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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有很多好故事，想讲给你听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胖子的

门

胃疼时期的爱情

狂流

恬淡与虚无

第二章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仅是为了和你相遇

安娜与安娜

夏天与尘埃

当我们要谈什么时，我们谈爱情吧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仅是为了和你相遇

春风沉醉的晚上

江户川的钢琴课

第三章 下辈子，请做我的床单

十二码

下辈子，请做我的床单

一次飞翔

你脚踩的地狱只是天堂的倒影，我唇角的故事终将是时间的灰烬

我所说的拼命，只是不顾一切地活着

第四章 亲爱的，有没有人对你说晚安

做一个有故事而不世故的人

伟大的遗传

那些年，那些没有窗户的夏天

从灵魂鼓手到末班情人

岁月如刀，此间年少

慢慢来，谁不是穿山越岭去相爱

给我一个包厢，我要让你热泪盈眶

即便风雨婆娑，心中有伞，有虹，有港湾

时光是你送我的盆栽植物，你来时盛开，走后荒芜

第一章 我有很多好故事，想讲给你听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胖子的

题记：这世界上最好的爱情，并不是才子配佳人，也不是白富美找高富帅，而是你明明在等白马王子，却偏偏被个小混混给收了心。你本来非帅哥不嫁，却栽进个胖子的感情里难以自拔。如果你的心是一把锁，那就会有一把莫名奇妙的钥匙来打开，根本不是成套的。所以，别给未来的爱人贴标签，爱谁谁吧！顺便提醒一句：别低估这世界上任何一枚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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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胖子坚持练瑜伽，他会成为一个柔软的胖子；如果一个胖子坚持跑步，他会成为一个健康的胖子；如果一个胖子每天都节食，他会成为一个虚弱的胖子；如果一个胖子彻底地绝食，不久他就会成为传说中的“死胖子”。胖子其实有着忠贞不二的职业使命，钱钟书老先生说：“大胖子都是小心眼！”这话起码证明了两条真理：其一是“心宽体胖”的老话基本属于扯淡；其二是大胖子都有颗精细幽微的心，所谓猛虎嗅蔷薇，猛虎能干的事，功夫熊猫也成。

2

我平躺在折叠升降的病床上，试图不去想关于胖子的一切，可是推我去各个科室检查的两个小护士，分明在用狰狞的表情告诉我，病床上的这枚大胖子着实让她们吃不消。

要进电梯时，我起身示意：“不好意思啊，要不我试试看能不能自己走两步？”

憋足了气的黑瘦护士，忽然对我的提议报以十分友好的眼神。她正要说话时，白净护士却插话道：“那可不行，苏秦，你的腿伤具体情况还不知道，肺部还有裂痕，千万别动，不然我可没法向苏医生交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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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净护士说的“苏医生”，其实是我老姐苏瑾，她是宁波这家李惠利医院里一名从业十年的口腔科医生。我跟我老姐苏瑾有着同样的基因元，说得有科技含量一点，即我们是挂在同一个二元一次方程组里的两个解，仅仅因为xy染色体的配比问题，却造成绝对值的极大差异。记得我每次从学校放假回来，我那瘦如闪电的姐姐白我一眼后，总是大呼小叫地提醒全家人注意：大家看啊——才几个月的时间，苏秦又胖若两人啦！

大学毕业以后，我在一家电子公司里担任程序员，从名称上一看就知道，这其实是适合瘦猴儿干的职业。我挤在一群细竹竿式的“程序猿”中间，风姿绰约的身材实在是玉树临风。那时《功夫熊猫》在各大院线悄然走火，暗地里，我把阿宝奉为偶像，每天足不出户地躲在空调间里写程序，用虎鹤双形的手法架构逻辑，用弹指神通功法敲击数据。由于终年“不见天日”，人出落得膏腴丰润，玉质白皙，连老姐见了都禁不住问我：“阿秦，这么白净的皮肤，哪个澡堂子里泡出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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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医院的事我也感到很蹊跷。本来我是一米八三、一百一十公斤的大汉一枚，除了有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毛病，身体强健得宛如一夜能糟蹋三亩甘蔗田的野猪，怎么好端端的，一睁开眼睛，人就躺在医院里？耳边响彻着我老姐热切的呼唤：“我就说嘛，我弟肯定能醒过来。老天爷轻易不会为难一个胖子的！”

伴着我姐的呼唤，我的意识涨潮一般复苏过来，疼痛开始从头顶向下逐渐蔓延。我姐伏在我的耳朵上轻轻地对我讲：“你出了车祸。不过，醒来就没事了。”

我尽量张大嘴巴，从腹腔疼痛的缝隙里挤出一句话：“伤到人了吗？”

我姐抹了抹眼角的泪痕说道：“阿宝大侠，受伤的只有你，你又一次拯救了全世界！”

我姐后来告诉我，听到没人受伤的消息时，我再次陷入昏睡，口水晶莹地搭在唇边，颤巍巍地滴答着，睡相风骚，气质冷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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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姐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我姐大我三岁，我俩却在同一个星期里过生日。在我正式出道行走江湖之前，我姐一直担任我的授业恩师和精神教父（或者叫酵母），带我在部队大院里混场子、占地盘、立牌子。她虽然不是御姐型的女人，但是因为人生得鬼马精灵，常让我这个闷冬瓜弟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次我跟我姐到军备仓库去玩，看中了仓库外一根光滑细长的竹竿。我说：“姐姐，咱们偷回家去做晾衣杆吧！”

我姐迟疑了片刻说：“你偷，我给你放哨！”

我扛起竹竿刚要往家里跑，我姐一把拉住我说：“猪头！大白天你就这么偷啊？”

我问：“那还能咋地？”

我姐说：“这样吧，你扮熊孩子往家里跑，姐在后面扛着杆子追你。”

我问：“为啥？”

我姐反问：“你想不想要竹竿啦？”

我说：“想啊！太想要了！”

我姐说：“想要的话，就听姐的。你给我使劲往家里跑，别回头，能哭多大声就哭多大声！”

就这样，我跑在前面又哭又闹，我姐在我后面挥舞着大竹竿，又打又赶，嘴里还不住地骂着：“打死你这熊孩子！”

岗亭上的解放军叔叔看到我们，远远地好心劝我姐：“小朋友，小心啊，注意安全啊！”家属院的容嬷嬷看见我们，同情地比划着双手：“二胖整天被他姐揍，真没天理啊！”

就这样，我姐追赶着我，一路疯跑，一路嚎啕，一路把长竹竿护送回家，在那个军备物资明察秋毫的年代，居然没引起丝毫怀疑。

这事还没完。回到家，我姐并没有为我家添置新家当的意思，她找来我爸的工具箱，用一根小锯条把细竹竿锯成长短不一的几段。她挑了一截长而粗壮的做金箍棒，顺道用剩下的一截长杆和几截短把绑了一个钉耙给我，并从此为我的人生定制了“猪悟能”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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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苏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我老姐苏瑾在口腔科查完房，就赶到我的病房看我。我被安排在一个双人病房里，对面是一位摔伤入院的阿姨，七十多岁，眼神不大好，看我醒过来，便和我姐搭话说：“这孩子命真大，摔得肿成这样还能醒过来！”

我姐说：“嬷嬷，他平时就挺肿，这次一出事，除了脸大点，身材保持得挺好！”

我说：“给我照照镜子行吗？”

我姐说：“照啥？好不容易醒过来，照个镜子再吓昏过去怎么办？”

我问：“我是怎么受伤的，我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呢？”

我姐说：“不急，可能是轻微脑震荡，暂时性失忆！”

我好奇地问：“是不是什么时候原地儿再撞一次，就能彻彻底底地恢复记忆了？”

“你丫国产脑残剧看多了吧！”我老姐顿了顿，觉得不过瘾，继续补充道，“你能问出这么缺心眼的问题，证明你脑子基本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准了！”

我说：“是吗？我在你心里就这位置吗？”

我姐说：“姐不吓唬你，核磁共振的结果出来了，轻微脑震荡而已。你的肺部有裂痕，暂时需要卧床休息。”然后她顺势瞄了临床的老太一眼，粲然一笑，“这孩子，命是挺大的！”

接着，我姐向我引荐了小陈护士，我姐说，“这一阵子，姐科室的手术特别多，这是小陈护士，姐姐特别从自己的科室里转借过来照顾你的！你以后要听她的话啊！”

小陈护士就是后来推我去检查的那个白净护士，我当时头上裹着浓重的纱布，并不能完全看清她的样子，只是听到临床的老太一直夸她长得白净。

我姐把小陈护士拉到我的面前，生怕我会认错人似的向我介绍。其实我当时根本动弹不得，我知道我这个猪头脑袋一定让小陈护士印象深刻，就算人海茫茫，我俩也绝不可能相忘于江湖了。

我姐临走前用手指戳了我的脑袋几下，神色诡异，然后转身腾云驾雾一般驾着她那身白大褂就飞走了，甚至连那句“俺老孙去也”都没来得及说。

7

说起来，我的人生一直是我姐帮我规划的。高考填报志愿时，我本想像她一样报考医学院，可是我姐说：“医生太劳碌，你这个懒人就甭跟着掺合了。”

我说：“我其实也挺喜欢口腔医学的！”

可我姐说：“你这个吃货，难道这辈子真要跟‘嘴’干上了？”

一句话，说得我哑口无言。遵从我姐的推荐，我学了计算机，毕业后，本来我是很想去考公务员的，我姐又来劝我：“‘公务猿’有什么好，自以为是活在机构里的人，其实，还不是活在笼子里，被人当猴耍。”

我说：“‘程序猿’不也是猴吗？”

我姐说：“那不一样。首先，‘程序猿’是技术工种，再说‘程序猿’的工作多淡定啊，每天除了动动手指，其他器官都原地休息，这也符合你岿然不动的敦厚气质啊！”

就这样，我在我姐的规划下，顺利地成为了一名“程序猿”。而我的老姐，苏瑾，为了能让她兄弟在胡吃海喝的同时坚守住一副好牙口，毅然决然地在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口腔医生。

在病房里，我问我姐：“我怎么就这么巧又落在你手里了呢？”

我姐说：“你开车到四明山上去看杜鹃花，半道上对面车道有车子冲过隔离栏，你躲避不及出了车祸，人被救护车拉到我们医院。急诊收治的医生来过咱家，亏得你那五大三粗的标志性身材，人家一眼就认出了你，姐姐才在第一时间赶到病床为你检查了牙口！”

我问：“我的牙齿有受伤吗？”

我姐说：“没有啊！”

我问：“那你给我检查这个干什么？”

我姐淡定地说道：“姐姐就会干这个啊，还不抓紧给你救助一下！”

我姐见我被憋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便打趣地问我：“你觉得小陈护士怎么样啊？”

8

一贯为我规划人生的姐姐，怎么会不在恋爱婚姻这样的大事上积极主动地为我出谋划策呢！

现在能想起来的，我姐起码给我介绍过八个女朋友，这些女孩子加一起，一桌打麻将，剩下的还能凑合一桌四国军棋。当然这些女孩个个都不错，37.5%的人在一面之后就被我岿然不动的冷艳气质折服，从此老死不相往来，50%的在几面之后，为我闷冬瓜一样的才情动容，从此再不愿摧残我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来的意志与品格。

老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完全不顾及自己大龄剩女的尴尬身份，一遍一遍地喟叹：“这个世界的女孩都怎么啦！我这个善良敦厚的好弟弟啊，能有这么好的老公天天欺负着，日子过得也会有滋有味啊！”

可惜时不我与，绝无仅有的第八个出现了。在我姐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善良的八姑娘终于肯多跟我接触几次了。在吃过几回饭、聊过几番人生观、世界观之后，我和八姑娘的爱情故事因飞来的车祸而夭折——时至今日，我已经完全想不起任何关于八姑娘的故事了，甚至连她的声音和相貌也记不得了。至今那模糊的印象就停留在和她一起分享的几餐美食上，只有饥饿来袭时，残存的记忆才会像舌尖上的味蕾一般悄然绽放。

“你觉得小陈护士怎么样啊？”我姐反复地问我。

“已经第八个了，甭跟我谈姑娘了好吗，老姐，我戒了！”

“那你丫就是一真正的猪八戒啦！”我姐说着，驾着筋斗云又离开了。

9

在小陈护士的照料下，我的身体顺利康复。她是个很细心的姑娘，大多时候都让我感觉很熨帖、很舒心。可是每天上厕所就比较尴尬。起初几天，我卧床不起，尿管插在身上，小陈护士帮我更换尿袋时，我佯装睡着，任由红脸蛋在纱布的包裹下恬不知耻地兀自燃烧。

十几天后，我可以短暂地下床行走了，尿管被拔掉，头上的纱布也逐渐稀薄，我背身小便时，用肥大的身躯将小陈护士挡在身后，小陈护士踮起脚尖，用娇小的身体为我撑起一袋盐水，这个充满青春朝气的造型煞是动人，我每每陶醉其中，欲尿不成。此后，反复地酝酿情绪，随着尿柱在便池中敲击出一串华丽的音符，我的脸颊再次燃烧起来，仿佛关不住的枝头红杏，无限蓬勃地从纱布里拼命向外跳窜。

小陈护士做什么事都是行家里手，尤其是烧得一手好菜，勾引得我姐下班都要来病房蹭饭。起初我认为小陈护士只是烧得一手很好吃的红烧肉，因为在我最初愈合肺裂和骨伤的日子里，小陈护士每天都炖很烂的红烧肉，插上吸管喂我吃。我起初吃得拘谨，就跟小陈护士说：“你做得实在太好吃啦，可我要控制食量，不然我恐怕胖得没法见人了。”

小陈护士说：“胖点儿挺好！胖点儿结实，耐用。”说得我好像是一块防护材料似的。

接着，随着我身体的康复、食欲的复苏，单一的红烧肉已经无法满足我强劲的胃动力了。小陈护士开动脑筋，陆续研发了海鲜菜系、豆腐菜系和蔬菜菜系，并且在休息日为我做好甜点，连夜送来滋润我的胃囊。

我禁不住怀疑，我姐安插在我身边的小陈护士其实本职是一位厨子，而不是一名护士。我姐再问我小陈护士如何的时候，我只是笑嘻嘻地回答：“都好，都好！菜烧得尤其好！”连临床的嬷嬷都禁不住伸出大拇指称道：“个小娘碧，交关赞！”（宁波话，这个小姑娘很棒！）

10

虽然我嘴上说已经八戒了，心里却禁不住痒痒起来，神秘的第八个，如今情归何处了呢？我让老姐帮我把摔坏的手机重新修好，然后翻出手机通讯录和微信好友，谢天谢地，我还存着她的名字：Eighth！

我翻看了我和Eighth的聊天记录，在车祸之前，我们似乎保持着高频率的互动，甚至一起分享过几次美食。从言语中，我发现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一点儿也没看出她对大胖子有丝毫的讨厌。我想，大约是我手机摔坏的缘故吧，错过了和她最近的联络。

我向老姐取经：“在这种情况下，我是不是应该绅士风度一点儿，主动跟人家姑娘联络一下呢？”

我姐坏笑了一声说：“就你现在这残废状态还绅士？能保住眼下的护士就不错啦！”

我纳闷地问：“什么绅士护士的？”

临床的老大妈看我实在不开窍，便点拨我说：“孩子，深市今天跌了350点，沪市只跌了250点，你不炒股啊！”

我姐捂着肚子坏笑起来，继续说道：“跟姐姐说句实话，小陈护士到底咋样？”

我说：“哪儿都挺好的，就是有点儿小，有点矮啊！”

我姐说：“你不老说要猛虎嗅蔷薇吗？怎么该动真格的时候，就腿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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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胖子始终是忠贞的，比如阿宝，他有自知之明，当狗屎运砸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不会觉得是理所应当，总觉得还有人比自己更适合这坨狗屎运。他的内心是美的，一个简单玄妙其实空洞的道理也能激励到自己，他很容易就上进了，就像他很容易又犯懒了一样。他没有使命感，他凑合着拯救了世界，如同他凑合着挤过两张桌子给人端一碗面，什么事情都不求完美，所以什么事情又都凑合着能做完。总之，这个世界上的胖子就像一碗泡面一样，简单而有韧性。扯了一大篇，明眼人都看明白了，其实我就是一头不撞南墙不死心的死胖子。我已经决定了，不管咋样，我必须要联系一下Eighth，甚至逃出去跟她会一次面，这样，即便被踹，即便撞死，即便引刀成一快，也不负“胖子头”！

我在微信上重新联系了Eighth小姐，我说：“Hi，好久没联络了，最近好吗？”

Eighth小姐说：“最近好忙啊，单位一大堆事情。你过得怎么样？”

我说：“我出了一趟远门，好些日子才能回啊！”

Eighth小姐说：“嗯，有事吗？”

我说：“过几天我回来了，请你喝咖啡吧！”

联系上了Eighth小姐之后，我每每看到小陈护士就充满了歉意，小陈护士一如既往地对我照顾有加。我发现小陈护士其实长得挺文静的，柔弱中藏着一股清丽脱俗的书卷气，正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

12

我趁小陈护士去帮我取检查报告的时候，偷偷约了Eighth小姐见面。我套上紧巴巴的牛仔裤，穿着招展的大T恤衫，像一面迎风满张的风帆一样，颤悠悠地走出医院，踱出了天蓬元帅般的八面威风。大胖子苏秦同志，自此重返人间喽！

起初我还犹豫，Eighth小姐是否还记得我？紧接着，考虑到我标志性的身材在住院期间有所升级，于是便毫不犹豫地捧起一本杂志，淡定地点上一杯焦糖玛奇朵，开始守株待兔。约定见面的时间过了十分钟之后，我远远地看见我姐，身披五彩圣衣、脚踏七色祥云似的杀气腾腾地冲进咖啡馆，径直向我冲了过来！

我故作深沉地问：“姐，你约了人啊，是不是相亲啊？”

我姐劈头骂道：“相你个猪头啊！你说人家小陈护士刚刚对你有点儿好感，你怎么能玩劈腿呢？”

我说：“你们偷看我的微信，这是我的个人隐私好吗？”

我姐继续彪悍地怒道：“小陈护士就是Eighth小姐啊！你这个猪头，原指望你能早点儿想起来！小陈也真是的，肯定是红烧肉把你喂傻了⋯⋯”

我的智商在这一刻大口地喘着粗气。我禁不住打断我姐：“你慢点，再说一遍，我跟不上！”

我姐说：“小陈就是Eighth啊，你老姐给你介绍的啊。出事那天你们去四明山看杜鹃花，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你没系安全带，还好小陈及时帮你止了血啊！”

我说：“怪不得总感觉她好面熟呢！”

我姐说：“赶快回去跟小陈道个歉，以后可不能再劈腿了！买束花啊！买束花啊！”

我又大步流星地走进花店，问老板：“让人久等了要送什么花啊？”

老板说：“啊，黄玫瑰就行，一枝黄玫瑰就代表一心的等待。”

我买了一束黄玫瑰，走进小陈的护士站。小陈低着头，脸颊羞得通红。我姐从身后赶来，把我推到小陈的身边说：“这个傻子又让人忽悠了，买了一束黄月季就过来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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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和Eighth小姐的那段记忆，我始终无法在脑海中复原。由于国产脑残剧的先入为主，我一直盘算着再次带着Eighth去四明山看一次杜鹃花，如果气候适宜，条件成熟，顺道撞一下脑袋，也许就能找回久违的记忆。

我问Eighth小姐：“那天的气候条件如何呢？听说复原记忆最好是能完全地复原场景！”

Eighth小姐说：“那天啊，真是一个适合自杀的好天气！”

我说：“你具体说说场景吧！”

Eighth小姐不好意思起来，慢慢地说：“那天在四明山上，自始至终你就像个闷冬瓜似的没说几句话。虽然之前我对你有点儿好感，可是在山上，面对大好的春光，那些好感全部被你闷死在萌芽状态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回去的路上睡着了，当然是假装睡着的。其实我一直在计划着编几句好听的分手理由下车讲给你！”

“接着呢？”

“接着，你看我睡着了，就伸手过来帮我系上安全带！”

“那你为什么不醒过来自己系呢？”

“我完全吓蒙了，我以为眼前这个死胖子要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吻我呢！”

“然后呢？”

“然后你太胖了，隔着大肚子，根本拉不到我的安全带。于是你解开了自己腰上的那条，挤着大肚子，帮我系上了！”

接下来，按照Eighth小姐的说法，国产电视剧中俗滥的那一幕出现了：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车道迎面冲出来，我躲闪不及，车子撞在山崖的石壁上——管他呢，反正那天是撞了车，不管是开上了石壁，还是躲上了石壁，我都成了一个昏迷不醒的死胖子。

交警赶来现场进行事故鉴定，认定大货车全责。交警告诉Eighth小姐，这个大胖子身手极为敏捷，在大货车迎面冲来的一刹那，他出于本能，向一侧打偏了车子，接着，他为了保护副驾驶上的Eighth小姐，又以极快的反应，反打了方向盘，车子撞向山崖时，他又缓慢地踩了刹车，避免了车子侧向滑动过多而滚落山崖。

Eighth小姐满含泪水地说：“苏秦，你知道吗？听完交警的话，我的心都碎了。我想，要是你永远昏迷不醒了，我就照顾你一辈子；要是你还能醒过来，我就嫁给你做老婆，这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

14

出院的前一天，Eighth小姐最后陪我去做了检查。拍X光的那位医师，一眼就认出了我是上个月急诊送进来的那个昏迷不醒的大胖子。他指着我的肺部X光片说：“你可真幸运，这么激烈的撞击，要不是你人长得胖，腹部的赘肉起到了良好的缓冲作用，一切就全完了！”

走出医院时，夕阳西沉，天幕中绯红色的晚霞像满山盛开的杜鹃花，我用手指轻触了下Eighth小姐的肩头，她没反抗，我便顺势箍紧了她。我说：“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胖子的。” Eighth小姐伸手过去，反扣住我的手腕，叹道：“想不到我竟也终身和一只‘程序猿’锁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说着嫣然一笑，娇柔无限。

门

题记：这世界上有无数的门，每一扇门都连接着一个未知的世界。《马太福音》上说：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1

我是做电梯维保的，每天的工作就是检查电梯的厅门：开门，关门；关门，开门。入行十年，我大约开闭了十几万道门，这些门连通着居民住户的门，每打开一扇门，就打开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有人会在家门口堆上很多杂物：皮鞋、运动鞋、垃圾桶、废弃的餐具、老化的空调、绽出海绵衬的胸罩；有人会在门口放一把椅子：藤条的、塑料的、铝合金的；有人会在门口拴一条狗：沙皮、腊肠，或者是一条挂着哈喇子嗷嗷待哺的藏獒。总之，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永远不知道打开电梯门后，外面是怎样的世界，是张贴着喜字的大红门，还是插满白花的黑暗甬道。

我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一行我做了十年，却从来没有感到厌倦过。

2

大和跟我同年进单位，经过培训上岗，一起做了电梯维修工。因为同是外地人，新员工的薪水又少得可怜，我们便合租在老城区一个简陋的两居室内。这个社区里，除了一些本地的老年人，大部分都是像我和大和这样的外来打工者。社区靠近闹市，临街有很多KTV和洗头房，所以不少小姐也赶来这里安家落户。傍晚时分，花枝招展的小姐、莺歌燕语地结队而出；一脸倦色的打工仔，披着果粒橙式的暮光逶迤归来。两股人流，在社区大门口肆无忌惮地交汇，仿佛暖流与寒流交汇的渔场一样，迸射着狂野的交配般的精光。

“别死盯着看了，苏秦，回头我给你介绍一个好的——哈哈！”大和憨憨地咧开嘴——这是他招牌式的傻笑，玉白的牙齿上粉嫩的牙龈分外莹润，这种“粉白”的配色似乎总给人实诚的感觉，要不然大和也不会很容易地就和漂亮的姑娘好上了。

我眯着眼睛淡淡地答道：“其实，我已经有了。”

3

为了图便宜，我和大和租住在毗邻铁路的一幢楼里。铁路旁长满了葱翠的水杉，白天看房时，我们惊艳于水杉树的俊拔风姿，加之黝黑的铁轨蜿蜒无际，好像上帝随手在俄罗斯风情的插画册里扯掉了一页，糊在了我们的南墙上。夜里四下静寂，机车飞驰震颤如吃了春药一般，挤穿过水杉的树干，在房间里横冲直撞，癫狂欲仙。悔死的我和大和，在上帝安置的背景下，一遍遍惊呼着：“Oh！my god！”

那年夏天，天气燥热不堪，我赤身睡在房间的地板上，几乎每天被午夜两点的剧烈震颤从梦境里生拉硬拽出来。此后，我渐渐有了心病，快到两点时，人便不自觉地挣扎在半睡半醒之间，火车的震颤袭来，仿佛有一双大手在推摇我的地板：“醒醒，苏秦！快醒醒！”

忘了交代一句，我们对门租住着一对卖包子的山东夫妇，每晚十点，他们准时开始为第二天的生意做准备——和面，洗菜，剁馅。“当当当”的剁菜声，穿过他们家的房门，又穿透了我家的房门，一声一声地钉在我的耳膜里。往往是过了零点我才能安心地睡下。

这样算来，我的睡眠档期相当紧张，因此尤为金贵。大和总能没心没肺地睡着，偶尔才会被吵醒，和我简单聊几句，又飞快地睡下。

有天醒来时，我对他说：“大和，你等等再睡吧。”

大和问：“为什么？”

我说：“陪我聊会儿，过会儿给你听好戏。”

忙完了一天工作的山东夫妇，常常在两点左右开始做爱。大概是仗着火车飞驰的轰隆声，那女人总是叫得肆无忌惮：大声、欢乐、浑厚、辽远⋯⋯

我和大和屏气凝神地听完全程，期间各自吞咽口水，各自摆正了下体。

然后我说：“天天揉面的手是不是特别有劲？”

然后我又说：“为啥这叫声一点儿也听不出山东口音？”

然后我又说：“真好！真想邀请他们来家里坐坐，喝杯茶⋯⋯”

大和忽然打断我的话，一脸正经地跟我说：“苏秦，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那眼神极为坚定，穿过夜色，亮得惊人，仿佛在给我下最后通牒。我笑笑说：“好事啊。别这么瞪着我！咱俩又不是gay！改天带来家里坐坐吧。”然后，我习惯性地摸摸下身，居然还硬着。

4

大和把小孟带到家里前，我们彻彻底底地打扫了房间。当然，大和负责搞物质基础，拖地板、擦桌子、刷马桶。我则集中精力搞上层建筑，譬如在大和的床头上贴了一张Penthouse的海报。

大和说：“苏秦，你甭搞这个，俺们是老乡，不用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我说：“老乡也要讲情调啊！”

大和说：“小孟也是个实诚人。”

我问：“她做什么的？”

大和顿了顿说：“快速消费品吧。”

小孟长得娇小却身姿挺拔，花枝招展的装扮，让我一下子就想起每天在小区门口遇到的那些莺歌燕语的小姐妹，顿时打消了我的距离感。

过后，我问大和：“这么美的妹子在哪儿捡回来的？”

大和说，有天晚上，一个通向酒吧的电梯出故障了，他赶过去救人。发现电梯轿厢里困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姑娘。他把姑娘解救出来，一对口音，还是老乡，于是顺势就请姑娘吃了个夜宵。吃完夜宵，月色撩人，于是他顺势把姑娘送到了家。家门外的楼道里，黑夜正张开黑色的眼睛，于是他顺势把姑娘牵进了寝室。

我说：“寝室里有一张舒适细软的大床，有没有顺势就把小孟睡到天明呢？”

“就不告诉你！”大和答道。我正要闹着逼问，对门的山东大姐却推门进来，端着刚出蒸笼的包子说：“看到你们家里有客人，给你们尝尝今天的包子！”

“已经走了！不过我会带给她的！”大和说完，伸手过去，捏起一个白嫩的包子，塞进嘴里，然后用招牌式的笑容告诉大家，“真是不一般的香啊！”

那笑容如此实诚，以至于瞬间将我的注意力从小孟身上转移到包子身上，我也情难自抑地大吃起来。

5

大和和小孟的感情发展顺利，两个月后，大和偶尔会在小孟那边留宿。再后来，我和小孟也熟络起来，他们甚至会到家里来过夜。我和大和租住的一居室被大和用床单分成了两居室，然后他又用攒来的钱在房间里极奢侈地装了一台空调。就这样，我和大和被一道帘子阻隔在了两个世界里，只是，这不符合通俗意义上的围城理论，因为外面的人总想进去，而里面的人却不肯出来。

有天我急修电梯半夜才赶回来，大和似乎刚刚和小孟好过，正在卫生间里吹着口哨。门帘卷起了一角，我不自觉地向里张望了一眼，看见披散着头发的小孟，正拉开自己的皮包，从大和的床铺下抽钱出来。

我心中忽然被一阵冰凉的疼痛占据，先前那些对大和与小孟的好感荡然无存。

这事还没完，有天大和晚上加班，我独自睡在家中，半夜照例被吵醒，折腾到近三点还不能睡下。这时候，对面楼房间里的灯忽然亮了，我警觉地凑到窗前，看见一个披着浴巾的女孩在房间里夹着一根香烟。我的好奇心把我的眼珠子定在玻璃窗上，那女孩似乎很累，夹着香烟的手半天都不曾移动，然后她忽然举起香烟，一股脑儿将烟头吸尽，火光明灭的刹那我看清了她的脸，我几乎可以断定，她就是小孟。

6

夏末秋初，日子渐渐变得短小精悍，西风开始给窗外的水杉树做减法，减着减着，就把一篇散文减成了一首小诗。我打起精神来，我想我的爱情，真正的爱情，就要降临了！

大和要给我介绍女朋友时，我郑重地告诉他：“其实，我已经有了，真的有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颇为得意，像一个多年不孕不育的女人，忽然挺着大肚子岿然矗立在众人的面前：“怎么着？老娘就是有了！”

大和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上个月吧。她家装了一台别墅电梯，我经常去维保，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她还约我周六晚上去她家参加她的生日聚会。”

大和憨憨地笑起来，用他肥厚的手掌拍在我的肩头说：“加油，兄弟！”

说实话，我对这件事也不太有底气。一个月前，我认识了这个叫锦荣的姑娘，每天找机会主动到她家去帮她做电梯保养。每次我都变着法儿地逗她开心，听她笑够了，再变着法儿地编个故障，为下次讲笑话埋下伏笔。此后，感情迅速升温，每天见不到她就像喝不到水一样的让人焦灼，我想她也是如此吧。因为她甚至还约了我参加她二十四岁的生日Party！

那时候还不流行“白富美”这个词，我觉得，用“白富”来形容锦荣绝对不过分，至于美嘛，那是见仁见智的事情——即便她算不上美，起码我还能欣赏她的身材，即便她的身材算不上婀娜，我还能陶醉于她冷艳的气质，即便她的气质算不上⋯⋯算了，我不屑于再做任何的假设，当我从电梯里走出来，推开她家的那扇大门，那门后堂皇的世界让我的心瞬间炽热起来——我已经不屑于再做任何关于爱情的假设。

7

好吧！我承认进入锦荣家的电梯时，我心如鹿撞。

为此我精心准备了一个白天，洗了澡，理了发，打上鞋油把皮鞋擦得锃亮，甚至狠下心，买了一套太平鸟的西装。

一切准备妥当时，我接到了公司的电话，电话里说，南区大桥上索塔里的电梯困了三个工人，让我马上赶过去放人。

大和抢过来说：“我去吧！”

我说：“不是你主管的区域啊。还有，你不是约了小孟吗？”

大和依然笑笑说：“没事，路我很熟。再说我可能马上要用钱了，放人的五十块津贴就让我赚吧！”

说罢，他跳上了电动车。而我，为了保持发式的整齐，坐在出租车上时，竟然把车窗都摇了起来。

锦荣家的房门大开着，电梯门打开时，我径直走进了自己向往的世界。

锦荣把我引荐给她的朋友们：“这是苏师傅。我怕今天电梯会再出故障，特意叫苏师傅赶过来候在这儿！”

你们知道吗？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锦荣的朋友们穿着随意自由，CK的T恤，普拉达的长裙，阿玛尼的短裤，爱马仕的腰带，MBT的人字拖⋯⋯只有我，这个修电梯的苏师傅，傻兮兮地穿着一套太平鸟的黑西装，并且极为妥帖地陪衬着一条鸟屎黄的长领带。

我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尖叫起来，我逃命般掏出手机转身出门。

电话是老板打来的：“苏秦，大和出事了，你在哪儿？你马上赶过去！”

8

我和大和的时空几乎是平行的。

我走出电梯门的时候，大和应该步入了索塔。索塔内漆黑一片，大和用电梯的三角钥匙打开了轿厢门，招呼工人从里面走出来。他转身迈向索塔内被腐蚀的检修平台，黑暗中从平台上破烂的丝网里跌落下来，撞在八米下的塔机钢梁上。

大和走的时候平躺在救护车上，我把耳朵贴在他的嘴巴上，他的呼吸沉闷而无力。他最后叫了小孟的名字，嘴角一直没有合拢过。

帮着大和整理遗物时，我在他的床垫下发现了很多张百元大钞，想起在客厅目睹小孟的那一幕，我忽然明白是我错怪了她，原来她是把自己的钱偷偷地放在大和的床下。那段时间，大和买了空调和冷风机后，日子过得很拮据，是小孟贴补了我们生活。想到这里，我瘫坐在了地板上。

此后，我再没有小孟的任何消息。我搬出了那幢小区，也彻底地告别了半夜被吵醒的日子。

9

我做电梯维保这行已经十年之久，十几万次门的开关消耗着我的生命，我却从没对此感到过厌倦。《马太福音》上说：“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可是谁又晓得，现实中门的宽窄，是不会轻易地暴露给一个俗人和他的肉眼凡胎的。

我坚持做好电梯急救工作，即便做了主管、升为了经理，如果在半夜接到电话，我仍会一刻不停地赶到现场，打开门，打开那扇门背后未知的世界。有时我痴心地觉得，某天我打开电梯门，会在那里遇到大和和小孟，抑或是那对恩爱的山东夫妇。

10

有天晚上，我接到一个求助电话，是公司一个新员工打来的。他说他遇到了一台带内门锁的电梯，电梯里困了两个人，门锁要在轿厢顶上拨开，他一个人没法完成操作。

我马上赶到了现场，从上面的楼层跳到了轿厢顶，拨开轿门锁，呼唤员工从外面开门放人。借着幽暗的灯光，我看到一位年轻的母亲，她个头娇小却身姿挺拔，手里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那小孩听到我的呼唤，轻轻仰起头，用一个大大的笑容向我致意，憨憨的样子，让人感觉分外踏实。

门开了，温暖的光大把涌入电梯。

“哇哦！”小男孩惊喜地跳出门外，随即和母亲消失在门厅外的亮光中。

不知怎的，在门后，在那黑暗的井道里，我的眼眶难以自抑地温润起来，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找到了《马太福音》中的那道窄门。

胃疼时期的爱情

题记：初恋就像一壶开水，不管曾经多么沸腾，放上一段时间，终究会变成一壶凉白开。

1

2001年，我十九岁，我考上了大学，我的情感世界热血沸腾。

九月，入校后照惯例开始军训，天气照惯例持续高温。大操场上，我们2001级的新生，分成几十个队列，汗流浃背地练习站军姿和正步走。

这种天气对于一个胖子而言无疑是一种严重的煎熬。

其实，我本来不是一个胖子，高三一年，我熬夜冲刺，我妈每晚用两个荷包蛋和一大碗挂面汤迅速送我“出栏”，一米八三的身高，一百九十斤的体重，让我成为新生中的一个大号目标人物，一眼就被我们的女教官相中，被任命做了班长。

那天，我和女教官并排坐在队列之前，休整过后，女教官要求大家迅速起身立正。

由于军训的迷彩装不是量身定制，而我又恰巧跨入了微胖界——

伴着我起身挺立，“咔哧”一声，我的迷彩裤忽然开裆爆裂，我和女教官迅速淹没在一片排山倒海的笑声之中。

我一时不知所措，红着脑袋跟女教官汇报：“报告教官，我裤子开裆了。”

女教官镇定自若，她大胳膊一抡，仙人指路一般说道：“到我宿舍去吧，抽屉里有针线，你自己简单处理一下。”

2

我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过操场，挪到女教官的宿舍，做贼似的，快速从抽屉里翻出针线。

我根本不懂缝补衣服，能做的就是用大针脚对着开裆的迷彩裤做简单包扎。可是不管我用什么针法缝合，缝好后只要走上两步，立马就重新开裆。

如是几次，毫无进展。最后，正当我决定要把线穿进去，用双手打一个死扣的时候，隔壁床铺上忽然“扑哧”传出一声清脆的笑声。

原来我进门的时候太心急，都没看清宿舍前排的一张床上还躺着一个跟我一样花绿的“迷彩妞”。

“你应该在线的一头先打个结。”迷彩妞笑笑说。

我本来稍稍平静的心一下子又“突突突”地狂跳起来，我的脸像刚出炉的烤山芋，又红又烫。

好在“迷彩妞”很知趣，只是仰面注视着天花板，慢慢悠悠地指点我。我加快了缝合的速度，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也缝进去。缝完后，我迅速地向她道谢：“谢谢了！”

她终于抬起头向我笑了笑：“我是2001级经管的张明俊。”那个笑容很甜，在那个湿热的夏天，像一块透明的水晶之恋果冻。

从女教官的宿舍快步冲向我的队列，裤子上的开口缝得很结实。我跑过一排茂密的白杨树，阳光斑驳在墨翠的树叶间，我觉得那景象美极了。

3

“你那天怎么会在教官的宿舍休息？”

“天气太热，我就假装中暑晕过去了。”

这是我们认识两年以后的事情，我问她的时候，她正在摆弄自己的新手机。她头也不抬地笑笑，继续说道：“老天安排我在那里守株待兔呗！”

军训结束后我和罗子杰、吕浩还有刘国伟分到了一间宿舍。刘国伟进了学院篮球队，罗子杰和吕浩是文艺青年，每天在宿舍讨论组建乐队的事情。我成了一个在学校没有生存目标的摇摆人，有时候刘国伟拉我：“走，跟我打球去！”有时候罗子杰和吕浩拉我：“走，跟我们搞音乐的混，有前途。”

其实我一直特别好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遇见那个女孩。有时候，心里有一种疙瘩是解不开的，而且不能抓挠，越抓越大，越挠越痒。

直到有一天午饭时，我听见校广播站的广播里传出了一个糯甜而熟悉的声音：“大家好，我是2001级的张明俊。又到了午后的明俊时光了⋯⋯”

罗子杰用胳膊挎过我的脖子，摸着我的下颌说：“苏秦，快吃吧，你嘴张了半天不累啊？”

我说：“你听，她就是那果冻！”

吕浩凑过来说：“哥哥，恭喜你，你摊上大主了，那是经管的院花！”

4

三个月后，刘国伟代表学院拿了新生杯篮球赛的冠军；罗子杰和吕浩进了琴行做学徒，他们给未来的乐队起名叫“骡子和驴”。我还是一事无成，除了每天做着在学校各个角落偶遇院花的白日梦。

秋天到来时，校报记者团搞了一个“爱在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征文比赛，比赛的奖金并不优厚，但是获奖作品将会在学校广播里朗读。我想，就算我这辈子不能认识她，听她朗诵我的文章，应该也是一件无比美丽的事情。

我没有盲目自信，多年来，写作一直是我的强项，自打上了大学，刘国伟那些写给高中小师妹的情书都是我代笔的。既然小师妹对他文武双全的“伟哥”无比倾倒，我也有信心，我一定能得奖，起码能得一个小小的奖。

征文比赛的稿子我前前后后改了七遍，交稿的前一天晚上，熄灯后我点上蜡烛誊写了两次，刘国伟说：“你要是拿出这劲头给我师妹写一封，我师妹肯定就驾着五彩祥云来找我了。”

比赛的结果是我获得了二等奖，并列获奖的那个人居然是张明俊。我们在文学的门槛上率先比肩了。奖金是校报记者团的团长亲自送到我寝室的，他说：“苏同学，我看你的文笔不错，想不想加入校学生会，进校报做一名记者？”

要知道，校报记者团的办公室紧挨着校广播站，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回答：“太可以了！”

团长话锋一转：“你成了校报记者，就是自己人了，这次奖金其实没怎么到位，只能先给你一半了，你明天能到校报记者团报到吗？”

我又迫不及待地说：“太可以了！”

5

贴了一百五十块钱加上这次征文比赛的奖金，我请罗子杰、吕浩和刘国伟到肯德基大搓了一顿。

吕浩边啃鸡腿边说：“听说这个院花样样都很优秀，围追堵截的男生很多啊，你得抓紧啊！”

我说：“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还有点儿好奇。”

罗子杰吐出嘴里啃了一半的鸡翅说：“那个，好奇害死猫啊！”

刘国伟插话说：“我代表院篮球队力挺你哦！那个，能再来份大杯可乐吗？”

其实我到了校报记者团以后和张明俊的接触并不多。她是中午的节目，一般上午下课后急匆匆赶到播音室，播完节目后，休息一小会儿又急匆匆赶去上下午课了。有时候，我到了她没来；有时候，她做节目，而我又被外派采访。

我们虽然已经认识，但大部分的时候，我们只是那种见面说声“嗨”，分开说声“拜”的普通学友。

6

绝佳的一次机会来了。我和张明俊被派去外校采访一个大学生辩论赛的最佳辩手，回到我们校区时已经过了食堂晚饭的时间。我便主动邀请她去吃饭。

张明俊果然是校园里的名人，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姊妹饭店吃饭的时候，邻桌老有人主动跟她问好，饭吃到一半，有个肥得彪悍的男生，居然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坐到了我们桌。

男生像握着一把菜刀一样握着玫瑰花，他说：“交个朋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张明俊开始很淡定，让男生坐下来慢慢聊。我觉得我的脑袋热得发烫，烫得跟一个高瓦数大灯泡似的。

我用眼神询问张明俊，要不要把眼前这个不友好的“菜刀男”轰出去。

菜刀男软磨硬泡就是不肯离去，我看张明俊也越来越紧张，便坐到菜刀男的面前说道：“同学，外面说两句怎么样？”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无视菜刀男，头摇得很嚣张，爷们儿劲头十足。

菜刀男根本就不接我的话。

我壮着胆子站起来，走到菜刀男的面前，拎起他的衣领子说：“外面说两句，有种出来吗？”说完，顺手把玫瑰也抄了出来。

菜刀男随我走出姊妹饭店，张明俊也起身要追出来，我示意她坐下，我一个人来摆平。

五分钟后，我信步踱回饭桌，气定神闲地坐在张明俊对面。

张明俊问：“怎么样？”

我说：“走啦，没事啊！”

张明俊追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俩都没带钱，你有吗？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明俊哈哈大笑起来：“苏秦，你肯定是骗人。”

我说：“我没骗你，张明俊。”

张明俊说：“嗯，你叫我明俊吧——算啦！还是叫我俊俊吧！我爸妈我姐都叫我俊俊的！”

后来吃饭的气氛一直很好，我开始“俊俊、俊俊”地叫她，感觉那晚夜色美好得一塌糊涂，直到俊俊说：“其实，我特别不喜欢胖子！”

7

那天晚上，我当然没有跟菜刀男说我们都没带钱。我跟他说的是，张明俊是我女朋友！

我说：“你他妈的躲她远一点儿。要是不服，熄灯以后来5号楼301找我单挑。”

这件事情，最后由刘国伟找院篮球队的朋友帮忙摆平，菜刀男和我各带了一票人在学校宿舍楼底下“站队”，只是我的队友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而菜刀男找来的队伍，俨然是来参加拔河比赛的胖墩连。

我因此也认识了很多院篮球队的朋友。我下定决心，我要打篮球，我要减肥，我要成为俊俊心中的一个“瘦子”。

我减肥练球的计划比较魔鬼。第一是省掉了晚餐；第二是五千米慢跑；第三是每天坚持投一千个篮以及一百次折返跑加三步上篮。

我用晚饭省下的钱买两大杯可口可乐，拉着刘国伟陪我练球。本来我在高中时期有过一些篮球基础，又加上“惨绝人寰”的魔鬼训练，我的球技进步神速。

三个月后，刘国伟的投篮水平已经赶不上我；又过了两个月，我跟刘国伟玩“斗牛”（一对一三步上篮攻防），他已经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刘国伟终于把我引荐进了学院篮球队，后来我成了球队的神射手。

8

这个时期，我生活的关键词是篮球。当然还有胃疼，由于长期不吃晚饭加上剧烈运动，每晚睡前我的胃都哀鸣不已。

吕浩说：“你丫这胃忒凄惨了，求你啦，吃点儿吧，哥们儿！”

罗子杰说：“你这胃晚上呼噜得比刘国伟的呼噜声都大！”

刘国伟说：“他那哪儿是胃打呼噜啊，那是胃在叫，胃在叫春啊！”

我的体重从原来的一百九十斤直降到一百四十五斤，我已经瘦成了一个风筝架子，春天风大的时候，我都有一种逆风飞扬的快感。我们班的女生也大为吃惊，我们团支书甚至还问过我吃的什么特效减肥药。

吕浩插了一句：“这孩子，让爱情滋润得就剩一把贱骨头了！”

我和俊俊的交往日益密切。由于我在校报做记者，有很多机会供稿给广播站，于是开始尝试着写一些现代诗。有一天，灵感乍现，我写了一组名为“我爱”的现代诗，每一篇诗都以“我爱”开头，内容里藏着明和俊的字眼儿。

这些“居心叵测”的小破诗，伴着俊俊甜美的声音，在校园里，像明澈而温润的春光，像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像叽叽喳喳的灰喜鹊一样，将我暗藏的心事，播撒在希望的田野上。

不知道俊俊是毫无察觉，还是故意装懵，有一次她说：“苏秦，你这个系列怎么还没完没了，念得我牙都倒了，还酸个没底，你能来点儿直接点儿的吗？”

9

我常常和俊俊一起吃午饭，她是那种优雅的南方女子，猫食动物：几口饭、几筷子青菜就能吃饱。我眼里虽然饿出了火星子，可是，风卷残云地扒几口饭菜，就看见俊俊在对面玩手机了，于是我用大手一抹嘴说：“走吧，我也吃饱了！”

青春期的时光充满了“馋意”，一个人的爱恋是胃上的隐隐作痛。

2003年的学校篮球赛，电气学院和经管学院争总冠军。决赛前，我作为电气学院队的队长接受校广播站张明俊同学的采访。

采访结束时，俊俊问我：“你们有几成胜算？”

