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导言

第一章　杜甫诗歌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第一节　历代被称为诗圣的伟大诗人杜甫

第二节　杜甫诗歌对唐以前中国古典诗歌传统的继承

第三节　杜甫诗歌对唐以后中国古典诗歌创作的启迪和影响（上）

第四节　杜甫诗歌对唐以后中国古典诗歌创作的启迪和影响（下）

第五节　杜甫诗歌对中国文学和世界文学的杰出贡献

第二章　杜甫的生平

第一节　唐史所撰《杜甫传》

第二节　杜甫与安史之乱

第三节　杜甫与房琯

第四节　杜甫入蜀和东下荆楚的原因

第五节　杜甫的思想

第三章　杜甫诗歌的丰富内容

第一节　描写祖国的壮丽山河和名胜古迹

第二节　反映当时的安史之乱与吐蕃侵扰

第三节　反映统治阶级的腐朽和广大人民的疾苦

第四节　写人和咏物

第五节　亲友间的酬赠诗

第六节　论诗文的作品

第四章　杜甫诗歌的艺术表现

第一节　杜甫诗的叙事

第二节　杜甫诗的抒情

第三节　杜甫诗的用事

第四节　杜甫诗的语言运用

第五节　杜甫诗中的壮丽句、夸张句和拗句拗调

第六节　杜甫诗的体裁

第五章　杜甫诗集的编定和版本流传

第一节　杜甫诗集的收辑和编定

第二节　杜甫诗集的版本流传

第六章　杜甫诗集的注释和研究

第一节　杜甫诗集的注释

第二节　杜甫诗集的研究

第七章　怎样诵读和研究杜甫诗集

选注

望岳

房兵曹胡马

画鹰

赠李白

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兵车行

前出塞九首（选六）

丽人行

城西陂泛舟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后出塞五首（选三）

月夜

悲陈陶

悲青坂

春望

一百五日夜对月

塞芦子

哀江头

羌村三首

北征

春宿左省

洗兵马

赠卫八处士

新安吏

石壕吏

新婚别

垂老别

佳人

秦州杂诗二十首（选四）

梦李白二首

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五盘

剑门

成都府

堂成

蜀相

江村

恨别

游修觉寺

后游

绝句漫兴九首（选二）

漫成二首

春夜喜雨

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

水槛遣心二首（选一）

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选四）

丈人山

寄杜位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百忧集行

赠花卿

不见

野望

戏为六绝句

陈拾遗故宅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上兜率寺

西山三首

冬狩行

阆水歌

别房太尉墓

登楼

绝句二首

绝句四首（选一）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莫相疑行

禹庙

旅夜书怀

怀锦水居止二首（选一）

三绝句

白帝城最高楼

武侯庙

八阵图

负薪行

夔州歌十绝句（选三）

古柏行

秋兴八首

咏怀古迹五首

孤雁

白小

阁夜

又呈吴郎

登高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书堂饮既夜复邀李尚书下马月下赋绝句

岁晏行

登岳阳楼

岳麓山道林二寺行

发潭州

次空灵岸

宿花石戍

江汉

蚕谷行

朱凤行

江南逢李龟年

过洞庭湖

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

国学经典导读

杜甫诗集

刘开扬　刘新生　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杜甫诗集/刘开扬，刘新生著．—北京：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11.1

（国学经典导读）

ISBN 978-7-5078-3329-4

Ⅰ．①杜…　Ⅱ．①刘…②刘…　Ⅲ．①杜诗-文学欣赏　Ⅳ．①I207.2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233462号

杜甫诗集

著　　者　　刘开扬　刘新生

责任编辑　　姚　兰

版式设计　　国广设计室

责任校对　　徐秀英

出版发行　　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83139469 83139489［传真］）

社　　址　　北京复兴门外大街2号（国家广电总局内）

邮编：100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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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开　　本　　640×940　　1/16

字　　数　　198千字

印　　张　　16

版　　次　　2011年1月　北京第一版

印　　次　　2011年1月　第一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78-3329-4/G·1340

定　　价　　4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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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言

第一章　杜甫诗歌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第一节　历代被称为诗圣的伟大诗人杜甫

中国人称最崇拜的人为圣人。圣是道德修养极高的意思。孔子是从古至今公认的圣人。他的弟子子贡回答大宰（大夫官名）的话说：“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论语·子罕》）孟子说得更清楚，他拿伯夷、伊尹等人来相比，说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孟子·公孙丑》）。又说：“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万章》）就是说孔子是最合时的圣人，最能关心当时，与现实结合得最为妥善的圣人。“集大成”就是“金声玉振”，是说其始如金声之隆，其终如玉振之无隆杀，见其终始有条理。

《说文》十二上：“圣，通也。”《书·洪范》：“于事无不通谓之圣。”精通一事的也可叫圣。医师中有医圣张机，书法家也有书圣。如东汉善写草书的张芝和唐朝长于写狂草的张旭被称为草圣。卫协、张墨、吴道子等人被称为画圣。乃至精于《汉书》的隋人刘臻，也被称为汉圣，等等。

只有杜甫才赢得了诗圣的崇高称号。在他以前，王昌龄曾被称为“诗家夫子”（《唐才子传》卷二），也就是诗圣的意思。可是这个称号只流行一时，没有延续下去。杜甫被称为“诗史”，最早见于唐人孟棨《本事诗·高逸第三》：“杜（甫）逢禄山之乱，流离陇蜀，毕陈于诗，推见至隐，殆无遗事，故当时号为诗史。”宋人宋祁也在《新唐书·杜甫传》中说：

唐诗人至甫，浑涵汪茫，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他人不足，甫乃厌馀，残膏剩馥，沾丐后人多矣……又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诗史。

但是前此元稹已在《唐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中，实际上以诗圣许杜甫了：

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一作“雅”），下该沈宋，言夺（集作“古傍”）苏李，气吞（集作“夺”）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使仲尼锻其旨要，尚不知贵其多乎哉！苟以为能所不能，无可无不可，则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

宋人杨万里说：“诗人之诗，唐云李、杜，宋言苏、黄，苏似李，黄似杜。苏、李之诗，子列子之御风，无待乎舟车也。黄、杜之诗，灵均之乘桂舟、驾玉车，有待而未始有待也。无待者，神于诗欤？有待而未尝有待者，圣于诗欤？”（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四引《文集》，《江西宗派诗序》）敖陶孙说：“独唐杜工部，如周公制作，后世莫能拟议。”（同上卷二引《臞翁诗评》）清人王士禛也说：“尝戏论唐人诗，王维佛语……李白、常建飞仙语，杜甫圣语。”（《居易录》，《带经堂诗话》卷一引）这些都是以诗中之圣来称许杜甫的。

称杜甫为诗圣是有充足的理由的。称他为诗圣，是否同于称孔子为圣人？后者是无所不通，道德修养极高的意思，而诗圣只是精通诗道或者说在诗的领域里无所不通。当然也涉及杜甫在诗中所表现出来的道德修养，这又近于称孔子为圣人了。这个称号既称赞了杜甫的诗，也称赞了杜甫在诗中所表现出来的道德修养。

诗史只是称赞他的“善陈时事”，这近于现代说的“现实主义”或“政治诗”。就其抓住了杜甫诗歌的主要部分主要精神来说，这样的称号可以成立。杨慎不同意诗史之说，他说：“鄙哉宋人之见也”（《升庵诗话》卷十一，据丁福保改编本）。其实是唐人就有的，而且相当普遍，孟棨才说是“号为诗史”，宋人宋祁、李格非等人都赞同。杨慎又说：“直陈时事，类于讪讦，乃其下乘末脚。”这是拘于“温柔敦厚”的诗教的，不如李格非许为“诚实”为妥（见王士禛《香祖笔记》卷十二引）。

诗圣的着眼点是集大成，金声而玉振。用元稹的话来说，就是上自《诗经》、《楚辞》，下至中宗时期的律诗作家沈佺期、宋之问，杜甫都加以继承和借鉴。其间有汉朝五言诗作家苏武、李陵（后人依托所作），建安文学的代表作家曹植、刘桢，六朝文学的不同流派：颜延之、谢灵运的高洁和徐陵、庾信的清丽，杜甫都能加以继承，“尽得古今之体制，而兼文人之所独专”，这就比“金声而玉振”一语为具体而深刻。所以元稹的评语为历代文学家所共同接受（也有因其中的疵病而提出异议的），而许为了解中国诗史和诗人杜甫的最正确的评述，这是非常有权威的一段话。

所以，就能够抓住杜甫诗歌的主要内容说，不妨称杜甫为“诗史”，现实主义诗人或“政治诗人”，而在理论上全面评定杜甫，则“诗圣”更为历代文学家和读者所接受。杜甫之所以伟大，因为他写了大量的善陈时事的史诗或反映社会现实的“政治诗”，而同时，他也写过脍炙人口的不属于陈时事的写景、写人、写物的诗，还有一些情真意挚的酬赠诗，这些也不能加以排斥。有人说诗史或政治诗的评语不够全面，也有一定的理由。

如果不仅仅从杜甫诗歌来谈，而是从杜诗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去考察，那就不能不承认元稹的评论是全面而深刻的，是最为精辟的。

人们不同意元稹的评论，主要因为有下面的一段话：

是时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余观其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描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矣。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辞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

这是对杜甫的高度赞扬，也赞扬了李白的描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说是“壮浪纵恣，摆去拘束”，“差肩于子美”，但是又说“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五代后晋刘昫认为这是论李杜之优劣，并说“自后属文者以稹论为是”（《旧唐书·杜甫传》）。然而后来很多人认为这是扬杜抑李论的代表。其实，前面已经说过“上薄风骚（一作‘雅’），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不免多所评驳，这是文学上常用的借彼形此之法，人们对前面借形的话没有表示不同意，却对这一段借李以形杜的话表示异议或强烈反对。宋人黄介说“论文正不当如此”，黄庭坚“以为知言”，他们称此文为《李杜优劣论》（《豫章文集》卷二十六《题李白诗草后》）。《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亦作“山谷云”。《后山诗话》漏去“山谷云”，《丛话前集》卷六“疑后人误编入”，甚是。元稹的话所以遭到如此反对，大概有两个原因：

一、自《诗经》至沈宋的诗人，都不像李白那样杰出，因而不能把李白与沈宋以前那些诗人相提并论。

二、李杜是并称的唐代伟大诗人，不能加以轩轾，韩愈曾经这样颂扬：“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调张籍》）有人说“群儿”也包括元稹在内，其说最早见于宋人魏泰的《临汉隐居诗话》。

说元稹作《李杜优劣论》是“先杜而后李”，韩愈的诗是“为微之（元稹字）而发”，这当然不可靠，诗中明明说的是“李杜文章在”，恐怕是人们连杜甫也一起毁谤。元稹最多不过在评语上有所侧重，略有偏倚，怎么能说是“故谤伤”，或扬杜抑李呢？扬杜诚有之，抑李则未必。至于那后面一段话，用杜甫所擅长的排比声韵的长律和“善陈时事”的古诗、歌行说，李白所作的确较差，说是“李尚不能历其藩翰”云云，可以说是正确的，这一段论李杜优劣是很精当的，偏倚的地方在于前面说李白壮浪纵恣等等“诚亦差肩于子美矣”，语句较简，没有对李白诗大加肯定（这一点，后来欧阳修加以补正了，第三节将要谈到），但文章是论杜，而且是论杜的集大成，金声而玉振，我们也没有理由要求作者在墓系铭那样的文章里面面俱到，毫发无憾。

诚然，“则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一语不免有所夸张，但那是在“苟以其能所不能，无可无不可”之后，意在说明杜甫的集大成，有似孔子而已。前此李阳冰为李白集作序，说李白是“千载独步，唯公一人”（《草堂集序》），与这相似。有人举出屈原、曹植来，但杜甫、李白在学习和发展屈宋曹刘上也很出色，说他们是超越于屈原和曹植，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第二节　杜甫诗歌对唐以前中国古典诗歌传统的继承

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是悠久而又优良的，从公元前六世纪的《诗经》算起，到唐朝已经历了一千三百年的漫长岁月，历代的诗人创作了大量的诗歌。《诗经》现存三百零五篇，《楚辞》（汉人王逸编）六十五篇。明人冯惟讷编《诗纪》，清人沈德潜编《古诗源》，清末丁福保编《全汉三国南北朝诗》，近人逯钦立在他们所编的基础上，加以扩编补充，成一百三十五卷，名为《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初唐到杜甫的时代以前，《全唐诗》也编了近二百卷。这些大约两万首诗赋就是杜甫所继承的主要文学遗产。当然还有未经著录的民歌民谣（上列诸书略有所采，另有杜文澜的《古谣谚》较全），篇什实在丰富得很。那些已著录的名家，也还有不少的佚作，如宋玉除《楚辞》、《文选》所收外，还有《笛赋》、《大言赋》、《小言赋》、《讽赋》、《钓赋》、《舞赋》等篇（见《古文苑》卷一）。敦煌抄卷中的遗篇更多。

就体制说，也是多种多样，琳琅满目。《诗经》是四言为主，《楚辞》是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多种句式并呈，汉赋是楚辞的继承和变革，汉魏诗是五言古诗和五七言乐府，六朝诗是五七言而时杂律句，初唐是梁陈遗风，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和陈子昂的改革则使唐诗出现古近体同时健康发展而以近体为时代特征的崭新局面。沈、宋又进一步使律诗的形式更加完善。要是没有《诗经》的奠基在前，没有历代诗人的大力继承发展，唐诗的黄金时代就不可能到来，唐诗的繁荣景象就不可能出现，而杜甫的诗歌，也就没有那么深厚的基础。

《诗经》大多是士大夫的言志之作，《楚辞》也相似。《尚书·舜典》说：“诗言志，歌永言。”司马迁说：“屈原放逐，乃赋《离骚》……《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诗序》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这是从《孟子·万章》的话来的：“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这是先秦和西汉论诗的名著。这一说法向来为学者所采用。

但是到魏晋以后，诗歌的创作逐渐发生变化，宋人张戒说：

建安陶阮以前诗专以言志，潘陆以后诗专以咏物，兼而有之者李杜也。言志乃诗人之本意，咏物特诗人之馀事，古诗苏李、曹刘、陶阮本不期于咏物，而咏物之工卓然天成，不可复及。其情真，其味长，其气胜，视《三百篇》几于无愧，凡以得诗人之本意也。潘陆以后，专意咏物，雕镌刻镂之工日以增，而诗人之本旨扫地尽矣。（《岁寒堂诗话》卷上）

他对于《诗经》、汉魏与晋宋之间的区别分辨细密，陶潜因为不尚雕饰，被列于汉魏，也有其理由。用言志与咏物来说明，是抓住了主要方面的。陆机《文赋》说：“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是只就体制来区分的，和这里说的当然不同。

杜甫继承屈宋和楚辞是不大为人所信服，但是我们从杜甫的《玄都坛歌寄元逸人》、《彭衙行》和《湘夫人祠》、《祠南夕望》、《上水遣怀》等诗中，不难看出杜甫的学习屈宋，是在精神上而不是在形貌句式上，《乾元中寓居同谷作歌七首》则连句式也在效法；而杜诗写过“气劘屈贾垒”（《壮游》，劘，迫近），他是从气势上去学习屈原、贾谊的（张戒也说“杜子美诗专以气胜”，“意气有不可及者，杜子美是也”，“气吞曹刘，固无与为敌”，见《岁寒堂诗话》卷上）。又说：“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咏怀古迹五首》之二）他的赋，不但从司马相如、扬雄而来，即他所说：“今贾马之徒，得排金门上玉堂者甚众矣……则臣之述作……扬雄、枚皋之徒，可企及也”（《进雕赋表》）。“相如逸才亲涤器，子云识字终投阁”（《醉时歌》），也是从屈、宋、贾而来。像《三大礼赋》、《封西岳赋》、《雕赋》、《天狗赋》，篇篇都是杰作。

值得特别提到的是《文选》。杜甫在《水阁朝霁奉简云安严明府》诗中说：“呼婢取酒壶，续儿诵《文选》。”他训教儿子说：“熟精文选理，休觅彩衣轻。”（《宗武生日》）又说“李陵苏武是吾师”（《解闷十二首》之五，苏李诗苏轼以为是六朝人拟作，杨慎以为东汉及魏人张衡、曹植之流始能作，见《升庵诗话》卷十四），“焉得思如陶谢（陶潜、谢灵运）手，令渠述作与同游”（《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熟知二谢（谢灵运、谢朓）将能事，每学阴何（阴铿、何逊）苦用心”（《解闷十二首》之七）。陶谢、阴何自然是六朝的主要作者。这些是杜诗的丰富营养。杨慎说：“李太白终始学《选》诗。杜子美（诗）好者亦多是效《选》诗，后渐放手，初年甚精细，晚年横逸不可当。”（《升庵诗话》卷十三）《文选》所收以建安曹刘最为突出，杜甫有诗说：“目短曹刘墙。”他把曹刘和屈贾相提并论，屈贾言赋，曹刘言诗，四人都是他早年学习的主要对象。张戒说：

若夫韵有高下，气有强弱，则不可强矣。此韩退之之文，曹子建、杜子美之诗，后世所以莫能及也。世徒见子美诗多粗俗，不知粗俗语在诗句中最难，非粗俗，乃高古之极也。自曹刘死，至今一千年，惟子美一人能之。中间鲍照虽有此作，然仅称俊快，未至高古（《岁寒堂诗话）卷上）。

这段话是很精彩的，他人诗语求雅而实俗，杜诗句不避俗而转不俗。非深于诗道，不明此理。前此，黄庭坚也说过“以俗为雅，以故为新”（《豫章文集》卷六）的话。

不过杜甫也不排斥鲍照的俊快，他有诗句说“俊逸鲍参军”（《春日忆李白》），鲍参军即鲍照。他喜欢鲍诗的七言歌行、五言古诗乐府有才力，他有诗句说：“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何刘沈谢（何逊、刘孝绰、沈约、谢朓）力未工，才兼鲍照愁绝倒”（《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计东说：“长句，谓七言歌行，太白所最擅场者。太白长句，其源出于鲍照，故言何刘沈谢但能五言，于七言则力有未工，必若鲍照七言乐府，如《行路难》之类，方为绝妙耳。公尝以‘俊逸鲍参军’称太白诗，正称其长句耳。”（《杜少陵集详注》卷四引）这样解释有一定道理，不过鲍照也曾为五言长诗，还是有才力，不宜说专指七言歌行。

和鲍照相提并论的，有“清新庾开府”，庾开府即庾信。庾信是六朝文学最后的集大成者，杜甫对他非常崇敬。“清新”是就其诗而言，当然也未尝不可以说他的赋。杜甫晚年在成都时写过：“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戏为六绝句》之一）他反对当时不少文人不顾庾信作品的真实价值而任意议论庾信赋的缺失，他以“凌云健笔意纵横”给予高度评价，指出其笔力、文意都很可取。杜甫后来在夔州又写道：“庾信平生（一本作‘生平’）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咏怀古迹五首》之一）杜甫不因学习屈宋而轻视庾信，他认识到庾信的《哀江南赋》、《拟咏怀二十七首》实际从《离骚》、《九辩》而来。这说明了诗圣的兼擅众家之长，而于诗无所不通。

初唐四杰和陈子昂的改革梁陈余风，引起了杜甫的充分注意。四杰所遭到的攻击比起庾信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连人品也遭到裴行俭的贬抑，说是“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勃等虽有文才，而浮躁衒露，岂享爵禄之器耶”？又说“杨子（炯）沉静，应至令长。”（《旧唐书·王勃传》）爵禄或令长之职算得什么呢？杜甫不管这些，他赞扬四杰说：“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戏为六绝句》之二）。又说：“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同上之三）他承认四杰稍逊于汉魏曹刘的近古，但是“龙文虎脊”、“历块过都”，也毕竟非凡。后来李商隐接受了他的观点，写道：“沈宋裁辞矜变律，王杨落笔得良朋。当时自谓宗师妙，今日惟观对属能”（《漫成五首》之一）。姚培谦正确地说：“乃自述诗学渊源，而伤己之不遇也。”（《李义山诗集笺注》卷十六）沈宋，对近体诗作过突出的贡献，杜甫也很尊重。他写过《过宋员外之问旧庄》诗，说“淹留问耆老，寂寞向山河”。又写过：“宋公放逐曾题壁，物色分留与老夫。”（《岳麓山道林二寺行》）对陈子昂，他一再地发出赞颂和感叹。他既写过“陈公读书堂，石柱仄青苔，悲风为我起，激烈伤雄才”（《冬到金华山观因得故拾遗陈公学堂遗迹》），又这样写道：

位下曷足伤，所贵者圣贤，有才继骚雅，哲匠不比肩，公生扬马后，名与日月悬。……终古立忠义，《感遇》有遗篇。（《陈拾遗故宅》）

“位下曷足伤，所贵者圣贤”，虽是对陈子昂诗中多述古圣贤而发，但难道不是对裴行俭之流“岂享爵禄之器”的批判么！杜甫对陈子昂著名的《感遇三十八首》，作了极高的评价。

杜甫对于他的时辈，不论是稍前于他的张九龄，还是和他同时的李白、薛华、王维、贾至、苏源明、郑虔、高适、岑参、薛据、元结、孟云卿、裴、韦迢、郭受，乃至他的后辈苏涣等人，都能见其所长，相互观摩切磋，共同进步。杜甫说：“不薄今人爱古人”（《戏为六绝句》之五），“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同上之六）。古人、今人凡有可以借鉴的他都借鉴，凡有可以汲取的他都汲取，并主张对伪体必须区别裁去，不是笼统地兼容并收。他能无所不包，又能择善而从，去短取长，所以能远迈前贤，成为古今独步的诗人。

第三节　杜甫诗歌对唐以后中国古典诗歌创作的启迪和影响（上）

杜甫的诗歌创作成就极高，对中唐以后古典诗歌创作的影响非常深远。他启迪和遗泽于后世的诗人，使他们在他所走过的道路上继续前进。据德宗朝的润州刺史樊晃说〔1〕：“文集六十卷，行于江汉之南。”可见江南的读者是不少的，苏涣、韦迢、郭受都是在他漂流湖湘时读到他的诗后去拜访他的。樊晃又说：“常蓄东游之志，竟不就。属时方用武，斯文将坠，故不为东人之所知，江左词人所传诵者，皆君之戏题剧论耳，曾不知君有大雅之作，当今一人而已。”杜甫青年时代曾经到过江东，这里说的“常蓄东游之志”，指的是晚年，杜甫曾说“门泊东吴万里船”（《绝句四首》之三），又有《将适吴楚留别章使君留后兼幕府诸公得柳字》诗。又说：“为问淮南米贵贱，老夫乘兴欲东游。”（《解闷十二首》之二）江东诗人传诵的是杜甫的戏题之类的诗歌，而不知他有大雅之作，即指那些“上薄风骚”的诗篇，称为“当今一人而已”，称许可谓至高，后来元稹的评论进一步说“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可能是受到樊晃的影响，将他的说法加以发展，而得出如上的结论。

杜甫诗歌大约只在关中、蜀中流传，全集六十卷只行于江汉以南，仅在湖湘一带流传，而江东则知者甚少，像樊晃这样的人，可说是杜甫难得的知音，诗人杜甫的生前身后都是相当寂寞的。

到了中唐元和时代，杜甫才比较引起人们的重视。元稹、白居易和韩愈是中唐诗人推重杜甫的代表，他们最爱杜甫的诗。元、白的长律都是有意学杜甫的，他们的古诗、新乐府也受到杜甫的影响。韩愈有诗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调张籍》）韩有七言古诗《汴州乱二首》、《山石》、《华山女》，又有五言古诗《南山诗》、《泷吏》、《谢自然诗》、《县斋有怀》、《荐士》和《城南联句》，从中可以见出他学杜有得。白居易说过：“又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余首，至于贯串今古，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于李。”（《与元九书》）这是和元稹在《唐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中所写的话一样的，他的推重杜甫过于推重李白（他的偏倚之处也只有等到日后欧阳修去补正）。他的讽喻诗深受杜甫的影响，他说讽喻诗是“自拾遗（元和三年）来，凡所适所感，关于美刺兴比者；又自武德迄元和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共一百五十首”。他称前者为讽喻古调诗，后者为讽喻乐府。《伤唐衢二首》之二说：“忆昨元和初，忝备谏官位，是时兵革后，生民正憔悴。但伤民病痛，不识时忌讳，遂作《秦中吟》，一吟悲一事。……惟有唐衢见，知我平生志，一读兴叹嗟，再吟重涕泗。因和三十韵，手题远缄寄，致吾陈杜间，赏爱非常意。”诗末注：“陈杜，谓子昂与甫也。”白居易的《秦中吟》是讽喻古调诗，他的诗被唐衢列于陈子昂、杜甫间，说明了居易是学习子昂和杜甫的。

此外，孟郊、张籍也都学杜有成，各得其一偏。晚唐的姚合、贾岛、杜牧、陆龟蒙也是杜诗的爱好者和效法者。宋初孙仅曾这样说：

公之诗，支而为六家：孟郊得其气焰，张籍得其简丽，姚合得其清雅，贾岛得其奇僻，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陆龟蒙得其赡博，皆出公之奇偏耳，尚轩轩然自号一家，爀世煊俗。

这段评论也许不十分精准，但大体是不错的。宋祁在《新唐书·杜甫传》里说：“残膏剩馥，沾丐后人多矣。”正好是孙仅这段话的概括。

还没有谈到李商隐，他是学习杜甫成就最大的晚唐诗人。韩愈、元稹、白居易所取得的成绩都不能超过他。李商隐善于学杜，能得杜诗的神髓，而不是袭其形貌。李商隐写过五言古诗《行次西郊一百韵》、《井泥四十韵》、《骄儿诗》，七言古诗《韩碑》，五律《即日》、《哭刘司户》，五排《武侯庙古柏》、《有感》两首，七律《哭刘》、《隋宫》、《筹笔驿》、《咏史》，《马嵬》、《重有感》、《安定城楼》、《汉南书事》、《井络》、《随师东》、《曲江》等作，还有五绝《乐游原》，七绝《北齐》两首、《复京》、《咏史》、《灞岸》、《马嵬》、《南朝》、《骊山有感》、《龙池》、《贾生》、《王昭君》、《李将军》、《漫成》五首、《四皓庙》等，都是学杜有得的名作，七律《杜工部蜀中离席》拟杜工部体，可谓入化。

只有宋初的杨亿，他虽是李商隐的崇拜者，西昆体的主要作者，却不喜欢杜诗，称杜甫为“村夫子”。他在《西昆酬唱集序》里说：“予景德中忝佐修书之任，得接群公之游，时今紫微钱君希圣（惟演）、秘阁刘君子仪（筠），并负懿文，尤精雅道，雕章丽句，脍炙人口。予得以游其墙藩而咨其楷模。二君成人之美，不我遐弃，博约诱掖，置之同声。”很明显，他们喜欢的是李商隐的雕章丽句，而并不喜欢其得力于杜者。张说：“杨、刘诸公倡和《西昆集》，盖学义山而过者。六一翁恐其流靡不返，故以优游坦夷之辞矫而变之。其功不可少，然亦未尝不有取于昆体也。”（《刊西昆诗集序》）他说得很全面：“杜少陵，盛唐之祖也；李义山，晚唐之冠也，体相悬绝矣。荆国乃谓唐人学杜者，惟义山得其藩篱（见《蔡宽夫诗话》），此可以意会矣。”

杨亿称杜甫为“村夫子”，大约是说用《兔园册》作诗，他只喜欢李义山的奇丽，而并不喜欢杜甫的朴实高古，这和惠洪《冷斋夜话》的反对义山用典，称为“文章一厄”，都是有些片而的。欧阳修很喜欢李白，但并没有反对杜甫。他说过：“杜甫于白得其一节而精强过之，至于天才自放，非甫可到也。”（《欧阳文忠公文集》卷一二九《李白杜甫诗优劣说》）这是说功夫、天才各有所长，并非李优杜劣。他在《堂中画像探题得杜子美》诗中说：“风雅久寂寞，吾思见其人，杜君诗之豪，来者孰比伦？”（同上卷五十四）至于《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九和《诗人玉屑》卷十七所引《石林诗话》载欧阳修自言所作《明妃曲》后篇“太白不能为，惟杜子美能之”，而《本朝名臣传》则说《琵琶引》（即《明妃曲》）后引“李白可及，杜甫不可及”，正好相反，看来是好事者所造。王世贞说“欧阳公自言《庐山高》、《明妃曲》李杜所不能作，余谓此非公言也，果尔，公是一夜郎王耳。”（《艺苑卮言》卷四）他说得很对。

王安石是最崇拜杜甫的。他编李杜韩欧四家诗，以杜甫为第一。他说：“吾观少陵诗，为与元气侔。”（《临川文集》卷九《杜甫画像》）又说：“予考古之诗，尤爱杜甫氏作者，其词所从出，一莫知穷极，而病未能学也。”（同上卷八十四《杜工部后集序》）欧、王两人学杜的成绩较次于李商隐。拿王安石的《明妃曲》来说，就比欧阳修所和的高明得多。

苏轼是李杜并重的，他说过：“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东坡后集》卷九《书黄子思诗集后》）。他是更倾意于魏晋的，特别是陶潜，他说：“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引）。虽说如此，苏轼实兼收曹刘、鲍谢、李杜众家之长，故雄深而宋代诗人均不可及。

和苏轼齐名的黄庭坚，则是特别喜欢杜诗的，他一意学杜，可以说是达到独尊杜诗的地步。他说：“文章韩杜无遗恨，草诏陆贽倾诸公。”（《病起荆江亭即事十首》之七）“文章韩杜无遗恨”即杜牧说的“杜诗韩集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抓”（《樊川文集》卷二《读韩杜集》）。他喜欢“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历”（《豫章黄先生文集》卷十九《答洪驹父书三首》之二），“老杜诗字字有出处”（《豫章黄先生别集》卷四《论作诗文》），特别是对老杜的东西川及夔峡诗，他与丹稜杨素翁刻石建大雅堂藏之（《文集》卷十六《刻杜子美巴蜀诗序》、卷十七《大雅堂记》）。又说：“好作奇语，自是文章病，但当以理为主，理得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群拔萃，观杜子美到夔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同上卷十九《与王观复书三首》之一）

黄庭坚是宋代江西诗派的开派宗师（庭坚是洪州分宁人，诗派中人倒并不都生在江西），吕居仁《江西诗社宗派图》说：“国朝文物大备，穆伯长（修）、尹师鲁（洙）始为古文，盛于欧阳氏。歌诗至于豫章始大出而力振之，后学同作并和，尽发千古之秘，亡余蕴矣。录其名字，曰江西诗派，其源流皆出于豫章也。宗派之祖曰山谷，其次陈师道无己，潘大临邠老……凡二十五人”（据《宋诗纪事》卷三十三录《云麓漫钞》引，《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八引“豫章始大出而力振之”后有“抑扬反复，尽兼众体”两语，并斥其非，说“豫章自出机杼，别成一家”而已）。刘克庄《江西诗派小序》说：

国初诗人，如潘阆、魏野，规规晚唐格调，寸步不敢走作。杨刘则又专为昆体，故优人有寻扯义山之诮。苏（舜钦）梅（尧臣）二子，稍变以平淡豪俊，而和之者尚寡。至六一（欧阳修号六一居士）、坡公，巍然为大家数，学者宗焉。然二公亦各极其天才笔力之所至而已，非必锻炼勤苦而成也。豫章（庭坚豫章人）稍后出，会萃百家句律之长，究极历代体制之变，搜猎奇书，穿穴异闻，作为古律，自成一家，虽只字半句不轻出，遂为本朝诗家宗祖，在禅学中比得达磨，不易之论也。

这里的“会萃百家句律之长，究极历代体制之变”，和吕本中说的“抑扬反复，尽兼众体”相似，不免为宗派中人誉其宗师的过当之处。后来陈师道“自言其诗师豫章公”（同上）。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六：“自陈黄之后，诗人无逾陈简斋（与义号），其诗由简古而发秾纤。遭值靖康之乱，崎岖流落，感时恨别，颇有一饭不忘君之意。”元人方回说：

老杜诗为唐诗之冠，黄陈诗为宋诗之冠。黄陈学老杜者也，嗣黄陈而恢张悲壮者，陈简斋也。（《瀛奎律髓》卷一陈简斋《与大光同登封州小阁》诗后批）

古今诗人以老杜、山谷、后山、简斋四家为一祖三宗，馀可配飨者有数焉。（同上卷二十六陈简斋《清明》诗后批）

一祖三宗之说，论诗家每相诟病，说独宗江西为偏。苏轼曾把黄庭坚的诗文比为蝤蛑，江瑶柱，“格韵高绝，然不可多食”（《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九），乃是戏语。他又说：“读鲁直诗，如见鲁仲连、李太白，不敢复论鄙事，虽若不适用，然不为无补于世。”（同上）这就比较切实一些。方回在《瀛奎律髓》卷三十六论诗类的小序中说：

诗人岂少也哉？而传于世者常少。由立志不高也，用心不苦也，读书不多也，从师不真也。其传不传，盖亦有幸有不幸；而其必传者，必出乎前所云之四事。

这确是有所见而云然的，吴宝芝在《重刊律髓记言》中指出：“可知其于此事，煞费工夫来。盖三折九变之余，而始奉此为归宿，其中甘苦得失之数，必有独喻其微者。非漫然奉一先生之号，傍人门户，以自标榜也。”因而对黄庭坚等人的诗也不能低估。《王直方诗话》指出：庭坚的诗从其岳父谢景初（师厚）得句法，谢诗如“倒着衣裳迎户外，尽呼儿女拜灯前”，编之杜集无愧（《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八）。黄庭坚也有“黄流不解涴明月，碧树为我生凉秋”；“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等佳句（同上卷四十七《王直方诗话》、《吕氏童蒙训》引）。

黄庭坚说：“余昔闻蜀人有鲁三江者，号称能诗，士大夫多宗之。今观阆州鲜长江诗，不甚愧之也。虽切磋琢磨之功少，而浑厚之气几度其前矣。”（《文集》卷二十六《书鲜洪范长江诗后》）可以看出他的崇尚是在切磋琢磨之功与浑厚之气两者并重。但是《临汉隐居诗话》说庭坚的诗“句虽新奇，而气乏浑厚”，胡仔也说是“豫章自出机杼，别成一家，清新奇巧，是其所长”（《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八）。如洪龟父称赞的“蜂房各自开户牖，蚁穴或梦封侯王”不免琐细。这是庭坚学杜也得其一偏，有似贾岛，而未尽其全美。因此他的诗缺乏像杜甫《北征》、《奉先咏怀》那样的大篇。《书磨崖碑后》是值得一读的佳制，可以看出受杜甫、元结等的影响很深。

黄庭坚的诗以酬赠、题画、行旅诗为主。五古有《子瞻诗句妙一世乃云效庭坚体……》、《题竹石牧牛》、《次韵答黄与迪》、《过洞庭青草湖》可作代表。七古除《书磨崖碑后》以外，还有《送范德孺知庆州》、《次韵子瞻题郭熙画秋山》、《次韵王炳之惠玉板纸》、《戏呈孔毅父》、《以团茶洮州绿石研赠无咎文潜》、《次韵子瞻咏好头赤图》、《廖致平送绿荔支为戎州第一……》、《题荣州祖无大师此君轩》、《赠惠洪》、《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会心为之作咏》、《武昌松风阁》、《明远庵》、《听崇德君鼓琴》等均较突出。五律有《跋子瞻和陶诗》、《和答钱穆父咏猩猩毛笔》、五言长律《东观读未见书》。七律《崇宁二年正月己丑梦东坡先生于寒溪西山之间……》、《寄黄几复》、《次韵几复和答所寄》、《寄上叔父夷仲三首》、《新喻道中寄元明用觞字韵》、《题落星寺》、《次韵斐仲谋同年》、《登快阁》、《夏日梦伯兄寄江南》也都是力作。七绝《竹枝词二首》（“鬼门关外莫言远”）、《题石恪画尝醋翁》、《题子瞻画竹石》、《题晃以道雪雁图》、《病起荆江亭即事十首》、《刘邦直送水仙花》、《到桂州》、《次韵王稚川客舍二首》、《戏咏猩猩毛笔》、《题惠崇画扇》、《题郭熙山水扇》、《次韵中玉水仙花二首》、《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都可诵。从这些诗中更可见庭坚诗不避俗而转不俗，即他说的“以俗为雅”（《庭坚老懒衰惰……》），深得杜诗旨趣。这些好诗用典切，造语奇，立意新，诗风瘦硬，成为江西诗派一大特色。

陈师道是效法黄庭坚的，师道的门人魏衍作的《彭城陈先生集记》里说：“初，先生学于曾公（巩），誉望甚伟，及见豫章黄公庭坚诗，爱不舍手，卒从其学，黄亦不让。士或谓先生过之，先生惟自谓不及也。”他的诗语精妙，有超过黄庭坚处，但他是从黄诗学来，故自谓不及。黄庭坚这样称赞陈师道说：

陈无己（师道字履常，一字无己），天下士也。其读书如禹之治水，知天下之脉络，有开有塞，至于九川涤源，四海会同者也。……其作诗，深得老杜之句法，今之诗人不能当也。（《集记》后王云题记引述）

这就是说，陈师道的诗是有来历的，而又得杜诗的句法，和黄庭坚一样。杜甫的句法是从其祖父杜审言来的，他说“吾祖诗冠古，同年蒙主恩”（《赠蜀僧闾丘师兄》）；“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宗武生日》）。又说：“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寄高三十五书记》）可见他又是很重佳句的句法的。

任渊说：“读后山诗大似参曹洞禅，不犯正位，切忌死语，其冥搜旁引，莫窥其用意深处。”（《后山诗注》序）《四库提要》卷一五四说：“《后山诗注》十二卷，任渊注，所注排比年月，钩稽事迹，多能得作者本意。然师道诗得自苦吟，运思幽僻，猝不易明。……又魏衍作师道《集记》，称其诗‘未尝无谓而作’，故其言外寄托亦难以臆揣。……非渊一一详其本事，今据文读之，有茫不知为何语言者。……固与所注《山谷集》，均可并传不朽也。”

《后山诗集》压卷之作是《妾薄命》（五言），师道自注“为曾南丰作”。据魏衍《集记》：“年十六，谒南丰先生曾公巩，曾大器之，遂业于门。元丰四年，神宗皇帝命曾典史事……曾荐为其属，朝廷以白衣难之。方复请而以忧去，遂寝。”这诗全用比兴，若无题注，将以为拟古乐府（曹植作的是六言，梁简文帝、刘孝威等人所作为五言）。与五律《南丰先生挽词二首》、《游鹤山院》（见张景星，姚培谦《宋诗百一钞》卷四）合看，便知师道对曾巩的敬仰。

师道的五言古诗有《送外舅郭大夫概西川提刑》、《送内》、《别三子》、《忆少子》、《示三子》、《送苏公知杭州》、《观兖国文忠公家六一堂图书》、《次韵苏公观月听琴》、《次韵苏公涉颍》、《寄参寥》、《还里》、《和魏衍元夜同登黄楼》、《咸平读书堂》、《与魏衍寇国宝田从先二侄分韵得坐字》等，七言古诗有《出清口》、《次韵苏公西湖徙鱼三首》、《寄邓州杜侍郎纮》、《和魏衍闻莺》、《答黄生》、《谢赵使君送乌薪》等。

五律有《寄外舅郭大夫》（“巴蜀通归使”）、《暑雨》、《丞相温公挽词三首》、《送张支使》、《田家》、《智宝院后楼怀胡元茂》、《后湖晚坐》、《柏》、《春夜》、《登燕子楼》、《杜侍郎挽词三首》、《黄预挽词四首》、《寄张大夫》、《怀远》、《早春》、《别乡旧》、《寓目》、《野望》、《颜市阻风二首》、《宿齐河》、《答王立之》，五言长律有《独坐》。七律有《九日寄秦观》、《次韵李节推九日登南山》、《送赵教授》、《送苏迨》、《寄送定州苏尚书》、《舟中二首》、《答晁以道》、《别黄徐州》、《次韵春怀》、《和魏衍同登快哉亭》、《和黄预病起》、《和黄预感怀》、《九日不出魏衍见过》、《寄答泰州曾侍郎》、《送孝忠落解南归》、《寄单州张朝请》、《早起》、《和黄充小雪》、《春怀示邻里》、《和寇十一晚登白门》、《和李使君九日登戏马台》、《送晁无咎守蒲中》等。

五绝有《次韵秦少游春江秋野图》二首、《夜句三首》，七绝有《次韵答邢居实二首》、《和江秀才献花三首》、《赠秦观兼简苏迨二首》、《东阡》、《八月十日二首》、《绝句》（“此生精力尽于诗”）、《春兴》、《赠魏衍三首》、《赠寇国宝三首》、《何郎中出示黄公草书四首》、《绝句四首》、《骑驴二首》等。

品读师道上面这些诗，可以看出师道所取得的成就实际不在黄庭坚之下，并称为黄陈，实不为过。刘辰翁说：“后山自谓黄出，理实胜黄。其陈言妙语，乃可称破万卷者，然外示枯槁，又如息夫人绝世，一笑自难。”（《简斋诗集》序）师道送别妻子、岳丈和赵教授、黄徐州等人的诗以及《次韵李节推九日登南山》、《寄参寥》、《谢赵使君送乌薪》、《咸平读书堂》、《舟中二首》、《绝句四首》之四（“书当快意读易尽”）等尤为脍炙人口，千年来传诵不衰。

为陈与义（字去非，号简斋）的诗集作注的胡稚，他这样颂扬与义的诗：“故公之诗，势如川流，滔滔汩汩，靡然东注，非激石而旋，束峡而逸，则静正平易之态常自若也。特其用意深隐，不露鳞角，凡采撷诸史百子以资笔端者，莫不如自其己出。是以人惟见其浺瀜滉瀁，深博无涯涘而已矣”（《简斋诗笺》又叙）。这里提出与义诗如江流，用意深隐而用典如己出，加上前面所引《鹤林玉露》说的与义诗“由简古而发秾纤”，可说概略地指出了与义诗的特点。胡稚还说：“其忧国爱民之意，又与少陵无间，自坡、谷以降，谁能企之？”（同上）这与上引《鹤林玉露》说的“遭值靖康之乱，崎岖流落，感时恨别，颇有一饭不忘君之意”也一致。朱熹还在吴兴听到陈与义的一段议论：

诗至老杜极矣，东坡苏公、山谷黄公奋乎数世之下，复出力振之，而诗之正统不坠。然东坡赋才也大，故解纵绳墨之外，而用之不穷；山谷措意也深，故游泳□（原缺）味之余，而索之益远。大抵同出老杜，而自成一家。……近世诗家知尊杜矣，至学苏者乃指黄为强，而附黄者亦谓苏为肆，要必识苏、黄之所不为，然后可以涉老杜之涯涘。

他说：“乃知公所学如此，故能独步一代”（《简斋诗集引》）。如果朱熹所记不误，则陈与义并不囿于学黄，他是要通过苏黄两家所不为，去直承浑涵汪洋的杜诗的，这大约就是他能由简古而发秾纤，兼两者之长的重要原因，他以《墨梅》诗受到徽宗的赏知，入校中秘书，遂掌制诰，后为参知政事，一年馀而以疾请去，年四十九岁而卒，和陈师道的终年相同，而师道长于他三十七岁，庭坚长于他四十五岁。他的涉世深于师道，及后遭遇国难，多历险阻，感受尤深，故成就独大。

与义也是兼长众体，尤工律诗。他的五古有《书怀示友十首》、《诸公和渊明止酒诗因同赋》、《夏日集葆真池上以绿阴生昼静赋诗得静字》、《试院春晴》、《食笋》、《题酒务壁》、《题崇山》、《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虏至奔入南山十五日抵回谷张家》、《均阳舟中夜赋》、《寒食日游百花亭》、《夜赋》、《月夜》、《粹翁用奇父韵赋九日与义同赋兼呈奇父》、《登海山楼》、《病骨》等。七古有《江南春》、《蜡梅》、《送张仲宗押戟归闽中》、《述怀呈十七家叔》、《送王周士赴发运司属官》、《居夷行》、《阴风》、《雷雨行》、《同范直愚单履游浯溪》、《夙兴》等。

五律有《西风》、《题许道宁画》、《试院书怀》、《梦中送僧觉而忘第三联戏足之》、《闻王道济陷虏》、《石城夜赋》、《适远》、《雨中》、《渡江》、《刘大资挽词二首》等。长律有《感事》、《晚晴野望》。七律有《次韵周教授秋怀》、《夜雨》、《连雨不能出有怀同年陈国佐》、《次韵答张迪功坐上见贻张将赴南都任二首》、《元方用韵见寄次韵奉谢兼呈元东二首》、《再用景纯韵咏怀二首》、《谨次十七叔去郑诗韵二章以寄家叔一章以自咏》、《赵虚中有石名小华山以诗借之》、《归洛途中》、《对酒》、《感怀》、《寓居刘仓中晚步过郑仓台上》、《重阳》、《有感再赋》、《无题》、《舟次高舍书事》、《登岳阳楼二首》、《巴丘书事》、《再登岳阳楼感慨赋诗》、《除夜二首》之一、《周尹潜以仆有郢州之命作诗见赠有横槊之句次韵谢之》、《次韵尹潜感怀》、《伤春》、《怀天经智老因访之》、《次韵邢子友》等。

五绝有《同家弟赋蜡梅诗得四绝句》、《九月八日戏作两绝句示妻子》等。七绝有《和张规臣水墨梅五绝》、《清明二绝》、《春日二首》、《秋日》、《为陈介然题持约画》、《窦园醉中前后五绝句》、《邓州西轩书事十首》、《同继祖民瞻游赋诗亭二首》、《除夜二首》之二、《寻诗两绝句》、《题画》、《题江参山水横轴画俞秀才所藏二首》、《牡丹》、《晨起》等。

这些诗都颇可取，而以《同范直愚单履游浯溪》、《适远》、《雨中》、《渡江》、《刘大资挽词二首》、《伤春》、《怀天经智老因访之》、《和张规臣水墨梅五绝》等为其代表作。

方回曾经说过：“诗至于老杜而集大成。陈子昂、沈佺期、宋之问律体沿而下之，丽之极莫如玉溪（李商隐），以至西昆。……而丽之极工之极，非所以言诗也。谓如老杜七言律诗：‘鱼吹细浪摇歌扇，燕蹴飞花落舞筵’，‘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林花着雨胭脂湿，水荇牵风翠带长’，‘风含翠筱娟娟静，雨裛红蕖冉冉香’，学者能学此句，未足为雄。《扑枣》诗云：‘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忆梅》诗云：‘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春菜》诗云：‘巫峡寒江那对眼，杜陵野老不胜悲。’《送僧》诗云：‘念我能书数字至，将诗不必万人传。’此等诗不丽不工，瘦硬枯劲，一斡万钧，惟山谷、后山、简斋得此活法，又各以其数万卷之心胸气力，鼓舞跳荡。初学晚生不深于诗而骤读之，则不见奥妙，不知隽永，乃独喜许丁卯体，作偶丽妩媚态”（《读张功父南湖集并序》）。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黄陈学习杜诗的瘦硬枯劲，虽说是得杜诗之一偏，而非其全，但却是难能学到的。可以说，杜诗的独到功夫，因黄陈的发展，而得到了发皇光大。

还得谈到陆游和杨万里。两人年岁相近，陆较杨长两岁而卒年后于杨四年，都是八十以上的高龄诗人，创作丰富。陆游作诗达万首。杨万里作诗四千余首。

陆游不仅是杜诗的爱好者，更是杜甫的崇拜者。他说：“文章垂世自一事，忠义凛凛令人思”（《游锦屏山谒少陵祠堂》）；“向令天开太宗业，马周遇合非公谁？后世但作诗人看，使我抚几空嗟咨”（《读杜诗》）；“常憎晚辈言诗史，清庙生民伯仲间”（《读杜诗》）。他把杜诗比做《诗经》的雅、颂（《清庙》、《生民》均篇什名），把杜甫比做大贤马周。他学杜诗不只寻出处，而是要探求诗意，他说：

今人解杜诗，但寻出处，不知少陵之意，初不如是。且如《岳阳楼》诗：“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此岂可以出处求哉？纵使字字寻得出处，去少陵之意益远矣。盖后人元不知杜诗所以妙绝今古者在何处，但以一字亦有出处为工。如《西昆酬唱集》中诗，何曾有一字无出处者，便以为追配少陵，可乎？且今人作诗，亦未尝无出处，渠自不知。若为之笺注，亦字字有出处，但不妨其为恶诗耳（《老学庵笔记》卷七）。

这是讲得很精辟的，它可以纠正黄陈学杜的偏失，陆游的诗歌也确比“三宗”所作更为挥洒自如，而不是一味模拟但求形似。

杨万里则赞成黄陈的用古人好语，他说：

初学诗者，须用古人好语，或两字，或三字。如山谷《猩猩毛笔》：“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平生二字，出《论语》，身后二字，晋张翰云：“使我有身后名。”几两屐，阮孚语。五车书，庄子言惠施。此两句乃四处合来。……要诵诗之多，择字之精，始乎摘用，久而自出肺腑，纵横出没，用亦可，不用亦可（《诚斋诗话》）。

