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壹　古庄

卷上：纷驰

卷下：水火

贰　心灵物语

序

暗光部

自然部

灵迹部

疼痛部

无她部

虚一部

梦书部

微词部

知行部

影子部

叁　歇斯底里与轰炸炸轰

歇斯底里篇

轰炸炸轰篇

肆　与城市相关

植物篇第一

历史篇第二

人海篇第三

阴影篇第四

当下篇第五

宿命篇第六

梦想篇第七

伍　他人即是面具

序

痴绝记

表象记

慎动记

问世记

塞语记

隐约记

陆　安·家

卷一：无色透明的下午

卷二：门里门外

卷三：混沌初开

柒　扑克牌

王与牌

黑桃，异名之花

红桃，成功色块

梅花，无为劫数

方块，妙用如此

读《梦语者》

明德书系·文化慢光丛书

梦语者

唐朝晖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北京·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梦语者/唐朝晖著．—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3

（明德书系·文化慢光丛书）

ISBN 978-7-300-15259-2

Ⅰ．①梦…　Ⅱ．①唐…　Ⅲ．①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24878号

明德书系·文化慢光丛书

梦语者

唐朝晖　著

Mengyuzhe

出版发行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中关村大街31号　　　　邮政编码　100080

电　　话　010-62511242（总编室）　　010-62511398（质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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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涿州市星河印刷有限公司

规　　格　148mm×210mm　32开本　　版　　次　2012年4月第1版

印　　张　11.125插页2　　　　　　　　印　　次　2012年4月第1次印刷

字　　数　192000　　　　　　　　　　定　　价　35.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印装差错　负责调换

序一　带有痛苦的美

彭燕郊

1

《梦语者》作为一部自我精神记录的手记式作品，其独特之处首先在于它在对人类生存经验的总结上所作的努力，诚然，它只是揭开几乎是未被观察过的（甚至是无法观察的）人类生存状态和与之相伴随的精神状态。令人惊奇的是：它的哲理性的描述全然是诗化的，抒情味浓郁而又绝不带有浪漫主义那一套呼号、呻吟和绝叫，同时也不带有任何人工的诗学取舍的痕迹，存在于清澈心灵深处的被作者用想象力、用艺术构思如此自如、如此从容不迫地纳入诗里的，我们几乎想说是神圣的诗境里的，所有这些闪亮的具有人文价值的人类经验，就像一江春水在诗的河床里流动着，内在沉着有力，外表却那么文静，怡然自得地浩浩荡荡。

这部规模近于宏大的精神史诗是以对生命价值、生存取向的追索、叩问为基调构建的。一个接着一个的诘难式发问无不或多或少带有些悲壮、沉痛，甚至濒于绝望的忧虑。应该说，作者的价值判断很可能把我们带到一个哈姆雷特式的两难境地，然而奇怪的是，读它却使人感到温暖，有如静夜聆听知己诉说心曲。人们曾经担心，20世纪以后的现代诗是不是会走向学院式的玄学，甚至走向颓废，因为人类对自我状况的思考和由此而生的追索和叩问都近于无从回答，近于茫然。然而诗人却以他的理智和诚实让我们感到亲切，以他的诗作营造出一个诗化的温暖的人文空间，难道这不就是现代诗生命力的鲜活表现吗？

这部心灵手记也是对自由的渴望，对自由的一往情深的向往，与之相适应，它的风格也是自由的。不可以将自由理解为盲目的自我扩张或是颓败的涣散，它展示给我们的自由的态势甚至近于无形，我们甚至找不到“自由”这个词，然而我们确实能感受到那种渴望和向往。我们知道这里说的自由简单地说就是生命不受压抑地、自在地生长。毫无疑问，这显示了作者的创造力。在作品风格的构建上，作者娴熟地运用了从自由诗到散文诗的诸多形式。曾经有人认为，自由诗没有格律的制约不可能成为诗，而散文诗又是比自由诗还要危险的体裁，诗的特点在散文诗这里已经是一无所有的了。毋庸多说，请读一读《梦语者》吧。它不以“不顾一切”的“怪”吓唬人，不以“抛弃一切”的“乱”迷惑人；它紧紧把握住艺术创造最高原则之一的“分寸感”。它新，但不“怪”；它勇于创新，但不“乱”。在作者这里，散文诗是挥洒自如而且得心应手的。诗歌史上每一种诗体的出现都不是偶然的，很显然，作者之所以要用散文诗体写作，就因只有散文诗这种体裁特别适宜于现代人用以创作严格含义上的现代诗。《梦语者》以及与它同性质的作品带给我们的这个信息是非常重要的。

2

对生命元的追寻，对生存价值的探究和对如何保持人性本真、人的独立品格的思考是这一部长篇散文诗的主体。无论是追寻、探究、思考，都在经历着一个痛苦的过程，是一个为捍卫生命尊严而作出与失败、绝望、灭亡争斗的支付了全部生命潜力的挣扎、反抗、拼搏的过程，是一场在生命的尊严鼓舞和指挥下的奋战。它是悲剧性的，因而是美的。

诗的魅力就是精神的魅力。诗艺原创力也就是精神能量所产生的心智能力在与客体现实的碰撞中激发的火花，它们可能是微弱的、暗淡的，然而却能够震撼人。

“我走着，亡亲与我同行，交谈”（引自《梦语者》，下同），而“我”不能不感到意外的是，自己却是“一个陌生者”；几乎有些可怕的是，“我”已敏锐地发现那沉重的疑问，感到压抑，甚至悲怆：“谁是亡者？是谁活着？”生存状态与无生命状态濒于不可分辨，“我”发现：“许多‘人’的过程就是‘病’的过程。”

“人”作为生命存在的现象居然如此不稳定，居然无法说清“人”是在证实还是在否定生命存在的现实性。“人”已“比血更深刻地沉寂于万物的湖底”，“等待黑暗来洗劫”，一切都已注定了只能这样，“家门的钥匙”已无法找到。

但生命必须在厄难中存在下去，虽然即使在春天，“我”也只有惊叹：“谁说这是花的季节？”生命存续的愿望是如此强烈，“我”依然“走进棋盘，独自承受愉悦的苦役”，客体现实的棋局演绎着生命生动活泼的流程，强烈的存续愿望使“我坚信，水里还有几朵孤寂的仰望”。

孤寂的仰望，带给“我”的也不就是揪心的哀痛，看见的可以是生命自在，生命自为，或者生命自娱，以及生命原生性的本真展示的窘，甚至尴尬。

生命无奈，生命茫然，“我”该怎样思考？

3

许多疑问联袂而至。所有的疑问都具有哲学的玄妙气质。

高技术时代的人，既明白科学绝对的严整、冷静和周密，又陶醉于高技术带来的享受，高技术于是就有了宗教的神秘性。联袂而至的疑问无不饱含对生存状态的诘难和辩驳。

“我无色地听着一首空空的歌。”锥心泣血的十二个字！谁能指出：在中国新诗里，有比这十二个字更多位数的心理数值、更丰富的人文内蕴？它冷然照亮了一个多世纪以来几番狂热之后的分裂、破灭、坍塌。空空的歌引起的对历史底蕴的纵深揳入的热望是如此凶猛，以至于我们不能不把它当做叩开石门的咒语：或许来自神示，或许来自失落后的困惑，急迫的追询，凄厉的呼唤。

回答“我”的疑问，困难在于，“我”在使用我们的语言时对于它的功能，它所指称的、所证实或证伪的有很大保留，通行用语似乎已经失去客观描述的作用：“经常在半眠状态中，受她的控制而说出些天经地义的话来，只是借用人的语言时，意义全变了。”

变成了什么？天经地义地变成为一个巨大的疑问号！

这是世纪之交人类自省的艰难历程最直截了当的总结：起点在困惑中，终点也在困惑中。困惑代表我们这个时代的富有和贫乏。

没有办法回答的最大疑问是，人为什么这样孤独：“彼此陌生地走过来，彼此陌生地离开，彼此陌生的影子倒拖于地，拖得很长很长。”人与人之间滋生着一层又一层的负面影响，一层又一层的模糊的薄膜拉开了彼此的距离，稀稀拉拉的一个孤独的人用“无法回答”回答自己对自己的提问。多么阴沉、冷落的惨相！

“我正沿着附地而行的电线寻求宇宙的灯，但愿其间不要有裸露着的铜线，把我电毙。”谁能告诉“我”，什么地方有裸露的铜线，什么地方没有？宇宙的灯依靠电线输送的电源发光，而电线裸露就能击毙所有生物和所有生之愿望、生之自发的骚动和勇气，然而“我”还在寻找。

“我”的忧虑于是无际无涯，于是近于荒诞。人问：“那你忧虑什么？”“火在水中燃烧。”难道宇宙的灯亮在水中，水也带电？

难道我们应该相信命运？

4

按说，高技术时代的人类很可能被新奇、舒适的物质享受宠坏，可能失去思考的兴趣甚至能力——真的是这样的吗？至少有一部分人不这样，他们不会患流行的痴呆症，不会堕入神秘主义。以痛苦为乐，以痛苦为代价换取思考的极乐，他们是诗人。

他们发现命运的类似物，但这不是命运。把“一件无血的衣”“无可抗拒地脱掉”以后，审视“巢的状况”，审视一部很可能就是命运经典的“亡书”，那“亡书复杂而简单地叙说着一个个幻觉，一个个现实的鞭影。在亡书中，我才活着，才知道自己是一个水铸的人。”是现实的鞭影融合成幻觉呢，还是幻觉使鞭影更加生动？一个水铸的人，水有无穷的可塑性，能接纳无数种添加剂，水的适应能力可以是无所不至的。很自然，“我发现我主是我自己”同样很自然，“何须深究生死二头，截断它们”，何等壮烈，何等的气概！何生命之有？生命无所不在。

然而，现实的冷酷是无边无际的，它蛮横地覆盖一切，让人无可躲避：“睁开眼睛，我跌入另一个梦，一个浪打来。”注意，“我”在诉说这一切时完全冷静完全从容完全平淡，“我”（当然就是作者）就是在这冷静从容平淡里诗化了痛苦，诗化了不堪的生存状态，这需要多少勇气——顽强的生存勇气和顽强的艺术创造的勇气！

5

重要的是确定——非常清醒地确定——作为独立的人的位置。多元多极时代亦是一个多边沿时代，诗人的位置在某一个边沿上，边沿即他的中心，他的位置总是先锋或者说是前卫的，他必须总是处于略前于起跑线的那一点上。他必须总是超前的，因而是最容易受攻击的。

得到一个位置，就是得到一个精神空间。然后，依靠内在的心灵自由和自我真实，利用痛苦经验提供的能量，依靠人格意志释放的灵秀之气，获得内在自由的扩展。这是一种珍贵的内在成就：获得诗性的生存品格。所有的诗人追求的就是这个。

然而这是艰难的，“我”有太多的痛苦经验，以及这些痛苦经验给予的激励。“我们都还未找到自己的位置”，努力找的结果是偶然：“我的位置就在坐下来的瞬间得到”；是不稳定：“一切都变了”，“我在别人凌乱的座位上寻找位置”。希望是强烈的引诱，同时又是闪烁不定的，“我已经着手修建了，坚守一盏清贫的灯……我隐隐看见大厦的模样”。隐隐的，可见不可即的，正是最具有诱惑力的。

“我”对世界的发问只能依靠话语，依靠所创造的某一个语境，在公众的注视下，在与公众共享创造的喜悦的时候进行。“我不仅只是一名记录者”，“我并不是唯一的醒者，不然为何我身边还有许多幽暗的清澈的眼睛呢？”重要的是，不论这些眼睛是实有的还是幻觉产生的虚无，所有的诗人在以自己的创造表达他的人文关怀时都是孤独的，甚至他所运用的语言也在警示他的孤独：“一种语言原初的声音说着……愉悦地舞蹈、踩亮、踩响一个个词语，凭借这萤的光亮，我察觉，自己置身于森林最暗的中心。”

“我”所处的就是这样的位置，是历史的赐予，还是历史的愚弄？

6

历史的现在时的挑战是如此严厉、苛刻，近于残酷，颠沛于人生征途的“我”却忙着以锐利的清醒发现美，以大智大勇大忍承受颠沛的痛苦。痛苦不停地抛洒美，使“我”忘记痛苦而只记得美——古往今来普天之下诗人的通病。

忘记征途颠沛留下的创伤，“我”努力摆脱原罪这个幽灵的扭曲和蛊惑。努力并非完全有效，往往只会加深迷惑，“我”需要用全部心灵能量发现并保卫美。

“我”发现，自己能够拥有的只不过是“井底的光”，征途上到处是“门”，开着或关着的门都是阻拦，看似“不存在的门”比肉眼看得见的“门”更可怕，它们“横行于世，框架人类”。闯过重重关卡需要道德勇气，需要百倍锐利深刻的清醒，今天的人面对的痛苦是无穷无尽的。

“我”感到疲惫，但不是绝望。“我”审视生命的深处，寻找灵魂的居所，得到的只是虚无。“我”这样回答对灵魂的追索：“灵魂，我给你们的是灵魂吗？那只是一些先贤先知的影子，影子在你们身边也只能是影子。”结果，很自然地，当别人向他要求“给我来点灵魂”时，“我伸手给他一掌虚无”。

“我”的亲历性经验里有这么多的阴暗和沮丧，横在面前的竟是一条“根本无法绕过”的“臭气冲天”的臭水沟，“仅距离我们一堵放倒的墙”。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沟和墙就是“我”所说的时间。时间是如此威严、专横、傲慢：“谁能与时间抗衡？谁能阻止时间对万物的残酷和赋予？”答案是“——只有时间，——只有时间”。我们也很可以相信，“我”所指的时间在连缀成历史以后处境凄惶，“生命的婴儿侧过头，看着阳光的背正面，万千的历史被人左涂右抹谈不上荒凉”。但生命依然是自在、自为、自娱的。

“我”宣告：他只想“编织一张可使梦想成为现实的网”，这网，是“至美的诗文”，“用生命的音符谱写成”的。

最后胜利的，依然是生命，痛苦的生命。

7

“我”经受过那么多的熬煎、悠长的挣扎，终于获得美的赐予，亦即痛苦的赐予。21世纪人类文明的主要特点是人在痛苦的自我放逐后的自我回归，人在付出生命的代价后获得的诗化人生和诗性的生命，无不带着鲜明的痛苦色调。

19世纪末20世纪初，先觉者波德莱尔说过：“我不知道有哪一种美不带痛苦”，一百年来，雍容华贵、风流倜傥之类的美逐渐被诸如屈辱、羞耻、绝望、哀痛、悲观、怀疑、疯狂、粗野、荒谬……之美所代替，浪漫主义曾以浅薄的“热情”使这些新的美蒙上夸张、做作的灰尘。然而真美是不可掩盖的，因为人性尊严往往曲折地投射在异常的精神状态里，因为生命力之核只有蛮野地冲破诸世纪传统的外壳才得以爆炸，因为现代人炽热的心跳得已变得更快了，现代人语言里有着全新的节奏、全新的音乐之美。

不知道《梦语者》的作者是否读过、记得波德莱尔的这句话，但这无关紧要，他已经以他的作品力之所及地阐释了它，这不能不又是一件不可以等闲视之的新事，不能不使人高兴。

序二　身边的“晖”

张承志

a

在与人的交往之中，有时会出现一个奇怪的规律。比如一个时期结识的朋友都姓李；这些北鞑南蛮的大李小李彼此不认识，但神秘地有着一刀切齐的共性：穷、倒霉、命不好。害得我——可是我又能有多大本事帮别人呢——费了不少想帮人的心思。

过了些年，有一天无意中掐指一数，咦，朋友变了！

和那些稍嫌窝囊的李族人不同，这一拨的他们都姓王。我夹在当间，比较自然难免：王族的人，不管他是哪一省的，都是胸中大志、身上一技，虽不能说个个是顶天立地的人物，却人人有惯做大哥的习气。弄得我也时常下船登车，得了不少的借力。

你问了：最近交往的朋友姓啥？

这回，不是在第一个字上同姓，而是在最后一个字上同名：都是“晖”。我很奇怪他们爹妈（正是我的同龄人）为什么就偏偏认定了日字边的晖，而不爱火字边的另一个。他们的共性？几个晖，每一个都是老编辑、小作家、六零后或七零后，差不多个个都是北漂，全体1米60的小个子！

他们作为编辑，淘汰了一批在体制的鸡窝里慢慢架子变横了的、我的编辑界旧交。他们作为北漂，和我鸡犬之声相闻，自然想见就能见。他们作为六零后，是承上启下的一代，能对我深入理解又能给我纠正的提示。他们作为小作家——或许就摸出一本书要我写序。

b

给人写序，这事和听人读书不同。我总是大大为难、左闪右躲、托词借故，如果依然不行，何止一口拒绝，我会不惜撕破面皮甚至恶语伤人——虽然那样做，无聊又不值得。

有没有主动想写的序呢？有一篇。给我一海军的战友，海鹰弟的。他如黄继光一样冲向哒哒哒的枪口，我渴望能在给他的序中倾诉我所理解的军人精神，尤其是“海军精神”。但他的那本集子并未诞生，也就是说，我没得到写的机会。总之，可以说，我是给人写序最少的！……

很简单：我缺乏信任。我怕那种强说愁、轻盟誓的为他人立言，在后日被彻底地嘲笑。

那种与自己的序恰成悖论的、他的选择对我的语言的否定，使得我好像成了更主要的失败者。懊丧的感觉尤其无聊。谁都明白，倒这种霉无非由于耳朵软和心软，那么我要学会心硬，我开始了拒绝便没有拖泥带水，那以后再也没写过序。除了唯有一次的例外，但那是对李家老友的。

c

也就是说还是有例外的。我非圣人，岂无例外？

我冷冷地注视着，这不大的小视野里，有些东西所以扰人心烦，就因为它们黏着情义、理想、初衷、原则等等道理。在这个时代，对中国人，上述的道理，是不好讲了。

但即便如此，给人例外感觉的催动，还是潮汐一般，时而涌来。

与此同时，世间的“序产业”比草原的畜产业变化更快，听说，已经有人写序收费，而且行情已经涨到了两万一序了！

我想，要求后世里的始终不渝，或许从根本上也未必正确；在一个英雄主义被禁止的时代，人很难扑向敌人的枪眼，不如追求——至少把自己的子弹打出去。战火在电视的鼓吹下肆虐，新十字军的铁蹄扑面而来，今天，那种通常藏在序言里的、二人盟誓般的潜语和关系应该改变。一切都要服从“抗战”，一切都应该为着有效抗击新帝国主义的全球进犯。给小字辈一点援助就是斗争；阴冷世间的无情，使得他们比誓言更盼望温暖。拉他们的手一把，再踢他们屁股一脚。让他们动起来拉栓开枪，别在意明天他们怎么样。

是的，盟誓不如合作，话语不如行动，要紧的是——如同抵抗的合作，如同战斗的关系，如同战友的感觉。

哈！我摸着了“零零后”的方式！

d

这样，我读了一个晖的一些作品。

唐朝晖，十五岁的石灰窑工人、九十年代的新潮诗人、漂泊北京编杂志编书谋生的湖南小伙子。他认为，在内心，自己是个“写作者”。

和他们这一代“晖”类似，他的语言呈现着欧化的色彩，小资兮兮、不忍放弃纯情的表露而没有被与他同代的语言痞子掠走，倒是和我们这一代六零后的文学爱好者隔代遗传。他们的爱好倾向以及顺手的写法，是可以简称现代派的、舶来的形式主义。这种趣味、措辞、连同其中空洞都似曾相识：

金黄的火焰从向日葵里喷出，我全身疼痛我渴。梵·高兄长啊！你愤怒地拒绝噪音干扰你神圣火焰的向日葵，你需要的是爱和刃之上的目光，你的耳朵在天空乱飞没有着落。请赐予我耳朵和色彩吧……我的病是杰克逊引出来的。如棒砸向我的音乐，让我麻木让我发病让我歇斯底里轰炸……杰克逊嚎叫在六千万耳朵内外。杰克逊啊！是什么缠我终生？你无法回答。你歌唱。

我一次次走出休息室，站在几千吨石灰石的小山上。它们和我的命运差不多，在等待另一种命运……宁静多少是一种保持，而声音，是一种改变的信号。

还有竖着排列的（并不费纸，假现代的味道浓浓充斥其中）句子，愈是苍白愈无限堆砌的、哲理与感情的杂乱搅拌。

但是他们靠这一手锤炼了自己。应该说，“晖”一代的语言异常流畅，他们身处的生活也许是苍白的；但他们传达自己的枯燥、苍白、空洞的情绪，则是浓浓的、绘声绘色的、真挚的。

e

没人愿意猜测这一代人会走向何方。

没关系。也从未有哪一代像他们这么随时准备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他们从自己父兄身上，看惯了人在历史中的被淘汰，信服了人在历史中的渺小。抱着这一点经验，他们自认深刻，冷眼看着自己在“他人是面具”、“黑桃A”、“另一个我”、“心灵物语”等等词组中寻找题目。

因为知道再也没人会对他们的时代喝彩，于是他们挑了文学躲避和自娱。他们都读着北岛听着崔健直到进入社会，他们没有流露，他们惟妙惟肖地复制，导致了他们对偶像的怀疑。他们对革命的态度，与横行全球的“反革命主义”并不一样——因为只差一个台阶，革命与他们交臂而过，使他们三生抱憾。乏味如腐的生活，映衬出革命的魅力，那么强烈地吸引着他们。哪怕飞蛾扑火哪怕一回就死，愤怒至极而无计挣脱的他们，是人道主义的革命（若是缺了这个定语就太可怕了）和丰满的文学（对见多识广的他们，文学的身段不丰满可不行）的后备军。和老、中、小三代孪生的右派相比，他们的遗传不一样。也许他们身上不安鼓噪的，正是这古老民族赖以回生的、最后的基因。

——或许，这就是你我的维系，我的弟弟们。

最初北漂的潜台词，往往是早年的清贫。我直觉我的这一伙“晖”都不是纨绔子弟。他们都有石灰窑的记忆，老百姓的背景。他们编造不出也不愿编造童年细节，但朦胧的人生襁褓，控制着他们的现在。

这样的一种襁褓，使得他们在经历了漫长的模仿之后，不仅对文学的赝伪渐渐抛弃，而且也对政治的谎言逐步识别。最终的话语是简单的，就像炉火纯青的文学都朴实无华，社会公正的真理也绝不是帝国主义的宣传。待他们认清这些的时候，他们自会选择行为，从黄继光，到迈克尔·杰克逊。

壹　古庄

亮开天空的家门，夕阳滑落。

子夜的风席卷我的土地。

上升、降落于古庄。

向日葵金黄地在陶器里怒放：火焰。

进入我南方的古庄，治疗我的精神病症。

卷上：纷驰

入口

紧握冥冥巨缆，进入古庄，推开启示和预言的门。暂时清贫地远离高烧的土地。我不可能是一条游弋于古庄的鱼，搅碎一河星空。我只是古庄的一种暗流。

古庄的山犹如一位仙逝的老者匍匐于地，长睡不起。那里一年四季，四季一年，分分明明，变化微微。那里浇灌了我孤独而梦幻的十五年。那些岁月，我一直梦游于天空和地狱，如一位小天使。

入口

古庄每件细微的事都深烙于心。我的每一行文字，都是热铁与肉体相触时那嗤然腾起的烟雾。往事如影，紧紧相随。让我一天天走过风雨长短亭。

一次次，我努力靠近我出生的那个千年古庄。它在召唤。我完全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内心突然的一阵喜悦，那来自古庄；内心突然的沉闷，突然的颤栗，突然的想流泪、想疯狂地在城市的街道上奔跑，我知道，这一切来源于古庄。但一次次，古庄总是在远处隐约现身，它拒绝我的进入。

我还没有具备进入（不，应该是融于）古庄的能力。

2000年1月1日。我以融入或告别的形式走入古庄。这里与十五年前我离开时没什么差别，只是树木多了些，人去了一些，路还是那些路。进入这安静的世界，突然与奔跑叫嚣的城市断裂，耳朵寂静得有一种压力，我怀疑自己是魂游故里。敲打自己的脑袋，听到了骨头与骨头的撞击声，城市与古庄在这瞬间的声音里相识了，但仅一秒钟的时间，它们又朝各自的方向逃走。它们注定难以走到一起。

整整半年，我一个人在古庄游荡。我在寻找一个灵与肉同时融于古庄的机会。这天晚上，我从老宅中搬出一把木椅子，这把椅子很多方面保持了树木原来的姿势：人坐上去，手随意地放下去，就有一条弯弯的树根接住，背靠的弯度正好舒适，那也是树曾经的弯度，木椅有五个脚，都是曾经的树根。这把椅子曾经是棵树，实实在在地扎根在土地里，只是坐的地方被斧头砍平了些，被刨子刨光了些。

椅子是父亲从对面山上的林子里挖出来的。父亲每两个月都要到山上砍伐一棵完整的树：树尖、树身、树根。挖树的时间不长，但父亲要花上两三个小时看树、摸树，再来决定树尖可以做什么，树干、枝丫、树根做什么。家里就有了一把把五条腿的木椅子、三条腿的木板凳、六条腿的木桌子。

在老宅里转转，像走进了一座树林，甚至像与树根一起走进了土地中。

深夜坐在老宅门外的地坪上，前面是一个池塘，其余能看见的就是山和树木了。晚上的村庄小路和农舍被夜色淡淡地涂没了，只有树林隐约地随山形起伏。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村庄里的人早睡了。几座大山下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户人家，有一座低矮的农舍，好像就睡在大山的腋窝下。成为大山的孩子是有福的。

我生在群山下。仰视群山，老宅在身后隐去。随意地坐着。一阵涛声由北往南地响过，群山此起彼伏。喜悦的内心让肉身静止不动。我聆听着，灵与肉一点点滑进古庄的氛围中。

涛声来源于树林自身的旋律，是树根、树干、叶子和木纹发出来的，千万棵树有千万种声音，千万种声音形成了一种旋律，一种大自然的合唱，混合着小动物的体息、不眠鸟的叫声、偶尔的狗吠声。

天籁，终于使我融于古庄，成为大自然中一个有棱无刺的元素。

终于有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不需在城市里度过，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开始切入古庄，与魔影对话、交谈、撕扯……

晨

万物皆灵，万物有性。

声音首先抵达我如水的肉体。

我踩着凌晨的脚印，走进古庄。

方圆几十、几百公里全是山。猝然跌入一座山陵，原初的光轰然而上，围剿我，把我吞噬。远离烟尘。

我老家的房屋与毛泽东故居格局差不多，毕竟，古庄与韶山冲也就隔了一座大山，可以骑自行车到达。那次，我与母亲在东边的一间房里，母亲一边用自己捆制的扫把扫地，一边与站在竹椅上的我说着话。

那个人，你应该叫伯伯。在我们古庄，凡是大于自己父母的男女，我们都称为伯伯。母亲说的伯伯是位女邻居。她当时有六十多岁了。

老伯伯躺在床上，枯瘦，眼睛深陷，很容易使人联想到一口漂满黄叶的古井。她每望一次屋顶，就有几声叹息的尘土掉落。土砖长长短短地垒成一字排开的三间茅屋，无法想象这些屋子曾经新过。

唯一的一只母鸡，六天无蛋。它在阴湿的房间踱步，摇晃着肥壮的身体，思索着鸡生（人有人生）的命题。小脑袋扎进古庄预言的轨迹，“喔、喔、喔”，如公鸡叫。声音刺透砖和耳膜，冲茅而出，萦荡于树林。万物失色。

“母鸡做公鸡叫”，古庄有灾，或者说鸡主人家有灾。

古庄里的老人都知道这一点。这是预兆。伯伯急了，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她叫出大她五岁的丈夫，两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只母鸡，把小脑袋伸长，做公鸡叫。

古庄有灾。

消息在几分钟之内，传遍古庄各个山脚下的房屋。人们放下手中的所有事情，聚在正逢壮年的队长家中。

太阳下山前，庄里所有人都去摘桃花，越多越好，把花抛入古庄所有的井里。小孩像赶集似的，采花，丢花，一个个满身是香。

桃花完全把古庄冲泡得沁人心脾。

一个星期后，日本兵来了，古庄死了七个姑娘。

又一个星期后，古庄后山倒塌，一个老庭院被毁一半，房屋被毁五十多间，无一人死亡。

再一个星期后，两兄弟在晚上死去。

古庄，依旧沉沉酣睡。石头和树木睁开眼睛，惊看遭难的天空和土地。

路

飞蛾吹灯，

古庄隐于莽莽丛林，

我们都活着。

万物翻身醒来，

骷髅与血肉共旋于古庄。

路

夜张开黑礼服，裹住古庄。几盏浅弱的灯光在山脚下稀寥地摇曳，犹如无月的天空稀疏地亮出几洞星光，冷冷清清。

两个青年男子夜行于山路，回家。

他们是兄弟，兄长提着一盏马灯，两人一前一后，索索而行。

路出奇地平坦，没有一草一树一石一沙。行了一个小时，他们还走在路上（从古庄东到古庄西也就七十分钟路程）。家里的灯，还亮在前方，那么弱不禁风，又那么坚强。

灯浮于前方。继续行走。灯浮于前方。继续……

三个小时了，路依旧平坦得没有一颗石子。兄弟俩自出生至今还未走过这么平坦的路。汗沾湿了他们厚厚的衣，兄长紧张时没忘记喊：“娘，娘。”一字字，一声声，似乎全撞在四面的岩墙上，又回击过来，双耳疼痛难忍。

家。灯。依旧浮于前方。

兄长手中的灯正在一点点饮油自焚。除了继续赶路外，他们别无选择。上了路的人，只要停下来，就出奇地冷，似有风有雨有雪袭来，在体内变硬变冷。

油，生命的引路者，正一点点弱下来。家、灯，依旧虚幻地浮于前方。

兄弟俩硬撑着，似乎在随水游浮。东方终于有了鱼肚白。他们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绕着一座新坟（这是九个月前窒息而死的奶奶的墓）打转。身后一片荆棘，墓碑上的字清晰地睁着眼睛和嘴，似乎想暗示或诉说些什么，语言在岩石上模糊地流淌。时间是冥冥世界派来的使节。

晨。昏。古庄后山，垒起兄弟俩两个小土包包。

墙

链。铐。镣。锈死在空中。

囚禁空灵于古庄内核，

隔阻村外烟硝。

魔力。

在每棵树下，在每粒石子内。

古庄里的尊卑称呼是很清楚的，但尊卑的地位差别却是模糊的，青年人可以与老人玩笑玩耍，可以平等对话。也因为这一点，很小的时候，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位爷爷奶奶，稍稍大一点后，才知道，在我出生前，至亲的爷爷奶奶早就过世了。

六岁时，我又有了爷爷奶奶，是妈妈认的。我经常去他们那里。新的爷爷奶奶住在当地最古老的、保存得最好的一个老宅子里。这个宅子以中间大厅为主，周围房屋间间相连，达四百间之多。住的几乎都是姓周的人家，我的干爷爷理所当然也姓周。

我在周宅的各个房间里奔跑玩耍，任何一户人家都可以去，后来也就发现了一个秘密。

与正厅不远，靠山的地方有一堵墙，被铁丝和荆棘保护起来。

那里别过去，别动那里的任何东西，爷爷告诉我。

那堵墙的周围，没有草和树，没有任何物质的生命在那里生长。它兀立在那里，砖有些残缺破损。它直直地立在那里，三十多米长，十多米高，兀立着。

很久以前就有这堵墙了，每个人都这么说。具体多久，没有一个人说得清。这堵墙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矗立在这里。是庭院建立以前就存在？还是建庭院时砌了这堵墙？一堵莫名其妙的墙。

很久以前，也许是二百年前，他们那代人也不知墙的由来，有人在上面来回走动，只是随意看看。当晚回家，他命归黄泉，没能与家人说上一句话。

很久以前，时间也许是一百六十年前，有小孩用铁锄在这堵墙下挖蚯蚓，一锄锄挖下去，蚯蚓没见一条，他家里的鸡在地坪里突然扑腾几下，死去了。其余人家的鸡，惊逃回各自的鸡笼。这户人家，以后再也养不活鸡。

很久以前，就是五十年前，有人爬上去，想拆掉墙，让院子向山再扩深一点，那人刚爬上墙，他家宅子里的一栏猪（七头）便突然吐血而死。

时间离现在越近，墙的魔力也在削弱，死人，再也养不了鸡，死猪，魔力在减弱，但还存在着。

墙被保护起来，也可以说被封闭起来，用另外三堵墙，围起一堵墙，为此还拆掉了两间房子。墙被圈起来，猪、狗、鸡不得入内。每年桃花开时，把各种桃花抛向墙，大人小孩有事没事来丢一些花，宅院每日香意层层。

卷下：水火

坟墓

躺

着

的

和

站着的人都没有走动

终于，有了敲门声，转身开门。“没人。”

“谁说的？”那是青石板的回音，那是坟墓的声音。

在孤独的岁月里，有位老者就曾模仿过这种声音与我对话，他知道自己日之将夕，那是一块墓碑告诉他的。

村子前后山头，都是坟墓。是几位老者测出来的。坟墓。村舍。活着的死去的将死的经常对话。活着的跪着说些现在的生活，求死者保佑。死者躺着，尸体腐烂后，听活人唠叨，自己一言不发。

对于万古如斯的村庄，终究会有些冒失的尸体，开口说话。“这些草，这么深了。”停顿了一会，尸体接着又说：“每个家族应拥有一百座坟，而你们只有九十九座。”尸体的口气明显慢了下来，接着说：“那么，你就是坟墓。”

老人没有害怕，老人安详地跪下对墓碑上的人说：“让我最后以村民的名义向你们跪拜，最后一次。”

我离开古庄时，老人突然清醒了，坚持要送我，并补充说：“那天，夜还在林中，树叶上还有微微月光，我从田里归来，经过那间完全被人遗忘、近乎平地的茶园中的坟前，坟顶上凌乱地撒放着被人锄碎的草。坟，用目光勾着我，让我一步步靠近它，与我说话。”

再见了，古庄最富磁性的人。当天老人日落西山了。再见到他，是六年后的今天，我一个人去看他。我第一次感到古庄的树林和岩石，不，古庄的一切，都会说话，都会把一种无可言说的灵气，传递给我，超过一切人与人的交流和语言。

感谢老人和尸体。

火

古庄铺天盖地碾过来，

我不能再沉默再委婉地逃遁。

我将用最后一次呼吸，

唱最后的歌。

游进动荡不安的头颅。

在古庄，四十岁以上的人都知道那火。他们很少提起——那火，毁灭了一个家庭。

走在古庄，路依旧窄。虫子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与古庄交谈，与父母回忆着三十年前的那场火。他们都扑过火，他们都看见过火从大厅中开始燃烧。

那火，燃烧着古庄人的信念，燃烧着我的迷惑。

火

二月初六

东边的莲子生在古庄的荷叶塘，长在古庄的荷叶塘。荷叶塘里没有一片荷叶。荷叶塘由五座山围绕而成。

东边的莲子十九岁了。她是荷叶塘唯一的女子。她让古庄后生们的山歌唱得更响更亮。莲子给了古庄一种新的颜色。

莲子出嫁了。嫁给荷叶塘西边山下的求叶。

他们的婚礼按古庄的老习惯进行着。

莲子一身大红，求叶一身大红。红红火火过日子，古庄人的心愿。莲子的脸很红。她提脚跨进求叶的家门，乐起，炮鸣，拜堂。莲子太激动了。她的衣袖带倒了红烛，烛火把桌上的红纸引燃。

火，瞬间被打灭。

火，进入了求叶家。

还是喜庆，还是闹洞房。还是有人听小夫妻下半夜的私房话。

火，隐身于求叶家。

三月初七

莲子把灶口的干稻草拨开，与火星隔开。草灰飞起来，这种气味伴随着莲子长大。灶里的火虚弱下来，莲子一家五口围坐在另一屋里吃饭。不经意间抬头的莲子，看见了厨房里的火。

她冲进去，“着火了！”求叶娘跑出屋子，大叫：“着火啦！救火啊！”

求叶家位于半山腰，呼救声传出很远。古庄人都跑了过来。

水。池塘。奔跑。叫喊声。

十五分钟，火灭了。侥幸只烧了厨房，其余房间影响不大。

四月初八

求叶娘数落着莲子。莲子每次更加小心地提防着火。她把火与一切可燃物隔开。

这天，刚下完雨，路面微湿，天空清露一样晶莹。莲子走出家门，在山下的菜地里把一块块土挖起，又一块块敲碎。她想象着青青的蔬菜在身后茂盛地生长。不远处传来农民随意的谈话声。

“着火啦！救火啊！”

又传来求叶娘的尖喊声。

莲子疯一样跑上去。村民们也上来了。火是从堂屋燃起来的。火很大，村民们排着队，从池塘到火，脸盆、木桶在村民们手中传接着。

火熄了，到处是灰。烧焦的木头还冒着烟。又烧毁了两间房子。

五月初九

莲子不明白。熄灭了火源，还可以引起火灾？灰烬还可以无由地重新再燃一次？求叶说，火与可燃物中间打扫得很干净，只有一把铁夹横于其中。难道铁可以燃烧？不可能的可能。火简直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月来，求叶家人离开时，都用水把灰烬浇一次。

有人老死了，古庄的葬礼特别隆重。摆几十桌供人吃喝，但死者缺席。

酒喝完了。乐起。村民将依照惯例把死者葬到一个前方宽阔的可以造福后人的山上。鸣炮。乐队。幡旗招展。队伍浩浩荡荡地沿山路盘旋而上。

火光，有人看见了。求叶家又着火了。

救火要紧，数百号人一齐上。这次人多，但发现得晚，房子又烧了三间，倒了两堵墙。求叶家已经两天未烧火做饭了，哪来的火源！但前天烧了火。前天的灰烬可以重燃？火与灰可以永远握手？灰烬可以重新焕发火光的生机？

六月初十

已经一个月零一天了，求叶家在屋子外面的一个小山洞里生火做饭。整栋房子没有了半点火星。没有任何火的原因，应该不会有灾的结果吧！

求叶全家跪伏在祖宗灵位前，摆上供品和酒。香火还是该点的，莲子擦亮火柴，把香点燃，把火柴丢在有水的杯子里。

烟雾弯弯曲曲地虚幻着香。

看见了，求叶全家五口都看见了，火从供品上燃起，根本没有原因的结果出现了。

水果可以燃烧。空气可以燃烧。

这次大火，从厅向两边睡房燃去，烧了四间房子。

七月十一到十五

荷叶塘的火把古庄烧得人心惶惶。

七月份，连续五天，每天的不同时刻，村民们都会听到求叶家的呼救声。

“火！”

人们想到了莲子婚礼上红烛引火的事。“火，由此而进了荷叶塘，进了求叶家。”

求叶娘请来一位道士驱邪。杀了两只鸡，一公一母，摆上一条鱼，献上果品，把米撒在屋里，把“符”贴于屋里的不同方位。

道士忙了一个白天。

晚上，火又起。

九月十六

莲子听从道士的嘱咐，回到娘家住了一个月。求叶家安然无恙。火似乎回到了灰烬的记忆中，不再贸然醒来。

求叶接莲子回家。孩子快出生了。

到家不到三个时辰。火从几间屋子里冒出来。柜子里，谷仓里，餐桌上。到处都是火焰疯狂的笑声。

村民赶来时，六间房屋全成焦灰。几堵墙光秃秃地对峙着。它们只能目瞪口呆。

十年后

求叶家，没再重建。塌残的土墙，长满了杂草。几棵水桐树从原来的房间里长出来，二三十米高，被雷劈断过一次，如今又长了几米高。

黑色的灰，依稀可见。一团团，散积在屋场里。阳光和雨水轮番洗劫着这里。

生小孩时，莲子死在娘家。

最后一个晚上的大火留下了莲子公婆两具烧焦的弯曲的躯体。像两条虫子。

莲子的丈夫，没再娶女人。也没人再为他提亲。

古庄一脉单传的家族——苟姓，断了。

荷叶塘山上那几块砖还空守着，证明着，曾经有一个家族在这里繁衍了一千年。

一些放牛娃，在土砖下面，挖出不少绘着古庄老人也未见过的图案和符号的精细的青砖来。

七名女子

他唯一的工作是给古庄的田地放水，哪块丘田哪个冲哪个坡哪个池塘，他都清清楚楚，他统管着古庄每一个池塘里的水。

我放了学，总会看到他用锄头在探某处丘田里水的深浅。我经常跟他从这处丘田走到另外一处丘田。与他在一起，像串门一样，他对田地太熟悉了，他总会不停地说话。快点吸吧，我要关水了。不管他是对田地还是对我说，我一概模糊地回答他。