我说：“是必胜！”

俊俊说：“你还是低调点儿吧，不然稿子不好播，万一输了，也不好收场的。”

我说：“还是必胜！”

俊俊说：“谦虚点儿，又不会死人的。”

我说：“那你播的时候说六成吧！”

俊俊说：“这还差不多！输了你要请我吃大餐。”

我说：“赢了你做我女朋友行吗？”

俊俊很害羞地笑起来，她说：“我这里开着录音笔呢！不带你这样以公肥私的！”

我说：“没事，这段可以掐了不播，我们电气是必胜的。”

比赛打得很胶着，比分交替上升。上半场时候，我的心态还很放松，每打进一球，必要向场下找俊俊对视一眼，然后坏笑一下，双手比成一个“V字”。

因为是决赛，双方队员身体对抗非常激烈。到了下半场，我明显感觉体力不支了，但是咬牙坚持着，比分依然是交替上升。我们教练忍不住在场下骂：“苏秦，给我往里冲啊，你老是比二干什么？”

到了第四节，我三步上篮的时候被对方挤了一下，落地时没站稳，一下扭到了脚踝，我坐在地板上疼得嗷嗷直叫，吕浩跟罗子杰把我抬了下去。刘国伟替补我上场。

我悔恨至极，眼看比赛结束却不能在赛场上搏杀。我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俊俊，就一直低着头，瞪着我肿得跟茄子似的右脚踝。

最后三十秒，对方四次犯规停表，比分四十平。我把袜子拉起来，盖上茄子脚踝，咬着嘴唇跟教练要求返场，教练问：“你行吗？”

我说：“撑一下没事的，我比他们都准。”

接下来的剧情十分狗血，我替换刘国伟上场，站都站不稳，对方球员上来防守，我一抬步，就疼痛难耐，再次跌在地板上打滚。对方球员上来揪着我的衣领子怒吼：“我操！他装的！我根本就没碰他！”裁判判罚违体犯规，怒吼男被清场，我获得罚球机会。

球场上静得鸦雀无声，连啦啦队员的喘气声都听得见——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在一片欢呼喝彩和稀稀落落的口哨及骂娘声中，我站上了罚球线。

这时候，俊俊居然站在电气学院的啦啦队里注视着我，我的心怦怦怦地狂跳起来。

最后，我比划着“二”字，被一批狂热的球迷簇拥着，高举起来。电气学院赢了，虽然剧情足够狗血，我的热情又被打了鸡血，但是艰难的胜利，还是让我兴奋得鸡犬不宁。最重要的是，人群散去之后，俊俊留了下来，自此成了我名正言顺的女朋友。

10

俊俊挎着我的臂弯在校园里招摇过市。我成了“名人”的男朋友，遇到有人跟俊俊点头问好，我也用眼神示意，甚至有点儿飘飘然的感觉。有一次，偶遇菜刀男，俊俊甩了甩飘逸的长发，将头紧紧地扎进我的怀里，让我一时间幸福得水深火热。

当然我和俊俊也有分歧。比如她总是觉得我身上有点儿农民的土气，特别是一口“山东聊城”的大葱味普通话，让她很难接受。我闻过思改，立马就报了普通话学习班。又比如，她嫌我不懂音乐，我就主动要求加入吕浩和罗子杰的演唱组合。

刘国伟说：“我怎么感觉你始终追不上人家的进度呢？”

大三上学期的时候，“骡子和驴”演唱组合已经小有名气了，罗子杰弹主音吉他，吕浩是键盘手兼说唱。得知我要入伙，骡子和驴都喜出望外。只有刘国伟泼了冷水。他说：“苏秦来了，你们乐队得改名吧，叫什么好呢？叫骡子和驴和禽兽？”

罗子杰说：“还是叫畜牲组合吧？”

吕浩说：“畜牲太霸气侧漏了，还是牲口低调一些，叫牲口组合怎么样？”

我说：“就用Cattle这个名字吧，翻译成汉语是牲口的意思，美式俚语里代表小妞！”

骡子和驴异口同声地说：“小妞好，小妞好！”

11

加入Cattle合唱团之后，我起初的目标是做一名贝斯手，但是练了三个月，琴行的老师说：“你的手指头太粗笨，天分不足，玩不了这细巧的玩意儿。我看你的节奏感还行，改练架子鼓可能还有希望。”

可是琴行里架子鼓是不能外租的（因为生手经常敲破鼓），我又买不起军鼓，只能成了Cattle合唱团里一个端茶倒水的闲人。

二十二周岁生日那天我收到了俊俊给我的生日礼物。她那天让我帮她去新华书店买一套英语六级的复习资料。

我回来以后，罗子杰叫我去机械学院绘图室的排练房里一趟。我以为是送茶水，拎着两个暖瓶蔫茄子似的就去了，谁知道在那里我看到了刚刚架装好的整套军鼓——俊俊送我的二十二周岁生日礼物。

吕浩眼珠子瞪得跟牛蛋子似的跟我学舌：“你那妮子，太血腥了！三千块钱划卡，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后来我知道，那天俊俊故意把我支开，拉着罗子杰和吕浩去给我买了架子鼓，三千块钱，那是她那年全优的奖学金。

Cattle合唱团排练的第一首歌是唐朝乐队的《天堂》，俊俊说我在和声“不再理会尘世忧伤，抛开一切走进天堂”那句时，样子嚣张极了，完全是拎着菜刀男出门PK的小痞子样，可是她很喜欢。

我用Cattle合唱团走穴的第一笔银子给俊俊买了一条爱马仕的丝巾，那款丝巾的名字叫“定音鼓手”，灵感来自雨果的诗《鼓手的未婚妻》

俊俊围上丝巾开心极了，尽管她阅物无数，一打眼就知道那条是B货。为了掩饰兴奋，她故意低头摆弄手机。

我问她：“大一军训那会儿，你那天怎么会在教官的宿舍休息？”

她懒懒地回答：“老天安排我在那里守株待兔呗！”

12

因为排练安排得很频繁，我的功课逐渐落了下来，有时候为了去外地赶一个场子，不得不全天翘课。

俊俊开始挺支持我搞乐队，我准备英语四级考试时，还帮我做了复习提纲，把一本模拟题参考书上有深度、有难度的题目全部标记，方便我快速学习提高。可是，我为了参加冰力先锋的乐队选拔赛，最终错过了四级考试，这件事让她大为不悦。

大四上学期的时候，我跟俊俊第一次去她的象山老家。之前我只听说她家境不错，根本不知道她父亲居然是一个房产公司的副总。不仅钱多多，房子也特多。

我在宁波生活了三年多，基本的宁波话都能听懂，可是象山话比宁波话难懂十倍，每句话都像拐着弯儿在唱歌似的。吃饭的全过程，我像傻子一样，一句话也插不上，连俊俊在上海外贸公司的姐姐也故意讲弯弯绕的象山话难为我。

虽然俊俊的父母和姐姐没对我表达什么，可是态度上的忽视远比语言上的冷嘲热讽杀伤力大百倍。坐上回程大巴的时候，我有一种被羞辱的沮丧，一句话也没跟俊俊说。一路上，一个人“浸淫”于胃痛之中。

13

更大的分歧在考研这件事上。俊俊希望我能跟她一起考上海的研究生，可是我的家境并不好，父母能供我读出本科已经相当艰辛了。最终谈了几次，我还是决定放弃考研。

Cattle合唱团在冰力先锋的舞台上顺利过关斩将，成了浙江赛区的十强。我跟罗子杰、吕浩每天忙着乐队巡演的事情，错过了最后一次考英语四级的机会，还差点儿没完成毕业设计。

俊俊问我搞乐队是不是我最大的兴趣，是不是前途不要了，理想也不要了，爱情也不要了？我就莫名其妙地跟她争吵起来，似是有意释放在她家受到的羞辱。

我说：“我不用你管，不用你养，不用这么瞎操心。”

她哭着跑回宿舍，半个月没搭理我。

毕业的时候，俊俊作为全校的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她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同济大学国际贸易专业。

我因为英语四级没过，进不了外企或者好国企，只在一家民营的电梯公司，签了一个修电梯的工作。

刘国伟奔着他小师妹回了北京。吕浩和罗子杰留了下来，也都是签的民企，乐队的事基本还能搞下去。

俊俊在台上发言的时候，吕浩一直问我：“苏秦，那是你的女朋友吗？我怎么觉得离咱们这么遥远啊？”

刘国伟说：“那个是大众的女神，苏秦，我看你丫从来没追上过人家！”

14

修电梯算是一个技术工作，因为涉及人命，公司要求员工二十四小时开机，随叫随到。这害得我周末都不敢离开宁波半步。过了三个月的试用期，又过了三个月的实习期之后，我用半年的积蓄给俊俊买了条铂金链子，请了两天长假，跳上火车跑去上海看她。

俊俊这半年的变化很大，人更加漂亮，衣服更加大牌。虽然我们每晚也通电话，可是看不到人，感觉不到体温，那种相隔千里的冰凉完全不同于朝夕厮守。大约用了一天的磨合，我才找到大学的那种感觉。第二天，她送我回宁波，我们不停地说话，饭也没顾上吃，我在火车上一路胃疼，疼出了久违的幸福。

又过了三个月我去看她，她居然和一个男生在外面吃饭。当然，男生和女生吃饭没什么不正常，只是那个男的一看就是不怀好意的人。他看到我时，居然用一种得意洋洋的姿态来嘲弄我，我当时就想像拎菜刀男一样，把那个男的揪出来PK。

俊俊把我叫住了，歇斯底里地喊道：“苏秦，你住手！你能不能别整天就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第二次去看她，拿了第一次送给她的铂金链子回来，我知道自己做人很失败，我的胃也很失败，一路隐隐地疼回宁波。

吕浩和罗子杰开始劝我：“追自己喜欢的女人的脚步，是不是很累？苏秦，放手吧！你们已经不合适了！”

15

我和俊俊最大的分歧在于地域。

她当然希望我能去上海和她会合。我觉得上海人才济济，消费又高，很难立足。而且上海没有骡子和驴，也做不了摇滚乐。我希望她能回来，毕竟宁波是她的家乡，而且我在单位也越做越好，还当上了一个区域小主管。时间就这么一直拖着、耗着，争吵一直继续，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僵化，直到俊俊研究生毕业。

俊俊进了她姐姐的外贸公司，当年就被安排去西雅图驻站学习。我猜她姐一定是有意为之，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俊俊也很想去。

“多少同学挤破脑袋想去外面看看，都没机会，我是不会放弃的！”俊俊说。

“我希望你能在我和工作之间做一个抉择。”我说。

“苏秦，你不要逼我！”俊俊回答。

是不是爱一个人就要让她自由飞翔？

总之，最后是我妥协了，我选择了放弃。我和罗子杰、吕浩，在A8驻场的时候，排了一首新歌《有一种爱叫做放手》。那天我破天荒地做了一次主唱，唱得极high，还喝了一箱啤酒。

借着酒精燃烧的醉意，在半睡半醒之间，我拨通了俊俊的电话，只说了一句：“咱们分手，你去飞吧！”

俊俊回拨过来时，我正对着马桶狂吐不止。我听不清俊俊到底说了些什么，隐约觉得她哭得很厉害。最后，俊俊挂断了电话，我的胆汁把马桶染成了绿色。

16

时间是个好东西。

俊俊即将飞去西雅图的时候，我们已经能冷静地对坐下来讲和平分手的事情，冷静得好像两个局外人，在讲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俊俊说：“我们这就是真的分手了？”

我说：“可不呗！那还能咋地？”

俊俊说：“我先发个毒誓，我张明俊和苏秦自2008年11月1日正式分手，从此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来！”

我说：“你真够绝情的！”

俊俊说：“你也得发一个毒誓！你跟着我说——我苏秦今生今世只爱张明俊一个女人，今后不管娶妻生子、生老病死，只爱张明俊一个人，只对她一个人好，只对她动真感情！”

我说：“你丫临走还要摆我一道，张明俊，你太贪心了，不带你这样的！”

俊俊进登机楼的时候，围着我送她的那条“定音鼓手”爱马仕。

我说：“你甭嘚瑟了，这条是假的，还我吧，到那边买条真的去！”

俊俊说：“我偏不，我就爱戴假货！”

我说：“听说外国人在机场专查假名牌，万一你一下飞机就被抓了现行咋办？”

俊俊说：“抓了我，就把我遣送回来呗，我本来就一大陆行货，回来咱俩就结婚，你也甭嘚瑟了！”

末了，俊俊说：“最后了，再亲一个呗！”

我凑过去，俊俊在我的嘴唇上使劲地咬了一大口，我疼得嗷嗷直叫。

“我走了，以后不能再疼你了，一次疼足！”俊俊转身进了安检门。

我看见她转身时，分明在眼角抹着什么。

17

多功能礼堂里，大幕拉开，追光灯照在我金光闪闪的架子鼓上。

罗子杰用尖啸的声音高呼：“张明俊在台下吗？这首《天堂》向你致敬！苏秦爱你，我们Cattle永远爱你！”

追光灯在人群里四下寻找，最终定格在俊俊的脸上。我脱光上衣，打出一套华丽的鼓点，键盘和主音吉他切入，我开始咆哮：“不再理会尘世忧伤，抛开一切走进天堂！”

吕浩小声地嘀咕：“太浪啦！太浪啦！哪个小妞能扛得住这个攻势？”

我被凌晨三点钟的闹铃拽出梦境。起床，洗脸，开电脑，上MSN。

大洋彼岸，有个丫头正在大言不惭地违背自己的毒誓：“苏秦，网上聊天不算老死不相往来的！”

我说：“分了就是分了，咱别老是黏着了行不？”

丫头说：“今天我不能陪你多聊了，有外单进来，我得去工厂验货！”

我说：“您老先忙吧，我去睡个回笼觉！回见！”

罗子杰劝我：“分了就是分了，你们俩这是打算死乞白赖到天荒地老啊？”

吕浩此时也陷入热恋，顾不上多挤对我，他说：“苏秦，你可以死心了。我就是搞不明白，全世界到处都是森林，你丫为什么非得在一棵树上自杀呢？”

2009年国庆之后，我和俊俊的联系越来越少，直到圣诞节，俊俊本来可以休假回家，可是她放弃了。

有一天，她问我：“咱俩是真分了吗？”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说：“你一直都是自由身！”

俊俊说：“那我在这里找个男朋友，不算给你戴绿帽子吧？”

我说：“我没那个福分，什么绿帽子、红帽子，我现在连你的蓝颜都算不上，你能抽空给我点儿颜色看看就不错了！”

2010年2月15日，西雅图的情人节，俊俊发了一张照片给我，她钻在一个白色巨人的臂弯里，像一个雕工精湛的东方瓷器。对了，那个白巨人，居然是一个死胖子。

2010年圣诞节，俊俊仍未回国。她说得对——我们要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来。圣诞节我跟罗子杰和吕浩去A8狂欢，喝得天昏地暗，吐得人事不省。

18

被骡子和驴拉进医院的时候，我的胃已经痛如刀割。

吕浩后来说：“那个当值的小医生极其傲慢，她说没什么事，死不了，不用洗胃了！吊两瓶点滴就得了！”

罗子杰说：“要是我兄弟有事，我绝饶不了你！”

小医生说：“怕你兄弟有事，甭跟他喝酒不就得了！”

吕浩后来又说：“你家这个宋云简直一北京大喇，一句话没把我跟骡子都噎死！”

不好意思，我断篇儿了，忘了交代宋云是谁。

纳兰性德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是最美妙的，照这个逻辑，我和宋云初见的那天一定美妙得要死，美妙到我都断了篇，完全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了。

一个月后我又去鄞州二院检查，我总觉得胃隐隐作痛，而且疼得很蹊跷，丝毫没有爱情的味道。

门诊上坐着一个梳着牛角辫的小姑娘。那天的太阳极好，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小医生的脸颊上。她的脸上三三两两地散布着雀斑，鹅黄色纤细的绒毛密密匝匝地招摇着，一副青春期资深黄毛丫头的模样。

做完简单的检查，我问她：“你刚大学毕业吧？”

她反问：“那又怎样呢？”

“没什么，瞎问！”

“没事别老喝大酒了，忒伤胃！”

“没喝酒，我有老胃病，以前大学饿的。”

“小样儿，你换个马甲儿我就不认识你了？上个月半夜来要求洗胃的，是你吧！”

“是吧，我记不清了。是不是俩老男人送我来的？”

“先做个胃镜再说吧，这样查不出来了！”

“做胃镜是不是很痛苦啊？”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怕什么？下个星期我就去胃镜室了，你留个电话，到时候，我约你做吧！最多下手轻一点儿，你犯不上害怕！”

“行吧⋯⋯”

“我叫宋云，你留一个电话，可以叫外面的人进来了！”

19

没想到十天以后，真的接到了宋云的电话。我本来是想慢慢耗着自个儿在家休养的——做胃镜，还是有点儿吓人，不过跟人家姑娘约好的事情，又不太好意思推辞掉。管他呢，反正死不了。

没想到，宋云人小小的，手法还不错，整个过程我基本没觉得怎么痛苦，微微有些恶心的时候，胃镜已经做好了。

做完后，宋云一脸严肃地跟我说：“有点儿慢性浅表性胃炎，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那句话，死不了。但要是想好好活着呢，还得把酒戒了。”

她正嘚瑟个没完，忽然电话就响了。她一接电话，马上暴露出资深黄毛丫头的原型：“哎呀，那个火车票太难买了，我还是坐大巴到杭州中转吧！中国铁路真是该千刀万剐呀！”

我心想，如果哪天中国铁路得了胃病，我一定推荐他到你这儿来做胃镜，给你一个为民除害的机会。

“你胡笑什么？”宋云问。

“没笑什么！很巧啊，我刚好最近要去杭州培训。你哪天走？”

“腊月二十七。”

“那我尽量安排那天去吧，顺道捎上你！”

“靠谱吗？”

“靠谱，我开车还行的，最多下手轻一点儿，你犯不上害怕！”

宋云抄起电话又回拨过去：“不用大巴了，基本搞定了！”

20

我跟宋云的事一直顺利得出奇，用刘国伟的话说，一定是老天看不下去你这个老男人整天闷骚，在你腚后踹你一脚，送你踏上一列开往春天的火车。

宋云是那种心直口快、知无不言的女孩，嘴里藏不住事。我只是问了一句：“你家里人都怎样？”她就打开了话匣子，祖上三代都交代得门儿清。

杭州到了，她下车时跟我说：“这回麻烦你了，年后回宁波请你吃个便饭吧？”

我说：“年后我有个饭局，我老同学从北京带着老婆过来，搞家庭聚会，几个同学都和牌了，就我这儿还单调将呢！要不，你过来，算给我随个份子？”

宋云说：“靠谱吗？”

我说：“靠谱，与会的都是资深良家妇女！”

宋云说：“那成了！”

宋云微笑时十分可爱，那些雀斑灵动起来，在面颊上轻舞飞扬。不知怎么，她招手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俊俊，一瞬间胃里翻江倒海，全是酸楚。

最终宋云跟我去参加了那个八人聚会，刘国伟带着他的小师妹，骡子和驴也都拖家带口。

罗子杰当场揭露刘国伟拿着我写的情书欺骗小师妹感情的故事。宋云瞪大眼睛说：“苏秦，你还有这能耐？”

刘国伟趁机出来给自己解围说：“他能耐大得很！他还会打篮球、唱摇滚，有一首《天堂》唱得可邪门了！”

这种相熟同学的家庭聚会，气氛十分诡异，前一刻还在聊幸福的生活，后一刻就聊到了性生活。

吕浩说：“晚上大刘两口子去睡苏秦那儿吧！给他压压床、暖暖房，这个老男人太寂寞了！”

罗子杰说：“就是！苏秦可以去宋大夫那儿凑合几天，宋大夫再给他治治老胃病！”

那天的氛围极好，大家又都喝了酒，宋云也没多推辞，我就住她那儿了。我们的事一直顺利得出奇，仿佛老天一直在背后有意撺掇。

后来我说：“咱俩都老大不小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咱俩就搁一块儿先处着！”

宋云说：“那成了！”

21

张爱玲说，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儿，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爱情是个很累的运动。跟自己爱的玫瑰和爱自己的玫瑰在一起，都是一项很累的运动。

说到底，跟自己爱的玫瑰在一起，睡醒觉就要开始奔跑；跟爱自己的在一起，做梦都会想着追逐。

宋云说：“苏秦，你就堕落吧，你就一辈子甭洗脸刷牙洗衣服做饭！”

可是俊俊一个电话说要见面，我就油头粉面、西装革履地瞎捣腾。

2011年的圣诞节，俊俊终于回国探亲，她说想到学校里再走一走，我就陪她回了趟宁大。双桥镇上的小饭店里，我俩肆无忌惮地在包厢里狂吻。最后，她说她晚上必须走，她先生在上海订了一套婚纱，第二天要拍外景。

我像是一枚铁钉一样，被她一锤子楔在双桥镇上，死不瞑目地送她远行。

2012年春节之后，俊俊要回西雅图，我跟宋云撒谎说单位在上海有培训，跑去上海又偷偷见了她。

俊俊说：“你有宋云的照片吗？我想见识一下，完了我给你看看我的婚纱吧！”

我说：“不带你这么玩我的，以后，还是老死不相往来为妙！”

回到宁波之后，我又大醉了一场。这次喝得很大，直接胃出血，宋云大发了脾气：“苏秦，你以后好自为之吧，再不戒酒，就不是两瓶点滴的事了！我看你这辈子就快完了！”

我低头认错。最后宋云还是原谅了我，她说：“有些病是治不好的，要靠将养，以后我下班给你熬小米山药粥吧！”

22

2012年圣诞节，寒凉的西北风刺进了我的胸口，我的胃又隐隐作痛起来。

本来我不想去见俊俊的，正巧那晚宋云加班，我在家无聊得发慌，俊俊的电话就进来了：“你有时间吗？万豪有意式的冰激凌大餐。”

待我油头粉面地装点齐整，收到了宋云发给我的短信。

接着我就彻底放弃了去见俊俊的打算，一个人打开电视机，打开天然气炉。

宋云在短信上说：“粥在冰箱里，自己热！”

这只是一个俗套的爱情故事，每次在我胃疼的时候，我都能嗅到爱情的气息。

23

2013年，我三十一岁，换了新工作，情感世界尘埃落定。

狂流

题记：

我一直都错怪

是你带走了一切

却其实

一切本来就会离开

只有你

如约而来

——扎西拉姆•多多

1

汽车在东钱湖大道上狂奔，我放下车窗，疾风卷着密雨扑打在脸颊上，雨水流进了嘴唇，居然是苦咸的。

2

我读研一那一年，上海的梅雨季特别长。天空总像一只哭得乌青的眼睛，甩着几绺清鼻涕一样的眼泪，淋漓不净。

寝室里晾晒的内裤，错落有致地挂满晾衣绳，偶尔有风时，像一架旌旗顾自摇摆。适逢四名室友都是本命年，寝室里通用的“辟邪内裤”招展，把这八平米的小房间，打扮得跟红色旅游圣地似的。

刘国伟抽出一支香烟递给我：“苏秦，你也尝尝，出口的中华烟，味道跟大陆行货不一样。”

我说：“我还是算了，不会抽，瞎浪费！”

罗子杰抢过烟来，插在正在和外地女友煲电话粥的吕浩嘴里。吕浩一手捂住电话听筒，一手把香烟夹在耳后，做贼似的。

罗子杰骂道：“电话里都这么怕老婆，丫是彻底颓了！”

吕浩匆忙挂了电话，从罗子杰嘴里抽出烟屁股，引燃了自己那支，深深嘬上一口。

刘国伟轻声说：“事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吕浩严肃地说：“我跟我们家小芳的感情是纯真的，你们这帮家伙少嘚瑟！”说罢，呼出一个碗口大小的烟圈，定在半空，长久不散。

3

刘国伟这个男人，帅得掉渣。为人仗义，视钱财如粪土，具体说是视“卖身”的钱财为粪土。本来他家境并不好，大四那年，鬼使神差地交往了一个上海小富婆师妹，成了豪门未来的乘龙快婿。从此，花钱如流水。用他的话说，“这些钱都是兄弟卖身换来的，要花得波澜壮阔、满心欢喜。”那个时候，小富婆给他的零花钱大约是一月一万块。

拿到零花钱的日子是兄弟几个最开心的日子，刘国伟每每大胳膊一抡说：“兄弟一向视钱财如粪土，哥儿几个，今晚咱们一起疯去！”

研一的生活从那时候就像喝了98号汽油似的，忽然变得动力十足、横冲直撞。我们开始在学校周围的餐馆里胡吃海喝，走进KTV鬼哭狼嚎，状态好的时候，K完歌还能吃个夜宵，要是再有兴致，偶尔还能去逛逛洗头房。

经常光顾的洗头房其实都是街边的野店，那里亮着促进生理欲望的粉红色夜灯，里面的小姐老得能做我们的阿姨。阿姨们个个奶大腰窄，穿着极度敬业的“卖肉装”，露出白滑的膀子和丰满的大腿。

每每进店前，罗子杰总是忍不住吼两句：“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哥哥今天要在外面睡！”

刘国伟此时颇有君子风范，他总说：“兄弟们先挑，别客气。我压底，我就一个要求，肯让我在上面的就行。”

我当时坚守着马其顿防线一样的贞操，固执地认为，我的第一次一定要献给我未来的老婆。开始的时候，哥几个对我独行特立的“贞操观”冷嘲热讽，时间一长就麻木了，也就不再逼我“从良”。我一个人坐在洗头房门口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偶尔点上一支烟，很呛，抽不惯又掐灭，再跑进店里拿几听哈啤坐下来。马路上悄无声响，寂静得让人窒息，只有我喝完哈啤将易拉罐抛向半空之后，才“叮铃咣啷”地在黑暗的死寂里划出几道尖利的口子。

吕浩喜欢事后点燃一支烟，慢慢回味，吐烟圈的本事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无师自通的。刘国伟付钱的时候，吕浩总忍不住凑过去自报家门：“姐姐，不瞒你说，我们都是研究生。受过国家多年正规教育，大小算个知识青年，给个折扣呗？”

刘国伟顾自数着钱，对收钱的阿姨说：“甭理他，都是做小本生意的，不容易。钱给你，不用找了！”

有一天，罗子杰感叹：“这日子过得真是欢喜。”

刘国伟说：“欢喜个屁！拿这个钱的时候就像来月经，每个月来那么一次，差不多七天的时候也就完了。”

吕浩说：“所以说，兄弟你得想办法展示你男性的魅力，多弄点儿经费出来，我们也多疯几回！”

罗子杰：“要不把苏秦介绍给你们家小富婆吧，丫是处男，值大价钱！”

刘国伟叹了口气说：“哎，只怕苏秦日后要在女人身上栽大跟头！”

4

我一直认为汉语是最奇妙的文字。譬如说，一个女孩子叫“果果”，你默念着她的名字时，嘴巴会自然地嘬成O形，仿佛含了一颗水果硬糖在里面，甜甜的，让人舍不得一口吞下去。

果果介绍自己时，KTV的包厢里正放着癫狂的音乐，罗子杰和刘国伟在音乐声中抽风地扭动着腰肢。吕浩蜷在黑暗的角落里，一手揽着自己的小姐，一手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女朋友屠芳发短信汇报一切安好。

罗子杰走过来，大声地嚷道：“苏秦，你丫就是KTV‘三无’产品，别净在这儿瞎愣着，过来跟哥儿几个互动一下！”

果果忽闪着大眼睛问我：“什么‘三无’产品？”

我说：“就是没歌唱，没舞跳，没姑娘待见！”

果果笑笑，一把拉住我说：“走吧，咱们去让他们待见一下！”

那天，我们四个人绕着大上海逛了大大小小几十个KTV之后，最终选定了杨浦区国权路上一家名为“夜色灵怡”的娱乐会所作为根据地。一来，这里就在我们学校附近，就算醉得稀烂，也能被其他兄弟扛回宿舍；二来，吕浩和这里一个叫王琴的妈咪打得火热，每每打出“知识青年”的牌子都能博得青睐，获得理想的折扣。还有一点好处是罗子杰发现的，就是在这里的坐台小姐中，偶尔能遇到同校的学姐或学妹，一旦晚上搭上了线，下线后自由发展，没准儿还能继续擦出火花，深入交往。

那天去“灵怡”K歌的时候下起了细密的雨，我们到达时比平常稍稍晚了一点儿，王琴用熟稔的客套跟吕浩打得火热。

吕浩说：“琴姐，今晚兄弟几个热情很高，给阿拉整几个漂亮妹妹怎么样？”

王琴说：“没问题啊，今晚给你们介绍几个模特怎么样？”

吕浩乐得打夯机一样拼命点头，仿佛一脑袋要把这事夯死似的。

包厢里当然没有专业的模特，KTV基本上都是根据身高和容貌对小姐进行分类的。像“灵怡”这种，一米六五以上的叫模特，坐台时穿着清一色的旗袍制服；一米七以上、姿色上乘的叫“太妃”，穿着统一的晚礼服，身材高端，价格也高端，像我们这样用卖身钱来娱乐的“知青”群体是消费不起的；一米六五以下的统称小姐或者美女，没有制服，全部散装。说到底小姐消费跟卖苹果是一个道理，个儿大的往往更值钱，包装也更精美些。

果果跟在一排模特后面最后进来，穿着便装，身上淋得水湿。她没像其他小姐一样，嗷嗷待哺地站在那儿朝我们放电，而是随意地捋着淋湿的长发。雨水将她脸上的淡妆打湿，那样子优雅极了。

“怎么回事？”吕浩问王琴，“我们要的是模特，模特里还有便衣啊？”

王琴笑笑说：“就是便衣，她也是模特。刚刚赶来上班，没来得及换妆！”

罗子杰跑过来说：“给苏秦吧！我看这小子都看得愣神儿了！”

刘国伟把果果塞到我怀里，我对她说：“你要不等下换了制服去吧！”

果果扑哧一乐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不值啊？”

我说：“不是，我看你的衣服全湿了，要是你有制服，就去换上吧！”

果果换了旗袍装回来时，包厢里已响起狂躁的音乐。她端起酒杯对我说：“先生，谢谢！你叫我果果吧！”然后她举起酒杯，向我的杯子轻轻一碰，一饮而尽。她的眼神明澈，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沁凉的光。

一年后的秋天，我跟果果在宁波的东钱湖漫步，夕阳照在湖水上，金鳞漾起的就是那样一种纯粹而沁凉的光。当时我正挽着她的手，悠然地吐着烟圈。她说：“要是那天你到得早一点儿，或者我再晚一点儿，我们可能就错过了。错过了，就永远地错过了！”

她的叹息声很浅，可是排在半空中的两个烟圈仿佛分明听见了，忽然断裂开来。

5

初遇果果那天夜里我破天荒地跳了舞，也唱了歌，当然是在果果的带动之下。果果的舞姿奔放，在音乐的起伏中挥洒自如，却不像其他小姐那样只顾搔首弄姿，摇头甩臀。她的舞蹈像一团燃烧的火苗，一种发自内心的欢笑，更像一场敬畏上苍的祈祷。

果果的歌也唱得很好，在原始的狂野中夹杂着浅浅的伤感。我和她合唱了一首《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初次见面就唱这样离别的歌总让我感觉不合时宜，可是果果表现得很投入，拉着我的手，载歌载舞，在音乐的狂流中，仿佛要羽化成蝶，御风飞扬。

音乐安静下来时，我对果果说：“你的歌舞都很厉害啊！”

“过奖了，音乐响起来我就不自觉地想合着节拍跳几下，让你见笑了！”果果回答。

我问：“你是哪里人？”

果果说：“云南澜沧，你听说过吗？”

我说：“嗯！你是少数民族吧？”

果果说：“嗯，是佤族！”

我说：“难怪刚才的伴唱那么精彩，原来那是你的民族歌曲！”

果果浅浅一笑，眼睛里划过一缕狡黠的柔媚，说道：“让你发现老底儿了！”

我说：“没事，我还是挺崇拜你的！汉语部分唱得很标准！”

“我爸是镇上的汉语老师！”果果得意地笑起来，幽暗中闪出一排玉白的牙齿，像是在对我展示一件家传的宝物。

“你们真是旁边学校的研究生吗？”果果问。

我说：“如假包换！下次邀请你来电子信息学院的炮靶试验房玩吧！”

为了盖过音乐声，我提高了嗓音，刘国伟听见了我的话，凑上来邪恶地对我笑笑说：“你要人家姑娘上门去做你的炮靶啊，忒直接了吧？”

我的脸顿时羞红，果果问：“什么情况？你们说的什么？”

刘国伟再次坏笑道：“没什么，我兄弟很喜欢你，下次我们邀请你来试验室开Party吧！”

果果说：“我还从来没进大学去走走呢！”

我说：“那就来吧，把你的手机号和QQ号都告诉我！”

6

三天后我们又去了一趟“灵怡”，这次到得又很晚。我问王琴：“看到果果了吗？”

王琴说：“已经上班了，姐帮你另选个模特吧？”

吕浩说：“要能歌善舞的那种啊！”

我说：“还是算了，我自己待会儿吧！”

罗子杰说：“既然来了，别让兄弟们扫兴，等下开火车，你一人一家，估计你很快要喝趴下！”

刘国伟说：“要不你再问问果果？”

我给果果发了短信：“我在‘灵怡’，你上班了吗？”

果果不久回信：“等我，很快就来！”

过了大约十分钟，果果从门外探出脑袋，看到了我，像一条黄花鱼似的滑进包厢，坐在了我的身旁。

我问：“怎么知道我在这间？”

果果笑着说：“问了王琴！”

她话音刚落，王琴便面带愠色地推门进来，劈头就对果果说：“你这丫头，串包厢给公司知道的话，要扣我的奖金啊！”

刘国伟听她一说，走过来，一手揽住王琴的肩头，一手掏出几张百元钞票，塞进王琴的牛仔裤里，顺势朝她紧致的小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琴姐姐，咱们兄弟是来找乐子的，你这么说，我跟我兄弟听了都觉得不地道！”

吕浩也凑过来说：“还说是熟客要照顾，你今天有点儿扫弟弟们的兴啊！”

王琴瞬间愠色褪尽，转而一脸春风，一口甜糯腔：“没事，没事。来姐姐陪你们玩个游戏，咱们来‘七八九’怎么样？”

刘国伟朝大家挥手致意：“来来来，兄弟们，七八九啦，都给我滚过来！”

四个男人带四个模特坐拢一圈，王琴说：“我做‘话事佬’啊，四家人，每家出一个代表摇两个骰子，摇到七点的，往公杯里加酒，八点的亲嘴，九点的全喝掉，其他点数转给下家摇！”

罗子杰说：“姐姐，你也得算一家，每次进包厢都把我们四个人摸个遍，今天也给弟弟们吃个豆腐呗！”

王琴怒嗔道：“你姨妈的！来就来，我摇了八点咋弄？”

刘国伟说：“每人亲一下姨妈呗！”

包厢里哄笑成一团。本来我只想和果果好好聊聊天。可是这个游戏终究还是因我而起的，不玩太扫大家兴致了，于是硬着头皮冲进来。

起初几圈，我和果果运气极好，基本每把都顺利把骰子传给下家，大家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喝酒的喝酒，打啵儿的打啵儿，都没闲着。十几圈之后，我和果果也陆续地开始喝酒。终于有一把摇了八点出来，包厢里顿时一片欢呼声。

罗子杰说：“苏秦，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打个啵儿不算破坏你美好的贞操观吧？”

吕浩笑着说：“苏秦，你得啵儿长的，要法式舌吻！”

我看了果果一眼，她面色绯红，羞得像含苞待放的梅蕊。我退后一步，故意晃动着身子，像条长蛇一样逶迤摇摆，摇到果果面前，朝她额头上的长发轻轻一啄。

“这算蛇吻啊？”刘国伟惊呼。

“聪明，聪明！”王琴拍着大腿说。

果果朝我莞尔一笑，像盛放的腊梅一样旖旎。

接下来继续摇，两个骰子在瓷碗里叮咚作响后，最终定格在二点、六点的位置上。人群里又爆出一阵骚动。

吕浩说：“逃得了初一，过不去十五！”

刘国伟说：“这次要真正的法式舌吻，丫要是再整一条蚯蚓出来，我就剁了你！”

果果羞得低下了头。

我问道：“用别的代替行吗？”

罗子杰凑过来，把一包“三五”拍在我的面前，说道：“你把这包烟一气抽完，就算你这把过了！”

刘国伟说：“这损点儿吧，兄弟？”

我抢过话说：“没事，我抽！”

于是大家散开，各自找自己的姑娘聊天喝酒，我倚着果果坐在包厢中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后来想，我喜欢上抽烟，可能跟这一次众目睽睽之下的英雄救美有关，可是在当时，我抽得老泪横流，眼珠里愣是蹦出了火星子，那种感觉真是又迷离，又欢喜。

一包烟抽干净，人群再次聚拢起来，吕浩说：“苏秦，再给你俩一个机会，这次过了我们就玩别的！”

我和果果对视了一眼，我说：“要不这把你来！”

果果说：“你来，我信你！”

直到两个骰子落定，我都不敢正眼去看，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吕浩慢悠悠地对刘国伟说：“老大，还有整包的三五吗？”

这时候，果果忽然站起来，弯下腰，在我的嘴唇上沉沉一吻。说实话，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我说那是香香的、甜甜的，一定全是假话。当时我完全懵了，脑袋烫得像一枚燃烧弹。只是果果抽身坐下时，额头上飘散的长发，轻轻划过我的脸颊，于是那一年的整个夏天，我的脸一直是痒痒的。

7

算起来，果果应该是第三个到我们试验室玩的女孩。电子信息学院的503室是我们导师的试验室，我跟刘国伟和罗子杰三个人共享这一小间，目前导师在做一个军方的合作课题：全自动智能移动炮靶。于是，503室被学院命名为炮靶试验房，俗称炮房。

春天的时候，刘国伟带他的小富婆来炮房玩过一次。说实话，小富婆长得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夜叉，只是身材彪悍，胖得像气儿吹的一样。

可刘国伟说：“她要是跟气儿吹的一样就好啦！老子也不会每次做到一半就想翘辫子咽气儿了！”

罗子杰瞪大眼睛问：“你每次真的都只在下面吗？”

我抢着说：“老大挣钱也不容易，咱们以后还是省着点儿造吧！”

刘国伟挺着麻杆似的小身板儿，气势高昂地说：“没事没事，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夏天的时候，罗子杰带“灵怡”里认识的学妹也来过一次。那小妹天生妖媚，顾盼神飞，怎么看都不像能在学校食堂里每天撞见的良家妇女。学妹走后，炮房里整整三天都是捣碎了香水瓶子的味道，刘国伟问罗子杰：“圆房了吗？”

罗子杰指着“移动炮靶”的项目进程表说：“今后这炮房就实至名归了，今儿立一规矩，不管花街柳巷还是淑女良家，进得此门，必于此斩于麾下！”

刘国伟邪恶地白了我一眼：“给果果打个电话吧？”

果果进试验室时已是秋天，我跟她在“灵怡”已经见了七八次。虽然彼此没有约定，但只要我晚上决定去“灵怡”，就事先发条短息通知她，她如约而至，也不再坐其他客人的台。我一定尽早赶来，绝不爽约，这是我们彼此之前不言的默契。

本来我不想约她到试验室来，可是果果一直说她对大学生活很好奇，对试验室充满向往。我打电话给她时，她没有丝毫犹豫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刘国伟塞给我一盒“冈本”，他说：“这个比杜老师好使，你要是不想对人家姑娘负什么责任，就得事先做好措施。你是男人，应该你准备的！”

我说：“没这个必要！”

刘国伟说：“世界上没卖后悔药的——你是真的不行，还是背着兄弟们在玩断背？”

罗子杰塞给我一盒藿香正气水，他说：“要是真不行，就用这个，一次四支，提前半小时，比伟哥好使，还不伤身体。”

刘国伟问：“灵吗？怎么以前不推荐给我？”转念一想又说，“还是算了，否则我真的要被那死丫头碾成碎玻璃渣子了！”

那一天，果果素面朝天，扎着小清新的马尾辫。学校里红黄相间的树叶子缀满枝头，仿佛印象派大师连夜赶制的画作。

我问她：“走在校园里是不是感觉很不错？”

“嗯，感觉真美好！连头发梢儿都开心地翘起来了！”

“以前总想叫你，怕你白天都在休息！”

“没事的，我其实一直特想来学校看看。”

“对了，怎么你的QQ空间里有很多的婚纱照？”

“你猜？”

“你是卖婚纱的？”

“呵呵，差不多！”

“你是婚纱模特？不对啊，怎么没有你的照片？”

“我是拍婚纱的。我在影楼工作，白天！”

“摄影师吗？”

“目前还只是个助理，大厨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偶尔炒几个小菜。”

“我尝了几盘，味道还不错呢！”

“谢谢，等我成了真正的大厨，我请你搓一顿吧！”

“行啊！到时候我去拍一套型男写真！”

果果对试验室显然有些失望，她觉得试验室应该是摆满了瓶瓶罐罐和机械装备，而我们的试验室里除了烟灰缸、啤酒瓶，就剩下三台电脑和一张长桌。

“你们怎么做智能移动炮靶？怎么都没看见过炮弹壳？”

“我们用计算机做仿真，试验好了再组装靶车，然后再调试运行程序轨迹，要是每次都真枪实弹，我们这炮靶房早就成炮灰了！”

“你们可真厉害！”

“没什么，都是现代化的自动控制技术。”

“我弟弟明年也要准备高考了，他非常用功，希望他能像你一样考到上海来，读本科，读研究生，只要我能供得起他⋯⋯”果果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很自信的笑容，眼睛里满满的，漾着希望的光芒。

“怎么天气这么凉快了，你还喝藿香正气水啊？”

“噢，那个啊，那个是——试验用的药剂！”

“呃——真是神奇啊!”

