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 书名：普希金抒情诗全集

- 作者：【俄】普希金

- ISBN：9787232748617

- 译者：冯春

- 责任编辑：吴健

- 产品经理：@nachzugler

- 关注我们的微博：@上海译文

- 关注我们的微信：stphbooks

- 普希金抒情诗全集（上）

- 皇村学校时期（1813—1817）

- 一八一三

- 一八一四

- 一八一五

- 一八一六

- 一八一七（皇村学校）

- 一八一二——一八一七

- 彼得堡时期（1817—1820）

- 一八一七（皇村学校之后）

- 一八一八

- 一八一九

- 一八二〇（彼得堡）

- 一八一七——一八二〇

- 一八二〇（南方）

- 一八二一

- 一八二二

- 一八二三

- 普希金抒情诗全集（下）

- 彼得堡时期（1817—1820）

- 一八二四（南方）

- 一八二四（米海洛夫村）

- 一八二五

- 一八二六

- 一八二〇——一八二六

- 一八二七

- 一八二八

- 一八二九

- 一八三〇

- 一八三一

- 一八三二

- 一八三三

- 一八三四

- 一八三五

- 一八三六

- 一八二七——一八三六

- 本书常见译名注释索引

版权信息

- 书名：普希金抒情诗全集（上）

- 作者：【俄】普希金

- ISBN：9787232748617

- 译者：冯春

- 责任编辑：吴健

- 产品经理：@nachzugler

- 关注我们的微博：@上海译文

- 关注我们的微信：stphbooks

译本序

普希金是伟大的俄国诗人。他创作的主要时期是19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他的创作倾向是和当时俄国的社会状况及社会进步思潮分不开的。正是当时俄国风起云涌的解放运动造就了这样一位不朽的诗人。

19世纪初期的俄国仍是一个封建农奴制国家，然而18世纪末欧洲已掀起了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高潮，法国大革命推翻了封建制度，建立了资产阶级的共和国，资产阶级革命运动开始在西欧蓬勃发展。1812年6月，拿破仑大举入侵俄国，使俄国从睡梦中惊醒。俄国军民奋起抵抗拿破仑的侵略，并在半年时间内把拿破仑赶出了俄国。西欧革命运动和1812年反侵略战争的胜利震撼了俄国这个封建农奴制国家，使这个国家的贵族阶级发生了分化。许多贵族在拿破仑入侵时破产，战争结束后，这些破产贵族一部分加入官僚阶级的队伍，一部分构成沙皇的反对派。此外，一些青年军官远征巴黎，亲身感受到了法国革命的影响；回国后，他们看到国内沙皇的黑暗统治、官吏的横行、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的宠臣阿拉克切耶夫的专横暴虐和对进步知识分子的镇压、地主对农奴的残酷压迫，于是对沙皇的统治产生不满。这些贵族知识分子展开秘密活动，其结果是1825年12月14日彼得堡枢密院广场爆发了革命行动，即为十二月党人起义。起义被沙皇残酷镇压，五个十二月党人领袖被处以绞刑，大批十二月党人被流放西伯利亚服苦役。沙皇的统治更加黑暗，但俄国社会并没有停止前进，人民不断觉醒。这就是19世纪初期俄国社会的基本轮廓。列宁称这个时期为俄国解放运动的第一阶段，即贵族革命阶段。

普希金就是生活在这个时期。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生于1799年6月6日。双亲是赋闲的莫斯科贵族。伯父瓦西里·普希金在当时是一位著名的诗人。普希金从小就接触到拉伯雷、高乃依、拉辛、莫里哀、布瓦洛、伏尔泰、莎士比亚等人的作品，他也熟读俄国的罗蒙诺索夫、杰尔查文、卡拉姆辛、德米特里耶夫等人的著作。父亲和伯父的藏书室是这位未来俄罗斯诗歌太阳的启蒙课堂，对于普希金的语言和文学修养无疑起了极大的作用。

1811年，12岁的普希金由伯父瓦西里带到彼得堡皇村学校读书。这是一所为贵族子弟开办的高级法政学校，目的在于培养国家高级文官。在皇村学校，普希金和同学中的普欣、杰尔维格、丘赫尔别凯等人结成莫逆之交。这些人都是未来的进步贵族知识分子，有的是未来的十二月党人。同时他还结识了一些进步军官，从而了解到许多政治新闻，读了许多查禁的文学作品。普希金接触了俄国启蒙思想家、作家拉吉舍夫和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的作品，尤其是和骠骑兵军官恰达耶夫的接近，大大开拓了他的政治视野。1816年俄国开始出现秘密政治团体，目的在于反对亚历山大一世的反动统治。普希金的密友普欣参加了秘密团体，普希金也在十二月党人的秘密组织“幸福同盟”的聚会上朗诵自己创作的自由诗歌。1817年，普希金从皇村学校毕业，以十等文官衔在外交部任职。他积极参加文学与社交活动。在拉吉舍夫民主思想影响下创作了著名的《自由颂》，高唱“我要为世人歌唱自由，我要惩罚皇位上的恶行”。这首诗在俄国社会上产生了巨大影响，后来落入沙皇手中，成了两年后判处他流放的主要罪名之一。

1818年，普希金的另一首名诗《致恰达耶夫》进一步表达了他反对沙皇专制制度的思想，诗中表现了诗人对自由幸福的未来的向和这些诗歌同时流传的还有一些讽刺诗，普希金用这些诗歌无情地鞭挞“游荡的暴君”、“全俄国的压迫者”以及沙皇的陆军大臣阿拉克切耶夫、宗教事务部兼国民教育部大臣戈利岑等沙皇“戴勋章的奴才”。他的“自由诗歌”的影响与日俱增，到处唤醒反抗的思想和公民的爱国热情。

普希金的“自由诗歌”与讽刺诗流传日广，到处人手一份，沙皇当局对此十分恐慌。彼得堡总督米洛拉多维奇奉命搜查《自由颂》的抄本。1820年春，沙皇决定判处普希金流放西伯利亚，只是由于卡拉姆辛、茹科夫斯基等著名诗人的奔走，才以调任的名义改为流放南方。

1820年5月，普希金离开彼得堡到叶卡捷琳斯拉夫去，途中患病，同1812年卫国战争英雄拉耶夫斯基将军一家到高加索温泉休养。在南方，普希金领略了绮丽的克里米亚风光、雄伟的高加索群山、浩瀚的海洋。峻峭的克里米亚海岸、驰骋着切尔克斯人的广阔草原给了他新的灵感，他被逐的压抑感更加强烈。在这种情况下，他写出了著名的叙事诗《高加索俘虏》，这首叙事诗和他此后在南方陆续写成的《强盗兄弟》、《巴赫奇萨拉伊泪泉》、《茨冈人》等诗作都带有积极的叛逆的浪漫主义色彩。这种浪漫主义是与当时俄国社会反对专制制度、渴望自由的思想情绪一致的。在普希金看来，当时的社会是一个巨大的牢狱，人民就是囚徒。因此他把自己的主人公描写成俘虏、罪犯以及被国家政权迫害的青年，他们的思想行为是宗教、法律、道德等社会规范所不允许的，因而他们的斗争矛头也是指向这些规范的。这些叙事诗充满了对自由的热烈追求。高加索的俘虏终于在切尔克斯少女的帮助下挣脱镣铐，逃离了囚禁他的旷野；两个当强盗的兄弟终于摆脱了追兵，虽然付出沉重的代价，毕竟换来了自由；亚历克企图摆脱上流社会加给他的人身和道德上的压制，逃到草原上去做一个自由的茨冈人。这些浪漫主义叙事诗在俄国文学史上完全是一种崭新的创造，它自由奔放，充满了新的思想。

流放南方的四年是普希金的创作成熟和获得巨大发展的时期。在这一段岁月里，他顽强地思索着当时社会的种种重大问题。从高加索回到任所基什尼奥夫以后，他接近过“第一个十二月党人”诗人弗·拉耶夫斯基，会晤过十二月党人领袖彼斯捷尔。他的诗歌充满革命激情，在十二月党人中广为流传，成了十二月党人的革命号角。他在1821年写的《短剑》里号召杀死暴君。

1823年7月普希金被调到敖德萨，由于和当地长官沃隆佐夫不和，1824年7月又被流放到北方普斯科夫省他父亲的领地米海洛夫村，在那里过着更加严酷的幽禁生活。但正是在米海洛夫村的两年幽禁生活里普希金的创作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他在这里继续写作在基什尼奥夫开始创作的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写作他最富有民主性的历史悲剧《鲍里斯·戈杜诺夫》及其他诗歌。在《鲍里斯·戈杜诺夫》这一历史悲剧中，普希金提出了沙皇与人民之间的关系、人民在历史上的作用、人民的历史命运等问题。显然，普希金对人民在历史上所起的决定性作用是给予充分肯定的。

1826年，十二月党人起义失败后不久，新沙皇尼古拉一世为了诱使普希金为宫廷唱颂歌，采取两面手法把普希金调回莫斯科。尼古拉一世装出一副“仁慈”的面孔，向诗人保证，他将自上而下实行十二月党人提出的一系列改革，而实际上，尼古拉一世的统治却比亚历山大一世更黑暗和残暴。尼古拉一世的阴谋没有得逞。普希金没有被收买，相反，他在严峻考验下磨炼得更加坚强。他在1827年所写的著名的《在西伯利亚矿山的深处》一诗中，表达了他对十二月党人的深切同情和支持及对十二月党人革命理想的坚强信念：

沉重的枷锁将会打碎，

牢狱将变成废墟一片，

自由将热烈迎接你们，

弟兄们会给你们送上利剑。

20年代的后五年，普希金写成了叙事诗《波尔塔瓦》和《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七章等作品，1830年秋，普希金为了办理田产过户手续来到父亲的领地波尔金诺。这时普希金已有了一系列成熟的巨大构思。他在那里写完了《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最后几章，完成了他创作中向现实主义的转变；同时还写出了《别尔金小说集》、《石像客人》等许多作品。

《叶甫盖尼·奥涅金》是普希金最重要的作品，它展示了俄国19世纪头三十年的社会生活，塑造了当代“19世纪青年”的典型形象。在奥涅金身上集合着“19世纪青年”的一切优缺点。奥涅金是时代的产物。1812年战争的胜利使得先进的俄国人意识到自己国家的存在和伟大，但是俄国人也看到了欧洲式的道路，他们想走欧洲人的道路，接受欧洲的文明，发展资本主义，打碎封建农奴制的桎梏，却又割不断与旧式宗法制、农奴制俄国的联系。时代处在十字路口，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感到无所适从，不知怎么好。奥涅金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后来被称为“多余人”的典型。普希金第一个发现这种典型，第一个提出了“多余人”的主题。这个主题后来为莱蒙托夫、冈察洛夫、屠格涅夫等作家所继承和发展，形成了俄国19世纪现实主义文学的一大特色。

1830年秋天被称为“波尔金诺之秋”，普希金在这一季节里获得了创作的大丰收。除了完成《叶甫盖尼·奥涅金》之外，还创作了包括《驿站长》在内的一系列短篇小说、《吝啬的骑士》等四篇小悲剧及童话故事《神父和长工巴尔达的故事》等许多作品。

普希金从波尔金诺回到莫斯科不久，便于1831年初和“莫斯科第一美人”娜塔丽亚·冈察洛娃结婚。娜塔丽亚常出席宫廷的舞会，沙皇尼古拉一世早已垂涎于她。为了经常看到娜塔丽亚，尼古拉一世“赐给”普希金一个通常授予贵族少年的近侍头衔，普希金感到莫大屈辱，极为愤怒，但他无法抗拒沙皇的“恩典”，只能痛苦地接受。

1832年和1833年之间，普希金创作了以破落贵族带领农民暴动为题材的长篇小说《杜勃罗夫斯基》。1833年，普希金为了创作一部反映普加乔夫暴动的小说，亲自到下诺夫哥罗德、喀山、别尔达、奥伦堡等普加乔夫起义经过的地方采访，记录有关普加乔夫起义的歌谣和传说，观察各地旧战场，后来在1836年完成了反映俄国历史上最大规模农民起义的长篇小说《上尉的女儿》。

1833年9月，普希金从奥伦堡等地来到波尔金诺，又在那里完成了最后一部重要著作叙事诗《铜骑士》和小说《黑桃皇后》、童话《渔夫和金鱼的故事》、《死公主和七勇士的故事》等重要作品。

由于普希金的进步思想和创作威胁着沙皇的专制制度，他在思想上和社交活动中又和当时的权贵格格不入，他便成了彼得堡统治集团的眼中钉。他们终于挑起普希金同法国流亡分子丹特士的决斗。普希金在决斗中负了重伤，于1837年2月10日在彼得堡逝世。

普希金死了，但他作为一个伟大诗人是不朽的。在1836年，他写了《纪念碑》一诗：

我为自己竖立起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在人民走向那里的小径上青草不会生长，

他昂起那颗不屈服的头颅，

高过亚历山大石柱之上。

不，我不会完全灭亡——我的心灵在珍爱的诗琴中

比骸骨存在得更长久，它决不会腐朽——

只要月光下的世界上还有一个诗人，

我的声名将永垂千秋。

这是普希金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在诗中，他表达了自己和沙皇制度势不两立的决心，正因为如此，才赢得了俄罗斯人民和全世界人民的爱戴。他作为民族诗人的声誉，已传遍整个世界。

普希金不仅是一位站在时代前列的诗人，而且还以他的创作开辟了俄国文学的新纪元，成为成熟的、足以在世界文学中占有一席崇高地位的俄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

俄国伟大的批评家别林斯基写过一组关于普希金创作的评论，全面评价了普希金的创作，阐明了普希金在俄国文学中的作用和地位。别林斯基对 普希金的评价完全为两个世纪以来的俄罗斯文学界所承认，成了俄国文学史对普希金的盖棺之论。别林斯基在评论普希金的创作时说：“你在诵读普希金的带有先前学派影响的那些诗的时候，你会看到和感觉到，在普希金以前，俄罗斯曾经有过诗歌；可是，当你仅仅挑选他的一些独创的诗来读的时候，你就会不相信，并且完全不能设想，在普希金以前，俄罗斯曾经有过诗歌……”

除了民间口头文学，文学作品在俄国的出现是比较晚的。人们一般把罗蒙诺索夫的第一首颂诗视为俄国文学的开端。在普希金以前，俄国确也出现过一些诗人。俄国的第一个诗人罗蒙诺索夫只把诗歌理解为对隆重场合的“歌颂”。他在1739年所写的第一首诗就是赞颂俄国军队占领霍京的颂诗。别林斯基认为罗蒙诺索夫的颂诗“对我们是不可理解的，它不能使我们的想象活跃，不能震撼心灵，却只能引起我们的沉闷和打哈欠”。他“与其说是一个诗人，毋宁说是一个演说家，并且艺术的因素在他的任何一首诗里是绝对看不到的”。罗蒙诺索夫之后还出现过许多俄国诗人，其中主要有杰尔查文、康捷米尔、冯维辛、德米特里耶夫、卡拉姆辛和茹科夫斯基等。杰尔查文的诗歌比起罗蒙诺索夫来已向前进了一大步，但他的诗歌的主要性质是“修辞学”的，只是从讲究修辞向接近生活的第一步。康捷米尔主要是一位讽刺诗人，写过一些讽刺诗。冯维辛的主要作品是两个喜剧——《纨绔少年》和《旅长》，作品开始接触生活，表现现实，作为一种社会舆论是可贵的，但它“无非是讽刺文强要冒充为喜剧这种勉强努力的结果”。德米特里耶夫的寓言和童话在当时是卓越的，富有深情，它向生活和现实又迈进了一大步，但他还不是抒情诗人意味上的一个诗人，他的诗歌中“还没有诗歌这东西，但已经有了对诗歌的追求，可以看到为诗歌开辟新道路的愿望”。卡拉姆辛的一个重要功绩是改革语文，用活生生的语言代替僵死的文字，使文学作品口语化，使俄国产生了书刊读者，因为在他之前，俄国没有俄文书可读，俄国出现的少量的书只是供学者使用的。他的主要作品是一部《俄罗斯国家史》，但是别林斯基认为，“卡拉姆辛的作品今天只能是俄国语文史、俄国文学史、俄国社会思想史研究的多多少少很有意义的对象……在卡拉姆辛的作品中，一切都是和我们时代背道而驰的——无论是感情、思想、文体，抑或语言本身。在这一切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们的，这一切对于我们，永远是死去了”。茹科夫斯基可说是卡拉姆辛的学生，他的诗歌理想和卡拉姆辛非常接近。他有许多翻译和外国作品（主要是德国和英国的）的改作，他的创作主要有长诗《柳德米拉》、《斯维特兰娜》和《十二个睡美人》。他把浪漫主义带到俄国来，然而他的浪漫主义是消极的。柳德米拉抱怨自己的命运，因而遭到了可怕的惩罚，最终被她在前线阵亡的爱人的鬼魂带进了坟墓。斯维特兰娜得到的是梦幻中的幸福，《十二个睡美人》则是一篇劝人皈依上帝的故事。所有这些诗人的作品都还不成熟，它们只是俄国文学酝酿阶段的一些试作，更由于它们各自的缺点而不足以成为真正的俄国文学的基石。它们只是一些细流，而不是大川，更不是大海，只有到了普希金，才以他深刻而全面、思想性和艺术性兼备的文学作品开拓了俄国文学的新纪元。从普希金开始才有了真正的俄国文学，有了足以和西欧文学媲美，甚至内涵更为深刻的现实主义文学。所以别林斯基断言：“只有从普希金的时代起，俄国文学才开始产生了。”

普希金是集大成者。他熟知古希腊罗马文学、莎士比亚，一直到法国的伏尔泰；他对俄国从罗蒙诺索夫以来的文学更是博览贯通。他把外国和先人的成果尽行汲取，并且加以消化发展，因此他的才华不是凭空产生的。有了这样坚实的基础，再加上西欧风起云涌的革命运动、卫国战争的胜利，他的才华便得以充分施展，终于推陈出新，成就了前无古人的业绩。

普希金一生写了八百余首抒情诗、十四首叙事诗（包括未完成作品）、代表作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和以《黑桃皇后》和《上尉的女儿》为代表的许多中短篇小说，以《鲍里斯·戈杜诺夫》为代表的戏剧作品和一百多篇文学评论和杂文。作品的体裁遍及抒情诗、长诗、小说、戏剧和评论，几乎涉及所有的文学样式并取得卓越的成就。

我们在上文已经提到普希金的代表作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这部作品是足以使普希金成为俄国文学奠基人的一部巨著。它表现的是俄国19世纪20年代的社会。小说的故事并不复杂。贵族青年叶甫盖尼·奥涅金在彼得堡过厌了上流社会花天酒地的生活，恰好住在乡下的伯父病危，要他去继承遗产。他来到伯父的村子，虽然乡下的田园风光使他感到新鲜，但不久后他也厌倦了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这时他认识了当地的另一个贵族青年连斯基，由于和连斯基的结识，又认识了连斯基的未婚妻奥丽加的姐姐达吉雅娜。达吉雅娜从小在乡村中生活，听着奶妈的民间故事长大，生性纯朴文静，不喜欢农村地主中那种庸俗的生活，当她看到从彼得堡来的奥涅金的不同凡俗，便主动写信向他表白爱情。奥涅金是个患上“时代忧郁症”的青年，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冷酷地拒绝了达吉雅娜的爱情。接着奥涅金又为了一点小事，屈从于贵族社会中的陋习，在决斗中打死了连斯基。拒绝达吉雅娜的爱情和打死连斯基使奥涅金无法在当地生活下去，于是他离开了这个乡村到外地去旅行。而达吉雅娜也经不起母亲的哀求，被带到莫斯科嫁给一个上了年纪的将军。几年后，奥涅金在莫斯科又遇见了达吉雅娜，他心中燃起了对达吉雅娜的爱情，可是达吉雅娜已经是一个有夫之妇，理所当然地拒绝了奥涅金的爱情。奥涅金的全部经历都源自他的“时代忧郁症”。这种忧郁症就是本文前面提到的当时贵族青年在时代十字路口所表现出来的彷徨。奥涅金是个受到西欧启蒙思想影响的贵族青年，但是和他一样代表社会觉醒的十二月党人的失败给俄国蒙上了一层阴影，使人们看不到前途，不知道何去何从，因而感到苦闷。奥涅金患上了这种“时代忧郁症”，他是一个对·贵族社会不满又深受本阶级影响而不能积极行动起来反对这个社会的人物，因此他只能表现为玩世不恭而无所作为。这种人在19世纪20年代到处都可以找到。普希金首先发现了这种社会现象，通过奥涅金的形象加以概括，因此他的笔下所表现的就是这么一个在特定的时代特定的社会环境中出现的一个典型人物，并通过这个典型人物揭示俄国封建农奴制时代的危机和人的觉醒。别林斯基总结说：“我们在《奥涅金》里看到的是俄国社会在其发展中最富有兴味的一段时间的诗情再现的一幅图画。从这个观点上看来，《叶甫盖尼·奥涅金》是历史长诗，虽然在它的主人公里面没有任何一个历史人物。这部长诗的历史价值尤其重大，因为它在俄罗斯是这种题材方面的最初的，辉煌的尝试。”

普希金在戏剧方面也有很大的成就，虽然他的戏剧作品不是很多，大型的历史悲剧只有一个《鲍里斯·戈杜诺夫》，但是就《鲍里斯·戈杜诺夫》思想内容的深刻性、戏剧规模的恢弘和他对戏剧艺术改革的成果而言，这部历史悲剧无疑是俄国戏剧史上史无前例的巨大成就，即使在今天，它仍不失为一部完整、成熟而辉煌的戏剧作品。

普希金在《鲍里斯·戈杜诺夫》的创作中对戏剧进行了大胆的改革，当时俄国剧坛还信奉古典主义戏剧的三一律，即时间的一致（全部故事发生和结束在24小时内）、地点的一致（故事发生的地点始终不变）和情节的一致，同时整出戏必须分为五幕。显然，恪守这种清规戒律是不可能反映这样一个巨大的历史事件的。普希金摒弃了这一陈腐形式，借鉴了莎士比亚的戏剧艺术。他写了二十三场戏，故事分别发生在十九个地方，时间跨度达十年之久。戏剧创作中这种大胆的改革在俄国是破天荒的，它给俄国戏剧带来了无限生机，使俄国戏剧循着普希金的戏剧道路向前发展，从此再也没有古典主义三一律的容身之地了。

普希金在总体上说是一位诗人，但是他在散文体小说方面也有杰出的成就。1831年他写成了《别尔金小说集》，1833年发表中篇小说《杜勃罗夫斯基》，1833年至1836年他更创作了散文体小说方面的代表作《上尉的女儿》。在我们今天看来，这些小说的篇幅似乎不是十分宏大，但是它们的容量很大，而且是俄国文学的开端，在整个世界文学中，它们和西欧近代文学的发展也是同步的。近代世界文学中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尤其是长篇小说，大致是在19世纪30年代以后才逐渐发展起来的。在最早的成熟作品中，法国作家巴尔扎克《人间戏剧》中的第一部小说《最后一个舒昂党人》发表于1829年，而《高老头》直到1835年才问世，司汤达的《红与黑》写于1830年，雨果的《巴黎圣母院》于1831年发表，而英国小说家狄更斯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匹克威克外传》直到1836年才开始在报刊上连载。从这个时间表上我们已经可以看到普希金散文体小说的宝贵了。

现在我们着重来评介一下长篇小说《上尉的女儿》。小说从表面上看是写近卫军中士格里尼奥夫和白山要塞司令米罗诺夫的女儿玛丽亚的爱情故事，但小说的中心人物却是农民起义领袖普加乔夫。

格里尼奥夫在赴奥伦堡服役途中因遇暴风雪迷路，恰遇被沙皇官兵追捕的普加乔夫。普加乔夫为格里尼奥夫当向导，帮助格里尼奥夫脱险，格里尼奥夫赠与羊皮袄以表示谢意。后普加乔夫起兵，攻占了白山要塞，他认出在那里服役的格里尼奥夫，将他释放，以报赠与羊皮袄之恩。格里尼奥夫离开白山要塞，前往奥伦堡寻找部队。他的同事，为个人私利投降了普加乔夫的沙皇军官施瓦勃林被留在白山要塞镇守，欲趁机强娶与格里尼奥夫有了爱情的玛丽亚为妻。格里尼奥夫获悉玛丽亚的险情后第三次求助于普加乔夫。普加乔夫亲自护送格里尼奥夫到白山要塞，怒斥施瓦勃林，救出玛丽亚，成全了格里尼奥夫的爱情。通过这些交往，格里尼奥夫和普加乔夫建立了深厚的私人交情。在普希金笔下，普加乔夫是一个慷慨豪放、恩怨分明、疾恶如仇、富有人情味并具有非凡军事才能的庄稼汉，在他身上反映着俄罗斯民族性格的某些特征。他的形象和民间传说中的这位农民起义领袖比较一致。而不是像某些御用文人笔下所形容的那样，是个“贪利的强盗，凶残的虎狼，杀人作恶，嗜血成性”。从普希金同类题材的《戈留欣诺村的历史》和《杜勃罗夫斯基》来看，普希金对农民的困苦生活常表现出深切的同情，对于农民的造反持着“官逼民反”的态度，这是他的作品可贵的民主性之处，在当时有很大的进步意义。从1819年的《乡村》到1836年的《上尉的女儿》，我们看到普希金反农奴制的思想是一贯的，这和十二月党人的思想是一致的。

我们从上述三部不同样式的代表作中已经可以看到普希金在俄国文学中所作出的非凡的贡献；正是他一生的创作奠定了俄国文学的坚实基础，因而可以说普希金是俄国文学之父，是俄罗斯诗歌的太阳。

除了别林斯基对普希金作出全面的评价外，几乎所有19世纪的俄国大作家都对普希金作出同样崇高的评价，他们的观点和别林斯基的完全一致。最早对普希金作出权威性评价的要算果戈理，他在别林斯基对普希金作品进行全面考察之前，就在1834年发表了《关于普希金的几句话》。果戈理一开始就说：“一提起普希金，立刻就使人想到他是一位俄罗斯民族诗人。事实上，我们的诗人中没有人比他高，也不可能比他更有资格被称为民族诗人。这个权利无论如何是属于他的。在他身上，就像在一部辞典里一样，包含着我国语言的一切财富、力量和灵活性……在他身上，俄国大自然、俄国灵魂、俄国语言、俄国性格反映得如此明晰，如此纯美，就像景物反映在凸镜的镜面上一样。”俄国伟大革命民主主义批评家车尔尼雪夫斯基写过多篇评论普希金的文章，在1855年发表的《普希金文集》中也指出：普希金“在我国第一个使文学提高了为民族事业服务的价值，而在以前……文学只是‘消磨时间的良师益友’。他是在俄罗斯所有公众的心目中占有一个伟大作家在他本国所应该占的崇高位置的第一个诗人。俄国文学继续发展的一切条件已经准备好了，其中的一部分还是普希金所准备的”。伟大作家屠格涅夫在1880年莫斯科普希金纪念像揭幕典礼上发表的讲话中概括地谈到普希金对俄国社会的重大贡献，他说：“普希金对我国的贡献是伟大的，应该得到人民的感谢。他对我国的语言进行了最后的加工整理，现在就连外国语文学家都承认这种语言在其丰富、力量、逻辑和形式的美等方面几乎仅次于古希腊语；它那典型的形象、不朽的音响在影响着整个俄国生活的潮流。最后，他以他那有力的巨手在俄罗斯大地的深处升起诗歌的旗帜。”他所升起的胜利旗帜已经在高高的天空中放射出光芒！高尔基在他的《俄国文学史》中专章讨论了普希金的创作。他指出，普希金在对待人民的态度上和宫廷贵族诗人截然不同，那些宫廷贵族诗人“完全不了解人民，对人民的命运不感兴趣，而绝少写及人民”，而普希金是“第一个注意到民间创作并且把它介绍到文学里来的俄国作家”，普希金直接与人民接触，访问农民，了解他们的生活，在他的作品中深刻地反映人民的思想感情和生活。高尔基指出，“普希金最先感觉到文学是头等重要的民族事业”，“在他看来，诗人乃是人民的一切感情和理智的表达者，诗人的天职在于了解并且描写出生活的一切现象”。这就是说，普希金是第一个把文学同人民生活联系在一起，用文学反映人民生活的诗人、作家。此外高尔基还指出，普希金虽然是个贵族作家，但他的创作突破了贵族狭隘的框框，在艺术概括上走出了阶级心理的局限，因此他的作品具有惊人的真实性和民族性。

以上我们简要地介绍了几位大作家对普希金的评论，其实这只是众多评论中的沧海一粟，对普希金的评论真可以说可以车载斗量，而这只是其中的片言只字。但仅仅是这些片言只字，我们已经可以从中看见普希金对俄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的贡献。正是由于这些伟大的贡献，普希金赢得了全俄国以至全世界人民的热爱。他在1836年《纪念碑》一诗中的预言实现了——“我将蜚声整个伟大的俄罗斯土地，它现存的一切民族都将传颂我这个诗魂”。1999年，诗人诞辰二百周年，全俄罗斯都隆重地纪念，诗人的诞辰成了所有俄罗斯人民的盛大节日。

作为一个诗人，抒情诗是普希金文学创作的一个极重要组成部分。因为抒情诗和诗人的生活、经历以及政治思想密不可分，它最能反映诗人的思想感情，诗人通过它直接抒发自己对周围事物的感受，因而抒情诗便是诗人一生活动的真实记录。

我们在本文第一节中介绍了普希金的生平。由于他的经历和自己的政治观点有着密切联系，所以在这一节中也就提到了许多反映他的政治观点的诗篇。而这一类诗篇在普希金的抒情诗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我们不得不在这里稍加重复，较具体地介绍一下这方面的诗作。

我们在上文已经提到了普希金政治思想的形成。在当时的形势下，普希金的政治热情处于非常高涨的状态。1817年，他在启蒙思想家拉吉舍夫和十二月党人朋友的影响下写了《自由颂》。诗中大胆地揭示了俄国在封建农奴制桎梏下的严酷现实：“我举目四望，只看见到处是皮鞭，到处是镣铐，无法无天，嚣张至极，对奴役的无可奈何的号啕”。他公然挑战专制制度统治者的权力，向他们宣布：“给你们冠冕和皇位的是法度，而不是什么天神，你们高踞于人民之上，但法度却永远高于你们。”在这首诗中，普希金强调，国家应该立法，用法律来管理国家，就是帝王，也要服从法律的管束，而不能为所欲为。虽然普希金在这里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君主立宪制的政治理想，但比起封建帝王专制制度来，已是大大前进了一步。这种思想极其富有鼓动性，对于沙皇专制制度不啻是一种莫大的威胁。接着，在1818年，普希金写了著名的《致恰达耶夫》，在诗中他把“翘望”“神圣的自由的时代”的焦急心情比喻为一个等待约会的情人，巴望着亲自去摧毁专制制度，表现出他追求自由的热切心情。1819年夏天，普希金重新来到他父亲的领地米海洛夫村，直接接触到实行农奴制的农村，那里还流传着许多地主欺压农民的传说，所有这一切都为诗人提供了揭露农奴制罪恶的真实素材，于是普希金写出了《乡村》一诗，愤怒声讨地主的罪行：

这里野蛮的地主，无法无天，冷酷无情，

生来就是为了残害人民，

只顾用强制的皮鞭肆无忌惮，

掠夺农民的财富、时间和劳动。

这里骨瘦如柴的奴隶

匍匐在别人的犁耙上，忍受着皮鞭的抽打，

在冷酷的地主的田地里牛马般服役。

这里，所有的人都负着重轭，永无出头之日……

普希金的诗具有一种演说的力量，爆发出强烈的愤怒和抗议，表现出“年轻的俄国”准备同压迫者进行决战的人道主义思想，成了十二月党人思想的第一份宣言，并由于它的广泛传播，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影响。

普希金的“自由诗歌”使他遭到了流放南方的惩罚。1824年，普希金遭到进一步的迫害，离开南方流放地敖德萨，被削职押往北方他父亲的领地幽禁。这时他怀着郁悒的心情和大海告别，写出了著名的《致大海》一诗，他喜欢大海的性格，因为大海可以自由地奔腾，可以尽情发泄它的愤怒，在它愤怒的时候可以掀起汹涌的波涛，可以卷起排山倒海的狂澜，摧毁拦在它面前的一切障碍。但是这时普希金将被迫离开大海，他再也不能和这象征着自由的大自然相依为伴，不免感到万分凄楚。而这时西欧的资产阶级革命正风起云涌，此起彼伏，在距他不远的希腊，争取民族独立自由的斗争正开展得如火如荼，他奉为“精神上的主宰”的英国诗人拜伦正在那里浴血战斗，他是多么想离开这令人压抑的俄罗斯土地，远走高飞，去寻求自由啊！然而他却要被转移到更为荒僻的农村去，他心中只留下对大海的两个回忆：被埋葬于圣赫勒拿岛的拿破仑——普希金曾为法国革命欢呼；死于希腊战争的拜伦。这是又一次告别自由的出自肺腑的抒发，是一首浪漫主义理想破灭的哀歌。它体现的仍然是诗人对自由的执着追求。

有关“诗人”的主题在普希金的抒情诗中占有重要地位，虽然这类诗歌的数量不是很多。我们可以举出诸如《致娜·雅·普留斯科娃》、《书商和诗人的谈话》、《先知》、《诗人》、《诗人和群俗》、《致诗人》、《纪念碑》这样一些作品。普希金在这些诗篇中阐明了诗人的天职、诗人的崇高品格和诗人应有的主观条件等问题，同时也反映了诗人刚直不阿、坚持自己政治信念的可贵品格。

普希金在《纪念碑》一诗中指出，他之所以能世世代代为人民所喜爱，是因为他曾用诗琴（即诗歌）唤醒人们善良的心，“在我这严酷的时代，我讴歌过自由，为那些罹难的人祈求过同情”。这就指出了诗人的创作并不是脱离人民而去吟风弄月，去抒发个人的欢乐或悲愁，甚至无病呻吟。作为一个诗人，应该用他的诗去和社会罪恶作斗争，去启迪、激发人们美好的感情，同时用他的诗去讴歌世界上的美好事物，净化人们的灵魂。这样的艺术观在当时是十分难能可贵的。正由于具有这种正确的艺术观，才使普希金成为一个站在时代前列的伟大诗人，他的诗才能突破俄罗斯诗歌古典主义和消极浪漫主义的羁绊，成了鼓舞人们和专制制度作斗争的武器。关于诗歌的社会职能问题，在《先知》一诗中也有明确的表现。普希金把诗人的地位提高到先知的高度，要求诗人“走遍天涯海角，用话语去把人们的心点燃”。

列宁说过：“在以金钱势力为基础的社会中，在广大劳动者一贫如洗而一小撮富人过着寄生生活的社会中，不可能有实际的和真正的‘自由’……资产阶级的作家、画家和女演员的自由，不过是他们依赖钱袋、依赖收买和依赖豢养的一种假面具（或一种伪装）罢了。”同样，在沙皇黑暗统治下的19世纪俄国，也是没有创作自由的。一个诗人要么为钱袋写诗，或者做一个御用文人，为统治阶级唱颂歌，写些无聊作品迎合贵族老爷们的口味，要么独立不羁，投身到解放运动中去，用自己的诗去鼓舞人们的斗志，向人民揭示获得自由的真理，这样，他就得准备被流放、坐牢，甚至上绞架。普希金正是选择了后一条道路。普希金是一位正直的诗人，他高傲地宣布：

我不想用谦和而高贵的诗琴

去颂扬那些人间的神明，

我以自由为骄傲，对权贵们

决不巴结讨好、阿谀奉承。

我只学习将自由讴歌，

我的诗篇只为它奉献，

我生来不是为愉悦帝王，

我的缪斯一向羞于颂赞。

……

我那不可收买的声音

是俄罗斯人民忠实的回声。

《致娜·雅·普留斯科娃》

在小叙事诗《英明的奥列格之歌》中，普希金也借星相家之口表明了他的创作态度。星相家毫不含糊地表明：“星相家何惧有权有势的王公，他们也不要大公赏赐的厚礼；他们善知未来的舌头自由而公正，它唯有一心听从上天的旨意。”星相家的这段独白和上述《致娜·雅·普留斯科娃》一诗的意思是一样的。普希金认为，要做一个正直的诗人，这诗人的声音是不可收买的，诗人在任何压力下都不低头，他只服从真理，他是人民的代言人。普希金在许多诗歌中都表明诗人应“走自己的路”，“不必看重他人的爱戴”，也不必理会“愚人的评判，群俗的冷笑”。普希金并不是蔑视群众，他蔑视的是那些御用文人和权贵。他很高傲，但这高傲是对着统治阶级的，“他昂起那颗永不屈服的头颅，高过亚历山大石柱之上”，因此他的高傲才显得越发可敬。普希金对统治阶级的蔑视以及对待诗歌创作的严肃态度使他成为一个千古流芳的诗人。

爱情诗在普希金的诗歌创作中占有重要地位，他一生写下二百余首爱情诗，占了他的抒情诗四分之一还多。普希金的爱情诗都是有感而发，而不是凭空吟诵风花雪月，因此感情都非常真挚。诗人对待女友从来非常真诚，绝无虚情假意，绝不玩弄情感，就是这份真挚的情感为后人所看重，也是他的爱情诗的价值所在。

诗人只活到37岁，然而由于他不平凡的经历，先后生活在莫斯科、皇村、彼得堡、基什尼奥夫、敖德萨、米海洛夫村，后来又回到莫斯科和彼得堡，在短短的一生中接触过许多女性，在其中对他所仰慕的女友产生感情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由仰慕或爱情而产生爱情诗，表现的是诗人在友谊和爱情中的真实感受。这些诗歌有的表现诗人对美好情感的憧憬，有的倾吐对女友的爱慕，有的表现对女友的思念，有的回忆他的爱情生活，有的抒发和女友共享的欢乐或分别的离愁……其情感十分丰富热烈、深沉细腻，这种出自内心的情感以一种生活的美而感人至深。别林斯基在评论普希金抒情诗的时候说：“爱情和友谊几乎总是一种最能驾驭诗人的感情，这种感情也就是他的整整一生幸福与痛苦的直接来源……在普希金的任何感情中总有一种特别高贵的、亲切的、温柔的、芳香的与和谐的东西。”试举几个诗节来说明普希金爱情诗的品质：

普希金的爱情诗中有一组“巴库宁娜情诗”。巴库宁娜是普希金在皇村学校读书时一个同学的姐姐，出身贵族世家，常来皇村看望她的弟弟和消夏，因而结识了许多皇村学校的学生。年轻的普希金对她爱得入迷，曾和她一起在河边散步，后来巴库宁娜回彼得堡去了。普希金见不到她，对她非常思念，因而写了《秋天的早晨》一诗，其中写道：

我在树林里郁郁地徘徊，

念着那绝代佳人的芳名，

我呼唤她——我那孤独的声音

只在远远的空谷里回应。

我浮想联翩，来到河边，

河水缓缓地向前流去，

难忘的倩影不复在水中颤动，

她已离去！……

这首诗非常鲜明生动地描写了普希金在心中的恋人离去之后再也不能相见的心情。他来到他们曾经一起散步过的河边，寻觅恋人留下的踪影，但恋人早已离去，他再也见不到。他声声呼唤着恋人，但他听到的只有自己呼唤的回声，于是失望、惆怅、思念、哀伤之情在胸中澎湃翻腾，一种失落感使诗人无法自己。这种心情是何等的哀伤，恋情是何等的深沉，我们仿佛听到诗人为恋人的离去而啜泣！这难道不是一种十分真挚而美好的感情吗？普希金最著名，在中国读者中传播最广的爱情诗要算《致凯恩》。1819年，普希金在彼得堡艺术科学院院长奥列宁家初识凯恩，当时凯恩只有19岁，长得美丽又聪明，立即引起普希金的注意。然而他们只匆匆见了一面，没有机会深交。1825年，普希金被流放到米海洛夫村，他常到相邻的三山村奥西波娃家做客，没有想到竟在那里重逢阔别六年的凯恩。两人一见如故，感情非常融洽，普希金当即为凯恩写了这首诗：

我还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你在我面前飘然出现，

宛如纯真的美的化身，

宛如瞬息即逝的梦幻。

诗中描述了当年初见凯恩时留给他的深刻美好的印象，她的倩影如何萦绕在他的梦中，由于生活的波折，他对一切都感到灰心失望，然而凯恩的重新出现，又使他重新获得力量：

如今我的心灵又苏醒了，

……

我的心因喜出望外而欢蹦，

在它里面又重新涌动

歌咏的偶象，涌动灵感，

涌动眼泪、生命，涌动爱情。

全诗层次分明，富有节奏感，表现了诗人对女友的思念，一个蓬勃生命的悲剧，以及爱情重新唤醒他心中灵感的力量，极富美感和感染力，无怪它在读者中传播极广，传诵不衰，成为世界爱情诗歌中一首不朽的颂歌。

普希金的爱情诗不仅感情真挚，情深意切，更可贵的是他对恋人总抱着一种豁达宽容的态度。他爱人，但决不强求他人的爱，即使他得不到爱，他也依然祝福别人得到爱，祝愿别人幸福美满。这是一种真正的爱，而不是一种占有欲。最典型的要算《我爱过您》一诗：

我爱过您，也许，爱情还没有

完全从我的心灵中消隐，

但愿它不再使您烦恼，

我一点也不想让您伤心。

我默默地无望地爱过您，

为胆怯和忌妒而暗暗悲伤，

我爱您是如此真挚缠绵，

但愿别人爱您，和我一样。

我们从这短短的八行诗中可以生动地想象到普希金当时的复杂的心情。他热烈而真诚地爱上一个女性，但对方并没有接受他的爱情；他知道不应该再用自己的爱情去扰乱对方的心，于是祝福对方得到另一个人的爱，爱得像他爱她那样真诚。这种感情是那么真实、细腻、崇高，而又带着一层哀愁和伤感，令人深深感动。

普希金的诗歌中还有许多主题，例如友谊主题、哀歌主题和歌颂大自然的主题等等。他的诗富有人情味，感情细腻，色彩丰富，语言朴素优美，整个浸透着现实，而且散发着地道的俄罗斯风味。相信读者会更好地去体验、理解，从而得到应有的艺术享受和生活的教益。

- 皇村学校时期（1813—1817）

- 一八一三

- 一八一四

- 一八一五

- 一八一六

- 一八一七（皇村学校）

- 一八一二——一八一七

- 彼得堡时期（1817—1820）

- 一八一七（皇村学校之后）

- 一八一八

- 一八一九

- 一八二〇（彼得堡）

- 一八一七——一八二〇

- 一八二〇（南方）

- 一八二一

- 一八二二

- 一八二三

【 一八一三 】

致娜塔丽亚[1]

为什么我不敢说出这一点？

马尔戈迷住了我的心[2]。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了解到

丘比特[3]究竟是个什么人；

我那热烈的心灵迷醉了；

我坠入了情网——我必须承认！

幸福的时光如飞逝去了，

那时候，我不懂得爱情的苦痛，

只是虚度光阴，把歌儿唱唱；

那时候，我像仄费洛斯[4]那轻风

飘翔在戏院里和盛大的舞会上，

飘翔在游艺会和娱乐场之中；

那时候，我恶意地嘲笑爱神，

对于那些可爱的女性

写了许多讽刺的诗文；

可我的嘲笑实在是白费劲，

到头来自己落入了情网，

自己呀，唉！就像发了疯。

嘲笑和自由——都给我滚开吧，

现在我的角色是塞拉东[5]！

而不再是那严厉的加图[6]，

我看见了娜塔丽亚美妙的玉容，

就像那可爱的女祭司塔利亚[7]，

于是丘比特飞进了我心中。

娜塔丽亚！我必须向你承认，

你已经使我如痴如醉，

我还是第一次倾心于女性的

美丽，说来实在是惭愧。

一整天，尽管忙得团团转，

我心中也只记挂你一个人；

夜幕降临了——在虚幻的梦想中，

我看见的也只有你的倩影，

我看见可爱的人儿仿佛和我

在一起，穿着轻柔的衣衫，

那娇喘是多么羞怯、甜蜜，

洁白的胸脯使白雪黯淡，

在我面前不停地晃动，

她那双明眸半睁半闭，

还有静谧夜晚的深沉夜色——

这一切都使我狂喜不已！……

我单独在凉亭和她在一起，

看见……那纯洁的百合花[8]，

我颤栗，苦恼，目瞪口呆……

于是惊醒了……只看见黑暗

笼罩着我那孤独的卧榻！

我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那懒洋洋的睡眼蒙昽的春梦

已展开双翼远远地飞去。

我的恋情变得愈加热烈，

由于为爱情所苦苦折磨，

于是我变得越来越虚弱。

我的心时刻都在向往着……

向往着什么？——我们当中

谁也不会公开对太太们叙说，

只是这样那样敷衍应付，

我则照自己的办法去说明。

所有钟情的男人都想要

领略一下没有领略过的事；

这是他们的特性——真叫我惊奇！

我倒愿意做个菲立蒙[9]，

身上裹着宽大的长衣，

神气活现地歪戴着帽子，

到傍晚时分，形影不离，

拉着安纽塔的纤手去散步，

悄悄地对她说：她是我的！

对她把爱情的苦恼倾吐。

我倒愿意让你像娜佐拉[10]

那样，用你多情的目光

竭力向我示意，叫我留下。

我也愿意做白发的老头——

轻飘可爱的罗丝娜[11]的监护人，

被命运抛弃的苦恼的老汉，

戴着假发，还披着斗篷，

把那滚烫的无礼的右手

伸向雪白而丰满的酥胸……

我倒愿意……可是一只脚

难以跨过茫茫的海洋，

虽然我是那么热烈地钟情，

但我已永远离开了你，

从此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然而，娜塔丽亚！你并不知道

谁是你的多情的塞拉东，

你也还没有好好地领会

为什么他不敢对你凭空

存着希望。哦，娜塔丽亚！

让我再向你倾吐苦衷：

我不是主宰宫闱的帝王，

我不是黑人，也不是土耳其人。

你可不能那样对待我，

像对待彬彬有礼的中国人，

像对待粗暴无礼的美国人。

也不要把我看作德国佬，

头上戴着椭圆形的便帽，

手里拿着杯子，斟着啤酒，

嘴里还把烟卷儿叼牢。

不要把我看作近卫军，

戴着铜盔，佩带着长刀。

我不喜欢隆隆的炮声：

我不让长剑、马刀和斧头

为了亚当那样的罪孽

束缚住我的自由的手脚。

“你究竟是谁，絮絮叨叨的多情人？”

瞧瞧你面前那高高的围墙吧，

那里是沉静的永久的黑暗；

瞧瞧你面前那拦住的窗户吧，

瞧瞧那边燃起的灯火……

你就知道我是个修士[12]，娜塔丽亚！

修士

第一歌

圣洁的修士，堕落，裙子

我想歌唱地狱里的魔鬼

怎样被大胡子老头骑到背上，

他怎样搞到一顶黑色的修士帽，

怎样把修士推进罪人的一帮。

爱情的歌手，家住费内[13]的老头，

伏尔泰，如今我专程来登门拜访。

告诉我，你的琴弦藏到哪里了，

在《圣女贞德》中我对它实在很欣赏，

告诉我，你的画笔又在何方，

难道就没有人一辈子也找不到它们？

伏尔泰！法兰西帕耳那索斯[14]的苏丹王，

我并不想骑上珀伽索斯[15]驰骋，

我并不想让缪斯变成贵妇人，

但只要你赐给我那把黄金的诗琴，

我就会带着它在全世界享有盛名。

你皱起眉头对我说道：我不能。

而你是个被阿波罗诅咒的诗人，

你把淫诗涂满小酒馆的墙头上，

在赫利孔山[16]下和维永[17]滚下泥潭，

巴尔科夫[18]，你能不能给我帮帮忙？

你含着冷笑把你的小提琴给了我，

还答应给我美酒和半个诗神：

“只要你拿我做榜样照此干下去。”

不，不，巴尔科夫！我不要你的小提琴，

我脑子里想到什么，我就唱什么，

让诗句连着诗句自由地飞奔。

在离那美好地方不远的处所，

在那里勇猛顽强的伊凡大帝

曾头戴金色十字架名闻天下，

在密林深处，幽暗荒蛮的野地，

有一座修道院；在荒凉幽僻的围墙里，

一个白发的修士已上了年纪，

用圣洁的生活和祈祷拯救自己，

正平静地走向自己生命的终极。

我们的苦行僧生活得并不富裕，

他不会因为奢侈而落进地狱。

他只有一只猫，一部《诗篇》[19]和念珠，

一俄升伏特加，一顶修士帽和法衣。

走进修士平静居住的屋子，

你不会看到堆积如山的黄金，

没有大理石雕像饱你的眼福，

墙上也没有挂着拉斐尔的作品。

你只会看到一把三只脚的椅子，

墙角上搁着一只半俄尺的凳子，

修士就坐在那上面睡觉和进餐，

长凳上也没有蓬松的羽毛褥子。

修士不能舒服地躺在褥子上，

床单下面也没有柔软的床垫，

这圣洁的神父一年到头持斋，

在他的修道小室里度过一整天，

他吃得很饱，睡觉，时刻祷告上帝，

低声细语祈求着：“求上帝赦免。”

而你，修士，不安分的耶稣会教士！

现在你应该脸红，如果你还能

脸红，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心；

你也该脸红，富裕的卡尔迈勒[20]僧人，

你也该懂得羞耻，伯朝拉修道院的修士，

主宰心灵与灵魂的谦恭君子……

可是，诗琴，且住！热衷于抨击教士

已经让我的诗篇离题万里；

激怒神父可不是我们的活计。

潘克拉季在幽居中生活得很快乐，

他渴望着能够尽快进入天国，

但是世界上并没有一块净土

能保护我们不受魔鬼的诱惑。

在那黑撒旦被严厉看管的地方，

他愤恨得直啃着自己的魔爪，

突然他打听到，通往修道院的大路上，

所有设置的障碍都已经撤下。

突然所有的小鬼都成群跃起，

展开双翼朝空中奋力飞去——

有的到巴黎去找秃顶的夏特勒修士[21]，

带着戈比和许多黄澄澄的金币，

有的到梵蒂冈去找啤酒肚意大利人，

给他们送去布尔冈红酒和通心粉，

有的变成姑娘去和主教同眠，

有的变成少年去和修女鬼混。

我曾听说，仿佛有一个神父，

他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坟墓，

可还在教堂里为新婚夫妇祝福。

一个魔鬼带来一大群爱神，

诵经士突然在唱诗班席位上打鼾，

神父愣住了，眼睛直瞪着姑娘，

而姑娘则往助祭身上傻看，

新郎气得浑身热血沸腾，

魔鬼便把他们统统带进地狱中。

漆黑的夜幕缓缓地升上天际，

城市里日常的喧闹已经静息，

一轮明月照临修士的窗户，

把全部精神灌注到祷文之中，

我们的潘克拉季跪在尼古拉圣像前，

叹息着频频向圣像磕头鞠躬。

莫洛克（这是魔鬼的名字）来了，

藏进潘克拉季的黑色长袍里，

圣洁的修士祈祷了又再祈祷，

叹息了又叹息，可魔鬼还在长袍里，

过去一小时，莫洛克还纠缠不已，

过去两小时三小时，魔鬼还不去。

“你肯定是我的。”他一直在自言自语。

于是我们的老头儿不再画十字。

他在长凳上坐下，揉揉眼，打哈欠，

一边祈祷一边伸三次懒腰，

他又打了次哈欠，差点睡着了。

可是不！潘克拉季突然睡意全消，

于是魔鬼又来引诱这修士，

为让他入睡，他读起鲍勃罗夫[22]的诗，

修士觉得无聊，他感到惊奇，

他在祈祷上帝时从来不迷糊。

但他已浑身无力，十字架，《诗篇》，

已忘得一干二净，苍白的头颅

就像一只苹果，滚落在胸前，

手从额头上垂落到了膝盖骨，

祈祷书从手上掉到桌子底下，

修士睡着了，像老牛打起呼噜。

苦恼人！你睡吧……潘克拉季突然清醒，

他战战兢兢前后看了一下，

一边画十字，一边从床上坐起，

他环顾四周，油灯已结起灯花，

在自己周围撒下微弱的灯光，

屋角里似乎有样发白的东西，

修士走过去，怎么？是一条裙子。

“我看见了什么！……难道这是一场梦？”

修士叫了起来，惊呆了，面如白纸，

“怎么会！这是什么？……”他不敢想下去，

呆若木鸡，站在白裙子前面，

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浑身战栗。

阻止爱火燃烧的唯一障碍，

奖励情人最最甜蜜的礼物，

女性曼妙玉体的唯一遮蔽，

啊，裙子！我在对你倾诉，

我把这些诗句向你奉献，

爱情啊！请赐给我的笔更多的灵感！

我爱你，啊，至为珍贵的裙子，

当娜塔丽亚在傍晚时分等候我，

宽下那锦缎制成的萨拉方时候，

只有你穿在她那袅娜的身上。

那时候还有什么更令人着魔？

而你缠绕在她那美腿的周围，

比小溪的清流更加剔透晶莹，

你触摸着她那些地方，就在那里的

玫瑰和百合花中栖息着青春之神。

或者犹如费隆追逐着赫洛亚[23]，

千方百计想把她拥入怀抱，

苍翠的灌木丛突然将你挂住……

她只好停住脚步，满脸羞臊。

但为时已晚，费隆已把她追到，

和她一起滚落在芬芳的草地，

那为爱情而心花怒放的牧人

伸出一只火热滚烫而颤抖的手

把你的裙裾小心翼翼地撩起……

她向他投去含笑的懒洋洋的目光，

于是他……不，我不敢再想象下去。

我浑身战栗，心儿怦怦直跳，

读者们，你们的热血说不定也在

随着情热而沸腾，谁知道这秘密？

但是我们的修士对裙子的想法

却和我不同（我没有出家，还年轻，

幸福一点也没有亏待过我）。

他看到裙子，这没有让他高兴，

他心中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已落入魔鬼的魔爪之中。

第二歌

痛苦的思考，梦，解脱的办法

当幽暗的夜色还没有悄悄退去，

当月亮的光辉依旧在天空倾泻，

那条裙子仍然在眼前出现。

一旦嫣红的朝霞照临大地，

那裙子便出其不意从眼前消歇。

呜呼，我们的修士可失去了平静。

他睡不着，也不给他的猫抚爱，

他再也想不到教堂中的读经台，

灾难从四面八方向潘克拉季袭来。

他想：“怎么回事，在我的修道院里

从来就不曾有过小狗和鬼怪，

我一辈子就没见过这里有裙子，

谁能把它带到我的屋里来？

主啊，饶恕我，是不是我在胡思乱想？

难道，我真不敢说出来，这儿有姑娘。”

修士满脸通红，不知怎么办。

屋角里长凳下，他到处寻索奔忙。

全是徒劳，老头儿什么也没找到，

他整天像个幽灵到处游荡，

不吃不喝，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天过去了，接着黑夜来到，

到处都把油灯和蜡烛点亮。

修士已从头上摘下修士帽，

他躺下睡觉。但是明月的亮光

刚刚从天上照临他的窗户，

同时也突然照亮了长凳上的裙子，

心有余悸的修士便眯起了眼睛，

为了免得落入被诱惑的境地，

他真巴不得让眼睛一辈子失明，

只要不再看到那条裙子。

老头儿嘴里哼哼着翻过身去，

全身紧紧地裹在暖呼呼的被单里，

闭上眼睛，睡着了，鼾声响起，

莫洛克突然变成一只苍蝇，

飞进来在他周围嗡嗡直叫。

他飞啊飞啊，在房间里到处乱转，

最后竟在修士的鼻子上落脚。

他又来诱惑修士潘克拉季，

修士打着鼾，他的梦很是奇妙。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谷地之中，

他站在香桃木下，周围尽是花丛，

他身旁是一大群萨堤罗斯[24]和法翁[25]。

有的笑着将冒泡的美酒斟入酒盅；

乌黑的头发上缠绕着翠绿的常春藤，

一串串葡萄从头上垂挂下来，

脚边搁着轻巧的神杖一根，

一切都说明，他是永远年轻的巴克科斯[26]，

快乐的神灵，萨堤罗斯们的保护神。

有的吹起了牧童常用的短笛，

歌唱着爱情，而那心灵的君主

让他的笛声响起快乐的颤音。

一群小孩和青春少年少女

在菩提树下跳起了快乐的环舞。

稍远些，在那蓊郁的树木穹窿下，

在枝叶繁茂的树木浓荫之中，

一对对情侣相拥着为爱情所激动，

在欢畅和甜蜜缱绻的欢乐中

微微地喘息，在行乐中筋疲力尽，

双双对对躺卧在玫瑰的花丛。

修士用惊慌的眼睛观察着这一切，

一会儿往酒杯中投去他的视线，

一会儿边叹息边瞧着那一群少女，

他苦恼地用手挠挠光秃的前额，

呆若木鸡，嘴巴张得一尺宽。

突然他心中感到一阵冲动，

一怒之下，他把修士帽往旁边一拉，

像个没胡子的少年侍从和骏马，

冲进苍翠的树林，去追逐女娃。

那迷人的女娃飞跑得像仄费洛斯，

比老鹰还快，比诗琴的乐音还决些，

但我们的修士仿佛是个埃俄罗斯[27]，

他不停地追赶那个新的达佛涅[28]。

他嘴里咕噜着：“我这回可不会脱靶。”

但魔鬼突然从灌木丛后面闪现，

用裙子抽打潘克拉季的面孔，

树林里的美妙景象突然不见。

他已看不见小溪、山冈和仙女，

法翁不见了，丘比特也展翅飞去，

而那迷人的女娃也不见踪迹。

修士独自站在荒野的草原里，

他皱起眉头；天边暮色渐浓，

突然响起巨雷，击中了修士，

潘克拉季哇的一声突然惊醒。

他惊慌失措，频频往四下里张望，

天空上燃烧得像那红宝石一般，

朝霞已将东方染红了一片。

裙子不见了。潘克拉季起来梳洗，

他做着祈祷，突然大放悲声，

他在窗口坐下来，悲痛万分。

他想：“啊！你为什么要发怒？

主啊，我对你犯过什么过错？

魔鬼要这样把我当罪人折磨？

我不想睡觉，我要向你祈祷，

我刚刚拿起《诗篇》，裙子就出现。

我想小寐一下，夜里就做梦，

我梦见了什么？真让我羞愧难言。

请你倾听奴仆虔诚的祈祷，

主啊，别让我遭受魔鬼的试探！”

上帝听见了老头儿发出的祈祷，

老头儿的心头立刻就豁然开窍，

这白发苍苍又老实又可怜的老头，

突然就变得像牛顿一样灵巧。

他反复考虑、揣摩对比，有了主意，

高高兴兴地翻倒了那只椅子。

他像那拯救了锡拉库萨[29]的智者，

在街上奔走，不惜赤足裸体，

他为自己的发现欣喜若狂，

“找到了，找到办法了！”他高声宣示。

“这下可好了！”他想，“我终于能摆脱

魔鬼和裙子的纠缠，可爱的少女

再不会在梦中来把我引诱迷惑。

我又可以过起修士的日子，

战战兢競地等候最后的时刻，

坚持信仰，一切便都稳妥。”

他这样想道，可是完全想错，

不可战胜的厄运，全世界的主宰，

要拿潘克拉季像玩偶一般取乐。

修士把清水装满自己的水罐，

对着它喃喃地念上一些祷文，

准备去和地狱恶斗一番。

他在等着裙子出现，而恶魔

也在整天做他的准备工作，

他浑身燥热，沾满泥污和汗水，

要赶在月亮升起前把事情办妥。

第三歌

被逮住的魔鬼

啊，为什么神奇美妙的大自然

没有赋予我柯勒乔[30]那样的才能？

如果是那样，那致我死命的热情

就不会让我成为诗山的臣民。

我就不会上墨水弄脏手指，

不会在阁楼上到处撒满废纸，

无论如何也不会坐在书桌前

像姑娘坐在绣架前一般写诗。

我会用充满信心的手拿起画笔，

把手中的香槟美酒一饮而尽，

像提香[31]或者热情洋溢的阿尔班[32]，

以激越的热情在画布上恣肆纵横。

我会表现出娜塔丽亚的全部丽质，

让一缕青丝挂在她丰满的胸前。

她的头上戴着芳香的玫瑰衣冠，

可爱的双腿裹着塔利亚的衣裳，

腰间系着基朴里达[33]的金色腰带。

画笔将让我百倍地幸福欢畅。

我也可以用韦尔内[34]或普桑[35]的色彩

让画布上缓缓地流动江河的波浪，

在炎热炙人的南国天际上边，

夜间冉冉升起沉思的月亮。

我可以表现一座灰蒙蒙的悬崖，

那上面高峻的围墙长满青苔，

喧闹的海洋正把这悬崖拍打。

而在微风吹拂的滚滚波涛里，

在晶莹的浪花飞減的波峰边上，

一叶小舟在白浪里随风飘荡。

我也可以将康捷米拉[36]描绘，

描写她的美貌……我乐于抛弃诗琴，

永远离纯洁的缪斯远走高飞。

但我来到这世上不是鲁本斯[37]，

我拼凑韵脚，而不是献身绘画，

且让马尔蒂诺夫的画笔醉倒我们，

我还是重新往帕耳那索斯攀爬。

我拿出英雄气概来实现梦想，

重新拿起我的墨水瓶和稿纸，

再来继续写作我的诗章。

如今白发的潘克拉季在做些什么？

他那毛耷耷的敌人又有何动静？

福玻斯[38]已经不再照耀大地，

夜幕已经从四面八方降临。

雾霭隐去了林丛的本来面目，

三三五五的星星在闪耀着光芒……

月亮透过树梢在高处闪亮……

修士不死不活地坐在神像下

画着十字，喃喃地祈祷上苍。

突然那条裙子又出现在眼前，

它白花花的，像轻盈飘荡的幽灵，

像再次落到莫斯科河石岸上的雪花……

修士霍地站起来，脸红得像火焰，

像迷人的时髦女郎血红的双唇，

他抓起水罐，心中怒火狂燃，

将所有的清水泼向那条白裙。

啊，真是奇迹！……幻影顿时消失，

接着莫洛克头上长着犄角，

拖一条尾巴，在他眼前出现，

他像条灰狼，浑身长满硬毛，

又像匹骏马，脚下打着铁掌，

从头到脚湿淋淋，披着斗篷，

浑身哆嗦，躲在桌子下面，

转动着眼珠子，像夜晚的两只灯笼。

“太棒了！”修士冷笑着也大叫，

“我终于逮住你了，你这地下的魔鬼。

你这恶鬼，这回可逃不出我的手心，

你要付出脑袋的代价为你的恶作剧。

到瓶子里去吧，我要堵住这瓶口，

我马上就把这瓶子扔到井里去。

好哇，马蒙！在我面前发抖吧。”

“你赢了，我的最可尊敬的老头，”

魔鬼莫洛克低声下气地回答。

“你赢了，但我请求你宽宏大量，

别把我放到臭水里面溺杀。

为此我会一辈子听你调配，

放心地进餐，夜晚放心地睡觉吧，

我再也不会来引诱你去犯罪。”

“别啰唆，别啰唆，钻进瓶子里去吧，

我的朋友，我可不会再求你了，

我不会忘记你那些阴谋诡计。”

“饶了我吧，我会让你满意的，

财富会源源不断流入你的手中，

我会让你成为班科夫那样的权贵，

会给你买四轮马车、房子一栋。

诗人们会来到你的前厅聚会，

我会让大家向你这富翁致敬，

我要摘去你的修士帽，给你做新发型。

我要让你换上燕尾服和长裤，

让你骑上骏马得意地驰骋，

笑嘻嘻地让马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让大家为英国式四轮马车而吃惊。

你会在希洛夫斯基家里冒汗，

在戈尔恰科夫家的晚宴上打盹，

在纳雷什金娜面前整理坎肩。

然后你将邀请所有的名人

（众多的大臣和公爵都是你的知交）

到你的府上去参加豪华的宴饮。”

“别再骗人了！我可不会放过你，

废话不必多说，快钻进瓶里去。”

“且慢，且慢，亲爱的，请再等一等！

我会给你送来妻妾和标致的少女。”

“可恶的魔鬼！怎么？在我的手心里

你竟还胆敢提什么妻妾问题！

你可要当心点！不，地狱的奴仆，

你别用灯红酒绿来引诱潘克拉季。

为了这一切已准备好了‘奖赏’，

你会后悔的，你这凶恶的魔鬼！”

“你再等一等，让我给你说明白，

求你放掉我，别成为我的仇敌。

你的善举会得到应有的报答，

我要把你带到耶路撒冷去。”

听到这句话，修士顿时忘乎所以。

他惊喜地对魔鬼说：“到耶路撒冷去！”

“到耶路撒冷去！对，对，我带你去。”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放掉你。”

老头儿，老头儿，你别听信莫洛克，

忘了他，别想到那耶路撒冷去。

那魔鬼只是花言巧语想欺骗你，

你不能和他建立亲密的友谊。

但是你没听我的话，潘克拉季，

你拿起马鞍，拿起笼头和鞍韂，

那可恶的魔鬼已在你胯下来了劲，

准备驮着你往地狱那里奔窜。

飞吧，老头儿，你骑在莫洛克的肩上，

你要抽打他的屁股和身体，

飞吧，飞往东方神圣的山城，

可是你要记住，你可敬的双腿

骑的可不是一头傻乎乎的驴子，

你要始终认准那笔直的道路，

通向地狱的大道总茫无边际。

克里特的不幸[39]

特烈季亚科夫斯基[40]的孙子克里特

用扬抑抑格[41]写着小诗，他痛恨扬抑格，反对抑扬格；

按克里特的意思，这种简单的格律必定

损害诗作的思想，降低诗人的热情。

我不敢与他争论，让他把无辜辱骂，

抑扬格让诗匠灰心，他则会让扬抑抑格诗僵化。

[1] 这首诗是现存最早的普希金皇村学校时期诗作，写给皇村B.B.托尔斯泰农奴剧院的女演员。

[2] 题词摘自法国18世纪作家德·拉克洛的讽刺诗《致马尔戈》。

[3] 希腊神话中的爱神。

[4] 希腊神话中的西风神。

[5] 法国17世纪作家于尔菲小说《阿斯特雷》中的主人公，一个多情的牧童。

[6] 加图（前234—前149），古罗马政治家和作家。

[7] 希腊神话中缪斯之一，主管喜剧。

[8] 喻女性的胸脯。

[9] 菲立蒙和安纽塔是俄国18世纪剧作家阿勃列西莫夫歌剧《磨坊主——魔法师、骗子和媒人》中的人物。

[10] 意大利作曲家萨基尼（1730—1786）歌剧《被愚弄的守财奴》中的人物。

[11] 罗丝娜和她的监护人是法国18世纪喜剧作家博马舍喜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中的人物。

[12] 普希金曾把皇村学校喻为修道院，因此说他这个学生是个修士。

[13] 即费内-伏尔泰，法国边境名城，靠近侏罗山脉和瑞士边境。

[14] 帕耳那索斯，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和文艺女神缪斯的灵地。

[15] 希腊神话中生有双翼的神马，它的蹄子踏过的地方常有泉水涌出，诗人可以从中获得灵感。

[16] 诗神缪斯居住的地方。

[17] 维永（1431—1463），法国抒情诗人。

[18] 即伊·谢·巴尔科夫（1732—1768），俄国诗人，其黄色诗歌在社会上被传抄。

[19] 《圣经》中的一篇。

[20] 指卡尔迈勒僧团。12世纪十字军东征时在巴勒斯坦卡尔迈勒山成立的天主教僧团。

[21] 指11世纪在法国夏特勒谷建立的修会会员。

[22] 谢·谢·鲍勃罗夫（1763—1810），俄国神秘主义诗人。

[23] 费隆和赫洛亚，诗中虚拟的男女少年。

[24] 希腊神话中的森林之神，是个半人半羊的怪物，性好欢娱，耽于淫欲。

[25] 罗马神话的农牧之神，半人半羊。

[26] 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27] 希腊神话中的风神。

[28] 希腊神话中的女神，后化为月桂树。此处作少女解。

[29] 意大利西西里岛城市，历史上阿基米德曾以自己的智慧为这城市解围。

[30] 柯勒乔（约1489—1534），意大利画家，文艺复兴盛期代表人物。

[31] 提香（1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威尼斯派画家。

[32] 阿尔班，17世纪意大利画家。

[33] 爱神的另一名称。

[34] 韦尔内（1714—1789），法国风景画和海景画家。

[35] 普桑（1594—1665），法国画家，绘有雄伟壮丽的风景画。

[36] 虚拟的女子名字。

[37] 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

[38]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一说是阿波罗。

[39] 这首诗是讽刺诗人的同学俄国诗人威廉·卡尔洛维奇·丘赫尔别凯（1797—1846）的。

[40] 瓦·基·特烈季亚科夫斯基（17O3—1768），俄国诗人。

[41] 扬抑抑格是一种六音步摹古诗体，诗行由六个重轻轻音步组成，本诗普希金用的就是这种格律。下面的扬抑格和抑扬格，也是俄国诗格律，扬代表重音音节，抑代表轻音音节，每个音步由相应的两个音节组成。

【 一八一四 】

致诗友[1]

阿里斯特[2]！你也登上了帕耳那索斯！

你竟想制服桀骜不驯的珀伽索斯；

为了桂冠，你竟匆匆走上危险的路途，

并且大胆地同那冷酷的批评为敌！

阿里斯特，听从我吧，放下你的笔墨，

丢开那些小河、树林和凄凉的坟茔，

在冰冷的诗歌中别燃起爱情之火，

快下来吧，免得有朝一日跌下高峰！

没有你，现在和将来也有够多的诗人，

诗作不断印行，世人却将忘记他们。

也许在这个时候，远离尘世的喧闹，

和愚蠢的缪斯永远结下不解之缘，

另一部《泰雷马克颂》的作者[3]正藏在

密涅瓦神盾投下的宁静清荫下边[4]。

你该为那些糊涂诗人的命运而颤栗，

他们总用一大堆诗歌把我们闷死！

后世的人对待诗人确实十分公正，

在那品都斯山[5]上，既有月桂也有荆棘。

你应该害怕耻辱！你想想该怎么办，

如果阿波罗[6]听见连你也爬上赫利孔，

会带着轻蔑摇摇他披着鬈发的头，

拿出挽救的藤鞭来奖励你的才能？

可是，怎么样？你皱起眉头准备回答。

“随便吧，”你对我说，“别说那些废话，

我一旦下定决心，就不再后退半步，

告诉你，我这是命中注定要选择诗琴，

让全世界爱怎么评判就怎么评判，

愤懑、狂叫、谩骂吧，我反正是个诗人。”

阿里斯特，会凑凑韵脚，耍耍笔杆，

丝毫不怕浪费纸张，这可不是诗人。

优秀的诗篇可不是那么容易写成，

好像维特根施泰因[7]打败那法国兵。

德米特里耶夫、杰尔查文、罗蒙诺索夫[8]，

这些不朽的诗人，俄罗斯人的荣光，

给我们提供了精神食粮，教导过我们，

有多少书籍，刚刚问世就立刻夭亡！

名噪一时的里甫马托夫、格拉福夫，

艰涩的比勃鲁斯[9]，在格拉祖诺夫[10]那里

腐烂；谁记得他们，谁还读这些胡话？

他们身上打着福玻斯诅咒的印记。

假定说，你运气很好，登上了品都斯山，

你也可以公正地得到诗人的美名，

那时大家都满意地读着你的诗篇。

你是不是以为，因为你是一个诗人，

财富就源源不断地流向你的身边，

你已经可以安然享受国家的税赋，

可以在铁柜里储满黄澄澄的金币，

可以高枕无忧，安稳地吃饱睡足？

亲爱的朋友，作家并不是那么有钱，

命运没有赐给他们大理石的宫殿，

他们的铁柜里也没有足赤的黄金：

地下的陋室，阁楼上窄小的房间，

就是他们豪华的宫殿，辉煌的厅堂。

大家都捧场，可只有杂志养活诗人，

福耳图那[11]的车轮总从他们身旁闪过，

卢梭[12]赤身而来，也赤身进了坟墓的门，

卡蒙恩斯[13]曾和穷人同睡一张小床，

科斯特罗夫[14]无声无臭死在阁楼中，

是陌生人的手把诗人送进了坟墓：

他们饱尝了痛苦，声名只是一场梦。

看样子，你现在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你说，“你谈论起人来是这么尖刻，

分析起问题来就像另一个尤维纳利斯[15]，

别忘记，你是在和我一起谈论诗歌；

你正在和帕耳那索斯的姐妹[16]们争论，

为什么自己却用诗歌来对我开导？

你究竟怎么啦？你的神志可是正常？”

阿里斯特，我来回答，你别再唠叨：

我记得，在乡下，有一个年老的教士，

头发已经花白，受到尊敬，生活富裕，

他和世俗的居民在一起，相处和睦，

并且早就获得了最大圣贤的名气。

有一次，他去参加婚礼，几杯酒下肚，

傍晚回家的时候，不觉有点醺醺然，

就在这路上，他迎面遇到了几个农夫。

“你好哇，神父老爷，”这些傻瓜对他说，

“你教导过有罪的人，不许我们喝酒，

吩咐我们要永远保持清醒的头脑，

我们都相信你的话，可是你今朝……”

“哦，是这么回事，”神父对这些农夫说，

“我在教堂里怎么说，你们都照着办，

你们的日子过得好，可别学我的样。”

如今我也只好这样回答你的问题，

我一点都不想为自己的罪过解释：

这样的人有福了：他要是不爱好写诗，

无忧无虑地度过平平静静的一生，

不拿自己的颂诗让杂志感到为难，

也不为即兴诗几个礼拜大伤脑筋！

他不喜欢在帕耳那索斯山上散步，

不追逐纯洁的缪斯、热情的珀伽索斯；

拉马科夫[17]拿起笔来，他也不胆战心惊；

他不是诗人，阿里斯特。他快乐而闲适。

但我议论得太多了，我怕使你腻烦，

这讽刺的笔调也会使你感到难堪。

亲爱的朋友，我现在要提一个忠告，

你可愿意放下芦笛[18]，从此不再吹响？……

请你全面地想一想，好好作出抉择：

出名，固然很好；安闲，更加欢畅。

科丽娜（仿莪相[19]）

（芬加尔委派托斯卡在克罗纳河源头的河岸上建立一座胜利纪念碑，以纪念他前些时候在此处获得的胜利。托斯卡在进行此项工作时，邻国国王卡鲁尔邀请他去赴宴，托斯卡爱上了卡鲁尔的女儿科丽娜。一次偶然的机会使他们得以互诉衷情，并使托斯卡获得幸福。）

卡洛莫纳河源头湍急的流水

正向远方的河岸奔腾，

我看见你那浑浊的洪流

正激起狂浪搏击山陵，

在夜晚的星光下波光粼粼，

穿过沉睡中荒野的森林，

在幽暗的枝丫交错的林莽下

喧嚣着，冲刷着重重的树根。

当夜幕布满整个天空时，

科丽娜喜欢你苔藓丛生的河岸；

你看到为爱情她身不由己，

在这里为恋人将自己奉献。

谢利玛国王在雄伟的宫殿里

给年轻的托斯卡下了命令，

“到那座幽暗的密林中去吧，

克罗纳河在那里恶浪滚滚，

喧闹的白杨送来了清凉，

那里有一排排将士的坟茔；

我带领忠诚勇敢的军队，

在那里横扫过万千敌兵，

无数勇猛的将士倒下了，

黑乌鸦正在给他们守灵。

去吧，在他们牺牲的地方，

让胜利的纪念碑在云天高耸！”

他说完，托斯卡便带着弹唱歌手

奔向那未知的遥远的途程，

他日夜兼程，不顾凄凉的黑夜，

正午的炎热，或晚间的寒冷。

嫣红的朝霞染红了天空，

迎来了金光灿烂的早晨，

托斯卡已来到预言的地方，

克罗纳河的源头白浪滚滚，

正在幽暗的森林中奔流，

又在沉睡的谷地中消隐。

弹唱歌手唱起神圣的颂歌，

托斯卡用他有力的手臂

从白浪滚滚的深渊中抱出

一块山上滚下的巨石，

将它轰然掷落在高岸上，

掀倒在那萋萋的野草地，

在巨石上挂上黑色的甲胄、

沾满祖先鲜血的长剑、

圆盾和饰有羽毛的头盔，

然后对着那巨石开言：

“哗哗奔腾的洪流之子，

把勇士们的事迹告诉后人吧！

那长途跋涉疲惫的外来人

在可怕的时刻，当夜深人静，

躺在迷雾笼罩的森林里，

在可靠的掩蔽中撑起身子，

在蒙昽时刻的甜蜜幻想中，

他将想起这遥远的世纪！

红霞满天的黎明来临，

他被太阳的光芒唤醒，

将看到许多阴森的坟墓……

会为这严酷的景象而吃惊，

这外族的儿男会不由得发问：

‘是谁建造了这庄严的纪念碑？’

那被岁月压弯了背的老人

会告诉他；‘是我们难忘的托斯卡，

是那远去岁月的英雄！’”

天空的永恒居民退隐了，

晚霞也在太空中消遁，

月亮升上高高的穹苍，

匆匆钻进幽暗的云层。

夜幕笼罩着山冈，克罗纳河岸

连同四周的丛林已入梦，

卡洛莫纳的强大统治者

卡鲁尔，这位异族人的友朋

邀请莫尔文地方的英雄

作客妙龄的科丽娜宫禁，

让他领略悠闲的欢愉，

请他用大碗将美酒畅饮。

……………………

……………………

众人围坐在家中的火炉旁，

歌手把歌儿唱得正欢，

冒着泡沫的金色酒杯

在宾主的手中传递不断。

只洛拉的外来客面露忧伤，

他把头低低垂落胸前，

他火热的目光充满忧思，

总在温柔的科丽娜身上转——

他的胸膛沉重地喘息，

眼睛里熄灭了快乐的光芒，

时而身上滚过一团火，

时而心中为爱而怅惘。

他愁肠百结，暗自感到

血液中振荡着强烈的激情，

他望着那青春焕发的佳丽，

将满杯爱的琼浆一饮而尽。

但橡树已不再蒸发水汽，

暮色已越来越加浓重，

迷茫的天际越来越黑，

主宰宫殿的是深沉的幽梦。

……………………

……………………

夜色在消散，太阳的光芒

燃烧起满天嫣红的朝霞，

绯红的天穹闪耀着金光：

托斯卡起身离开了卧榻；

卡洛莫纳河在匆匆地奔流，

他沿着湿润的河岸走去，

赶去看看克罗纳的山谷，

谛听滚滚浪涛的拍击。

蓦地从幽暗的林荫深处

走出一个年轻的战士，

仿佛春天的午夜时分，

金色的月轮浮出云翳。

一柄利剑在身旁闪光，

一支长矛在手中握紧，

头盔扣在他的前额上，

盾牌保护着他灵活的腰身，

铠甲映着朝霞银光闪闪，

在山谷的晨雾中分外耀眼。

“啊，年轻的战士！”托斯卡说，

“你在跟何方的敌人厮杀？

难道说在这个国家里战争

也要染红溪流的浪花？

但一切都很平静，安宁

在柔情的科丽娜家园充盈。”

“卡洛莫纳的密林很平静，

金黄的故园繁荣昌盛，

但科丽娜已不在那里居住，

如今她已在荒僻的小径

和心爱的人共跋荒原，

是他以他的美俘虏了她的心。”

“你在说什么，年轻的士兵？

那强盗如今藏到哪里去？

快把盾牌交给我！”托斯卡

接过盾牌，想置强盗于死地。

但他的英雄气概突然消失，

他惊喜交集地看到了什么？

此刻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爆发出一阵欣喜的狂热……

百合花般的胸脯一旦袒露，

就在威武的铠甲下自由呼吸……

“这是你吗？……”英雄惊呼，

他伸出的手在不断战栗，

从她头上摘下闪亮的头盔——

科丽娜就在他面前站立。

埃夫莱加[20]

你看远处有一座孤独的山岩，

里面隐藏着一个深深的山洞；

洞口布满灌木，显得幽暗，

附近有浪花翻卷，涛声隆隆。

傍晚来临，天空中月色朦胧，

埃夫莱加在这儿呼唤着情人；

昏黑的夜色中她显得孤独而忧闷，

轻轻的呼唤声飘荡在群山上空：

“来吧，奥杜尔弗，树影已变得模糊。

我在苔藓上坐下，等待着奥杜尔弗，

胸中燃烧着烈火，我长吁短叹……

啊！朋友，和你心心相印，多么甜蜜，

来吧，奥杜尔弗，在你身边，我将沉醉，

热烈的亲吻将把爱情点燃。

“走吧，奥斯加尔，我害怕你的目光，

你神情可怕，话语冷若冰霜。

离开我吧，别为占有我而洋洋得意！

夜晚自有别人来与我同眠，

早晨自有别人来相拥陪伴，

他的亲吻让我感到甜蜜陶醉。

“他为何迟迟不来了却我的心愿？

为了心爱的人我早已宽去衣衫！

忌妒的衣被正静静堆放在脚边。

啊，来了——没错，是我久盼的情人。

不由得我心花怒放，柔情顿生，

热烈的亲吻将把爱情点燃。”

奥杜尔弗来了，一副喜洋洋的样子，

心想着爱情，愁绪便一扫而光；

但黑暗中忽有钢剑在面前一亮，

他打了个寒噤，心中疑云顿起；

“你是谁？”他问，“阴森黑夜的幽灵，

快快回答我，为何在此地玩命！”

“无能的仇敌！快快离开奥斯加尔！

茫茫黑夜中你在窥视着什么？

我心中燃烧着欲火，别把我惹急，

山洞中埃夫莱加正等着奥斯加尔！”

纯钢铸成的宝剑顿时亮起，

拼杀中火星一串串四下迸射。

埃夫莱加听见宝剑拼杀的声音，

奔出阴冷的山洞，心惊肉跳，

“快来看看你那心爱的情人！”

奥杜尔弗对温柔忠实的女友大叫。

“负心的女人！是你叫他来幽会？

黑夜中你们好尽情地寻欢作乐，

可是，要见他你只能在瓦尔加拉宫[21]内！”

他举起宝剑……浑身战栗的埃夫莱加

一头倒在草地上，像暴风雪从悬崖

吹落一块当空飞舞的雪片！

这两个情敌杀得难解难分，

鲜血如注，在乱石堆上流遍，

两人不顾死活滚进了灌木林。

临死时还把埃夫莱加声声叫唤，

死亡终于冻结了他们的凶焰。

奥斯加尔

一个旅人在深夜的茫茫浓雾中

迈着疲惫的脚步，抖抖索索，

在洛拉的墓石中行走，困倦的眼睛

枉然在黑夜中寻找宁静的住所。

他面前没有山洞，阴郁的海岸上

也不见渔夫遗留下来的窝棚；

狂风呼呼地把远处的密林摇晃，

月亮在云里，朝霞在大海里酣梦。

他走着，看见长满苔藓的悬崖上

有一个老弹唱诗人——往日的欢愉：

低垂着灰白的头，俯视着怒吼的海洋，

默默无言地关注着岁月的流逝。

阴沉的柳树上挂着豁口的宝剑。

沉思的歌手把平静的目光投向

异乡的游子，那旅人忐忑不安，

浑身战栗，连忙走过他身旁。

“站住，旅人！站住！”昔日的歌手说，

“勇士们在这儿战死，向英灵致敬！

在勇士们，长眠者的坟墓跟前静默！”

来者低下头，他仿佛看到，山顶

出现一群幽灵，对着这旅人

频点着血淋淋的头，骄傲地微笑。

“这儿是谁的坟墓？”外乡人询问，

用手杖对歌手指着海岸上的坟包。

钢盔和箭囊在悬崖上面闪烁，

映着月光，发出幽幽的光亮。

“唉，奥斯加尔在这儿倒下！”激奋的老头说。

“啊，这个年轻人过早地夭亡！

但他只求一死，我目睹，在队列里

他欣然等待着射来的第一支飞矢，

他冲出队列，在沸腾的战斗中捐躯：

安息吧，年轻人！你是在义战中战死。

“风华正茂时奥斯加尔爱上玛尔维娜，

他常和女友双双出去欢迎

黄昏时洒进山谷的明月的光华，

从海边巍峨悬崖投下的阴影。

他们的心仿佛在把对方烧得更热，

奥斯加尔只爱着玛尔维娜一个人，一个人，

但很快就结束了他们的爱情和欢乐，

年轻人迎来了一个痛苦的黄昏。

“有一次，一个冬夜幽暗而凄凉，

奥斯加尔敲打着妙龄美女家的门，

轻声叫唤：‘快开门，是你的亲人，姑娘！’

但小屋里静悄悄。那小心的手又敲敲门，

他只听到一阵阵狂风的吼叫声。

‘玛尔维娜，难道睡着了？周围黑沉沉，

大雪纷飞，头发在夜雾里结了冰，

是我，是我，玛尔维娜，是你的亲人！’

“他第三次敲了门，门吱地一声晃了晃。

他提心吊胆走进去。真不幸！他看见了什么？

他眼前发黑，玛尔维娜打了个寒颤，

他看见，负心人怀里躺着兹维格涅尔！

他的眼睛里冒出狂怒的火焰，

年轻的情人颤抖着，一声不吭。

他拔出可怕的利剑，兹维格涅尔已完蛋，

那失色的鬼魂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玛尔维娜抱住不幸奥斯加尔的双膝，

但奥斯加尔移开目光说：‘你就活下去吧，

可我蔑视负心人，不再属于你，

我要忘记，熄灭这靠不住的爱情的火花。’

于是他默默地悄悄往门外走去，

满怀着郁悒的默默无言的忧伤，

那甜蜜的情意已经永远消失！

他没有亲人，孤零零生活在世界上。

“我见过这个年轻人：他低低垂着头，

绝望地喃喃念叨着玛尔维娜的芳名；

就像阴霾布满深海的四周，

痛苦的心坎上总笼罩着惆怅的阴影。

对童年的朋友他只是匆匆瞥一眼，

那呆滞的目光已认不出往日的朋友；

他远离欢宴，只在僻静的荒漠上

用孤独来浇灌自己心中的哀愁。

“奥斯加尔在痛苦中度过漫长的一年，

突然响起了号角声！奥金[22]之子芬加尔

率领暴徒投入血腥的争战。

奥斯加尔听到消息，燃起了斗志。

他的宝剑闪过，死神匆忙逃窜，

他浑身是伤，终于倒在尸堆旁，

他虽倒下了，手还在寻搜着宝剑，

但永恒的酣梦已降临勇士的身上。

“敌人逃走了，英雄也已经安息！

坟包的周围笼罩着一片寂静！

只是在寒秋时节，无月的日子，

当群山的峰峦上布满潮湿的阴影，

在鲜红的云端，沐浴在蒙蒙云雾里，

墓石上空便端坐着一个郁悒的幽灵，

箭矢碰响着，箭囊把铠甲撞击。

槭树轻摇着，发出神秘的沙沙声。”

理智和爱情

年轻的达佛尼斯[23]追赶着多丽达[24]，

他呼唤着：“别跑，别跑，迷人的少女，

只要你说：‘我爱你’，我就不再

追赶你，我向阿佛洛狄忒[25]起誓！”

“别说，别说！”理智对她说。

“对他说：‘你真可爱！’厄洛斯[26]在一旁撺掇。

“你真可爱！”牧女跟着爱神说，

于是他们的心都燃起了爱情，

达佛尼斯跪倒在美人儿脚下，

多丽达垂下了充满爱的眼睛。

“跑呀，跑呀！”理智一再催促她，

可是骗子手厄洛斯说：“留下！”

她留下了，于是快乐的牧人

把牧女的手攥在颤抖的手里。

“你看，那边浓密的菩提树下

一对·鹤子正拥抱在一起！”

“跑呀，跑呀！”理智一再说，

“学它们的样！”厄洛斯对她说。

美人儿火热的嘴唇上掠过

一丝情意绵绵的微笑，

眼睛里露出慵倦的神情，

一下子投入爱人的怀抱……

“祝你幸福！”厄洛斯轻轻说。

理智哪儿去了？他已经沉默。

致姐姐[27]

挚爱的朋友，你总想

让我这年轻的诗人

展开幻想的翅膀，

带着被遗忘的诗琴，

离开我那修道院[28]

和那孤寂的地方，

来和你促膝谈心，

在那里，每当夜里

长久的安宁便陪伴

令人郁悒的沉寂

无声无息地主宰着

荒无人烟的小修院。[29]

……………………

我要像离弦的飞箭

飞回涅瓦河岸边，

拥抱我那黄金般的

青春岁月的友伴，

像柳德米拉的歌手[30]，

那幻想的可爱奴隶，

我回到双亲的家中，

带给你的不是金子

（我是个贫穷的修士），

我的礼物是一束小诗。

我悄悄走进起居室，

凭我的羽笔的想象，

啊，我亲爱的姐姐，

我遇见你是什么模样？

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在这傍晚的时分？

你在读卢梭的著作，

还是让利斯[31]的诗文？

或者和快活的汉密尔顿[32]

在一起开怀大笑？

或者和格雷[33]与汤姆逊[34]

在幻想中神游城郊，

那里一阵阵清风

从树林吹到山谷，

葱茏的树林在低语，

从高山之巅直泻下

一股壮观的瀑布？

或者用长披巾裹起

那条陪伴在枕边、

垂垂老矣的哈巴狗，

温存地抚爱它，还为它

把莫耳甫斯[35]呼唤？

或者望着漆黑的远方，

像沉思的斯微特兰娜[36]

站在喧闹的涅瓦河旁？

或者在灵活的手指下

借助铿锵的钢琴

再现莫扎特的作品？

或者再弹奏一次

皮契尼[37]和拉莫[38]的乐曲？

但是我和你终于

在无言的欢乐中相会，

你的朋友心花怒放，

像春天一样明媚。

忘记了分手的日子，

忘记了痛苦和愁闷，

悲伤也没有了踪影。

但这不过是幻想！

唉！我仍旧是孤零零，

在修道院的黯淡烛光下

给姐姐写着这封信。

阴暗的禅房静悄悄：

房门上插着门闩，

快乐的仇敌——沉默

和寂寞守卫在一边！

一张摇晃的床铺，

一把破损的椅子，

一只灌满的水罐，

一支麦秆的小笛——

这就是我醒来的时候

看见的全部用具。

幻想，只有你才是

我得到的唯一奖赏，

当你把我带到了

那神奇的希波克林泉[39]，

在禅房里我也欢畅。

女神哪，你不在身边，

我将变成什么样？

混迹世间的浮华，

在其中逍遥欢畅，

突然被命运带到远方，

关进凄清的房间，

像来到忘川[40]的岸上

成为幽禁的罪犯，

就这样被永远埋葬，

大门吱地响了一声，

就在我身后关上，

于是美丽的世界

蒙上了黑暗的衣装！……

从此我望着世界，

像监狱里的囚徒

望着朝霞的光芒。

即使是朝阳升起，

把那金色的光芒

投向狭小的铁窗，

我的心仍然阴沉，

不感到一点欢畅。

或者是到了傍晚，

天空蒙上一片黑暗，

天上的一缕阳光

在云层里变得暗淡，

我怀着忧伤的心情，

去迎接黄昏的黑暗，

用长长的叹息送走

渐渐隐去的一天！……

我手里数着念珠，

含泪凝望着窗栏。

但时光会流逝而去，

门闩会从紧闭的

石门上一一脱落，

我的骏马将穿过

无数谷地和高山

来到繁华的彼得格勒；

我将离开昏暗的禅房、

田野和自己的花园，

匆匆地赶往新居，

扔掉僧帽和铁链，

做一名革职的修士，

飞到你的怀抱和你相见。

致吸鼻烟的美女

难道这是真的？你厌弃了爱神种植的玫瑰、

芬芳的铃兰、百合和茉莉、

高傲地频频额首的郁金香，

这些花都是你平时所钟爱，

从前，每一天你都要采些来

佩戴在大理石一般的胸脯上，

难道这是真的，亲爱的克利缅娜，

你的爱好竟发生了如此奇怪的变化！……

你爱闻的不再是清晨鲜艳芳香的花朵，

而是有害的绿色烟草，

通过人工把它熏烤

成为松软的细细的烟末！

还是让哥廷根大学[41]白发苍苍的老教授

弯腰曲背站在历史悠久的讲台上，

用他那深邃的智慧去啃拉丁语辞章，

一边咳嗽，一边把烟末

用他那枯瘦的手指塞进长长的鼻腔；

还是让留胡子的年轻龙骑兵

每天早晨坐在窗前，

带着晨困，瞌睡连连，

用海泡石的烟斗吞云吐雾，过过烟瘾；

还是让那年届花甲的大美人，

她已告别优雅，从情场上退休，

只勉强维持着她全部犹存的风流，

浑身上下无一处没有皱纹，

整天诽谤、祈祷、打哈欠，

只靠着忠实的烟草忘却忧烦。

可你，可爱的美人儿！……如果你真的

如此喜爱鼻烟——啊，真不可想象！

啊！真这样，我愿化成烟末，

装进鼻烟壶，囚禁在壶里，

我会落到你那娇嫩的玉指里面，

那时我将从心底陶醉，

纷纷洒落在你披着披肩的胸脯之间，

甚至……也许……瞧你！真是胡思乱想。

无论如何不可能实现。

忌妒的命运总与人才抗！

啊，为什么我不是鼻烟！……

讽刺短诗

阿里斯特曾答应写一出这样的悲剧：

观众看了一定会同情得痛哭流涕，

他们的眼泪会流得像一条河。

我们等待着这出金子般的戏。

结果呢？我们等到了——没有话说，

再也无法降低它的价值，

不错，阿里斯特真的写出了

一出最最可怜的戏剧。

哥萨克[42]

有一次，半夜时分，

一个勇敢的哥萨克

悄悄走在河岸上，

穿过浓雾和夜色。

他歪戴黑色的便帽，

灰尘撒满了短衫，

手枪插在膝盖旁，

马刀直拖到地面。

忠实的马儿不必催促，

稳稳当当向前迈步，

长长的马鬃随风飘荡，

它渐渐隐入了远处。

面前有两三座小屋，

篱笆已经有点破损；

这条道路通向村子，

那条通向葱郁的树林。

“树林里找不到姑娘，”

小伙子丹尼斯暗自思量，

“夜晚一到，美人儿

就回自己的闺房。”

这个顿河哥萨克

拉拉缰绳，踢踢马刺，

回过头来像箭一般

向小屋飞奔而去。

月儿躲在云彩里，

给遥远的天空撒下银光；

窗前郁郁地坐着

一个美丽的姑娘。

小伙子看见美丽的姑娘，

心儿扑通扑通直跳，

马儿悄悄绕到左边，

那窗口一会儿就走到。

“天色已经更黑了，

月亮躲进了云彩里，

出来吧，可爱的人儿，快快

给我的马儿喝点水。”

“不！走到年轻男人的身边

该有多么可怕，

我不敢走出家门，

打水给你饮马。”

“啊！别害怕，美丽的姑娘，

来和情人亲热亲热！”

“美人儿最害怕黑夜。”

“别害怕，黑夜最快乐！

“听我说，可爱的人儿，没关系，

别装着害怕的样子！

白白浪费可贵的时光，

别害怕，亲爱的少女！

“骑上我的快马，我要

和你一起去远方；

跟我在一起，你会很快乐，

跟着情人到处是天堂。”

少女怎么样？她低下头，

压下了心中的惊惧，

怯生生地答应一起走，

哥萨克是多么欢喜。

一会儿小跑，一会儿飞奔，

小伙子爱着他的心上人；

他对她忠实了两个礼拜，

第三个礼拜就对她变了心。

致戈尔恰科夫公爵[43]

虽然他不曾和阿波罗相识，

但他是诗人和宫廷哲学家，

就让他写一首两百节的颂诗

恭敬地献给达官贵人吧。

但是我，亲爱的戈尔恰科夫，

决不会每天闻鸡即起，

用华丽夸张的文句写诗，

搜索崇高响亮的词语，

高昂文雅而煞费苦心地

去歌颂那些无益的事情，

而且我也没有胆量擅自

把这支鹅毛笔化作诗琴！

不，亲爱的公爵，我不想

写一首颂诗向你奉献，

没有问清渡头就贸然下水，

学杰尔查文，想高高飞翔，

这样做岂不是过于荒诞？

今天我只写一首小诗，

用它来祝贺你的命名日。

在这个时刻，我应该向朋友

衷心祝愿点什么，请问。

亲爱的公爵，祝你长寿，

子孙满堂，娶个可爱的夫人，

还是祝愿你荣华富贵，

获得十字章、钻石星章和殊荣？

是否要祝愿你，为追求功名

踏上血腥征战的途程，

为桂冠和花冠而洋洋得意，

在战场上亲手枪击敌军，

让胜利永远和你相随，

像古代英雄涅夫斯基[44]

那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诗人如不用这样的小诗

祝贺你尽情受用欢爱，

他最好永远离开缪斯！

愿爱神保佑你，让你成为

伊壁鸩鲁[45]的得意门生，

在酒神和爱神中度过一生！

然后，当斯提克斯[46]河岸

隐隐在远处闪现之时，

让上帝保佑你享尽欢乐，

眼中露出慵懒的甜蜜，

从年轻的爱神丘比特手中

走进卡隆[47]阴暗的小舟，

在叶尔绍娃[48]的怀中……憇息！

经验

有人想用冰冷的理智

暂时克制心中的爱恋，

他却无法用沉重的锁链

拴住爱神腾飞的双翅，

即使你不再寻欢作乐，

而潜心和严肃的学问结合，

一旦淘气的爱神厄洛斯

飞来敲响你家的门扉，

你又会和理智重新争论，

不由自主地打开房门。

我从亲身的经历体会到

这些话真是至理名言。

“一路平安，爱情啊，再见！

我要去把那盲女神[49]寻找，

而不是去把赫洛亚追逐，

我要把幸福，幸福，抓住！”

我兀自狂妄自负地幻想。

突然听到一阵笑声响亮，

我回头一看……是爱神厄洛斯

在频频敲响我家的门扉。

不！很明显，我不能贸贸然

和这位爱神怄气斗狠，

只要那年迈的命运之神

帕尔卡还在那里纺线，

就让她主宰我的命运！

寻欢作乐是我立身之本。

等死神打开可怕的墓园，

明亮的眼睛将变得灰暗，

那时候专司情爱的厄洛斯

再不会来敲响墓园的门扉！

欢乐

在一片葱茏幽暗的树林里，

流淌着一道澄澈的小溪，

溪水淙淙地流过芳草地，

一个恋爱的牧羊少年

独自在夜间吹奏着芦笛；

舒缓的笛声倾诉着忧伤，

回荡在荒凉僻静的山谷里……

突然，赫耳墨斯的儿子[50]，

巴克科斯和维纳斯的崇拜者，

生性快乐的法翁们的首领

跑出了山洞深深的老窝。

一对犄角上缠绕着玫瑰，

黑色的毛发上盘绕着常春藤，

萨堤罗斯的肩上披着羊皮，

羊皮上洋溢着美酒的香馨。

山林之神拄着弯曲的拐杖，

把腰弯得像一把弩弓，

他悄悄地藏在灌木后面，

伴随着节拍摇头晃脑，

谛听着夜半时分的歌声。

“欢乐中度过的日日夜夜！”

牧羊少年忧伤地歌唱，

“你曾像幻梦一般出现，

为什么从眼前烟消云散，

在永恒的黑暗中深深隐藏？

“啊！在那幽暗的树林中，

神秘的明月洒下一片银辉，

凉爽的树林投下一片清荫，

它正在寂静中甜蜜地酣睡，

我和小鸟依人的赫洛亚，

手挽手在那里信步徜徉，

那时候有谁能同我相比，

我成了赫洛亚的可爱情郎！

“可如今我的生活成了坟墓，

我从心里厌恶这人世，

树林惆怅，溪流神伤……

赫洛亚背叛了她的朋友！……

意中人已经……把我厌弃！……”

轻微的笛声就此消失，

歌手沉默了——一片寂静

主宰着这片荒野的树林；

只听见波浪轻轻的拍岸声，

轻轻吹拂的仄费洛斯

抚摩着漫山遍野的菟丝子……

萨堤罗斯突然出现了，

他走出树林投下的浓荫，

举起友情洋溢的酒樽，

翻腾的泡沫闪着银光，

他咧嘴大笑，把来意说明：

“你垂头丧气，黯然神伤；

瞧吧，这酒浆映着月光，

是多么澄澈，透明闪亮！

干了这一杯-你的心情

会变得同样纯净和清朗。

相信我吧：叹气也是枉然。

你最好还是及时行乐，

痛苦中和酒神亲密交往！”

于是牧羊少年接过酒杯，

毫不犹豫便一饮而尽。

啊，酒的威力真是强大！

痛苦和烦恼顿时消遁，

心中的郁闷也无踪无影！

只要酒杯一触及嘴唇，

一切顷刻之间便都变了样，

整个大自然便生气盎然，

幸福的少年又充满了幻想！

他干了一杯金黄的酒浆，

又满满当当斟了第二杯；

他饮着第三杯……然而眼前

周围的景物都在发黑——

这不幸的人……浑身软绵绵。

少年无力地垂下困倦的头，

他长叹一声，开口说道：

“萨堤罗斯，请你教导我，

怎样才能和命运搏斗？

怎样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我不能总靠饮酒解愁。”

“听我说，可爱的牧羊少年，

我这就给你一个忠告：

一辈子捕捉欢乐的瞬间

要牢记我这友好的劝导：

没有美酒便没有欢乐，

没有爱情便没有幸福；

现在就去吧，带着醉意

去和丘比特友好相处；

忘记他对你的暂时冷落，

在那多丽达的温柔怀抱里

重新享受幸福的欢乐！”

拉伊莎[51]奉赠明镜，致维纳斯[52]

这是我的镜子，拿去吧，基朴里达！

美的女神将永葆俏俊，

她不怕白发的时光老人的欺凌，

因为她不是普通的凡人；

可是我顺从命运的摆布，

不敢对着明镜一窥自己的容颜，

无论是看看当年的花容，

还是看看现在的模样。

欢宴的学生[53]

朋友们，悠闲的时刻到来了，

周围多安恬，一切静幽幽，

快铺起桌布，快端来酒杯！

给我斟一杯吧，金色的美酒！

冒泡吧，杯子里的香槟。

那康德、塞涅卡[54]、塔西佗[55]的著作，

朋友们，干吗都放在桌上，

让它们一厚册叠着一厚册？

把冰冷的哲人们扔到桌下，

我们要把这领地占领；

把博学的傻瓜们扔到桌下，

没有他们，方得一醉酩酊。

酒桌上难道会有一个同学

仍然保持着神志的清醒？

得快点推举个宴会的主持人，

防止发生这一类事情。

为奖励醉汉，他得敬一杯

潘趣酒和喷香的掺水烈酒，

而对你们这些斯巴达人[56]，

送一杯清水让你们享受！

你喜欢安适和优游自在，

可亲的加里奇，祝你健康[57]！

你是伊壁鸠鲁的亲兄弟，

你的心灵向往着佳酿。

请你把花冠戴在头上，

做我们这个宴会的主持人，

这样，就连所有的皇帝

也会羡慕今天的学生。

伸出手来，杰尔维格！你竟睡着了；

醒醒吧，你这贪睡的懒汉！

这可不是坐在讲台下，

拉丁文催着你昏昏入眠。

看吧，你的朋友济济一堂；

美酒整整装满一大瓶，

为我们缪斯的健康干杯，

帕耳那索斯山追求缪斯的诗人。

亲爱的俏皮的朋友，说定了！

把这闲暇时的酒杯斟满！

为你的仇敌，为你的朋友

写出成百的讽刺诗篇。

你啊，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尊贵的行为荒唐的浪荡汉！

你是酒神的豪放的祭司，

对于别的，你可以不管！

虽然我是学生，醉了酒，

但我还敬重谦逊的举止，

把泡沫翻腾的酒杯挪过来，

祝福你在战斗中取得胜利。

亲爱的同学，爽直的朋友，

让我们紧紧地亲切地握手，

寂寞像学究一样讨厌，

让我们用美酒把它送走：

我们不是第一次在一起畅饮，

我们也常常为小事争吵，

但只要斟满友谊之杯，

我们立即就言归于好。

你啊，从儿提时候，生活中

就只充满快乐与欢笑，

不错，你是个有趣的诗人，

虽然你的寓言写得很糟；

我和你相处无拘无束，

我从心里真诚地喜欢你，

让我们满满斟上一杯，

说什么理智！让它去见上帝！

你啊，浪荡汉中的浪荡汉，

是为淘气而来到人世，

你敢作敢为，不顾死活，

是我披肝沥胆的知己，

让我们把杯、瓶摔个粉碎，

为了普拉托夫的健康，

把潘趣酒装满哥萨克帽，

让我们再干一杯，把酒喝光！……

过来点，我们亲爱的歌手，

太阳神阿波罗宠爱的人，

请你歌唱心灵的主宰，

用那吉他轻轻的乐音。

多么甜蜜啊！当那优美的乐声

流入忧郁心胸的时候！……

可我要用叹息来表示热情？

不！只有喝醉的人才会欢笑！

著名的罗杰[58]，现在是不是

拿起你那破旧的小提琴

吱吱嘎嘎地拉动琴弦，

为我们这群酒神助兴？

大家一起合唱吧，诸位，

唱得不整齐，有什么要紧；

声音嘶哑了，也没有关系：

对于醉汉们，一切都称心！

怎么啦？……我看见一切都成双，

每个酒瓶都成了两个；

整个房间都在团团转；

眼睛像蒙上昏黑的夜色……

你们在哪儿，同学们？我呢？

告诉我，看在酒神的面上……

你们都睡了，我的朋友，

个个伏在作业本子上……

喂，你啊，阴差阳错的作家，

看来你比大家都清醒：

威廉[59]，念念你自己的诗吧，

好让我快点进入梦境。

鲍瓦

（长诗片断）

我常常同那希腊国的

滔滔不绝的诗人[60]谈心，

却不敢用我嘶哑的声音

同那夏普兰[61]和里甫马托夫

一起歌唱北方的英雄。

那位无与伦比的维吉尔，

我读过，反复读过多少遍，

却无意去模仿他的诗篇中

那百转的柔肠与和谐的音韵。

我研读过克洛卜施托克[62]的诗作，

这德国诗人却精深难懂！

我不想像他那样歌唱，

我只想让人人都能读懂，

不管他是卑贱还是尊贵。

我担心没有那样的翅膀，

能跟着弥尔顿[63]和卡蒙恩斯飞翔：

我不敢用我拙劣的诗篇

去向司智天使基洛伯开炮，

和撒旦同处极乐的天堂，

或者和爱神阿佛洛狄忒

同声颂赞神圣的圣母。

我不是一个行为轻率的人！

但昨天我查阅档案资料，

发现了一本出色的小书，

十分珍贵，真令人难忘，

那机智有趣的教义问答，

写的是让娜·奥尔连斯卡娅。

我读过以后赞叹不已，

不由得想把鲍瓦王子歌唱。

啊，伏尔泰！盖世无双的名士！

你啊，在法兰西那个国度里

被当作神灵一样崇拜，

在罗马被视为反基督的魔鬼，

萨克森[64]把你称作猴子！

你啊，曾经面带微笑

向拉吉舍夫[65]投去一瞥，

现在你成了我的缪斯！

我也试图来歌唱一番，

但能否和拉吉舍夫相提并论？

我不记得，从救世主诞生至今

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头，

达顿皇帝名扬四海，

统治着强大的斯维托米尔城。

达顿皇帝用不正当手段

攫取了皇冠和帝王的权杖，

他谋害了合法的在位皇帝

那昏庸无能的宾多基尔。

（忠君的臣子总是这样

对自己的帝王歌功颂德，

既然无忧无虑的帝王

并不和宫廷侍从在一起，

也不在夜里上床安眠。）

达顿皇帝并非昏庸之君，

他没有得到这恶毒的绰号。

虽然他没有这种称呼，

却是个不知疲倦的暴君。

我懒于向你们一一列举

他的所有品性和罪恶：

善良的人们，你们都听说过

皇帝的故事，整整二十年

他从不解下身上的武器，

也从不离开胯下的战马，

他南征北战，攻无不克，

把基督教世界淹没在血泊中，

亦不放过不信教的人民。

雷霆的天使亚历山大[66]

曾把一个人打翻在地，

让他过着屈辱的生活，

此人已经被众人忘记，

如今被称为厄尔巴岛皇帝：

达顿皇帝也和他一样。

有一次，召开大胡子会议

（达顿不喜欢没胡子的人），

在皇位上他一直闷闷不乐，

对他们说了这样一席话：

“你们都常常直言进谏，

使皇权减轻了许多负担，

使国运得以顺利运转

（皇权不感到国事的艰难），

贤明的朋友们，各位爱卿，

如今我决定向你们求教，

我该怎么办？请听我说分明。”

诸臣起立，都皱起眉头，

低低地，低低地鞠躬行礼，

纷纷捋捋唇髭和大胡子，

然后在橡木的椅子上落座。

“你们都知道，”达顿继续说，

“我是用手腕和欺骗手段

攫取了昏庸的宾多基尔

那摇摇欲坠的皇帝宝座，

和宾多基尔那可爱的娇妻

密里特丽莎结合成伴侣，

还把那皇子，嫡亲的皇储

鲍瓦投进了黑暗的牢狱。

攫取那昏庸的宾多基尔的

金冠不费我吹灰之力，

可是要把它戴在我头上，

牢牢保持住却很不容易。

已经有好多糊涂的百姓

节日里在大街小巷闲逛，

彼此之间一直在议论：

‘愿上帝保佑我们的皇子。’

如今鲍瓦已不是小孩，

头脑不像他父亲那么简单，

在铁窗里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对我的意图仍很危险。

我该怎么处置他，告诉我，

要不要还把他关在监牢里？”

满朝文武都在沉思，

大家默默地垂下视线。

不错，真的是金玉良言！

沉默是金啊，多言必失：

老奸巨猾的阿尔扎莫尔

本想开言（看样子这位

白发的老臣想出个主意），

他咳嗽两声，但转念一想，

又突然停住，噤若寒蝉。

埃斯科拉庇俄斯[67]的孙子，

著名的医生埃泽道尔夫

剃光头的德国人，打个哈欠，

咝咝响着，猛吸着鼻烟，

但一言不发，当着众人的面

他不想炫耀自己的才智。

维赫洛马赫、波尔康、杜贝纳，

皇位的侍卫，著名的勇士，

坐在那里，像泥塑木雕。

格罗莫布里，有名的大力士，

一涉及智力，便无所适从，

他想啊，想啊，无意之中

竟打起盹来，呼噜直响。

有什么比榜样的作用更大？

有什么能更有力地影响别人？

瞧那勇敢的米罗夫佐和伊瓦什卡

用手套掩住嘴正打哈欠，

还有波尔康和白发的阿尔扎莫尔……

正把他们那高傲的头颅

悄悄地往自己的胸前低垂……

瞧，群臣和达顿都在打盹，

那足智多谋的人都在打鼾！

谋臣们本会沉睡好久，

要不是那德国人无意之中

把手里的鼻烟壶掉落地上。

那个鼻烟壶滚啊滚啊，

突然碰上了那睡得正酣的

格罗莫布里靴筒上的马刺，

它哐啷一声碎成了两半，

立即飞溅到四面八方……

勇敢的军人猛然惊醒，

他举目环顾整个大厅……

这时候烟末撒了开来，

呛到勇士的鼻子里面去，

英雄懊丧地打了个喷嚏，

竟把拱顶震得摇摇欲坠，

窗门不停地抖动，纷纷掉落，

门扇在合叶上不停地摇晃……

在座的君臣才纷纷苏醒！

“有什么好犹豫，”英雄叫道，

“皇上！留着鲍瓦没有用，

哼，让这皇子见鬼去吧！

就此决定：别让他活命。

接下来怎么把他处置，

各位兄弟，你们再议议。”

他就这样结束了建议，

勇敢的军人喜欢直言不讳。

“很好！我们就听你的，”

皇帝伸了伸懒腰，说道，

“朋友们，我们明天再见，

现在你们大家都回去。”

达顿在期限上一时疏忽，

竟没有强调不能拖延：

“此事不能够拖到明天，

你们今天就必须执行。”

所有的廷臣都已经散去，

此时夜色已越来越浓，

达顿皇帝和可爱的皇后，

那举世无双的密里特丽莎

正一起躺在皇宫的卧榻上，

但他转身背对着皇后：

陛下今夜里无心玩乐，

他只想好好地睡它一觉。

密里特丽莎有一个女侍

叫卓娅，是个妙龄的少女，

她身段婀娜，眉目、脸蛋

白净的手、细嫩的脚，像天使，

从皇后身上解下丝绸的衣衫、

裙子、寝帽、衣带和花饰，

一一锁进衣柜里面去，

然后悄悄地回到下房。

她在那里脱下衣裳，

费力地推起小小的窗门，

在铺着羽绒的床垫上躺下，

等待着她那亲爱的情人

宫廷侍从斯维托查尔：

他答应半夜三更时分

从窗口跳进她的卧房。

这美丽的少女等啊等啊，

总等不来她亲爱的情人。

啊！夜半钟声敲响，卓娅怎么了？

她看见，有人跳进窗口……

谁啊？莫不是亲爱的心上人？

不！不是她的情人，读者！

她看见一个幽灵，有点像

老皇帝的身影，戴一顶高帽，

穿农民的外套而不是皇袍，

腰间束一条树皮绳子，

样子很忠厚，两眼暴突，

嘴巴张开，还龇着牙齿，

耳朵长长的，像驴子一样，

哗啦哗啦拍着肩膀，

卓娅看见他，浑身战栗，

读者们，她到底还是认出了

这是昏庸的宾多基尔皇帝。

她浑身战栗，心慌意乱，

卓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把两手合抱在一起，

垂下她那明亮的眼睛，

急速地小声念着那祷文——

我一辈子都没学会背诵：

“我们在天上的父”和“圣母”，

她悄悄地悄悄地暗自嘟囔：

“我看见什么啦？上帝，主啊……

啊，尼古拉！受难者萨瓦！

保佑我这弱小的姑娘。

这是你吗，我们的皇爷？

告诉我，今天你为了什么

离开天国来到了这里？”

那幽灵发出一阵傻笑，

对美丽的卓娅细说缘由：

“卓娅，卓娅，别害怕，我的宝贝，

我一点也不想把你惊吓，

我不是为这事变成鬼魂

从那个世界来到这里。

吓唬活人是一件乐事，

可我还怎能寻欢作乐，

如果宾多基尔的儿子，

我那亲爱的皇子鲍瓦

明天就要被烈火烧死？”

可怜的皇帝哭得好伤心，

善良的姑娘也跟着难过。

“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愿意一切听从你吩咐。”

“亲爱的卓娅！我有个主意，

求你从监牢里救出我儿子，

而你就代替我那皇子

待在那个黑暗的牢狱里，

为我那无辜的孩子受罪。

我诚心诚意地向你致敬，

对你说：谢谢，亲爱的卓娅！”

卓娅顿时陷入了深思：

为一句谢谢去蹲黑暗的监狱！

她感到这未免太过残酷。

但她心中充满了柔情，

卓娅心里早就暗暗同意，

接受皇帝的这个建议。

法兰西的圣人，你说得对，

你说过，天下的女人都无力

抗拒年轻厄洛斯的神箭，

她们都有一颗善良的心，

她们的好心肠并非伪装。

“可你告诉我，敬爱的皇帝！”

卓娅对这已故的皇帝说，

“我怎样才能（你自己想想）

进入那个阴暗的监狱，

你的爱子正在那里受苦？

五十个精锐的士兵正在

日日夜夜地将他守卫。

我这柔弱胆小的女子

怎能逃脱他们的监视？”

“你就放心吧，会有机会，

亲爱的，你只要对我起誓，

一旦这机会出现在你眼前，

你一定不会放过这良机。”

“我对你发誓！”少女说道。

那幽灵顿时失去踪影，

刹那间迅速飞出窗口。

可爱的卓娅轻轻叹息着，

随即放下小小的窗门，

平静下来躺到床上去，

转眼之间就进入梦乡。

致巴丘什科夫[68]

朝气蓬勃的哲学家和诗人，

帕耳那索斯幸福的懒汉，

卡里忒斯[69]娇生惯养的宠儿，

可爱的阿奥尼德[70]诸女神的友伴！

快乐的歌手，你为什么沉默，

不再弹拨那金弦的竖琴？

难道你这年轻的幻想家

竟和福玻斯从此离分？

你已不在拳曲的金发上

戴上芬芳玫瑰的花冠，

在葱茏扶疏的白杨树荫下

也不再有妙龄美人围在身边，

你已不再为健康而干杯，

也不为爱情和酒神而歌唱；

不再采撷帕耳那索斯的鲜花，

只满足于一个幸运的开端；

听不见俄国巴尔尼的歌声了！……

唱吧，年轻人！泰奥斯的歌手[71]

曾在你心中注入万般温柔。

丽列塔[72]，欢乐岁月的喜悦，

你那迷人的女友就在你身旁：

对于爱的歌手，爱就是奖赏。

赴快调好你诗琴上的弦索，

在那上面飞舞你灵活的五指，

就像春风吹拂着百花，

请用你那欢乐的情诗，

请用你娓娓动听的情话

把丽列塔唤进你的棚子。

高邈的天空星移斗转，

昏暗的夜空中星光幽微，

就在这遗世独立的幽室，

倾听着天地奇妙的静谧，

我的亲爱的幸运儿啊，请用你

快乐的泪水把美人的胸脯沾湿；

但在你沉醉于爱情的时候，

请你别忘了温柔的缪斯；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爱更幸福：

去爱——并用诗琴歌唱它的魅力。

在闲暇时刻，当至爱亲朋

前来拜访，聚集在你的四周，

冒泡的美酒噼噼啪啪，

涌出酒瓶，在餐桌上横流，

你就在嬉戏的诗篇中描写

健谈的宾客围着餐桌

怎样谈笑风生和取乐，

描写冒着白泡的酒杯

和晶莹玻璃撞击时的快活。

客人们用碰杯打着拍子，

用七高八低的声音一起

朗读你那快乐的诗句

诗人！写什么，悉听尊便！

你要大胆地把琴弦弹响，

和茹科夫斯基一起歌唱血战，

歌唱战场上可怕的死亡。

你曾在队列中和死亡相遇，

那时由于命运的作弄，

作为一个俄国人光荣地倒下！

一把寒光闪闪的镰刀

击中你，几乎要了你的命！……[73]

你还可以学习尤维纳利斯，

拿起讽刺针砭作武器，

随时取来讽刺的哨子，

打击、嘲笑世间的恶习，

谈笑间拿出可笑的例子，

如果可能，也帮我们纠正，

但别去惊动特烈季亚科夫斯基，

他总受到干扰，不得安生。

唉！就算世上没有这个人，

蹩脚诗人也已经够多，

世上的题材已经不少，

值得你的笔去尽情写作！

但是够了！……在这个世界里，

我是个默默无闻的诗人，

不敢用芦笛再吹这些小曲。

对不起——请记住我的忠告：

趁你还受缪斯的宠爱，

趁你还燃烧着庇厄里得斯[74]之火，

你虽被无形的利箭所伤害，

但还不肯就此走向阴曹，

你要把世间的忧烦忘怀。

弹响你的诗琴吧：年轻的奥维德[75]、

厄洛斯和美惠三女神[76]曾为你加冕，

阿波罗曾为你调好琴弦。

讽刺短诗

（仿法国诗人）

你的夫人使我如此神魂颠倒，

如果我命中有幸得到三个

和你的妻子同样标致的美人儿，

我将把两个白白献给恶魔，

只要他同意也收下第三个娇娇。

致尼·格·罗蒙诺索夫[77]

亲爱的朋友，如今你也

驶离了宁静可靠的海港，

你快乐地驾起自己的小舟

驶向汹涌澎湃的海洋；

命运掌握着你的航程，

风和日丽，天空清朗，

展翅的小舟已翩翩起碇，

幸福鼓满了你的风帆。

上帝保佑你不会遇到

雷雨天气而饱受惊慌，

狂风暴雨也不致在你舟前

掀起喧腾怒吼的巨浪！

上帝保佑你在垂暮时分

平平安安地靠拢彼岸，

在那里恬然平静地休息，

和爱情与友谊地久天长！

是的，你不会忘记它们！

可是！我的朋友，我料想，

我不会很快动身前去

那宁静简陋的蜗居同你相见；

也许，在啜饮潘趣酒的时刻，

你会把我这朋友怀想；

当我走进新居的时候

（每个人都命中注定要长眠），

请说一声：“在世时他爱过，

上帝保佑他永远欢畅！”

题雷布什金[78]

从前，自古以来的英雄，

一旦结束了与敌人的光荣战争，

便把宝剑悬挂在祖先的帐篷上，

而结束了笔墨官司的悲剧家布隆[79]

却把耳朵挂在他家的上方。

皇村中的回忆[80]

阴沉的夜幕悬挂在

蒙眬睡去的天穹上；

山谷和树丛在悄无声息的静寂中沉睡，

远处的树林在灰白的浓雾中隐藏；

隐隐听见潺潺的流水悄悄流进橡树林的清荫，

隐隐听见风儿轻轻吹来，停在树叶上悄然睡去，

娴静的月亮像一只端庄持重的天鹅

在银白色的云端游弋。

瀑布像一股晶莹的河水

从巉岩累累的山冈上泻下，

那伊阿得斯[81]们在平静的湖面上嬉戏，

激起微微的浪花；

那边，一座座雄伟的宫殿默默地

矗立在圆拱上，直插云霄。

尘世的神祇们是不是在这里欢度太平盛世？

这里可是俄国的密涅瓦的神庙？

这里可是北方的乐土，

山明水秀的皇村花园？

在这里，俄罗斯的雄鹰打败了狮子[82]，

正在太平和欢乐的怀抱中安眠。

那黄金时代已经飞驰而去，

那个时候，在伟大女皇的治理之下，

快乐的俄罗斯名扬四海，

在太平中繁荣强大！

在这里每走一步都会在心灵中

勾起对已往岁月的回忆，

俄罗斯人环视四周将会感叹：

“女皇已不在，一切已逝去！”

于是沉思起来，在肥沃的岸边

默默地坐下，倾听风儿的低吟，

流逝的岁月在眼前一一掠过，

心儿在甜蜜的欣喜中沉浸。

他看见：一座纪念碑[83]

耸立在长满青苔的岩石上，

波浪在四周翻腾，碑顶上有一头幼鹰

正展开宽阔的翅膀。

沉重的铁链，还有迅猛的雷电，

在那雄伟的石柱上绕了三匝；

白色的浪涛哗哗地扑打着柱脚，

破碎了，激起晶莹的浪花。

在郁郁葱葱的松林浓荫中，

另一座纪念碑[84]普普通通。

啊，卡古尔河岸，和你相比它多么渺小！

可它是亲爱祖国的光荣！

啊，俄罗斯巨人，你们是永世不朽的，

在战斗的暴风雨中你们锻炼成长！

啊，功臣们，叶卡捷琳娜的朋友，

你们的美名将世代为人颂扬。

啊，名留青史的战乱时代，

你是俄罗斯人的光荣的见证！

你目睹奥尔洛夫、鲁缅采夫和苏沃洛夫[85]

这些斯拉夫人的威严的子孙，

用宙斯[86]的雷霆夺取了胜利；

全世界为他们英勇的战绩而震惊；

杰尔查文和彼得罗夫曾用铿锵的诗琴

高声讴歌这些英雄。

可是你这难忘的时代也飞逝了！

一个新的时代不久后又看见

一场场新的战争和战乱的惨状；

黎民的命运原离不开苦难。

那只好战的手掌又挥起血腥的利剑，

上面闪耀着皇帝[87]的狡猾和疯狂；

世界的灾星升起了，一场狂暴的战争

很快又放射出可怕的火光。

敌人像一股汹涌的急流

奔驰在俄罗斯人的土地上。

昏暗的草原还沉浸在深沉的梦境，

鲜血的热气在旷野里飘荡；

和平的村庄和城市在黑暗中燃烧，

天空被熊熊的大火照得通红，

茂密的森林掩护着逃难的百姓，

犁铧生了锈，没有人使用。

敌军在进攻——势不可当，

一切都摧毁了，化为灰烬，

柏洛娜[88]那些阵亡的子孙，

一个个幽灵，结成了一支游魂的大军。

他们不断走进幽暗的坟墓，

有的在静谧的黑暗里流浪在森林中，

但响起了呐喊声，迷茫的远方军队在行进！

盔甲和宝剑发出铿锵的和鸣！……

颤抖吧，异邦的军队！

俄罗斯的儿郎正开往前线；

老少齐奋起，向顽敌发起猛烈的攻击，

复仇的怒火燃烧在他们的心间。

发抖吧，暴君！覆灭的时刻已经临近！

你会看见，每个士兵都勇不可当，

他们立下誓言：不是获胜就在战斗中牺牲，

为了罗斯，也为了神圣的教堂。

烈性的战马斗志昂扬，

漫山遍野布满了士兵，

队伍连着队伍，人人敌忾同仇，

胸中激荡着杀敌的热情。

军队奔向残酷的血宴，给刀剑寻找祭品，

战斗打得白热，高地上大炮齐鸣，

烟尘滚滚的空中，刀箭嗖嗖直响，

盾牌上布满了血痕。

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俄国人胜利了！

不可一世的高卢人[89]在纷纷逃窜；

但是天庭的主宰在战斗中还给那强者

洒下最后一束光线，

白发的统帅[90]并不在这里叫他灭亡，

啊，鲍罗金诺，血流成河的战场！

高卢人的猖獗和傲气并不就此收敛，

唉，他们爬上了克里姆林宫城墙！……

莫斯科，我亲爱的故乡，

在我青春年华的清晨，

我在你怀里消磨了多少欢乐的黄金时刻，

不知道痛苦，也没有遭到厄运。

你见到过我的祖国的仇敌，

鲜血曾把你染红，烈火曾把你吞没！

但我没有牺牲生命来为你复仇，

只是空怀满腔的怒火！……

教堂林立的莫斯科啊！何处是

你的美景，何处是故国的旖旎风光？

从前映现在眼前的雄伟城市

如今竟成了一片瓦砾场；

莫斯科啊，你的荒凉使每个俄国人吃惊！

沙皇和王公将相的宫殿都荡然无存，

—切都被大火焚毁，塔顶都黯然无光，

富豪的高楼也成了灰烬。

从前绿荫如盖的树林和花园

掩映着金碧辉煌的殿堂，

那里桃金娘散发着芬芳，菩提树婆娑起舞，

如今只有焦炭、灰烬和断墙。

在夏日的夜晚，在那美妙的静谧时刻，

人们嬉戏的欢笑声再不会传到那里，

河岸和明亮的树林再不会燃起辉煌的灯火，

一切都荒芜了，一切都归于沉寂。

宽心吧，俄罗斯城市之母，

请看那侵略者的覆亡，

如今造物主已伸出复仇的右手，

按下他们那高傲的颈项。

看吧，他们正在逃窜，连回头都不敢，

他们血流成河，把雪地浸润，

逃窜着——在黑夜中遭到饥饿和死亡，

俄国人的剑在后面追赶他们。

啊，你们都被欧洲

强大的民族吓得发抖，

啊，高卢强盗，你们都被投入了坟墓，

啊，多么可怕，多么严峻的时候！

你在哪里，幸运和柏洛娜的宠儿？

你曾蔑视信仰、法律和真理之声，

你目空一切，妄想用刀剑推翻各国君主，

但你消失了，像拂晓时的噩梦！

俄国人进入了巴黎！复仇的火炬在何处？

高卢啊，快低下你的脑袋。

但我看见了什么？俄国人送来了金色的橄榄枝，

面带微笑来把冤仇解开。

但远处还轰响着战斗的炮声，

莫斯科像北方的草原一样阴沉，

可它带给敌人的不是灭亡，而是援救

和对国土有益的和平。

啊，充满灵感的俄罗斯诗人[91]，

你曾歌唱过勇猛的大军，

请在你的朋友们当中用你火热的心

弹起黄金铸成的诗琴！

请再次为英雄们流泻出你那和谐的声音，

那震颤的琴弦会在众人心中播下火种，

年轻的士兵会振奋起来，抖擞精神，

在战争诗人的歌声之中。

罗曼斯[92]

