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谦长篇历史小说

无头将军（上中下）

李幼谦　著

出版社：上海市华文创意写作中心

目　录

1. 无头将军（上卷）

2. 无头将军（中卷）

3. 无头将军（下卷）

目　录

作者简介

前言

拯救死囚的求助

富家小姐为爱情革命

革命者被麻痹

亲王府的不速之客

舌战肃亲王

饭桌上感化了王爷

托捎鸡蛋去监狱

炸弹大王想顶替人犯

同谋犯也要去探监

假大夫是真革命者

当年有骨气

狱中战友巧相会

消息公开传递出来

死囚犯活下来了

邮轮上的官吏

中国人好丑

拍马屁拍到马蹄上

新军自强国才强

猪尾巴让中国丢脸

不是大清是中国英雄

师夷之长以自强

国家脸面更重要

最好揽得北方军权

同志出钱买官

意外有了掌兵权

朋友肝胆相照

不成体统的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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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幼谦，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与散文家协会会员，安徽省芜湖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发表过三百多万字的文学作品。著有长篇小说《抗婚》《倾城红颜》《间岛铁骑》《卧底中将》《救赎，在迷雾中》《钓鱼城的乱世佳人》；散文集《踏歌而行》《独步天下》《君子如茶》《叶落花开总关情》《一个老饕的美食笔记》。

作品简介：吴禄贞是位有胆识、有魄力、有组织才能的军事将领。在日本留学期间，他结识了孙中山，加入了革命组织的，长江以南的大通，有他起义抛洒的热血；长城外的延吉，有吴禄贞建成百年的戍边楼，立有吴禄贞功德碑；长城以南的石家庄长安公园西北角，则有吴禄贞墓塔——埋葬着他年轻的身躯，却只有一颗楠木雕刻的脑袋，被称之为无头将军。

在革命同志的支持下，他收买了庆亲王，获得北洋军第六镇统领的职位。本想利用这支精锐的部队为革命出力，在清廷的会操时起义，辛亥革命爆发了。他的部下被抽调去武昌镇压革命军，他被派往滦州阻止兵谏，却与士官三杰中的另两个联合起来，力阻淸廷出兵镇圧。清廷发现他的革命动向，用山西巡抚的高官厚禄贿赂他。吴禄贞表面接受，暗地里却联络山西与东北革命军起义，被推举为燕京联军大将军，拟夹攻北京，推翻清王朝。

“出师未捷身先死”，当夜被暗杀在石家庄火车站，31岁的年轻头颅，被叛将割去献给袁世凯，一场慷慨激昂的燕晋悲歌流传千古。

前言

辛亥革命，喋血千秋。北吴南蔡，谁与张绍曾争雄？——北方吴禄贞！

他是清朝北洋新军六镇统制，他是义军北伐的燕晋大将军，他是孙中山追认的陆军大将军！

1911年11月7日凌晨，几声枪响，吴禄贞被暗杀在石家庄火车站，31岁的年轻头颅，被叛将割去献给了袁世凯。孙中山为其写下鸿篇悼词：“觥觥吴公，盖世之杰，雄图不展，捐躯殉国……”

吴禄贞何许人？他1880年出生于湖北云梦，父亲是私塾老师，他自幼随父学习诗文与西学，心怀大志，性格豪爽，8岁时就写下“一拳打倒亚细亚，两脚踢翻欧罗巴”的对联。

1895年，父亲过世，吴禄贞到湖北织布局当童工。见工头欺负女工打抱不平，离开了工厂，第二年加入湖北新军工程营当兵，考湖北武备学堂时，写下《投笔从戎争先赴》的文章，获得张之洞的欣赏，将其文大量油印，在新军军营和武备学堂内散发。

1898年，他因成绩优异，被张之洞推荐到日本士官学校学习陆军骑兵科深造，成为我国留日第一期士官生。在校其间，与张绍曾、蓝天蔚两人交情深厚，都品学皆优，被人们称为“士官三杰”。

在国外学习期间，吴禄贞接受了东洋、西洋的民主思想，见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在战败中国之后飞速发展，痛恨清朝政治腐败，决心倾覆清室，以革命排满为己任，组织了留日学生的第一个爱国团体“励志会”。在横滨拜访孙中山后加入兴中会。

1900年孙中山派吴禄贞与傅慈祥秘密回国，与唐才常共同谋划起义。自立军起义失败后，吴禄贞又重返日本。1901年冬从士官学校毕业，回到武昌后就被张之洞扣押。在审讯时，他义正词严、陈述中国的政治非改革不能前进，说服张之洞释放了他，还担任了武昌武普通学堂教习、会办，利用职务之便继续从事革命活动，广泛撒播革命火种，秘密翻印散发陈天华的《警世钟》、《猛回头》等革命书刊，创建了国内第一个秘密组织“花园山聚会”，号召了一批具有新思想的知识分子从军。

1903年，吴禄贞与李书城等人前往长沙与黄兴、宋教仁、陈天华等在湖南发起组织华兴会。黄兴劝他“投身中央，伺隙而动”，这时清廷在北京设立练兵处编练新军，经日本士官学校的好友良弼举荐，吴禄贞1904年5月奉调入京，任练兵处军学司训练科马队监督。

1906年，他与同乡兼好友周维桢赴新疆伊犁考察新军，因向陕甘总督升允鼓吹革命，被撤去监督差使扣留兰州，差点被杀。翌年7月，徐世昌任东三省总督，边疆急需懂军事会日语的军官，肃亲王等推荐，吴禄贞随行任军事参议。

长期以来，日本妄图以吞并中国延边一带地区，制造“间岛事端”，吴禄贞提出“筹边之道，贵在知边”，主动请缨，深入长白山地区考察七十多天，调查了延吉边务，随后担任了延吉边务帮办。得知日本军人已在间岛附近集结的消息，立即联络地民团首领韩登，借助绿林好汉的力量，向自己在日本曾经的教官、后来侵入延边的日军头目斋藤季治郎示威，逼退了来犯的侵略军。其首领也不得不哀叹：“中国尚有人在，如吴禄贞者，不可欺也。”

在他戍边期间，时时处处与日方针锋相对地进行斗争，为捍卫延边尽心竭力，使日方的阴谋终告破产！其间，吴禄贞曾一度被清廷调离延吉！那是因为他对日“过于”强硬，日本人向清廷告他的状；那是因为，身为同僚的陈昭常忌贤妒能，告他“独断专行”、“擅其功”，排挤他！总督徐世昌则担心他“过于严峻”，会“惹出事来”！但是，日本人怕的就是他，他一离开，日本人就在边境不断制造纠纷。于是，清廷不得不再度启用吴禄贞，而他以国家、以延边百姓的利益为重，不计前嫌，重返延吉任督办这一边务重任！

当他二度登临戍边楼时，日军已在图们江对岸大量增兵，不断越江骚扰寻事，他不由写下第二首登临戍边楼的诗——

烽火鸡林戍，筹边两度来。

春风吹细柳，塞月照墩台。

虎节黄金印，骊歌白玉杯。

登楼望长白，处处阵云开！

同时吴禄贞又主持编写了《延吉边务报告书》三册，绘出《延吉边务图》，证明延吉自古为中国领土，力参与了与日方的谈判，再次稳定了延边的局势，最终迫使日本人不得不于1909年9月4日，与清廷签下了《图们江中韩界务条款》，坚持了中韩以图们江为界河的历史事实，保住了延边地区。他也因此被誉为“间岛英雄”。

史学家称，延边之争为晚清时期唯一的一次未以割地赔款告终的对外交涉！这块版图一直到现在都未改变颜色，捍卫住延边地区的主权，是吴禄贞毕生光辉的一页。

1909年5月，吴禄贞升延吉边务督办并任陆军协都统，在延边办学校、开矿山、掩护了宋教仁、廖仲恺等革命党人，正在招兵买马、筹备革命的同时，次年初又被调回北京，授以镶红旗蒙古副都统，派赴德、法两国考察军务，同年冬回国后，吴禄贞用同盟会提供的巨款活动奕劻成功，获得了陆军第六镇统制的职务。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陆军大臣荫昌调第六镇11协南下，吴禄贞请求随军南下资助革命不成，被派往滦州平息兵谏，他却约张绍曾、蓝天蔚举兵反清，清廷趁机抽调他的兵力去攻打山西革命军。吴禄贞赶到石家庄，截留北洋军运往湖北的军火，并电奏清廷，要求停止进攻武昌革命军。清廷已经掌握了他是革命党的证据，但为了拉拢与离间，特授予署理山西巡抚的职务。吴禄贞不为高官厚禄所动，亲赴清娘子关见山西都督阎锡山，拟定成立燕晋联军，他任都督，打算联合山西义军与张绍曾的部队北上东进，直捣北京。

袁世凯指使其死党周符麟，用两万元收买了吴禄贞的侍卫队长马步周。1911年11月7日凌晨，就在义军即将出发的前几个小时，马步周领着手下人闯进吴禄贞的司令部，枪杀后割去他的首级，同时遇害的还有副官周维桢与参谋张世膺。

为彰显烈士英雄事迹，笔者写下了建功延吉的《间岛铁骑》历史小说，2008年已经由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现在接着写为革命抛头颅的英雄事迹，取名为《无头将军》，从他回北京拯救革命义士开始写起……

拯救死囚的求助

初春的北京，干冷干冷的，风沙漫天，太阳也被罩上蒙蒙的薄雾，大街小巷灰扑扑的，出去睁不开眼，回家闭不上眼，没有人呼吸畅快，吴禄贞心情也如天气一般阴沉。

前几日，才随肃亲王巡视蒙古回来，平均走五十里才能见个人的地方，只有无边的衰草、无边的凄凉、无边的荒芜、无边的冷寂。

考察中，白天在马背上摇曳，晚上烤着火，搓着手，写出了《东四盟蒙古纪实》，回京他又废寝忘食地写出四万余字的《经营蒙古条例》，提出政治改革、兵事必要、移民政策、宗教改革、教育必要、银行计划、铁路计划、工艺振兴、畜牧改良、森林培植、沙陀改良、矿产开采、马贼安置、盐法改良等诸方面治理内蒙古的意见，条条款款都是势在必行的纲要。

可是呈上之后，便无下文。今日问起肃亲王，他说刚看完，找机会才呈上去。

禄贞急了：“王爷难道不知日本人、俄国人已经窥欲蒙古多时了吗？无利不起早，三月份即有日本上尉去了，带领五十多人在那里测绘。俄国人也不甘示弱，花费二十万俄币，去贿赂蒙古王弟扎萨克图……卑职提出的‘以振内治而御外侮’的十六项措施，正是治边守国之迫在眉睫的大事，怎能束之高阁？”

吴禄贞稍一质问，就被扣上乱用职权、急功近利的帽子。他这才知道，自己蒙古副都统，只是个弼马温的角色，还不如在延边有职有权，可以行使改革利民的措施。他心情郁闷，清癯的脸上凝着一层寒霜，信马由缰回到家。

