做吧，或者是遺傳的原因。

“那好吧，我們走吧。”

滋子說去給石井夫婦聯繫一下，就先離開了走廊。有馬義男站起來看著真一，他的兩隻眼睛通紅通紅。

真一往前走了一步，摸著頭上的繃帶：“一共縫了十針。”他好像在彙報情況。有馬義男痛苦地扭曲著臉，但還帶有一絲微笑。

“對不起了。”滋子抓著他的胳膊。

“有馬先生，給你添麻煩了，你也趕快回家吧，謝謝。”

滋子拉著真一走了出去。那位少年一邊回頭看著有馬義男，一邊被滋子拉著走了。有馬義男欠著身默默地目送著他們離去。滋子就像是用光了彈藥的戰鬥部隊，又像是劍已被折斷的決鬥者，還像是被奪去士兵的將帥，只是一個勁地往後退。

這家旅館的負責人和一位自稱負責保安工作的穿著制服的男人在前煙滋子在的時候表現得還比較平靜，但當綱川浩一來了之後、滋子去醫院看望真一的時候，他們的態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

當然，他們既沒有採取暴力，也沒有進行威脅，但好像是在敲竹槓似地找碴兒。他們針對的不是今天由美子在旅館大廳裡的所作所為，而是針對和這一系列的案件有關的高井和明、和明的家人由美子和朋友綱川浩一。

“你們難道就沒有進行過反省嗎？不需要反省嗎？難道你們不認為做如此殘忍的事情非常可恨嗎？”

胡亂紮著制式腰帶的保安主任指著由美子說。由美子討厭他那種酸溜溜的口氣，把臉轉到了一邊，但他也把臉轉了過去。

“主任，你怎麼能這樣說話？”綱川叫了起來，“我們正在認真反省，你要是覺得旅館不好寫事故報告書，我們可以留在這裡，但你可不可以不再說由美子剛才的所作所為？”綱川沒有來得及換下制服就從單位直接趕過來，隨便穿了一件襯衣、外套和工裝褲，看上去像個學生，沒有足夠的威嚴。所以，在怒氣衝衝的保安主任面前，他的嚴正抗議沒有起到一點效果。

“不要跟我說那些大道理，”保安主任說，“你們要是這樣想的話，我們可以把員警叫來，她的所作所為足以構成傷害行為，說不定員警會逮捕她，你們說是不是？”他又想靠近由美子，綱川上前一步擋住了他。

“我雖然不在現場，但前煙已明確地說塚田真一的受傷不怪由美子，你想用傷害行為來威脅我們，真無恥。”

“你在說什麼？”

旅館的負責人一把抓住了正在逼近綱川的保安主任的肩膀，把他拉了回來。

“不要再說了，事情確實是他說的那樣。”

這位負責人的個子不高，是位四十多歲的文雅的男人，長著男人少有的細眉，嘴唇是淡紅色的，讓人有點不舒服。他的態度優雅但也圓滑，語氣很禮貌，但看著由美子和綱川的眼光卻是冷冷的。其實，對於發生在自己經營的旅館裡的事情，他可能一點都不擔心。

是好奇心？還是勝利感？

還是可以自由處置無法辯解處於劣勢的他們的滿足感？

“實在是不可思議，”這位負責人淡紅色的嘴唇在上下動著，“高井由美子，你為什麼堅持認為你哥哥是無實之罪呢？”

“由美子，不要告訴他。”綱川趕快說，“你不能回答這種問題！”

“你不要隨便給她出主意，”保安主任嚇唬他，“你這小子怎麼會在這裡？你又不是她的家裡人。”

“我是由美子小時候的朋友，也是高井和明的朋友。”

保安主任噢了一聲斜著眼看著綱川：“所以你要保護她？真是個不要臉的傢伙。”

“高井和明決不會是綁架殺人案的兇手！員警正在調查之中，不是還有許多地方沒有搞清楚嗎？”

保安主任把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說：“如果他倆不是兇手的話，我把自己的脖子砍掉。”

“行了吧，你。”那位負責人親切地插進話來，“任何人都有相信自己所愛的人的自由，不管怎麼說，我們畢竟還是一個民主國家。”

保安主任不客氣地反問了句：“因為是自由國家，就有了殺人的自由嗎？你們不感到可恥嗎？不需要道歉嗎？被你寶貝哥哥殺死的女孩都和你差不多大，如果是你自己遇到這種不幸會怎麼想？”

綱川騰地站了起來，他像是要抓住保安主任的胸口：“不許你這麼問她！”

“怎麼呢？啊？不好回答這樣的問題？是不是覺得很可恥？他在幾年裡殺了這麼多人，你們住在一起的家人居然沒有發覺？每天在一起生活，你們從沒有覺得奇怪過？”

“你沒完沒了地說，你根本沒有聽到由美子說過的話，她說自己的哥哥什麼也沒做，你沒聽明白嗎？”

“簡直是厚顏無恥。”保安主任惡狠狠地說，“這麼說，你也是和他們一夥的？你不是說自己是他們小時候的朋友嗎，那你和栗橋及高井都是小時候的朋友，所以你也值得懷疑。”

綱川浩一的臉一下子變白了，然後就像血液倒流似地又變得通紅。

“什麼……”

他因為憤怒而說不出話來，最後用嘶啞的聲音說出了這兩個字，然後他抓住由美子的手說：“由美子，我們走，我們沒有理由待在這裡。”

“我會叫員警的。”那位負責人威脅道。

“請便，倒是你們今天在這裡所做的事情讓人覺得奇怪，既不是瞭解情況，也不是勸阻事情，而是一味地責?，我倒是也想聽聽員警是怎麼看待今天的事情的。”

“真是個狂妄的小子！”

“可以嗎？我打報警電話了。”

“請吧！”

保安主任和綱川對視著，由美子的頭很疼，她看了看周圍，用手扶住了桌子以免自己倒下去，她好像發現了什麼似地說了一句。

“——請！”

保安主任在說著什麼，綱川回應著。因為聲音太大了，他們沒有聽到由美子的話。她又看了看四周，使勁堅持著又說了一遍。

“——把電話借我用一下。”

那位負責人和保安主任互相看了一眼，綱川趕緊跑過來扶住了由美子。“由美子，你要幹什麼？”

由美子又對那位負責人說：“把電話借我用一下。”

那位負責人有點害怕：“你是要叫律師來嗎？”

“不是，我想叫員警。”

“你在說什麼，這個傻女人。”

“說話不要沒有禮貌！”

“算了，綱川，今天我確實有點傻。”由美子勸說著綱川，她看著那位負責人繼續說，“墨東員警署的搜查本部有我認識的一位元刑警，如果給他打電話，他一定會來的。我確實在這裡給你們添了麻煩，我想讓他來處理比較好。”

“這位刑警在搜查本部裡做什麼的？”

“是調查你們的刑警嗎？”

“由美子沒有接受調查！”綱川氣憤地大叫。

由美子沒有說話，那位負責人和保安主任都在猜測著由美子沉默的意思，然後兩人對視了一下。

“怎麼辦？”綱川追問著。很明顯，他看出了負責人和保安主任的心虛。雖然他們剛才威脅說要叫員警，但如果員警真的來了，把警車停在旅館門前，員警輪番詢問服務員，他們也害怕員警知道他們是為了“完成事故報告書”把由美子和綱川扣在這裡並進行侮辱。

“好啦，我看沒有那個必要了。”那位負責人好像賣人情似地歎了口氣，“你們可以回去了，至於地毯的清潔費和桌子的賠償費以後再說吧，我們可以把賠償請求書送給那位叫做前煙滋子的人，她曾這麼說過。”

應該走了。由美子抬頭看了看綱川，綱川扶著她，兩個人走出了房間，只有保安主任跟著他們看他們要去哪裡。他倆走出了兩道門，來到了服務台旁邊，綱川停下來說了句“我們快走吧”，他把門重重地關上了。

服務台的服務員好奇地看著他們，但沒有一個人說話，大廳裡非常安靜，來往的客人也沒有一個回頭看他們的。

走出旋轉門來到大街上，由美子的腿突然一軟，綱川急忙扶住她，讓她靠在馬路邊的護欄上。

“沒事吧？”綱川擔心地問，“你的臉色很難看。”

由美子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她只是覺得很累像是要虛脫似的，沒有了憤怒和悲哀。但她對今天的事情並不後悔，雖然覺得有些蠢，但她也沒有進行反省，這些好像都太遙遠了。自從和明死的那天起，由美子的生活已經沒有現實感了。

但是，她還是要向綱川道歉，又是他幫助了自己。

“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

他緊緊握住由美子的手，使勁地搖，像是在鼓勵她。

“今天的事情，我也有責任，是我告訴你被害人的家屬今天在這裡聚會的，我還要向前煙表示歉意。”

由美子閉上了眼睛，剛才自己做過的事情又像放電影似地在眼前閃過。她迷迷糊糊地叫了起來。

“好啦……你不要太在意。”綱川笑著說，“旅館裡的那幫人都是愚蠢的變態狂，但是最好不要讓新聞媒體——不是像前煙滋子那樣有良知的新聞媒體發現。”

由美子答應著，只是為了綱川對她的安慰，但其實她根本沒有想那麼多。

但這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

18

正月裡，條崎隆一除了元旦那天回公寓取了換洗衣服以外，一直待在搜查本部，因為他是一個人生活，所以也沒有過新年的心情，而且過年期間，公寓附近的商店都在休息，要跑到很遠的地方才能買到一份便當，因此，待在搜查本部至少不用擔心吃飯的問題。

武上悅郎是在元旦下午回的家，他只在家裡待了一個晚上，2日下午就回來了。他看到正在會議室工作的條崎時，抬了抬那又粗又醜的眉毛，問條崎去沒去參拜神社，條崎說他還沒去。武上說他也還沒去，他想和條崎一起去，這讓條崎很是意外。

墨東員警署的旁邊有一座不太有名氣的稻荷神社，兩人一起去了那裡。神社裡感覺不到過年的氣氛，武上參拜的時候使勁地拍手，而且還長時間地低頭拜神。條崎第一次發現這位臨時上司的後腦勺的頭髮非常少。

員警署長的新年訓示是每年的慣例，今年除了搜查本部部長的訓示外，條崎的過年也沒有什麼新意，他所負責的編輯工作也和去年一樣沒有什麼變化。對照片上女性的身份查找工作陷入了僵局，他們也去調查了許多人，問這幾個女孩是不是他們的女兒、姐妹、朋友或戀人，但刑警們總是在失望中結束調查。失蹤的、沒有人打聽下落的女孩的數量會不會比想像的還要多，想到這裡，條崎覺得有一股寒意。

新年的第十天，老家的母親打來了電話，問條崎能不能參加15日的聚會，母親的語氣既有思念又有懇求。1月15日親戚們聚在一起舉行一個小型宴會是他們家族的習慣，但今年條崎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

條崎出生在山梨縣石和溫泉附近的一個小鎮上，父親經營著鎮上惟一一家汽車修理廠。但條崎從小就不喜歡汽車，對車一點兒興趣也沒有。而他的弟弟卻一直跟著父親學習。正因如此，條崎才可以早早地去了東京。作為長子，他對家裡的事不管不問，條崎總有一種負疚感，所以他把每年一次的聚會當做減輕負疚的好機會。父母也為自己的兒子在東京的警視廳任職而感到自豪，所以也非常高興能見到他。

但是今年條崎不想回去，倒不是因為心情不好，而是討厭回去。理由非常簡單，如果他回去的話，大伯母一定會把他和高井由美子相親的事當成一個極好的談話的話題。

大伯母倒不是什麼壞人，她是一個熱心腸的人。但正因如此，大伯母一定會在今年的聚會上大聲說自己的眼光有問題，把那位危險的女孩介紹給家裡的長子，她會說對不起。條崎不想看到這樣的場面也不想聽這樣的話。因為條崎非常同情高井由美子。

自從被武上批評之後，條崎就下決心不去見由美子，但是他的心裡總覺得對不住由美子。

他知道這是一種不合情理的感情。從私人角度而言，她只是一個沒有見過面、只見過照片的女孩，稱不上是一見鍾情。從工作角度而言，他確實是在墨東員警署工作，但他並不是負責高井和明案件的刑警，很難接觸案件的調查情況。所謂編輯，就是整理整理檔，空餘時間把資料輸進電腦，畫畫地圖，他只是後方支援部隊中的一員。因此，無論從哪方面看，條崎都用不著對她有負罪感。

儘管如此，條崎的心裡還是很難受。

高井由美子想見條崎，她想告訴他自己的哥哥不是罪犯。雖然條崎知道這些，但他還是拒絕了。因為他不是負責此案的刑警，所以，聽高井由美子解釋並把她說過的話做成調查報告不是他的份內工作，所以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覺得自己很懦弱。

條崎從小就是一個心胸狹隘、膽小的人，他的父母之所以非常願意他當員警，就是因為他們認為這個膽小的哥哥以後會變得好一些，而且他們也覺得很意外。

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直到今天，條崎仍是一個膽小鬼，經常感到恐懼。他立志當員警並實現理想也是因為自己是個非常膽小的人。

在條崎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他家鄉的小鎮上發生了一起搶劫殺人案，旅館主人和妻子被人用刀殺死，家裡被搶走現金數十萬日元。因為罪犯逃進了山裡，所以大家開始大規模的搜山行動。條崎的父親、叔叔和學校的老師（他是消防團成員）都參加了這次行動。最後，犯人在和鄰鎮相連的山坡上被人發現，此時的罪犯因饑餓和寒冷而精疲力竭，但他的手裡還拿著那把作為兇器的短刀。是那位老師從罪犯的手裡奪過了那把刀。

在抓到罪犯前學校都沒有上課，弟弟說他也要去參加搜山行動，結果被母親臭?了一頓，而條崎則嚇得渾身發抖，他也不擔心弟弟和朋友會不會幹傻事，只是躲在壁櫥裡蓋著被子。後來聽說被害的夫妻兩人的手和腳都被砍斷了，只有一點點皮把頭和身體連在了一起，當時的情形非常淒慘。只要一想到這些，條崎就覺得血淋淋的，而且經常做噩夢。

搜山行動以後，雖然那位老師還和平常一樣上課，但在條崎的心目中他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的英雄。雖然同學們都在讚美他，但這位老師還和平常一樣笑眯眯的，看上去有點招人煩。作為男人，他個子不高但體格健壯，但他又是一位很少批評學生的溫和的老師，因為條崎覺得他和自己一樣膽小，所以才會有被人出賣的感覺。這件事情過後，條崎開始回避這位老師。

老師好像也覺察出條崎的想法，在第二學期期末的時候，他突然把條崎叫到了辦公室。這位老師的口才很好，他只是簡單地開導了幾句，條崎就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聽完條崎的話，老師笑了。他說自己就是崎想像的那種膽小鬼。條崎聽了以後生氣地說，你不要表現出這種讓人討厭的謙虛來，像你這種人根本不瞭解自己的想法。

老師說，正是因為害怕，他才去參加搜山行動；正是因為害怕，他才去奪罪犯手裡的刀。

——如果讓罪犯留在鎮上，他會藏在什麼地方，也許今天他就會闖進我自己的家，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與其這樣，倒不如採取行動，這樣不是更輕鬆嗎？

——罪犯非常疲憊，不會再發瘋傷人了。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精疲力竭，所以只有在他恢復元氣之前奪下他的兇器才能讓人放心，於是我過去讓他把刀子扔過來。他沒有任何反抗，所以我就拿到了刀子。

——如果你覺得害怕一個勁地躲避，那只會更加害怕。正是因為害怕，所以人們才要去面對。

——如果你覺得火災很可怕，你就去做滅火的消防員；如果你害怕幹壞事的罪犯，你就去做抓捕罪犯的刑事員警。這比起一味擔心無力應對的意外和災難，會讓你安心得多。

現在想起來，這就是一種詭辯。無論對什麼樣的天災人禍，遠離它還是最安全的辦法，但是老師所想表達的主要意思是膽小的人就要採用膽小人的辦法成為英雄。在那種敏感而又有極強表現欲的年齡段，這樣的說法還是能打動膽小少年的心。

一年以後，條崎告訴他自己成了一名員警，老師給他發來了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你的性格溫和，很適合做一名警官。”條崎至今還保存著這張明信片。

在條崎看來，以武上為代表的刑警們，他們好像生來就是要當員警的。他深知自己和這些刑警們不一樣，所以和這些真正的刑警混在一起，條崎知道自己要盡到一名員警的責任，必須要做好一件事。

那就是誠實工作。

關於高井由美子，武上讓他不要接近她，由美子的事情由負責高井和明案子的刑警處理。條崎覺得這樣做也很有道理。但是這個由美子卻點著名要和條崎見面後再談，條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若無其事？

武上說，這樣的話你也不能去，不能感情用事，也不能讓她牽著鼻子走，更不能影響搜查本部有組織的行動。

雖然條崎接受了武上的忠告，但他就這麼躲在後面嗎，一直躲到由美子不再和他見面。這是一種懦弱，是不誠實，更重要的是缺乏關心。

如果條崎真的不關心這件事，武上肯定會生氣的。但是，只是因為自己膽小才當員警的“假員警”，條崎對這位叫高井由美子的女孩惟一能做的事情不也就是這一件嗎？

所以，他還是怕武上批評他，而現在武上卻在討好他。其實，武上有許多地方值得他學習，最近條崎總在想要成為像他那樣的編輯專家。如果能做到的話，也許過不了多長時間就可以調到廳裡工作，條崎在做著自己的美夢。

所以，他不會違背武上採取行動，武上不讓他管由美子的事情，他也就放棄了。這可能也是膽小鬼的特點吧。

因此，那些內疚都是多餘的。他也不想聽大伯母把高井由美子當做話題，把從未有過的殘酷的犯罪行為當做話題拿到宴會上去談論，他有點害怕。

最後，他向母親解釋說，現在是一天也不能離開搜查本部。以長子的工作為榮的母親愉快地接受了這一解釋。不能見面，她雖然會感到寂寞，但她會因為有更多值得驕傲的事情而高興。條崎能從母親的聲音中體會到她的這種心情。

13日夜裡，條崎又回了趟公寓。主人來電話告訴他老家給他寄了個包裹，打開一看，裡面裝滿了衣服和食品。他告訴母親說自己很忙，住在鄉下的母親卻不厭其煩地寄來在東京很容易就能買到的東西，條崎對母親的做法無奈地笑了笑。在回去之前，他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待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七點離開了公寓。武上一直待在搜查本部，估計他15日那天會回家去。

條崎走到車站，在旁邊的小賣店裡買了幾張報紙，收集各家報紙雜誌上關於這起案件的報導也是編輯的任務之一。他站在寒冷的月臺上看了看社會版。最近關於這起案件的報導也不是太多了，因為沒有新發現的事實。

就在他要翻看下一張報紙的時候，本日發行的攝影週刊的廣告映入他的眼簾，簡單流覽了一遍，條崎呆住了。

標題的旁邊有一張高井由美子的照片，標題是：“亂闖被害人集會犯罪嫌疑人高井的妹妹行動報告！”

條崎的身體裡刮起了寒風。

他把這份攝影雜誌藏到了外套裡面，走進編輯室一看，只有一位同事在整理檔，他說武上出去吃飯了。條崎沒有脫下外套，而是走到檔架旁邊。按武上的要求，架子上按字母順序整整齊齊地擺放著許多文件。條崎找出了和案件有關人員的住處及聯繫方法一覽表。這份檔最重要，使用頻率也最高，所以，他們一共做了五份，其中三份已經借了出去，剩下的兩份是上週末剛剛更新的最新材料。這份檔是武上自己做的，他一個人管著，平常未經許可是不能看的。條崎今天的所作所為違反了武上對編輯組的內部規定。

那位元同事在輕輕地敲著鍵盤，沒有回頭。條崎趕快打開檔找到了高井由美子現在的聯繫地址——崎玉縣三鄉市，武上在備註一欄裡清楚地寫著“朋友的家裡”。因為下面還記有由美子父親住院的醫院的位址，所以，他也都記了下來。

他把檔放回原處，那位同事也停下了手，打了一個大呵欠。

“我出去一下。”

條崎沖著他的背影說，這位同事嗯了一聲，沒睡醒似地回過了頭。因為他靠坐在椅子上，所以椅子發出吱呀的聲音。

“你帶袖珍對講機了嗎？”

“我帶著了。”

“是這樣的，剛才你不在的時候，武上君說有工作要做。”

條崎的心咚咚直跳：“是嗎，我很快就會回來。”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就離開了會議室。因為坐電梯可能會碰到武上，所以他從樓梯上跑了下去，也許高井由美子已經知道報紙上的這篇報導了。

這一天的早上，高井由美子一個人在看電視，她在換頻道準備看天氣預報，結果無意中看到了從早上八點半開始的特別節目，從節目中的“本日發行的攝影週刊的頭條新聞”中知道了11日在飯田橋旅館裡由由美子引發的那場風波。

頓時，她覺得周圍漆黑一片。

電視畫面上出現了這家週刊發表的被放大了的照片，由美子不顧保安員的勸阻正在往有馬義男逼去。生氣的表情、往上吊著的眼睛和扭曲的嘴巴，她簡直就像是孩子夢中出現的魔鬼。這是什麼時候拍的照片？誰帶的照相機？她根本沒有聽見相機快門的聲音。

她是十天前聽綱川浩一說被害人的家屬要舉行聚會，他說是從前煙滋子那裡聽來的，滋子並不打算去採訪。這是和被害人家屬接觸的好機會，所以他對滋子說不去採訪的說法表示懷疑。

——我要是前煙的話，一定會去的。

開始，由美子只是呆呆地聽著，被害人家屬的聚會離今天的自己已經太遙遠了。綱川不停地在說，但當由美子聽到那位叫有馬義男的豆腐店老闆、古川鞠子的爺爺、曾接過罪犯幾個電話並和他們有過接觸的老人也要去參加聚會的時候，她的心裡閃過了一個念頭。

她知道這位叫做有馬義男的老人的事情。當她還是這起案件的局外人、和普通電視觀眾一樣看電視的時候，她還能記住這位元老人接受記者採訪的情形。那個時候，他既沒有因為罪犯而失去理智，也沒有憤怒，只是低著頭，好像被憤怒和悲傷吞噬了一樣。

由美子的父親說，這位老人實在了不起，真是一位剛強的人，如果我的女兒和孫女遇到這種不幸，還被罪犯捉弄，一定不會這樣的，而他則是如此堅強，真是一位有骨氣的老人。

父親輕易不會佩服一個人。他千辛萬苦地經營著蕎麥店，通過自己的力量開創了人生之路，所以他很自負，對別人要求很高，很少會讚揚一個人。就是這位元父親，無論是看電視還是讀報紙，都毫不掩飾自己對有馬義男的敬佩之情。有馬義男就是這樣一個人。

而且，除了電視臺的幾個人，從某種意義上說，有馬義男也是和罪犯接觸最多的人。他不僅聽到了罪犯的談話，而且還和他們有過對話，沒有被他們所挑撥，非常冷靜地應對著。

就像沉在水底的石頭望著水面，從中間看到了一縷陽光，由美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有馬義男現在是怎麼考慮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事情的？不是考慮，是怎麼想的？他也認為他倆是罪犯嗎？會不會有一些和別人不一樣的想法呢？

據報導，那個用侮辱性的語言打電話給有馬義男並讓古川鞠子叫救命的人就是栗橋浩美，這一點已確定無疑。因為第二次以後的通話都被員警錄了音並進行了聲音鑒定。這也就是說，有馬義男應該瞭解栗橋浩美和平時不一樣的邪惡的一面。

這個有馬義男是怎麼看高井和明的？他也認為高井和明是栗橋浩美的同夥嗎？

由美子還想到，對栗橋浩美邪惡一面既不是想像又不是推測而是直接接觸的有馬義男也許會聽由美子的解釋，哥哥和明是想把那個叫栗橋浩美的人從深淵里拉上來，但因為力量不夠自己卻也掉了下去，他是一位不幸的朋友，哥哥不是同案犯。

瞭解活著時候的栗橋浩美的邪惡的有馬義男可能會聽她解釋的，因為他會比刑警和記者更瞭解她。他也許會對她認為另有真正的同案犯的想法感興趣。

現在想一想，由美子的想法也不過分。那個時候，一想到這些就要去見有馬義男，把事情講給他聽，還要瞭解這位堅強老人關於這件事的想法，她無論如何也要做這些事。所以，她就去了飯田橋的旅館，因為怕別人知道後一定會勸阻她，於是她沒有和任何人講，一個人單獨採取了行動。

其結果就是這樣了，這件事所產生的影響也就是這樣了。

無論怎麼說她愚蠢也不過分，事到如今，由美子自己也知道這是一次非常愚蠢的行動。

那天，當她悄悄從旅館回到家的時候，前煙滋子就打來了電話，狠狠地訓了她一頓，由美子一句話也沒說，她只是低著頭拿著話筒。滋子說，雖然她想馬上見到由美子，但因為她母親在家，她不可能去由美子家裡，以後有事一定要和她商量。滋子的口氣自始至終都很嚴肅。

當她把電話掛斷的時候，把她從旅館送回家的綱川浩一也說了同樣的話——好在沒有被媒體發現，現在這是最可怕的事情。

當看到自己像個狂女似地出現在整個電視畫面上的時候，由美子一下子癱在地上。雖然沒有哭，但她覺得特別特別地冷，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前煙滋子說的“最可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從前天晚上，母親和勝木阿姨就出門了。勝木阿姨的一個老朋友在?鬆開了家烹飪旅館，她們既不是去觀光，也不是去散心，而是去商量借錢的事情。

長壽庵的新店鋪是借錢蓋起來的，如果蕎麥店正常營業的話，可以支付每個月的費用。但現在蕎麥店關了門，父親的住院費又很高，母親和由美子也是無事可做。這樣坐吃山空的話，很快就會用光家裡的積蓄。在勝木阿姨這裡住是沒有問題，但勝木阿姨也沒有供養她們母女兩人的經濟條件。所以，她找了好幾個朋友商量，?松的朋友有了善意的回復。而且，這位朋友不只是借錢，還可以預支工資。也就是說，如果能談成的話，母親和由美子都可以成為那家旅館的服務員。而且，她們還可以幫忙把父親轉到當地的醫院裡。

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對方的好意和勝木阿姨的熱情對高井家來說，真是個奇跡。

勝木阿姨最早聽說這件事是在旅館風波的第二天也就是12日的早晨。由美子本想在事情落實之前自己將保持沉默，但現在講出來已經無所謂了——勝木阿姨非常高興。

——因為你倆不能出現在客人面前，所以只是去打打下手，而且他們還為你們提供一間住房，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們必須離開東京。

由美子也認為確實應該如此，她想讓前天發生的事情的影響能儘快地過去。

自從那天以來，阿姨、母親和由美子商量了許多事情，但她們特別擔心的是員警。警方也許不會同意高井家的三個人都離開東京，她們當然能理解，直到今天，警方也從未說過她們不用協助調查了，她必須按警方說的那樣去做。由美子她們也希望調查工作能有進展，希望能找到更多證明和明不是罪犯的證據。儘管這個希望很渺茫，但她們不會放棄。

可是，她們還得生活，如果沒有錢，她們將沒有住處和糧食，她們的生活將無法維持下去。她們必須得去工作。她們將盡力說服警方能理解她們。

由美子想，她們也不可能一直住在勝木阿姨家，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必須要做點什麼，當然不是像亂闖被害人家屬聚會那樣的蠢事，而是一些積極的事情，一些腳踏實地的事情。為了證明哥哥的無實之罪，我必須要堅持住，一定要當好高井家的頂樑柱，絕不會再去做那樣的事情了。

但她的決心會不會土崩瓦解呢？

那位熱情的在?松經營旅館的朋友看了攝影週刊後還會對由美子她們很熱情嗎？還會有勇氣把她們接到自己身邊嗎？

決不會有這種好事。

也許我還是一無所有。

正在住院的父親會以什麼方式得知這件事呢？會不會是同病房的病友告訴他呢？還是醫生告訴他呢？他的血壓仍然很高，心臟也不太好，由美子做的這件不太謹慎的事情可能會給他帶來很大的負擔。

母親——母親會怎麼樣呢？這是自出事以來，第一次有了維持生活的機會，現在的她有了一點希望並有了活下去的力量。勝木阿姨會覺得由美子給自己丟了人並對她感到失望，並會對自己對由美子她們所做的一切感到後悔的。

由美子搖晃著靠在了牆上，撲通一聲，牆上的掛曆掉了下來。由美子仍閉著眼睛，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電話響了，由美子一動不動。誰的電話？太可怕了，我不能去接。是母親嗎？還是勝木阿姨？無論是誰都不覺得奇怪，無論是誰都是一樣，由美子只能表示歉意。

對不起，對不起。

電話停了，但接著又響了起來。這回又是誰？誰打的電話？對不起，我表示道歉，我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我對自己的愚蠢行為感到後悔。

這樣的話，電話就不會再響了。

由美子扶著牆站了起來，電話還在響。她好像沒有聽見似地從旁邊走過，來到走廊上。因為房子很舊，風從各個地方刮了進來，走廊也很冷，由美子縮著脖子。

她走進了洗臉間。

她從方形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她一下子弄不清楚了。高井由美子就是這麼一副模樣？我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女孩？

她打開洗臉間的小櫃子。

櫃子裡面擺滿了化妝品、肥皂、髮卡等零碎物品，由美子抬起手把這些東西弄到一邊，把手伸進了櫃子裡面。

勝木叔叔不喜歡電動剃鬚刀，他都是用過去理髮店裡用的那種折疊式剃刀刮鬍子。

——我丈夫去世之後，捨不得扔掉，所以就一直留著。

勝木阿姨說得沒錯，那把老式剃刀藏在阿姨喜歡的洗髮水的瓶子的後面。

由美子拿出剃刀，因為是折疊式，所以她把剃刀打開。

這是一把銀色的剃刀，沒有一點兒鏽，一定很好用。如果勝木叔叔身體沒病的話，現在每天是不是還會用它。

刀刃部分映出由美子的臉，還有嘴巴和眼睛。但因為已經扭曲了，所以看上去已經不像個人樣了。和剛才鏡子裡的模樣，由美子覺得這就是自己的自畫像。啊，我自己就是這個樣子，確實也就是這個樣子。

電話又響了，好像很急。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我馬上就去做。但如今要把走投無路的由美子結束了。

電話停了。

由美子把剃刀放在左胳膊上，歎了一口氣。

當發現電話沒人接時，條崎飛快地上了電車。不管她在不在家，他都要去三鄉市那位朋友的家裡看看。對條崎而言，這是一個非常迅速而又果敢的決定。

條崎的地理比較好，他很熟悉首都圈的交通網。從墨東員警署到三鄉市的住處，如果是早上上班的高峰時間，大概需要十七分鐘。因為方向相反，所以現在車上的人很少。

坐在車上，條崎後悔出門時只帶了袖珍對講機，應該向別人借部手機帶著。這樣的話，就可以在車上打電話了。沒有辦法，他在常磐線換車的時候，抽空在月臺上又打了個電話，但還是沒有人接。條崎的感覺很不好，非常不好。也許高井由美子出去工作了，也許她還不知道攝影週刊的事情，就算她知道了也不會馬上就採取什麼行動吧，也許只是緊張得臉色發青，但不會馬上採取什麼行動的。他之所以把這件事往不好的地方想，是因為他知道過去不理會由美子是不對的，他必須參與進來。

雖然條崎這樣急急忙忙地跑了出來，但他根本沒有考慮過見到高井由美子後該說些什麼。如果這件事被警察局知道後會挨訓，他會誠懇地表示歉意，會表示決不會再做第二次，當他們聽完自己的話之後，條崎會平靜地說出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

從相親照片上看非常老實的女孩子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這次特地去拜訪她，她是真的要見條崎嗎？出現這種報導後她會不會對第一次見面的條崎心懷戒意呢？

因為光顧著想問題了，條崎錯上了開往綾瀨的電車。發現坐錯車之後，條崎趕快下車跑出月臺，穿過檢票口，來到計程車的停車場。自己怎麼會做這麼糊塗的事情呢？好在計程車的司機按條崎所說的門牌號把他送到了要找的房子前。這是一座老式的二層小樓，有一個院子，門牌上寫著“勝木”兩個字。這和條崎記在便條上的完全一樣，沒錯，就是這裡。但他沒有發現門鈴電話。

周圍也都是相同建築風格的老式住宅，這是平常一個安靜的早晨，寒風刺骨，但天氣很晴朗。鄰居家二樓的窗戶上掛著洗好的衣服。

“家裡有人嗎？”

他大聲喊著。大門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透過窗戶上的毛玻璃，條崎隱隱約約看見一雙紅顏色的鞋子，那也許是高井由美子的鞋子吧。

“家裡有人嗎？”

條崎又喊了一聲，但仍沒有回答。他使勁弄著大門上的把手。

嘩啦一聲，門開了，也許是房子太舊了，門非常容易被弄開。

這是一個非常小巧的房門，門口擺放著拖鞋，左邊的鞋櫃上放著一盆花。條崎關上了大門，走進房間。

裡面傳來隱隱約約的電視聲音，沒有人說話的聲音。家裡一定有人。

條崎喘了口氣走進屋裡大聲叫著：“有人嗎？我是墨東員警署的員警，高井由美子在家嗎？”還是沒有人回答。

條崎聽到了電視的聲音，裡面有一個人在說話，他站在那裡仔細地聽。

這不是早上的特別節目嗎？他能聽出這個節目的聲音。武上認為通過電視節目搜集有關這起案件的情報也是他們編輯的任務，所以自大川公園事件以來，條崎不得不看他從來都不愛看的電視節目。

特別節目。

條崎覺得自己的心被一隻又小又尖充滿惡意的手指抓撓著，特別節目！她怎麼會看這種節目？高井母女待的這位朋友的家裡為什麼也能收看到以她們為素材的電視節目？

電視臺為什麼要做這樣的節目？

條崎趕快脫了腳跑進屋裡面，當他來到走廊時，電視的聲音更清楚了，有笑聲和熱鬧的音樂聲。

右邊是餐廳，電視就放在這裡，裡面還有一個被爐，從放著被爐的被子看，剛才還有人坐在這裡。

掛在牆上的掛曆也掉在地上。

“高井！”條崎從被爐邊站了起來並使勁地喊，“有人在家嗎？高井由美子！”

電視的聲音太吵，條崎把它關了，然後又叫了一遍。

“高井由美子，你在哪裡？”撲咚，走廊裡面發出東西落地的聲音，非常響的聲音，好像是什麼東西碰到了瓷磚發出的聲音。

條崎又離開了走廊。是洗臉間還是浴室？還是從哪裡刮進來的寒風？

玻璃窗開著，裡面有一個白色陶瓷的洗臉台，還有一面鏡子，水正在從有點生�的水龍頭往下滴，牆上的小櫃子的門也開著。

條崎跑進洗臉間，他看見一個女孩子蹲在旁邊的浴室裡。

他一下子止住了呼吸，說不出話來，看到這種情景，他頓時被驚呆了。時間也停止了。

這個女孩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和一條過了膝蓋的牛仔褲，低垂著頭，披肩長髮散落在臉的周圍，只能看見她瘦瘦的脖頸。兩隻手有氣無力地垂在地板上，垂在那鋪著老式瓷磚的地板上，旁邊倒著一隻水桶。雖然天這麼冷，但她還是挽起了毛衣的袖子。但是……

映著從浴室窗戶射入的陽光，條崎發現她的手邊有個東西在閃閃發光。

那是一把剃刀。在發現剃刀的這一瞬間，條崎一下子清醒過來，他跑過去抓住年輕女孩的手，她的右手已沒有一絲體溫了，手裡緊緊握著一把折疊式剃刀。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地板上流著的鮮血。條崎飛快地跑了過去，奪下了女孩手中的剃刀，抓住她的左手看看有幾處正在流血的刀口，同時還在搖晃著她讓她抬起頭。

“高井？高井由美子？”年輕女孩的眼睛就像深不見底的洞穴一樣，腦袋低垂著晃來晃去，半張著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也聽不到她的呼吸。

她和照片上的那個女孩長的一樣，單眼皮，墜腮臉，比照片上的她更瘦一些。就是這種長相，她就是高井由美子。

條崎把剃刀扔到洗臉台的下面，兩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抱了起來，他靠近她的臉，邊搖邊叫她。

“高井？由美子？”

但是由美子仍然沒有回答，連眼睛都不動一下。

“你是不是知道了週刊雜誌的事情了？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是不是？”好在她左手腕的傷口不是太深，不太要緊，出血也不太多。看來他急著跑來還是起了作用的。

“你不應該想不開的，好在我趕上了，我們回客廳吧，坐在這裡容易感冒。”

雖然他想讓由美子站起來，但她的兩腿發軟，根本動不了。穿著襪子的腳在地板上滑了一下，而且她也沒想到由美子很重，可能也是條崎的力量不夠吧，兩人一起摔倒在地板上。沒有辦法，條崎只好把由美子從浴室裡拖出來，讓她靠在洗臉間的牆上。剃刀就扔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條崎像是條件反射似地把剃刀放進西服裡面的口袋裡。真想自殺的人會趁救她的人不注意的時候再去尋死的，這種例子，條崎以前遇到過好幾次。

條崎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意識到必須要鍛煉身體了。這個時候，他也有時間冷靜地考慮問題了。條崎看著女孩笑著說。

“你沒事了，但你不能再想不開了。你的家人在哪裡？你不是和你的母親一起住在這裡的嗎？”

由美子的眼睛稍稍動了一下，可能是母親這兩個字起了作用。她精疲力竭地睜開了眼，呆呆地看著條崎。看著她的眼睛，條崎放心了，不會再有事了，她只是受了刺激。

“不要碰手腕上的傷口，你能站起來嗎？實在不好意思，我的力氣太小，弄不動你。”

女孩第一次認真地看著條崎。

“你——是誰？”她小聲地問。

“啊，我是——”條崎把臉轉向了一邊，雖然沒有準備，但他還是說了，“你知道的，我是條崎，條崎隆一。”由美子一下子怔住了，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的，我就是那個要和你相親的墨東員警署的刑警。”

聽完條崎的話，由美子點了點頭，她不停地點著頭，忽然她放聲大哭起來。

她就像是個孩子似地毫無顧忌地哭著，眼淚嘩嘩地往下流，聽到她哭聲裡的悲痛，旁邊的人都覺得鼻子發酸，想和她一起哭。“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條崎的手扶著她的肩膀。

“我要是早點來看你，就不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了，實在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這個家的主人勝木是一位非常賢慧的家庭主婦，條崎不用費什麼事就找到了準備得很齊全的醫藥箱，裡面有足夠的藥品來處理由美子手腕上的傷口。

包紮完手腕上的傷口後，由美子看上去比剛才還要痛苦、柔弱、悲傷和疲憊。條崎回答著她的提問，而她則有時前言不搭後語，或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用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條崎終於搞清楚了發生在飯田橋旅館裡風波的詳細經過和高井由美子母女的現狀。

“……我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由美子羞愧地說。他倆回到了有陽光的客廳，但她還是覺得很冷，不停地在發抖。

“這件事確實不夠聰明，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沒有辦法。”條崎實話實說，“今後不要再和被害人家屬接觸了。”

由美子點頭表示同意。

“我想搜查本部應該也知道這件事了，今天他們可能會把你叫去，到時候，你只要如實把發生的事情講出來就可以了。”

“我……會有罪嗎？”

與其說她是害怕有罪，倒不如說她很高興自己有罪。

“這要看那個受傷男孩的意思了，但從目前情況看你不會有事的。和你一樣，他也會被叫去瞭解情況的，所以只有等他去了之後才能說得清楚。”

由美子看著手腕上的繃帶：“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想自殺，你也只是同情我。”

“你不要想得太多了。”

“但是，我只是一個會惹事的女孩。”

“你不要自暴自棄。”條崎邊說邊關上了醫藥箱，“我聽說你認為哥哥不是罪犯。”

“……”

“我不是直接負責偵查工作的，所以不瞭解詳細情況，但負責這起案件的刑警是不是問過你和你的父母？”

由美子低著頭沒有說話。

“要想讓員警認真處理的話，這樣說當然可以，確實現在也沒有肯定和明就是罪犯。”

“是嗎？”由美子說，“還沒有確定我哥哥就是罪犯嗎？”

“從我知道的情況看，但沒有做出最後結論，不光是和明的事情，案件的所有情況都沒有做最後結論。”

“員警……認為我哥哥……”

“什麼？”

“不是我哥哥。”因為沒有聽明白她的意思，條崎看著由美子。

“不僅是員警，很多人根本不理解我對現在社會上所有報導高井和明的態度，他不是那樣的人，一定是搞錯了。”

掌握一個人各個方面的資訊後，可以畫出此人的畫像。在這個方面，無論是負責偵查的刑警還是寫文章的記者都在做同樣的事情，但是畫出畫像的這個人有時候會和活著的人多少有些差別，這是很正常的事情，有時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被收集資訊的這些人都有各自獨特的個性，所以，收集資訊要和他的個性相符合。由美子說的話可能就是這個意思。但員警又必須完整地重現罪犯的犯罪行為，必須完整重現，這是他們的工作。

條崎明白由美子的意思，但她用一種不明智的方法向外界表明這種意思，所以才造成這種混亂。他正在想用什麼樣的話來跟她說的時候，電話響了，由美子顯得很害怕。

“可能是你的母親，”條崎用非常平靜的語氣說，“還是去接吧。”

由美子搖了搖頭，條崎想，她可能更不願接母親的電話，因為她覺得這件事很丟人。

“那我去接吧。”

“拜託了。”高井由美子點了點頭，“電話在二樓的樓梯下面。”

條崎趕緊來到走廊，電話鈴已響了有十遍，當他拿起話筒時，突然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

“由美子？是由美子嗎？你不要緊吧？家裡就你一個人嗎？”

條崎很奇怪，他盡可能禮貌地回答：“高井由美子沒什麼事情，你是哪一位？”

對方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對方問：“你是哪一位？”

條崎不知如何回答，因為他很難說清楚自己的角色。

“我是墨東員警署的員警。”

“什麼？你們是來逮捕由美子的嗎？”

“不是，只是來瞭解一下情況。”

“是為攝影週刊的事情？”

“是的。對不起，請問你是……”

“我是由美子的朋友，”對方非常認真地說，“我叫綱川浩一。”

“綱川君。”當他重複這個名字的時候，從客廳裡有人伸出頭來，緊接著由美子飛快地跑了過來。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一下子就從條崎的手中搶過電話。

條崎目瞪口呆。為了救正在墜入深淵的由美子，自己拿了個救命繩索跑過來，讓她趕快抓住繩子，而她卻抓住了後來的救命的繩索，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有在意過你的存在。

由美子緊緊抓住這個叫綱川的男人打來的電話，她邊哭邊說，但已不再發抖。當講到用剃刀割腕時，她又大哭了起來，但她表示決不會趁人不注意再做同樣的事情了。

然後他倆的情形，就是站在旁邊聽也不會完全明白。因為只有綱川在電話裡一個勁地說，由美子只是回答或點頭，或是說了什麼再哭起來，或者只是道歉。條崎覺得自己很尷尬，突然他感到了一絲寒意。

不知綱川又說了什麼，由美子斜著眼看了看條崎，然後對著話筒說。

“什麼？嗯，是的，也許墨東員警署會叫我去的。”

說前面的話的時候她顯得很親密，但說到“墨東員警署”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中充滿了厭惡和膽怯，然後她好像把這種情緒也帶到了條崎身上。可能是她平靜之後想到了條崎到底算是哪一邊的人這個問題。

但這件事還是和條崎有點關係。綱川，這倒不是一個很少見的名字，但也不是一個極常見的名字，條崎總覺得在哪裡聽過或是見過這個名字。不會是判斷錯誤吧？

“這個……”由美子把電話遞給了條崎，“綱川君有話和你說。”

條崎接過電話，用手捂住電話問她：“這個叫綱川的人是你的朋友嗎？”

由美子吃了一驚。他為什麼要這麼問？

“是的。”她回答的聲音很小。

“不好意思，他是你的未婚夫嗎？”

由美子的臉騰地一下子紅了：“不是這麼回事。”

是嗎？條崎邊說邊把手從話筒上拿開。

“我們已經說完了，謝謝你照顧由美子。”綱川浩一說話非常流利。

“謝謝你在危難時候幫了她，你們是不是要把帶到墨東員警署？如果是這樣的話，請等一個小時，我想陪她一起去，我一會兒就過去。”

條崎又想了很多問題。這個男人一定誤認為他是來這裡工作的，到現在為止他也沒有向高井由美子解釋過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回頭想一想，高井由美子並沒有告訴那位叫綱川的男人他是曾要和她相親的物件，自從案件發生以來，她想見他告訴他哥哥是無實之罪。

“喂？喂？”綱川在叫，“你為什麼不說話？”

“噢，對不起，因為要在電話裡說的話，會用很長時間，但總之一句話，我不是因為公務才來這裡的。”

對方的聲音一下子變了：“這是怎麼回事？”

“關於這件事我想以後再告訴你，我為什麼來這裡，高井由美子會向你解釋的，高井，可以嗎？”聽他這麼一問，高井由美子狼狽地縮著腦袋，只是在不停地點著頭。

條崎拿著電話對綱川說：“今天就說到這裡吧。”

“好吧，我馬上過去。”對方好像生氣了，“刑警先生，請你看住由美子，剛自殺受傷的人是最危險的，一定不要讓她一個人待著。”條崎想用不著你來教我，但這話到了嘴邊都沒有說出來，他只簡短地說了句我知道了，就把電話掛斷了。這時候的由美子就像是一位自己的律師剛離開和刑警兩個待在調查室裡的犯罪嫌疑人，事實上，今天的她就是這種心情。

條崎只好在這等下去了。由美子叫他回到屋裡去，因為走廊太冷。就在這時，剛剛掛斷的電話又響了起來。條崎條件反射似地抓起電話，當聽到一位元男人報出自己的名字後，他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確實無誤，是搜查本部的刑警，是負責高井和明案子的一名刑警，和條崎同屬墨東員警署。

對方並沒有發現接電話的是條崎，只是公事公辦似地說請寄居在這裡的高井由美子接電話。倒不是猶豫，這種時候，也不是瞞的事情。條崎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並問對方是不是要到這裡來，吃了一驚的同事說當然要去。

“你們是為了攝影雜誌報導的那件事嗎？”

“是的。我們要去問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上司非常生氣，高井的妹妹要幹什麼，因為這件事，從今天早上開始我們都被叫去了，真是麻煩。哎，條崎，你怎麼會在那裡？你不是負責編輯的嗎？你什麼時候調到步兵組了？你可不要亂來。”

“待會兒見面後我再向你解釋。”條崎急忙說，並把電話掛斷了。他歎了口氣，步兵組的人說什麼倒不要緊，只是被武上訓斥會很難受。早晚會讓他知道，但條崎沒想到會這麼快。就算是說他會發現，其實也不想真的讓他發現，更何況自己是個膽小的人。條崎非常清楚自己，自己是個非常非常膽小的人。

武上也許會把他調離編輯組。其實武上並不是一個不能原諒下屬犯錯誤的人，但他是一個不能允許下屬背叛他的上司。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武上既不訓他也不生氣，只是不搭理他。到目前為止，這才是條崎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條崎君。”由美子輕輕地叫他。

“搜查本部的人馬上就來了。”條崎低著頭回答，“我想他們可能會說一些不太好聽的話，當然，這不是他們佩服你的所作所為的話。”

由美子也把頭低下了。

“但是有那位叫綱川的人和你在一起，你就不是一個人了，你不用害怕了。”

“條崎君……”

“我會和我的同事一起回去了。”

“不是這樣的，條崎君會因為這件事而被批評嗎？”這個問題讓條崎感到意外，他不由得回頭看著由美子。她一副很是擔心的樣子。

“不要緊。”條崎回答。事情已經這樣了，他只能這麼回答。

事情已經這樣了，武上會說算了吧。條崎覺得這種想法實在愚蠢。但是，即使再讓他遇到同樣的事情，他也許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一個人如果是好人，就是站在地獄的針山上，他也還會是個好人。

最後，兩位刑警比綱川早一步到了這裡，一看到他們，由美子就緊張地渾身發抖。她好像是認為這兩位刑警會先把條崎帶走似的。

因為是同事，所以他們的談話沒有讓由美子聽見，當條崎要向他們說明事情經過時，這兩人狠狠地把條崎說了一頓。“你簡直是暈了頭。”“要是讓一個女的弄得如此不自由，以後我給你介紹幾個。”

“不是這麼回事。”

“你真是個好人。”

“我知道。”

“這個女孩因為沒人理她，就用自殺這種手段。她是不是去找被害人的家屬並把人家的頭弄破了，對方都被送到醫院了？”

“事情不是還沒有搞清楚嗎？不要忙著下結論。”

“你聽到了什麼？”

“我也沒問她，只是怕她再發生意外。”

在等兩位刑警來之前，由美子告訴條崎的只是目前他們的生活狀態、父親的病情和今後的打算，由美子也沒有談到她為什麼要和條崎解釋哥哥是無實之罪。他想引她說，但她都岔過去了。

從由美子的言語中，條崎感覺到她對把條崎捲入這件事中而感到內疚，她想讓事情到此為止。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出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孩，而不是個自私的女孩。這樣的話雖然條崎能好過一些，但對她自己所希望的事情，條崎是一點作用也起不了了。也許武上已經知道最近發生的事情了，無論怎麼做，條崎也不可能再去幫由美子了。

兩位同事罵完條崎之後就讓他趕快回去，確實，在這種情況下是應該趕緊撤出。但是，條崎總在擔心那個叫綱川的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並不是因為他是讓由美子傾心的男人，而是條崎總覺得在哪聽過這個人的名字。

“其實，等一會兒高井由美子的一個朋友要過來。”他對那兩位刑警說，“這個人叫綱川浩一，你們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嗎？”

這兩名刑警對視了一下，其中一個人拿出了筆記本。

“我也知道這個名字。”

“他是個年輕男人？”

“是的，是由美子的朋友。”

“現在，高井由美子的朋友和戀人都離得遠遠的。”正在翻看筆記本的刑警噢了一聲：“我想起來了，我見過這個人。”

“他是誰？”

“栗橋浩美的同學，從小學到中學一直在一起，也就是說，他也是高井和明的同學。”

是嗎——條崎的眼前一亮，怪不得他覺得在哪裡見過這個名字。如果他是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同學，在畢業名單上一定有他的名字，即使是沒有直接交談過，他也一定是刑警們的線索。綱川這個名字可能是作為線索出現在以前的報告書中。

“但他對負責高井和明的刑警而言並不是太重要的人物，負責栗橋浩美的刑警可能知道得更詳細些。”

“為什麼？”

“綱川浩一和栗橋浩美的關係特別好，他們中學同學都這麼說。”

“這麼一個人怎麼會和高井由美子扯上關係呢？”

“不知道，據說這個名叫綱川的男人很有人緣，所以栗橋一看到他之後就喜歡上了他。你問誰，誰都是這麼評價的。”

“他是一名優等生嗎？”

“好像是，當時的任課老師都能記得他的情況，他的外號叫豌豆，是個非常愛笑的可愛的男孩。我們負責高井和明案子的線索中也經常出現他的名字，我只能記住這些了，實際上，綱川還經常幫高井和明學習。”

“真讓人感動。”

“栗橋浩美的學習也不錯，很討女孩子的喜歡，看上去是個不錯的學生，但他經常做一些讓老師很難處理的事情。但綱川不是這樣的學生，確實是個好學生。你要想瞭解詳細的情況，可以去問負責栗橋案子的同事。”

“優等生長大成人後還是優等生，他還要去關心因受哥哥殺人案牽連而陷入困境的妹妹？”

有一位同事笑了，但條崎沒有笑，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現在在幹什麼？他的職業是什麼？”

那位同事又看了看筆記本，簡單地說了句“學塾講師”，“他是個老師”。

“老師……”他用胳膊碰了碰條崎，“跟你說這些事情也沒什麼用，你知道以後又能做什麼？還是早點回警署吧，等著武上訓你吧。”

聽到武上這兩個字，條崎好像一下子清醒過來了，他趕緊拿起外套跑了出去。

剛跑出勝木家大門來到同事開來的汽車旁邊，條崎就發現從道路的右邊開來一輛車，車停下之後，車門開了，從車上下來一位高個子男人。他穿著茶色夾克和牛仔褲，留著長髮。

年輕男人向勝木家走來，他的腳步一點都不猶豫且非常堅決，走近之後可以看清他的臉了。相貌很柔和，與其說他長得帥，倒不如說他看起來很儒雅。

兩人擦肩而過，距離非常近，肩膀幾乎都挨著肩膀了，但那個男人看都沒看條崎一眼。條崎還回頭看了一下，那個男人寬寬的背把勝木家的門牌都擋住了。

走到大門口，那個男人就大聲喊起來：“家裡有人嗎？”

這個聲音就是剛才打電話的那個人的聲音，沒錯，他一定是綱川浩一。

一個很正義的同伴——條崎覺得沒什麼意思，但覺得有點冷。

條崎趕快往車站跑去，突然，上衣裡面口袋裡的袖珍對講機響了，拿出一看，液晶顯示器上用片假名寫著“混蛋”。

不用說，條崎也知道寫短信的人是誰，他覺得更冷了。

這一天，前煙滋子很晚才起床，她邊梳理著亂亂的頭髮，邊用惺忪的眼睛看了看表，快十一點了。因為太困了，早上都沒來得及和昭二說對不起，他就起床了。

前一天晚上，《日本文獻》的作家和編輯舉行新年酒會，到淩晨三點才回家，所以今天早晨，她根本沒有發現昭二起床上班去。因為臨出門時告訴昭二她回家會很晚，所以回家時他已經睡著了，實在是不好意思。他可能會生氣吧，也可能會擔心。上午去工廠看看吧。從現在開始，她連做便當的時間都沒有了，因此還要去買些好吃的回來。

——這還是挺麻煩的事情。

公公婆婆都在工廠裡，她去了之後，他們一定會說些什麼的。這還不如在家等昭二回來再向他道歉。

儘管如此，昨天晚上她還是很高興的。大家說了很多正經的話，也說了很多無聊的話，大家毫無顧忌地談著話，非常熱鬧和親密。滋子第一次認識到了支撐《日本文獻》的力量所在了。所以，儘管她覺得不能到第二天淩晨才回家，但她還是不想回來，所以回家才會這麼晚。

頭有點疼，滋子基本上還是能喝酒的，很少有連醉兩天的。之所以是現在這樣，可能是因為太興奮了吧，所以還是應該出去走走。

腦子裡想的全是報告文學的事情，但滋子平時還是要花時間做家務的，多數時間是在丈夫和公婆無聊的談話中度過的。真正成為報告文學作家的時候也只能是她一個人面對電腦的時候，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她必須扮演前煙鋼鐵廠的兒媳婦的角色。連載剛開始的時候，公婆以刊登有兒媳婦寫的報告文學的雜誌熱賣而自豪，但等他們慢慢習慣之後，他們也就不再自豪了，當然也就會指責滋子作為兒媳婦所沒有做到的地方了。只有他們出門時和只知道前煙滋子是報告文學作家的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才會忘記她在生活中的不是。

正在她一個人呆呆地喝著咖啡的時候，公寓外面傳來有人上樓的腳步聲，可能是簡易住宅的緣故吧，正當滋子想到這些的時候，腳步聲來到了滋子的房間前，咚的一聲，門被推開了，昭二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進來。

“滋子，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因為天氣冷，昭二的臉很紅，他很興奮。滋子的睡意一下子全沒了，因為她看到昭二的眼神太不平常了。她騰地站了起來，腦子裡首先想到的是不是有人病倒了。

“出什麼事情了？是公公嗎？是婆婆嗎？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公婆兩人都有高血壓，只能靠降壓藥生活，但因為年紀大了，他們經常忘記吃藥，或者是說沒什麼用處故意不吃藥，真要是有什麼事情是很麻煩的，所以，他們一直非常擔心。

聽了滋子的話，昭二很掃興似地眨了眨眼睛，然後爆發似地怒吼著：“你說什麼？我父親母親都好好的，你在想什麼！”

“那……”滋子有點害怕了。昭二從來沒有像這樣大聲吼叫過，而且是對著滋子吼叫的。

“你看這個！”

昭二的胳膊下夾著一本雜誌，他把雜誌拿出來使勁扔在桌子上，當的一聲，滋子的咖啡杯被碰翻了。

是攝影雜誌，滋子一下子無法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當她看到封面上醒目的標題時，她用了兩三秒的時間就明白了昭二的意思。

“嫌疑人妹妹的粗暴狼藉！”

滋子頓時覺得血從臉上往外湧，她甚至聽到了血流動的聲音。雖然她拿著雜誌，但因為太著急了，她根本翻不開。看到滋子動作緩慢，昭二一把搶過雜誌，翻到有問題的那一頁，並把它伸到滋子的眼前。

“你在做什麼？你為什麼要和罪犯的妹妹一起去製造混亂？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滋子用顫抖的手接過雜誌，她邊看雜誌邊癱坐在椅子上。

這是一篇關於高井由美子在飯田橋的旅館製造混亂的報導，文章中沒有點明她的真名，但文章清楚地點出了在這次風波中差點又成為受害者的有馬義男和報告文學作家前煙滋子的名字。文章還稱，滋子慫恿認為哥哥是無實之罪的高井由美子去參加被害人家屬的聚會並把她帶到了聚會的旅館。

這些簡直是在撒謊，都是在胡說八道，簡直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越往下讀，滋子發現這篇報導表面上是針對高井由美子的，但實際上是針對前煙滋子的，特別是報導的後半部分。文章稱，前煙滋子為了獨家寫出報告文學而拉攏高井由美子並不讓她和其他的作家接觸——這將妨礙員警的調查工作。滋子還把大川公園事件的第一位發現者Ａ少年——當然指的是真一，因為他已經沒有親人了，滋子讓他住在自己家裡。這位少年是幾年前一起教師全家被害案件中的倖存者，滋子準備寫完關於這起案件的報告文學後，再以這位少年為素材寫另一篇報告文學，並希望能引起轟動。這位少年已完全被前煙滋子所收買，這次居然是作為她的助手出現在旅館，結果因受傷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

“當然，我們不會懷疑受害人的家屬因這次風波而受到的心靈傷害和不愉快，但這位標榜自己是硬派女性撰稿人的作家的真實想法也暴露無遺，而自稱將記者的正義與良知放在第一位的《日本文獻》編輯部怎麼會有這麼一位撰稿人？”

滋子生氣地把雜誌扔到了桌子上。

“我——”她終於說話了。“我沒有做這樣的事情，希望你能相信我。”

昭二沒有回答，他的呼吸很急促，臉還是通紅通紅的。

“這些都是在撒謊，昭二君。”滋子認真地說，“他們完全是在胡說八道。”

昭二的表情很痛苦，臉色很難看。他的心裡有許多話想說但說不出來，因此臉色非常難看。

他好不容易說出話了，只是聲音很嘶啞：“是隔壁的田中告訴我的，他在口腔診所的候診室裡看到了這本雜誌。”

“這雜誌是今天剛剛發行的。”

“從早上開始就不停地有電話打來，有工廠的同事，還有朋友。爸爸媽媽也知道了這件事，他們都很生氣。”

滋子用手捂住了頭。

“工廠已經來了好幾次電話，問我為什麼不去上班。”

“因為我不在家的時候可能會有電話，所以我把電話拔了，昨天我很晚才回來，我怕早上有電話把你吵醒，所以在睡覺前把電話拔了。”

“你這是在做什麼？”昭二邊說邊和滋子一樣癱坐在椅子中。他的臉色不太紅了，但還是很僵硬，因為生氣而發光的眼睛也漸漸失去了光澤。昭二有氣無力地小聲說：“我不知道該和大家說什麼，太丟人了。”

滋子不由得抬起頭看著丈夫的臉。他非常認真的樣子，但又束手無策。

丟人！

滋子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這是事實，所以她要受到責備，就像被人打了一耳光。但是，什麼事情丟人呢？需要把臉伸出去讓人吐唾沫。

“我怎麼丟人了？”滋子問，“你為什麼要這麼說？”昭二一看到滋子，臉色馬上變得很難看。滋子話裡所隱含的憤怒讓他很是吃驚。而他的舉動也讓滋子意外。她怎麼也不明白他今天所說的話，他也不明白自己的想法。

“在收集素材方面，我確實犯了一個錯誤。”滋子儘量控制住自己，“我的處理方法不對，但我從沒有做過這篇報導中所說的事情，我只是犯了個錯誤，但沒有做這樣的蠢事，我也不可能做這樣的蠢事。”

啪的一聲，昭二使勁地拍著桌子。

“難道你不是報導中寫的那個樣子嗎！”

“他們說的是假話！”

“你想讓攝影雜誌怎麼寫才是百分之百的謊話！因為你做了什麼，人家才會這樣寫的！”

滋子瞪大了眼睛，她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所瞭解的昭二嗎？這就是鼓勵滋子繼續努力的丈夫嗎？

“你——”滋子的聲音在顫抖，“你不問我任何事情，也不要我解釋事情的詳細經過，就說什麼丟人，不知道該怎麼和別人說，你這樣做才丟人。”

“你居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反而說我不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因為自己根本沒有做過那樣的事情而生氣。”

“自己老婆被寫進這種不光彩的文章中，沒有一個丈夫不生氣的！”

“即使我沒有做什麼丟人的事情，他們說的全是謊話，你也會因為我被寫進這種不光彩的文章而感到丟人的？是不是這樣的？”

“你不要強詞奪理！”

“我沒有強詞奪理！”

你自己光是看文章中寫的事情，因為周圍的人責備你，你就像個孩子似地跑到我這裡來，對我發火並責備我，還追問我到底做了些什麼。

滋子大聲喊著：“在說丟人之前，你為什麼不問問我？問問我是怎麼回事，問問我犯了什麼錯誤才被寫進這樣的報導中？”

昭二有點害怕了，但馬上又像個孩子似地叫了起來：“我怎麼會知道滋子你在做什麼？”

“你根本沒有讀過我寫的報告文學！要不，怎麼會不明白呢！”

“不是這麼回事，你是不是我的丈夫？最瞭解我的是不是你？”

“我又不能寸步不離地跟著你，當然不會知道你在做什麼。”昭二像是在賭氣，“你不是經常出去嗎？昨天晚上你到底是幾點回來的？你和誰，在哪裡？”

滋子覺得血一下子湧上了頭。

“昭二，你不相信我。”

“我沒有這麼說。”

“不，你說了。當你的朋友告訴你的時候，你是怎麼回答的？你是不是說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嚴重的事情？你沒有想到滋子會做如此愚蠢的事情。你根本不會想到問問我之後才回答他們？”

“我……”

“你只是覺得太丟人了。”

昭二沒有說話，他的臉在發抖。

“你……”

滋子很是激動，她想我是有名字的，不叫你。

“她為什麼要和高井和明的妹妹做朋友？是不是贊成他殺人？”

滋子從來沒有把和由美子見面及談話的事情告訴昭二，因為她認為這種事情不用跟他說的，這是滋子的工作。

即使不說，他也會相信她的。但現在看來，自己的想法完全錯了，這只是滋子一廂情願。

“我確實為滋子感到驕傲。”昭二快要哭了，“儘管我為你感到驕傲，但這是怎麼回事？”滋子壓抑著自己的感情，她想回到以前的感情去，但太難了。

“我不記得你為我而感到驕傲。”

最後說出來的是這樣的話。

“感到驕傲不是你的自由，當發生讓人不能感到驕傲的事情時，你就會把責任全都推給我？”

兩人之間出現了一堵冰冷的牆。

滋子一下子變涼的心突然想起了十幾年前自己剛當作家時交往的一位男朋友。他是位元記者，有非常大的野心，腦子很聰明，也很有才氣。那個時候，兩人都很年輕，經常吵架。但這種吵架經常會傷害對方的感情。

但她和昭二的吵架卻不同，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交流，即使有傷害，昭二也感覺不到，當然滋子也感覺不到他對自己的傷害。所以，他們之間好像沒有什麼值得珍惜的東西。

有人敲門，還沒等他們回答，門就開了。是塚田真一，他好像很難過。

“對不起，打擾了。”真一對昭二說。昭二背對著門。

“手嶼社長把電話打到我的手機上了，因為滋子的電話一直沒人接。”

聽到手嶼的名字，滋子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有什麼事情嗎？”

“他讓你馬上去一趟編輯部。”真一看著昭二的背影，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好像有馬義男去了，他想見滋子。”

雖然有馬義男想把店關了，但幾十年養成的生活習慣卻不是一下子能改變的，他每天仍然是四點半之前就醒了。因為客人已經減少了很多，所以豆腐的生產量也只有以前的一半。因為工作量減少了，所以，這段時間，他一直是讓木田六點鐘再來店裡。儘管一個人這麼早醒來也沒有什麼事情，但沒辦法每天還是這個時候醒來。醒來之後，一個人呆呆地抽支煙，想想以前的事情，像只蝸牛似地靜靜地無聊地度過每一天的早晨。

但是今天早上卻不同尋常，義男起來後剛把爐子點著火，就聽見有人在敲大門。他打開門一看，是木田，耳朵被寒風凍得通紅地站在門口。木田說他看到報紙上的廣告後去便利店裡買來了雜誌，他把卷起來拿在手中的薄薄的雜誌遞給了義男。義男邊接過雜誌邊想，木田孝夫和我一樣，雖然早上沒什麼事，但還是很早就起床了。

但當他看到雜誌的標題時，這些想法全都飛了。

“太過分了。”木田用發抖的聲音說，“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大叔為什麼不離她遠點？你為什麼不把事情告訴我？”

確實，義男並沒有把“淺井律師”一事的詳細情況和發生在飯田橋旅館的事情告訴木田。“淺井律師”的事情他是不想再提，而和高井由美子見面的事情他自己都還沒有想清楚。他模模糊糊地說了句對不起。

木田有點生氣了，而有馬義男則想了許多問題。他覺得自從飯田橋事件以來一直埋在心裡的事情應該有機會解決了，他不喜歡被人糊弄，也不喜歡被人安慰。

這個時候是早上五點，義男突然說了一句“今天休息”，他讓木田回家去了。他在店門口掛上了“今日休息”的牌子，並把水裡的大豆撈了上來，並把機器的電源也關了。

前煙滋子的名片和墨東員警署負責有馬案子的刑警的名片放在一起，都放在名片夾的最後一頁，所以很容易就找了出來。他給滋子打電話，但總是沒有人接，他把電話掛了。一直到六點鐘，他是每隔十五分鐘給滋子打一次電話，但還是沒有人接。前煙滋子是不在家呢還是睡著了呢？最後，他覺得自己就好像在機械地和對手比賽，看來今天早上是沒有勝利的可能了。

他把電話放好後，拿出了和名片夾放在一起的一本《日本文獻》雜誌，雜誌的最後一頁寫著編輯部的直撥電話號碼。義男試著打了一下，但沒有人接，看來還要再等一會兒。

義男簡單地吃了點早飯，鎖好門，穿上棉外套，圍上圍巾，去醫院看望住院的真智子。醫院的探視時間是下午兩點，但真智子病房的護士長是個很不錯的人，當她瞭解到真智子的病情後，允許義男隨時來探望真智子。

義男到達醫院時已經七點多了，真智子還在睡覺。聽護士說，前一天夜裡真智子很不安靜，又哭又叫，非常可怕。義男看到真智子的兩隻手被綁在床欄杆上。年輕的護士抱歉地解釋說因為怕真智子發病傷害到自己才不得已這麼做的。義男向她表示感謝。他抓著真智子被綁著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義男握著她的手，給她焐著。

義男把自己的想法講給正在睡覺的真智子聽，因為這是一間單人病房，所以不用擔心有人在旁邊聽。義男有條不紊地說著自己的想法，他的聲音很小。

“正因為如此，真智子……”義男輕輕地搖著女兒的手，接著說，“如果高井和明真的是罪犯，我絲毫不會同情他，當然也不會再去見他的妹妹由美子，但是必須要確認這一點。所以我想去見見她聽聽她的想法，但這決不是去親近鞠子的仇人。你能理解我嗎？”

從真智子的呼吸中能聞到藥味，義男也沒有指望她睜開眼睛。突然，義男好像從比實際年齡老得多的真智子的臉上看到了死去的孫女。

“好了，我去去就回來。”

說完，義男走出了病房。他下了樓，還沒有一個來看病的患者，他用大廳裡的公用電話又給前煙滋子打了個電話，但還是沒有人接聽。義男搖了搖頭，他又按記下的《日本文獻》的號碼打了過去，這次是電話響了五下後有一個男人接電話了。從他的口氣中可以聽出他很奇怪這麼早會有人打電話。義男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說想去談一下有關攝影雜誌的事情，那個男人聽了以後很驚訝。雖說這並不出乎自己的預料，但聽到這個男人驚訝的語氣，義男還是有點生氣。記者就應該和我這個賣豆腐的老頭不一樣，他們不應該對什麼事情感到驚訝。義男一邊嘟嚷著一邊向車站走去。

那位元接電話的年輕男人在飛翔出版社的《日本文獻》編輯部裡等他，這位男人臉有點浮腫，頭髮亂糟糟的，他說社長手嶼馬上就過來，讓義男在這裡稍等一會兒。他讓義男坐在房間角落裡的一把椅子上，自己也沒有閑著。屋裡面亂七八糟，牆上有被煙熏過的痕跡，垃圾箱裡裝滿了垃圾，椅子和桌子底下也堆滿了書籍，角落裡還放著一個睡袋。雜誌社要這種東西幹什麼用？

剛才那位男人可能是熬夜了，顯得很疲憊，他坐在離義男最遠的一張桌子旁正忙著什麼。時不時地偷偷看一眼義男，他的表情好像是在笑又好像很迷惑。義男感覺到他在看自己，所以，義男便和他搭話。

“你知道攝影雜誌的事情嗎？”

那位長頭髮的男人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編輯部裡沒有別人，只有自己一個人。他才意識到義男是和自己說話，他很不情願地看著義男說：

“這個……就是你剛才打電話時說的那件事嗎？”

“是的。”

“我昨天晚上值班，什麼也不知道。”

“是這樣的。”義男低下了頭。

義男當然不是責怪他，但這位年輕男人好像是要解釋什麼似地急忙接著說：“不光是我，我的同事中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估計現在是電話響了也吵不醒他們，大家都熬了一夜。”

“獨家新聞都只能在夜裡完成嗎？”

長頭髮的男人撓了撓頭，“我們不是以獨家新聞為主的雜誌，所以，我們不會有這樣的事情。”

“噢，是這樣的。”

“但是，大家還是工作得很晚，非常忙。”

“我以為你們和普通的公司一樣，八點鐘應該有人上班了，所以才來打擾。”

“我們一般是下午才有人在。”長頭髮的男人笑著說。

“前煙也是這樣嗎？”

“她——我和她不是一個部門，所以不太清楚。”

長頭髮的男人和前煙有什麼不同呢，義男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

“我從早上就一直在給前煙打電話，但總是沒有人接，和她聯繫不上。”

“是嗎，她可能在睡覺吧。”這位男人覺得有點納悶，“聽說昨天晚上特集班舉行新年會了。”

“新年會？”

手嶼社長還是沒有來，義男看到這位長髮男人正在整理熬夜所做的工作，想馬上就回去。但又不能把來訪的義男一個人留在這裡，所以他顯得有點猶豫。

義男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我所看過的這本雜誌不光是寫了前煙，還把連載前煙報告文學的你們的雜誌社也說得一無是處。”

“是嗎？不看文章我也能想像得到。”

“你不生氣嗎？”

“我們已經習慣了。”

“噢……”

“手嶼社長來了之後可能會談這件事，你在這裡稍等一會兒。”

既然要等就無所謂等多長時間，他覺得無所謂。

“對不起，我可以再給前煙滋子打個電話嗎？”

“啊？我？你可以用我們的電話打。”

“你們的電話看上去很複雜，我不知道怎麼打。”

那還是七八年前的事情，自己家裡的電話壞了，換了一部新的電話機，義男費了很大工夫才記住電話機的使用方法。這裡的電話的按鍵很多，看上去操作也很複雜。

長髮男人馬上顯出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有呼叫識別系統，很簡單的……”

“對不起。”

“前煙的電話號碼——在哪裡呢——是這個嗎？”

他在周圍的桌子上翻來翻去，好不容易拿出電話打了起來。他一聽，馬上說：“還是沒有人接聽。”

他好像一下子松了口氣。義男謝了他之後便不再吭聲了。

聽木田說，《日本文獻》是一家追求社會正義和真實的硬派雜誌，但它的所謂社會正義和真實中並沒有考慮到不知道什麼是呼叫識別系統的老人，也沒有考慮到早上四點就起床幹活的豆腐店的主人。義男自言自語——來自己根本不熟悉的雜誌社這種地方，自己本來就有點緊張，所以，有一點事情，自己也會生氣，因此，一定不能生氣……

但是同時他又在想，認真工作的人坐著擠滿人的電車到公司來，無論前天晚上睡得多晚、工作很忙非常疲勞，但在上班時間卻睡大覺不接電話，或者是因為前一天工作得太晚，必須到第二天的下午才來上班，這樣的單位能知道“社會”究竟是什麼嗎？他們所考慮的“社會”可能都不包括長年買義男豆腐的客人們。

自飯田橋風波之後，義男特地去買了《日本文獻》雜誌，拜讀了前煙滋子的報告文學，因為它是連載的，所以從中間開始讀肯定會打折扣。儘管如此，義男還是覺得寫得都是別人的事情，他沒有感覺到這是在寫和鞠子被害一事有關的文章。

這並不是因為這部分連載沒有出現鞠子的名字，也不是因為這部分連載沒有涉及到義男所體驗到的事情。義男之所以想讀前煙滋子的文章，是因為在和她直接接觸時，滋子給他留下了非常努力、真誠面對事情的印象。事實上，她寫的文章是很認真的，如果是普通人一定會有切身感受的，但義男卻沒有這樣的感覺。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義男也想不明白，他也找不到答案。但是，今天他坐在《日本文獻》的編輯部裡，他好像找到了答案。

義男之所以沒有被前煙滋子文章打動是因為文章“什麼也不理解”。栗橋浩美的內心世界、高井和明的自卑感、沒有按自己想像的那樣被社會接納的人的夢想，文章用了許多詞彙來描寫這些內容，前煙滋子好像也完全理解了這些詞彙的意義。但它們還沒有觸及有馬義男的內心世界。