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

有个少女行走在野地里，

她那颤栗的双手怀抱着

不幸爱情结下的秘密果实。

森林和山峦是那么寂静，

一切都在黑夜中沉睡，

她怀着恐惧抬起眼睛，

仔细环顾着她的周围。

她叹了一口气，把目光停在

这个无辜的婴儿身上……

“你睡着，孩子，我的心肝，

你不懂得母亲心中的悲伤，

等你睁开眼睛就会痛哭，

你再不能贴近妈的心，

明天你再也尝受不到

你那不幸母亲的亲吻。

“你怎么呼唤她也是枉然！……

我的罪孽将成为一生的羞耻，

你永远也不会记得亲娘，

而我却不会把你忘记；

别人会把你抚养成人，

告诉你：‘你不是我家的孩子！’

你会问：‘我的爹娘在何方？’

但你找不到亲人的踪迹。

“我的宝贝在别的孩子中间

将忍受绵绵愁思的痛苦！

一生都怀着忧郁的心情

注视母亲们对儿女的爱抚；

你将孤独地到处流浪，

诅咒这极不公平的世界，

你会听到恶毒的谩骂……

那时候你要宽恕我啊，宝贝……

“也许，你这可怜的孤儿，

会找到并且拥抱你的父亲，

啊！他在哪里，亲爱的负心汉，

我至死难以忘怀的心上人？

那时你要安慰那苦命的孩子，

告诉他：‘她已经与世长辞，

劳拉受不了生离死别，

已经抛弃这凄凉的人世。’

“瞧我说了些什么？……也许

你会遇到罪孽深重的母亲，

你悲伤的眼睛会使我惊慌！

亲生的儿子怎能不相认？

啊，但愿我虔诚的祈求

能感动那严酷的命运之神……

但也许我们会当面错过，

我将要和你永远离分。

“不幸的孩子，你在安睡，

最后一次紧偎着我的胸膛，

是这不公正的可怕的法律

判给我们痛苦和悲怆。

趁着年龄尚未驱走你的

欢乐，你睡吧，我的孩子！

生离的悲痛暂时还不会

触动你童年宁静的日子！”

但是树林后边的月亮突然

照亮了她近旁的一座小屋……

她颤抖着抱紧怀里的孩子，

向小屋慢慢地移动脚步；

她弯下腰，轻轻地把婴儿

放在那陌生人家的门口，

恐惧地把目光转向一边，

在黑暗的夜色中悄悄溜走。

勒达[93]（颂诗）

幽暗的小小树林里，飘香的菩提树荫下，

高高的芦苇丛当中，流动着银白的小河，

微风轻拂着小河的流水，

波浪泛起珍珠般的泡沫，

一个含羞的美女脱下衣衫，

漫不经心地把它丢在小河的岸上，

那流水漾起翻腾激荡的碧波，

把少女迷人的躯体快乐地摇荡。

你这树林里匆匆的居民，

请你安静点，啊，小溪！

静静地流呵，潺潺的流水！

可别惊动这美丽的少女！

勒达胆小地瑟瑟颤抖着，

雪白的胸脯微微地起伏，

波浪不复在她身旁拍响，

微风也不敢对着她轻拂。

树林停止了簌簌的喧闹，

天地在美妙的静谧中沉醉，

林神相信了胆怯的波浪，

继续着她那不休的巡弋。

但是岸边的灌木丛里突然响起了声音，

那美丽的少女给吓得心里发了慌；

她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不敢喘一口气，

这时在依依的垂柳旁出现了鸟类之王。

它展开那骄傲的双翼，

游向美丽的少女——心里充满了欣喜；

它庄重地驱赶着波浪，激起哗哗的浪花，

它搏动着双翼，

时而拳起长颈，

时而谦逊地对着勒达把骄散的头低垂。

勒达高兴地笑了，

突然响起一声

喜不自胜的欢叫，

多么放荡的场景！

在俊俏的勒达面前，

天鹅俯伏在水里，

响起一声呻吟，

又悄然静寂，

那林中的女神，

在柔情中沉醉，

暗地里看见了

两个天神的奥秘。

妙龄的美女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平静的眼睛，懒洋洋地叹息，

她看见了什么？——在鲜花铺成的卧榻上，

她安静地躺在宙斯的怀里；

年轻人的爱情在他们的胸中激荡，——

那迷人的良辰美景已为他们从天而降。

你们要接受这样的教训，

玫瑰花儿，美丽的女郎，

要当心哪，在夏天的傍晚，

在幽暗树林里的小河上：

在那幽暗的树林里，

热情的厄洛斯常在那里躲藏，

他随着清凉的河水奔流，

把他的箭藏在浪花中间。

你们要接受这样的教训，

玫瑰花儿，美丽的女郎，

要当心哪，在夏天的傍晚，

在幽暗树林里的小河上。

STANCES[94]

您曾否见过娇柔的玫瑰？

春回大地时，它蓓蕾初放，

它是明媚春日的爱女，

它是甜蜜爱情的形象。

如今叶芙朵季雅正出落得

像它一样，也许还要娇艳，

春天屡屡看到她盛开，

俏丽、娇嫩，像它那样绚烂。

可是，啊，那狂风和暴雨，

这些严冬的残暴的儿子，

很快就在我们头上咆哮，

冻结了江河、土地和空气。

再没有花朵，再没有玫瑰！

那爱情的可亲可爱的闺女，

刚刚开放，便枯萎凋落了，

那明媚的春日就这样逝去！

叶芙朵季雅！爱吧！时光不等人，

珍惜您这快乐的华年，

到我们老境凄凉的时候，

难道能见到爱情的火焰？

我的肖像[95]

您向我讨取我的肖像，

我只能按本性描写一下：

亲爱的，它立刻就能画成，

但只是一幅小型的图画。

我是个年轻的浪荡公子，

还在初级学校里读书；

一点不愚蠢，说起话来

不腼腆，也不会丑态百出。

我从来不是个饶舌的人，

也不是巴黎大学的博士——

那种人和我本身相比，

更咋咋呼呼，更令人鄙视。

我的身材和那些细高个

确实未必能比个高下；

我脸色红润，头发金黄，

还有一头拳曲的头发。

我喜欢人群，人多时的热闹，

我深深憎恨孤独的烦恼；

我厌恶争吵和无尽的辩论，

其中也包括枯燥的说教。

我非常喜爱戏剧和舞会，

还有，若要我将实话奉告，

我要说，我还喜欢……

如果不是在皇村学校。

我亲爱的朋友，凭这些特点

您已经可以认识我的风貌。

不错，我喜欢这种本色，

上帝是这样把我创造。

恶作剧，我是真正的魔鬼，

我的脸和猿猴可相提并论，

我的举止非常非常轻佻，

您瞧，这就是真实的普希金。

[1] 这是普希金生平第一次发表的作晶，可能是写给他的同学丘赫尔别凯的。

[2] 这是喜剧中常用的名字，按希腊文的含义，有“优秀的”意思。普希金用来作为缺少天赋的诗人的名字。

[3] 《泰雷马克颂》的作者指俄国作家特烈季亚科夫斯基，他用俄语改写了法国作家费奈隆（1651—1715）的小说《泰雷马克历险记》，取名为《泰雷马克颂》。此处含讽刺意。另一部《泰雷马克颂》的作者指丘赫尔别凯。

[4] 密涅瓦神盾的清荫指学校。密涅瓦是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

[5] 希腊境内的山脉，帕耳那素斯山和赫利孔山都在这里，亦指阿波罗和缪斯的灵地。

[6]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主管光明、青春、医药、畜牧、音乐和诗歌等。

[7] 维特根施泰因（1769—1843），俄国将军，1812年卫国战争的参加者。

[8] 德米特里耶夫（1760—1837），俄国感伤主义诗人。杰尔查文（1743—1816），俄国古典主义诗人。罗蒙诺素夫（1711—1765），俄国学者、诗人，莫斯科大学的创办者。

[9] 里甫马托夫、格拉福夫、比勃鲁斯分别影射希赫马托夫、赫沃斯托夫和鲍勃罗夫，他们都是“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座谈会”的诗人。里甫马托夫是由俄语“韵脚”一词变来的人名，意为凑韵脚的诗人；格拉福夫由俄语“伯爵”一词变来，普希金以此讽刺他是个智商低下的伯爵；比勃鲁斯由拉丁文bibere即“喝酒”一词变来。

[10] 当时的书商、出版家。

[11] 罗马神话中的命运女神，繁荣富庶和幸运的保护神。

[12] 卢梭（1712—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

[13] 卡蒙恩斯（1524—1580），葡萄牙诗人。

[14] 科斯特罗夫（1750—1796），俄国诗人。

[15] 尤维纳利斯（约60—约140），古罗马讽刺诗人。

[16] 指缪斯，包括九位文艺和科学女神，帕耳那素斯山是她们的灵地。缪斯一般指诗神、诗歌。

[17] 拉马科夫指批评家马卡罗夫，《莫斯科墨丘利》杂志的发行人。

[18] 诗歌或诗歌创作的象征。

[19] 此诗根据莪相的长诗俄译本改写。莪相（奥西安）——相传系生活于3世纪的苏格兰盖尔族武士兼弹唱歌手。法国女作家斯塔尔夫人（1766—1817）认为莪相是欧洲北方文学的始祖。

[20] 这首诗是法国诗人巴尔尼（753—1814）长诗《伊斯涅尔与艾斯列卡》片断的意译。

[21] 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供阵亡将士灵魂游憩的豪华宫殿。此处指阴曹地府。

[22] 古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最高的神。

[23] 希腊神话中的西西里牧人，牧歌的创造者。此处指牧人。

[24] 诗歌中常用的女性名字，此处是牧女。

[25] 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26] 希腊神话中的爱神，即罗马神话中的丘比特。

[27] 普希金的姐姐是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普希金娜。

[28] 即皇村学校。

[29] 这一行下面还有几行佚稿。

[30] 指诗人茹科夫斯基，他写过长诗《柳德米拉》。

[31] 让利斯（1746—1830），法国女作家。

[32] 汉密尔顿（1646—1720），用法语写作的爱尔兰作家。

[33] 格雷（1716—1771），英国诗人。

[34] 汤姆逊（1700—1748），英国诗人。

[35] 希腊神话中的梦神。

[36] 茹科夫斯基同名长诗的女主人公。

[37] 皮契尼（1728—1800），意大利歌剧作曲家，那不勒斯乐派代表人物。

[38] 拉莫（1683—1764），法国作曲家。

[39] 希腊神话中的灵泉，从飞马珀伽索斯的蹄子踏过的地方涌出，喝了此水，诗人将获得灵感。

[40] 希腊神话中的冥河，喝了这条河的水便忘掉过去的一切。

[41] 德国的著名大学。

[42] 这是一首乌克兰民歌。

[43] 即亚·米·戈尔恰科夫（1798—1883），普希金在皇村学校的同学，后来成为著名的俄国国务活动家，外交大臣。

[44] 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约1220—1263），诺夫哥罗德公爵和弗拉基米尔大公。1240年在涅瓦河附近击退瑞典军，1242年冰上激战中击溃东侵的日耳曼人。

[45] 伊壁鸠鲁(前341—前270)，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在伦理观上,主张人生的目的在于避免苦痛，使心身安宁’怡然自得，这才是人生最高的幸福。

[46] 希腊神话中的冥河。

[47] 希腊神话中在冥河上渡亡灵去冥府的神。

[48] 叶尔绍娃，叶尔绍夫将军的年轻妻子，1814年夏天曾到过皇村学校。

[49] 指希腊罗马神话中通常用布遮住眼睛的女神，如正义女神忒弥斯，爱神阿穆尔，婚姻之神喜曼等。

[50] 赫耳墨斯是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使者，掌管商业、交通、畜牧等事。赫耳墨斯的儿子指潘，山林、畜牧神，身体是人，腿和脚是羊，头上长角，爱好音乐。

[51] 古希腊交际花，喻轻佻女子。

[52] 这是古希腊罗马一首讽刺短诗的翻译。

[53] 这是一首戏仿茹科夫斯基《俄罗斯军营的歌手》的诗作。据普欣说，这首诗普希金是在皇村医院中写成的。诗中提到下列人物：第2节写皇村学校教师加里奇；第3节写普希金的同学，诗人杰尔维格，大家都知道他懒惰而俏皮；第4节写戈尔恰科夫（“尊贵的行为荒唐的浪荡汉”）；“亲爱的同学”一节写后来成为十二月党人的普欣；下一节提到一个皇村学校的诗人，寓言写得很糟，可能是指米哈伊尔·雅科夫列夫；下一节写马林诺夫斯基（“浪荡汉中的浪荡汉”）；“我们亲爱的歌手”一节写科尔萨科夫；“著名的罗杰”一节写米·雅科夫列夫，他的小提琴拉得很好；最后一节写后来成为诗人、十二月党人的丘赫尔别凯。

[54] 塞涅卡（约前4—后65），古罗马哲学家、戏剧家。

[55] 塔西佗（约55—约120），古罗马历史学家。

[56] 斯巴达人以刻苦禁欲著称。

[57] 原文为拉丁文。

[58] 罗杰，当时的著名小提琴演奏家。

[59] 威廉，普希金的同学，诗人丘赫尔别凯的名字。

[60] 指希腊诗人荷马。

[61] 夏普兰（1595—1674），法国文学评论家与诗人。

[62] 克洛卜施托克（1724—1803），德国诗人。

[63] 弥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著有《失乐园》和《复乐园》。

[64] 德国地名。

[65] 拉吉舍夫（1749—1802），俄国革命思想家，作家，诗人。

[66] 指俄皇亚历山大一世（1777—1825），下文厄尔巴岛皇帝指拿破仑。

[67] 罗马神话中的医神。

[68] 巴丘什科夫（1787—1855），俄国诗人。

[69] 希腊神话中的美惠三女神。

[70] 诗神缪斯的别名。

[71] 指阿那克里翁（约前570—前487），古希腊宫廷诗人，作品歌颂饮酒和爱情。后来欧洲文学中模仿他的诗体所写歌颂爱情、青春和享乐的抒情短诗通称为“阿那克里翁体”。泰奥斯，阿那克里翁的出生地。

[72] 巴丘什科夫作品中的女性名字。

[73] 谁不知道《一八〇七年的回忆》一书！——作者注

[74] 即缪斯。

[75] 奥维德（前43—约后17），古罗马诗人。因触犯奥古斯都大帝，被流放到黑海托米斯地区，死于该地。代表作《变形记》。

[76] 美惠三女神，即卡里或斯，妩媚、优雅和美丽三位女神的总称。

[77] 尼·罗蒙诺索夫（1798—1857），普希金皇村学校同学的兄弟。

[78] M.C.雷布什金（1792—1849），喀山诗人，1814年发表散文体悲剧《约翰，亦名攻克喀山》。《祖国之子》杂志对此曾发表否定性评论，雷布什金试图反驳，未果。

[79] 这是普希金给雷布什金起的绰号，意为浅滩上的激浪。

[80] 诗人在皇村学校读书时，由低年级升入高年级必须经过考试，这首诗是教师加里奇出的试题。普希金于1815年1月8日考试时朗诵了这首诗。当时考场上有许多来宾，其中也有著名诗人杰尔查文，他对普希金极为赞赏。1819年准备出版诗集时，普希金对此诗作了删改，他删去了第2节和倒数第2节，提到亚历山大一世的地方都作了修改（把“为了信仰，也为了沙皇”改为“为了罗斯，也为了神圣的教堂”，把“但我看见什么？一个英雄……面带微笑来把冤仇解开”改为“但我看见了什么？俄罗斯……面带微笑来把冤仇解开”），此外，文字上也作了一些修饰。

[81] 希腊、罗马神话中的水泉女神，住在河流、湖泊和泉水中。

[82] 指瑞典。

[83] 指纪念俄国名将亚·格·奥尔洛夫（1737—1807/08）的纪念碑，奥尔洛夫因在切什梅战役中获胜而获得“切什梅”的封号。

[84] 指纪念俄国名将彼·亚·鲁缅采夫-扎杜奈斯基（1725—1796）的纪念碑。

[85] 苏沃洛夫（1730—1800），俄国统帅。

[86] 希腊神话中的主神，即罗马神话中的朱庇特。他威力无边，是诸神和人类的主宰。

[87] 指拿破仑。

[88] 罗马神话中的女战神，战神马尔斯的妻子或姐妹。

[89] 指法国人。

[90] 指库图佐夫（1745—1813），俄国统帅，1812年卫国战争的总司令，指挥过鲍罗金诺战役。

[91] 指茹科夫斯基。

[92] 意为爱情故事、抒情诗，音乐上译为浪漫曲。

[93] 希腊神话中斯巴达国王丁大来的妻子，宙斯曾迷恋她的美丽，变成天鹅向她求爱。

[94] Stances（斯坦司），一种四行诗体。此诗用法文写成。

[95] 此诗用法文写成。

【 一八一五 】

致娜塔莎[1]

美丽的夏日枯萎了，枯萎了，

明媚的日子正在飞逝；

夜晚升起的潮湿的浓雾，

正在昏睡的夜色中飞驰；

肥沃的土地上庄稼收割了，

嬉闹的溪流已变得冰冷；

葱茏的树林披上了白发，

天穹也变得灰暗朦胧。

娜塔莎，我的心上人，你在哪儿？

为什么看不见你的倩影？

难道你不愿意和心上的人儿

共享这仅有的短暂的光阴？

无论在波光潋滟的湖面上，

无论在芬芳的菩提树荫里，

无论是早晨，无论是夜晚，

我都看不见你的踪迹。

冬天的严寒很快很快

就要把树林和田野造访，

熊熊的炉火很快就要

把烟雾腾腾的小屋照亮。

我啊看不见这迷人的少女，

独自在家里暗暗地伤感，

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黄雀，

只把我的娜塔莎思念。

小城[2]

（致***）

亲爱的朋友，原谅我

两年来未曾问安，

哪怕给你写封信，

我也找不到空闲。

自从乘着三驾马车

离开简朴的家园，

来到伟大的彼得城，

我度过一天又一天，

过着无事忙的日子，

两年来直忙得团团转，

我打哈欠，找乐子，

又上剧场，又赴宴；

我没有一天清静，

唉，没有一时的安宁，

就像复活节的礼拜四，

精疲力竭的诵经士

在诵经台旁念经。[3]

但是，荣耀归于主，

这会儿我好歹总算

走上了平坦的大路；

我把操劳和悲伤

一起推出了大门，

实在惭愧，它们竟

长久地把我戏弄。

我这懒惰的聪明人，

远离喧嚣的人群，

来到了这座小城，

在神圣的静谧之中，

为无闻感到幸运。

我租下一所明亮的小屋，

有长沙发还有壁炉，

三个房间很普通，

没有金银古铜器物，

也没有订购的地毯

把嵌木地板保护。

小窗朝向悦目的花园，

那里的菩提古老苍劲，

稠李花儿竞相开放；

在炎热的中午时分，

葱郁的白桦林荫道

给予我阴凉的树荫；

那里雪白的铃兰花

间杂着娇柔的紫罗兰，

一道端急的溪流

淙淙地流过篱笆旁，

那不为人注目的水流

把一朵小花带往远方。

你的善良的诗人

在这里生活得很称心；

不用去社交界应酬；

也听不见大街上

轿车烦人的辘辘声；

这里是那么清静；

只偶尔有一辆大车走近，

在马路上发出咿呀声，

或者赶路的旅人

来我家临时借宿，

用他赶路的手杖

轻敲着我家的栅门……

这样的人有福了，

他能自得其乐，无虑无忧，

福玻斯与小厄洛斯

和他暗暗交上了朋友；

这样的人有福了，

他能在广阔的天地里，

在僻静的角落，戴着睡帽，

无忧无虑地度日，

想吃就吃，想喝就喝，

全不用为客人日不暇给！

没有人，没有人来打扰，

他可以单独一个人

在床上睡一会儿懒觉；

心血来潮，他可以

召来一大群诗神，

愿意，就甜甜地睡一觉，

俯身对着里甫马托夫，

静静地打一会儿盹。

亲爱的朋友，我现在

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和一大群无耻的仆人

永远脱离了关系；

我独自躲进书房里，

一点不感到孤寂，

我是那么满心欢喜，

常把整个世界忘记。

我的朋友是一群古人，

帕耳那索斯的献身者；

在那普通的书架上，

在塔夫绸的窗帘下，

他们和我共同生活。

歌手个个健谈活泼，

散文家也风趣诙谐，

他们都在这里排排坐。

莫摩斯[4]和密涅瓦的儿子，

诗人中的卓越之士，

菲尔奈[5]的恶毒宣传家，

皓首的顽童，你也在这里！

他为福玻斯所养育，

从小就是个诗人；

他拥有最多的读者，

却很少人为他伤脑筋；

他是欧里庇得斯[6]的对手，

温柔的埃拉托[7]的友人，

阿里奥斯托[8]和塔索[9]之孙，

还用我说吗？……老实人[10]的父亲——

他处处显得伟大，

是个无与伦比的老人！

除了伏尔泰，还有

维吉尔[11]、塔索和荷马，

一个个出现在书架。

在清晨闲暇的时刻，

我喜欢翻阅它们，

叫它们彼此离分。

年轻的美惠女神的后裔，

多愁善感的贺拉斯[12]，

接着也和杰尔查文

双双来到我这里。

还有你，亲爱的歌手，

你以令人沉醉的诗篇

迷住了千万颗心，

你也在这里，快乐的懒汉，

心地纯朴的哲人，

诗人瓦纽沙·拉封丹[13]！

亲切的德米特里耶夫

因喜欢你的构思，

和克雷洛夫[14]在你身旁

找到了可靠的栖息之地。

这是金翅膀的普赛克

所挚爱的亲密朋友[15]，

啊，心地善良的拉封丹，

他竟敢和你来一场格……

如果你还能感到惊奇，

那就惊奇吧：你不是才手！

爱神阿穆尔所培育的

韦尔吉耶、巴尔尼和格雷古[16]，

都在角落里落户

（在冬天的傍晚时辰，

他们不止一次走出来，

驱走我眼前的梦神）。

这里还有奥泽罗夫[17]、拉辛[18]，

卢梭和卡拉姆辛[19]，

文学泰斗莫里哀，

冯维辛[20]和克尼亚日宁[21]。

接着是严厉的批评家[22]

庄严地皱着双眉，

正气凛然地出现在

他那十六卷巨著里。

虽然做诗匠都害怕

拉加普的鉴赏力，

可我得承认，我还是

常花时间看他的文学史。

那些小学生的言谈，

蒙着厚厚的灰尘，

找到了葬身之地，

在书架的最低层，

维兹戈夫[23]的著作，

格鲁彭[24]的赞美诗，

呜呼！这些个作品

只有老鼠最熟悉。

祝愿这些诗歌与散文

得以长眠，被永久遗忘！

（你也知道这缘由，）

我利用它们作伪装，

把一本羊皮笔记簿

秘密在其中收藏。

这一卷宝贵的手稿

已珍藏了几世纪，

我无偿地得到它，

是我的一个堂兄弟，

俄国军队里的军人，

一个骠骑兵的赠与。

看样子，你有点怀疑……

其实这不说自明；

是这样，这是些不愿

送出去发表的作品。

帕耳那索斯镣铐的仇敌，

“荣誉的子孙，我赞颂你们！”[25]

啊，公爵，缪斯的密友[26]，

我喜爱你的诗歌游戏，

喜爱你的书翰之中

辛辣讽刺的诗句，

讽刺诗中的世界知识

和你纯净的文体，

热情奔放的歌咏中

轻松活泼的俏皮。

还有你，大胆的讽刺诗人[27]

也在其中占一席之地，

你在阴间发出的嘘声，

叫诗人们激愤不已，

就像年轻的时候

你把他们一起推进

雾茫茫的忘川波浪里；

还有你，精于构思的

布雅诺夫的歌者[28]，

你有那么多珍贵的描写，

你的鉴赏力堪称楷模；

还有你，无价的诙谐作家[29]，

你竟把悲剧女神

专用的厚底靴和短剑

交给淘气的喜剧女神！

谁的笔能为我描绘，

谁的笔能描写出

这样的人物性格！

我在这里看见黑姑娘

和波德希巴一起流泪，

公爵在长凳下发抖，

整个议会在那里打瞌睡；

几个被俘的皇帝

在悲剧性的动乱中

忘记了战争和厮杀，

把陀螺转个不停……

我还要提到一位好汉[30]，

他抓住有利时机，

他把自己的逸事

写满了半本笔记！

啊，在帕耳那索斯山上，

你是一位不大的贵族，

但在烈性的珀伽索斯背上，

你却是个豪勇的骑士！

胡乱涂写的颂诗，

装饰阁楼的废物，

一代一代地高叫：

伟大，伟大，斯维斯托夫[31]！

我知道你有多少才能，

虽然我不是很内行，

但在这里我却不敢

为你编织恭维的花环：

应该用斯维斯托夫的笔法

来歌颂斯维斯托夫；

可是，见你的上帝去吧，

要是像你一样，我发誓，

从此我不再写作。

啊，你们，这荒凉住处的

我所挚爱的作者！

从今天开始，请你们

占用我悠闲的时刻。

我的朋友！和他们在一起，

我有时独自沉思默想，

有时随着自己的思绪

飘飘然进入了天堂。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

晚霞的最后一缕光芒

在灿烂的天边隐没，

一个个明亮的君王，

闪烁不定的夜空的主宰，

便优游地出现在天上，

树丛在静静地打盹，

林中响起飒飒声，

我的保护神已悄悄

翱翔在我的头顶；

在这夜晚的寂静里，

我把自己的歌声

融进牧童的风笛。

啊！谁能在青春年华

从福玻斯手里得到诗琴，

他就是最幸福的人！

他会像天庭里勇敢的居民

高高地飞向太阳，

成为超凡脱俗的人，

而荣誉将向他大声宣告：

“诗人不朽，将百世流芳！”

但我是否为荣誉而骄傲？

但我是否为不朽而竞逐？……

我乐于拼命去争辩，

却不为此而打赌。

也许有那么一天，

天神阿波罗想起

在我身上打上他的印记；

我闪耀着天神的光芒，

大胆地振翼高飞，

登上缪斯的赫利孔山。

我不会完全化为灰烬，

也许福玻斯的年轻儿子，

我的文明的曾孙，

会在一天的午夜里

来到我这先祖的跟前，

和我的幽灵谈天，

并且在我的鼓励之下，

抚着诗琴，为我轻叹。

亲爱的朋友，此刻

我被壁炉的火光照亮，

正坐在窗口前面，

对着羽笔和纸张。

如今，我心潮澎湃，

不是因为面对荣誉，

而仅仅是为了友谊。

我的朋友，我感到幸福无比。

为什么友谊的姐妹，

青春年华的爱恋

使我的心枉自狂燃？

难道说金子般的青春

枉然赐与我玫瑰，

在我那痛苦的命运

开始形成的尘世，

却注定我要永远流泪？……

歌手的亲密旅伴，

任意驰骋的梦幻！

啊，愿你同我在一起，

和快乐握手言欢，

拿出你的大酒杯，

沿着恍惚的小径，

带我登上幸福之巅；

在夜阑人静的时刻，

当那安眠的罂粟[32]，

催我闭上慵倦的双眼，

请展开轻风般的双翼，

来到我狭窄的小屋，

轻轻敲开我的门扉，

在那迷人的静谧中，

拥抱你钟情的伴侣！

梦幻！在这魔幻的居室，

请展现我亲爱的姑娘，

我的宝贝，我善良的神明，

我的爱情倾注的对象，

闪耀天庭光芒的双眸——

它将爱火注入众人的心坎，——

那迷人的优美身段，

雪花般洁白的容颜；

想想看，她已经安静地

坐在我的双膝上，

在一阵阵绵绵的情意中，

她俯身对着我，用她

热烈的胸脯紧贴我的胸膛，

嘴唇对着我的嘴唇，

美人儿脸蛋儿绯红，

激动得热泪盈眶！……

为什么你像无形的箭

一会儿已飞到远方？

你把我哄骗，得手了，

就溜掉，一去不回还！

没听见我的哭泣和呻吟，

如今飞逝的梦在何方？

诱惑者已经消失，

留在心里的只有惆怅。

但是，亲爱的朋友，

谁能常在幸福中陶醉？

受苦的灵魂在愁闷中

也在寻找着乐趣：

我喜爱在夏日里

怀着忧愁独自散步，

在静悄悄的河岸上

迎接黄昏的薄暮，

眼中含着甜蜜的泪水

遥看昏黑的远处；

我喜爱带着马洛[33]

在晴朗的天空底下

到湖岸旁边小坐，

那里雪白的天鹅

离开岸边的庄稼，

怀着爱恋和柔情

携同它亲密的挚友

骄傲地扬起长颈，

在金色的波浪上畅游。

或者，为了散散心，

放下阅读的书本，

在我闲暇的时刻，

到一位亲切的老太太那里，

喝一杯芬芳的清茗；

我无须去吻她的手，

也无须对她碰响鞋跟，

她也不对我行个屈膝礼，

立即就对我说出

好多好多的新闻。

她从四面八方收集

各种各样的消息，

什么事情她都要打听：

谁在谈恋爱，谁家死了人，

谁家的妻子赶时髦，

给丈夫戴上绿头巾，

谁家的菜园子里

白菜花儿开得勤，

有个福玛无缘无故

把老婆教训了一顿，

安托什卡弹着弹着

打断了他的三弦琴，

老太太把新闻都说遍，

她一边讲着各种事，

一边编结着衣裙；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

想着自己的心事，

没有听进她的新闻。

我记得一次在京城

聆听大胆作诗的

斯维斯托夫的诗歌，

那时他兴高采烈

给我读自己的创作，

啊，当时，我敢肯定，

是上帝在考验我的耐心！

有时，我那善良的芳邻，

他已经七十挂零，

早已解除了军务，

是个少校——退休的军人，

他出于友谊邀请我

到他家里去宴饮。

在这欢乐的晚宴上，

老头儿好不开心，

他手捧祖传的酒杯，

畅谈往日的功勋，

在他受伤的胸膛

佩戴着奥恰科夫勋章，

回想那一次战斗，

连队一马当先在战场，

他迎着荣誉冲向前，

不料碰上了炮弹，

倒在血染的谷地，

手里还握着宝剑。

我总是由衷地高兴

和他一起消磨时间，

可是，上帝，对不起！

我实在十分抱歉，

又对你那些神职人员，

在城里任职的教士，

我怕听他们交谈，

为此我不能忍受

那些结婚的筵席，

因为那些乡村教士，

我一点也不喜欢，

就像犹太教让教皇讨厌，

和他们同流合污的

只有刁钻古怪的书吏——

他们受贿发了财，

还支持别人进谗告密。

不过，亲爱的朋友，

我们若能很快见面，

在畅饮几杯之后，

忧愁就将烟消云散，

那时，我对上帝发誓

（我一定履行誓言），

我愿和乡村教士

在一起祷告上天。

水与酒

我喜欢在酷暑难当的中午，

从小溪里掬起一捧凉水，

在远离尘嚣的静谧树林里

观看碧波拍岸的小溪。

当有人往酒杯里斟满美酒，

泡沫冒出传递的酒杯，

朋友们，你们说，谁不从心里

兴高采烈得流下热泪？

要是有人被狂暴的恶念

迷了心窍，首先伸出罪恶之手，

啊，可怕！……往酒里掺了水！

这狂徒定会遭到诅咒，

连同这流氓的祖宗八代！

让他从此再不能饮酒，

或者，分不清拉斐特和齐良姆[34]，

即使有几杯美酒在手！

离弃

“一切都过去了！

恋爱的花季

已擦身而过。

爱情的磨难！

你权且偷安

于遗忘的王国。

于是我尝到了

情变的甘甜；

我遗忘了骄傲的

海伦的锁链。

心灵，你自由了！

把一切遗忘吧；

有了新朋友，

你就很欢畅，

等春风一起，

娇艳的玫瑰

将醉倒风郎。

在风流的少年，

我曾经深陷

美女的情网。

我不再长吁

和短叹，我要

将爱情忘记；

再不受煎熬！

心中的悲愁

将很快了断。

年轻的歌手，

海伦的美艳

可是为你而生，

像一朵玫瑰？……

所有为她的美

而倾倒的人，

将成群结队

把梦想猛追；

在恬静的家园，

在老家的庭院，

我顺从天意，

借助一杯酒，

用它来解愁。

我端坐竖琴前，

为我的朋友，

用灵巧的双手，

拨动那琴弦。”

在落寞的分离中，

我独自遐想，

在悲伤和痛苦中，

我寻找欢畅；

我多想驱散

心中狂燃的

海伦的倩影。

在去年春季，

我忽然想起

对赫洛亚钟情。

像晨光熹微时的

一阵阵轻风

把一片树叶

频频地吹动，

我这多变的人

怎能够安分，

于是激情汹涌，

对丽拉、婕米拉

和众美人钟情，

更向她们献上

心儿和诗琴。

结果呢？我枉然

从美人的胸前

拉下她的披肩。

想离弃亦徒然！

我心中猛燃

海伦的倩影！

我心中的欢愉，

我冷若冰霜的爱，

为了我的愁绪，

你快回来吧！

不幸的诗人

白白地吁求，

心中的遗恨

竟没有个尽头……

我心头凄凉，

腿地悲伤，

寻找着归宿！

我为世人所遗忘，

头戴着荆冠，

在锁链下苦度……

致李锡尼[35]

李锡尼，你可曾看见，年轻的维杜里[36]

头上戴着桂冠，身穿绛红的宽袍，

神情傲慢地斜躺在飞快的马车上，

穿过密集的人群奔驰过通衢大道？

你看，大家都对他也谦卑地鞠躬致敬，

你看，卫士们都在驱赶不幸的人民！

一长串谄媚者、元老院议员和美女

用一双双媚眼瞧着他，都那么恭顺；

他们颤栗着捕捉他的一笑和顾盼，

就像在等待诸神降下奇妙的祝福，

无论幼小的儿童还是白发的老叟，

都默默地在这偶像前面跪拜俯伏：

对于他们，那在泥泞上留下的车辙

也是一种可敬而且神圣的纪念物。

啊，罗慕路斯[37]的人民，你倒下很久了吗？

是谁把你们奴役，用强权制服你们？

堂堂的公民竟然受到重轭的压制。

啊，苍天，谁的，你们都成了谁的顺民？

（要我说吗？）是维杜里！祖国的耻辱，

一个淫荡少年竟登上成人的议院；

暴君的宠儿竟把软弱的元老院统治，

给罗马戴上枷锁，损害祖国的尊严；

维杜里做了罗马皇帝！……啊，耻辱，啊，时代！

莫不是整个世界遭到了灭亡的灾难？

但那是谁在柱廊下面低着头行走，

披着破烂的斗篷，拄着行路的手杖，

满面愁容正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达梅特[38]，真理的朋友，哲人，你去何方？”

“我漫无目的，我早已看到，并且沉默，

我憎恨奴役，要离开罗马，永不回还。”

李锡尼，我的好朋友！我们不也可以

恭顺地向福耳图那和理想膜拜，

学习那白发的犬儒主义者的榜样？

不也可以把这个淫乱的城市远远抛开？——

无论法律、正义，还是执政官、护民官，

甚至荣誉、美色，这里一切都可以买卖。

让格莉采丽亚[39]那个年轻的美人儿

像公用的酒杯一样，为公众所享用，

把一些涉世不深的人拉进买卖的网！

我们这些老年人都羞于任意放纵，

让爱虚荣的青年去尽情寻欢作乐，

让无耻的克利特[40]，权贵的奴仆高奈里[41]

去兜售自己的卑鄙，厚颜无耻地

在达官和富豪的府第间爬来爬去！

我的心属于罗马，自由在胸中沸腾，

我的胸中伟大民族的精神没有沉睡。

李锡尼，让我们赶快远远地离开

这忧虑、没头脑的贤士，骗人的美女！

我们蔑视心中忌妒的命运的打击，

把祖国先人的神灵迁移到乡村去！

在古老树林的清荫之中，在大海边，

我们不难找到僻静而明亮的居室，

在那里我们不必担心世人的扰乱，

可以在幽静的山林深处安度晚年，

那里，我们可以安坐在舒适的一角，

对着小小壁炉里熊熊燃烧的木片，

一边啜饮陈年美酒，一边回忆往事，

用无情的尤维纳利斯精神来激励自己，

用严正的讽刺诗描绘人间的恶行，

向后代揭露这个时代的风尚习气。

啊，罗马，充满淫荡和暴行的骄傲之邦！

报复和惩罚的可怕一天终会到来。

我已预见到这种威严强盛的末日：

这世界的王冠就要滚落，滚落尘埃。

一些年轻的民族，野蛮争战的儿子，

他们强大的巨掌将对你举起刀剑，

这些民族将会越过千重山万重海，

像奔腾激荡的大河扑到你的身边。

罗马将会消失，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于是旅人将视线投向这一堆废墟，

将会沉浸在郁悒的思索中，感叹说：

“罗马生为自由之邦，却毁于奴役。”

致巴丘什科夫[42]

从前当我刚刚出生

在赫利孔的山洞里，

为了对阿波罗表示崇敬，

提布卢斯[43]给我洗了礼，

从小哺育着我的是那

灵泉——清澈的希波克林，

我在春天的玫瑰花丛下

成长为一个诗人。

赫耳墨斯快乐的儿子

很喜欢我这孩儿，

在金色的活泼的童年，

送给我一支芦笛。

我和它早就相识，

我不停地吹着这笛子，

虽然我吹得不合拍，

但缪斯并不嫌弃。

啊，你这颂赞娱乐的歌手，

波墨斯河女神[44]的友伴，

你对我抱着热望，

要我疾飞在荣誉的诗坛，

要告别阿那克里翁，

跟着马洛的诗篇，

在诗琴的伴奏底下

讴歌战争的血宴。

福玻斯给我的不多：

有限的才能，一点儿愿望。

我远离自己的家园，

在异乡的天空下歌唱，

我怕和鲁莽的伊卡洛斯[45]

一起飞行实属必然，

我不怕艰辛，将走自己的路：

让人人行事凭自己的心愿。

厄尔巴岛上的拿破仑（1815）

晚霞的余晖在大洋的深处燃尽，

幽暗的厄尔巴岛上一片寂静，

朦胧的月亮在淡淡的云层当中

缓缓地穿行；

浓重的黑暗笼罩着灰蒙蒙的西方，

天际连着海面，一片迷蒙。

昏暗的夜色中一座荒凉的悬崖上

独坐着拿破仑。

这匪徒正处心积虑，阴谋叛乱，

想把欧罗巴重新套上枷锁，

他目光阴森，遥望着远方的海岸，

恶狠狠地轻声说：

“万物都在酣梦中安享良宵，

汹涌的大海沉浸在茫茫的雾中，

没有一只破船在海上漂动，

没有饥饿的野兽在墓地嗥叫——

只有我，作乱的念头在胸中翻腾……

“啊，这一天能否早日到来，

平静的海洋将在海轮下翻腾，

送我出走，打破这深海的寂静？……

夜啊，在厄尔巴岛上激荡起来！

月亮啊，更深地躲进阴沉的云层！

“无畏的卫队在那里等着我到来。

他们已经集合，正整装待发！

全世界都戴着枷锁，俯伏在我脚下！

我将出现，通过黑暗的大海，

重新以毁灭性风暴扬威天下！

“战争将爆发！紧跟着高卢的雄鹰[46]，

胜利将手持宝剑突飞猛进，

鲜血的河流将在谷地上沸腾，

我将用炮火推翻各国的王政，

我将亲手摧毁欧罗巴的神盾！……

“但万物都在酣梦中安享良宵，

汹涌的大海沉浸在茫茫的雾中，

没有一只破船在海上漂动，

没有饥饿的野兽在墓地嗥叫，

只有我，作乱的念头在胸中翻腾……

“啊，幸福！万恶的诱惑者，

风暴之中我的秘密的保护神，

从少年时代起你忠实地抚育我，

如今你已经美梦般消隐！

曾几何时，你通过隐秘的计谋

引导我执掌至高的皇权，

又用你果断大胆的手

在我荣耀的头上加冕！

曾几何时，垂下庄严的旗帜，

各民族人民小心翼翼，

颤抖着将自由向我奉献；

在我的四周炮火弥漫，

荣誉闪着光在我的头上

飞翔，展翅在我头上盘旋？……

但可怕的乌云压上莫斯科城墙，

复仇的炮火雷鸣电闪！……

北方的年轻沙皇！你调动了军队，

从此死亡便追随着血染的旗帜，

一代英豪终于被击溃，

人间太平了，上天也欣喜，

而我得到的是耻辱加发配！

我那铿锵的盾牌被击毁，

沙场上我的头盔不再闪亮，

我的剑被扔在河边草地上，

迷雾中已不再发光。

周围一片死寂。在夜的寂静中，

我枉然感觉到死神发出的哀鸣，

闪光的宝剑发出的碰击声

阵亡将士难忍的呻吟——

饥渴的耳朵只听到拍岸的涛声；

熟悉的喊杀声已经沉默，

杀敌的炮火不再发射，

复仇的火炬也不复升腾。

但时候到了！命定的时刻已临近！

秘藏着君王的大船就要起航；

周围的夜色更加深沉，

脸色煞白的叛乱之神

闪动着死亡的目光，安坐在甲板上。

战栗吧！高卢！欧罗巴！复仇，复仇！

痛哭吧，你大难临头，一切将化为灰烬，

一切都将毁灭，付诸东流，

我将在废墟上成为新君！”

说完了。天空中仍然一片黑暗，

月亮飘出了远方乌云的帷幔，

将它微弱的闪光投向西方；

东方的星辰在海洋的上空闪现，

厄尔巴岛险峻的悬崖下一艘大船

正在雾霭中劈浪起航。

啊，强盗，高卢竟把你迎进；

合法的帝王一个个仓皇逃窜。

但你看见了吗？白日已经过尽，

黑暗刹那间遮盖了霞光。

茫茫的大海上笼罩着一片寂静，

天空阴暗，风暴在乌云中积聚，

万物沉默着……战栗吧！死神已来临，

你的命运尚不得而知！

致普欣

（五月四日[47]）

我亲密无间的寿星，

啊，亲爱的普欣！

一个隐士来向你祝贺，

怀着一颗坦诚的心；

出来和我拥抱吧，

但不必敞开大门，

以隆重的礼节欢迎

我这善良的诗人。

这客人不拘礼节，

不需要殷勤备至、

虚假的繁文缛礼；

请接受他的亲吻

和他那纯真的祝愿——

它出自诚挚的内心！

为客人摆下酒宴吧；

在打好蜡的小桌上

摆上带把的啤酒杯，

让高脚杯和它成双。

我的多年的老酒友！

让我们暂时忘掉一切。

今天，让我们心中

智慧的灯盏熄灭，

让双翼的时间老人

飞驰得快些再快些！

只有在纵情欢乐中

流失的瞬间才显得贵重。

知心的朋友，你多幸福：

在金子般的宁静里

你一日复一日度过

无忧无虑的日子，

你在优雅的谈论中

不知道人间的厄运，

你像贺拉斯一样生活，

虽然你不是个诗人。

在并不富裕的家庭里，

你从来无缘结识

脸色阴沉的神父

和不祥的希波克拉底[48]；

在你家门口你不会

遇到成堆的愁苦，

只有快乐和厄洛斯

才找到去你家的道路；

你喜欢碰杯的声音

和烟斗浓浓的烟雾，

而那作诗狂的恶魔

也没来逼着你吃苦。

在这方面你真幸运；

你倒说说，还有什么

我该向朋友祝愿？

看样子我只得沉默……

愿上帝保佑我和朋友们

迎接第一百个五月，

在我双鬓染霜的时候

还能够向你吟诵：

“斟满我们的酒杯！”[49]

我的忠实的旅伴，

愿欢乐伴随你的一生！

让我们在碰杯声中

走完人生的旅程！

致加里奇

让那愁眉苦脸的凑韵家

把罂粟和荨麻当作桂冠，

热衷于冰冷颂诗的胡编，

用枯燥的笔法写些胡话，

还邀请某个将军去赴宴——

啊，加里奇，你只忠于酒盏

和早晨丰盛油腻的宴请，

慵懒的哲人，我诚心邀请你

来我这诗意的幸福幽居，

我这偏僻温馨的闲庭。

很久了，在我这孤独的庭院，

每逢酒瓶和友人的盛会，

已不见你那带把的酒杯——

久久纵情欢乐的友伴、

宾客俏皮的谈话和笑声。

你本不喜欢埋头于著作；

那就离开杂务和彼得城，

坐上飞驰的三驾马车，

飞到我这快乐的小镇。

你就走进那个犹太佬

佐洛塔廖夫[50]开设的餐厅，

我们在那儿会聚知音，

痛饮醉人的紫红佳醪，

我们要砰的一声锁上门，

把青春的欢乐紧紧关牢，

再把金色的啤酒倾倒，

面对着桌上神气的馅饼，

朋友们一个个肩并肩坐好，

一起挥动明晃晃的餐刀，

我们勇敢地围住这城池，

刹那间就把它夷为平地；

等到你喝得烂醉如泥，

低垂着头，让它紧靠着双膝，

你想好好地休息休息，

便一头倒在枕头上安眠，

为了睡得更加平静安谧，

你把斟满的一杯酒掀翻，

让它流到破旧的沙发上，

那时候，什么书翰诗、讽刺诗、

抒情叙事诗、寓言、十四行体，

全掉到我们的衣袋外面，

于是这懒汉做起酣畅的梦！……

但是碰杯声又把你吵醒，

你头脑清醒，一跃而起，

丢开被你揉皱的枕头，

你又举起亲密的好友——

小屋里又摆开丰盛的筵席。

啊，加里奇，时光一去不返，

严酷的时刻已很近很近，

荣誉的召唤一旦来临，

我就会扔下鞑靼人的长衫，

离开这令人愉快的小屋。

再见吧，天真纯洁的缪斯！

再见吧，青春欢乐的居处！

我将穿上紧身的裤子，

把骄傲的小胡子卷成圈圈，

让一对肩章金光闪闪，

于是我——庄重的缪斯的学生，

成了少尉军官中的一员！

啊，加里奇，加里奇！快点来吧！

召唤你的有慵懒的美梦，

有不亢不卑的朋友的友爱，

还有美酒洋溢的酒忠！

梦幻者[51]

月亮在空中遨游，

山冈上月色朦胧，

湖面上落下寂静，

山谷里吹来晚风，

僻静幽暗的树林，

春天的歌手沉默着，

畜群在田野憩息，

午夜悄悄地飞过；

安适宁静的一角，

裹上深夜的幽暗，

壁炉的柴火熄灭了，

蜡烛也已经点完；

朴素的神龛里面，

供奉着家神圣像，

泥塑的家神前面，

神灯闪耀着微光。

斜倚着孤独的卧榻，

我把头靠在手上，

我想得深深出了神，

沉浸于甜蜜的遐想；

自由翱翔的梦幻，

借着溶溶的月光，

在神奇的夜幕底下

成群地从天而降，

歌声轻轻地回旋；

金色的琴弦在震颤。

在夜阑人静的时刻，

歌唱着梦幻的少年；

满怀隐秘的忧伤，

心儿在沉默中激奋，

灵巧的五指飞舞在

生气蓬勃的诗琴。

幸福是不在陋室里

向上苍祈求运气！

宙斯是可靠的卫士，

保佑他躲开暴风雨；

他享用着慵懒的舒适，

沉浸在恬适的梦境，

惊天动地的军号

也不能把他惊醒。

让荣誉敲响盾牌，

摆出威武的雄姿，

伸出沾满鲜血的手

从远处向我怒斥，

让军旗猎猎飘扬，

任血战打得白炽——

唯有宁静最美好，

我决不去追求荣誉。

在荒野宁静的小屋，

我安度宁静的日子；

诸神赐我以诗琴，

这礼物对诗人最珍贵；

忠实的缪斯伴着我：

女神啊，我要赞美你！

有了你，我的小屋

和荒野才更宝贵。

在黄金岁月的清晨，

你就将歌手眷眄，

你在他的头顶上

戴上桃金娘[52]的花冠，

你闪耀着天神的光芒，

飞临他简陋的小院，

轻轻呼吸着，俯身

注视着幼儿的摇篮。

啊，我年轻的旅伴，

请陪同我直到墓园！

请带上幻梦，展翅

在我的头上盘旋；

请驱走愁人的哀伤，

用幻象将我迷蒙，

拨开云雾，为我指出

生命的欢乐前程！

临终时我将很平静；

善良的死神来访，

敲着门，轻轻对我说：

“去幽灵憩息的地方！……

犹如冬晚的美梦

降临宁静的卧房，

戴着罂粟的花冠，

拄着慵懒的手杖……

给朋友们的遗嘱

我愿意就在明天死去，

像一个幽灵，带着喜悦，

飞往忘川幽静的彼岸，

进入极乐的奇妙世界……

永别了，生活与爱情中的

欢乐和令人沉醉的美妙！

啊，我的朋友们，让人们的

崇敬与注视快点来到！

歌手决心就这样死去。

就这样，借着晚上的月光，

能不能用一袭绣花的白被单

把花园里的草地盖上？

能不能排起长长的队伍

端着斟得满满的酒樽，

走向幽暗沉睡的湖岸，

在那里我们曾促膝谈心？

把那高傲的塞默勒[53]的儿子，

我们诗琴的朋友厄洛斯，

诸神和世间凡人的主宰

都请来参加送别的筵席。

让快乐之神快快跑来，

手里摇着活泼的拨浪鼓，

为了干这泡沫翻腾的一杯，

逗得我们都欢笑捧腹。

让我们亲爱的缪斯女神

结成嬉戏的一群飞临；

给她们献上第一杯美酒，

朋友们，她们的情意是多么神圣；

诗人的手中不会放下

这群亲密友伴的酒杯，

直到黎明前晨星出现，

直到拂晓时曙光熹微；

我要最后一次把芦笛——

我那甜蜜幻梦的歌女

紧紧拥抱在激动的怀里。

我慵倦而酥软，要最后一次

把死亡和所有的朋友忘记；

最后一次在雪白的胸前

畅饮青春岁月的欢愉！

当淡淡的朝霞在黑暗中出现，

把东方染上一片金黄，

银白的杨树沾满晨露，

也披上一层明亮的霞光，

请给我阿那克里翁的果实，

我从他那里领受了遗愿，

于是我沿着一条小径，

走向冥河那忧郁的彼岸。

别了，我的亲爱的朋友，

请把手伸过来，让我们再见！

在我永远离开你们之后，

请你们答应，请你们答应我

好好地执行我的遗愿。

来吧，我的亲爱的歌手[54]，

你曾歌唱捷米拉和酒神，

我要赠你诗琴和慵懒，

缪斯将翱翔在你的头顶！

你不会忘记我们的友谊，

啊，普欣，浮躁的哲人！

请接受我这满满的一杯

和凋萎的花冠，它用桃金娘编成！

在罂粟和百合[55]编成的卧榻上，

我曾度过慵懒的幸福光阴，

朋友们，我要把这美好岁月的

追忆和心灵留给你们；

我要把诗篇和最后一息

献给遗忘，朋友们，我起誓！

我应该邀请你们都来

参加我的静穆的葬仪；

“孤独清静”的朋友——欢乐

将会把请柬送到你们手里……

你们将头戴花冠手拉手，

大家在这里欢聚一堂，

而在我的棺椁上——诗人

在这里走向赫利孔山林，——

你们流利的刻刀将会镌上：

“这里长眠着年轻的哲人，

阿波罗和恬适生活的子孙”。

致年轻的女演员

你不是克莱隆[56]的继承者，

品都斯山的主人[57]不是为你

订下他那表演的规则；

上帝没有赋予你许多才艺，

你的嗓子，你那些做功，

你那些默默无言的顾盼，

说实话，都不值得人们

报以热烈的掌声和称赞。

残酷的命运注定了你

只能做一名蹩脚的演员。

但克洛雅[58]，你却长得很美丽。

斯美赫[59]到处跟随着你，

应允让情人们快乐欢畅，

于是，你面前摆满了花环，

而且肯定轰动了全场。

你呆板地站在我们面前，

唱得一点也不合节拍，

一开口少不了黄腔走调，

但观众们却为你狂热喝彩。

而我们总是用不知疲倦的手

响亮地拍着，人们狂叫：

“好哇！妙哇！[60]实在太妙啦！”

所有的人都为美人儿折服，

爱挑眼的观众也不再吹口哨。

当你为这喝彩觉得羞赧，

把自己的双手贴在胸前，

或者把双手举起，又羞愧地

把它们放在胸口上面；

当你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向年轻的米隆[61]表白爱情，

但话里却不带一点情感；

或者嘴里干巴巴地喊一声：

“啊！”实际上却无动于衷，

毫无表情地落坐在圈椅里，

红着脸，有点娇喘吁吁，

底下便窃窃私语：“啊！多美！”

唉！换了别人，早就是一片嘘声，

美貌的力量真是了不起，

啊，克洛雅，圣人也会撒谎：

世上的一切并非都枉然无益。

克洛雅，用你的美貌去迷惑人吧；

要有哪一个爱上你的人

敢于当着你的面歌唱爱情，

那他就有百倍的福分；

要是有人在诗歌里或在舞台上

用散文发誓要热烈地爱你，

你可以回答他，而不必担心

说出有一天会忘恩负义；

谁要是和女演员同台演出，

能够忘记自己的角色，

和她紧紧握手，期望在后台

得到更大的幸运，他就有福了。

回忆[62]

（致普欣）

我的酒友，你可记得，

在快乐的宁静时刻，

我们曾经把痛苦

在冒泡的美酒中淹没？

可记得，我们默默地

躲在昏暗的角落，

远离学监的监视，

慵懒地和酒神同乐？

可记得，围着潘趣酒，

朋友们轻声地交谈，

紧张得不敢碰杯，

只吸着廉价的烟？

冒泡的酒浆在翻腾、

流淌，啊，多美妙！……

蓦地，远远传来了

学究可怕的吼叫……

酒瓶刹那间粉碎，

酒杯往窗外飞去——

清澈透明的酒浆

往四面八方流失，

我们都匆匆逃走，

惊恐刹那间消失！

脸上闪耀着红晕，

都争夸机灵麻利，

高兴得哈哈大笑，

目光暗淡而呆滞，

泄露了酩酊的时刻

和酒神甜蜜的诡计。

啊，我的知心朋友！

我发誓，在舒心的时刻，

每年我都要喝几杯

来回忆当年的快乐。

致加里奇函

你在哪儿，我的懒汉？

与享乐结缘的情人！

难道说隐居的宁静

你并不那么喜欢？

难道说我们两个人

只能通过信函

来打发闲暇时间，

此外再无法看见

那帕耳那索斯流浪汉？

我品都斯山上的芳邻，

你也躲开了缪斯，

曾经是足不出户的人

却远离家神而去！

那个幽暗的角落

和花园已显得荒凉，

那儿在薄暮时刻

我们曾把杯盏碰响；

在那儿科摩斯[63]曾用

鳟鱼和馅饼飨客，

巴克科斯曾为我们

送来冒泡的酒忠，

日子一天天飞驰而过，

再没有友情的聚会；

共享过欢乐的美味，

我们这些浪荡子

便睽违了你的教诲；

而那些喧闹的谈天、

久久不散的饮宴，

也没有了从前的趣味。

在狭窄的斗室里面，

在孤独而寂寥的傍晚，

亲爱的哲人，我多想

和你促膝长谈。

漆黑的夜色已拥抱

潺湲流水的堤岸，

傲慢的老猫睡得正好，

在禅房里呼呼打鼾。

在这无名的修院里，

趁着美妙的梦神

没张开宁静的羽翼，

哄着我昏昏然打盹，

我等着莫耳甫斯，

静静地躺在床上，

没费多大的力气

便给这逃跑的叛逆

草草写一封便函。

远离那个小镇[64]，

在那里福玻斯众姐妹[65]

曾柔情地陪我消闲，

告诉我：在京城里面，

朋友，你为何事劳累？

难道说，诗人的庭院

竟处在闹市中间，

远离故乡的土地，

远离朋友和亲戚？

难道说，在嘈杂的剧院，

在那里强壮的阿波罗

为发狂的观众所赞赏，

欢呼声让人惊心动魄，

歌曲唱词的平庸

又使你痛苦不堪，

在演员和提琴的吼声中，

你竟能安然入眠？

宫廷的哲人，你是否

准备强颜欢笑，

不惜下心低首，

为一条彩色的绶带

去曲意巴结讨好

那瞎眼的轻佻女人[66]？

是否准备在欢宴时刻

为别人点唱的一首歌

小心把克罗伊斯[67]吹捧？……

不，我善良的加里奇！

你不习惯打躬作揖，

正直明智的朋友，

你诚实而且高贵；

你喜欢幽静安泰，

顺从自己的命运，

对贵族老爷的钱财，

你全然无动于衷，

你对包税人的钱夹，

只开心时置之一笑，

面对弥达斯[68]，哲学家啊，

你从不摘下便帽。

你和善变的福耳图娜

尽管龃龉不断，

但是高贵的哲学家

却得到巴克科斯的奖赏，

这位年轻的酒神

常在傍晚时分，

脸上春风荡漾，

脚步踉跄地跑来，

用玻璃杯盛满拉斐特

和那琥珀色的格罗格[69]，

请你喝个痛快。

你拥抱着美丽的幻梦，

爱情在引导你向前，

青春洋溢的友情，

在为你编织花冠。

说实话，你很幸福，

这不是梦幻，是事实，

当时光向前飞驰，

插上快乐的双翼，

当许许多多诗友

从早到晚和你一起

嬉戏笑闹和吟诗，

畅饮摩泽尔葡萄酒[70]，

为自己一些知己

朗读给朋友的书信，

用豪放的别兹里夫敏[71]

点燃烟斗里的烟丝！……

离开那枯燥的城市吧，

和朋友们欢聚一堂，

与他们永不分离，

把山野当作家乡。

走吧，快离开京城，

啊，加里奇，到这儿来！

这里永远看不见

朝霞的玫瑰色光彩，

而同提布尔先哲[72]

一起在被窝里睡懒觉，

我们常饮酒作乐，

醒过来，接着又睡着。

你瞧，为了给你奖励，

我们的诗人杰尔维格

带来了他的叙事诗，

为葡萄献上斯坦司，

为百合送上一首歌。

于是你狭小的屋子

便挤得密密麻麻，

你瞧，我们的作曲家[73]

带着古多克[74]上了楼梯，

还来了个人，爱说俏皮话，

我们都突然来到，

于是每天又重新

以诗歌和散文赶跑

我们忧郁的阴影。

那些钟情的小姐

也要来这儿做客，

我们黄金般的岁月

将不愁难以度过。

我们将把自己的余生

同荣誉那魔法女郎、

年轻的巴克科斯酒神，

以及嬉戏共同分享。

我的墓志铭

这里埋葬的是普希金，他和年轻的缪斯、

爱情、懒散一起度过了快乐的一生，

他虽未做过什么好事，却是一个

心地善良的人，这点上帝可以作证。

阵亡的勇士

树林后面的一抹晚霞

已悄悄地熄灭了它的光华，

荒凉的山谷里静悄悄，

河流在茫茫的迷雾中奔腾，

白云成团地缓缓飘动，

月亮在其中照耀。

一副铁甲遗弃在山冈上，

矛已断，护手里有一柄宝剑，

盾丢在生锈的头盔下，

潮湿的青苔上扎着马刺：

它一动不动，一弯月牙儿

在血色的月光中望着它。

勇士的战马徘徊在山冈上；

高傲的眼睛已失去光芒，

善战的马把头低垂。

粗心的马蹄敲击着山崖，

忠实的战马眼望着铠甲，

惊异得又嘶鸣又颤栗。

旅人在夜里迷失了方向，

他胆战心惊，却怀着希望，

他弯腰拄着手杖，

爬上山冈，望着迷茫的远处，

他走下山冈，疲惫的脚步

无意中把铠甲碰响。

他打了个寒战，铠甲被碰响，

阵亡者的枯骨在里面碰撞，

头盔滚下了山崖，

里面是个骷髅……沉闷的滚动声

使烈马嘶鸣，它驰上山峰

一看……便把头垂下。

旅人在黑夜中已经走远，

却总觉枯骨响动在脚边……

但朝霞已经升起，

阵亡的勇士仍躺在山冈上，

铁甲静悄悄，头盔也不响，

战马仍守卫着勇士。

致杰尔维格[75]

听我说，纯洁的缪斯

所信赖的狡黠的神父：

我这山野的居民

竟跻身诗人之列，增加了

这罪孽一群的人数，

在可爱的梦想面前，

我低低地垂下了头颅；

我那做诗人的伯伯

对此曾给过我劝告，

还把我和缪斯撮合。

起初我把它当游戏，

胡乱凑几行玩玩，

后来又拿出去发表，

没想到如今我竟然

成了这个、那个无聊的

别斯托尔科夫[76]的兄弟，

这全是我自己的罪愆！

很感谢你的华翰，

可对我又有何好处？

以后难免会有人

对着我指指戳戳，

百般地嘲笑挖苦！

出卖朋友的人哪，看来

你是和阿波罗串通，

从今以后我注定

要被人称作普拉东[77]。

我的灾难将没个完！

呜呼，我这个做诗狂

可往哪里去躲藏？

那些出卖我的朋友

会偷偷地往城里

寄走我朴素的诗作，

把我幽居的果实

一一拿出去排版——

把纸张白白地浪费！

爱说俏皮话的人

会含笑把诗人包围。

“啊，先生！有人对我说，

您写了好多小诗；

能不能让我瞧瞧？

您在诗里一定是

描写了潺潺的溪流，

一定是描写了矢车菊，

或者是微微的轻风，

还有树林和德蕾……”

啊，杰尔维格！缪斯

已为我安排了命运；

可是你难道也想

让我加重几分伤心？

你既让一颗快乐的心灵

在梦神的怀抱里安睡，

请你让我再偷懒

哪怕是一年时日，

尽情享受一下安乐——

我本来就是安乐之子！

然后，虽然我不情愿，

但种种忧烦就会

从四面八方袭来：

于是我不得不准备

和报社讨价还价，

和杂志大动干戈，

和格拉福夫一起感叹……

饶恕我吧，阿波罗！

玫魂[78]

我的朋友，

我们的玫瑰花儿在哪里？

玫瑰凋谢了，

这朝霞的爱女。

不要说：

青春也将如此凋萎！

不要说：

这就是生活的欢愉！

请告诉花儿吧：

别了，我为它怜惜！

请向我们指点

百合花的丰姿。

致亚历山大[79]

各民族的战争停止了，遥远的边境

再听不见厮杀的叫喊和军号的冲锋声；

光明的和平正伴随和谐的竖琴

从高高的天庭向阴暗的大地降临。

胜利了！……俄罗斯沙皇大功告成！

那傲慢的军队枉然扑向我国境，

加冕的豪客枉然不可一世，

率领百万大军、蔽日旌旗，

拖着镣铐，恶狠狠走向大限：

浓烟滚滚的莫斯科亮起了利剑！

匪徒的星辰在永恒的黑暗中殒落，

闪光的皇冠在头上不再闪烁！

幸运之子颤抖了，被命运抛弃，

他眼前发黑，看不见俄罗斯的土地。

他溃逃了……复仇的雷霆紧跟着袭来，

这独夫跌下皇位……又上台……又失败！

英勇的沙皇，赞颂和感谢归于你！

当敌军铺天盖地侵入我疆域，

你穿上铠甲，头戴饰羽的钢盔，

在上帝的祭坛前面双膝下跪，

拔出宝剑，发出神圣的誓言，

捍卫祖国，免受镣铐的羁绊。

我们聆听了这誓言，一颗颗丹心

紧随着父亲在烈火般的激情中飞腾，

燃烧着命定的复仇之火，无比激动；

面对着敌人，俄罗斯人众志成城！

“执剑！”响起口令，像旋风上战场，

无数的军旗猎猎随风飘扬；

弟兄们互相拥抱，年轻的军人

在悲伤的离别中向恋人发出保证；

厮杀。为自由爆发激烈的战斗，

死神死抓住他们，用冰冷的手！……

可我……远离炮火，悠闲而安详，

在你的安全庇荫下，悄悄地成长！

唉！神秘的上界没有注定

让我在枪林弹雨中去为你出征！

鲍罗金诺的子孙，库利姆[80]的英雄，

我看见，你们如何发起冲锋；

我心急火燎，巴望跟弟兄们去作战，

为什么我不能为国血染疆场？

为什么我不能用幼嫩的手紧握利剑，

遍体鳞伤战死在你的面前？

不能在某个早晨光荣捐躯，

亲身见证这个伟大的功绩？

啊，你多么伟大，将永垂不朽，

当你带领子弟兵冲向那敌酋；

那些在重轭下牺牲的各族人民

将从阴暗的坟墓里抬起尸身，

兴高采烈地把沉重的锁链抖动，

小心翼翼而高兴地互相打听：

“我们当真自由了？……那暴君已灭亡？……

谁如此英勇？在炮火中奋起在北方？……”

于是欧罗巴低下他那衰老的头，

伸出从奴役桎梏下解放出来的手，

紧抱救世主俄国沙皇的双膝，

那作乱的政权已从你面前消失！

啊，我们的沙皇，如今你已凯旋，

北方之邦兴高采烈，尽开笑颜！

向你的臣民垂下慈祥的目光吧——

所有的面孔都闪耀着爱戴与欢畅。

听吧，到处传播着胜利的喜讯，

到处响起快乐而自豪的欢呼声；

到处在庆祝，广场上一片欢腾，

你在民众当中，俄罗斯的神明！

卫队奔过去迎接胜利的皇帝，

一个老人默默地含泪看着你，

忘记了那幸福的叶卡捷琳娜时代。

啊，俄罗斯沙皇，扔下你的盾牌、

威慑的利剑和钢盔——我们的壁垒吧；

面对伊阿诺斯[81]斟满神圣的和平之杯，

用你强大的巨手消灭战争，

带给世界渴望已久的安宁！……

黄金般的太平盛世已经在望，

让钢盔生锈，利箭收入箭囊，

忘记它们是如何在战场上飞行；

幸福的农夫将忘记战乱的不幸，

用和平铸造的犁耕耘他们的土地，

如飞的航船将插上贸易的双翼，

在自由广阔的海洋上破浪前进，

尚武的斯拉夫民族年轻子孙

将因为无所事事而感到烦恼，

他们将默默围坐在老者周遭，

倾听他的叙述，而他用破旧的拐棍

在沙土上慢慢地画着军营、队形，

以及远方的一处松林和山地，

用无拘无束、平常而真诚的话语

在故事中向他们重述昔日的荣光，

含着热泪颂扬我们的好沙皇。

***[82]

是的，我有过幸福，是的，我有过欢愉，

我曾在平静的快乐和兴高采烈中沉醉

如今飞快的欢乐的一天在哪里？

它像飞逝的梦幻一般一闪而过，

欢乐的魅力凋萎了，

忧郁、寂寞的黑影又充斥了我的周围！……

一滴泪

昨天我和一个骠骑兵

一起饮过酒，

我默默望着远方的大路，

满腹忧愁。

“告诉我，你往大路上看什么？”

那勇士问缘由。

“荣耀归于主，你还不曾

在这儿送朋友。”

我把头低低垂到胸前，

连忙轻声说：

“骠骑兵！她已离我而去！……”

我叹气，又缄默。

我的睫毛上噙着眼泪，

它滴进了酒里。

“小伙子！你竟为小妞哭泣，

不害臊！”他生气。

“别说了，骠骑兵……我心里难过，

你未曾伤悲。

唉！要把酒变成毒汁，

只消一滴泪！……”

***[83]

三个忧郁的歌手结成一伙——

希赫马托夫、沙霍夫斯科伊、希什科夫，

他们是为智慧而结合——

希什科夫、沙霍夫斯科伊、希赫马托夫，

这可恶的一伙人当中数谁最痴？

希什科夫、希赫马托夫、沙霍夫斯科伊！

致玛·安·杰尔维格男爵小姐[84]

您八岁，而我刚到十七。

我也经历过八岁的生辰；

岁月流逝，在不济的命运里

上帝上我成了个诗人。

往事不，逝水东流去，

我老了，从不口是心非；

相信我，我们得救靠诚实。

听我说，爱神与您同娇贵；

小爱神，爱神与您可媲美——

长大后您就是一个维纳斯。

要是靠宙斯的恩典，

我还能活在人世，

而且还出口成章——

小姐，我就会为您

送上拉丁味颂诗，

不加雕饰而隽永——

有点儿真诚的赞美，

有很多真诚的感情。

我会说：“为您的明瞳，

男爵小姐，为舞会，

当我们大家看着您，

哪怕为从前的诗情，

请举目看我一回。”

一旦爱神和喜曼[85]

祝贺俊俏的玛丽亚

成为妙龄的夫人，

我不知在垂暮的年华

能否写诗为您庆新婚？

致我的酷评家[86]

清醒的酷评家，我请你原谅，

你曾评判我酒后的信函，

请别指摘我嬉戏的诗篇，

其中我的情感和幻想：

这是快乐闲暇的果实，

它不是为了不朽而诞生，

我保存着它，仅仅是为本身，

也是为朋友，或者还是

为了赫洛亚，那妙龄的女郎。

请你怜悯我，我请你原谅，

我并不需要你的教训，

我知道自己身上的毛病。

不错，我的才能很平庸，

韵脚上常常押得不工整。

常常违反做诗的规律，

成串成串的三音步韵文，

用阿尤、阿叶、奥伊来押韵。

我还必须老实说一句：

我常常（谁没有这种过失？）

抒发几句空洞的感情，

一连写三行多余的诗句；

这很不好，但是能不能

让我稍稍作一点解说？

我这些转瞬即逝的书信

难道会在后代开花结果？

我的古板的检查官，别以为

到夜里我就疯疯癫癫，

被诗思主宰，神迷心醉，

为写诗而牺牲我的安恬；

别以为，在屋里我跑来跑去，

抓着头皮，把头发弄乱，

就像福玻斯的那些祭司，

闪动着令人生畏的双眼，

气喘吁吁，紧蹙着眉头，

接着把屋里的灯烛点燃，

呼哧着，坐到破书桌前面，

坐呀坐，三天通宵达旦，

终于写出三音步的胡诌……

衰老的珀伽索斯的马夫，

嘶嘶托夫、马鞭托夫、格拉福夫

便这样写作（我无意指责），

这帕耳那索斯的退休老仆，

他写过许多老掉牙的诗歌，

他写的颂诗不太庄重，

笔下的童话[87]也十分平庸。

我喜欢安逸平静的生活，

悠闲对我全不是负担；

吃与喝我都需要时间。

在自己也没有料到的时刻

我忽然想要写几句歪诗，

歌唱一番友谊和厄洛斯——

一下子我就完成了这作品。

无论是同好友促膝闲谈，

还是躺在鸭绒卧榻上，

或是漫步在寂静的河边，

在一片幽暗和僻静的树林，

我心血来潮，两手一挥，

马上就用韵文来发言——

我那活泼动人的诗篇

决不会让人觉得腻味……

但是不管是什么时候，

我想好好地休息休息，

便在壁炉前坐了下来，

我独自像个悠闲的绅士，

捕捉着往日掠过的思绪，

并非是为了博取诗名，

胡乱涂两个诗句，

并且把它低声地吟诵。

但你可知道，我的迫害者，

眼下我正在和你交谈？

我这品都斯山的快乐造访者，

正在和年轻的缪斯消遣……

早晨金光灿烂的太阳

已把田野和树林照亮；

报晓的公鸡已啼过几遍；

我睡眼惺忪，打着哈欠，

通过诗歌呼唤萨佩尔[88]，

写下短短的几个诗篇，

我沉湎在愉快的蒙昽睡意里，

把头深埋在枕头里面，

用我有些睡意的手笔，

十分朴实，毫不加雕饰，

写下请求原谅的诗篇。

在人所不知的慵懒荫庇下，

那美妙的歌者常自得其乐，

他有时歌咏《维尔维尔》[89]，

有时不由得洋洋自得，

面带微笑地随手描绘

他那与世隔绝的阁楼，

在这懒散的状态之下，

诗句就这样那样写就。

难道可以在自己的创作中

抑制快乐思绪的欢唱，

把冰冷的思维尽行灌输，

用修饰去破坏奇思妙想——

生动的神来之笔的成果，

并以此缩短诗文的篇章？

阿那克里翁、索利埃、巴尔尼

是操劳、忧虑和悲伤的宿敌，

当年在歌唱情侣的时候，

他们可不是这样忧郁。

啊，你们，亲爱的歌者，

慵懒和无忧无虑的子孙、

那快乐和悠闲的诗神缪斯

早已把花冠赐予你们，

而不是冥思苦想的劳作

写出的诗歌的闪光礼品。

神秘的曲径曾引导我们

登上塞萨利亚[90]的顶峰，

美惠之女神的快活手指

弹响了青春洋溢的诗琴，

一群佩福斯[91]的淘气孩子[92]

曾经盘旋在你们的头顶。

而我，一个不成熟的诗人，

你们诗文的粗疏继承者

正在悄悄地追随着你们……

至于你，我的乏味的传教士，

请按下你那学究味的愤恨，

去向别人吆喝、叫骂吧，

请放过我这年轻的懒汉，

悄悄地对他表示怜悯。

冯维辛的幽灵

在凄凉的阿刻戎[93]彼岸的天国，

在浓荫蔽日的树林里打哈欠，

太阳神阿波罗宠爱的作家，

忽然想要到尘世去看看。

他是著名的作家杰尼斯[94]，

俄罗斯无人不知的快活人，

头戴桂冠的讽刺作家，

对付愚顽的鞭子和凶神。

“请允许我暂时离开此地，”

他对地狱的冥王说道，

“阴森的火河让我厌烦，

我想到人间去到处瞧瞧。”

“去吧！”普路同[95]回答他的话，

于是他看到在自己面前

一艘大船上鬼影憧憧，

皱眉的卡隆在那里划船，

大船靠了岸，手持通行证，

主人公乘上了这艘空船，

于是他来到了我们这世界，

诗人，欢迎你光临人间！

这位故人来到了俄罗斯，

他想寻觅某种新鲜事，

但这世界一点没改变，

一切都保持原来的秩序；

人们还那样口是心非，

大家还唱那些旧歌曲，

众人仍然相信诽谤者，

世事仍按旧轨道行驶；

百万钱财流水般花掉，

大家都在盗窃国库，

几家欢乐，几家哀愁，

医生还在叫病人吃苦，

各级主教都在睡大觉，

权贵们，那些显要的恶棍

边谈笑边往酒杯里斟酒，

对受苦人的控诉充耳不闻，

他们通宵达旦地赌博，

在参政院伏在红地毯上瞌睡；

还有那么多胆小鬼和无赖，

那么多只值一卢布的神女，

那么多愚不可及的将军，

那么多追逐女人的老色鬼。

杰尼斯叹了一口气：“啊，上帝！

我看到的还是那老样子。

前厅里咄咄逼人的德摩斯梯尼[96]，

雄辩的彼得鲁什卡[97]，你说的是：

‘世界是个渺小的玩具，

这玩具永远不会变异。’

我那些帕耳那索斯的喽啰，

年轻美惠三女神的弟子，

你们在哪里？诗人弟兄们，

我真想和你们一起欢聚。”

歪戴着长着双翼的帽子，

离开了天国明亮的庭院，

受诸神派遣的年轻使者，

像箭一般飞到他跟前。

“一起走吧，”赫耳墨斯对诗人说，

“我来这里当你的向导，

福玻斯亲自向我请求；

我们还来得及在天色将晓

去拜访俄罗斯的各位歌手，

有的给予柳条的奖励，

有的给他的芦笛缠上桂枝。”

说着两人旋风般飞去。

明亮的白日已不见日影，

昏暗的暮色已越来越浓，

黄昏已逐渐变成黑夜，

月光已在窗户上闪动，

任何人，只要不是诗人，

这时已甜蜜地进入梦境。

赫耳墨斯带着那快乐的故人

飞进一座高楼的楼顶，

克罗波夫[98]在夜深人静之中

正守着稿纸、羽笔和墨水瓶，

他坐在一把三只脚的破椅上，

在桌子后边冥思苦想，

用他那粗俗冗杂的文笔

将市井小人们的罪孽过错

编造成小说散文和诗章。

“他是谁？”“《德莫克里特》的出版人！

这个出版人真的很可笑，

他并不追求诗人的桂冠，

只要能时而一醉就很好。

他的诗读起来佶屈聱牙，

读散文，唉！真叫人痛苦不堪，

有什么办法？取笑可怜虫，

老兄，那可是莫大的罪愆；

最好还是离开这顶楼，

继续往前方飞行，去拜访

俄罗斯名副其实的诗人？”

“这样吧，墨丘利，往前飞翔。”

于是两旅伴继续飞行，

只用了两分钟就双双降临

赫沃斯托夫的那间书房。

他没睡觉，这善良的诗人

正在编造应景的颂诗，

像个侍奉上帝的苦行僧，

哼哼着，涂抹着，汗流浃背，

为了成为民众的笑柄。

他坐着，用牙咬着羽笔，

安娜绶带[99]上撒满烟丝，

到处留下墨水的污迹，

苦恼的赫沃斯托夫连连喘气。

“哎呀！这夜半时分是谁来了？

我这不是在梦中说胡话！

这不中用的脑袋如今怎么啦！

冯维辛！我面前真的是你吗？

饶了我吧！是你……当然是他！”

“是我，真的是我，是普路同

让我从鬼魂的阴森居所

同一位地狱的可敬人员

暂时来看看人间的生活。

赫沃斯托夫，我的老朋友！

告诉我，你怎样打发光阴？

身体可好，生活可愉快？”

“唉！我这不幸的诗人，”

赫沃斯托夫皱着眉头回答，

“好长时间都一事无成。

我就直截了当告诉你吧：

凭着我帕耳那索斯的热情，

我直恨不得立刻去上吊。

我敢发誓，我是个好诗人。

用各种手法写诗、歌唱，

报纸上赞扬过我的才能，

《阿斯帕西娅》[100]对我崇拜有加，

可在诗人中我还是最后一名，

不论老少，个个都骂我，

不想读读我写的诗篇，

无论我到哪里，都对我吹口哨，

连无名的编辑都和我结怨，

顽皮的孩子也把我嘲讪。

只有阿纳斯塔谢维奇[101]一个人

是我忠实的教子、读者和义男，

他写散文向人们保证，

后世的读者将会把桂冠

在我的雕像头上加冕。

没有任何人想到这件事，

可我还是要坚持己见。

我要让我那位理发师

用我那预约长诗的定钱

将我这可怜的赫沃斯托夫头上

仅剩的白发做成发卷。

我要拿出英雄般的勇气

在稿纸上面把生命结束，

在地狱里也要终生写作，

为魔鬼们将寓言故事朗读。”

杰尼斯对此耸了耸肩膀，

诸神的使者也大笑一番，

他对着蜡烛扇扇翅膀，

便和冯维辛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赫沃斯托夫并不怎么吃惊，

他若无其事将蜡烛点燃，

叹口气，打哈欠，画个十字，

再去续写自己的诗篇，

到早晨他完成了一篇颂诗，

又用它去给全城催眠。

塑造了普罗斯塔科娃[102]的作家

向赫沃斯托夫致意以后，

在一些大大小小的城市里

一连三夜在昏暗的阁楼

惊动了几个凑合的俄罗斯歌手。

催眠作家当中的精华，

沙里诺伊公爵在绿丛雅室[103]

坐在他的笔记本后面，

将鲜花和一丛灌木描绘，

他的气息吹拂着稿本，

多情的眼泪湿润着笔记；

当这令人吃惊的幽灵

在这痴情人的面前站立，

抓住那位情人的衣裙，

啊，太可怕了，他顿时昏了过去。

还有你，傲慢的俄罗斯斯拉夫人[104]，

大名鼎鼎的“无动词诗家”，

你几乎顿时变得面如土色，

仿佛被希什科夫瞪了一下；

《彼得颂》一下子从手中掉落，

粗野的目光刹那间变傻。

还有你，神父们把你养大，

诵经士教会你阅读《诗篇》，

批评家们最为厌恶的老人[105]！

你看见了那幽灵可怕的容颜，

你那位天真烂漫的女友[106]，

早已风光不再的歌手，

彼得堡长舌妇们崇拜的女神，

吓得在他的脚下叩首，

还有那个月刊的痴迷者，

每个月不知羞耻地出版

那本老风骚女人的《书房》[107]，

这没文化的小学生作家

也接受了严厉幽灵的造访；

丘比特也救不了这孩子，

缪斯名誉的忠诚维护者

正颜厉色地将他责骂，

他狠狠地揪这可怜虫的耳朵，

冯维辛的手有多么可怕！

“够了！我已经没有兴趣，”

他说，“对那些蹩脚作家的造访

只是浪费时间，太无聊，

我宁可再一次遭受死亡；

可是叶卡捷琳娜的歌手[108]在哪儿？”

“他正在涅瓦河岸上歌唱。”

“这么说，他还没有看见

斯提克斯河的河谷？”“可叹！”

“可叹？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杰尼斯！这北方的月桂已凋萎，

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

诗人的热情已经减退；

你还是亲自去看看他吧，

让我们飞向这白发的诗人，

去听听这老头说些什么。”

他们飞去了，只那么一瞬，

在一个窗明几净的房间里，

他们见到了费丽察的歌人。

可敬的老人认出了他们，

冯维辛立刻就对他讲述

在那个世界的所有奇遇。

“这么说，你是一个异物？……”

杰尔查文说，“我很高兴，

请你接受我的祝福……

走开，小猫！……请坐，已故的兄弟，

今天是个没有风的日子，

我这儿正好有一首出色的颂诗，

请听听，老弟，”于是老人

清了清喉咙，理理假发，

开始吟哦起自己的诗文，

那是《圣经》经文的阐述，

那是所有颂歌中的精品。

那两个无形的阴间幽灵

低低地垂下头颅，惊异地

默默聆听老人的歌吟：

圣的奥秘之门打开了！……

从无底深渊中升起明亮之星[109]，

他谦恭，但前额能发出怒火[110]，

这是拿破仑！这是拿破仑！

巴黎，你是另一个巴比伦，

像白色羔羊一样驯服，

你卓尔不群，像野蛮的歌革[111]，

又像撒旦的灵魂一样堕落，

恶魔的力量已荡然无存！……

我们的主，上帝已受到祝福！”……

“啊！”我们的嘲讽者高喊，

“还有什么能胜过这诗篇，

即使是已故的鲍勃罗夫君

也难解读这深邃的内涵；

你这是怎么啦，杰尔查文？

你的命运如同那牛顿，

你同时是上帝，是蛆虫、光明、黑暗……

走吧，墨丘利，我的心在发疼；

我们走吧，我简直要发疯。”

转瞬之间，他飞离了诗人。

“一幕多么神奇的景象！”

冯维辛对他的旅伴说道。

“丢掉这毫无意义的感既吧，”

赫耳墨斯回答，发出冷笑。

“可敬的罗蒙诺索夫曾经

在品都斯山遗憾地看见

一个剃光胡须的鞑靼人

在一群罗斯人中将诗琴乱弹，

这霍尔莫戈尔的品达罗斯[112]

燃起了怒火和内心的妒忌，

但福玻斯听到了责怪声

便前来把他好好抚慰，

我的杰尔查文摔了一跤，

他在那里翻译《启示录》。

杰尼斯！他将百世流芳，

但又何必让生命久驻？”

为蹩脚诗人们所畏惧的故人

对赫耳墨斯说道：“我们该回去了，

我们快点离开俄罗斯，

我已经疲于到处游历。”

突然在咿呀响的磨坊附近，

在幽暗浓密的树林里边，

流水潺潺的小河岸上

出现了一所简朴的小院：

一条小径通向篱笆门，

一棵老槭树俯视着窗棂，

法尔科内[113]的丘比特雕像

含着嘲笑在门槛旁吓唬人。

“不用说，这里住着一位诗人，”

故人不由得高兴地说，

“进去吧！”他们看见了什么？

歌颂家神的年轻歌者

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头上戴着玫瑰的花冠，

锦被稍稍搭在他身上，

正和美丽的丽拉同眠，

美酒染红了他的双颊，

在甜蜜的梦乡还细语喃喃，

冯维辛不胜惊奇地望着他。

“熟悉的模样；可他是何人？

难道是无与伦比的巴尔尼？

是克莱斯特[114]？还是阿那克里翁？”

“他抵得上他们，”墨丘利说道，

“埃拉托、美惠三女神、阿穆尔

用香桃木枝叶给他加冕，

福玻斯用他的黄金排箫

对他的宠儿表示敬意；

但是他已经懒散成性，

只会饮酒、嬉笑和打盹，

和妙龄的丽拉谈情说爱，

完全忘记了他是个诗人。”

“那么让我来唤醒这浪子，”

冯维辛不禁大怒，说道，

他猛然掀开床上的帐幔，

诗人听见了这洞察的喊叫，

他裹着羽绒被恼怒地醒来，

伸出双手，伸了个懒腰，

然后朝一边翻过身去，

又呼噜呼噜睡他的大觉。

我们的主人公有什么办法？

他垂头丧气，只好死了心，

独自嘀嘀咕咕地唠叨。

我听见，他似乎满腹恼恨，

毫不留情地痛骂俄国人，

他还曾经这样说道：

“赫沃斯托夫在辛勤耕耘，

巴丘什科夫却在睡大觉，

我们的天才久久没有出现，

事情当然就难有成效。”

阿那克里翁的坟墓

万籁俱寂，多么神秘，

山冈上夜色幽暗，

一钩新月飘浮着，

在银辉洒满的云间。

我看见：坟墓上一把诗琴，

在甜蜜的寂静中微睡，

只有偶尔在死寂的琴弦上，

仿佛亲切的慵懒的声音，

悲哀的琴声在萦回。

我看见：诗琴上有一只鸽子，

玫瑰丛中有花环和酒樽……

朋友，这里静静地安息着

一个歌唱情欲的哲人。

看吧：雕刻师在云斑石上

复活了他的形象！

这里，他正对着镜子

说：“我老了，白发苍苍，

让我享受人生的快乐，

唉，人的一生并不久长！”

这里，他对诗琴抬起手来，

皱起眉头，神情庄重，

想要歌唱战争之神，

却只歌唱了爱情。

这里，他准备向大自然

偿还最后一笔债务：

老人家跳着圆舞，

想让渴望得到满足。

突然一群少女围着

白发的情人跳舞歌唱，

他从吝啬的时间老人

那里偷来了几分时光。

于是缪斯和卡里忒斯

将宠爱的人送往坟墓，

缠满常春藤和玫瑰的

游戏也跟着结束……

他走了，像人生的欢乐，

像快乐的爱情的梦。

世人哪，人生就是梦幻，

快及时行乐，不可稍纵。

欢乐吧，尽情地欢乐吧，

频频把酒杯斟满，

在纵情的欢乐中陶醉，

烂醉如泥再去长眠！

致尤金[115]函

亲爱的朋友，你想知道

我的梦想、愿望和目标，

倾听我这平常芦笛的清音，

含着真挚情谊的微笑。

但我这容易激动的诗人，

沉迷于青春梦想的痴汉，

能否在迅速展开的图景中

向世人生动地一一展现

黄金般少年时代的憧憬

向我展示的全部灿烂？

如今在宁静的生活中慵懒

将我藏进僻静的庭院，

用感情的锁链将我捆绑，

我的生活平静得有如晴天。

在我这简陋的寒舍里看不见

炫耀富贵的庸俗装饰，

我含着怜惜之心，微笑着

看着那可怜的富人的奢侈，

我为自己的生活感到幸福，

并不渴求堆成山的财富，

我不知道明天和昨天，

为清寒的生活而感到满足。

我独自思忖：“堆满房间的

金刚钻、各种宝石和黄晶、

斑岩空花瓶、贵重的玩偶，

对于诗人究竟有何用？

在时髦的圈椅和桌子外面

干吗要铺上阿尔比恩[116]的呢绒，

套上里昂的华丽外套，

卧室里的毡毛卧榻又有何用？

还不如躲进远处的乡村，

或者平淡无奇的城镇，

远离京城、操劳和喧闹，

在平静安宁的一角安身，

在那里和骄奢淫逸绝缘，

节日里得到一份清静！”

啊，如果诗人的梦想

有朝一日得以实现该多妙！

难道说他就注定不能

享受远离喧嚣的美好？

我仿佛看见了我的乡村，

我的扎哈罗沃[117]，它连同

栅栏、小桥和浓密的树林

像镜中一般清晰地倒映在

波浪起伏的小河之中。

山冈上是我的小屋，我可以

从露台走到悦目的花园，

福罗拉[118]和波莫那[119]一起为我

友好地把鲜花和果实奉献。

一行浓荫蔽日的老槭树

高耸入云，直冲霄汉，

白杨林子在低声喧阗。

每到霞光初露，我便手持

简陋的铁锹赶到那里，

在草地上踏出蜿蜒的小径，

去浇灌一株株郁金香和玫瑰——

在早晨的劳动中我倍感幸福；

在这里低垂的橡树下面，

我可以和贺拉斯与拉封丹一起

沉醉于怡然自得的梦幻。

附近有溪流在淙淙地奔腾，

在湿润的两岸中匆匆地奔流，

清澈的流水委屈地藏进

邻近的树林和葱茏的田畴。

已到了中午，在明亮的大厅里，

欢乐之神已摆好了圆桌，

面包和盐摆上了洁白的桌布，

菜汤在冒气，杯中有美酒，

餐桌上的梭鱼正等着宾客。

成群的芳邻闹闹嚷嚷地

走进大厅，打破了寂静，

入席了，响起酒杯的叮当声，

大家颂扬巴克科斯和波莫那，

还把明媚的春天歌颂……

这是我清静幽寂的书房，

我在莫斯科饱受折腾，

在这里远离骗人的美女，

远离那些恼人的繁冗

和那狡黠的妩媚女人，

她把全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中，

吹响永不停歇的喇叭，

记得她的名字叫光荣，

如今我与纯朴的大自然相伴，

做着思考哲学问题的游戏，

和年轻活泼的缪斯结盟……

这是我的壁炉，在薄暮时分，

当秋风秋雨在屋外张狂，

我喜欢坐在僻静的书房里，

对着壁炉默默地遐想，

我读读伏尔泰和维兰德[120]的作品，

或者在灵感降临之际，

漫不经心地涂几句斯坦司，

然后把这些诗付诸一炬……

就在这里……但在幻灯上

一群幻影迅速产生，

在白色幕布上不断闪现，

幻影出现了，接着又消失，

犹如朝霞出现时的黑影。

这时就像在寂静的禅室，

我又向幻想的魅力献身，

我用无所顾忌而慵懒的手

东涂西抹到处撒下些诗韵，

我听见了马蹄声和马的嘶鸣，

绣花的鞍韂在眼前闪烁，

闪亮的披肩散发着光芒，

骠骑兵从窗前飞驰而过……

你在哪里啊，迷人的乡村

那一幅幅纯朴而安谧的景象？

我正展开幻想的翅膀

飞向那山谷中鏖兵的战场，

兵营里的灯火已经暗淡，

我全身裹着一袭斗篷，

同白发苍苍的小胡子哥萨克

躺在中间，远处刺刀在闪亮，

战马咬着马衔在嘶鸣，

偶尔从那高高的炮台上

响起巨雷般轰鸣的炮声……

我的心因渴望战斗而颤栗，

面对战斗中的刀光剑影，

我眼中冒着火星，于是我

冲上去要将仇敌消灭干净。

我的马载着威武的骑士，

像雄鹰一般冲入敌阵，

挥刀向仇敌猛烈进攻。

啊，你们，祖国的保护神，

请保佑这个战斗中的少年！

在那里他挥动豁口的马刀，

军帽上翎毛在随风飞旋；

他肩披切尔克斯斗篷，

默默地伏在马鬃上面，

箭一般飞驰在光滑的田地，

叼在嘴里的雪茄在冒烟……

然而戴着胜利的桂冠，

战士们啜饮着和平的酒浆，

我已淡忘了战斗的荣誉，

急于返回简朴的家园，

在那创建功勋的战场，

我只看到疾病和拐杖，

永远扔下复仇的刀剑……

我已经看到薄暮中的远方，

我窄小的屋子和幽暗的树林、

柴门、小花园和附近的池塘，

于是我这安分的哲人

又躲进了亲切温馨的家门，

遗忘了世界，被世界所遗忘，

重新享受心灵的恬静……

告诉我，珍贵的知心朋友，

友谊与爱情是否仅是梦想？

至今我仍在玫瑰丛中

无忧地欢度我的时光。

我的心灵天真无邪而清亮，

从未经受恋爱的烦恼，

但日子一天天飞快地流逝，

我童年的痕迹在哪儿能找到？

美好的年华已经过去，

初放的花朵已经枯萎，

心儿已不再欢乐地跳动，

当我看到蝴蝶可爱的样子；

随着微风轻轻地吹动，

它就在空中翻飞盘旋，

在一种莫名的激动之中，

我曾热血沸腾，情焰狂燃，

诉说着柔情万般的爱情，

用一种心儿才能听懂的语言……

我那黄金般少年时代的女友，

我那欢乐童年的知音，

我还能见到你吗，亲爱的苏什科娃[121]，

我的知心朋友，秋水伊人？

到处跟随着我啊，你的倩影，

到处跟随着我啊，你可爱的姿容，

无论在朝霞灿烂的时辰，

抑或在寂寞的夜半幽暗中。

时而在幽暗的林荫道尽头，

万籁俱寂的傍晚时分，

我看见你就在我的前面，

懒懒地沉思默想，独自一人，

披巾遮不住你的玉体，

你的目光在胸前低垂，

双颊泛出恋爱时羞涩的红云。

四周一片寂静，月色冷清，

白杨阴沉地微微摇动，

暮色像一幅灰暗的帷幕

笼罩着远方的万千丘陵，

已经静静地沉睡的波浪

在月光下映出一片银辉，

小树林的倒影在随波翻腾。

树林里只有你我二人，

你俯身在我的手杖上面，

站在浓密的柳树底下，

一阵阵晚风在嬉戏撒欢，

给你雪白的胸脯送来清凉，

顽皮地戏弄着你的发卷，

勾勒出你那秀丽的美足，

透过你身上雪白的罗衫……

时而在夜半更深时分，

在你那高高的绣楼前面，

时值阴沉的隆冬季节，

我等待着另一个美丽的女伴——

雪橇备好了，夜色浓重，

一切都在沉睡，只有我在忧闷，

呼唤着懒洋洋的时钟的敲击……

我似乎听到轻轻的簌簌声，

我听到了那甜蜜的絮语——

她娇喘吁吁，步履轻悄，

那迷人的美人儿走下了台阶，

姑娘把她的情人拥抱。

马儿奔驰起来，奔向远方，

长长的马鬃在迎风飘扬，

雪橇在深深的积雪中飞驰，

你羞怯地依偎在我的身旁，

你微微地喘着气，我们都陶醉了……

在销魂的欢愉中默不作声……

可是怎么！梦幻突然飞走了！

唉！我的幸福原是一场梦……

在缪斯喜爱的寂静之中，

芦笛发出了纯朴的声音，

我的朋友，我要为你歌唱

梦想、年轻歌手的命运。

缪斯与灵感培育的诗人，

他在紧紧追随着幻想，

在心中寻觅着人生的欢乐，

即使是在危难的路途上。

就让克罗托[122]没为我编织

幸福生活的黄金时刻吧：

幻想中自有人间的欢乐！

诗人比命运之神更强大。

致画家

卡里忒斯和灵感的宠儿，

当你火热的心充满激情，

请用你随意而欢乐的画笔

为我描绘心上人的倩影；

画出那天真无邪的俏丽，

那满怀希望的可爱姿容，

那天仙一般欢乐的微笑，

还有那俊美迷人的眼神。

请给那赫柏[123]般纤细的腰身

系上维纳斯常用的腰带，

请给我心爱的女王绘上

阿尔班[124]秘藏的瑰丽色彩。

请让她那颤抖的胸脯

披上波浪般透明的衣衫——

要让她自由自在地呼吸，

假如她想要，也可以长叹。

请画出那羞怯钟情的梦想，

画出我朝思暮想的少女，

那时我将用情人的幸福之手

在下面签上我的名字。

给她

爱尔维娜[125]，亲爱的朋友！来吧，把手伸给我，

我要凋萎了，请打破我这生活的噩梦；

告诉我，我还能看见你吗……要和你长久分离，

命运是不是这祥为我注定？

难道我们再也不能互相见上一面？

是不是我的岁月将永远蒙上一层黑暗？

难道晨光永远也不会再看见我们紧紧拥抱，

情意缠绵？

爱尔维娜！为什么在那夜阑人静的时刻，

我不能快乐地把你拥抱，为什么我不能

在爱火中颤栗，把我那无限惆怅的目光

投向我亲爱的美人？

在无言的快乐里，在两情缱绻的欢愉中

倾听你甜蜜的低语和轻轻的呻唤，

在昏暗的夜色里静静地睡在爱人的身旁

等待醒来时的温存爱怜？

[1] 诗中虚拟的女性名字。

[2] 这首诗属于轻松讽刺的卡拉姆辛派书信诗，描写了许多现实生活的细节。但本诗的情节是虚构的，并非表现普希金本人的生活，只是其中谈及诗人所读的作晶，和诗人的生活是一致的。

[3] 这一天教堂里特别忙，要念很长时间的经。

[4] 希腊神话中嘲弄与非难指摘之神。

[5] 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曾在瑞士菲尔奈居住，本句指伏尔泰。

[6] 欧里庇得斯（约前480—约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

[7] 埃拉托，希腊神话中缪斯之一，主管抒情诗。

[8] 阿里奥斯托（1474—1533），意大利诗人，主要作品有《疯狂的罗兰》。

[9] 塔索（1544—1595），意大利诗人，代表作《耶路撒冷的得救》。

[10] 伏尔泰的同名哲理小说的主人公。

[11] 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作品主要有史诗《埃涅阿斯纪》（一译《伊尼特》）。

[12] 贺拉斯（前65一前8），古罗马诗人。

[13] 拉封丹（1621—1695），法国寓言诗人，写有《寓言诗》12卷。

[14] 克雷洛夫（1769—1844），俄国寓言作家。

[15] 普赛克，一译普绪喀，希腊神话中人类灵魂的化身，以少女形象出现，她和爱神厄洛斯相恋，此处亲密的朋友即指厄洛斯。

[16] 韦尔吉耶（1657—1720），巴尔尼（1753—1814），格雷古（1683—1743），都是法国诗人。

[17] 奥泽罗夫（1769—1816），俄国剧作家。

[18] 拉辛（1639—1699），法国剧作家。

[19] 卡拉姆辛（1766—1826），俄国感伤主义诗人，历史学家，编有《俄罗斯国家史》12卷。

[20] 冯维辛（745—1792），俄国剧作家。代表作《纨袴少年》。

[21] 克尼亚日宁（1740/1742—1791），俄国剧作家、诗人。

[22] 指拉加普（1739—1803），法国作家、评论家，著有16卷的世界文学史。

[23] 维兹戈夫指维斯科瓦托夫（1786—1831），“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座谈会”成员。

[24] 格鲁彭指俄国诗人鲍勃罗夫。

[25] 此句摘自俄国诗人茹科夫斯基的《俄罗斯军营的歌手》。

[26] 指德·戈尔恰科夫（1758—1824），他写过一些讽刺诗，以手稿形式广为流传。

[27] 指巴丘什科夫，他写过讽刺诗《忘川岸上的幽灵》。

[28] 指诗人的伯父瓦·里·普希金，写有长诗《危险的邻居》，未发表，在社会上流传。布雅诺夫是长诗的主人公。

[29] 指克雷洛夫，他著有滑稽悲剧《波德希巴》，黑姑娘、波德希巴和公爵都是其中的主人公。

[30] 指巴尔科夫，淫秽作晶的作者。

[31] 蹩脚诗人赫沃斯托夫的绰号。他喜欢为别人朗诵自己的诗歌，使人十分厌烦。

[32] 罂粟是梦、安宁、舒适的象征。

[33] 即古罗马诗人维吉尔。

[34] 拉斐特，法国产的红葡萄酒；齐良姆，俄罗斯产的葡萄酒。

[35] 普希金在这首诗里借古代罗马喻当代俄国。李锡尼是公元前4世纪的罗马护民官。

[36] 李锡尼的宠臣。

[37] 传说中罗马城的建立者，王政时代的第一王。

[38] 诗中虚拟的名字。

[39] 诗中虚拟的娼妓名字。

[40] 诗中虚拟的名字。

[41] 诗中虚拟的名字。

[42] 这首诗是普希金1815年2月在皇村学校和巴丘什科夫会见后写成的。

[43] 提布卢斯（约前54—前19），古罗马诗人。他的诗全部用哀歌体格律写成，主要是爱情诗。

[44] 波墨斯河是发源自赫利孔山的一条河流，波墨斯河女神指缪斯。

[45] 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的儿子，他和父亲被关在克里特的迷宫里，父子二人身上装着蜡制双翼逃出克里特，伊卡洛斯因飞近太阳，蜡翼融化，坠海而死。

[46] 高卢指法国，高卢的雄鹰指法国拿破仑的军旗。

[47] 5月4日是普欣的生日。普欣（1798—1859），普希金在皇村学校的同学，十二月党人，后被流放到西伯利亚。

[48] 希波克拉底（约前406—前370），古希腊医师。此处作一般医师解。

[49] 引自巴丘什科夫《我的家神》一诗。

[50] 佐洛塔廖夫，1811—1817年皇村学校经济处副学监。

[51] 这首诗有意和茹科夫斯基的《俄罗斯军营的歌手》对照，作为对此诗的回答。普希金在诗中表示自己是一个追求安宁的梦幻者，无意追求军人的荣誉。

[52] 一种常青植物，象征爱情、欢乐、饮宴和悠闲。

[53] 希腊神话中的大地女神。

[54] 指杰尔维格（1798—1831），普希金皇村学校的同学，诗人。他曾写《酒神》、《致捷米拉》等诗。捷米拉是诗中虚拟的少女名字。

[55] 象征纯洁、坚贞。

[56] 克莱隆（1723—1802），法国著名女悲剧演员。

[57] 品都斯山的主人指伏尔泰。

[58] 虚构的名字。

[59] 希腊神话中的欢乐之神。

[60] 这两声喝彩原文为法语。

[61] 文学作晶中常用的情人名字。

[62] 1814年9月5日，普希金和普欣、马林诺夫斯基在皇村学校里饮酒，此事后来被发现，普希金等学生被罚。此诗即回忆此事。

[63] 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宴乐之神。

[64] 指皇村。

[65] 指诗神缪斯。

[66] 指命运女神福耳图娜。

[67] 克罗伊斯（前595—前546），古代吕底亚末代国王。此处指角色。

[68] 希腊神话中的佛律癸亚王，以拥有财富著称。此处指财主。

[69] 用朗姆酒或威士忌酒兑水制成的烈性酒。

[70] 一种在德国摩泽尔河流域生产的白葡萄酒。

[71] 别兹里夫敏，诗人谢·谢·鲍勃罗夫的绰号，意为无韵诗人，他用无韵诗写长诗《塔夫里达》。此处指这位无韵诗人的诗稿。

[72] 指古罗马诗人贺拉斯。

[73] 指М.Л.认雅科夫列夫，普希金皇村学校同学，曾为普希金和杰尔维格的诗谱曲。

[74] 一种俄罗斯三弦琴。此处指粗糙的诗歌。

[75] 杰尔维格于《俄罗斯博物馆》（1815年第9期）发表《致普希金》信函（即本诗第2节开头所说的“华翰”）’最后几行是：普希金！即使在树林里也无法躲藏；诗琴嘹亮的乐音会暴露他的行踪，得意洋洋的阿波罗将把不朽的诗人 从凡人之中带上诗神的奥林匹斯峰。普希金这首诗是对杰尔维格“信函”的回答。

[76] 虚拟的名字，有糊涂先生之意。

[77] 普拉东，17世纪一个没有才能的诗人，曾和拉辛竞争，他的名字成了拙劣诗人的代名词。

[78] 玫瑰象征爱情。

[79] 此诗系为筹备中的迎接亚历山大一世从巴黎凯旋之庆典而作，后该仪式根据亚历山大命令被取消。该诗原题为《颂皇帝一八一五年自巴黎凯旋》，系普希金应上司之约而写。

[80] 捷克村庄，1813年俄军在库利姆附近大败拿破仑的军队。

[81] 罗马神话中守卫门户的两面神，既可瞻前又可顾后。

[82] 这首诗写于1815年11月29日的日记中，因遇到皇村学校一同学的姐姐叶·巴库宁娜而作。

[83] 这首诗普希金生前未发表。该诗是为讽刺“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座谈会”的成员而作。该“座谈会”的领导人为亚·谢·希什科夫（1754—1841）、谢·亚·希林斯基-希赫马托夫公爵（1783—1846）、亚·亚·沙霍夫斯科伊（1777—1846）。

[84] 玛丽亚·安东诺夫娜·杰尔维格男爵小姐是普希金皇村学校同学杰尔维格的妹妹，这首诗是为庆贺玛丽亚8岁生日而写的。

[85] 希腊神话中婚姻之神。一译许门。

[86] 酷评家指普希金的老师尼·费·科山斯基（1785—1831），他常吹毛求疵地批评学生的诗作。

[87] “童话”指格拉福夫（赫沃斯托夫）写的寓言。

[88] 萨佩尔（1628—1686），法国诗人，常写短诗。

[89] 法国18世纪诗人格雷塞的长诗。

[90] 希腊北部的山，此处指帕耳那索斯山，诗神的灵地。

[91] 希腊地名，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神庙所在地。

[92] 指爱神阿穆尔。

[93] 希腊神话中的冥河，由船夫阿刻戎（一说卡隆）在冥河摆渡亡灵。

[94] 即冯维辛，杰尼斯是他的名字。

[95] 罗马神话中的冥王。

[96] 德摩斯梯尼（约前384—前322），雅典演说家。

[97] 冯维辛诗作《致我的仆人舒米洛夫、凡卡和彼得鲁什卡》中的人物。

[98] 指安·弗·克罗波托夫（1780—1821），《德莫克里特》杂志的出版人。

[99] 指安娜勋章绶带。

[100] 指杂志《阿斯帕西娅的书房》。该杂志由鲍·费多罗夫等人创办，曾吹捧过赫沃斯托夫。阿斯帕西娅（活动时期公元前5世纪）系雅典政治家伯里克利的情妇，雅典社会的活跃人物，艺术家、诗人常在她家聚会。

[101] 瓦·戈·阿纳斯塔谢维奇（1775—1845），杂志编辑，常为赫沃斯托夫发表作品，并加以吹捧。

[102] 冯维辛作品《纨袴少年》中的人物。

[103] 沙里诺伊指彼·伊·沙里科夫（1767—1852），过分甜腻情诗的作者。俄国贵族常把房间涂成绿色，画上花草，称为绿丛雅室。

[104] 指希林斯基-希赫马托夫，“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座谈会”会员，在作晶中避免用动词押韵。写过《彼得颂》。

[105] 指希什科夫。

[106] 指安·彼·布宁娜，女诗人。

[107] 月刊的痴迷者指波·米·费多罗夫，《阿斯帕西娅的书房》的出版人，常写些情意缠绵的情诗。

[108] 指杰尔查文，他写过歌颂叶卡捷琳娜的颂诗《费丽察颂》。

[109] 即金星，《圣经》译为明亮之星，指撒旦。

[110] 普希金在这段诗中讽刺性地引用杰尔查文使用的一些自己创造的词语，译文中用仿宋体排出的一些词语的原文即为杰尔查文自己创造的。

[111] 《圣经》中玛各地方的国王，因背叛神遭到惩罚。

[112] 霍尔莫戈尔是罗蒙诺索夫的诞生地，品达罗斯是古希腊诗人，此处比喻罗蒙诺索夫。

[113] 法尔科内（1716—1791），法国雕塑家。

[114] 克莱斯特（1715—1759），德国诗人。

[115] 巴维尔·米哈伊洛维奇·尤金（1798—1852），普希金在皇村学校的同学。

[116] 英格兰古称。

[117] 普希金外祖母玛·阿·汉尼拔的庄园，在莫斯科郊外，普希金童年时常在那里消夏。

[118] 罗马神话中的花园女神。

[119] 罗马神话中的果树女神。

[120] 维兰德（1733—1813），德国诗人。

[121] 索·尼·苏什科娃（1800—1848），普希金曾在莫斯科的舞蹈课上与她结识。

[122] 希腊神话中命运三女神之一，负责编织生命之线。

[123] 希腊神话中的青春女神。

[124] 指阿尔班丘陵，意大利拉齐奥区的死火山区，是避暑胜地。

[125] 虚拟的女性名字。

【 一八一六 】

***

明晨我将持一文钱的蜡炬，

来到神像的前面谢恩：

我的朋友！我还是一个活人，

险些成了镰刀下的死鬼。

萨宗诺夫[1]曾是我的仆役，

彼舍里[2]则是我的医生。

胡子

哲理颂诗

一个骠骑兵笑得好神气，

眼睛瞟着拳曲的胡子，

用手指捻着成卷的胡须；

一个剃光胡子的智叟，

不以为然轻摇着他的头，

对蓄胡子的兵边说边叹气：

“骠骑兵，月光下万物都将衰亡，

就像波浪一浪接一浪，

王朝和世纪一个个消失。

告诉我，巴比伦城墙在哪里？

克里昂[3]平庸的戏剧谁知悉？

时间的长河总匆匆流去。

“把你的胡子卷到耳后边，

洒上葡萄酒和朗姆酒添香，

为自己年轻英俊而得意，

他不用剃刀，只是常常

用买来的染发剂把胡子抹亮，

再用手和梳子把胡子梳理。

“为了不弄乱潇洒的胡子，

要像对待赫沃斯托夫的颂诗，

夜里小心把它包包好，

千万别把鼻子对着枕头，

睡梦中要把它好好伺候，

到早晨再重新把它捻好。

“在迟迟不散的欢乐晚宴中，

在一群头发花白的骠骑兵

和胡子乌黑的好汉圈子里，

快乐的宾客、热恋的情人

在为谁的健康而碰响酒瓶？

为战马，为美人，还为胡须。

“残酷的战斗就要开始，

炮弹在队伍当中炸起，

而你骑在威风的马鞍上，

并没有丧失理智和记忆，

你首先抓住拳曲的胡须，

然后把忠实的马刀高扬。

“为一种奇妙的力量所支配，

你正和可爱的美人儿幽会，

你筋疲力尽——把手伸出去，

在享受淫乐的狂喜之中

任意游走于美人的酥胸，

一只手捻着威严的胡须。

“你神气吧，骠骑兵，可永远记牢，

世上的一切都将瓦解冰消，

泯灭一切的时间在飞驰，

鲜艳的红颜会变得枯黄，

绺绺的青丝会变成秋霜，

暮年将损害所有的胡子。”

致维亚泽姆斯基公爵[4]函摘抄

这样的人有福了，他在闹市里

向往着独自幽居的乐趣，

在远离闹市的地方他只看见

荒野、花园和乡村的民居，

有一片幽静树林的山峦，

有一条小河在奔流的山谷，

甚至于……牧放牛羊的景致！

这样的人有福了，他能和好友们

围桌而坐，直到人静更深，

用俄罗斯人的诗歌嘲笑

那一群斯拉夫派的蠢人[5]；

这样的人有福了，他不为农舍

而离开繁华热闹的莫斯科……

不是在梦中，而是清醒时

把自己的恋人抚爱亲热！……

致瓦·里·普希金函摘抄

福玻斯的门徒基督复活了！

上帝保佑靠上天的仁慈

让理性也在俄罗斯复活；

它不知怎么，似乎已消失。

上帝保佑，让普天之下

复活和平与安宁的欢乐，

让那些可敬的科学院院士

都能够从长眠之中复活；

在我们这个罪恶的时代

愿祖先的美德得以复活，

为了和希赫马托夫们作对，

愿复活一个新的布瓦洛——

他是分裂和愚蠢的见证；

和他在一起会有更多的

白银，更多的黄金等等[6]。

那些死亡的散文和诗歌，

可千万别让它们复活。

别让已故的鲍布罗夫先生

复活，他已被置诸脑后，

只配受某些记者的吹捧，

还有已故的诗人尼科列夫，

不安分的赫沃斯托夫伯爵，

所有混迹人间的人物，

他们都写得那么艰涩，

也就是写得又冷漠又费解，

真是不知羞耻又罪过。

致奥兰斯基王子[7]

战场上的炮声早已掠过，

血淋淋的利剑已经砍钝，

死神扇动毁灭的双翼，

在世界上发出威胁的响声！

大功告成……欧洲君主们的

目光奠定了坚实的和平；

强大的攻势再一次用枷锁

将那被推翻的强盗[8]严惩。

他亲眼目睹莫斯科的大火，

世界的灾难已被扫除，

幸福的沙皇[9]穿过的紫袍

覆盖着这被推翻者的头颅。

他黯然走进黑暗的世界；

却突然发动了疯狂的叛乱，

建立了朝不保夕的皇权……

终于倒台，和全世界离断。

一切都静息了。炮火不再飞驰，

不再闪动血淋淋的利剑，

战争也不再扇动双翼，

用毁灭去威胁全世界的安全。

年轻的英雄，我赞美你啊！

你和阿尔比恩的神奇英雄[10]

率领军队投入最后一战，

为波旁王朝的百合花[11]雪恨。

叛军的大炮在你面前轰响，

血染的盾牌在你后面奔忙，

你在战火中有如风暴，

到处放射着荣誉的光芒。

你流下了年轻战士的鲜血，

你身上闪耀着光荣的伤口，

爱情啊，用花冠送上奖赏！

你无愧于复仇勇士的称号。

梦

（片断）

让诗人到处去烧香求告，

百般追逐幸福和声名吧，

上流社会可怕，我暗淡的一生

将从荒凉的小径默默地打发。

让歌手们用响亮的赞美

去祝愿神仙们万寿无疆，

我只轻声歌唱，不让响亮的琴弦

打扰我那幽静的书房。

让奥维德们去歌唱爱情吧，

西色拉女皇[12]不给我安静，

爱神不为我编织幸福的日子：

我要歌唱莫耳甫斯的厚礼——幻梦，

我要教会你们在静谧中安睡，

沉浸在愉快而深沉的梦中。

来吧，慵懒！来到我的幽居。

凉爽和宁静在把你召唤；

我只把你看作自己的女神；

准备好和妙龄贵客做伴。

这里静悄悄：令人厌烦的喧闹

已消失在门外；在明亮的窗上

挂下了光洁透亮的窗帘，

在一向昏暗的壁龛上边，

只透进一片曚昽的日光。

这是我的沙发；快光临我的幽居；

你是女皇，我愿向你归顺。

愿你手把手地教导，一切

都是你的：色彩、画笔和诗琴。

而你们，我迷人的缪斯的朋友，

你们已把爱情的枷锁忘记，

你们当然要宁静的梦乡，

而宁可放弃对土地的统治，

啊，哲人们，我会叫你们惊奇，

如今我要用诗歌的花环

去装点莫耳甫斯的宝座，

我只为你们讴歌安恬。

请你们宽宏大度含笑

倾听这安乐之道——我的诗篇。

在大自然安排的安乐时刻，

在静谧的夜晚，万籁俱寂，

你们是不是每一次都情愿

迷醉在奇思妙想的怀抱里？

快点到宁静的乡村住所去吧，

那里可以悠闲而快乐地生活，

简直是天堂，但要离开城市，

那里懒汉的吵闹总把人折磨。

不错：在城里可以整天

同美女捕捉快乐的影子；

在上流社会打哈欠、出风头，

晚会时在嵌木地板上旋转，

但难道能畅饮梦乡的快慰？

夜幕降临——被夜晚的幻影

所迷惑，我已快要睡着，

突然，在街灯的亮光底下，

一辆疯狂的四套马车

隆隆响着金色的车轮，

傲慢从我窗前疾驰而过。

我又打起瞌睡，街上又震动起来，

娱乐正奔赴无聊的舞会……

天哪！难道在这里睡觉

就是为了在通宵失眠中受罪？

又在震响，可天已拂晓，

梦在哪里？在乡村岂不更好！

那里小树林的树叶在颤动，

牧场上有流水神秘的喧闹，

金色的田野、谷地一片寂静，

乡村里一切都能让你睡好觉。

啊，甜蜜的梦，没有什么来打扰，

只有被朝霞唤醒的公鸡

也许会发出刺耳的啼叫，

要提防，别让它从梦中惊醒你。

因此，就让那些母鸡的苏丹

远远关在后宫里自鸣得意，

或者唤醒农夫去耕田：

亲爱的朋友们，我们要安睡。

这样的人百倍有福了：他能够

远离京城、马车和公鸡而入寐！

但您别以为在宁静的乡村，

不费任何力气就能够享受

快乐夜晚中睡梦的甜蜜。

那么需要什么？——活动，诸位！

慵懒值得赞许，但一切都有限度。

请看：在床笫上白了头的克里特，

一个受尽折磨的痛苦的病人，

一生在痛风与忧愁中度过。

天亮了，不幸的人气喘吁吁，

呼哧着，从床边爬到沙发上，

整天坐着；当夜雾在漆黑的夜色中

慢慢扩散，笼罩着世界，

克里特又从沙发爬上眠床。

不幸的人怎样度过一个夜晚？

在安详的梦中，在愉快的梦境？

不！梦在他不是快乐而是折磨；

不是用罂粟，而是用沉重的手，

莫耳甫斯合上他的眼睛，

在令人烦恼的夜晚，可怜人

真是度夜如年，万分苦痛。

我不愿像共同的朋友贝尔舒[13]，

要你们去从事强体力活动：

扶犁去耕地，在狩猎中取乐。

不，我要请懒汉来树林里：

我的朋友，这里的早晨魅力无穷！

在宁静的田野，透过神秘的林荫，

绚烂的白昼在骄傲、明亮地闪动！

天色渐渐明亮；流水潺潺，

后浪逐前浪，寂静的河岸在闪光；

鲜嫩的青草上还滚着露珠；

金色的湖泊里沉睡着波浪。

请拿起你的手杖，我的朋友！

到树林里去，到谷地去走动，

哪怕累倒在陡峭的山巅，

漫长的夜里你将有个深沉的梦。

只等夜幕在天边垂挂，

就让我们生活的欢愉光临，

快乐之神举着斟满的大杯，

酒神哪，请带随从来主宰我们。

朋友们，请和他们适度地饮宴：

把咝咝冒泡的红色葡萄酒

满满地、满满地斟上三杯，

但那鼓起双颊、胖乎乎的

科摩斯请别来敲我们的门扉。

我喜欢他，但只在午餐的时候，

在中午我会友好地接受

他的馈赠，但是说实话，傍晚时

我宁愿和他的芳邻交朋友。

不吃晚饭[14]——神圣的规矩，

想做个好梦的人一律遵守。

要当心，英明的慵懒的子孙，

要提防舒服那骗人的外表。

白天别睡觉，唉，糟了，糟了，

如果习惯于睡几小时午觉！

有什么舒服？只觉得迷糊。

酣畅的梦从此离你而去。

你已不能享受快乐的幻想；

你的一生只有痛苦的失眠相随，

睡觉也苦恼，醒来也苦恼，

日子就在无穷的苦恼中流逝。

但如果是在野外的瀑布旁，

山下水花翻腾，浪花飞溅，

美妙的幻梦，疲劳的奖赏，

就会在涛声中飞到荒野的河岸，

用一片迷雾蒙住你的眼睛，

用它飘然的手把你轻揽，

把你放在柔软的青苔上——

啊！在哗哗的水声中睡去多么香甜。

愿你舒适的梦延续得更久，

对幸运儿的享受我只有歆羡。

你是否有过这样的经历，

在冬季的阴雨天，宁静的傍晚，

没点蜡烛，你独坐书房：

周围静悄悄，白桦树也看不见；

天色逐渐逐渐地昏暗；

天花板上似有幽灵在走动；

炭火在暗淡，一缕青烟

像轻飘的水汽升上烟囱；

于是莫耳甫斯挥起无形的魔杖，

使万物蒙上一层薄薄的幽暗。

眼前蒙昽了；《老实人》合上了，

突然从手中落到双膝间；

你轻叹一声，手落到桌上，

你的头也随着垂到胸前，

你睡着了！你头上是一片宁静：

意外的打盹比睡一觉还香甜！

治愈心灵痛苦的奇妙高手，

我的朋友莫耳甫斯，多年的抚慰者！

我随时都乐于为你牺牲，

你早就在祝福，为你的献身者。

我怎能忘记那金子般的岁月，

我怎能忘记那欢乐的幸福时刻，

那时，一到傍晚我就躲在角落，

在安宁中把你呼唤、等候……

我并不喜欢呶呶不休，

但我喜欢回忆儿时的生活。

哦，我怎能闭口不谈我的奶娘[15]，

不谈那些神秘之夜的美妙，

那时她戴着睡帽，穿着老式衣裳，

为驱走魔鬼而向上帝祷告，

诚心诚意地为我画十字，

对着我轻声娓娓讲述

死鬼和鲍瓦立功的故事……

我常吓得动也不敢动，

缩进被窝里，气也不敢出，

没有了感觉，浑身麻木。

神像前一盏陶瓷小灯

微微照亮了她深深的皱纹，

珍贵的古董——曾祖母的睡帽、

露出两颗牙的宽宽的嘴巴，

这一切都使我吓得掉了魂。

我浑身战栗——瞌睡终于

悄悄爬上了我的眼睛。

这时一群长着翅膀的幻影，

许多男男女女魔法家，

从高高的蓝天飞临我的玫瑰床，

用幻象对我的梦施加魔法。

我神驰于阵阵甜蜜的幻想，

在密林深处，在牟罗马[16]草原，

我遇到剽悍的波尔康[17]和多勃雷尼亚[18]。

我少年的脑子里不由得浮想联翩。

但你逝去了，啊，宁静的夜！

青春的年华已经来临……

请给我阿尔班柔和的画笔，

我便领略了青春爱情的梦境。

但它在哪里？它在兴奋中出现，

同时又在兴奋中灭亡。

我醒过来，望着天空寻找白昼，

但万籁俱寂，月亮隐没在黑暗中，

周围只是一片夜色苍茫。

但我的梦是安谧的！帕耳那索斯

快乐的儿子，静夜里我不和韵律拼命，

我永远看不见福玻斯、珀伽索斯

和年迈的缪斯的年迈随从。

我不是英雄，不觊觎桂冠，

我不拿安宁和欢愉作交易。

夜间的恶斗我不感到惊异；

我不是富翁，看家狗的吠声

不会扰乱我愉快的梦境；

我不是暴徒，不会惊恐和担忧，

在梦中看见血淋淋的鬼魂、

被杀害的儿童显现的幽灵；

深夜里，可怕的白脸无常

也不会对我怒目圆睁。

即兴咏奥加廖娃[19]

我默默地坐在你面前。

白白地忍受着折磨，

我望着你，无可奈何：

我心中要说的话，

已不能对你实说。

致茹科夫斯基[20]

祝福我吧，诗人！……在帕耳那索斯宁静的居处，

我诚惶诚恐在诗神缪斯面前俯伏，

我满怀希望在一条危险的小径上飞奔，

福玻斯为我抽了签，诗琴便陪伴我终生。

我涉世不深，唯恐将来可耻地栽倒，

但我无法抑制自己热烈的爱好，

我听到的并非有关死刑的可怕宣判，

善于解开千年奥秘的神圣法官[21]，

往昔岁月的忠诚卫士，缪斯的宠儿，

总是引起别人无可奈何的妒忌，

却用和蔼可亲的关注把我鼓励；

而德米特里耶夫也含笑赞扬我平庸的智力；

德高望重的前辈，沙皇赞赏的歌手[22]，

才华横溢、风度优雅的社会名流，

也举起颤抖的手含泪把我拥抱，

对我预言我未曾听说的前程的美好。

而你，上天注定献身于诗歌的诗人，

难道不是你伸手许我以神圣的友情。

难道我会忘记当年在你的面前

默默无言地站定，我的心像一道闪电

迅速地飞向你那崇高伟大的心灵，

悄悄地和你的心连结在一起，在喜悦中飞腾——

是的！我决心踏上征程，不畏艰险，

我的心满怀着勇往直前的坚强信念，

不朽的创造者，由灵感哺育成长的文豪！……

你们向我指出了远方迷雾中的目标，

我怀着大胆的梦想飞向未知的远方，

我感到，你们的保护神就在我头上飞翔！

但我看见了什么？在险峻的帕耳那索斯山下

呈现在我的面前的是一幅怎样的图画？

在洞穴的深处，隐藏在可怖的黑暗当中，

是一些充满敌意和忌妒的阴郁俗众，

和一些对崇高的创造者恣意攻讦的佐伊尔[23]，

他们都是些专门乱打棍子的文痞，

粗野诗文的尖声叫嚷直传到远方，

一群瓦兰人[24]尖声号叫着瓦兰人的诗章。

回答他们的是一阵哄笑，在阴郁的人群中

有两个幽灵[25]在黑暗中黯然垂下了眼睛。

其中一个人坐在一堆散文和诗歌上面，

那是他深更半夜辛苦劳作的积淀，

为人遗忘的死亡的颂歌和长诗的坟茔！

一个瘦弱的做诗匠[26]含笑倾听着这吼声：

心力交瘁的泰雷马克[27]对着他呻吟；

铁笔在他的手中吱吱地响个不停，

于是他拉出了一长串枯燥的六音步摹古诗，

僵硬的扬扬格和单调的扬抑抑格等仿古诗体。

以辛勤劳作的缪斯名满天下的诗人，

自豪吧——你是梅维伊[28]的辞藻华丽的样品！

站在一群愚昧无知的朋友当中，

狂热的神香烟雾腾腾，是何方神圣？

对他竭力吹捧，响声闹成一片：

可他却用音韵糟蹋智慧和美感；

这就是你吗？别人观点的愚蠢门徒，

傲慢而喜欢忌妒，冷漠的苏马罗科夫，

软弱无力，毫无热情，智力平凡，

却厚颜无耻地感激偏见带来的桂冠，

被抛下品都斯山，还被拉辛咒骂，

难道他这个侏儒竟敢和巨人争高下？

难道他竟敢对那顶桂冠提出异议？

我们不朽的桂冠诗人[29]是那么光辉，

他是我们北国的奇迹，俄罗斯人的快乐。

是的！那侏儒将在平静的忘川中沉没，

他的额头上已被打上遗忘的印记，

他还能够把什么留给未来的世纪？

高雅艺术拒绝厚颜无耻的芦笛，

粗暴的手指在诗琴上也会变得僵直。

就让他被梅维伊之流滔滔不绝地赞扬吧，

布瓦洛将要出现，夏普兰终将被遗忘。[30]

结果呢？荒谬可笑永远是荒谬可笑；

盲目的无知培育着愚昧无知的活宝。

无知把他们关在自己昏暗的屋子里，

他们就在那儿大胆地炮制散文和歪诗，

那里科学的敌人全是聋子，但不哑，

他们用尼康[31]的文体把一首首长诗印发，

有的把一大堆斯拉夫颂歌尽行堆砌，

有的在狂乱的悲剧里气急败坏地呼哧，

有个人，他忠于那个惹是生非的宗派[32]，

竟把哈欠连连的缪斯带上舞台，

幻想把不朽的天才们拉下帕耳那索斯山。

他的手在发抖，打击总是无功而返，

他枉然握着忌妒的匕首奔上战场，

却被报刊打翻在地，被讽刺诗扎伤，

他在批评家的嘘声中逃向他的同伴，

他们给忒斯庇斯[33]编织了罂粟花的花冠。

这群疯狂的家伙激动万分地起立，

大家把手放在《泰雷马克颂》上发誓，

一定要为受委屈的同伙报仇雪恨。

倒霉的是谁生来赋有感情丰富的心灵！

谁能用多情的诗琴赢得美女的芳心，

谁能大胆地用戏谑的讽刺鞭打恶人，

谁能够真诚坦率地直抒自己的胸怀，

不向那些俄罗斯的蠢货磕头跪拜！……

他成了祖国的仇敌，诲淫诲盗的祸害！

于是各种谴责就向他雨点般袭来。

你们行动起来吧，帕耳那索斯山的祭司们，

你们是由大自然和劳作培育出来的诗人，

从美感和学识的幸运异端中深受教益，

狠狠地打击那些狂妄而愚昧的伙计。

天才的复仇者，真理的朋友，真诚的诗人！

从天庭降下万物的生命和永恒的光明，

阿波罗的巨手放射出致人死命的利箭，

皮同这可怕的巨蟒终于惨遭暗算。[34]