他是对初学说的，比较平实，他讲的和陆游说的略有不同，但最后的“用亦可，不用亦可”却是一致的。陆、杨都是学杜而又兼学他人（陆游喜岑参、梅尧臣诗，杨万里兼学江西派、王安石和晚唐）成就最大的南宋诗人，可与北宋的黄陈和陈与义抗衡。

两人作诗很多，名篇脍炙人口，如陆的《夜出偏门还三山》、《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见城邑人物繁丽云西凉府也喜甚马上作长句未终篇而觉乃足成之》、《风雨中望峡口诸山奇甚戏作短歌》、《长歌行》、《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舟中对月》、《寄张真父舍人》、《新夏感事》、《临安春雨初霁》、《病起》、《书愤》、《游山西村》、《梅花》、《柳桥晚眺》、《示儿》等，杨的《苏木滩》、《观太平寺画水长句》、《五月初二日苦热》、《虞丞相挽词》、《和昌英叔久雨》、《辛亥元日送张德茂自建康移帅江陵》、《寄陆放翁》、《宿牧牛亭秦太师坟庵》、《过楚州淮阴侯庙》、《雪后晚晴四山皆青惟东山全白赋最爱东山晴后雪绝句》、《游定林寺即荆江读书处》等，可以说学杜到了神似的地步，而又能兼学岑梅、王安石与晚唐，并且有所创新。

第四节　杜甫诗歌对唐以后中国古典诗歌创作的启迪和影响（下）

元好问（父德明，系出拓跋魏，太原秀容人，好学能诗）是金、元之间的大家，因他未曾仕元，且卒于元宪宗七年（1257），时南宋未亡，故习称金代诗人。他学习杜诗，但不赞成元稹的说法。他曾有诗写道：

排比铺张特一途，藩篱如此亦区区，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元稹字）识碔砆。（自注：事见元稹《子美墓志》）

对元稹所赞扬的杜诗的排比铺陈，他认为只是诗的一个方面，而在此以外，杜甫更有可贵之处，元稹却不认识。其实元稹讲的铺陈排比，也不一定限于长律，还有铺陈时事的古诗，也应包括在内。如果元稹讲的确实如此，那么《奉先咏怀》、《北征》等长篇巨制都已被元稹认识到了，元好问的批评并没有打中要害。他还对江西诗派批评说：

古雅难将子美亲，精纯全失义山真，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用王安石《韩子》诗句）

说黄庭坚的诗不如杜甫的古雅，又失去李商隐的精纯，都是江西诗派的过誉造成的。又说陈师道的诗重用事，不尚自然，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贬抑江西诗派过甚，却没有看到黄陈的接近杜甫之处，他们也是得其一偏的，朱弁《风月堂诗话》说：“黄庭坚用昆体工夫而造老杜浑成之地。”就比元好问之说为平实。

《论诗三十首》有自注说：“丁丑岁三乡作。”丁丑为金宣宗贞祐五年（1217），时好问年二十八岁。过了八年，金哀宗正大二年，好问作《杜诗学引》，提出他对杜诗的看法：

窃尝谓子美之妙，释氏所谓学至于无学者耳。今观其诗，如元气淋漓，随物赋形；如三江五湖，合而为海，浩浩瀚瀚，无有涯涘；如祥光庆云，千变万化，不可名状；固学者之所以动心而骇目。及读之熟，求之深，含咀之久，则九经百氏古人之精华，所以膏润其笔端者，犹可仿佛其余韵也。夫金屑丹砂、芝术参桂，识者例能指名之；至于合而为剂，其君臣佐使之互用，甘苦酸咸之相入，有不可复以金屑丹砂，芝参术桂而名之者矣。故谓杜诗为无一字无来处，亦可也，谓不从古人中来，亦可也（《遗山先生集》卷三十六）。

这里离开具体内容、艺术表现来谈，不免空疏。又过二十四年，好问年六十岁时，作《杨叔能小亨集引》，提到他当初的情况是“贞祐南渡后，诗学大行，初亦未知适从”，因此，评论不免有些偏颇。

不过好问论当时注杜之过，“至于凿空架虚，旁引曲证，……托名于东坡者最妄”，晚年更提出他赞成作诗“以唐人为指归”，却是补充了江西诗派的专学一祖三宗，因而元好问的诗也自有他的不可没灭之处。他的五古有《古意二首》之一（“七步入小学”）、《雁门道中书所见》，七古有《虞坂行》、《赤壁图》，乐府有《天门行》、《湘夫人咏》、《长安少年行》、《隋故宫行》、《征西壮士谣》等，都值得一读。《金史》本传说是“其诗奇崛而绝雕，巧缛而谢绮丽，五言高古沉郁，七言乐府不用古题，特出新意，歌谣慷慨，挟幽并之气”。七律《横波亭为青口帅赋》、《颍亭》、《被檄夜赴邓州幕府》直逼唐人，五绝《山居杂诗》，尤其七绝《读诗三十首》最为有名，但因为是早期之作，“未知适从”，故评论也往往不中肯綮。《四库全书提要》卷一六六评元好问的诗是“兴象深邃，风格遒上，无宋南渡末江湖诗人之习，亦无江西流派生拗粗犷之失”。赵翼评元好问的诗说：“元遗山才不甚大，书卷亦不甚多，较之苏、陆，自有大小之别。然正惟才不大，书不多，而专以精思锐笔，清炼而出，故其廉悍沉挚处，较胜于苏、陆。盖生长云、朔，其天禀本多豪健英杰之气，又值金源亡国，以宗社邱墟之感，发为慷慨悲歌，有不求而自工者，此固地为之也，时为之也。”（《瓯北诗话》卷八）应该补充的是，好问的诗歌也受到杜诗的一定影响，只是终不如黄陈、陆杨的深厚。

元朝的诗以虞（集）、杨（载）、范（德机）、揭（奚斯）为代表。虞集重视唐诗特别是盛唐的。他说：

诗之为学，盛于汉魏者，三曹、七子，至于诸谢备矣。唐人诸体之作，与代终始，而李杜为正宗。（《傅於砺诗序》）

又说：

诗者，斯人情性之所发，自击壤来有是，然体制随世道升降，音节因风土变迁。以近代言，唐诗不与宋词同，晚唐难与盛唐匹。（《风雅集》，见高棅《唐诗品汇·历代名公叙论》）

从他的七古《张令鹿门图》、五律《寄丁卯进士萨都刺天锡》、七律《送袁伯长扈从上京》等诗可以看出他学习杜诗颇为有成。范梈（德机）也说：“余尝观于风骚以降，汉魏下至六朝，弊矣。唐初陈子昂辈乘一时元气之会，卓然起而振之，开元大历之音由是丕变。至晚宋又极矣。”杨载说：“取材于《选》，效法于唐。”（并见前引）他们的主张和杨士弘所选《唐音》十五卷影响到明初的高棅。高棅积二十余年的研究（据林慈叙），于洪武二十六年（癸酉）完成了《唐诗品汇》的巨著，这是在杨士弘《唐音》的基础上加以扩编而成的。他说：“近代襄城杨伯谦氏《唐音》集颇能别体制之始终，审音律之正变，可谓得唐人之三尺矣。然而李杜大家不录（按杨氏以李杜与韩三家世多有全集，故弗录），岑刘古调微存，张籍、王建、许浑、李商隐律诗载诸正音，渤海高适、江宁王昌龄五言稍见遗响，每一披读，未尝不叹息于斯。”他这部书共选诗作者六百二十人，诗五千七百六十九首，分为九十卷（总叙）。他又说：“诗自《三百篇》以降，汉魏质过于文，六朝华浮于实，得二者之中，备风人之体，惟唐诗为然。然以世次不同，故其所作亦异。初唐声律未纯，晚唐气息卑下，卓卓乎其可尚者，又惟盛唐为然。”（王偁序引）这是得之于林鸿的，他说：“先辈博陵林鸿尝与余论诗……开元天宝间，神秀声律，粲然大备，故学者当以是楷式。予以为确论”（凡例）。杨士弘、高棅的两部书对明清诗歌的影响至大。

以明代而论，李东阳是成化、弘治年间的巨擘（正德十一年卒），他著有《怀麓堂诗话》，其中说：

文章如精金美玉，经百炼历万选而后见……如杜子美《秋兴》、《诸将》、《咏怀古迹》、《新婚别》、《兵车行》，终日诵之不厌也。

又特赏《漫兴》诸绝句、七律《登高》等。他的七古如《风雨叹》、《夜过仲家浅闸》、七律《九日渡江》、《游岳麓寺》可为代表，可以看出他受杜诗影响很深。

弘治以后，学习盛唐诗形成了一个新的高潮。

弘治、正德间的李梦阳（嘉靖九年卒）和略后的何景明是“前七子”的代表。《明史·李梦阳传》：“弘治时，宰相李东阳主文柄，天下翕然宗之，梦阳独讥其萎弱，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非是者弗道。”沈德潜说：“空同（梦阳号）……七言古雄浑悲壮，纵横变化。七言近体开合动荡，不拘故方，准之杜陵，几于具体，故当雄视一代，邈焉寡俦。而钱受之（谦益字）诋其模拟剽贼，等于婴儿之学语，至谓读书种子从此断绝，吾不知其为何心也！”但也承认李梦阳“追逐少陵，实有面目太肖处”（似为周准参订之语，均见《明诗别裁集》卷四）。梦阳的七古《朝饮马送陈子出塞》、《胡马来再赠陈子》、《奉送大司马刘公归东山草堂歌》、《送李中丞赴镇》、《石将军战场歌》、《去妇词》、散篇（杂言）《十四夜翛然台二首》、五律《朱迁镇庙二首》、《韩文公祠》、《答何子问讯三首》、《闻砧》、《被絷国境眺望》、《下吏》、《得家书》、七律《出塞》、《灵武台》、《艮岳》、《潼关》都是好诗，仍不免有模拟着痕处。朱锡鬯说梦阳“七古及近体专仿少陵”（《李空同诗集》附录诸家评论）。

不同于李梦阳的雄浑，何景明以秀朗胜。他说：

仆始读杜子七言诗，爱其陈事切实，布词沈著，鄙心窃效之，以为长篇圣于子美矣。既而读汉魏以来歌诗，及唐初四子者之所为而反复之，则知汉魏固承《三百篇》之后，流风犹可征焉。而四子者，虽工富丽，去古远甚，至其音节，往往可歌。乃知子美词固沈著，而调失流转，虽成一家语，实则歌诗之变体也。（《明月篇》序）

由于他能多方学习，不拘于杜甫一家，故成就较大。他的诗也有学习杜诗的，如五古《青石崖栈》、七古《易水行》、《岁晏行》、五律《答望之》、七律《得献吉江西书》等都可以明显看出是少陵体。

李攀龙、王世贞是嘉靖年间的巨匠。攀龙于穆宗隆庆四年卒后，世贞主持文坛二十年，世称王李，为“后七子”的代表人物。王李也奉李何为宗，“天下推李何王李为四大家，无不争效其体”（《李梦阳传》）。沈德潜说：“历下（李攀龙历城人）诗元美诸家推奖过盛，而受之掊击，欢呼叫呶，几至身无完肤，皆党同伐私之见也。分而观之，古乐府及五言古体临摹太过，痕迹宛然。七言律及七言绝句高华矜贵，脱弃凡庸。”（《明诗别裁集》卷八）其实，五古《古意》、《又录别》也很成功。七律《送皇甫别驾往开州》、七绝《塞上曲送元美》、《送子相归广陵》都琅琅可诵，特别是《春日闻明卿之京却寄》沉著深厚，的是唐音。

王世贞著有《艺苑卮言》，其中说：

子美以意为主，以独造为宗，以奇拔沈雄为贵。……使人慷慨激烈，歔欷欲绝者，子美也。……五言律、七言歌行，子美神矣，七言律，圣矣（卷四）。

他是李杜并重的，他又说：“国朝习杜者凡数家，华容孙宜得杜肉，东郡谢榛得杜貌，华州王维桢得杜一支，闽州郑善夫得杜骨，然就其所得，亦近似耳。唯梦阳具体而微”（卷六）。这里没有谈到李攀龙和他自己，胡应麟《诗薮》说他“古诗枚李、曹刘、阮谢、鲍庾以及青莲、工部，靡所不有”（续编卷二）。沈德潜说他“乐府古体高出历下何啻数倍，七言近体亦规大家，而锻炼未纯，故华赡之余，时露浅率”（《明诗别裁集》卷八）。他的乐府可以《战城南》、《将军行》为代表。五律《乱后初入吴舍弟小酌》、《义士李国卿归骨长山哭以送之》、七律《忆昔》均直逼少陵。《广陵访周公瑕不遇》一首亦好。

明朝末年的王嗣奭，是杜诗的酷好者，他对杜甫无限崇敬，他说：“少陵起于诗体屡变之后，于得丧荣辱、流历险阻无所不历，而材力之雄大，又能无所不挈。……凡人所不能道、不敢道、不经道，甚而不屑道者，矢口而出之，而必不道人所常道。”他的《杜臆》一书，是经过三十多年的刻苦研究，然后又经过反复修订，在顺治二年（1645）他八十岁高龄时才完成，以后又续有增改，直至顺治五年（1648）病逝。王嗣奭的诗也正如他的友人黄光所说，是“得少陵胎骨”，但他却以为“少陵诗不易学，亦不可学，何胎骨之能得也”（《杜臆原始》）。他的诗有《郡县奉文严催合郡乡绅赴武林朝见贝勒余不欲往赋此拟投当道》、《梦少陵作》、《浣花草堂二首》、《杜臆脱稿复阅漫题》等可为代表。

明末清初的钱谦益，也是研究杜甫著名的大家，他在崇祯六年（1633）腊月完成《读杜小笺》，在序文中批评宋以后学习杜诗的人说：

予尝妄谓自宋以来学杜诗者莫不善于黄鲁直，评杜诗者莫不善于刘辰翁（言无不以二人为善）。鲁直之学杜也，不知杜之真脉络，所谓“前辈飞腾，余波绮丽”者，而拟议其横空排，奇句硬语，以为得杜衣钵，此所谓旁门小径也；辰翁之评杜也，不识杜之大家数，所谓“铺陈终始，排比声韵”者，而点缀其尖新俊冷单词只字，以为得杜骨髓，此所谓一知半解也。弘正之学杜者，生吞活剥，以寻撦为家当，此鲁直之隔日疟也。其黠者又反唇于西江矣。近日之评杜者，钩深抉异，以鬼窟为活计，此辰翁之牙后慧也。其横者并集矢于杜陵矣（《初学集》卷一○六）。

他讲得有过头处，但也能指出宋明学杜诗者之病。小笺和二笺解及之诗不过百首，是应《杜诗胥钞》著者卢德水之请而作，程孟阳劝他“何不遂及其全”，他作成后，又经朱长孺（鹤龄）补注，成为《杜诗钱注》二十卷，包括文二卷在内，它和王嗣奭的《杜臆》为杜诗注释本之最善者，胜过宋人蔡梦弼的《草堂诗笺》和郭知达《九家集注杜诗》，但钱注仍觉过简，清康熙年间遂有仇兆鳌的《杜诗详注》（包括张溍注文二卷，共二十五卷，今名《杜少陵集详注》），可谓集杜注之大成，给读者的帮助很大。当然也颇有疏失，议者甚多，但无伤于其成就。同时，浦起龙的《读杜心解》，稍后杨伦的《杜诗镜铨》亦略有所得，后来施鸿保有《读杜诗说》、郭曾炘有《杜诗札记》，杜诗学便日益发展。

《清诗别裁集》选钱谦益的诗三十二首，都是七言，而以为“五言平直少蕴，故不录”。其中《陆宣公墓道行》、《戊辰七月应召赴闽车中言怀》，还有《后秋兴八首》等可为代表。

清初的王士禛是诗人中学杜有成的，他标榜神韵，袁枚说他“主修饰，不主性情”（《随园诗话》卷三）。他著有《带经堂诗话》。王士禛也是赞成杜甫说的“熟精文选理”和说杜诗“无一字无来历”的（见该书卷二十九“答问”）。书末有评杜类，对杜甫的《高都护骢马行》、《天育骠骑歌》、《丽人行》、《渼陂行》、《哀江头》、《哀王孙》、《洗兵马》、《戏为双松图歌》、《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岁晏行》、《房兵曹胡马》、《过宋员外旧庄》都很赞赏；他的《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三十六首》之九说：“草堂（李白集名）乐府擅惊奇，杜老哀时托兴微”，他还有《题杜工部秦州像为梁大曰缉二首》，对杜甫极为怀念；但《诗话》“评杜类”中也对杜诗的弱点有所评论。袁枚说“李杜俱非阮亭所喜”（同上引），恐未必然。

王士禛的诗如《定军山诸葛公墓下作》、《龙门阁》、《五丁峡》、《辕固里》、《丹徒行吊宋武帝》、《晚登夔府东城望八阵图》等都可以看出受到杜诗的一定影响。

袁枚标榜性灵，受杜诗的影响较小。他反对说杜诗无一字无来历，说杜甫“所以独绝千古，转妙在没来历”，又说杜甫“生平所读之书颇不为多”（同上引），前语也有其一定理由，但毕竟是好为异论。他不喜杜甫的《秋兴八首》，但也说“古风须学李杜韩苏四大家”（同上引卷七）。又说“文尊韩，诗尊杜，犹登山者必上泰山，泛水者必朝东海也”（同上卷八）；“后人无杜之性情，学杜之风格，抑末也”（同上卷十四）！同光体学宋诗，如陈三立（散原）、陈宝琛（弢庵）学黄陈，前面已经论述宋诗与杜诗的关系，因而同光体是受到杜诗深刻影响的。就是现代的新诗，也不能说和杜诗没有关系。诗人闻一多写过《少陵先生年谱会笺》、《杜甫》，冯至也写过《杜甫传》，可见杜诗影响的深远。1949年后研究杜诗者辈出，这些留待第五章详述。

第五节　杜甫诗歌对中国文学和世界文学的杰出贡献

杜甫是中国的诗圣，他对中国文学和世界文学所作出的杰出贡献，记载在中国文学和世界文学史中，在中国文学史和世界文学史上均占有重要的地位。

杜甫读书、写作都很勤奋，他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袁枚说的“杜甫生平所读之书颇不为多”显然不对。杜甫又说：“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唐代的苦吟诗人都受到他这种精神的感召，杜甫实际上是中国苦吟诗人的先驱和代表。其执着的精神上可以和屈原媲美，其苦读的精神下可以和韩愈、白居易并论（韩愈《进学解》说：“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白居易《与元九书》说：“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口舌成疮，手肘成胝”）。其情真意挚、见义勇为如李白，而其胸怀旷达又似阮籍与陶潜。他的勤奋不仅在于读书和作诗，更在于陶冶性情、修养品德、孜孜不倦。他的一生是光辉的一生，他的生平行事表现了他的高尚的人格，所以尽管杜诗也有它的缺点，而在人们的印象里，却总是以杜甫为古往今来所少有的完人。

杜甫不仅是中国人民的骄傲，也是世界人民的骄傲。世界文学史上有很多著名的杰出诗人，如古希腊的荷马，英国的拜伦、雪莱，德国的歌德、海涅，俄罗斯的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印度的泰戈尔……他们的名字为人们所熟悉，他们的诗篇也广泛流传，这些璀璨的明星照耀着世界文学史的篇页，而将中国杰出诗人屈原、李白以及杜甫的名字列于其间，毫不逊色。一九六二年杜甫被列为世界文化名人，在全世界被广泛纪念，也被永久纪念。这些留待下面第六章里去详述。

第二章　杜甫的生平

第一节　唐史所撰《杜甫传》

五代刘昫著的《旧唐书》和宋代宋祁等的《新唐书》中都有《杜甫传》，为我们了解杜甫的生平提供了重要的参考资料。《旧唐书》本传文字较长，全录了元稹《唐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序，叙杜甫的行事不如《新唐书》本传之详，这里先录旧传，并以新传相订正，同时对新传的失实之处也加以辨论。旧传文如下：

杜甫字子美，本襄阳人，后徙河南巩县。曾祖依艺，位终巩令。祖审言，位终膳部员外郎，自有传。父闲，终奉天（今陕西乾县）令。甫天宝初应进士不第。天宝末，献《三大礼赋》，玄宗奇之，召试文章，授京兆府兵曹参军。十五载，禄山陷京师，肃宗征兵灵武（今宁夏灵武），甫自京师宵遁赴河西（治凉州，今甘肃武威），谒肃宗于彭原郡（今甘肃宁县），拜右拾遗。

房琯布衣时与甫善。时琯为丞相，请自帅师讨贼，帝许之。其年十月，琯兵败于陈涛斜（今陕西咸阳东）。明年春，琯罢相。甫上疏言琯有才，不宜罢免。肃宗怒，贬琯为刺史，出甫为华州司功参军。

时关畿乱离，谷食踊贵，甫寓居成州同谷县（今甘肃成县西北），自负薪采梠，儿女饿殍者数人。

久之。召补京兆府功曹。上元二年冬，黄门侍郎郑国公严武镇成都，奏为节度参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武与甫世旧，待遇甚隆。甫性褊躁，无器度，恃恩放恣，尝凭醉登武之床，瞪视武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武虽急暴，不以为忤。甫于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结庐枕江，纵酒啸咏，与田夫野老相狎荡，无拘检，严武过之，有时不冠，其傲诞如此。

永泰元年夏，武卒，甫无所依。及郭英乂代武镇成都，英乂武人粗暴，无能刺谒，乃游东蜀，依高适。既至而适卒。是岁，崔宁杀英乂，杨子琳攻西川，蜀中大乱。甫以其家避乱荆楚，扁舟下峡，未维舟而江陵乱，乃泝沿湘流，游衡山，寓居耒阳（今湖南耒阳）。甫尝游岳庙，为暴水所阻，旬日不得食。耒阳聂令知之，自棹舟迎甫而还。永泰二年，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于耒阳，时年五十九。子宗武，流落湖湘而卒。……

新传说“子美少贫不自振，客吴越、齐赵间，李邕奇其材，往见之”。据杜甫诗中说：“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壮游》）恐怕也不见得很贫。诗中又说：“李邕求识面，王翰求卜邻。”（《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恐怕也不是李邕往见杜甫。新传说杜甫献赋试文章后“擢河西尉，不拜，改右卫率府胄曹参军”，倒可补正旧传。又说：“肃宗立，自鄜州羸服遂奔行在，为贼所得，至德二年，亡走凤翔，上谒，拜右拾遗。”证之杜诗，也较旧传为可靠，灵州灵武郡属关内道，不属陇右、河西道。只是据《为补遗荐岑参状》末署“左拾遗内供奉杜甫”，又有《春宿左省》诗，岑参也有《寄左省杜拾遗》诗，知右为左之误。与严武的关系，说武欲杀甫，承《云溪友议》等书所记传闻而误。说啖牛肉白酒而死也靠不住，大概是因为杜甫有《聂耒阳以仆阻水书致酒肉疗饥荒江诗得代怀兴尽本韵至县呈聂令陆路去方田驿四十里舟行一日时属江涨泊于方田》诗，诗中说“礼过宰肥羊，愁当置清醥”，因而附会为醉饱而死。此外，旧传说严武卒后杜甫“乃游东蜀依高适，既至而适卒”，不知高适早于广德元年初返长安，永泰元年卒于长安。他所任蜀州刺史也不在东蜀。又说永泰二年杜甫卒，其实是大历五年，时间早了四年。说“未维舟而江陵乱”，也不符合事实，大历三年杜甫在江陵有《乘雨入行军六弟宅》诗，而且在江陵从春住到秋，均有诗为证。

尽管新旧传错误很多，但仍不失为记载杜甫生平的重要材料，只要我们用杜诗去印证，就会发现既有正确的记述，也颇有失实之处，不能一概而论。

第二节　杜甫与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是唐朝的重大政治事件，是唐朝由盛到衰的转折点。杜甫是安史之乱的身经目睹者，坚决反对安史叛乱，并且以实际行动全心力地支援反抗安史的斗争。

岑仲勉《隋唐史》唐史第二十七节叙安史之乱较为简明，兹摘录于下：

（安）禄山胡父而突厥母，开元初逃来，为互市牙郎（即今之经纪），给事幽州。（开元）廿四年失律，幽州节度张守珪请诛之，大约武惠妃、高力士受其贿，为之缓颊，幸免于戮。性狡黠，常厚赂往来，为之延誉，天宝元年，遂擢为平卢节度，初无赫赫之边功也。越二年，递升范阳节度，交结内宠，请为杨贵妃养儿。七载赐以铁券，进封东平郡王。九载兼河北采访，听于上谷铸钱五垆。十载入朝，求为河东节度，又许之，权兼三道，阴作反计。……十四载（755）十一月，反于范阳，以讨国忠为名。……

于时承平日久，民不知战，六军宿卫皆市人，不能受甲，高仙芝、封常清等师出皆败。十二月，陷东京，前锋西至陕郡。……十五载（至德元年）正月，禄山建国曰燕，改元圣武。六月……哥舒翰军覆没，潼关不守，玄宗幸蜀，至马嵬驿，军上鼓噪，杀国忠，缢贵妃，众遮留太子亨（即肃宗），太子于是收兵灵武，长安遂陷。至德二年（757）正月，禄山被其宠人杀之于东京，子庆绪继。……是年九月，广平王俶（后改名预，即代宗）领蕃、汉之众收西京，战屡胜。庆绪奔回邺郡。……（乾元）二年（759）三月……思明入邺，杀庆绪及其四弟；安氏起事，未足四年而灭。

思明亦突厥杂种胡人，与禄山同为牙郎。天宝十一载，禄山奏授平卢节度都知兵马使（据旧书二○○上）。……（至德二年）十二月，遂以范阳降。唐授为河北节度使。奈肃宗、（李）光弼图思明过急，未发而谋泄，明年（乾元元年）二月复叛。二年四月，自称大燕皇帝，改元顺天。九月，再陷洛阳。上元二年……二月大败光弼等军，进围陕州。三月，为其子朝义所弑。宝应元年（762）十月……朝义败，走幽州。二年（763，即广德元年）正月，朝义部将李怀仙擒朝义于莫州，枭首至阙下，自思明僭号至朝义之灭，亦未足四年。

……安史虽死，而安史之乱却未定，于是形成晚唐藩镇之祸。（关于安史之乱始末，可参唐姚汝能的《安禄山事迹》）

杜甫对安史之乱早有警惕，他在天宝十一载就写过《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诗，十四载十月又写了《奉同郭给事汤东灵湫作》，预感到大乱将要发生。战争爆发以后，他写了大量反映战争的诗篇，如《后出塞五首》，被俘后在长安写的《春望》、《悲陈陶》、《悲青坂》、《哀江头》、《塞芦子》，后来在华州任内写的“三吏”、“三别”等。这些诗篇可以说是战争的真实纪录，诗人对安史和叛军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抨击，他在华州还写了《为华州郭使君进灭残寇形势图状》，分析唐军与逆贼形势，提出进军谋略和路线。直到杜甫晚年，他的诗篇仍然是坚决反对叛乱，同情在战争中遭受灾难的人民，并赞扬他们的奋勇抗战精神。

这些留待下章详谈。

第三节　杜甫与房琯

房琯事件是至德年间的重大事件。

杜甫参与了这一事件，并且作为一个重要的人物，为当时举朝和全国所瞩目。杜甫在房琯事件中表现了他的强烈的爱国热情，表现了他的刚毅的性格。他能不顾个人安危，忠心耿耿，一心只为着驱逐安史逆贼，恢复两京和两河大片失地。房琯事件使诗人被肃宗疏远，并且出为华州司功参军，不久又不得不弃官到秦州（今甘肃天水西南），终于被迫入蜀，成了漂泊流离于西南和荆湘的“沙鸥”、“孤雁”似的人物。

房琯，河南（今洛阳）人，生于武后万岁通天二年（697）。父融，武后时正议大夫、平章事。琯年少好学，以门荫补弘文生。与吕向同在陆浑伊阳山（在今河南嵩县）中读书十余年。开元十二年（724），玄宗封泰山，房琯撰《封禅书》以献，中书令张说奇其才，奏授秘书省校书郎，时年二十八岁。后调补同州冯翊（今陕西大荔）县尉，去官后又应堪任县令举，授虢州卢氏（今河南卢氏）令。政多惠爱，民甚称美。开元二十二年（734）拜监察御史，历慈溪、宋城、济源（今浙江慈溪、河南商丘、河南济源）县令，为政多兴利除害，并以缮理宇著称。天宝元年（742），拜主客员外郎，三载迁试主客郎中，五载正月，擢试给事中，又充使缮理华清宫。因与李适之、韦坚善，贬宜春郡（今江西宜春）太守，后转琅琊、邺郡、扶风（今山东临沂、河南安阳、陕西凤翔）三郡太守。十四载（755）徵拜左庶子，迁宪部侍郎。

天宝十五载（即至德元载）六月，玄宗奔蜀，大臣陈希烈、张倚不赴难，张均、张垍也逗留不行，房琯独驰蜀路。七月至普安郡（今四川剑阁），谒见玄宗，即日拜文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从至成都。

房琯建议以诸王分守各镇，以永王为江南节度，颍王为剑南节度，盛王为淮南节度，当时京师陷贼，玄宗奔蜀，人心浮动，房琯此议可以安定南方各州，且可鼓舞失陷区域士民斗志，所以《旧唐书·玄宗纪》说：“众心震骇，及闻（玄宗）是诏，远近相庆，咸思效忠于兴复。”九月，韦见素、房琯奉册书到顺化（今甘肃庆阳，肃宗所在）。贺兰进明进谗言，说“枝庶悉领大藩，皇储反居边鄙”，是房琯忠于玄宗，而不忠于肃宗，加以房琯“颇以直忤旨”，便被疏远。房琯请兵恢复京师。琯为帅后，陈涛斜一战琯军用车战失利，琯欲持重以伺，又被宦官邢延恩促战致败，四万义军阵亡。

房琯军败后，肃宗借琯门客董庭兰受贿事（可能是诬陷）免相，杜甫以为不当，上疏营救，肃宗大怒，命三司（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审问，幸宰相张镐、御史大夫韦陟相救，才得以免罪。乾元元年（758）六月，房琯、刘秩、严武等以朋党罪名被贬，杜甫出为华州司功参军，从此离开了朝廷。

房琯出为邠州（今陕西邠县）刺史，后为太子宾客、礼部尚书，上元元年（760）闰四月出为晋州（今山西临汾）刺史，改汉州（今四川广汉）刺史，广德元年（763）四月，拜特进、刑部尚书，在路遇病，卒于阆州（今四川阆中）。杜甫有《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广德二年（764）春，杜甫曾前往别墓。永泰元年（765），房柩北归，杜甫又写了《承闻故房相公灵榇归葬东都有作二首》。这就是房琯事件和房杜之交的始末。

房琯事件使杜甫在政治上遭到严重的挫折，然而也使诗人有幸得以饱览秦陇、西蜀、荆楚的壮丽山河，凭吊众多的古迹，尤其使他接触到社会的广大群众，了解他们的生活和各地风土民俗，使他的诗篇题材更加广泛，抒写更加深入，使他的后期创作表现战乱和社会现实，与前期的直接表现安史之乱不同，然而又开辟了新的途径，足与前期媲美而不觉逊色。安史之乱、房琯事件是诗人一生所遭遇的重大变故，要研究杜甫的生平，就不能不对这些加以探讨。

第四节　杜甫入蜀和东下荆楚的原因

华州是当时接近战争前线的重镇。乾元元年（758）杜甫到华州后曾为华州刺史郭某撰写《为华州郭使君进灭残寇形势图状》，但郭使君的名字在他的诗文中都没有提到。郭英乂任陕西节度、陕州刺史在上元元年（760）四月，二年（761）陕西节度罢领华州，以华州置镇国节度（即同华节度），乃在杜甫入蜀以后，故此郭使君是谁，无从查考。大概郭某对他也不很重视，所以和他的应酬诗没有一首，而在《早秋苦热堆案相仍》诗中却说到“簿书何急来相仍”，王嗣奭说是“公以六月到州，至七月六日，而急以簿书，是以常掾畜之……不过挟长官而委以文字之役，非重其才也”（《杜臆》卷二），也有一定的道理。乾元二年（759）秋天，杜甫因为关中饥荒，便弃官到秦州（今甘肃天水西南），这是《新唐书》本传的说法。杜甫《秦州杂诗二十首》之一也说：“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饥荒诚然是他弃官西行的原因；但是他的《立秋后题》诗说：“平生独往愿，惆怅年半百，罢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说明弃官不完全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有别的政治原因。这“罢官亦由人”的人如果包括郭使君在内，那么他的诗文中不提郭使君的名字就不难理解了。这当然是推测，不能完全断定。

那么他离开华州，为什么要到秦州去？长安是不能回去的了，而秦州是当时的后方，他的从侄杜佐在秦州建了茅屋，原京城大云寺主赞上人谪居秦州，也许与房琯案有关（房琯很早就信佛，据《传灯录》，开元中，房琯曾撰《六叶图序》，陈涛斜败后他也喜谈释老），赞上人在秦州也有窑洞，或者他们会对杜甫有些帮助。所以杜甫说“因人作远游”，可以到那里去经营一个安家的地方。

但是杜佐等没有能够帮助他，这年十月，杜甫全家又离开秦州往同谷（今甘肃成县）。同谷县令写信欢迎杜甫前去，但是杜甫到同谷后，他也没有援助杜甫，杜甫一家竟然靠拾橡栗过活。住了一月光景，他们便在乾元二年（759）十二月一日出发到成都去了。

杜甫入蜀，有说是依成都尹严武的，但严武以兵部侍郎为西川节度使是在宝应元年（762）六月（据《通鉴》卷二二二），乾元二年他大约在做东川节度使（自巴州刺史迁），如果是依严武，杜甫何以不到梓州去？上元元年（760）春，严武已到河南尹任上，见岑参诗《虢州南池候严中丞不至》、《稠桑驿喜逢严河南赴长水》等诗。有说杜甫入蜀是依裴冕的，但杜甫诗文中未提到过裴冕，杜诗有“主人为卜林塘幽”（《卜居》），仇兆鳌说主人是杜甫自谓，引杜甫《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诗之二“锦里逢迎有主人”和《东都赋》班固自称主人为证。也许和王十五司马有关，杜甫有《王十五司马弟出郭相访遗营草堂资》诗说：

客里何迁次，江边正寂寥，肯来寻一老，愁破是今朝。

忧我营茅栋，携钱过野桥，他乡唯表弟，还往其辞劳。

这个问题虽然在杜甫生平中也是重要的，但是没有足够的资料，不能主观断定。

后来宝应元年（762）六月，杜甫送严武入朝到绵州，七月成都少尹徐知道作乱，杜甫不能回成都，才到梓州（今四川三台），依梓州刺史李某，后来又依东川留后章彝。本想由梓州东下荆楚，因严武再镇剑南，便重来成都，做了几个月的节度参谋，终于自动辞职。永泰元年（765）四月严武病死，杜甫才举家东下夔州，准备再到江陵北上归洛阳。

到夔州后，杜甫生活比较安定，但不忘北归，诗中时有表现。大历三年（768）春，杜甫举家乘舟到江陵去，荆南节度使卫伯玉未能荐用他，便南迁到长江南岸的公安（今湖北公安东北）。公安有乱事，这年岁末，杜甫再到岳州（今湖南岳阳）。大历四年（769），杜甫继续南行，准备到衡州（今湖南衡阳）去依湖南都团练观察使、衡州刺史韦之晋。到衡州后，却因湖南军移潭州，韦之晋调潭州刺史，杜甫又回到潭州。韦之晋不久去世，杜甫又失所依。加上潭州兵变，杜甫又复南行避乱到衡州，便想到郴州（今湖南郴县）去依舅父崔伟。崔伟时为郴州录事参军，到耒阳（今湖南耒阳）后，遇大水不得南行，便回舟北归，不幸死于洞庭湖舟中，殡于岳阳。杜甫到荆州后的行踪不是北归而是南行，有些难于理解，大略说来，其原因主要是：一、战乱，公安、潭州所在都有；二、生活无依，杜甫在潭曾卖药为生，但全家仍难于糊口；三、大水，交通梗阻。如果荆州以北有杜甫的友人如韦之晋、亲戚如崔伟者，他也许不会南行，而是北归的。

这一悲剧的发生诚然是偶然的，但也是必然的。在封建社会里，为官清正，不趋奉权贵，性格耿介的仁人志士，怎么能摆脱穷厄的命运？宋人张载说：“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西铭》）杜甫的贫贱忧戚使他能接触广大的人民，了解他们的疾苦，为他们呼喊，从而使他成为古今所少有的现实主义诗人，这又是不幸中的大幸。

第五节　杜甫的思想

杜甫的思想是儒道佛三家思想并存，而以儒家思想为主。

儒、道属于我国春秋战国时期的“九流十家”（《汉书·艺文志》）。秦国重法，始皇统一六国后焚书坑儒。汉初与民休息，黄老盛行，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东汉佛教传入中国，末年道教兴起。魏晋南北朝重清谈，二氏（佛道）思想泛滥，儒学亦不衰。唐朝重儒学，但也尊道教、佛教，或并存，或此兴彼衰。

要探讨杜甫的思想，除了上述杜甫一生的行事以外，应该认真研究他的作品，每一篇文、每一首诗都是宝贵的资料，不要放过。本节只就其主要者加以略述，以启发读者在诵读杜甫诗文时要注意去仔细探讨。

杜甫的《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诗说：“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这里的儒冠是儒士的代称，杜甫自称。《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诗说：“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非无江海志，萧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别。……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说明他是以儒家的理想人物稷契为志，即心存己溺己饥之念，民有饥溺者，如己使之饥溺也。他有忠君恤民的思想，这是不足为奇的。他说过：“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进雕赋表》）这可以说是杜甫一生的主要思想。

但是他说“非无江海志，萧洒送日月”，他早年和李白一起求仙访道，作诗很多，从华州弃官后到秦州去，以后又入蜀地，道家的隐居思想逐渐上升，和儒家的思想并存，成为他日后思想里的一大矛盾，常常表现在他的诗文里。如说“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醉时歌》）又说：“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时危思报主，衰谢不能休。”（《江上》）由于现实生活的迫使，一方面是国事日非，一方面是自身生计日艰，他不得不亟思有所作为，一度出为剑南节度参谋，便是其突出的表现。直到晚年，他还作诗说“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江汉》）。

杜甫早年就接触佛教，有《游龙门奉先寺》、《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诗为证。在长安、秦州和僧人赞公交往，有《西枝村寻筑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二首》、《寄赞上人》、《别赞上人》诗可证。在成都和蜀僧闾丘师兄交往。在东川题诗于玄武禅师屋壁，游牛头寺、兜率寺、惠义寺。在夔州作《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诗，晚年在湖湘有《岳麓山道林二寺行》，这些都表现了浓厚的佛家思想。

道佛两教在唐朝都很盛行，因而杜甫思想不能不受到深刻的影响；但儒家思想却常占上风，因此杜甫所表现的积极用世的精神乃是主要的。

第三章　杜甫诗歌的丰富内容

第一节　描写祖国的壮丽山河和名胜古迹

杜甫是诗圣，他的诗歌内容极为丰富，可以说无所不包。下分五节论述。

杜甫二十岁的时候，曾经南游吴越（今江苏南部和浙江），二十六岁时，又北游齐赵（今山东、河北南部、山西等地）。他饱览了祖国山河的壮丽景色和各地的名胜古迹，这不仅对他的诗歌多所启发，使他的壮阔雄浑的风格得以形成，而且这些直接描写祖国山河和名胜古迹的诗篇成为杜诗的一个重要部分。

杜甫在大历年间所写的《壮游》诗补述他到吴越的游赏经过。他到过苏州的吴太伯庙宇和吴王阖闾的陵墓，观看了虎丘山麓的剑池和石壁，到了城西南的长洲苑。他还想到海外扶桑之地去，可惜未能实现。他南渡钱塘江，到了会稽（今浙江绍兴）去看越王勾践和秦始皇南游的遗迹。在鉴湖（今绍兴南，一名镜湖）旁享受到炎夏难得的凉爽，又到晋人王徽之雪夜出访戴逵的剡溪（曹娥江上游），观赏了巍然矗立的天姥山（在今浙江新昌境）。这次南游路过江宁时还去瓦官寺看了晋人顾恺之画的维摩诘像。杜甫七岁时便作诗歌咏凤凰，这次南游也必然写过不少记游诗，可惜今已无存。

开元二十五年（737），杜甫北游齐赵，时间长达四五年。赵王的丛台（今河北邯郸东北）、齐景公畋猎的青丘（今山东广饶北），还有皂枥林、云雪冈都是他和友人纵辔奔驰的所在。今存杜诗最早的有《游龙门奉先寺》、《望岳》、《登兖州城楼》。奉先寺在洛阳，那是北魏时的古寺，龙门石刻是祖国丰富文物中的翘楚。兖州是名城，古迹很多，有秦峄山碑，鲁灵光殿。泰山是东岳，杜甫的《望岳》诗传诵千古。

天宝三载（744），高适、李白、杜甫同游单父琴台，秋日又同游大梁的吹台。天宝五载，又同李邕等泛舟于济南的大明湖，有诗纪游。天宝六载杜甫到长安后，十二年间，又曾游乐游园、慈恩寺、曲江、渼陂（在鄠县西五里），也都有诗纪游。外贬华州后，曾游蓝田山。

诗人到秦州后，有《秦州杂诗二十首》纪游。乾元二年（759）从秦州出发赴同谷县，所经有赤谷、铁堂峡、寒峡、法镜寺、青阳峡、龙门镇、石龛、积草岭、泥功山、凤凰台、万丈潭，从同谷出发到成都，所经有木皮岭、白沙渡，水会渡、飞仙阁、五盘、龙门阁、石柜阁、桔柏渡、剑门、鹿头山，一地一诗，写了二十多首著名的纪行诗。

他在成都，游过武侯祠、刘备庙，在新津游了四安寺、北桥楼、修觉寺，在灌县游了青城山、丈人山。后来宝应元年（762）在绵州游了越王楼。在射洪游了金华山陈子昂的读书堂和东武山的故宅，在梓州（今三台）游了牛头山、兜率寺、惠义寺。在汉州游过房公西湖。在阆州游了滕王亭子、玉台观。写下了不少名篇。

杜甫在东归途中到过忠州的禹庙、龙兴寺。在夔州游览了白帝城、武侯庙、先主庙、八阵图、滟滪堆、瞿塘峡。名篇尤多。经过三峡到荆州也有诗。在岳阳登了岳阳楼，写了两首脍炙人口的诗。以后在洞庭湖、湘江中舟行，经青草湖、白沙驿、湘夫人祠、白马潭、乔口、双枫浦、铜官渚、凿石浦、津口、空灵岸、花石戍、晚洲，无不有诗，可与他的入蜀诗媲美。在潭州游岳麓山，有《岳麓山道林二寺行》，过衡山时，有《望岳》诗。

杜甫的这些记游诗丰富多彩，从不落套，变化之奇，刻画之深，用语之妙，各臻其极，如果与《文选》中的游览、行旅诗相比，就可以说是迈越前贤、尽空作者了。

第二节　反映当时的安史之乱与吐蕃侵扰

安史之乱是唐朝由盛到衰的重大转折，是震动全国的惊人事件，它的发生有其必然性，是唐玄宗放纵偏信安禄山所造成的藩镇跋扈到起兵叛变，杜甫天宝十一载在《同诸公登慈恩寺塔》里已经预感到：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宴昆仑丘。

乱事发生，消息传到，玄宗不信，杜甫则在十四载（755）冬《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写到当时人民的纷纷逃难：

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群水（一作冰）从西下，极目高崪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河梁幸未拆，枝撑声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

《后出塞五首》对安禄山加以有力的抨击说：“主将位益崇，气骄凌上都，边人不敢议，议者死路衢。”对逃亡归来的军士，称为“恶名幸脱免”，是嘉许其不肯从叛的。

至德元载（756）杜甫在从羌村赴灵武途中被安史贼军俘虏到沦陷了的长安，他写了这样的有名的诗：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月夜》）

次年春又写了这样的杰作：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春望》）

两诗怀念家人，感时伤世，把个人和国家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使读者受到强烈的感染。

他又写了《哀王孙》、《悲陈陶》、《悲青坂》、《哀江头》等新乐府诗，都是自制新题，对沦陷后的长安景象和唐王朝反攻战争的失败作了忠实的叙写，并对官军恳切嘱咐，愿望早日获胜。《塞芦子》一诗主张派员扼守芦关。

他逃出长安到凤翔任左拾遗以后，作了《述怀》一诗，其中也说到“寄书问三川（鄜州南杜甫家所在），不知家在否，比闻同罹祸，杀戮到鸡狗”。从凤翔到鄜州省家后作的《北征》诗，也写到潼关之败，关中人民多被杀戮，忧虑借兵回纥之事，然而对战争抱着必胜的信心。在鄜州又有《喜闻官军已临贼境二十韵》。唐军收复长安后又有《收京三首》。至德二载十一月杜甫全家回长安，可能在乾元元年（758）三月他写了《洗兵马》，一说是乾元二年所作，这诗是反映当时战争和玄宗、肃宗回京后的中兴景象，也对当时政治昏暗有所揭露，感情激烈，音调高昂。

杜甫乾元元年六月出为华州司功参军以后，秋日有《观安西兵过赴关中待命二首》，冬末到洛阳，有《观兵》诗。特别是回华州途经新安（今河南新安东）、潼关等地时所写的“三吏”、“三别”，更表现了诗人的关怀国家命运和同情人民疾苦的思想感情。唐时役政之弊于诗中暴露无遗。

杜甫在天宝中年作过《兵车行》、《前出塞九首》，写唐军与吐蕃的战争，对玄宗和哥舒翰的用兵拓地有所批评。这时因安史之乱而吐蕃的侵窥陇蜀加剧了，情况大不同了，杜甫对吐蕃入侵的忧虑在乾元二年秋末所作的《秦州杂诗二十首》中有所反映。

上元元年（760）杜甫在成都有《野老》诗说：“王师未报收东郡（指京东诸郡），城阙秋生画角哀。”《恨别》诗说：“闻道河阳近乘胜，司徒（李光弼）急为破幽燕。”广德元年（763）在梓州写了有名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宝应元年（762）杜甫在成都作的《野望》写到“西山白雪三城戍”（西山三城指松州、维州、保州三城，与吐蕃交界）。广德元年（763）冬日在阆州州作的《警急》、《西山三首》尤为深刻。以后又写了《冬狩行》、《释闷》，是关于吐蕃寇扰长安的。

大历元年（766）杜甫在夔州还写了《诸将五首》，述吐蕃内侵，回纥入境，责诸将不能树立功勋，稍喜王缙能知屯田，却更追怀严武的将才。大历二年（767）三月又作《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号绝句十二首》，冬日又作《喜闻盗贼总退口号五首》。

大历三年（768）在岳州作《岁晏行》还写道：“万国城头吹画角，此曲哀怨何时终？”

直到大历五年（770）死于洞庭之滨前作的《风急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也还念念不忘湘中之乱。他写道：

公孙（以公孙述借称蜀中叛将杨子琳，时为澧州刺史，出兵讨臧玠，受赂而还）仍恃险，侯景（指潭州的兵马使臧玠，玠杀死刺史兼观察使崔瓘作乱）未生擒，书信中原（指洛阳）阔，干戈北斗深（指长安防御吐蕃）。……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

可见杜甫写安史之乱和与之有关的吐蕃入侵、湘中叛乱等，是一直没有停止的，也反映诗人的关心时局是一贯的，从来没有间断过。这些是诗人杜甫关心政治的突出表现。

第三节　反映统治阶级的腐朽和广大人民的疾苦

杜甫关心政治还突出地表现在他的诗歌反映统治阶级的腐朽和广大人民的疾苦上面。当然，杜甫也是统治阶级中的一员，但是，他的官位不高，在政治上连遭失败，所以他对当权的统治阶级是不满的，而且由于他的接近人民，对人民的疾苦有较深的了解，故而更增他对上层统治阶级的憎恶，他大胆地反映最高统治者和后妃、权贵的腐朽荒淫，而对人民则注与了深切的同情，为他们发出强烈的呼号，这样的诗篇在杜甫的作品中是很多而又很杰出的。

如天宝十二载写的《丽人行》，揭发杨国忠、杨贵妃姊妹的骄奢，十四载写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大胆地陈述唐玄宗和杨贵妃在骊山享乐，而人民却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有著名的概括对照的诗句写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在成都他写过《赠花卿》，讽刺悍将花敬定的享乐，在东川他写过《释闷》，揭露代宗不能诛程元振，在夔州他写过《斗鸡》揭露玄宗的荒奢，又有《负薪行》、《又呈吴郎》等表现贫妇生活的诗篇，还有《驱竖子摘苍耳》诗说：