義男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讓鞠子遭受如此大的傷害的人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他們為什麼要殺這麼多的人讓死者的家人遭受巨大痛苦？他根本不明白，也無法去想像。所以，他特別想抓到罪犯本人去問問他們。

但前煙滋子明白，《日本文獻》明白，他們又明白了什麼呢？

從一開始這裡就不是像義男這種人應該來的地方，這裡是另一個世界。在這裡所講述的故事對住在這個世界的人而言是真實的，但對義男而言，則只能是虛構的故事。是的，無論前煙滋子如何熱心，她也只能按她所理解的來寫，最終，她寫的文章還是“虛構的故事”，這裡不過是生產“虛構的故事”的工廠。

高井由美子真的相信她的哥哥是無實之罪嗎？還有必要去聽她的想法嗎？義男還拿不定主意。但是，前煙滋子正在寫“虛構的故事”，所以，高井由美子去她那裡也將以失敗告終。

“讓你久等了，你是有馬義男先生嗎？”

聽見有人叫他，義男抬起頭，只見一位個子不高、目光敏銳的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自己的旁邊。他穿著一件外套，沒有打領帶，白襯衣的領子是解開的。

“我是社長手嶼。”

義男急忙站了起來。

“我是有馬義男，今天早上看了攝影雜誌後，想儘快見到高井由美子，所以就來打擾了。”

這位叫手嶼的男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眉毛略微動了一下。

“這樣的報導發表後一定會引起轟動，一定會有許多人責?高井，我想見見她，聽聽她的想法。高井和前煙的關係很好，你是前煙的上司，所以我想拜託你和前煙說一下，讓我見一見高井由美子。”

在等待前煙滋子的這段時間裡，這位叫手嶼的社長也沒有和義男說些有意義的話。他只強調了一點，那就是他不是前煙滋子的上司，所以他不能向前煙滋子下達義男所要求的命令。前煙滋子是一位自由作家，如果她不喜歡手嶼社長的建議，她完全可以採取別的辦法，甚至可以把她的稿子投給其他的雜誌社。但是，他有責任為義男和滋子提供談話的機會，所以，他也只能把滋子叫起來，讓她過來。

這位叫手嶼的社長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發生在飯田橋旅館的風波。如果像他所說，前煙滋子不是他的下屬，那也是有這種可能的。他對前煙滋子的做法很是生氣，但他並沒有告訴義男自己生氣的原因，這大概是手嶼和前煙滋子之間的問題吧。

好不容易才趕到的前煙滋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也沒有化妝，兩隻腳穿的襪子的顏色也不一樣。讓人感到意外的是，和他一起來的還有那位受傷的少年，也就是塚田真一。這位少年收拾得乾淨俐落，只是臉色有點發灰。想想當時的情況，他來這裡也在情理之中。

手嶼社長對前煙滋子把真一帶來表示不滿，在滋子想要說話之前，真一走了過來，他向在救護中心照顧他的有馬義男表示感謝。他額頭上的傷好像好了，貼著一塊和膚色差不多的創口貼，因為有頭髮蓋住，所以不注意看的話還真不容易發現。

“因為不知道有馬先生的聯絡方式，所以一直沒有機會向你表示感謝。”真一好像應酬似地認真地看著義男說，“非常感謝你對我的關心。”

義男搖了搖頭：“沒什麼，只要你的傷好了就行。”

“你滿意了吧？請你到外面去。”手嶼像是在趕他走，“我確實是給你打了電話，謝謝你的?明，但僅此而已。有馬先生還有話要和前煙談。”塚田真一並沒有讓步的意思：“關於飯田橋旅館風波，我也是當事人之一，我也可以進行解釋。”

手嶼的眉毛一動也不動：“有馬先生不只是為了這件事而來，所以和你沒有關係，請你出去。”

真一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考慮該怎麼回答，他的表情像是要保護前煙。雖然這孩子長得很結實，但不知為什麼，義男總覺得有一種很心疼的感覺。這是一個很不幸的孩子，他失去了父母，平常只能自己一個人獨自承受辛苦和煩惱。在這之前，他還沒來得及考慮真一寄居在前煙滋子家的原因，也許是他已經沒有可以依賴的親人的緣故吧？因此，他非常感謝滋子並要為她拼命。

真一被請到外面的接待室以後，手嶼社長非常嚴肅地把義男來訪的目的告訴了前煙滋子。滋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有馬先生，關於這件事，我們不是在醫院裡就已談過了嗎？我認為有馬先生和高井由美子見面並不是一件好事，因為你們雙方都會受到傷害的。社長……”她看著手嶼，並辯解說。

“在高井由美子的問題上，我是犯了個錯誤，我也不想多解釋，但是為什麼有馬先生也會捲入到這件事情中來了？”

“我沒有捲進去，是我自己到這裡來的。”義男平靜地說，“我給你打電話，但總是打不通，因為我覺得手嶼社長是你的上司，所以就來這裡了。我只是想儘快見到高井由美子，否則，她會很麻煩的。員警也許會找她調查，像她這樣的孩子，可能都不知道該往哪裡逃。我不想讓她變成這樣，所以想儘快見到她。”

“所以——”滋子喊道，“所以我說不行，我已經說過許多次了。由美子正在做著她的哥哥是無實之罪的夢，而你則在做著要抓到殺死孫女的罪犯的夢，你們見了面，對雙方沒有一點好處。”

“有馬先生並不是要解決問題。”手嶼冷靜地說，“他只是想聽一聽高井由美子的解釋，你沒有權利阻止這件事，因為你既不是刑警也不是律師。”

“社長……”

“如果不是在這次風波中見過高井由美子的話，有馬先生也不會想起見她的。但既然見了面，有馬先生一定是從中感覺到了什麼，你只對因為不小心而引起這次風波而負有責任，但你無權阻止有馬先生去見高井由美子。”

前煙滋子的臉一下子變白了，她不再說話了。從她亂糟糟的頭髮上，可以看出她的氣憤與疲憊。

“有馬先生之所以把這種事情拜託給你，只是因為你現在正在和高井由美子進行接觸，他找不到別的辦法去見高井由美子。另外，關於這件事，你也不是可以給有馬先生特別忠告的人，你不要搞錯了。”

手嶼指責完前煙滋子後，又問有馬義男，“如果知道你要去見高井由美子，警方會不會不高興？這不要緊嗎？”

義男點了點頭：“現在警方已經不再監視我的家了，所以，可以在我家裡見她。”

“但如果被發現的話，你會被他們訓斥的。”

“無所謂了。”

手嶼又問：“對不起，你是不是對員警的調查工作有種不信任感？”

“不，我覺得他們做得很好，最近，他們沒有什麼消息可以告訴我們。但是在案件的發生過程中，罪犯曾給我打過電話，所以他們經常來瞭解情況。我知道員警正在努力工作著。”

有馬不知道手嶼是不是知道因為員警的過錯才導致了真智子目前的狀態，但他自己決不會說的。那位叫鳥居的刑警真是個混蛋，但也不能因為他而去指責搜查本部的工作。無論事情如何發展，有馬義男都還是知道其中的區別的。

在醫院裡前煙滋子也說過，但是目前確實還沒有足夠的事實來認定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兩人就是這起案件的罪犯。員警的秘密調查也是按這個思路進行的。正如滋子所言，只要找到了他們犯罪的地點，即使是對目前還沒有足夠證據的高井和明，也許能找出確鑿的證據。這不僅不過分也不是強詞奪理。所以，到目前為止，義男自己從沒有想過在他們兩個人之外還會有其他罪犯。

所以，從這個角度看，有馬義男應該沒有具體的理由必須要聽高井由美子的辯解。就算是見了她，他也不會做什麼。

義男只是想去見她一次，只是想看一看她那瘋狂的表情和聽一聽她對自己哥哥無實之罪的辯解。從那時起，義男開始有點懷疑，也許由美子說的是真話，也許栗橋浩美的同夥是另外一個人，他正躲在什麼地方偷著樂呢。也許、也許、也許……

為了解開自己的疑惑，義男一定要見到由美子並聽她解釋。如果她說的話亂七八糟的話，義男反而自由了，事情就是自己想的那個樣子。義男也許希望去聽一聽她激動的自私的辯解。

義男把自己的想法講給手嶼聽，可能是自己不擅於表達的緣故，手嶼只是非常嚴肅地在聽他講。前煙滋子則是抬著頭看著他，那眼神一半是責備一半是道歉。

好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手嶼輕輕地點著頭。後來他挺直身體，向義男這邊探過身子：“有馬先生，你讀過前煙滋子的報告文學嗎？”

“對不起，我沒有全部看過，前些日子的風波過後，我看了看本周連載的文章。”

“是嗎？那你是不太瞭解前煙的態度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前煙滋子終於抬起了頭：“我的文章一直認為栗橋和高井是同夥，我希望有馬先生絲毫不要懷疑我的基本態度。”

手嶼沒有看滋子就對義男說：“前煙確定這一方針是有根據的，這個根據既有員警的調查情況、有關人員的證言，也有我們編輯部通過關係所掌握的情況。其中當然包括由美子接受員警調查的報告，本來這些都是不能向社會公開的情況。”

“我知道，因為媒體的人都很特別，如果不這樣的話，他們就無法做報導。”

手嶼可能是第一次聽到像有馬這樣坦率的說法，他愣了一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我剛才曾告訴過你，我不是前煙滋子的上司，所以，她獨自調查的內容不能給有馬先生看，但是我們自己收集到的情況則另當別論。這些內容是可以讓有馬先生看的，請你看一下高井由美子對警方所做的證詞。另外，如果你想和她見面的話，我會給你們安排地方，我直接和由美子聯繫並說服她。這種事情不用通過前煙。但是，高井由美子一直都很依賴前煙……”

聽到手嶼帶有諷刺意味的話，前煙滋子咬緊了嘴唇。

“也許她在和有馬先生見面的時候，會希望前煙和她一起去。在這種情況進行談話……這將是一種情況。”手嶼舉起了食指，“關於這次風波，前煙滋子必須詳細地向我們編輯部講清原因，雖然我們既不是上司，也不是下屬，但作為和她簽有連載文章合同的編輯部而言，她有義務做出解釋，到目前為止一直保持沉默是一種非常失態的愚蠢的做法。”

雖然義男明白手嶼的意思，但他還是有點同情滋子。無論什麼樣的場合，在別人面前被人訓斥總不是一件高興的事情。

“我們編輯部也將對此次風波獨自進行調查，並將調查結果發表在雜誌上。在此之後，前煙也將在自己的文章中對讀者做出解釋。這是兩件必須要做的事情——現在有許多電話打到我們這裡來。”

確實，和會客室相對的房間不時傳來電話鈴的聲音，不是一部電話在響，而是好幾部電話同時在響。

“這些電話中，既有要材料的，也有讀者的抗議電話。事實上，對於一直以來看前煙文章的讀者而言，他們有權利知道前煙究竟是怎麼想的、讓高井由美子接近被害人的家屬。”前煙滋子很疲憊地低著頭，但她的口氣非常堅決：“我還是認為高井由美子不應該接近有馬先生，那件事是我的錯，但我不是故意的。”

“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手嶼打斷了她的話，“就這樣吧，有馬先生？”

聽得出來，他是暗示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義男從椅子裡站了起來，低著頭說：“我明白，多謝你的關照。”

“不用謝，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謝謝你，我們應該向你道歉，給你添了許多麻煩，實在對不起。”

義男剛從會客室走出來，坐在旁邊椅子上的塚田真一一下子就站了起來，看著義男，義男想起來了——在這之前，在救護車裡，這個孩子曾說過他在墨東員警署前面和義男擦肩而過。當時他沒有記起來，看到這個孩子現在的表情，他真的想了起來。那個時候的這個孩子也是這麼一副表情，就像是從自行車上摔下來的孩子正在找媽媽尋求安慰。

“前煙在裡面好像還有話要談。”義男說，“沒說不好的事情，你們今天還是回去吧，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不要參與大人的事情。和我一起去車站吧。”

他們一起走出了大樓，開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在往車站去的路上有一座長著大片森林的公園，當他們走到公園邊的時候，義男鄭重地對這位少年說。

“你吃午飯了嗎？”

真一沒有集中注意力，他愣了一下。義男又問了一遍，這一次他聽明白了。這位少年有點不知所措。雖然他在想這想那，但聽到義男的問話後，他的肚子還是咕咕地叫了起來。

義男笑了：“過去吃飯吧。”

公園入口的旁邊有一個賣漢堡和熱狗的小吃攤，這個小吃攤是放在一輛車上可以移動，因為時間已是下午兩點了，所以一般的飯店都已關門了，掛在車上的看板也已經撤了下來。義男走過去大聲地問：“還有吃的東西嗎？”

紮著紅圍裙的攤主回答說：“漢堡已經賣完了，還有一份咖啡，還有牛奶。”

“行，那給我來點吧。”

義男買完東西後，用兩手抱著回來了。真一還是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呆呆地站在那裡。

“你不想吃嗎？你不喜歡吃熱狗嗎？”

“啊，不、不是的。”他一個勁地搖著頭，“對不起。”

義男先走進了公園，很幸運，向陽的椅子都空著。他剛坐下，就發現對面的長椅上躺著一位在西服外面套著外套的中年男職員，他的臉上蓋著一本週刊雜誌，睡得很熟。

兩人開始吃東西，真一想把咖啡遞給義男，但義男說老年人還是喝牛奶的好。

“有馬先生，請問您高?？”真一好像突然想起來似地問。

“七十二了。”義男邊吃熱狗邊回答，“你多大了？”

真一想了想說：“十七歲。”

他的口氣好像是很驚訝自己才十七歲。

“你知道前煙滋子多大了嗎？”

“三十歲左右吧。”

“她有丈夫嗎？”

“你是在問她結婚了沒有？當然結婚了。”

“對方肯定也是個寫文章的人，是報紙或雜誌的記者嗎？”

“不，不是。”真一笑了，“他是一家鋼鐵廠的年輕廠長。”

“是嗎？”義男很驚奇，他覺得寫文章的人應該和寫文章的同行在一起生活。

“有孩子了嗎？”

“沒有，結婚了但還沒有孩子，我對她也不是太瞭解。”

他好像不想再聊這個話題了，他又急忙拉起了一條防線。義男覺得很奇怪。

“你不要擔心，我並不是想打聽前煙的情況。”

“這種事情……”

“但你怎麼會和前煙住在一起呢？你的父母遇到了不幸，難道你就沒有別的親戚了嗎？”

真一把熱狗的包裝紙揉成了一團，好像不是太想回答這個問題，但也沒覺得這是多餘的廢話。只是因為他不知道義男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所以才難於回答。

塚田真一的身上沒有像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通常都會有的漫不經心，這種漫不經心有時會引發一些大的事故或事件，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沒有了這種漫不經心，年輕人也就不再像年輕人了。事實上，在義男眼裡，這個少年非常老成。

義男想起了幾天前在電視上看到的一個鏡頭。在某個國家，內戰結束後遺留的地雷成了嚴重問題，地下到處都埋有地雷，以前的農田和住宅用地都已經不能自由使用了，人們也不敢放養家畜了。人們只能在被確認安全的道路上通行，這條路只有三十五釐米寬，其餘都是危險地區。

對真一而言，他目前的生活就像電視上講的一樣。為了讓牛飲水，孩子們只能小心翼翼地在高高的草叢中沿著有人踩出腳印的“秘密頻道”往前走，電視上那些孩子的表情和真一的表情有許多相似之處。他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也知道什麼事情不能做，但因為只靠自己的力量無法改變現狀，所以他們只有忍耐。

但是，讓有馬義男不可思議的是真一的這條寬三十五釐米的通道是怎麼通往前煙滋子這位報告文學作家那裡去的呢？如果是因為犯罪的話，自己以前已經遇到過了，那已經足夠了。

“我自己……也不明白。”真一突然說。他看著拿在手裡的紙團，聲音非常小。最初，義男沒有意識到他是在回答剛才的問題。

“你不明白的是……”

“前煙的幫助。”真一說完又搖了搖頭，“也不能說是幫助，我也只是寄居在那裡，前煙丈夫的老家有套公寓，我租住了其中的空房，租金很便宜，和免費差不多。”

“你是怎麼生活的？”

“勤工儉學。”

“自己做飯嗎？”

“一半時間是自己做，其餘時間都是滋子在照顧我。”

義男也把包裝紙揉成了一團，他用另一隻手搓了搓鼻子：“你還上學嗎？”

“一直都沒有去上學。”

“已經上高中了吧？”

“是的，只是辦了休學。”

真一縮了縮瘦瘦的身體。

“除了前煙滋子，就沒有其他的大人可以照顧你嗎？”

義男小心翼翼地問，他的口氣裡儘量不帶追根求源的意思和責備的意思。

“我的監護人是叔叔和阿姨。”真一說，但又搖了搖頭，“我不能回到他們那裡去。”

“是不想回去，還是不能回去？”義男自問自答，“兩者兼而有之。”

“有馬先生，”真一突然非常認真地看著義男問，“你真的想見高井由美子嗎？”

聽到真一這麼問，義男愣了一下，他想知道這位少年的真實想法，所以就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雖說已是冬天了，但今天沒有風，坐在灑滿陽光的長椅上覺得很暖和。但真一看起來還是很冷的樣子。

義男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因為剛剛理過發，所以頭髮顯得很粗糙。

“我只是想聽她談自己的想法。”義男不緊不慢地說，“那個孩子好像有許多話要說。”

“難道你不生氣嗎？”真一生氣了，“由美子認為她的哥哥是無實之罪。”

“當然生氣。”

“那你是為什麼？”

“萬一那個孩子說的是真話，那該怎麼辦呢？”

真一沒有說話，義男接著往下說：“如果真有一個還沒有被抓到的罪犯藏在什麼地方，那該怎麼辦？我很害怕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夜裡都睡不好覺。”

一想到這件事，義男不由得激動起來。但他並沒有發火，只是話說得越來越快。

“一想到可能會有這麼一個討厭的傢伙存在，我就很不舒服。”

“就算這樣……你去見由美子也不會有任何作用。”真一第一次像個倔強的孩子，“對一個外行而言，是無法分清她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是不是應該讓員警來判斷她的話？”

“我以前一直是這麼想的，但現在我的想法變了。”

“但你還是不應該見她。”

“前煙也這麼說過，她說我和那個孩子都抱有各自不同的幻想。”

“我也這麼認為，你應該聽我的話。”

義男笑了：“是嗎？這樣就好了嗎？這樣就滿意的話，我們也就不會去打擾員警了。”

就在這時，躺在對面椅子上睡著了的職員閉著眼睛大聲說了一句：“混蛋！”

他把義男和真一都嚇了一大跳。不知什麼時候，蓋在這個男人臉上的週刊雜誌掉到了椅子旁邊，義男和真一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睡相。

“他在說夢話。”義男笑了，“一定是在公司遇到不愉快的事情了。”

“不像話。”真一脫口而出。

“他要是睡醒的話也會覺得不好意思的，沒有辦法。”

義男把垃圾放到了一起，並拿過真一手上的包裝紙，他的手冰涼冰涼的。

他站起身，把垃圾扔到附近的垃圾箱裡。這裡的垃圾箱不同於大川公園的垃圾箱，它是用金屬網做成的，能看見裡面的東西。義男回到座位上才發現真一的眼晴裡都是淚水。可能是風吹了眼睛吧，也許不是。義男拿出煙，點著了。

“你抽煙嗎？”

這位少年搖了搖頭，還擦了擦鼻子。義男邊仔細觀察還在睡覺的那位男人的表情，邊吐著煙圈。

“我知道這樣做沒有任何用處，但我也不知道還有其他什麼辦法。”真一又擦了擦鼻子。他的鼻子紅紅的，看上去就像個孩子。

“你要是想幫前煙的話，就可以去做。”義男把煙掐滅了，“我想會有幫助的。”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中間沒有變化嗎？”

“什麼——好像有吧。”

“你開始是怎麼打算的？”真一笑了，他又用手擦了擦鼻子：“我記得自己曾說過想瞭解為什麼會發生如此殘忍的犯罪行為。”

“這是非常好的想法。”

“因為太好所以它是謊話，很可笑，只是想說一些好聽的話。”

義男皺了皺眉：“是嗎？”

“是的。”

“現在聽上去像是謊話，但你說的時候也許是真心話。經過一段時間後，你的想法會有所變化，所以你以前說的話也不全都是假話。”

真一用手捂住了臉。

“我還是不要深究自己的想法了，怎麼說呢——是分析吧？做那些事情一點用處也沒有。”

義男又看了看垃圾箱。

“那個垃圾箱已經是滿滿的了，但是因為它是用金屬網做成的，所以還能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東西。當然最好是看不到。如果能看得到下面的東西，這對於想把扔掉的東西再撿回來用的人是一種折磨。過去再有用的東西只要扔進了垃圾箱，它也就只能是垃圾了，不可能再拿出來使用。”

簡直是強詞奪理。真一沒有說話。長椅上的那個男人還在睡覺，義男想，這樣睡覺容易感冒，是不是應該叫他起來？

真一有點咳嗽，他的聲音有點沙啞：“我不知道有馬先生為什麼對由美子如此寬容，我做不到，我也不想聽她的解釋。”

真一很苦惱，他的嘴唇在發抖。他開始講發生在他家人身上的不幸，自己所犯的過錯，他還講到了通口惠以及被她所逼的生活，他還講到了自己正在走的寬三十五釐米的道路。在他講述的過程中，他多次摸自己的臉，好像是在擔心自己漂亮的鼻子會被弄破了一樣。

正當真一滔滔不絕地講述的時候，對面長椅上的男人睡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斜眼看了看專心致志講話的真一，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

過了一會兒，真一的話講完了，他喘了口氣。對面的男人也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這位少年嚇了一跳看了看他。這位男人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皺褶站了起來，也不看時間就向公園的出口走去。義男和真一都很佩服地目送著他遠去。

“如果那位叫通口惠的女孩如此執著的話，那家攝影週刊雜誌就不應該報導你住在前煙家的事情，這樣一來，她還會找去的。”

“嗯。”真一小聲說。

“你有新的去處了嗎？”

“不知道。”

“要不你去我那裡怎麼樣？”剛一說完，義男都驚訝自己會想出這個並不壞的辦法，真一也吃了一驚。他瞪大了的眼睛，讓義男一下子清清楚楚地想起了自己記憶裡的鞠子那純潔的眼神。

第二卷 下

1

攝影週刊雜誌發行五天后，武上拿到了有關飯田橋旅館裡由高井由美子引起的風波的報告和調查記錄。

那個時候，電視臺的新聞節目及其他節目已經停止對這一風波的報導，晚報和體育報紙也不再報導這件事了。就在這起事件被報導出來的兩天后，東京都又發生了一起持槍搶劫殺人案，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這起案件上了。這起搶劫案的罪犯還沒有查清楚，他持槍在逃，大家擔心他會再次作案，所以多一些關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這起案件中，店長、會計和一名勤工儉學的學生共三人被殺，在案件發生的十二小時後，八王子中央署成立了特別搜查本部，開始了大規模的調查工作。其中負責編輯工作的名叫生田的候補警部是武上的老熟人，在開始組建編輯組的時候，兩人還通過電話就利用電腦管理調查資料資料方面的問題進行過交流。

在談話過程中，生田曾冷不丁地問過武上，你們在調查案件時，是否通過互聯網收集情報。

“收集情報是什麼意思？”

“武上君從不上網嗎？”

“我的女兒有時上網，但我不太瞭解。”

武上和他女兒一人出一半的錢買了一台臺式電腦，放在女兒房間。作為出了一半錢購買電腦的父親對女兒的做法有點不滿，他覺得應該把電腦放在客廳等家庭公共場所，但是因為和女兒相比，他在家的時間要少得多，而且在操作方面有許多地方還要請教女兒，所以雖然自己是長輩，也無法理直氣壯地說出自己的不滿。

“你女兒是個熱心的網迷嗎？”

“可能吧。聽她媽媽說，最近電腦鍵盤上都落了一層灰。”

去年年底，大女兒好像有男朋友了，關係很密切。她媽媽幾天前曾在電話裡告訴過他，而且有點不高興，覺得她還在靠父母養活，就自吹知道什麼是戀人了。

“她有男朋友了，現在好像都著迷了。”

“是嗎？你不太瞭解就沒有辦法了。”

互聯網中有各種各樣的網頁和論壇，其中生田經常光顧一家就現實生活中發生的刑事案件發表意見的網站。

“一個名叫劍崎的週刊雜誌作家創辦了一個網站，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劍崎這個名字，噢，對了，你記不記得五六年前，足立區發生過一起女子短期大學學生被一名司爐工殺死的案件？曾經有本書是寫這起案件的，劍崎就是寫這本書的硬派作家。”

“那個劍崎為什麼要自己創辦一個網站？他就是為了收集關於現實犯罪的意見嗎？”

“是這樣的，另外還有許多評論。開始的時候，看到有這麼多的人急於對實際生活中發生的案件發表意見，我都大吃一驚。”

“評論犯罪，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相比較而言，想成為刑事員警的人數卻沒有太大增長。”

“最近大家都想成為犯罪心理學家，我不知道真正的犯罪心理學家是如何搞研究的，所以我也只是從表面現象來考慮的。”

根據生田的調查結果，還有許多有著相同宗旨的網站，它們的討論也都很熱烈。

“但我參考最多的還是劍崎的網站，他的總結很不錯。”

“但是從他的網站上能發現什麼嗎？有沒有對警方所遺漏的觀點的推測？”

“這種情況幾乎沒有，要是有這種情況的話，我們就都該失業了。但他總結的內容可以作為瞭解社會對一起案件有何反應的材料。”

“和我們相比，他更有社會學家的意味。”

生田笑了：“不錯，但是武上君，以後的員警如果不進行社會學方面知識的訓練，可能會很麻煩的。”

武上嗯了一聲。他一直都不喜歡學者。生田咳嗽了一聲止住笑接著說。

“我之所以要和你講這件事，是因為在劍崎的網站上，有關於你們正在辦理的案件的情況，而且還很多。”

“現在你們辦理的案件是社會上最關注的。”

“其實他的網站上，有許多犯罪未遂的報告。”

武上又重新拿了拿話筒：“未遂指的是……”

“有人寫文章說自己曾被像栗橋和高井這樣的男人帶上車，有些文章一看就知道是一些愛起哄的人寫的，也有一些是過後幾天再坦白說自己寫的文章都是假的。但據我的統計，除了上面兩種情況外，還有十二件。”

要說這種被害報告，搜查本部收到了好多，現在做成調查記錄和訊問報告的就有五十五件，其中有二十二件成為特搜本部秘密調查的對象。武上介紹完這些情況後，生田又問。

“那二十二件的範圍有多大？都在首都範圍內嗎？”

武上拖著電話機的電線把文件拿了過來。第一頁就是地區索引，他邊翻邊說。

“這個……二十件是首都範圍內的，幾乎全是首都範圍內的，剩下的兩件分別是靜岡市和名古屋的，名古屋這一件還屬保留案件。就在調查這起案件時，我們這裡還發生了五起連續強姦婦女案，罪犯還沒有查清，所以我就把它們都做成檔，我想會不會是另外一起案件呢？”

“在那二十件中，具體有多少是在首都裡面發生的？”

“十六件。”

“剩下的四件呢？”

“兩件是首都近郊的福生和東村山市，一件是橫濱郊區，另外一件是習志野市的。”

果真如此。生田說。

“我在劍崎網站上看到的統計情況是十二件是地方城市的，伊豆下田、福島、岐阜、奈良、小樽……”

武上不由得叫了出來：“這不是推理小說吧？”

“最初我也覺得很可笑，”生田認真地說，“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覺得這不是什麼可笑的事情。她們——寫文章的全是女性——她們為什麼要在互聯網的網站上寫這些東西呢？如果真的遭遇不幸、又能在危險關頭逃離困境的話，她們應該告訴員警的。但她們為什麼不這樣做呢？”

武上說出了首先出現在腦海裡的話：“她們自己也不能肯定所遭受的不幸到底是不是栗橋和高井幹的？”

“是的，相對於首都範圍內的二十二件而言，有十二個人缺乏自信，也不奇怪。”

“這可能是因為距離太遠的緣故吧。多少是有點缺乏自信心，但如果在首都裡面，離搜查本部很近的話，應該很容易進行聯絡的。因為她們知道，要想講出這種事情，只要打個電話，而不用寫成文章。但因為太遠，她們不願意過來報告也是很正常的。”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她們把自己的經歷寫成文章發表在劍崎的網站上。如果沒有如此便利的互聯網的話，即使遇到同樣的情況，大家也不過是告訴身邊的朋友和熟人，僅此而已。現在幸虧有了互聯網這種手段，讓我們能看到她們的反應。”

想了一會兒，武上又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覺得研究一下這些情況還是有意義的。”

“那十二件？”

“是的。”

“在那種地方發表文章是不是不用署真名？”

“是的，筆名就可以。”

“也不清楚是男是女？”

“是的。”“有時是錯覺，有時是真相，有時甚至會是假話。”

“確實如此。”

“如果要想搞清楚是誰寫的，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是的。但搜查本部可以呼籲她們把更詳細的情況寫上去，看看反應後再行動。”

武上又嗯了一聲。

“在遍佈全國的十二件未結案報告中，如果能查實一件，是不是也算得上是很大的收穫？這是我的想法，如果已經判斷出栗橋和高井的活動範圍很大，就應該改變查找他們藏身之處的策略。而且……”

“為什麼……”生田有點支支吾吾的。

“你說吧，我不會在意的。”

“如果要能確定發生在遠處的未遂案件，也許就能從中找到栗橋和高井的藏身之處？特別是高井，目前還沒有他不在現場的確切證據，但也不能斷言就絕對沒有，只是還不夠確定。”

武上也明白生田的意思。如果栗橋和高井在小樽幹過未遂案件，和在首都發生同樣的事情相比，因為有距離，所以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因此容易引起他們周圍人的記憶。另外，像飛機的搭乘記錄、特快指定席位的車票和住宿登記，增加了成為秘密調查對象的可能性。

在目前已查明身份的被害人中，只有群馬縣澀穀市山中的伊藤敦子是在最遠的地方失蹤後被殺害的，群馬縣和小樽及岐阜的情況確實有很大不同。

武上知道雖然生田很客氣，但他能感覺出一點不舒服。所以他問：“生田君，你是不是對栗橋和高井的案子還有疑問？”

生田又咳嗽了一聲。他是從一個非常安靜的地方打來的電話。

“對栗橋，我沒有任何疑問。”他不緊不慢地回答，“但對高井，我有疑問。”

“是嗎？”

“武上君是怎麼看的？”

“我是編輯，不能對調查內容發表看法。”

“確實如此，我對我們這裡的案件也從不說任何話。”

“但是——在搜查本部，關於高井的案子，大家的意見還是有分歧的。”

武上說，事實上下午一直在開會。“會議議題當然是這起案件，上面希望儘快把兩個人的犯罪查實，但是會上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見。”

生田歎了口氣：“不會把這種懷疑傳到外面去吧？”

“不會，我們不會製造恐怖的。”

“因為有人會去模仿犯罪的，武上君，其實網站上也有這種說法。”

生田說，有自稱是系列連環殺人案的真凶的人向劍崎的網站寄送文章。“當然都是假話。如果劍崎追問的話，開始都是前言不搭後語或者是莫名其妙的解釋，很快就會真相大白。但是，以後還會有這樣的人出現。”

“是的……”“還有人說一些更洩氣的話嗎？上周，高井的妹妹是不是又引起了一場風波？”

“我在接你電話的時候，剛把這次風波的調查記錄整理成檔。”

“在劍崎的網站上，有許多人猜測她是不是和這系列連環殺人案有關係，說事實上栗橋和高井組合中的高井不是和明而是由美子。”

“這是毫無根據的。”

“美國就曾發生過這種事情，有一個女的幫助她的丈夫強姦殺人。也就是說高井由美子非常迷戀栗橋浩美，兩人是戀人關係。”

“真是什麼樣的故事都能編的出來。”

一定要看看這個網站。武上想把網址記下來。

“可是，你不懂互聯網呀。”

“我不懂網路，用不著太詳細。”

“開頭是什麼？”生田邊讀邊說。

“縱火犯會去自己所引起的火災的救火現場，殺人犯會回到作案現場，會出席被害人的葬禮，還會接受電視臺的採訪。”

“嗯，這倒是經常聽說。”

“犯罪心理學家解釋說，這是罪犯下意識的舉動，他有一種欲望，希望自己被抓住，也希望自己受到懲罰。這也許是真的，但是我還覺得他們有時是不是有一種衝動，希望別人知道是他們作的案，希望能得到肯定。”

武上沖著有點髒的電話機點了點頭：“還有呢？”

“我是從去年2月前後開始看劍崎的網站的，正好那個時候有一個這樣的例子。在一家便利店發生了一起搶劫傷人案，等抓到罪犯才知道，那傢伙給網站寫了好多篇文章，雖然這是一件連報紙都沒有連續報導的小案子，但還是有許多人發表了正確的看法。標題是關於在都市生活中引發犯罪的條件與人的暴力性的理由。”

武上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年輕男人深夜獨自坐在電腦前的樣子。在武上的想像中，這個年輕男人的眼光既不狂暴，也不困倦和暗淡，只是特別喜歡表現自己，心裡為此而感到興奮。

“如果——我始終說的是如果，”生田的聲音不大，“如果除了栗橋和高井還有另外一個男人存在，那這個男人就和那個搶劫犯屬於一種人了。他應該會想說說這起案子，早晚他會說出來的，就像是案件發生過程中，他們給ＨＢＳ特別節目打電話一樣。這一次和那個時候一樣，他也不會半途而廢的，只要他說了第一次，他就不會停下來的。這一回他一定會說得自己心滿意足。”

“怎麼樣才會心滿意足？”

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生田說出了武上心裡想的話。

“他一定會再去殺人。”

打完電話後，武上想了一會兒，他走出辦公室來到一樓。他在那裡用公用電話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是妻子接的。他讓她給女兒帶個話，而且還告訴他自己沒有褲子換了，然後就把電話掛了。打電話只用了十日元。

一會兒還有個會，武上準備坐電梯上去。就在這時，剛從外面回來的條崎也從便門走了過來。穿著一件外套，外面緊緊圍著一條圍巾。1月的天氣很冷，他像個上學的孩子似地凍得臉通紅。當他看到武上時，臉上有點發抖。

條崎肯定是從墨東區公所回來的，因為他夾著一個畫圖用的紙筒，這是已經修改完畢的最新的大川公園的地圖。武上先走進了電梯間，按下了按扭，條崎縮著頭也走了進來，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自從武上在條崎的袖珍對講機上發送“混蛋”兩字以後，兩人再沒有說過話。工作很忙，根本沒有時間說話。但現在也沒有說話的意思，因為他還在生氣。

當負責高井案子的刑警向他訴苦的時候，武上非常誠懇地表示道歉。最後是他們反過來同情武上，說不用道歉。有人勸他辭退條崎，還有人認為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就是上司，哪怕是負責編輯工作的上司都不喜歡對調查物件帶有個人感情色彩的刑警，所以勸他要避開條崎。武上表示所有問題都是自己監督不力，自己負有責任，希望他們能原諒自己，並表示以後會讓條崎只在搜查本部內工作。幸運的是，高井由美子自殺未遂和被條崎發現這件事沒有讓媒體知道。因為武上的道歉和上述原因，條崎還在搜查本部內做自己原來的工作。

但是，作為個人，武上對條崎是恨得咬牙切齒。

就在墨東員警署這座破舊電梯在吱呀吱呀往上走的時候，條崎和他說了好幾次話，雖然條崎是沖著他的背說的，但武上還是能感覺出來。但是，他沒有回頭，只是哎哎地應付著。

電梯停下來，門開了。武上趕緊走了出來，跟在後面的條崎像個女孩子似地說。

“這個……”

武上停下來回頭看了看他，但還是哎哎地應付著。

條崎的喉嚨在上下蠕動著。

“不，沒什麼事。”他的聲音比剛才的還要小。

武上不高興地向會議室走去，現在他還不想原諒條崎。

搜查會議開了三個小時。

從栗橋浩美公寓裡發現的照片上“推定被害人”的剩餘四人的身份還是個謎。年輕女性失蹤的事實應該會引起這些女性周圍人的關注的。如果和這四個人有關係的人中的一個人關心一下，和他們聯絡就好了，但是這個工作實在太難做了。

當然也不是日本全國對這四個人一點都不關心，也有人不斷地打電話來詢問，但這些關係都不大。武上看到正在辛辛苦苦寫著報告的“推定被害人組”的刑警們，他想起了生田的意見。

——日本全國都很關心這件事。他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查明身份的詢問，並不是來自全國的，不是整個日本範圍內的，而是以首都圈為中心的一個範圍。

武上不由得笑了，他想起了自己和生田說過的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如果有像恐怖小說裡的那種行動能力的話，會是什麼樣子？

——如果剩餘四人是在北海道或九州被綁架和殺害的呢？

全國的報紙都刊登了這些女性的模擬畫像，電視節目也都做了報導，所以應該引起全國民眾的關心。如果身邊有失蹤女性的家庭或單位一定能看得到的，他們不會視而不見的。

——但是。

這確實和情報沒有距離，但人是有距離的，活著的人還依然被距離所分開，那個下落不明的女孩會不會是被東京的栗橋浩美收藏的女孩中的一個呢？在北海道或四國的某個街道上，一定會有這種忐忑不安的父母或戀人。他們站起來來到首都，到墨東員警署去瞭解情況——為此而付出的勇氣或能量會是多大呢？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麼在相反的想像力中會有非常強的反向力。

武上有過這種經驗。在一起十歲女孩被殺拋屍案中，被害人的身份還不能肯定，警方把掌握到的能反映身體特徵的遺物向社會公開以收集情報。沒用多長時間，就有許多人來詢問，其中就有那位被害少女的父母。但後來聽她母親講，就為了要不要去警察局，他們夫妻兩人還大吵了一架。

——我的丈夫一想到女兒可能會捲進這起案件就不高興，我說要去警察局，他卻大罵我是希望自己親生女兒死了。

事實上，這位離家出走已經一年多的少女，她的父母都沒有提出尋找申請，這是因為她的父親反對。

——如果不想不好的事情，也沒有看見的話，他會覺得不會發生不幸的事情。即使事情已經在眼前發生了，我的丈夫還是不願意看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結果，在領回女兒屍體並舉行完葬禮之後不久，這對夫妻就開始分居了，很快就離了婚。半年之後罪犯被逮捕。武上去通知他們的時候，這個女孩的母親在放有女兒牌位的佛壇前小聲地說她的丈夫到目前為止還認為女兒仍然活著。

這對夫妻的情況並不極端，人都有這種心理。確實，下落不明比死亡通知還要讓人難受，而且時間越長越難受。但是，這種不願直面恐怖事件的正常心態也會對人的行為產生很大的影響。

但是，這中間還是有“距離”這個障礙。對生活在日本國土上的普通人而言，這個距離決不會太短。

相反，如果是越早得知情報的話，就會出現一個問題，既在這種速度中，不能有活著的生活感覺了。有誰會再去重讀三天前的報紙？如果要買一周前的週刊雜誌，哪家書店、哪家便利店都能買到。

在“推定被害人組”之後，“藏身之處搜索組”的報告又來了。他們也面臨同樣的難題，也還沒有任何成果。

對搜查本部而言，栗橋浩美初台公寓裡的手機通話記錄無疑是寶貴的情報來源，他的信用卡使用記錄也一樣。但是，這些東西中間卻沒有關於租借別墅的不動產商、汽車租賃公司、傢俱店和家電商店等除初台公寓以外的地方有關的任何情報。

要說收穫嘛，像栗橋浩美經常光顧的小酒館、辦理小額借款的放債人、電話酒吧——有很多像這樣尋找外界不太明白的交友關係的線索。至少從這些內容可以判斷出，在栗橋浩美留有通話記錄的這一年內，他既沒有固定的戀人，也沒有女朋友。另外，他還頻繁地給高井和明打電話，平均一個星期或十天一次。但是，嚴格地說，目前還不能肯定這些都是打給高井和明個人的電話。因為高井和明本人並沒有專用的電話，他用的都是“長壽庵蕎麥店”的電話。例如，這裡面不排除栗橋浩美要求送外賣的電話。社會上傳說的栗橋和高井組合裡的高井是高井由美子的說法可能就是來源於此吧。武上突然苦笑了一下。

“藏身之處搜索組”的報告稱他們將以冰川高原為中心進行地毯式搜查，如果還是沒有結果的話，他們還將擴大搜查範圍；後來負責高井案子的刑警也送來了報告，主要是說高井由美子那件事。武上離開座位又回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有四位同事，他們都在忙自己的工作。大家好像都知道了條崎被武上訓斥的事情，所以這段時間以來，氣氛總是有點沉重。武上拍了拍手讓大家注意一下，告訴他們下午五點開會。坐在電腦前的條崎只是把椅子轉了過來，但沒有看著武上。

當武上回到自己座位上時，發現了一張留言條。這是外出辦事沒有看見他的那位同事寫的，字寫得很工整——你女兒來過電話了。武上又離開辦公室來到一樓大廳。

他剛撥通家裡的電話，就聽到女兒的聲音。你辛苦了——她的聲音很溫柔，就像是在對送外賣的大哥哥說話。

“你沒事了嗎？”

“我早就回家了。”

“下午不上課。”

“沒去勤工儉學嗎？”

“今天沒事。您有什麼事嗎？我剛想去買東西。”

武上本來是想問問她男朋友的事情的，但沒有時間。他也瞭解自己的女兒，如果特意要說的話也沒什麼意思。武上讓她準備好紙和筆，記下劍崎龍介網站的網址，並講了要她做的事情。

“嗯……這很有意思。”她的興致很高。

“你現在還會用電腦嗎？”

“對不起，我肯定不會用。”

“好啦，你先看看這個網站，然後列印出來送給我。”

“爸爸！”女兒很鄭重地說。

“什麼事？”

“我們家沒有印表機。”

“當時沒買嗎？”

聽到武上責備的語氣，女兒反駁說：“是你說不需要的，你說只是處理一下電子郵件，沒必要要那種占地方的東西。”

武上撓了撓頭。

“那好，你去買吧。”

“謝謝爸爸。”

“為什麼要謝我？”

“因為你會讓媽媽掏錢的，所以我要謝謝你。”

武上咕噥了一句，這簡直就像在荒野中被機關槍逼著往前走一樣，而敵人則已挖好洞藏在裡面。

“爸爸，你稍等一下，我看看你說的這個網址是不是正確的，我首先要登錄這個網站進行確認。”

電話沒有掛斷，武上以為會等很長時間，所以就從口袋裡掏出煙來，還沒等點著火，他的女兒就回來了。

“喂，爸爸，有你的電子郵件。”

“什麼？”

“是一位‘建築家’寄給爸爸的郵件。”

“都寫了些什麼？”

“想和你見面。”女兒咯咯地笑了，“這人是誰？是爸爸的秘密情人嗎？”

“不要胡說八道。”

武上想馬上打電話過去，為什麼要寄電子郵件呢？可能是因為武上不在辦公室，才往家裡聯繫的。

不到五分鐘就回來的女兒報告說她已經登錄了劍崎的網站，最後，武上答應等事情辦完後給她勞務費後才把電話掛斷了。

2

塚田真一決定從前煙家的公寓裡搬出來，他和昭二及滋子都認真談過了，他們夫婦兩人還是勸真一留下來，但真一的決心已下。

從那期攝影雜誌週刊發行到現在，真一就一直做好了準備，他在等待有一天通口惠的大嗓門會出現在黎明前寂靜的街道上，出現在悠閒的午休中，出現在深夜舒暢的睡眠中。無論什麼時候她來拜訪前煙家的公寓，他都不會覺得不可思議。與其說是他已經意識到了，還不如說他是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情，他希望能早一點解決這件事。

但是一直到今天，通口惠都沒有出現。儘管這樣，真一還是決定搬走。

雖然是做好了準備，但就像是在等通口惠的到來一樣，對目前這種被動狀態，真一對自己都有點不滿意了。如果見到通口惠，自己還會驚慌失措，會和過去一樣混亂和膽怯。

每次逃脫之後，他都想要放棄，不，是決定放棄。又是膽怯，又是驚慌失措，還要留在這個地方，也許會有什麼變化，也許還能發現什麼。每次都能逃脫，並不是因為他的敏捷和聰明，而只是因為他的惰性。雖然他找不到別的辦法，但因為他除了從那種環境中逃出來之外別無他法，所以他給自己找了個藉口，只能機械地逃跑。

因為《日本文獻》的緣故，他見到了有馬義男，還把自己的心裡話告訴了這位老人，也許這會成為一種契機。那個人就沒有逃，雖然他也受到了傷害，也很疲憊，但他沒有像自己一樣想盡一切辦法逃跑。

——你想到我這裡來嗎？

真一一直在想有馬義男說的這句話。和誠懇的忠告及堅決的鼓勵相比，這句話從心靈深處打動了真一。今後自己的人生不能再躲在這麼善良的人背後，不能在溫情中逃避。

1月19日的下午，真一收拾了自己簡單的行李，把衣服裝到一個紙箱裡，然後放進來接他的石井夫婦汽車的後備箱裡。就在這時，天上開始飄起了雪花。真一驚奇地看著天空，灰濛濛的天空中滿是雲彩，這可能就是下小雪的雲彩吧。

今天非常冷，就這麼站一會兒，耳朵就凍疼了。這在東京可真是少見——真一邊想邊把後備箱關上了，然後像個孩子似地伸出兩手去接雪花。不時打到臉上的雪花冰涼冰涼的，而且還虛無縹緲，像是天使的幽靈。

石井夫婦一直在屋裡和滋子夫婦說話，真一不想摻和進去。他把行李整理完之後，又把房間打掃了一下。剩下的時間該如何打發呢？就這麼一直看雪嗎？但願雪下得時間不要太長，如果北風能把雪花吹走的話，雪就該停了吧。

真一靠在石井夫婦汽車的門上，在仍舊下著的雪花中，他閉上了眼睛。這樣一來，他似乎聽到了雪花飛舞的聲音，還有說話的聲音，聽不清楚說話的內容，但用心一聽，他覺得心裡非常悠閒，真是不可思議。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享受過這種悠閒了。這種感覺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可能是真一上小學二三年級時候的事情吧。家裡組織了一次去蘆之根的旅行。教職員的療養院坐落在蘆之根湖畔。喜歡開車的父親說不想坐火車來回，而是要開車旅行。去的時候沒什麼問題，回來的時候因為繞道，他們迷了路，結果比計畫多用了很多時間。

父母坐在前排駕駛座上，母親抱著年幼的妹妹，真一一個人坐在後面的座位上。因為剛剛吃飽飯，他覺得很困，平常的這個時間也是睡午覺的時間。

他把座墊當成枕頭躺下了，車子的晃動很舒服，就好像是搖籃似的。父母在說話，好像是在看地圖。真一很快就睡著了。過了一會兒，當他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的身上蓋著父親那厚厚的外套，非常暖和。因為他是躺在後面的座位上，所以幾乎看不到父母的身體，只能看見他們的頭頂。也許是真一太困了，也許是父母壓低了聲音，他們說話的聲音特別小。但真一知道他們倆都在，汽車還在繼續行駛，他們在往家趕。

在這個時候，他什麼也不怕；在這個時候，也不會發生任何事情。父母在保護著自己和年幼的妹妹。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無論在哪裡都會在一起。他根本不用擔心自己獨自一人會是什麼樣。他被一種像平靜的波濤一樣的安全感包圍著，真一又睡著了……

在不遠的地方傳來汽車喇叭的聲音，有輛車想停在石井夫婦的汽車後面。綱川浩一和高井由美子並排坐在駕駛座上。這種情景在一?那間好像和剛才做的夢重複了，但很快就消失了。

“天氣這麼冷，你在這裡幹什麼？”

剛把車停好，綱川就從車上下來走近真一。由美子的表情不像他那樣輕鬆，這也沒辦法。

在真一印象中，自從攝影週刊事件後，今天應該是由美子第一次正式和滋子見面。真一不太清楚最近的事情，飯田橋旅館風波後的事情，好像都和真一沒有任何關係。

“塚田君，你怎麼了？”由美子躲在綱川的後面說，“今天不用上班嗎？”

“我在搬家。”真一簡單說了一句，“我想回監護人石井夫婦那裡去。”

綱川和由美子對視了一下。

“你不要緊吧？”綱川擔心地問，“你回到石井夫婦那裡，會不會還有人去逼你？”

雖然真一從來沒有告訴過綱川浩一任何事情，但在很短的時間裡，他就知道了真一的情況和真一所遇到的所有事情。滋子也不會告訴他，所以可能其中還有他想像的內容，儘管如此，他還是一個腦子反應極快的人。

“我不會再逃了。”真一說，“而且，雜誌都報導出來了，如果我再打擾前煙的話，滋子的處境會越來越困難。”

高井由美子縮著身子，碰了碰綱川的胳膊，小聲說：“都是因為我的緣故。”

真一沒有說話。他想說和由美子心裡想的完全不同的話——不是因為你的緣故，但到底還是沒有說出來。

但綱川卻急忙說：“你說什麼呢？這是不對的，由美子。說到底是我不應該說，我沒有考慮到由美子的心情，無意中說出了被害人家屬在飯田橋聚會的事情。”

由美子還低著頭，她有點瘦了，但精心化了妝，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的。和在三鄉市的汽車站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相比，顯得平靜多了，而且還有點——（時髦）甚至有點這種印象。（這個綱川也一直在她身邊）

從一開始，高井由美子和綱川浩一就是一起出現在滋子和真一面前。綱川幾乎就是一個保護者，一步也不離開由美子，而由美子也好像完全依賴綱川。真一已經完全想不起來在案件發生後綱川出現之前由美子獨自一人的樣子，估計滋子也會有同樣的感受。

我根本不知道這兩人的事情——真一想。從最初我就沒有站在由美子這一邊，今後也不會。不，即使我能做，我也決不會去做。

“但這樣的話，我們來這裡就不太合適了，以後再說吧。”綱川看著公寓說，“因為時間太緊了，我們沒有打電話就過來了。”

“我沒什麼重要的事情，不要緊。”

“是嗎？這樣的話，由美子就打擾了。”

在綱川的催促下，由美子走了過來，但又馬上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真一。“塚田君，你就這樣走了嗎？”

真一默默地點了點頭。

拉著綱川胳膊的由美子突然變得非常生氣。“你就不再幫滋子了嗎？”

“不知道。”真一的回答十分簡短，再說自己確實不知道。

“真的馬上就要走嗎？”由美子的眼光很是困惑，“這樣的話，我……我有件事必須告訴塚田君。”

她說完這話就抬起頭看了看綱川，好像是要得到他的許可，而他則好像已經明白了由美子要說的內容。

“由美子，就在這裡說嗎？”

由美子低著頭有點猶豫。

“什麼事情？”真一問。他想早一點把他倆打發走。

“我，這個，”由美子的話說得含含糊糊，“我見過那個整天追著你的叫通口惠的女孩。”

聽完這句話，真一也大吃一驚：“你說什麼？”

“由美子見過通口惠。”綱川插話說，“好像是去年10月份的事情，對不對？”

由美子縮著肩膀，顯得人更瘦小了：“是的，確實如此，極其偶然的一件事，我確實見過通口惠。”

“在哪裡？”

由美子欲言又止，她看了看綱川，又瞧了瞧真一的表情，最後她終於小聲說了一句“大川公園”。

雲散了，雪停了，天氣反而更冷了。在藍天下，在寒風中，真一在聽由美子講述著過去的事情。她跟蹤和明去了大川公園，在那裡有一個髒兮兮的女孩的手包被人偷了，那當然是通口惠，她的樣子很不正常，正在這個時候石井良江正好路過，她和石井一起把已經暈倒的通口惠帶回了石井的家裡，聯繫了派出所也沒什麼結果，最後決定由由美子把通口惠送回家，但路上讓她給溜走了。

“塚田君，你聽石井的夫人講過這件事嗎？”綱川問。

“根本沒聽過。”真一呆呆地回答，“我什麼也沒聽說過。”

“我是怕你擔心才一直沒有說，如果你聽說了這樣的事情，一定會更難回石井家了。”

阿姨讓通口惠到家裡去——這件事首先是讓真一大吃一驚，就算是路過，沒有別的辦法可想，這也是一個非常糟糕的決定。

“我以為阿姨恨不得殺了通口惠。”真一咕噥著。

“是的，我見她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但最可恨的是對由美子她們非常冷淡的巡警們。”

“所以，也只能那樣了。”由美子說。

真一終於明白了高井由美子滿臉愧疚的意思了。

“高井，這件事你肯定沒有和滋子或員警講過吧？是不是？”

由美子一下子不說話了，她又抓住了綱川的胳膊。綱川也好像是要保護她而靠近了她。

“你沒有說，是不是？”

在北風中，真一沒有聽見由美子的回答，但只看見她的下巴在上下動著。

“不能說。”綱川出來幫她說話。

“是嗎？”真一突然非常生氣——他無法壓制住自己的氣憤與反感，用非常強硬的語氣說，“要是說了這件事，由美子就必須說清楚去大川公園的原因；如果這樣的話，還要說清楚在案件發生過程中高井和明去大川公園的原因。這樣做很不妙，非常不妙，所以你就保持沉默。是不是？”

由美子躲到了綱川的背後。

“綱川君，你也都知道了這件事，”真一十分生氣，“你為什麼要保護這樣的人？”

綱川抱著由美子的肩膀，由美子把臉靠在他的胸口，小聲地哭了起來。綱川也生氣得繃起了臉，看著真一。

“對不起。”他的聲音有點沙啞，“關於這件事，我也是在飯田橋風波後第一次聽說，這麼重要的事情，由美子一直瞞著不說。”

由美子沒有抬起頭。

“塚田君，你生氣是應該的，但是我能理解由美子的心情，她沒有勇氣說出對哥哥不利的事情，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你說得倒是不錯。”

“我是她的朋友。”綱川非常乾脆地說，“雖然她隱瞞了這件事，但最終還是下決心告訴你，我覺得這就很不簡單。當然，她也會告訴前煙和員警的，我保證會把這件事辦好。其實，她今天來找前煙，就是因為自從飯田橋風波以來，由美子想了很多問題，經過反省，她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她就是來講給前煙聽的。”

“你想和滋子談什麼？”

綱川看了看由美子，歎了口氣。“她是來和前煙絕交的。”他很嚴肅地說。

“你是說今後不再利用滋子來證明高井和明不是罪犯？”

“她從來就沒有利用過前煙。”

“撒謊，她打電話給滋子，讓滋子把她的看法寫進文章裡。”

“前煙作為一名撰稿人，她願意聽我們的解釋。”

“這難道不是一回事嗎？”

“不是，完全不是一回事。”綱川的眼睛死死盯著真一，“我不想和你爭論這件事，因為你不是這件事的當事者，雖然你是第一個發現的，這是事實，但也僅此而已。也許你確實是殘酷犯罪的犧牲品，但在和你沒有任何關係的問題上，你沒有權利指手畫腳。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用被害人的感情論來責備由美子。”

真一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覺得綱川的臉變得很奇怪。

“綱川，”由美子把手放在他的手腕上哭著說，“別再說了。塚田君沒有什麼惡意，隱瞞事實是我的不對。”

“不，你說錯了。”綱川抬起頭，表情很堅決，“塚田君沒有錯，由美子也沒有錯，誰都沒有錯，但大家都很痛苦，在互相傷害著，我希望不要再發生這種事了，不能再發生這種事情了。”

真一眨了眨眼睛，他眨了好幾次，還是看不清綱川的臉，這可能是因為看不清綱川的心裡的緣故吧。

“對不起。”由美子的臉很蒼白。

“我想改變自己過去做過的所有事情，為了證明哥哥是無實之罪，我必須堅持下去，必須堅強起來。”

由美子邊說邊整理好掉在臉上的頭髮，當她抬起胳膊時，真一看見她的左手腕上纏著繃帶。

“這是怎麼回事？”真一問，他的聲音不同於平常，甚至有點發顫。

“你的手腕是怎麼回事？”

由美子急忙把袖子放下來，蓋住了繃帶。

“你是想自殺嗎？”

由美子默默地點了點頭。綱川替她說話，“是的，當她知道攝影雜誌報導了飯田橋風波後，覺得自己走投無路了……”

“所以就割腕了？”

“是的，用的是剃刀。”

真一沒有看綱川，而是對著由美子問：“你真的想自殺嗎？”

“塚田君！”綱川生氣了，“你在說什麼……”

“我問的是由美子，不是問你。”真一仍盯著由美子。她好像還是要藏在綱川的背後。

“難道她不是真的嗎？”綱川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氣憤，“有誰會拿割腕開玩笑？像你這種人真是什麼也不懂。好了，由美子，我們走吧，和他沒什麼好說的。”

綱川扶著由美子的肩膀轉過身去。真一沖著躲在綱川背後的瘦瘦的由美子大聲喊叫。“由美子，你簡直和通口惠一模一樣！”

由美子的腳步亂了，差點踩空了，綱川就那麼扶著她，慢慢地遠去了。

“在大川公園碰見通口惠時，你是怎麼想的？你在逃避現實，你只考慮對自己有利的事情。那個時候的你還不是通口惠的同類，但現在不同了，你和她一樣，是一丘之貉。”

綱川和由美子好不容易走到滋子家公寓的大門口，綱川推開重重的大門，催促著由美子走了進去。

“你只看見自己喜歡的東西，只知道自己希望的東西，而且還為此歪曲事實。你把周圍人都牽扯進去，讓他們很狼狽，即便是這樣了，你為了讓別人認可你的想法，你都不擇手段。是不是這樣的？”

綱川猛地回過頭看了看真一，使勁關上了門。

真一生氣地大叫著，他的聲音似乎把北風都刮了過來。

前煙滋子走向公寓門口準備送石井夫婦。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一打開門，她看到了綱川浩一，低著頭的高井由美子被他扶著靠在旁邊。

“這是怎麼回事？”滋子不由得大叫起來。正在客廳裡穿衣服的石井夫婦也吃驚地看著這邊。

“對不起。”綱川很生氣，他看了看滋子後面的石井夫婦，態度非常生硬地解釋說，“由美子的情緒有點混亂，所以我就把她帶過來了。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突然之間，滋子覺得非常反感，她似乎忘記了前後發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最近一個星期的進展、對現在還想哭的由美子的擔心和打電話聯繫由美子和綱川想和他們談一次等。你要幹什麼？你們演戲的目的是什麼？雖然這只是一瞬間的感受，但這種反感非常明顯和強烈，讓滋子自己都大吃一驚。“我們打擾了。”石井夫人的聲音很平靜，她回頭看了看自己的丈夫，說，“你走嗎？”

“塚田君還在汽車旁邊等著你們。”綱川說，他的態度很強硬，好像在和別人吵架，“如果你們不趕快過去的話，說不定他會感冒的。”

石井夫婦覺得很是奇怪：“真一怎麼了？”石井問綱川。

“對不起，你過去之後就會知道的。”

石井夫婦互相對視了一下，和滋子打了個招呼就下去了。取而代之的綱川和由美子走進了客廳，他們既沒有脫下外套，也沒有解下圍巾，更沒有坐下的意思。滋子雖然不再驚奇了，但剛才那種強烈的反感卻依然存在，腦子一下子還轉不過來。

“你們先坐一會兒吧？”和他們打完招呼之後，滋子就穿過客廳來到可以看見下面情況的窗戶跟前。因為她是站在上面，所以無法看清石井夫婦和真一的臉。

道路雖然很窄，但石井夫婦的車還是非常靈活地調了頭，漸漸地遠去了。滋子一邊目送著他們，一邊在想，自己應該下去和真一打個招呼才對。

回頭一看，綱川和由美子雖然坐下了，但表情仍很嚴肅。

“你們和塚田君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滋子站在窗邊問。

“只是說了幾句話。”綱川皺著眉頭回答，“他對由美子說了很過分的話。”

“都是我的不好。”

“不是你的不好。”

滋子歎了口氣。真一必須離開這座公寓的原因是因為由美子引起的風波。自己被迫暫停紀實文學的寫作，必須按手嶼社長交待的那樣，專門寫一篇連載向讀者解釋一下飯田橋風波的原因也是因為由美子。而由美子之所以做了這樣的事情，是因為綱川不小心把被害人家屬在飯田橋聚會的事情告訴了由美子。這兩人的所作所為造成了這麼大的影響，但現在他們在做什麼？

“和真一吵架了？”

“沒有吵架。”綱川認真的說。

“他可能對你們有點誤會，他還是個孩子，沒有辦法。”

由美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綱川，而不是看著滋子。

沒辦法。大家的情況都不太好，所以事情沒有絲毫進展：“好了，這件事以後再說吧。你們今天來得正好，我也想和你們見一面……”

滋子把桌子上收拾了一下，為由美子他們端來了新的咖啡。他倆的表情很奇怪地在聽滋子說話，當滋子的話剛停下，綱川就非常鄭重地抬起了頭。

“前煙，報告文學裡的故事，是前煙自由創作的。”

滋子笑了笑：“有點像在刀口上。”

房間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非常冷漠。不，也許從綱川和由美子走進這間屋子的那一瞬間起就是這樣的。只是因為惰性，滋子一直沒有感覺到而已。

“在這次風波中，你有搞清楚的事情嗎？”綱川問。

“你說什麼？”

綱川看了看低著頭的由美子，他從正面看著斜著身子坐的滋子。

“前煙，你一點也不懷疑自己對高井和明是栗橋浩美的同夥的推測，是不是？”還沒等滋子回答，綱川又繼續說，“如果是這樣的話，由美子當然不會再指望前煙任何事情了，雖然由美子為你的報告文學提供了許多材料，但對證明高井和明是無實之罪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確實如此。滋子說。由美子好像被這話擊中了一樣縮著頭。

“還有什麼？”滋子催促著綱川，“結論是什麼？”

“今後，由美子不會再幫助你了，而且她還拒絕你使用她以前和你說過的事情。”綱川好像下了決心似地看了看由美子，“是不是這樣，由美子？”

滋子看著低下頭的高井由美子，想起了去年年底她第一次給她打電話的情形，想起了在三鄉市的汽車站把她丟了的情形，想起了當時的由美子走投無路的情形。

雖然滋子沒有想好該說什麼，但她還是情不自禁地叫了聲：“由美子——”

“你欺騙了由美子。”沒等由美子說話，綱川又搶著說。

“欺騙？”

“是的。現在用不著想更多的事情，從你開始和由美子接觸的時候起，我就和她在一起，你聽由美子講述，裝著一副同情的樣子，你只是想聽她親自講述，然後把她所講述的內容變成你的文章的絕好的材料。”

綱川猛地動了動身子，用嘲笑的口吻接著說：“這也並不奇怪，日本所有的記者為採訪栗橋和高井的家人都爭紅了眼，比你有能力、有經驗和有成績的人想盡了辦法，但都沒有成功。而你只是利用了由美子孤獨無助的心情就把她給抓住了。你如此幸運，決不是偶然的。我可以站在你的角度上去想。雖然你從來都沒有考慮過和明可能不是罪犯這個問題，但你還是把它藏在心底，為了籠絡由美子，你裝著相信她的說法。”

滋子覺得身體在顫抖：“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是嗎？”綱川撇了撇嘴，“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只是你沒有意識到而已，你的這種想法已經滲入到骨子裡面，你的這種打算也非常精明。”

“你太過分了。”滋子生氣了，現在她就像是被人從後面猛地一擊，變得束手無策。

“你自己都不明白。”綱川抬起頭接著說，“你對由美子做了許多過分的事情，你可能感覺到由美子也許是在欺騙並利用你，但為了證明和明的無實之罪，你是一個必要的視窗，她裝著不明白你的真實想法。這種演戲應該結束了。”

滋子抱起了胳膊，她覺得如果不抱緊胳膊，自己可能會去砸爛什麼東西。

“由美子引發了飯田橋旅館風波，並被如此報導，你作為寫報告文學的作家必須要保護自己，所以要講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你不相信高井由美子的解釋，認為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一起作案，這些想法在你的腦子裡不會有任何改變。所以，對由美子而言，她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忍受並和你交往下去了。”

“這也就是說，你們今天是來宣佈和我斷交的？”滋子猛地抬起了頭，“是不是？由美子。”

由美子的兩隻手捂著臉，綱川馬上說：“我希望你不要再威脅由美子了。”

“我沒有威脅她，我不要聽你的解釋，只是想聽一聽由美子的看法。”

“對以這種方式斷交，由美子也很難過，所以，我請你不要再難為她。”

“對不起。”由美子從捂著臉的手指縫裡小聲地說。這是一個隻會道歉的女孩——滋子很是生氣。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滋子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是的，她想知道，由美子有什麼打算？

“為了證明和明的無實之罪，你是不是還要尋找別的方法？你有目標了嗎？”

由美子放下了手，但她沒有看滋子，而是盯著綱川。她一直都是盯著綱川。

綱川再一次肯定地看了看由美子後點點頭，轉過頭對滋子說：“我要寫報告文學。”

3

這一天是星期三。

為了準備晚飯，足立好子比丈夫及兩名職工提前一個小時離開工廠回到家裡，她捂著時常還很疼痛的左腿膝蓋走進了廚房。工廠是十年前改建的混凝土結構，但家裡卻還是三十五年前的木式建築，每到這個季節，屋裡的風都很大。沒有生爐子的廚房冰涼冰涼的，好子邊走邊打著大噴嚏。

她急忙打開風扇取暖器的開關，因為有了火苗，屋裡顯得暖和多了。她坐下來歇了一會兒，回家後變成家庭主婦的好子可沒有這樣享福的命。她打開冰箱和食品櫃，取出做晚飯的材料。今天天氣太冷，她準備做醬湯吃，這是中午就定好的菜單，她要做三個人的飯。

去年9月初，好子在買東西的途中遇上車禍，左腿膝蓋嚴重骨折，住了將近兩個月的醫院，治療過程很痛苦和難受，但恢復過程更加難以忍受。

但是，丈夫突然獨自生活確實很麻煩，離開了好子，他的吃飯問題都很難解決。

思想老化的丈夫不喜歡一個人做飯吃。丈夫從父母那裡繼承下來的印刷廠雖然現在不盈利，但過去也曾有過輝煌的歷史。在好子嫁過來之前，廠裡還曾多次組織職工去夏威夷旅行。當然，廠裡雇的工人也很多，跟現在無法相比。就算不是週末和節假日，工人也要加班，所以工人早晚都在廠裡吃飯。丈夫就是在這種環境裡長大的，從來沒有一個人做過飯吃。

好子住院的時候，每當獨自一人吃飯，或獨自一人待在單人病房裡的時候也非常寂寞。兩個女兒都出嫁了，離得很遠，而且她們的孩子都很小，根本指望不上。好子趴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著丈夫。

但是，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丈夫還是想出了解決辦法。兩名職工中的一人是有家室的，另一位是在上定時高中的二十歲的年輕人。他叫增本君，是現在少有的認真的年輕人。丈夫就是和那個叫增本君的年輕人一起吃飯的。增本君也是一個人生活，每個月的工資也不多，這樣做可以幫助他節省飯費，所以他非常高興地接受了這個建議。

當然，因為這是兩個男人都很陌生的自炊生活，所以兩人做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儘管如此，比起一個人味同嚼蠟的生活，兩個人一起做飯還是很高興的。

10月20日，好子終於出院了，這時候的增本君已經非常熟悉足立家的廚房了。當出院的時候，好子非常感激他幫她做家務。等好子的身體完全恢復時，他們還是習慣把增本君叫來一起吃飯。

廚房裡漸漸暖和起來了。好子按自己的習慣忙碌著，她把菜洗好後就把鍋放在爐子上。客廳裡的老式座鐘響了七下，七點了。好子把爐子上的火放到最小，回到客廳裡打開了電視。丈夫和增本君也快回來了。

電視上出現了那位元平常總在夜裡十點的新聞節目的主持人時，好子以為自己記錯了時間，再一細看，噢，原來是特別節目，報導從去年9月到11月初發生的連環誘拐殺人案的節目。

原來如此……

好子坐在飯桌前看著電視，電視上有兩個年輕男人的照片，現在整個日本，恐怕不會有人不認識這兩個人了。

右邊這位長臉的是栗橋浩美，左邊這位胖胖的小眼睛眉毛下垂的是高井和明。據說，已經知道的是這兩個人殺了三四個人——可能還有更多的人被殺。

好子認識高井和明，不認識栗橋浩美，但認識他的母親栗橋壽美子。她在住院期間曾和壽美子在一個病房待過一陣。壽美子因從家裡的樓梯上摔下來受傷而住院，因情緒不好，發生了搶其他患者的孩子的事件，所以醫院就把她換了病房。後來，好子看到高井和明去她的單人病房去看望她。

不僅如此，好子還和高井和明說過話。雖然只在電梯前說了兩三句話，但好子覺得他是一個心地很善良的孩子，病房的護士長也這麼說。護士長告訴好子，高井和明和栗橋壽美子的兒子是小時候的朋友，他是代對母親極為冷淡的兒子來看望壽美子的。事實上，在好子沒有聽到的時候，高井和明還親熱地叫栗橋壽美子“阿姨、阿姨”，對她非常關心。

所以，當好子出院回家沒多長時間，看到11月5日的臨時新聞後，她大吃一驚，毫不誇張，好像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開始，她是驚奇于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一起死於車禍，但後來的情況讓她更為吃驚。這個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一起誘拐了好幾名年輕女孩並把她們關押起來進行敲詐，最後把屍體扔掉，給女孩的家人打電話，或者是給電視臺打電話吹噓自己的所作作為，他們是罪魁禍首。

開始，好子還懷疑這到底是不是真的。先不說栗橋浩美，單說自己認識的高井和明，那個胖胖的臉上總是帶著不好意思的笑容的大哥哥，決不會做如此殘忍的事情的。一定是搞錯了。

但是後來節目報導的內容否定了好子的看法。在發生車禍的高井和明的私家車的行李箱裡裝有一個名叫木地莊司的川崎的公司職員的屍體。加油站的服務員親眼看到在車禍發生前，他們在稱為“綠色道路”的收費公路的加油站加油時，兩個人顯得非常親熱。而且在前一天夜裡，他們還在冰川高原餐廳的停車場密談，這是餐廳的服務員親眼所見。不管從哪個方面看，只能讓人相信兩個人是商量好了採取行動的……

在栗橋浩美初台的公寓裡還發現了許多令人噁心的照片，在照片上的七名女孩中，已經有三個查明了身份，她們都是失蹤的女孩子。雖然那座公寓是栗橋浩美的住處，但有鄰居證實高井和明曾在附近出現過。而且，在栗橋浩美的手機通話記錄上，記滿了打給高井和明的電話。

同夥……無論是新聞，還是電視或報紙，都用這個詞還描述他倆的關係。

醫院護士長講得沒錯，他倆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但是，兩人並不是平等關係，栗橋浩美像是長輩，而高井和明則是晚輩，整天跟著栗橋浩美。栗橋浩美成績優秀，在班裡很有人緣，而高井和明則是差等生，是個受人欺負的孩子。

所以，如此殘忍的事情一定是栗橋浩美挑起的，高井和明跟著他，被他同化，慢慢地越陷越深。

好子想不明白，真的會有這樣的事情嗎？

人是會變的。有的人小時候是個成績不錯的優等生，但長大後變成了軟硬不吃的傢伙。有的人小時候不太好，但長大後卻成了當地非常有名氣的人。小時候，高井和明就是栗橋浩美的影子，但到了二十歲以後不應該再那樣了吧。人是要長大的，很難有人一直都不變。

不管是誰，小時候都會逃離整天欺負自己的人，而接近一位特定的朋友。相反，當他遇上比自己還要弱的人時，他也會欺負更弱的人。即使長大成人，這種力量關係也會對他產生很大的影響，但不會經常發生。至少好子是這麼想的。

好子家沒有男孩，全是女孩。但她有著照顧像增本君這樣年輕職工的豐富的經驗。經營著一家小工廠的父親和母親比年輕職工的父母更關心他們的朋友關係、消費情況和戀愛情況。從這個經驗分析，高井和明到了二十歲還無法反抗栗橋浩美，所以才屢次殺人。如果這個說法正確的話，無論是哪位有名的評論家或播音員或記者說出來，好子都會覺得他們說的是假話，是謊話。

11月5日以後，在好子住院的醫院裡來了許多員警，還有許多媒體也蜂擁而至。因為每隔十天好子都要去醫院複查一次，所以在住院時關係不錯的護士長和護士們，不止一次地發牢騷說她們都沒法工作了。但另一方面，大家又都非常興奮，她們可以和平時無緣相見的名人談話，她們也都很樂於面對攝影機和話筒。事實上，和好子相比，護士們知道許多關於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事情，有許多談話的內容。

曾和好子同住一個病房的病人中還有沒出院的，仍住在原來的病房裡。好子順便去看望她們時，她們也很興奮，病房裡十分熱鬧。

聽她們講，員警最感興趣的是高井和明和栗橋壽美子談了些什麼，他是什麼態度。另外還有他是何年何月什麼時候來的。還有就是栗橋浩美自己是不是沒有來過醫院——這些問題好像都從栗橋壽美子那裡得到確認。

開始的時候，媒體關心的焦點問題和警方一樣，但是當一名病人不小心把誘拐事件告訴了壽美子之後，情況就發生了變化。事實上，這是因為醫院管理不善，雖然警方要求醫院不能把誘拐事件洩露出去，但醫院還是未能保守住這個秘密。

壽美子引起的那件事——其實也不是太過分——好子覺得不應該把它當做一件大事來對待。但現實畢竟是現實，電視臺做了將近一個星期的報導，好像要用壽美子情緒不太正常時做的事情來證實栗橋浩美所做的殘忍的犯罪。

不久前住在同一病房的病友都說好子的想法太天真。其中有一個住在好子前面一張病床上的女中學生，好子覺得她很善良和聰明。但她用什麼心理學深奧的詞彙說了許多，什麼遺傳呀、什麼小時候不正常長大就會成為罪犯呀。正在照顧她的母親很自豪似地聽她在說。好子看到這種情形覺得很是失望。