看吧：奥泽罗夫已被仇恨的利箭杀死，

高举熄灭的火炬，垂下无力的双翼，

他的灵魂在向你们呼吁：朋友们，要报仇！……

被凌辱的美感和学识在向你们吁求——

冲向仇敌：福玻斯和缪斯会保佑你们！

用满含血泪的诗篇去打击这些野蛮人；

无知的人认输了，垂下冷漠的眼睛，

那是些傲慢的空谈家、愚昧无知的一群……

但是我看到，我们宣扬正道有危险，

梅维伊已经蹙眉对我表示不满，

他已向许多天才高声宣判了死刑，

难道说遭受迫害竟是我命中注定？

这有什么关系？我只能勇往直前，

在你的支持下，我将和知识握手言欢，

我不怕他们的凶狠，坚定的卡拉姆辛，

你是我的榜样，那帮狂人的叫嚷何足为训？

让那些与福玻斯无缘的人去窃窃私议吧；

上天没赋予他们写诗与散文的才智；

名声是他们的耻辱，创作是智力的笑谈，

黑暗中滋生的事物必将在黑暗中腐烂。

窗[35]

不久前一个昏黑的夜晚，

一轮凄清孤独的月亮

在茫茫的天路上踽踽独行，

我看见窗前有一位姑娘，

呆坐在那儿若有所思，

她胸中怀着隐秘的惊恐，

忐忑不安地望着山冈下

那条披着夜色的小径。

“我在这里！”有人匆匆地低语。

姑娘胆怯地打开窗户，

用她微微颤抖的纤手……

月儿躲进了漆黑的夜幕。

“多么幸运！”我郁郁地自语，

“等着你的只是幽会的欢乐，

哪一天也有人为我打开窗门，

在这夜晚寂静的时刻？”

秋天的早晨[36]

响起了喧闹声；田野的芦笛

声声涌入我孤寂的陋室，

最后的一场幻梦飞逝了，

心爱恋人的倩影也一起消失。

夜色已经从天上隐去，

升起了朝霞，晨光淡淡，

我的周围是一片荒凉……

她已经离去……我来到河边，

晴朗的傍晚，她常在那里散步；

在河岸上面，在葱茏的草地，

我没有找到她美丽的小脚

留下的难以寻觅的踪迹。

我在树林里郁郁地徘徊，

念着那绝代佳人的芳名，

我呼唤她——我那孤独的声音

只在远远的空谷里回应。

我浮想联翩，来到河边，

河水缓缓地向前流去，

难忘的倩影不复在水中颤动，

她已离去！……直到甜蜜的春天

来临，我告别了幸福和心灵。

秋天用它那寒冷的巨手

剥光白桦和菩提的树冠，

它在疏落的树林中喧响；

黄叶在那里日夜飞旋，

寒冷的波浪上笼罩着白雾，

阵阵秋风在那里呼啸呻唤。

田野，山丘，熟稔的树林！

是你们守卫着神圣的宁静，

为我的忧愁和欢乐作证！

我将遗忘你们……直到春天来临！

别离

幸福的最后一刻终于到来，

我含泪站在深渊旁从梦中惊醒，

我浑身战栗，这是最后一次

用我的双唇在你的纤手上亲吻——

是的，我全记得，我心惊胆战，

但是强压下难以忍受的悲伤；

我说：“永久的分离如今并不会

把所有的欢乐带往遥远的地方。

我们会耽入幻想，把痛苦忘怀；

无论是愁闷，无论是苦苦的思念，

都不会来到我这幽居者的住所；

缪斯会用快乐来抚慰我的伤感，

我的心会平静——友谊的柔情目光

会照亮我心灵深处冰凉的黑暗。”

对于爱情和心思我很少领会，

光阴荏苒，岁月流逝得飞快，

但酒杯不能把痛苦变成快乐，

也不能给我带来对往事的忘怀。

啊，亲爱的，你和我时刻同在，

但是我仍然忧伤，暗自思念，

无论是青山后面升起的曙光，

无论是伴随秋月到来的夜晚，

俏丽的朋友，我总在把你寻觅；

入睡的时候，我只把你怀念，

虚幻的梦中，我只梦见你一个人；

沉思的时候，我不由得把你呼唤，

谛听的时候，我会听见你的声音。

和朋友相处，我会茫然出神，

他们的谈笑，我全没有听见，

我望着他们，用的是呆滞的目光，

我冷漠的目光认不出他们的容颜！

啊，诗琴，你也陪着我神伤，

你是我痛苦心灵的知心伙伴！

你低沉的琴弦弹响的是悲悯的声音，

只有爱情的声音你没有遗忘！……

啊，我的挚友，和我一起忧伤吧，

让你那漫不经心的幽婉旋律

尽情地表达我心中绵绵的忧烦，

让那些喜欢沉思的妙龄少女

听到你深沉的琴声怅然慨叹。

真理

好久好久，智人们就在

探索被遗忘的真理的痕迹，

他们久久地久久地谈论

老头儿们亘古通今的道理。

他们硬说“纯粹的真理

已经悄悄沉入了井底”，

于是一起喝下一杯清水，

高呼道：“真理就在这里！”

但有一个为世间造福的人

（大概就是西勒诺斯[37]老头子），

看见他们又正经又愚蠢，

厌烦了他们的叫喊和清水，

他丢下我们这隐身的人[38]，

第一个想起了醉人的甘醴，

于是一滴不剩地干了杯，

终于发现真理在杯底。

骑兵

沉沉的夜幕早就笼罩

四周无边无际的田野，

淡淡的云层里孤寂的寒星

将微弱的光华向人间流泻。

在昏暗的局局山同上面，

茫茫浓雾的黑暗之中，

将要熄灭的火光照亮着

两座悄无声息的军营。

万物都进入梦乡，只有

骚动的涛声打破夜的寂静，

从荒无人烟的远处传来

刀剑的声音和嘚嘚的马蹄声。

一队年轻力壮的骑兵

在静悄悄的树林里潜行，

他们的战马在战栗和喘气，

马头不断焦躁地晃动。

离开树林摇荡的荫蔽，

骑兵们在田野上匆匆奔驰，

他们一边抚慰着战马，

一边豪迈地谈笑细语。

他们脸上燃烧着欢乐，

眼睛里喷吐着愤怒的火焰；

只有你啊，威武的诗人，

满面愁容，夜色般阴沉，

苍白暗淡，像萧飒的秋天。

他垂头丧气，郁郁寡欢，

胸中隐藏着深深的伤感，

身心沉浸于悲痛的愁绪，

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

“悲伤的歌手，为何事烦恼？

战斗前只有你意气消沉，

垂下英勇无畏的头颅，

放下手中的马刀和缰绳！

悠闲安逸生活的奴隶，

难道说你那个天地的宁静

比我们暴风雨般的奔袭、

夜晚刀剑的拼杀更醉人？

我们看到你总在刀剑下，

一脸的平静却又刚强，

永远拼杀在战斗的最前列，

总出现在炮弹落下的地方。

你的嗓音总歌唱我们的光荣，

歌唱中夹杂着胜利的欢呼声，

可如今你却萎靡不振，

像一个逃兵，一声不吭。”

但是悲伤的歌手慢慢地

抬起他的头和他的双眼，

他K郁地望一眼昏黑的远方，

胸中吐出了一口长叹。

“战地沉浸在酣畅的梦中；

只有我们在夜色中飞奔，

我预感到渴望已久的结局，

最后的战斗在召唤我前进！

我挣脱残酷命运的锁链，

和弟兄们一起投入袭击，

炮弹落地——于是我的战马

孤零零地奔进山中的谷地。

“啊！你们，命运保佑你们

得到爱情的甜蜜奖赏，

你们的凯旋定会获得

爱情的无价眼泪的褒奖！

可是对于歌手，谁也不存在，

只有宁静和他长相随，

爱尔维娜会听到他的死讯，

可她也不会为他叹息……

在得到拯救的甜蜜时刻，

啊，朋友们，请记住诗人，

记住他的爱，他的磨难

和他那可怕结局的光荣。”

哀歌

这样的人有福了，他坠入爱河，

而敢于大胆地向自己承认；

在吉凶未卜的命运中有一丝

微弱的希望在抚慰着他的心；

在充满欲念的午夜时分，

有朦胧的月光在为他指引；

有一把可靠的钥匙为他

轻轻打开美人的房门！

可是我在凄清郁悒的生活中

却享受不到这隐秘的欢愉；

早早开放的希望之花凋谢了：

生命之花将在磨难中枯萎！

青春年华将悲凉地飞逝，

我将听到暮年的威逼，

但是我这被爱情遗忘的人

怎能忘怀爱情的眼泪！

月亮

冷冷清清地飘浮的月亮，

你为什么要从云端里露面，

把暗淡的月光透过窗户

撒落在我的枕头旁边？

你郁郁寡欢地出现在天上，

勾起了我那满腔的惆怅，

为爱情而白白忍受的苦痛，

还有那差点就被我的

无情的理智扼杀的欲望。

往事的回忆，你飞走吧！

不幸的爱情，你快快入睡！

那样的夜晚已一去不返，

那时候，你那神秘的清辉

是如此安详，如此宁静，

透过夜色中昏黑的窗帘[39]，

淡淡地、淡淡地隐约照亮

我那恋人的美丽的容颜。

比起真正的爱情与幸福，

比起这内心美妙的欢愉，

那情欲的欢乐又算得了什么？

可它还能回来吗，我的欢愉？

时光啊，那个时候你为什么

这样飞快地匆匆消逝？

在猝然出现的朝霞面前，

轻淡的夜影为什么隐去？

月亮啊，你为什么要落下，

在明亮的天空中匆匆沉没？

为什么淡淡的晨曦要闪现？

为什么我和恋人要分手？

歌者

你可曾听见那树林里的夜半歌声？

那是一个歌者在歌唱悲哀与爱情。

当早晨田野里万籁俱寂的时候，

一支芦笛响起凄婉而淳朴的乐声，

你可曾听见？

你可曾在幽暗的树林里遇见一个人？

那是一个歌者在歌唱悲哀与爱情。

你可曾发现他的泪痕和他的微笑？

他那充满哀愁的含情脉脉的眼睛，

你可曾遇见？

你可曾感叹，当你听见那轻轻的歌声？

那是一个歌者在歌唱悲哀与爱情。

当你在树林里遇见那歌唱的青年，

当你遇见他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

你可曾感叹？

致莫耳甫斯

莫耳甫斯，拂晓前，请给我

一点欢乐，抚慰我痛苦的爱情。

来吧，请吹灭我的灯火，

祝福我实现心中的美梦！

请从我悲伤的记忆中抹去

那分离的可怕判决的阴影！

让我再一睹那可爱的明眸，

让我再听听那可爱的嗓音。

当幽暗的夜色匆匆散去，

你也从我眼中消失净尽，

啊，在新的一夜来临之前，

但愿我的心能忘记爱情！

恋人的话语[40]

我听丽拉在钢琴旁歌唱；

她那美妙而舒缓的歌声

使我们个个柔肠百转，

就像微微吹拂的夜风。

我的眼泪不禁潸然落下，

然而我对可爱的歌手说：

“你忧郁的歌声真是迷人，

但是我那恋人的话语

却比你的歌更使我着魔。”

***

只有爱情才是淡泊人生的欢乐，

只有爱情才是对人们心灵的折磨：

它只给人以一瞬的喜悦，

而痛苦则从此没有个尽头。

这样的人百倍地有福了，他能够

在美丽的青春抓住飞逝的一瞬；

他能够让羞涩腼腆的美人儿

忘情于欢乐和未曾体验的温存！

可有谁不曾为爱情把自己奉献？

你们这些热情奔放的歌手！

在意中人面前，你们温顺委婉，

你们歌唱爱情——用骄傲的手

为美人儿献上自己的花冠。

盲目的爱神残酷而又偏心，

把荆棘和桃金娘分送给你们；

他和波墨斯河女神有过默契，

把欢乐指给你们中的一些人；

让另一些人和悲哀终生为伴，

还把不幸的爱情之火送给他们；

提布卢斯和巴尔尼的继承人！

你们领略过珍贵生活的甜蜜；

你们的岁月闪耀得有如晨曦。

爱情的歌手！请歌唱青春的欢愉，

把你们的嘴唇贴上火热的嘴唇，

在情人的怀抱中静静地死去；

轻轻地吟诵爱情的诗篇吧，

我已不敢羡慕你们的艳遇。

爱情的歌手！你们体验过悲哀，

你们的岁月在荆棘中流逝；

你们激动地呼唤着末日，

而末日来临，在人生的远方

你们却找不到片刻的欢愉；

但是，纵然找不到人生的幸福，

你们至少也得到了声名，

于是，你们将在痛苦中永生！

我命定没有这样的福分：

我头上顶着暗淡的乌云，

在阴暗的树林，荒僻的山谷，

我孤独地踯躅，凄怆而忧闷。

傍晚在泛着浪花的湖水之滨，

我常常愁思满怀，含泪呻唤；

但我只听见波浪的絮语

和萧萧的树林回答我的伤感。

纵然心灵的噩梦可以中断，

心中还可以燃起诗的热忱，

但热情可以产生，也会冷淡：

灵感即使来到，也白白地消遁。

让别人去为她吟唱赞美诗吧，

我只是单相思——我爱人，也被爱！……

我爱着，我爱着！但受难者的声音

已不能触动她；她也不会欢笑，

为我这随意而朴素的咏怀。

为什么我还要歌唱？我要把诗琴

永远抛弃，留给槭树下的田园，

把它送给旷野温煦的和风，

我卑微的天赋也将像轻烟飘散。

哀歌

我看见了死神；她默默坐在

我家那平静安谧的门槛上；

我看见了阴曹；那儿的门已洞开；

我心黯然，顿时冰凉……

我立即离开朋友们，

没有人能够发现

我痛苦生活的踪迹；

我最后的一瞥再看不见

那不朽声名的光芒，

我青春岁月即将熄灭的灯盏

将把虚无这黑洞照亮。

……………………

别了，悲惨的世界，你曾为我铺设

一条临渊的黑路，

这里，虔诚的信仰不能抚慰我，

在这里我爱过，但于事无补！

别了，灿烂的朝阳，别了，穹苍，

静谧的夜色，曙光初露的时刻，

熟稔的峰峦，淙淙流淌的小溪，

树林神秘莫测的沉默，

万物……别了，我最后一次说。

而你，在世上你曾是我的上帝，

悄悄落泪的对象，痛苦的见证，

别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的热情已熄灭，

我将走进冰凉的坟茔，

命定死亡的黑暗

将同爱的磨难淹没我悲凉的一生。

朋友们，当我已失去了力量，

和病魔斗争，已奄奄一息，

我要对你们说：“朋友们！我爱过！……”

虚弱的气息将在衰竭中停止，

我的朋友，那时请你们去看她，

对她说：他已被永恒的黑暗攫去……

那时她也许会在我的坟前

为我的命运长叹一口气。

愿望

我的日子缓缓地向前流去，

每一刻都在我忧伤的心中

增添着不幸爱情的痛楚，

激起我种种疯狂的幻梦。

但我沉默着，听不见我的怨言，

我流着泪，眼泪给了我安慰，

我的心沉浸在思念之中，

泪水里有痛苦的甜蜜回味。

啊，生活的时刻！飞吧，我不惋惜，

在黑暗中隐没吧，空幻的魅影；

爱情的折磨在我也很珍贵，

纵然死去，也让我心怀恋情！

致友人

诸神还会再赐给你们

金色的白昼，金色的夜晚，

慵倦的女郎会向你们

投去含情脉脉的流眄。

玩乐吧，歌唱吧，啊，朋友！

尽情地享受这短暂的良宵，

眼看你们无忧的欢乐，

我将含泪发出由衷的微笑。

哀歌

我以为爱情之火已永远熄灭，

心中邪恶欲念的骚动已平缓，

令人愉快的友谊之星终于

把受难者带到可以信赖的港湾。

我幻想在平安的海岸好好休息，

已经从远处观看，并用手指示

航海者们遇险的航船，

他们正遭到风暴的袭击。

我说：“有一种人百倍幸福，

他的一生自由而美好，

像明媚的春天飞快掠过，

他不被情欲折磨而烦恼，

他不为徒然的苦恋而痛楚，

他没经历过痴迷的煎熬。

幸福啊！可是我更加幸福。

我挣脱了种种磨难的锁链，

我又为友谊……我是自由的——

欣喜欢乐的光芒迷醉了

生活黯然无光的荒原！”

可我说了什么……真不幸！

我在不真切的宁静中只睡了一会儿，

恼人的爱情仍然在心中潜藏，

我心中的爱火并未成灰。

为寻求欢乐我来到朋友们中间，

我要用快乐的诗琴把旧曲表达，

我要再次歌唱妙龄的美女、

欢乐、巴克科斯和婕尔菲拉[41]。

但是枉费心机！……我默然；疲乏的手

瘫软地搁在不听从指挥的诗琴上，

我的心还在燃烧——便怀着忧闷

漠然从远处观望年轻人的游荡。

爱情，当代的毒剂，

带上骗人的幻想走开吧。

恼人的欲望之火，

别烧毁我的灵台。

飞走吧，幻影……爱神，我不属于你，

还我以欢乐，还我以原先的安详，

把我抛给没有感情的大自然，

或者让我展开希望之翼飞翔，

让我重新在痛苦的锁链中入睡，

把甜蜜的自由怀想。

欢乐

生命的花朵刚刚开放，

就在寂寞的幽闭中凋萎，

青春年华悄悄地逝去了，

只留下它的痕迹——伤悲。

从呱呱坠地那一刻开始，

到这娇嫩的青春年代，

我从来没有尝到过欢乐，

忧郁的心未曾有过愉快。

我从走进生活的那一天

便焦躁地凝望着远方，我幻想：

“那边，那边，一定有欢乐！”

然而我只是为幻影而飞翔。

青春的爱情终于出现，

它展开那双金色的翅膀，

翩翩飞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个迷人的温柔的姑娘。

我追逐着……但始终不能达到

那个遥远的可爱的目标！……

那充满欢乐的幸福的瞬间

究竟何时才能够来到？

我青春岁月的黯淡的灯盏

何时才能够大放光明，

何时才有女友的微笑

照亮我这昏暗的旅程？

致玛莎[42]

昨天玛莎吩咐我

给她写一首小诗，

她答应写一篇散文，

以表示对我的谢意。

我连忙听从她的吩咐，

岁月匆匆不饶人，

才七岁——你恐怕未必

会兑现这种应允。

你会两手交叉在胸前，

默默端坐在社交界，

屈从于无聊女神，

从舞会飞向舞会——

你已经把诗人忘记！……

玛莎，玛莎，快一点——

为了这四节小诗，

快把你的谢意实现！

干杯

琥珀的酒杯

已斟满佳酿，

醉人的泡沫

在杯中闪亮。

它在我心中

比世界宝贵；

可是今天哪，

该为谁干杯？

要我为荣誉

来干上一杯？

战争的游戏

和我不投机。

这一种消遣

无快乐可言，

为友谊一醉，

要远离征战。

福玻斯信徒，

天庭的百姓，

歌手们，喝吧，

祝诗神永生！

缪斯的抚爱

简直是灾难；

希波克林泉

是清水一潭。

为青春爱情，

为欢乐干杯，

我的伙伴们，

韶华如流水……

琥珀的酒杯

已斟满甘醴。

我满怀感激，

为美酒干杯。

致丽达[43]函

问候你，维纳斯的知心朋友，

问候你，丘比特和西色拉岛上

所有天真活泼的孩子

曾用鲜花来装饰你的闺房，

你那绰约柔美的风范、

笑容、流眄、娇柔的举止，

比伏尔泰更令人心旌摇荡，

亚里斯提卜[44]和格里采拉[45]的信条

人们都向我们竭力宣扬——

我要向你献上亲切的敬意、

爱情的花环和诗琴的乐章。

我蔑视柏拉图提出的空想，

是你的圣洁拯救了我，

我成了阿那克里翁和尼农[46]

那明智信念的忠实信徒，

不过……只在某种程度。

我看见芝诺[47]和他那一群

白发的随从都紧皱双眉；

美酒的明哲朋友老卡托[48]，

爱比克泰德[49]的无聊奴隶，

塞涅卡，甚至是那个西塞罗[50]

都同声叫嚷：“说，门外汉！

刻苦是凡人的最大快乐！”

朋友们，我同意：痛哭和呻吟

当然比欢笑好上一百倍；

忍耐是一种巨大的安慰；

你们的忠告确实无可厚非。

但我告诉你们，我不需要它，

因为这些话都太理智；

一顿美味的晚餐要比

三打哲学家更加可贵；

说实话，我不讨你们喜欢，

你们都板着脸，怒发冲冠。

可是让他们骂我恶棍吧，

这争吵不过是浪费时间：

谁会被他们的典范愚弄？

我喜欢那善良的苏格拉底[51]：

他在世上活过，他很聪明；

表面上他装得一本正经，

却喜欢饮宴、戏剧和女性；

顺便说说，他曾钟情过，

在阿斯帕西娅的盥洗室里

（柏拉图曾经亲眼目睹过），

这个胆怯而顺从的奴隶

常对着她的宽袍兴叹，

用宫廷式微笑对她低声说：

“一切都是谎言与幻梦；

无论是人民、声誉和学识；

什么最实在：唯有玩乐，

相信吧：只有爱不是镜中花！”

他就这样向美人儿烧香，

于是她……可怜的克桑提帕！

你的丈夫，亚里斯提卜的对手

常常被人捧到了天上。

然而癫狂的犬儒哲学家[52]

却蔑视欢乐，向恋人们叫嚷，

他拒绝世上的一切欢乐，

和世界断绝了一切来往。

但他追随那盲目的哲学，

带一只空桶到处游说，

这空虚的怪人陷入迷误，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打水，

自然打不到什么幸福。

爱神与喜曼

今天，亲切可爱的丈夫们，

我要给你们讲一个新故事，

逗你们开心，朋友们，你们

可认识一个戴眼罩的瞎孩子？

瞎孩子？……什么？得了，福玻斯！

朋友们，爱神可不是瞎子：

这淘气鬼就是想搞点恶作剧，

弄得人一个个啼笑皆非。

喜欢胡闹成了他的信条，

胡闹引导着厄洛斯的行为：

但是突然间，不知为什么，

他对胡闹不再感兴趣。

他又想出一个新把戏：

从可爱的眼睛上取下了眼罩，

这淘气鬼径向喜曼走去……

可喜曼究竟是何方神道？

他是沉默的伏尔甘[53]的儿子，

衰老、懒惰，还毫无热情，

整天唠叨，总是打瞌睡，

不过他倒是一个好人，

只是生就好忌妒的脾性。

这可怜的天神出于忌妒，

不能够安心好好睡觉；

总是为他的小兄弟担心，

常常跟在他后面盯梢，

举着那只讨厌的灯笼，

时刻防备仇敌的骚扰。

有一天我这孩子去找他，

开口对着他甜言蜜语：

“你应该快乐起来，喜曼，

聪明点，让我们重叙友谊！

我的亲爱的伙伴，忘掉

那些无益可笑的纷争，

而且要永远忘记，请看！

亲爱的，拿我的眼罩作个纪念，

把灯笼给我作为回赠！”

结果呢？忧郁的天神相信了。

那爱神跳起来，乐得发狂，

于是他使出浑身力气，

把眼罩紧绷在兄弟的眼睛上。

从此喜曼停止了夜间

那一次次乏味的巡逻；

如今那些美人儿再不怕

喜曼那满怀忌妒的眼色；

他放心了，而诡计多端的兄弟

却来和他的名誉开玩笑，

这不讲义气的东西竟和

盲目的盟友重开争吵。

当梦神飞临人间的时候，

爱神便在这寂静的夜间，

亲手把灯笼交给情人，

并且亲自护送这幸运儿

潜入丈夫在沉睡的庭院；

他亲自看守那人家的后门，

防备粗心的喜曼闯入……

要明白我的意思，亲爱的叶莲娜，

相信这意味深长的故事！

阿那克里翁的金杯

我走进古老的佩福斯，

向女神顶礼膜拜，

请您相信，我看见

维纳斯的化妆室里面

有一只阿那克里翁的金杯。

杯里盛满了美酒。

主宰欢乐的女皇

用亲手编织的玫瑰、

葱茏的常春藤和香桃木

环绕在金杯的周围。

在金杯的边上我看见

愁眉苦脸的爱神——

他正闷闷不乐地

望着冒泡的酒浆。

“淘气鬼，你为何望着

那杯冒泡的酒浆？”

我不解地询问丘比特，

“你为何默默无言？

难道不想喝一口，

是不是用手舀不到？”

“不是，”小爱神回答，

“我在这海上游玩，

把箭囊，连同弓与箭

都掉进了海里，连火炬

也在这红浪里浸熄。

你瞧，在杯里闪烁呢；

可是我不会游水。

啊，可怜可怜我，

请帮我把它们捞取！”

“不行，”我对爱神说，

“谢谢了，既然掉进去，

就让它待在那里。”

致希什科夫[54]

埃拉托和维纳斯加冕的纨绔子弟，

是你在召唤一个囚徒到你的领地，

那品都斯和西色拉之间的宁静庄园，

提布卢斯、梅列茨基[55]和巴尔尼隐逸的山居？

阿波罗娇生惯养的门生，你快把

嬉戏的木笛和他们的诗琴调和：

把你幸福的摇篮轻轻地摇荡的

有赫利孔山上的众仙女和纵情的欢乐。

用坦诚的心去热爱朋友，

默默地感受，为美女而陶然心醉，

这就是我的命运，我准备顺从，

但亲爱的，你要可怜我，

千万别叫我写诗！

我没有在愉快的醉意中长久地偷闲：

我看到乏味的真理迟来的光芒。

由于我心地善良，在沉醉中我相信了

幻梦，它对我说：你是诗人——

于是我无视明智的忠告与后果，

懒洋洋地信手写下一连串诗篇，

用这些天真的玩意儿逗自己开心；

我这巴克科斯的仆从独自清醒，

常常用掺水的诗篇歌唱美酒；

对喜欢幻想的多丽达又歌唱又诅咒，

为友谊编花环，而友谊却打着哈欠，

睡意惺忪地称赞这迷糊的胡诌；

但是阿波罗能够抚爱我多久？

帕耳那索斯的嬉戏已令我厌弃，

我没有沉溺于缪斯和声誉的美梦，

严酷的经历不由得让我惊醒，

在玫瑰中睡去，醒来却是片荆棘，

我发现，我身上还没有天才的印记，

只是酷爱在诗韵上牙牙学语，

把你的诗和我的诗相比，我哑然失笑；

我只能就此搁笔。

梦醒

啊，美梦，美梦，

你的甜蜜在哪里？

你在哪儿，在哪儿，

夜晚的欢愉？

它已逝去了，

那欢乐的梦，

只剩下我孤零零，

在漆黑的夜色中

从睡梦中惊醒。

卧榻的周围

是沉寂的夜晚。

那爱情的幻梦，

刹那间凋残，

刹那间飞逝，

全都烟消云散。

但我的心中

仍热烈地想望，

我捕捉着梦境，

回味着梦乡。

爱情啊，爱情，

请听我的心声：

在我的面前，

再现你的幻影，

一直到天亮，

让我在梦中陶醉，

我宁可死去，

也要在梦中沉睡。

题普奇科娃[56]

普奇科娃真的不可笑，

她拿起笔来写稿，

支持那家乐于慈善事业的周报，

读者虽觉得可笑，却是为荣军效劳。

再题普奇科娃[57]

你为何叫嚷你是个少女，

在每一篇羞羞答答的诗章？

哦，我明白了，女歌手夏娃，

你是急着要找个新郎。

致称作者为兄弟的伯父[58]

我骑在珀伽索斯上左摇右晃，并没有

因为热衷于酒神的韵律而犯糊涂，

无论我是否高兴，我没忘自己的辈分。

不，不，您绝不是我的兄弟：

在帕耳那索斯您仍是我的伯父。

讽刺短诗[59]

（题卡拉姆辛）

“快听好：我要给你们讲故事，

讲讲伊戈尔，讲讲他的妻，

讲诺夫哥罗德，讲黄金时代[60]，

最后还要讲伊凡雷帝……”

“外婆，你要说些什么呀！

还是把‘伊里亚勇士’[61]说完吧。”

致瓦·米·沃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62]

夫人，很容易把你看成

一个拉皮条的女人，

或者看成一个老妖怪，

要说是美女，天哪，难哉。

[1] 萨宗诺夫是皇村学校的校工，因抢劫杀人而被捕。

[2] 彼舍里是皇村学校的校医。

[3] 虚构的戏剧家名字。

[4] 即彼·安·维亚泽姆斯基（1792—1878），俄国诗人，普希金的朋友。

[5] 指“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座谈会”成员。

[6] 原文为拉丁文。

[7] 即威廉·奥兰斯基（1792—1849），后来的荷兰国王，此时他来彼得堡和亚历山大一世的妹妹安娜·巴甫洛夫娜举行婚礼。老诗人涅列金斯基-梅列茨基因感到无力写好颂诗，故托普希金写此诗，献给玛丽亚·费多罗夫娜皇后为在巴甫洛夫斯克送别奥兰斯基举行的典礼。

[8] 指拿破仑一世。

[9] 指亚历山大一世。“幸福的”是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的称号。

[10] 阿尔比恩是英格兰的古称。神奇的英雄指英国统帅威灵顿（1769—1852），以指挥滑铁卢战役打败拿破仑闻名。

[11] 指波旁王朝的徽章。

[12] 指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即希腊神话中的阿佛洛狄忒。西色拉岛是供奉女神阿佛洛狄忒的地方。有时西色拉也作维纳斯或阿佛洛狄忒解。

[13] 贝尔舒（1765—1839），法国诗人。

[14] 俄国人晚餐一般在深夜进行，许多人不吃晚餐，只吃午餐（时间在下午）。

[15] 普希金的奶妈是阿琳娜·罗吉昂诺夫娜（1758—1828），他的童年和他流放在米海洛夫村的两年是和奶妈一起度过的。奶妈知道许多民间故事，她的讲述对普希金的创作有一定影响。

[16] 古代俄罗斯奥卡河边的城市。

[17] 鲍瓦王子的故事中的英雄。

[18] 古代俄罗斯壮士歌中的英雄。

[19] 伊丽莎白·奥加廖娃（1786—1870），参议员之妻，1816年夏天，普希金在皇村卡拉姆辛家中遇见她。

[20] 这首诗普希金生前未发表。1816年9、10月间普希金准备编一本自己的诗集，在他的手稿中，他署名为“阿尔扎马斯社成员”，当时他还不是阿尔扎马斯社成员，但他认为在倾向上他属于阿尔扎马斯社。

[21] 指俄国诗人卡拉姆辛（1766—1826）。

[22] 指俄国诗人杰尔查文（1743—1816），俄国古典主义代表。

[23] 公元前4世纪古希腊酷评家。此处泛指酷评家。

[24] 古罗斯对北欧诺尔曼人的称呼，传说俄罗斯最早的大公出身于瓦兰人。此处指“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座谈会”的成员，他们坚持过时的文学传统，反对文学的新潮流。

[25] 指特烈季亚科夫斯基和苏马罗科夫，后者认为俄罗斯诗歌之父不是罗蒙诺索夫，而是他自己。

[26] 指特烈季亚科夫斯基。

[27] 特烈季亚科夫斯基所写的《泰雷马克颂》的主人公。

[28] 梅维伊是古罗马平庸诗人，曾攻击维吉尔，嘲笑贺拉斯。此处暗指希什科夫。

[29] 指罗蒙诺索夫。

[30] 布瓦洛曾严厉批评法国诗人夏普兰的长诗《奥尔良少女》，此后夏普兰的声望便一落千丈。

[31] 尼康（1605—1681），曾任俄国牧首，编撰过《尼康编年史》。此处指“座谈会”派热衷于维护古斯拉夫语。

[32] 指“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座谈会”。

[33] 传说中古希腊悲剧的奠基人。此处指亚·亚·沙霍夫斯科伊（1777—1845），俄国剧作家。传说他谋害了作家奥泽罗夫。

[34] 希腊神话中的巨蟒，传说被阿波罗杀死。此处指作家奥泽罗夫被沙霍夫斯科伊阴谋杀害。这是当时的一种传说。

[35] 这首诗是写给一个同学的姐姐、宫中女官巴库宁娜的。

[36] 这首诗是在巴库宁娜离开皇村到彼得堡去之后写作的。

[37] 希腊神话中酒神狄俄尼索斯的抚养者和伙伴。

[38] 指“真理”。

[39] 有的版本作“幽暗的梣树林”。

[40] 据普希金的同学回忆，这首诗是写给玛丽亚·斯密特的。

[41] 虚拟的女性名字。

[42] 这首诗是写给杰尔维格的妹妹玛丽娅·杰尔维格的。参见本书《致玛·安·杰尔维格男爵小姐》。

[43] 虚拟的女性名字。

[44] 亚里斯提卜（前5世纪后半期—前4世纪初），北非昔勒尼的古希腊哲学家，享乐主义的倡导者之一。

[45] 虚拟的交际花名字。

[46] 尼农（17世纪）法国美女，以文学沙龙和艳情闻名。

[47] 芝诺（季蒂昂的）（约前336—约前264），古希腊哲学家，斯多葛派的创立者。

[48] 老卡托（前234—前149），古罗马作家，曾任执政官，维护古罗马旧风习。

[49] 爱比克泰德（约50—约140），罗马斯多葛派哲学家，曾为奴隶，后被赎为自由民。

[50] 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哲学家，宣扬禁欲主义。

[51] 苏格拉底（前469—前399），古希腊哲学家。

[52] 指古希腊犬儒哲学家第欧根尼（锡诺帕的）（约前400—约前325），奉行极端的禁欲主义，传说他住在一个大木桶里。

[53] 罗马神话中的火神。

[54] 亚·阿·希什科夫（1799—1832），俄国诗人，1816年在掷弹兵团服役，是海军上将、文学保守派领袖亚·谢·希什科夫的侄子。

[55] 即涅列金斯基-梅列茨基（1752—1829），俄国诗人。

[56] 普奇科娃（1792—1867），俄罗斯女诗人，“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座谈会”成员，曾为《俄国荣军报》写稿。诗中的“周报”即指《俄国荣军报》，是为卫国战争中的荣军创办的。

[57] 普奇科娃在老诗人杰尔查文逝世时，曾在《俄国荣军报》发表一篇悼诗，开头写道：胆怯的少女怎么能 用喑哑的竖琴 为德高望重的诗人 弹出哀悼的歌咏——少女怎么能？ 普希金写此诗借以讽刺。

[58] 这首诗是普希金1816年12月22日给伯父瓦西里·普希金信中的片断。

[59] 1816年3月24日，《祖国之子》预告将出版卡拉姆辛的《俄罗斯国家史》，普希金看到预告后写此诗。

[60] 早期稿本作“金帐汗国”。

[61] 指《伊里亚·穆罗维茨。勇士故事》，卡拉姆辛未写完。

[62] 原作为法文诗。瓦·米·沃尔康斯卡娅（1781—1865），系宫中女官。普希金曾追求她的侍女娜塔莎，有一次在昏暗的走廊里误把她当作娜塔莎而吻了她，被告到沙皇亚历山大那里。此诗即由此而作，因引自日哈列夫回忆录，可能不准确。

【 一八一七（皇村学校） 】

致卡维林[1]

我的亲爱的卡维林，请忘记

那因一时嬉闹而写的不逊的诗作。

请相信，我第一个喜爱

你那些幸运的罪过。

万事都按照一定的顺序进行，

有它的期间，有它的时辰；

可笑的是老人故作天真，

可笑的是少年装作老成。

只要我们活着，就活下去，

让饮宴流进我的记忆中，

拜倒在巴克科斯和爱情的脚下，

别理会愚人们忌妒的批评：

他们不懂得，人可以同万物友好相处——

同西色拉、罗马柱廊[2]、书本和酒杯；

在疯狂玩乐的轻浮表象下

也可以藏着崇高的智慧。

哀歌[3]

啊，年轻的朋友，我又回到你们身边！

别后那段忧郁的日子已经消隐：

你们又向自己的兄弟伸出手来，

我又看见了你们快乐的一群。

你们依然如故，可一颗心已不同从前：

在它那里，最可贵的已不是你们，

我已不同当年……那无忧无虑的岁月

已顺着一条无形的道路离开我们，

永远离开了，那瞬息即逝的生命的

曙光，在我头上已显得暗淡无光。

快乐之神已永远告别了心灵。

我已被那顽固的命运所抛弃，

无论是欢笑、玩乐，或内心的宁静，

我都将它们遗忘；我这青年的头上

严严实实地笼罩着默默的悲痛……

你们想用笑谈，用善辩心灵的

柔情来打断我这沉重的梦境，

可你们的这些努力全是枉然，

一切都结束了——在我的心灵里，

欢乐嬉戏的印记已经被磨平。

为了排遣我心中郁结的痛苦，

你们送来了诗琴，但这同样枉然；

往昔岁月的幻梦已经消隐，

歌声已在我麻木的琴弦上死亡。

我只看到眼前充满了悲哀！

我感到世界的可怕，白昼也很乏味，

我要走进没有生命存在的树林，

那里是一片黑暗——我憎恨欢乐；

它已在我心中冻结了那短暂的痕迹。

昨日玫瑰的叶子，你们已凋萎了！

你们没有开到月光照临的时辰。

我的欢乐岁月，你们已飞一般逝去，

你们飞一般逝去了——眼泪潸然而下，

于是我也在阴暗的早晨凋零。

啊，友情！请把我交给遗忘；

我将在沉默中屈从命运的支配，

请让我去饱尝心灵的痛苦，

请把我留给荒野和眼泪。

致年轻寡妇[4]

丽达，我忠贞不贰的朋友，

为什么在蒙昽的睡梦之中，

在我缠绵于柔情的时候，

却常常听到你轻轻的呻吟？

为什么在快乐幸福的爱情中

你却时常做起了噩梦，

把你呆滞而惊惧的眼睛

注视着昏暗幽深的夜空？

当我独自甜蜜地领受

爱情急速袭来的眩晕，

为什么我却会发现，有时候

你悄悄哭泣，泪湿衣襟？

你心不在焉地似在听着

我那热情洋溢的言辞，

冷冷地勉强把我的手轻握，

目光里隐含着如许悲凄……

啊，我无比珍贵的女友！

难道你永远要这样悲泣，

难道你永远要这样忧愁，

恨不得把丈夫唤出坟地？

相信我的话：墓中的死囚，

他们寒冷的梦永不会苏醒；

爱人的声音，他不感到温柔，

悲痛的呻吟，他不感到伤心；

一切都已和他们无缘——

墓前的玫瑰、清晨的安恬、

席间的喧闹、友情的泪眼、

恋人一声声娇羞的呼唤……

你那难以忘怀的伴侣

早已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在无比的幸福中沉醉，

已在你的怀中静静地安息。

姻缘美满的幸运儿已安睡：

相信爱情吧——我们无愧。

义愤填膺的忌妒者不会

从永恒的黑暗中兴师问罪；

寂静的深夜不会有霹雳，

那个心怀忌妒的幽灵

不会来打扰一双爱侣，

把那已沉睡的岁月唤醒。

无宗教信仰[5]

啊，你们，总发出刻毒的谴责，

把苦恼的无宗教信仰视为罪恶，

惊惶地躲开那些从小就狠心

扑灭心灵中快乐光辉的人们；

请平息你们那盛气凌人的雷霆，

他有权得到你们真诚的宽容

和怜惜的泪水；请倾听兄弟的呻吟，

不幸的人并非恶徒，他苦恼万分。

人世间有谁能抚慰他心中的磨难？

呜呼！他已失去了最初的慰安！

请你们看看他——不是看虚荣心每天

带给所有人们幻象的那边，

请看看平静的家庭，在自家的庭院

同友人或朦胧的憧憬进行的交谈。

请你们寻找他，在积满淤泥的小溪

潺湲地流过光秃荒原的野地；

在百年老松神秘的浓荫沙沙响

向苔藓投下永恒阴影的林莽。

请你们看看他——他正垂头丧气地游荡，

为自己可怕的空虚而倍感忧伤，

他时而流下忧愁或痛惜的眼泪，

徒然寻求良方以解脱伤悲；

大自然以其毫无雕饰的华美

徒然对他展现全部的瑰丽；

他忧伤的目光徒然环视着周遭，

理智在寻找上帝，心灵却找不到。

无论遭到无情命运的打击、

幸运的片刻赋予突然被夺去，

无论是遭受爱情或友谊的背叛，

他都感受到其中欺骗的内涵——

没有了支持，失去信仰的凡夫

已恐怖地发现他在世上的孤独，

并没有一只强大的巨手从世外

带着安宁的馈赠向他伸来……

灾难、激情和缺陷缠身的凡夫，

我们生来就注定要进入坟墓。

我们的躯壳随时都会毁掉，

一生不过是莫测的时日、短暂的操劳。

当寒冷的黑暗可怕地向我们倾覆，

死亡的时刻便揭开永生的帷幕，

恐怖地感到临终泪水的凄切，

我们便和世界默默地诀别！

这时候，当你和解脱的心灵交谈，

啊，信仰，你正站在坟墓的门边，

你悄悄为它把墓中的黑夜照亮，

满怀希望把振奋的心灵释放……

但是朋友们！更可怕的是活过你们！

只有信仰才能在宁静中以欢欣

使忧郁的灵魂和心灵的期待复生。

“时候到了！”它说，“约期已确定！”

而他（盲目的哲人！）对着坟墓呻吟，

不幸的人被迫抛弃了生活的欢欣，

他不愿倾听希望的甜蜜祝颂，

他走向坟墓，叫他……他不答应！

您可曾在那幽静的地方看见他，

那里亲友的神圣遗骸在腐化？

您可曾在寒气逼人的坟墓上看见他，

那里埋葬的就是亲爱的黛丽亚？

傍晚的寂静唤他到死者面前，

他把麻木的头靠在十字架上面，

偶尔响起几声低沉的呻吟，

他在哭泣，但不是泪如泉涌，

那样的泪水对痛苦的眼睛很惬意，

心里感到宝贵，因为它痛快淋漓，

但那是绝望的眼泪，拼命的眼泪。

在恐怖的沉默里，难以将狂乱抑制，

在幽暗的垂柳浓荫下，浑身战栗，

在母亲的坟茔前面跪落双膝，

一个少女强压下内心的悲痛，

将病态的温柔目光投向苍穹，

在朦胧的月光照耀下，她孤孤单单，

像一个悲伤的安琪儿翩然出现；

她长吁短叹，拥抱着母亲的坟茔，

周围万籁俱寂，仿佛在谛听。

那不幸的人默默地关注着她的悲哀，

他摇头，浑身战栗，迅速地走开，

他尽量跑快些，但忧愁紧跟着出现。

他和人众默默走进上帝的圣殿，

在那里只徒然加重他心头的忧患，

面对古老祭坛上的盛大庆典，

牧师的布道，圣诗的甜美合唱，

无宗教信仰的痛苦便突然加强。

无论在哪里他从未见神秘的上帝，

他黯然神伤面着圣物站立，

对一切都冷淡，从不为世事感动，

他心中懊恼听着那平静的祷告声。

“幸福的人们！”他想，“为什么我不能

在平静的生活中放纵汹涌的激情，

忘却那软弱无力而严格的理智，

只怀着虔诚的信仰去侍奉上帝！”

心头徒然叫喊！不，不！与幸福无缘——

他已注定！唯独无宗教信仰

是黑暗的人生道路上忧郁的向导，

引导着不幸的人走向冰冷的阴曹。

在荒凉的坟地上是什么在把他召唤——

谁知道？在那里他只看到安恬。

致杰尔维格

躲开人世的操劳和灾难，

沉浸在爱情、友谊和懒散之中，

请在它们的庇荫下安度时光，

在幽居中生活得舒坦：你是个诗人。

凶恶的风暴威胁不了诸神的知友，

崇高和神圣的天意庇佑着你，

年轻的诗神为你把安眠曲低吟，

保护你安逸逍遥，免受惊惧。

啊，亲爱的朋友，那诗歌的女神

也在我这年轻人的胸中

燃起诗情的灵感的火花，

把秘密的道路向我指明：

我善于用这幼稚的心灵

感受那诗琴的欢乐的乐音，

而写诗也成了我注定的命运。

可是你们又在哪里，醉心的时刻，

难以表达的内心的热情，

生气勃勃的劳作和灵悟的眼泪！

我那天赋的才能已像烟一般消隐。

我是那么早就引来忌妒的红眼，

和那恶毒毁谤的无形的匕首！

不，不，无论是幸福，无论是荣誉，

无论是对赞扬的骄傲的渴求，

我都不会迷恋！我在悠闲之中

将忘记我的磨难者——亲爱的缪斯，

但是，当我听到你那动人的歌声，

我啊，也许会暗暗惊喜而发出叹息。

斯坦司[6]

（译伏尔泰诗）

你要我燃起心灵的火焰，

请还给我往昔的岁月，

并且把我熹微的晨曦

同傍晚时分的彩霞联结！

我的一生正悄悄地消逝，

时间命令我立即脱离

斯美赫和美惠三女神的圈子，

并且拉着我的手离去。

我们得顺从时间的决定，

谁要是不能好好地适应

自己不断变化的年龄，

他只能承受年岁的严惩。

让我们把那激情的迷误

留给好动的年轻幸运儿，

人活在世只两个瞬间——

让我们把其一交给理智。

难道你们一去不复返，

我最初岁月的爱情和梦想——

你们，我转瞬即逝的青春

已得到缓解的种种悲伤？

死亡我们应拥有两次：

把甜蜜的梦想永远割舍，

这是痛苦得可怕的死亡，

停止呼吸意味着什么？

在我这身临垂暮的年纪，

处身在黄昏的薄暮之中，

面对美梦骗局的破灭，

我深深地感到切肤之痛。

回应我凄切悲伤的呼声，

友谊对我伸出眷爱之手，

它宛如情深意切的爱恋，

带给我的纯粹是体贴温柔。

我给它送上凋萎的玫瑰，

那是我欢乐青春的遗迹，

我跟着它走去，但落下眼泪，

因为能跟随的唯有友谊！

致瓦·里·普希金

（片断）

有什么比战争、厮杀和烈火，

比血流成河、空旷的沙场，

比军人的野营，比骑士的搏击

更加有劲，更令人神往？

有什么比心灵上真正的骠骑兵

短暂的一生更令人羡慕？

虽然这小胡子不怎么聪明。

他们住在自己的营帐，

远离嬉戏、欢乐和美人，

就像不朽的懦夫贺拉斯

住在提布尔幽暗的森林；[7]

他们不了解暴力的社会，

不懂得什么是寂寞和

欢宴宾客，也与人打斗，

唱歌，在战斗中厮杀冲击。

幸运的是为世人钟爱和害怕；

人们高声由衷地赞扬

他的事业和他的歌唱；

他只颂扬玛斯[8]和婕米拉[9]，

在忠实的马刀和马鞍中间

还把战斗的诗琴悬挂！

致丽达函

当善良的黑暗把寂静的夜幕

悄悄地覆盖在我们的头上，

时间推动着缓慢的时针

走到半夜时分的地方，

在万籁俱寂的大自然怀抱里，

只幸福的爱情尚未入梦，

我便再一次撇下牢狱，

离开那不露声色的穹窿……

失去飞逝的剩余时间

使我痛苦得心如刀割，

但阿耳戈斯[10]很快就入眠，

他信赖那常常背叛他的门锁，

于是我潜入你的闺房。

凭着我迫不及待的奔走，

凭着欲火中烧的沉默，

凭着大胆而战栗的双手，

凭着火热滚烫的呼吸，

和那热烈而甜蜜的双唇，

你完全认出情人——于是

我陶然心醉，喜不自胜！……

啊，丽达，我愿就这样死去，

死于幸福，在爱河中沉醉。

致亚·米·戈尔恰科夫公爵[11]

如今，我迎来了第十八个春天。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我和你

默默沉思倾听着树林的喧响，

手挽着手漫步在湖边的草地。

你在哪里，不久前欢乐的岁月？

怀着青春焕发时候的希望，

亲爱的朋友，我们踏进新的世界；

可在那里我们的命运不会一样，

生活中我们会留下不同的足迹。

任性的福耳图那已经为你

指明一条幸福而光荣的道路，

而我的前途却是黯淡而凄迷；

你天生一副优雅、英俊的外貌，

以敏捷的才思、诚实可爱的性情

和光艳照人的才华讨人喜欢；

你生来是为了享受甜蜜的自由，

享受快乐，享受欢娱和光荣。

那燃烧着爱火的美妙良辰，

你的黄金的年代已经来临。

赶快去爱吧，你有幸福的昨天，

今天再恰如其分地去享受幸运；

爱神在命令——如果可能，那么明天，

你就重新把桃金娘的花冠献给美人……

啊，我预见，你会让人掉多少眼泪！

你这负心的朋友和轻，的情侣，

愿你忠诚——你会着迷，也会迷人。

而我的命运……一团晦暗的阴霾

为什么层层遮住我的前程？

唉！我不能在无尽的假象中生活，

在迷醉中拥抱幸福的幻影。

我的一生在无边的苦海中度过。

也许，我小时候有那么两三载

幸福过，但我不懂得什么是幸福；

如今时光流逝了，可怎能把它忘怀？

时光流逝了，如今我以哀伤的

眼睛回首一去不返的旅途，

我曾经快快活活地走过的

那条撒满鲜花的短短的道路，

我痛哭着，我在把光阴虚掷，

为那折磨着我的愿望而痛苦。

你的童年是绚烂的春天的朝霞，

可我的，朋友，却是秋天的晨曦。

我尝过爱情，可我看不见希望，

我默默地爱着，独自伤悲。

狂热的梦幻离开了我的眼睛，

但我忘不了那郁郁寡欢的梦境。

我心中充满油然而生的愁绪；

我觉得：我这忧郁的客人孤零零

怀着愁思来赴生活的筵席，

才片刻，就要孤独地告别人生。

不会有一个念念不忘的知交

在我弥留时来合上我困倦的双眼，

也不会来到我那孤独的山头，

满怀爱心发出最后一次悲叹！

难道我的青春就这样孤独地度过？

我也始终得不到幸福的爱情？

难道我未尝过欢乐就要死去？

诸神又为什么要赋予我生命？

我这人世中默默无闻的歌手，

队伍中被遗忘的战士，还等待什么？

将来我能够赢得什么奖赏？

什么样的幸福花环将属于我？

那又怎么样？我惭愧，埋怨有失体面。

是的，诸神的决定当然公正！

难道只有我看不到光明的日子？

不！眼泪中也含着快乐的成分，

这一生当中有两件事值得我欣慰：

朋友的幸福和我低微的才能。

题纪念册[12]

爱情会冷淡，愿望会死亡；

冷酷的上流社会会疏远我们；

谁还会记得往昔岁月的

秘密约会、梦幻和欢欣？……

就让我把自己淡淡的足迹

留在纪念册上，纪念它们。

题伊里切夫斯基[13]纪念册

我的朋友！我是个无名的诗人，

虽然我是个正教的基督徒。

我的灵魂不死，毫无疑问，

可我的诗运却大大不如——

我那任性的缪斯的歌唱、

快乐的青春岁月的游戏

都将像游戏一样死亡，

上流社会将把我们忘记！

啊！我那善良的保护神知道，

比起我的灵魂的永生，

我宁愿做出另一种选择：

让我的作品永世长存。

我们不能支配自己的命运，

但是至少，这毫无疑问，

这篇心血来潮的随意之作

在你的手中，虽然没有署名，

只写在朴素的友谊之页上，

却不会从大家的记忆中消泯……

为你的友谊所激励，我写下

这首诗，纵使枉费心机——

连我的这首诗也被淡忘，——

我的心声，我忠诚的友情

也将长存，超越我的诗！

致同学们[14]

幽禁的岁月匆匆过去了，

友爱的朋友们，不要多久，

我们将远去，再也见不到

这孤寂的楼房和皇村的田畴。

离别的时刻就在眼前，

人世遥远的喧嚣在召唤我们，

每个人都望着前方的道路，

怀着骄傲的青春的幻梦。

有人把才智藏在军帽下，

穿起威风凛凛的军装，

手上挥舞着骠骑兵军刀，

冒着主显节[15]凌晨的严寒，

在检阅中挨冻，显得英姿飒爽。

为了取暖又急忙驰去更房；

有人生来是做官的材料，

他不爱崇高的品格而爱地位，

甘心在骗子手的前室里

充当一名恭顺的骗子；

只有我，全听凭命运的安排，

向快乐的慵懒忠诚奉献，

心中全无牵挂，一切都无所谓，

一个人关起门来静静入眠……

做文书或骑兵对我都一样，

法律和军帽我都不挑拣，

我不拼命去争当上尉，

也不往上爬去做陪审员；

朋友们，请你们多多包涵——

留给我一顶红色尖顶帽[16]，

只要不是为了什么罪行，

必须用球顶盔[17]把它换掉，

只要我还能懒散地生活，

不担心什么可怕的灾难，

我就还要用这随意的手，

在七月里敞开我的坎肩。[18]

医院墙上的题词[19]

这里躺着生病的学生，

命运对他太残酷无情，

请把药物远远地拿走吧：

谁也治不好他的相思病！

题普欣纪念册[20]

有朝一日，当你翻开这秘密的一页，

看着我当年写下的题词，

你那异常丰富的甜蜜的幻想请暂时

飞向皇村学校的一隅。

请想想最初那些转瞬即逝的时刻，

相安无事的幽闭，六年的共同生活，

你心中经历过的悲哀、欢乐和幻想，

朋友之间的争执，言归于好的快乐……

发生过而不会再来的事……

请想想那一次初恋，

默默噙着惆怅的泪水。

我的朋友，爱情逝去了……但并不是

快活的狂想使你和最初的朋友结识，

面临着严酷的时代和严酷的命运，

啊，朋友，这友谊坚如磐石。

别离[21]

这是最后一次，我们的家神

在乡居的庭荫里倾听我的诗篇。

学生生活中亲爱的兄弟，

我要和你共享这最后的瞬间。

朝夕相处的岁月过去了，

我们友爱的团体就要拆散。

再见吧！上天保佑你，

我的朋友，但愿你永不离开

自由与福玻斯的顾怜！

你将领略我一无所知的爱情，

它将充满希冀、欢乐和欣喜：

你的日子会像梦一样飞逝，

在幸福的宁静中飞驰而去！

再见吧！无论我在哪里：在决死的战火中，

或者在故乡宁静溪流的两岸，

我将忠于神圣的友谊。

但愿（不知命运是否听见我的祈祷？），

但愿你所有的朋友，大家都洪福齐天！

题卡维林肖像

他胸中总燃烧着美酒和战争的烈焰，

在战场上他是一名威严的军人，

他对朋友忠实，却叫美女肠断，

到哪里都是个骠骑兵。

信末附笔

那里有我的欢乐；一旦我殒灭，

让它触动我失去知觉的胸膛：

也许，我亲爱的朋友们，

也许，它会激活我的心脏。

梦[22]

不久前，我沉迷于一个美妙的梦境，

我戴着辉煌的冠冕，做起了皇帝；

我梦见，我正爱着你——

心儿在欢乐地跳动。

我在你的脚下热烈地把爱情诉说。

啊，美梦！为什么你不延续那福祉？

然而上帝并没有把一切都夺去：

我失去的只是王国。

她

“你如此悲伤，老实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恋爱，朋友！”“谁使你如此倾心？”

“她。”“到底是谁？格里采拉，赫洛亚，丽拉？”

“唉，不是！”“是谁让你献出了整颗心？”

“唉，是她！”“亲爱的朋友，你太腼腆！

可是为什么你如此悲痛，心乱如麻？

谁是罪魁祸首？丈夫，父亲，当然……”

“都不是，朋友！”“怎么回事？”“我不是她的他。”

[1] 彼·彼·卡维林（1794—1855），驻皇村骠骑兵团军官，普希金的朋友，后来加入“幸福同盟”。

[2] 古罗马哲学家和学生谈话的地方。

[3] 此诗写于圣诞节假日回到皇村学校之后，这是五年来皇村学校学生第一次获准离开皇村。

[4] 此诗普希金生前未发表，写的可能是和年轻的法国女子玛丽亚·斯密特的相识，他们曾在皇村学校校长恩格尔哈特家中相遇。

[5] 普希金在1817年5月17日俄国文学毕业考试时朗诵了这首诗。

[6] 这是伏尔泰斯坦司《Si vous voulez que j’aime encore》一诗的意译。

[7] 公元前42年，任共和派军团司令官的贺拉斯在菲力浦战败，弃盾而逃。奥古斯都统治时期，贺拉斯被大赦，后住在罗马附近的提布尔庄园。

[8] 罗马神话中的战神。

[9] 诗歌作品中虚拟的热恋中少女的名字。

[10] 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睡觉时闭着50只眼睛，睁着50只眼睛。比喻警惕的门卫。

[11] 这首诗写于皇村学校毕业前夕，俄历5月26日是普希金18岁生日。

[12] 这首诗是写给骠骑兵少尉阿·祖鲍夫（1798—1864）的。

[13] 阿·伊里切夫斯基（1798—1837），普希金皇村学校的同学，以诗人著称，主持学校里的手抄刊物。

[14] 这首诗是在皇村学校毕业前夕写成的。

[15] 主显节在1月中句，是一年中最冷的时期。

[16] 在古代，红色尖顶帽为解放的奴隶所戴，法国大革命时，雅各宾党以红色尖顶帽为自由的象征。

[17] 球顶盔是一种军帽，戴球顶盔即当兵。

[18] 当时的军规严禁军人在任何情况下敞开军服。

[19] 此诗摘自普欣的回忆录。普欣有一次在皇村学校医院的墙壁上发现这一题词，认出是普希金的笔迹。

[20] 这首诗是在皇村学校毕业前夕写的。

[21] 这首诗初次发表时题为《致丘赫尔别凯》。头几行初稿为：这是最后一次，我们的家神 在僻静的乡居中倾听我的诗篇！学生生活中亲爱的兄弟，我要和你共享这最后的瞬间！就这样，它们逝去了——朝夕相处的岁月；就这样，它被拆散了——我们友爱的团体！再见吧！……秘密的天意保佑你，亲爱的朋友，但愿你永不同福耳图那、友谊和福玻斯分离。

[22] 这是伏尔泰《致普鲁士公主于尔里克》一诗的意译。

【 一八一二——一八一七 】

老人[1]

（译马罗诗）

我已不是那热烈的恋人，

从前世人曾为我惊异：

我的春天和美丽的夏天

已永远逝去，不见了踪迹。

爱神，青春年华的神灵，

我曾做过你忠实的侍从，

啊，假如我能重新降生，

我愿再一次把你侍奉！

致黛丽亚[2]

哦，黛丽亚，亲爱的！

快来吧，我美丽的女郎；

金色的爱情之星

已高高升起在天上；

月亮在空中默默地飘动；

快来吧，阿耳戈斯[3]走了，

梦神已合上了他的眼睛。

在幽静的橡树林隐秘的阴影下，

那里有一条幽寂的小溪，

不断翻起银色的浪花，

正和忧郁的菲罗墨拉[4]轻轻地歌唱，

那是个欢乐幽会的所在，

月儿的清辉正把它照亮。

黑夜正用它的阴影

把我们隐蔽，

葱郁的树林睡着了，

欢会的时刻一瞬即逝，

我心中火热的爱情在燃烧，

快来相会吧，哦，黛丽亚！

快快投入我的怀抱。

黛丽亚

在我面前的是你吗，

我最亲爱的黛丽亚！

自从和你分手，

多少回我把热泪挥洒！

在我面前的是你吗，

莫不是虚假的梦幻

在把我引诱戏耍？

你还认得我这朋友吗？

他已和从前不一样，

但是对你呀，朋友，

我却从来未遗忘——

悲伤的人想问你：

“亲爱的人是否还爱我，

就跟从前一个样？”

现在还有什么

能和我的命相比！

瞧瞧，你的泪珠儿

正顺着脸颊往下滴——

黛丽亚是感到害羞吗？……

现在还有什么

能和我的命相比！

法翁与牧女

（风情画集）

一

度过十五个春天，

像百合浴着朝晖，

美人儿出落得花一样；

一切都叫人陶醉：

看她那慵倦的气息，

看那懒洋洋的秋波，

看那起伏的胸脯，

玫瑰般娇嫩的肤色——

尽显青春的婀娜。

欢乐愉快的轮舞

已不再吸引莉拉：

她单独在树林里流连，

在沉睡的河边溜达，

轻抒心中的郁闷，

只有厄洛斯伴着她。

当漆黑的夜晚降临，

她在简朴的卧榻上

做起安谧的春梦，

它把迷人的梦想

和那淡淡的哀愁

注入她年轻的心房。

于是莉拉在梦中

将欢乐的滋味品尝，

“啊，费隆！”她轻声呼唤。

二

在一个幽暗的山洞；

当黄昏悄悄地降临，

是何人浑身酥软，

在和你共度良辰？

就这样你已尝到了

爱情的全部欢乐；

哦，莉拉，你已领略

热血沸腾的狂热，

你带着慌乱和战栗，

脸蛋儿烧得通红，

在爱神的羽翼底下，

在沉醉中尽享爱情。

啊，柔情缱绻的牺牲品，

你就默默地燃烧吧！

愿你们安谧地休憩，

到火红的朝霞高照。

滔滔的流水为你

披上幽暗的轻纱，

默默无言的明月

倾泻出溶溶的光华；

玫瑰把花儿低垂，

庇护着你们的幽居，

连风儿也屏息静气——

这儿是爱情的园地……

三

但谁在山洞附近

躺在浓密的草地上？

朝着维纳斯的祭坛，

恼怒地举目眺望；

拳曲在百花丛中，

一条长腿长满了毛，

忧郁的两眼上方，

挂下他两只犄角。

那是法翁，高山

和树林的阴郁神祇，

总纠缠不休地追逐

豆蔻年华的牧女。

他和丘比特的挚友——

漂亮的男子费隆

早早就成了情敌……

在两情缱绻的幽居中

他听到幸福的叹息

和欢爱的慵倦呻吟。

那不幸的神默默地

饮下痛楚的苦酒，

在徒然的忌妒之中

伤心得涕泗横流。

但是黑夜的女皇

已退居树林后面，

恬静的朝霞接着

染红了广阔的蓝天；

西风神在喃喃絮语，

于是乎法翁只好

奔向茂密的森林，

把悲伤藏进山坳。

四

清晨莉拉一个人

漫步在茂密的树林中，

她脚步犹豫蹒跚，

只显得心事重重。

“啊，夜色，你是否会很快

同皎洁的月亮一起

拥抱着整个天空？

啊，黑森林，你是否会很快

在浓雾中变得蓝盈盈，

出现在西方的天穹？”

可是她听见树丛后

发出低沉的簌簌声，

蓦地在她的面前

山林之神闪亮着眼睛！

她恰似一阵春风

倏地飞进小树林，

而他在后面紧追，

莉拉呀，战战兢兢，

暴露出全部的隐秘，

那是她青春的芳容。

她把娇嫩的胸脯

献给微风的轻吻，

还在无意中显露出

她那美腿的丰韵。

牧女在草地上飞奔，

直跑得娇喘吁吁，

越来越近地听到

法翁在后面紧追。

她已感觉到他那

火烧火燎的气息……

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你注定被法翁猎去！

但是哗哗的波浪

将那美人儿收留，

河水是她的坟墓……

不！莉拉终于得救。

五

金色羽翼的厄洛斯

和那柔情的丘比特

从四面八方飞来，

把年轻的莉拉救活；

大家飞离西色拉

和宁静田园中的维纳斯，

飞过滚滚的波涛，

把她送到山洞去——

旷野中爱情的殿堂，

幸运儿早等在那里。

瞧瞧，她已和费隆

在那儿共享欢乐，

山洞中的寂静已被

爱情的呻唤打破……

在柔情和梦幻的玫瑰中

莉拉正安详地睡去，

月亮也在云层中

收敛了自己的清辉。

六

那倒霉的山林之神

低低地耷拉着脑袋，

独自同傍晚的暮色

在河岸上踽踽地徘徊。

“别了，爱情与欢乐！”

他叹一口气说道。

“在悲哀中虚掷青春，

我命定厄运难逃！”

蓦地醉酒的萨堤罗斯

满脸通红从树林间

步履蹒跚地来到

他面前，还带了个酒罐；

他睁开矇昽的醉眼，

寻找着回家的道路，

举起那山羊的双腿，

艰难地迈着脚步；

他走啊走啊，这才

邂逅了我的法翁，

他笑嘻嘻地让到一边，

向他深深地鞠躬……

“是你吗，我亲爱的兄弟？”

白发的萨堤罗斯喊道，

“这是在哪个无名地，

我和你无意中碰到？”

“啊！”法翁沮丧地说，

“我的日子不好过！

—切都和我过不去，

我没有爱情的欢乐。”

“我听见了什么？为爱神

你感到痛苦和忧心，

对那个黄口小儿

你竟然敬若神明？

怎么能这样？来吧，

从酒罐里汲取遗忘，

把酒杯斟得满满，

用酒浆来浇灌愁肠！”

于是乎酒沫闪耀，

在酒杯里咝咝直响，

只一杯美酒下肚，

便把爱神忘得精光。

七

是哪个鲁莽的汉子

把你的美貌占有？

轻佻的女人，是谁

竟会伸出火热的手

在你情热的胸前

游弋，酥软和叹息，

并且同俏丽的莉拉

在狂喜中活来死去？

你就这样背弃啦？

美人儿，施展魅力吧，

赶快去爱，啊，莉拉！

然后再一次背弃。

八

欣喜和快乐消失了，

犹如清晨缥缈的梦；

哪儿有情欲的秘密？

哪儿有温柔的帕列蒙[5]？

啊，莉拉！瞬息爱情的

玫瑰很快就凋萎：

尝尝伤心泪的滋味吧，

如今再去采荆棘。

岁月年复一年地

在无情的奔流中飞掠，

年老珠黄在远处

向美人儿发出威胁。

爱神已经在鞠躬，

和美貌断然告别，

紧接在丘比特之后，

欢乐也成群地消歇。

只有牧女在树林里

徘徊，孤独而伤心，

在那儿她把谁寻觅？

蓦地她看见了法翁。

那长着山羊腿的哲学家。

躺在椴树下逍遥，

用花环装饰着犄角，

正在懒洋洋地啜饮

一杯冒泡的美酒。

虽然法翁已不是

莉拉从前的情郎，

美人儿却突然想到

向他撒出爱情之网，

她悄悄地走过去，向法翁

送去懒洋洋的秋波，

于是我听到，她的话

想达到什么结果。

但法翁对她直冷笑，

把酒杯斟出了泡沫，

一个劲儿摇着头，

对美人儿把实话直说：

“不，莉拉！我的心很平静，

朋友，去勾引别人吧；

要恋爱还有时间，

求学问，则另当别论。

我曾经把你迷恋，

为你而神魂颠倒，

我曾经衷心赞美过

你那有毒的美貌，

心为你燃烧过爱情，

让我爱得你入迷，

我曾经……然而万幸，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酒窖

啊，可怜可怜我，

我的同学朋友们！

那烈火般的美女

已叫我筋疲力尽。

时刻在惆怅中度过，

我命定要受煎熬，

请给我拿来酒杯，

给我打开酒窖。

那里的冰块中一列

酒瓶蔚为壮观，

还有国外进口的

黑啤酒，用小桶精装。

利柏耳[6]结结巴巴

为我们指出那酒窖——

让我们踉跄走过去，

在酒桶下睡个好觉！

那里有心的慰藉，

对歌手的最好奖赏，

我的热烈的诗情，

对爱恋中痛苦的遗忘。

***[7]

在那结冰的小河岸上，

你心中会留下一个问题：

“红鼻子的什列杰尔小姐

会不会带来可爱的维利奥姐妹[8]？”

***[9]

昨天通宵祈祷后回家的路上，

安季皮耶夫娜同玛尔福什卡吵嘴；

安季皮耶夫娜着实快要气疯了；

“站住，”她喊道，“瞧我怎么收拾你，

你以为我已经忘记你干的那件事，

那晚上，你偷偷爬到那个房间里，

和教子瓦纽沙干了些什么勾当？

等着瞧吧，你的丈夫准会知道这件事！”

“你威胁不了我！”玛尔福什卡回答：

“瓦纽沙算什么？他不过是个毛孩子，

可你那亲家特罗菲姆，没日没夜

干吗在你家？全城都知道这件事。

快闭嘴，大嫂：你和我都有罪过，

可你对谁都要恶言相加骂几句；

你只看到别人身上一根草，

却没有看到自己身上的柱子。”

***[10]

我对自己有信心，

愚人中算我最聪明，

我是小小卡维林，

莫洛斯托夫在皇村[11]；

Couplets[12]

当一个诗人兴高采烈

对你朗诵贺诗或颂歌，

当故事的讲述者慢腾腾地讲述，

当你听别人鹦鹉学舌，

却听不到一句有趣的话，

你会打瞌睡，用手帕掩住哈欠。

那时你就等着大家说：

“我们以后会愉快地再见。”

但当你和美人儿单独相会，

或者和聪明人相聚一堂，

再一次尝到真正的快乐，

你会满足、欢笑和歌唱，

那就继续你彻夜的欢乐吧，

到夜晚将尽时你就对同伴，

对一堆空酒瓶尽情地歌唱：

“我们以后会愉快地再见。”

朋友们，生命转瞬即逝，

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爱情也常常飘忽不定，

像春天的飞鸟转眼就不见。

它会窃笑着过早地飞走，

那就再见吧，希望，到永远，

当它飞去时，你就别再说：

“我们以后会愉快地再见。”

光阴如箭，凄惨而残酷，

我们迟早都要到“那边”去，

有时候，这种情况不少见——

我们也侥幸免于一死，

成堆的苦难离我们而去，

而那丑陋的黑骷髅也偏偏

去频频敲打别人的家门：

“我们以后会愉快地再见。”

怎么样？我已经感到很疲倦，

让亲爱的听众跟着我疲劳，

这样吧，我走下帕耳那索斯山，

它不是专为歌手而创造。

这些歌曲使我很兴奋，

对副歌我能够随手编撰，

这就够了——别了，羽笔！

“我们以后会愉快地再见。”

包打听

“有什么新消息？”“真的，一点也没有。”

“嘿，别耍滑头：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难道你不害臊，对自己的朋友，

就像对敌人，总一个劫儿沉默。

你是不是生气了：得了，老弟，为什么？

别那么固执，哪怕透露一个字……”

“唉！别老缠着我，我只知道，

你是个蠢货，这已不是新消息。”

***

“伯父，您在生病？我当然

非常焦急！三个夜晚，

请您相信，我未曾合眼。”

“是的，我听说了，你在赌钱。”

凉亭题记

年轻的旅人，请你怀着

诚挚而珍重的爱情之心

来到这人迹罕到的凉亭[13]。

在这儿我一度为爱而欢乐，

在甜蜜的喜悦中将爱火燃尽，

连时间老人也曾为我们

在这儿将它的脚步暂停。

***[14]

瞧这威利亚-正落入情网，

他写的诗是那么刻薄，

他写的讽刺诗像赫丘利[15]一样，

可他谈恋爱，就像布瓦洛[16]。

题阿·基·拉祖莫夫斯基伯爵[17]

啊！我的上帝，我听到

一个多么可笑的消息：

拉祖姆尼克[18]竟荣获天蓝色绶带。

“上帝保佑他，我不与人为敌：

愿上帝赐给他天国作为奖励。”

题巴博洛沃宫[19]

美人儿！让那俄罗斯的半神半人

在你的怀抱之中享尽欢乐。

有什么比得上你的幸运？

全世界在他脚下，他在你脚下俯伏。

***[20]

《波扎尔斯基、米宁、格尔莫根，

亦名得救的俄罗斯》

文笔拙劣，含糊不清，华而不实，

用词空泛而且晦涩。

讽刺短诗

题一个诗人之死[21]

克里特死后进不了天堂；

他犯下如此深重的罪恶。

但愿上帝忘记他的事业，

正如世人忘记他的诗作！

肖像[22]

这是我们的矮胖子，修士，

诗人，文抄公和丘

无论何时、何处、为何事，

他都算得上一棵荨麻：

对马尔丁[23]他是公认的神父，

对弗罗洛夫[24]他是数学家；

英雄恩格尔哈特来上任——

他摇身一变成了外交家。

比较[25]

我亲爱的，你想不想知道，

我和布瓦洛有什么区别？

德普雷沃[26]只有“，”，

而我有“：，”。[27]

你的和我的

天知道为什么哲学家和诗人

早就对“你的”和“我的”生气。

我不想和这群学者争论，

也没有理由加以责备：

他们给了我快乐和安谧，

结果会怎样，假如你不是“我的”？

尼莎，假如我不是“你的”？

***[28]

比田园诗还恶心，比颂诗还冰冷，

因愤恨而厌世，因愚蠢而写诗——

当大自然创造你，让你到人世，

它是多么可怕地拿你谑戏。

你害怕别人，像害怕顽敌，

啊！想入非非的可怜样品！

你可以自慰，恶毒的蠢货！

你永远不会有朋友和情人。

[1] 这是马罗诗的意译。马罗（1496—1544），法国人文主义诗人。

[2] 黛丽亚是爱情诗中常用的人名。

[3] 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此处指监护人。

[4] 希腊神话中雅典王潘狄翁的女儿，被姐夫强行抢走并割去舌头。她将自己的遭遇绣在一块手帕上，送给姐姐普洛克捏，普洛克捏将她救出。后来神把她变成夜莺。此处指夜莺。

[5] 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牧歌》中的牧人。

[6] 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7] 这首即兴诗记载于普欣的回忆录中。诗是写给普希金的同学叶萨科夫的。

[8] 维利奥姐妹是宫廷银行家维利奥的女儿。

[9] 此诗载于普欣的回忆录。

[10] 指皇村学校。莫洛斯托夫是骠骑兵军官，普希金自喻为皇村学校的莫洛斯托夫。

[11] 指皇村学校。莫洛斯托夫是骠骑兵军官，普希金自喻为皇村学校的莫洛斯托夫。

[12] 法文：谐谑曲。这首歌用法文写成。在皇村学校音乐教师泰佩尔·德·费尔居松家的晚会上演唱过，系对玛丽·斯密特《Lorsque je vois de vous，monsieur》一歌的回答。

[13] 一般认为指皇村公园中的“随心亭”。

[14] 这首诗是讽刺威廉·丘赫尔别凯的。

[15] 罗马神话中的英雄，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他神勇无敌，完成了12项英雄业绩。

[16] 指法国古典主义诗人布瓦洛（1636—1711）。

[17] 阿·拉祖莫夫斯基（1748—1822），伯爵，俄国国务活动家，神秘主义者，1810—1816任国民教育大臣。

[18] 意译为“聪明人”，和拉祖莫夫斯基为同根词，可视为拉祖莫夫斯基的别称。此处为双关语。天蓝色绶带是安德烈勋章的附属物，但拉祖莫夫斯基并未获安德烈勋章。

[19] 巴博洛沃宫位于皇村公园偏僻处的巴博洛沃村，是亚历山大一世和宫廷银行家的长女素菲亚·奥西波夫娜·维利奥幽会的地方。

[20] 这首诗讽刺希林斯基-希赫马托夫的长诗《波扎尔斯基、米宁、格尔莫根，亦名得救的俄罗斯》。波扎尔斯基（1578—1642），1613—1618年领导反对波兰武装干涉的统帅。米宁（？—1616），下诺夫哥罗德工商居民，俄国民族解放斗争的组织者。格尔莫根（约1530—1612），俄国大主教，曾散发信件，号召全民起义反对波兰干涉者。

[21] 这首诗是讽刺丘赫尔别凯的，克里特即指丘赫尔别凯。

[22] 这首诗系讽刺皇村学校绘画老师奇里科夫（1776—1853）。

[23] 马尔丁指M.C.皮列茨基-马尔巴诺维奇，皇村学校第一任学监，以虚伪著称。

[24] 弗罗洛夫，接替皮列茨基的学监。

[25] 这是一首谐谑诗，内容针对布瓦洛的生理缺陷。

[26] 德普雷沃是布瓦洛的名字。

[27] 最后两行应读为：布瓦洛只有一个逗号，而我有两点加一个逗号。

[28] 这首诗收入皇村学校一册手抄本诗集，未署名。从丘赫尔别凯一首写给普希金的《不要轻信》看，这首诗是普希金写给丘赫尔别凯的。丘赫尔别凯的原诗是：你永远不会有 朋友和情人，你满腔愤怒地说，便从我眼前消失：从此我孤零零一个人，在人群中浪迹。

【 一八一七（皇村学校之后） 】

***[1]

在俄国的彼得堡省

有座城市叫卢加；

在我的心目中没有

一座小城比它差，

如果世界上没有

诺沃尔热夫城的话。

***[2]

再见吧，忠实的橡树林！再见，

田野上令人心旷神怡的静谧，

还有那尽情欢乐的日子，

它竟然如飞一般逝去！

再见吧，三山村，你有多少次

用欢乐来迎接我的到来！

我领略你们亲切的情意，

难道是为了和你们永远分开？

我从你们这儿带走回忆，

却把我的心留给你们。

也许（这是个甜蜜的梦想），

我还会回到你们的山村，

我会来到菩提树荫下，

我会登上三山村的山坡，

因为我崇拜无拘束的友情、

智慧、美惠女神和快乐。

致奥加廖娃

总主教[3]赠以私人花园的鲜果

总主教，这无耻的牛皮大王，

把花园里的鲜果拿来送你，

显然，他想叫我们相信，

他就是私人花园的上帝。

你是万能的——卡里忒斯[4]

将用微笑去征服老丈，

把总主教弄得神魂颠倒，

于是他心中燃起了欲望。

看见你那迷人的秋波，

他竟忘了身上的十字架，

于是他温柔地做起祷告，

对着你天仙一般的娇姹。

致屠格涅夫[5]

屠格涅夫，你是忠实的庇护者，

专庇护牧师、犹太人和阉教徒，

而对耶稣会教徒和蠢货，

以及我一事无成、平素

无忧无虑而悠游的懒惰——

带给我愉快梦幻的女友，

你却是极为幸运的迫害者！

为什么你要耻笑于我，

当我用虚弱无力的手指

带着颤栗在诗琴上抚弄，

在不很嘹亮的琴弦上只是

寻觅爱情的柔弱声音——

让心灵感到亲切的苦凄？

我把心儿交给了欢乐，

总是甜甜蜜蜜地入睡，

只有你把根深蒂固的慵懒

同劳作的意愿紧密结对；

只有你是热烈的情人，同时

爱着索罗米尔斯卡娅和十字架，

一会儿和美人儿通宵跳舞，

一会儿宣扬基督的博大。

赴婚礼和圣经公会的会议，

终日奔忙于操劳和娱乐，

才在舞会上放走鲁宁娜[6]，

又去扶助颤抖的孤儿；

帕耳那索斯可爱的懒虫，

竟然遗忘了情场上的悲痛，

在阿尔扎马斯社含笑打盹，

又在德拉瓦尔伯爵[7]家入梦；

肩负着有名无实或者

繁重职务的艰难重担，

只有你还能腾出时间

来耻笑我无所事事的慵懒。

你再也不要叫我去干那

我已经永远扔下的工作，

无论是经受诗歌的奴役，

还是润饰写好的诗歌。

何必呢，既然我常常犯错，

有时也写得十分平庸，

还是让尼涅塔用她的笑靥

把我那无牵无挂的爱情

熊熊地燃起，给我以慰藉！

写作从来是平淡而徒劳，

一首长诗怎么也不值

美人儿唇边妖媚的一笑。

致***

不要问我，为什么在欢愉之中

我常常郁郁不乐，愁思满怀，

为什么我总忧愁地看待一切，

连生活的美梦也不觉得可爱；

不要问我，为什么我灰心丧气，

就连欢乐的爱情也不再迷醉，

我再也不对谁唤一声“亲爱的”——

爱过的人已经不会再爱上谁；

尝过幸福，就不会再感到幸福。

我们的幸福只是过眼云烟，

失去了青春、欢乐和爱情的甜蜜，

剩下的只是惆怅和忧烦……

***

我没有去过异邦，却喜欢它们，

对自己的国家也常有怨言，

我曾经自问：在我们祖国，

何处有天才，何处有真知灼见？

何处有心灵高尚的公民，

崇高而热烈地追求自由？

何处有美女，并不冷若冰霜，

却热情、活泼、可爱、娇柔？

何处有言谈，绝非言不由衷，

而是精辟、风趣、知识渊博？

对谁无须冷淡和敷衍？

我几乎憎恨自己的祖国——

可是昨天我见到戈利岑娜[8]，

从此便不再埋怨我的国家。

给她

在悲哀的闲暇中我已把诗琴忘记，

在幻想中我的想象力已不再飞驰，

我的才华带着青春的禀赋远走高飞，

我的心也已逐渐冷淡，慢慢地关闭。

当我这心境平静的诗歌崇拜者，

抚着得心应手的诗琴轻轻地歌唱

那爱恋的激情，别离时候的愁闷——

而那橡树林的隆隆的轰响

把我这沉思的歌声带给了群山，——

我又一次向你呼唤，啊，我青春的岁月，

你，在宁静的生活中安然飞逝的

充满友谊、爱情、希望和淡淡哀愁的岁月……

可是，全是枉然！我背着可耻的懒散的包袱，

不由自主地在冷漠的梦境中矇眬睡去，

我离开了欢乐，离开了亲爱的缪斯，

噙着满眶的热泪，告别那诗人的声誉！

但是，蓦地有如闪电一般，

青春又在凋萎的心中燃起烈火，

心灵苏醒了，充满了活力，

重新懂得了爱的希望、悲哀和欢乐。

一切又都欣欣向荣！我感觉到生命的跃动，

我又兴高采烈地目睹大自然的瑰丽，

我的感觉更加敏锐，我的呼吸更加欢畅，

美德更加强烈地叫我入迷……

我要赞美爱情，我要赞美诸神！

甜润的诗琴重新响起青春的乐曲，

我抱着复活的诗琴，弹出嘹亮的颤音，

在你的脚下迷醉！……

自由颂[9]

颂诗

走吧，从我的眼前走开，

西色拉岛娇弱的女皇！

你在哪里，威胁帝王的风暴，

自豪的歌手[10]？你把自由歌唱。

来吧，把我的桂冠摘去，

打破我这柔弱的诗琴……

我要为世人歌唱自由，

我要惩罚皇位上的恶行。

请给我指点那崇高的高卢人[11]

留下的高尚正直的足迹，

在那众所周知的忧患中，

是你激励他写出勇敢的颂诗。

颤栗吧！玩乐命运的宠儿，

统治世界的暴戾的君王！

而你们，沉沦在痛苦中的奴隶，

鼓起勇气，听吧，挺起胸膛！

啊！我举目四望，只看见

到处是皮鞭，到处是镣铐，

无法无天，嚣张已极，

对奴役的无可奈何的号啕；

在日益加深的偏见之中[12]，

到处都是不义的权力

爬上了宝座——那是奴役的天才，

他们注定要热衷于沽名钓誉。

只有强有力的法度和那

神圣的自由牢固地结合在一起，

只有法度的坚强盾牌保护着人民，

只有公民们可靠的手里

紧紧掌握着法度的利剑，

平等地对待所有的人民，

用它正义的力量从高处

猛烈打击可恶的罪行，

只有法度的手不可收买，

它不怕权势，也不枉法贪赃，

到那个时候人民的苦难

才不会压在沙皇的头上。

统治者们！给你们冠冕和皇位的

是法度，而不是什么天神，

你们高踞于人民之上，

但法度却永远高于你们。

假如法度无意之中睡着了，

假如人民或者是帝王

得以利用法度实行专制，

那就是整个民族的祸殃！

啊，那著名的错误的受难者，

我要请你来作个见证，

在不久以前发生的风暴里，

你为祖先付出了皇帝的生命[13]。

路易一步步登上刑场，

他面前是沉默无言的后代，

他把那摘去王冠的头颅

伸向叛逆者的血腥断头台。

法度沉默着，人民沉默着，

罪恶的斧头猛然落下……

于是那个恶徒[14]便实现了

对备受奴役的高卢人的管辖。

我憎恨你和你的皇位，

不可一世的专制的魔王！

我要幸灾乐祸地看到

你和你的子孙的灭亡。

人民将在你的额头上

看到备受诅咒的印记，

你是世界的灾星，自然的耻辱，

是你在世上咒骂了上帝。

子夜时分，在昏暗的涅瓦河上

闪烁着一颗明亮的星星，

有一个无忧无虑的人

正沉浸在宁静的美梦之中，

这时一个沉思的歌者

凝视着那暴君的荒凉遗迹，

那是一座被遗忘的宫殿[15]，

现出可憎的面目在雾中沉睡，

他听见那森严的宫墙后面

克利俄[16]令人颤栗的声音，

她如此真切地亲眼目睹

那个暴君临终时的一瞬，

她看见一群诡秘的凶手

佩着绶带和勋章走过，

在酒意和仇恨中熏然陶醉，

满脸凶相，心里却在哆嗦。

不忠的卫兵故作沉默，

吊桥悄悄地放了下来，

那受贿的内奸伸出黑手

在夜晚的黑暗中把宫门打开……

啊，耻辱！啊，我们时代的悲剧！

土耳其精兵野兽般攻打进来！……

进行了极不光彩的袭击……

那戴皇冠的恶徒掉了脑袋。

啊，沙皇们，要记住这个教训：

无论是刑罚，无论是奖赏，

无论是牢房，无论是神坛，

都不是你们可靠的宫墙。

你们必须首先在法度的

可靠庇护下把头低垂，

那时，人民的自由和安宁

将成为皇位的永恒守卫。

寄戈利岑娜公爵夫人《自由颂》附诗

我是大自然陶冶下的诗人，

因而我总是憧憬着自由，

常常讴歌这美好的幻想，

在其中呼吸，畅快而优游。

但我看着您，听您的言谈，

结果呢？……我这软弱的人！……

我情愿永远失去自由，

从心里向往奴隶的命运。

致克里夫佐夫[17]

亲爱的朋友，别吓唬我们，

说什么新筑的坟墓在附近：

说实话，我们无暇顾及

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

且让别人去慢慢地啜饮

那冰凉的生命之杯吧；

我们要珍惜可贵的生命，

欢度我们的青春年华；

每个人都处在自己的坟墓旁，

我们就坐在那里的门槛上；

我们祈求着新鲜的花冠，

向着那位佩福斯的女皇[18]。

在这额外的傭懒的一刻，

让我们把圆圆的酒杯斟满，

然后我们这一群幽灵

才一起奔向静静的忘川。

我们临终的一刻是快乐的，

这一群顽皮小子的女伴

将会把他们轻飘的骨灰

装进宴会的空余的酒坛。

***[19]

奥尔洛夫和伊斯托敏娜[20]

赤身露体地躺在床上。

这位朝三暮四的将军

欢爱中不见他有何擅长。

不想委屈这位意中人，

拉伊莎[21]拿来一台显微镜，

然后对他说：“请让我瞧瞧。”

……………………

***[22]

不要威胁一个懒惰的年轻人。

我不期待那来之过早的夭亡。

我会无所焦虑，亦无所怨怼，

戴着爱的花环，走向安息的坟场。

我来去匆匆，也很少有过欢乐·只是有时采一枝快乐的花朵一我看到的生活只是开头

……………………

***[23]

愿望终于实现！我终于看见了你们，

啊，奇妙的阿尔扎马斯，啊，勇敢的缪斯的友人！

——

在这里，我们的提尔泰奥斯[24]歌颂过燕麦羹和亚历山大，

在这里，预言扎哈罗夫死亡的是卡珊德拉[25]……

——

……………………戴着随便制作的尖顶帽，

手里拿着哗啦棒[26]、月桂枝和打人用的树条。

[1] 卢加和诺沃尔热夫在彼得堡到米海洛夫村一线上。

[2] 这首诗是写在三山村女主人奥西波娃的纪念册上的。三山村是普希金父母亲的领地米海洛夫村的近邻，普希金于1817年夏来到米海洛夫村，常去三山村玩，和三山村的女主人们结下亲密的友谊，这首诗是他返回彼得堡时写的。

[3] 指安布罗西，时年已75岁。

[4] 此处作美人解。

[5] 亚·伊·屠格涅夫（1784—1845），宗教事务荀荀长，圣经公会秘书，普希金的朋友；持进步文学观点，阿尔扎马斯社成员，和当时许多优秀作家保持良好的友谊关系。

[6] 未来十二月党人鲁宁的妹妹。

[7] 德拉瓦尔（1761—1846），上流社会沙龙的主人。

[8] 叶·伊·戈利岑娜（1780—1850），彼得堡一文艺沙龙的女主人，普希金常去她家。

[9] 普希金在世时，《自由颂》就以手抄本形式广为流传，后来传到沙皇手里，成了把普希金流放南方的主要罪名。《自由颂》写于1817年底，表达了普希金年轻时的政治观点。

[10] 指诗神。

[11] 指法国诗人勒布伦（1729—1807），他在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创作了爱国诗歌，如《法兰西人民颂》等，思想上接近启蒙主义。

[12] 指和反动教会的勾结。“偏见”指教会的偏见。

[13] 此处指法国国王路易十六（1754—1793），1789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爆发后，因阴谋复辟，于1793年1月被处死。

[14] 指拿破仑。

[15] 指米海洛夫宫，以下写俄皇保罗一世被刺的事。

[16] 缪斯之一，主管历史。此句指历史的宣判。

[17] 尼古拉·克里夫佐夫（1791—1843），1812年卫国战争的英雄，对普希金早期思想发生过影响。

[18] 佩福斯是塞浦路斯城市，有爱神阿佛洛狄忒的神庙。佩福斯的女皇即指阿佛洛狄忒（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19] 这首诗存于抄件中。

[20] 俄国芭蕾舞女演员。

[21] 此处指伊斯托敏娜。

[22] 这是一首未写完的诗。

[23] 这是普希金第一次参加阿尔扎马斯社活动的发言片断，根据听众的记忆录成。

[24] 提尔泰奥斯（前7世纪下半期），古希腊抒情诗人。此处指茹科夫斯基，他写过《燕麦羹》和《致亚历山大》等诗。

[25] 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公主，能预卜吉凶，曾预言特洛伊城将被攻陷。此处是阿尔扎马斯社成员布鲁多夫的绰号，1815年12月16日他在阿尔扎马斯社谈到“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座谈会”成员扎哈罗夫。

[26] 一种能击响的玩具。

【 一八一八 】

酒神的盛典

这奇妙的喧响、情的欢呼来自何处？

这铃鼓和铜钹在召唤谁，前往何方？

这些脸儿为什么喜气洋溢？

村民的歌声为什么如此嘹亮？

是欢乐的自由在他们中间

接受喜庆的花环。

但人群在向前移动……

他来了……那就是他，万能的神！

是那和善的酒神，他永远年轻！

那是他，瞧，他是印度的英雄！

啊！多么快乐！琴弦已酩酊大醉，

颤动着，准备一鸣惊人，

奏出毫不虚伪的赞颂。

让我们一醉方休！把酒杯拿来！

快取来新鲜的花环！

奴隶们，在哪儿呀，酒神的手杖？

勇士们，让我们奔向和平的战场！

那就是他，是酒神，啊，欢乐的时刻！

他手里举着权力无边的手杖；

葡萄藤编就的花环

在他黑色的鬈发上发出金光……

酒神在疾驰。年轻的猛虎

怒吼着，驯服地拉着他前进；

厄洛斯和游戏之神在周围盘旋——

唱着颂歌对他表示尊敬。

他的后面簇拥着一群

长着羊腿的萨堤罗斯和法翁，

犄角上缠绕着常春藤；

跟在飞驰的快车后面，

奔跑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的手里拿着芦笛，

有的举着忠实的金樽；

有个人失足跌了一跤，

把手里紫红的美酒泼在

天鹅绒地毯一般的田野上，

引得朋友们哈哈大笑。

我看见远处一支奇异的队伍！

快乐的铜钹在当当敲响；

年轻的仙女和西尔瓦诺斯[1]

在热闹的环舞中跳得正欢，

他们抬着不动的西勒诺斯……

美酒在倾注，泡沫在翻腾，

玫瑰花瓣撒遍了周围；

在酣睡的老头后面人们举着

酒神的手杖——和平胜利的象征，

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金杯，

上面覆盖着蓝宝石的杯盖——

酒神的礼物多么珍贵。

但是远方的岸边在喊叫。

酒神的狂女们[2]在山上奔跑，

她们的肩上披着长发，

裸着身，头上装饰着葡萄。

洪亮的铜钹在她们的手中旋转，

鸣响着，呼应她们可怕的欢叫。

她们手拉着手，一起飞奔，掠过，

跳着迷人的舞蹈，践踏着草地，

一群狂热的青年聚集在她们的周围。

发狂的少女们唱着歌；

她们那情意绵绵的歌唱往心里倾注着情焰，

她们的胸中燃烧着渴望；

她们的明眸闪耀着疯狂和慵倦，

在明白表示：去捕捉幸福！

她们那热情洋溢的动作

一开始就向我们表现出

可爱的慌乱、内心的羞涩、

羞怯的愿望——然后就是

欢乐中的亢奋和粗鲁。

可是她们又挥着手杖，奔跑起来，

分散到山冈和田野上；

她们的喊叫又在远处响起，

回声在森林里隆隆震荡：

让我们一醉方休！把酒杯拿来！

快取来新鲜的花环！

奴隶们，在哪儿呀，我们的手杖？

勇士们，让我们奔向和平的战场！

朋友们，在这无限美好的日子，

让我们把世间的烦恼忘记！

让那泛着泡沫的美酒流淌吧

为表示对酒神、缪斯和美女的敬意！

让我们一醉方休！把酒杯拿来！

快取来新鲜的花环！

奴隶们，在哪儿呀，我们的手杖？

勇士们，让我们奔向和平的战场！

***[3]

什么时候你再来紧握这只手？

是它赠与你卡里忒斯的圣经[4]，

让你在分别之时留作纪念，

让你在枯燥的旅途上解闷。

在年轻人嬉戏游玩的档案馆，

在西色拉岛上爱神把它找到。

愿你凭着自己虔诚的心

按它的昭示向维纳斯祷告。

再见吧，我的伊壁鸠鲁信徒！

愿你永远保持今天的风貌。

向阴沉的阿尔比恩飞去吧！

愿耶稣基督和忠实的丘比特

在异乡保佑你平安幸福！

把家神带到异国去吧，

但要把往昔的岁月记住，

爱你那已不纯真的兄弟，

他总为肉体的爱情痛苦！

病愈[5]

亲爱的朋友，我可是看见了你？

也许这不过是虚假的梦幻、

朦胧的幻象，是病中高烧时

发生的谵妄使我幻想联翩？

在不幸生病的苦恼时刻，

多情的少女，是你站在我床前，

身穿军装，显出可爱的笨拙？

我才看见你，我模糊的眼睛

认出了戎装下熟悉的婀娜：

我用虚弱的声音呼唤着女友……

但脑海里又涌现恼人的幻影，

我用虚弱的手在黑暗中寻找你，

突然我感觉到你的气息和泪水、

发烧的前额上湿润的亲吻……

不朽的神灵啊！生命之火

以多大的欲望的激情烧遍我的心！

我浑身在沸腾，在战栗……

这时你已像一个美丽的幻影消遁！

残酷的朋友！你竟用惊喜折磨我：

快来吧，爱情会使我沮丧！

在宁静温馨的夜晚，

来吧，迷人的女郎！让我再一次看看

你那军帽下天仙般的双眸、

斗篷和军人的腰带，

一双穿上军靴的美足……

我的俊俏的军人，别拖延，快快来，

来吧，我等着你：诸神又赐给我

珍贵的礼物-——健康，

还有神秘的爱情与青春的嬉戏

带给心灵的甜蜜的激荡。

致茹科夫斯基

当你怀着崇高的心灵

热烈憧憬着那幻想的境界，

你伸出手来把诗琴抱在膝上，

心情是那么急切；

在神奇的幽暗中各种幻象

在你的面前交替出现，

灵感像一下急速的寒噤

竟使你浑身毛骨悚然——

你做得对，你写诗是为少数人[6]，

不是为了忌妒的评论家，

也不是为了那些收集

别人的见解和消息的傻瓜，

而是为了“天才”的严格的朋友，

为了神圣的“真理”的知音。

幸福并不喜欢每一个人，

不是人人都为桂冠而生。

这样的人有福了：谁能在崇高的

思想和诗篇中感受到快意！

谁的美好命运注定他能

从美好的事物中获得欢愉，

谁能怀着火热而明朗的

喜悦理解你狂喜的心绪。

题茹科夫斯基肖像

他的诗如此甜蜜，令人心醉，

这品格将流传千百忌妒的世纪，

听着这些诗，青春将为光荣而叹息，

黯然销魂的悲哀将感到安慰，

欢欣雀跃的喜悦将耽入沉思。

题卡切诺夫斯基[7]

佐伊尔！你已被一只不朽的手掐死，

这一次你也不配烙上耻辱的印记！

你的耻辱难道还需要变换花样？

我们的塔西陀难道会看你一眼？

老实点吧，以前的一句诗已够你受用：

“德方丹屁眼里爬出的一条蛆虫”[8]！

致幻想家

你在痛苦的痴情中寻找欢乐，

你感到快慰，只因为你流泪，

因为你用徒然的热情去煎熬幻想，

把淡淡的哀愁深深地在心中藏匿。

没经验的幻想家，请相信，你不会去恋爱。

寻求悲伤的情人，如果你一旦

为追求爱情而可怕地丧失理智，

你的血液里沸腾着爱情的毒焰，

你躺在床上苦度失眠的长夜，

你愈加苦恼，只因为苦苦地思念，

你呼唤着自欺欺人的安宁，

徒然合上痛苦的双眼，

你号啕痛哭，抱起火热的被窝，

在疯狂中憔悴，愿望终无法实现——

请相信，那时你再不会

沉溺于徒劳无益的幻想！

不，不：那时你会含泪

跪在傲慢的情人面前，

颤栗，发狂，脸色发白，

直对着上帝狂呼乱喊：

“上帝啊，请你还给我失去的理智，

从我面前带走那命定的形象，

我不能再恋爱下去，请给我安宁……”

然而那恼人的爱情、难忘的倩影

已永远和你血肉相连。

致娜·雅·普留斯科娃[9]

我不想用谦和而高贵的诗琴

去颂扬那些人间的神明，

我以自由为骄傲，对权贵们

决不巴结讨好、阿谀奉承。

我只学习将自由讴歌，

我的诗篇只为它奉献，

我生来不是为愉悦帝王，

我的缪斯一向羞于颂赞。

但我要承认，在赫利孔山下，

卡斯达里泉水流淌的地方，

我接受了阿波罗赐予的灵感，

曾悄悄为伊丽莎白歌唱。

我这目睹过天庭的凡人，

曾用我这烈焰般的心灵，

热烈歌唱过皇位上的美德，

和她那亲切美丽的玉容。

我的爱，还有那隐秘的自由

启发了我心中朴素的歌咏，

我那不可收买的声音

是俄罗斯人民忠实的回声。

讽刺短诗[10]

他的《史》写得优雅而真诚，

毫无偏袒地向我们论证

专制的必要，

鞭子的美妙。

童话[11]

圣诞歌

乌拉！到处游荡的暴君

骑马驰回了俄罗斯。

救主在伤心地痛哭，

全国的民众也跟着悲泣。

这下急坏了马利亚，她赶忙把救主来恐吓：

“孩子，别闹，主啊，别闹：

妖怪来了——他是俄国的沙皇！”

沙皇走进来，庄严地宣告：

“注意，全俄国的人民，

现在全世界都清楚：

我给自己做了一件

普鲁士和奥地利式的制服[12]。

啊，民众们，你们应该高兴：我吃饱、健壮而肥胖，

报刊到处把我颂扬，

我吃饱、喝足，并且许愿——

再不必把事情放在心上。

“请听我再补充一句，

以后还有些什么打算：

我要叫拉甫罗夫[13]退职，

把索茨[14]送进疯人院；

我要制订法律，代替戈尔戈里[15]的统治，

我要给人们做人的权利，

这都是我沙皇的洪恩，

这都是我沙皇的慈悲。”

孩子因为感动，

在床上痛哭流涕：

“难道这不是开玩笑？

难道真有这样的事？”

母亲对他说：“睡吧！睡吧！快闭上你的眼睛，

到了睡觉的时候啦；

你听着吧，这是沙皇爷

在讲有趣的童话！”

致荡妇

何必用这无耻的打扮、

妖媚的声音、挑逗的眼神

去挑动一颗年轻人的心，

用如此轻柔、甜蜜的嗔怪

去轻易地赢得对方的钟情！

何必如此地虚情假意，

装出羞羞答答的模样，

还懒洋洋地随意挑逗，

嘴唇发颤，脸上也发烫？

狡猾的做作完全是白费：

罪恶的内心里没有生命，

油然而生的冷峻愤懑

就是我对你致命的回应。

谁没有在漆黑的夜色当中

占有你那骄人的美色？

你说：在你那可耻的居处

谁没有用大胆的手敲开

你那论价而开的房舍？

不，不，荡妇啊，快把

你枯萎的花环送给别人，

用你自己的怀抱去爱抚

未经世故的疲惫游魂；

快打消你那非分的邪念，

别去勾引缪斯的门生

来光顾你那险恶的前胸。

送给别人吧，那租用的枷锁，

进行无耻交易的春情，

赚取钱财的冰冷接吻，

强迫自己生成的欲念，

还有那用金钱买来的兴奋！

致恰达耶夫[16]

爱情、希望和令人快慰的声誉

并没有长久地使我们陶醉，

年轻时的欢乐已成为往事，

像梦、像朝雾一般消退；

但我们胸中还燃烧着一个心愿，

在命定的桎梏重压下辗转不安，

我们的心灵正在焦急地

谛听祖国发出的召唤。

我们正忍受着期待的煎熬，

翘望那神圣的自由的时代，

就像一个年轻的恋人，

在等着确定的约会的到来。

趁我们还在热烈地追求自由，

趁我们的心还在为正义跳动，

我的朋友，快向我们的祖国

献上心中最美好的激情！

同志，请你相信吧：那颗

迷人的幸福之星必将升起，

俄罗斯会从沉睡中惊醒，

那时在专制制度的废墟上，

人们将铭记我们的姓名！

断章

***

果园中的万能之神，我匍匐在你面前，

普里阿普斯[17]，大自然把一切都献给你。

我把你丑陋的形象连同我的祈祷

一起供奉在我简朴的园地。

我并非要你赶走固执的山羊

和小鸟，让它们远离未成熟的嫩果，

在快乐的乡亲们欢舞时我要用野玫瑰

做成花环来为你增色。

***[18]

啊！初恋的魅力！……

维兰德[19]

橡树林，我怀着闲适的宁静，

在这里幸福地迎来每一天，

如今我又来到你的穹隆下，

在你深情的清荫下流连。

我心中又复活了往日的欣喜，

我那失去的青春华年，

苦苦思念中的一丝甜蜜，

内心深藏的初恋情思，

又重新在我心中掀起波澜。

缪斯遗世独立的宠儿，

在这迷人的橡树林清荫中

曾目睹她少女时代的嬉戏，

看着她，我不由得怦然心动。

我看到，她成长得鲜花一般，

凭借丰富的想像，我猜想，

她那仍然矇昽的容颜

必定是出落得国色天香，

对她的思念给了我灵感，

我吹出了排箫的第一个乐音，

还教会我的心将隐秘保全。

………………………

致***

那个在你身边沉醉的情人，他真幸福，

他无须战战兢兢就能捕捉你明亮的流眄、

你那令人迷醉的举止、戏谑的谈笑，

和那令人难忘的笑颜。

***

我曾经听说，在我们这人世

唯有友谊才是最美好，

没有友谊就没有欢乐，

没有了平静的友谊之光，

生活的道路将会很难熬。

但请听我说，有另一种感情：

它让人欢愉，也让人苦恼，

无论是工作、操劳或休息，

它并不打盹，总是在燃烧；

它让人痛苦，它残酷无情，

它会让我们精神沮丧，

希望的慰藉也不能治愈

我们那深重的心灵的创伤……

这就是爱情，我心里在燃烧！……

在青春年华，我将要枯萎，

可我并不想把它给治好……

***

多么令人惊喜！……可是，上帝啊，听你说话，

看见你可爱的流眄，是多么危险！……

难道我能忘怀你的微笑，美目流转，

和那热情洋溢、富有魅力的言谈！

迷人的姑娘，为什么让我看见你——

认识了你，我才尝到幸福的滋味——

并且对自己的幸运产生了妒意。

***

听我说，老爷爷，每一次当我

瞥见这座列特列尔城堡，

我就想：如果这是一篇散文，

即使是拙劣的散文，是否更好？……[20]

致科洛索娃[21]

啊，你啊，我国舞台的希望！

到处都在为你准备庆典，

在墨尔波墨涅的豪华演出中，

在爱情的悄无声息的祭坛。

当你第一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

[1] 罗马神话中的乡村神，法翁的儿子。是森林、田野、畜群和牧民的守护神。

[2] 罗马神话中酒神的女祭荀。她们不穿衣服，参加酒神节，狂歌乱舞。

[3] 这首诗是为送别尼·克里夫佐夫去伦敦任职而作的。

[4] 指伏尔泰的叙事诗《奥尔良少女》。

[5] 这首诗是写给伊丽莎白·肖特舍德尔的，普希金患病时她曾穿着骠骑兵军装去看望。

[6] 茹科夫斯基印了一本翻译的诗集，题为《给少数人》，只赠给亲近的朋友。

[7] 米·特·卡切诺夫斯基（1775—1842），俄国历史学家，评论家，曾任《俄罗斯导报》编辑。他因攻击卡拉姆辛的《俄罗斯国家史》而引起普希金的不满，故写此诗加以讽刺。

[8] 此句引自俄国诗人德米特里耶夫讽刺卡切诺夫斯基的短诗《回答》。德方丹-居约（1685—1745），法国作家和批评家。

[9] 这首诗是为回答宫中女官娜·雅·普留斯科娃而作的。普留斯科娃曾倡议写诗歌颂伊丽莎白皇后。当时有人拥戴伊丽莎白，主张以伊丽莎白取代亚历山大一世。十二月党人格林卡曾持这种观点。

[10] 这首诗讽刺俄国作家卡拉姆辛所作的《俄罗斯国家史》。

[11] 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曾在波兰王国第一届议会开幕式上发表演说，许诺给俄国制订一部宪法，普希金在这首诗中把亚历山大一世的演说称为“童话”，揭露其演说的欺骗性。

[12] 1815年拿破仑帝国崩溃后，俄、普、奥三国君主在巴黎结成反革命的“神圣同盟”，俄国为神圣同盟之首。

[13] 拉甫罗夫，警务部执行司司长。

[14] 索茨，警务部书刊检查委员会秘书。

[15] 戈尔戈里，彼得堡警察局长。

[16] 恰达耶夫是当时驻在皇村的近卫骑兵团军官、政治家，反对专制制度。普希金在皇村学校读书时和他结识，思想上深受他的影响。这首诗曾以手抄本形式广为流传。

[17] 希腊罗马神话中的男性生殖力之神和阳具之神，一说是园艺葡萄种植之神，同时又是婚姻和畜牧之神。

[18] 这是一首未完成诗的草稿。

[19] 原文为德语。

[20] 前两句引自茹科夫斯基的诗《腐朽》，后两句表示对茹科夫斯基无韵诗的否定。

[21] 叶·伊·科洛索娃（1782—1869），俄国芭蕾舞女演员。此诗是一篇未写完的草稿，与科洛索娃的首次演出有关。但是在《我看俄国剧坛》（见《普希金文集·文学论文》第2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9年第1版），普希金对科洛索娃的演出持否定态度。

【 一八一九 】

题斯图尔扎[1]

那个加冕军人[2]的走狗，

你得感谢自己的命运：

你配戴赫洛斯特拉特[3]的桂冠，

也配受德国人科策布[4]的死刑；

致奥·马松[5]

奥尔加，基朴里达的教女，

奥尔加，你是美女中的奇迹，

你多么惯于慷慨而随意

施展你的柔情和怨怼！

你用充满情欲的热吻

使我们个个心慌意乱，

而你约定的秘密时分，

那快乐直叫人梦萦魂牵。

我们怀着狂热的爱情，

按约定时分跑去敲门，

虽然敲了足足上百下，

只听见你那狡黠的低语，

以及女仆睡意的咕唧，

还有拒人门外的嘲弄的话。

为了欢快的放浪的消遣，

普里阿普斯的荒谬乐趣，

为了柔情，也为了金钱，

还为了你那迷人的娇媚，

奥尔加，欢乐生活的祭司，

请听听我们苦恋的呼唤，

为我们约定个确切的日期，

那狂欢的夜晚，销魂的夜晚。

多丽达

多么可爱啊，多丽达的金发，

浅蓝的明眸和苍白的面颊。

昨晚我告别了朋友的宴请，

就在她的怀抱里畅饮欢情；

一阵欣喜紧接着一阵欣喜，

欲望熄灭了忽又重新燃起；

我酥软了，但在朦胧的昏黑中，

我仿佛看见了另几个面孔，

我心中充溢着难言的伤悲，

我又轻轻呼唤另一个名字。

致И.И.[6]

（致瓦·瓦·恩格尔哈特）

我从埃斯科拉庇俄斯那里溜走，

虽然清瘦，但刮刮脸，仍生气勃勃；

他那苦苦折磨人的魔爪

已不再使我感到焦灼。

健康，普里阿普斯的好友，

还有梦，还有那甜蜜的安逸，

像从前一样，又来光临

我这狭小而简陋的蜗居。

你快来安慰我这初愈的病人吧！

我正急切地等着和你见面，

看看你这幸福的罪孽深重的人，

品都斯山贪图安逸的懒汉，

自由和酒神的忠实儿郎，

维纳斯的虔诚不贰的崇拜者，

主宰人间欢乐的君王！

离开京城的闲散浮华，

离开涅瓦河冷峻的美女，

离开长舌妇的飞短流长，

离开百无聊赖的日子，

那起伏的山峦、碧绿的草地、

荒凉僻静的小溪的两岸、

园子里浓荫如盖的槭树、

乡间的自由，正把我呼唤。

伸出手来吧。我会来看你，

在阴沉的九月初那个时令：

我们将再一次举杯畅饮，

敞开胸怀，坦率地谈论

狠毒的达官贵人和蠢才，

那惯于阿谀奉承的恶奴，

还有主宰天庭的上帝，

有时也谈谈世上的君主。

致奥尔洛夫

啊，你虽是俄罗斯将军，

可身上却兼备种种美德，

你的胸怀热情而坦荡，

你和蔼可亲，学问渊博；

啊，你每天都早早起床，

不辞劳苦去训练军队，

在马背上对疲惫的蓄胡子大兵

把历代沙皇的训示教诲；

在你盛怒的时候，你也不挥舞

令人轻蔑的刽子手的军棍，

损害自己煊赫的英名，——

奥尔洛夫，你说得对，我已忘记

想当一名骠骑兵的梦想，

而同所罗门[7]一起感叹：

军装和马刀不过是虚幻一场！

我不想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

基谢廖夫将军[8]的身上，

他很亲切，这毫无疑问，

他还痛恨诡诈和愚妄；

在热闹而温良谦恭的筵席上，

我喜欢坐在他的身边，

听他侃侃而谈，直到夜晚；

但他是一位宫廷要人，

轻诺寡信已屡见不鲜。

我已平息了从军的念头，

不留小胡子，也不穿军衣，

我将坏着隐秘的自由，

和芦笛、安适、大自然一起

在祖先的树林清荫下隐居；

在湖边，在宁静安谧的农舍，

或者在草木茂盛的牧场，

或者在丰饶肥沃的山坡，

戴着布哈拉帽，穿着晨衣，

我将把诸神尽情歌唱，

我将等待。有朝一日剑神

从宁静的卧榻一跃而起，

战争的召唤响彻云霄，

我立即离开这安谧的田地；

柏洛娜热血沸腾的门生，

御前忠诚不贰的公民！

奥尔洛夫，我立即投奔你的麾下，

加入你那英勇善战的大军；

在营帐里，在战斗和烈火中

我将带上宝剑和战斗的诗琴，

一边在你面前奋勇杀敌，

一边歌唱你征战的功勋。

致谢尔宾宁[9]

亲爱的朋友，这样的人才活得舒坦，

他不为愚蠢的情欲而罹病，

他没有闲空去说爱谈情，

他兴趣广泛，一切都很顺心；

傍晚时分，在隐秘的酒宴上，

你对娜金卡[10]百般温存，

畅饮着芬芳清醇的美酒，

吃着油腻的斯特拉斯堡馅饼；

他远远丢开各种操劳，

做一个弟子忠于佩福斯信条，

伴着妙龄的西色拉神女，

共度一个忠贞的良宵。

早晨他可以甜甜地睡个够，

拿《荣军报》这小报把时光打发；

整天在寻欢作乐中度过，

夜晚又是基朴里达的天下。

谢尔宾宁，快乐的玩乐朋友，

趁我们都还年轻健康，

和爱神、玩乐、美酒在一起，

难道我们不是这样欢度时光？

但青春岁月在飞快逝去，

欢愉、享乐将抛弃我们，

感情不会再听从愿望，

心儿也会枯萎和困顿。

到那时——没有歌声，没有女友，

没有欢乐，也没有雅兴——

亲爱的朋友，要寻找安慰，

只有在追忆的朦胧的梦中！

那时，我将对你摇摇头，

在坟墓的门口对你说道：

“亲爱的，你可记得芳妮[11]？”

我们将轻轻地相视而笑。

乡村[12]

我向你亲切地致意，荒僻的一隅，

充满恬静、劳作和诗兴的田地，

在这里，我的年华在幸福和忘怀中

不知不觉地流逝。

我是你的，我已抛弃了喀耳刻[13]罪恶的迷宫、

种种谬误的行径、玩乐和奢侈的饮宴，

醉心于橡树林轻轻的声响、田野的宁静，

醉心于自由自在的闲散，思考的友伴。

我是你的，我爱那幽暗的花园，

爱那里凉风习习，满园鲜花怒放，

我爱那一堆堆草垛散发着芬芳的草原，

那里清澈的溪流在树丛中潺潺地欢唱。

我面前，到处是生动活泼的图景，

这里我看见两个波平如镜的碧蓝的湖泊，

那上面时而闪耀着一片渔船的白帆，

湖泊后面是绵亘的丘陵和一道道阡陌。

远处农家的房舍星罗棋布，

湿润的湖岸上放牧着成群的牛羊，

烘房上轻烟袅袅，磨坊上风车转动，

到处是丰足和劳动的景象……

我在这里，摆脱了浮华虚空的镣铐，

学习在真理中寻求快乐和幸福，

用我自由的心灵去崇拜法度，

再不去听那无知世人滔滔不绝的怨诉，

我学习用同情去回答羞怯的祈求，

并不羡慕恶徒和蠢人的得势，

尽管他们用不义的手段谋取显赫一时。

古代的先知们[14]，我在这里向你们请教！

在这个幽深僻静的乡村，

你们那唤起欢乐的声音更加嘹亮，

它驱走了慵懒而忧郁的梦魂，

在我心中唤起工作的热情，

你们那富有创造力的思想，

正在我的心灵深处生成。

但是一个可怕的念头令人郁悒不欢：

人类的朋友是多么悲伤，

他看到在葱茏的田畴和群山之中，

到处是令人难堪的愚昧和落后的景象。

既看不见眼泪，又听不见呻唤，

这里野蛮的地主，无法无天，冷酷无情，

生来就是为了残害人民，

只顾用强制的皮鞭肆无忌惮

掠夺农民的财富、时间和劳动。

这里骨瘦如柴的奴隶

匍匐在别人的犁耙上，忍受着皮鞭的抽打，

在冷酷的地主的田地里牛马般服役。

这里，所有的人都负着重轭，永无出头之日，

心里不敢存什么希望，也不敢有什么迷恋，

这里妙龄姑娘的青春也

只供无情恶徒的恣意摧残。

父辈们衰老了，他们最好的依靠——

年轻的儿辈，劳动中的同伴，

便在世代居住的茅屋中生养出

一大群家奴，让他们再受熬煎。

啊，但愿我的呼声能够震动人们的心！

为什么我的胸中徒然狂烧着热情？

为什么命运不赋予我惊人的雄辩的才能？

啊，朋友！我会不会看见人民不再受欺压，

根据沙皇的诏令，废除了奴役？

在我们文明而自由的祖国的天空中

会不会有一天出现迷人的晨曦？

致家神

冥冥中保护宁静家园的神祇，

我向你祈祷，善良的家神，

保佑我的村庄、树林和荒芜的花园，

还有我家简陋的院庭！

保佑田野免遭寒冷的雨水

和深秋时节阵阵寒风的侵袭；

保佑及时的瑞雪降临

我家湿润肥沃的土地！

隐秘的守护神，请驻守我家的祖宅，

让深夜潜入的盗贼胆战心惊；

保护我家幸福的小屋

远离恶人仇视的眼睛！

请在我家的周围仔细地巡视，

珍爱我家的园子和梦中的河岸，

珍爱这片僻静的菜园，

连同那破败的柴扉和倾圮的短垣！

珍爱这绿草如茵的山坡，

珍爱我懒散的脚步践踏过的草地、

菩提的清荫和槭树林喧闹的树盖——

灵感和它们如此亲密。

女落水鬼[15]

在湖畔荒野的林中，

有一个修士在修行，

他做着艰苦的功课，

不断斋戒、祈祷、劳动。

老修士平静地用铁铲

为自己掘了个坟茔，

他对着神圣的圣徒，

恳求着了结这生命。

有一次在酷热的夏天，

隐士在低矮的小屋前

向上帝虔诚地祷告。

树林逐渐变得昏暗，

湖面上升起了薄雾，

发红的月亮在云彩里

静静地飘游过天空。

修士举目望着湖水。

他望着，不由得吃惊，

连自己也不能明白……

他看见，波浪在翻腾，

突然又平静了下来……

蓦地……轻飘得像夜影，

洁白如初雪后的山冈，

走出个裸身的女子，

默默地坐在湖岸上。

她望着年老的修士，

梳理着潮湿的秀发。

圣洁的修士战栗着，

对着这美人儿发傻。

她对他频招着手儿，

急速地向他点点头……

突然，像闪过的流星，

隐入梦幻般的波涛。

忧郁的老头彻夜未眠，

第二天也没有祈祷——

他神思恍惚，眼前

闪现着神女的美貌。

树林又披上了夜色，

月亮在云彩里巡行，

那女子又坐在湖边，

是那么洁白而迷人。

她看着他，对他点头，

飞吻着，在远处笑闹，

戏弄、泼溅着浪花，

像孩子般哭哭笑笑，

她召唤修士，呻吟着……

“快点来呀……修士，修士！”

又沉入清澈的水中，

一切又归于沉寂。

第三天，那动心的隐士

坐在魔女出现的岸边，

等待着美丽的少女，

树影爬上了林间……

晨曦赶走了夜的幽暗：

修士已不见了影踪，

只有孩子们发现了

白胡子漂浮在水中。

未完成的画

是谁洞察、发现了

美的奥秘而兴奋万分？

啊，天哪，是谁的笔

画出了这天仙般的姿容？

是你这位天才！……可是

他受不了爱情的苦痛。

他默默凝视着这作品，

火热的心已变得冰冷。

幽居

谁能在僻静的住处幽居，

远离那些苛刻的无知之徒，

在劳作和懒散、回忆和希望中

打发掉日子，谁就有福。

命运给谁送来了知音，

由于造物主的慈悲和帮助，

又能躲开使人昏睡的蠢货

和使人警醒的无赖，谁就有福。

欢乐的饮宴

我喜爱晚间的饮宴，

“快乐”是宴会的主宰，

“自由”在席间立法，

它最受我的崇拜，

“干杯”之声通宵达旦，

淹没狂叫的歌声，

客人坐得越加疏松，

酒瓶却挤得更紧。

致弗谢沃洛日斯基[16]

再见，宴会的幸福的宠儿，

过惯自由生活的孩子！

就这样，你离开了我们的河滨，

离开了这奴役、粗暴、时髦，

以及怪诞的僵死的地域，

到达那安宁平静的莫斯科，

那里的人都懂得享受欢乐，

无忧无虑地逍遥自在，

喜欢千变万化的生活。

在亚洲那些地方，常有人

对我们一再说，生活是个玩具！

莫斯科是个极可爱的老太婆，

穿着长背心，戴着可敬的帽子。

它以斑斓的色彩、蓬勃的生气

和变化无穷的姿态而诱人，

它拥有古代的奢侈、欢宴、

待字的姑娘、洪亮的钟声、

繁忙而轻浮的娱乐活动、

朴素无华的诗歌和散文。

你在那里喧闹的晚会上，

可以看到庄重的悠闲，

饰着花边的矫揉造作，

戴着金边眼镜的愚蠢，

脑满肠肥的显赫的快乐，

手里拿着纸牌的沉闷。

你不过是个片刻的旁观者，

会站在一旁暗暗耻笑，

但不久，由于你热爱自由，

便会听从我诚挚的劝告，

那时候，你这位金色的慵懒

和欢娱作乐的忠实崇拜者，

便会离开这上流社会，

决心只为自己而生活。

我仿佛已经看见，你安居

在那远方偏僻的庭院中：

冰凉的爱伊[17]像一股清流，

在翻着泡沫的酒杯中沸腾；

新结识的朋友穿着晨衣，

在懒洋洋的烟斗冒出的浓烟中

喧闹，畅饮！——满杯的烈酒

在狂热的宾客中依次传递，

在欢乐中你迅速送走了闲空；

在那里，一群埃及女郎[18]

对着你翩翩起舞，飞旋，

我仿佛听见了嘹亮的歌声，

柔情的呻吟、号哭和叫喊；

她们那些急剧的动作，

那狂热的眼睛闪动的火焰，

我的朋友，这一切都在

你的心中引起醉人的震颤……

可是别忘记，亲爱的，这里

有一个人正在时刻等着你，

你那妙龄的女俘在悲叹，

整日里无精打采，精神萎靡，

怀着甜蜜的淡淡的哀愁，

偷偷躲开可怕的阿耳戈斯，

在窗口旁边轻轻地哭泣，

凝视着那故人离去的房子，

她那急切的愿望正连同

愁思和希冀飞向那里，

在那里，我们常常邀来

阿佛洛狄忒和酒神痛饮甘醴。

啊，她那悲伤的眼睛是不是

能很快见到心爱的友伴，

在爱情面前，会不会落下

她那幽闭的忌妒的门闩？

而我们这伙被抛下的人，

我的同学，何时能变得更有生气？

亲爱的朋友，你何时来到？

我的心正追随着你的踪迹。

无论在哪里，你都能从青春的

欢娱的手中取得桂冠，

并证明，你对于那门深奥的

幸福的学问确实很内行。

皇村

美好情感和昔日欢乐的珍藏者，

啊，你，橡树林的歌者早就熟知的保护神。

记忆啊，请你为我描绘

那与我息息相关的迷人的乡村，

描绘那树林，在那里我爱过，我的情感逐渐成熟，

在那里，我从幼年成长为初谙世事的少年，

在那里，我在大自然和幻想的抚育下

懂得了诗歌、欢乐和安恬。

***

让别人去歌唱英雄和战争吧，

我却谦恭地爱上这蓬勃幽静的田园，

和英雄业绩的幻影格格不入，

我这缪斯的默默无闻的友伴

从今以后将向您——皇村秀丽的橡树林

献上安恬的诗歌和快乐的空闲。

***

走吧，走吧，带我到椴树林的清荫里去，

那里总是适合我这自由散漫的习气，

带我到湖边去，带我到静谧的山坡去！……

我将在那里重新看到绿草如茵的野地、

几棵苍劲的老树和色彩绚丽的山谷，

重新看到那片熟稔的肥沃湖岸的景色，

和那在平静的湖面上粼粼波光之中

游弋的一群神气骄傲而怡然自得的天鹅。

***

在近处山谷后面的小树林，

清澈的溪水在欢乐地奔腾，

年轻的埃得温向阿丽娜辞行，

我听见他们最后的亲吻声。

月亮升起了，阿丽娜还坐着，

她的胸膛在沉重地起伏，

朝霞升起了，阿丽娜透过

白雾望着那空寂的小路。

在道别的垂柳下有一道小溪，

邻村的牧童常见她在那里，

当他在正午用幽怨的牧笛

召唤羊群到小溪饮水时。

过去了几年，又半年也已过尽，

我远远看见埃得温的身影，

他忧郁地沿谷地走向树林，

那里有清澈的溪水在奔腾。

埃得温看了看——一个教士

站在他告别恋人的垂柳下，

新坟上十字架高高竖起，

枯萎的玫瑰花环在上面悬挂。

他的心因恐惧到震撼，

这里埋着谁？他读了读碑铭，

垂下头……跌倒在教士跟前，

我听见他最后一次呻吟声。

柏拉图主义[19]

当你耽入沉思的甜美，

我知道，丽金卡，我的朋友，

你将自己的闲暇献给谁，

你悄悄避开多疑的女友，

牺牲了自己，又是为了谁。

那轻浮的诱惑者，可爱的浪子

使你感到无名的恐惧，

而喜曼冰冷傲慢的派头

也使你感到难以忍受。

于是你屈从于自己的天命，

跑去祈求另一个神灵，

那适时来临的荡漾春情

找到了一条荒凉的路径。

我看出你眼中微弱的情热，

我明白你闪烁不定的流眄，

你那变得苍白的脸蛋，

还有你那慵懒的举措……

你的神灵没有把全部的欣喜

赐予那向他膜拜的信士；

只有年轻人的谦逊才珍惜

他那神秘莫测的赏赐；

他喜欢充满幻想的美梦，

他能忍受闭锁的门户，

他羞怯地亲近寻欢的热情，

他是爱的兄弟，但很孤独。

当你在幽暗的漫漫长夜里，

为苦恼的失眠而饱受折磨，

他会用那秘密的神力

让你那朦胧的梦想复活，

和可怜的丽达[20]温柔地叹息，

用手轻轻地挥去爱神

嘱托给她的美梦，驱去

她那少女甜蜜的宁静。

当你陶醉在寂寞的孤独里，

想要骗过爱情的追逐，

这是枉然——在这种享受中

你又会感到烦闷和痛苦……

莫非阿摩尔看都不看

他那不曾祝福过的驻地？

你的美貌将玫瑰般萎蔫，

青春的瞬间将飞逝而去。

难道我的祈求已属枉然？

请把这唐突的梦想忘记，

你不会永远如此娇妍，

你的美貌不是为了自己。

致茹科夫斯基便函[21]

拉耶夫斯基，从前的“小伙子”，

后来已成了“勇敢的儿子”，

和普希金，帕耳那索斯山上

贞洁女神的不用功学子

来到了你的家，茹科夫斯基，

这遗憾真是难以形容，

在家里没有找到诗人，

结果当然是非常不幸，

我们带着法国小说《鲍里斯》[22]

