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都是因为王伟忠

近几年台湾“眷村”爆红，还形成文化现象，表演工作坊更把“宝岛一村”舞台剧演到了北京和上海。一时之间仿佛台湾的外省人都与眷村攀上关系，这让我在佩服眷村代言人王伟忠先生的营销能力之外，也激发了讲讲我所知道的台湾“外省人”故事。

和王伟忠一样，在生长的环境中，我透过父母的社交圈认识很多台湾“外省人第一代”，可是我抱着头想，也想不出哪个叔叔或伯伯，家是住在眷村里的，更谈不上跟着父母去眷村串门子了。我自己倒是因为结交过眷村里的小朋友，进去过眷村。造访那种有围墙和卫兵的“军区大院”，对我这个墙外的“外省人”来说，当年也是很神秘和刺激的。

一九四九年到台湾来的外省人，可能很多都是跟着国民党军队撤退的军人，可是也有“纯难民”，他们是和当时国民党政府没有太多渊源或理念交集的民众，用眷村的说法，是一群“老百姓”。他们中直接迁移到世界各地，变身“华侨”的是姓孔宋的少数，很多过了罗湖桥到香港受英国人的庇护，有一些就去了台湾。除了不是跟着部队开拔，他们到台湾的理由林林总总，也许是给垮台的政府再一次机会，也许是逐水草而居，更有碰巧了时辰，被断了归乡路的(我就认识这么一位到台湾来度假的长辈)。

偏偏我的家庭社交所接触，和知道的，就是这么个“非主流”群体。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叔叔、伯伯、妈妈、阿姨，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博学的大儒，也有之无不识的文盲，有显贵也有庶民，有我父母的湖南同乡，可是也有很多南腔北调、其他省份的因为国共内战而流浪到台湾的外省人。

我没有统计数字佐证，我只能猜想他们是一个很小的样本池。可是群体虽然小，却因为比大家都是行伍出身的眷村父母缺少统一背景，我听到的事就很多样性，尤其跟眷村的忠君爱党气氛不同的是，这些人对当时国民党的不信任常常溢于言表。我的想法多少也受到生长环境的影响，和我所认识的眷村朋友大不同调。

那个时候，台湾最大的雇主应该是政府，这些叔叔、伯伯、妈妈、阿姨中有文凭的，不管喜不喜欢国民党，为稻粱谋，很多都进了公家机构做了公务员，不过他们一般比较喜欢教书，因为当公务员好像一定要入党，可能有违他们的初衷；教书的自由度相对比较大，可是常要公开讲话，哪怕面对纯洁的学生，多说话还是个危险的职业。

我的创作开始在报章杂志发表时，我的父母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虽然得意女儿名字因好事见报，却又怕我胡编瞎写惹上文字狱一类的麻烦。有一阵子我忽然对老兵感到兴趣，打算写一系列他们的故事，才写了第一个短篇，有杂志约稿，就交了出去。主编是位前辈，特为找了我去，告诉我退伍军人的题材不要写，把稿子当面退了。我回家骂骂咧咧，觉得老人家想得太多，我的父母听说却差点没去函致谢，觉得真是碰到好人。

我小时候对一些事有记忆，向父母求证，问他们：“你们那天晚上说过什么什么？”他们就斥我是“做梦”。最后我也分不清自己脑子里那些片断的印象，是梦是真？可是管它真假，我小学就开始编故事、写小说自娱了。

真正记得，可以印证我这个外省家庭与别人不同的时候，我已经念高中了。因为在学校积极参加文艺活动算个活跃分子，教官要我入党，如果没记错，几位同学还一起跟当时的青年救国团主任李焕座谈，搞一场小菁英入党的戏码。当年高中生加入国民党真是一件小事，却惊动了我的父母。他们认真地讨论要怎样婉拒才能面面俱到，不至于影响我的前途。我大不以为然，不入就不入，讲一声就是了，国民党哪有那么不讲理？我爸爸把我臭骂一顿，内容完全忘记了，只记得他气急败坏地对我妈妈说：“你看她被洗脑了！”最后我被逼得灰头土脸地去跟教官说，父母说入党是“大人之事”，我还“未成年”。

比较戏剧性的一次，是一九七五年以后我已经得了《联合报》小说奖开始发表小说，不知道是什么公家单位邀请青年作家餐叙，我应邀前往，席间被安排坐在主任某将军的旁边，回家后自然要被父母盘查细节。我叙事的时候没有直呼其名，而是照着被介绍时的称呼，叫主人官衔“某将军”，我爸爸很不屑地说：“什么将军？帮别人养私生子的裁缝，也是上将了！”

那时候我已经是大学生了，忽然小时候这里那里，乱七八糟听来的闲话都连连看一样地连起来了，原来不是做梦。一个父执对有“太子”和“太子党”都是极看不惯的，常对我父母发牢骚，最喜欢讲经国先生的闲话，所以我大概小学时，就听说了许多小蒋的风流韵事，只是对时人不熟，兜不拢谁是谁，更没把小时候大人嘴里形容的“猪头猪脑”的猪哥“太子”和经由选举出来的领袖和他的家庭连到一块去。（闽南语“猪哥”是好色之徒的意思。）

和眷村里日子过得简单而笃定的外省家庭相比，我生活里的大人真是复杂又彷徨得多了。他们爱批评时政，对政府不满，意见又多，常互相通风报信，说是谁谁多言贾祸，又给抓了进去，可是显然不自我警惕，有时还故意给自己找点麻烦。

我有一位父执是从前的“万年国代”，一天兴奋异常地对我父母描述他们几个如何在行使投票权时串联投下废票，抗议“总统”一再竞选连任“违宪”，他们冒着严重的后果希望起码让第一次表决不能通过，“给想做皇帝和拍马屁的人一点教训”，这些书生对独裁微弱的抗议现在讲起来似乎很可笑，可是连我那么小，都知道他们在谋大事。

这件事后来的发展好像是有人临阵退缩，折腾半天，唯一的候选人还是得了个“万民拥戴”的投票结果。我多少年以后才知道，这位长辈是参与立宪的“国代”，虽然他们后来在台湾都是别人革命的对象，当年他们也是有过理想的。即使在独裁的强人政权下，他们也曾经卑微地维护过那本他们参与制定的“宪法”。

有时大人不小心让我听到的事，不用他们说，我自己也觉得是做梦。倒是年纪渐长以后，读到一些东西，居然会和我儿时的那些片断的“梦”产生联结。我记得一个世伯是“西西派”，小孩自然不知道西西是什么东东，问了人家大概又说我是“做梦”就打发了。也要到多少年以后才知道是CC，不是西西，应该也是确实听到过这个说法，才知道世上有“西西派”(CC派)让一堆贴到标签的外省人都倒了霉吧。

王伟忠和他的工作伙伴们，带着各种文艺作品在大陆四处巡演和推广，他们在台湾以外也得到热烈的回响真是一件喜事。可是他出了本新书，说是“写给当年未随亲人来台、留在大陆家人看的一本书，告诉他们国民党老兵在过去六十年是怎么过的，以及第二代外省人所经历的成长背景”，这就让我这个第二代外省人要举手抗议了。

若干年前，朱天心在她《想我眷村的兄弟们》一文中给我也派了一间房，我当时没吭声。在台湾没有眷村庇护的外省人，是小众也是乌合之众，和眷村的鸡犬相闻不同，我们这种人家里出了事是不会有隔壁张妈妈李妈妈来关切或帮忙的，只会连夜搬家，消失在人海里。

和我的父母一样，作为外省第二代的我也习惯保留隐私，把自己藏起来，所以连故旧如天心，也错以为我是她眷村的兄弟姐妹呢。王伟忠接下朱家姐妹以及其他能显父母的眷村子弟的棒子，用更有威力的传播工具把眷村的故事讲得这么热闹，已经让眷村和台湾的外省人画上了等号。可是我知道的那些眷村外的长辈，他们和眷村里的长辈，从同一个时代走过，从中国其他各省到了台湾，他们也都年轻过，热情过，他们也有自己的故事，可是他们没有王伟忠代言，没有电视剧和舞台剧，也没有纪念馆。

缺少代表性不表示不存在，我父母作古多年已经无法反对，可是为人子女的我，不忍心让王伟忠的成功把他们一整个时代都搬进眷村。唉！可惜我们家大人说话，小孩是不兴旁听的，所以我懵懵懂懂地长大，所知极为有限，如果那个时候他们让我与闻大人的“反动言论”，起码我有多些的素材写小说来纪念他们的时代，让后人知道台湾的外省人不是千人一面，“军区大院”外面也有异乡人的血泪斑斑。

现在怎么办呢？已经多年不再创作的我，又开始拼凑那些片片断断，童年“梦”中听说的事，写我自己也真假难辨，可是事假情真的小说。我知道自己浅陋，我也知道小说的读者在凋零，可是我不忍心让斯人独憔悴，我想要记下他们的人生逆旅。

二〇一〇年三月十九日

去 乡

呛呛呛，咚咚咚，呛呛呛，咚咚咚……

扭秧歌的队伍像洞庭里一个浑浊的浪头：退进进退退进进进，黄黑面皮蓝色列宁装的外乡人，踏着简单的步子，舞在这湖畔第一大城的市街上。

不管是怎样的世局，锣鼓对中国百姓仍然有绝对的号召力；远远听见，就有人探头张望，等着游行的队伍走近，小孩子更是从家里奔出，迎了过去。

其实从解放军进城以来，这样子的游行几乎天天有。南津港大桥炸毁，粤汉铁路还未通车，货运不便，许多铺子借这个名目上了门板，免得收进当不得用的货币。可是不两天会有人来敲开门，建议立即照常营业，就不用担心扰乱新社会秩序。于是街上的大小店铺又都重新开张，伙计也上工，只是柜台、架上却都空荡荡，表示原来所言不虚。连两家照相馆都能见机，早先橱窗里陈列的本城名人富绅玉照，都已悄悄取下，把三两张大幅风景照排到中间，填充场面，岳阳楼、洞庭湖、君山就这样无言地被关进了玻璃橱子里，浅墨深灰的楼宇山水又把玻璃衬成了镜子，里头可以看见秧歌队伍的映像正走过来，只是比真的模糊了一些。

游行的队伍就舞在这样一个既热闹又萧条的街上，街两旁挤满了人，像从前看游神的人一样多，可是没人评论喧笑；也许因为没有炮仗硝烟，所以气氛不对，也许因为大家都还记得前两天就在这条街上开公审大会，枪毙了五个人。

一眼望过去，那挤着的重重叠叠的路人面孔，好像都是一号表情；仿佛他们眼前蓝色列宁装的队伍只是戏台上的过场龙套，不值得发表一点意见。只有那边，那边一个店铺伙计站得高，人头堆里就看见他一嘴包不拢的龅牙，很开心似的笑着，他右手斜斜向上扶住一截断垣，是鬼子轰炸后未修复房子的余烬。

杨敬远避开人多的地方，净拣僻静巷弄绕着走。他穿蓝布长袍，帽檐压得很低，他最不愿意遇见熟人，人家跟他打招呼，或是装了不认识，一样教他心烦。他一直低头匆匆走着，到要转弯了才就势一瞥大街上那欲行又止、弄了半天还差不多在原地的秧歌队伍，入眼的却是队伍最前面一幅红布大旗，上面的镰刀锄头被风一展，竟像就要破空向他飞来，他心中一懔，赶紧走了开去。可是锣声鼓声传得远，呛呛呛咚咚咚地始终紧跟着他；他一双黑面布鞋疾疾走在石板路上，却怎么也走不乱那锣鼓声，它们硬是把他送到了家。

杨家的大宅子战后重新增修过，进深极长，前后两面面街。前面临大街建成铺面，原来出租给农民银行办公；后面是巷路，可以通湖边，另筑围墙建院落起大门圈起新建的洋楼并其他的房舍错落在新修的大花园中；花园太新不及命名，街上的人只叫杨家花园。敬远抄近路，穿过银行办公厅，再走穿堂、过天井回家。

银行早就停止办公了，部队在这里设了一个办事处，办什么事不清楚，只晓得白天都不在，晚上倒天天开会。这时近黄昏了，房子这一面刚好背光，柜台、办公桌椅，全冷然地坐在寂静的暗影里。杨敬远从亮处进来，眼睛还未习惯室内的昏暗，脚下却不停，一忽儿就走了出去。

隔天井再一独立小花园便是他自宅的后门，本来装有电铃，现在电力公司作业还没恢复正常，不能供电，再加上前面几个干部常常不请自来，关着门表示不坦白，只好一直任这小门敞着。敬远遥遥看见太太秉德正在那头前门送客，他这里就在小门边站住了脚。

那头半开着门还在讲话，他只能看到客人一点侧脸，拿不准是谁，他们家现在没有人愿意沾边，会来走动的都是来做他们工作的人。他耐心地等在小门旁边；八月天，哪怕夕阳都还毒辣，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流下，可是他却到了家还不敢摘帽，那帽里硬硬的边衬压在他的眉上应该并不好过，他却似不觉，也许他但愿那帽檐突然膨胀成一张幕，让他能躲得更好。

那头终于掩了门，杨太太转身朝屋里走。她走得不快，微微低着头，院里草长，没了她的脚，她身上阴丹士林布旗袍被风吹动一点点。敬远看着她，仿佛觉得眼前走来的还是当日在街头演抗日话剧的活泼高女学生；又或者是他在学校外边等着，她是匆匆来赴约的初恋少女，脸上还留着被同学取笑了的羞红。时间就在她走来，他走去的那一瞬间退了回去，后来的一切好好坏坏也许都不曾有过。他晓得她的性子，念书的时候她就率先穿短袖子衬衫，用火钳子烫头发；躲鬼子逃难到乡下，走过塘边，她一定要照影掠掠头发。她就是这么个人，现在她无奈地穿着她早就扔在箱底的蓝布大褂，他从这上头都读得出他们现下处境的悲哀。

“怎么弄到这时候才回来！”她看见他，又忧又喜地道。

他点点头，顾自往屋里走。她跟在后面，用一种急促的声音说话：“我托人问消息，说是学校外面站满了带枪的民兵。怎么回事？我吓得要死……”

他自己宽衣，她收他的帽子，又倒水、递扇子、送毛巾，一面做事，嘴里说个不停：“……不就是开会，为什么还派了兵？说是借机一网打尽全县恶霸财主，说得吓死人……”

敬远褪去长衫，只着夏布褂裤，坐在沙发上打扇，眼睛茫茫然地望向窗外一株桂花，让秉德的声音在他的耳里跳进跳出。他知道她素来不是个唠叨女人，只这世界都变了，人又要怎么办呢？

“喂！你说话呀！”

他倏地转头，看见她一脸通红，已经动了真气。

“你知不知道我在家里担了一天心，”她声音都变了，“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了，没事了。”他略感愧疚地宽慰她，“我们在里头的人还不是吓一死。”他想起这一天，也觉得十分疲惫。

“你坐下，我有事跟你讲。”他用扇子一指身旁的座位，她柔顺地坐下，脸上怒容未息，紧紧攒着两道不用描画的弯弯长眉。

“敏敏还没有送回来？”

“就快回来了。”她说。她身子弱，这儿子还是他们头一个，才九个月大，自己奶水不够，雇了奶妈。共产党进了城，奶妈子说待他们家里害怕，要辞工，幸好也就是街坊的人，说好每天按时来喂，也有时候干脆教她领回去带一会儿。

“嗯——”敬远鼻子里长长呼一口气，又轻轻摇起手上那把蒲扇，“今天他们又来啦？”

“谁？”她才问，旋又领悟，“哦！不是，来的是保长——”

“哼！”他鄙薄地哼一声。

“你别这样，人家也是真帮不上忙，他还不是要你快走。他今天就特为来跟我讲，照这情形，我们要赶快打算，公安局对你很注意，说是要你下乡开斗争大会。”

“要他来讲！”

“这还要他肯来讲呀！”她提高嗓子，“现在还有谁跟我们讲话？李子仁还是我们从前的伙计咧！”

他静默了，李子仁原是杨家的总管，是他原籍邻乡的人，城里的生意上还顶着他家总经理的头衔。战后告了老，自己在乡下置了产业预备安享晚年。共产党先解放了乡下，很快就听说他和两个儿子被自己的佃农开了批斗大会打死了，他的一个媳妇也带着两个小孙子自沉洞庭，一家都去了。

“唉！”他手上扇子重重一拍椅靠，只恨拍不去这些愁烦，然而窗外桂花树上惊飞起一只无关的麻雀，却与这一拍正合符节。

他忽然正过脸来，眼睛灼灼地望住自己的妻：“秉德，我今天碰到一个人——”

他停下来，好像喉头哽了一下，连尾音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说得不错，是待不得了。”他向后一仰，颓然枕在椅靠上。却不接刚才自起的话头，胡乱说起国民学校开会的情形。

早上出门也是保长亲自来请，后面带两个枪兵，想不去也不行，到了小学校，才知道是造了名册请来的，都是城里殷实人家。会场气氛很紧张，八九十人坐在礼堂里，一副人人自危的样子，也有平时认识的，却都互不招呼。

“点完名后，上台一个人，不是本县的，谁也不认识，一上台就开始讲新社会怎么怎么好，后来话锋一转，说是今天开这个会是为了庆祝胜利，要大家买胜利公债，一份三元五角。”敬远直起身子，恨道，“那些人话都说得蛮好听，还说各人尽自己的力量，能买多少买多少。”

“后来呢？你买了多少？”秉德急着问。清算斗争的事还没有闹到城里来，乡下通来的消息却也一件件教人惊心。他们自己的产业也早有人来登了记，印刷厂、米厂都关了门，手上几个活钱通通贴在日子里头过，这屋里值钱的家私和些收藏更是一样都动不了。

“闹了两个钟点，卖出一百二十份。台上换人，旧话重提，只希望大家慎重考虑，因为这个公债虽然不强迫，可是一定要达到预定数量，至少十万份，达不到预计数量，今天就不散会。”敬远讲给秉德听。

“怎么可能？现在谁家拿得出这么多钱？”

“是没办法。礼堂两边门口站了枪兵，窗子里望出去，学校门口也有人把守，台上换人轮流给大家讲话，不但不能回家吃饭，大小便也要先报备，枪兵陪了去。”

“那后来怎么了结的？”

“不晓得哪个出的主意，要场内的人互相指派，大家望来望去不敢，他们索性发了纸，随你在纸上荐谁几份，不记名，交卷就放你走路。我把纸上画了个圈，交了就走了。”敬远说着又靠回去，想起会场里大家投票的情形，真是可笑可怜：一面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看看写谁才好，一面遮遮掩掩地写着怕人看见。他摇摇头。

“哎呀！那要是有恨你的，写个杨敬远五万份，那也作数！”秉德忧形于色。

敬远苦笑道：“那又怎么办？一屋子人出来，谁也不理谁，全多了别人的心又避自己的嫌疑哎——不管它了，我跟你说，秉德，我出来的时候，走到羊叉街碰见一个人——奶妈来了。”

秉德听说赶快站起来去迎。奶妈才要进屋，敬远先从窗户里望见的。

“敏敏回来啦，”秉德抱过儿子，用脸挨他，“乖不乖呀？”

“先生，太太，”奶妈思想不新，还向他们行礼，“我到后面去弄饭去。”

原来烧饭的走了，奶妈帮忙弄弄，秉德多贴她一点钱，她自己在家事上头手拙。

等奶妈走开了，秉德问敬远：“刚才你说碰到个什么人？”

“说起来你也是不晓得，赵广，还是我乡下私塾里同过学的。”她问得家常，他心里一下子松了，才能流利作答。他站起来，伸手要抱儿子，一面小声说：“他有条路子可以离开岳阳。”

秉德僵在那里，敬远已经接过儿子，她却没松手，只低而快地说：“那好呀，什么时候？”

“今天夜里。”

“这么快！”她失声道。

敬远忙要她噤声。那孩子先已倒向父亲肩上，妈妈没松手，他又顽皮地倒了过去。

“敏敏要困了，我抱他上楼去。”敬远说。

秉德会意，夫妻俩带着那孩子上楼进了卧房。

这里没旁人了，还不解事的婴儿躺在摇篮里，安然地玩着自己的足趾。

“赵广自己有条小船，帮人带点货，也带人，现在越来越紧，跑得少了。他跟我说，到了湘潭，火车就一直通广州，他的船可以送我到湘潭。今天夜里，同记金号的金癞子要搭他的船去办货，可以加我一个。从湘潭起旱到株洲有一条山路，知道的人很少，也没有哨，金癞子走过好几趟，我跟着他走，株洲站小，查得不严，从株洲上车安全得多。”敬远的声音越说越低。秉德坐在摇篮边轻轻推着，眼睛望向孩子，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他只觉得心口涌上一阵阵的离愁。

“大哥晓得？”她轻轻地问。她迎面是窗，外面天渐渐晚得快，那恋恋不舍的余晖简直像是从她脸上褪下去的。

“还不晓得，不好特为去说，免得败事。走的时候要去说一声的。”敬文是堂兄，两兄弟感情最好。

“秉德——”他唤她，声音凄凄。他们一直讲好了能逃的话，他处境危险，应该先走，事到临头，他还是对自己抛妻弃子的打算不能释然。

“孩子睡了。”她说，“下去吧，早点吃了饭，好准备准备。”

她走在他前头，声音步履都很镇静。走到楼门口，她却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冷，还微微抖着，好像订了婚以后他头一次拉她的手一样。他牵着她走下那一小段楼梯，心中乱成一团。

然而，她却出乎他意料的镇定；她像平常一样吃饭，好好地打发了奶妈，临到门口，还跟奶妈扯了几句咸淡。

她说要去替他收拾东西。屋里已经暗了，楼下掌上来一盏煤油灯，照得一屋幽幽的影子。

“不要收拾了，带了行李，路上给人看见就糟了。”他看见她要开箱子，忙制止道。

“几点钟走？”

“我十点钟出门。”

“要到大哥那边屋里打个转。”

“晓得。”

他不让她打点，两夫妇对坐竟无言，还是他想起来有些要紧证件需要清理，就拿小手电筒下楼到书房。

他再上楼的时候，还隔得老远，就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

“笃。笃。笃。笃……”轻声而沉重的，一会儿一下，一会儿一下。那声音没来由地击得他鼻酸了起来。

走到门口，他看见秉德坐在一张矮脚凳上，膝头撑开一把袁顺记的大油纸伞，用一只小锤一只拨火的细铁棒，对准了伞的竹柄往里面敲。她专心地工作着，晓得他来，连头都没有抬。

怕敲得太响，铁棒上包着布巾。灯搁在她旁边的几上，每笃的一声，那灯焰就跳一下。孩子依然睡得很熟，一点也没有被惊动。

“这是干什么？”他问她。

她没答话，只把伞收拢了倒一倒，被击通了的竹节碎屑掉在地上，再用力点，确定倒干净了，才把伞放下，解开几上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她自己的首饰。

“总要想办法带点路费，”秉德低低的，仿佛说给自己听，“你自己都不晓得这一路要走得多远。”

他一句话都接不上，只挨床边坐下，默默地看着灯下自己的妻。她正用棉花一件件裹了金链子一类可以盘弄的首饰，往伞柄里头塞。再拿棉花包着铁棒老是塞塞紧。

“这样也带不多，带多了伞太重会教人看出破绽，”秉德把伞执中掂掂，看会不会太不平衡，“你那里还有几十块钱美金，你自己看怎么谢赵先生，这个伞里的东西，路上不要随便拿出来的好……”

他痴痴望着她，听着她，脸上痒痒的，泪早爬满了一脸，身为男子汉能做的，只是忍住哽咽声。他的妻头都不抬，一样样事情替他盘算好，一样样事情教给他，他却只能坐着泪眼望她。

“秉德，”他的声音只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她却听见了，猛抬头，原来也早是一脸的泪。他忙过去蹲下握住她的手，她靠在他肩头，无声地啜泣起来。

终于还是她先开的口：“你路上要小心，不要挂记我和敏敏，等他一断奶，我们就会去找你。我一个女人，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真要逼得我急了，我——也不会对不起——你，李子仁的媳妇……”

他摇着头，说不出话来；不走了，不走了，留下来，要死一起死！他做不了自己的主了，他要秉德留他。也许因为他自私，他希望她也自私。然而中国妇女的苦难都是自己来救，她不再多说什么，只走开去，在旁边面盆里打湿了一条毛巾给他揩脸。

“该走了。”他软弱地说，一面走过去看儿子。

“敏敏，敏敏。”他摸孩子的脸，索性把他抱起来，“来，爸爸端一泡尿。”

孩子熟睡得像一摊泥，头软软地垂在父亲的臂上。他捧着儿子，蹲在痰盂边。

“嘘——嘘——”悠长的凄凉的口哨声，唤出了徘徊在窗外黑里的千古伤心事。他的泪又滚滚而下，几滴落在那孩子的小毛头上，那孩子触动机关似的放了一点尿，了结了父亲的心事。

腋下夹着油纸伞，小小一个衣包，还是恨这些东西露形藏，可是秉德不由他，只说夜里没人会看见。她不能送他，恐怕连看着他远去都不能，两夫妇就在屋前道别了。

近中秋了，月不圆却明，院里还有桂花的香气，她站在门口，檐上垂下来的紫藤花，像长长的白色流苏，就要拂到她脸上。他走得快，临行只回了一次头，可是她那檐下暗影中朦胧的身形，那园中飘散的桂花香，就要跟着他去到天涯海角。他不得不走得疾，可是步子好重好重，只因这一步步远去的是他的妻、他的子、他自己一砖一木建立起来的家。

找到敬文非常顺利，也没有惊动到其他的人，因为敬文也为局势心烦，他去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自己院里抽水烟，只是他却坚持要送这个弟弟。

“不要送了，给人看见了不好。”才走出两步，敬远就悔。

“这里过去很僻静，白天都不大有人走。”敬文不依。

去湖边的路果然僻静，两兄弟并肩走着，敬远要说的都说了，又心烦意乱，老觉得不安。敬文却也静默着，半天两个人一起开了口。

“走了好，待不——”

“不要送了——”

“哥哥，”敬远停下来，“不要送了，给人看见了不好。”

他只会这一句，声音里已经带了泪。

“赓虞，”哥哥喊他书房里的名字，声音也嘶哑了，“生离死别，生离死别哦。”

他别过脸，抢先了几步就往前冲，走开了好远才回头，看见大他十来岁的敬文偻着腰，捧着水烟袋，还是慢慢地跟着。他深深一揖，谢他的深情，作势请他回去，那边站定了，他耳里仿佛听见自己哥哥的声音：生离死别，生离死别……他不知道敬文怎么忍心道破这一句！

他强不过哥哥。两兄弟就这样一前一后，保持着二十步左右的距离相送，一路上他回头十几二十遍，每次都就势在肩膀上揩掉那落不完的男儿泪。一直到望见小码头旁边的风篷船，最后一次回头，敬文已经不知何时走开了。

船果然不大，垒得满满的劈柴，从舱里满到船板上，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那里可以藏人。赵广领着他，挪开一堆柴火，领他钻进去，他这才发现，那劈柴一落落地架在旁边，中间留下方方的一块小天地，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鼻子里尽是刺鼻的新柴味。

“杨先生？”金癞子轻声和他打招呼。黑里看不见和他共患难的人，敬远含糊地应了，挨舱壁坐下。

外面轻轻响起运桨的声音，想是离岸还近，不敢扯帆。他一颗惊惶的心随着那清脆的水声渐渐定了下来，离愁却又立刻跟进，他心中惨然：就在这么一团漆黑里离开这生他长他的地方？

他四面黑里张望，忽然发觉自己脑后竟然有一扇小窗，才犹疑了一秒，他立刻动手将窗推开。

窗极小，只有一本书那么大，他把整张脸都贴了上去，下巴梗着怀中那把大油纸伞的头头。窗外是月光下的洞庭，他就让岳阳城在他不止的泪眼中越去越远……

回 家

“老先生，这边也过不去呢。”出租车司机停了车，调转头来对李谨洲说，“博爱路那边我看更没可能，你是就到这里还是怎样？”

谨洲看看外面的车阵人潮，再看看司机等待答复的脸，无奈地嘟囔道：“这又是什么事？去火车站也管制！”一壁挪臀掏钱准备下车。

司机找钱扳表，权威而兴奋地道：“新闻说民进党要求直选，攻占台北火车站，国民党的警察四面围堵。我要不是想来看现场，不会做你这个生意呢。”

“不像话，不像话——”谨洲咕噜咕噜地自言自语，心里忙手里慢地下了车。

十年未见，哪里不好约，约见台北火车站？谨洲自怨自艾。站定辨认辨认方向，叹口气举步前行。

上次和杨敬远见面算算也有上十年了，那还是老杨才放出来没有多久时候的事。可杨敬远是一九八二，还是八三年回来的呢？谨洲却记不得了。反正年纪大，经不起今事往事的折磨，那次一别，虽然同在一个大台北，可是城南城北，居然不相往返又上十年，间中只打过拜年的电话，直到这次敬远筹够了路费要返乡探亲，打电话向他这跑了多次的老马问路，说起来大家身体都不行了，敬远竟在电话中涕泣道：“没有别的想了，一把老骨头自己带回去——这个儿子还不是亲生的，我没养他的小，他倒养我的老！人家不嫌，我自己都嫌——”

谨洲听见老友悲泣，想到自己在台湾这一个嫡嫡亲的儿子平日少搭不理，儿媳妇受丈夫身教也是心淡脸冷，孙女虽然可爱，查察父母颜色也少来老人膝下承欢。想着心中着实感慨，乃提出约见一叙的建议；他自开放大陆探亲以来，已跑过家乡四趟，自忖很有些老年返乡者旅途须知的心得可以提供给老友。两老早已深居简出，说到要找个地方叙叙，一时之间却没了主意，磋商良久，约在火车站附近的某老牌餐厅，是少数一个两老只靠自己就摸得到的地方。

却不承想碰上这么一个乱糟糟的场合！谨洲有点后悔没带手杖。他倒不怕走路，只是手里有根手杖总是稳当点，老年人就是怕摔跤。老妻过世十五年了，这么些年，自己不照顾自己，谁照顾你？七十九岁的老人还有这么健旺，是他常引以自豪的。年轻的时候爱运动，后来蹲黑牢也没有搞垮他，就是仗一个底子好。可是耳朵不行了，这时脑子里嗡嗡叫，明知不是街上的人或车。没带手杖。这都还不知道要走多远！街景也都变了，公园路这一带好久不来了，来了也都是坐车经过，不记得什么时候就都变了。谨洲看见打横的路牌是青岛东路——嘿，这司机！这么远就让下车了？

一九五一年谨洲第一次到青岛东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也是黑的。他两边都坐着人，不避讳地紧紧挨着他。谨洲眼睛并没蒙着，可也没看清楚四周景物。这一带路不熟，又不敢先开口，尽管心里着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给带到了哪儿。大家一路沉默着。就算心里没一点数，也像押解人犯了。来带人的时候倒还很客气：“局里请李先生去问几句话。”那时候天真，还真以为问几句话交代清楚就完事了。

先是隔离审讯，不准接见，关在一间小房里，窗子糊死了，屋里总开着灯，问话的人轮替着，打倒不怎么打，只不许他睡觉。人累极了有种灵肉分离的错觉。他的身体或坐或站的受着没止境的盘查，心里却渐渐空了似的。嘴里有口无心机械似的答着话，一个念想只记挂着也不知道几天了家里怕还不知道他给带了去哪儿。表给拿走了，不知道白天黑夜几点几分。一样的问题他们老问，只不许他问。有次碰到个脾气躁的问话被他抢白了几句，一巴掌打得他脑子里嗡嗡叫了几天——也许几十年。

就在他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里头有个和气点的告诉他审讯结束了，他是冤枉的，可以给家里写封信，宣判了就结案。还回答了他一个问题——这里是“军法局”的看守所，在青岛东路。

这个看守所是一条龙作业，军事法庭就设在同一个大院里。谨洲给押着走一会儿也就到了。一间大点的房演文明戏一样布置着个简易法庭；青天白日旗、党旗、总理遗照、总裁玉照、桌子板凳，外加一个戴着眼镜的军法官。

谨洲是冤枉的，都查清楚了。可能是没人担得起由“军法局”抓来的从看守所大门走出去的责任，冤枉的也判，六个月起跳。审判长宣判后特别召他向前。

“李先生，我们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错放，你是老党员，要了解，尤其你是有人告发的。这个判决书我这么写，你很快就没事了。”

“——察该员虽无检举情事，然逗留敌区过久，思想难免毒化，然情节终非重大，兹判感训六个月。”

六个月？谨洲贯信的白纸黑字和他效忠的党都骗了人！六个月原来只合他牢狱之灾的一个零头。可是刑期“有期”毕竟给人希望，这希望之火每半年一燃，竟也支持着谨洲怀忧却不丧志；渐渐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他是个刑期短、情节轻的积极分子。他在这个四面只看得到海的不毛小岛上渐渐混成了“新生”的头头，当了个班长。他那一队全是民意代表，地方“显”达——坐了牢，还是思想有问题坐的牢，就不好称为贤达了——反正是说起来都还有点资历或背景的各省地方人物，老弱残兵一大堆，成天作诗的作诗，骂娘的骂娘，聚在一起尽多是感喟伤心流泪叹气。相比之下谨洲还算识时务：上课时积极参与讨论，下课后还温故知新；幸亏他原来也信仰这个主义，用起功来并不痛苦勉强。至于劳动更是全力以赴，权当是锻炼体魄。时间长了，虽然和大家一样地出不去，岛上多半的地方他也到得了。有什么“芝麻酱”、“豆瓣酱”之流的来视察，他也以模范新生的身份在打牙祭的时候往前坐，甚而喊喊起立敬礼的口号。到了这个时候，仿佛除了这个离不开的火烧岛，无时不思却又不能见的家里人，他冒险犯难逃离共产党政权来归的国民党也算就此安顿了他。

忘了那天为什么会去到五队，也许是一个什么送信之类的跑腿差事。他是最不喜欢到那边去的，看见岛上的重刑犯人总让他心里难过。自己的亲身经历，外加这年把听见看见的，谨洲固执地相信全岛新生都是吃了冤枉的倒霉鬼。

“李先生，”一个小小的声音叫，“李先生。”

谨洲耳朵不比从前。岛上一年四季风大，白天晚上呼呼吹。

“李先生，”声音大了点，“李谨洲先生！”

他循声找去，一下并没能认出那个穿着青灰犯人服，剃了光头，太阳晒成黑糊糊的一个——嗯，人。

“谨爹——”那人用家乡话再喊他，“李家谨爹——”

“杨敬远！”他惊讶地低叫出声；是他们县城里出了名的美男子，不说乡音一点认不出了。正要相认叙旧，忽然惊觉非时非地，带班的又已经注意这边，乃轻轻一摆手，留下一句：“我想办法找你。”就匆匆离去。

谨洲那天揣着一肚子疑团回队，怎么杨敬远也进来了？自己出事前才吃了他的喜酒来的。要说自己这是个冤狱，不管怎样，自己还跟政治沾上了边，地方上也有恩有怨的扯不清，碰上这场浩劫，逃不过灾星罩顶还有脉络可循，仇人可恨。杨敬远这样一个仕绅级的少爷人物，又安得上个什么罪名？共产党进城后，杨家既地且富，杨敬远被逼得只身潜逃，后来的同乡带来坏消息，说他留在家里的妻子受逼不过，带着稚龄儿子投了湖。杨敬远家里前清有功名，父子两代都不做民国的官。他自己一表人才，是四乡有名的美男子，同乡间又传说他带有金条逃难。一个也带着个孩子的年轻寡妇自媒，杨敬远先不肯，后来喜欢那孩子，说是与失了的儿子同年，又同情人丈夫死了，怕人母子生活没有着落，才应了二婚。这一家子和共产党可不是人家说的什么苦大仇深，怎么又给国民党这边抓了呢？

“命，谨爹，都是命——”敬远吸口烟屁股，递还给谨洲。双手扶住头，用一种认命了的悲凉腔调叹息道，“我只跟不如我的比。船上认识的一家子五口，夫妇两个都是医生，基隆一下船就抓去枪毙了。人家干了什么？不过就是念书的时候参加过游行，行医的时候救治过共产党，这都够枪毙的罪了！我不同，我是自己签名保举了个共产党的，判了终身感训不冤枉。”

谨洲想杨敬远一个大少爷不比自己，当初去的又是恶名昭彰的青岛东路三号，怕是看守所里受刑不过自己彻底认了罪，做了火烧岛的新生还又给洗了脑，心中虽对他“判了感训不冤枉”的说法极不以为然，可这还真轮不到自己来劝导，就长叹道：“唉，乱世，乱世！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哦。”说了又叹。

关在岛上，时间最不值钱，到他们真能这样一聚时，距打个招呼的最初短暂重逢又已匆匆一年。敬远判的感训是无释放期限的，结发妻亲生儿早已尸骨无存，再醮的妻原为生活托的终身，敬远一宣判，很快两造就同意办妥协议离婚。倒是那个正式办过收养的继子杨宜中，六年级了，还一直给敬远写信，成了敬远苦难中唯一的安慰。

“乱世难为人呀——”敬远附和叹息着，“我也常常觉得生不如死，可是，大概麻木不仁了，好像生也是死了一样，那还要找个麻烦去死？现在是行尸走肉。只有给小孩写写信还有点意思，说是鼓励他，也鼓励自己。”敬远苦笑，“我就想无期到死还无期？就算在这里蹲一辈子；两脚一伸日，全家团圆时——这还是我一点盼头了。”

谨洲手一弹飞出一点流星，是已经烧到了手指的烟蒂。他惋惜地望着烟蒂烧尽，一面说：“无期怎么样，有期又怎么样？我是有期，不但有期，还只有六个月的管训期。现在我到这里四年了，还是释放遥遥无期。我这个有期跟你的无期又有什么分别？”

敬远不晓得怎么接这个话，只顾自翘首望向天边。蓝天上白云朵朵，他的爱妻与子可在云端上等他去团聚？宜中呢？那孩子又在做什么？

谨洲不待敬远回应，又自我排解道：“像你说的，只能跟不如的比。我给人告发的罪状是发通电欢迎共产党进城，碰上一个怕事的审判长，糊里糊涂依例判个枪决，我都死了好几年了。现在我还可以在这里发牢骚已经是大造化了。”

敬远听说还是无言，只知叹息。一会儿站起来告辞道：“我回去做事了。”旋又鞠一躬，诚恳地说：“还是要说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在难中你老人家还帮这样的大忙。不是你老，我还在做苦工，见不得天日，也许活不了了。”

谨洲忙摇头摆手，想解释，无从说起，又作罢。他这个“大忙”帮得本无心，被敬远一谢再谢，谢得惭愧，只得无言。

事缘那天新到任的处长在办公室单独召见谨洲。

“我来以前到台东拜访了廖兮尊先生，他是我们宪兵的老前辈。他提起你是他的小同乡，要我关照关照。”处长说着竟然敬了谨洲一支烟，“有什么意见尽管提。能办的我办，不能办的我替你反映。”

谨洲很感动，立正道：“谢谢处长，也谢谢廖先生。”那年头老抓人，本省人有异议是叛乱分子，外省人不必发异议，有人用手指指就成了“匪谍”，指证的还能领检举奖金。被抓的固然是悄没声息地不见了，家属朋友也都噤若寒蝉。像廖某人这样敢仗义认同乡的，真是凤毛麟角。

“我是冤枉的。”谨洲说。处长点点头，一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谨洲激动了，这个新处长和旁的不一样，是熟人关照过，是了解和同情他的。有些混乱地，他继续陈情：“——就算不冤枉，我的刑期也早就满了。”他把念兹在兹的判决书背了一遍。

“这个我们研究研究。”处长说。他的宪兵学长也说这李某人是个冤狱。罪名不小：投敌的省主席领衔发通电欢迎共产党，下面大官小官排满一张报纸，李谨洲三字赫然在列。宪兵学长说：“李谨洲那个时候一个人躲在广州找机会逃跑，我家里还见过他。他当县长的时候清乡反过共产党，不会也不敢去欢迎他们进城。”

“——说报纸是证物，那我还有人证呢。”谨洲哀告道，“报纸谁都可以登，我是三点水的洲，报上通电是没有三点水的州。我——”

“时候到了我们会研究。”处长声音稍沉，正色打断谨洲，另启话题，“这里的生活怎么样？还习惯吗？”

谨洲提起的希望一下沉了下去。原来还以为这个处长两样点。他没有忘记自己阶下囚的身份，却压抑不住心里的失望，因而有点愤然地答道：“还能怎么样呢？感谢党和政府宽大留着我条命就是了。”

处长不以为忤，顺手翻翻面前卷宗，又换回和颜悦色，说：“你在这里学习成绩很好，要保持。”顿下又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能觉悟，好好接受新生再教育，你不错。可是这里卧虎藏龙，也有敌人的顽固分子在我们中间，哪怕在我们新生训导处，我敢说敌人还企图渗透毒化我们，我们不能松懈。你如果发现有同学思想有问题，可以跟我谈谈。”处长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谨洲既感诧异又啼笑皆非，难道单独召见是要鼓动他做奸细打难友的小报告？既是这样的糊涂官腔长官，自己的冤屈也免谈了。可是坐办公室里抽着整支的好烟跟人扯淡怎么也强似回营出操做工。一念及此，谨洲弹弹烟灰，深吸一口，开始上天入地，想啥说啥：从伙食、思想课程，一路扯到了标语。

“——就像处长说的，我们这里卧虎藏龙，什么人没有！我一个同乡杨敬远，在五队的，那不得了，闻名的书法家，真是一字千金。写得一笔好字，说是一字千金真不为过。以前人家求他的字，还要托人，还要看他高兴。现在他在这里干什么？敲石头！可惜了是不是？要是他来给我们写写标语讲义什么的，那真是真是，啊？”

“五队？”处长蹙眉道，“五队都是需要加强感训的顽固分子不是？”

“也有例外的，像我跟你提的这个杨敬远。他什么罪？说他是保举了共产党当议长。他一个官宦人家的大少爷什么危险人物？”谨洲讲得兴起，两只指头夹着香烟比划起来，“可既然是个地方绅士，不管是满清、共和、国民党、日本人，还是共产党，派粮保举，什么事不找？这都判他个无期徒刑。说句关起门来讲的话，地方上是这样，上面呢？我们校长的嫡系都有几个共产党，不是他提拔的？真是！”

处长听见谨洲牢骚发到不像话，赶紧打岔：“你说杨什么？你把名字写给我，以后研究研究。”

谨洲的刑期有没有研究不知道，敬远的事却研究有了成果，改派了抄抄写写的差事。谨洲有时候也当文员差，同乡难中乃能偶一聚首。

半年后，处长返台述职，临行前又召见了谨洲。不痛不痒的官话说了一些后，淡淡地提起：“你的事我研究了。如果你找得到保的话，试试看。”

谨洲赶快给家里写信，要太太去求人。李太太那年还不满三十，带着十岁的儿子租住台北近郊乡下农家的一个厢房隐居避祸，靠变卖首饰和在小学校代课惨淡度日。接信后再度鼓勇遍求旧识故交，约莫是有点身份又够关系的人一一求到。然而几个认识的台面上的人既熟读孔孟也都深谙趋吉避凶的道理，叛乱罪是讲起来都要先四下望望再掩嘴就耳的事，哪里有人敢挺身而出去做这种保人？于是李太太四处求人却尽是徒劳，不但备办礼物往返交际让她母子经济愈加拮据，精神上也备受人情冷暖的打击。