乱世诛求急，黎民糠籺窄，饱食亦何心，荒哉膏粱客！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

在湖南，他写过《岁晏行》，写从事渔猎的贫民的困苦，和米贱伤农，农民困于租佣，卖儿鬻女，到处皆是。《蚕谷行》哀当时赋役繁而农桑废，令人读之凄然欲泪。

还有的杜诗反映各地风土民俗，也值得一提。比如《成都府》以音乐之盛来突出地写成都的繁荣（“喧然名都会，吹箫间笙簧”），《石笋行》、《石犀行》对民间相传石笋为海眼和石犀厌水的无稽，用事理给以驳斥和嘲笑，《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诗写成都社日聚饮的风俗，表现成都老农的诚厚和民风的淳朴，《负薪行》写夔州土风的重男轻女，《火》、《热三首》写当地人民防旱的迷信做法，《岁晏行》写洞庭渔民和射猎为生的莫徭（湘中少数民族），等等。读这些诗，成都、夔州、岳州的风土民情的画图就非常明晰地展现在我们的面前。

第四节　写人和咏物

杜甫不仅本章第一节所述的写景诗很成功，他写人和咏物的诗也非常出色。

他写人的诗如《饮中八仙歌》写八个酒仙，都是当时的高人，写来人各一态，个性很是突出。最精彩的是写李白、张旭和焦遂：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他们的可贵不仅在能饮，而更在于“诗百篇”、“挥毫”为草书，“雄辩”惊四座。这就胜过前五人了，故以三人终篇。

“三吏”、“三别”写老妇、老翁、新妇、战士都是成功的典型人物，传诵千古。《佳人》写一个贵家女子的飘零，却至为高洁，也像是诗人自己的写照。《丹青引》写著名画家曹霸，《戏作花卿歌》写花敬定的勇猛，却担心其不听朝命。《寄赠王十将军承俊》写王承俊的雄才势屈，“将军胆气雄，臂悬两角弓，缠结青骢马，出入锦城中”，只此四句，其人如见。

《咏怀古迹五首》写庾信、宋玉、王昭君、刘备、诸葛亮，均极生动，能抓住其要点。《八哀诗》之三、《诸将五首》之五写严武特别成功，能针对人物的行事和个性特点，予以生动的叙述，进行巧妙的塑造。晚年写的《苏大侍御访江浦八韵记异》、《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尔遣兴寄递呈苏涣侍御》写诗人苏涣也很具特色。

他的咏物诗以咏马、咏画马为最多，如《房兵曹胡马》、《高都护骢马行》、《天育骠图歌》、《骢马行》、《瘦马行》、《病马》、《玉腕骝》等，既是咏物，又每有寄寓。又有《画鹰》、《义鹘行》、《画鹘行》、《王兵马使二角鹰》、《王兵马白黑鹰二首》等。

其次是咏草木，如秦州的《蒹葭》、《苦竹》，成都诗《病柏》、《病橘》、《枯棕》、《枯柟》、《海棕行》、《严郑公阶下新松》、《严郑公宅同咏竹》、《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等，夔州有《江梅》、《庭草》等。

其他杂咏则秦州有《归燕》、《促织》、《萤火》，成都有《江头五咏》，夔州有《鹦鹉》、《见萤火》、《孤雁》、《鸥》、《猿》、《麂》、《鸡》、《黄鱼》、《白小》。晚年有《归雁》、《燕子来舟中作》等。此外风云星月、雨露霜雪无不有咏。杂咏佳句甚多，如《倦夜》诗说：“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中宵》诗说：“飞星过水白，落月动沙虚。”《月》诗说：“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孤雁》诗说：“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雨晴》诗说：“雨时山不改，晴罢峡如新。”《西阁夜》诗说：“山虚风落石，楼静月侵门。”《返照》诗说：“返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对雪》诗说：“随风且开叶，带雨不成花。”《舟中夜雪有怀卢十四侍御弟》诗说：“烛斜初近见，舟重竟无闻。”这些诗都可见其才力之富壮。

杜甫咏物不管宏壮的还是微小的，都各极其妙，寻常之作都写得细腻深刻，引人入胜。

第五节　亲友间的酬赠诗

酬赠诗包括送别、赠答及唱和诗。送别诗多悲，也有慰别和勉励的。寄赠诗每有酬答，两者如桴鼓之相应。唱和诗可适当放宽，或另用韵，不必步韵和次韵。

杜甫送别诗如《送张十二参军赴蜀州因呈杨五侍御》：

好去张公子，通家别恨添，两行秦树直，万点蜀山尖。御史新骢马，参军旧紫髯，皇华吾善处，于汝定无嫌。

“好去”作慰词，次言通家（世交）情深，首联直管到底，与末联“吾善处”、“无嫌”相照应。三四写景逼真，五六用事很熟，以新旧两字点化之。皇华劳使者之诗，称杨。前半送张，后半呈杨。仇兆鳌、浦起龙都说是荐书，但无赞语，无嘱托语，总缘一片情真，所以超绝。

《送远》诗的“亲朋尽一哭，鞍马去孤城”则很悲伤。《赠别何邕》诗也说：“生死论交地，何由见一人？悲君随燕雀，薄宦走风尘。……”《赠别贺兰铦》诗结尾也说：“生离与死别，自古鼻酸辛。”

《赠陈二补阙》诗则首尾俱对，律度严整：

世儒多汩没，夫子独声名，献纳开东观，君王问长卿。皂雕寒始急，天马老能行，自到青冥里，休看白发生。

陈二名兼，与高适、独孤及、贾至友善。这诗前四颂语，后四慰词，赠诗如此，分外有力。杜甫寄赠李白、高适、岑参诸诗都很出色，如《赠李白》诗：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既对李白失意表示同情，又含规劝之意。陶渊明的规劝颜延之（颜延之《靖节徵士诔》），略为相近。晚年作的绝笔诗《风急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长律条理清楚，情意沉厚，尤为感人。

《奉答岑参补阙见赠》诗前四就其意答之，后四反其意答之。答诗和意而不和韵，与后世步韵、次韵不同。《酬高使君见赠》诗写道：

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故人供禄米，邻舍与园蔬。双树容听法，三车肯载书（肯，可也），草玄吾岂敢？赋或似相如。

对高适《赠杜二拾遗》原诗逐联分答，句句相应，见得前人作诗不苟，也和意而不和韵。

唱和诗杜甫诗集中不多，《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诗都很有名。还有和严武的《和严中丞西城晚眺》、《和严郑公军城早秋》两诗。

杜甫酬赠诗不比长于此道的高岑钱刘所作为差。他所作能不落套，一方面是感情真挚，不显浮泛，一方面是认真写作，没有应付对待。试再举《送路六侍御入朝》一诗：

童稚情亲四十年，中间消息两茫然，更为后会知何地？忽漫相会是别筵。不分桃花红似锦，生憎柳絮白于绵，剑南春色还无赖，触忤愁人到酒边。

这诗情深似海，前四句一句一转，变化莫测，很像《寄杜位》一诗。更为、忽漫、不分、生憎也相似。后四句只言为春色所恼。全诗脉理分明，神采飞动。《涪江泛舟送韦班归京》诗亦近之。

第六节　论诗文的作品

用诗来论诗文，可以说是别开生面之作。杜甫在天宝五载写的《春日忆李白》，写李白的诗从庾信、鲍照而来，说前者的风格是清新、后者的风格是俊逸，李白则兼而有之，称之为“诗无敌”。可以看出杜甫对六朝诗歌的态度，是主张继承其优良的传统，至于否定其糟粕，则见于别的诗中。

杜甫天宝六载作的《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诗中自述说：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

这里提出“下笔如有神”的神来。后来在天宝十五载初在长安作的《苏端薛复筵醉歌》中说：

文章有神交有道，端复得之名誉早。……坐中薛华能醉歌，歌辞自作风格老，近代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何刘沈谢力未工，才兼鲍照愁绝倒。

这里又谈到“文章有神”，可见神在杜甫的诗歌理论中占重要地位。后来上元二年他在新津还有诗句说“诗若有神助，吾得及春游”（《游修觉寺》）。大历元年在夔州作的《李潮八分小篆歌》说：“书到瘦硬方通神。”说的是书法，但诗歌也应相通。杜诗中颇有一些瘦硬的诗篇，为贾岛、黄庭坚等诗人所效法。从这句诗里可以看出瘦硬至少是杜甫说的有神的一个重要方面。他所说的何刘沈谢，指何逊、刘孝绰、沈约、谢朓，其诗力有未工，唯鲍照诗最为赡逸遒丽，人叹不及。这是对六朝诗的确切评定。

上元二年杜甫在成都作的《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诗说：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

这里提出佳句和惊人语的问题。文章时有佳句，才不会显得平淡。有惊人语，才能吸引读者。又赞扬陶渊明、谢惠连（此据仇注，或者亦兼指灵运）的诗思如泉涌，而自己偶无佳句，颇觉无高才者相唱和以启发自己。

同年又作《戏为六绝句》，赞扬庾信的词赋晚年更为雄健，而批评当世人的轻易嗤点，又赞扬王、杨、卢、骆四杰的作为改革初期的文体，说是“尔曹（称反对者）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说尔曹不能如四杰历块过都；又说“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认为翡翠兰苕不如鲸鱼碧海；又主张必与清词丽句为邻；而以别裁伪体、转益多师作结。这些虽是戏笔，却从中看出杜甫诗歌理论的精深。这六首诗可与《咏怀古迹五首》的咏庾信、宋玉相参看。这六首诗影响后世的论诗诗不断产生，像王若虚、元好问、王士禛、赵翼是最突出的。

杜甫大历元年秋日在夔州作的《偶题》诗写道：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骚人嗟不见，汉道盛于斯，前辈飞腾入，余波绮丽为，后贤兼旧制，历代各清规。法自儒家有，心从弱岁疲，永怀江左逸，多病邺中奇。……

仇兆鳌说是述诗学源流，叹诗学莫传，重骚雅而不轻贬六朝绮丽。《宗武生日》诗说“熟精文选理”，大历三年作《又示宗武》诗说“觅句新知律，摊书解满床”，提出熟读《文选》和知律、用典的重要，可知杜诗的铺张排比功力的所自。大历二年春作的《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诗自言“晚节渐于诗律细”，可见杜甫的晚年更为注意诗律，不可因其某些诗的“漫与”和好用拗句拗调而否定这一点。最后大历四年作的《苏大侍御访江浦赋八韵记异》诗中特别嘉许苏涣的诗，说他“才力素壮，辞句动人”，“涌思雷出，书箧几杖之外，殷殷留金石声”，认为“突过黄初（魏文帝年号）诗”，这些都可看出杜甫的重视才力、辞句和音调，这是他的诗歌理论最可取之处。

第四章　杜甫诗歌的艺术表现

第一节　杜甫诗的叙事

杜诗大篇的体裁近于雅颂，以作法说近于赋，《周礼·大师》说：“教六诗，曰风、曰赋……”郑注：“赋之言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诗·大序》孔疏：“赋者，直陈其事，无所避讳，故得失俱言。”元稹说杜诗的“铺陈终始”，宋祁说的“善陈时事”，都说明杜甫的长于叙事。当然不是说他的诗没有用比兴的方法，只是相对地说，应该以前者为主。

孔疏说：“比者，比托于物……兴者，兴起志意。”一般常以香草美人喻正直君子，以恶草众女喻邪恶小人，这是诗骚以来的传统。因此出现美人常常是用作比兴的，杜甫的《佳人》诗是最突出的例子。它不只是当时乱离中可能有的流落的美女，更是诗人自己的政治遭遇的写照。但《新婚别》、《负薪行》则不过是直叙其事罢了。如果一律指为比兴，显然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

杜甫大篇铺陈终始，叙事完整。如《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先是咏怀，然后写自长安到奉先路经骊山的经过：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嵲。蚩尤塞寒空，蹴踏崖谷滑，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这里叙事多么明洁，令人读后如见诗人初从长安出发后在道途和到家的情况。

又如《北征》叙诗人自长安前往鄜州省家：

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维时遭艰虞，朝野少暇日，顾惭恩私被，诏许归蓬荜。……挥涕恋行在，道途犹恍惚，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回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前登寒山重，屡得饮马窟。……况我堕胡尘，及归尽华发，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

这又是不同的境况、不同的叙事，把诗人忧虑家国种种也缕述无遗。

“三吏”、“三别”中的《石壕吏》是首屈一指之作，它写道：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看门（一作门看，一作门首）。……听妇前致辞：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因为是短篇，这里的叙事又是何等的简练有力。而《别李义》诗竟从世系亲谊叙起，长篇则宜详。

杜甫诗的叙事不是一律平叙，它常常用追叙的方法，如《彭衙行》：

忆昔避贼初，北走经险艰，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早行石上水，暮宿天边烟，少留同（一作周）家洼，欲出芦子关。故人有孙宰，高义薄曾云，延客已曛黑，张灯启重门。

又如《往在》、《昔游》、《壮游》、《遣怀》、《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忆昔行》、《送重表侄王砅评事使南海》等，都用追叙方法。

有的短诗名为《即事》，如“闻道花门破”一首书宁国公主事，又有《草堂书事》等，也可见杜诗叙事的广泛。

杜甫诗的叙事继承了古乐府、《孔雀东南飞》（《焦仲卿妻》）、《木兰辞》而加以发展，取得了重大的成就。吴乔《围炉诗话》更说：“《风》、《雅》、《颂》中时事不少，诗本经史之学，汉诗此意已微，子美不然，所以独胜，太白不及也。人读经史，须知是诗材，读诗须回顾经史。明人分为二截，惟于字面间求为大家而已。”（卷一）他的看法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第二节　杜甫诗的抒情

强烈的抒情是杜甫诗的另一个艺术特点。强烈的感情需要用惊人的诗句来表现，一般说来与那些澄澹的诗不同。杜诗对此最能胜任。试举其著名诗句如下：

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宴昆仑丘。（《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如今岂无褭与骅骝，时无王良伯乐死即休！（《天育骠图歌》）

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春望》）

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一百五日夜对月》）

寄书问三川，不知家在否？比闻同罹祸，杀戮到鸡狗。……自寄一封书，今已十月后，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沉思欢会处，恐作穷独叟！（《述怀》）

故人有孙宰，高义薄曾云……暖汤濯我足，剪纸招我魂。……誓将与夫子，永结为弟昆。……谁肯艰难际，豁达露心肝？……何当有翅翎，飞去堕尔前。（《彭衙行》）

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醉时歌》）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呜呼三歌兮歌三发，汝归何处收兄骨？……呜呼五歌兮歌正长，魂招不来归故乡。……（《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

欲填沟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狂夫》）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五十年间如反掌，风尘洞昏王室。……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登岳阳楼》）

这些诗句都传出了诗人感情激越、悲愤欲绝的心声，和某些隐逸诗人是大异其趣的。

有的诗句还表现诗人的激烈的报国情怀，如：

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奉送严公入朝十韵》）

致君尧舜付公等，早据要路思捐躯。（《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尔遣兴寄递呈苏涣侍御》）

这也是和诗人作为谏官曾遭到切责几乎被降罪有关的。

有的诗写的不是悲而是喜，是狂喜而不是一般的高兴，如《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和《喜闻盗贼总退口号五首》等。

当然，杜甫也有抒发闲适之情的诗，如《田舍》、《江村》、《南邻》、《客至》等，不可忽略，不过那些到底不能说是杜诗的主要方面。

第三节　杜甫诗的用事

黄庭坚说杜甫诗“无一字无来历”，虽然未免过甚其词，如第一章第三节引陆游谈《登岳阳楼》诗“岂可以出处求哉”，但杜诗的用事很多，又很精当，则是事实。比如《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说：“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上句用《汉书·王吉传》王阳在位，贡禹弹冠相庆，希望引荐，本极常用，下句反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原宪对子贡说的“若宪贫也，非病也”，这里说自己难于甘贫，与上句相应，用得自然而不显堆砌故实，与上文的“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相间而用，也不觉是人名过多的“点鬼簿”。又如《望岳》诗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用《孟子·尽心篇》的“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加以变化，也觉恰当精工。

《重经昭陵》诗的“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上句用《史记·高祖本纪》：“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下句用《左传·襄公二十五年》“社稷是主”和《礼记·中庸》“一戎衣而有天下”，《书·武成》“一戎衣天下大定”，并且不同于庾信《周宗庙歌》的“终封三尺剑，长卷一戎衣”，而成为传诵的名句。

《偪侧行赠毕四曜》的“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用北齐卢思道语：“长安酒贱，斗价三百”（王楙《野客丛书》卷三、王嗣奭《杜臆》卷二）。与李白的“金樽美酒斗十千”用曹植《名都篇》“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同样很恰当，都不是说的唐时酒价。《义鹘行》“巨颡拆老拳”，出自《晋书》载记石勒语：“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又观打鱼》的“吾徒胡为纵此乐，暴殄天物圣所哀”，用《书·武成》语：“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

《绝句四首》之三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上句用谢朓《郡内高斋闲望答吕法曹》诗的“窗中列远岫”，下句用费袆使吴时语：“万里之路，始于此桥”（费袆使吴载《蜀志》本传，《华阳国志·蜀志》载此桥名，《元和郡县志》卷三十一载此事），用来令人不觉，确属化工。

《奉寄高常侍》诗的“今日朝廷须汲黯，中原将帅忆廉颇”，比拟相当，的然无疑。《闻高常侍亡》诗的“致君丹槛折，哭友白云长”，用朱云上书求见请斩张禹事和陶潜《停云》思友意，亦同样很精工。

《别房太尉墓》诗的“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用谢安和吴季札挂剑墓树事，亦切。《哭严仆射归榇》诗的“风送蛟龙匣，天长骠骑营”，上句用《西京杂记》卷一蛟龙玉匣及《汉书·霍光传》，下句用霍去病事。《承闻故房相公灵榇自阆州启殡归葬东都有作二首》之一说“孔明多故事，安石竟崇班”，也对。《秋兴八首》之二的“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用盛弘之《荆州记》三峡猿鸣和《博物志》、《荆楚岁时记》所载张骞事。而《禹庙》一首尤为精绝：“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早知乘四载，疏凿控三巴。”全用禹事，言今以目验之，更为可信。

《地隅》诗的“丧乱秦公子，悲凉楚大夫”，楚大夫指楚三闾大夫屈原，人皆知之，秦公子指王粲，则赖有王洙注（伪托）指出。这里用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王粲，家本秦川，贵公子孙，遭乱流寓，自伤情多。”也很确切。

北齐邢子才说沈约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杜《阁夜》诗的“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用《后汉书·祢衡传》和《汉武故事》，《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的“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用梁萧文奂事，《新婚别》“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用《汉书·李陵传》，《垂老别》“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用《周亚夫传》，乍读似非用事，皆用其事而隐其辞。（《诗人玉屑》卷七）

杜诗用事之精，非别的诗人可及。后来李商隐加以继承发展，成为“獭祭”之病。宋代诗人黄庭坚善于用事，也是受杜诗影响。

第四节　杜甫诗的语言运用

杜甫诗语言自然生动。有的诗虽然没有写重大题材，但却以朴素的语言取胜。如《赠卫八处士》诗，全首都以优美的诗句组成，而且读来非常流畅。又如“三吏”以简练动人的语言叙事，“三别”以不同的口吻写人，都各臻其极。

有的对偶句却不似对偶，两句句意紧接，所谓十字句或十四字句，如：

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漫成二首》之二）

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九日五首》之一）

杜诗的语言常以通俗胜，看似粗俗，实是前人所说的高古，或故为拙句，范元实《诗眼》说杜诗“一篇皆工拙相半……使其皆工，则峭急无古气”（《诗人玉屑》卷十四）。通俗句好者极多，如“但使残年饱吃饭，只愿无事长相见”（《病后过王倚饮赠歌》），“楼头吃酒楼下卧，长歌短咏迭相酬”（《狂歌行赠四兄》），“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水槛遣心二首》之一），“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绝句四首》之三），“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秋兴八首》之二），“久野鹤如双鬓，遮莫邻鸡下五更”（《书堂饮既夜复邀李尚书下马月下赋绝句》），“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小寒食舟中作》）等。

杜诗多用经书语，如《兵车行》的“车辚辚，马萧萧”，用《诗·秦风·车邻》和《小雅·车攻》语，《题张氏隐居二首》之二的“霁潭鳣发发，春草鹿呦呦”，用《诗·卫风·硕人》和《小雅·鹿鸣》语，《解忧》诗的“致远宜恐泥”用《论语·子张》语，不过不一定都很好。

杜诗好用复字或叠字，以增声态之美。如“桃花细逐梨（一作‘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曲江对酒》），“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客至》），“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江村》），“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又如“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漫成二首》之一），“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之六、之七），“采花香泛泛，坐客醉纷纷”（《九日五首》之三），“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秋兴八首》之三），“却绕井栏添个个，偶经花蕊弄辉辉”（《见萤火》），“微微向日薄，脉脉去人遥”（《又雪》），“城乌啼眇眇，野鹭宿娟娟”（《舟月对驿近寺》），“娟娟戏蝶过闲幔，片片轻鸥下急湍”（《小寒食舟中作》），等等。

杜甫注意用字之法和句法，黄庭坚说：“杜之诗法出审言，句法出庾信，但过之耳。”（陈师道《后山诗话》引）胡仔说：“老杜亦自言‘吾祖诗冠古’，则其诗法乃家学所传云。”（《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如《西郊》诗：“无人觉来往，疏懒意何长。”王安石说：“下得觉字大好，足见吟诗要一字、两字工夫也。”（《诸家老杜诗评》卷一引《钟山语录》）又如陈从易读杜甫《送蔡希鲁都尉还陇右因寄高三十五书记》诗：“身轻一鸟过，枪急万人呼。”“身轻一鸟”下脱一字，与数客各以一字补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下，后得善本乃是过字，陈叹服，说“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也”（欧阳修《六一诗话》）。故王彦辅说他“非特意语天出，尤工于用字”（《增注杜工部诗序》）。

杜诗句中常好用双声叠韵的字、词，或用借对等，也值得注意。

第五节　杜甫诗中的壮丽句、夸张句和拗句拗调

由杜甫自谓的“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所炼成的惊人佳句是多方面的，前面已经谈到抒情强烈的诗句，但壮丽句和夸张句也是重要的。试略举杜诗的壮丽句如下：

浮云连海岳，平野入青徐。（《登兖州城楼》）

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上兜率寺》）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阁夜》）

身世双蓬鬓，乾坤一草亭。（《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屋五首》之三）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登岳阳楼》）

杜诗的夸张句很多，如自述的“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醉里从为客，诗成觉有神”（《独酌成诗》），赞扬李白的“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韵》，下句也是用《诗·大序》：“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写严武的“诸葛蜀人爱，文翁儒化成，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八哀诗·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古柏行》）。这些，都可与李白的夸张句媲美。这些夸张句不同于《杜鹃行》、《朱凤行》的采用浪漫主义手法。

杨万里谈所谓倒语，曾提到杜甫著名的“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秋兴八首》之八），以为与苏轼的“雪乳（一作‘茶雨’）已翻煎处脚，松风仍作泻时声”相同（《诗人玉屑》卷一引）。如改作“鹦鹉啄馀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虽然语顺，但重在鹦鹉、凤凰，而杜诗之意则重在香稻、碧梧，鹦鹉、凤凰非实有之物，不过借以形容其稻、梧二物之美而已。前人于此争论最多，《木天禁语》以为“颠倒错误”，更为欠当。

杜甫晚年好为拗句。如七律《白帝城最高楼》有六拗句。《愁》诗通首皆拗（末句仇注横去声读，则为顺句），而上下句不全相调救，题下原注：“强戏为吴体。”《昼梦》诗紧接其后，句式亦同，当亦吴体。后来杜甫在公安有《暮归》之作：

霜黄碧梧白鹤栖，城上击柝复乌啼，客子入门月皎皎，谁家捣练风凄凄？南渡桂水缺舟楫，北归秦川多鼓鞞，年过半白不称意，明日看云还杖藜。

又有《晓发公安》诗，拗句也不全相调救，与这诗的调救和谐者不同。故我以为《白帝城最高楼》与《暮归》诗都不应是吴体，而称之为拗句诗或拗调。

附带谈一下杜甫诗的排比声韵。元稹说杜甫诗的“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可以说是杜甫独有的造诣。他作过《夔府书怀四十韵》、《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等，直到他临终前不久，还写下了绝笔诗《风急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计三百六十字的大篇，笔力也不弱于《秋日夔府咏怀》的千言长诗，而且更加精练，如果说那百韵诗还觉有些繁絮，则这诗可以说是百炼之金，实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第六节　杜甫诗的体裁

杜甫诗的体裁是多种多样的，有乐府、古诗、绝句和律诗，长篇、小章都作，所以元稹说唐代的诗人“莫不好古者遗近，近华者去实，效齐梁则不逮于魏晋，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律切则骨格不存，闲暇则纤秾莫备……至于子美……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唐故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序）。

据浦起龙《读杜心解》的分体计算，杜诗凡五古二百六十三首，七古一百四十一首，古诗合计四百零四首。五律六百三十首，七律一百五十一首，五言长律一百二十七首，七言长律八首，律诗合计九百一十六首。五绝三十一首，七绝一百零七首，绝句合计一百三十八首。总计一千四百五十八首，为杜甫诗集实存之数。其中律诗绝句竟占诗集的三分之二以上。单以律诗说也几占诗集的三分之二。

先说乐府诗，浦起龙分别收入五古和七古、七绝中。杜甫乐府诗有一个特点，除前后《出塞》之类用古题外，他还自制新题，以咏时事，如《哀王孙》、《哀江头》、《悲陈陶》、《悲青坂》等，打破了过去写乐府用古题咏古事的束缚，使之进入广阔之境，更为后来元稹、白居易的新乐府开辟了道路。

其次是古诗，不论是五言古诗还是七言歌行，他都驱遣自如，既有《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北征》那样的大篇，又有《羌村三首》、“三吏”、“三别”、《八哀诗》那样的组诗，又有《望岳》、《游龙门奉先寺》那样的小章。更有《兵车行》、《丽人行》、《醉时歌》、《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洗兵马》（一作《洗兵行》）、《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冬狩行》、《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蚕谷行》、《朱凤行》等歌行之作。七言歌行和乐府诗在杜甫诗集中无疑是很重要的。

其次是格律诗。格律诗分为绝句、律诗与长律。其实绝句是古诗乐府之遗。杜甫的绝句不同于李白、王昌龄和王维等人，它可以说是一种变体，像五绝《绝句二首》（“迟日江山丽”等）、《武侯庙》、《八阵图》、七绝《绝句漫兴九首》、《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戏为六绝句》、《绝句四首》（“堂西长笋别开门”等）、《三绝句》（“前年渝州杀刺史”等）、《夔州歌十绝句》、《漫成一首》（“江月去天只数尺”）、《江南逢李龟年》等。他的七绝如《绝句漫兴九首》、《夔州歌十绝句》等颇有竹枝词的风致。

元稹说杜甫诗的“排比声韵”指他的律诗和长律（也叫排律），因为律诗和长律讲究平仄对仗和黏附。又有八句、十二句乃至二百句（百韵）之分。八句的有五言律诗和七言律诗，十二句以上的也有五言长律和七言长律之分（七言长律集中很少，只有八首）。

当然杜甫擅长的格律诗是五律和七律，其中名篇很多。五律如《登兖州城楼》、《春日忆李白》、《月夜》、《春望》、《漫成二首》、《春夜喜雨》、《旅夜书怀》、《江汉》、《登岳阳楼》等。七律如《九日蓝田崔氏庄》、《蜀相》、《狂夫》、《江村》、《恨别》、《客至》、《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野望》、《堂成》、《登楼》、《白帝城最高楼》、《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阁夜》、《又呈吴郎》、《登高》等。五言长律如《行次昭陵》、《重经昭陵》、《寄李十二白二十韵》、《奉送严公入朝十韵》、《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七言长律如《寄岑嘉州》、《清明二首》等。

仇兆鳌说：“昔人谓（杜诗）五古七律入圣，五律七古入神。”（《杜诗详注》凡例“杜诗根据”条）有一定的道理。

第五章　杜甫诗集的编定和版本流传

第一节　杜甫诗集的收辑和编定

据唐润州刺史樊晃《杜工部小集序》中说，杜甫死后，有“文集六十卷，行于江汉之南。常蓄东游之志，竟不就。属时方用武，斯文将坠，故不为东人之所知。”东游、东人的东指江东，或称江左。又说：

江左词人所传诵者，皆公之戏题剧论耳。曾不知君有大雅之作，当今一人而已。今采其遗文凡二百九十篇，各以事类为六卷，且行于江左。君有子宗文、宗武，近知所在，漂寓江陵，冀求其正集，续当论次云。

这是文集六十卷之外的小集六卷，凡诗二百九十篇，那么，文集六十卷以诗为主，其篇数约有三千左右。宋人王令《读老杜诗集》诗说：“镌镵物象三千首，照耀乾坤四百春”（《广陵先生文集》卷十一）。语非无据，当不同于王观说的“杜子美……在蜀日久，其诗仅数千篇”（《芍药谱》）。又白居易有《读李杜诗集因题卷后》诗，可见中唐时已有杜甫诗集的编定，唯不得其详。

北宋宝历二年（1042），王洙（字原叔）作《杜工部集记》，说是“甫集初六十卷，今秘府所藏，通人家所有称大、小集者，皆亡逸之余，人自编摭，非当时第叙矣”。可知其时六十卷本早已不存，所谓大、小集都是散亡后收辑编定的，“人自编摭”，想来所编之本不少。王洙“搜裒中外（秘府和通人家）书，凡九十九卷，除其重复，定取千四百有五篇，凡古诗三百九十有九，近体千有六，起太平时，终湖南所作，视居行之次，若岁时为先后，分十八卷，又别录赋笔杂著二十九篇为二卷，合二十卷”。关于所据书九十九卷，原注称：“古本二卷、蜀本二十卷、集略十五卷、樊晃序小集六卷、孙光宪序二十卷、郑文宝序《少陵集》二十卷、别题《小集》二卷、孙仅一卷、杂编三卷。”实共八十九卷，疑所举有遗漏，或九十九卷系八十九卷之误。这个本子已近于今本，王洙对杜诗收辑编定之功实在很大。后来王琪（字君玉）于嘉祐四年（1059）镂版刊行，对这个集本有所校正。

皇祐四年（1052），王安石作《杜工部后集序》说：“世所传已多，计尚有遗落，思得其完而观之。然每一篇出，自然人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之者惟其甫也，辄能辨之。予之令鄞，客有授予古之诗世所不传者二百余篇，观之，予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之实甫者，其文与意之著也。然甫之诗，其完见于今者，自余得之。……自《洗兵马》下，序而次之”（《临川文集》卷八十四）。他所补收的二百余篇，包括《洗兵马》，有的是王洙所未收，自然功绩也不小。

元丰五年（1082），宋谊作《杜工部诗序》说：“然世之所传，尚有遗落而不完。顷者处士孙正之得所传二百篇，而丞相荆公继得之，又增多焉。及观内相王公所校全集，比于二公，互有详略，皆从而为之序，故子美之诗，仅为完备。”可见收集遗诗的不止王洙、王安石，还有孙侔。（初名虔，字正之，吴兴人，与王安石、曾巩友善，终身不仕）

又有所谓吴若本者。吴氏绍兴三年（1133）作的《杜工部集后记》，自称“虽未必皆得其真，然求不为异者也”（钱注本附录）。钱谦益说：“杜集之传于世者，惟吴若本最为近古，他本不及也。题下及行间细字，诸本所谓公自注者多在焉，而别注亦错出其间。余稍以意为区别，其类于自（注）者用朱字，别注则用白字，从《本草》之例。若其字句异同，则一以吴本为主，间用他本参互焉。”（《杜诗钱注·注杜诗略例》）故钱注本基本上据吴若本。附录吴若本逸诗七首（实只三首，《李监宅》一首在卷九中），包括重要的《舟泛洞庭》一首。据吴若《杜工部集后记》，他见到的有樊晃小集、晋开运官书本、王安石四家选、宋祁、陈师道、黄庭坚、晁以道诸本。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八则说他所有杜集凡八家：《杜工部小集》（樊晃）、王洙注本（吴激说是邓忠臣慎思所注托名，见《中州集》卷二）、改正王内翰注本（王祖宁）、补注杜集（薛梦符）、校定杜集（黄长睿，凡千四百四十七篇）、重编杜集并正异（蔡兴宗）、注杜诗补遗（杜田）、少陵诗谱（鲍彪）。蔡梦弼《杜工部草堂诗笺跋》所举，有欧、苏及顾陶本。近人万曼《唐集叙录·杜工部集》指出，苏舜钦、刘敞也都有整理编集。以上这些唐宋本杜甫诗集的编定都是很重要的。

第二节　杜甫诗集的版本流传

首先是《杜工部集》二十卷补遗一卷，北宋王洙原叔原编，南宋刊本，一九五七年上海商务印书馆据上海图书馆藏本影印，缺页据北京图书馆藏钱氏钞本配入，线装一函六册。计诗十八卷，文二卷。诗分古体、近体编次，后附裴煜补遗诗五首、文四篇。首有王洙序，后有王琪后记、清毛扆跋和张元济影印此书跋语。

此书钞配系毛氏据南宋初年王祖宁（王洙之孙）削去伪洙注在浙江刻本及钱谦益本所载断为绍兴三年吴若刊本，虽非王琪原刻之本，但为杜诗传世最早之本。

其次是《杜少陵诗》，十卷，明岷州张潜编。正德七年校刻本。

第三，《杜工部集》五十卷外集一卷，明正德八年歙县鲍松刻李杜全集本，宋蔡梦弼编集。

第四，《杜工部诗》，存一、六两卷，明关中许宗鲁编，嘉靖五年刻本。成都杜甫草堂仅存二册。

第五，《杜工部分类诗》，十一卷，赋一卷，明万历二年广陵李齐芳编。

第六，《杜工部分体全集》，六十六卷，明海盐刘世教少彝编校，万历四十年刻本。

第七，《杜诗分类全集》，五卷，四册，清顺治十六年刻，明万历间汝南傅振商星垣编。唯于题下略加解释。又有十册本。

第八，《杜工部集》，二十卷，十册，清真州郑沄编，乾隆五十年玉勾草堂刻本。又有同治、光绪刻本，日本文化九年（1812）日本东京崇文堂仿玉勾草堂刊本八册，一九二七年上海中华书局排印本六册，上海中央书局排印本二册，一九五七年上海中华书局排印本。

还有成都杜甫草堂收有《草堂先生杜工部诗集》二十卷，南宋淳熙年间建阳刊本，存二册，计六卷：卷十四（一至十三页）、卷十六（一至五页、十七至二十一页）、卷十七（全）、卷十八（全）、卷十九（一至二十二页）、卷二十（十一至十五页）。又原藏杜诗第十五卷第七页，版式、纸张、字体与残本相同，疑为同刻。傅增湘收有元刊本全书，每页行数、每行字数均同（《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二），疑即此本复刻。

以上均系白文。选集白文本有《批选杜工部诗》，明京山郝敬批选。《杜诗胥钞》十四卷，明德川卢世编。《杜工部集》二十卷，清虞山朱纮校辑。《六观楼杜诗钞》二卷，清道光二年任城许鸿盘钞。《杜诗》，朝鲜手钞本，一册。《秋树轩杜诗分体》，清钞本，四册。《杜甫诗选》，王学正编选，一九四七年重庆经纬书局本。《杜诗补遗》，荣县文学舍石印本，一册（据一九六三年四月印《成都杜甫草堂收藏杜诗书目》及《草堂》一九八一年第一期及一九八三年第一期《杜甫纪念馆馆藏杜集目录》）。

此外，唐顾陶《唐诗类选》（上述蔡梦弼说的顾陶本不知是指此书或另本，此书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三说是“杂见类书”，不见行世）、韦庄《又玄集》、宋王安石《四家诗选》、赵孟奎《分类唐歌诗》、洪迈《万首唐人绝句》、明高棅《唐诗品汇》、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乾隆御选《唐宋诗醇》等都有杜诗选入。其馀有评注、选释杜集各本见于下章第一节。这些白文本和评注、选释本的广泛流传使《杜甫诗集》成为家喻户晓的书籍。

最后，应该提到的是最近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周采泉著《杜集书目》，收集完备，可供读者查阅。

第六章　杜甫诗集的注释和研究

第一节　杜甫诗集的注释

宋代最早的注本王彦辅《增注杜工部诗》和伪托王洙注本今已不传。但成都杜甫草堂所藏杜诗评注本尚达二十余种，略举如下：

（一）《新定杜工部古诗近体先后解》，宋赵次公注，康熙时钞本，十册。仅存末帙七卷、成帙十一卷、已帙八卷，傅增湘谓当是丁、戊、己三帙，贾人涂改，原书明内府藏，傅氏收购。见《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二，计共二十六卷。诗自永泰元年五月杜甫下戎州起，至大历五年杜卒止。此书残缺部分有待将《九家集注杜诗》等书所引赵注补入，如此虽不免遗漏，不能足成全帙，然便于读者研究。

（二）《九家集注杜诗》，三十六卷，宋成都郭知达编，集王安石、宋祁、黄庭坚、王洙、赵彦材等九家注。有嘉庆翻刻本、《杜诗引得》本。

（三）《王状元集百家注编年杜陵诗史》，三十二卷，永嘉王十朋集注。宣统三年贵池刘氏影宋刊本，六册。

（四）《分门集注杜工部诗》，二十五卷，宋东莱徐居仁编次。四部丛刊影印宋本，十册。注诗姓氏一百五十九人。

（五）《杜工部草堂诗笺》，五十卷，附外集二卷，宋嘉兴鲁訔编次。南宋刊本。残存目录、第一至二十二卷、第二十六至五十卷，外集一卷为“唱酬附录”。另有四十卷诗史补遗十卷本，宋建安蔡梦弼会笺。

（六）《集千家注分类杜工部诗》，二十五卷，宋东莱徐居仁编次，临川黄鹤补注。元皇庆元年建安余氏勤有堂刻本。又有至正二十二年广勤堂刊本、元刻麻沙本。（还有一个宋本《黄氏补千家集注杜工部诗史》三十六卷，黄希、黄鹤补注，当在此前，见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五下，《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二题作“千家注纪年”）

（七）《集千家注批点杜工部诗集》，二十卷，文集二卷，宋庐陵刘辰翁会孟评点，元庐陵高崇兰楚芳编集。元正大元年云衢会文堂刻本、至元三年刻本及明嘉靖、万历、清乾隆刻本等。

（八）《杜子美诗集》，二十卷，宋庐陵刘辰翁会孟评点，明杨人驹编辑。明天启四年刊本。

（九）《杜工部诗集》，二十卷，宋庐陵刘辰翁会孟评点，庐陵高崇兰楚芳编，常熟毛晋重订。明崇祯三年自刻本。

（十）《读杜愚得》，十八卷，明古剡单复阳元撰。明天顺元年江阴重刻本，十六册。

（十一）《杜诗分类集注》，二十三卷，明无锡邵宝二泉撰，锡山杨汝器笺。清康熙时刻本，二十三册。

（十二）《杜诗通》，四十卷，明海盐胡震亨孝辕撰。清顺治七年朱茂时校刻本。

（十三）《杜诗编年》，十八卷，清李长祥、杨大鲲编。清梧桐阁刻本，十二册。国家图书馆藏，成都杜甫草堂有胶卷书影一部。

（十四）《杜工部集》，二十卷，有附录，清虞山钱谦益牧斋笺注。清康熙六年泰兴季振宜静思堂刻本，八册。另有乾隆重印本，宣统二年上海寄青霞馆铅印本，宣统三年上海时中书局铅印本，一九三五年上海世界书局铅印本，一九五八年中华书局铅印本等。

（十五）《杜工部全集》，二十卷，文集二卷，外集二卷，清吴江朱鹤龄长孺辑注。康熙九年刻本。

（十六）《杜诗论文》，五十六卷，清武进吴见思齐贤注。清康熙十一年刻本。另有天德堂刻本，十册。

（十七）《杜诗阐》，三十三卷，清华亭卢元昌文子撰。康熙二十五年刻本。

（十八）《杜诗会粹》，诗二十三卷，赋一卷，清萧山张远迩可笺。清康熙二十七年刻本。

（十九）《读书堂杜工部诗集注解》，二十卷，《文集注解》二卷，清滏阳张溍上若撰。清康熙三十七年刻本。另有道光二十一年刻本。

（二十）《杜诗详注》，二十五卷，附录二卷，清鄞县仇兆鳌沧柱撰。康熙五十二年刻本、一九二一年扫叶山房影印本、万有文库本。一九七九年北京中华书局标点本，五册。

（二十一）《读杜心解》，六卷，清无锡浦起龙二田撰。雍正二年刻本。一九六一年北京中华书局王志庚点校本，三册。

（二十二）《杜诗集说》，二十卷，清嘉兴江浩然孟亭纂辑。乾隆四十三年刻本。

（二十三）《杜诗镜铨》，二十卷，清阳湖杨伦西河撰。乾隆五十七年刻本。另有同治望三益斋刻本、光绪十八年上海排印本。一九六二年中华书局铅印本，二册。一九八○年上海古籍出版社铅印本，二册。

（二十四）《朱竹垞先生杜诗评本》，二十四卷，清秀水朱彝尊竹垞评。道光十一年刻本。

（二十五）《五家评注杜工部集》，二十卷，清涿州卢坤集编。道光十四年刊本。

（二十六）《岁寒堂读杜》，二十卷，清嘉兴范辇云楞阿撰。道光二十四年刻本，十册。

此外，仇兆鳌《杜诗详注》凡例“历代注杜”条下尚有元时俞浙的《杜诗举隅》、明人王嗣奭的《杜臆》。《杜臆》有一九六二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的影印本和一九六三年该所的标点排印本。一九七二年香港出版曹树铭《杜臆增校》。

选集的评注本就更多了，举其要者如下：

（一）《杜诗选》，六卷，明新都杨慎、张含撰，有杨慎评语。明嘉靖年间刻本，另有天启间刻本。

（二）《杜工部诗通》，十六卷，明高邮张撰。隆庆六年刻本。

（三）《杜诗钞》，八卷，明宣城梅鼎祚禹金选，万历六年刻本。

（四）《杜诗钞述注》，十六卷，明莆田林兆珂孟鸣注。明天启时刻本。

（五）《贯华堂评选杜诗》，二卷，清长洲金人瑞圣叹评。乾隆刻本。

（六）《唱经堂杜诗解》，四卷，清长洲金人瑞解，顺治十六年刻本。另有宣统二年德易堂刻本，二册。一九三六年上海中央书局排印本。一九八四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整理本。

（七）《杜工部诗说》，二十卷，清歙县黄生白山撰。康熙三十五年刻本。

（八）《杜诗提要》，十四卷，清歙县吴瞻泰东岩撰。康熙时刻本。另有嘉庆二十五年刻本。

（九）《杜诗解意》，四卷，清上海朱瀚、嘉定李燧同撰。道光时刻本。

（十）《杜诗偶评》，四卷，清长洲沈德潜确士撰。乾隆十二年刻本、十七年重刻本。日本享和三年（1803）日本官版御书籍发行所刻本，三册。

（十一）《音注杜少陵诗》，四卷，清沈德潜选，张廷贵音注。上海文明书局铅印本，二册。另有上海中华书局铅印本，一册。

（十二）《杜工部诗醇》，六卷，日本南州近藤元粹选评。日本明治四十一年（1908）日本大阪嵩山堂铅印本，六册。

（十三）《杜甫诗选》，清湘乡曾国藩选，高剑华点注。一九三○年上海群学书社铅印本，四册。选自《十八家诗钞》本。

（十四）《杜甫诗》，傅东华选注。一九三○年万有文库本，二册。

（十五）《杜甫诗选》，冯至、浦江清、吴天五合注。一九五六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铅印本、一九五九、一九六二年重印。

（十六）《杜甫研究》下卷作品选注，萧涤非选注，一九五七年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

（十七）《杜甫选集》，邓魁英、聂石樵选注，一九八三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还有分体的全注或选注本，略举如下：

（一）《杜律二注》，五卷，元赵汸子常、虞集伯生注。明正德九年刻本。另有清嘉庆十四年刻本、又同治刻本。

（二）《辟疆园杜诗注解》，十七卷，清梁溪顾宸修远撰。康熙二年刻本。

（三）《苦竹轩杜诗评律》，六卷，清天都洪仲选编，黄生订阅。康熙八年刻本，四册。

（四）《杜工部七言律诗》，四卷，明高邮张本义。明刊本，二册。

（五）《杜甫戏为六绝句集解》，郭绍虞纂述。一九三二年铅印本。

外文本也不少，略举数种如下：

（一）《杜甫诗选》，A·吉托维奇著。一九五九年苏联莫斯科国立艺术文学出版社出版。

（二）《杜甫草堂诗》，英人布莱士译。一九三四年在成都出版。

（三）《杜甫》上下卷，日本黑川洋一著，昭和三十四年（1959）日本东京岩波书店铅印本。选译律诗和绝句一百二十五首、古体诗三十九首。

（四）《杜甫诗选》，意大利Margherita Cuidacci译，一九五七年米兰出版。

（五）《杜甫诗选》，匈Ⅲyc's gyula等译，一九五五年布达佩斯出版。译杜诗一百二十首。（以上据《成都杜甫纪念馆馆藏杜集目录》，载《草堂》一九八一年第一、二期、一九八二年第一、二期、一九八三年第一、二期、一九八四年第一期）

第二节　杜甫诗集的研究

除了以上的评注、选释以外，杜甫诗集的研究在唐宋形成了高潮。中华书局一九六四年所编的《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杜甫卷》，其中收唐宋文集、诗话、笔记中评论杜甫和杜诗的就有五百三十六人，如阮阅、蔡传、蔡絛、姚宽、王观国、葛立方、洪迈、吴曾、严羽、叶大庆、罗大经等都是比较重要的。

杜甫诗集的研究在宋以后也并不稍衰，诗话中论到杜甫的尤多，如元吴师道《吴礼部诗话》、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杨慎《升庵诗话》、王世贞《艺苑卮言》、清吴乔《围炉诗话》、王士禛《渔洋诗话》、《池北偶谈》、赵翼《瓯北诗话》、翁方纲《石洲诗话》等。

近代研究杜甫诗集撰写论文的从梁启超《情圣杜甫》一文开始，至解放为止，著名的作者有闻一多、胡小石、罗庸、贺昌群、郭绍虞、冯至等，中华书局一九六二年曾加以收集，编成《杜甫研究论文集》第一辑出版。

一九四九年至一九六一年，研究者有俞平伯、冯文炳、萧涤非等。一九六二年纪念杜甫诞生一二五○周年，全国报刊发表了大量文章，作者有郭沫若、冯至、冯文炳、萧涤非、胡小石、朱东润、万曼等。中华书局一九六三年分别编辑出版《杜诗研究论文集》第二、第三辑。这一部书可以说是现当代杜诗研究的较完备的资料结集。萧涤非的《杜甫研究》（一九五七年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朱东润的《杜甫叙论》（一九八一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刘开扬的《唐诗论文集》（一九七九年增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以论杜诗为主），可以参考。

杜甫诗集的研究还表现在杜甫墓志铭年谱、传记的撰写上。唐元稹有《唐故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宋吕大防、蔡兴宗、赵子栎、鲁訔、黄鹤《杜工部年谱》、明单复、清钱谦益、朱鹤龄、仇兆鳌、顾宸亦均有年谱。四川文史馆有《杜甫年谱》（一九五八年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写传记的有五代时刘昫的《旧唐书·杜甫传》、宋宋祁的《新唐书·杜甫传》。近人朱偰作《杜少陵评传》（一九四一年重庆青年书店出版）。冯至作《杜甫传》（一九五二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深得读者好评。刘开扬的《杜甫》（一九六一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出版，一九七八年上海古籍出版社修订本出版），是较简要的杜甫传记，兼评述其代表诗作。陈贻焮的《杜甫评传》（一九八三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规模甚大，内容丰富，上下部达八十万字以上。其余尚多，不及备举。

第七章　怎样诵读和研究杜甫诗集

怎样诵读杜甫诗集呢？

首先是阅读要循序渐进，不要急于求成，并且要持之以恒，才能打下坚实的基础。以先读选集后读全集为宜，因为全集分量大，选集读起来要容易掌握些，并且最好先读有注释的，像《杜甫诗》（傅东华选注）、《杜甫诗选》（冯至、浦江清、吴天五合注）、《杜甫研究》下册（萧涤非选注）以及本书的《杜甫诗集选注》，都比较适宜。唐诗选注如《唐诗三百首》、《唐诗合解》（王尧衢）、《唐诗评注读本》（王文濡）、《唐宋诗举要》（高步瀛）中有关杜甫诗的注释也可以参看，反复阅读，以求了解所选杜诗的字句和通首的含义。然后再读全集，也是选有注的本子读，像钱谦益的《杜工部诗集笺注》、仇兆鳌的《杜诗详注》、浦起龙的《读杜心解》，不过钱注和杨伦注的《杜诗镜铨》都较简略，全集还是读仇、浦两家的注本为宜。