果果感慨着，仿佛用心中绵密的憧憬攒出一口气来，那口气息，从试验室的窗子里飘向校园，笼罩在印象派大师的画作里，自由地浮荡着。

8

春天再临时，兄弟们纷纷换下了通用的“辟邪内裤”，红色的“圣地”已然消逝，寝室的窗外，招展着各色青春的旗帜。

果果说：“你抽烟的样子越来越有型了，只是，为了身体的考虑，还是尽量少抽吧。”

刘国伟又在寝室里分中华烟，他扔给我几包，随意地问道：“苏秦，你不是玩真的吧？”

我说：“其实，她有正规职业的，如果能不再去KTV坐台，我觉得我能接受她的过去，何况我自己的过去，也谈不上什么清白和光彩。”

罗子杰说：“学校里有大把的师妹资源，我真替你不值啊！”

吕浩说：“我替你分析分析吧，白天上班有正规职业，晚上KTV兼职做台赚钱供养弟弟读书。苏秦，这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我觉得她在说谎，而且这个谎言说得毫无新意！”

刘国伟问：“她的家境很差吗？”

我说：“是的，她父亲原本是镇上的老师，前几年得了结肠癌，治病借了一大笔钱，人还是没留住啊！”

罗子杰说：“那就更危险了，结肠癌的遗传概率很高，几乎可以排在癌症遗传榜的前三甲了。”

刘国伟说：“我是过苦日子过来的，我表示同情，但是同情不表示我支持！”

吕浩附和说：“就是，就是，找老婆，还是找我们家小芳这样出身清白又死心塌地的好！”

刘国伟指着吕浩说：“你这个烂人，凭什么要求人家姑娘对你忠贞不二啊？”

吕浩站起身，望向窗外，幽幽地说：“因为我对她从来就是死心塌地的！”

后面的事情，表明吕浩确实是动了真感情，只是在当时，我们完全不理解他。对他这种将肉身与灵魂剥离，分开消费的生存法则，完完全全不感冒。

研二有段时间，刘国伟跟他的小富婆开始闹危机，或者说危机从来就是存在的，关键看刘国伟和小富婆谁先厌倦，谁先爆发。那段时间，活动经费开始缩水，好在大家陆续跟着导师做点儿项目，偶尔还能领些经费出去鬼混。

有一天，吕浩的导师发了项目经费，吃完晚饭大家决定去“灵怡”吼两嗓子。由于是临时决定的，我事先没有通知果果，她照常上班，已经坐了别人的台。

我回短信给她：“你还是别来啦！省得王琴又来啰嗦，晚上一起吃夜宵吧。”

她回过来说：“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你等着，我想办法出来！”

不久，包厢外传来一阵嘈杂，吕浩给王琴打电话，她却一直不接。我觉得事情不妙，跑出包厢，就看见几个男人和王琴在包厢外扭扯起来，躲在王琴后面的，是眼里噙着泪水的果果。

我走过去揽住果果，几个男人顿时怒气冲冲地朝我走来。

“原来是这个小白脸，揍他！”

刘国伟、罗子杰、吕浩也陆续冲出了包厢，几个大男人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

王琴说：“错在我们，错在我们，千万别动手，这瓶黑方算是琴姐赠你们的！消消气啊！”

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瓮声瓮气地说：“没见过包厢里甩客人的！钱不挣了，我看你命也别要了！”

我说：“要去哪里是她的自由，小费你付多少，我还你多少！”

男人不依不饶地说：“谁同意她换包厢的！王琴你拿瓶黑方就想摆平老子啊？”

络腮胡子的男人身后闪出一个精瘦的秃瓢，他指着我说：“要出头，行啊！你现在把这瓶黑方吹了，小费还双倍就了事！”

吕浩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小费，刘国伟挡在我前面说：“我来！”

我抢先夺下黑方，打开瓶盖，一口气吹了个精光。瓶子还回王琴手里时，冷不丁被秃瓢抢了过去。他抄起酒瓶砸向果果，我那时虽然有些头晕，但是残存的防御意识还是让我迅疾地按低了果果的头。酒瓶砸向了包厢的装潢门，顿时玻璃飞溅。

幸好KTV的保安及时赶到，遏止了一场巷战肉搏。否则，那晚究竟会怎样，真的不敢想象。我紧攥着果果的手转身离开，眉角忽然滚落一股黏稠的液体，随即我的眼里血红一片。

果果惊呼：“你的额头被玻璃渣划破了！”

再没有坐下去的兴致，我们五个人一起离开“灵怡”，罗子杰说：“去校医院包扎一下吧，伤口不处理好，以后会留疤！”

我说：“算了，小口子，没这个必要。再说，我也不想给学校留下热血青年的印象。”

果果说：“去我那里吧，家里有一个小的药箱，我帮你简单地处理一下！”

刘国伟、罗子杰和吕浩随即交换了眼色，迅速离开。我随果果去了她的住处。此后我多次极力想记起那晚的一些细节，可惜，一瓶黑方迅速放倒了我。我什么印象都没留下，甚至丝毫没有疼痛的记忆。第二天一大早睡醒，果果趴在我的肩头，轻轻地吹着我的额角。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正准备品尝一碗沸腾的浓汤。

“伤口愈合得很好，你放心，不会留下疤的。”

“我倒希望它能留下永远的痕迹！”

“别傻了，不值得⋯⋯”果果发出浅浅的叹息，随即有眼泪滴在我的枕巾上。后来我很确定，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真正爱上了她。

9

那年秋天，我带果果去了一趟宁波。

她常说她喜欢吃海鲜，我告诉她上海的海鲜根本不地道，要是吃海鲜，还要去舟山或者宁波。于是，在宁波东钱湖的湖心排档上，我和果果饱食了一顿透骨新鲜的海鲜大餐。

“这味道，我一辈子都会记住的。”果果说。

“一辈子还那么长，你想得太远了，要是你喜欢，以后我们常来！”

我挽着果果的手漫步在湖滨的栈道上，天空瓦蓝而纯净，夕阳照在湖水上，金鳞翻滚，折射出沁人心脾的凉意。

果果说：“生命真是一场奇妙的旅程，原来以为一辈子匆匆地就过去了，没想到还能遇到你这样好的人。要是那天你到得早一点儿，或者我再晚一点儿，我们可能就错过了。错过了，就永远地错过了！”

我说：“不要再去‘灵怡’上班了，我马上会领一笔项目经费。等我毕业，我和你一起还债，一起供养你弟弟读大学！”

果果点了点头，蓦然地望向湖水。

果果决定在毕业前送我寝室的兄弟们一套“青春写真”。

刘国伟说，既然是向青春致敬的写真，去影楼里捣腾太傻逼了，干脆就在校园拍吧。

早春二月，倒春寒像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大冰箱把校园变成了速冻饺子。为了体现热血青春的效果，果果特意做了“反季节”的创意：我们四个人，穿着短袖的运动服奔跑在操场上；在食堂的门口，托着饭盒翘着大屁股蹲成一排；用各色内裤、袜子把寝室布置得旌旗招展；在503“炮房”里，我们赤裸着白花花的大膀子，像绽开的花瓣一样把果果围在了中间：四条裸男金刚怒目，表情怪诞，瘦弱的果果穿着桃红色的马夹，在苞蕾中笑靥如花。这是一张精湛的自拍照，以至于吕浩跟他千里之外的小芳汇报工作时都情不自禁地感叹：“苏秦的小媳妇送了我们一套青春写真，超棒的，我都迫不及待地要拿给你看了！”

我跟果果说：“你拍了那么多的婚纱照，什么时候能为我穿一次婚纱？”

果果说：“会的，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10

“智能炮靶”项目终于在毕业前夕结题，验收大会在军方控制的山区中秘密进行，我们的导师春风得意，信心满满地陪军长坐在看台上。经过无数次计算机仿真演练的靶车，在靶道上急速飞驰，居然毫无征兆地脱轨而出，在石灰岩的山壁上撞得稀烂。

“我们的热血青春也撞得稀烂！”刘国伟骄傲地仰天长叹。

此时离我们毕业答辩还有一个月，我忙着准备论文答辩，忙着准备租房子和果果一起住。刘国伟参观了未来岳父的工厂，并为工厂的生产线设计了改良的电子控制电路。罗子杰申请到了印度理工学院坎普尔分院的奖学金，顺利完成了从一个“二逼青年”到“印度阿三”的蜕变，他一边兴冲冲地着手准备博士生涯，一边悲切切地和小师妹生离死别。吕浩利用答辩前的空闲跑了趟大连，与在东北财经读本科的屠芳来了个短暂的欢愉。

生活像是搭上了一艘顺风顺水的航船，一切似乎都在迅速地朝美好的方向发展，当然这些美好仅仅是看起来而已。

先是果果的精神状态很差，我再三追问下，她才说出弟弟因为准备高考过于用功，以前损伤过的角膜旧病复发，估计保不住了，家里等着果果拿钱回去做手术。

吕浩去了东财十多天还未返校，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紧接着有大连的警察过来调查，我们这才知道，原来这次吕浩在大连闯了大祸。

本来他是瞒着屠芳去的，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到了学校才知道，屠芳已经跟一个师弟同居半年了，他居然完全被蒙在鼓里。可笑的是两个人每天还在电话里卿卿我我，不知道屠芳是怎样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的，总之吕浩出奇的愤怒，和屠芳的学弟大打出手，可怜他一个上海的斯文书生，被四个东北大老爷们儿像打麻将一样围在中间一阵狂殴。

当天夜里，他揣着一把水果刀想找屠芳表明心迹，他原本想以死相逼，希望屠芳看在多年感情的份上，和学弟断交，与他重修旧好。没想到，学弟从半路杀出，再次羞辱了他。吕浩急火攻心，用水果刀连捅了学弟三刀。

我跟刘国伟决定马上坐火车去大连的看守所见吕浩一面。时间紧张，我找罗子杰、刘国伟和其他几个同学凑了四万五千块钱，拿给果果。

我说：“你先拿着钱回去，我返回上海后再去找导师借一些！”

我把刘国伟的手机号也告诉了果果，嘱咐她，有急事万一找不到我，就打大刘的，我速去速回，不久就能和她会合。

大连的看守所里，吕浩面如死灰。

刘国伟问他：“究竟是为什么？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值得吗？”

吕浩的眼泪狂飙出来，他说：“你们谁都不知道，我究竟有多爱她！不管她怎样，我都会爱着她！”

我其实很想问他，为什么背着屠芳和很多女人乱搞，还口口声声地说对她的爱至死不渝。可是我忍住了，那一刻我觉得我的问题很贱！

刘国伟突然抱住吕浩失声痛哭起来，一切来得毫无征兆，我着实想不通为什么。

以刘国伟一贯的大哥风范，此刻他也许会大嘴巴抽吕浩，或者像抚摸着受伤的羔羊一样安慰他。可是那个场面极为失控，刘国伟紧紧地抱住吕浩，哭声惨烈，像一头绝望的野兽，呼天抢地嘶嚎。

返校后我迫不及待地联络果果，她的手机却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一天，两天，一个星期，长久地无人应答。

罗子杰说：“这世界上一切的爱情都靠不住，苏秦，你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我绝不承认这个事实，可是除了她的手机号，我对她家乡的认识，仅限于澜沧这个地名。

刘国伟说：“也许这是她长久以来的计划，她选择这个时机离开，真是无比精明。”

后来，我又去找过王琴，王琴说，她是收拾了所有的东西才离开的。

四月的上海涌动着春潮带雨的暖流，而我却在那一瞬间坠入冰窟。

11

三年后，罗子杰从印度归来。我和刘国伟商量着搞一次聚会，然后一起去探望吕浩。

刘国伟在毕业前夕忽然和小富婆分手，自食其力，在上海开了一家德国测距系统的代理公司。他娶了一个小他四岁的外地女孩，生意虽不红火，小日子过得却很滋润。

罗子杰在印度皈依了佛门，那天他戴着金刚菩提的手串，穿着粗布的衣衫，样子一点儿也不“海龟”，更像是一个漂泊海外的隐士。

我毕业以后离开了上海，辗转了几家单位，最后定居在宁波。

刘国伟问我：“为什么最终选择了宁波？是不是对东钱湖的那次出游还念念不忘？”

我说：“没什么。我都放下了。一切都带走了，一切都结束了。”

刘国伟说：“那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我笑笑说道：“说不定哪天我会拜倒在罗大师的门下，也成为一名佛门弟子。”

可是罗子杰说：“苏秦，你还是没有悟出来。”

我转而问刘国伟：“你为什么在毕业前忽然分手，放着大好的前程都不要了？”

刘国伟说：“还记得我们去大连看吕浩吗？他号啕大哭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我想，不管吕浩怎么样，他都体验过真爱的味道！即便有冤孽，即便是毁灭，即便在我们眼里，他放纵不羁，骄奢淫邪，但他心里残存的那一点真爱，足以完胜我行尸走肉、卖身求荣的人生。”

罗子杰眯起眼睛说：“大刘这番境界不俗，你若非娶妻生子，我愿度你于佛门刹下！”

那晚我和大刘整夜畅饮，罗子杰因为受戒修持，临近子时便提前离开。

离开上海前，刘国伟告诉我，几个月前，曾经有人打他手机问过我的联系方式，说有些东西要还给我。

我说：“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他说：“那人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是什么东西，也不肯暴露姓名，我怕是骗子，就给挂了！”

我说：“你到网站上查一下通讯记录，把号码发给我吧，可能是以前公司的同事。”

12

我按刘国伟发我的号码拨了电话过去，对方是一个年轻男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滩清凉的湖水。

他说他叫沈力，希望能跟我当面谈一谈。我说：“好吧，有时间你来宁波找我。”

开元酒店的大堂里，我提前半小时到达，在大堂吧点了一杯望海茶，静静地看着绿色的茶叶在杯子中弹跳，细密的雨滴在窗棂上滴答。

沈力是个黑瘦的小伙子，眼眸明澈得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恍惚。

沈力说：“苏秦哥，谢谢你！我姐让我一定亲手把当年借你的钱还给你。”

沈力说：“我姐说，以前在实验室上班的时候，你帮过她很大的忙！”

沈力说：“苏秦哥，你不要生气，这些钱是我在上海读书的时候勤工俭学攒下来的，我的收入不高，所以攒起来慢了一点儿。”

“你姐呢？”

“已经走了两年了。我们家有家族性结肠癌，她很不幸遗传了爸爸的基因。来上海之前，她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却一直瞒着家里拖到了最后。”

“你的眼睛？”

“我做了结膜移植手术。我姐走之前告诉我，她想看看你，嘱咐我一定要亲自把钱送到你的手上。”

“钱你带走吧，我是不会要的！”

我忽然意识到，我和果果之间原来并不是爱情故事，甚至连友谊都算不上，这也许只是一场没有借据的借贷游戏。

“我姐有封信给你。”

我接过信，封面的落款上娟秀的笔迹写着“沈青”。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而女主角，正是身披白色纱衣、笑靥如花的果果。

我送沈力去了宁波东站，简单地道了别，然后一路向东开去。

汽车在东钱湖大道上飞奔，我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我放下车窗，疾风卷动密集的雨丝扑打在脸颊上，雨水流进我的嘴里，竟然全是苦咸的味道。

我只想这样一路开下去，漫无目的地在风雨交织的狂流中，永远消逝，直到时光尽头，直到世界末日。

恬淡与虚无

题记：“恬淡”是个好词。恬不知耻的恬，跟扯淡的淡混搭在一起，愣是能整出这样一个有“禅学”意味的词汇，跟“恬不知耻的扯淡”风马牛不相及，隔着八千里路云和月。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负负得正”效应。“虚无”这个词运气就不好，空虚加上无聊，还是空虚无聊的意思，为什么有的词能负负得正，屌丝逆袭？有的词就苍蝇臭虫，一辈子翻不了身。可是，造词跟做人究竟是一回事吗？想起我丈母娘的那句名言：“扯这些蛋逼犊子干嘛？”

1

“我觉得能吃臭豆腐的人，咬咬牙就能去吃屎！”三炮嚼着一嘴牛蹄筋，苦口婆心地对我说，“苏秦，再说人家曹芳菲也不是臭豆腐，你听我的话没错，我安排你跟她见面，并不是让你去色诱她，谁色诱谁还不一定呢！到时候你拿到的不只是卖身钱，说不定你俩真能火花一把！”

三炮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和他坐在一家全牛馆悠闲地吃着牛蹄筋。已经是十一月了，宁波进入了雨季。

我轻声答道：“行吧，我听你的，见见就见见！”

三炮笑笑说：“对嘛！苏秦，你多久没碰女人了？”

我说：“一年多了吧！”

三炮说：“你小子还真能挨，离婚有两年了吧？”

我说：“嗯！两年零一个月！”

“哈哈！”三炮大笑起来，仿佛忽然揭发了别人被捉奸在床的糗事。他的牙齿又大又白，咬在牛蹄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瞬间有汁液痛快地飞溅出来。

“见一见，咱不就为了把你这剧本拍成部好戏嘛！”三炮说着，把见面的事情，记在他随身的小本子上，我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2

我前妻吴茵茵上次回家过夜还是在十三个月以前。

那回是吴茵茵现在的老公到阿姆斯特丹出差，她说要回家找她的大学毕业证，准备办技术移民的手续。她来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一边陪女儿玩，一边翻箱倒柜地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有找到毕业证。

我的前妻说：“苏秦，你是不是故意把它藏起来了？”

我说：“谁稀罕藏，我早把它烧了！”

她说：“你说你是不是特别不希望我走?”

我说：“是！不能亲眼看着你越活越抽抽，真是我生平一大憾事！”

我的前妻故意扬起她的LV包，从里面抽出一条Hermes丝巾，拭去额上的汗水，说：“我怎么越活越抽抽了？苏秦，你倒是说说你现在活得咋样？”

哄睡了女儿已经十一点半，我前妻说：“苏秦，你这儿没中央空调太热了，我得在这儿洗个澡再回去！”

然后她不由分说地开始脱衣服，甚至比以前在家的时候还要大胆，还要随意。

当晚我们好了，吴茵茵叫得特别夸张。我起初想戴上套子，可是吴茵茵坚决不让。

我说：“你老公经常出差挺危险的。”

吴茵茵说：“怎么危险了？”

我说：“外国艾滋病泛滥啊！尤其是荷兰，同性恋的天堂。你也得小心点！”

吴茵茵怒嗔道：“怕死你现在就他妈的给我滚下来！”

可惜那晚我们的性生活无比和谐，当然我们两个从开始在一起时，性生活就无比和谐，甚至在离婚之前，乃至是在离婚一年之后。

完事后我点燃一支烟，吴茵茵抢过来插在自己嘴里。我本来想问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她的手机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电话是她老公从大洋彼岸打来的，他说他刚刚跟朋友吃完晚饭，问她过得怎样，想他了没有？一个人寂寞吗？

我前妻一边抽烟，一边气定神闲地对着手机话筒讲了半天熟女相思的“春怨”，最后她弓着背“格格格”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有弹性，仿佛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撒落了一筐乒乓球。

本来我很想问她，她老公到了快六十岁这个年纪，那方面是不是已经不行了，可是我忍住了，我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很贱。

那天晚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滑进卧室，倾倒在她冰凉玉白的背上，我忽然觉得吴茵茵，我的前妻，性感得流油。

3

安排我去见曹芳菲的事情，三炮已经是第三次跟我讲起。这里面的故事比较乱，让我先来交代一下谁是三炮，谁是曹芳菲。

三炮是我在陪女儿去幼教中心时认识的朋友。我女儿两岁的时候，我的前妻给她在市中心的幼教馆报了。所谓的幼教其实就是带着女儿瞎玩，撕纸片、打水仗、吹泡泡、摔泥巴等等，总之从前老套得掉渣的游戏，现在得花大价钱才能“返璞归真”。

那时候吴茵茵的工作很忙，大多时候都是我陪女儿去“瞎玩”。送女儿进教室前，我先给她把好尿；上课后我在教室门口守上一阵，确定女儿进入状态后，就去早教中心楼下的星巴克喝一杯拿铁。

有一次在星巴克，我遇到了一个山羊胡子的“矬胖子”，矬胖子手里拿着和他“艺术气质”极为不符的一本安德烈•巴赞的书。我没忍住好奇，跟他攀谈起来。

矬胖子告诉我他是一个影视圈的皮条客：帮编剧遴选剧本，帮制片人筹资，帮导演潜规则女演员，只要有好处，有利润，他都不遗余力地放手一搏，用他的话说，他是圈里的一件皮条客套装。矬胖子就是三炮。名字的来路不明，大约和他“三得利”的职业信条有关。

接触了一段时间后，我把我业余时间写的剧本拿给他看。他看完后，大为震惊，说我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有着敏锐“情感神经”的业余编剧。他把我的剧本卖给了一个制片人，我获利十七万，当然出于对“三炮”的感恩，我给了他四万块的酬金，这个酬金数远远高于圈里的皮条价。

从此我们成了朋友，矬胖子三炮几乎是我在剧本和小说创作方面无话不谈的朋友。

曹芳菲是一个宁波本地富婆，老公创业发达之后开始专注于出轨游戏，和她了断婚姻之前，送了她一个工厂和四套房子。曹芳菲不懂经营，每天忙着SPA、Shopping，忙着光子嫩肤和水晶美甲，把自己捯饬得像刚从笼屉端出来的蟹粉蒸包一样光鲜照人，搞得工厂的领导们见她这个CEO跟见UFO一样难。当然此时我还没有见过她，对她百闻不如一见的美貌的想象，全仰仗三炮三寸不烂的口舌。

三炮介绍，曹芳菲是一枚文艺女青年，特别喜欢读外国小说，看外国电影。她总琢摩着自己出资拍一部好莱坞式的爱情文艺片。于是有人介绍皮条客三炮同志跟她认识，帮她甄选剧本，运作电影的拍摄。

三炮把我最近的本子拿给了几个导演，可惜没一个让导演们上眼的。于是三炮想到了曹芳菲，如果她肯出资定制剧本，那我的剧本就不愁没销路、拍不成好片子了。

所以三炮说：“介绍你俩认识，方便各取所需，精诚协作。不过你们孤男寡女，要是能对上眼，擦枪走火那是最好！”

4

我的前妻吴茵茵是我谈过的第三任女朋友。我的初恋在大学毕业后跟我分手，当时大家天各一方，牵肠挂肚的相思抵不过岁月与距离的无情消磨。我和初恋和平分手，半年后有人介绍我认识了一个本地的小护士。

小护士哪里都挺好，就是洁癖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比如说，不刷牙就别想睡觉，不泡脚就别想上床，不洗澡就别想跟她好。

每次我们好之前她都不厌其烦地检查，这里洗过吗？那里干净吗？全部OK之后，才启用亲热程序。偶尔她还会忽然神经质地疑心大起，对我说：“苏秦，你确定下面洗干净了吗？”

我说：“洗了，确实洗过了！”

她职业病爆发，把我推倒在床，退下短裤，像做包皮环切手术前确认刀口位置一样，开始做精准的审查工作。

“不对，这个清洗液的茉莉花味儿我很熟悉，你肯定没洗过！”

“洗过！”

“没有！”

“会不会厂商忽然换了新香型？”

“胡扯！我肯定你没洗过！”

我顿时兴致全无，觉得眼下的性事索然寡味。器质性不举从那个时候埋下了种子，此后迅速生根发芽，不管我如何集中精力，不管小护士如何努力，我们都无法实现对既定欢愉的期许。

我和小护士的爱情像一台手术，手术前的准备无比精细，我洗干净，爬上手术台，平躺下来，千万盏无影灯照耀着我，医生操着手术刀向我微笑，然后我深度昏迷，然后我人事不省，然后我和小护士的爱情无疾而终地死在了手术台上。

我和吴茵茵是在野营俱乐部正式认识的，这说明我和吴茵茵在结婚之前还算得上志趣相投。当然正式认识之前，我们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偶遇，这为我俩后来关系的突飞猛进埋下了伏笔。

吴茵茵第一次遇到我时，我正提着十个派克水笔礼盒大步流星地走在天一广场的水街上。她穿着一条花花碎碎的长裙迎面走来，面容姣好。

“不好意思，先生，能用一下你的笔吗？”

大凡男女之间的那点“意思”，常常是从“不好意思”开始，从“真没意思”结束。我当时显然没有这个觉悟，何况眼前这个女孩还蛮漂亮，尤其阳光下，她脸颊两侧的细密绒毛发出让人无法拒绝的熠熠金光。

我拆开一个礼盒，她抽出一支派克水笔，一边接听着电话，一边迅速在手掌上记录着什么。她侧过身子，歪着脑袋夹住手机，嘴里不时发出好听的“啊、啊、嗯、嗯”的附和声，像在拉着一曲令人魂牵梦萦的梵婀玲，总之，我是完全陶醉在她的曲调中了。

直到她还了派克笔，道了谢，远远地消失在人群中，我仍旧原地不动地陶醉在她的曲调中。

5

“那天真是要谢谢你！单位通知我面试时间和地址，我脑子一片空白，完全记不住，就看见你拎着几大盒子的派克笔走了过来，我一下子就觉得有救了！”

“是不是就像紫霞仙子看见至尊宝身披五彩圣衣，脚踏七色祥云那样式儿的有救了？”

“哈哈哈！”吴茵茵爽快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对小酒窝。这是一个女孩好酒量的标志，我一下警惕起来，问她：“我这么说，是不是有一点臭屁？”

“臭屁算不上，我觉得你拎着十盒派克笔大步走在街上特别的有文化，真的，特别有文化！”

来参加这种野营聚会的多是宁波本地的大龄青年，大家交友招亲的目的性很强，因此野营俱乐部大半也变成了野合俱乐部。

当时吴茵茵从扎堆的屌丝男中一眼就认出了我，我说：“那天我正好帮单位去买退休支部活动的纪念品，算你运气好，也是咱俩真有缘！”

同学总告诫我，我讲话的臭屁味道太重，说白了就是自我感觉超级良好。其实我知道这是没有自信的表现，总之因为这个，我得罪了不少姑娘。可是那一天，我和吴茵茵坐在山坡上的夜色里喝完了二十四听哈啤之后，她忽然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七月四明山的南坡，月亮很大，夏虫很杂。两个酒气熏天的男女，开始在草垫子上肆无忌惮地碾压。酒精燃烧了我的双手，我大胆地解开了她衣襟上的纽扣，接着伸手进去⋯⋯在我的另一只手朝她的底裤进攻时，吴茵茵抬起柔软的膝盖，猛然一顶，迅疾用一记飞脚将我踹出两米开外！

“这里还不行，我得问过我妈！”

后来，我才知道，我媳妇吴茵茵，大学时是练跳高的，丫竟然是国家二级运动员！

6

“有人赢了全世界，有人赢了一个从良的妓女和亚利桑那之旅⋯⋯”

“是啊，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你也喜欢1997年的《洛城机密》？”

曹芳菲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她显然对我的好莱坞电影知识储备倍感意外。当然，三炮之前给我说过，不打无准备之仗，舍不了孩子，套不来狼，下不了苦功夫，哄不到花姑娘。

不过曹芳菲说到“一个从良的妓女”时，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热辣的讽刺，虽然我这种为了艺术出卖色相的行为实质上是一种“从良”，可就行为的“本体”而言，我还是顶着“妓女”的帽子。

曹芳菲确实也称得上漂亮，这多少让我这场“慷慨就义”显得不那么悲壮。我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三炮说，第一次见面，绝对不能说剧本的事情，先要赢得人家的好感和信任，就像小姐上床之前通常只展露风情而不出卖色相一样。

曹芳菲说到了她喜欢的几个外国作家，拿捏着一口文艺腔：“我真的很喜欢毛姆和耶茨哟。”

我揣着一脑袋疑惑问：“是吗？”然后用得意的眼神打量着曹芳菲纤细的腰身说道，“我也挺喜欢这俩的！”

这口气极为淡定平常，淡定得好似让曹芳菲坚信，昨天我刚邀请了二老喝了下午茶并且打了八圈麻将。

我继续开始臭屁：“不过，耶茨的文笔太过细腻了，着眼处都是精微毛刺，故事平淡稀松，没悬念也不刺激。你知道吗？耶茨的父亲曾怀有成为一名男高音的抱负，最终却只成为一名推销员；他酗酒的母亲梦想成为一名雕塑家，为了追求‘艺术的自由’，在他幼年就跟他老爸离了婚。耶茨自己也嗜酒成瘾，尽管以前得过肺炎，一天还要抽四包烟。他还有躁狂与抑郁交替的精神症状。”

这种议论名人八卦的大妈闲扯方式显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曹芳菲眼里开始泛出钦佩的精光。

我继续慢悠悠地唠叨：“相比之下，毛姆显得更加文艺范，不过他确实有一点儿娘炮，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四分之一的同性恋，四分之三的正常。他是个清醒的人，这种事情都能精准地用比例来划分。每次他泡妞的时候，恐怕都会说，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每次娘炮的时候，他只要说，你是我生命的唯一就行啦！都是掏心掏肺的大实话，多么的真性情啊！”

曹芳菲被我的话吓了一跳，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呵呵，苏秦老师的阅读量真是广啊！”

“不敢当啊！我觉得咱们是爱好相投的人啊！”说这话时，我真替自己害臊。我特意用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望向曹芳菲，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摊开双手，像一朵盛放的奇葩。

“听罗大国说，苏秦老师自己也创作剧本和小说，什么时候能借我拜读一下？”

“淡定，一定要保持淡定！”我对自己说，用盛开的手掌再次夹紧脸颊，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哎，三炮就爱胡吹！”

“下次见面的时候，苏秦老师就带过来吧！这事就这么定了！”

7

“这事就这么定了！”曹芳菲讲话的语气如此强硬，一下子就让我想起我那斩钉截铁、持家有方的丈母娘，不对，应该是前丈母娘！

我的前妻吴茵茵在山坡上踹飞我时曾告诫过我，有些地方可以碰，但是她们还在生长；有些地方绝不能碰，除非问过她的老娘。

交往了半年之后，我牵着吴茵茵的手信誓旦旦地对她说：“小茵，我要去你家，我要见你妈！我不想每次都在上半场草草了事，我要⋯⋯”

吴茵茵捂住了我的嘴巴，她说：“我妈是东北漠河人，祖上有高贵的东斯拉夫血统，不怕死你就来我家提亲，我老妈的酒量极好，你做好喝死的准备。”

我前妻的老爸，也就是我的前岳父曾是上山下乡的知青，当年阴差阳错地从祖国的东海之滨一直插队到东北旮旯，正如王二碰上了陈清扬，我的前岳父在彪悍的激素掌控下精准无二地让我的前丈母娘怀上了我的前妻吴茵茵。

我前丈母娘生活的漠河农场，距离俄罗斯仅两里地，用我前丈母娘的话说，顺风放个响屁，都能臭翻老毛子。我丈母娘就是这样豪迈与健爽，当年我前岳父哭红了眼睛向她道别：“对不起你们娘儿俩啊，我还是要回到我的家乡！”

我前丈母娘气定神闲地说道：“老头，扯这犊子干哈？我都怀了你的娃了，刀山火海，我也跟你走一趟！”

于是，我的前丈母娘怀揣着我的前妻吴茵茵，跟随着我的前老丈人跋山涉水千里奔袭回到了她细皮嫩肉的老头子的家乡。

鉴于前车之鉴，我的前丈母娘在我前妻吴茵茵到了青春萌动期时就危言耸听地告诉过她，如果有对上眼的男人想要深入发展，必须要问过她这个老娘才行，一旦不小心怀揣了外面孬瓜的娃子，一辈子追悔莫及啊！

我长舒一口鸟气：“就这点儿事啊！不就是彪悍的丈母娘嘛！我现在终于知道，你长得那么漂亮，为什么这么大龄了还没个正式的男朋友了！”

吴茵茵狡黠一笑说道：“都做了我妈杯中鬼了！”

我说：“你妈酒量真的很好吗？”

吴茵茵说：“你怕吗？”

我说：“不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式登门的那一天，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我的前丈母娘嗓门很大，人很健谈。我和我前丈母娘喝光了我前丈人炮制的三斤长白山人参酒后，又喝了七瓶啤酒，这个过程极为爽利，我的诚惶诚恐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我的前丈母娘按在砧板上砍瓜切菜似的拿下来了。

我开始频繁跑厕所，一只手挂在马桶盖上，一只手扣在嗓子眼上，那句牛逼哄哄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直在耳边回荡。后来，吴茵茵说，我那天的死相悲壮，就像根一头搭在酒瓶上、一头插在马桶里的引流棒！

在感天动地的狂喝里，我终于打动了拥有东斯拉夫血统的前丈母娘，前老丈人拉着我的手热泪盈眶：“对我姑娘好一点儿啊！别整天跟这疯丫头瞎拥呼，毛了三光的！”

我正胡想着：“毛了三光莫非是句俄罗斯语啥的？听上去总让人响起某些性感的部位！”

我前丈母娘忽然抄起大手，一掌打在我的后脑勺上，吼道：“别听这老头扯些没用的，这事就这么定了！”说罢，把吴茵茵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8

要不是吴茵茵有国家二级运动员的底子，她那天肯定扛不动我。

我借着酒意，一点儿不害臊地跟她说：“到我家去，你妈同意了，现在你是我的人啦！”

到了我的住处，吴茵茵迅速进入了贤惠小媳妇的角色。她把我平躺在床上，退掉鞋袜。然后她发现暖壶里已经没有水了，就把水壶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我又难以自制地吐了起来，她帮我翻过身，在我背上捶打了几下。

这时候，水壶里的自来水已经溢了出来，她忙跑过去，关掉水阀，引燃煤气炉，将铝壶放在炉架上，收拾停当后，轻拭着额上渗出的汗水。夕阳从玻璃窗反射到她的长发上，她的背影美极了。我残存的意识迅速从酒精的沃土里生根发芽，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继而摇摇晃晃地倒在沙发上，吴茵茵飘过来扶住了我滚烫的额头，我则顺势揽住了她细嫩的腰肢。

她说：“你小心啊，脑袋要磕破的！”

我说：“扯这些干吗！我要你！”

⋯⋯

“出血了！”

“我爱你！”

“是你鼻子出血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一股黏稠的液体沾满了我的手指。

我说：“这说明我一直为你守身如玉！”

吴茵茵说：“呸！这说明我爸买回来的人参是正宗的！”

擦干鼻血之后，我们继续。我说过，我和吴茵茵的性生活一直无比的和谐，要不是担心水壶被烧干，煤气被引燃，担心头次相欢就以殉情为代价，我们会一直从开天辟地到地老天荒地爱下去。

可是，为什么我们现在竟然会分开？这样想时，我的心里掠过了深深浅浅的悲凉，一道一道，浓得化不开。

9

现在回想起来，我和吴茵茵着实共度了一段美好的人生时光。

新婚时，我在大学里教书，吴茵茵在船代公司做销售，黏黏糊糊的日子，一直到女儿的降生，都像被粽叶包裹起来的一团浓香糯米粽子。

女儿的降生其实是人生幸福的升华。樟脑球、蜂窝煤可以升华，煮熟的粽子也可以。

女儿降生的前夕，吴茵茵跟我说：“如果宝宝出生后是个男孩，可不可以让他姓吴？”

大白天的产房里，忽然闪过一道晴空霹雳。

我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老妈的意思？”

吴茵茵说：“都有！我妈当年跟我爸误打误撞地生养了我，又赶上了计划生育，我妈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给我老爸生个可以传宗接代的。”

我说：“所以你就让你儿子改姓你老爸的姓，算是给你老爸传宗接代了？算是给你老妈人生圆梦了？算是给你老公断子绝孙了？”

吴茵茵说：“你别那么酸行吗？你再考虑考虑！”

我说：“想都别想！”

一直到孩子呱呱坠地，我的心一直都处在备战的边沿，随时准备迎接一场家庭内部的世界大战。宝宝终于从产室被推了出来，强大的哭喊，几乎要震碎医院的玻璃——我猜它一定是在极力反抗来到这个让它受苦受难的世界。

是女孩，谢天谢地！

我以为一场“以父之名”的传宗之战就此消散，谁知道我的前丈母娘说，女孩的话名字里也要有一个“吴”字，暂拟作“苏吴X”。

接着，我跟吴茵茵开始为我前丈母娘要求的“X”字想破天。

苏吴心？苏吴菲？苏吴雨？苏吴晴？（无心无肺无语无情）

我对吴茵茵说，你姓啥不好？干嘛姓吴？人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加在你的姓氏后面就都走了样！

吴茵茵说，你别没正形了！亏你还是个大学老师，亏你还整天自诩有文采，给孩子起个像样的名字都办不到，你简直枉为人父。

我说，那好吧，干脆将错就错，我们就用一个谐音的“无”字，女儿叫苏无敌怎样？

后来，我前丈母娘对这个名字大加赞许，她说“苏吴嫡”这个名字传承了她东北老家高贵的东斯拉夫血统。她着实开心了好一阵，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翻看了户口本，上面清晰地印着让她揪心的三个字“苏无敌”。

这事在我前丈母娘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多年之后，她终于以暴制暴地教了苏无敌一句传神的东北脏话，才在心中长出一口气。而这终于引发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家庭大战，世界格局从此改写。

不管怎么说，我当时美得屁颠屁颠的，上天赐给了我一个宝贝闺女，她就是苏无敌！

10

我对苏无敌说：“等下爸爸带你去见一个漂亮的阿姨，你要有礼貌，讲规矩，要和阿姨友好相处！”

无敌不屑地白了我一眼，说道：“你是去相亲吧，嫌我碍事就把我放在Double老师家，我才不想当你们的电灯泡！”

说这话的时候，无敌才四岁零三个月，可我一点儿也不吃惊，无敌的先觉先慧，以及在语言方面的灵慧天赋，使得她小小年纪就已经具备了强大杀伤力。看来名字真的不能乱取，无敌无敌，所向披靡，作为弱弱的老爸，我经常被她一句话噎得背过气去。

还得交代一句，Double老师是无敌幼儿园中班的老师，也是最喜欢、最关心、最照顾无敌的老师。有次她来家访，我送了她两张畅购卡，从此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而我的第一本小说出版之后，我装作很随意地送了她一本签名版，她很开心，这之后，她告诉我她是菲茨杰拉德的粉丝，常常跟我聊起《人间天堂》和《了不起的盖茨比》。从此我们的友谊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我辞职在家写作之后，尤其是和吴茵茵离婚之后，时常会在写作中陷入深思，偶尔忘记幼儿园下课的时间，把无敌一个人晾在班上，Double有时会把无敌接去她家，等我从深思中挣脱出来，再赶去Double家把无敌接回来。偶尔拿到稿费，我会请Double一起吃个晚饭，这样，我们的友谊又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升华。

我问无敌：“Double老师最近怎么样？”

无敌反问：“你俩怎么老从我这儿打听对方？你想知道她怎么样，自己去问就行了！”

我忙追问：“怎么？Double老师问起老爸了吗？”

无敌懒懒地回答：“这妮子最近魔怔了！”

我终于彻底无语了。

11

这是我和曹芳菲的第三次会面。前两次在三炮的调教下，我精准地掌控了抛出剧本的时机。本来我以为曹芳菲这次约我是找我谈剧本合作的事情，没想到她说，她还是对我这个人更感兴趣。

“苏秦老师，您的大作我一定要耐心地仔细读，可是，现在，任何过早发出的评论，我觉得都是对您及您的作品的不尊重。”

这简直是完美的外交辞令。我轻声地附和：“没关系，你慢慢看。写得不好，你看着玩！”

接着，我们又开始不着边际的闲扯，这次扯的是伟大的师承。

曹芳菲说：“这个时代的文学没有真正的大师，也没有师承。”

我说：“曹总，您心中真正的大师是谁？”

曹芳菲悠悠地说：“马尔克斯和他的《百年孤独》。”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三炮说过，如果一个妞在你面前诉说“孤独”，这就意味着你可能已经被她选作她孤独的终结者了。她已经抛出了橄榄枝，就看你敢不敢放鸽子！曹芳菲此刻的孤独虽然藏在书名号里，谁知道她下一句会不会忽然说——其实我也好孤独啊！

我接过话锋，马上想到不久前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句话：“现在的人谈起马尔克斯，会说他是一个高山仰止的人物，然而在马尔克斯心目中，海明威才是大师，而在海明威那里，陀思妥耶夫斯基才是真正的神。”

我接着唠叨：“1976年，马尔克斯四十九岁，九年之前，他出版了那本《百年孤独》，此后的六年，他前往斯德哥尔摩，领受荣光无限的诺贝尔文学奖，从此誉满全球，粉丝遍地。可就在那一年，他因为劝说略萨的老婆跟略萨离婚，而被大作家略萨同志削断了鼻子，其实马尔克斯的生活一点儿也不孤独！”

“呵呵！”曹芳菲笑了起来,”那么，苏秦老师心中的大师是谁呢？”

“亨利•米勒。”

“什么？”

“亨利•米勒，是美国文学史上的怪杰，一个流氓无产阶级的行吟诗人！”

“哦！”

“还是不要多说米勒了！否则会大大影响了我在曹总心里的形象！”

“才不会呢！真想不出像您这样有学识、有修养的人，怎么会有女人和您离婚？”

曹芳菲慢条斯理地叹出一口气，“哎！”仿佛摘自某首伤春释怀的诗句。

哦，对了，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当初，三炮听说我离婚的消息时说的也是这句。

12

“苏秦，你这个鸟人！辞职写作的事已经办得够二的了，现在又离了婚，你丫简直二逼到家了！”

当时我和三炮坐在奉化全牛馆里吃着红烧牛蹄筋，喝了三瓶啤酒后，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我最近离婚了！”

这话说得很轻、很随意，漫不经心地说出来，就好像在谈论今天这盘蹄筋的火候不够，而不是我从此要孤家寡人死乞白赖地活到天荒地老。

“你丫就是个傻逼！”

三炮夹起一大块牛蹄筋放进嘴里，不带一丝火气地数落着，我搞不清楚他究竟在说我还是在说那块牛蹄筋。

“为啥呀？”

“吴茵茵出轨了！”

“出轨也是你丫逼的！瞧你现在这样子，整个一黑眼绿毛龟，国家珍稀动物。”

“我晚上睡不好！”

“想孩子呗？”

“孩子跟了我，房子、车子都归我了！”

“你现在就一钻石王老五呗？小茵不想要孩子啊？”

“不是，她想，她特想要孩子跟她一起住，她那边经济条件很好！”

“那为啥给你撇下呀！”

“因为那个男的有病，大三阳，怕传染孩子！”

“我靠！都他妈肝炎了，还出来祸害别人家庭！要不要我找几个武替干死他？”

“算了，离都离了，我现在就想着怎样赚钱养家照顾好无敌。”

“你丫本来一大学老师，艳妻娇子，吃饱了撑的辞职写那些破玩意？！吃饱了撑的折腾得全家鸡犬不宁？！”

我起身离开，走向窗边，望向天空，伸展双臂，我说：“苦难是一个作家腾飞的翅膀！”

三炮忽然深沉地举起酒杯，啜泣般喃喃自语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哎！你丫就是一二逼鸟人！”

13

与曹芳菲喝完咖啡已经是晚上九点钟，我搭公车去了Double家。

无敌已经在Double家洗好澡睡下，Double进卧室将她抱出来。无敌就把头埋在Double的长发里，睡得很熟。

这个画面好温馨，我感动得险些滚出眼泪来。

Double转身时浅浅一笑，闪出一排玉白的牙齿。

“无敌睡前有没有喝奶的习惯？今天她没喝，不知道半夜会不会醒过来！”

“还好，已经不怎么喝了！”

“喝杯咖啡再走吧！”

“不了，起了风，说不定会下雨，我怕无敌着凉！”

我从Double怀里接过熟睡中的无敌——似乎她身上还有一种好闻的香波味道，我说了声再见，便轻轻地掩上了房门。

楼道里没有灯，黑夜恣意地流淌。这时候，房门从我身后轻轻打开，一束光钻了出来，将黑暗劈成两截。

“要不要带把伞？”

我转身望向Double，她穿着素白的睡衣伫立在门外，被身后的白炽灯打磨得清新又朦胧，好像我在自己书页里偶然翻出的一封情书。

“不了，谢了！”我轻快地合上书页，继续将情书尘封。

门关了起来，黑暗中，无敌迅速起身，伏在我的肩头。

“干吗不喝杯咖啡再走？我那装睡都白瞎了！”

我问：“无敌，你想你妈吗？”

无敌说：“干嘛要告诉你？”

我问：“要是爸爸再找一个人呢？”

无敌说：“那是你自己的事，甭问我！对了，老爸，我想吃个新奥尔良烤翅！”

我说：“好吧！”

无敌说：“那我趴这儿再睡会儿！”

楼道外面的风很大，广玉兰肥厚的树叶哗啦啦地，像有人在鼓掌喝彩似的。

我想起了亨利•米勒的话，他说：“每一个冰冻的心灵深处都有一两滴爱，恰好足够你去喂小鸟。”我觉得，此刻我怀里的这只小鸟，温暖得快要把我融化了。

14

回到家，讲完婉达•差格的《一百万只猫》的绘本后，无敌终于睡着了。

午夜也仿佛一个熟睡的婴儿似的，寂静得悄无声息。卧室墙壁上高挂着石英钟，时光仿佛从表盘的裂缝中探出触角，滴答，滴答——只有秒针与我同在。

那条裂缝出生时我还和吴茵茵生活在一起，而苏无敌只有两岁零两个月。

那一天我正式告诉吴茵茵我决定辞职在家写作。这时我的第一本小说刚刚出版不久，已经认识了我命中的贵人三炮，三炮让我把小说改编成剧本卖给了一家影视公司，拿到版税的第二天，我正式向学校提出了辞职。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不是那种“老子熬了这么久，终于出头了”的感觉，而是“这个世界糟透了，终于能按自己方式活下去了”。

这之前，我曾经写了几十篇的短篇小说，当然三三两两也有发表过，最终我下定决心要搞一个大工程，折腾一部三十万字的长篇出来。吴茵茵那时候正在坐月子，她建议我写一篇“奶爸日志”式的小说，以男性的视角，写伺候月子、照顾宝宝的故事和感悟。我尝试着写了起来，每写一章，吴茵茵就转贴在55BBS上，后来我的这篇娘炮文在55这个败家网站上风生水起，点击量破了百万，终于有出版社跟我联系，出版了全本小说。

这么算起来，在三炮成为我正式的贵人之前，吴茵茵才是我人生的航标。可惜，她只是送我出航，这之后，我的人生就完全迷失在沧浪水上了。

“我的辞职报告学院已经批示了！”

“你玩玩票也就算了，不务正业也算了，谁知道刚出了点儿成绩就翘尾巴了，辞职回家全职写作，你脑子是不是烧坏了啊？”

“我愿意！我他妈的受够了！”

“我也受够了！”

我和吴茵茵的争吵声把苏无敌从切水果的游戏中吸引过来，她忽然扯着嗓子叫道：“别吵了！”

我和吴茵茵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无敌这孩子的言语具有火炮效应，摧枯拉朽就在弹指之间，吴茵茵用手指着我说：“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说：“我真的受够了，你爱咋地咋地吧！我就要辞职写作了！”

苏无敌蓦然地望向我和吴茵茵，表情极为冷漠地说了一句：“别吵了！我操你奶奶的！”

然后她跳上床，把手中的手机扔向半空。手机精准地砸在石英钟的表盘上，留下了一道永远不能愈合的伤疤。

“我操你奶奶的！”

我一把将无敌扽到怀中，大声地责问她：“谁教你的？”

这时候，我的前丈母娘慢悠悠地踱进卧室，操着一口高贵的东斯拉夫腔说道：“我教的，东北都这么教育人！”

15

回忆有时候像个高明的扒手，他絮絮叨叨地跟你讲故事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偷走了你的睡眠。

已经过了两点钟，我还是睡意全无。这时候，手机忽然亮了，我不怀好意地觉得是吴茵茵的求助电话，在手机发出第一声尖叫前按下了接听键。

是三炮，他翘着肥大的舌头说道：“呃，苏秦，干嘛呢？”

“编故事呢！”

“我这儿请象山影视城的一个剧组K歌呢，你有兴趣参加一下吗？”

半夜两点钟，我怎么放心把无敌一个人扔在家里？何况说是让我去K歌，其实就是让我去买一下单，这活儿三炮之前就让我接过。可是三炮是我命里的贵人，我完全不记恨他。

上一次，无敌入托，要进市区的重点幼儿园，我请三炮帮忙搭路子，三炮说，对方开口要六万，请客吃饭外加K歌估计还要一到两万。我那时离婚不久，稿酬基本都花在了房子上，就咬咬牙把车卖了。钱交给三炮，三炮找好关系，半夜让我过去付了K歌的小费。都折腾得差不多的时候，吴茵茵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老公已经在市里最好的幼儿园给无敌安排好了，让我甭瞎操心。

过后三炮居然把六万块钱还给了我，我说欠他一个人情。他说：“你也不容易，下次有机会再请我K一次就行。”最后他说：“真心感觉你活得很二逼。”

“行！我马上到！”

“夜色灵怡！快点儿啊，哥几个都候着您呢！”

我的大脑高速运转了一圈之后，还是决定要跑去买单。我穿好衣服，锁好了门窗，抄起钱包，出门就跳上一辆的士。没办法，三炮是我命中的贵人，我不能拒绝他，我只盼着无敌不要半夜忽然醒过来。

乌烟瘴气的包厢里，坐着几个导演和助理，当然小姐是少不了的，刚刚伺候好了客人，一个个就等着领了小费回家伺候床单了。我事先在半路的ATM取好了钱，当时司机问我是不是去医院救急，我说：“是救急，但不去医院，麻烦您以最快的速度开吧。”

三炮本来想向导演隆重推荐我一下，我忙着赶回去，错过了搭路子的好机会，因此觉得又欠了三炮一个人情。

谢天谢地，无敌一直睡得很熟，回到家还不到三点钟，我瘫在床上，居然毫不费力地睡去，说到底，是三炮给我的失眠买了单。

16

天亮后，无敌先起床做了早饭，麦片粥加煮鸡蛋，我们父女俩的最爱。

三炮又打来电话，问了我和曹芳菲的进展。

“本来夜里想问问你，看你挺急的——到底咋样啊？”

“她一直没提剧本的好坏，是不是她原本就不想找人合作啊？”

“哪有啊？她对你有点儿意思没？”

“没有！”

“你呢？”

“也没有！”

“这事儿要是能扯上点儿感情色彩就好办了，我看你还是得主动牺牲点儿色相！”

“少来吧！”

“哎，真的啊！我在记事本上记下了啊，下回我再找一个姐们儿，咱们直接开房去谈啊！”

“不用这么直接吧？”

“开一间带麻将桌的套房，完事了，我跟我那姐们儿先走，我会撺掇曹芳菲把本子定下来，这事儿我门儿清，剩下的活你门儿清！我真记本上了啊，你准备着，时刻准备着啊！”

三炮说的记事本，其实是他随身携带的工作日志，他总会把重要的待办事项记录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一旦上了本子，说明这事就要被提到日程上来了！

“老爸，是谁？”

“罗伯伯！”

“切，死胖子！”

“嗯。”