那时候廖兮尊先生只是台东一个乡间学校的教书先生，部队转进到台湾后他找个机会就办了退休。廖先生对自己做个儒将的期许是既然不能做乱世的中流砥柱也起码要懂得激流勇退，不能救人至少不能害人。于是他带着家人离开了冠盖云集的台北，心安理得地用本地学生们听不懂的乡音在偏远的台东误人子弟。李太太那时并不认识这么一位只有同乡之谊的长者，得了谨洲的令只在台北瞎钻营。还是谨洲终于得知自己太太求告无门的困境后，才姑且一试地对这一位咸认“关系不够”的朋友求援。

谁知道，就这样，仿佛轻轻易易地，原本遍求不得的那个“保”竟很快来了。再就释放的命令也很快来了。谨洲盼了几年，真正到了这一刻，失落竟然大于欣喜。他逢营里官兵就问：是不是我半年刑期满了有保就可以出去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这个保究竟是个什么保？怎么不见明文规定呢？如果我只差一个保，这多出来的几年牢我白坐了吗？

人家就笑他：“你老兄可以出去就出去，哪有那么多问题！难道还舍不得走？这个保不保的当然是上面的规定。”

像场梦一样，谨洲等到了船，就此离开了羁押他五年的火烧岛回到台湾。

至于杨敬远，他的噩梦则又延续了二十年。他和其他活得够长的政治犯一齐等到了特赦。加上办出狱手续和安排交通等等琐事的零头，当他再度踏上台湾岛时已是公元一九八○年。杨敬远三十一岁离开家乡，三十六岁被关到火烧岛。这一年，在台东港码头迎接花甲老翁的是已经改姓归宗的继子张宜中——敬远第二次短暂婚姻里新娘子带过来的儿子。

躺在床上，敬远再也无法成眠。住在台北十一年了，还是不习惯这二十四小时穿墙越户的市声；除非中夜不醒，醒来后就一定睡不回去。他披衣而起，想到阳台上去吸根烟，又怕惊扰了屋里其他的人。磨蹭半晌，抗不过烟瘾，到底还是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对过孙子的房门是开的，他踅了进去看看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替孩子紧了紧被子，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出去。

门口给宜中留的灯还亮着。显然人还没有回来，敬远想，如果正巧碰上宜中回来不刚好告诉他这件事？

敬远悄悄地走过客厅，有些艰难地弯下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两件玩具。家里一直没有请人帮忙，他在这个家里说是个老太爷，又不姓张；说是长工保姆兼煮饭嘛，男主人叫爸爸，孙子也管他叫爷爷。他自忖对宜中实在没有什么养育之恩，宜中为他做的，亲生儿子也有比不上的。

走上阳台，他才放心地吐了口大气，点上一支烟。宜中最近戒了烟，要他也戒，媳妇也讲过好几次话了。这包，抽完这包——他说。七十二岁的老人，身体不行了，他们的孩子也大了，自己在这里是多出来的了。

媳妇是一向多了他的——既不是个正牌公公，还没有钱，还要他们赡养。好在宜中结婚迟，他这个冒牌老太爷还比女主人先进门。媳妇嫁过来的时候，宜中已经立业置产，敬远觉得自己像一件丢不掉的旧家具一样被留了下来。幸好他们婚后很快就有了孩子，敬远那时候才六十冒个头，放下身段，不动强动，不拿强拿，一肩挑起管家保姆的担子。媳妇随孩子喊爷爷，避开不想叫爸爸的尴尬。至此，一家人也就像一家人那样过了下去。

八个月前敬远听说大陆妻儿还在人世。自从两岸开放探亲以来，同乡熟人纷纷返乡。只有敬远孑然一身，家乡也没有了近亲骨肉，想也不敢去想。然而一个同乡带来死人复生这样令人震撼的消息，不由得他马上当天夜里就失眠。一时坐一时躺，再想起自己坎坷冤屈的一生，数度不能自已地痛哭出声。宜中半夜闻声而来，也陪他流泪。

“爸爸，这是好事嘛，”宜中劝他，“是好事啊，不要难过了。”他看着伤心的老人，又想起自己的身世，宜中的泪也因造化弄人汩汩而流了。

宜中的生身父亲早逝，他记得的父爱全得自眼前饮泣的老人。敬远蒙难后，母亲很快为生活三嫁，之后几年几乎每年都替宜中添个弟弟或妹妹。母亲分了心，新的继父又不慈爱。宜中因忧患而早熟，和难中的敬远竟一直保持了联系。是敬远一封封信替他解疑教他成人，是敬远一点点可怜的资产帮小宜中渡过难关。宜中成年后回首来时路常要悚然惊心，要不是狱中继父的谆谆言教，他想都不敢想在艰难无助的环境下他会成长成怎么样的一个人。十一年前，他怀着孺慕之情和报恩之心迎接父亲回家，然而儿子身为大都会中小卒能给老人的不过是个遮风避雨的住所，老人却又替他操持家务，带大孩子，付出了更多。

“爸爸，不要伤心了，是好事呀——”宜中擤鼻子，也将面纸盒递过去给敬远，一壁道，“这是好人有好报，总算是老天有眼呀！”

“哦哦哦——”原先只是哽咽的敬远闻言却大哭出声。老天没有眼呀！他的一生是老天一个残忍的玩笑，“哦哦——我这个样子，我，我这个样子——”苦命人还偏又受尽磨难死不掉，四十年未见的妻儿将会对他的潦倒怎样地失望！经过二十五年的冤狱，敬远以为自己已经对任何的噩运都可以无动于衷了，却实在承受不起这样一个喜讯。头里一紧，眼前一黑，他晕了过去。

医生诊断是高血压，常见的老年病，要注意养身。药是不能断的了。

“很贵，药很贵。”敬远讷讷地半跟自己半跟宜中说。那年台湾还没全民健保，敬远来台四十年，二十五年的资历在绿岛修路写字，虽也是公职，那里“退”下来，可是公保、劳保、农保什么保险也轮不到。像他这样是生不起病的呀。

“还好，”宜中安慰他，“不贵。”

“每天要吃，”敬远忧形于色，“不是一天两天。晓得要吃多久？怎么不贵！”

“不比抽烟贵，你就放心吧。”宜中微笑道，“算不错的了，这次连住院都没住。”宜中转动方向盘在巷子里找停车位。

“要戒烟了。我要戒烟。”敬远忙道，“抽完这包就不买了。”

“老了就是麻烦。”敬远自语道。一会儿又叫继子：“宜中，我回大陆去好不好？”

“嗯？”宜中发现一个空位，赶紧抢过去，一面有点心不在焉地应道，“先联络上。联络上，看看情况，我有空请假陪你去。”

还没等到宜中有空，家乡亲人的情况倒是先知道了。家乡来的信也还长，叙述也很详尽，字迹却很陌生，是就敬远太太秉德的口气写的。

敬远只身逃离家乡以后，秉德受到超过她能承受的压力。无望之下，她怀绑稚子投湖。不料却双双获救。再又斗过几次以后，有个机会改嫁给有功返乡的丧偶干部，死过一次的人忽然豁出去了，她和从前划清界线，毅然地嫁给那个看上她的干部。那人碰巧还是敬远杨家的族弟，早年在外地念书的时候就是地下党。丈夫在新社会里也算地方上的新贵，苦命母子总算找到庇荫过了几天平安日子。谁想没多久，反右运动铺天盖地，老党员丈夫也给人刨出了资产阶级的劣根。丈夫戴了帽，夫妇一起判了劳改，儿子进了孤儿院，因为成份不好也就此失了学。族弟后来不知死于何时何地，秉德却奇迹似的经过了所有的折磨和苦难活了下来。文革以后族弟生前名誉得以平反，秉德也获释辗转回到家乡，居然找到了失散十多年的儿子。儿子那时已打回原籍在乡下落户，书香世家的子弟被改造成一个不识几个大字的农民了。

信末说自己眼睛不好，信由族人某代笔。

敬远得信自然又是流不尽的泪。心绪不宁，血压也升高，人昏昏沉沉，自己害怕是时辰快要到了。死自然是不怕的，儿子发妻不能再见上一面却是死也不能甘心的。电视里播放着演员歌星们为老兵返乡筹款办的爱心晚会，他却是一个在社会善心之外的老囚徒。

敬远和谨洲通电话；想起上十年前自己刚出来时老友见面，谨洲曾意气风发地说他正在搜集资料，要替自己洗刷名誉，讨还公道，他还要联名难友上书，要国民党还他们这些误判的“匪谍”一个清白。可是彼时敬远还是才脱牢笼的惊弓之鸟，路上看到衙门都想绕道，哪敢关心这样的大事。敬远眼下筹措旅费需钱急用，不禁想起这件旧事，说不定他也有冤狱赔偿的可能也未可知，不免动问。

“那个时候的人已经都不在了。”谨洲难掩落寞地答道。谨洲说的是十年前，他南北奔走，着实兴头了一阵子。“写给上面的信，连收到的公函也没有回复一张。那里有个私人助理还回了个电话，却只想知道跟二二八有没有关联，后来也不了了之。现在又是十年，一些老人死都死得差不多了。你我算是命长的，等到了开放探亲，好歹回去看看。”谨洲接着絮絮说起，认识的谁又死了，谁又死了。

冤狱赔偿听来无望，敬远情急智生，竟帮一个做便宜古董生意的同乡卖起字来。二十多年关在绿岛写标语，杨敬远这三个字自然不值钱，可是他能写各家字体，接受大小尺寸的订货，上款落款也随君意，遇上有创意的买家，要求古人给他尊翁写副寿幛也是有的。敬远起先还害怕，这当老板的同乡安慰他道：“你老今生的牢狱之灾已经到头了，怕是下辈子的账都清了。再说了，有事也是我的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敬远想，没给关过当然不怕。可他又哪有更好的生财之道呢？只能硬起头皮走这个险路。谁想世事难料，几十年前他来台湾奉公守法却不由分说地给关了二十五年，现在做着不能告人的勾当，却碰上台湾钱淹脚目的年头，接了不少订单。敬远返乡所需的一大笔盘缠居然就此渐渐有了着落。

不能再给宜中添麻烦了，敬远想，自己是随时倒得下去的人了。他没有付与宜中生命，更没有养宜中的小。宜中的长大成人是他二十五年牢狱生涯中最大的安慰，到头出来还是这个有心的孩子赡养他。敬远想着吸吸鼻子：不是骨肉，是比骨肉还亲的亲人哦！

门口有响动。敬远用袖口揩揩眼睛鼻子，离开阳台迎了过去。

“还没睡？”宜中对迎上来的老人说，“说了不要替我等门嘛。做生意跑不掉要应酬。”

“累不累？”敬远问儿子，“近来你特别忙，想跟你讲点事，老碰不上你得空。”

宜中歉然道：“真就是太忙了。是不是去大陆的事？恐怕要等到——”

“我已经都办好了，台胞证、入港证都有了，机票也买了。”敬远一口气说出来，有点想献宝的意思，旋又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的包办，“李伯伯介绍了个旅行社，什么都办，两万四千块。”

“爸爸——”宜中诧异地喊。是惊讶老人办事的效率和能干。

“钱我都付清了。”敬远忙解惑，“我帮周伯伯写字。不是告诉过你？”

宜中笑起来，道：“这么好赚？”

敬远能自食其力，心中小有得意，便也嘿嘿地道：“是辛苦一点；写小楷眼力不行了，大楷，手劲也不行了。”

他接着告诉宜中行程细节。

“回程呢？”宜中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敬远看看高出他一个头的继子，心里想只怕回不来了。可是宜中的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像三十多年前那个下午，小小的宜中抬头定定地望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是保安司令部把他禁见审讯的初期，两个人押着他回家找更多通敌证据。临了门口碰到孩子，他问妈妈呢，孩子只摇头，眼睛碌碌地看那两个制着他肘的陌生人。他要孩子听妈妈话，好好念书。人家见他婆妈，蹙眉抬手示意走。孩子忽然开口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回来。”他说，鼻子一酸，心里想只怕回不来了。

敬远转过身，不想宜中发现他心情的转变。“也许就回来。”他说，“到了那里看情形。决定回来的时候我通知你。”

这大半年为了筹措旅费敬远卖了老命：白天黑夜有空就写，写着写着，自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笔间渗了出去；在集中营里写标语，一丝丝渗出去的是青春岁月，现在年逾七十，只剩下返乡一念保住的一口元气。

“宜中。”敬远回头拍拍继子的手，想握紧。还叫伯伯的时候，他们一大一小就投缘，“牵手，来，伯伯牵手。”孩子暖暖的小手就紧紧握住他的大手。结婚以后，孩子的妈妈假日里喜欢打打卫生麻将，他就牵着孩子的小手到东去西地游玩。后来她又喜欢晚睡晚起，天天又是敬远牵着孩子的小手送上学。现在宜中的手比他自己的大了许多了。敬远暗自叹息，这一生人错过的何止是这一双小手长成了大手？

“宜中，”敬远只在他手上按了按，“这些年多亏你——你是我的亲人。”

“我知道，你也是。”宜中说。他真是累了，又喝了酒。头往沙发背上一靠，眼睛马上就重得张不开了。

“到床上去睡。”敬远喊他。宜中咿哦相应。敬远只好去房里拿床毯子替他盖上。宜中惊觉，奋力而起，一面口齿不清地道：“累了，我去睡了。”

三十年前睡不醒，三十年后睡不着。敬远老来常常想起这句俗话。尤其和家乡联络上以后，简直没有过一夜好觉，总是翻起爬倒要到天亮倦极了才能眯一下。和谨洲相约见面这天又到天亮才睡着。醒来匆匆盥洗出门。敬远也来到台北火车站一带。

车站已开始更严格的管制，却拦不住热情的参与者和看热闹的人。人潮很快地聚集，卖零食和水的小贩也来抢占地盘，于是到处交通大乱。敬远夜里失眠，起得晚了，晨起没开电视消息不灵通，这下被挤在天桥上，进退两难。本来嘛，行人天桥这会儿是楼上包厢位，视野最佳，连电视台的记者也看好这个位置要挤上来。桥下大街上群众唱起歌来，旋又有人跳上宣传车带领呼口号。敬远先还看着有点趣，甚至遥想起当年参加抗日游行的旧事。忽然游行示威的队伍一阵骚动，有头缠白巾的人挥舞起旗杆叫嚣作势，天桥上有看热闹的老经验兴奋地发出预告：“吼——要打了，要打了！”敬远听说，心里着急起来，失悔和谨洲约在这种地方相会。孔夫子教训乱邦不入，他一个有前科的在这个乱成一团的地方瞎搅和，再要抓了他去，别说二十五年，只怕二十五天都拖不过去。“都什么时代了！”宜中老说他疑神疑鬼想太多，可是宜中没经过这些哪里知道厉害？李谨洲比敬远自己早出来二十年，什么不晓得？

“不一样。我们和良民不一样。”谨洲在敬远刚放出来的时候就告诫过他，“像我家就经常，唉，经常来查户口。搬到哪里都跟着你，你的档案都跟着你，管区警员都有你的资料，特别注意你。欸——”谨洲单手做个六字，小指晃到敬远鼻子前面，“六十岁，我留意过，到六十岁以后他们才不来了。”

“那我安全啦，”敬远故作轻松地道，“老朽了，原先就算真有问题，过了六十人家想你也造不动反了。”

“那不一定。”谨洲见老友仿佛松了戒心，赶快另举一例，“平江那个陈胖子，认识吧——起码听说过这个人吧——前两年才抓过的呀。六十大几啦。”谨洲感觉到自己的话达到预期的影响力，便较实事求是地道，“不像从前那样要杀人了，关几天就放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出来乖乖的，什么话也不敢讲，家都搬了。他个老同事说就是公园里打太极拳的时候多发了牢骚，给打了报告。好在他没前科——”

敬远一念及此不免烦躁起来。“请让让，请让让！”他划动手臂试着帮助身体往前挪。

“挤什么挤！”一个痞子模样青年用肩把老人拱回去，还回转头对着他怒目而视。

“我，我过去。”敬远软弱地抗议道，“大家都有事。”

“对呀，都挤在桥上不走，人家还有事耶，搞什么鬼！”一个年轻小姐大声帮腔。

痞子模样青年马上把话揽往自己，双手胸膛上一交，怒喝道：“恰查某，你说谁人？你才搞什么鬼！”再用舌尖呸出嘴里原先咀嚼着的一点什么渣子，轻蔑又挑衅地道：“你想怎样？”

桥上众人看见桥下尚未开打身旁已有热闹可瞧，纷纷转移注意焦点，一时之间把那年轻女郎看得羞红了脸。女郎恼羞成怒，把皮包一甩，直接从那犹自骂声不绝的恶汉身边挤了过去。敬远赶快跟上。后面又紧紧跟上几个见机的，其后又有人，竟此形成人流局部打开了天桥上交通阻塞。

敬远后面也是位老先生，挤下桥后安慰先前仗义的小姐：“真多谢你，不是你我们都过不来。那个人太无聊了。”

小姐犹忿忿不平，既离险地，又有人表扬，就开骂道：“不要脸！去死好了。我们还礼仪之邦呢。不要脸，只敢欺负女人和老人……”她嘟嘟囔囔而去。

敬远又挤一段快到了才缓下脚步调匀气息。向前一望，坏了——相约的馆子连铁卷门都拉下来了。

“……铁门都拉下来了。旁边又乱，我——”敬远顿了顿，把个“怕”字咽回去，改口道，“我只好走了。”

谨洲在电话那头遗憾地道：“那种乱糟糟的场合是该走开。我坐出租车绕了半天绕不进去，还走青岛东路那边去了。我走走看到不像话，也回来了。就是这一面没见上，把我们两个老家伙折磨一场好的。”

“谨爹，对不起你老人家。”敬远致歉，却忽然伤起心来，“我半生坐牢，没有别的朋友，跟你这一面都没有见上——”

“回来再见，回来再见。”谨洲赶快安慰老友，“一样，等你回来再见一样。”谨洲恐怕敬远又说些什么回不来了之类的丧气话，就转变话题道，“我跟你说啊，心里要有准备哦。唉，少小离家老大回，什么都变了，人事全非，人事全非。景物也变了，乡下以前那么多大树都砍光了，稍为大点的房子也都拆掉了。城里也变了，可是还认得出来哪里是哪里。我上次跟你说过没有？你城里的房子还在，我经过过，还特意站在门口看了一看。现在住得乱七八糟好几家子人，还都不是本县的。可惜喔，你那个花园不在了……”

是啊，花园不在了；谨洲年纪大了，一样的话讲了又讲，他老提起那花园。那时候到他们县城里，出了火车站叫人力车，只说“杨家花园”，街名反而不彰。战后整修翻新完毕的头一个春天，百花齐放，不是三月可是他做流觞之会。城里有点头脸的都来饮酒唱和；李谨洲那时听说不太看得上他，在背后讥讽他读了新书做旧事，明明是个民国的人还装遗少，成天作诗写字修园子，不知忧国忧民忧天下。可是那天的盛会连李谨洲也到了一到。照相师傅在紫藤花架下照过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得好，又是城里的名流，就央请放大了陈列在照相馆橱窗中招徕。共产党进城时，他派人夜里敲门高价买回来毁弃。他留下一帧小张的，贴身藏着随他历经沧桑，以至于相中三个人的面目都模糊了，只有背景里的那架花，黑白照里都看得出当时盛放的张扬。

睽违了四十年的亲人啊，那花下的人还能不能再坐在一处呢？敬远拿着电话听筒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的鼻中酸楚，只能忍声唯唯诺诺，多应少答。

谨洲却未觉，仍顾自在讲他的那一篇老话：“……我不知道你太太儿子在你乡里，知道我会去看他们。顺路，要进城一定要先到你们那里嘛。乡下是落后，你心里要——好了，马上就好了——唉，老了就是讨她们的厌，我孙女儿嫌我讲长了她的什么狗屁要紧电话打不进来。也不想想我八十岁的人了还能抢她多久的电话——好了啦，吵什么——好了好了，给她打岔打的。唉！我们以后再聊。走前没有空，回来以后一定要见个面。”

两老的这一面却最终没能见上。

敬远病在途中，死在乡下祖籍。城里他一手设计监造，却已片瓦不存的杨家花园旧址也并没能亲临凭吊。可是这苦人含笑而逝，结发妻亲生儿围绕送终。他到死没有松开紧紧握住的亲人的手，是四十年错过的亲情他要带了走。返乡前他原来日夜惭愧自己的潦倒，担心儿子会对他的拮据穷困失望，不意他相当台北阔佬顿饭之资的几万台币积蓄竟让儿子全家觉得前半生吃的苦都受了补偿；他原先又最愁烦妻子秉德要看见他的龙钟老态，不意磨难已使她全盲。劫后重逢的某一天，秉德粗糙的手抚遍他的脸，轻轻地说：“你有胡子。”他们洞房次日早上，新妇黑白分明的美目瞟一眼涎过脸来的新郎倌，她也是说的这么一句话。

弥留之际，回光返照，敬远突然觉得精神一振，睁开眼睛，却看见床边瞎眼老妇渐渐化成昔日美丽的少妇，中年农民也变成一个平头圆脸的可爱男孩，他们身后出现一花架，累累垂下紫藤花，有的盛开有的含苞，深紫浅紫粉紫还有绿叶点缀其中；颜色分明，不是他那张看模糊了的小照。不是——他笑了，是真的！他握住爱妻娇儿一人一只手，照相师傅高高举起打光灯，敬远把两手一紧，对他们说：“看！”

灼然白光一闪，杨敬远回家了。

桃花井

地名很浪漫，叫桃花井。要是和古城同寿，三国时候就有了。多年前可能是既有桃花又有井水的美丽城郊。可是现在桃花、井水早已不知何处去，光看见这个二级县城中心脏乱繁忙主街转进去的一条低洼狭窄街道路牌上“桃花井”三个字。严格说起来桃花井不算街名，有点类似区，又不够大。古城历经朝代更迭与战乱，地名多不可考，比如从桃花井坐公交车沿湖东走两站叫鲁肃墓，也是这样一个有着消失地标的聚落，再两站叫状元桥，也是既无状元第又无桥的。

桃花井空留一个谜一般的绮丽地名，可现实是这里街巷近新兴闹市，两旁密集地塞着高矮错落的水泥砖墙房子，一式灰扑扑的很难分出新旧。再看又不同：有小房低到都不信住了人家的，也有平地拔葱似的六七层板式楼房；楼房有六层的也有七层的，都是八十年代建造，低于必须装置电梯高度限制的老旧公房。桃花井建筑物一致的特色是缺乏设计和美感，高楼和占了防火巷的违章个体建筑仿佛系出同门，在街巷里面目模糊地并列着。其实这时已经改革开放正实践着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经济，县城里也有像样一点的商品房了，可没有建商看上低洼狭窄的桃花井来圈地改建。虽然这儿地段好，真正是繁华主街上转个弯的位置。也许细究起桃花井不受本地房产商和市场青睐的原因也有历史因素？

当然不需要追溯到明、清或更早，谁知道那时候的事？可是旧社会去古未远，本城老一辈都记得那时的桃花井从湖边卸货码头算起两条街巷开的都是大烟馆、妓院、赌场这种生意；和本城狭义的“街上”还隔着好几步路；这个把桃花井三面包围的缓冲地带，由南到北，依次是依附特种营业生存的小商铺、菜市集，和邻省逃荒难民聚居的棚屋群落。这一带四乡土话管县城叫“街上”，可是城里人口中的“街上”却窄化到几条有大商户和宅院的道路，桃花井的几条街巷不算。这么说吧，本地方言没有贫民窟这个词，可是你跟街上老人说“桃花井”，那个意思也就很接近了。

董婆一个人住着桃花井十三巷十三号六楼一个一居室。本地的风俗以老为尊；男人互称“某爹”或“某家某爹”，不熟识或表高度尊敬就喊“您老人家”；受过教育或有身份的女士称呼比照男人。董婆芳名金花，人不称“金爹”表示她的社经地位不高，属市井之流，可能年轻时叫“细妹仔”，为人妇了冠夫姓称“某嫂”，半老以后又回复娘家姓像金花这样叫“董婆”。

那年邓小平南巡，在几个大地方发表谈话盛赞改革开放的成果，可内陆一个县城，即使因为暴增的人口已经改制为市了，到底不比沿海城市得到的资源和关注。这儿头脑灵活先富起来的固然也有，可更多数人还是沿袭着原先熟悉的生活方式和思维在一个磨里转。可是物价却不等人醒过来赶上，只不动声色地顾自涨起来。这可苦了城里吃了几十年大锅饭的大多数市民。这里头又以像董婆这样退休职工的遗眷最受打击；到了每个月下半董婆真是恨不能把一张人民币剪成两半来用。

董婆虽然独居却并不是个孤老；她有儿子、媳妇，和一个孙女儿。儿子林有庆一家住得很近，就在离董婆两个街口的菜市场边上。房子是董婆前任丈夫单位分的，原先董婆和儿子一家过，八年前本城住房紧张，儿子媳妇要腾地给逐渐长大的孙女儿，媳妇王小红就替婆婆牵线找了去年才死的这一任丈夫。董婆这任的老头子生前身体和脾气都不好，和他自己前面两个嫁了的女儿不睦，平日少来往。小红当初替婆婆看上死鬼老头也想过这一层：

“老头没嫌你妈老，你还嫌老头身体不好？身体好就不找人了。再说身体不好，你妈过去了不会挨打。最要紧跟我们住得近，好走动。”小红前一晚在枕头旁边对丈夫有庆晓以大义，次日再说服婆婆的时候语气就更坚定：“其他都不怕，最要紧是家庭单纯最要紧。老头女儿两个都嫁得远，说是还有过年都不来看老头子的。还有最要紧是分房最要紧，老头有单位，年资够，不能让他差个堂客吃暗亏。”

八十年代初内陆县城里文化大革命的余威犹在，买粮食有钱不够还要票，资本主义的歪风既没吹到，连小红这样天生的精明人都只看到“住”这一项鼻子前面的民生问题：“最要紧是他们单位的地就在街上，旧房子已经拆了，就快起楼了，不像我们这里还是说说的事。还有最要紧是女儿是人家家的，既不要她们养老送终，以后分到的住房就归我们了。”

可是死鬼老头两脚一伸，前房女儿就来轰董婆出去。董婆的这次婚姻也有八年了，把个病包从嫁进门伺候到送火葬场谈何容易？董婆咽不下这口气，不免呼天抢地。可这时社会主义中国再蔽塞的地方也沾上了资本主义的臭气：人也晓得钱的好了，公房的政策也松动了，有人出钱顶房子的事也不是新闻了，老头前房就狠了心地只管闹。这时候就看出来当年小红有远见，距离远近果然有利害，上阵不离母子兵，董婆这边援军一叫就到，以逸代劳；小红和有庆过来帮忙和老头女儿、女婿打过几架后，虽未立即分出输赢，把未亡人扫地出门的缺德事也暂时成了个拖字局。老头两个女儿吃了住得远的亏，每次去桃花井找碴，两家还要相约，还要花车钱，把老太婆轰出去后究竟是哪家多得利也事先猜忌。于是在这种敌人闹内部矛盾的情势下，董婆这年算是坐稳了她桃花井一居室里的板凳。

可是人就算坐在龙椅上也要吃饭。董婆虽然顶替了死鬼老头单位名册上的遗缺，继续领丈夫从前的工资，可是现下百物飞涨，不比正职工人有技术的挣外快，有办法的拿补贴，她这一点点死工资渐渐连维持一日两餐都困难起来。所以即便是每回都要爬上爬下六层楼，她去儿子家里蹭饭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小红很快察觉了。她虽然精明，心肠却不坏。她的最大长处是务实，解决问题直捣核心，不像本城一般底层妇女那样嘈嘈嚷嚷只会拍着地骂街。小红乍看就是个一般妇女，和本城其他三四十岁的某嫂们一样顶着个烫卷了的男式鸭尾巴头，小个子，圆脸，黄白皮肤。可是她的眼睛不同，像两颗大的黑杏子，眼珠子晶晶亮，仿佛随时滴溜溜一转，就有计上心头。可不是，凭她当年做媳妇没几年就把婆婆给嫁了的手段，就知道是个人才。她要是有人给她机会，没准能干番事业，起码不输给几个只靠运气或关系的农民企业家。可惜小红生不逢时与地，在这个当下做了个县城小市民；家里既没田地跟人合建，也没村人可以组织乡镇企业，基本她手上除了一个婆婆，还真没其他筹码。

小红也知道现在不比八年前，要替自己六十开外的婆婆找个老公公不是件简单的事；可是智慧是靠经验累积出来的，这次难肯定是难，可是小红隐隐感觉城里有一个新的市场在形成。她的文化不高，具体是什么还讲不出来，只是像一个天生的生意人，小红决定找机会把家有老人的负债化为资产。

事实是，在古城一般人的眼里，像董婆这样上了六十已经是耆老了。这里多数人十六到十八就成家，五十岁好命的指标是含饴弄孙，六十以后搬张椅子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看看过往行人就算尽了人生的社会责任。

董婆五十五岁和死鬼老头凑成一家已经给人背后指手画脚，过了八年丈夫死了，前房女儿还敢打上门，也是因为瞧不起，没把她当后妈。

董婆出生于北伐之际，成长于日本侵华和国共内战之间，除了人祸的战争，她还经历了几次份属天灾的洪水和既是人祸也是天灾的饥荒。她算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也认识纸牌上的“上大人”。不读书思想相对单纯，她一生所遭遇的各种困难和挑战都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活下去。小时候她给卖到窑子里，棍子才落到身上，她就从了；儿子刚娶媳妇，她也抖起来以为自己做了婆婆，等小红拿出手段，她就赶快偃旗息鼓，与新的女主人和平相处。

小红不愧是鸡窝里的凤凰，和一般市井妇女以婆婆为天敌的态度不同，她收服了董婆以后完全不趁势追击，反而尽释前嫌，把婆媳关系弄得不错。小红的原则是只要彼此都知道这个屋里谁说了算，她不会嫌婆婆吃了闲饭的；如果真有问题，比如上次为了住房，就拿出实际的办法替婆婆另找个地来解决。这一次的目标不如上次明确，可是改善生活质量的大方向是有一致性的，只是现在董婆实在老了，再嫁要笑掉人家大牙，邻里会议论小红夫妇是逃避生养死葬的人子义务，所以小红心里的主意是对丈夫有庆也不能透露的。

“不管它！”小红把眉毛一挑，心想，“八字还没一撇，有了信再说。”

这时两岸开放探亲已经六七年，城里当年逃跑了又侥幸命够长的“地富反坏右”分子或者乡下被抓到台湾去的壮丁纷纷回乡一游，就不时有些老情人重续旧姻缘的事件在地方电视当新闻播出。看了几次小红不禁幻想要是能把婆婆嫁个台湾老头那就好了。可是他们家庭三代都定调“城市贫民”，“十年动荡”时候既没给斗过，这时候又哪里去找台湾关系呢？

小红是被服厂的熟练工人。车间同事都是女的，也都多年共事。古城因为各业不发达，就业机会有限，不少第二三代顶替了母亲、外婆的职位进厂。中越战争以后，厂里军方业务量下降，厂里人员却没法裁减，活少人多，工厂里员工的纪律越来越差，这会已是回家烧饭午睡的，买小菜走人家的，扎堆聊闲天的，什么都有。和她认识的多数人一样，小红没有看书看报的习惯，所有的新闻都是这里那里听来；即便电视新闻联播也要认识的人分析评论了才算数。

“陈嫂，”小红问一个她相信的前辈工友，“昨天电视演一个台湾人认亲你看了没有？”本地人把回来探亲的老乡一体归为台湾人。

“没看。”陈嫂笑着白她一眼，“哪个耐烦看认亲？我现在都看《青青河边草》。”

“小红，”另一个年龄相仿的插话调侃她，“你最近对台湾人特别感兴趣，想换老公啊？”

“换什么老公？”小红开得起玩笑，“台湾人都是老头子。换给你，你要！”

“欸，说到台湾人老头子认亲，我上星期回李村还听到一个。”第四个加入讲闲话，是陈嫂一辈的，都叫她丁嫂，和陈嫂熟，可是和小红这些晚一辈的交情却只一般。丁嫂前两天外婆死了，下乡送终听了乡谈来分享：“李村一个台湾人老头，说是解放前的老县长，回去我外婆乡里找儿子。”

“找到没？”有人问。

“后来找到了，在容家湾找到了，原来李村的。老县长是我外婆乡里的人，去台湾的时候一个大儿子留在乡下，后来到容家湾去了。”丁嫂几年才为红白事下趟乡，时间全搅混了，把历史当新闻在那扯淡，“台湾老头子花了五千块把儿子一家户口搬回城里。一家呀！现在五千块看办得成一个人的户口不？就为他以前是县长，不是普通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台湾老头认了亲以后常来的，昨天招待所小吴说她们那里住个台湾老头就是他。”丁嫂自觉故事结束得不够精彩，前县长这个身份显然没引起听众骚动，就离开了认亲的主题加料，“国民党都是好色的，”她感觉到听众注意力的集中了，讲得来劲了，“国民党真是跟戏里演的一样，那么老了跟乡里来看他的说要找个堂客。都八十岁了，真是！”

众女工哄笑起来，用一些隐诲的野话开起老人性功能和需求的玩笑。小红却在一片戏谑声中提了两个严肃的问题：“儿子在城里，不和儿子住？住我们厂招待所怕不要几十块一天？”

小红估得低了，被服厂招待所住一晚要价一百块钱人民币。老县长李谨洲从放出有意在家乡续弦的消息以后已经在招待所住了十来天了。如果再这么住下去，加上天天三亲四友来拜访做媒打抽丰，老先生不免担心婚事八字没一撇却要面对床头金尽的危机了。

这天午睡过后，谨洲老先生兴冲冲刮面梳头，换穿得西装革履，正打扮妥当，居中做介绍的乡亲打电话通知，说原先要见第二面的退休教师对象悔约了。谨洲心烦，不知漫漫长日竟如何打发，无奈间拆开台湾带来的茶袋泡茶，热水瓶不保温，茶泡不开。谨洲打开房门对走廊上每层楼设有一个的小柜台叫服务员换热水。三个细妹仔挤在一个四尺来宽的桌面后头，闻唤你推我，我推你，终于一个开口告诉他：“没有。”招待所一天早晚换两次热水瓶，到时服务员自备钥匙进房，连客人的门都不用敲。

谨洲闻言开骂道：“你们这个招待所比台湾乡下的小旅馆还不如！”摔了门，挑出打湿的茶包，小心放在盖上留待以后。自己就喝温开水。入口觉得白开水味道可疑，也不知问题是水还是杯子，一时间只觉诸事不顺心。幸好老眼昏花，看不见墙上、床上还有不可细究的斑斑点点。

招待所其实很新，有些地方还散发着油漆味道。那一阵子各地县级公营事业很热衷开办食堂、招待所，甚至卡拉OK、迪斯科舞厅，而且让承包人对外营业提高单位经济效益。可是经营旅馆毕竟不是被服厂的专长，这个招待所开张虽然解决了几个员工眷属的就业问题，服务质量和客流量却比不上对街香港华侨投资经营的华侨宾馆。谨洲头两次返乡也和其他的台港澳返乡旅客一样住三星级宾馆，八十年代末台币兑美元势头走高，算算一晚所费也不过数百新台币，亲戚朋友来了就酒店里开席，又方便，又派头。可是返乡次数一多，每次停留时间又越来越长，在宾馆吃住的开销就为谨洲原不丰厚的荷包加上沉重的负担。

谨洲自觉在家乡不比在台湾，在这儿他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平头百姓。他李谨洲原是本地父母官，半个世纪前是这个当时四十万人口农业大县里的第一把手。加上他老李家是本地望族，几代耕读传家，大排行十几房，虽然后来城里的划成了财主，乡里的划成了地主，家庭成份差，子弟多只准耕工不准读，可实施一胎化政策前没不让生孩子，于是老李家进入新中国后旺丁不旺财，在本县城里、乡里到处开枝散叶。

谨洲头次回乡时，席开三十桌，亲友坐满宾馆宴会厅，他同桌坐着小他两辈的市长、书记，自称末学，叫他前辈，完全不提国共相争时的生死大仇。头次返乡时间很短，可是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天天又哭又笑，情绪起伏太大，血压不稳，谨洲返台就小中风住进医院。

“你看这个。”谨洲把几张密密麻麻写满钢笔字的笔记纸秀给接他出院的儿子李慎行看。

慎行瞄一眼，有点不耐地道：“你早就给我看过了。”纸上是简易家谱，新添了李氏家族从一九四九年以后出生的成员。

“不是！我教你看这个——”谨洲指出名字旁边红笔打的小记号，“一个点这是上次送了的，一个圈下次送个戒指，两个圈是跟你共祖父的，送项链。”谨洲头次去带的金饰不够分配给所有亲戚。

慎行听说，觉得自己也血压上升，不免提高声音道：“爸你开金店呀！”一面拿过几张纸打算估估总数，却一眼先看见独独自己一家名字旁边没有记号，“那我老婆、女儿呢？不是李家的啊？”

谨洲劈手夺回简易家谱，怒道：“怎么比的？真是懒得睬你！”

慎行看老父动怒，怕老人身体刚好，又起变化，捺下自己的情绪说道：“别生气，注意你的血压。回家再说吧。”

慎行后来一有机会就劝告父亲：“不是我小气，人有亲疏远近，总该先找到我哥吧。不至于人家几房一家家热热闹闹，我哥在哪里都不知道。这要是妈妈还在，一定不答应。”

谨洲闻言默然，李氏族人不仗义，没有亲戚庇护留下的儿子，以至祖母死后，他这一房的长孙不知所踪确是事实。

一九四九年，共产党五月已经宣布解放上海，他们这边苦撑数月，共军也已打过长江，国军形同撤守，城里情况危急，县政府早已不办公，只有谨洲带着几个重要幕僚和武装侍卫每天还去销毁机密档案。国民政府中央早些时通电地方死守，却断了粮饷弹药，等于让各地驻军自生自灭。谨洲正和议长商议如何阻止散兵游勇进城滋事，却接到省府秘电，晓得省长要宣布中立，省会已经易帜。谨洲战后下过清乡手令，暗忖共产党进城自己一定没有好下场，就决心跟随转进。

行前和太太到李村祖屋去拜别母亲，两个儿子正跟着祖母在乡里过暑。谨洲和太太讲好只带八岁的老大慎思同行，虽不知局势什么时候回稳，毕竟是逃难，慎行只是三岁奶娃怕成路上累赘，也留个小孙子给母亲做伴。不想老太太偏心长孙，舍不得，大孙子在乡下玩疯了更不愿跟父母回去，怕要开学。一老一少哭哭啼啼，不由分说。正闹成一团，小的跑过来牵着妈妈，口齿清晰地道：“带我去吧？我乖，我不哭！”两兄弟一生的命运就此决定，再也回不了头了。

“不哭！呜呜——不哭！呜呜喔喔——”谨洲企图叫住匍匐在他脚前号啕大哭不能停的老人，可是自己也是一脸老泪，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壁哭一壁喃喃劝道：“呜喔喔——孩子啊，我苦命的儿呀！乱世，乱世呀！过去的——呜呜——不提了，我们只朝前看——喔喔——只能朝前看啊！”

跪倒在谨洲脚前的老人是当年选择留下的慎思，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可比八岁时候父母要带他走更惨：“喔喔——喔喔——我的爷娘呀！你们好狠的心呀！喔喔——不管我了呀！你们不管我呀！”慎思满头白发，面容苍老愁苦，与谨洲像兄弟多过父子。他已改名换姓，随了妻家的姓，几十年都只用潘李光这个名字，在邻乡容家湾当农民，再不与李家的族人或李村的乡人有任何瓜葛。要不是共产党户籍工作实在做得好，地方台办又受了书记的嘱咐在谨洲头次返乡后仔细调查，容家湾的人一辈子不会晓得入赘潘家多年的李光竟是前县长的大公子，父子二人今生也不会在谨洲二次返乡时安排在宾馆重逢。

慎思留在家乡吃了很多苦；作为地主和国民党走狗的儿子，他和祖母早早就被扫地出门，小学没读完就念不起书了，祖母带着他流浪到“街上”要过饭。那时家族里人人自危，谨洲的名号在本地又树大招风，李氏这么一个大家族，偏是他们祖孙俩到处无人援手。后来祖母进了赡养院，慎思报大两岁招进城里筑堤队做了苦力。

那时水面对岸正是劳改营，慎思岸边做工望得见劳改犯人在湖水中围湖造地，他做贫穷良民受苦的程度与受罚的罪犯只是五十步与百步；可怜县长大少爷成了出力气换两餐的小民工；慎思先是天天哭，后来渐渐就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劳动，只有时想起会怨父母抛弃了他。二十五岁的时候祖母死了，他把祖母的骨灰背着走了一整天回到李村，挖个坑埋在祖父的墓旁。当天晚上借宿堂房亲戚的柴房，半夜里主人气急败坏地来报信，说村人黎明前要来抓他去公审。

慎思匆匆趁月色逃走，头都不敢回，只一面走一面恨：“你们欺负老子，老子的爷回来了要教他把你们通通都枪毙！”

慎思还记得他以前是这个村子里的王子，寒暑假回乡大人们是多么地宝爱他，孩子们对他又有多崇拜羡慕。

他跑得急，不顾路上碎石划破了赤脚。祖母做的最后一双布鞋提在手上，不是舍不得穿，是怕鞋不跟脚慢了亡命的脚步。那已是文革的年头，有些地方开始武斗，驯鹿变成了饿狼，有乡人杀红了眼。阶级斗争了十几年李村已无真的地主可斗，慎思想得出来噬血的宗亲们要逮到他这个国民党崽子的决心。

月渐西沉，日将东升，四周没有房舍，只见暗沉沉的田埂和种了茶的小山丘，应该已经远得听不见李村里的人声，可是仿佛有狗吠传来。天哪，该不是带着狗追他来了？不敢冒险，慎思跳下大路，拣田间小水沟里窜逃，脚下险被一倒下的界碑绊倒沟中。危急中他脱口骂了一声娘，却不知道他走了个把钟头这才走出了他自己家里的田，是祖母特为买得远些要留给长孙的私房良田。

“十二叔，这解放以前都是我们家的田。”谨洲一个年龄比自己小不多岁的老侄与他们父子同车，指着窗外不无得意地讲起老李家昔日风光。眼角瞥见慎思一脸怒容，就微微倾身向前座堂弟改口道：“那都是十二叔在台上的时候买的。要是分了家，就都是你们家的田了。”

四十多岁的侄孙是专业驾驶员，肥水不落外人田，除了头次还不认识，谨洲次次返乡都包他的车。这侄孙是后来生的，从没赶上家族有人“在台上”的鼎盛时期，只吃过有亲戚“在台湾”的亏，不免插嘴道：“嗐！要是分了家我们家就不受牵连了。我们家为十二爹爹的关系吃了多少苦头？我爹爹还好死得早，不然也跟我爷一样给人斗得——”

“停车！停车！”慎思忽然拽着门把用力敲打车窗，尖起声音叫唤道，“让我下车！我要下车！”司机受惊停了车。慎思噔地一下踢开门，跑了。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数秒，终于谨洲打破僵局，尽量平静着声音道：“不管他！我们走我们的。别让人家等久了。”城里的五房、八房、老十房都先一天回到乡下祖籍做准备，二房、三房、六房本来就住附近，其他嫁了的姑奶奶们家也都一一通知到。上次李氏家族这样大规模祭祖是民国时候，李家有人做了县长。