七名女子

快到晚上的时候，他总会跟我讲些事情。

我记得他最后给我讲的一件事。

给田地放水是没有白天和深夜之分的。他说：

就是昨天晚上，放了近七个小时的水，田地够了，我想去把池塘的水给堵了，我扛着锄头，刚走到池塘下面，隐约听到了玉环的碰击声和歌声。我轻轻地爬上池塘的土坝。

在池塘的那一头，有七个姑娘坐在水上，抚琴唱歌。她们时而歌唱，时而打闹嬉戏。她们的话我大多听不懂，但偶有我们古庄里的俚语。她们的乐器，完全不同于我们的二胡和道场乐。我听着，像浸在泉水中一样。特别舒适。

她们有时走到池塘中央，我看清她们了，她们是那七个姑娘。

日本人曾到过我们古庄。他们一共就八个人，扛着八支枪，从山那边进来，路过古庄时，只放了八枪。

他们看到了这七个姑娘，他们就追，七个姑娘逃。快追到时，七个姑娘手挽手，走进了这口池塘。八个日本兵赶到时，池塘里只有水泡在不停地冒。他们的八枪就是在这时向天开的。两个小时后，八个日本兵与他们的排在湘乡城外会合。在进入湘乡城时，遭遇到国民党兵阻拦，最后同归于尽了。

算算时间，姑娘们死了也快五十年了。你看，我都成这样子了。她们却还是那样水灵灵的，像根早晨的葱。

老人跟我讲这个故事时，也是晚上。第二天清晨，他就不停地对田地里的水说：“五十年了，我怎么老成了这个样子。”他一天到晚重复着这一句话。他疯了，古庄的人说。但他依旧给田地放水，并无差错。古庄的小孩子都怕他，我不怕。

我还是经常跟在他的后面，从这一处丘田走到另一处丘田，像串门。

贰　心灵物语

万物在不自觉中各自言语。谁能否认树在通过绿色和浪迹的根诉说？谁能说土地不是在用生灵的骨血向天空昭示自己的富有？宇宙万物，都有一颗心，都有灵魂，都在互相倾诉、交谈，她们都有自己的语言。

序

生命比血更深刻地沉寂于万物的湖底，或轻或重地承受物质的核。万物在不自觉中各自言语。

谁能否认树不是在通过绿色和浪迹的根诉说？

谁能控制土地不再用生灵的骨血向天空昭示自己的富有？

谁又能查封正通过星辰显像的九天之外的信息？

宇宙万物都有一颗心，都有灵魂，都可以互相倾诉、交谈，她们都有自己的语言。

序

暗光部

死亡

大地必须献出我们：作为她向天空的祭礼。

大地必须淹没我们：通过一条河，洗劫一件无血的衣。

影子在光亮前迎面扑来……

应该向天地举杯，庆幸自己会死。

无数次，目睹死亡攻占我们的身体。一点点，从头发到皱纹，从厚朽的指甲到逐渐失去弹性的皮肤。

死亡已逐渐占领血肉的阵地。无论被谁占领，我终将活着。只不过它们的统治方式不同，或以血肉，或以土和气，或者以我们肉体所无法猜测的方式。

我庆幸自己会死。

只想有一个地方，能够让我静静地存在着，安静地让死亡和血肉交战，让它们在战斗中完成一个个城池的交接，引出噬咬我心脏的三步花蛇。

死亡

我的手终生坚持不欺骗自己的纸。纸再次听到了我的声音：我终将被死亡全部占领，我举杯，庆幸自己曾经活过。

逝者如斯

万物持续不断地经过我们身边。我们站在自己每天修建着的家里。易逝的脸孔变幻着。每件事物都有一个面具，谁又能摘下这张脸？我伸出去的手无法把握任意一种真实。

逝者如斯

亡者在每一捧土里微笑，每一条路上都有亡者的声音。我们，只能倾听：源于心灵的与宗教有关的音乐。

从黄昏中醒来，疼痛折断了鸟的双翅。

头脑昏沉，静如墓地。她什么也不需要，生命轻轻流过时间的阶梯，向死亡的花圈靠近。名利场在花朵的芬芳中缓缓掐熄了自己的烟蒂。

慢慢的，许多事物在手中平淡下来。没有了颜色，没有了向往。淡淡的。

人群渐渐远去（也许就从没有靠近过）。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路上，迎风对雨。

流动在大街上，斗志被人和事平息下来。翅膀在醒来时，再也扇不动一点流云了。

任何声响和色彩也再难以沾染她的手。

亡者之书

亡者之书

众多亡者披着黑色的披风，站立的土地以及身后的天空都是黑的。风黑黑地吹过来。我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我被一阵雨所驱赶，匆匆来到这里。我从她们的臂弯下走过，触摸千古的树木，千古的石柱。

还有蛇在雨中翻飞，液体流满所有道路，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在莫名的驱赶中前进。告别黑色的亡者，他们在身后站立，一动不动，如石如柱如人如蛇。我离开她们，超越她们，前方会有什么？亡者也不知道。

亡书在我与现实格斗时迎面扑来。曾经，我抓住悬崖上的一根藤，但饥渴无边，我甘愿松手把躯体放下去，感受飞翔的绝寂，躯体的降落。这是命。

“命”是一条河，流过生存的河床。水花在搏击中轻轻跃起。我的河，流在城市深处。一次次亲近死亡之书，我忘记了一切。我能够听见，因为我是水铸的。亡书复杂而简单地叙说着一个个幻觉，一个个现实的鞭影。在亡书中，我才活着，才知道自己是个水铸的人。感谢亡书降临。我会终生聆听、记录。

1999年1月1日零点

缠着绷带的云在她的身体里不动声色地拐来拐去。一声脆响，经过窗户的风把绷带扯断。灵魂一跃而起，死亡的气息染红白色的绷带。死神的轮廓渐渐清晰，她的脸部表情依旧模糊。

1999年1月1日零点

时间的镜子是否真实地把她映照？她失重的身体一点点被云占领。失去的重量又强压给了谁？抽回答案的手，掌中只有几只奔忙的蚂蚁，在不停地搬运数字：1888、1999。走进任何一个数字的组合中，都有敲门声和脚步声，那是两种生命在较量，或者是在自然交接。

赴宴

——致亡友刘剑和周香玲

亡者在土地里发出邀请：随山脉而入。

年轻的友人，不久前在另一个城市把生命演绎得特别简单，就那么一低头，便去了，留下一件悬置的衣。我还在异乡为名利而沉浮。她被送至一个洞，一个燃烧的洞，她被送出一个洞，一个宽阔的入口。三个月了，三年了，我还未给她一滴眼泪。因为我正走向她，因为我还未抵达她睡卧的那片土地。

事件

世界的轮椅专为梵·高的姑娘而出现。从飞飘的耳朵和怀疑的枪声中醒来。

去年的树草，又在发芽。

终究要以怎样的方式才能脱去鳞甲，才能出现宁静无为的湖面，如一只野鸭，不因为赞许而戏水游弋。

有脚步过来，枪口对准了自己。

羽毛零落一湖，这才叫漂泊，就像我们流离失所，只剩下终会溃倒的屋檐。

我是死亡路上的一棵树。行人无可奈何地把手伸过来，摘两个果子充饥。谁不敢这样？谁又不能这样？

事件

——我是死亡路上的一棵树，长在众生必经的路上。除非，她跨越生命的十级台阶，一头撞倒在树上，那样，血让我更有灵性，血让我与众生通灵。血让我醒悟，脱离浑浊状态，与万物同居。

天堂外的呓语

门只为自己关闭。

在阴沉和稀疏的雷雨声中，我日夜昏沉地起睡。天堂只是冥冥中的一道闪电，勾画几笔，让我魂牵梦萦。

白杨，曾挺立于山谷之外，希望接受风沙的挑战，闪电的霹雳。可等待它的却是日复一日的半死不活的酸雨迷风。这可是六月啊！这是夏季啊！来几场暴雨，洗涤我混沌的思绪吧！或者，让毒辣的太阳炽烤我所有的生命。

我不需要昏沉和呻吟。

一种气，流向我。这是死亡的气息，它来自天堂和地狱。我摆脱不了，也不想摆脱。我在有意与无意中等待它们的神刀鬼斧劈向我。一半上天堂一半入地狱的结局，令我死不瞑目。

死，就像经历一场动人心魄的爱情：恐惧，激动，心寒，最后平静下来，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窗户的玻璃外面，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飞虫，依旧继续向有点点灯火的房间扑去，谁也不能否认它的扑闪是一种徒劳。然而，我们隐隐可以看见居室的门窗上那么真切地漏出希望。

面对那只断翅的小飞虫，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希望”是一条残酷的幻之鞭。断翅的小飞虫即使飞进来，又将如何呢？海子不是在飞过门槛的刹那就被疾驶而过的火车压碎了头颅吗？顾城不是在飞进屋内时就向妻子发难吗？断翅的小飞虫还在窗玻璃上扑闪，我真想击碎玻璃，让它飞进来。它已经折腾了六个小时，它又有几个六小时呢？

如果我击碎玻璃，那么，挣扎和搏击又有何意义呢？

我泪水涟涟地看着断翅的小飞虫在窗玻璃上扑闪。

告别者

献给祁光禄和小朋友祁丹

他和她命脉的血液之花骤然同时停下来。警示——突如其来，山地奔腾于千里之外，暗涌生发，谁在挥手言停？

精神遗弃肉体，声音遗弃喉结，呼喊遗弃嘴唇，动作遗弃肢体。一切的、她的，舍与弃、断与流，绝然——不是她的本意。

轰然而至的日光洒满倾斜的山坡，陡峭的高度淹没夜晚的幽明，“雪”吸食着、释放着同音字的所有寒意和热量。

他们——被停下来。理由被千万种偶然和冥界的意愿遮蔽，永无明了，除非他们都从那个世界的光圈里走出来，不加更改地重返人间。

从长沙到古丈，从成年世界到幽明的童年。回归的途中，歌谣灿然于心，云端之上的弦：断了，纤细的鸣响飘扬起悲伤的暗语。我蔓延地臆想，触目都是无措的慌张。

他和她的孩子，还有那些年轻的提前的告别者，都是替我远行的人。

他们都在替我提前告别。

——感谢告别者给我的无穷启示。

——感谢告别者让我苟活至今。

附言：

在友人仲彦的陪伴下，在湘西古丈县城约12公里的红石林附近，我们走进土家山寨，穿过比人还高的杂草，踏倒那些断头的植物，接近山顶一角，看到了我的亲人祁光禄和祁丹，他们的名字刻写在深山里的一块石碑上：祁光禄44岁，祁丹5岁。

他修身、齐家，他为生活奔波，他城市的房间，他街道上的汽车、他幸福的妻子，他从山寨到县城，从自治州和省城，从美国到韩国，他的影子一路来去。现在，他的身体栖身于深山一角，来不及与所有人告别，他就成为了告别者。

献给张英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我的影子在她离开的那个城市继续晃荡了十年，之后，我们都离开。只是，她无法再带着她的身体回去，而我可以。感觉像曾经那样：一条马路，右转，进她们公司的小区，再一个路口，左转，再一个路口右转，她在左边的楼房，“4单元”三个大字被一个孩子用石灰水书写在墙上，二十年了，一直还是那么白得晃眼。

她住一楼，一个小户型房子，那里始终存活着她的爱情，她始终在等待那个男人回来，还有她的孩子。

又梦见她了，还有她的房子。房间暗得偏黑，那些温暖的色调呢——全部遗落在我失忆的文字里？

在梦里，我的爱人暂时住在她那里，她去了哪里？梦也没给我答案。

信仰

在城市里流来流去，日益被某种习惯和惰性卷进去。过程是逐渐的。从婴孩到老人，每个人被拉扯得很长，这是一种假象。

孔子。杜甫。曹雪芹。鲁迅。恍如昨日。随手抓起一把土，便可触碰到几百位先人心跳的温度。

死者的呼吸最后归宿于另一时空的万物。

我的死期到了。不然，为什么每夜都有人为我读诗？为什么每次醒来只记得一句呢？

“她根本未曾存在过。”

“深怀信念，走进苍天。”

很久没有走进春天的田野闻百花争香，看百草争色了。我的死期到了，我不想告诉她们，这是命，我与她们无关，她与他无关。

我的死期到了，最后一次想念一位远在异乡的女子。

剜心地疼，世界消失在它的空洞中，成为一盏无油的灯，燕雀用翅膀依偎着它。所有的事物，沉寂在黑色的海底。

燕雀醒过来，绝望、悲愤、寻找，希望的鸣叫从滴血的咽喉流出。声音抹去世界的黑，给了万物光泽。

光有了声音。

燕雀看到了世界的光。

围歼死亡

队伍步调一致地向死亡的旋涡进发。

声音滚过秃顶的天空，雨在眼睛里醒来。“这是一种预兆。”人们仰首而答。我们的行动受心灵的指使，我们是心灵的主人。

缺少光明，狗与狼的眼睛在我们的视线里发亮。生活被一次次盗制，但他们盗不走世界的死亡和鲜血。我们在沙石路上围歼死亡，潮水喧嚣着远去。我们在向死神靠拢，我们正慢慢地活着说些笑话。我们打开一张床，躺上去。打开一本书，闭上眼睛。

随意抛出一个文字，足以让摇晃的生物打颤。我们扼住了死亡的脖子，但手在发软，我们害怕死亡的僵尸，就像握住一条蛇。

在没有剑的年代，铸剑是一种理想。空幻的城堡被卡夫卡真诚地召唤，坚实的砖石被读者偷窃，砸伤自己的目光。

我们还在前进，步调一致。我们在围歼死亡，这是死亡的命运。

变异

她们用钢铁的力量以数码的形式来爆炸一个时代。

水雾的轻飘和男女的变异，呼啸着穿过天空。来自内心的能量：刹那间的喷洒、嚎叫。气流扩散冲击着委靡的低级趣味的一切，让一切的一切见鬼去吧。所有人在路上迂回，以高昂的姿势目视一个点，她们也不例外。

在日记的某一个点上，她们爆炸。

自我观照

低吼着，穿越广漠的沙地——不毛之地？丰沃之地？我无法判晓。只知十年后，当我怀负一腔热血，奔赴向前时，师父，总是用棒把我击回。

自我观照

我回来了，龟缩于室，负债的家无法再让我在寒窗前欢欣雀跃，必须另谋生计了。必须承担各种风的侵扰，必须让生命在琐碎中磨逝。

泪终究没流出来。凄艳的音乐调到最大，让最大的震颤来平衡我狂躁的心。苍天保佑，别让我干出什么事来。我无法自制。

我无法自制。我听任自流。身体滑向一堵墙。墙上的白花狂放地绽放：一朵朵、一簇簇。我抓住一根藤，不让自己流出去。

嚎叫苍天。苍天无语。嚎叫时间。时间无语。嚎叫音乐。音乐歇斯底里地荡响，也许只有她才能缓解我痛的魂。

系着白带的魂啊！别飘上去，上面有雨，上面有电。

苍天啊！我歇斯底里。我坚守。我改变现状。

改变现状，一组荒谬的词语企图替代荒谬的现状。

改变现状是一次误诊，也许只能让位于死亡。

旁观者

谁在夜晚的另一扇窗户里开始它窥视的生活？

文字和图像记录了窥视的整个过程。房间里亮起的灯是窥视的背景。各种关于夜的舞蹈开始。旁观者随便找个东西作为依靠，就可以看到发生的现场；同性之间的对舞和评说。这是个没有主题和真正意义上的争议的时代，聚会显得有些活跃，很多人待在一起，说很多个问题，其表决的结果在这个问题诞生的时候，就已经被两个人决定了。舞会主持，可以随自己的心情关灯开灯，可以任意地做所有动作，包括挑选今天的聊天者，给予一些人聊天权利的同时，也剥夺和淹没另一些人的权利。

只有这样才能走进孤独的海，体会水的咸。

数字或生机

唯一证明她存在的是一行数字。

唯一能够回忆起的也就这一行数字，其余的，什么都记不起来。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断地抒写这些代表她出生年月和地址的数字，想从中使自己恢复往常的快乐生活。数字在不断叠加，终于，她还是没能够逃脱消失在数字后面的命运，有如很多文字变态狂，不断地写着“我”的故事文章，不断地制造重复甚至落后于昨天的文字，最终的结果是：大家都窒息于一堆文字垃圾中。

在数字中消失，是人的命。

冬天，大地如空腹的母体等待着初春的萌动。

她想着空荡的大地，想着生机的希望。蛋，神秘的生命体。她默念着，低着头。原来在她蹲下来的几秒钟后，她听见了雪崩的声音，河流在解冻。艺术到底能孵出一个什么样的生命来呢？她让整整一代人去期待，去努力。蛋存在着，生命就会不断地被寄予希望。

生与死在蛋中演绎着一场梦幻剧。

活

在文字的召唤中睡过去。

房子很高，空调呼吸着冷气，声音微弱。

激情被时间一截截地燃烧，她如此轻松地毁灭一个世界，又照亮一个世界。“这是个可以放纵自杀的世纪。”火在不停地言说。我的眼睛被画布蒙蔽，颜料在脸上流放着死亡的气息，我还要支撑多久？我不敢问！

不能承受之轻，出现在世纪之交的公海。把死神扶到上座，我曾为此费尽心思。但，今天，我用切齿的力量把她踢下来：没有死神，我照样可以去死！我还在苟活着？！

受她的控制，我看不见其他颜色了。我还在下沉，喘不过气来。身体终于又被灵魂打败。灵魂的王位上睡着死神的眼睛，她盯着我，经过一路车笛和蜂拥来去的人，她逼视着我去冒险。我缺少一双略带温暖的手，脚下是块正在融化的冰。

把生命抛出去，砸碎死神的头颅。趁我还年轻，是块石头。

飞起来了。

到处是人，她们习惯了死亡吗？她在北京解构服装，在几十条河、渠、海边，做飞翔状。演示人飞翔的梦想总是被金钱和现实所击破。梦：道士，引着与死者相亲的人，一圈圈绕灵堂转动，一跪一起。外面下着雨，风拍打着树木，显示着一扫而过的疯狂。她躺在十年之后的一个城市里。道士怪异的帽子和飘带，就是千百位死者最后的目光，它们的叠加，使道服、饰品更显轻盈，没有了重量。她恐惧那种灵动和黑色。从湘西带回的一件件道服，与前卫无关。在衣服里面，她看不到灵动、轻盈，而她在飘动、游走。束缚变得宽宽松松。风标、风车、吹散的蒲公英？只有钢筋水泥的重压，它们野蛮地围剿她。

她以衣服的方式清闲地活着。

对弈

近了，野兽的呼吸。尸骨暴露于外。

有一种蛇，它在咬死三个人之后，身体里会出现一副完整的棋盘，已故的身为林业工人的岳父大人告诉我。

对弈，我只能用生命中所有的天数来战胜它。我们都不想困死于棋盘。就那么些路，就那么些棋子，却演绎了数千年，无一重复，这对于生命而言，并不是一个奇迹。暗夜的潮铺天盖地而来，它能够洗劫的，只是喧嚣的色彩。与棋盘有关的蛇，依旧吞吐着袭击人类血腥的梦。

几年前的眼睛在每粒沙石中眨闪，与土地对弈，难分胜负。

翅膀飞过天空，是否与土地有关？

我走进棋盘，独自承受愉悦的“苦役”。

自然部

村庄

世界的气息开始清晰地浸入身体，我睁开眼睛，村庄的风把我内心的语言吹远，只剩下一片恒久的空白留给我的手和心跳。深含疼痛的村庄以墓地般的安静迎接我的进入，但愿脚步不曾惊醒白骨的睡眠。有人曰：千古如斯。

村庄

村庄，一首存在于宁静中的苍凉的歌，随季节飘落起伏。镰刀收割村庄的每一个不断重叠的段落。时枯时涨的河清秀地流淌着。村庄，我终生的故所，沉落于我漂泊的脚印里。打坐于心的佛，在某个时候降临，安居在我上升的村庄深处。

夜涌过来，随手拨亮几盏灯，洒抛在疏寂的窗户上，暗红地映射着土墙。

祖父用过的镰刀，老泪纵横地蜷缩于屋角。流过村庄的河，在土地深处微响。躯体是无法进入的，只有以血为舟，才能与祖先相握成穗。

田野的火正在燃烧，祭祀那些溺死的魂魄。

欲望的潮继续上涨，挟残枝败叶呼啸而来。视线，被一张张阴灰的脸占领。

终于，夜来了，倒拖着诗歌的辫子。藏匿于城市的喧哗处，用红尘洗心，我是否能够走出弥漫的尘土？

童年碎片

她的头每到下午就开始疼痛。五岁以前的片段，她记住了许多。每天，总有几十件隐约的事敲着她记忆的门。

有些东西阻碍着她们。她们进不了那扇门。

她躺在床上，手本能地抓着床沿。煤油灯、放灯的桌子、门、窗，都在转，倒转、旋转。

她看见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又从镜柜落到蚊帐里。她惊叫着，用手指着那个人，母亲在她的惊恐中开始惊恐。

下午过去了，霞光收回了那个虚无的人。

她闭上眼睛。她看见自己慢慢浮起来，身边有座模糊的山。她细小如一只蚂蚁，在峡谷里爬行。她发着高烧，体温计却证明她的正常。

童年碎片

她醒来时，身边没有一个人。她走出屋子，坐在石槛上喊着娘。远处的田地里有人应答。

赤脚走进大山的影子，没有人陪她，她是孤独的。

一个杜撰的故事让她自己高兴，里面一个摆不脱的人，总是袭击她。她反抗着，用思维。

路边的树枝上挂着一只死猫。她看见毛茸茸的皮。这里的猫死了，都这样。

有点像人。

外婆躺在墙边。床用土砖和木板搭成。床上铺了些稻草。青色印花被子里睡着她的外婆。

那年她三岁。

外婆家中的天井，隐藏着一些她已想不起来的东西。

房子后来拆了，砌了新土房。

伯父的房子着过火。她喜欢用手去摸烧焦的黑色门框。门前的池塘慢慢缩小，水黑黑的，是泓死水。

父亲在她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工作。

狂风、炸雷、暴雨。她被惊醒。年轻的母亲抱着她，紧缩在床角。母亲哭着祈祷苍天，直至天亮。

那是她童年最漫长的一个夜晚。早上，一切依旧。父亲回来后，旧房子推了，全家睡在临时帐篷里。她走出来，有人叫她。下起了大雪。

谁能给她一个时空，让她离开撒满碎瓷的地方？

几十年来，她被胎儿以前的往事煎熬着长大。

树

几百棵树，简简单单地站在这里，不着一叶。应该有一百年了，她们的头不停地被砍断，曲曲扭扭地挣扎着，没有一点绿色。粗壮的树张开干裂的嘴，呼喊和对话的声响如树浆滴下来，凝固了我们不敢呼吸的目光，如同化石。这是一片活的坟地。

树

她意外地被我们惊醒。在这里，我们不再是时光中的人，我们的唇在花匠们的目光中靠向一棵树。舌尖传递着时代缺乏之物：激情和幻想。

树又开口了。一百年未吐出的话，掉下来，砸伤我们。

是夜，我们相互捂伤而谈，忘记灯光以外的所有事情。零点了，灯也将被忘记。

我们握手而眠。几百棵扭曲的树在梦中睡去。

走着，通过水，打开一扇平原的窗。走过去，跌落于平原的小河。我精力充沛地唱着自己的歌。房子低矮得可爱。渔夫的家在水上，从这条河拐向那条河，她撒开网是在向臣民收取赋税，但只限于充饥。老婆、孩子很有趣味地工作、游戏，像天使。

我走着，伯父与我同行，交谈。风的缘故，我把脸转向她。她，一个陌生者，与她同行、交谈？

谁是亡者？是谁活着？

梦到底属于谁？

“别在意这一切，我们正在行走。”她说，“这点最重要。”

我走着。通过水……

回家的老人

风，简单地落在院子里，如天上的云彩般开着。

灰青色的树干隐约其中，虚虚实实的叶子磅礴着生命恒久的冲动。柔和移动，震慑着昏沉的酒杯！

这是一次只为我呈现的暗示，因为我的知迷在返。

时间在元旦。

我相信会有很多房子，几百年了，被我们以不同的方式遗落在世界的各个地方。

当我们再次降临这个世界，清洗了满身的尘垢之后，那些房子会发出不同的声音，召唤着我们，共同唤醒沉睡的记忆。

今天，那些我们曾经居住了一生的房子，终究会在失望的河流里，轰然倒塌。她等不到我们相识的那一天——我们负债太重，身体上流淌了太多的欲望的杂质。

这些房子大部分被遗弃，被时间小心地隐藏，她们的幽灵栖息于古树，千疮百孔，在有意与无意间，让七百年前的那栋房子，飘浮于我的梦里。

偶然的一栋房子，木结构，顽固地坐落于半山腰，等待她的主人迟疑而坚决地推门而入。

她不常被人发现，去那里，必须先坐船，走水路，河面一直很开阔，突然的一个河湾，大量的卵石露出水面，形成一个巨大的石滩。

四周的树林倒映在浅浅的水流里，在那里下船，走一段山路，那栋房子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我现在的体能，只能让房子失望，我的眼睛已经失明，我的耳朵已经充斥着城市的噪音，无垠的头脑里汹涌着信息的垃圾，我的体能不足以支撑起失重的身体……

今天，在房间里，我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土地的力量

生命的荣光，不再。

时间在父亲的额头上老去，在那里，看不到我身体里的疲倦。

一次次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联想到父亲。他的纯净不可比拟。他的脚没有一刻离开过土地，即使是房间的地面，也是历经六十年踩踏的黄土，有些微微的坎和亲切的小窝窝。

他与我完全不同。他的疲倦来自时间的最终宿命，来自万物共有的消耗力，而我，是因为折腾，是因为沉浮，疲倦提前压上我的后背。

一个月之后，我将与父亲坐在树椅上，在土屋里，柴火很旺，红红的，明火暗去之时，那些红透了的树干，炙烤着我们伸出的手，寒冬围在我们半米之外，看我们聊天，听我们说着城里的一些事情。

话题，最终会落在村里……

哪几户人家今年修了新房，谁的老伴寿终正寝了，谁家的孩子很久没有回来了，尤其是那些女孩子，我总想起浪迹于歌厅里的她们，也许她们就在那里，但我早已认不出那个背着书包，在家乡的山里走上七里地去读书的小孩子了。她们都已长大，如同我正老去。

下午，我陪母亲去自己开垦的菜地里摘菜。

三十多年了，那菜地还在，那些低矮、参差不齐的韭菜依旧被一次次地割杀，然后，欣喜地再次绿绿地长出来，不动声色，伸长着身体，它没有脑袋和脖子，只有身体。它伸着，长着，等着刀来，只顾着自己，一直长着。

会有一些韭菜，被母亲忘记，它们身边就长满了杂草，与杂草一起，生长。

这些菜地，与三十多年前，没有区别，唯一有区别的是，站在菜地里的我，不再戴着自制的新四军帽，不再把小学课本带到菜地里来看，那双鞋子也换了。

菜地还是那样。

记录

回去，回到那座漫无边际的树林。经过城市，经过故乡的现代语言。人们在身边狂奔，请主保佑，别影响我回家的脚步。

回去，向一座树林的翅膀飞去。有声音在流动，刻不容缓，我把目光投向久违的天空，避开呼兄唤友的喧哗。

记录

回去，在那座村庄里，有无边的树木，有我原初的念头。

我不只是一名记录者。

一种推力无可抗拒地把我逼到树下，我不得不注意那双眼睛。绿叶般的眼睛盯着我，令人不寒而栗。

夜，洗劫村庄的晚晓。村庄荡然无存，一马平川。眼睛挂在远去的风中。清洗肺腑的水止于咽喉。无齿的夜，把铮骨的村庄吞噬得如此干净？

她并不是胜者。

我们身边还有许多幽暗的清澈的眼睛。

灵迹部

飞翔与幻象

灵魂被世界巨大的阴影所驱赶。大地逃离天空的俯视。

飞翔。她流浪至今，无始无终。睡卧的石头，咬断自己的舌，不肯透露一个字。飞翔与目的无关。飞翔是一种过程，她在风中悠然飘响。栖息的巢漂浮在浪花上。

飞翔

飞翔与幻象

一个女人把幻象追赶。阳光被一只手掐灭。烟蒂把她点燃。她还在路上。

她不想去整理记忆的口袋，把伤口藏得很深。足印被灵魂的雨水打湿，只有把自己放逐在人群中，才能感觉到自由和陌生，才可能从各个角落里找回走散了三十年的魂魄。

火焰在上升。她不冷了。走在街道上，身体重起来。伤口正在暗自愈合？

夜深了，高空的一盏灯把她的目光晕湿。“我不是不想。”“我愿意停下来。”“那不是我的。”她说话了。她还在把幻象追赶。

谁敢断定幻象不是一种真实！

谁敢断定真实不是一种幻象！

她起身，没有说话。她能够为城市找个过夜的地方吗？

——一只出门在外的蚂蚁。

散步与方向

夜。睁不开眼睛。

躯体无法适应任何一个睡姿，只好出去散步。思路清晰，爽净。

我游向一个处所。情绪像被谁的意念梳洗过，湖边的气息从远方而来，心旷神怡。一生，只要能够这样走下去，也就足够了。不想停步，甚至有些担心会被人与事打扰。我不再是我，我是湖畔的空气：清新、明净。

散步

坟冢。墓地。诧然惊醒。我正迈步于一片墓地。恐惧的蛇，冰软地溜进胸心。呆立几秒，我仓皇而逃。再走，但无论怎样，我最终总在一片墓地里抬起头来。一种力，无形中牵着我，一次次闯入死者的梦。

前面无人等我。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用黑发作掩护，急促地离开站立成行翘首而望的人群。我无法走向她们，我的骨头注定畸形。转向，意味着把生命的足骨拧断，迎对直射过来的光束，失陷于一片光芒的盲地。

方向，已经注定。

昨日，我就合上了电闸，踩着附地而行的电线寻找照亮宇宙的灯。呵，请我主保佑，但愿其间不要有裸着的铜线，把我电毙于途中。

方向

死亡不是横祸。横祸让我们感到事故之前的阳光中有许多暖色，让我们感到风和田野的清新。横祸是事故之后回忆的惊惧，无法诉说。

潮水，来得突然和飙猛，死亡降临，睡眼沉重地砸下来。我从一次沉睡中侥幸醒过来。

梦里没有四季回旋。

命数

所有的功勋和意义被谁带走了？

命数

我们不能够停止在街道上奔跑，斑马线鞭打着我们的日常生活。改变只是一种假设。酒杯让身体流成一条燃烧的河。故乡的庄稼，依旧茂盛。

我们是否可以不被深夜推向一个角落？

我们是否可以寻回昨日的心跳？

在海边，我停止了奔跑，视野里全都是水。所有的功勋和意义都被带到这里，弯下腰，含一口海水。

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命数：涩苦。

位置

位置

我们都还未找到自己的位置。

当我回到教室时，一切都变了。

我找不到原初的位置。我在别人凌乱的座位上寻找。一排、五排、七排都没有。老师正在讲课，我不能再找了。我随意坐下来，静静地听心的语词。有光划过肉体。我看见自己握着那本最初的书。

我的位置，就在坐下来的瞬间找到。

转机

转机

上路吧！灵魂的鸟飞起，穿透乌云拨亮惊魂的闪电。雨下来了，洗刷大地的污物，掩盖人类无奈的话语。路在天空的惊颤中延伸。把肉体留下来交给炎凉世态，相信灵魂已把她感染，她必将不屑于红尘深处的喧哗和躁动。

人生

人生

“我”安静地栖居于火与水共铸的岩石般的肉体里。

“我”的土地放牧着梦中幽幻的精灵。许多年后的今天，当我面对一幅画：黄昏的河，流过平原里有着唯一一株红枫树的河堤的第七天，我才知道，我们必须分离了。天空和大地依旧存在，我们必须松开握在一起的手。离开的那一天，是影子与风化的岩石告别，是水火与梦的告别。

人生恍如一只飞蛾，急不可待，在临终的火焰上相握成信念，焚毁自己的全部。

梦想的行走

旅行是可怕的，陌生会躲在吞噬的道路两边，但，只有旅行，我才可以活着走向我的死亡之地，才不至于被后人唾骂。只有旅行才可以救赎我和她们。我现在就开始，请习惯听故事的人走开，这里没有故事，只有她生命的回音。

从一个人的城市走向一个人，要经历更多，从右边的一条路进去，我听到外面的速度在提升，越来越快，已经没有了遥远；远方的传说，她们可以在下午置身于那里，坐在崩溃的时间废墟之上，所有的人还来不及悲伤，就又要出发，太多的事情虚构着她们不可以缺席的虚妄。

还是从右边进去，我始终走在这条路上。

右边的记忆在海的旁边，那里的渔村破旧，隐身于丛林。一个可笑的念头，唱着悲伤的歌，从树上跳下来，像只动物，像个人。

我走过去，她已经站在我身边，她在笑，我也在笑，很久没有这样干净过了。我抓住了她，她说，这只是我的感觉，她是不可能被抓住的。她跳到距离我一丈远的地方，我似乎还抓着她。

我与她很远了，节拍已经没有了作用，我拍着自己的手掌，声音从我的手心传出来。

我知道我已经在里面了。我在告别一个人的城市，进入一个人。

从右边的第三棵树出发，往东，一直往东，这是唯一的方向，往东三百里，往东，是我里面的数量词，与她们无关。往东，经历三次疼痛，痛麻木着神经，这是一个悖论，麻木了还可以疼，是的，我正经历着这些，走过三百里，往东，疼痛使神经麻木。

必须坐下来，不然我肯定会栽倒在地。休息是我们忘记的一个词语。我靠在一棵树上，现在的树稍微多了点，但与很多年以前相比，树已经大量死亡。树没有动，我看到了天空，不知道每天抬头看看天空的有几个人，都在往前看，都在加快速度，往前。

一只雕，落在树林外面，这是一只跋涉而来的雕，她与我来自同一个方向。

都已经往东数千里了，她还是飞了进来，在她身边，只有这里的树叶温暖着她，她的同类没有一个能够幸运地逃出追杀的威力，追杀是一次集体行动。我与她一样，只享受了几年的好时间，后来，我们就离自己越来越远。

我一直在与一个人说话，从而幸免于难，与她说着幻想的颜色如何颠覆天空，如何与淹没大地一起泛滥。那么，难道这只雕也因与它自己对话才来到这里？在这里，能够找到来自同一地方的生物。

她用眼睛看着。我看到了一点熟悉的光，是那个城市里的主要光源，那是我们一直在逃避的，经过了这些，我与她才达成理解，只有经历和身处，才知道我们到底曾经发生了什么。

我们来到这里，看看身后，我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安静的沼泽预见着往东要经历一条河，那是一条永远不让我趟过的河。

离开得太久的事物，就会陌生地啃掉她们伸过去的手指，但，因为速度，她们不仅伸出了手指，很多人，正扑上去，化整为零地贡献给它。它啃掉她们的所有经络和血脉。

她们嬉笑怒骂于所有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与事。

与路、树叶、黄色和退路有关

枯枝败叶署名的古井，证明昨天有人来访问过一个关于冥想的故事，结尾的部分隐藏得特别肤浅，没有谁可以逃脱出去。

大笑的脸部表情写满了倦意的张狂。

只有夜晚那爬过山的风还记忆着土质里的一些片段。等待一只自觉的手把碎片形成拼盘，端给冥想界审判最后一个信仰者安静的内心，一场不要辩护的对话难以立足，普通的道理还要一些人来传道。

进去吧，不要惧怕，我们只是进入了应该进入的场景，没有提前，我们迟到了。

高见被一个个指示路牌强制性地灭掉，声音巨大无比，取消我们的声音。我想是秋天了，虫子应该出来了。

天一亮，我把手搭在额上，假装在看前后有没有人或自己会动的东西。

没有。

是一个答案。

有。

也是一个答案。

都不重要，我知道这个普通的道理。用手代替脚的功能，是一种进步，所有的宣传画最上面都这样表明自己的立场。

想起来就笑一声，树叶说掉就掉了一个秋天，哭吧，失去的时候才感觉到第一个脚趾开始变老。我向某一个人打听，他要我装出是他向我打听的模样，才告诉我应该往哪里走。我可笑地把他女儿骗到了手，她很瘦，十五六岁，会弹琴，是的，是古琴，黄色的古琴，声音是青色的，像她的手。她说最喜欢的是把球击向空中，或者停留在树叶上，她想自己上去拿下来。我知道，她是有意让我上去。她站在树叶下小声地说要我小心点，我会的。我从这条路经过那条路，把球送回她手上。

我们打了十天球，应该走了，我假装说老了。她说她早就老了，她们就喜欢这样说，她们现在是不相信自己会老的，她们都老得诗情画意。

我祝福她，她没有来送我。我走了。

墙上的所有色彩全部蜕化，老树暗示我：颜色是会死的，还会吃人。

特别多的四方形块状坐垫，在一个大圆里旋转，外面有人在不停地喊：65度、65度、65度。

我属于其中的一个方块，头剧烈地旋转着疼。

从一个脏的字里抽身出来，那里面储藏着一大批人。我知道这样说不对，禅宗会对我摇头，那里的公案会透露出我悟不彻底的气息。

我还是在写。脏的洋酒脏的话脏的装腔作势脏的拥抱脏的醉脏的笔脏的字脏的汽车脏的兄弟脏的姐妹脏的速度脏的球脏的蛋脏的……

从脏的字里出来，落在另一个脏字里，我已经不再干净。干净的人已经死去，睡在我们年轻的怀抱里，是过去的年轻，不是现在的那些数字。

诵读了一个时辰《心经》，想哭，在如今的年代里，流泪的地方都被水泥和建筑占领了。

逃离

逃离，这个词磐石般砸进我的头脑。

意念无数次对身体下达病危通知——2009年11月25日实施逃离计划。

在北京城，无数支箭从全国各地准确地射向我生活的靶心，精确到我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科技的力量。

没时间体会被射中的感觉，疼痛感早已没有，只有“病危通知书”那行字刺激着疲倦的眼睛：再不离开，就躺下。文字的背面是随意抒写的草体字。

弦会在弹跳的瞬间，一根根崩断，连续……

病危通知的标题是：逃离。没人相信，我会重视这样一张纸，在高扬的名利面前，疯狂的时间正不顾一切地碾碎着与它抗衡的一切。舍弃和淡化那么一点点虚名和也许大的利益——都是一种矫情和作秀。

语气，是绝对的断然。

为内心的舒坦而矫情，为精神的神游，我甘愿作一次秀。必须逃离。磐石是自己挪来的，摩挲体会着石头的粗糙，颗粒来自大地的深处，时间落拓于此。我将欢欣地入睡。梦想着，给自己一个承诺，必须实现这一切。

采取的方式是：驾车，让自己乘风而去，把辛劳稀释溶解于速度的旋转中，在速度中，体会一种平衡。从北京的四环上开始逃离，进入河北、河南，半天的时间，轮回轰炸的惩罚应该可以清洗干净。在从南到北的飞驰征战中，我活过来，逃离俗世的层层污垢。