在自家租赁的四合院门边，他跳下马，把缰绳甩给随从。急于用热水洗脸，进院子目不斜视，刚迈过门槛，门房里闪出两个青年男子，把他拦住了。

一个文弱的男人冲他裂了一下嘴：“吴大人——”

大阴天看见了阳花花，吴禄贞有点意外：“李书城？老弟，你不是在广西办学吗？”

“教书匠而已。难为吴大人还记得。”

“没什么大人！日本士官学校前后同学，也有同窗之谊。”吴禄贞听着刺耳，到了北京，方知官小，何况是老同学，“你先生了不起，既是陆军干部学堂教官，也是陆军小学堂监督，听说特别重视激发学生的革命热情，为我们的事业培养了不少人才啊。”

“哪如吴大人——”

“叫我绶卿！”

李书城不敢随便喊：“您三到延吉，文韬武略，终于定边，大张我华夏国威，为国为民立下了丰功伟绩，人们都称您为间岛英雄哩。”

“拜托拜托，可别给我灌米汤，何时到北京来的？我才下班，肚子也饿了吧？走，出去好好喝一杯。”

李书城依然谨小慎微的样子：“别破费了，在下来有特等机密大事，在外不便说。”

他带来的另一人个子不高，衣着华丽，直愣愣地瞪着他们热乎，却一言不发，李书城不介绍，他也不便问。只好带他们进了客厅，让李书城上座，对跟在他们身边进来的小男人不屑一顾。

没想到，那人后来居上，进了客厅，就在上面兀自坐了。

是何道理？吴禄贞正要发问，那人取下帽子，落下的不是长辫子，而是一头短发，面庞柔和，五官明朗，五短身材，大头大脑，却是一个女子。只是，这女子十分平常，十分年轻，既没有大家闺秀的仪态万方，也没有小家碧玉的贤淑温顺，以为是李书城的女友，暗中笑他没有眼力。

李书城没坐，侧着身子介绍：“这位是——”

“陈璧君。”女子大大咧咧地抢着自报家门，在上座落位，占据了首席。

吴禄贞立刻放下脸：“主人还没落座嘞！再说，那不是女人位置。”

“吴先生既然是革命党人，都是同志，应该蔑视封建礼法，倡导男女平等才是。”女人冷冷地说出几句带广东口音的官话。

“她是印度尼西亚归侨，对国内的礼仪不甚讲究，原谅她则个。”李书城马上解释。

“啊？华侨？”

“吴大人有所不知，陈小姐也是同盟会成员，当年在日本，曾与秋瑾同居一室的。”

吴禄贞立即另眼相看：“我知道了，你是同盟会最年轻的女会员。秋瑾女侠为革命捐躯，让我们苟活者难堪了……”

“所以我们更要多做点事。”陈碧君马上接话。

“有什么事？说吧。”既然是同志，吴禄贞也不见外了，自己坐下，也不管李书城。因为他想起来了，回国后听说过这个女杰的名字，似乎，与她一起总有另外一个俊杰——那人正在难中，这女子衣食无忧却闹革命，也算难得。

“请吴大人救我！”

陈璧君突然拱手一声叫喊，打断了他的沉思：“你，你不是好好的？”

“吴大人救救兆铭吧。”

“你说汪精卫？”对，他刚才想到的就是这个人。吴禄贞站起来了，“他可是谋杀摄政王的凶手，欺君尚有杀头罪，何况刺杀的是皇帝他爹，我哪有这样大的本事救一个犯下灭九族罪的人”

李书城赶紧上前一步说：“吴大人，您已被授以镶红旗蒙古副都统衔，武职外官第三阶，相当于旧制总兵，有任统制官的资格了。”

“一个虚职，毕竟还不是统治官！”

“如果吴大人能救得我的兆铭，我能助您当统治官。”

好大的口气！当你是谁呀？人不出众貌不惊人的一个小女子，竟然口吐狂言，还说什么“我的兆铭”。年轻女子，即使你们相好的事，也不能再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呀。吴禄贞不屑地扭头，捧起桌子上的水烟壶，吸了两口，掸掸烟灰，闭目思索。

烟雾弥漫，陈璧君受到刺激，开始伸手捂着嘴咳嗽，后来又掏出腋下的手绢捂着嘴喘起来，终于忍不住喊：“这里，没人给我端痰盂吗？”

李书城给她使个眼色，这眼色被吴禄贞接住了：“陈小姐自重，我这里没有捧臭脚的，也没有捧痰盂的。自己到后面找厕所，要拉要吐随你便！”

吴禄贞是这样的革命者，好刻薄，臭官僚习气还重得很，架子大得很，谁知道他是真革命还是假革命？陈璧君半口痰在嘴里，呜呜噜噜不好多说，李书城连连打手势，来个下人引她到后面去了。

吴禄贞吐出一口烟：“这就是我们的同盟者？汪精卫可是著名洁身自好的美男子，怎么找了这样的女人？我一直忙于边关之事，听到许多风言风语我还不信，你把事情详细说给我听听……”

李书城这才给他说，他们来，就是求吴禄贞找人营救汪兆铭的。

富家小姐为爱情革命

前段时期，在孙中山同盟会组织领导下，反清斗争风起云涌，广州起义、惠州三洲田起义、黄冈起义、七女湖起义、钦州防城起义、广西镇南关起义、广东钦州、廉州起义、云南河口起义……

连续八次失败，海内外民众都在灰心、怀疑，清朝推得翻吗？在革命连遭重创、士气极为低落之时，维新派又出来冷嘲热讽。连颇具社会威望的梁启超也写文章反对暴力革命，在《新民丛报》上撰文批评革命党领袖们：“徒骗人于死，己则安享高楼华屋，不过‘远距离革命家’而已”。

满国哗然，反革命也以此为抨击的炮弹：你们这些革命家，以革命大话为幌子去煽动人家送死，自己怎么躲在一边不上战场？

海外华人中，掀起了批评革命党领袖的风潮，孙中山海外筹款受到挫折，吴禄贞在边陲都听到了风声。

既然舆论与革命大业不利，领袖们怎能不耿耿于怀？同盟会评议部长汪精卫年轻气盛，首先挂帅，他要亲自出马去刺杀朝廷高官，以证明自己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想以此重振旗鼓，激励更多的仁人志士。同盟会内部意见分歧很大，有赞成的有反对的，偏偏孙中山在海外，汪兆铭的朋友统统坚决反对，最支持他的竟然就是这个陈璧君。

她只是一个富家小姐，没有文韬武略。父亲是马来西亚华侨富商陈耕基，一贯支持孙中山，家中少不了他们的宣传报纸。陈璧君开始从《民报》中接受了民主思想，也向往革命，尤其倾慕报纸主笔汪精卫。

她的未婚夫是富商之子，厌恶她将革命挂在口头上，经常指责道：“革命是男人搞的事，你一个女人家革命像什么样子？”两人时常争吵。

一次，她在马来西亚的槟城见到了汪兆铭，尽管比她大九岁，但英俊坚毅、成熟老练，陈璧君一见倾心着了迷，从此形影不离。

但是汪精卫是个“道学先生”，发誓“革命不成功不结婚”，对陈小姐抛来的“绣球”熟视无睹，毫无儿女情长。

革命需要经济支持，陈家献出的金钱财物可谓雪里送炭，一来二往，汪兆铭也对陈小姐有了好感。陈璧君决心跟随汪精卫革命，要死要活地退掉了自己原来的婚事，得到了去日本参加革命活动的允许。孙中山特批陈璧君加入同盟会，并将她安排在《民报》编辑部工作。

得知汪精卫要到北京行刺，陈小姐勇敢地要与他同进同退。汪精卫不同意，说自己北上有去无回，怎能让一个弱女子同去赴难？有革命的理想与爱情的激励，陈小姐充满了浪漫主义情怀，她表示，也要学习汪精卫那种“精卫填海”的志气，为革命献身在所不惜。

汪精卫一个朋友嗤笑道：“陈小姐你当然不怕死，你也不会死的。你反正有英国护照，被抓了，英国领事馆自然会来救你。”

陈璧君掏出护照来问：“你说这护照能保护我是不是？”没等对方点头，她三把两把将护照扯得粉碎，再将纸屑扔到窗外随风飘去，那朋友无话可说，讪讪地跑了。

这一表现，激起汪精卫一腔热血，为找到知己大为感动，紧紧握住陈璧君的手：“你真是我的好同志，我们一起去吧！”

陈小姐说：“我们两人也不够，多找几个人一起去，才有可能获得成功。”

汪精卫在于日本留过学的同学中搜索，首先想起四川隆昌人黄复生，那是条好汉，夏天才赴汉口设伏阻击两江总督端方，虽然没成功，表现出的智勇双全让许多人佩服。于是找到他，黄复生马上笑着答应：“我和你一起去北京！”

另外，还要找了一个专门制造炸药的人，黄复生说，与他暗杀端方的喻培伦正是研制火药炸弹的同盟会员。

聚会在一起讨论行刺方案，汪精卫再次强调：这次行动成功与否，大家都是死路一条，绝无生还可能。都是热血儿女，四人一致表示，早将个人生死早置之度外了。

1909年10月，汪精卫、黄复生先乘英国船到天津，接站的是同盟会会员郑毓秀，告诉他们，已经接到廖仲恺的信，她的任务就是全力帮助他们进行暗杀活动。但是火车站盘查得很严，男人携带炸弹容易引起怀疑，还是让她想办法把炸弹带到北京吧。

汪精卫有点担心：“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在路上，炸弹一不小心就有可能爆炸的。”

郑毓秀微微一笑：“如果不会爆炸，还叫什么炸弹？这事就交给我吧。”

她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一个法国外交官正在追求她，知道火车站的军警人员有不检查外国人的惯例，把炸弹装进一只华贵的真皮箱子，通知那个追求她的法国外交官，要他陪自己去北京。欧洲人讲究绅士风度，正好找机会献殷勤，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翌年年2月10日，那个法国外交官提着沉重的箱子，郑毓秀挽着他的胳膊，在天津进站，到北京出站，大摇大摆经过前门车站检查处，然后交给随后赶来的喻培伦和陈璧君。

他们在琉璃厂租了一栋房子，挂上了“守真照相馆”的招牌，利用照相馆暗室搞炸弹的组装，即使飘出化学药品的味道，别人也以为是冲洗照片的药水味。

本来，他们想刺杀摄政王载沣的弟弟载洵贝子和载涛贝勒。炸弹装好了，万事俱备，那两个高官出国了。等到2月底，载洵和载涛从欧洲访问返京，汪精卫和黄复生提着装有炸弹的皮箱在车站门口等候，想等他们走出前门车站时投掷炸弹，然后陈璧君赶着骡车来接应他们。

哪里料到，清王府也搞廉政运动，载洵和载涛混杂在乘客中走出站，刺客们无法辨认哪两个人是载洵和载涛，又怕误炸了无辜乘客，只好把炸弹又拎回去了。四人商量下一步行动，决定直接刺杀宣统父亲、清朝摄政王醇亲王载沣。