“十二叔——”“十二爹爹——”老侄父子同声叫道；都认为这样的大事一个不能少，何况要丢在路上的是失而复得的前县长公子。

谨洲暴喝一声：“我说走！”司机没想到老先生能以丹田之气吼出那么大一声，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同时间脚就听话地踏上了油门。谨洲尽管几十年在台湾顶着甩不掉的匪谍嫌疑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老县长回到故乡却还是颇有威严的。

他的威严就是在儿子跟前没有用。相认后谨洲又托人，又送情，活动了一年才恢复慎思文革前的城市户口与单位；农民潘李光就此变成了城市退休工人李慎思。再又帮慎思顶了城里一个三居室房子，自己来了就不再住宾馆，只和儿子一起住。对外就说要把握余生父子相亲，实际上谨洲至此也已经几乎竭尽所有，和在台湾的慎行也多次因返乡开销问题吵了架。

慎思和父亲劫后重逢，刚开始还算父慈子孝，日子长了，来了又住一个屋檐下，闹矛盾的机会就越来越多。慎思最大的心结就是不能忘记李村人的忘恩负义，不但把他和祖母逼得走投无路，后来还要抓他去公审。偏是他发了誓一生不回去的李村，谨洲次次要去祭祖请客；他发了誓要报仇的人，谨洲个个要去发红包送钱。不满的情绪在慎思心头逐渐累积起来。

头次回乡，谨洲就发现家乡的亲友并不像台湾人一样喜欢土产一类的伴手礼，只有金饰和红包是受欢迎的礼物。送金子出手太大，谨洲改赠红包。先只有五十元、一百元两种红包，后又加上十元、二十元两种。老先生把一个个小红封套用橡皮筋扎起一堆，每堆再夹张白纸黑字做记号，像办家家酒一样，谁谁什么关系，谁谁该给多少，谨洲心里一本明账。

慎行台湾长大，对家乡人情疏离，常常抱怨既不是看红包场又不是欠债该还，哪有见面就要送红包的道理？慎行除了对自己哥哥还有几分内疚之情，他多次质问老父在家乡送钱的意义何在，言下不无指责父亲充阔摆谱的意思。可叹慎行一个三岁来台湾的小难民，哪里记得父亲在家乡时台上的风光？慎行只知道在台湾父亲被人诬陷，全家被匪谍嫌疑拖累，自己到处抬不起头来的痛苦，他不懂谨洲久违半世纪重做地方大人物慷慨解囊的乐趣。可是谨洲看在次次返乡都还要慎行出钱出力的分上，只啐他：“你懂个屁！”便勉强不予计较了。

可是家乡儿子慎思也对父亲的作为有意见：“人家是潘家的亲戚，对我有恩。大老远来看我，你怎么可以只给二十？”客人才送出门，儿子就皱起眉头问老子。

谨洲立刻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狠狠地瞪了慎思一眼，并没想到面前这个又干又瘦的小老头是小孩向父亲撒娇。谨洲只觉火上心头，生气这个不肖子吃老子的、穿老子的居然还敢质问老子。其实五十多岁的老儿子面对劫后重逢后的父亲发生了返祖现象，行为言语有时表现得像是与父母分手时候，被祖母宠坏了的八岁小霸王。可是溺爱长孙的祖母不在人世久矣，慎思早就失了靠山。

“李家的来起码都是一百。”慎思的太太在旁给谨洲的火里倒点油。这两年谨洲父子联系上后，她的娘家加入受惠行列。既已入列算了亲戚，不免比较待遇。

“爷爷就对潘家的人不好。前天来的给几千，还不是李家里的哩。爷爷就是喜欢人家讲假话奉承他——”孙子怪腔怪调地加入家庭清算大会。

本地土话祖父该叫“爹爹”，孙子姓潘，一直叫自己外公“爹爹”，这个后来新认的就学着台湾堂妹一样叫爷爷，可是不比台湾孙女国语课本里学来的爷爷叫得自然，家乡孙子土话里夹个北京话的“爷爷”，听着教谨洲别扭。

孙子也有孙子的难，认祖父时孙子已过了二十岁，转城市户口不种田了是好事，可是不拿本钱给他做生意就是不相信他，要他这么大岁数了还去“学门手艺”，更证明不是个好爷爷；还又对他特别小气，没有替他一家三口另顶一套房。事实上他还知道一个秘密；容家湾的好朋友告诉他，说这个台湾爷爷以前是土豪劣绅，老一辈还记得他爷爷带着国民党在乡里如何奸淫掳掠。

“你爸爸瞒了所有的人。你爹爹要是知道你爸爸是他的种，不会让你爸爸进潘家的门。”

讲话的和孙子从光屁股玩到大，同是文革以后才出生的，别说不知道国民党长什么样，土豪劣绅也只在戏文里见过。信口开河是因为染了红眼症，看不得并肩下田的发小蹦出个台湾爷爷和城里户口。可是孙子却毕竟相信了朋友的话，对爷爷竟一直有成见。

谨洲觉得自己被他赡养的这一家当成了阶级敌人围剿，再不能忍，站起来一个箭步上前就啪一声甩了没有大小的孙子重重一记巴掌：“我教你多嘴！”前天来的是他一个侍卫遗属，说是某某临到枪毙也没有透露长官的逃走路线，遗言是：“告诉县长我对得起他！”谨洲气不过他的土包子孙既不懂孝，又懂什么叫做忠？

孙子本来坐着，冷不防给八十岁老先生一掌打得侧倒椅上，本能地要挣扎起立还手。农村来的母亲杀猪一样地嚎起来，抢身挡在儿子前面尖叫：“你打我儿子！你打死我——你打我儿子！”

谨洲顺手也就扇了那个会养不会教的婆娘一记。做妈的往后一闪，娘俩后脑碰前额正好凌空叩了个响头，失了重心的娘把要起身抗暴的儿子压了回去，母子一起跌倒在谨洲买的沙发椅上。

谨洲这一掌产生骨牌效应，一拍两响，倒在椅上的两个气势整个垮了。做娘的用一种本地农村特有的七字押韵哭腔唱起来：“是我潘家家门不幸啊——是我潘家给人欺啊——”儿子见到母亲为维护他给打了，抱着娘也哭起来；男声另起一部，只唱：“打我的亲娘啊呀喂——”母子相拥，又唱又泣，很有几分像戏里被土豪劣绅欺负的善良农民了。

闹成这个样！谨洲一跺脚，气不忿地说：“我在这里还能住吗？”

进自己房里拿了有护照、红包、高血压药的随身小背包就往外走。这时门前已经有闻声而来看热闹的邻居。有识相的一面伸手拦他，一面对着屋里说：“快求求你们老太爷不要走——”谨洲身子一侧闪过阻拦，鼻子里冷哼一声仿佛不领情，心里却想城里人虽是市井小民也到底懂得些尊卑长幼。

谨洲挺着腰杆笔直走出小区，几个邻居跟着劝着，可是那一家子没有追上来认错。

谨洲招来了出租车，大声告诉司机去哪，围观的都听见了。可那一家子也没追出来挽留。

谨洲在招待所安顿下来，进了房间，洗脸吃药，甚至在床上躺了会儿，那一家子还是没跟过来求饶。

房门“砰”地一下开了，从不先敲门的细妹仔服务员推进一个箱子，说：“刚送来的。”

谨洲看着行李箱，是他自己的没错。谨洲心里忽然一下空了，口中却有点明知故问地问道：“送的人呢？”

“走了！”细妹仔说。

谨洲挥挥手打发了她，自己怔怔地看着被遗留在房中央的黑色行李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是该开灯的时候了，可是老人不言不动地坐在暗影中，只是呆望着。是特为返乡买的最大号箱子，明知家乡的人都更喜欢红包，还是不嫌重的每次拉着满满一箱子来；要省下每一个台币换美金带来家乡，在台湾的儿子家里，只要看到没开封的衣物食品，就不问自取地收进箱子，留待下次返乡。这次理行李还有个空隙，就连几个卫生纸卷都装了来，眼看孙女临时要得急，在两个厕所储物柜乱翻，他也没作声。箱子把手上胡乱缠着五彩碎布条方便认记，是自己眯着老花眼缠的，老妻没能等到开放探亲就走了，儿孙靠不住，十年了什么不是自己打点？

七十七到八十，三年跑五趟还要在香港转飞机，第一个箱子阵亡了，这是第二个。两岸不直航，短途长跑，绕着走的旅行真是折磨老人，他是底子好，经得起折腾，要像同乡难友杨敬远一样弱，才跑一趟，还没到家就死去了。就算身体还行，谨洲自己也知道是真老了，尤其前年小中风以后，血压就只能靠吃药保持稳定。医生不也要他尽量心平气和，少生气？

“不生气！我就不生气！”谨洲对自己说。旋又长长悲叹道：“嗐！造了孽唷——出这么个畜牲！”

能勉强自己不生气，却禁不住自己不伤心。谨洲鼓气勉励自己，对着箱子大声说：“我李谨洲没有你这个儿子！”可是眼泪倏忽而至，却不是他管得住的了。如果儿子母亲还在，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现在他的苦向谁去诉？

谨洲不能打电话告诉台湾的慎行，说自己被家乡的慎思赶出来了。

这次返乡前他和慎行大吵一架，话赶话父子形同决裂，连不回台湾的话都说了出来。这都为谨洲不听慎行劝阻，要卖了名下仅有的财产，慎行叫“妈妈的房子”的小小国宅。

谨洲背着匪谍嫌疑在台湾倒了半世穷霉，从来没有过长期工作。他做过投机，开过小店，当过文员，拉过保险，反正是处处不得意。幸好李太太代课多年后转正，保有一份稳定的教职，虽然收入微薄经不起谨洲折腾，却也拉拔慎行到大学毕业。某年李太太登记国宅抽签，居然抽中，那天她又哭又笑，直说是到台湾后最走运的一天。谨洲要她转手赚几个转让费，李太太不肯，慎行也不肯，母子俩说不要谨洲负担一毛钱，哭求谨洲就当不知道行不行。谨洲就气得再没理会过太太这个公开的私房产业，李太太以租养贷小心经营，自己一家还赖住在老旧的教员宿舍，直到李太太去世后学校收回宿舍，这个谨洲素来不闻问的小公寓竟成了他的最后庇护所。

小中风后慎行认为父亲再不宜独居，谨洲也因家乡花费大，省一个是一个，在台湾就搬与儿子同住，把小公寓空出来出租，再拿租金贴补旅费。没想到这样撙节，还是因为返乡太勤，亲友又多，最后找到失散的慎思还要安顿，就这样闹了亏空，只好把脑筋动到老妻遗产上去。不想，卖“妈妈的房子”这一桩却触动了谨洲和慎行父子之间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妈妈的房子不能卖。”慎行态度非常坚决。父子为这件事僵持不下已久，儿子的话也越说越难听。“随便你回去怎么摆阔我管不着，就是不能卖妈妈的房子。”他对老父积压了三四年的怨气——不，是三四十年的怨气，已经要爆炸了。

从他记事以来，父亲就是他和母亲的麻烦和负担。最早的记忆是不停的转学、搬家和半夜饮泣的母亲。没人特为告诉过他什么，可是小孩知道自己和母亲的流离困顿都是为了“出差”未归的父亲。那个大家不提的父亲是慎行童年生活里一个不体面，甚至有威胁性的阴影。后来阴影具象化成了“爸爸”，吃了冤狱的失意政客显然并不慈爱，慎行也就只深信这个爸爸带回来的匪谍嫌疑对他的一生，尤其前途，造成了负面影响，甚而以至他在拼命考进的公家机构里一待几十年，却与许多升迁的机会擦身而过。这样一个不负责任，还总把家中一点积蓄拿去冒险浪费，连固定工作都没做过的爸爸，慎行除了与母亲嘀咕几句之外，自认成年以后也是尽了人子之责的。

慎行对父亲的尊敬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与父亲事业失败次数的累积而递减。可是妈妈在的时候，还有人挡在父子中间折冲。现在妈妈不在了，谨洲也垂垂老矣，慎行觉得父亲也该折腾够了，不想他还要返乡做大爷！这时慎行眼里看见的谨洲就是一个永远不会替自己和家人打算的、彻彻底底的老糊涂。

“妈妈的房子！我问你什么叫做妈妈的房子？”谨洲听儿子口口声声“妈妈的房子”已不顺耳，再听说他返乡“摆阔”更是怒不可遏，把大嗓门提到最高吼道，“不识抬举的东西！老子卖自己的房子不要你批准！跟你讲不是怕了你，是看得起你。我卖了房子回去过，不会赖在台湾要你养！共产党把老子赶到台湾来——”

“你不用看得起我！你是我爸爸我不能怎样——”慎行吼回去。谨洲当年出狱回家后常打小孩，慎行即便已四十大几奔五十了也还记得厉害，他一面人往外退，一面不停回嘴，“你反正帮你大儿子买了房子，你要到哪里过也不需要我批准！”

谨洲果然跳了起来，口中骂道：“你这个畜牲——”回应他的却是“砰”一声。慎行把门摔了，跑了。

招待所房门“砰”地一下开了，是这里从不先敲门的细妹仔服务员，来换晚上的那只热水瓶。年轻女孩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撞门入室开灯换水瓶，一阵风刮过似的又砰门而去。

谨洲的哀伤给打了岔，侧头追着门骂了声“不懂事的娘卖×”。那粗俗的乡骂却忽然振奋了老人的精神。

“去他的！老子就当没生过这两个畜牲！”谨洲说着一巴掌抹去自己一脸鼻涕眼泪，像个无赖一样地甩在地毯上。“不懂事的哈×巴！”他又骂了一声，不是骂已远去的服务员，是骂来给自己爽的。这次他发现骂粗话似乎能消心头积郁，这个混账世道欺他太盛，两个儿子不孝不顺，骂了高兴骂吧！

于是八十岁老政客坐定招待所房间里，丢下仕绅的矜持，像个痞子骂街一样大声叫骂着他记得的本地方言粗话。十来分钟后，谨洲渐觉词穷，却也感到郁气几乎散尽，就走进浴室放水洗脸，对着镜中的自己骂出最后一句：“猪孬的！”

洗好脸后他已有了主意：“不理你们！我当没生过两个畜牲，老子自立门户，讨个婆婆过日子不知道多痛快！”

可是八十岁在风气未开的本城找对象竟不容易。真是老的老来，小的小；小过自己儿子的，谨洲嫌岁数差距大了，年纪够大的，又看来都七老八十，恐怕还要他中过风的老先生来伺候。

“长得像个阿乌唧还拿俏！”谨洲腹诽今天放他老先生鸽子的退休教师。

谨洲自认条件不苛，只要求对方知书达理，身体健康。可是十来天了，难道如今两三百万人口的县城就没有他李谨洲的良配？难道他还要回过头去看那两个不肖畜牲的脸色？

“叩！叩！”有人轻敲房门。

谨洲一面稀罕服务员终于学会先敲门，一面扬声道：“进来！”

见到谨洲的第一面完全符合小红心中台湾老头的形象：几根稀梳白发梳得一丝不紊，三件头深灰色条纹西装衬着浅蓝色衬衫，系一条红黄蓝灰方块图案的鲜艳领带，比本城小青年都时髦体面，最让小红折服的是老先生一个人在自己套房里不但衣冠楚楚还足蹬皮鞋。

“那人家就是跟我们不一样，”小红是天才业务员，她完全针对销售对象心理推销，“当过首长那就是有派头——”小红又学谨洲喊“进来”，女儿听了几次还笑。“真把我和陈嫂吓得——”小红夸张地拍着胸口。董婆和儿子想到她和陈嫂的糗相也笑了。

“——完全看不出来八十岁，背不驼，腰不躬，比隔壁老爹看了只怕后生些。”小红充分发挥媒人一张嘴的特性，抓了个六十来岁的邻居做比对数据。说了半天，她只在讲述自己今天看到从前国民党县长的一宗奇遇，饭桌上的其他三个人并没想得太多。

到送董婆回去，等夫妇都洗脚上了床，枕头上小红才对自己丈夫吐露心声：“陈嫂说可以把你妈妈介绍给今天这个台湾老头。”陈嫂自然是个托词。

有庆全身一僵，觉得受到了侮辱，对小红他是敬畏的，陈嫂就不必了：“这婆娘说的是人话吗？我姆妈几十岁的人了，让她这样糟踏。”

小红背过身子，仿佛伤心起来。有庆急了，虽然董婆没有正经八百地和儿子讨论过自己的出身，可是他们这个阶层的劳动人民之间是没有秘密的。邻居吵架，小朋友拌嘴，亲友聊天，总有个别刻薄的专会揭人疮疤。小红家里是从邻省逃荒过来的，本地人排外，小红虽在本城出生，穷无立锥的外省难民后代并不高过在地的下九流后代，更何况当时有庆出息，继承了第二任继父的工作在肉联厂杀猪。中国计划经济的时代，杀猪是个肥差，小红要不是长得好怕还攀不上。那时人人巴结手握屠刀砍肉有风的有庆，没人像后来那样说三道四：一会儿说董婆做过婊子，一会儿说她练过房中术能杀人不用刀。更有人喜欢掐着指头算董婆到底嫁过几道，又第几个丈夫让有庆进了肉厂，又第几个丈夫留下了住房。有庆知道那都是别人眼红他们家日子过得比人好。

“我捶死她！”有庆用力在床板上一击，他确定是陈嫂借机损人，恨恨地道，“明天你看我教这个婆娘怎么死！”

小红翻过身，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有庆说：“我们自己抬不起头，不能让秀妹仔抬不起头。”

“谁敢教我闺女抬不起头我捶死她！”有庆只会在自己家里讲讲狠话，他其实是个老实人。最早随母姓董，后来改过两次，随屠夫继父改姓林的时候都十七岁了，知道攸关自己的工作，他心里不高兴也没吭声。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董婆不提，他也没问过，家里来了男人，董婆一律让他叫“爷”，他开窍晚，小时候没为自己比人的爷多伤心。后来大点懂得怕丑了，也只变得在外沉默寡言不喜跟人说话。他心里始终明白妈妈一嫁再嫁也让他母子在那个动乱贫穷的年头少挨饿受欺。

“你能捶死谁呀！”小红清楚有庆的能耐，对自己和丈夫之间完全不同档次的对话渐感不耐，“跟你直说吧，我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小红无畏地看着有庆瞪成铜铃一样的眼睛，继续说她的道理：“这个台湾老头和你妈以前的老头不一样，人家不是我们桃花井的，人家是街上有身份的人。”

“我呸！”有庆啐一大口，“他一个国民党——”他记得以前国民党的崽子还不如他一个“破鞋”的油瓶。

“国民党怎样？当过首长就是当过首长！”小红有理不让地抢白道，“你告诉我你一辈子看过几个首长？——电视里不算——现在谁管你什么党？还打国民党让台湾来那么多人？”见有庆嗫嗫嚅嚅气焰转弱，小红改变策略，许以愿景：“你有没有想过秀妹仔以后搞对象的时候可以告诉人家她爹爹是解放前的县长？”小红捕捉到有庆眼光微妙的变化，放柔了声音续道：“你妈也可怜，嫁的哪个不打她？死鬼老头病得打不得吧，还有女儿上门打她。”

“我捶不死那两个臭婆娘——”有庆横竖只会他那一套。

“算了算了。”小红翻过身去，背对有庆说，“你妈如果能找个从台湾来的阔佬，还是个有身份的，那两个臭婆娘明天赶着你叫哥哥呢！”她紧紧被子表示谈话结束，要睡了。

有庆呆了数秒，喃喃地骂了句：“哪个要她叫！”就也睡了。

可小红闭起眼却睡不着，想着自己今天贸然找上门的大胆行为有点得意，也有点后怕。其实也不是贸然，小红跑去找谨洲之前已经想了一个多星期，跟招待所的服务员小吴也扯过谈，套了一点确切消息，除了姓名、楼层、房号，更落实了谨洲找堂客的诚意。小红不是没想过找个中间人传话，可是怪了，大家都在一个城里还就牵不起这条线。小红这天经过招待所，心想就去看看一个真的台湾人长什么样也不是个了不起的事，再不去，老头住了这么久也许回去了。

“进来！”谨洲又叫。一面纳闷这里的细妹仔要么不敲门，要么敲了门叫进来又不进来，一面自己过去开门。

只见门口一个头脸干净的妇人，一脸通红地望着他。谨洲在宾馆住时碰到过乱敲门的野鸡，没想到不正的风气吹到国企来了，不免皱起眉头摇手道：“这不是你来的地方，你到别处去。”就要关门。

“您老是李家谨爹——做过县长，台湾来的李谨爹？”小红本不确定和台湾老头之间有没有语言障碍，如果真碰上了要攀谈，自己的普通话灵不灵光。不想对方一口地道的街上话，立刻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

谨洲口中答应：“是呀，你哪位？”一面重新打量来人。太年轻了，不是他的子民，可是知道他是县长，就心中沉吟这又是哪个旧部遗属，一面招呼：“进来坐吧。”

小红见台湾老头态度亲切，还又声气相通，编辑了一个星期的开场白就脱口而出：“我叫王小红。就在这个厂里的。”小红走进房间，不敢就坐，站着续道：“我们班上一个丁嫂，外婆是李村人。”

“哦，李村乡里的。坐，坐。”谨洲有点摸不着头脑，请小红坐下再问，“请问你外婆是哪位？”

“我外婆——”小红说着知道误会，脸一红笑了，“不是我外婆，是丁嫂的外婆是李村人。”小红连丁嫂娘家的姓都不知道，自然更不知道丁嫂在李村的外婆是何许人，更不知道死了的老太婆是不是台湾老头的熟人，小红只知道这个疏远的关系经不起盘查，就赶紧回到自己打好的讲稿，不让谨洲再有机会提问：“丁嫂外婆上个月走了，她回李村送外婆上山，就听李村的人讲起谨爹的事。”

谨洲听不懂这是哪和哪，可是叙述中既有宗亲提到自己，就微微颔首说：“哦？”并用眼神鼓励小红往下说。

底牌总是要掀的，可是事前想好的话，等见到了西装革履，自己一个人在房里也打扮得像要出门见客的八十岁老头儿，小红不知怎么竟替婆婆害起羞来，只见她低头搓手，又轻皱眉头，又嘴角含笑，终于低声道：“丁嫂说李村人说谨爹想在家乡找个人伺候——”

这下真的是误会大了。

谨洲完全没兴趣追究谁是丁嫂的外婆了，他瞪起眼睛细看面前被服厂女工；气质一般般，人才却确实有几分人才，完全可以接受，可是太年轻了，恐怕比儿媳妇还小好多岁，他李某人可不是台湾话叫的什么“老不修”、“老猪哥”，可是她敲门自荐，有手段！有气魄！嗯，可能也有缘！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谨洲放柔了声音问。

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对异性好感的敏锐度总是比较高，哪怕对方八十岁。小红赶快亮最后那张牌避免加深误导：“是我妈，她叫董金花。今年六十三岁，属蛇的。”小红怕人嫌岁数大了，又补一句：“六十三岁可是身体很好，会伺候人。一个人住六楼一口气爬上爬下。”

谨洲顿时感到轻松起来，微笑道：“好，好，是个孝女。”由女鉴母，谨洲已经满意三成。小红又主动提出身体健康、会伺候人等优点更让谨洲觉得正中下怀，更妙是听言下之意这个孝女之母竟独居有房。还没见面，光凭小红媒人一张嘴，谨洲不及考虑自己原先还有“知书达理”这个条件，已给董婆六十分，派司。

一时主人与不速之客有讲有笑，等到谨洲搞清楚小红是孝媳不是孝女，小红面对谨洲也不是半小时前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了，谈话之间始终没弄明白是谁的丁嫂和她死了的李村外婆也功成身退，不再被提起。

“谨爹，”小红满面堆笑，“我们跟您老人家有缘，这么大的事就自己闯了来，你也不见怪。”

“欸，见面就是有缘，怎么会见怪？你们夫妇能想到母亲寂寞，愿意母亲找个老伴安度晚年，是难得的孝子贤媳。”谨洲赞叹不已，又加注道，“时代不同了，老年人也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子女的支持和善体亲心是很重要的。”

小红至此完全为老县长的谈吐风度折服，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土腔讲“幸福”这种有时尚感的词句，从来也只在琼瑶剧里听见讲过。小红为有这样一个体面公公的可能未来感到幸福，竟也文绉绉地说：“要是我妈妈也跟谨爹有缘，我们做小辈的就太幸福了。”

这顶高帽子戴得舒服，谨洲乐呵呵地笑了。心头多日阴郁虽不致一扫而空，与这么一个未语先笑的小女子聊天却实能解忧。

小红也微笑，谈得愉快可没松懈目标，补强道：“谨爹，像我跟您老人家先前讲的，我来找你，我妈妈是不知道的。这里有些的人嘴坏，看不得人好。我们要照事先商量好的来。”

谨洲头点如捣蒜，完全同意，事迹一定要密。别看老先生貌似坐困招待所，却始终有耳报神来递消息，起码他知道自己李氏一族已为八十老族长续弦这件事炸了锅，分成好几派：有恨他为老不尊拖累宗亲颜面无光的，有等看笑话觉得他是虚晃一枪给不肖子孙颜色看的，也有真正大力奔走做媒希望他长住故乡的。他更知道即便慎行有台湾公务员身份不能返乡，和慎思两兄弟却已经隔海结盟，而且发话不信他八十岁老人胡闹得出什么名堂。谨洲地方政坛上打过滚的老将岂能不知两个畜牲放话的险恶用心，他们是吓阻援兵教他成为孤军。谨洲心想如果他竟能无声无息地独力做成此事，他族中这些后辈——包括那两个不孝顺的畜牲——就通通靠边站去！

“你放心，我知道家乡风气保守，事关你婆婆的名节，我会照你我说好的做。”谨洲保证。谈不成他更不想人家知道，两个畜牲领着一班不肖的族中后辈正等着戳他的脊梁骨呢。

小红没上过销售课程也没听过ColdCall这个词，可是她无师自通的头次上门自我介绍完全达阵。临别她再度感谢谨洲愿意配合项目进行：“谢谢您老人家，我回去准备准备，我们就照商量好的来。”想想又补一句：“希望您老人家不会嫌弃我们是桃花井的。我们没读过什么书，我做小辈的不是替婆婆不要脸，我只是，只是，希望老人幸福。”

谨洲至此也为有这样一个贤孝媳妇的可能未来感到幸福了，摇头叹息道：“小红你真是难得的奇女子。圣人说，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书读少了有什么要紧？不读圣贤书，也能做圣贤事才了不起，你孝顺婆婆，竟然能听于无声，我在台湾大学毕了业的儿子媳妇是我讲破了嘴都听不懂的。唉，桃花井以前住的都是苦命人呀，可是仗义多为屠狗辈，负心尽是读书人，我到台湾也落了难呀，出卖我的也是读过书的人。再讲桃花井也是今非昔比了。我做县长的时候已经禁烟禁赌禁娼，共产党这一方面一向是做得不错的……”谨洲可能心情太好，竟然称赞起他的敌人来了。小红听得半懂半不懂的，站着又等了十来分钟才找到个谨洲讲得口干找水喝的空隙告辞成功。

可能期望太高，谨洲初见董婆毋宁是失望的。整个一干瘪瘪小老太婆，一脸褶子不怕比他八十岁老头还多。风度也不好，可能裤子穿大了一号怎么的，老太婆只要站定了就提裤裆，那个小动作真难看相。这件事最后没有黄掉全赖事前计划周到，加上小红的执行力强才翻盘。

因为一城都是耳目，小红、谨洲都不想安排上馆子会面。去哪儿见呢？小红和谨洲议定走一步直捣黄龙的险棋，就直接闯到小红市场边上的家里去。地方好找，出租车都知道，谨洲更私忖登堂入室正好踩踩线，确定不是诈骗。谨洲下车后，如果附近有人注意，就假装问路要去别处，小红会算好时间和迷路的客人门前巧遇，顺道邀进门，就算邻居看见也不怕没有说法。那天一切顺利，谨洲到访竟也没有惊动外人。

贵人迷路巧遇，小红热情留客，有庆这下不但见到前首长，还有幸同桌吃饭，也就妇唱夫随，倾情款待。董婆对异性一般有专业敏感，尤其媳妇前天才见过，今天就在家门口迷路未免太巧，可是大家都年事已高再加上彼此身份悬殊，董婆不敢乱想，只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旁边市场里临时买回来的菜。

一顿家常晚饭吃得谨洲差点当场求婚。他老先生已在旅馆里熬了两星期，间中虽有子侄请去吃饭，可是更多的是三顿在饭馆食堂里打发，正是久违了家庭温暖。他李某人少年得志，三十出头就当了一县之长，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可是此刻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陋室之中，有庆倒酒，小红夹菜，秀妹仔讲笑话，一顿饭让微醺的谨洲看到一幅孝子贤媳乖孙环绕的家庭行乐图。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上菜的董婆。嗯，老太婆反正都长得那个样，谨洲想，自己也不是四十几年前的青年县长了，人家看他不也是个糟老头？

“男人老了都是一个样。”一听媳妇问她对台湾老头的印象，董婆就明白今天是给人相了去了。不比本城良家妇女这时可能有的激烈反应，她倒没有强烈感觉受辱，只是有点不忿没有事先告诉，就不阴不阳地问道：“有庆也知道今天有客来呀？”

小红听出董婆声音里的抱怨，巧笑道：“没有，我一个人的事。他死脑筋。不知道你一个人日子难过。”说着小红推开正打算洗碗的董婆，“今天你炒了菜，我洗碗。等下几个菜你都包回去。天天跑，你那里六楼难上上下下。”

董婆有点感动，没有立即走开，留下帮小红收拾，一会儿还搭讪道：“老头那还看不出八十岁。”

小红知道有意了，赶快附和道：“台湾水好，人养得后生些。”又问：“你年轻的时候，他当县长，你看过他没有？”

董婆老脸一红，说：“说得稀奇，我哪里就看过县长？”大人物叫堂会，轮不到她。公家的她认识一个警察、一个收税的，两个都是混账，欺负人，从不给钱。

小红瞄去一眼，知道她想岔了，就调侃婆婆道：“你说人的命怪也怪，以前看不到的，现在跟着一桌吃饭，像一家人一样。”

“是没有什么架子——”董婆想着微笑了，“人也和气，就是讲话文绉绉，有时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人家书读高了嘛。”小红也笑，“又都说台湾人有礼貌，还有钱，就是好色，八十了还要讨婆婆。”

董婆不接腔了，可也没有骂人或者拂袖而去。她沉默下来拿几个铁盒打剩菜准备带回去。

“拿这么些你不好爬楼，等下有庆送送你，帮你拿过去。”小红叹气道，“六楼也是难爬。说是南湖那边盖了侨汇房，洋楼带大花园起得可漂亮了，专门卖给台湾人和香港人。”

董婆不屑地说：“南湖那么远，鬼去住。”

“街上也有商品房啊，还坐电梯的，就在百货城后面。”小红用肩膀轻撞董婆一下，用亲昵的声音开玩笑道，“以后你街上有了好房子接不接我们去玩哪？”

董婆做出嫌弃的表情躲开，假装生气道：“你想房子想疯了。”正好秀妹仔走过来找妈妈。小红扬声道：“秀妹仔快来，你哀家说她的好房子都不接你去玩。”

“爬那么高有什么好？”秀妹仔根本不知道前言，反正她看不上祖母现在这个地方。她扬扬手上红包对小红道：“刚刚那个台湾爹爹给了我一百，爸爸说太多了叫我缴库。给！”

小红接过红包，捏在手上想了一下，转身塞入董婆衣兜，一面说：“是给你的。”董婆要让，在兜里碰到小红的手，两人各握红包一角僵持了几秒。这一百是小红月薪的一半，今天请客还花了本钱，董婆拦得严实，她现在还抽得回来。可是小红真不一般，她一用劲，红包到了董婆手里，小红抽回一只空手。

董婆捏着兜里的红包，一百抵她一个月的收入，公房下个月起要一家收两元电费她还正在为那多出来的开销发愁。她没想要这红包，起码不能从小红手里拿，可是一百元既已落袋，她的手拔不出来了。

秀妹仔见状忙说：“爸爸说用十块钱换我的一百。”

小红俏皮地歪下头，似有深意地打量董婆一眼，转过头来对女儿说：“你的十块钱还是给你。等下找我拿。”就这样，默契代替了打手印，小红成了董婆的经纪人。

小红怕夜长梦多，谨洲住在一百一晚的旅舍里等成家更不想拖延。相亲既成，一老一少很快进入正式协商。

他们这件事是本地土话说的“货卖一家”，就是单一买主和卖主的商业食物链。经纪想要牟利只能想方设法促成，因为没有机会“货卖二家”。谈判到最后小红这边保留三大坚持：两万人民币聘金，婚姻要正式登记，女方这边要一个婚房。

谨洲拿得出聘金，也愿意明媒正娶，可是有三大原则决不让步：一条有关谨洲身后，董婆以及她的所有关系人，无论姓董、姓林、姓王，或他姓，谨洲百年后再和李氏家族无关，不得自称李某遗孀，攀附李氏宗亲。一条有关董婆身后，董金花虽登记续弦不是姨太太，可是将来不能入祭李氏祠堂或载入李氏家谱，也不得入葬李氏坟山。最后一条简单，不宴客，不收礼。

谨洲的那几条对小红而言完全不切实际，也不知道李氏在本地是多大一个家族可以收礼，想都不用想就同意了。事态发展至此，送女方一套怎样的婚房成为这件好事可能的最后障碍。

可是至让谨洲欣慰的是小红了解谨洲的财力限制后并没有打退堂鼓，只像一个优秀的企划经理一样，迅速地调整执行细节，务必让项目如期进行到缴出成果。小红当机立断，即刻修正原先计划；她先排除偏远昂贵的南湖花园别墅，再放弃虚有其表的街上商品楼房。

“谨爹，我看你老顶个公房是最合算的。”小红的办事才干已经完全取得了谨洲的信任，是他教她放手去做，“我一家家问过了，我妈妈那里有邻居愿意让。就是她楼下二楼那一家，有三个卧房，比我妈妈那里大几倍。原来是他们厂里领导的房。小孩要接他们去美国，不回来了。这么大的房，一般人顶不起。”县城里的公房只能顶给同一个单位的职工，公家又拥有最终产权，受限多，市场小。小红看着老人脸色，小心地报个价：“说是要能马上要的话，六万块，一口价。”

谨洲年前才帮恢复了退休职工身份的慎思顶了单位一个三房，也在二楼，地段还好过恶名昭彰的桃花井，都只花了一万，后来还有亲戚来报说是实开六千，也就是说儿子一家还落了四千的虚头。哪怕中国改革开放以来万物上涨，就算加乘两年的通膨指数，小红这个报价的水分也太高了点。

“哦，二楼好，不受潮，也不爬高。我去年帮儿子顶的房也在二楼。”谨洲轻描淡写地让小红知道他老先生并非不知行情的大呆胞。

小红附和道：“是呀，只有二楼最好，不然怎么领导要住呢？”

谨洲道：“领导怕不是我们街上的吧？桃花井又不一样些，桃花井淹水的地方，以前发水淹掉一两层楼很平常。要住桃花井，三楼好。”

谨洲短短一句话，几次提到桃花井，又直击地势低洼的先天缺憾，小红这才觉得台湾老头有点苗头，不像她家里那几个随便她搓圆捏方。小红辩解道：“现在沿湖筑了大堤，很少淹水了。”

谨洲不动声色，只向小红微笑着，像一只老狐狸坐在鸡笼前望着也来偷鸡的小狐狸，老狐狸没牙去撬开笼子了，可是不留下点什么，小狐狸知道它是偷不着鸡的。小红不想浪费时间，痛快地亮牌道：“人家要去美国帮女儿带小孩，十年八年不回来，可是这里也有些东西要地方放。谨爹，你老人家既然愿意跟我妈妈做正头夫妻，我妈妈一个房也愿意搭进去。如果六万拿不出来，人家愿意跟我妈妈换六楼的小房抵几个钱。”死鬼老头前房女儿消停些时最近又来闹了，顶掉那小破房是小红想出来的釜底抽薪之计。

这个换房的建议听在谨洲耳里就不只是钱了，还有诚意，甚至可能有夫妻情义了。小红并不懂谨洲已把实际问题升高到形而上的人生哲学层次，她只觉得老人目光变柔和了些，心中有数了，就继续说：“我妈妈的房小，又在六楼，顶不了几文。”下面要讲的这个数目学问大了，五千到三万之间，哪个是台湾老头的心理价位呢？小红眉毛一扬，道：“一万，人家有诚意，出一万。”

“那就还要补他五万——”谨洲搭下眉眼沉吟，心中快速换算五万人民币等于多少台币。

小红毕竟只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小狐狸，花头报高了心有点虚，也不习惯以万为单位谈价钱，就又退一步：“谈好了，二楼那家随时可以跟我们调地方，反正他们要六楼房子只摆东西。谨爹要这里先退房搬过去都行。几件大家具他们搬不走，我们添得有限，一来一回可以节余好几千。”

谨洲抬起眉眼，微笑道：“这么方便？约也不签，订金也不要就让我搬进去？”

小红答道：“那两万的签约金还是要的。”说了看见老头眼中笑意，知道漏了底牌，有点不高兴，赌气道：“谨爹，那要不要你说句话，人家等回信。”

谨洲想想，说：“还个价吧，我这里现有一万，你妈的房子作价一万，凑成两万签约金。签约以后就让你妈先搬进去。我呢，回台湾处理点事情再来。”谨洲摆摆手制止想插嘴的小红，续道：“我知道还有，我还没讲完，等我讲完。”谨洲喝口他台湾茶袋泡的茶，好整以暇地继续安排，“五万没有这个行情，欺负人了。两万也贵了，可是你们看了好，我也想你们高兴，房子我都不用看了，我自己无所谓的。”谨洲再度摆手，不让小红插嘴，“再怎么不能让你妈出钱，这份情我领。原来讲好的聘金我再加三万，凑成五万，可是这个钱是给她养老的，等我死了她再动。”谨洲三度摆手，不让小红说，他说：“我现在手边没有现钱，回了台湾再带来。我在台湾的房子有人买可是还要办过户，全部搞清爽也要个把月的时间。”谨洲拿出一个红包，道：“这里两千，给你妈妈在我回来以前用，以后我每个月都会给她八百块钱零用，家用还归我。”

小红直到签约换房也不知道自己这边是赚了还是赔了。可是自己家，哦，正确说法现在还是董婆家，换了套大一倍不止的三居室厨卫独立二楼房子。原来只开口要两万聘金，台湾老头答应给五万养老。董婆还没嫁，人也搬了大房，每月零用金比小红和有庆的工资加起来还多。小红很难觉得自己吃了亏，可是就是不知道哪里着了那个资本主义台湾老狐狸的道。有庆倒是很为母亲高兴，不爬六楼，一个月八百，简直好得像做梦。最神奇的是肉厂同事邻居这次没人笑话他，都真诚地祝贺他找到个有钱的台湾爸爸。

董婆的脑子有点轻，搬进了新房子都不敢相信是真的。这完全是她心目中的理想归宿。她十五岁的时候看见桃花井最红的姑娘从良，嫁给人做偏房，人人说红牌姑娘相好命也好。这又哪有她董金花的命好？

谨洲回台湾那天，包晚辈亲戚的车去机场。既有便车，小红非要拉了女儿和董婆一起去送，顺便开开洋荤看飞机。机场在省城郊区，离本市有两个小时车程。老中青三代女士不惯坐长途汽车，挤在后座晕车晕得一塌糊涂，一人抱一个胶袋一路吐到机场。董婆更是吐到腿软下不了车，飞机也就不想去看了。谨洲铁青着脸，仿佛对带了三个土包子嫌累赘，并没有怜香惜玉之心，交待侄孙几句，一言不发地就走了。小红带着女儿既然来了，再不舒服也还是要去机场逛逛的，就跟着拉了行李的驾驶员亲戚一起进去。董婆躺在后座，吐是不吐了可是头又痛起来，紧闭双眼心中只盼自己赶快睡着就不知痛了。忽然听见呛呛的声音，她吓得弹起身，慌乱地四下张望。原来是驾驶员折返来用钥匙在敲窗玻璃。

“金爹，”看她醒了，驾驶员打开车窗递给董婆一个小包，“谨爹买了要我送来给你的清凉油和晕机药，晕车也好用的。”又递过一瓶水说：“金爹，您老人家就车里歇歇，我们等谨爹进去了就送您老回去。”

他叫她“金爹您老人家”！董婆一瞬之间为这陌生的敬称感动莫名，眼泪鼻涕一起涌上来，她吸着鼻子哽咽道：“你去，你去！”

姓李的侄孙驾驶员对老太婆的激动有点摸不着头脑，只想到老土婆子可能晕车难过坏了，药既送到，也就顾自离去。他一面往机场走去，一面想：“十二爹爹老糊涂了，找这么一个堂客？这么吓人还说是做过生意的，嗐，哪个信哪！只怕是住桃花井的就都说是婊子。”这人想起自己跑长途时路店里结识的一个相好，不禁脱口自语：“起码也要看得过才有人买啊。”不比小红浑然天成的销售才能，这个二级县城里的驾驶员在九十年代初期还不懂得资本主义里市场营销对商品的重要性。那时这个六千多万人口农业大省的国际机场正在扩建，四处尘土飞扬。天上一架飞机缓缓降落，是误点的香港航班，一天只飞一趟来回，还很少准时。像之前每次艰苦的返乡之旅一样，下个月就满八十岁的李谨洲，这天又要在两地候机楼枯坐良久，耽误十几小时才能回到台湾。唯一不同的是，他老先生现在在家乡又建立了自己的地盘，哪怕是在名声不佳的桃花井，也是自从四十多年前仓皇逃离家乡以后挣回来的一席之地。谨洲坐在临时候机楼极不舒服的硬胶椅上却面带微笑，他正在细细回味，如何靠一己之力谈判折冲，竟以最经济的办法在有限的时间之内，置办了一头家，一时却又想到和两个不肖儿子就此另立门户，心里竟是又欣慰又有些心酸。

扩音器广播前往香港旅客登机。老先生抖擞精神，准备好登机牌和台胞证。这次真办了不少事，他要回台湾了。

探 亲

“爸，你千万不要来！无论爷爷说什么你都不要来！这里很可怕！”妹妹李家宝拿着电话听筒大吼大叫，也不管整个电信局的人都在旁听她的家务事。

“——为什么可怕？现在讲不清楚啦，反正很可怕就对了——爷爷？爷爷还好啦，爷爷教我们一定要打电话给你，可是我们不要在他家打——反正我不骗你，这里真的很可怕，你们都不要来就对了。”那边显然还正说话呢，她已经把电话听筒往挤在身边的姐姐李家爱手里一塞，匆匆地道：“换你换你——快点快点——我们钱不够了。”

“爸——哦，妈，妈你千万不要来！”接电话的人显然从爸爸换成了妈妈，可能觉得两父女夹缠不清，需要换个对话的组合，却碰巧两造都换了手，又得话说从头。幸而家爱口齿伶俐些，只是和妹妹口径一致：“我们很好，可是这里不好，什么都不方便。爷爷星期三带我们下乡去扫墓，好像走进时光隧道，连爷爷都说李村跟他一九四九年走的时候一样，一点都没进步——我们很好，除了闹肚子，其他都很好——肚子什么问题？嗯，乡下没有厕所——李家宝三天没上厕所——不是吃坏了，只是吃不惯，这里的菜很咸很辣，什么都放在碗公里——什么？——不知道，一碗一碗黑黑的看起来都一样——钱不够了，家宝说钱不够了。不是我们没钱，是电信局打电话很贵。爷爷教我们打电话叫你们来，我们决定不要害你们。回台湾再讲好了。再见！”