在想象中长风绕战旗，而呼啸声，并没有与寒冷一起到达，绳结太深，太多，太杂。沉迷太深，25日已经来临。

逃离计划被拖延到一周以后。

12月1日，我与孩子在电话里说，我还是回不去，她只是简单地回答了我一个字：哦。很多事情突然在“哦”中崩溃，我与她说着一些莫名的理由，其实，我是在请求自己的原谅。

逃离是必需的，逃离这个词的所有含义一次次轻轻地砸向我原本受伤的脊椎。

12月5日注定了也是一个流失的数字。我对爱人的亏欠与日俱增，从1999，到2002，到2009，数字递增，亏欠越多。

我已经没有必要向她保证什么时间，我只向自己的时间保证：11日彻底实施。

早上出门的第一件事情，我提前五天把票拿在手里。

现实已经握在我手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挡。之后的五天，基本只有睡觉的时间，其他，我都与奔跑同速加挡。

火车慢慢驶离站台，义无反顾地扎进北方那莽莽大地。

告别与成长

到了回去的时候，就像来时那样回去。我已决定不再做那个曾经的我。

不可以再把时间的身体推进琐碎的机器，任由齿轮一点点吞噬，把肌肤破坏，伤痕累累还不足以形容。这些失去的时间，已经刻骨铭心，现在还在绞痛着身体的所有部位。

拒绝一些要求、放下一些私欲、舍弃一些虚华，坚守一些本原的自己，寻找一些简单的光，照亮自己，学习一些灵魂之乡的声音和色彩，学习一些经典，自由放牧着良知。

路过一个城市，给每位朋友打个电话，只是告诉他们，我正经过他们身边，把见面留给以后，现在我正成为自己。

我要赶回那个城市：北京。

我正在重新开始，正在做一个健康的人。

在别处，沿着戈壁滩的干涸，许多事情走了上千年，时间与空间虽然被一代又一代的姓名所经历、填充。一切，终归还是显得很遥远，尤其是戈壁的洞穴，一个接一个，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都有被雕画的痕迹。走出戈壁，黄河万里，不是成语。干涩的壁洞，坚硬的材质，飘起来，灵动地飞舞。

动作

只有她记起了世界飞翔的动作。

她只能如此，她涂鸦着世界的遭遇。她们原本与鸟一样丰富，与世界一起在飞。现在，她们把世界踩在脚下，把生命放在自己口中，忘记了大世界和大生命，似乎除了“我”以外，就不再有任何东西，包括世界和生命。她们还没有记起自己会飞。折腾身体的是自己。她们已经一无所有。她还是个柔情主义者，她把最后残留的骨架拼贴得比较可爱。她们已经不再可爱，已经不会爱了。她们支出自己的血和翅膀，作为墙，保护着自己，免受阳光的照射，藏匿于房间。一个物的来临，就让她们千万次重复地忘记：它只是一个物件。而她们把它当成了精神、灵魂、身体的寓所，就像网络。每天成为一只网中的鸟，躲避阳光，忘记清风明月的夜晚。日、夜在网上奔腾，致幻致命。程序已经启动。

清理阴影成为第一步，而后是逐日。

逐日是一种动作。

风韵的线条精致地成为动作的前奏。每天早晨，走向客厅的窗户，在左边的第二个镜框前停下来，六根细致的木条组合成一个个细格，太阳准确地停在第二排的三个小格里，红红的亮光射过来，在右边窗台的一个角上留下一小片窗格的影印。那一小方格经过歪曲后，以一个圆的造型黏着墙壁。命令手打进阳光里，阴影里的手指立刻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体，清晰地在墙壁上以纯正的黑色表演着自己的立场。

每天如此，阴影里的动作是一种立场。

经历

没人可以想到她是从一个丘陵地带的山里走出来的青年。

走了很久，从小镇、县城，到省城，又到了这个大都市。她追求的并不是这个结果，在走的过程中，希望每一步都踏在舞台上，由一个舞台到另一个舞台。有一个对手让她去看他的脸，去把他打倒。没有出现这样的场景。她怀着没有抒发的斗志走了过来。她想她已经老了，最后一招，是下下策，走向看得见的舞台，挑战对手。不论台上站的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或者更多。她已经站了很久，手都有些凉了，她没有想到舞台上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笑，比赛本身就是一场游戏，规则可以随着游戏者的心情制定。散打可以是两个人，那为什么不可以是三个人？人的头脑里有很多为什么是没有原因的。三个人站在擂台上，拳头在飞舞，一个人被击倒，一个人的拳头击向另一个人，这样打没有理由，只是各种念头在闪，只是保护着自己，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在倒下之后，再次站起来。现在的舞台，变数很大，关键是没有一个遵守游戏规则的裁判。一个拳头击向她，鼻子出血了。怎么连裁判都可以打？

离选手们远点，看那三个人被打得鼻青脸肿。

留或归

一个人的肉身，能够尽量为自己的精神活着的是最值得敬重的。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心智成熟的人才有敬畏。太多大和空的东西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山那边的山那边，有一条河，河对岸是一座山，临河的半山腰上有一座新庙，那里有她一间房，一个寄放精神的地方。庙宇是如何修的，她清楚。一石一水、一彩一色里有她的心血。她习惯和弟弟一起用镜头捕捉那些出走的灵魂。歌者的衣服飘动着流云的内涵，乱石岗上的青草，蓝得透彻的天空，她看到了一些让人眩晕的事物。几年以后，她知道了从北京到西藏是没有距离的，那些花儿的清香飘出很远，还是没有能够感动出走的脚印。

匆忙的时间留不住一个眼神，只有枝叶里还存有一点点动的印痕。

生活行走于大地，她们负债累累。

自然的守护神——时间，已经甩出它报复的长鞭，那一条条消失的河流，那被干烈的风吹干的河床、被阳光照射的戈壁滩，这是大地受伤的鞭痕，但真正受到威胁和伤害的，是她和孩子。都市的发展、人类生活水平的提高与河流的干涸、沙漠的延伸成正比。人们的得意忘形和对大自然的任意践踏是人自身的悲哀。她双手上举，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痛苦地望着天空，双手慢慢落下，一点点，跪伏着，向着后退的河水前进。只能以这样的姿态，才能接近大自然，才能与大自然对话。

才能在大自然的殿堂里倾听到河水的声音。

疼痛部

病

病痛乘着夜色，泅过清幽的河水，漫上一棵树，斗志的树叶被打湿。颜色开始退出我的思维，远远地驻足观望，看精壮的病魔如何用纤细的蛇针把我折磨。

我的战士全部溃败，只有肉体还在挣扎。无名的菌毒把我击倒在床上。我的目光从向上的寻找中跌下来，向往死亡是我想象的唯一内容。她扑过来，我承受着。我只想在通往死亡的路上不要有疼痛。

死亡是否能够与疼痛无关？

我不知道昏迷的床能否再次把我渡回时间的堤岸，做一个人！

病痛又无缘无故地来了。

是谁让我一个人躺在这里，外面的车灯和声音与我无关，没有一只耳朵真正放在我的心跳上感受冷热。我喜欢生活中的种种阴谋，我看不见她们。

我没有占领谁，也不被谁占领。

摊开棉被，解开生活中的一个结，想起童年的一朵小白花，埋在立冬的那个日子里。冰的土，冷的空气。三十年了，我有了清甜的女儿，她有一百天了。

我忘不了童年的小白花。

归宿

风撕扯着小风车，只剩一身骨架在左摇右晃。昨天，小风车还转动在晨光中，我欣赏着，任阳光在身上一点点剥蚀寒冷，我们都曾是悠闲的。

感觉自身空松。一种疼痛随残骨左转右晃。她醒来了？她习惯了赤裸吗？她别无选择，她也许喜欢这样：身体四零八落地在暴风中狂笑、奔跑或踱步。

她像一颗星，平平静静地悬挂于深渊之上的天空。

道破天机必遭厄运的人，身披风衣在岩石的道路上寻找人类的果实。放鹰的手已不复存在，天空的独白平淡而恒久。岩石里放飞的鹰经常分裂我与自己的和谐。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此地到彼处，我和自己终于被抽打得体无完肤，可遍体鳞伤的故事仍在续演。

愤怒中，突然惊醒的是我，数看自己的肉体，好久没有病痛了，我不习惯，我习惯了疼痛。来吧！不就是痛吗？在疼与麻木之间，我宁愿把鹰放飞在疼痛的血液里，听骨的铮语和风吹过折骨处的哨声。

在路上

医生无数次告诉我，我没有病。

可今天，又是整整十八个小时，我处于一种疼痛、晕昏、麻木的状态中。肉体彻底地把精神的翅膀打湿了，追求与事业全部在疼痛中消失。

夜深了。疼痛而昏沉的我漫步在条条小巷，看小姐们的“妩媚”。游荡在人流中，站在镜子前，我认不出自己。

我是否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路上

谁也不能让我停止疼痛。只要睡一觉，明天一切又会恢复正常。可过七天，我又会疼、晕、麻木。如此反复，二十年了。我不敢想。

“根治病灶是一种虚妄。”

“只能用文字的点滴来供养自己的后半生。”

我被万物的言说和童年的记忆掏空，只剩下一个等待充实和利用的口袋，飘忽于复杂的万物面前。

审判世界的人，必须接受天空的注视。

大地接受了我们的荣和辱，审判的深度，在于天命的劫数。

——我会竭尽所能。

——我正通过一扇窗户，看见万物在时间的刻度上游动。

天空通过时间滴水不漏地注视我。我借助于时间，进入事物的内部。

我再次陷入一片迷茫中。

我准备随时停下来，在疼痛的睡梦中不再看见第二天“健康”的自己。

拥抱

近百名学生、农民、职员互相紧紧地拥抱20分钟。

时代，需要拥抱。昨天的风还在黄河滩的沙地上游荡，就在她们站立的地方。风的想法，谁都不会说出来，都是成年人了，都习惯了很多事情是没有来由的。拥抱一个陌生的她，有些拘谨是正常的，她们已经习惯相互不再熟悉。经常一个人离开人群。

她在观望自己的孤独是如何彻底地进入人心。

枪击

枪的黑色隐喻逼向我。

枪并不可怕。隐喻的石子从各个方位飞来，加速我日渐衰老的身体。也许必须离去了。

让我坚守天空的霞光，可能吗？

一粒沙子从星星的手里掉下来，击中我。我就是那粒沙子，那只在高速公路上努力爬行的蚂蚁和甲壳虫。结局在等我，无可逃避：奔驰的车轮碾压我窒息我，也可能会是其他。

无她部

神示

她久远的目光，亮在铁灰色的时空里，与大地的影子相映成画。许多影子靠着将枯的树，等待黑暗来洗劫肉体。

她喃喃自语，声音总有不小心的时候，漏下来，惊醒宇宙的某一个部位。

屋檐下的石块上，有一小凹。

她根本未曾存在过。

她是千万种声音的回响。雪花飘落在冬季的长廊。有水滴落，春天了。中心如露：凝结、聚集、映辉、滑落在每片时间的花朵上。

信念，沉默地上升。世纪末的情绪，刻骨地迎对万物的花朵。

空

空

根本无法绕过那条沟——臭气冲天。朽腐残渣，黑糊糊的液体流动着。历史的残渣还是生活的辉映？脚在百米之外停住。趟水过河，还是绕道而行？臭水沟仅距我们一堵放倒的墙。

在大街上游荡，姐姐迎面走来。迎上去，她穿过我的身体。路人望着我。我走着，在大街上流动。汽笛在另一条街拉响。姐姐，在另一条街道上发现了我走失的鞋。

陌生

彼此站立。彼此把手伸出。彼此流动。彼此的目光仰视另一天空。彼此的树开始陌生。彼此的手流泪。彼此被刀刺伤。

彼此陌生地走过来，彼此陌生地离开。彼此陌生的影子倒拖于地，拉得很长很长。

冬季的树，狂笑着穿过骷髅地，撒播物种。春天了，走出室外，人满为患，陌生的脸孔。一阵阵如旗的风，滑过线条，又依附于另一物件上。

陌生

满目的陌生，彼此握手言欢。

只能是她。个体无法相融。

我无法深入任何一双伸过来的手。解冻的河，依旧流着。她依靠自己的脚，用各种语言和方式把肉体挥霍殆尽。从她周身散发出来的体息萦绕成一种氛围。她是人。她是单个的人。她是神。她是魔。她是床和梦。她是心灵。她是物语。她肯定不仅是女人，她也是男人，她就是万物。

忘却

抹去脸上的雨，我们忘却了什么？雨又自天而降，水流满面。阴沟里的浊物涌出地面。

地震了。

摇晃的床把梦一块块撕扯，弃于悬崖边的草叶尖上。我们还等待什么——一粒砂石的忘却？飞来的横祸，已使我们疯狂。绞痛的极限，向上伸举的双手再度触到死亡的凉。

忘却

一段路的情绪。忘却是一种谎言，忘却只是一种刻骨的记忆。我们的巢，漂泊在忘却的河面。我们永远牵挂巢的状况。

而她坐在那里，没有发言。灯亮了，夜习惯了退隐。

她由远而近，我感觉到了时空的重量。曾以为消逝了的颜色又在文字中浮现。

因她一句话，城市的石头开始与我交谈，她已经把整座城市移植在我触手之间。我不再孤立无援。

她把时间递给我，是完整的半个世纪。

她站起来，尘埃落地。流过她身体的时间在我的上游涌动。看见了清澈的水，我是否可以发现那张发射时间的弓呢？

星空，可以显像了。

人类应该由来已久。

不然，为何当她采撷黄昏里那朵秋菊时，会被一种芬芳刺伤？她感到了疼。千万种情感简简单单地由一种气味传递过来，途经几十个世纪，抵达她疼的部分，她被击倒。她幸福地不愿睁开双眼，她体会几十个世纪前的感觉。流动飘飞的芬芳，让她与大地相拥相依。

她相信：人类由来已久。

生命

她就深藏在万物的隐秘处。

她照亮万物，谁都不能拒绝，谁都将被她遗弃。

黑夜也必须日复一日地容忍她由死到生地进进出出，经过坟地和乳房。她被梦惊醒，她必须离开时间的房子了，站在外面，看着不远处高高的清真寺。

飘逝的钟声传过来。

又一片叶子被季节随意地拂落，形同亿万个秋天的命运。

哎，这帮人

呐喊的城市。狂躁的风暴漫天而来。赤黄刺目的莽莽黄土，广漠无垠的沙地。一切咆哮和扑灯的飞蛾。在虚构的缠绵中肉感轻柔地流过每个城市人。肉感显得如此理所当然。个性由城市和民族共同体现。

哎，这帮人

城市，煤气中毒。夜游者数不胜数。她们举杯邀月，她们恩恩怨怨，她们已无可选择。她们只能这样。她们被消解。她们的拳头在梦中轻轻握紧。

又在黎明悄悄……松……开……

唤

土地的根开始发芽，并不意味着春天的到来。并不是所有的种子都会发芽，并不是所有的发芽日期都值得举杯庆典。

归还她足迹的夜，依旧隐遁于亡者的白骨内。阳光的声响是有形的，它呼唤她离开足迹叠加的路，它让她生命季节的枝丫淡露生机，这就够了。她静静地走向一种召唤。

一种声音把她召唤，凭借只言片语。她终于也站在一扇门前，她不停地敲。

没有任何反应，连敲打声都没有。门里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想进去。许多年了，她只想进去。

许多年了，她站在门外，她已不再敲门，她想进去。

许多年了，身后的蛛网越来越多。

许多年了，门开了，她走了。

她并没有绕过女人的花、月、恩怨和柔情。

她只是超越了这些习惯性经验，找到了女人的另一面。在这里，伸手可以摘到天堂里的植物。没有灰尘的绿色站在马路两边。她的天堂里，人声鼎沸是表面，她站在浴室之外，笔墨向她报告。

浴室是女人自由的天堂。

唤

茶禅一味

只是过来看看，没有任何的祈祷和念想，有如与朋友见个面、打个招呼一样简单，不怀舍与得的念头。

其实，我得到了终生的大欢喜。

和尚悠扬的诵经之声，在寺院里干活的居士，旋回于水面的听雨楼廊，敞亮开阔的殿堂与后院，和偏房，是我千年以前的居所？才使我如此清亮喜悦？我想自己没有这么大的造化，也许是曾经的一个朋友，推开后院湖心那扇门，把城市关在身后，一个动作就是一千年，站在我与爱人面前的时候，他，还是那位随意的朋友。他把千年前的那件袈裟藏在山林的某个寺院。

我身心轻松地走在寺院里，意志坚定的金刚殿、万佛殿、千手观音、三世佛，每一尊都大不相同，每一尊，又都是同样的一尊。

从灵泉禅院到乾明寺，两次走进茶禅一味的庭院，它们一个隐居于山林之间，朴素得像间农舍，干净整洁，与臆想中的隐士吻合；一个悬立于山沿，窗下是河，远处是低伏于茫茫农田的高速公路。

茶禅一味：茶、禅不难，一味，就不易了！

附言：

12月26日，我与爱人一起去夹山寺看望来圣师。

寺院建于公元870年，宋代高僧圆悟克勤在此住持说法，其编写的《碧岩录》十卷，为禅宗最具代表性的公案评唱集。

善会法师在此悟出“茶禅一味”之真谛。

夹山寺依山而建，寺内有小湖，寺外五百米有大湖。

27日，气温骤降，我们与朋友卢年初一起，在来圣师的陪同下，散漫于常德乾明寺。

两天经过两个寺院的茶室：茶禅一味。

电

很多年过去，她不再年轻。

她一直有话要说，一直在抗衡和相融中度过每一刻。她努力让自己更好地表达，用自己的能量来对抗自己。她知道自己表达得并不彻底，她正被一种无法抗拒的来自自身和外部的力量制约着。有人说她已经在表达自己。有人说一盏拔掉了电源插头的灯是不会亮的。会亮！因为这盏灯的另一端还接着一个隐秘的电源。在画的梦境中，昨日的人与事一件件消失，又一件件浮出水面。红与灰是主要的色彩语言？简单的融合？呆滞与淡漠是人物第一表情？她微笑着作答。她喜欢远距离地从生活背面去冥想，远离并剔除了人与人之间夸张的热烈表情，梦与虚无在她的手心登陆。伸出手，抓住一掌的陌生，历史变成了一种浪漫，一种幻想的记忆。

她站在生活的对面一次次给自己写信。

她熟悉1986年以后和2006年以前的十年。

她熟悉每一张脸和身体。透过这前后各十年的窗户，她看到了居住在生活深处的人们，和渐变的家园。在照片里，她捕捉到了那平静中的淡，正在陈述着自己的昨天和今天。画面没有任何多余的一笔，每个人都活在一个大家庭中，各样的血缘关系——亲情、社会、文化的血液冲洗着时间的门楣。她把钥匙丢在童年的池塘里，成年后，她用任意的一把钥匙都可以打开每一扇门，锁虚设着，门存在。在这里，一切显而易见。一根根细细的红线把个体联结起来。这是息息相关的暗语。

隐喻着脸上那块个性的表情色斑。

再生

她是个怀孕的女人。

她盯着墙上自己的照片，一句话突如其来，谁在发问？怀孕的她是幸福的、痛苦的。她欣喜于自己腹中的婴孩，而她又不得不经历生产时的剧痛。她一次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痛苦和莫名的喜悦，有一团气在心中涌动。傍晚的阳光少了中午的锋芒，气温依旧热而闷。连续两个小时，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她，是她精神世界里一束耀目的光亮，黑暗在逃遁，她的光，柔和而明亮地流向她的额头，一点点，她就完完全全地站在她的凝视中，站在她的牵手和拥抱中。她开始了双重的分裂。

她。降临。

四面都是玻璃围成的封闭式空间。

她是位普通的市民：帽子、围巾、风衣，穿着流行的牛仔裤，着装整齐。通过透明的玻璃，看见外面的一切：自行车的流动，阅读者的静坐，小孩的怯怯躲望，还有酒吧里喝酒的人和围观的人。她绘制着流动在玻璃上的景色，世界在流动，瞬间在不停地叠加，它们来来往往，她描绘着来，在同一面玻璃的同一个地方重复地记录着一个个瞬间的流动。景致太多了，她从清醒地涂画一辆自行车，到激情地涂画酒吧里的人，一遍遍地用七种颜色涂画着亿万种色变的瞬间。几十分钟，玻璃被外面的景致涂满，她被困其中。她被色彩、玻璃和绘制所惑。沉默、死寂的七十分钟，站在里面望着色彩，外面的景致完全被遮蔽。她，开始用脚和手，用身体撞击色彩的玻璃。一切都碎了：世间曾经的瞬间、景致和激情、疯狂，碎了。

蹲在玻璃碎片上，打量着世界，她有些恍惚。

线团

像一团线反反复复滚得太久，杂乱地缠在城市这根木柱上。

城市，两条街，百千条叉开的巷。从这里钻进去办一件事，从那里钻出来回到起点，又从另一处钻进去，谋得一口米饭。许多人在一个弹丸之地钻营，也就是这些人，在城市里流来流去。她们一起流动。突然间，她不想流动了，她想阻止一下潮流。她躺下来，躺在城市的一条街上，身体歪扭作尸体状，闭上眼睛，阳光自然而强制地透过她的眼皮。她看见许多影子。小车还在往前开。自行车还在流动。她躺着。有人指手画脚。她躺着。城市依旧流动。她躺着。一个小时后，她毫无趣味地站起来。石灰影子将在她站起来的七分钟后，一点点被风吹进城市的尘埃中。

她们就是尘埃的一个梦。

虚一部

魔力与招魂

所有的生命，都将被一种无可名状无可比拟的魔力轻而易举地抹去。魔力是不可重复的。

我惊恐而又欣喜地伸开双手，作婴儿状，迎接母亲的拥抱。

晨昏的阳光，漫上长满苔藓的石阶，浸染一林的涛音。生命原初的啼哭，让我想起母亲的呼唤。日升月落的循环，让花草鲜绿，让我唱起苍天的赞歌。魔力无所不在。

魔力无在不所。

在岩石的城市里，我为自己招魂。风让草枯荣复返，生命的血一点点消隐。三十年了，手中的枪始终找不到射杀的目标。

下滑的城市不能够成为丛林。美的翅膀滑过天空，我看到云的后面，那首非真实的歌，被叫嚣的时间淡化。

在激涌的城市，为自己招魂成为一种可能。

魂如水，流去流来。

从岩石中站起，我满身砾石，翅膀早已消隐。但第三只眼睛依旧坚守在眉宇间。仅借着乘虚而入的光，我们无法弄干净这些混乱的石子。太阳阴沉的脸，深刻地含笑照视。从岩石中站起，魂如水。

招魂

信念

跌坐于童年的山岭。最初的依靠是山，最后的依靠还是山。

宁静而坐，从时空的世界坐到永恒的世界。努力不去想快乐、应和两个词，人的呼吸一次次向我袭来。我无法拒绝，也无法以认同的力量汇入洪流。隐居是我的归宿。有时也怀疑自己信念的手能坚持多久。有风掠过丛林。我越来越感觉到四肢无力。手中的小鸟会飞走吗？脱离肉体的精神，飞过红尘的泪眼，进入另一个无时无空的领地。

暴风雨一旦再临，我将依旧无为而生。

雷电又隐隐传来。

深怀信念，走进苍天。

天空的路和云，从老家那棵法国梧桐树后升起。肉眼告诉我，身边发生了许多事。一位女子也说：“人与人，不停地发生化学反应。”

睁开闭着的眼睛，无欲地走过各种“场”，进入自己的居所，坐下来。神永远坐在寂静奋进的心与心的中间等我醒来。是的，我一开始思索，她就含着微笑的花蕾望穿我心。

信念

路在哪里？可我已经上路了。我微笑着与祥云里的神侃侃而谈。

一百七十二名隐士在关上大地的门后，又一扇扇打开天空的窗户，任风来雨往光照。

管风琴使窗户里的灯停止摇曳。我主在语言之前就抵达了我心灵的湖面。

我无色地听一首空空的歌。

过程

流失

四季在冷热的阳光下，在坚硬的球体上往返流转。色彩虚无娇媚地涂抹其间。草木在四季的利齿间枯黄嫩绿。

不知道未来的日子是否也会如昨天一样流失。世界应该在我毁灭之前毁灭，世界会在我的目光里改变流程。

连绵的阴雨折磨着田里还未站稳的禾苗。利用阳光还未完全出现的时机，把我以前刻骨铭心的事记下来。只有这样，明天我才好重新束装上路。

我已经感觉到一种力量在移动我的笔，在把我的目光向后推，我的躯体退隐成云，一切在重新生长。

我彻底迷失。所有的我都已昏迷，都被遗忘重新记起。

跋涉，10岁至1岁

一阵昏沉。周围什么也看不见，甚至我的身体，没有纷杂。一切在一切之外流动。我出现在三十年前的土地上。

目光，只允许我去抚摸身边的事物。抚摸四肢，四肢消失，抚摸胸腔，心跳停止。只有目光存在了。既然灵魂让我如此，我便遵循着走下去。一片大森林，黑魅魅的。各种事物、景观连续出现。

目光闻到了腐臭味，几十具几百具骷髅凌乱地把沉重的岩石托起，经过一条河，水混浊不堪，黑色的泥污翻滚。这是一泓死水，也许只是一个湖泊而已。骷髅在水中沉浮挣扎，不知是水还是空荡的头颅发出几声狂笑和几声习惯性的叹息。七十分钟左右，他们上了岸，石块从肩上滑下来，随着声声响动，溅起一些人鸟兽的唾液，垃圾、尘土扑面而来。

那些骷髅来不及擦洗（对于它们来说，这也许是些必不可缺的美物），便转过身走出我的目光，步入苍苍黑色。

几分钟后，我的目光消失了。

几分钟后，目光在另一个地方重现。

一群人与满身沾满粪便的动物睡在一起，打着鼾。他们醒来后捡拾些新鲜粪便，在黑色的火焰上烧烤后，便塞进无牙的口中，吞下去，美美地与另外一些人躺下。

我的目光被啼哭声牵过去，陷在一堆堆已经腐烂和正在腐烂的婴孩中。

婴孩，有些只有头，有些只能看见一摊血，有些只闻啼哭声。也有一些完整的婴孩。

他们堆满了这黑色房间。

目光开始发热，流出了水。

目光在慢慢消失。

目光慢慢地离开这间黑色的屋子。

出世，0岁至4岁

长时间地失去知觉。长时间地昏迷。许久之后。没有半点兴奋与痛苦的事来打扰。我躺着。

可时间很短。我感觉自己在移动，在摇晃。在一点点远离记忆。

啊！血！红色！我不能睁开眼睛。我挣扎着，脚蹬踹着。一种光射向瞳仁。四肢挣扎着，压力从十二个方位挤压过来，我大叫起来，我难受。

我完全与记忆隔绝。我忘记了记忆。

我不能保护自己。任一双双手在身体上抚摸，他们强迫我接受一些语言和概念，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的。我顺从他们的意志。他们引诱我，他们任我一个人从山顶上跌跌撞撞地走下来。

我开始笑的时候，麻木也开始吞噬我的感觉。

我没有了一切。我遗失了一切。可他们说我很聪明，今后什么都会有。他们就这样一天天地过。我开始满足，这个时候，我离开了我的躯体。

浑浊岁月，7岁至15岁

我开始失望了。我低低地从我的躯体开始，蹦跳着走进一行行肃穆的、死亡的林中，坐下来。

我看见躯体是如此矮小，以至于不得不让自己飞得很低，才能与他相随。几十具躯体在一位先生的指责下说着一种语言，做着一道习题。写着同一行字。“a，a，a”一声声地无数次狂喊着。我的躯体也在其间。

一年过去，三年过去，我的躯体整日在贫穷而不饥饿的平面上奔跑着，玩耍着，蹦跳着，全然忘记我的存在。第五年，一位老头，他依旧如前几年一样斥责身体的分数太小。不知为何，我的躯体开始沉默下来，后来一些写着“奖状”字眼的纸贴满了半边墙壁。其实这墙也可以说是泥壁。这房子很矮，室内坑洼不平。写字桌乌黑而残缺地在我躯体的手臂间摇晃。我偶尔远离躯体，看见山凹，看见山与山的缝隙中，一间间稻禾铺盖的土屋，畏畏缩缩地在时间的波涛里生长。

我的躯体走到哪里，都会受到一些人的抚摸和一些方正的赞美词。

不久，一具叫“芳”的躯体主动走近了，他们做着鬼脸。“芳”送了我一幅斯大林画像。我的躯体兴奋地收着。

当我的躯体在得意时，一扇沉重的门，吱呀着开了一条缝，我塞了进去。

醒世，16岁至19岁

我的躯体如溪水，在海洋里随波沉浮。

我的躯体日复一日地跳跃着。我多么希望能有机会去帮他一把，让他看清自己。

终于，我看见躯体在黄昏林中散步，我化成一首诗，进入他的混浊世界，他寻找着，闪电第一次划亮他的天空：光秃秃的山。黄色的眼泪在山顶眺望。

我的躯体把头浮出水面一点，我拉住时空，低冲下去，用全部力气把他从海水中提出，让他看见这一片混浊的涌动。

他思考着，茫然中隐隐感觉到了我的存在。

他思考着，继续平凡乏味地与女人交往，说着一些相同的甜言。他与众多躯体一起生活，他无力拒绝。我望着躯体，望着他那瘦弱无知的身体。我吮吸日月精华，我吮吸大海的气息，吮吸远古的芬芳。

一个夜晚，我再次进入躯体。

我飞腾。飞腾。几十次努力。躯体终于说话了：“大海啊，你何不把我吞噬。何不让我把你驾驭呢？”

我飞腾。躯体终于说话了。

望着他，我茫然失措。望着人群，历史千百万年的流逝。众多脑袋被历史压碎成一抔黄土，没有了一切知觉。而今，我又在扮演这一角色。

我飞腾。躯体终于说话了：

“乡村城镇以各种方式麻木着。渺小的人说着一些破碎繁琐的小事。人为欲望而生存。而一切欲望是那样地可怜。”

升腾。躯体终于说话了：

“爱情，多么美妙的字眼，家庭。多么温馨的词语。它们使人们一代代上当受骗。它们只是为了一种欲望、一种压抑而选择的名词，它们只是一种盲目的冲动而上演一出出悲剧。”

升腾。躯体再次说话了：

“人是单独的个体。人原本是孤独的。人莫名其妙地来到这球体上他们将以同样的方式消失。”

终于，我被他接受了。躯体开始意识到我的存在，并期待完全拥有我。他写道：

“我丢失了，不知在怎样的一个季节里，不知在怎样的风雪之夜，人潮冲击着无我的躯体。静穆的寺院里，躯体虔诚地伏跪着。神灵啊！我究竟在何方流浪，我在，寻我，在无我的境地与自然对话。请求他们指出我流浪的方向，风自十指间吹过声声箫笛。我在，寻我。神灵啊！虽然我的躯体在刀尖上行走。我仍在，寻我。神灵啊！我用血的目光，呼唤我，寻我。”

我的躯体为使我精神充沛，为使我快乐和痛苦，他的目光游进了先知中间。灰尘弥漫，波涛汹涌。躯体再度迷失。他一度麻木地恋爱、拥抱，一度沉沦无知。我愤怒地甩出耳光。

他躺下去了。

沉浮，20岁

凌晨，他披衣而坐。

他大病一场。在欢乐的春节，他为了十个女人而躺下。

我的精灵时而附于他身上，时而又远他而去，一次次使他挥笔，一次次使他迷失。

他默写着人子的万物的心灵之路：

清晨——上午——正午——下午——晚上

欺诈，虚伪，轻浮，麻木，烦闷，流泪，狂笑，外遇，开会，流汗，强奸，滴血等等美丽的、可厌的名词在四季的轮回中旋转。

他偶尔在天空之外俯视生灵万物，偶尔沉沦于尘埃浊水中。他说话了：

“白色涌来占据所有时空，我深躺于四壁光滑、只容许转身的井底。我的耳朵告诉自己，有许多人的井里有水，有许多人的井里有毒蛇，有许多人的井里还有皮鞭。我睡去，忘记这是口井，忘记我将在此度过几千几万个。这样的白色日子，猝然，一种美妙的痛苦的声音传来，我的语言挣扎着爬出，在井外奔跑呼喊，会有脚步走近这井吗？会有绳索沿壁滑下吗？我祈盼脚步和绳索。”

抗争，21岁

躯体用行动写下了五个字：绝望的抗争。

我万分激动。他已经接受了我十分之一的精华。我使他倒下。我使他站起来。我使他沉默，孤独，忧郁。

我渗于他所有的时空和文字中。

他用我十分之一的精华说：“茫海，涌来。淹没我；巨涛，滚来。让我飞翔。我将默然地吮吸日月精华。我将在沉默中一步步完全拥有另一个我。”

他躺下，是为了下次能更好地走路、飞翔。他用我的血液写道：

“深夜，绝望化蝶，抗争化蝶，光亮为焚烧黑暗而来。他们拍打惊涛，他们抚慰丛林，他们走过楼宇。他们偶尔被弃于角落，他们偶尔被风卷起而迷失。绝望化蝶，抗争化蝶，双翅颤抖地，拍打时空前行。直至翅折身断，直至我们可以闲置每一个名词。”

双重思路

在无我之前，太阳自焚衣服，沿自己的方向裸体前进，万物互存，就必自有她的意味。

笔只能够独自进入万物，照视万物，流承万物的河，无所谓重和轻。自我必须介入，传承才更有意味，至少对人类如此。两种思想和观念，穿过平原感受温暖的慈泽，我无法取舍，我怀揣两种情结是否能够抵达“道”的悬棺？我无法预料地走下去。

窗外并没下雪。

这是南方的八月。但我总想起飘雪的天空和积雪的田野。阳光唤醒了城市的声音。

房间里的书，堆积着。她们用不同的声音构筑着不同的世界。花的香味是不同的，一个孩子在教导我。

我是中年人。我不能再发问了。已经没有文字为我显示真相。天道的追问只能用自身的冒险去发现。

双重思路

在万千种偶然构成的奇迹下面，我的欲望还旺盛着。我必须攀登，途经一扇窗户。里面有东西在移动，那是什么？

——我又发问了！

在虚空面前我充实吗？

在事物面前我一无所知？

我只能发问，把身体投进火中，用光去抚摸真相的心跳。真相就站在远方。

真相活着。我们必死无疑。

自我

房子、灯光、彩色的城市。对岸模糊的群山，在远距离的观望中，寥寥几笔，没有了细节。坐在街边树下，想起一苇渡江的达摩。昨天和明天的欲望在城市的江河中淡化。

我听见来往的人潮和车辆的呼吸声。

《卡门》的序曲从细微的摩擦中流出来。清洗万物。

“裸女的睡姿。”“沙尘的心。”

整整两个小时，我抱着自己的腿。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神圣。

流逝的音乐让我虔诚。“大地尚待清醒。”

清洗过的街道，巨大的玻璃墙比阳光还醒目，人和车辆从上面流过，不着一痕。太阳浮悬在那里，与晚年还有一段距离。琐碎的生离死别，在它眼中只剩一把骨头，一小撮头发。生的血肉，活的章节，被时间平淡地一笔带过。

只有自己重视自己的细节（也似乎只有自己才有细节）。

困扰

焦虑点燃了旷野中一堆枯枝败叶。

水在火焰中流动，浓烟滚滚。凝视平原，我忧虑什么？我又担心什么？不，绝对不是死亡，我并不害怕死神那双随时降临的手。

“那你忧虑什么？”

“火在水中燃烧。”

谁能与时间抗衡？

谁能阻止时间对万物的蚀食和赋予？

——只有时间。

——只有生命。

红果落下，砸在脚上，没人去动。

又一个掉下来，她用手接住，咬一口，记忆的碎片从空旷的天空飘下。为记忆活着？这也是问题？一座记忆的房子，一条记忆的路，一个记忆的同学，一种记忆的蓝和红。记忆的一个元素，与很多记忆一起，清水般流过她生活的桌面。后天，清水无痕。记忆靠她们活着，在她们手里已不再是问题。

记忆，一颗掉落的水果。

天使

天使是有的。

她展翅的声音通过风流过来。她来自另一时空，无法形容她的模样。她就在我面前。我有点冷，她是天使，我就这样称呼她。一旦我离开地球的轨道，谁都听不到我的声音，或许我将留点风给树叶和女儿。

天使来了，她说。

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诉说。我飘了起来，如初冬满目的黄叶。经过腐烂的过程，我干干净净地离开。停止了与欲望一起寻欢作乐的过程；停止了流血，眼睛闭上了，那是我身体的眼睛。

我在这里醒来，有如打开一本书，内容是新的。她们漫游着，闲逛着，就像现在的我。

离开

时间过去了那么多年，一切在继续。

对付流氓必须用更流氓的方法，对付借正义之名做男盗女娼之事的人，就必须用真正的光明正大之力来狠狠地打击。在玩风日甚的今天，她好好地玩了一票，玩出花火，把隔断空间的时间之布烧出一个洞。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那么，谁来呐喊？这不是一个问题。背景是几千年不变的，完全是过去那种游动的密不透风的色彩，缥缈在天空，溢出画面，她们的血液里黏满了凝重的色彩。走出小茶馆，游过来的几条鱼被她随手悬挂于空间。

它们都在呐喊，没有一条鱼离开，而人在离开。

梦书部

梦与火

梦

门，打开在涨潮的沙滩前。脚印，湿漉漉的。线条、色彩、角度、模糊感人的画面，无由而自然地呈现出来。我没有看见自己，我感觉到她是自己。我与她共同承担潮水的力度和沙的松软。一个浪扑来。睁开眼睛，我跌入另一个梦。又一个浪打来，于是我们无由地莅临于此。我们必须出发。我们必须上路。

是的，沙漠里有许多条路。许多条路的中间停驻着些许有水的绿洲。我引自己上了一条路，我选择此路的同时，意味着前方的一切早已注定了。

“望火。”

老者用细弱而不可抗拒的语言命令我。我想到了要去望火，但我不知如何去望，我看不到火，我只隐隐感觉到了火。我感觉到了温度。一天过去了。我想逃离。此念一起，老者枯柴般的手，便抓住我试图离开的身体，“别动，坐下，望火。”望火。我看见了火的忽闪，但每次就那么短暂的一闪，容不得我看清形状便于瞬间消隐。我想休息。此念一起，老者尖细的食指就在我瘦弱的肩上传递着疼痛，“别动，望火。”

火

许久之后，我看见了火，暖红色的一团，轻轻跳跃着，欢愉的色彩浸染着我。心里的魔开始悸动。“她饿了，她有欲望。”老者的声音和影子投在火上，使火显得虚弱。惊叹。我端坐。一阵暖意从火的身体里流向我。火旺起来，我看清老者慈祥地坐在面前，胡须花白飘飞。

这是我的火。

火望着我。

燃烧自己。

回忆

回忆

回忆死在过去的一堆泥土里。

脚踩过，身体在叶的飘落中苍老，把岁月的头发一次次剪断。土地与植物为什么生死相伴？我发现了宽容和互助的踪迹。

我没有忘记，因为我还活着。只要生命不息，只要我们没感觉到石头的呼吸，回忆的那片土地就将不断升降，不断有人践踏。

文字，是对梦和回忆的复写和抄袭。

安息吧！回忆。

情绪

请拧断时间的回响，请脚步跨越每一个星座，请阳光走开，请把我抛出去。

我来往于一条绳索，我在自己的脖子系上死结，呼唤天空里的每一朵云彩。

天雨乘虚而入，天命半遮半掩地把鸟笼悬挂在敲开的窗口，天白茫茫一片。

我没看见一块砖，只有一扇扇窗户，玻璃反射过来的光把我虚化，我竟然还感觉到了痛。

当我追上伤口的痛，当我开始与遭劫的日光拼杀，当我甩给自己的土地一记耳光，当我醒过来。

欲海无边。欲海只是一滴淹没世界的水。

我端不起那个盛水的杯子。我在杯沿寻找长在我家门口的那棵把守秘密的树，我的梦源于树上的每一片叶子。

冬天了，我想回家看看。

水过无痕

梦击倒起伏的海。船的航线，在海鸥的鸣叫中歪歪斜斜。礁石盯着死亡的眼，暗自隐藏。时间在舵手的指掌间细微地搅拌守海的月，波光粼粼。

我踏步而归，夜把一个汉子的脸蒙住，逼我交钱购买树上的月，我翻遍所有口袋，找不到脱身的理由。

翅膀展开时间，我在一片羽毛上，寻找一个脚印，又迈出一个脚印。我必须回家。

水过无痕

路

与生命同在的是肉体无知无觉的路。

我们都不是梦的主人。梦，我行我素地在黑色的帷幕上涂画。我看见自己在亮着红灯的线上停下。翻一下身，醒来。

路

路是鱼？城市是水？路是网？人是鱼？

把一切推进梦境。我只记住了那群与阳光同肤色的汉子。他们天天用汗水填平坎坷，拖着坚实的脚步（没留下足迹）走在世纪的每一次心跳上。汉子梦见了鱼。鱼梦见了汉子。

买卖

“给我来点灵魂。”