1910年3月31日深夜，黄复生和喻培伦前往银锭桥下埋炸弹，因为载沣每天进宫上朝都要经过那里。汪精卫是第二梯队的，他要在第二天黎明前夕藏身于阴沟里，待载沣过桥引爆炸弹，和载沣同归于尽。

埋炸弹的走了，据点里只剩下汪精卫与陈璧君两人。照相馆早已关门闭户，墙壁上的挂钟钟摆每摆动一下，离汪精卫死亡的时间就缩短了一秒。时间一点点逝去，两人一步步走近，只等那两人回来，汪精卫就要出发，在载沣上朝经过银锭桥时，革命党的领袖之一便要与摄政王玉石俱焚……

陈璧君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抓住汪精卫胳膊轻声哭泣，见他巍然不动，扑倒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能说会道的汪精卫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话语安慰她，只有不停地抚摸她宽厚的脊背。眼看已经后半夜了，陈璧君突然抬起头来，说：“明天你就要当烈士了，我没有别的送你，就陪你睡一夜，送给你我的初夜吧。”

汪精卫早已动情，心想“风萧萧兮易水寒，”自己一去不再还，紧紧地搂住了这个为他抛洒钱财、出生入死的奇女子，血脉喷张时，骤然冷却下来，突然推开她：“你是千金小姐，金玉之躯，人生还长得很，不能为这一夜情坏了你的名节，耽误了你的终生……”

陈璧君立即大叫：“不，我既然跟定你，心早就与你融为一体了，恨不能代替你去死，只是你一心扑在革命上，万一……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岂不付之东流？后悔都来不及的。”

“啊，不不不，我早就说过，革命家生活无着落，生命无保证，结婚必然陷妻子于不幸之中，让自己所爱之人一生不幸是最大的罪过。明天我就粉身碎骨，连个全尸也不能保，这不是害你吗？”

“不害我，而是成全了我，再说，如果能为你留下血脉一线，那也是革命的火种啊……”

汪精卫终于被打动，与她相拥一起。

听到这里，吴禄贞不是伤心难过，反而哗哗大笑了：“如果不是偷听了壁脚，这就是你杜撰的了。”

“你以为我说谎？”李书城瞪大了小眼睛。

“汪精卫何人？一贯自视甚高，私生活非常严谨，自称是‘不爱权，不爱财，不爱女色，一心扑在革命的事业上’的道学先生。听说他还发过誓：‘革命不成功就不结婚。’怎么会……”

“怎么不会？”吴禄贞话没有说完，陈璧君已经从后面进大厅了，不带任何表情，坦然说，“李先生说的都是实话，我已是汪精卫的人了。”

“你……”一贯善于言辞的吴禄贞居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一方面为这女子的大胆惊叹，另方面也因她的率真而感动。

“别说我，你又怎么样？”陈璧君直截了当地说，“你不也是革命党，你不也是正人君子？你怎么还恋上一个老旦，并且带到延吉……”

这是一个有功武官、朝廷要员啊，你还是来救助于他的，怎么能如此胆大妄为、直言不讳地揭人家隐私呢？李书城急得几乎要跑，却听吴禄贞哈哈笑起来了。

“你说得对，说得好，”尽管吴禄贞因为对方提及余秀心中隐痛，但还是由衷赞叹这个奇女子，“真正的爱情能冲破一切樊笼，我为你们祝福。”

“祝福有屁用？他已被判了死刑，你不救他，他小命马上就没了。”陈璧君简直比男儿还悍快粗鲁。

还没人敢这样说自己，吴禄贞的不快立即浮上面庞，李书城看见了，使了一个眼色。陈璧君看懂了当即下跪：“请吴大人援救！”

“起来起来，”吴禄贞拉起她，“你知道情况是怎么暴露的吗？”

“他们正在埋炸弹的时候，就见桥上来了个人，提着灯笼边走边看，突然发现他们了……”陈小姐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大官人，“难道，你知道那人是谁？是朝廷的密探？”

“哼哼，这就叫无巧不成书！”吴禄贞愤愤地坐下，抽起了水烟，“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也不事先找我出个主意？事后我才听说，你们运气不好啊！那家伙只是个乌龟——”

“不是乌龟是人！你不要开玩笑……”陈璧君毕竟是归国华侨，对中国俗语不太精通。李书城轻轻咳嗽了一声，暗示她要规矩点，她才闭嘴。

“啊，那是个车夫，是个失恋的人。老婆跟人跑了，他半夜三更睡不着，到处寻找，看见桥下两个人影起疑，没走近就赶快报警，就这样害了我们的革命大事，可惜！”

“岂止可惜？是可恶！”陈璧君犟起脖子，高高的衣领支撑起她的大脑袋，如男性一样刚毅。

真有男儿气质！吴禄贞也当她是男同志一样批评了：“你们也是的，一个个那么笨，既然炸弹并没爆炸，报纸也说是朝廷内讧，你们赶快趁机出京啊，汪精卫还等着被人抓，真不想要脑袋了？”

革命者被麻痹

陈璧君这才低下头，把当时情况一一说来。

当晚，她与汪精卫在住所生离死别，黄复生和喻培伦刚埋好炸弹，忽然发现有人打灯笼来了，赶紧躲在一边不敢动弹。那人影一闪就跑了，桥下人立刻知道自己行动暴露了。喻培伦先跑回来，向汪精卫报告情况，黄复生继续在原地观察动静。不久，那个提灯笼的男人就带来了两个巡警，黄复生看到大事不好，也悄悄回到住处。

怎么办？几人大眼瞪小眼。只有汪精卫很快镇定下来，说虽然被发现了，但警察怎么能查出来是他们干的？不用着急，看看风头再说。

第二天一早，悄悄出门一看，市面上平静如初，什么迹象也没有。汪精卫说奇怪，陈璧君说不奇怪，警察一定没发现他们埋藏的炸弹，还可以再利用利用。于是，喻培伦到街上侦察一番，又到银锭桥去看看，发现桥下埋的炸弹不见了，又慌乱了，是走还是逃？不敢轻举妄动。汪精卫却松了一口气，说不要紧，反正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又开始策划下一次行动。

他们在照相馆中小心地等着。等到了报纸上刊登的有关消息出笼，大报小报，刊登着刺杀摄政王的重大新闻，把那个炸弹、那个电线、那两个埋炸弹的人大肆渲染。各报都分析评论，说这是宫廷内部的争斗，扯到载洵、载涛以及庆亲王几个人身上，舆论都没分析此事出自革命党之手。

几人不放心，每天偷偷买当天的报纸看，终于看见报纸上刊登消息了：说官府已查明安置炸药的人，罪犯已经在卢沟桥捕获，就地正法了。几人大喜，出门查看，在饭店茶馆，听到形形色色的议论……都说是朝廷内部狗咬狗。

陈璧君说到这里，吴禄贞摆摆手：“这些我也是听见的，说庆亲王想除掉肃亲王；说日本人插手；美国人主谋；就是没人说是革命党人干的是不是？”

陈璧君点点头：“是。”

“是个屁！”吴禄贞忘记眼前人是女子，义愤填膺地说，“那是敌人设置的圈套，明显是诳你们上当的，你们还伸长脖子往圈圈里钻……”

陈璧君觉得对方粗鲁，难过地低下了头：“就是这些舆论麻痹了我们，以为真的没人发觉了，于是重起炉灶。商量了半天，决定黎仲实到南洋总部汇报情况，我再去筹集一批资金。父亲又一次支持我，给了一笔钱。4月4日，我与喻培伦到日本购买炸药和器材，懋辛去上海准备接应下批器材，黎仲实去南洋汇报情况……只有汪精卫与黄复生留北京准备再举。”

“你知道你们怎么能走脱的吗？”吴禄贞问，见他两人茫然不答，笑道，“都是一群傻瓜放走了你们的！警察找到炸弹，见铁疙瘩这么大一坨，不知是什么玩意。又不敢直接送进朝廷，赶紧找来美国使馆的专家。美国人懂啊，好大一颗炸弹，说，如果你们摄政王要经过桥的时候爆炸了，不要说桥上人粉身碎骨，这桥附近的两里路之内也是一片焦土。”

他知道这么多，开始却装傻充愣，这个吴禄贞，打的什么主意？

吴禄贞见他们面面相觑，继续说：“警察局的人慌乱了，都问这炸弹怎么来的？美国专家一分析，说这样工艺先进、设计高明、威力强大的炸弹，也不是所有外国人都能造出来的，美国有能力，但太粗糙了，绝对不是美国造的。于是，他们又请了日本专家来看。日本人说，这炸弹外壳上明显有车削痕迹，还没抛光，自己国家的军事技艺先进得多，绝对不会如此粗制滥造……”

李书城透了一口气：“陈小姐，万幸啊，如果他们当时发现这是炸弹的话，你也逃不脱了！”

陈璧君后怕地缩了脖子，片刻又挺起腰杆：“我逃脱了有什么用？我们同志不还是被捕了么？我情愿与他们一起坐牢！”

见她使气地坐下，李书城着急了，既然有求于吴禄贞，只有自己低三下四：“吴大人，您情况了解得如此详细，当然也知道他们被捕经过了？”

“我说了，叫我吴禄贞！”吴禄贞放下水烟筒，将下面的情况说得很快，“怎么不知道？朝廷也不都是大笨蛋，有人分析出，既然如此，一定是在中国境内加工装配的。京城戒备这么严，笨重的铁家伙不容易混进城，那就在城内组装的。于是对城内的铁匠铺按户密查，查到是骡马市大街鸿太永铁工厂制造了外壳。追问老板，厂主供认出来是为‘守真照相馆’做的。先抓住了大街上打探情况的黄复生，然后，通过一个给汪精卫送饭的伙计抓到了他。是不是这样的？”

“你知道得这样详细？”陈璧君惊讶了。

吴禄贞突然将桌子一拍：“别忘记了，我也是朝廷官员——回京后即补授了副都统，诚如你们知道的，这可是三品大员，送上你这自投罗网的钦犯，我红顶花翎上的红顶子将更加鲜艳了。”

陈碧君自小在国外长大，既然敢抛头颅洒热血，跟随汪精卫到京城搞刺杀，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一个三品大员哪在她的眼中？

她脖子一犟，隔着一张桌子，俯身过去，说：“我要怕，我就不上你家来了！要杀要砍，随你的便，用我的鲜血染红你的顶子，这是我陈璧君的荣耀。”

（就是这个勇敢革命的陈璧君，在抗日战争中却成了民族的叛徒。）

李书城侧头一看，吴禄贞不见气反而哈哈一笑，赶紧站起，拉陈碧君到一边，怪她造次，要她赔礼道歉。

吴禄贞说话了：“你们鬼鬼祟祟说什么？”

“你问我说什么？我倒想问问你，吴大人，难道，你，被朝廷收买了吗？你，你辜负孙中山对你的信任了！”陈璧君也突然将桌子一拍，上面的茶碗“啪”地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自己是吴禄贞朋友，尚不敢如此放肆，她一个女子，既然来求人的，怎么能咄咄逼人？李书城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去捡茶碗碎片，却被一只马靴踢开了，“咣当当”一阵响，吴禄贞哈哈的笑声伴着瓷片声响起：“哈哈哈……”