好子所聽到的她們的談話中既有事實也有空想，既有自己編造的也有聽別人說的。甚至有一位扭了腰躺在床上不能動的老奶奶說她在上廁所回來的時候和高井和明擦肩而過，聽到這話，好子覺得她太可憐了。這個時候，還沒有員警或媒體去過好子的家裡。她們還說遲早會有人去瞭解情況的，好子心情沉重地回了家。

幾天後，真的有兩名員警來到她家。好像和栗橋壽美子一個病房的人都要問一遍。兩人穿著筆挺的西服，打著領帶，但沒有穿那種叭嗒叭嗒響的鞋子，而是穿著非常舒適的上好的皮鞋。電視裡的警匪片都是瞎編的，好子想。

刑警說話非常有禮貌而且通俗易懂，好子一點也不緊張，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刑警們好像事先都做了調查，他們對好子說的話一點都不驚奇，但隨著談話的深入，當好子說在她出院的那一天，在醫院的大廳裡第三次看到高井和明的時候，他顯得心神不寧，臉色蒼白的時候，刑警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了。

“他的樣子確實很奇怪，就像是有什麼人在後面追他，他在拼命地逃一樣。”

刑警把好子說的話記到了筆記本上，因為他們寫得非常認真，所以好子也非常認真。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你們可以去問一問栗橋壽美子，你們見過壽美子嗎？”

新聞上介紹說栗橋夫婦已經離開家，去向不明，但員警肯定知道他們的去處。

年紀比較大的那位刑警簡單地回答說，他們也向壽美子瞭解情況了，但她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說話不夠清楚。對栗橋壽美子的悲慘境地，好子很是心疼。

談話大約持續了兩個小時，刑警們走了，再沒有來過第二次，也沒有任何聯繫。好子感到有點後悔，自己應該態度再堅決一些，再講得多一些——高井和明看起來不像是壞人，胖胖的，是個善良的大哥哥。好不容易有次機會，自己卻沒有利用好。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丈夫和增本君出現在客廳門口。

“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哎，晚飯吃什麼？”丈夫問。

雖然丈夫已經是有孫子的人了，但有時候還像個孩子，每天晚上都要這麼問。今天晚上吃什麼菜？有沒有我喜歡吃的？

聽好子說晚上吃醬湯，丈夫高興地去洗手間洗手和洗臉去了。跟在後面的增本君瞥了一眼電視，問好子：“夫人，這個是關於那起案件的特集嗎？”

“好像是。”好子邊往廚房走邊回答，“吃飯的時候不想聽這些不高興的事情，快換個頻道吧。”

增本君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非常有興致地看著電視。好子在廚房裡忙碌著，她把涼拌青菜放在小盤子裡，又切了點鹹菜，還從冰箱裡拿出了啤酒。

“夫人，”增本君的眼睛仍盯著電視對好子說，“這個有點奇怪。”

“奇怪？我不喜歡聽殺人的事情，換個頻道吧。”

“不，不是這個問題。”增本君走到廚房跟前說，“這個節目和別的節目不太一樣。”

“電視上講的東西都差不多。”

“不一樣，這個主持人說真正的罪犯是另有其人。”

增本君用手指了指電視：“夫人，你快看。”

好子把目光轉向了電視，就在這時，大特寫的主持人在說。

“目前警方的看法真的沒有錯誤嗎？真的沒有遺漏嗎？根據我們ＨＢＳ自己收集到的材料，我們得出了一個結論。”

他沉思了一下之後，畫面變了。整個畫面上打出了幾個大字。

“連環殺人案的主犯仍然活著！”

這天晚上，好子沒有心情吃飯。雖然是坐在飯桌上，但她一直在看著電視。她機械地侍候著丈夫和增本君，但眼睛仍盯著電視。

“電視臺正在做同樣的特別節目時，罪犯打進電話，那是哪個頻道？”

“確實如此，那個好像也是ＨＢＳ。”

兩個人正說著話，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1.在這一系列的案件背後，隱藏著一位至今還未列入搜查範圍的第三者，我們把這個人稱為Ｘ。

2.案件的真正罪犯是這位Ｘ和栗橋浩美，主犯是Ｘ。

3.高井和明根本沒有參與這一系列的活動，但因為他發現了栗橋浩美和犯罪有關，所以有可能他是被Ｘ和栗橋浩美所脅迫。

ＨＢＳ的分析分成三大部分，其根據為：

1.關於高井和明，能證明他和犯罪有關的物證非常少。

2.在被罪犯誘拐並殺害的被害人中已經能確定身份的五個人的失蹤時間與地點如下：

古川鞠子1996年6月8日淩晨一時東京都內東中野車站附近

日高千秋1996年9月23日晚上？東京都內新宿車站附近

木村莊司1996年11月3日下午？群馬縣冰山高原或湖畔地區

伊藤敦子1994年3月15日下午？群馬縣澀穀市山中

三宅碧1993年6月1日下午？東京都田無市

從現在掌握的情況看，在所有案件發生時，栗橋浩美都沒有不在現場的證據，目前已經能肯定地說沒有。而高井和明則無法肯定不在現場——也就是說，既可能有不在現場的證據，也可能沒有。

3.高井和明的家人堅決主張他和犯罪沒有關係。

4.根據ＨＢＳ自己的調查，因同一罪犯實施的未遂案件的被害人證實，作案的兩名罪犯中的另一人的長相和高井和明完全不同，所以不能認為他們是同一個人。

在這並列的四個依據中，最有說服力的是第三和第四，主持人雖說是要按順序對這四項進行說明，但很自然地要把第三和第四項放在最後，因為這是吸引觀眾的一種方法。

即使栗橋浩美是罪犯，高井和明不是罪犯，但罪犯是兩個人這一事實已由案件發生過程中打給ＨＢＳ特別節目的電話的聲音鑒定得到證實，從這裡也可以發現有第三者Ｘ的存在。說到這裡，好子覺得都很容易理解。事實上，好子雖然很高興但也沒有辦法。確實如此，正像他們所說的，高井和明不是罪犯，那麼善良的一個年輕人怎麼會去做殺人這樣殘忍的事情呢？

ＨＢＳ接下去又分析了這位謎一般的X把栗橋浩美推到主犯位置上的原因。通常人們會認為，既然從栗橋的初台公寓裡發現了大量照片和被害人的屍體，就可以得出栗橋就是主犯的結論。但是，ＨＢＳ卻把打給特別節目的電話聯繫起來了。

那個時候，正是廣告播出時間，通過聲音鑒定已經能夠確定在廣告中斷前的對話和後來罪犯生氣掛斷電話的人就是栗橋浩美。這樣的話，就可以推定後來又打進來的電話是Ｘ的聲音。所以，如果是高井和明的話，因為他沒有留下過錄音，無法進行聲音的比較鑒定，故在這方面缺少一個重要的物證。

假定為Ｘ後來打的那個電話對先前掛斷電話表示遺憾，他想和ＨＢＳ進行更深的對話。如果栗橋是主犯，Ｘ只是跟隨著他的從犯，那麼Ｘ很難會有這種態度的。因為栗橋是自己掛斷電話的。

另外還有一個一直被遺漏但應該被重視的事實，那就是在ＨＢＳ特別節目播出不久，使用男孩變聲打給古川鞠子爺爺的電話。因為這個電話沒有被錄下來，所以通話的內容只能依靠有馬義男的記憶。但搜查本部已基本肯定這個電話是栗橋浩美打的。

根據有馬義男對搜查本部所作的證明，打這個電話的人也就是栗橋浩美，而且非常生氣，據說和掛斷ＨＢＳ電話時的態度差不多。

因為有馬義男看過ＨＢＳ的特別節目，所以他瞭解事情的經過。另外他還是一位非常有眼力的老人，在聲音鑒定結果出來之前，他就知道前後這兩個電話是兩個不同的人打來的。因為當時就連罪犯不是一個人的假設都不太肯定，所以我們應該說有馬義男有著非常敏銳的洞察力。

有馬義男曾對打電話的人說，你們是不是兩個人？你一個人是做不了所有事情的，只是看你用誰了？這個被假定為栗橋浩美的人聽完，罵了有馬義男以後就把電話掛斷了。

搜查本部幾乎沒有注意到這一事實，或者根本就無視這一事實。其中的原因是他們的搜查活動是按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是同夥的假設進行的，而這一事實會成為一個很大的障礙。在搜查本部想要完成的這一拼圖遊戲中，他們根本就沒有使用這塊圖塊。

搜查本部急於完成“栗橋主犯高井從犯”的結論，但有馬義男的這一情節雖然不大，卻足以從根本上推翻他們的假設，所以對搜查本部而言，這是決不能存在的事實。

如果按搜查本部假設的那樣，栗橋是主犯，高井對他言聽計從，那麼栗橋生氣掛斷電話之後就不應該再有打給節目組的電話了。退一萬步講，如果這個時候的高井和明自己決定給ＨＢＳ打電話繼續交涉，在這種情況下，栗橋一定不會沉默的。

罪犯通常使用行動電話，而且他們會特別小心，改變每次通話的地點。我們不知道在給ＨＢＳ以及有馬義男等被害人家屬打電話的時候，罪犯是不是兩個人在一起的。在特殊情況下，也許會有人自己決定給被害人家屬打電話。

但是至少可以從ＨＢＳ的特別節目時，同夥在栗橋生氣掛斷電話之後的快速反應看，兩個人一定在一起，而且這個同夥一直在看著栗橋打電話的情況。這種可能性非常大。這樣一來，如果同夥是高井和明的話，他蠻橫地又打電話的時候，為什麼栗橋浩美就能一聲不吭地看著呢？

好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主持人所講的情況，她是一句也沒有錯過。她也不在意丈夫有點呆呆的表情，誰讓我見過高井和明，還和他說過話，而且一直認為那個孩子不可能殺人，只是員警和媒體沒有這麼想罷了，到我家裡來，也是認為他是同夥。好子握緊了拳頭。

“夫人，你不要緊吧？”

增本君擔心地看著她。兩個小時的節目的上半部分已經結束了，電視開始播放廣告了。好子歎了口氣，站起身去廚房倒茶了。

“你不要那麼激動。”丈夫有點生氣了，“人是不能光看外表的，什麼也看不出來的，有的人整天笑眯眯的，卻是個極壞的人。”

“我當然知道這些事情。”

廣告結束了，主持人又回來了。

“為了防止我們ＨＢＳ所提出的新解釋給社會帶來不穩定，我們對這些解釋不做進一步的說明。”

搜查本部把所有事情都歸結到栗橋和高井身上並想儘快結案是因為處理這種非常殘忍的眾多受害人的案件非常麻煩，而且在許多方面都會給社會帶來不良影響，擔心會有人在混亂中模仿他們。如果讓這些罪犯逃脫法律制裁，可能會更加刺激比模仿犯更危險的真正的罪犯的預備軍。

所以，人們理解警方儘快結案的心情，但理解歸理解，警方不能無視事實真相而將保證社會穩定放在首位。主持人態度非常堅決地說完這些話之後，就開始介紹節目的嘉賓。

好子原以為是個評論家或學者，但事實讓她大吃一驚。坐在主持人旁邊的是一位看起來像一名大學生的年輕人，他有點緊張，而且只有他一個人。

年輕人和主持人互相問好，當這位年輕人說請多關照的時候，卻意外地平靜。

“今天來到我們節目的嘉賓叫綱川浩一。”主持人面對攝像機說，然後他把頭轉向了那位年輕人。

“現在你的工作是在一家學塾當老師，是吧？”

“是的，我教小學生和中學生。”這位叫綱川的年輕人回答說。他穿著整齊的外套，但沒有打領帶，襯衣也很乾淨。頭髮雖然比較長，但也梳理得整整齊齊。長得也不錯，是一個讓人很容易產生好感的年輕人。

“綱川君和已經死去的栗橋浩美及高井和明是同班同學。”

快要睡著的好子的丈夫噢地叫了一聲。

“同班同學？這個人好像經常在電視上出現。”

“小點聲！別說話。”好子把電視的音量放大了。

“節目上半部分所講述的ＨＢＳ的新見解，其實也不只是我們的見解。我們ＨＢＳ雖然也搜集了許多關於這一系列案件的材料，但這次這觀眾製作的這期節目是因為綱川君的一封信。”

電視上出現了這封信，信是橫著寫的，密密麻麻的。有人在解說。我對目前員警的調查活動有重大懷疑……

“剛才已經說過了，綱川君非常瞭解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情況。”

“是的，我和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而且最近還有來往。”綱川的回答很乾脆。

綱川認為對目前的情況不能有一點疏忽。

“作為朋友，我自己也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但當我看到高井君的家人的痛苦時覺得他們真的很可憐，我越來越意識到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好子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上這位元年輕人的臉，他的眉毛很直，說話的語氣很堅決，看上去很聰明。好子長年觀察在足立印刷廠工作的年輕人，在她看來，這個叫綱川浩一的年輕人是個非常善良而且誠實可以依靠的人。就像某個時候的那個叫田川的男人，出事後，他沒有躲起來，而是堂堂正正地站了出來，雖然最後證明這個叫田川的男人和連環殺人案沒有關係，但在別的地方，他做過像追小女孩這樣的噁心的事情。

“高井君的父親因為操勞過度而住進醫院，他的母親幾個月以來幾乎不敢外出，只能躲躲藏藏地生活。”說到這裡，綱川停了一下，然後又接著往下說。

“但其中最可憐的是高井君的妹妹，她堅信哥哥和這種可怕的事情沒有任何關係。事實上，她對警方多次強調了這一點。高井君家經營著一家蕎麥店，家人一直非常和睦地經營著。所以，和在公司工作的人不一樣，家裡的人非常清楚高井君的生活。員警認為，高井君是在蕎麥店打烊、家裡人都睡著之後悄悄離開家去作的案，在每週一次的休息日裡作的案。當然，這也不是沒有道理，但我只希望大家能冷靜地考慮一下。高井君的一日三餐都是和家人一起吃的，他的妹妹還證實他的生活很規律。到底什麼樣的人能做到不讓在一起生活的家人發現、就像個獵人似地一次又一次地去殺人？”

綱川面對著鏡頭繼續往下說。

“我們先不要下結論，只按一般常識去考慮。我是不能接受這個被認為是合情合理的主張的。員警已認准了高井君是罪犯，為了使情節完整，他們當然只會選一些能夠證明這種主張的證據，所以他們不會考慮高井君的父母和他的妹妹所說的話。”

也許是有點激動，綱川的話越說越快，這時為了制止綱川，主持人插了進來。

“綱川君，剛才你講了高井和明和他的家人的一些情況，但你又是怎麼看栗橋浩美和他的家人的呢？”

綱川低了低頭，過了不一會兒，他又抬起頭，表情很堅決。

“作為他小時候的朋友，我很難受，但對於栗橋浩美，我可以肯定地說他是這一系列案件的罪犯，但他另有同夥。”

主持人又拿出了寫有ＨＢＳ主張的題板，他按順序從第一項到第四項又指了一遍。

“栗橋浩美的同夥不是高井和明，而是第三者Ｘ。”

綱川向主持人點了點頭接著說：“而且如果把這個Ｘ假定成整個案件的主犯的話，那麼以前特別節目中‘第二次打進的電話’這一謎團就很容易解開了。整個案件的計畫與準備的主犯一定另有其人，而栗橋——也許只能這麼說，他只不過是一個跑腿的。正因為這樣，那個主犯才會在栗橋之後給節目組打電話，栗橋就是栗橋，在節目結束後，他不給有馬義男打那個生氣的電話都不行。”

“但在這種情況下，高井和明卻處於一個非常微妙的境地。”

主持人始終都很冷靜，但只是又強調了“高井和明”這一稱呼。

“剛才綱川君說高井的家人認為他的生活並沒有不正常的地方，但是他在11月4日到5日之間的行動卻明顯有不正常的地方，栗橋浩美打電話叫他出來，他自己開車去了冰川高原，而且在那裡他們還非常親密地商量了什麼事情。這是有人親眼所見。”

“是的，正因——”

主持人沒有讓急於插話的綱川說話，自己繼續往下說：“發生車禍的11月5日，有好幾個人看到車禍發生前不久，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在一起活動。根據他們的證言，栗橋浩美的情緒不太穩定，高井和明看上去是在保護他。綱川君，你是怎麼看這件事情的？或者說，除了你，高井的家人是什麼態度？”

好子放下筷子，握緊了拳頭。確實，就是像好子這樣的外行，也能發現高井和明11月5日的活動有點不正常，而且，從4日到5日的夜裡，他在哪裡？從目前的報導看，栗橋浩美是住在他們的藏身之處。5日發現屍體的木村莊司可能也是被關在那裡，並在那裡被殺害的。

綱川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抬了抬對於男人而言有點長的眉毛，慢騰騰地看著主持人。

主持人屏住呼吸盯著綱川。事實上，主持人不應該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爆炸性的發言。因為這是現場直播，所以事先應該做了準備或進行了彩排，節目的播出應該按計劃進行。但因為主持人的表情極其認真，好子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脅迫。”主持人沉思了一會兒又說了一遍。

“是的，是脅迫，我按順序解釋一下。第一個問題是，在最早的時候，高井和明為什麼發現了栗橋浩美是系列殺人案罪犯……”

栗橋和高井不僅小時候是好朋友，長大之後住得也很近。確實，栗橋是獨自一個住在初台公寓，但他沒有固定的工作，整天無所事事，所以他經常回父母家。關於這一點，他家附近的鄰居都可以證明。

另外，栗橋還經常向高井借錢，事實上，與其說是借，倒不如說是敲詐更準確。對栗橋的過分做法，高井只是一味順從，沒有任何反抗。警方認為“栗橋主犯高井從犯”的根據可能也在於此吧。

“員警說他倆的關係——是一種長輩和晚輩的關係，所以高井被栗橋拖下水也不奇怪。但就算是這樣，兩人一直保持著這樣的朋友關係，問題是和栗橋所作所為沒有任何關係的高井君究竟察覺出了什麼——我想這個問題應該引起我們的認真思考。”

“但是，綱川君——”主持人又插話說，“栗橋浩美做的可是極其兇殘的犯罪，如此過分的事情就能輕易地讓什麼都不知道的朋友發現？他決不會這麼笨的。”

“栗橋——”綱川欲言又止，他很痛苦地皺起了眉頭。

“據我所知，栗橋確實非常聰明，但反過來他又是一個自命不凡的人……他有個壞毛病，覺得別人都很笨。關於這一點，他工作3個月就辭職一色證券公司的同事們在接受採訪時曾說過相同的話。”

這麼一說，足立好子想起了自己曾在一本週刊雜誌上讀過有關的報導，好像是栗橋浩美中學時代的朋友說的。

“特別是栗橋覺得高井非常笨，正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樣，高井君小時候眼睛不好，不是視力問題，而是左眼喪失功能的視覺障礙，因為這個原因，他的學習不好，大家都以為是他腦子有問題。直到中學二三年級才發現眼病，經過恢復訓練後，他的學習也越來越好。但栗橋則一直停留在過去對高井君的印象。他抓住高井君軟弱的毛病進行敲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主持人嗯了一聲。

“這傢伙，雖是個外行，但隨便說幾句也能讓人信服。”好子的丈夫不滿地說了一句。他喝兩杯啤酒就會醉。

好子沒有回答，醬湯已經全涼了。

“栗橋——”因為興奮，綱川的聲音越來越大，“在什麼都不知道的高井君面前，說出轟動社會的殺人案，並誇耀這件事是自己做的，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可思議的。栗橋有過這種時候。他既是一個想出人頭地的人，又是一個自以為是的人。所以，無論好壞，只要是自己做過的事情，他都不會保持沉默。但不管怎麼說，這一次是非常兇殘的殺人案，被害的不是一兩個人。我能理解栗橋會選擇物件來自吹自擂。”

“所以選了高井——”

“是的。栗橋一直以為高井君很愚蠢，沒有把他當回事，覺得他不會發現什麼，所以就非常放心地把自己的犯罪行為講給高井聽。這也是合情合理的。但高井君並不是他想像的那樣愚蠢，他能理解栗橋所講的意思，也能分清真假，也能明白有沒有需要懷疑的地方。”

高井越來越懷疑栗橋，但他很苦惱，不知道如何是好——

“但是，這些只是綱川君的想像？”

“準確地說，是我的推測，而高井君的妹妹也這麼說過。”

主持人又舉起了另外一塊題板，上面是最早發現右胳膊的大川公園的照片。和照片一起的還有從栗橋、高井所居住的練馬街到大川公園的路線圖。

在主持人的催促下，綱川又接著往下說：“10月中旬，高井君的妹妹曾跟蹤過外出的哥哥。”

“是跟蹤嗎？”

“是的，是跟蹤。但她為什麼要跟蹤呢？據說是因為那個時候的高井君情緒低落，好像是在為什麼事情而苦惱。這個時候，他的妹妹以為哥哥是有了女朋友，也就是說是因為戀愛問題而苦惱。所以，她就在休息日跟蹤了外出的哥哥，她要看一看哥哥是不是去約會的。”

但高井和明不是去約會，而是去了大川公園。”

“我們看看路線圖就會明白，住在練馬的人沒什麼要緊事，是不會坐著汽車特地去大川公園的，它也不是像日比穀公園或新宿御苑那樣的約會場所。他的妹妹覺得很奇怪，但到了公園裡面的時候哥哥不見了，最後只好一個人回了家。所以，她不知道這個時候的高井君在做什麼或者說和誰見面了，她什麼都不知道。但這個時候的高井君情緒低落，看上去很是苦惱，並且特地去了大川公園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如果他和犯罪有關係的話，他不應該做如此不謹慎的事情。”

主持人有點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有人說罪犯一定會回到作案現場的。”

綱川使勁搖了搖頭：“這個罪犯不會那麼笨。警方按罪犯一定會回到現場的經驗進行調查，這一點我可以理解。大概他們是讀過非常流行的犯罪心理分析關係這本書，但罪犯決不會隨隨便便就回到作案現場的。正因為高井君不是罪犯，所以他才去了大川公園。”

“他一定是去想辦法的，”綱川肯定地說，“自己應該如何處理栗橋浩美所說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是系列殺人案的罪犯應該怎麼辦？在那個時候，在公開報導的材料中，大川公園是惟一和案件有關係的現場。高井君想去那裡看一看。在那裡，他一定是在想栗橋浩美說把砍下來的胳膊扔在這裡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主持人皺著眉陷入了沉思，然後他慢慢地說：“結果，他越發懷疑了。”

“是的。我非常瞭解他。在這種情況下，高井君不會一個人去報告員警的，絕對不會。他是一個關心別人的人，所以他會和栗橋商量。如果栗橋真的幹了殺人這樣可怕的事情，他一定會勸栗橋和他一起去警察局的。可是，栗橋不是一個人，還有另一位主犯。結果事與願違，他們威脅高井君，如果他把事情說出去，他們將會殺了他和他的家人。所以，大家所看到的高井君的所作所為決不是自願的，一定是被脅迫的，高井君沒有辦法只能聽他們的。而且他也知道那名主犯把栗橋拖下了水，他很同情栗橋，並且保護著因多次殺人情緒不太正常的栗橋浩美。”

綱川說完自己的看法之後，主持人意外地拿出了一本書。

標題是——《另一位殺人犯》，作者綱川浩一。主持人解釋說，今天節目的主要內容就是根據綱川寫的這本書展開的。

“另外，我們ＨＢＳ今後將和綱川君保持合作關係，一定要搞清案件的真相。”

“什麼呀，原來是為了這本書做宣傳。”丈夫說了一句。但足立好子卻在想著完全不同的一件事。

——她想見一見這位名叫綱川的年輕人。

4

武上悅郎比約好的時間晚了十分鐘，“建築家”坐在賓館休息室的椅子上正在專心致志地看一本書。

武上小跑著穿過大廳來到他的跟前，“建築家”合上書非常滑稽地摘下眼鏡看著武上，這說明他是為了讀書才戴的老花眼鏡。

“武上君很少遲到的。”

武上坐在斜對面的沙發上，仔細一看，“建築家”看的不是書，而是像小冊子一樣的薄薄的東西，可能是論文集什麼吧。

“你在看什麼？”

武上從舊書包裡拿出了一本書，灰色的封皮上寫著《另一位殺人犯》幾個字，是鉛字印刷，非常整齊，但裝訂比較簡單，大約有兩釐米厚。因為照片和圖片比較多，所以讀起來應該不會太費事。

“你看完了嗎？”

“沒有，還差一點，就因為這本書，我才坐過了站。對不起。”

“這本書，我已經看過了。”

這本書是前天發行的，在發行的前一天，書的作者綱川浩一還作客ＨＢＳ特別節目錄製了一期節目。這本書的出版社也不是太大，但是一家出版了報告文學系列諸多暢銷書的一流出版社。

“賣得不錯，這個叫綱川的年輕人很懂經銷的。”

“還有沒完成的嗎？”

“是嗎……”“建築家”邊看著綱川的照片邊把頭轉了過來，“武上君，你看過他在電視臺做的節目嗎？”

“還沒看，我們編輯組都已經錄下來了，隨時都可以看，內容和書裡寫的差不多吧。”

“是差不多，但看他繪聲繪色的講話還是很有意思的。”

武上拿出煙：“你怎麼考慮的？對綱川的主張……”

“建築家”嘿嘿笑了：“先不說我是怎麼想的，你對剛才的問題是不是有點害怕？”

武上把煙點著了，他看了看周圍。武上和“建築家”每次見面都是在這家賓館。無論什麼時候來這裡，都覺得很悠閒，大廳很寬敞，到處都是椅子和桌子，但沒有多餘的東西，旁邊座位上也沒有客人。今天還是和往常一樣空蕩蕩的，只有服務台的服務員們在使勁地忍著呵欠。

“其實，關於高井和明和這起案件的關係，特搜本部的意見也有分歧。”

“是嗎？有分歧是正常的。”“建築家”搖了搖頭，“不管怎麼說，物證還是太少了。”

“所以說，尋找他們的藏身之處才變得非常重要……”武上揉了揉脖子。

“關於這個問題，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甚至有年輕人認為，事實上他們沒有特定的藏身之處，每次作案，他們都是在作案現場附近尋找合適的廢棄的房屋、夜裡沒有人的學校或工廠。”

“一定有藏身之處。”“建築家”非常乾脆地說，“只有一處，特定的場所，搜查本部目前尋找藏身之處的方針沒有錯。”

武上睜開眼看著“建築家”。他把那本小冊子放進上衣口袋裡，然後從放在旁邊的書包裡拿出一個用報告紙訂成的本。

“現在，我就講講我的意見。”他把那個本遞給了武上，“其實這上面也沒寫什麼重要的東西，我講一講也就行了，這個本是為了怕你記不下來而準備的。”

“謝謝。”武上把本放在膝蓋上，打開了第一頁，“建築家”的字寫得很工整。

“對不起，開始時我還得解釋一下，說實話，武上君，這起案件對我而言確實挺難的。因為別說是建築物的整體照片，就連一個房間的房間設計都不清楚。”

“這個我明白。”

“建築家”可以作為推測結論使用的材料只有栗橋浩美收藏的照片上的零散的圖像，像一堵牆、一根柱子、天花板的一部分或地板的一部分。

“儘管如此，我相信自己的推測有百分之七十的準確度，所以我就從這裡給你講……”他苦笑了一下。

“我雖然不能讓罪犯特定化，我還是相信這是多數罪犯一起作的案，所以我就把罪犯稱為‘他們’。”

“建築家”身體前傾，把胳膊肘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第一，這系列照片拍照的地點——也就是他們的藏身之處不是一般的住宅，也不是共同住宅，而是一棟單獨的建築物。建築物的結構在兩層以上，房間裡面一定有樓梯，樓梯上面很有可能有通風口。”

武上看了看手上的本子點了點頭。

“首先我講一講不是一般住宅和共同住宅的推測根據，這很簡單，因為房間的天花板很高。”

“建築家”用右手的食指指了指賓館的天花板，然後晃動著手指繼續說。

“被害人坐在椅子上，她們被手鏈連在椅子的腿上，是不是有這樣的照片？而且有好多張。我把這些照片放在一起，數數共有幾把椅子。兩把。也就是說，這些椅子是經常放在關押她們的房間裡的。一把椅子是木框，靠背用的是布；另一把是凳子，但坐的地方形狀有點奇怪。凳子就只照到腿，而且只有一張照片能清楚地看到凳子座位的邊。”

在他的本子裡，他簡單畫了畫這兩把椅子的圖片，而且還有推算出來的尺寸。

“這個推算出來的尺寸是我把普通椅子的尺寸和由照片中被害人身高推測出的有問題的椅子的高寬進行比較後得出來的，以它為基準，然後把每張有椅子的照片的拍攝高度和角度的資料登錄電腦進行類比試驗……”

“建築家”伸出手翻了翻武上膝蓋上的本子。

“共有五十八張照片上有椅子，如果我們把這個房間看成是標準的……也就是說把它假設為在建築基準法範圍內設計的天花板高度的房屋，在這五十八張照片中，最少也應該有二十二張照片把天花板的一部分拍進去，但事實上，在這五十八張照片中只有九張拍有天花板。而且這九張，也是把照相機放在地板上仰著拍攝的。”

武上點了點頭。大概有什麼樣的照片，他記得很清楚。罪犯讓被害人趴著，從下麵拍她們的臉部。

“所以，這座房子的天花板非常高，超出了普通的標準。首先，它決不會是分塊出賣住宅，也決不會是公寓，所以這座房子應該是個人所有的單獨結構的訂購住宅。這是我得出的第一個結論。”

接著——“建築家”催著武上翻到下一頁，武上按他說的去做了。

“這座單獨結構的訂購住宅是建在冬季室外溫度會降到零度以下、降雪可能性非常大、而且海拔比較高的地方。我之所以這麼說，首先是因為它的窗戶。總共有六十三張照片上有這座房子的窗框和窗玻璃，雖然只是一部分。其中，共有四十七張照片是把窗框和窗玻璃同時拍進去了。我用放大鏡仔細地看，發現了把原來的雙層窗框改造成單層窗框的痕跡。改造的時間離現在也不太遠，大概四五年前吧。恐怕是主人嫌收拾和打掃麻煩才進行改造的吧。而這座房子使用的都是遮音性和防濕性及氣密性都很不錯的玻璃。另外，在和窗戶改造差不多的時間，還把裝在這座房子牆裡的嵌入式取暖器卸掉了。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牆壁上還是留下了痕跡。可能是怕費事或是怕花錢，取暖器卸掉之後，也沒有重新貼牆布。”

“建築家”揉了揉鼻子像是要打噴嚏。

“罪犯們——他們連續殺人的第一個受害人是誰？”

“這個問題目前還沒有搞清楚。”武上說，“也許是在初台發現的照片中的某個人，或者是另有他人。”

“建築家”點點頭：“現在搞清楚的只有最後一個被害人是木村莊司。”

“是這樣的。”

“我覺得這棟建築物房間的改造時間和罪犯開始殺人的時間應該是同一個時間。當然，這也會有一些細小的時間差。第一次殺人是臨時找的目標，這很有意思，罪犯需要一個關押被害人並進行敲詐的場所，可能他們就選定了這座房子。或者，罪犯都是惡魔般的同夥，他們早就準備好了這座房子，然後再去尋找目標。”

“建築家”的臉都扭曲了，他好像對自己所說的話都深惡痛絕。

“但是有一點是不會錯的，那就是罪犯從連續殺人的初期就開始使用了這座房子。因為是連續使用，所以就不可能是租借的房子，他們在內裝修上都下了工夫並花了許多錢。如果是租借的房子，是不允許進行改造的。所以，從這些情況可以推測出這座房子屬於某個特定的人所有。這是我的第二個結論。”

還沒等武上說話，“建築家”又接著說：“通過對照片的仔細檢查，我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情況。這座房子的壁紙已經很舊了，而且地板也有脫落的部分，天花板上還裝著一個長期不用的照明用插座。這些意味著什麼？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這座房子不是平常有人居住的房子。另一種可能是雖然這座房子平時有人住，但人數很少，但房間卻很多，所以主人不可能收拾所有的房間。”

“別墅？——住在又大又寬敞的房子裡的獨居者？”

“是這樣的，但我認為別墅的可能性要大些，而且最近有不少人在別墅區定居。”

“冰川高原的別墅區就有許多像你說的那樣建在寒冷地區的建築物，那是一個新興的避暑勝地。”

“1月份和2月份的氣溫會降到零度以下，但不是經常下雪。如果沒有取暖設備，把被害人關在房間裡一兩個晚上也不會被凍死。”

武上抬頭看了看賓館的天花板，已經被熏黑了，這說明它已經不再流行。

但是罪犯所使用的這座建築物看起來也不是太漂亮，但不用懷疑這是某個人的個人財產。

“大概建了有多少年？”

“這只能根據地板的磨損進行推測，但如果地板被換過了，這種推算就是不對的。很少有人會對平常不住的房子或雖然住但不用的房間更換地板的。因此，如果在地板沒有被更換的前提下，這棟建築物最少也有十年到十五年了。”

“也許是罪犯中的某一個人買了座二手別墅。”

“有這種可能，但我更傾向于這是遺產繼承或是贈送的。這棟建築物不便宜，建的時候一定花了很多的錢，遺憾的是我無法瞭解它的地基部分。”

“建築家”很懊悔地搖著頭。

“但罪犯不應該是這個年紀的人，雖然只靠聲音鑒定還無法肯定罪犯的年齡，但從他們說話的方式推測也就是二十多歲，再退一步說，最多也就三十多歲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樣的年輕人能靠自己的力量買二手別墅……嗯，有能買得起的，像明星呀、寫暢銷書的作家呀，總之是年輕實業家。但是如果主人是這些人的話，那他們平常的本職工作就很忙，不會去幹這種瘋狂的殺人勾當。”

罪犯還得有足夠的時間……沒有固定工作，能較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時間。搜查本部從開始時就這麼認為，武上也同意他們的看法。

“這樣的話，我就會想到，會不會是有錢人的兒子或孫子，想到這些年輕人既有錢又有時間的樣子。也許本人現在還不是有錢人，但至少可以維持這棟房子。”

武上又翻過了一頁：“樓梯和通風口的情況呢？”

“這個問題不是靠照片分析得出的，而是通過作為參考資料的日高千秋的屍檢報告搞明白的。她是窒息而死，是被勒死的，罪犯不是用手勒死的，用的是繩子。”

“是這樣的，罪犯確實是把她吊起來的，像絞刑一樣。”

“是嗎？但現在不會再有絞首架了，罪犯大概是用繩子勒住她的脖子，然後從高處把她放下去的。”

“要是在一般的住宅中想把人吊起來的話，最簡單的方法和可以做這件事的地方也只能是樓梯。但是如果樓梯上面是普通高度的天花板的話，人的體重——而且臨死前人都很痛苦也不會老實——使用掛鉤牢牢支撐住本身就很困難。但是如果有房梁的話則另當別論。如果是樓梯上面的天花板有梁的話，則很難想像那裡會沒有通風口。或者是樓梯上面有天窗，從天窗上把繩子吊下來。如果是這樣的話，日高千秋的身體在下落過程中一定會碰到牆壁，所以，她的身體上應該有擦傷的痕跡。可是，屍檢報告上卻沒有這樣的記載。”

“那個樓梯沒有通往地下室的線嗎？”

“有。如果說樓梯上面有房梁的話，這種可能性就非常大，但是還要看建築物的地點條件。關押被害人的房間有比較高的窗戶，太陽光能從那裡照進來。這麼說來，這間屋不是地下室。罪犯給被害人拍照時沒有放下遮光棚和窗簾，萬一有人從窗戶外面經過一不留神看見房間裡面的情形——所以這間屋一定是在一個沒有危險的位置上。這樣想的話，是不是應該在二樓以上呢？另外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院子很大，周圍沒有人家。還有一點，就是無論關押或軟禁誰，在條件允許範圍內，都會選擇被害人難以逃跑的房間，這是罪犯的自然心理。二樓比一樓、三樓比二樓是不是要更好一些？”

“確實如此。”

“這樣看來，二樓就是關押的房間，把日高千秋吊起來處死的罪犯們與其使用從一樓到地下室的樓梯，還不如使用從二樓到一樓的樓梯，這是不是一種自然心理？所以，關於是否存在地下室，只從這些材料還無法肯定。武上君，有必要糾纏著地下室嗎？”

武上搖了搖頭，“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可能是圖像什麼的？讓我想起來了。你別在意。”

“那些圖像確實是很重要的東西。”“建築家”說，他用一隻手揉了揉眼睛，“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細細琢磨那些有問題的照片，當然我的目的是分析房間和建築物，儘量不去考慮被拍照的被害人。儘管這樣，我還是看見了，每天晚上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全都是被害人的臉。”

說完這些話，“建築家”的眼光變得越發暗淡了。

“我已經說過好多次，在這個案件中，可以作為分析物件的材料太少了，所以我也做不了太多的事情。”

“哎，武上君……”“建築家”小聲地叫著，“被拍照的女孩子沒有還活著的嗎？”

武上沒有吭聲。其實現在都不用說了，考慮到被拍照的失蹤女孩子的家人的心情，大家只是沒有明明白白地說出來而已。

“七個人——屍體可能藏在什麼地方？”

“哪裡呢？”武上說，“你有什麼想法嗎？”

“一定在這座房子裡，武上君。”“建築家”絲毫沒有猶豫。

“——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圖像。”“建築家”說，他又揉了揉眼睛，“我覺得這座房子就像是‘舞臺’。”

“舞臺？”

“嗯，武上君，你沒有看過外國的戲劇嗎？”

“無論是外國戲劇，還是日本戲劇，總之我和看戲無緣。中學時代，我也曾被帶去看歌舞伎，但我一直在睡覺。”

“是嗎？”“建築家”笑了。

“我特別喜歡戲劇，尤其喜歡看外國的奇跡劇，故事情節很有趣，而且舞美也很好。”

“是嗎？”“你最終是去看建築了？”

“可能吧。大多數戲劇的舞美都很好，奇跡劇多為室內劇。”

“建築家”歪著頭看著天空：“在那樣的戲劇中，家是為了隱藏秘密的箱子，這不是一年二年，而是能經過幾十年甚至幾百年，隱藏了許多秘密的箱子。外國的劇作家都清楚地知道這些事情，還是有歷史差異。”

“日本人喜歡用木頭、竹子和紙造房子，一般是一代人就要重建一次。幾乎沒有房子能比主人的壽命長的。但是，在歐美，人們都是用石頭和磚建房子，和住在房子裡的人相比，房子的壽命要長得多。房子裡能住上好幾代人，它都成了居住在房子裡的人的歷史的目擊者，它知道不為人知的愛情，它看到了犯罪的全過程，而這些秘密卻在以外人不知的形式繼續隱藏下去。”

“但如果只是隱藏，還不是住在這裡的人的整個的社會生活，所以，在這個叫做家的箱子裡，他們要製造一些可以對外公開的內容。這就是舞臺。”

因此，住在這個家裡的人只要從家裡出來，就成為出場演員，故事也在那裡進行著。

“當我在看栗橋浩美拍的所有照片時，不知為什麼……總有一種在看舞臺劇的感覺。我也說不好……這些照片上的女孩子們從被關進這間屋子的那一瞬間起，就成為一類出場人物，而敲詐她們給她們拍了好多照片的罪犯也是一類出場人物。為了讓故事進行下去，他們扮演著做如此殘忍的事情的罪犯。”“這是怎麼回事？我認為擁有這些照片的栗橋浩美非常樂於做這樣的事情。”

“建築家”急忙說：“那當然，栗橋浩美非常高興，他非常想做這樣的事情，他做到了他想要做的事情，所以，他很高興也覺得非常有意思。換句話說，栗橋浩美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作為一個角色而出現的。”

武上抱起胳膊靠在沙發上，很自然地歎了口氣。

“這也就是說，你認為栗橋不是主犯，還另有一人在策劃，栗橋只是被他利用而已？”

“建築家”像是讀秤上的準星似地眯縫著眼看著武上：“是的，我是這麼想的。栗橋不是主犯，也就是個主角吧，所以在舞臺上顯得很突出。但是，戲劇中最高明的地方並不是在舞臺上，劇作家和導演自己是不會上舞臺演出的。”

“戲劇，是創作出來讓觀眾看的東西……”“建築家”繼續說著。

“在這種情況下，最週邊、最大的觀眾是我們，普通的民眾和媒體。作為主角的栗橋浩美當然知道這些情況，所以，他的演出具有挑鬥性，言語中也充滿了一位愉快犯的色彩。這理所當然，因為他是在演戲。“

“喜歡、演出、這個角色，”武上說，“當然不會是強迫。”

“是的，但是……我覺得栗橋浩美是不是真的參與了正在進行之中的殺人案，我還表示懷疑。你不要用那那種表情看我，我講給你聽。”

“建築家”早就看到武上那驚訝的樣子，他把兩隻手弄得咯咯地響。

“我認為，設計這個舞臺的、還不知道他是誰的主犯的第一個觀眾只能是栗橋浩美。”

“但他不是主角嗎？”

“是的，他是主角。所以，武上君，這個身為劇作家和導演的主犯從一開始就為栗橋浩美寫了他最想演和最適合他演的角色，是不是？栗橋很高興扮演主角，扮演主角的他要看看自己的演技，這些照片可能都是由此而起吧。栗橋浩美拍下這些照片就是為了以後能再次欣賞自己所扮演的做如此殘忍事情的角色的樣子。他就是這麼想的，他並沒有考慮更複雜的事情。對一個外行而言，戲劇是不是都是這樣的？第一個觀眾不是別人，就是演員自己。這起案件一定也是這樣的。”

“被害人的態度也一樣——”“建築家”難過地說。

“她們非常不幸地被選中進入到栗橋主演的舞臺上來，她們是共同出演者，也是觀眾。所以，她們正在扮演著被害人的角色，也看到了在現場正在進行的犯罪劇。而且這個戲劇的效果很好，栗橋浩美非常高興，而被害人則十分恐怖。因此，劇作家兼導演又在想：應該把這齣戲放到更大的範圍內去公演，劇團的預演已獲得成功，應該把演出升級。”

然後栗橋浩美繼續演著，面對更多的觀眾，他邊演邊欣賞著自己。

“武上君，這系列案件，就是一場大規模的演出。主犯就是那個寫劇本的人，而不是栗橋浩美。”

“他沒有這樣的頭腦……”

“這麼說，”“建築家”使勁搖了搖頭，“武上君，聽說在車禍之前，有人看見栗橋浩美很奇怪的樣子，這一點，搜查本部是不是已經確認？”

有許多證據都證明了，在加油站栗橋浩美想要和一對年輕夫婦接近時的恐懼和站立不穩的樣子，高井和明扶著栗橋坐進了車裡。

“就是這樣的。這就證明了栗橋只不過是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演員。”

“他是演不下去了嗎？”

“栗橋對自己所扮演的殺人犯的角色已是自家中毒了。演員應該演各種角色。非常嚴肅的石部金吉也演過調戲女孩的流氓，還演過連只蟲子都不敢殺但卻是個連環殺人犯的角色。當演一個角色時，演員就要變成那個角色。但無論多麼投入地去演戲，當演出結束後自己還是自己，實際上，自己既不是流氓，也不是殺人犯。對方也是在演戲，只不過為了讓現實中沒有的事情現實化而一起演出，只是共同工作而已。”

但栗橋浩美的情況卻不一樣。

“他是真的殺了人，被害人也不只是演快要死的角色，而且真的死了。所以，在栗橋浩美的演出道路上是死屍累累，他能聞到屍體的腐臭，他的手滲透著死者的血跡。”

“建築家”把自己的兩隻手放到眼前仔細地看。

“栗橋浩美憑自己的衝動多次誘拐並殺人，我想也屬同樣的自家中毒。但在這種情況下，對方的想法卻不太一樣。做了壞事，不能留下證據被逮捕，不能讓關押的被害人逃跑，不能讓任何人發現誘拐現場。但栗橋浩美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問題。雖然他的心理極不穩定，但至少還沒有失敗。為什麼要這麼說，是因為他是按第三者寫的故事情節演下去，並不是因為自己的衝動或感情而演。”

武上皺了皺眉頭，他覺得頭有點疼：“栗橋——他不想當主角了嗎？”

“他不是不想當主角，不管怎麼說，還是非常有意思的，這是很適合他的角色。但是應該說他已經沒有正常人的感情了。”

“建築家”說著，又用兩手揉了揉眼睛。

“我把話扯遠了，但是武上君，這是我的意見。對罪犯們來說，這間房屋所在的建築物不只是他們的藏身之處，應該是一個有更深意義的地方，是舞臺。這個舞臺還有後臺，演員演完自己的節目後都會回到後臺，導演也是在那裡控制著所有事情的。”

“所以？”武上問，沒等對方回答，他自己又說，“你是說被殺的被害人的屍體都藏在這個家裡？”

“建築家”用力地點了點頭。

“也許是在院子裡，也許是在你說的地下室裡，或者是在房頂裡面，或者是有一個特別大的冰箱。總之，屍體決不會在外面，全都在這個家裡。因此，如果能找到這個地方，就可以發現他們演出的舞臺。這樣一來，所有的問題都會不解自明。”

“如果是按你說的這樣，”武上深深吸了口氣，“這位劇作家兼導演一定也在這個舞臺裡？”

“當然在，這裡是他的地方，是他的根據地。”

照片上那些被害人的模樣又回到武上的腦海裡。幹這種事情的地方，這裡是根據地，這裡是舞臺。這裡——“也就是說，這個傢伙——真正的罪犯、寫劇本演戲的傢伙不是高井和明，這是你的意思嗎？”

“建築家”難過地說：“是的。在這個問題上，我和《另一位殺人犯》的作者綱川浩一的看法完全一致。能做這種事情的人決不會是善良、非常有力氣但對社會根本不瞭解的開蕎麥店的高井和明，絕對不會是他。我認為，對這位劇作家兼導演而言，高井和明不過是一位來客串角色、能使舞臺效果更明顯的一個人。”

武上試著去想像“建築家”所說的這種舞臺劇，連續殺人這樣的大型節目，觀眾是全國民眾。確實，所有的人都在神情緊張地關注著這一案件的進展情況。被害人，還有其他出場的人——就像是被魔術師從觀眾席上選到了舞臺上幫助自己一樣，罪犯選中了她們，讓她們扮演自己最適合的角色。

這樣的話，那麼被害人的家屬也只能是作為配角出場的了，他們的悲哀、憤怒和歎息都是這場舞臺劇的整場音樂中的一段。這位罪犯，也就是導演還讓他特別感興趣的被害人的家屬有機會單獨演唱或演戲。例如，有馬義男……

武上睜開眼睛：“那原因是什麼？”

“原因？”

“是的。罪犯——導演創作這種戲劇的原因，換句話說就是動機，沒有動機他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吧？”

不知為什麼，“建築家”把頭扭向了一邊。這個問題可能是“建築家”自己都難以解答的。

“罪犯不是想殺人，”武上不緊不慢地說，“根據你的看法，他們只是想弄出點事來，也就是創作。但他們的動機是什麼？”

“建築家”看著桌子回答：“武上君，創作活動是不需要動機的，你可以去問作家，或畫家，你要問他們為什麼要創作的話，他們的回答應該是一樣的。”

因為他們想創作……

兩人都不說話了。雖然大廳裡很安靜，但這種沉默還是有點太明顯了。就連服務台裡無聊的服務員也都注意到了武上他們這邊。這種不同尋常的沉默似乎也波及到了他們。

“果真如此，這將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武上小聲地說，“建築家”默默地點點頭：“如果這個傢伙只是因為創作家的熱情而去演出殺人劇的話，那他根本不會有絲毫的罪惡感。這樣的話，他們也很少失敗，很少絕望。”

武上想，作為案件調查，應該尋找罪犯所犯的錯誤。犯罪是困難的一件事，就算在這個社會上，犯罪也是最困難的工作之一。無論再聰明的罪犯，在犯罪過程中也不可能沒有一點失誤，不可能有完完全全的犯罪。而作為追查罪犯的員警應該把他們所犯的錯誤作為一個一個的路標，變成能打進他們立腳點的釘子，變成輪胎的一個小孔。

但是，罪犯為什麼會犯這種將危及自身的錯誤呢？有的是因受良心譴責而導致方法錯誤。正如“建築家”所言，有的罪犯是因為對自身的罪犯產生了中毒症狀而自取滅亡的，最近越來越多的罪犯並沒有“良心”這個概念，而是憑衝動去犯罪。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下，罪犯根本沒有道德觀和倫理觀，只是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是不平常的事情；罪犯本能地理解這和善惡沒有關係，自己的所作所為只是和平常生活不太一樣。他們反而不會刻意去隱藏自己做事的痕跡，而只是憑感性行動。結果，給追究和常識差異的人留下了許多重要的線索。

但不管怎麼說，目前已經掌握了的罪犯的形象都和“建築家”這次所提出的真正罪犯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因為這個真正的罪犯是以創造和平常不同的舞臺為目的。他——大概是個男的吧——最終的目的既不是殺人，也不是關押虐待女性，他是要把這麼大的一件事搬到舞臺上，吸引觀眾並讓他們瘋狂。這樣的話，他怎麼會受良心譴責呢？因為從開始就是和平常不一樣的演出，所以，為了讓演出完美無缺，他會重新修改劇本，根據事態的發展及他所選定演員的個性和力量重新設定場景，重新準備臺詞。

舞臺劇仍在進行當中，不要指望因為什麼原因會不小心出現一些錯誤。這個真正的罪犯和其他罪犯的目的完全不同，員警必須採取和過去完全不同的方法來尋找線索。

武上突然想起了大川公園事件中的垃圾箱來。他曾經和條崎說過，這個罪犯會不會是想把無家可歸的人撿到那只斷臂的情形拍下來呢？

當然，也許他拍了，也許他沒有拍。即使沒有拍，也算不上是個失誤，那只是一場不夠生動的演出。但是，如果已經拍了的話，那就是精心設計的重頭戲，將在舞臺上大放光彩。

是的，對於這位真正的罪犯而言，就算演出落空，或是選錯了演員，或是臺詞不夠生動，但觀眾畢竟是在外面，還是不可能找到讓這個舞臺劇結束的失誤。只有一個人能讓演出結束，那就是這齣戲的導演。

“如果觀眾都離開的話……”“建築家”小聲地說，“導演也只能謝幕回家了，暫時效果很明顯，但當大家都看夠了以後，他會再考慮大家不同的興趣，他也會感到為難的。”

但他不會有絲毫的罪惡感。

“你剛才說全國民眾都是觀眾。”武上說。

“是的，是這樣的。”

“那麼員警和媒體同時也是作為觀眾而出場的了？”

“建築家”並不覺得好笑：“是的，當然是這樣，他們也被搬到了舞臺上，他們的行動也在導演的預料之中。不只是員警，只是想看看事態發展的普通觀眾在任何時候參加進去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這就是舞臺劇，觀眾參加型的舞臺劇。”

“建築家”看了看武上夾著的那本書：“這本《另一位殺人犯》的作者綱川浩一就是一個典型。他對節目中不合情理的內容非常生氣，他不由得從觀眾席上站了起來。在這一瞬間，他也發揮了作用。又多了一位出場的演員，今後事情的發展一定會有變化的。但是，真正的罪犯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他當然希望有人對高井和明與此案有關提出異議。”

“那麼……”

“你先看看這本書吧。”“建築家”的心情似乎很不錯，“然後再回過頭去想，栗橋和高井死於車禍純屬偶然事件，真正的罪犯也就是導演一定非常驚訝，他決不會想到這兩個人會以這種方式死去。”

“這麼說來，在栗橋和高井死於車禍之前，一定還有另外的情節？”

“那是當然。遺憾的是我們無法得知那是什麼樣的情節，但在已經消失的故事情節裡，高井一定擔任著重要的角色。”

武上揚了揚眉：“你是怎麼看待高井為什麼要和栗橋一起行動的？”

“建築家”看著武上的書包：“那本書，你看到第幾章了？”

“第三章。”

“書上不是已經寫著了嗎？我同意作者的看法。”

綱川浩一是這樣認為的——高井和明發現栗橋浩美和這一系列的案件都有關係，於是他想讓栗橋去自首，但他的想法讓那個真正的罪犯Ｘ發覺了，Ｘ對他起了戒心，於是把他置於一個非常危險的環境中——

“按綱川浩一的說法，高井有可能是受到Ｘ的脅迫？”

“建築家”搖了搖頭：“無論哪種說法都只是推測，但從已經掌握的高井和栗橋的關係及高井的性格可以看出，即使他沒有受到要殺他家人這樣的直接威脅的話，高井也不會向員警報案的，除非栗橋已經離開了Ｘ並和他斷絕了關係。高井想保護栗橋、幫助栗橋，他想用傷害最小的方法把栗橋拉回現實中來。”

武上略微皺了皺眉頭：“就好像你親眼看到似的。”

“建築家”哈哈大笑起來，他的聲音在空蕩蕩在大廳裡都有了回音。

“是嗎，你說好像是我看見的，你是不是希望我能看見？”

“你和綱川的意見是不是太一致了？”

“建築家”馬上用他當刑警時的眼光看著武上：“我是在有自己的意見之後才讀他的書和聽他談話的。從一開始，我就堅信栗橋是主要角色但不是主犯，另有一個編寫劇本的傢伙。如果我的想法沒錯的話，早晚會有人以某種方式提出高井和明無罪的意見，這也許正是罪犯所等待的。就在這個時候，綱川浩一出現了。”

武上從書包裡拿出綱川的書，書名是《另一位殺人犯》，不用說，它的意思是說高井和明也是真正罪犯Ｘ的一個犧牲品。

“武上君是不是說過搜查本部也有人堅持認為主犯是另有其人？那他們又把高井和明放到什麼位置上了？”

“有各種說法。有人認為高井非常不幸地在一次偶然中和栗橋一起活動，他根本不瞭解案件的任何情況。還有人認為高井非常清楚栗橋和真正的罪犯Ｘ的事情，他不能違背他們，是一個束手無措只能旁觀的第三者。”

武上把書放到了桌子上，又重新點起了一支煙，並向“建築家”講述了互聯網上劍崎龍介網站的情況。“建築家”的眼睛一亮。

“武上君準備怎麼辦？”

“我讓我女兒把這內容拷下來，準備一些線索。如果能和這些寫未遂事件報告的女孩子們互通電子郵件的話，可能會好一些。”

“建築家”點了好幾下頭：“這件事你向搜查本部報告了嗎？”

武上搖了搖頭。

“你為什麼不報告？這也許能成為重要的證據。”

“搜查本部根本不會相信從互聯網上瞭解到的情況，你只要回憶一下你當刑警時候的想法馬上就會明白的。那是一個虛擬世界，什麼都可能會出現，從那裡掌握到的情況的可信度是很低的。”

“但在我的經驗中，也有過匿名線索關係到重大案件的情況。”

“確實有，但那能有多大的可能性？一萬分之一嗎？和這些相比，互聯網上的消息的可能性會小得多。如果真的要進行調查的話，稍微做一做就得一兩年時間吧。”

“建築家”嗯了一聲，然後笑眯眯地說：“所以你就利用自己的女兒？”

“這只是我個人的調查，我是負責編輯工作的，和本部的搜查工作沒有任何關係。做我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應該不要緊吧？”

“建築家”的笑聲越來越大：“武上君，如果你和寫未遂事件報告的女孩們見面，她們告訴你襲擊自己的兩個人中有一個長得非常像栗橋浩美，而另一個根本不像高井和明，這個時候，你會怎麼辦？”

“什麼也做不了。”武上說，“如果只有這個證據的話，那還是什麼也做不了。這是目擊證言，而且是後出來的，一定會被認為是靠不住的證據。首先，把未遂事件中的兩個人假設為這起案件的兩名罪犯本身就有問題。而且像這種把女孩子逼進車裡進行強姦的兩人組合也到處都是。”

“那你為什麼還在意劍崎的網站呢？那不是浪費時間嗎？”“建築家”說。

“我，這個……以前我還說不清楚，通過今天和你的談話，我好像明白了一點。我有興趣，所以進行調查。”

“什麼興趣？”

“這起案件對社會所產生的影響。”一口氣說完之後，武上笑了，“這是不是太抽象了，你等一下。”他仰起了頭。

“這麼說吧，這次罪犯犯的是前所未有的罪行，他們在實況轉播連環殺人案。在轉播最熱鬧的時候，有兩個人不可思議的死了，給人們留下了一個謎。如此不合情理的故事究竟會在正常生活、和案件沒有直接關係的人們的心裡產生什麼樣的感覺——我想知道答案。尤其是和被害人年紀相仿的女孩們對這些混帳罪犯及他們所存在的社會是怎麼想的？這起案件會產生什麼樣的不良影響？有什麼樣的負面影響會被繼承下來？”

互聯網的未遂報告也許根本就是個錯誤，也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謊話，但即便是這樣，去探究一下為什麼會出現這種錯誤或謊話也是很有意思的。也許是他們認為，儘管這是不現實的，但還是有必要讓社會接受目前還未曾發生的一些事件吧，所以，他們就寫出了這種報告。

武上認為，進行這種創作的力量其實不是別的，正是和讓罪犯犯這種罪的動力一樣的力量。

沉默了一會兒，“建築家”說：“怎麼樣，武上君，在聽我說之前，你是不是有一種感覺，這起案件好像就是一件仿製品？”

“好像是吧……”

“是的。所以，武上君，這就和你想知道一部成功的戲劇究竟什麼地方吸引觀眾和它是靠什麼來刺激觀眾是一個道理。”

“建築家”伸出手拿起了書。他打開第一頁，上面有綱川浩一的照片。

“這是新出場的人物。”他小聲地說，看著武上，“武上君，真正的罪犯Ｘ遲早會和他接觸的，只是我不知道他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接觸，但一定會接觸的。”

武上也在考慮同樣的問題。

5

剛到農曆二月，塚田真一就去拜訪有馬豆腐店。刮著寒風，天氣很冷，從最近的車站到住處也就五分鐘的路程，但真一還是凍得手指都沒了知覺，耳朵也凍得很疼。

這是一家小巧玲瓏的有點發舊的店面，前面的窗板已經放下來了，窗板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

“各位客人：長期以來，有馬豆腐店承蒙各位關照，今年1月30日本店歇業。對曾經關照過本店的各位客人，我謹表示深深的謝意。店主敬上。”

這好像是有馬義男自己寫的，但字寫得不算太好。

真一一回到石井夫婦家就給有馬義男打了電話，是一個男服務員接的電話，真一報上名字之後，他有點吃驚，然後就去叫有馬義男了。

——你好。

光聽聲音，老人好像很有精神。他的語氣很平靜，和從《日本文獻》編輯部回來的路上在公園裡談話時一樣。

真一告訴他自己已經從前煙家搬了出來，回到了石井家；他還說雖然通口惠可能會找來，但他已決定不再逃避；他之所以能這麼做，是因為和有馬義男的談話。如

果面對面的話，真一可能會不好意思，但在電話裡則不要緊，所以，他是照實說了。

——嗯，是嗎？

老人的回答很簡單，這讓真一有點意外，他覺得有點掃興。因為他原以為老人這次一定會說真不錯、堅強一點等他這個年紀的人應該說的話。

——這樣的話，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回學校上學嗎？

——還沒決定，這還要和叔叔阿姨商量一下。

——是嗎？那你一定很閑，這樣吧，你到我這裡來幫我吧，勤工儉學。

老人又說，我已經決定把有馬豆腐店關掉了。

——在這之前，我和你談話時就已經決定把店關掉了，整理工作也很麻煩，所以需要人手。

真一猶豫著沒有回答。老人又接著說。

——寂寞的人可以互相安慰一下，是不是？這樣的勤工儉學不太好招到人的，有時還要請便利店的人幫忙，也不是什麼太重的活，都是一些零碎活。

真一明白了，有馬義男對他如此熱情，是因為他擔心自己。從這種擔心中，自己也許能學到什麼，這種心情很強烈。但是和他一樣，真一也擔心有馬義男。

因為綱川浩一的《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已向社會發行，所以，這個時候，連環誘拐殺人案發生了戲劇性變化。高井和明不是栗橋浩美的同夥，當然他是被牽連進

來的被害人，真正的罪犯Ｘ至今仍逍遙法外——圍繞綱川所提出的新的看法，連日來，電視和雜誌都進行了大規模的報導。

電視裡也播放了許多記者湧到有馬義男家的情形，記者問他如何看待綱川的看法？有什麼意見？面對麥克風，有馬義男什麼也沒說，只是請記者們回去。22日綱川

上了電視之後，有馬豆腐店至少有兩三天不能營業。因為他已決定月底關門，所以他希望能清靜一點。

日高千秋的母親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但無論大門口的門鈴怎麼響，她都不開門。如果說她是肇事者，她也許太可憐了，確實是她引起的。那位叫淺井佑子的假律

師及她和綱川浩一的見面，雖然沒有被大肆宣傳，但其後續報導也都成為最近新聞的內容。如果不是攝影週刊的報導，這件事也不會讓員警知道，但這條消息也決

非空穴來風。

果然，淺井佑子和她的那位男伴都是詐騙犯，他們只是想把被害人的家屬集中起來、讓他們提起損害賠償訴訟、然後騙取所謂的“開工費”。淺井佑子以涉嫌詐騙

被警方逮捕，但那位男伴雖然身份已經查明，但本人卻在逃。兩個人都有詐騙和偽造文書的前科。

真一曾看過一個電視節目，裡面有一位嘉賓是真正的律師，他非常生氣。他擔心今後還會出現以惡性案件被害人家屬為目標的同類詐騙案，只要有人想出了一個辦

法，就會有別人重複使用，而且每次使用，其水準也越發高明和巧妙，這也是社會的一個普遍情況。

“身邊的親人成為犯罪的犧牲品，突然遇到這種不幸悲劇的人本來就很少，所以，無論是被害人本人還是他的家人，不知道如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情況也是很正常的，因為他們沒有先例可效仿。因此，他們對表面熱情其實是惡毒之人也是防不勝防。大家都很氣憤，建議要幫助受害人，但最後值得信賴的還是人情。因為擔心被人騙而懷疑，這樣的說法是不合適的。”

這位律師生氣地解釋著，為了不讓像這次事件中的不法之徒再害人，他建議政府和各自治體應該儘快建立援助犯罪被害人及其家屬的專門機構。

“在這次事件中，當日高千秋的家人最初聽到淺井佑子所說的話的時候，如果能找到一個可以信賴的地方去商量，看是不是真有這麼個人，也就可以防患於未然了。”

最後，他仍是非常氣憤地總結說，律師協會今後也應該討論對這種案件的對應措施。

出現在另外的新聞節目中的三宅碧的父親，雖然比那天毆打高井由美子的時候顯得冷靜多了，但人卻顯得憔悴多了。他說自己不願回憶關於那位要提起損害賠償訴訟的名叫淺井佑子的事情。當記者問他關於綱川浩一寫的《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時，他說自己沒有看過這本書，員警也正在調查之中，外行人說的話沒有什麼可信度。

“但是如果真的另有一位真凶X存在，你會怎麼樣？”

面對這位元窮追不捨的記者，三宅碧的父親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如果？我考慮的‘如果’不是這件事，我每一天每一天，甚至在每次呼吸的時候都會考慮的‘如果’不是這件事，我考慮的只是‘如果’我這樣的話、‘如果’我不這樣的話，三宅碧今天是不是還會活著？全都是這樣的‘如果’，我沒有時間去想別的‘如果’。”

真一曾經告訴過前煙滋子，被害人家屬的心情都是這樣的，三宅碧的父親所說的都是實話。

沒有時間考慮其他的“如果”，毋庸置疑，這句話是真實的。但是，對於綱川浩一所提出的新的看法也不是不去考慮的東西。如果沒有時間，他也不會考慮不得不考慮的問題。雖然三宅碧的父親是那樣回答那位一點同情心都沒有的記者，但他心裡一定也會考慮的，當然包括綱川浩一提出的“如果”。如果真的另有真凶該怎麼辦？

有馬義男也一樣。

義男認為真一還年輕，所以才擔心他。真一則是非常尊敬義男，為他的年紀大而擔心。如果有自己能做的事情——也許沒有，但他都希望能幫上忙。義男當然不承認，他只是讓寂寞的人在一起互相安慰，其實自己是沒有事的。

就這樣，真一去了有馬豆腐店——前有馬豆腐店。

義男告訴他，他家的大門在窗戶左邊的窄胡同的最裡面，沒有鋪裝，只夠一個人走路，說是胡同，其實就是房子與房子之間的間隔。一走進胡同，就聽到了有馬義男的聲音，他在和人說話，好像家裡有客人，是個男人的聲音。

原來是廚房的拉門開著，真一偷偷往裡一看，有馬義男也正好往這邊看。他叫了一聲，老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坐在老人對面的鋼管椅子上的客人也回過頭來，欠了欠身子。他是一位穿著西服的大塊頭的男人，大概三十多歲吧。

“啊，你來了，快進來吧。”有馬義男走了過來。

“你好。”真一又是向有馬義男又是向客人打了聲招呼。也許是覺察出來了，有馬義男向客人那邊輕輕擺了擺手。

“這是搜查本部的刑警。”義男解釋說，“他們今天去醫院看望真智子了。”

那位大塊頭的刑警站了起來，一點也不奇怪地對真一說：“你是塚田君吧，我叫秋津。”

因為這起案件的緣故，真一見過他，但他真正能把名字和本人對上號的只有一位叫武上的中年刑警。真一也有禮貌地問了好。他對這位叫秋津的刑警並沒有什麼不好的印象，單憑他去醫院看望古川真智子，也能給他打很高的分數。

“回來的時候，他順便把真智子換洗的衣服和其他零碎東西捎過來。”

有馬義男又端出一把鋼管椅子讓真一坐。真一邊坐邊對這家店的空空蕩蕩表示驚訝，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周圍。

“大型機器已經全都搬走了，”有馬義男有點淒涼地說，“只剩下油炸鍋，已經很舊了，準備扔掉了。”

確實如此，在對面的牆角，放著一台用小型傳送帶連著的細長型機器，機器整個都黑了，可能是讓煤煙熏的吧，到處都是油漬。

“真的是要關門了。”秋津說，他關心地看著有馬義男，“在很紅火的時候關了門，確實有點可惜。”

“不是這樣的，其實最近豆腐店的買賣已經大不如從前了。”

“和案件沒有關係吧。”

“但對客人而言卻有關係，也不能怪他們，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到別的地方另開家店不行嗎？”

“不行不行。”有馬義男搖了搖頭，“我已經七十二歲了，不可能再去別的地方從頭再來。”

他的話一點都不虛偽，非常真誠。刑警秋津可能是負責有馬義男的吧。仔細想想，有馬義男不只是被害人的家屬，他還和罪犯通過幾次電話，是這起案件重要的證人。

“塚田君，你是來給有馬先生幫忙的嗎？”

秋津問真一。真一默默地點了點頭。看上去，秋津是個豁達的男人，但不知為什麼，真一有點怕他。不太舒服——他心神不定地看著四周。突然，他發現一本翻開的《另一位殺人犯》就放在旁邊的辦公桌上，好像還沒有讀完。

“塚田君，看過這本書嗎？”

秋津發現真一的眼睛盯著書，於是他就問真一。他的反應有點太快了。

“沒有看過書，但在電視上看過。”

“聽說作者也上了電視。”

真一問有馬義男：“有馬先生，您都看完了嗎？”

“沒有，看了一半。”

“我看還是不要看的好，”秋津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他這麼寫也沒有什麼確實的證據，還容易引起不穩定的情緒。”

“我反對這種不負責任的做法。”秋津不屑一顧地說。

“他根本沒有考慮受害人的感情。”

真一明白了。這位叫秋津的刑警去看望古川真智子，就是為了把這件事告訴有馬義男。現在有人大膽提出了和搜查本部調查方針完全不同的看法，他是來看看這件事會對被害人家屬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過了一會兒，秋津站了起來，說他還要回搜查本部。有馬義男再三道謝並把秋津送出門去。這個時候，就剩下真一和他兩個人了。有馬用有點疲憊的聲音說：“員警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本書？”

真一吃了一驚：“你也感覺出來了？”

“是的。但是，這位叫秋津的年輕人並不是什麼壞人，他以前就去看過真智子，每次雖然都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但他也會把搜查本部的進展情況告訴我。”

真一走近辦公桌拿起了書。打開的這一頁正好是事故現場“綠色道路”的照片，懸崖邊的急轉彎和碰壞了的護欄。

“你看到這裡了？”

“不，我已經全部看完了。”有馬義男笑了笑，“秋津不太喜歡，所以我就騙他說只看了一半。”

“——你看了之後，有什麼感想？”

“還沒想清楚。”

“還沒……”

“我不知道他寫的究竟是不是真的，這和警方的意見完全不同，雖然是全都看完了，但還不能無視它的存在。看來，只有自己進行調查了。”

真一目不轉睛地盯著有馬義男那瘦瘦的臉。

“有馬先生？”想知道真實情況，所以想和高井由美子見面的老人。但是……

“我覺得自己很像前煙滋子，”老人乾脆地說，“收集材料真的就那麼難嗎？見見本人聽她說說就可以了嗎？我想還沒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真一一下子還想不明白。

“真的嗎？”真一不由得問他。他總覺得有馬義男在開玩笑，但老人的表情非常認真。

“真的。”

“自己進行調查——具體你是怎麼考慮的？您打算先去見誰？”

老人用手揉了揉鼻子。

“第一個還是高井由美子。”

“那個人如果還是那種不正常的態度，您該怎麼辦？”

“不會再有那樣的事情了。”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

“那次事情之後，她給我打過電話。”

“高井？”

“是的，還有……寫這本書的綱川也在電話裡和我說了幾句。”

真一把書往回翻，看著作者的照片。這是一個給人印象不錯的年輕人。真一覺得有點像是定做的，他自己問自己，這是為什麼而定做的呢？還是為誰定做的呢？我，為什麼會想到這些問題？

“她在電話裡哭著向我道歉。”

“哭是高井由美子的一種武器。”

真一的口氣很尖刻，有馬義男又揉了揉鼻子。

“綱川浩一說了些什麼？”

“他也還是向我道歉，他說是前煙告訴他我們在旅館聚會的事情的，是他自己把這件事又告訴了高井由美子，所以他對事情的發生是有責任的。”

“如果只是道歉就可以的話，那麼就不需要員警了。”

“好了，不要再生氣了。”有馬義男拉了拉椅子。水泥地面發出拖動椅子的吱呀吱呀聲。

“我讓你來勤工儉學，也許是個錯誤。”

真一的眼睛看著辦公桌，他沒有看有馬義男。

“但是，我……總想和你好好地談一次。當然，我和你都是不幸事件被害人的家人，但我們的態度卻不一樣，這是因為讓我們難過的事情是兩件根本不同的事情。

所以，即使談了，也未必就能有什麼幫助或好處，但我總覺得對你放心不下。所以只好多管閒事了。”

真一小聲說：“就算是多管閒事，我也很高興。”

“是嗎？”

“因為我也要多管閒事。因為我是擔心有馬先生，所以才同意來這裡勤工儉學的。”

老人笑了。那笑聲溫柔歡快，真一不由得回過頭來。

“你擔心我？謝謝。現在我倆就像是比賽做遊戲，我們打了個平手。”

“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我真的有這種資格嗎？”

有馬義男連忙搖頭：“不要緊，不會有這種事的，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是不是經常說這樣的話？”

“說這樣的話……”

“說自己沒有什麼什麼資格。雖然自己想了很多也做了很多，但自己的心裡卻藏著想做事情的動機，說這是錯的。”

的確是有點像。真一不由得笑了。

“你經常說這樣的話，”有馬義男笑著繼續往下說，“我是覺得無法理解，但又沒有辦法。有必要這麼做嗎？所以，在這之前，我曾和你說過，不要去深入分析自己想做的每一件事情。擔心就是擔心，多管閒事就是不能不做的多管閒事，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真一靠著桌子，眼睛盯著地面。灰色的水泥地面掃得很乾淨，但到處還是能看到污漬。三十年了、四十年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馬義男就在這上面做豆腐和賣豆腐。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這些污漬就是有馬義男的腳印。他年輕的時候也像現在這樣嗎？他像真一這麼大的時候呢？他也是不去深入分析自己的亂七八糟的想法而只是幹活、幹活嗎？他是那種認為只要認真生活就不會有什麼壞事情的人嗎？

所以，就算到了今天、什麼都沒有了的今天，雖然他認真生活但還是遇到了如此不幸、自己清楚意識到非常討厭這種事情的今天，他還能如此堅強。因為他原來就是這種堅強的人。

“為了降臨到自己身上的不幸而惡戰苦鬥，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

有馬義男換了一種口氣，平靜地說。真一總算抬起頭看著老人了。看著真一的臉，有馬義男點點頭。

“大家都在這麼做，我也在做，三宅碧的父親、日高都在這麼做。雖然我們被那位假律師欺騙了，但我們還是應該從那種困境中重新站起來。”

真一想起了那天三宅碧的父親邊打高井由美子邊說的話了。滾開、我要為三宅碧報仇……

“我去向別人瞭解情況，也許什麼也做不了，而且員警可能還會不高興，但我已經討厭這麼什麼也不做地待著。我花時間去見許多人，瞭解情況，也許結論還是像警方所說，懷疑高井和明，我會更加生氣，而且這樣一來，我這老頭做的事情，完全是浪費時間走彎路。但就算是這樣，我也無所謂，就算是我的垂死掙扎吧。從

開始我就明白，我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垂死掙扎。這樣做既不能讓鞠子活過來，也不能讓真智子恢復正常，什麼事情也不會回到從前。是不是這樣的？如果想得到什麼的話，那這一切都將是徒勞。”

徒勞……但是……“儘管這樣，但我還是想垂死掙扎，我就是想做點什麼。鞠子、真智子和我從來沒有想過會遇上過去只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傷害和痛苦的事情，至少沒有想過會受如此嚴重的懲罰。而現實就是鞠子被罪犯殘忍地殺死了，真智子的精神也失常了，我的店也沒有了，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想呆呆地坐在這裡，考慮自己該如何了卻殘生、只有一點點時間的殘生。”

“可是，無論您做什麼，結果可能都是一樣的。”真一說，“有馬先生，你剛才是不是這麼說的？”

“是的，我是這麼說的。但現在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結果。結果是沒有道理的，是很難理解的。對這一點，我已經想得非常清楚，但是得出結果的過程很重要。我不能再如此被動了。”

義男靠近了真一。

“你是不是有一段時間在幫前煙滋子？你不是也說過你想知道為什麼會發生如此殘忍的事情？”

真一使勁地搖著頭。“我只是說說而已。”