“你为什么说我三天没上厕所？”姊妹俩并肩往外走时，家宝压低声音质问姐姐。家宝一米七，体型壮硕，浓眉大眼，高鼻阔嘴，从小人人说她长得像祖父。幸好家宝皮肤白皙，披肩的直头发在脑后扎个发梢内卷的俏丽马尾巴，就不至于那么像个男生。旅行，她背着背包，穿着松垮的棉质白衬衫、及膝牛仔裤，配双七彩短袜和已经在乡下踩成浅灰色的白色网球鞋。

“妈在问，旁边的人都在听，我不能说‘便秘引起肚子痛’或‘我们很多天没有嗯嗯’。”家爱没好气地答道，一边给妹妹一个白眼。她比妹妹矮三公分，可是在那时的县城里也是鹤立鸡群。家爱和妹妹唯一相似的是一样白白的皮肤，可是眉眼秀气，长圆脸小鼻子小嘴，二十岁看着像十七岁。这里天气实在湿热，台湾长大的也受不了。就算家爱素来爱漂亮，短不及肩的头发也不计形象地在头顶扎了一个几近冲天的小扫把。她穿着蓝色开领马球运动衫、洗白帆布裙和在香港过境买的绣花牛仔布露足跟凉鞋。她勤工俭学当家教积积攒攒，行前才买的名牌旅游鞋已经在乡下猪圈里方便时受到严重污染，壮烈牺牲了。

“那你为什么只说我？人家在听，你还叫我的名字？”家宝继续追问。姐妹只差两岁，从会说话起就斗嘴。她们奶奶生前喜欢看武侠小说，曾经仿效书里人物给她们取过“李谷二仙”的别号，取笑两个人在一起就停不了拌嘴。

“如果我说‘我们’，人家就知道是我们。我说‘李家宝’，人家才不知道是说谁。”走出电信局大门，家爱从包里抽出皱巴巴一个渔夫帽戴上，头顶的冲天炮把软帽撑成一个小斗笠。她瞥一眼电信局茶色玻璃门上反射出自己的怪模样，叹口气道：“丑毙了！幸好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她忘了前几天还大惊小怪地说这一城大概有半城人跟她有亲戚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说‘李家爱三天没上大号’？人家也不知道你是说谁。”家宝不依不饶，一面也变魔术一样地从背包外侧暗袋里摸出个白色空顶棒球帽檐系在头上，和家爱并肩而行。家爱没理会妹妹拗的最后一句，顾自对着被阳光照得白花花的大街又叹息道：“这里是江南耶，为什么没有树？晒死了！还好快回去了。”

那时离一九九二年邓小平南巡讲话，鼓励人民“放大改革开放的胆子勇敢去试验”，已经过了三年。中国各地方政府受了感召，纷纷听从“改革开放总设计师”的教导“大胆地试，大胆地闯”起来，到处风风火火地招商、发展、建设，仿佛一时之间全国大小城市都在迎头赶上。

李家两姐妹来访的古城地处长沙与武汉两个大都会之间，是个纵横铁道路线交会的火车大站，并不像家爱、家宝两个台北娇客形容的那么“可怕”。树固然像家爱感叹的是少了点，因为老树早就走进历史风景，十年动荡后新种的还俱未成荫；人口已从民国时期的四十万成长至两百万的县城里，几条老街上房舍也是破旧了点；比如抗战时期的火车站还在营业，那却是因为要等市内新修的大型火车站全面投入营运，以致让旧的还茍延残喘；新街区其实也已有雏形，却又因为到处盖大楼，挖得坑坑洞洞，尘土飞扬，市容全让挂着红色标语牌的黄色、蓝色大型路障和挂着灰绿塑料帐子的竹搭脚手架给遮掩了。

真正让姐妹不习惯的是路上车子比台湾乡下地方还不遵守交通号志，也不让人，光是穷揿喇叭。难怪李家姐妹开玩笑，说是怀疑本地司机可能学开车前要先学按喇叭。反正她们遇到的每个司机都是脚一踩上油门，手就按上喇叭不会错。这里出租车司机也确实特别人来疯，载了客起步时离合器和油门并踩，务必把一千西西弄出开赛车的动静，上了路又忽左忽右，让外来客摸不透这里到底还是不是靠右走，而且最糟糕的是一面疯狂驾驶，一面不停问候别人的亲娘；两姐妹原籍家乡话不会说几句，可那几句乡骂哪怕听不全懂也猜得出来。

来了这几天，她们特别不喜欢“打的”。这里拦出租车叫“打的”，不跳表，无论到城里哪个角落，一律十元人民币，出城另外议价。两姐妹既打定主意要对爷爷叫父母来的嘱咐阳奉阴违，今天离开住宿的招待所就没让亲友做地陪，“私访”电信局以避人向爷爷打小报告，结果一上出租车听了两句脏话，转个弯就到了。原来电信局就在她们住的被服厂招待所下面一条街，几百米也一样收十元。

两人在漫天灰尘和满街废气中，汗如雨下地顶着上午十一点钟的太阳，往两三百米开外的招待所方向步行而去。平时碰在一起便无法不说话的“李谷二仙”，在古城重污染的空气中难得地闭紧了嘴巴，沉默地走着；不用言语，她们俱知彼此心中庆幸两周的假期已近尾声，主要节目就剩明天为两人送行的盛大家宴，后天一早就可以离城搭飞机奔香港转台湾了。两个人这趟探亲之旅出发时候的兴奋之情，十多天来已经消磨得差不多，现在很想家了。

打扮模样与本地时尚大异其趣的二姝对这里失了新鲜感，这里路人对她们二人的好奇心却似乎并没稍减。离开电信局后，零星有半大小孩开始跟在她们身后。不再是初来乍到，见到原乡乡亲就笑的傻妹，家宝把背包移至胸前，顺便狠狠地瞪了跟踪的几个小鬼一眼。她来的第一天就遭窃，虽然只掉了几十元顺手塞在背包外侧找零拿回的人民币，可是生平第一次被个贼这么近过身，总教她心里别扭。

不过人高马大青春逼人的两个小丫头，在旅程中一路没少被人行注目礼，无论在台湾桃园机场出发，还是在香港启德机场转机，夹在一堆老爷爷、老奶奶和陪伴他们踏上返乡探亲旅途的中年儿女之中，几次被其他台湾旅客好奇而友善地询问，等得知二人也去大陆探亲，就都讶异道：“你们这么年轻！怎么会在大陆有什么亲？”

两姐妹都是正放暑假的台湾大学生，姐姐家爱就要升大三，妹妹家宝过完暑假也是大学新鲜人了。两姐妹的爷爷，李谨洲老先生，虽然本地乡亲背后喊他“台湾老头”，却是在地土生土长，去台湾以前更做过国民政府时期的本县县长。

国共内战时无论中央或地方，凡是台面人物都要选边站，想想共产党这边绝容他不下，李谨洲决意带着家眷投奔台湾的国民党政府，临行却因为谨洲老娘舍不得放行嫡亲的八岁长孙慎思，谨洲夫妇就只带了三岁的小儿子慎行离乡避祸。没想到在香港边境上英国人放行了会说几句英语的李太太和她抱在手里的小儿子，却挡下了身怀县长派任手令的李谨洲。

谨洲因而只身留滞在广州一带，等了半年才找到空子偷渡，和家人会合。之后一家三口几经辗转终于到了台湾，谁想退居到台湾的国民政府深怕共产党渗透，全岛实施军法戒严，处处风声鹤唳，谨洲遭人诬陷，军法局明知抓错了也不敢放人，判决书上含含糊糊说他“逗留匪区过久，思想难免毒化”，就那么糊里糊涂地给送去了后来叫绿岛的火烧岛“感训”；追根究底也可以说是在广州耽误的那大半年害他后来坐了几年冤狱，还背了几十年“匪谍”的嫌疑，以致谨洲在台湾郁郁再不得志，困顿了大半生。

幸好活得够久，还等到了一九八七年以后两岸开放探亲。可是台湾、香港、家乡来来回回跑了几趟以后，老先生深感岁月不饶人，无论旅途或是旅费都越来越负担不起，便在几年前于家乡找了个长期据点，再又回台北处理微薄资产并庆祝过八十大寿后，落叶归根返乡定居。

来年家爱、家宝两孙女就来探亲兼寻根，顺带旅游；或者也可说是旅游顺带其他，因为这趟旅行也是两人先后都考上国立大学父母给她们的奖励。不想这一路除了香港过境游在国际化大城市里吃吃买买让两位台北小姐觉得还算有趣，其他寻根节目俱成苦旅，完全辜负了家乡亲人倾情招待台湾亲戚的拳拳盛意。

比如那时还没有后来世界级展馆水平的省级博物院，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国宝就在挖掘原址旁的简易展厅展出，买票参观的一人发副鞋套穿上，聊对国宝尽一份保护的心意。家宝鼻子灵敏，一路看展一路问姐姐：“好臭！你有没有闻到怪味？是不是福尔马林外泄？”

家爱觉得泡在玻璃瓶里的千年内脏阴森森，也对妹妹发表评论：“这是博物馆还是鬼屋？它的目的是教育我们还是吓人？我今天晚上要做噩梦了。”别号“李谷二仙”的两姐妹既到了一起，看到新鲜事物习惯性地要发表及时评论，就在本地亲戚面前讲国、台、英语夹杂的暗语以维持基本礼貌，可是做地陪的亲戚就算听不明白对话内容，闻语气也知道客人对献的宝不甚恭敬，都感无趣，一个有点尴尬地笑道：“不好看回喀啦？”

陪同看展的两个亲戚一个是李家的，一个是李家这个亲戚的外家，也就是这个人的母系亲戚，依本地习俗，亲戚的亲戚也算亲戚。家爱、家宝两姐妹在台湾身为“外省人第三代”，成长的环境又与眷村不沾边，父母在台也都是独生子女，两姐妹学校以外的人际关系素来只及自己的小家庭，再延伸也仅止于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次来到祖籍原乡，真是大开眼界，不但天天有人接去吃饭，一进去就是一屋子亲戚，还得按辈分介绍和安排座位。

家宝记不住谁和自己是什么关系，家爱烦不过，想到个解决办法。她告诉家宝一个要诀：“你记不住的全部都是我们的cousin。”家爱还尽责地把这个英文单词教给席间所有的年轻亲戚。有几个跟她们差不多大，却按辈分要叫“姑姑”、“姑婆”的李家晚辈特别高兴，大家立即达成共识，一时“卡人”、“咖忍”不绝于耳，一片欢乐和气。可是也有不高兴的，尤其和两姐妹共曾祖父的八房和十房更感到这样瞎叫有失庄重又模糊了亲疏远近，想得严重一点，简直背离中国传统。一个近支堂兄皱眉苦笑道：“爱妹妹又不是外国人，何得讲英语啰？”一定要讲最后一句的家宝抢答道：“爱妹妹念外文系，就是你们说的英语专业，她老师说学英文有机会就要练习。”

李氏是本地望族，出城二十多公里，行政权隶属本县的李村就是祖籍，也是李氏祠堂所在地，族谱往上可以追溯到宋朝打湖匪留下屯垦的官兵。明、清时候族中也出过几个“族望”，也就是光宗耀祖的族人，壮大了家族声势；然而历朝历代的天灾人祸又形成制约的机制，让家族萎缩沉寂，以待下一个族望的中兴，这样张弛有节制，一个家族竟绵延数百年，没有“五世而斩”。

李村宗亲分支可考的去到了浙江、福建甚至南洋。如果李家二姝将来在台湾开枝散叶之后又追本溯源，她们的爷爷李谨洲就是到台湾这一支的李氏开源某某公。不过诸如此类有关香火承传的宗族封建讲究可能触动男女平权的敏感问题，在没有男孙的台北李家是不大讨论的。兼之李谨洲夫妇都上洋学堂，算他们那个新旧交替时代的“新派”人物，两姐妹就只有时听听祖父母讲讲家乡人物当成故事，对她们自己遥远的庞大家族体系是没什么切身的认识和感情的。

事实上，这次一头撞了来还真有点不适应；首先自然是亲戚多到超过预期，既记不住名字，也搞不清楚关系。

一日城里某房请客聚餐后家宝私下笑问姐姐：“爱妹妹，爷爷明明是他们家老三，为什么我们是老十二房？爷爷家乡那么多侄子，为什么说有的是爷爷亲侄子有的不是，今天还为这个吵起来？难道他们有谁是收养的？”

家爱先笑着说：“宝妹妹，请你别叫我爱妹妹，太肉麻了。我今天还在想还好没人比你小，不然不是有人要喊你‘宝姐姐’？那我会当场喷饭。”再又正色为家宝解惑道：“老十二是大排行，和我们爷爷同一个曾祖父下面‘谨’字辈的连堂兄弟都算进去，爷爷排到十二，可是他们那一辈好像只剩爷爷一个了，其他的亲的、堂的都挂点了，所以我们爷爷现在已经是年纪最老、辈分最高的了。我想他应该算是族长了吧。他们今天一直在讲的死在秦城监狱的老八和被日本人炸死的老十是我们爷爷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因为爷爷的妈妈是他哥哥的妈妈死了以后才嫁给我们曾祖父的，所以八房和十房伯父的小孩虽然是我们的堂伯，他们算爷爷的亲侄子、亲侄女，不是堂的。懂不懂？等上大学以后看看《红楼梦》就知道大家族是怎样的了。”

家宝做个鬼脸道：“爱姐姐，不要欺负我还没上大学。我没看过真正的《红楼梦》，也知道里头都是俊男美女，不是李家这些刘姥姥。人家宝哥哥家族吃饭是要作诗的，我宝妹妹家族聚餐是拼酒、讲粗话和算老账，以前谁牵连了谁。你可真会比得往自己家脸上贴金——还《红楼梦》咧！”

另一个两姐妹来前始料未及的问题居然是语言障碍。

“我一直以为我听得懂家乡话，来了才知道我只听得懂爷爷和奶奶的家乡话。”家宝有点沮丧，“更糟糕的是我发现爷爷现在在这里跟别人讲话我也听不太懂了。”

“爷爷跟我们是讲国语。”家爱安慰妹妹，想想忍着笑又加一句，“最少爷爷认——为——他跟我们讲的是国语。”

在背后暗笑长辈乡音重，姐妹偷着乐了。家爱赶紧表示公正地说：“那奶奶讲得很标准，她是老师，她不标准她的学生就完了。”

“那个董婆说的话我就更一句都听不懂了，声音之尖的。”家宝忽然换了话题。奶奶死的时候她还小，很多事不记得了。倒是她爷爷两三年前在家乡找的这一位续弦奶奶董金花董婆，在上百个新认识的亲戚里让她一见就印象深刻，“你说董奶奶，就是那个董婆，说的一定是苗语我们才听不懂，她媳妇可说她婆婆说的是标准街上话，跟奶奶说的长沙话差不多。我听是差很多，不过我也不太记得奶奶说的话了。哇，那个叫王小红的不是盖的，看她婆婆一眼她婆婆就闭嘴。”

说起爷爷现在那几位姻亲，家爱也摇头，附和道：“没错，那个王小红一定是个‘惊世媳妇’。还有她老公和她女儿也够恐怖。”家爱想到董婆孙女秀妹仔对两姐妹衣着和各种小物件毫不掩饰的羡慕之情，哪怕事过境迁还是有点不自在，便学小红丈夫林有庆的口气，用荒腔走调的家乡话讲了句：“真是‘喝老子一挑’！”

说了两姐妹就坏笑。这里劳动人民一般自称“老子”，“吓”在本地方言发声近国语的“喝”，“喝老子一挑”就是“吓我一跳”。林有庆原在市立屠宰场任职，实行市场经济后，奉行计划经济的公家屠宰场拼不过市场里个体户肉贩，这年年初过完旧历年竟然关张了，有庆只得回家吃老米饭；依本地说法他是“效益不好的肉联厂下岗职工”。有庆是个老实人，一辈子依傍着桃花井的传统市场出生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听人家说点见闻常常都真被“喝了一挑”。他时不时说上这么一句完全没什么言外之意，就像台湾有些人习惯说“哇噻”，虽不登大雅，也不算什么粗话，在本地词汇里也就是个形之于声的惊叹号。其实有庆在客人面前已经特别注意言行，怕给老母、老婆丢脸，可是口头禅改不掉，还是教两姐妹暗地里取笑。

二女对爷爷的新家庭不恭敬其实也是受她们爸爸的影响；都怪慎行对父亲几年前在家乡续弦这件事一直不以为然，在女儿面前自然没有好话，甚至临行还告诫二人见到董婆千万不可喊奶奶什么的。

“我们怎么称呼她呢？”家爱问。第一天抵达家乡，被慎行托咐负责在机场接待两姐妹的嫡亲堂兄李潘信告诉她们董婆在酒店等待亲迎。

“就叫董婆啰，”李潘信不屑地说，又阴阳怪气地冷笑道，“要不叫奶奶，你们台湾人不都叫爷爷、奶奶？”这小子本名潘信，是两姐妹留在家乡的亲伯父李慎思的儿子。慎思文革时改名李光入赘农户潘家避祸，所以儿子李潘信实际姓潘。不比弟弟慎行远在台湾对老父续弦只是心里不爽，同住在一个城市里短兵相接，争取资源，慎思一家更是把谨洲的新家庭当成了眼中钉。李潘信在城郊容家湾农村潘家长大，跟李家的亲戚们，甚至自己祖父，都是成年以后才相认，性情素来与众人格格不入。对李家随便碰上谁都是找到机会能酸就酸，能损就损，哪怕是面对头次见面的亲堂妹，说话也并不中听。

“宝妹妹、爱妹妹，这是我们背地里，当面不好叫董婆的呀。”司机李家勇听不过去了，出来打圆场。他也是本家亲戚，谨洲的侄孙，这个年轻时当过兵，后来又开货车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笑着说：“我们这里叫祖母‘哀家’，你们想要礼貌些就喊董家里哀家——”

“跟她讲么子礼貌哩！你礼貌你又不喊细十二爹爹？”潘信打岔道。见家勇不善地扫他一眼，就悻悻然咕噜一声，眼望向窗外不再吭气。李家勇前几年还是个开包车出租的个体户，现在已经自己做老板了，今天娇客面子大，李老板开来他新买的私家车接机。此人是潘信在李氏门中唯一的偶像，用潘信自己的话说，是“就他一个老子还愿意搭讲”；潘信认祖父时已过了上学的年龄，一直想台湾爷爷替他买辆车去靠行，将来也像家勇一样做车行老板。

两姐妹自然不懂本地称呼上的讲究，只要不让叫奶奶其他都不为难。一时没想到打破沙锅问到底，只努力学舌。

“冻——咖——哩——啊——鸡——”家宝抢先说，她胆子大，而且素信自己会说爷爷的家乡话。

“拜托！干脆你叫‘冷冻咖喱鸡’好了。”家爱笑话妹妹的发音不正，就自己也试试，说：“董嘎哩——阿吉——”显然没好到哪儿去。

“咚嘎哩嘎哩啦！”家宝反击，干脆唱起童军歌来，“咚——嘎哩——嘎哩，咚——嘎哩——嘎哩——”

两位在地乡亲虽然对二位堂妹的“港台腔”调笑不是全盘领略，快乐的气氛却有感染力，全车笑成一团，连始终面朝窗外的臭脸潘信都偷偷抿起了嘴。家勇一面开车一面耐心纠正发音。可是四人同车，三人说笑，过不一会儿，成了第四个人的潘信不甘被冷落，又见家勇教得仔细，就算对自己的偶像也不耐起来，就转回头冷笑道：“家勇哥，你礼貌你喊婆子金爹，又不喊细十二爹？”却不待人赏他白眼，说了立马偏过头去不看人。

李家勇一只眼箭果然只射到潘信的后脑勺，心中暗骂：“猪孬的万人嫌，信不信老子什么时候收拾你这个姓潘的杂种！”又旋替自己的台湾叔公不值。他这几年有机会和他叫十二爹爹的谨洲说说话，很觉老人有见识，就常去请益，连决定“下海”做生意都多亏台湾叔公鼎力支持，还替他摆平家族中反对他主动砸掉铁饭碗的老老少少，甚至家勇在外面的人事周旋上也有时用得上“老县长”这块掉了漆的金字招牌。家勇一般外人前面都称“我台湾爹爹”，常恨自己不是谨洲亲孙子，深觉他要是亲孙子生意还要做得大发。家勇对慎思、潘信父子恃亲而骄的行径一直不耻，在他自己爸爸跟前多次抱怨要去叔公前面揭发潘家人在背后拿尽好处却时时鄙薄老先生的言行，吓得老好人的谨洲老侄劝儿子：“儿啊，千万千万，我们疏不间亲，谁要他们人生得亲了呢？”

果然台湾客人问了：“‘金爹’和‘细十二爹’有什么不一样？”

家勇一面右线超车，一面摇下车窗粗野地对刚超他车的骂一句乡骂后，回过头来直视后视镜里两姐妹眼睛，平静而诚恳地说：“我是兄弟姊妹里最小，解放以后才生的，没有看过你们祖母。我哥哥姐姐小时候叫她‘细十二爹爹’，我就也这么叫，我爸叫她‘细十二叔’。我们这里说‘细’就是‘小’的意思，就是说跟叫你们爷爷一样的称呼只是前面加个‘小’。我爸说细十二叔是读过大学的，他们不能和叫其他婶娘那样叫。”

家爱想起小时听祖母自豪地讲过她是李家侄辈的“细十二叔”，而不是“十二婶”，因为当得起家族中的男性称呼是要看文凭、凭本事的，这个习俗大约是和称呼有社会地位的女性“先生”同一个年代吧。就像她们的奶奶只有一个，出门前爸爸还特别叮咛别乱喊人；在李家小辈心中，哪怕无缘亲谒，“细十二叔”或“细十二爹爹”也是独一无二的。这是对她祖母致敬。

“我记得听我奶奶说过。”家爱说，忽然觉得心中莫名其妙地一暖，不懂自己是在那一刹那认下了这个司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了第一个共血缘亲戚的缘故，只是自然而亲切地学着叫人：“家勇哥，我懂了。”看见身旁妹妹一脸茫然，心知自己两岁不是白大的，就做解释道：“家宝，爷爷现在这个太太呢，我们叫‘董奶奶’，就像对爷爷、奶奶的朋友那样就好了。”

可能因为语言不全通，董婆对台湾孙女当她普通长辈一样叫“董奶奶”并没什么特别想法，却对台湾老头在地的儿孙辈很有意见。

“我不去！你的侄子没有一个当我婶婶。”家爱二人打电话回家的次日，董婆董金花在自己家中对她的台湾老头李谨洲抗议，扬言杯葛李氏为台湾来客送行的家宴，“我今天一定不去！”

谨洲在书房中写毛笔字修心养性。眼睛不好，字写得大了些，一张纸上只一句，桌上、地上已经写妥晾着“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一时情绪饱满，心中感慨悲凉，悬腕提笔正要写下杜甫诗中最切中他归乡后心情的下一句，却听见老太婆在屋里吵吵嚷嚷，打断他澎湃的诗意，就不耐地道：“你这又是什么事？讲得好好的，等下勇伢崽就来接我们。”勇伢崽就是车行老板谨洲侄孙李家勇，是李氏家族新中国建国以来第一个有车阶级。本地话叫小辈什么“伢崽”，平辈开玩笑也有这么叫小名的，类似闽南厝边叫“阿勇”或者北京胡同里喊“勇子”。

“我不去。勇伢崽也喊我金爹，还说他四十几岁了的人不能喊他伢崽，那我该喊他勇爹？气不气人呀？还有你儿子和你孙子，你不看见就叫我董婆，董婆是他们叫的呀？”董婆头不梳衣服不换，只哇啦哇啦地吵闹着。

谨洲捺下性子不理她，试着充耳不闻，凝神聚气，继续写他的字。两姐妹来了天天有亲戚接去吃饭，亲族应酬频繁了，家庭矛盾就有机会出现。只听董婆兀自悻悻然在那里絮叨：“每次接去掐饭，个个喊金爹，金爹是他们喊的呀？喊得好像跟他是一辈的。”董婆不记得两三年前生平第一次听见人家喊她“金爹”，还曾激动得热泪盈眶。本地风俗喊人“某爹”是尊称，以董婆本城的社经地位，要不是看在谨洲分上，不会有人对她用这样的敬语。可是这个敬称非常微妙，虽然表达尊敬，用在宗亲长辈身上却又有“不认亲戚关系”的意思。

下一句“访旧半为鬼”果然写坏了！谨洲既是昔日国民党一边的，时至今日，家乡故旧何止“半为鬼”？谨洲每念及此总免不了心情失落，现在眼望桌上自己写的鬼画符，耳听董婆的尖声唠叨，感觉厌烦透了。虽然原来也没指望娶这个婆子红袖添香，却没想到连当她无人都不可得，可气她董金花给叫了几十年的“董婆”也没事，才被人叫了几年“金爹”就上头上脸，难道她真以为自己做了夫人？谨洲当下把脸一沉，厉声道：“你不去，以后都不要跟我出去！”毛笔也顺势往桌上一拍，一时墨汁四溅，声势惊人。

董婆愣住了，台湾老头很少发那么大火，她吃惊得连害怕也不会了。她鼻中呼哧出气，花了几秒钟在呼天抢地和俯首听命两种反应中抉择；一会儿不吭气了，走入卧室梳头更衣，准备随夫赴宴。

事实上董婆是很喜欢跟台湾老头出去的，不但请客有好酒好菜吃，在家宝口中“拼酒、讲粗话”的李氏亲戚们，在董婆眼里全都风趣幽默有教养；用董婆自己的话来说是“个个几好耍，掐醉了不打架”。每次跟台湾老头出去，董婆都衷心认为“好耍”，更别说还可以听到、看到很多新鲜事回来讲给儿子、媳妇和孙女听。这次都是媳妇王小红要她一定要想办法临时抽腿不要去，还说这是最后一个机会，如果还办不成，以后董婆就认台湾老头一个人吧。夹在中间董婆真是为难，只好哪个凶些她就倒哪边。小红威胁疏远她，她就找借口闹老头，老头一发威，她也就偃兵息鼓。董婆心想自己也如小红要求的闹过一场了，这不是她想去掐酒，是她犟不过，又能怎么办呢？

“不行，我信不过你妈，”小红这天没上班，在家等待董婆消息，却忽然福至心灵，跳起来对丈夫有庆撂下一句话就向外走，“我过去看看。”母子两家都住桃花井，走路几分钟的事。

“我也去吧？”有庆赶忙跟上，却被小红一个眼色扫住。

“人去多了要是老头在难得解释，”这天娘儿仨要办的可是件出不得差错的大事，小红是首谋，只见她指挥若定，斩钉截铁地道：“你在家等我的信，要你我打电话到隔壁小店，要他们喊你。”

小红匆匆赶过去董婆家时，恰好在楼门口遇到家勇开车来接两老。

“勇爹，您老自己来接啊？好漂亮的车唷，新的不？怕不要上十万？”小红羡慕不已地作势伸出手去要摸一下家勇的车，旋又夸张地缩回手道：“哎咦唷，这么亮！怕我给你摸花了！”

家勇明知小红做作，可是有人，还是个不难看的女人，夸自己的新车总是件开心的事，就笑道：“说你王小红不识货吧，我给你二十万你替老子搞个一样的来。”

“那不怕是要三十万了吧！”小红惊呼，奉承地把车价往多里报。按辈分家勇该叫小红“姑妈”，至不敬也该叫“林家姑哀家”表示是远房长辈，可家勇碰上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小红，心情好点就连名带姓地喊，平常还不客气些，叫她“哎”。可是小红身段柔软，并不计较这些虚套，只更做小伏低，近乎撒娇地对家勇道：“是啰，堂客哪里懂车子的事？勇爹，你发财的人不和我们一般见识。”

家勇哈哈笑了，一面尖起眼睛监看窄巷中挤进的一辆三轮板车不要刮到自己的车。小红注意到了，就乖巧地说：“你坐在新车里吹空调，我替你上去催催你十二爹爹？”小红自忖家爱、家宝才来第二天时，她想起帮自己任职的被服厂招待所领班小吴拉两个客，就游说两姐妹从家勇代订的华侨宾馆搬到招待所去住；虽然此举算是还了小吴一个遥远到谨洲和董婆成亲以前的人情，却只怕小小得罪了家勇，这下找到机会赶快对家勇卖个乖，希望弥补一二。

家勇果然高兴，喜道：“那我谢谢你了。我就开到前面墙下阴凉的地方去等，正好掐根烟，两个老的可以慢慢来，去掐饭也还早。”家勇忽然想到台湾堂妹那里学来的一个新名词“鸡婆”；他当时也回报教给她们家乡话，本地方言同义词应该是“能事婆”。年轻堂妹“好耍”，马上现学举王小红为例玩造句：“王小红是个能事婆”、“王小红很鸡婆”；家勇一路微笑着把车重新停好，想着这个“鸡婆能事婆”也不总是讨人厌的。本地重人情往还，谁欠谁的情，怎么还，各个心里一本账要记一辈子，哪怕家勇赶上改革开放的潮流，走在家乡多数人的前面，因而心胸和眼界开阔了变得比较不计较，这可不表示小红猜错了；是啊，就算事小不记恨，家勇可没忘了王小红十天前贬低他订的宾馆还抢了他的客的事。

“哎咦唷，两个小姑娘不好住华侨宾馆的啰！”那天是小红和两姐妹在爷爷家初见面，听说她们下榻宾馆先大惊小怪，再又以本地旅馆权威的高度做持平姿态分析道：“要我说，以前还可以，第一个星级旅馆还是可以的，后来就不行了，被南湖宾馆赶过去了，朱镕基来了就住南湖，也是星级的，现在外国旅游团来都住那里。”小红顿一下观察听众表情，觉得不妨继续，又说：“可是南湖太远了，不方便，还是我们单位招待所方便，你们小姑娘又好住，又便宜。要是喜欢，我们今天就可以搬过去。”

每事问的家宝就问：“那小红姑妈你们单位的招待所在哪里？”听说就在自己姐妹住的华侨宾馆对街，家宝又问：“那我们为什么‘不好住’华侨宾馆，可是‘好住’对面的招待所？”家宝不是找小红麻烦，初到贵宝地，两个台湾妹根本无法精确掌握“不好”这个副词在普通话里的含义；比如到处听见的“这个不好说”，在台湾人耳中听来就不是个否定句，反而比较像说的人知道一些内幕在拿俏，希望听的人表现得更渴望知道，哀求一下才要告诉你。

小红想这个小的有点“哈性”，本地方言“哈性”就是傻瓜、傻气的意思，一面口中漫应道：“你们爷爷就最喜欢住我们招待所了。”小红聪明，当着李家人从不说“我爸爸”或“我个爷”惹人反感，“住外面最要紧是干净，”小红凑向两姐妹神秘兮兮地道，“没有乱七八糟的人。”看到两姐妹未明就里的表情，就补强道：“乱七八糟的人不敢去国营单位的。”家宝还是不懂，小红只得说：“宾馆里有作风不正派的。”她看见家宝瞪着大眼睛等她说下去，脱口而出道：“那里有妓女。”一面朝里屋看看歇午去的老人有没有在听她们讲话。

家宝不懂小红怎么就红了脸，还以为是乡下人保守，不能说“妓女”两个字。家宝不知道小红和自己一样是个如假包换的城里人，而且就在本城最市中心的桃花井市场一带出生成长，娘家更和本城从清末以来就声名狼藉的红灯区只隔两条窄街，比之家宝这种纸上谈兵的“学生伢崽”不知见过多少世面；脸红其实只是“妓女”这个平时用不到的“学名”让小红觉得在婆婆家里讲出来有点犯忌讳，不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呵喔妓女！对对对，一定是妓女！”该家爱大惊小怪了，她兴奋地道，“晚上一直不停有人打电话到我们房间，我一说喂，对方就挂掉。一定是妓女打来的，接起来听到我是女的声音就挂掉。”听见家宝质疑怎么她没听到什么半夜妓女打电话，家爱就驳回去：“你睡得那么死，别说妓女打电话，妓女来敲我们的门你也不会醒！”

小红脸上的红晕还未从自己生平头一遭使用“妓女”这个正式名词的心虚或激动中完全退去，就听见两个百无禁忌的台湾小姑娘在她婆婆的客厅中“妓女”长“妓女”短地争论不休；小红觉得脸上发烫，这个学名不知道为什么比“婊子”还让她刺耳；她不晓得现在台湾“妓女”都算俗称了，董婆从良以前的这个专业现在在台湾正名叫“性工作从业人员”或“性工作者”，属于服务业。

“妓女”、“妓女”的听了一会儿小红觉得有必要在台湾同胞前面捍卫本市的荣誉了，虽然她自己是这个话题的始作俑者。她提高嗓门道：“晚上打电话那也不一定是妓女，我们这里电话也常常接错线的啰。”说了自觉有语病，索性放弃解释，赶快回到主打的换旅馆主题，就斩钉截铁地挂保证：“要说我们这里有那种事，那也只有宾馆里有。那我们单位的招待所是干干净净的。”

“啪！”家宝用拖鞋打死一只可疑的小虫，给已是斑斑点点的招待所墙上再加一点。“我们怎么会听那个王小红的话搬到这里来？这叫‘干干净净’？家勇哥说我们来这里住她一定有好处，我们被骗了。”

“王小红说得也没错啦，这里真的便宜不止一半，而且晚上安静多了，我睡得比较好。”家爱倒是心平气和，只望着房门说，“今天怎么还没来送热水瓶？”

“废话！这里房间没有直接线，谁打进来吵你？这是哪一年了！你看过打电话还要去柜台打的吗？”家宝抢白完又问，“你等热水干吗？”

家爱叹口气道：“我想早点睡，又不知道服务员什么时候会跑进来换热水瓶。”家爱衣冠楚楚地坐在房间里等待从不敲门的招待所服务员。夏天里她们的睡衣都是短裤和吊带背心，招待所自然不提供浴袍，家爱心思细，怕服务员太土，以为台湾妹在房间穿的是内衣，就穿着外出服在房里坐等。

家宝笑得翻倒在床上：“不会吧？这个我要记下来回去讲给老爸听。喂，你总不会早上也起来换好衣服等她来换热水瓶吧？”家爱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噘着嘴说：“真羡慕你到哪儿都睡得这么死。唉！谁要我在香港乱买呢？只好在旅馆上省回来。节省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是姐姐，管着两人的旅费。

正说着，自备钥匙的服务员果然没敲门就自己开门进来换热水瓶。家爱说：“嘿，说到曹操——”两人就望着那个年纪和她们差不多的在地小姑娘笑。服务员虽然不知道两个台湾人“扯么子卵谈”，却怀疑是笑话自己，就面露不豫之色，手脚也重了。家宝就说：“麻烦你以后进来先敲——”

“砰——”服务员重摔上门算是回答了家宝的请求。家宝气得扬言要去柜台投诉。家爱拦住她说：“算了算了，王小红说这里是国企不是观光酒店，她们就这样。早点睡吧，明天、后天都住李村，大箱子还要寄在这里，等下人家不爽，把鼻屎抹在我们箱子把手上你也不会知道。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要出发去乡下。”

带两个“高中”的孙女儿回祖籍祭扫是李谨洲老先生安排的探亲之旅重头戏。

虽然李村离城区实际距离不算远，因为公路一段段修筑，那时还不完全联结，除非像从前那样骑马、坐轿或步行，开汽车绕来绕去竟比去到省会还花时间。祭祖不是小事，即使做足准备，也是个三天两夜的节目，城里亲戚就派了先遣队回乡打点安排借宿事宜。

说来伤心，谨洲当年也是地方上响当当的人物，现在落到回乡祭祖还要借房子住。他当县长时老母亲翻修了祖屋，可是揪斗地主的时候谨洲家却从老太太到孙子一起被乡亲扫地出门。乡人赶走了主人，却无法决定谁家当得起偌大一个宅第，就算多几家来分，谁住正屋谁住厢房也摆不平，一时之间谁也不服谁，乡人们打破了好几个头，折了好几条胳臂和大腿也没个结果。

本地民风剽悍，素有“骡子”的别名，几个不姓李的就商议：“老子既然搬不进来你的房，就把你的房搬到老子家里去。”原来带头的几人打算偷着干，不想风声走漏，管他姓啥，四乡都来拆砖卸瓦。不知道这算不算众人同心其利断金，反正一个几进的大宅院就像变魔术一样地不见了。等家爱、家宝来到的时候连遗址上也建了几户人家。

“这就是我们家以前的院墙。”共曾祖父的十房堂兄家勇指着农户群聚中一堵高广飞檐的墙壁向台湾堂妹们导览，“我们祖屋就剩这面老墙了，是太平天国时候砌的，我爸说那时候我们李家也出了个人物，和你爷爷一样了不起，把个房子造起，后来破败了，到十二爹爹做了县长又大修，照原来的样子重砌。只这面老墙是原来的，因为每代都加固，弄得又高又厚，不好拆。这些人，”家勇指指依墙而建的房子，“把房子起在我们家的墙上，这片墙就留下来了。”

“哇，一面墙这么大！这是围墙吧？好像我们学校的围墙喔。为什么盖这么高一面墙呢？”家宝赞叹着，遥想祖辈当年的家业。她和姐姐都是台北小孩，从出生起就住公寓楼，没沾过地气。

家爱说：“古时候大户人家盖高墙都是防土匪或火灾的。老祖宗大概没想到还能防邻居来拆。”家爱看着仅剩的一片老墙，心中充满着不属于二十岁女孩的感慨；她从来不知道原乡竟真有这样一个祚胤久长的李氏大家族，更想不到的是在自己眼中窝窝囊囊的爷爷在家乡竟然真是号人物；这都怪太多像谨洲这样的外省人第一代在自己台湾儿孙前面“膨风”，夸大了自身的经历或祖宗的家业，以至多数国共内战时到台湾的外省家庭，讲起来不是国民党权贵，就是大资本家后代；从前反正两岸不通，无从考证大人的牛皮，除了心存偏见的政客以讹传讹拿去炒作议题，分化省籍，穷酸外省家庭的小辈反而都是姑妄听之。就像两姐妹，李氏在老家的风光家爱听是听见家里讲过，却从不往心里去，说句不孝顺的话，如果有得选，她多半会选年轻时在嘉义卖米的王永庆当爷爷，而不是年轻时在大陆当过县长，却把她没开封的百货公司赠品，全不告自取拿回家乡送人的爷爷。

一九九五年江南内地县城的乡下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块块水泥积木似的二层楼砖房，当时依李家老墙而筑的，都是泥土糊墙茅草结顶的农舍，几户都参差不齐地盖在避风向阳的墙南，如果单看朝北的一半，那片高达二层楼、顶上垒着黑瓦片的灰白色墙垣屹立在泥地和蓝天之间，竟有牌坊般的气势。看着高墙想象着老家从前的大宅院，家宝联想起总少一间房以至她常常得和姐姐挤一个房间的台北家里，不禁问道：“原来这里没被拆掉的时候有多少间房间？家勇哥，你住过吗？”

“我看都没看过。”家勇感叹道，“我小时候就在城里了，我家里穷得要命，六个人住一间房。我家只有我爸爸在老家出生，还住过大房子。要不是陪你爷爷这几年到李村好多趟，我跟你们一样，这里的人一个也不认识。”

“勇爹！”依墙人家中出来一个老人向他们打招呼，“几时来的啊？谨爹来的吗？何得不来嗯屋里掐杯茶？”

家勇上前两步用土话回应，家爱、家宝自然不甚了了，只依稀听懂“谨爹细伢崽”、“慎行”、“台湾细妹仔”。

“欸，他们是在寒喧不是在吵架。”家宝悄悄把自己的心得与家爱分享。

家爱瞪家宝一眼：“拜托，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这里讲话就是这么大声？”

“不是啦，”家宝忙解释，“这些人拆了我们家房子，占我们的墙和地，还把我们伯父和他奶奶赶出李村，这种不是仇人吗？在台湾我们都带西瓜刀过来了。”

家勇正好转身回来，闻言笑道：“妹妹想吃西瓜啦？这个老者也姓李，不过早出了五服，自己说以前种过我们家的田的，他刚刚说还记得慎行叔小时候的样子。那个时候来我们家斗地主的人多了，有他没他谁知道呢？”

谨洲这时也和十房老侄走过来听见，就说：“我一生只朝前看，过去的就算了。”老侄叹息道：“老家造新房二哀家真是花了好多心血的，我还记得她踩两只小脚——”谨洲真正回到故乡后却不愿追忆前尘往事，尤其不能提及自己没能尽孝送终、孤独饿死在赡养院的亡母，就打断老侄的唏嘘道：“算了！我就当被强盗抢了，被小偷偷了。”

家爱从没想过自己曾祖母是个小脚老太婆，来此前也无法想象那堵又大又老的院墙和上面无字的家族史诗。她环顾四围茅屋水塘一片青郁的田野，想到这里竟是自己的原乡，心头忽然一热，觉得爷爷带她们来扫墓祭祖真是件浪漫的事啊。

家爱的浪漫情怀三十分钟后在她向居停女主人借厕所时终结。

“帽低？”家爱惊吓到跟着女主人说起土话来了，她瞪大眼望向妹妹：“家宝，她说没有耶！”

家宝不信，慌忙上前比手画脚帮助沟通：“厕所？洗手间？茅屎坑？”又转头向家爱求援，“爷爷他们怎么说上厕所？”却又急得不待家爱答应，自说自话道：“欸欸，解手，对对，解手——不对，他们说‘改手’。”想到了，家宝又转回去对女主人清楚有力地说道：“哪借借柠檬肢胳嗑那里改手？”当然家宝以——为——她说的是“那姐姐你们自家去哪里解手”的家乡话。

被叫姐姐的女主人按辈分恐怕是家宝的远房侄孙媳妇，这下被台湾天兵姑奶奶的家乡话笑弯了腰，只能喘着气笑不成声地说了一串两姐妹完全摸不着头绪的土话，然后快乐地跑了开去。一会儿家勇过来了，嘴角明明含着笑却又面作难色地告诉她们：“乡下的条件不好，这家还是新修起的，大修以前这里是祠堂，所以宽敞些。这里的睡房好些也新些，可是茅房比较远，要过去田那边，等下七妹仔她们过来了，教她带你们去。”妹仔前加个数字的都是再下一代了，比如家勇的这个亲侄女儿在他和自己老十房哥哥姐姐的子女中大排行是老七，就叫七妹仔。

家宝疑道：“那这家人自己很急的时候怎么办？”

家勇拿手一指不远处的池塘，笑道：“到处都可以呀，这里就不错。”四面一望，看见旁边还有一猪舍，就说：“怕丑，到那里也行。”

家爱决定进猪舍解决她的问题。两姐妹站在低矮的茅屋边观察；小屋里黑黑的，闻到动物的臭味，可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家宝劝家爱：“等七妹仔她们来吧。”

“我不能等了。”家爱告诉妹妹替她把风，就像个赴义的烈士一样地走进了小黑屋。

家爱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告诉家宝：“我上好厕所的时候那只猪动起来，我以为它要攻击我，我一慌就踩到——”两姐妹同时望向家爱足下白色名牌旅游鞋。