陈碧君依然傲立：“你笑什么？”

“我当然要笑啊，凭几个书生意气，拎着一个炸弹，就去对抗一个庞然大物的政权，真是自不量力呀，在这场较量不均势的斗争中，汪精卫的暗杀计划失败是必然的。而今，清大学士那桐主张要对汪精卫处予凌迟酷刑。”

“凌迟？就是一刀刀割死吗？好残酷的刑法啊……”陈碧君花颜失色，哭倒在地，“我的汪郎——怎么办啊……”

“怎么办？凉拌不如热拌！我不主张牺牲，我怕死，所以不主张别人去死。我倡导生命第一，也不主张拿自己的性命去换取一两个人的性命，哪怕与他同归于尽的是皇帝。皇帝也只有一条命，历史上皇帝至今没有死绝，就在于封建社会的制度代代相传。只有如我等掌握了军权，武装起义，推翻清朝政府，才能建立一个崭新的中国！在下是从大通起义的血海中逃出来的，还能当革命的叛徒？只是吸取了教训——不到兵强马壮之时，不能擅自行动！”

“那就是说，你现在不出面营救是不是？”

被她逼问，吴禄贞冷冷一笑：“果然是个奇女子，汪精卫以你为荣，同盟会也以你为荣。告诉你吧，孙中山已经捎信给我了，让我想办法营救汪精卫他们。方才是故意吓你们的。”

陈璧君见他一点不像开玩笑，错怪他了，上前拉起他的衣袖，哭泣哀求：“吴大人，小女冒犯了，请原谅啊！”

吴禄贞摆开她，说：“女豪杰别这样！我已探听明白，这次审理汪精卫案件，是由民政尚书肃亲王善耆负责。”

李书城赶紧说：“我早听说了，所以才来找您。你们私交不错，他一贯同情革命，有进步思想……”

吴禄贞将手一挥：“他再进步，也是皇亲国戚，绝不会把自己的江山拱手送给我们。如果同意我们推翻他们，扶不起的阿斗比他们还强。”

“吴大人，你怕难是不是？”陈璧君问。

“我正在韬光养晦，不要暴露我的身份好不好！”

听他的口气，现在是不想管汪精卫的事了？李书城上前，正要说什么，吴禄贞让他附耳过来，对他说了几句。

李书城这才对她说：“陈小姐，我们回去吧，吴大人答应想办法了。”

听说有希望，女子这才擦去泪水，恳切地说：“吴大人只要能活动肃亲王，让他暂免兆铭死刑，以后再想别的办法营救也好……”

“说得轻巧，像根灯草！”吴禄贞面色凝重了，“我与肃亲王以前关系不错，但是，处理间岛问题有分歧，从延吉回来后，他对我大不如从前。”

“您是抗日英雄，为他们大清保住了龙脉之地，肃清王应该为您庆功才是。”

吴禄贞冷笑一声：“嘿嘿，他是亲日派，认为我得罪了日本人，将来后患无穷。”

“岂有此理！”斯文的李书城也发怒了。

“您都有困难了，汪君还有救吗？”陈碧君担忧地锁紧眉头。

亲王府的不速之客

“只有找程家柽试试。”

“程家柽是何人？”

“他呀，是钻到肃清王身边的定时炸弹。”吴禄贞半真半假地说，“日语好，在北京教书时，为满清大臣当过翻译，还是肃亲王的老师，被称其为学界魁杰哩。他救了湖北的革命者，我也救了他。”

见两人诧异，吴禄贞就把当年的事说了一下。

那是1907年的事了。前湖北省的一个重要革命团体“日知会”由于叛徒告密，领导人刘静庵等被湖广总督张之洞逮捕。即将问斩之时，同盟会员到北京找到吴禄贞，吴禄贞又求救于程家柽。两人商量半天，事情紧急，只有来个先斩后奏的办法。程家柽假冒善耆的名义，给张之洞发了一份“令其暂缓行刑”的电报。

善耆很快就知道了，勃然大怒，要将程家柽治罪，关押在牢中。吴禄贞正要被派往东北镇边，借辞行之际，进了肃亲王府，两人先是承认错误：“假冒王命实在是罪不容诛，不过事关紧急，稍有迟疑，则人头落地，无可挽救。”

接着吴禄贞说，听王爷曾经表示要作革命先驱，哪有革命先驱不营救革命者的？再进一步说革命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逆转，只有具有“远见卓识”，才能够走在时代前面。说得善耆目瞪口呆，想要发作，有“辫子”在人手里；不作处理，又不甘心，被吴禄贞要挟，也只好不了了之，竟然同意电告张之洞，把刘静庵等由斩立决改为10年监禁。

被肃亲王放出的程家柽也到了东北，转道日本，为办《民报》多方奔走。

李书城不满地说：“吴大人说的是办报纸的那个家伙啊，他已经变节了？”

“哪个说他变节了？”吴禄贞瞟了他一眼。

陈碧君也说：“是的，我听精卫说过，他们曾经打算暗杀四个清廷官员，就是这姓程的把消息透露给满清重臣，得了万元巨金，然后《民报》就把稿件抽取了，他简直就是个叛徒！”

“错也，错也！”吴禄贞大呼冤枉，“大家错怪程家柽了。他是为革命策划了一个集资的方法的。你想，要杀什么人，哪有登报广告天下的？刊登出来人家能不知道吗？他故意放出风声：《民报》原来打算刊登革命者的要求，准备刺杀铁良等官吏的。再把消息透露给这些官吏，说他们只要交出纹银万两，报纸就不刊登这消息了。那几人心虚，担心刊登出来树大招风，不敢出门，只好乖乖拿钱出来。程家柽跟着就将这钱交给同盟会总部做活动经费，否则，《民报》哪里能坚持下去？”

听他这么一说，男女两人都不好意思，抚掌催促他赶快行动，免得夜长梦多。

陈璧君恢复了淑女状态，对吴禄贞弯腰致礼，跟着又直腰抬头正色说：“吴大人，汪精卫的性命就在您的手上了，拜托拜托。”像个男人一般，作揖之后扬长而去。

事不宜迟，当天下午吴禄贞就去找程家柽。

（程家柽（1874年—1914年9月23日），是安徽省休宁县人，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与宋教仁等创办了刊物《二十世纪之支那》任编辑长；同年参与筹建中国同盟会，被推举为外务科科长，还是同盟会章程的起草人之一。还被延聘为京师大学堂农科教授；1909年出任清陆军部陆军中小学教科书编辑；1911年创办《国风日报》；武昌起义后参与谋划攻取北京，未果；1912年1月参与谋炸袁世凯，事败避往南京，后任安徽军政府高等顾问；1913年在北京策动“二次革命”；1914年拟行刺袁世凯，事泄被捕遇难。）

程家柽现在正与一批革命者在北京办《国风日报》，见到吴禄贞扑上去就一个熊抱：“正要找你呢，快把你定边延吉、赶走日本侵略者的丰功伟绩如实招来。”

吴禄贞推开他：“怎么？要罗列罪状、上报朝廷给我治罪吗？”

“哪里哪里，我要用我的报纸宣传民族英雄，为你邀功请赏。”

吴禄贞拉他到一边：“别那么多废话，赶快营救汪精卫才是大事！”

“哪里用得着找我？你现在是三品大员，直接找肃亲王得了。”程家柽是搞新闻的，什么不知道？

吴禄贞二话不说，拉着他就走：“这等大事，多个朋友多张嘴，开路开路的干活。”

程家柽经常被肃亲王叫去当翻译，妻子也给亲王府几个格格当老师，现在走得更勤。听说要救革命同志，义不容辞。

两人到了亲王府，门房就来阻拦，说肃亲王家来了日本客人。过去两人上亲王府，根本不要通报的，现在怎么森严壁垒了？程家柽就说，肃亲王电话到报社，要他来当翻译，门房信以为真，放他们进门，也没跟随。

吴禄贞绷着脸不着声，进门后才悄悄说：“莫非斋藤来了？”

“哈，还想见你日本士官学校的老师啊，你们在延吉还没斗够？”

“他可能觉得够了，要不怎么灰溜溜回日本了？”吴禄贞笑道，“我觉得还不够，只要他到中国土地上来，我就要赶他出去。”

“延边那段斗争太精彩了，我早想为你写长篇通讯，报道你三赴延边、建功立业的故事。”

“我有什么作为？你不如写写延吉中韩百姓和睦相处的故事。”

“没有你，他们怎能和睦相处？延吉被日本人占领了，百姓还有安稳日子吗？”

“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再说，还留下那么多后遗症……”吴禄贞说着低下了头。

两人进去，客厅里不是以往的陈设：一道雕花的屏风，隔开了太师桌椅，屏风前，一张小圆桌，铺着墨绿缎子桌布，两个都穿朝服的清廷高官分列两边坐着。一个是团头大耳的肃亲王，另一个刀条脸瘦骨嶙峋，全部刮下来，也包不了一碗馄饨，但是一对小眼睛咕噜噜转，看人如同射出两支利箭。

两人都有八字胡，肃亲王不同，他的八字胡是上翘的，显得威风。日本人不同，他的八字胡一丝不苟，切齐上唇，刻板而阴郁。他的眼光也如此，打量着进门的两个年轻人，见都身穿长衫，书生模样，有几分不屑。

见程家柽后面跟着吴禄贞，肃亲王的冬瓜脸更长了：“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王爷家来了日本客人，难道不要日文翻译？在下也凑合着能行的。”吴禄贞请安以后说。

程家柽问：“王爷，日本客人在哪里？是口语还是文字翻译？”

“没叫你们来翻译！”两人正在议事，被来人打断，肃亲王很不高兴，绷着脸说。

（善耆在北京出生，为第十代肃亲王。历任崇文门税监、步军统领、民政部尚书。是中国现代警察制度的建造者之一。清末赞成立宪运动，辛亥革命后，为宗社党骨干，拒绝在清帝退位诏书上签字。后逃至日本占领的旅顺，两次发起满蒙独立运动，均以失败告终。1922年病死于旅顺，享年56岁。）

上座的清朝官员还没答话，吴禄贞抢先说了：“真的，他们什么翻译也不要！那个日本人是中国通，京腔比我还流利。”

肃亲王对面的官员眉毛一扬：“你知道我？”

“怎么不知？你不就是川岛浪速么？甲午战争中就是翻译，随日军入侵过山东、台湾等地，你是中国的敌人，怎么坐进亲王府了？”

（川岛浪速（1865－1948），别号风外山人。日本浪人。川岛芳子养父。熟谙汉语。1882年入东京外国语学校专修汉语。1886年来中国，曾于上海、东北等地搜集情报，从事间谍活动。分裂中国，策动满蒙独立运动。曾谋刺张作霖，失败。“九一八”事变后定居大连。后回国病死。写有《对华管见》。）