回家，一路上别提多扫兴。

哪个圣徒，哪个皮条女

能把茹科夫斯基带来我的家？

告诉我，今天是不是要去会

卡拉姆辛和卡拉姆辛娜？

随便什么时候我都等着你，

请为我的请求感动吧，

拉耶夫斯基，“当代的光荣”，

请你去他家喝一杯热茶。

致托尔斯泰[23]的斯坦司

年轻的哲人哪，你在逃避

饮酒作乐和人生的欢愉，

你瞧着年轻人的嬉戏总是

含着默默而冷峻的责备。

你舍弃人间愉快的玩乐，

偏要活得愁苦而寂寞，

你宁可舍弃贺拉斯的金杯，

却守着爱比克泰德[24]的灯火。

请相信吧，朋友，总有一天

你会垂头丧气地懊恼，

你会关注一条冷酷的真理，

你会作许多无益的思考。

宙斯宠爱所有的凡人，

无论长幼都分发玩具，

可是在白发老人的头上，

疯狂的拨浪鼓却不会响起。

啊，青春一去不复返！

快呼唤那甜蜜的悠闲安逸，

那令人飘飘欲仙的爱情，

那令人飘飘欲仙的醉意！

把欢乐之杯一饮而尽，

日子要过得快乐而舒坦！

每一瞬间都听命于生活，

年轻时就该像个青年！

重生

拙劣的画家糊里糊涂

拿起笔在天才的绘画上涂鸦，

在那上面胡乱地作起

他那幅全属非法的图画。

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

异己的色彩碎鳞般剥落；

那天才的创作在我们面前

现出从前美妙的本色。

我那些迷误也是这样，

从疲乏不堪的心中消散，

于是那最初纯洁岁月的

幻象又在心灵中浮现。

致戈尔恰科夫公爵函

“时髦”的产儿，上流社会的朋友，

社会风习的卓尔不群的护卫者，

是你吩咐我离开那友爱的团体，

在那里，我这“美”的快乐崇拜者，

度过了前所未有的闲暇时刻；

像你一样，朋友，我涉世不深，

曾经沉醉于危险的人世浮华，

在那里消耗了生命、情感和安宁；

但在污浊的上流社会疯狂了一阵，

我回家去好好地休息了一下。

不过，我要说，那群快乐的公子哥儿

对于我来说，实在是百倍地可爱，

在那里，思想活跃，我思考自由，

在那里，争论公开，气氛活泼，

在那里，我们都是“美”的朋友，

他们远胜那萎靡不振的一伙：

在那里，思想被迫保持沉默，

在那里，铁石心肠，让人吃惊，

在那里，布图尔林[25]成了愚人的立法者，

在那里，谢平[26]是沙皇，无聊是国王，

在那里，唯一的特点是同样浅薄。

我记得他们，那伙妄自尊大的人，

发疯般狠毒，高傲得忘了自爱，

我看透了时髦大厅里那伙暴君，

我不屑答理他们的赞扬和责怪。

当一个束紧腰带的浅薄将军

在一群笃信上帝的拉伊莎簇拥下，

厚颜无耻地讨好，看着大家，

对着专注而睡意矇昽的美女’

吃力地用法语说着俏皮的恭维话，

在座的人有的打瞌睡，有的沉默，

有的捻着胡须，有的碰响马刺，

偶尔还有人微笑着打个哈欠’

这时，我的朋友，自由、酒神和缪斯

却在款待被遗忘的调皮孩子。

现在我已不再听见那些俏皮话、

对于政治的可笑的窃窃私议，

不再看见老态龙钟的蠢材、

神圣的愚人、可敬的无耻之徒

和宫廷里矫揉造作的神秘主义。

你就暂时离开那些显贵吧，

请来加入我的密友的一伙，

啊，你啊，卡里；斯的任性情人，

尖酸刻薄的饶舌鬼，可爱的讨好者，

你还是个不敬神的人，爱说俏皮话，

你还是个哲人，淘气的公子哥儿。

哀歌

卡古尔河边庄严的古迹[27]，

因沉浸于回忆而万分激动，

我怀着崇敬与忧伤的心情，

拥抱你威严的大理石方尖碑。

不是俄国人的英勇功勋，

不是献给女皇[28]的光荣

和报答，不是多瑙河畔的巨人

在今日令我热血沸腾……

***[29]

拉伊莎，我爱你大胆而无所顾忌的顾盼，

无法抑制的热情和不加掩饰的欲望，

和那接连不断的热吻，

还有那充满情欲的言谈。

我爱你火热的芳唇发出的无言的呼唤，

那突发的富于刺激的热焰

……………………

***

不久前一个宁静的傍晚，

我散步来到我们的林子里，

在那边的小溪旁边橡树下，

我看见娜塔莎在那里小睡。

我的朋友们，你们可知道，

我走近娜塔莎，是那么静悄悄，

大胆地吻了她，一共有两次，

我那姑娘睡得可真好，

她红了脸，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又吻了第三次……

这姑娘还是不想睁眼，

……………………

可那时她已浑身打颤。

一八一九年五月二十七日[30]

年轻的朋友们，让我们谨记

我们一生中这快乐的夜晚；

香槟清冽凉爽的玉液

咝咝作响在玻璃的酒盏。

我们畅饮着，维纳斯红着脸

和我们一起围坐在桌旁。

我四人何时能够再共享

这……美酒和香烟？

致曼苏罗夫[31]

曼苏罗夫，我的真挚的朋友，

戴上荆棘的花环吧，

吸口气，一气干了这杯酒，

为了祝福克雷洛娃[32]。

请相信，她会忠实于你，

像那个少女拉西[33]，

她听从自己命运的处置，

也听从卡扎西女士[34]。

但不久她就会用幸运的手

脱去学生的花布衣，

躺在天鹅绒床上面对你

***

请让我向你敞开我的心扉，

在甜蜜的友谊之中汲取乐趣。

我感到生活的无聊，应酬的疲惫，

温柔的朋友，我渴望在你身边休憩……

你可记得，亲爱的，在我们年华的朝霞，

儿时的我们，已经懂得爱……

可它飞逝得那么快，那么快

……………………

在陌生人的圈子，不喜欢的去处，

我很少欢乐，很少享受！

我那些岁月的可悲开头

早就使我厌倦和憎恶！

我为什么活着？我生来不是为了福佑，

我生来不是为了友谊，为了游戏。

………………………………我逃避

我冷漠地喝过情欲的毒酒。

***

不，不，你们无须抱怨，

我喜爱你们，我依然如故。

亲爱的朋友，我们的岁月

在飞逝，有如早晨的幽暗，

有如小河流水的急促。

曾几何时，神秘的命运

赋予了我们生命之杯！

对于我们它还是满满的；

让我们的嘴唇紧靠着杯沿，

我们要痛饮爱情与喜悦；

我们还存着希望与快乐，

……………………

所有的迷误还充满新意，

我们要尽情地欢乐、成长，

但记忆在寻找复活的生机，

但心灵……在做着安详的梦，

它喜欢沉湎于往昔的追忆。

题斯图尔扎

我在斯图尔扎周围打转，

那是个手捧《圣经》的人，

我把斯图尔扎打量，

看出他是个保皇党。

致尤里耶夫[35]

好啊，尤里耶夫，命名日的主人！

好啊，尤里耶夫，近卫枪骑兵！

今天，一个遗世独立的人

将为你把冒泡的酒杯一饮而尽。

好啊，尤里耶夫，命名日的主人！

好啊，尤里耶夫，近卫枪骑兵！

好啊，诸位豪放的骑士，

你们都忠于爱情、自由与美酒！

希望之灯已为我们点起，

在座的诸位年轻盟友。

好啊，诸位豪放的骑士，

你们都忠于爱情、自由与美酒！

好啊，青春与欢乐，

桌上的高脚酒杯和……

带着爽朗的笑声，欲火

把我们这些醉汉带上床。

好啊，青春与欢乐，

桌上的高脚酒杯和……

***

一切都是幻象，浮云，

一切都是污秽与垃圾；

只有酒杯与美人——

才是生活的乐趣

爱情和美酒

我们都一样需求；

没有了它们人就会

觉得一生都无味。

我还要加上疏懒，

疏懒和它们是朋友；

我和它把爱情颂赞，

它为我斟满美酒。

***

亲爱的朋友，我徒然想掩饰

被欺骗的心中冷冷的涟漪，

你了解我——我已不再陶醉。

我已经不再爱你……

那痴迷的时刻已永远消逝，

那美好的时日已远去，

青春的欲望已消失，

心中的希冀已死去。

***[36]

“分清你的和我的，”拉封丹说，

“这就撕裂了世界的联系。”

可我不相信这句话：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克利美娜，

如果你已经不是我的，

如果我已经不是你的？

断章

***

我的亲爱的朋友，今儿

那个拉皮条的女人正等着

几个疯狂的花花公子，

巴克科斯和赫丘利。

巴克科斯将在家里恭候，

他在家里已经准备好

三瓶醇美可口的朗姆酒，

还有一桶…………

***

为了那几种老毛病，我受到命运的严惩，

有八天我备受折磨，肚子里灌满各种药，

血液里潜入了墨丘利[37]，我心里深深地悔恨，

我备受折磨，那是埃斯科拉庇乌斯的担保。

致亚·伊·屠格涅夫[38]

如今你拥有了全部的幸福，

你终于把宫廷侍从的钥匙[39]

和进入天堂的钥匙拴在一起。

***

千真万确！这是他！难道不是吗？

没有更像的了…………

***

在装点着玫瑰花儿的帽子下……

是袒开的胸脯，优雅的花边，

披巾搭在一边的香肩。

致杰尼斯·达维多夫

能言善辩的鲁莽汉，

花花公子，热情似火的诗人

***

你吩咐我对你袒开胸怀，

我这陌生人大胆表示了崇拜，

可是只有情欲把我主宰

***

啊，列兹比亚[40]，请把灯盏

保留在宁静的爱恋的床边。

小叙事诗[41]

姑娘，你为何愁容满面，

默默地变得如此安静，

你竟忘了环舞，孤单单

一个人呆呆在一旁坐定？

“朋友们，没有什么趣事

能叫命名日的主人高兴。

我想起用一首小小叙事诗

把我们大家的幸福歌颂。

可茹科夫斯基已呼呼入睡，

格涅季奇早已搁了笔，

普希金溜走了像个魔鬼，

而克雷洛夫吃得太饱要休息。”

你瞧，客厅里筵席已摆好，

我们大家都快点入席，

高脚酒杯里美酒在冒泡，

让我们写一首小小叙事诗；

你瞧这小小叙事诗已写就，

难道还需要什么诗人？

让我们一起干了这杯酒，

共祝愿姑娘永葆青春，

朋友们都热爱这位少女，

要爱她永远都不会太晚！

只要一直和她在一起，

我们也都会活过一百年。

[1] 斯图尔扎（1791—1854），政论家、神圣同盟的思想家，他在《德国现状》一文中把德国各大学说成革命思想和无神论的策源地，建议应受警察监视，引起德国社会各阶层的愤怒，后逃回俄国。

[2] 加冕军人指亚历山大一世。

[3] 赫洛斯特拉特，希腊人，为留名后世，于公元前356年焚烧了世界七大奇观之一的以弗所阿耳忒弥斯神庙。

[4] 奥古斯特·科策布，俄国政府的间谍，著名作家，被德国大学生灿德刺死。

[5] 一个彼得堡半上流社会女子。

[6] 这首诗写于1819年7月初病后，去米海洛夫村之前，是写给绿灯社成员恩格尔哈特（1785—1837）的。

[7] 所罗门，公元前965年至公元前928年以色列-犹太王国国王，据《圣经》记载，他智慧异常。

[8] 基谢廖夫（1788—1872），俄国伯爵。

[9] 米·谢尔宾宁（1793—1841），绿灯社成员。

[10] 虚拟的女性名字。

[11] 虚拟的女性名字。

[12] 此诗1819年7月写于米海洛夫村。主要思想是必须改变农奴制，正是这种信念把普希金和十二月党人联结了起来。

[13] 希腊神话中美丽的仙女，善诱人。此处指美女。

[14] 指以前的作家。

[15] 俄罗斯民间传说中河湖里以长发披散裸体女人形象出现的精灵，系妇女溺水变成。

[16] 弗谢沃洛日斯基，俄国进步文学团体绿灯社的成员。绿灯社常在他家举行聚会。

[17] 一种法国香槟酒。

[18] 指茨冈（即吉卜赛）女郎。

[19] 意为精神恋爱。此诗是巴尔尼《西色拉一瞥》一诗的意译。

[20] 丽达即丽金卡，同一个名字的不同叫法。

[21] 普希金写这封便函是为了请茹科夫斯基去尼·尼·拉耶夫斯基将军家赴宴。普希金曾和拉耶夫斯基将军的小儿子去茹科夫斯基家邀请。诗中引用了茹科夫斯基所作《俄罗斯军营的歌手》中的诗句，拉耶夫斯基将军在抗法战争中曾率领两个儿子冲锋陷阵，其时两个儿子分别是16岁和11岁。茹科夫斯基的诗初稿时称他们为“小伙子”，定稿时改为“勇敢的儿子”。“当代的光荣”指拉耶夫斯基将军。

[22] 《鲍里斯》，法国作家圣伊波利特（1797—1881）的作品。

[23] 雅可夫·托尔斯泰（1791—1867），绿灯社的领导人之一，幸福同盟成员。这首诗是对雅·托尔斯泰刊登在《绿灯》上的一首赠诗的回答。

[24] 爱比克泰德，古罗马哲学家，宣扬人的内在自由。参见本书256页注⑥。

[25] 布图尔林（1790—1849），彼得堡军官，有军史家之名。

[26] 谢平（1790—1874），彼得堡军官。

[27] 卡古尔河是多瑙河的支流，1770年7月，俄军在鲁缅采夫将军统率下大败土耳其军队，后来在此处立方尖碑作为纪念。下文的“多瑙河畔的巨人”即指鲁缅采夫。

[28] 原文为叶卡捷琳娜。

[29] 此诗是《鲁斯兰和柳德米拉》中的一段草稿。

[30] 这一天的聚会在卡维林的笔记中有过记载：“谢尔比林、奥尔苏菲耶夫、普希金在彼得堡我家吃晚饭，香槟酒早在一昼夜前已预先冰镇，我那时的美人儿偶尔从身旁走过，我们邀请了她；天热得难受，大家请普希金赋诗一首以纪念我们这个夜晚；这就是那首诗；诗的原稿保存在我处。”

[31] 曼苏罗夫（1795—1880），俄国军官。

[32] 克雷洛娃，芭蕾学校女生。

[33] 拉西，法国芭蕾舞团女演员，曾在俄国演出。

[34] 卡扎西，彼得堡戏剧学校总学监。

[35] 费·尤里耶夫（1796—1860），俄国绿灯社诗人，近卫枪骑兵团军官。此诗因庆贺尤里耶夫命名日和调人近卫枪骑兵团而作。诗行有缺损。

[36] 此诗原文为法文。

[37] 希腊神话中的亡灵接引神。

[38] 亚·伊·屠格涅夫被封为宫廷侍从，他于1819年4月2日将此消息写信告诉维亚泽姆斯基，其中引用了普希金写给他的三行诗。诗的下文不得而知。

[39] 钥匙是宫廷侍从衣领上的标志。

[40] 列兹比亚是罗马诗人卡图卢斯诗中的女主人公名字。此处用作虚构的年轻美女。

[41] 1819年5月2日彼得堡公众图书馆馆长奥列宁为妻子奥列宁娜的生日举行家庭聚会，邀请几位诗人参加。会上由克雷洛夫出题，普希金写了这首诗。

【 一八二〇（彼得堡） 】

致多丽达

我相信：她爱我，我须有这样的信心。

是的，我那好姑娘决不会虚情骗人，

一切都那么纯真；懒懒的欲望的热情，

羞答答的样子，卡里忒斯珍贵的馈赠[1]，

衣装和言谈是那么随意而且动人，

那甜蜜的名字透露着稚气的娇嫩。

题科洛索娃[2]

《爱斯黛》中的一切都令人倾倒：

对话是那样令人陶醉，

穿着紫红袍，步态庄重，

乌黑的鬈发在肩上低垂，

声音甜腻，目光含情，

画着一双浓黑的娥眉，

手臂搽着煞白的香粉，

还有那粗壮无朋的大腿！

***[3]

战争我并不陌生，我喜爱刀剑的声音，

从幼年起我就向往着战斗的荣誉，

我喜欢战争那种血肉横飞的娱乐，

一想到牺牲我就从心里感到快慰。

在青春华年我就是自由的忠诚战士，

谁要是没有亲眼目睹沙场的死神，

他就不会亲身体味到极度的欢畅，

他也不配受到可爱的女性的亲吻。

断章

***

茹科夫斯基……

你真会胡闹，你又多么可爱，

你值得夸奖，又该受到指摘

***

当你在回忆的篇章中

看到这个容颜——

请你回想……

[1] 卡里忒斯的馈赠指妩媚、优雅、美丽等品质。

[2] 这首诗是讽刺女演员科洛索娃的。科洛索娃1819年出演拉辛悲剧《爱斯黛》的主角。当时女演员谢苗诺娃也演过这个角色，对这两个演员的演技，戏剧界颇有争论，普希金明显倾向谢苗诺娃。后来科洛索娃与演员卡拉迪金结婚，改姓为卡拉迪金娜。

[3] 这首诗显然是在听到西班牙革命事件的消息后写作的。

【 一八一七——一八二〇 】

致丽拉

丽拉，丽拉，我饱受煎熬，

心中充满痛苦的思念，

我苦恼不堪，死期将到，

火热的情怀将变得冷淡。

然而我的爱却是枉然，

你当会笑我痴心不改，

你笑吧，丽拉：你仍然美艳，

虽然你的美缺少情爱。

做诗匠的经历

他的耳朵听到口哨已很

习惯，

他能一口气把一张白纸

涂满，

然后他就来朗读，折磨

听众，

再拿去发表——掉进忘川，

扑通！

献给М的情诗

啊，你们这些从未燃起爱火的人，

看她一眼，你们就会懂得爱情。

啊，你们这些对爱情死了心的人，

看她一眼，你们就会重燃爱心。

命名日[1]

再欢腾些，再快乐些吧；

请纵情歌唱，在这个良辰：

我们命名日的女主人拥有

全部友谊、优雅和青春。

在这个时刻，那长翼的孩子[2]

也在为你们祝福，朋友们，

他在暗暗思忖：我何时

也成为庆祝命名日的主人！

致К.А.Ъ***

匆忙间我们如何用诗对她表白？

我最珍惜的只有真情。

我不假思索就会说：你最可爱；

再仔细一想，此话仍然公正。

题索斯尼茨卡娅[3]纪念册

您迷人的双眸饱含奇异的热情，

但您的心却能做到冷若冰霜。

谁要是爱您自然极其愚蠢，

但不爱您就更是百倍的愚妄。

致巴库宁娜

尽管我想竭尽所能为您效力，

但要歌唱您的命名日实在是无奈；

在圣叶卡捷琳娜节[4]您并不更美丽，

因为任何时候都没有人比您可爱；

题阿拉克切耶夫[5]

全俄罗斯的压迫者，

专给省长们出难题，

他还是议会的导师，

沙皇的朋友和兄弟。

生性恶毒而好报复，

头脑简单，寡廉鲜耻，冷酷无情，

他是谁？刚直不阿的忠臣[6]，

……一文不值的大兵。

题亚·尼·戈利岑公爵[7]

你是赫沃斯托娃[8]的庇护者，

你具有奴颜媚骨的品性，

你是教育事业的摧残者，

你是庇护班迪什[9]的神灵！

请大家看在上帝的分上，

从四面八方向他进攻！

怎不试试进攻他的后方？

那里最薄弱，能使他致命。[10]

致尼姆福多拉·谢苗诺娃[11]

谢苗诺娃，我愿成为你的一床被，

或者你床上的一只小狗，

或者是巴尔科夫[12]中尉，

啊，他这个中尉！啊，骗子手！

忠告

让我们尽情地饮宴与欢乐，

让我们拿人生来做游戏，

让凡夫俗子们去奔波忙碌，

仿效疯女人不是我们的事。

让我们轻狂浮躁的青春

沉溺在安逸与美酒之中，

让那早已逝去的欢乐

向我们微笑，哪怕是幻梦。

当青春年华如轻烟一般

带走青春时代的欢娱，

我们就能向老年夺取

一切能向它夺取的东西。

你和我[13]

你是个富豪，我是个穷汉，

你是个散文家，我是个诗人，

你脸色红润得像朵罂粟花，

我面黄肌瘦，活像个死神。

你一生没有什么要操劳，

住在巍峨高大的宫殿，

我却在痛苦与劳碌中生活，

在干草上度过一天又一天。

你每天享受山珍海味，

畅饮美酒，优游而舒服，

你连把食物还给大自然

也常常偷懒，让“债台高筑”；

我吃的是又干又硬的面包，

喝的是淡而无味的生水，

为了要众所周知的“方便”，

得从阁楼跑上百来米。

你在一群奴仆伺候之下，

露出专横暴戾的目光，

拿起一块块细洁的棉布，

把肥大的臀部来一次扫荡；

我对付那罪过的小窟窿，

不拿孩子时髦玩意儿伺候，

而拿赫沃斯托夫粗硬的颂诗

一擦，虽然要皱起眉头。

给茹科夫斯基的留言[14]

向上尉，向歌德，向格雷，

向汤姆逊，向席勒致敬！[15]

很荣幸能向他们鞠躬，

但我由衷地感到遗憾，

因为他们总不在家中。

善良的人

你说得对，菲尔斯夫子很讨厌，

他是个学究，古怪而傲慢——

他一本正经地谈天说地，

其实他只是一知半解。

我喜欢你，帕霍姆邻居，

你只是有点傻，真要对上帝说谢谢。

题杰尔维格肖像[16]

就是这位杰尔维格反复指出，

如果命运把尼禄和提图斯交到他手里，

他会用剑刺杀提图斯而不是尼禄，

因为没有他，尼禄也会知道怎么死。

题恰达耶夫肖像

上天的最高旨意注定

他生来要为沙皇而战；

在罗马他会成为布鲁图[17]，在雅典会成为伯里克利[18]，

在这里他不过是骠骑兵军官。

题阿拉克切耶夫

在京城他是个军士，在楚古耶夫[19]是尼禄：

无论在哪里，他都该受桑德的匕首惩处。

***[20]

我们要让善良的公民乐一乐，

我们就在那根耻辱柱

用一条水龙带绞死那个

末代沙皇的末代神父。

[1] 此诗系为造访皇村学校校长恩格尔哈德家而作。

[2] 指爱神。

[3] 索斯尼茨卡娅（1794—1871），俄国女演员。

[4] 巴库宁娜的名字是叶卡捷琳娜，此处借圣叶卡捷琳娜节指巴库宁娜的命名日。

[5] 阿拉克切耶夫（1769—1834），亚历山大一世时的陆军大臣。

[6] 阿拉克切耶夫家徽上的铭文。

[7] 亚·尼·戈利岑（1773—1844），俄国宗教与教育大臣，神秘教派的庇护者。

[8] 赫沃斯托娃（1768—1853），一个神秘教派沙龙的女主人。

[9] 班迪什-卡明斯基（1778—1829），外交事务委员会委员，他和戈利岑的一种恶癖有关。

[10] 指戈利岑的恶癖。

[11] 尼·谢苗诺娃（1788—1876），歌剧演员，主要靠姿色走红。

[12] 德·尼·巴尔科夫（1796—1850后），戏剧爱好者，绿灯社成员。

[13] 这首诗是针对亚历山大一世写的。

[14] 有一次普希金去拜访茹科夫斯基，未遇，便在门上留下这首诗。

[15] 在1812年卫国战争中，茹科夫斯基当过上尉。他译过上述作家的作品’因此普希金用这些作家的名字称呼茹科夫斯基。

[16] 普希金是在雅科夫列夫为杰尔维格所作肖像上题这首诗的。尼禄（37—58）和提图斯（39—81）都是古罗马皇帝。

[17] 布鲁图（约前85—前42），古罗马政治家，反对凯撒的主谋者，主张恢复共和政体。

[18] 伯里克利（约前490—前429），雅典统帅。

[19] 楚古耶夫，俄国地名，1819年7月曾发生兵变，阿拉克切耶夫亲自前去镇压。

[20] 这首诗是法国诗（一般认为是狄德罗所作）的意译，曾以手抄形式广泛流传。

【 一八二〇（南方） 】

***[1]

照耀白昼的星球熄灭了，

黄昏的薄雾在湛蓝的海上荡漾。

呼呼地响吧，响吧，顺风的帆，

在我脚下翻腾吧，阴沉的海洋。

我看见那渐渐远去的海岸，

那令人陶醉的南方大陆的土地；

我的心怀着激情和惆怅飞往那边，

沉醉于往事的美好回忆……

我感到眼眶里又涌出了泪水；

我的心在激荡，时时收紧；

熟稔的梦幻在我周围翩翩翱翔；

我想起往日那神魂颠倒的爱情，

我为之痛苦和感到温暖的一切，

原是希冀和心愿在把人折磨欺诳……

呼呼地响吧，响吧，顺风的帆，

在我脚下翻腾吧，阴沉的海洋。

飞驶吧，大船，把我带往遥远的天涯，

沿着这凶险的大海，滔天的狂澜，

只是别把我带到我那

烟雾迷茫的祖国的悲凉海岸，

在那里，我的内心第一次

燃起爱情的炽烈火焰，

在那里，多情的缪斯悄悄对我微笑，

在那里，我那失去的青春

早早就在风暴中凋残，

在那里，无忧无虑的欢乐背弃了我，

把我一颗冰冷的心交给了哀伤。

为了寻求另一种情感，

我离开了你，祖国的河山；

我离开了你，惯于享乐的人，

短暂青春时代里的短暂友伴；

还有你们，罪恶的迷津中的女人，

我没有给你们爱情，却牺牲了自己，

牺牲了我的宁静、名誉、自由和心灵，

我已把你们忘记，负心的妙龄少女，

我的黄金般春天里的秘密友伴，

我已把你们忘记……但心灵中往日的巨痛

却难以平复，连同那爱情的深刻的创伤……

呼呼地响吧，响吧，顺风的帆，

在我的脚下翻腾吧，阴沉的海洋……

***[2]

啊，她为什么只焕发出

如此短暂而娇嫩的美？

正当蓬勃的青春年华，

她却在明显地凋萎……

在凋萎啊，她已不能长久

享用这青春的生机，

她也不能长久地

为幸福的家增添乐趣，

用生动有趣的俏皮话

使我们谈笑风生，

用娴静开朗的胸怀

温暖苦命人的心灵。

我掩藏着心头的悲痛，

忧心如焚地赶去见面，

仔细听她的谈笑，

好好地看她一眼。

我看着她的每一举动，

我听着她的每一声音，

那生离死别的一刻

真使我五内俱焚。

为何要以不祥的思虑

去滋养那为时过早的忧愁，

在胆怯的颓丧之中预期

不可避免的痛苦分手？

痛楚的日子已经逼近！

你觀零零一个人独自

在空旷野地的寂静之中

追忆那被你失去的往日。

到那时，你这不幸的人啊，

你得准备用流放和坟茔

去换取亲爱少女的一句话，

哪怕是她轻轻的脚步声。

我不惋惜你

我不惋惜你，我的青春的岁月，

你在枉然的爱情的梦想中流逝；

我不惋惜你，啊，夜晚的欢乐，

虽然芦笛为你歌唱得那么甜蜜；

我不惋惜你，不忠实的朋友，

宴会的花冠和盛满琼浆的酒杯；

我不惋惜你，背信弃义的女郎，

我默默无言，不再于欢乐中陶醉。

但你又在何处，满怀年轻人的希望、

心境的宁静和被柔情感动的时刻？

昔日的热情、灵悟的眼泪又在何处？

重新回来吧，我的青春的岁月！

***[3]

我见过亚洲那些贫瘠的疆域，

遥远的高加索边陲，晒焦的谷地，

野地里切尔克斯马群的畜棚，

波德库莫克河暑热的河岸，

云烟飞卷缭绕的荒无人烟的山峰，

还有库班河西岸的平原！

令人震惊的神奇的地方！滚烫的溪水

在灼热的岩石之间激荡，

带给人间幸福的清漪！

为疾病所困扰的人们的可靠希望。

我看见，在奇妙泉水的岸边，

被爱神判定要经历秘密的苦难，

一些戒绝饮宴的萎靡青年，

一些过早拄着拐杖的荣军，

还有些白发苍苍的龙钟老人。

***[4]

为了诗人的桂冠请忘掉你的药箱，

可是别毒死病人，而让健康人安眠。

致卡拉格奥尔基[5]的女儿

新月[6]的死敌，自由的战士，

神圣的鲜血将全身染红，

你非凡的父亲是罪人，亦是英雄，

他让人惧怕，也赢得了荣誉。

他抚爱过你这年幼的小女，

用染血的手把你抱在火热的胸前；

那把短剑是你的玩具，

用刺杀兄弟将它磨炼。

多少次，他胸中燃起狂暴复仇的火焰，

默默地俯身在你纯洁无瑕的摇篮上，

心中暗暗筹划着新一轮杀人的方案，

同时又倾听着你的儿语，心中没少欢畅！

他是这样一个人：阴沉，可怕至极。

而你，美丽的少女，却用安分的一生

面对苍天抵偿父亲动荡的一世：

她像一缕馥郁的香烟，

又像挚爱的纯情祈祷

从可怕的坟茔悠悠忽忽飘上云天。

题维亚泽姆斯基肖像

命运本想在他身上显示自己的厚礼，

却在这个宠儿身上错误地集中

财富、显贵门第和出类拔萃的智慧，

此外还有敦厚的品性和刻薄的笑容。

黑色的披肩

（摩尔多瓦歌谣）

我望着黑色的披肩，就像丢了魂，

悲哀正在咬噬我那冰凉的心。

从前我年轻的时候是那么轻信，

我狂热地爱过一个希腊女人；

这迷人的姑娘对我温存抚爱，

可是不幸的一天却很快到来。

有一次我邀来许多快乐的客人，

一个可憎的犹太人也跑来敲门；

他轻声说：“你还在这里和朋友畅饮，

可那希腊女人却对你变了心。”

我斥骂他几句，给了他一点儿赏银，

立即叫来了我那忠实的仆人。

我们出了门，我骑着快马驰去，

温柔的怜悯在我心中已销声匿迹。

我刚刚看见那希腊女人的门扉，

眼前便发黑，浑身没有了力气……

我独自闯入她那僻静的闺房……

一个亚美尼亚人正吻着不忠的姑娘。

我一阵晕眩，宝剑铮地响了一声，

那流氓的嘴唇还吻着希腊女人。

我久久践踏着那具无头的尸体，

脸色煞白，默默地瞧着那少女。

我还记得她的哀求……流淌的鲜血，

希腊女人死了……爱也跟着熄灭！

我从她头上拉下黑色的披肩，

用它无言地擦拭染血的宝剑。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的仆人

往多瑙河抛下他们两人的尸身。

从那时起，我再没有吻过迷人的眼睛，

从那时起，我再没有消受夜晚的欢情。

我望着黑色的披肩，就像丢了魂，

悲哀正在咬噬我那冰凉的心。

***

一旦你在写作上装糊涂，

那时你定会很容易通过

我们那针眼般的书刊检查，

就像走进上帝的天国。

致卡切诺夫斯基[7]

猪猡尼奥斯，顽固的谩骂老手，

躲在阴暗的灰堆里，在轻蔑中白了头，

闭嘴吧，朋友！在杂志里吵闹攻击

和愚蠢烦人地诽谤又有何益？

糊涂虫会笑嘻嘻，说你是在恶作剧，

明眼人会打哈欠，说你愚蠢无知。

讽刺短诗

你怎么还没有骂够！

我已经和你清了账：

好吧，就算我无所事事，

你可是个地道的懒汉。

讽刺短诗[8]

他曾经长久沉溺于

阴暗和可鄙的生活，

长期以他的放荡

玷污世界各角落。

可是他已有点悔意，

他开始将耻辱抹去，

现在他，感谢上帝，

只在牌桌上作弊。

涅瑞伊得斯[9]

碧波翻卷，亲吻着塔夫里达[10]海岸，

涅瑞伊得斯在晨光熹微中出现。

我躲藏在树丛之中，屏息静气：

潋滟的波光中浮出了海中仙女。

年轻的胸脯天鹅般洁白娇柔，

她从满头秀发中挤出一股清流。

***[11]

渐渐稀疏了，飞卷的白云，

凄凉的星星，黄昏的星星！

你把银辉洒向凋萎的平原、

瞌睡的河湾和漆黑的山巅。

我爱你在天穹高处的微光；

它唤醒了我心中沉睡的思想：

熟稔的星辰，在那宁静的国土，

我记得你怎样升起，那里的景物

多么亲切，山谷中白杨拔地而起，

柔弱的桃金娘、葱郁的柏树在瞌睡，

南方的波浪在甜蜜地喧响，

我满怀心中的忧思，在那边山上，

对着大海，苦度颓唐的时日，

每当黑夜的影子爬上村头的屋子——

那年轻的姑娘便在夜色中寻找你，

用自己的名字来称呼她的伴侣。

题福蒂[12]

半是狂热的神父，半是骗子，

诅咒、宝剑、鞭子和十字架

是他精神迫害的武器。

主啊，对我们这些罪人，

求你少赐给这样的牧师——

他有点糊涂，还有点神圣。

[1] 这首哀诗写于费奥多西亚到古尔祖夫途中。普希金在给他弟弟的信中曾写道：“我们在大海上航行，经过塔夫里达的南岸到古尔祖夫……夜里我在船上写了一首哀诗。”

[2] 这首诗一般认为是为尼·拉耶夫斯基将军的女儿叶莲娜而写的，当时她患结核病，但更有可能是为叶莲娜的姐姐叶卡捷琳娜写的，拉耶夫斯基一家因她的病迁往克里米亚。

[3] 此诗为回忆1820年6—8月高加索之行时所作。

[4] 这是为护送拉耶夫斯基一家赴南方的医生鲁迪科夫斯基所写的一首讽刺短诗。鲁迪科夫斯基喜欢写诗，但写得不好。

[5] 卡拉格奥尔基（1768—1817），一译卡拉乔治，绰号黑格奥尔基，塞尔维亚反对土耳其奥斯曼统治的起义（1804—1813）领导者，曾大义灭亲，杀害自己的父亲和兄弟。起义失败后，曾在离基什尼奥夫不远的霍京居住。（参阅普希金《西斯拉夫之歌·罪人格奥尔基之歌》）。

[6] 指信奉伊斯兰教的土耳其，新月系土耳其的象征。

[7] 卡切诺夫斯基是《欧罗巴导报》主编，有希腊血统，普希金称他为“猪猡尼奥斯”，暗指此事（“猪猡尼奥斯”是由俄文的“猪猡”和希腊人名字的后缀“尼奥斯”合成的一个字）。当时《欧罗巴导报》发表了一篇文章攻击普希金的长诗《鲁斯兰与柳德米拉》，普希金误以为是卡切诺夫斯基所作。

[8] 此诗系针对原近卫军军官费·伊·托尔斯泰（1782—1846）而作。普希金流放南方时，认为费·托尔斯泰散布对他的摇言，后两人关系有所转变。

[9] 希腊神话中的海中仙女。

[10] 克里米亚的古称。

[11] 这首诗写于卡敏卡村，开头描写的是佳斯敏河岸的景色，最后两行写的是叶卡捷琳娜·拉耶夫斯卡娅。

[12] 福蒂（1792—1838），修士大司祭，亚历山大一世时期的教士。本诗首次发表在柏林1861年版《普希金诗选（补遗）》，一般认为系普希金所作。

【 一八二一 】

陆地与海洋[1]

莫斯赫的田园诗

当西风掠过蔚蓝的海洋，

轻轻地吹拂着片片风帆，

驱动骄傲的大船去远航，

并且爱抚着风波里的小船，

我卸下焦虑和忧思的重负，

这时我为能偷懒而更欢畅，

我更忘怀了缪斯的诗赋：

海洋甜蜜的涛声更悠扬。

可是当狂澜向海岸冲击，

它怒吼、激荡、浪花飞溅，

天空中滚过阵阵惊雷，

一道道闪电划破黑暗，

我便远远离开这海洋，

躲进好客舒适的树林；

我觉得陆地更加安全，

艰难的渔夫很叫人怜悯：

他生活在简陋破旧的小船上，

被盲目的深渊玩弄于股掌中，

而我在宁静中安然无恙，

谛听着山谷里淙淙的流水声。

镜前的美人

请看一眼那可爱的美人儿，她正用

一朵朵鲜花装扮着自己的前额，

她玩弄着鬈发，而忠实的镜子则映出

她的微笑、得意和调皮的神色。

缪斯

在我幼小时，她就对我格外垂青，

她把一支七管的芦笛相赠。

她微微含笑谛听我的吹奏，

我已经学会用纤弱的双手

轻按着芦管发出乐音的小眼，

吹起诸神启示的庄严的颂赞

和弗里吉亚[2]牧人宁静的小曲。

从早到晚，在橡树林的清荫里，

我用心地聆听神女的教诲，

为使我高兴，她有时会给我奖励，

把一绺绺鬈发撩开她的额际，

从我的手中接过这支芦笛。

神灵的气息使芦笛充满灵气，

于是我的心充满了神圣的迷醉。

***[3]

我不再怀有任何愿望，

我不再喜爱自己的幻想，

只有心灵空虚的结果——

痛苦，遗留在我的心上。

在残酷命运的风暴摧残下，

我烂漫的花冠已经凋零，

我悲哀而孤独地苦度时光，

等待着，看末日是否来临。

就像一片残存的树叶，

听到严冬风暴的呼啸，

又惊于晚来寒潮的袭击，

在枯枝上孤零零地颤抖。

***

在大家庭圈子里，快乐的宴会上

我是个郁郁寡欢的异路客，

远离爱好自由的朋友，

因世态炎凉而备受冷落。

爱情的歌手，悲惨的流浪汉，

我忘却了诗琴和心中的宽舒，

追随心爱的理想而飞翔。

年轻的逐客，何处是归宿——

我将遗忘痛苦和爱情，

心中燃起的冒失火焰

和虚假的幻影将离我而去，

我要扔掉行路的手杖，

我可会重获心中的安谧？……

而你们，年轻的伙伴，朋友们，

请准备隆重热闹的酒宴

准备好巨大的轮饮之杯，

诗琴的颂歌和鲜艳的花冠。

…………………………

…………传到我耳边

我所熟悉的琴弦的乐音

勾起了我心中深深的哀怨。

命运是如此严酷冷峻，

早就把歌手们无情地拆散……

他们的诗琴那轻，的音韵

已不再轮番将幸福歌吟，

心情因惆怅而变得灰暗！

年轻人欢宴的笑声已阑珊，

疯狂奔放的话音亦消失，

情人们已经把我们忘记，

种种娱乐已烟消云散。

在落寞冷清的放逐时分，

我时刻燃烧着殷切的期望，

回忆振翼朝你们飞翔，

在想象之中我看见了你们：

无眠与欢宴的忠实女伴，

我们的灯[4]，你是否仍然晶莹？

快乐俏皮的朋友，金盏

是否仍在你手中沸腾？

你在哪里，好客的居室，

爱情和自由缪斯的客厅？

在那里我们曾互相起誓，

订下天长地久的同盟，

我们领略了友情的欢快，

戴着尖顶帽围坐在桌旁，

个个感受平等的可爱，

在那里我们以自由欢畅

取代了顽皮淘气的酗酒、

无聊的闲谈、故事和歌声，

我们的争论热烈而自由，

还有玩笑、美酒来助兴。

我的诗人们，我还能听到

诸神那庄重激昂的语言？

给我斟一杯彗星佳醪[5]吧，

卡尔梅克人[6]，祝福我身体康健。

长久的分离使我们沉痛，

且把那寒心的悲痛忘怀，

你还在，快乐的安菲特律翁[7]，

善良的幸运儿，为撒谎而欢快！

请把昔日的友情燃起，

祝福我得以返回故土，

可他在哪里，你亲爱的兄弟，

喜曼不久前才把他招募？

你们兄弟俩在往昔时光，

总在晚间谈论时畅饮，

对那自由和美酒的歌人

赠以蜜糖一般的颂扬。

来吧，美貌英俊的阿多尼斯[8]，

佩福斯神庙和库忒瑞[9]的枪骑兵，

轻佻风流的拉伊莎的情侣，

维纳斯的宠儿，你多么幸运。

还有你，在幕后策划的市民，

恶毒编著戏剧编年史[10]，

你对那些迷人的女艺人

虽然崇拜，却朝三暮四。

可我喜欢她们的俏皮、

快乐、睿智和谈论家常。

她们的笑容、言语和目光，

可是我却委屈了那美女[11]，

在她的声名光芒闪耀、

萦绕着热烈赞扬的神香，

由于气恼，我曾用口哨

压下那也许是不公正的捧场。

消逝吧，唯一报复的一霎，

粗暴诗琴虚假的乐曲，

亲爱的朋友，是她有愧，

面对墨尔波墨涅和莫伊娜[12]。

仍然是一片穹隆笼罩

帕耳那索斯山三女神的神庙，

仍然是年轻女祭司的喊叫，

仍然是轮舞在婆娑舞蹈。

难道谢苗诺娃那奇妙的缪斯

迷人的歌声从此消泯？

难道她就此永远抛弃

和福玻斯的交情，离开我们，

俄罗斯的荣光从此消逝！

我不信，她定会重返剧坛，

心灵的礼物会重为她准备，

她那誉满天下的桂冠

永不会在我们面前凋萎。

为了她，我们那荣誉的情人，

高傲的阿俄涅斯[13]的伙伴，

年轻的卡捷宁会重新施展

索福克勒斯[14]非凡的才能，

把尊贵的紫袍再为她奉献。

战争[15]

战争！终于爆发了，

光荣的战旗在猎猎飘扬！

我将看见鲜血，看见复仇的盛典；

致命的子弹将在我周围嗖嗖鸣响。

在我渴望的心灵中将留下

多少惊心动魄的印象：

勇猛义军的冲锋陷阵、

军营的警报，刀剑的交响，

在残酷交战的烽火当中

士兵和将领一批批阵亡！

我那沉睡的才华将被唤醒，

为众多颂诗的题材歌唱。

一切对我都很新鲜：普通的帐篷。

敌营的篝火、异域语言的呼喊、

傍晚的鼓声、大炮的轰鸣、炮弹的呼啸，

面临可怕死亡的预感。

盲目追求荣誉的热情、战死沙场的渴望、

英雄心中的烈焰，可曾在我胸中产生？

双重的桂冠是否将归我所有？

战争的命运是否注定我将悲惨地丧命？

一切都将随我灭亡：对崇高境界的追求、

青春岁月的希冀、心中神圣的热情、

对兄弟的回忆、对友人的怀念，

还有那创作构思产生时的枉然冲动，

还有你，你，爱情？难道战争的枪炮声、

繁忙的军务、在巨大名声下怀有的怨想，

都不能窒息我那些惯常的思绪？

我中了剧毒，浑身瘫软：

我失去了平静，难以使自己行动如常，

令人痛苦的慵懒强制着我的心灵……

那战争的恐怖为何迟迟不曾来到？

那第一场战斗为何还没有打响？

致杰尔维格

杰尔维格，我的朋友，帕耳那索斯兄弟，

你的散文使我感到快慰，

然而我承认，男爵，我有罪：

对于诗歌，我更加欢喜。

你自己也知道，在过去的岁月，

我在帕耳那索斯山泉边

喜欢把长诗和颂诗涂写，

人们甚至还曾经看见

我把时髦的木偶戏追蹑。

常常，不管我写了些什么，

有些人总觉得少了俄罗斯味，

不管我对检查官请求什么，

季姆科夫斯基[16]总表示惊奇。

如今我已是奄奄一息，

缪斯因节欲而日渐憔悴，

我已很少很少跟她亲昵。

……………………

对浮云般的荣誉我已冷淡；

只是像长年的习惯一样，

我懒懒地跟在她的后面，

像丈夫跟着骄傲的婆娘。

我已忘记她郑重的诺言，

唯有自由才是我的偶像，

然而，我的诗人们，我仍然

热爱你们诗琴欢乐的乐章。

就像你们那拉皮条的女人，

如今已忘却年轻时的荒唐，

还在那里满面笑吟吟

看着年轻……的放浪。

致格涅季奇[17]函摘抄

朱莉亚[18]刚刚为奥维德戴上花冠，

狡猾的奥古斯都就把他流放，

他在这里苦度悲惨的时光；

在这里他小心翼翼地弹起

愁肠百结的诗琴，把诗章

献给他那铁石心肠的偶像。

这里远离北方的古都，

我已把它长年的浓雾淡忘，

惊扰着摩尔多瓦人的美梦，

我的芦笛发出自由的声响。

我依然如故，和从前一样，

决不向愚妄的人低头哈腰，

只和奥尔洛夫[19]争辩，很少喝酒，

也不怀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向屋大维歌功颂德，献媚讨好。

我为友谊书写轻松的书信，

并不深思熟虑，严格推敲。

你啊，冥冥中的命运赋予你

大胆的才智和崇高的心灵，

让你庄严深刻的诗歌

充满孤独生活中的欢欣；

啊，是你的再创造重现了

阿喀琉斯[20]威严的幽魂，

你向我们显现荷马的缪斯，

是你解除铿锵的镣铐，

解放了荣誉的大胆歌人；

你的声音传到了遥远的绝域——

在那里，我隐姓埋名，躲避

伪君子和愚妄之徒的迫害，——

那充满灵感的甜蜜声音

重新使歌手勃发生机。

福玻斯的宠儿！我多么珍视

你诚挚的问候和真心的赞美；

诗人活着是为了缪斯和友谊。

他对仇敌只报以轻蔑，

他决不卷入市井的厮杀，

以此辱没缪斯的名声，

他顺便还拿起教训的藤条，

鞭打佐伊尔那样的酷评家。

短剑[21]

楞诺斯的火神[22]把你锻造，

交给不死的涅墨西斯[23]掌管，

惩罚的短剑，你是自由的秘密卫士，

你是最高法官，为人们雪耻伸冤。

如果宙斯的雷不响，法度的宝剑打盹，

你就把人们的诅咒和希冀实现，

你可以隐藏在皇帝的宝座之下，

也可以藏在华丽的服装里边。

犹如地狱之光，犹如天神的闪电，

你无言的剑锋总对着恶人的眼睛闪亮，

于是他左顾右盼，浑身颤抖，

在饮宴时也会心惊胆战。

不管到哪里，你都能突然向他猛刺：

无论在陆地，在海洋，在庙宇和营帐里，

或是在隐秘的城堡里面，

或是在床上，在他的家里。

在恺撒的脚下，卢比孔河[24]哗哗地奔流，

强大的罗马崩溃了，法度低首神伤，

但热爱自由的布鲁图奋起了，

你打倒了恺撒——他死了，依傍着

骄傲的庞贝的大理石雕像。

暴乱的子孙掀起一阵凶狠的狂叫；

自由被砍了头，在尸体旁边

站着一个丑恶的刽子手，

卑鄙、阴沉、两手血迹斑斑。

死亡的信徒[25]不断地把祭品

向劳累不堪的地狱奉献，

但最高的裁判却把你

和欧墨尼得斯[26]派到他身边。

啊，正直的年轻人，命运选中的勇士，

啊，桑德[27]，你的生命在断头台上燃尽，

但是，在你被处死的尸骨里

却保留着圣洁的美德的声音。

在你的德国，你成了永存的幽灵，

你用灾祸来威胁犯罪的一帮，

而在你庄严肃穆的坟茔上，

无名的短剑放射着光芒。

讽刺短诗

“虽然他是个诗人，写诗有一手，

可他腹中空空如也，这个艾米利[28]。”

“那你腹中有什么，盛装的小丑？

噢，我懂了，你装满了自己；

亲爱的朋友，你装满了垃圾！”

致瓦·里·达维多夫[29]

此时，正当奥尔洛夫将军[30]

修饰一新，作为喜曼的新兵[31]，

胸中燃烧着神圣的爱情，

准备着上战场冲锋陷阵；

正当你这聪明的调皮鬼

在喧闹的谈笑中欢度良宵，

拉耶夫斯基一家[32]也在场，

畅饮一瓶瓶“爱伊”佳醪；

当料峭的早春笑容可掬，

把黏稠的泥泞铺满大地；

我们的独臂公爵[33]痛苦地

在多瑙河两岸揭竿起义……

为看到你、拉耶夫斯基一家

和奥尔洛夫，为回忆卡敏卡而欣喜，

我想对你说上几句话，

谈谈基什尼奥夫，谈谈自己。

前几天，就在大教堂里面，

那贪吃的白发苍苍的总主教

在午餐前竟突然立下遗愿，

祝福全俄罗斯永远美好，

就升天去找马利亚和鸽子的产儿[34]，

为基督复活而亲吻祝祷……

我也学得乖巧，口是心非，

吃斋，祈祷，坚定地相信

上帝定会饶恕我的罪孽，

犹如皇帝宽容我的诗文。

英佐夫[35]在斋戒祈祷，前几天

我也扔下帕耳那索斯的狂想

和命运的罪恶礼物——诗琴，

去吃干蘑菇，念起日课经，

还为做礼拜去上教堂。

可是我那骄傲的理智

却不停地咒骂我的悔过，

而我那不信上帝的肚子

也喋喋不休地对我说：

“行行好吧，老兄，什么时候

基督的血[36]才能换一杯拉菲特……

哪怕是一杯克洛德夫柔[37]，

要不然，想想都觉得好笑！

竟喝那兑水的摩尔达维亚酒。”

我还是边祈祷……边叹气……

画着十字，不听撒旦的引诱……

不过，达维多夫，我总是

不由自主地想起你的葡萄酒……

那是另一种意义的圣餐：

当你，还有志同道合的友好

聚集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前，

身穿民主主义的长袍，

往救命的酒杯里满满斟上

不起泡沫的冰镇的清流，

为她[38]和他们[39]的身体健康

干杯，一饮而尽的时候！……

但他们在那不勒斯淘气，

而她也未必能够复活……

各国人民都希求安宁，

但重轭却久久未能摧折。

难道希望之光已经消隐？

不，我们必将享尽欢乐，

让我们进一杯圣餐的血，

我要说：基督已经复活。

少女

我对你说过，要当心娇烧的少女！

我知道：她那天生的魅力会使人入迷。

不慎的朋友，我知道，在她面前，

你无力旁顾，也不会去寻觅别的秀眼。

失去了希望，忘怀了负心的甘甜，

郁悒的年轻人对着她狂燃着情焰；

幸运的宠儿，命运的知心朋友，

无不恭顺地向她表白钟情的恳求；

但高傲的少女憎恶他们的感情，

她低下双眼，无意对他们垂青。

致尤里耶夫

轻佻的拉伊莎喜爱的男人，

基朴里达迷人的宠儿，

我的阿多尼斯，你要学会

忍受她那一时的冷落！

按照你命中的定数，她赋予你

青春的美貌特有的魅力、

乌黑的胡髭、活泼的眼神、

情意绵绵的微笑和深思。

亲爱的朋友，这已经够了，

纵使你未有过火热的欲念，

也未曾享受女友亲吻的

欢乐，你还有什么不满？

在城市乌烟瘴气的娱乐场，

在忒耳西科瑞[40]的轻歌曼舞中，

妙龄的美女总是向你

转过脉脉含情的明瞳。

唉！那充满爱的无声语言，

那不言自明的心灵的叹息，

对于你那自尊的快乐的心，

亲爱的朋友，该是多么甜蜜。

你真该为自己的命运高兴。

而我，一个游手好闲的浪子，

相貌丑陋的黑人后裔，

在无拘无束的环境中长大，

未曾尝到爱情的苦痛，

却以无耻而狂热的欲念

赢得青春美女的垂青；

年轻的山林水泽仙女

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

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缘由，

有时竟也窥视着法翁。

致卡捷宁[41]

是谁给我寄来她的肖像——

天仙般秀丽的美人的玉容？

我向来热烈地崇拜天才，

作为诗人我曾把她赞颂。

美人儿曾经蜚声剧坛，

独自享受着观众的香火，

也许是出于荒谬的偏激，

我用嘘声去压制颂赞的狂热。

一时的激愤已经平息，

错误的琴声也已消逝，

面对色里曼娜[42]和莫伊娜，

亲爱的朋友，是诗琴的过失。

诸神哪！凡人唐突了你们，

这全是因为他生性躁卞；

但是他那颤栗的手很快

会把新的贡品向你们奉献。

致我的墨水瓶

我的墨水瓶，闲暇时

我联翩思绪的女伴，

我那多彩的人世

总是用你来装点。

欢乐的朋友，我常常

和你在一起，忘记

约定一醉的时光

和那节庆的酒席；

在质朴简陋的农舍，

在悲伤痛苦的时刻，

你和青灯与梦幻

总和我相依相伴。

当灵感在我心中充满，

我总奔到你面前，

把我的缪斯召唤，

共赴想象的盛宴。

一缕缕透明的轻烟

萦绕在你的头顶上，

带着激动的震颤，

在其中快速地轮番

……………………[43]

我所珍爱的宝贝

就隐藏在你的底部。

我把你作为奉献

交给闲暇时的课卷，

我纵容了自己的慵懒，

懒惰是你的伙伴。

无名的隐士和你

一起感受了成功……

你神圣的水晶酒杯

珍藏着天庭的火种；

在那些傍晚时分，

鹅毛笔在本子上徜徉，

不需要大伤脑筋，

就能在你的身上

找到诗篇的结尾

和正确无误的佳句，

一会儿是音韵或词汇

组成了神来之笔，

戏谑的辛辣与俏皮，

一会儿是义正词严，

一会儿是新奇的韵式，

闻所未闻的新鲜。

为剥去蠢材的伪装，

我高兴地用你的墨水

给那些酷评家和外行

打上深深的印记……

无论是流言蜚语，

无论是恶毒的诽谤，

我都不会把它抹去。

而对于质朴的心地，

你不会去玷污杀伤，

用恭维或者背弃。

但这里，在慵懒的怀抱，

我听见关心我的友好

发出的委婉的抱怨……

难道我会忘了他们，

我那些知心的友伴，

对他们我难道会失信？

丢开吧，丢开偶然

产生的习惯的念头、

扬抑抑格和扬抑格，

去写散文体的书简。

且把冷清的时刻、

心灵的空虚忧伤、

生离死别的失落、

经常产生的梦想、

我的希望和情感，

不夸张也不渲染，

都坦然写入信笺……

以漫不经心、轻松

而柔情的随意闲谈

去抚慰朋友们的心灵……

无忧的自然之子，

我在遗忘中虚掷了

我那金色的年华，

请不要和我分离，

活下去，万事如意，

我的亲密的墨水瓶啊。

当那地狱的彼岸

把我永远地攫去，

当我的欢乐——鹅毛笔

进入永恒的安眠，

而你也孤苦伶仃

在空寂的角落里受冷落，

你永远离开了诗人

那冷清凄凉的庐舍……

我的挚友恰达耶夫

会忧伤地将你收录，

请向我昔日的好友

致以最后的问候。

墨水干枯瓶子空了，

你将会永远沉默，

请待在两幅画中间，

为他的壁炉增色。

你不用招摇吸引

苛求的世人的瞳仁，

但要提醒朋友们

记住忠实的诗人。

致恰达耶夫

在这里，我已忘记往年的惊惧，

奥维德的遗骨是我孤寂的邻居，

声名对于我已是身外之物，

我疲惫的心灵只因思念你而痛苦。

向来痛恨令人拘谨的繁文缛礼，

我不难摆脱饮酒作乐的恶习，

纵使席间妙语连珠，我心却在昏睡，

冷淡的礼貌中蕴含着火热的真理。

离开那群轻狂吵闹的年轻人，

我在放逐中并不惋惜他们；

我叹息一声，抛弃另一些迷误，

让仇敌在我的遗忘中受到咒诅，

冲破我曾在其中挣扎的牢笼，

我的心感受到未曾有过的宁静。

不受拘束的保护神在我孤独时

享受了平静的劳作和渴求的沉思。

自由支配时间，心与秩序谐和；

我学习保持长久而专注的思索；

在自由的怀抱中我不断寻求办法，

弥补被骚动的青春虚掷的年华，

在教养上和时代处在同一条水平线

和平的女神缪斯又在我面前显现，

对我无拘无束的闲暇微笑赞许；

我的双唇又贴近被抛弃的芦笛，

昔日的乐音使我欣喜万分，

我又歌唱起幻想、大自然和爱情，

歌唱起忠实的友情、在我人生之初

曾使我迷恋的那些美好事物；

在那些日子，我还默默无闻，

不懂得目标、观点，也不为什么操心，

我的歌声荡漾在嬉戏和慵懒的庭院，

荡漾在皇村宁静安谧的花园；

但我没有尝到友情，我满怀伤悲，

遥望异乡的碧空、南方的土地；

无论是缪斯、劳作、闲暇的欢欣，

什么也不能代替唯一的友人。

你曾是给予我心灵力量的良医；

啊，我始终不渝的朋友，我要献给你

经受命运考验的短暂的一生，

还有那也许是被你拯救的感情！

在我的少年时期，你就了解我的心；

你看到我这饱受痛苦煎熬的人

后来怎样在热情冲动中暗暗凋萎，

在我面临隐秘的深渊濒于毁灭时，

是你伸出警觉的手把我扶持；

你给了朋友希望，也给了安慰；

你用严峻的目光洞察了我的内心，

用忠告或责备重新给予它生命；

你的热情又激起我对崇高的热爱’

坚韧的毅力重新充溢我的心怀；

流言蜚语已不能使我苦闷，

我已经学会蔑视，也学会憎恨。[44]

我何必白费力气去郑重评判

那显赫的奴才，佩戴勋章的愚顽，

或者那个哲学家[45]？在前几年

他还因荒淫无耻而丢人现眼，

但他学了点风雅，想洗雪耻辱，

不再酗酒，却成了牌桌上的赌徒。

那没人理睬的演说家卢日尼科夫[46]

已不能用他枉然的狂吠使我恼怒。

当我能够为你的友谊而骄傲，

难道我值得为那些浪荡汉的造谣，

为贵夫人、酷评家和愚人的议论叹息。

值得去分析谣言中玩弄的诡计？

我要感谢诸神，我已渡过难关；

早年的悲哀曾使我活得很艰难：

我已习惯于悲哀，和命运清了账，

将以坚韧的心去经受生活的风霜。

我唯一的愿望：请和我朝夕相伴，

我再不用别的祈求去烦扰上天。

啊，我的朋友，难道我们就要离分？

什么时候我们再能相见和谈心？

什么时候我能听见你真诚的致意？

我要怎样拥抱你！我将看见你的书室，

在那里你永远睿智，偶尔也有幻想，

并且冷静地观察群俗的轻狂；

我要来看你，亲爱的深居简出的友人，

来和你共同回忆当年的谈论、

年轻人的晚会、关于未来的争辩、

熟悉的故旧当年生动的言谈；

我们要争论、读书、评判和吵嚷，

重新燃起对于自由的热望，

我将感到幸福；但看在上帝分上，

请把谢平赶出我们的书房。

***[47]

谁见过那地方？那里树林和草原

被大自然打扮得蓬勃而且绚烂，

那里的波浪在快乐地嬉闹和闪耀，

并且轻轻地抚爱着静谧的海岸，

那里的山冈上面，愁人的风雪

不敢在月桂的穹隆下面徘徊；

请你告诉我：谁见过这迷人的地方？

它曾为我这无名的逐客所喜爱。

金色的疆域！爱尔维娜喜爱的地方，

我的心愿早已向你飞去！

我还记得岸边悬崖上的峭石，

我还记得那欢乐奔流的小溪，

还有树荫、涛声和美丽的山谷，

那里居住着普通的鞑靼人家，

他们在操劳和相互友爱之中，

宁静地生活在好客的屋顶底下。

那里气象万千，使人赏心悦目，

那里有鞑靼人的花园、村庄和城市；

巨大的巉岩峭壁倒映在水中，

海船在远处迷茫的海面上消失，

葡萄藤上面挂着一串串琥珀；

牛羊鸣叫着，在牧场上慢慢游荡……

船上的乘客可以看见，落日

把米特拉达梯[48]的陵墓照得通亮。

在那桃金娘喧闹的倾圮的陵墓上，

我能不能重新透过幽暗的树丛

看到悬崖和蔚蓝大海的闪光，

还有那喜笑颜开的晴朗的天空？

我动荡的生活会不会终于安定？

会不会重新来临——那美好的往昔？

我能不能重新走进甜蜜的浓荫，

让心灵在安谧的慵懒中安静地睡去？

狄奥涅雅[49]

赫洛密德爱上了你：他正值青春年华，

好几次我们看见你们在一起说悄悄话；

你默默地听着，脸上泛起了红晕；

你垂下双眼，目光里燃烧着春情，

后来，狄奥涅雅，你脸上

还久久保留着甜蜜温柔的笑容。

致普欣将军[50]

冒着硝烟、鲜血、枪林弹雨前进，

如今这条路就在你脚下；

然而你已经能够看清自己的命运，

你是我们未来的基洛加[51]！

很快很快在饱受奴役的人民当中，

就会停止不满的诅咒，

你会把铁睡紧紧掌握在手掌之中，

并且振臂高呼：自由！

啊，我要赞美你啊，忠诚的兄弟！

啊，共济会员，你多么可敬！

啊，基什尼奥夫，啊，黑暗的城市！

欢腾吧，他所启蒙的城！

***

我即将沉默。但在悲哀的日子，

如果琴弦能报我以舒缓的乐曲，

如果年轻人默默地听着我弹唱，

能为我爱情上的长久痛苦而惊奇，

如果你由于深深地受到感动，

在静谧中反复吟诵悲伤的诗句，

喜爱我发自内心的热烈言词，

如果你爱我，啊，亲爱的女友，

请允许我以钟情佳人的神圣名义，

激扬我这诗琴临别时的乐曲。

当我永远耽入死亡的梦境时，

请你在我的墓前感伤地说一句：

我爱过他，是我给予他最后的力量，

他才有了爱的勇气，才唱出感人的歌曲。

***

我的朋友，我已忘记往昔岁月的痕迹，

忘记在骚动中流逝的青春时期。

别问我已经不再存在的事情，

在悲伤和欢乐中得到了什么，

我爱过谁，曾为谁所抛弃。

让我享受欢乐吧，即使不能尽兴，

但是你，纯洁的少女，你是为幸福而生。

坚定地相信它，抓住转瞬即逝的一刻，

你的心生来是为了享受友谊和爱情，

为了享受令人销魂的亲吻；

你的心灵多么纯洁，从不知道忧伤，

你稚嫩的良心像晴天一样明朗。

你何苦倾听我那些乏味的故事？

它是那么炽烈而疯狂。

它会不由自主扰乱你平静的心智，

你会流泪，你的心会为之战栗，

你轻信的心灵将不再那么无忧无虑，

我的爱也许会使你感到恐惧。

你也许会永远……不，亲爱的少女，

我唯恐失去这最后一次的欢乐。

千万别叫我作那些危险的吐露：

今天我在爱，今天我很快活。

一座年轻人的墓[52]

……他已消失了踪影，

在恋爱、戏谑中长大的温文青年，

他的四周只有浓重的梦

和宁静安谧坟茔中的苦寒……

他喜欢我们少女们的游戏，

当春天来临，在树林的清荫里，

她们在闲暇中翩翩舞动；

但如今在欢快的轮舞中，

却听不见他伴唱的歌曲。

曾几何时，老人们都曾欣赏

他那活泼的欢乐游戏，

他们微笑着还半带忧伤，

彼此之间都窃窃私语：

“我们也曾热爱过轮舞，

我们的智慧也曾闪过光；

可是等着瞧吧：不消几个寒暑，

你就和我们今天一个样；

像我们一样，尘世的过客，

人世间将会让你厌烦，

现在你就玩吧……”可老人们还活着，

他却在青春年华凋残，

朋友们已爱上另外一些人，

他不在，照样开怀畅饮，

妙龄少女们的闲谈议论

已很少很少提到他的姓名。

在钟情于他的可爱女性中，

也许有一个为他伤心落泪，

在惯常的思念之中唤醒

记忆中已经淡忘的欢愉……

但有什么用？

在清流之滨，

一座座坟茔像和睦的家庭，

在俯视的十字架下面，藏身

百年的古老树林之中。

在那里，一条大路的旁边，

一棵老椴树在簌簌作响，

我们可怜的年轻人在长眠，

早已忘却了内心的激荡。

霞光枉然在天边闪耀，

明月亦徒然在空中游移，

在无动于衷的坟茔周遭，

溪流淙淙响，树林在絮语；

清晨挎着篮子一个美人儿

枉然来溪边采摘浆果，

她忐忑不安地把脚伸进

一泓清冽冰凉的泉水；

可是无论什么都难以

从坟墓的清荫里将他唤醒。

拿破仑[53]

一个奇异的命运终结了，

死去了一个伟大的人物。

拿破仑充满忧烦的一生，

终于在悲哀的囚禁中结束。

一个刚强的常胜将军，

被宣判有罪的君王已消殒，

对这被全世界流放的人说来，

一个更替的时代已来临。

全世界将久久、久久地保留

对你的充满血腥的记忆，

你仍然享有淡淡的声名，

在广漠的波涛之中安息……

啊，多么辉煌壮丽的墓园！

对你的遗骨安寝的地方，

人民的憎恨已不复存在，

代替它的却是不灭的光芒。

曾几何时，你那些雄鹰[54]

还在受凌辱的国土上翱翔？

曾几何时，一个个王国

在你强大兵力的袭击下沦亡，

你的战旗由于你的随心所欲

到处发出灾难的喧响，

你还把沉重的枷锁强加在

世界各民族人民的头上？

当世界从奴役中苏醒过来，

被希望的曙光照得通亮，

高卢人用他们狂怒的双手

推倒他们腐朽的偶像；

当一个皇帝的尸体横陈在

暴动的广场上飞扬的尘埃中，

那伟大的不可避免的一天，

光辉的自由的一天终于诞生，

那时候，在人民风暴的动乱中，

你已预见到美妙的际遇，

你不顾人民崇高的愿望，

竟然无视全人类的意志。

你被疯狂的野心所鼓动，

只向往导致灭亡的得志，

为那失去魅力的美景所吸引，

你对专制又重新入迷。

人民刚刚获得新生，你就

压制了他们初发的怒潮，

刚刚诞生的自由突然间

遭到扼杀，又雾散云消；

你因满足了对权力的渴望，

在奴隶们中间欣喜狂欢，

你把他们的军队驱往战场，

用月桂装饰他们的锁链。

法兰西虽然声名远扬，

却忘记了自己崇高的愿望，

只能往闪闪发光的耻辱

投去自己被制服的目光。

你把宝剑指向丰盛的筵席，

于是一切都轰然崩溃，

欧洲覆灭了，死亡的梦幻

正在它的头上翩翩翻飞。

这时候，一个巨人露出无耻的

庄严神气，踏上欧洲的胸膛。

蒂尔西特[55]（听到这屈辱的地名，

俄国人现在已不会发慌）！

正是蒂尔西特把最后一次的

光荣赐予这傲慢的英雄，

但无聊的和平、冷清的安定

又傲个幸运儿蠢蠢欲动。

狂妄的人！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是谁迷住了你惊人的智慧？

你高瞻远瞩，具有惊人的胆识，

为什么识不透俄国人的妙计？

那场气壮山河的大火，

你没有想到，却仍然妄想

我们会再次求和，像祈求恩赐，

但你识破俄国人已为时太晚……

俄罗斯，久经沙场的女皇，

想想古代权利的获得！

黯淡吧，奥斯特利茨[56]的太阳！

熊熊燃烧吧，伟大的莫斯科！

另一个时代已经到来，

短暂的耻辱必须洗雪！

俄罗斯，请给莫斯科祝福！

决一死战，这就是条约！

他用失去知觉的双手

抓住自己铁铸的王冠，

他终于面临着死亡，死亡，

他的眼睛看到的是深渊。

欧洲的军队在纷纷溃逃！

染遍血迹的千里雪地

宣告了他们全军覆没，

敌军的痕迹也随着融雪消失。

到处都像风暴一样沸腾，

欧洲挣脱了他的奴役，

各族人民的诅咒像雷霆

追逐着这个暴君的踪迹。

这巨人看见人民的涅墨西斯

局局地举起她的巨掌：

暴君哪！你对各国的欺凌

都要一一回报，一一清偿！

他所掳掠的财物，还有

他的军事奇迹带来的灾难，

现在都由他在异国天空下的

流放、他的精神苦恼来偿还。

他所囚禁的炎热的小岛，

有时会有北方船帆来造访，

而旅人也会把和解的话

写在他那块憩息的石头上

流放者注视着海上的波涛，

在那里想起了厮杀的刀枪，

北国可怕的冰天雪地，

还有自己法兰西的穹苍；

在那里，在这个荒岛上，他有时

会忘记战争、后世和皇位，

孑然一身，思念着爱子，

是那么痛苦，那么伤悲。

谁要是心胸狭窄，今天

还要以无理的指摘惊扰

这个被推翻的帝王的幽灵，

他将受到羞辱，自找苦恼！

赞扬吧，他给俄罗斯人民

指出了光辉灿烂的前程，

在痛苦的流放中给世界留下

永恒的自由，结束这一生。

***[57]

忠实的希腊女人！不要哭——他倒下成了英雄，

敌人的子弹射进了他的胸中；

不要哭——难道不是你在第一次战斗之前，

亲自为他指定这光荣的征程？

那时候，你的丈夫预感到痛苦的别离，

曾经向你伸出庄严的手，

含着眼泪给襁褓中的孩子祝福，

但那黑色的战旗正呼唤着自由；

像阿里斯托基顿[58]那样，他用桃金娘的绿叶

裹着剑，投入了战斗——结果他倒下了，

完成了伟大而神圣的事业。

致奥维德[59]

奥维德，我住在这寂静的海岸附近，

在这里，你把被流放的祖先的神灵

供奉，在这里，你留下了自己的遗骨。

你悲切的哭泣使这地方遐迩闻名，

你那诗琴的温柔声响并没有静息，

这个地方至今还把你的事迹传诵。

你给我留下鲜明的印象，使我看到

被幽禁在异乡的诗人、茫茫的荒原、

浓雾弥漫的穹苍、频频袭来的雨雪，

和那片被短暂的热天温暖的草甸。

我常常被你那悲凉的琴声所迷醉，

啊，奥维德，我的心便飞到你的身边！

我仿佛看见你的大船在巨浪中颠簸，

那铁锚终于被抛上了荒僻的海岸，

岸上残酷的奖赏正等着爱情的歌手。

那边寸草不生，山冈上也没有葡萄；

在雪原上为了残酷的战争而诞生，

寒冷的西徐亚人的子孙多么残暴，

他们隐藏在伊斯特那边等着掳掠，

随时都会袭击村庄，大肆抢劫财宝。

他们面前没有阻拦，他们能漂洋过海，

也能够大胆行走在坼裂的冰面上。

你啊（你会惊奇于变幻无常的命运），

你从小就蔑视军伍生活的动荡，

惯于在自己的头上戴上玫瑰花冠，

在安适之中送走无忧无虑的空闲，

而如今你却必须戴上沉重的头盔，

手执威慑的宝剑守在惊恐的诗琴边。

无论是女儿、妻子、众多忠实的好友，

无论是缪斯——往日轻佻的女伴，

都不能抚平被放逐的诗人的悲哀。

尽管你的诗歌博得美人儿的称赞，

尽管年轻人都能将它们一一背诵，

可是无论声名、岁月、怨诉，还是郁悒，

以及畏葸的诗都不能感动屋大维，

你的晚年只能在默默无闻中消失。

金色意大利的享尽荣华富贵的公民，

在野蛮的异乡孤独而不为人所知，

在你的周围听不到来自祖国的声音，

你在沉痛之中写信给远方的知己：

“啊，还给我那祖先世代居住的圣城，

还给我世袭的花园里静谧的浓荫！

啊，朋友，请把我的恳求带给屋大维！

请用眼泪让这严厉的人转意回心！

但如果愤怒的天神仍然不肯赦免，

我一生已不能再见伟大的罗马城，

我最后的恳求就是减轻我的厄运，

请让我的坟和美丽的意大利更贴近！”

谁的心这样冷酷，竟然毫不同情，

还要责备你的忧伤，责备你的眼泪？

谁能那么粗暴，妄自尊大，无动于衷，

读着你这篇哀歌，这篇最后的作品，

在这里你向后世发出枉然的呻吟？

我这冷峻的斯拉夫人没有掉下眼泪，

但我理解它们，一个任性的放逐者

对世界，对自己，对生活都心怀不满，

我怀着郁郁不乐的心如今来造访

这个你曾经度过忧郁一生的荒漠。

在这里，你重新唤起我脑中的印象，

奥维德，我反复背诵你留下的诗章，

我检验着你所描写的凄凉的景色，

眼前的一切和虚假的幻想却不一样。

你的流放悄悄地迷住了我的眼睛，

我只惯于看到北方阴沉的下雪天。

但这里蔚蓝的天空久久闪耀着光芒，

这里冬天冷酷的风暴也很是短暂。

西徐亚人的海岸已迁来新的居民，

葡萄闪着紫色的光，这是南方的特产。

晦暗的十二月早就把松软的白雪

一层层铺上俄罗斯辽阔的草原，

那里是冬季，可这里已是温暖的春日，

灿烂的太阳正在我的头上运转；

刚刚枯萎的草原又处处发出新绿，

早春的犁耙已在翻耕待播的农田；

微风轻轻吹拂着，傍晚有些儿凉意，

冰层有点儿透明，湖上已渐渐暗淡，

闪闪的水晶覆盖着冻结的小溪。

这时候我记起了你那小心的试验，

有一天，你突然充满了神奇的灵感，

第一次犹豫不决地试着把你的脚

伸向那被寒冬封锁的大海的水面……

我仿佛看到，你的影子在我的面前

滑过新结的冰层，从远方传来怨诉的

声音，就像人们分别时痛苦的呼唤。

请放心，奥维德的花冠并没有枯萎！

唉！我这在人群中默默无闻的歌手，

在世世代代的后裔中将为人忽视，

我这小小的才能，人所不知的牺牲，

将同悲惨的一生、片刻的虚名逝去……

但如果我的后世一旦知道我的诗名，

来到这个遥远的疆域，在著名诗人

遗骨的附近寻访我这孤独的遗迹，

我的亡魂将走出这片寒冷的浓荫，

离开被遗忘的海岸，满怀感激之情

向他飞去，他的忆念会使我感到亲近。

但愿我们遗留的事迹能永远流传；

我和你一样，都屈从于敌意的命运，

除了声名不同，我的遭遇和你相近。

在我浪迹天涯的时候，崇高的希腊人

正在多瑙河畔号召人们争取自由，

在这里，我这北国的琴声响彻了荒原，

可是在这世界上竟没有一个朋友

倾听我的琴声，只有陌生的山冈、田野、

打盹的树林、温存的缪斯和我分忧。

征兆

你要努力学会观察各种征兆。

牧人和农夫在他们很小的时候，

只消望望天空，望望西方的阴影，

就能预言将要刮风还是天晴，

将有五月的雨露滋润刚出苗的田垄，

还是早来的寒潮将使葡萄受冻。

同样，如果天鹅在湖面上喧闹，

黄昏时扑腾不休，对着你鸣叫，

或者明亮的太阳躲进阴暗的云层里，

就说明，明天将有一场暴风雨

或抽打门窗的冰雹惊醒梦中的少女，

早起的农夫本想去谷地收割粮食，

听到风雨声，就不出门去干活，

他可以睡个懒觉，便又钻进被窝。

讽刺短诗[60]

他是个低能的诽谤者，

用嗅觉去寻求棍棒，

维持每天的生活，

则靠每月的撒谎。

致多情女子

您能不能真诚地相信我，

就像天真无邪的阿涅丝[61]？

在哪一本小说里您能看到

一个公子哥儿为爱情而死？

听我说：您已有三十年纪，

是的，三十岁，还要多些。

我年过二十，见过世面，

在那里虚掷了好多岁月。

信誓旦旦和眼泪令我发笑，

恶作剧已使人感到厌倦，

对于情场中的背信弃义，

您大概也已感到腻烦。

作为情场老手，早已心灰意冷，

我们已不适宜从头学起。

我们都知道：永恒的爱情

未必能维持三个星期。

起初我们不过是朋友，

但无聊，巧遇，丈夫醋性大发……

于是乎我装得如醉如狂，

您也是那么羞人答答，

我们便山盟海誓……后来……

唉！我们都忘记了誓言，

您渐渐倾心于那个克列昂[62]，

我也对娜塔莎情意绵绵。

我们分手了；到现在为止，

一切都平静而符合礼仪，

我们本可以避免争吵，

仍然友好相处，相安无事，

然而，不是这样！今天早晨

您忽发奇想，演起了悲剧，

重提那老掉牙的陈年旧事，

您竟兴致勃勃地重提

尸骨成灰的骑士的爱情、

惆怅、忌妒和礼貌的热忱。

饶了我吧，别来这一套，真的，

我不是孩子，虽然是诗人。

我们已逐渐走向暮年，

让我们把青春热情收起，

您把它留给年长的女儿，

我把它留给最小的弟弟：

他们可以和人生游戏，

为自己的将来准备眼泪，

他们还可以谈情说爱，

我们的事是对人谈论是非。

讽刺短诗

让名誉随意听天由命，

达维多娃[63]，复仇女神的活祭，

小小年纪就迷恋异性，

突然遭殃，墨丘利将她惩治；

她是到了该忏悔的时候，

她躺着，眼睛微微肿起，

突然失明，这太太怎么办？“感谢上帝！

一切都会好转：瞧……”

致友人[64]

别装模作样啦，亲爱的朋友，

我的虎背熊腰的情敌：

诗琴的乐音你不用难受，

哀歌的怨诉你也别在意。

伸过手来吧，你不爱忌妒，

我喜欢偷懒，而且很轻浮，

你的美人儿也不是傻瓜；

我全看见了，并不生气：

她是美妙绝伦的萝拉，

而当彼特拉克，我可不合适。[65]

基督复活了

基督复活了，我的列维卡，

今天我要忠实地凭依

神与人共同制定的礼法，

我的安琪儿，我要亲吻你。[66]

而明天，我遵从摩西[67]的信仰，

为了亲吻你，犹太姑娘，

我毫不胆怯，要付诸行动，

我甚至还可以让你看懂

虔诚的犹太人在哪些地方

和东正教徒有什么不同。

狱吏与诗人

“您去哪儿？想必是出城，

去感受清晨的仄费洛斯，

和您亲密的缪斯在一起，

清静而舒畅地独享幽梦？”

“不，我打算去逛逛集市，

我喜欢集市上的热闹熙攘，

犹太人的小圆帽，保加利亚人的胡子，

争吵、呼叫、交易的火炽，

拥挤的色彩斑斓的盛装。

我喜欢人群、破衣裳、喧闹——

贪婪的市民放肆的谩骂。”

“这么说，您想亲自去瞧瞧，

把人们的灵魂细细观察。

很想陪您一起去看看，

听听您到底有什么高见；

但职务正在把我呼唤，

无暇同您去游逛，再见。”

“您要哪里去？”

“关犯人的城堡——今天我们

要从监狱里押解出去，

送过摩尔达维亚边境，

……那是基尔查里[68]。”

致阿列克谢耶夫

我亲爱的朋友，多么不公正啊，

你那充满妒意的想象：

我已忘却了诱人的爱情，

对危险的美色也不再神往；

我和“自由”是真挚的好友，

在成群的妙龄美女当中，

我无动于衷，懒得应酬，

无意把她们奉若神明。

她们慵懒的目光、诱人的耳语

已经不能打动我的心。

心儿已忘却柔情的战栗、

激情少年如火的热忱。

如今我已难重涉爱河，

唉声叹气既羞人又可笑，

怀着希望将铸成大错，

欺骗有妇之夫罪责难逃。

生命的欢乐节日已消逝，

正如我那位浪荡公子，

正如巴拉丁斯基[69]，我要问：

“还能找到柔情的女友？

还能找到可靠的爱情？”

寻找的结果是一无所有。

丢开幸福的荒谬幻影，

不再空怀醉人的情欲，

又对那些涉世不深的友朋，

我要做一个谨慎的知己。

当一个坠入爱河的情人，

痴心得发狂着我哭诉，

说为了那个高傲的美人，

他发誓情愿把生命付出；

当他欲火猛燃于胸怀，

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

对我诉说他朦胧的期待——

一个缥缈却甜蜜的幻梦，

并且把朋友的手紧紧抓住，

咒骂那满怀妒意的丈夫，

或者那令人厌烦的母亲，

我乐意满怀同情倾听

他那失去理智的说明

和那絮絮叨叨的议论；

我恭维他那盲目的希望，

因别人的年轻而感到年轻，

并且说：我从前也是这样，

想当年，我也做过类似的梦。

讽刺短诗

快治疗吧，否则你会成为邦葛罗斯[70]，

你是那害人的“美”的牺牲品，

不错，不错，等到你没有了鼻子，

老兄’那时你就是个因鼻子而出名的人。

第十诫[71]

不能贪图别人的财物，

上帝啊，这是你对我的诫命；

但是你知道我有多少力量——

我怎能控制自己的柔情？

我不愿欺侮自己的朋友，

我并不觊觎他住的乡村，

我不需要他家的耕牛，

对他的一切我从不动心：

无论是房屋、牲口、农奴，

什么财富我都不羡慕。

但如果他的女奴生得标致，

主啊！我便会按捺不住！

如果他的妻子俏丽可爱，

简直是天上安琪儿的化身，

啊，公正的上帝，请宽恕，

我忌妒朋友享有的福分。

谁能够强制自己的心愿？

谁愿意做无益努力的奴仆？

谁能够不爱可爱的人儿？

谁不愿享受天堂的幸福？

我望着她，暗自苦恼、叹气，

但我会严格遵守本分，

决不放纵心头的欲念，

我默言，只怀着痛苦的心。

***

格公爵——和我素未谋面。

我没见过如此拙劣的搭配；

他由卑鄙和傲慢配对，

但是卑鄙要多于傲慢。

战斗中的胆小鬼，酒馆里的流氓，

前厅里的下流胚，客厅里的傻蛋。

***

我内心联翩思绪的知己，

啊，你愉快而随意的歌声，

时而抚慰我骚动的激情，

时而愉悦我悲伤的忧思，

啊，忠实的沉思的诗琴

……………………

***

我不喜欢你的《高丽娜》[72]，

那礼仪的场面枯燥干巴。

其中只有眼泪加悲凄，

和斯塔尔夫人的自言自语。

我更喜欢朝气蓬勃的青春，

理智和那心灵的体验，

愉快的恭维，既甜蜜又热情，

写辛辣讽刺短诗的勇敢，

笑话和故事的赏心悦目，

丰富的想象，有智慧，有品味，

为此，我的别佐布拉佐夫[73]，

向你……[74]

***

在日祷功课上打过哈欠，

我来到卡塔卡济[75]公馆。

真是希腊式的荒唐观念，

全是希腊式的嘈杂混乱！

盘起腿来……

在安详的旱受中吃着果酱，

犹如一尊尊埃及的天神，

太太们冒着汗，一声不响。

“我向全欧洲坦白承认，”

叫喊的是一个瘸腿女人：

“马弗罗盖尼[76]……

折磨着我的灵魂，我的心。

丈夫啊，你把腰包装满，

为家里攒钱，其实是枉然。

你再撅屁股也是白干，

马弗罗盖尼更让我爱怜。”

你好啊，圆滚滚的毗邻女人！

你喜欢吵架，又很小气，

你爱打情骂俏，却不高明，

你已经谢顶，又愚不可及。

跟你说话，我没有兴趣，

我要和一切诀别！愿上帝保佑你；

你倒是乐意和我玩牌戏，

从早晨玩到昏天黑地。

这是犹太女人和塔达拉什卡[77]。

这个下流胚正欲火中烧，

爪子伸到了她的衣衫下，

嘴巴直往她脸上紧靠。

我直给吓得浑身打颤，

啊，犹太女人，你别犯傻，

和野兽交欢生命攸关，

要是你还相信摩西的话。

今天你将要受到严惩，

阿穆尔的箭已经射中了你，

啊，多情的拉皮条女人，

啊，摩尔达维亚傻女人的骄子。

你瞧，你面前所有的丽姝

都和小伙子配对成双，

可你孤零零，我的小寡妇，

只能在食指上戴个指环。

你很聪明，又能说会道，

基什尼奥夫城的让丽丝。

你白净、丰满，又善于说笑，

你这位暴眼的塔尔西斯[78]。

我不想尖刻地把你评判，

可我的心灵不想亲近你，

听着，看在上帝的分上，

你纵然愚钝，可长得美丽。

***

塔达拉什卡爱上了您，

他喜欢您的一双美足，

据说，他花钱购进

一辆马车，很舒服。

我们真是很难想象，

他怎么这样不谨慎！

是啊！乘上马车去游荡，

再远的路途也不费劲。

***[79]

从前有一个贫穷的穆斯林，

和老婆孩子住在尤尔祖夫；

他虔诚地信奉神圣的《古兰经》，

为自己的命运感到幸福；

穆罕默德（他的名字）辛勤劳动每一天，

把蜂群和牲口一一照料，

还要栽种自家的葡萄，

从不知道什么叫偷懒；

他爱自己的妻子，法蒂玛肚明心知，

她每年都要为他生一个孩——

在我们看来，朋友们，这种事很可笑，

可是鞑靼人总要搞这一套。

有一天法蒂玛（就在那时候，

她怀孕已有三个月之久，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在这样的时刻，

即使是最最明白事理的老婆

也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怪念头，

要这要那，天晓得是些什么要求！）——

法蒂玛跟她的好丈夫撒娇，她说道：

“亲爱的，我好想好想吃一点奶酪。

我简直想得神魂颠倒，

肚子里面像火一样烧；

我整夜睡不着，你瞧瞧，我的心肝，

今天，我的模样儿一定变得很难看；

不管做什么我都提心吊胆，

就连梳梳头，我都不敢，

我生怕生下个鼻子上有白癜的小宝宝，

那份罪我可怎么也受不了。

亲爱的，好人儿，美男子，我的好朋友，

快去弄点儿奶酪，哪怕是一小口。”

穆罕默德深受感动，准备出门，

把一只铁盘子揣在腰间；

为孩子们一一祝福，把妻子吻吻，

转眼之间就向附近的谷地狂奔，

好让怀孕的妻子喜欢。

他不是走，而是飞，因此在回家的路上，

在山间跋涉，他几乎迈不开步，

他已经筋疲力尽，气力全无，

于是想找个歇脚的地方。

也是他的造化，在谷地边边，

他看见一条小溪，

他勉强走到岸边，在树荫下休息。

潺潺的溪水，高高的树冠，

凉爽舒服的溪岸，芳香的草丛，

还有树荫，微拂的轻风，

一切都那么舒坦，都在说：

“去爱吧，或者去睡觉！”——去爱！这种事

穆罕默德从来没想过，

即使他能够。但睡觉！这事很快乐，

不但理智，而且更现实。

因此，穆罕默德帝王般在谷地入睡；

假定说，让帝王们睡在羽毛褥子上，

他的帐幔下，该很甜美，

可是这到底很难想象。

致维亚泽姆斯基

尖刻的诗人，别出心裁的俏皮鬼，

闪耀着讽刺挖苦和戏谑的光辉，

幸运的维亚泽姆斯基，我羡慕你。

你得益于命运，得到了这种权利，

你快乐地嘲笑忌妒者心中的恼恨，

以嬉笑怒骂鞭挞无知的愚人。

***

艾列菲丽亚[80]，在你面前

别的佳丽都黯然失色，

我永远属于你，心为你而猛燃，

艾列菲丽亚，我永远是你的！

人间的喧嚣使她畏惧，

宫廷的豪华令她愤恨，

我爱她火热而正直的心地。

心灵能领悟她的声音。

在南方，在平静的黑暗之中，

艾列菲丽亚，你和我在一起，

俄罗斯那儿天寒地冻，

有害于…………你的美丽。

***[81]

请接受我这新版的篇章，

你们，少男们，你们，少女们。

读读这戏谑缪斯的妄想，

你们岂不感到更有劲，

胜过品达罗斯的颂词，

那一页页辞章华丽的诗文，

或令人昏昏欲睡的杂志，

它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使命，

只热衷于变得艰涩与野蛮，

准时每两周出版一本，

想变得恶毒，却显得愚顽。

***

啊，你们这些喜爱

帕耳那索斯奇葩的人，

曾经拿任意驰骋的幻梦，

来满足自己好奇的心怀，

请拯救我这随意的劳作，

将它置于你们的保护之下，

让它躲避无知之手的扼杀，

避开忌妒的仇视的眼色。

我把画面、构思和故事

通通为你们重新打乱，

把可笑的和正经的重新裁剪，

到地狱的档案馆里去寻觅

肆意戏弄的疯狂爱恋……

***

这就是缪斯，那活泼的饶舌鬼，

你[82]曾经对她钟情有加，

如今这调皮姑娘已改悔，

宫廷的音调深深迷住了她；

至尊的上帝以天庭的恩泽

让她享受无上的荫庇，

她情愿牺牲危险的游戏

去完成神圣的宗教功课，

我亲爱的朋友，你不用惊奇-

她这身以色列人的衣装，

原谅她从前犯下的过失，

请接受这些危险的诗章，

它烙着我那私秘的印记。

***

假如一个多情的美人

曾被您的心深深地感动，

假如别人的苦是您造成，

而您能感到负疚的沉痛，

假如想到那隐秘的苦难

是为您而牺牲，您感到郁悒，

我就不会在这些稿纸上

留下我对往事的回忆。

致杰尼斯·达维多夫

骠骑兵歌手，你歌唱过军营、

无拘无束的豪放饮宴、

惊心动魄的格斗的豪兴，

还有嘴上拳曲的虬髯。

在和平的日子，从快乐的琴弦上，

你吹落征战岁月的烟尘，

你调好诗琴的琴弦，颂扬

爱情和标志和平的酒瓶。

*

我听着你的歌，心变得年轻，

你言谈的热情，我感到甜蜜，

郁郁的我，心中又重新

燃起对往日岁月的回忆。

*

我仍然喜爱热情的语言，

那迷人的声音使我欣喜，

犹如听到朋友的言谈，

在那悲惨分手的日子。

***[83]

阿格拉娅没有反抗就对情人

委身，可是他呀，又苍白又没劲，

他全力以赴，终于力气耗尽，

他气喘吁吁，只好敬谢不敏。

阿格拉娅对他说，声调充满傲气：

“告诉我，可敬的先生，为什么我的面容

不能使你动情？是什么原因请解释。

是厌恶吗？”“我的上帝，不是这么回事。”

“是过分的爱？”“不，是过分的尊重。”

***[84]

我有一个不错的情人，

我服侍她，像她服侍我一样，

可我不为她而头脑发昏，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的指望。

***

深情的朋友，我最后一次

来到你独自幽居的深闺。

让我们同享宁静的欢愉

和爱情，这是最后一回。

往后在漆黑的夜里，请别

怀着郁郁的希望等待我，

在最初的晨曦照临之前

也不要点燃烛火。

断章

***

人群中挤满了贪财的犹太人，

高加索的主宰——披斗篷的哈萨克，

饶舌的希腊人，沉默的土耳其人，

傲慢的波斯人，狡猾的亚美尼亚客。

***[85]

将军没有发现

……………………

可是耽误了吃饭，

惹得卓娅长叹。

***

在达顿时代，

有一座修道院，其中的修道士

既不守清规，又不守法度。

***

在真切的沉醉中，在无所牵挂的欢乐里，

啊，我的青春岁月，你飞快地流逝。

流逝得慢些吧，在我的记忆里。

***

我的手有个特征，

你该满意了，我多情的朋友——

***

扁角鹿在云端奔驰

***[86]

我看见戈斯托梅斯洛夫威严的陵墓……

——

灵巧的梅花鹿在树林里奔跑……

——

有希望！相信吧，瓦季姆，人民已忍无可忍……

——

在凄风毒雾中他飘得越来越远……

***[87]

远离那深不见底的地狱，

那里有着永恒和残酷的磨难

——

那里泪水的河流在黑暗中奔涌，

希望、和平、爱情和美梦

都被迫从那里永远消遁，

那里地狱的海洋在翻腾，

那里听着罪人的呻吟

可怕的撒旦发出哈哈的笑声……

译自拜伦[88]

没有风——蓝色的波浪

向雅典的废墟……翻滚；

看得见一座局局的坟空。

***

您首先把小牛犊牵去换……小牝牛。

[1] 这是古希腊诗人莫斯赫田园诗的意译。

[2] 小亚细亚西北部古国，公元前10—公元前8世纪为王国。

[3] 这首哀歌原来是为《高加索俘虏》第2部而写的。

[4] 指绿灯社，一般在弗谢沃洛日斯基家中聚会。该团体已于1820年解散，但普希金不知道。下文多涉及绿灯社的活动。

[5] 一种葡萄酒，用1811年收获的葡萄酿成，那一年有彗星出现。

[6] 弗谢沃洛日斯基家中的童仆，在聚会时常对客人说：“祝你康健！”

[7] 希腊神话中的底比斯王。此处指弗谢沃洛日斯基。他的兄弟亚历山大于1820年1月结婚。下文喜曼指希腊神话中的月下老人。

[8] 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此处指诗人尤里耶夫。

[9] 希腊神话中爱神阿佛洛狄忒的别名。

[10] 指剧作家巴尔科夫，曾在绿灯社聚会上恶毒攻击著名女演员谢苗诺娃。

[11] 指女演员科洛索娃，奥泽罗夫悲剧《芬加尔》中的人物，科洛索娃曾饰演过这个角色。

[12] 俄国剧作家奥泽罗夫的悲剧《芬加尔》中的女主人公，科洛索娃曾扮演这一角色。

[13] 诗神缪斯的别名。

[14] 素福克勒斯（前495—前405），古希腊伟大悲剧作家。

[15] 这首诗是因希腊人民起义反对土耳其的奴役而作的，普希金曾打算参加起义队伍，投入战斗。他曾在1823年1月30日给弟弟的信中提到此事。

[16] 伊·奥·季姆科夫斯基，当时的彼得堡书刊检查官。

[17] 格涅季奇（1784—1833），俄国诗人。

[18] 古罗马皇帝屋大维·奥古斯都的女儿。

[19] 米·奥尔洛夫（1788—1842），十二月党人，在他的基什尼奥夫家里常有十二月党人的聚会。

[20] 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除脚踵外，任何武器不能伤害他的身体，后被敌人用箭射中脚踵而死。

[21] 这首诗是对西欧蓬勃发展的革命运动的反应，曾广为流传，成为反对沙皇专制制度的号角。

[22] 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淮斯托斯，住在楞诺斯岛上，能建筑神殿，制作各种武器和金属用品。他技艺高超，被认为是工匠的始祖。

[23] 希腊神话中的报应女神。

[24] 卢比孔河在意大利中部。公元前49年，罗马统帅恺撒（前100—前44）渡卢比孔河追击罗马统帅庞贝，公元前48年，两人会战于法萨罗，庞贝兵败，逃入埃及被杀。恺撒成了罗马的独裁者。公元前44年，罗马奴隶主贵族布鲁图为了恢复共和政体，刺死了恺撒。

[25] 指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领袖马拉。因马拉把许多人送上断头台，普希金对他持否定态度。

[26] 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此处指夏洛蒂·科尔代，她刺杀了马拉。

[27] 德国大学生，因刺死德国反动作家科策布被处死。

[28] 草稿中作“柳德米林”，意为“《鲁斯兰与柳德米拉》的作者”，即普希金自己。

[29] 瓦·里·达维多夫（1792—1855），普希金在卡敏卡村认识的十二月党人。

[30] 奥尔洛夫将军于1821年5月和叶卡捷琳娜·拉耶夫斯卡娅结婚。

[31] 喜曼的新兵即新郎。第4行“上战场冲锋陷阵”指结婚。

[32] 尼·尼·拉耶夫斯基（1771—1829），骑兵上将。“一家”指拉耶夫斯基父子。

[33] 独臂公爵，指亚历山大·易普息兰梯（1792—1828），皇帝的侍从武官，1820年起为希腊“友谊社”领导人。1821年3月初在多瑙河一带起义，反抗土耳其的奴役。他曾在1813年的德累斯顿战役中失去右臂。

[34] 圣经故事，圣灵化作鸽子使马利亚怀了孕，生下耶稣基督。此处“马利亚和鸽子的产儿”即指耶稣。

[35] 英佐夫（1768—1845），比萨拉比亚总督，普希金流放在基什尼奥夫时的上司。普希金作为他的下属，必须和他一起斋戒、祈祷。

[36] 基督教圣餐，用红葡萄酒和面包代表耶稣基督的血和肉。

[37] 拉菲特和克洛德夫柔都是葡萄酒的牌子。

[38] 指“自由”。

[39] 指意大利烧炭党人，1821年3月的那不勒斯起义为奥地利军队所镇压。

[40] 缪斯之一，主管舞蹈。

[41] 卡捷宁（1792—1853），俄国诗人、剧作家，是女演员亚·科洛索娃的老师。普希金曾在讽刺短诗《埃联斯菲拉一切都使我们着迷》中讽刺过她，他通过这首给卡捷宁的诗有意向科洛索娃表示歉意。

[42] 色里曼娜是莫里哀喜剧《讨厌鬼》中的人物，科洛索娃曾饰演过这个角色。

[43] 此处原作缺失约40行。

[44] 费·伊·托尔斯泰伯爵（1782—1846），骠骑兵退伍军官，是个上流社会的酒鬼、色鬼、冒险家，普希金认为他传播了他被流放南方以前在警察局曾被鞭打的谣言。诗人在盛怒之下，曾想以自杀或行刺亚历山大一世来洗刷耻辱，为恰达耶夫所劝止。本诗与此事有关。

[45] 即指费·伊·托尔斯泰。

[46] 指卡切诺夫斯基（1775—1842），保守的历史教授，《欧罗巴导报》的编辑，普希金的仇人，他曾在自己的文章上署名“卢日尼基老人”。

[47] 这首诗是普希金在回忆克里米亚时写作的。

[48] 纪元前本都王国的国王。

[49] 狄奥涅雅和赫洛密德是古希腊田园诗中常用的人名。

[50] 巴维尔·普欣（1785—1865），驻基什尼奥夫部队的旅长，幸福同盟成员。普希金因普欣组织共济会分会而写此诗。

[51] 基洛加（1781—1841），西班牙将军，1820年参加过卡迪斯起义。

[52] 一般认为这首诗是因普希金的皇村学校同学科萨科夫在意大利早逝而写的。当时流行写青年早逝的哀歌。

[53] 这首诗是普希金听到拿破仑的死讯后写成的。其中的4到6节因涉及法国革命，把这场运动视为“人民风暴的动乱”，视为旧的封建制度的崩溃，人民群众从奴役下获得解放，而被书刊检查机关删去。

[54] 指拿破仑的军旗（军旗上有一头鹰）。

[55] 1807年，拿破仑击败俄军，在蒂尔西特和俄国、普鲁士签订和约。根据和约，俄国退出反法联盟，承认法国对已经取得的国外土地的占领。

[56] 1805年，英俄等国组成第三次反法联盟和法军作战。同年12月，拿破仑在奥斯特利茨大败俄奥联军，迫使第三次反法联盟解体。

[57] 这首诗是在19世纪20年代希腊人民反对土耳其统治、争取民族独立的战争影响下写成的。

[58] 阿里斯托基顿是公元前6世纪雅典英雄，曾刺杀当时的暴君。

[59] 在这首诗中普希金把自己的命运同被流放的奥维德进行了对比。

[60] 此诗讽刺《欧罗巴导报》的主编卡钦诺夫斯基。

[61] 莫里哀喜剧《太太学堂》中的女主人公。此处指这一类姑娘。

[62] 克列昂是文学作晶中常见的男主人公名字。

[63] 阿格拉娅·达维多娃（1787—1847），十二月党人瓦·达维多夫的弟媳，法国人。普希金曾在卡敏卡见过她。

[64] 此诗是写给尼·斯·阿列克谢耶夫（1788—1854）的，他是普希金在基什尼奥夫时的朋友，当时正在追求玛·艾赫费尔特（1798—1855），他疑心普希金也在追求她。

[65] 萝拉是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1304—1374）爱情诗中钟情的少女。

[66] 按基督教习俗，在复活节，教徒之间可以口说“基督复活了”互相亲吻。

[67] 圣经传说中古代犹太人的首领、先知，奉神命率领在埃及为奴的犹太人出埃及迁回迦南。他在西乃山颁布犹太教教义。

[68] 参见普希金的小说《基尔查里》。载《普希金文集·小说二、散文》，上海译文出版社1999年5月版。

[69] 叶·巴拉丁斯基（1800—1844），俄国诗人。下面的两行诗引自巴拉丁斯基1821年给康申的书简诗：《该走了，亲爱的朋友》。

[70] 伏尔泰小说《老实人》中的主人公，因病失去了鼻子。

[71] 本诗戏仿摩西的戒律。参见《旧约·申命记》。

[72] 《高丽娜》是法国女作家斯塔尔夫人的小说。

[73] 人名，含有丑陋的意思，指谁，不详。

[74] 此诗未写完。

[75] 卡塔卡济，基什尼奥夫总督。

[76] 马弗罗盖尼，当地一个地主。

[77] 塔达拉什卡，基什尼奥夫副总督的弟弟。

[78] 总督的妹妹，是个老姑娘，有教养，但不漂亮。

[79] 这是法国诗人塞内塞（1643—1737）的童话《奶酪》的意译，未完。普希金把故事发生地点从布鲁沙改为尤尔祖夫，人物改为鞑靼人。译诗十分自由，距原著甚远。

[80] 希腊人女性名字，意为“自由”

[81] 这一篇和以下两篇是为《加百列之歌》写的献词的草稿。

[82] 可能是指阿列克谢耶夫。

[83] 此诗原文为法语。阿格拉娅可能是阿格拉娅·达维多娃。

[84] 此诗原文为法语。

[85] 此诗写于基什尼奥夫。

[86] 普希金曾想用民歌的韵律创作一首长诗《瓦季姆》，但未实现，这是保留下来的几个诗句。

[87] 普希金想创作一首长诗，情节发生在地狱里，计划未实现。

[88] 这是拜伦东方故事诗《异教徒》开头的几行译文。

【 一八二二 】

致巴拉丁斯基[1]

——寄自比萨拉比亚

这个荒凉冷清的国家

对诗人的心灵却很神圣：

杰尔查文曾经歌颂过它，

那里处处有俄国的光荣。

那索[2]的幽灵至今还在

寻找多瑙河两边的河岸；

响应甜蜜亲切的召唤，

它飞向阿波罗和缪斯的至爱，

在溶溶的月光底下我常常

和它在陡峭的河岸上蹀躞，

可是，朋友，拥抱你身上

活着的奥维德却更加亲切。

再致巴拉丁斯基

我等待着你许诺过的作品，

亲爱的游吟诗人！你为何拖延？

看在福玻斯分上，寄给我吧，

爱神阿穆尔会给你奖赏。

致友人[3]

昨天是热闹的告别日子，

昨天酒神举行了欢宴，

席间充满碰杯声、诗琴的乐音、

狂热的青年放肆的叫喊。

朋友们，承蒙你们的错爱，

让我享用荣誉的金樽，

那就让缪斯为你们祝福，

愿桂冠高高地庇荫你们。

它那金碧辉煌的镀金

并没有使我们眼花缭乱，

它那刻意求工的雕镂

也没有使我们流连忘返；

但是有一点它与众不同，

它能解馋，让人饮得欢畅，

它那巨大的容量装得下

整整一大瓶玉液琼浆。

我喝着美酒，内心的思绪，

又飞回流逝已久的岁月，

飞速流失的生活的痛苦、

爱的梦又在我面前蹀躞。

美梦的变幻使我好笑：

痛苦已在我面前化解，

犹如在咝咝的酒液倾注下，

杯中的泡沫迅速破灭。

英明的奥列格之歌[4]

如今英明的奥列格已下定了决心，

要攻打猖獗的可萨人[5]，去报仇雪耻，

他决定用火与剑去狠狠惩罚他们，

夷平田地与村庄，以回击狂暴的侵袭；

大公率领着亲兵，披上皇城的铠甲，

骑上那忠实的战马，沿着田野进发。

这时候，一个充满灵感的术士

从幽暗的树林里向他迎面走来，

他是一个善知未来神意的先知，

这老头只把斯拉夫人的雷神膜拜，

他一生从事的只有祈祷和卜算，

于是奥列格走到这睿智的老人面前。

“神祇的宠儿，占卜先生，请告诉我，

我未来的一生究竟是吉是凶？

是不是一抔黄土很快就将把我埋没，

而和我毗邻的敌人却要拍手欢庆？

你不须顾虑，请把真情对我说详细：

作为酬报你可随意挑选我的马匹。”

“星相家何惧有权有势的王公，

他们也不要大公赏赐的厚礼；

他们善知未来的舌头自由而公正，

它唯有一心听从上天的旨意。

未来的吉凶本来是扑朔迷离，

但从你的额头我却看出你的运气。

“现在就请你好好地记住我的话语：

光荣属于善战的将军，真是大快人心；

你的名字将到处传颂，伴随着胜利，

你的盾牌将高挂在皇城的大门[6]；

大海和陆地将在你的面前屈膝，

敌人将忌妒你那得天独厚的运气。

“无论是在致命的风暴逞凶的时候，

那蓝色大海中凶险波涛的汹涌，

无论是敌人的箭石，还是阴险的匕首，

都不会轻易夺去胜利者的寿命……

在坚硬的铠甲下你将会安然无恙，

无形的保护神将为威严的大公设防。

“你的战马不惧怕危险的征战，

它对主人的意图总是善于领会，

它会驯服地站在敌人的箭雨之前，

也会在血战的沙场上驰骋如飞。

无论是严寒或鏖战它都无所畏惧……

但你终将死于这匹心爱的坐骑。”

奥列格冷笑了一声——可是他的前额

和目光由于深深思虑而变得严峻。

他用手扶着马鞍，显得异常沉默，

接着从马背上跳下，神色有些郁闷；

这时他对马儿伸出告别的手，

亲切地抚摩、轻拍着忠实的朋友。

“别了，我的伙伴，我忠实的坐骑，

我们必须分手，各自走上自己的途程；

现在你休息吧！我的脚再不会

踏上你身上那金光闪闪的马镫。

别了，请放心吧，只是别把我忘记。

你们，卫队的朋友们，请把马儿带去，

“让它披上马衣，盖上蓬松的毛毯，

牵着它到我的牧场上去吃草，

常给它洗澡，给它啜饮清澈的水泉，

把上好的粮食拿给它作食料。”

于是几个卫兵立刻把马儿带走，

又给大公牵来了另一匹骅骝。

有一次英明的奥列格正和卫队欢宴，

席间觥筹交错，杯盏声是如此欢洽。

他们的头发都已雪白，犹如日出前

光荣的山冈上那片洁白的雪花……

他们回忆起当年的峥嵘岁月

和战斗，他们曾在那里一起厮杀流血……

“如今我的老伙伴在哪儿？”奥列格问道，

“请告诉我，我那匹烈马在哪里？

它可健在？可还能那么轻快地奔跑？

它是不是还那么暴躁，那么顽皮？”

于是他听到回答：在那陡峭的山冈上，

它早已进入了永不苏醒的梦乡。

这时威严的奥列格垂下了他的头，

心里暗自思忖：“那预言有什么灵验？

那占卜的昏聩老头真是瞎编胡诌！

我本不该相信他所说的预言！

要不然，那马儿至今还能带着我奔突。”

于是他想去看看那匹爱马的遗骨。

只见威严的奥列格骑着马登程，

伊戈尔[7]和一些老客人跟随在一旁，

他们真的看见第聂伯河畔有一座丘陵，

一块块高贵的马骨散落在山冈上；

任凭风吹雨打，尘埃撒落在那上面，

白骨上茅草随风起伏，像海上的波澜。

大公轻轻地向爱马的骸骨走去，

对它说：“安息吧，我孤独的朋友！

你的老主人总算活过了你的年纪，

在追悼我的时候——这时刻已不要很久，——

不是你在刀斧下丧生，血染茅草，

也不是你用热血把我的遗骨浸泡[8]！

“试问，什么地方潜伏着我的死亡！

难道这堆马骨能把我置于死命！”

话音未落，一条墓地的毒蛇咝咝发响，

从死马的头骨里窜出，迅速地爬行；

蓦地像一条黑丝带缠住大公的脚，

被咬的大公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酒勺在传递，美酒在冒泡，咝咝地响，

这里正举行奥列格悲哀的丧宴；

伊戈尔大公和奥丽加[9]呆坐在山上；

卫队正开坏畅饮在高高的河岸；

战士们回忆起当年的峥嵘岁月

和战斗，他们曾在那里一起厮杀流血。

塔夫里达[10]

还我消逝的青春年华！[11]

你，心灵无法理解的黑暗，

盲目绝望的避难地方，

是如此的渺小！虚妄的幻象，

我并不渴望你的遮挡；

未曾在世纪中尝到欢快，

我不再迷恋生活的美梦，

我仍然不相信你的存在，

你和世人的思想迥然不同！

崇高的思维怕把你想象，

像一个旅人在山峰上谛听

阿尔卑斯山涧永恒的喧响，

把视线投入无底的沧溟，

他会不由得心惊胆战，

颤栗，晕眩，在他的面前

物体都在发黑和转动，

冷静的感觉变得昏蒙，

他在身边寻找着倚赖，

一切都在掠过、发黑、消失……

无情的昏厥的噩梦正在

把他抛向山岭的边际……

当然，我的灵魂不死，

但是飞到另一个世界，

难道身穿下葬的寿衣，

我就会失去尘世的情结，

我就成了尘世的异己？

难道在那一切都闪耀着

不朽的光荣与美好的地方，

在那纯洁的火焰吞没

生活的全部缺陷的地方，

我的心灵就不再保全

转瞬即逝的生活的印象，

我就不会再感到遗憾，

我会遗忘情的渴望？……

爱情！可是在坟墓之外

有什么比我活得更久长？

对恋人的思念永不离我心怀，

缺了她我的心还有何依傍？

诗人们，你们为何不相信？

从那悲惨的忘川岸边

秘密结伴的许多幽魂

正飞向阳世人间的彼岸。

他们郁郁寡欢地访问

曾有过温馨生活的旧地，

并且在梦中安慰朋友的心，

他们都曾为亡魂所抛弃……

亡灵们品尝着永生的滋味，

在极乐世界等候他们，

就像亲密的一家在节日里

恭候姗姗来迟的贵宾……

美妙瑰丽的诗歌之幻梦，

憧憬美好幸福的理想！

我爱你未曾领略的黄昏，

和你那些神秘的华章。

是的，假如能够远离

那个长明灯长燃的地方，

那幸福无疑永存的天地，

我的心便会向尤尔祖夫飞翔。

那幸福的地方，波光潋滟，

爱抚着花团锦簇的海岸，

大自然光彩夺目的璀璨

点染着无垠的草地和山川，

那里有葱郁的叠嶂层峦

……………………

你又和我在一起了，欢乐；

心中那因悲观的忧思

而产生的同样的激动已平和！

感情复活了，头脑亦清晰。

我心中充满莫名的柔情，

不知为什么而愁肠百结；

生气蓬勃的广袤的田野，

塔夫里达的山峦，秀丽的胜境，

我重新到你这儿来造访，

贪婪地吸取你甜美的空气，

仿佛在倾听那亲切的歌唱，

它是那阔别已久的欢愉。

……………………

我跟着她沿着一片山坡

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走去，

我的畏葸的目光注视着

她那迷人的秀足的足迹。

为什么我不敢用火热的双唇

亲吻她那可爱的脚印

……………………

……………………

不，在我躁动不安的青春，

那些疯狂作乐的时辰，

我从未如此激动地向往

亲吻妙龄喀耳刻的芳唇

和那充满诱惑的胸膛。

…………………………

剩下我孤零零孤零零一个人。

饮宴、情人和众多的友朋

已连同淡淡的梦想离我而去，

我的青春年华已黯然消隐，

连同它难以指望的天资。

就像蜡烛，在为欢乐的

少年与少女们彻夜燃烧之后，

在疯狂的饮宴将尽时刻，

黯然面对明亮的白昼。

…………………………

***

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所有的欢宴、朋友、情人

和轻飘的梦幻一起消失了，

我的青春也已经枯萎，

连同我飘忽不定的才能。

就像漫漫长夜中的蜡烛，

为快活的少男少女照亮，

到了狂热的欢宴将尽时，

在白昼的光华中黯然无光。

致弗·费·拉耶夫斯基[12]

我的歌手，我决不夸耀，

我会装出笑脸或假意痛哭，

用我的一篇篇诗歌来逗引

火焰般炽烈的心灵的关注，

我决不夸耀，在某些时候，

我那些另有用意的歌声

曾经平息过少女心上

忐忑不安和羞涩的冲动，

我决不夸耀，我曾经把淫荡

和仇恨押上讽刺诗的耻辱柱，

我那诗琴的严厉的声音

曾把恶行狠狠地惩处，

我决不夸耀，由于我不屈的诗魂，

由于我动荡的青年时期

对自由的热爱和饱受迫害，

我在人们当中享有盛誉——

不幸的命运决定判给我

另外一种最局的奖赏——

在自爱之中自得其乐！

在空幻的梦中独自幻想！……

……………………

致希腊女郎[13]

你来到人间就是为了

把诗人的想象熊熊点燃，

你使它慌乱，深受迷惑，

用你亲切而生动的问安、

东方特有的奇异语言、

光芒四射的晶莹星眼、

那双很不一般的美足；

你生来是为了慵懒的爱抚，

为了在情爱中飘飘欲仙。

告诉我，当那位莱拉的歌手[14]

怀着天庭般的美好梦想

描绘着那不变的理想形象，

那历尽苦难的可爱诗人

是不是在描绘你这女郎？

也许，在那遥远的国度，

在神圣的希腊天空下面，

那充满灵感的受苦诗人

像在梦中看见或将你认出，

于是你那难忘的倩影

便珍藏于他那心灵的深处。

也许那魔法师让你痴迷，

用他那温婉快乐的诗琴；

于是你那颗充满自尊的心

便不由得发出阵阵战栗，

于是你偎依在他的肩上……

不，不，我的朋友，我不愿

为忌妒的幻想增添火焰；

我对幸福早已感到陌生，

享受幸福我感到新奇，

我因而心中暗暗忧虑，

我担心，可爱的都不能相信。

致雅·托尔斯泰[15]函摘抄

你还在燃烧吗，我的明灯，

不眠之夜和酒宴里的朋友？

你还在翻腾吗，金光闪闪的酒杯？

快乐而俏皮的人们用你来饮酒。

你们还是依然如故，欢乐的朋友，

仍是阿佛洛狄忒和诗歌的知己？

爱恋的时刻和醉酒的时刻

是不是仍然应着自由、

懒散和悠闲的召唤飞去？

在孤寂的放逐中，我时时刻刻

猛烈燃烧着忌妒的想望，

我想象着你们，我看见了你们，

我借助回忆飞往你们的身旁。

瞧，它在那儿，那好客的住所，

那爱情和自由缪斯来临的清苑。

在那里，我们曾互相起誓，

订下天长地久的同盟，

我们领略了友情的欢快，

戴着尖顶帽围坐在桌旁，

个个感受平等的可爱，

在那里我们以自由欢畅

取代了顽皮淘气的酗酒、

无聊的闲谈、故事和歌声，

我们的争论热烈而自由，

还有玩笑、美酒来助兴。

忠实的诗人们，我又一次听到

你们那使人沉醉的语言……

给我斟一杯彗星佳醪吧，

卡尔梅克人，祝福我身体康健！

致弗·费·拉耶夫斯基[16]

你说得对，我的朋友——我枉然

蔑视慈悲的大自然赋予的才智。

我享受过悠闲，和快乐的缪斯共命运，

尽情地领略过慵懒的睡梦的恬适，

我接近过美色，赴过隐秘的筵宴，

听见过狂热的欢乐中的叫喊，

我接受过温存的缪斯片刻的赠与，

我那响亮的诗名在到处流传。

我享受过友谊——为了它，我献出

年轻生命的轻浮的华年，

我相信它，在那欢乐和自由的时刻，

当我们在欢宴中把酒杯频传。

我享受过爱情，不是用郁郁的思念，

也不是在无望的迷途中寻觅，

我享受过爱情，用我美妙的梦想，

在其中陶醉，感到如狂的欣喜。

在青年伙伴的谈论和笑闹之后，

我也有过劳作和灵感，

我因热烈的思考而独自心潮澎湃，

这时心头油然产生了甜蜜之感。

但这一切都过去了！我心灰意懒，

这世界，这生活，这友谊，这爱情，

我如今已经把它们看透，

我憎恨这体验，它叫人心痛。

快乐的秉性已找不到痕迹，

心灵越来越变得麻木不仁，

它已失去了感觉。就像柔软的橡叶

在高加索的泉水中变得僵硬。

剥去这迷人偶像的外衣，

我看到了一个丑恶的幽灵。

但为什么这冷酷的世界如今

还惊扰着我这麻木和冷漠的心？

难道从前它曾经使我

感到如此庄严和瑰丽，

难道在这罪恶的渊薮之中，

我竟为有开朗的心而沾沾自喜！

这无知的青年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他在寻求什么，为什么而奋斗，

有谁，有谁值得他这颗崇高的心

崇拜而又不感到害羞！

我曾经对那些冷漠的人群

不倦地宣讲过自由的真谛，

然而对于渺小而麻木的人群，

高尚的知心话却显得可笑至极。

————

到处是重轭、斧钺或者王权，

到处是恶棍或者胆小鬼，

暴君…………马屁精，

或者是偏见的顺从的奴隶。

致书刊检查官函[17]

缪斯的严厉监守，早就迫害我的人，

今天我想要和你理论理论。

你不用害怕：我并没有想入非非，

我不想对检查官横加粗暴的责备；

伦敦所需要的，对莫斯科为时尚早，

我知道，我们的作家都是那么好；

他们不会改变思想，虽受检查官迫害，

在你面前，他们纯洁的心也无可指摘。

首先，我要敞开胸怀，和你坦诚相见，

我常常为你的命运感到可怜：

你得为人们的胡言乱语作出解说，

你是赫沃斯托夫、布宁娜[18]的唯一读者，

为了避免诲淫诲盗，你得负责

检查那些无聊的散文、无聊的诗歌。

鬼使神差俄罗斯作家都不安分：

有人把法文小说译成了英文，

有人汗流浃背，喘着粗气写颂诗，

有人开玩笑，要给我们写一出悲剧——

这都不关我的事，可你得阅读、生气、

打呵欠、瞌睡一百次，然后签字。

因此，检查官真是受罪不浅，有时，

他也想读点东西，接受点新知识；

卢梭、伏尔泰、布丰[19]、杰尔查文、卡拉姆辛

在吸引他去阅读，可他得白费精神

去看某个骗子手最新的梦呓

（闲得无聊使他去歌唱树林和田地），

有时忘记了上下文，还得从头读起，

或者从内容贫乏的杂志中勾去

一些粗鄙的玩笑和骂人的语言——

谦恭的诙谐家别出心裁的贡献。

但检查官应该是个公民，这职务神圣：

他的思维应该正直而且文明；

他惯于真诚敬重神坛和皇位，

但他不压制言论，能容纳智慧。

他维护社会的安宁、礼仪和习俗，

并不违反业已制定的法度，

他能够遵守法制、热爱祖国，

他善于担负起自己应尽的职责；

他不阻碍人们去追求有益的真理，

也不干预生动的诗歌自由嬉戏。

他是作家之友，对显贵不是胆小鬼，

他坚定，通达公正，敢作敢为。

可你这蠢货和懦夫是怎样对付我们？

在应该思考的地方，你却眨巴着眼睛，

还没有看懂，你就涂改、撕破，

你随心所欲，把白的说成黑的，

把讽刺说成诽谤，把诗歌说成淫乱，

说库尼岑[20]是马拉，称真理之声为反叛。

决定了，就去你的吧，恳求也是枉然。

害臊不害臊，由于你的缘故，到今天

神圣的俄罗斯还看不到书籍？

一旦有人想要说明事物的道理，

为爱护俄罗斯的荣誉和健全的头脑，

皇帝命令出版，而不要你操劳。[21]

许多诗篇流传了下来：有长诗、

八行诗、民歌、寓言、哀歌和谣曲

这是对闲暇和爱情的天真的幻梦，

这是想象构成的瞬息的花影。

野蛮人哪！我们主宰俄罗斯诗琴的歌手，

有谁不诅咒你这乱砍乱伐的斧头？

你是在缪斯中间巡行的讨厌的宦官，

无论是趣味、智慧的火花、热烈的情感、

《华筵》的歌手[22]纯粹、高雅的文体，

什么也不能触动你冷酷的心扉。

你对一切都投以睥睨、猜忌的一瞥，

你把一切都视为毒草，怀疑一切。

你该放下这不值得称赞的劳动，

帕耳那索斯不是寺院或凄凉的后宫。

说实在，从来没有一个高明的医生

试图压制珀伽索斯过多的热情。

你担心什么？相信我吧，谁想玩个把戏，

嘲笑法律、政府，或者是风习，

他绝不会让你随意加以处罚；

我们知道原因——你不会认识他，

他的手稿不会在忘川里沉没，

没有你的签字，它照样在世上传播。

巴尔科夫没有把谐谑诗交给你审看，

奴隶制的死敌拉吉舍夫避开了检查官，

普希金[23]的诗作也没有拿出去发表，

有什么必要？如今大家都在传抄。

可你仍一意孤行，在我们这个充满

智慧的年代，沙里科夫[24]倒可能是祸患。

你干吗无故折磨我们，也折磨自己？

你是不是读过叶卡捷琳娜的圣谕[25]？

读一读，领会它，你心中就会亮堂，

了解自己的职权，从而改弦更张。

在女皇看来，一个卓越的讽刺作家[26]

在他的民间喜剧里把愚昧鞭挞，

而在一个宫廷蠢材的无知头脑中，

库杰伊金[27]和基督却没有什么不同。

权贵的灾星杰尔查文用严厉的诗琴

把他们高傲的偶像揭露得入木三分；

海姆尼采尔[28]笑谈生活的真理，

杜申卡的朋友[29]语义双关地谐戏，

基朴里达出现时偶尔也不着衣衫，

检查官并没有对他们作梗刁难。

你不以为然啦；坦白说吧，如果是今日，

他们要摆脱你是不是没那么容易？

这究竟是谁的错？殷鉴不远：

亚历山大时代已有良好的开端。[30]

去打听一下吧，那时出过一些什么书，

在知识领域里，我们可不能退步。

对往昔的愚蠢[31]我们应感到羞愧，

难道我们要往那个年代倒退？

那时候谁也不敢叫一声“祖国”，

无论是人还是书，都在奴役中过活。

俄罗斯曾在愚昧的重轭下生息，

不，不！那令人窒息的年代已逝去。

既然光荣的卡拉姆辛赢得了桂冠，

那么蠢材就不可能担任检查官……

切实改正吧：聪明些；别刁难我们。

“一点不错，”你会说，“我不和你们争论：

可是检查官怎能凭良心评断？

我得放这人或那人的文章出版。

当然，你们觉得好笑，可我常痛哭，

边读边画十字，碰运气乱涂，

一切都要看流行和爱好，譬如说，

从前我们尊敬边沁[32]、伏尔泰和卢梭，

可如今连米洛[33]也难逃我们的罗网。

我是个可怜人；家中还有妻子儿郎……”

家中有妻子儿郎，朋友，这真不幸：

我们一切卑劣的行为都由此而生。

但是没有办法；这么说，如果你不能

尽快小心翼翼地滚回家中，

你还必须为沙皇忠心地服务，

那你最好是请个聪明的秘书。[34]

致异国女郎[35]

我以你看不懂的语言

给你写一首告别的诗篇，

但在愉快的迷惑之中

我想要请求你的眷念：

在此分手时我五内俱焚，

我的朋友，可我并不灰心，

我仍然将你奉若神明，

我的朋友，仅对你一人。

当你望着别人的容颜时，

请你只相信我对你的心，

一如你从前相信它一样，

虽然你并不懂得它的情。

***[36]

令人陶醉的往日的知己，

我的忧愁和戏谑构思的友伴，

我认识你在我生命的春日，

在最初的嬉戏和梦幻的幼年。

我等着你，你——快乐的老婆婆，

在宁静的傍晚来到我身旁，

你穿着背心坐在我跟前，

戴着大眼镜，手摇着铃铛。

你轻轻摇着幼儿的摇篮，

哼着歌儿使我听得入神，

你在襁褓中留下一支芦笛，

你赋予它以迷人的声音。

幼年逝去了，宛如飘渺的梦。

你疼爱着这无忧无虑的少年，

在可敬的诗神中他只记得你，

于是你悄悄地去将他看望。

但那难道是你的形象，你的打扮？

你多么可爱；多么快，你的改变！

多明亮的火焰，你荡漾的微笑！

多明亮的火焰，你亲切的流眄！

你的云裳像狂澜一样翻卷，

勉强遮在你轻烟般的身上；

你身披鬈发，装扮着花环，

绝代佳人的头在散发着芬芳；

你雪白的胸脯佩戴着珠串，

泛着红光，在微微地发颤……

致费·尼·格林卡[37]

当我在生活的欢宴中陶醉，

流放的厄运却来到我跟前，

我看到那群疯狂无忌的人

可鄙而懦怯的自私嘴脸。

我没有眼泪，愤慨地丢下

宴会的桂冠和雅典娜[38]的光辉，

但是，仗义慷慨的公民，

你的声音是我莫大的安慰！

即使命运决定了让我

再度遭受可怕的流放，

即使朋友对我翻脸无情，

犹如爱情对我反复无常，

在面临的流放中我将忘怀

他们蛮横无理的欺凌：

他们微不足道，阿里斯提得斯[39]，

只要你为我的无辜作证。

***[40]

不久前我在闲暇时候，

读过一本骑兵的规程，

我甚至异常清晰地参透

它据以成立的道理的高明；

从那无与伦比的文体中

我领略了其中突出的特点；

但是翻阅几页后，我承认，

我对上帝曾有过抱怨。

我在想：你这轻狂的歌手，

就别为自己制造偶像了，

你那玩世不恭的诗琴

如今已经不那么疯狂，

已经永远静下你的心，

看来为了顺应世人的愿望，

你已经成了个理智的人！

真不幸啊，我说，眼里噙满泪水，

是谁给了达维多夫忠告，

要他放弃桂冠和玫瑰？

一个由缪斯加冕的诗人

竟能无视昔日的灿烂，

和布尔佐夫[41]阴魂的殷鉴，

降低身份去写作散文！

蓦地，我看见就在眼前，

出现了一个褴褛的幽灵，

他胡髭直竖，鬓发如山，

醉醺醺，就像末日来临，

披着骠骑兵披肩，威风凛凛，

军帽神气地歪戴在额前。[42]

致阿婕莉[43]

玩吧，阿婕莉，

别学会忧烦。

卡里忒斯和列丽[44]

赐予你花冠，

还曾经为你

轻摇过摇篮。

你拥有的春天

宁静而明朗：

你是为欢乐

诞生在世上。

抓住，快抓住

这醉人的时代！

把青春岁月

献给爱的情怀，

在这纷乱的世界，

可爱的阿婕莉，

请爱我的芦笛。

囚徒[45]

我坐在阴湿监狱的牢房里面，

那里有一头关在笼中的雏鹰——

我的忧郁的同伴，它扑腾着翅膀，

在铁窗下面啄食血淋淋的食品。

它啄食着，丢弃着，不断望着窗外，

好像和我怀着同一个心思。

它用目光和叫声频频向我呼唤，

“让我们远走高飞吧！”它对我示意。

“我们原是自由的飞鸟，飞吧，伙伴！

飞到乌云后面那白雪皑皑的山上，

飞到激荡着蓝色波涛的大海边，

飞到只有风儿……和我漫步的地方！……”