“那么贵，还新新的耶。”家宝婉惜着，忽然想起问道，“你是踩到猪的还是——”

“闭嘴啦！”家爱喝住妹妹，一面双脚互助踢掉鞋子，一面流下眼泪，无助地道，“现在怎么办？这么脏不能洗了啦！洗了我也不要了啦。”号称        有毛细孔会呼吸、夏天也透气的名牌鞋，看得出来是剧毒入侵没得救了。

家宝随着流泪的姐姐默然片刻，忽然想到办法，高兴地说：“我们有带拖鞋呀！外面也可以穿。我去拿给你。”

第二天家爱就穿着夹脚人字拖，跟着爷爷并家乡亲戚一行人在田埂和小山丘上穿梭，到一个个近亲长辈的墓前去祭拜行礼。稍后家爱两只光脚丫起了许多水泡，夹脚的地方也磨破了皮见血。到晚上吃饭时候家爱没去，爷爷过来问起，家爱就哭了，说：“爷爷，我要回家。”

“想家了！”“想爸爸妈妈了！”“台湾那么老远跑来掐了亏啰！”“多住几天惯适哈就好啰！”

下乡后走到哪都跟着爷爷的一众亲戚纷纷讲评起来，表示他们的了解和同情；除了认为小朋友离开父母一周以上思念成忧，也有摒除心理因素归咎于休息不足，要客人多住几天习惯乡下悠闲的生活。更多赞同是旅途劳顿，“累了”，土话说法是“掐了亏”。

事实上本地二十岁的大姑娘多半有婆家了，像七妹仔就是带着已经成亲，要等及龄二十二岁才能去登记的丈夫同来祭祖。乡下早婚早育更普遍，背着、抱着婴儿来看热闹的村妇比家宝年小的有的是。两个好嫁人的台湾大姑娘在这里装小孩，李村乡亲戚们不看僧面看佛面，对谨洲的孙女特别包容，也把二姝当“细伢崽”。可也有人偷着不以为然地说：“台湾妹仔娇惯了咧！”

不管是不是如乡人所讥诮的“台湾丫头宠坏了”，谨洲决定如孙女所请，提早一天回城，可是众亲戚不依，因为次日要开祠堂。

说来可笑，这祠堂其实原也给外姓乡人占住了，初初两岸开放探亲时，乡下堂房亲戚游说谨洲给点搬迁费讨回祠堂，谨洲离乡四十余年是在外逃难不是做官，自然宦囊不丰，可幸那时乡人胃口也不大，祠堂又经过上百年风霜外加几十年缺少维修，已经墙倾圮摧几近倒塌，就给了住户若干“保管费”，达成协议从他姓手里收了回来。乡下亲戚再又怂恿谨洲出资修缮，而且只要他出材料钱，李村的李氏宗亲出工分，重建这个家族共有的殿堂。

谨洲算算所费，实在负担不起，可是让列祖列宗的牌位有归，李氏得以福祚绵延这样的大功德，落到作为子孙的自己身上却又无法推辞。如果勉强做成，谨洲心想，自己和祖宗泉下相见也能俯仰无愧了。谨洲就登高一呼，要李氏在外的子孙凑份子，自己更撙节挪用，东拉西扯，不顾家乡儿子李慎思一家的大力反对，硬是凑了一千美金做了最大份，又赖皮先斩后奏地替台湾的慎行允诺捐五百美金，其他城里亲戚各也五元、十元人民币不等，齐心来办家族这件大事。不想重建后，祠堂反而正式变身民宅，只是这回住户确实都姓李了。

这些宗亲也给谨洲和其他认了份子的亲戚一个说法，那就是谨洲等人所捐的经费不如预期，不够买所有建材，以至李村亲戚不但出了力还出了钱，既与原议不符，出了钱和力而后搬过来住的李村宗亲只是拿自己应得的一份，不算侵占。不过中堂一间祭祀大厅还是具体而微地恢复了昔日风貌，算作李氏公房，现由与谨洲共曾祖父的数房共治共享，因为屋脊高，地面又是百年石板，特别阴凉，平时有人专用来置放腌辣椒或泡菜的大坛子，祭祖的时候就清空私房杂物，摆上供桌香案，红纸写上列祖列宗名号往墙上一贴，哗啦，一个流动李氏宗祠就横空出世，可以展开祭祖大典。

主事这次祭祖的乡下堂侄说什么也要留住他们：“十二叔，天都夜了，勇伢崽又掐了酒，何得开回喀啰？”另一个也帮腔：“我们都搞好了的呀，牌位也写了，香烛也买了——”

“是啰！是啰！”众人七嘴八舌都来劝，其中一人加强劝留力度，说：“谨爹您老人家走不得！这次做了好多准备，我们还请了和尚来唱！”

“狗屁和尚！”谨洲忽然动怒，骂道，“家里又没有死人请什么和尚！不要叫他们来！都是些假和尚！乱七八糟唱些么子东西？对祖宗不敬！”本地几十年无产阶级革命对宗教这一块铲除得比较彻底，谨洲头次返乡迁葬母亲就发现李村乡亲大力推荐的“高僧”俱是附近农民扮的业余兼职和尚，可气这些家伙光讨赏钱不敬业：头都不剃，穿着迦裟却戴着顶道士的帽子遮住头发，还不会诵经，拿个本子咿咿呀呀地唱像花鼓戏的段子。

“对祖宗不敬”的帽子扣大了，李村亲戚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可是如果赌气让财神爷走了，开祠堂祭祖的开销要找谁去报账？

乡下老三房一个堂侄年纪最长，出来做主道：“把和尚退了。”又把眼睛盯住众人之中的一个不容分辩地说：“哪个请来的哪个请回喀。”转过来躬身对坐在椅上的谨洲说：“十二叔，和尚退掉了。祠堂都准备好了，明天早上上了香再回喀？明天午饭就不掐了吧。”

谨洲知道这是底线，他要是真把三天两夜的行程缩短成两天一夜，不一定他哪房堂侄账上要出现亏空。谨洲虽然上的是洋学堂，算他那个时代的“新派”，离开家乡时毕竟也是三十六七岁的青年县长了，对封建大家族里的猫腻，只怕比他这些久经社会主义洗礼因而疏于练习的子侄还清楚。谨洲于是宣布今晚计划不变，明日一早给祖宗上香后就回城，并清楚表示此事不得再议。众人又发出嗡嗡之声，却听不清是还有意见，或只是在做计划临时改变的善后安排。几个对这次家族大拜拜做了投资、期望有回收的宗亲，飞快在心中计算自己的成本获利率，有没有因为大队城里亲戚提早回去受到影响。请了和尚的那个因为做的是无本买卖，损失的只是原来可以到手的佣金以及一点面子，反倒无甚所谓，比较感觉失落的是轮到承包明天中饭的一家，咕咕噜噜地念叨着自己可能的经济损失。

次日一早开祠堂，上香的时候几把香换来换去怎么也点不燃。原先抢着上前点香的宗亲在众人催促之下恼羞成怒，骂道：“哪个哈性买的次货！豆腐都敢卖肉价钱，太杀黑了！”他把香一扔，摆出“老子不干了”的架势，退了开去。

无论品质良窳，“香”是在账上的，扔了该算谁的呢？主事的老三房成员只好忍气吞声地把点不着的香捡起来，一试再试，还是枉然。谨洲双手扶杖于前，脸色凝重，抬头挺立大厅中央，随便众人乱作一团却始终一语未发，顾自垂眉敛目仿佛在与祖先精神交流。

议论纷纷以至嗡嗡不绝的人声随时间过去渐渐沉寂下去，最终只剩老三房的几个还在尽最后一点人事，弄出划火柴的微弱噼啪之声。原本乱得像菜市场一样的李氏活动祠堂却因这件让采购团队出乖露丑的插曲安静下来，居然渐渐有了点肃穆的气氛。

“开始吧。”谨洲终于抬起眼皮开了口。乡下睡房条件不好，谨洲眼睛红红的像没睡足；乡下盥洗条件也不好，谨洲稀稀疏疏的几根白发没梳妥，在夏日清晨的微风中微微颤抖。

负责此次采购的三房众人如逢大赦，老堂侄尴尬地把没点燃的生香分给家爱和家宝，却不敢拿给谨洲。

谨洲对孙女道：“做子孙的孝敬祖宗，莫若自修。你们考了好学校，就是李氏的好子弟。这次你们长途跋涉，人来了就是诚心。我们空手行礼就好了。”说着自己朝香案方向三鞠躬。家爱、家宝拿着几根似香非香的黑头细棍不知所措，只得赶忙跟上爷爷胡乱行礼。唱礼的一时措手不及，等回过神来，谨洲已经转身出厅，两个孙女紧紧跟随在后。

“十二叔，十二叔！”三房老侄子追上去用告饶的声音喊着谨洲，可是认错道歉的话是绝不能说出口的。

“哎呀，你看弄个假香！三房里这次真是搞得不好！”一个老的城里亲戚低声埋怨着。

“那鞭炮还放不放呢？”年轻的一个乡里亲戚问。

“哈性！弄好了不放你把钱？”中年的一个低声怒骂问的人是傻瓜，又催促道，“快点放，等下都走了还放个屁！”

谨洲祖孙三人便在震天响，却又因品质不良时而要中断重燃的鞭炮声中，走到了村口土路尽头家勇停车的地方。家爱和家宝注意到爷爷浓眉紧锁，一脸的不高兴。二人偷偷交换意见，咸认为是做司机的家勇迟到之故。三人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家勇小跑步过来，一面说：“我个爷等下跟他们大车子回喀，我们先走。”

家勇发动车子，一边解释自己为什么姗姗来迟，又为什么他的父亲，就是谨洲城里的十房老侄，原和他们一起坐家勇车来的，现在要随大队。

“一只鸡要五十块，我爷叫我把钱，我说：‘家兴哥，杀黑杀到自家屋里来了！一只鸡要五十块！你何得不去抢？’”家勇讲得眉飞色舞，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谨洲的不悦与不耐。原来准备了今天大队人马吃午饭的六房不堪代垫食材的损失，赖着皮要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鸭鱼肉卖给一众城里亲戚，既是买菜，双方自然是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所以耽误了出发时间。

家勇笑嘻嘻地说：“我个爷拉我到一边说乡下穷些啰，六房三姑哀家可怜啰，十二爹爹这几年也少跑李村了啰。我就把一百块钱给我个爷，说唉呀我怕了你我的爷呀，你只不要带两只鸡上我的车屙屎，我再把你一百求求你了我的爷！”

谨洲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表示对这个话题的没兴趣，家勇也终于收到风，闭嘴专心在还没铺柏油的土石路上开车。两个台北来的孙小姐两夜没睡好，也不管车行颠簸，很快在后座打起盹来。只有谨洲心里烦，双手紧紧拉住右侧车门上方扶手保持身体平衡，用像受刑一样的姿势僵硬地坐在前座，老去的眼睛也红通通的不知是在乡下累坏了还是叫李村的族人伤了心。谨洲大费周章下乡祭祖原想教给“生在外面”的孙女敬天法祖，慎终追远，上上中国传统文化宝贵的一课，没想到李村这些晚辈搞出这么一场闹剧。两个孙女都是聪明孩子，就算一时不明就里，回家跟父母一聊，一定会认为爷爷老糊涂，台北那个不肖儿子李慎行一定要把他对老父忤逆的批评，诸如“喜欢摆阔”、“过族长瘾”等等先在女儿面前说一道，再打电话给在这边的哥哥李慎思说一道，两个不肖子再就一起批评老父亲“喜欢被乡里人当成肥羊宰”云云。

“唉！”谨洲对着自己轻轻叹口气，心想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李村乡里人也是没有办法。其实以前谨洲在家的时候，李村就一直有富户救济穷亲戚的传统。鱼米之乡的农户一般不会搞到没米下锅，可是不到收成的时候，可能缺点小孩缴束脩，或家里办红白事的周转金，小地方没有农会或银行，那就带上点自己田里或池塘里的土产去拜访富裕的亲戚，受访者就用红纸包适量的现金，送给来“看”他们的宗亲。富户谁家会缺几把漂亮的莲子或一条特别大的鲤鱼？可是给的红包不但要多多超过礼物的市价，更要“帮得上忙”。那时候的施者、受者一切都进退有规矩，哪像现在这样祠堂里就做起农副产品拍卖会来？

最让老人伤心的是人心变了，从前施的人懂得客气，保住告帮亲戚的尊严，受的人也铭感于心，全家老小记下这个人情，现在却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要买贵了、买次了，那是买家蠢、“哈性”，再与人情义理无关。谨洲回到家乡快满三年了，不顺心又不顺眼的事真不少；电视剧里出现头歪戴帽、嘴斜叼烟，一口一个“娘皮”的国民党形象角色，他还可以转台，还可以关机，可是人心变了，社会变了，他的家乡也变了，他一个过气的老人就只能叹息着练练字，写写“孤臣无力可回天”之类的句子抒发郁闷之情。谨洲悲哀地想，他的时代真的过去了吗？

谨洲两手过顶拉得手臂、手掌都发麻了，车也开上了较为平坦的省道，谨洲放开拉手伸展一下，紧紧手脸，心中替自己打气：“管不了那么多了，下一代都管不了，还管下下一代懂不懂慎终追远？自己一家都管不好了，还管李村乡人懂不懂敬天法祖？至不济我李谨洲也是直着身子坐汽车回来的，不是躺在棺材里被抬进来的！”谨洲忘了，年轻时的他理想多么崇高，他是中山先生的信徒，哪里看得起只知独善其身的乡愿？既幸而能读圣贤书又生在共和国，当然要“施行训政”教化愚民，带领乡亲走入实践三民主义均富的新中国。现在他人生成败总结的标准竟低至以自己是直的还是横的回到出生地？！谨洲老了！

谨洲真的老了。那天从李村乡下回到桃花井家中，累得不及注意董婆并儿子媳妇都在而且形迹诡异还不稀奇，可是没发现自己书房中东西移了位，睡房大柜中暗屉也给撬开了锁，那就不只是累了或一时大意能解释了。只怕谨洲是真的老了，老先生老眼昏花，自己家里遭了贼也几天都没发现。

贼自然是内贼。小红一干人倒是没想留个犯罪现场在那儿，等着人回家抓个正着，只是谨洲忽然提早大半天回来，他们来不及整理妥善。董婆心虚得说话牙关打颤，有庆更是躲进了厕所，不敢和陪同送老人上楼的家勇打照面，只有小红很快恢复自若神色把坐也没让坐的家勇送到门口，嘴里还说：“虽然如今这里不一样了，到底还是桃花井，勇爹你车子没人看着我们不放心，不敢留你，否则何得教你不掐了夜饭走！”

家勇佯怒道：“中饭还没掐呢教我掐夜饭！”旋又展开笑脸问安告辞一通，准备学他两个先到点下车的台湾堂妹跳过今天误掉的这一顿中饭回去补觉。等小红送走三人都忌惮的李家勇，有庆还正想从厕所出来，却听见台湾老头到处叫小保姆，说要吃午餐。

小红说：“妹仔说家里有事，爷你又这几天不在，我妈就叫她回乡下喀，叫我们过来陪她。”一面系上围裙向厨房走，可走到哪嘴都不停：“这几天爷不在，没有么子菜，我妈是我个爷不在，伙都懒得开哩。哎咦唷，真是莫得么子菜，爷煮碗泡饭掐吧——不想掐泡饭？好好，叫有庆出去买碗米粉？有庆，有庆，这个人！掉到茅厕去了——”

小红风风火火地拉着老人又问乡下情形，又报告这两天城里小菜价钱、桃花井邻居趣闻，以致谨洲累得吃完有庆买的点心后也倒下睡了。等老人鼾声响起，小红、董婆、有庆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先快快地轻手轻脚湮灭证据，再又关起房门共商大计。

“真是喝老子一挑！李家就那个李家勇能事，老子懒得搭讲！”有庆抢着开场，他一直惦记着为自己躲进厕所的行为做个解释。

小红妙目横扫丈夫一眼，她才是跟他“懒得搭讲”。却又等董婆也发表了几句废话以后，三人闭门会议才得以进入正题。

小红总结成果：今天成绩不错，虽然台湾老头早回来半天以至来不及去银行取钱，可是不比前面两天瞎忙活，现在头绪有了，要的东西都找齐了，剩下只要去趟银行就办妥了。有庆等钱用，要明天就去。董婆说老头出去了几天，小保姆不在，家里离不开人。其实董婆掺和这事真是被儿子、媳妇逼上梁山，心里是万分害怕得罪台湾老头。说起来也怪，跟过这么些个汉子，只有台湾老头没打过她，可是她偏就最怕他，虽然跟老头谈不到一块，也不知道老头天天写字呀，叹气呀，到底心里想么子，她就是想顺着他，仿佛只有顺着老头，老头心里舒坦了，她就也喜欢。

小红看自己婆婆这时不行，那天不敢的窝囊样子忽然心里有气，严重警告道：“大柜里暗屉的锁是撬过的，台湾老头随时会发现我们开了银行保险箱拿了他的东西。妈我劝你，这事开了头就不能停，李家是好惹的呀？亲戚站出来一人吐口痰都把你淹得死！”看董婆吓得脸都白了，又放柔声音道：“我们是拿自己的钱呀，又不是旁人的，他们李家也要讲道理的。钱在自己手上才当得了用，说是给你的钱不让拿，就不能当用，台湾老头做过国民党的官的，知道人家是不是欺负我们是桃花井的呀！”

对，衙门里出来的都不是好东西，就不把桃花井的人当人！董婆让小红触动前情，想起从前一个警察、一个收税的，那两个就专门在桃花井欺负人，从来都是说了给钱又不给钱的。

小红软硬兼施，终于议定明天按兵不动，还让董婆陪老头一天，后天李氏家宴的时候，董婆借故不去，小红和有庆来带她去银行取钱。

怎么搞到董婆取“自己的钱”弄得像做贼呢？这就要回溯到两个老人成亲以前的财产分配协议；谨洲当时同意除了出钱顶桃花井的这个房子用董婆的名字，每月还给董婆零用金八百，另外家用实报实销，更有一笔五万人民币答应了给董婆养老。这样的条件当时让董婆母子喜出望外，小红虽直觉上有些疑虑，可是凭她三年前的见识，实在想不出以这样优越的条件嫁掉六十多岁，光会在她家里吃饭的婆婆，自己这方哪里可能会吃亏，也就没有异议了。谨洲答应的条件一一兑现，只这一笔“养老金”数额既高，给的怎么给，收的又怎么收，套句时髦用语，却是两造认知不同。

结婚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连谨洲家乡儿子李慎思一家都没来贺。两老冷冷清清，草草领了证，当晚谨洲心下过意不去，拉住董婆一只手，心中感慨，想起东坡先生先两句诗，不禁吟哦出声：“不念空斋老病叟，退食谁与同委蛇。”再又叹道：“今后就是你陪我了，虽然如今我李谨洲在家乡只是一介草民，你也是我屋里的了。这样的没有排场是委屈了你，可是你要体谅我顾虑多。”

董婆望着她的新夫婿微笑，台湾老头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就是放在一起不大听得出是个什么意思。谨洲也看着这跟自己又陌生、又亲近的女人，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好像甜蜜却又辛酸，可能像个寂寞的老人对住自己的宠物猫；她依着你，在你脚边蹭来蹭去，可是听不懂你的话。谨洲五十年前是新派，和子侄叫细十二叔的谨洲太太两人是学校同学自己认识还经过几年的自由恋爱，散了许多步，交换了许多封情书，把一生志趣与抱负都口头并书面说明清楚后才谈婚论嫁的。经过半世纪，即使这次二婚也算自主，谨洲反而老派地迎娶了一个自己不太认识的女人做妻子，像谨洲这样走回头路在台湾有个新词叫“倒退橹”。

那天董婆用谨洲先前下订的钱置了一身新行头，新做的黑色充羊绒西裤上面穿件百货大楼里买的唐袄；不敢穿大红，暗红缎面上盘了黑丝绒的龙凤呈祥，像外销甩货。新烫的头发染得漆黑，和媳妇小红一个师傅的手艺，图年轻相，也是个顶上起纠的鸭屁股。董婆还买了点胭脂水粉化了妆，美不美“这个不好说”，可是脸上红红白白的确实比先前相亲的时候水色好，人看了也挺喜庆。

其实自从订下和台湾老头的亲事，董婆就一脚踩上了云端：非但再不用一个钱掰成两个用，自己也能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当然也不用上儿子、媳妇家蹭饭了；时不时给秀妹仔点零用，祖孙之间都亲爱了许多。台湾老头不在的时候，老太婆还嚷嚷独住一个三居室的大屋太大了害怕，谨洲就叫亲戚从乡下找了个小姑娘住家帮做家务。董婆这下生平第一次有了使唤丫头，马上把自己五十年以前被卖到桃花井娼寮做小丫头的经验派上用场，常常把垃圾袋打开来检查核对蛋壳果皮的数量看小保姆有没有偷吃。

谨洲拉着婆子的手往自己身边带，董婆以为要香她面孔，不免垂下老脸嫣然一笑；她阅人多矣，男人哪怕八十岁他还是个男的不是？

“金花——你看！”老先生却是怀中掏出一物，虽然没有特别做出个身段，却颇有点戏文里薛仁贵对他寒窑里的妻说“三姐——看宝”的调调。

谨洲手上是本蓝皮小书，比董婆以前见过的小本红宝书薄得多。谨洲告诉新婚老伴，先前答应的养老金替她存起来了，在中国银行开了个美金定存户头，小书叫银行存折，到期凭证取款。因为他在的时候，一切家用归他，这一笔既是留给董婆日后用的，就无谓拿现钱，怀璧得罪，遭人觊觎。中国银行没有联名账户，谨洲特别指出存折上写的是她一个人的名字。董婆识字不多，自己名字还是会写会看的，当下也细细辨识了小蓝宝书上的名字以及金额无误，虽然不清楚银行种种，也还知道“中国银行”是个效益好、后台硬、倒不了的国营大单位，甚至对教她不要拿着现钱显摆，免得“得罪了隔壁”都完全可以领会。至于为什么最后扯上别人的“醩鲫鱼”，虽然不瞭，却猜到是老头拽文，并不重要；反正董婆直觉台湾老头没有骗人。

也像薛仁贵亮过大印以后揣回怀中，谨洲让董婆看过存折以后，收进新买大柜暗屉和他自己的台胞证等贵重物品，收纳一处锁好，郑重收起小钥匙。但是董婆还是真正从心中喜了出来，毕竟是她董金花此生第一本存折，还是美金户头呢！

那时节美金汇率高的时候黑市是十元人民币兑换一元美金，比官价的九块几高了不少。加上谨洲一生都是难民心态，只相信黄金和美元，连每月家用都叫孙子潘信拿了美金去换。这倒真不是谨洲相信自己孙子，而是照顾孙子，让孙子赚点黑市汇差做跑腿钱，毕竟潘信再不可爱也是自己亲骨肉嘛。

一开始，桃花井的人对银行这个他们生活圈之外的机关单位是心存敬畏的，就没想参一份，更何况董婆家用以外还有八百元零用金已经让大家都眉花眼笑，人人过上好日子了。可是几年日子很快地过去，中国也在改革开放的大旗下飞速跃进，不但百废俱兴，还百物飞涨，连内地这个县城也改变了它的古城面貌；以前乏人问津的贫民窟桃花井，也划入了将来的商圈开发计划；媳妇王小红的被服工厂本业迹近停顿，就废物利用以闲置的工厂园区和营造商做起合建的生意来了，儿子林有庆任职的肉联厂原来是个肥差，可是公家不再垄断副食品的经营后，单位效益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已经停止营运。还有大家叫秀妹仔的董婆孙女林秀秀，和家宝同年，初中毕业以后多半时间在家待业，专心做孙女。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董婆一家祖孙四个渐渐习惯了台湾亲眷的新身份，也开始对他们的李氏亲戚们品头论足起来。

“最不喜欢潘信哥，”秀妹仔向她妈抱怨这天在董婆家，遇上谨洲正牌孙子潘信去送换成了人民币的月费，“他说姓林的老在他爹爹身上打主意。我也不过是喀哀哀屋里吹吹空调，讲讲电话，偏他那么多空话。”那还是家爱、家宝来访之前月余；尚未进入盛夏，天气却已经热得要开冷气了。

小红恨道：“他个姓潘的主意打少了？”真是别人犹可，这个万人嫌潘信就没资格讲闲话。小红以城里人的高姿态骂道：“去年还掏了老头子六千块学开车，他个哈性到现在还莫考到驾驶证！他一大家子不打台湾老头的主意，难道靠潘信他老子三百块钱退休工资活下去？那一家子就该回他容家湾种田！”

有庆老实，劝妻女道：“人家那是亲的——”

小红打断丈夫，啐道：“亲的人家姓李的又没一个跟他搭讲？贼头贼脑，一点不孝顺，每个月就拿钱送钱的时候去一下。”说起拿钱送钱，小红迁怒到丈夫身上，数落起有庆来：“他一个农民，他都敢去换美金赚钱，偏你晓得怕换到假钞票！”

这次却是有庆有远见，潘信终日打雁，果然让雁啄了眼，他这个月送去给老人的人民币竟有一半是假钞！

原来潘信美金买卖做久了，胆子渐大，专拣利高的，而不是有信用的买家去交关，就让歹徒有机可趁。董婆拿了几百元假钞如何放得过前去请罪的潘信父子？自然一面呼天抢地，一面唤来儿子媳妇当援军。五人当着谨洲的面争执不休，推推攘攘，要不是对金主还有几分忌惮，早就打起来了。

谨洲置身这几个只比嗓门大，却不想讲道理的市井之徒与无知农民中间，只能连声叫唤众人闭嘴，还要间中记住深呼吸，怕自己血压上升过急，给这帮自家屋里的无赖气到中风倒下。左邻右舍听见吵嚷，忙来凑热闹，楼道上站一堆本楼名嘴边打听状况边评论，幸好屋中因为开冷气关着大门，以至内外群众一时不得合流，场面不致马上失控。

屋里屋外一片乱哄哄！可叹老县长身边没有侍卫，生得再有威严也难维持秩序。可不是？哪怕包公再世，也要叫唤“王朝、马汉”才铡得了人头呀。谨洲情急智生，拿起自己平日散步用的手杖，哗啦啦一扫，什么烟缸、花瓶、相框等等能砸出声音的摆件顿时碎了一地。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只听见有庆最后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妈呀！真是喝老子一挑！”

谨洲没有采纳潘信的建议把假钞夹在真钞里想办法花出去，也没实行小红的建议去公安局报案把潘信以共谋的嫌疑关起来，而是由谨洲概括承受，补偿损失，总之这个假钞诈骗案到最后真正的苦主只他一人。然而结果还是得罪了亲儿子这边，潘信父子非但没有感激谨洲代为“赔钱”给董婆，还撂下些狠话，悻悻然而去。潘信既然自行解职，换美金的差事就落到有庆夫妇身上。有潘信在银行外面换到假钞的先例于前，没有经验的二人就只敢乖乖地走进银行让人用挂牌汇价“宰”。

小红的聪明不是一般，一回生二回熟，银行才去过一趟，就看出这个气派非凡的大衙门其实和邮局、电信局没啥不一样。里头那些穿着漂亮制服坐在体面柜台后面的青年男女，虽然脸上做出“懒得睬你”的神情，只要耐着性子低声下气地磨，他们什么都告诉你。最坏不过多跑几趟，终究是办得成事情的。小红觉得银行不再是个可怕的衙门，它只是一切照章程，然后那些章程每个银行里的人也只知道或者透露一部分，多排几次队，换几个窗口，厚着脸皮多问问就会了。没什么难的。

偏是在小红对银行作业渐有认识之际，有庆得到一个好机会，昔日肉厂同僚找他做批发瘦肉精的生意，一万元一股，要能一下认五股，就让挂名当经理，每月还开八百块工资。有庆找小红商量，也想入个一股，赚点花红，学学做生意。

小红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还豪气地加码道：“人最要紧还是要有个‘单位’，要入股就认五万！搞它几年，哪怕生意不赚钱，我们也回本了。”两夫妇手里积蓄不过藏在床褥子下应急的几千块，怎么也得留着防身。小红足智多谋地道：“台湾老头是不会借给你的，这件事只有找你妈。”

董婆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钱，可儿子和媳妇都知道她银行里有。有庆来软的，向母亲哭诉自己从农历年后失去了“单位”的无依无靠与痛苦；小红又吓董婆，说一本存折锁在柜里两年多，晓得上面还是不是董金花三个字。更何况有庆拿了工资是要给母亲利息的，现在银行说有利息谁见过呢？一来二去董婆给说动了心，有庆多大点出息，董婆是他妈妈还不清楚？董婆主要还是被小红的理由说服了，就同意趁老头带孙女下乡祭他们李家祖宗的时候打开大柜暗屉“先看看”，再议其他。董婆还暗藏了个赌气的心，因为老头每有他们李家什么事，都不把她当“屋里的”，说也不说，提也不提。像这次要出三天门，她还要勇伢崽讲了才知道，教她心里怄得慌。于是老头前脚一上车，董婆就打电话叫小红、有庆过来开柜里的锁。哪知这样一件董婆想“看看”自己存折的小事闹腾了两天半，没个结果不说，还差点被提早回来的李家人逮个正着。

小红三人在李氏下乡祭祖的这几天真是过得像○○七一样紧张，并不比自觉在乡下受罪的家爱和家宝吃香睡好。先是董婆不敢叫锁匠，有庆又没撬过锁，起子、钳子工具换了好几样，搞了几小时才搞开大柜里暗屉。一开了不得，里头就些纸张文件和几千块做家用的人民币和点零碎美金，哪有什么董婆说的小蓝宝书？董婆呼天抢地，要立刻赶到李村去找台湾老头拼命。小红、有庆也觉沮丧，反正一闹开就要撕破脸了，撬抽屉搞得一塌糊涂也不去收拾。最后还是小红心细，到了晚上鼓起劲把几张纸仔细看了，跟董婆和有庆说里头有张单据是老头租了个银行保险箱，还把妈的名字也写上面了，会不会是换了个地方收着呢？大家伙也想起来电视剧里是看过富人在银行租保险箱存放金银物件的。

三人又兴奋起来。第二天等着银行九点开门就去了，带去的保险箱单据说没用，让带保险箱钥匙来。这真不知是个什么钥匙，生怕老头随身带走了，又回去翻箱倒柜，把屋里两支不认识的钥匙都带了去银行，居然真有一把书房里找到的中奖。可钥匙对上了，还要身份证，三人又跑回去拿身份证赶在银行下班前进去。谁想理论了半天还是说只能让董婆一人进去，说是其他二人俱未经授权。董婆抖抖索索，犹疑不敢去，拖延半晌，行员就说下班了，改天请早。等三人一出门，银行人员就按客户数据打电话到府找开户人核实，还留了言在谨洲的录音机上。

小红那天晚上没回家，和婆婆一床睡，做董婆的工作，搞通思想。小红教胆小鬼婆婆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别分心去害怕，专心想五万元是“自己的钱”。小红一再告诉董婆，银行哪怕是个衙门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又不是公安局或法院，没什么可怕。第三天幸好也是银行一开门就去，否则台湾老头回来了他们都还没进家门。出门前小红交给董婆一个大皮包，虽然三人都没见过银行保险箱什么长相，小红想当然尔是一个大家伙里面放着金子和钞票，就叮嘱婆婆道：“我们也不多拿他的。该五万我们就只要五万。”

管开保险箱的银行职员每天换人当班，可能因为董婆等人这天表现得比之昨天冷静有经验，没有强烈提出要三人同进保险室之类的无理请求，当班行员按章程核对身份证后要董婆签个字，就带着进去了。董婆一个人进去放保险箱的保险室磨蹭半晌后，提着大皮包出来，小红、有庆急忙趋前问有没有东西。董婆把个轻飘飘的包向前一递，道：“喏，都拿出来了啰。”

保险箱只是个几十公分长的扁平匣子，董婆花了很多唇舌描述她如何见机行事，又如何和银行人员两把钥匙齐用才打开保险匣子。重点是打开后里面又是一小包、一小包分别包着的东西，董婆紧张之余索性清空匣子，免得漏了东西等下媳妇怪自己不会办事。三人得手后急忙“打的”回家，关起门来查看，其中果然有一包是董婆的蓝色存折，连图章一起放在一个透明胶袋里。董婆看见小蓝宝书无恙欣喜无比，以为这次任务圆满达成，几天辛苦没有白费，冒险就此结束，浑然不知上了贼船就不容她想下就下了。

小红知道董婆颠三倒四的靠不住，可偏这个糊涂婆婆是正主儿，办这件大事少不得她。讲好今天不参加李氏家宴，三人同去银行取钱，万一又跟着老头去了就糟糕。小红在老人小区门口成功拦截了家勇后，赶快上楼，果然看见董婆已经准备好了要和老头共赴李氏为家爱和家宝送别的家宴。

“哎咦唷，我个亲娘欸，我就是怕你喜欢掐酒又要跟我个爷喀啰！”小红在大腿击掌表示痛心。这样直截了当地拆穿共有阴谋，董婆不及反应，只能呆立原地听媳妇摆布。

“我个爷，”没外人的时候小红都是亲热地像叫亲爸那样唤台湾老头，“我妈呢，这几天你老下乡去，她人不舒服，胃痛——看了看了，看了医生了，教她不能掐酒，饮食要清淡些——是呀是呀，我这不是今天班都不上，过来陪她啦？”

小红一面说着，门口鞋柜里拿出皮鞋过来蹲下替谨洲换上，一面催道：“刚才上来，勇伢崽已经在下面等了。”搀起老先生往外走，却对董婆说：“妈你就好好休息，今天就不去，等哈我煮稀饭你掐点。你这个毛病又没什么，就是一个忌嘴。你等哈，我送我个爷下去就来。”又笑吟吟地跟老头低语：“我妈就是喜欢掐酒，今天我们就不带她去，要她在家乖一天！”谨洲就笑着被小红牵着走出门。下楼的时候还听小红在那儿说：“明天一早我就来，家爱、家宝去飞机场前要到你这里来的唦？我带秀妹仔来跟她两个台湾姐姐、妹妹说再见，今天是李家的席，没有我们坐的……”结果老先生一个人上了家勇的车，到招待所接孙女吃酒去了。

这下摒除了障碍，应该顺利取出属于董婆的钱了吧？没想到等小红带婆婆到银行排上了号，却被柜台告知这是个五年优利定存，银行的人解释给她们听，现在解约取钱，利息上要吃大亏。董婆至此已经越来越觉这笔钱是自己的了，也证实了老头是说话算话，没想欺负她的好人，就只想把拿出来的东西通通放回原处，什么事没发生过一样地回去过她滋润的小日子。可是小红不依，千辛万苦才到手的东西，看一看就放回去是不可能的事！

三人那天在谨洲回来时收得匆忙，而且一眼就找到存折了，其他保险箱里的东西都还不及全部清点。这天时间从容，就把一包包对象打开细看。私人文件、证件，甚至几样小金饰，三人均无所谓，只有一包五十张百元美钞吸睛。

“真是喝老子一挑！”有庆望着小红手里的信封惊叹出声，也表示自己识得外币：“这么多美元！还都是一百块一张！”

“我说，趁老头没回来赶快送回银行喀。”董婆一再催促，“给人知道了，我不得了呀！”一面伸出手去仿佛要夺回信封放回包中。

小红身子一让躲开董婆伸过来的手，瞪着眼睛说：“不该我们的不要，该我们的呢？”她把装了美金的信封紧捏在手中，强词夺理地继续说：“台湾老头三年前就答应了给五万，我们妈才跟了他，谁知道他欺负我们不懂银行的事，存心赖五年，我们现在拿他的都迟了，还差利息呢。”

“小红，”董婆哭起来，可是说来说去就是那么一句，“人家知道了，我不得了的呀！”

“那像金子是好东西吧？”小红腾出只手去掂掂那几个戒指，跟原先与董婆结亲时台湾老头给她一家三口的一样重，就说，“那我要我们拿他的吗？我们不要他的金子呀！不该我们的不要，该我的才要的啰。”小红说着也丢下金戒指，委屈地哭起来：“我是贪心的人吗——我不是贪心的人呀——”小红把装美钞的信封往有庆手里一塞，涕泣道：“你们做好人，让我一个人下十八层地狱！我做什么不是为了这个家，想人家看得起我们？”有庆心一酸，也哽咽道：“小红都是为了我这个悖时的。妈呀——你是嗯妈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有庆一面把手中装美钞的信封递回去给董婆。董婆却忙着淌眼抹泪，不伸手去接。小红泪眼婆娑却注意到这个细节，心知三人又上了同一条船，就从丈夫手中拿回装钱的信封，清脆地道：“五千美金银行里还换不到五万，算个整数，我们还算跟妈借了五万，利息照五万块给。”她说着站起来拿手纸擦拭眼泪。

“妈呀，”小红也给董婆几张手纸擤鼻子，一边劝她道，“其他什么存折、金戒指我们都原样放回喀。老头不会知道的。退一万步等他知道了，就说我们跟他借的。借的又不是不给利息，比他把钱放在银行保险匣里生霉不强些？”这边安抚了董婆，那边又跟有庆说：“今天时间多，我把这里仔细归整一遍，你赶快带妈喀银行把东西送回喀。大柜的抽屉也拆下来拿到家具行修修好，不要让人看出来，看出来了我们妈不得了。”

董婆这是吃了几年太平饭日子过得太好了，引鬼上门自寻烦恼，她原本想验证台湾老头对她的承诺，不想从犯给推成了首脑，听小红口气，如果这事东窗事发，显然只她一个会有“不得了”的后果。小红和有庆钱已到手，借不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如果董婆真和台湾老头闹到“不得了”，那她的存折现在又怎么能放回去？存折和美金都拿了，为了几个金戒指和些破文件再上银行冒趟险究竟值不值当？“小红，”董婆哭鼻丧脸地说，“包包暂时先放在家里面啰。这两天银行跑了几多趟，我如今想了还要喀，心里怕得慌。”

次日一早家爱、家宝收拾好行李由家勇从招待所里接来向爷爷辞行，小红一家果然也都早早来到，还带了市场买来的凉粉、米粉、肉烧饼、酒酿鸡蛋等等各式早点，说是她盯着做的保证干净卫生吃了不拉肚子，坚持要二姝品尝本地风味小吃。小红两母女加上董婆两母子四个人又说又做，哇啦啦、铿锵锵，瞬间屋里热闹成一片。董婆两母子还正忙摆桌子，小红母女就亲热地拉着家爱、家宝和陪同上来的家勇坐上饭桌，问长问短招呼饮食，反而谨洲坐在一旁闲人一样没什么话说。家爱就留家宝一人在饭桌上和小红母女纠缠，自己走到客厅挨着老人坐下，问爷爷还有什么吩咐。

“打电话教爸爸妈妈来玩了没有？”谨洲慈祥地问家爱。

“打了电话了。”家爱含糊地道，“前天打的。”自然不会提阳奉阴违教爸妈别来的事。

“要是你们一起回来那有多好啊！”谨洲感叹道，“走了想爷爷就打个电话，你爸爸很少打电话，你们多打打电话，免得爷爷挂念。”

家爱赶快替爸爸慎行辩解道：“爸爸说他跟慎思伯伯常通电话，所以爷爷的情形他都清楚，知道爷爷身体很好，说是回来以后都没看过医生。”

谨洲摇头道：“这里的医生马马虎虎，看不看差不多。”旋又微笑地说：“爷爷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就血压高点，我是久病成良医，自己知道怎么招呼。我底子好，你在乡下山上还走不过爷爷呢。总之你们回去了一定要常打电话，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餐，希望你们下次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的时候爷爷还在——”

“爷爷——”家爱不依地喊起来。

家宝满腔离情让她对美食失去了平日的热情，又感小红母女虚情假意心中不耐，一直竖着耳朵在听着姐姐那边和爷爷说话。这下忍不住索性离座扑向沙发上的爷爷，她和爷爷长得像，也更亲厚。家宝也不管自己这么大个子，抱着爷爷就像小时候那样撒赖地哭起来：“爷爷你跟我们回台湾啦——这里不好啦！我不要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谨洲这时又成了老派，不习惯被个大姑娘这么钩着脖子，就轻轻挣开束缚，拍拍家宝的手说：“这里是爷爷的家，爷爷不走了。你是大学生了，还那么爱哭怎么行！舍不得爷爷就每年来看看。我身体好得很，董奶奶也照顾得好，我要活到九十岁没有问题。”

家爱本来妹妹一哭自己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听到爷爷说要活到九十岁，算算减掉老人今年的八十三只剩七年，就也哭出声来。两个孙女儿一人抓住爷爷一只手抽抽搭搭，屋里另外四个在地的哭点都低，不关他们什么事也闻声掉泪，只有家勇一面担心自己新车在楼下停久了不安全，又注意到谨洲脸有愠色，知道年纪大的人忌讳这样哭哭啼啼，赶忙出来打岔，说路上修路，路况不佳，如果不吃了，最好早点出发。赶不上飞机事大。众人闻言重又互道一番珍重，终于谨洲亲送两个孙女下楼上车，祖孙洒泪挥别。

“两个妹妹不要伤心啦！”车子都上了省道，家勇看家爱、家宝虽已停止哭泣却还未收泪，想起接二人来时多了个万人嫌的李潘信在车上，大家还一路嘻嘻哈哈讲讲笑笑的情景，实在不愿回程这么低气压，就劝慰道：“十二爹爹身体很好你们自己看见的。讲句良心话，我们亲人尽管再不喜欢，也要承认桃花井婆子这一家对十二爹爹也是蛮巴结的。你们在台湾的亲人不要担心，这里像十二爹爹讲的，是他自己的家呀。”

“哇爷爷呀——”家宝闻劝却大哭出声，她可不觉得董婆家是爷爷家，“我不要留爷爷一个人在这里，我要带他回家回台湾啦——”

家爱也和妹妹抱头痛哭。“李谷二仙”心意相通，都觉得她们留下爷爷在一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的“险地”，可是二人年小力薄，还连个理由都说不上来，爷爷既救不出又带不走，自然伤心，什么都不能做，就只会哭了。可是这样没个说法的胡闹，豁达如家勇至此也有些不悦了，觉得两个台湾妹仔是不是有点瞧不起自己的祖国家乡？台湾不过是蒋介石搬了全中国的金子去，除了富些台湾屁点大又有那么好？十二爹爹选择落叶归根回到自己的家乡，两个妹仔哭得像是把十二爹爹留在贼窝里了。真是岂有此理！

“真是岂有此理！”差不多同一时间谨洲也正在银行里对着行员发火。

家爱、家宝前脚走后不久，董婆一行四人也说要买菜什么的先后出去了，留下谨洲一人在家等今天会回来上工的小保姆。谨洲到书房里摸东搞西，无意间注意到书桌上录音机闪着信号灯，听到数日之前的银行留言，不禁大热天吓出一头冷汗，匆匆拿了保险箱钥匙和随身携带的台胞证赶往银行，却开了一个收拾得清洁溜溜的空保险箱，不免找来银行人员理论。银行职员一个推一个，扯了老半天，就是没人能够说明保险箱财物为什么不翼而飞。理论良久，银行终于发现这个老头不容易打发，只好请入经理室中坐下奉茶。银行经理出面又从头了解情况，谨洲投诉既然有人打电话找户主核实就是感到来人可疑，可是为什么查证时又只留言在机器上就放人入库，以致客户财物被盗，这是银行失职。