不过也不妨间读白文本，避开注解直接去领会原诗。

除了默读以外，最好常常朗读，要能背诵重要的篇章。有一种“吟诵”的方法，就是带有音乐性的读诗，既不同于一般的朗读，也不同于歌唱，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特殊读法，这是一种高要求的读诗方法，文怀沙先生在《杜甫生平》纪录片中的吟诵就很好。文史学家苏仲翔先生也长于诗的吟诵。在吟诵中去反复、仔细的领会诗意和诗的艺术技巧，是最好的方法。

要经常阅读和吟诵，苏轼说：“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送安惇秀才失解西归》）。谚语说的“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唐诗三百首·蘅塘退土原序》），是很有道理的。

除了杜诗以外，唐诗和唐以前的诗也应广泛阅读，互相比较，明其纵的继承与横的联系，才能增厚功力。杜甫讲的“熟精文选理”（《宗武生日》），不但指诗，也指的文，不要把自己囿于狭小的圈子，要广泛涉猎，培养多方面的兴趣，唯有博才有利于专。但广泛阅读，不是漫无边际，而是以杜诗、唐诗为中心，围绕着它进行，并且不读那些庸俗的有害的书，“开卷有益”不应是对一切书而言。

阅读杜诗要弄懂字句的含义、音读，要勤查《辞海》或《辞源》，以后更要翻阅《说文解字》和《康熙字典》或《中华大字典》等。较偏僻的字可查《广韵》、《集韵》。不明意义的词或典故可查《佩文韵府》和类书如《艺文类聚》、《初学记》、《白帖》、《太平御览》、《渊鉴类函》等。地名可查《元和郡县志》、新旧《唐书·地理志》、《舆地纪胜》、《方舆胜览》、《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中国地名大辞典》等。

至于谈到研究，要参阅前人的注释、评论和近人的论述，并且自己拟定题目，认真钻研。要有充实的内容，必须先掌握详尽的材料，也要以史证诗，有据而言，不作空泛的或穿凿附会之论，实事求是。要学点逻辑推理，才能站稳脚跟，具有较强的说服力。

比如《戏为六绝句》是人们常常研究论述的课题，郭绍虞先生有《集解》可参看。周振甫先生的《杜甫诗论》（载《草堂》一九八四年第一期），能提出自己的见解，言之成理。刘尚勇同志更企图从宝应二年六月二十日（旋改元为广德）杨绾建议停科举明经、进士、道举一件大事去探讨这一组诗的历史背景，他认为杨绾主张察举，以专尚文辞取士为不然，杜甫作这组诗加以评驳（《论杜甫〈戏为六绝句〉的产生及其影响》，载《草堂》一九八六年二期）。此一问题的确可以参考陈寅恪先生《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作进一步研究。不过杜甫与杨绾是故交，在洛阳有《路逢襄阳杨少府入城戏呈杨四员外绾》诗“尔曹身与名俱灭”句当然不是指杨绾而言。梁氏旧编此诗于上元二年（761），刘说则主张推迟三年，改编于广德二年（763）。

集句也是一种研究，不是简单的文字游戏，通过集句可以加深对原诗的理解。如王安石的集句常集杜诗，历代集杜句成为一种风尚，成都杜甫草堂清顾复初所撰的长联，也是集的杜句。

当然杜甫的诗也不是没有缺点，王嗣奭也说是“间有堕坑落堑者”（《杜诗笺选旧序》），如《早秋苦热堆案相仍》诗等。又如诗中的用事虽得当，但总嫌过多了些，才导致以李商隐的獭祭和黄庭坚的堆垛故实，而且有的诗隐晦难解，又如夔州诗，《八哀诗》、《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审李宾客之芳一百韵》都不免烦碎，多芜词累句。《雨晴》诗“久雨不妨农”误押二冬韵，《秋兴八首》之五“承露金茎霄汉间”的霄字失调等。

诵读和研究杜诗既可以陶冶我们的性情，培养我们爱国家爱人民的思想感情，又可以增进道德修养。因为杜甫在公德与私德上都是我们古代近于完人的高尚人物。正因为如此，才被后世尊为诗圣，其实杜甫善于为诗也善于为人，如他对侍御吴郁的在朝以直节见忌，而自己由于政治处境的困难，未能加以营救，以致吴郁被贬远方，乾元二年当其过两当县吴的空宅时，他竟说是“相看受狼狈，至死难塞责，于公负明义，惆怅头更白”（《两当县吴十侍郁江上宅》），真是严于律己。上元二年吴郁访杜甫于成都草堂，时杜甫偶出不在，还深望吴“重肯款柴扉”（《范二员外邈吴十侍御郁特枉驾阙展待聊寄此作》）。特别是对房琯，他不仅冒死相救，而且被贬不悔，至死尊仰，可谓忠于邦国笃于友谊的典型。

最后，把诵读和研究杜诗作为一种高尚的精神享受。我国是一个伟大的诗的国度，有如此伟大的诗人，有如此伟大的诗章合集，真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骄傲。他少年时期的诗虽散佚较多，但诗人中年以后之作则大部保存至今。当我们认真阅读和研究杜诗的时候，就会感觉到这确是一种最美好的精神享受。认真诵读杜诗，学习杜甫为人，是很有必要的。在杜甫和杜诗的研究上，前人已有卓越成就，但仍有广阔的场地供后人去驰骋和继续开拓。让杜诗研究后继有人，责任还在后辈的肩上。

注　释

〔1〕　《唐文拾遗》卷二三《樊晃》小传：“德宗朝润州刺史，历度支、兵部员外。湖阳人。”《全唐诗》卷一一四有樊晃（一作光）《南中感怀》诗一首，小传说是“句容人，硖石主簿。”据《全唐文》卷四五九，有樊光文，小传称“大历时官硖石主簿”，疑《全唐诗》作晃者误。因润州刺史樊晃为湖阳（今河南唐河县南湖阳镇）人，非句容（今江苏句容）人。

选　　注

望　　岳〔1〕

岱宗夫如何〔2〕？齐鲁青未了〔3〕。造化钟神秀〔4〕，阴阳割昏晓〔5〕。荡胸生曾云〔6〕，决眦入归鸟〔7〕。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8〕。

【注释】

〔1〕此诗是杜甫青年时期游历山东泰山时所作，其时杜甫父杜闲任兖州（今山东兖州）司马。从诗题看，诗人诗中所写，应是在山下观望泰山所得之印象与联想。全诗不仅描述了泰山的雄奇，亦表现了作者磅礴的气势和甚高的抱负。

〔2〕岱宗，即泰山，亦称岱岳、东岳；地处山东省中部，延绵于济南、长清、历城、泰安之间；主峰在泰安县北五里，海拔一千五百余米。古人认为五岳之中泰山最高，帝王应登泰山祭祀天地。秦始皇、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等都曾举行过登封泰山的大典。夫（fú），助词。如何，一作“何如”。

〔3〕齐鲁，古称泰山之南为鲁，其北为齐。青未了，青绿连绵不断。

〔4〕造化，谓由天地化育。钟，集聚。此句言泰山聚神峻清秀于一体，乃天造地设。

〔5〕阴阳，谓山南向阳、山北背阴之两面。割，划分、区别。此句言泰山高耸云天，日出时山南已明，而山北尚昏。

〔6〕荡，动摇。曾，通“层”。此句言云雾涌生如海之波涛动荡不已，对之心胸豁然开朗。

〔7〕决，破裂。眦（zì），眼眶之两角。此句言山鸟归飞，需张目极视始见。

〔8〕此上两句即孟子所云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意（《孟子·尽心上》）。会当，应当。绝顶，谓泰山之顶峰。

房兵曹胡马

胡马大宛名〔1〕，锋棱瘦骨成〔2〕。竹批双耳峻〔3〕，风入四蹄轻〔4〕。所向无空阔〔5〕，真堪托死生〔6〕。骁腾有如此〔7〕，万里可横行〔8〕。

【注释】

〔1〕胡马，古时泛称我国西北各少数民族为胡，胡马即指胡地出产的马。大宛，宛（yuān），古西域国名，以产汗血马著名。

〔2〕古人辨马之优劣，以识其气质为要，不在马肉之多，故云“瘦骨成”。

〔3〕竹批，谓马耳尖削如斜斩之竹筒。批，斩削。峻，峻峭，此作挺立解。

〔4〕此句言马行疾，如轻风贯入四蹄。

〔5〕无空阔，言胡马善奔腾跳跃，无沟壑可阻其奔驰。仇注云：“无空阔，能越涧注坡。”

〔6〕古时行旅征战，皆以马匹为主要交通工具；此句言马好则可以性命相托。

〔7〕骁腾，骁勇飞腾。

〔8〕横行，犹言遍行、广行。《荀子·修身》：“体恭敬而心忠信，术仁义而情爱人，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贵。”王先谦集解：“卢文弨曰：横行天下，犹《书》所云‘方行天下’（《立政》），言周流之广。王引之曰：横读为广。”杨素《出塞二首》之一：“横行万里外。”

画　　鹰

素练风霜起〔1〕，苍鹰画作殊〔2〕。身思狡兔〔3〕，侧目似愁胡〔4〕。绦镟光堪摘〔5〕，轩楹势可呼〔6〕。何当击凡鸟〔7〕，毛血洒平芜〔8〕。

【注释】

〔1〕素练，白色丝绢，用以作画。

〔2〕画作殊，言画作不凡。盖因其挟风霜而起，使人有冷峻之感。

〔3〕（sǒng），挺立。思狡兔，思猎狡兔。兔性善疑，故云“狡”。

〔4〕似愁胡，言鹰深目，似发愁时的胡人。以上两句写画中苍鹰之神态。

〔5〕绦（tāo），用丝编织的绳带。镟（xuàn），回旋（xuán）着切削，引申为转轴，见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九引周成《难字》：“以绳转轴裁木为器曰镟。”此用引申义，谓鹰足为绦所系，而绦系于镟也。光，谓色彩鲜明。

〔6〕轩楹，长廊之柱，谓画鹰之地点。以上两句写画鹰之真，似可解去约束，呼出行猎。

〔7〕何当，何时才能。

〔8〕平芜，荒原。以上两句言苍鹰应当在广阔的天空中翱翔，搏击凡鸟，方能显示此猛禽的雄风。言词之中，亦表露了诗人的抱负与气度。

赠　李　白

秋来相顾尚飘蓬〔1〕，未就丹砂愧葛洪〔2〕。痛饮狂歌空度日〔3〕，飞扬跋扈为谁雄〔4〕？

【注释】

〔1〕秋来，指天宝四载（745）秋，是时杜甫与李白相会于山东。飘蓬，喻行踪无定；蓬，即蓬蒿，遇风常折离根。

〔2〕葛洪，东晋人，自号抱朴子，奉道教，善炼丹；因功赐官，闻交趾产丹砂，求为匀漏令，赴罗浮山炼丹。李、杜皆信道，但皆未得道，故言“未就”而愧对葛洪。未就丹砂，没有炼成长生不老的丹药。此句似写两人政治上的失意。

〔3〕空度日，开元二十三年（735），杜甫考进士未中，天宝三载（744），李白开罪于杨贵妃、高力士等人，诏许还山。李、杜两人均是仕途失意，浪迹江湖，故云。

〔4〕飞扬跋扈，言行举止超出常轨，不受约束。为谁雄，为何人逞强。此句有规讽之意。

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1〕

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2〕，丈人试静听〔3〕，贱子请具陈〔4〕。甫昔少年日〔5〕，早充观国宾〔6〕，读书破万卷〔7〕，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8〕，诗看子建亲〔9〕。李邕求识面〔10〕，王翰愿为邻〔11〕。自谓颇挺出〔12〕，立登要路津〔13〕。致君尧舜上〔14〕，再使风俗淳〔15〕。此意竟萧条〔16〕，行歌非隐沦〔17〕。骑驴十三载〔18〕，旅食京华春〔19〕。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20〕。主上顷见征〔21〕，欻然欲求伸〔22〕。青冥却垂翅〔23〕，蹭蹬无纵鳞〔24〕。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于百僚上，猥诵佳句新〔25〕。窃效贡公喜〔26〕，难甘原宪贫〔27〕，焉能心怏怏〔28〕，只是走踆踆〔29〕。今欲东入海〔30〕，即将西去秦〔31〕。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32〕。常拟报一饭〔33〕，况怀辞大臣〔34〕。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35〕。

【注释】

〔1〕此诗作于天宝七载（748）。韦左丞指尚书省左丞韦济。

〔2〕纨袴（wān kù），“袴”同“裤”。指华丽的衣着。此称富家子弟。儒冠，古时士人所戴之帽，借指士人。两句对比而言，说富儿豪侈，文士饿死。

〔3〕丈人，古人对老者或长辈的尊称。此指韦左丞济。韦济很赏识杜甫的文才，亦表示过一定的关心。

〔4〕贱子，杜甫自称之谦词。具陈，一一陈说。

〔5〕少年日，杜甫于开元二十三年（735）应进士试，其时方二十四岁。

〔6〕观国宾，典出《周易·观卦》：“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朱熹注：“其占为利于朝觐仕进。”充，此谓参预。以上两句言杜甫青年时参加过朝廷的考试。

〔7〕破万卷，反复阅读了许多书，并悟透了其中的道理。破，此有磨破、识破之意。万卷，非确数，言其甚多也。

〔8〕扬雄，字子云，西汉著名文学家，擅长作赋。此句言赋文堪与扬雄匹敌。料，料想，估计之意。

〔9〕子建，曹植字，曹操三子，诗名震动当时。此句言诗章与曹植相近。看，读若刊；看待。亲，亲近。

〔10〕李邕，唐江都（今江苏省江都县）人，父李善注《文选》，邕补益之；历汲郡、北海太守，时称李北海，长于碑颂，前后撰碑八百首，文名满天下，书法亦精妙。

〔11〕王翰，唐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人，进士及第，举直言极谏，张说辅政，召为秘书正字，亦有文名。

〔12〕挺出，特别突出。

〔13〕要路津，原意为要道之渡口。《古诗十九首》：“何不策高足，高据要路津。”此喻显要之官位。

〔14〕尧舜，上古的两位贤明君王。此句言能辅佐当今皇帝使其超过尧舜。

〔15〕淳，此谓淳朴、清明。以上十二句直书自己的才华与抱负，申言“儒冠”所务之事。

〔16〕萧条，冷落。此句言自己的理想与抱负竟遭冷落。

〔17〕隐沦，归隐沉沦。此句言虽遭冷落而行歌，却不愿隐没无闻。

〔18〕骑驴，言未入仕，与骑马之官员对比。十三载，谓自开元二十三年（735）至天宝七载（748）这十三年间。

〔19〕旅食，即流寓意。京华，谓京城长安。春，谓京城繁华四时如春。

〔20〕以上四句写流寓京师之贫困、屈辱的窘迫生活。富儿、肥马，喻权贵者。杜甫欲入仕，须求人引荐，故有“朝扣”、“暮随”之举。

〔21〕顷，最近。见征，谓天宝六载（747）唐玄宗诏全国有一技之长者入长安应试，量才纳用，杜甫亦参加了这次考试；因权相李林甫妒贤，报称“野无遗贤”，使所有应试者落榜。

〔22〕欻（xū），迅速。伸，施展。

〔23〕青冥，青色的天空。垂翅，鸟翅下垂。

〔24〕蹭蹬（cèng dèng），失势难进。无纵鳞，鱼无法纵身浮游。以上两句写鸟鱼失势之貌，喻此次应试失意。

〔25〕猥，曲也，此有枉被意；亦杜甫自谦之语。佳句新，新作的好诗句。以上两句言韦济于百官之前赞誉杜甫。唐人重诗，故韦济有此举。

〔26〕贡公，即贡禹，西汉人，与王吉（字子阳）为友，闻吉为官，甚喜，以为自己亦将入仕而整洁其冠。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

〔27〕原宪，孔丘弟子；丘死，遂隐于草泽，甘贫乐道，不复入仕。以上两句言蒙韦济赏识，自己很高兴，但亦不甘贫困。

〔28〕焉能，不能。怏怏，心气不平。

〔29〕只是，总是。踆踆（cún），行步迟重貌。以上两句言不能总是愤愤不平而迟迟不决去从。

〔30〕东入海，典出《论语·公冶长》：“（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此句言无贤君识己，欲归隐。

〔31〕去秦，离开都城。唐都长安，故秦地。

〔32〕以上两句言虽欲离开京城，却依依难舍，终南山，清渭滨，皆长安附近的风景区。

〔33〕报一饭，即知恩必报之意。《史记·范雎列传》：“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上句用《左传·宣公二年》灵辄报赵宣子一饭之恩的典故。

〔34〕两句言常想“报一饭”之恩，何况来向韦左丞这样的大臣辞行。况，况且。进一层的意思。

〔35〕以上两句言归隐之人如同出没于浩荡江海的白鸥，在万里的空间无人可以拘束。驯，驯服，此作拘束解。

兵　车　行〔1〕

车辚辚，马萧萧〔2〕，行人弓箭各在腰〔3〕。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4〕。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5〕。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6〕。或从十五北防河〔7〕，便至四十西营田〔8〕。去时里正与裹头〔9〕，归来头白还戍边〔10〕。边庭血流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11〕。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12〕，千村万落生荆杞〔13〕。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14〕。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15〕。长者虽有问，役夫敢伸恨〔16〕？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17〕。县官急索租〔18〕，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19〕。生女犹得嫁比邻〔20〕，生男埋没随百草〔21〕。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22〕。

【注释】

〔1〕天宝中，唐王朝的“开边”政策屡遭西北、西南各少数民族强烈抵抗，朝廷士卒死亡无算。天宝十载（751），权臣杨国忠为邀功固宠，遣御史分道强行征兵，以满足唐玄宗扩张疆土的欲望。其时杜甫寓居长安，落魄失意，社会地位较为低下，对社会弊端和民生疾苦有所体察，因而写下这首反映人民辛酸与悲痛、抨击昏君奸臣祸国殃民的不朽诗篇。行，古乐府诗的一种体裁。

〔2〕辚辚，众车行之声。萧萧，马鸣之声。皆象声词。

〔3〕行人，与下文“役夫”皆谓出征者。

〔4〕咸阳桥，在长安北，跨渭水；一名便桥。此句言出征规模之浩大，行进所扬起的尘土遮掩了大桥。

〔5〕干，冲犯。

〔6〕道旁过者，杜甫自谓。点行，依户籍征点兵士夫役。

〔7〕北防河，北去防守河西一带；因吐蕃侵扰之故。

〔8〕西营田，西去屯田戍边防备吐蕃。

〔9〕里正，即里长；唐时百户为一里，设里正一人，主图籍赋役诸事。裹头，缠裹头巾。

〔10〕以上四句言有从十五岁便从军者，到四十岁时还要应征去屯田戍边；初次出征时还是少年，尚需里长为之裹头，回家时头发都白了，这次也被征来驻守边防。足见“点行”的频繁。

〔11〕武皇，即汉武帝刘彻，唐人诗中多以此称唐玄宗。如王昌龄《青楼曲》：“白马金鞍从武皇”，韦应物《逢杨开府》：“少事武皇帝”。以上两句言边疆之上虽因征战而血流如海，皇帝扩充边土的欲望仍无休止。

〔12〕汉家，汉朝，此谓唐王朝。山东，华山以东。唐之全部州府开元二十八年为三百二十八，山东二百州为约数，指潼关以外诸州，除去关内、陇右、剑南及山南西道府州。

〔13〕荆杞，荆棘与杞柳。以上两句言连年征战不已，致使国内田园大都荒芜，荆杞丛生。

〔14〕无东西，杂乱无序。以上两句言国内丁壮都征调了去打仗，即使有妇女耕作田地，庄稼也是种得杂乱无序，难望丰收。

〔15〕以上两句言更何况关中士卒能吃苦，作战顽强，此次亦被大量征调，如同驱赶鸡犬一般。

〔16〕长者，役夫对杜甫的尊称。敢伸恨，敢于申诉怨恨吗？此用反诘法。以下数句即其所申之恨。

〔17〕关西，函谷关以西，这句说战争未止，关中士兵还未被遣还。

〔18〕县官，指朝廷。《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庸知其盗买县官器。”《索隐》：“县官，谓天子也。所以谓国家为县官者，《夏官》王畿内县，即国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县官也。”

〔19〕以上两句由陈琳《饮马长城窟行》“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化出。古人重男轻女，此言“生女好”，知其惨痛之切。

〔20〕比邻，近邻。

〔21〕埋没随百草，谓战死沙场而无所归。

〔22〕啾啾（jiū），象声词，呜咽之声。

前出塞九首（选六）〔1〕

其　　一

戚戚去故里〔2〕，悠悠赴交河〔3〕。公家有程期〔4〕，亡命婴祸罗〔5〕。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6〕！弃绝父母恩，吞声行负戈〔7〕。

【注释】

〔1〕《出塞》，乐府《横吹曲》名，汉武帝时李延年据西域乐曲改制，内容多写边塞将士的生活。杜甫以《出塞》为题，先后写了两组诗，一组《前出塞九首》，作于天宝十一载（752），另一组《后出塞五首》，作于天宝十四载（755）。《前出塞九首》这组诗，借一征人的遭遇，反映了从出征到建功十余年的军事生活，揭露了朝廷穷兵黩武、开边不已给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

〔2〕戚戚，忧愁貌。

〔3〕悠悠，遥远。交河，唐西北边防据点之一，曾于此建安西都护府，故址在今新疆吐鲁番县西。

〔4〕公家，谓朝廷。此句言朝廷规定了从军的期限。

〔5〕婴，触及。祸罗，灾祸的网罗。此句言朝廷按户籍征兵（点行），逃脱不得。

〔6〕开边，开拓边土。一，语气助词。以上两句直言皇帝以武力无休止地扩充疆土。

〔7〕吞声，强压悲泣之声。陆机《从军行》：“朝食不免胄，夕息常负戈。”负，抱，持。戈，平头戟。此诗描写役夫被迫从军、辞亲离家的凄凉情景。

诗中借出征士卒之口，讥讽朝廷恣意开边、连年用兵的扩张行为。

其　　二

出门日已远，不受徒旅欺〔1〕。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2〕。走马脱辔头〔3〕，手中挑青丝〔4〕。捷下万仞岗〔5〕，俯身试搴旗〔6〕。

【注释】

〔1〕《左传·昭公三年》：“敢烦里旅。”杜预注：“旅，众也。”徒旅，犹徒侣（《广雅·释兽》：“不旅行。”《诗·周南·麟之趾》孔疏作“不侣行”），谓军中伙伴。以上两句言从军日久，渐习军伍生活，不再受同伴的欺侮。

〔2〕死无时，言死无定时。以上两句言骨肉的恩情没有断绝，但因不知何时战死沙场，只好暂且不顾。

〔3〕走马，跑马；脱，取掉。辔头，马勒。

〔4〕青丝，青色的马缰。以上两句言从军者已能熟练自如地驾驭战马。

〔5〕捷下，迅速地驰下。万仞岗，很高的山冈。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约合今之八市尺。

〔6〕试搴旗，学试拔取敌方军旗。搴（qiān），拔取。

这首诗描述了从军者轻生自奋、铤而走险的悲壮；亦反映了朝廷倒行逆施的决策给从军者带来的巨大精神痛苦。

其　　三

磨刀呜咽水〔1〕，水赤刃伤手。欲轻断肠声，心绪乱已久〔2〕。丈夫誓许国〔3〕，愤惋复何有〔4〕。功名图麒麟〔5〕，战骨当速朽〔6〕。

【注释】

〔1〕呜咽，水流之声如人哭泣。

〔2〕以上四句写从军者心绪烦乱，闻水流声如闻家人的悲泣声，以致磨刀伤手，血染流水。形象地描述了从军者悲愤思乡的苦闷心情，是化用《陇头歌》：“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3〕丈夫，古时称谓男子之辞，此从军者自谓。

〔4〕愤惋，愤怒怅恨。

〔5〕图麟麟，典出《汉书·苏武传》：“甘露三年，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意为褒扬功臣。

〔6〕此句似有“一将功成万骨枯”之意，隐约谴责朝廷开边不已的侵略政策。

此诗通过一则军事生活细节的记叙，描写了从军者内心无比的矛盾与痛苦；虽有自我宽解，亦终难释然。

其　　四

送徒既有长〔1〕，远戍亦有身〔2〕。生死向前去，不劳吏怒瞋〔3〕。路逢相识人，附书与六亲〔4〕。哀哉两决绝〔5〕，不复同苦辛〔6〕。

【注释】

〔1〕送徒，谓押送征夫。长，头目、长官。

〔2〕以上两句言不论军中的头目、长官如何凶狠，远戍之人也只有一条命。

〔3〕不劳，不须。瞋（chēn），因发怒而瞪大双眼。

〔4〕六亲，即父、母、兄、弟、妻、子，此泛指家人。

〔5〕决绝，永远不能相见。决，同“诀”。

〔6〕不再苦在一起了。

此诗描写从军者在行军途中被长官欺压和驱逼的情景，从军者面对“被驱不异犬与鸡”的严酷现实，更加思念家乡的亲人。

其　　五

迢迢万里余，领我赴三军〔1〕。军中异苦乐，主将宁尽闻〔2〕？隔河见胡骑，倏忽数百群〔3〕。我始为奴仆，几时树功勋〔4〕？

【注释】

〔1〕领我，前首云“送徒”，故此有“领我”。三军，古时军队分上、中、下三军。

〔2〕王粲《从军诗五首》之一：“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语出于此而意略别。这里的两句言军中主将很难了解官长、士卒之间苦乐迥异、待遇悬殊的不合理状况。

〔3〕倏忽，转眼之间。倏（shū），原意为犬疾行貌，引申为疾速。

〔4〕几时，什么时候。以上两句言初来者如奴仆一般被头目们役使，何时才能建树功勋？

此诗表面上是写从军者想建功勋，实际上却是揭露不义战争给役夫和人民带来的莫大灾难。

其　　六

挽弓当挽强〔1〕，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2〕。杀人亦有限，立国自有疆〔3〕。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4〕？

【注释】

〔1〕挽，拉、牵引。强，强弓，弹射力很大的弓。

〔2〕以上四句写作战的要领，即今天所谓“战术”；句法颇似民谣谚语，“擒贼先擒王”已成为人们习用的成语。

〔3〕疆，疆界。

〔4〕以上四句表达了作者对战争的看法。侵陵，即侵凌，侵犯凌辱。四句以议论的形式点明主旨，申言“立国自有疆”，反对朝廷的开边政策。

丽　人　行

三月三日天气新〔1〕，长安水边多丽人〔2〕。态浓意远淑且真〔3〕，肌理细腻骨肉匀〔4〕。绣罗衣裳照暮春〔5〕，蹙金孔雀银麒麟〔6〕。头上何所有，翠微叶垂鬓唇〔7〕。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8〕。就中云幕椒房亲〔9〕，赐名大国虢与秦〔10〕。紫驼之峰出翠釜〔11〕，水精之盘行素鳞〔12〕。犀箸厌饫久未下〔13〕。鸾刀缕切空纷纶〔14〕。黄门飞鞚不动尘〔15〕，御厨络绎送八珍〔16〕。箫管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遝实要津〔17〕。后来鞍马何逡巡〔18〕，当轩下马入锦茵〔19〕。杨花雪落覆白〔20〕，青鸟飞去衔红巾〔21〕。炙手可热势绝伦〔22〕，慎莫近前丞相嗔〔23〕。

【注释】

〔1〕古人有在农历三月上旬巳日这天到水边清洗，以除灾病的习俗；曹魏以后，只用三月三日，不再用巳日，仍称三月三日为上巳，并逐渐变成一个到水边春游、饮宴的节日；唐开元后，长安人多于是日游曲江。天气新，天气清朗。

〔2〕丽人，此谓贵妇。

〔3〕此句言贵妇们浓妆艳抹，神态闲逸，做出贤淑而真纯的样子。

〔4〕肌理，肌肤的纹理。

〔5〕此句言贵妇们华丽的衣着与晚春的景色相映生辉。

〔6〕蹙金，一种刺绣法：用拈紧的金线刺绣，使刺绣品的纹路绉缩起来，又称拈金。蹙（cù），收缩。孔雀、麒麟，珍奇的鸟兽。

〔7〕叶，古时妇女发饰彩上的花叶。翠微叶，用翡翠做成的彩叶。微，一作“为”。（è），鬓唇，鬓沿。

〔8〕腰衱，即裙带。衱（jié），稳称身，稳贴合体。

〔9〕椒房亲，后妃的亲属。椒房，汉时后妃所住宫殿，用椒和泥涂壁，取其温暖有香气，兼有多子之意，亦用为后妃的代称。此句言在如云雾的帐幕中的是后妃的亲属，即下文“虢与秦”诸人。

〔10〕赐名大国，天宝七载（748），玄宗封杨贵妃大姊为韩国夫人，三姊为虢国夫人，八姊为秦国夫人。

〔11〕紫驼之峰，驼峰味美，驼峰炙，是唐时的一种名贵的菜肴。翠釜，饰有翠玉的锅。

〔12〕水精，即水晶。行，即行炙，传菜，把烹好的菜肴送至席上，与宴者依次自取。素鳞，银白色的鱼。以上两句言杨氏味穷水陆之珍。

〔13〕犀箸，用犀牛角做的筷子。厌同“餍”。饫（yù），吃饱。厌饫出于严忌《哀时命》：“时厌饫而不用兮。”王逸解作“厌倦其言而不用”，似乎不当。

〔14〕鸾刀，刀环有铃者。缕切，细切如缕之意。纷纶，形容忙乱。以上两句言杨氏吃腻了珍奇，样样菜肴都不去下箸，使厨师们白白忙碌。

〔15〕此句言太监熟练地纵马疾驰而尘土不扬。

〔16〕络绎，接连不断。八珍，八种珍贵的食物，这里是各种美味的泛称。

〔17〕杂遝，多而杂乱。遝（tà）。以上两句言杨氏出游的声势，不仅乐声动天地、感鬼神，而且宾客、仆人相随，充塞要道。津，渡口。《古诗十九首》有“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此用以暗指杨氏之门。

〔18〕逡巡，徘徊不前。逡（qūn），退让。

〔19〕轩，有窗的长廊。一作道。锦茵，此谓华贵的地毯。

〔20〕此与下句隐射杨国忠与虢国夫人的淫乱。北魏胡太后威逼杨白花私通，杨惧祸而降梁，胡太后作《杨白花歌》，有“秋去春来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之句；又俗有“杨花落水，经宿为萍”之说，始于陆佃《埤雅》，见《广雅疏证》卷十。萍之大者曰，五月有白花。雪落，花落如雪。

〔21〕青鸟，传说中西王母的使者，沈约诗有“衔书必青鸟”（《华阳先生登楼不复下赠呈》）之句。梁元帝《咏柳》：“枝边通粉色，叶里映红巾。”红巾，一说树间所挂之彩。妇人之饰。

〔22〕炙手可热，势焰薰灼。绝伦，无人可比。

〔23〕丞相称杨国忠。嗔（chēn），怒，生气。以上两句写杨氏一门权势很盛，而且杨国忠很骄横。

城西陂泛舟〔1〕

青蛾皓齿在楼船〔2〕，横笛短箫悲远天〔3〕。春风自信牙樯动〔4〕，迟日徐看锦缆牵〔5〕。鱼吹细浪摇歌扇〔6〕，燕蹴飞花落舞筵〔7〕。不有小舟能荡桨，百壶那送酒如泉〔8〕？

【注释】

〔1〕此诗当作于天宝十三载（754）。诗中写的是长安贵家在楼船上摆酒宴宾的热闹情景，反映了盛唐时上层统治阶级的生活。这诗颇见杜甫艺术上的功力。张性说是“摹情写景，艳而不淫，所谓丽以则也。”（仇注引）城西陂，即渼陂，在京兆府鄠县（今陕西户县）西五里，水面开阔，风景幽美，是当时都人春秋游览胜地。陂（bēi），池塘。

〔2〕青蛾皓齿，黑眉白牙，喻女子之美。楼船，有楼舱的游艇。

〔3〕悲远天，谓乐声清彻哀远，达于天际。

〔4〕自信，犹自任、听任之意。

〔5〕迟日，《诗·豳风·七月》：“春日迟迟。”毛传：“迟迟，舒缓也。”

〔6〕鱼吹细浪，说水中细浪是游鱼吐纳所致。

〔7〕燕蹴飞花，谓筵上落花乃飞燕踏蹑而来。两句形容歌舞使鸟飞鱼跃。

〔8〕以上两句言大船上，众多的壶酒如泉涌，全仗水中小舟往来运送。隐刺这种豪贵不惜物力之艰难。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1〕

杜陵有布衣〔2〕，老大意转拙〔3〕。许身一何愚〔4〕，窃比稷与契〔5〕。居然成濩落〔6〕，白首甘契阔〔7〕。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8〕。穷年忧黎元〔9〕，叹息肠内热〔10〕。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11〕。非无江海志，萧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12〕。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13〕？葵藿倾太阳〔14〕，物性固莫夺〔15〕。顾惟蝼蚁辈〔16〕，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17〕，辄拟偃溟渤〔18〕。以兹悟生理〔19〕，独耻事干谒〔20〕。兀兀遂至今〔21〕，忍为尘埃没〔22〕。终愧巢与由〔23〕，未能易其节〔24〕。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25〕。岁暮百草零〔26〕，疾风高冈裂。天衢阴峥嵘〔27〕，客子中夜发〔28〕。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29〕。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嵲〔30〕。蚩尤塞寒空〔31〕，蹴踏崖谷滑〔32〕。瑶池气郁律〔33〕，羽林相摩戛〔34〕。君臣留欢娱，乐动殷胶葛〔35〕。赐浴皆长缨〔36〕，与宴非短褐〔37〕。彤庭所分帛〔38〕，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39〕。圣人筐篚恩〔40〕，实欲邦国活〔41〕。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42〕？多士盈朝庭〔43〕，仁者宜战栗〔44〕。况闻内金盘〔45〕，尽在卫霍室〔46〕。中堂有神仙，烟雾蒙玉质。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47〕。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48〕。北辕就泾渭〔49〕，官渡又改辙〔50〕。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51〕。疑是崆峒来〔52〕，恐触天柱折〔53〕。河梁幸未坼〔54〕，枝撑声窸窣〔55〕。行旅相攀援〔56〕，川广不可越〔57〕。老妻寄异县〔58〕，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59〕。入门闻号啕〔60〕，幼子饿已卒。吾宁舍一哀〔61〕，里巷亦呜咽〔62〕。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63〕。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64〕。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65〕。抚迹犹酸辛〔66〕，平人固骚屑〔67〕。默思失业徒〔68〕，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69〕。

【注释】

〔1〕此诗作于天宝十四载（755）。是年十月，杜甫任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十一月，离京赴奉先县探家。当时安禄山已反于范阳，但消息尚未到长安；唐玄宗正带着杨贵妃在骊山华清宫避寒，纵情享乐。杜甫途经山下，慨叹君臣耽乐之失，忧愤交集，到家后便写下这首反映当时朝政腐败、社会矛盾重重的杰出的现实主义诗篇。它是杜甫的力作，标志着诗人的思想和艺术境界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准。奉先县，即今陕西省蒲城县。

〔2〕杜陵布衣，杜甫自称。布衣称未仕的平民。杜甫当时已经入仕，这句是叙入仕前他已经住在杜陵，和后来《哀江头》诗的自称“少陵野老”相似。杜陵，在陕西长安县东南，上古时属杜伯国，汉宣帝葬于此，因呼之为杜陵；东南十余里，又有一陵较小，许皇后所葬，谓之少陵。陵西即杜甫旧宅。

〔3〕此句意为年岁老大，见识反而更迂拙了。实际上是一句反话，意为不同俗流，抱负甚高。

〔4〕一何愚，承上句“意转拙”之意。

〔5〕稷与契，传说中辅佐帝舜的两位贤臣；稷教民种植谷物，契推行文化教育。稷（jí）；契（xuē），通作“”。杜甫自比之于稷与契，希望有所作为。

〔6〕居然，竟然。濩落，同“瓠落”，空廓；引申为廓落无用。濩（huò）。此句言自己的抱负难以实现，竟然落拓无成。

〔7〕契阔，劳苦。契（qiè）。甘，甘心。

〔8〕觊豁，希望有所展拓。觊（jì），希图。豁（huò），开拓。

〔9〕穷年，终年。黎元，称平民。

〔10〕肠内热，内心焦急。

〔11〕以上两句意为虽被同学老先生们取笑，自己高歌激昂，效法“稷与契”的意志却更加坚决。浩歌，大声歌唱。弥，更加。

〔12〕以上四句言自己并不是没有放浪江海、避世归隐，去过那自在逍遥日子的想法，只不过是不忍离开圣明的皇帝，不便长别罢了。体现了杜甫爱国“忠君”的思想感情。

〔13〕两句说建造庙堂岂少大材？廊庙具，实指堪当朝廷重任者。廊庙，朝廷。具，材具。

〔14〕葵藿，植物中的贱者，其叶倾向太阳，故古人每用为臣下对君上的自谦之词。曹植《求通亲亲表》：“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回光，然终向之者，诚也。臣窃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实在陛下。”本出于《淮南子·说林训》：“圣人之于道，犹葵之与日也，虽不能与终始哉，其乡之诚也。”比喻之意有变化。

〔15〕以上四句言朝廷中虽说是并不缺少栋梁之臣，但自己忠于皇帝是发自天性，就如同葵藿向日，物体的本性是难以强变的。

〔16〕顾惟，顾念。惟，语助词。

〔17〕胡为，何为，为什么。

〔18〕辄拟，总想要。偃（yǎn），止息。溟渤，谓大海。以上四句言念及蝼蚁之辈，只知营一己之巢穴，我为什么又偏要羡慕止息于大海的巨鲸？

〔19〕以兹，因此。生理，生存之理。悟，一作“误”。

〔20〕干谒，有所请托而求见权贵。

〔21〕兀兀，同“矻矻”（kū），用心劳苦貌。

〔22〕以上四句言虽自己因“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而领悟到生存的道理，但耻于干谒，所以至今还辛辛苦苦，眼见就要埋没于尘埃了。

〔23〕巢与由，巢父与许由，上古帝尧时隐士。巢父山居不仕。尧让位给许由，许由不肯受。

〔24〕节，节操、志向。

〔25〕以上四句言自己若是归隐，本无不可，只是节操不能改变，只好愧对“巢与由”了；唯有借痛饮狂歌来排解自己心中极大的愁闷。遣，一作“适”。破，一作“颇”。

〔26〕零，凋败。

〔27〕天衢，天空。衢（qú）。阴峥嵘，阴云厚盛。峥嵘，本谓山之高峻，此谓云气。

〔28〕客子，作者自谓。中夜，半夜。

〔29〕以上两句言霜重风急，欲束紧衣带以御寒，因用力太过而断，而手指已冻得僵直，很难系好。

〔30〕御榻，皇帝的床，此代指皇帝。嵲（dié niè）。高山，此指骊山。

〔31〕蚩尤，上古神话人物，与黄帝作战，曾起大雾以迷惑对方；此为雾之代称。蚩（chī）。

〔32〕蹴踏，踩踏。蹴（cù）。

〔33〕此句言华清宫内温泉水气蒸腾，如同西王母的瑶池。郁律，烟气升涌的样子。

〔34〕羽林，即羽林军之省称；皇帝的卫队。摩戛，卫兵相拥触、武器相撞击；形容卫兵众多。

〔35〕殷，盛大。胶葛，空旷深远貌。此句言音乐之声盛大，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

〔36〕长缨，帽上的长带，此指达官显贵。

〔37〕短褐，粗布制的短衣，此指平民百姓。

〔38〕彤庭，即朝廷。彤，朱红色；古时宫廷多用红色涂饰。

〔39〕以上四句言朝廷上分赐众官的绸帛，都是民间贫寒妇女所织，是地方官吏压榨、搜刮人民，来向朝廷进贡的。

〔40〕圣人，谓皇帝，封建文人称呼皇帝的习惯用语。筐篚恩，谓皇帝赐赏之恩。筐篚，盛物的竹器，此指皇帝赐赏的物品。

〔41〕以上两句意为皇帝施恩，是为了勉励臣属尽忠，使国家兴盛。

〔42〕以上两句言若是臣子忽视了这条最根本的道理，皇帝岂不是白白地把东西抛弃了吗？

〔43〕多士，众士，谓朝中诸官。

〔44〕以上两句言充塞朝廷的诸多官员，仁爱者应感到恐惧不安。《淮南子·人间训》：“尧戒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尔雅·释诂》：“战栗，惧也。”

〔45〕内，大内，皇帝内宫。金盘，黄金制造的食品盘具。

〔46〕卫霍，卫青与霍去病，汉武帝时外戚贵族，卫霍室借指杨氏一门。

〔47〕以上用六句细节描写，表杨氏一门的骄横贪婪，他们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过着豪华奢靡的生活，写来如临其境。

〔48〕以上四句直接道出了当时荣枯生死截然不同、贫富悬殊的社会矛盾；而这一切都使诗人感慨万端，不胜悲伤。前两句对照写来极为深刻，历来为人所传诵。

〔49〕北辕，北去的车。辕，大车的左右两木，乘车居中一木。奉先县在长安以北，车往北走，则车辕向北，故云。就，靠近。泾渭，二水名；泾水于高陵县境（县城在长安北偏东八十里）。入渭水，地当临潼以北。

〔50〕此句言公家设的渡口又改换了地方，故须改道。

〔51〕极目，远望。崒兀，高峻而危险。崒（zú）。

〔52〕崆峒，山名，在今甘肃省岷县。

〔53〕天柱，神话中撑天的柱子。《淮南子·天文训》：“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以上四句言河中流冰甚多，因水流不畅而形成崒兀的冰山，疑是从崆峒山顺流而下，来势凶猛，恐怕是撞折了天柱。流露出诗人对世道将乱的隐忧。

〔54〕坼（chè），分裂、裂开。

〔55〕窸窣（xī sū），象声词，形容拆裂、摩擦等较轻微的声音。

〔56〕行旅，行于旅途之人。相攀援，争相携扶。

〔57〕不可越，不可度越，实际是难越。以上四句言过河的危险情景。

〔58〕寄异县，寄居别县。指奉先县。

〔59〕庶，幸。表示希望。往，前去。

〔60〕号啕（táo），放声地哭。

〔61〕宁，岂。这句说我岂能舍去一哀而不悲伤，唐时有不哭丧婴的习俗；稍后于杜甫的于鹄有《悼孩子》诗说：“婴孩无哭仪，礼经不可逾。”

〔62〕里巷，谓邻居。以上两句言我岂能舍去“一哀”而强自宽慰，连邻居们亦为之伤心，我又怎能克制得了？

〔63〕夭折，未成年而死。

〔64〕贫窭，谓贫穷人家。窭，本作“窭”（jù），贫穷。仓卒，突然的变故。卒（cù）。以上两句意为虽然是秋收不久，穷苦人家仍是不得温饱，幼小的孩子也被饿死了。

〔65〕按唐制，诸皇宗籍属宗正者，及诸亲五品以上父祖兄弟子孙及诸色杂有职掌人，俱免征课役；杜甫的祖父杜审言死后加赠著作郎，从五品上，故杜甫有此“生常”两句。

〔66〕抚迹，谓追循往事。

〔67〕平人，即平民。固，当然。骚屑，纷扰不安的样子。

〔68〕失业徒，指失去土地产业的人。

〔69〕澒（hòng）洞，弥漫无际。掇（duó），拾取，引申为收拾。以上两句意为忧思的端绪如同终南山一样的高，越想越远，一发不可收拾。

后出塞五首〔1〕（选三）

其　一

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2〕。召募赴蓟门〔3〕，军动不可留。千金装马鞭，百金装刀头〔4〕。闾里送我行〔5〕，亲戚拥道周〔6〕。斑白居上列〔7〕，酒酣进庶羞〔8〕。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9〕。

【注释】

〔1〕这组诗作于天宝十四载（755）冬，其时安禄山已起兵叛唐。组诗通过一位从范阳叛军中逃归的军人的自述，揭露了安禄山图谋不轨的迹象，以及酿成战祸的根源。

〔2〕旧丘，谓家园。

〔3〕召募，谓应召募从军。唐代从开元十年（722）实行募兵制。蓟门，谓蓟州；州治在渔阳（今河北蓟县），当时属安禄山的辖地。

〔4〕以上两句言出发前装备的豪华。系用乐府民歌的咏叹手法。

〔5〕闾里，乡里邻居。

〔6〕道周，道路两旁。

〔7〕斑白，头发花白的长者。居上列，坐在正中上位。

〔8〕庶羞，多种美肴。庶，众多。羞，美肴。以上四句写饯别场面的热烈。

〔9〕吴钩，古代吴地所造的一种弯形刀，后泛指锋利的刀剑。

其　　二

朝进东门营〔1〕，暮上河阳桥〔2〕。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3〕，部伍各见招〔4〕。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5〕。悲笳数声动〔6〕，壮士惨不骄〔7〕。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8〕。

【注释】

〔1〕东门营，洛阳城东有上东门，兵营设在那里。

〔2〕河阳桥，谓河阳县（今河南孟县）渡黄河的浮桥，是当时通往蓟门的必经之路。

〔3〕平沙，平旷的沙地，此谓旷野。

〔4〕部伍，古时军队的基层编制。

〔5〕寂寥，无声。以上两句意为明月当空，兵营中因军令森严而无一点声息。

〔6〕笳，我国古代北方民族的一种乐器，声音悲昂，故称“悲笳”，又称胡笳；常用于军中发布静营号令。

〔7〕惨不骄，心怀畏惧而不敢放肆。

〔8〕霍嫖姚，即霍去病，汉武帝之大将，曾为嫖姚校尉。

其　　五

我本良家子，出师亦多门〔1〕。将骄益愁思，身贵不足论〔2〕。跃马二十年〔3〕，恐孤明主恩。坐见幽州骑〔4〕，长驱河洛昏〔5〕。中夜间道归〔6〕，故里但空村。恶名幸脱免，穷老无儿孙〔7〕。

【注释】

〔1〕以上两句言从本是清白人家的子弟，曾参加过多次以不同名目出兵的战争。

〔2〕以上两句言深忧主将日益骄横、反迹渐露，即使自己提拔而身贵，却也不足道。表明了他深明大义，不肯从逆。

〔3〕此句言从军作战的时间已经很长。

〔4〕幽州骑，谓安禄山的叛军。

〔5〕河洛，谓黄河与洛水流域。以上两句意为眼见安禄山的叛军长驱河洛，把中原地区搅得天昏地暗。

〔6〕中夜，半夜。间道，谓抄绕小路。

〔7〕以上两句意为虽然庆幸免脱了从逆的罪恶名声，但家乡战乱的浩劫，使儿孙们都死光了，自己孑然一身，老而穷，叫人不胜悲哀。

月　　夜〔1〕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2〕。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3〕。香雾云鬟湿〔4〕，清辉玉臂寒〔5〕。何时依虚幌〔6〕，双照泪痕干〔7〕。

【注释】

〔1〕此诗作于至德元载（756）八月。这年六月，杜甫举家避乱于鄜州（今陕西富县）的羌村；八月初，得知唐肃宗即位于灵武的消息，便只身前往，途中被安史叛军俘获，押送长安。杜甫在长安写下了这首怀念家人、反映动乱时期百姓心声的诗篇。

〔2〕此两句不直言自己月夜思家，却言老妻独自看月的孤苦，更显出自己思念的深沉。

〔3〕未解，不理解、不懂得。

〔4〕香雾，谓发上的香味透入深夜的雾气。云鬟，古人称谓女子的头发。

〔5〕清辉，清寒的月光。玉臂，女子的手臂，言肤色如玉。

〔6〕虚幌，透明的帷幔。

〔7〕以上两句表达了诗人对未来团聚的期望之情。

悲　陈　陶〔1〕

孟冬十郡良家子〔2〕，血作陈陶泽中水。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3〕。群胡归来血洗箭〔4〕，仍唱夷歌饮都市〔5〕。都人回面向北啼〔6〕，日夜更望官军至。

【注释】

〔1〕至德元载（756）十月，宰相房琯率兵去收复京城，因宦官邢延恩的促战，仓猝间与安史叛军战于咸阳东边的陈涛斜；大败，死伤四万余人。杜甫当时困居长安，听到惨败的消息，又目睹叛军的嚣张气焰，感到万分的悲愤，遂写了此诗。陈陶，即陈涛斜。

〔2〕孟冬，即冬十月。

〔3〕义军，谓官军。《资治通鉴》卷二百十九载：“琯效古法，用车战……贼纵火焚之……官军死伤者四万余人，存者数千而已。”