舌战肃亲王

程家柽没见过此人，但并非不了解，这家伙先是出任日本在京办的“北京警务学堂”总监，专门培训清军送来的预备巡警，后又被清廷庆亲王奕劻借用，任清政府新设的北京警务厅总监督，按日本警视厅制度全权管理警务治安，只是没见过面。看他样子比亲王还威风，鄙夷地转过头去。

肃亲王不得不出面，对来人咄咄逼人的质问：“吴禄贞，不得胡说！你哪里知道，他不是敌人是朋友。在英法联军焚毁圆明园后，川岛作为交涉者，专门到景山找到德军指挥官沃斯，说紫禁城是人类的宝贵遗产，如果将它‘变成尘土，阁下要背上一生的污名’。这才说服了对方，沃斯答应给川岛48小时的期限，劝说紫禁城内守军打开城门，从而保住了我们的宝殿。他可是大清的有功之臣，现在成为我们的客卿二品，你们不得如此无礼！”

程家柽装着与吴禄贞窃窃私语，但声音响得如同穿过铁皮喇叭，其实在旁敲侧击他俩的关系：“绶卿，你还不知道吧？你到延吉那年，他们就结拜兄弟了。在下当时在东北，没见过这位东洋大人的面，现在，二位高官既然如上朝一般正襟议事，我们还是走吧。”

“亲王约我来照相，刚刚结束，因此正襟端坐，你们有何见教？”川岛盛气凌人，官话果然说得顺溜。

“草民不敢！”程家柽身子一扭，装着要走的样子，“绶卿，人家哥儿俩照相，没我们的事，走吧。”

“对对，他们大概要策划什么‘满蒙独立运动’，我们在这里碍事。”吴禄贞也随声附和。

“满清王室里，也只有肃清王才允许手下人如此放肆！”川岛实在听不下去了，挑拨道。

肃亲王太了解吴禄贞了，两人才从蒙古考察回来，知他是抗日的强硬干将，在延吉的时候，他就有独立上奏的特权，不知他会在奏折里写些什么。现在，他突然扯到满蒙独立问题上，谣言散布出去，对自己声誉不利。见川岛阴沉着脸，更觉得对不起朋友，于是手一挥：“本王爷今日有事，你们以后再来。”

两人沆瀣一气，除了积极策划分裂中国的罪恶活动，能有什么好事？

程家柽马上说：“好的，正好抓住了一条新闻，在下回去，马上就能写一条消息：《肃亲王与川岛神秘会晤》……”

“岂有此理！”肃亲王生气了，“有什么神秘的？川岛先生是保卫我们皇室的有功之臣，协助清廷‘维持京城治安’之后，掌管工务及警务治安，曾直接隶属于本王爷主持的工巡局，现在与我的民政尚书职务也有密切关系，我们两个朝廷命官商量政务，有什么神秘之处？”

“啊，日本人在清廷当官的干活。”吴禄贞遂不理会肃亲王，径直朝川岛说，“对于长官的言行，在下早有耳闻，你们反对联军炮轰紫禁城，只为消除甲午战争掠夺造成的不良影响，也是为你们打着‘文明之师’的幌子进皇宫掠夺……”

“不要造谣生事！”川岛的胡子翘得更高了。

程家柽也在一边为吴禄贞帮腔：“怎么可能是造谣？当时京城各家报纸都有披露的，日本兵进入紫禁城后，将金银珠宝‘雇小工用缎匹裹成大包袱，抬运三日不尽’，难道都是谎言吗？”

“放肆！”肃亲王桌子一拍站起来，下垂的胡须也上翘了，“八国联军带来的灾难，完全是我们清政府自作自受，但能使我们执政者醒悟且发奋图强，反而应为国家庆贺一下。如果，不是这场大乱，我怎能结识川岛浪速等它日能支持东亚大局的良友？”

“良友？”程家柽与吴禄贞面面相觑，真是认敌为友啊。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以后的事态发展，肃亲王将自己的第十四位女儿爱新觉罗·显玗，中文名字金壁辉，送给川岛做了养女。十七岁就被那畜生糟蹋了，慢慢的，那衣冠禽兽又将一个清纯的满清格格培养成为国际间谍，抗战胜利日本抛弃了她，作为大汉奸被处决，肃亲王的女儿千真万确地‘认贼作父’了。）

川岛高度赞赏肃亲王的话，伸出大拇指：“殿下英明，真是非凡之人啊！”

肃亲王自鸣得意地说：“只要不是傻子就看得出：当今我大清帝国最大的威胁不是黄种帝国的日本，而是白人帝国主义诸国。”

“对，其中最大的威胁是俄罗斯，你们两百多年来不是一直受到北方的侵略威胁吗？”川岛对这两个书生模样的华人并不了解，还想为自己争取同盟。

程家柽存心戏耍他们，掏出采访本子，故意问：“殿下的观点如何？可在本报发表，也好开化愚民啊。”

肃亲王信以为真，又坐下侃侃而谈：“你记下本王爷的话：如想对抗白人侵略的方法唯有一个，那就是与同为黄种人的日本相互提携。因为欲挽回如此滔滔大波之颓势固非易事，若非中日两国提携，终难达亚洲复兴之目的。中日若能长短相补，中国因日本之强而得到庇护，日本因中国之富而得到补给，则东方就能出现一大富强之亚洲，抵御白色势力绰绰有余。如果日本战胜沙俄，清王朝更能得到保全……”

程家柽掏出钢笔，一本正经地记录着，只有吴禄贞讪笑不止，肃亲王斜眼瞥去，不悦：“绶卿，你不以为然吗？”

“不敢不敢，”吴禄贞正色说，“殿下相交遍天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知音。”

“此话怎讲？”程家柽放了笔，半真半假地问。

“你不知道吗？”吴禄贞装模作样地解释，“我听说，亲王任工巡局管理事务大臣兼步军统领期间，打算企图撤销步军统领衙门。结果这种激进的改革遭到了廷臣们的非议，导至肃亲王被罢免，第一个来安慰与祝贺殿下的，就是这个川岛。”

“亲王被革职，怎么他来祝贺？”

“是啊，肃亲王也不明白，后来听他鼓吹，说是殿下可以吸取教训，成就大事。亲王这才恍然大悟，说这正是‘天赐余极好休养之时机，从此专心读书修心也。’越发将川岛视为知己了。”

“还有这事啊，难怪……”

两人一唱一和，川岛大惊失色：自己与善耆的私密话，怎么被吴禄贞听去了？这是何人？

见他疑惑，肃亲王有心说明，但碍着两个革命者的面，一个掌握着军权，一个掌握着舆论，不便直说，只有对两个年轻人翻脸：“谁请你们来的？送——”

他的“客”字还没出口，程家柽拉起吴禄贞就走：“有事有事，快走快走——”

出了大厅，吴禄贞才摆脱他的手：“我们事还没说，怎么就走？”

程家柽说：“他一叫送客，下人来了，就要把我们赶出来了啊，不如自己走还体面点。”

“不行，不能走，再迟几天，汪精卫人头就要落地了。”

“等川岛走了再去嘛。”

吴禄贞这才点头。两人就窜进后花园商量对策。程家柽怪他不该一步到台口，把他两人的私密话说出来，问他怎么听见的。

吴禄贞说：“我哪里听过他们的私房话？善耆说的什么修养啊、读书什么的，他不止对一个人说过，只是传到我耳朵里而已，川岛说的什么真不知道，只是猜测出来的。”

程家柽就笑他捉鬼卖钱，歪打正着，把假话编得跟真的一样，不知道是否能说动肃亲王释放汪精卫。

吴禄贞赶紧对他作揖：“满门抄斩的罪，怎能让他们释放罪人？我又不是如来佛能通天，能缓刑还不知行不行哩。”

两人分析川岛能接近善耆的原因，也是利用他急于改革的心态，我们何不利用这一点呢？起码他还是同情革命的，是清廷中头脑比较清醒的，只要切中厉害。

吴禄贞一拍手：“对，我可以用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例子，他现在不是亲日吗？我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还有我一张嘴。”

“哈哈，我们两个诸葛亮，还不能抵他一个臭皮匠？”

见吴禄贞得意起来，一个家人走过来了，程家柽使个眼色，轻轻说：“不要小看肃亲王，他也不是白痴……”

他还没说什么，就听见家人在叫什么人：“小四子，吃饭了，去请福晋她们，还在那里磨蹭什么？”

来个小厮边跑边问：“王爷与福晋一起用膳？洋鬼子呢？”

“让他自己料理去吧。”

两人听他们这么说，知道川岛走了，商量了一下，觉得在吃饭时议事气氛融洽，可能效果更好，决定直接闯饭堂。

肃亲王已经坐下，福晋、侧福晋正陆续进入，程家柽抢先一步进去：“不速之客来了——”

“你没走？”王爷抬头奇怪地问。

“求王爷赏口饭吃。”

“来，喝酒吧！”肃亲王洒脱，喜欢唱戏，这样的喜剧效果有意思，又想乘机利用一下媒体，开心起来，一点头让女人走开，叫下人看座。

见他们坐定了，吴禄贞这才进门，向前一步：“王爷，还有我呢？”

刚才已经被他弄得不痛快了，此时怎么又来？有了这家伙，吃饭也不安稳，善耆立即拉下脸来，问：“怎么不请自入？”

吴禄贞给他作了个揖：“王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您怎么没请我呢？我到东北前您请我来共议国家大事，为我设宴送行，您还粉墨登场给我演京戏的呢。我们从蒙古回来，您说有时间到王爷府上喝酒，今天属下有时间，讨杯酒喝，不应该吗？”

肃亲王哭笑不得，愤愤地说：“你小子本事不小呀，还提间岛事件，那时，你居然跟你的日本老师作对，不是我朝廷重兵压阵，差点就酿成了中日大战了。”

吴禄贞扑哧一声笑了，自己搬张椅子坐到桌子前，凑过去说：“王爷，拉倒吧，你们朝廷那点兵对付革命党人都不够，还能顾得了在你们老家对抗外来人？”

肃亲王身子往后一仰，说：“怎么是你们朝廷？现在你也是掌管军权的朝廷重将呢。”

“是啊，所以我才要为我们朝廷着想，也是为你们老家——大清王朝的发祥之地在所不辞，赴汤蹈火，视死如归，忠心可鉴呀！否则延边四县都给日本人占去了，你们王公贵族不就成了丧家之犬了吗？”

“怎么能这样说？”肃亲王脸上挂不住了，“虽然保卫疆土是必须的，但也不能一味强硬，走中日亲善的道路不是更好吗？”

吴禄贞说：“你要亲善，别人不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不能忘记八国联军的.甲午海战的教训，肃亲王，对敌人可是要肃哟。”

见王爷脸拉得更长了，程家柽在一旁哈哈大笑：“王爷大度，大人不计小人过。”

“何过之有？”肃亲王有了台阶下，手一挥，两个青年人坐上来，下人们陆续上菜斟酒。

饭桌上感化了王爷

程家柽端起酒杯，示意敬酒，待亲王喝了后，自己喝干了，感叹道：“还是王府好啊，有好酒喝。”