我伸手给她一掌虚无，她满意地离开。

第二天，她牵着自己的女儿。“给我们一点灵魂吧！”高高的柜台里面，如血水浸泡的红色房间，在我体外颤颤晃动。

买卖

第三天，门外又来了许多人，房间不断膨胀。铜臭味充满呼吸。“给我们一些灵魂。”我们继续交易。我笑了：“灵魂？我给她们的是灵魂吗？不，那不过是一些先贤先知的影子，影子在她们身边也只能是影子，而不会通过信念和光以及追求中的苦乐来成为她们的血，一切，注定了她们只能永远贫穷。”

毁灭

她在幻想一种美丽的毁灭。

今天天气特别好，没有了隐晦的雨水和冷彻的风。通透的玻璃看着汹涌而来的楼房，人潮躲进房间。停车场一样的二环三环四环和五环在一层层地喘着粗气。海啸正席卷着城市，包括那些楼房和精致的摆设，以及很多年的意愿。消息还在不断地报道中，救援的物资在筹备和运输中。城市没了，海岸线成为了山。是什么激怒它，她们都知道，一切在继续。她精心地制作着一种美丽的毁灭，她太关心向上的东西：天空、宇宙。她们忽视了向内的探索，关心地球和海洋深处。向下、向下、向下，她们向下。

毁灭以美丽的方式伸张、垂落。

纸的练习

梦里的事物只有黑白二色。

年轻的孩子，她走进都市。

纸的练习

一张纸，刺疼她的视线。纸被一辆辆汽车卷动着，飘起来。她望着那片纸，她觉得那就是她自己。她去捡拾那片纸。人流、车流阻挡着她。

年轻的孩子只看见眼前的小纸片，她的脑中也只有这小纸片在飞。纸一次次无奈地被吸起，又被丢弃。她的翅膀和脚不是自己的。她只是一张空白的纸。年轻的孩子在追，她朝纸的方向跑去，躲过一辆辆车，一个个人。她似乎在领引一条微弱的河横跨沙漠。她没被人诅咒，没被人踢打，因为她无所顾忌。她只会说三个字：无所谓。她想把这三个字写到那张纸上。

她只考虑自己的问题。她还在追那张纸。几十年的经验和学习，什么也没被留住。什么也没被带走。她害怕自己了，她的行动不受别人控制，她经过一扇扇装饰讲究的门。

年轻的孩子，忘了女人，忘了商品，忘了男人。她已经没有了这些记忆。她只是在追一小片纸。

追到了。终于，她可以俯身去捡拾。

周围的声音对她没有了任何影响，她存在于自己的声音和小纸片中。

这是一张纸钱，一张去冥界的纸钱。她抬起头，车上的人还在丢纸，一张张，一片片。

微词部

对话

“自自然然地生活。”

——谁说的？开玩笑！谁又能所谓自自然然地生活。

“人是合群的动物。”

——一派胡言。我们只是一根根孤绝的柴。

只能凑在一起，自身的生命之光才能发挥出来。我们的本质是孤独的，但孤独于我们只是美丽的童话。

——谁怕谁，把敬畏踢进臭水沟。我就是先知先觉。万物万理，如水自流，如镜自照。

——伟人活在自己的思维里，活在众多莫名敬畏的心胸中。只有对自己心怀敬畏，才能进入疼痛的内核。

——这是一个无所谓敬畏的年代。

掘现

秋天的天空，亮出一个发毛的环体。把手伸出，到达似乎遥无期日。婴儿侧过头，看着阳光的背面：万千的历史被人左涂右画。

掘现

是人赋予了万物（包括自身）意义。

意义不存在于万物中。万物就是万物，万物存在着、呈现着。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她喜欢这样。

交流

交流

很久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从白日的喧哗回家，城北停电。一个人什么也不想。沉坐在深深的沙发里，望着黑的周围，自己像条虫子，像乱窜的小动物在某个瞬间静静地蹲坐在墙角四处张望：转动两粒小眼珠。

人死了不也一样吗？像间微微透光的窗子，像墙，又像沙发，一切与境界有关。谁说墙与墙的世界，砖与砖的世界没有对话？没有行动，墙就永远不会塌。还有，土怎么会把一个人淹没呢？

打开一扇门，露出半张脸，我知道是谁——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外笑着。莫名其妙地又把门顶上。我看见了猫眼后那双自由的眼睛。实质上，我只能想象自己。对于那种笑和系列动作，我也莫名其妙。

黑夜在正午十二点抵达我阴凉的阁楼。我还能说些什么？我还能做些什么？打坐于室，贫困固守在门外，我不能把门打开。我害怕什么？我无法言说清楚。我的灵感被生活的蛀虫一点点啃噬成屑末。

1998年12月31日

〔清晨〕经过任何一条通道，随意撞开一扇门，她就醒在清晨的床上。梦的时空依旧伸手可触。这是一种错觉？“梦就在眼睛的左上方。”她相信。

〔上午〕两只脚在时空里不停追逐，引爆喧嚣的街道。她想到昨天，身体再次晃动，零件一点点掉落。

〔正午〕欲望的季节调控着温度，一九九八年只有夏天。裸臂露腿地把汗与热浪拥抱得近于窒息。历史不会拍案而起，她已经弱小得只能看着很少的几个人从身边站起来，拍拍肩上的微尘。“世界正热闹着。”她的低咕自己也未来得及听见，就被车轮卷走。

1998年12月31日

〔下午〕在天空的眼皮下奔跑，很少有人在红绿灯前抬头。云上是云，空空阔阔的只有云，微白的蓝。

〔傍晚〕她放慢脚步，世界暗下来。她被自己流放在大街小巷的霓虹灯中，她无法抓住横亘在河面上的桥索，爬不上去，她被水推涌着，直至筋疲力尽。水把她推到零点的沙滩，着魔的火焰被熄灭。

〔深夜〕把一根烧焦的树枝送回家，她不想燃烧（燃烧与否她无法把握）。静寂的声音在她耳朵深处隐隐作响。她想还原为一棵树，进入树的境界。

〔凌晨〕她又进入一条通道，一扇门又在她身后关上。

门

门是不存在的，是我们强加给自身的。“世纪末的门正徐徐关上，新世纪的门在云涛雾海中轻轻开启。”这是梦呓。

门是不存在的，生死无门，我固执地与婴孩言说，她的眼睛和哭喊的嘴在继续着她早时的事件。她在回味，她在抗议，她将被同化。生死无门。亡者的言语随同容貌急速地拐了一个弯，慢慢地潜隐在梦海中，我们还在流。

不存在的门，横行于世，框架万物。

事实

我没有看见她的转动，我看到她从我的左边升起，经过我的脚，经过我的指尖和肩膀，绕过我的左耳，上升到我的头。我休息了一下，她就到了我的右边。

一本书，只看了十五页，她就落在右边很远的楼群后面，不甘心地点燃一片云彩。

我明明看到的是：太阳在转，我没有动。

——没人有心情与我这愚笨之人说话。

太阳在转，我没有动。还有，月亮也在转。

语误

突然说错一个字，词在倒置、移动。通过语误的长廊可以抵达心灵战栗着的那根弦。

总有一堆的词语，包括人物的名字，拥挤在我们说话的门口，稍不留神，某一个词就会突然插在我们的话语中，它是说话者在完全不知情的时候进入的。

一个词，与我们正好要表达的词同时抵达话语的最后一个关卡。一个词语在要表达的意义之内，而另一个与所要表达的意义毫不相关，对这个突兀的词语的突然来临，说话者没有反应，我们照常说出。

突然插入的词语，从哪里而来？它的源头是说话者那复杂的心理森林。那片广袤的森林遮天蔽日，隐藏着诸多情节，往日的生活在那里蜿蜒成种种怪兽。它们的每一次显身都是那么地让人不可捉摸。

简单是抗拒一切毒素的力量之神。无数种想法和念头，毒蛇般纠缠在一起，我们只能通过语言来表达这些，纠缠的词语互相碰撞，谁也不知道哪个词语会被甩出话语的链条。表达者依旧在畅所欲言地把语言的链条硬生生地砸在人满为患的土地上，而对词语的调换一无所知。

思维瞬间的突然离开，让奔腾的话语快车停靠在不属于它的站台，另一车头自动把话语接送到另一个终点站。

我们奔走在生活的各个段落之上，匆忙地从一件事情的中间跳到另一件事情的起始，没有过渡的动作，转换速度之快，有时让我们自己都惊讶。

奔跑、匆忙、事件、工作、欲望、压力等词语背后的实质性内涵抽取着我们的精力和时间。繁杂进一步遮蔽了我们的意识和身体的真实状况。一个词语的语误，在我们不经意间出现在诸多词语之中，我们应该抓住这一难得的信息，语误，生命信息里的神秘之花，我们可以顺着那花之魅和花之香，进入神秘的生命之门。

我们不是对我们的身体不了解吗？我们不是无法进入意识的领域吗？语误为我们洞开了一扇虚掩的门，只要我们不错过，停下来，站在语误出现的地方，把当时突然所处的位置、环境用笔记录下来。

语误提供的信息是立体的、多方面的，它的后面隐藏着我们试图忘记伤害了我们精神的可能。

创世记

〔星期一〕我们被谁推上了这条路？所有诘问是无力的。人潮翻涌，肯定有谁在不知疲倦地把生灵一点点抛下悬崖。

〔星期二〕我们无可避免地卷入一场场“活动”，我们的体质在下降。

〔星期三〕初冬，我看见了树枝上旧年的雪迹，还有一张疲倦的脸。想握住一个眼神，却被身后的光束刺伤——她死期已到。

〔星期四〕密集的人流让我轻松下来，陌生的脸孔……

创世记

〔星期五〕一个人来来回回地进出我的身体，扎伤我，窥探我日常生活的姿态。她不是我，她是她自己。她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星期六〕生苔的文字模糊了死者的面容和今天的时间。

〔星期天〕不改的脚步响成盲者的拐杖声。

声音

站在所有人对面，看生活纠缠每一个脚印的荒谬性的沉重。

说出第一句话，脚步已经走出很远。脸上表情生动。在抗拒与接受的过程中，声音滑过琴台。

看她们如何匆匆收场。

一种声音远远传来，轻柔、幽怨。天空暗下来。城市的灯突然退隐，建筑物也黑魆魆地下陷。声音还在继续，我们开始倾谈，血在体内流动，沙石和苔藓从身上掉落。墓地的碑文开始自吟，一株株草木适度地游向我。她的嘴空荡荡的，无舌无唇，但语言掷地有声，每字每句都在岩石上溅起火花，亮光让我震颤。声音魔力万千地继续，我试着用空荡言说。我惊讶自己直接触摸着言说的实物。

声音还在继续，黑色一层层淹过来，颜色一层层加浓，我却越发清晰地看见言说的石和草木的形姿。种种灵光，在无忧的时空里闪烁。我彻底迷醉于这声音，我涉足这世界，我学会了言说。

声音，从手中流出……

知行部

在工厂里

我斜靠铁门，苦役犯样。钢铁的噪音在碰撞中狂啸，我惊悸麻木地走过去，把手伸进它的口中，汗出来了，盐水绘制地图是每日的功绩。

在工厂里

我厌倦得无可奈何。五分钟后，我又斜靠铁门，烫的身体传递铁的冰凉。五分钟后，我把身体又塞进钢铁中。反反复复的五分钟。

以五分钟为单位的时间，榨取我可怜兮兮的一点呼吸。

深度

我们都在工作。

我们对工作以外的事情熟视无睹。不要妄想工作与深度有关。何况激情在建构的同时也在摧毁一切。站在大地的影子上，握笔的手有些打颤，无数个念头在头脑中潜伏，随笔尖的流动而失色而君临悬崖，与生活的每一个章节握手。画面是镜子，我的树在生根长大，深渊的高度是无法描绘的。

深度

我在镜子里成熟。我还在镜子里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深度。

修行

揪住内心的根，一点点沉落。空灵的风吹暖谷地的问候。

下滑。继续。滑落。

石划出弧线，穿透烟尘：落井。

击破碧清的思想是一种流血的痛——石子下落，抵达井底，接近明澈渊源。

你能照亮她吗？我问自己。

修行

“以欲望为食的人们，没有错。”

“那，拒绝天光的照耀，一味沉溺于浊水中的人们呢？”

凝视田野里的一株小草，凝视地里的一株稻禾，凝视城市里的树，凝视高楼上的玻璃，我发现了自己的渺小，发现“苍天”是“我”自己。

“我”如云上升，“我”如雨降落。

叫喊

都走了。

一地的碎玻璃。她的愤怒还残留在凌乱的书堆上。突然没有了女儿的哭声，房子更显空荡。今夜，应该放下一切，面对一切，痛哭一场。

走上街。

在喧哗的人潮中，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得让人恐惧。周围的人群面容模糊。他们是在游，不是在走，他们没有脚步声。

叫喊

街很长，不着一叶的树站立两旁，枝条错落弯曲地把天空遮拦。

谁能让我牵手去看高阔的云，消隐于云烟之上。“没有。”叠加的故事证实了这一点。

天空下，土地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与你的脚印同行。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与我牵手走完这条四季的街道。

我的女儿玄玄，在另一个地方长大成人。

难以置信我能够走出这么远。

焦虑、病痛、独处的悲苦随时间萌发而消逝，它们只属于我的记忆。别取笑那几十根枯草般茂盛的头发，那是我心境的唯一印证。偶尔抬头，发现自己二十八年来都是一个人走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曲曲折折地也不知要把脚迈向何方。把每一天交给新的地平线，也随时接受地平线转过身来把我淹没的事实。但我可以继续走下去，我还有一位在家里整装待发的女儿。

女儿是我天空里一步不死的棋。

星像

一种语言用原初的声音言说着。我无法解释，心灵之湖有了美丽的浪花，在言说中愉悦地舞蹈，踩亮、踏响一个个词语。凭借这些萤弱的光亮，我察觉：自己置身于森林最暗的中心地带。

星辰、夜空。什么暗示也没有。群众呢？——群众的意愿在死海的幸福中沉溺？抓住风口唯一的根，听凭肉体被扭曲，我的目光还在挣扎着寻找象征，我坚信，水里还存有几朵孤寂的仰望。

记录

夜晚，用一千六百公里的速度穿越整个南方和北方：靠近她的声音。

一直坐在速度里，从今天到明天，让速度来解救病危的我。

习惯成为一种习惯后，很多东西在抗拒我的每一个动作。

开门之后，是关门。做的事情，看不到意义。

记录时间轨迹的日期，掉进暗的混乱中。

与爱的人，一南一北，每天传递着两个城市的消息。

昨天，北京零下十六度了。昨天，常德下雪了。终于不可以在外面闲逛了，从我到的第二天，北京就一直下雪。

在家里待了很久了，具体多久我不知道。我还躺在床上，女儿就坐在我的手上，说有个人睡在她身边，她一睁开眼睛，那个人就跑到窗户外面去了。

太多的负重，我只能用音乐疗伤，清洗过往的事件。

神性还潜伏在那些不经意的树木里，虽然它们那么稀疏地散落在城市的道路旁。

艺术是从土地和水泊边生长出来的一株植物。每个人都在一片树叶上发言，手势刻在树上。天空的云砸下来。

高度，从一棵树开始，虚火上升的人群涌向对方曾经的地盘。她是从那堆安全帽里走出来的。微笑着，她跟在一群工人后面走过马路。

我总是想着，突然之间会离开这里。

没有具体地想念一个人，但我却清晰地因一种想念而泪流满面。一种音乐突然那么贴心地打动我，悠扬的旋律飘过几十个城市，回到我的出生地。一种声音在催促我上路，只有老了才回去，年轻正好上路。往回的路是最需要勇气和智慧的。

器皿，时间的铁证

现在是临澧，丁玲的故乡，一个深藏着历史的小城，那些器皿从土地里被一一请出来，给千年以前的时间，做铁——证。

我想去现场。

爱人说，小时候，后山上有很多土坑，有些骷髅头被男同学英雄般举过头顶。那些头的主人在不经意间守护历史上千年。

岳父说，那些坑已经填平了。没人知道那些头的去向。价值等同于钱，似乎是唯一的答案。

奶奶说，那里，现在成了驾校的练车场。奶奶会讲很多故事，年轻的时候，她是一位珠宝店老板的千金。我希望在老人的陪伴下一起在乡下走走。奶奶的耳朵时好时坏，声音时断时续地经过她的耳郭，我想，她只听见自己想听见的。

现场是什么，不重要。

我一定会以凭吊的名义去那里走走，只有站在那块为时间作证的土地上，才能体会到他的呼吸。

通过千万种方式，找到千年以前或者以后的自己。

转折

事情在一件件地结束。我被叠加的往事赶了出来，从表面来看，我是退出来的。我们始终被事件驱赶着，我们顺应着一条条路。每拐一弯，每上一条新的道路，进入一扇新的门，新的生活便会覆盖以前的生活。以前的生活被取消、被抛在后面，或者被弃遗在另一个地方。

小学和初中的读书生活，更多的只是读书，与父母住在一起，压力是单方面的，我在这一阶段没有拐弯和改变的心理。从出生到上学，我似乎走在一条直线上，直至1986年12月23日，我的河流突然拐了一个弯，河水撞着前面的岩石。

警示

忽视了镜子的另一面，她把它置入生活的每一条街道。

一个时辰不到，镜子发出一连串脆响，道道裂痕在声音之后出现。镜子的纹路，警示手的每一个动作。

生活节奏继续，她们并没什么改变。

天空由亮堂到幽暗。

大地由喧哗到静寂。

一篇篇穿越时光而来的文章，抵达我，没有被时间烙上印章。她属于任何一位勇于在幽寂中言说的人。她是漏石而出的泉，为我们洗礼，让尘土飞扬的世界安顿下来，让我们远离伤口。

她说喜欢坐在地上的人是最孤独的。孤独的身体散发出疲惫、无助的气息，对意义的追问在这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就这样坐着，明天的城市自然会来收拾以后的日子。拥抱不是幻觉，冷的冬天到了，她唯一希望的是能够拥抱着至情者进入冬天，之后安然地出现在春天的河岸。

她不想放开自己。

艺术

画面流动起来，绿色浸染着视线。无法拒绝色彩的诱惑，我把手放在迷乱的画室里。世界的灯开始闪亮。

生命的喷泉在艺术之水的欢呼雀跃中得到实现。没有水，生命与艺术，将永久地在冥漠中被抛弃。

雨即水，它扑向大地。让肮脏的土地更显腐臭，让洁净的土地更显清亮。

黑沉的云和傲慢的天空赋予了她勇敢，让她无论面对美和丑，都义无反顾地扑下来，滋润世界，让万物增加一些宽容和永恒的迹象。

鸟笼

作飞鸟状刺入云雾的情境中。

鸟笼

放飞的鸟是不会回笼的。空空的竹笼，我无法联想到竹林，残竹一片片站拢成时空。把手伸进去，幽暗的天气接踵而至。我把美丽的色泽憧憬给明天的额头，以额当灯地打发日子，我只能用这点虚弱的光照亮门槛，走进生命的重影。

鸟笼被我打开，我失去了一位同病相怜的朋友。

相信我，依凭自己的拳头终有一日能砸碎竹笼。

抵达

从一个时空到另一个时空，从一个群落到另一个群落。我恍恍然如一朵随意的云滑过各自为林的树。

不想倾诉，不想走近另外的人，只想独自在房间里成为自由人。打开阳台的门，看男欢女爱，看世事人情在我之外一次次重演。关门，独坐于内，无须亮灯，我便在黑夜的最深处看见，自己的眼睛和那颗悠闲无为的心一起舞蹈。

我已经着手修建了。

坚守一盏清贫的灯，把世事烟尘，把几千年传承下来的血脉和谐地接下来。

我隐隐看见了大厦的轮廓。

疯狂的火

一生就为一件事情疯狂。

燃烧。疯狂地燃烧整个身体。从上午开始，从青春期开始，从中年开始，疯狂。身体后面的火焰点燃她的斗志，火焰向上燃烧。一生只有一件事情让她疯狂。

事情没有终结的时候，她走了，疯狂的火焰存活于心。火焰继续，她踉跄的背影没影响到它的燃烧。

它依旧或狂或静或有或无地与任何事物无关地在白色的背景下燃烧着自己的红。

影子部

影子

夜深不过一条巷子。

一个成熟的女人把尾随的影子遗弃在巷口。她不会再去寻找，她有足够的条件挥霍，身体内还蛰伏着许多随时接受光的召唤和让黑色去蹂躏的影子。

影子无须睡眠，她坐在被单上，在主人这面镜子前。它与起伏的呼吸做着游戏，嘲弄主人的身体，也打量着自己软的骨头。

一个男人吹着口哨，走进巷子。她们都听见了。主人正在梦中与影子打着招呼。

拥有呼吸

仁慈的黎明发现我睁开了眼睛。我重新看见了一切，昨天的遗物证实了我没有被梦谋害。饥饿和工作意味着我仍将豢养一批死亡的昆虫。要不了多久，土地里的骨头将被蚂蚁占领。一大群黑压压的幻象又开始袭击暂时还活着的我。

拥有呼吸

立即起床，逃离这恐怖的意念。在镜子前把自己装扮成绅士样。转身，我又随意地摇起头。我毕竟是个流浪人，不是绅士。谁也别想做绅士，绅士只是一套服饰。下楼，汇入人群，走着自由步。我已经不再担心唾液会抹去影子。我是从唾液中走出来的，我曾经以唾液为食，我在人群中回忆自己的唾液时代。我已逃离了现场，我在陌生的人群中把自己的呼吸挥霍。

拥有呼吸，多好！

遗忘

每一个梦和突然的冥想都会用画面方式提醒我：她已经走了很多的路。

遗忘—遗失是我与记忆共同谋划的，有些事情我不愿意再被提起，我行使着遗忘的程序，但更多的是被记忆给悄悄磨灭和带走的，它漂移在我对面的座位上，它反驳我，它说，那也是在行使我的部分意志。

我已确信自己重要的东西被遗失。当我努力地试图想起一些事情时，一切是徒劳的，这时候的记忆王国成为一片沼泽，记忆那淘气的脸蛋消失了，云雾成为王国的全部，我彻底迷失。偶尔，一些替代品会冲破几十层防御，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我也会相信：我没有把它遗忘。其实，是一个错误在把遗忘弥补。

记忆是有意把那些事情给带走的。

瓷

土地里藏着一颗跳动的心，黑夜漫延着自己的富有。

瓷，被一只手挪动。一千年流过，古窑的身体早已松散，一堆细微的尘土，隐约保留着火的温度。

天空的镜子，把所有身体平面化。生老病死的过程，变得极度简约。线条飘动，雨点从天空到土地……

瓷，碎在瞬间。

一地的梦想，一地的记忆，棱角分明。

碎瓷，昨天留下的一个亲切的影子。

符号身份

自己随意命名，符号组合着突然而至的心情。

用符号虚幻出具体的身体和校园，在那里，她有着各自不同的身份和名字。在那些文字的背面，每个人都有一张供大家猜想的脸。经书写道，所有说出的和所有发生了的，都是过去的事情。她在抓住没有说出的和没有发生的事件。生活中的某个场景，她都曾经有过。

穿过那重重叠叠的影像。她终于找到了无数个自己，即便只是模糊的脚印，也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深浅不一地应和着大地的呼吸，虽然有些沉重。重叠着昨天的自己，光影在区别她们的同时，也故意混淆着她们的每一个立场。安静地飞翔，她稀释成波光粼粼的影子，向整个空间扩散。自由来去于光影之间，虽有些艰难，但她还是做到了。

她进出于那间房子。

她冷静到冷。

她实现着一面镜子的阴冷，那么一小片镜子，放大着舞者发热的局部，肉和血是没有的，她还在舞，她在镜子后面冷笑。她的本质是完全中国化的，甚至连影子的一些符号都很中国。她又在笑，朴素的样子进入生活的心脏，她学会了用另一面来传达人的表情。产生幻觉的主要部分——面具，突兀而来。

幻觉啃着一张张不同的面具。

所有人都说面具是假相。

她把真相以假相的方式让人看。面具是丰富的，它远远超过人的幻觉生活。她胆大包天地让颜色、亮度超过一定的度。大红大绿大蓝地撕下面具，数看不同的生活幻觉。她固执地相信，撕坏、重现，再回到脸上，又撕下。最终她希望把面具真正地挂在回忆的墙上。

让血肉真实地生活。

怀恨的心永不平息地算计着与名字打交道的人。

担心自己的影子受到传染，能与影子一起坐下来的人是充实的，是知畏而不畏的。影子也是解放自己的另一个因素。她诗意地生活在窑岭的一个院子里。她把街上狂奔的生活搬上舞台，一切在舞台上上演，在做戏，一曲又一幕。水泥和钢铁对大地的囚禁和密闭，心存魔幻的人已经很少。

魔幻在成为一具具僵尸和远古的神话。

一天上午的回忆

失眠的灯光，把一件件事照亮在一晃而过的火车经过的房子里，墙壁上的人和故事，在奔涌的声音背景里虚实交映，简单的黑白线条划伤每一根神经。

神殿的高大记忆，都不及那个神甫抓住我髦发时那些往上拉扯的动作，虽然他死了，我的髦发也没有了。可记忆在梦里一次次苏醒，睁着眼看我逐渐老去的身体……记忆让我们知道自己在老去……我在记忆的河流里永远年轻……告诉自己……年轻……老去……

重现，生命中一个卡在关键部位的词。重现宇宙之美，自然之悲壮，还有性的快乐。

今天立春，道路上重现一座城堡的惊恐之美。

谁在美丽中迷失。我与自己打着招呼。

房间与我一起进入睡眠的黑色，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睡去。

我是睡眠里的一块跳动的砖石。

床，是仪式的载体，是梦生发的土地。仪式和姿势在这里凸显出他们已经忘记的微笑的肌肉运动途径，还有声音和气味，都在忘记。我，一切孤独着。

我看着普鲁斯特在幽暗的房间里睁开眼睛，起床。他站在窗前，恐惧和惬意稀释在淡淡夜色中。

散步，从古堡出发，经过城镇。回来。窗户里的灯光映照出原生态的戏剧情节。晚上回归于美丽的城堡，不再跃动在愿望的念头之上。城堡，安静地坐在乡村的夜里。散步与回归，还有出发，趣味隐秘于攀登的地形中。再次回来，不断地默想，一个词把所有动作收敛在重现的记忆之镜里。镜子就是房间、床，还有活在失眠里的记忆。

很多时候，我都疑惑自己的阅读速度为何如此之慢，今天，我还继续行走在普鲁斯特敏感细腻的神经空间里。

没有花草，只有虫子，在微光中以不同的面孔出现在背面的世界。我们每天都活动于此，世界在季节的指挥下，发出相同的声响效果。身体的每一点滴对应着世界的风雪雾雨。联想，成为我生活的另一张网。鱼死网破，我活着。

十八岁的女孩，站在门外，一言不发，门自动打开，还有窗户，被风吹开。

她在离开，只有唯一的守护神明安居在我的身体里。粗鲁的喘气声改变了白天和夜晚的性质。回忆，逃离今天的轨迹，继续在外流浪，踪迹全无。

象征

麦克·杰克逊在房间里嚎叫，叫得没有理由。他的语言来自另一时空，来自一种宣泄。

衣服我自己可以解开，但我找不到解开皮肤的纽扣，只有他的嚎叫才能把我的身体一层层打开，平息骨关节的愤怒，重新安置一切。

站起来。在镜子前成为一面镜子。里面的人正在整冠理发。镜子看见了我的背脊。我在说话，镜子听见了。我转身便走，玻璃碎了，我砸伤了自己的拳头。

我们只是自己的象征。魔鬼与神的洪水在心灵围筑的湖泊里剧烈地碰撞、融合。醒世的声音从九十八层天空上意外袭来。十二朵死亡的花复活在季节的唇齿间。“肉体将朽，谁能永存？”七十二种音乐从掌中流出，泄露了一个秘密——我们所握紧的，不再是攀缘向上的绳索，而是蛇的蜿蜒和温柔。

象征

谁也不是谁的象征。自己都是为自己而生存。我们只是自己的象征。

我们共构一个象征的显像。

给命运打个结

停下来，给盲流的时间打个结。在没有辨明方向之前，我只希望退出斑马线，站在红灯之外，站在潮水之外。从许多人的脸上我读到了自己的结局。

不要计划。言说和拉扯，蹲在一个角落里看一只在都市里逃荒的蚂蚁，在独居的时空里，找回自己。

上帝又准备落座了。

历史的拐杖，从时间的手里甩出，击中我的头部。我只能躲避，我无法用诗的光芒去对仗，也无法用文字的灯去照亮历史，我只能凭借微弱的天外之光对明天和今日深夜的可能事件做出预示，除此而外，别无所能。

叁　歇斯底里与轰炸炸轰

音乐蜂拥而上淹没我吞噬我把我推掷于远方

让我观望让我歇斯底里让我轰炸

潮水汹涌吼叫

歇斯底里篇

轰炸前夜

音乐蜂拥而上淹没我吞噬我把我推掷于远方

让我观望让我歇斯底里让我轰炸

潮水汹涌吼叫

轰炸前夜

金黄的火焰从向日葵里喷出，我全身疼痛我渴。梵·高兄长啊！你愤怒地拒绝噪音干扰你神圣火焰的向日葵，你需要的是爱和刃之上的目光，你的耳朵在天空乱飞没有着落。请赐予我耳朵和色彩吧！我的上帝，我的朋友。热血重重地击打原本按部就班的细胞，一切都疯狂奔跑无法自制。我处子献身的姿势升华为激情甚至疯狂，失去一切知识阶级的人性。献身、疯狂。我不能引导自己。我随我的思维群魔乱舞。轰炸前沿轰炸战壕轰炸城堡，轰炸树木尘土硝烟头颅耳朵。我歇斯底里。

我患有一种奇特的病。

六岁开始（或许还早三年），我总幻想身体缩小为蚁，而身体之上又压负一个状如蒙古包的怪物——一个圆圆大大轻轻的怪物，一直压制着我。四岁开始我可以把两件毫不相关的事物在目光的稍稍凝视下融为一体。五岁开始我凝视前面的人或物几秒钟后，物体和人后退缩小。我忘记自己，只看见骨骸。一切与我无关。我就知道尖叫。

我的病是杰克逊引出来的。如棒砸向我的音乐，让我麻木让我发病让我歇斯底里轰炸。还有梵·高的火焰和耳朵。发病是一种必然。

轰炸是一种火焰，终究会强烈地燃烧。

催眠。疯狂。之后也许一切会有好转。

来吧！歇斯底里！

来吧！劳苦大众！

来吧！一切轰炸炸轰……

炸轰

来吧！不想庸庸的众生

来吧！拥有年代的儿女

来吧！一切轰炸炸轰

整整六天，完全堕落

深陷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躁动中。对于歌唱的一切语言一切翻译只是一种强奸或通奸。尖啸声划破宁静的楼阁，我清晰地看见：声刃切过之后，涌出朵朵血花。我无法自制。任何人走近我，我无法看见。我的灵魂与耳朵拼杀，血涌动着，怂恿整个身心的投入。

音乐短暂停息，我感知死神的手正撕扯我濒临悬崖的脚印。

炸轰

一根粗糙的带着蒜味气息的枝干捅进我的生命之池，玩命地搅拌抽插。我思维混乱跳跃，色彩成千上万地蜂拥而至。因为我歇斯底里，一切轰炸的工具组合得如此美不可言，让我激动地挥拳击向软绵绵的天空。

心灵的愤怒创伤，无法述传。只有轰炸，只有歇斯底里。让火焰一朵朵在我们的天空中、大地上或悬岩边、脚印里燃烧至心灵。解救我们的唯一办法：歇斯底里的轰炸炸轰……

战栗之夜

没有人会从野兽般的攻击中拯救你

你知道这是一个令人战栗之夜

战栗之夜

开门声。古老的开门声。有风远远近近地吼叫。是穿过这扇门的风 ？

脚步声、脚步声。一下下，一下下。踏碎心，击碎心，有棒敲打。

到处乱飞的是心是灵是肉。秩序大乱，满天飞舞。

拯救我们的只有自己和自云朵垂下的手。

梵·高的耳朵，眼睛啊！快落下来吧！让我们享受快感。让我们在你突然的金黄色的火焰面前被照视得无地自容。

杰克逊嚎叫在六千万耳朵内外。

金斯堡的嚎叫，在晚会上焚烧了人性那条皱皱的裙子，病态的精水淫水毒水流出。

是的，这里并不安静。

低档的夜宵摊上，有人喝酒，酒精经过暴欲的唇，好渴，喝。和血流出，喝。酒比血好，用力挑出血管，花儿朵朵。

杰克逊啊！是什么缠我终生？你无法回答。你歌唱。我问你，问你们，你们发出一串串沙哑的狂笑，去了。

门关死了吗？

七窍流血

谁胜谁负，无关紧要

擎击它，擎击它

肉体裂开

我们赤身裸体在核武器下生存。

嚎叫，无法翻译。金斯堡在晚会上嚎叫，杯盏在空中破碎，啤酒肚们呼呼睡去。那是地球的另一边。

七窍流血

这是中国。这是在一个小城，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我们一直走过街市，拳和刀游向我们，让我们交出血和汗，让我们喊爷爷。没有人敢走近我们拯救我们。他们害怕无由地流血。我们在流血，无由。

杰克逊在叫，没人愿意被打败。

我们被打败，我们七窍流血我们脚断了我们脑袋开花我们的拳太软太弱我们举步维艰。但，但……我们不会死去。我们不会。不会流血死去。我们要活。我们要擎击它用拳用脚还击它。还击它。它不是国家不是人不是神不是天空。这里没有神没有人没有天地。神存于天空。人存于土地。这里只有我们自己，自己拯救自己击败自己战胜自己，是世上的壮举，无可比拟。

遗忘。遗忘。到底要遗忘什么？可能吗？

让我们进入催眠状态，忆起击败的过程，还有母亲最初的血，还有子宫和父亲的精子。全部忆起。混沌初开，忆起一切。擦洗去或不经意地让它们如影随我们冲闯天空。

静。安详。和谐。古时三更的竹梆声。虽早已消失，可一切依旧。和谐。安详。静。让我们发疯，以至于歇斯底里轰炸炸轰。

出击，击败一切。击死一切。从死亡里走出，带着经典给事物重新命名，给自己重新挑选血液。

出击，轰炸炸轰。

疯狂的轰炸。歇斯底里地轰炸炸轰……

飞翔。飞翔。飞翔。我们交出身体。

交出仅存的诗歌。

我们渴。我们飞翔。许多翅膀开始拍闪。天空投影于大地。翅膀疯狂向上。

乌云哪里去了？我们追寻。

从天空到天空。我们寻找，我们出发。

我们的灯被上帝和自己拧亮。

我们让自己的肉体和灵魂的诗歌去轰炸，因为我们歇斯底里。

…………

轰炸炸轰篇

比莉珍

比莉珍

人们总是对我讲

对你的行为要小心

奔走，奔走。不能让我们快乐

只有疯狂。只有疯狂。疯狂地穿过小路，穿过那群光臂袒胸的男子，穿过女人华贵虚伪的裙裾，穿过三叉路口的混杂，穿过红绿灯，穿过田野。疯狂。只有疯狂。我们没必要隐身。我们赤身裸体打马穿过岩石。不是幻想。现在我们很正常，比先前的任何一天都更正常。因为我们歇斯底里，因为我们轰炸炸轰。

我们曾经追求过一盏灯，开垦过一片荒地，寻找过湖泊和溪流。一切太弱了，弱不禁风，被花花绿绿、被东升西落的阳光往返重复地浇灭。土地和野草一起疯长。对付疯长的唯一办法是疯狂。只有这样，火焰才会重现。

如今的我们，不论是那位思想激进锐利、患有精神病的母亲的儿子金斯堡，还是那位走在美利坚合众国土地上的大胡子惠特曼，还是那位如狼似豹地在荒原上长啸的艾略特，都拯救不了。

他们被强奸或通奸。他们不属于我们五十几个民族，不属于我们的世纪末。我只好求助于杰克逊，求助于梵·高。让我进入一块巨石去轰炸，让碎石砸碎些许流言或啜饮些许脑浆，或者从静谧的高空荡入潭水。

沉。沉。沉下去。到底要多久才能落到潭底。要多久才能在水落石出的天空下，让阳光曝晒狂饮。一切我不得而知。

因为我歇斯底里。因为我正在轰炸炸轰。我们正在流浪正在寻找正在堕落中升华。因为我听见背离的耳朵在天空中说：我是精灵。

我是健全的精灵。

热浮冷静

盯上某人

到上面去太高

底下又太低

你被钉在当中

疼痛有如雷鸣

弹跳。跳弹。钢铁架断裂。我们不愿被钉在空中，不愿在酒馆里挑开长苔藓的血管，不愿被世纪最后的光焚成灰烬。

我们许多人盯上自己，解剖自己的头发和鞋子。

热。浮。冷。静。我们无法向夜鸟翅膀上的火焰靠拢，无法引燃我们自身的火焰。

智者要我们去远方另一个城市寻找好运。不，我们拒绝这样，我们集体抗议。我们就是外面的世界，我们就生存在另一个城市里，我们属于远方。

热浮冷静

不要摇头不要叹息不要转过你们并不苍老的脸。真正的智者是无年龄的。只要你们转过身，大家走到一起，互相引燃各自的火焰，那么一切会好的，一切可爱的种子会发芽。

轰炸过后，定会有花有树有果在硝烟中脱颖而出。

炸轰疯狂

我们与上帝共同把灯拧暗

我们端一杯茶改造上帝和自己

我们乘着杰克逊的战栗，终于疯狂快速平安地来到这里。

灼伤目光的金黄向日葵以及那只黄色的罐，飞翔，寻根，炸轰。梵·高老兄啊！你是怕我们死得不彻底吗？你还把一个稍次于向日葵的陶罐置于我们的脏腑。我们就凭这一切，包括你那只飘飞于空中的耳朵，寻根。我们为什么会如此正常，会把人性置于高楼的坟墓之下而丝毫不加理会？我们歇斯底里地仰视，凝看。鸟瞰。轰炸炸轰。

炸轰疯狂

从歇斯底里中醒来睡去。

巨雷惊醒，滚出闪电，滚过天空，燃烧大地。

目光穿透各个环节。天空倾斜，捡点破烂清洗油污是为了提炼一个新的大地。

通过死亡走向重生的庆典。

我深深堕落。

我们与狗为伴。狗是不会拿刀和器具去砸对方的，可我们会。我们会抽出一柄明亮的刀劈向对方，瞬间我们有了一种幻觉：儿时在乡村用钝刀劈开一根根圆木，汗水淋淋。我们劈人，在没有人的墓地在许多人旋转的歌舞厅在许多停止前进的脚步里挥刀。围观者似乎是在屠宰场看一只伤人的狗被我们劈碎！