“对了，老爸，昨天光想吃鸡翅的事了，有个重要情报忘了向你汇报。”

“什么情报？”

“Double老师好像要去香港，有人邀请她去玩的！”

“你怎么知道？”

“昨天她在讲电话，我听到的！”

“是吗？男的女的？”

“拿不准，声音中性，保不齐是个Gay！”

无敌的话像通了电流似的，插进了我的耳朵里，让我浑身一阵激灵。这孩子，鬼马天成，现在又到了性别意识萌动的年纪，实在太不好引导了。前几天，吴茵茵带她去看《北京遇上西雅图》，吴茵茵发现无敌已经看懂了海清演的那个角色其实是个同性恋，吴茵茵故意引导她说：“无敌啊，其实同性恋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需要对他们宽容！”

无敌反问说：“既然是正常的事情，为啥还要宽容？”

一句话，就把吴茵茵噎死在半道上。

因为想到三炮随时都有可能安排好套房的牌局，我想得事先安顿好无敌。

三炮手段门儿清，到时候真的整了什么进口的媚药出来，我和曹芳菲不幸中招，整夜不归就麻烦了。

17

我忐忑着拨通了吴茵茵的电话，试探性地问道：“小茵，你最近要是不忙，把女儿接出去玩几天行吗？”

吴茵茵犹豫了片刻，问：“你是出差还是安排到家里相亲？”

我说：“出差，谈一个剧本合作的事！”

吴茵茵说：“苏秦，又嘚瑟了吧！你不用特意告诉我干啥，你就说你出差就行了！”

我说：“你有空吗？接到外面玩几天，去哪儿都行，就是别带去见你那个款爷老公行吗？”

吴茵茵说：“我技术移民的手续马上就办好了，这几天要去美国考察。我没时间，你放爸妈那儿吧！”

我说：“你走了无敌怎么办？我不能一直骗她说你出国学习吧？”

吴茵茵说：“移了民，我也不一定要定居啊！说不定我会把无敌也接出去。”

我说：“你甭做梦，无敌这么大，你带过几天？”

吴茵茵说：“跟着你这辈子就成窝囊废了！”

我说：“你移哪儿去啊？”

吴茵茵说：“西雅图！”这个声音很得意，说出来的感觉好像跟移民月球似的，跟移驾坤宁宫似的，跟移上天堂似的。

“哟！不错啊！Gay的国度，小三的乐园，海外生子的黑中介产业园⋯⋯”

吴茵茵气急败坏地挂断电话，我以为这事就此了结了。

为了避免苏无敌温故知新地掌握诸如那口“操你奶奶的！”战斗性词汇，我还是决定把无敌安顿在Double家。

18

我三荤三素地搭配着做了六菜一汤，总算凑足了一餐还算丰盛的晚饭。Double本来也想下厨帮忙的，被我婉拒了。无敌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她老爸大展身手的好机会，于是吵着让Double讲绘本故事。

齐活儿后，无敌拉着Double上桌检阅，无敌说：

“我老爹手艺超赞的！”

我说：“在家里就简单一点儿了，Double请随意吧。”

无敌说：“你俩开瓶酒先吃着，我再看会儿书去！”

Double坐下来，我俩边吃边聊，气氛和谐得有点儿回光返照，好像是回到我和吴茵茵新婚燕尔的日子。

Double说：“没想到你还会烧菜！”

我说：“之前无敌妈上班非常忙⋯⋯”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心理学说，男人在别的女人面前抱怨自己的太太，多少都有点儿要暧昧开局的意思。可惜我不是导演，如果我能指挥摄像机，这组画面里，我就来四组分镜的特写。

画面1给Double，她浅浅地微笑，青春逼人；

画面2给我自己，我要传达一个尴尬的眼神；

画面3给卧室石英钟表盘上的裂缝，暗示破镜难重圆；

画面4我提议喝一杯，镜头定格在杯子碰撞的瞬间，有红酒飞溅出来，明眼人都知道，电影要传达一种新生的情感气息。

Double有意要打破沉默说道：“你还记得以前说过的菲茨杰拉德吗？两口子早饭面包加黄油还是果酱都是饶有兴致的写作题材。我觉得做菜也是创作的素材。”

我说：“你说菲茨杰拉德吗？他受他老婆影响挺大的。”

时隔不过一分钟，我再次提到了“老婆”这个扎眼的词。

Double马上接过我的话来：“是啊！他老婆泽尔达讲究排场、奢华，这给菲茨杰拉德带来很大的负担，让他入不敷出，不能安心写作。他后来不得去好莱坞写剧本维持生计。不过，菲茨杰拉德太苦了，他要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写成别人喜欢的，他骨子里看不起电影，认为这是俄国空想家贩卖陈腐观念的工具，只是些好莱坞的生意。为了剧本能适应电影的需要，他不得不改动自己小说的原意，这让他很痛苦，也让他的家庭鸡犬不宁！”

我说：“是啊，他后来终日酗酒，四十四岁就早早儿地死了，他老婆泽尔达也疯掉了。”

Double说：“看来一个作家找一个好老婆是多么的重要。”说到这里，她自顾自饮下一杯红酒，说道：“村上春树就幸运得多，他老婆很支持他的创作，也是他灵感的源泉。”Double说完，又饮下浅浅的一小口。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吴茵茵打来的。

吴茵茵问：“你的驾照年审了吗？没过期吧？”

我以为她是要拿去扣分，懒懒地回答：“没有，你要用吗？”

吴茵茵说：“周六下午我飞北京，然后直飞西雅图。我这次行李特别多，我们家那位现在国外，你能开我的车送我去机场吗？完事了，车你就先开着。”

我说：“几点？”

吴茵茵说：“六点五十五！”

我说：“成，我去送你！”

放下电话，我发现略带醉意的Double直勾勾地看着我，她面色桃红，好看得让人忍不住想主动搭话。

“是无敌妈打来的。”

懵懵懂懂中，我第三次提起前妻，这话极为不合时宜，仿佛Double在给我全力运功疗伤时，我不小心打出一个饱嗝儿来！

Double的微笑在我的尴尬中缓慢融化，接着她下意识地望了卧室里的石英钟一眼，然后端起酒杯，轻轻地撞了我的杯子，第三次自顾自饮下。

19

“你这什么破宝马，还不如咱家以前那辆福克斯，真难开！”

我望向吴茵茵那一张春风得意的脸，我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说“咱家”那已是明日黄花了。假如她现在的老公也坐在车子上，我恐怕会转身望向他：“咱媳妇要走了，你以后要多照顾她！”我猜，车上的这两个人一定特想大嘴巴抽我，还有，包括我自己，我也特想为这句话抽自己。

现在唯一能跟吴茵茵说句“咱”的就剩“咱闺女”了，可是，我不会。

无敌和吴茵茵并排坐在后座上，一言不发。

到了机场，我让无敌和吴茵茵先进航站楼办手续，我停好车子，自己拎着大包小包赶过来。

吴茵茵的行李实在很多，我一时没抓紧，一只拉链袋子滚落下来，几个大硬皮本和一些证件散落在地上。我收起证件时，恍然发现吴茵茵的大学毕业证就夹在中间。

毕业证照片上的吴茵茵留着简短的发式，清新可人，正是我初见她时的模样。我忽然想起十个月前那个和她共度的夜晚，一时间眼眶无法控制地温润起来。

回去的路上，无敌仍旧一言不发，我试探性地问她，想不想去吃肯德基？

她不回答，自顾自地望向天空，眼神凌厉得吓人。

我接着问她是不是想去买几套新的绘本看，她仍专注于窗外，不声不响。

车子驶向了高架，车速越来越快，我心里乱成一团。

无敌忽然问我：“刚才是不是哭了？”

我说：“没有，一直很好啊！”

无敌说：“专心开车吧，我没事！你是大老爷们儿，得扛！”

到家后我接到了曹芳菲的电话，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年轻，完全听不出她脖颈下皮肤的那种褶皱感。她问我明天有没有时间去骑马，然后晚上一起吃饭。她说，三炮已经订好了房间晚餐后打麻将，她说她现在很想见到我。

曹芳菲的电话刚挂掉，三炮就打了进来，商量好似的跟我通报明天牌局的好事，我没告诉他曹芳菲已经跟我讲过了。

三炮说：“苏秦，有空吗？我刚吃完饭，正想找几个圈里的朋友K歌去。”

我沉默了片刻，三炮接着说：“你可别为难啊，这次真没事！”

我说：“孩子还没吃饭，我现在走不开，下次吧！”

三炮说：“成啊！今天喝海了，明天继续啊，等你的好消息！”

二十分钟后，三炮又打来了电话，我接起手机来，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他说：

“你是罗大国的朋友吗？”

我说：“是的，什么事？”

他说：“我是110指挥中心的。你朋友出车祸了，手机上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你能出来配合一下调查工作吗？”

21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三炮已经气绝身亡，他醉酒驾车，车子高速行驶中撞上了隔离墩。三炮颈骨粉碎性骨折，死相惨烈。

民警说：“根据身份证上的地址联系不上他家属，你是他的朋友，你有他家里人的电话吗？”

我说：“他没结过婚，他父母的电话我也不知道。我能看看他随身的笔记本吗？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从三炮的手提包里翻出了他的笔记本，不得不说，三炮是个很精细的人，笔记本上详细记录着他各路朋友的信息，简短而准确的评价、财务往来、发展趋向以及待办事项等等。

出于好奇，我忍不住翻到了我的那一页，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我和三炮伟大友谊的缔结历程：

1.苏秦，小说、剧本创作者（二逼+）；星巴克咖啡馆。

2.《奶爸日志》剧本收入二十七万，付苏秦十七万；奉化全牛馆。

3.收苏秦中介费四万（未打收条，二逼）；奉化全牛馆。

接着往下看，无非是一些我付了餐费和KTV酒水、小费的消费记录。

转页后，笔记本上赫然出现了曹芳菲的名字，记录仍旧翔实：

1.曹芳菲，谋求电影角色的中年文青，离异富婆，喜欢读外国小说，（二逼-）；Coast咖啡馆。

2.陪睡张X导演两晚，收中介费五万五，寻求角色未果；蕉叶餐厅。

接下来，陆续都是寻求角色未果的记录，丝毫不见曹芳菲提及寻求剧本的事情，三炮显然很焦急，笔迹也变得凌乱不堪。

再接下来，我和曹芳菲的名字以两条直线联系起来，三炮变得很得意，因为这两条直线，线条粗狂，恣意峥嵘。

最下面的部分做了计划备注，三炮写道：撮合开房，自行了断，少来烦！

这时，警察走过来问我：“有结果了吗？”

我说：“我跟他也不是很熟，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回到家已经八点半，我的心有一种强烈的被掏空的感觉，三炮死了，吴茵茵在天上，至于曹芳菲，三炮眼中和我天造地设的一对二逼，我现在懒得和她扯上任何关系。

我忽然很想找人倾诉，即便我此刻的心是空的。我拨通了Double的电话，Double似乎正身处一个嘈杂的运动场里，她抓着手机，大声地告诉我：“我在红馆体育馆，我在听杨宗纬的演唱会，什么事⋯⋯”

这时候，电话那边响起强烈的音乐声，我听到了一句沙哑的歌词：

“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们像没发生事一样自顾自地走在路上！”

那晚睡觉前，无敌走进卧室，拿着一本拼音识字书问我：“爸爸，什么是恬淡啊？”

我说：“恬淡就是吃饱了饭没事干。”

无敌眨眨眼睛继续问：“那虚无呢？”

我说：“虚无就是吃不吃饭都无所谓了！”

屋外起了风，好像马上就要下雨，广玉兰的树叶子哗哗哗地响得厉害，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年的雨季特别的长。

第二章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仅是为了和你相遇

安娜与安娜

题记：安娜说：“苏秦，你知道吗？你不是混蛋，你是混蛋中的混蛋！”

说罢，她拉上窗帘，黑暗像装在罐子里的油漆一样，倒灌下来，瞬间就注满了整个房间。

1

夏天伊始，我和安娜把轻薄的瑜伽垫搬到码头外的沙滩上。月亮很早就从潮声中爬了起来，海风细软，在脚趾缝间钻来钻去。等到月光铺满整个沙滩，我便和安娜并排躺在瑜伽垫上。

西边天空最先出现的是狮子座，接着南方会出现天蝎座，然后是东面的人马座，接着是处女座⋯⋯当然星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和安娜在星空下亲热。幕天席地，我一遍遍亲吻安娜的身体，如同海风一遍遍卷起海潮。有时我们会拥抱着，在沙滩上打滚，沙子灌进耳道，哗哗直响。

整个过程，安娜都极为安静，有时我会把巨大而滚热的汗水滴落在她的额角上，待我为她拭去时，她仍是一脸微笑地仰望着星空，仿佛陷入深思，陷入对造物的幻想。

等到很晚很晚的夜里，海面上会发出深邃的呻吟声，北冕座已爬上天顶，明亮得如镶满宝石的皇冠，戴在我们的头顶。

2

我来伍山码头开吊机已经一个月了。日子起初很无聊，后来，我发了一笔“不义之财”，数额虽不大，却足以让我从网上淘来一些开心的玩意儿。

那年我才二十四岁，还算青春，胡子长得飞快，几天不刮就黑茬茬一片。

这之前，我在一家公司里做销售，每天的工作就是言不由衷地说各种谎话，用以维系微薄的收入。当时我在小报上发表过一些小说，我对自己说，该去外面走走，就算为了艺术，体验生活。当然我不敢跟父母说实话，只说外地有同学让我去那边工作，待遇还不错，我想出去闯闯。

从家里跑出来，我晃晃悠悠地向南走着。事实上没走多远，我就决定要住下来。

那天在伍山码头，天蓝得不像话，大团大团的白云，饱满得像维多利亚时期的油画。海水呈现出一种艳俗的深蓝色，细浪翻滚，如同褶皱的牛仔裤上磨出的白色毛边。这画面立刻让我决定了留下来。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决定留下来，是因为我发现我口袋里已经没钱了。

3

码头老板把我安排在他临近沙滩的旧宅中。这里显然已长久没人居住：棕绷床上落了一层尘土，布艺沙发也皮开肉绽。电视机里，每个频道都下着雪花，冰箱一通电，就发出拖拉机一般的轰鸣。

老板扔给我一个瑜伽垫，他说，这是他女儿安娜去英国留学之前留下的。要是夜里睡得闷热，可以搬着垫子睡到海边，那里很凉快。后来，我真的每晚都会来到海边，一手提着瑜伽垫，一手搂着安娜，在缀满繁星的夜空下，肆无忌惮地挥霍青春，然后在寂寞而无聊的长夜里，沉沉地睡下。

我的工作就是每天驾驶一辆码头吊机，把靠岸的拉沙船上的沙子卸到码头，等着工地的翻斗车驶来后，再一抓斗一抓斗地把沙子装车运走。

我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机械地吞吐着黄沙，就像一个巨大而涩滞的胃囊。

家里打来电话问我过得如何，我说很好。新公司给配了车和公寓，说不定很快还会有一名秘书。

4

安娜回国之前，毛豆是我在沙场里唯一的朋友。

毛豆那年六岁，他老爹也在沙场开吊机。据他老爹说，毛豆出生时难产，大脑缺氧时间过长，所以有一点儿智力低下。那阵子，毛豆刚刚到了换牙的年纪，一对门牙豁然脱落，讲话时漏气像鼓风机般呼呼生风。他总叫我：“奥松”（宁波土话，大叔）。后来，安娜在暑期回国，毛豆叫她“大阿嫁”（宁波土话，姐姐）。

于是，安娜问起我名字的时候，我就简单而得意地回答，你跟着毛豆喊我“奥松”好啦！

安娜说：“叫你大叔啊？你有那么老吗？我猜你不过二十五岁吧。我叫安娜，大叔你叫啥？”

我说：“我叫苏秦，苏东坡的苏，秦少游的秦。”

安娜说：“大叔你还挺文艺的哈，你也写诗吗？”

我说：“我偶尔写点小说。”

我巴望着安娜能说出些“拜读作品”之类的客气话来，好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谁知道她竟靠在门扇上，慢悠悠地掏出一支香烟，熟练地衔在唇角上。

她说，家里太闷了，跑出来透口气。我本来想听她讲讲英国留学的趣事，可是看她抽烟时那股妖娆的劲头儿，旋即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5

有天夜里，安娜又跑来我这儿，她说要检查当日的现金流水账目。

已经到了春天的尾巴上，天气热得毫无分寸感。安娜穿着一条灯芯绒的棕色短裤，一件白色T恤，看上去像一只蛋筒冰激凌。她的胸部耸拔而结实，内衣上的蕾丝花纹从T恤里映出来，仿佛一种内画鼻烟壶的工艺，生动诱人。

安娜让我帮她一个忙，确切地说是帮她小姐妹一个忙。

她说她的一个小姐妹意外怀孕了，男方不认账。孩子要流掉，必须男方签字，需要我到医院出现一下。

我问：“为什么是小姐妹不是女同学？”

安娜说：“小姐妹就是女同学的意思！”

我问：“那是不是英国鬼子的种？”

安娜说：“苏秦，你想多了。”

我问：“那我做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安娜说：“苏秦，你他妈的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等我赶到医院签字的时候，出了点儿小状况，安娜小姐妹的哥哥居然也跑到了医院，他气急败坏地揍了我两拳，其中一拳打在我左侧的眼角上，顿时鲜血直流。

她哥被保安制服以后，我握着笔的手开始不听使唤地抖动起来。

安娜说：“至于吗？一个大老爷们儿，被揍几拳头就吓成这样。”

我说：“我不是害怕，是一下笔，这孩子就没了，本来好好的一条生命。”

安娜趁着医生走开的间隙，飞快地夺过我手中的笔，签上了我的名字。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的眼角还在淌血，安娜从钱包里掏出一千块钱递给我说：“辛苦了，这次谢谢你！”然后，她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人群中。

6

因为发了一笔“不义之财”，我在镇上的网吧里玩了一会儿，淘了一点宝贝，然后买了几本小说，赶回沙场时已经到了黄昏。

毛豆跟几个小孩在沙场里跑着玩，不一会儿就传来打斗的叫喊声。

我本来懒得去管，不过毛豆的喊声越来越大，我还是没忍住冲了过去，正撞上毛豆被一高一矮两个胖墩骑在身上一阵乱揍。白天的屈辱感一股脑儿冲上头顶，我拽开两个胖墩，一人送上一记飞脚，踹出一米开外，然后拽起毛豆，头也不回地走向海滩。

毛豆说：“‘奥松’，原来你武功这么高强？”

我问：“毛豆，你今天为啥被打？”

毛豆说：“他们两个说安娜姐姐的坏话。”

我说：“什么坏话？”

毛豆说：“他们说安娜‘大阿嫁’其实没在英国留学，她是在广东的酒店里做小姐。”

我顿了顿，慢慢问毛豆：“你知道什么是小姐吗？”

毛豆说：“不知道。”

我问：“那你为什么跟人家打架？”

毛豆说：“阿嫁本来就是在英国读书的啊！‘奥松’，你武功这么好，教教我行吗？”

我说：“好的！”

毛豆又问：“‘奥松’，你眼角怎么破了？”

我说：“练功时受了点儿轻伤，不要紧。”

毛豆说：“我不怕受伤，我要像‘奥松’一样武功高强。”

7

那天夜里，我开始动笔写作一篇小说，题目暂定为《卢瑟与卢瑟》。我在小说里写，人要想活下去，必须要适应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成为一名伟大的失败者或者扯谎者，再不然就好好地做个傻子。

我的心里一片死灰，直到半月后开始和安娜在海滩上肆无忌惮地亲热，才慢慢地变得好一些。

安娜从镇上回来后，隔天就跑来看我，她带来一只炖土鸡。我一边拆鸡骨头，一边跟她讲了我的小说构思，又捎带着聊了一会儿狄更斯、拜伦、阿加莎•克里斯蒂和莎士比亚，她只简单地说了句：“莎士比亚写得还成。”又开始靠着门板熟练地抽烟，完全是一副“无论魏晋，乃不知有汉”的世外高人模样。

末了我问：“你广东有朋友吗？我跑出来时，骗家里说是去广东上班，现在过了一个月我想寄点特产回去，你能帮忙联系吗？”

安娜说：“可以啊，没问题啦！”

我说：“那我先给你钱！”

安娜问：“你要买什么？”

我说：“桂圆干、龟苓膏一类的食品吧。”

安娜爽利地笑着说：“买那些玩意儿不要钱，吓我一跳。你说得那么正式，我还以为你丫要买黄飞鸿呢！”

8

夏天，大片的云团在伍山码头的海面上方集结，如外星球奇幻的战舰一般壮丽。

我答应毛豆带他练功之后，每天早上，毛豆便准时起床叫醒我，在海天一色的靛蓝中一起在沙滩上跑步。

我开始教毛豆练习我胡编乱造的截拳道功法，后来我好为人师的精神全面爆发，索性从网上买来一本李小龙的《截拳道之道》，一边自己研究，一边为毛豆传道授业。

毛豆对我这本武功秘籍大为好奇，于是我不拉沙子的时候，就给他念上几段，毛豆听得入神，眼睛眯成一条缝隙，似乎很快就领会了截拳道的精要。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中旬，安娜很快就要过完暑假，返回英国。

那天傍晚她带了两个西瓜，跑到我这里来抽烟。我正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侃着，忽然听到沙场里有小孩子的叫喊声。我起初以为又是两个胖子欺负毛豆，懒得跑出来搭理。可是那呼喊声越来越大，歇斯底里的，让人觉得很抓狂。

我和安娜先后跑出屋子。远远的看见毛豆在潮水里挣扎。

一个胖子说：“毛豆非要到礁岩上给我们表演截拳道，结果潮涨了，把他淹啦！”

我正要脱了衣服跳进海里，安娜一把拉住我说：“潮太大啦，你吃不消的，找水手吧？”

我挣脱安娜，一个猛子就扎进海潮中。

9

毛豆被我托上来时，已经没有了心跳，脸色铁青，浑身瘫软。

安娜把他平铺在沙滩上，我用右手拖住他的颈部，左手摆正他的头部。安娜俯下身，开始口对口有节奏地为他做人工呼吸。她的手法很特别，力度适中，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

四分钟后，毛豆呛出第一口海水来，然后是眼泪、鼻涕，甚至还放出一声舒缓的长屁。

安娜喜极而泣。

毛豆被送回家后，黄昏还没有退净。夕阳斜挂在树杈子上，仿若一条招展的红裤衩。我冲完澡走出卫生间时，正看到安娜在翻看我的小说。

安娜说：“苏秦，看不出你还挺有才的啊！会写这种破玩意儿。”

我说：“怎么了？”

安娜说：“没怎么，挺好，人活着都得要说谎。要不是赶着开学，我还想再多陪你待几天。”

我笑了笑说：“安娜！到现在，你还觉得我信你在英国留学的事情吗？”

安娜的脸上涌出一片红热，她转过身，问道：“好热啊，你这里有棒冰吗？”随即一把扯开冰箱门。

要知道那架冰箱一插电就如同拖拉机一般拉风，平时我都把它作为储物室用。

安娜拉开冰箱后，杏眼圆睁地瞪向我，怒道，“苏秦，这个充气娃娃是你藏这里的？你丫就是个混蛋！”

我一边擦干头发一边慢条斯理地回答：“安娜！这还是用上回你给我的一千块钱买的哪！所以，我就用你的名字命名了她。”

安娜说：“苏秦，你知道吗？你不是混蛋，你是混蛋中的混蛋！”

说罢，她拉上窗帘，黑暗像装在罐子里的油漆一样，倒灌下来，瞬间就注满了整个房间。

10

我们终于在漆黑的夜晚拥有了对方，整个过程，安娜一直叫得十分大声。她的胸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巨大而结实，是那两坨“乘桴浮于海”的海绵垫欺骗了我。

完事后，我抽了一支烟。

安娜问我：“你是不是一直都会抽烟？”

我说：“嗯，不想破坏在你眼里的形象。”

安娜说：“你丫就是个骗子。”

我问：“是不是刚刚我在海里的时候，你喜欢上了我？”

安娜说：“要更早一点儿，在你拿着签字笔发抖的时候，我看见你哭了。”

海风掀起了窗帘的一角，透过窗子，我看见北冕座已爬上天顶，明亮的如镶满宝石的皇冠，戴在我们的头顶。

11

小说《卢瑟与卢瑟》最终得以发表。编辑说，还是换成《安娜与安娜》这个名字更有文艺腔。我说，好吧，“安娜与安娜”听上去更像一个温暖的笑话。

安娜最终选择继续去“英国”完成学业。

我把武功秘籍和另外一个“安娜”送给了毛豆，也匆匆踏上了征程。

离开伍山码头的那一天，海面呈现出一片明澈的湖蓝色，毛豆躬身坐着“安娜”浮在水面上，像一张饱满的风帆。

阳光下，他朝我傻傻地笑着，我看到他粉色的牙龈上，已生出一对嫩白的牙芽。

夏天与尘埃

题记：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晚都重复着同一个梦境：瓦蓝色的天空，罩住瓦蓝色的海水，时空凝结成一块硕大无边的硫酸铜晶体，把我和一叶小渔船衔在中间。忽然，海天摇晃起来，晶体开裂了，我从小舢板上跌了下来，跌出梦境，跌入一片蓝色的深渊。

1

我的家乡在宁波的石浦港。那年我十九岁，高考发挥得很差，家里没钱供养我继续复读。阿问是我的同学，那年高考虽然他发挥得很正常，可是依然连个三流的专科也读不了，阿问的姑丈在石浦世家的饭店里收银，便介绍他到饭店做收酒瓶子的小工，阿问觉得这活儿无聊又辛苦，于是改推荐了我去，自己到码头上找了一份捕鱼水手的工作。

江南的夏天，夹在梅季没完没了的雨水里，起初气温涨涨停停，忽然有一天雨霁云开，夏天就像浇上浓汤的照烧牛排一样，冒着“嗞嗞”的热气被端上桌来。

只有夏夜才是美丽的，我有时会跑去海边去找阿问。我们并排躺在一叶小舢板里，漂在海面上，海风轻悠，吹在身上，像面人师傅灵巧的手，一遍遍捏揉着人身上的痒痒肉。

阿问有天问我说：“苏秦，你看这满天的星子像什么？”

我说：“像什么？像一个寂寞的人，躺在地上，射在天上。”

我起身坐在船板上，远处村落的灯光，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浮动在漫无边际的夜色里，尘埃一般。

2

石浦世家饭店的老板姓谭，人称“谭一刀”，是甬帮菜（即宁波菜）谭家名厨第三代传人。那时候石浦世家的生意并不太好，谭一刀时常亲自下厨，也带徒授课。

这份工作我做得很上心。每晚十一点半，饭店打烊，便是我最忙碌的时刻。我会把所有的易拉罐、饮料瓶、啤酒瓶打包摞在三轮车的车斗里。

我每晚一点钟左右睡下，第二天五点趁着大太阳还没蹿上天，骑两个半小时的三轮车把这些瓶子拉到丹城镇里的垃圾场卖掉换钱。

日子起初并不顺利，我不太爱讲话，又刚刚走出学校，皮肤不像其他的破烂仔一样黝黑发亮。收酒瓶老板看我少不经事，便对我压低价钱收货。

比如啤酒瓶，收别人一毛五，收我就要一毛三。

我却从未和老板争执过价钱。啤酒瓶在地上码好后，请老板来过数，他看我码得齐整，便象征性地点一下排数，做乘法，就结账算钱。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在第一排和最后一排里放十个瓶子，中间排只放九个，因此虽然被压价，我却总能多卖出十几块钱来。

有一次赚得多了点儿，我甚至买了一个西瓜送给老板。

那天，他忽然良心发现，居然开始一毛五一个收我的啤酒瓶。

我也迅速地原谅了他，从那天开始，每次少摆酒瓶子，我都会真心忏悔一番。

3

我的命运在几个月后发生了转机，那时已经在夏天的尾巴上。气温开始回落，饭店打烊也早。有天我在后院点瓶子的时候，遇到了经常给饭店送菜的眼镜阿武。

眼镜阿武高度近视，眼镜片有啤酒瓶底子那么老厚。那天他杀气腾腾地冲进后厨，操了一把杀鸡刀，直奔谭一刀的办公小屋。我觉得事情不妙，抄起了两个啤酒瓶也跟了进去。

眼镜阿武拿刀子威胁谭一刀把前几个季度欠的菜钱马上结清。

按说这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可那段时间饭店生意不好，谭一刀也不止欠下一个供货商的货款。

那天谭一刀被逼躲在办公室的一角，眼镜阿武右手握着杀鸡刀在办公室里叫嚣：“要不你还钱，要不我弄死你，要不你捅死我！”

谭一刀说：“饭店有饭店的规矩，我不能因为你坏了规矩。”

眼镜阿武听得眼冒血丝，登时就要杀过去。

我把啤酒瓶摆在地上，冲过去两手死命握住阿武的右手，阿武使劲挣扎了几下，脸上的眼镜不知怎么飞到了地上，杀鸡刀很快被我解了下来。

据说那晚后谭一刀还是把欠账还给了阿武。阿武拿到钱后，坐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说是这次欠了赌债，以后再不敢来闹事了。

第二天晚上，阿问的姑丈来找我说：“今后不用收酒瓶了，谭老板让你到后厨去帮忙。”

4

到后厨帮忙后，我索性住在了饭店的仓库里，我改叫谭一刀师父，而不像从前那样叫他谭老板。

我来石浦世家第三年夏天的一天，师父打烊之后来找我，他让我做一碗咸菜黄鱼面。

我以为他半夜要考我的厨艺，特意拿出自己深藏在冰柜里的一条野生黄鱼给烧了。

那鱼是阿问出海捕鱼时偶然抓到的，因为材质特别好，我就私藏下来，想着有一天师父考我手艺时，一展身手。

黄鱼面烧好后，我端给师父。师父面带愠色地说：“你把面拿到后院给谭婧吃去，她赌气饿了一天了，你替我多劝劝她。”

谭婧是师父的独女，从小被视为掌上明珠，师父从小就万事宠着她，我很难想象师父到底因为什么事情和谭婧赌气。

5

门没锁，我轻轻推开走进去。

“滚！”屋里飞来一只凉拖——说实话，要不是心疼弄翻我手里的野生黄鱼面，凭我敏捷的身手，一定可以轻易避开这等下作的暗器。

“啊哦！”那鞋子正中我的左侧面颊，在幽暗中发出“啪”的一声，仿佛有人为这一击即中的“十环”鼓掌喝彩。

“Sorry啊！”谭婧马上跑过来，关切地说，“我还以为是老谭！”

“老谭没有，老坛酸菜面倒有一碗！”我双手把面向上托举。

“是我爸让你烧的？我不饿，我不吃！”

“你试试看啊，跟师父的手法很不一样的。”

“嗯，果然！老爸烧的火候太过，总是没把黄鱼肉细嫩的口感烧出来！”

“到底为啥跟师父生这么大气啊？”

“要是再有个荷包蛋就好了！”

“后厨有，你等着——”

“别忘了带点儿酱油啊。”

6

吃完面，谭婧提出要出去走走，我从后厨的冰柜里偷出一瓶干白葡萄酒，又跑去找阿问借了小舢板。子夜之后的海风，清凉得厉害，拂过周身，让人有一种想尿裤子的冲动。

我和谭婧划着小舢板向海中央驶去。

谭婧幽幽地说：“我今年高考考得特别烂，我爸说既然大学没考上，不如早点儿嫁人好啦！”

我问：“你自己怎么想？”

谭婧说：“嫁人也要嫁自己喜欢的，嫁走马塘那边的陈胖子，我才不愿意。”

我从前听人家讲过，走马塘那边的陈家，是指谭一刀的师兄陈亨云家，陈胖子自然是陈亨云的独子。据说甬帮菜第三代传人间曾经有过一场厨神大赛，谭一刀虽然是谭家嫡传，却输给自己的师兄陈亨云。谭一刀想让谭婧嫁给陈胖子，无非也是想保住谭家在甬帮菜中独树一帜的地位。

这件事上，我特别能体会师父的苦衷，本想劝劝谭婧不如先和陈胖子处处感情，结果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帮你补习，准备明年的高考怎么样？”

谭婧忽闪着大眼睛说：“你，行吗？”

我说：“不如我们先试试看！”

很久之后，我一直回想着那天夜里我是从哪里得来的勇气，一口应允下来帮谭婧复习功课。我记得在饮下半杯干白之后，谭婧从小舢板上站了起来，漫天的星光，头纱一样笼在她的长发上，像有人在黑暗的深处燃起的礼花，火光扎在夜空的帷幕上，也扎在我丝绒一般的心房。

7

宁波菜又叫“甬帮菜”，擅长烹制海鲜，鲜咸合一，以蒸、烤、炖等技法为主，讲究鲜嫩软滑、原汁原味，色泽清寡。像腐皮包黄鱼、苔菜小方烤、雪菜炒鲜笋、三抱咸鲞鱼等都是宁波菜里的传统名吃。

据说，之前渔民在海上捕鱼，漂泊多日，捕上来的鱼，多以海水蒸煮，不加多余的佐料调味，一样鲜美爽口，让人唇齿留香，回味悠长。

就这样，我白天跟着师父在后厨学习刀工、配菜以及鱼鲞制法。晚上歇工，便到后院陪谭婧温书，补习功课。

有天谭婧跟我说：“小叔，没想到你功课那么好，在这里学厨子很委屈吧。”

我说：“人各有志，学好烧菜也很好啊。对了，我只比你大两岁，你叫我哥吧。我在兄弟里排行老五，你就叫我五哥好了。”

谭婧笑笑，捋过额前的长发，古灵精怪地说：“嗯！五哥，是午夜歌神的意思吗？”

“是，不过是午夜唱歌瘟神的意思。你要不要听？我这就来一段！”

“那算啦，我怕听完夜里会做噩梦！”

我操着一口熟练的TVB腔说：“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嗯好！我要黄鱼面加两个荷包蛋，还有，酱油别忘了来一碟！”

如此过了大半年，谭婧胖了一大圈，我除了刀工、配菜、腌晒鱼鲞的本事见长，最大的进步就是能够闭着眼睛烧出一碗鲜香四溢的雪菜黄鱼面。

又过了半年，谭婧如愿考上了宁波的大学，我则顺利地由帮厨的小工做到了灶头。日子变得顺畅起来，阿问也买了自己的张网船，偶尔拉着观光客去近海捕鱼，挣点儿零花钱。

谭婧临走前，用鲨鱼牙为我磨出一串棱角狰狞的项链。

谭婧说：“小五哥，送给你，这串项链样子虽然奇怪，可是挂在包上能辟邪，挂在房上能避雷，挂在床头能避孕⋯⋯”

我说：“我没女朋友，不用急着避孕啦！”

谭婧转而笑笑说：“小五哥，愿意等我大学毕业吗？”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应答。能看到她在自己的辅导下考上大学，我觉得人生已经无憾了。至于其他的，我不敢想，也从未想过。

那天我破天荒地为谭婧唱了首歌。谭婧怪我说，我原来一直在骗她，其实我唱得还不赖。说完她毫无征兆地亲了一下我左侧的脸颊。

“以后就叫我阿婧吧！”谭婧笑笑，用一个圆润的酒窝总结了陈词。

那年夏天，我终于体会到一种快乐，一种比卖啤酒瓶多赚出十几块钱还要快乐的快乐！

8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师父在教我时格外用心，我从灶头做到主厨，也只用了三年多的时间。

阿婧毕业的那年夏天，宁波市在石浦渔人码头组织了首届甬帮菜大赛，我想我一展身手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有天夜里眼镜阿武送完菜，很奇怪地来我房间找我抽烟。他说：“苏秦，昨晚我听说，师父想介绍你到宁波的酒店里做工。我想，你要是去了宁波，能不能帮我介绍点儿送菜的业务？”

我大惊，问道：“你听谁说的？”

阿武说：“是结账的时候，听见你师娘跟你师父说的！你小子是不是勾引东家大小姐了？”

我问阿武：“师父他老人家怎么说？”

阿武说：“你师父自然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嫁个更好的人家了。”

没过几日，师父果然找我谈换工作的事。

我说：“谭家对我有恩，这些年，我吃住全在谭家，无论如何，我想陪师父打完这场厨艺大赛，算我尽一点儿心意！”

“好！苏秦，其实你对我老谭也有恩啊！”谭一刀双手抱拳，刹那间，很多往事浮上心来，我眼圈一红，急忙走上前，抱住师父。

9

经过一轮初试，师父和走马塘的陈亨云，一起进入复赛阶段。

半决赛的菜题是“旧菜新烧”。

陈亨云参赛菜品为“螺王献宝”。取料是重一斤以上的大海螺，以海螺壳为容器，取全螺肉为主食，以精致刀工，将螺肉切成薄厚相等的细片。施芝士酱打底，二层敷黄米、蒜蓉，顶层填冬笋、咸菜、淡奶油，明火煨熟。这螺王献宝，三层三味，入口盈鲜，回味悠长。

师父则做了一道拿手的“甬派文武鲳”，取东海鲜鲳鱼为主料，余姚雪里红为辅料，配以香葱、白蒜、姜片、砂糖、黄酒、精盐、酱油等上锅清蒸、煎炸。难点在刀工和火候，亮点为一鱼两吃，甜咸各异，甜处嫩滑，咸处酥脆。

两菜皆为旧菜新烧，亮点突出，自然双双杀入决赛。

决赛在三天之后进行，决赛的题目是一道传统的宁波菜——“雪菜大黄鱼汤”。

我看到这个题目时和阿婧相视一笑。

阿婧说：“五哥，你练了一年的咸菜黄鱼面，现在这个选题简直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我说：“好啊，最后一战，我一定做好师父的帮手。”

师父点点头，也默默地笑了。

告别了师父和阿婧，我匆匆忙忙赶去阿问的码头。

那场决战，谭家最终战胜了陈家，师父也取得了首届甬帮菜大师的荣誉称号，那个横亘在师父心头多年的阴霾，终于烟消云散。

师兄弟们在自家酒店里开宴庆祝，而我在颁奖后，选择了一个人悄然离开。

10

阿婧后来告诉我，我离开石浦赶赴宁波的那天，她去阿问的码头找过我。

阿问跟她说，我是向他借了张网船，独自出海三天捕到一条野生大黄鱼才赶回来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梦到自己驾着一艘小渔船，孤身出海打渔时的情景：瓦蓝色的天空，罩住瓦蓝色的海水，时空凝结成一块硕大无边的硫酸铜晶体，把我和一叶小舢板衔在中间。忽然，海天摇晃起来，晶体开裂了，我从小舢板上跌了下来，跌出梦境，跌入一片蓝色的深渊。

归途中，我遇到一阵小风暴，差点儿为此丢掉了性命，是风暴平息之后，夜晚升起的金星为我指明了方向。

我想起许多年前的夏天，我曾和阿问并排仰卧在小舢板里，那时感觉夏天很长，青春很长，仿佛永远不会老去，而现在，那些悠长之夏，只仿佛记忆里闪着星光而浮游的尘埃。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夜晚醒来后，我不再惶恐。我会牵住身边姑娘的手放在心口，而她总是睁开惺忪的睡眼，叫我喊她，阿婧！

当我们要谈什么时，我们谈爱情吧

大飞是我见过的最纠结的男人。大部分的时候，他是刀子嘴，豆腐心，或者刀子心，豆腐嘴，有严重的心口不一、自相矛盾倾向。譬如他要决定做A事，嘴上却偏念着B事的好，然后一边数落着A事的种种弊病，一边一丝不苟地把A事办得圆满妥帖，总之一句话：他活得有点儿声东击西。

大飞在国际妇女节那天出生，按照星座学的划分，二月十九日至三月二十日出生的人属双鱼座，大飞是标准鱼腩。我有次没忍住好奇，偷偷窥视了他的星盘。他出生的那一刻，水星在水瓶座的二十一度，太阳落在了双鱼座的十七度，火星落在了二十二度，而上升星座是双子座，当然这些技术指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星盘暗示出他天生就是一个矛盾体，是带着强烈精神错乱与人格分裂的矛盾体。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白云退净的天空，蓝得让人瞠目结舌。太阳就像是一个海盗头子的眼睛——因为另外一只的缺失，残存的这一只瞪得丧心病狂，夏天长得仿佛万寿无疆。有一天，大飞告诉我要有女宾住进来，今后在家里行走江湖，再不能像丐帮污衣派那样衣不蔽体了。他说，他领导的一个远方表妹要来宁波打工，暂时要和我们租住一段时间，等她找到了房子，她就搬出去，或者她根本待不久，没准儿夏天过去就回宜宾老家去了。我问大飞，为什么他领导放心自己表妹跟大老爷们儿混住在一起？大飞说：“我也想不通，大概看我是个好人吧，他奶奶的！”

大飞领导的表妹叫做景小姐，她到来前夕，大飞领导申请外派去了东北的分公司，大飞被推到代理副职的位子上。我祝贺他时，他却说，这是领导要给他戴高帽子，他无德无能，配不上这个帽子。他一边不停地骂着他奶奶的，一边抄起扫帚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了干净。

景小姐搬来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这场暴雨来得很急，花生米大小的雨点如散弹枪一样打在窗户与房顶上，景小姐进门时已经被浇得体无完肤，硕大的旅行包挂在背后，像一只夜行的蜗牛。更确切地说，像一只中弹受伤的蜗牛。大飞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脸盆、牙膏、牙刷送给了景小姐，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折回房间，从此除了喝水、撒尿，绝少推门出去。

晚上雨止，大飞躺在床上碾床单，他问我：“是不是该问景小姐要点儿房租？”

我说：“这是领导的亲戚，你搞错没，何况人家还给你升了职！”

大飞说：“这一码归一码。”

然后翻身好似睡下，半晌无语，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该死！忘了买毛巾啦！”

景小姐搬来的头一个星期几乎天天躲在卧室，深居简出。偶尔飘出来，面色苍白地和大飞招呼一声，又飘回屋里，像一只摇摆的灵魂。半月之后，景小姐的面庞渐渐回了血色，眉目清秀起来，仿佛春水初生，春林初盛，生动得让人禁不住又爱又怜。景小姐每天很早起床，把家里收拾得干净利落，然后素面朝天地赶着早高峰滚滚的人流出外谋职。景小姐是学音乐的，面试了几家琴行教员的位子，一一未果。景小姐心灰意冷，春水春林又萧条成秋风秋雨。

某天大飞忍不住问景小姐要来生日，他替她看了星盘。素雅的景小姐是处女座的，两天之后正好有新月，木星又要穿越她的事业宫。大飞果断让景小姐在新月的当日许了愿，大飞说，明天就是你马到功成的日子，出门尽量少见人，尤其不能见同星座的，打辆车直接去面试，这事铁定能成！景小姐照做了，一出门当街就拦了一辆的士，拉开车门，信誓旦旦地问司机：“师傅，是处女座的吗？”师傅一听，立马笑得岔过气去，他行车多年，遇过各色客人，但从来没见过客人一上车就问处女能不能坐车的？景小姐回过神来，也爽快地笑起来。由于那天面试前的心情大好，后面的事情，顺利得出奇，景小姐因此得到了一份琴行执教的短期工。大飞也很得意，他人就是这样，有时候神神叨叨，有时候又鬼使神差。

景小姐的工作是按小时收费的，为了能多挣点儿钱，她不得不每天早出晚归的。大飞一改往日夜猫子的习性，天一黑透，就要躺下睡觉。可是，通常的情况是躺下却又睡不着，辗转反侧地把小船板折磨得跟拉小提琴似的。

我问他：“为啥睡不着？”

他说：“担心景小姐。”

我说：“那怎么不去接她？”

他说：“非亲非故的，太殷勤了不合适。”

直到景小姐上楼，高跟鞋在楼梯走廊里敲出一串响亮的音符，大飞才抽出颈下的枕头，压在头上，没心没肺地睡去。

有天早上景小姐没有按时起床，我提示他要不要进去问问情况。大飞一边嘴死硬地说关他什么事，一边悄悄把手放在景小姐的卧室门上。原来前一天晚上公司聚餐，景小姐吃坏了肚子，一夜跑了四趟厕所。景小姐说休息半天就好，不碍事，让大飞只管上班去。大飞也没多说，上班途中又发了“鬼使神差”的癔症，跑到药店，买了止泻药。景小姐服药后，又休息个把小时，终于有了胃口和气力。大飞问她想吃点儿什么，景小姐不好意思地说想吃棒约翰的青椒熏肉比萨。大飞嘴上应了声好的，屁股却未动。过了会儿，他折回自己的房间假装去找钱包。

我问他：“是不是怕麻烦，怕花钱。”

大飞说：“不是，是担心她刚拉了肚子又吃刺激性强、不好消化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我说：“你干嘛不直说？”

大飞说：“怪不好意思的，怕姑娘小瞧我。”说完，大飞抄起钱包，大步流星地跑到菜市上买了一盒鸡蛋和两个西红柿。

大飞本想告诉景小姐说，棒约翰的熏肉披萨卖完了，可是他觉得这样说很扯淡，于是说了实情。我知道对于他这么一个纠结的男人，告诉一个女孩子他的真心感受是多么的不容易。景小姐喝完西红柿鸡蛋挂面汤后顿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一抹嘴说：“太、太、太、太好吃了，你怎么做的？荷包蛋很嫩，面汤又出奇的香！”大飞只是很冷淡地说了一声：“鸡蛋可能打晚了，所以不是很熟。葱花炝锅时，油温高一点就会比较香。”他说话的语气极为稀松平常，好像对景小姐的赞扬根本不感冒，又好像对景小姐敲诈了他两个荷包蛋的事情耿耿于怀。当然，他没说实情，那天他是用香油炝的锅，还倒了半瓶子！

吃完面，大飞和景小姐交谈起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景小姐的身世上来。景小姐也不避讳，她说，她其实并不是大飞领导的远方表妹，表妹只是个通俗意义上的代号，它可以是邻居、朋友或者小三。景小姐不幸属于最后者。本来两个人有协议在先，只相爱，不坐胎。可是，前段时间景小姐不小心怀了大飞领导的孩子，大飞领导先是让她堕了胎，然后跟她和平分手，老死不相往来。景小姐一时没想开，割腕自杀了，当然，景小姐很快被大飞领导发现，不然上面我啰啰嗦嗦扯的大篇就全是鬼话了。听到此时，大飞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抽他领导俩嘴巴子，可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话居然是一句：“谁都不容易啊！”