***

卡古尔的炮弹[46]，你多么神圣，

对于俄国人，对于荣誉之友——

在胜利进军的旗帜中间，

你掉落，炽热，沾满血肉，

杀戮了无数北方的英雄

…………………………

***

有的人占有我的阿格拉娅[47]，

是靠他的制服和黑胡子，

有的人是靠他的钱财——我理解，

还有人是因为他属法兰西，

克列昂，是用智慧吓唬她，

达密斯，是靠他唱歌传达情意。

现在告诉我，我的朋友阿格拉娅，

你的丈夫是靠什么占有你？

***

蠢货中的蠢货，你骂吧，嘀咕吧，

我的朋友拉诺夫[48]，你等着吧，

我可不会赏你个耳光。

你那得意洋洋的嘴脸

跟那娘们的屁股一个样，

只等着人们踢它个底朝天。

***

克拉丽莎钱很少，

你有钱，去结婚吧，

她适合当富豪，

你也适合戴绿帽。

***

我的朋友，已经三天

我被禁闭在家里，

因此我好久没看见

我的俄瑞斯忒斯[49]。

摩尔达维亚人的救星，

巴赫梅季耶夫[50]的地方官，

诸多法律的宣告人，

他是谦恭的约翰[51]，

只因为那雅西的地主[52]，

我们熟知的笨猪，

他以玛祖卡、包头巾

和讨厌的大胡子而闻名，

他是个懦夫和老粗，

被我稍稍地教训，

我这再一次肇事

惊动了诸位大臣，

他在我逼仄的陋室

布置了严厉的哨兵。

……………………[53]

还由于一些琐事，

也就是胡乱涂鸦，

画些随意的人像，

画些讽刺性漫画——

一些熟悉的人物——

东方的人物肖像、

…………贵族少妇，

她们戴绿帽的丈夫，

有的剃光，有的留络腮胡！

沙皇尼基塔和他的四十个女儿

从前有个沙皇叫尼基塔，

他过得悠闲、快活而奢华，

他没有做过善事也不作恶，

拥有一片繁荣的山河。

沙皇把国务稍稍料理，

他吃饭、饮酒，祷告上帝，

和各种各样的育龄妇人

生下了整整四十个千金，

四十个姑娘个个俏丽，

算得上四十个天上的仙女，

从内心到灵魂都令人爱慕，

我的上帝，请看她们的秀足，

那娇小的头，那乌黑的秀发，

那眸子，多秀丽，那声音，绝佳，

那聪明样儿，能叫人神魂颠倒。

一句话，她们从头到脚

都能让人们的灵魂着魔，

只是她们还缺少点什么。

那么究竟缺少点什么？

哦，一点小事，没什么。

是没什么，还是一点点？

反正一样，总有些缺陷。

这件事究竟如何解释，

才不会招惹某些人生气——

我是指那一本正经的傻蛋，

还有过分认真的检查官。

那可怎么办？……帮帮我吧，老天！

是那些公主两腿中间……

不行，这样说实在太明显，

既不婉转，而且很危险——

让我换一种方式来说明：

我爱维纳斯可爱的酥胸、

芳唇，尤其是那双秀足，

可是我的爱如火如荼，

我那痴心不改的求索……

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什么！

不管是没什么，还是一点点……

反正是那些生性轻贱、

精力过剩的妙龄公主

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幸福。

她们那奇迹般的身世

使得宫廷里的大小官吏

都纷纷感到困惑莫解。

父亲为她们而愁肠百结，

那些可悲的母亲也为之烦恼。

当人们从接生婆口中知道

公主们出生的真相以后，

无不吃惊得张开大口，

感慨、惊叹，都感到惊奇，

有的人，虽然也嘲笑鄙夷，

却也悄悄地，免得被送去

涅尔琴斯克终身服苦役。

沙皇召来了满朝的文武、

俯首听命的奶妈和保姆，

对他们下了一道谕旨：

“如果你们当中有谁

胆敢教唆公主们犯罪，

或者教她们想入非非，

哪怕只是给她们暗示，

她们缺少点什么东西，

或者对她们说些双关语，

又对她们做些下流手势，

那么，我可不会开玩笑，

我会把婆娘们的舌头割掉，

对男人的处罚会更加沉重，

定会叫他们饱尝苦痛。”

沙皇虽严厉，却很公正，

他下的谕旨威力无穷；

每个人都惶恐地俯首听命，

个个都决定小心谨慎，

每个人都小心侧耳聆听，

每个人都想保身家性命。

可怜的妇女们心存恐惧，

生怕男人们走漏消息；

男人们都在暗地思量：

“我的夫人啊，请把我原谅！”

（显然，他们都愤愤不平。）

我的公主们都长大成人。

人们可怜她们，有人向沙皇

进言，阐明自己的高见：

如此这般——明白无误，

轻声细语，唯恐泄露，

小心避开所有的侍从。

大臣们个个把心思挖空，

怎样治好这样的毛病。

这时有个年老的大臣，

向大家鞠了一躬，冷不丁

用手拍了下自己的秃顶，

对沙皇把自己的意见说明：

“啊，我的皇上圣明！

如果我说起性的问题，

那古代粗俗的男女之事，

请不要怪罪我的荒唐。

我曾经认识一个媒婆，

（她在哪儿？如今在干什么？

大概还是干她那一行）。

她干的是巫婆那行当，

她能治疗所有的毛病，

能治好器官虚弱的顽症。

如今最好能把她寻找，

这妖婆什么事都能搞好：

只要需要，她都能办到。”

“那就快派人去把她寻找！”

沙皇尼基塔大吼一声，

怒气冲冲把眉头皱紧：

“马上派人把巫婆寻找！

她要是胆敢把我们来蒙骗，

该干的事没干得完满，

让我们落得空欢喜一场，

或者故意向我们撒谎——

那么在大斋的第一个礼拜一

我如果不把这妖婆烧死，

并且向上天祈求宽贷，

我就不是沙皇，而是无赖。”

于是秘密而谨慎小心

沿着驿车急驶的路径，

派出许许多多的急使，

把他们送往世界各地。

他们飞奔，到处寻搜，

想为沙皇去找个巫婆。

一年又一年很快地过去，

却没有巫婆的任何消息。

终于有个勤奋的急使

突然发现了可喜的踪迹。

他驰进一座茂密的树林

（显然有魔鬼在为他指引），

他看见，树林里有座小屋，

里面居住着一个女巫。

他作为沙皇派遣的急使，

便径直朝那女巫走去，

他大胆地朝那女巫敬个礼，

转告沙皇派他来的意思：

公主们怎么来到这尘世，

她们缺少的是什么东西。

女巫立即明白他的来意，

一把将来使往门外推去，

临了还对他说道：“走吧，

快一点，快离开这儿别回头，

要不然，当心染上寒热病……

过三天再来这儿问讯，

来取个包裹，还有回音，

不过要记住，趁黎明时分。”

事后女巫就把门关严，

准备了好多好多煤炭，

一连三昼夜占卜作法，

把一个魔鬼招到她家。

那魔鬼给她带来个锦匣，

让她送去给沙皇陛下，

那里装满了罪恶的宝贝，

可我们大家都很珍贵。

这些个宝贝品种繁多，

大小齐全，有各种颜色，

还带着卷毛，都很精锐……

女巫把它们一个个看过，

选出其中最好的四十个，

然后把它们用手巾包好，

装进锦匣用钥匙锁牢，

她让使者带着它回去，

还给他路上使用的银币。

他急驰着，已是满天红霞……

他很想好好休息一下，

想吃点东西解解饥渴，

喝点伏特加，润润口舌：

他是个细心周到的小伙子，

早准备了路上用的东西。

他给马儿解下了马衔，

自己也吃得十分安闲。

马儿在吃草。他在想象，

沙皇将如何把他褒奖，

封他为伯爵，或许是公爵，

那锦匣里装的是什么宝贝？

那女巫寄的什么给沙皇？

往隙缝里看看，什么也看不见——

锁得很严实，真叫人遗憾！

好奇心使他心惊胆战，

使他全身心惊慌失措。

他把耳朵贴近那小锁——

可是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

他闻闻，那气味倒还平常……

唉呀呀，真糟糕！是什么宝贝？

就看一眼，上帝作证，不碍事。

这使者再也无法按捺……

可他一打开这个锦匣，

一群小鸟儿便扑棱棱地飞走，

它们停在周围的枝头，

一只只摇着它们的尾巴。

我们的使者把它们叫唤，

用面包干引诱它们回转：

他撒面包屑，但全然是妄想

（显然，这不是它们的食粮）

枝头上它们唱得正欢，

干吗要往那锦匣里头钻？

这时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

弯腰曲背，活像弓一样，

正顺着大路蹒跚走来，

使者扑通一声跪倒就拜：

“我眼看就要掉脑袋把命丧，

救救我吧，你就是我的亲娘！

瞧瞧吧，我闯了多大的灾祸：

我再没法子把它们捕捉！

我可怎么摆脱这灾难？”

老婆婆抬头朝上看了看，

啐了一口，轻声把话说：

“尽管你的行为太丑恶，

可你不用哭，也不用发愁……

你只要给它们点意思瞅瞅——

它们想必都会往下飞。”

“好吧，谢谢啦！”他说了一句……

他刚刚了表示了一点意思——

小鸟儿立即向他飞下来，

朝自己的窝里钻得飞快。

为了免得把事情搞砸，

他不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立即把四十只鸟儿锁好，

拔脚就往回家的路上跑。

公主们收到这些小鸟儿，

就把它们在笼子里关好。

沙皇真的是喜出望外，

立即传旨把筵席大开：

一连七天里大吃大喝，

让大家一个月休息玩乐；

沙皇给满朝文武奖励，

同时也没把巫婆忘记：

从珍藏的珍稀物品当中

当礼品送去蜡烛头浸酒精

（这礼物大家都觉得很稀奇），

此外还从这宝库中取出

两条蜂蛇和两具枯骨……

那使者也得到应有的赏物，

故事至此也完满结束。

——

许多人都对我破口大骂，

诘问也会对着我频发：

为什么我要开这愚蠢的玩笑？

关他们什么事？我愿意闹闹。

***

在莫斯科河寂静的两岸之上，

有一座座历史悠久的教堂，

那竖着十字架的一个个圆顶

在修道院的高墙上熠熠闪光。

从未砍伐过的葱郁树丛

长满了周围的山丘之上，

上帝的仆人，圣徒的遗骨

自古就在那地方安葬。

断章

***

她……曾经赐给我

……第一个美梦，

于是对她的思念激起我

弹出隐秘诗琴的第一声——

***

来吧，尼基塔，快帮我更衣，

都主教辖区已响起了钟声。

[1] 当时巴拉丁斯基在芬兰服兵役，实际上是遭流放。

[2] 奥维德的名字。他曾被流放到黑海地区。

[3] 此诗为饯别凯克而作。凯克，军官，在离开基什尼奥夫前夕，朋友们为他饯行。参加饯行的还有波尔托拉茨基兄弟（参谋部的军官）、普希金在基什尼奥夫的朋友弗·彼·戈尔恰科夫。宴会上朋友们把表示尊敬的大杯给了普希金。

[4] 这首诗是根据卡拉姆辛《俄罗斯国家史》第1卷第5章的情节写成的。奥列格是10世纪基辅大公（882—912在位）。

[5] 当时住在罗斯东南部一带的民族。

[6] 公元907年奥列格统率大军兵临皇城（今伊斯坦布尔），同拜占庭签订胜利和约，他把盾牌挂在皇城大门上，纪念这次胜利进军。

[7] 奥列格的继承人（912—945在位）。

[8] 当时习俗，战士死了，就杀掉他的坐骑陪葬。

[9] 伊戈尔大公的妻子。

[10] 塔夫里达是克里米亚的古称。此诗系草稿，未写完。诗人在诗中回忆1820年造访尤尔祖夫时的心境。

[11] 原文为德文。引自歌德《浮士德》的《舞台序幕》。

[12] 弗·费·拉耶夫斯基（1795—1872），是最早的十二月党人，他因在军队里进行政治宣传被捕，被监禁在季拉斯堡监狱。普希金这首诗是对拉耶夫斯基从狱中寄出的《致友人》一诗的答复。

[13] 希腊女郎指卡里普索·波里赫罗尼，当时她从君士坦丁堡来到基什尼奥夫，据说她是拜伦的情人。

[14] 莱拉是拜伦长诗《异教徒》的女主人公。莱拉的歌手即拜伦。

[15] 雅·托尔斯泰，进步文艺团体绿灯社的创始人，十二月党人秘密组织幸福同盟的成员。普希金在流放中于1822年9月26日写了一封信给雅·托尔斯泰，这是其中的一段。

[16] 这首诗是对拉耶夫斯基《狱中的歌手》一诗的回答，未完成。

[17] 此诗在普希金生前未发表，但广为传抄。这封信是写给书刊检查官A.C.比鲁科夫的。

[18] 赫沃斯托夫，平庸而多产的俄国诗人。布宁娜，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座谈会的平庸女诗人，常成为耻笑对象。

[19] 布丰（1707—1788），法国博物学家，著有《自然史》36卷。

[20] 库尼岑（1783—1840），皇村学校进步教授，颇受普希金和十二月党人爱戴。

[21] 卡拉姆辛的《俄罗斯国家史》不经过检查官的审查，直接由皇帝批准出版。

[22] 指俄国诗人巴拉丁斯基，他写过《华筵》一诗。

[23] 指瓦·里·普希金的《危险的邻居》，或指普希金自己的一些政治性诗歌。

[24] 沙里科夫（1768—1852），写了一些空洞的爱情诗，受到嘲笑。

[25] 指叶卡捷琳娜女皇1767年为召集国家法律制订委员会而规定的方针，在当时是很激进的，但实际上没有实行。普希金在此提出这一“圣谕”，是从策略上考虑的。

[26] 指俄国作家冯维辛，作晶有《纨袴少年》。

[27] 《纨袴少年》中的主人公。

[28] 海姆尼采尔（1745—1784），俄国诗人，主要写寓言。

[29] 指俄国诗人伊·费·鲍格丹诺维奇，杜申卡是他同名长诗中的女主人公。

[30] 亚历山大一世执政初期有自由主义倾向，当时允许出过一些书，但后来都禁止再版。普希金提到此事也是一种策略。

[31] 1787年保罗一世禁止使用13个据说具有革命色彩的词语，其中有“祖国”一词。

[32] 边沁（1748—1832），英国哲学家、社会学家。

[33] 米洛（1726—1785），法国天主教神父，所著《通史》于1819至1820年被译成俄文出版，内容被检查官删改。

[34] 克雷洛夫寓言《预言》说，请一个聪明的秘书对当官的至关重要。

[35] 草稿中注明此诗是写给希腊女郎的。

[36] 这首诗是献给诗人的奶妈罗季昂诺夫娜的。

[37] 费·尼·格林卡（1786—1880），俄国诗人，政治家，十二月党人。在普希金遭受流放时，他发表一首诗对普希金表示敬意。此诗即是对格林卡的回答。

[38] 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

[39] 阿里斯提得斯（活动时期公元前5世纪），雅典政治家和将军，提洛同盟开创人，被认为是正直和公理的榜样。此处用以比喻格林卡。

[40] 这是给达维多夫的一篇书简诗，当时达维多夫出版了一本题为《游击队活动理论初探》的书。下文的“骑兵规程”即指此书。

[41] 布尔佐夫系达维多夫的同事。

[42] 这一句借用达维多夫《老骑兵之歌》中的诗句。

[43] 这首诗是献给达维多夫的女儿阿婕莉·达维多娃的，阿婕莉时年12岁，普希金在卡敏卡村遇见她。

[44] 古斯拉夫的爱神、牧人与歌手的保护神。

[45] 这首诗可能是普希金在参观基什尼奥夫监狱后有感而作的。诗歌曾以歌曲形式广为流传。

[46] 指在卡古尔河两岸战场上发现的炮弹。1870年7月21日俄军曾在比萨拉比亚的卡古尔河战场上击溃土耳其军队。此诗未完成。

[47] 阿格拉娅，达维多夫之妻。

[48] 拉诺夫是基什尼奥夫的一名官员，常和普希金吵架。

[49] 希腊神话中阿伽门农的儿子，和皮得拉斯是好朋友，因此他的名字成了“朋友”的代名词。此处可能指阿列克谢耶夫。

[50] 比萨拉比亚的总督，后来英佐夫接替了他的位置。

[51] 指普希金的上司，比萨拉比亚的新总督英佐夫。

[52] 雅西是比萨拉比亚的城市，今属罗马尼亚。雅西的地主指托多尔·巴尔什。

[53] 此处缺四五行诗。

【 一八二三 】

小鸟

在遥远的异乡，我虔诚地遵守

故乡古老的风俗习惯：

在春光明媚的欢乐节日里，

我把一只小鸟放回蓝天。

于是我的心感到欣慰；

为什么对上帝有这许多怨尤，

至少我能够把一个生命

从手中放走，给予它自由！

***[1]

今天一早我就在家里

等着你，我的亲爱的朋友，

来吧，一切按昔日办理，

到我这儿来喝一杯甜酒。

我们的朋友塔迪夫[2]，科摩斯的骄子，

他是一位厨房里的上将，

无愧于许多友谊和褒奖——

来自伪君子、诗人和谈笑客，

塔迪夫，他在科兰古[3]家干过活，

偷盗过，也把科兰古养胖，

塔迪夫，为了债务未还清，

还曾被警察当局追踪，

塔迪夫，他有无穷的才能，

善做甜食[4]，还会做馅饼。

自怨自艾[5]

您的爷爷是裁缝，您的叔叔是厨子，

而您，您是一位时髦的先生，

这是关于您的街谈巷议，

这也不奇怪，议论的不止您一人。

唉，在我的亲属中没有谁

为我这高贵祖先的后代

把一件时髦的燕尾服缝制，

也没有人为我做一顿美味的饭菜。

***

奔腾的波涛啊，是谁阻遏了你，

是谁用镣铐锁住你雄健的步履，

是谁把你这汹涌的巨流

变为一潭昏睡的死水？

是谁用他的魔杖窒息了

我心中的希望、悲哀和欢乐，

麻醉了我激荡的心灵和青春，

让它们昏昏睡去，变得冷漠？

怒吼吧，风啊，掀起波浪，

摧毁这制造死亡的堡垒，

你在哪儿，暴风雨——自由的象征？

请你猛扫这潭被压制的死水。

夜

我为你唱出的歌情意绵绵而舒缓，

它震荡着这个沉静而漆黑的夜晚。

一支冷清的蜡烛点燃在我的床头，

我的诗行汇成了诗篇，潺潺地奔流，

这爱情的小河充满了对你的怀想。

在黑暗中你的明眸对我闪着亮光，

对我微笑，于是我听见了你的低语：

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我是你的，我爱你！

***

我羡慕你啊，你这勇敢的大海之子，

你在帆影下和风暴中白了少年头！

你是否早就找到了平静的港湾——

你是否早就有过安谧快乐的一刻，——

但那诱人的波涛又重新向你招手。

来吧——我们心中都充满同一种愿望，

让我们离开这腐朽欧洲的海岸，

到遥远的天空、远方的国度去漫游；

这地面我已住厌，要寻找另一种自然，

我热烈向你问候，啊，自由的海洋。

致维格尔[6]函摘抄

基什尼奥夫，可诅咒的城市！

再骂你，舌头已没了力气。

总有一天，天雷一定会

把你那污秽的房屋炸毁，

把罪恶的屋顶夷为平地，

我将找不到你的遗迹！

瓦尔福洛梅[7]多彩的华屋，

犹太人那些肮脏的店铺，

都将在大火中坍塌、焚毁：

是的，假如你相信摩西，

不幸的所多玛[8]就是这样倾覆。

然而我不敢把基什尼奥夫

同这可爱的小城相比。

对《圣经》我有相当的了解，

而且我不惯于歌功颂德，

你知道，所多玛十分出色，

不仅是彬彬有礼的罪孽，

还有那出色的文化和筵宴，

许多殷勤好客的庭院，

和温文尔雅的美丽少女！

可惜啊！因耶和华怒火狂燃，

它被天雷过早地击毁！

在上流社会的灯红酒绿里，

我这为上帝保佑的人，

占据着最高议会的一席，

多希望平淡地度过一生，

在那信奉《旧约》的巴黎！

但是在基什尼奥夫，你知道，

可爱的太太很难找到，

也找不到皮条客和书贩。

我真为你的命运惋惜！

我不知道，在傍晚来临时，

会不会有三个美男子来和你做伴；

然而，无论如何，我的朋友，

只要我有一点空闲时候，

我就会来到你的面前；

我非常乐于为你服务，

用诗歌、散文和全部肝胆，

可是，维格尔，别打我屁股！

***

我像孩子般沉浸于甜蜜的幻想，

假如我能相信心灵终有一天

能够逃避腐朽，把永恒的思想、

记忆和爱情带往无底的深渊——

我发誓！我早就会扔下这个世界：

我会毁灭生命和丑陋的偶像，

我将飞往自由和欢乐的国度，

飞往那没有死亡和偏见的净土，

那里只有思想在晴空中飘荡……

但我枉然沉浸于虚泛的幻梦，

理性顽强地表现自己，不许我幻想……

在坟茔那边等待我的只是虚无……

怎么，是虚无！没有初恋和思想！

我感到可怕！……又悲观地审视人生，

于是我向往长命，好让可爱的倩影

在我悲伤的心中久藏，熠熠长生。

***[9]

有时，我在甜蜜的迷惑中

相信过那些精英的心灵，

我幻想，他们神秘的出生

是出于全能天庭的决定，

当我刚刚与他们接近——

有一种见解便说明他们

…………………………

***

一个狡猾的恶魔打破了

我那不知忧虑的无知，

他把我的存在永久地

和他的存在联结在一起。

我开始用他的目光观察人世，

一种不幸的财宝赋予了我的生命，

和他那含混不清的话语，

我的心灵开始发生了共鸣。

我用明亮的眼睛看一眼

世界，在寂静中感到惊奇，

在我的眼中，世界竟然

如此宏伟，又如此瑰丽？

年轻的幻想家啊，你在寻觅

什么？你追求的目标何在？

是谁让你不知道羞愧

而如此狂热地盲目崇拜？

我曾把目光投向人寰，

发现他们傲慢而卑鄙，

又发现残酷而轻率的法官，

总是行不离暴力的白痴。

他们残酷、冷漠而无聊，

对于这个怯懦的人群，

崇高的真理显得可笑，

千古的经验无异对牛弹琴。

聪明的人们，你们说得对，

何必为自由而尽情呼喊？

畜生不需要自由的赠与，

它们应任人宰割和修剪，

挂着铃铛的重轭和鞭子，

是它们世代相传的遗产。

恶魔[10]

从前，我对日常生活中

所感受到的一切都觉得新鲜：

无论是少女的顾盼，树林的喧闹，

还是晚间夜莺的鸣啭——

那时候，种种崇高的感情、

自由、荣誉，还有那爱恋，

以及充满灵感的艺术，

都强烈地拨动我的心弦，——

可是蓦地有一种惆怅之感

给希望和欢乐投下阴影，

一个邪恶的精灵飞来了，

开始悄悄地缠上我的身。

我们的见面真叫人丧气：

它的狞笑，那奇异的瞥视，

那尖刻的语言都给我的

心灵注入了冷漠的毒汁。

它用无穷无尽的诽谤

企图试探上天的意志；

它硬把美好叫做幻想；

它更对灵感加以蔑视；

它不相信爱情和自由；

对生活更是百般嘲笑——

世上的万物它无一相信，

都不愿祝它们变得更美好。

***[11]

有一个撒种的出去撒种[12]。

我是个孤独的播种者，在启明星

出现之前，早早就出去播种自由；

在那被奴役的犁沟上面，

我用纯洁而又无罪的手

撒下能繁殖生命的种子——

但我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枉费有益的思想和劳力……

吃你们的草吧，和平的人民！

正直的呼声不能唤醒你们。

何必把自由赠给牲畜？

它们只有任人宰割和剪毛的份。

系着铃铛的重轭和皮鞭

才是它们世代相传的遗产。

***[13]

你能否宽恕我忌妒的猜疑，

我充满了爱的狂热的冲动？

你既然忠于我，又为什么喜欢

经常使我的心饱受惊恐？

一群追逐者聚集在你周围，

为什么你总显得那么可爱大方，

你美妙的流眄多情而含愁，

让他们空怀着非分的想望？

你主宰了我，使我如痴如醉，

你确信我忠于不幸的爱情，

可在一群狂热的追逐者之中，

你竟没有发现我默默无言，

和他们格格不入，独自恼恨。

你对我一言不发，一眼不看……

残酷的朋友！即使我想走，

你也不担心和恳求地看一眼。

即使有另一个漂亮的女人

和我语意轻薄地交谈，

你也无动于衷；戏谑的责备

毫无情意，真使我心灰意懒。

你再告诉我：我那永久的情敌

看见我和你单独在一起，

为什么要狡猾地向你问候？……

他是你的什么人？有什么权利

生气和忌妒？请你告诉我。

在早晚那些不方便的时刻，

母亲不在，你一个人，衣着随便，

为什么要接待这个来客？……

但你是爱我的……和我单独在一起，

你是这么温柔！你的亲吻

是这么火热！娓娓的情话

充溢着你如此真挚的心灵！

我的痛苦使你觉得好笑；

但你是爱我的，我明白你的心。

亲爱的人儿，我求你，别再折磨我：

你不知道，我爱你多么热烈，

你不知道，我的痛苦多么深。

致玛·阿·戈利岑娜公爵夫人[14]

很久以前，在我的心坎里

就深深埋藏着对她的回忆，

她那短暂的关注久久地

成为抚慰我心灵的欢愉。

我一再默念她所赞赏的诗句，

我的诗，那生动悲凉的声音，

她一再诵读着，是那么真挚，

一定是深深打动了她的心。

她又一次满怀同情倾听

这充满眼泪和隐痛的诗琴，

如今她还亲自赋予它

自己优美醉人的声音……

不错！虽然我生性孤傲，

我仍将深怀感念地想到：

我的诗名是由她造就，

或许也有灵感的功劳。

生命的驿车

有时候虽然负载沉重，

但驿车却跑得轻松利索；

豪爽的车夫——时间老人，

赶着车，从不走下驭座。

我们一早就登上驿车，

乐于让马车飞快地奔跑，

我们蔑视懒惰和安逸，

不断高喊着：快跑，快跑！……

但是到中午已没了豪气，

驿车开始颠簸，那山坡

和峡谷更使我们害怕；

我们喊着：慢点，别闯祸！

驿车继续向前方行驶，

到傍晚我们才习惯于旅行，

我们打着盹来到客栈，

而时间赶着马继续前进。

致弗·彼·戈尔恰科夫便函[15]

冬天以它松软的围墙

堵住我通往大门的路径，

眼下我还不知道怎样

踏出条小路通往门庭。

我只好无聊地枯坐家里，

而你，我最为知心的朋友，

别忘记，礼拜一有件什么事，

瓦尔福洛梅曾提出什么请求。

……………………

致列·普希金[16]

亲爱的弟弟，我们分手时你还是个少年——

在离别中流失过多少漫长的岁月；

现在你已是个青年，正茁壮成长，

以整个心灵去迎接光明、自由和喜悦。

多么美好的前程正呈现在你面前，

你的未来将有多少狂喜和欢欣，

有多少甜蜜的操劳，多少温馨的迷茫！

新的情热会常常令你热血沸腾！

你将在急切的希冀中把心灵检验，

你将满怀信心去呼唤友谊与爱情。

……………………

***[17]

“请听，啊，正拉响银弓的赫利俄斯[18]，

克拉罗斯的神[19]，请听一个老人的祈求，

如果你不去做盲人[20]的向导，他就会死去。”

说着，这疲惫不堪的盲人在石头上坐定。

接着来了三个牧童——这荒野上的孩子，

他们听到守护畜群的狗的吠叫赶来，

他们保护着衰弱的老人，喝住了狗叫；

远远听到老人的祈求，他们走拢来，

心想：“这孤独而失明的白发老人是谁？

他高傲、魁梧，瘦弱的腰间挂一把诗琴，

他的声音能震荡波涛与天空，他莫非是神？”

他听到脚步声，侧耳听着，一阵慌乱，

这不幸的流浪汉伸出双手祈求怜悯。

“别害怕’即使没有神——那希腊的保护者附在

你衰老的躯体上，你身上那庄严的美也已经

使你这老翁变得神采奕奕，”他们说，

“如果你是个凡人，告诉你，波浪将把你

带给友好的……………………………人们。”

致玛·叶·艾赫菲尔德[21]

衣装笔挺，才华横溢，

都不能得到您的青睐；

只有您的一些表兄弟

才知道秘密，讨您喜爱。

您无情夺走我的平静，

可是对我并没有情意。

卓娅成了我唯一的幻梦，

我娶她便成了您的亲戚。

那可怕的时刻将来临……你的天仙般明眸

将蒙上永恒黑夜的迷雾，我的朋友，

永恒的沉默将使你紧紧闭上双唇，

你将永远走进那个阴暗的灵寝，

那里安息着你的祖先冰凉的遗骨。

可我至今仍是你的崇拜者，虽饱尝痛楚，

我将跟随你走进那众人哀悼的住所，

我将坐到你的身旁，悲伤而沉默，

在你可爱的双脚旁边，将你的秀足

放在我的膝上，悲伤地等待……但等什么？

好以我的幻想的……………………力量

…………………………

***[22]

晚祷已经过去了好久，

禅房里一片寂静，黑黝黝。

就连那严厉的修道院长

也已结束了自己的祈祷，

画过十字，将那身老骨头

躺倒在他那简陋的卧榻上。

四周只有梦幻和沉寂，

但是教堂的门却依然开启；

长明灯的光……若隐若现，

将昏暗的光线微微照亮

神像那黑咕隆咚的画面

和它那镀金的缀片和衣装。

——

在寂静中不时响起声声

沉重的叹息和庄重的絮语，

古老幽深而潮湿的拱顶

在高处阴暗的地方微睡。

——

唱诗班后面纹丝不动

站着两个人——修士和罪人，

他们的絮语如发自坟茔，

那罪人苍白得像个死人。

修士

不幸的人，够了，打住吧，

恶人的忏悔真叫人恶心！

你听从了恶人的坏话，

那人心中正燃烧着仇恨，

他正狡猾地监视着罪人，

要把他引向永恒的沉沦。

顺从吧，醒悟吧，时间，时间，

悔过……………………遮蔽

我将会把你宽恕。卸去

你身上恼人的罪孽的重担。

***[23]

我们的心都想为所欲为！

……我又陷入苦痛之中，

不久之前我曾请求你

来哄骗一下我的爱情，

用你假装的温存和同情，

闪动你那娇媚的眸子，

抚弄我这顺从的心灵，

给它注入火焰和毒汁。

你同意了，你那慵懒的目光

饱含着水灵灵的柔情蜜意；

你脉脉含情，仪态端庄，

你说了那么多甜言蜜语，

有时，你情意绵绵地默许，

有时，你又委婉地禁止，

这一切在我深邃的内心里

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24]

杜曼斯基把自己的光阴献给

福玻斯和忒弥斯[25]，这很有益，

他在塔夫里达到处巡视，

广泛传播巴尔尼的诗。

断章

***

我这俘虏实在不可爱——

……………………

他冷漠、乏味，是个蠢才——

总是这样，但我的俘虏不是我。

宣扬他……白白辛苦，

是季德洛[26]让他翩翩起舞，

所以我的俘虏不是我。

***

嘴在微笑，眼睛在微笑

***

告诉我，是不是我发现了你

在一群羞羞答答的女友当中，

是不是我和你的第一道目光相遇，

是不是我第一个和你结下友情？

***

里兹尼奇太太长着罗马人的鼻子，

长着俄罗斯人……雷诺[27]。

[1] 此诗未完成。

[2] 塔迪夫，法国厨师，曾在彼得堡开餐馆，破产后迁敖德萨，后又到基什尼奥夫当厨师。

[3] 科兰古（1773—1827），法国贵族，1807—1811出使彼得堡，“百日”王朝时期任外交部长。

[4] 原文为法文。

[5] 这是一首针对谢维林的讽刺短诗。谢维林原是绿灯社成员，1823年他在敖德萨和被流放的普希金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之后，普希金写了这首讽刺诗。

[6] 维格尔（1786—1856），普希金的朋友，此时在基什尼奥夫任职。他邀请普希金去基什尼奥夫一游。此诗是普希金回函的一部分。

[7] 瓦尔福洛梅（1764—1842），比萨拉比亚地主，基什尼奥夫青年常在他家聚会、跳舞。

[8] 《圣经》中记载的巴勒斯坦城市，因淫乐而激怒上帝，被毁灭。

[9] 这是一首未完成的诗。

[10] 普希金的一些同时代人以为这首诗是写亚·尼·拉耶夫斯基的心理的，对此普希金曾有过说明，揭示了这首诗的更深刻的意义。他写道：“我认为批评家错了。很多人也持有这种见解。有的人甚至指出了普希金似乎想在这首怪诗中描写的那个人。看来他们猜错了。至少，我认为《恶魔》有更具劝谕性的目的。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刻，还没有被各种经历弄得意气尽失的心和美好的事物是相通的。它是轻信的，富有感情的。但是现实中永远存在的矛盾渐渐在其中唤起疑惑，一种使人深为痛苦然而并不持久的感情。在永远摧毁了心灵最美好的希望和富有诗意的偏见之后，这颗心便死去了。无怪乎伟大的歌德把人类的永恒仇敌称为否定的精灵。普希金可能是想在《恶魔》中表现一下这种否定的精灵和疑惑，并在一幅令人愉快的图画中描绘出它们的特征和对我们时代的道德的可悲影响。”

[11] 这首诗是在西欧革命运动受到镇压后写成的，反映了诗人的消极情绪。

[12] 题词引自《新约·马太福音》第13章第3节。

[13] 这首诗是写给阿玛丽亚·里兹尼奇的，她是一个意大利商人的妻子，普希金在敖德萨结识了她。

[14] 玛·阿·戈利岑娜是著名俄国统帅苏沃洛夫的孙女，对音乐极其爱好，曾唱过为普希金的诗谱曲的歌。

[15] 据戈尔恰科夫证实，1823年1月末，普希金曾写信给他，瓦尔福洛梅定于礼拜一在他家举行舞会。这是信中的一段。

[16] 此诗未完成，系为列夫·普希金18岁生日而作。

[17] 这是一份未完成的草稿，安·谢尼埃牧歌《盲人》开头部分的翻译，译者将原诗的亚历山大体改为六音步扬抑抑格无韵诗。

[18]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

[19] 克拉罗斯是阿波罗神庙的所在地，克拉罗斯的神指阿波罗。

[20] 指荷马。

[21] 艾赫菲尔德系一希腊姑娘，姿色迷人，嫁给基什尼奥夫一个官员，她周围的一些追求者自称为她的表兄弟。卓娅是艾赫菲尔德的侄女，相貌平常。这是一首应艾赫菲尔德的要求为她的纪念册所写的诗。此诗由戈尔恰科夫提供，未完。

[22] 这是一个未完成作品的开头。

[23] 这是一篇未曾修饰的草稿。

[24] 这是一篇未曾修饰的草稿。杜曼斯基（1800—1860），诗人，1823年在敖德萨任职，接近过普希金。同年因公到过克里米亚。

[25] 希腊神话中掌管法律和正义的女神。

[26] 法国芭蕾舞导演季德洛（1767—1837）于1823年1月在彼得堡演出根据普希金长诗《高加索俘虏》改编的芭蕾舞剧，此诗即为此而写作。

[27] 法国商人雷诺之妻。

版权信息

- 书名：普希金抒情诗全集（下）

- 作者：【俄】普希金

- ISBN：9787232748617

- 译者：冯春

- 责任编辑：吴健

- 产品经理：@nachzugler

- 关注我们的微博：@上海译文

- 关注我们的微信：stphbooks

- 彼得堡时期（1817—1820）

- 一八二四（南方）

- 一八二四（米海洛夫村）

- 一八二五

- 一八二六

- 一八二〇——一八二六

- 一八二七

- 一八二八

- 一八二九

- 一八三〇

- 一八三一

- 一八三二

- 一八三三

- 一八三四

- 一八三五

- 一八三六

- 一八二七——一八三六

- 本书常见译名注释索引

【 一八二四（南方） 】

* * *[1]

一

肃立的卫兵在皇宫门前打盹，

北方的君主[2]独自在宫殿里沉思，

他精神抖擞，正在默默地思考，

统治世界的办法在加冕的脑袋里

聚集，一一出笼，

无声地奴役是他带给世界的馈赠。

二

君主对自己的大业也感到惊奇。

“这是德政呵，”他想，目光横扫着天下，

从台伯河[3]的波浪到维斯瓦[4]和涅瓦[5]，

从皇村的菩提树到直布罗陀的尖塔[6]，

都默默地等待着打击，

全都匍匐着，在重轭下低头屈膝。

三

“大业告成了！”他说。“世界各民族

欢呼伟大偶像[7]的倒台才过了多久，

……………………

……………………

……………………

四

“腐朽的欧罗巴猖狂了多少时候？

新的德意志胸中沸腾着希望，

奥地利风雨飘摇，那不勒斯在起义，

比利牛斯山那边人民安享

自由才多少时间，

难道专制制度只庇荫着北边？

五

“才多久——你们在哪里，首倡自由的人？

怎么样？去辩论，去捍卫天赋的人权吧，

哲人们，快去煽动那疯狂的人群，——

那是恺撒——布鲁图在哪里？威严的雄辩家，

吻俄国人的权杖吧，

都来吻那践踏过你们的铁蹄吧。”

六

他刚说完，眼前飘过一个无形的精灵，

飘过，消失了，又一次从身边飘过，

北方的君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注视着宫殿的大门，好不困惑——

响起夜半的枪炮声，

那不速之客[8]已在皇宫门前站定。

七

这就是那怪客[9]，那个上天的使者，

命运决定他要执行不可知的天意，

他是叛乱的“自由”的继承人和扼杀者，

连皇帝也要对着他鞠躬的骑士，

他是个冷酷的吸血鬼，

他是那消失得像梦像幽灵的皇帝。

八

无论是因无所事事而生的皱纹，

过早出现的白发，沉重的行动，

无论是紧皱的眉头下黯淡的目光，

都不能表明他是个被放逐的英雄，

饱尝寂寞的苦痛，

按照君主们的意旨被贬在大海中。

九

不，他那奇异、机灵、难以捉摸的目光

忽而投向远方，忽而变得威严无比，

闪耀得如同炮火，如同雷电，

他正处在强壮而英武的壮年时期，

在北方君主的面前，

这西方君主正对他虎视眈眈。

一〇

在奥斯特利茨原野上他正是这样，

他挥动巨手驱逐着北方的联军，

俄国人第一次面临覆灭，仓皇逃窜，

在蒂尔西特，他正是这样，神情严峻，

带着和平与耻辱，

带着胜利的和约，让年轻的沙皇签署。

致达维多夫[10]

对邀我经由海路同游克里米亚南岸的答复

我的胖子亚里斯提卜[11]，不行，

虽然我喜欢你的言谈，

你可爱的脾气，可爱的鼾声，

你的爱好和油腻的午餐，

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畅游南方塔夫里达的海岸。

巴克科斯和基朴里达的宠儿，

我恳求您不要把我淡忘。

当年有些瘦弱的埃涅阿斯，

他那位患有肺病的父亲[12]

终于下决心出海去游历，

那位聪明的谄媚者贺拉斯

曾向他送去庄严的颂诗，

这奥古斯都的歌手[13]还向知己

预报了会有晴朗的天气。

可是我不会写谄媚的颂诗；

你也未患肺病，感谢上帝：

我只祈求上苍赐给你

一路上都有良好的食欲。

普洛塞耳皮那[14]

弗列格顿河[15]浪花飞溅，

塔耳塔洛斯[16]拱门在战栗：

可怜的普路同的坐骑

从冥王的阴曹那里

向别里昂的仙女们[17]驰去。

普洛塞耳皮那跟在后面，

神情冷漠而妒忌，

沿着荒凉的河湾，

在同一条道路上飞驰。

一个青年怯生生地

跪落在冥后的跟前。

女神们也喜欢偷情：

这凡人让普洛塞耳皮那喜欢。

这地狱里高傲的王后

向青年飞去媚眼，

接着拥抱他，马车

载着他们急急回还。

飞驰着，腾云驾雾；

欣赏着常青的草原、

乐土和潺湲的忘川上

悄无声息的两岸。

那里有永生，那里有遗忘，

那里的欢乐没有边。

普洛塞耳皮那心醉神迷，

她卸下红袍和花冠，

任意放纵着情欲，

把平日掩蔽的美色

都献给他的热吻，

她沉浸在销魂的欢乐中，

默默无言，只懒懒地呻吟……

然而，良宵易逝；

弗列格顿河浪花飞溅，

塔耳塔洛斯拱门在战栗，

苍白的普路同的坐骑

急急地载着他回还。

刻瑞斯[18]的女儿出来，

顺着一条隐秘的小路，

带着这个幸运儿，

把他送出这乐土。

于是幸运儿小心地

打开这地狱之门，

这时，就从大门里

飞出一串虚幻的梦。

* * *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没有缘分。

我最后一次抱住你的双膝，

嘴里吐出柔肠寸断的怨言。

一切都结束了：我听着你回答的话语。

我不愿再一次把自己欺骗，

我也不再用忧愁使你苦恼，

也许我将把过去的事遗忘——

爱情原不是为我而创造。

你还年轻：你的心灵是如此美丽，

以后会有许多人钟情于你。

* * *

你负有什么使命，是谁将你派遣？

你要忠实地实现的是什么，善还是恶？

你为何黯淡，又为何灿烂，

你这大地的奇异造访者？

书生们预测大势，帝王们心惊胆战，

民众面对他们而躁动，

被剥去伪装的圣坛已经四壁萧然，

争取自由的风暴在汹涌。

它风起云涌，人们倒在灰烬与血泊里，

陈旧的法典被彻底推翻，

出现了命运的主宰[19]，奴隶们又销声匿迹，

刀剑和锁链响成一片。

人们在公然寻欢作乐，

面对这世道人人丧气，

为权力有的人忘却祖国，

为金钱兄弟出卖兄弟。

疯子在狂叫：没有自由，

人民竟然盲目地接受。

在他们的嘴里，善恶一个样，

全都化为无形的泡影，

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

像山谷里的灰沙遭遇大风。

致海船[20]

海上展翅飞翔的美人！

我在呼唤你——航行吧，航行吧！

请保护这无价之宝，我将

祈祷、希望和爱情向你抵押。

风啊，请你用清晨的气息

鼓满这片幸福的风帆，

别用波浪的猛烈颠簸

让她的胸部受到损伤。

* * *[21]

啊，田野、树林和山峦的温文诸神，

我那羞怯的阿波罗喜欢听你们的谈论，

在你们中间我找到一位年轻的缪斯，

她是陪伴我度日的女友，她天真而朴实，

某些地方她也很可爱，不是吗，朋友们？

而且我这位任性而富有魅力的女神

就像一阵轻风，或者金色的蜜蜂，

或一个匆忙的亲吻，不断飞到西，飞到东

……………………

* * *[22]

半个英国贵族，半个商人买办，

半个贤明圣人，半个无知之辈，

半个是伪君子，但是很有希望，

他的伪善终将变得十分完美。

* * *[23]

歌手大卫虽长得矮小[24]，

可他还是撂倒了歌利亚[25]，

那高大的勇士也是个将军，

我确信他不比一个伯爵差。

* * *[26]

爱的小屋，它永远荡漾着

幽暗而湿润的凉爽气息，

那里滚滚而来的浪涛

发出的绵长喧嚣从不休止。

[1] 这首诗是在亚历山大一世参加1822年神圣同盟维罗纳会议回到俄国后写成的。当时以亚历山大一世为首的神圣同盟镇压了南欧的革命运动。

[2] 指亚历山大一世。

[3] 台伯河在意大利，此处指意大利。

[4] 维斯瓦河在波兰，此处指波兰。

[5] 涅瓦河，指俄国。

[6] 直布罗陀的尖塔，指西班牙。

[7] 指拿破仑。拿破仑在1815年滑铁卢战役中为英普联军所败，于同年6月22日宣布退位，被流放于圣赫勒拿岛。

[8] 指拿破仑。

[9] 指拿破仑。

[10] 亚·里·达维多夫（1773—1833），十二月党人瓦·里·达维多夫的哥哥，他奉行享乐的人生哲学。这次旅行是由克里米亚总督沃隆佐夫组织的，未邀请普希金。

[11] 亚里斯提卜，古希腊哲学家。此处指达维多夫。

[12] 指古罗马诗人维吉尔，为创作史诗《埃涅阿斯纪》，曾到希腊、亚洲等地考察。

[13] 古罗马诗人贺拉斯曾写诗颂扬奥古斯都大帝的政权。

[14] 罗马神话中的冥后。这首诗是法国诗人巴尔尼的《维纳斯变形记》第17景的意译。

[15] 希腊神话中的冥河。

[16] 希腊神话中的地狱。

[17] 指希腊神话中的山林水泽女神。别里昂是希腊的一座山。

[18] 罗马神话中的谷物女神。刻瑞斯的女儿即普洛塞耳皮那。

[19] 指拿破仑。

[20] 此诗与诺沃罗西省总督沃隆佐夫之妻伊·克·沃隆佐娃1824年6月去克里米亚有关。

[21] 此诗未完成。

[22] 此诗讽刺沃隆佐夫，他是普希金流放在敖德萨时的上司。

[23] 这是一首针对诺沃罗西省总督沃隆佐夫的讽刺短诗。

[24] 普希金自比圣经传说中的大卫，“长得矮小”有两层意思：一是普希金身材矮小，二是他的职务比沃隆佐夫低得多。

[25] 歌利亚是圣经传说中的勇士，身材高大，但被大卫所杀。

[26] 这是一首诗的草稿。

【 一八二四（米海洛夫村） 】

致沃尔夫[1]函摘抄

你好，沃尔夫，我的朋友！

冬天请来我这里，

还有诗人雅泽科夫[2]，

也请拉他来欢聚，

让我们骑马去郊游，

让我们用手枪射击。

我的鬈毛兄弟莱昂

（他不是米海洛夫村的管事），

会给我们带来好宝贝……

什么？——整整一箱的佳醴。

让我们开坏畅饮，别作声！

妙极了，这就是隐士的日子！

在三山村痛饮到深夜，

在米海洛夫村到晨光熹微；

把白天献给爱情，

夜晚是酒樽的天地，

我们要喝得大醉酩酊，

我们要爱得活来死去。

致雅泽科夫[3]

（米海洛夫村，1824）

自古以来，诗人们之间

总是结下美好的情谊：

同一种火焰激动着他们；

他们都献身于同一个缪斯；

他们的命运各各不同，

但在灵感上，他们是亲人。

我向奥维德的神灵起誓：

雅泽科夫，我的心和你很亲近。

我早就该在一天早晨，

走上通往杰尔普特的途程，

带上我那沉重的手杖，

跨进你那盛情的大门，

想到那几天快乐的相处，

我们随便而热烈的交谈，

还有你音调铿锵的诗句，

我回来时定会兴奋异常。

但命运恶意地把我戏弄，

我早就没有了栖身之屋，

只任凭专制意向的调动，

睡着了，也不知醒来在何处。

我时刻遭到迫害，如今

在放逐中苦度幽禁的生活。

诗人哪，请答应我的邀请，

别使我的热望遭到冷落。

我在乡下等候你。彼得的养子，

历代皇帝喜爱的奴仆，

曾被他们抛弃的亲人，

那黑人，我的外曾祖父[4]

曾在这里隐居。在这里，

他忘记了伊丽莎白女皇

辉煌的宫廷和慷慨的许诺，

在浓荫蔽日的菩提小径上，

在他对一切都淡漠的年岁，

怀念着远方非洲的故乡。

我等着你。等到那时候，

你会发现有一个浪荡汉，

我同一血缘和心灵的兄弟，

拥抱你我，在乡下的庭院，

那个缪斯的崇高的代言人，

我们的杰尔维格会赶来会面。

我们三个人将一起赞美

这个流放地的阴暗的房间。

我们将避开卫兵的耳目，

热烈赞颂自由的赠与，

我们将再次饮酒作乐，

重温青年时代的乐趣，

我们要让朋友们倾听

酒杯和诗歌的铿锵声音，

我们要用美酒和歌曲

赶走冬天傍晚的忧闷。

书商和诗人的谈话[5]

书商

写诗对于您不过是消遣，

您只要坐一会就能写成，

您的声名马上就广为传播，

这喜讯立即就不胫而行：

都在说，一首长诗写就了，

那是最近精心构思的成果。

请您决定吧，我等您一句话：

您自己给它定一个价格。

我们立刻就用卢布来换取

诗神的宠儿写出的诗篇，

我们会把您的一页页手稿

变成一把可观的现款……

您为什么这样深深地叹息？

能不能赐教？

诗人

我在把往事回想：

我记起了从前那个时候，

那时我心里充满了希望，

我这个决乐的诗人，写诗

是出于灵感，而不是为了金钱。

我仿佛又看到悬崖旁的住处

和那幽暗而孤寂的家园，

在那里，我摆下幻想的华筵，

常常请诗神缪斯来赏光，

在那里，我的声音显得更悦耳，

在那里，一些鲜明的形象

在夜晚灵感来临的时刻，

显出难以形容的美好，

久久地萦绕在我的头上！……

百花盛开的田野、月亮的银辉、

残破教堂里萧萧的风雨声、

老妈妈讲述的奇妙的故事，

一切都激动着我柔弱的心灵。

一个恶魔强行占据了

我的闲暇，指挥我的游戏；

它到处跟在我后面飞行，

对我发出奇妙的低语，

于是我的头充满了一种

令人难堪的火热的病痛；

脑子里产生了奇妙的幻想；

我那些得心应手的歌咏

便以整齐的节奏涌出，

并且和着铿锵的脚韵。

在音韵上能和我相比的只有

森林的喧响，或者是狂风，

或者是黄鹂的婉转的歌唱，

或者是潺湲的小溪的絮语，

或者是夜晚大海的涛声。

那时候，我默默无言地创作，

不愿意让那些无知的庸才

分享我火焰一般的喜悦，

我没有辱没缪斯赠与的

天赋，拿它做可耻的买卖；

我像个守财奴守护着它；

就像一个痴心的少年

默默无言而又骄傲地

守护着妙龄情人的礼物，

不让虚伪的世人看见。

书商

但您的声名已给您带来

快乐，实现了您隐秘的心愿：

您的作品已广为流传，

而同时，那些陈腐的诗文

却覆盖着灰尘，原封未动，

枉然等待着它们的读者，

和那充满戏谑的称颂。

诗人

这样的人该多么幸福：他要是

能保守心灵崇高的创造，

躲开人们如躲开坟场，

不期望感情得到酬报！

这样的人该多么幸福：做一个

沉默的诗人，不为声名所纠缠，

被那些可鄙的庸人遗忘，

默默无闻地离开人间！

比希望的幻梦更能骗人，

什么是声名？是读者的低语？

还是无知小人的攻讦，

还是庸碌之辈的赞许？

书商

洛德·拜伦也有这种想法，

茹科夫斯基也这样说过，

但世人还是了解并买光

他们音韵优美的创作。

您的命运真值得羡慕：

诗人可以歌颂，可以揭露，

还可以用永恒的利箭惩治

遥远后世中的奸恶之徒；

他可以使英雄感到快乐，

把自己的恋人和科林娜[6]一起

飘然携上基菲拉[7]的宝座。

你们把赞美看成可厌的聒噪，

但女人的心却喜爱虚荣：

为她们写作吧，她们的耳朵

喜欢听阿那克里翁的赞颂：

在青春年华，我们把玫瑰[8]

看得比赫利孔山的月桂更可贵。

诗人

那些充满虚荣心的幻想，

不过是狂热的青春的慰藉！

我也曾在旋风般的扰攘生活中

追求过美人明眸的一瞥。

那秀眼读过我的诗篇，

满含着情意绵绵的微笑；

那迷人的樱唇轻轻地对我

吟诵我那优美的诗稿……

但是够了！幻想家已经

不肯为她们把自由牺牲，

让那些大自然娇养的宠儿，

让那些青年去歌唱她们。

但她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生活在默默地流向荒原，

我忠实的诗琴发出的怨诉

已不能打动她们轻浮的心弦。

她们的幻想并不单纯，

她们并不能理解我们，

神的幻影、诗歌的灵感，

她们都感到好笑和陌生。

有时头脑里不由自主地

浮现出为她们引发的诗篇，

我不由得脸红，心隐隐作痛：

我为我的偶像感到羞惭。

我这不幸的人追求的是什么？

在谁面前我辱没自己的心智？

我用纯洁心灵的满腔热情

去歌颂谁才不感到羞愧？……

书商

我欣赏您的激愤，这才是诗人！

不知道您为什么如此感慨，

但是难道说在那么多的

可爱女人中就没有个例外？

难道没有一个值得您

为她献上灵感和热情？

难道没有一个能以她

绝色的美貌赢得您的歌咏？

您怎么沉默了？

诗人

为什么要拿

沉重的梦魇来扰乱诗人的心？

它会徒然折磨诗人的记忆。

怎么？这还要世人费神？

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我的心

可曾留下一个难忘的影像？

难道我尝受过爱情的欢乐？

难道我曾为长久的怀想

所苦恼，悄悄地咽下眼泪？

哪里有一位美貌的小姐

用蓝天般的碧眼对我微笑？

我的一生难道只是一两个黑夜？……

……………………

那又怎么样？爱情的悲叹

已令人厌倦，我的话语

只不过是狂人古怪的唠叨。

只有一颗心懂得它的意义，

那颗心也在悲哀地颤抖：

这是命中注定，难以回避。

啊，只要我想起那颗凋萎的心，

就可以复苏青春的活力，

从前诗情中翩翩的幻梦

也会被重新成群地唤起！……

只有这颗心才能理解

我那朦朦胧胧的诗情，

只有它才能在我的心中

燃起爱情的圣洁的明灯！

唉，这都是一些枉然的空想！

它已经拒绝我心中发出的

呼吁、恳求和苦苦的思念：

就像天上的神灵一样，

它无需尘世热烈的情感！……

书商

这么说，您已饱受爱情的折磨，

人们的窃窃私语也感到憎恨，

您想要早日放下您那

充满激情和灵感的诗琴。

如今，您丢下嘈杂的社交界，

丢下缪斯和轻浮的潮流，

您究竟选择了什么？

诗人

自由。

书商

好极了。我有一言奉告，

请听我一句金玉良言：

这时代只讲买卖，这铁的时代

没有钱就与自由无缘。

什么叫名声？那不过是诗人

破衣烂衫上鲜艳的补丁，

一辈子埋头积攒黄金吧，

我们要的是黄金、黄金、黄金！

我早就知道您会=J，

但我对您深有了解，先生：

您很珍爱自己的创作，

因为在您的创作热情中

沸腾、激荡着您的幻想；

可是幻想一旦枯竭，那时

您的作品也就等于零。

请恕我坦率奉告一句：

灵感，它可是不能卖钱，

但可以拿手稿做一笔交易。

有什么值得迟疑？急性的

读者早已在打听消息，

报刊编辑和饥饿的诗人

都围着我的书店乱转：

有的要为讽刺诗找养料，

有的要欣赏，有的要评判；

我坦白承认——您的诗稿

将会使我赚一笔大钱。

诗人

您说得很对。这就是我的手稿。

就这样说定了。

致大海

再见吧，自由自在的大自然！

这是最后一次在我面前

显示你浩瀚雄伟的美景，

翻动你那蓝色的波澜。

这是我最后一次谛听

你沉郁的喧嚷、召唤的呼喊，

像谛听朋友悲戚的怨诉、

在告别时刻发出的呼唤。

你是我的心向往的境界！

我为一个隐秘的思想而痛苦，

默默无言、愁眉不展地

经常在你的岸边踯躅！

我多么喜欢你的回声、

你深沉的轰鸣、来自海底的喧嚣、

你在傍晚时分的寂静

和那变化无常的怒涛！

渔夫们那些普通的帆船，

在你变幻莫测的波涛上航行，

它们在勇敢地破浪前进：

但你发起怒来就无法制服，

成群的船舶会在你腹中葬身。

至今我还不能永远离开

你这枯燥的、静止的海岸，

不能欢天喜地地向你庆贺，

我这诗人的逃亡还不能

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实现！

你等待着，召唤……可我不自由，

我的心灵徒然地挣扎：

我被一种强烈的感情所主宰，

于是我就在岸边留下……

有什么可惋惜的？如今哪里有

我的无忧无愁的途程？

在你广漠的海面上，只有一件事

也许能够震动我的心。

一座悬崖，一座光荣的坟墓……

那些动人心魄的回忆

正沉没在死气沉沉的睡梦中：

拿破仑就在那里逝去。

在那里，他正在痛苦中长眠。

紧接在他后面，另一位天才[9]

像暴风雨的呼啸也离开了我们，

那是我们思想上的另一位主宰。

他曾为失去自由而痛哭，

如今逝去了，把桂冠留在世上，

咆哮吧，掀起惊涛骇浪吧，

啊，大海，他曾经为你歌唱。

在他身上体现了你的形象，

你的精气塑造了这位诗人，

他像你一样威严、深沉而阴郁，

也和你一样桀骜不驯。

世界空虚了……啊，海洋，

你现在要把我带到何方？

人们的命运到处都一样：

无论是文明，无论是暴君，

都把幸福深深地埋藏。

再见吧，大海！我不会忘记

你那庄严美丽的景象，

我将久久地、久久地倾听

你在黄昏时分发出的轰响。

我将永远怀念你，我要把

你的悬崖和你的海湾、

你的光和影、波浪的絮语

带进森林，带进寂静的荒原。

阴险[10]

当你的朋友对你的话语

报以不屑一顾的沉默，

当他从你的手中颤抖着

抽回自己的手，像碰到一条蛇，

当他用尖锐的目光盯着你，

带着鄙薄的神气摇摇头，

你别说：“他有病，他还年轻，

他苦恼，正发疯一般发愁。”

你别说：“这个人忘恩负义，

他懦弱、恶毒，不配做朋友，

他的一生就是一场噩梦”……

难道你对了？心里就好受？

果真是这样，他会向你下跪，

请求朋友原谅，消解冤仇。

但如果你利用友谊的神圣权利

对他进行恶毒的报复，

但如果你处心积虑挖苦他，

让他那脆弱的心遭受痛苦，

在他的烦恼、痛哭和屈辱中

寻找使你眉飞色舞的乐趣，

但如果你成为无形的回声

传播有关他的流言蜚语，

但如果你给他套上锁链，

狞笑着把梦中的人出卖给仇敌，

而他终于用痛心疾首的目光

看穿你内心的一切隐秘，

那时你就不必再说废话，

等着你的只是最后的惩罚。

致巴赫奇萨拉伊宫泪泉

爱情的泪泉，生命的泪泉！

我给你献上两朵玫瑰，

我爱你永不休止的絮语，

我爱你充满诗情的泪水。

你那银白色的蒙蒙细雾，

像寒露一样洒在我身上，

啊，涌吧，涌吧，欢乐的泪泉！

把往事对我轻轻地歌唱……

爱情的泪泉，悲伤的泪泉！

我问过你这大理石的建筑：

我见过对这远方国度的赞美，

但玛丽亚[11]的遭遇你却不肯吐露……

你这后宫黯淡的星星啊！

难道你已经把往事遗忘？

莫非玛丽亚和那莎莱玛

只是幻想中的两个形象？

也许这只是一个虚幻的梦，

在空漠的黑暗之中绘出

两个瞬息即逝的幻影，

心灵中朦胧的理想的人物？

葡萄

我再不怜惜娇艳的玫瑰，

它已随着短暂的春天凋萎；

我喜爱藤蔓上结成的葡萄，

在山下成熟，果实累累，

它是肥沃的山谷的美玉，

它是金色的秋天的欣喜，

一颗颗椭圆形，晶莹透明，

犹如少女娇嫩的手指。

* * *

啊，我失去了自由，玫瑰姑娘，

但我并不愧对你的牢笼；

就像百鸟之中的歌王，

那月桂丛中的歌手夜莺，

在骄傲而美艳的玫瑰身旁，

它被囚禁在甜蜜的牢笼，

在充满情欲的幽暗夜色中，

为玫瑰而柔肠百转地歌唱。

* * *

夜晚的微风

在空中轻轻地吹。

瓜达尔基维尔河[12]

涛声哗哗，

奔腾不息。

金色的月亮升上了天空，

小声些……嘘……吉他的音响……

你瞧，一个西班牙女郎

倚着栏杆站在阳台上。

夜晚的微风

在空中轻轻地吹。

瓜达尔基维尔河

涛声哗哗，

奔腾不息。

摘下面纱吧，可爱的天使，

露出你灿烂阳光般的脸蛋！

把你那令人销魂的小脚

伸到铁铸的栏杆外面！

夜晚的微风

在空中轻轻地吹。

瓜达尔基维尔河

涛声哗哗，

奔腾不息。

* * *

阴雨的白天昏暗了；雨夜的阴霾

正布满天空，像一袭铅灰色的外衣；

在松林的背后，一轮朦胧的月亮

像幽灵缓缓地升起……

一切给我的心灵带来了郁郁的忧伤。

远处，月亮冉冉升起，放射着光芒；

那里空气中充满了夜晚的温馨；

那里，在蔚蓝色的天空底下，

大海翻滚着波浪……

这时候，她正沿着小径从山上走下

被哗哗喧响的浪涛淹没的海岸；

那里，在隐秘的峭壁下

她独自一个坐着，愁容满面……

她独自一个……没有人对她哭泣、悲伤；

朦胧中没有人在她的双膝上亲吻爱抚；

她独自一个……没让任何人亲吻

她的肩膀、湿润的嘴唇、雪白的胸脯。

…………

…………

…………

没有人配得上她那天庭般的爱心。

不是吗：你孤独……你哭泣……我却平静；

…………

但如果………………

仿《古兰经》[13]

献给普·亚·奥西波娃

一

我起誓，凭成对的与未成对的，

我起誓，凭宝剑和正义的战斗，

我起誓，凭着黎明的星辰，

我起誓，凭着晚间的祈求[14]：

不，我不会把你抛弃。

是谁的头受到我的喜爱，

我把他带进宁静的处所，

并躲开严密监视的迫害？

难道不是我在干渴的日子

让你畅饮荒漠的泉水？

难道不是我赋予你的舌头

以驾驭心智的强大能力？

振作起来吧，蔑视欺瞒，

精神百倍走上真理之路，

怜爱孤儿，把我的《古兰经》

向懦弱的生灵昭示传布。

二

啊，先知的纯洁的妻妾，

你们不同于别人的妻女：

连罪恶的影子你们也要远避。

宁静中生活甜蜜而美好，

举止要端庄持重，要戴上

未婚少女使用的面罩。

在合法而羞人的欢愉之中，

要谨守纯洁而忠诚的心智，

别让渎神的人拿狡黠的眼睛

把你们清白的面容窥视。

啊，你们，穆罕默德的客人，

当你们到他那里去领受晚餐，

你们不要以世俗的浮华

去打扰我的先知，使他难堪。

在虔诚的信念正当升华之时，

他不喜欢那花言巧语的人，

不喜欢浮艳和空洞的言词：

用谦恭的态度尊重他的酒筵，

对他那些年轻的女奴

也要礼貌相待，不怀邪念。[15]

三

听到有盲人向他走近，

先知皱起眉头，手足无措[16]：

他溜走，这罪人不敢向他

流露自己心头的疑惑。

先知啊，我赐予你天经的抄本，

不是为了开导顽固的人；

从容地宣扬《古兰经》的教义吧，

但不要强求渎神的人信神！

人凭什么要妄自尊大？

是不是因为赤裸裸来到人世，

是不是因为生命短暂，

死去和诞生时一样软弱无力？

是不是因为真主凭他的意旨

能使他死去，也能使他复生？

因为真主从天上保佑他，

使他享有欢乐，也遭到苦痛？

是不是因为真主祝福

他的劳动、山冈、土地和果园，

让他收获累累的果实，

有粮食、有海枣，还有橄榄？

但天使两度吹响喇叭，

天上的雷神鸣响雷霆：

弟兄们将要互相抛弃，

孩子也要断然离开母亲。

所有的人都要来到真主面前，

由于恐惧而丑态百出；

那渎神的人将要沦亡，

在火焰和灰烬中受尽痛苦。

四

啊，全能的真主，在古代

有一个能人，他妄自尊大，

认为可以和你较量一番，

可是，真主啊，你制服了他。

你说：“我赋予世界以生命，

我用死亡去惩罚大地，

世上万物都服从我的意旨。”

他说：“我也赋予世界以生命，

我也用死亡惩罚大地：

真主啊，我和你难分高低。”

可是你一句愤怒的话语

便叫这狂妄的人哑口无言：

“我从东方举起了太阳，

请你举起它，来个日出西山。”

五

大地凝然不动，造物主啊，

是你擎起了圆顶的穹苍，

不让它落在海洋和陆地，

不让它压在我们的身上。[17]

你在宇宙间燃起了太阳，

让它普照天空和大地，

犹如蘸饱橄榄油的亚麻

在水晶灯里大放光辉。

向造物主祈祷吧；他是全能的；

他主管风向；在酷热的天气

他能让天空布满乌云，

他还把树荫赐予大地。

他是至慈的，他向穆罕默德

指点光辉的《古兰经》的秘密，

让我们一起去追求光明，

迷雾会从我们眼前退去。

六

我并非偶然梦见你们

剃着光头投入了战斗，

手执鲜血淋漓的利剑，

战斗在战壕、城墙和塔楼。

啊，炎热的荒漠的子孙，

请听我充满喜悦的呼喊！

快去俘虏年轻的女奴，

战利品大家都可以分沾！

你们胜利了，荣耀归于你们，

把耻笑留给贪生怕死的人。

他们不响应战斗的召唤，

他们不相信神奇的梦魂。

他们都眼红于虏获的战利品，

如今他们都懊悔莫及，

纷纷请求：带我们去战斗吧；

可你们都会回答：滚回去。

在战斗中倒下的人有福了：

现在他们都进入了伊甸园，

个个沉浸在无尽的欢乐里，

没有什么能使他们遗憾。

七

起来吧，胆小鬼：

有一盏神灯

在你的岩洞里，

点燃到天明。

用真诚的祷告，

先知啊，驱散

你心中的忧愁

和荒诞的梦幻！

要通宵达旦

谦卑地祷告；

要诵读天经

一直到拂晓！

八

面临着清贫，可别出卖良心，

施舍自己的钱物不能够吝惜：

天庭喜欢的是慷慨行善的作为。

在可怕的审判日，犹如肥沃的土地，

啊，幸运的播种者，

它会百倍地偿还你付出的劳力。

可是如果你吝惜耕作的收获，

总是把你那贪婪的手紧紧握住，

对穷人你舍不得周济布施，

那么，你的施舍就像一把尘土

被大雨从岩石上冲掉，

不复存在，真主不喜欢这样的礼物。

九

困倦的旅人对真主抱怨频频：

他口渴难忍，渴望一片清荫。

三天三夜他在荒漠里迷失路途，

暑热和沙土使他的双眼备受痛苦，

他环顾四周，怀着无望的隐痛，

突然发现棕榈树下有一口古井。

他急忙奔向那棵荒野的棕榈。

饥渴难忍地用那清凉的井水

湿润火烧火燎的舌头和眼睛，

他躺下，在忠实的驴子旁边进入梦境——

按照天地主宰者的最高意旨，

许多年华从他的身旁匆匆流逝。

旅人苏醒的时刻终于来临；

他站起来听见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你是否在荒漠酣睡了许多时辰？”

于是他回答：“我入睡在昨天早晨，

当时太阳已在天空高高照耀，

我酣睡了一天一夜，从昨晨到今早。”

那声音说：“啊，旅人，你睡得更久，

你瞧：你睡下时还年轻，如今已是老头，

棕榈已腐烂，在干旱的荒漠中间，

那口冰冷的古井也干得底儿朝天，

上面覆盖着层层荒野的沙土，

你那头驴子也只剩一堆白骨。”

转瞬成了老头的旅人痛苦不堪，

他垂下战栗的白头，老泪涟涟……

这时荒漠上出现了一幕奇迹：

复苏的旧貌变得更加旖旎，

棕榈葱郁的密叶又婆娑起舞，

古井又变得幽暗清凉如初。

驴子的枯骨站起来，恢复了常态，

完善了血肉之身，鸣叫起来；

旅人又感到充满活力与欢欣，

复苏的青春在血液中搏动奔腾，

他胸中怀着神圣的欢悦感奋之情，

在真主的保佑下登上新的旅程。

* * *[18]

你憔悴而沉默，悲伤在咬噬着你，

在你少女的唇边笑容已经失去。

你的绣花针早已停止刺绣，图案

不再展现异彩，你喜欢默默无言，

独自悲伤。啊，我了解少女的苦衷，

我这双眼睛早已洞穿你的心灵。

你无须隐瞒爱情：我们都在恋爱，

可爱的少女啊，爱情正激动你的心怀。

青年们多幸福！但告诉我，那翩翩少年

是谁？他鬈发乌黑，眼睛浅蓝……

你为何脸红？我暂时保守秘密，

但我洞察秋毫，只要我愿意，

我能叫出他的名字。不是他常转悠

在你家的四周，眼睛望着你的窗口？

你暗中等着他。他走了，你追出去，

躲在一旁，久久地追随他的踪迹。

在阳光明媚的五月的欢乐节日里，

在川流不息的豪华马车间飞驰，

有哪个年轻人不会凭他的兴致

更潇洒豪爽地驱策他飞奔的马匹？

致恰达耶夫[19]

寄自塔夫里达海岸

何须提出这样理智的疑问？[20]

我相信：那森严的神庙就在这里，

祭祀的供品曾烟气弥漫，

供奉那些嗜血的神祇；

狂暴的欧墨尼得斯[21]在这里

平息了她胸中的敌意：

塔夫里达的女祭司在这里

差点儿杀害她的亲兄弟；

友谊在这片神庙的废墟上

曾经取得神圣的胜利，

创造了伟大心灵的神祇

也为自己的造物而欣喜。

…………

恰达耶夫，你还记得那件往事？[22]

曾几何时我怀着年轻人的狂喜

设想过将那宿命的姓名

郑重地献给另一片废墟？

但在这被风暴平息的心里，

如今只有慵懒与静谧，

于是我怀着激动的心情，

在这块纪念友谊的岩石上，

写下我们两人的名字。

狂风[23]

可怕的狂风啊，你为什么

把河边的芦苇吹向山谷？

你为什么把云彩驱往

遥远的规是这么愤怒？

不久以前，黑压压的乌云

还密密地布满整个天空，

不久以前，山上的橡树

还高傲地展示美丽的姿容……

但是你吹起来了，你在咆哮，

夹着雷鸣电闪，威震四处，

驱走了天上滚滚的乌云，

拔起了山上庄严的橡树。

但愿太阳光辉的面容

能从此放射出欢乐的光芒，

金风吹拂，把云彩戏弄，

芦苇在河边轻轻地摇晃。

* * *

纵使我赢得美人儿的真心爱情，

在神圣的小金饰里珍藏着她的芳影

和秘密书信——长期磨难的奖赏，

但当我苦度分离之后的孤寂时光，

又有什么能愉悦我的双眼，

就是心上人给我的唯一温暖，

郁郁愁肠的慰藉，信誓旦旦的保证，

也难医治这狂热无望的爱的伤痛。

再致书刊检查官函[24]

季姆科夫斯基靠不住的生涯的继承人！

请允许我拥抱你，从前我们有过争论。

不久前严酷的检查逼得我无法生活，

我最后的一点权利也被无情地剥夺，

我和所有的同行都受到欺压，

一怒之下我对你说了些难听的话，

发泄了粗暴的脾气，骂一通，出了气，

但请你原谅，我实在是气愤已极。

如今，我在这僻静的乡下撕着杂志，

品评着可怜的同行们的一些歪诗

（现在我有兴趣和闲暇读读报刊），

我感到惊喜，在其中突然发现

你有些新的思想方法和规矩！

好极了！凭着果断的秉性，大胆的思维，

你已经为自己赢得一顶桂冠。

连诗歌女神都会为之惊叹，

当你出于令人惊奇的宏大恩典，

竟允许用奇妙的、天庭的等神圣字眼

形容美人（哪怕只为了押韵），

而不怕亵渎我主基督的圣灵！[25]

请问，究竟是什么使你突然改变，

是什么制服了你秉性的骄横傲慢？

虽然我很喜欢过去的那封信函，[26]

虽然我知道你读了那抱怨的信件，

但刺激你一下，我很为你的改变

感到惊奇，我不敢再骄傲自满。

按规定和你打交道是我分内的事，

我怎能纠正你的过失？不，我深知

俄国出现这新气象应归功于谁。

我们的好沙皇经过深思熟虑，

终于选中了一位正直的大臣，

希什科夫接受了管理学术界的重任。

我们敬重这老人，他正直，爱民如子，

他享有一八一二年的崇高荣誉，

在大臣中只有他爱护俄罗斯的缪斯，

他曾把这些卑微的人邀请召集，

他保护了叶卡捷琳娜遗留的桂冠上

唯一的桂枝[27]，使他避开当今的风霜。

他和我们一起埋怨，当我们的圣父[28]

把欧麦尔和阿里[29]奉为典型人物，

为讨好上帝，也为了安慰自己，

他扼杀文明真可谓不遗余力。

这颗笃信上帝的谦恭灵魂

为解救班迪什竟惩罚了纯洁的诗神。

协助他的还有高贵的马格尼茨基[30]，

一位心灵卓越的正人君子，

还有我那可怜的傻瓜卡维林[31]，

马格尼茨基的帮凶，加里奇的施洗人。

可悲的学术啊，由于你罪孽深重，

你竟被交到那些肮脏的手中！

检查机关哪！请看是谁把你统治！

可是够了：黑暗的年代已经过去，

文明的明灯已照耀得更加灿烂。

随着那不幸的检查制度的改变，

老实说，我期望检查官们统统退休

（可是不知为什么，你还把职务坚守）。

于是我匆匆赶去向朋友们祝贺，

并向他们提出忠告，要他们记得。

你可以严格，但要明智，并不要求你

取消所有法律规定的限制，

随心所欲，让我们的墨客骚人

安全地思想、说话、发表作品。

请按你的职责，保留你的权利。

但对平和的心智，朴素的真理，

甚至天真而使人欢娱的蠢话，

也不要刁难，在路上设下关卡。

如果你在消闲笔墨的成果里

没有看到什么了不起的教益，

其中也没有什么疯狂的秽迹，

对皇位、圣坛和习俗都不抱敌意，

那就衷心希望给作者留下荣誉，

大笔一挥，朋友，大胆地签个字。

克娄巴特拉[32]

女皇的流眄和美妙的声音

使豪华的宴会活跃而欢畅，

大家齐声颂扬克娄巴特拉，

承认她是自己崇拜的偶像，

欢呼着一起拥向宝座，

可是她突然面对着金杯，

默默无言地沉思起来，

把她那迷人的头颅低垂。

于是盛筵仿佛沉睡了，

一切在等待中不再喧闹……

可是她重新昂起头来，

神色庄重，向宾客说道：

“请你们听仔细，在我们之间，

我可以重新平等相待，

爱上我，你们认为是幸福，

这幸福你们可以来购买：

谁来做这笔情欲的交易？

我要把自己的良宵出卖。

说吧，你们当中有谁肯用

生命的代价买我一夜的爱？”

她说完，大家都默默无言，

心里汹涌着一团烈火。

但克娄巴特拉正在等待，

脸带冷峻粗野的神色：

“我在等待，”她说，“为何沉默？

你们是不是想要溜掉？

你们有这许多人，行动吧，

快来购买欢乐的春宵。”

她那目空一切的目光

从这群崇拜者脸上扫过……

突然行列中走出一个人来，

跟着走出来的人还有两个。

这行动多果敢，那眼睛多明亮。

女皇高傲地站了起来，

拍板了，买下三个夜晚……

召唤他们的是冰冷的棺材。

女皇又一次提高她那高傲的嗓门：

“今天我要把皇冠与紫袍忘记干净！

像个平平常常的女工爬上床板；

基朴里达，我为你效劳，这事世上罕见，

夜晚的奖赏将成为献给你的新礼品。

啊，地狱的冥王，威严的神灵，请你倾听

充满阴间恐惧的悲哀帝王的心声！

请接受我的誓言：到甜美的朝霞东升，

我会百依百顺满足我的占有者的愿望，

让他们神魂颠倒，用令人销魂的柔肠，

热吻的百般神秘和洋溢的爱情之杯……

但是只要奥罗拉之光一透过窗帷

照进我的皇宫，我向我的皇袍起誓——

他们的头颅将在早晨的斧钺下落地！”

受到神圣的手为之祝福的签条

从那签筒里一根一根轮流往外掉，

头一个中签的是阿克维，庞培的猛将，

他在征战中白了头，在战斗中屡屡受伤，

他不能忍受妻子也的冷酷厌恶，

这冷峻的战争之子高傲地挺身而出，

去响应人生最后欢乐的血腥召唤，

像昔日挺身而出响应号召去征战。

接着是克里顿，他是个娇生惯养的才子，

受教育在阿尔戈利斯[33]的天空底下，

他从幼小的童年起就是一名歌手，

他崇尚和歌唱火热的筵宴、火热的基朴里达。

最后一人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他也没有什么名声；

刚刚长出的一抹发黑的茸毛覆盖着

他那腼腆羞怯的面容。

他的双眸里燃烧着爱情的火焰，

脸上显现出对爱的热烈渴望，

看上去，克娄巴特拉已让他心醉神迷，

女皇也默默无言地对他久久欣赏。

* * *[34]

季姆科夫斯基上台了——顷刻间满城风雨，

都说世上找不到两头相似的蠢驴。

来了比鲁科夫，接着是克拉索夫斯基：

不错，已故的季姆科夫斯基比他们机智。

致奥里查尔伯爵[35]

歌手！我们两个民族自古以来就彼此为敌：

有时是我方呻吟抽泣，

有时是你方暴风雨下倾覆。

克里姆林宫蒙受耻辱和……被俘

你们往往会欢庆饮宴，

而我们会往攻陷的城垣

摔死普拉格[36]的年幼童孺，

当我们在血泊中肆意侮辱

科斯丘什科[37]鲜艳的旗幡。

——

谁和你们的少女用婚戒

喜结连理，就不是我们的人；

我们不会高举起酒杯

为你们娇妻的健康而畅饮；

而我们豆蔻年华的少女

即使让波兰人怦然心动，

也会因自尊心的强烈激励

拒绝民族敌人的爱情。

——

然而诗歌的奇妙音韵

能化敌对的心为友情——

在天堂般的微笑面前

尘世的仇恨会悄然消融！

在灵感的甜美音韵之下，

在歌声…………诗琴……

赞美之声将四面响起，

和平将向各民族降临……

致普列特尼奥夫[38]函摘抄

你出版了我叔父的作品，

他是《危险邻居》的作者，

他完全无愧于这样的信任，

虽然寿终正寝的“座谈会”[39]

对他的作品置若罔闻。

现在出版我的作品吧，朋友，

这是我悠闲劳作的成果。

看在福玻斯的分上，普列特尼奥夫，

何时成为你自己作品的出版者？

* * *

沙皇的黑人[40]想起要娶亲，

他常在贵族夫人间周旋，

对着贵族小姐们看一眼。

他给自己选了个美婵娟，

黑乌鸦白天鹅终结良缘，

他这个黑人啊乌黑闪亮，

她这个美人儿雪白娇艳。

* * *

T—[41]说得对，他如此确切地将您

比喻成绚丽明媚的彩虹：

您看起来像它一样动人，

您的心灵也像它一样飘忽不定；

您像玫瑰一样在春光中流光溢彩：

您也像它一样在我们面前

如此绚丽璀璨地盛开，

一样刺人，愿上帝赐我们平安。

可是我更喜欢将您比作泉水，

这样的比喻我从心底里高兴：

不错，您的心灵与智慧比泉水更纯美，

不用说，也比泉水更冷静。

别的比喻都不如泉水这样巧妙；

比喻向来不恰当，这不是诗人的本意。

您的容颜和心灵都如此高贵和美好，

很遗憾，世上没什么可比。

* * *

这高贵的女性很令我遗憾，

这女人酷爱种种荣光，

她喜爱遍地燃烧的烽烟，

也喜爱帕耳那索斯的神香。

打下普拉格，倡导文明，

占领塔夫里达，羞辱月牙旗，

我们都归功于她的德行，

我们应该对她……尊称

密涅瓦和诗神阿俄涅斯。

在皇村林荫道的树荫底下，

她同杰尔查文，同奥尔洛夫

进行富有远见的谈话——

同德林[42]，有时也同巴尔科夫。

这可爱的老太婆过得挺舒坦，

很愉快，生活还有点儿淫荡，

她是伏尔泰的第一个友伴，

有时写诏书，火烧战舰，

最后坐在便桶上把命丧。

从此以后…………黑暗，

俄罗斯，灾难深重的大国，

你的荣耀已被套上绳索，

同叶卡捷琳娜一起归天。

* * *[43]

妙龄的美人儿，当你的夫君尚未

将你交给其余六个人管辖，

到墓地的清泉那里去吧，

啜饮一杯清冽的泉水，

你就想想吧，亲爱的朋友，

犹如奔流不回的清流，

闪亮，奔泻，最终流逝，

一生的时光就此流失，

在后宫中我也将化为乌有。

* * *[44]

这个令人厌烦的酷评家，

热衷于刊物上的争端，

像一条疯狗唾沬四溅，

把含鸦片的墨水泼洒。

* * *

我们祖先的豪爽伙伴，

他是维纳斯和酒宴的友人，

他在宴会上是宴会之神，

他是花园之神在自己的花园。

* * *[45]

对于甜蜜希望的召唤

和责备的声音都不屑一顾，

我将在异国土地上轻掸

身上从故国带来的尘土。

沉默吧，心中幻梦的絮语，

久已习惯的微弱的声息，

别了，令人厌恶的疆域，

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人世！

别了，老家幽暗的庭院，

岁月流逝在这里的宁静中，

心灵满怀激情与慵懒，

常生驰聘想象的幻梦。

我的弟弟，在分手的危险日子，

我心里念念不忘的总是你，

让我们握手最后一次，

低头服从命运的处置。

请祝福我这诗人的逃逸，

………………

在动荡的世界，无论在哪里

请时而回忆我的声音……

——

他将在远方的天空下沉默，

……………………梦中，

孤零零…………落魄，

在异国他乡了此一生。

来到我这无名的坟茔，

………………

翘盼已久的时刻将来临，

有………………斯拉夫人

致萨布罗夫[46]

萨布罗夫，你在诽谤

我那些骠骑兵式的行为，

说我和卡维林到处游荡，

和莫洛斯特沃夫咒骂俄罗斯，

把一切事务都抛在一旁，

只顾和恰达耶夫一起读书，

和他们厮混了整整一年，

可是祖鲍夫并没有把我迷住，

拿他那个……黝黑的……

致婴儿

孩子，我不敢站在你身旁

对你发出幸福的祝词，

你用安详的心灵和目光

表明你是快乐的天使。

愿你的岁月充满光明，

如同你现在可爱的目光，

在世间美好的命运当中

愿你的命运伴随吉祥。

* * *

丽莎对恋爱深怀恐惧，

真的吗，这其中是否有诈？

你们可要小心啊，也许

她是一个新的狄安娜[47]。

她把柔情深藏在胸底，

只用那羞人答答的秋波

怯生生地在你们当中寻觅：

有谁能帮她坠入爱河。

致罗江科[48]函摘抄

别了，乌克兰的贤达之士，

福玻斯和普里阿普斯的代表，

你戴着麦稻编成的草帽

比戴着一顶桂冠更舒适；

你的罗马是乡村，你是我的教皇，

请为我祝福吧，诗人！

致列·普希金函

怎么样？可有葡萄美酒？

莱昂[49]，我翘盼已有好久。

你知道它是什么品牌？

我自己只有一条规定：

想喝什么酒，各有所爱，

但任何品牌我都能尽兴。

我那热情好客的酒窖，

喜爱马德拉[50]的金黄酒液，

还有用树脂软木塞密封的

长颈酒瓶的圣·彼列[51]。

在我那些欢乐的年代，

在我那疯狂的年少时刻，

诗情的爱伊是我所爱，

它翻腾着咝咝响的泡沫，

像爱情那样热烈欢快！

……我想起了一个诗人，

亲爱的弟弟，在这样的良宵，

我觉得泡沫翻腾的酒樽

比世上的一切都更美好。

现在我已不迷恋美酒，

宴会上我已不再挑剔，

作为理智的享受的朋友，

我把各种美酒一一品味。

我还是喜欢稍稍喝一点，

不时碰一碰我的酒杯，

常常喝一点，但感谢上天，

已难得难得喝得大醉。

* * *[52]

房间用隔板从当中隔断，

成了相当洁净的两间，

墙角的搁板上供着圣像，

柳枝摆在圣像的下方，

此外还有干圣饼和蜡烛

………………

装……的瓦罐放在窗台上，

两只金丝雀在炉台上方——

断章

* * *

他冷淡地笑了笑，当母亲劝告……

* * *

犹如拜伦歌唱过的囚徒，

他长叹一声，离开幽暗的牢笼

* * *

一个人虚弱而怯懦，

智力上的盲人，总是发慌

* * *

伊凡王子在森林里狩猎，

他越过田野，翻过高山，

追赶一条褐色的老狼。

[1] 1824年普希金被流放到普斯科夫省的米海洛夫村，他常去邻近的三山村女地主普·亚·奥西波娃家。阿·尼·沃尔夫是奥西波娃的儿子，当时在杰尔普特（今塔尔图）大学读书。

[2] 雅泽科夫（1803—1846），俄国诗人，当时是沃尔夫的同学。

[3] 这首诗是写给诗人雅泽科夫的。当时雅泽科夫和阿·尼·沃尔夫同在杰尔普特大学读书。普希金是在1826年雅泽科夫来到三山村时和他结识的。

[4] 指普希金的外曾祖父阿勃拉姆·彼得罗维奇·汉尼拔，原是黑人，被拐卖，彼得大帝将他收为养子，曾是彼得大帝的宠臣。米海洛夫村是伊丽莎白女皇赐给汉尼拔的领地。

[5] 此诗最初作为《叶甫盖尼·奥涅金》第1章的序诗发表。

[6] 古罗马诗人奥维德所歌颂的美人。

[7] 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的别名。

[8] 指爱情。

[9] 指英国诗人拜伦，他于1824年4月19日逝世。

[10] 这首诗是针对亚·拉耶夫斯基而写的，因为他传播普希金和沃隆佐娃的桃色新闻。

[11] 传说玛丽亚是波兰公主，被鞑靼人的可汗吉利虏获。吉利对她产生了爱情，吉利的妃子莎莱玛出于忌妒，害死了玛丽亚。吉利在巴赫奇萨拉伊宫建造了一座泪泉以纪念玛丽亚。普希金曾以同一题材写作一首长篇叙事诗《巴赫奇萨拉伊泪泉》（见《普希金文集·叙事诗一》，上海译文出版社1990年版）。

[12] 西班牙的河流。

[13] 穆罕默德写道：（见《奖赏章》《古兰经》中并无《奖赏章》，这句经文也无处可寻，因此由本书译者译出。）“不信道者认为，《古兰经》是新的谎言和老的寓言的汇编。”这些不信道者的见解当然是公正的；虽然如此，《古兰经》中的许多道德方面的真理却是以非常有力、诗意盎然的方式表述出来的。这里提供若干篇自由的仿作。原作中安拉处处以自己的名义叙说，关于穆罕默德则用第二人称或第三人称。——原注

[14] 在《古兰经》的其他地方，安拉以马蹄、无花果、麦加的自由、美德与罪孽天使与人等起誓，《古兰经》中此类说法处处可以见到。——原注

[15] 安拉又说：“我的先知不会向我们指明这点，因为他总是彬彬有礼、谦虚恭谨，而我则无须对你们这般拘谨。”等等。阿拉伯人的忌妒在这些信条中处处可见。——原注

[16] 引自《盲人》。——原注

[17] 拙劣的物理学；却是多大胆的诗。——原注

[18] 这首诗是法国诗人安德烈·谢尼埃《少女啊，你的心想对我们沉默》一诗的意译。

[19] 这首诗写于1824年，但发表时标明写于1820年，似乎是在克里米亚狄安娜神庙的遗址上写出这首诗的。塔夫里达系克里米亚的古称。

[20] 伊·米·穆拉维约夫-阿波斯托尔在《塔夫里达游记》中提出疑问，认为狄安娜神庙不在格奥尔夫修道院海岬上。《游记》写于1823年，普希金于1824年读过这本书。

[21] 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这一节诗写的是一段希腊神话故事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瑞斯忒斯为报父仇杀死了母亲及其情夫，因此激怒复仇女神欧墨尼得斯，他只有盗走克里米亚的月亮女神阿耳忒弥斯（即罗马神话中的狄安娜）的雕像才能平息复仇女神的愤怒。俄瑞斯忒斯同他的朋友皮拉得斯一同前往，不幸被捕，俄瑞斯忒斯将被处死，皮拉得斯欲代他受刑，两人相持不下。这时俄瑞斯忒斯的姐姐伊菲革涅亚被派去行刑，临刑时她认出即将被处死的弟弟俄瑞斯忒斯，于是三人一同逃走。本诗第7行的“塔夫里达的女祭司”即指伊菲革涅亚。第9行的“友谊”指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的刎颈之交，暗指普希金同恰达耶夫的友谊。

[22] 指普希金1818年写的《致恰达耶夫（爱情、希望和令人快慰的声誉）》一诗。

[23] 这首诗是根据克雷洛夫寓言《橡树和芦苇》的情节写出的，但已赋予另一种寓意。普希金在1830年的誊写稿上注明写于1824年，这个日期可能是有意掩盖诗的用意。这首诗可能写于1825年，在得悉亚历山大一世死讯后写成。

[24] 这首诗曾以手抄本广为传播。国民教育部大臣戈利岑的免职和希什科夫的就任（书刊检查机关隶属国民教育部）引起普希金写这首诗。希什科夫曾上书反对书刊检查机关吹毛求疵，因此普希金寄希望于更换国民教育部大臣，然而希什科夫于18部年发布了所谓“铁的”书刊检查条例，赋予书刊检查机关胡作非为的无边权利，情况比以前更糟。

[25] 书刊检查官克拉索夫斯基曾禁止用“奇妙的”、“天庭的”等字眼形容女性，认为这是对神的亵渎。

[26] 指作者1822年写的《致书刊检查官函》一诗。

[27] 指俄国诗人杰尔查文。

[28] 指原宗教与教育大臣戈利岑。

[29] 欧麦尔和阿里都是古代穆斯林哈里发，欧麦尔曾下令焚毁亚历山大城的图书馆，这两人被戈利岑视为榜样。

[30] 马格尼茨基（1778—1855），宗教黑暗势力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1821年曾参与捣毁彼得堡大学。

[31] 卡维林，曾是“阿尔扎马斯社”成员。1821年任彼得堡大学校长时参与捣毁该大学。

[32] 克娄巴特拉（公元前69—前30），埃及末代女皇。普希金这首诗写于1824年10月，后经修改收入小说《埃及之夜》，后又经多次修改，但始终未有定稿。此诗的情节取自4世纪罗马历史学家阿弗列里·维克多的《伟人论》。

[33] 希腊地名。

[34] 此诗讽刺季姆科夫斯基、比鲁科夫和克拉素夫斯基三个书刊检查官。

[35] 古斯塔夫·奥里查尔（1798—1864），波兰人，曾向玛丽亚·拉耶夫斯卡娅求婚，遭拒绝。普希金为此写了此诗。

[36] 波兰华沙市郊的要塞。

[37] 科斯丘什科（1746—1817），1794年波兰起义领袖。

[38] 彼·亚·普列特尼奥夫（1792—1865），俄国诗人，作家，彼得堡科学院院士，普希金的好友，普希金的作品大都由他出版。

[39] 指以希什科夫和杰尔查文为首的“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座谈会”，在文学问题上持保守观点。

[40] 指普希金的外曾祖父汉尼拔。

[41] T疑为诗人图曼斯基，诗中的女子指谁，不详。

[42] 奥地利外交家，曾在俄国任职。

[43] 这是一个未完成作品的片断。

[44] 此诗讽刺《欧罗巴导报》的编辑卡切诺夫斯基。

[45] 这是一篇草稿，当时普希金曾和弟弟商议出逃之事。

[46] 萨布罗夫，近卫骠骑兵，普希金在皇村学校时就与其结识，后在基什尼奥夫和敖德萨又遇见他。诗中的一些人都是普希金的朋友。

[47] 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和狩猎女神，以贞洁著称，但很残忍。

[48] 罗江科（1793—1846），乌克兰诗人，普希金的朋友。此诗是普希金致罗江科一封信的结尾。

[49] 普希金弟弟的名字列夫的别称（法语“狮子”的译音）。

[50] 葡萄酒牌子。

[51] 葡萄酒牌子。

[52] 这是一首未完成诗的草稿。

【 一八二五 】

焚毁的情书[1]

永别了，情书，永别了！是她的吩咐……

我久久地踌躇，我的手曾经几度

不愿把我的全部欢乐付之一炬！……

可有什么办法，时候到了：烧吧，宝贝。

我下了决心，我的心不再犹豫。

贪婪的火焰已把素笺席卷而去……

只一分钟！……点着了！燃烧……一缕轻烟，

缭绕着，连同我的祝祷慢慢飘散。

火漆在熔化、沸腾……啊，上帝！

那上面戒指压下的印记在消失。

烧完了！黑色的信笺一团团卷起，

在轻飘的纸灰上那些珍贵的字迹

变成白色……我的心揪紧了。可爱的纸灰，

是我凄苦的命运中可怜的安慰，

请你长留在我这痛苦的心底……

* * *

一次有人报告沙皇，列戈[2]

那个叛党领袖终于被惩办，

“我真高兴，”擅于谄媚的马屁精[3]说，

“这回世界上少了一个坏蛋。”

在座的个个垂下眼睛三缄其口，

这冒失的宣判让大家心中暗笑[4]，

在斐迪南[5]眼中列戈犯有罪行，

这点我承认，他因而被处以绞刑。

不过请问，这样热衷于损贬

刽子手手下的牺牲是否体面？

连皇帝本身也不想以自己的微笑

奖励这种逢迎讨好的表白：

马屁精啊，马屁精！尽管你很无聊，

但可否保持一点高尚的姿态。

致朋友们

我的仇敌们，我暂时沉默着……

看样子，我迸发的怒火已平息；

但我一直注视着你们，

随时会找一个给以还击：

他决逃不过我尖利的爪子，

我会无情地突然猛扑过去。

一如空中盘旋着的饿鹰，

始终盯住肥鹅和火鸡。

* * *

欧罗巴不需叹气，

别沮丧，这不是灾难！

从彼得堡泛滥的洪水里，

《北极星》[6]又死灰复燃。

别斯土热夫，你的方舟在山地！

帕耳那索斯山在闪光，

在拯救万物的方舟里，

人畜都安然无恙。

颂诗

呈德·伊·赫沃斯托夫伯爵大人[7]

国王苏丹正怒火中烧。1

埃拉多斯的鲜血在奔流^2，沸腾。

希腊人发现了古代的财宝，3

残暴的皮特^4在冥河中战战兢兢。

瞧——一艘航船鲁莽地往前冲，

双方在交火，开炮猛轰。

这位拜伦是福玻斯的典范，

但腾飞的疾病^5突然来到，

那负心而又执拗的快刀

在他的头上将死亡高悬。

德高望重的不朽诗人[8]，

如今埃拉多斯正把你呼叫，

请你去代替那著名的亡魂，

刻尔柏洛斯[9]正在那里哀号。

如同在这里，在那里你还是参政员，

如同在这里，你仍蜚声在文坛，

但在那血迹斑斑的土地上，

有一顶新的桂冠在等着你：

伯里克利和地米斯托克利[10]的桂冠，

飞去吧，我们的赫沃斯托夫！亲自去。

仇恨在对你和拜伦谈心，

实实在在的奉承在喧响。

他是勋爵，你是伯爵，都是诗人，

有人以为，你们俩显然很相像。

绝不！你和忠诚的夫人^6

承受着沉重的变幻的命运，

生活在爱情之中——再说，

他很深沉，却一成不变，

你也深沉，却变化多端，

在嬉闹中你确实是个歌手。

而我，一个不知名的诗人，

跟在那著名诗人之后，

在新的狂喜之中放声

歌唱自己真正的颂歌。

我祈祷，为那飞驰的航船，

但愿他能看见拜伦的庭院^7，

愿尼普顿[11]宙斯、维纳斯、普路同，

赫柏、普绪喀[12]、正义女神、克洛诺斯[13]，

福玻斯、游戏神、笑神、卡隆、巴克科斯，

都来保护你的安详的梦。8

原注

1.此句模仿我们著名抒情诗人彼得罗夫先生。

2.威廉·卡尔洛维奇·丘赫尔别凯在他致格里鲍耶陀夫先生的书简诗中十分得意地使用了这个词。

3.财宝这个词应理解为当今的列昂尼德们、阿希尔列斯们和米尔提阿德们对残暴的戴缠头的穆斯林的真正仇恨。

4.皮特先生，大名鼎鼎的英国大臣和著名的反自由人士。

5.指热病。

6.赫沃斯托夫伯爵夫人，在娘家时为戈尔恰科娃公爵小姐，与我们这位德高望重的歌手十分般配。他在自己的许多诗作里总称她为婕米拉（见颂诗《祝酒歌》中最后一条注释）。

7.此处模仿赫沃斯托夫伯爵大名鼎鼎的友人一等文官伊·伊·德米特里耶夫大人的大作：

看见飞驰的航船，

我从祖居的庭院

向你伸过双手去。

8.在这里，诗人沉醉在想象之中，他已经看见沉睡在甜蜜的梦乡里、正在靠近极乐的埃拉多斯海岸的伟大抒情诗人。尼普顿在他面前平息了惊涛骇浪；普路同从无底深渊里走了出来，为了看看那个在短时间里能为他提供大量崇拜伪先知者的幽灵的人。宙斯在天上对他微笑；维纳斯向她心爱的歌手撒下鲜花；赫柏举杯祝他健康；普绪喀化身为伊波利特·鲍格丹诺维奇对他表示敬慕；克洛诺斯手持镰刀准备收割；正义女神预感到自己将恢复统治；福玻斯欢天喜地；游戏神、笑神和卡隆快快乐乐地成群追随着我们不朽诗人的航船向前飞驰。

松明活着，活着！[14]

“怎么！撰稿人松明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还那么干瘪、乏味，

又粗暴，又愚顽，为忌妒而憋气，

还把旧的胡话和胡编的新闻

不断塞进那低劣的杂志。”

“呸！撰稿人松明真叫人讨厌！

怎么除去这松明的恶臭？

怎么叫这松明早日咽气？

帮我出个主意。”“对……唾他一口。”

致科兹洛夫[15]

为收到寄赠的《修道士》而作

歌手啊，当地面上的世界

从你眼前隐入茫茫的黑暗里，

你的天才便顿时苏醒，

你凝神回顾往昔的经历，

在一群光辉灿烂的幻影中

你唱起了奇妙无比的歌曲。

啊，亲爱的兄弟，这歌声多美好！

我含着惊喜的泪谛听着这歌声，

他以这天庭方有的歌曲

抚慰着人世间的众多苦痛。

他为你创造了一个新世界，

你可以在其中观赏和翱翔，

于是你又在其中生活，并拥抱

这曾经破碎的青春偶像。

至于我，如果有一行诗句

能给你带来瞬间的欢笑，

我已不需要别的酬报：

我已不是枉然在人世荒漠的

黑暗道路上踽踽独行，

啊，不，命运已不是

枉然赋予我诗琴和生命。

声誉的想望[16]

每当我陶醉在爱恋和柔情之中，

跪倒在你的面前，默默无声，

我总是望着你，心里想着：你是我的；

你知道，我是否想望着声誉，亲爱的；

你知道：我已远离那轻浮的社会，

对于诗人的虚名已感到索然无味，

我倦于长期的动荡，已完全不关心

那远方的指摘和赞扬的絮叨声音。

那些人言的褒贬难道会使我激动，

当你对着我垂下你那慵倦的眼睛，

伸出手来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抚摩，

悄悄对我说：“你爱我吗，你是否快乐？

你会不会爱上别人，像爱我一样？

好人儿，你永远不会把我忘在一旁？”

而我抑制着内心的激动，一声不响，

心里充满了醉人的欢愉，只是想，

不会有更幸福的时候了，分手的一刻，

那可怕的一天永不会到来……可结果呢？

眼泪、痛苦、变心、诽谤，一切都突然

落到我头上……我晕头转向，茫茫然

像一个在旷野上遭到雷击的旅人，

我面前的一切已黯然无光！而如今

我却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想法所苦恼：

我想望着声誉，为了让我的名号

时刻激动你的视听，为了让我的身影

环绕在你的身旁，为了一切都高声

在你的周围传颂我的业绩和诗名，

为了你在静谧中听到这可靠的声音，

便想起我们在花园里分手的时候，

我在夜的幽暗中向你提出的恳求。

EX UNGUE LEONEM[17]

不久前我写了一首嘘人的诗，

拿出去发表没有署名；

杂志界一个小丑写了篇短文，

发表时也没有署名，这恶棍。

结果呢？无论是我，是街头小丑

都不能瞒住这小小的把戏，

他一下子就从爪子上认出了我，

我从耳朵上也认出这个东西。[18]

致普·亚·奥西波娃[19]

也许我已不会在平静的

流放生活中长久地幽居，

不会再为甜蜜的往昔感叹，

并且在静谧中把无忧的灵魂

奉献给那乡野的缪斯。

但即使在远方，在陌生的异乡，

我的心也将飞到你们家，

我将漫步在三山村的周围，

在它的牧场、小河旁和山冈上，

在花园里的菩提树荫底下。

当明媚的一天已经过尽，

那幽深的坟茔中也是这样，

常会有一个思乡的幽灵

飞往他的故乡的家园，

向亲人们投去深情的目光。

* * *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符[20]，

保护我吧，在放逐的日子，

在我悔恨和焦虑的时日：

你是我悲伤时候的礼物。

当海洋在我面前震怒，

掀起波涛，发狂般喧腾，

当乌云里骤然响起雷声——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符。

当我在异乡感到孤独，

在碌碌无为中感到厌倦，

在火热的战斗中遇到凶险，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符。

虚情，那神圣而甜蜜的毒物，

心灵中令人迷醉的明灯……

当它变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符。

但愿回忆不要再荼毒

心灵里的创伤，永远永远。

永别了，希望；沉睡吧，欲念；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符。

安德烈·谢尼埃[21]

献给尼·尼.拉耶夫斯基[22]

我虽然沉浸于悲哀之中，而且被囚禁，

我的诗琴仍然被唤醒……[23]

当整个世界都被震惊，

正凝神注视着拜伦的坟茔，

他的神灵却在但丁身旁，

谛听着欧洲诗琴的和鸣。

这时，另一位神灵正呼唤着我，

他早已停止饮泣，不再歌吟，

在那痛苦的日子里从断头台

走向坟墓里幽暗的清荫。

我带来一束鲜花，献给你一

歌唱爱情、树林和宁静的诗人。

不相识的诗琴弹奏起来了，

我唱着，你和他都听着我的歌声。

———

劳累的斧头又举起来了，

它正召唤着新的牺牲。

歌手准备就刑，忧郁的诗琴

将最后一次为他歌咏。[24]

明天要行刑，这是赐给人民的

家常便饭；但青年歌手的诗琴

要歌唱什么？他要歌唱自由：

这是始终不渝的决心！

“我向你致敬，光明的星球！

我颂扬过你那上天的面容，

当你火花般显现出来，

当你从风暴中跃出、诞生。

我颂扬过你那神圣的雷霆，

当你摧毁那可耻的堡垒，

把那强权的世代的尊严

一扫而光，化成耻辱和尘灰。

我目睹你的儿子们肩负公民的使命，

英勇战斗，我听见战士们的约言

那充满英雄气概的宣誓，

对专制制度的回答，大义凛然。

我目睹他们那强大的浪潮，

摧枯拉朽，把一切冲刷干净，

那热情洋溢的政论家[25]满怀喜悦地预言，

整个大地将获得新生。

你睿智的天才放射着光芒，

那些神圣的放逐者的遗骨

已被移进了万古流芳的先贤祠；

揭去了偏见织成的幕布，

那朽烂的宝座已现出原形；

枷锁已被打落了，法律

以自由为支柱，宣告人人平等，

于是我们都欢呼：‘幸福！

啊，不幸！那原是荒唐的梦！

自由和法律在哪里？我们头上

只有斧头在实行统治。

我们推翻了帝王，却把凶犯和刽子手

选为皇帝。啊，可怕！啊，可耻！

然而，你啊，神圣的自由，

圣洁的女神，不，这不是你的错，

当人们在冲动、盲目地行事，

令人憎恶地蛮干的时刻，

你躲开了我们，你那治病的器皿

盖上了一块染血的纱布；

可是你会回来，进行复仇并带来光荣，

你的敌人会再度倾覆；

人民尝过你那神圣的玉液之后，

总想要再度将它痛饮，

仿佛被酒神诱得发狂，

他们到处寻觅，饥渴难忍。

他们终将找到你。在‘平等’的浓荫下，

他们将在你的怀抱中甜蜜地憩息。

阴沉的风暴终将过去！

可我不会看见你，光荣、幸福的日子：

我注定要上断头台。我正苦度最后的

时日。明天是刑期。刽子手将用得意的手，

对着无动于衷的人群，抓住我的头发，

提起我那被砍下的头。

永别了，朋友们！我那没有归宿的尸骨

将不会在我们的花园里长眠，在那里

我们曾度过求学和饮宴的欢乐岁月，

我们曾指定这花园作为我们将来的墓地。

但是，朋友们，假如你们

仍然珍惜对我的怀念，

请你们实现我这最后的一个心愿：

亲爱的朋友，请悄悄为我的命运痛哭，

当心你们的眼泪，别让它们引起怀疑，

在我们这时代，你们知道，流泪也犯罪：

如今，连亲兄弟也不敢互相怜惜。

我还有一个恳求：你们上百遍听过

我的诗，记载着瞬息思绪的随意之作，

我的青春岁月的多彩而珍贵的纪事，

在这些稿纸上记载着我的全部生活，

朋友们，这里有我的希望和幻想，

有眼泪，有爱情。我恳求你们，

向阿贝尔和凡尼[26]去索取。请保存

这纯洁缪斯的礼物。傲慢的舆论，

严酷的社交界，都别让他们知道。

唉，我的头颅掉得过早，我未成熟的才能

没有完成崇高的作品去为我赢得荣誉；

我很快就要死去。你们既珍爱我的魂灵，

啊，朋友们，那就为我保存这份手稿吧！

等到雨过天晴，你们这些信赖我的朋友

有时请聚集起来读读这忠实的稿本，

‘这就是他，’你们会说，在久久听过以后，

‘这是他的话。’而我，会忘记墓中的梦，

走进来，无形地坐在你们当中，

听得出了神，因看到你们泪流满面

而感到欣慰……也许我又要为爱情

而感动；也许，我那位女囚[27]听到

爱情的诗，会脸色发白，感到悲痛……”

但这时年轻的歌手暂时停止了深情的

歌唱，低下头，沉浸于往昔的追念。

他的青春少年时光连同爱情、惆怅

在他眼前闪过。美人儿慵倦的双眼、

歌声、欢宴，还有那些热情洋溢的夜，

一一在眼前复活；他的心飞向了远方……

于是他的诗又汩汩地奔流，像小河一样。

“违背我心愿的才能，你把我引向何方？

我是为爱情，为诱人的宁静来到人间，

我为什么要抛弃悠闲生活的清荫、

自由和友人，还有那甜蜜的慵懒？

命运抚爱过我那黄金般的青春，

欢乐用无忧无虑的手赐予我奖赏，

圣洁的缪斯也分享过我的闲暇时光。

在热闹的晚会上，我为朋友们所钟爱，

我爽朗的笑声和诗歌曾经甜蜜地

响彻我那为家神所守护的书斋。

有一次我因酒神的扰乱而感到困倦，

心中蓦地燃烧起另外一种火焰，

早晨我终于来到一个我所钟情的

少女的家，可她却显得激动而忿怨；

那时她泪水盈眶，对我百般威吓，

责备我于饮宴之中将一生虚掷，

她驱赶我，咒骂我，又把我宽恕；

那时我的生活就这样甜蜜地流逝！

为什么我要抛下这懒散、单纯的生活，

来到这里，而这里却充满致命的祸殃、

粗野的热情、狂暴无知的群俗，

还有仇恨与贪婪！你把我引到了何方，

我的希望！现在可叫我怎么办，

我原来忠实于爱情、诗歌和静谧，

如今却和可鄙的大兵过起卑微的生涯！

可我怎么驾驭得了这烈性的马匹，

我怎能紧紧地拉起这无力的马衔？

我留下的是什么？一生痕迹，将被遗忘：

失去理智的忌妒，渺小粗暴的行为。

消失吧，我的声音，还有你，缥缈的幻象，

你啊，我的话，空洞的声音……

啊，不！

你快住嘴吧，胆怯去的哀怨！

你应该骄傲和快乐，诗人：

在我们时代的耻辱面前，

你不要低下恭顺的头颅；

你曾经蔑视强大的暴徒；

你的明灯曾愤怒地点燃，

用你无情的灯光揭露

无耻的统治者举行的会议[28]；

你曾鞭笞过他们，宣布

把这群专制的刽子手处死；

你的诗曾在他们头上轰响，

你号召打倒他们，你歌颂涅墨西斯，

你对马拉的信徒讴歌过

匕首和复仇的欧墨尼得斯！

当那神圣的老人用他僵硬的手

从断头台上取下戴皇冠的头颅，

你大胆地向他们伸出手，

狂怒的国民公会在你

面前直吓得瑟瑟发抖。

自豪吧，自豪吧，歌手，而你，残暴的野兽，

如今你可以把我的头玩弄：

它在你的爪子中。但是你听着，暴徒，

我的呼喊，我的狂笑将紧追你的影踪！

喝我们的血吧，活着吧，杀吧：

你反正是个侏儒，渺小的侏儒。

末日会来到的……它已经不远：

你终究要完蛋，暴君！愤怒

最后必将爆发。祖国的号哭

将会唤醒疲惫的命运。

现在我走了……时候到了……你跟着我吧；

我等着你。”

这就是激昂的诗人的歌声。

一切又恢复了沉静。淡淡的灯光

在熹微的曙光中变得暗淡，

晨曦流进了监狱。于是诗人

向栅栏抬起庄严的双眼……

一阵喧响。来人了，在叫人。是他们！没有希望了！

响起钥匙、铁锁、门闩的声音。

在叫人……等一等，等一等，只要一天，一天：

死刑就作废了，所有的人

都能得到自由，而在伟大的

人民中间，将活着伟大的公民，[29]

没有人听见。队伍在默默前进。刽子手等着。

但友情给诗人赴刑的路途送来了安慰。[30]

断头台到了。他登上去。给了光荣一个名字[31]……

哭吧，为他而哭吧，缪斯！……

致罗江科[32]

你曾经许诺和我一起

谈论谈论那浪漫主义，

谈论帕耳那索斯的无神论，

告诉我波尔塔瓦缪斯的秘密，

可写信给我只谈论她一人……

不，这很明显，乌克兰的皮隆[33]，

不，亲爱的，你掉进了情网里！

你说得对：世上有什么

能比美丽的女人更重要？

她的微笑，她的秋波，

比黄金和荣誉珍贵得多，

比不和谐的名声更美好，

让我们再来把她细说。

我的朋友，我赞许她的兴趣，

稍事休息，然后再生育

几个酷似母亲的孩子；

这人有福了，谁能和她一起

分担这份愉快的操劳：

它不会使人感到无聊，

愿上帝保佑，让婚姻之神

在这种时刻酣睡不醒。

可我不同意你的心思，

离婚这种事我不赞成，

首先这是信仰的义务，

是法律，还有人的天性……

其次，我要向你指出，

一个温文尔雅的丈夫

对于贤惠的妻子不可少：

有他们在场，家里的客人

就不会那么引人注目。

请相信吧，亲爱的朋友们，

事物啊，总是相辅相成，

婚姻太阳的光芒会罩住

情场上羞羞答答的星星。

致* * *[34]

我还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你在我面前飘然出现，

宛如纯真的美的化身，

宛如瞬息即逝的梦幻。

在那无望的哀愁的苦恼里，

在那喧闹的浮华的惊扰中，

我耳边萦绕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梦见了你那亲切的面容。

几年过去了。一阵狂暴的风雨

驱散了往日美好的梦想，

我已淡忘你温柔的声音，

和你天仙般美丽的容颜。

在偏僻的乡间，在幽禁的日子，

我无所希求地虚度着光阴，

失去了歌咏的偶像，失去了灵感，

失去了眼泪、生命，失去了爱情。

如今我的心灵又苏醒了，

你又在我面前飘然出现，

宛如纯真的美的化身，

宛如瞬息即逝的梦幻。

我的心因喜出望外而欢蹦，

在它里面又重新涌动

歌咏的偶像，涌动灵感，

涌动眼泪、生命，涌动爱情。

新郎[35]

一个商人的女儿娜塔莎

有三天失去了踪迹，

第三天夜里她失魂落魄

急急地奔回家里。

爹娘来到娜塔莎跟前，

要把事情都问个仔细。

娜塔莎什么也听不进

战栗着，气喘吁吁。

娘也发愁，爹也发愁，

总想弄明白事情，

最后没办法，只好罢休，

底细还是没摸清。

娜塔莎渐渐恢复了原样，

又红润，又快活，一如从前，

她又和姐妹们一起

坐到门口去聊天。

有一次姑娘和一群小姐妹

坐在木头的门前，

一辆三匹马拉的雪橇

载着一个小青年

从她们跟前疾驰而过。

那青年站在雪橇上面，

赶着盖毛毯的马匹，

一路把行人追赶。

雪橇驶近时，他回头看了看，

娜塔莎也抬头看看他，

他旋风一般疾驰过去，

娜塔莎一时发了傻。

她像箭一般奔回家里，

“是他！是他！我认出了他！”

她说：“是他，快抓住，

我的朋友们，快来人哪！”

全家伤心地听她诉说，

个个都不断摇头。

父亲对她说：“亲爱的女儿，

快对我说明缘由，

是谁欺负了你，快对我说明，

哪怕只谈点蛛丝马迹。”

娜塔莎又哭起来，

再没有说出一个字。

第二天早晨有个媒婆

突然来到她的家。

开口就夸娜塔莎，立即

就和她爹爹拉起话：

“你家有货色，我家有商人。

小伙子顶呱呱，是个男子汉，

长得端正又伶俐，

不爱吵架很体面。

“他又有钱又聪明，对谁

也不轻易弯个身，

日子过得像贵族老爷，

没有什么要烦心。

他忽然想起要送给新娘

狐皮大衣和珍珠项链，

还有宝石金戒指，

还有锦缎的衣衫。

“昨儿他驾雪橇从这里经过，

看见她坐在大门旁。

你不如击掌说定，让他们

捧着圣像去教堂？”

她坐在那儿吃着馅饼，

说起话来总绕着圈圈，

而那可怜的姑娘

真的是坐立不安。

“好吧，我同意了，”父亲接着说，

“你戴上结婚的花冠

高高兴兴地去吧，我的娜塔莎：

一个人在闺房里也孤单。

哪能一辈子在家里做姑娘，

哪能像小燕子总把歌儿唱，

你该去筑自己的巢啦，

生男育女把他们喂养。”

娜塔莎紧靠着墙壁站着，

有点什么话想唠唠——

突然放声大哭，浑身颤抖，

又是痛哭又是笑。

媒婆慌了神向她跑去，

让她喝点水清凉清凉，

还把剩下的半杯水

浇在娜塔莎的头上。

全家都心痛如绞，不断叹气。

娜塔莎终于苏醒，

开口说：“你们的神圣主意

女儿我怎能不听。

去请新郎来参加酒宴吧，

多烤些面包请大家吃个够，

把蜜酒煮得呱呱叫，

请法官也来喝喜酒。”

“好吧，娜塔莎，我的安琪儿！

只要你能够高兴，

我愿赔上老命！”酒席好丰盛，

面包、蜜酒都称心。

来了一大群可敬的客人，

人们把新娘扶到筵席上；

女友们又唱又哭，

雪橇已远远在望。

新郎来到了——大家都入席。

酒杯碰得叮当响，

祝福的酒勺传了一大圈，

客人醉了，席上闹嚷嚷。

新郎

“亲爱的朋友们，到底为什么

我那姿容美丽的新娘

不喝不吃不劝酒，

她到底为什么悲伤？”

于是新娘回答了新郎：

“让我向你们说分明。

这几天我一直坐立不安，

白天黑夜哭不停。

一场噩梦使我好难过。”

父亲对她说：“我的好孩子，

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快给我们说仔细。”

“我做了一个梦，”新娘说道，

“我走进一座密林，

天已经很晚，月色昏暗，

月光微微透出乌云。

我在树林里迷了路，密林中

静悄悄，听不见一个人的声响，

只有松树和枞树的

树梢在沙沙地喧嚷。

“突然，就像清醒中一样，

我看到一座小屋子。

我走去，敲敲门，没声音，叫叫人，

没答应；我祈求着上帝，

推开了小屋的门。我走进去，

屋子里点着蜡烛；我一看，

到处是金银器皿，

是那么亮堂灿烂。”

新郎

“你倒说说，这场梦有什么不好？

这说明，你将成富人。”

新娘

“等一等，先生，我的梦没有完。

面对着金银器皿，

面对着呢绒、地毯、锦缎，

面对着诺夫哥罗德的花绸子，

我呀默默地欣赏，

对这奇迹惊奇不已。

“突然我听见人马的声音

已临近小屋的门前。

我急忙砰的一声关上门，

躲到了炉子后面。

我听见许多人讲话的声音……

走进来十二个年轻的小伙子，

还带着一个小宝贝，

一个妙龄的美人儿。

“他们成群走进来，不理会圣像，

也不对它鞠躬行礼；

他们在桌旁坐下，不祈祷，

也不摘下头上的帽子。

他们的老大在正位上落坐，

那老二坐上他右边的位子，

左边是那个小宝贝，

那个妙龄的美人儿。

“他们叫喊吵闹，唱歌欢笑，

碰杯，喝得醉醺醺……”

新郎

“你倒说说，这场梦有什么不好？

它预兆快乐欢欣……”

新娘

“等一等，先生，我的梦没有完。

他们纵酒狂饮，酒杯碰得山响，

直闹得地覆天翻，

那姑娘却独自悲伤。

“她默默地坐着，不吃也不喝，

眼泪流得像条河，

那老大拿起一把明晃晃的刀，

边吹着口哨边磨；

他死盯着那个妙龄的美人儿，

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辫子，

这强盗杀害了姑娘，

把她的右手砍去。”

“嘿，这种事啊，”新郎说道，

“纯粹是无稽之谈！

但你别难过，你的梦并不坏，

相信我，可爱的姑娘。”

她直瞪瞪地瞧着他的脸。

“从谁的手上你摘下这枚戒指？”

新娘冷不防说道，

大家惊愕得霍地站起。

戒指叮叮响着滚开去，

新郎战栗着脸发白；

客人们慌了神。法官下了令：

“抓住他，把强盗捆起来！”

给强盗上了镣铐，揭露了罪行，

不久就把他判了死刑。

人们传颂着娜塔莎，

我这歌也大功告成

* * *[36]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也不要气愤！

在愁苦的日子，要心平气和，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会来临。

心儿把希望寄托给未来，

眼前的事情虽叫人苦恼：

但一切转眼就会过去，一过去，

生活又充满欢笑。

酒神之歌

欢乐的歌声为何静息了？

响起来吧，酒神之歌的合唱！

万岁！曾经爱过我们的

妙龄的少妇和多情的女郎！

把你们的酒杯斟得更满吧！

把默默祝愿的戒指

投进叮当作响的杯底，

投进浓郁的酒浆里！

让我们举杯，一饮而尽！

祝缪斯万岁！祝理性万岁！

神圣的太阳，你燃烧吧！

就像在鲜艳的朝霞出现之前，

这盏小灯将失去光辉，

面对着智慧的永恒的太阳，

虚假的学识也将变成一堆死灰。

万岁！太阳，让黑暗永远隐退！

致Н.Н

寄赠《涅瓦丛刊》附诗

请接受这本《涅瓦丛刊》。

其中的散文和诗作都好看：

您可以找到……伏依的作品，

维利……、赫……的诗文；

克……，您的远房亲戚，[37]

也为这小书增辉生色；

但您可找不到我的踪迹：

我的诗作已掉进冥河。

世界声誉算什么？……过眼云烟。

啊，您的心对我更宝贵！……

然而要进入这本丛刊，

看来我也不那么顺遂。

萨福[38]

幸福的少年，你的一切都使我着迷：

高傲的心灵，情而又和善，

还有那青春年少时女性般的美艳。

* * *[39]

比起田野初放的繁花，

残存的花朵更可亲。

它在我们胸中勾起的

愁思会更加鲜明。

同样，离别的时刻有时

比甜蜜的相逢更动人。

十月十九日[40]

树林脱下了深红色的衣衫，

严寒给凋敝的田野披上银装，

白日仿佛是不得已露露面，

立即就躲进群山的后面隐藏。

燃烧吧，我冷清房间里的壁炉，

还有你，美酒啊，秋寒的友伴，

请在我胸中注入快慰的醉意，

让我暂时忘却心中的忧烦。

我是多么忧伤，没有一个友人

可以和我对饮，共叙久别之情，

我本来可以亲切地握着他的手，

衷心祝愿他常年快乐称心。

我独自啜饮，心中枉然

呼唤着昔日周围的那些友人；

我听不见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走近，

我的心也不再等待挚友的来临。

我独自啜饮，在涅瓦河畔

朋友们今天也会想起我的名字……

但你们可有许多人在一起欢宴？

还有谁的名字你们未曾提及？

有谁背弃了这个美好的惯例？

有谁被冷酷的社会吸引而离去？

谁的声音在亲切的欢聚中沉默？

谁没有来？还有谁已离开人世？

他没有来，我们那鬈发的歌手 [41]，

连同火热的眼睛、悦耳的六弦琴

在美丽的意大利的桃金娘树下

静静地长眠了，那友爱的匠人

没有在这个俄国人的墓碑上

用他祖国的文字刻上几句铭文，

让北国的游子一旦来到这异乡，

好找到这位故人凋敝的孤坟。

喜欢异国的风光，不肯安静的人[42]，

你可坐在自己的朋友们当中？

或者是重新去到炎热的热带，

又造访北方海洋中永恒的冰层？

一路平安……从皇村学校门口

你轻易地走上远航的巨舶，

从此你在海上找到自己的道路，

啊，你这惊涛骇浪的宠儿！

在漫游世界的生涯里你保持了

美好年华中最初的生活习惯：

在滚滚的波涛中你曾经回忆起

皇村学校里的嬉闹和游玩；

你从海外向我们伸出手来，

你年轻的心只惦记着我们，

还一再吟哦：“那不可知的命运

也许决定了我们要长久离分！”

朋友，我们的情谊是多么美好！

它像灵魂不可分割，与世长存——

它坚如磐石，自由，充满了欢乐，

是在亲密的缪斯庇荫下结成。

无论命运把我们抛向哪里，

无论幸福把我们带到何方，

我们永不变心：世界是别人的，

只有皇村才是我们的故乡。

在风暴的追逐下，我到处飘零，

在严峻命运的罗网下难以脱身，

我精疲力竭，战栗着，把多情的头

靠在新交的怀里等待着温存……

我发出悲哀而热切的恳求，

怀着早年那种信赖的期望，

把温柔的心向新的友人奉献，

可是那冷漠的接待却使人悲伤。

而如今，在这被遗忘的荒野里，

在这风雪和寒冷侵袭的住所，

我却得到了甜蜜的欢乐：

我在这里拥抱了你们中的三个，

我心灵的朋友。啊，我的普欣，

你第一个来到遭贬诗人的庭院，[43]

给凄凉的放逐日子送来了安慰，

把它变成皇村学校欢乐的一天。

你啊，戈尔恰科夫[44]，天生的幸运儿，

我要称赞你——福耳图那的寒光

并没有改变你自由的心灵：

你仍刚正不阿，对朋友忠诚如常。

严酷的命运让我们各奔东西，

一走进生活，我们便分道扬镳；

但谁又想到，在这山村的路上，

我们竟不期而遇，像兄弟般拥抱。

当命运的怒火烧到我的头上，

我像个饱尝白眼的无家孤儿，

狂风暴雨中我低下疲惫的头，

我等着你，波墨斯河女神的使者[45]，

你来了，充满灵感的闲散的游子，

啊，我的杰尔维格，你的声音

唤醒了我沉睡已久的心灵之火，

于是我又兴奋地颂扬起命运。

从幼年起我们心中就燃烧着诗魂，

我们都体验过那动人的激情；

从幼年起两个缪斯就向我们飞来，

在她们的爱抚下我们都感到幸运：

但我爱的是人们的赞扬和鼓掌，

你却严肃地歌唱，为了缪斯和心灵，

我虚掷才华如同虚度光阴，

你却在宁静中培育自己的才能。

侍奉缪斯不允许碌碌无为，

美好的事物必须庄严崇高：

但青春却狡黠地教唆我们，

醉生梦死曾使我们欢乐逍遥……

一旦醒悟过来，已经为时太晚！

不堪回首——岁月没留下痕迹，

告诉我，威廉，我们是不是这样，

我的诗歌和命运的同胞兄弟？

够了，够了！这个世界不值得

我们为它痛苦；忘掉过去的迷误！

让我们躲进荒僻幽静的住所！

我等着你，我姗姗来迟的朋友——

来吧，用你娓娓动听的叙述

引发我心中深藏的往事；

让我们谈谈高加索的火热日子，

谈谈席勒，谈谈爱情，谈谈荣誉。

也该轮到我了……畅饮吧，朋友们！

我想象到了欢乐团聚的一天；

请你们记住一个诗人的预言：

一年会飞快过去，我将和你们见面，

我梦想中的预言会成为现实；

再一年，我将和你们欢聚一堂！

啊，那时会有多少眼泪，多少欢呼，

有多少酒杯，高高地举到天上！

斟满第一杯，朋友们，斟得满一些！

为我们的情谊，我们干了这一杯！

祝福我们吧，心花怒放的缪斯，

欢呼吧，我们的皇村学校万岁！

向全体爱护过我们的老师致敬——

他们有的健在，有的已离开我们，——

举起酒杯，聊表我们的谢意，

让我们捐弃前嫌，报答他们的大恩。

斟满些，斟满些！心儿在燃烧，

再干一杯，让我们喝个酩酊大醉！

但这是为谁？朋友们，请猜一猜……

对啊！为我们的沙皇，为沙皇干杯。

他也是个人！他为时势所逼迫。

他是流言、猜疑和情欲的奴隶，

让我们原谅他那不义的迫害吧，

他创办了皇村学校，他攻克了巴黎。

都来欢宴吧，乘我们还在这里！

唉，我们的人正在一天天减少，

有的长眠，有的独自漂泊在远方，

命运正瞧着我们一天天衰老；

光阴流逝，我们日渐佝偻和冷漠，

正在逐渐走完人生的历程……

我们当中是谁在年老的时候，

将独自庆祝皇村学校的校庆？

不幸的朋友！在新的一代人当中，

他会成为陌生讨厌的多余人，

他将想起我们和这团聚的一日，

用战栗的手掩住自己的双眼……

愿他高高兴兴，哪怕带点哀愁

在酒杯的陪伴下度过这一天，

就像如今的我，你们被贬的隐士，

无忧无愁地把这一天纪念。

劝告

相信我的话：当报刊的那一群蚊蝇

盯住你，在你的周围飞来飞去，

别理它，别浪费你那礼貌的口舌，

对无耻的尖叫和吵闹无须抗议：

无论是道理还是情趣，亲爱的朋友，

都不能说服这伙顽固的败类。

生气大可不必，应该大笔一挥，

写一首辛辣的诗，把他们置于死地。

运动

“运动是不存在的，”大胡子圣贤[46]这么说。

另一个一声不吭，只在他面前走动。

他的反驳不可能比这行动更有力，

人们都称赞这回答奥妙无穷。

然而，诸位，这个有趣的事例

却使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尽管太阳每天在我们面前运转，

可是固执的伽利略却得到证明。

夜莺和布谷[47]