〔4〕血洗箭，谓箭上带血，如同用血洗过。

〔5〕夷歌，即胡歌；叛军多胡人，故唱胡歌。

〔6〕都人，京都之人。向北，当时唐肃宗至彭原（今甘肃宁县），其地位于长安西北，故云。

悲　青　坂〔1〕

我军青坂在东门〔2〕，天寒饮马太白窟〔3〕。黄头奚儿日向西〔4〕，数骑弯弓敢驰突〔5〕。山雪河冰晚萧瑟，青是烽烟白是骨〔6〕。焉得附书与我军〔7〕，忍待明年莫仓卒〔8〕。

【注释】

〔1〕陈陶大败后二日，即十月二十三日，房琯又率军与叛军战，复败。杜甫闻讯后，作此诗。虽前诗云“日夜更望官军至”，但从军国大局着眼，却应“忍待明年莫仓卒”。反映了诗人虽然身陷叛军之中，却不忘国家大事的爱国思想。青坂，其地不详，当在陈涛斜不远。坂（bǎn）。

〔2〕我，谓官军。军，此作动词，谓驻军。

〔3〕太白，山名，在陕西武功县；房琯初出战，分兵三路，其一从武功进兵。

〔4〕黄头奚儿，泛指胡人。据《安禄山事迹》载，安禄山反，发同罗、奚、契丹、室韦、曳落河之众。黄头是契丹别种室韦的一个部落。日向西，每日到西边来。

〔5〕以上两句言叛军的狂妄骄横。

〔6〕以上两句写官军战败后战场上的悲凉景象。

〔7〕焉得，如何能。

〔8〕仓卒，同“仓猝”，急促。

春　　望

国破山河在〔1〕，城春草木深〔2〕。感时花溅泪〔3〕，恨别鸟惊心〔4〕。烽火连三月〔5〕，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6〕。

【注释】

〔1〕此句意为国家破败极甚，只山河还在。

〔2〕草木深，言人迹稀少。以上两句反映了诗人感情上若有所失，有一种空荡无托的感觉。

〔3〕花溅泪，本是见花开而流泪，却感觉像是花在落泪。

〔4〕鸟惊心，闻鸟啼而伤心，也觉鸟啼如心惊。

〔5〕连三月，连是连绵，说烽火不断。三月是作诗的时间。

〔6〕以上四句言战乱不已，家书难得，搔首忧思，以致白发日见稀少，快要插不稳簪子了。簪，古人束发之物。

一百五日夜对月〔1〕

无家对寒食〔2〕，有泪如金波〔3〕。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4〕。仳离放红蕊〔5〕，想象颦青蛾〔6〕。牛女漫愁思，秋期犹渡河〔7〕。

【注释】

〔1〕一百五日，冬至后一百零五日为寒食（见《荆楚岁时记》），在清明前二日。

〔2〕无家，杜甫此诗作于至德二载（757）寒食节，其时诗人尚困居长安，故云。

〔3〕金波，谓月光映在水中，如金光闪烁。此句言含泪对月，见其思家之切。

〔4〕以上两句意为若砍去月中的桂树，月光会更多更明亮，自己的愁怀也许会放宽一些。

〔5〕仳离，即别离。仳（pǐ）。此句言当此别离而正值红花开放的时节。

〔6〕颦青蛾，皱起眉头，颦（pín），皱眉。青蛾，谓女子的眉。此句言家中的妻子一定在月光下皱眉相思，想念长安的家人。与《月夜》的“闺中只独看”有异曲同工之妙。

〔7〕以上两句言牛郎织女虽有漫漫的愁思，仍有一年一度秋时渡河的相会。表达了诗人渴望团圆的心情。漫，无边际，满。

塞　芦　子〔1〕

五城何迢迢〔2〕，迢迢隔河水。边兵尽东征，城内空荆杞。思明割怀卫，秀岩西未已〔3〕。回略大荒来〔4〕，崤函盖虚尔〔5〕。延州秦北户〔6〕，关防犹可倚〔7〕。焉得一万人，疾驱塞芦子〔8〕。岐有薛大夫〔9〕，旁制山贼起〔10〕。近闻昆戎徒，为退三百里〔11〕。芦关扼两寇〔12〕，深意实在此。谁能叫帝阍〔13〕，胡行速如鬼〔14〕。

【注释】

〔1〕此诗作于至德二载（757）春。是年正月，史思明、高秀岩等合兵十万围攻太原，以图长驱朔方、河、陇，威胁唐肃宗驻地彭原、凤翔一带。其时杜甫身陷贼中，得知叛军意图，恐朝廷不备，遂作诗写下了自己的担心。塞芦子，是言应派兵堵塞芦子关（在今陕西安塞县西北），阻止叛军西进。

〔2〕五城，谓黄河以北的定远（今宁夏平罗县）、丰安（今宁夏中卫县）、三受降城（中、西、东三城均在今内蒙古自治区），是朔方节度使的属地。

〔3〕以上两句言史思明放弃怀州（今河南沁阳）、卫州（今河南汲县），与叛将高秀岩合兵西取太原。

〔4〕回，谓迂回包抄。略，计谋。大荒，指朔方、河、陇的广大地区。

〔5〕崤函，崤山（崤谷）、函谷；是中原去长安的必经险隘。以上两句言叛军的打算是从西北迂回包抄过来，使官军无险可守。杜甫写此诗时，潼关以东素称“崤函之固”的险要之地已落叛军手中。此是借以言险隘之处。

〔6〕延州，治所在今陕西延安；芦子关在州境内。秦北户，秦地关中以北一带的门户。

〔7〕关防，即关隘。

〔8〕疾驱，急速赶到。以上两句言如果能迅速调遣一万兵力去驻防芦子关，就可阻止叛军西进。

〔9〕岐，指扶风郡；扶风古为岐周领地。薛大夫，指薛景仙；扶风失陷，为薛景仙收复，朝廷任命他为扶风太守、兼防御使。据《资治通鉴》卷二一八载：其时“江淮奏请贡献之蜀、之灵武者，皆自襄阳取上津路抵扶风，道路无壅，皆薛景仙之功也。”

〔10〕旁制，犹言牵制。山贼，与下句之昆戎同指吐蕃。昆夷，也叫犬戎，称吐蕃。

〔11〕以上四句插入薛景仙事，意在说明近畿如能牵制叛军，更有利于扼制其西进。

〔12〕两寇，谓史思明、高秀岩两叛军将领。

〔13〕帝阍，皇宫的守门人，宫门也称阍；入皇宫必经帝阍通报。叫，呼。此句言谁才能把我的意见转达皇帝。

〔14〕此句言叛军行动迅速诡诈，应该警惕防御。

哀　江　头

少陵野老吞声哭〔1〕，春日潜行曲江曲〔2〕。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3〕？忆昔霓旌下南苑〔4〕，苑中万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5〕，同辇随君侍君侧〔6〕。辇前才人带弓箭〔7〕，白马嚼啮黄金勒〔8〕。翻身向天仰射云〔9〕，一笑正坠双飞翼〔10〕。明眸皓齿今何在〔11〕，血污游魂归不得〔12〕。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13〕。人生有情泪沾臆〔14〕，江草江花岂终极〔15〕？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16〕。

【注释】

〔1〕少陵野老，杜甫自称。详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注〔2〕。

〔2〕潜行，悄悄地行走。曲江，唐时长安胜景之一，其地花卉环周、烟水明媚；都人游览，盛于中和（二月初一）、上巳（三月初三）等日，每年上巳日玄宗赐宴群臣、每科新进士宴集同年，皆在其地。安史之乱后荒圮，而士大夫岁时游赏不废。

〔3〕以上两句写曲江畔的荒凉；虽有细柳新蒲，而宫门尽闭，没有游人。

〔4〕霓旌，彩虹般的旗帜。南苑，谓曲江之南的芙蓉苑。

〔5〕昭阳殿，汉武帝后宫有昭阳殿，成帝时赵飞燕女弟为昭仪，居昭阳舍，即此。此借指杨贵妃所居之处。第一人称杨贵妃。

〔6〕辇（niǎn），人力推挽的车，秦汉以后特指君王帝后所乘之车。

〔7〕才人，唐时宫中女官名。

〔8〕啮（niè），咬。勒，马头络衔，络其头而衔其口，以便控制。

〔9〕仰射云，仰射云中的鸟。言鸟飞之高。

〔10〕此句言宫人射落双鸟，贵妃为之解颜。以上六句回忆昔时曲江游乐盛况。

〔11〕明眸皓齿，眼睛亮牙齿白，谓女人之美，此指杨贵妃。

〔12〕游魂归不得，指杨贵妃缢死于马嵬驿之事。天宝十五载（756）六月，玄宗避安史之乱出奔，经马嵬驿（今陕西兴平县西）士兵哗变，先杀杨国忠，又迫使玄宗下令缢死杨贵妃。

〔13〕以上两句言在渭水边葬了杨贵妃，玄宗则由剑阁入蜀，一留一去、一生一死，相互永无消息。

〔14〕泪沾臆，泪沾胸前。

〔15〕终极，犹穷尽。以上两句言江边花草无知，年年如旧，人生有情，对世事剧变不由得泪沾胸前。

〔16〕以上两句意为黄昏时分叛军纵骑狂驰，满城尘土；诗人在曲江畔忆昔伤今归来，心绪烦乱，因避胡骑，本应往城南住所，却向城北走了。一说“忘南北”，是传本偶异。

羌村三首〔1〕

其　　一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2〕。柴门鸟雀噪〔3〕，归客千里至〔4〕，妻孥怪我在〔5〕，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6〕。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7〕。夜阑更秉烛〔8〕，相对如梦寐〔9〕。

【注释】

〔1〕这诗作于至德二载（757），杜甫已从长安逃往凤翔，被任左拾遗之后，肃宗赐归鄜州省亲，羌村在鄜州。

〔2〕日脚，从云罅里射出的阳光。

〔3〕柴门，用树枝木柴做的院门，常代指贫穷人家；此指杜甫寄居于鄜州的家。

〔4〕以上四句写杜甫初到家门的喜悦心情。乡村晚晴，鸟雀噪鸣，使人感到秋晴的爽朗和乍归的欢慰。

〔5〕妻孥，谓妻子儿女。孥（nú），儿女。

〔6〕以上两句是诗人自己的感慨之言。飘荡于世乱之时，生还家门的愿望不过是侥幸得偿而已。

〔7〕歔欷（xú xì），哽咽、抽噎。

〔8〕更（gēng），换。

〔9〕以上两句意为夜深烛尽，且须更换，夫妻相对多时，惊怪之意犹未尽释，恍如梦中。

其　　二

晚岁迫偷生〔1〕，还家少欢趣。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2〕。忆昔好追凉〔3〕，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4〕。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5〕。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6〕。

【注释】

〔1〕晚岁，犹晚年。迫偷生，迫于情势而苟且偷生；隐言自己因营救房琯而在政治上遭到挫折。

〔2〕以上两句通过“娇儿”的一个细小感情动作，反映了杜甫长期在外的愁苦情状。

〔3〕好追凉，喜好乘凉。

〔4〕此句意为忧思萦怀，内心为忧虑家国个人的许多事而备受煎熬。

〔5〕糟床，造酒时用来压酒的器具。以上两句意为想到幸好此地今年丰收，仿佛感到糟床中酒流如注，可以开怀畅饮。

〔6〕以上两句意为如今酒是够喝的了，且用它来安慰晚年。此实是言借酒浇愁。

其　　三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1〕。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2〕。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3〕。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4〕。莫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5〕。兵革既未息〔6〕，儿童尽东征〔7〕。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8〕。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9〕。

【注释】

〔1〕客即下文之“父老四五人”。

〔2〕柴荆，即柴门。

〔3〕问我，犹言问候我。

〔4〕榼（kè），盛水或酒的器具。浊复清，有浊酒也有清酒。

〔5〕黍地，即常言之庄稼地。

〔6〕兵革，兵器和甲胄，代指战争。

〔7〕儿童，没有成年的人。以上四句为父老致歉之词，亦表达了人民对战争的痛恨和战争给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

〔8〕以上两句意为请让我作歌祝颂诸父老，在这时事艰难之际，无力报答众位深情厚谊，真叫人惭愧。

〔9〕四座，所有在座的人。纵横，形容泪落纷纷。

北　　征〔1〕

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2〕。杜子将北征〔3〕，苍茫问家室〔4〕。维时遭艰虞〔5〕，朝野少暇日〔6〕。顾惭恩私被，诏许归蓬荜〔7〕。拜辞诣阙下〔8〕，怵惕久未出〔9〕。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10〕。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密勿〔11〕。东胡反未已，臣甫愤所切〔12〕！挥涕恋行在〔13〕，道途犹恍惚。乾坤含疮痍〔14〕，忧虞何时毕〔15〕？靡靡逾阡陌〔16〕，人烟眇萧瑟〔17〕。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回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18〕。前登寒山重，屡得饮马窟〔19〕。邠郊入地底〔20〕，泾水中荡潏〔21〕。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22〕。菊垂今秋花，石带古车辙〔23〕。青云动高兴〔24〕，幽事亦可悦〔25〕。山果多琐细〔26〕，罗生杂橡栗〔27〕。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28〕。雨露之所濡〔29〕，甘苦齐结实。缅思桃源内〔30〕，益叹身世拙〔31〕。坡陀望鄜畤〔32〕，岩谷互出没。我行已水滨，我仆犹木末〔33〕。鸱鸟鸣黄桑〔34〕，野鼠拱乱穴。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潼关百万师，往者散何卒〔35〕。遂令半秦民，残害为异物〔36〕。况我堕胡尘〔37〕，及归尽华发〔38〕。经年至茅屋〔39〕，妻子衣百结〔40〕。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41〕。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42〕。见爷背面啼，垢腻脚不袜〔43〕。床前两小女，补缀才过膝〔44〕。海图拆波涛，旧绣移曲折。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裋褐〔45〕。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那无囊中帛〔46〕，救汝寒凛栗〔47〕。粉黛亦解苞〔48〕，衾裯稍罗列〔49〕。瘦妻面复光〔50〕，痴女头自栉〔51〕。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籍画眉阔〔52〕。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问事竞挽须〔53〕，谁能即瞋喝〔54〕。翻思在贼愁，甘受杂乱聒〔55〕。新归且慰意，生理焉得说〔56〕？至尊尚蒙尘〔57〕，几日休练卒〔58〕。仰观天色改，坐觉妖氛豁〔59〕。阴风西北来，惨澹随回纥〔60〕。其王愿助顺〔61〕，其俗善驰突。送兵五千人，驱马一万匹〔62〕。此辈少为贵，四方服勇决〔63〕。所用皆鹰腾，破敌过箭疾〔64〕。圣心颇虚伫，时议气欲夺〔65〕。伊洛指掌收〔66〕，西京不足拔〔67〕。官军请深入，蓄锐可俱发〔68〕。此举开青徐〔69〕，旋瞻略恒碣〔70〕。昊天积霜露〔71〕，正气有肃杀〔72〕。祸转亡胡岁，势成擒胡月〔73〕。胡命其能久？皇纲未宜绝〔74〕。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75〕。奸臣竟菹醢〔76〕，同恶随荡析〔77〕。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78〕。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79〕。桓桓陈将军〔80〕。仗钺奋忠烈。微尔人尽非〔81〕，于今国犹活〔82〕。凄凉大同殿〔83〕，寂寞白兽闼〔84〕。都人望翠华〔85〕，佳气向金阙〔86〕。园陵固有神，扫洒数不缺〔87〕。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88〕。

【注释】

〔1〕此诗作于至德二载（757）秋，杜甫自凤翔归鄜州后。诗中描写了归途中的遭遇与到家后的见闻，记述了当时的政治、军事形势，表达了自己对时局的看法。全诗夹叙夹议，把国家大事、家庭琐事、个人经历，糅合着自己的感想，一一写来，有开有合，体现了诗人在诗歌创作上深厚的功力与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是他的代表作品之一。

〔2〕初吉，朔日，即农历初一。以上两句点明出发的日期。

〔3〕杜子，杜甫自谓。北征，鄜州在凤翔东北，杜甫此行向北，故云。征，远行。

〔4〕苍茫，旷远迷茫。此句意为向苍茫之处去探视家人，有未卜家室存亡之意。

〔5〕维，发语词。艰虞，艰难忧患。

〔6〕朝野，举国上下。

〔7〕蓬荜，蓬草荜柴，多谓简陋的院门，犹言柴门；此指杜甫在鄜州羌村的家。荜（bì）。以上两句意为自思愧受皇恩独加于己，特准归鄜探家。

〔8〕阙下，宫阙之下，借指朝廷。

〔9〕怵惕，惶恐不安貌。怵（chù）。

〔10〕以上两句言虽然自己缺乏直言规劝的才具，却也担心皇上有所失误。

〔11〕经纬，织物的直线叫经，横线叫纬；常指有条理的处决事务。固，当然。密勿，周密勤勉。

〔12〕以上两句意为东来的叛逆胡人仍在作乱，这是为臣最愤恨的事。其时安禄山虽死，子安庆绪仍在作乱。

〔13〕行在，皇帝临时的驻地，此指凤翔。

〔14〕乾坤，《周易》中的两个卦名，常作为天地的代称，此指人世。疮痍，创伤。

〔15〕忧虞，忧虑。以上写临行前恋君忧国的心情。

〔16〕靡靡，迟缓貌。阡陌，田间小路。

〔17〕眇，同“渺”，渺茫。此句写战后的凄凉。

〔18〕以上两句回头眺望的景色。行在的旌旗在斜阳光下飘动，时显时隐。字里行间透出恋阙伤时的悲痛。

〔19〕以上两句意为在深秋的寒风中行进，越过了一重重山峦，途中每每可以寻得军队饮马留下的水洼来饮自己的坐骑。

〔20〕邠（bīn），邠州。郊，郊原。此句意为在山上望去，邠州郊原如在地底。

〔21〕荡潏，河水涌流貌。潏（jué）。

〔22〕苍崖，青黑的崖石。以上两句用猛虎吼而苍崖裂来渲染山中环境的险恶可畏。

〔23〕石带，路石上印着。带，一作“戴”。

〔24〕此句意为山高见云，引动了高远的兴致。

〔25〕幽事，谓山中幽静的自然景观。

〔26〕琐细，细小。

〔27〕罗生，丛生。

〔28〕两句形容山果的颜色。

〔29〕濡（rú），润湿。

〔30〕缅思，追想。桃源，桃花源，东晋人陶潜在《桃花源记》中描述的理想中避世隐居的乐园。

〔31〕以上两句言因幽事可悦而缅思桃源，但面对严酷的现实，更慨叹身世的蹭蹬。

〔32〕坡陀，山势倾斜不平。鄜畤，谓鄜州。畤（zhǐ），古时祭天地的祭坛。春秋时秦文公作鄜畤祭白帝。

〔33〕木末，树梢。以上两句意为诗人见鄜州在望，不由得加鞭急驰，行到水边回头看，随行的仆人还在山上走。山比近处的树高，回头看去，人如在树梢上行走，故云“行木末”。

〔34〕鸱鸟，似猫头鹰。鸱（chī）。黄桑，黄落的桑树。

〔35〕卒，同“猝”，仓猝。以上两句写战场白骨的由来。昨年哥舒翰率大军镇守潼关，杨国忠令其匆忙出战，为叛军所败，全军覆没。

〔36〕以上两句意为使得秦地军民被残害，化为异物，言人死。以上写日暮到深夜赶路的所见与感受。

〔37〕堕胡尘，指去年为叛军俘获，陷身长安事。

〔38〕尽华发，头发全都花白了。

〔39〕经年，过了一年。

〔40〕此句言家人衣破。百结，很多补丁。

〔41〕以上两句意为亲人相见，使人百感交集，不觉痛哭失声；痛哭声、松涛声同在山谷回荡，泉水也仿佛在与人一起悲咽。

〔42〕此句言儿女们因饥寒而面无血色。

〔43〕爷，称父，指杜甫。垢腻（gòu nì），污垢。

〔44〕才过膝，言衣服甚短。缀一作“绽”（zhàn），缝其裂处。

〔45〕裋褐（shū hè），谓粗陋之服。裋一作“短”。以上四句写乱后贫困无衣之状。海图、天吴、紫凤，皆旧绣官服上的图案。海图，海水图像；天吴，水神，八首人面虎身；凤，传说中的神鸟。

〔46〕那，犹言奈。

〔47〕以上两句言怎奈没有更多的布帛来解除儿女们的寒冷。

〔48〕粉黛，脂粉青黛，皆化妆品。此句言打开包着化妆品的包裹。

〔49〕衾禂（qīn chóu），被子帐子。稍罗列，一一摆列出来。

〔50〕面复光，脸上有光彩，言高兴。

〔51〕痴女，犹言傻女，对女儿的昵称。自栉，自己梳头。栉（zhì），梳篦的总称，此作动词，谓梳头。

〔52〕以上四句写痴女天真，学母梳妆而涂抹，打扮得很可笑。

〔53〕此句言儿女们争着拉他的胡须，要他先回答自己的问题。

〔54〕瞋喝，生气呵斥。

〔55〕以上两句意为回想在长安叛军中的愁苦，现在就甘愿忍受孩子们的吵闹了。聒（guō），声音嘈杂。

〔56〕生理，犹生计。以上两句言才回家不久，姑且宽慰一下，还顾不得考虑今后的生计。以上写回家后的悲喜情状。

〔57〕至尊，谓皇帝，此指唐肃宗。蒙尘，旧称帝王被迫逃亡在外，蒙受风尘。

〔58〕几日，即几时，什么时候。休练卒，停止练兵，意即结束战争。

〔59〕豁，开阔，引申为空虚。以上两句意为眼见得时局已有转机，叛军的气焰亦即将被清除、平息。

〔60〕以上两句写唐肃宗借回纥兵平安史之乱事。回纥，中国古族名，天宝三载（744）建政权于今鄂尔浑河流域（蒙古共和国境内），后迁于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内。纥（hé）。惨澹，暗淡，谓回纥骑兵急驰扬起的风沙掩蔽天日。

〔61〕此句言回纥王愿出兵帮助唐王朝。

〔62〕以上两句言回纥出兵五千，每人用马两匹。当时回纥实派兵四千余人，此乃举其成数而言“五千”。

〔63〕少为贵，是说不能多用。有人解少为年少的少，不当。可参《大唐创业起居注》卷一末唐高祖诫刘文静语：“突厥多来，民无存理，数百之外，无所用之。”勇决，勇猛果决。

〔64〕以上两句写回纥兵的骁勇。

〔65〕以上两句意为皇帝想依靠回纥的力量平定叛乱而虚心以待，百官虽不同意也不敢坚持己见，舆论为之沮丧。

〔66〕伊洛，本二水名，皆流经洛阳；此谓洛阳。指掌，指着自己的手掌，比喻易为，言成事甚易。收，收复。

〔67〕西京，即长安。不足，言其容易。拔，拔取、攻下。

〔68〕此句言官军精锐应与回纥兵一起出击。

〔69〕开青徐，攻开青州、徐州。

〔70〕旋，不久。瞻，看。略，攻占。恒碣，二山名；恒山在今山西、河北省，碣石山在今河北省。这句说不久就会看到攻克河北失地。

〔71〕昊天，犹言上天。昊（hào），大，亦为天的代称。

〔72〕正气，严正之气。以上两句意为上天降下霜露，使草木凋零，气象严正肃杀；朝廷趁机出兵，是符合天意的。

〔73〕以上两句意为今年叛军的噩运到了，本月里就要被消灭。

〔74〕皇纲，朝廷的纲纪、国运。以上写对时局的看法。

〔75〕以上两句意为当安史叛乱之初，玄宗仓皇出走到马嵬驿时，采取了与古帝先王不同的措施。下四句即写“与古先别”之事。

〔76〕奸臣，指杨国忠。菹醢（zū hǎi），剁为肉泥。

〔77〕荡析，离散、分崩。同恶，谓杨氏族党。

〔78〕以上两句称赞玄宗。意为没有听说过夏、殷、周等朝会衰落，因为国君能主动诛杀宠妃褒妲。褒妲谓殷纣王宠妃妲己与周幽王宠妃褒姒用以比喻玄宗诛杀杨妃。妲（dá）。

〔79〕以上两句言周朝和汉朝的复兴，是因为周宣王和汉光武帝的英明睿哲。称赞肃宗中兴。

〔80〕桓桓（huán），威武貌。陈将军，谓陈玄礼，曾封龙武将军；马嵬事件中力主杀杨国忠，并迫使玄宗诛杨贵妃，后肃宗令致仕。

〔81〕为若不是你陈将军“仗钺奋忠烈”的话，人们就都不再是朝廷的臣民了。仗钺，拿着大斧，象征掌握诛杀、征伐的权力。

〔82〕国犹活，国家犹能复兴。

〔83〕大同殿，在长安南苑兴庆宫勤政楼北，为玄宗常时朝见大臣之地。

〔84〕白兽闼，即白兽门，唐禁中宫门之一。闼（tà），宫中小门。以上两句慨叹沦陷中长安宫禁的冷落。

〔85〕翠华，皇帝仪仗中一种用翠鸟羽作装饰的旌旗；此泛指皇帝的仪仗。

〔86〕佳气，帝王之气。金阙，谓皇宫。

〔87〕数，礼数。

〔88〕宏达，宏伟发达。以上言前途光明，中兴有望。

春宿左省

花隐掖垣暮〔1〕，啾啾栖鸟过〔2〕。星临万户动〔3〕，月傍九霄多〔4〕。不寝听金钥〔5〕，因风想玉珂〔6〕。明朝有封事〔7〕，数问夜如何〔8〕？

【注释】

〔1〕掖垣，皇宫的旁垣，也用以称门下、中书两省。门下为左掖，亦称左省，中书为右掖，亦称右省。时杜甫拜左拾遗，属门下省，常在省中值宿以待早朝。

〔2〕啾啾（jiū），象声词，谓鸟鸣之声。栖鸟，归栖之鸟。

〔3〕万户，汉武帝起建章宫，有千门万户。此指大明宫。

〔4〕九霄，犹九天；九天之上为天帝所居，此借指帝居。以上四句写夜宿左省之景。

〔5〕金钥，金制的锁钥。此句意为因难以入睡而听到宫门锁闭的声音。寝一作“寐”。

〔6〕玉珂，马笼头上的玉饰。此句意为听到夜风吹动宫殿檐角上的铃铎，使人想起百官上朝时马笼头上玉饰的碰击声。

〔7〕封事，密封起来的奏章。唐制：补阙、拾遗掌供奉讽谏；大事廷诤，小则上封事。

〔8〕以上两句意为想起明天一早要上殿面君奏事，生怕起来晚了，多次起身询问时间。

洗　兵　马〔1〕

中兴诸将收山东〔2〕，捷书夜报清昼同〔3〕。河广传闻一苇过〔4〕，胡危命在破竹中〔5〕。只残邺城不日得〔6〕，独任朔方无限功〔7〕。京师皆骑汗血马〔8〕，回纥肉葡萄宫〔9〕。已喜皇威清海岱〔10〕，常思仙仗过崆峒〔11〕。三年笛里关山月〔12〕，万国兵前草木风〔13〕。成王功大心转小〔14〕，郭相谋深古来少〔15〕。司徒清鉴悬明镜〔16〕，尚书气与秋天杳〔17〕。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18〕。东走无复忆鲈鱼，南飞觉有安巢鸟〔19〕。青春复随冠冕入〔20〕，紫禁正耐烟花绕〔21〕。鹤驾通宵凤辇备〔22〕，鸡鸣问寝龙楼晓〔23〕。攀龙附凤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汝等岂知蒙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24〕。关中既留萧丞相〔25〕，幕下复用张子房〔26〕。张公一生江海客〔27〕，身长九尺须眉苍。征起适遇风云会〔28〕，扶颠始知筹策良〔29〕。青袍白马更何有〔30〕，后汉今周喜再昌〔31〕。寸地尺天皆入贡〔32〕，奇祥异瑞争来送。不知何国致白环，复道诸山得银瓮〔33〕。隐士休歌紫芝曲〔34〕，词人解撰河清颂〔35〕。田家望望惜雨干，布谷处处催春种〔36〕。淇上健儿归莫懒〔37〕，城南思妇愁多梦〔38〕。安得壮士挽天河〔39〕，净洗甲兵长不用〔40〕。

【注释】

〔1〕黄鹤定此诗作于乾元二年（759），近人多主张作于乾元元年（758）。诗中表达了诗人对平叛彻底胜利和结束战争的渴望，歌颂了坚决抗敌的将相，也讽刺了那些乘机牟取私利的侯王新贵，批评了朝廷的不当措施。全诗反映的都是国家大事，由于诗人所感甚深，又能用相当精炼的文学语言加以表现，写得很有气势。王安石编《杜工部后集》，以为压卷。《杜臆》题作《洗兵行》。

〔2〕诸将，即下文李俶、郭子仪、李光弼、王思礼诸人。山东，谓华山以东。

〔3〕清昼，谓白天。此句言捷报日夜不断。

〔4〕河，谓黄河。此句言官军渡河甚易，出《诗·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杭”通“航”，渡过。

〔5〕破竹，形容兵威已振，如以刀破竹，数节以后，迎刃而解。

〔6〕邺城，即相州，今河南安阳市。当时安庆绪固守邺城，郭子仪等围城，杜甫认为官军不日便可获胜，故云“不日得”。

〔7〕独任朔方，自陈涛斜败后，朔方军是朝廷最倚重的军队。朔方，谓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军。

〔8〕京师，谓长安。汗血马，大宛名马，汗出似血，故名。

〔9〕，同“喂”。葡萄宫，汉宫名；元帝时，单于来朝，住上林苑葡萄宫。据《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载，至德二载（757）十月，回纥叶护从东京回长安，肃宗亲自在宣政殿设宴招待。回纥与朔方并提，意欲朝廷重视本国兵力，不能只重视外援。

〔10〕海岱，谓东海、泰山一带，即今山东。

〔11〕仙仗，谓皇帝的仪仗。崆峒，在今甘肃境内，肃宗在灵武、凤翔时，往来常过此山。以上两句意为朝廷清除了山东一带的叛军固然可喜，但也不能忘记过去出亡过崆峒山的往事。

〔12〕关山月，汉横吹曲名，内容多写战士伤别怀乡之情。此句写战乱三年之悲。

〔13〕草木风，暗用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事（王嗣奭语）。此句写会兵邺城、叛军将亡之喜。以上写捷报频传，失地指日可收，并婉言规劝朝廷不可倚重外援，要居安思危。

〔14〕成王，皇太子李俶，曾封成王；收复两京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故言“功大”。心转小，小心谨慎，居安思危的意思。

〔15〕郭相，谓郭子仪，至德元载（756）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乾元元年（758）八月为中书令。

〔16〕司徒，谓李光弼，至德二载四月为司徒。其人善用兵，曾预料史思明诈降终当复叛。清鉴，谓清明的识见。

〔17〕尚书，谓王思礼，时为兵部尚书，后以平乱功大加司空。气，气度。秋天杳，如秋日晴空一般高远。

〔18〕以上两句意为这些人才是应时而出，依靠了这些人，才得以整顿乾坤、济国活民。

〔19〕以上两句意为时局日趋安定，不必再像张翰想东归，念着吴中鲈鱼的滋味；也不再像南飞的鸟有无枝可依的感叹。南飞句是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鸟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20〕冠冕，谓上朝的群臣。古时大夫以上官吏的朝冠称“冕”。

〔21〕正耐，正相称。以上两句意为百官上朝，礼仪如旧，皇宫内旺盛的景象与春光相称。

〔22〕鹤驾，周灵王太子乘白鹤仙去，故后世称太子的车驾为鹤驾。凤辇，皇帝的车驾。

〔23〕鸡鸣问寝，太子向皇帝必行的礼节。说肃宗守人子之礼。龙楼，谓玄宗的住地。一说指乾元元载四月成王立为太子，肃宗和太子去玄宗住地问安。以上写朝廷将帅得人，种种中兴气象，行将出现于战乱全平之后。

〔24〕以上四句写王玙、李辅国等依仗拥立肃宗之功，又攀附张淑妃，骄横跋扈；却不知富贵的获得是时运来了，应归功于帝力。有斥责王侯无能无耻、暗讽肃宗偏私意。

〔25〕萧丞相，汉王刘邦东定三秦，萧何以丞相留守关中，供给军食，免除了刘邦后顾之忧。此以喻房琯。

〔26〕张子房，刘邦谋臣张良（字子房），屡出奇计，佐刘邦夺天下。此以喻张镐。房琯罢相后，以张镐代之。

〔27〕江海客，浪迹江湖之人，此言张镐出身布衣隐逸。据《旧唐书·张镐传》载，张镐自褐衣拜左拾遗。

〔28〕征起，征召、起用。风云会，犹风云际会，喻贤君明臣的遇合。

〔29〕扶颠，意为匡扶国家于危难之中。以上四句赞誉张镐。

〔30〕青袍白马，南朝梁武帝时，胡人侯景作乱，骑白马、兵皆青衣，以应“青丝白马寿阳来”的童谣（《梁书·侯景传》）。此喻史思明、安庆绪。何有，有什么，言不难消灭。

〔31〕再昌，再次昌盛，谓中兴。以上微讽当时封爵过滥，深望用相得人而重致太平。

〔32〕寸地尺天，谓普天之下。

〔33〕白环、银瓮，皆“奇祥异瑞”之物。《竹书纪年》载：帝舜九年，西王母来朝，献白环玉玦。又《孝经援神契》载：神灵滋液有银瓮，不汲自满。

〔34〕紫芝曲，秦末四位隐士“商山四皓”曾作《紫芝歌》，以言避乱归隐之志。此句意为太平将至，隐士也用不着避乱隐居了。

〔35〕河清颂，南朝宋文帝时，黄河水清，当时以为祥兆，鲍照遂作《河清颂》。解，理解到。此句意为文人理解到又要撰写歌颂太平的文章了。

〔36〕以上两句写当时久旱妨耕。望望，犹言眼巴巴地。

〔37〕淇上健儿，谓围邺的士卒。淇，淇水，在邺城附近。归莫懒，意为胜利后应及早归家。

〔38〕说士卒家中的妻子愁梦望夫归来。

〔39〕安得，如何才能。壮士，诗人想象中的强者，能做超越常人的事，如《石笋行》有“安得壮士掷天外”亦是。

〔40〕此句意为用天河之水洗净甲胄兵器而永不再用。以上写中兴气象，亦体现了诗人极盼早日结束战争的强烈愿望。

赠卫八处士〔1〕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2〕。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3〕？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4〕。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5〕。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6〕，问我来何方。问答未及已，驱儿罗酒浆〔7〕。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8〕。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9〕。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10〕。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11〕。

【注释】

〔1〕处士，没有出仕的人。卫八名不详。黄鹤说唐有隐士卫大经，居蒲州，卫八或其族子。诗恐是杜甫乾元二载春在华州时至其家作。

〔2〕参、商，二星名；此出则彼没，两不相见，因以喻人分离不易相见。

〔3〕以上两句意为今夕相见，同在灯下聚谈，真是好日子。

〔4〕热中肠，意为心中激动不安。以上两句言访问旧交，多已去世；失声惊呼，心中非常难过。

〔5〕君子，称谓人品高尚的人；此指卫八处士。

〔6〕怡然，欣喜貌。父执，父辈的朋友。执，即执友，谓常相接近的志向相同的朋友。

〔7〕罗，张罗、摆列。

〔8〕黄粱，粟米名，香味较甚。此句言才做好的米饭中掺有黄粱。间，掺杂。

〔9〕举，举杯。累，增累。觞，酒具。以上两句意为主人称道故人见面不易，一连向杜甫敬了多次酒。

〔10〕故意，旧日的情谊。

〔11〕以上两句意为明日分别之后，山水阻隔，相见无日；彼此今后的消息，就很难知晓了。

新　安　吏〔1〕

客行新安道〔2〕，喧呼闻点兵。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3〕？府帖昨夜下〔4〕，次选中男行〔5〕。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6〕？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7〕。白水暮东流〔8〕，青山犹哭声〔9〕。莫自使眼枯〔10〕，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11〕，天地终无情〔12〕。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13〕。就粮近故垒〔14〕，练卒依旧京〔15〕。掘壕不到水〔16〕，牧马役亦轻。况乃王师顺〔17〕，抚养甚分明〔18〕。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19〕。

【注释】

〔1〕乾元二年（759）三月，官军六十万在相州（今河南安阳）围攻叛军，一战而败。其时杜甫由洛阳返任所华州，沿途得见兵荒马乱之际人民所遭受的种种苦难，受到强烈的震动，便写下了《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六首两组传世名篇。两组诗深刻揭示了战乱时期广大人民受官府残酷压迫、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悲惨境况；亦反映了作者支持朝廷平叛、劝勉人民去应役作战的思想感情。两组诗在艺术表现上亦很有特色，描写得真切感人，催人泪下。这里选注了四首。

〔2〕客，杜甫自谓。新安，今河南新安县，离洛阳不远，西行入潼关的第一站。

〔3〕更无丁，再也没有成丁的人吗？此句作者问语。下答语。

〔4〕府帖，谓征兵的文书。唐行府兵制，故称府帖。

〔5〕次，第二、接着。中男，唐制：男十六岁为中男，二十一岁为成丁；天宝三载（744）改十八岁为中男，二十三岁为成丁。以上两句为新安吏回答的话。

〔6〕以上两句意为中男尚未长成，又矮又小，怎么能守住洛阳？周朝称洛阳为王城。

〔7〕伶俜（líng pīng），孤单。

〔8〕白水，谓在阳光下闪光的流水，指洛河的支流涧水。喻出征的中男。

〔9〕青山犹哭声，写出征前生离死别之悲惨。

〔10〕眼枯，泪水干枯。

〔11〕即，犹即使。

〔12〕天地，谓朝廷。以上四句表达了诗人对出征者、送行者的同情。

〔13〕以上四句追述相州战败的情形。据《资治通鉴》卷二二一载：九节度使诸军围相州，自冬涉春，叛军粮尽，克在旦夕。而诸军既无统帅，城久不下，军心散漫；加之史思明引兵来助安庆绪，抄掠官军背后，诸军樵采甚艰，乏食思溃。三月，两军战于安阳河北，大风昼晦，双方各自溃退。此谓归军而不言溃军，恐明说而增加中男等人的惧怕。

〔14〕就粮，到粮草丰盛的地方吃饭。故垒，谓河阳旧营。其时郭子仪守河阳，有军粮六七万石，故云。

〔15〕旧京，谓洛阳。

〔16〕此句言掘壕甚浅，不须见水。

〔17〕此句意为更何况官军平叛是顺应天意，师出有名。

〔18〕此句意为官军将帅优待士兵，爱护备至。

〔19〕仆射，职官名，唐时相当于丞相；此谓郭子仪。以上两句意为主帅郭仆射子仪像父兄一样慈爱，大可放心从征，不必悲痛欲绝。

石　壕　吏

暮投石壕村〔1〕，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看门〔2〕。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3〕。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4〕。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5〕。室中更无人，唯有乳下孙〔6〕。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7〕。老妪力虽衰〔8〕，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9〕，犹得备晨炊〔10〕。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11〕。

【注释】

〔1〕投，投宿。石壕村，在今河南陕县东七十里。

〔2〕出看门，一作“出门看”，一作“出门首”。

〔3〕一何，犹言何等。一，作助词用。

〔4〕此句意为两个儿子新近阵亡。

〔5〕以上两句意为活下来的人尚且能凑合着过，而战死的人就永远完了。

〔6〕乳下孙，谓吃奶的孙子。

〔7〕无完裙，谓衣裳不遮体。

〔8〕老妪，上文老妇自谓。妪（yù），年老的女人。

〔9〕此句意为赶快应征到河阳服役。相州溃败后，河阳遂成前线。

〔10〕犹得，还能够。备晨炊，得有饭吃。有人解为做饭，不大妥当。以上十三句为老妪所致之词。

〔11〕此言独别，则老妪被“捉”见于不言之中。

此诗以老妪的致词，简括地描述了其全家悲惨的遭遇，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诗中除“吏呼一何怒”，别无一语直接写吏；但诗人却借老妪颇有针对性的致词，烘托出吏的狐假虎威、鱼肉乡民的凶横，艺术手法相当别致自然。

新　婚　别

兔丝附蓬麻〔1〕，引蔓故不长〔2〕。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3〕。君行虽不远，守边赴河阳。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4〕？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5〕。君今生死地〔6〕，沉痛迫中肠〔7〕。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8〕。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9〕。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10〕。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襦裳〔11〕。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12〕，与君永相望〔13〕。

【注释】

〔1〕兔丝，即菟丝子，一种攀援植物。

〔2〕以上两句写菟丝子攀援于蓬麻，自然是不会有长蔓。喻此女嫁与征夫的不幸，故下云“弃路旁”。

〔3〕以上四句意为晚上刚结为夫妻，床席还未睡暖，第二天一早你就告别走了，这未免太匆忙了吧。

〔4〕姑嫜，古称夫之母为姑，夫之父为嫜。嫜（zhāng）。古礼：女子嫁后三日，告庙上坟，谓之成婚，夫妻名分始定，今暮婚晨别，尚不得谓为成婚。

〔5〕将，带领。鸡犬虽微，亦为嫁时所携之物。《杜诗镜铨》以为用谚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上四句写此女恪守封建道德。

〔6〕生死地，一作“死生地”，一作“往死地”。

〔7〕迫，迫急、忧结。

〔8〕苍黄，本意为青黄两色，喻变化；此谓引起麻烦。

〔9〕事戎行，在军中服役。

〔10〕以上两句言妇女在军中，士气恐怕难以振奋。

〔11〕此句言用了很长时间才置办好各种丝绸嫁衣。襦（rú），短衣。

〔12〕错迕，违误。迕（wù），违背。

〔13〕此诗以一位新娘的口气，从一个侧面反映战乱和不合理的兵役制度带给人民的深重灾难；同时也说明人民深明大义、支持朝廷平定叛乱。望，平声。

垂　老　别

四郊未宁静〔1〕，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2〕！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3〕。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男儿既介胄〔4〕，长揖别上官。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土门壁甚坚〔5〕，杏园度亦难〔6〕。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7〕。人生有离合，岂择衰盛端〔8〕？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9〕。万国尽征戍〔10〕，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11〕？弃绝蓬室居〔12〕，塌然摧肺肝〔13〕。

【注释】

〔1〕四郊，指东都洛阳附近。古时以王城百里以内为郊。此句言战事已到洛阳一带。

〔2〕焉用，何用。完，完全、完好。

〔3〕以上两句写拄杖老人亦要从军，同行之人无不为之伤心。

〔4〕介胄，即甲胄，古时的战衣、头盔。

〔5〕土门，地名，当在河阳附近。此句写土门官军营垒甚为坚固。

〔6〕杏园，即杏园渡，在今河南汲县，是官军据点。度亦难，不易渡过。度，同“渡”。

〔7〕纵，即使。时犹宽，时间还多，以上四句为老夫宽慰老妻之语。

〔8〕衰盛，壮年为盛，老年为衰。端，端际。这里指时间说的。以上两句意为人生总免不了有离合悲欢，哪里又能由自己去选择盛年和衰年？盛一作“老”。

〔9〕迟回，徘徊。

〔10〕万国，谓全国各地。

〔11〕盘桓，流连、逗留。

〔12〕蓬室，草屋。

〔13〕塌然，崩堕貌。以上八句写老人与妻子沉痛诀别。

此诗写一位“子孙阵亡尽”的老人愤而从军，临行前所发的种种感慨。诗中以细节描摹老人的倔强、夫妻的深情、战事的惨烈、人民的慷慨自奋，非常感人。

佳　　人

绝代有佳人〔1〕，幽居在空谷〔2〕。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3〕。世情恶衰歇〔4〕，万事随转烛〔5〕。夫壻轻薄儿，新人美如玉〔6〕。合昏尚知时〔7〕，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8〕。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9〕。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10〕。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11〕。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12〕。

【注释】

〔1〕绝代，一时无两；冠绝当代。佳人，谓美女；这里是杜甫塑造的一位贵妇。诗中通过贵妇的诉说，反映战乱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和痛苦；亦流露出诗人不得朝廷重用的一腔哀怨之情。“此因所见有感，亦带自寓意。”杨伦此语，道出诗中真意。

〔2〕幽居，幽静居处，谓隐居。

〔3〕以上四句言家人因战乱而遭杀戮，虽家人为高官，亦不能收得尸骨。

〔4〕世情，世道人情。衰歇，犹衰微。

〔5〕转烛，风转烛光，摇曳不定，喻变化无常。

〔6〕以上两句言夫壻无情，喜新厌旧。壻，同“婿”。

〔7〕合昏，植物名，即合欢，亦名夜合，其叶夜间成对相合。

〔8〕新人指丈夫的新欢，旧人指佳人自己。

〔9〕以上两句以清、浊喻守贞与改节。

〔10〕萝，即藤萝。以上两句应“幽居”。

〔11〕两手承取叫掬。盈掬，满满一捧。以上两句应“依草木”。

〔12〕修竹，长竹。末段八句刻画佳人的高洁形象，令人起敬。

秦州杂诗二十首（选四）〔1〕

其　　一

满目悲生事〔2〕，因人作远游〔3〕。迟回度陇怯〔4〕，浩荡及关愁〔5〕。水落鱼龙夜〔6〕，山空鸟鼠秋〔7〕。西征问烽火〔8〕，心折此淹留〔9〕。

【注释】

〔1〕秦州，今甘肃省天水县。《秦州杂诗二十首》是杜甫五言律诗的力作。

〔2〕生事，即生计。

〔3〕因人，犹言依人。其时杜甫侄杜佐居秦州东柯谷，杜甫有《示侄佐》原注、《佐还山后寄三首》诗可证。以上两句写赴秦州之缘由。即《旧唐书》本传说的“时关辅乱离，谷食踊贵”，《新唐书》本传也说“关辅饥，辄弃官去”。

〔4〕迟回，徘徊。陇，陇山，亦名陇阪；《三秦记》云：“陇阪九回……欲上者七日乃得越。”故使人心怯。

〔5〕关，谓大震关，在今甘肃清水县东陇山东坡；大中六年（852）东徙三十里，改名安戎关。

〔6〕水落，谓秋天河水枯落。鱼龙，即鱼龙川，也叫龙鱼川。出陕西陇县西北，南流至县东入湃水，出五色鱼。

〔7〕山空，谓草木凋落，山谷为之空旷。鸟鼠，即鸟鼠谷，在今甘肃渭源县西；与上句鱼龙川皆是赴秦途中所过之地。

〔8〕西征，即西行。秦州在华州以西，杜甫由华州弃官携家往秦州，故云。问烽火，了解战事。时吐蕃常入侵骚扰秦州。

〔9〕心折，谓惊惧；语出江淹《恨赋》：“意夺神骇，心折骨惊。”此句言不欲久留秦州。

其　　五

南使宜天马〔1〕，由来万匹强〔2〕。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3〕。闻说真龙种〔4〕，仍残老骕骦〔5〕。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6〕。

【注释】

〔1〕南使，犹言汉使。天马，谓骏马；《汉书·张骞传》：“初，天子发书《易》，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各曰‘天马’。及得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马’，宛马曰‘天马’云。”

〔2〕由来，自来、从来。以上两句借汉朝故事言秦州牧马之多。浦起龙说：“以此地为西域途经之处，故借以发端，亦兴体也。”（《读杜心解》卷三）

〔3〕以上两句言骏马亡于战阵，但见草深而已。浮云，汉文帝良马名。

〔4〕龙种，亦谓骏马。

〔5〕残，余也。骕骦，良马名，亦称肃霜、肃爽。

〔6〕迥，远也。苍苍，犹言苍天。以上两句言闻骏马向天哀鸣，动殄寇建功之恩。此首意调高昂，可与前《房兵曹胡马》诗共读。

其　　七

莽莽万重山〔1〕，孤城山谷间。无风云出塞〔2〕，不夜月临关〔3〕。属国归何晚〔4〕，楼兰斩未还〔5〕。烟尘一长望，衰飒正摧颜〔6〕。

【注释】

〔1〕莽莽，广阔无际的样子。

〔2〕此句言秦州山多，故无风而云常出。塞，边塞。

〔3〕不夜，形容月照。

〔4〕属国，谓苏武。苏武出使匈奴，历十九年始归，拜典属国。

〔5〕楼兰，古西域国名，一称鄯善。汉傅介子出使楼兰，斩其王安归首。以上两句言吐蕃归化无期。

〔6〕衰飒，犹衰落。摧，损伤。此句言情绪低落，忧形于色。

其　二　十

唐尧真自圣〔1〕，野老复何知〔2〕？晒药能无妇，应门亦有儿。藏书闻禹穴〔3〕，读记忆仇池〔4〕。为报鸳行旧〔5〕，鹪鹩在一枝〔6〕。

【注释】

〔1〕唐尧，谓肃宗。《书·冏命》：“仆臣谀，厥后自圣。”孔传：“仆臣谄谀，则其君乃自谓圣。”这句讽肃宗拒谏。

〔2〕野老，杜甫自谓。以上两句意为皇帝真是自以为圣明，野老又知道什么？乃慨叹之语。

〔3〕禹穴，夏禹藏书的洞穴；此谓夏禹生地蜀之石纽。

〔4〕仇池，在同谷县（今甘肃成县）西。以上两句写杜甫暗计行止。这年（乾元二年）十月，移同谷；十二月，入蜀。

〔5〕鸳行，一作“鹓行”。鹓鹭飞行时排列有序，故以鹓行喻朝官。行（háng）。旧，指旧僚。

〔6〕此句由《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化出。鹪鹩（jiāo liáo），一种小鸟。末两句是告知旧日同僚，自己的志愿不过如同小鸟一般，但求隐居于深林一枝罢了。