晚上失眠时，大飞反反复复地唠叨：“我就说吧，好事没那么容易临头的，原来我以为是给我戴一顶高帽子，谁知道是一顶绿帽子，一顶高绿帽子，一顶绿高帽子，一顶⋯⋯”

我问大飞：“是不是对景小姐有点意思？”

大飞说：“别胡说，非亲非故的，扯那玩意儿干啥？”第二天早上，大飞烟圈黑黑的。

我问他：“昨晚恒生指数多少啊？”

他说：“可恶！数了五位数的绵羊。”

景小姐后来说，她起先的想法很幼稚，就想找个有钱的、帅的、有情调的男朋友，现在看来，那些东西都靠不住，还是找个踏实点儿的、一板一眼地过日子比较靠谱。大飞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说，接下来，就是挣足了机票钱和房租，早一点儿返回宜宾老家，宁波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人了。我巴望着大飞此时能像一个大爷们儿似的拍拍胸脯说，缘分一场，房租我不要的！谁知道丫竟然腆着脸说，房租不要紧，慢慢来！

两个月之后，宁波的夏日依旧彪悍，热风热浪似乎没有收敛丁点儿的气焰。景小姐终于攒足了回乡的银子。她给了大飞三千块钱，告诉他一部分作为房租，剩下的一部分请大飞帮她订一张回宜宾的机票。大飞厚颜无耻地接过钱，却只字不提房租免单的事情，恨得我咬牙切齿。

大飞查了航班信息，宁波飞宜宾需要到昆明中转，航程要三个多小时，大飞想也没想就给景小姐订了商务舱，结账时他发现三千块还不够，自己又贴了一百多块进去。

我问阿飞：“肉疼吗？”

阿飞说：“要不先别出票了，直接机场换牌吧，省得景小姐看见肉疼。”

景小姐离开前请客吃饭，地点是奉化江边的烧烤摊，大飞选的，他说，多少有点儿灰飞烟灭的感觉。已经是九月下旬，暑气渐消，江风仿佛擦了清凉油般的让人清醒。景小姐喝了点儿酒，面色绯红，美得胜过唐伯虎笔下的桃花。我捉摸着要引导大飞和景小姐谈论一点儿关于爱情的话题。这时有两个卖唱的小厮，来到桌边插科打诨。一小厮怀抱吉他，另一小厮手执歌簿。

一个小厮问：“帅哥，给这位美女点首歌吧！只要十块钱一首！”

景小姐问：“能不能借用一下你们的吉他，姐姐来唱首歌，一样付你十块！”

景小姐接过小厮的吉他，即兴弹唱了一首《相见不如怀念》，这是大飞最喜欢的一首歌——让我澄清一下——这当然是大飞今后最喜欢的一首歌，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歌是什么名字，他在右手拍桌子打节拍的同时，左手熟练地用智能机问候了度娘。当然，这个屌丝范儿土得掉渣。度娘告诉他，那句“谁说我俩还要相见，相见不如怀念”，正是景小姐想跟他说的心里话，歌的原唱叫龙飘飘，从此他们两个人也要飘呀飘呀飘⋯⋯

我拼了老命地跟大飞使眼色，我其实想跟他说，这么美的妹子你还不收吗？你再不收，妹子明天大早就飞了。原指望着大飞能在景小姐唱完后，卖力地鼓鼓掌，讲讲甜言蜜语，或者顺势来一把“日出江花红似火”，殷勤地献上去，或者更man一点，直接上去把景小姐亲了。没准这姻缘就一吻定情了。谁知道，这个大飞，在景小姐深情一曲之后，淡定地对卖唱的小厮说了一句：“五块行吗？就只用了你的琴呀！”

景小姐付了十元，尴尬地走向柜台去结饭钱。旋即又折回来问大飞：“你什么时候买了单啊？说好我请你的啊！”

大飞依然淡定，悠悠地说：“明天是你的生日，算我给你庆生吧。你的歌我收了，我一辈子记着它！”

整个晚上，我想，大飞总算说了句人话！

一向失眠的大飞那晚居然被酒精撂倒了，阳光刺进眼睛时，大飞发现，景小姐已经打车去了机场。景小姐在大飞的房门口贴了条子。贴条子的事如来佛祖和警察叔叔都干过。警察叔叔的通常意思是，你站错了位儿，麻烦你找个时间过来交点儿银子。佛祖的意思是，甭折腾啦，就搁这儿等有缘人吧！景小姐的纸条显然更接近佛祖。

纸条上说：“大飞哥，我先走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心和照顾，你是个好人，一定有好的缘分等着你！谢谢你，再见喽。”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今年夏天其实挺短的。”

大飞问我：“啥意思？”

我说：“要不去追吧？”

大飞说：“非亲非故的，有必要吗？”

我说：“你丫还是不是个男人？”

于是大飞扯开嗓门对司机说：“师傅，麻烦你，最快的速度往机场开，闯了红灯都算我的！”大飞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远方，全是坚毅。

我望向窗外，白云退净的天空，仿佛是脱光衣服的阿凡达，蓝得一览无余。至于这个故事的结局，大飞能不能赶上景小姐的飞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于大飞这样纠结错乱的男人而言，能够大胆地直面爱情，是多么的不容易。我摇下车窗，大声唱道：“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莫回呀头⋯⋯”大飞将景小姐的封条抛向空中，甩开五百年的沉闷似的，说道：“我最好的缘分到了，飞吧！”

对了，顺便交代一句，我就是那条叫作“大飞”的鱼腩！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仅是为了和你相遇

题记：生命诚如一次茫然的远航，虽然有目的地，但未必能到达。虽然未必能到达，但我们终究不会放弃目的地。

1

十一月的桥头，阴风朔朔。人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望向干瘦的婆婆。

妻最后看着我，她说：“别了，亲爱的，有缘再来相见！”

说罢，她举起手中的瓷碗，一饮而尽，纵身跃下桥头，旋即消失。

2

向姑娘表白的最大风险在于，她可能由此真的会爱上你！

二十一岁那年，我站在学校女生宿舍楼下向马晓菲表明心迹。

夏天的中午悄无声息，宿舍楼上晾晒的衣裙飘飘，像是为这喜庆时刻招摇的旌旗。天空有一朵半明半暗的云，仿佛在酝酿一场细软湿滑的雨。

“马晓菲，我爱你！”

我一嗓子就捅破了这个夏天的安逸。紧接着，我继续撑大喉咙，让回声一步步攀上阶梯，排好队列，迎接女神的洗礼。

三十分钟过去，我的声音从张信哲变成了张宇，而马晓菲始终没有走出寝室看我一眼或骂我几句。天空很合时宜地飘起了雨，于是我决定暂时放弃，高声喊出一句：“下雨喽，收衣服啦！”

那些刚刚仰在床上、心里诅咒了楼下那个傻逼无数遍的姑娘们，慵懒地走出冷气房，匆匆收了裤裙和紧身小衣，温柔地朝下面望了一眼，算是对好心人聊表敬意。

向姑娘表白的最大的风险在于，她可能由此真的会爱上你！

好可惜，那天雨虽然越下越大，我还是要一个人风平浪静地活下去。

3

你信不信，我从小就知道长大后要娶马晓菲为妻？

我和马晓菲在一个医院出生。

那年春天，很多孩子扎堆儿投胎，产房里满得都挤不进人去。

据说马晓菲她妈当时的床位支在医院的门廊里，马晓菲出生时是急产，产前的阵痛打着密集的鼓点说来就来，羊水喷薄而出，哗啦一下子就把一个白净的小姑娘冲了出来。

“就像一架冲破密云的小型飞机。”助产的护士笑盈盈地说。

“就叫晓菲吧，谐音是小飞机的意思。”几天之后，马晓菲她妈抱着她，跟我娘慢条斯理地商量着。

我娘说：“你家姑娘真白嫩，看我这黑儿子——咱们结个娃娃亲吧！”

你可知道，有一种青梅竹马在产房里就能擦出爱的火花！

4

可惜青梅竹马远不如一见钟情来得浪漫，前者像两条并行的溪水，只是哼唱着歌儿一起慢悠悠地长大，后者才是流云划过天际，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马晓菲和我，更像是姐姐和弟弟的故事。她早我出生，号称从小罩着我在十里八村长大。她成绩优异，初高中六年，一直是名副其实的学霸。

那年会考，我坐在马晓菲左前的座位上，趁着监考老师不注意，一把扯过她的卷子。匆忙中卷子掉在了地上，好心的监考老师弯腰拾起考卷。电光火石之间，马晓菲居然将早已写好选择题答案的小纸条抛到了我的桌角。

交了卷子，我在马路牙子上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她。

看她远远地走过来，我就奔过去揪住她脑后跳跃着的马尾辫。

“你后脑勺上的秧歌舞可真好看！”

“你呀，就是贪玩，什么时候才知道上进点儿！”

我问马晓菲：“为什么你一直不生气呀？”

她笑笑说：“因为我是你姐啊！”

不出所料，高考后马晓菲进了京城的重点大学。

而我吭哧吭哧复读了一年之后，才终于混到北京城里一个二流的本科学校。

我报到那天，她来我们学校，点了份素炒饼为我接风洗尘。

我以为青梅竹马的爱情终于能在外地生根发芽，谁知她开口就说：

“小弟，姐姐遇上喜欢的人啦！”

那天我在二食堂的素炒饼里意外地吃出了炒肉丝，心里却没有划过丁点儿的幸福。

5

二十一岁的我终于完成了在马晓菲宿舍楼下的告白。

天空很合时宜地下起了雨，我低头走着，被一个高年级矮个子学长拦路挡住。

“小子，你知道晓菲是我女朋友吗？”

高年级矮个子学长似曾相识，踮起脚尖向我怒吼。

“你知道‘晓菲’是‘小飞机’的意思吗？”我问。

“少废话！滚远点，小心我揍你！”他答。

我说：“你打不过我，我身高一米八八，是院篮球队的二中锋，三分球命中率47%⋯⋯”

“滚！”我正啰嗦个不停，却被高年级矮个子学长一记左勾拳打在右脸上。

好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如果我全力反击，将高年级学长踹倒在地，马晓菲一定为爱情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我索性半推半就，象征性地为了尊严招架了几招之后，仰面躺在雨地里。

最终马晓菲还是扑了过来，当然这次是为了我。

在校医务室，马晓菲深情款款地问我：“你怎么连他也打不过？”

“他以后可能会成为你男人，我得给他留点儿尊严。”

晓菲有点儿感动，鼻子红红地说：“还是我弟最懂事。”

“我给他写封道歉信吧，毕竟打架是不对的。”

“算啦，以后别这么鲁莽啦，你是我弟！”

“不过说真的，晓菲，你和他真不合适。留意你们寝室的小文姐，他俩才是天生一对。”

“你再胡说我生气了。”

“我没胡说，人家上辈子才是夫妻，一个矮富帅，一个白富丑，出门刷VISA，酒店做SPA，机舱还要坐头等呢⋯⋯”

晓菲说：“看在你今天被打成脑残的份上我原谅你啦，以后再不许胡说八道！”

6

据说撬闺蜜男朋友是现代爱情剧的传统桥段。马晓菲难逃厄运。她在半夜四点打来电话骂醒我：“你这个大嘴巴，真是欠抽！”

我说：“你别激动，我这就赶过去让你过瘾！”

我跳上出租车，赶到马晓菲的学校，陪她聊了整整后半夜。

晓菲说：“我想通了，是你的鸭子总是你的，不是你的，煮成鸭血粉丝汤，也能飞走。”

我拍手称快，彼时东方既白，微红的晨曦爬上天际。我在霞光中伸展双臂，说：“马晓菲，让我做你的男神吧！”

晓菲摇摇头，淡淡地说：“你看起来，更像个男神棍！”

那年七月，马晓菲毕业，我送她去车站，叮嘱她在家乡安心等我回去。

人潮拥挤的北京站，我和马晓菲的手指不经意地碰触在一起。

马晓菲告诉我，高年级矮个子学长把之前和她有关的一切都还给了她。她说，她看见了我打架之后写的道歉信。

我依稀记得我在信里啰唆了一长篇之后，特意叮嘱学长，马晓菲小时候是急产，肺里呛过羊水，春天易咳嗽，秋天爱气喘，要让她多穿衣，少受凉。

我记得我嘱咐过他，晓菲喜欢扎红色的猴皮筋，喜欢三分球划过的弧线，喜欢午后安逸的夏天，对了，她还喜欢吃食堂里清淡少油的素炒饼。

马晓菲第一次用小指勾住了我，一股久违的暖流涌入心间，那一刻仿佛轮回，仿佛梦圆，仿佛一次跨越生死线的涅槃。

我说：“你的手指好软。”

晓菲说：“你的文笔好烂！”

7

三年后，我和马晓菲筹备婚礼。

晓菲找来单位一个新同事做司仪。我问晓菲：“那个塌鼻梁的胖子憨憨傻傻的有哪点好，干嘛请他来主持婚礼？”

晓菲说：“就是感觉很投缘啊，你不觉得他生得很诚恳可信的样子吗？”

塌鼻梁小胖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婚礼，最后，他慢条斯理地说：“新郎，你现在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我凑过去，在晓菲的脸上深深一吻。

“信不信，我从小就知道能追上你！”

“你总是没有正形！”晓菲暗中用套着白纱手套的手指猛掐了我。

小胖子司仪走过来，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说：“恭喜一对新人礼成，请好好珍惜你们今生的缘分⋯⋯”

“好啦，不要你啰唆啦！”我白了他一眼，一把将晓菲拥入怀中。

“你怎么今天怪怪的？”晓菲莞尔一笑。

“没什么！”我轻轻擦干眼角的泪水，淡淡地说。

8

十一月的桥头，阴风朔朔。人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望向干瘦的婆婆。

那一天，我久久痴痴地凝视着妻子远去的长空。

然后，我迅疾转向了身后一个满脸惊愕的塌鼻梁小胖子。

我说：“我不渴，给你喝！”说罢，我将碗中的冷汤倒给了那胖子，纵身跃下远远的星河。

2014年，曾有一架客机从异国起飞，从此远航在苍茫天际。

春风沉醉的晚上

1

2013年2月29日夜晚11点48分，我和杨丽莹在中山东路的钟楼下分手，结束了长达八年的感情生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2

那晚月亮瘦得形销骨立，却闪亮出奇，像一把镰刀，像一个问号，像一朵死不瞑目的微笑。

杨丽莹说：“苏秦，你死心吧，咱俩真没戏了。”

我问：“为什么？家里不同意，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杨丽莹说：“我有其他人了。”

我问：“什么人？我怎么不知道？八年了，抗战都能打下来了⋯⋯”

杨丽莹说：“你省省吧，我再也不想听你扯了！”

我问：“我还有希望吗？”

杨丽莹说：“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我当街大喊起来：“杨丽莹，你不怕我去死吗？”

杨丽莹转过头，不带丝毫表情地说：“苏秦，别让我一辈子瞧不起你行吗？”

3

傍晚接到杨丽莹电话时，我特意去买了一枚钻戒，准备那晚当街向她求婚。

可惜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阿甘不是说了吗——生命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吃哪块时会被噎死。

杨丽莹再没转身看过我一眼，她用高跟鞋在回廊里敲击出一串响亮的音符，“当当当当”，像一排华丽而讽刺的感叹号。

我把戒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钻石顶在掌心，瞬间就把手掌刺破了——在我的感情线上，浓稠的血浆像红艳的花朵一样淌开，渐渐汇聚成琥珀大小的一滴。

我想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打给杨丽莹，想给她唱一首《掌心》——当年我在一家泰国菜馆向她表白，放的就是这首《掌心》。

“摊开你的掌心，让我看看你，玄之又玄的秘密⋯⋯”

手机那头是长久的忙音。我瞬间放弃了唱歌的打算。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好凉，我觉得我活得好贱。

4

手机飞到半空中时，发出“惊厥”的尖啸——可惜太晚了，它已经被我扔了出去，砸在脚下的河面上，泛着白色的光亮，迅速下沉。

“会不会是杨丽莹反悔了，又打了过来？”

我恶俗的想象力，迫不及待地给了我的人生尊严一记响亮的耳光。

“要不要跳下河去马上捞起来？”

“可是我不会游泳！”

“春水会不会寒彻骨髓？”

“我只想问问杨丽莹，八年来你是否真的爱过我？”

5

那年春天，我辞了工作，换了房子，永远地离开了我的城市，我想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了。

6

我的新房东是一名在读博士，雌性。

Sorry，请原谅我用这样一个“科技属性”的词汇来形容我的房东——她是一名作风严谨的物理学博士，一身肥厚祥和的居家服，彻底掩盖了她上半身的女性气息，所以我用“雌性”来标注她的性别，更符合她的职业身份与实际气质。

头次见面时，我问她：“Doctor Li，你具体是什么专业的？”

Dr Li说：“生物物理和软凝聚态。”

我说：“好高深，听上去像提取某种动物脂肪制作成唇膏的行当。”

Dr Li说：“差不多。”

她随即摔给我一本全英文杂志《Nature Nanotechnology》，我看了前三段，只认得一个“We”和一个“Chinese”，然后甩给她，装作若有所思地问：“具体是做什么研究的？”

Dr Li说：“纳米技术、微电子物理、神经元各种⋯⋯”

我说：“你能说点人话吗，别老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白痴，好吗？”

Dr Li莞尔一笑：“我是研究‘低特生命体’的，你真想听吗？”

我双手托腮，装作十分好奇的样子，在春风里，极为妥帖地笑成了一个岁月静好的傻逼。

Dr Li说：“说白了就是研究死人的，将死的，刚死的，物理生命特性还在的那种。”

虽然汗毛孔立即狰狞地尖啸起来，我还是故作高深地笑道：“其实，我也是跟死人打交道的。”

Dr Li说：“你做什么的？”

我说：“我是个三流爱情小说写手，每次都把故事的女主角写得很惨，赚点儿读者微薄的眼泪，卖点儿钱花。我的手段拙劣，除了弄死女主角想不到任何打动观众的办法。你说，我算不算跟死人打交道的？”

Dr Li捂着肚子，乐不可支。最后她倒出一口气，说：“苏秦，有一天，你不会把我也写进你的小说吧？

我打量了一下她那让人提不起任何欲望的上半身，惨淡地笑了笑，问道：“你想怎么个死法？”

7

Dr Li坚持说，她的研究只能在夜间完成，因为这个时间“低特生命体”量子级数完整，低压特性稳定，便于交流和数据分析。

其实之前我一直认为她是在信口开河地胡扯，以之作为一种秒杀我智商的鄙视方式。我不想当面拆穿她，就像她有时也会假装热情地跟我沟通小说中的角色一样，这是作为人类，一种起码的彼此伪装却惺惺相惜的生存法则，一种例行公事的存在仪式，也是一种以苦逼对抗寂寞的灵魂苟合。

好吧，我辞职之后，白天常常长睡不醒，唯一能干的一点儿正事，就是晚上写写小说。时间一长，我干脆也整夜写作或者整夜和Dr Li扯淡了。对了，她已经不让我叫她Doctor，一律简称Lily——这当然并不能证明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事实上，Lily给我的诱惑，甚至抵不上这种无聊长夜的那一点点寂寞。

奇怪的是，我再没想起过杨丽莹，虽然，手掌的伤口一直没有很好地愈合。

8

为了不拆穿Lily伪装的戏份，有时候我不得不配合她，假装好奇地问一些貌似高深的问题。比如有一次，我文思全无，喝水、憋尿，甚至在厕所里打飞机都没有丝毫效果，于是我坐在Lily的身边，装作关切地问道：“你们这个研究，时间掌控很重要吧？”

Lily说：“嗯，一般低特生命体的存活周期只有几十天，最长也就四十九天，每七天一个半衰期，到了最后，这些生命体会变得精神恍惚。我必须争分夺秒地抓紧研究。”

好吧，Lily，算你狠！

我差点笑出声来。我说：“那么，他们好玩吗？”

Lily说：“跟我们人类一样啊！他们也有情感，有记忆，有思考，甚至还有幽默感和流氓情怀。”

我忍不住追问：“那要是一位帅哥，你不会爱上他吧？”

Lily说：“不会的，我们这行有职业道德的。再说，我怕成了爱情戏，被你写进小说折腾得不得安宁。”

说罢Lily笑起来，那笑声极为扭曲纤细，像用一把钢锯条把整个房间锯开了似的。

9

有一次，Lily还主动找我搭话。她把我的笔记本一把抢过来，放在胸前——对不起，我看不到她的胸，只能说大约是在胸部位置的前侧，然后开始大声地朗读我的小说：

“我手握着尼尔克斯船长的阳具，那是在1873年他死在马贩港时留下的珍贵遗物⋯⋯”

Lily忽然瞪大眼睛说：“嗨，苏秦，你这是在向麦克尤恩的《立体几何》致敬吗？”

她的学识远远超乎我的意料，我开始对她的物理学博士学位充满敬畏。

我说：“是啊！你也喜欢麦克尤恩？”

她说：“是的！除了麦克尤恩，我还喜欢亨利•米勒、布考斯基、詹姆斯•乔伊斯、凯鲁亚克、伍迪•艾伦⋯⋯”

我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我一样，全部喜欢老流氓？”

10

你们有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姑娘？

虽然天各一方，素昧生平，可是不管聊到什么话题，都目光一致、喜好相投，亲切得就像光着屁股在一个被窝里长大的。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缘分！

比如说，我喜欢英国老派的摇滚乐队，Lily就会说“The who”是她的最爱。

又比如我说，我最喜欢的小说是《乞力马扎罗的雪》。Lily则会说，一想到海明威给自己贴胸毛的样子就觉得性感得要死！

还比如说，我有次看卓别林的默片正看得起劲，Lily忽然就夺下我的笔记本，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你怎么会喜欢卓别林？卓别林大叔是变态萝莉控你知道吗？他一辈子结过四次婚，两次都是未满十六岁的少女。其中格林六岁的时候就被卓别林看上了，大叔一直等她长到十五岁，到了十六岁，格林怀孕了，大叔居然诚恳地建议格林跳火车自尽吧。最后一个老婆叫奥尼尔，也是在她十七岁时被看上的，熬了一年到了法定的成年年龄，才被大叔折腾回家。”

我接过来说：“卓别林大叔的艳事我怎么能不知道呢？你知道吗？他喜欢在做爱前大段大段地背诵《查泰莱夫人》和《芬妮希尔》。那个年代演喜剧，他亏大了，要是能去拍爱情动作片，一定更物尽其用、物超所值。”

一口气说完，我和Lily哈哈大笑起来。

默契到了这份儿上，不开瓶香槟同仇敌忾，太不过瘾了。Lily翻箱倒柜找出半瓶满面风尘的红酒。

我问：“还能喝吗？这是你十六岁生日Party剩下的吧？”

Lily说：“怕什么，我都不怕，你怕吗？”

我抢过酒瓶，拽开塞子，一口把红酒灌了个精光，然后一抹嘴，大叫一声：“敬卓别林这个老流氓！”

忽然，我问Lily：“你投身科学事业，整日窝在家里做研究，寂寞吗？”

Lily说：“你有没有觉得活着是一件好无聊的事情？”

11

也许是那晚的夜色太过俊美，也许是十里春风太过柔情，也许是因为腹中陈年的酒，也许要怪罪头顶浩繁的星，也许什么也不因为，就是长夜里的那一点点琐碎的寂寥，Lily笑起来，贫血似的脸色，灿白，有一种别样的丝滑，那笑容香香的，像一块洁白的纳爱斯。

我在双唇碰触时第一次接触到了她的舌尖。

夜晚变成一只折叠的伞，变成一条漂泊的船，变成一个颤巍巍地泛着艳光的港湾。

Lily终于把我吸进了身体。

她开始窸窸窣窣地脱衣服。

我说：“你是B罩还是C？”

她说：“我们不纠缠肉身，只扭曲灵魂吧。”

说罢，她把我吸得好深好深。

12

夜里，我搂着Lily。

我说：“你知道吗？小野洋子在伦敦办艺术展览，她有部作品需要爬上梯子用放大镜看。洋子暗中发誓，要爱上第一个爬上梯子的男人。结果列侬第一个上去了，上面用极小的字母写着‘Yes’！怎么样，这简直是颠倒众生的爱情桥段！”

我说：“列侬说过，他不惧怕死亡，那只是从一辆汽车上换到另一辆汽车上。”

我说：“我们说好的，只做爱，不相爱好吗？”

我说：“你觉得我这么说，是不是也像个老流氓？”

我说⋯⋯

Lily插话说：“快睡吧，苏秦，你会很累的。”

13

那是我从未经历过的疲惫，整个白天，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到了晚上，虽然头痛，却反复无法安眠。

Lily问起我是不是特别留恋过什么姑娘。

我本来想笑笑敷衍过去，可惜没忍住，便跟她分享了和杨丽莹的所有故事。

出乎我的意料，Lily居然听得掉下了眼泪，她问我：“你手上的伤口长好了吗？”

我说：“真是奇怪，我来你这里一个半月了吧，伤口每天愈合后又会张开，像一张会呼吸的嘴巴。”

我说，我跟杨丽莹那狗血的段子都是编来骗你的，你别哭了，手是干活的时候割破的，我其实也不是什么三流小说家，我是工地上做小工的。

Lily说：“你骗不了我，你的眼睛都告诉我啦。”

我暗暗地想，我是不是该从这里滚蛋了。你说我对Lily有什么特殊感情和肉体的依赖吗？我只是不想这么一个善良单纯的姑娘，每天在我的故事里，痛心得不能自拔。

好吧，我想我还是早点儿滚蛋吧。

14

想来是因为前一餐吃坏了肚子，Lily忽然发起烧来。我也头晕得直恶心。

我找来条毯子，搭在Lily的身上，又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喂她服下。烧了整整两大壶开水，放在卫生间里。

Lily就瘫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到了四月底，粉白的樱花从窗外树枝上飘下来，滑过Lily细长的头发，她的样子美极了。我掏出藏在口袋里的戒指，轻轻戴在Lily的小指上。

一个多月没有任何收入，这就算我的房费，算我的一点儿小小补偿吧。

我推开门时，Lily醒了过来，她快步走上来，从背后紧紧地搂着我。

“苏秦，你这就要走了吗？”

“是的。Lily，忘了我吧，我只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混蛋。”

“苏秦，你是个好人。”

“是吗？我从来就没这么觉得过？”

Lily轻轻为我整理了衣领，用低沉而纤细的声音抽泣着。

她说：“苏秦，我见到你的第一天，你浮在河面上，手中紧紧攥着这枚戒指和你的手机，在水中闪闪发亮。”

江户川的钢琴课

我到东京都的第二年，在一家西餐馆里做小时工，工作虽然很辛苦，待遇也不高，但是能每天享受一顿免费而丰盛的晚餐。西餐馆就修在江户川的岸边，从大厅的玻璃窗眺望出去，东京都的秋天，静静映在江水之上，缓缓流向远方。

餐馆的老板娘叫澄子，三十几岁的样子，皮肤白皙。她很少说话，偶尔和我眼神交汇，也只是匆匆闪过。

餐馆每晚11点打烊，餐具洗刷完毕后常常已是子夜。澄子和雇工们围坐在一起，很安静地享受晚餐。和别的餐馆老板不同，澄子家的晚餐总是格外丰盛，天妇罗、紫菜卷、豚骨面，偶尔还有美味的生鱼片。那时我是江户川大学机电专业的交换生，学校供应的学生餐饭量少得可怜，因此每晚在澄子的餐馆里，我都能敞开肚皮填个痛快。雇工们吃得很安静，细嚼慢咽的，好像是在参演一场文艺默片。我也很快融入了角色，从头到尾，眼睛里只有饭菜。我常常最后一个吃完，抬头时故意装出“原来大家都已经离开了”的吃惊表情，然后默默地和澄子一起收拾碗筷。

弹琴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

那是在盂兰盆节的晚上，按照江户的传统习俗，在这一天是要饮酒的。因此晚饭时，澄子也为雇工们准备了酒食。那晚的氛围很不错，雇工们吃得开心，有人开始哼唱起日本的传统民歌，接着有人跳起了“盆舞”，澄子也兴致高昂，晚餐的最后，她走到餐馆中间的钢琴旁，坐了下来。

她轻轻地弹了一首西村由纪江的《波云》，舒缓的琴声里，陆续有店员离开，澄子却自始至终都沉醉在她的琴声中，以至她睁开眼睛时，餐馆里就只剩下我和半块塞在嘴里的三文鱼寿司了。我忽然意识到有必要马上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慌乱中，我很不合时宜地说道：“澄子女士，这首曲子你好像弹错了一个音⋯⋯”

很久之后的夜里，澄子安静地坐在钢琴旁听我弹完了整首《波云》。她眯着眼睛，脸上凝着细微的笑意，好一会儿之后，缓缓地说道：“你知道吗？那天是我故意弹错的。”

我在江户川的这家餐馆里打工半年之后，因为酒后多说了一句话，被老板娘推到了她的钢琴旁。总之那天我不该喝酒，不该因为贪图一点美食，留到最后，更不该在她说希望付费听我弹琴之后，就草草地答应了。

“是让我弹给客人们听吗？”

“不，打烊之后，只弹给我一个人听，曲子随你选！”

依旧是淡薄的微笑，澄子的眼睛里却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那年秋天，江户川的河面上，常常浮游着大朵的流云，忽明忽暗。有时候，一粒暖阳会从浮云里探出头，惊鸿一瞥般在江面上划出一道清粼粼的口子，就像澄子眼睛里流出的那道温煦之光。

2500日元一个小时，我没办法拒绝这样的好事。澄子后来甚至说，如果太晚了，我可以睡在楼下的杂货屋里。我的琴声真的有那么动人吗？从小学到初中，我曾间断地学过钢琴，可终究因为学业耽误了考级。那天我一时失语，不过是因为有些幼时的功底，偶然间听出了澄子琴声中的瑕疵，至于弹琴，我只学到了一些皮毛而已。难道澄子竟迷恋我这生涩的琴艺？可不管怎么说，2500日元一小时的好事，还是深深地吸引了我，让我片刻之后就答应了她的邀请。

此后每周三和周日，我都会留下来弹琴给澄子听。她总会熄掉餐馆大堂的射灯，在琴台边点上一支蜡烛。越过钢琴，便是餐馆大堂的落地窗，安详的江户川会在窗外和我的音符一起流淌。不管我弹海顿、舒曼或是门德尔松，澄子总是轻轻地点头致意，然后静静地坐下来侧耳聆听。我常会在最后弹上一曲西村由纪江的《波云》，由于我故意拖长了敲击键盘的节奏，所以琴音低沉。渐渐地，澄子闭上了眼，烛光摇在她白皙的脸上，仿佛江面上波云诡谲的晕影。

周三和周日的晚上，我都会找赶不上末班公交的借口留下来，睡在楼下的杂货屋里，而此后的两个月，我索性把被子搬到了餐馆，这让我省掉了一笔租房子的费用。那时候，秋蝉的鸣声渐息，安静的夜里，我甚至能听见江水涌动的声音。

我就是在这时候认识美惠的。

每天早上天不亮，美惠就赶来餐馆送货，偌大的菜箱，她展开双臂一把就能将它们抱起。

“我来帮你搬吧？”

“不用，不用，这是我的工作！”

我不由分说，便搭手帮忙。

“谢谢，谢谢您！”

“你还在读高中吧？”

“嗯哪！在千叶县的高中，明年1月就要参加统考了呢！”

“加油啊！”

“嗨！我现在就在攒学费呢！”

澄子也会主动来帮忙。忙完后，澄子会在口中默默地清点一遍蔬菜，然后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叠钱，递给美惠。日本民间没有付小费的习惯，可是澄子每次多付钱，都不要美惠找零。

美惠推着小车走到街口时，还不住地向后张望，一边鞠躬，一边“谢谢，谢谢”的说个不停。澄子也好像定格了似的在店铺口顾自挥手致意。

“真是个可爱的姑娘！”澄子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然后她扭过头，与我相视一笑。那个笑容明白无误地击中了我，在江户川清洌的早上，初升的秋阳将澄子唇角上的哈气照得干净透亮，像河面上隔夜凝结的秋霜。后来很多次回想起来，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了她。

作为对澄子的回报，我加紧了练琴。学校的功课并不繁重，只要有时间，我就会跑到礼堂的琴房里，缠着老师弹上一段。澄子在弹奏那首《波云》时，总会将一个琶音的保留音弹得很短，像手指在琴键上打滑了一般，猝不及防地让一个音符摔在地板上，跌得粉碎。

我深深地迷恋上了澄子听琴的样子。冬天已经悄然降临了江户川，河面上起了白白的一层薄冰，映着岸上的路灯，冰面上的灯光，让餐馆吊顶变得明亮起来。澄子常常会眯着眼睛一言不发地听完整首曲子，安静得像夜游的风。她的鼻翼会在琴声的流淌里微微颤动，仿佛能嗅到音符的味道。

可她并没有因为我琴艺的进步而变得高兴。有天晚上，我得意地完整无误地弹完了整首《波云》之后，澄子竟起身打开了一瓶清酒，让我和她一起悠悠地饮下。

为了打破尴尬，我给澄子讲了一个钢琴家的故事。我说：“莫扎特还在向海顿学琴的时候，莫扎特对海顿说他能写出一篇老师无法弹奏的琴谱。海顿不信，于是莫扎特写出了琴谱。海顿弹奏时，发现双手在敲击钢琴两边的琴键时，会有一个在键盘中间的音符，无论如何都腾不出手来触及，海顿只好认输。”

“那么莫扎特能做到吗？”

“当然，你看着！”

我弯下腰，双手在键盘两侧一阵乱弹，然后用鼻尖轻轻碰触了键盘中间的琴键。

“哈哈，真是个绝妙的好主意！”澄子说着，探过身子，凑了上来，用她的鼻尖轻轻点在我双手之间的键盘上。在她抬起头的瞬间，她的鼻尖精准地擦到了我的脸颊。在那个无比宁静又无比躁动的冬夜，澄子身上撒发出一种深邃的寒绯樱花的味道。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过头，用我的唇衔住了她的唇。

澄子蓦然倒在我的怀中，我的女雇主，我心仪已久的美丽女人，我用双手捧住她温热的脸颊。她的吻湿润又炽烈，像燃烧一般迅速蔓延到我的全身。当我试图将她深深地吸入时，她柔软的后背斜倚在了琴键上，钢琴发出一声声错乱而厚重的铿响，就在这个瞬间，我尝到了只有眼泪才能储藏的苦咸味道。

“对不起，是我失礼了！”慌乱中，澄子急忙整理着自己的衣襟。

“如果你不想在这里，我们可以到楼上的⋯⋯”

“对不起，请不要再说下去了！”

“对不起，请不要再说下去了！”——这是澄子在那年冬夜里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此后的第二天，澄子迅速和我解除了合约，我依旧得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却永远失去了在江户川的钢琴课，甚至连清洗杯碟的小时工也做不成了。

“对不起，也许是我一开始就在利用你！”

我走到街头，耳边反复回响着澄子的话，我回首向店里张望，期盼着澄子能像送别美惠那样，为我将挥手定格在江户川冬日的早上——可惜什么都没有，这并不是一个爱情故事，又或者只是一点点对单相思冲动的惩罚。这个故事起于一个小小的失误，又在不明不白中，耗尽了最后一滴怜爱。

我攒下了一笔钱，不做小时工也可以继续完成学业。可这笔钱，我每用一次，都在心中疼痛一次。我曾深深地爱上过那个女人，可是还来不及向她表达任何爱意，便匆匆永诀于茫茫人海。此后我再也没去过琴房，再没有弹奏过任何一首钢琴曲，直到新学期的迎新晚会上，我代表老生在礼堂幽暗的角落里，麻木地完成了一首《波云》。

巧合的是，美惠就在台下新生的队伍里。演出结束后，她兴奋地跑向后台，热情的告诉我她已经是江户川大学金融专业的大一新生了。

“您是向藤原夫人学习的钢琴吧？”

“你是说澄子吗？”

“嗯哪！澄子老板娘。”

“是的，是她教会了我弹琴！”我淡淡地应了声，便陷入深思，不再说话。

“澄子老板娘的琴是向藤原先生学的呢，我听说藤原先生以前常常故意弹错一些音节，让澄子去听，渐渐的，澄子老板娘也变成了听琴辨音的高手！”

“你说的藤原先生现在在哪儿？”我好奇地问。

“听说有年夏天在江户川游泳的时候，藤原先生溺水而亡。所以，澄子老板娘把餐馆修在江边上，也是为了思念先生吧！”

“那么藤原先生是？”

“藤原小五郎先生是千叶一位很有名的钢琴师，他在即兴演奏的高潮，甚至能用鼻子和手指一起合奏！”美惠瞪大眼睛说道。

“是么？这真是绝妙极了！”我慢吞吞地掷出一句话。

“刚刚我身边有同学说，你弹错了一个琶音，可是我觉得整个演出都棒极了！”美惠微笑着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不知怎么，我心中毫无征兆地划过一丝暖意，仿佛在某个清洌的早上，邂逅了澄子温热的笑容。我说：“美惠，也许我是故意弹错了一个音呢？”

江户川的清水翻涌，像琴声一般悠远流长，你会在琴声中想起谁，又会因琴声爱上谁？

一年后我毕业，搭乘三个半小时的航班，返回北京。T3航站楼的屋顶上泛满金光，像波光清粼的江面，我的心不再狂跳，或曰不定，或曰冥冥。

第三章 下辈子，请做我的床单

十二码

凌晨五点钟，我们都已经睡不着。

窗外很安静，远远的汽笛声，像城市颤巍巍的哼哼。

我倚在床头，伸出右手伏在女人的右肩上，习惯性地用左手夹烟。

女人说：“说说你小时候。”

我说：“小时候我很坏。”

女人说：“我想听具体的，越具体越好。”

我说，我1989年在新华区光明小学读一年级一班，我一上学就当上了班长。

这事让我前半生都引以为豪，我一直以为我长得还不错，看起来就像好学生赖宁似的。后来，我的小学班主任告诉我，新生们入学的时候，在操场上蹲成一排，去拔草、捡树叶。他说，你个头高，屁股大，醒目，一下就看中了你。我记得有位哲学家说过，小学生打架拼的就是发育，我们班主任一定深谙此道，选班干部跟种猪出栏一个道理。

九月，我在操场上捡树叶时，看见有个洋气的小姑娘，穿着方格子衬衫，挤在一堆马尾辫里，留着刘胡兰式的短发。她的脸很白，像一块雪糕。天空瓦蓝而纯净，远远的，她向班长笑起来，红嘴唇里露出小虎牙，像海豚的一对幼鳍。

三年级，我已经成了捣蛋王。上课时我交头接耳，被班主任拎到讲台上罚站。冬天很冷，有鼻涕滑出来，耷拉在唇角上。我用下唇兜住上唇，轻轻一吹，那绺鼻涕就在空中划出一道耐克式的弧线，然后倒挂在脸上，我不敢伸手去抹，直到它再次滑落下来，我再吹，我再等着，直到有同学惊异地发现了我自娱自乐的能力，全班笑成一团，于是我被老师一脚踹出门去。

北方的冬天，寒冷遮天蔽日。人们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抽着脖子，仿佛一个个移动的柜子。课间，班主任回办公室喝茶，同学们到厕所里放水。我溜进教室，将煤炉子上的火钳子倒戳在炉火上，不一会儿，火钳子的把手被烧得火烫。上课铃响了，我很主动地到罚站的地方蹲点。班主任进门时，甚至友善地向我点头示意。

北方的冬天，寒冷遮天蔽日，每次上课前，班主任都会用火钳子夹煤添火。

事实证明，我对时间的掌控极为精准。1、2、3、4、5——教室里传来一声嗷叫！怒不可遏的班主任，举着一只胳膊，伸出一条腿，一脚把我踹出两米开外。

我说：“是刘胡兰告的状！”

女人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就是知道。她每天上课时，都会朝我微笑，可从那儿之后，很少了。”

我说：“北方的冬天，寒冷遮天蔽日。”

“刘胡兰”的名字叫徐晓楠，念得快一点儿会念成“悬”，反正我总叫她“悬”，然后我会飞快地转过头，目视远方，看天上的飞碟，或者旅行的蚂蚁。

就这样，我叫了她五年的“悬”，她从未发现，我喊她名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红脸。

徐晓楠的成绩很好，长期稳居全校前三。

她喜欢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喜欢沙织和花仙子，喜欢加了莲子的红豆粥，喜欢在歌词手抄本里写“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

她喜欢午后三点半的下课铃，喜欢山口百惠和迈克尔•乔丹，喜欢军鼓队里密集的鼓点，喜欢看手中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散。

她最喜欢我抽风似的在操场上练“天马流星拳”。

徐晓楠的成绩很好，只有奥数考不过我。有一次，我俩代表全校参加新华区的奥数比赛，她考了第七，我考了第三，我们错过了学校体育考试。返校后补考，她四百米跑得比我还快，我们班男生全笑抽了。

四年级，我立志德、智、体全面发展，参加了学校足球队的少年班。

五年级，命题作文课《我的理想》。

徐晓楠拿到题目便奋笔疾书，我开始不三不四地找身边的同学扯淡。课间，我偷偷地看了徐晓楠作文。

那一次作文课，老师念了两篇优秀作文，一篇是徐晓楠的《我的理想是做警察》，另一篇是我的《长大后我要做警察局长》。念完后，老师让同学们发言，徐晓楠突然失声痛哭，哇哇地哭，跟丢了十块钱似的，哇哇地哭，一点儿也不像人民警察。

五年级下学期。

我成绩下降得厉害。

我开始在日记里写徐晓楠的名字，写得飞快，字迹凌乱，仿佛我在微风里，一遍遍地喊她：“悬”。

班主任频频来家访，让我爸我妈好好管住我，多谈心，多敲打，多教育！

班主任其实已经从师专毕业了五年，却还是单身。

“这事儿挺急迫的，”我跟我妈说，“我们班主任想让你帮忙给介绍个对象。”

我妈古道热肠，风行雷厉，四天后就给我们班主任物色了一个。

那姑娘，卷发头，大嗓门，穿着布拉吉，热爱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能讲一口流利的普希金语。

不知道班主任是否热爱，总之，家访的事，他没有再来。

有一天，我看见班主任骑自行车带着“卷发头”迎风摇摆。我疾步跑上去，以极为平静的口气说：“老师，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边跑边解释，班主任没搭理我，也没有再腾出一只脚把我踹出两米开外。

第二天上课，班主任找我谈心，他说，你不许告诉任何人！我在仅有两个男生的教师宿舍里，指天为誓：此事自生自灭，就此打住，否则来世转猪，永世不得出栏。

出了宿舍，我正撞上徐晓楠，我冒死把这个秘密分享给她，其实，我只是想告诉她，我是多么希望坐在自行车后座的是她，蹬车轮的是我。

徐晓楠不以为然，她觉得我要变成猪这事是完全的扯淡。

阳光下，她远远地笑起来，箍着门牙的钢丝套，银光闪闪，亮得我都看不到她横逸的幼鳍。

六年级，我的红领巾迎风飘洒。

市少年杯足球赛，决赛，十二码点球，我主罚。

看台上坐着很多老师和同学，我看不到银光闪闪，我找不到徐晓楠。我向观众席发送巨大的笑脸，我要把这个点球献给徐晓楠，我要给她看我所有的日记，我要给她表演我的天马流星拳。

女人说：“手靠得都累了，换个姿势吧。”

我直了直背，松开右手，又点上一支烟。太阳已经爬起来，阳光涂抹在窗帘上，像擦上百雀羚雪花膏似的，香香的。

上初中以后我们全家都搬走了。

我没有徐晓楠的消息。

她也同样不会有我的。

七年后，在一本作文书上，我读到一篇署名徐晓楠的文章。她描写了一场全场对攻的足球赛。赛末时，有人犯规，主队衡量再三，由队长主罚点球，十二码，他一球定乾坤。

她写道：“人生就像一场全场对攻的足球赛，无时无刻不在和命运赛跑。当你站在罚球线上时，千万不能犹豫，不能左顾右盼。十二码是衡量人生勇气的距离。”

她写得很对，但她显然忽略了比赛的实事，从此我再也不想联系她。

过了七年，我在同学的婚礼上遇到了徐晓楠。

她留着铅直的长发，没有了银光闪闪的钢丝牙套，笑起来软软的，像一块高粱饴糖。

如果那天她是伴娘，也许我会鼓起勇气主动找她搭讪，可惜那天结婚的是我们班的男同学，作为伴郎，我拼命替新郎挡酒，飞快地撂倒自己，甚至没有和徐晓楠说过一句话。

又过了七年，我在小学毕业二十周年的聚会上遇到徐晓楠。

她穿着一件硫酸铜一样淡蓝色的毛衣，安宁得仿佛亚龙湾。

我虽然还单着，可我不确定，她儿子是否已经上了小学，她女儿可以弹奏几首李斯特。

但我很快相信，她低头发短信是在向她的老公汇报没有喝酒或者几点到家。

那晚气氛很好，二十年没见面，班主任还能叫出大部分同学的名字。

我问老师：“为什么选我做班长？”

班主任说：“你个头高，屁股大，醒目！”

全场笑瘫。

忘了谁叫了徐晓楠一声女神，男生们又摩拳擦掌起来。我正想着解围，徐晓楠却说：“你们男生，谁被老班揍过的，赶快敬老班一杯酒呀！”

不用说，我喝得最多。

可是那晚我话很少，像一个荒芜的秋天，颗粒无收。

男同学纷纷忙着向班主任敬酒，我百无聊赖，开始一个个记录通讯录上的电话号码。

同学和老师拉着手一遍遍地唱《光阴的故事》，晚宴在将近十二点才结束。我看见徐晓楠一个人在等出租车。

下着雪，马路上行人不多。

我和徐晓楠隔街相望，雪片很大，像把人沐在银河里，很快就沾满了头顶和睫毛。我在想，人生真是太漫长，如果我现在过去牵住徐晓楠的手，由此向东走下去，三条街之后，我便和她白头偕老，此生无憾。

可我终究没动，定在原地，远远地，仿佛一个等待被主罚的点球。

女人动了动身子，催促说：“然后呢？”

我说：“你是急着走吗？”

女人开始穿衣服，她直起身，背过手来，轻巧地给文胸系上扣子，轻巧得好像给一段葱白扎上了蝴蝶结。

我没能忍住，凑过去在她背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女人转过脸问：“还疼吗？”

我说：“还行，昨晚你用啃甘蔗的节奏，把我的右肩咬成了一个烂桃。”

女人说：“然后呢？这个故事是怎样结束的？”

我说：“然后徐晓楠搭上一辆出租车。我想跑上去给司机些零钱，汽车嗖地一下开走了，我甚至都没记下车牌号。”