“好啦，因為在想要幫助前煙的時候，你確實想做什麼事情。”

“不是這樣的！”真一大聲地回答，“我不會有那種積極的態度的，我待在前煙那裡，確實是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她那裡也很方便。所以，在她寫報告文學的時候，我非常討厭看到或聽到有關犯罪的事情，因此我才出去勤工儉學的！後來我就打算搬出去住！”

“但是，你為什麼又留了下來？為什麼那個時候你沒有馬上搬出來呢？”

“高井由美子出現了——她和滋子說了好多——所以我。”

真一的舌頭不聽使喚，他說不出話，咽了口唾沫。

“我擔心，擔心滋子會全聽了她的話，擔心滋子寫文章的時候會完全不考慮被害人家屬的心情，所以我留了下來。雖然大家都沒有說，但被害人家屬一定都很難過，案件還沒有調查清楚，一定都會責備自己所做的事情而苦惱。在這種情況下我留了下來，是想監督她，讓她不要寫那些沒用而且非常愚蠢的文章。”

“這麼說來，你不是想要做點什麼嗎？我覺得你當時想的一點都沒有錯。”

“但是，我真的是沒有下決心回到石井家，所以就把由美子的事情當作藉口……”

“瞧瞧，又來了。”義男搖了搖頭。“又開始了，‘真的’，‘真的’就是這樣的。好了，你別說了。你那個時候的想法是真的，那個時候那個地方的你才是真的你。”

真一沉默了。但不知為什麼，他的嘴巴在發抖。“你在任何時候都想著要做什麼。你一直在尋找能讓自己從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中重新站起來的方法。在每一個瞬間，在任何時候，你都覺得自己的方向是對的，但稍往前走，就變得很艱難，你馬上就覺得這是一條錯誤的路，也會開始說它不是真實的。就好像是如果你每次不說‘這不是真的’就會被人訓斥似的，但誰也沒有訓斥你。所以，你的人生就是你自己的。只有過去的災難不是你的，以後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要去問任何人，為了自己應該自己好好想一想。”

“但我的情況和有馬先生不一樣！”真一叫了起來，“我是因為我自己……”

“你們家發生的事情根本就不是因為你才發生的。”

他的話斬釘截鐵，決不是大叫也不是生氣，但它有一種力量讓真一沉默。有馬義男說：

“確實，是你不小心說出去的，但你好好想一想，這是和朋友的談話。也許你沒有聽父母的話，把他們不讓說的事情說了出去。但是，這件事情就壞到你要受到如此嚴重的懲罰嗎？你可以換個角度想一想，如果是我處在你的位置上，你會責備我嗎？和殺了家裡人的罪犯相比，我不過是多說了幾句話，雖然不是太好，但你會責備我嗎？”

“不會責備。”——義男說。

“你剛才說過，我們這些活下來的被害人的家屬都在責備自己，是的，我也是這樣，日高和三宅碧的父親也會是這樣的。如果這樣就好了，如果那樣就好了，我們光是考慮這些。你之所以會首先想到這個問題，就是因為你在自己家人這件事情上在責備自己。而且你還覺得你有理由責備自己，而我們則不是這樣的。但是，你錯了。在我看來，你沒有理由責備自己，一點都沒有，我們也都一樣。”

義男邊數著自己的手指頭邊繼續往下說。

“和你一樣，自從案件發生以來，我也一直在責備自己，想了許多問題。在古川離家出走的時候，如果我勸說真智子和鞠子到這裡來和我一起生活，可能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了；在鞠子下落不明的時候，我應該大聲說出來，在電視上播尋人啟事，也許在鞠子還活著的時候，罪犯就會和我聯繫；在罪犯打來第一個電話的時候，我應該按罪犯所說的去做，不要自作主張，向員警報案，也許能救出鞠子——”

“有馬先生，”真一打斷了義男的話，“你錯了，那個時候鞠子已經……”

“我知道，這種話就不用再說了，但我不能不想，也沒有什麼理由。我心裡在想，因為我沒有這樣做，鞠子才會死去；如果我不這樣做的話，鞠子也許就不會被殺死。我每天只能想這些。是不是？一樣吧？如果你要是責備自己因和朋友談話而使家人被害的話，那我是不是應該責備自己沒有按罪犯的要求去做而導致鞠子的被害呢？”

義男歇了口氣，然後深深吸了口氣又接著往下說：“但是這都錯了。為什麼是錯的，這是因為真正殺死鞠子的不是我，殺死你家人的也不是你，是別人，是罪犯。我們不能忘記了這個，絕對不能忘記。”

真一的腿在發抖，他蹲在地板上，兩隻手抱著頭。有馬義男也慢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真一的身邊。然後也蹲在真一的旁邊。

“殺人之所以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情，不僅是因為罪犯殺了被害人，而且還因為像你、我、日高和三宅這樣活著的親人也會被慢慢地殺死。殺死我們的不是殺人犯本人，而是活著的人自己把自己殺死了。我已經厭倦了。我之所以只會責備自己、慢慢被殺死，就是因為自己不是一個能忍耐的堅強的人。我是個懦夫，我無法忍受自己所遇到的不幸。”

義男輕輕地把手放在真一的頭上：“這一次你來幫我，你離我近一些，只要看看我這個老頭的垂死掙扎就可以了。不光是你，所有面臨這種情況的人都在折磨著自己。如果你明白了這道理，也許你就會原諒自己了。”

老人用手輕輕地摸著真一的頭。

“最讓你難受的人不是通口惠，而是你自己。她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才追著你。看到你因為責備自己而痛苦，她也許就能被救了。”

真一抬起頭看著老人。老人的臉有點模糊：“被救？……”

“是的，她也許會覺得這個不幸不是因為自己的緣故，不是自己的不好。”

“我們彼此都是犧牲品。通口惠曾經這麼說過。”

“你已經決定不再逃避，”有馬義男說，“這很好，這是一個非常英明的決定，但如果是討厭被人欺負而決定不再逃避，僅僅是因為欺負的緣故還是不行的。如果繼續被人欺負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好事情的。所以，如果只停留在不再逃避的想法上，也不能說她就不再欺負你。是的，我自己責備自己，認為自己負有責任。也有人不是這麼想的，還是認為自己是有責任的，這也沒辦法。因此，自己是在使勁地傷害自己。所以，從今以後我們不能再這樣了。我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傷害自己了。現在我還不知道應該怎麼做，但我一定會拼命地去想。”

真一小聲地說：“如果我這麼說的話，那傢伙一定會要求我去見她那混蛋父親的。我自己覺得不好，見到通口惠以後不會同意的。”

“你可以這麼說，我自己知道該如何解決自己的心靈創傷和罪惡感，所以不會接受你們的命令，你們也應該自己考慮如何治癒自己的心靈創傷，不要把我當做救你父親的工具。”

不要把我當作救你父親的工具——真一欲言又止，只是像在發抖似地歎了口氣。但是，真一很久以來的這場病快要治好了，他覺得已經找到了最初的病因了。如今，和所歎的這口氣一起，自己心靈深處的陰暗的東西也都一掃而去了——當然，病還沒有治癒，傷口還沒有癒合。但是病因已經找出來了。

過去一直是被這些陰暗的東西所佔據的心靈空間一下子空了，這種空洞開始顫抖，這種顫抖震撼了真一的整個身體。真一哭了。

好長時間沒有哭了，好多事情沒有哭了。真一的心裡充滿了這種暢快痛苦的快感，今天的眼淚和以前的不一樣，它既沒有讓真一的臉發燒，也沒有讓真一的心痛苦。

有馬義男還蹲在地上，他就這樣默默地抱著真一。

真一原是個性格外向、早早就離開父母的孩子。從上幼稚園到上學，從來沒有休息過，假期時一個人去親戚家也無所謂，作為長男，他有很強的獨立意識，這讓當老師的父母非常高興。

因此，他已經記不清楚父母最後一次抱他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也許是三歲，也許是四歲？真的是他很小時候的事情了。

但今天被老人這麼抱著，他覺得和已經遠去的父母的擁抱是一樣的，一樣的溫情，一樣地有力量。但他既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只是大人的胳膊。

這是在困難的道路上一起前進的同志的胳膊。

最後，兩個人把店裡和家裡都打掃了一遍，傍晚，義男去醫院看望住院的真智子。真一也和他一起走著，兩人邊走邊商量著今後的安排。

“去見高井由美子的事情一定不能讓員警知道。”老人說，“也不能讓前煙知道。”

“我肯定不會說的，但是有馬先生家裡會不會再像今天這樣，有刑警光臨呢？”

“倒不如我去長壽庵，白天不行，晚上去。”

“由美子拿著鑰匙，一定沒問題的。”

真一覺得他的想法確實大膽。

“最好是能讓我看看高井和明的房間，”義男搖搖頭，“當然，即使去看，也不會發現任何東西的。”

“不要洩氣，剛才的氣勢哪兒去了？”

是的。老人笑了。

在回石井家的路上，真一覺得如果通口惠要是在門口等著他就好了，按他現在的心情，他很想早點把想說的話告訴她，這樣，他才會更堅決。

但是，回到家一看，門口一個人也沒有。太陽西沉，只有一抹橘黃色的陽光。他從門口的信箱裡拿出晚報，還歪著嘴笑話自己。沒辦法，心情確實很好，一定不能讓這種變魔法似的好心情再變回去。

他打開門，說了聲“我回來了”。從房間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一會兒，就看見石井良江出來了。

“真一，你去哪裡了？有客人來找你，一直在等著。”

“客人？”

也許是前煙吧？真一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她可能是來看自己的。滋子有滋子今後的計畫，但它還和真一有關係嗎？即使是這樣，今後真一也不會再和滋子一起行動了。

“你好，打擾了。”

很歡快的聲音。真一雖然一下子聽出了是誰的聲音，但他根本不敢相信。真一鞋子還沒脫完，就那麼呆呆地站著。

“我是來和你和好的，可以嗎？”

水野久美把兩手放在身後，仍然是那種羞答答的笑。

6

自從1月22日夜裡，綱川浩一第一次在ＨＢＳ的特別節目中出現以後，在接連幾天中，他一直出現在各個電視臺的節目中。他態度真誠，能言善辯，外表俐落，笑容平和，給觀眾留下了很不錯的印象。也有的電視臺請來了對他所提出的“真凶Ｘ說”持懷疑態度的嘉賓，他們所提的問題極具挑釁性，但綱川給人的感覺是非常冷靜，充滿了熱情，絲毫沒有偏離自己的感情，對所提的問題給予理性的回答。對方也非常有禮貌，也沒有太出格的地方。

有他出場的電視節目取得了非常高的收視率。和收視率提高一樣，他的書也賣得很火。發行後一個星期，這本書就名列暢銷書排行榜的第一名。因為他在電視節目中還以這本書為話題，所以這本書賣得更火了。出版社都來不及增印，首都的大書店甚至已經在門口打出了“等待進貨”的通知。

對於因提出自己主張而引起社會如此關注的綱川浩一，搜查本部仍保持沉默。《另一位殺人犯》一書發行後，在每月一次的記者招待會上，當有記者問及有關綱川提出的新主張時，搜查本部的回答仍和以前一樣……“我們正在調查之中，無可奉告。”

1月30日，ＨＢＳ再次在黃金時間播出了一期特別節目，綱川浩一也參加了。在這期節目中，他和去年底的前煙滋子一樣，也是站在赤井山中的凶谷，邊走邊說。主持節目的是ＨＢＳ主要負責新聞節目的男主持人，他倆的對話好像是在進行細緻的意見應對，這讓邊吃飯或邊聊天邊看電視的觀眾難以理解。

儘管這樣，也許有敏感的觀眾能感覺出來，這位男主持人的言語中總好像有一點無法掩飾的對綱川浩一的不信任感。因為他說出來的話沒有什麼理論性，所以他本人也想加以掩飾，但明白的人還是能感覺出來的。雖然這位元男主持人坐在電視前，但他反對策劃這期特別節目，可是策劃還是通過了，自己還必須主持節目，在自己身邊的同事中，不知為什麼，他對這位面對面的叫綱川浩一的所謂的“好青年”總是有一點懷疑。即使大家對此一無所知，但從他和綱川之間無法掩飾的緊張感中，應該有觀眾能感覺出來的。

但是結果是什麼呢？這位剛剛出現在公眾面前的綱川浩一還有新鮮勁，讓大家耳目一新，對大家充滿了吸引力。但無論這位男主持人的經驗如何豐富，大家已經看慣了他的臉，聽慣了他的聲音。但綱川卻有著未知的魅力，他能吸引眾多人的注意。

在播音室主持節目的是去年11月1日的特別節目的主持人向阪，電視臺也讓他出現在當天晚上的節目中，就好像重現了和罪犯通電話那天晚上的情形。

“最早打電話的是栗橋浩美，但後來打電話的人絕對不是高井和明，和明不會那樣說話的，我瞭解他倆。這個情況我在書裡也是按著順序寫了下來，但並不是有什麼理由，只是憑直覺。不，這個人絕對不會是高井和明。”

在他的身後，凶穀在轉播用的照明燈照射下，就好像是一具骷髏在閃閃發光。

同一天夜裡……

赤井山南麓的新興住宅區的一角，“綠色道路”的照明燈也照耀著眼前，就好像是珍珠項鍊的碎片。

一座有著綠色外牆、鋪著藍色西洋瓦的漂亮的別墅，在這家別墅的二樓，一位年輕主婦正坐在孩子床邊，她的大兒子上小學二年級，因扁桃腺腫大而發高燒，今天他已經躺了三天了。

因為這個孩子經常得扁桃腺炎，所以即使他燒到四十攝氏度左右，他的母親也不會太緊張。平時，這孩子一般是一個晚上、最長也就是兩個晚上，他的體溫就會降下去，即使持續三天高燒，她也不會太擔心。當然也有讓她擔心的時候，半夜孩子體溫又上來了，幸虧當地一位口碑極好的醫生在這緊急關頭前來應診。醫生說不要緊，孩子發燒是常事，連續高燒幾天的情況也並不少見。因為醫生來看過了，所以母親也就放了心。讓孩子多喝水，臥床休息，明天一定會退燒的，他已經闖過這一關了。

但是這一次，母親對這位經常因扁桃腺炎而發高燒的大兒子卻莫名其妙地有點不放心。要是平時的話，在這種時候孩子會想要吃許多霜淇淋的，但這一回他卻沒有要。和他說等你病好了之後，給他買喜歡的東西或帶他去動物園，他也沒有反應。丈夫說這是因為孩子覺得自己這次比以前病得重，覺得不放心，應該想辦法消除他的這種擔心。

所以，今天一個晚上她都待在孩子身邊，握著他的手，摸著他的頭。告訴孩子，和媽媽在一起用不著害怕，等天亮太陽出來後，他的燒也就會退了。

年幼的孩子迷迷糊糊的，有時會突然睜開眼睛看看媽媽，然後又放心地睡著了，過一會兒再睜開眼看看媽媽。就這樣，到了下半夜的時候，在孩子床邊睡著了的母親被孩子的小手拉著袖子弄醒了。

“啊？怎麼呢？要上廁所嗎？”

“嗯。”

母親把孩子抱到了廁所，孩子的身體還是很燙，尿都有一股藥味，睡衣也全汗濕了，母親讓他換了睡衣再睡。她還給孩子測了體溫，還是三十九點八攝氏度。

“出了一身的汗，一定渴了吧？要不要喝點果汁？或是吃個蘋果？”

孩子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眼睛紅紅的，濕濕的。可能是發燒的緣故吧。看著看著，孩子的眼睛充滿了淚水，他哭了。

“哎，你是怎麼了？”

母親趕緊抱起孩子並哄著，但孩子還在哭。他邊抽噎著邊說自己不會退燒的。

“是不是因為得了扁桃腺炎才不高興的，不要緊的，快要好了，醫生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我會不會死？”

“當然不會死。”

嗨，這個孩子。

“我會不會像直的爸爸那樣還要住院？直的爸爸進了醫院就再也沒有回來。”

“這樣說來，直真是可憐，但是那個孩子的爸爸得的不是扁桃腺炎，他得的是已經很嚴重的大人的病，你跟他不一樣，你馬上就要好了。”

“媽媽。”

“什麼事？”

“偷東西會不會遭到報應？”

他說的是什麼話？是不是燒糊塗了？

“怎麼想起問這種話？”

“我是遭到報應才發燒的，因為我做了壞事，所以不會退燒了。”孩子邊哭邊說，“對不起。”

母親呆住了。他們的家教確實很嚴格。因為她看到自己的表姐的孩子上中學後就開始墮落，義務教育還沒有結束就被員警叫過好幾次，所以她下決心不能讓自己的孩子變成那個樣子。她也曾告訴過孩子，做了壞事一定會遭到報應的。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母親邊替孩子擦著眼淚邊和藹地問，“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可能是和朋友吵架了？或者是欺負別人了？

“我偷別人東西了。”

“偷東西？”她嚇了一跳，“偷什麼東西？”

“是我撿的別人丟掉的東西，但是我沒有把它交給員警，因為我自己想要，雖然看上去是被弄壞了，但它的樣子很好看，所以我自己想要。”

“你撿到了什麼東西？”

“電話，行動電話。這是我在上個星期日去南赤井的運動場時，在停車場旁邊的空地上撿到的。”

這個孩子參加了當地的足球俱樂部，星期天有時會去運動場和其他俱樂部進行交流比賽。因為他的年紀太小，所以還不能上場參加比賽，他們只能在看臺上給比自己大的運動員加油。因為全家人都去了，所以是開車去的。

“那邊的空地上是不是有條小河，你是在那裡撿到的？”

母親說的小河，其實是一個像垃圾場的小水塘。赤井山中確實有幾條小河，雖然也有的是流往大河中去的，但到山腳附近河流就變得很細，被沙土一埋就變成水塘了，那裡面堆滿了垃圾。

“你就是在那種地方撿到的手機？”

母親首先想到的是在那種不乾淨的地方撿東西會把危險的細菌帶回來，也許這才是他得扁桃腺炎的真正原因。

“你把那個手機放在哪裡了？”

“書包裡。”

“一直放在書包裡？”

“是的。”

母親急忙翻看他的黑色書包。她每天都要和孩子一起檢查是否帶齊了上學的課本，教育他不能丟三落四。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她居然沒有發現書包裡的手機。孩子像天使一般可愛，但當他們想隱瞞什麼的時候也會變得像惡魔一樣狡猾。

“真的在裡面。”

正如孩子所說，她從書包底下找出了一個手機，帶點淡藍色的銀色機身，還有天線，一點都不髒。一定是孩子撿到之後把它擦乾淨了。但按鍵後手機沒有反應，液晶畫面也沒有亮燈。

“這個手機已經壞了。”

“是的。”

“一定是誰扔掉的，因為它已經壞了，所以它是垃圾。”母親微笑著說，“撿垃圾並把它藏起來雖然不太好，但這不是偷東西。”

孩子眨了眨眼睛：“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所以你不會有報應的，安心休息吧。等你睡著後，藥發揮作用了，你就會退燒了。”

可能是說出了藏在心裡的事情，孩子覺得輕鬆了，他一會兒就睡著了。他始終不退燒，可能就是因為自己有這樣的顧慮吧。

母親把這部有問題的手機放進圍裙的口袋裡，坐在孩子的床邊，覺得自己的家教可能是太嚴格了，對現在的孩子不應該說幹了壞事要遭到報應這樣的話。儘管這樣，他還是要去撿手機，對了，也許這不是隨便亂放的東西，因為這是他比較好奇的東西。雖然已經壞了不能用，他可能還是想讓朋友看一看吧。

把這麼貴重的東西丟了，這對它的主人而言可是大的損失——只是因為壞了就把它扔了嗎？太奢侈了，世界上還真有這樣的人。

她迷迷糊糊的，但還在胡亂猜想。手機——最近電視上說過，有人用假名字簽合同，但在第一份繳費通知單來到之前就把手機扔了——不交費使用——東京灣裡有好多這樣的手機——但不是一開始就把手機扔了……

突然想到了什麼，母親吃驚地抬起頭，兒子的臉紅紅的，已經睡熟了。

最近，有沒有因為手機的問題而引起轟動的事情呢？對了，有一件。死于赤井山“綠色道路”的那兩個人——那兩個混蛋傢伙。

是不是沒有找到他們的手機？在事故現場從汽車中掉了出來，因為附近有水溝，而且事故之後還下過雨雪，但員警好像一直在調查。最近是不是有了點結果，市報上是不是登有確切的消息？傳閱板上是不是寫著如果有人撿到手機請把它交給員警？很像是廣告，好像是這麼說的。

難道這會是真的？

雖然她這一夜睡覺時間很短，但她一直無法忘記這件事。第二天早上，她在孩子的床邊醒來，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已經退燒了。她站起來，伸著懶腰下樓進了廚房。她把水燒上後，便去存放廣告的架子上去找，果然，她找到了那張赤井員警署發給市民的通知單。

是的，員警是在尋找手機，是一名叫栗橋浩美的男子的手機。

她從圍裙口袋裡拿出手機，這不是在做夢，手機確實在這裡。

孩子說這個手機是在運動場附近撿的，那裡離赤井山“綠色道路”也就五公里的路程。是的，完全可能的，這麼輕的東西，從斜坡上滾下來，被雨水一沖，隨著小河水一起……

丈夫起床了，腦袋亂七八糟的，正在打著大呵欠。

“你，”她說，“我有件東西要給你看。”

7

武上悅郎已經有半個月沒有回家了，他決定2月10下午回家，他的女兒在家等著他。

“爸爸回來了。”女兒高興地說。

“我做的中午飯，你想吃嗎？是爸爸愛吃的五目飯。”

今天早上，武上告訴妻子自己準備下午回家，可能是女兒聽到以後做的飯吧。妻子上班去了，這個時間她不會在家。但是，女兒平時下午都是要上課的。

“怎麼大學裡也放假嗎？”

“是的，今天不上課。”武上法子乾脆地說，在父親訓她之前，她又急忙補充說，“我想向爸爸報告一下你說的那個網站的情況，打電話說不清楚，最好是當面和你說。”

父女倆坐在廚房裡的小桌子上。雖然很冷，但天氣很不錯，溫暖的陽光從天窗裡照了進來。從時節上看已經是春天了，雖然氣溫不是太高，但已經不是太冷了，比較暖和。

自“綠色公路”車禍以來已經有一百多天了，大川公園事件至今也已經有五個月了。那是三伏天發生的事情，但過了秋天，又過了冬天，到了春天，事情仍然沒有搞清楚，連死者的準確數字都還不能肯定。就算到了今天，武上個人的心裡也不完全清楚整個案件的情況。

在安靜的廚房裡沐浴著明媚的陽光，武上覺得有點疲勞又有點煩躁。一回到家，就有這種頹喪的感覺，在這種時候，武上自己都討厭自己。

法子像個年輕女孩，邊吃邊不停地說，就好像長著兩張嘴巴。她這種大大咧咧的樣子讓武上非常驚訝，但和這一樣，她所說的內容也讓武上吃了一驚。

“你要去見見她？”

“是的，已經約好了，明天兩點。”

自從武上告訴她之後，武上法子就非常熱心地流覽劍崎龍介的網站。根據她掌握的情況看，共有三十三篇關於被栗橋和高井兩人綁架未遂的文章，但其中稱是自己本人受害的只有八篇。其他的文章都是受被害未遂報告的影響而杜撰出來的故事或是道?塗?。和生田最早讓武上注意該網站時相比，關於未遂案件文章的可信程度已經大大下降了。說可信程度可能有點過分了，是不是可以換成熱情？

“最近，大家談論的話題是《另一位元殺人犯》，大家都在討論那個叫綱川的人提出的新主張的可信程度，甚至有人說想通過出版社給綱川發電子郵件直接聽聽他本人的意見。”

但法子並不在意這些熱鬧的活動，她在和未遂事件文章的作者互發電子郵件，並使用聊天室這一大家能在一起談話的形式交換資訊，並探究文章內容的真假。

“如果是不可信的文章，接觸一段時間後就會發現的，也許爸爸會大吃一驚，但是因為他們把綁架的過程說得很詳細很具體，所以看了以後渾身都會起雞皮疙瘩的，他們說的是真的嗎？於是我給他們發電子郵件，當然別人也會給我發電子郵件。他們說什麼呢？他們忠告我，說ＮＯＮＯ——噢，ＮＯＮＯ是我在網上的名字——不要管那麼多事情了，和你互發郵件的人其實是個男性。他以前曾經騙過我，這個人是個喜歡惡作劇的人。”

這麼說，未遂事件的文章都是編造出來的。

“這並不少見，在網上，別說是假名字，有時他的性別可能都會是假的。”

在搜集情報階段，法子也就是ＮＯＮＯ當然不會公開自己是刑警女兒的身份，因為即使說了，別人也不會認真的。

“我一直在這麼交流著，在後來的文章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很親切的人，其中的一個人是……”

一個叫角田真弓的二十歲的專門學校的學生。她住在小樽，前年她在小樽市內差點被綁架，事發地點離當時她的家步行只需五分鐘的地方。

“角田其實是東京人，因為她父親工作的原因，她在高中一年級時搬到了小樽。對了，小樽的玻璃工藝不是很發達嗎？她對這個非常感興趣，她在那裡的玻璃工藝學校學習。但因為父親工作又調回了東京，所以全家於去年又都回到了東京，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留在了小樽。”

“前年？這個女孩是個高中生嗎？”

“是的，好像是暑假。她在國道旁邊的一家速食店勤工儉學，如果是上晚班，要到半夜才下班，所以她特別小心……”

她是騎小型機動腳踏車去上班的。出事的那天夜裡……

“時間非常清楚，因為她有認真寫日記的習慣。8月7日，具體時間嘛，她回家時看表是十點五分，所以估計是在十點前出的事。”

當時的角田家位於小樽市郊外的新興住宅區，這是父親所在公司租借的住宅，因為是新蓋的房子，所以周圍的房子還在出售之中，因為沒有買主，所以都還沒有人住。一到太陽落山，周圍便不再有行人來往，路燈也不多，所以到處都是漆黑一片，只有馬路兩邊的樹木和草地，居住環境非常清靜。

“她的家位於從國道開始的第二個街區，所以她一直是騎機動腳踏車來回的。”

當她快要走到第一街區東面拐角一座紅磚兩層小樓的門口時，發現那裡停著一輛深藍色的、車牌號是三位數的汽車。角田真弓不久前還和母親說過，這座紅磚小樓非常漂亮，但可能還沒有賣出去。

“所以，她覺得可能是有買家了，但她又覺得在這種時候有人來還是有點奇怪，當她放慢速度準備從汽車旁邊通過時，突然有一位年輕男人出現在汽車前面……”

他邊揮動著兩隻手邊堵在了角田真弓車子的前面，因為角田騎得很慢，所以根本不用?閘，她吃驚地停下了車。

“他是揮著手堵在那裡的？”

“是的，他讓人感覺像是出了什麼事在向人求援。”

真弓生氣了，因為在她車子靠近前，這個男人好像是在把身體藏在汽車前面。她沒有摘下頭盔，手放在腳踏車的發動機上，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的臉。

“那個年輕男人說，對不起，我們遇到了點麻煩，想向你打聽一下道路。”

他還說，他們是開車旅行，但迷了路，不知道現在自己在什麼地方，而且朋友肚子疼很厲害，想問一下附近有沒有醫院。

“那個男人穿著牛仔褲，白色的Ｔ恤衫，衣服領口處掛著一副太陽鏡，二十多歲，像個大學生。”

男人的身高約有一米八，汽車的前燈也沒亮，所以看不清對方的臉，模模糊糊的。

“在女孩子中，角田也算是個子很高的，她身高一米七三，中學時是個排球運動員，所以身體很棒。她想如果這個男人做出什麼不禮貌的事情，她一定可以對付的。她非常爽快地告訴他們，這裡是住宅區，從這裡往右拐就是國道了，如果沿著前往小樽市區的路標一直往前走，大概兩公里的地方有一家急救外科醫院。”

那個男人又說他的朋友很難受，想叫救護車。你，帶手機了嗎？

角田真弓確實帶著手機，但當時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撒了個謊，說自己沒有帶手機。

“於是她說，你與其還要等救護車，還不如去比醫院還要近的消防署，如果你的朋友很難受不能開車，你不是可以開車嗎？”

那個年輕男人一邊撓著頭，一邊若無其事地走近角田的腳踏車。慢慢地，她看清楚了那個男人的長相。

“那個男的長什麼樣？”武上問。

法子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個字一個字斬釘截鐵地說：“栗－橋－浩－美。”

“前年的事情？她不應該記得如此清楚。”

法子歎了口氣：“我是您的女兒，當然也想到這個問題了，在這之前我已經問過她了。”在這個過程中，她沒有看到有人坐在副駕駛座位上，所以，真弓認為他說有朋友坐在車上完全是撒謊。她再看了看汽車的車牌號，是札幌的車牌，好像是計程車。

看到真弓堅持不下車，好像馬上就要騎走的樣子，這個男人笑眯眯地說自己是個不辨方向的人，想請她帶他去急救醫院。但真弓拒絕了他的要求，說只要回到國道上就不會再走錯路。

“儘管這樣，其實她的心裡還是很害怕的，她的眼睛看著還亮著燈的自己的家，她想趕快走，趕快回家去。”

那個年輕男人好像也看到了她的眼神，於是就問——你們家就住在附近嗎？

真弓沒有回答，她不知道是回答自己家就住在附近安全呢？還是不說出自己家的地址安全呢？

但就算不說，對方也能從她的態度上看出來。她犯了一個錯誤，不應該回頭看自己家的方向。角弓家的門燈和窗戶裡都還亮著燈。——要是住在附近就好了，我可是個很熱心的人。

聽她這麼一說，那個年輕男人突然抓住真弓的右胳膊。因為是夏天，她穿著一件短袖襯衣，她馬上感覺出那是一隻男人的手，手心全是汗，但非常有力氣，被他抓住的胳膊發出了吱呀吱呀的聲音。

真弓大叫一聲，突然抬腳向那個男人踢去，那個男人趕快往後退了半步以便能避開她，所以，他站立不穩。就在這一?那間，真弓掙開胳膊，趕緊騎上腳踏車。她一邊拼命地往前騎，一邊回頭看那個男人是不是追過來了。那個年輕男人追了兩三步，汽車的門開了，有另外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了。因為除了已經走遠的腳踏車和那輛深藍色汽車以外，沒有任何光線，所以她也只能看到兩個男人的影子，但能聽見他們兩人的說話的聲音，一副嘲弄人的口吻。

真弓拼命地騎著車，從自己家門前經過，橫穿住宅區，從另一個出口騎到國道上，她向市區的方向騎著。她不時地回過頭，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跟著她。好在沒有人跟著她。走了大約五分鐘，她的心情還沒有平靜下來，她飛快地騎進了一家加油站裡，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是母親接的電話，她把事情告訴了母親，然後讓母親悄悄地從窗戶往外看。母親看了之後告訴她沒有發現任何人。直到這個時候，角田真弓才發現被那個年輕男人抓過的胳膊上清晰地留著紅紅的指印。

“最後，她在加油站待了三十分鐘，等她再給家裡打電話的時候，她的爸爸回家了，她讓爸爸來接她回去。儘管沒有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但她還是有一個星期的時間睡不好覺，總懷疑周圍是不是有可疑的男人，也不敢開窗戶。”

“她沒有去報告員警嗎？”

“因為她沒有出什麼事情。”

法子一副責備的表情：“爸爸雖然這麼說，但是如果去找員警，一定會有員警說這種事情算不了什麼，他們太忙了。”

武上把剩下的五目飯全都吃了。

“她已經把這件事給忘了，”法子認真地說，“如果是可以忘記的事情，一定不是希望長期記住的事情。但是，當‘綠色公路’發生車禍、栗橋浩美的畫像被電視公開後……”

就在看電視的那一瞬間，她的記憶又復蘇了，她驚訝地差一點從椅子上掉下來。

“但是，她的這個回憶？”

“你是說不可靠？我當然明白，但是角田不僅想起了他的樣子，還記起了他的名字。”

“名字？”

“是的，剛才我不是說了嘛，她在逃出後不久，便聽到從車上下來的另一個人的說話了，他說的是……”

“——栗橋。”

“她身高一米七三，”法子說，“從車上下來的那個人體形和栗橋浩美差不多，而不是像高井和明那樣的矮胖子。因為她看到了影子，所以她相信自己的記憶是準確的。”

武上皺了皺眉頭。整個都是危言聳聽。在拼命逃跑時無意中聽到的話是不是聽得很準確，值得懷疑，還有什麼體形等親眼看到的東西也都一樣值得懷疑。

但是——說實在的，武上自己也有點著急了。在和“建築家”討論之後，武上開始傾向於“真凶Ｘ存在說”了。

“你說要和她見面？”武上說完就把筷子放下了，然後站起身去倒水喝。“剛才說了那些話，好像是在賭博。但是，我把事情告訴她了，當然只告訴她一個人，沒有對其他的人說。”

法子告訴她，自己是東京一名刑警的女兒，受父親委託正在調查外地的未遂報告的詳細情況。角田真弓當然會大吃一驚，但是她急忙修改和補充自己所說過的話，絲毫沒有責怪法子對她的欺騙。

“但是，她還是在懷疑我所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可能到現在還在懷疑，因為她問過我是不是記者什麼的。”

為了證實自己的身份，法子提出如果真弓願意的話，她想和她見一面。真弓沒有馬上回答——好像是和什麼人商量去了——幾天後，她給法子發了一封電子郵件，說自己最近要回家一趟，想在那時見上一面。

“你見面之後該怎麼辦呢？”

“不知道，我當然要聽爸爸的命令了，是讓我說服角田，並把她帶到墨東員警署做正式的調查記錄？還是只聽她談話？”

武上嗯了一聲。“對於劍崎龍介的網站，怎麼說呢，我只是想大概地看一下在這個看似公開其實還是比較隱秘的地方究竟有些什麼樣的未遂情況報告，說實話，我還沒有覺得有和證人個人見面的必要。”

“什麼？”法子也把筷子放下了，“這樣的話，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沒想到你會如此熱心，對不起。”

法子呆住了，因為爸爸幾乎沒有認真地向她道過歉。

“好了，好了，誰讓你是我的爸爸呢。”法子呆呆地笑著。她轉變得如此之快不太像武上，倒更像她的媽媽，“真是麻煩，這樣說來，我和角田見面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並不是沒有意義，如果她想把自己的證詞提供給警方的話，你可以帶她去墨東員警署。”

“她應該不太清楚那個地方……即使我說了這些話，她會去找員警嗎？但我是不是還要認真地去做？”

“當然。”

“但員警會不會改變搜查方案呢？如果這樣的話，她會不會失望呢？單說《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吧，從表面看，搜查本部是不是沒有改變栗橋和高井是同夥的看法？我不知道內部是什麼情況。”

武上說，其實在《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上市前，搜查本部內部的意見就已經有分歧，所以現在看上去好像並沒什麼變化。搜查本部對外界的態度是，關於《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中的內容是不是真的，大家只要看一看就會明白。但事實上，本部對此已經默認。

社會普通民眾也許會認為員警看了那本書之後一定會驚慌和生氣，但作為員警這個集體還不會如此軟弱和小氣。

但是作為個人情況卻是不同。和武上一樣，有人從開始就對高井共犯說持懷疑態度；但也有人根本不相信綱川浩一所說的話；也有人認為綱川是為了出名和掙錢才改寫事實，並對此非常生氣與憤怒。秋津就曾經這麼說過。——綱川是不是認為在這起案件中最悲慘的受害人應該是高井和明及其家人，好像其他人沒有受到巨大傷害一樣？我決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你說的秋津，是不是那個從小看過刑匪片並被感動，於是下決心長大之後要當一名刑警，後來真的成了一名刑警的同事？”法子嘿嘿地笑著，“他什麼時候就說過這樣的話。”

“你知道他說的這些話？”

“是的，過年時他來家裡，喝得醉醺醺的時候曾經說過。他頭腦簡單，簡直就是個阿米巴。”

武上忍不住笑了起來。事實上，秋津是這樣的人。

“我覺得很好笑。”

“但是，爸爸，”法子又認真起來了，“說真的，你們內部到底哪種意見占上風？是栗橋高井共犯說？還是真凶Ｘ存在說？”

武上用鼻子嗯了一聲。

“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那爸爸你是怎麼想的？”

“無可奉告。”武上說完馬上又反問了一句，“你是怎麼想的？”

“我？”法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嗯……”

她抱著胳膊在思考，非常認真的樣子。

“說實話，我不知道。警方是不是把在調查過程中得到的情報全部公開了呢？在綱川說的那些事情中，如果混有搜查本部已經調查過的、無法否定高井和明共犯說的材料的話，也無法判斷。他所提出的假設雖然很有說服力，但是我無法判斷那些基本事實是不是真的。在基本事實部分，也許他的預測和對事實的確認也不夠高明，所以，我也不會完全相信他的話。”

武上在心裡贊許自己的女兒，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但是，如果案件真相正如他所說，確實有一個真凶Ｘ還逍遙法外的話……”

還是個女子大學學生的法子盯著有點疲憊的當刑警的父親的臉。

“這位真凶Ｘ不會就這麼放過綱川的，他一定會採取什麼行動的。”

這和前天自己與“建築家”討論後得出的結論完全一樣。Ｘ一定會和綱川接觸的。

“我覺得，對綱川受到如此關注一事，Ｘ不會認為很有意思的，他會感到很不高興。綱川已經搶佔了他這位主角的位置。”

“但是，如果魯莽行事的話，會讓我們相信他的存在。”武上突然說，“如果繼續隱藏下去的話，就會讓愚蠢的員警永遠相信栗橋高井共犯說，永遠過不了這座危險的橋。”

“危險，”法子像念臺詞似地對著廚房的天花板大聲說，“那又能怎麼樣？他——也就是真凶Ｘ——他不會認為這是在犯罪，爸爸。”

是的，舞臺劇。武上心裡一驚。法子的說法和自己以及“建築家”的說法一模一樣。

“這是你個人的意見？還是別人也這麼說過？”

“大家都說這是劇場型犯罪，電視和雜誌也這麼說的。”法子吐了吐舌頭，“但是，我認為，這種犯罪的罪犯——這種情況下，罪犯也許是栗橋也許是高井也許是真凶Ｘ也許是其他人——我覺得很難搞清楚。這只是我個人的感想。”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不知不覺中，武上認真地問。

法子好像是在認真思考，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廚房的桌子，然後小聲地說道，“我們女孩子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站在被害人這一邊的。”

武上吃了一驚。

“所以，在考慮犯罪或案件的時候，我們總會有一些和男人不一樣的想法，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據我所知，在這起案件中，除了木村莊司，其餘受害人是不是都是女性？我不認為這是別人的事情。”

是這麼回事。一種是認為如果運氣不好的話，自己也可能會落到罪犯的手裡——邊看新聞邊覺得膽戰心驚的，而另一種是邊看新聞邊認為自己的心裡也藏著那種暴力心理。這兩種想法當然不一樣。而實際問題是，搜查本部之所以不能輕易否定栗橋和高井的共犯說，是因為如果他們魯莽行事的話，就有可能使已經平息的這一案件再次引起社會的高度關注。人們越發關注此事，隨之而來的就可能會出現類似的犯罪，因為像這種同樣的犯罪萌芽到處都有。

“我一直認為罪犯很高興，沒辦法。”法子顯得非常痛苦。“這也不是因為犯罪而高興，也不是因為幹壞事讓別人害怕而覺得有意思，和這些完全不同，他們好像在進行一場大型演出。”

舞臺劇。武上又一次想到了這個詞。觀眾參加型戲劇。

“他們是讓社會上觀看的人感到高興，不僅是這些，我還感覺出這些罪犯甚至認為被殺的那些人也都很高興，因為這些被害人也是演出的參加者嘛。”

武上突然好像說不出話來了：“你說甚至被害人……”

法子使勁地搖了搖頭：“當然，現實中不會有這樣的事情，都是我的想像。這個罪犯在殺死她們之前，會不會想起過去、家人什麼的？就像美國經常出現的變態殺人犯，他們不是把對方作為對手來處理的。他們是要把很多時間和精力用來反復確認對方也是一個有著健全人格的人之後才去殺他們的。是不是？”

武上默默地點了點頭。

“下面都是我的想像——在要殺死被害人的時候，罪犯會對她們這麼說——雖然你們求我別殺了你們，但是你們是不是一直都這麼微不足道地活著？落到我的手裡之後，以連環殺人案的身份參加到我所創作的演出中之後，你們會名揚全日本，所有人都會知道你們的事情，所有人也都會記住你們的名字和長相，所有人都會哀悼你們，你們不覺得這樣很好嗎？”

法子好像在朗誦一樣說到這裡，突然清醒了過來。

“我這樣想，簡直太可怕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罪犯根本不會意識到他們對被害人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對被害人的家人也是一樣。你們本來都是平淡無奇的，沒想到我讓你們出了名——不管是參加者還是普通民眾，大家都會高興的，沒有損害到任何人，我沒有做壞事，我做的事情有什麼不好嗎？有人能解釋一下嗎？”

法子簡直就像是變成了罪犯，她看著武上等著他的回答。父親本來就很嚴肅的臉更加可怕了。

“現代文明社會不會允許犧牲他人性命來進行純粹的娛樂，但反過來說，為了建立這樣的社會規則，用了幾百年的時間。如果現在允許這麼做的話，那人類歷史就會倒退。”

“是不是倒退？”法子挑釁地問。

武上覺得身上有一股寒意，腦子突然變得很熱。在女兒的心裡，還隱藏著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另外的人生觀……

“你不要用那種嚇人的眼光看著我。”

法子嘿嘿一笑。武上記得很清楚，以前幫她換尿布，帶她洗澡，教她數數，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己開始討厭她在自己的房間裡轉來轉去：“你，在大學裡演戲嗎？”

武上想擦去冷汗。法子哈哈大笑。

“從來沒演過，但我今天說的是不是有點說服力呀。”

“太有說服力了。”

“這一定是代溝。”法子邊收拾碗筷邊說，“當然，我也不會認可今天所講的這些道理，而且絕對不會允許。但是，如果有人這麼想的話，你不要覺得奇怪，因為在我們這代人中有這種思潮。”

“你們是不是已經不是很在意像生命是最重要或必須維護社會安全這樣的問題？”

法子搖了搖頭：“和這些相比，最重要的是不能無聊。”

她稍加思考又補充說：“嗯，是這樣的。我們最害怕的是人生中沒有發生任何事情。要是讓我們在不被任何人關注、沒有任何刺激的狀況下生活，那還不如死了，就是這種思潮。”

武上回到墨東員警署之後，還無法忘記法子那種看透一切的淡淡的口吻。想想法子精闢的分析，案件真凶的獨白還回蕩在耳邊，武上開始動搖了。

——讓大家都高興，也不是什麼特別不好的事情。

——在你們平淡無奇的人生中意外地被選中了。

法子並沒有使用一些晦澀的詞彙，更沒有談論哲學和社會學的問題。對武上而言，法子是一個很自信的女孩子，但並不是說她就是一個遠遠超過社會上普通女孩子的優秀女孩，也沒有這麼想的理由。和父親一樣，法子也是一個勤勉的普通人。

這起連環殺人案就是這個普通人能用通俗易懂的語言進行解釋的那種犯罪。這種說法確實很殘酷，但產生這種現象的動力卻來自於這個時代她們的同齡人非常容易理解的思想。

這樣說來，這個罪犯也一定是個普通人了。

也就是從那一天的下午，武上指示由編輯組的兩個人負責將到目前為止收集到的未遂報告案件整理成檔。當然，在編輯組整理的未遂報告案件中，上報給搜查本部，經過秘密調查之後認為有保留價值的情況並不是很多。但武上自己決定，在本部認為和案件沒有關係的不需要記錄的案件中，將未遂事件中的襲擊者是兩個人的案件全部留下來，並將它們整理成檔。

負責編輯工作的人數也從原來的兩人增加到四個人，並分成兩組。第一組負責整理未遂事件中的被害人能明確肯定加害人就是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案件；第二組負責的是關於加害人的證言還不明確，沒有看到兩個加害人中的一個人但只聽見了聲音，或是認為罪犯的身體特徵和栗橋浩美或高井和明有不同之處的案件。

他們把這些檔和案件的調查記錄、偵察員的現場調查報告及在此基礎上忠實再現未遂案件發生經過的精緻的現場地圖放在一起，成為一份綜合性材料。所以，只要看一看他們整理的材料就可以完全瞭解未遂案件的經過了。另外，當兩個組完成各自的材料後還可以進行比對，找出相同點或不同之處，也許能發現過去所遺漏的細節。這樣可能還會發現認為是栗橋高井共犯說的案件中罪犯的動作及殺害被害人的方法與另一種情況中有什麼不同之處。

武上安排完各自工作分工後，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開始工作了，他把條崎叫了過來。條崎縮著個腦袋。

“你過來一下。“

武上來到走廊上，條崎猶豫了一下，也跟了出來。還沒等他把辦公室的門關好，武上就問他。

“你想去保護一位女子大學的學生嗎？”

“——雖然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應該聽從你的安排。”

條崎邊擦汗邊解釋，武上法子非常高興，大聲地笑著。

“條崎君，沒想到你被上司看中了，也不是這樣的，你可以選擇上司的，而我則不能選擇父母。”

因為是假期，下午羽田機場的國內航班大廳裡非常擁擠，他倆站在出站口，被擁擠的人群擠來擠去。

條崎曾去過武上家好幾次，吃過武上夫人親手做的菜，在他們家洗過澡，喝醉之後還在那裡住過，所以他當然認識法子。但是，因為她的大學生活非常繁忙，條崎去武上家的時候，兩人還沒有相處過一次。今天他倆是第一次交談，條崎可能也是第一次看清法子的長相。

這是一個非常潑辣的女孩子，很漂亮，渾身洋溢著青春活力，動作麻利，說話乾脆，走路也很快，姿勢很漂亮。說話聲音比較大，表情很堅強，這一點很像她的父親。雖然算不上是個美女，但她表情豐富、聰明伶俐的模樣還是很有魅力的。

正因如此，條崎對兩個問題感到緊張。在過去的二十八年中，和如此有活力的女孩子一起活動無疑也是第一次，而且她還是上司的女兒，他比較緊張……

看著條崎這個模樣，武上法子也在捉弄著他。

“條崎君，你是不是有點緊張？”

“啊？啊。”

“剛才你一直是順拐走路的，我就那麼可怕嗎？”

“不，不，我是因為別的……”

“這麼說，不是我可怕，而是你害怕我爸爸了，他對下屬是不是很厲害？但是在家裡，他卻怕我媽媽。”

“啊，是嗎？”

“好了，不要太在意了，條崎君，今天你可要差不多呀。以前你在我們家住的時候，半夜還大聲說過夢話。”

條崎的頭髮都豎了起來。“我、我嗎？”

“是的。”

“我、我都說了些什麼？”

法子笑了：“那種話，我可不能說。”

也許是貧血，也許是窒息，也許是兼而有之，條崎只是知道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對、對不起！”

他向法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法子拍著他的背說。

“好了，別這樣了，這樣一來，好像我在欺負條崎君。”

“不是的，但是……”

“角田馬上就要到了，我們得好好看著出站口，惟一的記號就是我穿著的這件紅色粗呢大衣！”

法子和角田真弓約好了，讓她出站後找穿著漂亮紅色粗呢大衣的年輕女孩，萬一有好多女孩都穿著紅色大衣，她就可以上前聞一聞，如果有濃濃的樟腦丸味道的一定就是武上法子，她的母親因為不知道無味的防蟲劑是不是有效，所以從來都不用。

確實，這味道很好聞。

“真煩人，在這裡站著也沒用，人太多了。”

條崎慢慢清醒過來，他想起了武上交待給他的工作任務。武上說，他和法子一起去羽田機場接角田真弓，並和她一起聽角田的談話，如果角田同意的話，他可以把她帶到墨東員警署。

在那個時候和那個場合，武上向他簡單介紹了角田真弓的情況，今天，在和武上法子一起等她的時候，法子又進行了詳細的說明。

對武上私自進行調查，條崎的第一感覺是非常驚訝，但很有興趣。自高井由美子自殺未遂事件發生以來，武上已完全疏遠了他，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但其實條崎自己一直在通過互聯網收集和案件有關的情報。雖然他並不是精通電腦，但他已經可以沒有任何問題地使用了。自從調到編輯組之後，每次他回公寓時，在睡覺前或用老式洗衣機洗衣服時或是吃速食麵的空閒，他都會上網看一看，瞭解一下網上的各種看法及有關情報。

但是條崎並不知道劍崎龍介的網站，和法子一聊，才發現自己的檢索方法有一點偏差。因為回宿舍的機會很少，所以也難免會有遺漏的地方。

“條崎君在網上都看些什麼內容？”

法子問他，條崎撓了撓頭。

“看看過去有沒有發生過類似案件……”

法子的眼睛瞪圓了：“啊，這麼說來，警方的資料調查也不是太早啊？”

“不是的，我所調查的不是現實生活中發生的案件，而是看在推理小說中，是不是有類似的案件……”

所以，他上的都是一些電影、推理小說和電視劇的論壇或是會議室等。

“哎……”法子好像很佩服他，“你確實有辦法，怎麼樣？找到了嗎？”

這些內容要定義為“類似案件”。

“關於團夥作案的快樂殺人和連環殺人的情況，我看到了好多。在美國的推理小說中，採用這種方法的案例實在是太多了。”

法子歪著個腦袋：“現實生活中也很多的。”

有很多小說都在虛構一種模式，即男性快樂殺人犯一般是綁架女性、關押一段時間後，罪犯進行單方面的交流，如果不順利的話——當然不會順利——最終他們都會殺死被害人並進行拋屍。事實上，在尋求這些原因的過程中，條崎覺得做這樣的事情並沒有什麼意義。小說中虛構出來的這種故事非常多。

“條崎君，你沒有找到現實生活中的快樂殺人犯嗎？”

“我找了，但是是有條件的。圍繞這個快樂殺人犯，無論是搜查當局、本人、作家或作者，無論是誰都僅限於發表出來的文章及內容，而且還有翻譯過來的。這些只能局限於有名氣的人，像傑弗利•達瑪、埃德•蓋因等等，到了這個級別之後，小說也就會被拍成電影或電視劇。是的，是這樣的。所以，反過來說，雖然沒有發表小說，但也有的電影或電視劇被翻譯成日語版本的。”

法子換了換腳站著並抱著兩隻胳膊：“是嗎？如果小說和電視劇都能情報化的話，那麼報告文學也和虛構的差不多了，從作者的角度看，是為了要故事化。這也就是說，條崎君一直在尋找既有故事、情節又很完整的案例了。”

條崎非常佩服她那敏捷的反應，確實沒有白當她父親的女兒。條崎很高興。

“是的，是這樣的。因為我認為，這次案件的一個最明顯的特徵就是罪犯是要編一個故事。”

但是，這個故事真的就是他所獨創的嗎？就沒有模仿的案件嗎？條崎關心的是這些問題。

“你的結論呢？”

條崎搖了搖頭：“我還沒有在故事中找到能讓我把所掌握的情況進行聯想的內容，也許我的檢索方法有問題，本來這些犯罪小說和電影就不是太詳細，所以，我就不能相信一定會得出結論來。”

“嗯。”法子咬著紅紅的嘴唇點了點頭，“這些罪犯可能真的是在模仿什麼人，只是太少了……我們還不知道。”

就在這時，出站口前出現了一群年輕女孩子，她們好像在接人，吵吵嚷嚷的。她們就站在法子和條崎的前面，但他們也無法一下子搞清楚她們到底是在看什麼。條崎和法子對視了一下。

“是不是有什麼明星要下飛機？”就在這時，只見一位戴著墨鏡的時髦女人領著一位穿著一件單色外套、體形很不錯的男人正快步向大廳方向走來。看上去是一位很洋氣的女人，非常有精神。如果條崎沒有記錯的話，這個女人就是每個週末主持從夜裡十點到淩晨一點新聞節目的主持人。

“是主持人。”他把頭轉了過去。

但是，法子卻使勁拉著條崎的袖子，讓他趕快看。順著她的視線，條崎看到了另外一個人——正緊跟在女主持人後面的年輕男人。他的旁邊還有一位非常麻利的男隨員。走在前面的女主持人回過頭和那兩個男人說了些什麼，那位男隨員露出白白的牙齒，而那位年輕的男人則是認真的點了點頭。

“他——他是綱川浩一。”

好像是要把法子的聲音淹沒了似的，門口的那一群女孩們大叫著：“綱川君，我看了你的書了！”“請你繼續努力！”綱川微笑著看著她們，女主持人也微笑著。不一會兒，大廳又響起了一陣尖叫聲。

“這傢伙……”

越過人群，條崎目不轉睛地盯著綱川浩一。

“他一定又是去錄電視節目了。”法子笑著說，“真是受人歡迎，他是這起案件在目前所產生的一位英雄。”

女主持人和綱川浩一就在這群女孩子的歡呼聲中走了，條崎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法子正在看著他那惡狠狠的表情。法子使勁敲打著他的胳膊肘，條崎往下一看，只見法子略帶微笑地看著他。

“你的表情好可怕，”她不再笑了，“條崎君，你好像不太喜歡綱川。這只是因為他和搜查本部唱反調嗎？還是因為你通過他正義的表面發現了他真正的真實心理？”

條崎吃驚地反問了一句：“真實心理？”

法子聳了聳自己瘦小的肩膀：“金錢或是出名？”

“我發現了？”

“不是嗎？”法子噘著嘴，“我的想法很特別嗎？”

想了想，條崎說：“上電視是不是可以掙錢？”

法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條崎卻像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啊，對不起，法子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條崎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居然叫她法子，頓時他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條崎君，你看過劍崎龍介的網站嗎？”

條崎搖了搖頭，他用手絹擦了擦汗：“我沒有看，最近有什麼新的情況嗎？”

下飛機的乘客都走了，周圍又清靜多了。如果不晚點的話，角田真弓乘坐的飛機也該到了，她馬上該出來了吧，因為她是一個高個子的年輕姑娘，應該非常容易辨認。

“目前劍崎網站最熱鬧的話題就是綱川演戲說。”

“這是什麼意思？”

綱川浩一是員警為吸引真凶Ｘ而故意安排的一個角色，他是警方的合作者，他之所以提出和搜查本部不同的意見，也不過是在完成這一劇本的創作。搜查本部這樣做是為了讓大家把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讓他成為暫時的英雄，以便能引出對此決不會抱任何好感的真凶Ｘ。

“這種說法太沒有根據了。”

“但我覺得也沒有什麼想不通的。”法子說，“日本員警受到的約束是不是很多？不允許搞誘餌偵查，無論在什麼樣的重要的緊急情況下，都不能搞竊聽。所以，他們只能到複雜的情況中去調查。”

太輕率了。條崎笑了。

“這可不是可笑的事情。”法子斜著眼看他，“在這起案件中，媒體是不是狠狠批評了你們？說日本員警的調查方法太落後，無法適應大範圍的犯罪活動，對連環殺人案缺乏應對能力等。雖然批評了員警，但媒體還是希望能改變對員警的限制，讓員警可以進行更自由的調查活動。”

這可能是作為女兒看到父親長年的辛苦而產生的真實的想法吧。雖然有些偏激，但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可是，如果我們安排綱川演戲的話，能夠在秘密情況實施這一計畫的話，那麼搜查本部內部的意見也就統一起來了，無論是高井和明的作用，還是有關真凶還逍遙法外的情況。”

“是的。”法子用商量的眼光看著他。

“這樣的話會怎麼樣？”

“武上君怎麼說？”

“不知道。”法子皺起了眉頭。

“我父親是不是負責編輯工作的？因為是負責後方支援的，所以對搜查本部的做法是絕不能發表意見的，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要問到個人的看法，那只能是無可奉告。”

“是嗎？”條崎小聲地說。他自己沒有和武上討論過這個問題。自從高井由美子自殺未遂以來，兩人幾乎沒有說過話，所以沒有辦法進行交流。

“啊，好像來了。”

法子伸著頭看著出站口，突然她用力地揮動著右手。條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了一個非常健康的高個子年輕女孩。

“你是角田真弓嗎？”

法子走上前問。這位高個子女孩一邊小心謹慎地看著法子和條崎的臉，一邊點了點頭。

“我是武上法子，這位是……”

在法子的催促之下，條崎看著筆記本進行了自我介紹。角田真弓細長的眼睛瞪大了。

“真的是員警啊……”

“對不起，是我帶他來的。”法子坦誠地表示道歉。

“但是，條崎君不僅僅只是我父親的下屬，他還是我的朋友。所以，今天他不是以搜查本部的一員的身份來這裡的，他只是作為一位朋友過來的。如果角田還是不願意向警方提供材料的話，條崎君和我都會把你以前說過的話忘得乾乾淨淨的，決不會向外界透露的。”

條崎的心裡覺得很狼狽，本來自己是應該說點什麼的，但卻想不起來該說什麼。法子很聰明，居然說自己是她的朋友——當然這是為了獲得角田真弓的信任並讓她的情緒穩定下來，但她的這些話還是讓條崎大吃一驚。

“角田君，你不要緊吧？”聽條崎這麼一問，法子把頭轉了過來。確實，遠遠看去，角田真弓是個溫柔健康的女孩。但走近再看，她的身體好像不是太好，情緒也很低沉，這也不像是因為緊張的緣故。

“你是不是暈機了？”

“我們去坐一會兒吧？”

走出出站口，三個人來到了機場的候機室，走進裡面比較安靜的茶室。角田真弓心神不寧地看著手錶。

“我的父母過一會兒會來接我的。”

“什麼時候？”

“大約一個半小時以後吧。我告訴他們的是下一班的飛機……對不起，我沒有把和你們見面的事情及其他事情告訴家裡人，朋友、老師和他都不知道。”

角田眼睛看著地面，趕快解釋。她好像很困惑，又好像很疲憊，又好像很害怕。在等咖啡的時候，法子邊和她聊著天，邊擔心地觀察著她。她悄悄看了看條崎，條崎好像明白似地點了點頭。

在這種時候，也許應該做一些事務性的工作。服務員走了之後，周圍又安靜下來了。條崎拿出筆記本對角田說，他想再確認一下以前角田真弓告訴法子的一些情況。

“因為我都是從法子那裡聽來的，所以，怕有什麼錯誤。”

角田真弓沒說“不行”或“我不能再合作了”，但身體一動也不動，只是臉更蒼白了。和她面對面坐著，條崎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病了。事實上，在接觸過程中，她一直低著頭，現在好像要說話了。

“角田，你沒事吧？”法子又問了一遍，“你的心情不太好，今天就算了吧，我們回去了。”但角田真弓突然用手捂住了臉。這個動作太突然了，法子和條崎驚訝地坐直了身體。

“我該怎麼辦？”她呻吟著，頭仍埋在兩隻手掌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角田，”法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坐到了她的旁邊，“你不要想不開，對不起，都是我太草率了，出了這個讓你痛苦的主意。其實，今天我和爸爸講了和你見面的事，他還訓了我一頓……”

角田真弓抬起頭，好像要抓住什麼似地用力地搖著頭。

“不，你搞錯了，不是這件事。”

“角田……”

“我，”角田抱著兩支長長的胳膊，“我計畫和他見面的，從昨天晚上起就一直待在札幌，今天是從千歲機場坐飛機過來的。直到上飛機前，我還打算見了武上以後什麼也不說，也不會去警察局作證，還想讓你把我說過的話全都忘掉。”

條崎看著法子，法子正一動不動地盯著角田真弓的臉。

“這是……和他見面後……如果不小心被捲進了這件事，他一定會擔心的，也會給他帶來麻煩的……他，是個公務員，所以有許多事情不能公開，而且他的父母都是學校的老師。”

法子溫和地說：“你是準備結婚了。”

角田真弓像其他少女一樣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準備今年秋天舉辦婚禮，我和他已經商量好了。其實這次回東京也是為了和父母講明這件事的。所以，如果我真的聽員警安排的話就麻煩了。在劍崎網站上寫的那些東西，因為在網上，誰也不認識我，所以我很放心……”

條崎心裡在想，這個女孩回答法子的問題但沒有想過和她這樣見面？還是對自己死裡逃生的經歷難以保持沉默？雖然她的證言不多，但她是不是希望自己能夠解決目前這種混亂的狀態？是為了那些無法逃離困境的女孩子，她希望事情能有個結果？希望真凶——如果真有此人的話——能受到應有的懲罰嗎？

“所以，我想見了武上之後就說這些話，然後就趕快逃走的。可是……”

法子什麼也沒說伸出手摸了摸角田的背，其實她的情緒仍然不好。

“在千歲機場我還沒有發現，”角田低著頭接著往下說，“飛機起飛後，當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帶的信號燈滅了之後，我聽到了一個人的說話聲——非常熱鬧的聲音，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因為這是在電視上經常出現的新聞主持人的聲音。”

法子睜大眼看了看條崎。條崎說。

“是個女主持人嗎？”

“是的。”角田真弓點了點頭，她的眼睛濕潤了，“她好像是在札幌錄製什麼節目了，和她一起的，還有……還有另外一個人和她在一起。”

法子脫口而出：“是綱川浩一，他們一起出來的，可能是去錄製節目的。”

“這麼說，你和他們坐的是同一班飛機？”

“是的。”角田抱著胳膊繼續說，“我……個子不是很高嗎？坐在狹窄的座位上很不舒服，要是再佔用半個座位又太奢侈了，所以每次坐飛機的時候我都訂加寬座位。綱川他們就坐在我前面兩排的座位上。”

為什麼，角田好像有準備似的？她和綱川坐在一起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我……以前在電視上聽過他說話。”角田真弓的脖子仍很僵硬，“因為我知道他提出了高井和明不是罪犯的新主張，所以我對他有特別的興趣，當然也讀了他的書，看了他的照片，但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發現。”

角田真弓用手摸著額頭，抬起頭看著法子和條崎。

“在飛機上，綱川還是滔滔不絕地說著，看上去心情不錯。在他的談話內容中出現了浩美這個名字。”

這一次輪到法子一動不動了。條崎覺得角田可能是想說些什麼。

“他在談話中說到了浩美的名字，如果記得沒錯的話，他是說，太嚴重了，浩美君。”

就像一個孩子閉著眼睛從一隻被拴住的大狗前跑過去一樣，角田真弓握著拳頭鼓起了勇氣。

“聽到這句話，我一下子想起來了，非常清楚地想起來了。當我死裡逃生時，從車上下來的那個人就是用這個聲音叫栗橋浩美的，就是他，就是這個聲音，決不會錯的。我聽他親口一說就知道了。那個時候，和栗橋浩美一起襲擊我的就是這個綱川浩一。”

8

綱川浩一正在接受這位著名主持人的採訪。採訪地點不是直播間，而是北海道非常有名的滑雪避暑旅館，房間都是原木做成的，燒著大大的壁爐，從窗戶往外看是滿眼的雪景。女主持人穿著一件鮮豔的花毛衣，大大的耳環不時地閃著光芒。綱川浩一則上穿一件十分簡潔的青灰色的毛衣，配上一條牛仔褲，交叉著兩條腿，非常悠閒地靠在椅子上。

壁爐裡的火苗搖晃著，在相對而坐的兩個人的臉上留下了奇妙的影子。桌子上放著一隻沒有把手的雞尾酒酒杯。有時候兩個人放低了聲音，好像是在竊竊私語。非常親熱和過分的悠閒，周圍的環境很安靜。一個半小時的採訪節目，時間足夠用了。

“胡說八道。”前煙滋子沖著電視說了一句。

滋子是在赤井市“綠色公路”附近的一家商業旅館的一個房間裡看的電視，事先她也沒有看報紙上的電視節目預報，簡單吃了點飯，從外面回來之後，打開電視後偶然看到的。那裡離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臨死前所在的地方不到兩公里，看著綱川浩一一副憂鬱的表情，在接受電視採訪的情形，滋子覺得很滑稽。最近，綱川浩一不放過任何機會出現在電視和雜誌上，所以，說他有特別意思決不是偶然的。

這期節目和以前綱川錄製的新聞節目的宗旨完全不同，它是以他的人物形象為焦點而製作的。所以，那位女主持人所提問題完全偏離了這起案件，像什麼綱川少年時代的回憶啦，人生的目標啦，甚至是他喜歡的女孩的類型。綱川的回答始終都非常坦誠，不時還會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為了洗刷小時候的不白之冤而出現的這位默默無聞的好青年在很短的時間裡已經完全成為一位明星了。

滋子從冰箱裡拿出一聽啤酒，打開之後就坐在了地板上。就像是要和滋子保持一致似地，電視上的綱川浩一也拿起了酒杯，那是透明的綠色的、非常漂亮的雞尾酒。這是什麼？女主持人問。這是兼烈。他回答。我一直都很喜歡喝這種酒，你看我像不像冷酷文學中的私家偵探？

“胡說八道。”滋子又罵了一句，“這個裝得一本正經的傢伙。”

牆上的鏡子映出了自己罵人的模樣，滋子突然覺得不好意思，但她仍是控制不住自己憤怒的心情，她用另一隻手抓了抓頭髮。

在《日本文獻》的連載暫時遇到了麻煩。高井由美子引起的風波發生後，滋子把事情經過寫成文章進行連載後，滋子就沒有繼續寫文章，她不能再寫了。

這是因為綱川浩一和他那本令人討厭的書——《另一位殺人犯》。

那是1月22日，正好是一個月前的事情，當看到綱川浩一在電視上介紹那本第二天就要發行的書的時候，滋子呆住了，她甚至都忘記了呼吸，而且像是缺氧一樣感到頭暈。

這個男人——在不知不覺中就把書寫完了。

綱川浩一帶著高井由美子到她家裡宣佈和她絕交，並說為了洗清高井和明的罪名，綱川會自己寫書的。這不過是在他上電視前幾天的事情。《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雖然不是太厚，但四百字一頁的稿紙也用了大約三百五十張，但這決不是三四天就能寫成的。而且光有原稿也是成不了書的。校樣出來後要進行校對，然後是裝訂和發售。不管多麼急，至少也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這麼說來，綱川浩一在向滋子做絕交宣言前很長時間就把原稿寫完了，到滋子家的時候，很可能書的校樣已經出來了。

他可真是個假裝正經的人。

去年底，大概也就是12月初的時候吧，高井由美子第一次給滋子打電話，決定在三鄉市的汽車站見面。從那個時候起，由美子就一直和綱川在一起。那一天，他說自己是偶然碰到由美子的，再說由美子在那種混亂情緒下也不可能演戲，大概那個時候的情況是真的。

但如果冷靜想一下的話，很有可能他在那個時候就開始寫文章了，完成一半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的。然後他就開始尋找把書推向社會的機會。

難道就是因為這個，他才接近由美子的嗎？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是要把自己的書非常有效果地推向社會，因此，他需要由美子的合作——不，打著由美子的旗號是最起效果的辦法。於是，他就開始打聽她的情況，然後找機會接近她的嗎？

不光是這些，還有年初發生在飯田橋旅館的事情。把有馬義男他們那天在旅館聚會的事情告訴他的確實是滋子，滋子還記得在這之前也和真一說過，一定不會記錯的。

可是，如果再認真想一想，真一為什麼會把這樣的事情透露給綱川呢？滋子實在是想不明白。可能是事情透露後的第二天？也許是再以後的某一天吧？滋子見到了由美子，綱川也跟著來了，但在那種時候滋子肯定不會說的，因為在當時的情況下決不能把這件事告訴由美子的。大概是後來打電話時說的。那個時候的綱川可能是擔心由美子想瞭解她的情況，經常打電話給滋子。因為打電話的是綱川，所以滋子可能就不小心給說漏嘴了。

想想當時的情景，滋子更加懷疑了。綱川從開始就沒有什麼動機嗎？例如，他曾經說過。

——這起案件的被害人家屬特別多，他們會不會搞一次家屬聚會呢？

——滋子，你不去找他們收集材料嗎？是沒有機會嗎？

這不是在引誘滋子嗎？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自己也不會如此大意地說出那麼重要的事情。自己確實太輕率了，但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誰也不會有戒心的。

那段時候，滋子非常相信綱川，她只是擔心恐懼之極的由美子，覺得有他在一起會好多了，自己太大意了。那次風波之後，綱川向滋子坦白是自己把這件事告訴由美子的，並向滋子表示歉意，他的道歉非常誠懇，的確是從內心感到後悔了，因此，滋子既沒有往下追究更沒有責備他。

但是，現在再回頭想一想，這可能全是預先安排好的。

最重要的問題是，由美子引發那場風波後，如果記者沒有進行報導的話，也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報導這件事情的是當時在現場的攝影雜誌的攝影師。是的，當時他正好在現場。

當時滋子認為這是偶然的巧合，東京太小了，攝影師又很多，不僅是攝影雜誌有，其他雜誌也都有攝影師。因此，她只是覺得那天的運氣太不好了。

但不是這麼回事，現在再回頭看看就很清楚了，那也是事先安排好的。是綱川把消息透露給了攝影雜誌，所以攝影師才會混在人群中。可能綱川已經想到了，如果讓由美子知道家屬聚會這件事，她一定會有所行動的。或者是那個時候綱川對她有什麼企圖，說了一些挑動她的話？但他一定不會讓由美子感覺出來他是在挑唆她。而且事情發生後，綱川還把因自己做了蠢事而情緒低沉的由美子送回了家，還不忘了去保護她。這樣一來，由美子根本不會去想是誰讓自己做出了如此草率的事情，而是越來越感謝他，越來越依賴他——多麼狡猾的傢伙。

不，事情儘管這樣——滋子還是強迫自己要冷靜下來。即使綱川浩一是個惡魔一樣的人，但如果他在書裡寫的電視上說的、自己所主張的“高井和明是無實之罪”和“真凶Ｘ一定還逍遙法外”有足夠的說服力的話，如果他利用周圍的人只是為了提出這一主張的話，那麼，滋子還有讓步的可能。所以，《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一出版，滋子馬上就看了。

第一遍滋子把這本書快速通讀了，到第二遍的時候，滋子把主張“真凶Ｘ生存說”那部分內容摘錄下來，逐字逐句地看。其中包括說高井和明可能有不在現場的證據，沒有高井和明與案件有關的物證，高井和明的家人認為他是無實之罪，在報案的幾件未遂案件中有一名罪犯像是栗橋浩美而另一位根本不是高井等。另外，還有通過打給ＨＢＳ特別節目的電話可以推測出來的兩個人的關係——滋子認為他的任何一個主張都站不住腳，即使是死裡逃生的女孩的證言也不能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人的記憶和錄影帶不一樣。而不在現場的證據和物證，如果經過警方調查，哪怕只找到一個，這也屬於可以確認的證據。罪犯給電視臺打電話，如果只通過這一件事就斷言後來給電視臺打電話的人就是主犯，未免有點太牽強了一點。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會因情況、局面甚至此與當時的心情不同而不同的。也許就在那一天，高井和明偶然動了心思，他譴責了栗橋浩美所犯的錯誤，非常完美地給他解決了麻煩。平常總是對高井耍威風的栗橋浩美覺得丟了面子，所以就非常生氣地給有馬義男打了個電話——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可能發生吧？

於是，滋子開始寫反駁的文章。寫完之後，她把文章拿給手嶼社長看。但是，手嶼社長看了之後，把稿子扔給了滋子，嫌滋子文章的反駁不夠有力。

——以這種心情進行反駁肯定不行。

——為什麼？哪裡反駁得不夠有力？綱川浩一所提出的主張並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也不過是憑自己的想像來寫的。

——他這樣寫是完全可以的。

手嶼社長冷冷地看著滋子。

——要說為什麼，就因為他是栗橋和高井小時候的朋友，就因為他非常瞭解活著時候的栗橋和高井。憑自己的感覺來寫，讀者也會接受的。我所認識的任何人都不是做這種可怕事情的人，瞞著父母去喂野狗，在學校裡養小雞，正是這些事情，成為了他的“論據”。

但是滋子卻不同，你完全是個局外人，你甚至沒有親耳聽過栗橋或高井說話。

——他的主張有足夠的道理，你是無法反駁的，讀者不會認為你的文章是他的對手。仔細想一想，你寫的文章是不是都是自己的猜測？因為你不瞭解罪犯，所以寫的是不是都是一些想像的東西？

——那我該怎麼辦呢？

——你問我嗎？

手嶼社長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滋子覺得背上出了冷汗。

——你是不是像個小女孩？真像個小女孩。

手嶼說著又笑了。

——你是憑什麼認為栗橋和高井是共犯的？這裡面就沒有值得懷疑的地方嗎？你所描述的情況並不是再現他們的現實生活，而是從一開始你就認為他們是共犯，你不過是把自己的想法寫成文章了，是不是？所以當你寫出看似非常有道理的文章之後，你是不是也失去了反駁的可能？

——但是，員警……從開始就認為他們是共犯……

——員警不是為了你的文章才去調查的，再說他們給你看的資料也並不是調查資料的全部，好像他們自己內部的意見就有分歧。在綱川浩一出現之前，搜查本部內部就有一部分人對高井是否參與犯罪持懷疑態度。

——可是我並不瞭解這些情況，員警也沒有給我這方面的材料。

——這就是你的理由。你在說什麼？夫人！

滋子逃也似地離開了編輯部回到家裡，當然她是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了。手嶼社長也沒有催她，他讓一個辦事員打電話告訴滋子，如果寫不出來就暫時不再連載了。

從綱川浩一開始引起社會關注的時候起，滋子的公婆就指責綱川是個狂妄的年輕人而且說他這麼做都是為了掙錢，他們反而護著滋子。昭二也一樣，他說綱川像是剛睡醒一樣才說高井和明是無實之罪，為了正義，滋子還應該繼續努力。

但是綱川浩一卻頻繁地出現在各種場合，而且他還擅長自己演出。最近，自己的養父母也都成了他的“信徒”。他們認為，因為這是小時候朋友說的話，所以應該是有根據的吧，而且人已經死了，所以就不要過分地去指責了。最後，他們還讓滋子改變想法，認可綱川的主張。對他們而言，他們只是知道這是社會上流行的問題，滋子感到非常吃驚。難道這都是理所應當的嗎？社會上的人對於案件的關心都只局限在這種程度上嗎？