在树林中，在悠闲的幽暗夜色里，

聚集着各种春天的歌手，

咕噜、啁啾、鸣啭，声声入耳，

只有糊涂的布谷咕咕不休，

自鸣得意，像个唠叨的婆娘，

它只会咕咕地叫个不停，

连回声也一样叫人扫兴。

它咕咕叫着，真让人难过！

要能躲开多好。上帝啊，求你

让我们摆脱这咕咕叫的哀歌！

友谊

友谊是什么？是醉后的兴奋，

是受欺侮后的随意倾吐，

是互相显示虚荣和闲散，

或者是受人庇护的耻辱。

* * *[48]

为了怀念你，我奉献出一切：

充满灵感的诗琴的乐曲，

少女烈火般热恋中的清泪，

我那妒火中烧时的颤栗，

荣誉的光辉，放逐的苦恼，

清澈如镜的幽思的瑰丽，

报复的念头，悲痛欲绝时

联翩的幻梦，汹涌的思绪。

《浮士德》中的一场[49]

海岸，浮士德和梅非斯特

浮士德

我感到厌倦，魔鬼。

梅非斯特

怎么办，浮士德？

这就是你落到的境地，

任何人都不能超越这界限。

理性的生物都会厌倦：

有人因慵懒，有人因杂事；

有的有信仰，有的没信仰，

有的来不及作乐寻欢，

有的寻欢作乐太荒唐，

每个人都在生活、打哈欠——

而坟墓正打着哈欠等你们，

你也在打哈欠。

浮士德

无聊的玩笑！

给我想点什么办法吧，

让我解解闷。

梅非斯特

这理性的办法

你定会感到满意说好。

在自己的纪念册上写下吧。

Fastidium est quies——厌倦，

就是给心灵解除疲乏。

我是心理学家——这就是科学论断。

告诉我，你何时不感到厌倦？

想想看，找一找，是否那时候：

读着维吉尔，你酣然入眠，

只有教鞭才将睡意驱走？

当你将玫瑰花冠送给

对你倾心的风尘女郎，

并在喧闹的狂欢中专为

她们送上夜晚醉后的痴狂？

或者是当你久久沉湎于

一些雄伟壮丽的幻梦里，

而落入奥秘的科学深渊？

那时你才恍然大悟，由于厌倦，

才终于将我频频呼唤，

像呼唤小丑，从燃烧的火焰。

我像个小鬼，曲意逢迎，

使尽全力要逗你开心，

带你去找巫婆和幽灵，

这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小事情。

你想要声名——你有了声名，

你想要爱情——你有了爱情。

你在生活中已应有尽有，

可你幸福吗？

浮士德

你说够了，

别再触痛我隐秘的伤口。

高深的学问里没有生活——

我诅咒知识的虚假光芒，

而声名，谁又擅长捕捉。

它偶然的光环，人间的声誉

毫无意义，就像梦……但是

有现实的幸福：那就是两颗心

的结合……

梅非斯特

和初次幽会的快乐，

对不对？但能不能提个问题，

你想到的人究竟是谁，

是不是格蕾辛？

浮士德

啊，这梦多美好！

啊，这爱情的纯洁火焰，

那里，那里有清荫，有林涛，

那里有清流甜蜜地歌唱——

在那里我曾把疲惫的头颅

依偎在她迷人的酥胸，

我那么幸福……

梅非斯特

天上的造物！

浮士德，你这是在白日说梦！

这会儿你是在欺骗你自己，

用你那随心所欲的回忆。

难道不是我以极大的努力

给你送来了绝色的佳丽？

在那夜半更深的时刻，

带她来和你相会？那时候

只有我一个自得其乐，

为自己辛劳的果实而快活。

你们俩的事我全记得。

当你那美人儿忘情于欢乐，

处于如痴如醉的时刻，

你那不肯安分的心灵

已经深陷于苦苦的思索

（而我先前已向你证明，

思索，这是厌倦的种子），

你知道吗，我的哲学家，

这时刻你在动什么心思

当别人什么也不想的时刻？

要我说出来吗？

浮士德

你说吧，什么？

梅非斯特

你在想，我的温顺的天使！

我渴望与你共度良辰美景！

在那纯朴少女的心里，

我多么巧妙地扰乱了她的梦！

她天真无邪地将自己奉献，

投入不由自主的无私爱情……

可为什么此刻在我的心中

却充满了惆怅与可憎的厌倦？……

在纵情陶醉于欢乐之后，

我望着我的情欲的猎物，

却充满了无法遏制的厌恶：

就像个没有头脑的蠢货，

无缘无故想做件坏事，

他在树林里杀掉一个乞儿，

却辱骂那衣衫褴褛的死尸；

同样，对一个卖身的美女，

那淫棍匆匆将她尽情享用，

然后怯生生地斜睨着这女人，

接着从这件事情当中

他慢慢得出一个结论……

浮士德

滚开吧，你这地狱的精灵！

快从我的眼前消失！

梅非斯特

遵命。但请给我一个差事：

你知道，没有差事我可不敢

擅自从你的身边离去，

我不能白白浪费时间。

浮士德

告诉我，那边白晃晃的是什么？

梅非斯特

一艘西班牙三桅帆船，

它正准备着开往荷兰：

上面载着三百个坏家伙，

几桶黄金，两只猴子，

还有好多好多巧克力，

以及当今流行的时髦病：

不久前它才染上你的身。

浮士德

把这一切都沉掉。

梅非斯特

是。（下）

冬天的晚上

暴风雪把天空蒙上阴云，

雪花在旋风中翻飞飘舞，

风暴时而像野兽般咆哮，

时而像婴儿一般啼哭，

时而在衰败的屋顶上呼啸，

把茅草吹得沙沙直响，

时而像一个迟归的旅人，

敲打着我们家的门窗。

我们这座破旧的茅屋

是那么寒伧，是那么阴暗，

我的老妈妈，你呀为什么

呆坐在窗旁默默无言？

是不是暴风雪的猖獗呼啸

使你感到困倦，我的奶娘，

是不是你那吱吱响的纺车

在催你渐渐进入梦乡？

喝一杯吧，是你陪伴着我

度过这不幸的青春岁月，

让我们借酒浇愁吧，请给我酒杯，

这样心头就会松快些。

给我唱支歌吧，唱唱山雀

怎样在海外默默地生息，

给我唱支歌吧，唱唱少女

怎样在清晨到井边去打水。

暴风雪把天空蒙上阴云，

雪花在旋风中翻飞飘舞，

风暴时而像野兽般咆哮，

时而像婴儿一般啼哭。

喝一杯吧，是你陪伴着我

度过这不幸的青春岁月，

让我们借酒浇愁吧，请给我酒杯，

这样心头就会松快些。

* * *

血液里燃烧着欲望的火焰，

我的心也屡屡被你刺伤，

过来吻吻我吧，你的亲吻

比美酒还甜，比香脂还香。

把你温顺的头偎在我胸前，

让我就这样安恬地睡一觉，

让欢乐的白昼渐渐黯淡，

让黑夜的阴影悄悄来到。

* * *

那是我姐姐家的花园，

这花园多么幽深僻静；

从山上流下一股清泉，

它倾泻而下，时刻不停。

在我的面前，果实累累，

水灵灵，金灿灿，光亮闪烁；

我跟前小溪潺潺地奔流，

是那么清澈，那么欢乐。

甘松、芦荟，还有那肉桂，

样样都那么芬芳馥郁，

只要吹起微微的西风，

就会滴下芬芳的液汁。

风暴

你可看见那峭壁上的少女，

她身着白衣，俯视着波涛，

当大海在疯狂的暴风雨中

同海岸嬉戏，汹涌咆哮，

当雷电的闪光时时发出

红色的光芒照亮她的丰姿，

海风飞驰而来，扑打着

她那轻飘柔软的白衣？

多么壮丽啊，那暴风雨中的大海，

那闪电中阴云密布的天穹，

可是请相信：那峭壁上的少女

却比波涛、天空和风暴更动人。

* * *[50]

我爱你未曾领略的黑暗，

和你那不为人知的奇葩，

啊，你们，美妙诗篇

如此美好的梦幻的精华！

诗人，你们让我们相信，

一群轻盈缥缈的幽灵

正从阴森的忘川岸边

飞向阳世人间的彼岸，

他们在无形之中造访

那些越益可爱的地方，

并且在梦幻之中安慰

那些阔别的朋友的心房；

他们安享着不朽的永生，

在极乐世界等候朋友们，

犹如一个盛宴的家庭

在恭候迟来的嘉宾光临……

然而也许这梦是虚幻的——

也许，当我寿终正寝，

我将抛开尘世的情感，

尘世将变得与我陌生；

也许，在那长年闪耀着

不朽光荣与美好之光、

在纯青的火焰完全吞没

生活的种种缺陷的地方，

我的心灵不会再留下

人生中转瞬即逝的印象，

我不会再感到什么遗憾，

我将忘怀失恋的惆怅……

散文家和诗人

散文家，你在忙些什么事？

请随便给我一个主题：

我将把它的末端削削尖，

再安上翎毛——飞驰的韵律，

我把它搭在绷紧的弓弦上，

再把顺从的硬弓拉拉满，

然后不顾一切地射出去，

让我们的仇敌叫苦连天！

* * *[51]

虽然在命名日写几首小诗

祝贺娜塔丽娅、索菲、

卡捷琳娜已不再流行，

但我的崇拜是十分诚挚，

为表示我的恭顺和诚意，

我仍想用小诗来表达恭敬。

但我要狠狠咒骂我自己，

当我知道给您的命名

用意竟然是天赐的恩惠，

不，不，请原谅我的愚蒙，

您的言语，您忧郁的目光

和秀足（恕我斗胆说一句），

这一切都令人心驰神往，

这分明是灾难，而不是恩惠。

* * *

你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小兄弟。

你脸色苍白，像个渎神的人，

头发蓬乱得像山峰耸立！

是不是在那篱笆附近

和少女幽会给逮个正着，

被人当作个宵小之人，

看守人险些儿将你追到；

或者是白日见鬼慌了神，

要不然就是因重大罪孽

受到可怕情绪的折腾，

你才抒写起这些诗文？

译自葡萄牙文[52]

晨星升起在天边，

玫瑰开得多娇艳。

这是相会的时间，

我们总相互呼唤。

在那羽绒的卧榻上，

为驱走夜晚的梦幻，

姑娘伸出困倦的手，

将惺忪的美目轻揉。

她常在门口出现，

有时也来到窗边，

她比晨星还璀璨，

比清早的玫瑰还鲜艳。

只要看见那倩影，

就像阵早晨的清风

向我的全身吹来，

我就变得更轻快。

村里有许多羊群，

我能够认出美人

宠爱的那头小羊，

我把它带到小溪旁。

我带它到绿荫的河岸，

带它到葱茏的草原，

让它喝水，爱抚它，

我给它撒下鲜花。

姑娘寂静中从远处

缓缓地向我移步，

为迎接俊俏的美人，

我歌唱，弹起六弦琴：

“姑娘啊，我的欢愉，

没有人比你更美丽，

在月光底下谁敢于

和我的幸福来相比？

“一看到这慵懒的星眼，

这柳腰和乌黑的发辫，

我就不羡慕帝王，

也不羡慕那神仙。”

我这样对她歌唱，

我那美人儿的心房

将我的歌赏；

但幸福很快就沦丧。

我的美人儿在哪里！

我只有孤独地哭泣——

柔情的歌儿已变成

无望的泪水和呻吟。

《少女》第一歌的开篇[53]

我生来不是为了赞颂神圣，

我微弱的声音到达不了天庭；

可是如今我必须准备让你们

听听圣女贞德奇迹般的功勋。

是她拯救了法兰西国徽上的百合花，

战斗中是她用那少女的手臂

将那来自海外的强盗打垮。

她浑身闪耀着威武刚强之美，

她是身着裙装的巾帼英雄。

我得承认，在那傍晚时分，

我更喜欢小鸟依人的少女，

她像田野上的羔羊一般温顺；

而贞德的内心却像一头母狮，

在战胜艰险和硝烟弥漫的战场，

她表现得比所有的勇士更英勇，

可是最难能可贵和令人吃惊的

是她能终年保持少女的鲜亮。

啊，你这神奇少女的歌手[54]，

白发的歌者，你那嘶哑的音调，

你那糊涂的头脑和杂乱的胃口

往日曾把多情的缪斯惹恼；

啊，你这差劲的作诗人，你想

用自己的琴声来向我表示尊敬，

可我不领情。我的亲爱的，你还是

把它献给随便哪个时髦诗人。

* * *

与你为邻我们提心吊胆，

虽然看起来彼此亲密无间，

但我这样说并非枉然，

要证明这点也不困难。

你们家，彬彬有礼的言谈

和戏谑……常夹杂其间，

这让我们真切地痛感：

实是《危险的邻居》的翻版，

* * *[55]

戴肩章的库杰伊金，我的朋友费塔[56]！

常给我们嘟囔冗长的圣歌：

诗人费塔，你可别成为费尔特[57]！

执事费塔，诗人中你只是个伊日察[58]！

* * *[59]

在饮宴者的前额，在婕丽疲美妙的酥胸，

绚烂夺目的玫瑰正香消玉殒

——

突然，在母株的花茎上面凋残，

像轻轻的叹息，一缕芳魂缓缓飘散，

那芬芳的幽灵在极乐世界的土地

也让死气沉沉的忘川两岸沉醉。

* * *

玫瑰刚刚凋萎，

带着馥郁的芳香，

一缕飘忽的芳魂，

便悠悠飞向天堂。

在那里，沉睡的波浪

渐渐带来了遗忘，

它那芬芳的幽魂

又在忘川旁开放。

《浮士德》构思的草稿

一

“告诉我，哪些咒语灵验，

能让你听从我的驱策？”

“都可以：只要你发出召唤，

我随时可以从天庭降落。

只要你有事想把我差遣——

我会像个机灵的奴才。

像土耳其人那样，你把手一拍，

吹个口哨，打打铃，我立刻就出现。

没办法，我任人差遣，

活着，戴着永恒的枷锁，

像可怜的保姆，如牛般气喘，

伺候你，看着你，听你差遣。”

二

“这是科库托斯河[60]，这是阿刻戎河，

这是燃烧的弗列格顿河。

浮士德博士，你就大胆些，

到了那里我们会快乐些。”

“哪儿有桥梁？”“要什么桥梁？

来吧，你就骑在我的尾巴上。”

——

“来的人是谁？”“一个士兵。”

“这是在干什么？”“在阅兵。”

“这是个首席军士，

这是个当将军的军士。”

——

“是什么在黑暗中燃烧？

是什么在大锅里沸腾？”

“浮士德，哈哈哈，

你瞧瞧，是鱼汤，

你看看，是帝王。

哦，煮吧，煮吧！

三

“这是在驱赶尘世的儿童？

多么有秩序，又多么安静！

一溜多么巨大的拱顶，

可罪人是在哪儿煎烹？

到处静悄悄。”“那儿，很远。”

“我们在哪里？”“在大厅。”

——

“今天撒旦要举办舞会，

请我们去参加命名日典礼。”

“瞧，这两个小鬼正忙碌，

在聚精会神地烤乳猪，

而那个大鬼则认真严肃，

把锯末、硫磺、尘土和肉骨

有条不紊地扫出门外。”

“告诉我，客人是否快到来？”

“王牌是什么？”“红桃。”“该我出牌。”

“我压上。”“能不能稍稍等待？”

“我要了。”“周围的人都赢了我们。”

“嘿，死了！你真的在骗人。”

“闭嘴，你还嫩，又傻里傻气，

轮不到你来揭穿我的把戏。

我们赌的可不是金钱，

只是在消磨永恒的时间！”

——

“谁在那儿？”“你们好啊，诸位！”

“你大驾为何光临此地？”

“我带来了客人。”“哦，我的造物主！

“这是浮士德博士，我们的朋友。”

“活人！”“他活着，早就是我们的人。

今天还是明天，这事不要紧。”

“这件事大家想法不一样，

可是按照过去的习惯，

必须取得我的同意，

不过这也没多大关系。

你也知道，我随时都准备

为朋友尽犬马效劳之力……

我出‘皇后’……”“压上！”“我打爱司……”

“对不起，王牌。”“好了，我们离开此地。”

* * *

你的金色青春我曾经亲眼目睹，

那时不需要智慧，也无需艺术，

十七岁的年纪便是美丽的代名词。

但是光阴荏苒，斗转星移，

你已经接近了风光不再的年龄，

年轻的求婚者逐渐冷落了门庭，

赞美声已渐少让你悦耳称心，

镜子则大胆地将你威吓教训。

怎么办……你只有平心静气，

趁早拒绝恋人们往昔的权利，

去寻找别的胜利，光明在前，

你得到幸福是我衷心的祝愿，

………………至于我的经验，

只有我这警世明哲的诗篇。

* * *

为了家庭的亲爱和友情的温厚，

姐姐，我赞扬你！不是当面，而是背后。

VARIANTES EN L'HONNEUR DE M-LLENN[61]

为了尊敬、爱戴和友情的温厚，

我的朋友，我赞扬你，当面，也在背后。

* * *[62]

月亮闪耀着光辉，大海静静地安睡，

哈桑那风光艳丽的花园停止了喧响。

然而在那树荫幽暗的地方是谁

坐在那凄凉冷清的喷泉边的大理石上？

那是后宫的白发守卫者黑人太监，

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同伴。

“米兹鲁尔[63]，你别对我隐瞒

你内心深处郁结的忧伤。

你忧郁的目光、愤恨的怨言，

还有你那狂暴的幻想

早对我将一切详尽说明。

我知道，你的生活沉重艰难，

可你的悲哀是何原因，

我的孩子，且听老汉说因缘。”

* * *[64]

为皮鞭与笞刑说情的人们，

啊，各位声名显赫的公爵，

我的妻室和孩子们将像我一样

为此向你们表示感谢。

当我因案情被当局传唤，

去听取新的一次判决时，

我会为你们祈祷上苍，

并且永远都不会忘记，

为了你们的健康和荣誉

……去承受第一鞭的惩治。

* * *

俄罗斯文学得了病，

它发作了歇斯底里症，

躺在床上说胡话，

是卡切诺夫斯基太张狂，

这个无情的酷评家

让月刊的出版着了凉。

* * *

悲伤的月亮在空中

遇到快乐的霞光，

一个热烈，一个冰冷，

霞光鲜艳如新娘，

月亮苍白像死人，

爱尔维娜，我遇见你就是这样。

致维亚泽姆斯基函摘抄

讽刺作家和爱情诗人，

我们的鬼王[65]和亚里斯提卜，

你不是安娜·里沃夫娜的侄子，

她是我的已故的姑母。

多情的作家，细腻而俏皮，

我的叔父不是你的叔父，

然而亲爱的，我们的缪斯是姐妹，

因此你仍是我的同胞手足。

致维亚泽姆斯基函摘抄

在偏僻的乡间，过着斋戒般的生活，

备受折磨，腹部疲软，元气大伤，

我不能飞翔，只像鹰一般蹲着，

因腹泻而得到悠闲，卧病在床。

我珍惜家中储备的纸张，

已没有了灵感来临时的冲动，

我难得登上帕耳那索斯山，

我到那里去，除非想要出恭。

然而你那奇妙的大粪[66]

却熏得我的鼻子奇痒难忍，

它使我想起了赫沃斯托夫，

那长牙齿的鸽子的父亲[67]，

我的精神又重新被唤起，

像往日那样拉个不停。

* * *

沙皇皱紧了眉头，

张嘴对人说道：

“昨天起了阵风暴，

把彼得纪念碑刮倒。”

对方大吃一惊。

“真的吗？我怎不知道？”

沙皇笑个不停。

“老弟，今天是四月一号。”

他一脸悲痛的样子，

对宫里的女官说道：

“海外把一个人吊死

………………

我的意思是说，”

他突然又说了一句，

“法律真是残酷，

把人的脖子勒死。”

* * *

我很愿意摈弃长篇大论，

不认为连篇累牍有何奥妙；

为了心灵的快乐，相信我，朋友，

有时长篇嫌短，有时一字即够。

译自伏尔泰[68]

白昼渐渐短，黑夜渐渐长，

寂寞无聊的季节来到了，

太阳仿佛无可奈何地

望着收割过的田野，

冬天的傍晚能做些什么？

趁这晚饭还没端上来，

我的各位可敬的朋友，

现在想不想听我摆一摆

那位善良的罗伯特的故事，

它发生在达戈贝尔特时代[69]？

——

他骑马从罗马回家，

身上带的盘缠却很少，

这位骑士长得很英俊，

虽然年轻，头脑却很好。

——

那时候金钱……

——

为使他不敢再做荒唐事，

逮住他就真的绞死，

完全剥夺他的生命。

* * *

在哪一个星座下面，

在哪一颗行星之下，

你诞生了，年轻人？

是在近处水星的

还是在远方土星的

战神之星、爱神之星的下面？

——

年轻人，你诞生在

一颗无名的星星下，

一颗坠落的星星下，

它在寂寞的天空中

只闪现了一下。

致安娜·沃尔夫

唉！我枉然将我的爱情

向那高傲的姑娘表白！

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热血

都打动不了她的铁石心怀。

我只能将眼泪强行吞咽，

哪怕肝肠在悲伤中寸断。

………………

………………

断章

* * *

尽情嬉戏吧，可爱的孩子，

跟着飞舞的蝴蝶飞舞，

捉住它，在带刺的……玫瑰上，

跟它闹着玩，把它捉住，

然后放它到自由的天地，

但是请听我一句忠告，

别和冬眠的毒蛇嬉闹，——

羡慕它的命运……

准备…………

捉住它，用灵巧的手指

* * *

你们都笑我迷上一个活泼的姑娘，

她是个擦地板的女工，让人心醉神往。

* * *

在别人的前厅他彬彬有礼，

可在家里他冷漠、不可一世。

* * *

告诉我，夜啊，为什么你那宁静的幽暗

更让我心旷神怡……………………

致丘赫尔别凯

祝愿你那善良的保护神保佑你，

在狂风暴雨中，也在风平浪静时

* * *

多么宽广，

多么深厚，

不，看在上帝的分上，

…………………………

* * *

在放逐的那一天，在秘密的洞穴，

我读了让人荡气回肠的《古兰经》，

蓦地飞来了一个决乐的天使，

送来了护身符让我安心。

它有一股神奇的力量

……………………

一只无人知晓的神手

在上面写下了神圣的语句。

[1] 这首诗写的是普希金焚烧伊·克·沃隆佐娃寄自敖德萨的信时的心情。普希金曾一度迷恋沃隆佐娃。

[2] 拉斐尔·列戈-努涅斯（1785—1823），西班牙革命家，革命失败后被处死。

[3] 指诺沃罗西省总督沃隆佐夫。

[4] 1823年10月1日沙皇在图尔钦宴请群臣，宴会上收到时任法国外交大臣的夏多勃里昂来信，报告列戈被捕的消息，沙皇亚历山大将此消息转告群臣。当时列戈并未被处决，但沃隆佐夫却已宣告“世界上少了一个坏蛋”，因而引起群臣暗笑。

[5] 斐迪南七世（1784—1833），西班牙国王。

[6] 《北极星》丛刊在1824年11月7日的彼得堡洪水中被淹，但在1825年3月21日又复刊。别斯土热夫是该刊编辑。

[7] 这首“颂诗”讽刺赫沃斯托夫、彼得罗夫（<1736—1799>，俄国诗人）、德米特里耶夫等喜欢用旧体文写颂诗的人，同时也嘲笑那些迷恋于这种风格的青年人，如丘赫尔别凯、雷列耶夫等。

[8] 讽刺赫沃斯托夫。

[9] 希腊神话中生有三个头的恶狗，负责看守地狱的大门，防止阴魂逃出。

[10] 地米斯托克利（约公元前525—前460），雅典统帅。

[11] 尼普顿，罗马神话中的海神。

[12] 普绪喀，希腊神话中人类灵魂的化身。

[13] 克洛诺斯，希腊神话中提坦巨人族，曾统治世界，后被宙斯推翻。

[14] 此诗讽刺《欧罗巴导报》撰稿人米·特·卡切诺夫斯基。作者利用俄罗斯人占卜时的歌播写成此诗。“松明”指人们以为死去或消失的人或物，在占卜时人们一边传着点火的松明，一边念“松明活着，活着！”传到最后如松松明没有熄灭，则预示人们的愿望可实现。此诗以松明作“撰稿人”的名字，语意双关。

[15] 伊·伊·科玆洛夫（1779—1840），俄国盲诗人，原为近卫军军官。1812年失明后开始写诗。长诗《修道士》发表于1825年。

[16] 这首诗是写给伊·克·沃隆佐娃的。

[17] 拉丁文：从爪子上可以认出狮子。普希金的《致朋友们》一诗发表后，保守杂志《良友》的出版者亚·叶·伊玆马伊洛夫写了一篇针锋相对的文章，说：“最使我吃惊的是，作者先生竟然长着爪子！”于是普希金写这首诗作答。参阅本书《致朋友们》一诗。

[18] 克雷洛夫寓言《阿佩莱斯与小毛驴》：古希腊画家阿佩莱斯（约公元前4世纪后半期）请驴子去喝茶，驴子得意洋洋，逢人便说画家请他是为了照它的模样画一匹天马，画家则说，请它喝茶是因为它这副驴耳很出色。

[19] 这是在普·亚·奥西波娃纪念册上的题词。下文“但即使在远方，在陌生的异乡”一句暗示诗人想逃亡国外。

[20] 普希金把伊·克·沃隆佐娃送给他的一枚戒指称为护身符。

[21] 安德烈·谢尼埃（1762—1794），法国诗人和政论家。18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初期，对革命抱同情，但主张君主立宪。革命形势发展后，转到敌对立场，反对雅各宾派，为杀害马拉的凶手辩护，后被雅各宾派送上断头台。本诗中的片断（从“我向你致敬，光明的星球！”到“阴沉的风暴终将过去！”）曾被书刊检查机关删去，但却被冠上《为十二月十四日而作》的标题在社会上流传。此事被沙皇政府发现，引起一场长期的政治审查，普希金被传讯。普希金解释说，这首诗是在12月14日事件以前很久写的，诗的内容写的是法国革命，具体描写了攻破巴士底狱、在练马场宣誓、米拉波的答复、伏尔泰和卢梭的迁葬、路易十六被处死、罗伯斯庇尔的活动和国民公会。普希金指出这首诗和12月14日没有关系。审查拖延一年半之久，最后国务会议决定对普希金进行秘密监视。

[22] 尼·尼·拉耶夫斯基（1801—1843），俄国将军，普希金的密友。

[23] 原文为法文。题词引自谢尼埃的《年轻的女囚》一诗。

[24] 原文为法文。像最后一线光芒，像最后一阵清风，美丽一天的傍晚仍是那么绚丽，在断头台下我还要把诗琴试弹。（见安德烈·谢尼埃最后的诗）——原注

[25] 指米拉波（1749—1791），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斐扬派领袖之一。革命初期曾大胆揭发封建专制制度，但坚决维护君主立宪政体。1790年背叛革命，为宫廷奔走。

[26] 原文为法文。阿贝尔，我青春秘密的知己（哀歌一）：安·谢的朋友。凡尼，安·谢尼埃的恋人（见为她而作的颂诗）。——原注

[27] 原文为法文。见《年轻的女囚》（德·库安妮小姐）。——原注

[28] 原文为法文。见他的抑扬格诗。谢尼埃遭到叛乱者的仇恨。他歌颂过夏洛特·科黛，辱骂过科洛·德埃尔布，攻击过罗伯斯庇尔。众所周知，国王曾在一封充满镇定情绪和尊严的信中请求公会给予他在对他作出判决后向人民申诉的权利。这封信是在1月17日夜间签署的，由安德烈·谢尼埃拟就。（II.德·拉·图什）——原注

[29] 他在热月8日被处死，即在罗伯斯庇尔被推翻前夕。——原注

[30] 原文除第一句外均为法文。在赴刑途中，安·谢尼埃和诗人鲁什同坐一车。临刑时他们还在谈论诗歌。除了友谊，诗歌对他们就是世上最美好的事物了。他们谈论和最后赞扬的对象是拉辛。他们很想朗诵他的诗。他们选择了《安德洛玛克》第1场。（II.德·拉·图什）——原注

[31] 最后一句原文为法文。在刑场他敲敲自己的头说：我这里还是有点什么的。——原注

[32] 这首诗是对罗江科1825年5月10日来信的答复。在这封信中罗江科说要谈谈文学，可更多的是谈安·彼·凯恩（诗中的“她”，即指凯恩）。凯恩在此信的附笔中说，要同丈夫和解，为他生几个孩子。

[33] 皮隆（1689—1773），法国诗人，剧作家。

[34] 这首诗是献给安娜·彼得罗夫娜·凯恩的。普希金于1819年在彼得堡和凯恩初次认识。流放在米海洛夫村时，又在1825年见到她。

[35] 此诗根据民间故事《少女与强盗》写成，初次发表时有一个副标题：“民间故事”。

[36] 这首诗是写给普·亚·奥西波娃的女儿叶·尼·沃尔夫的。

[37] 这几个名字一般解读为：您可以找到波列伏依的作品，维利科波利斯基（1797—1868），普希金在普斯科夫时的朋友、赫沃斯托夫的诗文；克尼亚热维奇，您的远房亲戚……

[38] 此诗写萨福对法翁的爱情。萨福，公元前6世纪古希腊女诗人，传说她爱上年轻男子法翁，失恋后在海边跳崖自杀。

[39] 这首诗是赠给普·亚·奥西波娃的。

[40] 10月19日是皇村学校校庆，普希金这一班毕业生每年都要庆祝。

[41] 指科尔萨科夫，他在1820年死于意大利。

[42] 指费·费·马丘什金，俄国航海家，曾多次参加海上探险。1825年参加环球航行。

[43] 普欣曾于1825年1月到米海洛夫村看望普希金。

[44] 戈尔恰科夫长期担任沙皇政府外交官，1825年9月偶然在亲戚家和普希金见面。这次见面是冷淡的。

[45] 使者，一译先知，传达神的意旨的人。此处指杰尔维格，他曾在1825年4月到米海洛夫村看望普希金。

[46] 指古希腊哲学家芝诺（埃利亚的）（约前490—约前436）。他认为世界上运动变化着的万物是不真实的，唯一真实的东西只能是巴门尼德所谓的“唯一不动的存在”。

[47] 此诗普希金用以讽刺当时社会上流行写哀歌的风气。

[48] 此诗和怀念伊·克·沃隆佐娃有关。

[49] 这是普希金写的一首诗，并非翻译。

[50] 这首诗最初作于1822年，1826年作了修改，表现出当时的情绪。

[51] 这首诗是献给奥西波娃的女儿安娜·尼·沃尔夫的。按希伯来文意思，“安娜”是“天赐的恩惠”。

[52] 原诗为巴西诗人贡萨加（1744—1807）所作，题为《回忆》。作者著有情诗集《迪尔塞乌的玛丽娅》。此诗普希金显然译自法文，并稍稍改动开头部分和省略了当中一段。

[53] 这是伏尔泰《奥尔良少女》一诗开篇的翻译。

[54] 指法国诗人让·夏普兰，他曾写过表现圣女贞德的长诗，此诗遭到法国古典主义文艺理论家布瓦洛的嘲笑。

[55] 这首诗是讽刺诗人费·尼·格林卡（1786—1880）的，他是个近卫军上校，著有诗集《圣歌》，所以普希金说他“常给我们嘟囔冗长的圣歌”。

[56] 费塔是俄语旧字母О的名称，1917年废除，代之以新字母ф此处是双关语，既指费多尔（费多尔的第一个字母为ф），又含废物意。

[57] 俄语旧字母ф的名称，又含有“自命不凡的家伙”的意思。

[58] 古斯拉夫语字母表中最后一个字母的名称。

[59] 此诗用法文写成。

[60] 希腊神话中的冥河。

[61] 法文：写给某某太太的版本。

[62] 这是普希金构思中一首东方故事的部分草稿。

[63] 《一千零一夜》中的太监。

[64] 普希金曾试图从米海洛夫村逃跑，为他的朋友普列特尼奥夫、维亚泽姆斯基和茹科夫斯基所阻止。普希金为可能遭到警方鞭打而以讽刺口吻“感谢”他的朋友们。

[65] 鬼王是维亚泽姆斯基在阿尔扎马斯社中的绰号。

[66] 维亚泽姆斯基10月15日给普希金的信中有如下几行：你是赫沃斯托夫的模仿者，你贪婪地追求着他的美，瞧，这是我的、他的、你的、我们的大粪……按：此处的“大粪”指他们所写的诗。

[67] 沃赫斯托夫曾写过一首诗：鸽子用牙齿咬开死结，被传为笑柄。

[68] 译自伏尔泰的童话《女人喜欢什么》，系草稿。

[69] 指法国中世纪墨洛温王朝统治时期。

【 一八二六 】

致巴拉丁斯基[1]

你那中篇故事中的每行诗

都金币般响亮、金光闪烁，

你那楚赫纳姑娘[2]，确实，

比拜伦的希腊姑娘更出色，

那酷评家[3]才是个楚赫纳白痴。

致济娜[4]

济娜，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尽情地嬉戏吧，用鲜艳的玫瑰

为自己编个庄严的花冠，

以后可别当着我们的面

撕碎情诗，让我们心碎。

译自阿里奥斯托《疯狂的罗兰》[5]

第23歌

100

一道小溪比玻璃还清澈，

在勇士跟前波光闪闪，

大自然用万千可爱的花朵

装点着绿荫如盖的河岸，

种下了葱茏树木一棵棵。

101

牧场升腾着正午的暑气，

穷苦的牧羊人憩息在畜群旁。

披甲的英雄万分疲惫，

引诱着他的是小溪的清凉。

可在这里，不幸的人在这里

找到的是残酷、可怕的栖息地。

102

他漫步树林中，到处看见

许多树上都留着题词。

在这些字迹上面他发现了

熟悉的笔迹，万分惊奇；

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惧，

他认出了那心爱的人的手笔……

事实如此，不顾正午的溽暑，

梅多罗和卡泰伊国的公主

从牧羊人的小屋来到这里，

朋友有时也来到此地。

103

罗兰读着他们的名字，

这名字都用花体字相连；

每一个字母都像颗钉子

把英雄的心儿狠狠地打穿。

他竭力麻痹自己的理智，

一直想自己欺骗自己，

虽然相信，却想不相信，

拼命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硬要自己相信，树林里

留下的花体字是别人所为，

不是她安杰丽嘉的笔迹。

104

但你这位勇士很快就说：

“然而这些笔迹我确实

十分熟悉……我认为，

梅多罗只是她臆想的名字。

公主也许是想用这名号

来将我赞颂，为我扬名。”

就这样，神话代替了真理，

他认为这样做会行好运。

105

然而他越是千方百计

想减轻自己心头的折磨，

而那不祥的疑惑就越是

加重，燃起熊熊的大火；

犹如网中的鸟儿，自由之友，

它越是挣扎，便会在网中

被套得更牢固，缠得更紧，

罗兰缓缓走向一座山头，

它耸立在一道小河上空。

106

菟丝子弯弯曲曲的藤蔓

在浓荫蔽日的洞口悬挂。

在炎热的夏日，清闲时刻，

梅多罗和美丽的安杰丽嘉

喜欢在这里清凉的河边

依偎在一起自由地呼吸，

在这里周围的树木和岩石上

到处留下他们的名字；

两个幸福的人儿把名姓

用白粉、黑炭或小刀写成。

107

悲伤的伯爵一步步走去，

来到那个幽暗的山洞上，

他看见了题字——为赞扬这嬉戏，

梅多罗用她那慵懒的纤手

在那些日子写下了几首诗；

这些诗是他用阿拉伯文写下，

是柔情缱绻时灵感的手记。

下面是这些诗的确切含意：

108

“鲜花、牧场、欢乐的小溪，

幸福的山洞，清凉的浓荫下，

爱情、嬉戏和慵懒的幽居，

在这里，我和妙龄的安杰丽嘉、

多少人为她的美貌而倾慕的

加拉弗隆迷人的少女

一起领略了丘比特的欣喜。

可怜人，我拿什么报答你？

我经常受到你的保护，

只有一件事可为你效力——

衷心的赞颂和谦恭的祈福。

109

“我祈求坠入爱河的诸君，

各位淑女、武士和有可能

被命运女神福耳图那

偶然带到这方土地的

本地人或路过此地的旅人，

请你们祈求上苍赐福

给溪流、牧场、清荫和树林，

让山林仙女垂爱它们，

让牧人无论什么时候

都别赶来贪吃的畜群。”

110

伯爵精通阿拉伯语文

就像精通拉丁文一样，

他不止一次逃脱恶作剧，

但如今却逃不过一场灾殃。

111

两次，三次，五次，六次，

他想反复读读那题词；

不幸的人想竭力说服自己：

事实不存在，但枉费心机。

他看到真相，看得真切，

因而那无法忍受的忧烦

犹如一双冰冷的巨手

可怕地揪住他的心坎，

他终于用冷漠的目光面对

自己蒙受的这种羞愧。

112

他准备在这无言的痛苦中

麻痹知觉，离开人世，

啊，相信我，再没有什么

比这痛苦更令人撕心裂肺。

他将胡须抵在胸前，

这可怜的勇士，苍白，苦恼，

低垂额头，竟然无法

流下一滴泪，放声哀号。

* * *[6]

在她祖国的蔚蓝色天空底下，

她心中苦恼，渐渐憔悴……

她终于凋谢，她那年轻的芳魂

也许已在我头上翻飞；

但我们之间横隔着一道鸿沟，

我纵使动情也还是枉然：

我从冷淡的嘴里听到她的噩耗，

我听着它也是一样冷淡。

我钟情于她用我火焰般的心灵，

我对她是那样深沉专注，

我思念她是那么情深那么哀愁，

是那么疯狂，又那么痛苦！

哦！对于这可怜的轻信的芳魂，

我的痛苦和爱情又在哪里？

而忆起那一去不返的甜蜜往昔，

我既没有怨恨，也没有眼泪。

致维亚泽姆斯基[7]

难道是大海这古老的凶手

激发了你那创作的才思？

你竟用你那把黄金的诗琴

歌颂起凶恶的尼普顿的三叉戟。

别歌颂他。在我们这丑恶的世纪，

白发的尼普顿已成了大地的盟友。

在所有大自然的领域，人——

不是暴君、叛徒，就是阶下囚。

致雅泽科夫[8]

雅泽科夫，是谁启发了你的才思，

使你写成这大胆的寄语？

你多么淘气，又多么可爱，

感情和力量又多么丰富，

充满年轻人大无畏的豪气！

不，你不是用卡斯达里的泉水[9]

培育自己的嘉米娜女神[10]，

珀伽索斯在你的面前

踢出的是另一股希波克林。

这灵泉流出的不是冷水，

而是泡沫翻腾的醉人的佳醪，

它令人兴奋，令人沉醉，

就像这种高贵的饮料：

用罗木酒加葡萄酒调制，

不加一点无用的水分——

它是在三山村[11]，在我们的时代，

为自由的渴望所驱使而发明。

斯坚卡·拉辛之歌[12]

一条头儿尖尖的小船在

宽阔的伏尔加河上慢慢地划行，

船上的船夫是多么剽悍，

那是一些哥萨克，都很年轻。

船尾坐着他们的首领，

他就是可怕的斯坚卡·拉辛，

他面前坐着个美丽的少女，

那是个女俘，波斯的公主。

对那个公主，斯坚卡看也不看，

他只凝视着伏尔加母亲河。

那可怕的斯坚卡·拉辛开口说：

“啊，你呀，伏尔加，我的亲娘！

你把我从懵懂的幼年养大，

在漫漫的长夜，你摇着我入睡，

你把我带到风暴里磨炼。

你为我这小伙子不曾打盹，

你给我们哥萨克造了福。

但我们未曾给过你报答。”

于是可怕的斯坚卡一跃而起，

一把抓住那个波斯公主，

把美丽的少女投入波浪中，

把她献给伏尔加母亲河。

二

斯坚卡·拉辛

到阿斯特拉罕城

去贩卖货物。

当地的省长

向他要礼品。

斯坚卡·拉辛送去

窸窣响的绸缎，

窸窣响的绸缎——

锦缎闪金光。

省长又开口，

向他要皮袍。

皮袍很贵重：

下摆要新的，

一件海龙皮的，

一件是紫貂的。

斯坚卡·拉辛

不给他皮袍。

“拿出来，斯坚卡，

从你的肩上剥下来！

你要给便罢，

你不给，吊死你

在空旷的田野，

在绿色的橡树上，

在绿色的橡树上，

还给你裹上狗皮。”

斯坚卡·拉辛

仔细想了想：

“好吧，我的省长，

把皮袍拿去吧。

把皮袍拿去吧，

可别再嚷嚷。”

三

不是骏马的奔驰，不是嘈杂的人声，

不是战场上号兵吹起了号角，

是暴风雨在呼啸，在怒号，

在呼啸，在怒号，在欢乐地歌唱。

它在呼唤我斯坚卡·拉辛的名字，

叫我到蔚蓝的大海去游荡：

“勇敢的小伙子，你剽悍的强盗，

你剽悍的强盗，不安分的浪荡汉，

坐上你那飞快的大船，

扬起你那麻布的风帆，

到蔚蓝的大海上去游荡。

我要给你赶来三条大船：

第一条满载闪亮的黄金，

第二条满载纯粹的白银，

第三条船上有一个贴心的姑娘”

自白

致亚历山德拉·伊凡诺夫娜·奥西波娃[13]

我爱您，虽然我生自己的气，

虽然这是枉费心机而可耻，

我要匍匐在您的脚下，

承认这件不幸的蠢事！

我和您不相称，年龄不相当……

是时候了，我该理智一点！

但根据各种征象，我知道

相思病已侵入我的心坎；

您不在，我寂寞，直打哈欠；

您在场，我忧郁，可我愿意；

我忍耐不住，很想对您说：

“我的安琪儿，我多么爱您！”

有时候，我听见客厅里响起

您轻盈的脚步，沙沙的裙声，

或者您少女天真的声音，

我顿时就失去全部的理性。

您一微笑，我就觉得快乐，

您一转身，我就觉得忧愁，

您向我伸出苍白的纤手，

这就是苦熬一天的报酬。

有时候，您在绣架旁落座，

随意弯下腰，辛勤地刺绣，

垂下了您的眼睛和鬈发——

我默默而柔情地欣赏着您，

像个孩子，陶然于您的隽秀……

有时候，尽管天色阴沉，

您还是准备到远处去散心，

我可要对您诉说自己的不幸，

对您倾诉爱慕的苦闷？

对您说出您孤寂时的眼泪，

两人在屋角时的喁喁细语，

到奥波奇卡[14]去的那次旅行，

还有傍晚时弹钢琴的心绪？……

阿琳娜，请您可怜可怜我，

我不敢向您祈求爱情：

我的安琪儿，我不配您的爱，

也许就因为我罪孽深重！

但您就做做样子吧！您的眼神

是那么灵活，能装得维妙维肖！

啊，您要骗骗我并不困难！……

受了骗，我也会如获至宝！

先知[15]

我在昏暗的荒漠中艰难跋涉，

饥渴的心灵使我深受磨难，

这时有一位六翼的天使

在十字路口上向我显现。

那天使的手指轻飘如梦，

他点了点我的一双眼睛，

于是我像一头受惊的鹰鹫，

睁开了一双先知的明瞳。

他又触了触我的耳朵，

于是双耳里充满了声响：

我听到高远天穹的颤动，

天使们在九天之上飞翔，

海里的动物在水下爬行，

山谷中藤萝枝蔓在生长。

他又贴近了我的双唇，

拉掉我那罪恶的舌头，

因为它好说空话又狡猾；

接着他伸出血淋淋的手

往我无法言语的嘴里

装上那智慧之蛇的舌头。

他又用剑剖开我的前胸，

摘掉我怦怦搏动的心脏，

把一颗燃烧着火焰的赤炭

放进我那打开的胸膛。

我躺在荒漠上像一具死尸，

忽然听见上帝在把我召唤：

“起来吧，先知，看吧，听吧，

在你的身上把我的意志充满，

你必须走遍天涯海角，

用话语去把人们的心点燃。”

致叶·亚·季马舍娃[16]

我见到了您，我读了它们，

这些绚烂迷人的作品，

诗作中您那懒懒的梦想

体现出您对理想的倾心。

我畅饮鸩毒，从您的流眄，

从您充满灵性的容颜，

从您和蔼亲切的言谈，

也从您如火如荼的诗篇；

啊，“禁绝的玫瑰”[17]的对手，

您那不朽的理想真是幸运……

但百倍幸运的是，谁并不唤起

您的诗情，却促使您写信。

致伊·伊·普欣[18]

我的第一个朋友，我最宝贵的朋友！

我曾赞美过我的运命，

当我那孤独寂寞的庭院中

积满了凄清悲凉的白雪，

却突然响起你的马车的铃声。

我虔诚地祈求神圣的上苍：

愿我的声音飞到你的身旁，

带给你的心同样的慰藉，

愿它用皇村学校明丽日子的

光芒把你的牢房照亮！

斯坦司[19]

我毫无畏惧地正视着前方，

满怀着对光荣和仁爱的期望：

彼得的美好时代的开端，

已因叛变和酷刑而沦丧[20]。

但他以真理收服人心，

但他以科学转变风气，

他唾弃那些粗暴的近卫军，

唯独欣赏多尔戈鲁科伊[21]。

他以无所不能的帝王的手

无畏地散播着教育的种子，

他不轻视自己的祖国，

祖国的使命就在他的心底。

他又是学者，又是英雄，

又是航海家，又是木匠，

他有一颗海纳百川的心，

他永远是工人，居于皇位上。

你可以为家族的亲近而骄傲，

请在各方面学习你的祖先：

像他一样不知疲倦和坚定，

也像他一样不计前嫌[22]。

答Ф.Т* * *[23]

不，她不是切尔克斯姑娘，

从来就不曾有这样的少女

从阴沉的卡兹别克山峰上

来到这格鲁吉亚的谷地。

不，她的眼睛不像玛瑙，

然而拿东方的全部宝贝

也难以换取她南国眸子

发出的令人倾倒的光辉。

冬天的道路

穿过层层波浪般的云雾，

月儿在云层里时隐时现，

它把一片凄清的银辉

洒落在荒凉的林中空地上。

在冬天空旷寂寥的道路上，

一辆三套马车在奔驰，

它一路响着单调的铃声，

叮当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在车夫唱出的悠长歌声中，

响彻着亲切撩人的乡情：

一会儿是那么活泼欢畅，

一会儿又如此忧心忡忡……

没有灯火，没有黑魆魆的房舍……

到处是旷野，白雪皑皑……

只有那一根根长长的里程标

不断地向着我扑面飞来……

又寂寞，又忧伤……可明天，妮娜，

明天，我就回到心上人的身边，

我将在壁炉旁边陶醉，

瞧着你，永远不会厌倦。

时针会滴答滴答响着

按着节拍走完它的一圈，

午夜将送走讨厌的客人，

可是它不会把我们拆散。

多愁人哪，妮娜：路上真孤单，

车夫在打盹，再也不声响，

铃铛发出单调的响声，

薄薄的云雾又遮住月亮。

* * *[24]

在一座希伯来人的小屋里，

角落里的小灯灯光昏黄，

一个老人对着微弱的灯光

读着圣经。他那苍苍的白发

一根根脱落在手里的圣经上。

一个年轻的希伯来女人

对着空空的摇篮哭泣。

一个年轻的希伯来男人

低着头坐在另一个角落，

正深深耽入自己的思绪。

在这凄凉愁苦的小屋里，

老婆婆正准备一家的晚餐，

老头子合上手里的圣经，

随手扣上了青铜的扣环。

老婆婆把粗劣的晚餐放在

桌子上，叫全家都来吃饭。

忘记了食物，没有人过来，

默默无言中流逝了时间。

一切都在夜幕下进入梦乡。

只有这座希伯来人的小屋

没有快乐的幻梦来造访。

城里的钟楼上敲响了子夜的

钟声。突然一只手重重敲着门。

全家人都吃了一惊。

年轻的希伯来人站起来开门，

疑惑的神情显露在脸上——

一个陌生的旅人走进来，

手里拄着走路用的手杖。

致* * *

毫无疑问，你就是圣母。

你不是一个凭自己的美色

只能使圣灵倾倒的美人，

所有的人都会为你着魔；

你不是那生下基督的贞女[25]，

她怀孕，没得到丈夫的同意。

世上有另外一位神灵，

美的事物都听从他的管理，

他是巴尔尼、提布卢斯和穆尔[26]的神，

他使我苦恼，也使我欢愉。

他完全像你——爱神的母亲，

你是我的圣母，毫无疑问。

致维利科波利斯基函摘抄

我又要和你算一笔账了，

时而激越时而萎靡的爱情诗人；

你弹起诗琴时十分可爱，

但打什托斯[27]却很蠢笨。

你输掉的五百个卢布

就是此事最好的明证。

我的命运和你的命运相似，

朋友，这就是其中原因。

* * *[28]

只要那能言善辩的双唇

轻轻地碰你一下，那一瞬，

他那奇妙的智慧之火焰

就会神秘地流入你的身。

——

诗人初次使用的水晶杯啊，

请你装点我寒酸的住房，

你是神圣诗歌的保证，

也是甜蜜友情的保障。

你身上蕴藏着有益的热量。

………………

* * *[29]

祝愿新婚的幸福一家，

像斟满的酒杯一样美满——

你们的幸福难以想象，

但你们对此不发一言。

对于我的智力来说，这事

太奇怪，简直是一团浆糊。

让它去吧，但随您的便，

我什么也不会对您透露。

我和我的心上人玛莎

是如此快乐，就像在过节；

对于我们的幸福，我们

永远都不会轻易外泄。

且慢——我马上就能猜出

您心中郁积的诸般痛苦。

我能理解，我能够理解！

您什么也不用对我倾诉。

对严厉的审判和您的陈述，

我们比任何事情都重视。

难道不是只有您一人

对我们的幸福未吐露一字。

——

他和我同年，他如此可爱，

我总是将他视为兄长，

他爱我，就像哥哥爱妹妹，

请问，我有什么不当。

不，玛莎，你没有什么不当。

——

因此，这门亲事办不成。

致奶妈[30]

我那严峻日子里的友伴，

我的年老体衰的亲人，

你久久、久久地把我等待，

一个人单独在茂密的松林。

你站在屋子的窗口底下，

像站岗一样，独自伤心，

你那皱纹累累的双手

不时地放下编结的棒针。

你望着我那久别家门外，

那通向远方的黑色路径：

思念、预感、种种的忧虑，

时刻在你的心头翻腾。

你忽而感到…………

致索波列夫斯基函摘抄[31]

首先要备足葡萄酒，因为无论在哪里都买不到好的。然后

大叫一声：“从前有一只火鸡”

在加利亚尼或科利奥尼

为自己在特维尔预订一盘

用帕尔马干酪调的通心粉，

然后再煎它一个鸡蛋。

空闲的时候到托尔若克

波查尔斯基家里吃顿饭，

尝尝煎肉饼（正是煎肉饼），

然后轻装上路再向前。

等到乡下人把那辆大车

好容易拖到亚热尔比齐，

我那个朋友，睁大眼睛，

那样儿真是馋涎欲滴！

有人给你送来了鲑鱼！

马上就吩咐送去烧熟，

你当场就能看见：发蓝了，

往鱼汤里倒进一杯美酒。

为了让鱼汤烧得称心，

可以往这锅清汤里

放进一点儿胡椒粉，

再把一小段青葱放进去。

亚热尔比齐是瓦尔代的下一站。在瓦尔代你可以问问有没有新鲜的鲱鱼，如果没有，

可以向那些好商量的农妇

（瓦尔代即以她们著称）

在饮茶之前多买些面包圈，

然后你就尽快地起程。

我建议你在每个驿站从马车里往外扔空酒瓶，这样你就可以做点事解闷。

断章

* * *

起来，起来吧，俄罗斯的先知，

穿上蒙受耻辱的囚衣，

去吧，让脖子套上绳索，

向令人憎恶的凶手走去。

* * *

假如我能够，也会像个小丑

* * *

去显示晨装的缤纷多彩

* * *

当我们的心突然揪紧

[1] 此诗谈的是巴拉丁斯基的长诗《艾达》。布尔加林曾在《北方蜜蜂》发表评论，认为这首长诗“平淡、无生气”，诗句“并不出色”。普希金在此诗中肯定巴拉丁斯基的长诗。

[2] 楚赫纳姑娘指芬兰姑娘。

[3] 酷评家指布尔加林。

[4] 这首诗写在奥西波娃的女儿叶·沃尔夫的纪念册上。

[5] 这是普希金对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疯狂的罗兰》第23歌的自由翻译，不拘泥于原诗的韵律。

[6] 这首诗是诗人在听到意大利女郎阿玛丽雅·里兹尼奇的死讯后写作的，当时里兹尼奇已去世一年半。普希金是在听到五个十二月党人被处死的消息的第二天（1826年7月25日）听到里兹尼奇的死讯的。由于对十二月党人五个领袖的被害极其悲痛，相比之下对里兹尼奇的死讯就只能淡然了。

[7] 此诗写于1826年8月14日，是对维亚泽姆斯基《大海》一诗的答复。当时传说十二月党人尼·伊·屠格涅夫在伦敦被捕，正解往彼得堡。这是误传。

[8] 这首诗是对雅泽科夫《啊，你的友谊对我更珍贵》一诗的回答。

[9] 希腊神话中帕耳那索斯山上的泉水，能给诗人以灵感。

[10] 罗马神话中的诗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缪斯。

[11] 普希金的流放地米海洛夫村的邻村，女主人普·亚·奥西波娃和普希金有很好的友谊，普希金常去三山村做客。

[12] 此诗根据书面资料和民间传说写成。尼古拉一世不准此诗公开发表。

[13] 亚·伊·奥西波娃是普·亚·奥西波娃的女儿，即阿琳娜。

[14] 奥波奇卡在普斯科夫省，离米海洛夫村和三山村不远。

[15] 这首诗是在十二月党人被判刑的消息传来后不久写成的。第一句开头原为：“巨大的悲痛使我深受磨难。”最后四句为：“起来吧，起来吧，俄罗斯的先知，穿上你那可耻的法衣，到那可憎的杀人犯那里去，把绞索套上他的脖子。”此处杀人犯指沙皇尼古拉一世。

[16] 叶·亚·季马舍娃（1798-1881），女诗人。普希金在莫斯科时曾和她有过交往。这首诗写在她的纪念册上。

[17] 维亚泽姆斯基在诗中赠给季马舍娃外甥女洛巴诺罗斯托夫斯卡娅的绰号。季马舍娃和洛巴诺罗斯托夫斯卡娅的婚姻都很失败，故普希金称她们为“对手”。

[18] 普希金1825年幽禁在米海洛夫村时，普欣曾去看望他。1826年普欣因参加十二月党人起义被流放西伯利亚，普希金托十二月党人尼基塔·穆拉维约夫的妻子把这首诗和《“在西伯利亚矿山的深处”》带去西伯利亚。普欣于1828年在赤塔收到这首诗。

[19] 普希金写这首诗的目的，是想通过歌颂彼得一世来教育尼古拉一世，诗人呼吁他要在各方面向他的祖先彼得一世学习。

[20] 指当时近卫军的叛变和彼得一世的镇压。

[21] 雅·多尔戈鲁科伊（1639—1720），彼得一世的大臣，敢于对彼得一世直言进谏。

[22] 此处含有要求尼古拉一世赦免流放在西伯利亚的十二月党人的意思。

[23] Ф.Т指谁不详，有可能是Ф.托尔斯泰。诗中提到的少女指素·费·普希金娜。普希金曾在莫斯科遇见她，向她求过婚，遭拒绝。

[24] 这是一首未完成的诗稿。据Ф.马列夫斯基的日记记载，普希金曾在1827年2月19日克·波列伏依家的晚会上谈到《永生的希伯来人》的构思：“在一个希伯来人家的小屋里死了孩子。在一片哭声中，有人对孩子的母亲说：‘不要哭。可怕的不是死，而是生。我是个流浪的希伯来人。我看见背着十字架的耶稣，侮弄了他。’120岁的老人当着他的面死去。这件事比罗马帝国的崩溃更加使他震惊。”

[25] 指圣母马利亚，传说她由圣灵感孕，生下耶稣基督。

[26] 托马斯·穆尔（1799-1852），爱尔兰诗人。

[27] 一种牌戏。

[28] 这首诗是因雅泽科夫来米海洛夫村看望普希金而写的。诗不完整。

[29] 此诗可能是为某一剧本写的歌词。

[30] 普希金的奶妈是阿琳娜·罗吉昂诺夫娜（1758-1828），他的童年和他流放在米海洛夫村的两年是和奶妈一起度过的。奶妈知道许多民间故事，她的讲述对普希金的创作有一定影响。这首诗是普希金结束流放生活回莫斯科后写作的，未完成。奶妈于1827年3月6日曾写信给普希金，信中说：“来吧，我的天使，到我们的米海洛夫村来，我要把所有的马都派出去迎接你。”

[31] 这首诗描写从莫斯科到诺夫哥罗德途中的见闻。

【 一八二〇——一八二六 】

* * *

在神圣树林[1]沉睡的岸边，

我反复呼唤你的芳名；

我常在那里独自流连忘返，

眺望远方……期待邂逅佳人。

题赫沃斯托夫伯爵的悲剧[2]

书中附有科洛索娃玉照

相似的命运为诗人

也为美人儿安排：

诗篇总和玉照分离，

玉照也和诗篇分开。

* * *

无论做什么您都不顺手，

您总和幸福走不到一起：

您虽然美丽却不合时宜，

您虽然聪明却到处碰壁。

* * *

啊，辛辣的讽刺的缪斯！

来吧，请你响应我的召唤！

我不要铿锵和鸣的诗琴，

请给我尤维纳利斯的皮鞭！

我写下刻薄挖苦的讽刺诗，

不是为了有人仿作诗文，

不是为了饥肠辘辘的翻译家，

不是为了顺从的蹩脚诗人！

祝你们平安，不幸的诗人，

祝你们平安，报刊上的走卒，

祝你们平安，驯服的蠢货！

而你们，一群卑鄙无耻之徒——

站出来！我要用羞耻的烙印

对你们这些坏蛋施以重刑！

如果我万一遗漏了哪一个，

诸位，请你们快给我提醒！

啊，有多少苍白无耻的面孔，

啊，有多少空虚愚蠢的笨驴，

正准备从我这里取得

那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题亚历山大一世[3]

他在战鼓声中长大成人，

我们的沙皇是勇敢的军官：

在奥斯特利茨他临阵逃跑，

在一八一二年他浑身打颤，

可他是操练军队的行家！

但这英雄也厌倦了操练——

如今他管起了外交事务，

俨然是一个八等文官！

* * *

巴拉丁斯基在梦想什么，

普列特尼奥夫在思考什么？

[1] 指橄榄树林。

[2] 悲剧指赫沃斯托夫翻译的拉辛悲剧《安德洛玛克》。科洛素娃系俄国女演员，曾在该剧中扮演爱尔米奥娜一角。她的剧照刊登在1821年版的《安德洛玛克》一书上。

[3] 在俄军击败拿破仑后，亚历山大一世出席维也纳会议，组织神圣同盟。

【 一八二七 】

* * *[1]

在西伯利亚矿山的深处，

请你们保持坚韧的精神，

你们辛劳的汗水不会白流，

也不会空怀崇高的进取之心。

“灾难”的忠实姐妹——“希望”

就是在阴暗的矿山底层

也会唤起你们的勇气和欢乐，

那渴望已久的时刻终将来临。

爱情和友谊将会冲破

幽暗的牢门来到你们身旁，

就像我这自由的歌声

会飞进你们苦役犯的牢房。

沉重的枷锁将会打碎，

牢狱将变成废墟一片，

自由将热烈地迎接你们，

弟兄们会给你们送上利剑。

夜莺和玫魂

在幽静的花园里，在春夜的昏暗中，

东方的夜莺在玫瑰的枝头上歌唱。

但可爱的玫瑰无动于衷，也不倾听，

只在那倾慕的颂歌中打盹和摇晃。

你不也是这样给冷若冰霜的美人

唱歌？清醒些吧，诗人，你在追求什么？

她不听也不理会你这诗人的歌声；

她那么娇艳，对你的呼求却报以沉默。

讽刺短诗[2]

（选自诗选）

神弓在响，神箭在颤抖，

蜷成一团，死了那蟒蛇[3]；

你脸上闪耀着胜利的光辉，

观景殿里的阿波罗！

是谁出来为妖蟒打不平，

是谁打破了你的雕像？

敢于与阿波罗较量的敌手，

是你，观景殿里的米特罗方[4]。

* * *

有一株奇妙的玫瑰：

在惊奇的阿佛洛狄忒面前，

受到了维纳斯的祝福，

开放得又鲜红又娇艳。

尽管严冬里寒气逼人，

阿佛洛狄忒和佩福斯[5]已冻坏，

那不谢的玫瑰却在

凋萎的玫瑰中独放异彩……

致叶·尼·乌沙科娃[6]

在古代往往都是这样，

当鬼魂或魅影出现的时候，

念上一句普通的咒语，

就可以立刻把撒旦赶走：

“阿门，阿门，快点散去！”如今

少得多了，那些魔鬼和魅影

（上帝才知道，它们藏到哪里去）。

可是你，我的恶煞或善神，

当我在眼前亲眼看见

你的侧影、明眸和金黄的发辫，

当我听见你的声音，

你那欢乐、生动的言谈，

我的心便沉醉了，我全身燃烧，

在你的面前浑身战栗，

我会用一颗火热的心在幻想中

对你说：“阿门，阿门，快点散去。”

致季·亚·沃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

奉寄长诗《茨冈人》附诗一首

在人们寻欢作乐的莫斯科，

舞会上传播着流言蜚语，

到处在议论惠斯特和波士顿[7]，

你却偏爱阿波罗的游戏[8]。

你啊，缪斯和美的女皇，

你那娇柔的纤手执掌着

赋予人灵感的魔力手杖；

你那娴静智慧的前额

戴着令人仰慕的双重桂冠，

保护神在你头上闪耀盘旋。

请不要厌弃我卑微的礼物，

这是被你迷醉的歌手的一首诗，

请你含笑倾听我的声音，

犹如路过这里的卡塔拉尼[9]

倾听流浪茨冈歌女的歌曲。

致叶·尼·乌沙科娃[10]

虽然离开您很远很远，

我的心并没有和您分离，

慵倦的嘴唇和慵倦的眼神

仍在折磨着我的愁思；

我在孤寂中将惆怅憔悴，

我却不想去寻求欢愉——

有朝一日我若被处了绞刑，

您会不会为我长长叹息？

三股清泉

在人世凄凉而无边的草原上

神秘地涌出三股清泉：

青春之泉，那是湍急汹涌的泉水，

它潺潺地奔流、激荡，波光潋滟。

卡斯达里之泉以它灵感的波浪

为人世草原的放逐者解渴。

还有一股是凛冽的忘怀之泉，

它最甜美，能浇灭心灵之火。

阿里昂[11]

我们许多人同乘一叶扁舟，

有的人用力拉紧了风帆，

有的人用那牢固的木桨

在深海中齐心协力地划船。

我们干练的舵手掌着舵，

默默地驾驭着重载的小船。

而我满怀着乐观和信心，

给水手们歌唱……突然海面

被一阵狂风掀起了巨浪，

舵手和水手们都不幸遇难！

只有我这神秘的歌手

被狂暴的风浪抛上了海岸。

我仍然高唱从前的颂歌，

在一座嵯峨的悬崖下面，

把我那浸湿的衣裳晒干。

致莫尔德维诺夫[12]

叶卡捷琳娜时代的最后一头苍鹰[13]

在凄凉的晚年已渐渐匿迹销声。

他感到翅膀沉重，渐渐忘怀了

天空和品都斯陡峭的高峰。

这时你出现了：你的光芒温暖了他的心，

他睁开双瞳，振翼搏击长空，

他喜形于色，欢呼雀跃，霍地飞起，

去迎接你给他带来的黎明。

莫尔德维诺夫，彼得罗夫没有错爱你，

他为你骄傲，即使到了科齐特[14]河岸上：

你证明他的诗琴没有弹错，你永远不会

辜负英明诗人的希望。

你多么出色地实现了他的预言！

你闪耀着豪气、荣誉和学识的光辉，

在议会上你坚决维护自己的主张，

你屹立着，如另一个多尔戈鲁基[15]。

像灰白的岩石从高山滚落激流，

它不动，任两岸剧烈震颤，

任电闪雷鸣，浪涛咆哮，在四周

翻滚、旋转，拍击着两岸。

你一个人用双肩挑起千斤重担，

监守沙皇的国库，你日夜警醒，

寡妇的小钱[16]和西伯利亚矿山的贡赋

在你面前是一样神圣。

天使

温柔的天使在伊甸园门口

低垂着头，闪耀着光芒，

而那阴沉和反叛的魔鬼

则在地狱的深渊上飞翔。

否定的精灵，疑惑的精灵，

抬眼凝望着纯洁的精灵，

他有生第一次模模糊糊

体验到一种温煦的感情。

“饶恕我吧，”他说，“我看见了你，

你没有枉然把我照耀，

我并不憎恨天上的一切，

对人间我也不那么高傲。”

* * *[17]

多么美妙的夜！寒风凛冽，

晴空万里，不见一片浮云，

湛蓝的天穹像密缝的幕布，

千万颗星星灿烂缤纷。

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大门

紧紧关闭，挂上沉甸甸的锁。

人们都已进入了梦乡，

闹声静息，小贩不再吆喝；

只有看家狗时而吠叫几声，

颈上的铁链也频频响动。

整座莫斯科都安然入睡，

忘记了白天的纷扰惊慌，

昏暗的夜色中广场隐约可见，

满目是昨天行刑的景象，

到处是酷刑的新鲜痕迹：

这里是一具被砍头的尸首，

那里是绞架、钢叉和铁锅，

里面是已经冻结的脂油；

这里是一座推倒的断头台；

钢铁的尖齿高高竖立，

一堆堆骨灰还在阴燃，

死人在吊环上时而抽动，

已经僵硬，成了发黑的尸体……

不久前，鲜血的细流还从

四面八方染红着雪地，

有人发出微弱的呻吟，

然而死神已像夜间的梦，

把他的猎物一把抓去。

那是谁？是谁的马匹正全速

在这阴森的广场上奔驰？

谁的口哨声和响亮的说话声

在这黑魆魆的夜空中响起？

这是谁？——一个慓悍的禁卫军。

为赴约会他正奔向前方，

胸中沸腾着强烈的欲望。

他对马儿说：“我的骏马，

我忠实的骏马！像箭一般飞跑！

快点，快点！”但他那骏马

突然扬起编结的鬃毛

站住。黑暗中，绞架之间，

橡木横梁下一具尸体

在晃荡。神情严峻的骑者

本想从下面奔驰过去，

但他的快马在鞭子下挣扎，

不断打响鼻，向后面奔窜。

“你往哪儿去？我的骏马！

你怕什么？今天怎么不一般？

昨天我们不是在这里驰骋，

报复的热望在胸中燃起，

沙皇那些慓悍的叛军

不是被我们愤怒地击溃？

难道不是他们的鲜血

洗刷了你那脚下的铁蹄！

如今你已认不出他们？

我的快马，我勇敢的坐骑，

奔腾吧，飞驰吧！”疲倦的马儿

于是从尸体下向柱子间冲去。

………………

致基普连斯基[18]

瞬息万变的时尚的宠儿，

你虽不是英国人，不是法国人，

亲爱的魔术师，你却又一次

塑造了我，纯真缪斯的门生——

于是我可以嘲笑坟墓，

我将永远摆脱死亡的命运。

我犹如在镜中看见自己，

但这面镜子在将我奉承：

它在说：我绝不会贬低

庄严的阿俄涅斯偏爱的人。

于是我的形象将远扬于

罗马、巴黎和德累斯顿。

赞美诗

献给叶卡捷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卡拉姆辛娜[19]

航海家终于到达了陆地，

天意将他从风暴中救出，

他满怀敬意将自己的礼品

献给神圣的主——圣母。

我也想怀着激动的心情，

将这凋敝的素净花冠

献给你，在太空缥缈的静寂中

高高照耀着大地的太阳，

献给你，在我们虔诚的眼前

如此亲切耀眼的姑娘。

诗人

当阿波罗还没有要求诗人

向他做出神圣的奉献，

诗人只囿于狭小的眼界，

在浮华的世上为琐事忧烦；

他那神圣的诗琴沉默着；

心灵在淡漠的梦中沉醉，

在无所作为的人们中间，

他也许比谁都无所作为。

但是诗人敏锐的耳朵

一听到神灵发出的呼声，

他的灵魂便会猝然一震，

犹如一头雄鹰被惊醒。

他会厌烦人间的游戏，

和世人的流言格格不入，

在人们供奉的偶像面前，

他再不会低下骄傲的头颅；

他变得落落寡合和严峻，

心中充满诗的音响和激情，

奔向万顷波涛的岸边，

奔向喧嚣不息的树林……

* * *[20]

在繁华的威尼斯辖区附近的地方，

一个夜行的舟子借着金星的微光，

在海边一边驾着他的贡多拉[21]，

一边歌唱里纳尔多、戈特弗里德和埃尔米尼亚[22]。

他爱自己的歌，歌唱只为了慓悍，

并不谋求什么，既不期待喝彩，

也不害怕，不存希望，只胸怀缪斯，

在无底的大海上给旅途增添兴致。

在我生命的大海上，周围一片黑暗，

风暴是如此无情地追逐着我的孤帆，

像他一样，不企求关注，我放声歌唱，

并喜欢独自构思隐秘的诗章。

译自阿尔菲耶里[23]

犹豫、恐惧、罪恶的渴望，

我已不能在心中保留；

我是腓力不忠实的夫人，

我竟然大胆爱上他的儿子！……

可是看着他又怎能不爱他？

热情、善良、倔强、高贵的秉性，

高超的智慧，美好的心灵

和美好的外貌……为什么大自然

和上天把你造就成这样？……

我还能说什么？啊！我还怎么能

将这可爱的形象从心灵深处

抹去？哦，但愿他能明白

我那火热的心！在他面前

我总那么忧伤；然而我总

回避和他相遇；他知道

西班牙禁止欢乐，谁又能

明白我的心？啊，连我自己

也不能；他也像别人一样

迷惑不解，像别人一样

躲避我……唉，我多么可怜！

痛苦中我找不到别的安慰，

除了眼泪，可流泪，这是犯罪。

我还是回去，在那里才有自由……

我看见了什么？查理！走吧，

话语、眼泪都没有用，唉，走吧。

致杰尔维格函[24]

杰尔维格，请接受这个骷髅：

你有权利，它理应属于你。

现在我要告诉你，男爵，

让你知道它哥特式的[25]荣誉。

这个可敬的骷髅不止一次

被酒神冒出的热气所温暖；

立陶宛的宝剑在不祥的时刻

曾经敲击它，响声连连；

阿波罗赋予万物生机的光芒

也不曾照穿这个骷髅；

总之，这个骷髅容纳过

男爵，杰尔维格男爵[26]的

颇有分量的大脑。男爵，

不用说，是一位出色的猎人，

骑士，酒杯的忠实朋友，

威慑侯爵夫妇们的雷神。

我的朋友，时代是这样无情，

你那位脑子迟钝的祖先

凭着骑士的心灵定会感到不安：

当他在自己面前看到

你的装束全不像一个军人，

头上还戴着桃金娘的花冠，

架着眼镜，抱着金诗琴。

教会的记事册里早已

记录在案：他已亡故多年，

在里加[27]同他的祖先一道

正享受永不苏醒的梦幻。

不过，男爵在凄凉的居处

倒还满足于他的命运、

牧师在葬仪上的一番赞扬、

封建社会陵墓上的纹章，

以及上面拙劣的铭文。

但在我们这不安宁的年代，

死人也同样不得安生。

一个头发蓬乱的天之骄子，

又是数学家，又是诗人，

忧郁而傲慢的好事之徒，

法学家，生理学家，外科医生，

思想家，同时也是语文学家，

总之，一个实实在在的大学生，

嘴里叼着螺纹的烟斗，

留小胡子，手持木棒，披着斗篷，

来到了里加。他目空一切，

吞云吐雾，弄得烟雾腾腾，

在下等酒馆里自斟自酌；

他在海岸上踽踽独行，

梦想着绿蒂[28]，或满怀忧思

写写诗，甚至动手打犹太人。

大学生一个人就在小酒馆

楼梯下昏暗的陋室里栖身；

那里就像挂镜子和图画，

墙上并搬密密悬挂着

便帽、长剑和短短的斗篷。

一本弄得脏兮兮的纪念册，

两本东方语言的辞典，

以及费希特[29]和柏拉图的著作

堆在角落里的地板上，

上面蜘蛛网连成一片，——

这是学者研究的对象，

也是饥饿的耗子的美餐。

我们都知道：可敬的思想家

并不寻求毫无意义的豪奢，

他常嘲笑愚蠢的浮华，

在陋室里吹口哨自得其乐。

满足是一切崇高心灵的

标志，圣哲这样教导过。

然而这位大学生终于发现

在他的生活中还有一个

重大的欠缺：有一种物品

他非常必需……一个骷髅；

哲学家很喜欢的一种东西，

毫无疑问，它看起来舒服，

心情也愉快，并且有益；

但他到哪儿去弄到骷髅？

有一次，他在礼拜天遇见

一个城里的教堂工友，

他的脑子里立刻就浮现

他的性格和他的职务，

决定和他交朋友开诚相见。

我的幻想家喝下一杯啤酒，

便把心里话对教堂工友

尽情倾吐，他说：“你能不能，

我的朋友，在空闲的时候，

带我到墓地的地下室里去，

那里有许多没用的骨头，

你就顺便帮帮我的忙，

让我把一副骨头拿走？

我以冥王的名义起誓，

它将成为我的友谊的保证，

一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息，

它将是我的居室里美的象征。”

吃惊的教堂工友感到困惑。

“你这算什么念头，什么爱好？

到那远离尘世的墓室里，

把那群可敬的亡灵惊扰；

还要把其中一副偷走！

谁去偷？……我，坟墓的守护者！

日后死者会对我怎么说？”

可是，啤酒能消除恐惧，

也能平息愤怒的良心，

并终于解除了他心中的疑问。

行，就这么办！于是他答应，

入夜之前将准备停当，

和这位朋友约定了时间。

他们分手了。

暮色苍茫。

夜晚来临。披上了斗篷，

我们这引人注目的主人公

已站在坟墓的暗道旁边，

手里提着一盏破灯笼，

我这犯罪的教堂工友

也准备去创建命定的奇功。

于是生锈的铁锁吱吱响，

靠不住的大门发出吱吱声，

两个勇士这时走进了

地下室庄严肃穆的黑暗中；

灯笼以它昏暗的光线

照亮这荒凉僻静的穹隆，

他们向前走着，墓中的回音

打破了坟墓本身的沉寂，

长长地回应着两人的脚步声。

他们面前是一长排棺木，

到处是盾牌、纹章、王冠；

周围，在荣华一时的腐物中，

一个个自古世袭的男爵

正做着永不苏醒的梦……

如果你的祖先的棺木落到这个大学生的手里，他为了保护自己，揪住大学生的领子，或者用白骨的拳头威胁他，或者用别的什么方式对他表示不满，在这种充满诗意的时刻，我是决不敢停下我的诗作的。可惜盗墓顺利成功了。大学生拆下男爵的骨头，把它们塞满各个口袋。回到家里，他很灵巧地用铅丝把这些骨头串联起来，编成一副很完整的骷髅。可是不久，男爵的骨头从地下室被盗往小酒馆储藏室的消息传遍了全城。犯罪的教堂工人被开除，大学生被迫逃出里加。由于情况不允许他带上这个“旅伴”，他便把男爵再次拆开，分赠给他的朋友。这世袭贵族的大部分骨头落到了一个药剂师手中。我的朋友沃尔夫得到了颅骨，用它来装烟丝。他对我说了这个颅骨的由来，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便把颅骨让给了我。这是我应当感激的许多人中一个人的颅骨，有了他们，我才有你这个朋友。

杰尔维格，请接受这个骷髅，

它属于你是理所应当。

男爵，你可以把它加加工，

为它镶上一个方正的边框。

请你把这件坟墓里的制品

用作寻求欢乐的酒杯，

拿冒泡的美酒把它净化，

用它品尝鱼汤和稀粥的滋味。

你可以仿效《海盗》的歌者[30]，

可以在家庭的饮宴中模仿

斯堪的纳维亚的军人天国[31]，

或者像哈姆雷特-巴拉丁斯基[32]

面对着骷髅沉思默想：

这个生命的已故的捍卫者，

不管是不是盛满美酒，

对于哲人，它作为交谈者，

都抵得上一颗有生命的头。

* * *[33]

贵族的马厩各方面都很出色：

以干净、马夫和骏马令人称羡，

这些好马对一切都感到满意：

无论是饲料、单间或照管。

挽具在橡木支架上闪光，

一匹匹快马在单间里发亮。

这马厩只有一样不好——

家神常钻到里面捣蛋。

每天夜晚他都来到马厩，

给贵族的马匹洗刷、照料，

把马鬃编成一根根辫子，

还把马尾巴紧紧打个结。

他怎能不喜欢那匹乌骓马。

每天傍晚我赶马去饮水，

走过一处处贵族的马厩，

顺便走进乌骓马的马栏——

马儿温顺，一切都正常。

到早上，一打开马厩的门，只见

马儿不安静，浑身是汗，直冒热气，

马脸上滴下起泡的血水。

一整夜，家神骑着它奔跑，

驰过高山、森林和沼泽，

从半夜直跑到天色大亮，

月亮下山………………

啊，你这糊涂的老马倌，

你可猜中其中的秘密？

小马倌爱上了美丽的少女，

小马倌是个逍遥的小伙子——

他半夜里打开马厩的门，

悄悄给乌骓马配上马鞍，

轻轻地把它牵出大门外，

骑上这匹健壮的快马，

到美丽的少女那儿去做客。

* * *[34]

受帝王们赏识的诗人有福了，

他在金光灿灿的显贵们中间。

他擅长于哭哭笑笑的艺术，

并用苦痛的真理去点缀谎言，

他使迟钝的趣味得到快乐，

他让贵族的狂妄猎取美名，

他以诗歌装饰他们的华筵，

并聆听他们聪明的赞美声。

而这时在沉重的宫门外面，

民众却聚集在偏僻的后门旁，

拥挤着，被奴仆粗暴地驱赶，

远远地聆听诗人的歌唱。

* * *[35]

在猎人喜爱的卡里亚树林里有个山洞，

挺拔的松树往四周伸出纷披的树枝，

悬崖和裂罅的情人，野外攀援的常春藤

用它浓密的绿荫遮蔽着山洞的入口，

一条欢乐的小溪像一道弯弯的圆弧

在岩石间淙淙地奔流，淹没了山洞的底部，

它冲开深深的河床，在浓密的树林蜿蜒

流向远方，用甜蜜的歌唱让树林欢畅。

一八二七年十月十九日[36]

愿上帝保佑你们，我的朋友们，

在生活的操劳和公务的繁忙中，

在充满友情的欢乐宴会上，

在甜蜜爱情的神秘的梦境！

愿上帝保佑你们，我的朋友们，

当你遇到风暴或人生的不幸，

在异乡和在广漠的海洋上，

或在阴暗的大地的深层！[37]

护身符[38]

在那海洋日夜拍击着

荒凉空旷的峭壁的地方，

在那里，月光更加温馨

照耀着傍晚甜蜜的时光，

在那里，穆斯林欢度着岁月，

在一群妻妾中寻欢作乐，

就在那地方，一个迷人的女人

抚爱着，把一道护身符交给我。

她抚爱着我，开口对我说：

“请把这护身符好好保存：

它含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这是爱情给予你的馈赠。

要祛除疾病，要避开死亡，

或处在狂风暴雨的袭击中，

亲爱的朋友，我这道护身符

都不能够拯救你的命。

“它既不能够给你带来

种种东方的金银宝贝，

也不能征服先知的门徒，

让他们对你表示敬畏；

我这道护身符也不能帮你

离开凄凉的他乡异域，

从南方回到北方的故园，

让你投入朋友的怀抱里……

“可一旦有一双狡黠的眼睛

突然使你感到心迷神醉，

或者有一双嘴唇在黑夜中

吻了你，可她对你并无情意——

亲爱的朋友，我这道护身符

便会保护你避免犯罪，

避免新的心灵的创伤，

避免遗弃和背信弃义。”

题巴维尔·维亚泽姆斯基[39]纪念册

巴维尔，我的小宝贝，

照我的规矩去办事，

你要爱那个，那个，

可别做那个，那个，

这好像已经很明白，

再见，我的漂亮小孩。

* * *[40]

春天哪，春天，恋爱的季节，

你的来临使我多么苦痛，

在我的心中，我的血液里，

又有多少慵倦的激动……

欢乐和我的心格格不入……

凡是欢跃和刺眼的一切，

只给我带来困倦和愁苦。

还是给我狂暴的风雪吧，

还有那冬天漫漫的长夜。

* * *[41]

啊，是你让深厚的感情

同如此纯正的趣味、准确的思维、

经典的风格结合在一起，

啊，是你避免了

那装模作样的多愁善感的矫情，

而在极具戏谑的情诗中

善于………………

* * *

我知道那个地方，在那里

海浪孤寂地拍打着海岸；

那里难得有雪花飘洒，

晴朗的天空阳光灿烂，

照射着被烤得焦黄的草地；

看不见树林，只有一片

光秃的草原伸展在海边。

* * *

鸨母忧愁地坐在桌旁，

把纸牌一张张摆弄，

小姐们围在桌旁观看，

鸨母在为她们算命：

“三张九点，红桃爱司，

还有一张方块老开——

话多了要吵架，大家都烦恼，

还要把新的衣服买……

“纸牌上表明，今天应该

等待客人光临。”

突然有人把门敲响；

鸨母和她的小姐们

一起站起来，挪开桌子，

大家推开了……

咬咬耳朵：“卡佳，谁来了？

往门缝里看看也好。”

什么？一个好人儿……

鸨母早就认识他，

他和……………辈子，

在他们家，就像在自己的家。

小姐们一个个跳了起来，

奔向自家的厨房，

一起团团围住洗碗盆，

用香水把身上喷得好香。

这时候那鸨母献尽殷勤，

对客人表示欢迎，

请客人整个儿好好躺下。

客人则开口向她问讯：

“怎么样，你家的生意可好？

小姐有多少，够不够？”

鸨母双手掩住面孔，

叹口气，心里好难受：

“我的生意虽然常常不好，

但是这样糟的局面

就是在梦中也不曾遇到，

真想逃到海外去避难。

信不信由你，从彼得节[42]起，

一直到这个礼拜六，

我这里所有的姑娘

都没活干，闲得难受。

“有一天，我看到上帝给我

送来了四个佳宾，

我把姑娘们领到他们面前，

每个人都选了个心上人。

他们玩了个通宵达旦，

完事以后你说怎么样？

一个子儿不付，一走了事，

我的上帝，苍天在上！”

客人对她说：“真的，我很同情你。

你好啊，朋友阿涅塔，

多漂亮的帽子！多漂亮的披巾！

走过来一点，扎涅塔。

啊，路易莎，来亲个嘴，

要挑选，这会让你生气；

面对所有的姑娘……

在我的心目中只有你。”

“怎么样，”鸨母说道，

“你是不是选中扎涅塔？

她正盼着做一笔生意，

要不然你就要了这娇娃？”

客人回答这可怜的鸨母：

“不，请你不要费心，

我并没有什么兴趣，

你们别担心，姑娘们。”

他走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鸨母好不伤心，

姑娘们都在周围打盹，

蜡烛…………

鸨母又拿起她的纸牌，

重新默默地算命，

可还是没有一个客人来，

鸨母只好昏昏然入梦。

驳贝朗瑞先生[43]

你还记得吗，啊，尊敬的公爷，

法国麦歇……大尉，

正如我们老百姓所牢记的，

俄国人对于异教徒的胜利？

这对于我们，虽算不了什么，

可我们并不是等闲之辈，

很久以前我们就严惩过你们，

你还记得吗，请问你如何应对？

你还记得吗？苏沃洛夫如何

越过群山突然将你军横扫？

我们的老头子怎样让你们这些屠夫

心惊胆战，掐死你们像掐死跳蚤？

这对于我们，虽算不了什么，

可我们也不是等闲之辈，

很久以前我们就严惩过你们，

你还记得吗，请问你如何应对？

你还记得吗，你们那流氓波拿巴

怎样把全欧洲赶来进攻我们？

那时我们看到了许多法国佬……

还有你的……大尉先生！

这对于我们，虽算不了什么，

可我们也不是等闲之辈，

很久以前我们就严惩过你们，

你还记得吗，请问你如何应对？

你还记得吗，你们的皇帝中了煤气毒，

突然呆若木鸡，像个输光的赌徒，

你们在莫斯科的大火之中

怎样烘烤我们莫斯科的老鼠？

这对于我们，虽算不了什么，

可我们也不是等闲之辈，

很久以前我们就严惩过你们，

你还记得吗，请问你如何应对？

你还记得吗，虚伪的歌手，

我们祖国刺骨寒风里的雪暴，

炮兵连发出的猛烈炮击，

士兵的刺刀和哥萨克的绳套？

这对于我们，虽算不了什么，

可我们也不是等闲之辈，

很久以前我们就严惩过你们，

你还记得吗，请问你如何应对？

你还记得吗，我们驻扎在巴黎时，

我们的哥萨克或团里的神父

怎样坐到美酒旁把你们愚弄，

还百般夸奖你们的媳妇？

这对于我们，虽算不了什么，

可我们也不是等闲之辈，

很久以前我们就严惩过你们，

你还记得吗，请问你如何应对？

* * *

珍爱忠诚的象征，

她敬重自己的夫君

[1] 这首诗是托著名十二月党人尼·米·穆拉维约夫的妻子穆拉维约娃带到西伯利亚去的，曾以手抄形式广为传播。

[2] 二流作家安·尼·穆拉维约夫（1806—1874）一次在季·亚·沃尔康斯卡娅（<1792—1862>，俄国女作家，公爵夫人，沙龙主人）家的晚会上打破了阿波罗的石膏像，还在雕像上题诗，说他想和阿波罗较量一番。普希金为此写了这首诗。

[3] 希腊神话中的妖蟒，为阿波罗所杀。

[4] 冯维辛喜剧《纨绔少年》中的主角，农奴主家的浑浑噩噩的少年。此处指安·尼·穆拉维约夫。

[5] 此处可理解为诗情。

[6] 叶·尼·乌沙科娃（1809—1872），普希金的朋友，1827年普希金常去她家造访。此诗写在乌沙科娃的纪念册上。

[7] 惠斯特和波士顿都是牌戏名称。

[8] 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执掌诗歌、音乐，阿波罗的游戏即指这两种艺术。

[9] 卡塔拉尼（1780—1849），意大利女高音歌唱家。有一次到俄国旅行，曾听茨冈歌女唱歌。

[10] 此诗写于1827年5月16日离开莫斯科去彼得堡前夕。

[11] 阿里昂是古希腊诗人，传说在海上遇难，为海豚所救。这首诗写于1827年7月16日，即五个十二月党人领袖被处死一周年的时候。普希金用隐喻的手法表达了他和十二月党人的关系。

[12] 尼·谢·莫尔德维诺夫（1754—1845），伯爵，俄国国务活动家，1810年起任国务委员会委员，1821年起任国民和宗教事务司司长，主管财政，在进步人士中享有崇高威望。十二月党人准备在起义成功后委任他当临时政府成员。在处决十二月党人的判决书上，莫尔德维诺夫没有签名。

[13] 指俄国诗人瓦·彼·彼得罗夫，他曾写颂诗歌颂莫尔德维诺夫。

[14] 希腊神话中阴曹地府里的河流。

[15] 即多尔戈鲁科伊，参见本书《斯坦司》注。

[16] 莫尔德维诺夫曾上书沙皇，要求取消死刑，减免穷苦阶层税赋，增加西伯利亚金矿收入。“寡妇的小钱”典出《圣经》，耶稣认为寡妇捐献的两个小钱是尽其所有，因此比别人捐献的多。见《新约·马可福音》第12章。

[17] 这是一篇描写伊凡雷帝时代近卫军的未完成诗稿，取材于卡拉姆辛《俄罗斯国家史》中关于伊凡雷帝集体处决近卫军的描写。

[18] 普希金一幅著名肖像的作者。他准备将这幅肖像带到国外参加展览。

[19] 著名诗人卡拉姆辛的女儿，时年17岁。

[20] 此诗译自法国诗人安德烈·谢尼埃的一首诗。

[21] 威尼斯的一种两端尖细的平底船，长10米，能载2—6人。

[22] 塔索《被解放的耶路撒冷》中的人物。

[23] 阿尔菲耶里（1749—1803），意大利剧作家。此诗是阿尔菲耶里悲剧《腓力》中伊莎贝拉一段独白的翻译。

[24] 普希金将阿·尼·沃尔夫赠给他的骷髅交给杰尔维格时附上这首诗。

[25] 意为中世纪的。

[26] 指杰尔维格的祖先。“杰尔维格”是姓，因此普希金的同学杰尔维格和他的祖先杰尔维格男爵在称呼上是一样的。

[27] 拉脱维亚的京城。

[28] 歌德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中的女主人公。

[29] 费希特（1762—1814），德国哲学家。

[30] 指英国诗人拜伦。

[31] 指斯堪的纳维亚传说中的军人陵园。传说这些幽灵用被打死的敌人的颅骨喝酒。

[32] 巴拉丁斯基写过一首诗《骷髅》。哈姆雷特（莎士比亚同名悲剧的主人公）曾手捧骷髅说出一段著名的独白，因此普希金把巴拉丁斯基称为哈姆雷特。

[33] 这是一首未完成的诗，是普希金最初试写的民歌中的一首，原文无韵。

[34] 这首诗未完成。

[35] 这是一篇未完成的诗稿片断，它很接近奥维德的《变形记》关于山洞的描写，但把故事的地点改为卡里亚，这个地方与狄安娜的情人恩底弥翁的神话有关。

[36] 10月19日是皇村学校的校庆。每年这一天普希金这一班的同学都要聚会纪念。

[37] 这一行诗是专门为受惩处的十二月党人同学而写的，当时有的人在西伯利亚矿井里做苦工（普欣），有的人被关押在迪纳堡要塞里（丘赫尔别凯）。

[38] 这首诗是普希金1827年在彼得堡重逢沃隆佐娃后写作的。

[39] 彼·安·维亚泽姆斯基的儿子，时年7岁。

[40] 这是一篇草稿，后经改写成为《叶甫盖尼·奥涅金》第7章第2节。

[41] 这是一篇未完成的诗稿，一般认为是写给维亚泽姆斯基的，但更有可能是写巴拉丁斯基。

[42] 东正教节日，纪念圣彼得和圣保罗，在俄历6月29日，公历7月21日。

[43] 这首诗是为反驳拿破仑的军歌而作，普希金以为军歌的作者是法国诗人贝朗瑞，其实作者是法国诗人德布罗。

【 一八二八 】

致友人[1]

不，我不是喜欢谄媚的小人，

虽然我自愿赞扬了沙皇：

我大胆表达了自己的感情，

我只是说出内心的想望。

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他。

他统治我们专心而正直，

他用战争、希冀和操劳

使俄罗斯突然勃发生机。

啊，不！虽然他血气方刚，

他那帝王的心却不残忍；

对于被他公开惩治的人犯，

暗地里却对他表示怜悯。

我的生命在流放中虚掷，

我痛苦地忍受同亲友的分离，

但是他向我伸出帝王之手，

于是我又能和你们相聚。

他尊重我心中汹涌的灵感，

是他让我的思想自由翱翔。

我的心被他深深地感动，

难道我不该歌唱，把他颂扬？

我是献媚的小人！不，弟兄们：

献媚的人都很奸险，他只能

给沙皇带来灾难，他的目的

是限制帝王施行的仁政。

他会说：对人民只予以蔑视，

要压制天生仁慈的声音。

他会说：文明的果实不过是

淫乱和某种反叛的精神！

那是国家的灾难：如果只有

奴才和献媚的人围着皇上转，

而被上天选中的诗人

却垂下眼睛，默默站在一边。

致《讥赌徒》作者维利科波利斯基函[2]

我们的道德家，你是不是

放下弹唱哀歌的诗琴，

而去写一本正经的讽刺诗？

我赞扬诗人，这有益于世人！

树条的呼啸对他有利。

我很可怜你的阿里斯特[3]：

他的祈祷是多么虔诚，

可他的赌运是多么险恶！

年轻人就是这样：一冲动，

全输光，人就这样灭亡！

你的达蒙[4]是个可怕的人，

请忘掉他那危险的厅堂，

不过，我的朋友，应该承认，

在那里你的举止很得体：

在那里你没有把谁干扰，

只对阿里斯特温柔地安慰，

向他提出些有益的忠告，

自己一个卢布也没有吃亏。

我喜欢：请看，这就是诗人！

不过，在教导疯狂的世人时，

劝世者有时也会犯错。

佩尔西乌斯[5]的继承人，请听我的故事：

我有一位芳邻某某人，

他受到高尚渴望的煎熬，

干了一杯卡斯达里泉水，

有一次，便像你一样，

操刀写诗辛辣地讽刺赌徒，

并且向友人热情发表。

作为回答，他那个朋友

拿出牌来，默默地洗洗牌，

让赌家错牌，这劝世作家，

唉，便通宵赌了起来。

你可认识这恶作剧的人？

遇到他，我就像过节一样，

我准备和他通宵达旦

直坐到中午天光大亮，

拜读他那些道德书简，

同时记下他输掉的钱款。

* * *[6]

自从条顿骑士团血洗

异教徒，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他们统治了这北方的国家。

普鲁士人戴上了沉重的锁链，

也有人销声匿迹，还把

流亡的首领送到立陶宛。

涅曼河在敌两岸之间

缓缓地流淌：在一边岸上，

历史悠久的城墙上边，

塔楼在闪光，百年林莽

在它的四周哗哗地喧闹，

精灵们的圣地在这里隐藏。

在另一边岸上，日耳曼人的象征，

标志着宗教信仰的十字架

向天空敞开威严的怀抱，

仿佛是想从高空称霸，

占领整个巴列蒙[7]地区，

试图把另一种信仰的民族

抓过来踩在自己的脚下。

双肩披上厚厚的熊皮，

头上戴的猞猁帽毛茸茸，

成群的立陶宛年轻小伙子

随身带着利箭和硬弓，

在河岸的一边来回巡行，

警惕地注视着对面的敌人。

在另一边河岸，德国人在岗哨上

头戴尖顶帽，身披铁甲，

骑在马上，睁大着双眼，

纹丝不动地监视着敌人，

边祈祷边给火绳枪装子弹。

双方都严密把守着渡口，

原来好客的涅曼河清流

成了双方敌对的见证，

成了他们永久的鸿沟；

友好往来的声音静息了，

谁要是想渡过这河流，

他将丧失生命或自由。

只有立陶宛岸上的啤酒花

受到德国杨树的引诱，

穿过一丛丛密集的芦苇，

无所畏惧地往对岸漂游。

它漂流到达对面的河岸，

温柔地拥抱它的朋友。

只有密林和高山的夜莺，

依古风不知道互相敌对，

飞到早已共有的岛屿，

彼此做客，与朋友聚会

* * *

你可知道那地方……

威廉·麦斯特[8]

去采酸果，去采酸果，

去采浆果，去采酸果……

谁知道那地方？那里的天空

闪耀着神秘的蔚蓝色光芒，

大海围绕着古城的废墟

轻轻拍击着温暖的波浪；

那里常青的月桂和柏树

自由自在而骄傲地生长；

庄严的托夸多[9]曾在那里歌唱；

亚得里亚海的滚滚波涛

如今依然在幽暗的夜色中

反复吟唱他的八行诗章；

拉斐尔曾经在那里作画；

当代的雕刻家卡诺瓦[10]在那里

赋予大理石以如生的形象，

而拜伦，这位严峻的殉难者

曾在那里咒骂、恋爱和忧伤。

………………

………………

迷人的国度，迷人的国度，

你是充满崇高灵感的地方，

你这先知居住的处所，

柳德米拉[11]正注视你这古老的天堂。

在色彩斑斓的大海的岸上，

欢度嘉年的美好时光，

人民在她周围纵情欢腾，

欢迎她是如此热烈欢畅。

柳德米拉以她北方美女的

姿容——慵倦而又动人，

迷醉了奥索尼亚[12]的子孙，

在她身后不由自主地

跟随着五彩波浪般的人群。

柳德米拉是那么兴高采烈，

她把那晶莹明亮的目光

投向闪光的天空、清澈的水面，

投向南方大自然的天堂，

投向默默无言的艺术奇迹，

她心中只感到惊奇、欢畅，

在她的面前她没有发现

有什么比自己更美丽辉煌。

她带着庄重的目光站在

佛罗伦萨的基扑里达面前，

她们俩……那大理石雕像

便仿佛因委屈而痛苦难言。

她心中满怀崇高的梦想，

默默无言地凝神仰望

福尔纳里纳[13]或年轻圣母

那充满柔情的美好形象，

她那沉思文静的姿容

却比画像更令人陶醉神往……

请告诉我：有哪一位歌手，

燃烧着热烈激动的情感，

有谁的画笔，谁的火热的刻刀

能给惊奇不置的后人

留下她那天仙般的容颜？

善于表现女神永恒的美，

无名的雕刻家啊，你在哪里？

还有你，美惠女神加冕的

画家，充满灵感的拉斐尔？

请忘记那位希伯来少女，

忘记圣婴睡过的摇篮，

去领略那种非人间的美，

去领略天堂独有的甘甜，

请给我们描绘另一个马利亚，

手里抱的是另一个娃娃。

…………

致弗·谢·费利蒙诺夫[14]

为收到寄赠的长诗《愚人帽》而作

缪斯，那些可爱的老婆婆，

及时给您扎了顶尖帽，

福玻斯给它系上铃铛，

亲自在您头上把它戴好。

今天我也想以同样的打扮

在您的面前炫耀一番，

也像您一样在坦诚的交谈中

表表对许多事情的观点；

但我的旧帽子已经破损，

虽然诗人还很喜爱，

我不得不把它扔在一旁：

如今红色已经吃不开。

在谨慎的红色尖帽下面，

我认出了一位哲学家诗人，

为了表示友好的问候，

我便脱帽向他弹额致敬。

TO DAWE，ESQr[15]

为什么你那奇妙的铅笔

要描绘我这黑人的侧影？

哪怕你能让它流传百世，

魔鬼也会对它嘘个不停。

描绘奥列宁娜[16]的容貌吧。

如果心中有灵感在燃烧，

天才应该为之拜倒的

就只有青春和美貌。

回忆

当喧闹的白日为世人沉寂下去，

在城市万籁俱寂的广场上

降下一片朦胧的夜晚的幽暗

和幻梦——白天劳动的奖赏，

这时那使人痛苦万分的失眠时刻

却在静谧中久驻我的头上：

在空闲的夜里，内心谴责的毒蛇

在我胸中更猛烈地把我咬伤；

我浮想联翩；在我愁思郁结的胸中

各种痛苦的思绪一起涌来；

往事的回忆像一幅长长的画卷

在我面前默默地展开；

我痛心疾首地回顾我的一生，

我不由得战栗并诅咒自己，

我沉痛地怨诉，悲伤落泪，但泪水

并不能洗掉悲哀的诗句。

你和您[17]

她无意中失言，把空泛的您

说成了亲热而随便的你，

于是在我痴情的心中

唤起了种种甜蜜的情思。

我若有所思地站在她面前，

目不转睛地把她凝视；

我对她说：“您多么可爱！”

心里却在说：“我多么爱你！”

* * *

1828年5月26日[18]

枉然的赋予，偶然的赋予，

生命为何降临我这血肉之身？

或者说，为何神秘的命运

注定了要把你处以极刑？

是谁凭借敌对的权力

把我从虚无缥缈中召来，

使我的心灵充满热情，

又用疑虑激动我心怀？……

我看不到人生的目的：

心灵空虚，我无所用心，

还有那生活中单调的喧嚣，

总是拿苦闷叫我饱尝艰辛。

致伊·瓦·斯廖宁[19]

我不喜欢时髦的纪念册：

它们那杂凑的华丽文辞

不过是炫耀我们那些

高贵的阿斯帕娅[20]的骄恣。

可是那外省美人儿的纪念册，

普普通通，都自己制作，

它五花八门，毫无矫饰，

啰唆而亲切，却可爱得多。

不过，无论是这种或那种，

我都不愿意插足其间，

但你的纪念册又作别论，

我乐意写几句留作纪念。

你为阿波罗的门生打开它，

并不是因为虚荣心作怪，

你喜爱赫利孔山的女皇，

而她们也没有把你忘怀。

我作为一个真正的诗人，

走进这友好可爱的庭院，

我向主人表示了敬意，

并写下求先灵保佑的诗篇。

* * *[21]

料峭的寒风还在呼呼地吹，

清晨的寒风在不断地袭来。

在春天融雪的地方刚刚

开出几朵早春的小花，

好像从那芬芳的储蜜的蜂房，

从那奇妙的蜡质王国里

倏地飞出了第一只蜜蜂，

它来到早开的花丛上面，

打听明媚的春天的消息，

这尊贵的客人是否即将光临，

草原是否就要变得葱茏，

那树枝纷披的白桦树啊，

是否就要长满黏性的嫩叶，

馨香的稠李是否就要开放。

* * *[22]

小小的牝马，你是

高加索纯种的骄傲，

快马啊，你为何奔忙？

上笼头的时候将来到；

别惊慌地斜眼看人，

别扬起你的蹄子，

别在广阔的平原上

任意飞快地奔驰。

等着瞧吧，我要叫你

在我的胯下驯服：

要叫你戴上笼头，

在一定的圈子里跑步。

她的眼睛

（答维亚泽姆斯基公爵诗）

她很可爱——我们私下里说说，——

能引起宫廷骑士们的恐慌，

她那切尔克斯人的眼睛

比得上南方夜空的星星，

更加比得上南方的诗章。

她敢于大胆地流转顾盼，

它们燃烧得比火焰更欢快；

但你得承认，我的奥列宁娜，

她的明眸才更加多彩！

那里蕴藏着多么深沉的灵性，

有多少童稚的天真烂漫，

有多少女性的慵懒神情，

又有多少柔情和梦幻！……

她垂下眸子，带着列丽的微笑，

流露着美惠女神的得意；

她抬起眸子——拉斐尔的天使

正是这样仰望着上帝。

* * *[23]

美人儿，你不要在我面前

把格鲁吉亚悲凉的曲子歌唱：

这些歌曲会使我想起

另一种生活和远方的海岸。

啊，你那些残酷的歌曲

会使我重新想起草原，

想起黑夜和那月光下

远方可怜少女的容颜……

看见你，我立即就会忘记

那命运赋予的可爱的形象[24]；

但你一歌唱，那影子立即

就会在我面前重新浮现。

美人儿，你不要在我面前

把格鲁吉亚悲凉的曲子歌唱：

这些歌曲会使我想起

另一种生活和远方的海岸。

致雅泽科夫

我早就想去将你拜访，

去到你所歌唱的德国城[25]，

像诗人们一样与你畅饮

美酒，那美酒是你所歌唱。

你所歌唱的基谢廖夫

已经向我发出了邀请，

而我也怀着满心的高兴，

下定决心彻底地离开

这涅瓦河畔对我的幽禁。

可有什么办法？一纸债据[26]

紧紧揪住了我的衣襟，

虽然不情愿，我还得被禁锢

在这涅瓦河，难以脱身。

啊，青春啊，豪放的青春！

我怎能不为你感到惋惜？

我常常落入负债的境地，

不得不躲避债主的纠缠，

随时得准备远走高飞。

如今我还得强压厌烦

去拜访那些懒洋洋的债主，

但我已变得老练，我诅咒

金钱和岁月带来的重负。

再见，诗人，你玩吧，畅饮吧，

和基朴里达、福玻斯一起欢庆，

别理会贵族老爷们的傲慢，

别理会那些债主的殷勤，

根据俄罗斯贵族的权利，

你不用把这些债务还清。

肖像[27]

她有一颗燃烧的心灵，

她有一股狂暴的热情，

啊，北国的淑女们，她有时

傲然出现在你们当中；

她不顾社交界的一切规矩，

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像一颗没有规律的彗星，

撞入秩序井然的星空。

知心[28]

我竭力捕捉你的每一个呼声，

那里有你的自白和柔情的抱怨：

你的话语多么令人陶醉，

那里有近乎疯狂和骚动的情感！

然而还是停下你的叙述吧，

藏起、藏起你的幻梦：

我怕受到它们火热的感染，

我怕知道你所知道的事情！

* * *[29]

这样的人有福了，他被你那

忧郁的梦想自由地选中，

在他面前你显然为爱情而倾倒，

他的目光已赢得你的痴情；

但这样的人很可怜，他默默地

倾听着你细细说明原委，

心里虽然狂燃着爱情的火焰

却只能怀着妒意把头低垂。

预感[30]

一片片阴沉的乌云又悄悄地

飞卷聚拢在我的头上；

忌妒的命运又来威胁我，

要给我送来新的祸殃……

我对命运能否保持轻蔑？

我能否拿出骄傲的青年时代

那种倔强和坚忍的精神，

面对着厄运严阵以待？

我在动荡的生活中耗尽力量，

如今正沉着地等待风暴：

也许我还会转危为安，

又终于找到避难的码头……

但是我预感到分离在即，

难以逃过那可怕的时刻，

于是我急忙最后一次，

我的天使，将你的手紧握。

我的柔情温顺的天使，

你要轻轻地对我说再见。

你悲伤吧，在我面前抬起

或垂下你那温柔的秀眼；

对于你的思念和回忆

将在我的心坎里代替

那青年时代赋予我的

力量、尊严、希望和勇气。

溺死鬼

民间故事

一群孩子向小屋跑去，

慌慌张张地喊着父亲：

“爹爹！爹爹！我们的渔网

打上来的是一个死人。”

“胡说，胡说，这些小鬼头，”

父亲生了气，斥骂着他们，

“唉，瞧我这些个孩子，

你们等着吧，会来个死人！

法官会上门，你得去回话；

他老是来找我的麻烦；

又有什么办法呢；老婆子，

给我卡夫坦[31]：让我去看看……

死人在哪儿？”“爹爹，那就是！”

一点不假，就在大河边，

摊开一张湿漉漉的网，

一个死人就瘫在沙滩。

那尸体真是丑陋可怕，

浑身都已经浮肿发青，

他也许是个不幸的可怜人，

毁灭了自己有罪的生命，

也许是浪涛卷走的渔夫，

也许是喝醉了酒的壮汉，

也许是事前不曾预料

遭到强盗抢劫的商贩：

这跟庄稼汉有何关系？

他四下里看看，动手就干：

他紧紧抓住溺死者的双腿，

把尸体拖往大河那边，

然后他操起一把船桨，

把死人推下陡峭的河岸，

那死人又向下游漂去，

去寻找他的十字架和坟山。

那死人在波浪中久久地翻腾，

就像个活人在河里游泳；

我们的庄稼汉看着他漂远，

这时候才动身回返家中。

“小崽子！你们都跟我回去！

我要叫你们吃吃苦头，

都给我听仔细，别乱嚼舌头，

要不然，你们都得挨揍。”

夜里突然刮起狂风暴雨，

滔滔的大河波浪翻滚。

庄稼汉烟雾腾腾的小屋里，

点着的松明已经燃尽，

孩子们在睡觉，老婆子在打盹，

庄稼汉躺在高板床上，

风暴在咆哮，他突然听见：

有人在外面敲着他的窗。

“是谁呀？”“喂，开开门，主人！”

“哼，你倒是出了什么事？

你这该隐[32]，半夜里的游魂？

是魔鬼把你送到这里；

你让我把你安置在哪儿？

屋子这么小，又挤又暗。”

接着他懒洋洋地伸出手，

慢慢腾腾地支起了窗板。

月亮从阴沉的乌云里露出脸——

怎么回事？是个赤身露体的人：

从胡子上淌下一股水流，

圆睁的双眼呆滞无神，

那样子真叫人吓得发呆，

手臂直直地在身旁垂挂，

在那浑身肿胀的身体上

还爬着几只鲜活的青虾。

庄稼汉连忙放下窗板：

他认出这赤身露体的客人，

他惊呆了：“这该死的东西！”

他浑身颤抖，嘀咕了一声。

他心里发慌，六神无主，

通宵达旦，不停地战栗，

直到早晨，在大门旁边，

总有人笃笃地敲着窗子。

民间传播着一种流言：

纷纷传说这个时候起，

每年的这一天倒霉的庄稼汉

都要等着那个溺死鬼；

天气从早晨起变得险恶，

夜里就刮起狂风暴雨，

那个溺死鬼在大门旁边

一直笃笃地敲着窗子。

* * *

诗韵哪，灵感的闲暇

和灵感的劳作珍爱的

音调铿锵的女友，

你一声不响，沉默了；

啊，难道你已飞去，

永远背叛，背叛了我！

往日里你甜蜜的絮语

平息了我内心的战栗，

抚慰了我心头的悲哀，

你召唤，你和我亲昵，

你把我从现实生活中

带到遥远的福地。

你常常倾听我的声音，

紧紧追随我的梦幻，

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可如今，你游手好闲，

忌妒、任性而懒惰，

和我的梦幻嬉笑争辩。

我从未和你分离，

多少次我低首下心，

听从你古怪的念头；

我像个忠厚的恋人，

你爱我又把我折磨，

我对你则百依百顺。

啊，当奥林匹斯山

诸神在天上聚集，

假如你也能来到，

你可以和他们在一起，

那时你的家谱就能够

发出天神般的光辉。

赫西奥德[33]或荷马

拿起天国的诗琴，

曾经向世人叙述：

在蓊郁的泰吉特附近，

福玻斯曾为阿德墨托斯

放羊[34]，孤独而郁闷。

他徘徊在幽暗的树林，

天上的众多神灵

因慑于宙斯的淫威，

没有谁敢于去访问

这主宰诗琴和芦笛的

光明与诗歌的神圣。

只有摩涅莫绪涅

犹记当初的幽会，

飞来抚慰他的悲痛

于是阿波罗的伴侣

在赫利孔幽暗的树林

生下了欢悦的果实。[35]

* * *[36]

乌鸦向着乌鸦飞去，

乌鸦对着乌鸦喊叫：

“乌鸦，我们到哪儿吃午饭？

这件事我们从哪儿知道？”

乌鸦对着乌鸦回答：

“我知道将在哪儿吃午饭；

在旷野上的一棵柳树下，

躺着一个被杀害的壮汉。

“是谁杀害的，是为了什么，

只有天上的鹰隼才知道，

还有他那匹乌骓母马

和他那年轻的娇妻也知晓。”

鹰隼已经飞往树林，

仇人骑上乌骓马跑了，

那年轻的娇妻等着心上人，

不是那死的，而是个活的。

* * *

繁华的城市[37]，可怜的城市，

内心不自由，外表很整齐，

天穹呈现灰绿的颜色，

无聊，寒冷，到处是大理石——

但我还是有点依依不舍，

因为在这里有些时候

有一绺绺金色的鬈发在飘动，

有一双小脚儿在街上行走。[38]

一八二八年十月十九日[39]

我真诚地向上帝做了祈祷，

又向皇村学校欢呼贺喜，

再见吧，弟兄们：我该登程了，

而你们也该上床休息。

* * * [40]

喷泉飞溅，射向周围的石墙，

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凉爽，

诗人以珠玑般的铿锵诗句

常常在这里欢娱着汗王。

他用灵活巧妙的五指，

拿悠闲的寻欢作乐的丝线，

串起金子般智慧的念珠

和晶莹剔透的阿谀的项链。

萨迪[41]的子孙热爱克里米亚，

有时会有一个东方的文体家

在这里展开他的稿本，

使巴赫奇萨拉伊感到惊讶。

他叙说的故事铺展开来，

就像埃里万[42]编织的地毯，

它们是如此灿烂辉煌，

装点着汗王吉利的华筵。

可是没有一个可爱的魔术师。——

拥有天赋智慧的奇人，

能以这样的力量，巧妙地

构思出这样的故事和诗文，

就像那个奇异的国度里

富有灵感而明达的诗人[43]，——

这国家的男人威严而多毛，

妇女则个个像东方美人。

箭毒木[44]

在那瘠薄不毛的荒漠上，

土地被暑热烤得发烫，

箭毒木像个威严的哨兵，

独自站在空漠的世界上。

这里的大自然，那干旱的荒原，

在愤怒的时刻生出这毒树，

并在它致人死命的绿枝

和根须里面灌满了剧毒。

毒素从树皮上一滴滴渗出，

中午的暑热把它化为液汁，

到晚上它便完全凝固，

成了浓稠的透明的树脂。

鸟儿从不飞来树上栖息，

野兽也不靠近，只有黑旋风

袭击着这招致死亡的毒树，

而吹走时已经带上毒性。

如果有乌云从这里飘过，

滋润了它那茂密的叶子，

从它的枝叶上便会落下

毒雨，洒向炽热的沙地。

但有人却能用威严的目光

把另一个人派往箭毒木那里，

那受命的人乖乖地上了路，

于黎明前带回有毒的树脂。

他带回那致人死命的树脂，

还有叶子枯萎的树枝，

这时他那苍白的前额

冷汗淋漓，像一道道河水；

他带回了毒物已奄奄一息，

躺在窝棚下的树皮床上，

这可怜的奴隶终于死在

不可违抗的主人的脚旁。

而沙皇就用这些毒汁

涂在他那顺从的羽箭上，

他用这些毒箭把死神

送往附近的各个邻邦。

答卡捷宁[45]

热情如火的诗人，你枉然

将奇妙的酒杯为我高举，

要我干一杯为我的康健：

“我不喝酒，亲爱的邻居！”[46]

可爱然而狡黠的伙伴，

你的酒杯斟满的不是美酒，

而是令人陶醉的毒鸠，

它在引诱我过后跟着你

又去将声名苦苦追求。

老练的骠骑兵在招募新兵时

不正是这样，他为新兵送去

这巴克科斯的快乐礼物，

直到那杀性大发的狂醉

把他放倒在地上时为止。

我自己就是一个军人：

我该回家去享受清闲。

你且留在帕耳那索斯队伍里；

在工作之前把酒杯斟满，

独自在醉意曚眬之中

摘取高乃依和塔索的桂冠。[47]

答安·伊·戈托夫佐娃[48]

我怀着疑惑和急切的心情

观赏着你精心献出的芳菲，

有哪个严格的禁欲主义者

能漠视美惠女神和美女的致意？

我以这鲜花为骄傲，却也担心：

对你那欲言又止的指责，

我完全不敢妄加猜测。

你的愤怒难道是由我引发？

啊，对美人的轻率酷评者

会为自己招来多少苦难，

当他对自己效力过的异性

妄加阴险恶毒的指责！

他将受到应有的严厉惩罚，

让他因爱情而焦躁而疯狂，

但愿你成为永久的辟谣者，

去驳斥他那可悲的诽谤。

小花

我发现书里有一朵小花，

它枯萎，失去芬芳，被遗忘，

于是我的心中不由得

充满了种种离奇的遐想：

它在哪儿开放？开在什么时候？

是哪一年的春天？它开了多久？

是陌生人还是朋友把它摘下？

夹进这本书是什么缘由？

是为了纪念情意绵绵的幽会？

还是纪念命中注定的别离？

也许是在独自散步的时候，

采自浓荫下面，或荒僻的野地？

是他，还在世？是她，还健在？

如今哪里是他们栖身的家？

也许他们都已经枯萎，

就像这朵不知来由的小花？

诗人与群俗[49]

走开吧，无知的人。[50]

诗人漫不经心地抚弄着

他那充满灵感的诗琴。

他歌唱着——在他周围聚集着

冷漠、傲慢而无知的人群，

他们并没有听懂他的琴声。

愚钝的群俗纷纷议论着：

“他干吗这么高声歌唱？

无缘无故吵得人心神不安，

究竟要把我们引向何方？

他在弹什么？有什么教导？

就像一个任性的魔法师，

干吗要激动、折磨我们的心？

他的歌像风一样随心所欲，

因而也像风一样没有用处，

它能给我们什么补益？”

诗人

住口，愚顽无知的人们，

为衣食而奔忙操心的奴隶！

我受不了你们无礼的怨言，

你们是蛆虫，不是天之骄子；

你们只懂得利益，你们按斤两

论算阿波罗神像的价值。

你们看不出它有什么益处。

可这石像就是神！……是不是？

烧锅对你们也许更可贵：

可以用它来烧东西吃。

群俗

不，如果你是出类拔萃的人，

上天的使者，你就该好好

用自己的才能为我们造福：

引导伙伴们走上正道。

我们小气，我们诡计多端，

不知羞耻、恶毒、无情无义，

我们都是一些冷酷的人，

会造谣中伤，愚昧，是奴隶；

我们心中充满了罪恶，

但是你应该爱亲近的人，

你应该大胆地给我们训诫，

而我们也会听从你的指引。

诗人

走开吧，与人为善的诗人

和你们从来就没有什么相干！

你们都在淫乱中麻木吧，

琴声不能使你们改恶从善！

你们像棺木一样叫人恶心。

由于你们的愚蠢和恶毒，

你们直到如今还保存着

皮鞭、监狱和杀人的刀斧。

够了，没有理性的奴隶！

在你们城里喧闹的大街上

清扫垃圾——倒是有益的事！

但你们的祭司能否放下

他那些礼拜、祭坛和祭祀，

拿起扫帚来清扫垃圾？

我们是为了灵感，为了

甜蜜的音响和祈求而生，

不是为了生活上的琐事，

不是为了贪婪和战争。

* * *

我从前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51]

我从前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

我快乐而多情。你们都知道，我的友伴，

难道我能看到美女而毫不动心，

难道我能不暗自激动，悄悄怀着爱怜。

爱情在我的一生中还沸腾得不够？

在基朴里达撒下的骗人的情网中，

难道我不像一头幼鹰久久挣扎扑腾？

可是成百次的委屈并不能使我悔悟，

我仍把殷切的恳求带给新的意中人……

幼儿墓志铭[52]

在永恒的造物主宝座近旁，

在快乐的宁静中，为光环烛照，

他含笑看着人间的流放，

为母亲祝福，为父亲祈祷。

* * *

唉！爱情的话语总喋喋不休，

这话语总欲说又止，很平淡，

它总以漫不经心的书信

让你，我的安琪儿，感到厌烦。

但是贪图名利的阿波罗

却让可爱的少女感到悦耳。

她喜欢节奏分明的旋律，

高亢的韵律让她感到快乐。

你害怕莽撞的爱情表白，

你会把情书撕成纸片，

可你会含情脉脉地微笑，

读完用诗体写成的书简。

但愿命运赋予我的才能

从今天起能为我带来喜庆，

然而至今在我生命的荒原中

它虽然培育了我心灵的激情，

带给我的却只有迫害，

或者是两面三刀的诽谤，

或者是诬蔑，或者是幽禁，

难得有一点冷漠的赞扬。

致尼·德·基谢廖夫[53]

到异邦去寻求健康与自由吧，

但忘却北方却是罪过，

听我说，快去卡尔斯巴德[54]喝矿泉，

将来方可再和我们共酌。

基尔查里[55]

在布德扎克苍翠的草原上，

有条界河名叫普鲁特，

它绕过俄罗斯管辖的土地，

在那贫瘠荒凉的河口，

有一个默默无闻的村落。

一家家保加利亚人在这里

过着无忧的原始生活，

保持着世代祖先的习俗，

生计……靠辛勤耕作，

他们从来就不知道操心：

大国间如何互相杀戮，

可怕地将他们的命运掌握。

* * *

费多罗夫[56]，请不要登门找我访问，

别让我昏昏入睡，入睡了别把我吵醒。

在安·彼·凯恩纪念册上的题诗[57]

* * *[58]

如果在蓝天下的生活中存在着迷人的精灵，

她一定长得像你一样，

可我要明智地告诉你：

不可能！

* * *[59]

Amour，exil——

多么荒谬！

* * *[60]

我不敢为您体面

地翻译巴尔科夫的诗，

甚至不敢大声地

说出这样的名字！

* * *[61]

当她两眼水汪汪

亭亭玉立站在我面前……

我心想：“她已离了婚，

就在伊里亚节[62]那一天！”

* * *[63]

带我走吧，走吧，别沮丧，

与我同行会更欢畅。

——

葡萄干，

我不想，

甜饼干，

我不尝，

没有你啊，我的心肝，

吃着水果软糕也不香。

* * *[64]

我生下来就是个可怜的早产儿，

从幼小时候起就成了孤儿；

可怜我尚未成年就娶了妻，

新的家庭对我不欢喜，

当老婆的太太从不和我亲昵。

* * *[65]

大胡子村长阿夫杰伊

向他的女主人鞠躬行礼，

他没有带来复活节的红蛋，

却拿训练过的八哥来代替。

你们也知道，这样的鸟儿

比有的智者还有灵气。

它摆足一副庄重的姿态，

为天国而不断地深深叹息，

并且模仿人语一再说：

“基督复活了！基督复活了！

* * *[66]

我的心跟着Netty飞去，

飞到特维尔，飞到莫斯科，

我常把R和O忘记，

为了N和W。

* * *

多么快啊，在辽阔的原野上，

我那新打马掌的骏马在飞奔！

冻结的土地在它的蹄下

发出多么响亮的蹄声！

我们这冰冻三尺的严寒

对俄罗斯人的健康有益；

双颊比春天的玫瑰更鲜艳，

上面闪耀着血色和寒意。

——

树林和山谷凄凉凋敝，

白日刚露面，立刻就昏暗，

犹如迟归的旅人，暴风雪

就袭来，敲打我们的门窗。

* * *

利欣斯基死了——这是祖国的不幸！

谢尔吉公爵还活着——诸位，你们可放心。

* * *

死者是个耍笔杆的，身材枯瘦，

他为金钱而写作，靠名声饮酒。

断章[67]

* * *

我的朋友，请把我忘记吧，

忘记我就像人们忘记

折磨人的悲伤的梦境，

当早晨的和风吹拂，散去

阴霾和…………

* * *

然而你们敬重的是我的年纪

* * *

为生活的煎熬而疲惫不堪，

我要离开这迷误的道路，

我的心渴望着得到宽舒，

我在你身边，珍贵的友伴，

我曾带给你…………

* * *

我醒了——最后的梦境

消失了——……飞去，

但………………天际

还在………………安息

* * *

在我跟前的晶莹酒杯里，

葡萄美酒在冒泡、喷溅。

[1] 1826年普希金发表《斯坦司（“我毫无畏惧地正视着前方”）》（见本书第170页）不仅引起敌对阵营，而且引起朋友的责备，他们指责他向沙皇献媚。普希金写这首诗即是对他们的回答。普希金把这首诗送给尼古拉一世审查，尼古拉一世表示赞赏，却不许他发表。因为最后三节诗表达了普希金的政治观点：即限制专制制度的权力，捍卫人民的权利和文明成果，要求给人民以自由发表意见的权利。

[2] 维利科波利斯基发表过一首讽刺诗《致阿里斯特》，其中描写赌徒阿里斯特一夜之间输光了所有的财产，最后发了疯。但维利科波利斯基自己却嗜赌如命，曾输给普希金一大笔钱款。普希金这首书简诗是对维利科波利斯基一首诗的回答。

[3] 维利科波利斯基讽刺诗中的人物。

[4] 维利科波利斯基讽刺诗中的人物。

[5] 佩尔西乌斯（34—62），古罗马讽刺诗人。

[6] 此诗译自密茨凯维奇的长诗《康拉德·华伦洛德》（片断）。

[7] 即立陶宛。

[8] 摘自歌德《威廉·麦斯特》中的《迷娘曲》。原文为德语。

[9] 意大利诗人塔索的名字。

[10] 卡诺瓦（1757—1822），意大利雕刻家。

[11] 暗指玛丽亚·亚历山德罗夫娜·穆欣娜-普希金娜（1801—1853）。根据安年科夫的考证，玛丽亚从意大利旅行回来，在一次集会上突然想要吃酸果，普希金想描写她的心血来潮，便以“谁知道那地方”开始描写意大利，结果却不知为什么没有写到“酸果”，只留下与此有关的题词。此外，根据此诗末尾“请给我们描绘另一个马利亚”可以推定柳德米拉即指玛丽亚（马利亚和玛丽亚在外文系同一个名字）。

[12] 意大利的别称。

[13] 拉斐尔的情人。

[14] 弗·谢·费利蒙诺夫（1787—1858）于1828年发表了诙谐长诗《愚人帽》中的两章，把它寄给普希金，并附以下献词：致亚·谢·普希金 您在世界上享有盛名，诗人！您头上戴着桂冠。请宽恕一个无名的歌手，我戴着尖帽来到您面前。1828年3月22日圣彼得堡。红色尖顶帽原为丑角所戴，法国革命时期雅各宾党人都戴这种帽子，作为解放了的奴隶的象征。

[15] 英文：致道君。乔治·道（1781—1829），英国画家。1828年5月，他前往英国时在驶往喀琅施塔得的轮船上遇到普希金，曾为普希金画像。

[16] 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奥列宁娜（1808—1888），艺术学院院长阿·尼·奥列宁（1763—1843）的女儿。

[17] 1828年普希金曾爱上安·阿·奥列宁娜，并向她求过婚，但后来主动悔婚。奥列宁娜在日记中谈到这首诗时曾说：“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奥列宁娜失言，称普希金为你，在下一个礼拜天，他即送来此诗。”

[18] 这一天是普希金的生日（俄历）。

[19] 斯廖宁（1789—1835），彼得堡的书商和出版家。

[20] 此处指贵族妇女。

[21] 这首诗是未完成的草稿，无韵。

[22] 此诗系古希腊诗人阿那克里翁颂诗《致色雷斯牝马》的仿作。

[23] 据作曲家格林卡说，普希金偶然听到奥列宁娜唱这个曲子，后来便为这个曲子写了歌词。

[24] 指跟随丈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拉耶夫斯卡娅（沃尔康斯卡娅）。

[25] 指杰尔普特，即今塔尔图。

[26] 1828年夏天，普希金因赌博欠下上万卢布债务。

[27] 这首诗描写当时芬兰总督、内务大臣阿·安·扎克列夫斯基的夫人阿·费·扎克列夫斯卡娅（1799—1879），她行为古怪，热情奔放。

[28] 一般认为指阿·费·扎克列夫斯卡娅。

[29] 这首诗可能是《肖像》的续篇。

[30] 诗人所写的《安德烈·谢尼埃》一诗以手抄本形式广为流传（一说是因《加百列之歌》的流传），引起沙皇当局的重视，并对诗人进行传讯，因而普希金预感到将再次受到迫害。这首诗是写给安娜·奥列宁娜的。