我深深堕落。

四月的雨水足够用来流泪。

流泪属于农民和工人。我们早已告别风吹雨淋的茅屋，降临于这一间间豪华处所。任张张笑脸左右逢源地与他们交谈，他们始终处于下位。

我们三言两语的报酬远比工人农民八小时的高出几倍。我们的大笔在并不宽大的纸上一挥：“同意，请予办理。请关照。1994.7.7。唐朝晖。”这些字就值几万几千万元。

我们四月的墨水就那么几滴，但完全可以掠走他们的产品，墨水从肩膀到肩膀从血汗到血汗，我们的润笔费足够买两栋别墅……

我深深堕落。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老杜啊！我们不敢与你对话，我们害怕你的酸气和愤怒，我们害怕你对我们上山的路指指点点。我们是浮上来的。在劳动人民头颅的海洋里浮上来，这也是努力、聪明、智慧的结果。我们念出的诗使身边的女人越发娇滴、欲水横流。

我深深堕落。

告别乡村时我们纯真如饥渴的婴孩，来不及拍掉图书馆里的灰尘，一味地吮吸吮吸。时过三年，我们停于河边，河水泛滥，水上来了，汹涌着夹杂着死猪和尸首和流言脏语和利刃和屠刀，水上来了，我们被不由分说地卷入，我们不想分说，几经沉浮学会了各种泳姿、各种避免在河里受伤的方式。不让别人伤害你，你只有先伤害别人，让别人畏你三分，让别人叫你老大。我们悟到了。生存于底层的父母无限的忠厚善良和慈爱是我们唯一的资产，我们在乎可又能怎样回报？我们没有任何资产和财物，只有每月收支基本平衡的一点工资。因为我们流汗我们出入低档场所我们在底层嚎叫无声无奈。

我深深堕落。

我们一贫如洗。我们要买一部自行车得紧巴巴地积攒三个月。

我深深堕落。

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一个个歇斯底里，我们拯救自己和世界，我们沉溺于先知圣哲的灯盏之内，我们游弋于山村人海，我们贫困得用香烟、舞票、酒和女人来换一室的书和铅纸，我们喜欢一个人走在雨中阳光中，一个人宁静于室于沙漠，我们面对万物只点一盏自己的歇斯底里的灯，希望用强音震破麻木的耳膜。

我深深堕落。

我们在公文的印章下，在条例章程下，我们随洪而流。

我深深堕落。

经济是人类的右手。

文化是人类的左手。

（有些人没有左手。）

人群中右手的力量是无穷的，是被开发了的正常的是主力军是先锋官是领导者，只有极少数是左撇子，但为了适应集体的餐食需要，他们也一步步改善左手用右手进餐，左手退化。人类的左手走进文化，人群中许多人没有左手。

我深深堕落。

上帝深深堕落。

贪官欲民奸官盗民。

我深深堕落。

拭目以待

但是哪里有陷阱，拯救的力量

因素就在哪里生长

歇斯底里。拯救堕落。轰炸炸轰

三段论推理无法成立

进入圆明园，我们不能不流泪。圆明园在重建。重建不是一种重复而是一种创举。重建不是一种希望而是一种行动。重建不是一种幻想而是一种血的现实。重建无须假意的谦虚而要大胆认识自己的伟大，要大胆地颂扬正义，大胆地抒写时代。

历史是人民的。作品是人民的。

我，歇斯底里的人。在病房墙壁的反光下开始清醒，开始冷静，开始淡泊地想一个人走走。我们歌唱，为中国为中华民族为母亲唱歌，唱出内心的歌唱出痛苦唱出病情唱出重建唱出过程唱出手术刀的锋利唱出天使的微笑。

正视一切才能治病救人。

正视。拯救。重建。

从歇斯底里中走出，阳光可会灿烂？

拭目以待

从轰炸声里站起来的可会是一个优秀女子？

我，一名歇斯底里者、一名轰炸者拭目以待。

会成功的。因为我们正视因为我们拯救因为我们重建因为我们歇斯底里因为我们轰炸炸轰。

相信我们的歇斯底里会好起来。

会好的。因为我们歇斯底里过轰炸炸轰过。

肆　与城市相关

狂奔在路上，风景被遗忘的同时，喧嚣轻轻地抹掉每一印记，追逐着多余的物质。忘记和扼杀精神的自由呼吸，你们给自己加压，给自己背上物质的重荷，让自己气喘吁吁。

你们在残害着自己，断绝自己的后路。因为习惯，因为惯性，却不知道表面的小利是精神的天敌，你们自己把自己杀害。

阴影在我们身体里安居繁殖，生活继续着。随意打开一个页面，游戏中的落寞在虚华中口吐白沫。

植物篇第一

一片花瓣里藏着一个季节。

你们在季节的脉络之外流失。一年又一年，其实，你们走出得并不遥远，而很多事情已经遗忘。

旋涡的各种象征，无数次昭显在雨后的天空，还有那奔腾的烟尘和沉睡在煤层里的童年……你们视而不见。

积木的城市在玻璃外面安静地浮出水面。

城市需要一片树林。

到今天才说出这句话，并不意外。

你没有眼泪，城市有。跟在很多人后面，把自己那棵安静的树，砍断。城市不需要一棵树来证明生活质量已经出现了问题。

丢弃所有你抗衡的事物。

美好、平和两个词语的意义在阳光下流淌成河。站在一个固定的点，看你一步步走近。

你用白天的角色守望河岸的宁静，用夜色渲染着河水流逝的力量，时间从内心呼啸而过，促使你企图活着走出从生到死的阶段，在此阶段之外不为自己的徒劳无功而有悔恨之意。其他人，在相遇之后，疑惑不解。

脚不断踩上昨天的脚印。同样的词语，同样的人物场景，同样的旅途跋涉，同样的寒冷和风雪，把时间一一融化在阳光里。

年龄的标尺与河流消失的声音是相同的。

可笑的谎言在城市里传播。

以工程师的名义说，一沙一世界；以知识分子的身份说，一花一天国。

你继承了概念的名词，抛弃了简单的事物真相。你不允许用几十代人的生命作为方程式的解。自不量力的人们在文字里寻找一种声调。

从小时候的老家找到一些植物，养一些标本在家里。欺骗的颜色肯定不是绿色。

你是为自己和他人活着。

没想到河水这么快就结了冰。

昨天还是流动的，在当下时尚的语感中，你读出河水是在阳光下就结的冰。

终于有一个人，踏上去，锤击了一个星期，一声脆响，冰破了，时间到了，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洞，但一个个身影浮出水面。一切是你的幻觉？你不甘心，也不想相信。

表情和姿势让你忍无可忍地畅游起来。

历史篇第二

都怎么啦？

黑白琴键被一堆左右横扫的油画吓得不敢有一丁点动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错位只是一种感觉，你看到的依旧是：羊站在树的旁边，人还是坐在布料里。

不要想象是因为那张纸，它同样皱巴巴地在失魂落魄中找不到一丁点点燃自己的火星。所有颜色沉静到房间的最下面，重的事物每天都在往下淌，悄无声息。

你听到母亲洗完的衣物挂在后面的房间里，滴着水，颜色深沉、干净、清脆。你走进房间很多年了，坐在一张椅子上，希望是那种很古老的，稍微有些破损的、条纹深浅不一的木椅。你坐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看，只在后面的墙上涂画了几笔，之后，就坐在这里。

你早就开始用文字逼问自己，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逼问往上推进十年、百年、几个世纪，这些事情肯定发生在很多很多年以前。

你们都失神了，画家喃喃地滴落一句话。突然，抬头。你把这一小点时间段记录下来。

一切并未凝固，一切还在继续。

三十年后的一场舞蹈你提前观看。

飘扬的蓝色，在拥挤中飞起来，你看到了飘逸和沉重的合唱，淹过来。

疼痛消失？不，时间的音符中，你的唇感觉到了泪水的咸。白色的线条时断时续地消解着你的身体，手和脚在命令和执行中分离，没有同情心已成为习惯。

红白蓝的色彩一起围攻你最后的眼神。

没人知道，世界已经忘记了飞翔。

生活支离破碎地撒落在大大小小的房子里。外面，一江洪水恐怖着世界，那是一张面具在说话。

恐怖实施者，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讲台上大吐口水。

溺水者在水中挣扎，双手试图浮出水面。你忘记了自己会潜水，就如人们忘记了自己有翅膀，一味地拖着自己的身体满大街奔跑。

从一个人的身体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从一把椅子到另一把椅子。欲望张大了嘴，交接耗费着生命的能量，你的笔左右来回涂画，欲望浮现于黑色范围之中。人们来来回回地奔走，试图抓住些什么。

你在一张纸上的来回，是笔的来回，一切随意。

来与回，只要七次或者再多七次就足够了，包括脑袋和脚，至于肉，那是肯定没有的，羽毛也是没有的。忘记飞翔和不会飞翔的人是不配拥有和看见这些的。

一个骨架，就足够。

快乐狂笑着穿过身体。在城市的一个点停下来，与你密谋明天的毁灭或重建计划。

你是城市的独子，正逢精力过剩的年龄，没有兄弟姊妹的你，缺的不只是同胞。你站在色彩的桥头，呼喊着那个越来越远去的青年。

很多事物都在远处。为什么任何东西都是以背相见？没有人来回答你的问题。人们到处挥霍着多余的色彩。没有任何人可以制造事故来阻止迷幻列车的抵达。

你还坐在铁轨上玩猜火车的游戏。但以游泳的姿势进到马桶的可能性，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你淹没在洪流的声响中，成为快乐的一个零件。

你知道你丢了自己。有人在飞散的天空想象着自己的幸福。你不会去理会那些他们丢弃的东西，只是，他们比你们更老，而他们不承认。

你从镜子的影像中提取出讽刺的材料，你砸碎各种暗示，把所有人丢弃的东西都具体表现出来。

你走过来，用自己的过程演绎生活的重和轻。

十年后你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支离破碎的声音划过每一道皱痕。

你以各种形式徒步走过没有坐标的大地。

历经城市的厚度。必须经历那么多，血液的线条才可能浮出纷杂的城市，淡化那些曾经用心经营和绘制的破坏生活原色的标识。

树林可以在任何一个角落里安静下来，你在画板前，正午的阳光落在一张纸上，你的手，已经在动，浅浅的线条一笔笔刻出对爱和生命的深沉致敬。

简约的线条之间，语言丰富而干净，立场祥和。

人海篇第三

随便什么都可以端上来。

随便在城市的哪个部位开刀，切下来，里面什么都有。建筑城市的人，消费城市的人，给城市制造新闻的人，在城市里老去的人。人山人海，都是人。——没有人愿意与城市共存亡。所有的人都在这些时刻向往另一种宁静。

你继续在城市的入口熟视无睹地把一座城市逛完。

进入和走出城市是两个重大的命题。

各时间段落里总是可以遇见不同的人，他们面孔各异，善良开着花，丑恶戴着微笑的面具，搭乘同一列车。

直接和透明的事情没想到会如此孤独。硕大的粉红花朵开在生活的印象里，含蓄的花蕾轻含自己的嘴唇。谁最了解“含”的心境？从这张画出走，进入另一张画，中间总会有脚印！

祈祷善良的花朵和树木一起成林。

你什么都看见了但你什么都不说。

柳树发芽完全不代表什么，你们并没有力量给时代一个象征性的标号。你什么都不说。从这种视角，才可以看见一点东西。

它们在你弯腰的一瞬间把窗户关上。你看到一排出门的鞋子在等待一双脚。你从来就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们。

什么都在习惯中死亡。

鼓掌是一种高尚的行为。

你彻底厌恶那种声音。肉与肉的碰撞，表现自己的在场。没人看看你们后面跟的都是些什么。

一只猫有九条命，你们何止九条命。

爸爸就拣回很多条命，他是个智性的农民，他不是现在的“知识分子”。

洁净自己是救赎内心精灵的唯一办法，在很多个夜晚之后，影子一个个被你甩出身体，或者与你紧紧相随。

一个声音从梦的巷子口把影子拉得很长。

可怜的影子。

阴影篇第四

抗拒的程序在身体里安居。生活继续着勾引与抗拒的游戏。

随意打开一个页面，游戏中的落寞和喧嚣剥离着每个人冰冷的生活。每一个话音的起落，第九个季节一次次逃离文字的追随，以及人的快乐。

你进入阴谋可能藏身的位置，立下给所有事物重新命名的王法，灯光从另一角度刺杀过来，生活依旧汹涌如旋涡的浪花。

春与秋的区别只在温暖的程度，你不断地接受着冷暖的调控。皮肤的敏感性，在反复中麻木。

细微的铁针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扎进左太阳穴，你的神经没有反馈给你任何疼的消息，巨大的伤痛隐藏于死亡的阴影下。

土地已经失去卜算明天的能力。

梦真实地飞过下午的天空。

飘荡在这城市里的都是什么？车与人潮细小而琐碎，匆忙地发出微弱的声音，一切显得遥不可及。这是唯一一次没人来打扰的时间，从下午到傍晚，天空的蓝由开阔到低迷，你突然张望，看到自己的岁月，很多日子已经消失。难得看见鸟飞过天空，日落归巢，是过去的成语。鸟突然之间落在这里，就在你很老很老的时候，老到再也不能骑在墙上看城市流过岁月，城市比你更加无助。一部叫《悲情城市》的电影，那不是人的悲情，是城市。来到二十年以前的巷子里，没有路灯。你还没来得及适应里面的黑，就有一个人冲过来一棍子击中你的头，第二个冲上来拦腰一拳，又有两个人上来踢打倒在地上的你。将近两个月，你恢复过来。采用排除法，把目标盯上了你始终看不顺眼的三个人。你们出发，动用了整年级的男同学，在白天，在你们和他们学校门口贴了告示：女生走开，无关者走开。你们明人不做暗事，以绝对的优势痛打了对方。

教育局说，你们这样明目张胆地打人也是恐怖主义。

鸟落在这里，以肤为纸。

翅膀滑动线条，符号呈现。伸出受伤的手，勾引记忆回到那片深邃的树林，阳关幽暗地穿过叶片之间的脉络。

声音：脚踏响枯松的落叶，树林里面偶尔传出别样的动静。你在自圆其说：弯腰，并不等同于屈服！

速度携带着虚华的光芒伪装着人的外壳。

虚寒的快感上升。

尘封它们！让它们永不超生！让冰冷的更加冰冷下去！不要沾上一丁点人的温度！它们无论是什么形状，那吸血的唇是没办法改变的，就用这唇，它们与世界交流着，发展着它们的队伍。

铁匠曾经自豪地称它为刃，铁匠现在已经闭上了嘴，速度在他的想象之外加速。速度之后的速度在云之上，电影的声色也没有办法复制的速度，快感在消失。

风过来，试图消除速度的所有因素。只要温暖的皮肤挨近它，它就吸干你最后一滴血。这是一些遭到诅咒的精灵。它们遭遇着人的命运。

事物总会冷静下来。很多时候你们冷静得与兵器一样，寒光阵阵。

从城市南门一直追过城中路，就凭这些发着冷青色的铁，挥舞着追赶一个没有深仇大恨的人。你的生命力有如被人突然砸碎的消火栓，水喷涌着垂直往上，冲向天空。你砍到的手，还在抖动。冷青色的铁离开你的手，流动成一种安静。

动则血腥，静则冷青，泛着蓝光。明天会干什么，它不知道。

在速度中可以停下来的人是可以消灭阴影的人。

你在各种房子里出生。

花纹向不同方向垂落，蔓延成阳光的模样。

你在街道里奔跑打闹，你到小店里淘可爱的小玩意儿，你淘逼真的假名牌，你阅读着精美的文字垃圾和彻底的垃圾感受。

在你懵懂之初，清澈的水和山上的绿色就在秘密谋划，让一些事物消失、隐藏，又克隆变异出另一些来。这是逼良为娼。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谁可以轻装上阵？这是一种奢望。

城市之外，建筑物不断地发出不同的声音。

老房子最后那扇木质的窗，大张着嘴，叹出最后一口气，闭上眼睛，朝与你们相反的方向轰然倒下，留下一堆残败的腐肉。

建筑物的一生是一千年，大部分都是人们草率地提前让它们完结。

毁灭的动作随时实施，它们的声音像消解数字图像一样容易消失。不断地有大批乡里来的亲戚把城市变成一个工地。

然后，乡下的老房子被一点点拆掉，天井四周的房屋一间间消失，天井被后山的黄土填满，那些古老的石头被敲碎，散落于新楼房的不同位置。

人们已经听不到这些建筑物的声音。

也不再有人相信建筑物的那些喃喃自语。

你记忆中有一个很大的院子。

小石子路干净地在草地里迂回，通过偌大的宽阔，依稀可以看见房子后面的山。

十六岁的邻家女孩穿着宽松的衣服在亭子里叫着你的名字。

天是蓝的，你们的牵手，烁闪着快乐的羞涩，随笑声飘出很远。轻轻的拥依，你感受到她快乐地轻微战栗。

从冬天到夏天，如同院子前那条小河，你们走在桥上，十九岁了，才到河对岸。

小石子路干净地在草地里迂回。

你在那里叫着她的名字。

房子空了，幽灵出现。白色幻觉漂浮而立，悬挂的器物与人无关。

很多事物都与人没有任何关系，可人不这样想。窗棂的阴影暗暗地切割着肉体以外的东西。

感谢房子空了。

幽灵出现。

当下篇第五

一个人浮出数字的湖面。

漂移的感觉是什么？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并不代表什么。从昨天开始，你就是一个精致的男人，从机器本身的线条到色彩，你绝对不容许有粗糙的成分。

你在昨天的十分之六秒中看见自己早已变形的嘴脸。

忧郁爬上山头，森林成就高楼。

头脑的声音越来越大，淹没了外界的声音，折磨着正常的听觉。生活的颜色倒流，不动声色地威胁着生活的中午，只有早晨还精神健在。

过一段时间，头脑里的声音就要出来一次，混淆着概念的边缘：内与外、精神与肉身、想象与现实。混沌状态淹没山的高度，都是平坦大道。虚构的刀切割着现实的双手。

一个月来你一直在给自己写信。

这是你很多年以来的想法。关在房间里，拿出所有的镜子，面对很多个你，给自己写信。对这些信的唯一要求是：不提半个“我”字。

你只要写一个字，就感觉坐在自己的对面：安静而清楚地看着对方。

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环境的力量太强大，强大到即便是祖辈的印记直接出来相助，也没办法做到纯粹。不希望有的起首称谓，最后仍然被程序自动套用和代替。

每一次拒绝，都意味着一次新的冒险和意外。你一直在努力做到直接深入。

你时刻都在提醒自己：这是写给自己的信。

每天都在发生一些事情。

所有的事情都以“我”的形式出现：我的桌子，我的柜子，我的土地。

“我”本身也在没有理由地遭遇强烈的破损。阻塞的道路不断地告诉你：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你嘲笑路灯总参与这些计划。

所有针对你的阴谋都半途而返——你在放弃和检讨自己。

你是阴谋里一个会思考的细菌。

你逆向行走。

没人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文字和色彩随你而行，泄露了秘密。

从一个比风起得更早的清晨醒来，到晚上，你忘记自己是否曾经走出房子，去了街边那个干净的商场和附近的小公园。

你肯定没有到谁的家里去——没有一个你认识的人。

夜色染黑了你房间里的一切，此时，你更加愿意相信自己一整天都呆在屋子里。某些事情以记忆的形式在右脑偏后的地方隐约地泛着陌生的白光，你开始怀疑：自己醒来的时间和一整天是怎么度过的？

只有自己可以叫醒自己，只有自己家族的血液可以医治自己。

你们都是生活在家里的人。

扩张的色彩强烈地向外奔涌。

张牙舞爪，淹没了城市的街道和走走停停的公共汽车。随意地抓起一群人抛向空中，肆意地践踏人群的各色语言。

城市奔腾的巨浪，吞噬着每一个动作和时间的烙印，初醒的早晨还来不及睁开清澈的眼神，尘土已经漫过秃顶的脑袋。

正午，下午，向晚，黄昏，城市一直处于疯癫的高潮。

信任？在今天成为一个问题！

血可以信任吗？青春可以信任吗？规定可以信任吗？年纪可以信任吗？经验可以信任吗？观念可以信任吗？感觉可以信任吗？

用无畏来信任冷漠？用放浪来信任操守？用坦率去信任奸诈？用诚实去信任制度？用无私去信任报酬？

信任被雪灾冰冻，车辆行人被阻，到处是人滑倒受伤的痕迹，大雪在掩盖大地伤痛的同时也昭显着曾经所受苦难的深度。

信任与诚实一起解冻遭灾的大地。

之后，光线迟疑地到来。还没明白事情的来由，细小的伤害已经把身体击倒。

回忆的屏幕走过无数的念头。都希望这只是一些纸枪，所有的速度和身体倒下的斜度都是虚幻的影子。伤害的速度从静物的阴影部分出发。

谁在发出指令？从广场到街道，从楼宇到眼神，都在进行着欺骗的游戏。每个人都在呢喃着自己风生水起的岁月。

都在梦想着偷窃。梦的疤痕在白天不断地被撕开和展示。你想找个适合站着诵读的地方，读一读没有“我”的文字是如何打动树木的绿叶。

观众是早晨的阳光和身后那堵红色的墙，所有的叶都不知所终，只有坚挺的树枝，平静地露出它们的脸，一棵棵走向你站立的位置。

这是一个不适合诵读的时代。

在另一个时代，1841年的一句话，躺在担架上，始终睁着眼睛，没有吐出一个字。

所有的人都盯着，希望听到一个字，落地有声的字，但都失望了。

身后的门开着，什么时候有了这门？这并不重要，就像1841年一样，一组没有任何含义的数字，它可以是1876年，可以是任何一年，年代的数字可以随意组合，只是突然之间，1841年很强烈地出现在你的印象里，何况，你只涂画你熟悉的年代。

那只手从小窗户里爬进来，爬上桌子，其实不止手，还过来了很多人，以及你们的祖先。但失去的东西太多，至于挽回等设想，已经到了力所不及的地步。看不到它们，看不到自己。

屋子里没有一面镜子，一点碎片都没有。

谁在说你们富有？谁在说你们衣食无忧？大家都一样在富有中贫血缺钙。你们都一样。空洞的脑袋，只有眼睛流露出摄取的形态。

会有那么一天，你们惊异于自己的无知。那只手随意地指向一段文字，一个隐喻在深水里，晃了晃身体，没有发现，就继续着它那深沉的梦。

身体的记忆在布的皱纹中消失，形同那些大山里的小动物，一一藏进冬天的深洞。

身体隐藏、幻化为布，试图遮蔽昨天的那一小截道路。

宿命篇第六

很多人都在跑。

马路上到处是人和车子，速度一个比一个快，来来往往。

奶奶说，陌生的人群里，有很多是已经过世了的，他们混在人群中。你没本事来区别哪些人是今生今世的，哪些来自另一世界。

在城市里奔跑得太久，鉴赏功能已经丧失。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你希望还能剩下一种味道，哪怕很陌生。你失望了，你不想再跑动。

不再需要说明和表白。

很远的地方那里还将是你们的家。

扩张的词条张扬着它的毁灭性，灵魂萎缩。你自由地飘荡于身体的每一根神经。现在，你已经一点点地被驱逐出身体的空间。

曾经，有着身体的磁场和祖辈的引力，你得以在身体周围飘荡。很多个星期过去，分离，势在必行。

看着自己的两个领域，从一到二，全过程在歌舞升平中完成。看着灵魂一点点从身体周围消失，只有肉身还在坚持，背景是完全的黑。

寂寞的黑色开始吞噬你的身体，灵魂已经远离。身体的膨胀，在变换。眼睛在最后一天消失，与眼神一起开始漫长的黑色逃亡。

球体的命运也是如此。

你只想看看课桌上这两本不同的书。

你来自一个学校，具体在哪座大山或城市不重要，哪里都一样。

老祖宗在几千年前就知道尘归尘，土归土。尘土是身体的去处和来由。

随便把手按在哪块土地上，冷也好，热也好，肯定有具身体曾经在这里消失。万物是简单的，只是为了一种目的，杂草才会重生。

这是两本完全相同的书。

你们到来的时候它早就生活在这里。

因为谁的原因？折断了它们正常的生存链条，引起的恐慌？它们爬出洞穴。窥视？自卫？攻击？试探？还是它们必然经过人类的部落，并以人的身体为路？不得而知。

谁也没有能力给出一种主观的说法。

你们的上辈，在触目可见的炮火、军刀、硝烟和鲜血下，成千上万人集体逃难，从城市到乡村。看不见它们，唯一在做的是，人与人的身体拉开距离，试图用口罩和不断地洗手减少与它们相遇的可能。你们只能呆在城市的某一房间里，或者单个回到乡下。离开这些看不到的小虫！

等它们安静下来再开始你们疯狂的追逐？

小鸟用梦想的方式飞翔，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喜悦。

从十六岁开始，你每天都会进入这个空间，这是大家的空间。只是，你看见来的人越来越少。

走出西直门地铁站口，平常的、普通的日子竟然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每天如此。难怪去隐形空间的人一天天在减少。

黄昏，你再次进入隐形空间，坐在一个动作的后面，接受着清洗，看到黄昏把所有的动作都虚构完毕，只有那些流动的线条在动，你今天进入的是对称的和谐隐形部分。

庆幸自己还可以自由地进出这里。

欲望的跷跷板严重失衡，你们经常在镜子里认不出自己。

在黑色的背景里以爬行动物的姿态游向花的线条。你衣冠整齐地谈论着一个人的命运。不要以为卑劣的动作可以逃脱花之明镜的照耀。

在旗帜的威严下，所有的呼喊只有以半面具的方式被侥幸存留。你们都存在于一面镜子之后。

没有谁可以躲避命运。

梦想篇第七

从无数张照片和几十万字的文章中看着你的举动。

早上醒来，像往常一样，深呼一口气，在城市里生活太久了。

伸伸手，以明确自己还站在房间里。怎么飞不起来？再次尝试，也是徒劳。忧郁深深地扎进了内心，加重肉身的重量和腐朽的程度。

你回到村庄，坐在老树的根部，把过去的石子丢进水面，看着它沉进去，老树的苍郁浸染在蓝天与碧水中，由三种色彩滋养着。

在村子里，你呆了半年，有近十年没有这样在村子里住过了。把在城市里的怀念，变异成文字，一个一个地绣在一双双鞋垫上。你还是想让自己飞起来。

地点的改变也是飞翔的可能，飞翔则是一个永恒的梦。

你在梦里成了一只白色的精灵。

你找不到自己的路——不是回家的路，你还没想到过“回”这个字；离开这片土地更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你还没想到过离开。你是城市一代，与土地无关。

你问曾经的食物怎样才能找到土地？

答案之一是驱除所有与钢铁无关的现场。

重量焚烧着心中的积分牌，高度只是一个数字，强大地竖在你们面前。

手的离开，数字的变化，在重量悬置的土地上，使细碎的铁链忘记了弯曲，忘记了昨天说过的一句话。

疯子告诉智者，“道”已经死了很多年。

现在缺少的就是这些钢铁的热度和它们所有题材里的硬。

一根线条浮出水面，女人从早上醒来。

所有的事情没有像往常一样充斥着她的身体，轻盈的旋律滴在三个动作的结合部。

你用一根线条告诉她：一个动作可以长时间地停留，滋润生活的每一个停顿。她突然明白，有那么多事情是无关紧要的。

在这个男人轻轻铺纸的那一刻，她看着自己过往的事情和未来的动作，从大量的空白处浮现出来。她已经说不出一句话，准确是一种力量，一把抵达本质的刀，轻盈地剔开纸张的河流。

在莽莽苍苍的城市中，种植你们内心的想望。

你总是去了又回，回了又去。

从北京到湖南。从家到单位。从北京到苏州。

从出门那一刻开始，你可以想象出一个月后回来时的场景：打开关上的门，放下行李。

今天再次出发。梦境中的另一个人已经回到了这个城市，具体位置无从知晓。线路是弯曲的，只有沿着那个人坐过的火车到达另一个城市，再循着他回城的路线，才能在这个城市或者是郊外找到他。

路线没办法改变，只有加快时间和脚步，才可能追到。你不允许自己活在模糊和精确之中，行动和努力，是你现在唯一可以做的。

奔向那个你曾经错失的人，你可以成为任何事物。

今天的人，明天的土地，未知的生物，落幕的夜色，升腾的雾气，奔跑的种子，等等。瞬间的移动，可以成为任何事物，但终究是你的移动。

不小心的一个偶然，凝固在这里，快乐淘气的表情依旧与种子的心脏一样把幸福的花朵开在脸上。在不注意的时候，你努力尝试着找回精、气、神。

今天，或者包括明天，你们都被凝固，都无法摆脱现实的状况，即使走出很远，还一样是凝固之物。

你看到的是人们瞬间的变化。

给虚拟的时间一个象征。

给象征一把钥匙。钥匙试图通过字母或数字，打开虚拟的时间。

游戏的动作特别认真，消耗肉身的事态确实在严重发展。一种“结果”在虚拟的隧道里往前走。

没有一个人可以从消失的洞口往回走。

你在进入消耗的程序。

你是一间困在钥匙之外的房子。镜子里都是你。

梦想离你越来越远。血只流淌在身体的影子里，你不再关心影子的任何一个动作，只一味地武装自己，把愤怒的火焰扑向对方，保护自己。

十九层的落地玻璃直接进入天空。闪电劈进对面的树林，着火了，树木哗然倒塌，枝叶互相碰撞，林子歪斜。惊叫的鸟挣扎着飞出树林，天空混乱。

睡梦中的鸟群，撞在远处的玻璃上，有些鸟则刚飞出树林，又直直地摔落下去。到处飘飞着凌乱的羽毛。看着它们一只只栽向土地。你的背部在痒，在疼，在流血。

从红色的血液里长出白色的羽毛，从肉色的肩膀里长出灰暗的希望。

天空的羽毛在减少，你背部的羽毛在伸展。

每天你都去树林，默想着看见褐色鸟群的那个深夜。

伍　他人即是面具

在南方老家，没有人说自己今年是三十六岁，我们都惧怕这三十六张面具。

三十六，一个神秘的洞穴：我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洞穴里有多少个他在潜伏？他出手很轻，可就那么几下，我们已经伤痕累累。

我与他对峙过。

序

我今天才看清他。

他在我这里潜伏、游说了几十年，他出手很轻，可就那么几下，我已经伤痕累累，我与他对峙过。

在我曾经工作过的涟水河边，那时，我有着养老保险，我的档案被单位的层层铁门把守，但我感觉什么都不属于自己。

我与许多人共用一组柜子。每次打开小柜门，他总会给我一巴掌。

那次是晚上，深夜十二点，我下班，一个人来到涟水河边。他又跟在我身后，在水的附和中，他把我推进河水，就是他。

序

我一贯软弱，但那次，在0点与1点的交界，我与他干上了。我在水里扑腾着，我爬上岸，我扑过去，树在摇晃。现在想来，他的力量确实是无穷的，他远比我成熟，他在不慌不忙中把我打败。

在接我出招的同时，他也击伤我。

我进攻的力量越大，受伤的程度就越重。

那夜，我第一次大打出手，也是我输得最惨的一次。

我痛恨自己的无力，我决定摆脱他。

第二天，我与那个给我看守档案的人告别。

我出走，摆脱他。

我以为摆脱了。

我到了另一个城市。一年又一年，忙碌奔走。

我躺在床上，在一个早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第一次看清他，也是第一次确信他的存在和他的霸权。我完全知道了，我与他的对抗注定要输，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天定。

三十年，他用了三十年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侵蚀我。

我不知底细地活着，而他，对我了如指掌，控制着我。我还一直以为，我已经掌握了自己。三十岁了，已经晚了。有气力抗衡的三十年，我一兵未动，而他却在暗自调动着他的兵马，从一开始，我就被他虏获。

醒来时，已经在他无色无形的包围之中。

三十一岁才知道，我置身于魔界。

我已经没有气力逃跑，他强大得让我无可逃脱。

我被他击倒在床上。

痴绝记

面具1：两个小时

他穿着一件今年大街上流行的唐装，灰色调。

他在大街上，精确地说在人行道与车道之间的一块石条上，石条的宽度只够容下一只脚。

他的身体比城市人挺得直，他走得稳而缓。

两个小时

在城市里匆匆的人流与车流中，他的颜色显得特别抢眼，他不再是灰色调，而是灰色中的绿。他已经离开了树的阴影。

他的眼睛平视前方，他的身体是完全不能晃动的，他的头上顶着一个篮球，篮球上放了一杯水。杯子是城市里用得最多的一次性塑料杯，里面盛满了水。

他就这样在长沙的五一大道上来回地走，不担心有车来碰，不担心有人来撞。他走在人与车之间。

可以想象，他对左右的态度是漠然的。他没有左与右，为什么要有左右呢？

昨天，我的视线从楼上望下来，被一排树叶挡住，只看见他的杯子。

我跟着他走了一个来回，我总是被打断，我无法按照设想的路线行走。在他身后走了约两个小时，许多东西我看不见了，声音在周围接近模糊。我只听到一些与我无关的响动，又有什么与我的脚有关？

许多事情暂时与我无关。

面具2：一个疯子的三分钟

他叫我马上过去，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很着急，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

他是我曾经的一个朋友。

我到了那里。他没招呼我。周围有许多人，都仰着头，围成一个圈，中心是一根电线杆，焦点是一个人。

他把自己捆绑在电线杆的顶部，织网般的电线随手可握。

他坐在上面，很恬静。他的模样还挺阳光的。头发有点长，很整齐地束在脑后，恍然间，有点像个大姑娘。他无视下面的人群，他在上面哼着歌，节奏很欢快。他的穿着是那种随意的休闲装，不张扬，甚至还有些内敛。

当下面的人群涌动时，比如试图去营救时，他就像一只警觉的小豹子，神情紧张起来。

警察来了，消防车来了。

他的头开始剧烈晃动，头发乱了。他大叫着要警察退后。

他开始骂人。他骂女人一肚子的淫水，她们用所谓的道德来虐杀自己的人性，她们在将就着发情。

他哭，他叫，他嚎叫着说：她们也善良，她们也有德义，她们是美丽的。

他突然把十指插进头发中，骂道，男人是什么东西，男人的动物性强得没有人能想象。男人是纸是棍子是木头是野兽，与猎狗差不多，只是人喜欢多穿些衣服来掩盖一些东西。

他的脚在空中踢着，他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他用拳头击打自己的头和胸。

我也不是什么东西，我就是男人我就是女人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是人。

警察、消防车在靠近。

有人拿出话筒在喊话，小伙子，冷静点，别动，小心。

警察、消防车在靠近。

他突然四肢紧缩。他高叫，我卑鄙，我会用一生来偿还，为了你——我的第三个女人。

话还在说，他的四肢已经落在许多根电线上。

他烧了起来。

面具3：12点钟的门

三个月以前，我才知道他就住在隔壁，那屋子很小。

那天，外面下着雨，走廊里比较暗。我打开门，一只脚还在门外，隔壁的门突然开了，他走出来，神态平和，穿着随意，有点像农民。

我特别喜欢农民，过他们那样的日子是我的向往。

12点钟的门

晚上12点，是我躺下来的时间。门，突然被捶响。我不能不有点惊恐。我打开门，是隔壁的他。他披头散发，模样比我还惊恐，我突然感到有点抱歉，好像是我捶打他的门。

“你不应该生活在这里，你不适合这里。”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他的声音似乎是从眼睛里发出来的。

他又嘀咕了许多，我没有听清。我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快速地张合，也有些颤抖。他嘀咕着，没容我回答，就走进自己的家，把门关上了。

以后每天晚上的12点，他总会“啪啪啪”地打我的门。也许白天他也这么打门，只是因为我为了生活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奔走，没有听到而已。

我的上班时间在九点半以后，晚上七点我才回来。时间不是很紧，但毕竟每天都要出去，时间一点一滴地被车来人往消耗。

从十六岁到三十岁，就这样过着。

“你应该到农村去，到人少的地方去，人多的地方并不是好地方。”

这种类型的话，他几乎在我开门的刹那总会说一句，随着开门次数的增加，他每天的质问也在多起来。

七七四十九天后，就在我正想问他为什么自己不去农村时，他去了一个与省城相距约五百里的水库。那里的水是清的，山是绿的，空气是透明的。他说人在那里也通体透明，他与农民聊天，在土屋里吃着刚从土里拔出来的白菜。

他回来的当天夜里12点，就在我的屋子里谈大自然里人是如何如何地好，我们离开大自然越来越远，我们的最终的命运将是——疯狂。

他每来一次都要把我冰箱里的食物一样样拿出来，丢在地上，语气很重地说：这都是些什么玩意，都是工厂生产出来的，跟人一样是异种，离山水土地太远的人或其余任何东西，都会异化，都是变种的。他说话的口气很气愤。

他当夜就要拖我去水库，“那才是人活的地方”。凭他这一句话，我被他拖到了汽车站。

我还是下了车。

我有妻子，我有孩子，我有房子，我有工作，我有朋友，我有……我还想说，他打了我。天啊，他敢打我。我没打你。我有我有我有，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有，就是没自己。

他又打了我。

我没再吃惊。

我回到家里。

我很少再见到他。

他隔两个月就回来一次，我叫他住我家，他说，他还是睡那边好。他每次回来，都是12点来打门，他总会握住我的手，说话到天明才松开。

你不跟我去，很可惜。

我想去，我丢不开一些东西。

我会去的。

他离开我的房子时，我们总好像是第一次这么说一样。

你不跟我去，很可惜。

我想去，我丢不开一些东西。

我会去的。

面具4：唤醒

走出家门，有一个小小的坡。心情是平淡的。

十天前，他还在兴奋地工作。从一辆急转弯的车里，流出一节音乐，他听到了。他坐上一辆计程车，还是这首情歌，低迷的气氛，突然间把他带入水中，许多正在做的事情，变得没有意义了。

当时，他正要去一个似乎必须去的地方办一件必须办的事情。“没有意义”，成为他当时的全部意念。他回到房间，一个人坐着，音乐响起。

在音乐中，灵魂必醒，或狂或躁或死或静。

他沉浮于流动的旋律中。行走的歌者的面容于他，并不重要，是声音打动了他。

音乐是对天籁的模仿，它并不发源于可见的身体，比如胸腔和口。音乐，就是一种声音，一种奔腾出灵魂的声音。是歌者的肉身找到了声音的魂，歌者让声音有了肉身。

面具5：对面

他坐在他对面。

他是近两年才出来的一个纯粹意义上的作家。他的灵感，缘于一个西部的村庄，那里有几百几千里之远，人不多，零星的几户人家东歪西斜地任意地生长在黄土上，他们种割麦子。他们的祖辈，从很远的地方来，走到这里，不想走了，就停下来，凑成一个村庄。

对面

他在这个村庄里读出了自己那个村庄里的人与事。

当然，他也借鉴了南方一位作家的一丁点东西。

他把头脑里的自己村庄的事情分门别类地写下来：雨水，爱情，父母，亲人，仇恨，等等。

他说，两年下来，头脑里的农村都写完了。

他还会写下去的。

面具6：非人类

他忘不了那张脸。

他一直在说话，背景是电视台的工作间，有人在那里忙一些编辑的工作。

他的话带有浓重的非国语口音。

也就那么几段话，让一个荒焦的地球尖叫着进入他的内心。

他的语言已经形成了一种幻境：城市里一栋楼房都没有了，只有黄土张狂的焦渴的呼吸，只有万物的本质——土，一堆堆燃烧的、焦黄的、干燥的土。

他还在说，美国的“核”和巴以冲突。

他不明白，都几十年了，还叫冲突吗？

他还在说。

晚上，广东的一位朋友到了长沙。早上就给他打了电话。他在城市里转了大半天，有点闲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们在一家暧昧的茶楼见了面，那里环境很一般，与某些色情服务场所的气氛有些类似，但他们今天没有色的心境。

坐下来，他无法从语言中了解在广州的他，他只知道他的卡卡，并因此对他印象深刻，记住了他。

卡卡是一个木头人，是他委托一个模特工厂做的，十个指头在他的操纵下可以动，一米八零的个子，体重一百多斤，没有五官。卡卡是个“后人类”，它的一切器官可以置换，可以用高科技制造。