银行经理照例推托一番之后，终于做了简单的内部调查，不久就出示董金花申请表上歪歪斜斜的签名，表示银行一切按照程序无误，如果客户坚持是盗窃，就只能报公安处理。谨洲虽然焦急万分，心中也渐渐清楚这是家贼难防恐怕确实不是银行的责任，感觉被背叛的气愤一下子涌上来，盛怒之下忘记了自己的血压需要特别注意。谨洲从椅上一跃而起，想教银行经理即刻报警，可是张嘴无声，只旋觉脖颈无力，头就慢慢垂了下去，在完全倒地失去知觉之前，他仿佛听见有人尖叫：“幺幺九——快打幺幺九——”

那时手机还不普及，消息传递缓慢。这边谨洲在银行忽然脑充血昏迷送医之际，家勇正在从机场回城的路上，一边开车，一边心里还在想两个台湾堂妹高高兴兴地来，却未能让她们也高高兴兴地回去，真是遗憾，不过客去主人安，这两个星期做她们的地陪，出车出人，正经生意耽误了不少，回家要和兼职公司会计的老婆核计核计怎么向十二爹爹报账才能弥补损失。

家爱和家宝也正蔫蔫地登上下午两点飞香港的班机，不但来时的兴奋完全消失，连回家的喜悦之情也被离愁别绪全部取代了；两人经过这一趟探亲之旅好像忽然长大了，两星期前叽叽喳喳一路讲不停的“李谷二仙”沉默地坐在位子上，仿佛都有心事。

时及一九九五年，省城国际机场也已名实相符，不再只一天一班飞香港的班机，除了航线增加，航班也基本准点了。两个探亲归去的台湾孙女在飞机起飞时看见的已不再是当年谨洲一人风尘仆仆往返两岸时灰尘四起的大工地了；机场绿化有成，跑道两旁青青的草地在飞机拔起时成了绿色的绒毯。专心看着窗外的家宝可能又想起一个人被留在家乡的爷爷，不舍的眼泪顺着两腮缓缓流了下来。

兄 弟

家乡街坊背后叫“台湾老头”的李谨洲老先生在睡梦中病逝桃花井家中，算虚岁享年八十九，属喜丧，而且此前老人已经瘫痪卧床，几年间数度传出病危；亲人对老人辞世早都做了充分心理准备，以致老先生过世的消息似乎没有带给大家太多伤心与惊讶。

那天清晨天将黎明，与谨洲一房睡着的他在家乡讨的续弦，董婆董金花，先被老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惊醒，赶快打电话通知谨洲一九四九年逃离家乡时没有跟着去台湾的大儿子李慎思，慎思就匆匆带着老婆儿子赶来桃花井送终。慎思老婆潘氏素与公公不睦，儿子李潘信的态度随娘，一进屋只往老人睡房门口站了一站，娘儿俩就坐在客厅等消息，留下慎思和董婆站在老人床前泪眼婆娑地等待那重要的一刻来临。

算上这一次，董婆已经是第五度做未亡人，加上不列入记录的，送终经验不可谓不丰富，恐怕一般年轻医生也没她看得准。果然，慎思一家被通知到来后也不过等了一刻钟左右，卧房里就传出凄厉叫唤，客厅中的二人像触动机关一样地弹起身，冲向卧房。潘氏更依本地农村习俗，也不看看天还未大亮，起步行动之间就高声唱起七字一韵的哭调送亡。哀歌很快惊动了左邻右舍上下楼层，在本地亲属纷纷赶来见最后一面的时候，这栋建于公元八十年代内地县城的老公寓楼已经闹闹哄哄，很有几分喜丧的气氛了。

人多固然好办事，可是嘴杂意见也多，谨洲人世间的最后一个程序就在家乡各方亲友七嘴八舌时有争执的情况下当日走完。到了夕阳西下时分，黎明时分还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的老人已经化成了灰，封存在一个土黄色的陶制坛子里，交到了儿子李慎思的手上。

火葬场是山脚下一个铁栅门圈起的院落，就在市郊公墓区的入口处。还不到下午下班的时间，黑色铁栅门敞开着，一条浅灰色的水泥车道把院内长了几丛绿色杂草的棕红色泥地一分为二，笔直地通向近山边几间黑瓦白墙蓝色梁柱的房舍，再往后一点，衬着陡峭绿色山坡的是一只耸立的黑色大烟囱。这儿虽离人口爆炸的县城市区不远，附近却难得地没有什么人烟，只见旁边比丘陵略高的坟山上整整齐齐一排排面西的墓碑还映着夕阳余晖，不当西晒的山脚下火葬场这时却已经渐渐阴暗下来。

慎思双手捧着父亲的骨灰罐，和儿子潘信并肩走出火葬场。慎思左右看看，这一带显然不是出租车会来兜生意的地方，不禁心下有点后悔，中午把亲族中属于有车阶级的李家勇也随其他亲戚一起骂走了，现在看来得捧着骨灰坛坐公交车或走路回城。

“爷你骂人不打紧，现在到哪里去打车？”李潘信心中和父亲想到一起去了。他一面说出二人心声，一面手指骨灰坛，用不以为然的口气道：“带这么个东西，人家何得让我们坐公交唦？就该把点钱寄在那里等台湾叔叔来了再——”

慎思恶狠狠地瞪儿子一眼，怒声打断他道：“畜牲！‘这么个东西’是你爷的爷——是你爹爹！畜牲你何得不说点人话？”

潘信一下子给骂蒙了，这个罐子里化成了灰的老东西今天以前还是他家的阶级敌人，是他心中和国民党狼狈为奸、鱼肉乡民的土豪劣绅形象化的活见证；过去多年他已经习惯照三顿诋毁，而且骂得有创意还会得父母嘉奖。

潘信一直记得他的台湾爷爷还没找到现在这个董婆，可是到处宣称要在家乡找个“堂客”的时候，他们一家在背后讲老人闲话，讲得兴起，他一下说溜了嘴：“台湾爷爷八十岁了性欲还那么强哦！”没想到父母不但没见怪，他爸更在跟他台湾叔叔李慎行打电话的时候复述了一遍他的话。父母的这种反应无论在几岁的子女眼中都是以行动表示认可，那个土话里没有的词汇——“性欲”，对那时刚进城的潘信而言真是活学活用得新鲜刺激，就算鄙薄的不是他心中等同“国民党+土豪劣绅”的自己祖父，光说说都可以让人兴奋得脸红，更何况父亲还再三引用？潘信对台湾爷爷的态度因而从此定调。多少年就这么过了，他爸爸现在却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潘信不免纳闷，老人活着的时候自己父母背地里是这样的态度，怎么人才死了半天，就成了祖“仙”？看他爸爸捧着骨灰罐悲伤恭敬的样子，怕不还要把个吓人的坛子弄在家里供起来？

慎思果然不顾潘氏母子的反对，把骨灰坛在家中供奉了起来。没有供桌，慎思拿条长板凳加高，自制了一张简易香案摆着正对大门，把骨灰坛恭恭敬敬放在正中；过两天，又拿谨洲台胞证上的相片翻照放大，配个框子高高钉上坛子上方墙面；房顶矮，钉子钉得太靠近天花板，留的高度不够，相框被迫挂得有点向前倾斜，照片里的谨洲也就成了个俯视之姿，天天看着他这一屋嫡亲的后人。

每天慎思不忘供杯清水，自己的烟盒也放在案上，不拿烟来抽的时候，也有一点供奉香烟的意思，有时蒸了一碗腊猪头肉，吃以前也在案上先摆一摆才开动，他记得父亲也好这口。

慎思八九岁时就和祖母一起被扫地出门成了真正的无产阶级，十三岁报大年龄做了筑堤的苦力以后，就再也不去想自己八岁以前有父有母，还是县长少爷的日子；几十年来他在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里生活了一辈子，早就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并没有什么死者为大这些封建的想法，对于早年将他无情抛弃，顾自逃命的国民党县长父亲身后，他做孝子能够做到这个份上，慎思自己都很感动，不免一再在电话中，向人在台湾准备迁移母亲灵骨回乡与父亲合葬的弟弟慎行提起；虽没挑明，也确实有点连自己都难以承认的向弟弟邀功、寻求表扬的念头。

“从天光一直走到天黑，那里打不到车的呀！”火葬场回去那天慎思和潘信无奈徒步回家，下午四点离开火葬场，晚上九点才到家。本来是能走的人，可是从农村搬进城里多年，已经缺少练习；那天也确实辛苦，不比在乡下是赤脚踩在软泥地上，城里走路穿了鞋还走硬邦邦的柏油路面，两父子脚底都走得起了水泡，别提还捧着个沉沉的陶罐。“捧着我个爷，也不敢坐公交，走得苦啊！我就想我的命苦啊，爷娘老子抛弃了我，我现如今还替爷送终啊，看着他断气，替他抹澡，把他烧化，捧着他一路走了八个钟头，走得脚流鲜血啊。我边行边哭啊，我说：‘爷，你跟我回喀啦！’——喔喔喔。”

不如以前讲到这里，两兄弟就会同声共泣，慎行竟然只咿咿哦哦，明显像是应付一般。慎思一个人寂寞地干嚎数声，难免心中不悦，暗想老子一个人替你料理了两个人的老头子的后事，骨灰也丢在我家里几个月，老子替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好像还不耐烦一样。正想得快要翻脸，却听那边慎行说：“我这边手续都办好了，等大女儿学校放圣诞节的长假，她从美国过去，我们从台湾带着‘妈妈’过去，两边配合行程很麻烦，这两天等机位确定了我打电话告诉你。哦，你要是没有特别的事暂时就先别打来了，我家里事多，还要安排行程订机票什么的，很忙。可能找我也不方便。”

两兄弟挂上电话，心里都不痛快。慎思家门户浅，他讲电话的时候，潘氏母子都在旁边听着。讲完话一收线，三人就及时评论分析一番，齐心往坏处去揣测。最后得一结论是台湾的李慎行嫌他们这半年来，打多了对方付费电话，不高兴了，所以态度冷淡，还要慎思以后少找他。台湾亲人不看重亲情只在乎花了多少银子固然可气可鄙，可是带着钞票的亲戚来访有期，而且专程来办父母合葬的大事，却更教人兴奋；慎思一家乃就新话题重启议论，潘氏再三叮咛丈夫，这次一定不能再让“别人”像以前牵着老头子那样牵着他弟弟走。潘氏在家庭会议结束前做出结论道：“不然好处都落到旁人家里去了。”

在台北家中的弟弟慎行挂上电话后沉着脸坐在电话前良久。他对自己这个在国共内战时，阴差阳错以致没有跟随父母逃离家乡的哥哥慎思的感情在这几年之内已从亲情、同情、不解、不耐，降等到了厌烦的地步。

父亲几年前中风，老人选择长住家乡，因为和台湾长期照护的费用相比，父亲自己的安排所费低廉到让慎行不致增加负荷，慎行做儿子的当然乐得听话。老人辞世以前慎行也跑过好几趟去老家探亲，虽然每次停留时间有限，老人也一次比一次说话更吃力，更不清楚，做儿子的却渐渐对父亲返乡后的心境、处境、想法、做法，从一味的埋怨、反对变得越来越了解，最后甚至到了佩服和感激的地步。老人过世后，他常常回想几十年来父子相处的点点滴滴；谨洲这个遭慎行怨恨多年，认定没有能力、拖累家庭、不慈祥、不公正，背了“匪谍”罪名以致祸及妻孥的倒霉父亲，却在儿子的追思之中形象渐渐高大起来。可是这样一来，慎行和哥哥慎思之间，自从八年前老父续弦念起以后，建立于齐心反对老父在家乡“亲疏不分”出格行为上的难兄难弟之情竟也变了调。

“妈的！他这次走了八个钟头！”慎行骂出了声。慎思每次讲起捧着父亲骨灰走回家时都主动加钟，从四五个钟头到六七个钟头越讲越久，慎思一直隐忍，现在知道原来“八”是自己能忍耐的最大数。想想刚才好像电话那头还有其他人在旁打插，虽听不清内容，想也知道是潘氏母子插花讲闲话，不免又骂出了声：“妈的！他们都当别人他妈的是傻瓜！”这半年来侄子潘信一直缠着要他台湾叔叔资助二十万人民币买辆车开出租，潘氏更言之凿凿地告诉小叔子那是他过世前早已不言不动老爸的“遗命”。

慎行的太太从内室经过客厅到玄关穿鞋准备去医院换她自己母亲的班，并没有太注意丈夫的行动与神色。她仿佛听到丈夫骂“妈的”，可是两人一整天还没说过话，不可能有她什么事，现在她自顾不暇，连动问的力气也要省。慎行的老丈人住院大半年了，慎行太太能请的假都请了，最近只能白天上班，傍晚去替换母亲照顾病人，每天搞得焦头烂额，别说自己先生只是自言自语地骂街，恐怕指着她鼻子骂，她也没力气回嘴。慎行太太当下只含糊对空说声“出去了”，就匆匆出门，连慎行在门关上前对她说，送自己母亲遗骨去大陆和父亲合葬的行程已经决定了在年底也没听见。

慎行这年为父亲跑大陆两趟；晚春那一趟算去送终，计划中的这一趟是去出殡。一件丧事分成上、下二部进行，是因为慎行上半年那次特意赶去送终却没送成。

当年直航未通，两岸距离虽近犹远，旅途劳命旅费伤财，分居两岸的小老百姓家里要有急事更是缓不济急。慎行既已专程去见过父亲最后一面，本地又有立即烧化自然死亡遗体的法令，老人身后事就从权；慎行和哥哥慎思议定把父亲出殡与母亲迁葬家乡两件大事一起拖到下半年合并办理。

谨洲过世前几个月，董婆电话里告诉慎行，医生又说差不多了，要家人准备。没理会董婆还说了依她看会拖一阵，慎行再度信了医生的专业意见，赶着买了机票去送父亲的终。他到的时候，谨洲已经完全卧床不能行动或说话，董婆带了慎行到老人床边大叫道：“晓得哪个来看你啦？”床上已经缩小了好几号的枯槁老人奋力发出两个含糊的音节，董婆一脸笑意地赞许道：“对啦，是嗯地细伢崽——是慎行——他从台湾来看你啦！”转过脸来骄傲地对慎行道：“他晓得你来了。他什么都晓得！”

看起来这次不像五年前的假警报。慎行以为随时要替老人送终，没住宾馆，就在老人桃花井家里的书房开铺，可是转眼十来天却无所事事，只能背着手看董婆像照顾一个婴儿那样照顾着他年迈瘫痪如同植物人一样的父亲；日子就在让慎行感觉身处异乡的故乡里，每天张罗吃喝拉撒睡中迅速溜走；天天一成不变无聊得让慎行差点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有天趁董婆出去拿药，他问：“爸爸，送你去医院好不好？”老人就发出愤怒的呜呜的声音。他又问：“留在桃花井让阿姨照顾你好吗？”老人就神色顿霁，嘶吼出一个可能是“好”的单音。

直到慎行半月假期用完，老人虽然不言不动更像株植物，生命迹象却始终旺盛，起码同他到那天相比并没有不同。董婆一天不知喂几回参汤、米水，换洗多少尿布、衣裤却也不见厌烦。眼见送终无期，慎行自己在台北的家里倒有了状况，前两天老婆在电话里告诉他，他的老丈人忽然昏迷住进了加护病房。慎行心想自己泰山泰水好像约好似的，这几年只要他的父亲有事，岳家也就有事。他和老婆大半生就忙着照顾了小的再照顾老的，年过半百都还没有过过自己的日子，真是后中年儿女的悲哀。

慎行就跟哥哥慎思商量：“我也不能在这里这样等下去。”下面没出口的半句是，好像天天在盼着自己父亲挂掉一样。

慎思点头表示理解，一面说：“是的呀，你堂客个爷在台湾也住了医院，你当然要赶着回喀啰。”

慎行怎么就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顺耳，可是经验告诉他别跟慎思在字义上认真，就继续说自己的意思：“我就不改机票了。”本来买了回程可以更改的机票，打算着送走老父就加请丧假，把事办了，没想到会像现在这样拖着。“可是万一我一走爷就不好了，你就要多担待。我台湾单位、家里，都不是说丢就丢得开的。”头次慎行赶来送终就没送成，从那时到现在，都有五年了，所以这种事医生也未必说得准，慎行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

“你放心，我再穷再莫得钱，也会替你办这件事的啰。”慎思觉得自己答应得像是个哥哥。

慎行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也不对，忍不住说：“是替我们两个的爷办事。”还有忍着没说的是，难道要死的不也是你爸爸？

慎思这次没反驳，因为他说话的重点在“莫得钱”，无论是一个还是两个人的爷，没钱不好办事是硬道理。慎行拿出一叠人民币说：“我这次来住在桃花井，除了飞机票没花别的什么钱。这里有几千你先拿去看着办。爷的生坟是早就把了钱的，维修的单据在勇伢崽那里，十房里替我们爷做事情都有账的。”勇伢崽是有车的那个堂侄李家勇，他帮谨洲做了事要开销，都记流水账交到桃花井，这些年都是慎行来了，董婆就交给慎行看账。

“他们十房里的就会哄老头子高兴，晓得他真账假账？”慎思撇着嘴道。一面收起钞票，顺带拿出烟抽，也敬弟弟一支，看见慎行摇手，就冷笑着说：“哦，那我这个便宜烟你是不抽的。”

“我戒烟了。”慎行硬起声音道。

“戒么子烟啰？”慎思不屑地笑，“就你们台湾人花样多！”说着专心吸起烟来。

两兄弟在慎思的小客厅里沉默下来；房还是十年前父子重逢后谨洲替大儿子顶的老公房。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从长期的内部斗争中醒来未久，领导班子惊觉到人民除了政治还有民生的需求，那时候本市解决住房问题是增加面积先于美化市容，造的老公房都是经济实用的方形水泥盒子，留着灰扑扑的水泥本色，水电管线常是明管走在外墙上，这种急就章虽然不符现代建筑工法，可是既省工，又方便维修，那时中国不富，只求简单、快、省钱，能解决迫在眉睫的住房紧张问题就行，于是各个单位自行挪地加盖职工大院，一下子平地起了许多盖得不甚讲究的六七层单位楼房。

本地职工楼很多都像慎思家这样，一排看去就是水泥墙壁上一个个黑魊魊的门洞。摸黑上楼，慎思的家在二层靠里，开门一个三尺半见方，大小仅够转身的地方是玄关兼饭厅，这样小一个回旋之处倒三面有门，一个自然是朝外的大门，依农村民居的习惯除非寒流来袭否则竟日长开，只有个不上扣的纱门关着防蚊算是城里面做派。进大门左手边的门通往现代“水房”，就是厨房、卫生间那些需要用水和污水出口的地方。第三个门有门框没门扉，通往摆了沙发、茶几、电视的小客厅；朝外有光的一面让给了需要外墙水电煤管线通路的厨、厕，弄得小厅窗嘛一扇没有，门倒又有四个，分别连接了外面和三个内居室，这样一来就连走道空间也省了，来往睡房只要穿梭在客厅家具之间就成。

这样一个三居室住房，当年不知羡煞多少人！慎思在原单位工龄不长，谨洲动用了大把人情才把慎思一家人从乡下搬进城，本以为就此天伦重聚，却没料想生了没教的儿子竟比陌生人还陌生；两岸的隔阂、城乡的差距、父子的代沟、个性的冲突，失散亲人重逢的喜剧竟变调成了伦理悲情苦戏。老先生一九五〇年在台湾上岸未久就因为“逗留匪区过久，思想难免毒化”到火烧岛蹲了几年，放出来后戴着个“匪谍”的帽子几十年在台湾处处碰壁。人既半生不得志，心情抑郁，性情也不随和，就跟身边长大的小儿子慎行一家关系一般。老先生两岸开放探亲后在家乡找到大儿子慎思，情绪太激动，返台后头次中风住院。那时台湾还没有全民健保，他一个倒了半世穷霉的人不免开始烦恼自己老来两袖清风，健康的时候还勉强能独立主张，更老病时却恐怕不能不依赖儿孙。不愿意依傍两个儿子的谨洲乃在七年前下定决心自立门户，在家乡找了个有房产的寡妇董婆续弦，把自己小小一点资产经营盘弄，务求维持老县长、老族长在家乡的尊严和体面，也顾及经济上尽量不让台湾儿子李慎行增加负担。头两三年倒也真如他计划的做到了自立自强，能够不看两地儿子、媳妇的脸色，在大陆老家自己一手组建的“新家”过着舒心日子，直到五年前老先生偶然发现续弦董婆不告而取搬空了自己藏在银行保险箱里的私房老本，急怒攻心昏倒在地。紧急送医后命保住了，却也成了个偏瘫之症。此后健康情形虽然一年不如一年，却又奇迹似的拖着，让医生跌破了几副眼镜，可是这次不用医生发话，任谁也看得出老人是风中残烛，转眼就要油尽灯枯了。

“五年前那时候我第一次来，也是医生说不行了。现在爸爸又挺了这么久，所以医生的话也可能不准。”慎行没话找话打破小厅中的沉默。

一九九五年谨洲两个孙女探亲后返台。谨洲送走孙女当天稍后被录音机上银行留言提醒可能保险箱财物被盗，匆匆赶至银行理论时却忽然晕厥，醒来时人在医院。他当时心中清明，可是视线模糊，看见白天宛如夜晚一般，半边手脚不听使唤，用左手去摸右边身子全无知觉，像碰触死肉一样，他尝试出声讲话感觉非常吃力，口不由心。他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一生几经患难，死早就不足惧，他就怕不死不活、半身不遂，那就要苟延残喘仰人鼻息，不知拖到几时方休。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清醒了却懒得睁眼或说话，想着种种办法看如何能自行了断，免受拖磨。本地医院医疗团队对八十多岁的脑溢血病患采取保守治疗，简单用些基本药物，把病人留在重症病房观察，希望病人自己好转，虽然消极，却不致对病患插管灌食瞎整恶搞。谨洲就默行绝食，不配合进食喝水，可是打着吊针，一时也死不去。他一天醒醒睡睡，想来想去心中琢磨，把自己的一生从小时候想起：想自己出生成长于中国被列强侵犯、新旧交替的大时代，在那动乱衰弱的世道里，人命贱若蝼蚁，而他竟寿过八十，还经历过抗战胜利、大登科、小登科种种人生的美好；他也在倭寇侵略的时候，舍弃小我，在家乡组织民兵，奋起抗日，后来还当了一县之长，教化愚民，为乡梓做了许多建树，无愧所读圣贤书；后半生到台湾虽然颠沛流离际遇不合，可是在关键的时刻他也做过很多正确的决定，不但留住性命还活着等到两岸开放探亲，得以暮年返乡重聚天伦。他想，嗯，人生并不是完全的灰暗无望，反正自己现在的境遇已经坏无可再坏，也许就再多活几日静观其变？

他耳朵功能没有受损，就在他心思活动又有求生之意的这天，旁边听讲慎行在办手续赶来家乡看他，谨洲就想确实也有些事情还要交待，就用力说了一个字：“……饿！”旁边果然有人大惊小怪叫医生，谨洲乃被随后来到的主治大夫宣布脱离危险，把他挪进了普通病房。

慎思听见弟弟说起一九九五年旧事，就点点头说：“我记得，那次是我打电话给你的。”慎行第一次来老家以前，失散的兄弟长大后还没见过面，只讲过电话，可是同对父亲返乡后大手笔修祠堂、祭祖、派红包、找老伴各种的作为都不满，感觉很谈得来。虽还说不上手足情深，互信的基础只怕比后来还是强些。至少慎思觉得那时弟弟在家乡只相信自己亲哥，跟董婆或者其他李家的亲戚都“不搭讲”。慎思吐口烟，不由衷地轻笑道：“不像这次，这次是董婆给你讲的。”

慎行想解释自己每月都固定打电话到桃花井问候父亲，老父越来越不能讲话，跟董婆讨消息问病情是自然不过的事，可是慎思也许没什么言外之意需要他分辩，不一定多讲多生误会。慎行微启双唇，叹了口无声的气，没说话就闭嘴了。旁边从不走开的潘氏母子把玩着电视遥控器，把频道换来换去，制造着间间断断的声响，却并不参加谈话。分居两岸的亲兄弟对坐无言，房间里只听到电视里忽悲忽喜，一下唱歌，一下广告，小客厅里既热闹又寂寥。慎思吸完一支烟又点上一支，慎行一面强忍二手烟，一面搜索枯肠，却实在想不出除了老父以外兄弟二人可谈的其他话题，就起身告辞道：“哥，嫂子，信伢崽，我回去爷那里去了。明天还要起早。”

他拦着主人三人起身留客，却还是让哥哥送下楼，一面再三叮咛：“哥，我们两个的爷在这里就靠你一个了，有事我们打电话。现在姆妈的遗愿跟爷合葬在老家是我最重要的事，移灵啦，迁葬啦，我回台湾还有好多事要办。哥，你心里有数，爷要走得快，我回去以后要再来，到爷娘都入土会有些耽搁的。”慎思口袋里揣着慎行交付办父亲后事的前金，既不需他自行筹措，胆就壮起来，拍胸脯要弟弟放心。

慎行回到桃花井父亲家时，董婆正打好水要帮谨洲抹身。慎行就洗了手过去说：“阿姨，我来。”

董婆问：“不延了——那你明天回喀台湾啰？”听说是，董婆就把温热的毛巾递在他手里说：“那你来吧！”自己倚在床边看着。

慎行轻轻地替父亲洗脸。董婆在旁指挥道：“头！”慎行就顺势连老人剃得光光的头一起抹了。董婆从他手上拿过毛巾在热水里搓洗拧干以后又递给他，说：“背上，用点劲，他喜欢。”慎行就听令而行，把瘦得皮包骨的父亲翻过身抱在怀里用热毛巾抹着背，一面由衷地说：“阿姨把我爷照顾得真好。”四年多前老人忽然中风，先是半身瘫痪，然后情况一年比一年差，这一年来基本卧床，连屎尿都不能自理，可是皮肤光洁，没有褥疮。

谨洲桃花井的房子也是一间八十年代盖的老公寓二楼，老病的住户显然无力维修，处处都显陈旧破败，空气中更是弥漫着疑是尿骚一类的难闻气味。董婆叫七十的人了，花白的头发是自己剪的，前面齐耳，看着还行，后面就跟狗啃的似了。她上身穿一件看不出式样、手工粗糙的咖啡色女装衬衫，衬得黄黑面皮更显蜡黄，下面一条大了不止一码的黑色裤子，一走一提，站定了就干脆一手拳在腰际提着裤裆。听到慎行恭维，董婆谦虚地说：“你爷老子就是爱干净，每天吃完都要洗了才答应，一天我都洗他好几道喏。”可是毕竟有李家的人看见了她的努力，台湾老头的小儿子那一句话讲到她心坎里去了，遮不住的笑意漫上了她的皱皮脸；屋里光线差，她恰巧站在房里唯一的一盏灯下，灯光打得好，丑老太太笑眼眯眯的居然也有点神采飞扬的样子。

董婆等慎行擦完病人的背和手，再打了热毛巾就不递回给慎行了。她说：“剩下的我来！”慎行依言让开，在董婆解开尿布替谨洲擦下身时，做儿子的下意识地转开了视线，一面想起他看见董婆和父亲在一起的第一刻。他是从五年前的那天起就没埋怨过爸爸在家乡讨续弦的事了。可是他没法说服哥哥慎思跟他一样想，慎行心中感叹：慎思怎么就不懂，哪怕是半路夫妻，有些事上夫妻就是比父子来得亲啊。

慎行其实原来跟哥哥同心，也对父亲充满了误解，可是自从一九九五年秋天他首次探亲以来，慎行就渐渐开始理解父亲返乡后的作为与苦心了。

那次也是因为医生搞乌龙通知父亲病危，慎行才初次回到他三岁就离开的家乡古城。当时他两个女儿暑假时才来探过祖父，太太基本住回娘家照护刚开刀做了白内障手术的岳母，慎行拿了父亲的病危通知申请公务人员特批准备只身前往。说是急件，各种手续一加，也办了六个星期。老人八月下旬倒下，慎行赶赴大陆时，江南老家秋意已深了。

和自己父母不同，慎行这个外省人对“家乡”是毫无印象，更谈不上思念的。他像一个异乡人一样怀着冒险和探索的心情来到了出生地，到省城机场接机的是亲侄子李潘信和开车的堂侄李家勇。那天诸事不顺，先就因为香港闹“秋台”飞机航班严重误点，让来接机的亲戚空等了四个钟头。一行人折腾至深夜才到宾馆，近两小时的车程家勇一面开车，一面维持着热情，“慎行叔”、“慎行叔”地叫着，一接到人就先简报了谨洲的最新病况，还亲切地问了家爱、家宝回家后的情形，仿佛和台湾来的堂叔过去不是从未谋面的样子。相形之下，慎行觉得还在电话里打过几次招呼的亲侄子就显得过于冷淡。慎行起先不敢相信那小子是为了久候而恼火，还以为亲侄子到底是从农村来的，可能内向害羞，车行之间主动搭讪，才开口叫人：“家信——”潘信就冷笑地打断话头道：“叔叔这是喊哪个哟？”

慎行听声音不善，可是初次见面吃不准对方什么意思，就平直反应道：“喊你呀，不然这是喊家勇？”

家勇干笑着打岔道：“家里人都喊我‘勇伢崽’，慎行叔也这么喊吧。潘信我们都叫潘信，慎行叔要喜欢，喊‘信伢崽’也行。”潘信本来脾气臭，空等了大半天等得他饥肠辘辘，机场东西贵，李家勇不但不请他客，还不肯应他的请开出去找吃食再回头，说是进来要重新买机场停车票“麻烦”，弄得潘信火冒不止三丈。认亲前因为父亲慎思隐姓埋名入赘潘姓农户避祸，他生下来就姓潘，改城市户口时在前面加了个“李”字算是归了宗，并没有依家族辈分改名，平时一向自外也见外于李氏宗亲，这下听见叫他一个没有的派名“家信”难免极不顺耳，也不管是不是自己叔叔前面，且把新仇加上原先让多等四个钟的旧恨一起算了，就冷笑恨声问叫哪个。他这个讨人嫌的品性有时也只是像调皮孩子捣蛋一样要别人注意，倒也不是存心得罪第一次见面的叔叔。

慎行哪里知道初次见面的侄子脾气拧，幸好他是个深沉的人，未即动怒。听出家勇在打圆场，而且暗示另外一个还姓着潘呢，就对这个圆融的堂侄添了几分好感，稍减了几分来之前对老十房的成见。他更收起对冷落了潘信的歉意，只细细地向家勇问起自己父亲的病情。

家勇说老人刚中风时确实很危险，在医院里住了个把月，家属三次被通知准备后事，这几天却渐渐好转，已能进食，说不定再住一两星期都能出院回家了。

“我爷说是听慎行叔要来，十二爹爹就好了！”家勇赔笑道。慎行明知奉承，也微笑了，一面说：“真是老天保佑。也亏得我爷身体底子好。”

“是呀，十二爹爹一向健旺。只不过——”家勇变得有点吞吞吐吐，“只不过呀——医生说了——以后这个，这个腿脚，右手右脚，就是右边这半边身子，会——恐怕会——不利索哟。”

慎行听说，心中惊疑，正自琢磨父亲的后遗症状究竟有多严重，耳边却听潘信唱了起来：“瘫——啰——爷爷偏瘫啰，以后走不得了——哟！”

这是潘信用土腔替家勇的乡音普通话做翻译。慎行幼小离乡，家乡话确实“不利索”，基本上只是改变了四声的国语，本地人听了都是不地道的，以致潘信觉得需要多此一举把家勇说的再翻译加强。可是像唱歌一样农村表示悲伤的七字哀调听在慎行耳中却成了油腔滑调，甚至不无调侃的口气，不免气往上涌；受激之下他也懒得费力说家乡话了，就用自己最熟悉的国语正色道：“潘信，这要不是你的亲爷爷，我会以为你很高兴呢。”

去掉了不标准方言的喜剧效果，慎行改讲普通话的严肃语气果然让潘信有点紧张了，虽然不知道哪里就得罪了头次见面的亲叔叔，也只好老实起来。再就主客一路无言，深夜抵达宾馆，三人挥手作别。临行约定第二天由慎思来接弟弟慎行同去探父。

次日上午慎行果然在大堂见到了当时已经分别了四十六年的亲手足李慎思。

无须旁人介绍引见，慎行一眼就从群众中认出了自己的哥哥。慎思长得像母亲，年轻时一定是个美少年，可是现在站在面前的哥哥却更像慎行记忆中母亲最老病的那个时候；一样瘦小，可能曾经清秀却已苍老的面庞满布皱纹和愁容。

“慎思——哥——”慎行趋前认亲，三岁以后没有叫过的哥哥呀，他心中酸楚，面对陌生的亲人却无泪可流。

慎思生硬地点头答应，看见比自己高大体面的弟弟，心中也万分激动，却只说：“慎行——弟弟——”

度尽劫波重逢的陌生兄弟心情激荡，可是既挤不出笑容，又哭不出来，更不懂像西洋人那样用肢体去表达感情，然而僵着相望也不是事，慎行看到慎思旁边站一个干瘦猥琐的小老太婆，想是自己农村来的大嫂，就诚意地问候道：“这是嫂子吧？”

慎思迅速把脸一垮，抢白道：“是你妈唷！”

慎行马上就知道自己搞错了，小老太是董婆，可是打错招呼的歉意只在心头一闪，情绪立刻被愤怒取代，脸也沉了下来；他狠狠瞪了侮辱了自己和亲生母亲的哥哥一眼，忽然发现与其说慎思像母亲，毋宁老子和儿子潘信更像一家人，连声音和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慎行抑制胸中怒火，勉强平静着声音对董婆招呼：“哦，你老人家是董阿姨。”

慎思察言观色也知道自己话说过了头，却不愿道歉，只说：“婆子是自己来的。”用手一指门口，用不屑的口气道：“喏，一家子都来了，在外面不敢进来。”董婆是自己儿子林有庆、媳妇王小红领来的，本来三人在宾馆门口等慎行出来，不想看见慎思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小红就把婆婆向前一推道：“跟着他！”董婆跟上慎思的脚步进了大门才发现小红和有庆没有进来，一时失了主意，只好按照上个接到的指示，紧紧地跟着慎思。慎思是不跟这家人说话的，只拿跟在身后的董婆当空气，当然也没做介绍，以致引起弟弟慎行的误会。

董婆见台湾老头的“台湾细伢崽”态度客气，看来没有握住自己这边什么把柄，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哼哼嗯嗯赔笑以对，只不敢胡乱说话。她今天是一万个不想来，可是小红说她家一定有人要来，不来不但担心别人会看出他们心虚，而且万一他们这边没人在场分说，李家的人可以随便把屎盆子往他们头上扣。

三人会合后一同步行前往医院，走出宾馆门口时慎思和董婆都留意到不见了小红和有庆二人踪迹，想是自行离去了。医院就在宾馆附近，都属本地“街上”，“街”发音同“垓”，是本市的城中区，从前一溜两边都是衙门、机关、大商家，和富户的花园宅第，现在是百货公司、银行、城里第一家星级宾馆，和各式各样的商店。历经沧桑与朝代更迭，几起几伏还是本城主要的商业区。医院在宾馆西面不远，三人在江南十月早晨的凉风中步行而去。慎行昨天听说老父命已保住，“送终”既成了“探病”，心情就已经不如来时路上沉重，此刻走在马路上也就有了几分观光之心，不免抛开适才小小不痛快东张西望起来。这一带原来笼统称为“街上”，后来拆修了条解放路，打横又拆修了条人民路，沿街耸立的楼房也开起了麦当劳、KFC、便利超商一类缺少城市特色的商铺。可是那时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县城里还不及全面拆迁旧时“街上”横七竖八的小街道、巷弄，慎行三人走在解放路上，每隔不远就看见夹路口上一块画了箭头的小牌子上写个古意盎然的路名，像“茶巷子”、“杨家花园”、“观音阁”、“红船巷”，循箭头所指望去，可以看见弯弯曲径，虽未通幽，残破的古墙旧瓦却似别有风景。

走不一会儿，慎行忽然看见一块小牌子上有“孝移巷”三个字，他触动机关一样地喊起来：“孝移巷——孝移巷？小鱼巷！——哥，哥，那是不是我们家？”那时县长公馆在县府后面，可是另有一个出入门牌，奶妈抱着三岁以前的小慎行是不走前边县政府办公楼的，怕“毛头”受到徘徊在衙门口等着申冤的冤魂惊吓。天气好的时候，用人在公馆院落里一面做些轻活，一面逗他玩，叫他“行妹崽，行妹崽”，本地大户人家的小男孩兴叫“妹崽”，可能跟其他地方取粗贱小名避造物者忌是同一个理论——手上忙活，嘴也不想闲着的大人对小孩施以恐吓教育：“行妹崽在街上丢了，要说家住哪里啦？”小慎行的标准答案是“小鱼巷”。

“行妹崽灵泛啰！”带他的奶妈赞他“聪明”，在大襟兜里摸呀摸的，掏出颗粽子糖或者几条细细的灯盏糕给他做奖励。旁边的女佣笑：“不是‘小鱼’呀，是‘孝移’呀！我们家住孝移巷。行妹崽大舌头，给拐子拐走了就回不了家啰。”

慎行不记得这一切，他的童年记忆里只有台湾。在籍贯成为岛上原罪的检验标准以前，身份证上的原籍对三岁离乡的外省人李慎行而言没有具体的意义。此刻幼时在家乡的一片空白，忽然填入了一个如此陌生又仿佛熟悉的巷名，哪怕只是一个路牌，慎行竟像忆起前世一样地兴奋。

慎思也激动了，他大慎行五岁，应该记事较多；可是自从八岁被父母抛弃，十岁失学，十二岁随祖母乞讨，十三岁报大年龄招进了筑堤队做苦力以后，慎思已经选择遗忘“万恶旧社会”的一切，彻底地让自己改造，站在劳动人民的一边。然而挑担铲土了十几年，文革时乡亲们却没当他是工农兵群众的一份子，更没有忘记他剥削阶级的出身，还是要把他当敌人揪出来斗争。他躲到乡下改名换姓，入赘了根正苗红三代赤贫的潘家，做了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的自我改造是成功的，搬进城里这十年，慎思解放路上走过无数回都没看见这块牌子，也一点没有想起前尘往事。

在“街上”，他一直自我定位为被欺压的农民，虽然转了城市户口，住在“投敌”的父亲替他顶的公寓里，他也从没有放弃过无产阶级的骄傲，至少做到全家天天在电视机前声讨那些背弃了中国社会主义自己先富起来的人。上次两个台湾侄女来了，亲戚中间他最讨厌却深得他爷欢心的李家勇炫富，在自己新屋里请客，他就眼睁睁望着儿子把一只油手抹在主人家的新沙发上没有喝止，要不是家勇的爸爸对他特别客气，他自己也原想在茶几上用烟头烧个洞的。这样的仇富与阶级立场坚定，却让慎行几声脱口而出的“哥”一叫破功，唤醒了沉睡半世纪的温情与深埋的记忆。

是呀，孝移巷，歪个半大脚老追他不上、他叫胖嗯妈的奶妈，天天腰间别着系了红巾的驳壳枪送他上学的侍卫李长胜，站在教室门口陪他上课的勤务兵李长福，那个只有他知道的假山窟窿，一次他躲在里面让大人找了他大半天穷着急——慎思倒不记得自己躲起来让父母、祖母着急是因为女佣的恐吓教育：“太太生了毛毛，你不乖，爷娘和哀哀都爱新毛毛，你没人爱啰！”慎思只渐渐想起了前通父亲办公室，后到孝移巷内宅大门的宅院原本都是他的游乐场；他眼前浮现八岁前的自己在花园里跑着，后面有个什么话也说不好，只会哥呀哥呀地叫着，甩不开，还又麻烦又不好玩的小毛头。

“哼哼，”慎思难得真诚地轻笑道，“你小时候叫‘行妹崽’。”

“等下医院看了爷，我们过去老房子看看。”慎行兴味盎然地提议。

“一条破巷子，没有么哩看头，”慎思心虽有点软化，嘴还硬着，“老房子早都不在了，以前的县政府现在是大马路。”他说。想想又以他一贯轻蔑的语气批评道：“奇怪了，你们台湾来的都对又老又破的东西有兴趣，爷呀，你呀，你两个妹崽呀，都要看那些拆了几久的，都老得破旧化了灰了，有么子看头啰？我是懒得看的哩。”

慎行年少贫贱时每听见父母喟叹跟着家乡一起失去的富贵只觉愤怒，等到自己年纪渐长却成就有限以致懂得父母的遗憾以后，又回心转意开始向往起无缘亲与的先人基业。慎行有点不高兴慎思那种瞧不起人的态度，心想哥哥一生毕竟还有过几年“县长少爷”的尊贵身份，自然不稀罕“又老又破的东西”，哪像自己台湾长大，一辈子当“难民”和“匪谍”的儿子，小时候父亲坐牢，他和母亲相依为命，长期住在破墙烂瓦的陋巷窄屋里还让房东赶来赶去。可是自觉在台湾没有祖产和亲族可以依靠，份属“贱民”的慎行也没当过家乡的“国民党狗崽子”，不懂慎思是在筑堤队做了十几年苦工，一锄头、一锄头，血、汗、泪齐下才“自我改造”成功，跟过去划清界线。慎行更不知道，再讲多一句软话，一句，兄弟两人就可以探视过父亲后并肩去寻访儿时旧居。慎行单只伤心讶异哥哥竟对亲人的寻根念头没有同理心还表示不屑，就有点没好气地道：“对，我们台湾来的就喜欢看‘破四旧’。”

慎思哂笑道：“你们台湾也知道‘破四旧’？‘破四旧’怎么看？现在又不搞运动？”可是为了表示友爱，慎思也释出善意道：“依我说，你要有时间，我带你去君山。君山现在搞旅游搞得不错，有汽艇，坐汽艇蛮好玩。”年轻时他在君山岛附近湖面淤地里挖过沙土，汽艇就没坐过。

两兄弟一路话不投机来到了谨洲住的医院。医院是民国时候留下来的花园洋楼建筑，临街的院墙全部拆了盖起小铺面出租给个体户，想是做房东收租也能加强单位的经济效益。大门倒是原先建物的大门，水泥柱上挂着小小一方木底黑字的医院牌子，没人带路还真难发现藏在一排商店门脸中间的这个入口。医院的管理很随性，一进大门，汽车、脚踏车三三两两地停在花木全已铲除让地泊车的庭院里，穿着条纹睡衣的病号，有人扶着或自己走着在停放的车子旁边散步。光闻那消毒水味道，也知道到了地了。

医院护理人员的配置明显不足，护士只管打针，别的一概不理，住院的病患都带着家属任“陪房”照护，陪房可以在医院租住病床，不想多花钱的就在椅子上歪着过夜，病房里各种素质的闲人进进出出：门口买了外食胡乱丢弃生活垃圾的，偷插电壶热牛奶的，走廊上禁烟牌下吸烟，厕所里洗衣裳；反正就是有人把日子搬到医院里来过，弄得一个县级医院住院部挺有人情味，却也脏乱得够呛。慎行这个台北土包子头次看到这样大杂院一样的病房，走在油漆斑驳的长廊上已经心中嘀咕，等到了父亲病房门口，又让一个也不知是陪房还是病人的家伙猛地在他脚边吐口浓痰，吓得他跳着闪开的时候，他忍无可忍地发话了：“爸爸生病怎么让他住这种地方？”