梦李白二首

其　　一

死别已吞声〔1〕，生别常恻恻〔2〕。江南瘴疠地〔3〕，逐客无消息〔4〕。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5〕。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6〕，魂返关塞黑〔7〕。君今在罗网〔8〕，何以有羽翼〔9〕？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10〕。水深波浪阔〔11〕，无使蛟龙得〔12〕。

【注释】

〔1〕已，止。与下句“常”相反。吞声，哭不出声音。

〔2〕恻恻，悲痛貌。以上两句意为死别固悲痛之至，但可止于一恸；生别则使人时常挂念，忧痛无穷。

〔3〕瘴疠，谓南方湿热地区流行的一种瘟疫。这里的江南指夜郎地，今贵州桐梓。

〔4〕逐客，谓李白。李白居庐山时，被永王李璘罗致帐下；后李璘起兵，肃宗命将讨伐，李璘兵败被杀，李白坐罪下狱，于乾元元年（758）放逐夜郎，途中遇赦而还。

〔5〕明，审，确为。

〔6〕枫林，谓江南、南方。

〔7〕关塞，言秦州。

〔8〕罗网，结绳捕鱼为网，捕鸟的为罗。

〔9〕以上两句意为如今你（李白）身在罗网之中，怎么能插翅飞到秦州？是重申“恐非平生魂”句意。

〔10〕颜色，谓李白的容貌。以上两句言梦醒后，而李白的容貌仍历历在目。

〔11〕此句言前途艰险，于李白不利。

〔12〕蛟龙，指朝中欲置李白于死地的权贵。得，言得而杀之。

其　　二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1〕。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2〕，苦道来不易〔3〕。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4〕。冠盖满京华〔5〕，斯人独憔悴〔6〕。孰云网恢恢〔7〕？将老身反累〔8〕。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9〕。

【注释】

〔1〕首起两句，以浮云喻游子李白，言其同是飘荡无定，而相见难易迥异。

〔2〕局促，不安貌；言其不忍遽别。

〔3〕道，述说。这和下面两句都是梦中李白语。

〔4〕以上两句写梦中李白临行搔首，似在叹惜未能施展平生抱负的神态。

〔5〕冠盖，谓显宦。京华，京城。

〔6〕斯人，此人，谓李白。憔悴，困顿萎靡貌。

〔7〕孰云，谁说。恢恢，宽广貌。语出老子《道德经》：“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此反用。四句对李白无限同情。

〔8〕累，连累；指李白因李璘事遭放逐。

〔9〕身后，犹言死后。两句对李白生前身后作出定论。

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昔年有狂客〔1〕，号尔谪仙人〔2〕。笔落惊风雨〔3〕，诗成泣鬼神〔4〕。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5〕。文彩承殊渥〔6〕，流传必绝伦。龙舟移棹晚，兽锦夺袍新〔7〕。白日来深殿，青云满后尘〔8〕。乞归优诏许〔9〕，遇我宿心亲〔10〕。未负幽栖志，兼全宠辱身〔11〕。剧谈怜野逸〔12〕，嗜酒见天真〔13〕。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14〕。才高心不展〔15〕，道屈善无邻。处士祢衡俊〔16〕，诸生原宪贫〔17〕。稻粱求未足〔18〕，薏苡谤何频〔19〕？五岭炎蒸地〔20〕，三危放逐臣〔21〕。几年遭鵩鸟〔22〕，独泣向麒麟〔23〕。苏武元还汉，黄公岂事秦〔24〕？楚筵辞醴日〔25〕，梁狱上书辰〔26〕。已用当时法，谁将此议陈〔27〕？老吟秋月下，病起暮江滨。莫怪恩波隔，乘槎与问津〔28〕。

【注释】

〔1〕狂客，谓贺知章，自号四明狂客，是盛唐著名诗人。

〔2〕尔，即你，谓李白。李白《忆贺监诗序》：“太子宾客贺公，于紫极宫一见，呼余为谪仙人。”

〔3〕此句言李白才思敏捷，著文下笔如风雨骤至。

〔4〕此句言李白文思神妙，新诗甫成能使鬼神感泣。

〔5〕汩没，犹埋没、沉沦。汩（gǔ）。

〔6〕殊渥，特别的优厚，指李白受召为翰林事，渥（wò），厚。

〔7〕以上两句写李白受玄宗殊遇。李白受召于白莲池，被酒难行，玄宗命高力士扶以登舟。武后命诸臣赋诗，东方虬先成，赐以锦袍，宋之问继进，诗尤工，于是夺袍赐之。

〔8〕后尘，谓文士之追随者。浦起龙说上句“言禁苑直入”，这句“言群英却步”。

〔9〕乞归，乞请归山。此句言李白为高力士所谮，自知难为朝廷重用，遂乞请归山，帝赐金放还一事。

〔10〕宿心，一作“夙心”。此句写李杜于东都一见如故。

〔11〕以上两句写李白乞归的原因。兼全宠辱身，言宠辱不惊，全身远害。

〔12〕剧谈，犹畅谈。野逸，杜甫自谓。李杜相交时，杜甫尚未为官，故自称“野逸”。

〔13〕天真，性情直率，谓李白。

〔14〕以上两句写李杜同游梁宋时痛饮狂歌的欢娱。梁园、泗水，梁宋、齐鲁间游乐之地。梁园在今河南商丘。泗水，出山东泗水县。

〔15〕心不展，言李白政治上的不得意。

〔16〕祢衡，东汉建安时人，有文名；见《后汉书·祢衡传》。处士，未仕的人。

〔17〕原宪，孔丘弟子，参见《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注〔27〕。以上两句言李白才如祢衡而贫似原宪。

〔18〕稻粱求，意本刘孝标《广绝交论》：“则有穷巷之宾，绳枢之士……分雁鹜之稻粱，沾玉斝之余沥。”是不侈求之意。

〔19〕薏苡谤，《后汉书·马援传》载，马援征交趾，载薏苡种一车还，有人谤之，以为皆明珠文犀。以上两句言李白非逐利轻身之辈，却也不断遭谤蒙垢。两句是婉转地回护李白。

〔20〕炎蒸，谓湿热。

〔21〕《孟子·万章》：“杀三苗于三危”。三危，浦起龙认为“当作三苗，盖三危在今肃州外，三苗乃夜郎地也。以三危为三苗放处，故误用耳”（《读杜心解》卷五）。

〔22〕此句以贾谊喻李白。据《汉书·贾谊传》载，贾谊遭朝中显贵诋毁，天子亦疏之，不用其议，以谊为长沙王傅；有鵩飞入谊舍，止于坐隅，鵩似鸮，不祥鸟也。

〔23〕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状如鹿，独角，全身生鳞甲；“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孔子反袂拭面，涕沾袍。曰：吾道穷矣”（《公羊传》）。此句以泣麟喻世道的衰落。

〔24〕以上两句言李白为永王李璘所致，乃时势所迫，其本心仍是倾向朝廷。苏武见前《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七注四。黄公，汉初四皓之一，曾避秦入商山。

〔25〕楚筵辞醴，语出《汉书·楚元王传》：“穆生不嗜酒，元王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称疾卧。”此句谓李白不受伪官。

〔26〕梁狱上书，西汉人邹阳见怒于梁孝王，下狱，乃从狱中上书，陈述其冤；书奏梁王，王立出之（见《汉书·邹阳传》）。此句谓李白书陈己冤。

〔27〕以上两句承“梁狱上书”句意，痛惜当时无与昭雪者。

〔28〕乘槎，张华《博物志》卷十：“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乘槎而去……后至蜀，问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此句言欲代李白诉冤于苍天。

五　　盘

五盘虽云险〔1〕，山色佳有余。仰凌栈道细，俯映江木疏〔2〕。地僻无网罟〔3〕，水清反多鱼〔4〕。好鸟不妄飞，野人半巢居。喜见淳朴俗，坦然心神舒。东郊尚格斗〔5〕，巨猾何时除〔6〕？故乡有弟妹，流落随丘墟〔7〕。成都万事好，岂若归吾庐？

【注释】

〔1〕五盘，即五盘岭，在四川广元县北一百七十里，又名七盘岭；为秦蜀分界处。

〔2〕以上两句言仰观栈道凌空，俯视江水映木；山高，故云“细”；岁寒叶落，故云“疏”。

〔3〕罟（gǔ），捕鱼的网，此作动词，谓用网捕鱼。

〔4〕此句反用东方朔《答客难》“水至清则无鱼”的语意。

〔5〕东郊，谓东都洛阳之郊。乾元二年（759）九月东都洛阳再度沦陷，附近一带已为战场，故诗人有云。

〔6〕巨猾，谓史思明。

〔7〕丘墟，空虚之地，犹废墟。

剑　　门

惟天有设险〔1〕，剑门天下壮。连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2〕。两崖崇墉倚〔3〕，刻画城郭状。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4〕。珠玉走中原，岷峨气凄怆〔5〕。三皇五帝前〔6〕，鸡犬各相放〔7〕。后王尚柔远〔8〕，职贡道已丧〔9〕。至今英雄人〔10〕，高视见霸王〔11〕。并吞与割据，极力不相让〔12〕。吾将罪真宰〔13〕，意欲铲叠嶂〔14〕。恐此复偶然，临风默惆怅〔15〕。

【注释】

〔1〕惟，独也。亦作唯。此句言独天能设置剑门这般的险关。

〔2〕石角，崖石的棱角。此句隐喻蜀地与中原的隶属关系。

〔3〕崇墉，很高的城墙。墉（yōng），城墙。

〔4〕以上两句与李白《蜀道难》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意同。未可傍，不能靠近。

〔5〕以上两句意为蜀地财富流入中原而使蜀人困乏，连岷、峨亦为之悲哀。岷，即岷山；峨，即峨眉山。《淮南子·本经训》：“赘妻鬻子，以给上求，犹弗能赡。愚夫蠢妇，皆有流连之心，凄怆之志。”高诱注：“凄怆，伤悼之貌。”怆（chuàng）。

〔6〕三皇五帝，上古时期的帝王。一般以伏羲、燧人、神农为三皇（《风俗通义·皇霸篇》引《礼纬含文嘉》），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为五帝（《史记·五帝本纪》）。

〔7〕此句语出潘岳《西征赋》：“浑鸡犬而乱放，各识家而竞入，”言上古时民风淳朴，无偷盗之事，家禽随意敞放也不会失掉。

〔8〕后王，谓自夏禹以后的帝王。柔远，怀柔远方。

〔9〕职贡，语本《周礼》：“制其职，各以其所能；制其贡，各以其所有。”犹言服劳役与交赋税。道已丧，谓丧失了上古的淳朴。

〔10〕至今，一作“至令”。

〔11〕高视，谓野心甚大。霸王，谓称霸一方或王道统一。王（wàng），作动词用。

〔12〕以上两句进而言之，谓并吞而称王天下者与割据而称霸一方者争斗不已，各不相让。

〔13〕真宰，谓上天。

〔14〕叠嶂，重叠的高山。

〔15〕以上六句写杜甫担心重现地方割据的局势，因而内心惆怅不已。

成　都　府

翳翳桑榆日〔1〕，照我征衣裳〔2〕。我行山川异〔3〕，忽在天一方。但逢新人民，未卜见故乡〔4〕。大江东流去，游子日月长〔5〕。曾城填华屋〔6〕，季冬树木苍〔7〕。喧然名都会，吹箫间笙簧〔8〕。信美无与适〔9〕，侧身望川梁〔10〕。鸟雀夜各归，中原杳茫茫。初月出不高〔11〕，众星尚争光〔12〕。自古有羁旅〔13〕，我何苦哀伤〔14〕。

【注释】

〔1〕翳翳，暗淡朦胧貌。桑榆，西方日没之处，语出《淮南子》佚文（《太平御览》卷三引）。《后汉书·冯异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颜注：“桑榆，谓晚也。”

〔2〕征衣裳，谓行装。以上两句言黄昏时分到了成都。

〔3〕我行，我之此行。山川异，此言杜甫由同谷到成都，沿途山河景色各异。

〔4〕卜，占卜、预料。此句言难以估计重见故乡的日期。

〔5〕游子，杜甫自谓。以上两句由“未卜”句而发，慨叹岁月如流水，归期难料，将要长期流寓他乡。

〔6〕曾城，成都有大城、少城。曾，同“层”。填，充满。华屋，华美之屋。

〔7〕季冬，冬季之第三月，即腊月。

〔8〕喧然，嘈杂。笙，乐器名。十三管。施簧管底，吹之发声。

〔9〕信美，的确很好。无与适，无可偕往。

〔10〕侧身，忧虑不安貌。川梁，江桥。

〔11〕初月，初升之月，此应前之“桑榆日”与鸟雀归。杜甫自同谷入蜀，在十二月初一；到成都时，当已过是月中旬，月在下弦，故云“出不高”。

〔12〕以上两句由曹植《赠徐幹》诗“圆景光未满，众星灿以繁”句化出。

〔13〕羁旅，旅人寄迹于外。

〔14〕末两句乃自宽之语。上云“鸟雀各归”，而况人乎？虽言“我何苦哀伤”，实则哀伤之甚也。

堂　　成

背郭堂成荫白茅〔1〕，缘江路熟俯青郊〔2〕。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3〕。旁人错比扬雄宅〔4〕，懒惰无心作解嘲〔5〕。

【注释】

〔1〕荫白茅，屋顶用白茅草铺盖。

〔2〕缘江路熟，依循着江畔熟路。江，谓浣花溪。以上两句写草堂的地势。

〔3〕以上四句写草堂的景物，当在上元元年春日。亦流露出新居甫成、得以安居的欣慰。

〔4〕扬雄，西汉著名文学家，有宅在成都少城西南隅。

〔5〕解嘲，扬雄闭门著《太玄经》，受人嘲讽，便作《解嘲》一文以言志。诗人但说“暂止”、“错比”，见其虑己以流离之人，未必得以长住，故云“无心作《解嘲》”。

蜀　　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1〕，锦官城外柏森森〔2〕。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3〕。三顾频烦天下计〔4〕，两朝开济老臣心〔5〕。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6〕。

【注释】

〔1〕丞相祠堂，即武侯祠，在成都城南二里许。丞相一作“蜀相”。

〔2〕锦官城，原在成都城之西南，为主管织锦官员所居，后为成都之别称。

〔3〕以上两句写祠内景物，兼寓诗人对诸葛亮的仰慕和对祠庙荒凉的感叹。句中“自”、“空”两字，含意深沉，道出杜甫一腔悲怆之情。

〔4〕此句写诸葛亮受刘备礼遇、重用之事。诸葛亮《出师表》：“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

〔5〕两朝开济，谓先主刘备开蜀汉之基，后主刘禅济守成之美。老臣，谓诸葛孔明。

〔6〕末两句是惋惜诸葛亮北伐未胜，不能一统中原；亦因其时“巨猾”未除，天下未定，故泪流满襟。“不止为诸葛悲之，而千古英雄有才无命者，皆括于此，言有尽而意无穷也”（王嗣奭《杜臆》卷之四），说得很对。

江　　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1〕，长夏江村事事幽〔2〕。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3〕。但有故人供禄米〔4〕，微躯此外更何求〔5〕？

【注释】

〔1〕一曲，犹一湾。

〔2〕长夏，长长的夏昼。幽，幽静、安闲。

〔3〕以上四句写江村幽事。虽见杜甫一家生活安闲，妻、子自得其乐，由“画纸”、“敲针”，亦略透出闲居的贫困。

〔4〕自乾元二年（759）秋杜甫由华州弃官出走，直至广德二年（764）方才由严武表奏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此间数年，多靠亲友接济度日，故有“故人供禄米”之句。

〔5〕微躯，犹言贱体，自谦之词。

恨　　别

洛城一别四千里〔1〕，胡骑长驱五六年〔2〕。草木变衰行剑外〔3〕，兵戈阻绝老江边。思家步月清宵立〔4〕，忆弟看云白日眠〔5〕。闻道河阳近乘胜，司徒急为破幽燕〔6〕。

【注释】

〔1〕洛城，谓东都洛阳。

〔2〕胡骑长驱，谓安史之乱。

〔3〕剑外，剑门关以外；是以洛阳、中原为内，蜀地边远为外。此句追述去冬入蜀事。

〔4〕步月，徘徊月下。

〔5〕以上两句写思家忆弟的忧苦。因“清宵立”，故“白日眠”；眠而不寐，则“看云”望远，足见其思忆之深切。

〔6〕司徒，官名，谓李光弼，其时为河阳前线主帅。幽燕，谓安史叛军的巢穴范阳郡（幽州，古为燕地）一带。以上两句抒发得知河阳官军获胜，急望李光弼乘胜平乱的心情。

游修觉寺

野寺江天豁〔1〕，山扉花竹幽〔2〕。诗应有神助，吾得及春游〔3〕。径石相萦带〔4〕，川云自去留〔5〕。禅枝宿众鸟〔6〕，漂转暮归愁。

【注释】

〔1〕野寺，即修觉寺，在四川新津县东南五里修觉山（今名堡子山），今不存。修觉山下为岷江三江渡，江面开阔，故云“江天豁”。

〔2〕山扉，即山门。

〔3〕以上两句言春游胜境，有助于诗歌的创作。“神”犹灵感。

〔4〕径石，小路与山石。相萦带，言路绕山石。

〔5〕川云，河川与浮云。此句言水流云住。

〔6〕禅枝，指寺中之树。

后　　游

寺忆曾游处，桥怜再渡时〔1〕。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2〕。野润烟光薄〔3〕，沙暄日色迟〔4〕。客愁全为减，舍此复何之〔5〕？

【注释】

〔1〕首两句写重游新津修觉寺，故云“曾游”、“再渡”。此次重游当于前游之后不久，故下联云“如有待”、“更无私”。

〔2〕两句言江山依然待人，花柳常得赏玩。

〔3〕此句言露润畴野、日出雾薄，是写晨景。

〔4〕暄（xuān），温暖。迟，晚。

〔5〕之，往。句言离此更何往，流连不忍去也。

绝句漫兴九首（选二）〔1〕

其　　一

眼见客愁愁不醒〔2〕，无赖春色到江亭〔3〕。即遣花开深造次〔4〕，便教莺语太丁宁〔5〕。

【注释】

〔1〕漫兴，兴之所到，率然而成。这组诗是拗体，采用民歌形式。

〔2〕客愁，客居之愁。九首皆由此而发。

〔3〕无赖春色，谓春色不请而至，行近无赖。

〔4〕深造次，过于着急。

〔5〕太丁宁，过于啰唆。以上两句言春色之无赖。

其　　二

手种桃李非无主，野老墙低还是家〔1〕。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2〕。

【注释】

〔1〕野老，杜甫自谓。首两句是与春风论理之辞。言桃李有主，是野老手种；墙低室陋，亦是有人之家。

〔2〕以上两句是指责春风之辞。言春风无故相欺，吹折手种桃李的花枝。客愁之状，自在不言之中。

漫成二首

其　　一

野日荒荒白〔1〕，春流泯泯清〔2〕。渚蒲随地有〔3〕，村径逐门成〔4〕。只作披衣惯，常从漉酒生〔5〕。眼边无俗物，多病也身轻〔6〕。

【注释】

〔1〕荒荒，暗淡貌。

〔2〕春流，谓浣花溪。泯泯，水清貌。

〔3〕渚蒲，谓水草。

〔4〕以上四句写乡村景物。

〔5〕漉酒，经过滤澄清的酒。语本陶潜《归田园居五首》之五：“漉我新熟酒。”这句说漉酒为生。

〔6〕以上四句言己已习惯乡居生活的疏放；因无俗物的打扰，即使多病之身也觉轻爽。俗物本是晋人阮籍称王戎的。

其　　二

江皋已仲春〔1〕，花下复清晨。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读书难字过，对酒满壶频〔2〕。近识峨眉老〔3〕，知余懒是真。

【注释】

〔1〕江皋，犹江岸、江畔。皋（gāo），水边的高地。仲春，春季的第二月。

〔2〕此句与前首“常从漉酒生”意近。一“常”字，一“频”字，道出乡居的闲暇。

〔3〕峨眉老，原注云“东山隐者”。

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1〕，当春乃发生〔2〕。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3〕。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4〕。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5〕。

【注释】

〔1〕知时节，知道时令季节，是拟人手法。

〔2〕乃一作“及”。发生就草木说。

〔3〕以上两句写雨来之状。

〔4〕以上两句写雨中夜景。对仗贴切工稳，“俱”与“独”又相连贯。

〔5〕花重，花枝重，盖因雨湿之故。以上两句为诗人想象之景，极为动人。

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1〕

为人性僻耽佳句〔2〕，语不惊人死不休〔3〕。老去诗篇浑漫与〔4〕，春来花鸟莫深愁〔5〕。新添水槛供垂钓〔6〕，故著浮槎替入舟〔7〕。焉得思如陶谢手〔8〕，令渠述作与同游〔9〕。

【注释】

〔1〕此诗作于上元二年（761）。诗题说，逢江上水势如海，对奇景而无长吟，只好作此短述。诗中着重写自己创作的体会，反映了杜甫观摩前人而又超越前人、重在创造的革新精神。

〔2〕性僻，性情偏僻，不同于一般人。

〔3〕以上两句写作者在诗歌艺术上执着的追求。

〔4〕浑漫与，完全随意。

〔5〕以上两句言老来诗境渐熟，挥洒自如，不必对着春花啼鸟而苦思愁吟。旧注说花鸟不须愁怕也可通。

〔6〕水槛，谓草堂水榭近水的栏板。槛（jiàn）。

〔7〕以上两句写水势盛大。槛边垂钩，置木筏代作钓船。

〔8〕陶谢，陶谓晋代诗人陶潜，谢谓南朝诗人谢灵运，皆工田园诗。手，指能手、高手。

〔9〕渠，第三人称代词，谓陶谢。述作，这里言作诗。

水槛遣心二首（选一）

其　　一

去郭轩楹敞〔1〕，无村眺望赊〔2〕。澄江平少岸〔3〕，幽树晚多花〔4〕。细雨鱼儿出〔5〕，微风燕子斜〔6〕。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7〕。

【注释】

〔1〕轩楹，廊柱，谓草堂水榭的栏柱。

〔2〕此句言没有村落的遮掩，可以眺望到很远的地方。赊（shā），远。

〔3〕澄江，清澄的江水。平少岸，水大几与岸平。

〔4〕此句言幽深处树木开花虽迟，却也花蕾繁多。

〔5〕鱼出，谓鱼浮现水面。

〔6〕燕斜，谓燕顺风斜飞。以上四句写眺望之景，自然贴切，极见功力。细雨一联千古传诵。

〔7〕此诗八句排对，句句遣心。“十万户”，言城中繁华；“两三家”，言此地幽僻；颇有深意。

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选四）〔1〕

其　　一

江上被花恼不彻〔2〕，无处告诉只颠狂〔3〕。走觅南邻爱酒伴〔4〕，经旬出饮独空床。

【注释】

〔1〕这组诗也采用民歌的形式。

〔2〕不彻，犹不尽。是恼“花开深造次”。

〔3〕颠狂，疏放无拘貌。

〔4〕南邻，原注云：“斛斯融，吾酒徒。”杜甫有《闻斛斯六官未归》诗云：“故人南郡去，去索作碑钱，本卖文为活，翻令室倒悬。”知不久斛斯融即往江陵，其人长作碑铭之文，为杜甫好友。

其　　五

黄师塔前江水东〔1〕，春光懒困倚微风。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2〕？

【注释】

〔1〕黄师塔，陆放翁云：蜀人呼僧为师，葬所为塔（《老学庵笔记》卷九）。黄师塔为黄姓和尚葬所。

〔2〕可，此作疑问词。这句说岂爱深红乎，抑爱浅红乎？有应接不暇之意。

其　　六

黄四娘家花满蹊〔1〕，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2〕，自在娇莺恰恰啼〔3〕。

【注释】

〔1〕蹊（xī），小路。

〔2〕留连，即流连；不忍离去。

〔3〕恰恰，适当其时。旧解为莺啼声，误。朱翌《猗觉寮杂记》以恰为用心（《玉篇》卷八），但与上“时时”不成对。仇注引陈后主《上巳宴丽晖殿各赋一字十韵》：“远树带山高，娇莺含响偶。”与这诗略近，偶，适然。

其　　七

不是爱花即欲死〔1〕，只恐花尽老相催〔2〕。繁枝容易纷纷落〔3〕，嫩蕊商量细细开〔4〕。

【注释】

〔1〕爱花欲死，少年之情；今已老矣，故云“不是”。

〔2〕因见黄师塔、黄四娘家殁存虽异，春光无不同，故生此“花尽老相催”的暮年之感。

〔3〕此句乃惜花之辞。亦年华易逝之意。

〔4〕蕊，一作“叶”。细细，犹仔细、慢慢。两句悲老惜少之意。

丈　人　山〔1〕

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为爱丈人山，丹梯近幽意〔2〕。丈人祠西佳气浓〔3〕，绿云拟住最高峰。扫除白发黄精在〔4〕，君看他时冰雪容〔5〕。

【注释】

〔1〕丈人山，即青城山。据《灌县志》载：“晋人王弼云：‘山为五岳之长，因名。’《郡志》以丈人、青城分为二山，误。”又，唐时有青城县，在灌县南四十里。

〔2〕丹梯，谓上青城山之路。隐寓登入仙境之意。

〔3〕丈人祠，即建福宫，在青城山麓；唐称丈人观，宋改今名。

〔4〕黄精，植物名，根状茎可入药，性甘平，补气润肺。据《博物志》卷五载：“太阳之草，名曰黄精，饵而食之，可以长生。”故此云“扫除白发”。

〔5〕冰雪容，谓修道成仙。末两句言青城山为道家仙境，故以游仙之意作结。

寄　杜　位〔1〕

近闻宽法离新州〔2〕，想见归怀尚百忧〔3〕。逐客虽皆万里去，悲君已是十年流。干戈况复尘随眼〔4〕，鬓发还应雪满头。玉垒题书心绪乱〔5〕，何时更得曲江游〔6〕？

【注释】

〔1〕杜位，杜甫堂弟，李林甫之婿；天宝十二载（753）坐贬岭南新州。上元二年（761）秋，杜甫在青城得知杜位得到宽赦，想起两人昔日交往的情谊，遂作此诗寄赠，对其坐贬十年尚不得回长安的遭遇表示同情。这诗语句转折多变，又很通俗，近闻、想见、虽皆、已是、况复、还应、更得等虚辞运用亦佳，通首不用事，很像《送路六侍御入朝》诗。

〔2〕新州，今广东新兴县。首句写闻知杜位在新州贬所得赦减其罪，故云“宽法”。一作“别”，未是。“离”同“罹”，《书·汤诰》：“罹其凶害。”传：“罹，被也。”句谓近闻赦令远被新州。

〔3〕归怀，归心。盖因杜位尚未得返长安。

〔4〕此句言安史之乱未靖。

〔5〕玉垒，山名，在导江县西北二十九里（《元和郡县志》卷三十一）。唐之导江、青城两县地为今之灌县。

〔6〕曲江，长安风景区。杜位有宅第在曲江西边，杜甫在京时当是杜位府中常客，故此言“更得”。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1〕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2〕，下者飘转沉塘坳〔3〕。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4〕，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俄顷风定云墨色〔5〕，秋天漠漠向昏黑〔6〕。布衾多年冷似铁〔7〕，娇儿恶卧踏里裂〔8〕。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9〕？安得广厦千万间〔10〕，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11〕，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12〕，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注释】

〔1〕这是一首七言歌行体诗，作于上元二年（761）秋。诗中记述了在一场大风雨中，草堂房破漏雨、诗人彻夜难眠的困境；表达了诗人对社会上众多比自己更为不幸的人的同情和关心，体现了杜甫“己溺己饥”的关怀民生的思想。

〔2〕罥（juàn），缠绕。长林梢，谓大树枝梢。

〔3〕塘坳，地面低洼之处。坳（ào）。以上两句写茅草飘飞，高的挂绕树梢，低的飘落塘坳。

〔4〕忍能，意为竟然忍心如此。能，这样。

〔5〕俄顷，犹言一会儿。

〔6〕漠漠，昏暗阴沉貌。向，渐渐接近。此句言天色渐晚。

〔7〕衾（qīn），被子。

〔8〕此句言娇儿睡得不安稳，将被里蹬破了。

〔9〕何由彻，如何才能等到天亮。彻，彻晓，天明。以上两句言自从安史之乱以来就缺乏睡眠，如今秋雨长夜，屋漏床湿，如何才能熬到天明？

〔10〕安得广厦，如何得到高大的房屋。

〔11〕大庇，犹广庇。庇，荫庇，遮盖。

〔12〕突兀，高耸貌。

百忧集行

忆年十五心尚孩，犍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1〕。即今倏忽已五十〔2〕，坐卧只多少行立〔3〕。强将笑语供主人〔4〕，悲见生涯百忧集。入门依旧四壁空，老妻睹我颜色同〔5〕。痴儿不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6〕。

【注释】

〔1〕以上四句回忆童年生活。“心尚孩”，心如孩儿的天真，不知忧为何物。

〔2〕即今，犹如今。倏（shū）忽，很快地。

〔3〕此句写其老病之状。

〔4〕强，勉强。主人，泛指杜甫所求助者。对作客的杜甫而言。这句说勉强陪人言笑。

〔5〕此句言夫妻相顾，面皆忧愁之色。

〔6〕门东，厨房门在东。以上两句写稚子饿极之情状，连父子之礼亦顾不得了。

赠　花　卿〔1〕

锦城丝管日纷纷〔2〕，半入江风半入云〔3〕，此曲只应天上有〔4〕，人间能得几回闻？

【注释】

〔1〕花卿，即花敬定，成都府尹崔光远之部将。其人骁勇，颇有战功；然常恃功抢掠，只知称雄一方，不知为国效力。

〔2〕丝管，管弦，指各种乐器。

〔3〕此句言乐声高远，半入江风半入云霄。

〔4〕此句言花卿所用之乐有如仙乐。一说天上指皇宫，花卿所用之乐应属皇家，非臣下所能擅用。有规讽之意。

不　　见〔1〕

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2〕，吾意独怜才。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3〕。匡山读书处〔4〕，头白好归来。

【注释】

〔1〕题后原注：“近无李白消息。”

〔2〕世人，世间之人，实谓朝中放逐李白的权贵们。

〔3〕上句言李白诗才横溢，应“怜才”句；下句飘零纵酒，应“可哀”句。

〔4〕匡山，在四川江油县西，接旧彰明县（今治城镇）境；李白尝读书于此。

野　　望

西山白雪三城戍〔1〕，南浦清江万里桥〔2〕。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3〕。唯将迟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4〕。跨马出郊时极目，不堪人事日萧条〔5〕。

【注释】

〔1〕三城戍，谓松、维、保三州城之戍守。在今四川松潘、理县地。此句忧吐蕃为患。

〔2〕浦，水滨。清江，锦江水至清，故云。万里桥，在成都城南锦江之上。《元和郡县志》卷三十一：“万里桥架大江水，在（成都）县南八里，蜀使费祎聘吴，诸葛祖之，祎叹曰：‘万里之路，始于此桥。’因以为名。”

〔3〕以上两句写由远眺而牵动思乡之情。

〔4〕涓埃，细流微尘，喻微小。以上两句言自己是年老多病，无力报答朝廷。

〔5〕末句与首句呼应，言百姓疲于征役，则有人事日益寂寥之感。

戏为六绝句〔1〕

其　　一

庾信文章老更成〔2〕，凌云健笔意纵横。今人嗤点流传赋〔3〕，不觉前贤畏后生〔4〕。

【注释】

〔1〕这是一组论诗绝句，它表达了杜甫关于诗歌创作的主张。因诗中语句多有对当时轻薄文人的讽刺与规劝，故题云“戏为”。从这六首绝句可以看出杜甫追求的是伟大壮丽的风格，推崇的是汉魏《风》《骚》。他提倡“不薄今人爱古人”，尊重“递相祖述”、有所师承的历史事实；反对“轻薄为文”而“与齐梁作后尘”。

〔2〕庾信，南北朝后期著名诗人，字子山，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他的诗赋用典较多，且灵活多变、自然合拍，很有创造性，在诗歌的形式格律上也有所发展。特别是他后期，诗赋由艳冶转入刚健，初步融合南北诗风，对唐人影响最为直接，成为唐诗的先驱。因此深受唐代诗人的重视，故此云“文章老更成”。

〔3〕嗤点，指责、讥笑。

〔4〕以上两句言前代名家自有其成就，而今人随意讥笑盛传的作品，我不觉前贤当畏惧后生。畏后生，是反用《论语·子罕篇》“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句意。

其　　二

杨王卢骆当时体〔1〕，轻薄为文哂未休〔2〕。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3〕。

【注释】

〔1〕杨王卢骆，谓初唐四杰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四杰在唐诗开创时期，努力摆脱齐梁时期形式主义诗风的影响，积极开拓诗歌创作的题材领域，对诗的格律形式也有所探索。但由于历史条件及他们本身生活的限制，他们的诗作并未彻底洗净齐梁习气。杜甫称之为“当时体”，亦是“后贤兼旧制，历代各清规”（《偶题》）之意。杨王卢骆，一作王杨卢骆。

〔2〕哂（shěn），微笑，有讥嘲之意。

〔3〕以上两句斥责哂笑四杰、轻薄为文的人。言你等身死名灭，而四杰文章如江河不废，万古长传。尔曹，蔑称，犹你等。

其　　三

纵使卢王操翰墨〔1〕，劣于汉魏近风骚〔2〕。龙文虎脊皆君驭〔3〕，历块过都见尔曹〔4〕。

【注释】

〔1〕卢王，谓前诗之初唐四杰。翰墨，毛笔和墨，借指写作。

〔2〕风骚，谓《诗经》的“国风”与屈原的《离骚》，代指上古和先秦的优秀文学作品。这两句言即使卢王等人的文章不及汉魏作品接近上古和先秦的优秀作品，以引出下文。

〔3〕龙文、虎脊，皆汉时著名良马；此喻四杰文笔雄健、才力超群。皆君驭，皆可供王者驭用。

〔4〕历块过都，形容马行之疾，越都邑如历片土；语出王褒《圣主得贤臣颂》：“过都越国，蹶如历块。”此句言到紧要之时，前贤超迈，就显出你等后生的才力薄劣来了。

其　　四

才力应难跨数公〔1〕，凡今谁是出群雄〔2〕？或看翡翠兰苕上〔3〕，未掣鲸鱼碧海中〔4〕。

【注释】

〔1〕数公，谓庾信与王杨卢骆诸人。

〔2〕凡今，所有的今人。这两句叹今人才力薄弱，无出类拔萃者。

〔3〕翡翠兰苕，语出郭璞《游仙诗》：“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此喻作品的纤丽。

〔4〕掣（chè），牵引，制服。以上两句言似“翡翠戏兰苕”之类的纤丽作品间或有之，毕竟才力薄弱，不能于汪洋大海之中“掣鲸”。

其　　五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1〕。窃攀屈宋宜方驾〔2〕，恐与齐梁作后尘〔3〕。

【注释】

〔1〕首两句言今人爱慕古人，意不可薄；但因之而嗤点庾信、哂议四杰，则有“附远而谩近”（浦起龙语）之嫌，要知数公之清词丽句，亦与古为邻，不无师承。

〔2〕窃攀，暗中攀比。屈宋，屈原与宋玉。此句言要想追攀屈宋，就应努力与之并驾齐驱。

〔3〕齐梁，南北朝时期南朝的两个朝代，其时文风浮艳，轻内容而重形式。以上两句为劝勉、告诫后生之辞。言如不能努力与屈宋并驾齐驱，就会落在你们轻视的齐梁的后面。

其　　六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1〕？别裁伪体亲风雅〔2〕，转益多师是汝师〔3〕。

【注释】

〔1〕递相祖述，犹言代代相承。此句言优秀文化必是代代相承而来，不应以谁为先，重此轻彼。

〔2〕别裁，识别和删裁。伪体，谓虚伪浮华的形式主义诗体。风雅，即《诗经》中的“国风”与“大小雅”。

〔3〕转益，辗转受益。此句言学习要博采众家之长，方能多方受益，这才是你等真正的老师。

陈拾遗故宅

拾遗平昔居〔1〕，大屋尚修椽〔2〕。悠扬荒山日，惨淡故园烟〔3〕。位下曷足伤〔4〕，所贵者圣贤〔5〕。有才继骚雅〔6〕，哲匠不比肩〔7〕。公生扬马后〔8〕，名与日月悬。同游英俊人，多秉辅佐权〔9〕。彦昭超玉价〔10〕，郭振起通泉〔11〕。到今素壁滑〔12〕，洒翰银钩连〔13〕。盛事会一时，此堂岂千年？终古立忠义，感遇有遗篇〔14〕。

【注释】

〔1〕拾遗，谓陈子昂，曾官右拾遗；初唐著名诗人。平昔，往日，从前。陈子昂故宅在射洪县东武山下。

〔2〕修椽，长椽。屋椽曰榱，榱之端曰榱题，覆以瓦，雨自此下溜，自瓦言之为霤。

〔3〕以上两句写陈子昂故宅之景；悠扬，一作“悠悠”。

〔4〕位下，谓陈子昂初任麟台正字之职，地位卑下。曷，何也。

〔5〕陈子昂《山怀古》诗：“丘陵徒自出，贤圣几凋枯。”其《感遇诗》中亦多慨慕圣贤语，此言其以古圣贤为贵。

〔6〕骚雅，谓《离骚》与《诗经》中的“二雅”。

〔7〕哲匠，高明的作者。此句言高明作家不能与之并肩。是赞其才华过人。

〔8〕扬马，司马相如与扬雄，皆西汉时蜀郡大文学家。据卢藏用《陈子昂别传》：“尤善属文，雅有相如、子云之风骨。”

〔9〕以上两句言陈子昂所交游之人多是当时英俊人才。赵彦昭累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郭元振官至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故此云秉权。辅佐，辅翼，言宰相。

〔10〕超玉价，极言其身价高；古语有“美玉无价”。

〔11〕起通泉，言郭元振任县尉，起自通泉县（在今射洪东南）。

〔12〕素壁，白色的墙壁。

〔13〕此句言墙壁上题字的笔迹如银钩相连。

〔14〕子昂上疏多忠直语，又有《感遇》诗三十八首，其诗亦多所讽寓，故云。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1〕

剑外忽传收蓟北〔2〕，初闻涕泪满衣裳〔3〕。却看妻子愁何在〔4〕？漫卷诗书喜欲狂〔5〕。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6〕。即从巴峡穿巫峡〔7〕，便下襄阳向洛阳〔8〕。

【注释】

〔1〕此诗作于广德元年（763）春。史载：宝应元年（762）十月，唐军平定了河南，叛军首领史朝义逃奔河北。次年，即广德元年正月，史朝义自缢而死。其部将李怀仙等斩了他的首级投降朝廷，于是河北也告收复（参见《资治通鉴》卷二二二）。至此，持续了近十年的“安史之乱”方告结束。是时杜甫流寓梓州（今四川三台），闻此捷报，欣喜若狂，遂放笔写下此诗。全诗气势奔放，有如洪流涌注，一气呵成；且诗中六地名连用而不给人以堆砌做作之感。此诗不论就其思想性、艺术性以及诗中所表现的乐观情绪说，都是杜甫杰出的代表作品之一。

〔2〕剑外，剑门关之外，指蜀地。蓟北，泛指幽州、蓟州一带地区，即今河北北部，是安史叛军的老巢。

〔3〕此句言其闻失地收复而回思离乱，不禁喜极而涕。

〔4〕时杜甫已迎接家人到梓州。看，读平声。

〔5〕漫卷诗书，言胡乱而不用心地收拾书本。卷，同“捲”。

〔6〕青春，即谓春季；春天里草木一派青葱，故云。此句言青春时节花柳明媚，能助还乡之行色。

〔7〕《三巴记》：“阆、白二水合流……曲折三曲，有如巴字，亦曰巴江。经峻峡中，谓之巴峡。”（《太平御览》卷六五引）当指嘉陵江峡。巫峡在四川巫山县东。

〔8〕杜甫先世为襄阳人，曾祖依艺为巩县令，徙河南。甫自注云：“余田园在东京。”东京犹东都，即洛阳。以上两句直写还乡之路。

上兜率寺

兜率知名寺〔1〕，真如会法堂〔2〕。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3〕。庾信哀虽久，周颙好不忘〔4〕。白牛车远近〔5〕，且欲上慈航〔6〕。

【注释】

〔1〕兜率（lǜ）寺，亦称兜率宫，在四川三台县南南山，一名长寿寺，隋开皇中建。

〔2〕真如，佛教用语，真实如常之意。《往生论》注云：“真如是诸法正体。”法堂，寺中说法之堂。

〔3〕仇兆鳌云：“王勃《郪县兜率寺碑》：兜率寺者，隋开皇中之所建也。此云自齐梁，疑未详考”（《杜诗详注》卷十二）。按此不言齐或梁建，亦是约略之辞，不必深究。两句自来传诵人口。

〔4〕以上两句以庾信、周颙自喻。庾信有《哀江南赋》抒其思乡之情；周颙（南朝宋人）清贫寡欲、长于佛理。好，读去声。

〔5〕白牛车，佛教典故，乘是车以救诸子出火宅。火宅，喻三界之生死（《法华经》）。车远近，谓远近皆可到。

〔6〕慈航，佛教用语，慈悲之渡船，救众生以出苦海。

西山三首〔1〕

其　　一

夷界荒山顶，蕃州积雪边〔2〕。筑城依白帝〔3〕，转粟上青天〔4〕。蜀将分旗鼓，羌兵助铠〔5〕。西南背和好，杀气日相缠〔6〕。

【注释】

〔1〕广德元年（763）七月吐蕃攻陷河西、陇右诸州，十月陷长安，唐代宗逃至陕州（今河南陕县）；是时西蜀边防松、维、保三州亦很危急；十二月，吐蕃陷三州及新筑两城。杜甫这组诗当作于三州失陷之前。西山，谓成都西边的岷山山脉。

〔2〕三州本系羌人归顺后所置，又界吐蕃，故云。维州北望高山，积雪如玉。

〔3〕白帝，五天帝之一，主西方。依白帝，谓其高也。

〔4〕上青天，言道路险峻。以上两句写西蜀边防地远且险，不易守也，兼议谋国者失算。

〔5〕铠，头盔。，小矛。此句言借羌兵助守边防。

〔6〕杀气，凶险的气氛。缠，缠绕。末句乃忧局势险恶、战事不知何时了结。

其　　二

辛苦三城戍，长防万里秋。烟尘侵火井〔1〕，雨雪闭松州〔2〕。风动将军幕，天寒使者裘〔3〕。漫山贼营垒，回首得无忧〔4〕？

【注释】

〔1〕火井，据《元和郡县志》卷三十一：“邛州有火井及火并县。”今四川邛崃西南。此句言吐蕃势大，南线已侵凌邛州。

〔2〕此句谓松州被围困。

〔3〕将军谓战，使者谓和。以上两句有言朝廷决策无定，致使和战两疲之意。

〔4〕末两句言贼势浩大，忧其难制。

其　　三

子弟犹深入〔1〕，关城未解围。蚕崖铁马瘦〔2〕，灌口米船稀〔3〕。辩士安边策，元戎决胜威〔4〕。今朝乌鹊喜，欲报凯歌归〔5〕。

【注释】

〔1〕子弟，谓戍守边关的士卒。

〔2〕蚕崖，在导江县（今灌县）西北四十七里，其处江山险要，山路依崖凿通，状如蚕食所致，因以为名（《元和郡县志》卷三十一）。铁马瘦，谓守边人马疲惫不堪。

〔3〕灌口，在导江县西二十六里。米船稀，谓军粮匮乏。

〔4〕以上两句言朝廷当速定边策，大将当有决胜之威武。

〔5〕末两句写极盼边患早平之心情。《西京杂记》卷三：“干鹊噪而行人至。”

冬　狩　行〔1〕

君不见东川节度兵马雄，校猎亦似观成功〔2〕。夜发猛士三千人，清晨合围步骤同。禽兽已毙十七八，杀声落日回苍穹〔3〕。幕前生致九青兕〔4〕，驼峞垂玄熊〔5〕。东西南北百里间，仿佛蹴踏寒山空。有鸟名鹆〔6〕，力不能高飞逐走蓬〔7〕；肉味不足登鼎俎〔8〕，胡为见羁虞罗中〔9〕。春蒐冬狩侯得用〔10〕，使君五马一马骢〔11〕。况今摄行大将权，号令颇有前贤风〔12〕。飘然时危一老翁〔13〕，十年厌见旌旗红〔14〕。喜君士卒甚整肃，为我回辔擒西戎〔15〕。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16〕。朝廷虽无幽王祸〔17〕，得不哀痛尘再蒙〔18〕。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

【注释】

〔1〕题后原注：“时梓州刺史章彝，兼侍御史、留后东川。”此诗作于广德元年（763）冬，杜甫亲见东川节度留后、梓州刺史章彝只知打猎行乐，却不肯请命讨贼，遂作此诗讽其拥兵自重，并劝勉其应当关心朝廷，为国尽力。

〔2〕校猎，校其猎获多少以赏功也。此句言章彝率军出猎，声势如同凯旋阅兵一样。

〔3〕落日回苍穹，典出《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方暮，援戈而挥之，日为之反三舍。”此句言狩猎的声势震天，使西落的太阳又返回空中。

〔4〕青兕（sì），犀牛，青体独角。

〔5〕（tuō）驼，即骆驼。峞（léi wēi），高大貌。以上两句写猎获甚丰：军帐前有活捉的犀牛，骆驼上垂挂着杀死的黑熊。

〔6〕鹆（qú yù），鸟名，俗名八哥，一作鸲鹆。

〔7〕走蓬，犹飞蓬。蓬末大本小，遇风辄拔而飞旋。

〔8〕鼎俎，古代割烹用器，此谓祭器。

〔9〕虞，泽虞，掌管山泽的官。罗，罗氏，掌罗乌鸟。以上四句写捕杀之甚，连无用的八哥也不放过。

〔10〕蒐（sōu），打猎。侯，谓章彝。按《周礼》，春蒐冬狩本天子事，后诸侯亦可为之。此句实刺章彝行为不轨。

〔11〕使君五马，谓章彝官为刺史。汉时称刺史为使君。又古乐府《日出东南隅行》：“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一马骢，谓章彝兼侍御史。《后汉书·桓典传》：“拜侍御史，常乘骢马。”

〔12〕以上两句言章彝兼东川留后，行节度使之权，颇有以往大将之威风。

〔13〕飘然，指东西流寓。老翁，杜甫自谓。

〔14〕旌旗红，谓节度使所用红色旗旙。自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以来，至作者在梓州作此诗，时近十年。在此期间，杜甫饱经战乱之苦，故有“厌见”之说。

〔15〕此句是规劝章彝之言，希望他北上勤王，抗击吐蕃。

〔16〕咸阳，秦都，在长安西北，此代指长安。这年十月，吐蕃攻陷长安，代宗出奔陕州，故此云“不在咸阳宫”。

〔17〕幽王祸，公元前771年，周幽王被犬戎杀死于骊山下，导致西周灭亡。

〔18〕蒙尘，皇帝出逃叫“蒙尘”。此云再，是对安史之乱初玄宗出逃四川而言。末用复句大声疾呼，反映了杜甫对天子出逃深为哀痛，以及他对国事担心的忧愤心情。

阆　水　歌〔1〕

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2〕。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从沙际归〔3〕。巴童荡桨欹侧过〔4〕，水鸡衔鱼来去飞〔5〕。阆中胜事可肠断，阆州城南天下稀〔6〕。

【注释】

〔1〕嘉陵江，长江上游支流，在四川东部，源出陕西凤县东北嘉陵谷，故名；阆水是其异名。

〔2〕此句言江水兼有黛碧之色，清绿可爱。

〔3〕以上两句写江色妍丽。

〔4〕欹（qī），倾斜。

〔5〕水鸡，一种水禽，喜宿水田之中。仇注：“海盐刘氏校本作鸟。”以上两句写江上生趣。

〔6〕城南天下稀，阆州城南地势平阔，江流舒缓，锦屏山正对南门，错绣如锦屏，号为天下第一。

别房太尉墓〔1〕

他乡复行役〔2〕，驻马别孤坟。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3〕。对棋陪谢傅〔4〕，把剑觅徐君〔5〕。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6〕。