我沿着雪野一直向家里走去，微信的朋友圈里，陆续有同学来报平安到家。后来，我看到徐晓楠写的。

她连续发了三条：

她说，我好想你！

她说，我到家了。

最后一条，她说：二十年啦，当初老老实实的兄弟如今成了大混混，花心的姐妹做了全职妈妈，沉默的同桌当上了心理辅导老师，干瘦的小弟做了商界的大亨，最坏最痞的那一个呀，活成了一个哑巴。

我在雪地里发足狂奔，像主罚点球一样奔跑，我在黑夜里嚎叫，歇斯底里地高唱：“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

最后，我瘫倒在雪地上，我掏出手机打给徐晓楠，我说：“喂，你还单着吗？”

女人咯咯地笑着说：“好吧，好吧，我感动了！”

我说：“感动了可以不收钱吗？”

女人瞪大眼睛说：“我们很熟吗？”

她很轻地关上了房门，像把我珍藏在一个盒子里似的。

“我走了，真的要走啦！”

我慢慢地穿好衣服，走向窗前。

我收到一条女人的微信，她说：“冰箱里有红豆粥，热着吃啊。”

每个人都会站在人生的罚球线上，或许那是十二码，或者更多，又或许考验勇气的距离是多少并不重要，勇气才重要。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下辈子，请做我的床单

题记：七月，毕业季拍马杀到，有人一起失恋，也有人抱定决心要闪电般——告别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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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所有的理工男都有男神范儿！

比如说：石斑——一个十足肥佬，矬，邋遢，高倍近视，笑如面瘫。

当然石斑也并不是浑身缺点，不然我也不能和他做好兄弟这么些年。

优点有三，简要说来——

第一个优点叫成绩拔尖。

虽逃课、蠢睡、打游戏，也不能动摇其全系学霸排行榜前三甲的位置。

当然我也没少借着石斑的小纸条沾光，虽逃课、蠢睡、打游戏，就是不挂科。

第二个优点叫听人劝，吃饱饭。

石斑是个善良纯真的胖子，凡事都要我这个好兄弟把持做主。

比如：熄灯后我约石斑翻墙去搞串啤，石斑坐定后，一定让我先吃饱喝美。

等到石斑实在忍不住，拿起一条秋刀鱼想吃时，我循例会说：“石斑，你要少吃，夜宵最容易发胖。刚刚翻墙时，我听见了裤子开裂的声音！”

石斑强咽下口水，快步起身买单，循例会说：“嗯，险些犯错误了！”

第三个优点叫“黄品源”。

这里我详细解释一下。

石斑是典型技术宅男，由于长期在寝室潜水，大批量青春消耗在十五英寸的MacbookPro前，最擅长一边下载小电影，一边分类汇总，笔录详尽地为日后检索备案。

比如社长问：“上围34D，腰围二十五英寸，臀围三十六英寸，身高一米六的天蝎座女优是？”

“高树玛利亚！”石斑平静地给出答案。

比如腊肠说：“33C的松岛枫最大爱好是开车吧？”

石斑慢悠悠地说：“其实，松岛枫真正的上围是33D，爱好是开车，但强项是竞走，不谢！”

而当龙猫对石斑海量的知识储备以及闪电般的检索速度惊为天人的时候，他只是淡淡地从心底发出一声“呵呵”，气定神闲又怅然若失地说道：

“可惜我只停留在理论高度，以江湖的角度看待成人世界，我这个黄品源，其实只是一个王语嫣。”

2

大二的游泳课上，石斑告诉我，其实他一直有暗恋多年的女神！

那女孩是自动化五班的肥皂姐，和石斑是高中同学，短发，套钢丝牙套，拥有一身和石斑一样灵动细滑又弹性十足的白肉。

当时肥皂姐从三米板中一跃而下，溅起了半池子的水花和男同学。

只有石斑石化了一样定在水中，在肥皂姐转身游摆的华丽背影里，笑成了一朵天真无邪又傲然盛放的太阳花。

“她的泳姿太漂亮啦！”石斑说，“我从来没想到一个胖子可以在水中游出这样优雅的泳姿！”

石斑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和他正挤在学校浴室的花洒下。

我说：“同学，你肥皂掉啦！”

石斑弯腰去捡，我趁机向花洒里挤进一步，冲掉了眼角上的沐浴液。

彼时，石斑已把肥皂握在了手中，钻木取火一般，在掌心里百转千回地搓揉着。

“做梦都想在有生之年娶到肥皂姐这样的女孩啊！”石斑说着，将大把的肥皂沫擦在身子上，白色的皂花，瞬间沾满了他丰腴的身体，石斑哼起了小曲，像一坨快乐的棉花糖。

3

整个大三石斑都泡在水池子里和泳裤相依为命。

“想到有一天要在肥皂姐面前一展身手，受再大的苦也值得！”石斑指天为誓。

那次测试自由泳，石斑和肥皂姐挤在一个泳道上做热身。

可想而知，泳道的浮标在经受了强大的挤压后最终反弹回来，石斑被串着浮标的细绳缠住了腿，一连呛了几口水，要不是肥皂姐眼疾手快，拼尽全力长久地拖住他，那条和石斑相依为命一年的泳裤，可能将成为石斑撒手人寰时唯一的陪葬。

此后石斑心灰意冷地仰面躺在寝室的床头，淡淡叹出一口气说：“再没脸站在肥皂姐面前！”

4

转眼就到了大四，临近毕业，大伙都忙着劳燕分飞的时候，石斑将硬盘里所有的松岛枫和高树玛利亚都进行了格式化，然后满腔孤愤地说：“今夜，我要告别处男！”

我问：“你打算找谁？”

石斑说：“我只爱我的肥皂姐！她救过我，人命债，我人肉偿！”

石斑拉着我的袖子说：“走！兄弟，陪我！”

我大惊失色：“干甚？去哪儿？”

石斑大喝一声：“先买点酒喝去！”

我说：“好，等下买三瓶250ml的红星二锅头，兄弟出钱。”

石斑说：“你直接弄死我吧！”

我说：“那买一瓶威龙94，你出钱。”

石斑说：“好！”转而问宿舍的兄弟们，“有套吗？”

彼时正值分手高峰期，宿舍内兄弟们纷纷拿出积压箱子底的存货。

宿舍社长说：“给你冈本吧，水蜜桃味带暗纹。”

腊肠说：“请用我的杜老师，超薄透气，蜜柚香型。”

龙猫说：“我这儿还有jex，双重润滑，青瓜口味。”

石斑转而问我：“你也贡献点啥吧？”

我说：“我来点精神层面的吧。帮你写封迷倒肥皂姐的小情书吧，你要什么口味的？”

石斑说：“淡淡装逼，淡淡愁。最好低调内敛型的。”

我在纸上写：

我不做你头顶的蔚蓝，只想做清风吹拂耳畔。

我不做你张扬的风帆，只想做溪流歌唱陪伴。

我只愿爱得坦白而平淡，下辈子，请让我做你的床单！

5

据说临近毕业，同学们的心情都异常焦灼，不是干柴烈火，就是擦枪走火！

总之石斑那晚的表白很顺利，两人喝掉半瓶94威龙，就决定去学校附近的如家，体验如家一般的温存。

上床前，肥皂姐不胜娇羞。

石斑壮着酒胆对肥皂姐说：“这些年，我心中只有你，虽阅片无数，却守身如玉！”

肥皂姐不胜娇羞地低下了头。

石斑掏出小情书念道：

我不做你头顶的蔚蓝，只想做清风吹拂耳畔。

我不做你张扬的风帆，只想做溪流歌唱陪伴。

肥皂姐不胜娇羞地解开了上衣的纽扣。

石斑从包里翻出早已准备好的安全套说：“你选一个吧，是水蜜桃味的冈本、青瓜香型的jex，还是超薄超透气的杜老师。”

肥皂姐登时大怒，一巴掌扇在石斑脸上说：“你这个惯犯！”

石斑霎时不知所措，战战兢兢地说：“下辈子，请让我做你的床单！”

“滚！”肥皂姐摔门而出。

好可惜，差一点儿就成了滚床单！

6

毕业后，我等不学无术的同学，纷纷跌入滚滚红尘。

石斑则继续留守象牙塔，开始他硕士阶段的学霸生涯。

两年后，石斑硕士毕业，迅速与肥皂姐大婚。哈哈，你没看错，的确是石斑与肥皂姐大婚。

我问石斑：“大学毕业那晚，你告别处男了吗？”

石斑淡定说：“从技术层面上讲没有。”

我问：“那从精神层面呢？”

石斑说：“那晚我追肥皂姐出门去道歉。肥皂姐却说我根本就是个老色狼。我说，我的确是初犯，而且还未遂。可肥皂姐说她不相信我的话。肥皂姐拿起剩下的半瓶红酒，一口气喝了下去，她说她彻底错看我了！”

“然后呢？”我问。

石斑说：“然后肥皂姐过了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惜我拖不动她，手机又落在了酒店里，又怕她着凉，于是我躺在地上，让她睡在了我身上。那次之后，从精神层面上讲，我俩就真的好啦！”

婚礼中，司仪让石斑说说是如何征服女神的，石斑登时愣住，菜墩般直戳在舞台上。

这时，肥皂姐抢下话筒，轻轻地说道：“我不需要你做我头顶的蔚蓝，也不需要你做我张扬的风帆。要是有缘，今生，你就做我的床单！”

台下哄笑成一片。

我漾出眼泪暗骂：狗蛋！这他妈谁写的诗，怎么这么好？

一次飞翔

吕浩是我见过所有“路怒症”患者中最狂躁的人。

通常情况下，我开车看到有人加塞、随意变道或者逆向超车时，会在心里暗骂一句“傻逼”，再不然摇下车窗，大嗓门问候一下他的老娘。吕浩则不然，眼里容不得丁点沙子，“路怒症”成了他藏在脑垂体里的一颗上了弦儿的手榴弹，谁一碰，他马上就抽筋反射，炸得牛逼且灿烂。

有一回在北三环上堵车，前面有辆车借非机动车道超车，正在伺机加塞。吕浩一把拉开车门对我说：“苏秦，到前面红绿灯接我。我要去教育一下那个加塞的傻逼！”

说罢，他跳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前面的车子疯奔过去，如同詹姆斯•邦德执行任务一般潇洒帅气，勒布朗•詹姆斯三步上篮一般彪悍淋漓。我把车子开到前面的路口等他，左寻右找不见人影，又向前开了两个红绿灯，才看见吕浩坐在马路牙子上，一边擦汗，一边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问他：“什么情况？”

吕浩说：“我跑过去，拍拍车门，司机按下车窗问我有何贵干？我说，小样儿，你丫注意点，别老插队，忒危险！”

我问：“那人怎么说？”

吕浩说：“那人没搭理我，我继续教育他。我说，你丫穿戴这么整齐，是不是急着去奔丧啊？”

我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吕浩继续说：“那个傻逼还不理我，丫居然按上了车窗，还他妈给我翘中指！”

我问：“你后来怎么着？”

吕浩拍拍胸脯说：“他不听我教育，我就一个飞脚跺了他车左边的反光镜！”

说罢，吕浩哈哈大笑起来。末了又补充一句：“为一个反光镜，丫居然追我跑了三条街，真是又傻逼又抠门！”

当然吕浩的狂躁也不是天生的，与其说是“路怒症”，倒不如说是一次事故的“后遗症”！

说来话长，那会儿是大四刚毕业。我跟吕浩、唐薇三个人的乐队还没解散。

因为要赶着参加九月份北京地区“冰力先锋”的摇滚大赛，我和吕浩毕业后一直晃荡着没找工作，租住在朝阳北路上一间六平米的地下室里。唐薇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平时就住在她小姑家里。只要有时间，我们三个人就凑在一起排练。

那会儿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到后海公园边上的一家“蓝莲花”酒吧去驻场，钱不多，基本就是“饿不死，也吃不好”的水平。每次发了钱，吕浩都张罗着下馆子去海搓一顿。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便拼命地给唐薇夹菜。鬼都能看出来，吕浩喜欢唐薇。

著名的朋克乐队“绿日”一直是我们偶像，所以给乐队起名的时候，我一口咬定用了“绿灯”这个名。我说：“你俩整天黏黏糊糊，搞得我跟一个‘发光发亮又发骚’的大灯泡似的，咱就选这个名，真实、接地气！”

吕浩反问：“绿灯会不会太粗俗了，一点也不酷炫，一点也不摇滚！”

唐薇则笑嘻嘻地说：“绿灯可以，有向偶像致敬的意思，而且很温暖。”

吕浩马上腆着个热脸凑过来，憨憨地附和了一句：“小薇说绿灯好，就用绿灯吧！”

我戳着吕浩的脑门骂他：“好你妹！”

唐薇公司的副总也是个朋克迷，一来二去就跟我们混在了一起。他有辆别克君威，平时帮我们运运乐器也挺方便。后来，我发现他和唐薇的苗头有点暧昧，于是提醒吕浩：“那小子有钱又有心，你得多长点心眼。”

吕浩自信满满地跟我吹牛：“唐薇早晚都是我老吕家的人。眼下的事，先把比赛弄好再说！”

由于决赛必须演奏一首原创歌曲，吕浩那阵子花了很大的精力用在创作上。唐薇却因为工作忙，时常错过彩排。吕浩后来就写了首歌叫《飞翔》，是献给唐薇的一首情歌。

我追逐着山谷和心间的回声，用寂寞的镰刀收割空旷的灵魂。

天空从未留下过飞翔的影子，但我们曾是一群傲然的鸟人！

我对吕浩说：“你这歌颂爱情的歌词可有点二啊！”

吕浩说：“苏秦，你丫不懂，这是泰戈尔关于爱情与飞翔的名句。”

可我一直很纳闷，什么时候泰戈尔也关注过恋爱中的鸟人？

临近比赛，有一天，吕浩带唐薇公司的副总去拉乐器，那天吕浩有点心血来潮，自己做司机，让副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结果路上有车子逆向超车，加塞时，吕浩避让不及，撞到旁边一个行人。

更二的是，吕浩为了彩排，居然没有停车，拉着乐器一路飚回排练房。谁知道，那天马路上有人报警，警察很快就找到了我们。警察以交通肇事逃逸为由，要把吕浩带回看守所拘留。

唐薇当时一脸惊恐地挡在吕浩前面。那个副总也热心地走过来，拍拍吕浩肩膀说：“兄弟你别担心，我会替你好好赔付那个伤者和家属，你很快就能出来！”

谁知道吕浩跳起来，抽了那副总一记耳光，骂骂咧咧地叫了一句：“谁他妈稀罕你的臭钱！”

然后他恶狠狠地瞪了我和唐薇一眼，晃晃悠悠地随警察跳上了车子。

吕浩让我去拘留所时为他带几个皮筋，我问他做什么？

他说：“用猴皮筋绑在凳子腿上当琴弦练，我怕出来后，手生，影响了比赛的效果。”

我说：“比赛不算什么，你回来跟唐薇好好解释一下，别让她误会你揍她领导的事。”

吕浩说：“我跟唐薇完了，最后就送她一场漂亮的比赛做纪念吧！”

那时离“冰力先锋”的决赛还不到十天，吕浩在看守所里蹲了七天，出来后，甚至都没再找唐薇彩排过。

可是比赛那天吕浩把那首《飞翔》发挥得非常好，舞台上他变得张扬、暴戾，沙哑的声线中充斥着挣扎与绝望。唱到最后一个高潮，他在舞台中央，忽然剥光了上衣，一把将贝斯琴颈轮到半空，然后径直砸下来，如此反复三次，直到把他那柄心爱的贝斯砸得稀烂。

此时舞台的气氛飙到了极点，很多观众起立致敬，掌声爆棚。我诧异之极，却看见唐薇和吕浩的眼中都滚着晶莹的泪花。

那一刻，我恍惚预感到吕浩和唐薇的爱情走到了尽头。

无论如何，我们超常发挥，取得了总决赛第四名的好成绩。虽然没有捧杯，但有唱片公司现场收录了我们这首歌的版权，我们未来将有幸在唱片上听到自己的作品。

那晚本来约好三人一起去酒吧庆祝，可是唐薇却说她临时有事，要先走一步。

后来，我又打电话给唐薇，却是那个副总接的。他说，他和唐薇在她姑姑家里吃饭，今晚不会再过来找我们了。

吕浩说：“苏秦，算了，我和唐薇早没戏了。”

我反问：“你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尝试一下⋯⋯”

吕浩抢着说：“那个傻逼副总说，他们要领证了。我也尝试了，抽了丫一巴掌，真他妈的痛快！哈哈哈！”

我说：“那咱们‘绿灯’乐队这就样解散了？”

吕浩又大笑：“什么他妈的绿灯乐队，当初就不该叫这个烂名，一个当上了电灯泡，一个戴上了绿帽子，一对大傻逼，哈哈哈！”

那晚我和吕浩喝得烂醉。被初秋的凉风一吹，半夜吐得稀里哗啦的。迷蒙中，吕浩问我：“苏秦，你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要去南方找我女朋友。你应该再找唐薇谈谈。”

吕浩说：“别给我再提那个见钱眼开，朝三暮四的小贱人！苏秦，你当我兄弟不？”

我说：“是兄弟，最好的兄弟！”

吕浩说：“是兄弟，你把唐薇那小贱人的手机号删了，你明天就走，滚去南方，滚到天涯海角，换了新号码，绝对不能再联系唐薇！”

我说：“行，我答应你。”

吕浩说：“苏秦，你走了，我也滚。”

那是吕浩上次在北京留给我的最后印象。夜色里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凌厉得吓人，悠悠地唱着：“天空从未留下过飞翔的影子，但我们曾是一群傲然的鸟人！”

唱罢，吕浩一把将自己的手机投进了什刹海，湖面上瞬间传出“咕嘟”一声，仿佛一尾硕大无边的鱼跃起，一口吞掉了这个寂寞的晚上。

这之后，我去了宁波，吕浩出国待了两年。“路怒症”就变成他开车撞人的后遗症，他成了这个事件的终身受害者。两年后，我去北京出差，正赶上吕浩回国。我们的车堵在北三环上，他就急不可耐地去教育了前面那个加塞的傻帽。

我和吕浩在北京呆了四天，每晚都去后海的边上的“蓝莲花”酒吧喝酒，兴致好的时候，还会上台唱几句。

第四天晚上，吕浩终于忍不住问我：“你是否还和唐薇保持着联系？”

我说：“上回我们喝得迷迷糊糊的，你把我手机里的号码都删光啦。后来我去了宁波，新号码一换，就再没唐薇的消息了。你想找她，我帮你问问其他同学吧。”

吕浩说：“算了，你走了，我也要出去了！”

此时，舞台上音乐响起，传来一个悦耳又散漫的声音：

“她剪了新头发，房间也换了号码⋯⋯”

我拍拍吕浩说：“哥们，我没错乱了吧，你看那不是唐薇吗？”

吕浩揉揉眼睛说：“没错，怎么老大嫁作商人妇了，还隔江犹唱后庭花呢？”

我说：“你丫嘴别那么损行吗？我去叫她过来。”

吕浩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潜台词仿佛是在说：“你要是敢上去，今后就不再是我兄弟！”

于是，我抄起一盘瓜子，慢悠悠地顾自嗑起来。

吕浩随即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大声地说：“你丫要是上去就快点行吗？人家这就要唱完了好吗？”

我把唐薇领到吕浩面前的时候，瞬间就找到当年做“大灯泡”的感觉。

俩人都哭了，哭得我恨不得跪在地上，拉一曲荡气回肠的《二泉映月》才能配得上彼时悲凉的气氛。

唐薇问吕浩：“为什么不辞而别？”

吕浩反问唐薇：“为什么移情别恋？”

唐薇说：“你不要听别人胡说，我没有和那个副总怎么样。一开始我是觉得他人不错，踏实，热心还很仗义。”

吕浩反问：“后来，你不是和他登记了吗？”

唐薇说：“没有！我后来发现他是个很虚伪的人，而且，酗酒很厉害！常常醉酒驾车，最后还是因为这个进去了！”

“哼！”吕浩终于冷笑了一声。

唐薇反问到：“我问你，吕浩！当年最后一次彩排的那天，是不是我们副总开着车子，他那天酒驾肇事，怕坐牢，没停车，让你顶包的！”

吕浩说：“你们副总终于良心发现告诉你了？”

唐薇说：“你为什么要答应替他顶罪？”

吕浩说：“因为你们副总说，你今后在单位很有前途，他希望我能帮他一个忙，也帮你一个忙。因为他说，你很爱他，已经决定去领证了！”

唐薇说：“为什么不来找我说清楚？”

吕浩说：“你为什么不来拘留所看我？”

唐薇说：“你进去的时候，我被派到外地出差了几天。吕浩，你这傻逼！”

吕浩和唐薇在酒吧抱头痛哭，时隔两年，我们又仿佛回到了人生的起点，乐队还是那个乐队，蓝莲花还是蓝莲花，我依然是那个闪闪发光的灯泡侠！

吕浩和唐薇结婚的时候，我驾驶着主婚车。有人在高架上加塞，我正迟疑着，吕浩一把脱掉礼服上衣，打开车门对我和唐薇吼道：“到下一个红绿灯等我！我要去教育一下前面那辆车！”说罢，他翘着性感的小屁股，一溜烟地跑走了。

我担心他在新婚大喜的日子跟人家大打出手，于是跳下车去找他，却看见吕浩攥着拳头，垂着脑袋走回来，脸上甩着两行老泪，一副被人揍扁的怂样。

我问：“怎么了？”

吕浩说：“那人按下车窗，车里的音响开得很大，我听见有个傻逼在CD里抽疯一般的喊着：‘我追逐着山谷和心间的回声；用寂寞的镰刀收割空旷的灵魂⋯⋯’兄弟，那是我们的歌！”

向死而生的人生，谁不是一次逆风飞扬？寂寞追逐的路上，总有镰刀会收割空旷的灵魂。

唐薇曾经说过，虽然当时没有任何音信，可是她坚信着，只要她在蓝莲花等下去，就一定能把吕浩等回来。是的，她成功了，她听到了山谷和心间的回应。

傲然飞翔在天空，也许会折羽，也许无痕迹，但我们不辞做鸟人！

你脚踩的地狱只是天堂的倒影，我唇角的故事终将是时间的灰烬

浩子大学时跟我一个班，在院篮球队里是我的替补。他身体素质很好，人生得又高又帅，可惜就是太懒，球技稀烂，如逢重要比赛，一定全场板凳。他每每赖着队长要上场冲杀一阵，放他上去就是一阵胡搞，要么乱放“三不沾”的三分球，要么抢篮板崴肿了自己的脚脖子。

这还不算，浩子成绩很差，基本属于旷课专业户，倒是谈恋爱、打架、组建网游战队啥的样样精通。

有一天，浩子鬼鬼祟祟地跟我讲：“班长，现在我他妈的混成咱学校老大了啊，你要是有人要砍，吱声啊！”

我说：“暂时还没有，先谢了哈！”

浩子伸出健身指凌空一戳，说道：“不客气，自己人，吱声啊，一定吱声！”

浩子的命运从大四时发生了急转，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往前冲。先是球技精进，发奋图强地锻炼身体，紧接着，全年旷课，到社会上组建了一个模特演艺队，自己做经纪人，全国走穴赚银子。

那个时候，浩子经常在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内容循环往复，大体可以分成三类：

其一是，班长，你猜我今天赚了几万？

其二是，班长，我昨天被追着揍，你猜我被几个人砍？

其三是，班长，学校点名你可一定要帮我顶住！

我通俗的回答是，你要平安地回来。你现在的点名可是全勤的，要是回不来，我估计要被学校砍了。还有，尽量早一点儿，我快顶不住了。

我苦苦地顶了一年，毕业前浩子因为自控（自动控制）成绩不及格的事被学校翻了出来，自控老师硬生生地要把他按住留级。

浩子收到消息，杀气腾腾地赶到学校找自控老师拼命。自控老师曾留学东洋，不但治学严谨，生活、衣着也极像扶桑青年。印象里，大学期间她好像整天穿着丝袜短裙，就算飘雪的冬日，也不忘展示一双不穿裤子的美腿。

浩子说：“我他妈找‘布川裤子’拼啦！”

我说：“你淡定点，布川其实人不坏，就是在扶桑多年，人也变得有点儿一根筋，你跟她好好谈谈，兴许还有戏，千万别动手。”

我说，记住，绝招是装孙子。

浩子去找布川理论，我等损友在守在办公室门口窃听。

浩子苦口婆心、声泪俱下地讲了半天，最后布川轻声地问了一句：“假如我放你毕业，你有什么人生理想？”

浩子说：“我的人生理想就是毕业三年挣足一百万。”

“哈哈哈⋯⋯”办公室里，布川发出地动山摇的笑声，她让浩子赶快滚蛋，她说：“一个‘连自己干什么吃的都不知道的人’，到社会上能有什么用。你——留级留定了！”

这之后，我们毕业，浩子留守，杳无消息。

又过了一年，浩子打电话说，他毕业去新疆打CUBA了，赚了几双好球鞋。

又过了一年，浩子打电话说，原来大学的球队有人结婚，问我要不要一起随份子？

我说，随吧！你告诉我账号，我打钱给你。浩子说，那点儿小钱，你甭管了。

又过了两年，浩子打电话说，班长，我随份子的钱，你能不能赶快打给我？

我说，行啊！你在哪儿呢？急吗？

浩子说，急，我在等着赶飞机，你丫快点儿，饿死我啦！

此后又过了好几年，我一直没有浩子的消息，直到去年，他来杭州出差，特意租了辆车开到宁波来看我。

浩子好像变了，眼神里不再有戾气，裹在金丝镜框里的大眼睛，跟住上豪宅似的，有股雍容的优柔。

我说：“你这几年跑哪儿去了？”

他说：“我去了哈萨克斯坦。”

我说：“去干什么啊？”

他说：“我毕业进了一家管道公司，然后搞工程施工，其实我挺能吃苦的，后来就出国搞建设了。”

我说：“好啊！我正计划搞毕业十年同学会，你到时一定要来啦！”

浩子说：“行啊！同学会我个人要捐点钱出来。不过，要是布川裤子来，我就不去了。”

我问：“为啥？”

浩子说：“布川看不上我，认为我不知道自己干啥吃的，我怕她再看见我，对她的人生打击太大。”

我说：“布川不是特鄙视你的理想吗？你实现了吗？”

浩子说：“‘理想’？”他熟练地推了推金丝眼镜，军统特务一般，一本假正经地说，“三年一百万那个吗？已经超额完成了。”

我说：“对了，你国外待得好好的，干嘛要回来？”

浩子说：“我妈走了，你知道吗？”

我一时语塞，定在半空。

浩子说：“我妈得的是癌症。其实我出国拼命挣钱，是给我妈做医药费用的。我赶着回国，是因为我知道挣再多的钱也没用了，我要陪我妈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浩子开始慢悠悠地跟我讲如何在人生的最后岁月里陪伴母亲。这完全不是他在我脑海中的一贯印象，他很淡定，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他很冷静，抽丝剥茧不带一丝火气地告诉我：他如何烧菜做饭，一勺一勺喂母亲吃；他如何洗衣拖地，一点儿一点儿地给母亲擦洗身体。他如何自学按摩，让母亲舒服一点儿，又如何在母亲小睡的间隙，疯疯癫癫地冲回家看望父亲。

因为是癌症晚期，医院不建议进行手术切除。

父亲很漠然，很犹豫。父亲跟他说，做不做手术的事情，由你来定，我已经无法承受了。

浩子听完父亲的话，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指着镜子中的自己一遍一遍地骂，我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下不了决心？日子为什么会这么难？

然后他用头撞墙，大嘴巴抽自己。

然后，他推开窗户，瞪着楼底，掂量着是不是要一把结束这苦难的日子。

然后的然后，他在卫生间了清洗了哭红的眼睛，攒着一张笑盈盈的脸，上了发条似的继续烧菜做饭，继续洗衣擦地。

“最后，还是瘦成了一把干柴。”浩子说，“妈妈走得很安静。”

“追悼会的那一天，想不到医院来了很多人。病友、护士，还有特意请假赶来的主治医生，他们说，没见过我这么孝顺的男人，他们越说，我哭得越厉害。我哭得丧心病狂，很多人都拉不住，索性跟我一起哭起来。”浩子说。

我和浩子坐在江东区新河路上的一家咖啡馆里，午夜一点半，咖啡馆准备歇业打烊。灯光幽暗而昏黄，远远地，服务员开始收拾擦地，我们两个忽然抱头痛哭。

宁波的秋夜很安详，江风穿过法桐的叶子，哗啦啦的像要揉碎这个晚上。

浩子说：“别哭了，咱俩加起来快有三米八了吧？”

我说：“是啊，咱们两个大爷们儿，别再把人家吓着。”

我们从咖啡走出来，沿着江边溜达，我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浩子说：“接下来，我要找个好姑娘结婚。我的条件不高，就是有一样，要容得下我爸。结婚以后我要我爸跟我们一块住。”

浩子终于搭乘一辆出租车，消失在秋夜的尽头。临走时，他问：“你还记得毕业前，咱们打全校‘三人制’（篮球）的时候，被三个两米多的大个儿打得像狗一样吗？”

我说：“记得，你不是扔进了人生第一个三分球，然后咱们压哨逆转了吗？”

浩子说：“是啊！扔之前，我就傻乎乎地想，快点儿结束吧！”

我曾经看到过一句诗：“你脚踩的地狱只是天堂的倒影，我唇角的故事终将是时间的灰烬”。浩子的生活正好印证了前一句，而我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些记录下来。我想，等到时间化为灰烬，还会有人们在唇角挂记着这些故事。

我所说的拼命，只是不顾一切地活着

八月，台风“海葵”在宁波登陆，我被困在栎社机场的候机厅，已经过了十一点钟，延误的航班却还是没有丝毫消息。我在手机通讯录里不断地翻看着宋玉的名字，仿佛手指轻点一下，就能联通到他的世界。

风很大，大雨瓢泼而下，而我始终没有点动它。

1

我和宋玉是发小，五岁那年，我和他在家属院后的货仓里玩火时，点燃了一张大油毡。不知怎么油毡燃烧时滴下的沥青溅到了我的棉裤上，新棉裤迅疾燃烧起来，我蜷着身子疼得在地上嗷嗷直叫。宋玉见状，慌忙一把一把地抓起沙子盖在我的腿上——没有用，他又使出吃奶的劲头拼命在上面吐口水，可惜仍无济于事。

火势加大，我疼得哇哇大哭，宋玉褪下他的裤子，一泡尿撒在上面，浇灭了大部分的火苗。眼看着剩下的火种死灰复燃，宋玉光着屁股就抱着我的大腿打起滚来，最终熄灭了所有的火苗。

事后，宋玉被他娘吊着打了半天。而我因为伤口发炎，躺在医院里好吃好喝地住了一个星期。

我的左腿上至今还有一条八寸长的“火疤瘌”，宋玉说，那是我们伟大友谊的见证。

当时我感动得要命，因为是宋玉的果断与勇敢保住了我的大腿。

我说：“宋玉，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宋玉爬在我的身边，嘿嘿一笑说：“不用了，你先欠着，我想到了你再还。”

说完话，他得意地翻身坐起，谁知屁股一挨床，就“哇”的一声，蹿出去老高，像一支燃烧的钻天猴儿炮仗。

2

到了小学我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我因为成绩还不错，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

宋玉则是调皮捣蛋的孩子王，因为“大腿事件”要知恩图报，我时常把作业和小纸条及时地传给宋玉。

五年级，文艺汇演，宋玉找我一起演舞台剧。

宋玉说：“大闹天宫里缺一个重要角色，你演不演？”

我问：“是孙悟空吗？”

宋玉说：“那是我的角儿！”

我问：“是天兵天将吗？”

宋玉说：“比这个待遇要好一点！”

我问：“那是？”

宋玉说：“是玉皇大帝，你考虑一下！”

我说：“玉皇大帝就算了，整个大闹天宫里一直都被揍得很怂，有损我的好孩子形象。”

宋玉说：“我会尽量减少你的戏份，蒋一燕会演王母娘娘，你再考虑一下。”

蒋一燕是我们全校闻名的学霸，不但成绩好，人也生得十分清秀，而且画画还非常棒。那个年龄段，但凡三观发育正常、身体茁壮成长的男生，都争着和蒋一燕做朋友，借她做的作业，收藏她的画，陪她一起大扫除。

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下来。

宋玉也最终兑现了承诺，整个《大闹天空》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主要戏份就是王母娘娘和孙悟空在蟠桃园斗法。

而我唯一的一句台词，就是钻在课桌底下，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句：

“快去请如来佛祖！”

3

六年级时，蒋一燕参加了学校的绘画兴趣班，放学比普通同学晚一小时。因为在“大闹天宫”里结下“仙缘”，我和宋玉主动担任护花使者，时常陪伴“王母娘娘”圣驾左右。

一路上，我们三个说说笑笑，从马路边的白杨树上摘知了壳，在月季花苗圃里抓西瓜虫，一遍遍清点落在电线上的小麻雀。日子过得简单美好，天空一般了无褶皱，流云一般长生不老。

毕业前的那年夏天，我们仨路过一个叫九道弯的胡同。

胡同的转角里，突然窜出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小混混拦路打劫。因为宋玉他爸是市里的领导，家境很好，这个土豪上来就掏出二十块钱稳住了局面。

那个打劫的小混混，本来拿了钱乐呵呵要离开。瞥了蒋一燕一眼，忽然调转过头来。

“小姑娘，长得挺漂亮啊！”混混一脸坏笑，说着向蒋一燕伸出一只手来。

宋玉一个箭步挡在前面：“拿了钱还不走？”

那小混混发出一声古怪的冷笑，一脚踹在宋玉的肚子上。

“你妈！多管闲事是吧？”

宋玉捂着肚子倒在地上，使劲跟我使眼色，让我拉着蒋一燕快跑。

我当时完全傻掉，直到混混再伸手去摸蒋一燕时，我才把自己的脸蛋凑了过去。

“你也找死是吗？”混混果断地给了我左脸一记耳光。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不但戳在原地一动不动，而且用眼神示意那个混混，你可以在我右脸上再来一下，可是休想跨过去。

“傻逼！”那混混心领神会，迅速满足了我的美好愿望！

可我还没动，又转过另外一侧脸颊对着他。

混混很意外我的抗打击能力，正在考虑调用他腿长的远程攻击模式时，捂着肚子的宋玉发疯似的冲过来，赶在混混抬腿之前，抱住了他，一口咬在他大腿根的内侧。那混混痛得嚎叫了一声，跳出去半米开外。

“你妈！一个傻子，一个疯子，一对傻逼！”混混骂骂咧咧着一步一瘸地走开了。

宋玉从地上缓缓地爬起来，蒋一燕走过来，伸手碰触着我发烫的脸颊问我：

“疼不疼？”

宋玉抢过来说：“哎呀，我的肚子疼死了！”

我尴尬地笑笑说：“我没事，左右各一下，正好平衡了。”

后来三个人一路上没再多说话。蒋一燕吓坏了，眼里一直噙着泪水。

我忽然觉得，眼泪才是检验美女的唯一标准。

燕子此时的样子美极了，比起平时清秀素雅的模样，更像一株挂着露水的粉荷。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我很想掬一捧她的眼泪，收集起那晚红颜的霞光，就在那个黄昏，我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心中的痒痒，就像我热辣的双颊一样，不可抑制，酥麻发烫。

4

很久以后，宋玉问起我，为什么那天蒋一燕会先跑来问我疼不疼？

“明明是我伤得更重一点儿！”宋玉说。

“我离她近一点儿啊，可能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你是不是喜欢她？”

“我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宋玉如释重负地说。

我转而反问：“要是她喜欢我呢？”

宋玉说：“要是那样，我就不追了。”

我说：“世界那么大，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是男人！”

宋玉说：“不管是谁，敢追我兄弟的女人，我就找砖头拍死他！”

我笑笑说：“你这个疯子！”

宋玉说：“你这个傻子！”

“一对傻逼！哈哈哈哈！”我们两个抱在了一起。

时间飞快，转眼就上完了初中，临近毕业，学校要从我和蒋一燕中找一个人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

“无上的荣誉啊！你就让给燕子吧。”宋玉忽然跟我说。

“那是当然，好男不跟女斗！”

“别和我争燕子好吗？我知道你也喜欢她，兄弟，其他的我都可以给你，命也可以！”宋玉忽然郑重地抓住我的肩膀。

“看在你当年为了保住我的大腿，屁股被揍成烂桃的份儿上！”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卯足了劲头笑着，生怕宋玉听出我的尴尬，直到笑得喘不上气来。

离校之前，蒋一燕代表全校学生上台致辞，特别提到我和宋玉两个最佳损友的伟大友谊。台下宋玉暗地为我竖起了大拇指，冲我傻傻笑着。

我指指自己的屁股，拔出中指和他遥相呼应。

作为毕业礼物，蒋一燕送给我和宋玉一人一幅水彩画。

我的那幅上，画着九道弯胡同附近的白杨树和五色的月季花，蓝天下，飞翔着一只轻盈的燕子。

宋玉问我：“她给你画了几只燕子？”

我说：“一只啊。”

“给我画了两只，这是不是比翼齐飞的意思？”宋玉喜笑颜开。

“嗯！那恭喜你啦，哈哈哈！”

这次我笑得很开心，真的，仿佛在沉闷的大天里戳开一个豁亮的口子。

5

初中毕业后，我转学去了临市的重点中学，蒋一燕继续留在本地，而宋玉因为没考上高中，被他爸安排进了南京空军地勤的汽车连。

我第一次感受了好爸爸的伟大力量。

这期间，只要宋玉回来，一定安排我和蒋一燕一起出去海搓。那时他已经攒下不少钱，每次都从南京带回各种鸭子身上的零件以及香辣可口的麻辣小龙虾。

我们的伟大友谊顺利升级换代，从有难同当，到有福共享。

我没想过太多，也没想过将来，只觉得日子好像是放了葱姜蒜花椒大料以及王守义十三香的小龙虾一样，美味得不真实。可惜好时光总是溜得很快，转眼，就是各奔前程地匆匆散场。

好在我和蒋一燕都考进了北京城的大学。到了周末晃晃悠悠坐上十几站地铁，就能匆匆见上一面。

宋玉让我指天为誓，并约法三章：

第一，不能爱上蒋一燕；

第二，不能让蒋一燕爱上我；

第三，要时常出没在蒋一燕的周围，不能让其他男人有机可乘。

宋玉问：“有难度吗？”

我说：“So young So simple So naive！”

“说人话！”

“小意思，我这就去告诉蒋一燕，我其实是个Gay!”

“你小子，虽然人怂一点，可脑瓜是真好用！”

6

刚到北京的时候，我有意回避和蒋一燕见面。

如是几次，有天我在学校食堂捡到一本了《Out Serve》杂志，正好那周又约了蒋一燕来我的学校玩。我便用几件脏衣服卷着一坨手纸和那本杂志压在枕头下面。

蒋一燕到学校的时候，我推说在学生会有事，让她先去宿舍等我。

半小时后，我风尘仆仆地跑回宿舍，看见蒋一燕坐在我的床边上，用手机上网玩。宿舍的衣架上，我的衣服已被她洗干净，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滴。

在心里，我迅速为自己默默地点了个赞，并顺道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那天我送蒋一燕回学校，一路走了七站地铁的马路，说了几辈子没说完的话，却丝毫没有疲倦的感觉。

轧马路的长短是检验真爱的唯一标准。我深谙此道，可是我有承诺在先，所以当蒋一燕装作无意问起我有没有在追求女孩子时，我含含糊糊地回答她：“其实，我更喜欢男人多一点！”

蒋一燕起初一阵坏笑，前思后想，联系了我的回避、手纸和《Out Serve》杂志的一连串线索之后，恍然大悟地说道：“妈呀！原来你和宋玉是一对，我当了好几年的灯泡，我竟然不知道！”

他娘的，太意外了！这完全不是我想让她得出的推论。

事到如此，我不得不说：“宋玉不是Gay，起码我知道他爱的不是我，而是你！”

蒋一燕眨着细长的眼睛笑起来，她说：“信息量好大，我的CPU不够用，你让我缓一缓！”

说罢，她的双颊红热。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片红霞满天飞的斜阳，她用眼泪把我铸成琥珀，自此我的灵魂一直凝在那个百转千回的黄昏。

7

虽然我不能确定蒋一燕从此便会相信我是Gay的谎言，但我的态度起码表明：我真的对她不感冒。在我心里，她和宋玉已然成了比翼齐飞的一对。

我陆续买了几套运动装，颜色很齐整，都是深深浅浅的紫色。

每次我去见蒋一燕，或者她过来，我都精心把自己装扮成一个长条茄子。我们沿着地铁线步行，一路迎来送往，谈人生，谈艺术，唯独不谈感情。

轧马路的长短是检验真爱的唯一标准，没有比这个更扯淡的了！

后来，宋玉和蒋一燕顺利成章地走到了一起，宋玉退伍后被他爸运作进了市政府，蒋一燕被准公公安排进了市文化馆。

毕业后，我背起行囊，跋山涉水，远走他乡。在上海一家代理进口变频器的公司里，我找到一份安装调试的工作。

宋玉和蒋一燕大婚，宋玉一天打十八个电话让我回去做伴郎，我推说买不到火车票，在电话里和宋玉大吵。

宋玉说：“你他妈要是把我当兄弟，把燕子当妹子，你就给我滚回来！”

我说：“买不到火车票，我可能会迟到一天或两天。”

宋玉说：“买不到火车票，你就坐飞机。再不行，你打辆车回来，我给你报销。”

我大吼：“谁要你报销，有钱就了不起吗？”

最后，我还是赶回去了！

婚礼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新娘踮起脚尖，正准备接受新郎的香吻。我出现了，不合时宜地捧着一大束紫罗兰出现了。

宋玉看到我，撇下闭着眼睛的燕子，径直从礼台上冲下来。

他一把抱住我，把我箍得要死。我说：“你这个疯子！”

宋玉说：“你这个傻逼！”

我的眼泪瞬时飚了出来。我已经两年没见过他俩了，要不是顾及宋叔叔的面子，我和宋玉一定在台下互扇耳光来表达敬意!