很多年前，那些思想的人，站在深不可测的、美的大自然中，指着天空和大地，触摸着自己的身体，突然发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对于卡卡来说，它的身体可以重新制造、置换、组装。如果它发问：我是谁？不是显得太荒唐和好笑了吗？因此，这种追问在它这里将自然消失。

不会再有疑问困惑他们。

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命，是从0到1，从1而2、3的，逐渐叠加，直至身体各部分耗尽而不堪重负，他们也就死了。他们是生活在一根直线上。

而卡卡，是生活在点上，它可以突然衰老，但经过重置后，它又会再次年轻，在它的环境中，没有从一而终的概念。

他在广州，经常带着卡卡出去吃饭，就站在他的身边，与许多人一起。

卡卡面前有杯、碟、碗、筷、刀叉，但它不会用，很多小朋友特别喜欢它，摸摸这摸摸那。

他做得最多的是与卡卡待在家中，两个人喝茶饮酒。他还把自己的脑袋置于卡卡的脑中，他的手代卡卡写日记，已经写了二十多篇，里面记录着卡卡的思与想。

他是一个人走回家的。他在想新人类，卡通一代，后人类，他还想到了后来的“非人类”和焦土。

楼房传达室的门关上了，上了锁。

他用手把锁与铁门相碰，发出一种清脆的声音，他喜欢这种声音，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在其中有一种让他兴奋的美。

他回来了，爬上楼梯。

表象记

面具7：剥离

客厅里，障碍物横在面前。我，坐着；钟，来回摆动。

欲望复杂，很多个日子过去了。

他们正离开身体，安静的声音中略带些疯狂。他们被一种事物阻止着，横在客厅正中，我看不到他们。

想象着一个人的模样。准确地说，那不是一个人，是天命中的一个永恒的事物。他让一切命定如此。

剥离

看不到历史（谁也看不到，只有偏见）。我们一次次在孩子面前制造着美好，美好又在孩子面前一页页被撕坏，剩下残缺的书脊。握着书本，我走上大街，第一次，对雨有了好感。

在雨水中，灰尘被冲走。绿意滋润着大地散发出的新意，我触摸着他的欲望。

面具8：阴阳

他打开电脑，拿起电话与全国的写手们通话。

他一点击网络图标，屏幕上立刻出现一堆英文，接着是一堆图片。

他反应过来了，这是黄色网站。

女人们必裸无疑，男性的阳具昂扬着，阴阳在这里以各种状态活动着出现。图片在增加，在很短的时间内屏幕下方排满了小窗口，他开始关闭，却越关越多。

男女们的各种姿态还在改变，还在相继出场。突然之间，他开始讨厌这些，大面积的图片轰然而至，他厌烦了。

他拔了插头，一个人坐在电脑椅上，屏幕全黑了，他想到恐怖片中的黑场。

他又打开电脑，点击，图片又出现了，一大堆，他们试图占领电脑的地域，就像战争。几个回合下来，他恶心了。

他打电话给同事。同事的回答是，下午他上了一个黄色网站，也没想到结果是这样。

他打了十个电话，与人谈工作选题。他希望有点意外，他越来越厌倦软绵绵的小资，他想去改变，为什么不简单些、直接些、自然些呢？

想不通，他就听音乐。他的许多灵感是音乐点燃的，尤其是外国歌曲，摇滚乐居多。他喜欢那种强劲的节奏，让人忘记一些事情，唤醒某种沉睡的精灵。

面具9：疯狂

从一本本影像资料和朋友们的书中，他读出了自己的生活所欠缺的许多东西。

他喜欢沉浸在一种混乱的、真正的音乐节奏中，他们的奇装异服，并不会过多地引他注意。

他对中国的摇滚音乐知道得很少很少，只是有几张朋友给的碟和几盘磁带——完全地下式的那种，他就喜欢这样，混音乱奏呼应了他的内心。

隔那么几天，他就必须用混音的狂躁来安抚他不安的灵魂。没有摇滚，他会发疯。

摇滚，许多次都引发了他性灵文字的苏醒，调动了激情。对，就是遭遇激情。

北京吸引他的，甚至就是那些音乐人，他们的理智和疯狂。在都市里，他们是他的安慰，就像在西部，戈壁滩和无垠的土堆是他的向往。

他坐在疯狂无序的音乐里，他站在没有一寸绿色的戈壁滩上——他就是人类死亡的最后见证者。

城市，如果恣意而行，结果就是黄土，寸草不生。一种死亡的气息，肃穆地在他的内心安驻，在他的内心延伸。

疯狂

虽然，他的朋友笑过他，死亡是不可触摸的，是不能够表述的主题，但他依旧一年年地遭遇死亡的气息，毫不避让。

他天性是叛逆的，这种叛逆被安置在平静的、听话的外衣里。

他一次次整理十多年来的中国的行为艺术家的照片。他们的奇思怪想，刺激着他的生活。他在麻木中，感受到了恶心、兴奋和激动。

一位他很敬重的、境界很高的大哥老温一次次说，今天的行为艺术作秀成分太多。他宽容着，什么不在作秀呢？

他能够忍受，只要，以不丧失良知为底线。

他现在的生活很平静，上班，写作，养儿陪妻孝敬父母。他不急不缓地做着这些，只有在文字里，他才是疯狂的舞者。

他只在文字里疯狂。

对应着摇滚人、行为艺术家、当下艺术家。

面具10：记忆

离本真的东西太远，离大自然越来越远。

他费了许多周折，才稍稍脱离了城市，摆脱了城市里的噪音和灰尘。

走在大街上，他看到了飞扬于空中的黄土。

在难得的一个阳光明媚之日。他们去了较远的植物园。

这里，还处于一种正在开发的状态。也许是资金不足，还没有能力进行更大的破坏。

文明的发展，是越走越有序？所有东西最终都会规范化？

让动物不能在大地上奔跑，把侥幸活下来的一些物种关起来，形成一个园，就叫动物园。

植物园，就更简单了。把一座山，还有山上的树圈起来，不让人任意破坏，而是必须有计划地破坏，就成了一个植物园。

路在转折、起伏，一些原生态的树，还是给了人们一些自然的感觉。

不大的池塘，水倒是很清，踩一小船，手伸进水里。他想起十年前去过的一座水库，大而深，没有车，只有山和水。他有一种震动，许多过去的事情，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冒出来。

面具11：两种

矛盾的心理总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他成了一个齿轮，无谓地转动，唯一可安慰自己的是，转咬过许多齿子后，他知道了放松：无论遇到什么——放松。

上午，网上不去，似乎切断了他与繁华都市文明的连线。他在网外，网在很远的地方自动运行。他想进那张网。

祖先的网里有鱼、虾和贝壳，现在的网里是别人的事和他人的知识。祖先的网是自己撒出的，手中永远都环扣着网结，现在的网，别人在那里织就，他手中扣握着的只是一个鼠标。

祖先永远在网之外。

除了因为工作的性质，必须在网上逛一圈外，他还是喜欢《追忆逝水年华》、《伤心小姐》和《心灵史》。他喜欢文字，陷在阳光或灯光里，进入那些文字。

他突发奇想，下决心去城郊她的园林看看。

对于她，他有种莫名的亲近，犹如自己的亲人。如果某一天，他发现关系里有了杂质，他会立刻撤出来。他把她当亲人，因为她帮助过他，而近二十年来，又很少有人帮助他。

七个月前，他来过这里，山水依旧。以前他并没有太多的欲望来这里。走进别墅时，他想，必须一个月来两次，每次住一两天。

别墅里，完全城市化，但仅一墙一窗一阶之隔，外面就是几百亩的地，花草、树木、禾苗，一应俱全。

他喜欢这里。

慎动记

面具12：想着他

满大街找寻，我没想到他隐藏得如此之深。

我重复昨天的作息时间，希望他在某一个楼梯口，或者是办公室里出现。几十次想象之后，他突然站在我面前，是跳出来的。他有点可爱，但关键是，他是一个早期病人。

阳光很足，与昨天差不多，汗出来了。

他是决不肯出面的，他担心我找到他。

他一定就在我周围暗笑，有点阴森恐怖。

昨天，他那么让我印象深刻地把我的胳膊弄疼，现在伤势还是：手不能往后摆，许多方向，我的手不能去，去的后果是疼。

我怎么会记不起他呢？

面具13：伴

昨天晚上，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他还在床上说，有许多东西可以写下来，是一些不得不说的，一些他们正在说的事情。

他坐下来，第一次撕了一张纸，他不满意，他没有直接进入他们的生活和感觉中。

他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

他是一个人送他上的火车，他坚持要送他。

他有过这种经历。

两年前，他用两个月的时间跑遍了西部七省的几个大城市。

那两个月中，隔三五天，他就在车站与人告别。

有过一次没人送的经历。一个人，站在完全陌生的城市，东西在消失，一片混乱，行色匆匆，各种各样的行李箱散发出流动的、不安的气息。

他害怕。前所未有地恐惧与茫然。

他向移动的火车挥手。

面具14：猫

猫

他的临时老总是一只被火点燃的猫。他看到她，就有了这一句话。猫 和女人有许多的共性，有柔的一面，可以抱在怀里抚摸，软软的；有凶的一面，双目圆瞪，发毛倒立，身体呈弓形，口中还发出一种怪怪的声音。

爪子是它的器官之一。

钱就是火，把她完全点燃了。她在屋子里走动，语言在跳跃，从一张钱上跳到另一张钱上，她想抓住钱。

问世记

面具15：有人敲门

我从睡眠的边缘起来。

有人敲门。

我坐起来，敲门声有些不耐烦了。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幽幽暗暗，才五点。

打开木门，防盗门外站着七个穿制服的人。

“开门。”声音很弱，透着一种刚硬，他们的手齐刷刷地按着腰中的枪。

铁青色的枪。我没尝过它的味道，但枪是死亡、疼痛、恐惧的象征。

我从未想过，他们会几个人突然间全站在面前，我无法辨认他们中任何一个。

他们穿制服，他们有证件。证件和制服与我有什么关系？三十年来，我一直与他们保持着距离，但他们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就因为有制服和证件，他们就可以窜进我的房间。原本就不大的房子，被他们站满。我的每一步走动，都是在他们中穿梭，他们形成一种阵势，我无法出逃。

我又为什么要逃。

他们穿一样的制服，持一样的证件，可还是有些区别，有人开口了。

“你家有几口人？”

“三个。”

“几个孩子？”

“一个。”

“她是你的老婆？”

“难道还能是别人的老婆？”

直到他指着我穿睡衣的老婆，我才恐惧地收回失神的眼光，才知道自己应该生气。

他们在我的房间里到处摸摸看看。他们是从哪扇门跑出来的？他们是从哪张床上爬起来的？我疑惑地望望他们。

他们轻轻地拍打我的家具，不屑的表情，一望便知。他们表现得很露骨，我还听到他们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似乎有男也有女：就这样过，这么些菜。

一口一个“这”字，针对我的日常生活。我跟进去，他们就四处看看，尤其是小缝小口处，还用手点点。其他几个站在我的卧室里，他们的倒影铺在客厅中，只有头在动，动作幅度很大。

别打扰孩子，我顾不了自己的小错误可能是他们的把柄。

“你睡这了？”

“难道是你睡？”

“这就是你的孩子？”

“难道是你的孩子？”

我只能用这种句式回答他们的提问，我在恐惧中挣扎。

我们出去。再见。

滚。我没有说出来。

他们走了，从我的房间里鱼贯而出。

面具16：回忆声音

有人制造了一种声音。

它毫无理由地直接进入他兴奋的舞台。在没有灯光的大厅里，在完全的黑色中，它准确地和着他的心跳。一段段、一节节的音乐，激动地蔓延，从心脏开始，遍及全身。

为什么，强烈唤醒他的，总是这种声音。

他被点燃，没有反思的余地了。只有在这种声音中，物质中的他，才被迫放弃这具在腐朽的身体。

他可以听见它焦躁地徘徊在周围的声音。他不认为沉浸于物质中有什么不好，他认为这天经地义。

他还在放松着自己，排除着物质的困扰。他的妻子，无法在物质的重重包围中生存。

她坚持着，用睡觉般的文字和懒闲的状况坚持着。她终究投降，选择了逃走，回到了她的出生地——一个在每年的三月初三，都会有一位老大娘挨家挨户送草饼的地方。那种草饼的成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只知好吃，有益身体。

她们那里，谁家有了果实，也挨家挨户地送。

她们可以到任何一户人家去吃饭。

她喜欢这样的村子。她回去了。

留下一个彻底凌乱的城市的家给他，人所需的垃圾、食物到处堆积，这两者区别不大。

家里的电器一直开着，他从里面取出食物，放进自己的身体。食物在身体里释放着机械的气息，他分不清身体与机械了，他吸纳着它，它进入他的细胞。

他的妻子，是在逃避这些机械。

她是幸福的，她回到了那个村庄。虽然村庄没有了送草饼的老人。

面具17：尝试

尝试

他在学习另一种逃脱。

也许是不可能的一种。

他在尝试。

他离开那个齿轮热闹叫嚣着的场所，在一个平原的村子里住下来，与妻子、女儿。

生活平静，可以听见钟在树林里散步的声音，树木发芽的声音。

他躺下来。

身体许多部位的不适应感，证实着自己的衰老。

衰老在他们的脸部和神情中发出诡异的笑，他看见了，自己也不再年轻。

疯狂需要资本。疯狂是诗的魂。

他的疯狂在心灵通道的另一端，很远。

神，不会体谅他们的任何感受。

他们就是田地的谷子。

农夫关心的是收成，甚至只是一种形式，多和少并不重要。

神如同农夫，有他自己的世界。人们是他世界的一个小部分。

一年中的某些月份，下种，发芽，收割。农夫胸有成竹。

人们的谷子，拒绝的，只是一些琐碎的事物。

三十二岁了，他才明白，他只是稻禾，一株并不优质的稻禾。

女儿在长大，证实着他摆脱不了谷子的命运。

面具18：昨天的场景

昨天的场景

我进入昨天的一个场景：在自己家的卫生间洗漱，喝杯牛奶咖啡，与妻子说再见，关上铁门，打开手机，去居委会办户口，打车去杂志社，上网，校稿，从1到96页，一页页地看。每个月都是从1到96页，图片和文字。

中午吃煲仔饭，下午想上黄色网站，终究觉得没意思，也就放弃，去一个旧书店买些书。回办公室打电话。校对稿件，从1到96页。

坐车回家，开门，关掉手机。

昨天在我的身体里，又重新过了一次，但他终究没有跳出来。

我一定要找到他。明天，我再找，一个现场一个现场地再现。

三十天后，如果他还不出现，就把每一个场景无限放大，让他无处藏身，直至他出现。

面具19：耗

人变化起来真快，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他下班回来，吃完饭，又去办公室，时间是晚上七点。

他像一团肉，三个单位尤如三个齿轮，交叉碾压着他。他突然发现，近一个月以来的许多天，他几乎每天都在三个单位出现。

她坐在他的对面，用笔在稿纸上写着字。他在电脑里整理一大堆的盘，有些盘里不仅有大作家的文学作品，还有一些从网上下载的资料。六个盘，内容很多，什么都有，他想分类整出来。

他回到家里还一直在想她问的话。她站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问他比较喜欢看什么文章。

他来了感触，如果抛开一切——工作、发行、市场、潮流，单就纯粹的个人喜好，他只喜欢纯文化的书，比如《尤利西斯》、《心灵史》。对于现在堆积散放于家中、办公室的杂物杂书，他是厌倦的。

可他又是那样专注地耗在这些选题和人物中。

面具20：停顿

这一天，他完全处于一种否定与肯定并存的状态。

他离开杂志，坐在小公共汽车上，拣了个与司机并排的座位。虽然许多保险公司的调查显示，这个位置的安全系数最差。当前面有物体冲向车身时，司机会下意识地用手拨打方向盘来保护自己，他们的头脑在那瞬间会是一片空白，他被无意识的意识操纵着。

停顿

他坐在小公共汽车上，看街上的车，来来往往，心情很平静。他一般是不坐小公共的，上面的售票员无论男女，总是不停地高声喊叫，一路喊，有站没站，只要看到有人走路，就喊。有人上车，他在喊，有人下车，他也在喊。

他不喜欢这匆忙和喊叫。

小公共车驶过八一桥，桥拱的阴影，隐隐显于阳光之路上，像在梦中见过。

他的心情随路面的干净和明朗而兴奋起来。

许多个日子，他希望在西部的某个村子里住下来，过无人打扰的生活，他想摆脱在都市里每天追逐的游戏。

他调整了。每天有两个小时，他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内心，在心灵的时空里书写着两个世界的感情，无谓的大悲和大喜。

心灵的时空与物质的时空并存，彼此完全不同。

如果他久浸于物质之中，而未去打理、进入或者是旁观心灵的时空，那么，他的疯狂势必演化成物质的平庸和精神病。

他总在摆脱一些东西，尤其是工作。

在物质的世界里工作、求生，必须有些空白的阶段留给心灵。

白天的城市是纷乱的，他在纷乱中走走停停。

晚上，他与她走进一扇门。他的心与身体松懈下来，声音在这里是多余的。淡雅的香和几百年、上千年的工艺品融在一起。百年匠人的灵性在这些木材与泥土上鲜活起来。他是一位设计师，个子不高，为人平和，他应该也是个大款。

一间房子里端放着一尊有一定历史的观音菩萨像，一人高的神像，安定从容的表情，让他的生命在这里稍作歇息。

面具21：决裂

彻底决裂钢铁，从冶炼的过程中返回。

层层涮新人依附的部分，求证一种感觉，从最小的事物开始。

面具22：钢筋水泥

强烈地想表达一件事，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坐在靠墙角的一张真皮沙发上，没有一丁点声音。厅里的电视、书柜、藤椅，还有女儿的拼图，安静地摆放在那里。

他张着嘴，没有一个动作一句话，与没有打开的书、没被打开的电视一起，成为客厅里的一个人。

塞语记

面具23：撕网

他尝试过，但是不行。屏幕上出来的文字形成的氛围，让他没有感觉。

他想起祖先们，用刀在竹片上刻出的史、诗，后来，毛笔挥洒，自然就是唐诗宋词，戴镣铐的舞蹈，但那种舞蹈，那种文字，多了笔画的流动，或散或动或狂。到白话文时期和我们的时期，钢笔写出来的肯定就是现代派的作品。如今，作家特别多，他们多是网上作家。

他到公安厅的一个朋友那里去，他喜欢去那里。他不是公安厅的正式职工，虽然许许多多的人在说：世间一样，无所谓正式非正式。他深有感触，最开始，从一个正式单位到一个非正式单位，在长沙上班，做的事比正式职工绝对多，但拿的待遇却绝对少。持续了三年，他还是辞别了在小城湘乡的正式单位。

他那天的感受，比离婚时更糟。以后，就没单位了，看病求医全靠自己，没人管。他真的感觉后背空空的，同时也有种轻松，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每个人都能在网上找到一份安慰。

他的安慰是在睡觉前，想象可以做一个噩梦。

他几乎每天都要面对一些时尚，也就是说，一些娇情、造作的、软而酸的人与故事。他知道，这些并不是时尚，真正的时尚是一些与他一样的打工者，脸蛋漂亮，身体会说话。他收到了许多摄影师寄来的女性照片，她们千娇百媚，显山露水。他认定，她们比男人更放得开，更善于全面展示自己，而男人都是伪君子。

他每天沉溺于假时尚，真正的时尚人士，他知道得不多，他们是一群上流人士，他们的生活恣意而有点放纵，就是那种海阔天空的玩。

他用一份钱养活自己，用被养活的部分去开阔。

面具24：日子

日子

时间又到了四月。

一年又快过了一半。

他说再这样过一年半，就不再这样过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

隐约记

面具25：他站出来

没想到他会那么强壮。他一直就想打倒我，他一直就在实施着他的阴谋。我关上门，从8楼走下来，气喘吁吁。我明显地感觉到了他对我的威胁。

他是迫于一种无奈，在完全不甘心的情况下赶我出门的。

我要过马路，到对面的一个酒店门口等单位的领导，我是来送稿件的。

街上已经没有了昨天的酷热，没有阳光，有点阴，可能快下雨了，但空气还在释放着昨天的热量。前几天，气温突然飙升，阳光毒辣无比，白晃晃的，人就在这样的阳光下行走，昏了头。

街道上车很多，速度很快，有豪华型的，有落魄型的。车子在速度中很美，可是一旦相撞，甚至只是轻轻一碰，车子的美就变成残缺和死亡。

我过马路，车来车往，它们一如往昔，它们没有看见我，还有他。可恶的他可能知道，我在清晨看见了他的德性。他也就无所谓了，直接跑过来推着我往前，不让我停下来，怂恿我阻止车速。

那一声脆响，血溅在车和马路上，我爬起来，站在速度的前面，额头上流着血。有一根骨头碎了，有点痛，但不会让我满地打滚，一身污泥，那会很狼狈。

他站出来

我站在来往的车流中，他一个劲地描述阻止速度的美感。我看着手上的稿件和身上的衣服，我有点饿了，还没吃早饭，已经快12点了。

我不能这么做，他一直想取代我的位置。以前，我一直没有发现他，他也只通过阴暗来影响我。我只能通过文字去发现他的嘴脸。

而现在，他站出来对我指手画脚。他一直想成为我，我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面具26：我们不是走过来的

我们不是走过来的

一个人走过来，是个男人，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如果他以另外的某种方式过来，我肯定会接受。

我在后退，隐藏在马路上的公共站牌后面。要是有一棵树就好了。城市里没有树，只有钢铁，也就是说，只有硬的，冷的，而可恶的是，它们一半透明着，一半完全封闭着，甚至使人失色。

我藏好了，那个人还在向我走来，低着头，衣服一般，在人群中，不抢眼，是与所有人一样的冷色调。

真弄不明白，人的表情为什么都这样，陌生，凝固。

他在说话，一个人嘀咕着，站在站牌的另一面。他在说话：“感染了，逃不脱。到哪去，走过来。”

他还在说，他都是三个字一句地说，他在有雨的玻璃上写字：

感染：人/城市，人/墙壁，人/钢铁。

逃脱：恩情仇，名利色，食爱性。

到哪：哪儿来，哪儿去。

走来：走向你，走向我，走向他。

我逃进雨中，我想叫，但叫不出来。我是在逃避雨的湿。逃得脱吗？我始终在雨中，不想去寻找屋檐。

我向他跑过去。他在雨中逃跑，好像在躲避雨的湿，他始终在雨中，他没有到屋檐下去的动向。

我向他跑过去。

他，一个人跑过来。

面具27：审判

不知道是一个怎样的事物，促使他开口对我说话。

他在警告我，他在向我发出危难的信号。

他有一半是我的一部分，我有一半是他的一部分，我们相互构成了一个完整体。

没有他，绝望、恐惧、死亡、灾难就会占领他在我的世界里曾经的位置，我将终生受难。同样，没有我，他将流浪至虚无，虚无至更加虚无。

审判

他在告示我：给我们一些时空，给我们一些时空。

我被振醒：必须拂去物质的尘土，留一块土地耕种自己的草籽。

他有了微笑，他让我看绝望的舞蹈，听恐惧的声音，他就在我身边伴唱。他说：“只有清楚他们的模样，我们才能顺利地融合，与自己抗衡，接受时间的审判。”

“而审判我们的不是——时间。”

他在否定自己，突然间，我明白了……

面具28：隐藏身份

隐藏身份

他，弯了弯腰，看看四周，钻进一个洞。老鼠的眼睛发亮，如两个小球在前面引路。

出来时是下午，他把身上的脏东西拍进衣服面料里。头发乱了，用手理理。他像个惊叹号一样转身，藏进行人靠右的盲道。

隐藏身份是重要的，然而，隐藏与否也不是他可以左右的。身份是别人给的，是给别人辨认提供的证据。

他打了个呵欠，感谢我为他找了一个理由。身后的洞越来越开阔，一片灰蒙。

面具29：全面撤退

某句话在空气中产生了细微的共振。

冲锋的队伍，在瞬间停下来，转身。子弹呼啸着划亮天空的黑。

右臂中弹，冲锋的战士还在撤退，安静中有些缓慢。

听得见，时间的12根弦一根根松弛下来，躺在虚设的音区上。

曾经认定的目标，曾经冲锋的目标，现在一文不值地依旧坚挺在身后，像女人的胸部，像华丽的殿堂。

撤退。

冲锋的战士们一个个从他身上跃过，他们与他不同，他们在奔跑，一步步退往后面的战壕。刚开始，他还可以看见身边有战士在奔跑，可慢慢地，他们稀释在大地的器皿里。

他只能隐约看见几个在战壕里跳跃的人，负伤的战士们爬不出自己挖掘的土坑。

他无能为力，他徒剩意念。意念扶不起战士，意念扶不起肉身。意念的复活，必须有实施的战士，必须驱除掉身体里那些虫子。

还有多少战士潜伏在他的身体里，他不得而知。他依靠他们而存活。

面具30：我愿意他打败我

走进来，工作包很重，把它放在明天可以很方便拿到的地方。突发感叹，一个人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总是有许多人，闹哄哄的，我总在其中大发议论。

房间比想象的要凉爽得多，阳光被墙挡在外面。我习惯性地看看身后，随手带上门。

我听到了声音，有点类似于脚步的响动，我每次都不能深入地听下去。有种无名的恐惧在附近潜伏着。

他是模糊的，他坚决不让我听懂，他就那样放逐着我的一部分。任何时候他的流动，结果都是让我疯狂。

摆脱他，只是虚无的想象，是残酷的，尤其对我而言。

他就站在楼下那棵树的阴影里，眼睛有点红，是我极端不喜欢的那种红。在我厌恶的时候，他的颜色也在变化着。我又清楚地看见是一种绿。这所有论断，无人反驳，因为我没对任何人说。

但，我的手出发了，我必须亲近他，我必须停止每天循环的作息时间。经历麻木的欲望，光到了他面前了。是我自己想抵达还是他下的诱饵？一个圈套在快乐地摆动，我喜欢这种摆动的快乐，我愿意自投罗网。

我希望他取得胜利，我愿意听命于他的变化。他的占领是我的意愿，是人的洪福。变化是人的幸运。

车子开上了楼梯。这是一句妄语。

我听到了大街上的刹车声。

面具31：对视

我特别反感把窗帘收在墙角，这样，会把我的床全映在窗户的透明上。他会带上另外许多双眼睛看我，我不得不停止许多表演。他的窥视，我无法避免，天长日久，我习惯了他独自的张望，但我决不能容忍他附加上其余许多视线。

与他有过几次对视，可气而好笑。

从楼上的阳台到公路，我们挑逗着对方，没有办法停下来。

他可笑的模样，总是站在别人的身后，模仿和我有交往的人说话。

灯亮了，他同样能在另一个地方看见我。

面具32：七百天

竟然连续七百天，都没有感觉到他的离开。

昏昏沉沉地躺在摇椅上，我拍打着自己的前胸后背，他确实不在了。

打开所有的门，把门上的猫眼取下来，握在手里，随时看一看。

他好像真的不在了。

面具33：一面镜子

我有一面镜子，收藏了几十年了。也许是五十年。

每天，我都把它拿出来看看，只要看它的反面，我就满足了。那种阴暗和锡色，有点旧和灰。

轻轻地拿起它，把红绸子撕开，镜子的背面就裸露无遗了。它在暗笑，它以沉默的方式激怒我，让我在愤怒中转过它的脸，它想看我。

我是不会上当的，我也沉默着，打开红绸子，不动声色地看着它的背面，然后，又重新系上，放在上面的玻璃柜里。

放好，打开门，我出去。

关门声让我知道，它留在了门内。

晚上，我是不会去碰那块红绸子的，它在那里蠢蠢欲动。晚上，它是不会沉默的，别说拉开红绸子，即便是手摸到它，绸子都会自然脱落，镜子会自己去碰那些瓷器和铁器。它想撞碎自己，像古代的贞女，在强暴者的裸体下碰壁而亡。

我不会上当。

我看我的书、电视，听音乐。

我会想到镜子。

第二天，我会拿出来看看，只看它的反面。

我已经习惯了那些碎响，我的鞋子里，全是碎的东西。它是不会碎的，碎的是它疯狂的时候撞碎的东西。

陆　安·家

致敬彭燕郊先生

他们引导着我：安居于此

引号内的字①是受益的引用

卷一：无色透明的下午

永恒

虚构的时间立体重叠在城市单向度的水泥上，玻璃折射着把所有事物抽长。不要与我说道路的厚度，那是一个可笑的数字。

城市衣着华丽，臃肿的深夜我们听见它喘着粗气，肺结核患者走过星象不再暗示的土地。侧身，步履艰难而华光溢彩的城市器官张灯结彩地宣告着自己的病痛。

我尝试着做些有益的事。

走进这扇大门，简单到犹如左掌与右掌轻合于胸，但对很多人来说，总会忘记这一动作，无论是五十岁还是四十岁，他们依旧年轻气盛，攻击一切可以攻击的。每一拳都打在自己的身体背面。

虚胖的城市摇晃着迎接大家。

我走在一条具有时代意义的路上——东风路，在公共汽车私家车军车自行车脚踏车警车无牌照车行人混杂的路上走了半个小时。突然右转身，宏伟的石柱、台阶、花园迎接我的每一个臆想。和他的房子强制性地进行彻底的对比：丛林里一片近于枯黄的叶子。

左侧缓慢的坡刚被水泥加宽，以前它是条破损的柏油路，两边时而冒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坑。坡快到头时，前面和右边的路豁然开朗，华灯高悬，石头庄重地高立着，像波德莱尔的圣殿，这里没人知道有个“巴黎佬”。

他与这些装饰的名词——“庄重”、“高大”、“嘈杂”自动绝缘。我的路先左转，再往右，左边有九级台阶，正前方就是他的家。

花草的迎接总是那样地惬意，植物自得其乐地生长，这都是女主人的情趣所在：我们的张老师，他的夫人。

他远离预谋，根绝虚荣，奴意更是他所不耻。所有事情，与关闭或敞开的门扉无关，与他出门或进门无关。他始终自觉于精神本质的核心事实：诗性。绝对值的双竖线是乱世狂者和跳梁小丑的双重武器。而他，用笔轻轻把绝对的线条划开，用布擦掉它们的痕迹。

十八岁与八十岁的他，做的事情是一致的，始终谦和如一个学生，敬畏的灯盏在他内心的呵护下温暖地亮在时代的每一次呼吸上。曾经闪烁过的诸多灯光早已随黑夜的噪音奔涌而熄，房屋三四间紧连地面，原初的光亮依旧与他同在。

有多少秘密甬道是我的目光所无法通达的？有多少良知和苦难淹过他的身体？……之后，他依旧正常呼吸，以自然为则，以天空的空茫为题，不断地在上面演算着“我”与“世界”的习题，超越、接受世界的一切命题——他用心作答。

我相信有些事情是必然的，偶然的因素丛林般生长在每一秒。我们看到大部分人高兴地滑向一条物质虚华之路。他朝着必然的道路出发。

局限和飞翔的难度制约着他诗性的魂灵，也成就了他的高度。

安静的北方提供了一份思念的空间，失重的天空在一天天的宁静中通抵他那花香草绿的旷野，内视的天空重现闪烁的荧光：聚集凝结透明。

各色欲望的斑驳风雨，我双手护持：人的精神核心——诗性！有了这点荧光，生活空间的密度即可疏松，心，美妙地闲散下来，安居在故土的那棵树上。

与可见物质抗衡，他消耗的体力和智力简单直接。世俗的镜子映出另一种表情，里面溢满嘲讽、不肖的眼球。他书写着隐逸的另一风尚，听任小丑的旗帜漫天飞扬，鼓噪的声音劈天而来。他不在意那些哗言的队伍。

他在逼近于“无”的时间之境，延长音符与音符的距离。

在物质交织着庞杂思绪的草木上迂回，他隐藏起对抗和赞同的双手，不被人轻易发现。渗透十丈，再迂回百遍，物质高峰的复杂性完全不计。他安静孤寂地坐在物质列车之外的马车里，寻找着遍布山野的歌谣。

心灵的不可分析性和对美的执著透视，以及在美中激情起舞的树叶，昨夜飘落于他和风清凉的居室内外。

放牧汉字的诗歌草原上，我们可以找到多少位七十岁、八十岁的激情老者？而他，依旧用诗歌燃烧着自己的篝火，照亮我们的影舞。

他，如常地握着诗歌的衣钵，为精神和神秘的化缘求斋。他存活于青春的激情，始终拥有那爽朗的笑声。

20世纪80年代至今，他用汉字诱引异域文字的诗性光芒。漫步世界诗坛的诗苑译林，近百位散居于地球各城镇村落的文字魔法师们，用自己的声音低语着符咒。他们云集于他的营地，做法于将穷途的星体。

城镇的界牌立在流浪的地域，战争的亲历者、青年学习者、京城的编辑、街道的工人、院校的教授、静养的老者，多少人读懂了他诗性的心？也许只有老伴、女儿、外孙和屈指可数的始终在他身边的学生友人而已。

我夜观星象，日观风火，记录下的他的文字，于他、于读者，也许是个误会，也许我文字的准星已经偏离事物的靶心。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这些文字正准确地抵达我心境中的他。我与他的文字进行一次狂欢。

他——映现我的生活。

他——激扬我的文字。

安家

好好地安家！走出城市的大门，在郊外找回我们的植物状态。我总在意识的流动中表达着自己的观想。安和家是两种同时进行的修炼，是目的，也是手段，抵达的过程很遥远。

心灵的距离最难抵达，近在一米的地方，也许都要付出一生的努力，最终可能因其他诱惑使我们再也无法看见青年时期一米开外浓雾下的美好“植物”，那是一种安静的状态。

安家要经历学习很多，致敬为安家之泉，致敬以时间为香。在这样的氛围下，我心安面对万物是非。

文字可以渡我回家，绿意生长与黄叶飘零安静地抚慰我的沉浮。感谢那些种植草木和本身就是草本的他们，我得以顺利地让心在郊外安家。

文字的智者

早就有停下的想法。肉身在时间的沙盘里向前回转！

向前可以回转？

是的。

我们无法停止就是一个证明，依附于身体的各种器官，因周遭的引力而左伸右屈，生长得奇形怪状，到处是淋巴结的外显。旋涡的力量发出嘶鸣，声音的空洞把所有靠近它的事物旋转进去，包括一只手一只鼻子两只耳朵。梵·高感到耳朵强有力地扯着他的身体往旋涡里滑去，他，只有割耳舍弃，以离开旋心力。

停止肉身回来摆动，是行动的第一步。

轻微骨折，雕塑材料把脚模型化，力量流动于雕塑那不动的姿势里。所有的动作延续在形体的不动之中，以及形体之外。雕塑材料限制了我脚：不可弯曲。

进一步强制性地把身体安顿在城市中心。双重之静安睡于地板上，一日复一日，暴雨每天傍晚准点突临北京，清理尘土弥漫的天空。对面屋顶被暴雨冲洗出白色，很显眼地与黑色的砖和围墙区别开来。

阳光柔和地照射在慢下来的人流中，没有了：面具惊恐、疯狂车流，灰尘的重垢和奔走的呼喊。斜躺在质朴的地板上，书里的英雄、智者、圣人以正常的高度回映着过往于我内心的师长。

天空大地，静谧谐美。

空无

绝无仅有地观察下午的天空。

巨大的空无不动声色地垂落天际，安静的眼睛没有任何角度地盯视所有人。这是幻觉，天空在看自己，守着自己巨大空无的心。

下午的阳光白晃晃地横行于世，逼近每一个走近它的人。它只说一句话：离我远点。一种黑暗里的笑声——诡异，与下午的氛围格格不入，我听到了，闭上眼睛。

北京的树叶终于在春天绿过来，一些树，不着一叶，竟一夜之间开满了硕大的花朵，毫不留情地以大地的名义表达着喜悦的情绪。花朵白中略显红，一丝红意，包含些许腼腆。太多的尘色被时间遗弃，遍地皆是。呼吸中，有它们淡雅的忧郁色调。有多少绿色被钢筋水泥混合物的热度和大玻璃墙的回光炙烤至死？有多少被遗弃的激情少年走在灰淡之途？贴小广告的青年是问题的答案！青春激扬着他们的身体在车流中自由来回，伸出空白的手，上升到肩膀的高度，一张手掌大小的白纸魔术般出现在公共站牌正上方，然后手掌快速下滑，随速度移动的白纸片由小到大。一秒钟时间，手脱离站牌，纸已牢固地粘住。转身，他们的手又在另一站牌上滑动……或者任意一辆开来的车。

青年的眼神是流露出凶狠的河流，他们来自贫穷的乡下、郊区，口袋里的几百张小广告是他们一天的收入。

大美

我们总是站在自己的生活中间，发现各种可供追逐的光和热鞭打时间的翅翼。鞭痕的深浅与疼痛无关，很多事情我们避而不谈。

此时，往来于我头脑里的全部是一个人，他的生活状态很难有准确的词语可以一击命中。很多年以来，他搁置于意象的书本，使我在文字的游历中时刻发现他，每次，我都会对自己说，会有那么一个时机，幸福会落在我的身上：让我来安静地表达对美的颂唱。

今天，预感出发，与往常不同，透明的空气沉进水里，照亮幽暗的水生植物。一个个词语准确地落在我的笔记本上：栖落、飞翔、闲走。

在破坏美的风暴里，我们总有防身处所；文字的歌舞里，我们迷离于精神的意象。

栖落，是我们遗弃的一种状态。在这美德面前，他用六十多年，甚至还要更久的时间，以飞翔和闲走两个词语来完善栖落的世界。

少许人在美面前安静得忘记了说话，担心一丁点的响动都会破坏美的思路。我们轻松地诵读，美流动于情感蓬勃的嘶哑的古琴之上，断续伏飞。

画卷展开，惊恐是可以理解的，这是美的独特性所在。画面随卷轴的滑动而显示，浓重淡浅深浑的群山占据了画面大半，轻盈飘飞的线条斜舞，灵气十足，飞白省略留白处，开阔空茫。人或轻或拙与群山同体，心留存于画卷中某山脚的树下。没有需要承荷的负担，轻松上路，人才可品尝到甘美。

城市里的另一种声音在说：他肯定有问题，不然，何故如此。看着那些人做出的事，我理解他们，世界就是如此，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生活中说话。

层叠起伏的群山是他栖落的根基，飞翔和闲走的姿势暗示我们：山与水、城与市都是他栖落之地。

卷二：门里门外

飞翔

飞翔和闲走是他的两个主要符号。粒粒文字兔子般蹦跳隐现于树林，鸟鸣叫着飞过树木遮蔽的天空，投影于空地的飞翔：朴素大气，而气势逼人。

初始的那些年月，翅膀的扑闪总携带着城市的病菌，乌烟瘴气的气流在翅膀间回流。直觉指示他落下来，内视激情岁月里的一路心迹，一点点，他敲响大山的门，跋涉，他听到湖水拍岸的声音，澄清的高远，湖水和天空的没有距离。他的热情把他带到这里。

飞翔的第二次、第三次，他从音乐的尾音和混沌的神游中出发，跨越地狱的每道门槛，清理城市的每一种精神病痛。一次次，再一次，飞翔的喜悦和快感写下他的画卷般长诗。

染上世俗精神病的人，梦想永久处于一种不变的状态。

闲走是他栖落的第二符号，位置在命定的尘事之外。财富的占有，土地的争夺，使一个人的战争成为尘土飞扬的流行语。

他栖落于尘埃落定或尘埃初起之地，他的世界扬不起灰尘，即使有，也是征战之后的演练。

他“闲”而又“走”，双重同在形式，他细数橱窗里的灯火身影，看见挥刀抡斧之徒，他摇头叹息。他个子高大，但被许许多多的人视而不见。因为他的平凡，因为他不符合现实的经济学。