[31] 俄罗斯农民穿的长衣。

[32] 骂人的话。圣经传说：该隐系亚当和夏娃的长子，亚伯的哥哥，因忌妒亚伯，把他杀死。

[33] 赫西奥德（创作时期公元前8世纪），希腊最早的史诗诗人之一。

[34] 希腊神话：福玻斯（阿波罗）因杀死为宙斯制造武器的铁匠库克罗普斯，被罚作弗赖国王阿德墨托斯的牧人。

[35] 欢悦的果实指诗韵。此节说明诗韵的产生，它是记忆女神摩涅莫绪涅和阿波罗结合的产儿。

[36] 此诗译自瓦·司各特苏格兰民歌集法译本，但只有前两节是翻译的。

[37] 指彼得堡，此时普希金正准备离开彼得堡去米海洛夫村。

[38] 最后两行指奥列宁娜。

[39] 此诗写于1828年皇村学校校庆，当夜普希金即离开彼得堡前往马林尼基村（沃尔夫在特维尔省斯塔里察县的庄园）。

[40] 这首诗是献给波兰伟大诗人密茨凯维奇的。密茨凯维奇于1826年发表《克里米亚十四行诗组》，随即由维亚泽姆斯基译成俄语，在俄国引人注目。

[41] 萨迪（约1213—1292），波斯作家，作品有《蔷薇园》等。

[42] 克里米亚的城市，以出产地毯著称。

[43] 即指密茨凯维奇。

[44] 箭毒木是一种毒树，见血封喉属，生长在马来群岛等地。它的液汁多用来作箭毒。

[45] 卡捷宁将诗体中篇小说《俄罗斯往事》和一封书简诗寄给普希金编的《北方之花》，在中篇小说中影射普希金的诗《斯坦司》（“我毫无畏惧地正视着前方”，1826）和《致友人》（“不，我不是喜欢谄媚的小人”，1828），并建议普希金饮下中了魔法的酒杯。普希金以此诗作答，拒绝卡捷宁的建议。

[46] 引自杰尔查文的诗《沉醉和清醒的哲人》。

[47] 卡捷宁曾翻译这两个作家的作品。

[48] 此诗是对戈托夫佐娃一首书简诗的回答。戈托夫佐娃在《北方之花》上发表一首书简体诗，末尾对普希金以《女人》为题的几行诗表示不满。（参阅《叶甫盖尼·奥涅金》别稿第4章，见《叶甫盖尼·奥涅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1年版第330页。）

[49] 这首诗是对沙皇和特务头子本肯多夫之流要利用普希金的笔为专制制度和反动政治服务的企图的答复。诗中的群俗不是指人民，而是指布尔加林这类御用文人和上流社会的一些庸夫俗子。

[50] 题词摘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英雄史诗《埃涅阿斯纪》。原文为拉丁文。

[51] 题词引自法国诗人安德烈·谢尼埃的诗。原文为法文。

[52] 十二月党人谢·沃尔康斯基的妻子玛丽娅随丈夫去西伯利亚服苦役，将不满周岁的儿子尼古拉留在父母亲家中，1828年2月刚满2岁的尼古拉夭折，普希金为他写了这首墓志铭，它被镌刻在尼古拉的墓碑上。

[53] 1828年基谢廖夫就任外交官必须到维也纳去，途中将经过卡尔斯巴德，普希金将这首诗写在基谢廖夫的笔记本上。

[54] 当时奥地利的城市和疗养地，即今捷克的卡罗维发利。

[55] 这是一篇未写成作品的草稿。

[56] 鲍里斯·费多罗夫，低俗撰稿人、诗人。

[57] 有一次普希金看到凯恩的纪念册，即将其中的法文诗译成俄文，将俄文诗译成法文，下面是这些戏谑的诗。

[58] 凯恩纪念册中有一首法文诗：Oh，si dans l’immortelle vie Il existait un être parfait，Oh，mon arnable et douce amie，comme toi sans doute il est fait etc. etc.大意为：如果在不朽的生活中存在着完美的姑娘，啊，可爱的多情的女友，她无疑长得像你一样，等等。普希金将此诗“翻译”成正文中的四行。

[59] 一首法文诗下面写着：“Edit dans mon exil”（写于流放中），普希金即在下面写下此句。（Amour，exil意为爱情，流放）。

[60] 德·尼·巴尔科夫写下一首文理不通的诗，普希金认为无法翻译，写下此诗加以讽刺。

[61] 前两行引自波多林斯基的《肖像》一诗，普希金戏仿它，将此诗献给凯恩。

[62] 俄历7月20日，公历8月2日，是夏秋之交的节日，纪念先知伊里亚。

[63] 凯恩在此诗下面写着：“给安·凯，1828年10月19日，圣彼得堡。”

[64] 这是一首改写的民歌，未完成。

[65] 这是一首未完成的诗。

[66] 这是一首写给涅蒂的戏谑诗。Netty即涅蒂，指涅蒂·沃尔夫，奥西波娃的侄女。R与O应分别指罗塞特和奥列宁娜，NW为涅蒂·沃尔夫。

[67] 这几行断章是一篇未完成作品的草稿，对于这个构思普希金曾拟过一个提纲：年轻人 宴会的主持人，第一杯酒应该敬你。老诗人 谢谢你的热忱——您敬重的是我的高龄，而不是才能，我的才能已枯竭了。年轻人 我们尊敬的是你的声望。老诗人 声望算得了什么？我已经充分享受了这种声望，但它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另一个时代，需要另一种灵感，另一种诗人。甲 给我们吟唱点什么吧。老诗人 我能给你们吟唱点什么？《诗人的宴会》一稿也可能与这一构思有关。

【 一八二九 】

致伊·尼·乌沙科娃[1]

题纪念册

您是大自然的宠儿；

它赐予您格外的恩惠，

我们无休止的赞扬，

您只看作讨厌的恭维。

您心中早已明白，

钟情于您无可厚非，

柳腰像西尔菲达[2]轻软，

神态像阿尔米达[3]妩媚，

您那嫣红的芳唇

宛如仪态万方的玫瑰……

我们的诗，我们的散文

您只觉得嘈杂而无谓。

但对您的美貌的回忆

却暗暗扣动我的心扉——

我将草草写就的诗句

谦卑地抄在您的纪念册里。

在那些日子，当围墙尚未

竖立在普列斯尼亚[4]周围，

也许您会不由得想起

一个人，他曾把您赞美。

致Е.П.波尔托拉茨卡娅[5]

如果上帝可怜我们，

如果我没有受绞刑惩罚，

我将投到你的脚边，

在乌克兰的樱桃树荫下。

* * *[6]

马车快到伊若雷[7]的时候，

我举目望了望洁净的天空，

我不由得想起您的眼神，

想起您那碧蓝的眼睛。

虽然您那少女的美貌

使我的心郁郁地沉醉，

虽然我在特维尔省那里

曾经被人戏称为恶鬼，

但是当我出现在您面前，

我却不敢贸贸然下跪，

我不想发出钟情的恳求

去随便惊动您的心扉。

也许我会闷闷不乐地

沉醉于社交界的酒绿灯红，

在麻木中暂时勉强忘记

您那姣好可爱的面容、

轻柔的身段、端庄的举止、

您那谨慎节制的谈论、

谦逊娴雅的文静神态、

调皮的笑靥和调皮的眼神。

如果不是这样……过一年，

我将顺着原来的路径，

来到你们宁静的田野，

不到十一月就钟情于您。

预兆[8]

我来看您，快乐的梦幻

一幕幕在我脑际萦绕嬉戏，

明月在我右边泻下银辉，

伴随我矫健轻捷的步履。

我乘车走了，另一些梦幻……

我那苦恋的心是多么惆怅，

明月在我左边愁眉苦脸

一路伴着我返回村庄。

在孤寂中，我们这些诗人

总是沉湎于永恒的梦想；

于是带有迷信的预兆

便应和了内心的情感。

文坛消息[9]

在极乐世界，特列季亚科夫斯基

（一个极俏皮的男人，得到许多赞扬）

满腔热情地经营他的杂志。

波波夫斯基[10]自告奋勇前去支持，

叶拉金[11]也答应送上自己的文章。

库尔加诺夫[12]亲自主持杂志的评论，

《语文读本》想再次炫耀才气，

据说这几天他们都满怀信心，

开始这项极其有益的活计，

只有瓦西里·特列季亚科夫斯基

等着及时赶来………………

讽刺短诗[13]

受到杂志的残酷侮辱，

酷评家帕霍姆深感痛苦；

于是他打小报告控诉检查官；

但检查官没错，我们笑，酷评家失算。

骂街当然显得很无耻。

不能骂：有那么一个老家伙，

戴眼镜的山羊，讨厌的诽谤者，

又恶毒，又下流：这只是人身攻击。

但是可这样发表，比如：

这先生是个诗坛老信徒，

（他的论文）只是连篇废话，

极其呆板，枯燥无味，

文章晦涩，甚至愚昧，

他不是个人物，只是个文学家。

* * *[14]

诗人兼赌徒，啊，贝维雷[15]兼贺拉斯，

你输掉了成捆成捆的票子，

还有银钱，祖先的遗产，

马匹，连车夫也不能幸免——

如果你的诗能值一文钱，

你也会乐于把自己的诗章

押在纸牌上，押给那贼婆娘。

讽刺短诗

在古代的老东西戈切尔戈夫斯基[16]

枕着罗林的著作长眠的地方，

当代的特列季亚科夫斯基[17]

又在装神弄鬼，装模作样；

这个蠢材，背对着阳光，

在他那冰冷的《导报》掩护下，

不断地泼洒着死亡之水，

还在旧字母上将活命水喷洒。[18]

* * *

（寄赠斯芬克司青铜像附诗）[19]

是谁在雪地里栽培忒奥克里托斯[20]的多情玫瑰？

告诉我：是谁在铁的时代预言黄金的世纪？

那德国诞生具有希腊人心灵的斯拉夫青年是谁？

请猜猜，机灵的俄狄甫斯[21]，我这个谜语！

* * *[22]

夜晚的雾霭笼罩着格鲁吉亚的山峦，

阿拉瓜河在我面前淙淙流淌。

我忧郁而平静，心头的哀愁已经化开，

心头的哀愁充满了你的形象，

你的形象，只有你的形象……没有什么

能惊扰和折磨我惆怅的心怀，

心又燃烧起来，充满了情爱——因为

它不能不爱，不能不爱。

致卡尔梅克姑娘

再见，可爱的卡尔梅克姑娘！

一种值得称赞的习惯

故意和我的意愿作对，

差点儿把我带到草原上，

跟着你的大篷车去游玩。

不用说，你的眼睛细小，

鼻子扁平，额头很宽大，

你不会胡乱说几句法语，

腿上也没有绷上丝袜，

你不会像英国人在茶坎前面

把面包撕成好看的图案，

你不会啧啧称赞《桑-马尔斯》[23]，

对莎士比亚也不会稍加评判，

你不会耽于美丽的幻想，

当你脑子里空无一物，

你不会哼几句“在什么地方”[24]，

在集会上你也不跳加洛普[25]……

这又何妨？整整半点钟，

当仆人忙于为我套车时，

你的目光和野性的姿容

是如此使我的心智入迷。

朋友们！这难道不是一回事：

在辉煌的大厅，在时髦的包厢，

或者在流浪的大篷车里面，

让空虚的心灵把一切遗忘？

* * *[26]

世上有个穷马杜，

沉默寡言很平常，

外表阴沉而苍白，

内心勇敢而刚强。

他有过一次奇遇，

想来真不可思议，

那印象是如此深刻，

就像铭刻在心里。

他去日内瓦旅行，

路上在十字架附近，

他看见童贞女马利亚，

主耶稣基督的母亲。

他从此以后死了心，

对女人不屑看一眼，

直到他寿终正寝，

没有对女人开过言。

从此他不曾从脸上

掀起钢铁的脸甲，

脖子上挂一串念珠，

而把那围巾解下。

这骑士从来不向

圣父、圣子和圣灵

虔诚地祷告祈求，

真是个奇特的怪人。

不知有多少夜晚，

他站在圣母像前面，

哀伤的眼睛望着她，

眼泪流得河一般。

满怀虔诚和爱心，

对上帝坚信不渝，

盾牌上用鲜血写下：

“圣母啊，愿你欢愉。”[27]

这时候别的骑士

正迎着战栗的敌人，

驰骋在巴勒斯坦平原，

嘴里喊着女人的芳名。

“天上的光，神圣的玫瑰！”[28]

他兴奋地高声呼喊，

而异教徒从四面八方

正向他逼近追赶。

他回到遥远的城堡，

从此就闭门不出，

一直忧伤而沉默，

不领圣餐作了古。

就在他弥留的时候，

狡猾的精灵来迎接，

魔鬼要把他的灵魂

带往他居住的境界。

他说骑士不祷告，

也不把斋戒遵守，

他追求基督的母亲，

这事做得不对头。

但那圣洁的童贞女

自然挺身把他袒护，

圣母把骑士永远

请进她居住的国度。

译哈菲兹[29]诗

（幼发拉底河岸的军营）

啊，年轻的美男子！

别迷恋战斗的荣誉，

别投入血腥的争战，

同卡拉巴赫人[30]为敌！

我知道，死神不会来找你，

阿兹拉伊[31]在枪林弹雨中

会发现你俊美的容貌，

定会对它手下留情！

我只是担心，在战斗中

你也许会永远失去

彬彬有礼的举止，

温柔腼腆的魅力！

奥列格的盾牌[32]

当斯拉夫人的大军

簇拥着你，尚武的瓦兰人[33]，

展开胜利的军旗

来到君士坦丁堡城门，

为显示俄军的荣誉，

让顽固的希腊人丧胆，

你把纯钢的盾牌

在皇城[34]的大门上高悬。

血战的日子来临，

我们又踏上你的征程，

如今当我们威名远扬，

又向伊斯坦布尔挺进，

你的山冈在厮杀声中震荡，

你忌妒的呻吟让我们不安，

你古老的盾牌让我军

在伊斯坦布尔门前休战。

* * *[35]

当我用那匿名的讽刺诗

让那酷评家脸上蒙羞，

说实话，我真没有想到，

他竟会回答我挑战的要求。

这些传闻果真是事实？

他能够负责？真的是这样？

难道我这个傻瓜竟承认，

他挨了我的一记耳光？

* * *[36]

你是个幸运儿，在漂亮的傻姐儿中，

在职务，在赌场，还在饮宴里，

论漫画，你是St.-Priest[37]，

论写诗，你是涅列津斯基[38]，

你在决斗中曾被子弹打穿，

你在战争中曾被敌人乱砍，

虽然你是个真正的英雄，

但你却是个地道的浪荡汉。

鞋匠[39]

（寓言）

有一次某鞋匠端详着一幅画，

他指出图画中鞋子的错误，

画家立即拿起笔，随手改了改。

鞋匠手叉腰，看了看又指出：

“我觉得，这张脸有点儿扭曲，

而这胸脯也似乎太裸露……”

阿佩莱斯立即打断他的话：

“朋友，除了鞋子请别瞎咕咕！”

我也想到了一个朋友：

不知道他在哪一种营生中

是行家，虽然他嘴里不饶人；

可是他竟想要批评上流社会，

就让他去批评鞋子，看他行不行！

顿河[40]

在辽阔的田野中熠熠闪光，

啊，它在奔流！……你好啊，顿河！

我从你远方的子孙那里

给你带来了亲切的问候。

许多河流把你看作光荣的兄弟，

它们都知道静静的顿河！

我从阿拉斯和幼发拉底[41]那里

给你带来了亲切的问候。

经过急速的长途奔驰，

顿河的骏马已经歇息，

正啜饮着阿尔帕柴[42]的清流，

感受到祖国的温暖和甜蜜。

请准备好吧，神圣的顿河，

请为我们英勇的骑手

准备好你那葡萄园里酿成的

沸腾的、闪闪发光的美酒。

旅途的怨言

一会儿坐马车，一会儿骑马，

一会儿坐篷车，一会儿坐轿车，

一会儿坐驿车，一会儿步行，

该多久，我要在世上奔波？

不是在祖传的窝棚里面，

也不在埋葬祖先的坟场，

看来上帝注定我要死在

无休无止流浪的大路上，

死在马蹄踩过的乱石上，

死在山路上的车轮底下，

死在洪水冲出的沟壑里，

或死于桥梁突然坍塌。

或者黑死病把我勾去，

或者暴风雪把我冻僵，

或者不灵便的残废军人

用栏木把我的额头击伤。

或者在树林里遇上强盗，

他一刀就把我野死地，

或者落到某个检疫所，

由于郁郁不欢而死去。

我是否还要久久地遵守

强制的斋戒而忍受饥饿，

心里怀念雅尔[43]的蘑菇，

权用冷牛肉解除饥渴？

要是在老家，该有多么好，

那就能在米亚斯尼茨卡[44]驰骋，

闲暇时心中盘算盘算

有关乡下和未婚妻的事情！

该有多好啊，有一杯朗姆酒，

夜里有好梦，早晨有茶点，

弟兄们，在家里该有多么好！……

唉，还是走吧！把车往前赶！

* * *[45]

（11月2日）

冬天。我们在乡下该做些什么事？

我问给我端来早茶的仆役：

天气暖和吗？暴风雪是不是停息？

地上是不是积雪？是不是可以

起床套马，或者还是先翻翻

向邻居借来的旧杂志，直到吃午饭？

积了雪。我们起床，立刻骑上马，

在田野上奔驰于熹微的曙光之下；

手里执着长鞭，猎狗跟在后面，

双眼注视着灰白的雪地上边，

转了转，搜索过，天色已经不早，

追猎过两只兔子，只得往家里跑。

多么快活啊！但天黑了，暴风雪在咆哮，

烛光幽暗，心头郁积着烦恼；

我一滴一滴将寂寞的毒酒独酌。

想看看书报；眼睛从字母上溜过，

思绪飞往九霄云外……我把书合上，

拿起羽笔，坐下来，冥思苦想，

要从瞌睡的缪斯那儿挖出几个字。

可怎么也难以押上韵……我完全失去

对诗韵这古怪女仆的一切权利：

诗句冰冷而模糊，有气无力。

我筋疲力尽，不再和诗琴争辩，

往客厅走去，在那里听客人闲谈，

他们谈着近期的选举，谈到糖厂；

女主人阴沉着脸，像今天的天气一样，

她编织着，手里灵巧地活动着钢针，

或者占卜着红桃老K的命运。

苦闷哪！就这样在寂寞中苦度时日！

但当我们坐在角落里下跳棋，

傍晚时突然有一辆载人的马车

从远方来到这座荒凉的村落，

来了一家人：老太太和两位少女

（两姐妹，鬈发淡黄，亭亭玉立），——

这穷乡僻壤立即热闹起来！

上帝啊，生活就变得丰富多彩！

起初从一旁默默地端详对方，

然后交谈几句，接着拉起家常，

跟着是友爱的谈笑，晚间的歌曲，

飞转的华尔兹，桌子旁边的低语，

懒洋洋的凝视，带着挑逗的言谈，

狭窄楼梯上依依不舍的会面；

于是少女暮霭中走出大门外，

袒胸露臂，任风雪扑面打来！

北方的风雪无害于俄罗斯玫瑰，

严寒中的热吻是那么令人陶醉！

俄罗斯少女在雪花中是多么艳丽！

冬天的早晨

严寒和太阳，美好的一天！

俊俏的人儿，还睡意蒙眬——

不早了，美人儿，你快醒来：

睁开你甜美安睡的眼睛，

出来迎接北国的曙光，

你也是一颗北方的明星！

你还记得，昨夜风雪交加，

混浊的天空布满阴霾；

透过阴沉的乌云，月儿昏黄，

像一个斑点，微微发白，

你坐在那里，神情忧郁，

可是现在……且看看窗外：

在淡淡的蔚蓝色天空底下，

像一块绚丽夺目的地毯，

茫茫的积雪反射着阳光；

只有光秃的树林显得幽暗，

蒙着霜花的枞树苍翠欲滴，

小河在薄冰下晶莹璀璨。

整个房间被琥珀色的光辉

照亮。壁炉里火光熠熠，

发出愉快的爆裂的声音。

在床上幻想是多么愜意。

可是你说，要不要吩咐

给雪橇套上棕色的马匹？

亲爱的人儿，让我们乘上

雪橇，滑过清晨的白雪，

任凭烈性的快马奔跑，

我们要去看看空旷的田野，

不久前还是葱郁的树林，

还有那河岸，它是那么亲切。

讽刺短诗

白发的嘘嘘斯托夫[46]！你曾光荣地称王，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请摘下你的王冠：

你那年轻强壮、意气风发的爱徒，

我们的伟大歌手，他将为你接班！

瞧，那著名的座谈客[47]正听着我的话，

不可违拗的天意正成为现实，

他那年轻的继承人已经出现，

嘘嘘斯托夫二世[48]正昂然登上王位！

讽刺短诗[49]

小男孩向福玻斯呈上颂诗，

“兴趣是有的，但脑子太简单。

请问，他今年多大年纪？”

“十五。”“只有这么大？好，拿教鞭！”

接着，这个中学生便送上

一册浅薄庸俗的论文，

于是贺拉斯咬紧嘴唇，

为福玻斯朗读第一页的文章。

福玻斯像服了麻药昏沉沉，

一气之下便打断了他，

下令把这成年的小混混

施以刑罚，用棍棒痛打。

* * *[50]

我爱过您，也许，爱情还没有

完全从我的心灵中消隐，

但愿它不再让您烦恼，

我一点也不想使您伤心。

我默默地无望地爱过您，

为胆怯和忌妒而暗暗悲伤，

我爱您是如此真挚缠绵，

但愿别人爱您，和我一样。

* * *[51]

走吧，我准备好了，朋友们，不管到哪里，

不管你们想到哪里去，我都准备

跟着你们去游历，以逃避那高傲的姑娘：

可以到遥远中国长城脚下去游荡，

可以到热闹的巴黎，可以最终造访

夜间船夫不再歌唱塔索的地方，

到那骸骨在古代城市废墟下沉睡、

柏树成林散发着扑鼻芳香的地方去，

到哪里都可以。我们走吧，但是，朋友们，

告诉我，我的爱情会不会在漂泊中耗尽，

我会不会忘却那高傲、折磨人的少女，

或者将我的爱情作为一贯的厚礼

献到她的脚下，抚慰她少女的恼怒？

* * *

每当我在热闹的大街上漫步，

或走进信徒众多的教堂，

或在狂热的少年中小坐’

我都沉浸于深深的遐想。

我要说：岁月在飞快地流逝，

无论我们这里有多少人，

总免不了都要命归黄泉，

而且有的人大限已临近。

每当我瞧着那孤独的橡树，

我就想：这位树木中的族长，

将比我被遗忘的一生更长命，

犹如比我的祖先活得更久长。

每当我抚爱着可爱的婴儿，

我心里就不由得想着：再见！

我将为你让出生存的地方：

我该腐烂了，而你将走向华年。

每一天，每一年，我都惯于

在深深的思索中将它们度过，

哪一天是我未来的忌辰，

我总是竭力把这一天猜测。

我的命运将让我死在何方？

在战场，在旅途，还是大海？

也许是邻近葱茏的山谷

将埋葬我这冰冷的遗骸？

虽然我这无知觉的遗体

在哪里腐烂都是一样，

但我还是更想要安息在

我喜爱的地方，在它的近旁。

让那些年轻的生命尽情地

在我的墓门前欢跃嬉戏，

让那静谧的大自然在那儿

永远显示它千姿百态的美。

高加索[52]

高加索展现在我的脚下，我独自高高

站在悬崖边上，底下是积雪的峰巅；

一头苍鹰从远处的山峰上骤然腾起，

平稳地翱翔着，飘然来到我的眼前。

我从这里看到那些急流的发源地，

那惊心动魄的雪崩发生时又多么壮观。

这里，乌云在我的脚下缓缓地飘过；

瀑布穿过乌云轰响着向下奔泻；

乌云下边是一座座嵯峨的巉岩山崖；

底下是干枯的苔藓和灌木的枯叶；

再往下是一片片树林，处处绿树成荫，

那里小鸟在啁啾，麋鹿在戏耍跳跃。

山坳里已有一些人在那里安家落户，

山羊在肥沃的山崖上缓缓地爬行，

一个牧人正走下风光明媚的山谷，

阿拉瓜[53]在浓荫蔽日的两岸当中奔腾，

一个贫寒的骑手隐入峡谷的小路，

捷列克在那里嬉戏，显得那么凶猛；

它嬉戏着，咆哮着，像一头初生的野兽，

在铁笼里远远看见了外边的吃食；

它怀着徒然的敌意猛烈冲击着两岸，

用它那饥饿的浪涛舔舐着巉岩绝壁……

但是枉然！它既吃不到，也没有快乐：

无言的峭壁威严地将它严加管制。

雪崩

巨浪轰响着，激起水花，

在阴郁的山崖上撞得粉碎，

我的头上雄鹰在鸣叫，

松林在絮语，

群峰在升腾的薄雾之中

银光熠熠。

有一次，巨大的雪块从那里

崩裂，隆隆地往崖下倾覆，

顿时堵塞了山崖之间

狭小的山谷，

阻遏了捷列克河凶猛的巨浪

前进的脚步。

啊，捷列克河，你困倦了，平静了，

你不再发出震天的怒吼，

但后浪还是怒不可遏，强行

把雪堆冲破……

你又撒起野来，狂暴地

把两岸淹没。

崩落的积雪久久没有融化，

庞大的雪块阻止了河流的通行，

于是愤怒的捷列克从它底下穿过，

它扬起水尘，

哗哗地翻起浪花，流过

冰雪的穹隆。

于是雪堆上出现了一条大道，

那上面，犍牛在迈步，骏马在奔驰，

草原上的商人也牵着骆驼

在这里来来去去，

如今在那里飞奔的只有天庭的

居民埃俄罗斯[54]。

土耳其骑兵[55]

双方躲在山冈后对射，

我营与敌营对峙在山中；

一个红衣的土耳其骑兵

在山冈上朝着哥萨克绕行。

土耳其骑兵！别闯进散兵线，

你要顾惜自己的生命；

豪勇的游戏顷刻间阿门[56]：

当心突然在长矛下丧生。

喂，哥萨克！别冲向战场：

土耳其骑兵正全力以赴，

他会挥起弯弯的军刀

砍下你那剽悍的头颅。

奔驰着，在呐喊声中厮杀……

你们快瞧啊！结果怎么样？……

土耳其骑兵被长矛刺中，

哥萨克的头颅已不知去向。

卡兹别克山上的修道院

卡兹别克山哪，你耸立在群山之上，

你那帐篷似的巍峨的峰巅

闪耀着永远不灭的光芒。

你那隐藏在云彩后面的修道院，

宛如在天空中漂荡的挪亚方舟[57]，

在群山之上漂浮，若隐若现。

那是我所渴望的遥远的彼岸！

我多么想对山谷说一声“再见”，

登上那视野广阔的峰巅！

我多么想走进那云雾中的小室，

从此隐居在上帝的身边！……

昆虫标本集[58]

一群多么小的小牛！

真的，比别针头还小。

——克雷洛夫

这是我的昆虫标本集，

让诸亲好友开开眼界：

瞧这彩色缤纷的家族！

为搜寻它们我踏破铁鞋！

这里每一只都经过_！

这是* * *，一只瓢虫，

这是* * ** * *，毒蜘蛛，

这是* * *，俄罗斯甲虫，

这是**，一只黑蚂蚁，

这是* * *，一只小爬虫。

瞧我搜集了多少标本！

我把它们用别针刺穿，

钉在讽刺短诗的边上，

整齐地放在玻璃里面。

* * *[59]

当唧唧喳喳的流言对你

小小的年纪百般诋毁，

根据上流社会的判决，

你被剥夺了应有的名誉，

我独自一人在冷漠的人群中

分担着你所经受的苦痛，

我曾经为你向无情的权威

发出请求，但又有何用！

上流社会……并不想改变

它所发出的残酷的指摘，

它并不惩罚那错误的行径，

只求把它们严密地掩盖。

无论是那徒有虚名的钟爱，

还是那充满伪善的迫害，

都只能一样加以蔑视：

对这些你都不必理睬；

别饮下那令人苦恼的毒鸠，

离开那显赫而沉闷的人群，

抛弃那些疯狂的玩乐：

在这里你还有一个友人。

题征服者的半身雕像[60]

你枉然发现这里的错误：

艺术家的手竟把笑意

赋予大理石雕成的双唇，

冷峻的额头却凝聚着怒气。

表情的矛盾并非偶然。

这位统治者原本是这般，

脸上和生活中喜怒无常，

这是小丑常有的习惯。

* * *[61]

你建立的功绩将得到称赞，

你通往我们北方的道路很崎岖，

那里的春天十分短暂，

但是哈菲兹和萨迪的名字

在那里……人们都熟悉。

你将造访我们北方的疆域，

在那里留下足迹……

你将把东方幻想的花朵

撒在我们北方的雪地。

* * *

在那令人陶醉的雅典城，

有一个阔绰的公民克里东，

在他青春年少的岁月，

沉溺于生活的种种享乐中。

有一次，朋友，请听我说端详，

他在凯拉米克那地方游荡，

突然从千年的古老树林里

走出一个年轻的仙女，

她浑身焕发出少女的俏丽，

身上的衣裳简朴而飘逸。

在圆柱之间的澡房前面，

她只停留了瞬息时间，

然后走进屋里去。他愣愣地

望着那扇门。那里是一场梦，

他的美人儿再没有出现。

题《涅瓦丛刊》中的《叶甫盖尼·奥涅金》插图[62]

一

这才走过科库什金桥，

倚着……花岗岩河堤，

亚历山大·谢尔盖伊奇·普希金

和莫西耶[63]奥涅金并肩站立。

对命定权力设立的堡垒

不屑投去轻蔑的一瞥，

他傲慢地将屁股对着要塞：

亲爱的，别往井里乱吐痰液。

二

衬衫里透出黑黑的肚脐眼，

露出了…………真好看！

达吉雅娜手里揉着纸团，

因为她这会儿胃痛又患：

于是在淡淡的月光底下，

她早早地就勉强起了床，

在………………撕毁的

当然是那本《涅瓦丛刊》。

* * *[64]

我们又一次赢得了荣誉，

傲慢的敌人又一次被战胜，

埃尔祖鲁姆的血战已停止，

埃迪尔内[65]和约已宣布签订。

俄罗斯军队又挺进了一步，

声威赫赫地包围南方，

已把波尔-埃弗克辛城

收入严严实实的罗网。

奋起吧，啊，希腊，奋起吧。[66]

你并非白白地奋力战斗，

战争也不是白白地震荡

奥林匹斯、品都斯和德摩比利山口。[67]

你们高唱着提尔泰奥斯、拜伦

和里加斯的热情洋溢的诗篇，

英雄和诸神聚集的国度

已经挣脱奴役的锁链。

在他们古老城楼[68]的浓荫下，

在伯里克利……的坟茔上，

在雅典娜大理石雕像的……

南方的自由已经诞生。

* * *

点名号在吹响……衰老的但丁

从我的手中掉落在地上，

刚在唇边读出的诗行

没有读完便归于沉静。

我的思绪已飞向远方。

多熟悉的声音，多悦耳的声音，

在久远的往昔，我曾悄悄

成长的地方，你常常响起，

在我的耳边萦回缭绕。

* * *[69]

指望得到我的蔑视，

白发的酷评家将我谩骂，

因此我已经失去耐心，

决定写一首诗作为回答。

想沽名钓誉简直发了疯，

如今指望得到我的答复，

办杂志的小丑，狡猾的奴才，

还想破口大骂，噢，不！

就让他像个日祷前的魔鬼，

片刻也得不到一点安宁：

狗奴才，好好蹲在前厅里，

跟老爷来把账目结清。

* * *

我曾去过顿河人那边，

同他们驱逐奥斯曼匪帮[70]；

回家时我带上一根马鞭，

以纪念战斗和住过的篷帐。

在远征路上，在战争时期，

一把三弦琴常和我做伴，

我把它带在身边，在墙上

还挂上我那根带回的马鞭。

我无须对朋友躲躲闪闪——

我偏爱自己的那个女人，

我心中常常把她思念，

于是把马鞭好好地保存。

* * *[71]

一份绝非欧罗巴的杂志，

老编辑累得筋疲力尽，

一个痴呆的中学生走进来，

带着奴颜媚骨的散文。

* * *

叶莲娜，你为何如此慌张，

满怀着忌妒，以如此的速度

到处跟随在我的后面，

匆忙地关注着我的每一步，

严密地监视……我是你的。

* * *

唧唧喳喳的白肚皮鸟儿

落在我家篱笆柴门下，

一只花喜昔鸟跳来跳去，

预告着有客今日来我家。

一阵不同寻常的铃铛声

在我的耳边叮当鸣响，

在嫣红的…………朝霞中

纷飞的雪花在闪耀着银光。

皇村中的回忆[72]

为回忆往事而心情激荡，

我满怀甜蜜的思念之情，

花园是那么绮丽，在你神圣的薄暮中，

我低头走进你的胜境。

犹如《圣经》中的少年，挥霍无度，[73]

把满满的悔恨之杯啜饮干净，

终于看见自己亲切的家园，

于是低下头来，痛哭失声。

怀着转瞬即逝的狂热，

处身无益的浮华旋风，

啊，我耗费了许多心灵的财宝，

为了那无法实现的幻梦，

我久久地流浪，常累得筋疲力尽，

我痛心疾首，预感将遇上灾星，

我思念着你，这幸福美好的境地，

想象着这些花园的美景。

我想象着那个幸福的日子，

皇村学校在你们中诞生，

我又听见我们嬉戏时的欢声笑语，

重新看见一大群友朋。

我又成了亲切的少年，热情而慵懒，

心中秘藏着许多朦胧的幻梦，

我在草原和沉寂的树林里流浪，

像诗人一般怡然忘情。

我历历在目地看见眼前

浮现出昔日令人骄傲的遗迹。

伟大女皇喜爱的花园中仍处处

使人想到她往日的瑰伟。

那里有成群的殿堂，雄伟的宫门，

石柱、塔楼和天上诸神的偶像，

叶卡捷琳娜的雄鹰们[74]的铜像和石雕，

这是对他们的表彰和赞扬。

英雄们的英灵一个个坐在

为他们竖立的石柱旁边，

看吧，这是雷神[75]，他席卷敌阵，

曾经威震卡古尔河两岸。

这是北方舰队的坚强首领[76]，

他曾欣赏海上的大火飞腾、迸发，

这是他忠实的哥哥[77]，希腊海[78]的英雄，

这是攻克纳瓦林的汉尼拔[79]。

我从里年就在这里长大，

常聆听前辈神圣的回忆，

这时候人民战争的滚滚洪流[80]

正汹涌澎湃，诉说着冤屈。

对血战的关注笼罩着我们的祖国，

俄罗斯在挺进，像波浪涌过身边，

前进着乌云般的骑兵、大胡子步兵

和一队队锃光闪亮的炮兵连。

——

我们注视着年轻的军人，

捕捉着远方战斗的炮声，

我们咒骂着……童稚的年纪，

并痛恨学业紧紧缠身。

许多人未能生还，在新的歌声中

长眠着光荣的战士，在鲍罗金诺战场，

在库利姆高地，在立陶宛萧飒的森林，

在蒙马特[81]附近……

* * *[82]

啊，福玻斯，请你再倾听一首

崇高庄严的歌曲，在你倾圮的圣殿

我将挂起沉默的诗琴，当风暴撼动

你那圣殿的立柱时，我这把诗琴

会发出悲伤的声音……还有一首颂歌，

家神们，请听我歌唱，我要为你们

唱那许诺过的颂歌。宙斯的子民们——

无论你们是否居住在天庭的深处，

或者是至尊的诸神——根据圣贤们的论断，

你们是世上万物生成的根源，

伟大的宙斯和他白发苍苍的夫人，

那智慧的女神，力量的贞女，

雅典的帕拉斯都毕恭毕敬地

追随着你们——你们都值得赞颂。

神秘的力量，请接受我的颂歌！

虽然由于被放逐，我久久地远离

你们的祭品和默默无声的祭酒，

我却从未疏远过你们，诸神。

在那些孤独忧伤的漫长岁月里，

我的心灵曾经痛苦地祈求

在你们那神圣的祖居之中安息，

………………因为那里有安宁。

我如此长久地热爱你们！我呼唤你们

来作证，我曾经怀着多么神圣的激情

离开了……………………人类，

为了在同自己内心交谈的时候

保护好你们那隐秘的火苗。是啊，

那是些难以言传的快乐时刻！

它们让我领略心灵幽深之处的秘密，

领略心灵的坚强和它的软弱，

它们教会我去珍爱，去呵护

那些并未死亡的隐秘的情感。

它们教会我们最重要的学问：

要尊重自己。啊，不，我永远

也不会停止向你们虔诚地

祈祷，我的诸位家神。

* * *[83]

捷列克河奔流在高山峡谷间，

波浪冲刷着荒野的河岸，

河水在岩礁周围翻腾，

忽左忽右地冲破险阻，

像一头野兽咆哮惊呼，

又突然变得温顺平静。

河水不断地往低处流去，

它已流淌得十分平静。

犹如暴雨引发的洪水，

在风暴过后已不再凶猛。

于是…………露出了

它那乱石累累的河床。

* * *

可怕又无聊，

这里新居处，

旅途与宿夜。

逼仄而难熬。

在荒野峡谷，

只乌云积雪。

太阳不照耀，

几不见天日，

就像在牢监，

太阳也委屈。

只身多寂寥，

身边仅黑暗。

断章

* * *

阴森悬崖当中的山谷

在我们面前渐渐变得宽敞，

凶险的捷列克渐渐奔腾得平缓，

阳光也照耀得更加明亮。

* * *

为美人儿乌沙科娃的形象操劳

* * *

啊，文明的精神和经验，

艰难探索的错误的产儿，

天才，奇谈怪论的朋友，

偶然发现，神奇的发明家，

为我们奉献了多少奇妙的发现，

[1] 伊丽莎白·尼古拉耶夫娜·乌沙科娃（1810—1872），普希金的女友，叶卡捷琳娜·乌沙科娃的妹妹（参见本书第194页）。

[2] 中世纪传说中的仙女，身轻如风。

[3] 意大利诗人塔素长诗《解放的耶路撒冷》中的女主人公，美女。

[4] 莫斯科的一个区，乌沙科娃家在普列斯尼亚广场，当时尚未有许多建筑。

[5] 这首诗是写给凯恩的妹妹的。凯恩在回忆录中写道：“有一次他来看我，我正在写信给小俄罗斯的妹妹，他便在我的信上写下：如果上帝可怜我们……”

[6] 这首诗是写给阿·尼·沃尔夫的表妹叶·瓦·维里亚雪娃的，普希金在沃尔夫的特维尔省庄园结识她。

[7] 彼得堡前面最后一个驿站。

[8] 关于这首诗，诗人的女友凯恩在回忆录中写道：“过了几天，在一个傍晚，他（普希金）来找我，在一只小凳（这只小凳我还保存着，把它当作一件圣物）上坐下，在一张便条纸上写下（这首诗）……写完以后，他用那嘹亮的声音朗诵着：‘明月在我左边愁眉苦脸/一路伴着我返回村庄。’同时笑着说：‘当然是在左边，因为我是在往回走。’”

[9] 这首诗是讽刺卡切诺夫斯基的，普希金认为他主编的《欧罗巴导报》的观点太陈腐，像死人办的一样。诗中的人物都是死人。

[10] 尼·尼·波波夫斯基（1730—1760），《莫斯科新闻》的第一任编辑。

[11] 伊·佩·叶拉金（1725—1794），喜欢用古字的翻译家。

[12] 尼·加·库尔加诺夫（1725—1796），教授，著有《自学语文读本》。

[13] 此诗讽刺卡切诺夫斯基，因他攻击普希金的《文学编年史片断》没有什么文学内容，只是一些人身攻击，并控告了准许发表此文的检查官。

[14] 此诗是因维利科波利斯基给普希金的一封回信而作的。诗人兼赌徒即指维利科波利斯基。

[15] 贝维雷是法国作家索伦的喜剧《贝维雷》的主人公，赌徒。

[16] 普希金对特列季亚科夫斯基的戏称。这个名字和特列季亚科夫斯基的音相近。特列季亚科夫斯基译过法国历史学家罗林（1661—1741）的《古代史》。

[17] 指卡切诺夫斯基。

[18] 卡切诺夫斯基喜欢在《欧罗巴导报》上用一些已经不再使用的旧字母。

[19] 杰尔维格的一本诗集出版后，普希金写这首诗赠给他，其中包含着对杰尔维格诗作的评价。

[20] 忒奥克里托斯（约前325—约前267），古希腊田园诗人。

[21] 希腊神话中底比斯王拉伊俄斯的儿子，曾猜出带翼狮身女怪斯芬克司的谜语。此处指杰尔维格。

[22] 这首诗写于赴埃尔祖鲁姆途中。维亚泽姆斯卡娅将这篇诗稿寄给在西伯利亚的沃尔康斯卡娅时，告诉她，这首诗是献给娜·尼·冈察罗娃（普希金的未婚妻）的。

[23] 《桑-马尔斯》，法国浪漫主义作家维尼（1797—1863）的小说。

[24] 意大利歌剧《被遗弃的狄多》中的咏叹调。原文为意大利文。

[25] 一种二拍子的快速轮舞。

[26] 此诗因未能通过书刊检查，在普希金生前未能发表，后经修改成为小悲剧《骑士时代的几场戏》中的一段。

[27] 原文为拉丁文。

[28] 原文为拉丁文。

[29] 这首诗手稿中的标题是《一团。致法尔哈特·别克》，一团系俄军中的穆斯林骑兵团，法尔哈特·别克在其中服役。在叶卡捷琳娜·乌沙科娃的纪念册中有普希金签名的法尔哈特·别克像。此诗显然不是译自波斯诗人哈菲兹的诗。

[30] 卡拉巴赫，高加索地名。

[31] 穆斯林的死神。

[32] 1829年9月14日俄土签订阿德里安堡和约，结束了1828至1829年的俄土战争。此诗即为和约的签订而作。

[33] 指罗斯（古俄罗斯）第二位大公奥列格。他在公元907年率军攻克君士坦丁堡，将盾牌高悬在城门上。根据古代编年史，古罗斯大公出身于北欧诺曼民族（即瓦兰人）。

[34] 俄罗斯人对君士坦丁堡（即今伊斯坦布尔）的称呼。

[35] 普希金发表了两首针对卡切诺夫斯基的讽刺诗，《欧罗巴导报》随即发表了一篇文章（纳杰日金作），说普希金“热衷于写恶毒的歪诗和漫骂”，普希金即以此诗作答。

[36] 此诗是写给鲁·多罗霍夫的，他是普希金的朋友。

[37] 圣·普里，漫画爱好者。

[38] 涅列津斯基-梅列茨基（1752-1829），俄国感伤主义诗人。

[39] 这首诗是讽刺纳杰日金的，因为他胡乱批评普希金的长诗《努林伯爵》。

[40] 这首诗是在从埃尔祖鲁姆的返途中写成的。

[41] 阿拉斯河是流经土耳其、俄国和伊朗的河流，它的上游离埃尔祖鲁姆不远。幼发拉底河流经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等国，它的源头离埃尔祖鲁姆不远。

[42] 阿尔帕柴河是阿拉斯河的支流。

[43] 莫斯科一家饭店。

[44] 莫斯科一条街道。

[45] 此诗写于特维尔省巴甫洛夫村巴·伊·沃尔夫庄园。

[46] 嘘嘘斯托夫指赫沃斯托夫。

[47] 指“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座谈会”成员。

[48] 指纳杰日金，因他的诗歌风格酷似赫沃斯托夫，故普希金认为他是赫沃斯托夫的继承人。

[49] 此诗是讽刺纳杰日金的。

[50] 这首诗是写给谁的，无从查考。一说诗中的“您”是指卡罗莉娜·索班斯卡娅，普希金在敖德萨时结识的女友。

[51] 1829年4月普希金向娜·尼·冈察罗娃求婚，未得到明确答复。心情不好，因而写下此诗。普希金在此诗中提到想到国外去，后因未得到沙皇批准未果。

[52] 这首诗是普希金在埃尔祖鲁姆之行中写作的，普希金原打算续写下去，但未完成。下面续写过四句：法律就是这样迫害自由的激情，蛮族就是这样在强权下受苦，如今无言的高加索就是这样发怒，异己的力量就是这样压迫它……

[53] 阿拉瓜和捷列克是高加索的两条大河。

[54] 此处指风。

[55] 1829年6月13日普希金在萨甘-卢山中目睹俄土两军战斗，构思了此诗。

[56] 基督教祈祷结尾语，意为但愿如此。此处作“完蛋”解。

[57] 圣经故事：太古时候，上帝降洪水除灭世上的一切生灵，义人挪亚奉神谕造方舟，带全家和用来留种的各种动物躲进方舟，幸免于难。150天后，洪水消退，挪亚一家和各种动物又重新繁殖。

[58] 普希金发表此诗时，认为可以在星号处填上许多人名，后来有许多人都拟出了名单’较有代表性的是作家米·彼·波戈金所拟的名字：这是格林卡，一只瓢虫，这是卡切诺夫斯基，毒蜘蛛，这是斯维宁，俄罗斯甲虫，这是奥林，一只黑蚂蚁，这是拉伊奇，一只小爬虫。

[59] 这首诗是写给阿·费·扎克列夫斯卡娅的。

[60] 此诗系题丹麦雕刻家托瓦尔森（1768/70—1844）1820年在华沙所雕亚历山大一世半身雕像。

[61] 1829年普希金在赴埃尔祖鲁姆途中遇到波斯诗人法齐尔汗，因而写下此诗。

[62] 1829年《涅瓦丛刊》刊登了A.诺特别克为《叶甫盖尼·奥涅金》制作的六幅插图，普希金即为此写了上述这两首诗。

[63] 法语“先生”一词的音译，讽刺词语，泛指法国人。

[64] 这是一首未完成的诗篇，为1829年9月14日签订的俄土阿德里安堡和约而作。根据和约，希腊取得独立。

[65] 阿德里安堡的土耳其名称。

[66] 此句摘自希腊革命民主主义诗人里加斯（约1757—1798）所作的一篇革命颂歌。

[67] 这些都是希腊民族解放战争发生激战的地方，属希腊。

[68] 指雅典卫城，因建于陡坡，高耸在全雅典城之上。

[69] 此诗因卡切诺夫斯基（即诗中的白发酷评家）主编的《欧罗巴导报》发表纳杰日金的谩骂文章而作。

[70] 指土耳其人。

[71] 此诗讽刺卡切诺夫斯基主编的《欧罗巴导报》所发表的纳杰日金的文章。诗未写完。

[72] 这是一首未完成的诗稿，仿1814年《皇村中的回忆》。

[73] 指《圣经》中浪子回头的故事。

[74] 指女皇叶卡捷琳娜时代的统帅。

[75] 印欧和斯拉夫-俄罗斯神话中司雷电的神。此处指俄国统帅鲁缅采夫-扎杜奈斯基（1725—1796）。他在1768至1774年俄土战争中，在卡古尔河等地获得胜利。

[76] 指奥尔洛夫-切什梅。

[77] 指费·格·奥尔洛夫（1734—1783），奥尔洛夫-切什梅的哥哥，曾参加切什梅战役。

[78] 今爱琴海。

[79] 指伊·汉尼拔（1736—1801），普希金的舅舅，在切什梅战役中率军攻克纳瓦林。

[80] 指1812年卫国战争。

[81] 在巴黎郊区。

[82] 此诗是英国湖畔派诗人骚塞（1774—1843）《家神颂》开头部分的译稿。

[83] 此诗描写阻断捷列克河水的雪崩，可参阅普希金《埃尔祖鲁姆之行》第1章。

【 一八三〇 】

库克罗普斯[1]

我突然失去语言与智能，

仅用一只眼睛望着您：

我脸上仅有一只眼睛。

要是那命运有意开恩，

要是我拥有一百只明瞳，

那时百眼都会看着您。

* * *[2]

我的名字对于你有什么意义？

它将消失，就像远方拍岸的浪

发出的低沉凄凉的声音，

就像密林里夜间的声响。

它会在你的纪念册上面

留下没有生气的痕迹，

就像墓碑上面的花纹，

用的不知是哪一种文字。

它有什么意义？在新近发生的

扰人的激情里，它早已被忘记，

它不会让你的心灵产生

那种纯洁而撩人的回忆。

但在悲愁的日子，寂寞的时候，

请悄悄地呼唤我的名字；

说一声：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

有一颗心没有把我忘记……

回信[3]

啊，我的先知，我认出了您的信！

不是从您没有署名的华函上

那富有个曲的华丽字迹；

而是从您快乐俏皮的篇章，

从您稍带调侃的问候，

从您尖酸刻薄的讥讽，

从您如此不公正……的责难

和这生动活泼的美妙玉音。

我一遍一遍地诵读来函，

不由得勾起我的愁思和欣喜，

我忍不住高声呼喊：是时候了！

到莫斯科去！立即到莫斯科去！

这里的城市[4]古板而萎靡，

谈话冷冰冰，人心像花岗石；

这里没有那种可爱的轻佻，

没有普列斯尼亚、美惠女神和缪斯。

* * *[5]

在欢娱或闲得无聊的时刻，

我常常把委婉柔弱的乐音

赋予我那把诗琴，以寄托

我的癫狂、慵懒和炽烈的热情。

可是当你那庄严的话音

突然猛烈震撼我的心，

那时我便不由自主地

中断那狡黠琴弦的声音。

我忍不住突然泪如泉涌，

你那芬芳馥郁的话语

有如圣洁的膏油涂抹

我良心的伤口，给我以安慰。

如今你从精神的高度

伸出手来抚慰我的创伤，

你那温柔和仁爱的力量

平息着我那些汹涌的梦想。

心灵燃烧着你的火焰，

驱散了尘世浮华的暗影，

诗人便怀着神圣的敬畏

聆听六翼天使的琴声。

十四行诗

不要轻视十四行诗，批评家。

——华兹华斯[6]

严肃的但丁不轻视十四行诗，

彼特拉克[7]给它倾注了爱情之火，

《麦克白》的作者[8]喜欢这游戏，

卡蒙恩斯的哀思以它为依托。

在我们今天，它也吸引了诗人：

华兹华斯把它选作工具，

用它来描绘大自然的理想，

而把世俗的浮华远远抛弃。

在遥远的塔夫里达山麓底下，

立陶宛的歌手[9]在严格的诗律中

瞬息间寄托了他的幻梦。

在这里，少女们还不熟悉它，

而杰尔维格已经为它而丢掉

六音步诗歌的神圣音调。

讽刺短诗[10]

你是波兰人，这并非倒运：

科斯丘什科和密茨凯维奇都是波兰人！

就算你是个鞑靼人，

我看也算不得羞耻，

即使是犹太人，也不是坏事，

糟就糟在你是维多克·费格里亚林。

致大臣[11]

（莫斯科）

只要和煦的西风一阵阵吹遍田野，

解除北方的枷锁，把温暖送回世界，

只要第一棵菩提树重新绿了枝头，

我就来，亚里斯提卜的和蔼的后辈，

我就来造访；我将看到你的宫殿，

看建筑师的圆规、调色板和雕刻刀

怎样在你高明的设计下各司其职，

充满灵感，竞相显示出迷人的技巧。

幸福的人，你充分理解人生的真谛，

你生活着是为了享受。从年轻时起，

你就善于使漫长安乐的一生过得

丰富多彩，尽一切可能，适度地自娱；

欢乐和官运一次又一次地接踵而来，

你曾作为女皇[12]派遣的年轻的专使，

访问了菲尔奈，那位白发的哲学家，

思想和时尚的领袖，大胆而机智，

喜欢居住在北方，在那里自由自在，

他用垂老的声音向你亲切地致意。

和你在一起，他显得极其欣喜快乐，

他恭维你，让你饮下人间神仙的蜜汁。

你刚刚告别菲尔奈，就来到凡尔赛。

那里的人都在寻欢作乐，未来的事

一概置诸脑后，妙龄的阿尔米德[13]

第一个发出信号，让大家取乐奢侈，

她醉生梦死，未来的事她全不知道，

和轻佻的侍从一起在玩乐中迷醉。

你可记得垂阿农[14]和那热闹的嬉戏？

但你没有在甜蜜的毒鸠中消磨意气，

学问适时地成为你所追求的目标：

你独自退避了。参加你严肃的筵席，

有敬神者，有怀疑论者，有无神论者，

狄德罗坐在摇摇晃晃的三脚椅上，

他扔下了假发，在兴奋中闭起眼睛，

滔滔地宣讲。你慢慢地啜饮着佳酿，

谦逊地听无神论或自然神论者说话，

像野蛮人听雅典的诡辩论者演讲。

但伦敦引起了你的注意。你的视线

用心地观察着上下两院的争议：

这边激烈地攻讦，那边严峻地反击，

这正是新的文明不同寻常的动力。

也许，你对吝啬的泰晤士感到乏味，

想游历更远的地方。快乐的博马舍[15]

像他喜剧里主人公那样令人惊叹，

在你面前容光焕发，殷勤，生气勃勃。

他猜中你的来意：用他迷人的话语

对你娓娓谈论女性的秀足和眼睛，

某国的安乐，那里的天空永远晴朗，

那慵懒的日子过得多么欢畅舒心，

像少年热烈的梦幻，使人兴奋欣喜；

那里的女人傍晚时总来到阳台上，

观望着，不怕西班牙丈夫容易妒忌，

含笑倾听着，和外国人招呼、攀谈。

于是你动了心，立刻飞往塞维利亚。

多么可爱的地方，多么迷人的境地！

那里月桂在摇曳，那里橙子在成熟……

啊，请告诉我，那里的女人如何善于

可爱地把恋情和信仰结合在一起，

在大头巾的下面暗送约会的信息；

告诉我，一封信如何从围墙里投出，

金币如何使阴沉的姑母放松监视；

告诉我，那二十岁的情人披着斗篷

如何在窗口下心急如焚，浑身战栗。

一切都改变了。你看到飞旋的风暴，

一切都倾覆’智慧和复仇结成联盟，

由令人胆寒的“自由”制订的法律，

凡尔赛和垂阿农被送上了断头台’

阴森恐怖的气氛代替了昔日的欢腾。

在新的如雷的声名下[16]，世道在改变，

菲尔奈早就沉默，你的朋友伏尔泰

是个命运变化无常的显著的例子，

就是在九泉之下，他也得不到安生，

他的遗骸至今还在坟墓间搬去搬来。[17]

霍尔巴赫、莫尔莱、加利亚尼[18]、狄德罗，

这些怀疑主义的百科全书派，以及

善讽刺的博马舍，没鼻子的卡斯蒂[19]，

一切，一切都过去了。人们都已忘记

他们的见解、论断和热情。看，在你周围，

一切新事物在沸腾，而把旧的扬弃。

亲眼目睹昨天的一切是如何覆亡，

年轻一代几乎还无法清醒、冷静，

他们收集着痛苦经验的迟缓果实，

急着计算收入和支出，以得出结论。

他们没有时间说笑、和婕米拉宴饮，

也没有时间谈诗，新的奇妙的琴声，

拜伦诗琴的乐音都不能吸引他们。

只有你依然如故。跨进你家的门槛，

我立即看到叶卡捷琳娜时代的情景。

你那些雕像、绘画和丰富的藏书室，

你那整齐干净的花园都向我证明，

你已经悄悄地对缪斯发生了兴趣，

在清静的闲暇，你陶醉于诗歌之中。

我听着你的谈话：你的言谈随便，

充满青春的活力。你对于美的魅力

有深切的感受。你兴高采烈地谈论

阿里亚比约娃[20]的娇艳和冈察罗娃的俏丽。

你愉快地欣赏着柯勒乔和卡诺瓦，

并不沉入世俗的各种纷争忧烦，

有时你站在窗口笑看着这些现象，

看到一切都是周而复始，一再出现。

罗马显贵也这样为了缪斯和悠闲，

在云斑石浴池和大理石宫殿里面

忘掉事务的旋风，安度他们的晚年。

从远方来访的，有军人，有演说家，

有阴沉的独裁者，还有年轻的执政，

他们来到这里，奢侈地休息一两天，

感叹这避风港，又踏上他们的旅程。

新居[21]

我为你乔迁新居而祝贺，

你迁去自己家里的神像，

同时也迁去自己的欢乐、

自由的劳动和甜蜜的安康。

你真幸福，你小小的家庭

保持着明智的生活习惯，

就像防火一样，防避着

有害的忧虑和萎靡的慵懒。

* * *[22]

当我把你苗条的纤腰

紧紧地揽在自己的怀里，

兴高采烈地娓娓向你

倾吐心中挚爱的话语，

你默默地把你柔软的腰身

挣脱我双手紧紧的拥抱，

我亲爱的朋友，你只是对我

报以不很信任的微笑；

你对那些有关我变心的

可悲流言总耿耿于怀，

你既不同情也不留意，

无精打采地听着我的表白……

我咒骂那罪恶的青春年代

一次次处心积虑的追求、

夜阑人静时在宅旁花园里

对约定幽会时刻的等候。

我咒骂那卿卿我我的絮语，

朗诵诗句时的故作神秘，

轻信的少女的温存、眼泪

和她们为时已晚的怨怼。

致诗人[23]

诗人哪！不必看重世人的爱戴。

狂热的赞誉不过是喧闹的一瞬；

你会听到愚人的评判、群俗的冷笑，

但愿你仍然坚强、平静和冷峻。

你就是皇上，你要独自生活下去，

走自己的路，自由的心灵会引导你前进，

让你心爱的思想的果实结得更完满，

不要去企求奖赏，为你高贵的功勋。

奖赏就在你手上，你就是最高的法官；

你会比别人更严格地评判自己的作品，

你感到满意吗，一丝不苟的诗人？

满意吗？那就让群俗去谩骂吧，

让他们唾弃你燃烧着圣火的神坛，

让他们孩子般任性地把你的供桌摇撼。

圣母[24]

我并不想拿许多古代巨匠的杰作

挂满我的房间，用它们来作为装饰，

让客人把它们当作神物惊叹一番，

同时听着行家们一本正经的解释。

在我简陋的一隅，在我缓慢的工作中，

我只愿意日日夜夜观赏着一幅画，

只有这一幅：让圣洁的圣母和救世主

（她端庄娴静，他眼中闪耀着智慧的火花）

从画布上，仿佛从云彩中注视着我，

是那么和蔼可亲，笼罩着荣耀和光环，

他们站在锡安[25]的棕榈下，没有天使陪伴。

我的一切愿望都满足了。是创造的神

把你赏赐给我，你啊，我圣洁的圣母，

你是最纯洁的美之最纯洁的化身。

魔鬼

乌云在飞驰，乌云在翻卷；

月亮像个看不见的幽灵

微微照亮着飞舞的雪花；

天空灰蒙蒙，夜色灰蒙蒙。

我乘车在旷野上走啊走啊；

铃声丁零丁零响个不停……

在这不熟悉的原野上赶路，

不由得叫人胆战心惊！

“喂，赶车呀，车夫！”“不行：

老爷，马儿怎么也走不动；

暴风雪打得我睁不开双眼；

道路埋在雪里看不清；

就是打死我也找不到路；

我们迷路了。这可怎么办！

是魔鬼把我们引上歧途，

看样子，叫我们在四面打转。

“你瞧：它就在那里作祟，

又吹风，又是向我吐口水；

你瞧，这会儿它正在驱使

发疯的马儿冲进山谷里；

一会儿变成高大的里程柱，

高高地在我的面前矗立；

一会儿变成火星闪了闪，

接着就在黑暗中消失。”

乌云在飞驰，乌云在翻卷；

月亮像个看不见的幽灵

微微照亮着飞舞的雪花；

天空灰蒙蒙，夜色灰蒙蒙。

我们再没有力气打转；

铃声突然间停住不响；

马儿站住了……“那边是什么？”

“谁知道？是树桩，也许是一头狼？”

暴风雪在逞凶，暴风雪在哭泣；

敏感的马儿打着响鼻；

瞧那魔鬼又向前跑去；

两只眼睛燃烧在夜色里；

马儿又急急奔跑起来；

铃声丁零丁零响个不停……

我看见在那白花花的原野上

聚集着许许多多精灵。

大得无边，丑陋不堪，

在朦朦胧胧的月光当中，

形形色色的魔鬼在打转，

像落叶飘零在十一月的天空……

它们有多少！正赶往何方？

为什么唱得这么凄惨？

是在为家神出殡送葬，

还是在为女妖出嫁伤感？

乌云在飞驰，乌云在翻卷；

月亮像个看不见的幽灵

微微照亮着飞舞的雪花；

天空灰蒙蒙，夜色灰蒙蒙。

魔鬼们一群接着一群

飞往没有止境的天穹，

它们那凄厉的叫声和哀号

久久撕裂着我的心胸……

哀歌

那疯狂岁月的欢乐已经逝去，

它使我痛苦，犹如烦乱的醉意。

但往日的悲哀就好像那酒液，

在我心中停留越久就越浓烈。

我的道路是悲凉的，未来像海洋

汹涌激荡，只预示着操劳和悲怆。

然而，朋友，我不愿就这样死去，

我要活，为的是忍受痛苦和思维；

我知道，我也会有快乐的享受，

在我悲哀、忧心和焦躁的时候：

有时我会为诗句的和谐而陶醉，

也会为虚构的故事感动得落泪，

也许，在我生命的凄凉的黄昏，

爱情会亲切地微笑，和我离分。

答匿名朋友[26]

啊，无论你是谁，你用亲切的歌声

祝贺我重新燃起追求幸福的热情，

你那隐秘的手正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向我指出未来的路，用手杖助我行走；

啊，无论你是谁：充满灵感的老人，

或者是居住在远方的我青春岁月的知音，

或者是缪斯暗中保护的翩翩少年，

或者是一位温柔的女曲，腼腆的天仙——

我都怀着一颗深受感动的心向你致谢。

我遗世独立，一向被人冷落轻蔑，

至今仍不能习惯于别人的深情关怀——

他那亲切的话语已使我感到古怪。

太可笑了，要是有人向社会要求同情！

那些冷漠的俗众，他们看待诗人

就像看待过路的江湖艺人，假如

他深刻表现了人们心中深沉的痛苦，

那饱经痛楚苦炼而成的动人诗句

以不可思议的力量敲打着人们的心扉。

这群俗众有时会鼓掌称赞，有时

也许会冷冷地点点头，表示并不赏识。

假如歌手突然间感到心情激动，

他遭到流放、监禁或丧失亲友的悲痛，

“这更好，”艺术的爱好者们便会议论纷纷：

“这更好！他会体验到新的思想感情，

再把它传达给我们。”可是他们这些人

决不会对诗人的幸福表现出诚挚的关心，

当幸福战战兢兢，在一旁默不作声……

…………………………

皇村的雕像[27]

少女掉落了水罐，它在岩石上碰破。

少女悲伤地坐着，拿着无用的破罐。

真是奇迹！破罐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清水，

少女对着长流的水永远悲伤地坐着。

少年[28]

一个渔夫在冰冷的大海边上撒网，

孩子在做他的帮手。少年，你别再打鱼！

另一种罗网，另一种事业在等着你：

你将去博采智慧，做沙皇的辅弼。

韵律

厄科[29]，不睡的女神，在珀涅河[30]边漫步。

福玻斯看见她，不禁燃起了爱情。

女神带来了钟情天神狂喜的果实，

在潺潺不息的那伊阿得斯中痛苦地

生下可爱的女儿。摩涅莫绪涅[31]收养了她。

活泼的少女在阿奥尼德的合唱中长大，

她像颖悟的母亲，听从严格的记忆，

缪斯喜欢她，在人间称她为韵律。

题《伊利昂纪》译本[32]

我听见沉寂已久的希腊天神的声音，

我用激动的心感知伟大老人的身影。

工作[33]

渴望的时刻来临了：多年的工作终于完成。

为什么一种莫名的惆怅暗暗袭扰着我？

是不是大功告成，我呆立着，像个失了业的雇工，

拿到了报酬，却不想再去找别的工作？

是不是离不开这项工作，漫漫长夜默默的旅伴，

金色晨曦的朋友，神圣家神的友人？

* * *[34]

聋子拉聋子到聋法官那儿评理，

聋子叫道：“是他把我的牛牵去。”

“得了吧，”聋子对那聋子嚷嚷着不服气，

“先祖父早就拥有了这块荒地。”

法官宣判：“兄弟俩何必打官司，

不是你也不是他，全是那姑娘的不是。”

诀别[35]

我最后一次大胆地想象，

对你的倩影百般温存，

我用爱的力量唤起想象力，

满怀胆怯和忧伤的温情

追忆你当年对我的痴心。

我们的岁月在变迁流逝，

改变着一切，改变着我们，

对于你心爱的诗人来说，

你已蒙上坟墓的阴影，

对于你，你的朋友亦已成灰烬。

远方的恋人哪，请你领受

我发自内心的诀别的深情，

你要像一个寡居的妇人，

像一个朋友，默默地拥抱

自己的同伴，送他去囚禁。

侍童或十五岁

薛侣班就这么大……[36]

不久我就要满十五岁，

我可等得到那快乐的一天？

它会怎样鞭策我前进！

就是现在也没有一个人

敢于轻蔑地对我看一看。

我已不是小孩子，我已经

可以捻捻唇上的小胡子；

我像没牙的老头那样庄重，

你可以听见我浑厚的声音，

谁敢碰碰我，不妨试一试。

太太们都喜欢我，因为我谦逊，

她们当中有那么一位……

骄傲的眼神是那么多情，

脸蛋儿的红晕又是那么深，

她比我的生命还要可贵。

她生性严厉而又专制，

她的智慧真使我吃惊——

她的醋劲儿也着实不小，

因此许多人见了她害怕，

只有我可以和她亲近。

昨晚她对我一本正经地

发誓，说什么我要是仍然

那样，老是东张张西望望，

她就要送给我一剂毒药——

真的，她的爱情就是这般！

她不怕人家议论，要和我

私奔，哪怕到旷野里也行。

你可想知道我这位女神，

我那塞维利亚的伯爵夫人？……

不！我决不说出她的姓名！

* * *

脸色红润的批评家，爱嘲笑的大肚皮汉子，

你总是喜欢笑话我们慵懒的缪斯，

请你到我这里来，和我坐在一起，

试试看，我们能否排解这恼人的忧郁。

瞧瞧这里的景象：一排破旧的房子，

后面是广阔的黑土带，一片缓缓的斜坡地，

高悬在空中的是一片浓重的灰蒙蒙的乌云。

哪里有明媚的田野？哪里有蓊郁的森林？

哪里有小溪？在矮矮的篱笆围起的院子里

只有两株可怜的小树讨你的欢喜，

只有这两株小树，况且其中的一株

已被秋天连绵的雨水打得光秃秃，

另一株的叶子被雨水打湿，也已经发黄，

只等着北风一起，把它们打下泥塘。

只有这一些。院子里连一条看家狗都没有。

不错，有一个庄稼汉，俩婆娘紧跟在身后。

他没戴帽子，腋下夹着个婴儿的棺材，

远远地呼唤着神父家里懒惰的小孩，

让他回去叫父亲，还把教堂的门打开。

快点！没时间等待！孩子早就该掩埋。

你为什么皱眉头？难道不能丢下那怪念头！

唱一支快乐的小曲，让我们大家解解愁？

——

“你到哪里去？”“莫斯科，我可不能错过

伯爵的命名日，在这里闲逛。”“且慢，检疫所！

你可知道我们这里流行着印度的疫病[37]。

坐下吧，就像你的忠实的仆人曾经

在那阴郁的高加索大门口蹲过一样；[38]

怎么，老弟，不再嘲笑了吧？哟，也这么忧伤！”

* * *

我来了，伊涅西丽亚，

我在你的窗下，

夜色和甜蜜的梦

正拥抱塞维利亚。

我浑身是勇气，

来到你的窗下，

身上披着斗篷，

带着长剑和吉他。

你睡了吗？我要

唤醒你，用这把吉他，

要是老头儿惊醒，

这把剑会叫他躺下。

快用丝绸的绳结

系住你的窗子……

为什么犹豫？莫不是

我的情敌在这里？……

我来了，伊涅西丽亚，

我在你的窗下。

夜色和甜蜜的梦

正拥抱塞维利亚。

讽刺短诗[39]

并非不幸，阿夫杰伊·弗留加林，

你出身并非俄罗斯显贵，

在帕耳那索斯你是个茨冈人，

在社交界你是维多克·费格里亚林，

不幸的是你的小说太乏味。

招魂

啊，但愿真有此事，在深夜，

当活人都已安然入睡，

月亮的清辉从高高的天穹

洒下，照亮着墓地上的石碑，

啊，但愿真有此事，那时候，

沉寂的墓地已无人喧哗——

我等待着雷拉[40]，我呼唤着幽灵：

我的朋友，到我这儿，来吧，来吧！

显现吧，坠入爱河的幽灵，

一如你在离别前那般，

苍白、冰冷，像冬天的白昼，

在临终的痛苦中愁眉苦脸。

来吧，无论你变成远方的星，

或一阵清风，或响声沙沙，

或一个阴森可怖的幻影，

我一样喜欢，来吧！来吧！……

我呼唤你，并不是为了

谴责那些恶人，是他们

用仇恨毒杀了我的朋友，

不是要解开坟墓的疑问，

也不是因为有时为疑惑

而备受折磨……我情思无涯，

想要说，我仍然深深爱着你，

我仍然是你的：来吧，来吧！

* * *[41]

今天异教徒把伊斯坦布尔赞美，

而明天就会扬起他们的铁蹄

把它像条睡蛇一样践踏，

然后扬长而去——就这样把它留下。

伊斯坦布尔大难临头，却蒙在鼓里。

伊斯坦布尔不听先知的劝告，

它的心里只想着狡猾的西方，

于是把古老东方的真理忘掉——

它不再祈祷，它也不要马刀，

只在罪恶的生活中恣意放浪。

伊斯坦布尔不想为打仗流汗，

它喝得烂醉，竟忘了祈祷上天。

在那里，纯洁信仰的热情熄灭了：

在那里妻妾们常去集市游玩，

有些人把老太婆们[42]送上十字路口，

再把男人带进苏丹的后宫，

在那里，受贿的宦官大梦正酣。

但我们那四通八达的埃尔祖鲁姆，

我们那高山上的埃尔祖鲁姆并不是这样：

我们不在可耻的奢侈中睡觉，

不用违反教规的酒杯从美酒中

舀取淫荡、欲火和戏闹。

我们进行了斋戒：我们喝的是

一股股不醉的圣洁的泉水；

我们高明的骑手成群飞驰而去，

投入战斗，机灵而无畏，

我们像忌妒的雄鹰注视着妻妾们，

我们的后宫默默无声地

屹立着，真的是滴水不渗。

安拉多么伟大！

一个被迫害的近卫军

从伊斯坦布尔来到我们这里——

于是一阵风暴向我们袭来，

我们遭到了闻所未闻的打击。[43]

从那鲁修克[44]到旧时的斯密尔纳[45]，

从那特拉布宗[46]到图尔恰[47]，

召集了一群疯狗来赴丰盛的宴会，

刽子手们成群成群地到达；

土耳其近卫军的房屋纷纷坍倒，

噼噼啪啪燃烧在大火的怀抱；

沾满鲜血的木桩到处竖起；

遍地的焦炭在隐隐燃烧；

冻僵的尸体被钉在木桩上，

一个个发黑，都缩成一团。

安拉多么伟大。当时的苏丹，

心中的怒火正在狂燃。

* * *[48]

我的亲如手足的朋友，我们

在同一颗星辰底下诞生，

阿佛洛狄忒、福玻斯和红脸酒神

戏弄着我们两人的运命。

我们两人早早来到了

跑马场，而不是扰攘的市集，

我们来到杰尔查文的坟墓旁，

人们迎接我们是多么欢天喜地。

我们从小就娇生惯养。

在引为骄傲的懒散当中，

我们两人都一样很少

关心游子一生的运命。

但是你这福玻斯乐天的儿子，

并不用你那节俭的双手

把自己美好崇高的诗篇

拿到奸商们面前去兜售。

我们在同一些杂志里挨骂，

我们听到的是同样的攻击，

但我们爱惜自己的名声，

宁可在狂饮中麻醉狂放的思维。

有人模仿你那雄浑奔放的文体，

对你百般讽刺和嘲笑，

还有个没了牙齿的批评家，

对着你充满希望的诗篇唠叨。

不寐章

我辗转难以入寐，没有灯；

到处是黑暗和讨厌的梦魇。

只有座钟的滴答滴答声

单调地陪伴在我的身边。

这睡梦的午夜连连的战栗，

这帕耳卡[49]老太婆不休的唠叨，

这生活中如耗子奔窜的嘈杂……

你为何要来把我烦扰？

这枯燥的絮语说的是什么？

是对我的谴责还是抱怨——

为了我白白把光阴虚掷？

你要我怎么样，应该怎么办？

你是在呼唤还是在预言？

我想了解你此中的含义，

我在你身上苦苦地求索……

英雄[50]

什么是真理？[51]

友人

荣誉总是任性地游荡。

它像条火舌飘飘悠悠，

在它选定的人头上飞翔，

今天从一个人头上消失，

明天又落到另一个人头上。

愚蠢的世人常常习惯于

跟着别人去追逐新颖，

但对于我们，谁的额头上

迸发出火花，谁就是圣人。

在皇帝的宝座上，在浴血的战场，

在其他场所的众多公民中，

在这些优秀人物里面，

是谁最能征服你的心灵？

诗人

就是他，那好战的陌生人[52]，

许多皇帝都对他称臣，

那个为自由征战的军人，

他已经消失，像晨曦的阴影。

友人

是什么时候，他那奇妙的星光

照亮你的神智，使你惊叹？

是他从阿尔卑斯山上

俯视神圣的意大利平原？

是他威武地高举起战旗，

牢牢掌握着独裁的权杖？

是他把迅速蔓延的战火

引向周围和远方的异邦，

那些战场上捷报频传，

一份接一份飞到他的身旁？

是他那英勇善战的军队

在巍峨的金字塔前欢呼鼓掌，

或者莫斯科默默无言地

迎接他，用焦土上熠熠的火光？

诗人

不，我看见他，不是在幸福的

怀抱中，不是在浴血的战场，

不是他成为恺撒的女婿[53]，

不是他坐在那块岩石上

忍受寂寞的严酷折磨，

人们嘲笑他，称他为英雄，

他正默默地走向死亡，

身上还披着战时的斗篷；

我看见他不是这般景象，

我看到的是一长列病床，[54]

上面躺着一具具活尸，

他们染上的是病中之王——

致人死命的瘟疫；他面对的

不是两军对垒中的死亡，

他紧蹙眉头，从病床间走过，

握着病人的手，不慌不忙，

于是那些垂危的病人

又振作起精神……我要对天

发誓：谁拿自己的生命

和危险的病症从容周旋，

把黯淡的目光重新点燃；

我发誓：他就是上天的友人，

不管盲目的世人做出

怎样的判断。

友人

诗人的幻梦，

严酷的历史学家要把你驱散！[55]

唉！他的声音已经响起[56]——

吸引世人的魅力又在哪里？

诗人

真理之光将会受到诅咒，

假如它一味枉然迎合

那些冷漠、忌妒的庸人——

他们都狂热地追求享乐！

不，那使人高尚的蒙骗

远胜于无数卑劣的真理。

给英雄留下一颗心吧，没有它，

他成了什么？暴君而已！

友人

你在宽慰自己……

一八三〇年九月二十九日

莫斯科

* * *[57]

我记得少年时代学校里的情景；

有许多孩子像我一样无忧无虑；

是一个成分迥异的活泼的大家庭，

一个衣着简朴的谦和的妇女，

看起来端庄持重，气度非凡，

对我们学校实行着严格的管理。

她的周围常常拥簇着我那一群同伴，

她总是用亲切和蔼而悦耳的声音

和我们这些年轻的同学交谈。

我还记得她头上缀着什么披巾，

她的双目明亮得有如晴朗的天空，

可是对她的谈话我却很少留心。

她的话语蕴含着神圣崇高的意境，

她的前额、安详的双唇和目光

表现出庄重的美，使我难以平静。

对她的忠告和责备我羞惭心慌，

对她那金玉良言的明白含义

我妄加解释，使它完全变样。

我常常独自一个在清朗的夜色里

悄悄溜进陌生人家的花园，

在斑岩砌成的拱顶下独享安谧。

在那里凉爽的树荫给了我安恬；

我放任自己的幻想去自由驰骋，

无边的遐想使我欣喜非凡。

我喜爱清澈的流水和树叶的潇潇声，

我喜爱树荫底下白色的石雕

和雕像脸上沉思忧郁的神情。

那些圆规和诗琴的大理石雕，

大理石雕像手中的宝剑和文卷，

头上的桂冠，帝王身上的长袍——

所有这些形象都在我的心间

产生一种甜蜜的敬畏，一看见它们，

激动的泪水便涌上我的双眼。

还有两座雕像塑造得如此逼真，

它们以其迷人的美使我神往：

这些雕像表现的是两位天神。

一位年轻天神的脸（德尔斐[58]的偶像）

表现出愤怒，充满了可怕的傲慢，

他全身都显示出一种非人间的力量。

另一位是女子的形象[59]，极富美感，

表现着一种令人生疑的理想——

魅人的魔鬼——难以置信，却很美艳。

面对着这些雕像，我心驰神往；

胸中剧烈地跳动着我那年轻的心——

我浑身打了个寒颤，好不心慌。

一种朦胧的渴求使我万分苦闷——

去尝尝从未尝过的欢乐。可是，

我萎靡而慵懒——枉然赋有青春。

我默默无言，郁郁寡欢，终日

徘徊在我那群少年中间，花园中

雕像的影子始终扰乱着我的心绪。

题《伊利昂纪》译本

盲人荷马的译者格涅季奇是个独眼诗人，

因此他的译本只有半边和原著相似。

* * *[60]

为了回返遥远祖国的海岸，

你离开了这片异邦的疆域；

在这难忘的悲伤的时刻，

我久久地对着你痛哭流涕。

我伸出冰凉冰凉的双手，

竭力抱住你，不让你离去；

我痛苦的呻吟在向你恳求：

别打断这生离死别的悲凄。

但是你却移开自己的嘴唇，

毅然割舍这痛苦的亲吻；

你要我离开这黑暗的流放地，

随你到另一个天地去安身。

你说：“等到那一天，当我们

在常年碧蓝的天空下重逢，

我的朋友，那时在橄榄树下，

让我们再重温这爱情之吻。”

然而，唉，在那个天穹

闪耀着蔚蓝光辉的国度里，

橄榄树的阴影正投落在水中，

你却在最后的梦境里安息。

你的娇美和你心中的痛苦

都在坟墓的瓦罐中消失，

重逢的热吻也化为乌有……

但我等着它，可它已随你而去……

译BARRY CORNWALL诗[61]

祝你健康，玛丽。[62]

为我亲爱的玛丽，

我干杯，为玛丽的健康。

我轻轻把门关上，

独自一个，没有客人，

我干杯，为玛丽的健康。

也许有人比玛丽美丽，

美丽胜过我的玛丽，

胜过这位娇小的美人；

但不会有人更可爱，

胜过活泼温柔的玛丽。

祝愿你幸福，玛丽，

我的生命的太阳！

唯愿我的玛丽永远

别遇到阴霾的日子，

没有悲痛，也没有忧伤。

梅多克[63]

（威尔士郡亲王）

一路顺风，航船在行进，

旗帜在招展，所有的风帆

都鼓得满满，航行着，船尾前

浪花滚滚，所有的水手

胸中充满了种种遐想。

如今，当危险的航程已完成，

他们又看到了自己的故园；

有个人站在那里，眺望着远方，

在朦胧的轮廓中幻想为他

描绘出早已熟稳的景色，

港湾，海角，凝视的双眼

直望得发疼。另一个紧握着

同伴的手，向祖国表示敬意，

失声痛哭，感谢主的恩惠。

还有一个向主的仆人和圣母

在心中发出默默的祷告，

当他发现一切都顺当，

便在从前的誓愿当中

加上施舍和遥远的敬礼。

梅多克则远离众人，默默沉思，

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当中，

他想起光荣的业绩，又有梦想，

又有痛苦的预感和恐惧。

黄昏无限好，阵阵顺风

在绳索间鸣响，可信的航船

乘风破浪，哗哗前进着。

太阳将下山。

* * *

两个马杜站在

西班牙小姐面前，

两人大胆而自然地

直视着她的双眼。

两人都长得很英俊，

两人的心都在热恋，

两人有力的巨掌

都拄着一把长剑。

他们爱她胜过生命，

他们爱她有如荣誉；

但她只爱着一个，

少女的心选中的是谁？

“决定吧，谁中你的意？”

两人对少女表示，

怀着年轻人的希望，

直视着她的眸子。

我的家世[64]

俄罗斯的下流文人成群地

刻毒耻笑他们的同行，

他们竟说我是个贵族。[65]

你瞧，他们说得多荒唐！

我不是军人，也不是文官，

我不是贵族，在朝廷受封，[66]

我不是院士，也不是教授，

我不过是俄国的平民百姓。

我理解时代的变化无常，

确实，我不和时代争吵：

我们这儿又产生了新的显贵，

他们越是新，就越是显要。

我不过是破落门第的残余

（可惜，还不止是我一个人），

我是古代贵族的后裔，

伙计们，我是个渺小的平民。

我的祖父没有卖过薄饼，

没有给沙皇擦过皮靴，

没有和教堂的职员合唱，

没有从霍霍尔[67]一跃而为公爵，

他也没有当过逃兵，从奥地利

披假发的军队中悄悄逃遁[68]，

这样看来我怎能是贵族？

谢天谢地，我只是个平民。

我的祖先拉恰[69]体格强壮，

侍奉过神圣的涅夫斯基；

伊凡四世，愤怒的沙皇

曾经赦免过他的后世。

普希金家族和世代沙皇

有了往来，在下城的平民

和波兰军队比试高低时，

他们好多人都立下功勋。[70]

叛乱和阴谋都被挫败了，

残酷的战争也已经结束，

人民在决议书上呼吁，

让罗曼诺夫家族当一国之主，

我们也在决议书上画了押，[71]

苦行僧的儿子[72]也垂怜我们。

我们曾经受皇室的器重，

曾经……不过，我是个平民。

一切全坏在耿直的脾性：

我的五世祖生来倔强刚正，

他竟和彼得意见不合，

为了这一点被处绞刑。[73]

他的例子教训了我们：

当权的人不喜欢争论。

多尔戈鲁基公爵可算有福，

因为他是个聪明听话的人。

那时候，彼得戈夫皇宫

发生了政变，我的祖父

和米尼赫一样，对彼得三世

忠诚不渝，直到他被颠覆。[74]

奥尔洛夫兄弟[75]都飞黄腾达，

我的祖父却被送到要塞囚禁，

于是我们这耿直的家族平静了，

所以我生来是平民。

我还保存着一叠文书，

那上面盖着家族的徽记，

我不和新贵结交往来，

竭力压下刚烈的血气。

我是一介书生，只写写诗，

我不过是普希金，而不是穆辛[76]，

我不是富豪，也不是高官，

我自己最大：我是个平民。

附记

费格里亚林坐在家里断定，

我的外曾祖父黑人汉尼拔

落到了一位船长的手里，

船长买了他，用一瓶酒的代价。

这位船长可是大名鼎鼎，[77]

我们的地球由他转动，

他掌着我们这条船的舵，

使大船得以飞快地航行。

船长对外曾祖父和蔼亲近，

用适当价钱买来的黑人

对沙皇勤恳，忠心耿耿，

他不是沙皇的奴隶，是亲信。

他是伊凡·汉尼拔的父亲，

整个敌人的舰队曾当着

伊凡·汉尼拔的面燃烧起火，

纳瓦林在他进攻下第一次陷落。

费格里亚林眉头一皱，断定，

我是贵族当中的平民。

可他在那可敬的一伙中算什么？

他吗？……他是平民街上的贵人。[78]

茨冈人

在那宁静的傍晚时分，

在那树木蓊郁的河岸上，

帐篷里传来阵阵喧闹和歌声，

处处是刚刚点燃的火光。

你们好啊，快乐的民族！

我熟悉你们的点点篝火，[79]

如果是在另一个时候，

我会随你们去到处飘泊。

明天在曙光熹微的时候，

你们自由的足迹就要消失，

你们走了——但你们的诗人

却不能随着你们同去。

为了享受家庭的恬静，

为了享受乡村的安逸，

他忘记了流浪途中的夜宿，

抛弃了昔日任性的嬉戏。

* * *

灌木丛簌簌地响动……一只

快乐的麋鹿跑上了崖顶，

它从尖尖的崖顶上怯生生

俯瞰底下苍翠的丛林，

它望望明媚鲜亮的草地，

它望望蔚蓝明丽的天穹，

又望望第聂伯河的两岸，

那里是一片蓊郁的密林。

它亭亭玉立，静静地站着，

只敏锐的耳朵在微微扇动……

但它突然震动了一下，

它听到突如其来的响声，

它胆怯地挺起脖子，

突然从崖顶上逃去……

* * *

孩子们，你们快来看看，

这人异想天开，真让人叫绝，

高个子菲尔斯[80]既要赌这些钱，

又要赌那些，那些，那些。

眼睛乌黑的少女罗赛特，

真是漂亮得羞花闭月，

她既迷醉了这些人的心智，

也迷醉了那些，那些，那些。

啊，命运在黑暗中给我们布下

罗网，叫我们难逃浩劫——

韵脚、金钱和这些娇娃，

以及那些，那些，那些。

* * *

有两种感情我们最亲近，

心灵从这里得到了滋润：

热爱生养我们的老家，

热爱先辈们安息的祖坟。

这是鼓舞我们的圣物，

没有它，大地便死气沉沉，

犹如…………荒漠，

犹如圣坛缺少了神灵。

* * *

有时，当我回忆起往事，

它便在寂静中咬噬着我的心，

那些早已逝去的苦难

又攫住我的心犹如那幽魂；

当我满世界都看到人群，

我便想到荒漠之中去隐居，

我憎恨他们那软弱的声音——

这时候，在我的梦幻中，我不是

飞往那明媚的地方，在那里

天空闪耀着出奇的蔚蓝，

在那里大海的温暖波浪

正拍打着发黄的大理石雕像，

月桂和郁郁葱葱的松柏

正在大地上繁茂地生长，

气度不凡的塔索在歌唱，

在那里到如今在幽暗的夜晚，

发出回声的悬崖仍然

远远地传播着水手的歌唱。

我那习惯的梦想又飞向

寒风凛冽的北国的波涛。

那里在白浪滔滔的海面上

我看见一座裸露的小岛[81]。

那是一座凄凉的岛屿，

荒僻的岸边长满了越橘，

地上铺满枯萎的苔藓，

冰冷的浪花常把它冲洗。

有时候，勇敢的北国渔夫

会漂流过海来这里停靠，

撒下他们潮湿的渔网，

在这里支起烧烤的炉灶。

我这只残破不堪的舟楫

也会被风浪刮到这里。

断章

如今我歌唱的

不是被露水滋润的

佩福斯玫瑰，

我的诗赞美的

不是洒上美酒的

泰奥斯玫瑰；

而是我的伊丽莎

胸前枯萎的

幸福的玫瑰……

* * *[82]

她刚为他朗读了几行诗，

脸上便泛起一片红晕，

她的胸中缓缓地喘着气：

“来吧，我心中未来的夫君，

我用痛苦的诗琴呼唤你。

我到哪里去寻觅意中人？

在这世界上有谁理解我？”

可阿纳托利不明白她的心。

断章

* * *

荒漠中

涌出一股泉水，

周围堆着许多石头。

* * *

只有一瞬间，一瞬间，

它盛开，鲜艳，辉煌——

可已经在凋萎——而且……

………………被烧伤

是不是你心中的烈火

把这娇嫩的玫瑰烧伤——

* * *

…………严厉的社交界

已不再坚持它的成见，

也许是宽恕了我那早已逝去的

懵懂岁月犯下的罪孽。

* * *

我头上晴朗的蓝天中

只一颗小星星在闪亮，

右边是深红的西方，

左边是苍白的月亮。

[1] E.M.希特罗沃的女儿叶·费·提森豪森伯爵夫人将去皇宫参加1830年1月4日举行的庆祝俄土签订阿德里安堡和约的化装舞会，她将化装成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按舞会规定，参加舞会者必须根据自己化装的人物身份朗诵一首诗。此诗即是普希金为提森豪森伯爵夫人所写。

[2] 这首诗写在著名美人卡罗莉娜·索班斯卡娅的纪念册上。

[3] 这首诗是对叶·乌沙科娃来信的答复。

[4] 指彼得堡。

[5] 这首诗是写给莫斯科都主教菲拉列特（1782—1867）的。菲拉列特看了普希金《枉然的赋予，偶然的赋予》一诗后，写了一首诗，认为诗人心灵的痛苦是由于“忘了上帝”。普希金应朋友的要求写了这首诗，但不久便对这首诗中把菲拉列特理想化感到后悔，后来在日记中对菲拉列特有过讽刺。

[6] 华兹华斯（1770—1850），英国浪漫主义诗人。

[7] 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诗人，写有许多十四行诗。

[8] 指莎士比亚。《麦克白》是他的著名悲剧。

[9] 立陶宛的歌手指波兰诗人密茨凯维奇。他在游历克里米亚后，于1826年在莫斯科出版了《克里米亚十四行诗集》。

[10] 这首诗是讽刺俄国作家布尔加林的。科斯丘什科是1794年波兰起义领袖，密茨凯维奇是波兰伟大诗人。费格里亚林是布尔加林的绰号，从“丑角”一语变来。

[11] 这首诗是写给叶卡捷琳娜二世时代的大臣尼·鲍·尤苏波夫公爵的。尤苏波夫曾奉派出使英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并见过许多名人，其中有伏尔泰、博马舍等。他从国外带回大批书籍、绘画和雕像，这些都放在他的莫斯科郊外阿尔罕格尔庄园里。普希金的父母曾在尤苏波夫公爵家住过，因而普希金童年时就认识尤苏波夫，后来曾应邀访问过阿尔罕格尔庄园。本诗主要借尤苏波夫访问西欧描写欧洲历史面貌和法国革命。

[12] 指叶卡捷琳娜二世。

[13] 指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

[14] 凡尔赛宫花园里的亭子，是玛丽-安托瓦内特喜欢逗留的地方。

[15] 博马舍（1732—1799），法国喜剧作家。著名喜剧有《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和《费加罗的婚礼》等。

[16] 指拿破仑当了法国皇帝。

[17] 伏尔泰的骨灰在法国革命时期曾被迁人“先贤祠”，帝室复辟后又被扬于垃圾堆中。

[18] 霍尔巴赫（1723—1789），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无神论者。莫尔莱（1727—1819），法国经济学家和著作家，《百科全书》撰稿人。加利亚尼（1728—1787），意大利经济学家。

[19] 卡斯蒂（1724—1803），意大利诗人。

[20] 阿里亚比约娃，莫斯科美人。

[21] 此诗可能是写给《莫斯科导报》的编辑米·彼·波戈金的。

[22] 这首诗是写给娜·尼·冈察罗娃的。

[23] 普希金后期的作品越是达到现实主义的高度，当时大多数批评家（包括一些曾热情赞扬过普希金的批评家）就越不能理解他的作品。布尔加林在普希金发表《叶甫盖尼·奥涅金》第7章后，就曾宣称诗人“完全墮落”了。此诗是普希金对这类批评的反应。

[24] 这首诗是献给诗人的未婚妻娜塔丽亚·冈察罗娃的。

[25] 耶路撒冷的一座山，是基督教的圣地。

[26] 普希金举行婚礼前收到一首匿名贺诗，他写了这首诗作答。匿名贺诗的作者是俄国古埃及学家伊·亚·古里亚诺夫（1789—1841）。

[27] 此诗描写俄国雕塑家帕·彼·素科洛夫（1764—1835）根据拉封丹的寓言《拿破罐卖牛奶的女人》创作的雕像（在皇村里）。原诗无韵。

[28] 指俄国大学者罗蒙诺素夫。

[29] 厄科即回声，在希腊神话中为回声女神，山林水泉女神之一。她是天后赫拉的使女，宙斯爱上她，赫拉把她变为回声，使她只能重复其他声音的最后一个音节。

[30] 珀涅河是希腊的一条河流，起源于品都斯山，是缪斯居住的地方。

[31] 希腊神话中的记忆女神。

[32] 此诗为荷马的《伊利昂纪》格涅季奇译本出版而作。

[33] 这首诗写于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完稿时。

[34] 这首诗是法国诗人佩利松寓言诗《三个聋子》的改作。普希金在手稿上还为最后两行写了另一稿：法官宣判：“为了扫除淫乱风气，虽然姑娘有错，还是嫁给小伙子。”

[35] 这首诗是写给伊·沃隆佐娃的。

[36] 薛侣班是法国戏剧家博马舍喜剧《费加罗的婚礼》中的侍童，他爱上了他所服侍的贵妇阿勒玛维华。这首诗是以薛侣班的口气写成的。题词引自《费加罗的婚礼》。

[37] 指霍乱。

[38] 普希金从埃尔祖鲁姆返回时因瘟疫流行曾在高加索检疫所待过三天。

[39] 此诗是讽刺布尔加林的。

[40] 拜伦长诗《异教徒》的女主人公，在长诗将结束时，她出现在情人面前。

[41] 这首诗最早写于游记《埃尔祖鲁姆之行》之中，但缺后面的16行。

[42] 对妻子的昵称。

[43] 指奥斯曼苏丹马哈茂德二世（1785—1839）对1826年6月14日近卫军起义的残酷镇压。

[44] 保加利亚城市鲁塞的土耳其名称，濒临多瑙河。

[45] 今土耳其西部城市伊兹密尔。

[46] 土耳其东北部特拉布宗省城市和省会。濒临黑海东南岸一宽阔的海湾。

[47] 罗马尼亚东南部图尔恰县府，位于多瑙河支流圣乔治河河畔。

[48] 这首诗还是一篇草稿。

[49] 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命运三女神。

[50] 1830年9月29日，尼古拉一世来到霍乱流行的莫斯科，这首诗即是为此而写的。写作日期实际上在10月份。

[51] 题词是《圣经》中罗马皇帝提比略的犹太巡抚（26—36）彼拉多（？—36以后）在审讯耶稣时提问的一句话。

[52] 指拿破仑。

[53] 恺撒指奥地利皇帝。1810年拿破仑和奥地利公主玛丽-路易丝结婚。

[54] 传说拿破仑于1799年去雅法的医院探望患上传染病的士兵。

[55] 普希金依据的是《比朗回忆录》，其中否定拿破仑在远征埃及时到传染病医院探视患病士兵的传说。《回忆录》实际上是一个叫维尔马尔的记者所作。

[56] 即指上述《回忆录》。

[57] 在这首诗中普希金可能是要表现中世纪末期或早期文艺复兴时的意大利。诗似不完整。普希金以但丁《神曲》中的三韵句法写成。

[58] 德尔斐，古希腊城市，建有阿波罗神庙。德尔斐偶像指阿波罗。

[59] 指维纳斯。

[60] 参阅《“在她祖国的蔚蓝色天空底下”》一诗。见本书第159页。

[61] 这是英国诗人巴里·康沃尔（1787—1874）一首诗的意译。

[62] 原文为英语，摘自巴里.康沃尔的诗。

[63] 此诗是英国湖畔派诗人骚塞长诗《梅多克》开头部分的译稿。

[64] 这首诗是为回答御用文人布尔加林在《北方蜜蜂》对普希金的侮辱而写的。布尔加林攻击普希金，说他的外曾祖父黑人阿勃拉姆·汉尼拔是一个船长用一瓶甜酒的代价买来的，还说普希金模仿拜伦，说自己是有600年传统的贵族。普希金不仅以这首诗对布尔加林的攻击作了回答，而且还讽刺了朝中一些反动的大臣、新贵。这首诗写成后未得到发表，但流传甚广，得罪了许多有权势的人；正是这些人造成了普希金日后的生活困难和被谋杀。

[65] 1830年普希金积极参加《文学报》的工作，与《文学报》为敌的一些文人污蔑《文学报》的撰稿人是“文学贵族”。

[66] 1722年，彼得大帝把军官、八等文官以上的官员和服务过30年以上获得勋章的人封为贵族。

[67] 霍霍尔是对乌克兰人的蔑称。

[68] 这一节影射讽刺许多官员：第1行暗指亚·达·缅希科夫公爵，据说他童年时在莫斯科街头卖过馅饼，第2行指保罗一世的侍从伊·帕·库泰索夫，他被封为伯爵，第3行指阿·格·拉祖莫夫斯基，他是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女皇的丈夫，原来是牧人，还做过宫廷教堂的歌手，第4行指亚·安·别兹鲍罗德科公爵，他是叶卡捷琳娜二世的秘书，第5、6行可能指彼·安·克莱因米赫尔伯爵的祖父。

[69] 拉恰，传说中普希金的远祖。

[70] 17世纪初下城商人米宁组织民军打退波兰军队，收复莫斯科。普希金家族有人参加过保卫莫斯科的战斗。

[71] 1613年全俄缙绅会议推选米哈伊尔·罗曼诺夫为沙皇，从此开始了罗曼诺夫王朝的统治，直到1917年2月被推翻。普希金家族有七人参加过缙绅会议。

[72] 即米哈伊尔·罗曼诺夫，他父亲费·尼·菲拉列特做过牧首。

[73] 彼得一世时期，普希金家族因参加反对改革的阴谋，任御前大臣的费多尔·普希金于1697年3月被处死刑。

[74] 指列夫·普希金，因忠于彼得三世，政变后被囚禁二年。米尼赫，彼得三世时的将领。

[75] 奥尔洛夫兄弟五人因支持叶卡捷琳娜二世政变，受到重用。

[76] 穆辛-普希金是普希金家族的一个支脉，被封为伯爵。

[77] 指彼得大帝。

[78] 平民街是彼得堡一条妓院林立的街道，据说布尔加林的妻子是从其中一个妓院里娶来的。

[79] 普希金流放在基什尼奥夫的时候曾在流浪的茨冈人当中生活过一段时间。

[80] 指谢·格·戈利岑（1803—1868），普希金的朋友。据说，有一次戈利岑和一个债主赌钱，债主问他：“你拿哪些钱赌？是这些还是那些？”“那些”指赌债。戈利岑回答：“无所谓，赌这些，也赌那些，那些，那些。”

[81] 诗中描绘的景色酷似白海中的索洛韦茨基群岛，1820年俄皇亚历山大一世曾打算把普希金流放到那里。

[82] 此诗取材于法国作家朱尔·雅南（1804—1874）的长篇小说《自白》第4章。

【 一八三一 】

* * *

在这神圣的陵墓[1]前面，

我怀着敬意低头肃立……

万籁俱寂；圣殿的黑暗中

唯有那神灯灯光幽微，

把它金黄色的光线撒向

花岗岩立柱和低垂的旗帜。

立柱和旗帜下长眠着墓主，

北国大军崇拜的统帅，

强国年高望重的卫士，

他所向无敌，威震四海，

是叶卡捷琳娜光荣的雄鹰中

最后一个功勋卓著的英才。

你的坟茔中仍洋溢着热情！

它向我们发出俄罗斯的声音，

它一再对我们谈到那一年，

当时代表人民信念的呼声

向你神圣的白发发出呼吁：

“去拯救祖国！”你奋起并得胜。

如今你再听听我们的呼声，

起来拯救沙皇和我们，

啊，威严的老人，你哪怕

片刻显现在坟茔的大门，

显现吧：鼓舞你留下的将士，

唤起他们的热情和勤奋。

请你显现，并用你的手

向我们指示，在一群将领中

谁是你所选中的继承人。

但是圣殿里寂然无声，

你这战士的坟茔里面

安详、永恒的梦是那么平静。

致诽谤俄罗斯的人[2]

你们嚷嚷什么，各国夸夸其谈的论客？

你们为什么诅咒俄罗斯，威胁俄国人？

是什么激怒了你们？是立陶宛的动乱[3]？

别多管闲事：这是斯拉夫人自己的争论，

这是该由命运决定的古老的家务事，

你们解决不了这个错综复杂的纠纷。

这几个民族互相敌视

已是由来已久的事情；

在灾难中屡屡低首屈从的

有时是他们，有时是我们。

在力量悬殊的斗争中谁能挺住：

是傲慢的波兰人或忠实的罗斯人？

斯拉夫支流能不能汇合在俄罗斯大海？

海会枯竭吗？人们在问。

别多管闲事：你们没读过

那些血迹斑斑的碑文；

你们不明白，你们不了解

这些家庭内部的仇恨；

克里姆林宫和布拉格[4]不会

对你们说明后果前因；

你们着迷的是搏斗的豪气——

因此你们才憎恨我们……

究竟为什么？回答吧：是不是

在焚烧的莫斯科废墟上我们曾蔑视

那个人横蛮无理的意图，

而你们却在他[5]的淫威下战栗？

是不是我们曾经把那

压制着各国的偶像推进万丈深渊，

并且用我们的鲜血夺回了

欧洲的和平、自由与尊严？

你们只会在口头上逞凶——且试试行动！

是不是年迈的勇士，在卧榻上高枕，

已无力挥动那征服伊兹梅尔的刺刀？[6]

是不是俄国沙皇的话已经无人听信？

是不是我们要和欧洲重新争论？

是不是俄罗斯已不能取胜？

是不是我们人太少？从彼尔姆[7]到塔夫里达，

从芬兰寒冷的悬崖到炎热的科尔希达[8]，

从受到震惊的克里姆林宫

到中国屹立的长城脚下，

只能炫耀钢铁的鬃毛，

俄罗斯大地已不能奋发？

那么，论客们，就把你们

那些凶恶的子孙派来吧：

俄罗斯有他们的葬身之地，

让他们在熟悉的坟墓旁住下。

鲍罗金诺战役纪念日[9]

当我们以兄弟的祭宴纪念

鲍罗金诺战役的伟大日子，

总要说：“多少民族进犯过，

都以灾难来威胁俄罗斯；

欧罗巴不是曾倾巢而出？

是谁的福星在引导他们！……

但是我们却稳稳地站住，

虽然他们听命于那傲慢的人[10]，

我们却挡住了他们的进攻，

我们打平了力量悬殊的斗争。

“怎么回事？如今他们尽在夸口，

竟忘了当年灾难性的逃跑；

忘了俄罗斯的刺刀和风雪

在原野上埋葬了他们的荣耀。

熟悉的宴会又诱惑着他们，

斯拉夫人的鲜血是如此醉人，

但这次沉醉将很痛苦，

他们将长期做着客居的梦，

新居在北方土地的禾苗下，

那里是多么拥挤而寒冷！

“来吧，罗斯在召唤你们！

可你们要知道，应邀的客人！

波兰已不会为你们做向导：

你们得跨过他们的尸身！……”

这话实现了，在鲍罗金诺纪念日

我们的战旗又冲锋陷阵，

插上攻克的华沙城的豁口；

华沙就像溃逃的败军，

把血染的旗帜扔进尘埃，

叛乱被平定，于是天下太平。

战斗中失败者未受到伤害：

我们没有把敌人踩在脚底；

如今我们也不提醒他们

多少古代的文献故实

还保存在沉默的传说之中；

我们没有焚烧他们的华沙；

他们不会看见人民的复仇者

怒容满面，雷霆大发，

也不会听见歌手的诗琴

用侮辱的琴声把他们咒骂。

但你们，议会中制造混乱的人

不负责任的疯狂论客，

向平民发出灾难的警报，你们是

俄罗斯的敌人和恶毒的诽谤者！

你们得到了什么？……俄罗斯

可还是一个病弱的巨人？

北国的光荣可还是一种

不切实际的梦呓，一场梦？

说吧：华沙是否就要发布

高傲的教义以约束我们？

我们该把要塞撤到哪里？[11]

过布格河，到沃尔斯克拉和利曼？[12]

沃伦领地[13]该归谁管辖？

谁该继承波格丹[14]的遗产？

立陶宛认为有叛乱的权利，

是否要脱离我们而独立？

我们那衰老的金顶基辅，

最早建立的俄罗斯城市，

是否要拿所有陵墓中的圣物

去和暴乱的华沙结成亲戚？

你们的喧嚷和嘶哑的叫嚣

可曾让俄罗斯的君主惊慌？

你们说吧，是谁低了头？

谁得到胜利：刀剑还是叫嚷？

罗斯是否强大？战争、瘟疫、

暴乱、外部风暴的压力

肆虐一时，曾把它摇撼，

你们瞧：它仍然巍然屹立！

它周围的骚动已一一平定，

波兰的命运也确定无疑……

胜利啦！多么甜蜜的时刻！

俄罗斯！起来，昂首挺立！

响起来吧，普天同庆的欢呼！……

但是在他[15]的卧榻周围

欢呼的声音要轻些，再轻些，

是他狠狠报复了种种凌辱，

是他征服了托罗斯山脉[16]，

埃里温也在他面前屈服，

三次战争带给他殊荣，

他和苏沃洛夫一样功勋卓著。

苏沃洛夫从陵墓之中站起，

看见华沙已成网中之鱼，

看到他开创的荣誉的光辉，

他的神灵也为之振奋不已！

这位英雄为俄罗斯祝福，

安慰它的受难，祝愿它安乐，

愿他的将士英勇作战，

庆贺它一路高奏凯歌，

祝福自己年轻的孙儿，

是他带着捷报驰往布拉格。[17]

回声

无论是野兽在密林里吼叫，

无论是号角吹响，雷声隆隆，

无论是少女在山那边歌唱，

对于每一种响声，

你都会立刻在茫茫的太空中

给予呼应。

你谛听着雷霆的轰鸣，

风暴的咆哮，巨浪的喧腾，

还有那乡村中牧人的吆喝，

你都给以回应，

唯有你自己得不到反响……

而你也一样，诗人！

* * *[18]

我们的皇村学校庆祝

神圣的纪念日次数越多，

我们这一圈子老朋友

就越不敢在一起聚合，

我们的人数越来越少，

我们的庆祝也越少欢乐，

碰杯的声音越变得喑哑，

我们的歌唱也越是凄恻。

人间的风暴不时刮起，

冷不防就向我们袭来，

我们虽处身于年轻人的盛宴，

心绪却常常变得悲哀；

我们都已成年；命运注定

我们要经受生活的磨难，

死神在我们当中徘徊，

把指定的牺牲品频频召唤。

六个座位已无人就坐，

六个朋友已永远离去，[19]

他们在不同的地方长眠——

有的在不同的战场捐躯，

有的在家里或异乡亡故，

有的被疾病，有的被愁苦

带到阴湿黑暗的地下，

我们曾经为他们痛哭。

现在该轮到我了，我觉得

亲爱的杰尔维格在把我召唤，

我那蓬勃青春的同学，

我那忧郁少年的良伴，

一起畅饮、为青春歌唱、

怀着纯洁憧憬的挚友，

已永远离我们而去的天才

正呼唤我去和故友聚首。

啊，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

更紧密地组成忠诚的一班，

我已结束对亡友的歌咏，

现在要对健在者表示祝愿，

希望大家以后再一次

来参加皇村学校的盛宴，

还能拥抱所有健在的人，

不担心会有新的牺牲出现。

致维亚泽姆斯基函摘抄

亲爱的维亚泽姆斯基，诗人兼宫廷侍从……

（你是否认出瓦西里·里沃维奇的文风？

从前他给一位侍从的信就这样下笔，

侍从的忠诚和信念就用钥匙[20]来表示。）

如今太阳从乌云后面来把你高照！

那把钥匙也就在你的屁股上闪耀。

乌拉！向诗人兼宫廷侍从赞颂和致敬。

请代我向薇拉夫人恭贺你家的喜庆。

致亚·奥·罗赛特便笺摘抄

从您那儿我知道了华沙的陷落。[21]

您是光荣的预言者，

是您给了我灵感。

断章

* * *

茨冈人伊里亚，这个老家伙，

正瞧着那热情奔放的舞蹈，

合着节拍耸动着双肩，

还在白发的脑袋上乱搔。

* * *

孩子们，听好：在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个画家，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1] 指彼得堡喀山大教堂里的库图佐夫墓。

[2] 法国国会议员（拉斐特、莫根等人）及报界叫嚷武装干涉俄国和波兰的战争，为此普希金写了此诗。

[3] 指波兰起义。

[4] 华沙郊区设防的地带。

[5] 指拿破仑。

[6] 俄国统帅苏沃洛夫曾在1790年夺取土耳其要塞伊兹梅尔，被认为是光辉战例。

[7] 俄国乌拉尔的城市。

[8] 格鲁吉亚西部的古希腊名称。

[9] 此诗写于1831年9月5日，获悉俄军攻克华沙之后。俄军于8月26日攻克华沙，这一天正好是鲍罗金诺战役纪念日。

[10] 指拿破仑。

[11] 波兰起义者提出恢复1667年安德鲁索沃停战协定前波俄边界的要求，即将第聂伯河以西，包括基辅在内的乌克兰土地划归波兰。

[12] 布格河，今波兰和白俄罗斯的界河，沿河有布列斯特要塞。沃尔斯克拉河，第聂伯河左支流，主要流经乌克兰。利曼，今红利曼市的旧称，在乌克兰。

[13] 沃伦领地，公元9至18世纪的历史地区，在今乌克兰境内。

[14] 波格丹·赫米尔尼茨基（约1595—1657），1648至1654年乌克兰人民反抗波兰贵族压迫的解放战争的领导人。

[15] 指俄国统帅帕斯克维奇（1782—1856），俄伊（朗）战争和俄土战争期间的俄军总司令，曾领导镇压1830至1831年波兰起义。当时他正在养伤。

[16] 土耳其境内的山脉，此处指土耳其。

[17] 帕斯克维奇派苏沃洛夫元帅的孙儿往华沙郊外的布拉格报告攻克华沙的消息。

[18] 此诗于1831年10月19日为皇村学校校庆而作。

[19] 此时皇村学校第一届毕业生中已有六人去世，他们是：尔热夫斯基（1817）、科尔萨科夫（1820），科斯坚斯基（1830）、萨弗拉索夫（1830）、叶萨科夫（1831）、杰尔维格（1831）。

[20] 钥匙是宫廷侍从的标志。

[21] 1830年11月17日波兰爆发了反对俄国统治的起义，1831年1月5日华沙议会宣布废除尼古拉一世在波兰的王权，于是俄国军队进入波兰，华沙陷落。普希金对波兰局势极为关心。

【 一八三二 】

* * *[1]

一

我们又向前走去——我不禁浑身战栗。

一个小鬼紧紧缩起他的魔爪，

在地狱的烈火旁转动高利贷者的身体。

滚烫的脂油滴进烟熏火燎的铁槽，

高利贷者在烈火中烧得血肉模糊。

我问：“这刑罚是出于什么意图，请指教。”

维吉尔[2]说：“孩子，这刑罚有很大用处。

这个老家伙一向只知道巧取豪夺，

他凶残地榨取那些向他借贷的债户，

在你们人间他对债户们极其苛刻。”

那在烈火上烧烤的罪人高声喊叫：

“哎哟，如今我宁可在寒冷的忘川沉没！

“哎哟，要是下一阵冬天的雨该有多好！

十分利还可以，这样的利息已不可思议！”

他噗地一声爆裂，我忙把眼睛闭牢。

多么奇怪！这时我闻到一股臭气；

就像有人打破一只发臭的鸡蛋，

又像检疫站的看守点燃硫磺盆的臭味。

我连忙掩住鼻子，把脸转向一边，

但睿智的向导拉着我往前走去，

他抓住铜环，拉起一块石板，

我们走下去，我看见自己就在地下室。

二

这时我看见黑压压的一群恶魔，

远远看去就像一窝蚂蚁一般——

魔鬼们在那里做着可恶的游戏取乐：

一座玻璃山像阿拉拉特火山[3]一样尖，

高耸的山峰直插地狱的拱顶，

连绵的山脉横亘在幽暗的平原。

魔鬼们把一颗铁球烧得通红，

用他们的臭爪子把铁球往下扔，

铁球蹦跳着，于是那平滑的山峰

便吱吱叫着，迸出许多光芒四射的火星。

这时另一群迫不及待的魔鬼

便咒骂着，奔出去抓人来受刑。

他们抓来我的妻子和她的妹妹，

剥去她们的衣衫，狂叫着把她们往下抛，

于是她们蜷缩着身子飞快掉下去……

我听见她们发出一阵绝望的惨叫，

玻璃割破、扎进她们的身体，

而魔鬼们则兴高采烈地欢蹦乱跳。

我远远地看着她们，心中万分焦急。

致侍童[4]

（译卡图卢斯诗）

侍童，斟上陈酿！……[5]

侍童，给我满满地斟上

醉人而苦涩的法隆陈酿[6]：

波斯图米亚曾这样吩咐，

她是酒神节狂欢的主持人。

河水啊，你快快流走吧，

这和美酒格格不入的清水

该让守斋的苦行僧去享用：

我们喜爱的是清醇的美酒。

* * *[7]

面对上流社会和宫廷中

五花八门无益的扰攘，

我保持着冷静观察的目光、

纯朴的心灵、自由的思想，

燃烧着高贵的真理的火焰，

而且像孩子一般善良；

我嘲笑过虚空的人群，

我恰当而且明晰地判断，

并把满腔的愤恨坦率地

写在札记上，权当笑谈。

题安·达·阿巴梅列克公爵小姐[8]纪念册

当年（我心怀深情地想起）

我曾满怀喜悦地疼爱过您，

您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您出落得如此俏丽，如今

我要祝福您，向您表示敬意。

我的心灵和眼睛关注着您，

怀着不由自主的战栗，

我怀着一个老保姆的亲情

感到骄傲，为您和您的荣誉。

致格涅季奇[9]

你独自一个同荷马促膝长谈，

我们久久地把你企盼，

你容光焕发从神秘的高空降临，

给我们带来了你的石板。[10]

怎么回事？你发现我们在旷野的篷帐里，

在浮华的欢宴之中癫狂，

我们唱着疯狂的歌曲，狂热地跳舞，

围着我们自制的偶像。

我们躲避你的光芒，心慌意乱。

你不由得感到悲伤和愤然，

先知啊，你是否要诅咒这轻狂的子弟，

砸碎你带来的这方石板？

啊，你没有诅咒我们。你喜欢

从高空躲进山谷的阴影，

你喜欢天上的雷霆，但你也谛听

红玫瑰上面蜜蜂的嗡嗡声。

真正的诗人正是这样。他衷心赞叹

墨尔波墨涅[11]精彩的演艺，

也含着微笑观赏街头的娱乐

和粗俗场面的狂放不羁。

有时是罗马，有时是骄傲的伊利昂[12]，

有时是老莪相的山国在呼唤他，

他也能惊人地轻松自如地飞翔，

紧紧追随叶鲁斯兰或鲍瓦[13]。

美女

（题* * *[14]纪念册）

她的身上一切都那么和谐美妙，

一切都胜过世俗的社会和热情：

她的容貌是如此端庄而秀丽，

她的神态却如此腼腆而文静；

她的流眄扫过周围的淑女：

没有对手，没有人同样鲜艳；

我们那一群脸色苍白的美人，

在她的光彩下都显得那么暗淡。

无论你匆匆忙忙赶往何方，

即使是去和心爱的人儿幽会，

无论你心中怀着什么梦想，

即使是如此隐秘并为之陶醉，

可是遇到她，你就会惊喜不置，

忽然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

面对着这神圣的美的化身，

你会诚心诚意地产生敬慕。

致* * *[15]

不，不，我不该、不敢、也不能

沉醉于爱情的激动而失去理智，

我要严格地保持自己的冷静，

不让心灵燃烧，心醉神迷；

不，我爱得够了，然而为什么

我不能偶尔沉浸于片刻的梦幻，

当一位天国的杰作，年轻而纯洁，

楚楚动人，意外地走过我面前，

缓缓走过，消失了？……难道我不能

怀着惋惜和欢愉之情欣赏这少女，

目送她离去，并且在心里悄悄地

祝福她生活中充满幸运和欣喜，

衷心地祝愿她此生福星高照，

内心快乐而宁静，万事如意，

甚至祝愿她的意中人幸福——

他将把可爱的少女称作娇妻？

题纪念册

命运的专制将我远远地

逐出繁华靡丽的莫斯科，

我将心怀深情回忆起

您如花盛开的那个场所。

京城的喧嚣把我惊扰，

在其中生活我感到郁闷，

只有对您的频频思念

才让我忆起莫斯科的身影。

题纪念册

我的笔已很久没有触及

这本弥足珍贵的簿册；

真是抱歉，在我的书桌里

你的纪念册已放了很久，

我未曾写一行祝愿的诗作。

恰巧遇上你的命名日，

我十分高兴向你祝贺，

祝愿你生活得幸福美满，

有很多舒心甜蜜的欢乐——

帕耳那索斯上雷声隆隆，

生活中有许多平静的时刻，

而在你的良心上边

并没有欠下一本纪念册，

来自美人儿和朋友的嘱托。

* * *[16]

我想让心灵重新兴奋，

和昔日少年时代的友人

在甜蜜的睡梦之中亲近，

重温当年生活的欢欣。

——

我来到这方遥远的边地，

我渴求的并非轰动的……

在刀光剑影的战云之中，

我并不寻觅黄金和功名。

仿古[17]

一

干净的地板擦得发亮，玻璃酒杯闪着亮光；

所有的宾客都戴上桂冠；有的眯起眼睛，

闻着芬芳的神香；有的打开盛酒的双耳瓶，

醉人的酒香飘得更远；一瓶瓶晶莹的凉水，

闪耀着金黄色的面包，琥珀色的蜂蜜，

新鲜细嫩的干酪，已准备停当；祭坛缀满

鲜花。合唱队在歌唱。但在进餐之前，朋友们，

应先祭祀神灵，郑重地向神灵许愿祝祷，

应当向诸神祷告，求神赐予我们纯洁的心，

以维护真理：这样做心里会轻松些。现在

我们开始进餐：大家开怀畅饮。问题不大，

晚上回家，只要有奴隶扶好，细心照料；

但荣耀归于席间睿智而轻声谈论的客人！

（译色诺芬尼[18]诗）

二

这里有一支出色的长笛费翁。斯基帕尔老人，

因年高而失明，从前生下了这合唱队的领奏，

他灵感一来便把这婴孩命名为费翁。席间，

讨人喜欢的费翁愉快地赞美了酒神和缪斯，

他也赞美了英俊的少年瓦塔尔——一个过路人！

当你从坟墓旁匆匆走过，请说一声：你好，费翁！

（译阿费涅伊[19]诗）

* * *

快乐的葡萄之神，

让我们在晚宴中

畅饮三杯美酒。

首先为美惠三女神干杯，

她们裸露而含羞；

接着为满面红光、

身体健康而干第二杯；

然后为多年的友谊干下第三杯。

聪明人饮下三杯酒，

就把头上的桂冠摘下，

把美酒献给

甜蜜的莫耳甫斯。

[1] 这是模仿但丁《神曲·地狱篇》的戏作。

[2] 《神曲》中地狱的向导。

[3] 土耳其东部的火山。

[4] 此诗译自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约前87—约前54），抒情诗第27篇。

[5] 题词引自卡图卢斯抒情诗第27篇的第1行。原文为拉丁文。

[6] 法隆为古意大利的一个省，以生产葡萄酒著称。

[7] 这首诗在某些版本上有一个题目：《题亚·奥·斯米尔诺娃札记》。亚·奥·斯米尔诺娃（1809—1882），宫中女官，普希金的女友。普希金曾送她一本笔记本，建议斯米尔诺娃记笔记，他在这本笔记本上以斯米尔诺娃的口气写下这首诗。

[8] 安娜·达维多夫娜·阿巴梅列克（1814-1889），宫中女官。自幼和普希金相识，被公认为彼得堡最美的美人之一，是一个诗人兼翻译家。

[9] 此诗是对俄罗斯诗人、翻译家格涅季奇（1784—1833）《读〈萨尔坦皇帝的故事〉致普希金》一文的回答。诗中提到格涅季奇各方面的工作：翻译荷马的《伊利昂纪》和莪相的诗歌以及戏剧活动等。

[10] 此处引用圣经故事：耶和华吩咐摩西凿出两块石板以记载他的诫命，参阅《旧约·出埃及记》第24章和第34章。此处的石板是比喻。

[11] 希腊神话中主管悲剧的缪斯。

[12] 即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城。

[13] 叶鲁斯兰和鲍瓦都是俄罗斯民间文学中的行吟诗人。

[14] 此诗是献给扎瓦多夫斯基伯爵的夫人叶·米·扎瓦多夫斯卡娅（1807—1874）的。

[15] 这首诗是写给娜杰日达·里沃夫娜·索洛古勃（约1815—1903）的，她是普希金在彼得堡的朋友。

[16] 此诗叙说的是作者于1829年来到外高加素和十二月党人朋友重逢的心情。这是一篇诗稿的片断。

[17] 这两首诗译自法国人文学家、神学家、翻译家勒菲弗尔（1455—1536）的一本书，其中收人3世纪希腊诗人阿费涅伊所编希腊诗集《圣哲的欢宴》的法译文。

[18] 色诺芬尼（约前560—前478），古希腊诗人，哲学家。

[19] 这首诗系古希腊诗人盖迪卢斯（前3世纪）所作。

【 一八三三 】

* * *

年轻人！饮宴要懂得规矩，丝丝响的美酒

要兑上些清水，说话也要得体。

美酒[1]

（希俄斯岛[2]的伊翁）

可恶的顽童，年轻的老翁，善良的主宰，

爱情的热烈庇护者，我们为你而骄傲！

骠骑兵[3]

他用铁刷子刷着马匹，

嘴里嘀咕着，发泄着怒气：

“一定是那凶恶的魔鬼

把我送到这可恶的驻地！

“这里人们保护一个人，

就像在激战的土耳其战场，

给你一碗清汤已很不错，

白干可是连想都别想。

“这里老板瞧着你的样子

就像头野兽，至于老板娘……

无论是行礼还是用马鞭

要引她出门，恐怕是幻想。

“基辅可好啦！多妙的地方！

面团子自己往你嘴里跑，

要洗蒸汽澡，哪怕用酒浇，

而年轻的娘儿们又有多俏！

“那黑眉毛的美人只要瞧你一眼，

真的，就值得把心儿掏给她。

只有一件事情很不妙……”

“什么事不妙啊？请教阁下。”

他检着长长的胡子说道：

“我说这话不是要你难堪，

小伙子，也许你不是个胆小鬼，

但有点傻，我可是见过世面。

“你听我说吧：当年我们的团

驻在第聂伯河附近，老板娘

长得漂亮，心地也很和善，

可丈夫亡故了，请注意听我讲。

“这一来我便和她好上了，

我们和和美美，亲如一家：

就是打她，我亲爱的玛露霞

也决不说一句难听的话，

“我喝醉了，她便让我躺下，

张罗点酒液，让我解解宿醉；

只要我给个眼色，叫声：相好的！

她说什么也不会和我顶嘴。

“这么说，还有什么可发愁的？

日子过得美满，无忧无虑！

可是不：我突然忌妒起来。

有什么法子，魔鬼在作祟。

“我自个儿思忖，她为什么

鸡叫前就起身？赴谁的约会？

我那亲爱的玛露霞在找乐子，

魔鬼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我开始监视她的行动。

有一次我躺着，眯缝着眼睛

（此时夜色比地狱还黑，

外面狂风大作，雨势正猛），

“于是我听见：我那相好的

轻手轻脚地跳下热炕，

她悄悄把我扫了一眼，

坐到炉子旁，把炉火吹旺，

“她点燃一支细细的蜡烛，

拿着蜡烛走到屋角旁，

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玻璃瓶，

然后坐在火炉前的扫帚上，

“她把衣服脱得精光，然后

对着玻璃瓶喝了三口，

突然她骑在扫帚上飞了起来，

钻进烟囱，悄悄地溜走。

“好啊！我一下子看明白了：

我那相好的看来是妖精！

且慢，我亲爱的小心肝！……

我爬下热炕，看见了玻璃瓶。

“我闻闻：好酸！什么东西！

我把它泼在地上：多奇妙，

炉叉跳了起来，然后是木盆，

双双跳进炉子。大事不好！

“我看见长凳下猫儿在打瞌睡，

我拿玻璃瓶向它浇去——

它打了下喷嚏！我叫了声：走！……

它跟着木盆跳进了炉子。

“这一下不管碰到什么，

我都随手向它洒上几滴：

瓦盆、凳子、桌子等用具

便开步走！通通跳进了炉子。

“‘真见鬼啦！’我心里暗自思忖，

‘这会儿我们也来试一试！’

我一口气喝光，信不信由你——

我突然像羽毛一般飞了上去。

“我一个劫儿飞啊飞啊飞啊，

不记得也不知道飞往哪里；

一遇到星星我就大叫：

让开！……我终于渐渐落了地。

“我一看：是座山，在这座山上

几口锅在沸腾，人们在游戏、

唱歌、吹口哨，在恶作剧中

让犹太人和蛤蟆举行婚礼。

“我啐了一口，想说句什么……

突然跑来了我的玛露霞：

‘回家去：冒失鬼，谁叫你来这儿？

会把你吃掉的！’可是我不怕：

“‘回家？’‘是的！’‘绝不！我怎么

认得回去的路？’‘怪人一个！

这是把火钩，快点骑上去，

赶快走开吧，你这该死的。’

“‘叫我这宣过誓的骠骑兵

骑上火钩子！你这个糊涂鬼！

是不是还要我投敌去卖身？

还是你身上长着两层皮？

“‘给我马！’‘好吧，傻瓜，给你马。’

我面前出现一匹马，一点不假，

用蹄子刨着地，浑身火红，

脖子像把弓，尾巴像喇叭。

“‘骑上去。’我纵身骑上马背，

寻找着笼头，笼头找不着。

马儿驮着我飞上了云端，

一会儿就在炉子旁降落。

“我一看，一切还是老样子，

我还骑在上面，我胯下

不是马，却是一条旧板凳：

瞧，有时会发生什么事啊。”

他捻着长长的胡子说道：

“我说这话不是要你难堪，

小伙子，也许你不是个胆小鬼，

但有点傻，我可是见过世面。”

* * *

伊凡亲家，我们一拿起酒杯，

就会想起三个玛特廖娜，

还有那个鲁卡和彼得，

然后还想起帕霍莫夫娜。

我们和他们相处得很好，

不管你怎么想——全是命中注定，——

这些人我们都应该纪念，

我们必须纪念这些人。

要纪念，这就来纪念吧，

要开始，这就开始吧，

斟酒吧，都把酒杯斟满。

亲家，是时候啦，就开始吧。

我们首先用啤酒来纪念

鲁卡、彼得和三个玛特廖娜，

然后用馅饼和葡萄美酒

来纪念我们的帕霍莫夫娜，

我们还要把她来纪念：

我们都要讲讲那故事——

从前有个讲故事的好手，

她从那里得到了好多知识。

那些古代东正教特有的

民间壮士歌和虚构的故事、

民间歌谣中的俏皮话和笑话，

都包含着多少明达的道理！……

听着就叫人心中喜滋滋，

就是叫我不喝也不吃，

也要一直坐着听下去。

是谁编得这样入情入理？

这些老人不管什么时候

（可惜我们现在没有空闲），

我们都应该好好地纪念，

我们必须纪念这些人……

听我说，亲家，现在我开始，

你跟在后面，把故事讲下去。

布德雷斯和他的儿子们[4]

布德雷斯有三个儿子，和他一样是立陶宛人。

他来到儿子们那里，和他们叙谈，

“孩子们，你们要修好马鞍，牵出战马，

还要磨快你们的斧钺和刀剑。

“这消息确实可靠：维尔诺[5]已筹划停当，

要兵分三路往三个方向进军。

帕兹[6]去打波兰人，奥尔格尔德去打普鲁士，

凯斯图特将军[7]去打俄国人。

“你们都是年轻人，勇敢剽悍的大力士，

（还有立陶宛的神在保佑你们！）

眼下我不去出征，只派你们去夺取胜利，

你们三个人就分三路去出征。

“各人都有奖赏：一个前往诺夫哥罗德，

可以从俄国人的战利品中发大财。

他们的妇女装束华丽，有如圣像的金饰；

家家殷实，风俗也丰富多彩。

“第二个可以从普鲁士人，该死的十字军那里

夺取许许多多贵重的东西，

有世界各地的钱财，颜色鲜艳的呢绒；

琥珀在那里多得像海边的沙子。

“让第三个随帕兹去勇敢地攻打波兰人，

波兰没有多少金银和财物，

弄把马刀很不错，可是他定会从那里

给我带回一个美丽的儿媳妇。

“世界上没有哪个皇后比波兰少女美丽。

她决活，就像炉灶旁的小猫，

她鲜艳得像玫瑰，白晳得好比酸奶油；

眸子亮得像蜡烛在燃烧！

“孩子们，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波兰，

从那里带回来可爱的妻子；

尽管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当我望着那边，

我还是想起她那可爱的样子。”