“今日有好酒喝，不等于以后也有好酒喝。”吴禄贞一口喝干，直言不讳。

亲王瞥了吴禄贞一眼，不知他肚子里又有什么鬼点子，警惕地说：“本王爷可从来没亏待过你们，什么时候来没给你们好酒喝？”

“王爷开明，如果今日不给我们上酒，日后就轮到您老人家讨饭了……”

尽管加上了“老人家几个字”，“讨饭”两字还是太出格，程家柽踩了一下他的脚，吴禄贞叫起来了：“你踩我脚干什么？”倒弄得对方尴尬地放下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讨饭不讨饭，不在于是否给你们喝酒，”肃亲王也是个雄直悍快的人，酒上心头，别有一番滋味，“想想后怕呀，如果八国联军占据京城至今不走，我们都只有讨饭了。”

“怪谁？”程家柽趁机问。

肃亲王喝干了杯中的酒，看看他们两个，悠悠地说：“我代替你们说了吧，清王朝已如同腐朽糜烂之屋是不是？”

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王爷英明！”

“你们今天……就是来给我说这事的吗？”肃亲王何尝不知，一旦被人挑开伤疤，心中流血，眼中流泪，闭目长叹。半饷，两个年轻人没有说话，他又睁开眼睛，一口气说下去，“别拍马屁了，不是本王爷英明，只要不是傻瓜都能看得出。人有生老病死，朝代也是一样，盛极必衰，自然有起落兴旺。”

肃亲王说下这句话，又看了两个人一眼，见他们喜形于色的模样，将酒杯重重搁下，语风凌厉起来：“但是，我岂能不知革命党的意图？他们妄想取而代之，那是万万不能的！一座朽屋，大可以拆解，由根本上进行修葺，我生于大清之家，死活都是大清之人，在谋求保全中国的同时，有义务维护大清之命运，革命党意图是什么？他们妄想取而代之，休想！”

吴禄贞抢着说：“王爷，在下不是拍马屁，您是满朝文武中唯一清醒的，没有比您更英明的了。所以，为了您的身家性命，为了朝廷的长治久安，我们今天才不得不来啊。”

肃亲王不语，坐下自斟自饮一番，这才问他们来的目的。程家柽见吴禄贞不说，只顾埋头吃菜喝酒，只得把来得目的说了出来。

肃亲王黑着脸呆坐半天，一句话也不说。两个人等了半天，他才缓缓站起，捏着胡须说：“我知道你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夜猫子进寨——来者不善，你们要救汪兆铭？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暗杀的直接对象是摄政王载沣啊。胆敢加害皇族，就要满门抄斩，何况要杀的是皇帝的父亲。死拉死拉的，还有商量的余地吗？按刑律应该灭九族……”

吴禄贞也站起来打断他的话：“王爷，你觉得他们该判死罪吗？”

“当然，万死不劫！”肃亲王说得斩钉截铁。

吴禄贞又问：“王爷，您说他们是不是英雄？”

当然是。肃亲王心里头早就承认了。

其实，善耆早审理过汪兆铭的案子了，多日来，思绪总没离开那位大逆不道的革命者。汪精卫、黄复生被提上法庭的时候，肃亲王一眼看去，就认出了那个俊朗的年轻人必定是汪兆铭。果然，这人一开口就说自己是主谋，说黄复生是从犯，语言气度，非同一般。在肃清王的眼里，吴禄贞已是一表人才了，这汪兆铭更有几分书生的儒雅，使人一见，怎么也不能联想到血腥的暗杀上面去。

黄复生也不然示弱，抢着说自己才是主谋，谁愿意争着被杀？少见少有，仿佛这是评功摆好的地方，他们真是年幼无知？或者真就是侠义千秋的英雄？

善耆把惊堂木一拍：“你们把刺杀当游戏，把被杀当乐趣吗？汪兆铭，我看你年纪轻轻，乳毛未干，绝对不像个搞武装暗杀之人，你何必为此强出头呢？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汪精卫淡淡一笑：“亲王大人，你真是小看我，你大概不知道吧，兆铭别号精卫，前在东京的时候为《民报》主笔，早就抱有精卫填海的志向了。”

“你是汪精卫？《民报》的主笔？”肃亲王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探身向前，“快把你的罪行招出来！”

“孙中山先生起事兵败，我决心炸死载沣以振奋天下人之心。生平的宗旨，都刊登在《民报》上，所宣传的革命主张，对你们清政府的抨击，均发表于报纸，要想知道，看报去！”

“我可是读了不少内廷送呈的内参的。实不相瞒，你的远见卓识让我折服，甚至还发出‘汉书可以下酒’的赞叹，如此才华，用在哪里不好，为何要成为策划刺杀摄政王的大逆之犯？”肃亲王感叹道。

“就因为清廷腐败，将华夏的大好河山拱手出让，看目前之现状，中国即将亡于外国列强为时不久了，再不革命，国将不国了！”

汪精卫痛陈清廷现状慷慨激昂，让写供词，他一会儿就下笔千言，肃亲王大加嗟讶：如此才貌双全的大好青年，怎么清廷没早日发现这人才呢？如果我能与他共商大事，我有幸，大清也有幸啊！

他早就想放下至尊王爷的身架，屈尊俯就，亲入狱中探监，让汪精卫体会自己诚意，让属下见识自己的能力，如果说得他改邪归正，也为朝廷立功。两个革命者来求情，让他心动。于是轻轻点头：“本王爷知道，汪精卫和黄复生两人都气度不凡，争着抢着说自己是主谋，审讯他们时才知道，汪兆铭就是汪精卫，自称目的就是干掉清朝的首领，动机就是用来鼓舞人心的，重刑之下还继续宣传革命主张，非英雄不能为也。”

吴禄贞抚掌：“王爷识人，真是罕见的明智之人。”

程家柽连连点头：“王爷有头脑，难得难得。”

吴禄贞跟着说：“王爷，由此，您难道不感佩革命党人了不起吗？把死留给自己，生交给别人，这样的人清政府里面有吗？”

肃亲王心情复杂地摇摇头。

“这样的英雄杀了岂不可惜？”吴禄贞趁机说，“王爷是个明白人，一向为朝廷的腐败忧虑，默许革命党人的活动不是一天两天了。处决他们非常容易，但是与朝廷不利，与亲王不利。”

肃亲王说：“如果他们不认罪，必须处决，否则王室就更加岌岌可危了。这样的人只有杀无赦！”

吴禄贞说：“非也，非也，两个嫩头小子正盼望着您去成全他们呢。”

肃亲王侧头反问：“此话怎讲？”

吴禄贞说：“他们既然敢来动手，根本就没想到要活下去，为的就是杀身成仁，舍身取义。用被咱们宰掉去鼓舞人心呢。您想想，如果杀了他们，舆论必出：‘同盟会高级干部汪精卫等人杀身成仁，舍身取义，光照千秋’。他的同谋们一定会振臂齐呼：‘踏着烈士的鲜血前赴后继！’本来矛盾重重的同盟会反而会万众一心。汪精卫成了楷模，审理他的肃亲王成了刽子手，我们都成了他们同仇敌忾的对象。正好合了他们的心意，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啊！”

程家柽心里暗暗叫好：吴禄贞真是铁嘴钢牙啊，死人都能给他说活，赶紧帮腔：“对，咱们不能让他得逞。”

肃亲王无话可说，喝了两口闷酒，放下杯子，吃了个四喜圆子，想想又不甘心：“这样的人不杀，天下人怎么想呢？”

“怎么想？”吴禄贞哈哈一笑，“当然会朝着好处想啊。企图谋刺摄政王的凶手都得到宽大，百姓难道不会说是皇恩浩荡吗？民心就站到我们这边了。”

“王爷，绶卿说得在理，天下之大，民心为上。”程家柽接着说，“现在革命风潮正日益扩展，有燎原之势，如果对汪精卫施以酷刑甚至处死，一旦激起公愤，局面难以收拾。”

“你们的意思？……”

“不如暂时监禁，以后再作妥善处置。”程家柽说。

吴禄贞跟着举例说：“王爷是个日本通，难道不知日本明治维新之初的情况吗？德川的家臣忧本武扬公开举行叛乱，反对新政府，在战场上被捕了……”

“这，我是知道的。”亲王拈着胡子沉思起来，“武扬是海军方面的专家，有本事。”

“是啊，新政府捕捉了他，却并未将他杀戮，囚禁后，等待他悔悟就加以重用了。”

肃亲王点头了：“此言有理，日本海军今天所以精锐，多半得力于武扬的组织和训练。”

程家柽跟着附和：“千金易得，人材难求，汪精卫也有才，而且是大才，文笔在我等之上，将来难道不能为我所用吗？”

肃亲王突然一摆手：“不说了，喝酒！”

“莫谈国事，喝酒喝酒！”吴禄贞看出他情绪的变化，也跟着喊了两声，跟着静下声音，“王爷，什么时候带我们去探监啊？”

程家柽跟着问：“我可以跟去吗？”

肃亲王马上摇头：“新闻界的人，现在不能去！”

“那就是说，我可以跟随？”吴禄贞直指自己鼻子。

“你去了，一句话不许说，不要暴露身份！”肃亲王终于点头。

“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九时吧，你到我这里来。”

“感谢王爷——”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给肃亲王敬酒，因为他们知道，这事有点希望了。

托捎鸡蛋去监狱

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几分同情搀着惺惺相惜的种子在肃亲王心中渐渐发芽。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肃亲王叹息一声，推开了房门，朝卧房走去，他对两个年轻人极度赞赏，皇亲国戚的下一代人中，精英怎么越来越少了？想到这里，他失眠了。

第二天，吴禄贞很早便起床上马，近些天他烦心事情不断，打算出去好好溜上一圈，明天和王爷探监也能有个上佳的精气神。

刚出门，正待跃马扬鞭，缰绳突然被一个新式学生摸样的人拉住。吴禄贞松了的弦又“啪”一声被拉住，心头火起，大喝一声：“谁拦我？找死呀！”

“吴大人，是我。”马前人虽然男人打扮，声音却有几分阴柔，“民女陈璧君。”

昨天才来，今天又来，真是痴情，吴禄贞语气和缓了：“不是答应你了？今天来做什么？”

“我想问问，您去肃亲王那里有结果吗？”

八字还没见一撇，不愿意说得太早，他不快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没希望？”

那女子的盈盈泪眼，竟让吴禄贞感动了，这才轻声说：“约了肃亲王，明天去探监。”

“啊，能带我去吗？”她突然破涕为笑。

真是个不识时务的女子，吴禄贞哭笑不得：“我还是王爷的跟班哩，探监还有你的份？你是个在逃的犯人，明哲保身吧。”说罢，抖了抖缰绳，就打算离开这不识趣的新“美女”。

见他要走，陈璧君不干了，手一抬拉住他的马缰：“给我带几个鸡蛋去吧？”

“好笑，我堂堂男子汉，岂为你们儿女情长当传送？”他有些不屑，将这女子的手移开。陈璧君只得放下缰绳，扯着几缕棕色的马毛：“吴大帅，就当我求你，托物实是不情之请。兆民身子向来弱，狱里条件苦，我怕……”