他行游在看与被看的长廊里，走在动与不动的街道上，经历着也被淹没着，风起云涌，始终在闲走。因为，他有一团安静的狂热之火。

微笑

他不会知道我的每次探访都那样神秘：

一条小溪，两岸花草茂盛，沿溪而上，把他的每一章节，连同村庄，还有高原的行脚，一点点安放在时间的界牌上（时间是我们虚设之后的真实），通过短暂一安一放的过程，使时间界牌更具考证依据，没有时间耗费在白话的虚度上。

只有上路，只有在路上。

上路，没有包裹，不希望有什么负重的物质打扰我的探访。

坐在草丛的石头上，用歌者的声音唱诵他的文字：“有些叫人忘不了的事。”风连同华光从深浅不一的溪水里升腾，周围的景物在幽暗的黄昏里轻微呼吸。

“山野的路上，飘散了我的影子。”随这一句话，我站起来，朝水草漂移的相反方向步行，沙石路与植物一样干净清新，迎接我的到来。

往前走。动作让我的思之路转向他的内核，熟悉的微笑着的影子从他身上散发过来，还有他的声音，豪爽安静，如石。

十多年了，从他家的沙发里把手伸到暖气片上，这一头是我的手，另一头是他的手，中间隔六个铁片。从城市里出来，我知道，他的文字会飘散在哪里！——山野是文字的再生之地。

渐渐地，沙石路高出溪流很多，溪边杂石里的草木顺土石生长，突出路面的高度，恰当地让我的视线轻轻略过它们，看到溪流对面那幽深树林。

大雪

骨头的裂隙，绝非娇柔的抒情，它抗议持续匆忙奔跑的动作。骨头开口说话，我的所有：心灵和肉身必须停下来。它开口发话，我已捕捉不到那种声音。骨头开口，语言直指行动：身体停下来，在房间里呆着！

我有福了，连续一个月听从骨头的吩咐：静止。

我开始观想：“一根羽毛的媚舞……空虚映现着它的华彩”，心灵悲歌回翔虚空。字与字之间，虚空延续着他每一个舞蹈的流线，每一个动作都在停止处升腾。动作是不可以分解的，我听到过裂响处破坏之神发出的黑色暗笑。

轻松地展开画卷，他的价值存在于动作与动作之间，他是动作的源头：“华彩的虚空”。在动作的背后拣拾他的文字，声音在警示我：舞蹈没有所谓的停顿，没有起伏和间断，只有浮现。

他沉醉于自己的舞蹈，哪怕是一根羽毛，孔雀站在雪地里开屏。雪先于孔雀的到来，是为了给大地铺上圣洁的颜色，是为了阻止那些邪恶的念头，把念头消灭在念头之前。孔雀舞蹈，雪不再飘扬，凝固着美丽的眼睛。

我们都是神秘空间的一根羽毛，被城市的车轮卷入又卷出，或者有幸于虚空中再现一次华美的舞蹈，重现昨日的孔雀世界。

以诗为心的生活，才能阻止孔雀的悲剧。他做到了，而我们竟然毫无知觉，直到骨头开口！

无中生有

为什么要那么深怀忧郁？开放的喜悦多好！张开亿万个怀抱，我们紧紧拥在温柔之乡。需要温柔，更加需要斗志。

有些喜悦是有害的，它们的病菌无中生“有”，“有”了之后，其力量超出任何人的想象。病菌以一句话的形式袭击着千年古迹，横扫大地上的一切良知，从一个人的头发到指尖，从足印到留着逝去时光印痕的文字，无一幸免：病菌感染。

谁也不知道这病菌是从“无”生出来的“有”，无中生有的传播力和破坏力，彻底超过自有的病菌。“无”中蕴涵着太多的无限可能，超出想象的一切范畴。

到处都是“无”，到处都生发各种形式的“有”的病菌，无所不在的病菌，挥舞着长鞭：诗歌逃遁。

在“1959—1979”的段落里，他指挥的文字出现了与前后完全不一样的线条，他的热情被另一种膨胀于天地的热浪淹没，只要我们回想“铺天盖地”这一成语，就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无法与发生于那个段落里的声音产生任何共鸣，有的只是悲切！流过那段时间的眼神和脸部表情，中国人永不再有。那些眼神与今天恍如隔世……

细细地咀嚼“经过划阶级，定成分，斗地主，分田地”这句话，动词占领着激扬的土地，以及高扬的生活。动词统摄着名词，简单地组合，其余词组成为多余，也被杜绝出现。简单地奔跑：动词+名词。

他也在跑，与大家放下精神的各种名分，身份和学识与大众一样，被自动取消。

他是一位值得我穿越杂草和沼泽来探访的智者。单纯的诗性还在继续燃烧，迫使他浮出水面，汹涌的黄沙、石头、钢铁、树木、翻腾的河面在他的视线下，泛白的天空，巨大的空无之光，刺耀着他的眼睛。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喷射力使已经失去知觉的我爆发出这一连串没有任何内容的哭和笑。”

哭和笑是力量的复苏，他生命的另一程序已启动。

“大空白还在抹掉时空，掏空时空。”

步步紧逼，生命的嚎叫被升腾的乌烟阻塞，树木成钢！父亲说，离家不远的一口万历年间的巨钟也被打回原形，最终成为废铁遗弃于山谷。

大地空荡

他在大空白下，豢养着自己的诗心，不断地“记梦”。复述着一个脱衣之梦。一件件衣服的脱落，泪水在流，我们可以脱离多少枷锁的束缚？脱是解脱！原初的他站在梦的外面看着自己在梦里一点点复原，在那个年代，他只有在镜子里才能看到本原。

记忆重现于镜子的同时，他用镜中之像的文字一点点拂去尘埃。他终于再度看见自己。在那个数字段落的梦里，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大地空荡，到处是垃圾和废弃的土地。

卷三：混沌初开

最基本的词语

孩子长大了，她站在我面前。我的语言无法带着身边的事件往词语深处行进：光荣、正直、帮助、坦率、诚实、简单、精神、追求……这些最基本的词语巨山般灰蒙蒙地立在孩子疑惑的云雾中。

坚信，用语言来诱导孩子内心的智慧，让词语的本来意义照亮孩子每一个动作的念头，至于现实的证据，我们拿不出来，反面教材只能够让她在以后的日子自己去适应那种光线。我在努力。

我用文字的镜子重现那些词语的力量，用智慧引导孩子们的性情。

1938年冬，他在一条积雪的路上，尝试着丈量土地的深浅，周边的雪映照着他的七十年的执著。我握着那些字所饱含的温度，此时的天空对于我已经温和了。火热的太阳在湖那边的群山上，它们低矮地伏在那里，安静的模样可爱得像个孩子。我转身，对女儿说，我们就把船系在“混沌初开”上吧！这是完美的一个体系。

偶尔经过一株植物，我们会停下来，让她感受在科学无法使其“科学”的后花园里，另有一番景象，告诉孩子，在遇到狮子、虎豹、豺狼和科学的时候，我会安静地看着它们，一动不动，相信很多事情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具体会怎样，我们正在经历。

界限

“你已来到无涯际的空旷，界限已被取消，界限不再存在。”

他走出来，神智通灵，悠忽于此。每一个人都是佛，他就是佛，他没有创造世界，但是他发现了“混沌”。无论是梦里还是幻想中，昨天的叹息和发霉的日子已经过去，记忆存活在曾经居住过的房舍周围。树已经砍伐过半，草终究还是盖过了黄土的色泽。

界限曾如此牢不可破地竖在人与人、人与事、事与事之间，静夜观想，人自身的界限正把人的每一部分肢解，并端放在物质的界限里，每一界限的重量重要吗？就是为了一千次承重，我们把自己肢解和奉献。

在经历了万千劫难以后，公元1986年的某天早晨，他依旧起得很早，院子比以往更加安静，临近中午，他才突然发现自己临境于界限消失的空茫之地。

美的盛典

“混沌之色于是五彩斑斓……无色最为耀眼夺目。”

欢乐和美在这里凝结成晶，滋润着我干涩的眼角，曾经漫步过的溪边小路，还有喊一声就鲜花开得漫山遍野的山岭，这里都有，比曾经的更美。

他来到空茫无穷之地，抛开大小概念，具象的形体和可言说清楚的学问统统消失在那悠长的叹息之中。对速度和时间的运算，尤其是数字，如小丑般早已在另一世界灭亡。

“无”是这里唯一可以勉强说出的字，在话音消失之时，我握住他的大手，希望他不要失望。我明白，这个“无”字也不甚准确。我用心在空茫中道出了感受：美。他大声地笑了，认同地，手在稿纸上一挥：混沌出场。

这是他美的高峰和融会贯通之术。一场美的盛典。

他人就是自己

“动身的时候你留下了什么？”

在空茫中质问自己的灵魂，如此努力的飞行和抵达之后、之前又留下了什么？

留下了什么重要吗？我们把拳头和枪对准他人的太阳穴，枪响，我们倒在自己的画像里。

“无色镶嵌于一切凹凸处。”

所有的所有，无所有的无所有，在无色的色里，通过无色的词语——已经没有准确的词，把这里的状态奇迹般地再现。昨天的诘难，和讽刺的那丝笑意，消隐于时间的痕纹中，所有的、无所有的，归隐于两个字：无色。

“急雨倾注于赤裸的沙原。”

我在他醒来之后醒来，他收住兴奋的空无目光，我顺着他的意愿，来到他的身边，问了一些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但恰恰是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解决了我的疑惑。

他总是暗示我，他的记忆里响起了昨天的雨声，还有沸腾在往日车轮中的思想碎片。他再进一步，已经置身于空茫境地，记忆留在我的身边，把昨天复述一遍，我知道那是：冰山一角。

墙

“反刍你短短几十年的莽撞，冒失……这里就是永恒和无限。”

头撞在迷失的墙上，门的闭合，少年的疯狂，是赦免的金牌。在语言回家的路上，少年的歌声幼稚中带着执著，墙体的坚固——语言可透过？

沙石始终伴在我左右。

如果我萎缩于墙角，像躲避蟑螂一样躲避着错误，我还有勇气去消灭和面对洞庭湖那几十吨老鼠吗？

因为他，我来到这里：永久和无限之地。墙的日子，禁锢着我的少年昨日，需借助某些力量才能拉出记忆的困惑。我们需要拯救，可其直接后果是伤害今天的我们，让现在的每一步都变得泥泞。

俯仰

“可以俯视，可以仰望的空旷，是你的再生之地？”

任何一个姿势和意念都是被允许的，这是再生之地。是我的再生之地？我临境于此，看自己的坎坷路程。

一个人在词语的沙滩上行走，天高地阔，鸟飞过海平面，划出一道蓝色。曾经困惑的那些人还行走在城市的肮脏之所，街道不是很宽，房子里的热空气混淆着人体的各种味道。俯仰自由，我透过一面镜子，穿越一厘米的维度。

我还在回忆中，他提醒我，这空茫无涯不会成为我的栖身处所。

记忆

“遗忘与记忆交替出现……你曾经相信。”

记忆还在接受鞭挞，遗忘隐藏于岩石的纹路，记忆喃喃自语：石头梦想开花。

我进入他的梦，环视四周，这里开满了童年嬉戏的白色之花，一朵朵，一簇簇，争开继谢。

水在流淌，然后，那也已经过去。没有什么是不会过去的。

“这里是漂浮的海、气体的海…………混沌发光同时吸收光的反射光。”

我欢呼着，从空茫之地站起来，融合于混沌中。从混沌的每一面空茫中站起来，同一时间，我看到站的不同的姿势。

我是混沌的一个孩子，空茫的父亲，看着我在此惊喜的模样，他空茫而去。

质问那些自命为存在之物：何存之有，存于何处？指手之处，均有莲花涌出，问题自灭。

混沌之诗

“你看到：气流的峭壁映现最丰富的图像。”

我在混沌里畅游。这些图像我们自身就有，只是时间的积尘彻底把它们湮没了。

混沌无所不在，无所不现，文身、图腾、壁画在他的指点下一一显像。

混沌翻涌，他带我继续游历。

“你是睡着了呢，还是醒着？”

这是重要的，阅读者和经历者的境界，决定于每个人的觉悟状态。

坐拥书房的他，高大的身躯从座位上站起，以中等速度绕过大平台，从后面拿出一本书。书打开的刹那，一切皆在睡与醒之间。

“空旷里没有高山之顶，要知道高度也是一种局限。”

2007年6月和7月的北京，一改往年艳阳高悬的面孔。阴浓的重云如密集的集团军，自天涯处压过来，光线暗了，几分钟时间，白天成为了晚上。乌云变雨是不需要魔术师在场的，暴雨冲刷着灰尘，城市短暂地露出自己亮洁清新的面孔。

在暴风雨中翻阅着二十年来始终在读的一些书，雨的凉意把书本的呼吸融于我日复一日的冥想。依赖于心的句子在混沌之中更新程序，我会找到比较贴切的文字来经历这场暴风雨。

“有的只是亿万光尘和你一起浮游。”

每一个字，谨慎而直接地浮现于大海之上的天空，稍不小心，词语就会破坏这“零”的境地。其实，“零”也是没有的，有的，只是亿万光尘。

我对他说，先生，我明白的，我会努力绕开那些词语的密林，直接道出混沌之境：无、零、有、前、后、正、反——都是没有的！

“人的悠远的憧憬是凌空。”

他终于在千万语言中为我找到了一个词语，那个词语浮游在混沌里：“凌空”——美妙的花香清幽起落，没有负重时刻的思虑和痛苦。

我痛恨地看着道道栅栏不仅把我圈于其中，还在上面写满了“善意”的“警示”和“立志”等词语。栅栏之间互相褒扬着，一唱一和，自上而下，每一处垂直的木条都有两根互相牵制和勾连的绳子把它们捆绑在一起，并且还可笑地说引我们上路。

没有抗拒，所有的抗拒只是抗拒自己，所有的摇晃都只在摇晃自己，所有的抽打，也都打在自己脸上。我痛恨这一切，醒醒吧！人们！

“凌空”的状态是心灵的飞翔。

“混沌是一片坦途，没有围墙、豁口、关卡、暗礁。”

从他的履历中，从他侧着的身体里，我看到这些词语在他肉身上烙下一个个印迹。

围墙：他被困其中；豁口：他经过一座山，又跌落于此；关卡：他与家人一次次分离和会合，他们一起走过检查处的那些暗示；暗礁：他那条被弃的船，沉没在暗礁不远处的海底。他只身游浮的位置，是他梦中的呓语，他用文字作为自我的通行证，试图与梦神通融。失败曾一次次警告过他，尝试的次数是有限的！

他在混沌中专致地走到诗歌的空茫高地——凭他的混沌初开！

“在这个失去坡度，失去地平线的空旷里。”

我们还拥有些什么？高度在这句话的后面疯狂地抓起自己的头发，遥远的乡村自己给自己一个位置。

他庆幸远离了那一个可以让一座城池消失、让世界失明的念头。他庆幸自己在每一关键时刻，都找到了混沌的入口，并成功地带我浮游于混沌之中，他给我们一一指点和简单介绍他发现的混沌。

“混沌中一切趋向单一。”

“单一”，一道解救众生于苦海的符咒，在混沌中微光荡漾，诸多事情迎刃而分，事情的各种段落混合在一起。反应堆里的成分来不及分析，战争已经开始。笑吧！笑天下可笑之人和国家。

因为混合，我们很再难从那里脱身。符咒在科学的实验室里是个小丑。

——我的小丑宝贝依旧动人地挂在我梦醒时的床头。

“正如庆幸终于能够袒露心灵的悲壮的本真。”

他像一位画家，自由地涂画着心灵的花草，自由地表达着混沌世界里的有和无，他能够一一回忆记录摒弃的事物，他把鲜花同时奉还给消逝的昨日和当下。

“我也就敢于相信你也是一股气浪。”

我是否该站在他的后面，告诉身边的人：他状态很好，他已经浮游于我们很远的地方。通过语言的绳索，传递到我手中的，也许是光学原理和环境等问题。没有恰当的文字来承载他所看见和体悟到的，意义、本质和真实的状况，只能留在文字的尾音上。

我还是必须大胆地猜想：混沌是气，我也是气浪。

“你的平凡人的生物机体在混沌中有了新的原质。”

混沌中的气浪不是我们的天空和大地的气浪，我们的一切机体有了新的原质。这一次，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终于彻底地把混沌之像在我们的眼中呈现出来。

那些一晃而过的、黑雾沉迷的是我们曾经的记忆，记忆被记忆混淆，现在被现在模糊。

镜像里突然一片空白，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混沌中的行动已给你合成了愈来愈丰富的能量……到处都是汇流之地……约束已彻底放松。”

一连串的词语光线般华丽地照在后花园的树林里，轻轻滴落在绿色的树叶上，接触的刹那，光线的舞蹈充盈着整座花园。踩着那些树叶的斑驳，看着外面露出的城市高楼，大片散漫的光被召集、聚集到一点，熔化穿透铜铁的围墙。

我们在混沌中变化，蜕变。

“抛弃那些精密天平和多功能的计算尺码。”

毒素蔓延、驻扎在我们身体各部位，在身体外围设置无数防线，我们感觉不出那是一些不可以逾越的沟壑，只把它们称为身体的一部分。

进入身体的图像，经过它们的处理，上面已经贴满了判断的标签。声音经历了上千次的修改才抵达我们的周围，毒素挥舞触角，以雾水的方式吸收和进入，音符已经走样。

时间是可以影响后代的，到我们这里，我们与他们一样：只相信看到的物质，只相信物质与物质强烈的碰撞声。我们非常彻底果断地抛弃神秘时空和另一种神秘的物质。

神秘的丧失退缩在房屋外面，唤回只产生于自身的动机。这样的等式无异于一道不可以解的题。

欲望随土地扩张，物质的每一个细胞里都写满了毁灭的微笑，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运算欲望的分子式。我们并非失盲，我们发现瘟疫的突起突没，但来不及思考物质就大笑而来，娼妓般与我们放纵调情。

我们无视千万年来神秘无数次对精密仪器发出的嘲讽之声！

安静

“你真正感知到了‘人’，感知到了生命，你开始拥有生命了！”

你曾经感知的“人”和“生命”是什么？你曾经与他们握手的是什么？生命在面对谁逃遁？

生命安居在谁巨大的胸襟里？

雷突然而至，落在不开花的岩石上，飞沙走石，湮灭灰尘，漫飘于太空之中，尘埃落尽之处，惊愕的岩石里，一座座千年的庙宇安静地坐落于神秘幻想之地。

我们临近、进入，寂静的池塘生命鲜活，一切非我们所能够想象。“只有一个假设性的‘零时’，它是友善的”，“永远带着幽彩的微笑”。第二个我的出场，经过零时的转化取舍会合，混沌里，一切在恢复在正常态，变态的扭曲的异化的变质的动作和思路，彻底留在原产地。

回归

“落在你脸上的每一滴光尘都是回归。”

毫无疑问，回归就是我们所到之处的所有处所，回归的心情没有漂移，此地与彼地的差别在光线的普照下毫无二致。

他的声音质朴地装点着我所到之处的每一空间，华美的线条，回旋起伏于所有花草树木。

出生的故土与熟悉的口音在另一面镜子里成像，每一个思绪里生发出来的水雾都是家和故乡，回归的歌谣清闲地唱响每一朵高贵的野花。

第二个我

“为了防止所指和能指的可悲的枯竭，第二个我抛弃了符码。”

第二个我出现，动作细微，他模样清晰，所指和能指无法在他身体内外的任何区域找到停搁之地，符码传递不了他的信息。

第二个我摈弃了所有词汇的符码，甚至连线条都拒绝，在这里，所有的谋划、算计和投机都在他的形象到来之时一一被他的光芒照耀而消失。

他小心翼翼地从曾经富足的词汇大地上采集些高贵的字，我们每个人都看见了字的失血与贫瘠并存。他自在自然，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别扭，适应和舒适的符码，从另一角度以结果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等同了前面虚构的所指和能指。

仪式

“还能有什么方法使自己的存在不至于成为无益的消耗。”

与他对视着相互质疑，我们看重的存在和五官，也是质疑的对象。存在用血供养着的虚华物质构建的时间和空间的十字架，接受着无益事件的鞭打。存在在耗费，时光的鞭痕在自制的数字机器里暗下来，层层叠加。我们向上或向内的光芒被微细的物什一点点淹没。

祭祀的仪式在个别人家里举行，燃烧的纸币之上，光明正大的微笑离我们远去。

感谢他，我们终于置身于混沌之中。他要我看身后的一个通道，远距离地观察，“那里”的史料祭品竟然是我们自己肉体挣扎的一个简单过程，有时，只是为一口呼吸而冒出水面的那一刹那。

幻象

“他也只是个幻象，他太像他自己了。”

我惊恐地看着他，幻象也出现在他的混沌中？

昨日的时光之箭还继续留在他记忆的书纸里，幻觉和对自己的疑惑之光，在我们肉身所处的房间里停止了急躁的奔跑。它曾试图控制动作的连贯性，试图调控动作与动作之间的间距，在慢的状态里缓缓行进，才可理解混沌中的“第二个我”。

他的论断在逗号后靠近自身。

巨人

“而被某个银河系吞下去，又不得不把它吐出来的某个巨大的影子。”

黄昏中暗下来的街道，人们呆在屋子里，在某一处转角，一个巨人走过来，影子覆盖了整个城市，马尔克斯在他的马孔多也感知到了这个巨人。

巨人的影子轻轻拨弄着丛林，像风一样吹过，只是动作时急时缓，没有风那样均匀。巨人落在我们每个人的黄昏里。

他感觉到的是一个气吞星系的巨人，星光源于巨人偶尔的泪珠。同情的星光在银河系闪烁。

结局

“非我的出现……有点像从灰烬中复活的火苗。”

两个音符的中间，歌者的嗓音跨过栅栏下的小溪，有一处低坎，有一小空白段。他说，非我是第二个我消失间突现的一个可以触摸的幻影。

混沌的呈现和进入，对于我们和他本人都是一次冒险，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的历程如果出现差错，神的一个眼色也是重要的，符码重新确立，混沌中的重要部位突出出来。非我出场，假如没有火苗在灰烬中的复活，那么，风自会来清理这一残局。

迷乱

“用许多顿悟衔接起来的迷乱。”

轻微的风从我们星球抵达混沌，灰烬之上火苗飘忽：顿悟。

语言只需轻描淡写一个笔画，就可以悟道：想要说出的混沌状态。顿悟置于灵石的密室，光线轻巧盈动，一个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习惯的通道里。房间里思绪顿生尘埃——各种异样的实用意识、无条件的需求、莫名的冲撞，我们在混沌中感受到了这一切的突然性。

顿悟是迷乱中的清泉，洗涤着我们积尘的树叶。

光

浑然天成，我没有办法继续那样清晰地一章章书写我的呼吸。这是最后一笔，一气呵成，我暗暗地对自己的护佑神说，对任何部位的截断都是有害的。

“在金光中你经历着最严格的生命检验。”全部是光，“光流……如茵的草地。”与我们日常不同之处是：亮度。金光混沌初开，到处是富有的金光，沐浴着我们有着动物体息的肉身。

“有一光紧跟住你。”终于有了自己的光，或者说，感谢他，让我在混沌中找回了自己的光，多维立体的金光，可以任意发射和吸收。我们“是一个活泼的存在”。我把光射向他，这是他借用地球语言来表达我在此情境里最准确的一个词：活泼。我庆幸成为“金光的混沌”，或者是“一个结晶体”。

只能走这么远了，和“金光的壮丽景观相比”，我还是暗淡很多，我还是在不断地说我，我还是困顿在我的线条里。

此是“混沌初开，你将再次超越你自己”。美好的希望寄予于祝福的声音之后。

我们只能走到这里！感谢他的引领和发现。

注释

①　本辑中引号内文字，均引自《彭燕郊诗文集》，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06。

柒　扑克牌

牌局，进行。亮牌已近半，抓到的分数，显示了昨天的命运和指数。未来依旧沉睡在迷雾中。

王与牌

亿万年来，事物就不曾改变过本质，它们以各种形式或快或慢地运行。

事物的某一瞬间以各种方式记录：情景、气味、动作被定格放大，活着的日子被一一收藏，有些隐藏在冰山之中，有些就浮现在乡间那些泥泞的路边。偶然出现的记忆，可以湮灭当下轰轰烈烈的生活。

大王

说我们在复活那些记忆，是不准确的。记忆本身存在，是我们在有意识地试图湮没它们。

今天，21世纪初，话语重复率最高的词是：打牌。这个词几乎概括了当今人们生活的主要部分和生活态度。

民乐失音，油画失色，文学失语。

社会在前进，时间叠加着人类文明的声音。贫富差异和战争的毁灭力量让人警醒，战争调控经济论又把社会卷入恶性的怪圈。原来所谓的诗性精神，所谓的立法者只是谎言。

人们已经无所畏惧。

人们已经从书桌走到牌桌，从一个人的狂语低语，走向四个人的围攻杀戮。

牌，原是一种巫术，一种天地人相融相洽的表象。贫富分化与战争把牌推到了极致，成为一个陷阱，让玩家无法自拔。

四种颜色，四种季节，从一到十三，每种花色十三张牌，下面生活着一个季节的十三个星期。大王和小王是太阳、月亮的神话，余下的五十二张牌在每一个人的手中成为一年的五十二个星期。

数字、花色的各种可能的搭配，象征着生活的偶然性和必然性。

开牌之时，就是人（男和女）的出生之时。

洗一次牌，开启一代人的命运，操纵在四个人手中，亿万种偶然生活着。

亿万次洗牌打牌，每一次都有不同。我们生活于数字中，K是十三，Q是十二，J是十一，十是十，大王与小王相加为一，以此类推，五十四张牌的总数相加就是一年的总天数三百六十五。我们越来越生活于数字的变化中。金钱、房屋、权利，我们在数字中与大自然远离。

我独立于牌局之外，这只是一种假象。我深陷其中。

我醒过来，牌在演绎着生活的细节。生活陷于牌的无奈之中。

万物有一种规则，一种谁也控制改变不了的游戏规则。只有遵从这种规则，才能玩下去。

谁大谁小，谁代表权力和力量，谁又代表服从和欺凌。也有反抗，也有暗藏的杀机。

洗牌，有人指令，有人行动。

一个“洗”字，把人类文明尽含其中。洗掉上一代人的形式，洗掉昨天的程序，洗掉往日的细节，洗掉一百年的所有。

留下的是：基因、时间和继续的事情。也会洗出新的牌局，新的生活。一切似乎已经注定。

胜利者才有洗牌的机会，才有说话和行动的权利。胜者为王。

由一个人洗牌，一个人“幺”牌。两个人是夫妻，四个人是社会，一代人、一副牌局几乎就在一唱一和中形成。一个人的命运也就基本定局。抓牌的过程，是人成长的过程，你一张，他一张，她一张，我一张，从零到终，从生到死，每个人的牌数是固定的，牌一旦被人抓乱，多或少，就会混局。

牌数和时间被限定，一生的发展就靠天地赋予的命运和牌手的技术和努力。

我的牌局人生，四方正在进行着。亮出的牌已近半，抓到的分数，已经显示了我昨天的命运和指数，但未来，依旧沉没于迷雾。每家出牌前，有一定的空当。在这个空当中，我在四方已出的牌中搜寻我昨天的记忆和明天的暗示。

一张黑桃在我的食指下翻过来。

黑桃，异名之花

黑桃

黑桃，喻示着尘封于黑暗中的那些阴冷、黑色、低调的言说不明的片断。桃花与我出生地古庄的桃花正好对应。那种魔幻的性灵之花，根植于古庄的每一个角落，滋养着我。

黑桃A：另一个我

黑桃A

躺在床上，煤油灯弱弱地亮着。变形的灯火摇晃着，像朵小花，玲珑可爱。隐隐的煤油味弥漫着，从窗户飘出去。

晚上。

头里有什么东西在走动，感觉有点疼。母亲叫我先上床躺躺，她与哥哥开始生火做饭。

我听到铲子与锅碰撞的声音，菜快炒熟了。哥哥把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都映到我的房间里来了，一晃一晃的。

头里的东西又在走动，越走越远，我已经听不到炒菜声了，也没有了火光的晃动。越走越快，一个人在我的头颅里奔跑。他要干什么？他在追赶一种疼痛，还是把疼痛送过来？我分不清，只知道有人在我的头里奔走，还听到了喘息声。我叫喊着，忍不住了。

母亲和哥哥走过来，围在我的床边。母亲认为我是在做梦。

没有，没有，有人在我的脑袋里，有人。我睁开眼睛，证明自己还醒着。

母亲拿出热毛巾，给我吃了一点从山里采来的草药，我没感觉地喝着。

那个人似乎从我的头脑里退出去了。那最后的一脚，让我的头晃了晃。母亲就坐在我的枕边。我又看到了，那个从我头脑里走出来的人，坐在蚊帐上，我看到了他，他在蚊帐上走动，难道母亲就没有看见吗？那个人还对着我笑呢。我的头还很难受，但已经不痛。那个人又跳到我的被子上，我害怕，手不敢去碰他，我避让着，我难受。

妈，一个人，他在我的被子上。

母亲拉被子时，他又跳上了蚊帐。

妈，蚊帐上，他倒立着走。

母亲说，没有，孩子。

在蚊帐钩子上了，他在蚊帐钩子上。

孩子，你发烧了。

母亲扶我起来，抱在她的怀里。

妈，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了，他坐在那里，他在笑。

我不停地说着那个人，告诉妈妈，他在什么地方。他一会儿在桌子上，一会儿在窗户里，一会儿在灯火上，一会儿站在床边，我看见了，我指着他，我睁大眼。母亲终于相信了，母亲抱着我哭起来。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我安然无恙地去上学。

长大后，我没有再看见那个人，也不记得他的模样，但知道，那个晚上，我是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无法让我记住他模样的人，但他似乎在暗示我：他是另一个我，一个有趣味的与肉身无关的我，一个分裂的我，一个出窍的我。那个人是否将伴我一生，是否将影响我一生的任何选择，我是否就靠他延续我的命运？

我想，是的。

黑桃3：魔幻村庄

半夜醒来，也许是止痛药的作用，我所有的神经和感觉器官被抹平，没有了棱角。在此以前，我在人潮汹涌的道路上奔跑。此刻，一切突然停了下来，时间在我面前变得如此缓慢。无聊的灰色悄悄地烟消云散，一切成了中性的。

我喜欢这种感觉，能够始终以这种状态生活是我的愿望，我将尽力保持，与奔跑的争斗远离，而又并非放弃。

起身下床，夜光冰凉如水，突然之间，我进入到另一个时空里，我回到了古庄那一个个清灵灵的夜。

古庄的人们健朗地生活着。每一年都重复着上一年的事情，可他们不认为是重复。他们的每一天都是闲散的，把田地翻过来，插上秧苗，过上几个月，割掉又再插。他们每日有滋有味地生活着，因为他们还有另一个世界。

他们偶尔会在夜里围坐于火堆前，说着那些遭遇。

正是这些遭遇，泉水般滋养着古庄人。魔幻的夜晚，没有这些魔幻的遭遇，我想古庄早就冲出群山，离开那块贫瘠之地了。

有些事情，尤其是古庄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事情，固执地笼罩着古庄的每个夜晚。

这种巫风鬼气完全遵循它们自己的规则，只存在于古庄人臆想的世界。这种影响，如水滋润着每户人家前的那些桃树。

有一座山是古庄人的公共地，那里的花果是古庄人所共有的，任何人可以随时去摘采。一年到头，那山里，有许多人在走，有许多人在那里聊天。可果子，都会在那里腐烂，一年又一年，公共的花果就该如此。庄里人把这块公共土地叫对面山。对面山上有一坡的桃树。千百年来，每户人家都种有桃树，如有某一家的儿子长大了，要分家，要搬到一座山下去，建房子前，他一定会先种上一株桃树。

在自觉与不自觉之间，桃花成为古庄呼吸的一种气。

黑桃4：气味

是下午。

古庄求队长家地坪上挤满了人。罪恶来源于地坪不远处的一口小池塘，也就半亩的水面，水不是很深，可足够淹没一个小孩。

求队长家的小儿子被人发现时，像条鱼，翻了边，露出鱼鳞白的肚子。孩子比我小两岁。

“可怜啊，才四岁！”

隔壁老太婆带着哭腔不停地念叨，脸色煞白。

我母亲是一脚泥巴从田地里跑来的，她给孩子做人工呼吸，一挤一吹一吸，可终究我只听见母亲的呼吸声。

母亲和正在死去的孩子，还有他年轻的妈妈，被庄里人层层围在中间。

我太小了，大人们一个个特别高，在我面前晃动。天很快就黑了，没人点灯。我想挤进去，看看孩子，两个小时前，他还与我一起玩耍，他还叫我哥哥。突然之间，他的模样与他的呼吸一同消失了。我记不起他的样子，我想挤进去看看，但大人太高，我有种压迫感。我在大人外面站着，想象着挤进去，汗出来了，可我终究还站在外面。我始终站在大人外面，孩子的外面。天突然黑下来了。黑乎乎地只有大人的声音。

气味是捂不住的，我闻到了孩子的气味，一种完全无法描述的气味，但它清晰地存在。我呼吸着这气味。

母亲出来了，她拉我回家。她不让我看到孩子死的样子，她不知道，孩子的气味已经进入了我的身体。

在有记忆的几十年里，偶然间我会在自己洗澡的湿毛巾上闻到这种气味，特别清晰的一种气味。

黑桃5：间歇性歇斯底里

一个月必定有一次，从我十七岁开始。

发作时，我是孤独的，一个人躲在家中，门不会因任何理由打开，所有通信工具被关闭。我如一只疯狂的野兽在低迷的节奏和重金属的音乐中歇斯底里。疯狂的音乐点燃我的疯狂。我跳进陷阱，来不及抚摸流血的伤口（血是死神的粮食），又急急地攀岩而上，抓住棘或草，一跃而过，不考虑是否会掉进深渊。我疯狂地向前奔去，心中的狂热燃烧着混乱的文字。

发作时间长则一天一夜，短则一个小时。

它有点像女人的例假。这是我精神的例假，发作时，是疼痛的。十三年来，只中断过一年，在那些月份中，我看见了文字的河床上的裂缝，枯裂地向河心延伸，河水在退隐。

我用物质的枯涸来换取精神河流的水源。我用歇斯底里的狂潮，打湿物质的贫乏。

人过中年，我的歇斯底里依旧狂躁如少年，歇斯底里是我存活的核质。

黑桃7：死亡行为（第一天）

何米娜，女，1979年出生于湖南安乡，1996年考入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被誉为师大才女，1999年9月5日被人发现尸体浮于湘江河中，年仅20岁。有人怀疑是自杀，我不这样认为。她的死，谜底没这样简单。

身边的门，一扇扇被关上，世界陡然间变小，迫使我去推开高楼上的窗户。砰地一声，天空的风灌进来，桌上的纸，墙上的衣，在房间里飞舞。巫女的身影，若隐若现。呼吸的空间在缩小，颜色从事物的核部流出，经过表层，滴在无涯的夜里。“跳下去。”

“没有了事物的颜色，眼睛停止了眨闪。”

“欲望没有了声响，我准备把自己丢出去。”

不知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可以纵身一跳的窗户，被一双手轻轻关上，但她的身影终究被我看见：她从自己的窗台跳下来，经过我面前，随手关上我的窗。

我又听见了赶路的声音。我的呼吸又回到了身体。

每隔五年，就有一个身影为我关上死亡的窗户。

“总是有一位巫女守护在我的窗台。我为她种了一盆白色的绣球花。”

黑桃8：死亡行为（第二天）

我没有任何才能来完成一组神圣的作品，只能借助于守护我的巫女。我所有的言说，都是她的言语，是她让我这样写。

感谢巫女选择了我。

1999年11月4日，长沙天气不是很冷，但天空和大地已显萧凉。

向晚，我坐于湘江边，把双脚浸入河水中。

“凉”。江面上淡雅的余晖，是她遗弃的衣服还在怀念主人朴素的微笑。她的舞步，她的空灵，让她飘曳。

“冷”。浸在河水里的双脚一动不动。“我只想见她。”我祈求巫女。我忍受着。天空暗了下来，河面开始空荡，没有了机器的叫嚣。河对岸，灯光在刹那间亮起来，点燃了整个河的西边，像座怀念的彩城。那曾经是她的学校，她在那里踱步诵读过，她在那里奔走过。

“冰”。我的脚在一点点成为冰柱。夜全部占领了长沙。城市隐于时空深处。我见过她三次，我只记住了与她单独的一次对话。她的质朴，她玉色的光，乡村的气息，天使的雅致。简单的画面击碎了我的灵魂。

“麻”。我的双脚在水中失去感受。她还未出现。

猝然间，心开始绞痛。我的嘴被一种气打开，形成一种旋律。

反反复复的旋律从我心灵的那根弦上流出，她的手在我身体内部弹奏。她来了。声音在飘荡：随风而动，随水而流。

我的身体在变轻。巫女的手，她的名字，洗涤着我的尘污。

我的窗户被何米娜关上。

我的门被巫女打开。

黑桃9：梦

我们的任何一种解析都是偏颇的，甚至是无事生非。尤其是对于梦。

我们的解析就是从我们出发的，就是我们的，唐朝晖的解析就是从唐朝晖出发的，就是唐朝晖的，而不是被解析对象本身的。事物本身在依靠它自身的轨迹运行存在着，我们的解析影响不了它的存在。

对于梦的解析，我最早的印象来自母亲。她是完全通过语言来说梦的，让梦充满了各种玄机。梦的幽灵，梦的彰显，梦那黑色的外衣，被母亲的言语渲染着。

我们每天起得特别早，房屋还沉浸在夜色中，我们就在土砖砌成的灶膛里生火做早饭了。火光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我对哥哥说，昨天，我做了一个梦。这种时候，妈妈是不会让我把梦说出来的。“刚起来不能说梦！”母亲一再重复着这句话。只有在快吃完早餐时，母亲才问：做了什么梦？然后给我的梦做一个玄妙的解释。但每当那时，梦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十年后，一个外国老头以科学家的姿态让梦以文字的形式进入我的世界，他是弗洛伊德。

母亲说梦也好，弗洛伊德写梦也好，这一切，与我的梦没有关系。我从小到大都在做着梦。如果说梦是一个征兆，那么，三十年了，我的梦也征兆了三十年了，那么，我的梦龄早于我的年龄一天；如果说梦是对过去深层次记忆的再现，那么，我回忆了三十年，我的梦龄也就迟于我年龄一天。在说梦与析梦的任何一个角度，梦龄与年龄总相差一天。

我们就生活于自己做茧的巢中。我记得起来的，是从四岁开始，就有梦。一直到今天，我只要一合上眼睛，身体和精神就没有了世俗的生活，就进入梦的世界。从小到大，从未间断，每眠必有梦。火车上、汽车上、床上或深或浅的瞌睡等等状况中，我都会有梦。

我醒着活着。我梦着活着。我有两种活法。

黑桃10：头痛

可以肯定，它是受某物的指令，也许是受它自己的指令。它潜伏在我头部的某一个让人察觉不到的地方，不论是潜伏着，准备伺机而动，还是任意恣行，它始终带着一种胜利者不动声色的得意表情。

它干扰我的生活已经三十年了。我今天来写它，多少带了些痴想，但愿它看到这些文字，会移居别处。这种结局只存在于我单方面的想象中，它一如既往地在我头脑中或动或静。

有一点可以肯定，五个小时内，我可以从容面对它，回忆它过去在我头脑里的形状。五个小时之内，它还不会有什么行动。

它，是一种气，有规律地在我头脑中制造一些事件。前天它在我的右半脑，右脸，右肩膀上走动，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无情。它有时对我的脉络连根扯拔，有时用浑浊的气麻木我右边的神经，有时又游动，走走停停，一胀一松。止痛药、感冒片，吞下去，它就会莫名其妙地消隐。

早上醒来，我的精神是旺盛的，我击败了它。

几天后，它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左边头部、左太阳穴、左脸、左肩，它的走动是我的痛。几个小时后，它又消隐于药性之中。