孩子们辞别了父亲，一一整装上路。

爱家的老人等啊等着他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也没有回还。

布德雷斯暗想：看来已经牺牲！

雪花纷纷落下，一个儿子在路上飞奔，

斗篷底下藏着一大包东西。

“你得到了什么？那是何物？是不是卢布？”

“不，我的父亲，是个波兰少女。”

飘着鹅毛大雪，一个骑士带着包裹飞奔，

黑色的斗篷盖着那包东西。

“斗篷下藏着什么？莫不是彩色的呢绒？”

“不，我的父亲，是个波兰少女。”

雪花纷纷落下，第三个儿子带着包裹飞奔，

黑色的斗篷盖着那包东西。

老布德雷斯忙着他的事，不想问什么，

只请来客人为三个儿子办喜事。

将军[8]

半夜三更，一个将军

打完仗返回家园。

他吩咐仆人别声张，

直奔卧室的床前；

他撩起帐子……果真！

床上人影都不见。

他脸色比黑夜还阴沉，

垂下凶狠的双眼，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

把袖子往上一卷，

他走出去，把门销上，

“好啊，你这贱人！”他叫喊，

“为什么篱笆旁边

门不闩，狗也不在？

狗奴才，瞧我收拾你！……

带好枪、绳子和麻袋，

给我取下墙上的步枪。

我要好好收拾她！跟我来！……”

潘[9]和年轻的仆人

在篱笆下悄悄地监视，

走进花园，透过树丛，

看到喷泉旁的凳子，

上面坐着穿白裙的潘娜，

她跟前有一个男子。

男子说：“一切都完了——

我刚刚尝到的欢愉，

使我迷恋的一切：

雪白胸脯的喘息、

娇嫩小手的紧握，

将军统统都买去。

“多少年我为你苦熬，

多少年我把你寻觅！

你总是拒我于门外。

他不寻觅也不相思，

只把银币弄得叮当响，

你就做了他的妻。

“我趁黑来到这里，

看看可爱潘娜的眸子，

握握她娇嫩的小手；

祝愿她这座新居

带给她长久的快乐，

然后就永远离去。”

潘娜又哭又伤心，

他吻着她的双膝。

主仆俩在树丛中观察，

两人把枪支放下地，

又咬开一管弹药，

用装药杆装进枪里。

两人悄悄地走过去。

“我的潘，我不能瞄准，”

可怜的年轻人低声说，

“眼里直流泪，大概是有风，

浑身发抖，手上没力气，

连火药也装不进。”

“小声点，做奴才的料！

准叫你哭，等我有空闲！

往药池里撒药……瞄准……

对准她额头，往上……左边。

我来对付潘。别出声。

我先来，你等一等再干。”

花园里响起了枪声。

年轻人没等潘开枪；

将军惨叫了一声，

将军的身子晃了晃……

看来年轻人打偏了：

一枪打在主人的头上。

* * *

如果不是热切的心灵中

存在着一种朦胧的神往，

我会长留在此处——享受

人所不知的宁静的欢畅：

我会忘记憧憬时的战栗，

把整个世界称为虚无——

不断谛听这喁喁细语，

不断亲吻这一双秀足……

秋[10]

（断章）

我的昏昏沉沉的脑子有什么没有想到啊？

——杰尔查文

一

十月来临了——小树林从它那

光秃的枝丫上抖落了剩余的树叶，

吹来寒冽的秋风——道路冻结了。

小溪还在磨坊那儿潺潺地流泻，

池塘已经结冰，邻人迫不及待

匆匆去打猎，兴高采烈出了门，

疯狂的游乐糟蹋了秋播的作物，

猎犬的吠声惊醒了沉睡的树林。

二

这才是我的季节，我不喜欢春天；

融雪天使我寂寞，臭气、泥泞使我病春；

血在冲动，我思想苦闷、心情郁悒。

严酷的冬天更使我精神振奋。

我爱冬天的雪，在溶溶的月光底下，

和女友乘上雪橇，奔驰得轻快而欢畅，

她穿着貂皮大衣，温暖而又娇艳，

紧握着我的手，热烈，还有点慌张！

三

多么快乐啊，双脚穿上了冰刀，

在光滑如镜的河面上滑冰！

而冬天的节日又多么隆重和热闹……

但是要老实承认：半年里雪下个不停，

就连那洞穴里的住客——狗熊

也终于厌倦。我们可不能一生一世

和妙龄的阿尔米达[11]乘雪橇兜风，

或关在双层窗里围着火炉挨日子。

四

啊，夏天是美丽的！我本来会喜欢你，

如果没有暑热、灰尘、蚊子和苍蝇。

你扼杀了我们全部心灵的活动，

你折磨我们，我们像土地遇到了旱神。

我们只求把水喝够，使自己得到凉爽，

此外没有别的想法，我们留恋冬天，

我们用薄饼和美酒送走冬天婆婆，

又用冰淇淋和冰镇饮料把她悼念。

五

人们总是咒骂晚秋的日子，

但我却喜欢它，亲爱的读者，

我爱它那沉静的美，它的明丽和温柔。

它像家里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儿

深深吸引着我。我坦白地告诉你们，

一年四季当中，我唯独喜欢秋日，

它有许多好处，我像个实在的情人，

在它身上发现了自己神往的品质。

六

这该怎么解释？我确实喜欢它，

就像您有时候也许会喜欢

一个害肺病的姑娘。她必死无疑，

可怜的人儿就要倒下，却毫无怨言。

在她凋萎的嘴唇上浮现着微笑；

她没有听见坟墓的大门已经打开；

在她脸上还泛出鲜艳的红晕。

她今天还活着，而明天已经不在。

七

令人忧伤的季节！你是多么迷人！

我喜欢你这即将逝去的绮丽，

我爱大自然凋萎时的五彩缤纷，

树林披上了深红和金黄的外衣，

树荫里风声萧萧，送来凉爽的气息，

天空蒙上了一层轻柔的烟波，

还有那稀疏的阳光、最初的寒气，

白雪皑皑的冬天已在远处威吓。

八

每逢秋季来临，我便精神焕发；

俄罗斯的寒冷有益于我的健康，

对于惯常的生活我又重新热爱，

睡意不断袭来，还想填补辘辘饥肠；

血液在心中轻快欢畅地流动，

欲望沸腾了——我又感到欢乐年轻，

我又充满了活力——这就是我的肌体

（请原谅我的连篇废话有渎清神）。

九

仆人送来了骏马，马儿载着骑手，

扬起鬃毛，奔驰在广阔的田野上，

在闪亮的马蹄下冰层裂成了碎块，

清脆的蹄声在封冻的山谷里飘荡。

但短促的白日过尽了，淡忘的壁炉里

又升起火来——时而火光通明，

时而隐隐阴燃——我坐在炉前读书，

有时是深长的思绪在心中回萦。

一〇

我忘记了世界——在甜蜜的静谧中，

我飘然若仙，沉醉在甜蜜的幻想里，

诗情在我的胸中涌动、苏醒：

我心中情思汹涌，几乎难以抑制，

它战栗着，呼求着，像在梦中一般，

寻求自由的表现，以最终一吐为快，

这时一大群我早已熟悉的幻象——

我的幻想的成果，纷纷向我涌来。

一一

于是脑子里的文思汹涌澎湃，

轻快的韵律迎着它飞奔而来，

我的手不由得拿起笔，笔奔向纸，

转瞬之间，一行行诗歌流泻得飞快。

仿佛一艘停在平静海面上的大船，

看哪！水手们突然奔忙起来，爬上，

爬下——于是所有的帆都鼓满了风，

大船乘风破浪，扬帆开航。

一二

它航行着。可是它开往何方？……

……………………

……………………

* * *

上帝保佑别让我发疯。

是的，我宁愿拄着拐杖去求乞；

是的，我宁愿去做工去挨饿。

并不是因为我如此珍惜

理性，并不是因为我不情愿

就此和理曲永远分离：

要是能让我随心所欲，

我会立刻就拔腿奔向

那座幽深昏暗的森林！

我会在狂热的谵妄中歌唱，

我会在稀奇古怪的幻想中

纵情想象并为之神往。

我会谛听波浪的喧嚷，

我会深深沉浸在幸福之中，

仰望万里无云的蓝天；

我会感到自由和强劲，

像一股能刮起地面的泥土，

也能摧毁森林的飓风。

一旦发疯，那就是灾难，

你就会像瘟疫一样可怕，

人们会把你禁闭起来，

用锁链锁住你这个傻瓜，

人们还会把你当作野兽

逗弄，隔着禁闭你的铁栅。

而在深夜里，我将要听到的

不是夜莺嘹亮的歌唱，

不是森林低沉的喧嚣——

而是我的同伴的叫嚷，

是夜间看守粗野的詈骂，

是刺耳的尖叫，镣铐的声响。

* * *[12]

帝王们的亲信米岑纳特[13]，

我的远古时代的庇护人！

如今有些人驱着竞赛马车

在赛车场荣誉的烟尘中驰骋，

他们用那滚烫的车轮

撞击着禁止逾越的围墙，

企望取得胜利的奖誉，

希冀与上界神灵颉颃。

另一些人搜罗着各种头衔，

竭力往自己的头上装扮，

一些反复无常的公民

向他们传播着……流言。

* * *[14]

皇帝看见自己的面前

小桌上放着一个棋盘。

他把一些蜡制的小兵

排列成整整齐齐的队形，

把他们一一放在棋盘上。

这些小玩偶挺起胸膛，

威严地在各自的小马上坐好，

个个戴着棉布做成的手套，

头上戴着饰有羽毛的尖顶盔，

双刃剑在肩上闪耀着光辉。

他面前放着一个大盆，

命令人把清水往盆里注进；

他把无数精美的轮船、

驳船、帆船和小小的舢板

放进水盆里让它们游动，

这小船都用核桃壳制成。

……………………

……………………

那些小帆都玲玲透亮，

就像蝴蝶小小的翅膀。

而绳索…………

* * *

评判法兰西诗匠们的铁面无私法官，

啊，古典主义理论家布瓦洛，我向你呼唤：

虽然你遭遇到无情命运的残酷摆布，

在自己的祖国已不再像先知受到关注，

虽然一些聪明人已经伸出粗暴的手，

要把你那浓密假发上的桂冠摘走，

虽然你受到最新自由学派的贬损，

你转过光秃的后脑勺向他们表示气愤——

然而，作为您忠实的崇拜者，我要恳求你

做我的领路人。我要大胆跟随你的足迹

去占领那个讲坛，从前你曾经在那里

过分赞扬过十四行诗的优异品质，

然而，在那里你也曾以理性的评判战胜

当年那些蠢材和当时的奇谈怪论。

如今一些胜过老骗子的新生骗子又出现——

他们的胡言乱语很使我寝食难安，

难道就这样默默无言地倾听？多不幸！……

不，我要一劳永逸地把我的观点表明。

哦，你们只凭着一时的匹夫之勇，

就抓起笔杆，在白纸上胡乱涂抹一通，

接着连忙把稿件拿出去排版付印，

且慢，在出版之前先想一想，你们的心

充满的是什么，是直接来自真正的灵感，

或者只是些未曾深思熟虑的打算，

是你们的手发痒，想涂抹些不经之谈，

或者是债主不相信你们，逼你们还钱。

你们还不如存一点平常实在的希望，

去从事文职或者军人的普通行当，

可以跟有名的茹科夫[15]做些烟草生意，

在劳动之中为自己赢得利益和声誉，

胜似硬往杂志里塞进各种广告，

为达官贵人苦心编写献媚的诗稿，

处心积虑对弱小的同行冷嘲热讽，

或者是趾高气扬大胆地蔑视舆论，

（像某些下流作家）从疏忽的读者那里

搜集订户——以期继续胡言乱语。

* * *

空旷的田野上波浪般起伏的

积雪在放射着银白的光辉，

明月照耀着，一辆三驾马车

在野外通衢大道上奔驰。

唱吧：在旅途寂寥的时刻，

在这驿道上，幽暗的夜色里，

这豪爽嘹亮的亲切歌声

会给我的心带来多少甜蜜。

唱吧，车夫！我将默默地

一字不漏地倾听你的歌声。

明月正洒下清冷的光辉，

远方寒风的呼啸多叫人揪心。

唱吧：“松明，小小的松明，

你为什么不燃烧得更明亮？”

* * *[16]

听，礼炮齐鸣！鼓满风帆的舰船

放出的硝烟笼罩着战斗的舰群，

军舰驶进了涅瓦河——波浪中，

它像娇嫩的天鹅摇晃着前进。

俄罗斯舰队一片欢腾，宽阔的涅瓦河

风和日丽，激动万分，

它波澜壮阔，拍打着岛群，

* * *[17]

小铃铛儿丁零响，

小手鼓儿咚咚敲，

那么多人，那么多人，

叮叮当，叮叮当。

那么多人，那么多人，

瞧着个吉卜赛女郎。

吉卜赛女郎跳着舞，

小手鼓儿敲得咚咚响，

手里挥着红手绢，

瞧她唱得多欢畅：

“我会唱歌会跳舞，

还会算命卜吉凶。”

一报还一报[18]

公爵

给您讲解安邦定国的方略，

在我看来实在是多此一举。

无须向您建言任何良策。

您以满腹经纶盖世无双。

在各个方面您都可以信赖。

您比任何人都更加正确地了解

民心人情、法律和施政的程序。

我给您一道谕旨：我们希望

您不会拒绝我的这个要求，

请安哲鲁进来与您相见，怎么样，

依您看，他可适合在这个位置上？

您知道，在我离开时，他会被委任

代替我执政，我会让他享有

这政权代理人应有的宠信和敬畏，

对他，您怎么看？

爱斯卡勒

如果在整个维也纳

有谁应享受到这样的尊贵和荣耀，

那只有这位安哲鲁。

公爵

瞧，他来了。

安哲鲁

受到殿下这样的恩宠，微臣

特地趋前聆听主公的谕旨。

公爵

安哲鲁，你一生的功勋事业决定于

你今后将要创立的业绩。

断章

* * *[19]

在遐迩闻名的穆罗姆土地上，

在一个叫卡拉恰罗沃的村庄，

住着诵经士和他的老伴，

在他们平静一生的晚年，

上帝给他们送来了欢乐，

赐给了他们一个小儿。

* * *

聋子似的群俗

盲目将流行的时尚追逐，

每天更换高价的用品，

昨天刚刚受宠的时新，

身价就一级级地往上跳。

[1] 此诗译自阿费涅伊所编《圣哲的欢宴》。

[2] 爱琴海岛屿。

[3] 这首诗是根据乌克兰民间故事写成的。

[4] 这是密茨凯维奇叙事诗《三个布德雷斯》的翻译。

[5] 即维尔纽斯，今立陶宛的首都。

[6] 立陶宛大公奥尔格尔德的儿子。

[7] 奥尔格尔德的弟弟。

[8] 这是密茨凯维奇叙事诗《监视》的随意翻译。

[9] “潘”是波兰贵族、地主的称号，兼有贵族、老爷、先生、主人等意思。女性称“潘娜”。

[10] 此诗构思于1830年秋天，当时普希金在波尔金诺。原题为《一八三〇年乡村的秋天》。

[11] 此处作美女解。

[12] 此诗是贺拉斯史诗片断的译稿。

[13] 米岑纳特（前74/64—前8），古罗马奥古斯都皇帝的亲信，诗人们的庇护使他的名字成了诗人庇护者的同义语。

[14] 这是一首未完成的童话诗片断。

[15] 茹科夫，彼得堡烟草商人。

[16] 此诗描写新军舰下水。

[17] 这是一篇草稿，可能是普希金在学西班牙文时读塞万提斯的短篇小说《吉卜赛姑娘》后所作。

[18] 此诗是莎士比亚悲剧《一报还一报》片断的翻译。

[19] 此诗是未完成的童话稿，叙述勇士伊里亚·穆罗梅茨的故事。

【 一八三四 】

* * *[1]

该走了，亲爱的，该走了，心儿要求宁静，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飞逝，每一点钟

都带走生活的一部分，我们两个人

打算的是生活，可你看，死亡却已临近。

世界上没有幸福，但有自由和宁静。

我早就梦想着那令人羡慕的运命，

我这疲乏不堪的奴隶，早想远走高飞，

到远方隐居，在写作和安乐中憩息。

* * *[2]

他曾经生活在我们当中，

生活在他的异族中间；他心中

对我们并未怀过恶意，我们

对他也很挚爱。他和蔼亲切，

常常参与我们的谈话。我们

和他一起谈论过纯洁的幻想

和诗歌（他从上帝那里得到灵感，

他高瞻远瞩，俯视人生）。他常常

和我们畅谈未来的时代，那时

各民族人民将把争端放在一边，

团结起来，组成一个伟大的家庭。

我们专心致志地听着诗人。他到

西边去了——我们为他祝福，

给他送行。但如今这和蔼的诗人

却成了我们的仇敌——为了迎合

一群狂暴的无知之徒，他竟在

诗歌中注入毒汁。从远方不断

传来这位愤恨的诗人的声音，

多么熟悉的声音！……上帝啊！请以

你的真理与和平净化他的心灵。

* * *

我在令人悲伤的风暴中成长，

我那岁月的洪流长久混浊不清，

如今因暂时风平浪静而安宁，

于是映照出一片蔚蓝的穹苍。

这能持续很久吗？……似乎过去了，

风暴肆虐的日子，痛苦考验的日子。

* * *[3]

维苏威张开大口——冒起一股股浓烟，

火焰像战斗的旗帜燃成宽广的一片。

大地在震荡——连同那些摇晃的立柱，

雕像一座座倒塌！惊慌万状的人民

成群结队，不分老少，冲出城门，

冒着燃烧的灰烬，冒着如雨的乱石。

* * *[4]

我悲怆地站在墓地上，

环顾四周——是一片

死亡的神圣坟场

和无边的茫茫草原。

从这长眠的营地旁

有条村道在伸展，

……偶尔有一辆

大车走过那上边。

左右是一片蛮荒，

没有树木和山川，

偶见有几簇榛莽。

无言的石碑和坟山，

木制十字架的平常，

都那么单调而凄凉。

西斯拉夫人之歌[5]

前言

这本歌集大部分译自1827年末巴黎出版的《居士拉，亦名伊利里亚诗集，采自达尔马提亚、波斯尼亚、克罗地亚和黑塞哥维那》[6]一书。不知名的出版者在序文中说，他在收集这些半开化民族的朴素诗歌时，并未想到发表它们，但后来发现读者对于外国作品，尤其是形式上与古典典范作品相去甚远的作品的越益广泛的兴趣，便想起他所收集的歌曲，于是听从朋友的建议，从这些诗歌中译出几首云云。这位不知名的收集者不是别人，而是梅里美，一位敏锐而富有独创性的作家，《克拉拉·加苏尔戏剧集》、《查理九世朝遗事》、《双重误会》和其他一些在目前法国文学深刻而令人惋惜的衰落中显得极其卓越的作品的作者。诗人密茨凯维奇，一位敏锐而富有洞察力的批评家，斯拉夫诗歌专家，并不怀疑这些诗歌的真实性，一位德国学者还写了长篇学位论文论述这些诗歌。

我很想了解，这些怪异的诗歌的发现有何根据。谢·亚·索波列夫斯基应我的请求，写信给与他有过短暂交往的梅里美询问此事，并收到如下

复信[7]：

巴黎，1835年1月18日

先生，我本以为《居士拉》只有七个读者，其中包括您、我和一位校对；如今我非常高兴地知道，还可以增加两位，使总数达到“九”这个吉利的数字，并证明了一句谚语——在自己的祖国谁也不是先知。我将真诚地回答您的问题。我写作《居士拉》有两个动机——首先，我想嘲笑一下“地方色彩”在基督诞生后1827年夏天，我们曾盲目地热衷于此。为了解释第二个动机，我必须给您讲下面一个故事。还是在1827年，我和一个朋友想到意大利去旅行。我们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着旅行的路线。我们到了威尼斯——自然，是在地图上，——在那里我们遇到几个英国人和德国人，他们使我们感到厌烦，于是我建议到的里雅斯特去，再从那里到拉古萨。建议得到采纳，但当时我们几乎囊空如洗，于是一如拉伯雷[8]所说的“无比的悲哀”迫使我们半途而废。当时我建议先把我们的旅行描绘出来，把文稿卖给书商，把卖得的钱用来检验我们的设想是否有很多错误。我负责收集和翻译民歌，朋友对我表示怀疑，但第二天我就把五六篇译文交给我的旅伴。我在乡下度过秋天。我们到中午才吃早餐，可我在10点钟就起身。吸过一两支雪茄后，我不知道在女眷们到客厅来之前做什么好，便利用这段时间创作短篇叙事诗。我把写好的诗编成一本小册子，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交付出版，并且蒙骗过两三个人。下面就是我的资料来源，我从中汲取了受到如此盛赞的“地方色彩”第一，班亚-卢卡一位法国领事所写的一本小册子。书名我已忘记，但不难说明大致内容。作者竭力证明波斯尼亚人都是不折不扣的猪猡，并举出许多很有说服力的理由。他在某些地方使用了伊利里亚语以炫耀自己的学识（实际上他知道得也许不比我多）。我竭力收集这些词语，并加以注释。后来我读了福尔蒂斯著《达尔马提亚游记》中的《莫尔拉克人的风俗》一章。我在那里发现了哈桑-阿迦的妻子所唱的纯粹伊利里亚《哭嫁歌》的原文和译文；但这首歌被译成诗体。我花了好大力气，对照原文和福尔蒂斯神父译文中重复出现的词，才得以将它们逐行翻译出来。经过相当耐心细致的工作，我才逐字译出这首歌，但有些地方还是无法读懂。为此我特地去请教一位懂俄语的朋友，按照意大利语的读法把原文读给他听，他几乎完全听懂了。有意思的是，发现福尔蒂斯的游记和哈桑-阿迦的叙事短诗，并把神父的诗体译文转译成散文，使它更具有诗意的诺迪埃[9]，竟到处嚷嚷，说我剽窃了他的译作。请看伊利里亚文本的第一行：

Scto se bieli u gorie zelenoï[10]

福尔蒂斯译成：

Che mai biancheggia nel verde Bosco[11]

诺迪埃则将bosco译成“绿色的平原”他疏忽了，因为有人告诉我，gorie的意思是“山”。这就是事情的经过。请向普希金先生转致我的歉意。我感到荣幸，同时也感到惭愧，因为连他也受骗了。

一

国王的梦^1[12]

国王在宫殿里迈着大步，

心急慌忙地来回奔走，

人们都睡了，只国王睡不着：

土耳其苏丹围困着国王，

威胁着定要砍下他的头，

还要把它送到伊斯坦布尔。

他一次又一次走向窗口，

去听听外面有什么动静。

他听到有一只夜鸟在啼叫，

它感到灾难不可避免，

它得去寻找一处新居，

让苦命的雏鸟得以安身。

不是猫头鹰在克柳奇城号叫，

不是月亮把克柳奇城照耀，

是上帝的教堂在敲着战鼓，

教堂被烛光照得通亮。

但谁也没有听见鼓声，

谁也没有看见教堂的烛光，

只有国王听见和看见；

他独自走出自己的宫殿，

踽踽来到上帝的教堂。

他站在教堂的门前，门开了……

一阵恐惧使他的心紧缩，

但他做了个虔诚的祷告，

平静地走进上帝的教堂。

他看见一幅怪异的景象：

讲台上堆着许多死尸，

尸堆中鲜血流得像小河，

就像秋雨连绵时的水流。

他往前走，跨过一具具尸体，

鲜血没过他的脚脖子^2……

糟了！教堂里尽是土耳其人和鞑靼人，

还有叛徒和鲍古米尔教徒^3。

不信神的苏丹站在讲台上，

手里执着一把出鞘的马刀，

鲜血顺着马刀流下来，

从刀尖一直流到刀把。

国王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看见父亲和弟弟。

可怜的老人在右边对着苏丹

屈辱地跪下他的双膝，

战战兢兢地献上王冠，

左边是可恶的拉季沃伊，

先王的次子，也双膝跪下，

他头上包着穆斯林的缠头巾

（他的手里就拿着那根

勒死不幸老人的绳子），

吻着苏丹长袍的衣裾，

活像个受着杖踵刑^4的奴隶。

于是不信神的苏丹冷笑一下，

接过王冠，用脚跺了跺，

然后对拉季沃伊宣布：

“我让你去治理波斯尼亚。

你去做异教的基督徒的省长。”5

叛教者向苏丹叩头谢恩，

三次吻了血淋淋的地板。

于是苏丹喊来了随从，

对他们说：“给拉季沃伊一件长袍！6

不是天鹅绒，也不是锦缎做成，

而要从他的亲哥哥身上

剥下皮来给拉季沃伊做长袍。”

穆斯林们扑到国王身上，

把他的衣服剥得精光，

用土耳其弯刀切开他的皮，

用手撕，还用牙齿去咬，

剥得他血肉模糊，筋脉毕露，

剥得他露出一根根白骨，

然后把这人皮给拉季沃伊穿上。

受难者大声向主求告：

“上帝啊，你惩罚我十分公正！

就把我的肉体撕碎吧，

只求你饶恕我的灵魂，主耶稣！”

这名字使教堂颤动起来，

周围突然变得寂静而昏暗，

一切都消失了，就像不曾发生。

国王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

好容易才走到教堂门口，

于是他祈祷着走到街上。

万籁俱寂。高高的天空上

皎洁的月亮照耀着城市。

突然从城外飞来一颗炮弹，7

穆斯林军队开始进攻了。

二

扬科·马尔纳维奇

为什么扬科·马尔纳维奇别伊[13]

到处流浪，不待在家里？

为什么他不连续两个夜晚

在同一个屋顶下安眠？

是不是他的仇敌太强大？

是不是他害怕血腥的报仇？

扬科·马尔纳维奇别伊

既不怕仇敌，也不怕报仇，

但在基里尔去世以后，

他就像无家的盖杜克[14]到处游荡。

在救主的教堂里他们结成金兰，8

在上帝名下，他们是兄弟；

但是不幸的基里尔竟死在

他所选择的兄弟手下。

饮宴进行得异常欢快，

喝了许多蜜酒和烈酒；

客人们醉醺醺，失去了理智，

两个有权势的别伊吵了起来。

扬科拔出手枪开了火，

但他喝醉酒手在发抖。

他没有打中自己的对手，

却打中自己亲密的朋友。

从那时起他便忧郁地游荡，

像一头被蛇咬伤的犍牛。

他终于返回自己的家园，

走进了神圣的救主教堂。

在那里他整天向上帝祈祷，

痛苦地哭泣，悲伤地号啕。

深夜他回到自己家里，

和家人一起吃了晚饭，

然后躺下，对妻子说道：

“妻子啊，请你瞧瞧窗外，

从这里能不能看到教堂？”

妻子坐起来，瞧着窗外，

她说：“现在已经是半夜，

河那边是一片浓重的大雾，

迷雾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扬科·马尔纳维奇转过身，

接着轻轻地念起了祷文。

他祈祷了一阵，又对妻子说：

“瞧一瞧，在窗外能看见什么？”

于是妻子看了看，回答说：

“我看见，对岸幽暗的夜色里

有一点火星在微微闪烁。”

扬科·马尔纳维奇微微一笑，

他又轻轻地做起祷告。

他祈祷了一阵，又对妻子说：

“妻子啊，请你打开窗门：

瞧一瞧，那里还能看见什么？”

于是妻子看了看，回答说：

“我看见河上有一片光亮，

它正向我们家移动过来。”

别伊叹了一口气，从床上滚下，

死亡立刻来到他的身上。

三

大泽尼察河之战^9

拉季沃伊举起黄色大旗：

他要去同穆斯林作战。

达尔马提亚人羡慕我们的军队，

他们捻着长长的唇髭，

把帽子歪戴在头上的一边，

说道：“带我们一起去战斗，10

我们也要和穆斯林作战。”

拉季沃伊友好地接待了他们，

对他们说：“我们热烈欢迎！”

我们一举渡过了界河，

焚烧土耳其人的村庄，

把犹太人一个个吊死在树上。11

省长带领波斯尼亚士兵

从班亚-卢卡来抵抗我们；12

他们的战马刚刚嘶鸣起来，

在阳光底下，大泽尼察河边，

他们的弯刀刚刚闪亮，

叛变的达尔马提亚人便落荒而逃；

当时我们围住拉季沃伊，

对他说：“上帝会保佑我们，

等我们将来回到家中，

将把这次战事告诉我们的子孙。”

当时我们苦战了一场，

每个人都抵得上三个士兵；

我们的马刀从刀尖到刀把

一把把都沾满敌人的鲜血。

但是当我们以密集的小队

相继渡过小河的时候，

谢利赫塔尔^13带领骑兵

生力军从侧翼向我们攻击。

于是拉季沃伊对我们说：

“弟兄们，穆斯林狗东西太多，

我们没法子对付他们，

没有受伤的人赶快跑进

树林，躲开谢利赫塔尔。”

我们一共只剩下二十个人，

都是拉季沃伊的至亲好友，

可我们一下子倒下十九个。

格奥尔基便向拉季沃伊呼唤：

“拉季沃伊，你快快骑上

我这匹乌骓快马逃走；

骑着它快快泅过小河，

战马会解救你免遭灭亡。”

拉季沃伊不听格奥尔基的话，

他盘起双腿坐在地上，

这时敌人向他猛扑过来，

砍下拉季沃伊的首级。

四

费奥多尔和叶莲娜

………………

………………

斯塔马提已年老体衰，

叶莲娜却那么年轻伶俐；

她只消把他轻轻一推，

他就得哇哇叫瘸着腿走开。

你这是活该，无耻的老东西！

这婆娘，真有你的！干得真棒！

于是斯塔马提暗地盘算，

怎样败坏叶莲娜的名誉。

他去找一个犹太恶棍，

让他给出个狠毒的主意。

犹太人对他说：“你到墓地去，

在乱石下面捉一只蛤蟆，

用瓦罐装着送到我这里。”

斯塔马提跑到墓地去，

在乱石下面捉到一只蛤蟆，14

用瓦罐装着送到犹太人那里。

犹太人给蛤蟆身上浇了水，

给蛤蟆起个名字叫伊凡。

（多大的罪过，用基督的教名

给这种丑恶的东西起名字！）

他们把蛤蟆浑身刺破，

就用它自己的血给它喂个够；

喂够了以后，就让这蛤蟆

去舐一只成熟的李子。

斯塔马提叫来一个孩子，

对他说：“把李子给叶莲娜送去，

说是我侄女送给她的礼物。”

小孩把李子送给了叶莲娜，

叶莲娜立刻就把它吃掉了。

刚刚吃下这只有毒的李子，

可怜的少妇立即就感到

肚子里有条蛇在蠢蠢爬动。

年轻的叶莲娜大惊失色，

她赶快叫来自己的妹妹，

妹妹给她灌足了牛奶，

可毒蛇仍在肚皮里爬动。

俏俊的叶莲娜肚子大起来，

人们都说：叶莲娜怀孕了。

丈夫要是从海外回来，

他会怎么对待叶莲娜！

叶莲娜羞愧难当，哭个不停，

简直不敢在街上露面，

白天坐在家里，夜晚难以入眠，

对妹妹一句话总说个不停：

“对亲爱的丈夫我可说什么好？”

一年过去了，费奥多尔

终于返回了自己的家园。

整个村庄都跑去欢迎他，

大家都对他亲切地祝贺；

但人群中他没见到叶莲娜，

他用眼睛到处寻找她。

“叶莲娜在哪儿？”他终于问道。

有人心发慌，有人在冷笑，

但谁也没有回答他一句话。

他回到家里，终于看见

他的叶莲娜就坐在床上。

“站起来，叶莲娜，”费奥多尔说。

她站起来，他严厉地看了她一眼。

“我的夫君，我以上帝的名义，

以至贞的马利亚的名义起誓，

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是坏人施魔法使我中了邪。”

但费奥多尔不相信妻子的话，

他齐肩砍掉了妻子的脑袋。

杀了妻子以后，他对自己说：

“我不杀害无辜的孩子，

我要把他活活取出来，

在自己身边把他抚养大。

我要看看他长得像谁，

这样就可以断定他的生父，

那时我再去杀掉那坏蛋。”

他用刀剖开死人的身体。

怎么回事！在怀着孩子的地方，

他看到了一只黑黑的蛤蟆。

费奥多尔痛哭起来：“多倒霉啊，

我这凶手！竟白白杀了叶莲娜：

她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是坏人施魔法使她中了邪。”

他轻轻捧起叶莲娜的头，

情意绵绵地频频吻着她，

死人的嘴唇慢慢地张开，

叶莲娜的头说起话来：

“我没有对不起你。是犹太人和

斯塔马提让我误吃了黑蛤蟆。”

说完她的嘴唇又闭拢来，

她的舌头也停止了活动。

于是费奥多尔杀了斯塔马提，

像打死一条狗打死了犹太人，

还为妻子做了安魂祭。

五

弗拉克人[15]在威尼斯^15

帕拉斯科维娅离我而去，

我一伤心便把家产挥霍一空，

有个狡猾的达尔马提亚人来找我：

“德米特里，到水城威尼斯去吧，

那里金币多得像我们这儿的石子。

“那里的士兵都穿丝绸的外衣，

整天没事，只知道吃喝玩乐：

你到那里马上就会大发洋财，

穿着锦绣的衣裳荣归故乡，

腰间还佩着用银链子系着的短剑。

“那时候就只管弹你的古斯里琴吧，

美人儿一个个都会跑到窗口，

往你身上投掷她们的礼物。

嘿，听我说吧，快到海外去，

等你发了财，就回来安享清福。”

我听了那狡猾的达尔马提亚人的话。

乘上那大理石雕成的小船，

在船上可真苦恼，面包硬得像石头，

我不自由，就像条给拴住的狗。

我一开口，说起本乡的土话，

那些女人就对着我哈哈耻笑；

我们的人都忘了自己的家乡话，

忘了我们家乡的风俗习惯；

我蔫了，像一棵移栽的小树。

我们家乡不管遇到谁都会说一声：

“你好啊，德米特里·阿列克谢伊奇！”

可这里从没听到过友好的问候，

你就别想听到一句亲切的话语；

在这里，我就像一只可怜的小蚂蚁，

给风暴刮到波浪滔天的湖泊里。

六

盖杜克赫里

在一个洞穴里，在尖利的山石上

藏着勇敢的盖杜克^16赫里济奇。

和他在一起的有妻子卡捷琳娜，

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可爱的儿子，

他们无法从洞穴里跑出去，

凶恶的敌人在外面看守着他们。

因为只要他们稍稍抬起头，

立刻就有四十条枪瞄准他们。

他们断了粮，三天三夜没有吃，

只喝了点石头坑洼里积蓄的雨水，

他们只用这点雨水来充饥。

到了第四天，天空升起了红太阳，

石头坑洼里的积水也干枯了。

这时候，卡捷琳娜叹了口气说：

“上帝啊，饶恕我们的灵魂吧！”

说完她就倒在地上死去了。

赫里济奇瞧着她没有哭泣，

两个儿子当着爹的面不敢哭出声，

只是在赫里济奇转过身的时候，

他们才悄悄地擦擦眼睛。

到了第五天，大儿子饿得发了昏，

只管直勾勾盯住死去的母亲，

就像一条狼盯住睡着的山羊。

他弟弟看见这情景暗暗地吃惊。

他急忙高声喊叫着自己的兄长：

“亲爱的哥哥！别毁掉你的灵魂，

你来喝我身上的热血吧，

让我们大家都活活地饿死，

那时候，我们就可以走出坟墓，

去吮吸那些睡着的敌人的鲜血。”17

这时赫里济奇站起来说道：“够了！

与其饥渴而死，不如饮弹身亡。”

于是父子三人像一群疯狂的饿狼，

冲出山岩，直奔山下的平原。

每一个人都杀死七个敌人，

每一个人都中了七颗子弹。

敌人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用长矛挑起了三颗首级——

可他们还是不敢正眼看着它们。

他们是这样害怕赫里济奇父子三人。

七

出丧歌

雅金夫·马格拉诺维奇^18

上帝保佑你走上遥远的路！

你会找到路，荣耀归于主。

夜色多清朗，明月高高悬，

酒盅里的酒浆已经饮干。

宁可中弹身亡，不患热病而死，

你自由地死，如自由地生。

你的仇敌已仓皇逃窜，

但你的儿子要了他的命。

假如你们在阴间相会，

请你在那边记住我们，

亲爱的哥哥，可别忘记

替我问候亲爱的父亲！

请你告诉他，我的伤口

已经长好，我身体健康，

我那婆娘生了个儿子，

我给他取名就叫做扬。

取名叫扬是为了纪念祖父，

这孩子生来聪明机灵，

他已经会使用土耳其弯刀，

拿起枪来也会射击瞄准。

我的女儿住在利兹戈拉，

和丈夫在一起她不烦恼。

特瓦尔克早就去到海上，

是死是活你自己会知道。

上帝保佑你走上遥远的路！

你会找到路，荣耀归于主。

夜色多清朗，明月高高悬，

酒盅里的酒浆已经饮干。

八

马尔科·雅库鲍维奇

马尔科·雅库鲍维奇坐在大门口，

跟前坐着他的妻子卓娅，

他们的儿子就在门槛旁玩耍。

一个陌生人从路上向他们走来，

他脸色苍白，勉强拖着两条腿，

他求主人看在上帝分上给碗水喝。

卓娅站起来回身到屋里去取水，

她拿来一勺清水递给过路人，

过路人一仰脖子就把水喝完。

喝完水他转身对马尔科问道：

“那边山下是个什么地方？”

马尔科·雅库鲍维奇回答：

“那是我家世代相传的墓地。”

于是那陌生的过路人说道：

“我要在你家的墓地上安息，

因为我已经不久于人世。”

说着，他解开宽宽的腰带，

让马尔科看他流血的伤口。

他说：“已经三天，我胸口下面

带着一颗穆斯林的子弹。

等我死后，请将我的尸身

埋在山后一棵苍翠的柳树下。

把我的马刀放在我身边，

因为我是一名出色的军人。”

卓娅扶着那陌生的过路人，

马尔科察看着他的伤口。

年轻的卓娅突然间说道：

“马尔科，快来帮帮我，我已没力气

再扶住我们这陌生的客人。”

这时马尔科·雅库鲍维奇看见

过路人已经死在她手上。

马尔科骑上他的乌骓马，

把那过路人的尸体带在身边，

带着它直奔山下的墓地。

在那里他挖了个深深的墓穴，

嘴里念着祷文把死人埋葬。

一个礼拜又一个礼拜过去了，

马尔科的儿子渐渐地消瘦下去；

他不再蹦跳，也不再游戏，

只躺在蒲席上哼哼地呻吟。

一个修道士来到雅库鲍维奇家里，

他看了看孩子，对马尔科说道：

“你儿子患了一种危险的疾病，

你看看他那苍白的脖子：

可看见脖子上那出血的伤痕？

请相信我，这是吸血鬼^19的齿痕。”

全村的人毫不迟疑，立即

跟着年老的修道士奔往墓地，

他们掘开那个过路人的坟墓，

看到那尸体又红润又鲜嫩，

长出的指甲有如乌鸦的爪子，

脸上长满了长长的胡须，

嘴唇上沾满殷红的鲜血——

深深的墓穴里灌满了血浆。

可怜的马尔科挥起木桩，

可那死人尖叫一声飞也似地

从坟墓里奔往邻近的树林。

他跑得飞快，赛过那些

被尖利的马镫刺过的马匹；

小树丛纷纷被他踩倒，

粗树枝被他踩得噼啪作响，

像冰冻的细树枝一样折断。

修道士用坟墓里的泥土^20

把患病的孩子全身擦了一遍，

整整一天都在为他祈祷。

在火红的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卓娅对着丈夫轻轻地说道：

“还记得吗？整整两个礼拜以前，

那恶毒的过路人就在这时候死掉。”

突然间狗儿狂吠了起来，

房门自动打开了，走进了

一个巨人，他弯了弯身子，

坐下来，把腿盘在自己身下，

他的头碰到了天花板上。

他直瞪瞪地望着马尔科，

马尔科被他可怕的目光吓呆了。

但是老修道士打开了祈祷书，

还点燃了一枝柏树枝，

把柏树枝的烟向巨人吹去。

可恶的吸血鬼浑身战栗起来，

拔腿就往门外狂奔而去，

好像一头被猎人追捕的狼。

过了一天一夜，也是这个时候，

狗又吠叫起来，门打开了，

走进了一个大家不认识的人。

他的个子就像恺撒时代的士兵。

他默默坐下，眼睛盯住马尔科，

但老修道士又用祈祷把他赶走。

第三天，来了一个小矮人，

小得可以骑在老鼠的背上，

但两只凶恶的小眼睛闪着光。

老修道士第三次把他赶走了，

从此他再也没来作怪。

九

波拿巴特[16]和黑山人

“黑山人？什么黑山人？”

波拿巴特疑惑地反问。

“这可是个凶狠的民族，

竟不怕我们的大军？

“要叫那些无赖后悔：

去向他们的头目喊话，

叫他们把枪支和刀剑

统统放到我的脚下。”

于是他派来了步兵，

百门大炮和臼炮，

一连近卫军和骑兵——

头盔上插着羽毛。

我们可不愿意投降，

黑山人生来就是这样！

我们有石头和壕沟，

足以对付来犯的兵将……

我们埋伏在洞穴里，

等待着这些不速之客——

瞧，他们窜进了山里，

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

………………

他们在山崖下密集行军。

突然队伍大乱！……一看：

一排红色的帽子

在他们的头顶上出现。

“站住！射击！每一个兵士

都要撂倒一个黑山人。

这里的敌人不会求饶：

可不要放走一个敌兵！”

火枪齐放——红色的军帽

一顶顶从竹竿上掉下去：

我们都躲在树丛中

在帽子下面卧倒隐蔽。

我们用整齐的排枪

回敬法国人。“怎么回事？”

法国人莫名其妙，问道，

“是回声吗？”不，不是！

他们的上校倒下了。

还有一百二十人跟着他归天。

整个队伍一片惊慌，

一个个都抱头鼠窜。

从此法国人就仇恨

我们这片自由的国土，

每当他们看见我们的帽子，

就脸红耳赤，丑态百出。

一〇

夜莺

我的夜莺，可爱的夜莺，

你这林中的小鸟！

你这小小的鸟儿

有三支唱不厌的歌曲，

我这年轻的小伙子

有三件重大的心事！

我的第一件心事——

小伙子已早早地完婚；

我的第二件心事——

我的乌骓马已跑不动；

我的第三件心事啊——

有些蛮不讲理的人

硬把我和俏姑娘拆散。

请你们在广阔的田野上

给我挖一个墓穴，

在我的头顶上方

种植嫣红的鲜花，

在我的双脚下面

引来清澈的泉水。

让过路的美丽少女

采几朵红花编花冠，

让走过这里的老年人

捧一口泉水解解渴。

一一

罪人格奥尔基之歌

不是两头狼在山谷里厮斗，

是父子两人在山洞里争吵。

年老的彼得罗责骂着儿子：

“你这个反贼，该死的暴徒！

你就不怕我们的主上帝，

你怎能同苏丹皇帝争高下，

你怎打得过贝尔格莱德巴夏！

你可是长着两颗脑袋？

你自己送命去吧，可恶的东西，

可干吗叫整个塞尔维亚遭殃？”

格奥尔基阴沉着脸回答：

“你要是再嚷嚷这些昏话，

老头子，看样子你是老糊涂了。”

年老的彼得罗更加生气，

他骂得更凶，暴跳如雷。

他想亲自到贝尔格莱德去，

向土耳其人告发忤逆的儿子，

报告塞尔维亚人隐藏的地方。

他走出昏黑阴暗的山洞，

格奥尔基连忙去追老头子：

“父亲，回去吧，你就回去吧！

宽恕我那些随便说说的话。”

年老的彼得罗不理他，威胁说：

“你这个强盗，等着瞧吧！”

儿子又跑到他的前头，

对着老头子一躬到地。

年老的彼得罗对儿子不屑一看。

格奥尔基又追了上去，

紧紧抓住他灰白的辫子。

“看在上帝的分上，回去吧：

你可别叫我做出糊涂事！”

老头子愤怒地把他推开，

往贝尔格莱德大路上走去。

格奥尔基忍不住痛哭流涕，

他从腰带里掏出手枪，

扳起扳机，砰地开了枪。

彼得罗摇晃了一下，大喊：

“格奥尔基，我受伤了，扶我一把！”

接着咽了气倒在大路上。

儿子快步跑回了山洞，

母亲迎着他走了出来。

“格奥尔基，彼得罗哪儿去啦？”

格奥尔基神情严肃地回答：

“老头子吃饭的时候喝醉了，

这会儿正睡在贝尔格莱德大路上。”21

母亲猜到出了什么事，

哭叫起来：“要是你杀死了亲爹，

上帝会诅咒你，你这个罪人！”

从此格奥尔基·彼得罗维奇

便得到一个“罪人”的外号。

一二

米洛什将军

上帝啊，你可怜可怜塞尔维亚吧！

土耳其大兵像豺狼在蹂躏我们！

他们无缘无故砍我们的头颅，

任意欺侮凌辱我们的妻子，

把我们的子弟抓进了监牢，

逼迫我们美丽娇艳的女郎

去唱下流的歌曲，去跳

穆斯林的舞蹈供他们耻笑。

老人们也同意我们的想法：

他们不再叫我们忍气吞声——

他们对暴行已不能忍受。

古斯里琴手当面责问我们：

你们纵容土耳其大兵还要多久？

你们要忍受他们的耳光到几时？

难道你们不是塞族人是茨冈人？

难道你们不是男子汉是老太太？

你们该离开粉刷得白白的家，

奔赴维利山脉的峡谷——

那里正酝酿着反土耳其的风暴，

老塞尔维亚人米洛什将军

已经在那里招兵买马。

一三

吸血鬼

可怜的凡尼亚是个胆小鬼：

有一次天色已经很晚，

他独自回家，走过墓地，

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冒汗。

可怜的凡尼亚喘不过气来，

他跌跌撞撞，勉强走动，

在坟墓间穿行，突然听见

有人在啃骨头，发出呼哧声。

凡尼亚站住，一步也走不动。

天哪！这个可怜人心里想，

这肯定是红牙齿的吸血鬼

啃着骨头时发出的声响。

这可糟了！我人小体弱，

如果我不能一边祈祷，

一边吃下坟墓的泥巴，

吸血鬼准会把我吃掉。

怎么？原来不是吸血鬼，

（您可以想象凡尼亚的气恼！）

是一条狗黑暗中在他面前

啃着坟墓上的一块骨头。

一四

兄妹^22

两棵橡树并排地生长，

中间有一棵尖顶的小枞树。

这不是两棵树并排地生长，

是两个亲兄弟在一起过活：

一个叫帕维尔，一个叫腊杜拉，

他们中间有个妹妹叫叶丽莎。

兄弟俩一心疼爱着妹妹，

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后来送给她一把镀金的刀，

还套着银子做成的刀鞘。

帕维尔年轻的婆娘很伤心，

她开始忌妒她的小姑。

她对腊杜拉的爱人说道：

“好弟妇，上帝名下的妹妹：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草药，

能使兄弟俩厌恶妹妹？”

腊杜拉的爱人回答嫂嫂：

“上帝名下的姐姐，我的嫂嫂，

我不知道有这么一种草药，

即使知道，我也不告诉你。

这两个兄弟对我都很好，

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帕维尔的婆娘跑到饮马场，

杀掉了一匹黑色的骏马，

回家对自己的丈夫说道：

“你爱妹妹真是罪有应得，

你给她的礼物反叫你遭殃：

她竟杀掉了那匹黑马。”

帕维尔就去责问叶丽莎：

“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做？”

妹妹哭泣着回答哥哥：

“好哥哥，不是我干的，我发誓，

我以你的和我的生命发誓！”

哥哥立即相信了妹妹。

帕维尔的婆娘又跑到花园，

刺死了一头瓦灰色的雄鹰，

回家对自己的丈夫说道：

“你爱妹妹真是罪有应得，

你给她的礼物反叫你遭殃：

她把那头雄鹰刺死了。”

帕维尔就去责问叶丽莎：

“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做？”

妹妹哭泣着回答哥哥：

“好哥哥，不是我干的，我发誓，

我以你的和我的生命发誓！”

哥哥又立即相信了妹妹。

这一天入夜，帕维尔的婆娘

偷走了小姑的那一把金刀，

就在儿子镀金的摇篮里

刺死了自己亲生的婴儿。

第二天一早，她跑去找丈夫，

大声哭叫，抓破自己的脸。

“你爱妹妹真是罪有应得，

你给她的礼物反叫你遭殃：

她把我们的孩子刺死了。

你要是还不相信我的话，

你就去看看她那把金刀。”

帕维尔一听到这话，跳起来，

急急奔向叶丽莎的闺房：

羽毛褥子上睡着叶丽莎，

床头上挂着那把金刀。

帕维尔把金刀抽出刀鞘——

金刀上真的是鲜血淋淋。

他抓住妹妹白晳的手臂：

“好啊，妹妹，愿上帝处死你！

你杀掉了我那黑色的骏马，

又在花园里刺死了雄鹰，

你为什么又杀害我的孩子？”

妹妹哭泣着回答哥哥：

“好哥哥，不是我干的，我发誓，

我以你的和我的生命发誓！

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誓言，

你就把我带到空旷的田野，

把我绑在四匹马的尾巴上，

让四匹马拉住我洁白的身体，

把我分尸，撕裂成四块。”

这一回哥哥不再相信妹妹；

他把她带到空旷的田野，

把她绑在四匹马的尾巴上，

赶着快马在田野上飞奔。

在她鲜血滴落的土地上，

长出了一簇簇鲜红的花朵；

在她白净的身体掉落的地方，

矗立起一座上帝的教堂。

就在这事发生后不久，

帕维尔年轻的婆娘生病了。

帕维尔的婆娘病了九年，

她的骨头里长出了青草，

青草里盘踞着一条毒蛇，

它吸着她的眼睛，晚上才爬走。

帕维尔年轻的婆娘吃足苦头，

她对自己的丈夫说道：

“帕维尔，我的丈夫，请听我说，

带我到小姑的教堂里去，

在那教堂里也许能治好病。”

他带她到妹妹那座教堂去，

在他们快要走到的时候，

忽然听到教堂里发出声音：

“别进来，帕维尔的年轻婆娘，

这里不能给你治好病。”

帕维尔的年轻婆娘一听，

就对自己的丈夫说道：

“我的丈夫，我以上帝的名义求你，

别把我带到白色的房子里，

把我绑在四匹马的尾巴上，

赶着快马在田野上飞奔。”

帕维尔听了婆娘的话，

把她绑在四匹马的尾巴上，

赶着快马在田野上飞奔。

在她的鲜血滴落的土地上，

长出了一簇簇荆棘和荨麻；

在她白净的身体掉落的地方，

出现了一汪污浊的湖水。

一匹黑马从湖上游过来，

马后边拖着个镀金的摇篮，

摇篮上栖着一头雄鹰，

一个婴儿躺在摇篮里，

母亲的手掐住他的喉咙，

手里握的是姑姑的金刀。

一五

雅内什王子^23

雅内什王子爱上了

年轻的美人叶丽莎，

他爱她两个夏天，

第三个夏天他想娶

捷克的公主柳布萨。

他去和情人告别，

带给她一袋金币、

一对叮当响的金耳环

和三圈的珍珠项链；

他亲自给她戴上金耳环，

把项链挂在她颈上，

把金币交到她手里，

默默地亲吻了双颊，

便径自走他自己的路。

剩下叶丽莎一个人，

她把钱扔在地上，

从耳朵上摘下耳环，

把项链扯成两半，

便纵身投进摩拉瓦河。

年轻的叶丽莎在河里

成了水中的女皇，

她生下一个小女儿，

给她起名叫水娃。

转眼过去三年多，

王子出门去打猎，

他来到摩拉瓦河边，

他想让自己的乌骓马

喝足冰凉的河水。

马儿刚把冒泡的嘴

伸进冰凉的河水，

水里突然伸出一只小手

抓住马儿的金笼头！

马儿吃惊地缩回头，

笼头上竟吊着水娃，

像钓竿上吊着一条鱼。

马儿在草原上打转，

甩动镶金的笼头，

但怎么也甩不掉水娃。

王子用他强壮的手

紧紧勒住乌骓马，

才勉强在马鞍上坐稳。

水娃跳到草地上。

雅内什王子对她说：

“告诉我，你是什么生灵，

是女人生下了你，

还是水妖把你生下？”

于是水娃回答他：

“年轻的叶丽莎生下我，

我父亲是雅内什王子，

我的名字叫水娃。”

王子一听到回答，

立即跳下乌骓马，

拥抱了女儿水娃，

他流下眼泪说道：

“你母亲叶丽莎在哪儿？

听说她已经投了河。”

水娃便回答他说：

“我母亲是水中的女皇，

管辖着所有的江河，

所有的江河和湖泊；

只不管蓝色的大海，

大海由鱼怪管辖。”

王子对水娃说道：

“你到水中女皇那里去，

告诉她：雅内什王子

向她致以诚挚的问候，

请求和她见见面，

在摩拉瓦葱绿的河岸。

明天我来听回音。”

说罢他们分了手。

第二天，朝霞刚泛红，

王子就来到河边；

突然从河里齐胸

升起了水中的女皇，

她说：“雅内什王子，

你要求和我见面，

说吧，你还需要什么？”

王子一看见叶丽莎，

心中又燃起了爱情，

便招呼她登上河岸。

“我的爱人，年轻的叶丽莎，

登上葱绿的河岸，

像从前甜蜜地吻我，

我像从前一样热爱你。”

叶丽莎没听王子的话，

只摇摇头对他说道：

“我不上来，雅内什王子，

我不登上葱绿的河岸。

亲吻不会比从前甜蜜，

爱也不会比从前热烈。

你最好还是告诉我，

你和年轻的新妻子

是不是过得很幸福？”

雅内什王子回答说：

“月亮没有太阳温暖，

妻子没有情人可亲。”

一六

马

“我的骏马啊，你为何嘶鸣，

你为何低低地垂下马颈，

不抖动你的长长的马鬃，

也不把你的马衔咬紧？

是不是我没有把你照料好？

是不是燕麦你没有吃饱？

是不是挽具不够漂亮？

是不是缰绳没有用丝线织造？

马掌不是用银子打就？

马镫没有镀金你嫌粗糙？”

悲伤的马儿回答主人：

“因为烦恼我打不起精神，

我已听见远处马蹄嘚嘚、

喇叭呜咽，利箭嗖嗖地飞行；

我不断嘶鸣，因为我已不能

长久地在田野上自由漫步，

不能炫耀锃亮的挽具，

不能悉心打扮，备受照顾；

因为残酷的敌人不久

就要夺去我的全套挽具，

要从我轻盈矫健的脚上

把银子打成的马掌剥去；

我的心在一阵阵揪紧抽痛，

因为敌人将拿走鞍韂，

而从你身上剥下皮来

做我汗水淋漓的背上的褥垫。”

注释

1 福马一世于1460年被他的两个儿子斯特凡和拉季沃伊秘密杀害。斯特凡继承王位。拉季沃伊不满其兄窃取政权，将可怕的秘密公之于世，遂投奔土耳其穆罕默德二世。斯特凡在教皇使节的怂恿下决定同土耳其人开战。他被打败，逃往泉城，穆罕默德又将他包围。被俘后因不肯接受穆罕默德的信仰，被剥皮。

2 即щиколотка，莫斯科话作щиколка。

3 某些伊利里亚分裂派教徒的自称。

4 用棍棒击打脚踵的刑罚。

5 拉季沃伊从未任过这种高职；王族的所有成员均被苏丹处死。

6 苏丹的一般赏赐。

7 时代错误。

8 塞尔维亚人和其他西斯拉夫民族用宗教仪式把动人的结拜风俗神圣化。

9 这支歌所根据的事件不详。

10 战斗失利归咎于弗拉克人所仇视的达尔马提亚人。

11 在土耳其人统治的地区，犹太人永远是迫害与仇恨的对象。在战争期间，他们受到穆斯林和基督徒的迫害。瓦·司各特指出，他们的命运恰似飞鱼的命运。——梅里美

12 前波斯尼亚巴夏驻地。

13 执剑官。

14 所有的民族都认为蛤蟆是有毒的。

15 密茨凯维奇翻译并美化了这支歌。

16 首领，长官。盖杜克没有安身之地，过着强盗般的生活。

17 西斯拉夫人都相信世上有吸血鬼(vampire)。见《马尔科·雅库鲍维奇》一歌。

18 梅里美在《居士拉》前附了一篇有关老古斯里琴手雅金夫·马格拉诺维奇的介绍；是否实有其人，不详。但其传记作者的文章有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魅力，即新鲜而合乎情理。梅里美的书不容易看到，我想，读者在这里看到对一个斯拉夫诗人生活的描绘是会感到高兴的。

雅金夫·马格拉诺维奇简介[17]

雅金夫·马格拉诺维奇是我唯一认识的一位古斯里琴手，他同时也是一位诗人。大多数古斯里琴手只是反复弹唱一些旧谣曲，或者最多从一首短篇叙事诗中借用二十来行诗，又从另一首短篇叙事诗中借用同样数目的诗行，然后用自己编的一些拙劣诗句将它们联系起来，编成几首仿作。

我们这位诗人生于玆沃尼格勒，正如他自己在短篇叙事诗《维利科的野蔷薇》中所说的。他是个鞋匠的儿子，看来他的双亲不甚关心他的教育，因为他既不会读也不会写。8岁时他被钦热涅格人或茨冈人拐走。这些人把他带到波斯尼亚，用自己一套办法教育他，轻易地让他信奉大多数人信奉的伊斯兰教。[18]有一个利夫诺的“阿伊安”，或叫镇长，从茨冈人手里把他夺走，让他在手下当差，他就在那里度过了八年时光。

他15岁的时候，一个天主教的修道士冒着被钉死在木桩上的危险，让他改信基督教，因为土耳其人绝不鼓励传教活动。年轻的雅金夫并未经过长时间的犹豫便决定离开他的主人，这主人同大多数波斯尼亚人一样，极其严厉。雅金夫离开他家时便考虑如何报复主人对他的虐待。一天夜里，下着倾盆大雨，他离开了利夫诺，随身带走了主人的皮袄和马刀，以及他偷到的几个威尼斯金币。给他施洗的修道士和他一起逃跑，这次出逃大概是雅金夫提出的。

在达尔马提亚，从利夫诺到西尼不超过12里[19]。出逃者很快到达那里，并受到威尼斯政府的庇护，逃脱了阿伊安追捕的危险。马格拉诺维奇在这里创作了第一支歌。他在短篇叙事诗里歌唱自己的出逃，这首诗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从此他便出了名。[20]

但他难以维持生计，按照他的天性，他并不很喜欢劳动。由于摩尔拉提亚人的好客，他靠村民的周济度过了一些时日，作为报答，他给他们弹唱一些背熟的旧谣曲。不久，他为应付村民的红白喜事，便自己编一些新歌。于是他成了不可缺少的人物，如果马格拉诺维奇不携带古斯里琴前来弹唱，那么红白喜事便不成其为红白喜事。

他在西尼城郊住下，很少为自己的亲人操心，他至今不知道亲人的命运，因为自从他被拐走之日起，他一次也没有去过玆沃尼格勒。

25岁时他成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他强壮、灵巧，是个出色的猎手，此外还是个著名的诗人和音乐家；所有的人都尊敬他，尤其是姑娘们。他特别敬重的一个姑娘名叫玛丽亚，是一个叫玆拉利诺维奇的摩尔拉提亚富翁的女儿。他轻而易举地获得她的爱情，于是按当地风俗抢走了她。他有一个情敌叫乌里扬，是当地的一个领主之类的人物，他已预先了解到抢亲之事。按照伊利里亚人的风俗，遭到拒绝的情人很容易自我宽慰，并不再仇视自己的情敌，但这个乌里扬决心忌妒下去，并阻止马格拉诺维奇获得幸福。在抢亲之夜，他带了两个仆人来到现场。在玛丽亚骑上马正要随爱人离去的时候，乌里扬以威胁的口吻叫他们停下。按照风俗，情敌们都带着武器。马格拉诺维奇首先开枪，击毙了乌里扬领主。如果他一家都在这里，那么家庭就可以支持他，他就不必为这样的小事出走。但他是个单身汉，死者全家都在准备向他报仇。他立即决定携带妻子隐人深山，去投奔盖杜克。

他同盖杜克在一起过了很久，甚至在和潘杜里[21]搏斗时脸上还受了伤。最后他挣了一些钱——我认为，来路恐怕不很正当，他离开了深山，买了牲畜，带着家小定居在卡塔罗。他家在斯莫科维奇附近，在一条流入弗拉纳湖的小河或溪流的岸边。妻儿忙着养牛和经营牧场。他常年在外转悠，经常去看望那些盖杜克老朋友，但已不参加他们那些危险的营生。

1816年我在扎拉第一次遇见他。当时我已经能够讲一口流利的伊利里亚语，很想听听随便哪个诗人朗诵诗。我的朋友，可敬的尼古拉将军在他生活的贝尔格莱德遇见了他闻名已久的雅金夫·马格拉诺维奇，知道他要到扎拉来，便托他带一封信给我。他在信里告诉我，如果我想听这位古斯里琴手弹唱，首先就必须把他灌醉，因为只有在他几乎酩酊大醉时才有灵感。

当时雅金夫已年近60。他身材高大，在他那个年龄还算得上强壮，肩膀很宽，脖子非常粗。他的脸色黑得出奇，眼睛细小，眼角微翘，生着一个鹰钩鼻，由于嗜酒而通红，他的唇鬆很长，已经全白，眉毛却又浓又黑，这一切加起来便构成他一副哪怕见过一面也不会使人忘记的形象。此外，他脸上还有一道从眉毛到面颊的长长的刀疤，很难想象，他受了这样的伤，竟未伤及眼睛。他按照一般习俗剃光了头，戴一顶黑羔皮帽；衣服很旧，却很整洁。

他走进我的房间，递给我将军的信，毫不客气地坐下。我看完信时，他用一种相当轻蔑的怀疑口气说：“这么说，您会说伊利里亚语。”我立即用伊利里亚语回答，我完全能听懂伊利里亚语，因此欣赏人们向我竭力夸奖的他的歌谣决没有问题。“好，好，”他回答，“但我需要吃，需要喝；我们喝酒的时候，我来弹唱。”我们一起进餐。他狼吞虎咽，我觉得他至少有三四天没有吃喝了。按照将军的建议，我不断给他斟酒，我那些闻讯赶来的朋友也时时刻刻把他的酒杯斟满。我们都希望这位贵客饿了这么几天，酒醉饭饱之后将会特别开恩给我们唱点什么。但我们的期待落了空。他突然站起来，躺倒在火炉（当时已是12月）旁的地毯上，五分钟便呼呼入睡，无论如何叫不醒他。

另一次我却幸运得多：我只给他喝到兴奋起来那么多，于是他给我唱了这个集子里的许多叙事诗。

从前他的嗓子应该很好，但当时已有些沙哑。他弹着古斯里琴、唱着谣曲的时候，眼睛显得炯炯有神，面孔显出一种野性的美，画家最喜欢在油画上表现的正是这种美。

他同我分手的方式相当古怪：他在我家住了五天，第六天早晨出门，而我却直到傍晚还在等他回来。有人告诉我，他离开扎拉回家去了，但同时我却发现一对英国式手枪不见了，这对手枪在他匆忙离去之前一直挂在我的房间里。他有一点可敬之处我必须补充说明：他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带走我的钱包和一只金表，这些东西要比他带走的手枪贵重十倍。

1817年我曾在他家住过两天，他兴高采烈地接待了我。他的妻子和儿孙们围着我，拥抱我。我离开的时候，他的长子一连几天在深山里给我带路，而且无法说服他接受我的任何报酬。

19 从坟墓里出来吸活人血的死人。

20 从吸血鬼的坟墓上取来的泥土可做治疗吸血鬼咬伤的药。

21 据另一种传说，格奥尔基对同伴们说：“我家的老头子死了，请你们把他从大路上抬回来。”

22 这首美丽的长诗是我从武克·斯特凡诺维奇·卡拉吉奇的《塞尔维亚民歌选》中选出来的。

23 《雅内什王子之歌》的原文很长，并分成几章。我只译出第一章，并且不全。

* * *[22]

苍翠的山上那白白的是什么？

是积雪还是白色的天鹅？

如果是积雪，它应该融化，

如果是天鹅，它们会飞走。

那不是积雪，也不是天鹅，

是阿迦·哈桑-阿迦的帐篷。

他躺在帐篷里，身负重伤。

他的姐妹和母亲来看他，

他的爱人却羞于来探望。

当他的疼痛有了点缓解，

便命令他那忠实的爱人：

“别来白色的房子看望我，

别来白房子，别来我家里。”

听到丈夫说出的这番话，

可怜的卡杜娜心里好悲伤。

她听见马匹来到院子里，

哈桑-阿吉尼察拔脚就跑，

可怜的她想往窗外跳，

两个可爱的女儿叫起来：

“快回来，我们亲爱的母亲，

来的不是你丈夫哈桑-阿迦，

是你的兄弟宾托罗维奇。”

哈桑-阿吉尼察跑了回来，

一把搂住兄弟的脖子，

“亲爱的兄弟，多大的耻辱啊！

要把我赶走，丢下五个孩子。”

* * *[23]

缅科·维乌奇给结拜兄弟

格奥尔基写了一封信：

“你要当心，罪人格奥尔基，

你的头上已聚集起乌云，

狡猾的敌人米洛什·奥勃列诺维奇，

这凶残的仇敌想要杀害你。

他已把小扬科和帕维尔

秘密派到霍京去……”

——

格奥尔基·彼得罗维奇勃然大怒，

他那双黑眼睛闪着怒火，

黑色的双眉紧拧在一起——

[1] 1834年1月尼古拉一世公开追求普希金的妻子，把普希金“封”为宫中低级侍从，普希金不得不应付于宫廷和上流社会之间，他非常苦闷，想带着妻子隐居到乡下去。这首诗是写给他的妻子娜塔丽亚·冈察罗娃的。

[2] 这首诗是读了密茨凯维奇的诗集后写作的。密茨凯维奇的诗集中收入了几首政治讽刺诗，其中有一首《致俄国朋友们》，系反驳普希金关于波兰起义的诗。

[3] 1834年俄国画家卡·帕·布留洛夫（1799—1852）的油画《庞贝城的末日》在彼得堡展出，普希金为此写了这首诗。

[4] 此诗是对鲍罗金诺旧战场的描写。未完成。

[5] 16首歌中的11首是根据梅里美的《居士拉》意译的，2首译自塞尔维亚民间文学家武克·斯特凡诺维奇·卡拉吉奇（1787—1864）的《塞尔维亚民歌选》（《夜莺》、《兄妹》），3首是普希金自己创作的（《罪人格奥尔基之歌》、《米洛什将军》、《雅内什王子》）。

[6] 原文为法文。

[7] 此信原文为法文，译文据俄译文译出。

[8] 拉伯雷（约1494—1553），文艺复兴时期法国作家、人文主义者。著有长篇小说《巨人传》等。

[9] 诺迪埃（1780—1844），法国作家。

[10] 塞尔维亚文：是什么在绿色的山上发白。

[11] 意大利文：是什么在绿色的树林里发白。

[12] 本歌集中的阿拉伯数字注码1、2、3……系普希金原注，集中排在篇末。

[13] 中近东各国小封建主和某些官员的尊称，意为“老爷”、“先生”等。

[14] 古代巴尔干及匈牙利反抗土耳其统治的游击队员，有人译为“山盗”。

[15] 居住在巴尔干半岛北部的古代罗马化居民的后裔，又称阿罗蒙人。

[16] 即拿破仑。

[17] 简介原文为法文，译文根据俄译文译出。

[18] 这些详情是马格拉诺维奇于1817年亲口对我说的。——原注

[19] 此处指法国古里，每里约合4公里。

[20] 我找过这首诗，但一无所得。马格拉诺维奇已忘记，也许他羞于为我弹唱这首处女作。——原注

[21] 警察。——原注

[22] 此诗译自塞尔维亚民歌。

[23] 此诗系未完成的草稿，题材上接近《西斯拉夫人之歌》。

【 一八三五 】

（译阿那克里翁诗）

断章

人们辨认出一匹骏马，

凭的是它们身上的烙印；

而凭着头上的高筒帽子，

人们可认出高傲的安息[1]人；

凭着脸上的一双明眸，

我能认出幸福的恋人：

眼睛里闪耀着慵懒的火焰，

那是尽情欢乐的明证。

颂诗第五十六首

（译阿那克里翁诗）

鬈发，我头上的荣耀，

已经稀疏而花白，

牙齿在牙床上动，

眼睛已失去了光彩。

我已没有多少时日

好欢度这甜蜜的生命：

帕耳卡在计算日子，

地狱在等着我的幽灵。

从坟墓里难以复活，

任何人都将被遗忘：

那入口对人人敞开，

而出口——却很渺茫。

颂诗第五十七首[2]

为什么杯底已滴酒不剩？

机灵的童子，快给我斟满，

只是在醉人的美酒之中

要用令人清醒的清水掺拌。

我们不是西徐亚人[3]，朋友，

我不喜欢醉得不成体统：

不，饮酒的时候我要高歌

或聊天，最好是海阔天空。

* * *

忌妒的少女痛哭流涕，责备着少年，

少年伏在她的肩上，立即进入梦乡。

少女随即安静，让他在清梦中安睡，

对他露出微笑，悄悄地流着眼泪。

统帅[4]

俄国沙皇的宫殿里有一个大厅：

它的豪华不在于装饰着黄金和丝绒；

没有玻璃柜收藏皇冠上的宝石，

但从上到下，在整个大厅的四壁

由一位富有眼力的画家用他

挥洒自如的画笔画满了图画。

这里没有山林女神也没有圣母，

没有捧杯的法翁和丰乳的少妇，

没有舞蹈和狩猎，只有宝剑和斗篷，

以及充满英雄气概的面孔。

画家把他们排列成密密的一群，

他们都是我们民族武装的将军，

脸上闪耀着奇异进军的光荣，

永久地纪念一八一二年的战争。

我常常慢慢地走过他们的面前，

举目仰望他们熟悉的容颜，

我仿佛听见他们英勇的呼喊。

许多人已不在人世；有些人的脸面

在鲜明的画布上还那么威武年轻，

而现在已经衰老，在宁静的环境中

垂下光荣的头。

在这严肃的一群里

有一位更吸引我的注意。我怀着新的思绪

常常伫立在他的面前，我久久凝望

他的圣容。我看得越久，沉重的忧伤

越是在我的心中把我苦苦折磨。

这是他的全身像，高高的前额

像谢顶的脑颅般闪光，我觉得那边

深藏着巨大的忧思。周围一片幽暗；

背后是军营。他是那么沉着而严峻，

仿佛带着轻蔑睥睨着面前的敌人。

画家把他描绘成这般模样，

是不是想要表现出自己的思想，

或者不过是出于不自觉的灵感，

然而画家道是这样把他表现。

啊，不幸的统帅！你命途多舛，

你把一切献给了异国的江山。

粗野的愚人对你的谋算不理解，

你独自默默地实行你伟大的战略，

人民不喜欢你异国音调的名字，

大喊大叫地对你百般攻击，

你不露声色地竭力拯救的黎民，

却对你神圣的白发咒骂不停。

那头脑敏锐的人虽然理解你的妙计，

却迎合着人们巧妙地跟着指摘你……

你怀着坚定的信念矢志不移，

在普遍的迷误中并不动摇犹豫；

可是你把战争进行到一半，

最终还是得让出光荣的桂冠

和权力，以及深思的退兵之计，

独自在部队的队列之中藏匿。

在那里，这年老的统帅如年轻的士兵，

一听到子弹飞行的快乐的呼啸声

便投入炮火中寻找期盼的死亡，

可是枉然！——

………………

………………

可怜的人们！可笑又令人心痛！

只相信一时的表象，以成败论英雄！

有个人经常从你们身边走过，

盲目而狂暴的世纪频频对他指责，

但在未来的世代里他的崇高形象

却使诗人兴高采烈，不胜景仰！

乌云

暴风雨后残留的一朵乌云！

只有你飞过蔚蓝的天际，

只有你撒下郁悒的阴影，

只有你给欢乐的日子带来伤悲。

不久前你还把天空严密遮蔽，

闪电可怕地在你身上冲击，

于是你发出神秘可怖的雷鸣，

对着干旱的大地泻下暴雨。

够了，躲开吧！你早该隐退！

土地复苏了，风雨已沉寂，

阵阵微风轻拂着树叶，

正把你从平静的空中逐去。

译谢尼埃诗

忌妒成性的妻子把肯陶洛斯[5]

复仇的馈赠，一件染毒血的外衣，

交给阿尔喀得[6]。阿尔喀得穿上这赠品，

含毒的神血立刻流遍他全身。

他痛苦不堪，在深夜号叫折腾；

使劲用双脚踹着埃塔的山峰，

他拉弯、折断树木，拔出的树桩

高高地垒成堆；他用手把树桩堆放

在一起，把篝火点燃；他登了上去；

一动不动地在篝火上往天穹凝睇，

腋下夹着棒槌，涅墨亚狮子的毛皮[7]

铺在脚下。起了风，唿哨和吼声响起：

篝火猛燃着，一会儿火焰呼呼响，

把英雄不朽的灵魂带上天堂。

罗德里戈[8]

一

尤里安召来了摩尔人[9]，

他们来到西班牙。

伯爵因私人仇冤，

决定向国王报复。

罗德里戈抢走他女儿，

羞辱这古老的望族；

怒不可遏的尤里安

因此背叛了祖国。

摩尔人就像是潮水，

涌上了西班牙海岸，

哥特王国灭亡了，

罗德里戈也丢了王位。

哥特人壮烈地溃败了，

他们曾英勇地战斗，

摩尔人难以断定，

是谁将会战胜谁。

战斗持续了八天，

争战终于见分晓。

国王心爱的坐骑

竟在战场上被俘获。

他的头盔和重剑

也在尘埃里被发现。

都说国王已阵亡，

没有人为此而感叹。

但罗德里戈还活着，

他奋战了整整八天，

起初他希望得胜利，

后来却只求一死。

利箭在周围呼啸，

却没有伤害他毫毛，

镖枪从身旁飞过，

宝剑没击穿他的头盔。

罗德里戈终于筋疲力尽，

他无奈跳下了马背，

凝结着鲜血的宝剑

从他的手中落下。

他扔下饰有羽毛的头盔，

卸下程亮的铠甲，

幽暗的夜色救了他，

他逃离了激战的沙场。

二

离开浴血的沙场，

罗德里戈远走高飞；

国王阵亡的消息

跑得比他还要快。

十字路口上他看见

成群的老人和妇孺；

他们躲避摩尔人，

逃往固守的城池。

人众号啕着祈祷，

求上帝拯救基督徒，

他们都咒骂罗德里戈，

他听到了他们的诅咒。

他连忙垂下脑袋，

从他们身旁溜走，

甚至不敢求他们

也为他求上帝保佑。

到了第三天，他终于

来到大海的岸边，

他看见荒凉的海岸上

有一个幽暗的山洞。

在那个山洞里他发现

一个十字架和铁锹，

旁边是隐士的尸体，

和他掘成的墓穴。

尸体并没有腐烂，

它僵硬地横卧在那里，

等待着基督徒的祈祷，

并把它好好地掩埋。

国王为死尸祝祷，

并把它善为掩埋，

就在这个山洞里，

在坟墓旁边栖身。

他饥餐树上的野果，

渴饮山间的泉水，

像他的先驱者那样，

为自己掘了个墓穴，

魔鬼开始来引诱

孤身独处中的国王，

用一些夜晚的魅影

来惊扰他短暂的梦。

他战栗着一觉醒来，

充满惊惧与羞愧，

诱惑中的醉生梦死，

戕害了他的灵魂。

他想向上帝祈祷，

但做不到。魔鬼

在耳边向他低语

战场的杀声和欲念。

他麻木地在沮丧之中

虚掷了许多昼夜，

眼睛凝望着大海，

将往事一一回想。

三

而那位隐士，因遗体

被国王热心埋葬，

便在天庭向上帝

为他祈求怜悯。

在一次美妙的睡梦中，

他出现在国王面前，

他身穿白色的长袍，

浑身环绕着光焰。

那国王战战兢兢，

急忙俯伏在他面前，

上帝的侍者向他宣告：

“起来，重返人世间，

“你虽然失去了王冠，

但上帝要赐给你

胜利，去打败敌人，

让你的灵魂安宁。”

他一觉醒来，心灵

领悟了上帝的意旨，

于是离开了荒野，

国王走上了征程。

* * *[10]

是哪一位神灵让我重逢

我在最初的征战中的良朋？

我曾和他共度战争的危难，

那时一往无前的布鲁图

带我们去追求自由的幻影；

我和他曾在军营里痛饮，

暂时忘却战斗的惊险，

还用叙利亚的香树脂涂抹

那缠着常春藤枝叶的发卷。

你可记得那恐怖的一刻？——

我这罗马公民浑身发颤，

可耻地扔下盾牌逃命，

嘴里不断祈祷和许愿；

我那么害怕，拼命逃跑！

但赫耳墨斯突然用乌云

遮住我，把我带往远处，

让我逃脱必死的厄运。

而你，我最为爱戴的人，

你又投身到战斗中去……

如今你回到罗马，回到

我这昏暗而简陋的小室。

请在我的家神庇荫下就座，

让我们举杯痛饮。别顾惜

我家的薄酒，别顾惜香料。

花冠已备好。斟酒，童子！

现在不是节制的时候，

我要像西徐亚人那样豪饮，

在我庆祝和知友重逢时，

唯有一醉才能够尽兴。

天路旅人[11]

一

一天，我来到一道荒野的山谷，

突然，我心中感到巨大的苦楚，

沉重的负荷把我的身体压弯，

我像个凶手在法庭被当面揭穿。

我低低垂下头，苦恼得扭着双手，

我哀号着，发泄心中刀绞般的哀愁，

我像个病人辗转折腾，反复说，

“怎么办？我将来会有什么结果？”

二

于是我悲叹着回到自己家里。

家里人全不理解我心中的郁悒。

起初我对妻儿闭口不谈，

想把心中的忧愁对他们隐瞒，

但我的痛苦越来越使我难受，

我终于忍不住对他们说出了忧愁。

“啊，大祸临头啦，你们哪，我的妻儿！”

我说，“要知道，我是多么担心和恐惧

我心上压着一块石头，痛苦难忍，

临近了！那时刻已经很近很近：

烈火和飓风将席卷我们的城市，

它顷刻之间将化为一堆废墟，

要是不赶快躲避，就全要丧生，

可躲到哪里去？啊，不幸，不幸！”

三

我家里的人一个个都惊惶不安，

大家以为我突然间精神错乱。

但认为，经过夜晚和有益的安睡，

我那致病的内热定会消退。

我睡下，但通宵痛哭，唉声叹气，

一刻也没有合上沉重的眼皮。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独自闷坐。

他们走过来，拿种种问题问我，

我还是那么说。于是我的亲人们

便不相信我，他们认为有责任

采取严厉的措施。他们残酷地

用谩骂和蔑视等办法竭力逼迫我

走上正路。但我不听他们的话，

仍旧哭泣和叹气，心乱如麻。

他们终于叫喊得精疲力竭，

挥挥手，纷纷从我的身旁退却，

像避开一个疯子，他的疯狂哭叫

令人生厌，得请医生好好治疗。

四

我痛苦不堪，又出门到处去浪游，

我怀着恐惧，把目光投向四周，

像一个企图逃离主人的奴隶，

或一个急于投宿避雨的游子。

我像个苦行僧，拖着沉重的锁链，

我遇到一个正在读书的青年。

他默默抬起眼睛，对着我发问：

我为何独自流浪，哭得如此伤心？

我回答：“你可知道我遭到的厄运：

我注定要死亡，死后还要受审——

我发愁的是：对审判我没有准备，

我怕死。”

“既然你的命运如此可悲，”

他反问：“你的境况又是这般不幸，

你还等什么？为什么不赶快逃命？”

我说：“逃往哪里？该走哪条路？”

他说：“告诉我：你看见什么在远处？”

青年对我说，用手指指前方。

我勉强睁开病眼朝前望望，

像刚被医生摘去眼翳的盲人。

最后我说：“我看见一线光明。”

“去吧，”他继续说，“朝着那线光明跑，

让它成为你前进的唯一目标，

直到找到那使你得救的窄门，

去吧！”于是我立刻朝前狂奔。

五

我的逃跑引起全家的慌乱，

妻子儿女都在家门口狂喊，

都叫我赶快回家。他们的叫嚷

把我的朋友一个个引到广场；

有的人斥责我，有的人给我的妻子

出主意，也有人为我这朋友惋惜，

有的人辱骂我，有的人对我嘲笑不已。

还有人叫邻居硬把我拖回家里，

有些人已经奔出来追赶我，可是

我更加紧穿越整个地区，

以便离开这个地方，赶紧

找到那真理的道路和得救的窄门。

* * *[12]

……我又一次来到了

那一块土地，在那里我不知不觉

度过了两年的流放生活。

从那时候起，十年过去了——

我的生活发生了许多变化，

我自己顺从了普遍的规律，

也有了许多改变——但回到这里，

往事又一一浮上我的心头，

我仿佛昨晚还在这树林里

散步。

这是我被贬时的小屋，

我和可怜的奶妈曾在这里栖身。

老奶妈已不在人世——隔着墙

我已听不见她沉重的脚步声，

领受不到她体贴入微的照顾。

那是树林葱茏的山冈，我常常

在那上面静坐——眺望着下面的

湖泊，郁郁不乐地回忆起

另一个地方的海岸和波浪……

那碧蓝宽广的湖水呈现在

金色的田野和翠绿的牧场之中；

一个渔夫在浩淼的湖面上

驾舟漂过，拖着一张残破的

渔网。在斜缓的湖岸上边，

村落星星点点——村子后面

一座磨坊歪歪斜斜，那叶片

在风中费力地转动……

在祖传

领地的边沿，有一条道路

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

通往山上，在那个地方，

有三棵松树——一棵远些，

另两棵紧紧相依，在这里，

每当我在月光下骑马经过，

那树梢便发出熟悉的萧萧声

向我问候。现在我又一次

经过这条山路，三棵树又一次

出现在我眼前。景物依旧，

还是它们那熟悉的肃肃声——

但是在它们那老根附近

（从前是那么荒凉光秃），

现在已长出矮矮的树林——

一个翠绿的家族；在老树的

浓荫下，灌木丛像儿孙济济一堂。

远处站着它们忧郁的伙伴，

它像个老光棍，在它的四周

仍然是那么空旷。

你好啊，

我没有见过面的年轻的种族！

以后你们会成长壮大，超过

我的旧交，你们会遮住老树的

梢头，使过路人再看不见它们，

可那时我已看不见你们

魁梧的身姿。但是让我的孙子

也听见你们问候的喧响，

当他和朋友聚会回来，充满

愉快的遐想，在黑夜中走过

你们的身旁，把我怀念。

* * *

我以为心儿已经失去

经受苦痛的起码能力，

我说过：昔日拥有的一切

都已经失去，都已经失去！

欢乐不再了，痛苦不再了，

轻信的梦幻也已不再……

然而在美的强大魅力前，

它们不由得又蠢动起来。

题卢库卢斯之病愈[13]

仿拉丁诗人

你已奄奄一息，年轻的富豪！

你听见悲伤的朋友们在哭泣。

死神为了你已经走进了

你那玻璃大厅的门扉。

他好像一个耐心的债主，

从一大清早就来到这里，

默默地伫立在前厅里面，

站在地毯上，寸步不离。

在你那昏暗的房间里面，

阴沉的医生们正窃窃私议。

一群食客和喀耳刻满脸

愁云，个个都焦躁忧虑；

忠实的奴仆们长吁短叹，

为你向诸神频频祈祷，

他们六神无主，神秘的命运

将如何决定，他们全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你的继承人

像饕餮的乌鸦扑向死兽，

他正害着贪欲的热病，

对着你脸色发白，浑身战抖。

他那舍不得多用的火漆

已经封闭了你的账房；

他以为在尘封的故纸堆里

已扒进了一座座金山。

他想：“如今我已经不必

在权贵的家里照看孩子，

我自己就要成为权贵；

再说，地窖里还有粮食。

我要奉公守法——这又何妨！

对妻子也不须锱铢必较，

对于那些公家的木柴，

从今我再也不去偷盗！[14]”

但你活过来了。你的朋友

都欢天喜地，拍手庆贺；

奴仆们也像善良的家人，

彼此亲吻，个个乐呵呵；

医生们兴奋得抬起了眼镜，

棺材店老板则垂头丧气，

于是乎总管把他和继承人

双双从家中轰了出去。

就这样，生命回到了你身上，

带着它全部诱人的力量；

请看吧：这是无价的礼物，

它呀，值得你好好地安享；

欢乐地度过它吧，日月如梭，

是时候了！找一个美女成亲，

把她带进辉煌的金屋，

诸神会祝福你们的婚姻。

彼得一世的欢宴[15]

舰船五彩缤纷的旗帜

在涅瓦河上猎猎飘扬，

众多小船上嘹亮地响起

水手们和谐整齐的歌唱，

皇宫里正举行欢乐的盛宴，

宾客们醉醺醺，谈笑风生，

远处响起隆隆的礼炮，

炮声震荡着涅瓦河的长空。

伟大的沙皇为什么要在

京城彼得堡大宴宾客？

为什么响起礼炮和欢呼？

为什么舰队开进了涅瓦河？

俄罗斯刺刀或俄罗斯旗帜

是不是增添了新的荣誉？

是不是残酷的瑞典人被打败？

是不是强敌提出了和议？

是不是勃兰特[16]小小的破船

驶进了瑞典人割让的疆界，

我们那支年轻的舰队

一起出来迎接“老爷爷”，

我们那威武雄壮的子孙

在老人家面前排列整齐，

用合唱的歌声和礼炮的轰鸣

一起向科学表本敬意？

是不是我们的国君在庆祝

波尔塔瓦战役纪念日，

就在这一天，俄罗斯沙皇

拯救了祖国，打败了查理[17]？

是不是叶卡捷琳娜分娩，

还是在庆祝她的命名日，

这是他创造奇迹的伟人，

他的长着黑眉毛的妻子？

不是！是他和臣属和解，

是他宽恕了罪错的臣属，

和他们共饮一杯美酒，

在一起欢宴，在一起庆祝，

他一个个吻着臣属们的额头，

他心花怒放，神采奕奕，

庆祝他对臣属的宽恕，

像在庆祝他战胜了强敌。

就是为此在京城彼得堡

响起了一阵阵欢声笑语，

舰队整齐地驶进了涅瓦河，

响起礼炮和音乐的旋律；

就是为此在欢乐的时刻，

沙皇把美酒斟满酒盅，

远处响起隆隆的礼炮，

炮声震荡着涅瓦河的长空。

仿阿拉伯诗

可爱的少年，娇嫩的少年，

别害羞，你今年永远属于我，

我们心中都燃烧着热烈的火，

我们都过着同一种生活。

我不怕别人讥讽嘲笑：

我们俩长得就像同一个人，

犹如一个核桃壳里的

两片一模一样的桃仁。

* * *[18]

顿杜克公爵还参加

科学院召开的会议，

都说顿杜克不配

享有这样的荣誉；

他为何还参加会议？

因为他还有某种能力。

* * *

有一次提琴手去拜访阉歌手，

他是个穷人，歌手很殷实，

“你瞧，”歌手说…………

“这是我的钻石和绿宝石，

无聊时我就拿出来瞧瞧，

啊，老弟，顺便问问，”他又说，

“当你感到无聊的时候，

你做些什么？请你告诉我。”

穷人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吗？我就在身上抓抓。”

* * *[19]

秋天，在我闲暇的时刻，

在我有兴致写作的日子，

朋友们，你们都对我劝说，

把淡忘的故事继续写下去。

你们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小说没写完就半途而废，

就这样拿出去排印出版，

这不但古怪，而且失礼；

无论如何，你那位主人公

也应该让他成就婚事，

至少也让他寿终正寝，

其他人物得安排合理，

让他们走出人生的迷途，

向他们友好地问候致意。

你们说：“荣耀归于上帝，

趁你的奥涅金还活在人间，

小说没有结束，你稍稍

向前走一步：你可别偷懒。

你享有盛名，便负有责任，

请听取种种赞誉与诋毁，

描绘些城里的花花公子

和惹人怜爱的名媛淑女、

战争与舞会、宫廷与农舍、

阁楼与禅房，还有那宫闱，

此外对我们的广大读者

只收取数目适当的报酬，

每本出售价五个卢布，

真的，这样的负担不犯愁。”

* * *[20]

啊，贫穷！我终于牢牢记住了

这个痛苦的教训！仇视我的主宰，

富裕的大敌，梦中的严酷折磨者，

为了什么我竟招来你的残害？……

当我富裕的时候，我做过什么，

这一点我不想重新提起：

善事就应该默默地去做，

而没有必要去大肆张扬。

我在这里找到了精神食粮，

我感觉到，说到我的命运，

我并非完全无望。

* * *

如果您有机会乘车去旅行，

从…………到…………

那边，小河静静地流淌，

在缓缓倾斜的河岸之间，

从行车的大道向右边拐弯，

在田野和一处村落的中间，

您可以看见一片橡树林，

左边是花园和地主的宅院。

夏天，当那太阳的火球

渐渐沉没到山冈的后面，

宅院沐浴着太阳的光芒，

玻璃窗闪亮，像燃烧的火焰，

旅途上总是寂寞相随，

在经过…………排遣，

旅人便向那人家和阳台

不露声色地投去视线。

* * *[21]

当那亚述王到处用死刑

来处罚各族的黎民百姓，

奥勒非征服了整个亚洲，

让它在自己的手下称臣——

在高傲暴虐的总督面前，

犹太并不曾低头退让，

它以恭顺而显得崇高，

因笃信万能的上帝而坚强；

在整个犹太的疆域之内，

到处都在战栗。教士们

用出丧的粗布覆盖着祭坛；

百姓惊惶万状地呼号，

头上蒙着灰烬和烟尘，

上帝也在倾听他们的呼喊。

总督来到山中的峡谷，

他看到：犹太人窄窄的大门

都用坚固的铁锁锁住；

山腰上像系着绣花的腰带，

筑起了一道雄伟的长城。

伯特利雄踞在高不可攀的

山顶上，发出白色的光芒，

就像一个放哨的大汉

巍然屹立在峡谷的上方

惊奇的总督暗暗发慌——

他恼羞成怒，心中愁闷……

于是他怀着好奇心转身

向各部族组成的会议发问：

“这是什么民族？他们有什么力量，

谁是他们的首领，为什么

他们竟这样胆大妄为，

能指望谁来救他们逃脱灾祸？……”

这时率领亚扪人的子孙的

大将亚希奥大吼一声，

他站了起来——奥勒非只好

从大堂上看着他，洗耳恭听。

* * *

人们对我说，含着虚假的笑容：

瞧瞧，您是个狡猾虚伪的诗人，

您哄骗我们，说把名声看得很淡，

对于您它似乎是可笑的过眼云烟：

“您为什么写作？”“我，为自己。”

“为什么发表？”“为了钱。”“啊，上帝！

多丢人！”“为什么？”

* * *[22]

“姑娘，你可看见

我的那匹马？”

“我看见了，我看见

你的那匹马。”

“美丽的姑娘，我的马

跑到哪儿去啦？”

“你的马跑到

多瑙河去啦。”

你的马一边跑，

一边咒骂你，

一边咒骂你。

…………………………

断章

* * *[23]

这事发生在战斗之后，

幸福竟抛下英雄溜走，

被打得落花流水的队伍

尸横遍地………………

…………波尔塔瓦

权力和荣誉投向了仇家，

像它们那奴颜婢膝的崇拜者。

* * *[24]

一个伟大而善良的人

总难得取到应有的报酬，

……………………

…………在某一个时代

为了所有的操劳和委屈

（任何人都乐于为此而惊喜！）

拿到应该取得的奖励，

或者说他无愧于这些奖励。

* * *

放荡的人喜欢造谣中伤，

诱惑在全城到处散播，

而他边大笑边拼命鼓掌

* * *

我没有看见你那双眸子，

既荒淫无耻，又冷若冰霜……

[1] 亚洲西部的古国。

[2] 译阿那克里翁诗。

[3] 公元前黑海北岸的草原游牧民族。此处作野蛮人解。

[4] 冬宫陈列着英国画家乔治·道所作俄国1812年抗法战争英雄的画像300多幅。其中有一幅是俄国卫国战争初期的统帅米哈伊尔·波格丹诺维奇·巴克莱·德·托利（1761—1818）。他是苏格兰人。战争初期法军长驱直入，处于优势，巴克莱采取战略撤退，保存实力，诱敌深入的策略，在部队和宫廷引起不满，被免职。后任库图佐夫仍采用他的策略，在鲍罗金诺一役大伤敌军元气，最后战胜了敌军。巴克莱在鲍罗金诺战役中任右军司令，积极参与对敌作战，是有功之臣。普希金这首诗是献给他的。

[5] 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马怪，性格残暴，嗜好酒色。

[6] 希腊神话，指赫拉克勒斯及其后代。此处指赫拉克勒斯，他误穿其妻从人头马腿怪涅索斯那里拿来的染毒血的长袍，被焚烧至死。

[7] 棒槌是赫拉克勒斯的武器。取得涅墨亚狮子的毛皮是赫拉克勒斯的第一件英雄业绩。他用涅墨亚狮子的毛皮裹身。

[8] 普希金这首诗是根据西班牙传说和民间传奇故事写成的。传说中说，尤里安伯爵同摩尔人结盟，打败了罗德里戈的军队，罗德里戈在战斗中阵亡。尤里安的复仇是因为罗德里戈诱拐了尤里安的女儿。在民间传奇故事中罗德里戈并未阵亡，而是隐匿了。英国诗人骚塞曾写过长诗《末位哥特国王罗德里戈》。按：罗德里戈（？—711），西班牙最后一个西哥特国王。710年威帖萨国王死后被选为国王，他即位后，巴斯克人举行起义，威帖萨国王的家族又与穆斯林相互勾结，企图夺取王位。在穆斯林侵略军的威逼下，他不得不向南迁移。穆斯林乘胜追击，在里奥巴尔瓦特附近把他打败，并攻占了西班牙大部领土，罗德里戈显然阵亡了。

[9] 泛指公元8—13世纪从北非西部迁入伊比利亚半岛并在那里进行统治的柏柏尔人和阿拉伯人。

[10] 这是古罗马诗人贺拉斯颂诗《致庞培·瓦尔》的意译。

[11] 此诗表现的是英国作家约翰·班扬（1628—1683）的小说《天路历程》第1章的内容。

[12] 这首诗是1835年9月26日在米海洛夫村写成的。普希金20年代曾流放在这里两年，1835年9月，他又来到这里，住到10月中旬。

[13] 这首诗是借古喻今，讽刺当时反动政客，国民教育大臣谢·谢·乌瓦罗夫的。当时富翁舍列梅捷夫病重，乌瓦罗夫作为他的继承人急急忙忙封掉他的财产，但不久舍列梅捷夫突然病愈，此事在社会上传为笑谈。读者很快就明白了普希金这首诗的意思，普希金也因而得罪了乌瓦罗夫。卢库卢斯（约前117—前58或56）’罗马将军。

[14] 暗指乌瓦罗夫偷盗公家木柴事。

[15] 这首诗是根据罗蒙诺索夫的一段记述写成的。罗蒙诺索夫曾说，彼得曾赦免许多大臣的重罪，请他们来赴宴，并鸣礼炮，为此他感到很高兴。普希金写这首诗的目的是要尼古拉一世学他的祖先，赦免十二月党人。

[16] 勃兰特是一名造船的工匠，曾为年轻的彼得一世修过一条小船。从此彼得一世便热衷于建立海军。下文的“老爷爷”即指这条小船。

[17] 指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

[18] 此诗讽刺的是米·亚·顿杜科夫-科萨科夫，他不学无术，只是由于乌瓦罗夫的庇护而当上科学院副院长。普希金在1835年2月的日记中曾说顿杜科夫是个笨蛋加色鬼，乌瓦罗夫的走狗，他不同意只经沙皇批准就出版普希金的作品。

[19] 普列特尼奥夫曾建议普希金把《叶甫盖尼·奥涅金》继续写下去，这是对普列特尼奥夫的回答，但只是草稿。

[20] 此诗是英国诗人巴里·康沃尔《鹰》一剧对白片断的译稿。

[21] 这是圣经故事“尤吉菲”的开头，全诗未完成。故事叙述犹太的伯特利城有个阔太太尤吉菲，丈夫死后，一直禁欲守节，传为佳话。一日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的大军在大将奥勒非率领下进攻迦南。伯特利城被围，尤吉菲只身走向敌营，骗取奥勒非的信任，趁奥勒非酒醉，将他杀死，伯特利城遂解围。

[22] 此诗是未完成的民歌体诗稿，题材取自武·卡拉吉奇的塞尔维亚民歌。

[23] 此诗系拜伦《马泽巴》一诗的节译。

[24] 此诗译自英国诗人柯尔律治（1772—1834）的诗歌《抱怨》。

【 一八三六 】

致杰·瓦·达维多夫[1]

（寄奉《普加乔夫暴动史》附诗）

向你致敬，歌手！向你致敬，英雄！

我没能骑上发狂的战马，

冒着猛烈的隆隆炮火

追随在你左右上战场厮杀。

我只是温顺的珀伽索斯的骑士，

穿着古老的帕耳那索斯

早已过时的老式服装：

但干这个行当也不容易，

在这件事情上，我神奇的骑士，

你也是我的前辈和导师。

这是我的普加奇[2]：一眼可以看出，

这个哥萨克机灵而耿直，

在你麾下的先头部队里，

他可以当一名骁勇的军士。

致艺术家[3]

雕刻家，我忧伤而快乐地走进你的工作室；

你赋予石膏以思想，大理石听从你的意志：

多少神祇和英雄！……瞧，这是雷神宙斯，

这是萨堤罗斯，他皱着眉头，吹着芦笛。

这里是先行者巴克莱，这里是完成者库图佐夫。[4]

这里是阿波罗——理想，那里是尼俄柏[5]——悲哀……

我感到快乐。可我又忧伤地漫步在这群

默默的雕像当中：和蔼的杰尔维格已离我去了：

这位艺术家的良师益友在幽暗的坟茔中安息。

否则他会怎样拥抱你！怎样为你骄傲！

世上的权力[6]

当受难的基督在十字架上魂归天庭，

一个伟大的功绩正要宣告完成，

这时在十字架旁边有两个妇女站立，

那是抹大拉的马利亚和至圣的童贞女，

她们都脸色苍白，浑身瘫软无力，

沉浸在无比的悲痛之中难以自持。

可是如今在神圣的十字架底下两旁，

就像站在市政府衙门台阶上一样，

我们看见本应站立两圣女的地方

有两个戴高筒帽执枪的凶狠卫兵在站岗。

请告诉我吧，为什么要派这样的警卫？

难道说十字架已列入国家财产的范围，

你们看住它是为了防盗防老鼠咬坏？

还是想给万王之王增加点威严和气派？

难道说对于那被戴上荆冠羞辱的救主，

对于那心甘情愿让自己的皮肉受苦，

备受鞭笞、钢钉、长矛折磨的基督，

你们要提供坚强有力的切实保护？

或者你们担心那无知的愚民会亵渎

以自己的受刑为亚当的后裔赎罪的救主，

并且不让普通的老百姓来到这里，

以免那些在悠闲散步的老爷受挤？

（仿意大利十四行诗）[7]

当那叛卖的门徒从树上落下的时候，

魔鬼立刻飞来，凑近这个叛徒的头，

让他恢复生气，带走这腐臭的猎物，

把这活尸扔进地狱，它已饥肠辘辘……

那里的小鬼们都拍手称快，哈哈大笑

接待这个全世界的敌人，用他们的犄角，

他们闹哄哄地把他带给可恶的鬼王，

于是这撒旦欠起身来，喜气洋洋，

用自己的亲吻去灼烫那叛徒的两片嘴唇，

在叛卖的那一夜，它们曾把基督亲吻。

* * *[8]

我徒然逃往锡安的山峰，

贪婪的罪恶仍紧跟我的行踪……

像饥饿的狮子嗅着沙地，

追寻麋鹿芳香的足迹。

译平代蒙泰诗[9]

虚有其名的权利我从不向往，

尽管有人为它而昏头转向。

我绝不抱怨上帝没有赐予

美好的命运：为反对征税而抗议，

或干涉皇帝，要他们停止战争，

报刊是否能自由地愚弄糊涂虫，

敏感的检查官是否禁止杂志

发表滑稽的文字，我全不在意。

你看，这不过是文字，文字，文字[10]。

我所珍视的是另一些更好的权利，

另一种更可贵的自由才称我的心：

无论是依靠皇帝还是人民，

岂不都一样？[11]让他们都去见上帝。

我只需

自得其乐，随心所欲，而不必

去答理别人；不必为权势和官职

违背良心，改变主意，低三下四；

我只需兴之所至，到处去旅行，

欣赏大自然仙境一般的美景，

或在艺术和灵感的杰作面前，

快乐地战栗，喜不自胜地赞叹，

这才是幸福！这才是权利……

* * *[12]

许多隐居的神父和贞洁的妇女

为了让心灵升入天国的领域，

为了让它经得起人世的风暴，

想出了许许多多虔诚的祷告；

但是至今还没有哪一篇祷词

感动我，像那大斋戒悲伤的日子

教士向上帝反复祝祷的那一篇；

这祷词总是频繁地来到我嘴边，

给予我这沉沦的人无穷的力量：

“我的岁月的主宰！请你别让

忧郁的悠闲和喜欢空谈的习惯，

还有那贪权的毒蛇爬上我心间。

可是上帝啊，请让我看见自己的恶，

让弟兄们不再听到我的指责，

请你在我的心里复活谦逊、

宽容、仁爱以及纯真的精神。”

* * *

有一次我默默沉思着到城外散步，

顺路走进了一处荒凉的公墓，

到处是栅栏、柱子、漂亮的墓园，

那下面京城的所有尸体在腐烂，

他们在沼泽地胡乱挤在一起，

犹如贪馋的宾客赴下等的筵席，

这是些已故商人、官吏的灵寝，

出自廉价石工荒诞的匠心，

头上墓碑的题铭有散文有诗歌，

记载着死者的职务、官衔和美德；

有个寡妇在为戴绿帽的丈夫哭泣；

到处是被小偷从柱上扭下的墓饰，

一个个光滑的墓穴在张口等待

清早有新的住户从城里迁来——

这一切都使我的心惴惴不安，

使我产生许多痛苦和忧烦。

我多么想啐一口转身走开……

可是

我却多么喜欢秋日傍晚的静谧，

在那种时候去看看乡村的墓地，

有多少死者在肃穆的宁静中安息。那里不加装饰的墓园很广阔；

黑夜里没有小偷在那里出没；

年久的墓碑覆盖着焦黄的苔藓’村民走过都会祝祷和长叹；

那里没有锥形和瓶形的墓饰、

掉鼻子的保护神和披发的卡里忒斯，只有一棵大橡树荫蔽着坟茔，

摆动着，发出萧萧的响声……

* * *

我竖立起一座纪念碑[13]

我为自己竖立起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在人民走向那里的小径上青草不会生长，

他昂起那颗永不屈服的头颅，

高过亚历山大石柱[14]之上。

不，我不会完全灭亡——我的心灵在珍爱的诗琴中

比骸骨存在得更长久，它决不会腐朽——

只要月光下的世界上还有一个诗人，

我的声名将永垂千秋。

我将蜚声整个伟大的俄罗斯土地，

它现存的一切民族都将传颂我这个诗魂，

无论是斯拉夫人骄傲的子孙、芬兰人、尚未开化的

通古斯人，还是草原之友卡尔梅克人。

我将世世代代为人民所喜爱，

因为我曾用诗琴唤醒人们善良的心，

在我这严酷的时代，我讴歌过自由，

为那些罹难的人祈求过同情。

啊，缪斯，听从上帝的意旨吧，

不要畏惧人们的欺凌，也不必企求桂冠，

冷漠地对待赞美和辱骂，

也不必和愚妄的人争辩。

* * *[15]

从前，我们年轻人曾欢度节庆，

鲜亮、热闹，戴着玫瑰的花冠，

碰杯声和歌声不断在空中交响，

我们都紧密地坐在一起欢宴。

那时我们还年轻，无忧无虑，

我们的日子过得轻松而大胆，

我们在一起为实现希望干杯，

为青春和各种奇思异想祝愿。

如今不同了：我们那狂欢的节日

像我们因岁月流逝也变得安分，

它变得平和、安静、老气横秋，

碰杯的声音也比从前低沉；

我们之间的谈话不那么活泼，

稀稀拉拉地就座，郁郁寡欢，

唱歌时已不常发出快乐的笑声，

更多的是默默枯坐，不时长叹。

时过境迁：我们已是第二十五次

庆祝皇村学校那珍贵的节日，

时光一年年不知不觉地过去，

岁月已把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

四分之一世纪并非白白流逝！

别埋怨：天地的规律就是这样；

整个世界绕着人不停地旋转，

难道唯有人能永远保持原状？

啊，朋友们，你们可记得那时候，

当命运把我们结合成一个团体，

我们看见了多少世事的变迁！

作为那场神秘游戏[16]的玩具，

多少惊惶不安的民族在折腾，

帝王们一会儿上台，一会儿被推翻，

为荣誉，为自由，有时是为了自尊，

人民的鲜血多少次染红了祭坛。

你们可记得：皇村学校开学时

沙皇为我们打开了女皇的宫门。

我们入学了。在沙皇的贵宾当中

库尼岑向我们表示了热情的欢迎。

那时一八一二年的狂暴雷雨

还在沉睡。拿破仑还没有下决心

考验我们这一伟大的民族——

他还在恫吓，还犹豫不定。

你们可记得：军队一支支开出去，

我们纷纷送别年长的同学，

怀着遗恨回到科学的殿堂，

多么羡慕那些和我们诀别

去为国捐躯的人……民族与民族在厮杀，

俄罗斯重重包围了骄矜的敌人，

那为敌军准备的无边雪原

被莫斯科映出的火光照得通明。

你们可记得：我们的阿伽门农[17]

从攻克的巴黎凯旋，驰向我们。

当时如何举国欢腾迎接他！

他显得多么伟大，多么英俊，

他成了各民族的朋友，自由的救星！

你们可记得——这一座座花园、

一处处池水如何突然复活，

他在那里享受了美好的悠闲。

如今他不在了——他已离开了俄罗斯，

他使它雄踞于震惊的世界之上，

被遗忘的拿破仑被流放到深山，

他为全世界所不容，已悄然消亡。

新沙皇[18]是那么严峻而具威望，

他神采奕奕站在欧洲的边界上，

新的乌云又聚集在世界上空，

暴风雨又将………………

题投钉者雕像[19]

一个英俊的少年，不紧张，也不费力，

匀称、灵巧、强壮，从快投中得到乐趣！

《掷铁饼者》[20]可以和你并驾齐驱！我敢说，

表演完，和你友好拥抱后，他可以休息。

题投骰者雕像

少年走了三步，弯下腰，一只手用力

撑住膝盖，另一手举起百发百中的骰子。

他瞄准着……走开！让一让，好奇的人，

到一边去，别妨碍俄罗斯人豪爽的游戏。

* * *[21]

昨天晚上，雷拉

冷淡地离开了我。

我说：“且慢，哪里去？”

她反唇相讥，回答说：

“你的头发已经白啦。”

我回答这不逊的女人：

“鲜花不是天天好！

黑色的麝香到如今

也会变成臭樟脑。”

雷拉不听我的话，

她只对我笑了笑，

还说：“你自己也知道，

麝香用来送新人，

对死人才用樟脑。”

* * *[22]

从西方的大海到太阳升起的东方之门，

没有多少能人能够清楚地区分

祸殃和永恒的幸福……理智难得让我们

相信……………………………………

——

“请赐给我长寿，让我长生不老！”

您总习惯于随时随地向宙斯祈祷，

向他不断地祈求——然而漫长的一生

又会遭遇多少灾难！首先，犹如伤痕，

脸上将布满皱纹——这张脸

…………………………会改变。

* * *[23]

善于鉴赏巨大精神财富创造的才俊，

英国行吟诗人之友，古罗马缪斯的情人，

你又在招引我去开掘深厚的古代巨著，

你又对我…………………………嘱咐。

我告别……………美梦和苍白的理想，

准备去同尤维纳利斯搏斗一场，

我这个缺乏经验的诗人答应过用诗章

去郑重翻译他那些严谨而艰涩的诗行。

但是当我翻开他那严整的作品，

却无法克制令我战栗的羞恶之心……

不知羞耻的诗句赤裸裸地突出性爱，

音韵迸发出的和谐令人感到诡怪，

一幅幅古罗马人淫荡的…………景象

* * *[24]

阿方索纵身骑上马背，

店主连忙把马镫拉住，

“先生，您且听我一句话：

这个时候可不宜上路，

山里很危险，眼看天快黑，

下一家客栈离这儿很远。

留在这儿吧，晚饭已备好，

房间里壁炉的火已点燃；

卧榻已铺好，您需要休息，

您的马也会牵去马栏。”

“不管昼夜，只要有路在，

出外旅行我已经习惯。”

他回答。“要是有所畏惧，

我岂不有失绅士的体面；

我是个贵族，鬼怪或盗贼

都不能阻止我往前赶路，

我是在执行我的公务。”

于是阿方索策马前行，

马儿小跑前进。他面前

是一个狭窄而荒蛮的山谷，

大路从这里进入深山。

他终于走出狭窄的山谷，

他看见了一幅怎样的图画？

周围是荒漠、光秃的旷野……

路边戳着一座绞刑架，

绞架上吊着两具死尸，

他一走近那两具尸体，

黑压压的群鸦就呱呱叫着，

刷地从那里一齐飞起。

那是两具茨冈人的尸体，

两个著名的首领兄弟，

为了警诫其他的盗贼，

他们早就被绞死在那里。

老天用雨水冲淋他们，

炎热的太阳把他们晒干，

荒漠的狂风摇晃着他们，

乌鸦在他们身上饱餐，

百姓中流行着一种传说：

夜里他们都挣脱绞索，

通宵达旦自由地游走，

去报复仇敌犯下的罪恶。

阿方索的马打了个响鼻，

从两具尸体旁边走过去，

然后轻快地奔驰起来，

载着它那无畏的骑士。

* * *[25]

把树林和自由忘记干净，

笼里的黄雀在我的头上

啄食着谷子，泼溅着水珠，

唱着动听的歌，得意洋洋。

[1] 杰·瓦·达维多夫（1784—1839），俄国诗人，近卫军骠骑兵将领。这首诗是普希金将刚出版的《普加乔夫暴动史》寄给达维多夫时写的。第一行诗译自法国诗人阿诺在寄赠给达维多夫的书上的题词。

[2] 普加乔夫的卑称。

[3] 这首诗是写给雕刻家鲍·伊·奥尔洛夫斯基（1796—1837）的，他是巴克莱和库图佐夫等雕像的作者。原诗无韵。

[4] 巴克莱·德·托利（1761—1818），俄军将领，在卫国战争中曾任总司令，是库图佐夫的前任，因此普希金称他为先行者。库图佐夫系巴克莱的后任，指挥俄军取得反法战争的最后胜利，完成了卫国战争大业，因此普希金称他为完成者。这两人的雕像矗立于喀山大教堂门前。

[5] 尼俄柏，希腊神话中底比斯王安菲翁的王后。她夸耀自己有七子七女，嘲笑阿波罗的母亲只生两人。于是阿波罗奉母命将尼俄柏的子女全部射死。尼俄柏因此整天哭泣。因此普希金说她代表悲哀。

[6] 1836年复活节前的星期五，在喀山大教堂有卫兵在绘有基督棺中遗体像的方布旁站岗，此诗可能为此而作。

[7] 此诗通过安东尼·德尚的法译本意译意大利诗人弗拉切斯科·贾尼的十四行诗《犹大》。

[8] 是一篇未完成的诗稿。

[9] 这首诗是普希金的作品，为避免书刊检查机关的刁难，假托翻译。平代蒙泰（1753—1828），意大利诗人。

[10] 借用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台词。

[11] 普希金对欧洲资产阶级民主，特别是对美国的虚假民主抱否定态度。

[12] 这首诗写的是埃弗雷姆·西林在大斋戒时的祷词。

[13] 引自贺拉斯的诗《致墨尔波墨涅》。

[14] 亚历山大石柱建于彼得堡皇宫广场上，为纪念沙皇亚历山大一世而立。

[15] 此诗为纪念1836年皇村学校校庆而作，未完成，采用了1825年10月19日那首诗的诗体。

[16] 指欧洲1812年到1815年与拿破仑的战争。

[17] 希腊神话中的阿耳戈斯王和迈锡尼王，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联军统帅。此处指亚历山大一世。

[18] 指尼古拉一世。

[19] 本篇系题俄国雕塑家洛加诺夫斯基（1810/12—1855）的雕像《投钉者》，下篇《题投骰者雕像》系题俄国雕塑家皮缅诺夫（1812—1864）的作品。这两尊雕像曾在美术学院展出，后置于皇村亚历山大宫门前。投钉为一种俄罗斯游戏，投钉者应将大头钉投入前方的圆圈中，并插好。

[20] 《掷铁饼者》系公元前5世纪前半期古希腊雕塑家米隆的作品，表现了人的力量和美。

[21] 此诗译自一首译成法文的阿拉伯诗。

[22] 此诗系古罗马诗人尤维纳利斯《讽刺诗十》的译稿。

[23] 此诗是写给彼·鲍·科兹洛夫斯基的，他是古罗马诗歌的爱好者，曾建议普希金翻译尤维纳利斯的讽刺诗。为此普希金写了这封信。

[24] 这是构思中一首诗的开头，诗未完成。

[25] 这是一首未完成的诗。

【 一八二七——一八三六 】

致俄国的格斯纳[1]

你真是冷冰冰，而且很枯燥！

你的文笔过于死板而无味！

你的构思多么缺乏想象力！

听你的诗真让我十分疲累！

你的牧女和你的牧童真

应该穿上厚厚的羊皮袄：

你让他们穿得太少会冻坏！

你是在哪儿把他们找到？

在舒斯特俱乐部还是红酒角[2]？

黄金和宝剑

“一切都是我的，”黄金说，

“一切都是我的，”宝剑说。

“我可以买到一切，”黄金说，

“我可以取得一切，”宝剑说。

* * *[3]

不知在哪儿，但不在这里，

有一位可敬的勋爵弥达斯，

他生来平庸，又卑劣奸巧——

为了不在险恶的宦途上摔跤，

他便爬上了高高的官阶，

俨然成了个著名的老爷。

关于弥达斯，还得说两句：

他的脑子实在浅薄无比，

既没有计谋，也不会思维；

丝毫说不上光辉的智慧，

他的脾性也不很果敢，

因此显得冷漠而傲慢。

他那些谄媚者真的不知道

用什么词语恭维他才好，

便齐声颂扬他为人精明……

* * *[4]

你的猜测完全是胡思乱想，

我的诗简你根本没有读透，

我知道你是赌台上的贼汉，

难道从此以后你就戒了酒？

* * *[5]

要是我能在普列奇斯坚卡的

一片昏暗中把波将金娜找到，

那就让人在后代的名单中

把我的名字和布尔加林写在一道。

* * *

为什么我会对她如此迷恋？

为什么我得和她各奔前程？

假如我那茨冈人的生活

不是如此把我放纵娇宠。

——

她那么多情地对您凝睇，

她那么随意地对您喁喁低语，

她那么优雅地嬉戏游乐，

她的明瞳如此充满情意，

昨晚她又是那么巧妙，

从准备好晚餐的桌子底下

向我伸过来她的小脚。

* * *[6]

不，我不喜欢发狂一般地作乐、

感官的兴奋、醉生梦死和狂热，

不喜欢醉酒女人的呻吟和狂叫，

当她像毒蛇在我的怀抱里盘绕，

用一次次火热的抚爱和鸠毒般的热吻

催促着那最后战栗时刻的来临！

啊，我顺温的美人，你更可爱！

啊，我为你而幸福得像丢了魂魄，

当你对我久久的恳求表示了应允，

委身于我，虽然温柔，却不动情，

你羞怯而冷静，对我的雀跃欢欣

只微微地回应，却屡屡充耳不闻，

可是后来你却越来越快乐，

终于不由自主地和我共燃爱火。

* * *[7]

你用文明让理智焕发出光芒，

你看见了真理的清澈纯净光辉，

你满怀柔情爱上异国的民族，

却明智地憎恨自己国家的族类。

当沉默的华沙毅然揭竿而起，

整个华沙为暴动而沉醉激昂，

一场殊死的搏斗…………开始，

到处在高呼：“波兰没有灭亡！”

当季比奇[8]……………………

当巴黎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在讲坛上大呼小叫…………

你却为莱莱韦尔[9]的健康干杯痛饮。

由于我们的失利你高兴得直搓手，

你带着狡黠的微笑听取消息，

当…………仓皇逃跑，

我国荣誉的军旗也纷纷倒地。

……华沙的暴动……

…………在烟雾里。

你垂下头颅，痛苦地号啕大哭，

像犹太人为耶路撒冷痛哭流涕。

* * *[10]

啊，不，我并不厌倦生活，

我热爱生活，我要活下去，

心灵并没有完全冰冷，

虽然我已把青春虚掷。

对于我想知道的事情，

对于美梦的种种想象，

对于感情…………一切，

我还像以前一样向往。

断章

* * *

不久前，一个知心朋友对我说：

漂亮的姑娘，我为你而苦恼烦闷，

我真不想对妻子看上一眼——

可我毕竟………………

* * *

单独地蔑视每一个笨蛋，

这当然不是困难的事，

面对个别的无耻之徒

表示愤慨亦大可不必。

——

但…………奇怪的是，

蔑视所有的人却是件难事——

——

他们的讽刺诗都是淫词秽语，

抄袭比耶夫尔[11]的《俏皮话集》。

* * *

深邃的河水

不兴涟漪，

聪慧的智者

低调行事。

* * *

夜深沉，广阔的天际

闪耀着金色的金星，

老元首偕年轻的夫人

乘坐贡多拉兜风。

空气里弥漫着月桂香，

彩船上旌旗不飘扬，

幽暗的大海沉默着。

…………

* * *

这是一座白玉的喷泉，

刻满花字的诗文，

在雕刻，在修建

…………

铸铁的长柄勺……

…………系在铁链上

………………

不管你是何人：是牧童，

渔夫，还是疲惫的旅人，

请过来畅饮。

* * *

还是在那无知的顽童时代

………………

我遇见过一位秃顶的老人，

他目光灵活，思维敏捷巧妙，

嘴唇上常挂着带皱纹的微笑。

* * *

当我如此多情，如此诚挚，

如此欢快地迎接您的到来，

您自然会觉得不可思议，

于是怀着戒备，略显不快。

昨夜在幸福的梦乡之中

我那激动人心的梦境

因您可爱的倩影而多彩。

从那时起我便用泪水……

呼唤那美妙绝伦的梦幻，

在梦中您给了我如此的幸福，

清醒时我还打您怀着感念。

PROLOGUE[12]

我来拜谒你的坟墓——但那里很拥挤；死者分散了我的注意力……现在我要到皇村和巴博洛沃村去祭祀。

皇村！……（格雷[13]）皇村学校的游戏，我们的功课……杰尔维格和丘赫尔别凯，诗歌——

巴博洛沃。

[1] 格斯纳（1730—1788）是瑞士田园诗人，此诗是讽刺鲍·费多罗夫的。

[2] 舒斯特俱乐部是德国人舒斯特在彼得堡开办的娱乐场所，主要顾客是商人、手工业者，红酒角是彼得堡郊外的酒吧。

[3] 此诗意在讽刺敖德萨总督沃隆佐夫。

[4] 普希金1821年写过一首致恰达耶夫的书简诗，其中有些话是针对费·托尔斯泰说的，却被人误认为是对自己说的，此诗即是讽刺此人的。

[5] 此诗和E·彼·波将金娜有关，她是十二月党人谢·彼·特鲁别茨科伊（1790—1860）的姐妹，住在莫斯科的普列奇斯坚卡。这是一首戏谑诗，含义不详。

[6] 在某些传抄本里，此诗附有标题《致妻子》。

[7] 此诗原稿已散佚，只根据抄本记录，因此有许多地方缺失。此诗的写作年代应不早于1831年底。

[8] 即季比奇扎马尔坎斯基（1785—1831），俄国陆军元帅，镇压1830—1831波兰起义的总司令。

[9] 莱莱韦尔（1786—1861），波兰民族解放运动的思想家，波兰1830—1831年起时任爱国协会主席，临时政府成员。

[10] 这是一首未完成的诗稿。

[11] 18世纪著名的俏皮话大王。

[12] 法文：序曲。这是1835或1836年诗作的序言提纲，其中夹杂着法文词句（以仿宋体表示）。

[13] 此处提到他，可能涉及他的哀歌《乡村坟墓》。

【 本书常见译名注释索引 】

阿奥尼德 上84

阿波罗 上32

阿多尼斯 上446

阿尔班 上23，上207

阿尔比恩 上198，上217

阿耳戈斯 上284，上297

阿佛洛狄忒 上48

阿刻戎 上182

阿拉克切耶夫 上416

阿里奥斯托 上114

阿那克里翁 上85

阿斯帕西亚 上187

埃俄罗斯 上20

埃拉托 上114

埃斯科拉庇俄斯 上78

安纽塔 上8

奥尔洛夫，亚·格 上92

奥列宁娜，安·阿 下239

奥维德 上88，上482

奥西波娃，普·亚 下162

奥泽罗夫，弗·亚 上116

巴尔尼 上42

巴克科斯 上19

巴库宁娜，叶·巴 上173

巴拉丁斯基，叶·阿 上493

巴丘什科夫，康·尼 上84

柏洛娜 上94

鲍勃罗夫 上14

庇厄里得斯 上88

波墨斯河 上136

布鲁图 上421

布瓦洛 上315

达佛涅 上20

达弗尼斯 上48

达维多夫，杰·瓦 下539

达维多夫，瓦·里 上456

达维多夫，亚·里 下6

德米特里耶夫，伊·伊 上32

多丽达 上48

莪相（奥西安） 上36

厄洛斯 上48

法翁 上19

菲立蒙 上8

冯维辛，杰·伊 上16

弗谢沃洛日斯基 上380

福玻斯 上24

福耳图那 上33

冈察罗娃，娜·尼 下305

高卢 上138

戈尔恰科夫，亚·米 上60

戈利岑，亚·尼 上416

戈利岑娜，玛·阿 上575

戈利岑娜，叶·伊 上330

哥廷根大学 上55

格雷 上51

格林卡，费·尼 下134

格涅季奇，尼·伊 上451

汉密尔顿 上51

汉尼拔；阿勃拉姆 下19

贺拉斯 上115

赫柏 上207

赫耳墨斯 上64

赫利孔山 上11

赫洛亚 上16

赫丘利 上315

赫沃斯托夫 上33

基朴里达 上23

加里奇 上68

加图 上6

杰尔查文，加·罗 上32

喀耳刻 上372

卡尔迈勒僧团 上12

卡捷宁，帕·亚 上461

卡拉姆辛，尼·米 上116

卡里戎斯 上84

卡隆 上62

卡蒙恩斯 上34

卡切诺夫斯基，米·特 上350

卡维林，彼·彼 上272

凯恩，安·彼 下95

柯勒乔 上22

科尔萨科夫 上68

科洛索娃，叶·伊 上361

科摩斯 上158

克莱斯特 上194

克利俄 上335

克洛卜施托克 上73

克尼亚日宁 上116

库图佐夫，米·伊 上95

拉斐特 上128

拉封丹 上115

拉吉舍夫 上74

拉加普 上116

拉辛 上116

拉耶夫斯基，弗·费 上527

拉耶夫斯基，尼·尼（父） 上456

拉耶夫斯基，尼·尼（子） 下85

勒达 上101

李锡尼 上132

里甫马托夫 上33

里兹尼奇，阿玛丽亚 上573

卢梭 上34

鲁本斯 上24

鲁缅采夫 上92

绿灯社 上445

罗吉昂诺夫娜，阿琳娜 上225

罗蒙诺索夫，米·瓦 上32

罗慕路斯 上133

罗赛特，亚·奥 下400

罗丝娜 上8

马林诺夫斯基，伊·瓦 上68

马洛（维吉尔） 上124

弥达斯 上61

弥尔顿 上73

密涅瓦 上31

摩涅莫绪涅 下350

莫耳甫斯 上51

莫摩斯 上114

墨尔波墨涅 下410

墨丘利 上401

娜佐拉 上8

尼普顿 下78

涅夫斯基，亚历山大 上61

欧里庇得斯 上114

帕耳那索斯 上10

皮契尼 上52

品达罗斯 上193

品都斯山 上31

珀伽索斯 上10

普拉东 上167

普里阿普斯 上357

普留斯科娃，娜·雅 上352

普路同 上182

普赛克（普绪喀） 上115

普桑 上23

普希金，瓦·里 上18

普希金娜，奥·谢 上49

普欣，伊·伊 上141

齐良姆 上128

恰达耶夫，彼·雅 上356

丘比特 上5

丘赫尔别凯，威·卡 上28

萨堤罗斯 上19

塞拉东 上6

塞默勒 上151

塞涅卡 上68

斯米尔诺娃，亚·奥 下408

斯提克斯 上62

斯微特兰娜 上52

斯维斯托夫 上119

苏沃洛夫，亚·瓦 上93

索班斯卡娅，卡 下304

索洛古勃，娜·里 下412

塔夫里达 上436

塔利亚 上6

塔索 上114

塔西陀 上68

汤姆逊 上51

忒耳西科瑞 上460

特烈季亚科夫斯基，瓦·基 上28

提布卢斯 上136

提香 上23

屠格涅夫，亚·伊 上327

托尔斯泰，费·伊 上468

托尔斯泰，雅 上388

忘川 上53

韦尔内 上23

维吉尔 上307

维兰德 上201

维特根施泰因 上32

维亚泽姆斯基·彼·安 上214

沃尔夫，阿·尼 下18

沃尔夫，安·尼 下128

沃尔夫，叶·尼 下105

沃尔康斯卡娅，季·亚 下92

沃隆佐娃，伊·克 下11

乌沙科娃，伊·尼 下282

西塞罗 上256

西色拉 上218

希波克拉底 上143

希波克林泉 上53

希赫马托夫 上33

希什科夫，亚·谢 上175

喜曼 上176

夏普兰 上73

夏特勒 上13

谢苗诺娃，尼 上417

谢尼埃，安 下85

雅科夫列夫，米 上68

雅泽科夫，尼·米 下18

亚里斯提卜 下6

伊阿得斯 上91

伊壁鸠鲁 上62

伊卡洛斯 上137

伊斯托敏娜 上338

英佐夫，伊·尼 上457

尤金 上197

尤里耶夫·费 上398

尤维纳利斯 上34

仄费洛斯 上5

宙斯 上93

佐伊尔 上229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目录

普希金抒情诗全集（上）

版权信息

译本序

目录

皇村学校时期（1813—1817）

一八一三

一八一四

一八一五

一八一六

一八一七（皇村学校）

一八一二——一八一七

彼得堡时期（1817—1820）

一八一七（皇村学校之后）

一八一八

一八一九

一八二〇（彼得堡）

一八一七——一八二〇

一八二〇（南方）

一八二一

一八二二

一八二三

普希金抒情诗全集（下）

版权信息

目录

彼得堡时期（1817—1820）

一八二四（南方）

一八二四（米海洛夫村）

一八二五

一八二六

一八二〇——一八二六

一八二七

一八二八

一八二九

一八三〇

一八三一

一八三二

一八三三

一八三四

一八三五

一八三六

一八二七——一八三六

本书常见译名注释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