这下可把才刚在心中原谅弟弟错认董婆的慎思给二次得罪了，只听他冷笑道：“哦——‘这种地方’台胞就住不得？我们这里穷，蒋光头把金子都搬到台湾去了，我们这种穷地方医院就这样！”

慎行正要回嘴，那边先一步走进病房的董婆已经高声向床上躺着的谨洲打起招呼：“谨爹，嗯台湾细伢崽来看你啰！”原先听说病危台湾儿子才特别申请过来探视的老人居然咿咿呜呜地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慎行只得扔下哥哥抛出的金子和医院卫生关系的辩证，一个箭步冲进房去，一面口中叫唤：“哎，爸，慢点,慢点！”

“……”谨洲不理，顾自奋力挪动身子，发出像清喉咙一样含糊难懂的字音，“……”

慎行伸手出去又扶又拦，一面焦急地问：“爸你要干吗？爸你想要干吗啦？”

“慎行，”慎思告诉弟弟坏消息，“你不要太难过，我们爷不会说话了。”

“人醒来以后本来没有开过口，后来单会说一个字，两个字都说不得。”董婆用凄凉的声音加以证实。一会儿又说：“右手打不开啰，写不得字啰。”这都经过小红等人一再验证，要是老头能告状，说去过银行知道保险箱失了东西，那还不一下子就查他们头上来？那他们几个早跑了，还敢放心让董婆来照料台湾老头？

“……茅……房……”谨洲像听力也丧失了一般，不管众人议论，顾自挣扎着发出难懂的声音，“……茅房……我……解手……”

三个人都听懂了，老人这是要去上厕所。董婆吓得一脸煞白，台湾老头能说成句的话了，她真不知该喜该忧。天地良心，她是做了对不起他的坏事，怕被揭穿，可是再怎么坏心肠，她也没希望他气得中风，更别说死掉了，不然何至搬进医院陪他住了个把月？陪房看护那是多辛苦的事，把屎把尿，白天黑夜地照顾一个病人！

慎思、慎行乍听老父恢复说话功能，吃惊之余则有点喜出望外，就同时伸手去搀扶，一人拽谨洲一只胳臂扛在肩头拉老人起床。不想老人其实站不起来，只靠在两个儿子身上任凭他们向上拽，拉扯之间谨洲身上盖了几层的被子陆续向下滑，竟然露出一个光屁股。慎行从来没有看见过父亲的下身，大为震动，马上转过脸去。慎思做过劳动人民，不像弟弟那样大惊小怪，却也急得吼吼叫叫：“裤子裤子，这么凉的天怎么不给他穿裤子？”

董婆迅速拉过床上一条被子弯腰把谨洲裸露的下身围上，一面就势蹲低，一只手扯紧围在腰间的被子，空出来的一只手拖过床边柜下一只夜壶，拿着夜壶单手熟练地一兜，就替老人把起尿来，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静等老人完事，再扶着慢慢躺下。

董婆压抑心中忐忑，规理被子，把病人重新盖严实了。这天早上董婆被小红夫妻押着去宾馆接慎行，怕谨洲喊人不到，就在床上和病人身上都垫了几层防护，又替谨洲解下裤子才离开。可是谨洲虽然手脚不听使唤，羞耻之心却让他无法自觉地放肆尿床，就从醒后一直隐忍，直到听见董婆咋呼进来。谨洲眼睛坏了，只看见一点影子，也知道两个儿子一起到了，他心里高兴，却不想在两个儿子前面叫董婆伺候屎尿，就要求去上厕所，哪知虑一漏万，忘了自己长久卧床没下过地，不但腿脚无力，半边身子也麻木着没有恢复知觉，还是出了个洋相，心中也不免有些沮丧。

“爷你能讲话啊？”慎思有些兴奋地说，“我还告诉慎行说你不晓得说话了。”不但亲属，恐怕连医生都被不合作的病人耍了。

“懒……得讲……吃力！”谨洲渐渐说得流利一些了，“扶我……坐……起来。”

两个儿子扶起老人，医院提供的不是可调式病床，慎行只得用自己身子当靠背撑着谨洲上半身，让病人坐起。行动之间被子又滑动了，慎思就叫嚷道：“把裤子穿了呀！”在旁发傻的董婆又听令动起来，邻床上拿过一条卫生裤三两下给病人套上。

“你这是给我爷穿的么哩裤子唷！”慎思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原来谨洲穿的裤子中间剪了个大洞，是条简易成人开裆裤，遮不得羞。

董婆老脸一红，又规理被子把谨洲下身盖好，低头嗫嚅道：“方便点啰。”

“是方便，也暖和。”慎行看老太婆侍奉父亲得力，给慎思凶得又挺可怜，就解围。又看见邻床上还有一条剪了一半的保暖卫生裤，搭讪道：“阿姨自己做的呀？”

董婆赶紧去收拾旁边的床，一面答非所问道：“我就睡这张床，本来要收二十块一天，陈医生说了一下，我们优待，床铺紧张才要我们把钱。”

慎思乃向慎行介绍这位妇科大夫陈医生和李氏的关系。慎行久居工业社会，在台又是“外省人”小家庭，不懂家乡亲族关系是头等大事，事关几代“欠人情，还人情”盘根错节以及从前和未来的历史与发展，几十岁的人了，听见复杂的姻亲关系居然感觉跟他女儿们八月在这儿时差不多“雾煞煞”，还心中纳闷妇科医生怎么管到他老爸一个中风病人。谨洲却忽然打岔道：“我……这次……多亏……你们……阿姨，”谨洲坐起果然说话更加流畅了，“你们……要谢谢她。”

董婆听说，更加惊疑不定——难道小红说错了？台湾老头不是因为保险箱被搬空了才气得在银行昏倒送医院？或者台湾老头一跤摔得忘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慎行来到原籍还才半天，已经彻底改变来前想法。他本以为这里只有慎思和潘信才是自己亲人，爸爸是因为老糊涂了才行事乖张，亲疏不分。不料昨天先遇见的老十房堂侄通情达理就把个脾气古怪的亲侄子比了下去，今天又观察董婆对他老爸的贴身侍奉竟远不是自己身为人子做得到的，就更别提他那个讲话难听，对人特不友善的哥哥了。慎行不免由衷地说：“谢谢阿姨。”

慎思把眉头一皱，颈子一扭，鼻子里还配合喷出一声大气：“哼！”他完全不想隐藏对今天才重逢的弟弟的失望。

董婆却又惊又喜，心想台湾老头也许根本不知道保险箱是自己几个偷的。这些时候又怕把老头气死了自己造孽，又怕给李家的人抓住把柄了不得了。嗐，都是给小红搅得自己吓自己白操心！董婆想着心下渐宽，就眉花眼笑地谦道：“谢么子谢啰？看慎行说的！不都是应该的啰？”又欢喜地看着床上又老又瘫的自己台湾老头说：“慎行好客气，慎行身子也长，像爷老子！”

慎思看不下去董婆那个怂样，臭着脸出去抽烟，从走廊上望进病房看见弟弟居然还在和婆子攀谈，心中怒火就不打一处来了。“哼！还真是你妈唷！”慎思心中咒骂，把烟蒂重重一扔，大声对里边三个道：“我走啦！”慎行在给父亲做靠背不便起身追上，分离了四十多年亲兄弟的首次会面就这样既无欢笑也无眼泪地草草结束了。

这以后两兄弟的关系就好像没之前电话里那么亲了。慎行住在宾馆，天天去医院看父亲后，就被李家的亲戚接去吃饭，跟慎思只在父亲病房里偶遇，虽说是一母同胞，生长背景不同，对父亲的看法又日形分歧，渐渐连话都聊不上多句了。慎思对弟弟和对父亲一样失望，可是毕竟晓得是亲人，也想尽点力挽回；进城后绝少请客的慎思就在慎行假期结束前一天慎重地请了弟弟到家里去“掐夜饭”，潘氏也诚心诚意地整治了几个农家菜招待小叔。

那天开始气氛很好，连潘信都没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慎行还主动地批评了几个李家的亲戚，因为他们总向慎行抱怨当年如何被老十二房连累。慎行说他们“几十年前的一点破事唠唠叨叨，爸爸做县长带给李家的好处一句不提。他给我们一块钱要你记三代，我们给他一千是该他的”。慎思一家虽不那么认同李氏家族或以谨洲为首的这个老十二房，听到台湾客人派李家其他亲戚不是却也能同仇敌忾。这天谨洲两个儿子在一起竟没怨他们“爷老子”的糊涂，只商量着次日何时去接老人出院，以及父亲出院后续种种安排。吃着、喝着、商议着，两人渐渐都有找回了兄弟的感觉。却没想到酒过数巡，正是酒酣耳热之际，慎行还是出言不逊，气得慎思当场把弟弟赶了出去。

“嘎？他说‘都是命’！老子就不认命！谁叫老子认命老子就不认谁！”慎行人都走了，暴怒的慎思还在家中咆哮，“除了他李慎行，谁都能告诉老子‘都是命’，就他不能说老子‘都是命’！”谁都知道当年父母要带走的是他，是慎行占了他的位置，偷去了本来属于他的命运，现在还敢在他面前说风凉话，叫他认命！慎思伸脚踢翻慎行刚还坐在上面吃饭的小板凳。矮胖的圆凳像个球一样地弹在矮饭桌边上，把桌上一个酒瓶震倒，残酒汩汩地流到了地上。

比日式和桌高个尺把的矮饭桌支开来摆在进门的玄关兼饭厅里，再拖几个小板凳过来坐下就可以开饭。潘氏母子吃饭维持农村里风卷残云的习惯，一会儿就扒完饭进客厅里看电视连续剧去了。留下兄弟俩对酌。慎思举杯示意，再抿一口白酒，对弟弟说：“别嫌哥哥没文化，我是只念到小三，可是如果去台湾的是我，我跟你一样是大学毕业，你信不信？”

“信！”这话慎行已经听过十几遍了。他举杯还敬，也抿一口，觉得这里的酒不如金门高粱，太辣，他赶快挟块腊肉过过，哇，太咸，只好又喝一口酒冲冲。慎行一直提醒自己别计较慎思讲话“冲”，就权当借只耳朵听他苦命的哥哥发发牢骚。可是酒精却渐渐松弛了他的神经，舌头也蠢蠢欲动：“你说过八十遍了，我都信，为什么不信呢？我们爷做过县太爷，我们种好，我们聪明！”

“你小时候哈性！”慎思讥笑弟弟，“几岁了话都说不清楚，莫得哪个欢喜你，只有你那个长沙奶妈，几蠢都讲你‘灵泛’，笑死人。”

慎行也笑：“是呀，小时候都说我大舌头，姆妈也讲我嘴巴就伶俐了一回，清清楚楚地说了一次话——”

三岁的慎行牵着妈妈的手，口齿空前清晰地说：“带我去吧？我乖，我不哭！”他就这样和哭倒在祖母怀里撒赖，坚决不肯跟父母去的八岁哥哥慎思互换了人生。

“喝酒喝酒！”慎行打断自己，浮一大白算自罚失言。慎思干杯后替客人和自己满上，一面说：“如果去台湾的是我，我现在只怕比你混得还好些，你信不信？”

“信！”慎行说。谁又不比他混得好呢？过了年他就五十岁了，还是一个科长，长年背着房贷、车贷，这里还收着女儿的学费通知，那里夫妻双方父母亲的医药账单就过来了。“我混得不好，你现在就混得比我好！你爸还买了房子给你，我的房子十年了还没还清贷款。”

慎思不爱听这话，不接这个茬，继续自己的梦想：“如果去台湾的是我，我不但大学毕业还会去美国留学，你信不信？”

“不信！”慎行说。服完兵役后，他考取了自费留学，因为家里筹不到路费放弃了。后来他又考取了公务员在职出国进修，却莫名其妙地被人递补了。他一直深信没留成学和自己作为“匪谍”嫌疑人的家属是脱不了关系的。

慎思把筷子一拍，厉声道：“怎么就不信！你瞧不起老子？以为老子就不如你？”

几杯黄汤下肚，摔盏打碗，一口一个老子，在本地是司空见惯的事。可是初来乍到的慎行哪里懂这个风俗，就提高声音说起台湾腔：“拜托哦！你以为爸妈到了台湾还跟在这里一样是个什么人啊？我告诉你我们家在台湾就是贱民！脸上写了字的那种！谁都可以看不起我们！我们家有多穷你知不知道？我上大学兼四个家教寒暑假还送货，靠爸妈我大学都没得上。我考上留学，路费他们都借不到。”慎行忽然对几十年前的遗憾来了劲。他的酒量一向差。

“上过大学就了不起？是城里人就可以瞧不起农村来的？”慎思被激得哇哇叫，“你穷你像老子一样做叫化子要过饭？可怜老子有你们这些台湾家属没有得到一点好处，净被连累。嘎？一说有家属在台湾，嘎？批斗、游街、劳改——”

“你哪有什么批斗、游街、劳改？你不是逃到乡下改名叫李光躲掉了公审吗？”慎行打断慎思的话头抢白道。接着自酌一口，摇着头说，“受不了，你们这里什么事都喜欢越讲越夸张。”

“老子叫李光就是老子全家都死光了，剩老子一条光杆！”祖母死后，深深痛恨自己出身与抛下他的父母，慎思起别名时是存了心的。

“有你这样做儿子的吗？”慎行也动怒了。他也厌恶自己的家庭，也对父亲的作为不满，也怨一生被拖累。可是他在台湾长大，国民党败守海岛，教育系统上更紧抓儒家教忠教孝那一套；慎行是一面心里恨着父亲，一面还是恪守着人子的分际，一下听见自己哥哥大逆不道的说法，态度就严厉起来：“我们爸爸还躺在医院里呢！你就不怕触霉头？”

慎思一个无产阶级怎么会去搞慎行那种小资的臭迷信或穷讲究？他纯粹伤心自身孤苦，并没想要诅咒自己家人。其实本地方言骂人不像岭南地方那么厉害，像广东话“合家铲”那样在吵架的时候可以把打击面最大化的概念基本不存在；他更不懂“全家死光了”听在台湾耳朵中的严重性。可是即便弟弟指责的内容慎思听来不痛不痒，弟弟那种疾言厉色说“官话”带出来的臭老九知识分子优越感却像利箭一样刺向他的心脏。慎思啼哭起来：“狠心我个爷娘唷！嗯哪抛弃儿亲生唷！无父无母自成人喏！受尽欺凌——莫书读哟！”

嘈吵这许久，小客厅那头不知是连续剧演完了还是慎思唱歌一样的哭声实在不容忽视，主人家母子终于从邻室踱过来，而且潘氏一到并不问来龙去脉直接就加入哀歌合音陪着哭唱起来。

“嗳！嗳！”慎行慌得离坐而起，嘴里哥哥、嫂子不停地叫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唉呀，不好意思，都怪我怕是喝多了！这个酒有后劲，我酒量差——不好意思！对不起！”

这次却是潘信做了回好人，他拉他妈妈回客厅，说：“号么子号啰？人家都认错了！”又对叔叔摇着手道：“不怪您家，我爷喝酒就哭！”潘信表现得这样懂事也有点歪打正着，他不知道不同本地风俗的轻易不能道歉，台湾除了少数政治人物，一般人都把“不好意思”、“对不起”当成客气话，随时挂在嘴上。

虽然并不明就里，慎行也自悔惹起哥哥伤心，即使这个账说什么也算不到当时三岁的他身上，慎行却和父母一样对留在大陆的哥哥有着深深的歉疚与同情。等潘氏母子又走开后，慎行看着仍在啜泣的哥哥叹口气道：“我懂你的意思，你觉得我有父母在身边，哪怕再穷再苦，还读了书，你却失了学。”慎行原想告诉哥哥如果不是拼命用功，一路考上公立学校，自己一样要因家贫而失学，一个政治难民的儿子哪里随随便便就能大学毕业？可是一转念，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虽然主要靠自己，还好那时候台湾有个联考制度让穷人家小孩有机会上学，你留在家乡却连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都没得到。”慎行自觉代慎思说出了心声。

“你一口一个‘穷’，讲讲你是几穷啦？”慎思不哭了，却又和弟弟吵起来，“你穷你做叫化子要过饭？”

咦？怎么又话说从头了？两人不是就从这儿把话说拧了吗？慎行不悦道：“净讲些过去的事有什么用呢？我觉得我们不如朝前看——”

“屁叫！”慎思暴怒地打断弟弟，“你跟老头子一样，‘朝前看’、‘朝前看’，我朝前看阎王啰，叫我朝前看。”他五十四五岁应该带孙子玩的人了，没有前面看，只能想从前，“嘎？把我一家弄到城里来就丢着不管了。本来还让我们做美金，现在几个月也不把一分钱啰！我怕什么？李家里以前有谁管过我？一碗米饭、一根辣椒我就是一顿饱饭。你们一个钱不把我，看我们一家饿得死不？”他的委屈倏忽从一九四九年延续到了当下。

这时候慎行酒已退了一些，虽觉慎思说话全无逻辑，不可理喻，想想无谓跟个躺在地上的人比高矮，就放低身段道：“放心，都是一家人，我们怎么会不管你呢？我们爷卖了姆妈的房子，钱都带过来了。我们不管你，姆妈地下也不答应。”

慎思听到弟弟提起母亲，又伤心了，抽着鼻子道：“人家都说——老娘一个女的——何得狠得下心，何得——抛下——亲生——喔喔——”

慎行每想到一生郁郁以终的母亲都只有满腹的不舍和心酸，对哥哥的嗔怪很不以为然，觉得自己家庭离散完全是时代的悲剧，跟女的、男的、妈妈狠不狠心全八竿子扯不上。慎行虽然心中老大不痛快，还是勉强自己不要与苦命的哥哥计较，就用安慰的语气说：“姆妈到最后咽气都是挂记着你的。她要知道走了就回不来了，说什么也不会留下你的。”接着长叹一口气，诚挚地道：“哥啊，命啦，这都是命，都是命！”像多数台湾的人一样，慎行也动不动会搬出缘分啦、命运啦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强做解人。

慎思闻言啜泣渐止，就在慎行以为自己的安慰发挥作用的瞬间，慎思倏地而起，一脚踢翻自己坐着的矮凳，大吼道：“你给老子滚出去！老子不认命！娘卖×！老子谁都不认！”

潘氏母子赶紧过来打圆场，他们在隔壁听得清楚，两兄弟已经讲到老头卖了房子带来了钱的正题，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又吵了起来？

“你说的像话吗？我娘也是你的娘呀！”慎行也站起身来，气愤地道，“我看是你喝多了！”他朝潘氏母子点头招呼道：“嫂子、信伢崽，我走啦。”拔脚就出了门，两母子连拦一下留客的机会也没有。

那天夜里慎行在宾馆床上翻来覆去，老睡不沉，仿佛梦见母亲，醒来虽不记得细节，却回想像是妈妈要他担待哥哥。慎行一看时间还早，可是天已蒙蒙亮，他决定早点去医院也好。这天要接谨洲出院，本来是兄弟俩讲好的，经过昨晚这么一闹，慎行没把握慎思还去不去了。

慎行吃了两星期宾馆供的早餐真是怕了，囫囵吞了碗白粥果腹就来到医院。到得太早，医院大门夜间拉上了还没开，只留着旁边一扇窄窄的边门让人出入。那头迎面走过来董婆和一男一女，男的手里还抱着董婆的铺盖卷。四人就在小门前狭路相逢，躲都躲不掉。

“阿姨，”慎行不无几分狐疑地向董婆打招呼，“这么早出去？”董婆目瞠瞠地看着他，似乎受了惊吓的样子。台湾话对那种神情有一说，叫“看到鬼”。

“你老人家是慎行哥吧？”跟董婆一道的妇人却热情地叫起人来，“我是小红呀，我们讲过好几次电话呀。这是我男人林有庆——有庆，他是慎行哥呀，你天天想见到的慎行哥呀。”有庆小小声叫了“慎行哥”就把眼睛垂了下去。

接着小红很快地把情形做了说明，这些日子他们夫妻出城做生意去了，今天才回到就来看谨爹，听说谨爹要出院，赶紧来接董婆回家打扫整理。“——这么多天两个老的都在医院里，我们又不在，家里都是灰，不先扫扫不能住的啰。”这时有另一拨早来的要挤过医院边门，小红一面骂别人，一面责自己，道：“哎咦唷，挤么子挤啰——哎咦唷，我们一家自己讲得亲热，不能站在这里挡人家的路——”慎行连忙称善，双方告辞作别。

小红领着董婆母子风风火火地去了，走开几步却又回头喊道：“慎行哥，等哈到家里吃饭哦！我们买了菜等你跟谨爹回喀啰。”

慎行还是第一次和他这两位姻亲照面，来以前慎思电话里没少讲董婆一家子的坏话，见了面对老太婆、儿子、媳的印象却也都还好，反而感觉自己哥哥那一家子真是难以亲近。慎行想着已经到了父亲病房门口，听见谨洲在里边喊人要解手，忙上前几步，说：“阿姨跟她儿子回去了。我来吧。”

谨洲却挣扎起身道：“扶我——起来——我去厕所。”这两周来医院天天有人给谨洲做针灸、推拿和理疗复健，中风的后遗症状已经稳定，偏瘫情况也有改善。复原是不可能了，独自坐、立一会儿，或者拖着半边身子挪几步却还都做得到了。事实上医生鼓励病人能动就动，可是谨洲的视力没有恢复，眼睛看出去茫茫一片，勉强分得出白天黑夜，近身人影晃动。可是他不跟人说，董婆服侍得又仔细，儿子竟不知道老人不大行动是因为看不见。

慎行把床下夜壶抄到手里，说：“就在房里吧，外面凉，再说这儿厕所也不够干净。”

“扶我——起来——去厕所。”谨洲很坚持。慎行只好替老父披了外套，半抱半拖地带老人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到了厕所谨洲也坚持一切靠自己。慎行看着老人洒了一地的乱七八糟，心想这里厕所要保持清洁还真不容易。回程几步路谨洲已经走不动了，整个人靠在儿子身上让慎行拽着走，凉飕飕的秋天早晨硬是把慎行搞得一头汗。慎行一面拉着、扯着、扶着父亲往前挪，一面想，怎么爸爸就这么不好意思让自己儿子伺候屎尿呢？这么走真是让两个人都受罪。

回到病房慎行倒水喝，听见谨洲问：“他们——三个人？”慎行愣了一下，想是讲董婆，就点头说是。谨洲说：“走的——时候——我在睡觉。”

“身上——有莫带钱？”谨洲又忽然问。慎行说有，台胞证、人民币、美金都一直随身藏着。谨洲说：“等下——医院要——结账的。”

“哦。”慎行应道，有点纳闷老父怎么东一句、西一句地讲这许多，“爸，你累了吧，要不要歇一会儿？”

“趁现在——还能讲，好多事——交代——”谨洲讲话还是吃力，“长点的——句子——都讲不好了。你莫打岔——”

“慎思命苦——父母也——对不起他。兄弟有今生——无来世，他们多讨嫌——你还是——要照顾——他们一家。”谨洲用无光的眼睛盯住小儿子，等到眼前的影子仿佛点了头，他才继续，“一直——想带你——下乡——做不到了——现在——这个样子。还好——家爱——家宝——替你去了。”谨洲再告诉儿子，埋骨之地看好了在乡里何处，钱预付了，字据在十房老侄手里。台湾再好，落叶归根，他是不会再去了，“我跟你妈妈——讲好的——要埋一起——在李村——祖母旁边。”

“爸——”慎行悲声喊道，“你病好了呀，讲这些做什么呢？”

谨洲皱眉道：“别打岔！我讲——长点句子——吃力得很。”他歇一会儿，喝一口慎行递到嘴边的水，又继续说：“你——别伤心——人生除死——无大难，我不怕死，准备好了——没有挂碍——随时——走得掉。董哀家——是个——可怜人，我死了——她跟你——没关系——不必管她；跟她——讲好的——不能找李家里——任何人。唉！富贵一场空——都没有了，没有东西——留给后人——也不能——留麻烦。”老人交代完后事休息了一下，又感叹起这次阎王没收，以后“麻烦”。明明神志清醒得很，却接着越说越混乱了。慎行用心聆听才拼凑听出老人翻来覆去全在担心这次命保住了，经济上却困窘了，因为钱已给到董婆手里怕她不拿出来做家用，虽自觉命不长久，多活一日就有一日开销，“怕找麻烦”，宁愿折寿。

慎行听到父亲口口声声不想“留麻烦”给自己，心中很感动。不同哥哥慎思只见过风光的县长父亲，在台湾长大的弟弟慎行却只认识潦倒的难民爸爸，父亲能想到“不留麻烦”给子孙已经超越慎行对父亲的期望。高不高兴是另一回事，慎行素知父母一生理财无道，也从来都自觉对双亲有“生养死葬”的责任，听说谨洲带了养老本回乡后数年之间又搞得精光，并不太惊讶，只是无奈却不失诚恳地说：“爸，要是缺生活费，你不必担心啦，我有准备的。”他没说明工作单位对直系亲属有丧葬补助，所以他只要张罗“生养”的那一部分。他看见此地生活及医疗条件都落后台北，原还担心要是父亲提出带董婆回台湾养老那他该怎么办，没想到父亲决心要终老家乡，这就解决他一个大麻烦。慎行有点心虚又不无惭愧地问道：“台湾条件到底比这里好，爸你不想回去治病？”

谨洲坚定地摇摇头，说：“我就——死在——这里了。”话讲久了，老人有点疲倦地闭上双眼。

慎行说：“爸你休息一下。我下去跟医院结账。”

谨洲闭着眼说：“你去——等慎思——来了，一起回——桃花井。”

慎行想昨晚那样大吵，今天慎思会不会为不想跟自己照面就不来接父亲出院了？他想着一面下楼去妇产科找跟李氏沾亲的陈医生帮忙结算，却在楼梯口碰到往上走的慎思。慎行正在沉吟如何低个头，也许先打招呼示好？那边慎思却已再家常不过地开口问道：“嗳，你这是到哪去啊？”

“去找陈医生帮忙结账。”慎行想人家不提昨晚的事，自己也不能小气，何况本来就有意求和。

“婆子呢？”慎思皱眉道，“怎么要你把钱？”

“爷教我去结账的呀！”慎行无奈道，“董婆跟她儿子、媳妇先回去打扫、做饭。”

“哼！就是怕把钱医院就先跑了！”慎思冷哼道，“我去，人家看到你又要杀黑。押金单呢？把我——这个押金是他们把的，还是你把的？”听说是慎行来以后付的，慎思破口骂道：“我就说婆子一家不是东西！我看爷的钱都教她们搞光了！”

两兄弟分工合作，弟弟去替父亲收拾东西，哥哥去结账。慎行本想住了两个月的院，这笔医药费账单恐怕很惊人，没想到他来那天兑换五百美金缴了保证金，这下还找了两千人民币回来。慎思把单据连同找钱向弟弟手里一塞，说：“给！”

慎行正想塞回去，床上的老人说：“押金——够吗？”听说找回了两千，居然说：“——给我吧。”慎行递钱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老人手往他处伸，眼睛也好像不聚焦，不禁大惊失色道：“爸你看不见了吗？这什么医院！眼睛也没看好就出院？医生知不知道爸的眼睛有问题呀？”谨洲一面摸着把钱贴身收好，一面淡然地道：“还没——全瞎，看些——影子——看得见。”他拒绝了慎行要他找眼科详细检查的要求，执意立即出院。

慎行拗不过老人，就对慎思说：“哥，那我们就先带爷回去啦，眼睛以后再看门诊吧。你去推个轮椅，我去叫车。我看这里也没护士来管我们的了。”

“么子轮椅啰？莫得那个玩意——”慎思把床上的父亲往自己背上拉，“我背爷。”

“欸！欸！小心点！”慎行手忙脚乱地帮忙，又拿起老人的铺盖卷慌乱地说，“我去叫车——”

“不打的，几步路的事。”慎思说着用背一顶，把老人扛了起来，“桃花井嘛，走小路就在旁边一点。打的还绕，难得打啰。”他稳稳地迈开脚步向外走去。

慎行拿着行李忙不迭地跟上。父子三人组成一支奇异的队伍：一个精瘦的小个子老头佝偻着身子驮负着一个比他更瘦、更老的老头，旁边一个小腹微秃，身材在本地人之中堪称壮硕，穿着夹克、牛仔裤做外地打扮的中年汉子却抱着个行李卷，神色张皇地走在一旁，双手拿着东西还时不时做扶持状，眼睛紧盯着另外两个，口中念念有词：“嗳——欸，小心！小心！我说叫个车嘛！——欸，欸，小心！”

“尽是废话！”谨洲双眼紧闭伏在大儿子背上，心里骂了旁边帮不上忙的小儿子一句。他使不上劲的右手让慎思拽在手里，左手紧紧箍住儿子脖颈处；只有半边身子听大脑指挥，谨洲拿出年轻时骑马的技巧，配合儿子的律动，努力保持自己身体平衡。对个大病初愈的八十多岁老人，这样给人驮着并不轻松，可是儿子的体温却温暖到了谨洲心里，他感受到父子重逢以来最最亲密的一刻，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净会屁叫！”慎思也在肚里骂光会在旁骚扰却不出力的弟弟。他筑堤童工出身，负重是基本功。慎思躬着身子，膝盖微弯，两腿打开如蹲马步，脚踩八字，一左一右，小跑前进，竟比手里只拿了点细软的弟弟还走得快。然而毕竟做了几年的城里人，懒散了筋骨，即便在秋日的凉风中，急走了一会儿慎思也呼吸稍促，满头是汗了。可是与此同时，他也感到背上的父亲在配合他的脚步，似乎是企图减轻他的负担；这个不想从前的人忽然想起童年时作为大人物的父亲有一次兴起，把他从勤务兵李长福的肩上接过来“打蛤蟆肩”。慎思是天天骑在李长福肩上去上学的，主仆二人自有默契，乍然一下骑到父亲肩上，虽是个给宠坏的孩子，也知道要战战兢兢地配合胯下父亲保持平衡。孩子虽然主要还是怕扛的人不够熟练会把自己摔下来，慎思却只记起当时幼小自己体贴父亲的孺慕之情。这下轮到慎思背负起八十三岁的老父，一时之间两人心意相通，相互配合律动，竟幽幽勾起父子都遗忘已久，五十年前也曾经有过的天伦之乐。

抄近路穿过条不能容车的短短窄巷再转个弯，桃花井果然就到了。老人家在二楼，慎思在楼前驻足小憩，欲待喘息已定，调匀呼吸再登楼。慎行看哥哥辛苦，虽然有点生气土包子坚不让叫车害大家活受罪，还是开口道：“换我吧——我来背爷上去。”

慎思一则真有点累了，二则有点不怀好意想看台北来的城里人弟弟怎么把父亲背上去，就说好。于是慎行把东西放下，两人换手。慎行把爸爸在背上驮好了，心里有点发酸，老人真跟他想象的一样轻，就说：“爸你现在太瘦了，需要好好调养一下。”一面迈步上楼。不想半身不遂的老人在登楼向上的时候加上了地心引力，竟然一步重胜一步，而且重心不稳，拽着小儿子也失去平衡。慎行一路埋怨父亲：“欸欸，小心小心！爸你不要一直向下滑嘛！——爸你坐好，别乱动！我背着你就好了——你别帮忙！越帮越忙！——哎呀！小心小心！”

前边慎思看得好笑，一面早就上楼到了门口，只是怎么叫门也叫不开。等到气喘吁吁的两父子也挣扎来到时，谨洲示意他提包中有医院返还的钥匙，这才打开房门。屋中冷冷清清竟像个久无人住的样子，想是谨洲一倒下，董婆就打发了小保姆走人好省工钱。慎思大叫有人吗，慎行把谨洲放平到大床上出来客厅，猜测道：“都去买菜了吧？”他说着一屁股重重坐下，却弹起沙发上一层灰，不禁嫌道：“啧啧——还说回家打扫？这都走多久了！”可是就爬这二楼已把他累得没法讲究了，就把头往后一靠，在灰尘里继续喘大气。

“哼！”早就缓过气来的慎思却冷哼一声，道，“我去市场找她去——”说走就走了。

“嗳嗳——先打个电话——”慎行没拦住人，心里想：该叫车不叫坚持要背着爸爸用走的，找人不先打电话偏要满街跑着碰运气。他摇摇头，对自己哥哥“乡下人”的作风深不以为然，自言自语道：“随他去！”慎行在屋里找到几瓶矿泉水，拿给爸爸跟自己解渴；他不知道那还是他女儿两个月前返乡探亲的遗留物资。谨洲喝完水后很快就累得睡着了，慎行躺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居然感到肚子有点饿了，不禁纳闷都快吃中饭了怎么还没人回来。

他懒洋洋地找出电话号码打去王小红邻居家，虽然那边以前都代接叫人的，这次却凶巴巴地说：“莫得！”就挂了。这下连慎行都有了点不祥之感。他们亲戚之间虽然都不清楚谨洲这个续弦究竟是个什么来路，却也一直有着董婆是风尘出身的传言，而且怀疑两个老人既不沾亲又不带故当初是怎么牵上的线。这些谣言慎思自然学给弟弟听过，不过两兄弟说起来也只半信半疑，都相信自己父亲毕竟在家乡曾经有头有脸，不至于替他们找个勾栏出身的继母这么离谱。可是慎行这会儿却忽然一下子就联想到王三公子床头金尽的故事，只是董婆看着更像个猥猥琐琐的老鸨，让人没法和风华绝代的名妓想到一块去。

正在胡思乱想，慎思回来了，看见桌上瓶装水，拿起来就灌，想是真渴了。慎行忙问：“就你一个人——他们呢？”

“‘现在’真买菜去了——”慎思说，“等哈人来了，你都别作声，听老子跟他们搭讲！”

慎行一头雾水，不免再三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原来董婆三人一早离开医院后根本没回老人家里打扫、买菜，小红夫妇直接把老太婆带了回桃花井菜市场旁自己的家中。慎思过去时三人端坐屋里，专等寻衅的上门，用慎思的话说是“等着人来扯皮”。

“哼哼！”慎思冷笑数声道，“婆子结结巴巴，说爷结亲的时候应了她的钱莫把，她不回来照护我们爷了。婆子那怂样我看还挺作孽，都是王小红那个能事婆在背后撺的！”

慎行听说大吃一惊，事实竟和他的遐想若合符节，只反派不是老的是小的。“那你说他们又去买菜了？”

“行！我告诉他们，不回去替我爷烧饭是不是？老子今天就跟我堂客搬桃花井去照护我爷。”慎思是认真讲的，他儿子正需要一套房——潘氏婆媳不合，潘信的老婆长住在乡下老家，没自己的房另立门户是不会进城来夫妻团聚的。

“高明！”慎行击节赞叹，“哥，有你的！这就将他们一军！”

慎思笑了，得意地道：“那个林有庆，我走老远了追过来，拉着我抽烟，”他亮亮手中一包烟，“‘白沙’，送把我啦——说婆子买菜去啦，要好酒、好菜庆祝我们爷出院回家啰。”

慎行也笑，说：“哇，亏得是你，是我只能跟他们讲道理。”

“你去讲道理？”慎思讽刺地道，“他们等的就是你，叫你把钞票啰！耐烦听你讲道理？”

“我们爷答应给董婆多少钱？”慎行问，“真的差她的吗？”

“她个老太婆一个月爷给她八百做家用。这个房子也是爷顶的。她个什么货色？现在吃香喝辣还用个保姆？”慎思忿忿不平地道，“林有庆什么东西他抽‘白沙’？我就不信是他自己的钱买的！这家人把我们爷吃干净了都不吐骨头——我们爷会差她的钱？”

慎行感染了慎思的怒气，附和道：“真不应该，这家人过河拆桥！等下我要好好讲他们几句！”

慎思却安静下来，狐疑地看了慎行一眼，想了几秒钟才开口说：“我们这里是这样的——不高兴的事过去了就算喽，不一直去讲。谁狠得住谁才是硬道理啰。欸，反正等哈人来了，我跟他们搭讲，你就听啰。”

慎行记着哥哥的嘱咐，整顿饭吃下来都没怎么说话，可是在地的那几个讲来道去也都是米价、油钱那些无谓之事。虽果然没有再提到小红等人有无耍赖皮不回家照顾老人的是与非，可也没谈到今后老人的生活所需，或者算算账，搞搞清楚谨洲傍身的钱花到哪儿去了？这往后究竟谁该拿出多少钱来让老人把日子过下去？慎行也就憋着心里的一堆问号埋头吃饭。

谨洲能指挥的左手还不会拿筷子，他的饭是董婆坐沙发上另外喂的，吃完后董婆就扶他进房间歇午去了。慎行从饭前等到饭后，一直在等哥哥开启与小红等人的谈判，他想总要得个结果，确定父亲有人照顾，明天自己才能安心回台湾。正是等得不耐时，董婆出来说谨洲要他一人进去房间。

谨洲靠坐在床上，听见动静，教把门关严实了，就拍拍床沿教慎行挨着坐下，开门见山就问儿子能不能月汇二百美金给父亲养老。慎行沉吟一下，若带父亲返台，二百美金约是老先生在台湾住养老院开销的三分之一，或是住在家里请外劳看护的四分之一，还不计现在临时买票带父亲回去，单旅费可能就够那样开销半年以上；于是点头说：“还可以。”谨洲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说：“慎行——你是——好儿子。这钱——给到我走——或者——该我的——账还了——就不用——给了。”然后教他到桌上拿纸笔听写了一张以他为见证人的借据，借、贷双方空着待填。接着谨洲要他出去叫小红和有庆进来。慎行不知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想老先生难道像对他似的，跟每个人要点钱来补亏空养老？

慎行观察各人神色，在他之前和老人关在房里嘀咕过一番的董婆的神情不像早上相遇时那样惊惶，反而透着几分安详喜悦。小红和有庆进去最久，出来的时候一脸不高兴，拉董婆到厨房里咬了一阵耳朵就先告辞走了。慎思是最后一个进房的，出来的时候神情却也不悦，像是谨洲交付了一个艰巨的任务给他似的。

慎行看看天色渐晚，他次日天不亮就要离开宾馆去省会赶飞机，就想和老父再度话别，走进房一看，累了一整天的谨洲竟已鼾声大作，“爸——掰掰。”他轻声说，“你要好好的。我会来看你。”

慎思走到他身旁说：“你就放心吧，爷老子也是我的啊。”慎行看哥哥一眼，经过今天这一天，父子、兄弟好像重新相认了一次。慎行感动地抿着嘴，点点头，轻轻地说：“哥，谢谢！”

两兄弟婉谢了董婆留吃晚饭的邀请出来。慎思说是昨晚的酒菜都还有，教弟弟跟他回家，慎行说中午吃得又晚又饱，晚饭不吃了。哥哥就说送弟弟回宾馆。走没几步两人几乎同时问起对方，父亲在房间里说了什么。

原来慎行竟是替小红和有庆写了张五万块人民币的欠条给慎思。慎思很不高兴老头子借那么一大笔钱给董婆的子、媳，更愤怒自己承受的权利居然是只需偿还利息的长期低利贷款，“老头子就晓得对别人好！”慎思骂道，“一个月二百五十块钱的利息钱还要老子跑一趟跟那两个二百五搭讲！”

慎行恍然大悟道：“老爸的养老本原来是借了出去给他们，说他怎么带了钱来就搞光了！他一定是为了巴结老太婆，怕不借人家不照顾他。”又暗想爸爸这招究竟是怕那两个借钱的不给利钱所以借刀杀人，还是特意要贴补大儿子，或者两个原因都有？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欠了慎思的利息，王小红夫妇只能乖乖履行义务，否则没好日子过了。慎行有点佩服中风偏瘫的老爸躺在床上还能设下这种“二桃杀三士”的局，可是他也心里不爽；老爸跟他摆明了要钱养老，却把该留着防身的积蓄借给董婆的儿子，利息收入又转给慎思，好像只有他这个做小儿子的有奉养的义务，这么兜一圈，真正的冤大头岂不是只剩他一个？他酸酸溜地说：“我看只有我是二百五。他个假儿子现得，你个真儿子也有利息。我呢？就负责把钱。”

慎思歪着头，做出不解的神情望着他道：“你读过大学，你又住台湾，这点钱对你算什么？不就少上几次馆子的事啰？”看见慎行无言地冲他苦笑，想是自己讲得厉害噎住了弟弟，就进一步讥讽道：“哼！你要不高兴，我们换好啰。你留在这里照护我们爷，我到台湾去打工，我高高兴兴寄美金把爷，我还把三百好不好？”

慎行知道为了三岁那年兄弟互换位置的事，慎思一辈子饶不了他。而且他也自悔说了那些酸话，固然没人会喜欢增加开支，可是一个月汇六千台币给老爸慎行自忖是省得出来的；还真像慎思说的，他在台北跟着老婆回娘家聚餐、送礼，月结也有此数了。事实是父亲决定终老故里不但替他省了钱，更不知省了多少事。他应该庆幸，怎么会一时想不通，跟慎思、有庆他们计较起来？慎行恼羞自己成怒，又怕慎思还要讲出更多不顺耳的话，就加快脚步，想赶快走到宾馆就可互道珍重。可是哪怕他腿生得长些，台北长大的又怎么走得过慎思？

“欸，你说喔，”慎思果然不弃不离地快步跟上，连气也不喘地道，“你说喔，像我这样的去台湾能做什么？”所幸慎思忽然换了题目。

慎行第一个想到的工作是“照顾老人”，可是这答案有点敏感，就说：“你觉得自己想做什么呢？”

“像我五十多岁了在这里就是在家里带孙子啰。在乡下要是做得动，还能养猪、种菜。”慎思说，“在台湾五十多岁能干些么子啰？”

“可以去上小区大学，”慎行觉得要给哥哥一些希望，“小区大学没有年龄限制。”

慎思变脸道：“你跟爷一样，你们都嫌我没文化！老子难道是存心让人瞧不起！”说着一百八十度向后转，竟然绝裾而去。

慎行先前一路加快步伐想摆脱慎思，不料却是自己被突然甩开，结果虽然没差，心情大异。慎行停下脚步，怔怔看着失散了四十六年后才有缘聚首的哥哥的背影；虽然兄弟之间并没什么共同成长的记忆，谈不上伤感情，可是想起两周前初见时的误解与此刻作别时的不愉快，他还是感觉怅然，长吁了一口浊气。慎行这下反而不需急着回宾馆了；他在大街旁伫立良久，直望到慎思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华灯初上的解放路人群之中，他才低头慢步踱回宾馆，静待次日清晨出发去省会赶飞机结束他的首次返乡之旅。

就在一九九五年那次慎行首次送终未果以后，谨洲成了个拖字局，而且一拖四五年。慎行在二〇〇〇年这次又来送终前也数度探亲。可后来的几次也都跟头次一样，和哥哥慎思一时好一时坏。有那么些时候觉得就算没有一起长大也真是亲兄弟呀，可是更多的时候却因为一言不合就反目相向如同寇雠，最糟的是每次都弄到难得相聚的两兄弟不欢而散。素未谋面的两妯娌光听丈夫转述就互相讨厌着，还在枕边谗言——潘氏挑拨台湾弟弟瞧不起农民，慎行老婆直断哥哥命硬兄弟缘薄。可是父亲毕竟是两个人的，所以手足情深不深是一码事，谨洲既还在一日，他们就是雷打不倒的两兄弟。只是谨洲半身不遂已经第五年了，现在更已屎尿失禁，口不能言，这个卧床不起的老人还能拖多久呢？