昭二雖然沒有明顯地表現出想法的改變，但他的動搖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了。他非常擔心地說滋子該怎麼辦啦、滋子的形勢是不是不太好啦。滋子是不是親員警派而綱川那傢伙是反員警派？因為他給他們進行了明確的分類，滋子大叫著回答他，我並沒有去討好員警。就因為這些事情，昨天他們大吵了一架。從上一次吵架以來，滋子一直非常小心，儘量避免吵架的發生，但這一切的努力都泡了湯。

這一天的早上，昭二沉著個臉吃完早飯，連聲招呼也沒打就去上班了。等他一出門，滋子也急忙收拾行李，她根本沒有想好要去哪裡，只不過覺得應該離開前煙家。她給昭二留了張字條，上面只寫了“去收集材料了”幾個字，然後就飛也似地離開了家。

滋子來到東京車站，她在八重洲的地下街道邊走邊考慮去處。就在這時，她突然想起了赤井市的凶穀，心裡覺得很難過。那裡是滋子報告文學開始的地方，滋子的文章雖然沒有綱川這本書這樣轟動，但她也是在沉靜中獲得了好評，她也曾錄製過電視新聞節目，那個時候也是在凶穀進行直播的。應該再去一次凶穀，為了重找當時的心情，應該再去那裡感受一下。

就這樣，滋子下午就到了赤井市，定好旅館後，滋子就租了一輛車直奔凶穀。雖然是冬天，但天氣很不錯，天空湛藍湛藍的，片片雲彩在天空閒庭信步。但在這種天空之間的凶穀並沒有滋子所期望的那種衝擊力。經過開發受到損害的不幸的土地上還略顯貧乏，但周圍的山上樹木林立，多少給人一種回歸自然的感覺。但這決不是不好的景色，至少它能讓人心情沉靜。山是能容忍錯誤的——自然就是這樣任何時候都在等待回歸。

但是這也是一個證據，滋子在文章開頭所描寫的情景和氣氛被這潔淨的天地一洗而淨的證據。這裡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嗎？滋子第一次來收集素材是去年的11月中旬——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情。那時候滋子所看到的“準備好的犯罪舞臺”的情景難道只是自己的妄想？

——從開始就是在虛構故事嗎？

滋子情緒低沉地回到了旅館，她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窗外。一個下午，她就是這麼無聊地打發了。

電視上，那位元女主持人因為綱川浩一的話而笑得前仰後合。這位從不主持其他節目的女主持人的笑容都是非常有理性的。不知道綱川講了什麼樣的笑話？如果想想他出現在媒體前的目的，在那起連環殺人案得到全面解決之前，他是不應該隨便在電視上大講笑話的——這難道只有滋子會這麼想嗎？

滋子把空啤酒瓶扔進垃圾箱，站起身把電視關了。這個電視節目也該結束了，因為已經快到十一點了。

突然滋子想去凶穀看一看，滋子當然知道凶穀這個名字的來歷。雖然在沒有陽光的黑夜裡，會有各種各樣的幽靈在那裡遊蕩，不管它們有什麼惡意，但對於如今空空如也的滋子的心而言，它們不會造成任何傷害，誰也無法傷害一顆空虛的心靈。如果這個地方留有把栗橋和高井吸引來的東西，哪怕只有一點點，滋子也希望能感受到。要說有什麼吸引力的話，是不是只有在黑夜才能看到他們的表情？好在滋子租了一輛車，她抓起一件外套就走出了房間。

雖然這條路白天走過一遍，但到了晚上感覺好像還是有點不一樣，滋子差一點就迷了路，所以，她在這條路上絲毫不敢大意。

走到半路，滋子決定到路邊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一隻大型手電筒。前往凶谷的道路雖然已經鋪好了，但還是非常陡。特別是到了晚上，人們會覺得比白天還要陡。滋子好像是被人逼著走進了一個未知的世界，她不禁拉了拉衣服領子。

凶穀沒有任何照明設備，和白天一樣，晚上也只能看著像人骨似地鐵架子而無法靠近，人只能沿著道路往前走。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滋子心裡有點不踏實。想一想，確實這個時候到這種地方還真是第一次，一直以來，她從沒有想到還有到這裡來看看的必要。

在車前燈的照射下，前面出現了曾經見過的路標牌，上面寫著“前方是凶穀”。估計這是這裡變成心靈之場的時候，當地的年輕人製作的。雖然白天沒有注意到這塊牌子，但現在在這塊不熟悉的土地上，好像是看到了老朋友，滋子松了口氣。

滋子下車後，靠著手電筒的光往前走，在前面的陰影中，她好像看到了有另外的手電筒在亮著，還能聽到吉他的聲音。滋子停下腳步仔細一聽，好像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在她之前，好像還有人來這裡。再靠近一點，就會很容易地辨認這邊的亮光，所以滋子晃動著胳膊大步向前走去。在夜空的背景下，當走到能隱約看著鐵架子的地方，滋子停了下來。在混凝土的地基上，坐在三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他們穿著牛仔褲的腿在晃來晃去。

“你們好。”滋子打了聲招呼。

走近了一看，這三個人並不是那種接近之後會感到後悔的人，所以滋子就放了心。他們中間一個是男孩子，另外兩人都是女孩子。抱著吉他的是那個男孩子。

“你好。”女孩子們回答說。又細又長、非常流行的可愛的聲音。在冰冷的寒夜裡，都能看見嘴裡的呼氣。

“這麼冷的天，你們在這種地方幹什麼？”滋子一邊小心地看著腳下，一邊走到他們跟前。其中一個女孩子——長長的頭髮從額頭中間分開，一邊呼著氣一邊笑著回答。

“不是那種地方，阿姨，你來這裡幹什麼？”

阿姨？滋子苦笑了一下，她好像怕寒氣溜到衣服裡似地掖緊了領口。

“我來看看夜晚的凶穀，想看看它是什麼樣子的。”

“你對心靈現象感興趣嗎？”

長髮女孩的眼睛一亮。這也許是手電筒的緣故，也許是月光，或者是她自身的好奇心在心裡發著光吧。

“怎麼說呢……如果真有幽靈，而且有人能夠和它進行自由聯絡，那麼所有事情就都可以拜託給它了。”

長髮女孩撲通一聲從水泥檯子上跳了下來，然後抱著兩支瘦瘦的胳膊，看了看自已的同伴，對滋子說。

“我就可以，我是個巫女。”

滋子確實想笑，但她還是忍住了。剛才這位姑娘眼睛裡的光芒真的和這個凶穀的名字很相符嗎？

“我們正在開降靈會。”這位長髮姑娘用胳膊捅了捅旁邊穿著短外套的那個女孩，“是不是這樣的？”

穿短外套的女孩沒有看她的朋友，而是盯著滋子，那是一種莫名其妙的觀察。然後她也從水泥臺上跳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走到滋子的旁邊說。

“你——前一陣子是不是上過電視？”

滋子肯定地點了點頭。就是在這裡拍的外景，在這裡碰到什麼人也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

“是不是新聞節目？我看過——就是在這裡接受採訪的？”

這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用句流行的話說，屬於那種“小臉”型的女孩子。雖然這裡沒有燈光看不清楚，但還是能看出來她沒有化妝。穿著牛仔褲的兩條腿很長，十分好看，風度也不錯。

再仔細一看這個女孩的臉，滋子覺得非常不可思議，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她——也許是記錯了——最近，這樣的女孩子到處都是。

這個穿短外套的女孩子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拍著自己的胸口，急忙說：“那次採訪，是不是關於那起連環殺人案的？那些傢伙死於‘綠色公路’，臨死前曾到過這裡，你是來這裡收集素材的，是不是？”

“是的，是這樣的。”滋子點點頭又走近了她，她一下子想起來了，不由得大聲說：“你就是加油站的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瞪著圓圓的大眼睛：“是的！”然後，她也大聲地說，“我是蘆原君惠，在那次拍攝過程中，我還和你說過幾句話，你還記得嗎？”

和抱著吉他的小夥子及自稱是巫女的女孩分手之後，滋子只帶著蘆原君惠開車下了山。君惠說，他們兩個人也是開車來的，所以不用擔心他們的回去問題。

儘管如此，那個自稱是巫女的女孩子對她們的離開還是非常地不滿意。

“這樣的話，就讓你取消了和朋友的聚會，可以嗎？”

滋子有點擔心地問，但君惠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和他們的關係也不是太親密。”

和關係並不算太親密的朋友深夜到凶穀這種地方來，這種事情對滋子這個年齡的大人來說，簡直是太奇怪了。

蘆原君惠是當地的高中二年級學生，同行的長髮女孩是她的同學。之所以帶著她一起活動，是因為作為這起案件的目擊者，員警找君惠瞭解情況，一時間君惠成了媒體所關注的對象。

“她叫上總步，是個很怪的人。”她說。

“還自稱是巫女。”

君惠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咯咯地笑。“她說自己能清楚地看到別人根本看不見的幽靈，還不許別人笑，她暫時給了我很大的安慰。”

下山之後，滋子用手機給君惠家打了個電話。滋子講明瞭自己的身份，並說明了和他們的女兒在凶谷相遇的情況。說到這裡，君惠的母親歎了口氣，說了句：“是嗎？”。

“母親知道我夜裡散步的事情，她當然很生氣，但醫生告訴她勉強地勸阻我反而不好。”

最後，兩人進了滋子投宿的那家旅館對面的一家家庭餐館。這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館，但人卻很少，滋子不知道這家餐館是不是能賺錢？

“醫生？”

“是的，自從那件事之後，我的身體情況就不是太好，”君惠聳了聳肩膀，“睡不著覺，吃不下飯，人也變得越來越瘦。”

聽她這麼一說，滋子倒真的覺得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真的比現在要胖一些，要健康一些。

“可能是一種ＰＴＳＤ吧。”

君惠一下子就明白了滋子的話，可能醫生也說過。

“我不僅目睹了罪犯的那次車禍，而且在這之前還見過他們，你聽過這些話吧？”

當然聽過。這是栗橋和高井在去凶穀前在“綠色公路”入口處加油站加油時的事情。

君惠用帶著戒指的手指撓著頭髮，另一隻手握著裝有牛奶咖啡的大杯子的把手。

“如此可怕的殺人案件就在自己的身邊發生了，如果沒有發生那起車禍的話會怎麼樣，也許自己也會遇到不幸的，罪犯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他們大概是在估算我有多大的價值——一想到這些事，我就非常痛苦。”

滋子默默地點了點頭：“聽醫生的話是非常明智的，因為你受到了嚴重的心理刺激。”

君惠一個勁地眨著眼睛。

“但是，我覺得在這種時候最好還是不要去凶穀那樣的地方，而且還結交那麼怪異的朋友。”

君惠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用兩隻手捂住嘴巴。滋子也笑了。

“步說，她能清楚地看見附在我身上的不好的東西，如果我什麼事情都能按她說的去做，她就能把我身上不好的東西去掉。”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你是不是應該早就恢復健康了？”

“是這樣的。但是我還是相信了，只是暫時的。像今天晚上，拒絕也是很麻煩的，因為惰性的緣故才跟著來的。”

“你們去幹什麼？真的舉行降靈會嗎？”

“步說今天她能接觸到凶穀的強有力的地縛靈，和她一起的那個男孩子是她的男朋友，平常總是他彈著吉他，步就這樣——好像有神靈附體。”

滋子攪拌著咖啡，放低聲音說：“蘆原，你相信步，是不是還要付錢？”

君惠沒有吭聲，舔了舔嘴唇。不用說，滋子也能明白。

“以後最好還是不要再和她來往了。”

君惠點點頭，慢慢地喝著咖啡。滋子從包裡拿出煙，點著了一支。

“前煙，今天你去凶穀幹什麼？”

滋子笑著回答：“如果那裡真有什麼東西的話，那它會不會降臨到我的身上？”

因為君惠皺起了漂亮的眉頭，滋子搖了搖頭把煙掐滅了：“對不起，我並不想說這些不太好聽的話，但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君惠說她沒有看過滋子的報告文學，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形勢的發展和由高井由美子引起的飯田橋旅館風波。

“你聽說過一個叫綱川浩一的人嗎？”

君惠搖了搖頭：“只要能讓我想起那起案件的事情，都好像離我遠遠的，這是個什麼人呀？”

“是個和我一樣寫報告文學的人。”滋子只是簡單地回答了一句就沒有再往下說，因為她不知道綱川所提出的“真凶Ｘ生存說”會對正在因這起案件的後遺症而苦惱的君惠的心靈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前煙，你認為真的有巫女，或是會降靈術的人嗎？”

“嗯，我想有吧。但是，所降的靈是不是真的就另當別論了，我想一定有人有這個本事和能力，做出被普通人稱為降靈現象的事情。”

君惠又皺起了眉頭，可能這位女撰稿人所說的話有點費解。

“當然，我也不會相信步今天所做的那些事情，但是——這些都是很流行的。”

“是這種感覺，在學校裡對老師也是這樣連蒙帶唬的。”

“你全明白呀！”

“因為我過去也有一個朋友很像她。”

“是嗎……但是我……雖然不太好說，但是有時我覺得自己有點巫女體質。”

滋子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君惠，她心神不寧地用手擺弄著頭髮，不看滋子，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空空的服務台。

“中學二年級的時候，有個朋友失蹤了，說是朋友，關係也不是特別特別好。”

那位少女——嘉浦舞衣在學校被認為是一個有問題的學生。

“說她有問題，是因為她經常翹課，染著頭髮，戴著耳飾，和男孩子們東遊西逛，曾經因為偷東西被輔導過。”

三年前的3月初，舞衣離開家後就再也沒有回去，當她的父母到處打電話打聽她的下落的時候，沒有人把這當成一件大事情。

“大家都認為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那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夢，在一個非常黑暗的地方，傳來舞衣淒慘的叫聲。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滋子問。君惠過於認真的表情，激發了她一種不祥的感覺。

君惠搖著頭：“很像是凶穀，但是要說清楚的話……”

“確實是舞衣的聲音嗎？”

她的頭搖得更厲害了：“既沒有證據，又沒有錄音。”

滋子安慰她說：“這麼說，這對你是一件真事？”

君惠的眼睛濕了，滋子覺得她真的很可憐。誰也不瞭解她，誰也不來幫助她。確實，因為這一系列的事情，她的精神受到挫折，她是一名受害者。她和栗橋及高井有過短暫的接觸，而且還親眼目睹了他們的死亡，這對君惠的心理造成了傷害，這已改變了她還不算長的人生之路。

“我……我覺得那是舞衣，那個時候，我認為舞衣一定是遇到什麼事情了。”

她的聲音很激動。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的，是感覺吧，也許這是為我開的一條路，一條能抓住這黑暗可怕東西的路，所以，前煙，我非常害怕，當然，那兩個人已經死了，但是……”

“是的，他們已經死了，他們已經不在這在世界上了。”滋子非常肯定地說。

突然，君惠探過身來，好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似地兩手緊緊抓住桌子。

“可是，也許他們會留下點東西？”她幾乎是大叫著說出來，“靈魂……惡之源，這種東西好像還留在我的心裡。”

滋子盡可能用溫柔地聲音問：“如果是這樣，你要怎麼辦？”

君惠用一隻手捂住了嘴：“我可能還會叫他們，可能還會遇到他們。所以，這一次……”

“這一次？”

“這一次，輪到殺我了。”

滋子默默地看著蘆原，她覺得應該把這個姑娘送回家。就在這時，一個新的想法在滋子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第二天，前煙又給君惠的家裡打電話，她想和她的母親談一談，可是因為是上午打的電話，是君惠本人接的電話。

君惠說話的聲音比較明快。

“你不是說只接自己的手機嗎？”

“今天不行，步說要打電話來，我很煩，所以就把手機關機了。”

“那個自稱是巫女的女孩？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沒有，我只是有點煩她，又不好就這麼分開，所以我在找機會，你是因為擔心這件事才打電話來的？”

滋子說明了自己的想法。君惠感到非常驚訝。

“你要見我的母親？我還必須一起去？”

“是的，我希望你能一起來，我有些事情想問問她，就是你那位朋友、嘉浦舞衣失蹤時的情況，我想讓你母親把詳細的情況告訴我。”

君惠的母親蘆原夫人讀過滋子的報告文學，在問過好之後，她說滋子看起來沒有電視上的高，滋子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蘆原夫人對嘉浦舞衣離家失蹤的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情記憶猶新，君惠做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噩夢，她擔心舞衣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她夢到的那些事情，我倒不是太清楚……”

“這是心靈感應。”女兒又補充了一句，“這是舞衣給我發信號，讓我去救她。”

君惠的表情非常認真，因為有人向她求救，她卻什麼也做不了——她可能是真的這麼想的。所以，在這起案件上，和旁觀者相比，君惠的心理負擔要重得多。

“我自己也不相信這種所謂的心靈感應——隔著距離、不通過任何機械性的通信手段進行的心靈溝通，”滋子不緊不慢地說，“舞衣失蹤的那天夜裡君惠偶然做了一個噩夢——這是個事實吧？但也只能說是偶然的。”

君惠剛想反駁她，滋子用手勢制止了她。

“但是當君惠在夢裡聽到有女人悲慘的叫聲的時候，她馬上把它和舞衣聯繫起來了，我覺得這是有一定原因的。在朋友們看來，舞衣不知在什麼時候就會有被捲入危險事件的可能，因為她自暴自棄。是不是？”

君惠後悔地低下了頭，蘆原夫人則點了點頭說：“是這樣的，那個孩子平時表現就不太好，她在學校都出了名，經常夜不歸宿，還會滿不在乎地坐一些根本就不認識的男孩子的車。”

“媽媽！”君惠生氣了。

“媽媽沒有撒謊。”她母親回敬說，“當然，我知道，舞衣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是不是沒有跟著舞衣幹壞事而被埋怨過？有一次，她約你去偷東西，你是不是跑回來了？”

君惠慌忙看了看滋子。

“你不要再說這些事情了……”

“但這些都是事實。“

滋子一直在做著記錄，她在剛剛寫下的一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粗線：滿不在乎地上了一輛不認識的男人的車子。

“前煙，你為什麼關心舞衣的事情？”聽她母親這麼一問，君惠也把矛頭對準了滋子：“你和她有什麼關係嗎？”

滋子非常平靜地回答說：“我覺得嘉浦舞衣不是離家出走，而是真的被卷到案件中來了。”

蘆原夫人一下子皺起了眉頭，但馬上就明白了：“也許那兩個人——是栗橋和高井，她和這兩人所犯的罪有關係？前煙曾把他倆的事情寫進了報告文學，是不是？所以你對這些有興趣？”

蘆原夫人比外表看上去要聰明得多，滋子也點點頭，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但舞衣失蹤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君惠嘟噥著，“和那幫傢伙能有什麼關係？”

“是不是有個叫三宅碧的女孩？那個姑娘遇到的事情也是發生在三年前，這麼說來，澀川這一帶也有人被綁架。”蘆原夫人說，“但是舞衣……”

“栗橋和高井為什麼會在那一天把木村莊司的屍體運到凶穀來呢？我關心的是這個問題。”滋子接著往下說，“確實，這裡作為一個心靈之地在部分地區是很有名氣的，但還稱不上是在全國都非常有名的地方，他們之所以特地選了這個地方，我想一定和他們自己或案件有什麼關係。也許他們對這裡有什麼感覺？或者說以前在這裡也作過案？”

君惠睜大了眼睛：“那舞衣呢？”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想瞭解一些詳細的情況。”

蘆原夫人搖了搖頭：“但是前煙，案件發生後，員警找了許多人進行了深入的調查，員警也會有和你一樣的想法吧。栗橋和高井以前會不會也在這裡作過案呢？可是不也是什麼也沒有發現。新聞上都是這麼說的。”

“要想搞清楚是不是他們作的案就要去找沒有發現的女孩子和失蹤的女孩子，是的，他們是去找了，當然，正如你如說，沒有任何結果。”滋子加重了語氣，說“那個時候的員警只是漠然地進行地毯式作戰，他們不會去走訪瞭解當地過去有沒有失蹤的女孩子，而只是查看記錄，查看赤井市向警方提出的失蹤人員申請表。但像舞衣這樣的……”

君惠大聲說道：“從她第一次離家出走，就沒有提出過這種申請！”

“是的，是這樣的，所以，我覺得警方的調查一定有遺漏的地方。”

蘆原夫人一隻手托住下巴陷入了沉思。君惠則完全興奮起來，她離開自己的座位坐到了滋子的身邊。

“前煙，從現在開始，你是不是要調查舞衣的失蹤案件？”

“是的，我想這麼做。”

“我來幫你！”君惠?的一下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我一定要幫你！可以嗎？”

“君惠！”她母親好像有點不高興了，“你不要胡鬧，你還要上學的。”

“不，我要休學。”

“這可不行。”

“社會實踐也很重要啊。”

“學費怎麼辦？誰給你交學費？”

君惠發火了，她的臉通紅通紅的。

“你說錢？好了，等我工作之後還給你！這樣行了吧？什麼呀，家長作風！”

就好像是救場，就在這時，電話響了。蘆原夫人還是一動不動地皺著眉頭。君惠站起身穿過客廳去接電話了。

“喂！喂！”

好像是她朋友打來的電話。因為手機關機了，所以只好打這個電話了。蘆原夫人看了看君惠，看到她還在打電話，就把身體轉向了滋子。

“您請回吧。”

“對不起——我沒想到您會和女兒吵架……”

“不，沒關係，我們經常吵架。君惠是個神經非常敏感的姑娘，自從那起案件之後，情緒一直不太穩定。”

一位母親，她難過地歎了口氣。

“但是，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兒摻和到前煙所調查的事情中去，因為這對她而言並不是什麼好事情。”

滋子盯著蘆原夫人的眼睛，她也一動不動地盯著滋子。

滋子壓低了聲音問：“關於舞衣離家出走的事情，你還知道些什麼？”

蘆原夫人看了看君惠。她說話的聲音很大，也很熱鬧，對方好像不是步。

“嘉浦的家人已經不在赤井市住了。”她的回答非常簡短，“從舞衣不在後的一年時間，她的家人就搬走了，到處都是風言風語，可能是覺得煩吧。”

“風言風語。”滋子重複了一遍。

夫人又關心起君惠。她完全是背對著她們，正在專心致志地打電話。看到這裡，夫人一口氣把話說完。

“舞衣的母親是個品行不端的女人，舞衣離家出走的時候，和她同居的不是舞衣的親生父親，而是一個沒有任何職業的年輕男人。那個男人對舞衣也動了手。她母親每次和那個男人吵架時動靜都很大，大喊大叫的，其實附近的人都知道她們家裡發生的事情。”

說到這裡，夫人又急忙看了看君惠。她還在打著電話。

“所以，我決不允許君惠去嘉浦家玩。那個時候，不光是我們家，她的女同學的家長都不允許去她家。舞衣的墮落可能也是因為這些事吧。只是這件事——舞衣的母親知道自己的情人對自己的女兒動手動腳，作為親生母親，為了能讓年輕男人留在自己的身邊不惜利用自己女兒的身體——我從來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君惠，以後也不想告訴她。”

滋子看著夫人點點頭。“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正因為這些事，舞衣才離家出走的。她的母親對女兒的失蹤之所以不緊張也是因為裡面有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那個孩子確實離家出走了。正如前煙剛才說的那樣，君惠做噩夢純屬偶然。如果你想證實我所說的話，你可以去問嘉浦家周圍的鄰居，他們也會告訴你這些事情的。”

說到這裡，夫人突然變得很失望。

“君惠陷入了一種非常可怕的妄想之中，她總覺得自己也會遇到那樣不幸的事情。”

“是的，我也聽說了，她和死前的栗橋及高井接觸過，這是她妄想症的根源。”

“她的生活指導老師也是這麼說的，但他沒有告訴我如何進行治療。如果我要是不讓她在那個加油站勤工儉學就好了，但君惠說在那裡上班比在學校要快樂得多——那兩個人出車禍的時候，她是上午上課，然後去加油站幫忙，她確實很高興——但是現在卻變成這個樣子。”

滋子也盯著君惠的背影。她一邊用手纏著電話線，一邊興奮地打著電話。雖然穿著毛衣和牛仔褲，但仍能看出她那年輕而漂亮的身材。

“這是一個年輕女孩非常不安全的時代。”滋子好像是安慰夫人似地看著她，“無論如何小心，但還是有年輕女孩被卷到案件裡去。所以，因為害怕，一個人連走路都不敢。”

“是的，確實是這樣。”蘆原夫人說，“如果不發生引起社會轟動的殘酷的案件，你們這些人不就無事可做了嗎？”

滋子並沒有轉移自己的視線，夫人低著頭接著說：“如果舞衣的失蹤也和這兩個人有關係，我不知道現在把它搞清楚還有什麼意義。”

如果再往下追問，滋子就只能回答說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既然想到了就不能放棄，她只是希望能從過去遺漏的細節上發現新的線索，並進行調查。滋子沒有讓君惠發現，悄悄地離開了蘆原家。夫人也沒有送她出門。

滋子到嘉浦母女居住過的公寓進行調查，許多人包括當時搬來的還有商店的老闆都講了許多更詳細的內容。在這裡，滋子還遇到了幾位元曾在電視上見過她還隱約記得她的模樣的人，還碰到了幾位看過她的文章的人，運氣還不錯。

聽得越多，滋子越是覺得嘉浦舞衣的離家出走完全是自願的。公寓裡的一位老人說他曾聽和母親大吵的舞衣說她不會允許讓這種男人就這樣待在這裡。那個孩子說話很不好聽，用了一些連我這歲數的老人都不會跟女人說的話。

雖然離家是自己的意思，但後來她又去了哪裡呢？會不會有一些嘉浦舞衣離開這裡的蹤跡呢？這才是滋子關心的問題。如果對她的失蹤有什麼不好的原因的話，那就不會留下蹤跡。雖然她說不相信什麼心靈感應，但其實自己的心也已經被引入君惠所做的那個噩夢裡面了。

到處走走，不知不覺已經到中午了。滋子的肚子餓了，腳也很疼。她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她看了看周圍，發現國道對面有一家漂亮的具有古典風格的餐廳。

這是一家新店，還能聞到木頭的氣息，而且非常乾淨。但店裡很冷清，只有滋子一位客人，可以隨便坐，但滋子還是選了一個靠近爐子的座位。風很冷。這也許就是最近非常流行的人工製作的原木風格——滋子邊想邊坐了下來，但她突然發現眼前的牆上掛著綱川浩一正在微笑的照片。《另一位殺人犯》的封面上他就是這樣笑的。

看著照片，滋子又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照片的旁邊。拿著菜單的女主人走近滋子，看著滋子笑了。

“你知道他是誰嗎？”聽見有人問她，滋子回過頭來。這是一位打扮得很花哨的女主人，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毛衣，外面紮著一條紅色的圍裙，抹著同一種顏色的口紅，年齡和滋子差不多。走到她的旁邊，就能聞到一股很濃的香水味。

“是不是綱川浩一？一看他手裡拿的書就能明白。”

女主人把菜譜放在桌子上，把照片從牆上摘了下來，放到滋子的面前。

“這個，就是窗戶旁邊的那個座位，”她用另一隻手指了指對面的雅座，“上星期六，他來這裡錄電視節目，在我的店裡吃的中午飯，這張照片就是那個時候拍的。”

她顯得很得意。而且她還稱綱川浩一為“他”，這不禁讓滋子啞然失笑。但是，這位女主人以為滋子的笑是善意的笑，於是又抬高聲音繼續說：

“他現在也算是最熱門的人物了，但是一點架子也沒有，他和我及我的丈夫很是談得來，他還告訴我們他下一本書的構想。”

“他還準備出下一本書？”

這件事滋子是第一次聽說，她也從來沒有聽在《日本文獻》工作的作家們談起綱川的下一本書。

“這本書還是關於這起案件的嗎？”

“當然。”這位女人越來越覺得自己了不起，因為能瞭解時下的紅人綱川浩一的最新情況而無法抑制的高興吧，“他說要寫得再詳細點，因為他太想念朋友了，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滋子的眉毛往上揚了揚，一副嘲諷的樣子：“但是，他不也可以獲得非常大的現實利益嗎？書不是暢銷書嗎？他不也是受電視和雜誌歡迎的紅人嗎？像個走紅的明星。”

“他長得很帥。”她好像在說自己的戀人一樣，“他出鏡的時候也很好看，但是，他自己卻說自己不是明星，也不想做明星那樣的工作，他是很認真地說的。”

“那他一定有什麼目的。”

慢慢地，這位女主人發現滋子也許和她不一樣，她不是綱川浩一的支持者——至少有這種可能。她非常意外地低頭看著滋子。

“什麼目的？他不是一位撰稿人嗎？”

“撰稿人。”滋子重複了一句，回到座位上。她拿起包，想離開這家店。在綱川浩一曾經得意洋洋地發表演講的地方，滋子恐怕一杯咖啡也喝不下去。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對綱川浩一的反感也沒有什麼確實的理由。只是人的好惡——不，最可怕的是在取得高井由美子信任的那場較量中，滋子輸給他之後，又因為他的書而使滋子的報告文學受到影響，所以滋子才不願意看到那個傢伙。正因為如此，每當想起綱川浩一的事情，滋子就覺得非常噁心。

“你是不是不喜歡綱川君？”

女主人有點吃驚地問，她把“他”變成了“綱川君”，難道她還想和他成為親戚嗎？

“我不是太喜歡他。”滋子拿起了包，“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朋友，其實這個人做的事情就是為了出名和賺錢。”

“我覺得賣書掙錢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結果只能是這樣的。”

女主人的話確實有道理，但滋子還是覺得很刺耳。

“他、原來就是有錢人家的公子，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掙錢當做目的，他在寫《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的時候，是準備自費出版的。”

剛剛走到門口的滋子又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

“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因為有家出版社可以自費出版，他準備把書拿到那裡去……”

“不對，我說的不是自費出版書的事情，而是說他是有錢人家的兒子嗎？”

也許是因為讓滋子又感興趣了，也許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女主人的臉上又堆滿了笑容。

“這是他親口說的，決不會錯的。他的父親是經營著幾家公司的董事長，他母親也是嬌生慣養的，他自己也有很多錢，即使一輩子不工作生活也沒有問題。所以，他不是一直都在做學塾的老師嗎？因為他的家世用不著他去公司上班。”

滋子又看了看女服務員手裡拿著的綱川的照片。非常開心的笑容，時髦的打扮。

“這麼說來，他從來沒有把自己個人的情況透露給外界。”

滋子不是跟女主人說，而是在小聲地自言自語。但那位女主人馬上又接過話說：

“他說出這本書的時候，自己就知道從一開始就會很困難，但因為不想給父母添麻煩，所以就不想說出自己的情況。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了，他不想把家人和親戚朋友卷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中來，所以直到今天，他都沒有透露自己的個人情況。”

“但是，他和你說了，因為你們很談得來。”

女主人又得意起來了。

“我們聊了很多，雖然都是私下的，但別人會知道他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的，因為這不是想瞞就能瞞得住的事情，而且他又很有教養，和他一接觸，馬上就能明白的。”

“他來這裡是為了錄製什麼樣的節目？”

“他說是在凶穀錄節目的，好像是新聞節目中的特別節目。”

這和滋子以前錄製的是同一個節目。

“聽說他還去事故現場獻花了，然後才到我的店裡來。可能也有天冷的原因，反正他的眼睛濕乎乎的，他覺得高井和明的事情太讓人難過了。一看到他的樣子就覺得很可憐，就想去安慰他，所以他一邊吃東西一邊和我聊天。然後他說我的店很不錯，這種原木都是進口的。我告訴他這都是我丈夫自己建的。”

這也是人工做的嗎？

“綱川君還說他也有一棟和我們一樣的原木風格的房子，但比我們的房子要舊，自己非常喜歡，只是收拾起來太麻煩了。他還和我丈夫聊了很多，在他們的談話過程中，他也說了自己家非常有錢，還有別墅。”

滋子把女主人說的每句話都記在了心裡，她的心裡開始有了一點好奇心。

綱川浩一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到現在為止，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這是一個掉在空中陷阱中的問題。他是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小時候的朋友，是為了站出來洗刷高井和明罪名的好青年；一個把和明的妹妹由美子當成自己的妹妹一樣去關心愛護、非常有魅力、腦子反應極快、能言善辯的時髦的出色的年輕人。光看他的外在表現，和他一接近就會喜歡他，過去可沒有人像這樣追求過他。

既然是吃穿不愁的有錢人家的公子，為什麼要和栗橋浩美及高井和明一樣上公立的學校呢？

瞭解一下，也許不會有什麼特別的發現。但是……

“他給你留名片了嗎？”

聽滋子一問，女主人點了點頭。

“當然有，但都是讓出版社轉交的。”

那麼，現在他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呢？他的父母又住在什麼地方呢？他的少年時代真的是像他說的那樣嗎？

“你這傢伙的好奇心可不太好。”

電話的另一頭，手嶼社長說，好像是在嘲笑她。

“是的，我知道，我是一個愛挑毛病的女人。”

滋子坐在床上，拿出材料本、位址本、電話本和地圖。

“他本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其實這是個非常重要的情況。我要去他學生時代的朋友家裡，然後……”

“但是戶籍本和居民證是不能隨便查閱的。”

“可是如果完全履行手續不就可以了嗎？”

“靠一部電話是無法把所有問題都調查清楚的，要知道我們不是警察局而是雜誌社。”

“拜託了，讓你操心和掛念。”

“如果他曾經離過婚或有孩子怎麼辦？也要把它作為材料嗎？”

“請你不要浪費時間打岔了，我不是要探究綱川浩一的醜聞，我只是想瞭解他這個人，我不會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就相信他所提出的主張的。”

“就算是不好的人，有時也會提出正確的主張的。”

“這一點我當然明白。”

手嶼社長歎了口氣，然後不緊不慢地說：“搜查本部也在綱川浩一的周圍活動。”

滋子吃了一驚：“為什麼？”

“他們希望真凶Ｘ能去接觸綱川浩一，所以在他的周圍布下了一張網。”

“這麼說，搜查本部也承認真凶Ｘ存在說了。”

“雖然他們沒有公開表態，但我認為這是非常明智的決定。如果確實有一位真凶Ｘ的話，那麼他是不會放過把自己放在一邊在社會上出盡風頭的綱川浩一的。”

“綱川本人知道警方的行動嗎？”

“估計警方不會正式告訴他吧。這樣做的話，那警方可太丟面子了。但是我們的記者已經發現了，在支援綱川的記者和作家中也有人發現了員警的這張網，也許他們會把這個消息告訴綱川的。”

“但哪一個都不是致命的。”

“是的，也許也有危險的。”

“真凶Ｘ也不是笨蛋，如果他太過分的話，說不定會引起警方的注意，是不是？當然，這是建立在確有真凶Ｘ的前提下。”

手嶼社長笑著把電話掛了。滋子的手按著電話機，眼睛看著通訊錄，想著下一個電話打給誰。她盯住了自己的電話號碼。首先她要檢查一下自己的錄音電話。

電話接通之後，只要一按電話上的鍵，就能閱讀十條以上的資訊。滋子的電話是臺式錄音電話，所以往回倒要花時間。滋子光著腳從床上下來，到冰箱裡拿出了一聽橘子汁。她一口氣喝了半聽，覺得非常爽快。

最初的三條資訊都是聯繫業務的，第四條是作家朋友的留言，接下來是朋友的，然後又是聯繫業務的，全都是一些沒用的瑣事。

再下一條——沒有聲音。

滋子像個男人似地咂了咂嘴。這個閑著無聊的人，錄音時間是昨天深夜，可能是個惡作劇的電話吧。

再往下——還是沒有聲音，再往下也沒有聲音。

滋子把鉛筆放在鼻子上，縮了縮脖子。三條資訊，時間間隔是五分鐘。實在討厭，真是個急性子的調皮鬼。

再往下一個，在電話響過幾聲之後。

“前煙，”

滋子的眼睛瞪大了。這不是高井由美子的聲音嗎？

“……時間太晚了，對不起，我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有人接……”

沒錯，就是由美子的聲音。說話的聲音不是太清楚。

“我有事找你，所以才給你打電話，但是……我知道自己沒臉再見你……”

可能是喝醉了？但據滋子所知，由美子的酒量很小，也不喜歡喝酒。要說她喝多了，那是在和明死後最痛苦的時候，她要用酒精來麻痹自己。

也許她吃了什麼藥嗎？

“我……不明白。”

她的聲音很小，如果不仔細聽根本就聽不清楚。但留言到這個地方就斷了，這是因為錄音時間到了。然後又開始了下一條資訊。

“對不起……”

很明顯，她說話的方式很奇怪，也許她的精神狀態不太正常。儘管這樣，她還在深夜給滋子打電話，儘管知道滋子不在，她還是忍不住要和錄音電話說話。她到底怎麼了呢？因為太著急了，滋子碰到了電話線，電話從床邊的桌子上掉了下來。

最後的幾條資訊都是由美子的，但無論怎麼集中精力去聽，滋子還是聽不明白。由美子只是一個勁地道歉，反復地說一句話：“我真的不明白”。

由美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9

在《日本文獻》社長手嶼的安排下，有馬義男終於可以和高井由美子見面了，時間是在2月20日以後。

手嶼社長說和高井由美子的聯繫非常容易，但是現在不用通過前煙滋子，而是要通過綱川浩一。

“現在的他，簡直就是高井由美子的保護人，事實上也是這樣的。”

在綱川剛提出那本書中所主張的意見時，高井由美子就中斷了和前煙滋子的聯繫。不僅如此，連滋子的報告文學也受到了影響。義男多少有點擔心，他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下去。但如果最後的結果是，她這位硬派的報告文學的撰稿人的寫作和連載都失敗了，而且也把原來從事的女性雜誌的作家工作也丟掉的話，有馬義男覺得有點太殘酷了。

他自己都感到有點滑稽，有一段時間他感到非常沮喪。前煙滋子的工作遇到了如此嚴重的挫折，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和鞠子所遇到的不幸比起來，這又算得了什麼。但是，他還是比較同情滋子的境況……自己雖然沒有這種想法，但確實自己是不是已經忘了對鞠子的悔恨？是不是離鞠子越來越遠呢？

當綱川浩一聽說有馬義男想見一見高井由美子的時候，表現得非常高興。他說這件事值得寫進書裡或是拍成電視，他非常感動。

“可是，我只想見高井由美子一個人，”有馬義男對手嶼社長說，“社長可以在場，但我不想讓那位叫綱川的年輕人在場。”

手嶼社長的表情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他問：“這是為什麼？”

“因為這個年輕人是個第三者，儘管是朋友，也畢竟是局外人，和案件沒有直接關係，我不是為聽他說話才去的。”

手嶼社長同意按有馬的意思去安排，他去談了好幾次，但高井由美子的答覆是如果不帶著綱川，她不想見任何人。

“請你告訴她，我只不過是鞠子的爺爺，去見她不是為了抓她，用不著害怕。”

手嶼社長把這些話都轉告了由美子，但仍然不行。浪費了很多時間，最終還是有馬義男讓了一步，雙方約定對方由綱川和由美子參加，這一邊只有有馬一個人，見面的地點由由美子他們選擇。過了幾天，手嶼社長打來電話告訴有馬見面的時間，把電話掛斷之後，有馬義男歎了口氣。

“這女孩呀，只要有了男朋友，是不是就會認為男朋友說的話是世界上最正確的？”

他問水野久美。久美用手絹包著頭，卷著毛衣袖子，牛仔褲的褲腳塞在雨靴裡面，正在專心致志地用抹布擦洗著水泥地板。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塚田真一勇敢地揮舞著抹布打掃著天花板。聽到這話，兩人同時停住了手，對視了一下又看著有馬。

“你說什麼？”久美問。

“噢，沒什麼。”義男笑著揮了揮手，“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義男雇真一來整理已經關了門的有馬豆腐店，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的女朋友水野久美也來幫忙了。

開始的時候，連真一對她的到來都感到意外，有馬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很快他就喜歡上了水野久美。因為他們之間有有馬不瞭解的衝突和爭吵——這對孩子來說是很嚴重的——而水野久美為了改變這種狀況使兩人的關係能有新的進展，她又回到了真一的身邊。而且水野的性格開朗活潑，也很勤快。每次看到她，有馬義男就會想起鞠子。久美長得並不像鞠子，但她的身上有許多讓人想起鞠子的東西，如夢想、希望、善良和青春的美麗。

除了整理店鋪，有馬義男還毫不猶豫地把收拾東中野家裡行李的事情也交給了這兩個年輕人。真一還有點害怕，但水野久美卻非常痛快地接受了。她問有馬：“有馬先生，如果你高興的話……”

她說不僅是她自己，她還可以讓姐姐和媽媽來幫忙。

“我考慮得一定不會太周到，塚田君也不太瞭解女孩的東西，啊，我們是不要工錢的，我可以找人來幫忙。”

看著眼睛瞪大了的真一，有馬義男笑著同意了。幾天後，在有馬義男的不好意思中，久美的母親和姐姐終於來了，他們一起收拾了東中野的家裡，經過一天的忙碌，亂七八糟的傢俱和衣服都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然後她們就回去了。

義男和真一在她們的指揮下幹著一些力氣活，像倒垃圾和搬移傢俱等。

“這個房子怎麼樣？”真一問。

“不知道。”

“名義上還是古川的？”

“是的，所以房子即使被賣了也很正常，作為我，也就只能來收拾收拾東西和打掃打掃衛生而已。”

他剩下的只有“前有馬豆腐店”，而且大的機械已經搬走或處理了，然後就是打掃房子，總有一天他也會把房子賣掉的。

兩個年輕人拿著抹布在收拾義男的辦公桌。真一和久美一定也知道了剛才電話的內容，但兩人像是約好了一樣裝出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什麼也不問。所以，義男自己說出來了。

“後天、星期天，是23日吧，我準備和高井由美子見面。”

兩人的手都停下來了，互相看了一下。

“地點是赤阪的麥奴馬旅館，你們知道這個地方嗎？”

久美皺起了眉頭，真一說：“沒聽說過。”

“可能是個小地方，也許由美子現在住在那裡。”

“她一直住在旅館裡嗎？”

“是的，好像是要花錢的。”

“誰付錢呢？”

“還不是那個叫綱川的人。”真一滿不在乎地說，“他現在的收入很高。”

“你是說是綱川君在照顧由美子的生活？”

“這有什麼奇怪的。”真一的話很乾脆，他擰了擰抹布上的水，“有馬先生，你是一個人去嗎？”

義男解釋了一下原因，久美顯得很擔心。

“他能起到律師的作用，有馬先生就一個人去嗎？”

“我並不是去討什麼說法的。”義男微微一笑。和一個人的時候相比，現在笑起來要容易得多。

“但我還是有點緊張，見面結束後，馬上找你們，咱們一起去吃火鍋，高興高興。”

很不巧的是，那一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雨。雲層很厚，雨夾著雪不停地下著，涼嗖嗖的。

談話計畫是從下午一點鐘開始的。塚田真一上午就到了有馬豆腐店，整理倉庫裡的舊報紙。他和老人早早地吃完午飯，十二點整送老人出門，把店鋪和家裡的窗戶都關好，打著傘向車站走去。

他和水野久美約好，下午一點半在兩國車站的入口處見面。因為不知道談話會持續到什麼時候，但兩個人還是決定在麥奴馬旅館的咖啡店或大廳裡等著，直到老人談完話。要是兩個人的話，根本不愁沒有話題，例如，吵架分手以後發生的事情啦，久美去石井家的原因啦，總之，真一就許多事情想說和想問。

雨水從腳底往裡鑽，人走路的時候會覺得很冷。就這樣，他們一起往車站走去，當看到水野久美撐著一把紅色格紋的雨傘站在這個小小的車站前面的人行道上時，真一覺得有一股暖意湧上心頭。她身上那件混色的毛衣映襯著久美健康的臉色。腳上穿著一雙帶毛的長統靴，就像是陰森森的森林裡的精靈。

水野久美看見對面的真一後，把傘拿下來笑了。但突然之間，她的笑容僵硬了，臉色也暗淡下來。她的眼睛盯著真一的背後。

真一也猛地回過頭去，傘上的水滴飛落下來，就在這跳躍著的水滴旁邊，他看到了通口惠那蒼白的臉。

已經褪了色的牛仔褲的褲腳因為被雨水淋濕了顯得顏色更重了。和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相比，穿著廉價雨衣的身體顯得瘦多了。上一次見她的時候，也就是和水野久美吵架分手的時候。

自從回到石井家以後，真一一直非常小心，但他已經有思想準備了。每次來往于有馬豆腐店的時候，早上起床開窗戶的時候，每次去附近的便利店買東西的時候，每次帶狗出去散步的時候——他覺得最大的快樂就是能和這只可愛的狗一起生活——真一經常這麼想並做好了準備。真一每次走到拐彎的時候都會覺得能遇上通口惠；從店裡交完錢出來，他也會覺得她的影子跟在自己後面；傍晚狗沖著路燈陰影大叫的時候，他也會覺得她就藏在裡面。

但是直到現在，這些想像都沒有變成現實。已經下定決心的真一的心在咚咚地跳著，他屏住呼吸往前走去，但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也許是她真的放棄了，真一的心裡多少感到有點失望。

但是，她現在來了，她不是已經出現了嗎？她真的出現了。他懷疑在這之前讓他放心的這些事情都是她精心安排的。

但是，真一已經不再害怕她，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害怕。真一看著通口惠那日漸消瘦的臉龐，感到自己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勇氣，這讓真一自己都大吃一驚。有馬義男的鼓勵也決不僅限於此。

——他已經不再逃避。

是的，被人追趕的生活已經結束了。

“你有什麼事情嗎？”真一問。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非常平靜，而且也充滿了勇氣。

“你是不是一直在跟著我？如果有事情的話，最好不要用這種方式。”

通口惠就像一隻快要凍死的動物一點生氣都沒有，她看著真一。真一也看著她，直直地看著，這種事情對真一來說絕對是第一次。

“我今天必須出門辦事。”

真一把傘換到了另一隻手上。這樣一來，通口惠從自己站的地方就能清楚地看見水野久美。仔細一看，水野久美還和剛才一樣站在那裡，只是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兩隻手緊緊地抓住傘把，一動不動地站在雨裡。

“我是和朋友一起去的。”真一的眼睛看著久美，“所以，我沒有時間和你慢慢談，我們另找時間吧。”

通口惠沒有化妝，臉色灰灰的，嘴唇也裂了口子。眼睛裡沒有一點理智，這讓真一不寒而慄。

“你想和我談一談嗎？”她低聲問。

“當然想，”真一回答得很簡單，“在一個合適的場合，而且你是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都是認真的。”

“這就要看你的態度了，但決不是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你要先和我聯繫。我會聽你說的，但不是口頭上的，而是你的心裡話。”

講完這些話，真一就向她身後的那條馬路走去，水野久美也小跑著走到人行道的盡頭了。

突然，通口惠就像在讀一篇文章似地大聲說道：“我們遇到了這麼不幸的事情，你卻在和女朋友約會。”

真一沒有回頭，他只是默默地催促著水野久美，讓她走到淋不到雨的屋簷下，兩人把傘收了起來。久美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看著馬路對面的通口惠。真一從久美的手中拿過傘，握著她的手，向售票機走去。

“我終於明白了，她就是跟著塚田君的幽靈。”

水野久美小聲地咕噥著，然後緊緊握住真一的手。

麥奴馬旅館的一樓有一間用漂亮的磨花玻璃隔開的咖啡屋，更讓久美高興的是這家咖啡店從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三點舉行蛋糕自行車旅行活動。

他們兩個人坐在窗邊的雙人座位上，咖啡屋裡坐得滿滿的，但一點都不吵。在這種地方，隨便等一個人都不是太辛苦的事情。

“我剛從有馬先生那裡領了工資，你隨便點你喜歡吃的東西。”

“如果現在吃得太多的話，等一會兒就吃不動火鍋了。”

真一邊笑邊隨意向店裡望去。就在這時，他發現在咖啡屋的門口有一位小個子的中年婦女和一位好像是她兒子的體形極好的非常嚴肅的年輕人，正在很不習慣地看著店裡。引起真一注意的是這位婦女懷裡抱著的東西。

是一本書，遠遠望去都能看得清楚，是《另一位殺人犯》。好像是要做什麼暗號似的，把封面向外拿著。

——這是在約會嗎？

這是把綱川浩一的書作為暗號和別人約會嗎？如果現在這個時候，這位綱川就在這家旅館的某個房間裡，這倒是很有意思的偶遇。但會有這種事情嗎？

咖啡屋的最裡面，一位穿著西服的三十多歲的男子站了起來，他急急忙忙地向那兩個人走去。這個男人剛和那位抱著書的婦女說話，就連忙鞠躬，那位婦女也回著禮。而那位年輕男人卻漠然地看著這一切。

周圍很安靜，所以仔細聽的話，還是能聽到他們對話的部分內容。那位穿西服的男人正在起勁地說著。

——您辛苦了。

——攝影師馬上就來了。

——只有兩個人。

——不是已經說好了嘛。

這三個人一起往咖啡屋的裡面走去，他們來到了那位穿西服的男人事先占好的座位上。

“你看到那幾個人了嗎？”真一指著那張桌子對久美說。久美回過頭去看。

“我聽他們在說攝影師什麼的，估計又是雜誌社來收集材料的，也許在和有馬先生談完之後，綱川浩一要接受新聞媒體的採訪吧。”

忽然，久美皺起了眉頭：“有馬先生和高井由美子會面的事情和新聞媒體收集材料是兩件根本不同的事情，他卻把這兩件事情放在一起，怎麼會這樣做？”

“你不要那麼生氣，這只是你的猜想而已。”

但這確實挺讓人擔心的。雜誌社的記者或者編輯和攝影師都集中在這裡，而有馬義男和高井由美子卻正在樓上的某個房間裡談話，綱川浩一也在那個地方……

真一通的一聲站了起來，他讓正吃驚地看著自己的久美在這裡等他一會兒，然後就離開咖啡屋向服務台走去。

上午出發前，有馬義男對他說過：“他們讓我到服務台問一下綱川的房間號，然後直接過去。”也就是說，到服務台問一下的話就能知道他們在哪個房間，服務員決不會隱瞞的。

正如他所料，服務員馬上就把房間號告訴了他，是一一零一號房間。他急忙坐電梯到了十一樓，這個地方的走廊很長，容易讓人迷路，他邊跑邊看門牌號。讓他大吃一驚的是，一一零一號房間的門前的地板上放著一個大大的攝影包和攝影器材，一位穿著牛仔褲和夾克的女攝影師很無聊地站在門口。

“請問……”真一和這位女攝影師打了聲招呼。

“請問你是到這間房間採訪的嗎？”

這位女攝影師大約有三十多歲，長得很端莊，看上去比較溫柔和健康。聽真一問她，她呆呆的表情有點緩和了。

“是的，但是已經過了約好的時間了，誰也沒有來，難道是我走錯地方了嗎？”

“綱川浩一的房間是這一間嗎？”

“是的，好像是這一間。”

“那我進去問一問吧。”

真一也沒有敲門就悄悄地把門開開了。這位女攝影師可能以為真一是報社或雜誌社的記者或電視臺的人了，她沒有多想就讓真一過去了。

門口有一道屏風，裡面很安靜。真一慢慢地把門關上，在這過程中也沒有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他從屏風後面探出頭去一看，綱川、高井由美子和有馬義男坐在淺色的漂亮沙發上，面對著面，有馬義男的背對著他。

綱川是第一個發現真一的，他長得非常端正的臉上出現了有點滑稽的驚訝的表情，他一下子站了起來“是你啊！”

有馬義男也回過了頭，他驚訝地要站起來。

“怎麼回事？”

真一進去站到了有馬義男的旁邊：“對不起，打攪一下，有馬先生。”

在有馬義男還沒來得及說話，真一盯著綱川接著說：“有攝影師在走廊裡等著採訪，這是怎麼回事？”

房間裡一下子沒有聲音了。有馬義男先是看了看真一，然後又看著綱川浩一，高井由美子也看著綱川浩一。

“這是怎麼回事？綱川君。”

綱川一時語塞。讓真一感到吃驚的是他的臉上馬上呈現出悔意，讓人覺得噁心。

“請等一下，這是有原因的。”綱川對有馬義男說，他又回到了以前的那個好青年。“你們在這裡稍等一會兒。”

“但是你們……”

“請等一下！”綱川抬高了聲音。高井由美子就像一隻受到威脅的小貓一樣呆呆的。“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滿意的解釋，這裡面一定有誤會，你和我一起去。”

真一不知道綱川所說的“你”指的就是他，一直到綱川拉著他的胳膊往外走的時候他才明白。

綱川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走到門口，抓住門把手把門打開。門口的那位女攝影師和剛才在咖啡店看到的兩個人以及那位穿西服的男人都大吃一驚，呆呆地站在那裡。那位穿西服的男人伸出手像是要和真一握手，但真一的手正好抓著門把手。

“初次見面，我叫足立好子。”

剛才在咖啡店的那位略微有點胖的中年婦女拘謹地介紹著自己，可能是太緊張的緣故吧，她那化了妝的臉上滿是汗水。跟他一起來的那個年輕人不是她的兒子，而是她家開的印刷廠的一名職員。他看著這邊說自己叫增本，他的聲音比想像的要冷靜得多。

直到這個時候，真一才發現這個房間還有一個套間。所以，雖然現在人多了，但也感覺不到擁擠，椅子也夠坐的了。

麥奴馬旅館看上去不是太大，但它的內裝修、傢俱及所形成的氣氛卻是高級賓館的感覺，這裡的住宿費一定很貴。不管綱川浩一現在多麼有錢，但三個人的見面根本不需要什麼套間。四下看一看，這也不像是生活的地方，所以高井由美子可能也不會住在這裡。這麼說來，準備這個套間是為了採訪用的，也就是說這些都是安排好了的，現在事情的發展都是按計劃進行的。

“真是對不起。”

綱川浩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旁邊的高井由美子都快要哭了。第一次在汽車站見她的時候，她也是這種表情。但真一覺得那種表情是她自己發自內心的，一種拼命的感覺。而現在的高井由美子簡直就是綱川浩一的附屬品。

“他們是足立和增本，他們知道高井和明活著時候的一些事情，而且他們還同意我的意見，相信高井和明不是殺人犯，想來見見我。”

足立好子好像有點害怕，她聳了聳肩膀。

“這兩位元是《日本週刊》的記者，是來報導我和足立的見面情況的，但我們約的是今天下午……”

“我們早到了一會兒。”那位穿西服的男人非常聰明地接過了話。他確實很會應酬。他遞過來的名片上寫著“《日本週刊》編輯城下勝”。

“我們決沒有打擾有馬先生和由美子會面的意思，碰到一起，一定是個誤會。”

真一特別想質問一句。說什麼早到了一會兒，在咖啡屋裡不是還說攝影師來晚了嗎？你們是為了足立好子和綱川浩一的見面安排的這個套間，如果有馬義男和這件事沒有關係的話，那為什麼要把他帶到這間屋子來？有馬義男沒有離開過這間房，綱川浩一也沒有進行聯絡，但他們為什麼都會集中到這間房子來了呢？

“我不希望媒體報導我和高井在這裡見面的事情。”

一直沒有說話的有馬義男把手裡拿著的城下的名片放到了桌子上，非常冷靜地說：“如果要把我們的事情進行報導的話，那我從一開始就不會來的。”

城下偷偷地看了一眼綱川，綱川是個絕好的演員，他根本沒有理會他，而是向有馬義男再次鞠了一躬。

“如果這件事傷害了你的感情，我再次表示道歉，我也根本不想把由美子和有馬先生的會面向媒體公開，這純屬是誤會。只是……”

他像演戲似地突然抬起了頭。

“我希望有馬先生也能聽一聽這位足立好子所講的話，我希望你能親耳聽一聽。正是因為有這個願望，我才把會面的地點安排在這裡。你能理解嗎？”

義男皺起了眉頭沒有說話。真一在想，剛才和高井由美子見面的時候，他會是什麼態度呢？有馬義男生氣了嗎？失望了嗎？還只是疲憊了呢？

“拜託了，請你一定聽聽足立的話。”綱川浩一探過身子來，“當然，一定不會報導出去的。可以嗎？城下先生。”

城下滿口答應了。

“也不許拍照。”綱川用手指了指那位女攝影師。她揚起眉，好像很無所謂似地抱著胳膊。

在真一看來，這些所有的動作都像是非常拙劣的表演。

“足立，拜託了。”

雖然有馬義男沒有表態，但綱川已經在催促足立好子了。她邊搓著她那勞動者的粗糙的手，邊開始說了。但是她說的都是一些不著邊際的話。當然她還不習慣這樣說話，而且在這種環境中，她因為緊張而語無倫次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她根本不清楚自己想說什麼或正在說什麼。每次都是綱川從旁邊插話。

但是讓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夫人，你休息一下吧。”那位叫增本的年輕人出來解圍了，“我來說吧，我就從夫人和她的丈夫還有我一起看電視上的特別節目那天說起吧。”

這位叫增本的年輕人話雖不多，但比足立好子要乾脆俐落得多。每次說到重要的地方，他都要問一下足立好子以得到認可。真一覺得他的話非常容易理解。這個人和栗橋浩美的母親壽美子住院時是在一個病房嗎……他和來看望壽美子的高井和明說過話嗎……

在他談話過程中，有馬義男也提出了幾個問題，足立好子回答，而增本則進行補充。綱川浩一板著臉看著這一切，高井由美子低下了頭，記者城下和那位元女攝影師則顯得心神不寧。

“罪犯使用了變聲，”這位叫增本的年輕人說，“所以把夫人所聽到的高井和明的聲音和罪犯的電話錄音進行比對，沒有任何意義。”

“確實如此。”有馬義男點點頭。

“可是，聲音雖然可以變，但說話的方法是不是不太容易改變？夫人覺得在醫院裡見到的高井和明的說話方式和給ＨＢＳ打電話的那個男人——不是栗橋浩美的那個男人的電話的說話方式不太一樣。是不是這樣的？夫人。”

足立好子使勁點了點頭，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我也學不上來，也說不好，但就是增本君說的那樣。”

有馬義男把目光轉向了足立好子，開始仔細地觀察她。雖然有馬的年齡比她大，但還是屬於同年齡層的人，都是在戰前出生，在戰爭中度過了悲慘的童年生活，戰後要靠自己的辛苦工作維持生活。真一認為那個時代可能有獨特的對人進行判斷的方法。義男現在也是在用這種判別法來評判足立好子。可能是她也知道這種判別的方法，所以她馬上和義男對視著。

“夫人，你說的話我都聽明白了。”

聽義男這麼一說，足立好子又鞠了一躬，但馬上用手捂住了嘴巴，她突然哭了。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夫人。”增本在安慰她。

“我知道你可愛的孫女被害是多麼痛苦的事情，我知道，但是……我說這些話。”

義男默默地搖了搖頭。足立好子從手袋中翻出一條手絹，捂住了臉。

“我剛才還聽高井由美子說過，我也在想。”有馬義男說，“但是光憑嘴上說是不行的。”

由美子吃驚地睜大了眼睛，綱川也一下子閉上了嘴巴。

“你相信自己的哥哥不是殺人犯，作為親人之間的一種感情，這無可厚非。你認為對病人如此和善的年輕人不會去綁架殺害婦女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足立，我也可以用語言讓別人同意自己的想法。但是因為沒有把握，所以還是不能同意——不，與其用同意這個詞，倒不如用放心這個詞更好一些。這個傢伙確實是罪犯，我們放心；殺死鞠子的罪犯肯定就是這個傢伙，我希望能把這個包袱卸下來。但所有這些都需要有證據，確鑿的證據。”

增本點點頭，像是安慰足立好子似地拍了拍她的背。

“栗橋浩美的聲音鑒定結果已經出來了，所以他沒有值得懷疑的地方。但高井和明的聲音沒有鑒定出來，所以現在有許多說法。如果能找到一盤他聲音的錄音帶，一切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房間裡再一次陷入了寂靜之中。大家都低著頭，只有增本向有馬義男點了點頭。

“如果這些有用的物證都能找到的話，”綱川撇著嘴說，“我們也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確實像綱川君說的這樣。”城下搓著手說。但是，有馬義男根本沒有理會他，而是對高井由美子說。

“員警是不是一直在找你哥哥的錄音帶或錄影帶？”

聽到有馬義男這麼問她，由美子有點吃驚，她又看了看綱川。綱川也在看著她。為了不讓他倆之間說什麼話，有馬義男探出身繼續往下說。

“像我們這個歲數的人，既不是政治家也不是藝術家，只是一名普通人，聽自己的錄音也不是不可想像的事情。像錄音電話，我也會用，它最多也就像個收音機。對了，收音機裡下午的節目中是不是有個電話猜謎活動？不就是那樣的東西嘛。所以，你可以認真回想一下，你哥哥留下來的錄音帶，這件事只能靠你去做了。員警雖然問了很多，但我還是請你再仔細想一想，還有沒有什麼東西？”

高井由美子看上去很是害怕，看到她這個樣子，真一的心像是被針刺痛了，這是非常不好的感覺。但也就在這個時候，真一忽然明白他之所以討厭由美子這個樣子，是因為她的這種恐懼和自己當時從通口惠那裡逃出來的感覺是一個樣子。想到這裡，真一的身上出了一身的汗。

“有馬先生，這是一個過分的要求。”綱川說，“我能充分理解有馬先生難過的心情，因為沒有物證，所以我們已經下決心要收集能證明和明君無實之罪的狀況證據和心證，也只能這樣了。請你能理解……”

有馬義男打斷了綱川的話：“你們下了決心那是你們的事情，但讓我陪著就沒有意義了，他的妹妹是一樣的。”

表面看上去非常平靜的氣氛被完全破壞了，雖然只是一瞬間，但綱川還是生氣了。有馬義男冷冷地看著他。這種場合是綱川浩一過去所錄製的電視節目或接受採訪時所不曾遇到過的。

真一突然之間覺得非常痛快。當然，在這種場合，沒有一個壞人，大家意見雖然不同但都是為了追求正義，有這種想法確實不太妥當。可是，他就是覺得非常痛快。

“收音機——”增本小聲說。大家的眼光都盯著他，他的臉紅了，用手撓著頭，“噢，對不起。”

“沒有關係，你說吧。”有馬義男催著他。

“是這樣的，這個……”

增本看了看足立好子。

“夫人，你還記得嗎？就是有馬先生剛才說的，不是有電臺到我們家附近來公開錄製節目嗎？那已經有五六年了。”

足立好子想了想，圓圓的臉有了笑意：“啊，好像是有過。”

“好像是有過？我沒有從印刷廠出來，但街上的人都出來了，他們和採訪記者進行了接觸，後來，到處都能聽到這樣的節目。”

很明顯，綱川急了：“唉？你想說什麼？”

“啊，是這樣的。高井家不是開蕎麥店的嗎？而且在當地也經營了很長時間，他們去沒去看電臺的公開錄音呢？如果去的話，因為他是經營蕎麥店的，也許有機會接受採訪。”

“如果是公開錄音或直播的話，和明一定不會在這種時候出風頭的。”綱川使勁地搖著頭，堅決不同意這個說法，“就算你逼著他，他也不會接受採訪的，因為你們不瞭解他，所以才會這樣瞎猜的。”

增本君像是有點洩氣了，足立好子也有點害怕，城下也搖著頭。

就在這時，只聽見一個非常弱的聲音在說。

“我覺得收音機……不行。”

是高井由美子。自從走進這個房間，這是真一第一次聽到由美子自願地說話。

“不行嗎？”與其說有馬義男是在反問她，倒不如說是在幫她。

“是的，因為我哥哥很靦腆。”

“關於電臺公開錄音的事情，你和員警說過嗎？”

“沒有，我沒說過。”由美子抬起頭看著增本，“今天是我第一次說起這件事。”

有馬義男笑著對增本說：“由此可見，有些情況可能是員警想不到的，而我們卻想到了。”

“但這是沒有用的，”綱川說，“光憑想像是沒有用的。”

就在這時，真一的腦海裡有一個想法一閃而過。為了搞明白這個想法到底是什麼，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集中精神去想。

“綱川君，由美子，”真一叫道，“你們是不是一直認為高井和明已經發現了栗橋浩美所做的事情並為此而感到苦惱嗎？”

“是的，這也不是隨便說的，這個想法當然是有一定道理的。”

這種時候，該怎麼說呢？真一問由美子：“當和明君遇到一個人解決不了的煩惱時，他會去找誰商量？”

由美子好像很為難，她又看了看綱川。真一還在追問她：“我是在問你，由美子。你不是他的親人嗎？你們在一起生活，和這裡的所有人相比，你是最瞭解你哥哥的。”

這個時候，城下晃著腦袋插話說：

“你到底想說什麼？你不要這麼逼問由美子，你有這樣的權力嗎？”

看到有人替她解圍，由美子悄悄地站起來走進裡屋。只聽見開門和關門的聲音，可能是洗手間吧。真一希望由美子能用房間裡豪華的大鏡子好好看一看自己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太可憐、太軟弱了？

在她之後，綱川也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急忙站起身走進由美子去的房間。剩下的人都很難為情，沒有一個人說話。在大家說話之前，綱川又回來了，他連坐都沒有坐就突然對真一說。

“你說話最好能注意些，”他叫起來，“你只是為了起哄，才說了自己想說的話，但可憐的由美子都快動搖了。如果你不能老老實實待著的話，那麼就請你出去。”

“這個孩子就像是我的家裡人，”有馬義男說，“他沒有瞎起哄，我倒是想聽聽塚田君的想法。”

“這樣的話，你們就回家說去吧！”

綱川的聲音很強硬，大家吃驚得面面相覷。可能是感覺到自己的話說得太過分了，綱川趕緊低下頭用一隻手摸著額頭，歎了口氣。

“對不起……”

城下終於不再搖頭了，他裝出一副笑臉說：“綱川君，你還要在這裡接受採訪，晚上也沒有睡好，一定很累了吧。我看就到這吧。”

由美子又從洗手間回來了。可能是感覺出了這裡的氣氛吧，她就站在沙發的後面。好像是重新化了妝，她口紅的顏色很鮮豔。這一次，真一更是有點反感了。

“塚田君，我們回去吧。”有馬義男站了起來，“我看也沒有什麼要說的了。”

真一點點頭，沒有說話。足立好子有點不知所措，但增本君卻很冷靜。他看著有馬義男說。

“夫人，我們也回去吧，綱川君想聽的事情我們已經全部說完了，夫人也該放心了。”

他輕輕地拉著足立好子那胖胖的胳膊，這位夫人在像是自己兒子的職員的催促下，也好像一下子放了心。她說了句“好吧”，就想站起來，但因為不太靈活，膝蓋還碰到了桌子上。

城下趕緊挽留她：“但是，足立，你和我們約好了，要報導你們和綱川君的談話情況，所以我們還帶了一名攝影師來。”

增本回答說：“是這樣的嗎？但是夫人和我卻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夫人根本不想上雜誌什麼的。”

“好了，城下先生。”綱川雖然低著頭，但說話還很尖刻，“你不要再說了。”

城下勉勉強強地不再說話了。

“由美子，”綱川的手仍放在額頭上，這次他叫的是站在沙發後面的由美子。好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聽到他在叫，由美子的身體在發抖。

“你應該把大家送到大廳去。”

這次輪到由美子心神不寧地看著有馬義男和真一他們了。她自己已經不能決定任何一件事了。“你用不著去送我們。”有馬義男平靜地說。

“不，你還是去送一下吧。”綱川抬起頭笑著對由美子說，“我一直跟在旁邊，你們沒有機會和由美子單獨說話——我也沒有什麼想說的了。你們一起到大廳裡，對了，你們可以到咖啡屋說說話。這樣安排，有馬先生不會反對吧。對不起，因為我想在這裡休息一下。可以嗎，城下君？”

“啊，當然可以，你還是休息一下的好。”

最後，這間豪華套間裡只剩下綱川、城下和那位女攝影師三個人了，其餘的人一起來到了走廊上。高井由美子是最後一個離開房間的，她在關門的時候，還戀戀不捨地看了看房間裡面。只有她一個人覺得是被自己最親密的人關在了門外。

誰也沒有說話，大家一起走進電梯。到了大廳裡，真一就直接向咖啡屋走去。由美子跟在他的後面，真一回過頭面無表情地對她說：“我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按綱川說的那樣去做，我去咖啡屋，是因為我的朋友在裡面等著我。”

真一走了之後，水野久美一直在這裡耐心地等待著。她正在呆呆地看著窗外，但是當她看到他們過來時，她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裡。”

真一說完，就趕快向她介紹足立好子和增本君，並講了講事情經過。和我們一樣，足立也是和綱川約好今天見面的，他們還要接受記者採訪……

水野久美的眼睛盯著真一惟一沒有介紹的、沒有和大家站在一起的那個人。有馬義男說：“這位是高井由美子。”

水野久美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這個時候，她的呼吸好像都快停止了。

真一一直認為久美斜著眼看人的樣子非常可愛，同時，它還有一點神秘感。她的視線和別人之間還形成一個小小的角度，所以，在別人眼裡，她是時隱時現的。

“你是不是有點害怕？”久美小聲問。由美子抬起頭看著她。

“你害怕嗎？”久美用更小的聲音重複了一遍，“確實，這裡的人太多了。”

由美子松了口氣：“不，不要緊的。要是在旅館裡的話……”她緊張地縮著脖子看著真一。

“剛才，塚田君的話是不是還沒有說完？我想繼續聽下去。你是問我哥哥有煩惱的時候會去找誰商量？”

大家決定再在咖啡屋裡坐一會兒。還是水野久美想得周到，她選擇了離窗戶比較遠、最裡面的座位。在飲料送來之前，大家都沒有說話，好像都很累了。

真一第一個說話：“我有一個想法，可能也是瞎說的。我在想和明會不會利用像電話聊天室這樣的地方。”

真一想起一件事情來，那就是在對滋子的文章進行評論的時候，演員川野鈴子曾在雜誌的訪談中說過的話。

“在沒有看到這起案件的罪犯的畫像的時候，有許多人給電話聊天室打電話，都說自己就是罪犯，或者說自己知道誰是罪犯，或者是懷疑自己身邊的人就是罪犯，這該怎麼辦呢？”

啊！增本君發出贊許的聲音。

“確實如此，確實如此啊！”

“和明君是個性格內向的人，事實上，他不會和家裡人說任何事情的。在苦悶的時候，他會不會去和不用報出姓名和住址的媒體說呢。會是什麼情況呢？”

由美子的手放在嘴邊，也陷入了沉思。正在這時，坐在旁邊的水野久美拉了拉真一的衣服袖子。

“照相機，”她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很急促，“有人正在拍照片。”

真一猛地回過頭，他的眼睛有點花，雖然能看見周圍很多東西，但卻看不清楚。

“在哪裡呢？”真一又問了一句。久美拉著他的袖子小聲告訴他。

“從你這裡看過去，對面左邊柱子的後面，看到有盆塑膠盆景沒有，就在它的旁邊。”

真一這個時候看清楚了，確實是在那裡，是剛才那位女攝影師。對方可能也看到了真一，她把照相機放下了，人也縮了回去。

“怎麼了？”

沒等有馬義男的話問完，真一騰的一下子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沖到那位女攝影師的藏身之處。她一定是想逃走，但可能是太意外了，她站在那裡一動也動不了，手裡面還拿著照相機。

“膠捲！”真一停下來突然說道。

“把膠捲交出來。”

真一的右手直接向她伸了過去。大廳裡來往的人群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都在往這邊看。這位女攝影師只是看著自己的手，還沒停止擺弄照相機。

“把膠捲交出來。”真一大聲說道，“這是偷拍的膠捲，我們沒有同意你給我們拍照。”

“這是有社會價值的消息。”她抬起頭斜著眼看著真一，“我有報導的權力。”

“什麼價值？你是不是把它賣給攝影週刊就可以掙到錢？而且你還可以出名？”

“不是這樣的。這是綱川君努力的結果，就連被害人的家屬有馬義男也來傾聽高井和明的無實之罪，我們應該向全社會呼籲。”

真一激動地搖著頭說：“有馬先生根本不是來聽高井和明無罪說的，剛才說的話你不是已經聽到了嗎？”

“但是，他不是在和高井由美子像好朋友似地在喝茶嘛，這就是有價值的消息。”

“你如果把照片公開的話，一定會給人留下錯誤的印象。這是綱川的目的。”真一又一次伸出手，“把膠捲給我。”

女攝影師撇著嘴：“我可決定不了是不是把膠捲給你。”

“為什麼？難道拍照的人不是你嗎？”真一已經難於控制自己的憤怒了，“你們好好想一想，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不是負責任？”

這位女攝影師好像也生氣了。

“這件事必須要問浩一君！”

真一的旁邊，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真一吃驚的回頭一看，原來是高井由美子站在那裡。她的臉色灰灰的，兩隻手抱在胸前。

“什麼？”女攝影師問高井由美子。“什麼？你想說什麼？”

由美子用顫抖的聲音說：“把膠捲交出來。”

女攝影師皺起了眉頭：“你在說什麼？你們為什麼都不說話……”

大家都沒有說話，由美子用更強硬的語氣說：“把膠捲交出來。”

然後她又急忙放低聲音看著女攝影師說：“浩一君那裡，我會去說的。”

女攝影師斜著眼看著由美子，而由美子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但真一還是能感覺到兩個人之間有比眼神更強烈的東西。

突然，女攝影師從拿著的照相機裡取出膠捲，扔給了真一。真一急忙接住。女攝影師趁機逃了出去，向電梯跑去。

當她消失在電梯中時，由美子的眼光落在了真一手裡的膠捲上。她小聲說：“對不起。”

啊，這個人還要道歉。

“浩一君讓我和你們一起到大廳裡，把你們留到能拍下照片為止。”

真一沒有說話。一方面是因為生氣，另一方面是他有了一個以前沒有想到的問題，但他沒有馬上說出來。他的心臟在咚咚地跳著，這樣的情況以前也有過，以前也有過……

“我必須要回那間房間去。”由美子沒有看真一，只是小聲地說，而且轉過了身。

真一趕緊說：“由美子，你還記得在飯田橋旅館被拍照的事情嗎？”

由美子停下腳，看著真一：“你說的是攝影週刊的事嗎？”

“是的，那次你去見有馬先生他們，引起了一場風波。”

由美子抬起她那瘦瘦的胳膊，用手按住了額頭說：“對不起，那個時候你還受了傷。”

“傷已經好了，你再好好想一想。那個時候，是誰把有馬先生他們聚會的事情告訴你的？”

由美子把手放了下來，非常詫異地歪著頭。

“是綱川君告訴你的，滋子怕你情緒太激動，所以沒有說。是不是這樣的？”