再过几天，它会发怒，它狂奔于我整个头部、双肩，游至百合穴大跳探戈。它疯狂地随鼓点舞动着。有人说，疼在百合，命之将息，我疼了三十年，还在疼。我现在是用精气、血液来滋养它且与它抗争。几十年后，当我血尽气亏时，终归有一天会彻底败在它手上。今天，我已经感觉到远不如从前。

三十年来，我与它的战争，已经没有了胜败可言，没有了预谋和计划。只是一种习惯，该到它上的时候，我只配有痛的权力，该到它下的时候，我吃药，作为交换，表示它该下了。我们就这样对峙着较量着，轮番为王。

黑桃J：交叉地带

老习惯，睡觉前随意翻本书，只是三十年后，这种习惯变得越来越平淡。躺着看《心灵史》里面的人物在文字世界里集合、疏散，他们的沉默在发出巨大的声响。我读着，睡眠潮水般地轻缓缓地流过我的头顶，小小的幻觉也与书中人物轻描淡写地合为一处。

放下书，我准备好好睡一觉。

她坐在床头与我说一些生活中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在吃一种黑色粳米一样的药丸，她把一粒变成六七粒吞下去，还有些堵喉咙。她一粒粒小心地吃，大口大口地喝水。起初的两粒，我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看到她吞下去的。我还听见了水过咽喉时的咕隆声。她还在说话，我已经开始听不见她的声音了，睡眠的水把我淹没了，我还可以看见她在吞药丸。一辆车开上天桥，那是我前些时日上班的必经之路，车的速度，我看不见，但我知道车在往前开，我的幻觉以黑色为背景而出现了。她还在吃药丸，她说吞不下去，喉咙恐怕被堵住了。我说，会吞下去的。我说话了，我的意识冲出睡眠。她说，被药丸堵住了。我伸出手，去摸她的喉部，想舒缓她的神经（事后，她说我根本没有这个动作）。睡眠在一阵阵涌上来，我看见汽车把黑色的药丸碾平成薄饼状。她还在说药丸，她说，下次要把药丸用水煮着吃。她的话经过一条隧道进入睡眠包裹着的我的大脑。我在想，药丸煮着吃，要放盐、油，那药还有什么用呢？我的幻觉与思想并行：药丸被刀切成“井”字形（事后，她说当时我说了一句话：把药丸切成片片，她当时愣了一下）。

我在下沉，沉入睡眠的深处。

（事后，她说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感觉轻灵的魂和身体从车上滚下来，我的身体有了剧烈反应（事后，她说我用手重重地碰到了她，她疼得哭了，我一无所知地沉在睡眠中）。

睡眠中出现的幻觉、梦境，现实中的同一时间，我把睡眠中出现的幻觉和梦境说出来，而我在睡眠之外的现实中做事和说话。睡眠中的幻觉、现实中的事件轮流占领我意识的主位，主持我的某一个时间段。两者在轮流变位的同时，更多的是相融混淆：我知道自己在说梦话，我知道自己在与现实中的她对话，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或真或假，是是非非，一切是在一种轻灵的状况下发生的，所有行为、言语在我的两个世界里是那样地轻盈，甚至是一种飘飞的感觉，一切美妙无比。但每次，我都被现实中的人打醒闹醒。两者相融的事，在现实中，被人为地撞碎。

三十岁，我才明白自己可以在梦幻与现实两个世界中同时来来回回。我告诉她，真难得，她相信了这一切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黑桃Q：是重复？是相遇？

我们努力与世界达成一项项协议，一项项莫名的指令让我们甘受生活的摆布。我在努力获取一张门票——文凭。为此我来到常德安乡，一个水中的县城。

1996年，某一天，安乡县又涨水，但离灭顶之灾的程度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与三个同学去黄汕头，那里有一座山，山之西是湖南安乡领地，山之东是湖北，仅凭两堵围墙、一条山水沟作为分界。

我们沿山而上，风从很远的地方来，经过城市之后，就大面积流动于安乡周边的河流上。水汽洗涤着风，风在水雾中接受洗礼，一切重新清新干净，充满凉意。我在风中成为安乡水乡中的一株植物，舒适地享用着风水的美意。

在安乡，很少见到山，黄汕头有一座山，也就成了一个小小的旅游地。来的人极少，我们沿山而上，石阶和土路相交。山水清凉，一一打开我全身心的感觉器官。我充分享受到了那种成为大自然一分子，而不是以破坏者身份介入时的惬意。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接近一个梦。我隐约听到了木鱼的敲击声。接近山顶，当一堵墙、一座庙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时，我完全被震醒。

墙，沿山而砌下来，拐个弯，上面的砖有些缺角，可以看见一些小草长在砖缝里。古旧而不显破落的庙门朝着下面的小镇和宽阔的田野。

木鱼的敲击声有节奏地从青砖里散发出来，遁声而入，里面有一个和尚，在敲木鱼，我看不见他的脸。

顺庙墙而上山顶，又沿墙而下，跨过一个小坎。

我所做的，所看见的，竟如此熟悉。

我在某个时间来过这里。

完全熟悉的情景和重复的行为，断定了这句话的彻底正确性——我在梦里到过这里。

梦中的“我”，也在生活着。它活在我的睡梦中，它有它自己的时空，它有它的生活方式。

我坐在庙门前的一块石头上认定了这一点：是梦中的“我”兴起时来到了我的世界，今天与我偶遇。

也许梦中的“我”与现实中的我，在一生中，总会有几次相遇。

黑桃K：先锋战士

一块岩石，在三十年的时间之带上滚动，从零到三十，一路碾压过来。遇到一点风，淋过一些雨，岩石在我的脑袋里无序地滚动。我就只剩下一层包裹岩石的头皮。它在里面滚动，击打着骨头，经脉被挤压，穴位被封闭。

我用最年轻的时间战士去抵抗岩石的滚动。战争在发展，我的身体必须躺下来，让它们远离我的物质，到另一个时空去对仗。

我闻到了尸体的味道，没有腐烂。我与自己的年轻战士蹲下来，接近一触即化的干枯的尸体时，一种虫子爬上我的指尖，蛀虫用夜的黑看见了我，它把我当成了尸体。

岩石在滚动。头被扭曲。我与年轻战士站起来，草在头顶上晃动，手慢慢地试探着前面的路，担心蛇的袭击。我与年轻战士的远征，是为了保护身体的脚印，只有身体才能负载精神的无限空间。

脚在黑幽幽的树林摸索，不敢轻易起落。

岩石在滚，无序地滚动。我与年轻战士在一粒药丸的作用下，赶在岩石前，把路铺好，让它平整地碾过时间之带。我又付出了一位年轻的战士作为代价，在头痛消失的凌晨，他也随之消失了。

三十年后，我究竟还有几位年轻的战士，让他们在黑夜中奔跑，牺牲。

一个星期就有一次这样的战争，无法预料，我的身体里还能有几位年轻战士站出来与疼痛的岩石对抗。我担忧着，当我没有了与岩石相抗的年轻战士时，我的身体会在疼痛中的某个瞬间消失。

红桃，成功色块

红桃，成功色块，智慧的拐杖击打着麻石板路。在工作中，我接触着生活的脸孔。

红桃

红桃2：流浪的老音乐家

他从我们的记忆深处走出来，坐在我们中间，从肩上取下他的皮包，随意放在脚边。浓密的胡须和微卷的头发，被风雨滋润着。他的目光和脸部表情还有他的布衣，传递着人类那份共同的战栗和久违的朴素。

身后站着两位稍作停驻的赶路人，他们正逢壮年，但琐碎的世事，把他们内心的宁静搅得一片浑浊。他们习惯了没有乡村音乐的日子。他们的心灵之湖，被名利的淤泥逐渐填满。两个小孩走过来。惊奇的男孩，被一只隐约的手牵引，他盯着老人，想发现魔力的具体形状，而小女孩却望着前方，她什么也没看见。但他们，都被一种音乐唤醒。两个孩子，也许只是路过。她们将长大，但在她们以后的日子里，肯定会有一股清泉，滋润着世事炎凉，让他们感受到生命的颜色。

年轻的母亲，我们无法看见她的脸，她的专注和认真是画笔所无法描述的。她是唯一打着赤脚，凝神而望的人。她的站立姿势，她的虔诚，足以洗劫我们所有的恶习。她的力量和富有，源于内心的恬静和她身后的树叶。树叶是大自然的象征，只有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我们才可能身强体壮。

和她没有入睡的孩子们一起，聆听心灵的声音，聆听大自然的呼吸。

红桃3：家的记忆

过去十年的某些记忆在我熟睡时突然醒来，搅动着，翻开一页页真实的或虚拟的事件，切割我躺着的头部。

两个男人，走近我。其中一个高出我两个头，他说话了：“你在我们801房间写那些字干什么！”天啊！又是801，每次可恶的梦中都有一个801。十年前我生活的那座小城，没有一座八层的房子。但高个子男人说出801时，我的头脑里知道是哪一栋楼，并且记起是楼梯的拐角处的那一间房子。那里留着我的一些记忆。房间主人是修电器的，唯一的一台小收音机在被我拆装得终于发不出任何声音后，我来到这间房子，是他把它修好的。他为什么在梦中如此凶恶？他一口咬定是我在墙上写了那些字。另一个男人，个头矮一些，两个人都瘦，都凶。这是两个人的共同点。我知道他们对我这样喊叫和凶恶的目的，他们要的是钱，他们在敲诈我。但“给钱”与“不给钱”这两种概念根本没有进入我梦的思维中。我只连续地说着：我对天发誓，我没有写。另一种暗示在梦中告诉我：他们说我进入他们的房间，是无中生有，是另一男人睡过他们的房间，而我没有。我争辩着。他们把我从二楼挟持下来。我争辩着。

我的头被争辩和挟持撞疼，我醒过来。

我轻声说着：头疼，头疼。

我在昏沉中又睡着了。

我另一页记忆又被打开。

一个女人过来与我说话，我很散漫地回答着。没有任何欲望，我不知为什么想到欲望这个词，我们谈得很平静，她像个正经女子。不出三分钟（我是用现实的时间刻度去度量梦中记忆的长度），过来一男一女，他们在对我动手之前，说了一句话：“你敢跟她调情！”我申辩：“没有。”他们没有理会，他们动手，我还在申辩。这一个晚上，我都在申辩，没有回击，没有像在其他梦中一样，挥刀舞拳地与对手拼打。这一夜，我只是在申辩，我知道，这说明我的身子虚弱，阳气不足。我的申辩是无效的，他们推拉着我，用一种奇怪的动作对我进行折磨：一只脚直立，另一只脚弯曲，三个人同样如此。“这是江湖中打斗后的结束仪式。”梦中的思维在说。但仪式结束后，他们并没结束。我还是在推拉中醒来。

我无法来判断这两个梦，也许是记忆在过去的时空里的蔓延和发挥？我惊恐于过去：过去的生活只是一场场梦？

红桃4：烟飞尘灭

夜在涨潮，完全把天地淹没了。

房间里的电火，红红的。没有冷的感觉。音乐始终在冲荡着，从各种乐器中喷出一种莫名的节奏，一圈圈束缚着我。从凌晨开始，至夜晚的到来，旋律完全把我错综复杂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我倒下了。

色彩和声音蜂拥而上，点燃我身体里的每一滴血，血奔涌着。

我不需要。我要色彩和声音。

我听到一种声音在心灵深处涌动，这声音只是一连串的：啊啊啊！我躺在地上，伸出的手，在音乐的起伏中，无法抓住什么，抽回手，摊开手，一掌的虚无响亮地拍在我的脸上，一阵轰鸣，我再次躺下。

内在的、追求的、努力的、堆砌的建筑物。我看着一间间屋子的倒塌，心一阵发紧，发凉。房屋还在倒：信念、精神、虚名。建构了三十年的房屋倒了，湮没了，在远古的一座无人能及的群山中，我被自己建构的房屋湮灭。

倒塌了。倒塌了。

房屋又成为大地中的土。我没有闻到一点尘土的气味，没有看见尘土的飞扬。

红桃5：回家的父亲

父亲终于回到他出生的村庄里。

他在田地间的小道上走动，与经过的每个人高声地说着话，谈着天气和老年人的身体状况，谈着过去的事和去了的人，带点惋惜。可父亲终归会笑起来，他会说起一个笑话，他会把生活中的生老病死化成一句玩笑。

村里村外的人都喜欢我父亲。喜欢中还深含着敬重和羡慕。

父亲年轻时，看不惯个别只注重形式讨好上司而让村民饿肚子的贫农干部，年轻气盛的他在大会上与那些人针锋相对。

晚上，父亲被逼逃出村庄，开始了流浪生活。父亲日夜兼程地往前走，他只知道自己的兄长在湖北石首市帮农民干活，具体地点不知道。他要走到湖北去，不乘车的理由是：没钱。

大约走了十五天，父亲太累了。夜深了，父亲走进路边一个有灯光的小房子，一老者仰天而睡。父亲说：打扰您了，借宿半宿行吗？父亲见老者没有回答，便侧身躺在炕上。

第二天醒来，父亲才知道这位老者死了，是别人把尸体暂停在这里。

十天后，父亲奇迹般地在路上遇到了浪迹他乡的兄长。

五年后，父亲在常德找到了一个固定的单位。

再五年后，父亲调到离村庄最近的一个小城——湘乡县城工作。

父亲每天五点下班，骑着一辆旧自行车，爬过几十座山，翻几十道岭回家。安静的乡村路上只听见自行车的哐啷声。三十里路，父亲要骑一个小时。一进村庄，父亲就把自行车放倒在田地里，干起活来。锄草、翻地、种菜、施肥、打禾，样样都干。

第二天，父亲五点起床，偶尔我在床上还能听见自行车推过门槛的声音和关门声。父亲要走半小时，天才亮，这使他练就了摸黑骑自行车的技术。

二十年来，父亲就这样下午回家干农活，早上去上班工作。日复一日，沿路几十里的农民都认识了父亲。

整整工作了三十年，父亲退休了。

父亲终于可以整天走动在大地的村庄里了。

红桃6：方法

他扎扎实实地想了一回。三十二岁了，以前他也想过，下意识地有过瞬间的感叹，并没深入。

这次是早上，他感觉曾经受伤的手还在疼，许多动作不能够去完成，他想到了年岁这个词。

他有过老了的痛楚，平静得有点厚实。

十六岁时，他的几个堂兄也就三十几岁的模样。他们快老了，而我还刚刚开始生活。他曾用一种成熟而稚嫩的目光和心情打量三十多岁的堂兄们。

堂兄们如今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他们在农村。

他隔几个月回去看他们一次。他们是老了，皮肤老得黑了，胡子老得白了，整个脸和身子骨，一派老相，有点悲壮。

他不知道十六年后，自己是何等模样。老是肯定的。他在二十五岁前，还无法接受自己会变得老态龙钟的现实，现在他能坦然面对了。

也许是个子矮的缘故，他保养得比较好，和她一起用洗面奶，让皮肤吸收些工业营养。

她完全改变了他，从心理到穿着，他变了。

几个谈不上是朋友的熟人，在一个地方等他，他去了。远远地看到他们，他们很热的样子，每个人手上搭着一件脱下来的衣服，身上还凌乱地穿了衬衣，打了领结。

他们三个人站成一个不规矩的三角形，大声地谈着话。街道上车来人往，声音杂乱，但还是可以从中分辨出他们嗑瓜子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瓜子壳被他们有意地丢在街边的一个角落里。他们大大咧咧地看他过来，把瓜子递给他，他无地自容地拒绝了。

他们吃饭，在饭局中，他们大呼小叫。

他自从认识她后，就经常把身边的人，甚至是陌生人当成一面镜子，他在那些形形色色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和正存在的缺点。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从相集可以看出。五年前的他是衣人不配的。现在的他，更随意，从心到身，基本是健康的。因为，他成熟、轻松地工作生活。

他知道自己年龄也一大把了，但还是经常疯狂喊叫，扭动着屁股，摇着头，否定社会的许多现实。

他在梦想告别一种生活，在另一种状态下活完下半辈子。

红桃8：坐着的女人

忙碌的每一天，不应该忘记给自己放个假，几十分钟，或一个小时。让每根神经松弛下来，尤如一把琴，弦放松在身体的弓里，拒绝别人弹拨，自己也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就是这样一位女子。穿一件柔软的长衣，衣袖随意挽起，不着一扣，衣服和身体一起，松松懒懒的。她坐下来，抚摸身边一堆质地柔和的布。这种动作，没有任何欲望的线条，她只是抚摸，只是给手找个动作，给心灵找个休息的地方。

眼神流露了她的闲逸和富有，虽略带点做作感，但此时，生活的故事，转瞬即逝的人生和现实中的哀愁喜怒，全部退隐在她身后。那些东西值得我们日夜相拼，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吗？重要的，应该只是一种闲逸，一种自然的心境，如同画家华多灵魂里这位“坐着的女人”。

红桃9：靠近

组装的机器，打碎在发白的天空。人在寻找自己的足印。

种种力量呼啸而过，天空荡然无存。

人，还在制造许多让自己疯狂的东西。药丸的粉末，苦涩地黏附在咽喉里，疯狂闻到了味道，蠢蠢欲动。

药性是会发作的，它让身体膨胀，眼睛找不到眼眶，牙齿找不到嘴唇。

天空，除了飞机的碰撞声，倒也还清静。

只是，大地在混乱。

高脚杯在转身的刹那，一声脆响，红色的葡萄酒流出桌布。浪漫的情调，还在黯淡的灯光下生发着，还有音乐，还有侍女们，她们外表平静，她们轻盈地走过来，但掩饰不住她们内心的狂躁。

空洞的华丽的复制的事物，在不规则的图案里，幸福是否存活？

人们在过着自己的生活。

他正在苏醒，正在靠近衰老，正在感受着人的渺小与无知，感受着人与人的温情。

红桃J：割稻禾

每天在田地里跑来跑去，并不觉得一丘田有多么大。那年夏天，我接过父亲手中的割禾刀，他与村里其余几个男人去搬被割倒的禾。用脚踩一根横木，通过一个铁手臂，带动机箱里面的转轮，轮子飞转，稻禾一碰轮子上弯曲的铁丝，稻子就落在了箱里。做这种事情必须得成年人，脚必须有力气去踩，让转轮飞转，手必须有力气握紧一束放在转轮上的稻禾。我尝试的结果是失败。我先用脚踩转轮，可把稻禾放上去时，轮子的惯性差点把我连人带禾滚进后面的箱子里去。那年我八岁。我们把这种打稻谷的机器叫打禾机。

我的工作就是用刀把一株株的稻禾割下来，堆成一小束一小束。我站在齐胸高的庄稼里，阳光把稻禾的芒晒得扎在身上又痒又痛，我有些昏沉，是一种劳动的昏沉，而非日后读书写作时的昏痛。望着身边和前面的稻禾，我无法想象自己可以把这一大片稻禾割倒，但祖祖辈辈以来，就是靠几个人把一大片，甚至几十亩地的稻禾给割倒的。

打禾机声音很大，人们在高声地喊叫着说话，与路过的人打招呼。有人走出来，端起放在田边的大瓷缸子，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他们的衣服上到处是泥巴，全身湿漉漉的，多半是汗。但他们的气味是很好闻的，一种稻草的清香。

后来她说我身上有一股稻草的味道。一杆杆鲜活的稻禾，被割下来，那汗水沾满全身，生命的气息从亿万株稻禾中散发出来，我经过，被稻禾香浸染。

我敬重那每年重复割稻禾、播种的乡亲。当他们一个人面对几亩稻禾时，他们是微笑着的，他们没有担心。他们一株株割禾、打谷，收工前，还要把掉在田里的穗子捡起来。

走过田地，我喜欢打禾机那隆隆的声音。那里面有我健康的村人的形象，有我身上的气味。

红桃K：纯洁

四月鲜花四月落。

目光以各种形式随鸟飞翔，五十四张牌，注定将从各自手中抽出，谁也无法拒绝。纯洁的鸟在寒冷和人群的逼迫下潜入内心。你的鸣叫，通过九曲十八肠也变幻得难以理喻。你在夜晚的微笑，足可让圆月惨淡无光。

你在海底酣睡。

梅花，无为劫数

梅花的背面，影子听见自己在以另一种方式说话。我戴上了他的面具。

梅花

梅花2：终生不舍

方圆几百里，全是树。

每一座小山包，被定期砍伐，被定期种植。几百棵树，在锯齿的摩擦声中一一倒下，被拖出林子。

一批树苗在苗圃中长着，一丘丘、一片片。几百几千几万株小苗，同时移植，同时生长，同时遭伐。

站立的树，倒下了。

倒下的树，运走了。

树与树、锯与树之间的摩擦声，形成合唱。声音就像恐惧，无法模拟。

明天，这批树将被运走，锯成一段段。明天，还有一批树仍在合唱！

成批量种植，成批量砍伐，成批量进进出出。来不及与根告别，就被运走，就分离了。好在我们是人，可以握手，可以在生死的门槛上诀别，可以流泪。我们看得见感动，我们绕过许多人，握住一双双手，终生不舍。

梅花7：虚空

时间又献出了一个世纪。

时间被一种生灵启动，方向在前方被规定。我们不停地被推进来，又不停地被机器消耗，我们是让机器转动的油。

我们经历了一百八十次集体转换和一千零八亿万人的传递过程，依靠的只是有限的生机。梦想，通过未来的花朵飘过来，让我们去采摘。花香大部分时间属于回忆。

有一种生灵隐藏在另一时空，我们无法见到它。它站在另一个时空的隧道口，在我们的冥想中时隐时现，昭示前方一个转机的符号。

时间一站站地向前，谁也不知道将被运到哪里，会在哪里停下来。时间也不知道自己醒来会看到什么。

“我们将在城市的沼泽地里消失。”

城市、沼泽地、车辆和时间曾经记住的少数人，都将消失。

——那在大地上的会是些什么呢？

梅花9：种子

病的种子，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踢打。只要它愿意，就在我的头部舞蹈。它游荡于每一根神经，在三岔口坐下来。

它在额头里看见了天空的云，昏昏沉沉，黑黑地移过来。

它在眼眶的骨头里停下来，它看见了女人的媚，看见了男人的通病，它运动，挤压眼珠。“挤出来，挤碎。”久病成良医，我知道病的意图。我闭上眼睛，它也闭上了。它在黑暗中挤压着。

它落在牙龈上，它闻着各种动物、家禽、植物的气味。“让你吃，让你有报应，让你头疼。”我咬紧牙关。以牙还牙。

它在回升，直冲太阳穴。左右夹攻。它来势凶猛。我没有一点办法阻拦。

它又占据了我身体的中心点——百汇穴。“病疼到百会，死期不远了。”

——我踩在沙地上，阳光淹没了我的十指。

我伏地祈祷。

病的种子不饶不依地流动，砸下来，撞击着后脑的骨头，如瀑，砸落在深潭里，咆哮地疼。

双手轮番拍打。水成气。病又开始在头部周游。

“向一根燃烧的火柴学习。”

——让世界着火！

梅花Q：被遗弃的与滞留的

在我们身边，没有任何城市和街道被留下。

我的文字，到过黄昏的一个村庄，它面孔模糊，恬美地睡卧在那里。一点点吵闹，它都会随风而逝。快三十年了，不断消逝的都是我自己。

我不想再徒劳地去打捞湖水中过去的倒影！沙尘正把眼睛遮蔽，我已经找不到回家的心情。

在文字的沙滩上留几点印迹，是我献给生命的唯一物证。时间的海水一层层扑过来，如卷刃的刀，钝钝地砍击我的岁月，物证一点点被抹平，被遗弃。

悄无声息地在大海面前消失，是亿万生灵的命运。

伤口醒过来，与生命一起呼吸。

在海边散步，我经常忘记自己的呼吸。

梅花K：想念

你以行走的方式，在城市的街道给偶遇的几位朋友留下一个名字。

在一间可能有你的房间里，看着你曾经使用过的日常生活用品堆置在角落里，像来过一位出远门的人，刚放下行李，又不知去向。

深入节日的街道，肯定有一条把你牵引，或者，你正与童年的记忆对坐。乡村的恬静平和，挽留着你远方的梦。——“梦没醒，你肯定会回到城市这张海妖的床上。”

春天打在我的脸上，是谁保守了你的秘密？我找不到你一个词语，只有你的声音串联着影子，在我四周晃动。

方块，妙用如此

方块。天圆地方。她钻石的光芒从最细微的地方照耀着物质的世界。

方块

方块A：4月21日正午12点

唐玄在玩玩具，龚方在拔眉毛，她们不停地说话。

每个人无可避免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命定如此。

他们又会在有意与无意之中进入另一个原来与自己不相干的世界。并且，那世界影响着日常的生活。

就像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马孔多。进入，置身于一片荒原的中心，有几间房子，完全的拉丁式，人逐渐多起来，疏疏落落的，形成一个村庄，一个城镇，那里的幽灵出现在肉眼中，那里偶尔会有精灵飞过天空，那里有战争。

百年孤独的世界笼罩着他的同时，灵魂的另一半正跋涉在中国西北的山区中。当时，他还没看见过物质中的西北，灵魂就先行一步，喜欢上了西北的一个地区——西海固。

十年后，他的肉身终于在灵魂的牵引下，来到了它的边缘，他却退却了，灵肉合一的身体，不敢再前进。

后来，西海固的一座“山”坦率地说，“没有一整天的时间，我们最好别见面。”这是一种暗示——没有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不能去见西海固的群山。

他退身而出，携着西海固的一些气息。

西海固的世界，山很多，人们安静地生活在那里。黑夜中，他们不为任何理由地随意地从一户人家到另一户人家。这是一种庄严的随意，是大气。

他们的家，与山一样朴素，简单。触摸任何一扇门，都有些陈旧，有种重量，时间凝固在那里。它们每天都在说话，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时空的话。

他们的孩子与老人，他们的中年汉子，他们的妇女，他们代表着各种事物。但他们就是他们，一个整体。

他看到了一座行走的“山”。

“山”，直到十年前我才知道，那座山，必须叫张承志——山。

落入这群山，他才恢复本性，他的血气才通畅达明，他的目光才愿意落下来与山林、土石、面孔交流。一天两天，他的身体也在土化，在石化，他一点点成为一座山。

我信命。

信天空中飘飞的精灵。

信主宰时空的一双手。

他，就是一种命。

他必须有些时间，行走在都市里。

他看到，门窗紧闭，窗外上千万的人在城市里奔走，制造口水的快感。张承志停下来，他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他依凭墙上的一副马鞍和耳边的那些语言，他飘飞着。

他之所以影响他，是因为他用文字，用身体用骨气完成了一个世界的再造过程。他制造，他恢复了另一个完整的世界。

各种人，各种生活，各种时空，一应俱全。

他感染着原来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他和他们。

方块3：门槛

我们每天都在经过一些门槛，有意或无意。抗拒是无效的。

在村庄，只要进入任何一扇门，就会遇到第一个问题——门槛。门槛有高低之分，有土木门槛，有石门槛。我们兄弟经常骑坐在门槛上打闹。

哥哥踩着门槛，爬上了大门的闩，站在门闩上，要我推门，来完成一种游戏。哥哥站在转动的门上，一下一下，我一用力，门碰在门槛上，哥哥摔了下来，下巴磕在门槛上，舌头碎成几块。后来还是缝好了。我记住了门槛。

很小的时候，过门槛时，总要努力把脚抬起来。我也会把一些小鸡小鸭捉到门槛外，让它们艰难地过门槛，滚来滚去，那着急而又爬不过门槛的模样，吸引着我。实在看不下去，我也跟着急，一急，就用手把它们捧过来。我可以帮它们，可以欺诈它们，可以排列它们，我就是小鸡小鸭的一道门槛。我在小鸡小鸭的前面，表现得很有力量和权力。

我家第一条消失的门槛是在堂屋里。父亲想把地坪里的谷子直接推扫进堂层，门槛的阻挡功能把父亲这一想法阻挡了，很快，门槛被父亲取消了。那之后好久，我总感觉房间与房间之间少了点什么，空荡荡的。

我每次进出门，总要提脚。我已经习惯了门槛，门槛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固执地让我的脚抬起来。

方块4：音乐

音乐是个妖魔，我喜欢这个妖魔。虽然，每一次我都会在她的幻觉中受伤，并且受伤的程度和范围完全是不一样的。对于妖魔的结构，及对她身体各部分的解析，我是个白痴。乐理，我一无所知。但我内心有一千种燃料，妖魔即使变幻成一千种不同形式的火源还是可以点燃我。几乎是随时随地，我会被她彻底捕获，甚至是完全淹没。

一秒钟前，我从办公室出来，急匆匆地把手上的工作整理完，急匆匆地收拾出走的物品，小跑着，身体向前倾地走在街道上。我在追赶一个莫名的东西，可能是时间。

我加快脚步走在一条小巷中。追赶时间只是一个借口。我的急促和加速，完全是被迫的，已经形成一种惯性，我无法停下来，没有什么东西提醒我停下来。我背着一个包，在街上快速行走。突然听到一种旋律，节奏不明显，节奏隐藏在旋律的底部，改变着旋律的方向。我听到旋律从临街的一扇窗户里飘出来，她不是铺天盖地而来，她不可能弥漫整条街，她是在时空的某一条路上，向我游过来，正好被我遇上。音乐的舒缓中也有些烦闷，我的脚步和身体在这条路上停下来，音乐流动着一位女性的和唱，她的声音在乐曲中逐渐清晰，我没想过要知道她在唱什么，只知道，她的声音的每一点滴的战栗与音符的所有细微部分，都轻轻相依相动，起伏、低沉、悠扬，节奏就在这种和缓中把我惊醒。

我停下来。

在音乐的掩藏之下，声音传达给了身体的所有部分。身体和精神在旋律中完全停下来，没有太多顾忌，我就地靠在街旁的一棵树上，听着，让音乐从那边飘过来，紧紧地一层层地弥漫在我的四周。这种声音通过一种舒缓来求证一种燥闷，来抵抗驱赶燥闷。

我喜欢这种舒缓，也喜欢那种疯狂，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我不认为那叫摇滚，那就叫疯狂。节奏猛烈，音响巨大，血液被点燃，身体在没被击倒前剧烈地无节奏地晃动。我一个月必须两次与这种妖魔见面，不能太多。还有中国古乐——二胡、古筝，国外的蓝调爵士乐和交响乐。

每一种音乐，只能间歇性来听，不能长时间去听一种音乐，一种旋律。我的心情会去找自己的音乐，音乐也会找到我的心情。

方块6：坐天

我醒来，太阳光温和地铺满了地面。午睡得太久了。自己起来，赤脚踩在床前的土地上，微凉。感觉很舒服。经过堂屋，走出房间，天已经向晚，大地被一种红色温暖着，风凉如水。

我坐在地坪边的土上。身上只有一条小裤衩。

父亲和乡亲们在远处的田里干活。那一丘丘绿色就是他们播种下去的。他们用手把秧苗一株株地插进泥巴里。他们的乡村俚语完全模糊成大自然的一种声音，像蜂鸣。他们似乎又在谈天。我今天也学大人样，一个人“坐天”。我们庄里的人经常“坐天”，坐在水桐树下，谈谁家的牛卖了个好价钱，谁家的儿子太懒，田里的草都长一人深了。懒汉王就是一个典故，他不像庄里其他人，种双季稻，他只种春天一季，割完后，就到处游逛，给谁家搬块石头，给谁家拉几下锯子，就混一口酒，一顿饭。到了下半年该下种的时候，他不下种，到该耕田时，他不耕田，到该插秧时，他不插秧，最后他只往田里放点水。也神了，庄里人说，懒人自有天照应，懒汉王的水一进到田里，夏天割完的断禾，没几天，发了芽，到了大家收割谷子时，他的田地里也能有些收成。

群山在我周围起伏，绿色成为一种声音被我听见。天空安详地罩着万物，大地安详地享受着。所有的声音色泽流动起来。

我不再是一个小人儿，我与父母、风树草木、天空大地一起，透明起来，空心起来。隐约之中，我看见了隐藏于人世后面的一种启示——人与自然的完全的和谐灵动起来。

万物通体透明，没一点杂念进入我的思维。我如一滴水，滴落在家的屋檐下，晒着和暖的太阳。新鲜的空气，蓝的天，平和的人。

方块7：老者的心态

有过十次，所有夸张耀眼的色彩，突然之间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平淡的声音，或者说，任何一种声色物靠近我时，就会滤掉那些张扬的气质。

我如一名老者，悠然走进向晚的霞光。

我是晚上上班。早上开始入睡。醒来时，已是下午。走出租住的农家小院，走上不高的小山坡，背对浓烟滚滚的工厂和车来人往的城市。我看着山脚下的田地和远处的几户农舍。

我们在奔波中求取什么？不就是一种舒适吗？那些城市中的奔跑者，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地奔跑，他们舒适吗？我嘲笑起他们来。

二十岁时，我像位老人一样，生活了两年。青春的激情悄悄地莫名地被某些东西淹没。

由于这种不合时宜的姿态，我一度认定自己去日无多。晚上上班，上午睡觉，下午在山坡上散步到深夜，回家，开灯读书，如此，两年多。

我顺其自然，我喜欢这种极致。平淡的极致，如老者的暮年。激情的报复是歇斯底里者的疯狂。我体会到了一个老者的心态，没有任何挂念和后顾之忧，一个人如气，往返自流。

我享受着自己。

方块10：日记

你在我的声音里，或轻歌曼舞，或痛苦流离。

天空飘荡着如梦如魂的歌，轻巧而令灵魂战栗。

我的呼吸和着你的醉步起落。

你的身体浮沉于触手可及的蛛丝马迹之中。天空和大地在我的祈祷中为你而拉开距离，生灵因你而有福。

站在一棵树下，我头顶上的叶子，一片片掉落，你的身体也一点点老去。光环中的你在我简短的词句间复活，回到少年，回到牵手无忧的年代。

你在暗夜里种下的文字，我在沧海中一一拾起，让它们在我的土地上生长旺盛。你的天机我由此可知。你每天都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你逐渐占领了我灵魂的领地。

你逐渐烤干了我受潮的激情。

我在你的世界之外，被你忘记。

命定如此。

方块J：虫子

间歇性的。

我不想走近任何人，无法握住任何一只手，他们都来自莫名的远方，我认定这一点——他们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坚信。

走向我的人，穿过我的身体，我没有丝毫感觉。命定的，我相信这一点。拯救只是无奈的人体本能反应，只是小范围的改变，而改变本身也是一种命定，许多事情已经注定了。

无奈的抗争之后，那些不愿就此罢休的人便以各自本能的反应而出场，跳梁小丑乌合之众故作深沉者均有之。

我是一个有许多欲望的人。社会扼杀了我许多的欲望。我保持着欲望和邪恶。

我如一团混乱的线，像某些幸运者那样青云直上，于我只是一种虚幻。久而久之，我不再羡慕云中的直线，对自己这种扭曲，我认了。

我认命了。

我并没放弃努力，我放弃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我也有幻想，幻想让生活有了色彩，真真幻幻。我生活于太虚空间。

每个人都在用心生活着，每个人都在以自我为中心生活着。每个人都在努力，都在现实中疲于奔命，无一幸免。

人是一只虫子。这只虫子通过无数个触角，在社会中给自己找一点趣事，找一点好玩之事，让虫子的各个有形或无形的欲望舒适些。

方块Q：灯

你深深浅浅地把黑夜的路、路的黑夜涂亮。

我们的神还活着，她在离我们心脏最近的地方。

土地有序地淹没一位位与我有关的老人。墓地在心中低伏成思念的泪。

提一盏灯，风，好大。弱小的光，可以点燃记忆的黑夜，却无法融入墓地深处的光芒。

提灯步行的日子越来越少，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我要与你谈谈正义和诗歌。我看见花，一脸哭相。

与你站在一起，才体悟到自己的肤浅和贫瘠。我珍惜这种日子。

方块K：睡眠

将把我交给谁？

是谁在遥远的地方低低地把我呼唤。

一千只夜莺的树林，一千个孩子的殿堂，亮着松油的灯。我轻轻落下，我又在这片树林里走动。我忘记肉体在床上横陈。我害怕肉体的欲望和声音醒过来。

你让我安详，你让我飞翔。你给了明天一级台阶。

还有一根绳索。

读《梦语者》

残雪

有一天，唐朝晖给我打来电话提出要采访我，我开始不同意，后来被他的真诚所感动就勉强同意试试看。一来二往的，我同他已经很熟悉了。唐朝晖是一位热情活跃的年轻人，谦虚好学。他来自湖南农村，对于文学的追求出于一种十分质朴的感情，他的灵感的源泉是他那山清水秀的故乡。

一个人，对于故乡怀着那样的眷恋之情，为什么偏要寄居于这灰尘扑面的、喧嚣的城市，为着一些毫无诗意的工作，艰苦地奋斗下去呢？当然不光是为了谋生赚钱，也不仅仅是为了出名图利，而是由于他有一种特殊的精神上的需求，这就是通过文字与人交流。在这一点上，唐朝晖的执著令我有点吃惊。几年来，他一直在不停地写，用功地写，虔诚地写，既不把功利看得特别重要，也不东拉西扯去搞关系，这样的人现在已不太多了。

唐朝晖用短小的文字形式记录了一位还在成长的青年对于外界和自身的感觉，读过几篇之后马上感到文如其人。清新自然的描述有时也不乏凄婉和伤感，甚至激烈，但不论描述的是何种情绪，总有江南的丘陵、小河和树丛在其间晃动。我想，很可能他会在这座水泥城市里扎下根来，固执地将那故乡的梦做下去。也许正是因为远离了故乡，人才会日日梦到故乡？也许正是为了创造做梦的条件，他才跑到这水泥群落之间来奋斗，来奔波的？如果留在故乡，失去了交流的欲望，不再写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就会真的变成一棵树么？或者一条河？唐朝晖不甘心，他要奋斗，为了可以自由地做梦，因为梦比实景更美，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风景。如果留在家乡，那自然的景色肯定会失去灵性，一天天令他生厌。

他的写作，很显然是从我们的传统出发的。思乡的情结，大自然的美，绵长的柔情，哀伤的友情，这些情怀是作品的底色，如他自己所说的：“如果没有十六年的农村生活，就没有这组‘梦语’。”当劳累的奔波结束之后，坐在桌旁进入遐想，他希望在自然山水之中清洁自己的灵魂，保持住自己的活力。他招来那些山水，置身于其间，寂寞地、亲切地写下文字。但是隐隐约约地，作品中似乎透出某种不满的信息。他说他想“脱离浑浊状态，与万物同居”。这种陶渊明似的理想似乎同他的生存状态是矛盾的，返回古代境界的冲动也似乎失去了根基，唐朝晖陷入了迷惘。他把这迷惘用清新的文字记录下来了，让读者看到了一位青年作者痛苦的情感轨迹。一切都是那么朴素，如家乡的小河。

我欣赏唐朝晖的朴素，我寄希望于他的散文或诗继续向前探索，闯到一个更加开阔的领域里面去。只有在那种地方，人的情感才能充分舒展，才能每日向上生长。也许这，才是他从家乡到这种城市来奋斗的真正目的？他已经看到那个领域了，我们很多人都看到过，但大都出于惰性在中途掉转了方向。通往那个地方没有现成的路，唯一的希望仅仅在不停地工作当中。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扉页

版权页

序一　带有痛苦的美

序二　身边的“晖”

壹　古庄

卷上：纷驰

卷下：水火

贰　心灵物语

序

暗光部

自然部

灵迹部

疼痛部

无她部

虚一部

梦书部

微词部

知行部

影子部

叁　歇斯底里与轰炸炸轰

歇斯底里篇

轰炸炸轰篇

肆　与城市相关

植物篇第一

历史篇第二

人海篇第三

阴影篇第四

当下篇第五

宿命篇第六

梦想篇第七

伍　他人即是面具

序

痴绝记

表象记

慎动记

问世记

塞语记

隐约记

陆　安·家

卷一：无色透明的下午

卷二：门里门外

卷三：混沌初开

柒　扑克牌

王与牌

黑桃，异名之花

红桃，成功色块

梅花，无为劫数

方块，妙用如此

读《梦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