看着陈璧君委屈恳求又冒着泪的双眼，吴録贞犯难了：答应吧，陪着肃亲王探监本来就是秘密的事情，关乎着革命，关乎汪精卫的死活，带着几个鸡蛋不仅尴尬，以后为人所知，将会被那些扬鞭跃马惯了的爷们笑话。不答应吧，眼前这女子实在难缠。

吴禄贞俨然不悦，言语之间只是淡淡的神色。毕竟，他对这位长得并不秀丽的革命女子没什么好感——说话太冲、感情用事。一帮青年男女，以为翻个墙、私个奔就是追求自由；扔一颗炮弹、不管炸了谁就是革命。匈奴不灭，何以家为？这边是你侬我侬，那边是炸药枪炮，最后不是枪炮被爱情泡坏，就是爱情被枪炮打碎。想到这里吴禄贞摇摇头，那边却又是陈璧君一串串的海誓山盟。

“吴大人，这筐子里有些鸡蛋，是给汪君的……”陈璧君像根半熟的香蕉蜷着腰，大段大段地和吴禄贞讲着“见汪郎注”。

吴禄贞只有打断她：“小姐，我没兴趣看你那些东西。这筐子我不方便带，此次是随肃亲王去的。那可是你们刺杀对象的亲戚，总之，你的好，我肯定是会带你问到。其它的，非分了。”

这话一出来，陈璧君刹那哑了，空气中凝结着一股子沉闷。李书城咳嗽一声，从旁边走来，见四周没别人，走近马前，试探似地问：“吴大人，你觉得肃亲王答应探监能不能成为保住兆民的突破口呢？”

见是老友，吴禄贞跳下马来，也向四周打量一下，一条胡同，两边高墙，身后是自己的住所，连随从也走到前面去了，他以马身子做挡箭牌，低声说：“不好说，善耆在诸公中算得上开明。若能深聊，应该能爱上兆民的大才。可若是保他——”

陈璧君突地发问：“保他该如何？您说啊。”

“那要看兆民自己的造化，也要看时局的变化。现在汪君犯的是死罪，又和黄复生争着认罪。按照朝廷一贯的做法，现在肯定要调查刺杀有没有什么幕后指使。所以，他们罪行短期之内还应该不会宣判。”

陈璧君一听这些，顿时眉毛一挑，喜了：“那按照您的意思，汪郎现在平安？”

吴禄贞道：“现在你汪君性命没有什么大碍。但你也说了，他体弱，怕是会熬出一些病来；而且刺杀当今皇帝的爹，罪不可赦，那班狱卒对他也不会客气，当下之急当然是……”

陈碧君一听，眼眶忽地红了，身体向前一斜跪了下来：“吴大人！与公，事关革命，事关民主；与私，我这辈子除了汪郎是谁也不嫁了，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一语至此，竟然梗咽。

吴禄贞看不惯这男女情场，一看这架势不免觉得烦躁，李书城在此，他又不好发作，道：“你起来，东西我帮你送，话也带到就是。”

本是一句生气的埋怨，在陈碧君耳边却宛如百鸟齐鸣般好听，大喜之下，竟是失声：“吴大人大恩大德，小女子莫齿……”

吴禄贞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书城，你们回去吧。这种事情，着急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场。汪先生为国落难，吴某绝不袖手旁观。明日探监事重，今日我还有公事要办！”

陈碧君还待说话，吴禄贞已经上马，一拱手，道：“送客。您二位请便吧。”

李书城打了个哈哈，对陈碧君使了个颜色，不管她情不情愿，转身大步便走。

当天，吴禄贞的晚饭比一般时候要早一些。用罢，在桌边翘着腿闭目休息，细细地想着汪精卫这些年的杂事：此人是省级状元，翩翩才子。留日之后，入了孙文先生的同盟会，陆续写过些文章斥康梁之所为，主张民主共和，在报界政界有一些名头，救他是革命的需要。但是否能成，就看明日肃亲王的态度了。

一篮子鸡蛋放在书桌上，顺手拿起一个，摇摇，知是熟鸡蛋，当然是为吃着方便，放进篮子的时候，发现一只蛋有丝纹，似乎有蹊跷，正待细细查看，却听外屋传来一阵喧闹之声。禄贞不耐烦地嘟起耳朵，以为是下人打闹，喧闹之声越演越烈，他终于耐不住性子站起身来。

吴禄贞脾气不好，明日又有要事在身，火就更大，打开门，大声喝道：“都在干什么？老子说要静一静，你们这帮……”

脏话正要出口，跑来一个门子，脸上挂了些彩，衣服也不甚整洁，见到吴禄贞便跪道：“老爷，门外来了个穿西装的少爷，说要见您。我们说您今天谁都不见，这人却和我们犯起横来，打伤我们好几个兄弟。”

吴禄贞一听，火上浇了油，暗想：“哪个不长眼的跑到老子府上撒野。”一句话也不说，离了那门子，径直走了出去。

“你们放开我！我要见吴大人！”吴禄贞赶到门口的时候，这个作乱的西装青年已经被家丁们制住。男子低着头，看不到面庞。本来已经涂了油的短发因为挣扎的原因有点散乱，穿着白色西式礼服，上装口袋插着白色的丝巾，领带则是时髦的枣红色。

“又来一个‘新式’玩意儿”。吴禄贞暗思，上前扶起那青年的脸，眼睛一亮：眼前一张清隽的脸，上唇有半寸长的仁丹胡子，下巴线条柔和，几分圆润，如果没有胡子穿上女装，定比陈璧君好看多了。细看像戏台上唱花旦的戏子，明眸皓齿，可那大大的眼里却藏着一股倔强劲，难道又是一个女扮男装？

当吴禄贞单手捧起这张脸的时候，脸的主人奋力摆开，愤怒极了：“你是谁？都说绶卿开明豪爽，手下怎么全是一帮不长眼的人？”

吴禄贞怒极之下反而微笑，用力捏了捏青年人的面颊，道：“我就是绶卿，您是哪位？鄙人手下的人怎地不长眼了。你今天得给我说清楚！”

炸弹大王想顶替人犯

青年人的神情没有随着吴禄贞自报家门改变，他“唔”了一声，脸往后一缩，愤怒地摆脱了吴禄贞的手掌，正色道：“我有要事，屋里说。”

“唔？”听他说的是日语，又喧宾夺主先进屋，吴禄贞诧异了，跟着进门，抬起右腿，后脚反蹬，关上房门。

“小的王光明拜见大人。”此人进门双手拱起，跪倒在地。

吴禄贞不答，绕着他转了一圈，冷冷一笑：“你们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玩什么花招？”

“大人何意？”

“别叫我大人，喻培伦同志。”吴禄贞突然对他人中处的胡子伸出手，果然，一扯就掉。

对方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吴禄贞扔了他的假胡子哈哈大笑，“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在下。你与吴玉章之兄在岗山试炸弹的时候，因药裂被炸伤，左手残缺三指。同盟会员谁人不知？”

“对，我就是炸弹大王。”对方低语道。

“炸弹大王？”吴禄贞低声问。眼前这位青年人再不说话，继续低着头，散散的头发上也挂着汗滴。听到这句话，这颗头似乎点了点。吴禄贞一想，明白了，大声对周围的家丁喝道：“你们都下去，看他这怂样，老爷亲自教训他。”

家丁散去，年轻人半跪在吴禄贞面前，一言不发。星光暗淡，吴禄贞也不想多话，两人静静对峙着。夜的宁静如同一块没有缝隙的绸缎，软软的，腻腻地笼罩在两人身上。一个是享有“炸弹大王”之称的革命青年；一个是手握兵权，以己之力争下间岛要地的风流将军，在这个不安分的夜里沉默相对——英雄自是寂寞的。

“你难道不想问我为什么来吗？”喻培伦道。

吴禄贞摸了摸腰间的佩枪，反问：“你知道夜闯老子府上是什么罪吗？”

“我不用知道——听说绶卿开明公正，若能换回兆民的自由，喻某死十次都可以。男儿之身为道，可死可辱可屈。这三件事情，恐怕一死是来得最轻松的。”喻培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四月已然有虫吟，他的声音却宛如瀚瀚大海，把四周之声统统淹没了。

吴禄贞故意说：“汪精卫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是大逆不道，载沣都敢动，那是找死。老子是朝廷命官，反抗朝廷的人应该诛之而后快。见到你这种同党，理当先吊起来打一顿，然后交给九门提督。你小子倒是乖巧，跑来送死，就是给老子送赏格来了！”

喻培伦慢慢站了起来，用手理了理头发，正色道：“大人真是小看喻某了，既然知道炸弹之王的诨名，就该知道有我之处就有实称的玩意儿！”说罢，拉开衣服，暗暗的微光之下，能分辨出他贴身绑了两根细细的玻璃长瓶。吴禄贞自是识货之人，纵然是历经百战，此时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若是此人引爆了这物事，自己恐怕连骨头都捡不全。

他定了定神，吐出一口浊气，笑道：“你们这班革命的人物，自己的性命竟是如此不值钱吗？说几句话，就要和别人同归于尽。真不知脑袋在想些什么。”

“喻某贱命一条，什么时候归天无所谓。你锦衣玉食，美妻娇妾，难道就不想多活上几年？陪我送死，大人你是大大的不划算。”喻培伦也笑了，“鄙人今天来得大人府上，就是能请大人尽力保住监狱里那两人。他们大才，若能为国所用，比不了诸葛武侯，却也是苏秦张仪之才。”

“如何保他？”

“让我替换！”

“你找我，就是说，你要替他死？”

年轻人正色起来，顿了一顿道：“是的。听书城先生说，大人抗东瀛、守间岛、扬誉辽东，英雄豪气，世间少有。若能救得兆民出狱，我项上头颅，送给大人喝花酒去。”

“痛快！炸弹大王果然快人快语。”

“那就好——”他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犟着脑袋，“了解我就好，送我去衙门，我就是来顶罪的，为汪精卫与黄复生。”

“你？”吴禄贞上前摸了摸他的头，“不发烧吧？说个原因！”

喻培伦觉得吴禄贞轻佻，头一偏，烦恼地站起躲开他：“我去日本购买炸药，他与黄复生就被捕了，这不显得在下是贪生怕死明知故逃之人吗？”

“明知故逃？岂有此理！”吴禄贞为他的迂腐可笑可气，“连清廷走狗都知道，你是去筹备新一轮的暗杀行动。（虽然我不主张暗杀，但佩服你们的勇气。）所以他们才布下天罗地网，要缉拿你归案。你不知躲避，反而要来送死，居心何在？”

原来汪精卫、黄复生被捕当日，陈璧君恰恰与喻培伦同在日本购买炸药原料。这次远行，本是该汪陈二人同去的。可汪精卫不是行家，喻培伦怕他们在国外受了奸商的骗，就亲自和陈璧君一起去。正当的出差，却惹怒了本想和爱人“出国一游”的陈大小姐。