宋玉在我的脖子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我噙着眼泪给蒋一燕献花，故作镇定地说：“你老公亲我那是他的问题，不代表我爱着他哟！”

蒋一燕只是淡淡地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隔天后宋玉和燕子送我返回上海，在车站，宋玉偷偷问我：“为什么手上那么多疤痕？”

我说是试验失误的时候，电流击穿烫的。“公司是计件的，我多调试几台，就多赚一点儿！”

宋玉问：“你要不要这么拼命啊？”

我不知哪儿来的火气，反诘说：“我和你不一样，除了性命，其他没的和人拼。我所说的拼命，只是不顾一切地活着！”

宋玉郑重说：“你回来吧！我和我老爸谈过了，他可以把你安排进质检局。”

我说：“我拼得很好，很开心，犯不上什么事都去请如来佛祖。”

“你有种！”宋玉一拳凿在我的左肩，恶狠狠地说。

8

在上海的生活并不容易，物价高，房价高，一个月根本攒不下什么钱。后来我辗转来到了宁波，做着一份登高作业的弱电调控工作。

一年后，我认识了一个武汉女孩，她叫吴茵茵，我们的感情发展得很顺利，又过了大半年，我带吴茵茵返回老家成亲。

宋玉开着他的新路虎来给我做婚车，蒋小燕抛下吃奶的孩子，亲手来给吴茵茵画婚妆。

新婚的那天夜里，吴茵茵忽然很警觉地问我，蒋一燕是不是从前喜欢过我？

女人的直觉有时敏感得吓人，我问小茵，怎么判断的？

小茵说：“挑头花的时候，我想选粉的，她却说你一直都中意紫色，这么细节的问题都记在心里，你们一定有鬼。”

我笑笑说：“那只是一个操蛋的误会。燕子初中毕业时送我和宋玉每人一幅水彩，那时候人家俩就决定比翼双飞，而让我自立门户，独上青天啦。”

在宁波，我时常爬上高耸的塔机操纵设备。象山港跨海大桥建造那会儿，我每天要徒手爬上二百四十米高的主桥墩塔吊，补贴很高，日子过得逐渐殷实起来。

我时常望着空旷辽远的海面思念故乡，想起宋玉和燕子，想起九道弯的白杨树和西瓜虫。

两年后，大桥造好，我联系了同学才知道，宋玉他家出事了。

他爸因为经济问题被批捕，牵连出宋玉就业的违纪问题。家里为了减轻量刑拼命往外掏钱，宋玉也已经离职半年了。

我见到宋玉的时候，他正在卡车货场准备装货跑长途，人黑瘦，脸上透着一股倔强的精气。

我说：“有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告诉我！”

宋玉说：“没什么，能扛得住！”

我说：“别那么拼命，身体最重要！”

宋玉冷笑一声：“拿命去拼，是因为没别的可拼，这不是你说的吗？谁不是不顾一切地活着！”

我茫然无措，只好选择默默离开。其实我很想对他说：“你也有种，一定要好好活着！”

9

人生就是这样，苦难就像九道弯的胡同里随时跳出来的小混混一样，有时一个耳光接着一个耳光地抽你，有时忽然一脚把你踹在地上。

八月，台风“海葵”在宁波登陆，我被困在栎社机场的候机厅，已经过了十一点钟，延误的航班却还是没有丝毫消息。我在手机通讯录里不断地翻看着宋玉的名字，仿佛手指轻点一下，就能联通到他的世界。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接到了燕子的电话。她告诉我宋玉出事了。

机场外，风很大，大雨瓢泼而下，而我始终没有拨出号码。

我赶回老家时，宋玉已经被安排下葬。人生匆匆，我竟赶不上见他最后一面。

据说那段日子，宋玉为了多赚点儿钱，经常连夜赶路。出事的那一天，他的车子坏在了高速公路上，虽然他支起了三脚架，可惜那晚的视线太过模糊。后面的卡车发现路障时已经来不及反应，直接将他撞在前面卡车的翻斗上。

亲朋散尽，在宋玉老家的最后一个下午，我和蒋一燕一起整理着他的遗物。

我在书架上发现了一幅被压得很平整的油彩画。

画上有高大的白杨树和五色的月季花，蓝天下，并排飞翔着三只小燕子，手拉手一般，围成一个半圆。

吴茵茵在傍晚打来电话问我几时可以回去？

蒋一燕倚在窗边，淡淡地说：“回吧，我会坚强的。”

我恍然想起来，在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在那个被拉长的美丽的背影后，蒋一燕忽然在家门前转过身来，她破涕而笑，用婉转的声音说道：“我很好，谢谢你们！”

九道弯的胡同虽然很长，而我们终究能走出来。

第四章 亲爱的，有没有人对你说晚安

做一个有故事而不世故的人

这辈子我敬服的人很多，先贤大哲，美人枭雄，可就身边的亲朋而言，让我真心钦佩的却是我的小舅。

我小舅只比我大十来岁。那会儿我七八岁，正处在讨人嫌的少儿生长期，顽劣异常，全家人都拿不住我，唯独就怕我小舅的一声吆喝！我小舅那时十七八岁，正处在青春叛逆期，常常被人叫去打群架。虽然他嘴里的故事一直都是自己如何威猛，以一当十地打得别人满地找牙，可大多时候，我看到的他，都是被揍得稀软像食堂里红烧茄子的模样。

印象深刻的一次，有回半夜小舅跑到我家来找我娘要钱，灰头土脸，顶着一脑袋“红包”，开口就是：“姐姐，我把人家开瓢了，要赔医药费，能给凑五十块钱不？”

那会儿的小舅，烫一个黑色大丽花式的卷发头，穿着水洗布的喇叭裤，每每被人揍回来，就靠在小院的影壁墙角，把烟屁股嘬得“嗞嗞”作响。他闷声不响地戳在那里，没人搭理他，他也不搭理人。直到看我经过，他冷不丁地冲过来，一把举起我，扔到半空，再接住，旋即又抛上去，身姿峻拔好似做广播体操，大嘴咧着，就像奔驰在希望的原野上。

又过了几年，小舅恋爱了。那姑娘生得“钟楚红”一般的好看，小舅每天乐得心花怒放，渐渐少了去凑份子砍人的兴趣。“钟楚红”起初对小舅并不感冒，小舅不急不躁，每天骑着大摩托带“钟楚红”到各地兜风或赶场子跳迪斯科。也许是日久生情，“钟楚红”后来说，那种黑色大波浪式的卷发，在摩托车后座上看起来，就像康河里招摇的水草，像挥起的衣袖，像一团就要下雨的云彩。

终于捱到了谈婚论嫁的日子，“钟楚红”瞒着小舅到街边找算命先生卜了一卦。先生说，你这未来的夫婿生性狂莽，将来一定是进监狱的材料。“钟楚红”含泪奔离，找小舅来分手。小舅淡定异常，问明是哪里的算命先生后，冷笑三声，说：“这货我听说过，分明就是要骗你钱财，不信你明天再去找他问问！”

当天下午，小舅找了兄弟，把那算命先生一顿恶揍，揍到“夕阳西下”，揍得那厮“断肠人在天涯”！“钟楚红”隔天去找算命先生理论，果然印证了那货就是“骗钱走人”的材料。婚礼如期进行，“智勇双全”的小舅也终于成就了属于自己的“小桥流水人家”。

到了九十年代初期，小舅从国营企业离职，学人家下海经商。由于小舅做生意好结交朋友，没有商人的精明算计，几年下来，生意经营惨淡，只赔不赚。他又没什么学历和技术，只能从最基本的练摊开始。“钟楚红”陆续生下我的表妹和表弟，养孩子又要用钱，小舅心急之下，看到合适的生意，只要觉得有油水，就要插上一鼻子。

据我不完全统计，小舅那会儿卖过牛仔裤、中老年服饰和各色小饰品，捣腾过化妆品，开过洗车行，挖过砂石料，烤过羊肉串，卖过冰啤酒，拍过婚庆录像，整过台球厅，教过霹雳舞，办过小卖部，当过小导游，走过三关六码头，会过狐朋和狗友⋯⋯

因为胆大和勤奋，陆陆续续地，小舅总算赚到了点儿钱。人开始在生意上变得精明起来，可是对家人和朋友却极为慷慨，每年都给小字辈们很多的压岁钱。

我考上大学那会儿，临行前，小舅特意赶来塞给我一把钱，他说：“需要花钱就找你小舅要。一定好好学习，别学小舅没文化，一辈子就能捣腾小本生意。”但凡我寒暑假回家，小舅又一定让“钟楚红”舅妈拉着我去买衣服，那会儿耐克阿迪还很时髦，舅妈不惜砸重金把我包装成一个运动土豪。

小舅说：“泡姑娘，总得有身好行头！”

可是我知道，小舅那会儿其实并不富裕，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但是只要亲朋好友一张口，他立马第一时间捧着滚热的钞票出现。

跃入二十一世纪，做小本生意的小舅，遇到他生命里的贵人。

据说那人是某个炼油公司的老板，几经周折才打听到小舅。

老板说：“你还记得我不？一九八几年，我那会儿落难，你借给我一百块钱。”

小舅说：“没事，没事，我早不记得啦！”

老板说：“现在兄弟我混好啦，想请你好好喝一顿啊！”

小舅说：“没事，没事，不喝啦，我老早戒酒了。”

老板说：“这么多年，你从未想过找我讨过一分债啊！”

小舅说：“没事，没事，小意思啦。”

老板说：“哎呀，你这人，说好我请你的，啥时候你抢着把账先结啦？”

小舅说：“没事，没事，你远道是客，我该尽尽地主之谊啦！”

几经试探后，老板发现原来小舅就是那种大大咧咧、迷迷瞪瞪又仗义忠肝，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大好人，当下决定拉小舅进自己的生意圈。

就这样，小舅因为十几年前无意做了一件好事而得到贵人的提携，从此在生意上平步青云，在天津的港口，很快拥有了自己的炼油公司。

发达后的小舅，自己在花钱上却没有大手大脚。舅妈说：“你小舅就是个老财迷，挣来的钱巴不得码平了，睡在上面打滚才踏实。一条裤子，非得穿破了口子才舍得买新的。去海南度假嫌机票太贵，非得挤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赶过去。自己开了好几年的二手‘伊兰特’，还是最近才换成了奥迪。”

那一回，小舅开他的新奥迪，拉我去兜风，路上土豪小舅像个小孩子一样止不住地向我显摆：

“怎么样？推背力不错吧！”

“怎么样，借你去耍耍，吊姑娘没辆好车可不行！”

可是，小舅对自己的家人却又是异常的大方，小字辈结婚，他动辄就是送房、送车。朋友落难，他仍旧不惜重金扶持。家庭聚餐，他一定飞毛腿第一个跑去掏钱包，长辈住院，他又悄悄交好所有的医药费。

这几年，全家和乐，小舅在背后出钱出力，招呼各家，团结老幼，功不可没。不管自己如何有钱，在兄长、姐姐那儿，依然是一副谦恭小弟的模样，从来没有财大气粗式的顾盼自雄。在小辈面前，也不指指点点，愣充人生导师，反倒是少说空话、多干实事的身教成了我们眼中最好的榜样。

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小舅日渐成熟稳健。而他对朋友，对家人，对生活的那份纯真心思，却没有因岁月和生活的磨砺而有丝毫改变。他正是一个有故事而不世故的人。

大宗师说：“抱朴守拙，涉世之道”。

一个有修养的人，不讲究做事的圆滑，而是要保持朴实、豁达的个性；深谙世事却不世故，才是最善良的成熟。历经苍凉却不失纯真，才是最智慧的练达。

伟大的遗传

那会儿我八岁左右，夏天要挂蚊帐，我爸叫我去街上的小店买点竹竿。

我带着几块钱，走去路边的熟食摊上买了半斤“猪肝”，余下的两块钱买了一个猪耳朵，揣进了口袋里，准备半夜饿了自己吃。

一进家门，我爸就火了，一把把我拽过去，怒吼道：“让你去买竹竿，你买这破玩意干哈？”

说罢一记耳光响亮，扇得我后脑勺泛出璀璨星光。

我爸说：“你是怎么听的？你的耳朵呢？”

我大吃一惊，诚惶诚恐地掏出私藏在口袋里的“猪耳朵”。

于是又换来一记火辣的巴掌和满世界梦碎的声响⋯⋯

当然，你肯定不信，说这是我抄来的段子。那么再来开Chapter2：

那会儿我应该上了小学五年级，我爸整天跟我胡吹，说他年轻的时候如何饱读诗书，深研经史。电视里在放《西游记》，我说孙悟空可真厉害，我爸偏说，孙猴子后来到《东游记》战斗力就不行了，到了《南游记》里连他妹妹都打不过了。

我虽然嘴上啧啧称奇，对老爸的才学敬佩不已，心里却暗自笑他信口胡诌，不着边际。

老爸接着说，到了明代写《西游补》的时候，孙悟空还跟铁扇公主生了一个儿子，叫波罗蜜王（听上去像某种亚热带的高级水果是吧？）。

由于老爸动摇了孙大圣在我心中圣洁的偶像地位，我觉得有必要找机会当面嘲弄他一下。

于是某天吃饭的时候，我就拿着一首古诗给我老爸看。我说，老爸，你学问高，你给看看，这首诗是李白写的还是杜甫写的？

老爸搭眼一瞧，暗自吟了几句，狡黠地笑道：“你别蒙老子，这不是杜甫也不是李白的作品，这种山水田园派的味道，是王维的手笔。”

我几乎是拍着桌喊了出来：“老爸，亏你读书多，这是你儿子我写的啊，哈哈哈！”

我正得意地浪笑不停，却看见母亲大人的脸上划过一丝阴云，方觉大事不妙。

我爸一边把那页诗稿搓成一团，一边轻快地腾出一只脚来，将我踹出两米开外，我飞到一半，听见我爸在身后骂骂咧咧地喊道：“敢糊弄你老子，就你能耐，要不是俩蛋子坠着，你还不得上天！”

千万不要以为我爸揍我是随便耍耍，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学过洪拳，并以二中锋身份入选新乡市篮球队（呃，不过不是河南老乡），一招一式都颇有章法，且极具爆发力又兼备投掷天赋，之前他跟我说，他能用一块砖头随便凿死一只大耗子，我起初不信，后来，事实证明，他的确天赋异禀。

那会儿还在上大学，我放寒假回家，夜里跟我妈神侃在学校遇到各种奇闻和美丽的姑娘，我爸起初听得带劲，过了十一点，睡意袭来，我爸说，别侃啦，睡吧！关灯！

彼时我和我妈谈兴正欢，俨然没有意识到我爸发出警告时的义正辞严。

他老人家可决然没有二次警告的兴致。我爸仰面躺在床上，随意抄起桌子上的一个黑提包，迅速出手砸碎了房顶的电灯泡，我的惊悚还未来得及深根发芽，就被我爸在黑暗中掷出的一本书凿中面颊，借着满眼火星子我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本明代线装的《本草纲目汤头歌诀》。

对，就是这本书，我爸一直珍视无比。说是文化大革命时，他冒着生命危险从图书馆里抢救出来的珍贵文物，平时摆在枕边，摩挲玩味，关键时候能砸过来教育不孝子孙，一石二鸟，不亦快哉！

我家祖上三代之前世代开医馆为生，家道还算殷实。我太爷、我爷、我爸皆是嫡传。据说，我太奶对我爸小时候极为娇惯，养得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事就喜欢读几本小破书，终于发育成不事劳作、骄横乡里的公子哥。再后来，我爸追随我爷去了河南，在那里度过了一十八春，依旧是读书，打球，胡操蛋。

那阵子上山下乡，我爸身着一件肥大的破袄，下套配一条横逸的棉裤，东风吹，战鼓擂，幕天席地横仰在广袤平原之上，手捧着一本苏联小说，沉醉其中，万古八荒的流云翻滚，关他鸟事。

肚子饿了，他便从地里刨些红薯煮着啃；嘴巴馋了，就到四里八村找条土狗炖着吃。我爸说，那阵子炖狗肉上了瘾，几天不吃，馋虫子就在腮帮子里造反；狗杀多了，身上带着一股邪性的戾气，邻村的狗看见他，一律君子谦谦，不敢直视，绕道蹿得飞快。

后来他迷上了打篮球，由于天赋了得，很快成了主力。当年他们校队和部队比赛，所向披靡。再后来解放军摸清了门道，就安排了一个连队在围观比赛时朝天开枪。“突！突！突！突！”，我老爸生怕我幼小的心灵不能深刻领悟，就绘声绘色地举起双臂，为我描摹了当时的惨烈。我迅速了脑补了那些最可爱的人们，站成方阵，高举一排AK47，齐刷刷朝天撒尿一般地疯狂怒射，瞬间对我老爸佩服得五体投地，老爸只是摸摸我的头说，你打篮球要是能有你老子当年的十分之一，今后也能叱咤江湖了。

说来惭愧，小时候，他把我带去篮球场，我做了几个跳投和带球上篮之后，他便抢下球，纵身跃起，一个华丽的三步将球捅进篮筐，然后双手交叉，腰板挺劲地站在篮板下，一派玉树临风、江湖独步的公子风范，冷冷地说，瞧你那个熊样，根本就不是打篮球的料！从此他竟再没带我去过篮球场。

可惜公子哥和败家子之间，只有一墙之隔。他从前工作得意，花钱大手大脚。后来做生意赔得精光，依然一副不差钱的大爷模样。他喜欢收藏古董，又容易轻信朋友，结果家里的柜子、抽屉和墙旮旯里到现在可以随意翻出金银元宝、聚宝盆、五帝铜钱和一把一把的先秦刀币，只可惜没一样是真货！

我第一次去拜见岳母大人前，我娘随手从衣橱拿出一个雍正年间的铜铸观音像说，拿去做个见面礼吧，惊得我媳妇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生意败了，老爸赋闲在家，也不再想着东山再起，或者打份工，赚钱养家糊口。家里有没有钱，有没有米，仿佛跟他没有半毛关系，他是公子哥，怎么能低三下四地去做小工？他终日躺在床上，看看小说杂志经史子集，正是“闲来窗前读周易，不知山外几春秋”一般的悠然生活。

在我看来，我和老爸格格不入，找不到半点儿性格上的遗传。他生性暴烈，动不动就在家大发脾气，我则温婉顺遂，不带丝毫火气。可我妈又非说我像我爸。

我问我妈我哪里像？他性格那么倔强。我妈说：“你爸打了你这么多回，你可是一点也没悔过自新，这是犟筋！你爸揍你，打得青筋暴跳，毛细血管碎成了玻璃碴子，你愣是一声不喊疼，从来不说一句软话，这是倔驴。你跟你爸的区别就是火炮和鸟铳的区别！”

我问我妈：“我哪里像我爸，他人长得那么帅，我为什么就生得这么小眼睛巴叉！”

我妈说：“你是与时俱进了，现在不都流行眯眯眼睛的帅哥吗？你也帅，就是帅得不那么明显。”

说罢，我妈妈捋了捋头发，眼里泛着异样的精光，补充道：“你爸年轻时是有点帅呀！”

我问我妈：“为什么我爸不让我打篮球，还说我一上篮就暴露了熊孩子的本色。”

我妈说：“你爸其实是怕你辛苦，他很多队友的孩子去练了篮球，结果伤到了骨骼，摔裂了肾，他不是嫌你笨，是他自己怕！”

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老爷子的火爆脾气的确改变许多，很少和我正面过招。最近一次揍我是在去年十一，而且一天之内揍了我两顿。

那天我开车带着爷爷奶奶回老家探亲，我爸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因为前夜看小说睡得很晚，那天车子上了省道，我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结果我爸一记耳光就把我从梦境中扇了出来！

到了晚上，他忽然神鬼莫测地提出来要跟我共睡一床。

谁知半夜，我癔症爆发，以为睡在自家的卧房里，习惯性地翻身，伸出左手，抚摸在我爸右侧的乳房上。

“滚！”

老爷子迅速警醒，一手精准地扼住我的腕子，一腿隔着两床被子，把我踹得老远。

好吧，他还是那个倔强暴烈的老爸，我究竟还是不知道我哪里像他？！

很久之前，我初来宁波。第一年搬家，收拾储物室的时候遭遇到一头灰鼠。合住的同事一边大呼小叫，一边挥舞着扫帚、拖把，战斗了半天，依然无果。

我让他靠边闪远一下，随手抄起一段板儿砖，猛砸过去，那头灰鼠当场暴毙。

同事瞬间惊诧地合不拢下巴，我摇摇手，淡淡地说：“没什么，这只是一点点伟大的遗传！”

今天我独自开车去北仑处理了一起投诉，回来时开高速，夹道的香樟翠嫩欲滴，春色已深，我忽然想到了在春天生日的老爸，翻开手机，竟发现他的生日已经过完半个月了。愧疚之情涌上心头，我想起每次老爸都第一时间祝我生日快乐，又赶在老妈生日之前，偷偷发短信提醒我别忘了祝贺她，眼睑里霎时涌动起一股暖流。

我急转了车头，从就近的出口下了高速，找到一家咖啡馆，打开电脑，关掉手机，四个小时，“啪啪啪啪”地打出了上面的文字。

什么？你问我工作？关掉手机不怕被大Boss大骂？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公子哥，还谈什么狗屁的工作，嗯！我说的是真的，绝不呵呵⋯⋯

那些年，那些没有窗户的夏天

七月，我在半夜里醒来。

一阵疾风掀得窗帘呼呼作响。我索性起身，把窗帘全部拉开，仰面躺在床上，月光倏然滑进来，渐渐地融化掉整扇窗户。屋里变得敞亮起来，恍然间，我竟想起了从前那些年，那些没有窗户的夏天。

我读大学的时候，学校的住宿环境很艰苦，八个男生，挤在四张上下铺的宿舍里，到了夏天，就像码在烤箱里随时等待出炉的蛋挞一样，热得流油又冒泡。宿舍里既没有风扇，也没有空调，唯一的通风设备就是——窗户。

可是仅靠打开半扇小窗通风，已经完全无法满足青春期热血青年们的散热需要了。有天社长灵机一动，下令全社男生把整扇窗户（沿着窗户框）拆了下来，于是，闷罐一样的宿舍，硬生生被掰断一根门牙，每夜以漏风豁牙式的萌呆，翘首月光的到来。

窗户卸了，苍蝇蚊子也跟着进来。为了不再阻断风的流通，社长继续下令：“谁也不能在宿舍里挂蚊帐！”睡我下铺的三哥不服，第一个挂了，于是我和老六每晚被咬醒，都挣扎着爬起来，顺手给三哥把蚊帐拉开。如是几次，三哥彻底服了，收了蚊帐，再也不提自己“细皮嫩肉”的事。

不过说来真奇怪，三哥不挂蚊帐之后，我夜里睡得踏实多了。

那时候很多同学为了避暑开始在宿舍里玩全裸。上自习回来，在水房冲了凉，就一丝不挂地在楼道里游荡。数日后，对面研究生院的老师投诉了我们，于是我被我们辅导员拎到办公室里训话。

“谁让你们把宿舍铝合金窗户全卸了？”

“忒热了！”

“给我装回去！”

“哦！”

“对面教师公寓有人投诉你们！”

“啥？”

“你们是不是在宿舍都光着屁股了？”

“忒热了！”

“给我把衣服穿回去！”

“哦！”

“下次让我抓住，给你们全揪下来！”

辅导员紧握右手，恶狠狠地比出一个拉拽的手势。

一周后，宿舍熄灯前，我在走廊上正溜达着背单词，远远地听见有同学在楼梯上喊：“快快快！辅导员来啦，辅导员来啦！”

我疾步奔回宿舍，看到一帮正面无码的傻老爷们儿在宿舍里侃得神欢，实在无法插话，慌乱中，我抄起一个洗脸盆直奔水房。

在一阵鸡飞狗跳的噪杂声和一阵狗血淋头的责骂声之后，楼道上安静了下来。我听见我们辅导员用撕裂的声音高喊：“你们太不像话了！混账！你们班长呢？”

“好像在水房！”

我迅速在水房中制造出一阵嘹亮的冲水声和哼唱声，导员挑了帘子进来，一腔怒火，被我半脸盆的冷水迅速浇灭，我继续哼唱，并用眼角余光目送辅导员默然离开。

“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

大二的夏天，已经有同学把私攒的电脑带到宿舍来（那会儿学校禁止带电脑），为了掩人耳目，白天我们把电脑拆了，把零件分散掖进被子里，晚上熄灯后再组装起来。

拉电这事儿，对电院的男生根本构不成任何障碍。熄灯之后，立马有同学拿出自制的接线板、自制的换向开关、自制的小音响，迅速拼接电脑，在楼道里组装成一个多功能环绕立体声影院来。只要片子好，该影院全夜营业，有时放马龙•白兰度，有时放丁度•巴拉斯，看得男生们嗷嗷直叫，经常吵醒楼下宿管的大爷，半夜里抄着俩手电筒上来拼命。

有时夜里看得饿了，便翻墙出去，到学校外的小街上，搞几个炸串，偶尔我们的土豪社长会请全社兄弟吃煮方便面——我说的是带荷包蛋的那种——青黄的浓汤上泛着玉白的蛋花，间或漂散着几簇油点子，吸一口进嘴里，不用咂摸，莹润香滑的面条，长了腿儿似的自个儿会往嗓子眼里扎。夜空里常缀着一盘明媚的月亮，温风吹拂的晚上，我时常爬回墙头，又觉得依然饿得慌，时常仰在床上，就会梦见自习室里的姑娘。

大三那年的夏天最热闹，一个月里，竟然深更半夜地跑了两回医院的急诊。

头回是我宿舍老八失恋，一时想不开，吹了一瓶半“板城烧”，被抬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口吐白沫。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冰凉得吓人——社长当即召集兄弟们把老八背下楼，又从街上叫来了出租车，大家齐心合力地抬他上车，才折腾到医院去。

急珍的医生说，幸好你们来得早，病人很危险，必须马上洗胃。

除了简单的哼哼和口吐白沫，八弟死猪似的四仰八叉在医院的病床上，谁知插喉的软管一碰嗓子眼儿，这厮立马跟恶鬼附体似的狰狞起来，一条大腿踢蹬得老高，两个男生都按不住他！

七个舍友、俩护士扭了小腰，拼了老命地折腾了半天，终于给八弟洗完了胃。吊上点滴之后，他逐渐平静下来。大家分成三组，整夜轮流守在老八身旁。

后来，我和社长在医院里闲逛，误打误撞居然走到太平间的门口。社长颤抖着掏出一包烟给我说：“午歌，你怕吗？怕就来一支！”

我抽出一支烟，点上猛吸一口，眼泪鼻涕一下就呛了出来，顿时腿就不抖了。

夜里老八缓缓苏醒过来，赖在床上，蔫蔫地说：“社长，对不起，让兄弟们辛苦了！”

社长说：“失恋就去找死啊，瞧你那熊样！”

老八羞愧无言，半晌憋出一句：“谢谢兄弟们救我，回头我请大家吃饭！”

我问：“吃饭有‘板城烧’喝吗？”

老八用枕巾遮住脸说：“班长，你还是弄死我吧！”

夏夜的鸟儿总起得很早，叽叽喳喳地在梧桐树上聒噪。那晚我一夜无眠，好在东方破晓的时候，总算没有荒废地学会了抽烟。

不久后的一天，院学生会换届，我刚刚做了主席，迎完新生入学。那天夜里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大一女生打来的，她说他们寝室的一个女孩子忽然生病被送到医院了，很害怕，也不知道该去找谁，问我能不能赶过来看看。

放下电话，我跟社长借了些钱，匆忙跑下了楼。等了十几分钟，一辆出租车也看不到。我那时心急如焚，一气之下，决定跑步去医院。那个夏夜，天气闷罐一般的潮热，没跑多远我就气喘吁吁了。三十分钟后，我跑到医院，全身上下已经完全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记得我走进病房时，几个学生会新招的女干事看到我，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一边擦汗，一边向里走，有个女干事挡在我的面前说：“你别进去，医生已经检查过了，没事了，你回去吧！”

我掏出借社长的钱，继续向前走：“真没事吗？需要钱吗？”

那女干事一下抢在我的面前，踮起脚小声跟我说：“真没事，你快回吧，是妇科病啦！”

我的脸噌一下就红啦，此后我守在急诊的门口，左右踱步，想去买包烟，又觉得太奢侈（现在回想，主要原因是怕影响在大一新生中的形象），人反而更加纠结起来。

那生病的女孩果然没有大碍，不久便从诊疗室走了出来。夜色里，她冲我嫣然一笑——那个笑容分外精致，我至今都还记得。

转眼就到了大四，全宿舍只有我一个人准备考研。由于已经基本没课，开学的那个夏天，大家就在宿舍里支上一桌麻将，噼里啪啦地整日搬砖。我中午一个人上自习回来，洗一把脸，懒洋洋地滚上床。夏日依然如火如荼，没有窗户的八人小屋，温度直逼四十度，在一片嘈杂的麻将声、欢呼声、叹气声中，我居然可以没心没肺、马不停蹄地沉沉睡下，惊得床下打牌的兄弟们都啧啧称奇！

大四毕业在六月底，依然是夏天。

我是最后一批离开校园的老生，那时宿舍里也只剩下了老六和老三。三哥扫地时，从宿舍的床底下找到一瓶王朝干红，审查年份后，初步推断是上一届老生留下的陈年精品。

老六用螺丝刀撬开瓶塞，三哥洗出三个茶缸子，将红酒均分，在夏日的蝉噪声中，一气牛饮，就此别过。

宿舍楼下，我最后一次拥抱了六弟，眼泪止不住地打转。老六也憋着，没敢和我多说一句话。

我扭头擦拭眼角，恍然看到宿舍楼上的玻璃已被齐整地装上。那些年，那些在辅导员口中的责骂，那些翻墙偷吃的泡面，那些午夜狂奔的夜晚和那些没有窗户的夏天，再见了，就这样永远地再见了。

我回身与六弟作别，跳上出租车，头也不回地，一路向前。

从灵魂鼓手到末班情人

多年以后，我用这样的词汇来定义我上进而颓废，温柔而暴烈，正直而淫贱的可爱三哥！（大学寝室的三哥）

三哥姓马，名字里有个华字，人长得清秀俊朗。外人叫他小马哥或者华仔！可在我们宿舍里，兄弟们一律贱称他为“马子”。三哥生性温良，人又细皮嫩肉，长期遭到宿舍里豺狼虎豹的轮番蹂躏。“马子”被拳爪销魂后，也不翻脸，依旧嘻嘻哈哈，仰面长舒着气，好像在回味刚才的“快感”。因此，在宿舍里，“马子”既是贱称也是爱称！三哥成名后，有好多女生找他签名，打听到我们宿舍，问曰：马那个什么华？马德华好像是住这里吧？

众人一瞪眼吼道：“马德华没有，猪八戒倒是有几个！”

马子“电院第一帅哥”诨号是很有来头的。新生报道的第一天，马子穿着个破背心在宿舍里洗衣服。门口来了个卖杂货的晃荡了半天，就是不进来！后来这人进来，就蹲在马子身边不住地夸赞：这小伙子长得真俊，我这一楼看下来就你长得最帅了！那细白嫩肉的刚刚我还以为是个姑娘呢，一直都没敢进来！那时的三哥帅气天然，一头月半弯的秀发，笑起来明月出天山。

卖杂货的老板蹲在马子身旁端详了半天，赞不绝口地啧啧称奇。临走时，赠马子一句“第一帅哥”的称号，并友情赞助晾衣架一打！从此马子的诨号在学院传开，还有衣架为证，谁不服——走，拉出去晾晾！

可是，马子的绝代风华是“妙不可言”的，说白了就是只能看不能开口。马子他父母当年都是军医大的高才生，这厮一开口，必然把各种生殖器官挂在嘴上，一下就暴露出了医学世家的身份。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马子虽有那倾城倾国的貌，却终是被揉被虐的身。刚进宿舍那会儿，马子号称有“洁癖”，不齿与我等孟浪肮脏之徒为伍。可惜，他床铺正对大门，风水上犯了“冲煞”的大忌！宿舍里来了客人都要到他这里小坐片刻；有时大家踢球回来，带着一身臭汗，也要来这里喘息喘息，践踏践踏；要么就是谁喝醉了，被同学拖死猪一般地拽回来，扔在马子的床上，嘴里还翻出玉白口水和销魂的白沫，在三哥洁白的枕巾上留下了同样清白无瑕的青春印记。

马子的洁癖被大家蹂躏殆尽，后来竟产生了条件反射，直至“斯德哥尔摩症候”。冬天里，宿舍来了客人，马子便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说：“来，侃会儿，侃会儿！”客人走时忘记关门，马子只得忍着寒冷爬起来，光裸着跳下床，砰的一声关上门，附带一句——他妈的！到了后来，马子晚上连说梦话都是：“走的时候关门！妈的！”

马子皮肤白皙光滑，兄弟几个都喜欢搂着他睡觉！三哥敬畏着我一对举世无双的香港脚，宁死不屈地不上我的床。他每次上其他兄弟床，都打着“卖笑不卖身”的旗号，临走时也都不忘随手顺带点零食，再骂一句：“这狗年月！混口饭吃真他娘不容易！”

大一下半学期，马子忽然迷上了“摇滚”，师从科大著名的“红限”乐队。每天中午我们睡觉的时候，马子便抱着吉他，在他床上兴致勃勃地来上一段——“一曲肝肠断，三弦魂魄还”——弹不了几下，不是被宿舍的老六按到床上蹂躏一番，就是被我们骂得狗血淋头有多远滚多远。后来马子便搬个马扎，抱着吉他到楼道里练习，我们宿舍里有个破饭盆，马子练琴的时候便把饭盆摆在前面。偶尔谁上个厕所，会顺手丢些硬币或手纸进去，大大振奋了马子的操练精神。

吉他练了一段时间，马子忽然发现自己还有打鼓的天分，便拜倒在“科大第一鼓手”崔鹏门下，并且弄回一对鼓槌，天天在宿舍里敲打饭盆。马子学习热情十分高涨，不久宿舍的饭盆便被敲打得遍体鳞伤。

一段时间后，马子便十分自信地号称，其打鼓的技术已达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水准。于是，把自己手机的“待机画面”由原来的“鼓手”，改为“科大第二鼓手”。

大二结束前，马子兴高采烈地归来，高声说道：“我马某人正式宣布，我今后就是科大第一鼓手了！”我等拍案惊奇，以为二哥果然学鼓奇才、进步神速！马子仰天大笑：“崔鹏终于毕业了！”

崔鹏他们走后，马子他们乐队继承了革命遗志，号称“小红限”，正式扫荡科大乐坛。马子他们乐队排练十分卖力，在郊外租用了一件民房，把成卷的卫生纸糊在墙上。每日早出晚归，披星戴月，颇有操守。不管多晚回来，这厮必然是兴奋异常，非要把哥儿几个全折腾起来，听他白扯，白扯完了，便到处觅食。那时候，我们宿舍里二哥与老七一直有剪不断理还乱的“隐秘基情”，身边常备着些零食来卿卿我我。马子拽着老二的被子耍无赖：“二哥，赏口饭吃吧！”老二便优哉游哉掏出一包方便面放在枕上，一手撩开被子，露出性感的毛腿，说道：“上来，给爷伺候爽了！”

老二泡完马子，马子便泡起老二的面，就着老大剩下的小炒，边吃边又白扯。这厮生活上乱七八糟，学习上也没啥心思，不过管理乐队来还真有一套。加上他技艺精湛，人又帅得掉渣，不久便被推举为“灵魂鼓手”，在小红限里号称“红爹”。

灵魂鼓手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友在我们同城一所大学里。两人从小建立的感情相当深厚。那时的马子，天真又快活，对感情专一，对事业专注，一马当先，龙马精神，春风得意马蹄疾。可惜，天有不测风云，美人喜怒无常，有一日竟绝情地与马子分手。

“小马，你太天真了！我们分手吧！我到社会上闯荡一番，如果我没有新的感情，你还是我爱情的末班车！”

那晚马子被乐队的人抬了回来，醉得不省人事，我等把他剥了精光，卷上被子，马革裹尸一般丢在床上。马子醒来后，一阵狂吐，悲痛欲绝，从此一蹶不振。抽烟、酗酒甚至一度滥情，学习更是一落千丈。

最后还是他的音乐拯救了他，马子哥把所有的精力都转移到乐队上来，续了长发，将“红限”改名为“末班车”乐队，以纪念这段初恋，不断地鞭策自己。

马子他们在郊外民房里开始了魔鬼训练，终日逃课，也很少回宿舍睡觉。

末班车乐队后来享誉科大，灵魂鼓手红遍乐坛！他们还在“冰力先锋”大赛上得了奖，毕业前在全市高校疯狂汇演。马子每次巡演都邀我们兄弟前去助阵，并把我们安排在前排最好的位置上。演奏《圣斗士星矢》的时候，马子会客串一把主音吉他，跟他们乐队的几个哥们儿平行地站成一排，和着狂躁的音乐，疯狂地抽动他的扫把头。

他在台上甩扫把的时候，我总是怀疑他把电琴的电源线拔出来，插在了自己身上了。看到他在台上触电般的抽着羊角疯，我真有种冲上去踹他一脚来拯救他灵魂的冲动。马子十分自恋，演出结束后，回到宿舍总是要追问上几句：我今天蹦得还帅吧！众家兄弟异口同声吼道：帅个屁！唯有老二走上前，轻抚着马子的肩膀，伸出招牌V形手，阴阳怪气地说道：“艾玛！你真二！”

马子成名后，从来不在宿舍里耍大牌。他还是那个单纯、快乐、无忧无虑的马子——“末班车，黑夜爬行的公交，只要有钱，人人都可以上。”

其实，在马子发迹前，我已经是成名的楼道歌手了。同层的兄弟奉我“歌神”，就是唱歌瘟神的意思。在众人的鄙夷里，马子独树一帜地挺我。我俩有时在宿舍里一上一下的排练BEYOND的《真的爱你》和《光辉岁月》，往往我唱上几句，就跟不上节奏，马子总是鼓励我说，前几句还不错，再来，再来。每每这时候，天空黯淡下来，梧桐树上的蝉鸣渐息，马子眼神明澈，音符一样流淌成一眼灵越的泉。

那时马子总想跟我合作一把，我来做词，他来谱曲，可惜时光匆匆，一晃到了毕业，也没有找到真正合作的机会。此后多年，我在不同的舞台演唱，每次唱到“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时，便会浮现出三哥那明澈无瑕的眼神，他的笑容很干净，就像他纯净无瑕的琴声，在风中，在耳畔，在寝室的四壁回荡着少年心事。

在马子的影响下，我陆续听了一些西方的摇滚乐，了解了一些朋克文化，到现在“枪花”和“涅槃”都还是我的最爱，估计是要“毒害”终身了。

想来我和马子的友谊，也是从相互毒害开始的。每次打完篮球，我都用“恶臭香港脚”来毒害他，他便用“靡靡之音”来迫害我，我们从相互排斥，相互抵触，到相互接纳，相互体谅，通过先毒带动后毒，先靡带动后靡，最终达到和谐社会，共同进步。三哥有句说给宿舍兄弟的至理名言，我终生感激不尽：“咱们七个每周轮流给午歌打洗脚水吧，我他妈实在受不了啦！”

大四毕业前，三哥跟我说，现在晚上睡觉听不到你打呼噜我还真睡不踏实了！又补充说道：“被你们糟蹋了四年，我相信，毕业以后到哪儿我都能活出个人样来！”

做毕业设计的时候，三哥因为排练和演出耽误学习太多，做起来实在吃力。全宿舍的兄弟都免费帮他，分文不取，也不要他卖身卖笑，共同帮助三哥顺利地完成了大学学业。

我最佩服三哥的地方就是他的单纯快乐和执着精神，他通过自己不断追求和不懈努力，把自己爱好升级为一种事业，并成功管理自己的事业，锻炼了能力，提高了素质。毕业前，三哥很喜欢找我谈论人生，我隐隐觉得，当初那个“到处乱睡”的灵魂鼓手，终于成功地完成了向末班情人的华丽蜕变，失恋让男人更加成熟——三哥绝对是个好例子！

岁月如刀，此间年少

题记：十年之前，我对宁波的印象仅停留在每日中央一套天气预报之后，那串随屏幕滚动的一行小字。临近大学毕业，我的初恋劝我和她一起回家乡发展，隔着千山万水，我的初恋在电话的另一端说：

“宁波市中心有两条江交汇，融为一条新江，三江合流，气势奔涌。”

我初恋讲话的语气一贯气定神闲，借着电波，我迅速脑补了一个两江静流，融汇而下的画面，宁波城安详地将三江水包裹在里面，没有一丝的渗漏，像一张巨大而严实的卫生巾。

1

站台上，我爸把我强塞进人肉罐头一般的车厢。我妈哭哭啼啼，认准我孤身南下，一定凶多吉少。我爸说：“这小子从小就会装傻充愣，滚远一点儿，活得一定差不了。”

我在早春的一场雨后到达宁波，我的初恋因为临时有事，耽误了到站接我的时间。我用全国通用的IP电话卡，在公用电话亭排队给家里报了平安，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溜达。

长春路上的香樟树，葱翠而挺拔，盛放的广玉兰，挺着肥大的花冠，仿佛大白萝卜雕刻出来的一样水灵，馋得我直想掰扯下来，猛嚼几片。空气温和而湿润，像目光交汇时某个暧昧的眼神，像埋在馨香长发里的一声喘息，像我的初恋远远地笑起来，在和风中娇艳欲滴。

我一共面试了三家单位，一家外企，一家民企，最后是一家政府检验研究机构。面试完，我在大楼外的太阳地儿里晒暖，给我首轮面试的大眼睛姐姐追出楼外。大眼睛姐姐说：“别错拿主意，大领导从来没在面试现场决定要谁的，你是第一个，快签吧。”

我当时说了一句很不识抬举的话。我说：“你普通话说得真好，你是宁波人吗？”

大眼睛姐姐忽闪着大眼睛笑了起来，她的脑门豁亮，阳光下闪烁着熠熠精光，和两侧肩章上的光芒相映生辉，金字塔形的光棱，神圣如妈祖，和蔼如以马内利大修女，有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亲和力。

我在街边的转角处给了坐在地上的乞丐八个一角硬币，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大手笔的布施。乞丐懒洋洋地抬起头——虬髯褴褛若铁拐李，目光如炬让人想起第欧根尼（古希腊哲学家），他冲我摆摆手，暗示我可能遮挡住了他的阳光，于是我很知趣地快马加鞭地滚蛋了。

我的初恋在一个月后电话通知我分手，这之前，三年多的时间里，我和她从未正式吵过一次架。她认为在宁波人生地疏、举目无亲的我一定会快马加鞭地滚蛋走人，可惜她错了。我爹说过，一个善于装傻充愣的人，一定是一个生命力异常顽强的人，然也！

2

宁波城的历史悠久，早在七千多年前，茹毛饮血的河姆渡人就在此地繁衍生息。到了洪武十四年，明开国大帝朱元璋取“海定则波宁”之意，将原明州府改称宁波府。不过，历史悠久关我毛事儿，我那时已陷入深深的孤独感之中，如丧偶之鹣鲽，苍凉终日。

我拜了最好的师父为师。我师父是院里有名的学霸，他来我院之前曾经做过期货，炒过楼花（期房转让），当过程序员，最终在三十几岁的时候，毅然决然地成为受聘于政府的“科学家”。那时院里实行每月大考制度，我师父上班不久，居然每次考试都能拿冠军。

我的师父智商耸峙，气度凛然，他自恃清高，认为技术独步全院，却很少开口提点我这个小徒。他的思路跳跃性极大，跟我这个丁点宁波话不懂的外地人聊天，完全是驴唇对马嘴的节奏。

只是有一次，在一家酒店里，喝了点儿酒之后，我无意中说起，我初恋的老家就在这条街上。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竟绽放出让人迷离的神采。我师父幽幽地说：“其实，我的初恋也在这条街上！”

我师父1990年参加的高考，临考前一天，因为吃了太多的杨梅，闹起肚子来。整夜拉稀还不算，在首场“数学”的考场上，肚肠可劲儿地翻江倒海。他用了半个多小时思考世界，思考生命。

“考，还是不考？”

最终，那句“活人不能让一泡稀憋死”的至理名言在他身上大放异彩，他不但憋得稳健，而且考得精彩。我师父以高分考入重庆大学机械专业，他原本可以选择离家更近一点儿的浙大，可是他放弃了。

“为了她才选择去了重大，到那儿才发现，原来学校里遍地都是美女！”

讲完此句，师父的眼睛里精光四溢，他开始悠悠然地抽烟，仿佛重温了当年如云美女的惊艳。这一刻星辰暗淡，烟尘里，我为我孤陋寡闻的俗鄙低头买单。

“为了她，放弃了所有女同学！”

师父的声音变得伤感起来，他继续说道：“为了她，放弃了读研，自学了经济学，做了操盘手⋯⋯可惜，还是没走到一起！”

他的声音低沉，像马头琴一般带着支离的感伤。那一刻，我们目光交汇，擦出惺惺相惜的微茫，两个loser，一对情殇，遗世独立，相顾神伤。

3

我的七妹在叫我老公之前，一直称我五哥。

你一定猜到了，我们在一个非政府非营利性非独立法人的民间机构中共事，这种机构的成立形式非常简单，老百姓叫“拜把子”！

一切不以谈恋爱为目的拜把子都是耍流氓！

可是我们那会儿却很纯洁！真的，我们这个机构组织建制庞大，绝不仅仅以谈恋爱、处对象为目的，真的，你从七妹、五哥的称呼上就能略窥一二。

拜把子的时候我上大三，七妹上大二，我是院学生会的副主席，管生活部、外联部和体育部。我七妹是体育部部长，管四十个男干事。

我七妹是我见过的女体育生里长得第二好看的。七妹是国家二级运动员，长期保持各项女子校纪录，长期惩治各路痞子小流氓，长期稳坐女子五项全能冠军。

七妹在我和初恋分手第三百天的夜里发来短信：“五哥，你活得咋样啊？”

由于长期打压各路痞子小流氓，我七妹一开腔问候，也带着一点儿道上混的调调。我说：“还好！”

我七妹继续说道：“我真担心你这种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人，在外地一个人怎么能活下来。”

“还好吧。”

“要不我毕业后过去照顾你的生活吧！”

当时我从热被窝里诈尸一般地跳窜出来，像炸春卷时从油锅里迸射出来的韭菜。

我回复：“你来吧，要是咱俩能恋爱，我就跟你结婚生孩子！”

我早说过，一切不以谈恋爱为目的拜把子都是耍流氓！那一刻，我忽然有了上道儿的感觉。

4

时光飞转，我已经能听懂八成的宁波话。

单位看好我的语言天分，让我做技术会议的书记员。我似乎已经融入了这个大家庭，参加了宁波市局的篮球赛，还得了冠军。

七妹搭乘一列开往春天的火车到达宁波。

那一天，我穿了一件一个月都没洗的工作服，有点儿民国风，有点儿“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气质。其实我是想暗示七妹：你来得正好，我就是那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男人。

几天后，我带七妹到一家“金华骨头煲”啃大棒子骨，七妹边啃边聊，从容有致：

“这玩意儿，真他妈好吃哈！上个月情人节，有个小哥跟我表白，捧了一大束玫瑰花带我去喝咖啡。”

“你答应人家了吗？”

“我这人，嘴馋，耳根子软，要是他请我啃这个，我一定答应他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浑然软了半截，忙追问道：“还有啥我不知道的？你过来，咱们兄弟几个有啥交代的不？”

七妹腾出舌头，摸摸嘴巴说道：“大家劝我甭来啦，他们说老五疯了，一个人浪在外面不回来，让他自生自灭算啦！”

我继续倒吸一口凉气，全身一阵酥麻，忙说：“快吃吧，别说了，多吃点儿，趁热吃！”

5

宁波城纬度适中，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春秋妩媚，夏闷热，冬湿寒。

那是一个苦寒湿冷的冬天，我们的出租屋被盗了。

小贼偷走了单位新配发的电脑和我送给七妹的一条钻石项链。家被翻得凌乱不堪，衣服床单被扔得满地都是，在派出所做完笔录，我们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在西北风里溜达，没有月，星子低垂，时空寒凉，仿佛是生了关节炎的巨人，凝滞着深邃而巨大的疼痛。

七妹说：“我想哭。”

我说：“不哭，有哥在。”

七妹说：“有哥在，还想哭。”

我说：“不如我们结婚吧？”

七妹说：“结吧！”

于是我们在弄堂口的一家照相馆里照了一张结婚证照片。第二天双双从单位请了假，花九块钱领了两个红本本。当时没想过婚房、车子或者嫁妆什么的，各人找各人老妈，用IP卡简单汇报了登记情况。

七妹说：“可惜项链被盗了。”

我说：“定情信物这种玩意儿，唯有失去，方能永恒！”

过后，我们三姐说：“你这话简直亮瞎眼，是个妞，都能动心啊！”

总之那晚我们十指紧扣，在时空巨人关节炎的寒凉中，迈步回家，持证上岗。

6

大约看了一年的房子才出手去买，这期间我师父陪着我们，每周末风雨无阻地到市区各地看房。

七妹常说：“你永远不能忘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个冒着瓢泼大雨陪你看房的人。”

当然，还不止这些。我师父瞒着我师娘，腾出私房钱替我垫了点儿首付，才让我们在这个城市里有了安身立命的小窝。（PS：我师父是在外面吃顿饭能接我师娘十个电话的人。）

七妹在一家作风严谨的日企工作。

该公司提倡效率，连吃饭上厕所都要小跑前进。七妹发挥了她国家二级运动员的特长，把在吃饭、跑厕所上节约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最终，她成了全宁波唯一一个公司级先进，发小红本的那一天，她正坐在医院里累得打吊瓶——北京总部说让她传一张玉照通报表扬，我拿起手机说：“要不你躺下，来张超现实主义的！”

七妹病了，不明原因地腹痛高烧。

我在医院无助地枯坐。师兄赶过来，托人在宁波最好的医院安排了床位，并帮忙办好了转院手续，然后带我去就近的永和点了一份最贵的炒饭。

我问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媳妇生病了？”

师兄说：“你没来上班，我问领导你去干什么了，才知道你在医院里。以后这种事，别瞒着，不要一个人扛！”

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吃饭了，我大口地吃起来，那份炒饭并不好吃，咸咸的，有种眼泪的味道。

间歇地发了几个月的烧，查不出原因的宁波医院已经不再收治了。经月的折腾，让我也发起高烧来。国庆长假，不敢回家，不敢跟父母讲实情，我和七妹并肩平躺在床上，那是世界末日一般的主旋律。

我说：“家里有最后两片安乃近，咱们一人一片，明天天亮如果能醒来，我们一起飞北京。”