【注释】

〔1〕房太尉，即房琯，广德元年（763）八月卒于阆州僧舍，年六十七，赠太尉。

〔2〕行役，谓因服军役、劳役或公务而在外跋涉，后用以泛指行旅。此句言将别阆州而回成都。

〔3〕以上两句写坟前哀悼、悲痛之心情。

〔4〕谢傅，即东晋政治家谢安，官至尚书仆射，领中书令，录尚书事。苻坚南侵，安为征讨大都督。淝水战争获胜时，还在与人下棋。殁后，赠太傅。以喻房琯（琯为文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此句言房、杜平昔相与之情。

〔5〕此句言死后不忘旧谊，典出《史记·吴太伯世家》：“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

〔6〕末两句写临行之景物。唯有“林花”、啼莺，足见行旅之孤寂，有见景思人之意。仇注：“考琯长子乘，自少两目盲，孽子（庶子，妾所生）孺复尚幼，故去世未久，冢间寂寞如此”（《杜诗详注》卷十三）。

登　　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1〕。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2〕。北极朝廷终不改〔3〕，西山寇盗莫相侵〔4〕。可怜后主还祠庙〔5〕，日暮聊为梁父吟〔6〕。

【注释】

〔1〕见花反而伤心；万方多难，指安史虽死，吐蕃入侵。此，指高楼。

〔2〕玉垒，即玉垒山，在四川灌县西北二十九里（《元和郡县志》卷三十一）。《杜臆》卷六：“唐贞观间创关于其下，名玉垒关，乃番夷往来之冲。”以上四句写登楼所见之景。

〔3〕北极，犹北辰，即北极星。此句言朝廷如北极星一样终不可改。据史载，广德元年（763）十月，吐蕃陷长安，代宗出奔；吐蕃立广武王承宏为帝，改元并置百官。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遣将入城，吐蕃遁去，十一月郭子仪入长安。十二月，代宗返长安（《资治通鉴》卷二二三）。

〔4〕西山寇盗，谓吐蕃。同年十二月，吐蕃陷川西北松、维、保三州。西山，谓岷山山脉，见《西山三首》注〔1〕。以上两句之“终”、“莫”两字意颇深切。莫，不可，晓谕之辞。

〔5〕后主祠庙，后主谓三国蜀汉刘禅，蜀先主庙在成都南二里许，庙西为武侯祠，东即后主祠。此因代宗重用程元振、鱼朝恩，犹刘禅之用黄皓，故托词以讽。

〔6〕《梁父吟》，乐府相和歌辞楚调曲名；梁父亦作梁甫，山名，在泰山下。《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载：“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此言杜甫虽忧国难，但流寓西川，远离朝廷，报国无门，只好仿诸葛亮诵《梁父吟》以自遣。

绝句二首〔1〕

其　　一

迟日江山丽〔2〕，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3〕，沙暖睡鸳鸯。

【注释】

〔1〕这两首绝句是广德二年（764）暮春在成都所作。诗中景物交错，形象地展现了成都西郊草堂一带春光明媚、生意盎然的秀美画面；下首亦流露出诗人漂泊思乡之感。

〔2〕迟日，语出《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毛传：“迟迟，舒缓也。”

〔3〕泥融，谓河泥粘软融和。此句写燕子含泥筑巢而飞翔。

其　　二

江碧鸟逾白〔1〕，山青花欲燃〔2〕。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3〕？

【注释】

〔1〕逾白，更白。

〔2〕花欲燃，谓花红似火。此句由梁简文帝《宫殿名诗》：“林（一作‘杯’）间花欲燃。”庾信《奉和赵王隐士》诗：“山花焰火然。”等句化出。

〔3〕末两句对景言情，道出诗人由春色将尽而触发的思乡情思。

绝句四首（选一）

其　　三

两个黄鹂鸣翠柳〔1〕，一行白鹭上青天〔2〕。窗含西岭千秋雪〔3〕，门泊东吴万里船〔4〕。

【注释】

〔1〕黄鹂，即黄莺，叫声婉转动听。

〔2〕白鹭，一种水鸟，体纯白。两句工于偶对，色彩优美。

〔3〕谢朓《郡内高斋闲望答吕法曹》诗：“窗中列远岫。”窗含，谓窗口正对，如口中含物。西岭，谓岷山山脉，以其在成都以西故。

〔4〕此句言草堂门外江岸为泊船之处。浣花溪可行船，通锦江，故由此可直接出川到东吴，参前《野望》诗注〔2〕。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将军魏武之子孙〔1〕，于今为庶为清门〔2〕。英雄割据虽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3〕。学书初学卫夫人〔4〕，但恨无过王右军〔5〕。丹青不知老将至〔6〕，富贵于我如浮云〔7〕。开元之中常引见，承恩数上南熏殿〔8〕。凌烟功臣少颜色〔9〕，将军下笔开生面〔10〕。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11〕。褒公鄂公毛发动〔12〕，英姿飒爽犹酣战〔13〕。先帝御马玉花骢〔14〕，画工如山貌不同〔15〕。是日牵来赤墀下〔16〕，迥立阊阖生长风〔17〕。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18〕。须臾九重真龙出〔19〕，一洗万古凡马空〔20〕。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21〕。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22〕。弟子韩幹早入室〔23〕，亦能画马穷殊相。幹唯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伤〔24〕。将军善画盖有神，偶逢佳士亦写真〔25〕。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26〕。穷途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缠其身〔27〕。

【注释】

〔1〕将军，谓曹霸，是杜甫同时代的名画家；天宝间，应诏画功臣像及御马图，官至左武卫将军。魏武，谓魏武帝曹操。此句言曹霸是曹操的后代。

〔2〕庶，庶人，即平民。清门，犹寒门。仇注：“明皇末年，霸得罪，削籍为庶人。”

〔3〕以上两句言曹操割据称雄的业绩已成为历史，但其在文学上的影响至今尚存。

〔4〕卫夫人，名铄，字茂猗，东晋女书法家，尤善隶书。王羲之曾学书法于卫夫人。

〔5〕王右军，即王羲之，东晋人，官至右军将军，是我国历史上著名书法家。

〔6〕丹青，中国画的颜料，用以指代国画或绘国画。不知老将至，典出《论语·述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7〕以上两句言曹霸致力于绘画，毫不关心富贵功名。也出于《论语·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8〕南熏殿，在长安禁内兴庆宫中。

〔9〕凌烟功臣，据史载，唐太宗于贞观十七年（643）二月，命阎立本画二十四功臣像于凌烟阁（《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六）。凌烟阁在西内三清殿侧。

〔10〕以上两句言功臣像因时间长久而褪色，曹霸重新绘画，使其颜面如生。

〔11〕以上两句言所画文武功臣各具特点。

〔12〕褒公，谓褒国公段志元，在凌烟阁功臣像中位列第十。鄂公，谓鄂国公尉迟敬德，在凌烟阁功臣像中位列第七。两人皆唐太宗得力战将。

〔13〕以上两句写所画褒、鄂两公像神采飞扬，英姿焕发，如临战酣杀一般。此概举两像，则可想见其余。

〔14〕先帝称玄宗。玉花骢，玄宗所乘马。

〔15〕画工如山，谓画工甚多；句法与《莫相疑行》之“集贤学士如堵墙”同。貌，描绘。不同，各不同，实言画技不高。

〔16〕赤墀（chí），即丹墀，以丹漆阶上地。指殿廷言。

〔17〕阊阖（chāng hē），宫门。此句言御马神气抖擞，昂然挺立于宫门。生长风，写御马飞动气势。

〔18〕以上两句言曹霸奉诏画马，动笔之前煞费苦心的进行构思。

〔19〕须臾，不久。九重，皇宫有门九重，故以九重代指宫廷。《周礼·夏官》：“马八尺以上为龙。”此指玉花骢。出，画出。

〔20〕一洗，犹言一扫。此句言画马之真，其神骏使历来常见的“凡马”都被视若无物。

〔21〕玉花，指画马，放在御榻上，与庭前御马相对。屹（yì），山独立貌。

〔22〕圉（yǔ）人，养马者。太仆，太仆寺官吏；太仆寺是掌管厩牧、车舆之政令的机构。惆怅，感慨，此有惊叹意。

〔23〕韩幹，唐代名画家，初师曹霸，亦长于画马。入室，意为学到了真实的本领；语出《论语·先进》：“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24〕以上四句言弟子韩幹虽能真切地描画各种不同形态的马，但他画马多肉，不见骨相，使得天下名马神气沮丧。是以韩幹作衬，盛赞曹霸技艺超群，当时无人能比。

〔25〕此句言曹霸不只是应诏作画马，也肯为优秀士人画像。

〔26〕屡貌，多次描绘。行路人，不相识的俗士。

〔27〕坎，谓失意。末两句是赞其名大，叹其落拓失意。并言自古如此，无限感慨。

莫相疑行〔1〕

男儿生无所成头皓白，牙齿欲落真可惜。忆献三赋蓬莱宫〔2〕，自怪一日声烜赫〔3〕。集贤学士如堵墙〔4〕，观我落笔中书堂〔5〕。往时文采动人主，此日饥寒趋路旁。晚将末契托年少〔6〕，当面输心背面笑〔7〕。寄谢悠悠世上儿〔8〕，不争好恶莫相疑。

【注释】

〔1〕此诗作于永泰元年（765）杜甫辞严武幕后。诗中通过今昔际遇的对照，反映了诗人向往功名、叹老嗟卑和自负的思想感情。同时也对幕府中相互猜忌的青年幕僚们做了开诚的规劝。行是歌行。

〔2〕三赋，天宝十载（751）杜甫作《三大礼赋》进献。蓬莱宫，谓大明宫。

〔3〕烜赫，谓声名或气势很盛。烜（xuǎn），火盛。以上两句言己昔日名盛。

〔4〕集贤，即集贤殿书院，唐代文学三馆之一；以五品以上为学士，每以宰相为学士者知院事；掌刊辑经籍，搜求佚书。堵墙，喻人众密集。杜甫献赋后，玄宗使待制集贤院，命宰相试文章（本传）。

〔5〕中书堂，中书省之政事堂。落笔指为诗文。

〔6〕末契，自谦之辞。陆机《叹逝赋》：“托末契于后生。”李善注：“契，约也。”李周翰注：“末契，下交也。”

〔7〕以上两句言自己晚年入幕，虽是谦待年轻同僚；但他们却表面以诚相待，背后却耻笑自己。

〔8〕世上儿，谓“当面输心背后笑”之辈。《后汉书·朱穆传》：“悠悠者皆是。”李贤注：“悠悠，多也。”

禹　　庙〔1〕

禹庙空山里，秋风落日斜。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2〕。云气嘘青壁，江声走白沙〔3〕。早知乘四载〔4〕，疏凿控三巴〔5〕。

【注释】

〔1〕禹庙，在忠州（今四川忠县），是祭祀大禹的祠庙。

〔2〕以上两句写古庙中景物，亦叹其冷落。

〔3〕以上两句均倒装，写出山水之险要。故下接“疏凿控三巴”之语。

〔4〕乘四载，大禹治水，在外十三年，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史记·夏本纪》）。

〔5〕末两句追记大禹功绩。大禹乘四载治水，早已知之，今日亲见疏凿遗迹，知其可控三巴之水。

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1〕。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2〕。名岂文章著〔3〕？官应老病休〔4〕。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5〕。

【注释】

〔1〕危樯，高耸的桅杆。两句写旅夜泊舟所见之近景。

〔2〕以上两句写眺望所见之远景。平野广阔，故觉众星低垂；大江奔流，月亦与之腾涌。

〔3〕此句言名著当时，岂是因文章写得好？是怀才不遇之叹。

〔4〕此句是反话。杜甫任左拾遗遭贬，任严武幕中参谋亦不久，皆非老病所致。

〔5〕末两句即景自伤，抒发功名无成、漂泊流离的感慨。

怀锦水居止二首（选一）〔1〕

其　　二

万里桥西宅，百花潭北庄〔2〕。层轩皆面水〔3〕，老树饱经霜。雪岭界天白〔4〕，锦城曛日黄〔5〕。惜哉形胜地，回首一茫茫。

【注释】

〔1〕锦水居止即指浣花草堂。

〔2〕两句记草堂地望。万里桥在成都城南，溯江流西上，可至草堂。古百花潭当在今成都西郊龙爪堰，为浣花溪上游，在草堂之南。

〔3〕《楚辞·招魂》：“高堂邃宇，槛层轩些。”王逸注：“轩，楼板也。……下有槛楯，上有楼板，形容异制，且鲜明也。”

〔4〕雪岭，即雪山，在岷山顶，今四川松潘南叠溪之西。成都晴日望之，岷山横亘天际，似天地之界。

〔5〕曛日，犹言落日。

三　绝　句

其　　一

前年渝州杀刺史〔1〕，今年开州杀刺史〔2〕。群盗相随剧虎狼〔3〕，食人更肯留妻子〔4〕？

【注释】

〔1〕渝州，今四川重庆。

〔2〕开州，今四川开县。首两句写蜀中战乱不已。杀二刺史事史无载。

〔3〕剧虎狼，比虎狼还凶残。

〔4〕此句言男丁多被杀害，妇女也不免。食人就虎狼言。

其　　二

二十一家同入蜀，唯残一人出骆谷〔1〕。自说二女啮臂时〔2〕，回头却向秦云哭〔3〕。

【注释】

〔1〕唯残，只余下。骆谷，在陕西周至县西南，是关中入川的通道。

〔2〕啮（niè），用牙咬。啮臂，以示诀别。此句言因逃难而狠心丢下两女。

〔3〕秦云，谓关中方向。此首写关中人民入蜀避难的惨状。

其　　三

殿前兵马虽骁勇〔1〕，纵暴略与羌浑同〔2〕。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3〕。

【注释】

〔1〕殿前兵马，谓禁军，皇帝的警卫部队。是时，朝廷以宦官鱼朝恩为禁军统帅，率禁军到平乱处督阵。

〔2〕羌浑，谓党项羌和吐谷浑，也指吐蕃，常入侵唐王朝。

〔3〕汉水边杀人，掳掠、奸淫妇女。

此首写平乱宫军的残暴，特别是禁军，更为骄横。

白帝城最高楼

城尖径仄旌斾愁〔1〕，独立缥缈之飞楼〔2〕。峡坼云霾龙虎卧〔3〕，江清日抱鼋鼍游〔4〕。扶桑西枝对断石〔5〕，弱水东影随长流〔6〕。杖藜叹世者谁子〔7〕？泣血迸空回白头〔8〕。

【注释】

〔1〕城尖，谓白帝城依山而筑，城内民居顺山递次升高，则城势上小下大，故云“尖”。仄，倾斜、狭窄。旌斾愁，谓其高险。首句写白帝城之地势。

〔2〕独立，谓作者一人。缥缈，恍惚有无。此句言其登临之楼所在极高，隐隐约约，势若飞空。

〔3〕坼（chè），裂开。霾（mái），大风吹土，指尘晦。此句言山峡尘晦远望犹如龙虎卧伏在那里。

〔4〕日，谓日光。鼋鼍（yuán tuó），大鳖和鼍龙（猪婆龙，一名土龙，长一丈，鳞甲黑色）。此句言日照江水，波光翻腾，似鳖、龙游动。

〔5〕扶桑，神话中树木名，相传为日出之处。《山海经·海外东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郭璞注：“扶桑，木也。”又陆机《日出东南隅行》：“扶桑升朝晖”。断石，谓白帝城下之瞿塘峡。此句言望之远，东可见扶桑西枝。

〔6〕弱水，古水名，相传其水不能浮起羽毛。古籍所载弱水甚多，此当指长江源头昆仑山下之弱水。《山海经·大荒四经》：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此句言江流源长，西可接弱水东来。

〔7〕杖藜，谓拄着藜杖。谁子，哪个人。设问，即指作者，回应第二句。

〔8〕迸（bèng），涌溅。此句承“叹世”为时事艰辛而感伤之至。

武　侯　庙

遗庙丹青落〔1〕，空山草木长〔2〕。犹闻辞后主，不复卧南阳〔3〕。

【注释】

〔1〕遗庙，谓武侯庙，在白帝城西郊。

〔2〕两句咏武侯庙之冷落破败，庙内绘画剥落，庙外人迹罕至而草木丛生。

〔3〕末两句咏诸葛亮之忠于蜀主，言其尽瘁出师，北伐曹魏，不复有归卧南阳之意。辞后主，谓建兴五年（227）诸葛亮率军北驻汉中，临行上《出师表》事。《出师表》文词恳切，诸葛之忠，溢于言辞，故杜甫云“犹闻”。

八　阵　图

功盖三分国〔1〕，名成八阵图〔2〕。江流石不转〔3〕，遗恨失吞吴〔4〕。

【注释】

〔1〕首句言诸葛亮功盖天下，是因他在隆中为刘备订出三分天下的大计并能实现之。

〔2〕八阵图，在四川奉节县南长江边，相传是诸葛亮设计聚石布成。

〔3〕承上句，谓其阵石垂留千载。

〔4〕失，失计。公元222年，蜀汉先主刘备率兵伐东吴，败归白帝城；次年，殁于白帝城之永安宫。此次东征，使“孙刘联盟”彻底破裂，故此云“遗恨”。

负　薪　行

夔州处女发半华〔1〕，四十五十无夫家。更遭丧乱嫁不售〔2〕，一生抱恨长咨嗟〔3〕。土风坐男使女立〔4〕，男当门户女出入〔5〕。十有八九负薪归，卖薪得钱应供给。至老双鬟只垂颈〔6〕，野花山叶银钗并〔7〕。筋力登危集市门〔8〕，死生射利兼盐井〔9〕。面妆首饰杂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10〕。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11〕？

【注释】

〔1〕半华，犹半花，谓头发花白。

〔2〕不售，不得嫁出。此句言屡经战乱，当地女子欲嫁而无人娶。

〔3〕咨嗟，犹叹息。

〔4〕土风，当地民风。

〔5〕以上两句写当地风俗极其重男轻女，女人出入操劳，男子却居家中。

〔6〕双鬟，古代汉族未嫁女子的发型。

〔7〕并，犹比。此句言女子头上无银钗，只好用野花甚至山叶代替。

〔8〕此句言用力登上高山去打柴，然后又背到市上去卖。

〔9〕射利，犹逐利，即赚钱。兼盐井，同时负运井盐。

〔10〕褊（biǎn），狭隘。石根，谓山脚下，

〔11〕昭君村，在归州（今湖北秭归县）东北兴山县南，传为王昭君之故里。归州与夔州相邻，故借言之。末两句言夔州女子的不幸，并非由于她们貌丑。此，一作“北”。

夔州歌十绝句（选三）〔1〕

其　　一

中巴之东巴东山〔2〕，江水开辟流其间〔3〕。白帝高为三峡镇〔4〕，夔州险过百牢关〔5〕。

【注释】

〔1〕《夔州歌》和《绝句漫兴九首》、《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相似，采用民歌形式，是竹枝词。

〔2〕巴，即巴郡，辖境相当今四川旺苍、西充、永川、綦江以东地区。东汉兴平元年（194）刘璋三分巴郡，故有中巴、西巴、东巴之说。夔州属巴东郡，故此云“中巴之东”。

〔3〕开辟，谓天地开辟以来。其间，即巴东群山之间。

〔4〕此句言白帝城高扼三峡之西口而为重镇。

〔5〕百牢关，在今陕西勉县西南，两壁山峰对峙，六十里不断，汉水流其间，是入蜀通道，此首咏夔州形胜，见其为蜀中险要之处。

其　　二

白帝夔州各异城〔1〕，蜀江楚峡混殊名〔2〕。英雄割据非天意〔3〕，霸主并吞在物情〔4〕。

【注释】

〔1〕白帝城在夔州城（今四川奉节）东之白帝山上，是公孙述据蜀称帝时所建，故此云“各异城”。

〔2〕瞿塘峡在夔州东，旧名西陵峡，在四川境内，与湖北境内之西陵峡相淆，故此云“混殊名”。

〔3〕英雄，谓公孙述、刘焉之流。其割据偏安，不得长久，故言“非天意”。

〔4〕王，意谓成就一统天下之大业；霸，为诸侯之长。并吞，统一。物情，犹人情。以上两句言统一天下的王霸大业，在于人心之向背，不在据险也。

其　　六

东屯稻畦一百顷〔1〕，北有涧水通青苗〔2〕。晴浴狎鸥分处处〔3〕，雨随神女下朝朝〔4〕。

【注释】

〔1〕东屯，乃公孙述留屯之所，距白帝城五里。“东屯之田可百许顷，稻米为蜀第一”（《困学纪闻》卷十八）。

〔2〕青苗陂在瞿塘东，蓄水溉田。

〔3〕狎（xiá），亲近。此句言晴空下处处水田中有可亲近的鸥鸟。

〔4〕神女，相传赤帝有女，葬于巫山之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见《文选·高唐赋》注）。朝朝，犹言每日。此句言东屯多雨，几乎每夜都下。

古　柏　行

孔明庙前有老柏〔1〕，柯如青铜根如石〔2〕。霜皮溜雨四十围〔3〕，黛色参天二千尺。君臣已与时际会〔4〕，树木犹为人爱惜。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5〕。忆昨路绕锦亭东〔6〕，先主武侯同閟宫〔7〕。崔嵬枝干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牗空〔8〕。落落盘踞虽得地〔9〕，冥冥孤高多烈风〔10〕。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11〕。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12〕。不露文章世已惊〔13〕，未辞剪伐谁能送〔14〕？苦心岂免容蝼蚁〔15〕，香叶终经宿鸾凤〔16〕。志士幽人莫怨嗟〔17〕，古来材大难为用〔18〕。

【注释】

〔1〕孔明庙，即武侯庙，参阅《武侯庙》诗注〔1〕。

〔2〕柯，树的枝干。此句言庙前柏树古老。

〔3〕霜皮溜雨，谓树干皮色苍白而湿滑。径尺为围，一说五寸、三寸，又一抱叫围，四十围，谓树干之粗大，与下句“二千尺”同为夸张之辞。

〔4〕际会，遇合。

〔5〕以上两句写古柏高立挺拔，东接三峡云气，西对雪山寒月。

〔6〕锦亭东，锦亭当是“锦江野亭”之省，即杜甫在成都之居所。杜甫在成都时，严武有《寄题杜二锦江野亭》诗与杜甫，杜甫亦有《奉酬严公寄题野亭之作》诗以和；又杜甫有《严中丞枉驾见过》诗云：“元戎小队出郊坰，问柳寻花到野亭，”皆可证“锦江野亭”即谓杜甫之草堂居所。其地处成都西郊，武侯祠在成都正南，由草堂去武侯祠，是为东南行，故云“锦亭东”。

〔7〕閟宫，谓祠庙。此句言成都之武侯祠在刘备之昭烈庙内。

〔8〕窈窕，幽深而闲静。丹青，庙内绘画。牗（yǒu），窗户。以上四句忆写成都武侯祠之古柏，追昔抚今，以引出下文。

〔9〕落落，高耸貌。杜笃《首阳山赋》：“长松落落。”沈约《高松赋》：“栖根得地。”

〔10〕冥冥，昏晦（《诗·小雅·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朱熹注）。烈风，猛烈的大风。

〔11〕以上两句言夔州孔明庙前之古柏抗烈风而长存，固赖神明呵护，亦是其天地造化的功力。

〔12〕此句言古柏重如山丘，万头牛也拉不动，只好回首望之。

〔13〕文章，华美的色彩或花纹。

〔14〕未辞剪伐，不避砍伐。以上两句言古柏朴实无华，为世人所敬重；虽愿充栋梁，却无人采运。

〔15〕苦心，柏心味苦。此句言柏树心苦，仍有害虫来侵蚀。

〔16〕香叶，柏叶有香气。终，毕竟。此句反承上句，言虽是如此，但因柏叶之香，毕竟有凤凰曾栖息其上。

〔17〕志士，有志之士。幽人，隐士。都指政治上不得意的人。怨嗟，抱怨嗟叹。

〔18〕此句归结全诗，借咏古柏来抒发自己怀才不遇、“未辞剪伐谁能送”的感慨。

秋兴八首〔1〕

其　　一

玉露凋伤枫树林〔2〕，巫山巫峡气萧森〔3〕。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4〕。丛菊两开他日泪〔5〕，孤舟一系故园心〔6〕。寒衣处处催刀尺〔7〕，白帝城高急暮砧〔8〕。

【注释】

〔1〕这组七言律诗作于大历元年（766）秋。是时杜甫离开成都已经两个年头，客寓夔州，见秋日萧条之景，触漂泊无托之情，感兴赋此千古绝唱。全诗吐露了诗人关注国事、眷恋朝廷以及思乡的感慨与自伤；气势沉浑，语言精粹，声韵铿锵，意辞共济，郝敬说是“真足虎视词坛，独步一世”（《杜诗详注》卷十七引）。

〔2〕玉露，谓露白似玉；天寒露白似霜，故能“凋伤枫树林”。

〔3〕巫山巫峡，谓夔州一带长江两岸的山岭。萧森，萧瑟阴森。《水经注》卷三十四：“江水历峡，东径新崩滩……其下十余里有大巫山……其间首尾百六十里。谓之巫峡，盖因山为名也。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缺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见曦月。”深秋之时，更使人生萧瑟阴森之感。

〔4〕塞上，谓夔州，盖因其地险要可守。波浪在江而说“兼天”，阴云在天而说“接地”，是承写“气萧森”之状，使之形象化。

〔5〕丛菊两开，谓自永泰元年（765）夏天离开成都，至今已是过了两个秋天，菊花开了两次。他日，犹往日。此句言离开成都已是两度春秋，回想往日之事，不禁令人感伤落泪。

〔6〕此句是自伤久滞客地，时动思乡之情。“系”字双关：既是言系舟，亦是言系心；舟系见其淹留之无助，心系见其思乡之深切。

〔7〕催刀尺，谓赶制衣物。剪刀尺子皆缝纫工具。

〔8〕砧（zhēn），捣衣石，此谓捣帛之声。末两句言时届深秋，家家都在赶制寒衣；而捣帛的急促之声，在黄昏时分的白帝城内处处可闻。此两句是由心系故园而发。

其　　二

夔府孤城落日斜〔1〕，每依北斗望京华〔2〕。听猿实下三声泪〔3〕，奉使虚随八月槎〔4〕。画省香炉违伏枕〔5〕，山楼粉堞隐悲笳〔6〕。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7〕。

【注释】

〔1〕夔府，即夔州。《旧唐书·地理志》载，唐贞观十四年（640）夔州为都督府，督归、夔、忠、万、涪、渝、南七州。落日斜，谓时值黄昏。

〔2〕京华，犹京师，谓唐都长安。秦城上直北斗。长安在夔州以北，故依北斗七星以望之。以上两句写黄昏至夜想望京城之情景。用“每”字，言其时常如此，见其对京城的眷恋。

〔3〕此句语本《水经注》卷三十四：“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此句言听到猿之哀鸣，触动了自己由“望京华”而引起的愁思，不禁凄然泪下。

〔4〕奉使，奉行朝廷使命。杜甫因严武举荐，以检校工部员外郎的朝官身份入严武剑南节度使幕为参谋，曾想随严武还朝，因严病殁于成都，未能如愿，故云“虚随”。八月槎，参阅《寄李十二白二十韵》诗注〔28〕；《荆楚岁时记》：“张骞奉使寻河源，乘槎经月至天河”。乘槎以达天河，比喻还朝廷，而终不能如愿以偿。

〔5〕画省，即尚书省；尚书省内用胡粉涂壁，画古烈士，故称“画省”。尚书省官员值宿，皆有宫中女官二人执香炉烧薰，从入台中。据《旧唐书·职官志》：“凡尚书省官，每日一人直。”工部员外郎属尚书省，亦在值宿之列。伏枕，即卧病。此句言卧病不能入省值宿。

〔6〕山楼，谓夔州城楼。粉堞，城墙上涂着白粉的短墙。

〔7〕末两句与“落日”相应，言其望之久，不觉已是夜深，月光也由山岩的藤萝上移至江边沙洲的芦花上。

其　　三

千家山郭静朝晖〔1〕，日日江楼坐翠微〔2〕。信宿渔人还泛泛〔3〕，清秋燕子故飞飞〔4〕。匡衡抗疏功名薄〔5〕，刘向传经心事违〔6〕。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7〕。

【注释】

〔1〕千家山郭，谓夔州城。静，言其不哗也。朝晖，早上的太阳光。

〔2〕翠微，谓山色青翠。

〔3〕信，再宿曰信。这句谓渔人夜夜在江中捕鱼。

〔4〕故飞飞，依旧飞来飞去。以上四句写夔州秋晨景物。此言“日日”、“还泛泛”、“故飞飞”，见其天天如此；人情物性之常，旅人久视，则生愁厌。有自叹淹留、闲居无聊，而又无可奈何之意。

〔5〕匡衡，西汉人；据《汉书·匡衡传》载，汉元帝时，匡衡数上疏议论时事，上悦其言，迁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杜甫也曾上疏朝廷，论救房琯而大忤帝意，遂被贬官，此是功名不如匡衡，故曰“薄”。

〔6〕刘向，亦是西汉人，曾受命传授《穀梁传》，在石渠阁论讲“五经”；汉成帝即位，诏向领校中五经秘书。杜甫出身“奉儒守官”之家，抱“致君尧舜”之志，却遭朝廷贬黜，老病江湖，故曰“心事违”。以上两句是以古人作比，慨叹自己政治上的失意。

〔7〕五陵，谓长安附近五座汉代帝王之陵墓。汉时曾迁豪杰名家于诸陵，故后以五陵指富豪所居之处。轻肥，谓裘轻马肥，富贵之状。末两句言当年同辈多已显贵，肥马轻裘，自享安富生活，与杜甫的关怀国事民瘼相异。

其　　四

闻道长安似弈棋〔1〕，百年世事不胜悲〔2〕。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3〕。直北关山金鼓震〔4〕，征西车马羽书驰〔5〕。鱼龙寂寞秋江冷〔6〕，故国平居有所思〔7〕。

【注释】

〔1〕似弈棋，谓当时政局多变，如同弈棋，局面迭变。

〔2〕此句是言大唐王朝自建国至大历初，一百多年，其间有“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安史之乱”、“吐蕃入侵”诸多变迁，以至京师两度沦陷，边患迄今不止，故令人“不胜悲”。

〔3〕以上两句承“似弈棋”、“不胜悲”。“似弈棋”，则有王侯皆侥幸滥进之“第宅新主”；“不胜悲”，是言玄宗宠信安禄山、肃宗重用宦官，致使文武衣冠颠倒，大异昔时。

〔4〕直北，正北，谓长安一带，杜甫《小寒食舟中作》之“愁看直北是长安”可证。金鼓，古时军中施发号令之器，击鼓进军、鸣金收兵。

〔5〕羽书，谓紧急时插鸟羽的文书。以上两句言吐蕃、回纥不断侵扰，以致边境无宁日。“震”、“驰”，见其入侵势大而速，亦见诗人的担心。

〔6〕陆佃《埤雅》卷一：“郦（道）元《水经》曰：‘鱼龙以秋日为夜。’按龙秋分而降，则蛰寝于渊。龙以秋日为夜，岂谓是乎？”这句用以自喻沦落江湖，并回写夔州秋江之景。

〔7〕钱谦益说：“殆欲以沧江遗老，奋袖屈指，覆定百年举棋之局。”（《杜诗钱注》卷十五）此句既结本诗，亦有起以下诸诗之用。

其　　五

蓬莱宫阙对南山〔1〕，承露金茎霄汉间〔2〕。西望瑶池降王母〔3〕，东来紫气满函关〔4〕。云移雉尾开宫扇〔5〕，日绕龙鳞识圣颜〔6〕。一卧沧江惊岁晚〔7〕，几回青琐点朝班〔8〕？

【注释】

〔1〕蓬莱宫阙，据《唐会要》卷三十载，“龙朔二年（662）……修旧大明宫，改名蓬莱宫，北据高原，南望爽垲。”南山即谓终南山。宫阙一作“高阙”，一作“仙阙”。

〔2〕此句语本班固《西都赋》之“抗仙掌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句。汉武帝时，在建章宫西立金茎承露盘。这里是以汉宫比之于唐宫。金茎，谓盘下之铜柱。霄汉间，天际。按霄汉平仄未调，当用二仄声字。此偶然疏失。

〔3〕瑶池，传说中西王母居处，在昆仑山。降王母，《汉武内传》载：“七月七日，上斋居承华殿，忽青鸟从西来集殿前。东方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亦是以汉宫比之。

〔4〕紫气，紫色云气，古人认为是祥瑞之气。函关，谓函谷关。《列异传》载：“老子西游，关令（函谷关守官）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史记·老子列传》索隐引）。以上两句借神话传说，极言唐宫气象之巍峨宏大。

〔5〕雉尾，即雉羽扇，用野鸡尾羽制成，是皇宫仪仗之一。此句言宫扇如云彩一样慢慢分开。据《唐会要》卷二十四载，开元时规定，每月朔望受朝，有羽扇障御座前，待皇帝登殿坐定后乃去扇。

〔6〕日绕龙鳞，谓皇袍上之龙纹光彩夺目，如日光缭绕。此句言自己曾见到皇帝之容颜。

〔7〕沧江，谓长江。岁晚，谓深秋接近一年之末，亦言自己年老。此句是慨叹远离朝廷，老病夔州。

〔8〕青琐，本宫门上青色之连环纹饰，后多指宫门。点朝班，谓上朝时点名传呼，依次入班。这句追忆，因杜甫任左拾遗，立朝不久，所以说几回。

其　　六

瞿塘峡口曲江头〔1〕，万里风烟接素秋〔2〕。花萼夹城通御气〔3〕，芙蓉小苑入边愁〔4〕。珠帘绣柱围黄鹄〔5〕，锦缆牙樯起白鸥〔6〕。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7〕。

【注释】

〔1〕曲江，唐时长安游览胜地。

〔2〕素秋，秋当西方，尚白色，故称素秋。首两句言夔州与长安相去万里，而秋天的风烟却使两地相连，是在夔州而思长安之意。

〔3〕花萼，唐时长安兴庆宫有花萼楼。夹城，据《长安志》载：“开元二十年（732）筑夹城入芙蓉园，自大明宫夹罗城复道，经通化门，以达南内兴庆宫，次经明春延喜门，至曲江芙蓉园，而外人不之知也。”唐玄宗曾由此去芙蓉园游赏，故云“通御气”。

〔4〕芙蓉小苑，即芙蓉园。边愁，谓安禄山于范阳起兵叛乱。据《旧唐书·玄宗纪》载，禄山反报至，帝欲迁幸，登兴庆宫花萼楼置酒，四顾凄怆。此句当指此。

〔5〕珠帘绣柱，织珠为帘，以绣加柱，说曲江宫殿的华美。鹄（hú），天鹅。围黄鹄，谓玄宗游幸曲江，黄鹄为珠帘所围。

〔6〕锦缆牙樯，谓曲江游船饰有彩丝船索和象牙桅杆。此句言水中游船往来不息，水鸟惊飞。

〔7〕末两句言曲江歌舞之地，连遭变故，令人不堪回首；但此处自古是帝王建都之地，王气尚存，安知今日之乱，不转为他日之治？最后一句是希望中兴的意思。

其　　七

昆明池水汉时功〔1〕，武帝旌旗在眼中〔2〕。织女机丝虚夜月〔3〕，石鲸鳞甲动秋风〔4〕。波漂菰米沉云黑〔5〕，露冷莲房坠粉红〔6〕。关塞极天唯鸟道〔7〕，江湖满地一渔翁〔8〕。

【注释】

〔1〕昆明池，在长安城西二十里，方圆四十里，是汉武帝为演习水战，发谪吏而掘；同时造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为壮观。

〔2〕武帝，谓汉武帝；唐诗中常借汉言唐，此是以汉武帝喻唐明皇，言其好武功相近。旌旗在眼，是言前在长安时曾目睹唐明皇置船于昆明池中，至今犹历历在目。

〔3〕织女，昆明池畔有二石人东西相望，像牛郎、织女。石人伫立池边，不能机织，故云夜月虚照。

〔4〕石鲸，据《西京杂记》卷一载，昆明池有玉石刻成的鱼，每至雷雨常鸣吼，鳍尾皆动。动秋风，在秋风中摇动；是写石鲸刻得生动逼真。以上两句承“在眼中”，记池景的壮丽。

〔5〕菰米，一种多年生水草所结的果实，可食。沉云黑，谓菰米草甚多，望之如黑压压的一片阴云。

〔6〕莲房，即莲斗。坠粉红，谓秋天莲子初结，莲花之瓣脱落。以上两句想象如今兵戈离乱后昆明池景的苍凉，以昆明池之昔盛今衰，兴起漂泊衰谢之感。

〔7〕唯鸟道，言道路险峻，唯飞鸟方可通行；是言其身处夔州高险之地，隔长安万水千山，天边唯有鸟飞之道。实是叹回长安之无望。

〔8〕末句言自己如同渔翁一般漂泊在无边的江湖之中，是叹无处安身之意。

其　　八

昆吾御宿自逶迤〔1〕，紫阁峰阴入渼陂〔2〕。香稻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3〕。佳人拾翠春相问〔4〕，仙侣同舟晚更移〔5〕。彩笔昔曾干气象〔6〕，白头吟望苦低垂〔7〕。

【注释】

〔1〕昆吾御宿，二地名，在长安西南，傍终南山，皆在汉时之上林苑中。杜甫寓长安时，曾与岑参兄弟等人游长安西南的风景胜地渼陂（měi bēi），作《渼陂行》诸诗。自长安游渼陂，必道经昆吾、御宿。逶迤，长远的样子。

〔2〕紫阁，即紫阁峰，在渼陂南，是终南山之一峰。此句是言紫阁峰的山影倒映于渼陂水中。

〔3〕以上两句写渼陂一带物产的丰美：喷香的稻米是鹦鹉啄剩之粒，碧绿的梧桐是凤凰栖老之枝。重在言香稻碧梧，鹦鹉、凤凰只是形容其美好，句法奇特，千古赞赏，也有误认是“颠倒错乱”（范德机《木天禁语》）的。

〔4〕佳人，谓春游渼陂的妇女。拾翠，采摘花草。相问，彼此相互问好。此句是写春游渼陂的热闹景象与融洽气氛。

〔5〕仙侣，谓同游诸友。晚更移，是言天色近晚而游兴未尽，还移舟夜游。此句是写当日与诸友春游的豪兴。

〔6〕彩笔，五色之笔，喻文章有文采。用《南史·江淹传》江淹梦郭璞索还彩笔事。干气象，喻笔力雄健。此句当指杜甫献《三大礼赋》事，杜甫之《三大礼赋》，诚以明皇好道，而投其所好，以求仕进，然文辞亦壮，寓谏诤之意；赋进，颇受明皇赞赏，虽未得重用，但文名自是大盛。

〔7〕末句总收全组诗。言其老病贫困，始而仰望京师，感慨吟诗；忆昔伤今，终而白头低垂，不胜悲苦。一本作“今望”，今与上句昔曾之昔相对。

咏怀古迹五首〔1〕

其　　一

支离东北风尘际〔2〕，漂泊西南天地间〔3〕。三峡楼台淹日月〔4〕，五溪衣服共云山〔5〕。羯胡事主终无赖〔6〕，词客哀时且未还〔7〕。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8〕。

【注释】

〔1〕这组诗也是大历元年（766）流寓夔州时所作。五首诗分咏庾信故居、宋玉宅、昭君村、永安宫与武侯祠五处古迹，皆是借古迹以咏己怀，或隐或显地表现出杜甫生活漂泊、政治失意的身世。第一首咏庾信故居，其故居在荆州江陵，距夔州略远，当是借古迹咏怀，非咏古迹也。

〔2〕支离，形体不全，这诗作流离解。东北，谓中原；风尘指战争。际，时际，适当其时。

〔3〕首两句言自安史之乱后，诗人曾转徙于战乱之中，东北对西南说指关中；今则久客西南，漂泊天地之间。是叹世乱而无依之意。

〔4〕三峡，在夔州东，此谓夔州一带。楼台，夔州多山，故云。淹日月，日月淹留。此句言其寓居夔州已久。

〔5〕五溪，在湖南西部，古为五溪族居住之地；五溪人风俗、服饰与唐人不同。共云山，是言与汉族共居杂处。

〔6〕羯胡，本古时北方少数民族之一，亦指反叛梁朝的侯景。此谓安禄山。唐明皇宠信安禄山，委以重任；而安禄山却阳奉阴违，蓄谋反叛，几使唐朝亡国，故此云“无赖”。无赖，狡猾多诈。

〔7〕词客，杜甫自称，兼指庾信。哀时，为时局不稳而哀伤。未还，言未能还至朝中或家乡。庾信奉梁元帝使至西魏，恰逢西魏攻梁，不得回朝，后在北朝为官，淹留北朝达二十七年之久。两人久寓客地之处颇相似，故杜甫此两句兼咏之。

〔8〕平生一本作“生平”。末两句言庾信长期流寓北朝，有萧索凄凉之感；虽在北周任高官，但“常有乡关之思，乃作《哀江南赋》以致其意”（《周书·庾信传》）。赋中有“壮士不还，寒风萧瑟。提挈老幼，关河累年”之句，表达了他渴望还乡和对故乡的怀念。长期的流寓生活，使庾信作品的内容、风格发生的变化也很显著，较早期开阔、劲健，杜甫《戏为六绝句》评其“文章老更成”，即谓此。杜甫漂泊蜀中，亦经常写诗咏怀，同庾信晚年相似。此两句实是借庾信自比。

其　　二

摇落深知宋玉悲〔1〕，风流儒雅亦吾师〔2〕。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3〕。江山故宅空文藻〔4〕，云雨荒台岂梦思〔5〕？最是楚宫俱泯灭〔6〕，舟人指点到今疑〔7〕。

【注释】

〔1〕第二首咏三峡中归州（今湖北秭归）的宋玉故宅。宋玉是战国晚期屈原之后的楚辞作者，著有《九辩》以抒发落拓不遇的悲愁。摇落，语出《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首句是言深知宋玉因坎失志不平而悲秋。

〔2〕风流，谓其人品清高。儒雅，谓其文学素养深厚。

〔3〕以上两句言追怀古人，感而下泪；两人身世同样萧索落拓，却生不同时，相去千载。

〔4〕此句言江山依旧，故宅犹存，但人已亡故，空留诗赋传世。

〔5〕此句谓宋玉作《高唐赋》是有所讽喻，不全是说梦。《高唐赋》：“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女也……’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

〔6〕泯（mǐn），消失。俱泯灭，楚宫与故宅都消失。

〔7〕末两句言楚时的宫殿已渺然消失，船夫指点，无可凭信，反令人生疑。

其　　三

群山万壑赴荆门〔1〕，生长明妃尚有村〔2〕。一去紫台连朔漠〔3〕，独留青冢向黄昏〔4〕。画图省识春风面〔5〕，环佩空归月夜魂〔6〕。千载琵琶作胡语〔7〕，分明怨恨曲中论〔8〕。

【注释】

〔1〕此首咏昭君村，村亦在归州。昭君，姓王，名嫱，汉元帝宫人；西晋时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即诗中明妃，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被遣嫁匈奴呼韩邪单于。“昭有国色，而入宫见妒；公亦国士，而入朝见嫉。正相似也，悲昭以自悲也。”（《杜臆》卷九）荆门，在今湖北宜都县西北。

〔2〕首两句言在如同奔赴荆门的山岭之中，有一座王昭君出生成长的村落。

〔3〕紫台，谓皇宫。朔漠，谓北方沙漠，此指匈奴领地。此句言昭君离开汉宫，远去匈奴联姻。

〔4〕青冢，谓昭君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城南二十里。传说塞外草白，唯昭君墓上草色青青，故称“青冢”。一说墓无草木，远望冥濛作黛色。

〔5〕省识，略识，罕识。春风面。喻貌美。此句言汉元帝仅凭画图来辨认宫人的容貌，故只能略识或罕识。据《西京杂记》卷二载：汉元帝宫中宫人甚多，遂命画师图宫人容貌，按图召幸。宫人多赂画师，昭君自恃貌美，独不肯贿赂，画师乃丑图之，因不得见。后匈奴入朝，求美人；汉元帝遣昭君嫁，召见之，见其容光焕发，貌为后宫第一，始知为画师所欺。本句用此，但其说与《后汉书·南匈奴传》所载为异。

〔6〕环佩，妇女佩带的饰物，此借指昭君。句言昭君死于匈奴，魂归故国。

〔7〕胡语，说胡人琵琶之声。

〔8〕即言“昭君在外，恨帝始不见遇，乃作怨思之歌，后人名为《昭君怨》”（《琴操》）。诗为四言，当不可靠。这句既言昭君远嫁匈奴，悲怨思乡；亦暗寓杜甫不为朝廷所用，长期漂泊，老病夔州。

其　　四

蜀主窥吴幸三峡〔1〕，崩年亦在永安宫。翠华想象空山里〔2〕，玉殿虚无野寺中〔3〕。古庙杉松巢水鹤〔4〕，岁时伏腊走村翁〔5〕。武侯祠屋长邻近〔6〕，一体君臣祭祀同〔7〕。

【注释】

〔1〕此首咏永安宫，宫在夔州西七里。据《三国志·先主传》载：公元222年，蜀先主刘备率兵攻东吴，败归白帝城（夔州）；次年病殁于永安宫。杜甫游永安宫以咏之，是重先主、武侯相契合，亦叹君臣际会之难得。首句云“窥吴”，有“遗恨失吞吴”（《八阵图》）之意。

〔2〕翠华，皇帝仪仗中一种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此泛指皇帝的仪仗。

〔3〕玉殿，原注云：“殿今为卧龙寺，庙在宫东。”以上两句言追怀往事，眼前仿佛看见山间有皇帝的仪仗，寺中玉殿空无所有。

〔4〕巢水鹤，有水禽筑的窝。巢，在此作动词，意为筑巢、巢居。

〔5〕岁时伏腊，犹言四时祭祀。伏腊，古时两种祭祀名称；伏谓伏日，在夏六月；腊谓腊日，在冬十二月。村翁，谓当地居民。

〔6〕此句言武侯祠庙与之邻近。

〔7〕一体，语本王褒《四子讲德论》：“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此句言刘备与诸葛亮生前君臣一体，其关系“犹鱼之有水”（《三国志·诸葛亮传》）；死后同享后人祭祀。

其　　五

诸葛大名垂宇宙〔1〕，宗臣遗像肃清高〔2〕。三分割据纡筹策〔3〕，万古云霄一羽毛〔4〕。伯仲之间见伊吕〔5〕，指挥若定失萧曹〔6〕。运移汉祚终难复〔7〕，志决身歼军务劳〔8〕。

【注释】

〔1〕此首咏武侯庙，庙在夔州卧龙山上，与先主庙相邻近。因武侯庙咏怀，是叹诸葛亮有才无命，徒垂大名于天地之间。宇宙，谓四方上下、古往今来。

〔2〕《汉书·萧何曹参传）：“为一代宗臣。”颜注：“言为后世之所尊仰，故曰宗臣也。”肃，谓肃然起敬。此句言人们看到孔明遗像，皆为他那清廉高洁的人品而肃然起敬。

〔3〕三分割据，参见《八阵图）注〔1〕。筹策，筹谋策划。纡（yū），屈也。言志不得伸。

〔4〕万古，犹言旷古。此句言诸葛亮才智出众，有如鸾凤高翔，独步云霄，实是旷古未有。

〔5〕伯仲之间，犹言不相上下；伯仲，谓兄弟。伊吕，伊尹与吕尚；两人一辅商汤，一辅周武王，都是佐君开国的贤臣。

〔6〕萧曹，谓萧何与曹参，两人皆是辅佐刘邦的谋臣。此句言诸葛亮指挥谋略在萧、曹之上，从容成算，使两人失色。若定，言胸有定算。

〔7〕汉祚，谓蜀汉朝廷；祚（zuò），帝位。此句是言汉位已衰，国运将移，难以改变，诸葛亮佐刘氏恢复汉室的愿望终归是不能实现的。

〔8〕末句言其光复汉室之志甚坚决，以致鞠躬尽瘁，病死于军营事务的繁劳。

孤　　雁

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1〕。谁怜一片影〔2〕，相失万重云〔3〕。望尽似犹见，哀多更如闻〔4〕。野鸦无意绪〔5〕，鸣噪亦纷纷〔6〕。

【注释】

〔1〕首两句写孤雁不饮不啄，孤飞哀鸣，是因思念雁群之故。

〔2〕片影，谓孤雁；是言孤雁失群，形影孤单。

〔3〕此句言孤雁离群甚远，中隔云山万重。

〔4〕以上两句言孤雁飞鸣迫切之情：雁群远去，望之已尽，孤雁犹似有所见而追飞不已；孤雁失群，哀多而鸣，如更闻其群呼唤之声。

〔5〕意绪，犹思绪、心绪。

〔6〕末两句借野鸦为喻，言野鸦不能理解孤雁离群的哀切，在那里噪鸣不止。实讥那些不理解作者托孤雁而念同群心情的人。

白　　小

白小群分命〔1〕，天然二寸鱼。细微沾水族〔2〕，风俗当园蔬〔3〕。入肆银花乱，倾筐雪片虚〔4〕。生成犹拾卵〔5〕，尽取义何如。

【注释】

〔1〕白小，旧注：“即今面条鱼”。疑是今呼为银鱼者。群分，谓按其类群而分之；语出《易·系辞》：“方以类聚，物以群分。”