由美子沒有回答，她那蒼白的臉對著真一。也許是生氣或者是驚訝，真一看不懂她的表情。

“我突然想起來了，那個時候的情況是不是和現在一樣？”真一下了決心要把話說出來，“綱川把旅館聚會的事情告訴你，讓你抱有一線希望——如果去了那裡可以和有馬先生他們直接接觸，你直接和他們說，他們也許會理解。綱川是在挑唆你。你不顧一切地去旅館，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事情。然後……”

因為有點太激動了，真一停了下來：“然後他再把這些消息賣給要搶到獨家新聞的攝影週刊雜誌社。”

由美子的臉更加蒼白了，從正面看她的眼睛已經沒有什麼光澤了，就好像被誰吸幹了一樣。

“從你當時的精神狀態看，你是知道發生了一場風波，所以照片拍得很漂亮，當然要進行大肆報導了。這是不是他的目的？後來我還聽滋子說，他是為了你才跑去旅館的，是為了去幫助你。再往後，你自殺未遂的時候，他又去幫你。就這樣，他得到了你的信任，接著就出版了那本書，還和滋子斷交。最後，他是牢牢地抓住你，開始扮演一個心地善良充滿正義感的媒體寵兒的角色。”

由美子愣住了，一動也不動。

“你也許是被他利用了，從開始就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啪！真一聽到臉上響了一聲，因為沒有感覺到疼痛，所以也不知道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他只聽到水野久美大叫“塚田君”，向他跑過來。

由美子正在低頭看自己的手，似乎是在責備自己這只手不聽使喚而去打真一一巴掌。她把手握成拳頭，低下頭哭出聲來。

“這太殘忍了。”

水野久美拉住真一胳膊像是在保護他，“殘忍的是你，”她回敬由美子：“你為什麼要打塚田君？”

“好了，”真一拍著久美的肩膀說，“因為是我惹由美子生氣了。”

有馬義男站在咖啡屋的門口看著這邊，表情很是擔心，真一向他點了點頭，然後又把目光轉向了由美子。

“你可以回房間了，因為沒有偷拍成功，綱川君一定會生氣的。你好好聽聽他會對你說什麼，對你是什麼態度。而且你可以把我今天和你說的那個想法告訴他，看他會怎麼樣？聽聽他會說些什麼？”

由美子用手捂住臉跑走了。看到她沒有摔跤消失到電梯方向，真一低下了頭。

“你怎麼啦？”水野久美看著他。他發現有馬義男已經站在他的身邊了。“好了，咱們也離開這裡吧。”老人非常平靜地說，“足立和增本已經走了，他們還留下了地址和電話號碼，以便今後聯繫。”

真一點點頭，沒有說話。

“增本說你的想法很不錯，去調查一下那個重要的電話或苦惱聊天室也是很好的想法。是不是告訴警方？但問題是那些地方會不會有電話錄音呢？”

“好吧。”真一說完，三個人就走了。

“你們還有精神吃火鍋嗎？”

“有，當然有。”

“他一下子就來精神了。”水野久美忍不住笑出聲來。

有馬義男帶他們去的這家火鍋店不是專門的火鍋店而是一家酒館，每天天一黑，客人就坐滿了。義男和這家店的老闆關係很熟，所以老闆給他們找了一張最靠裡面的能坐四個人的座位，他們融入到無憂無慮快樂的客人及其喧鬧聲中，再加上火鍋的熱氣，他們覺得暖和起來了，而且只有他們三個人在一起說話。

真一把在咖啡屋外面的大廳裡和高井由美子說的話又告訴了義男和久美。義男沒有說一句責備他的話，而久美則只是在聽，沒有說話，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我覺得你的想法有一定道理，”有馬義男邊夾雞肉邊說，“你們一定會被說成搬弄是非的人……但現在這個詞已經成為死語了。”

“從由美子被逼得自殺未遂開始出來幫助她，也許這樣就能完全抓住她的心。”久美放下筷子說，“但是他費這麼多工夫是要幹什麼？目的何在？”

真一馬上接過話：“是為了讓自己的書賣得更好。”

“就光是為了這個？嗯……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對了，《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會不會是他在幫由美子之前就寫好了？他只是為了出書，要把書的內容作為話題。”

有馬義男看著真一和久美，陷入了沉思。但真一搖了搖頭。

“我不這麼想，在綱川浩一出現之前，社會上幾乎沒有懷疑過栗橋和高井兩個人是同夥。員警對外宣佈，他們還不能肯定這幾起案件都是他倆所為，尤其是高井，幾乎沒有關於他的物證。但是，大家都認為這些案件是這兩人所為。”

“嗯，是這樣的。”有馬義男點了點頭。

“就是在這種氣氛中，他出版了《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讀者中也許會有人贊成他的說法，認為正如書的作者所言，高井和明也許是被牽連進去的。但儘管如此，事情也不應該發展到今天這種狀況。”

“但‘真凶Ｘ生存說’不是很有刺激性嗎？這是一個很好的話題。”

“但它太有刺激性了，是為了迎合某些讀者口味的東西。它是不能單獨存在的。又沒有證據，高井和明的做法，在普通人的普通感覺中，無論怎麼往好處想，都是不太正常的。因為他自願和栗橋一起行動，用自己的車運木村莊司的屍體，和栗橋一起開車。”

久美咬著筷子，嗯了一聲。

“首先，他讓由美子去旅館和被害人家屬直接談判引起風波，把這作為新聞，並報導由美子當時的心理狀態，讓大家都知道。這是第一個階段。接下來，他要找一個做這些事情的理由，那就是報導正在以‘栗橋’高井陰暗的朋友關係和犯罪道路’為題創作報告文學的撰稿人前煙滋子，這又讓社會上大吃一驚。這是第二個階段。接下來是第三個階段，他傾聽被逼得自殺未遂的朋友的妹妹的哭訴，向不理解的社會和以此為題材的作家——以正在出名之中的前煙滋子為代表——大喝一聲‘我不能再沉默了’揮舞著正義之創的綱川浩一登場了。”

“嗯，”義男咕噥著，“確實如此，你說得真好。”

水野久美看著正在沸騰的火鍋，透過火鍋的熱氣，她對真一笑了一下：“塚田君，你真像一名大偵探。”

“是嘛，我可是受寵若驚。”真一向她鞠了一躬。

“你說的話確實有道理，綱川這個討厭的傢伙，其實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

久美拿起公用筷子在鍋裡攪了攪，義男又加了點蔬菜。

“好了……我們吃著這麼好吃的火鍋，就不能寬容一點嗎？塚田君，正像你說的那樣，綱川也許就是為了自己出名才利用的高井由美子。但如果這樣的話，那還有必要聽他所提出的主張嗎？《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裡所寫的內容，我也是認可的。高井和明沒有參與綁架殺人案，他是被牽連進去的。他性格懦弱，這一點已經得到確認，所以自己很難從這中間解脫出來。”

“這麼說，你還是認為殺害鞠子她們的真凶Ｘ一定還逍遙法外？”

“是的。”

說完，真一和久美同時看著有馬義男。老人什麼也沒說，只是在舀著湯水，鍋裡的湯已經很清了。他說：

“如果真的有真凶存在的話，這傢伙會不會是綱川浩一呢？”

10

自己沒必要採取什麼行動，在麥奴馬旅館那次不得已的會見的第二天的早上，綱川浩一就打來了電話。開始是石井良江接的電話，她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把電話遞給了真一。

“綱川，就是寫那本書的人吧？你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我們早就認識了。”

真一簡單地回答了一句，抬頭看了看客廳裡的鐘，還不到八點。今天也不用去有馬義男那裡上班了，可以睡個懶覺。但是因為諾基要去散步，所以他還是起床了。但是，他根本不想對著電話說早上好。

“你怎麼會知道這裡的電話號碼？”真一上來就問他。

“讓你受驚了，對不起。”綱川低聲說，“我想向你道歉，所以才打的電話。昨天的事情，實在對不起。”

他是有意識地壓抑著高興的口氣，還是真的感到不愉快了？真一很難進行判斷：“你應該向有馬先生和足立阿姨道歉，因為我是個多餘的人。”

“我已經給他倆打過電話了，和足立說了，但有馬先生不在家，這麼早，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他家裡不是做買賣的嗎？”

“他的豆腐店已經關門了，他把機器和傢俱等所有的東西都送給了原來的職員，但是他多年養成了一個習慣，所以有馬先生早起是很可能的。”

“是嗎……他的店已經關了？”

他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很是傷心。良江抱著裝滿了要洗的衣服的筐子站在旁邊看著他，真一向她點了點頭，表示沒什麼事。她很無奈地走了。

“你沒有必要向我道歉，我的阿姨很擔心，這樣的電話反而會給我添麻煩。”

“請你等一下，不要掛電話，”綱川急忙說，“我還有別的話要說。”

因為真一沒有說話，所以他繼續往下說：“昨天……你們走了之後，由美子的樣子很奇怪，也不和我說話，一個人坐在那裡瞎想。”

真一對著牆壁皺起了眉頭說：“我一直覺得她的樣子很奇怪，被媒體包圍著，但又不能只待在旅館裡。她的家人現在怎麼樣了？”

“她的母親已經離開東京了，在一個溫泉町的朋友家借住。她一直在住院的父親好像和她母親在一起，只留下了她一個人。”

“不是她母親把她留下來的，而是你為了自己的需要才把她留下的。我覺得現在的由美子最好是離開東京回到父母身邊。”

“讓她們母女倆互相傷害嗎？如果這樣下去，最後兩人都會自殺的。”

他不想讓真一回答什麼。

“這種話在電話裡談也不會有什麼結論，今後我們還能見面嗎？”

“你見我幹什麼？我可沒有有馬先生和由美子見面的照片的價值大。”

“我們大人之間就不要再說什麼諷刺的話了。”綱川冷靜地說，而真一則因為自己說的話想起了昨天對他的討厭之情，他有點生氣了，“你，是在不幸事件中家人被害的受害人，是個勇敢的倖存者。”

在石井善之的推薦下，真一看了幾本關於ＰＴＳＤ的通俗讀物，裡面也出現了“倖存者”這個詞。他在這裡使用了這個新詞，讓真一仿佛看到了綱川騙人的伎倆，真一有種不快的感覺。所以，他沒有說話。我會這麼容易地被你哄騙嗎？

綱川也不再說話了，他希望真一能說點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接著往下說：“從這個角度看，你和由美子是一樣的，她也是受害人。你能明白我說的意思嗎？為了幫助她，你的建議是很重要的，因為只有你才是最能理解她的心靈創傷的人。”

在綱川喋喋不休的過程中，真一明白了他是假惺惺地把由美子當成藉口尋找和自己見面的理由，而且真一還突然想起了昨天在咖啡屋門口的事情來。那位女攝影師——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真一還覺得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還有和她的接觸，要求她交出膠捲以及她的猶豫。

——你好好想一想，你對自己所做的事情負不負責任？

——這件事必須要去問浩一君！

真一一下子把眼睜大了。是的，就是這麼回事。

浩一君，女攝影師是這麼叫他的，是不是太親熱了？正常情況下應該叫他綱川君，但她叫的卻是浩一君。這可能是被真一責備之後，沒來得及多想就脫口而出的。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旁邊的由美子聽了這話之後，也是嚇了一跳。雖然時間很短，但那位女攝影師也覺得不好意思了。通過她的表情，作為女性，由美子可能會懷疑他倆之間的關係，所以她的情緒就很不正常。事情會不會是這樣的呢？

不用說，綱川肯定不知道咖啡屋門口發生的事情，但他發現由美子的情緒變了，他想知道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他才來向真一打聽的。

對現在的綱川浩一而言，死死抓住高井和明惟一疼愛的妹妹、相信他們無實之罪的悲劇性女人高井由美子，其重要的戰略性意義可能比想像的要大得多。事實上，與其說是由美子依賴綱川，倒不如說是用她來提高他的知名度。因為現在還沒有高井和明沒有參與此案的確鑿證據，所以他就利用感情問題非常容易地改變了輿論導向。

因為飯田橋旅館的那次風波，由美子變成了一個神經有點問題的女孩子，她不可能自己進行反省。但是，通過綱川的精心編排，她成了雖然自己沒有辦法證明亡兄的無實之罪，但為了哥哥，她是要孤軍奮戰的一位勇敢的妹妹。在如今的四面楚歌中，為了強調由美子為了哥哥而拼命的心情，而且為了讓社會知道綱川也是為了她而戰鬥，當然他認為在旅館製造一次風波是最好不過的辦法了。

真一的心裡又有了一種好奇心。他讓綱川如此重要的招牌生了氣，而且還讓他驚慌了，去看一下這種嘴臉也沒什麼不好。

“可以，因為我有時間。”真一乾脆地說，既然綱川君這麼說了，那就見一次吧，但是這一次一定不能有人採訪。”

“那當然，我不會再犯第二次錯誤。”綱川的態度也很堅決，“我去你家附近吧，你選個地方，你看什麼地方合適呢？”

真一一下子沒想出來，但最後他選了大川公園。這裡就是所謂的“震源”，但今天不會再有許多人去採訪，也不會再有人圍觀。

約好的時間是十點鐘，真一提前半小時從家裡出發，他還帶上了諾基。他告訴良江只是早上帶它散步是不夠的，把這作為外出的理由還是不錯的，而且不知為什麼，帶著它總比一個人去的膽子要大一些。

他牽著拴著狗的繩子，諾基的步伐也很有力，真一的心離開了現實世界，腦海裡滿是各種各樣的想法、推測和疑惑。

動物有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在他來石井家時間不長，也就是他整天只想著自己所遭遇的不幸的時候，只有和諾基一起散步，他才覺得自己的心靈創傷有所緩解。摸著它那柔軟的皮毛，把冰涼的臉貼著它的身體，諾基坐在真一的腳面上，真一覺得有一股溫暖的新鮮血液流入自己的心田，它好像是把自己的活力分給了真一。當他看到一搖一擺的諾基抬著頭高興地看著自己的時候，真一的腦子一下子冷靜下來了，回到了現實中來。

正像綱川所言，真一是個倖存者。但他不僅僅是一個倖存者，而是一個有責任的倖存者。正是因為真一說話的不小心，才給全家招來了殺身之禍，這是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真一也無法進行解釋。

現在大家都不再說了，但當通口他們剛被逮捕事情還沒有搞清楚的時候，真一的講述是大家惟一的消息來源，當時還有人懷疑真一也參與了這起案件。這個人不是別人，也不是員警，正是自己家的親戚。確實，真一經常和父母吵架，妹妹也因為話多而招致他的反感，他也曾因為吵架而打過妹妹。這是有青春期的孩子的家庭普遍存在的現象，但這卻成了懷疑真一的理由。

周圍人的眼光就是這樣的。當人遇到事情時，只是想著逃避，而不是去面對現實。對自己而言，最好的解釋就是“真實”。對於懷疑自己的人，也會有因為說漏了嘴而招致慘禍的可能。所以，真一認為他們和自己是同一類人。對這位少年來說，經過這件事之後，他更容易理解人生了。但僅此而已。

可是，這個“僅此而已”也是有問題的。面對綱川浩一，今天的真一是不是又在做同樣的事情？說實話，真一是不喜歡他，非常非常討厭他，無法忍受他那裝得一本正經、想引起注意的所謂的正義。但是否定他的、自己認為很好的理由裡是不是也有不公平的成分。

綱川真的是那種同情由美子、因高井和明被玷污名聲挺身而出的男人嗎？還只是為了自己出名等待機會成為一名作家的自私的男人呢？

還有一種可能是，至少開始時他是處於義憤而站出來的，但突然之間成了名人，受到大家的高度評價，而變成這樣了。人都是脆弱的，而且在全國出名，這種事情不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綱川的心理失去了平衡，雖然他沒有忘記當初的目的，但他把位置搞錯了。儘管這樣，他也不會遭到更多的責備。

只有他一個人是由美子的朋友，他讓她把自己當成白馬王子，但同時卻背著由美子和別的女孩交往，當然這在由美子看來是一種極不誠實的表現，可是，從一開始，綱川並不是以由美子的戀人的角色出現的，所以，在這個問題上，由美子也沒有權利指責他的背叛。

但只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由美子應該自己站起來。無論心情多麼痛苦，現實多麼殘酷，她都不應該逃避，而是要勇敢地面對現實。即使綱川是好心，或者他不是有馬義男所討厭的那種人，由美子也不能總依靠他。即使需要他的?明，由美子也不能隨便地逃避。這一點是決不可以的。

如果綱川真的是同情由美子，並為了思念小時候就認識的她的哥哥而站出來的話，他對她沒有產生個人的戀愛感情的話，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這個而指責綱川是不公平的。確實他是在幫助由美子，由美子也非常需要這種?明。但作為接受幫助的由美子，當然也不會想到被他利用，她只是想得到他的幫助，關鍵就在於由美子是如何把握的。

當真一來到大川公園，坐在約好的小亭子裡的長凳上的時候，他已經打定主意了，他要非常坦誠地問綱川幾個問題。你是怎麼想由美子的？而且為了不傷害由美子，你作為她想像中的白馬王子，因為你已經得到了她的完全信任，所以你首先要勸她自立。這就是“倖存者”真一的最真誠的建議。

坐在真一腿旁邊的諾基突然抬起了頭，順著它的目光看去，原來是綱川正沿著公園裡散步的小道向這邊走來。

今天他的打扮也很帥氣，身穿一件皮夾克，戴著墨鏡，微微仰著頭，非常輕快地走著。因為採訪，他來過這裡，所以他說知道真一所選的小亭子。他沒有到處尋找，但他還沒有看到真一。真一想舉起手招呼他一聲……

但是，他的眼睛盯著綱川，手卻在不知不覺中緊緊地抓住了狗鏈子。

他的心在咚咚地跳。這是怎麼呢？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就好像有一條紙蛇正向自己的脖子爬過來。怎麼會莫名其妙地產生這種反感？

綱川還在走著，像個模特似地走著。啊，我還是不能相信這個傢伙。這種強烈的第六感覺讓真一清醒了，什麼理由、冷靜的推測和反省都煙消雲散。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種討厭的感覺？

突然，諾基汪汪地叫了起來。綱川停下來往這邊看，他把墨鏡架到了額頭上，好像是很晃眼，他看見了真一。接著，他就快步走了過來。

真一摸了摸諾基的腦袋，這是一隻非常老實的狗，平常很少聽到它這種叫聲。它瞪著黑黑的眼睛看著真一，好像是在詢問什麼。

“讓你久等了，對不起。”

綱川說著，非常靈巧地坐到了真一的身邊。真一沒有說話，他又看著諾基。

“這只狗不錯，這是你的寵物？”

在自己鎮靜下來之前，真一不想看綱川的眼睛。綱川伸出手想摸一摸諾基，但真一條件反射似地揮動著胳膊擋住了他的手。這是一個意外的粗魯的動作。

綱川睜大了眼睛，驚訝地看著真一，然後又看了看自己被擋回來的那只手。

“這只狗認生。”真一的話很簡短，他拉了拉諾基的項圈，讓它回到自己身邊，“為了不讓阿姨知道，我只能說帶狗出來散步。”

他的心臟還在咚咚地跳，甚至還有點噁心。怎麼會變成這樣呢？這種疑問就像粘在窗戶上的小飛蟲直往真一腦袋裡面撞。

綱川微微一笑，就像是在尋找準備拍電視的攝像機一樣，無懈可擊，一種職業化的微笑。

“小時候我也養過狗，是一隻叫阿撒的德國牧羊犬，特別聰明，也很可靠。”

一副戀戀不捨的樣子。

“和阿撒在一起，我就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它是我最親的親人，最好的朋友。”

真一順口追問了一句：“比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還要好？”

就在這一?那間，綱川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就像是按了一下什麼也不能表示的鍵，一片空白。這讓真一吃了一驚。雖然只是一?那間的事情，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綱川這種無防備的表情。

“是的，因為狗是很特別的，尤其是對孩子而言。”他又恢復了剛才的笑容，並想盡力改正自己所犯的錯誤，“但是，栗橋和高井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是嗎？那是當然。”這一次真一有意識地諷刺了他一句，真一還使勁地點著頭。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剛才的效果了。剛才那是一個非常幸運的效果。

“謝謝你能出來見我。”綱川認真地說，“你還是不太相信我，我能理解，所以，我認為我們還是應該再見一見。”

“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所以你不用跟我說這些話。”

綱川忍不住笑了：“我可不是想拉攏你，可以嗎？”

“由美子今天怎麼樣了？”

“怎麼說呢……待在旅館裡，說頭有點疼，正躺在床上休息。”綱川聳了聳肩。

“從昨天晚上一直就是這樣。”

“你是懷疑我和有馬先生挑唆她什麼了？”

“用挑唆這個詞不太恰當。”

真一有點暈了，他在剛才的客觀思考和現在的幾乎本能的厭惡感中搖晃。雖然有很多話想說出來，還想聽很多話，但他根本不知道應該從哪裡開始。這就像是和一個實力遠遠高於自己的對手在下象棋，無論把第一個棋子放在什麼位置上，對方都會進行無懈可擊的反擊。

最後，他出其不意地問了一句：“綱川君，你有戀人嗎？”

綱川也有點吃驚，他眨著眼睛：“你為什麼會提這樣的問題？”

“由美子是你的戀人嗎？”

綱川緊閉著嘴巴，低下了頭。

“我希望你不要演戲，我只想知道事實。”

綱川苦笑了一下：“你很年輕，噢，不，你還小。你有沒有女朋友？”

“我不是在說我的事情。”

綱川用食指揉了揉鼻子，並把手放在臉上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說：“喜歡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種形式，戀愛也有各種各樣的色彩，很濃，或很淡，形式也不同。雖然自己認為那是戀愛，其實這裡面既有友情，也有親情。兩個人要有相同的戀愛感受，是不是這樣的？”

真一的腦海裡浮現出綱川和學校的學生坐在一起的情形，很可惜，真一已經不是孩子了，他不會輕易就被這幾句話所打動。

“你的演講真不錯。”真一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是憑直覺才這麼問的，你和由美子在旅館裡生活，在別人看來，這就是戀人。這是常識。”

“我們沒有住在一個房間裡。”

真一笑了：“這不是戀人嗎？有什麼不對嗎？除了由美子，你是不是還有很親密的女人？”

“你為什麼要提這種問題？”

“由美子之所以躲著你想問題，那是因為她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經背叛她了。”

真一把那位女攝影師的事情告訴了他。綱川面無表情，但當他聽到由美子聽到女攝影師叫自己為浩一君時而大吃一驚的時候，他略微皺了皺眉頭，但馬上又恢復了原來的笑容。他歎著氣說，“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由美子已經完全依賴你了，如果你把她拋棄了，她就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所以她黏著你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還有別人叫我浩一君。”

“但是，可能以前由美子從來都沒有親眼看到過，或者是她早就懷疑你和那位女攝影師的關係了。因為這個懷疑已經得到證實，所以她才受了打擊。”

“我和她沒有什麼特殊的關係。”

綱川又回到了剛才的從容，他盤著兩條長腿，靠在長椅上。

“我知道由美子很依賴我，”他仰著頭，說話的聲音不太大，“我也希望能不辜負她的信任，這是我的真實想法。但是……”

真一搶著說：“就沒有戀愛的感情？”

綱川看著真一，然後喘了口氣說：“是的，這不是戀愛，但由美子本人不明白，她把我和她自己的感情都搞錯了，其實從不久前開始，這件事已經成為我們之間的問題了。”

“由美子認為你和她之間是戀人關係？”

綱川低下了頭說：“是的。”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你一直想讓她產生誤解。”

綱川搖著頭說：“你這話才是誤解，我從來沒有這麼做過。”

“你撒謊。”真一斬釘截鐵地說。他覺得血液直往頭上沖。

綱川歪著腦袋，難過地盯著真一。看著他那有點同情的眼光，真一覺得自己快要發抖了。

“你是在失去家人的事件中受到了傷害，”綱川用很圓滑的聲音說，“你和由美子一樣。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換了你，為了治好你的心靈創傷，有一位盡職盡責的醫生來到你的身邊，她是一位漂亮的女醫生，你會怎麼辦？你會不會喜歡上她？而對方，她是為了幫助你解脫痛苦，但她能保證你不會對她的關心產生誤解嗎？”

真一從正面迎接著綱川的眼光：“你不是醫生，也不是治療心靈創傷的專家，你也太能吹牛了。”

為了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這幾句話是真一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如果不這樣做，他可能會因憤怒而失控。剛才的客觀想法已經徹底消失了。他也知道心底裡有個聲音在提醒自己這樣不好，應該退回來，但他已經無法後退了。這種本能，這種感情太強烈了。

綱川盯著真一，然後用憐惜的口氣說：“真是可憐，你也應該得到幫助，你簡直就像一隻刺蝟在發起攻擊——”

真一握緊了拳頭。他的腦海裡飛快地閃過一個鏡頭，那就是他用拳頭擊打了綱川。但現實中，他的拳頭一動也沒動。

諾基哼了一聲。它坐在真一的旁邊，低著頭，背上的肌肉和脖子好像都攢足了勁，準備向綱川撲過去。

主人的思想能傳遞給狗，狗也能明白主人的心思。諾基可能已經察覺對面這個男人就是真一的敵人。

真一慢慢地鬆開了拳頭，他摸了摸狗的脖子。綱川看到這種情形，非常聰明地一動也不動，連一根手指都沒動。諾基的威嚇已經有了充分的效果。

真一看了看綱川的表情。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狗的身上了，真一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他低著頭。就像剛才綱川在公園裡可以單方面觀察一樣，真一在這幾秒鐘的時間裡，也看到了綱川的異樣之處。

而且，從這裡，真一還感覺到了讓他大吃一驚的東西。

綱川的眼睛裡有一種決不應該在這種場合產生的感情，這是一種不應該存在的東西。所以，它是那麼露骨，那麼顯眼，就像是嬰兒床上的水果刀和花束裡的碎冰錐。

就像是能用手摸到了一樣，真一已經真真切切地感覺到這種東西的存在了。他的愉悅，他的高興，他的快樂。

這傢伙是把我的憤怒、我的混亂和我所說的話當做玩具在玩。

這傢伙從開始就希望這種狀況的發生。

“這確實是只不錯的狗。”綱川和藹地說，像是在安慰諾基，“塚田君，你至少不是孤獨的，你有一位如此堅強的朋友。我可以放心了。”

真一覺得從頭涼到腳。

這傢伙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到了。

真一睜開眼睛：“是這樣的，這是你故意做的，我沒有多想吧。”

綱川非常驚訝：“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特意安排的，飯田橋旅館的風波。是你，特意把有馬先生他們那天在旅館聚會的事情告訴由美子的，然後再挑唆她。你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情，為了引起一場風波，你特意告訴她的。”

是這樣的。這件事成了許多事情的導火索，這都是綱川事先安排好了的。

在旅館風波發生以前，綱川跟著由美子頻繁地接觸前煙滋子，這也是為綱川自己寫書而做準備。要想收集案件的調查進展情況以及觀察輿論的導向，待在正在以此為主題寫報告文學的滋子身邊大概是最好的辦法了。滋子又是一個很直率的人，而且又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如今再回頭想一想，就連外行的真一都覺得這個辦法太巧妙了。綱川對此非常清楚，他把滋子當成消息來源，一旦時機成熟，他就以旅館風波為藉口，讓由美子離開滋子，並把她藏起來……

就這樣，今天的他已經成了媒體的寵兒。

由美子也已經被他俘虜了。

他的周圍全是狂熱者。

但是，這還不夠，綱川太貪了，他還想讓最強硬的真一和有馬義男等所有人都能就範，想把前煙滋子拉到自己這邊來。然後用非常高明的方法作戰，最後他自己能控制所有的人。這就是這個傢伙的願望。他有點得意忘形了。今天的真一像一匹烈馬，要花時間馴服他，越是強硬，他越覺得有意思。所以這個傢伙很是高興。

這就是這個傢伙的真實想法。

在這種強烈的第六感覺的漩渦裡，真一一時說不出話來。綱川把身體向真一這邊挪了挪，想說些什麼。但他突然睜大眼睛向真一的後面看去。

“你認識她嗎？”他的眼睛盯著那邊問真一。

真一回過了頭。他看見通口惠站在亭子後面灌木叢的對面，他沒有驚訝。他現在除了觀察綱川之外，已經沒有時間考慮別的問題了。

和平常一樣，通口惠用仇恨的眼光看著他。在真一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她已經向這邊走了過來，她不是走向真一，而是向綱川走去。

“你就是綱川浩一？”她問。她穿著一件短上衣，下面穿的是一條牛仔褲，臉色不太好，頭髮好像剛剛剪過。

“啊，是的。”綱川站起來回答，“你是塚田君的朋友？”

通口惠看都沒看真一一眼。“我是這傢伙的敵人。”她簡單回答了一句，然後仔細打量起綱川，“哎，我想請你寫本書，寫一本關於我爸爸的書，可以嗎？”

真一不知說什麼才好，他有一種被人打了一耳光站立不穩的感覺。你爸爸？想把你爸爸的事情寫成書？

“你是——塚田君的敵人？”

綱川浩一打量著真一和通口惠，雖然他表情嚴肅，但他的眼睛又在發光。這很有意思，這傢伙又高興了。

“也許你和塚田君家發生的事件有關係？”

“是的。”通口惠點點頭，一點都不感到羞愧。她完全無視真一的存在，“我的爸爸是主犯，叫通口秀幸。但是他做這件事是有原因和理由的。說真的，我爸爸不是那種能去殺人的人。我想請你把這些事情寫進書裡。”

“不要開玩笑。”真一終於說了一句話，“我不會同意這種事情的，誰同意你這麼做了？”

“用不著你的同意。”通口惠根本沒有把真一放在眼裡，“這是我們家的事，為什麼必須要得到外人的同意？”

外人！真一覺得眼前一黑，胸口有股熱血在往上湧，湧到了頭上，到了手上，到了腳上。他握緊拳頭向通口惠打去。

“你還不甘休！”

沒想到綱川飛快地跑過來，擋住了真一，把通口惠推到了一邊。真一一屁股坐在了長椅上，他暈暈乎乎地站起來又一次撲向通口惠，但他再次被推倒了。這次，綱川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許使用暴力，這樣做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說話的聲音很冷靜，真一氣喘吁吁的。通口惠的一句“外人的你”和綱川的一句“不許使用暴力”，這兩句話好像是取代了氧氣流進真一的肺部，像是要從裡面把真一撕裂。

“你冷靜一點，打她一點用處也沒有，是不是？”綱川好像在教訓真一，他簡直就是個吵架的裁判。真一像個傻子似地在想，儘管這不是吵架，儘管這不是我的不對，儘管被殺的是我的家人，儘管被殺的是我的人生。儘管這樣，他制止了吵架，他做到了他想做的事情。儘管這樣，自己還被說成是沒有關係的外人。

綱川把臉貼近真一，這種不合時宜的親密就像是兩個共犯的親密。他小聲說：“這個地方一直在員警的監控之中，所以最好不要在這裡發生衝突，否則刑警馬上就會趕來，那可就麻煩了。”

真一終於能看清綱川的臉了：“被監控？”

綱川點點頭：“他們認為真凶Ｘ會和我接觸，他們不是害怕，而是希望Ｘ會和我接觸，我就像個誘餌。當然，這件事是不能公開的，是不是？如果警方公開承認對我進行監控，那就說明我所提出的建議的可信度是很高的。”

真一一下子覺得很疲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到這裡來，不知道自己剛才都說了些什麼。

“你們在嘀咕什麼？”通口惠伸過頭看著這邊。

“綱川君，你打算聽我講嗎？”

綱川用兩隻手拍了拍真一的肩膀，走到通口惠的旁邊。他從夾克裡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了通口惠。

“今天晚上，你給我打電話，我們再另選時間，慢慢地聊。”

通口惠接過名片，高興地笑了。然後她第一次把目光轉向了真一。她看著真一說：“我曾經給你寫過信，是讓出版社轉交的，但沒有回信。”

“我的信太多了。”

“是的。但今天我的運氣不錯，前天我還看你在電視上講這個傢伙的事情呢。”她用鼻子指了指真一，“看完以後，我就想如果跟著這個傢伙，一定會在某個時候遇上你的。沒想到，這麼快就實現了。”

“你可以走了。”綱川揮手趕她走，“你要替塚田君想一想，你跟蹤他，塚田君會是什麼感覺？你想過沒有？”

通口惠沒有回答綱川的話，轉過身走了。聽著她那輕快的腳步聲，真一又想追上去打她一頓。但是，他的腳動不了，他的身體也很沉重，徹頭徹尾的失敗感，他只想從這個地方消失。

綱川盯著真一，過了一會兒，他稍微壓低了聲音說：“剛才她說的那個電視節目，你看過沒有？”

沒看過，他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所以他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但他忽然又覺得這樣不行，所以又對他說：“你想讓我看你的電視節目嗎？”

因為救不了父母和妹妹而感到自責。你和前煙滋子交往，她認為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都是壞人，你去幫她，也是為了通過譴責其他罪犯，讓自己減輕心靈的重負。所以，你還是不能冷靜地面對現實。”

“我不想聽你的說教。”

“當然，在電視上，我並沒有說出你的名字，不好的是前煙滋子，因為她瞭解你的這種心理，並利用了你。”

“滋子不是這種人。”真一的聲音有點嘶啞，他撓了撓頭發，並用力拽了拽，這種疼痛讓他的精神有所恢復，他看著綱川說，“你絕對不能為通口秀幸寫書。”

綱川好像很同情他，但他搖了搖頭：“沒有人可以阻止新聞撰稿人的。”

“你是什麼，你根本就不是新聞撰稿人。”

“隨便你怎麼說，但是我會寫我自己想寫的東西，可以嗎？塚田君。”

綱川再一次把臉貼近了真一，真一卻把頭扭到了一邊，他能聽到綱川的呼吸。

“任何人的心裡都有陰暗面，不能說只有犯了罪的人才是邪惡的，你、我也一樣，都有陰暗的地方。我要寫的就是這個內容。因此，如果這次能為和明洗清罪名的話，我接下來準備寫關於浩美的書。雖然他幹了可怕的事情，但其中一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我想讓大家都能明白這一點。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心裡也都隱藏著和栗橋浩美相似的東西。因為它可怕，所以才能讓人有興趣，我想把它揭開。我一定會比前煙滋子做得更出色。”

在你這偉大的構想中，有犯罪受害人的位置嗎——真一想回敬他一句。但當他抬起頭想問的時候，發現綱川已經不見了。

想了好長時間，真一才想起武上的名字。他很後悔當時沒有向他要張名片。那一天，真一在墨東員警署只和他說過一次話，真一沒有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去見他。

但他轉念一想，如果指望負責栗橋和高井一案的員警，也未必能阻止綱川浩一要寫關於通口秀幸的報告文學，恐怕也阻擋不了他們的接觸。但真一則無法不將這種憤怒和恐怖講出來。理由和說話的條理性被這種強烈的感情吹得煙消雲散。怎麼會說這種混帳話？怎麼會有如此不公平的事情？聽聽他們的理由，難道理由都在殺人犯那一邊嗎？員警希望真凶Ｘ和綱川接觸，還對他實行監控？他們認可綱川的主張了？搜查本部已經向綱川認輸了？綱川浩一就是那麼值得信賴的人嗎？

我就不相信他，而且還討厭他，總覺得這傢伙有點怪怪的。這種幾乎是本能的感覺，為什麼別人感受不到呢？

他沒有想到還要打電話聯繫，所以他在墨東員警署傳達室旁邊的長凳上等了很長時間。和他一起等的人中，大部分是因為交通違章來交罰款的，還有的人是來領被輔導的孩子，或者是殺了人來自首的。大家都很無聊，一點也不緊張。這畢竟是員警的辦公場所。

“你是塚田真一嗎？”

聽到有人叫他，真一趕緊站了起來，抬頭一看，他有點失望。站在那裡的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看上去有點膽小。來的人不是武上。

“我想見武上君，”真一趕快搖著頭說，“如果他有事的話，我可以另外找時間再和他談。”

“嗯，我知道，”這位年輕的員警點點頭，像是在應付他，“武上今天正好有點事回本廳了，我和他聯繫過了，他讓我代他見見你並和你談話。”

他的語氣像是在道歉。

“我叫條崎，在這裡的搜查科工作。目前是在特搜本部工作，是武上的下屬。這樣吧，我們不在這裡談，請跟我走吧。”

真一被帶到了一間小會議室，桌角上擺著一台筆記型電腦。電腦還開著，旁邊堆著許多文件。可能還沒來得及好好收拾，亂七八糟的。

“請坐，快請坐。”這位叫條崎的員警急忙拉過來一把椅子讓真一坐下，自己則坐在了電腦旁邊。

“我先聲明一下，我不可能完全代表武上君，但我會把你說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轉告武上君，如果我能解答，我會向你做出解答。這樣可以嗎？”

這是過於程式化的開場白，真一不會完全相信的。他笑眯眯的和藹可親的樣子，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無能。這個傢伙不行，我得回去了。

“你的傷已經好了吧，但願沒有留下傷疤。”

聽他這麼一說，真一吃了一驚：“受傷……”

“是啊，在飯田橋旅館受傷的不是你嗎？”

“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們都要看週刊雜誌的，這是武上君的命令，好像電視節目中也報導了。”條崎笑眯眯地說，“雖然沒有說你的名字，但我聽武上說過，我們很為你擔心。”

“關於我的事情，武上還跟你們下屬說了些什麼？”

真一帶著點攻擊性的情緒。

“他也不會隨便說的，他只是說擔心你。”

條崎又給真一一種怯生生的感覺，真是太膽小了。正是因為用了這樣的員警，才能讓綱川浩一如此得意。

“你們對綱川浩一的周圍進行監控，這是真的嗎？”

條崎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這是真的嗎？”

真一抬高了聲音。條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這件事情，你是聽誰說的？”

“這麼說，這是真的了？”

條崎像是求救似地看著電腦。然後，他咕噥了一句：“真的。”

真一又覺得頭腦一下子熱了起來。他拖了下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音。“我要回去了。”

“哎……”

“真是笨蛋，員警什麼也做不了。”

“你稍等一下，你為什麼發這麼大的火？”

“我不應該發火嗎？你們的調查一點進展都沒有，卻還給那個傢伙特別的待遇。你們保護他，是不是就能說明你們已經認可了他的說法？”

“是的，是這樣的。”條崎低下了頭。

“他本人是春風得意，還說自己是誘餌，但他的真實想法是比你們搶先一步控制了整個事情。”

“他本人這麼說了？”

“他得意得很。”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我問的是他本人說自己是個誘餌的？”

“他說過，就在剛才，我親耳聽到的。”

條崎睜開自己那細細的眼睛：“塚田君見過他？”

“他叫我出來的。”

“綱川為什麼要叫你出來？”條崎眨巴著眼睛，仔細地瞧著真一，“你們以前就認識嗎？你不會是他的學生吧？”

“我可不是開玩笑，”真一說，“他只是來打聽情況的，因為他在由美子的問題上失算了。”

“由美子、是高井由美子嗎？”條崎不由得提高了聲音，“她遇到了什麼事情？”

這下輪到真一仔細地瞧著條崎了，因為他覺得條崎剛才的口氣裡夾雜了很濃的個人感情。

“警官，你知道高井由美子的事情嗎？”

“當然知道，我的工作和這件事有關係。”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個人關係。”

他摸著眼鏡的手停了下來，他把眼鏡摘下來了。不戴眼鏡的他的臉看上去像個沒有戒心的孩子，他看上去和真一差不多大。

“你曾經為前煙滋子寫報告文學幫過忙？”

“我沒有起太大的作用。”

真一回答，他又重新坐好了。他開始對這位員警的事情感興趣了。

“高井由美子一直接受前煙的採訪，但現在在綱川那裡。這些事情，我雖然知道，但又好像不知道。這個……如果你不討厭的話，可以講給我聽聽嗎？”

真一歎了口氣。這是非常自然的反應，並不是嫌條崎“麻煩”。但條崎還是有點緊張。

“我只希望你不要厭煩。”

真一搖了搖頭，但臉上還是沒有笑容，這次的歎氣讓他感覺到了身體的僵硬。

“我可以講，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說得清楚，我的腦子，有個員警說過——是什麼來著，也許夾雜著推測和偏見。”

“不要緊。”條崎平靜地說，“前天，綱川在電視上對前煙說了許多片面的話。”

真一從和前煙滋子的那次見面開始講，說了很長時間。條崎邊聽邊記，他除了偶爾確認時間之外，沒有提別的問題。

真一極力控制自己，感情不能太激動。但當他一個人快講完時，說到對綱川的不信任感和嫌惡感時，情緒還是有點激動。尤其是想起他同意通口惠要求時的得意洋洋的樣子，真一的心裡有一股怒氣往上冒。

“還有許多……”

條崎放下鉛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平時都是在疲勞時才會有這樣的動作，但現在為什麼一點也看不出來呢。真一這才發現，這位員警的臉也有點發紅了。

“其實我也見過綱川一次。”條崎說。

“是取證，還是瞭解情況？”

條崎苦笑了一下：“好了，你不要用這種態度說話。這話要說起來可能不太好，我先向你介紹一下我們的工作吧，所謂的編輯，就是負責文件工作的人。武上是這個部門的負責人，我們在他的領導下工作。”

這也就是說，他們不是負責調查的人了。

“我們一直在做著後方支援的工作。當然，因為我們要處理所有的調查資料，所以也能瞭解案件的大概情況並有個人意見，但除了極其特殊的情況，我們是不能在調查會議上發表意見的，也不能去調查和取證。”

真一非常失望。“武上君也是這樣的嗎？”

“是的，他作為一名員警，只能夠支持搜查本部已經公開的意見。”

說完，他又趕快補充說。

“但武上君是名老員警，他有著和我們不同的影響力。目前對綱川浩一的周圍進行監控，就是武上君向本部建議的。”

這句話起到了相反的效果。什麼？自己是非常信任他才來找他的，沒想到這個武上警官卻是綱川浩一最忠實的信徒。

條崎默默地觀察著真一臉上的失望與憤怒，然後，他不緊不慢地說。

“你是不是覺得很混亂？”

“混亂？”

“是的，看得出你很是生氣。綱川在你的面前同意通口惠的請求確實是太殘酷了，但你必須把這件事和綱川與目前搜查本部正在調查的連續殺人案的關係嚴格區分開來。”

真一看著這位員警瘦小的臉，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台電腦。

“我也不喜歡綱川，他是一個不可信賴的人。”條崎說這句話的時候絲毫沒有猶豫，“這是一個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的人。”

“寫《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和成為由美子的朋友，是不是都為了自己出名？”

條崎好像是在考慮該如何回答，他搖了搖頭：“出名行為——我不這麼認為。他可能沒有想到會像現在這樣所有的媒體都把他當成朋友，一下子把他捧了起來。當然他希望能成為大家的話題，但僅此而已。”

“他一下子成了名人。”

“嗯，”條崎又把眼鏡戴上了，眼鏡架發著光，“是不是出現了他沒有想到的結果？他也被捧得有點飄飄然了。”

“這是什麼意思？”

條崎對他微微一笑：“難道不是嗎？確實，他不應該在這裡傷害你並讓你生氣，但他甚至還說要寫關於栗橋浩美的書——大概他全都要寫，而且是必須寫。《另一位殺人犯》的讀者都在等待著，因為他也是栗橋浩美小時候的朋友。但如果這起案件調查結束後，警方能夠認定栗橋和高井就是殺人犯，民眾也會很快接受，這件事就會告一段落。可現在還為時太早。輿論之所以支持綱川浩一就是因為他站出來為高井和明辯解，而高井和明則還被懷疑是另一個犧牲品，並不是因為大家覺得他對整個案件的分析有意思。如果他把這件事情搞錯了，那他就會在一夜之間，失去目前的名人地位。“

“那關於我們家的那本書……”

“如果他馬上寫這本書的話將對他產生不利影響。在這起案件沒有結束之前，他做其他任何事情對他都是不利的，因為他是一個為了高井和明和由美子而戰的非常正義的勇士。在戰鬥結束前，他是不能想其他事情的。像他那樣聰明的男人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雖然條崎的眼光只在這一瞬間顯得非常可怕，但這也讓真一大吃一驚。這位看上去不怎麼可信的員警好像突然之間有了質的變化。大概凡是選擇員警職業的人看上去都比較老實，但他們可能都深藏著這種眼光吧。

“他已經飄飄然了。”條崎又重複了一遍，“我跟你說了這麼多的話，但願他在自己參加的新聞節目中也能說出同樣的話來。如果他遇到了反抗，他會不會慌張？我認為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讓你慌張。”

真一突然之間有了一種心慌的感覺。這是什麼——搜查本部是不是正在考慮真一不知道、社會不知道、連綱川也不知道的事情？

“警官，你剛才是不是也說綱川浩一是為了出名才做這些事的？但他不希望以如此快的速度成為大家的話題？”

“是的，我是這麼想的。”

“那麼，他會有什麼目的呢？”

條崎一個勁地眨眼睛，他親切地看著電腦，好像那也是一個活生生的談話物件，而且還同意他的說法。他平靜地說：

“他的目的是——把事情結束，是不是只有這一個目的？”

“把事情結束？”

“是的，他想成為舞臺的導演。一直以來，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以他為中心而發生的，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控制之中，他把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了全社會。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出名和金錢都是副產品。”

對真一而言，這個回答過於抽象了。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控制之中，這是什麼意思？

“我還是不太明白。”

“你當然不會明白，就是我們也沒有真正明白。正因如此，我們才要觀察綱川浩一。”

條崎說完，微微一笑。

“對不起，我只能這麼說，不能說得太明白。我們再回到最初的話題上，對於綱川想寫關於你們家情況一書的事情，你根本不用擔心，因為他不會做這種事情的。因為這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

雖然很平靜，但他的話非常有力度。他雖然在安慰真一，但真一反而更加不踏實了。而且條崎站了起來，好像他們的談話已經結束。不知為什麼，真一還想和他談下去，所以他使勁地想，終於想出來了。

“條崎君，你剛才是不是說過你見過綱川一次？你是在哪裡見到他的？”

條崎一下子變得很狼狽，眼鏡也從鼻樑上掉了下來。這次輪到真一緊張了：“我是不是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不，不是的。”

“我以為你認識由美子，我以為你知道，因為她一直和綱川在一起。”

“是不是住在旅館裡？”

“是的，你們現在還去找由美子瞭解情況嗎？”

“最近一直沒有去過，因為還沒有需要家人確認的新的事實……所以，她的父母離開東京的時候，我們也沒有阻止。”

真一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說了出來：“目前由美子的情況不是太好。”

條崎不僅是狼狽，看上去好像更是擔心：“情況不太好？”

“是的。現在的綱川已經是一個紅人，每天非常繁忙，到處跑來跑去，他這麼做也不只是為了由美子。”雖然有點討厭，但他還是往下說，“這就是說，綱川身邊會不會有女人？這也許不是他的不好，但不管怎麼說，他是把由美子丟在了一邊。”

“她一定會覺得很孤獨。”

條崎用了言情小說裡的一句話，但真一聽得很清楚。

“是嗎……”這位年輕的員警歎了口氣。

“但是，對這件事，我們也做不了什麼。如果能做什麼的話，我很高興和你一起去幫她——但是你也不能和她接觸。”

他那悲傷的語氣又讓真一想了很多。員警是不是也掌握了有關由美子的不好的情況？雖然現在還在保密，但不久就會公開的，所以現在也在觀察由美子的反應，他才會裝出這種悲傷的樣子？

“警官，你是不是有許多事情不能告訴我？”

面對真一的詢問，條崎有氣無力地笑了。

“我想武上君回來之後一定會給你打電話的。”

“他是不是也只能告訴我和你一樣的內容？”

“這個我不太清楚，”條崎認真地搖著頭，“但我們大家都會認真對待的，因為這是一起前所未聞的案件，是不能再發生的案件。”

過去也發生過以女性為目標的連環殺人案，也存在著草菅人命的罪犯。但這起案件確實太可怕了，但條崎為什麼如此上心呢？真一的心裡不由得產生了疑慮，而且像被針紮了一樣。他第一次被心靈深處的寒意所震撼，這是一種他在大川公園發現殘肢時都沒有過的感覺。

11

前煙滋子在想，如果回到家後昭二還在生氣，那自己就應該道歉。她對自己離開家的行為也進行了反省，頭腦冷靜之後便積極地去收集材料然後才回來的。自己應該儘快和昭二和好，然後再和高井由美子聯繫。應該儘快見到她，滋子還在擔心錄音電話裡的留言。

但是，當她打開家門時，她的計畫就全都亂了套。

“臉都丟盡了，你還笑眯眯地回來了。”

這是昭二的第一句話。滋子覺得臉上的血直往外湧。因為她一下子看出來了，昭二的樣子都變了。

“我留了張條子才出去的，條子上寫著我去採訪了。”

為了不讓他看出自己的膽怯，滋子猛地抬起頭，盡可能地冷靜地看著昭二。

“我知道吵完架離開是不好，但如果我們倆就那樣面對面待著的話，結果只能是不愉快，而且我急著去採訪也是事實。”

但她卻在心裡嘲笑著自己，這完全是撒謊，自己跑出去的時候確實沒有任何目的。滋子把這種想法壓到了心底。

“你能理解我目前的工作狀況嗎？為什麼這一次你會生這麼大的氣？”

昭二穿著工作服，站在櫃子前面。滋子懷疑他正在做什麼事情。因為平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在工廠裡。

“工廠那邊還好吧？”

昭二什麼也不說，撇著嘴，站在那裡看著滋子。他臉色蒼白，可能是心理作用吧，看上去很疲憊。我留張字條就走了，難道這件事給他這麼大的打擊？

昭二終於說話了，聲音沙啞地說：“父親病倒了。”

“什麼時候？怎麼回事？”

“你離開家——大約一個小時以後吧。我說自己頭疼就先回家了，但沒過多久，母親就通知我說父親的情況很不正常，躺在床上，叫不起來，我趕快叫救護車。”

可能是太激動了，昭二哽咽了。

“是腦中風，一直也沒有清醒過來，醫生說治癒的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十。”公公是高血壓，醫生讓他一直服用降壓藥。但是像他這種老人經常忘記吃藥，家裡人要是說他，他反而生氣，擺出許多理由，這讓家裡人很傷腦筋。而且，無論醫生怎麼嚴格要求，他也沒有把酒戒掉。

滋子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些。因為滋子也緊張，所以她沒有時間想應該說什麼話。

“他還是沒有吃降壓藥，是不是？”

就在這時，昭二的兩隻眼睛吊了起來，滋子在這一?那間像是見到了鬼。

“所以他這是自作自受？”他大叫，因為太生氣了，聲音有點發抖，“就算病死了，那也是他自作自受，是不是？”

看到昭二的樣子，滋子不由得向後退了半步：“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你倒說說看，你給我說清楚。”

“你不要這樣生氣！昭二，你到底怎麼了？”

昭二突然一腳把櫃子的抽屜踢翻了：“父親都快死了，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他聳著兩肩，握緊拳頭，屏住呼吸。滋子的兩隻手抱在胸前，心都快要跳出來了。現在無論說什麼還是做什麼，都會被他揍一頓的——滋子在想。

與其說是難過，倒不如說是害怕，昭二完全變成了一個不認識的人了，就連早就習慣了的房間，看起來也像是別人的家了。

她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昭二，有毛巾嗎？”

背後有人說話。滋子回頭一看，只見婆婆站在門口往這邊看。看到滋子的眼睛，她那發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也扭曲了。

“啊，”她驚奇地說，“原來你也在啊。”

聽上去，她是故意不說“你回來了”，而是用了“你也在啊”這句話。無論情況怎麼樣，婆婆看上去倒很鎮靜。這也很自然，不管怎麼講，現在形勢對她是絕對有利的。

過去她倆在一起的時候，她對滋子也不是太厲害。每當婆婆對滋子說不好聽的話或是教訓她的時候，昭二一定會出來保護她的。即使是他們夫妻吵架的時候，他也從來不會去告訴他母親。如果婆婆偶爾聽到滋子和昭二吵架，當她想插嘴的時候，昭二一定會休戰，說這事和母親沒有關係，他們的吵架也就這樣結束了。

但是今天卻不一樣了。而且讓他感到最生氣的，是滋子自己造成現在這種局面的。

“我剛剛知道公公的事情。”滋子用盡可能溫柔的聲音對婆婆說，“我因為工作不在家，而且不能馬上聯繫上，實在對不起。我現在可以去醫院了嗎？要不一起……”

婆婆的眼睛看著別處，好像沒有聽見滋子的話，也不理睬她：“你已經用不著去了。”

滋子閉上嘴巴看著婆婆。婆婆也斜著眼看著滋子，好像很驕傲似地說：“你什麼也不說就走了，在外面閒逛了好幾天，你就不用回來了吧。你的臉皮簡直太厚了。”

滋子拼命忍耐著，她還是用溫柔的語氣說：“你生氣，這是應該的。但是，婆婆，如果我知道公公病倒的話，我是不會出去的。這個時機也不對。”

昭二正在從櫃子裡拿出衣服和毛巾，然後把它們包起來。可能是要拿到醫院吧。滋子一邊注意著婆婆這一邊，一邊對他說：“我也很擔心公公的病，我想和你們一起去醫院。”

昭二的手沒有停下來，他突然說：“不要再說了，你可以不說了。我們不合適。”

滋子呆立不動：“你說什麼？”

“我說不合適。”昭二拿著包裹站了起來，“你的工作是不是很重要？你和同事們在一起是不是很快樂？所以，你應該優先考慮他們，你可以離開家了。”

婆婆也隨聲附和：“是的，他已經準備和你離婚了，我們也不再是你的公公婆婆了。”

“媽媽，我們走吧。”

昭二拉著婆婆的胳膊打開了門，兩個人背對著滋子，馬上就要出門了。

“等一下！這太過分了。”

滋子大叫，昭二背對著她停下了腳。他把包裹交給婆婆，讓她先走一步，就把她推到了走廊裡。然後啪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滋子一下子什麼也說不出來。昭二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真的要走嗎？”

滋子終於問了一句。她都快要哭出來了，於是把頭低下了。

昭二回過頭，用非常疲憊的眼神看著滋子。事實上，他是真的很疲憊了。也許他一直是待在醫院裡，沒有睡過覺。

“已經不合適了。”他小聲說，“滋子，你剛才是不是說過時機不對這句話？”

“是的，我說過。”

“你的意思是說父親在你不在的時候病倒是不湊巧？”

“是的，我還會有別的意思嗎？”

昭二十分失望地歎了口氣：“你只是想到了這個問題？”

“什麼問題？”

“在你想到這個問題之前，你就沒有為自己不在家的事情表示道歉嗎？太過分了，你都沒有想過嗎？沒有想過要道歉嗎？”

“……所以，我才說時機不對嘛。”

滋子確實什麼也不知道，家裡可能是遇到麻煩了。但是，自己又不是去玩。如果有工作的話，就算不是像她這樣的報告文學作家，有時也會遇到這種不湊巧的事情。為什麼非得先道歉呢？儘管我沒有做不好的事情。

“我有工作，我不能不負責任。”

“即使給家裡人帶來麻煩？”

“我不在家確實應該道歉，所以我說今後會拼命幫你們的，難道這也不對嗎？”

昭二慢慢地搖著頭：“這已經不行了。”

“什麼不行了！”

“也許是我太古板了，但是，滋子，我還是希望自己的妻子能把家庭放在第一位。對那種自己不在家時家人生病，都不想道歉，而是說自己有工作沒辦法的妻子，我已經無法忍受了。”

滋子盯著昭二的臉，他把頭低下了。

“但是，昭二君，這件事你是不是從開始就知道？”

結婚前我就在做這份工作，你一直都很支持我的工作。難道不是嗎？

“當我的小說獲得好評時，在朋友面前你不也是很自豪嗎？你說我的妻子真了不起。是不是這樣的？”

滋子向昭二靠近了一步。

“但是，做這種工作並不都是好事，還會有像現在所遇到的這種事情。想要得到社會好評，必須要做出犧牲。我既然是個讓你驕傲的報告文學作家，那就不可能再成為一個十全十美的妻子和媳婦。”

“所以，我說我們不合適了。”

與其說是冷淡，倒不如說他的口氣非常坦然。

“我們已經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他像是要分手。滋子終於明白了，昭二是在說分手的事情。

“你——”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滋子拼命握緊手指，“離婚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決定了？只是因為這次吵架，你就得出結論了？”

“我沒有把這件事只是看成吵架，我認為這是非常重要的問題。”

“公公病倒了，我卻不在家。這件事就這麼重要嗎？這就是能改變人生的大事嗎？”

“是的。”昭二平靜地回答呆，“對我來說是這樣的。”冠冕堂皇——滋子這麼想，她咬著嘴唇沒有說話。我有工作！但從最初我不會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滋子，你出去之後也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所以你才不知道父親病倒的事情。”

像是在判決之前列舉罪狀——滋子想。

“對我而言，問題並不是你不在家這件事，而是你根本不關心家裡人的態度。不管有多忙，是不是也應該打個電話問問家裡的情況，這是不是用不了一分鐘的事情？”

“剛吵完架，不好打電話。”

“這不是理由。”

昭二已經下定決心了。滋子想。

“你只考慮你自己的感受。不關心家裡人，對現在的你來說，也是很正常的。外面的世界非常精彩，也非常適合你。”

滋子的眼睛睜大了：“適合？”

“是的。”昭二像個孩子似地點了點頭，“我腦子笨，只上了工業高中，父母也沒有太多的文化，對於你所做的事情，我們也幫不上忙，反而會拖你的後腿。”

“不是這樣的。”

昭二忽然笑了：“我是不是很喜歡你的活潑？”

“是的，你不是要支持我嗎？”

“我什麼也不懂，只知道你很轟動，所以非常了不起，父母和工廠裡的人都是這樣想的。上電視，登雜誌，太了不起了，是不是個名人？有沒有錢？我們也就這個水準了。”

“我和你的距離太大了。”昭二小聲說。

“對我來說——和一個我什麼也幫不上忙、有一份出色工作的妻子比起來，我認為一個腦子不太聰明所受教育也不多、但當家裡有人生病時能帶著去看病的性格溫柔的妻子更好一些。從這個意義上講，我錯了。沒有認真考慮，我就對滋子說了許多漂亮話，還許諾要支持你。這些都錯了。”

“所以這不是滋子的不好。”他又小聲加上了一句。

滋子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既然這麼說了，她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她不會說我放棄工作，回到家裡，做一個溫柔賢慧的妻子。“你一直是這麼認為的？”她終於問了一句，“不是昨天，也不是今天。”

昭二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嗯，是這樣的。”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出來？”

“我……我認為是自己變了，也必須要變。但因為說過要支持你，所以我認為應該履行諾言。”

滋子的眼裡充滿了淚水：“謝謝。”

“不要再說客氣話了。”昭二也開始流淚了，“到最後還是不行，當父親病倒之後忙得一團糟的時候，我才深深體會到了。我不能再騙自己了，我已經無法適應滋子的生活方式了。”

滋子慢慢地點著頭。雖然心情還無法平靜下來，但道理她還是明白的。昭二決不是感情用事。

“滋子，你以前說過，”昭二溫柔地說，“我曾經問過你為什麼要寫關於犯罪的報告文學，你說通過文章可以看到人心裡的陰暗面，還可以去理解這些陰暗面。”

她說過許多很不錯的話。滋子苦笑著點點頭：“是的，我說過這句話。”

“聽了你的回答，我覺得滋子真是了不起，但不適合我。”

“但是我——”他小聲說。

“我想要一位這樣的妻子，她最好還是不要搞清楚人心裡的陰暗面，最好是想得簡單一點，和我一樣想著家裡和自己的生活，非常溫柔顧家。這是我的心裡話，我終於明白了。”

滋子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點著頭。對不起，昭二咕噥了一聲，就打開門走了。

滋子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12

你好，這裡是足立印刷。

喂，喂，請問這是足立公司嗎？

是的。

你是增本君吧？

我是增本，你是……

噢，對了，我是綱川浩一。

啊，你好。

星期天讓你特地跑了一趟，而且讓你有了不好的感覺，實在對不起。

啊，那件事啊，我沒關係的。

足立也一定生氣了吧？

不要緊，夫人也不是那種人，她沒有生氣。

那就好。我將把足立的證詞寫進我的下一本書裡，當然，在電視上也要說的。因為這是證明和明的為人的重要的證詞。

啊，你找夫人有事嗎？現在正好是午休時間，夫人去買東西了。

啊，沒關係。其實我不是找夫人，而是找你有事。

啊？找我？

嗯，增本君，你現在是一個人嗎？旁邊有人嗎？

沒有，社長去銀行了。

是嘛，那正好。增本君，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你想聽嗎？

什麼事情？

電話裡不能說，我能見你一面嗎？哪怕是今天夜裡？

呀，恐怕不行，我們今天很忙，因為公司只有我和社長兩個人，晚上要忙到很晚的。

經濟這麼不景氣，你們真不錯。那明天行嗎？

但是……這個……到底什麼事情？電話裡就不能說嗎？

是的，因為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什麼事？

所以電話裡不能說。你是一名出色的社會人，是不是可以想一想？這可是不見面不能談的事情。

但是……我……這件事確實不太好辦。

真麻煩，像個孩子。

對不起。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難事，我只是想請你幫我一下。

這，不合適吧，對寫書的人，我可幫不上什麼忙。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讓你幫我寫文章，我只想請你幫點小忙。

小忙？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請你給我打個電話。因為明天我要參加白天的電視節目。

給節目組打電話？

是的。我想讓你說威脅我的話，內容我已經想好了。你給電視臺打電話的時候，只要照著讀就行了。

威脅……

你知道嗎？員警已經封殺了我的主張，無論我怎麼說，他們也不會再聽了。所以，為了讓他們清醒過來，讓真凶Ｘ真的給我打電話，一定會有明顯效果的。

我不太明白。

所以，你就裝成真凶Ｘ給電視臺打電話。這很簡單吧？因為是打電話，所以最好是到一個地方，找個公用電話打過去。最好靠近市中心，你還要準備變聲設備。

這樣做，不是欺騙員警和電視臺嗎？

是的。但是要想讓員警真的去調查真凶Ｘ，也只能這麼做了。這可不是欺騙，只是用了一點小手腕，演戲嘛。

但這還是欺騙。

你錯了，你腦子不會不好吧，一定會明白的。

我的腦子是不好用，但我還是知道這是欺騙。

什麼呀，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是不是贊成夫人的意見？你不幫我，也就是反對夫人的意見。

我不會這麼想。我從中學畢業就在這裡上班，非常瞭解社長和夫人，夫人不喜歡行為不正的人，更不用說騙人了。

但我是有目的才這麼做的。

不行就是不行。

真是遺憾，我還對你抱很大的希望，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幹。

我想掛電話了

我知道，但是增本君，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夫人，省得她多擔心。

知道了。

電話掛斷了，綱川浩一拿著手機，罵了一句：“混蛋！”

“這個笨蛋，真是腦子有問題，他為什麼不老老實實聽我的話呢？”

在足立印刷有限公司裡，增本看著剛剛放下的電話，陷入了沉思。

對於星期日的那次見面，雖說有許多不愉快，但他認為還是挺不錯的。最主要的是夫人說出了她的心裡話。夫人所認識的那位元叫高井和明的年輕人決不是那種能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的人。她把自己的想法全都說了出來，說給他們聽。

而且那個孩子挺聰明的，那個孩子指的是塚田真一。他提出的意見——煩惱聊天室裡也許有高井和明的錄音，讓他很是驚訝。直到現在，電視也好，報紙也好，沒有一個人想到這件事。至少在增本君所知道的範圍內是這樣的。

這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建議，如果丟在一邊那可太可惜了。所以，從那天回來，他就一直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和社長及夫人談一談，去一趟警察局。搜查本部一直在收集市民的線索。當然，商量的時候不能說是自己的想法，這完全是塚田真一的想法。如果員警能去一些聊天室調查，說不定真的能發現高井和明的聲音。

但現在這裡實在是太忙了。這也是因為社長一直認真地做著買賣，所以擁有了許多不受景氣影響的穩定的老客戶。在這種時候，他不好意思再給社長和夫人增加不必要的麻煩。

“我回來了。”

足立社長從銀行回來了。

“三家工務所的匯款已經到我們的賬上了。”

“啊，這可太好了，您辛苦了。”

“你吃中午飯了嗎？”

“吃過了，你的飯也已做好了。”

“那我得趕快吃點飯。”

他笑著走進辦公室，增本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說還是不說？

還有今天這個奇怪的電話——那個叫綱川浩一的傢伙，也許他不是太討厭。如此認真地說出那種建議，以為我會乖乖地接受，簡直把我當做傻瓜。

（但夫人卻對他讚不絕口。）

“怎麼呢？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噢，沒有。”

“你真奇怪。”

社長笑了。增本君在想，說還是不說？

13

走了。

他走了。

高井由美子在旅館自己的房間裡，坐在地上，眼睛盯著牆壁。她沒有吃早飯，中午飯也是什麼都不想吃，只是這麼呆呆地坐在這裡。好不容易把衣服換了，但襪子都沒穿，光著腳。幾天來，她一直是這個樣子。今天幾號了？從那天起，已經過了好幾天了。

綱川浩一當然會發現由美子的反常。如今的由美子連抑制內心動搖的力量都沒有了，她希望他能明白自己內心的混亂，當然她就會把這種混亂的感情表現出來，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是，他還是出去了。他說有事情要去見一個人，他說他太忙了，他說他已經和別人約好了。幾天來他一直都是這樣做的，把她扔在一邊。

我想一個人待著，因為有許多要考慮的問題——這些話是由美子說的。因此，別人會說她就應該一個人呆在這裡。可是她的心裡卻不是這樣想的，從來也沒有這麼想過。由美子說“想一個人待著”，但綱川應該非常擔心地呆在她的身邊。如果讓她一個人待著，她就會胡思亂想，而綱川在她身邊，還可以說好多話。他表面上應付由美子，今天這是第一次。

那個星期六的夜裡，由美子無法忍受黑夜的重壓，她衝動地打了好幾次電話，是打給前煙滋子的。她非常衝動，想問一問她。滋子，我是不是錯了？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錯了？我想和綱川浩一一起為哥哥洗清罪名的努力，外界的人也是這麼看我的嗎？

滋子能明白我的真實想法嗎？

我喜歡綱川君，我希望他一直在我身邊，我希望他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我想一直守在他的身邊。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和為哥哥洗刷罪名相比，這件事在自己的心目中的位置越來越重要了。

滋子能明白我的真心話嗎？滋子能看明白的事情，社會上的人也能看得出來嗎？我是不是很丟人？我是不是一個被人誤會的女孩子？

前煙滋子不在家，只有錄音電話在回答著她。她原想對錄音電話說幾句，但又覺得太可憐太丟人了，最後她就放棄了。錄音電話可能只錄下了由美子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吧。

聽到這哭聲，前煙滋子會怎麼想？把她弄得那麼沒面子，她一定會生氣吧？一定是和綱川浩一吵架了，我才不會去管她，她一定會嘲笑我吧？這太可怕了，以後不能再打電話了。

自從書發行、出了名之後，綱川就變了。與其說是他自身變了，倒不如說是他和由美子的關係變了。綱川浩一自從成了名人有了名氣，被大家認為是一名撰稿人之後，他就離由美子遠了一點。溫柔、親切和關心，一樣也不少，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護著由美子，但他和由美子之間正在出現裂痕。

在出書前，兩人是同志關係。綱川是一名堅強的戰士，由美子雖然很軟弱，起不了作用，但她的立場是和他一樣的。他是站出來為高井和明這位不聰明又不幸的青年洗刷無實之罪的戰友。

——但今天他完全不一樣了。

綱川浩一出名了。他走在路上，會有女孩子向他發出歡呼聲，還有許多人寄來鼓勵他的信件，裡面甚至還有求愛信。還有許多女孩子在信中寄來了照片，留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和郵箱地址，希望他能回信，還想和他見面。

綱川浩一成了英雄。為了不幸的朋友，他鼓起勇氣面向社會，去說服人們，大家開始注意他並聽他講。目前，就連警方也正在接受他的主張，只是因為面子問題不能公開而已，但這一星期以來，綱川一直受到他們的保護。這就是搜查本部認可他的意見的最確鑿的證據。

而由美子則變成多餘的人了。

由美子不是英雄，她不能和綱川浩一站在一起，只能在這位堂堂的英雄的影子裡，悄悄地跟著他。沒有人能看見由美子，也沒有人在意她。

傳說和神話裡的英雄都是從怪物或魔鬼那裡救出美女並和她結婚，然後兩個人手牽著手，老百姓用歡呼聲歡迎他們。這些都是約定俗成的。所以，由美子想錯了。她以為當綱川浩一成功地被社會接受之後，自己也能和他站在一起。

但是，現實和傳說是不一樣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由美子當初就不是美女。她確實也是被英雄救了，但她只不過是一個沒有名氣的鄉下姑娘，鄉下姑娘是不能和英雄結婚的。

英雄凱旋回朝，應該有適合他的美女在那裡等著他。而鄉下姑娘則只能目送著他，然後無精打采地回到地裡幹活。

由美子把這件事情想錯了。

她以為英雄是因為喜歡鄉下姑娘才來救她的。

英雄就應該救助有困難的人，僅此而已。

英雄是不會喜歡鄉下姑娘的。

在已經出了名的綱川浩一周圍有許多適合他的美女，她們都比由美子時髦漂亮和聰明，綱川和她們在一起一定非常快樂。每當看到他毫無怯意地同比他年長的名主持人進行平等對話，顯得非常幽默的時候，由美子都感到十分自豪。但是，當她從這種虛幻的夢想中醒來時，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為綱川自豪的權利。

——浩一君。

她知道那位女攝影師和他的關係很親密，兩個人經常一起去酒吧，喝到很晚。但她認為這都是為了工作。由美子就是這樣欺騙自己的。在許多童話中，英雄也是和沒有名氣的鄉下姑娘結婚的，這並不奇怪。我和綱川君是因為高井和明的亡靈才聯繫在一起的。

但這都是沒有用的想法。星期日的那件事，他事先根本就沒有和由美子商量，綱川準備讓記者採訪，這讓有馬義男和塚田真一都生氣了。這一次，他是利用由美子再次把他們給騙了。從頭到尾，由美子都是他的一個棋子。和綱川商量計畫並配合行動的都是那位女攝影師。在聽到她叫他為“浩一君”的那一瞬間，由美子終於明白了，她不能再陷入這種曖昧的關係中並自欺欺人了。

他走了。

他把由美子扔在這裡，走了。

門鈴響了，由美子慢騰騰地仰起臉，回頭看著門的方向。

門鈴又響了，好像很不耐煩，在催促著她。在由美子從地上站起來，向門口走去的時候，門鈴又響了好幾下。

她把門打開，從差不多也就十釐米的縫隙中，她看到了那位女攝影師的臉。她的兩隻眼睛上下打量著由美子，然後伸出手，把門從外面推開了。她上身穿著一件帶有許多口袋的短馬甲，下面穿著一條緊身的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尖頭的長統靴，正非常不禮貌地放在屋裡面。她用一隻手扶住門，好像很生氣似地撇著嘴，斜著眼看著由美子。

“你沒事吧？”她問。聽她的口氣，應該是沒事。

由美子沒有說話，她想從的胳膊下穿過去，到走廊上。但是胳膊馬上就被她抓住了。

“綱川君早上出門時因為擔心你的情況，讓我來看看你。因為你一直悶悶不樂地待在這裡。所以，我就來了。另外，我也知道你不會喜歡我的。”

由美子回過頭特地問了一句：“綱川君？”

“是的，我是受浩一君的委託。”她答道。由美子的心又痛了起來。這是一場不會取勝的戰鬥。

這位女攝影師啪地一下把門關上了，和由美子堵在門口，然後兩手叉著腰，非常快地說道。

“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無論浩一君和誰交往，你都會以為是戀人關係，你沒有亂說的權利。”

由美子還是沒有說話，眼睛看著腳底的地毯。

“你想裝出一副可憐樣，讓大家都同情你，這是辦不到的。就連浩一君都說你太霸道了，最近都有點厭煩你了。”

她越說越快。

“你一定會是一個悲劇性的人物，睜大眼睛，好好面對現實吧。”

由美子抬起頭看著她。對方有點害怕，這讓她有點吃驚。

“啊，什麼？”

“今天這些話，是綱川君對我說的？讓你來轉告我的？”

女攝影師閉上了嘴巴。看到由美子追問自己說過的話，還像是窮追不捨似的，她的臉一下子變白了。

由美子又重複了一句：“是讓你來轉告我的嗎？”

“他——可不是那麼遲鈍，你是知道的？所以你才這麼依靠他。”

由美子把門打開：“請你出去。”

“由美子，你”

“我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請你出去。”

“那好吧。”她咕噥了一句。然後，她把手伸進眾多口袋裡的最裡面的一個口袋裡，拿出了一封信。

“這個，”她把信舉到由美子的鼻子底下，“這是送到服務台的，給你的信，好像是你母親寫來的。”

由美子接過信，是一封讓旅館轉交給她的信，郵票也貼得歪歪扭扭的。翻過來看看寄信人是誰，只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小字“母親寄。”

她把女攝影師趕走後，關上門落了鎖，然後回到床邊，把信拆開了。信封很厚，裡面好像不光是信紙。

由美子把信封倒過來晃了晃，有兩張照片掉在她的膝蓋上。很奇怪的照片，整個都比較模糊，而且上面的內容好像是一封信。由美子把它拿近了看。

不是像信，它真的是一張從信的上面拍下來的照片。這是一張豎著寫的便條，因為表面太光滑，所以看不清上面的文字。由美子皺起了眉頭。這是……

越往下讀，由美子覺得腳底在搖晃。她抓住床罩，勉強支撐著身體。

這是……到底……

她一把抓過信封，伸手掏出了裡面的東西。只有一頁，是一張複印紙，寫的歪歪扭扭，是橫著寫的。

高井由美子：

正視現實！

這張照片是高井和明所留遺書的一部分。在遺書裡面，高井已經完全承認並坦白了他和栗橋浩美一起犯下的罪行。他們在車禍中死去，至少對高井和明來說，這是一次已經覺醒的自殺。對高井而言，他只有用死，才能補償在栗橋浩美逼迫之下所犯的罪行。