北京协和医院的专家，认真复查了七妹的病例，给出了乐观性的论断，医生说：“大病都排除了。你很可能是一种神经负压引起的病症。也就是说，你的病是由你内心承受的巨大压力引起的，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放轻松，慢慢会好起来的。”

在北京，闻讯而来的把兄弟开心地为我们接风洗尘。听到了权威的医嘱，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兄弟，我心花怒放，一瓶一斤装52°的红星二锅头，一会儿工夫就被我喝光了。我和四哥抢着去买单，四哥把我拖出饭店，我清楚地记得他最后说给我的话：“老五，你振作点儿！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7

不知不觉，我从一名普通的检验员成为一名双证的检验师。从一名毛手毛脚的新人，成为一名省级的青年岗位能手。

我会经常出入船厂检测一些大型的起重机械，听到钣金工段把硕大的铁板敲得铿锵作响，仿佛受刑一般哭号；看到切割钢铁船身的火花犹如被割破喉咙的老鸡一样，鲜血四溅，我会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我觉得，这一刻我的生命离海很近，离天很近，离生命的本源很近。

偶尔，我会抽支烟，站在塔机塔帽的顶上，沐着海风，看香烟极速地燃烧，想象着一辈子可能就像这支香烟一样转眼就灰飞烟灭了。

偶尔，我还会写些诗，诘屈聱牙，意象混沌。

偶尔，还会酗些酒。既然抱定决心不和这个世界的事死磕，那么花色更迭的大酒，就成了对抗苦逼的最好解药。

说到大酒的花色，其实也是乏善可陈，无非是红、白、啤、黄、米的排列组合，看心情、看状态、看宾客心情随机筛选。

道场转战，无非在酒店、饭店、夜宵摊。七八个纯或伪纯的爷们儿，几十个瓶子，叮当写意地胡乱堆着，几十个盘子堆砌：骨、刺、皮、壳，胡乱放着；三五成群地捉对吞吐：打火，点燃，吸气，冒烟，口口相传，胡乱臭着。时有再转战，操熟烂的歌词，抱萍水的姑娘，硬撑着肛裂的表情和礼数周详地迎送。酒醒后抱憾，不过尔尔。

年纪大些，酒量退化些。胆魄愈萎缩，心神愈迷乱。年轻时，大学光景，七八扎啤酒下肚，扶着墙滚回宿舍，脱部分的鞋袜后爬到上铺。大脑迅速注销、关机、抛弃身体，一夜无梦地睡到大天亮。

而现在，大酒、小酒之后，迷迷瞪瞪地睡下。半夜里，丑时，毫无征兆地醒来，大脑刷机般清醒，胃囊格式化一般清净，梦境逐渐清晰，兴奋得蛆虫吃了屎一般，抓狂起来。或贞洁或邪恶的欲望，各种念头，各种小九九，织就成一张硕大的锦帛，各种幻相，各种狰狞，各种美色，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极古怪的是有次住在北仑港一家荒郊野外的酒店里，梦将醒时，听到有人高喊“六祖慧能！六祖慧能！”忽然醒过来，房间里一切太平，同事高歌猛进的鼾声，百邪不侵。于是开手机，开度娘，查禅宗慧能，看六祖的真身像——仿佛梦里见过一般，于是学禅宗，丑时、寅时、卯时，大天亮时才迷乱地睡去。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丑时酒醒，无眠，学禅宗，各色诗句，各色辞，各色自以为精妙的断章，从大脑的海绵回里喷如泉涌。

8

后来，七妹换了工作，身体果然康健，日子过得还算闲散。

我仍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每天处理一些看似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每天重复一些鸡毛蒜皮的鸟事，坚持码字，偶尔酗酒，间或抽烟，浮皮潦草地活着。

宁波城已不如十年前洁净，尾气簇拥着雾霾，工地聚集着扬沙，城市上空像一张青春不再的面庞，雀斑、白斑、黄褐斑、老年斑在此生根发芽，蓬勃壮大。

人们不再像从前那样简单快乐，不再喜欢当面交流，反而更加钟情于微博、微信和数字化的朋友圈。

十年间想通了很多事情，会在心中素心默颂《无常经》：

有三种法，于诸事间，是“不可爱”，是“不光泽”，是“不可念”，是“不称意”。何者为三，谓“老、病、死。”

十年间放下了些许俗念，好似《圣经•传道书》所唱：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欢喜有时，悲伤有时。

十年间学会了丁点儿的达观，尽如明代的陈继儒在《小窗幽记》中所悟：

天薄我福，吾厚吾德以迎之；天劳我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厄我遇，吾亨吾道以通之。

十年之前，通宵喝酒，通宵K歌，照样坐怀不乱；十年之后，四两红二，一箱哈啤，不禁高潮迭起，傻笑狂颠。

十年之前，单手劈扣，挂在篮筐上做引体向上；十年之后，高高跃起，篮脖子轻轻划过我中指的指尖。

十年之前，用尿柱敲出一串华丽的音符，一会儿尿成一字，一会儿尿成人字；十年之后，低头看时只有肥大的肚腩，听小河哗哗淌水，直到尿湿了左右的脚面。

十年之间，执着的不再执着，般若的不再般若。

十年之间，低俗的依然低俗，混蛋的依然混蛋。

9

我爸说，装傻充愣的人，生命力顽强。

我觉得他说得不好，死乞白赖活着的人，才顽强。

四月中的一天，我在一座孤岛上检验。

前夜和几个船老大饮了酒，头微微有些发痛。天色微亮时，我只身开车离去。

因为急着赶回单位，车子在熟睡的山道上盘旋飞驰。海已经醒了，远远地搅着苍黄的细浪。油菜花在山坳里开得正艳，太阳从青云的开裂中绽出光芒，如千万把刀剑，直破琼霄。那一刻，天地流金，光芒万丈。

我减慢车速，最终停了下来。反胃感已经消失，头脑彻底清醒过来，刹那间，我觉得这十年并没白活，胸中涌出一句：岁月如刀，此间年少。

慢慢来，谁不是穿山越岭去相爱

在宁波，小漪一直叫我师父，我却把她看作知心的好友。

2008年，我去上海看中医，小漪和她表姐去看Eason（陈奕迅）的演唱会。动车上，她俩就坐在我的对面。彼时，我正捧着一本李居明先生的《四柱算命术》，看得不是很专心，不时能感应到对面女孩的眼神飘过来。

过了绍兴站，小漪终于主动搭话，她说：“嗨，你好，我能看看你的书吗？”

我抬起头，懵懵又欣喜地问：“你也喜欢研究命理？”

小漪说：“我不懂，只是很好奇。”

小漪接过书，翻了几页，迅速掏出手机将封面和出版信息拍了下来，她问我：“你从哪里买的，新华书店有售吗？”

我说：“网上淘来的，书店估计买不到。”

临下车前，小漪问我是不是在宁波工作生活。我说是。小漪笑起来说：“那么，我借你的书看看好吗？我留下电话给你，回头到了宁波我们再联络。”

说实话，小漪并不是个十分美丽的姑娘，白白胖胖的倒显得有点儿可爱。我正迟疑着，却看见她眉目清秀的表姐也微笑起来，于是便十分爽利地答应了。

一晃便是大半年，到了冬天，小漪终于联系我还书。那天的西北风又硬又冷，我说：“要不然再改日子？”

小漪说：“不改了，就今天吧，借了那么久才想起还你，已经很不好意思啦。”

这句话，让小漪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因此她说想拜师学命理的时候，我虽然支支吾吾地，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我陆续地借给小漪看了很多命理方面的学习资料，从基础开始，点点精进。可是又过了大半年，她却没什么明显的长进，整天纠缠的还是给自己算算啥时候能找个“白马王子”的问题。

接触多了，我发现小漪是个很有内涵的女孩子。她不是很聪明，却经常会思考一些人生问题，她虽然不漂亮，却有一颗善良热忱的心。

比如说，她听说朋友中谁有了什么困难，一定会主动地跑去帮忙，并热情介绍自己的人脉，扶助朋友度过难关。又比如说，她因为工作和家庭的缘由，常常会出入一些高档的餐饮酒店。但如果你请她去路边的夜宵摊解馋，她丝毫不会觉得被怠慢，津津有味地吃出兴致，还时不时跟你讲笑话解闷。

小漪的口头禅是：“吃货都有颗金子般的心。”我觉得她心中一团祥和，日子自然过得简单快乐。

后来小漪的父母给她介绍了一个男朋友，两人很快坠入爱河，小漪也不再找我借阅命理资料，还特意从香港给我买了一些书籍。转年后，事情极具戏剧化，我先是收到了小漪的结婚请帖，两个月后，便接到了她哭诉的电话。

我问：“怎么回事？”

小漪说：“从一开始我其实就不太喜欢那个男孩子。”

我问：“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和他交往这么长时间？”

小漪说：“父母一直觉得那个男孩子工作很优秀，不想让我们分开。不过，越接触越发现他是个自私、幼稚的人，婚礼前，终于闹翻了。”

小漪接着说：“师父，我婚房装修好了，婚宴订了，请帖发了，结婚证都领了，才发现那个人实在不能在一起生活，我好想哭死啊。”

我说：“还不是太坏，毕竟你们没有孩子，都还年轻，未来还有幸福。”

小漪忽然问我：“师父，你看我的八字里，是不是婚姻特别不好？”

我说：“你自己觉得呢？”

小漪说：“嗯，夫妻宫夫星逢空，是不是一辈子没有老公的意思？”

打开小漪的八字，不必看运势，最明显的特点便是：“夫星逢空又受克制”，这在命理上叫夫妻宫“不清净”，的确有婚姻不顺之嫌。

我安慰小漪说：“是有不顺利的现象。可命理从来都是很辩证的，你现在的不幸，正应了八字的逢空受克的‘体相’，对你来说，也许会是一件好事情。”

此后两年里，小漪遇到了各种畸形的感情。譬如说，有已婚男子主动找她献媚，有不靠谱的土豪让她远嫁他乡。还有一次，她找我说，因为帮忙照顾一个有生殖系统癌症的朋友，天长日久竟然心生怜爱，甚至想嫁给他一直照顾下去。

那天小漪说得极为动情，眼泪都泛了出来，用颤抖的声音一遍遍问我：“师父，是不是我这辈子，就是这个婚姻不幸的命了？”

又过了半年，小漪平复了心情，主动要我去她家看看风水。我心中虽然知道自己绝不是看风水的材料，嘴上不住地推辞，可是一想到小漪的老爸是知名的“甬帮菜”大厨，一颗金子般吃货的心，又泛出光芒，心急火燎地还是答应了下来。

看了一大圈，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最后，黔驴技穷的我，只得悻悻地跟小漪交代：“你家风水没什么大问题呀，要是吹毛求疵的话，就是不该在客厅的桃花位上摆上一盆假花！”

小漪老爸一听，顿时开悟，说道：“原来问题出在这里，桃花位上放假花，难怪一把烂桃花啊！”

我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忙补充道：“叔叔，您的悟性真高，什么时候开饭呀？”

饭后小漪去刷碗，小漪父亲十分认真地问我：“小漪在你们朋友圈子里到底怎么样？还能有好的缘分吗？”

我说：“小漪非常好！她人真诚又热情，她身上的闪光点不是一般男孩能体会到的，真正有素质有眼光的人，一定会欣赏她！”

小漪的家宴极为丰盛，我胡吃海喝了整晚，终于说了一句让自己踏实又满意的话。

三个月后，小漪很开心地通知我，有人帮她介绍了一名中科院材料所的博士，人现在台湾出差，两人正在网上热聊。

又过了两个月，博士做完项目回国，小漪说要带博士给我见见。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长得如此俊秀的博士，他眼神中精光内敛，红唇皓齿，卧蚕明润，奸门饱满（相学上看一个男人家庭幸福美满的标志）。他谈吐文雅，气度蔼然，与小漪心中一团祥和的气质，极为相衬，我瞬间觉得，小漪终于等来了她久违的幸福。

我对小漪说：“你们在网上了解对方，他能直接触摸到你心灵的美丽。师父以前说得不错，有素质有眼光的人，一定能真心欣赏你，爱上你。”

那晚，小漪一直话不多，没有讲笑话的她，总在悠悠地笑着，像一朵开心的霞。

一年后，小漪和博士结婚，我因为误打误撞地揪出了“烂桃花”风水的症结，被小漪父亲在婚宴上奉为上宾，反复敬了好多酒，很是开心。而现在，小漪又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儿。

回顾小漪的八字信息，它有着明显婚姻不幸的表征，而小漪却幸运地用这样一种方式，历劫重生。命运之路从来就很辩证，而不是两点一线，一条路跑到黑。

譬如说，有的夫妻，遇上了极差的“感情厄运”，而那几年，正好是两夫妻异地奔波，聚少离多。八字上的信息反应是，两夫妻情感生活困顿，不和谐，而实际上，每次两夫妻短聚都是小别胜新婚的妖娆。

又譬如，八字中有些女孩“伤官星”强旺。伤官星是一颗对“夫星”有非常不利影响的星。但是伤官星也有好处，那就是助长“才华”，生活中常常会看到一个女孩子，性格大胆泼辣，才华横溢，可惜就是找不到理想的“夫婿”。而那些好心而好事的亲朋好友一再逼婚，搞得女孩也茫然无措，深陷情感困厄。殊不知，这“待嫁”的状态，正是命运的眷顾，伤官发力的年份，才华彰显，若硬是急着“凤求凰，拉郎配”，说不定会在婚姻感情上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莫不如顺其自然，到了“伤官”退位，“夫星”来值时，再谈风月，说不定是另一派人间四月天哪！

至今，我仍记得小漪当初来问我她婚姻信息不顺时的沮丧和无助。我说，命运是一条辩证的路，它怎样对待你，你或许无从选择；你怎样对待它，却是你要面对的生活。

诚如梦想会照进现实，心灵也会映射到世界，有一颗金子般心灵的人，注定会遇到她的幸福的。

我对小漪说：“慢慢来，说不定命运正为你重新洗牌。慢慢来，谁不是穿山越岭去相爱！”

给我一个包厢，我要让你热泪盈眶

1

在豆瓣看到一个线上活动：“一句话证明你读过王小波”。

要求参与者在读到题目的一瞬间将自己想到的小波的句子贴出来，一个热贴是：“走在天上，走在寂静里，而阴茎倒挂下来。”

另一个是：“好大一片麦子！咱们俩坏一坏吧！”

当然最热辣的那一贴是：“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这句话也正是我能想到的！

2

远离校园之后，为稻粱奔波之后，腚大肉沉之后，椎骨渐渐曲卷，毛孔渐渐闭塞，躯壳渐渐僵木，天赋人类单纯、美好的情感，逐渐进化成有壳类的软体，像福寿螺、寄居蟹和忍者鳖，像大家闺秀待字闺中一样藏在灵魂的内帷中，不敢展露心声，不敢襟怀坦荡，渴望交朋友，又不愿探出触角；渴望爱与激情，既看不到橄榄枝，又不敢轻易放鸽子。

还好在我的情感小金库里存货颇丰。在我二十一岁那一年，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那是我一生的黄金时代。那时我有一票像我一样，青春懵懂、激素水平飙高、蠢蠢欲动的“最佳损友”。

人世间有些纯美的情愫说来很是诡异。比如死党或者铁磁，必得是在“年轻时一起扛过枪”，必得是在“坐牢前一起嫖过娼”。而我们兄弟十个人，既没有那么慷慨激昂，又有没有那么风流倜傥。我们的关系不过是我知道你有套霹雳袜子和霹雳内裤，你知道我脱鞋后是玫瑰花香型还是莱福士花香型；我看过你烂醉如泥，卧床不起，你知道我失恋后萎靡不振、寻死觅活。不过是在你我发育都成熟之前，彼此珍藏着一丝丝靠谱或不着调的小秘密。

3

十兄弟的基本配置是五男五女。虽然不全是五对恋人，但是保持着40%内部成功配对率，保持着亲密的同学关系、高调的情侣关系，和低调的“同志”关系。

十兄弟在大学期间横跨三界。学生会是我们相识的纽带，也是撒欢的舞台。首先是大哥进了学生会并做了学生会主席，然后发展了下线二哥和大姐，接着发展了老四、老五、老六；我们这片野火燎原之后，留下了老七作为星星之种，薪火相传。十兄弟的组织机构建设就像个分工严密的传销机构，大哥是匪首，也是女生部的精神领袖，二哥是幕僚与军机大臣，大姐是匪三，是男生社团的精神领袖。

结拜兄弟也是很偶然的事情，2003年“非典”，全校封锁前夕，大哥召集了整个传销社成员（老六，在校园做内应），他说，学校里晒太阳，不如去山顶上晒自己。于是乎，我们借了十几辆自行车，排成一列春光灿烂的猪八戒，一路骑向幸福的高老庄。不料有人告黑状，说我们擅自离校，要求学校必须给我们处分。

学校连夜就把我们给做了，虽然现在看来当年那个“严重警告处分”，的确有点儿无关痛痒的感觉，可是在当年，真是轰轰烈烈了。

封校之后，大哥启用了他闲置多年的黑道渠道，搞来两瓶“二锅头”，发短信让我们到学校操场上集合，有没有沐浴焚香我忘记了，反正我跟老四是洗刷过的，反正我记得那天的月亮特别亮，好像王母娘娘缝在天幕上似的，大月亮地里，操场上小胡同里打啵的小情侣们看到我们声势浩大的团队蹈死不顾、大步流星地冲过来，全部都抱头鼠窜。

大哥指着月亮说：“老子他娘的反了！”

众家兄弟一起跪拜：“不求同年同日生，在天愿作比翼鸟！”

现在看来，老大的眼力极其毒辣，当年被他拉进来入伙的，今天仍保持着亲密的感情，当年感情亲密没入伙的，现在也都散伙了。甚至在当年，我和我的初恋打得火热的时候，他的一句：“你丫跟老七注定有一腿！”最后也一语成谶。

4

有段时间，我青春小说读得上瘾，极想出一本半自传体的大学回忆录，写那个年代的激情、狂热，诸多不靠谱与不知天高地厚。

于是开始构思，十兄弟肯定得浓墨重彩吧，宿舍里8条狼不能不说吧，隔壁宿舍一个火工头陀，三个科学怪杰不能不写吧。“湘北”篮球队十几个队友得写吧，末班车乐队得写吧，猪腰子脸东方尼古拉斯凯奇的班主任得写吧，来自“大城市”花容月貌的团支书得写吧，声腔气若游丝、讲话让人心跳加速的女报编辑得写吧，闲花照水的英语老师得写吧，“不穿裤子”的自控老师得写吧，社团联合会主席得写吧，老乡长得写吧，当然，我的初恋也得写吧。为了给我的初恋制造一点儿麻烦，我得意淫出一个校花来竞争吧，为了写成一部屌丝的狗血奋斗史，我得编出一两个邪恶的腹黑老师吧⋯⋯

这样粗略的一算计，四十个人物开外吧，一锅烩肯定不行，那就搞章回体吧，四十个人物，照着《红楼梦》奔出去了，《红楼梦》哪一章最出彩呢——自然是这个“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仿照这个写下去，自然是“屌丝男初试云雨情，十兄弟一进学生会”，这题目怎么看都像是个三流的黄色小说，碍于我笔力有限，才情不济，这个方案终是搁浅。

5

打消了自传体之后，我觉得甚是对不住这十兄弟的情感。于是改为系列散文，以我为原点画圈，为每个兄弟素描，初定名《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男孩）》，题目有点像个Gay片。

一开篇“大哥云”，我是这样写的：那一日，我初见大哥云，不知道他刚刚为失恋剃了一个秃瓢，只觉得这个人头顶精光放电的男人仿佛满世界都能撞见。他说：“你想当学生会主席吗？”一开口就电了我一个大跟头。

接着写跟着大哥在学生会混吃混喝，在去听新年音乐会的路上，大哥从屁兜里摸出他冒着热乎气儿的私房钱，为我买了人生第一只冒着热乎气儿的肯德基鸡翅。

接下来写，我和七妹（老7）结婚，大哥抛下病重的嫂子，从大连赶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他在所有同学中第一个赶到，里里外外忙得不亦乐乎，我甚至一点儿都没问起大嫂的情况。

再接下来，七妹在协和住院，她做小肠镜全麻的那一天，大哥从外地特意赶到北京，病房里，他抬上抬下，跑前跑后，还请我老丈人吃了饭，还给七妹买了整套的《哈利•波特》。而我，还他妈在宁波先天下之忧而忧呢！

写着，写着，我眼睛就开始泛潮了，再回忆下去，我估计要在毁三观的成长之路上完美地实现自我摧残了，于是住笔。

6

接下来写“二哥英”：二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且说那一日，我的初恋像灭烟头一样，将我一脚踩扁（学术上叫做kening死）。我无限惶恐地从宿舍里冲出去，住同一层的四哥看我苗头不对，追我出来。

“咋啦！”

“被人家踹了，不活了！”

我四哥拽住我说：“你等一下再去死，先问问二哥的意见吧。”

我说：“行吧！”

那段时间二哥复习考研，在校外租了民房。我跟老四走过去跟二哥聊了半天，二哥说：“就这点儿事啊！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二哥厨艺精湛，煮的挂面汤里还卧着个荷包蛋，太好吃了！

吃完面，二哥问：“人家知道你要去寻死觅活吗？”

我说：“我通知过她了！”

二哥说：“一锅面都被你吃完了，这妮子电话都没给你打一个，不靠谱，甭死啦！”

我说：“行啊！二哥，你这儿有炖排骨吗？”

7

然后写“大姐曼”：大姐对我有知遇之恩啊！

有一年学校辩论会，大姐是辩手，我做幕僚。为了这场辩论赛，我跟老四连夜赶写辩词，冬天界儿，半夜三点钟贼拉冷，我跟老四就着矿泉水吃炸馒头干，设在男厕所旁边的学生会办公室，愣是吃出一股喷香来。四强赛，我们输了，大姐是当场的最佳辩手，大会给她颁奖，她站起来就哭了，她说：“我对不起半夜写稿子写到三点钟的弟弟！”

台下一片默然，我的眼睛又泛潮了。

毕业离校那天，我拒绝了所有同学送我，大姐却特意请假跑到火车站来。进站以后，我挤在人流里向后张望，大姐冲我微笑，我走出几步再张望，大姐冲我招手，再走远一点，回头，大姐还在，我已经看不清她脸上是笑容还是⋯⋯

人头攒动的车站，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

8

再来说“老四然”：

这个男人，本来跟我住得最近，关系最为密切，但是，时至今日我们还真没发生过什么关系。

虽然，很多人误以为我们是玩断背的，但其实，我们的断背之间还隔着一座山呢！

虽然，在赵县扶贫实践那会儿，我俩的确每夜挤在一张桌子（桌子拼成的床铺）上耳鬓厮磨，但是的的确确没有磨出什么火花。今天，我有了妻小，他初为人父，时间也终于证明了我们的清白。

幺妹儿总是叫四五六哥为“发骚啦”哥（乐谱，456，为发骚拉），其实，哥哥们都有素白无瑕的内心，即使在相思的夜也能让所有的禅定都妖孽，所有的欲念都贞洁。

四个妹子的故事暂时不表，如有好事者可以约笔者私聊。

9

从2003年到2013年整整十个年头。我们走出了我们人生的黄金时代。

苏轼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冰心说：“只是佳境，未有良朋。谁说人生似浮萍？”

林夕说：“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大姐说：“地球人已经无法阻止我们十兄弟聚会的脚步啦！”

大姐的话像半夜里放了一个二踢脚，直接崩醒了一票梦中人。可是由于这个黑夜太过漫长，虽然声响振聋发聩，大姐说完也就完了，兄弟们翻身就睡了，连洗洗再睡都省了。

10

兄弟们的根据地在北京，可聚会总要有组织者吧？

大哥说：“我四月份要去德国，你们看着准备吧。”

二哥新任局座，忙着履新和三把火。

大姐是外企高管，每天要白骨精七十二变。

老四初为奶爸，每天忙着端屎倒尿。

老五跟老七，真是有一腿了，可惜远在千里之外，腿长莫及。

老六为国家在山沟沟里扛枪打炮，害得老九孤儿寡母，抽身莫及。

老八虽然是北京人，可是“只在此城中，霾深不知处”啊！

幺妹儿也是外企的一把子。她的妖精身份跟大姐很相似，只是大姐都断桥多年了，幺妹儿还在下雨天等许仙呢！

忙忙忙啊！

我看这事是终究得黄，还不是一般的黄，黄得外焦里嫩，像一坨刚出炉的蛋挞。

乱乱乱啊！

我看实现这事还得靠记忆和想象力，回想一次大聚，在北京城一家小饭店，除了总舵主和幺妹儿神游万仞外，各地的堂主都列席了。

11

喝起来真爽啊！四瓶二锅头，一溜烟的工夫就净身出户。

六弟本来有点郁闷的，说结婚这么多年了，一直怀不上。

大家劝：压力太大了，来来来，放松，放松，干一杯，干一杯。

神奇的事情，老六不久就传喜讯——有了，有了真的有了！

可是，老六是转天就回的部队啊。兄弟们不响动，心里门儿清门儿清的，算算那日子——“醉是那一夜的风流吧！”

我也高了。喝完第四瓶之后，大家相约去K歌，我就记着走出饭店时，心花怒放。

我四哥凑过来说：“老五，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可你要记住，你丫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说完，我就又泛潮了。

12

等我清醒过来时，我躺在老七的发小家里。和衣而卧，肚子里翻江倒海，身子是一清二白。

第二天，我开始狂吐，坐在老七发小家新买的拉扣斯里，撑着一个塑料袋，从瓷器口一直吐到了小汤山，英雄不气短，那还真不是盖得。

老七问：“你还记得吗？”

我反问：“啥？”

老七说：“你丫吐人一出租车，老四赔人家二百块钱。”

我说：“啥？”

老七说：“你丫在KTV里狂喷，人家来骂你，老四急了，差点儿把包厢给砸了！”

我说：“啥？”

老七说：“老公呐，咱下回还来北京聚哈！”

我酒醒后十分后悔，本来我练了一年的《北京一夜》，就等着去北京绽放那“醉是一夜的温柔！”

结果呢？

净他娘的吐了。

13

这些年，兄弟们之间的联系日趋数字话。你发张照片，我写段情诗，你发个微博，我写段情诗，你微信的朋友圈发来问候，我写段情诗。

兄弟们之间暗自比较，羡慕：

大哥又出国了？

二哥、老六又升官了。

大姐又生孩子了。

老四又买房了。

老七又踹老五了。

老九又下部队了。

老八又没消息了。

幺妹儿又胡吃海塞了。

老五又写诗了。

兄弟们之间相互操心、鼓励：

老大，少跟鬼子们拼酒吧；

二哥，少操点儿心吧，

大姐，注意身体啊，

老四，胃病咋样了，寄了个吸奶器给你！

老六，注意酒后少打电话啊！

老七，别老跟老五折腾了，少踹一腿是一腿吧。

老八，谁有老八的消息，孩子咋样了？

老九，带孩子不容易，买几本绘本寄给你。

幺妹儿，年纪不小了，是不是考虑让许公子来撑把伞啊。

老五，写完诗以后，别老逼着我们读行不？

14

关于下一次的大聚，我有无限的觊觎和垂涎。

有时我会禁不住地去想象——下次，兄弟们，大聚的时候，请不要一下用四个“红二”将我放倒，给我留下25%抽风撒欢的梦想。让我苦练了六年的《北京一夜》，能不胜娇羞地绽放。

这些年，宁波人民已经饱受这首帅锅的摧残，是时候在北京另起炉灶了！

我会尽量收敛一身酒气，保持京城文明人的斯文，我会跟尽量儒雅地跟少爷或公主们问候——请给我一个包厢。

我会向你们挥一挥衣袖——给我一个包厢，我要让你们热泪盈眶！

15

在我孤独迷乱的时候，在我酒醉未醉的时候，在我凄凉冷寂的寒夜，在我将醒未醒的黎明。

我都会禁不住地想你们，仿佛那个青葱年少的黄金时代，不是你们张扬飞跃的舞台，而那个时代，只是我们的注脚。

请让我用一种老土的写作方式结题。我想念你们：

你们是我黄缎子一样抖动的春光，

你们是我啤酒花飞溅时的麦香，

你们是我冬日里奔腾的绿浪，

你们是我穿越人生黑暗的骄阳。

我将呼唤着你们的名字穿越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不管你们能不能到来，我将像个打更的、招魂的、神经兮兮发春的人一样，呼唤着你们的名字游荡。我将叫你们跟我一起走，我将带你们穿越漫长的时间，我将叫你们睁开眼睛，我将叫你们忘记孤单，我将叫你们得到平静，我将让你们永无安宁。

昨夜，孤岛，酒大，几乎一夜无眠，想念！

即便风雨婆娑，心中有伞，有虹，有港湾

我在落雨的清晨开车送七妹上班。

七妹忽然问我：“老六要生日了，你记得吗？你看过九妹在微信上给老六写的生日祝福吗？”

我说：“还没来得及，你念给我听听。”

“写在老公三十二岁生日之际，”七妹缓缓地念起来，“人世间总是有一些很奇妙的事发生，没有缘由，不可抑制。比如新生命的降生，比如茫茫人海中的邂逅，比如众里寻她千百度的蓦然回首。在不自知的时候，两个人的轨迹渐行渐近，交汇，融合。生命中有了彼此，相偎相依⋯⋯”

雨渐渐地大起来，车窗上的雨刷抖动得厉害，像一根不安的神经。

我和六弟岩仔、九妹小丹是大学同级同学院的同学。

大二时，我从校报记者团回院学生会担任副主席，九妹在学生会任女生部的副部长。

那年我们学校组织了一次健美操比赛。九妹因为有小提琴的文艺幼功，人又生得盘面清秀、身条顺溜，很自然地进了健美操队。入队后她积极组织训练，是全队最认真最刻苦的楷模，比赛中小丹带领队员一路所向披靡，勇夺桂冠，在学院名声大噪。

那时的学生会主席私下跟我说：“这姑娘是可用之才，将来你做了主席，一定用她做副手。”

我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啦，这么好的姑娘，我当然要收了。”

一晃就到了大三，学生会洗牌换届，小丹顺利做上主管文艺部、女生部的副主席。岩仔在此时由办公室主任擢升为学生会秘书长。

那年暑假，我们学生会去赵县贫困地区支教，一场瓢泼大雨把我们的青春浇得稀烂。夜里，我们围坐在一团篝火前唱歌取暖，可能是小丹的歌声太过绚烂，也可能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太过烂漫，那天夜里，岩仔失眠了，用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在我的枕上耳鬓厮磨。

岩仔说：“午歌，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我说：“快睡吧，明天就回学校了，你别到处留情啦！”

岩仔说，午歌，不是这村的。是咱学生会里姑娘。

我说：“谁？”

岩仔说：“是小丹！可是我不敢表白。”

我说：“哥帮你去说呀！快睡吧，哥最喜欢干这种‘帮人追姑娘’的好差事啦！”

我六弟岩仔在沧州市河间县生长和发育。河间自古多风流名士，清代大学士纪晓岚和大宦官三德子都来自这片热土。

岩仔十八岁考上科大测控专业，为人英姿俊朗，虚心涵泳如韩愈散文，宁静持重似晏殊小词。更兼一双销魂杏核眼，顾盼神飞，最精致一对高翘浓密睫毛，如上弦朗月，迷煞万千女生。我和岩仔为给学生会做账去学校超市消费，一群售货员小妹呼啦一下子围上来，“岩仔，岩仔”叫得人心中一阵酥麻，霎时瘫软。

岩仔也不多言语，在账单上把大名一挥而就，抬脚就走。到了月结的时候，岩仔提着学生会的“饷银”，一一把账目结清，校核仔细，绝无烂账。偶尔他也和小妹们逗上几句，打情骂俏一般，搞得满堂欢笑。

我说：“岩仔，你不是挺能哄姑娘开心的吗？咋在小丹这事上就怂包了呢？”

岩仔面上绯红，轻声回道：“因为是真爱！”

好吧，为了真爱，为了吹出去的牛皮，我决定替岩仔潇洒走一回。

那一夜，月色撩人，我找到小丹，一腔壮怀激烈，说道：“那谁！——岩仔让我跟你捎个话，他说你是他的真爱！”

小丹听罢，面色煞白跟明月出天山似的，她说：“你让他死了这个心吧！”然后，倏然消失在迷蒙的月色中，跟苍茫云海间似的。

我冲向在学生会里焦灼等待的岩仔，哐的一声撞在教室的玻璃门上（全透明玻璃，月亮忒好，误以为是教室大门开着）。我一头栽倒在地上。可巧，岩仔听到后赶来，扶起在地上狰狞欲死的我说：“咋样啊？兄弟！”

我说：“人家让你死心吧！”

岩仔灿然一笑，说道：“这个我已经猜到了，我是问你撞得还好吗？”

我说：“撞得还好，就是牛皮吹得太大了。”

《孙子•九地》上讲，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事放在谈恋爱上，绝对是条妙计。

岩仔被拒后，不温不火，开始了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的持久战。

每晚六点，赶在晚自习之前，岩仔必是拎着一套鸡蛋灌饼和一袋热牛奶（当时，很有可能是三鹿啊！）满世界地找小丹加餐。小丹起初婉拒，后来全盘接招，一一给宿舍的姐妹们拿去happy。

每晚十一点，寝室熄灯之后，岩仔必定到宿舍找我唠嗑：

“午歌，你帮帮兄弟呗！吹出去的牛皮，欠下来的债，你帮帮兄弟呗！”

要不就是：

“午歌，我睡不着，你帮我分析分析，再聊会儿好不好？”

再有就是：

“老五！今天小丹冲我笑了一下，你说我他妈是不是还有戏啊？”

小丹来自城市，出生于文艺家庭。岩仔虽是一枚农村帅哥，无奈一口驴肉火烧味的乡音，屌丝气息浓郁。

我约小丹长谈，到底是为啥子，岩仔真心不错啊？！

小丹说：“他人好我承认，但是，就是没有feel！”

可是不管小丹的态度如何，岩仔就是铁了心地追求，还煞费心机地暗中出任护花使者，为小丹的单身生活保驾护航。

譬如说，听说某个小男生对小丹有点儿想法，他就主动约人家谈判。

他会事先告诉我谈判时间、地点。等到他苦口婆心诉完衷肠时，我会准时“路过”。此时岩仔勃然而怒，揪住对方衣领子，拿出吃奶的劲头要跟人家拼命。

我当然会横在中间，阻止一场性命相搏的情战，然后此事大都烟消云散，小丹又会变成岩仔唯一的“稀饭”（稀饭是近乎广东人（珠三角例外）吃的粥，近年内地网络上的“稀饭”两字的曝光率频繁，原来也有另外的意思。网民取其谐音即“喜欢”，“稀饭”是表达“喜欢”的意思，潮人已习惯采用）。

还有一次，让我甚为痛心疾首。

当时是为了筹备送老生晚会，小丹跟我们电院的男神合唱一首情歌。小丹是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好姑娘，因为首次和男神合作，所以排练得格外用心。

正式演出之前，岩仔灰头土脸地来找我。

“午歌，你是不是我兄弟？”

“是啊！”

“是兄弟你就把那个情歌对唱的节目给我拿下，我真受不了他们在台上那个劲头！”

“那是逢场作戏！”

“做戏也不行！是兄弟，你就看着办！”岩仔终于砸下狠话。

这事我斟酌再三，最后，我把男神和小丹叫到办公室，一边义正言辞地通知他们：节目因为主题不和谐被拿下了，一边在心里一遍遍大嘴巴抽自己。

小丹白了我一眼，便冲出办公室，躲在一旁的岩仔兴奋地用举着鸡蛋灌饼的大手为我竖起大拇哥。

我向他点头示意，黄昏里，黯然翘出中指为他送行！

蹇驴一鸣，荒鸡三号，如是两年，我彻底黔驴技穷了，还是没帮助岩仔追上小丹。

岩仔不死心，虽然学业自此一落千丈（之前是同系里成绩最好的），英语四级考了五回。第四回，居然是因为打车去给小丹买可口的冰糖葫芦给耽搁了。岩仔不服输，依然每天在黄昏里买套鸡蛋灌饼、买袋牛奶满世界地找小丹加餐，搞得小丹宿舍的姑娘们到毕业前都胖了一圈。

大四下学期，我也失恋了，人生陷入一片混沌。熄灯后，岩仔常和我一起去操场散步，谈姑娘、谈渺茫的前程，各种扯淡。我将独自到异乡谋生，岩仔则会进入部队成为一名军官。

夜朗星稀的晚上，我们高声合唱：“当你在穿山越岭的时候，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

依大乘佛法的共义，人生禅悟应是从渐修到顿悟，再从顿悟到圆修。

小丹对岩仔真情的领悟，似乎也是从渐修到顿悟，再从顿悟到圆修的过程。那时临近毕业，大家忙着各奔前程，小丹却出人意料地在岩仔身上找到了feel，毅然决定要和岩仔长相厮守。

他们终于牵手走过食堂与校舍，并肩坐在碧绿草坪的石阶上。

他们终于在东风中谈笑，讲起劈柴、喂马和面朝大海的故事。

他们也终于随同无数学生情侣一样，在毕业的大潮中，江湖两端，鸿雁长飞光不度。

岩仔毕业后就钻了山沟，小丹在城市里有一份不错的工作。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被祝福，而最终却不被看好的爱情。

所有人，所有同学，觉得像小丹这样的文艺青年捱不住孤独与寂寞，可是她坚持了下来。几年后，小丹和岩仔结婚，我作为介绍人，也作为岩仔的伴郎，在他们的婚礼上喜极而泣，张狂牛饮。

几年后，小丹生下了小小丹。

岩仔一直在部队钻山沟，位置越升越高，却鲜有时间照顾家庭和孩子。

深山里常会照耀一轮相思的明月，就在那些不眠的晚上，岩仔一次次地拨通我的电话。

他说：“午歌，我对不起小丹，我没有好好照顾她。”

我在心中暗骂，当初要知道你铁了心地去部队，真不该怂恿小丹嫁给你。

可是话到嘴边，我又改口劝岩仔说：“你好好干，争取早日升官，让她随军。”

我说：“你好好干，小丹能理解你的。”

有时岩仔喝大了，依旧打电话给我，他的声音是呜咽的，情绪是低沉的，絮絮叨叨地跟我重复着：“午歌，我他妈的真是对不起小丹！”

偶尔我也会和小丹打个电话，她还是那个善解人意的九妹，轻声的抱怨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我知道她是不想兄弟们挂念。她总说：“一个人带孩子确实不容易，不过分开久了，我也习惯了。老六能说句宽心话，我也知足的！”

忽然的，我想起我和岩仔在星夜里唱起的那首歌：

“当你在穿山越岭的时候，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

一时间酸楚填满我的喉咙，口中竟然发不出声来。

我减缓车速，让七妹继续把小丹的话念下去：

“人世间总是有一些很无奈的事发生，饱含酸涩，无能为力。比如分离，比如思念。在指尖流逝的岁月中，细数如丝惦念。片刻执手，却是午夜梦回的空空枕畔。蹉跎间，红颜渐老，青葱韶华洒满来路。感谢上苍，在三十二年前的今天有了你。感谢你，在十二年前的今天等我。有心，有灵犀；有爱，有包涵。即使时光如梭，即便风雨婆娑，心中有伞，有虹，有港湾。”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想错了一些事情，爱情不是占有，不是长相厮守，甚至不是朝朝暮暮。我一直认为当年我极力撮合他们在一起，是犯下一个极大的错误。而在那一刻，我心中划过一道长长的释然。

小丹说得很对：有心，有灵犀；有爱，有包涵。即使时光如梭，即便风雨婆娑，心中有伞，有虹，有港湾。

车窗外，雨还哗哗地下着，像一场旷日持久、穿山越岭的告白。

老六，生日快乐！

时光是你送我的盆栽植物，你来时盛开，走后荒芜

就说送礼物，这辈子我干的最缺心眼的事，就是拉着我老婆给我的初恋选礼物。那会儿读大三，我的初恋前面还没加ex，我的老婆还是我的“好妹妹”。因为和女朋友远隔千里，身边鲜有多谋的女智囊，我便拉着我的“好妹妹”去逛商店，让她帮忙为女朋友选了一套兔毛围巾和手套。

那阵子的冬天，西北风贼拉透亮。兔毛围巾和手套捧在怀里，暖暖的，扎扎的，好像用太阳光梳起的小辫子。

这事儿在婚后反复被妻子诟病。可是在当时，这位质朴善良的女大学生，只是纯纯地想：“艾玛，这哥哥真有钱哈！”

她当然不知道，那是我当年所有的奖学金。

后来，扎上兔毛围巾的初恋，成了别人家的“小白兔”。选礼物的小妹子，却登堂入室做了“正房”。感叹造化弄人之余，我也可劲儿地买礼物补偿我妹子，这些年先后送过各种衣服、首饰、手表、香水、数码产品、健身器材⋯⋯写各种小清新的小情信、散文、回忆录，以及歌功颂德、感天动地的诚意软文。

有年七夕，我偷了我妹子几张“玉照”，找到一位陶艺师。

我跟陶艺师说：“你照着相片的样子把我妹子捏得好看点儿，再配上一套婚纱。”

陶艺师说：“你也留几张照片吧？”

我说：“我就不用了，你捏好了我妹子，在旁边捏一个大马猴，让她牵着大马猴的手傻笑就行了。”

陶艺师顿了顿，问：“真的是大马猴？”

我说：“一言为定！”

礼物做好了，送到我妹子的办公室里。姐妹们围过来，争相猜度。

有姑娘说：“这是啥意思，这哥哥是想说他现在‘猴急猴急’了吗？”

另一姑娘说：“看样子是说你是他的‘猩上人’！”

“不对，不对！”另外一个机智的姑娘说，“这妥妥的是美女与野兽！快问问你男朋友去！”

妹子QQ上问我，安的什么心？

我说，还记得金庸先生的《笑傲江湖》吗？找来看看便知了。

金庸先生在《笑傲江湖》第四十章“曲谐”里，也就是在全书最后一章最后一句话中写道：任盈盈说着伸手过去，扣住令狐冲的手腕，叹道：“想不到我任盈盈，竟也终身和一只大马猴锁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说着嫣然一笑，娇柔无限。

妹子看完半晌没理我，只是在电脑荧屏的另一端默默写下了一个“欢喜”。

工作之后，也常常会送母亲一些礼物，但是送得最多的却是营养品和药物。

母亲在坐月子时染上类风湿。此后，多年求医问药，食补锻炼，身体遂渐渐有了起色，唯有甲状旁腺功能一直异常，血钙有长期性的吸收障碍。我拿到头一个月的薪水，便向身边的朋友四处打听，后来买了几种进口的营养品，搭配着让母亲进食。幸运的是，效果一直还不错，于是便坚持了下来，十年光景，我从未间断让母亲服用，但这终究也算不得什么礼物。

妻子第一次到我家登门，买的也是进口的中成药品，她用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整整一个系列的产品。这些年，家回得少，母亲反而生分起来，嚷嚷着要自己买药和营养品。倒是妻子很有心，每次不等母亲吃完开口，便提醒我买好寄回家中。

母亲常说，她不爱金银珠宝，不喜欢锦衣华服，过着最朴素的日子，有个好好的身体便是知足。我知道，她是觉得儿子结了婚，便有了自己的小家，锱铢计较，不愿成为儿女的拖累。小时候，母亲告诉我说：“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长大后，我挈妇将雏地归来，母亲又说，“你们能来便是最好的节日。”

妻子说，所谓节日，就是让我们停下来脚步，缓口气，找个放松的理由，找个喜庆的心态。所以呀，咱们不管是传统中国节日还是西洋节日，能庆祝的，都得傻乐呵一下。

去年圣诞节前夕，女儿快三岁了。我问她有什么圣诞愿望，女儿小声说：“是不是不管什么愿望，圣诞老人都能实现？”

我说是，圣诞老人是个有求必应的好老头。

女儿许完愿望，偷偷告诉妻子，她想要一辆粉红色的自行车。

后来妻子从网上订购了一辆精致的童车。可是由于邮寄的问题，礼物未能赶在圣诞节准时到达。

为了不使女儿失望，妻子叮嘱家人，就说那天还不是圣诞，节日还要过两天才能到来。

那一晚，家人没有打开电视机，也没出门，整晚都在陪女儿做游戏。

后来童车寄到，妻子把童车藏在楼下的储物室里，待到女儿晚上熟睡后，才下楼把它取了上来。那天正赶上我发高烧，妻子一个人折腾，连夜把童车组装好。第二天，全家开始筹备迟来的圣诞节，女儿也收到了“圣诞老人”的节日大礼，还有一张鼓励她好好学习的贺卡，她幸福极了，嘴上不住地感谢圣诞老公公。

“怀抱希冀，懂得感恩。”妻子说，我们要让这颗有爱的种子在孩子心中深根发芽，这才是我们作为父母，送给她最好的礼物。

这些年，异乡漂泊，事杂时仄，越发珍惜和亲人相聚的日子，越发能体会到，世界上最美的事情不是游遍名山大川，而是你会陪在谁的身边，默默走过流逝的岁月。

少时母亲说，我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如今妻子说，我们要给孩子留下生命中最好的礼物。其实，最好的礼物是岁月，是相守，是爱的传递与更迭。

2008年“五一”小长假，妻子孤身在北京协和医院住院治疗，我从远方寄来一大束玫瑰作为节日礼物，妻子将它们插在花瓶里，竖在病房的一角。

我问妻子：“花开得可好，日子过得如何？”

妻说：“时光是你送我的盆栽植物，你来时盛开，走后荒芜。”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第一章 我有很多好故事，想讲给你听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胖子的

门

胃疼时期的爱情

狂流

恬淡与虚无

第二章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仅是为了和你相遇

安娜与安娜

夏天与尘埃

当我们要谈什么时，我们谈爱情吧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仅是为了和你相遇

春风沉醉的晚上

江户川的钢琴课

第三章 下辈子，请做我的床单

十二码

下辈子，请做我的床单

一次飞翔

你脚踩的地狱只是天堂的倒影，我唇角的故事终将是时间的灰烬

我所说的拼命，只是不顾一切地活着

第四章 亲爱的，有没有人对你说晚安

做一个有故事而不世故的人

伟大的遗传

那些年，那些没有窗户的夏天

从灵魂鼓手到末班情人

岁月如刀，此间年少

慢慢来，谁不是穿山越岭去相爱

给我一个包厢，我要让你热泪盈眶

即便风雨婆娑，心中有伞，有虹，有港湾

时光是你送我的盆栽植物，你来时盛开，走后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