“阿姨，你看这次我爷还拖得过去吗？”慎行对着在昏暗灯光下为父亲忙碌劳作的董婆发问，“我在想还是把机票改晚一点。你看延一礼拜行不行？”万一他一走，父亲就过世了，他无法即刻又来。虽然说都讲好了，全交给哥哥慎思处理还是让人不放心。

“嘘！”董婆挤眼嘬嘴作势噤声，小小声道：“你爷都晓得，没有他不晓得的事。”

慎行也降低音量至耳语一般说：“那我该问我爷？”看见董婆点头，慎行半信半疑地对床上缩得像坨梅干菜一样、不言不动的父亲提高音量道：“爸！我把机票延到下个礼拜好不好？我留在这里可以看着你。不然这里就要交给慎思了。”

刚擦完澡，被董婆重新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老人在床上蠕动起来。董婆端着盆脏水，待要走出去倒了，见状又站定一旁，眼睛直直地望着床上。慎行身处臭烘烘的昏暗陋室之中，看看一卧一立的两个老人，自觉荒诞——本地医生虽然几度错判，根据的也还是科学，更何况父亲现在的情形明摆在眼前，无须专业也知道老人辞世是时间早晚问题，只是自己能不能、要不要等下去的决定。他听董婆的胡扯在这里请神一样地问着病危老父，难道要等谁起乩不成？

状似发怔的董婆忽然点了个头道：“你爷要你相信慎思一回。”一边说着，端着水就往外走，口中不以为然地念着：“这是您家哪，一样是儿子，要我就信不过那个大的啰……”

慎行跟出去说：“阿姨，你说我爷要我相信慎思一回？我怎么没听见他说话哩？”

董婆开始搓洗老人换下的尿布等对象，仿佛不大高兴受到打扰或被质疑，忽然尖起声音道：“那你自己问你爷啰！莫得哪个拦住你呀！”

慎行莫可奈何地回到谨洲床边坐下，呆望着床上枯槁失形，只比木乃伊多口气的父亲。他从小就和爸爸不亲，向来觉得和父亲之间只有义务，并没有多少感情，此刻陪伴着状若昏迷的父亲，想到这就是永别，却顿感悲伤彷徨，如失所依。父亲从绿岛放回来的时候慎行已经十岁了，母亲任教学校分配的老旧宿舍就一内一外两间房，他在父亲回家的那天起被搬出了卧室，开始睡外面的房间，直到考进大学住校。慎行只记得父亲脾气暴躁，常为小事打他，除此不记得跟父亲有太多互动；父子之间最温馨的记忆片段是他在成功岭受军训的时候，父亲自己一个人来看过他两次，那阵子父亲没有工作，时间很自由。

慎行苦恼地自言自语道：“今天不改机票的话，明天就回台湾了。在这里蹲下去也没事干。台湾反而有一大堆事等着办，可是——”他说着悲从中来，慎行自母亲死后十几年没有流过眼泪，说着说着却哽咽了，“爸呀，你听得见吗？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能把你丢在这里不管，回去上我的班，过我的日子吗？”

“你……走……”床上的老人断续地说了两个倒也能辨识的字音。

要不是清楚看见和听见声音确是谨洲发出来的，慎行还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他激动地握住父亲像鸡爪一样的手叫道：“爸，爸，你跟我说话？阿姨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要是谨洲还能轻松自主地讲话，一定会先骂慎行一句“废话”；可怜他这么自尊自强的一个人，现在讲每个字都要用尽全身之力。谨洲扭曲着五官，抽动着身体，挣扎着一字一字地从胸肺里吼出来：“跟……你……妈……埋……一……起……”

“是，是！”慎行泪流满面地道，“爸你放心，李村那里都弄好了的。我回去就带妈妈来。”他哭出了声：“爸啊，我一定会把你和妈妈带回李村！”慎行沿着床边跪了下去，把父亲的手捧在额前哭道：“爸我不孝啊！”他怨恨了父亲一辈子，从来只担心老人拖累，这几年一个月汇六千台币赡养，都常不甘愿，有时忙了还拖欠；现在跑来送终也连亲侍到咽气都不肯，“你都替我着想，深怕麻烦我！我什么都没替你做过——我一定，我一定带妈妈回来，把你们两个——”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嘤嘤涕泣，间中胡乱说些对父亲忏悔的话。

慎行这样跪倒父亲床前悲泣许久，直到董婆收拾完毕进房才把他拉起来，小声道：“莫吵你爷啦，你爷睡啰。”慎行只好收泪回房，却意外发现经这一场好哭，他人虽疲倦，但觉心中块垒全消，似乎完成了此行任务一般地轻松起来。等他漱洗完毕刚爬上床，董婆却来到他开铺的书房门口，没头没脑地对他说：“慎行，你爷要我跟你讲，你是好儿子。”董婆用了“儿子”这个词，不是“崽”。

慎行心中顿是一酸，又泪往上涌，脑子立刻乱了逻辑，也没问“爷”是几时说的，或怎么说的，只哽咽回答自己不是好儿子。“——阿姨你不知道，我不孝啊！”

“我们这里讲‘生得爷娘好，一场好喜事；生得崽女好，一场好丧事’。你爷这几年生病就想葬回李村，没有别的啦。”董婆停顿一下，薄尖尖刺耳的嗓子忽然低了好几度，问他：“李村你喀过吗——喔，小时候，不记得啰。我莫喀过，你爷不教我喀唦。”董婆仿佛有许多遗憾，“我死了也不能喀，跟你爷结亲的时候讲好的啰。我倒是想唦。”

“喔。”慎行觉得董婆不是来找他纯聊天了，就打岔道，“阿姨照顾得好，我爷说不定又活五年。”他溜进被子，婉转地下逐客令：“谢谢阿姨出去顺手帮我关个灯。”

房小，董婆一抬手就关了灯，可她没走开。客厅的灯早关了省电费，影绰绰远处照过来只有老人房里的微弱灯光。董婆继续用那感觉陌生的嗓音说：“慎行，我也不瞒你，我是配不上你爷的啰，可是我晓得你看出来我是真心待你爷。也只有你晓得——”

怕是江南四月夜里春寒料峭，慎行人窝在被子里，手上汗毛却全站起来了。幸好黑灯瞎火的，不然面前站着七十岁老太太对他父亲表心意，还真不知教人要如何面对。

“你爷呢，也是真心待我的啰。他应了我的，都做喽。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也一句重话不讲——”董婆的声音竟有点甜丝丝的了。慎行把被子又拉高了一点，如果不是怕太失礼，他会把头钻进被子里去。

稍停一会儿，董婆声音更慢更低，近乎幽怨地说：“你爷走了，我也活不久了啰。他死了要跟嗯姆妈葬一起的。嗯姆妈是大学生，结亲就讲好你爷屋里是莫收旁人的啰。我就讲，那是莫死的时候，是吧？死了不算你爷背信，是不是啰！”董婆等了一下没听见动静，忽然恢复了一贯急促尖锐的声音问：“慎行，你睡啦？”慎行只好应了一声。董婆就恳求道：“慎行，你要帮帮我啰！你晓得我对你爷——我一辈子没有过的。那我侍候你爷，天地良心！我真是没有不情愿的！你帮帮我，我走了以后，灰就撒在你爷旁边。不埋的啰，石头上也不写名字，没有人知道的！”

慎行翻身坐了起来，问：“阿姨，你跟我爷讲过这个事情吗？”

董婆静默良久才说：“从前也讲过的，你爷不把啰。”谨洲中风后，她自觉惭愧，再也不敢提了。

慎行想老太婆也算诚实，父亲早就说话不清楚，很多事都由董婆传达算数，她居然没想到假传圣旨。慎行就很恳切地说：“阿姨，我做崽的要听爷娘的。这个事我做不了主。”董婆哦了一声，听来甚是失望。慎行不忍，又说：“阿姨，我娘不在了我爷还在，也神志清醒，就像你讲的，他什么都知道。明天早上我们问他好不好？”

“我同你讲啰，我不同你爷讲这个。”董婆说着，赌气似的走了。

慎行暗自摇头，来了几趟，还是不太懂本地的说话或行事风格。这里人说话常倏然而止，就像打电话结束时不道再见，啪！就挂了，听的人常不知是讯号断了还是讲完了。慎行溜回被子里重新睡下，心里想：什么同自己讲不跟老爸讲？这说的是什么东西？好啦，反正是不讲的意思就对了。慎行一大早就要到省城赶飞机，折腾这许久，现在睡不了几个钟头了，想到转机劳顿，他只希望收拾杂念，赶快入眠。可是翻来倒去却怎么样也睡不着，从父母的命运想到李氏兴衰，从兄弟的相处想到两岸关系……鸡终于在他想到台海和平和中华民族前途时叫了。

他起床时天却未亮，是哪家养在院里的鸡看见灯光叫早了？他听见董婆在“水房”里开始新一天照顾瘫痪病人的洗洗刷刷。看准时间，他换好衣服提了行李去到老人房中再度拜别，父亲却还在熟睡。他跪倒在地，就床前磕了三个头，轻声说：“爸，我回去了。你是对的，没人比阿姨还照顾得好了，你会长命百岁，妈知道了也会安慰的。如果你走了，我一定带妈妈回来，完成你和妈合葬老家的心愿。”他忽然想起昨夜董婆的请托，可是自己是母亲的儿子，还是让他们老人自己去解决这个问题吧。

那时原先开包车的亲戚李家勇已经是有大小几十辆车的交通公司老板，自己不跑车了。他派的司机准点在楼下等候送慎行去机场。进入公元二〇〇〇年的省会机场更是今非昔比，有各路航班飞中外大城，一天之中更早晚都有多班次港澳航线接转台湾；不但不是十几年前谨洲返乡时那样一个空空落落到处挂着大幅幛幔遮住原先军用机场陈旧墙面的统舱式候机大厅，也不是五年前谨洲孙女来探亲时那样要自己走到停机坪爬上爬下的简易航站。广播登机，慎行提着行李从空桥直接走进机舱，飞机升空时看见黄花机场又在扩建，才启用不久的航站大楼又已陷入重重工地的包围，工寮的铁皮屋顶在晨曦中反光强烈，刺眼生疼。慎行拉下遮阳板，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及想，就累得睡着了。

归去来兮

李谨洲老先生逝世五周年的忌日赶上清明节，分居各地的台湾家人终于凑齐时间敲定行程，在二〇〇五年春天分批来到滨湖古城的老家，前后分三间房住进了新盖的星级酒店，打算清明节回乡下祖籍扫墓。谨洲大孙女家爱在美国出生的儿子那时刚满四岁，童言童语非常可爱，家爱的妹妹家宝本来分配和外甥一房，家爱却央丈夫带着儿子睡，她要重温少女时候和妹妹联床夜话。

两姊妹只隔两岁，自小就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虽然家爱大学毕业后就离开台湾，留学、成家、就业、侨居外国，却跟妹妹热线未尝间断，姊妹也一直亲密，无话不谈。这下来到旧游地，两人谈起从前印象，相较十年前来探亲时祖父家乡的破败与今日的繁华，年纪轻轻的两人竟也不胜唏嘘，聊到三更半夜都熄灯睡到自己床上了，还有话说。

“这里真是差太多了，这个旅馆绝对有国际四星级的水平。不像我们以前住的那个什么华侨宾馆，乱可怕的。”家爱感慨道，“床这么干净，闻起来还有肥皂的香味。唉，这么舒服的床，可惜我有时差，累得要命也睡不着。”

“华侨宾馆还好啦，那个招待所更恐怖。”家宝说，“不给客人钥匙，开门的时候要叫服务员。”两人十年前在号称三星的华侨宾馆里住了几夜，为省钱，也为图清净，经爷爷谨洲老年返乡后讨的二婚董婆带来的儿媳妇王小红介绍，搬进了小红单位附设的招待所。家宝说着笑起来：“大概那个经验太坏，造成了你的心理障碍了，你潜意识害怕这里服务员还是随时不敲门就会进来换热水瓶，才睡不着。”家宝拿姐姐十年前晚上要等服务员换过热水瓶，才敢更衣入睡的糗事来开玩笑。

家爱也笑，一面奇道：“你从台湾来，路上也花了十几个小时，怎么精神这么好？你以前都是一碰到床就呼掉。”妹妹提起招待所，让家爱想起爷爷返乡后结的那一门姻亲，随口问道：“你都没听说董婆她们去哪儿了啊？”

家爱话音一落，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夜已深沉，外面人车渐稀，宾馆窗帘厚重，可是拉上时不小心留了条缝隙，让古城里日趋严重的光害有机可乘，大马路上霓虹灯在无人的深夜里顾自闪烁，细细的一束荧光渗进房来，时蓝时绿；房间虽暗，青气氤氲却可辨人面。家爱略略抬高身子查看妹妹没有睡着，想起家宝素来要讲最后一句话的脾气顿生狐疑，她用询问的口气说：“李家宝？怎么啦？你怪怪的耶。”

“董婆死了，”家宝森森然道，“上吊死的。就在桃花井她和爷爷的家里。”

“别开玩笑！”家爱嗔道，“李家宝你想吓人呀？”

“真的！”家宝翻起上半身，望着姐姐说，“老爸也知道。”

家爱瞪着妹妹，知道不是玩笑话，就责备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家宝砰地倒回去，眼望天花板说：“一开始是老爸说这是一个秘密，教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转头瞄邻床一眼，“包括你。因为你会告诉老妈，老妈就会埋怨老爸管闲事。”

那个时候的姐姐还忙着跟后来的姐夫谈恋爱，也不是事事都和妹妹分享了，那种姊妹逐渐疏远的感觉，曾经让家宝心里很不是滋味。家宝接着说：“后来我们也很少谈爷爷老家的事。”姐姐结婚以后，两人天各一方，有时空限制的交流，又以顾问彼此的恋爱或婚姻为主轴，这个家宝与父亲李慎行之间，约定不入第三人耳的“秘密”就被保守下来。“要不是这次来扫墓，我都忘记了。”

一个秘密能守这么久，家宝对自己的保密功夫相当满意。几年下来，她也习惯了家爱有了另一个家庭的现实，更何况，家宝承认，家爱眼光还好，姐夫人不错，后来的小外甥就更不用提多讨人喜欢了。家宝当下决定这个秘密的保鲜期已过。对啦，她是答应过爸爸不告诉妈妈和家爱，可是现在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最重要的是，爸爸又没教她“永远”不能说。家宝倒没想到决定跟家爱分享这个更近于家常闲话的“秘密”，也表示她终于接受了姐姐出嫁的现实。

“爷爷、奶奶葬礼一结束你和老妈就先走了嘛。”家宝从头说起。家爱那时假期有限，在祖籍李村乡下，参加完祖父母合葬的仪式后，和母亲先返台探望住院的外公，慎行和家宝父女在老家多留几天，和亲戚们结算丧葬开销、处理琐事。“你知道爷爷和董婆她们有约定，他死了以后，她们就不能找李家了。”

两姊妹鳏居多年的爷爷李谨洲老先生，十多年前从台湾返乡定居，找了当时年过六十的董婆董金花续弦，两人婚后住在桃花井的老旧公寓里，靠着谨洲带来的一点养老本过日子。谨洲再婚时已经是八十老翁，他要的是不靠儿孙，生病了有人照顾，并没打算追求黄昏之恋，所以择偶不像择偶，倒更像买长期照护保险。

谨洲想得远，婚前就和董婆约法三章，撇清了身后留下“未亡人”可能带给子孙或家族的麻烦。老人婚后过了三年平静的日子，直到董婆听了儿子林有庆和媳妇王小红的唆使，三人合伙盗空了谨洲的财物，把谨洲气得中风，留下个偏瘫之症。可是东窗事发之后，谨洲却以德报怨，大事化小，不但没有把他们母子三人送公安究办，还让董婆留下不告自取的五万人民币聘金傍身，小红夫妇偷盗的美金、首饰也让用一张借据抵销了。

两个老的经过这样一场大考验，居然没弄到杀狗散场，更扭转乾坤地让董婆对原来只当作是口“米缸”的台湾老头，产生了她一生对男人前所未有的敬爱。两老临时凑合的婚姻，就在董婆陡升的报恩之心与老头在台湾的小儿子李慎行的金援下维持下去。董婆这边如约照顾到谨洲升天，之后李家只有谨洲逃难离乡时未能跟去台湾的大儿子李慎思，拿了先前立的借据找过小红夫妇几次麻烦，等慎思一家搬离古城去广州打工以后，李家就再也没人和董婆这边有过联系了。

谨洲过世后半年，慎行遵父母遗嘱为早年客死台湾的母亲移灵与谨洲合葬，夫妻双双归葬家族坟山，在祖籍李村盛大出殡，一连热闹了三天，也都没人想到李家曾经有过董婆这一门不知怎么算的姻亲。

“可是就在你离开的那天下午，林有庆找到老爸——”家宝想起来问：“你记不记得林有庆？就是王小红的老公，那个‘喝老子一挑’？”

“哦，我记得，董婆的儿子。”家爱说。有庆有个口头禅“吓老子一跳”，家宝取笑他的乡音，背后叫人家“喝老子一挑”。

“他跟老爸说，他妈妈在我们爷爷过世以后不久，就在家里上吊了。”家宝没理会姐姐的再次惊呼，继续叙述，“他跟王小红那时候，做什么瘦肉精生意怕被抓，正在‘跑路’，董婆在家里死了多少天都没人知道。听起来很恐怖吧？”

董婆命运坎坷，十岁被快饿死的亲生父母卖到桃花井娼寮里做小丫头，不说万恶的旧社会不把穷人当人，解放以后她也被贴了个“破鞋”的标签撕不掉。董婆脱娼以后被单位、街道组织，甚至后来她的媳妇，一共嫁了好几道，经历了残的、穷的、病的、老的丈夫，总之她是个一辈子在社会底层受尽欺凌的苦人。可是她在六十三岁那年转运了，至少她自己是这么相信的，因为老天爷让她遇到了“台湾老头”——两岸开放后返乡的国民党时期本地老县长李谨洲。那以后，董婆总是这样想，自己就算苦到头了。

她被明媒正娶地嫁给谨洲这样一个曾经在本县大有身份的人做填房，聘礼是一套三室的房产、五万人民币养老金，和在她眼中堪称丰厚的月费。最重要的是成了谨洲“屋里的”以后，做人有了尊严，跟老头子出去，人都尊称她一声“金爹”，亲戚往来也上升了档次，走出了桃花井的社交圈。

刚结亲的时候，老头在家就自己读书、写字，不太跟董婆有话讲，偏瘫后右手没劲写不得字，眼睛坏了看不得书，可是说话还行，而且中风以后不方便出门，两老就成天窝在家里“扯谈”。

董婆喜欢听台湾老头讲他在旧社会的事，像什么组织乡勇打鬼子啦，带领团练剿土匪啦，谨洲在自己的回忆中计智百出，董婆也百听不厌。谨洲有几张老相片，儿子家里没人有兴趣看的老古董到董婆这里成了宝贝，她没事就拿出来细看，把英姿飒爽的游击队长和神气威武的青年县长跟她听来的故事对上号，更把自己镶嵌到她错过的人生里去。她常常遐想翩翩，觉得面前的人和他高贵的一生，比电视连续剧还“有味”，而她，是那个低着头站在镜头画面之外的小妾。桃花井那不堪，甚至非人的过去在现实中被遗忘，在精神里重生的董金花，是大户人家里的规矩姨奶奶。

跟谨洲领结婚证的时候，没人问过她是否“无论环境顺逆、疾病健康、贫穷富贵”都会相守，但她面对已经一文不名、又老又病的丈夫，却看穿皮囊将时光倒转，信守着她从未听闻过的誓约，仿佛面对她此生唯一的男人。她，卑微的董金花，竟蒙月老如此眷顾，配给了当年英俊威武、善良多情的青年首长。桃花井的姑娘自信命苦，人人都藏着一条长而结实的老式裤腰带，她的一条相随半个世纪，白绫都已经泛黄。她胆小怕痛，再艰难的时刻也没想拿出来用过，没想到年过七十，她才晓得，原来人不是受欺侮不过才会想死。董金花不懂什么是殉情，她只知道时候到了，自己就要追随此生唯一恩爱，干干净净地离开这污浊的人世。

台湾老头的健康一年不如一年，董婆作为看护的工作量也越来越重，而且她自己年纪也大了，常感力不从心，要不是她对谨洲产生了类似“粉丝”的激情崇拜，光靠当年偷光人家老本，害得老先生半身不遂的罪恶感，恐怕还支持不了她一个老太婆干这么久的体力活。然而董婆出的力不是无偿的，她要寻求一份最后的报酬。

二老当初的婚前协议，除了女方要求的彩礼，谨洲也有两个条件：一是谨洲死后，董婆一干人再和李氏家族无关；一是董婆死后，不得入葬李氏坟山。当时看来无关紧要甚至可笑的条件，随着时间流逝与环境转变，却成了董婆不治的心病。董婆文化程度不高，脑筋简单，她说不出个道理，可是对身后归宿的焦虑与渴求，却烧得她愿为之付出一切代价。她偷窃财物，有愧于老头，谨洲还在的时候，并不敢开口要求，她只像赎罪一样地照顾老人，等待发落。慎行几次返乡探亲，看到董婆细心看护父亲，由衷称谢，董婆就相信慎行晓得了她的心情，日后会帮助她死有所归。她后来还当遗言一样地告诉有庆：“你要莫得办法啰，就去求你慎行哥！”

老头死的当天，谨洲家乡儿子慎思是连火葬场也没让董婆跟去的。眼看一生最珍贵的缘分就此完结，董婆声嘶力竭地哭唱，围观的人以为她只是在尽一个未亡人的本分，不知道她送走五个丈夫，只有这次真正感到肝肠寸断。她冲上去拦住要带走她老头子的灵车，有庆和小红出死力，才抓住拼出了性命去的瘦小老太婆。

王小红完全不懂她婆婆发的什么疯，他们偌大一个烂摊子等着收拾，也没空操那份闲心。她教有庆留下陪着董婆，自己回家张罗去了。他们两夫妇这几天就要出远门，计划先去省城避避风头。他们这两年霉透了。有庆从台湾老头那里“借”的钱都入股做了瘦肉精的生意，好景不是没有过，头三年效益还真不错，可是那时让股东选分红或增加持股，他们想，钱是跟老头“借”的不忙还。贪念一起，就把赚的又投了回去，没想到红极一时的猪只营养品，转眼成了禁药，政府还抓人。弄得挂名经理的有庆每天要吓好几跳，这时想退股也甩不掉了。现在走到最后一步，就是把大门一关，欠的房租水电罚款都不还了，一走了之。

“林有庆说董婆在爷爷死后几天就上吊了。可是他跟王小红正好不在，所以到底什么时候死的没人知道。”家宝开始来来回回讲起车轮子话。其实这前一半家宝所知有限，她听的有关林有庆来访都是慎行告诉她的二手传播。说不出新鲜的，她干脆跳掉那一段，拣她知道的讲，“反正董婆死了还不是最恐怖的事。最恐怖的我觉得是‘烧二奶’。‘烧二奶’你听说过吧，就是烧一个纸做的——”

“你不要吓人了好不好？”家爱打断她，“到底怎么回事嘛？你跟老爸的秘密不会就是董婆上吊死了吧？”

送走谨洲遗体，董婆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对有庆说：“台湾老头走了，我也不久啰。我剩的钱，把你还账怕还差一点，你住的房虽不值几个钱，也是要搭进去的。你不要怕落到没有地方住，记住我是你老娘，一把屎、一把尿养你大，做鬼都不会害你唦。只要记住我的话，你们就在这个房里安生，有我死在这个屋里，别人不会来抢你的。”趁背着小红，董婆又要有庆指天发誓替她完成心愿：“我养了你一世人，就要你替我做这一件事——”她死时会把谨洲的相片缝在衣袋里一起烧化，然后无论用赖用强，她的骨灰要撒在谨洲夫妇墓旁。

“我的娘老子呀喂！不好吓我个喏！你又莫得病，不会死的啦。骨灰政府不让随便抛的呀。”有庆语无伦次地哭诉，“讲好的死了就两边莫得瓜葛的啰，李家知道了要扯皮的呀。我不晓得谨爹埋的地方呀！”有庆是个老实人，没有门牌号码，教他一个城里生城里长的，到哪儿去找一个藏在乡下犄角旮旯的李氏坟山？

有庆那时候并不知道董婆已经存了死的心，看见老娘沉浸在丧偶的悲痛情绪中，除了陪同悲泣，也无法和她商量什么事，连自己一家要离乡逃债的计划也都没有深谈。没想到他和小红出去躲了半年回来，母亲已经烧成了灰，那还是邻居报了公安处理的。邻居讨人情，绘声绘影把看见的、没看见的都详细描述了，有庆听说母亲死状种种，羞愧难当。找到慎行后未语先悲，又哭又跪，死乞白赖，说什么也要求慎行帮忙他完成老娘的遗愿。

“董婆上吊不是秘密，可是林有庆要把他妈妈的骨灰撒在爷爷奶奶坟上，不能让李家亲戚知道吧？如果我们老爸帮人家乱丢骨灰不犯法吗？那也不能跟人家讲啊！为什么不是秘密？”家宝强辩道。

“好了，好了，”家爱告饶，“后来呢？老爸不会帮他这种忙吧？”

“老爸一跟我说林有庆要把他妈妈的骨灰撒在爷爷奶奶坟上，我就‘喝一大挑’，马上想到‘烧二奶’，老爸居然说他也想到了，他说他要做这种事，奶奶会托梦来K他。”家宝言归正传继续说故事，“可是那天林有庆死缠烂打，老爸被他缠得没办法，就说这个事只能去‘博杯’问我们爷爷、奶奶；如果都得‘胜杯’，就是爷爷、奶奶同意。”

慎行无法推拖，只好诿之鬼神，说是要在父母坟前掷筊，都是胜卦就是谨洲和元配取得共识，可以推翻生前约定，接纳董婆“入住”，否则免议。

“第二天一大早，林有庆带了一个包到宾馆来堵老爸。老爸本来没要带他去，也不想告诉我，被我发现了‘秘密’，只好跟我说了。林有庆就跟我们一起去了李村。”家宝细细追忆当日。

两父女本来就安排好车辆，要回坟山检查封墓的后续工程，这下无奈携上有庆。幸好司机是亲戚车行派来的生面孔，不认识有庆，少废许多唇舌做解释，否则事情在亲族中传开，一定引起麻烦。

“哇——”家爱把嘴都张大了，“你刚说什么‘烧二奶’，不会真的都得了胜杯吧？听起来简直是灵异事件！”

“这个喔？嗯，有点像灵异事件。啧，很难说，有可能是老爸看林有庆可怜，唉，我后来也想过是不是老爸放水——”家宝沉吟起来。

“李家宝——”家爱气得从床上坐起来，“你卖什么关子！”

家宝没卖关子，她自个儿一直也没太弄明白，后来到底算怎么回事。

家族的坟山其实是大片耕地中隆起的一块丘陵。车子只能开到村口土路尽头，慎行支开主动来领路的热情宗亲，带了女儿和有庆下车步行，去到谨洲夫妇合葬的新坟，考察封土后的水泥工程。墓地是谨洲生前自己看好的，紧挨着李氏夫妇因为出亡台湾未能尽孝送终的太老夫人，虽是双人合穴，不是土葬坟并不大；墓碑自然是崭新，听说本地颜料掉色，描上的金漆红漆都是特为从台湾带过来的；除了正中间墓碑刻了显考显妣，两旁各立一块石碑，一边一行，刻上了谨洲的遗墨：

仙谪瀛台越东海 梦断蓬莱归洞庭

这原是谨洲生前悼念亡妻的诗句，不过夫妻同命，盛年流落海岛，都是有志难申，用作挽联也一体适用。反正李氏这个诗礼之家到了新中国，也没有后人写字作诗了，还是晚一辈里唯一读过大学的慎行，在老先生的字纸堆里找了两句堪用的充数。谨洲恐怕也没想过，他从垂髫练起的书法，八十年后在自己最后一站派上用场。三块碑并立坟前一字排开，看起来很是庄严肃穆。

有庆一见新坟，立即双膝跪倒，一边不顾硬泥地上碎石枯枝，膝行前进，一边如丧考妣痛哭失声：“谨爹呀——我老娘命苦呀——你老神仙，要为我做主呀！”一根粗树枝咻地划破了他的裤管，腿上渗出鲜血。

慎行父女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双双大惊失色，忙着劝慰拉扯，霎时乱成一团。

家宝看见有庆凄惨，又当着爷爷奶奶墓前，一时感触，也陪哭起来。剩下还有些理智的慎行赶紧说：“我们就来问我爸爸、妈妈的意思吧。”他抢前几步走到父母坟前，裤袋里摸出两枚铜板来做道具，扭过身来对有庆说：“字是正面，花是反面，一正一反是胜卦。我各问两位老人家三次，都同意了就由你。”

慎行在坟前跪下，双手合十夹着硬币高举过头，祝祷一番后撒手，如是多次后，站起来神色古怪地说：“有庆，我爷同意，可是我娘不搭理你这个事。”

“是不答应还是不搭理？”家宝问，“奶奶是一连三个‘笑杯’吗？”慎行点头证实女儿的推测，一边补充道：“爷爷是一连三个‘胜杯’。真是神了，我各问了两次都一样欸！”旁边的有庆虽听不懂什么“杯”，可是既不是都同意，那就办不成事，想起董婆的遗愿难了，又啼哭起来：“我是莫得一掐用哟——老娘你苦命啊！”他跪下正对墓碑咚咚咚连磕响头：“谨爹你们都是做神仙的呀，可怜可怜我老娘吧，她不想做孤魂野鬼，死了也要留在谨爹身边伺候——喔喔——可怜我的老娘呀——我不是她亲生的儿哦，我是没爷没娘，路上捡回来的呀——她待我恩重如山哦。我一点事为她办不成，不如跟了她去哦——”他的额头上磕破了皮，泪水、泥灰、血丝，一脸狼狈相。

家宝数年前来古城探亲时初见董婆和她的家人，觉得这家人虚情假意，印象很差，离开时甚至感到留下爷爷在“坏人”手里，还一路哭回台湾。这下旁听有庆的泣诉却惊讶地发现，在她记忆中贪婪庸俗的董婆，竟然抚孤成人视同己出是个慈母，那个猥琐结巴的“喝老子一挑”林有庆，竟然知恩图报有信有诺是个孝子。她有点感动，就代为求情道：“爸你再问奶奶一次好吗？”

没想到慎行竟然动怒道：“这种事怎么能一问再问！”他把两个铜板往跪在地上的有庆跟前一掷，道：“你不服气你自己尽管去问！”拉着女儿就下坟山越田垄，直奔村里。两父女走到村头又有年长的宗亲出来留贵客喝了茶，盘桓了一个钟头到父女都上车了也没见有庆追上来。

家宝替有庆担心，没搭上他们的车，等下怎么从偏僻的李村回城？慎行就教女儿别操心，说是“有诚意，爬也爬得回去”！

“啊？这样就完啦？”家爱有点失望，“这是什么秘密？说了半天你也不知道董婆的骨灰有没有撒在爷爷、奶奶坟上，还吓人说什么‘烧二奶’！”

“明天，”家宝说完保守数年的秘密，心里轻松，可是眼皮沉重。她的语气逐渐含糊，“明天就知道了——”话音未落，她已经微微打起鼾来了。

第二天慎行一家人和一众城里亲戚，乘了一辆游览车下乡扫墓。不同几年前出城祭扫要绕路而行，当天不能来回还要借宿李村，现在柏油马路穿山隧道一个钟头直达，下乡只算郊游。公路带来财富，李村里比着盖起有独立卫浴的水泥楼房，小姑娘借厕所，也不必像家爱十年前那样要冒险往猪圈里钻了。可是城里亲戚和老县长的台湾后人来乡里扫墓还是大事，宗亲们在谨洲墓前摆上长长一列香案，请了和尚围坐敲打诵经，另外还雇了乡人在田间放铳。

“It is too loud！”家爱的ABC儿子捂起耳朵，抱怨四野传来砰砰的震天响，“I can not hear the band.”小人儿皱起眉头，说铳声吵得自己听不见“乐队”。

大人好一会儿才会过意来小孩所谓“乐队吹奏”是和尚诵经，这下连因思念祖父正在伤心的家爱姐妹都破涕而笑。小人儿却不高兴人家笑他，一溜烟钻过香案和排排坐着唱念的和尚，消失到坟后去了。

家宝离得近，想也没想就跟着钻过香案追到坟墓背面。这个坟前面是高高三座描金涂红的字碑遮盖，背面却是个穿了一圈水泥围裙的半球体土堆。家宝一把抓住外甥往回走，小孩儿从铙钹木鱼齐鸣的热闹舞台前，一下子转到了萧瑟的坟墓背面，也是忽然一怔，就乖乖地让阿姨拽回去。临钻回去前家宝瞥见乡人事先除过草的坟头清清楚楚洼下去一块，不禁心中一凛，想到林有庆几年前是不是在她和父亲离开后继续哀求祷告，终于征得奶奶同意？而且那个孝子不忍母亲骨灰随风飘扬，就没有撒在坟头，而是徒手埋了，又因为没有工具，土堆回去规不平整，所以留下一个缺角？

家宝本想等坟墓前面道场撤了以后，邀家爱去仔细察看，一解悬念，没想到家乡亲戚现在富了，已在城里订好酒席招待台湾稀客，这边法事才了，那边就吆喝上车，慎行一家就被簇拥着，赶鸭子一样地催着走了。家宝被亲戚架着走在田埂上，心里悲伤地想着祖父母埋在这么遥远的地方，亲人连扫墓都难。她数度恋恋回头，想着千山万水不知自己下次几时再来。

朔风野大，纸灰飞扬。懒云躲进山后，倦鸟飞返巢中。随着人声散去，李村的古墓同今坟，一齐融入了寂静的苍茫大地。

〔跋〕洞中方一日

说来惭愧，我的上一本书出版于一九八〇年，到今年整整三十年了。全时读读写写是矜贵的事，本质上跟柴米油盐不相克也犯冲，所以昔日贫如梁山伯都要带着书童去读书。

少时生活在父母的庇荫下，他们默默承担了银心、四九的任务，让我可以云里雾里地过逍遥日子，达到创作的高峰期，读完了大学也结集了两本短篇小说集，跻身青年作家之列。时值今日，虽然负尽师友深恩，可喜少年文友多不贱，更有人已经引领风骚。讲古时说起三十年前的作家，也有提到的，可是无奈自己不争气，行家的褒贬都成了“飞鸿踏雪泥”。我呢，去国成家就业以后，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员工、下属、长官，偶尔病酒悲秋，身边都会有亲友善意地建议去看心理医生，体质由水变泥，写作既成了病根，就把残稿化为残念，统统束之高阁，再不想起。

幸好人虽不才，身体不错，做了几十年职业妇女兼家庭主妇，虽然“老病须知分”，起码没有“卒于任”，还算是光荣退休。四肢健全，脑筋灵动，却不喜欢玩牌打球，有空欣赏了一些时人的文艺作品，不免也回过头来想起自己从前的花前月下，就把阁楼里藏的一包旧稿找出来整理。本来一面读少作一面骇笑，看到“杨敬远回家”时想起亡父顿时笑不出来了。

写“杨敬远回家”的时候应该是在放产假，不但不用上班，还请了保姆帮忙家务，否则我也不会有时间和闲情写作。我的父亲在我家中小住，两父女天天一起出去满山遍野散步，边走边讲些闲话。那时我离开台湾已经十几年，也如他所愿做了华侨，安全地住在侨居地，绝少踏足国共两党治下的国土，而且一九八八年以后台湾的言禁渐开，我父亲受到大环境的影响，对我讲话随意许多。我的父亲很有说故事的才能，常常有意无意间成为我小说素材的提供人，可是他也是我的私人审查单位，对我的言行严格把关，避免得罪国民党当道。父女之间多年的互动，我早学会不说不问，他那里说了一三五七九，我这里臆想出二四六八十，就成了个十分的故事。如果他说了一，我傻乎乎地追问二，他察觉听众的兴趣可疑，可能就没下文了。

“杨敬远”自然是捏造的，原型坐了多年冤狱的苦人却是确有其人，可惜我既不追问史实，就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只大约知道这个某伯伯是我父亲旧识，他只身在台，放出来后本当无依无靠，幸而关进绿岛前收养的义子有良心，接回家开出租车孝养。等到两岸开放探亲，同乡募捐凑资助他返乡，却死在半路。我记得父亲欷歔道：“最后连岳州城都没进去，还是没有回到家！”

这个故事深深感动了我，就在父亲离开我家后动笔写了“杨敬远回家”，用我的方式送这位不知姓名的伯伯一程。和父亲这辈“古人”的“重去其乡”不同，生为难民后代，我觉得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杨敬远回家”的主人翁虽然也一生没能重回到他当年仓皇逃离的老宅，可是终究在我编的故事里回到了“家”。小说发表在《联合报》上，那时父亲因为眼疾已不读报，没他替我宣扬，亲友都不知道，我平静的生活波澜不惊，一片悄然，我还暗自庆幸这篇小说暗渡陈仓，没有引起他的啰嗦，完全没有想到父亲对我的管束固然不再严厉，他的人生路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一九九六年父亲去世，再没人给我讲故事了。我既无亲可娱，也就不想再在让父母高兴的道路上走下去，于是独排众议辞职，离开了仿佛大有前途的工作岗位，向亲友宣布我要回头做专业作家。可是那时我已经不是“女儿”的身份，没人会像父母那样容忍我了。“作”了几个月，我在做一个需要人“供养”的单身女作家，和有能力分担家庭责任的职业妇女的前途之间，选择了后者，此后十多年我完全息了创作的心思，老老实实地过着我父母在世时，希望我过的踏实日子一直到二〇一〇年。

这时候我不但是父母双亡，年过知命的“孤儿”，还成了退休的空巢老人。这样的身份“诸法皆空”，心里的孙大圣已经压不住了，于是决定重拾少女时代创作的兴趣，向《中国时报》申请了个部落格想编一套“民国素人志”讲讲故事，自娱娱人。不想才拟了大纲，就打了岔去写书成后更名为《桃花井》的人生“逆旅”。这要谢谢成为我新读者的侄女，她们在我上一阶段的创作期都还年幼，现在却成了我试读亲友团的要角。她们从读完旧作“杨敬远回家”后一直追问“后来呢”，大大鼓舞了我的士气，激发了发展成长篇的灵感。

“逆旅”虽不是计划中复出的第一本书，可是我万分高兴看到这棵无心柳先发成荫，《桃花井》一系列的故事承接我三十年前的少作《去乡》发展，为我中断的写作注入了“黑玉断续膏”。虽然本书故事情节各自独立，可是人物血脉相连，实在是我的第一个长篇小说。侨居生涯“好山好水好无聊”，感觉只是洞中一日，却错过了人世间三十年的热闹。既然这本书的第一篇写于一九七九年，就姑且算是我耗时三十年成就了这一个长篇吧。

二〇一〇年四月十一日

〔后记〕此灾何必深追究

虽然我自认写的是写实小说，却只敢对做过功课的时代背景拍胸脯。至于书中人物，即使言行有考据，都是无中生有；即使少数确有原型，也往往拼凑得身世不可考，故事更是掺杂混乱得连作者也难追来处。

创作《桃花井》中的苦人杨敬远时，只知道父亲有一位倒霉的朋友，在一九四九年随着难民潮从湖南家乡到了台湾，不久后却遭人诬陷，大半辈子都在异乡坐牢，却并不清楚是哪位长辈命运如此多舛。编小说时仅凭父亲生动的描述，强把自己对那一代读书人，生长于动乱的同情和哀伤化为想象与文字，写成了“回家”一章。

最近因为准备《桃花井》简体字版付梓，整理稿件时和老哥闲聊，虚拟人物在人世间原有的面貌竟然得以浮现。

老哥说：“你那故事的原型是周金声周叔叔。他是湖南华容人，日本侵略中国的时候投笔从戎，放弃学业参加抗日，胜利后年纪轻轻就做了家乡的青年团干事长，算是少年得志。刚到台湾的时候常来我们家，你小时候他抱过你。那个时候，他在《民众日报》当编辑。

“和其他眼看回不了家乡的外省人一样，孤身来台的周叔叔，就和一个被前男友始乱终弃、婚宴时已经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结合。两人后来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是周叔叔人好，对新娘带过来的孩子一视同仁。

“那时报社工作日夜颠倒、薪水微薄，为了顾家，周叔叔就在国民党产业党部谋了一个文职。他的文笔好、能力强，资历也够，进去了很被重视，可是就在要升职的时候，被同乡告发通匪。

“周叔叔被抓去调查，整了个把月也没发现有什么间谍罪行。可是那时候国民党丢失大陆政权不久，风声鹤唳，一般没有什么过硬背景的外省人在台湾没有奥援，哪怕明知冤枉错抓，军法官不敢无条件释放，就以周叔叔在学时参加过左倾读书会的名义，随便判了个罪送去绿岛。

“失去了工作，还背上了政治犯的罪名，周叔叔的老婆因此和他离了婚。他出狱后贫病交加。亲生儿子那时不知是军公教哪个行业，可能因为职业，不敢收容，反而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长子，挺身而出，接回家奉养。两岸开放，他能返乡时已病重，出了长沙机场就进了医院。就像你书里写的那样，离开故乡四十多年，却死在了门口没能回家。”

老哥叹气做结论道：“真可怜！初迁来台的前几年是抓共谍的高峰期，只要有人告，一定抓。那时算国民党‘业绩’的，你懂吧？”

我说懂：“像美国交通警察开罚单有Quota，要抓够数，所以人在错的时间、错的地点出现，就会倒霉。”

“你懂什么！”老哥啐我，“乱告乱抓，缺阴损德，为了一点告发奖金，害别人家破人亡！”

“我讲的事情有名有姓，有文献可查。”他愤然举例，“湖南有个国大代表叫裴力之，安乡人，觊觎同乡妻子貌美，就举报别人的丈夫是匪谍，打算先陷害了同乡入狱，再去追求人家的老婆。有人仗义，用湖南同乡会的名义发文挞伐，逼得裴力之只好撤告。结果呢？被诬告的那个人照样抓去绿岛关，一世不得翻身，裴力之自己倒吃香喝辣，开公司当老板，国民党的万年民代当到寿终正寝。唉！哪有什么天理报应？”

“我就感到奇怪！那时候在台湾，别省的外省人都抱团；你看以前我们家在西门町开店，左邻右舍都是上海人的生意，湖北人凑钱在永和买地盖房，福建人在新店一起办学校，宁波人搭伙放利息。只有湖南人流行告同乡是匪谍。”老哥虽然说得感慨，可是他更爱说笑，正经几句后又忍不住要说“风话”了，“老妹你的出生地是台北，我可是在湖南生的。可是有人问起，我都赶快说是台湾人。承认了湖南人的身份我还得多解释几句，说大人在台湾告来告去那个时候自己还小，诬告同乡、害人坐牢这种事我可没份！”

父亲和他的朋友们大多已经走完了他们的人生路，我写着他们的故事，想到他们曾经年轻，曾经努力，曾经热血，曾经战火，曾经流离，最后想到了父亲喜欢的东坡先生两句诗：“此灾何必深追究，窃禄从来岂有因？”

资质驽钝，因果参不透，只能学着不深追究；敲打键盘，心愿卑微，只想诉说他们此生走过。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五日

Table of Contents

〔代序〕都是因为王伟忠

去 乡

回 家

桃花井

探 亲

兄 弟

归去来兮

〔跋〕洞中方一日

〔后记〕此灾何必深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