這封遺書是寄給綱川浩一的，他一直把它藏了起來。他從開始就知道這起案件是栗橋和高井兩個幹的，但他隱瞞下來了。我一直在綱川周圍尋找機會，終於成功地拍下了這兩張照片。不用說，底片在我手裡，即使你把照片處理了，這個事實是無法抹殺的。我要是把真相說出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你和綱川都會恢復原樣吧。把這封信給綱川看。我想和你們做筆交易，你們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如果你們要繼續演戲欺騙大家的話，將會付出相應的代價。

沒有寫信人的姓名，也沒有日期。

信從由美子的手中落了下來。她喘了口氣，整個身體都跌坐在地板上。

直面現實。

她一個人不知道坐了多長時間。她的眼前全是信裡的內容，它們分成一個又一個，然後又聯成一體，都好像在竭力地嘲笑由美子。她突然想到——也許自己喪失了理智——可能是自己做了一個噩夢。

但是，當她低下頭時，那封信還在那裡。我和我的手正死死地抓住它。腳下面的兩張照片，正面朝上掉在地上。這些確實存在著，無法丟棄，無法消失。

直面現實。

哥哥承認了犯罪事實而留下了遺書。浩一君知道這件事。

門鈴又響了，但不像剛才那樣急促了，門鈴不緊不慢地響著，兩次，三次。

由美子看了看床邊的數位鐘，已經半夜了。由美子呆坐在這裡，時間已不知不覺過去了。

外面傳來了敲門聲，還聽見有人叫她，由美子，由美子，你在嗎？能把門打開嗎？

是綱川，從外面回來了。

由美子覺得自己被分成了兩個人。一個由美子想跑過去打開門，撲到他的懷裡大哭一場。另一個由美子想藏在這死一般的沉默中，悄悄地收拾好東西，從他的身邊離去。

但去哪裡呢？有去處嗎？在這種情況下，由美子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可去之處嗎？

員警？報社？還是前煙滋子家？要是她聽了這些話——她一定會很高興的，因為這些照片和這封信就是最好的證據。前煙滋子是對的，而成為她的消息來源和判斷依據的員警也是對的，高井和明真的就是殺人犯。拿著證據跑去的由美子可能會被前煙滋子趕走吧。

但由美子又能怎麼辦呢？

前煙滋子畢竟還是旁人，她和這起案件沒有任何關係，只不過是進行採訪完成報告文學的寫作，這只能增加她的功勞，而不能保護由美子的人生。

“由美子，你睡了嗎？”

綱川在叫她。由美子抓著床站了起來，走到門邊。她擰了擰門把手，這個門為什麼這麼重呢？像是在說不許開門。門都有自己的想法，雖然不會有這種愚蠢的事情。

綱川睜大了兩眼盯著由美子的臉，由美子也看著他。從正面看他的眼睛，就好像很長時間沒有見過了。

“請進。”由美子剛說完，綱川就問她：“你不要緊吧？”沒有任何不諧和的聲音。

“請進，有件東西想讓你看看。”由美子說完就轉過身背對著他，“信——來了封信，還有照片。”

想一個人離開這裡的由美子像個幽靈似地靜靜地、悲哀地看著屋裡，她把信遞給了綱川。

很長時間、很長時間的沉默。

看完這封身份不明人寄來的這封信後，綱川浩一坐在由美子房間裡的沙發上，手托著腮，一直沒有說話。以前他回來的時候，看上去都很疲勞，但現在已經沒有這種感覺了。由美子離他遠遠的，坐在床上，等著看他能說些什麼，是笑出聲來，還是氣得滿臉通紅。

綱川可能也在想些什麼？對今天的這件事，他可能也在想些什麼？數字鐘在報告著時間的經過，由美子盯著鐘，突然想到，如果就這麼不說話消磨時間的話，那封信和照片也不會消失，更不會忘了這件恐怖的事情，社會上的人也不會都忘了，所有問題都能解決，有個明朗的明天。和事實抗爭，逆潮流而動是很辛苦的。如果鬆口氣就這麼著的話，也許會有一個不錯的結果。

那個數字鐘又閃了一下，已經午夜一點了。

就在這時，由美子聽到了一個聲音，好像是有人在說話，可能是隔壁房間的人吧——她左右一看明白了。

那是低著頭，用緊握的拳頭捂住嘴的綱川的笑聲。撲哧，撲哧，他的眼角都笑起了皺紋。這種非常溫柔的笑容是讓由美子喜歡他的特徵之一。

她歎了口氣對他說：“你覺得這很好玩嗎？”

綱川還在怪怪地笑著，那封信和照片也都攤在咖啡桌上，他看著它們在笑。

由美子從床上下來，走到他的對面，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綱川可能是不想讓由美子看到他的臉，他低下頭彎著腰仍然在笑。

“真煩人，為什麼這麼奇怪？我剛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心跳都快停止了。”

綱川歎了口氣啊了一聲。人遇到奇怪的事情時笑得太厲害了，可能都是這個樣子吧。他換了換腳坐正了，高興地看著由美子。

“由美子，你覺得照片上的這封遺書和遺書中的內容，真的是和明寫的嗎？”這個問題讓由美子覺得很意外。由美子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這個……”由美子拿過照片，又認真地看了一遍。但是，她看不清楚，因為字太小了，只能看斷斷續續的內容。所以，她非常坦率地回答綱川。

“我哥哥的字很不好看，而且是非常不好看，他在有人訂外賣登記時所寫的字，我和母親都看不懂，我們對這個很不高興。”

綱川看著照片得意地說：“這個字也非常不好看，由美子，你不要有任何懷疑，這個是和明寫的。”

事實上，因為刺激太大了，由美子還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那麼說，這是個惡作劇了？這個、遺書可是個麻煩的東西？”

綱川沒有回答，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我哥哥不會寫這種遺書的，到底是誰惡作劇，把信送到這裡來的了？送到旅館的服務台，而且寄信人是我的母親。他認為這麼寫的話，我一定會打開看的。”

綱川看著由美子，他只有眼睛在動，目不轉睛，就像是在觀察一隻非常有意思的動物。然後他說：“這個、是真的。”

在他的微笑的感染下，由美子也在笑，但聽了這句話，她的笑容僵住了。

“這封信的內容是真的，從頭到尾都是真的。”

照片從由美子的手中落了下去，但她感覺信還在手中，她抗議似地扭著身子。

“怎麼……”

她的呼吸很困難，而且像站在沙地上，越陷越深，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是在和明他們在‘綠色公路’上出車禍的第二天收到他的遺書的。”

綱川說，他像是說臺詞。他不再看由美子了，而是盯著窗戶的方向，像是很刺眼似地眯起了眼睛。

“看了之後，我大吃一驚。因為新聞已經關注這件事了，所以我也知道事情的經過，這是很重要的東西。我手裡拿著一份非常意外的證據。”

“但是……這樣的話，你為什麼……”

“沒有馬上去警察局？”綱川反問了一句，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因為我認為，即使我不去，那兩個人也一定是連環綁架殺人案的罪犯。從開始，所有的新聞節目都下了結論。即使我不特地把這個東西送去，也已經足夠了。而且，我如果送去的話，將會有媒體纏著我，員警找我瞭解情況，也挺麻煩的。弄得不好，那幫無能的員警說不定還會認為我和這起案件也有關係。”

由美子腦子裡想的，嘴裡想說的只有一個想法，只有一句話。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想把這封遺書忘了，”綱川淡淡地說，“就在我這麼想這麼做的時候，我通過報導得知案件的調查滿是漏洞，根本沒有和明的物證，也沒有發現兩個人作案所使用的藏身之處。因為沒有進行聲音鑒定的材料，也無法確定給ＨＢＳ特別節目打電話的人的身份。他們想盡了所有辦法。”

綱川用比較堅決的口氣說：“這件事有點意思。”

由美子鸚鵡學舌似地重複了一遍。有意思？有意思？

“由美子，你知道辯論會嗎？就是像討論會那樣的？”

由美子只是呆呆地看著綱川。啊？什麼？

“我在大學時曾參加過幾次，非常有意思，我做得很好，從來沒有輸過。”

“辯論會是一種專門比賽討論技術的地方，所以在那裡所提出的主張，有時會和自己的信念不同。例如，你本人反對安樂死，但在辯論會上，有時也會被安排到擁護安樂死的陣營中去。”

“我想把它應用到生活中——在整個日本，只有我一個人掌握著和明是這起案件的共犯的確鑿證據，所以我提出了一個假設，說和明是被牽連進這起案件的被害人，存在著一位和栗橋浩美一夥的真凶Ｘ，我想看一看這個假設能不能被社會所接受，我想進行一次挑戰。”

由美子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聽不懂他所說的話。但是，綱川好像連自己為什麼說這樣的話都忘了。他高興而又得意地接著往下說：

“這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像一個高高的跨欄。這是因為不僅是那些並不習慣辦理連環殺人案的愚蠢的員警，就連輿論都認為他倆就是罪犯。因為大家都認為這些可怕的殺人犯已經死了，大概不要緊了吧。要想把他們扳過來，需要非常大的力量。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什麼時候開始做。如何讓大眾陷入一種不安之中，時機是最重要的。”

所以，我一直在關注員警的調查工作——

“這樣一來，我認為最合適的機會是那個比員警更愚蠢的叫前煙滋子的女人根據員警的調查情況寫報告文學的時候。與其把搜查本部這種漠然的組織當成對手，還不如去反駁個人的意見，這樣對民眾的影響效果會更加顯著。”

由美子想說點什麼，但她的下巴都僵硬了，什麼也說不出來。綱川看著由美子這個樣子，好像安慰似地說：

“當然，由美子你們也是很可憐的，”他又補充說，“是和明做的壞事，既不是由美子幹的，也不是你父母幹的。但日本人有個不好的習慣，即是以家庭為單位進行評價的。雖然和明死了，但是要由你們來承擔他應該承擔的責任。我想把你從被大眾愚昧的攻擊中救出來。”

由美子終於說話了：“我——我——我真的不相信哥哥是殺人犯。”

綱川靠過來，輕輕地拍著由美子的胳膊：“由美子，長大成人後，無論是家人還是親友，都不可能瞭解彼此的內心世界。和明的心裡，一定也有你看不透的東西，這些東西，就是前煙滋子的小說也無法進行透徹的分析。因為她是一個浪漫主義者，女人都是這樣的。”

“前煙……”

“是的，你看過她的小說吧？所有的文章都是用日語寫的，基本是照搬美國犯罪報告文學，模仿得很像當然是不錯，但已完全脫離了事實，最後只是把自己想寫的東西搬到現實中來了。”

由美子抬起頭，眼淚滴在咖啡桌上。綱川看著由美子滿是淚水的臉，像是一位父親在哄著自己不聽話的孩子一樣。

“我成功了。”他乾脆地說。

“現在的形勢已經完全轉變過來了，整個日本都是我的朋友，就連員警，私下裡也相信了我的看法，他們希望真凶Ｘ能和我接觸。你現在是一個悲劇式女性。你一直悶在家裡都不會知道，你去外面看一看，案件剛發生時，人們把你看成是魔鬼或怪物，離你遠遠的，但現在他們會走過來擁抱你，他們會說你的悲劇就是我們的悲劇，而且一定還會有男人希望你馬上成為他們的妻子。”

由美子只能盯著綱川，她無話可說，而且她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如果是因為這位卑鄙的威脅者，你不用擔心。”綱川乾脆地說，他抓起了照片，“我一定會查出這個人究竟是誰，他不敢把照片送給我，而是送給你，看著似乎非常狡猾，其實也說明了他是個膽小鬼，連和我交鋒的勇氣都沒有。你不要怕，我一定會制服這個傢伙的，因為他的目的只是為了錢。”

綱川好像說出了由美子的內心想法，她已經從心裡認可他的意見。所以，由美子雖然內心混亂，但她必須說幾句。

“這麼說，這是真的了？”

綱川就像曲藝節目中那個搞笑的主持人似地一副大吃一驚的表情。

“真的？”

“這封遺書？”

“你說呢？”

“怎麼說呢——這確實是真的。”

“由美子，你還想讓別人到處追逐著你嗎？你的父母好不容易過上了平靜的生活，你還想讓他們到處流浪嗎？更何況你父親的病很嚴重，也許不會治癒了。”

我知道，這些事情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但是……

“你心裡明白和在現實生活中接受它是兩回事，”綱川確實能看透由美子的心思，“如果現在把這封遺書公佈於眾的話，真相就會大白於天下，這樣一來，可以說由美子有小學生的正義感。但誰又會從這件事上得到好處呢？前煙滋子一定會想方設法上電視的，可是她並沒有為由美子做任何事情。”

是的。不管怎麼說，前煙滋子也是外人，她不可能代替由美子的人生。這也正是由美子所考慮的問題。

“不光是這樣，你所遇到的情況可能會比當初還要糟糕。例如，你要反對我的看法，想到遺書公開，因為你認為必須要搞清楚真相，你會邊哭邊講，但不會有人相信你的話。你說這些都是綱川浩一干的，但我卻說什麼也不知道，聽說之後大吃一驚，你說他們會相信誰的話？大家只會這麼說——做出這樣不錯的事情，也是個沒有用的女人，綱川從開始就知道事情的整個真相卻在撒謊，而她卻一直和綱川待在一起，被蒙在鼓裡。到了現在才把遺書公開，只是讓員警找到了證明高井和明是殺人犯的確鑿證據。她先說出來，至少可通過自己的解釋，能讓自己的處境好一些！”

由美子的腦子非常迷惑，她在琢磨綱川所說的話——對，是他說的這樣子。即使現在把真相公佈於眾，由美子也不會有一個朋友。

“所以，由美子。”

綱川從沙發上站起來走了過來，蹲在她的旁邊。

“你還是把這封信和遺書的事情都忘了吧，可以嗎？權當這件事情從來就沒有發生過。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是無法分開的朋友，我們也是另一種共犯。所以，你不要背叛我，也不要離開我，請留在我的身邊。我也決不會讓由美子受到任何傷害。我們是同志，我們是盟友。”

由美子用手捂住臉，她不想看綱川，也不想讓綱川看著她。

這個時候，在由美子的心底裡浮現出哥哥那無憂無慮的笑臉。這是一張對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會有絲毫敵意的臉，這是一張值得由美子信賴的臉。

冰冷的寒夜，清澈的夜空，滿天都是星星，它們就像是一塊導體冰片一樣。

因為這是在深夜發生的事情，所以還沒有太大的動靜，即使是淩晨三點鐘，即使發生在市中心。麥哈馬旅館附近的路上幾乎已經沒有行人了，可能誰也不會馬上發現。

但是，聲音還是能聽得見的。在後來得到詳細消息之前，綱川浩一認為第一個發現的人應該是深夜開車的計程車司機。但事實上，旅館的服務員聽到撲通一聲之後也非常納悶，跑出來一看，證實了自己那不好的預感。

去房間通知綱川的服務員非常年輕，可能是去年春天剛招進來的吧，雖然有點驚慌失措，但還是比較清醒的。他的手發抖，臉色發青，這傢伙可能都快要哭出來了。不按門鈴，直接咚咚地敲門讓客人起床，這是嚴重違反職工守則的，可是他好像把這些全都忘掉了。

綱川本人並不吃驚，因為他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而且事情的發展讓他今後的行動將無法按計劃實施了，所以他無法入睡，他要設想各種情況。他把房間裡所有的為燈都關了，穿著睡衣，就一直坐在椅子上，盯著這黑黑的夜。

好在服務員打開門見到他的時候，他裝成剛才一直在熟睡，燈光非常刺眼一樣，他還沒有完全睡醒。所以他對服務員帶來的消息，不能立即做出吃驚的反應——你說什麼？出了什麼事？不是在做噩夢吧？沒有睡醒，對他的掩飾起了很大作用。

“知、知道了，我們趕快去吧，我換下衣服——不，還是趕快下樓吧。”

因為一直是一個人，沒有說話，舌頭也不靈活了。年輕的服務員都快哭了。

“好、好的，我已經和警方聯繫了。”他斷斷續續地說。

“救護車呢？”

“啊，我想該叫。”

“不是想，要趕快叫！”

“啊，是的，對不起。”

年輕的服務員跑出去了，綱川慢慢地關上門，靠在門上。

這裡是幾樓？最高一層，十一層。這樣的話，救護車來了也沒有用了，但如果不叫還不好。年輕的小夥子。

他之所以選擇麥奴馬旅館作為住處，是因為這裡離位於市中心的出版社和電視臺都很近，來往非常方便，而且比較安靜，小巧玲瓏的，他非常喜歡。

和現代的高層旅館不同，這家旅館的客房都有窗戶，人可以從窗戶出去，這也是他決定選擇這裡的原因。但那個時候還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當時也沒有拿定主意是不是一直住在這裡。

但結果起了作用的還是這裡。

高井由美子跳樓了，從十一樓的窗戶跳了下去。

綱川浩一看了一眼拉著窗簾的窗戶，在這裡，只要拉開一扇窗簾就應該能看得見底下。如果自己也像快要掉下去似地探出身子去，也應該能搞清楚由美子落地的位置吧。

但是，他沒有動，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很麻煩。雖然他知道，但覺得很麻煩。不管怎麼樣，今後會很麻煩，自己的行動必須更加謹慎。自己是不是需要流淚，雖然他不喜歡。

從小，他就能非常隨意地表現各種感情，任何一種表情，他都能裝得非常像。無論什麼場合，都能做到對方所希望的那個樣子。有些時候，雖然對方自己沒有意識到，但綱川還是能看得出對方在無意識中所希望的內容，他也能事先裝得很像。

他想，這可能是天分吧。

但是，只有哭讓他很為難，他從來沒有試著裝哭。

他必須為高井由美子的自殺而流淚，這是一位正義的騎士失去自己所保護的姑娘的哭。可是，如果讓別人看出來這是裝哭，那還不如不哭。讓人覺得自己是個冷酷的人，總比讓別人笑話自己裝哭要好得多吧。

那些照片和威脅信已經被他從由美子那裡拿了回來，這種東西，怎麼能讓你拿著呢？今天晚上你先休息吧。說完這些話，他就離開了由美子的房間。她呆呆地坐著，一點表情也沒有，看上去她連裝都裝不下去了，束手無措，簡直就像個用手耍弄的木偶人。要是個木偶人恐怕還要好一些，即使繩子斷了，還能剩下個木偶。但用手指耍弄的木偶人卻不同，如果沒有人耍弄的話，它就會變成一個空殼。這就是說，她連做個木偶人都是不完整的。

從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死了之後，整個11月份，綱川浩一一直在等待，等待調查的進展，等待被發現的物證，等待目擊證詞。如果這些東西中有任何一樣是針對他的，他都必須迅速地採取恰當的行動。

但這種等待是非常辛苦的，所以，他寫了很多東西，高井和明的遺書也是其中之一，這是在山莊寫的。兩個人既然以這種方式死了的話，則必須要有一封假的遺書。因此，他就寫了這封遺書。他是為了消遣時間而寫的。在冰川高原公路開放之前，而且只要在附近開車就會引起盤問，所以他必須這麼不動不動地忍耐著，藏在山莊裡，他有的是時間。

老天幫了綱川浩一。

當他聽說在事故現場並沒有發現栗橋浩美的手機時，他高興地叫了起來。如果要調查栗橋的手機記錄的話，就會發現栗橋一直在和豌豆進行著聯絡，這是最危險的證據，但是警方沒有發現手機。手機好像被赤井山吞沒了。

那座山莊也不是他的名字，那是他母親的財產，而且名字和他的完全不同。只要警方不進行深入調查，沒有人會發現這裡和綱川浩一有什麼關係。因為這裡是綁架木村莊司的地方，員警很可能會搜查山莊附近地區，但這裡有許許多多的住戶和別墅。如果單靠地毯式搜查，他相信自己一定不會被發現的。

他來往山莊的時候，決不會走收費公路，所以任何一個監視探頭和ＯＲＢＩＳ（自動拍攝違章超速車輛的設備）都不會拍下他本人及他的車。而且，他一直都非常小心，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非常小心。

首先，如果從事故現場和發生車禍的汽車上找不到他和栗橋浩美有直接關係的物證的話，那他就是安全的。幾天來的報導，將高井和明寂寞的個人生活和他的視覺障礙都歸結為他的犯罪動機，和比他更陰暗的栗橋浩美混在一起以及在後備箱裡發現木村莊司的屍體都是對他極為不利的材料。

作為綱川浩一的替罪羊，高井和明比想像的還要合適。

到了12月份，綱川相信自己是安全的了。員警雖然還在繼續調查，但他們從浩美的公寓裡發現了照片。他是在一年前把這些照片從山莊帶到東京的吧？綱川不是太高興，他叮囑過浩美絕不能把女孩子的物品和衣服拿出去，但後來他也就不再說了。照片都是在山莊的暗室裡沖洗的，他拿著底片，所以他也不擔心。栗橋浩美性格怪僻，拿著這些照片有一種滿足感。有時候，他看著栗橋的這個樣子，還會想可能會有些用處吧，所以也沒有想去責備他。栗橋自認為自己是個相當有頭腦的人，其實他是個傻瓜。有時候生氣，他也會覺得當時的想法毫無道理。而現在卻幫了他很大的忙。日高千秋那起案件就是最好的證明。他認為在條件容許的前提下，有時候是可以按自己喜歡的方式去做的。但如果不利於控制的話，那也只能放棄。

所以，從事情剛開始擴大的時候起，綱川就一直在想，要儘快把栗橋浩美處理掉。

當栗橋和高井聯繫上並把他送到赤井山時，綱川就首先想到要讓高井頂罪，然後讓栗橋浩美自殺。到那個時候，社會上一定會從談論關於高井和明的話題上轉移到比他要壞得多的栗橋浩美身上，認為他的自殺一定和連環綁架殺人案有關係。這就是結果，不是很好嗎？

但現實卻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都死於車禍，兩個人都被處理掉了，省了綱川費事。而且最幸運的是綱川完全置身於案件之外……

最好把這件事放一放並把它忘掉，應該這麼做，一定要這麼做。

可是，好像有點不夠十全十美，總感覺到有些不滿足。在引起社會如此關注的這起案件中，人們至少應該關注點他，他有充分的權利受到關注，因為他畢竟是案件的當事人。

就在這個時候，他在電視上發現了前煙滋子，讀了她的報告文學，連載的第一部分，那個非常感傷的開頭。什麼“約好的一個絕望的地方”，這成為大家熱烈討論的話題，前煙滋子也受到了大家的關注。但如果讓綱川浩一說的話，那只不過是一篇作文。

他生氣了，非常生氣，如果換成了他，他一定會做得更好。如果這種傻乎乎的女作家都能受到奉承的話，那他自己一定會受到更高的評價。

首先，這原本就是他編寫的故事，是他創作的劇本，和前煙滋子沒有任何關係，她沒有一丁點的權利。她既不是員警也不是律師更不是犯罪心理學家，她是一個如果不用老一套的修辭比喻就寫不出任何東西的女人，這樣的女人卻搶走了他的劇本，他怎麼能保持沉默呢？

要把它奪回來——他這麼想著。要把劇本搶回來。

可是很無奈，已經晚了，他不能再走和前煙滋子一樣的路了，他必須走另外一條路，讓這起案件有別的閃光點。

目前最有效的辦法是提出高井和明是無實之罪，另有一位真凶Ｘ仍逍遙法外。這個想法非常好，一定會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都想知道事情的後續情況。這是一個沒有想到的非常棒的故事……

於是，綱川浩一創作了這個故事，像大家所希望的那樣創作出來了。

因為他是有這個能力的。

真凶Ｘ，這個人正是綱川自己，但不會有人懷疑到他，這一點他根本沒有擔心過。是不是這樣的呢？如果綱川就是真凶Ｘ的話，那他為什麼還要為高井排除嫌疑呢？他應該什麼也不說藏起來，讓員警媒體直至整個社會都自動認為栗橋和高井是罪犯，讓案件就這麼結束。真凶有什麼理由要和這種現實唱反調呢？

大家都會這麼想的，事實上，人們也是這麼想了。綱川進入了一個盲點，這也是他從小就非常擅長的一種本事。無論誰在觀察他，他都會把自己放到一個別人無法看見的地方，一個甚至沒有必要隱藏的地方。

這一次他幹得很漂亮。

作為和高井和明關係不錯的同學，只要去栗橋家或長壽庵看一下，就能馬上知道高井由美子認為哥哥是無實之罪的想法，而且她還不想隱瞞這種想法。確實，她也和高井中學時的恩師——柿崎老師商量過了。柿崎老師出席了高井和明的葬禮，也聽她講了自己的想法。綱川是直接聽柿崎老師講這件事的。他認為這位元老師也許會知道一些情況，於是給他打電話聯繫，這位老師馬上就告訴了他。綱川再一次體會到了學生時代老師對自己的好感和信任。

這時候的柿崎老師已經是另外一所學校的校長了，但他害怕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他好像剛剛做完手術，體力非常差。

——高井由美子非常可憐，而如今的我也幫不上什麼忙，你們這些過去的同學，遇到這種事情，有的是幫不上忙，有的是不想幫。但是，你，綱川君，如果可以的話，你幫些小忙也行，給由美子她們一點幫助。我雖然沒有權力要求你這麼做，可是我擔心栗橋和高井家人的情況，能和我們聯繫的也只有你一個人了。

我明白，我會盡力而為的。綱川向老師保證說。正因如此，就在由美子和母親一起離開家躲起來的時候，他也是通過柿崎老師知道了她們的去處。

然後，他就藏在她的附近，等待接近她的機會。他確實沒想到自己的運氣會那麼好。那一天，他跟蹤由美子，一直到了三鄉市的汽車站，他還沒有弄清楚她想幹什麼。後來，就像前面講過的那樣，他不僅得到了由美子的信任，而且意外地得到了一個接近前煙滋子的機會。

最好是一直利用由美子。至少在當初的計畫中，如果員警不再尋找真凶Ｘ，把栗橋和高井作為系列案件的罪犯移交檢察機關的話，他也要把由美子控制在手中。

綱川繼續為高井的無實之罪而呼籲，在繼續著他的表演。但是，媒體逐漸離他遠了，電視臺也一樣。這樣也好，他可以悄悄地穩穩當當地繼續著自己的主張，只是媒體不想再談這個問題了——他們認為可以不再談栗橋和高井的問題了。

於是，綱川準備寫第二本書了，內容既可以是犯罪問題，也可以是教育問題。如果想讓大家都關注這個問題的話，他還是要接近媒體。如果有人問他栗橋高井的案件怎麼樣了，他可以回答說自己的看法不變；為了一直繼續自己的主張，他將繼續進行他作為一個作家所應該做的事情。

但在這個過程中，他必須逐漸和由美子脫離關係，他必須非常巧妙地讓他們之間有一段距離，但還不能讓由美子感覺出來。

這就是他的計畫。但反過來說，在這個計畫中，在綱川滿意之前，想讓由美子主動背叛他是比較困難的。

但是，自從星期日那次失態以來，由美子看他的眼神都變了，不是懷疑，也不是責備，但在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失望的色彩。

當然，這種失望和綱川所創作的案件的整個過程沒有任何關係，由美子還沒有那麼聰明。這個女人沒有自知之明，居然認為綱川是她的。這不是事實，一旦她發現這是自己的錯覺之後，她就會開始背叛自己。

這個情節不太高明。

所以，他開始行動了，他給由美子送來了那封威脅信和遺書的照片。

然後他告訴由美子，和明真的是罪犯，他從開始就知道。

她是什麼樣的反應呢？雙方打了個平手。她能相信綱川的話，不再想被社會所關注，為了現在的生活和今後的人生，和過去一樣留在他的身邊，聽他的命令成為他的玩偶嗎？

還是選擇死呢？

高井由美子選擇了後者。

承蒙她的關照，不久的將來，綱川還必須背負起死者的靈魂。

終於聽到警車的聲音了，雖然還比較遠，但還是聽到它在清澈的夜空中響著，越來越近。

新的一幕又開始了。綱川慢慢地站起身來，微微一笑。

在這個時候，不能讓別人看見他在笑，他必須忍耐著，還要裝出一副非常痛苦的樣子。在現在這個時候都不能笑，他覺得自己挺可憐的。

14

高井由美子的自殺，確實引起了非常大的震動。

早上，塚田真一被諾基吵醒了，他準備起來帶它去散步。正在他穿衣服的時候，石井良江跑了進來，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真一下樓來到客廳，石井善之也一動不動地站在電視前面。

“什麼時候的事？”

真一搖著好像還沒有睡醒的頭問。不，困意早都飛跑了，因為受了刺激，頭已經不會動了。

“昨天夜裡，淩晨三點左右。”

“好像是從她住的那家旅館的窗戶上跳下來的。”善之指著電視畫面，“看，就是那扇窗戶，一直這麼掉下來，落到了旅館前的人行橫道上。”

灰色的水泥路上有一個用白粉筆畫的人的輪廓，周圍拉起了一條禁止進入的黃色的帶子，旅館的大門前圍了許多新聞記者。

“到底怎麼回事？”真一問，但良江和善之都沒有回答。善之的眼睛還盯著電視，良江則不安地皺起眉頭看著真一。

真一回過頭沖進了洗臉間。他用冰冷的水沖著臉，不停地沖著，他低著頭，水龍頭全都開著，兩隻手抓著洗臉台的邊。

可以說上個星期天是一個轉折，他對由美子盡說了些難聽的話。那個時候她的臉，和女攝影師對峙時由美子的表情。

真一想起了自己所做過的事情，所說過的話，不僅是上個星期天的這一件，在離開前煙滋子家的時候，他也對由美子說了很過分的話。那個時候，他真的是那麼想的，根本不是因為生氣才那樣說的，因為他是真的那麼想才會那麼說的——

——你和通口惠一樣。

——你是個自私的人！

是的，他一直是這麼想的，他認為由美子正在逃避，他認為由美子無法自立，真一責備了由美子。雖然他也覺得由美子非常可憐，但他更想去責備她。在這種責備中，真正應該屬於她的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的責備都是真一內心的憤怒，對自己不公平命運的憤怒。但是，他是不是把這種憤怒發洩到了身邊的由美子身上？

星期天以後，由美子遇到什麼事了嗎？她為女攝影師的事情和綱川吵架了嗎？還是因為是她的事情，什麼也沒有說，悶悶不樂呢？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自從高井和明出了車禍以來，由美子一直是站在懸崖邊上，她面對著懸崖，而且她的背後還有一股大風吹來。別說是一步，哪怕她往前半步，就會掉入懸崖之中。這股強風刮得她站立不穩，刮得她差一點就要邁出這半步了。

塚田真一的這股風當然也在這股強風之中。

大門的門鈴響了，良江急忙跑了出去，電視的聲音太大了。

“早上好！這麼早就來打擾你們，實在不好意思。”

這是水野久美在說話。

“啊、水野。”

“看了新聞之後非常吃驚，塚田君呢？”

良江叫著真一，但真一沒有回答。他仍呆呆地站在那裡，下巴直往下滴水。聽到一陣腳步聲，洗臉間的門開了。

“塚田君！”久美闖了進來。因為天氣太冷，她的臉被凍得通紅，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配著一條牛仔褲。

“你已經聽說了由美子的事情了？哎，你不要緊吧。”

跟在後面的良江，可能是想得比較周到吧，她又回到了客廳。

真一說了句什麼，但是連他自己都聽不懂，根本就不是一句話。

“啊？”久美走過來，想碰一下他的胳膊，但他一下子把手縮了回去。

久美瞪大了兩隻圓圓的眼睛，她像是要伸出兩手似地，手指著這一邊

“為什麼？”真一聲音沙啞地迸出幾個字，這次倒是一句話了，“為什麼大家都要問我是不是不要緊？”

“啊？”

真一看著久美：“為什麼有人死了，你們大家要來問我是不是不要緊，這不是我的原因。”

“塚田君……”

久美倒吸了口涼氣，輕輕地把手放了下來：“我們……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真一根本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麼，他像是在說夢話：“真的是這樣的嗎？不是因為我嗎？真的不是因為我嗎？”

“你在說什麼……”

“我的周圍是不是全都是死人啊？人會不會不斷地死去？”

他的眼前又出現了一個情形。從大川公園垃圾箱裡掉出來的那只右胳膊，用紫紅色指甲油染過的指甲筆直地指著他。

死神，死神，塚田真一，我是你的死神，只有我才是死神。即使我能欺騙活著的人，但我不能去騙死者的靈魂。你為了讓自己繼續活下去，你為了從自己內心的負疚中解脫出來變得快樂起來，你的周圍都是死亡……

“人就這麼死了，”真一小聲說，“為什麼我還沒有死，人死了一切就解脫了，為什麼只有我還活著？”

周圍一片沉默，就像時間都停止了流動，連流水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冰冷的空氣。

水野久美喘了口氣，趕緊往前走了一步，揚起手給了真一一耳光。

非常清脆的聲音，真一的眼睛裡又閃過一陣火花，但他又低下了頭。

久美看到真一的眼睛時，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只打了真一的手。手掌都紅了。久美無可奈何地盯著那只手，好像手上寫著什麼重要的東西，必須趕快讀懂它。

然後，她握起那只手放到嘴邊，哇哇地哭了起來。

“為、為、為什麼？”她斷斷續續地邊哭邊說，“為什麼，會說那樣的話，為什麼，會那樣。”

真一什麼也不能做，他都走不到久美的身邊，只是垂著胳膊呆呆地站著。久美突然閉上眼睛，悔恨地跺著腳，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向真一撲了過來。

“你為什麼要隨便說出那樣的話！為什麼不明白我的心情！為什麼不明白大家對你的擔心！”

她舉著拳頭，晃來晃去，像是要順手去打真一似的，久美一直在大聲叫著。過了一會兒，她不再打他，也不再拍他，而是用兩隻手抓住真一，邊搖邊叫。

“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你為什麼不能往前看？為什麼沒有希望？我要怎麼做才行？你告訴我，我怎麼做才能幫助你？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讓你恢復勇氣，而不是讓你說自己還是死了的好。哎，我到底該怎麼做？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告訴我，請你告訴我。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做，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做的。”

久美邊哭邊抱緊了真一，但她的胳膊松了，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慢慢地，非常非常地慢，真一看清楚了。那是什麼，藏在自己的身體裡面的難以捉摸的東西，久美的喊聲叫醒了，好像在真一的身體裡面開始活動了。

真一蹲下來，把手放在久美的肩膀上：“對不起。”

第一聲，像是歎息的聲音。

“對不起。”

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稍微清楚了一點。

“對不起。”

久美抬起了頭，淚水把她的臉都浸濕了，但看上去卻非常好看。

“混蛋！”

久美邊哭邊大叫一聲，然後抱住了真一，真一也緊緊地抱住了他。久美的眼淚把他的耳朵、臉和下巴全都弄濕了。他們就這樣互相擁抱著，久美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又搖晃著真一，她似乎是要確認真一確實在這裡，使勁，再使勁。

當他們兩人決定去有馬豆腐店的時候，電視也開始進行正式的報導了。老人坐在過去豆腐店最裡面的一個小座位上看著電視，他一直在不停地抽煙，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

“有馬先生。”

聽到真一在叫他，老人好像不太願意動彈似地回過頭。

“啊，早上好。”

“你沒事吧？”

“我沒事，為什麼要這麼問？”

你倆進來吧——老人說，但老人看上去老多了。

“還有一些細節沒有搞清楚，電視臺的報導都不太一樣，有的電視臺說有遺書，有的電視臺說沒有遺書。”

“如果有遺書的話，說不定還能把事情搞清楚。”久美小聲地說。

“還是……”

老人說著，又把一支剛抽完的煙頭塞進已經裝滿煙頭的煙灰缸裡，煙沒有滅，還在冒著淡淡的煙。

“我也許不該去找她，我不應該去見她。”

他的想法和自己的一樣。真一搖著頭：“不是這樣的。”

“但是……”

“再說，去見她的又不是有馬先生一個人，我也一起去了，而且在這之前，我還讓由美子生過氣。”

義男沒有說話，看著真一。真一沒有低下頭，而是迎接著老人的目光。

“要說起這種事情，那就沒個完了，如果要想哪件事最不好，那也會沒有完的。”

“是這樣的。”久美說。

老人什麼也沒說，把眼光從電視上轉移過來，又點起了一支煙。

“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由美子不能再過那樣的生活了，她不應該和綱川浩一在一起。”

真一講了那個星期天的第二天，綱川把他叫到大川公園的事情。他還講了通口惠也出現在那裡，她還請綱川為自己的父親寫書，綱川那副得意的樣子。因為這些事，自己被搞得很狼狽，也很害怕，然後就去了墨東員警署，但沒有見到他想見的武上警官，而是和他的部下、一個叫條崎的警官談了談。

“時至今日，再說這些事情也無法安慰由美子了，但從那位叫條崎的警官的談話中可以感覺到搜查本部也正在採取行動，雖然還沒有公開。”

“採取行動？”

“總覺得這件事和綱川有關係。”

有馬義男皺起了眉頭：“會是什麼呢？”

“雖然他沒有具體說，但條崎警官說過最好是要讓綱川驚慌。從這句話上我覺得他們是不是在擔心綱川。也許他們找到了確鑿證據，可以推翻綱川的看法，把這起案件確定下來。”

義男一臉的苦澀，他又看著電視，然後拿過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今天，我本來是想去長壽庵看一看的，”他說，“我想去見見附近的鄰居，聽一聽高井和明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但現在也去不成了，在這種時候，什麼也做不了。”

對這些話，真一和久美只能點點頭。

“我不希望再有人因為這起案件而死了。”義男失望地說。

“這件事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

15

前煙滋子是在《日本文獻》編輯部看了關於這件事的新聞報導。

她看了一天的電視，也不和編輯部的人說話，有人買來了報紙，她就一張一張地看，看完之後才去換個頻道找新聞節目，她連飯都不吃了。

從第二天開始，她就根本不看電視了。她請同事們在瞭解到找到由美子的遺書或者綱川浩一接受調查以及召開記者招待會的消息時，一定要告訴她，然後她就坐到了自己的桌子前。她覺得很累，趴在桌上，蓋著一條放在桌子底下的毛毯睡著了。

從離開家之後，滋子就一直住在這裡，一直在這裡生活。

《日本文獻》編輯部為她準備了一張桌子，晚上她就睡在平時休息用的沙發上。當她告訴手嶼社長自己已經離開家並和昭二分手，目前還沒有去處，在沒有找到房子前想住在編輯部的時候，手嶼社長並沒有顯得十分驚奇，他只說了一句，睡袋之類的東西你要自己買。編輯部的作家和記者們多少有點好奇，但並沒有人向滋子打聽她的事情。

因此，滋子是在《日本文獻》編輯部裡得知由美子的死訊的，然後開始觀察綱川浩一，他好像因為由美子的死而動搖了，至少看得出他在回避記者的採訪。這是自他出場以後第一次拒絕媒體的採訪。他在發給各電視臺的傳真中說，等由美子的葬禮之後他將舉行記者招待會，請大家少安毋躁，自己現在正受著最嚴重的打擊，請大家多多理解。這對他而言，是非常難得的低調聲明。

無懈可擊——滋子覺得很滑稽。從這件事可以看出，一個人無論多麼出名，當他失去了“高井由美子的白馬王子”這塊招牌後，馬上也會站不住腳。至少在栗橋高井一案正式結束前，綱川是想以由美子的保護人的身份而活動的。但由美子死了，他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

是的，綱川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是他一個很大的失誤，但滋子又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到底犯了什麼錯誤？還是滋子過高地估計了綱川浩一的頭腦？他畢竟還是個涉世不深的年輕人，要想幫助生活態度極為消極的由美子活下去，是不是有點力不從心？

——我，實在搞不明白。

由美子又能明白些什麼呢？和綱川的關係？他的真心？還是相信事情的真相？還是想說自己對哥哥高井和明不是真正的罪犯的說法產生懷疑呢？

那時，自己為什麼沒有馬上去由美子的住處找她呢？覺得沒有太大的意義。滋子認為自己仍然沒有原諒不相信自己的意見而跟著綱川的由美子。

是的，我一直在生氣。滋子終於想明白了。由美子成了綱川的招牌，有時看上去像個悲劇女人，每想到這些，滋子就很生氣。滋子在心裡譴責著由美子，你根本就不是犧牲品，真正的犧牲品是古川鞠子她們那些被害的人，你不要搞錯了。

因此，她也不想去幫助由美子。

因此，當她聽了錄音電話裡由美子的留言後，雖然覺得她的情緒不穩定，但還是沒有和她聯繫，而是把她放在了一邊。當然，滋子自己也面臨著離婚的危機，時機也不對，她沒有時間。這是她的解釋。滋子不太想管由美子，所以也就沒有理睬她。

但她還是回避不了，雖然說了很多理由，但還是脫不了干係。在別人指責自己之前，她已經在自責。當這種時候到來之時，她將受到足夠的懲罰。

但現在還不到那種時候，現在滋子還有應該做的事情，她要查清楚綱川浩一的過去，要查清楚他到底是什麼人，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這項工作雖然進展不是太大，但一直還在進行之中。調查他的日常生活，雖然要費點事，但並不困難。讓滋子奇怪的是，為什麼到現在，從來沒有人做過這件事情。

因為這是個盲點。他的主張、他的存在本身就非常引人注目，所以沒有人會關心他出名之前的情況，而且他出現的時間並不長。因為這起案件的被害人比較多，案情嚴重，所以大家容易產生錯覺，其實這起案件從發現到現在，既不到一年，更不到半年。所有的事情都是從大川公園事件開始的，那是去年的9月12日。11月5日，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因車禍死于赤井山“綠色公路”。而綱川出現在這起案件中是在今年的1月22日，他參加ＨＢＳ的電視節目是一個開始，第二天，《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在書店發行。

今天是3月6日，離綱川上電視，其實也就才四十天左右。他是一個剛剛出名的明星，不會在四十天裡就消失的。在四十天裡，還無法發現他過去的醜聞。

但員警又是怎麼做的呢？也許搜查本部也在調查綱川的情況。警方的調查雖然是嚴密而有組織的，但他們只能悄悄地進行，也不會把調查的情況公佈於眾。滋子要做的事情警方可能已經全都做過了，如果繼續做下去可能什麼也發現不了，只不過是重複別人做過的事情，最後也許不會有任何結果。

滋子自己對此非常清楚，因此，在必須面對由美子自殺這一事實的時候，滋子不得不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只是在浪費時間。這樣一來，她就失去了力量，雖然坐在桌前，雖然打著電話，但她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拋開，找個地方藏起來。

“你在幹什麼？抱著個腦袋。”

滋子抬起頭。手嶼社長開玩笑似地看著這邊。

“我找到了你想要的舊電話本。”

他把厚厚的電話簿扔了過來，滋子沒有接住，電話簿掉到了地上。滋子苦笑著撿了起來。這是一本昭和五十一年版的二十三個區的按行業劃分的電話簿。太好了，有了這本電話簿，我就可以接著往下調查了。

滋子現在要找的是昭和五十一年負責管理綱川和他母親一起居住的出租公寓的不動產公司的聯繫地址，那個時候的綱川還在上小學。現在這座公寓還是繼續租賃中，但在八年前，現在的管理公司接替了原來的公司負責仲介管理，他們根本不瞭解當時綱川母子在這裡居住的情況，而且也沒有任何記錄。前任公司叫城東房地產有限公司，但現在已經找不到它了。而後一家公司也沒有關於當時城東房地產公司的檔，當時都作為廢品處理了，他們連公司董事長的名字也記不清楚了。“城東房地產公司確實已經關門了，所以才把自己的業務讓給了其他公司，他們的董事長當時已經六十多歲了，可能是打算引退吧。你要瞭解什麼情況？”

滋子想知道當年綱川母子入住這座公寓時，誰是他們的保證人。如果滋子的判斷沒錯的話，那一定是一個叫天谷英雄的人。

綱川浩一於昭和四十二年四月生於千葉縣市川市，是綱川啟介和綱川聖美的長子，他沒有兄弟姐妹。而且綱川夫婦是在他出生前僅五個月才結婚上戶口的，他出生後一年，父母就離了婚。

離婚時，浩一被判給了母親，他上了母親的戶口。聖美沒有改回原來的姓，仍然姓綱川。因為她的原籍是東京，所以他們母子兩人的新戶口也就放在了東京。

但是，兩年後，也就是綱川浩一三歲的時候，綱川聖美突然過繼給了住在東京都世田谷區的一個叫天谷英雄的人，做了他的養女，而且還改姓天穀。一般情況下，綱川浩一作為聖美的親生兒子，他應該入天穀的戶口並和他的母親一樣改姓天穀，但不知為什麼，這個時候的綱川又回到了他的父親也就是綱川啟介的戶口上。綱川啟介也已經又結婚了，他和現在的妻子有了一個女兒，所以，浩一和繼母及同父異母的妹妹在同一個戶口名簿上。

但這也只是戶口上的變化，實際上，綱川浩一一直和母親一起生活。當時聖美和浩一的戶口登記和天谷英雄的居住地是一樣的。聖美在這裡生活了好幾年，後來他搬到了由城東房地產公司負責管理的公寓裡，並把戶口也遷到了那裡。當然，浩一也和她一起遷了過來。這樣一來，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才會遇到作為轉校生的綱川浩一。

這非常有意思——我為什麼要調查這些問題呢。滋子想。

天谷英雄生於昭和二年九月，從年齡上看，他都可以做聖美的父親了。他和妻子生有三男二女，共五個孩子，這些孩子的年齡也都和聖美差不多大。因此，他把聖美收為養女的理由決不會是想找一個接班人或是老了以後有人照顧。像他這個年齡的人，有五個孩子的人也不是很多。

天谷是個資本家，新聞上介紹他的時候，最適合他的稱呼應該是“房地產租賃業者”。他在東京有許多不動產，事實上，他光靠這一項的收入就足以安閒度日。

他在世田穀的住宅占地二百坪，在一座相當大的院子裡有三座大小不同的住宅。從滋子瞭解的情況看，其中一座住的是天谷夫婦，一座住的是大兒子兩口子，最小的一座住的是傭人。除了大兒子，其餘幾個孩子也都結婚單過了，但住在這裡的父親所有的財產，以父親名義建造的房產，總之，誰也別想從父親那裡拿走任何東西。

但“養女”聖美卻是個例外。

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這肯定不是單純的養子關係，幾乎可以肯定地說，聖美是天谷英雄的情人。有錢的男人為了能給不受法律保護的情人留下財產，通常使用過繼這種方法。她雖然沒有成為他妻子，但卻要作為女兒來對待。

所以，還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綱川浩一是聖美和天谷英雄的兒子——滋子想。綱川啟介和聖美之間奇怪的短暫婚姻只能讓人這麼想。

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家庭環境，綱川浩一在成長過程中，他的母親會告訴他親生父親是誰嗎？

是綱川啟介？還是天谷英雄？

對了，還有一個現實問題，那就是可能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如果她同時和天穀及綱川兩個男人交往的話，那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不管怎麼樣，聖美懷孕了——這是誰的孩子？她怎麼和那兩個男人說？天谷是有妻子的人，他不可能馬上承擔起責任來。而另一個男人綱川啟介會怎麼辦呢？如果他不知道還有一個叫天谷的男人而且又很愛聖美的話，如果把懷孕的事情告訴他，或者是他發現了聖美身體的變化，他反而會高興的？

然後，兩個人就結婚了，生下了浩一，達到了幸福的頂峰。但聖美真的和天穀徹底斷絕關係了嗎？天穀也想和聖美斷絕來往嗎？所以，浩一還有可能是天谷的孩子。

事態的發展不會不可收拾——一年後，綱川啟介和聖美離了婚。從這個時候到聖美成為天谷家養女前的不到兩年時間，可能也是天穀家糾紛的調整期。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在這期間，天穀和浩一做了親子鑒定。

最後聖美成了天谷的養女，浩一又回到了綱川啟介的戶口上。這個事實又該如何解釋呢？如果浩一確實是天穀和聖美的孩子，但因為天谷夫人和孩子們的堅決反對，最後天穀做了妥協，那就是不把他們母子兩人的戶口都遷過來，只把聖美一個人過繼為養女——不管怎麼樣，聖美從天谷那裡繼承的遺產可以給自己的孩子浩一——這是一種解釋。還有一種解釋就是，聖美為了能成為天谷的養女，讓天穀和浩一做了親子鑒定，但滑稽的是，浩一是啟介的兒子。但天穀非要聖美不可，所以把她放到自己能夠保護的地方，把不是自己兒子的浩一趕到他的親生父親那裡去了……

那麼啟介一定也很困惑，因為他是一個自己曾經以為不是自己兒子的孩子。而且他現在已經又結婚了，他非常愛現在的妻子和女兒，準備開始新的人生，而浩一則會逼著他想起過去，他真的會喜歡浩一嗎？他會有做父親的感覺並去愛浩一嗎？這麼要求他確實有點過分了，結果浩一只能留在母親的身邊，不久，他們母子兩人就從天穀家搬了出來。

但是，如果沒有天谷英雄的資助，他們母子就無法生活。也許城東房地產公司的董事長和職員會知道這個情況的。因為公司本身已經不存在了，他們反而比較容易講出過去的事情吧。

因為不是小說家，所以即使是想像力太充分了也沒有辦法。滋子搖著頭整理著自己的思路——無論經過是什麼樣子，只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從幼兒期到少年期，綱川浩一很難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住處。甚至有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誰的孩子，還有人生氣，還有人希望他不存在。確實是這樣的。

綱川浩一的戶口本上，至今還是和父親、繼母和同父異母的妹妹在一起。如果以前滋子只是對綱川浩一的私生活感興趣的話，即使有調查他的家庭關係的記者，但只是看一下他的戶口本，是不可能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的。噢，他的父親再婚，現在他的母親還和他保持著母子關係，僅此而已，而且這種事情現在也不少見。但如果再深入一步進行調查，當發現浩一的母親其實是一個叫天穀聖美的女人時，才能開始看出這種奇怪的關係。

他是一個生下來就沒有住處、去哪裡都會打擾別人的孩子，這才是綱川浩一。這個總是笑眯眯的外號叫豌豆的少年其實是生活在一個極不穩定的家庭環境中，他所謂的朋友只有他那無依無靠的母親。

綱川浩一的那種渴望被人關注、渴望引起轟動、渴望愛情是不是他的另一面呢？只靠整天笑眯眯的，這在成人社會是行不通的。要想成為有本事的人，成為一個特別的人，自己必須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住處。

滋子翻著電話簿，自言自語。不能這麼容易就同情他，不能像是瞭解他似的。不動產業者的電話非常多，而且還有許多廣告，她的眼睛都看花了。在這裡面，以“城東”開頭的公司共有八家，其中有兩家叫“城東房地產公司”的。她把這兩家公司的地址都記了下來，並按照號碼打起了電話。馬上就通了，這是一家目前還在經營的公司，但該公司沒有滋子想瞭解的公寓租賃仲介管理業務。電話掛斷之後，滋子又打另一家公司的電話。如果她想找的公司就是它的話，但如果已經關門了，那電話肯定不會接通的——

“喂，喂！”一位老人的聲音。

滋子趕緊把事情的原委講了一遍。她邊說邊在腦子裡想，如果不是想找的“城東房地產公司”的話，它會不會叫“城東建築”或“城東不動產”呢。

就在這時，老人在電話裡說。

“啊，我想起來了，是天谷先生。他是我的公司關門之前，接待的——最後一位客人。”

“你向天谷先生介紹租賃的公寓是不是在昭和五十一年？所以，他不應該是最後一個吧？你可是在八年前才關門的。”

老人笑了：“啊，是的是的。我說的不是仲介，是他讓我辦的其他業務。”

滋子把電話拿到一邊，看了看：“對不起，請問您是當時公司的董事長嗎？”

“是的。”

“雖然公司關門了，但你還用著原來的電話嗎？”

“這是我家裡的電話，因為我的公司很小，是一個家庭企業。”

“是嗎？天谷先生——我想問一下天穀聖美和她孩子的事情，打擾您了。”

“沒關係，如果你想見天谷先生的夫人，你可以直接去找她的。”

“他們住在哪裡？”

“冰川高原。”

在這一?那間，滋子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您說什麼？”

那天夜裡——晚上九點五分，前煙滋子來到了冰川高原車站。

從月臺上乘電梯下來，出了檢票口之後，她在一家快要打烊的書報亭買了一張冰川高原一帶的地圖，然後向計程車場走去。城東房地產公司的江崎董事長把地址告訴她了，她說了一下這個地址，一位年齡比較大的計程車司機馬上開車出發了。

“請問……這裡是別墅區嗎？”

司機很和善地點點頭：“冰川高原最早就是作為別墅區進行開發的，你是第一次來這裡嗎？”

“啊。”她有氣無力地回答了一句。滋子一直在抖，她歎了口氣。這裡確實就是冰川高原，江崎董事長告訴她的別墅區和地址確確實實都存在，但她還是不敢相信，總覺得自己是做了一個美夢。

從離開東京到現在，她的心跳一直很厲害，控制不住，有時甚至連呼吸都很困難。隨著汽車的晃動，現在她覺得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可能是太興奮了，她的眼睛也覺得刺得慌。

綱川浩一的母親天谷聖美八年前就從既是她的養父又是情人的天谷英雄那裡，得到了位於冰川高原北部別墅區的一座山莊。冰川高原正是木村莊司被綁架和殺害的地方，搜查本部也認為這裡極有可能就是栗橋高井的藏身之處。

江崎董事長對滋子突然打電話詢問並不感到奇怪，他把從天谷英雄到天谷聖美、這座山莊戶主的變化情況全都告訴了滋子。

“天谷先生一直是我的老客戶，但遺憾的是，我的糖尿病非常嚴重，他還能和我繼續做生意，這讓我非常感動。”

他的口氣很輕鬆。他為什麼能如此悠閒呢？他難道不知道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嗎？一講起來好像就止不住了。

“稍等一下，董事長先生，您知道天谷先生和聖美之間有個兒子嗎？”

“當然知道。把山莊戶主的名字改了，就是為了把財產分給這個孩子。另外像股票和債券，他都是儘量按不交遺產稅的方式進行分配的，天谷先生分了很多東西。”

“那個孩子——天谷先生的孩子——現在一定是是個有出息的人了，您知道他現在怎麼樣嗎？”

“啊，這我就不太清楚了。自從我不做生意後，和天谷先生之間也就是寄張明信片問候一下，去年我大病了一聲，差點都不行了。”

“您知道聖美最近的情況嗎？”

“應該還是住在冰川高原的山莊裡吧，在改戶主的時候，她曾經說過自己不喜歡城市生活，想在空氣新鮮的冰川高原定居，但不知道後來有沒有變化？”

如果天穀聖美還住在山莊的話，如果即使沒有定居但有時會去暫住的話，想到這裡，滋子覺得有股寒氣從腳底躥上來，一直躥到背上。也許山莊就是他們作為藏身之處而使用的地方。天谷聖美會不會有機會知道他們這一系列的犯罪行為呢？她知道卻裝著不知道嗎？人會變得如此邪惡嗎？

不，現在她已經不再吃驚了。也許綱川浩一自己就是真凶Ｘ，如果承認天地都可能倒過來的話，那就不得不承認各種可能性，發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

滋子讓電話暫停一下——江崎董事長似乎特別想說話，他對讓他等著表示出不高興。——滋子趕快寫了張字條放在手嶼的桌上。特急！調查天穀聖美現在的住址。看完字條，手嶼社長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滋子不由得笑了。她覺得自己剛才的表情一定也是這個樣子。

“江崎先生，謝謝你告訴我的這些情況。但八年前的財產分割是怎麼回事啊？天谷先生在活著的時候就決定辦理這些手續了嗎？”

直到這時，江崎董事長好像才開始懷疑在電話裡對自己提問的對方的身份：“你說你是雜誌社的記者，你想瞭解什麼？”

“這個我不好說。”

“天谷先生在銀座有一座樓，在松阪屋旁邊，你說的是這件事吧。”

好像資本家的天谷還另有隱情似的。滋子的回答很恰當。江崎董事長也理解了。

“對這件事情，我倒是不太清楚，那座樓和聖美沒有關係。”

“是嗎？但聖美不是已經過繼給了天谷先生了嗎？所以，在天穀家中，她當然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樣繼承遺產的。”

“正因為這樣，所以才有所不同。”董事長予以否定，他顯得很高興，“為了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天谷先生的妻子和孩子給了他很大的壓力。所以在八年前就把財產先分給了聖美，然後讓聖美寫下保證，她不再有其他任何要求了。”

“啊，是這樣的啊。但他們兩個人的孩子的那份呢？”

“這個，正是最難辦的地方。”

天谷英雄說過，如果真是他兒子的話，他會把聖美和綱川浩一同時收為他的養子的。

“聖美認為對孩子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天谷先生承認他，但天谷先生的妻子絕對不會同意的。無奈之下，天谷先生想到了把兩個人都認為養子的辦法。”

就在這時，天穀和綱川浩一去做了親子鑒定，這好像也是天谷的妻子和孩子強烈要求他們這樣做的。

“但是，滑稽的是鑒定的結果，非常讓人遺憾。”

鑒定結果顯示，浩一是天谷的兒子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二十不到。“聖美那時已經結婚了，所以，是她丈夫的。”

“是的，是這樣的。那個孩子已經不可能成為天谷的養子了。但天谷先生非常迷戀聖美，認為浩一即使不是自己的兒子也無所謂。當然周圍的人都不知道這件事。後來，聖美正式過繼給了天穀，住在他家，又搬了出來；分了一點財產後又放棄繼承遺產。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孩子不是天谷的兒子，但作為聖美而言，她又不可能把孩子扔掉。”

“但在戶籍上，她已經把孩子拋棄了，因為孩子又回到他父親的戶口上了。”

“啊，是嗎？”

“原來，聖美一直和孩子一起生活，孩子也順利地在東京上了學，但我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

“所以，你們想打聽聖美現在的住址。”

“是的。董事長先生，您還能記得天谷先生和聖美兩人兒子的名字嗎？”

江崎董事長想了好長時間回答說：“非常好的幾個字。”滋子向他表示感謝，並說以後可能還會和他聯繫。說完就把電話掛斷了。江崎表示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他，他好像很高興。但如果全日本的媒體都去找他，他還會這樣笑眯眯的嗎？他的糖尿病會不會更嚴重呢？滋子有點擔心。

手嶼社長就站在她的身後：“天穀聖美在三年前把居民證遷到了冰川高原。”

滋子站了起來：“我得去一趟。”

“帶上手電筒。”手嶼說。關於綱川啟介和他的妻子女兒，由我們來調查他們的近況。……

進入山路後，計程車搖晃得更厲害了。滋子緊緊抱著放在膝蓋上的手提包，裡面有大型手電筒、手機、照相機、筆記本和小型答錄機。現在這個包就夠重的了，但回來的時候，這個包裡會裝滿了更重的東西，那是確鑿的證據。

“按地址走吧——應該是這上面的人家吧。”

計程車只能靠前燈照明，行駛在這寒冬漆黑的森林裡。司機為難地抬頭看著這漆黑的夜空。

“我們也很少到這裡來。”

“從最下面的兩三棟別墅旁邊開過去之後，幾乎就不再有人家了。”

“是的。你真的要去這一帶嗎？”

司機擔心地回過頭看著滋子。就在這時，滋子正好從森林的縫隙中看到了一個三角形房頂的影子，所以她沒有回答。

就是這裡，就是這座山莊。

“就是這棟別墅，請你在附近停車。”滋子拿起了手電筒。

黑乎乎的，到處是漆黑一片，而且天氣也特別得冷。冰川高原作為避暑勝地是非常受人歡迎的，但到了冬天，這裡就非常寂靜，可能這也是因為天氣的緣故吧。可是，滋子想得太簡單了。她雖然穿了一雙便於走路的旅遊鞋，但腳下還是很滑，非常危險。滋子每次搖搖晃晃快要摔跤的時候，那只大手電筒發出的刺眼的黃色光圈就像精神十足的幽靈在陰暗的樹叢中跳來跳去。

山莊確實是在這裡，越往前走，就能看到它整個的輪廓了。非常漂亮的三角形屋頂，有兩根煙囪，百葉窗緊緊地關著。屋頂的頂部安裝著衛星天線，這足以證明這座房子現在還是有人居住的。如果沒有這個的話，那這裡簡直就像是在山中忽隱忽現的山莊的幽靈。

沒有燈，沒有一間屋子亮著燈。房子旁邊的停車場上也沒有一輛汽車。

樹林發出沙沙的響聲，寒冷的北風像是要把滋子的耳朵刮掉，雖然戴著皮手套，但她的手指也已經凍僵了。

滋子慢慢地向房子的大門口走去，突然，她好像聽到有另外的腳步聲。滋子一下子站住了，寒風從耳邊刮過，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滋子穿著厚厚的外套的身體像是整個被一顆大大的心臟同化了，不時地跳動著。

她振作起精神又開始往前走，但沒走出幾步，她又感覺到好像有人。這一次她的整個身體都好像要掙開了，頭髮也豎了起來。可是，沒有一個人。

她的呼吸很急促，也許是因為害怕，也許是因為興奮，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連接山莊的入口有四級臺階，旅遊鞋的鞋底發出的聲音，像是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當，當，當。滋子站在大門的門口前，這是一扇一邊開的門，但很高，而且很重，也很結實。她伸手抓住了鉤型的把手搖了起來，當然，門是鎖著的。

門的右側有一扇鑲著磨砂玻璃的被釘死了的窗戶，寬約五十釐米，高一米左右，非常漂亮的一個窗戶。寬五十釐米——如果脫掉上衣，也許能爬進去。這個時候可是越瘦越好。滋子一個人吐出白色的氣息笑了。雖然天氣寒冷，但她的血液像是沸騰了一樣在催促著滋子。

好，進去吧。滋子看了看腳下，有一個空花盆倒在臺階旁邊。滋子彎下腰撿起花盆，然後站起身，用力地向那扇鑲著磨砂玻璃的窗戶砸去。

突然，她的胳膊被人抓住了。

16

“嚇了我一跳。”

一個胖乎乎的員警在滋子的旁邊說。

滋子曾經聽別人講過，員警在讓嫌疑犯坐在他們的搜查車上的時候，一定會讓他坐在後面的座位上，嫌疑犯坐在中間，兩邊是員警看著，也有的是把嫌犯擠到最裡面，但不管什麼情況，警車後面的門從裡面是不能隨意打開的，這是為了讓坐在車裡的嫌犯不能有可乘之機。

滋子覺得現在的自己就處於這種狀態之中。那位自稱叫秋津的警官不僅個子很高，而且長得很壯，像只熊。用他的身體，完全可以從對面把窗戶堵得死死的。

他們的車是到處可見的白色的麵包車，停在從綱川浩一母親別墅下坡的一片樹林裡，好像還有一輛車，那是一輛接近於黑色的灰色麵包車。

他們共有五個人，一位年齡比較大，頭髮也都白了，像是這裡的負責人；還有一位和這位負責人年齡差不多大，乾瘦的男警官；還有那位秋津和一位看起來比他年輕的同事；最後一位好像是當地員警署的警官，從他所負責的事情可以看出他在當地警署的地位。但是，就是他說話最有禮貌，說他有禮貌，倒不如說是點頭哈腰。

是秋津在別墅前抓住了滋子的胳膊，滋子嚇得心跳都快要停止了，但他卻露出淡淡的笑意。跟在他後面的年輕警官，他大吃一驚的表情就像小時候的那樣，既有趣，又很奇怪。看到他的這種表情，滋子體會到了母親經常說的一句話——臉上就剩下眼睛和嘴巴了。

他們可能比滋子要早一些到達這裡，看上去像是要撤回去了。因為滋子乘坐的計程車是從遠處往這裡行駛的，所以他們就關了所有的車燈，觀察她的情況。當計程車停在前往別墅的坡道前時，滋子下了車，開始往前走。這時，秋津他們就一直跟著她，抓了一個滋子擅闖住宅的現行。

員警把她帶到這裡下車之後馬上就搞清楚她的身份了，但滋子並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和到這裡來幹什麼的。可他們一直追問她到這裡來的原因和來這裡到底要幹什麼的。員警做事總是這樣，只是質問，沒有回答。

大家都不吭聲，凍得夠嗆的秋津說話了。滋子也沒打算固執下去，沒有意思。事實上，她對他們的行動也感到驚訝，要想讓他們告訴自己，那她首先得說清楚自己到這裡來的原因。

於是，他們又讓滋子坐進了車裡，只留一名年輕的員警看著她，別人都到另一輛車前去了，開始了激烈的爭論。那兩位年齡較大的警官坐在車裡，秋津的一隻腳踏在開著的車門上，正在著急地爭吵著什麼。那位像是負責人的年齡稍大一些的警官正在用無線電話進行聯絡。從他們嘴裡吐出的哈氣，遇到冷空氣變得白白的。因為秋津正在抽煙，所以滋子也特別想抽一支，她問年輕警官煙灰缸在哪裡，但他說這輛車裡不准抽煙。

就這樣，大概過了有三十分鐘吧，秋津終於又回到這裡了。他讓年輕警官下來，他自己坐在了滋子的旁邊。過了一會兒，那位白頭發的像個負責人的警官也過來了，坐在副駕駛座位上，那位被趕下車的年輕警官又坐到了駕駛座上。

情況就是這樣。

“這是？”滋子說，她看了看車裡的目視鏡。但從那裡看不到任何人，也許應該調整它的角度了。

“你說什麼？”秋津反問了一句。從開始到現在，他看上去是最冷靜的，而且還覺得他很有意思，這可能是滋子的心理作用吧。

“我，怎麼了？你們要把我作為擅闖他們住宅未遂的現行犯而逮捕嗎？”

秋津用他的那雙大手摸了摸臉，從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小包。但裡面是空的，他咂了咂嘴。

“我有煙，但那位年輕警官說這裡不准抽煙。”

秋津笑了：“把窗戶開開沒有關係的，是不是？”他在逗那位年輕的同事，這位年輕人有點不高興了。

“你和我現在都是非常沒有面子的煙鬼。”秋津對滋子說，他說話像是在唱歌，“你要是給我支煙，我會給你點上火。”

“秋津，”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那位上司在責備他，“不要再開玩笑了。”

“好的，好的。”秋津的回答也像是唱歌，很有節奏。

這傢伙是什麼樣的人——滋子也在想，但她馬上就發現了。這些員警和她一樣，都很驚訝，也很興奮。

滋子拿出煙，秋津給她點上了火，她沒有說話，就這麼一口一口地抽著。

就在這時，那位上司開始和滋子說話了：“前煙，我想我們必須好好談一談了。”

滋子看著他，但只能看到他的脖子和後腦勺。啊，從剛才還什麼也看不見的目視鏡裡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了，簡直像是在變魔術。員警這麼做，可能是為了給嫌疑人一個下馬威吧。

“你說要和我談一談，但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們是員警，但是你的級別和態度，甚至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也不會告訴我你們在這裡是幹什麼的。”

除了秋津一個人，這些人都沒有說出自己的姓名，除了知道他們的身份是員警。但就算讓她看員警名單，在這種黑黑的樹林裡，她一次連五個也記不下來。

也許是有人說過，如果讓滋子知道了他們的姓名、級別以及在搜查本部的職務，滋子可能會把他們作為消息來源寫進文章中的。所以，他們對她持有戒心。“啊，這個嘛。”秋津含著煙咕噥了一句，“你當然認識我，你曾經要求採訪我，但被我拒絕了。”

滋子想了想，確實她提出過申請，但搜查本部的一個人回答說時間太短，不能見她。拒絕她的那個男人的聲音——雖然是在電話裡，但確實就是他的聲音。

“所以，我想問你，秋津先生。”滋子把頭轉向了那個胖員警，“你們到底要談什麼？”

他把煙掐滅了，把煙頭放進了煙灰缸裡，有點捨不得似地長長地吸了口氣，然後把煙吐了出來。

“你知道這裡是綱川浩一母親的別墅，前來調查，是不是這樣的？”

“是的，但你說的會是實話嗎？”

“是的，我們確實說的是實話，所以，也請你誠實地回答我們的問題。是誰讓你來調查這件事情的？”

滋子看著他：“不是別人讓我來的，而是我自己要來調查的。”

“是為了寫文章嗎？在那本雜誌上連載嗎？”

“你看過嗎？這可真是我的榮幸。”

“我們都沒有看過，只是我們的編輯把它們做成了檔。”秋津說，“但是從上個星期，連載是不是停下來了？遇到麻煩了嗎？”

滋子沒有回答。

“還是你又有了新發現，你決定搞清楚之後再寫？”

滋子感覺到了他那探詢的口氣，但她還是沒有吭聲。

“我們和你一樣，”秋津繼續說，“我們是知道綱川浩一的母親擁有一棟她自己名字的別墅，所以才過來調查的。”

滋子的身子一抖，不是因為天氣寒冷，車裡的暖氣非常好。

有了大收穫——現在她有了這種感覺。

“我們的上司，也就是搜查本部的最高負責人是高血壓，”秋津笑了笑，“當聽到這個消息時，他腦袋裡的血管差一點就裂開了，那個時候他還量了量血壓，血壓一下子就升高了。”

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那位上司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只有坐在駕駛座上的那位年輕人還保持著一副嚴肅的面孔。

“他說，馬上去現場，看看別墅是不是確實在那裡，看是不是只是一座廢棄的房子還是被火燒過了，還真的就是這座別墅，或者看一下它不會是書中寫的海市蜃樓吧。我們就來這裡了，特意請冰川員警署的署長當我們的嚮導。”

是這樣的嗎？

“過了一會兒，你來了。那位高血壓的領導聽完報告後，差一點又要倒下了。他說如果你現在來這裡，他都想把你的脖子擰斷。是一位元記者？而且還是一位女的？你這種人最可恨了，如果不把你的脖子擰下的話，你是不會保持沉默的。”

滋子也笑出聲來，秋津也哈哈大笑。

“所以我對他說，警部，請你保持冷靜。還好，我們先來了，她在我們後面，你不要再考慮如果順序相反時的事情了。”

“然後呢？”

“他還在生氣罵你是個混蛋，然後就把電話掛斷了。”

滋子和秋津一起放聲大笑，副駕駛座位上的那位上司已經不笑了。

笑著笑著，滋子竟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了。這個親手調查的事實讓滋子的心安靜下來了。

滋子不緊不慢地說：“我不是記者。”

秋津突然眨了眨眼睛。

“我不是真正的記者，但寫過報告文學，寫這種文章和成為記者是完全不同的事情。我不是個真記者而是個假記者，我犯了許多真正的記者都不會犯的錯誤，也許我會成為真正的記者——這是我的一個夢想，當然不會有錯。”

這是她想說的真正的心裡話，沒有一點虛偽的成分，是滋子的真心話。

“那你想寫什麼？今天是來調查什麼情況的？”

“這個嘛，”滋子聳了聳肩膀，“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但肯定是一個非常大的失敗。”

“你的話太有詩意了。”

“不，這完全不是詩意，這只是我的一種表達方式。”

滋子覺得很累，可能是放鬆的緣故吧。這一下，她終於明白了還有自己辦不了的事情。車裡的暖氣太熱，她甚至有點想睡覺了。

“請你放心吧，我們說好了，這件事你不能和任何人講。”

滋子點點頭，她覺得重要的是對自己確認這件事。她說。

“我從來不做干擾員警調查工作的事，原來我只想把這個地方調查清楚，在這之前，我什麼事情也沒做。”

“但你確實夠勇敢的，你打算闖進別墅嗎？”

“當然。”

“你想找出確鑿的證據，”秋津像是要證實什麼似地說，“你想找出綱川浩一和這一系列案件有關係的物證，像被害人的遺物啦，或者照片……”

“秋津！”那位上司又在責備他，但這一次好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再說了。

“是的，就是你說的那樣，我想找到那些東西。從過去的情況分析，這裡很有可能會留下點什麼，我想把它們找出來——”

“找出來？”

“我想不明白，你沒想過去找員警嗎？也沒想過和電視臺聯繫一下，搞一個直播嗎？”

秋津長長出了口氣，“不錯，真不錯。和美國比起來，日本法院對證據採信的標準還不算高。如果你在我們前面進入別墅，並找出了一些東西，當然這座別墅裡的所有東西都可以作為證據被採用，但這將給警方造成極大的障礙。因為我們必須從拿到搜查這座別墅的搜查令開始。”

滋子想了想又說：“如果我這麼做了，綱川浩一可能會進行反擊的，他會把所有能找到的遺物或能成為證據的東西全都處理掉，然後裝成一副被前煙滋子陷害的樣子。”

秋津沒有說話，大家都沒有說話，只聽到暖氣機運轉的聲音回蕩在深夜的樹林裡。過了一會兒，秋津小聲問：“他會堅持說別墅的事是你故意安排的？”

“那個人不會說嗎？就他那個水準。”

“嗯。”不知是誰回答了一句。也許是秋津，或者是那位上司。

“我和你們約好了，我一定保持沉默。”滋子說，“但是得有一個條件。”

“條件？”

“現在，請你們回答我的問題。當然，我也知道員警是不能向普通人洩露調查內容的，所以，你們也可以什麼都不說，由我來說，如果我說的沒有錯，你們就不要說話。如果說錯的話，你們只要告訴我這個錯了。這樣可以嗎？”

誰也沒有說話，大概是表示同意了吧。

滋子第三次看了看目視鏡，但那裡面只照出了車廂裡面的一個座位。

“綱川浩一是真凶Ｘ。”

沒有人回答。

“警方之所以懷疑他，是不是因為這裡有她母親的別墅？或者是有了其他懷疑的原因？”

秋津咳嗽了一聲。

“那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這一次沒有人出聲。

“這麼說來，對他的調查不是最近才開始的，只是你們不想公開這件事。”

沒有人回答。

“我明白了，謝謝。”

滋子說完，閉上了眼睛。

“請逮捕他吧，但已經來不及去幫由美子了，可是真相到任何時候都會大白於天下的，請逮捕他吧。請你們趕快找出證據來，徹底揭穿他的抵賴、他冠冕堂皇的解釋，然後把他抓起來。”

拜託了。滋子只說了這麼一句就彎下腰低著頭，但她已經直不起腰來了。

過了一會兒，秋津用手輕輕地拍著滋子的背。

“回去吧。”

汽車發動了。

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沒有說話。後來，秋津說：“那座別墅也被列入了我們尋找罪犯藏身之處的地毯式作戰的計畫中，但在它之前還有二十多座別墅，如果沒有其他情況的話，我們早晚會查到這裡的。”