〔2〕此句言银鱼虽小，却也是水中一种动物族类。

〔3〕园蔬，犹言菜蔬；古时田种粮，园种菜蔬，故云。此句言当地（夔州）有以鱼为菜蔬的风俗习惯。

〔4〕以上两句言捕捞过甚。肆，市肆，谓集市。银花、雪片都比鱼。

〔5〕生成，生就造成之物，谓白小。拾卵、尽取，语出张衡《四京赋》：“上无逸飞，下无遗走，获胎拾卵，蚳蝝尽取；取乐今日，遑恤我后。”大意是尽取天下之物以供一时之苟乐，不复顾虑日后之久长。末两句言白小虽属微命，亦是造物生成，何至于尽取？不知用物撙节，不义也。有伤民困乏而朝廷不知体恤之意。

阁　　夜〔1〕

岁暮阴阳催短景〔2〕，天涯霜雪霁寒霄〔3〕。五更鼓角声悲壮〔4〕，三峡星河影动摇〔5〕。野哭千家闻战伐〔6〕，夷歌几处起渔樵〔7〕。卧龙跃马终黄土〔8〕，人事音书漫寂寥〔9〕。

【注释】

〔1〕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冬，是时杜甫尚寓居夔州西阁。自严武死后，蜀地大乱，大小军阀争斗不已；加以吐蕃不断扰境入侵，地方官吏的搜刮，蜀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并且，其时杜甫的好友，如李白、高适等人相继去世，诗人心绪的恶劣，是可想而知的。诗中正反映了杜甫在上述情况下孤寂、沉郁、悲哀的思想感情。

〔2〕阴阳，犹言日月。短景，冬季昼短，故云；景，谓日光。

〔3〕天涯，谓边远之地，此指夔州。霁（jì），雨雪初晴。寒宵，寒夜。

〔4〕此句言五更夜尽之时，可闻军营中悲壮的鼓角声。

〔5〕此句言星空倒映，仿佛星河在三峡中摇动。古时有星河动摇则兵事起之说；此句与上句皆有言天下战事未已之意。

〔6〕野哭，谓荒野坟地上的哭声。此句是言战乱不已，死人甚多。

〔7〕夷歌，谓夷人所唱之歌。几处，言多处。指边远之地渔人和樵夫都唱夷歌。

〔8〕卧龙，谓诸葛亮。跃马，谓公孙述；语出左思《蜀都赋》：“公孙跃马而称帝。”公孙述于王莽时在蜀称帝，两人在夔州留有遗迹，故杜甫借以为喻，言如诸葛、公孙之辈，英雄一世，最终还是归宿黄土。

〔9〕末句承上，是言追思千古英豪亦不免一死，则己目前之境况、远地家书音讯不至，徒然感到寂寥，不足挂怀矣。似自我解脱，而实为悲愤之语。

又呈吴郎〔1〕

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2〕，只缘恐惧转须亲〔3〕。即防远客虽多事〔4〕，便插疏篱却任真〔5〕。已诉征求贫到骨〔6〕，正思戎马泪盈巾〔7〕。

【注释】

〔1〕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秋。杜甫的一位亲戚吴郎调来夔州任司法参军，杜甫将瀼西的住房借给他住，自己则搬至东屯；并写了此诗，告诉吴郎不要禁止西邻老妇来院中打枣。这说明杜甫在长期漂泊的生活中，对人民的疾苦有着深切的体察和同情。

〔2〕宁有此，哪里会有这种事。此，谓“堂前扑枣”。

〔3〕此句言正因为老妇打枣时心中害怕有人制止，则要对她亲切一些。转，谓改变态度。

〔4〕远客，谓吴郎。多事，多余的顾虑。

〔5〕以上两句是委婉地奉劝吴郎不要插篱；虽说老妇的担心是多余的，但这样的做法却使她真以为不准打枣了。

〔6〕征求，谓官府向百姓征收赋税。此句言老妇平日已诉说过因交纳赋税而贫困不堪。

〔7〕末句言诗人因思战争给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而泪流不止。

登　　高〔1〕

风急天高猿啸哀〔2〕，渚清沙白鸟飞回〔3〕。无边落木萧萧下〔4〕，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5〕。艰难苦恨繁霜鬓〔6〕，潦倒新停浊酒杯〔7〕。

【注释】

〔1〕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重阳（九月九日），体现了杜甫长期漂泊、贫病交加的恶劣心情。此诗语言精炼，对仗工巧，对秋景的描述形象而气势悲壮，艺术性很强。胡应麟称这诗“自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诗薮》内编卷五）。

〔2〕猿啸哀，巫峡多猿，啼声凄厉。

〔3〕渚（zhǔ），水中小洲。此句言水鸟在清澄洁白的沙洲上盘旋。

〔4〕落木，犹落叶。萧萧，象声词，谓风吹动木叶之声。

〔5〕以上两句备言个人遭遇的不幸：万里，言远离故土；悲秋，言时令使人感伤；常作客，言长期流落无依；百年，言人生短促；多病，言身体衰弱；独登台，言孤立无慰。穷愁悲苦之状，尽在此十四字中。

〔6〕艰难，谓个人生计的困苦与时局的动荡不安。苦恨，极恨。

〔7〕末句言本可借酒浇愁，但又因患病而戒了酒。潦倒，衰颓失意之貌。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1〕，夔州别驾元持宅〔2〕，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3〕，壮其蔚跂〔4〕。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5〕。”开元五载〔6〕，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7〕，浏漓顿挫〔8〕，独出冠时。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9〕，洎外供奉舞女〔10〕，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11〕，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12〕；今兹弟子，亦匪盛颜。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13〕。抚事慷慨，聊为《剑器行》。昔者吴人张旭〔14〕，善草书书帖，数尝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15〕。如羿射九日落〔16〕，矫如群帝骖龙翔〔17〕。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18〕。绛唇珠袖两寂寞〔19〕，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20〕。与余问答既有以〔21〕，感时抚事增惋伤〔22〕。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23〕。五十年间似反掌〔24〕，风尘澒洞昏王室〔25〕。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26〕。金粟堆南木已拱〔27〕，瞿塘石城草萧瑟〔28〕。玳筵急管曲复终〔29〕，乐极哀来月东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30〕。

【注释】

〔1〕大历二年（767），时杜甫尚流寓夔州。

〔2〕别驾，职官名，为刺史之佐吏。

〔3〕剑器，武舞曲名，是唐代健舞曲之一。舞者戎装，手中持剑（仇注引张尔岐《正字通》说是空手而舞，不持剑）；舞蹈反映出一种威武雄健的战斗精神。临颍，今河南临颍县。

〔4〕蔚跂（qì），言其光彩夺目、举足凌厉。

〔5〕公孙大娘，开元年间著名女舞蹈家，长于舞“剑器浑脱”。

〔6〕开元五年（717），时杜甫仅六岁。一本作“三载”，则杜甫仅四岁，恐非。

〔7〕郾城，今河南郾城县。浑脱，本蕃语，此指唐舞曲名。太尉长孙无忌用乌羊毛做的毡帽，称为“赵公浑脱”，后演为舞曲，亦称“浑脱”。

〔8〕浏漓，谓舞姿的妍妙活泼。顿挫，指节奏。

〔9〕据史载，唐玄宗于开元二年（714）设置左右教坊，演习乐舞。“又选乐工数百人，自教法曲于梨园，谓之‘皇帝梨园弟子。’又教宫中使习之。又选伎女，置宜春院，给赐其家”（《资治通鉴》卷二一一）。居宜春院者，谓之内人，亦称前头人（《教坊记》）。

〔10〕洎（jì），及。外供奉舞女，指杂应官妓。

〔11〕圣文神武皇帝，即谓唐玄宗，此是开元二十七年（739）群臣所上之尊号。

〔12〕玉貌，年轻貌美，指公孙；白首，杜甫自言头白，则公孙更不必说了，意言其死。下言其弟子李十二娘也不年轻了。

〔13〕波澜莫二，谓李十二娘之舞与公孙氏之舞一般，是源流不二之意。

〔14〕张旭，字伯高，善写草书，后世称之为“草圣”。

〔15〕以上两句言公孙氏舞蹈惊心动魄，使人山人海的观众脸色全变，感到天地亦随之旋转不已。

〔16〕（huò），光采灼烁。羿（yì），相传在唐尧之时，空中有十日，草木皆焦死，羿射下九日。

〔17〕群帝，谓众神。骖龙翔，驾驭着龙车在空中飞翔。骖（cān），一车驾三马。

〔18〕以上四句写公孙氏威武雄壮而又富有变化的舞姿。写得有声有色，准确细致。

〔19〕绛唇，谓公孙氏；珠袖，谓其舞。此句是伤公孙氏已逝。

〔20〕临颍美人，称李十二娘。白帝，白帝城。扬扬，神采飞动貌。

〔21〕既有以，既有因由，即序中“辨其由来”之意。

〔22〕抚事，抚思其事。惋伤，惋惜与感伤。以下皆诗人“抚事慷慨”之辞。

〔23〕初第一，当初即是第一。

〔24〕此句言自开元五年至今（大历二年），五十年的光阴过得匆促，迅如翻掌。

〔25〕风尘，谓安史之乱。澒洞，浩大无际貌。此句写安史之乱所造成的巨大灾难，使朝廷衰微。

〔26〕余姿，即序中所说“亦匪盛颜”。

〔27〕金粟堆南，指玄宗陵寝——泰陵；金粟堆即谓金粟山，在今陕西蒲城县东北。木已拱，谓树木已够合抱。

〔28〕瞿塘，峡在白帝城下，石城指白帝城。

〔29〕玳筵，谓丰盛珍美的筵席。玳，即谓玳瑁，一种海生动物，其壳是珍贵的装饰品。急管，指节奏急促的乐音。管即箫笛等。

〔30〕足茧，足生胼胝。末两句言其百感交集，以致行失其所往；足茧行迟，反愁太疾，临去而不忍去的意思。

书堂饮既夜复邀李尚书下马月下赋绝句〔1〕

湖月林风相与清，残樽下马复同倾〔2〕。久野鹤如双鬓〔3〕，遮莫邻鸡下五更〔4〕。

【注释】

〔1〕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春，是时杜甫在湖北江陵。仇兆鳌称此诗“老健奇瑰，别成盛唐一家”（《杜诗详注》卷二十一）。李尚书指礼部尚书李之芳。

〔2〕残樽，应诗题之“饮既夜”；“复”同“倾”，应诗题之“复邀”。杜甫同时还作有《宴胡侍御书堂》一诗，原注云：“李尚书之芳、郑秘监审同集。”可知首两句是言风月既清而酒兴未尽，则复邀其下马再饮以尽兴。

〔3〕久，早已不顾惜。（pàn），舍弃不顾。野鹤如双鬓，实是双鬓如野鹤，这样句较奇，言其发全白也，可知其老矣。双，一作“霜”。

〔4〕遮莫，犹言尽教。五更，谓天将曙。句言通夜饮酒。

岁　晏　行

岁云暮矣多北风〔1〕，潇湘洞庭白雪中。渔父天寒网罟冻〔2〕，莫徭射雁鸣桑弓〔3〕。去年米贵阙军食〔4〕，今年米贱太伤农。高马达官厌酒肉，此辈杼柚茅茨空〔5〕。楚人重鱼不重鸟〔6〕，汝休枉杀南飞鸿〔7〕。况闻处处鬻男女〔8〕，割慈忍爱还租庸〔9〕。往日用钱捉私铸〔10〕，今许铅铁和青铜〔11〕。刻泥为之最易得〔12〕，好恶不合长相蒙〔13〕。万国城头吹画角〔14〕，此曲哀怨何时终〔15〕。

【注释】

〔1〕岁云暮矣，云、矣皆助词；岁暮，即诗题之岁晏。岁晏，言岁晚，即年末。这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冬。

〔2〕罟（gǔ），渔网，捕鸟兽亦用之。此句言天寒水冷，渔网冻结，难以下网捕鱼。

〔3〕莫徭，湖南的少数民族，长于射猎；其先祖有功，尝免征役，故以为名（《隋书·地理志》）。桑弓，桑木做的弓。鸣，箭射有声。

〔4〕阙，同“缺”。据《旧唐书·代宗纪》载，大历二年十一月，朝廷命百官及士庶出钱助军，“缺军食”即指此。此句实言米贵之由是朝廷赋税繁重之故。

〔5〕“厌”同“餍”，饱食。此辈，谓渔民、农夫及少数民族（莫徭）的猎人。杼柚（zhù zhú），织布机。茅茨，草房。以上两句用鲜明的对比，揭示了当时贫富的极度悬殊：骑着高马的达官们饱食酒肉，而贫苦人家的一切都被刮削干净了。杼柚茅茨空，言“此辈”一无所有。

〔6〕楚人重鱼，《风俗通》：“吴楚之人嗜鱼盐，不重禽兽之肉”（仇注引，今本无）。按《博物志》卷一：“东南之人食水产，西北之人食陆畜。食水产者，龟蛤螺蚌以为珍味，不觉其腥臊也。食陆畜者，狸兔鼠雀以为珍味，不觉其膻也。”亦即此意。

〔7〕鸿，鸿雁，即大雁；此代指飞禽。以上两句言楚人不喜食禽兽之肉，你等莫徭射猎到飞禽也不能换来多少收入，白白地杀害了南飞的大雁。意在莫徭亦无力改变贫困的处境。

〔8〕鬻（yù），卖。男女，犹言儿女。

〔9〕还，犹言交纳。租庸，唐时赋税制度为租（纳粮）、庸（服役）、调（交绢绫棉麻）；此指一切赋税。割慈忍爱指出卖儿女。

〔10〕唐初禁私家铸钱，“盗铸者身死，家口配没”（《旧唐书·食货志》）。天宝后，土豪奸商私铸钱币，掺入铅锡，以牟取暴利。

〔11〕铅锡和青铜，用铅、锡掺和在青铜里铸钱。以上两句是抨击朝廷的币制。

〔12〕刻泥，用胶泥刻制钱模。为之，制作私钱。

〔13〕好恶，好钱和恶钱，即官钱和私钱。不合，不应当。长相蒙，长期欺骗。

〔14〕万国，谓普天下。吹画角，谓有战事；军队用鼓角指挥行动，故云。

〔15〕此曲，意双关；既指画角之声，亦指此诗。画角之声哀怨无尽，诗中哀怨之意亦无尽。末两句深切地表达了诗人对人民疾苦的关心与同情。

登岳阳楼〔1〕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2〕，乾坤日夜浮〔3〕。亲朋无一字〔4〕，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5〕，凭轩涕泗流〔6〕。

【注释】

〔1〕岳阳楼，岳阳城西门楼，前临洞庭洞，登此楼可览洞庭景物。这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冬。

〔2〕吴楚，吴国和楚国，周朝两国名，后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坼，裂开。此句言洞庭湖之东是吴地，洞庭湖之南是楚地，如同被湖裂开了一般。

〔3〕乾坤，谓天地。此句极言洞庭湖的广阔，连天地都如同漂浮其上。见《水经注》卷三十八：“洞庭湖水，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于其中。”

〔4〕字，谓书信。无一字，没有一点消息。

〔5〕戎马，即军马，此指战争。此句言北方尚有战争。据史载，大历三年秋，吐蕃寇灵武、邠州，京师戒严；又命郭子仪将兵五万屯奉天以备之（《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四）。

〔6〕凭轩，依靠着楼窗。末句言诗人独自一人登楼眺望，百感交集，忍不住痛哭流涕。此诗语言质朴凝练，对仗工稳自然，意境宏阔深沉，是杜甫律诗的代表作品之一。

岳麓山道林二寺行〔1〕

玉泉之南麓山殊〔2〕，道林林壑争盘纡〔3〕。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4〕。五月寒风冷佛骨，六时天乐朝香炉〔5〕。地灵步步雪山草〔6〕，僧宝人人沧海珠〔7〕。塔劫宫墙壮丽敌〔8〕，香厨松道清凉俱〔9〕。莲花交响共命鸟〔10〕，金牓双回三足乌〔11〕。方丈涉海费时节〔12〕，玄圃寻河知有无〔13〕？暮年且喜经行近〔14〕，春日兼蒙暄暖扶。飘然斑白身奚适〔15〕？傍此烟霞茅可诛〔16〕。桃源人家易制度〔17〕，橘洲田土仍膏腴〔18〕。潭府邑中甚淳古，太守庭内不喧呼〔19〕。昔遭衰世皆晦迹，今幸乐国养微躯〔20〕。依止老宿亦未晚〔21〕，富贵功名焉足图？久为谢客寻幽惯〔22〕，细学何颙免兴孤〔23〕。一重一掩吾肺腑〔24〕，山鸟山花共友于〔25〕。宋公放逐曾题壁〔26〕，物色分留待老夫〔27〕。

【注释】

〔1〕大历四年（769）春，杜甫去衡州依托旧友韦之晋，途经潭州（今湖南长沙），到了城西南的岳麓山，写下此诗。此诗虽是古诗歌行体，但全用对偶句，语言是很优美的。诗中不仅写了二寺的风光，亦体现了作者晚年虔信佛家的思想感情。二寺，岳麓寺在山上，道林寺在岳麓山下。

〔2〕玉泉，谓玉泉寺；寺在湖北当阳县。“玉泉去二寺殊远。举‘玉泉’者，见丛林之盛，自玉泉以南，唯此二寺足与相敌也”（浦起龙《读杜心解》卷五之末）。

〔3〕盘纡，纡回曲折。

〔4〕赤沙湖，据《岳阳风土记》载，湖在华容县南，夏秋水涨，与洞庭湖相通。一说在汉寿县东，即蠡湖。以上两句写寺宇的高大宽广。

〔5〕六时，佛教分昼夜各为三时，合一日夜则为六时。天乐，佛教谓极乐国音乐，即梵音。朝香炉，绕炉而举梵乐。

〔6〕地灵，谓山川灵秀。雪山草，《涅槃经》二十七曰：“雪山有草，名为忍辱。牛若食者，则出醍醐。”

〔7〕僧宝，佛家语。一切之佛陀，佛宝也；佛陀所说之教法，法宝也；随其教法而修业者，僧宝也（《佛学大辞典》）。沧海珠，喻出家人性情圆明而无瑕颣（王洙注）。

〔8〕劫，一作“级”；浦起龙谓此字通“级”（《读杜心解》卷五之末）。可参杜甫《玉台观二首》之二：“浩劫因王造。”郭知达注引杜田云：“盖俗谓塔之一级二级为一劫二劫。”（《九家集注杜诗》卷十四《八哀诗·李公邕》注）

〔9〕香厨，僧家的食厨。出于《维摩诘经·香积佛品》，谓如来以钵盛香饭与众生。

〔10〕莲花，一作“莲池”。共命鸟，鹧鸪之类，鸣啼之声似梵语“耆婆”，意为“命”或“生”，故名之共命鸟。佛经中谓其一身二首，识神各异。

〔11〕金牓，谓寺庙悬挂的牌匾。伽兰亦称黄金宅。三足乌，即太阳之别称，见《淮南子·精神训》：“日中有踆乌。”注云：踆乌，三足乌也。金牓回乌，犹云日射黄金牓，写二寺，故云双回。以上八句摹写二寺胜迹，多用佛教典故。

〔12〕方丈，传说中海上的仙山。《史记·秦始皇本纪》：“齐人徐市等人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

〔13〕玄圃，即昆仑。汉武帝遣使寻河源，案图书定为昆仑，实不可信。以上两句言神仙之事渺茫难信。

〔14〕经行，佛家语，言于一定之地旋绕往来。即坐禅而欲睡眠时，为此防之。此句则只作往来解。言晚年往来近此地。

〔15〕斑白，谓头发花白。奚适，到何处。

〔16〕烟霞，山川胜景。茅可诛，言诛除草茅可以定居而耕。

〔17〕陶潜有《桃花源记》，桃源比二寺所在之地。易制度，谓修建房屋不难。制度，构造房屋。

〔18〕橘洲，即橘子洲，在湘江中。

〔19〕由“方丈涉海”句至此十句，记当地山川风俗之美。言其地虽非神仙居处，但也田产肥饶，民淳事简，且近而可即；于其间结庐而居，亦不亚于方丈、昆仑。

〔20〕上句说古人当衰世即归隐，可以效法。乐国，极乐国土，此谓潭州。微躯，贱体，杜甫自言。

〔21〕老宿，谓年高的寺僧。

〔22〕谢客，谓谢灵运，其小名客儿，性好山水。

〔23〕何颙，当作周颙，注见《上兜率宫》诗注〔4〕。兴孤，兴致孤寂。以上两句举古人自方，亦有无可奈何之意。

〔24〕一重一掩，谓山形稠叠。肺腑，言其关切。

〔25〕友于，谓兄弟相爱，语出《书·君陈》：“唯孝友于兄弟。”后世因谓兄弟为友于。

〔26〕宋公，谓宋之问。睿宗时放逐于岭南钦州，经过长沙，题诗于寺壁。今集中有《高山引》，杜诗颇用其语，当即指此。

〔27〕宋之问《高山引》诗甚简略，故杜云“物色分留”。老夫，杜甫自称。

发　潭　州

夜醉长沙酒〔1〕，晓行湘水春。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2〕。贾傅才未有〔3〕，褚公书绝伦〔4〕。名高前后事，回首一伤神〔5〕。

【注释】

〔1〕长沙，即潭州。湘水在其西，环城而下。

〔2〕以上两句言临行时唯有岸上的飞花来送行，绕桅樯飞舞的啼燕在挽留自己。语意虽道出当时的孤寂，却用辞新奇，给人以美感。

〔3〕贾傅，谓贾谊，曾为长沙太傅，故称之。此句是自谦，言己无贾谊之才。未，一作“何”。

〔4〕褚公，谓褚遂良，初唐著名书法家，为右仆射，曾贬官潭州都督。绝伦，无可与之相比。

〔5〕末两句言两公贬谪潭州固为前后，而己之落拓潭州，于两公亦前后事也，故有回首伤神之叹。

次空灵岸〔1〕

沄沄逆素浪〔2〕，落落展清眺〔3〕。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4〕。空灵霞石峻，枫栝隐奔峭〔5〕。青春犹无私〔6〕，白日已偏照。可使营吾居，终焉托长啸。毒瘴未足忧，兵戈满边徼〔7〕。向者留遗恨〔8〕，耻为达人诮〔9〕。回帆觊赏延〔10〕，佳处领其要〔11〕。

【注释】

〔1〕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春，杜甫去衡州（今湖南衡阳）依托青年时的旧友湖南都团练观察使、衡州刺史韦之晋，于途中所作。诗中流露出诗人欲避世乱而择胜地隐居的思想感情。空灵，当作空舲。据《一统志》载，空舲岸在湘潭县西一百六十里。

〔2〕沄沄（yún），水流汹涌貌。逆，迎接。素浪，犹言白浪。

〔3〕落落，廓大，开朗。

〔4〕以上两句言幸得有迟行的舟船，使人得以尽览所经沿岸景色的奇妙。

〔5〕以上两句写空灵岸之山景。峡岸的颜色似红色的云霞，隐蔽在枫栝之下，峻峭的山岩，如同奔腾一般。栝（guā），桧树。

〔6〕青春，即春季；因春天草木一片青葱。无，一作“有”。

〔7〕徼（jiào），边界。以上两句由“营吾居”而来，言此地虽有毒瘴，犹胜过北方兵战不已。边徼，边界地区。当时吐蕃不时在西北方侵扰，长安一带不甚安宁，故诗人有此感叹。

〔8〕向者，从前。留遗恨，诗人自谓不能择胜地而隐居。

〔9〕达人，达观一切，不拘于流俗之人。诮，讥诮。

〔10〕觊（jì），冀望、希图。赏延，谓延长观赏。

〔11〕佳处，谓景色佳丽之处。领，了解、体会。要，主要。

宿花石戍

午辞空灵岑〔1〕，夕得花石戍〔2〕。岸疏开辟水〔3〕，木杂古今树。地蒸南风盛〔4〕，春热西日暮。四序本平分〔5〕，气候何回互〔6〕？茫茫天造间〔7〕，理乱岂恒数〔8〕？系舟盘藤轮〔9〕，杖策古樵路〔10〕。罢人不在村〔11〕，野圃泉自注。柴扉虽芜没，农器尚牢固〔12〕。山东残逆气〔13〕，吴楚守王度〔14〕。谁能叩君门〔15〕，下令减征赋？

【注释】

〔1〕岑（cén）小而高的山。

〔2〕花石戍，指小花石，在空灵岸南四十五里。

〔3〕疏，疏阔。开辟水，谓湘江，是因其成于天地开辟之时。

〔4〕地蒸，谓地气蒸腾。言其地湿热。南风，因春热故有，不限于夏日。

〔5〕四序，谓春夏秋冬四季的时序。

〔6〕回互，往复错互。以上两句盖由“春热”而发。言四季本来应有一定的时序，在一年之中是匀分的；但如今为何气候错乱了，春日的黄昏反而这么热？

〔7〕天造，犹天地。

〔8〕理乱，谓治理纷乱。此句言治乱哪有什么定数？

〔9〕盘藤轮，舟缆盘于岸上，圆如藤轮。

〔10〕杖策，拄着拐杖。

〔11〕罢人，疲民。罢，同“疲”。此句言疲于征役的人民都逃亡了。

〔12〕以上四句写登岸所见。吴楚未被兵，尚凋蔽如是，余处可想而知。

〔13〕山东，太行山以东。此句言北方诸郡安史之降将目无朝廷，不纳贡赋。

〔14〕守王度，恪守朝廷法度。这句实言吴楚负担很重。

〔15〕君门，谓君王之宫门。此句言谁能去向皇帝反映人民的疾苦？

江　　汉

江汉思归客〔1〕，乾坤一腐儒〔2〕。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3〕。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4〕。

【注释】

〔1〕江汉，谓长江、汉水。这诗旧编在夔州诗内。仇兆鳌据蔡兴宗《杜诗正异》编于湖南诗内，定为大历四年（769）秋作。

〔2〕腐儒，作者自谓。此句有自嘲意，言己虽是饱学之士，却未能免于穷困；亦有自负意，言乾坤之内，像自己这样“忧黎元”之人难寻。

〔3〕以上两句用“片云”、“孤月”自况，慨叹境遇的飘荡无依。

〔4〕末两句用“老马识途”的典故再申“心犹壮”、“病欲苏”之意。《韩非子·说林》：“桓公伐孤竹返，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焉。”有希望朝廷任用自己之意。

蚕　谷　行

天下郡国向万城〔1〕，无有一城无甲兵〔2〕。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牛尽耕，蚕亦成。不劳烈士泪滂沱〔3〕，男谷女丝行复歌〔4〕。

【注释】

〔1〕向万城，言其多也。向，将近。

〔2〕首两句言内乱外患频繁，战争景象到处可见。是慨叹时局难靖，国无宁日。

〔3〕烈士，谓征戍之人，即农民。

〔4〕男谷女丝，犹言男耕女织。此诗语似平直，却道出诗人对当时征役繁复而农桑废弛的痛恨。

朱　凤　行

君不见潇湘之山衡山高〔1〕，山巅朱凤声嗷嗷〔2〕。侧身长顾求其曹〔3〕，翅垂口噤心劳劳〔4〕。下愍百鸟在罗网〔5〕，黄雀最小犹难逃。愿分竹实及蝼蚁〔6〕，尽使鸱枭相怒号〔7〕。

【注释】

〔1〕衡山，古称南岳，在湖南境内，是湘水流域内最高的山。

〔2〕朱凤，红色的凤凰。《埤雅》卷八：“凤，神鸟也。俗呼鸟王。”古人以凤凰为祥瑞之鸟，常喻高洁之士，此当为作者自况，嗷嗷，众口愁声。

〔3〕其曹，它的同伴。曹一作“群”。

〔4〕口噤，闭口不作声。劳劳，言其劳之至也。一作“甚劳”。

〔5〕愍（mǐn），怜恤。百鸟在罗网，喻平民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6〕竹实，凤凰的食物。古人认为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非竹实不食。蝼蚁，亦以喻平民百姓。

〔7〕尽，尽管。一作“忍”。鸱枭（chī xiāo），一种凶猛的鸟，肉食；贾谊《吊屈原赋》：“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鸱鸮喻奸邪之人，此喻压迫平民百姓的统治者。

江南逢李龟年〔1〕

岐王宅里寻常见〔2〕，崔九堂前几度闻〔3〕。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4〕。

【注释】

〔1〕此诗作于大历五年（770）春。李龟年，开元、天宝时著名宫廷乐师，曾受玄宗宠遇而红极一时。杜甫少年时代曾听过他的演唱。安史之乱后，李龟年流落江南，杜甫与他在潭州（今长沙）相遇。诗中写由重逢而引起的感慨，词句平易而意在言外，感情较为深沉。

〔2〕岐王，即睿宗子李范；其人好学工书，雅爱文章之士。

〔3〕崔九，原注云：“崔九，即殿中监崔涤，中书令湜之弟。”是玄宗宠臣。以上两句写两人往昔的关系，隐示当时的繁华景象。

〔4〕末两句写两人重逢的时间、地点，彼此的衰老、飘零，世境的离乱与朝廷的中落都流露于字里行间。

过洞庭湖〔1〕

蛟室围青草〔2〕，龙堆隐白沙〔3〕。护堤盘古木〔4〕，迎棹舞神鸦〔5〕。破浪南风正，回樯畏日斜〔6〕。湖光与天远〔7〕，直欲泛仙槎〔8〕。

【注释】

〔1〕这是集外诗，据黄庭坚定为杜作，蜀本收入。《唐音癸签》表示怀疑，但仇兆鳌以为此诗精炼必杜甫作，浦起龙也说大历五年夏秋间杜甫有向北入湖之事。过，应作“往”解。诗作于湘江中。

〔2〕蛟室，当指洞庭君山八景之一——射蛟浦；相传汉武帝曾登临其地射蛟。

〔3〕此句言龙堆（金沙洲）隐于白沙之中。

〔4〕堤一作“江”，甚是。盘古木，言其处树木甚古。盘，盘结纡曲。

〔5〕棹（zhào），一种划船的工具，形如桨而较桨长，常以此字作舟船的代名词。神鸦，即乌鸦，当地土著呼为神鸦，无敢猎者。

〔6〕大历五年（770）夏，杜甫由衡州南行，准备到郴州去投靠在那里任录事参军的舅父崔伟。中途恰遇大水，他不能去到郴州，只得回舟北去，向洞庭湖，准备到了汉阳，再回长安。故而此句有“回樯”之说。畏日，即夏日，古人以夏日炎热可畏，故称之（见《左传·文公七年》注）。

〔7〕此句言湖水广阔无边，直接天际。

〔8〕仙槎，犹言仙舟，参见《寄李十二白二十韵》注㉘。两句一作“云山千万叠，低处上星槎。”低一作“底”。

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1〕

轩辕休制律〔2〕，虞舜罢弹琴〔3〕。尚错雄鸣管，犹伤半死心〔4〕。圣贤名古邈〔5〕，羁旅病年侵〔6〕。舟泊常依震〔7〕，湖平早见参〔8〕。如闻马融笛〔9〕，若倚仲宣襟〔10〕。故国悲寒望，群云惨岁阴。水乡霾白屋〔11〕，枫岸叠青岑。郁郁冬炎瘴〔12〕，濛濛雨滞淫〔13〕。鼓迎非祭鬼〔14〕，弹落似鸮禽〔15〕。兴尽才无闷〔16〕，愁来遽不禁〔17〕。生涯相汩没〔18〕，时物正萧森〔19〕。疑惑樽中弩〔20〕，淹留冠上簪〔21〕。牵裾惊魏帝〔22〕，投阁为刘歆〔23〕。狂走终奚适〔24〕，微才谢所钦〔25〕。吾安藜不糁〔26〕，汝贵玉为琛〔27〕。乌几重重缚〔28〕，鹑衣寸寸针〔29〕。哀伤同庾信〔30〕，述作异陈琳〔31〕。十暑岷山葛〔32〕，三霜楚户砧〔33〕。叨陪锦帐坐〔34〕，久放白头吟〔35〕。反朴时难遇〔36〕，忘机陆易沉〔37〕。应过数粒食〔38〕，得近四知金〔39〕。春草封归恨〔40〕，源花费独寻〔41〕。转蓬忧悄悄〔42〕，行药病涔涔〔43〕。瘗夭追潘岳〔44〕，持危觅邓林〔45〕。蹉跎翻学步〔46〕，感激在知音〔47〕。却假苏张舌〔48〕，高夸周宋镡〔49〕。纳流迷浩汗〔50〕，峻址得嵚崟〔51〕。城府开清旭〔52〕，松筠起碧浔〔53〕。披颜争倩倩〔54〕，逸足竞骎骎〔55〕。朗鉴存愚直〔56〕，皇天实照临〔57〕。公孙仍恃险〔58〕，侯景未生擒〔59〕。书信中原阔〔60〕，干戈北斗深〔61〕。畏人千里井〔62〕，问俗九州箴〔63〕。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64〕。葛洪尸定解〔65〕，许靖力难任〔66〕。家事丹砂诀〔67〕，无成涕作霖〔68〕。

【注释】

〔1〕此诗作于大历五年（770）冬，注家多以是为杜诗之绝笔。风疾，当指头风，头痛之属于神经性者。伏枕，卧病。

〔2〕《汉书·律历志》：“黄帝使泠纶自大夏之西、昆仑之阴，取竹之解谷，生其竅厚均者，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制十二筩以听凤之鸣，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比黄钟之宫，而皆可以生之，是为律本。至治之世，天地之气，合以生风，天地之风气正，十二律定。”

〔3〕《礼记·乐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孔疏：“舜有孝行，故以此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教天下之孝也。此诗今无，故郑注云：其辞未闻也。”仇注：“身疾而气失调，故难制律弹琴。”

〔4〕枚乘《七发》：“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其根半死半生。”杜甫借琴以自喻。仇注：“错管承律，伤心承琴。”指第三句承首句，第四句承第二句。

〔5〕圣贤，承轩辕、虞舜说。古邈，古远。邈（mò）。

〔6〕羁旅，旅客寄迹于外。年侵，年岁渐进。这句说因漂泊、年老而致病。以上六句从风疾谈起。

〔7〕《易·说卦》：“震，东方也。”

〔8〕早，一作“半”。参，星名。为二十八宿之一，白虎七宿之末宿。

〔9〕马融《长笛赋》序：“有洛客舍逆旅吹笛，融去京师逾年，暂闻甚悲。”杜甫去京师很多年，故云。

〔10〕王粲《登楼赋》：“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

〔11〕以茅覆屋叫白屋（《汉书·肖望之传》颜注。程大昌以为不施采画的为白屋，见《演繁露》）。按白居易《庐山草堂记》云：“若白屋，若朱门。”后说为近。指平民所居。霾（mái），阴晦。水乡多雾，故云。

〔12〕郁郁，热气很盛的样子。岳州地热，十月犹单衣，或有摇扇者，故云。瘴，山川厉气，人中之即病。

〔13〕濛濛，微雨貌。滞淫，久雨。

〔14〕《岳阳风土记》：“荆湖民俗，岁时会集，或祷祠，多击鼓，令男女踏歌，谓之歌场。”《论语·为政》：“非其鬼而祭之，谄也。”集解：“郑曰：人神曰鬼，非其祖考而祭之者，是谄求福。”指淫祀。非，一作“方”。

〔15〕《庄子·齐物论》：“见弹而求鸮炙。”鸮（xiāo），猛禽，俗称猫头鹰。司马彪以为小鸠可炙。以上十二句写湖中景物。

〔16〕兴尽承上段所见景物。无闷，不忧。

〔17〕遽，遂，便。禁（jīn），受，胜任。愁来引起下文。

〔18〕汩没，沉沦。汩（gǔ）。

〔19〕时物，岁时景物。萧森，幽寂衰飒的意思。

〔20〕应劭《风俗通》卷九：“予之祖父郴为汲令，以夏至日诣见主簿杜宣，赐酒时北壁上有悬赤弩，照于杯，形如蛇，宣畏恶之……其日便得胸腹痛。后郴因事过至宣家……载宜于故处设酒……因谓宜‘此壁上弩影耳。’……由是瘳平。”即常言所谓“杯弓蛇影”，故称“疑惑”。

〔21〕淹留，久留。言留滞不得回朝。冠上簪，指朝簪。时杜甫仍有检校工部员外郎之职。

〔22〕《魏志·辛毗传》：“（文）帝欲徙冀州士家十万户实河南。……毗曰：‘诚以为非也。’帝曰：‘吾不与卿共议也。’毗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厕之谋议之官，安得不与臣议邪？臣所言，非私也，乃社稷之虑也，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内，毗随而引其裾。帝遂奋衣不还。良久乃出，曰：‘佐治（辛毗字），卿持我何太急邪？’”这里借以说杜甫因救房琯触怒肃宗事。

〔23〕扬雄被收，投阁自杀，几死。仇注：“子云（扬雄字）被收，本为刘歆子棻狱辞连及，今云为刘歆，借用以趁韵耳。”

〔24〕狂走，指弃官入秦州及蜀湘。终奚适，究何往。

〔25〕微才，杜甫谦称。谢，愧。所钦，所敬仰的人，仇注以为指湖南亲友，但看下面“汝贵玉为琛”句，当如浦起龙说的指显贵朝官。

〔26〕《庄子·让王》：“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藜羹，以藜叶为羹汤。糁（shǎn），米粒。不糁，无米，吾，我，杜甫自称。安，安贫的意思。

〔27〕《晋书·宋纤传》：“少有远操，酒泉太守马岌造焉，纤不见。岌铭诗于石壁曰：其人如玉，维国之琛。”琛，宝。这里加上“汝贵”两字，就不是真的赞扬，而是讽喻了。汝，你，指朝贵。

〔28〕杜甫广德二年作的《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之五：“乌皮几在还思归。”言乌羔皮所襄的凭几。今已六年有馀，乌几已坏，须重重捆缚了。

〔29〕《荀子·大略篇》：“子夏贫，衣若县（悬）鹑。”鹑鸟尾短秃，形容衣服破旧。以上十四句因漂泊穷途而追忆往事。

〔30〕言己与庾信均遭丧乱，庾信尝作《哀江南赋》。杜甫也多伤时之作。

〔31〕《魏志·陈琳传》：“军国书檄，多琳、瑀（阮瑀）所作也。”裴松之注：“《典略》曰：琳作诸书及檄草成，呈太祖，太祖先苦头风……曰：此愈我病。”这句自谦不如陈琳才富。

〔32〕杜甫自乾元二年（759）入蜀，至大历三年（768）出峡，计十年，故称十暑。岷山指蜀中。葛，纤维可织布，葛衣宜于夏日。

〔33〕自大历三年至五年凡三年，故称三霜，每年霜降在秋末。《史记·项羽本纪》：“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指两湖地。砧，捣衣石。秋制寒衣则捣帛。

〔34〕九家集注：“郎官有锦帐。”杜甫在夔州有《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诗云：“谁矜坐锦帐，苦厌食鱼。”仇注：“《汉官仪》：尚书郎入直，官供锦被，给帐帷茵褥、通中枕。”这句指其为工部员外郎。叨陪是谦辞，言忝列。仇注又引沈佺期《安乐公主移入新宅》诗：“锦帐迎风转。”当非此诗所指。

〔35〕古乐府有《白头吟行》。鲍照、张正见都有作，“皆自伤清直芬馥，而遭铄金点玉之谤，君恩似薄，与古文近焉”（《乐府古题要解》卷上）。这句说久仿古歌而吟。杜甫为房琯事遭贬漂泊也与之相近，不仅言年老头白。

〔36〕《道德经》：“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淮南子·原道训》：“已雕已琢，还反于朴。”这句说时清难遇。

〔37〕《庄子·天地》：“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则阳》：“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注：“人中隐者，譬无水而沉也。”这句说己隐居似陆沉。以上两句叹身世。

〔38〕张华《鹪鹩赋》：“巢林不过一枝，每食不过数粒。”过，超逾。读平声。

〔39〕《后汉书·杨震传》：“当之郡，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袁宏《后汉纪》作“君知我知，天知地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这两句说亲友惠赠米、金。言米略逾数粒，金亦廉洁。以上十句写楚蜀浪游境遇。

〔40〕仇注：“封犹增也。”兼有隔断之意。这句说归计不能实现。

〔41〕源花，指桃源之花，难独寻，不能独访。这句不同于《岳麓山道林二寺行》的“桃源人家易制度”，表现杜甫对理想幻灭的悲伤。

〔42〕转蓬，自言漂泊如蓬草经风飞转。悄悄，忧心的样子。

〔43〕鲍照《行药至城东桥》诗刘良注：“因疾服药，行而宣导之。”《汉书·外戚传》：“（许）后曰：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颜注：“岑岑，痹闷之意。”这两句应前“羁旅病年侵”句。

〔44〕潘岳《西征赋》：“夭赤子于新安，坎路侧而瘗之。”杜甫在湖南有小女丧亡，故云追潘岳。夭，早死。瘗（yì），埋葬。

〔45〕《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这句说步履欹危，须觅杖扶危而行。

〔46〕《庄子·秋水》：“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蹉跎（cuō tuó），失时，耽误了光阴。这句是反用，说自己不能随俗而行。

〔47〕《古诗十九首》之五：“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曹丕《与吴质书》“昔伯牙绝弦于钟期……痛知音之难遇。”知音指湖南亲友。

〔48〕苏秦、张仪，战国时纵横家，长于口辩。

〔49〕《庄子·说剑》：“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铗。”镡（xín），剑环。这两句说诸亲友谬加奖誉。以上十句抒衰年留滞之感。

〔50〕《史记·李斯列传》：“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纳流即言河海。孙楚《为石仲容与孙皓书》：“三江五湖，浩汗无涯。”浩汗，大水的样子。

〔51〕《魏都赋》：“藐藐标危，亭亭峻阯（本作‘跱’，据善注改）。”李善注：“《说文》曰：阯，基也。”“阯”或作“址”。峻，高。嵚崟，山高的样子。址，一本作“趾”。两句赞美诸亲友胸怀的高深。

〔52〕清旭指晨晖。城府，湖南观察使府署在长沙。

〔53〕筠，竹。起，高耸。浔，水涯。碧浔即指湘江。两句写幕府所在。

〔54〕披颜，开颜。《诗·卫风·硕人》：“巧笑倩兮。”倩倩，笑貌。

〔55〕逸足，称良马。骎骎，马行疾貌。这两句说归往者多，难邀惠顾。

〔56〕朗鉴，明鉴。存，存问。愚直，杜甫谦称。

〔57〕《左传·僖公十五年》：“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两句感亲友待己之厚，但出以誓词，亦缘胸有不平之愤。以上八句称美幕府亲友。

〔58〕公孙，公孙述，汉末称帝于蜀中。蜀地险峻可恃。这句暗指蜀中叛将杨子琳，时为澧州刺史，出兵讨臧玠，受赂而回。

〔59〕侯景，梁时叛将。这里暗指潭州兵马使臧玠，他杀死了刺史兼观察使崔瓘。

〔60〕阔，阙绝。杜甫《登岳阳楼》诗曾说：“亲朋无一字。”中原指洛阳杜甫故乡。

〔61〕干戈，战乱。北斗，指长安。深，深重。

〔62〕刘勋妻王氏杂诗：“千里不唾井。”《苏氏演义》载《金陵记》：“日南（郡）计吏止于传舍间，及将就路，以马残草泻于井中而去，谓无再过之期。不久复由此，饮于此井，遂为昔时剉节刺喉而死。故后人戒之曰：千里井，不泻剉”（《九家集注》卷三十六引赵次公注）。这里说“畏人”，不说“唾”，当从后解。

〔63〕《礼记·曲礼》：“入竟（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郑注：“俗谓常所行与所恶也。”朱熹注：“问俗，虑得罪于众也。”《左传·襄公四年》：“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汉书·扬雄传》赞：“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颜注：“晋灼曰：九州之箴也。”今集有十二州箴，九州，约言之也。两句说到处可忧虑。

〔64〕不仅湖南有臧玠之乱。大历四年冬十一月，吐蕃侵扰灵州，冯崇道、朱济时反于广南，故云。以上八句慨叹乱离时事。

〔65〕《晋中兴书》：“葛洪止罗浮山中炼丹，在山积年，忽与广州刺史邓岱书云：当欲远行，岱得书狼狈而往，洪已亡，时年八十一，颜色如平生，体亦柔软，举尸入棺，其轻如空衣，时人咸以为尸解得仙”（仇注引）。《后汉书·方伎列传》王和平传注：“尸解者，言将登仙，假托以尸为解也。”这句言己将死。

〔66〕《蜀志·许靖传》：“除尚书郎，典选举。灵帝崩，董卓秉政……靖惧诛，奔伷（孔伷为豫州刺史）。伷卒，依扬州刺史陈祝祎。祎死……靖收恤亲理，经纪振赡，出于仁厚。孙策东渡江，皆走广州，以避其难，靖身坐岸边，先载附从疏亲，悉发，乃从后去。当时见者莫不叹息。”袁徽称其“每有患急，常先人后己，与九族中外，同其饥寒”。后入蜀，为太傅，卒年逾七十。以许靖比喻自己也到处逃难漂流，因己衰病，不再能远行，故说“力难任。”

〔67〕丹砂诀，指炼丹之方。家事对王事言，犹言私事。

〔68〕陆机《赠尚书郎顾彦先二首》之一：“苦雨遂成霖。”这句说炼丹求仙不成，泪如雨下不止。雨三日以上叫霖。以上四句述穷老无聊之状，用病死作结。全首仇注分为以上八段。浦起龙约之分为五节，并说：“絮絮叨叨，纯是老人病惫时，追思历历寄谢种种情状。然细寻之，条理仍复楚楚”（《读杜心解》卷五之四）。此诗精绝，长律之难能可贵者，应当予以指出。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扉页

版权页

导言

第一章　杜甫诗歌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第一节　历代被称为诗圣的伟大诗人杜甫

第二节　杜甫诗歌对唐以前中国古典诗歌传统的继承

第三节　杜甫诗歌对唐以后中国古典诗歌创作的启迪和影响（上）

第四节　杜甫诗歌对唐以后中国古典诗歌创作的启迪和影响（下）

第五节　杜甫诗歌对中国文学和世界文学的杰出贡献

第二章　杜甫的生平

第一节　唐史所撰《杜甫传》

第二节　杜甫与安史之乱

第三节　杜甫与房琯

第四节　杜甫入蜀和东下荆楚的原因

第五节　杜甫的思想

第三章　杜甫诗歌的丰富内容

第一节　描写祖国的壮丽山河和名胜古迹

第二节　反映当时的安史之乱与吐蕃侵扰

第三节　反映统治阶级的腐朽和广大人民的疾苦

第四节　写人和咏物

第五节　亲友间的酬赠诗

第六节　论诗文的作品

第四章　杜甫诗歌的艺术表现

第一节　杜甫诗的叙事

第二节　杜甫诗的抒情

第三节　杜甫诗的用事

第四节　杜甫诗的语言运用

第五节　杜甫诗中的壮丽句、夸张句和拗句拗调

第六节　杜甫诗的体裁

第五章　杜甫诗集的编定和版本流传

第一节　杜甫诗集的收辑和编定

第二节　杜甫诗集的版本流传

第六章　杜甫诗集的注释和研究

第一节　杜甫诗集的注释

第二节　杜甫诗集的研究

第七章　怎样诵读和研究杜甫诗集

选注

望岳

房兵曹胡马

画鹰

赠李白

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兵车行

前出塞九首（选六）

丽人行

城西陂泛舟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后出塞五首（选三）

月夜

悲陈陶

悲青坂

春望

一百五日夜对月

塞芦子

哀江头

羌村三首

北征

春宿左省

洗兵马

赠卫八处士

新安吏

石壕吏

新婚别

垂老别

佳人

秦州杂诗二十首（选四）

梦李白二首

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五盘

剑门

成都府

堂成

蜀相

江村

恨别

游修觉寺

后游

绝句漫兴九首（选二）

漫成二首

春夜喜雨

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

水槛遣心二首（选一）

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选四）

丈人山

寄杜位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百忧集行

赠花卿

不见

野望

戏为六绝句

陈拾遗故宅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上兜率寺

西山三首

冬狩行

阆水歌

别房太尉墓

登楼

绝句二首

绝句四首（选一）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莫相疑行

禹庙

旅夜书怀

怀锦水居止二首（选一）

三绝句

白帝城最高楼

武侯庙

八阵图

负薪行

夔州歌十绝句（选三）

古柏行

秋兴八首

咏怀古迹五首

孤雁

白小

阁夜

又呈吴郎

登高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书堂饮既夜复邀李尚书下马月下赋绝句

岁晏行

登岳阳楼

岳麓山道林二寺行

发潭州

次空灵岸

宿花石戍

江汉

蚕谷行

朱凤行

江南逢李龟年

过洞庭湖

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