“綱川浩一確實很會處理事情，對我們也一樣。憑他以前做過的事情，絕對不會想到他就是真凶Ｘ。至少這不符合我們一直以來的常識，所以這也成了我們的疏漏之處。譬如，在出現其他事實讓我們對他產生懷疑之前，我們根本沒有想到對他進行聲音鑒定。像電視臺等，到現在可能都還不會想到去做這件事。大家都覺得有這個必要嗎？如果為了查清真凶Ｘ，全日本的男人都要進行調查的話，那綱川浩一會被第一個排除嫌疑。大家都是這麼想的，都是這麼想的。這也無可厚非。因為大家都認為真正的罪犯一定會躲起來的，他決不會自己站到如此引人注目的地方。

“但綱川浩一就是一個不能用過去的常識來判斷的人，這是因為他的犯罪動機可能也不是憑我們過去的感覺就能判斷出來的。說實在的，到現在我還有想不明白的地方。綱川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的一位上司解釋說這傢伙只是想演一場規模極大的戲劇，但我還是不懂。我所明白的就是綱川在撒謊，撒了一個非常巧妙的可怕的謊。

“但是，前煙，謊言的有效期是很短的，謊言越高明時間越短。他第一次出現是在1月22日，到今天才過了幾天？整整四十天，已經很長時間了，已經到頭了，該結束了。”

因為滋子沒有任何反應，秋津偷偷看了看她的臉。滋子已經睡著了，靠在窗戶上，像個孩子似地睡著了。

17

時間過得太慢了，天亮了又黑了，然後又亮了，再黑了，簡直像蝸牛在爬。

滋子晚上也睡不著覺，她在考慮什麼時候新聞才會參與進來的問題。因為她不想讓同事中有人看出她的不正常，所以她在編輯部附近的商業旅館租了間房，一直待在那裡。她也不打電話，就算被解雇了也無所謂，反正報告文學已經結束了，作為作家的前煙滋子也已經結束了，她不會再在意什麼了。

每一天每一天，她都急著去戰鬥。因為太著急的緣故，她的胃燒著疼，她甚至想到了如果胃沒了底，到處跳來跳去，身體裡的東西會不會全都掉到她的腳底下。滋子吃不下，睡不香。

搜查本部還沒有公佈嗎？到什麼時候他們才採取行動啊。在這個過程中，也許有人會和滋子的想法一樣，去調查綱川浩一身世。這個人可能不會保持沉默，也許會把這件事告訴綱川浩一。即使他是為了和綱川浩一對簿公堂，但也會像秋津說的那樣，這將給調查工作帶來非常大的妨礙。不能讓綱川知道他已經被懷疑了，不能讓他有時間去毀滅證據或訂立攻守同盟。要像秘密工作者那樣行動，包圍綱川，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制服。否則，他一定會找機會逃跑的。

整整四天，滋子一直咬著牙堅持下來了。但到了第五天，她有點堅持不住了，就在她要給搜查本部的秋津打電話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

是手嶼社長打來的。

“你現在在哪裡？”他的問話非常簡短。

“在旅館裡，你有什麼事情嗎？”

“如果你一個人想罷工的話，怎麼樣都無所謂，因為自由職業者的罷工就等於讓他自己餓死，對我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滋子沒有想回答，不，還是有想說的話。她想把所有的事情、自己所發現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手嶼社長。可是，自己和員警都說好了，要保持沉默。

“電視臺想請你去做節目，是ＨＢＳ的特別節目，你想不想去？”

滋子愣了一下：“什麼事情？”

“據他們講，是想對以前的事情做個總結。”

“那叫我去有什麼用？”

“我不知道，綱川好像也要參加這個節目，這是自高井由美子自殺以來，他第一次在電視上亮相。”

滋子重新拿了拿電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他想幹什麼？”

“這個嘛，我可不知道，但是我能想像得出在這種時候，他一定會把自己所考慮好的想法帶到電視臺的。”

“你說說看。”

“自從高井由美子自殺以來，他的處境非常不好，”手嶼社長繼續說，“這是當然的了，因為他應該保護的‘招牌’死了。原以為他會馬上召開記者招待會的，但這個傢伙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為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被如此關注，他想讓這種溫度降一降。這是不是太讓你稱奇了？”

滋子點點頭。

“因此可以說，他這次參加電視節目是為了扭轉這種對他不利的形勢。”

“他想怎麼扭轉呢？”

“他會說，沒有保護好高井由美子，實在太遺憾了，但高井由美子的死不是他的原因。”

“怎麼說那是他的自由，但會有人相信嗎？”

“他要演得好，會有人相信的。這非常簡單，找個罪魁禍首就行了。”

滋子來到窗邊往下看。從早上開始，天氣就陰沉沉的，關東北部已經下雪了，據天氣預報說，東京可能會從傍晚開始下雪。

“罪魁禍首？”會是誰？能確定嗎？那一定會是拋棄由美子的人，是不聽由美子傾訴並不相信她的說法的人。

“是的。”

“那應該是我。”滋子說，“所以他也想讓我參加這次的電視節目。”

“當然啦。如果我是綱川，我也會這麼做的，但我並不認為這是個高明的辦法。”

這句話讓滋子覺得很意外。“為什麼？”

“現在，綱川除了低著頭對高井由美子的死表示哀悼之外，他沒有更好的辦法。如果能找出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例如，對方真的負有責任，他就可以指責對方，並以此來逃避自己的責任。絕對是這樣的。如果連這點事情都想不到，那綱川的火候也太差了點。但裝模作樣也只能蒙混一時。”

滋子仔細琢磨著手嶼社長的話。“但是他想這麼做。”

“是的，他想這麼做。你沒有做過什麼讓他能抓住把柄的事情吧，像寫信指責由美子啦，或者是打電話指責她？”

“沒有，至少到她自殺前沒有。我們的關係一直都很疏遠。”滋子說，但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她居然笑了，“社長，我覺得沒有必要去，因為他又想編假話。我只做需要做的事情，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做的。”

手嶼社長沉默了一會兒，他可能從滋子的話裡感覺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意思：“你是不是抓住了他的什麼把柄？”

滋子微微一笑，不能讓手嶼社長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他是一個甚至能從電話裡發現什麼的人，如果要是面對面的說話，他一定會發現的。他在引誘滋子，想讓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

“什麼時候？”

“節目嗎？是今天晚上，七點開始，他們說最遲要在下午四點前進入直播間。”

“我如果去了，一定會被眾人圍攻的。”

“可能吧，是ＨＢＳ讓他出了名，當然和他是一夥的，綱川也很清楚這一點。”

“那如果不去呢？”

“他會說你在逃避，對你進行缺席判決。從這個意義上講，你現在是左右為難。”

手嶼說，雖然今天的直播節目再三邀請你參加，我知道你會拒絕的，但我還是要打電話告訴你。

“這麼說來，我去與不去，結果都是一樣的。”

“是的。”

“如果我參加了這次節目，那會不會也有很多觀眾看了電視之後，也會想到手嶼社長剛才說的話呢？”

“這個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會有這樣的人，大家還都不至於太愚蠢。”

滋子猛地咬住了嘴唇，回答說：“我，去，請你告訴他們我去。”

可能是太意外了吧，手嶼嚇了一跳。因為這是在電話裡，所以這也只是滋子的感覺，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他的猶豫。

“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想為社長所說的話去賭一次。”

說是這麼說，其實她是在和搜查本部賭一下。就算今天晚上滋子被人打了也無所謂，無論怎麼指責她都可以，只要能查清事實，只要能證實綱川浩一欺騙了由美子，只有他才是最冷酷的“主犯”。今天晚上的節目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作用，那就是還能揭穿這位叫綱川浩一的人的真面孔，並將它公佈於眾。

“我知道了，我會答覆他們的。”

“那拜託你了。”

“前煙。”

“什麼事？”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手嶼社長又有點猶豫，好像在考慮該說什麼。

滋子在等著他。

“小心一點。”

“我會的，謝謝。”

打完電話之後，滋子一直在考慮問題。她在房間裡轉來轉去，一會兒跳上床，一會兒又跳下來，照著鏡子，撓著頭髮。

好啦，我就老老實實去挨打吧，你還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你的真面孔，所以我無所謂，你怎麼做都無所謂。

但是，她還是有一種控制不住的憤怒，如果就這麼下去，她一定會變得不正常的。到了這種時候，綱川還想利用由美子，還想利用由美子的遺體，她不會同意的，只有這件事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要想進行反擊也非常簡單，滋子可以這麼問他。綱川君，你的母親在冰川高原別墅區有一棟房子，你去過那裡嗎？你的名字和你母親不一樣，所以如果不調查是不會知道的，那真是你母親名下的別墅嗎？你去過嗎？

但她不能這麼說，因為和警方有過約定。滋子不是真正的記者，獨家新聞啦，調查報導啦，這些東西都不會送到她這裡來的。遵守和秋津警官之間的約定是滋子的義務。

可是，如果就這麼下去的話，這種憤怒和悔恨會爆發出來的。一旦見了綱川，她的眼睛裡一定會有這種感情的，也許綱川能看出點什麼來。

儘管這樣，但她還是想回擊他，哪怕只有一下。這不是通過所有調查清楚的問題，而是自己的這雙手。她想給他一巴掌，讓他大眼瞪小眼。

說實在的，他確實不簡單，他所做的事情是前所未有和空前絕後的。自己是個兇殘的殺人犯，把罪名轉嫁給別人，而且還能和認為此人是無實之罪的親人成為朋友。做出這種事情的人，誰能想像得出來？正因如此，他才能隱藏至今。他制定了一個超出人們想像的計畫，編好了故事情節，然後按計劃演出。這是非常高明的手段。

他一定非常得意，因為他既是作家，又是導演，還演主角。從來不會有如此具有獨創性的故事情節，但他創作出來了，不是模仿別人的，具有完全的獨創性。

突然，滋子的腦海裡閃過不知和誰進行的一次對話。

——人都是在模仿別人的，滋子。

滋子停了下來。

是的，是說過這句話，是和誰說的呢？那位作家同事。對，他是這麼問的——栗橋和高井喜歡動畫片和漫畫嗎？他們會不會從這些東西裡面學一些幹壞事的方法呢？

——不會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誰都可以找出可以模仿的作品，引起人們的緊張。

是的，就是這樣的。

綱川浩一的犯罪是沒有範例的，所有的內容都是他的獨創，絕對是他嶄新的自編自演。

啊，他的內心可能也會有覺得遺憾的地方。時至今日，所有事情的發展並不全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這是很讓人著急的事情，他肯定想說出來，他所做的如此高明的事情。他的心裡話當然是想把事實全都說出來，讓大家都大吃一驚。

但是，所有的事情都會這樣的，不久的將來會是這樣的。如果他被逮捕了，大家都會驚訝的，全日本的人都會大吃一驚的。所有都是綱川浩一創作、導演並主演的戲劇。

也許他也明白這些事吧，也許他沒有意識到。但在他的心裡，這可能也是故事的最後結局吧。即使被逮捕了，綱川浩一也打敗了所有的日本人，這個“成果”是不會改變的，他做了一件沒有人能想像得到的事情。

滋子的兩隻手放在臉上，不知不覺中，臉上已經全是汗了。

如果這個“成果”被破壞了呢？

如果在全國的觀眾面前，說他的戲或他演的東西不過是模仿別人的呢？

即使是謊話也無所謂，留下的是說過的話。這是綱川幹的好事，說話的人贏了。無論有多快，無論多麼有說服力，能把自己相信的事情告訴給更多的人嗎？這一點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事實或真相。他一直非常注意這一關鍵點，今天晚上也會這樣做的，所以讓滋子也出現在電視節目中。

如果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會是什麼效果呢？

滋子再一次在房間裡轉來轉去，這一次她已經決定了應該考慮的問題了，是手段、方法和材料。想到這裡，滋子開始打起了電話。打到第三個電話，她終於找到了她想找的那個人。

“喂，喂！山田君嗎？好久不見了，實在不好意思，突然給你打電話。哎，真的好久沒和你聯繫了，我有點急事想請你幫忙。你現在是不是還在收集外國的推理小說和報告文學？噢，你一直在收集還沒有被翻譯成日語的作品，對了對了，你是能看懂原文的，真了不起。我想向你借一本書，什麼樣的內容都行，大家不瞭解的舊的書也可以……”

18

ＨＢＳ把滋子作為重要人物來接待，她剛到電視臺就被帶到一間單獨的休息室，見到了導演。導演介紹了一下節目的流程，只說了一些座位和介紹順序等無關緊要的事情。他還說：“根據談話內容的深入，你可以隨便談，雖然有主持人，但他是不會作引導的。”滋子老老實實地都同意了。但她只提出一條，那就是為了

不把案件的細節搞錯，她想把一份檔帶進直播間。導演同意了，他也沒有問檔的內容。

製片人也來了，忙完之後就勿勿忙忙走了，好像只是指示他們任何人都不要和滋子談話，也不許和她談話。

這種接待似乎是要把滋子隔離，也好像是為了怕她逃跑而把她關了起來。

這正是滋子所希望的，滋子的情緒也平靜下來了，她在靜靜地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剛過五點，就有人敲休息室的門。滋子打開門一看，一位似曾相識的、長得非常端正的中年男子站在那裡。他穿著筆挺的西服，打著領帶。他說：

“你是前煙吧，今天的節目就拜託你了。”

一聽聲音，滋子想起來了，是播音員向阪。他也是11月1日那期特別節目的主持人，可能是上個月吧，他還主持了綱川浩一在凶穀的直播節目。向阪走進休息室後就輕輕地把門關上了。滋子也簡單地打了個招呼，但因不明白對方的來意，所以也不能表現得太熱情。

“突然對你提出邀請，你能非常爽快地同意參加節目，對此我表示感謝。”

向阪非常禮貌地鞠了一躬。

“不不，你別客氣。”

滋子總覺得這個人有點緊張，今天晚上的節目真的很特別嗎？他們所準備的規模難道都不是滋子和手嶼社長想的那樣嗎？

要是不來就好了。在這一瞬間，滋子有點後悔了。

“在節目開始前，作為主持人和播音員的我要說什麼話恐怕不太好。”

像個播音員，話說得很圓滑，而且聲音很好聽。他好像有點激動，眼光停留在滋子的肩膀上。

“是這樣的。”

“我，”向阪說，但他馬上又換了說法，“我個人覺得事先還是有一些事情要和滋子講一講的。”

“什麼事？”

“今天晚上的節目，除了要重新查證案件之外，還會涉及到高井由美子的自殺。”

“倒不如說，這才是今天晚上的主題。”

向阪點點頭：“你說得很對。”

“我知道，還會追究我在這件事上的責任。事實上我到底有沒有責任，因為我是當事人，所以我什麼也不能說。但如果有人問我是不是對她不夠熱情，是不是沒能採取措施預防她的自殺，我也不能回答說我自己什麼也不能做。所以，今天我打算接受指責。你不要擔心。”

向阪又鞠了一躬。然後，他終於看著滋子的眼睛了，從正面看。

“我——不管這期節目的主題是什麼，我都沒有圍攻滋子一個人的意思。”

滋子也看著他的眼睛。

向阪說完後，好像是在等滋子說話，但滋子沉默了。

“前煙——”他的聲音更加激動了，“我們電視界的想法是只要能提高收視率，怎麼做都可以。不管是悲劇還是殘酷的犯罪，我們都會把認為這些事情非常有意思的人集中起來的。非常遺憾，這也是現實，對我們來說，這種事情非常得多。但是……”

滋子催著問他：“但是？”

“但是我們也是追求真實的人。表面看來，我們是不考慮對與錯，只是為了引起轟動才做節目的，其實不是這樣的，不完全是這樣的。我雖然只是一個播音員，但我想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告訴前煙。”

說完這些話，他好像一下子清醒過來似地吃了一驚。“打擾了。”向阪又鞠了一躬就想離開了。

“啊，請等一下，”滋子把他叫住了，“向阪先生，如果……”

四目相對，好像都在問著對方。雙方都在想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是不是和對方一樣，但沒有確認的辦法。

“不，好啦。”滋子搖搖頭，“謝謝你特地來和我說這些話。”

向阪出去了，滋子又坐在椅子上，她看著鏡子。

剛才她是想這麼問的。向阪先生，你是不是也認為綱川浩一有可疑之處？

但是，她並沒有問，如果問了，一定會很勇敢。

想想看，向阪是這起案件有大的動作時在現場的人。11月1日，他在直播間和那個代栗橋浩美打電話的人對過話，但那個時候這個人的身份還不明。然後，他又見到了綱川浩一，並和他談過話，還是他參加的電視節目的主持人。

播音員做的是運用語言的工作，他們應該是處理聲音的高手。如果憑著自己的經驗，用他那經過訓練的耳朵，會不會對綱川的聲音、說話的方法和語言的選擇有所察覺呢？但是，如果在綱川精心設計的圍攻中，如果他要是不能說會怎麼樣呢？沒有人問他，因為沒有人問，他就不能說。所以，他終於忍耐不住了，所以他

就找到了前煙滋子？

——一到電視鏡頭下，我就顯得老多了。

滋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由得在想。

時間大概差不多了吧，雖然有點困，但她還是感覺到了那位在自己稍不留神的工夫就會做一些讓人意外的事情的綱川浩一的存在，可能該去了吧。

自己馬上就要在全國電視觀眾前被人圍攻了，這也不是什麼壞事，根本不是什麼壞事。

19

僅從開頭看，這個節目也沒有想的那麼不好。直播室非常簡樸，參加節目的人也不多。座位分成兩排，一排坐的是向阪播音員和他的一位女助手，還有綱川浩一。另一排坐的是前煙滋子、ＨＢＳ的一名新聞記者和負責ＨＢＳ主要新聞的男主持人。這位男主持人本身也有著非常豐富的採訪經驗，滋子以前經常看他的節目，但確實做夢也沒有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坐在一起。

節目一開始，向阪先簡單說明了節目的宗旨。他說。這期特別節目是為了對這起案件過去以來的情況進行一下總結，介紹調查工作的最新進展，其中還會涉及到高井由美子的自殺，我們將圍繞她為什麼要選擇自殺這條路以及有關自殺的可疑之處進行討論。

這次在特設的直播間裡還安裝了電話和傳真，那位元女助手正在登記電話和傳真號碼。

對於案件的總結，主要是由錄影帶進行的，滋子幾乎沒有說話的機會。她只能忍受著直播間的悶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好在這還不是一個公開的節目，她不會直接地看到觀眾。雖然已經下了很大的決心，但她還是不願意去看將向自己扔石頭的那個人。滋子知道，如果真相大白，他一定會大吃一驚的，但現在還是什麼也不知道。她不想當面責?這種人。

綱川浩一則是一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抑鬱的表情，不說話，即使向阪引導著他，他也說得不多。這是滋子第一次看到他這種樣子。

但是，隨著節目的進行，當介紹觀眾打給節目組的電話情況時，形勢發生了變化。

儘管滋子竭力控制不讓情緒表現出來，但她還是非常吃驚。讓手嶼社長猜對了。在收的傳真中，許多人都在鼓勵綱川，而且還表示雖然由美子死了，但他們仍然會支持綱川的。也有人認為既然高井由美子都自殺了，綱川就不應該再上電視，而是應該和她在一起。還有人認為，為了證明高井和明的無實之罪，綱川不應參加電視節目，而是應該協助警方進行調查。甚至還有人說，綱川如果沒做一些多餘的事情，由美子可能會很難過，但還不至於選擇自殺。

綱川認真地聽著這些措辭嚴厲的意見，但這些始終都是一些表面的東西。滋子很明白。

這就像是一幅騙人的畫。當有人第一次告訴你說這個果盤裡藏有蒙娜麗莎的臉，等你下次再看時，你好像真地能看見蒙娜麗莎了。明白綱川真面目的滋子，看到他的作為，他的做作，他的每一個表情，都覺得非常有意思。

但在突然之間，坐在旁邊的那位男播音員和滋子一樣感覺到了來自綱川的距離。都是一個一個的細節，說話的語氣，插話的方式，回答的方法，這中間確實傳達了一種感覺。

話題慢慢轉移到了高井由美子的自殺。也許是忍不住了，綱川開始了他的能言善辯。由美子從窗戶跳下去的時候，他正在隔壁房間裡寫文章；在他回到房間前還和她談過話，那時的由美子非常消沉，他想盡辦法鼓勵她；看到她精神振作起來了，他就說了聲明天見離開了她的房間。

“儘管如此，她開窗跳樓的時候我還是不在現場，但最關鍵的一點是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待在隔壁的房間裡。”

說著說著，他激動得熱淚盈眶，低著頭，跺著腳，握緊了拳頭。他指責員警對由美子的調查過於嚴厲，他對由美子周圍的人冷酷的態度而感到憤怒，他對報導由美子闖進飯田橋旅館被害人家屬聚會所引起的風波的攝影週刊表示憤怒……

話說到這裡，滋子已經做好了沖著她來的準備了。

“在被害人家屬聚會這件事上，我確實有責任，但是，前煙……”

綱川浩一在叫前煙滋子。

“在那個時候，和我比起來，由美子和你的關係更近一點，她很信任你。但就是因為這件事，你不再理睬由美子，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幫助她，希望你不要拋棄由美子。今天我說這些話並不是要推卸責任，但在這件事上，我不能不恨你。”

你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滋子淡淡地回答。當時自己雖然沒有接受由美子的意見，但這件事已經和她說得很清楚，在被害人聚會問題上自己也有失誤，事先沒有採取預防措施，確實遺憾……

滋子沒有成為他的對手，也沒有人公開地成為他的同夥。很明顯，綱川著急了。新聞記者陳述了一般性的意見，他說，對犯罪案件進行報導非常困難，尤其要認真考慮和加害人及嫌疑犯家人的接觸方法。所以，他也被人罵過作為記者只會說些好聽話，很是不好意思。

在中間插播廣告的時候，綱川的臉紅了，那位女助手馬上過去安慰他。

節目還剩下二十分鐘了，又到了接聽觀眾電話的時間了。這雖然是事先已經解釋過的安排，但當向阪說話時，綱川又插進來說。

“請讓我再說幾句，這個很重要。”

“這個意見不是針對我，而是責備由美子的，是不是？”

“我只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做的。”

滋子也急了，節目最後肯定會給她發言的機會的，但照這個形勢發展下去，留給滋子的時間可能也就十秒鐘左右吧。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自己能做好嗎？

向阪開始總結了，終於輪到滋子發言了。綱川是最後一個，太好了！

“前煙，現在你還在寫報告文學，那現在你是怎麼看這起案件的？”

聽到向阪問她，滋子抬起頭，面對著鏡頭。

“其實，也就是最近，我又發現了一些東西，非常讓我吃驚。”

“你說發現？”

滋子翻開了那本她帶來的檔袋，裡面只有一本書，書很薄，也就三百頁左右吧，封面已經破了，簡單的黑底上用白紅兩種顏色寫著書名和作者的姓名。

“這是十年前美國出版的一本報告文學，”滋子把書對著鏡頭，“作者原來是《紐約時報》的記者，他以現實生活中的案件為依據寫了好幾本報告文學，這是其中的一本，而且這還是原版書，非常遺憾，這本書沒有被翻譯成日語，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

滋子講了講已經準備好的內容。她說，這次的連環系列綁架殺人案的經過和這本書中所列舉的案例的情節非常相似，因為我看不懂原文，所以只能讓別人翻譯給她聽，確實如此……

“你說案件的過程很相似？”男主持人問，“譬如，罪犯也是兩個人嗎？”

“不，書裡的罪犯是一個人。”

“那你是說在選擇女性作為受害人和與媒體及被害人家人聯繫等方面是一樣的嗎？這些可是這起案件的最顯著的特徵。”

“是的，是這樣的，但還不完全是這些。”滋子始終對著鏡頭說。雖然看不見她的姿勢，但她是面對著全國觀眾的。

“最明顯的相似之處在於，這本書中所根據的真實案件中，最初被懷疑為罪犯的人也死了……”

“嫌疑人也死了？”

“是的，在他死了之後，也有人站出來說他是無實之罪不是殺人犯，這個人是已經死去的年輕嫌疑犯的朋友。”

綱川的臉僵硬了，儘管是在直播間裡，還是有人發出了嗨的一聲。

滋子繼續往下講：“事實上，這個主張非常有說服力，就連媒體也進行了廣泛的報導。認定已經死亡的青年是罪犯的州警察局開始了重新調查，聯邦調查局也參與進來了，但最後查明的事實卻實在出人意料。”

滋子停了一下，直播間裡靜悄悄的。

“事實上，認為已經死亡的嫌犯是無實之罪不是殺人犯、成為全美國議論的主題的那位元朋友，才是那起案件真正的兇手。警方發現了許多確鑿的證據，他再也逃脫不了了。當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的時候，他是這麼回答的。因為這很有意思，把自己裝成一個正義的朋友引起大家的關注，這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滋子拿來的這本書的書名叫ＪＵＳＴＣＡＵＳＥ，翻譯過來大概就是叫《為什麼》吧。那當然，內容完全不同，這本書雖然是犯罪小說，但它的情節卻完全不同。滋子正是因為覺得這本書的名字很奇怪才借來看的。

“你不要胡說八道了。”

綱川叫了起來。

不光是演員，直播間裡所有的人都一齊看著他，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光看著他。要說為什麼，這是因為他所發出的聲音是大家從來都沒有聽過的聲音。

滋子坐在椅子上把腿挪了挪，轉向了綱川。

“我沒有胡說八道。”滋子平靜地回敬他。她的心跳加快，腿也開始發抖了，就連拿著書的手指都有點發麻，手心裡全都是汗。

“我說的所有的內容都是這本書上寫的，這是個事實。十年前，不，準確地說，這起案件發生在十一年前的美國馬里蘭州。這樣的案件還在發生，我們所面對

的這起案件的罪犯也知道十一年前的這件事，但並沒有太多的日本人瞭解這件事，這是不是在模仿呢？是模仿，真的是模仿。讀完這本書後，我都覺得很慚愧。”

綱川浩一的兩手握成拳頭，他好像有點坐不住了。

“你不要說些敷衍了事的話。”

他又插了進來，滋子看看他，假畫那部分已經沒有了，現在已經能非常清楚地看到綱川浩一一直藏在果盤裡的那張臉，畫面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臉。但這時候的他，已經不再像蒙娜麗莎那樣微笑了，永遠像個謎一樣的微笑已經不復存在了。

剩下的只是對傷害他自尊心的憤怒。

看見了吧，大家都能看見嗎？

“請等一下，前煙。”那位新聞記者不高興地伸出手輕輕敲了敲滋子的桌子，“你說的這些事雖然都是事實，但這次的案件不見得就是完全模仿十一年前的那起案件吧？如果這麼說的話，那綱川君……”

真正的兇手就是他了。如果話要說到這個分上，滋子就打算一笑了之。是的，我也沒打算說這些話，這個時候節目正好結束了。說話的人就贏了。

但是，這位元記者的話被人打斷了，打斷他的人正是綱川浩一。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發出刺耳的聲音。但是，他的聲音比這個聲音還要大，迴響在整個直播間，傳到了全國各地。

“你是說我在模仿嗎？”

綱川浩一問滋子，他的手指著她：“我、我借用了現成的東西，並變成了自己的東西，然後再提供給社會，是不是？是我嗎？這個人是我嗎？”

綱川每說一句話就拍拍自己的胸口。是我嗎？這個人是我嗎？

石頭一樣的眼光。讓活著的栗橋浩美覺得豌豆像個不解之謎並敬而遠之的正是他的這種眼光。雖然外界沒有什麼壓力，但綱川浩一的存在就是一個凶兆，就是通知人們以他為中心的完全自我的系統開始啟動了。

現在，前煙滋子看到了這種目光，過去栗橋浩美曾看到過的目光，高井和明已經看清的目光。

綱川浩一撇著嘴在笑，然後他又大聲叫起來。

“這不是開玩笑！我怎麼會模仿幹那種事情呢？我所做的事情都是我的獨創！所有都是我的創作！我，我的。你們好好想一想，這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

沒有人說話，那位半坐著的新聞記者也一下子坐到了椅子上邊。

“我不會去模仿，絕對不會！”

綱川浩一還在臉紅脖子粗地叫著，用任何音響效果都無法掩飾的聲音叫著。

“我不是那種卑鄙的模仿犯，前煙滋子，你才是模仿犯！模仿的人是你，把我做過的事情、創作的情節全都搶去，裝出一副瞭解栗橋浩美心裡陰暗面和高井和明的自卑感而寫書的人是你！你不會想到任何事情，不過是別人的跟屁蟲，是不是？是不是這樣的？你承認了吧，我敢說你就是這樣的人！”

但是我錯了！綱川浩一幾乎是用絕望的聲音在逼問滋子。

“我是自己想出來的！全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從頭到尾！所有的都是我的獨創！栗橋也不過是一個棋子，他不會想到任何事情的，但他只想殺了她們。把高井和明牽連進來的計畫也全都是我想出來的，是我訂的計畫並實施的！沒有東西讓我模仿！我根本沒有模仿別人！我不是一個模仿犯！”

直播應該結束了吧，電視臺是不是該播廣告了，我幹得不錯吧，和他針鋒相對。腦子裡全是這件事，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綱川，好像全身都癱了似地坐在椅子上，滋子一動也動不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大家都在看嗎？

“綱川君。”

是那位男主持人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滋子覺得自己都快暈過去了。

他的聲音雖然沒有綱川的清楚，但卻要冷靜得多。滋子聽到他在問。

“你剛才的話是承認了你就是真正的兇手，我們可以這麼理解嗎？”

20

那一天，塚田真一一直是和有馬義男在一起的，他們到處看房子，這是為了給老人找個新的住處。

“豆腐店既然都關了，一個人住在這麼大房子裡有點太浪費了，我想在真智子所住的醫院附近找間房子。”

聽完這話之後，雖然義男沒有邀請他，但真一還是決定和老人一起去找房子，因為他不忍讓義男一個人去找房子。也許他這是多管閒事了。其實，這是有馬義男第一次完全一個人獨自生活，情況還不太熟悉，所以，他希望真一能教教他。

“當然以前也是一個人生活，但因為開著店，還有孝在這裡，早飯和午飯都是和他一起吃的。”

“是的……以後一定會很寂寞的。”

“啊，等真智子出院後就好了。”

“木田君準備在哪裡開店？”

“就在附近，他正在找合適的租賃物品。”

所以，這個店還會照樣被使用——真一想說這句話，但還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這是不行的，這是不能做的。

兩個人轉了好多地方，也看了好多物品，看到有喜歡的，就要一張廣告單，義男把它們放進筆記本裡。老人馬甲口袋裡有一個小筆記本，那是大豆批發商為顧客提供服務所用的物品。老人邊用一支已經磨禿了的鉛筆工工整整的寫字，一邊說銀行和信用銀行給的筆記本不好用。

到了傍晚，義男說他要順道去醫院看看真智子。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去看看她。”

義男很高興：“這樣吧，等真智子吃完晚飯，我們再一起找個地方吃飯，今天你已經陪了我大半天了，我請客。”

“可以，隨你的便。”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真智子住在四人一間的病房裡，她正坐在靠窗戶的床上，安安靜靜地看著電視。一眼看上去，除了臉色不好看有點瘦之外，看不出有什麼不好。雖然她受的傷已基本上都好了，但走起路來還是不太行。

真一向她問了聲好，義男也溫柔地和她說話，但她還是沒有開口。不知道她呆呆地在看什麼，時而清楚，時而迷糊，是什麼原因導致這種情況的呢？光從外表看是發現不了的。義男都習慣了，他邊照顧真智子吃晚飯，邊高興地把他在找房子和木田下周開店的事情講給她聽。

好啦，我明天還會來的。義男對真智子說，並對同屋的人鞠了一躬。他們一起走出病房的時候已經六點多了。下樓的時候，義男說。

“主治醫生告訴我，說真智子已經好多了。”

“這個……”

“嗯，你看她像個木偶似的，不敢相信吧，但她真的在好轉。其實，醫生說，真智子能聽見我們的談話，也能清楚我們是誰，也能明白周圍所發生的事情，只不過她沒有勇氣跨出這一步。”

是這樣的啊。真一點了點頭。

“人如果太悲傷或是太恐懼的話，都會變成那個樣子的，但她並不是全都不行了，只是暫時看上去好像不行了，真智子的心裡一定還有沒有被破壞的東西。有馬先生，我覺得現在的治療方法不是太好。像她目前這種狀態，她自己應該做康復鍛煉。如果她出院了，在一段時間內她可以坐在輪椅上生活。”

“這樣的話，那房子最好要大一些。”

“是的，然後再談房租的事情。”

“古川先生——就是鞠子的父親，是一點也指望不上了嗎？”

義男搖了搖頭：“他倒說過可以幫一點，但被我拒絕了，我有點太著急了。”

“他是叫古川茂吧，他對真智子還是有責任的。”

“要提起責任，那就更麻煩了。那個男人。”義男小心翼翼地下了最後一級樓梯，向大門口走去，“我對他還有點過意不去，最近經常在想，當初沒有同意他的要求是有點遺憾，那是因為以前太生氣了，但現在已經不再這麼想了。”

“古川茂失去了寶貝女兒，這是個事實。”義男小聲說。

走出醫院，真一接通了手機的電源，在醫院裡面都要關掉手機。他一看手機，上面有水野久美的一條資訊，大約在十分鐘前給他打的電話。

他又打了過去，水野問他現在在哪裡。

“正在路上，和有馬先生在一起。”

“你倆準備去哪裡？”

旁邊的義男笑著接了一句：“請客。”

“你來嗎？”

“想吃是想吃，但是……”久美趕快說。

“我想看電視，馬上就要開始的特別節目中有前煙，和綱川一起參加這個節目。”

在這一瞬間，真一說不出話來：“還有什麼？”

“不知道，是ＨＢＳ，他們一定會談到高井由美子的自殺吧？我，有點擔心，所以才給你打的電話，但是……有馬先生已經不再想看這種電視節目了……”

義男馬上說：“你在路上買點東西，然後回家，什麼都可以，最好是扔到鍋裡就不用管的東西。”

最後，是久美跑過來，他們三個人一起看的電視。真一想，滋子比想像得還要精神，真不錯。久美也這麼說：“但是，她有點瘦了。”久美皺起了眉頭。

“綱川浩一已經沒有精神了。”

“那是當然。”

這倒不是一個有什麼新發現或新進展的節目，但是，可能是由美子的死影響太大了吧，觀眾發表了很多意見，其中還有人在指責綱川。這讓真一既感到意外，又覺得非常新鮮……

但到了最後，這豈止是新鮮所能引起的轟動。

“我不是模仿犯！”

綱川大叫，剛出現他蒼白的臉，節目組馬上就換成了廣告，清涼飲用水的廣告。

沒有人說一句話。下一個廣告又開始了，這次是一輛車，一輛深藍色的麵包車在行駛著。

嘩啦！聽到聲音，真一清醒了，馬上回過頭去。是久美把剛剛吃完飯的碗和盤子想送到廚房裡，但她把它們摔到了地上。

“受、受傷……”

久美把話還沒有說完就想跑過來的真一推到了一邊，一下子跑到義男的身邊：“有馬先生！有馬先生堅持住！堅持住！”

義男的臉色比剛才畫面上出現的綱川的臉色還要蒼白，灰灰的嘴唇正在不停地顫抖，坐在那裡，身體都僵硬了，手握成了拳頭，好像什麼也聽不見了。

“喘口氣！有馬先生，你喘口氣，你喘口氣呀！”

“救、救護車。”久美像要爬到電話跟前。

“不、不要緊的。”義男顫抖著張開嘴，呻吟著，“不要緊的，不要緊。”

義男使勁地眨著眼睛，他開始哆嗦了。他慢慢地伸出手，好像是在看它還會不會動似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

“不要緊了，我不要緊的，我還不會死的。”義男看了看他倆說。

廣告播完了，畫面又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剛才的直播間，但座位上只剩下播音員向阪和那位男主持人了，工作人員也從畫面上跑過，向阪正在和畫面外的什麼人不停地說著話。

“又開始直播了，”真一說，“哇，這是真的，剛才的——真的是現場直播……”

那位男主持人開始講話，看上去雖然很沉著，其實他很著急，畫面的一端還是有工作人員在走動。

“怎麼回事，”義男說，“啊，怎麼回事，那傢伙不是罪犯嗎？全部的事情不全是他幹的嗎？”

綱川浩一跑出直播間後，滋子也被帶到了休息室，他們告訴她，在有人來接她之前，希望她能待在這裡。即使沒有這樣的要求，滋子現在一個人無論在什麼地方也是什麼都做不了。她的全身開始不停地顫抖，別說坐下去，就連把椅子都拉不動，最後，她就抱著膝蓋蹲在那裡。

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走來走去，人聲嘈雜。哪裡？這裡、這裡！把鏡頭轉過來！四樓！四樓！

文件袋還留在直播間裡，但她還抱著那本書。謝謝，謝謝。說得真好、說得真好、說得真好。

電話響了，不停地響著，這是滋子留在休息室的手機。但是，她站起來看了看四周，她都走不到電話的旁邊。電話還在響，還在響，不響了，又響了，一直不停地響著。

滋子好不容易拿到了電話，她把電話放到耳邊又蹲下了。

“喂喂！”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她想可能是手嶼社長吧。

“喂，喂，滋子，是滋子嗎？滋子，你在聽嗎？”

不是手嶼社長，是前煙昭二的聲音。

“滋子！滋子！你說話！你回答我！”

“喂——喂！”滋子都覺得自己的聲音很奇怪，和剛才的不一樣，這是沒有通過話筒的自己的原聲。很奇怪，不過才兩個小時，只是上了一回電視，自己的聲音為什麼聽起來都不一樣了。

“昭二嗎？”

“滋子！”他大聲說道，“啊，真不錯！你沒事吧？你，不要緊吧？你現在在哪裡？你是不是在安全的地方？啊？”

滋子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用手捂住了嘴：“……嗯，我沒事。”

“是一個人嗎？你在哪裡？”

“還在電視臺，在休息室裡。”

“你不能一個人待著！太危險了！我，馬上就過去！我馬上過去，你等著，滋子！”

“昭二，”滋子又哭又笑，“不要緊，我沒事的。”

“你不要再說這種蠢話！綱川還在那裡！電視裡正在放著！不知藏到哪裡去了！就在電視臺裡面！”

怎麼會變成這樣了？難道是剛才四樓上要拿攝像機的吵鬧聲？

“你放心吧，昭二。電視上確實是說那傢伙還在電視臺裡面嗎？”

“嗯，跑出直播間，要下樓時被堵住了——他像是要往外逃，但不是他想怎麼著就能怎麼著的——說是藏在哪個地方，詳細情況還不清楚。”

“現在很混亂，但這傢伙不在這裡，我想他不會在這層樓的，周圍很安靜。”

“是吧。”昭二長長地松了口氣，“儘管這樣，我也要馬上去你那裡，我說是滋子的丈夫，他們會讓我進去的。是吧？”

“我不知道。”滋子又笑了，眼睛滿含淚水，“我想員警應該已經進來了，你還是不要進來吧。綱川浩一的周圍本來就有員警。”

“是嗎……”

“嗯。”

“這麼說，警方也懷疑這個傢伙？”

“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懷疑他了，只不過沒有公開，我向他們保證過不會對任何人講的。”

“向員警保證？”

“是的。”

過了一會兒，昭二激動地說：“滋子，你，做得很對。”

“是嗎？”

“是的，很偉大，很了不起。你……你讓那個傢伙坦白了。”

“是的。”滋子說，她哭出聲了，已經說不了話了。

“是的，”昭二說，“是你讓那個傢伙坦白的。”

滋子還在哭。

“滋子真了不起，幹得不錯，堅持下去。”

“……嗯。”

“好了，在綱川被抓到之前，你一定要藏好了，聽到了嗎？藏好了，不要讓他發現。對於那種傢伙，還是不能大意的。藏好了，知道嗎？在我到之前一定要藏好了。在我叫你之前，任何人叫你都不能出來！記住了！”

滋子回答：“嗯！”

綱川浩一躲在四樓的ＨＢＳ的資料室裡，沒有人質。他是一個人跑進去的，把惟一的一扇門從裡面鎖上了。首先是電視臺的保安，然後是監控綱川的搜查本部的員警，他們已經把房間包圍了，並在對綱川喊話，但裡面沒有回答。

ＨＢＳ變更了以後所有節目的播出計畫，將從綱川藏身的四樓資料室的直播和直播間的特別節目交叉進行，適時播出現場情況。其他電視臺也都停止了原定節目的播出，開始進行新聞快報。各電視臺都在轉播ＨＢＳ的評論員的畫面。各電視臺除了轉播綱川現在所在的ＨＢＳ四樓資料室的情況之外，還用各種畫面進行切換。報導的演播室，ＨＢＳ大樓前的轉播，特別節目剛才情況的錄影帶，綱川浩一的照片，過去他在其他電視臺錄製節目的錄影帶，笑著和女主持人對話的綱川，說高井和明是無實之罪的綱川。

有的電視臺還播放了古川鞠子微笑的照片，以及日高千秋穿著校服非常認真的照片，在不斷變換的畫面中，有時竟有綱川和鞠子的照片同時出現的瞬間，也有和高井和明、栗橋浩美同時出現的瞬間。

手機響的時候，真一還是和有馬義男在一起，水野久美也在他的旁邊，坐在電視前，緊緊地靠著真一，抓住他的胳膊。

“誰呀？”

真一剛接電話，久美就問了一句。義男還在看電視。

“喂，喂！”

沒有人回答。他看了看久美，可能打錯了吧——他剛想說這句話，就聽見有人說話了。

“是塚田君嗎？“

真一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人踢了一腳，受了重創的心臟好像抗議似地開始劇烈地跳動。

“是塚田君吧，能聽得見嗎？”

是綱川浩一。

“誰打的電話？”久美又問了一遍，她像是被真一的臉色嚇住了一樣，離開了他。

“誰打來的電話？”

真一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手機，然後又慢慢地放到了耳邊。

“喂，喂！”

沒有錯，他不會聽錯的。

義男也驚訝地看著這邊。久美雖然不明白怎麼回事，但又像是不能離開真一似的，又抓住了他的胳膊。

真一輕輕地按了按她的胳膊，往後稍退了一步，不緊不慢地回答著。

“能聽得見，我是塚田，你是綱川？”久美的兩隻手都放在臉上，她不由得往後退了退。在這一瞬間，她覺得真一簡直就是那個叫綱川浩一的人，就好像是他會變魔法變成了真一出現在這裡，而且非常討厭他根本就不願意碰他一樣。

義男也坐不住了，他來到真一的旁邊。他盯著真一，摸索著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是的，我是綱川。”綱川回答，他的口氣十分平靜。他又回到了那種真一雖然不願意聽，但也已經聽慣了的豁達的語氣。

“你現在在哪裡？”

綱川發出一陣笑聲：“你為什麼要明知故問？你不是在看電視嗎？我在ＨＢＳ，我已經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了，出不去了。”

“電視上說是你自己藏起來的。”

“看上去是這樣的。”

“想出來就出來唄，把門打開，太簡單了。”

“我也想這麼做，但現在還待在這裡。”

“不管過多長時間，反正你已經跑不了了。”

“你真的這麼想嗎？”

他的話裡好像充滿了自信，真一反而猶豫了。

“員警不是已經把你包圍了嗎？”

“客觀上講是這樣的，但也僅此而已吧。”

“你是說還有別的？”

“我只是說人心是抓不住也關不住的。”

綱川笑了，事實上，他很高興。到了這個時候，他還這麼高興。

“我給你打電話，就是想告訴你這些事情的，估計在被送到監獄前，我可能不能再和外面通電話了。”

他似乎還很有理，也不服輸。這個傢伙在直播節目中，在全國觀眾面前，讓滋子剝了他的畫皮。如果可能的話，他還是想把這個失誤給找回來，這個卑鄙的傢伙，這個不知死到臨頭的傢伙。

儘管這樣，是什麼原因讓他如此不安分呢？

“我將繼續寫書，”綱川說，“我還要繼續創作，創作出能喚醒大眾的作品，我要為一定會看我書的年輕人寫書，這是誰也擋不住的。而且我的話將會幫助人們瞭解心底的陰暗面，為他們照亮人生之路。”

這一次幹得不錯。綱川稍微有一點後悔，他說：“但是，高井由美子的自殺不太好，這是我的失策。從那以後，形勢發生了變化，我承認這一點，我應該更為謹慎一點的。可是，我已經開始討厭她了，不能被感情所左右，這是一個慘痛的教訓。”

他簡直就像一位在一場重要的戰鬥中打了敗仗的指揮官回答記者關於失敗原因時的口氣。“是的，我今天是輸了，但是明天我還會繼續努力的。”

“你在說什麼，”真一大叫起來，“殺了這麼多的人，你會被判死刑的，什麼教訓不教訓的，這些東西，對你已經不再需要了。”

“需要，即使我會被判死刑，在確定刑期前還有十年時間？十五年？不，可能會花上二十年的時間，然後到執行前還有一定的時間，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真一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義男也把臉貼在真一的旁邊，耳朵靠著手機，久美在不停地顫抖。

“審判一定也很愉快吧。”綱川繼續說，“大家都想聽我講，聽我講只有我才知道的內容。為了查清案件的全部真相，他們還需要我的?明。記者們會爭先恐後地來見我，犯罪心理學家也會對我進行分析，然後把我所做過的事情都記錄下來，也許會出幾本書。當然我也要寫書的，但還得讓想寫書的人去寫，所以我可能會接受諸多採訪，回答許多的提問，說和別人不同的話，給他想要的答案。這樣寫出來的書和我自己寫的書，一定會有許多不同之處的，他們會成為人們的笑料。愚蠢的民眾不可能理解我並對我進行分析的，他們只是承認我的存在。”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是綱川浩一，”他回答，“一個任何人都不忘記的名字。”

真一閉上了眼睛，他想掛斷這樣的電話……

“還有通口惠。”綱川說。

“你說什麼？”

“ＨＢＳ旁邊的停車場，她正坐在我的車裡等著，原來我是想等節目結束之後，邊吃飯邊聽她講。”

“聽她講——”

“你還記得我們在大川公園見面的事情嗎？她請我為通口秀幸的事情寫本書，我接受了她的請求。從那之後，我一直和她保持著聯繫，也就是最近吧，你發現她還會出現在你的身邊嗎？因為已經和我約好了寫書的事情，她的心情平靜多了。”

真一覺得身體裡的血液一直在往下流，像是要從腰部流出去似的，就連呼吸，氧氣也到不了肺部，更到不了心臟。

“本來我想把車停在電視臺的停車場裡，但我的周圍都是員警，因為他們還沒有發現我和她在一起，所以我就把車停在了外面，她老老實實地待在那裡，等著歡迎我。大概你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吧。她說在我回來之前，她要在車裡睡一覺。”

“她不會再接近你了。”綱川說，“如果見面談一談的話，這還是最後一個機會。從今往後，不管你怎麼跟她聯繫，她也不會理你了。”

“我為什麼……”

“你最好還是見見她，聽她講一講。如果你不這麼做，說明你還沒有醒悟過來。我要寫關於通口秀幸的書，我會充分採納他的女兒通口惠的主張。到那個時候，我不會去採訪你的，你所做的事情可能是個失誤，但卻是一個非常大的失誤。你對家人的死是有責任的。我就要這樣寫，我不想聽你的解釋，只要有事實就足夠了。”

水野久美碰了碰真一的胳膊，真一抓住她的手，緊緊地抓住。

“對你搞突然襲擊是不太公平，但我只是想在你陷入被動之前，通知你一下。”綱川把停車場的位置告訴了真一，“我的車又換了，但那也不是個太大的停車場，你一輛一輛地找，很快就會找到通口惠的。要不，你求求她如何？你跟她說，請你不要讓綱川君寫書了。沒有人會看見，不丟人的。”

他在笑。

“我只想說這些，再見。”

就在這時，有馬義男從一動不動的真一手裡拿過了電話。

“你還在那裡呀？”

老人用強有力的聲音說。

“你？”

“我是有馬義男，古川鞠子的爺爺。”

“噢……你和塚田君已經是朋友了。”

義男沒有理睬綱川。他緊緊地抓著電話，不再顫抖，不再害怕，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清楚楚地開始說：

“我不想和你說任何話，但我有想說的話。你聽好了。”

綱川沒有說話。

“你過去說了很多話，剛才也說了很多，你說了很多似乎是很了不起，其實都是在裝腔作勢，但是，你連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

“是嗎？”綱川非常冷靜地回答，“那我是什麼樣的人呢？有馬先生。”

有馬義男回答：“你不是人，你是一個沒有人性的殺人犯。”

真一甚至都看不出他的憤怒，這塊一直壓在心裡的大石頭，這個一直讓他痛苦的謎團終於解開了。真一甚至感覺到了老人的快樂。

“你認為人只要有意思、高興、能被世人稱道、生活得很富裕，這才不錯。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這也很好。錯了，完全錯了。你是欺騙了很多人，但最後謊言還是被揭穿了，謊言一定會被揭穿的。真的，綱川。不管人走得有多遠，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的，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吧。”

真一聽著，認真地聽著，義男的每一句話。

“你剛才兩次說到了大眾這個詞，愚蠢的大眾，幫助大眾。你所謂的大眾是什麼，我不知道。在你出生之前，我們為國家參加了多次戰爭，但就是在那種時候，也沒有人用大眾這個詞。我們都是日本的國民，在戰死、燒死或餓死的時候，我們都是一個一個的人。所以很痛苦也很恐怖。你很輕鬆地使用大眾和年輕人這樣的詞，這些都是幻想，都是你頭腦裡的幻想。大概你頭腦裡大眾這個詞也是借用了別人說過的話吧，這是你最擅長的伎倆，你確實太會模仿了。”

綱川大叫：“前煙滋子在撒謊！我不是模仿犯……”

義男大喝一聲。

“被你殘忍地殺害的人都是在你所說的大眾中不可替換的人。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出色的人，你把他們殺了，受傷難過的人也是這樣的。大家都是一個一個的人，你自己也一樣。不管你有多麼偉大的理由，你也不過是一個人。不管你有多壞，在你長大成人前，你也只是個什麼也得不到的人。在每一個日本人的眼裡，你自己就是這個形象。時刻關注著你的人並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老實的大眾的替代品。”

義男重新拿了拿手機，他的聲音更有力了，就像是眼前就有一扇通往綱川浩一所藏的資料室的門，他正在向裡面喊話。他堅定地繼續往下說：

“你剛才是不是說誰也不會忘記你的名字？是這麼說的吧？你錯了，大家都會忘掉的，大家也會忘掉你所做的一切，大家會忘記你的下賤膽小與謊言。我們這麼做，是為了忘掉不需要的東西而繼續生活下去，我們要忘記過去面向未來。就像是戰爭，過去了，大家就都忘記了。但是，你不會忘記，大家能忘記自己做過的事情，但你卻做不到。為什麼大家都會把我忘了，就好像我從來就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因為你想不明白才會苦惱。怎麼也想不明白，你就會苦惱。這就是你正在承受的最大的懲罰。”

綱川說了什麼，但聲音太小，真一聽不清楚。

“你不要再瞧不起大眾，也不要再瞧不起這個社會了，沒有人告訴過你嗎？從小沒有大人告訴你要牢牢記住這一點吧，所以你才會變成今天的樣子。你這個沒有人性的殺人犯！我的話說完了。”

說完，義男就把手機遞給了真一，真一接過電話，用手指使勁一按，電話被掛斷了。

“你要去嗎？”

“我得去一趟。”

不知什麼時候，外面下起了雨夾雪。真一站在門口，穿好了外套。

“傘，拿把傘。”義男遞給他一把傘，“還有錢，帶點錢。”

“不要緊的，我帶了車費。”

“但這種天氣不好說，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帶著吧。”義男拍著身體找錢包，他突然轉身回到客廳到處翻。最後他拿來了兩張已經皺巴的零錢，一張一萬元，一張五千元。

水野久美向真一點點頭，真一從義男的手中接過錢。

“那就算我先借你的吧。”

真一抬頭看了看天空，把傘撐開了，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馬上就回來嗎？”久美問。

“嗯。”

久美點點頭，像個勇敢的孩子似地笑了：“那好吧，我等著你。”

“好的。”

綱川說的那個停車場藏在赤阪街道的一個角落裡，確實很小，是個投幣式的停車場。

透過仍在不停下著的雨水，真一能看見ＨＢＳ電視臺的大樓，它就像是壓在自己的頭頂上，所有的窗戶裡都亮著燈，探照燈把天空都照亮了。

沒有太費事，真一就發現了綱川的車。雖然停車場的燈光很暗，但真一還是找到了坐在汽車後排座位上的通口惠。她蜷曲著身子，蓋著毯子正在睡覺。

真一敲了敲車窗，敲了好幾下。她的頭終於動了，臉也轉向了這邊。真一打著傘，彎著腰站在車窗邊。通口惠看了好幾次，搖搖頭，又看了看周圍。她第一次看了看車裡儀錶盤上的時間，快到午夜零時了。

真一仍不停地敲著，通口惠可能是有點緊張，她終於把車窗搖了下來。

“什麼事？”她像是剛剛睡醒，聲音有點沙啞，“你，你在這裡幹什麼？”

“綱川不會來了。”真一說。

“啊？”

“具體情況還不太清楚，但他肯定不會再來了，過一會兒，你可以聽聽收音機。”

“怎麼回事？”

真一把傘從右手換到了左手。好在這只是一場冰冷的雨，很安靜，也沒有風。即使不用大聲，他想說的話也很說得很清楚。

“我不允許你做那種事。”

通口惠用陰險的眼光抬頭看著真一。

“而且你要明白自己也是個犧牲品。”

“你剛才說什麼？”

“只是我幫不了你，就像我幫不了你的父親一樣，我做不到。所以，你才會去找能幫你的其他人。”

通口惠用手揉了揉眼睛，她的表情像是在做夢。

“但你要小心，”真一繼續說，“這個社會上到處都有壞人，有很多人想欺騙並利用像你我這樣遇到痛苦束手無策的人。”

雨還在繼續下著，雨水都變成了銀白色。

“當然也有很多人不會這麼做的，你應該去找這樣的人，找這種能真正幫助你的人。我想說的就是這些話。”

通口惠一動不動地盯著真一：“綱川君呢？”

“那傢伙不會再來了，他不會幫助你的，本來他也沒有打算幫你，只是利用你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是我……”

“你去找一個能真正聽你說的人，找一個能幫你真正面對你父親所做的事情的人。如果你要找的話，一定會找到的。”

“然後我要說，我要對他說，說真的是因為你的不好。”

“可以，隨便你怎麼說，那只是你的看法。”

“也許我會撒謊的，你也不在意嗎？”

“不在意。”

真一微微一笑，那是不可能的。他又把傘換了只手，這是有馬義男借給他的傘。

“如果撒了謊你能心安理得的話，那就隨你的便，我無所謂。自己做過的事情，我自己最清楚。而且……”

“而且？”

“只要是真的，無論到什麼時候，它都會是真的。所以，我無所謂，我要考慮的是自己以後的人生。”

通口惠的臉上慢慢浮現出真一從沒有見過的表情。

“用不了多長時間，員警一定會來搜查綱川的汽車的。”

“員警？”

“亂糟糟的，你會喜歡嗎？趕快去別的地方吧，你有去處嗎？”

“我媽媽那裡。”

“那你趕快去吧，你有錢嗎？如果很遠的話，你是要坐電車的。”

通口惠沒有回答，真一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張皺巴巴的零錢。

“這個，也不是我的錢，這是有馬先生借給我的錢。”

通口惠的嗓門變大了：“你是說我以後要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我認為你最好還是要知道這錢是誰借給你的？”

“這可是借給你的錢，我要是拿了，不太好吧。”

“沒關係，有馬先生要是知道我這麼做的話，他會把錢借給你的，所以，我借給你了，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通口惠接過了錢。

“趕快回家吧。”

真一說完就轉身離開停車場，向車站走去。他沒有回頭，但他還是看見了通口惠，昏暗裡的通口惠，眼睛裡有一種新的感覺在燃燒。以前，他見過她好多次，恐懼，憤怒，逃避，責備和討好。這些都像噩夢一般，他已經記不住通口惠的五官長相、聲音和姿態了。無論什麼時候見到她，他都像是第一次見到她。所以，每次見到她，她都會有一個新的傷口。

但是，這次不一樣了，即使是越走越遠，即使是坐上了電車，即使在雨雪交加的夜晚走夜路，真一都能看見通口惠的臉。

終於，他可以和過去說再見了。

淩晨四點二十六分，綱川浩一自己打開資料室的門，向門外的員警投降，離他與前煙滋子的對質，已經過去了七個半小時。

21

綱川被逮捕後，什麼也不說，一副死不開口的樣子。

但是，“山莊”就是最好的證據。經過搜查，搜查本部發現了許多物證，包括被害人的遺物，頭髮，衣服的纖維和指紋。

然後就開始尋找遺體，山莊這麼大的院子裡到底埋了多少屍體呢？

山莊的秘密慢慢地全被揭開了，員警找到了已經變成白骨的遺體，但還要花時間進行確認。搜查本部對外宣佈，現在還無法推斷案件的規模以及第一個和最後一個被害的人是誰。

在早期進行確認的屍體中還有綱川浩一親生母親天谷聖美的遺體，她的手腳都被砍斷了埋在院子的東北角。這個洞比其他埋屍體的洞要淺得多，所以才能最早發現。

殺害自己的親生母親，這是綱川浩一第一次殺人。當天穀聖美搬到山莊開始一個人生活時，綱川就殺了她並把屍體埋了起來。事實上，已經和天穀家斷絕關係的聖美只有綱川一個親人了。如果他把母親殺了並保持沉默的話，就不會再有人關心她的安危了。

那綱川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母親呢？是想把她的房子和錢都變成自己的嗎？還是有其他的理由呢？

綱川沒有回答，對他而言，現在還不到說話的時候，他還需要做一下準備，因為故事情節還沒有編好。

山莊仍在不斷地揭穿各種真相。在綱川開始回答之前，要搞清楚所有應該清楚的事實。與其讓綱川回答，倒不如先把事實、他在這裡的所作所為、在這裡死去的人、被殺的人、受傷的人都調查清楚。然後再請他親眼看一看這些事實。因為只有事實才比任何語言、任何解釋和說明都有說服力。

調查工作仍在繼續進行之中，因為有員警和記者的光臨，這個寂靜的山區又熱鬧起來，而且還有許多看熱鬧的人。員警劃定了一個禁止入內的區域，但還是有年輕人差點和負責警戒的員警發生衝突。

就在這一片喧鬧之中，有一對夫婦來到了11月4目夜裡栗橋浩美把高井和明叫出來並在那裡等他的“銀河”酒吧。矮胖的夫人扶著丈夫，看他的樣子，一定是病了，下巴尖尖的，面如土色，站都站不穩。

給他們領位的服務員就是把栗橋浩美誤認為是年輕音樂家的那位服務員，員警也多次找她瞭解情況，她也接受了媒體的採訪。最近好像終於告一段落了。

“兩杯牛奶咖啡。”

當這位服務員拿著單子要走的時候，夫人叫住了她。

“我想問一點奇怪的問題。”

“可以。”

“那起案件——是這家店嗎？11月4日夜裡，栗橋和高井來過這家店嗎？”

“是的，他們來過。”服務員有了戒心。這些人會不會是記者？

“他們坐的是哪張桌子？”問完之後，她看了看女服務員的表情，夫人馬上又補充了一句，“我們可不想湊熱鬧，我丈夫以前認識他倆。”

靠在椅子上的男主人慢慢抬起頭看著那位女服務員，點點頭。

“我的丈夫以前是老師，”夫人說，“他對高井君的情況特別熟悉，他是游泳部的顧問。”

柿崎校長雖然配合警方調查情況，但他沒有上電視，也不接受任何採訪。所以，女服務員什麼也不知道，她更沒有理由知道眼前的這位病人就是發現上中學的高井和明有眼病並給他的人生帶來希望的老師。

雖然什麼也不清楚，但最後會不會也是瞎起哄呢？女服務員想好了：“那兩個人是來過這裡，但我不記得他們坐的是哪張桌子了，我們的店長也不記得了。”

“是嗎？那好吧，不好意思。”夫人有氣無力地笑了，“我們只是想把那兩個孩子臨死前去過的地方都轉一遍，我丈夫非要這麼做，雖然醫生勸阻他，但他還是要這麼做。來過這裡，我們還要去‘綠色公路’。”

直到這時，那位女服務員才發現身體很差的那位男主人正在悄悄地流淚。

女服務員突然對自己對他們的慢待而感到內疚，她趕緊說？

“高井君不是好人嗎？雖然細節還沒有查清楚，但他不是被牽連進去的嗎？”

“是的，是這樣的。”夫人說。她伸出手，掩了掩丈夫外套的領子。

“過去高井君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們沒有馬上回答。女服務員準備離開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低低的沙啞的聲音。

“是個好孩子。”生病的丈夫說。他的聲音非常小，如果不彎下腰，好像就聽不清楚。

“是個好孩子。”柿崎校長重複了一遍，又像是安慰，又像是擁抱。

“確實是個好孩子，很善良，是個好孩子，真的是個好孩子。”

和案件發生之初一樣，武上所領導的編輯組也在徹夜不眠地工作著。必須處理的檔，應該歸總的材料和檔，還有必須錄入的資料，忙了又忙，它們還是像雪片一樣飛來。

條崎也在努力工作著，因為用眼過度，他的眼睛越來越近視了，需要重新配眼鏡了。秋津還和以前一樣嘲笑他，叫他“女孩”，但武上也沒有責備秋津，而且他也不再指使他幹過多的活了。

“在這種時候，希望你能記住更多的東西。”武上告訴他。

“從這起案件得到的經驗可能會有助於下一次破案，但這一次的經驗並不是下一個案件的經驗，所以，現在要把所有該做的事情都做完。”

條崎一直在努力工作著，老家捎話來，讓他回去相親，但他果斷地拒絕了，說工作太忙，走不開，這是最好的理由。

“結婚嘛，什麼時候都可以。”武上說。

“如果能找到的話。”條崎回敬了一句。

“你現在還在想著高井由美子。”

“武上先生……”

“噢，對了，這是法子讓我轉告你的。”

“是嗎？”

“我雖然很不同意，但她還是很關心你的，說你們是網友？”

“武上先生，你也知道網友這個詞？”

“我現在被稱為ＩＴ的武上，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那這樣的話，法子是什麼？”

“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去看看電影什麼的。我以前曾說過，她到底是員警的女兒，特別喜歡看一些耍槍弄棒的恐怖片。”

“我也喜歡看這種電影。”

“所以，你可以隨便啦，我全當不知道。但是，條崎——。”

“什麼？”

“如果你住在我們家的話，只許用法子的洗髮液。”

“武上君嗎？”

“啊，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

“我知道你很忙。”

“不，我是想向你表示感謝，你的分析幫了大忙，謝謝。”

“建築家”發出一陣笑聲，但一點都不幽默：“不行啦，武上君，我一點忙也沒幫上，也沒能幫助受害人。最後還是都被殺了，我們都是比賽結束後的評論家。”

“確實如此。”

“可是，如果武上君要謝我的話，我只有一個請求。”

武上搶在他的前面說：“等調查結束後，讓你去看一看綱川的山莊，是不是？”

“是的。”

“好吧，什麼時候說好了，我就帶你去，讓你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地看。”

“謝謝。”

“你呀，骨子裡面還是個員警。”

“是嗎？過去我當員警的時候，是不得已才辭職的，我的調查方法也要變一變了，更不要說現在的你了。”

“是這樣的。”

“我想看一看綱川的山莊，也許下一次哪個混帳東西再作案，我可能還會幫上忙的，希望能在人被殺之前幫上忙。是不是？”

“嗯。”

“但事實卻不是這樣的，我什麼忙也沒幫上，真是遺憾。你能理解嗎？”

“當然理解。”

“使勁睜大眼睛吧，武上君。”

“我也是老眼昏花了。”

“但是？”

“你是自由人，和我們這些當差的人比起來，一定會長壽得多，如果我死了的話，我的部下就拜託你了，這一次，你把他們一起帶去。”

“好的，這還比較有意思，我們就要這樣繼續幹下去，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還要幹下去。”

“啊，是的，”武上回答，“是的，繼續幹下去，做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前煙滋子還是沒有回到前煙家，她已經決定搬家了。

但不是她一個人，而是和昭二在一起。

“媽媽還在不高興。”

昭二一邊往卡車上搬滋子電腦用的椅子，一邊說。

“過一段時間，她的想法會改變的，公公的病已經好了，不要緊的。”

“這樣也好。”

滋子用包頭的毛巾擦了擦臉。今天天氣一直很暖和，已經是陽光燦爛的春天了。

“但——昭二，你真的可以嗎？”

昭二低垂著兩隻不知該往哪放的大手看著滋子。

“你說什麼可不可以？”

“我，說了很多過分的話……”

“我也一樣，不分彼此。”滋子笑著走到他身邊，把包在他頭上的手巾也解開了。

“所以，我很高興你能給我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謝謝。”

“我也……”昭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想一想，我們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沒有過過真正的新婚生活。”

“不光是公公婆婆吧。”

“是嗎？”

“是的，還有ＣＩＡ。”

“中央情報局！”

“就是它。”

兩人推著已經搬空的車子又回到了公寓，還有一點東西。

旁邊過路的人問：“哎呀，你們要搬家啊？”

“是的，承蒙照顧。”

“你們不會搬得太遠吧？前煙一走，我們會很寂寞的。”

“我會經常回來的。”

那個人走了，兩個人相視而笑。

“他也是一名工作人員嗎？”

“也許吧。”

他們把裝著被子和衣服的包裹裝在了車上。

“滋子，你還想繼續當作家嗎？”

“就是想繼續當作家，也沒有地方要我了。《日本文獻》把我解雇了，原來的那家雜誌社盡是些不合理的要求。”

“這樣的話，你再找找看，一定會有地方要你的。”

昭二停下手中的活，看著滋子：“我覺得滋子可以寫一些飲食方面的專欄文章，我很喜歡的，如果一直堅持下去，也是很不錯的工作。”

“謝謝，”滋子微微一笑，“快看呀，我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光看著自己的事情了——你看見旁邊的草地都開始變綠了嗎？所以，即使沒有收穫，也要做一做。”

“這並不是不可以的。”

昭二好像在考慮該用什麼樣的詞。

“所以我覺得，即使你不再寫那種讓社會轟動的報告文學，滋子仍然是一位優秀的作家，選取什麼樣的寫作題材並不能決定作家的價值。”

“是這樣的，我應該早一點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呀，”昭二抓住車子的扶車向前探出身子，“你在《日本文獻》所做的那些事情都是應該做的，不是什麼偉大呀或是硬派作家呀，只是應該做的。”

“……”

“我想不會再有綱川那樣的人了，再有就麻煩了。”昭二握緊了拳頭，“但也有可能會出現才能不如他的傢伙。”

“嗯。”

“滋子，到那個時候，你還要去做。說這個傢伙是騙子，大家都要說他在撒謊，都要用手指著他大聲地說。”

滋子的心裡和眼裡全是綱川的臉。用手指著滋子，生氣地吼著你不要再胡說八道了的那個時候的臉。

昭二搖搖頭，接著往下說：“最主要的是，即使不會再有這樣的人，但綱川是確實存在的，那傢伙可能還會說些什麼。幾年之後，可能受這件事的影響，還會有人相信那個傢伙所說的話。因為我們也曾一時相信了他的話，也許還會發生同樣的事情。特別是年輕的孩子們，他們的免疫能力很差。所以，還需要有人不斷地引導這件事。啊，綱川一定還會說這些混帳道理的！不要相信他說的話，想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想一想他說的話是不是真的。需要有人這樣大聲地呼籲。是不是？滋子，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想過，但是，如果不是我做的話……”

“當然，這不是滋子一個人的事情，大家都要這麼做。但滋子不是也可以嗎？這是應該做的事情。滋子不想再做一次這樣的事情嗎？而且你是能做的。如果能做而不做，那你不成了一個廢物了嗎？”

滋子深情地看著昭二，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到時候，你可不要把我說的這些話都寫進去，我只是想幫幫你。”

滋子不由得笑出聲來。昭二剛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後來也放聲大笑。公寓裡的人以為有什麼好笑的事情，都驚訝地從窗戶裡伸出頭來看。這無憂無慮的、歡快的笑聲。

22

有報導說，逮捕後的第十天，綱川終於承認了自己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並開始供述自己的犯罪經過。

那天晚上已經很晚了，真一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石井家的電話響了。一聽，是木田孝夫。

“這麼晚打電話，實在不好意思，這個號碼是我查電話號碼簿才找到的，請你不要介意。”

“沒有關係，你有什麼事情嗎？”真一坐好了，“是有馬先生有事情嗎？”

“是的，”木田孝夫好像有點不好說，“晚上，他來店裡了，來的時候就已經喝醉了，我想勸他，但他說要喝到死，就不知去了哪裡。等下班後，我在附近找了好多地方，但沒有找到他。我想問一問他會不會在你那裡？”

“他沒來過，電話也沒打過。”

“是嗎？”

“原來的店呢？”

義男剛剛搬完家。

“他都喝醉了，不會回原來的家吧？”

“不在，不在，我去過，他不在那裡。怎麼辦呢？他的肝臟不好，一直在吃藥。年輕的時候他也有放縱的時候……喝成那樣，真的不行了。”

真一趕緊想：“你能再去一次附近的店裡和公寓嗎？我也去找找看。”

真一把手機號碼告訴了木田，然後穿上衣服。他猜只可能有一個地方，一定不會錯的。

有馬義男靠在大川公園的垃圾箱上，在沒有人的夜晚的公園裡，他坐在地上，已經喝醉了，但手裡還拿著酒瓶。

真一邊跑邊看，老人的頭和手還能動，他放心了。於是，他放慢了腳步，慢慢地靠近他。

還沒等真一叫他，老人已經發現他了。老人用醉醺醺的眼睛看著他。

“什麼事，你，”聲音很淒慘，“你有什麼事情。”

“待在這種地方，會感冒的。”

“感冒是什麼，嗯？”老人打了個嗝，話都說不清楚，“現在有什麼事，啊？”

真一蹲在老人的身邊，聞到了一股酒臭味。

“你喝了多少酒？”

“喝酒不好嗎？”

“喝酒不是對身體不好嗎？”

義男好像在說胡話。

這個夜晚很晴朗，滿天都是星星，那裡，這裡，都在閃著光。

過了一會兒，義男像是在大罵什麼，緊緊地靠在垃圾箱上。

“綱川開始交待了。”

“新聞上已經報導了。”

“說了，嗯，說了。”義男又打了個嗝，抬起頭望著天空，“這樣一來，這一系列的案件終於可以解決了，ＮＨＫ是這麼說的。”

真一沒有說話。

“解決……”義男又重複了一遍，抬起了拿著酒瓶的那只手，好像是要抗議似的，把手在空中揮來揮去，“解決了，可以結束了。”

真一默默地，一動也不動。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真一以為他在說酒話，突然，聽到義男大聲喊道。

“這不是在開玩笑！”

老人的聲音響徹在清澈的夜空裡。

“什麼結束！什麼也沒有結束！鞠子不會回來了，鞠子不會回來了。是不是？啊？是不是？”

義男把酒瓶一扔，死死揪住真一。他揪住真一的衣服，揪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著，他還在大聲地喊叫。

“啊？是不是？沒有結束，鞠子不會回來了。把鞠子還給我、把鞠子還給我！把我的孫女還給我！我只有一個孫女，還給我！”

真一就這麼被搖著，只要他高興，就這麼搖著吧。

義男哇的大叫一聲把真一推倒在地，自己用兩隻胳膊抱住了頭。

“鞠子不會回來了，不會回來了，她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真一好不容易站了起來，伸出手抱住了義男。不知什麼時候，老人也像他一樣抱住了他。默默地，就這麼互相擁抱著。

然後，老人放聲大哭，這是他第一次哭，是真一認識他以後第一次哭，是案件發生後第一次哭，是世界上從來都沒有過的哭，他用全身心在哭。

在3月明媚的陽光裡，一位年輕的母親牽著小女孩的手去買東西。我很喜歡和媽媽一起去買東西。

年輕的母親在街道的一個角落處停下了腳步，這是一家已經關門的商店。原來那塊已經發舊的“有馬豆腐店”的招牌在風雨的侵蝕下，油漆都已經脫落了。

看到已經變得空空如也的房子，她一下子變得很難過。商店也是一樣的。她在想。

“這是賣豆腐的，”小姑娘說，“關門了嗎？”

“這位賣豆腐的爺爺現在不賣了，這裡也不是商店了。”

“嗯。”

這是一位經常帶著孩子來這裡買豆腐的年輕母親。他的價格雖然有點貴，但他不收消費稅，而且味道也很特別。做涼拌豆腐或燙豆腐時，如果不用這裡的豆腐，丈夫會不高興的。現在已經買不到這種豆腐了，她只能去超市買。

她還在想，這位賣豆腐的老人現在怎麼樣了呢？她當然知道他的孫女所遇到的不幸，新聞和報紙上都報導過。

——鞠子！

當屍體被發現時，這位年輕的母親正好在這裡買豆腐，那個時候也帶著孩子。

在那種情況下，她不知道該對有馬義男說什麼。當他的孫女失蹤時，她曾經和他說過，“大叔，你一定要打起精神來”，但到了這個時候，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現在他過得怎麼樣？有馬先生。如果沒有這件事，雖然有這塊招牌，但我們都叫你賣豆腐的老爺爺，從來不記你的名字。

“老爺爺的豆腐很好吃的。”

這位年輕的母親看著褪了色的招牌對小姑娘說。

“你爸爸是最喜歡吃這裡的豆腐了。”

“是嗎？”小姑娘說，一張可愛的小臉。這位年輕的母親突然覺得胸口一熱，她要保護好惟一的一個女兒。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遇到任何不幸，她一定要保護好這個孩子。因為要保護好她，請給我力量吧。

“老爺爺的精神一定很好的。”

母親笑著對女兒說。

“嗯。”女兒回答說。

“好了，我們去買東西吧。”

“嗯。”

兩個人手拉手走遠了。

帶著一絲暖意的風兒像一位客氣的客人輕輕地敲著那扇已經關上了的有馬豆腐店的窗戶，沒有人回答，誰也沒有回來。風，又悄悄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