后来汪精卫失陷“求真”照相馆，陈璧君就迁怒于喻培伦，大骂他“贪生拍死”。甚至大闹同盟会东京总部，扬言要开除这个“革命面前贪生拍死之小人”。

他受了冤枉，心里不平衡，发誓要用自己生命换取同志的生命，听说陈璧君找了吴禄贞，他也找上门来：“我没居心，我有良心！我弟弟喻培棣你知道吗？”

“参加河口起义后患病的那个？”

“对，起义失败，他在干崖染上恶性疟疾，生命垂危……可是，家中破产，接济中断。我又疯狂地投入到试制新炸药的过程中，典当了衣物，抵押了官费券，哪里有钱资助他？”

这青年，不仅长相俊秀，侠义卓著，而且术业有专攻，吴禄贞疼爱有加，点头道：“我在关外，就听说你研究成功了化学发火、物理发火、钟表定时发火引爆的各种类型炸弹。人们都称其为‘喻氏法’，卓越地完成了总部交给你制造炸药与炸弹的任务，你是我们宝贵的财富，我有责任保护你。走，我送你出京——”

“你听我说！”他生气了，“我还没说完！我弟弟是同盟会救的。吴玉章与同盟会联系，同志们在几天内就凑足了300元钱，让喻培棣在新加坡得以治疗痊愈。你说，当哥哥的怎么能不为之感动？不仅革命是大仁大义的崇高事业，革命同志又是亲如手足，我不参加同盟会谁参加？我不为革命出力谁出力？我不为革命而死谁去死？”

“革命就是为了送死？这是什么理论？荒谬之极！我们死了，如何消灭反革命？”

“可现在反革命没炸死，革命者要死了！汪兆铭才貌双全，是同盟会重要领袖，我听说，连审讯他的肃亲王都不相信他是刺客。我才是货真价实的暗杀大王，炸弹是我制造的，也是我埋放的，汪兆铭什么也没干，为何要砍他的头？”

吴禄贞见他固执己见，亲自动手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劝告他：“我们的炸弹专家，你擅长科学技术，忠勇干练，应该保存实力，为我们革命事业将来发挥更重要的作用。你明明可以逃脱追捕，避免不必要的牺牲，为何要往枪口上撞？”

他却奋然道：“储才备用？难道今日不是有用的时候吗？我们同盟会员，哪个不是有用之才？如果人人留为后用，哪个来干今天的事？革命就是要流血牺牲的。”

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堪比宋教仁了。吴禄贞愤然而起，伸出右手，弯下腰杆，做了个请的姿势：“好好好，你愿意流血，你愿意牺牲，你要顶替汪精卫死，你去就是了，投案自首去吧！”

“我要直接去，到你这里来干什么？就是要你送我去呀！”喻培伦却反而坐下来了，“你将我缉拿归案，可以立功受奖啊。”

“炸弹大王头脑非凡。可你既然见过书城，应该知道我明日要去探监之事，也该知道我要力保汪精卫的决心。这就让我不解你此行目的了。”

同谋犯也要去探监

知道是书城荐来的，吴禄贞的语气缓和起来，可他还是没有猜透喻培伦此行的目的：这人现在被通缉，出门都要小心，却在这微妙的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不速之客，有点画蛇添足的味道。

“既然不送我去服罪，我想能随着大人一起去看看兆民，不敢抛头露面，只希望能随大人马后，做一个小厮。”喻培伦说着说着，又跪了下来，双手抱拳，似乎吴禄贞不答应就不起来。

吴禄贞摇摇头，道：“喻先生，朝廷已经下了海捕文书，一百两赏您的头，画像四处贴着，我明天探监，是和肃亲王一起去的，你若跟着，不是送死吗？”

喻培伦嘴里嘟嘟囔囔着：“这样啊……那……你看看……是否……”转过身去，一回头，竟换了一张脸，须臾之间，一张俊美的年轻的面孔竟然布满伤痕，老态龙钟。

吴禄贞诧异了：“原来炸弹大王还有易容改装的本事，朝廷的赏格怕是没人能领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命的本事，还是要学上一点的。吴大人，您看这样能不能当您的一位马前卒？”喻培伦洋洋得意地说，本来的俏脸改装之后忽地一笑，扭曲如鬼魅，黑夜里一看，令人恐怖。

吴禄贞想了想，道：“喻先生易容术自是高明，但是这次我和肃亲王探监关系到汪精卫死活，依我所见，最好不要旁生枝节。汪君与黄君之事，吴某定然会尽力，也请先生转告革命同胞——不需担心，静候音信。汪黄先生乃是为国效力，若因此毁了英才，非我一人所愿，也非万万同胞所愿。”

喻培伦见吴禄贞将话说死，也不好再力争，只得讪讪地说：“吴大人英明，我自是会告诉同仁的。汪君被捕，我心焦得六神无主——既然大人保下此事，我信得过大人！”他突然语气一转，措辞变得豪迈起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吴禄贞接道：“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能结识喻先生这样的传奇侠士，是我吴某之幸，可惜夜饭已用，不然此时可以饮上一杯的！”

喻培伦哈哈一笑，解开胸前的瓶子，自己开了，既然散发出酒香。他递了一瓶给吴禄贞，笑道：“喻某一生穷命，对于美酒却还是慷慨得很。怎敢带着炸药来吴大人府上？这瓶里却是‘醉杜康’店家卖的好酒，必须与将军共饮！”

“干？”吴禄贞大出意外，为之倾倒。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又盖上了，“待到救得汪君，希望能和喻先生好好醉一场。如今大事当前，佳酿难得，却不能多喝。你这好酒，我先押下了，既然正在想办法救汪精卫。你们不要总把牺牲放在前面。”

他俊秀的面庞终于明朗起来：“你们？能救出他们？”

“明天就要与肃清王探监，陈璧君还叫我送鸡蛋去哩，见机行事吧。”

“哎呀，太好了，带我去！”他跃起来，搂着吴禄贞又是蹦又是叫。

天啊，这帮搞暗杀的青年，都与陈璧君似地充满孩子气，到底没有上过战场，没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想到这里，他连连摇头：“我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这个机会，带一个被通缉的人进监狱，不等于送羊入虎口吗？”

“不行，你非带我去不可！”喻培伦翻脸了，一把推开吴禄贞，“万一你们救不出来他们，他们见不到我死不瞑目，我见不到他们也死不瞑目。”

“你还想去送死？”吴禄贞别过脸去，“还拉我陪葬是不是？我的宏图还没大展哩。”

“您要带我去了，只要见他们一面，你再把我送出去，我就好好地活下去，制造更多的炸弹，到南方参加革命。否则的话，我就不走，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真是牛皮糖，粘着扯不开了？这是个死都不怕的人，他还有什么忌讳？带去见一面又有何妨？那两个要犯即使不能免于一死，也算是他们临别相见了，死者与生者都少了遗憾。毕竟自己与肃亲王都是朝廷命官，汪精卫他们是信不过的，要交代后事，也不会对我们说。他们还有什么机密要让他传出来，陈小姐的鸡蛋由他送，都不失一个好人选。

但是，这一切都要在清廷的王爷面前做出来，太难。如何掩人耳目？吴禄贞兴奋起来，如同老鼠戏猫，这可是一个冒险的游戏。冒险才有趣，吴禄贞从来不胆怯。

他不再言语，也不理睬喻培伦，兀自抽着水烟，半晌，烟壶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咚”地一声，站起来手舞足蹈：“有了，有了！”

“有什么财气？”对方冷冷地问。

吴禄贞捡起地上的假胡子，递给他：“你不是能易容吗？多弄点胶水，把胡子粘牢点，化妆老一点，明天，你全说日本话，装成日本医生，与我们一同探监！”

喻培伦如充气的皮球站起，跟着又有几分泄气：“即使肃亲王不懂日语，也要带翻译吧？”

“呵呵，平日我与老程就是他的日语教师兼翻译，教的时间不长，肃亲王还没有到可以听懂日本人对话的地步。所以，你明天语速要快，声音要含糊，声音要轻。再说，肃亲王去劝说汪精卫与黄复生，那两人又不是日本人，他带什么翻译？”

“这就是说，我们可以任意交流了？”喻培伦兴奋地问，“我带点什么给他们？”

这个“我们”，自然是他与他的死党们，自己还排斥在外的，吴禄贞有些嫉妒，但一想，他们哪一句日语自己听不懂？只是不便插话就是。对方的提问，带着书生气与侠客气的混杂，令人好笑：“带什么？带颗炸弹把监狱平了？”

这下他明白了：“吴大人笑话我。”

“现在别叫，当着肃亲王，必须叫我吴大人。就说是我在日本读士官学校时候认识的朋友，带只医药箱子，中药西药外伤药都带一点，鸡蛋也可以放进去，是否拿出来，就只有随机应变了……”吴禄贞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给他，“明天务必带上，将残缺的几个指头里塞上棉花，医生看病戴手套，很正常……”

吴禄贞讲气派，骑马出门都要带白手套，给他做了道具之一。

假大夫是真革命者

当晚，两人密谋了一夜，第二天九时许，赶到肃亲王府上，那里已经济济一堂，左右人侍候着准备出发，等待半晌，善耆才睡眼懵忪地出来。

善耆，可以说是满清王朝王公贵族里的另类，本是清朝开国王爷豪格的直嫡子孙，豪格又是清太宗皇太极长子，身份不低，思想更为敏锐，在晚清诸位铁帽子里，善耆算是才干出众的。他于外建设了中国近代最早的警政制度，在北京城建造了现代的马路，并且在蒙古地区实行新政；于内爱好艺术，于戏剧、文学、书法上造诣颇深。就是这么一位集风雅、才干、韬略于一身的王爷，在朝政上却备受排挤，丧失实权。

对于汪精卫的遭遇以及行为，善耆在这个时候突然也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自己和川岛相知，被很多人诟病，指责卖国——当时这一近邻几次三番地在中国大陆上占便宜，上至大臣王公，下到革命青年，都对日本咬牙切齿。而善耆的心思却有些不太一样：日本明治维新之前，也是弱国，革新了几十年，却跃居成世界强国。既然吃了亏，就要长记性，别人欺负我们，光恨是不解决问题的，学习敌人的优点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所以，头天晚上，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他前思后想，觉得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思考着应当如何与汪兆铭密谈，彻夜难眠，起迟了，却朝服盛装，人一到就吆喝开路。

吴禄贞吃惊了：“王爷，穿这么豪华，您要出巡？”

肃亲王瞪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你小子要我穿破烂，是否想灭本王威风？”

禄贞上前一步，低声说：“今日之行，不应声张，更不能以势压人，否则……王爷不放低姿态，还能平等交流吗？带一两个随从就行了，在下已经充当其一了。”

肃亲王看着他，身穿长衫，笼着袖子，比自己随从还随便。他的身后，却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提着只药箱，皮鞋黑亮亮的，手套白生生的，西装革履，眼帘低垂，从未见过。于是问：“你都是我的随从了，你还带个随从？”

“王爷好！”喻培伦此时才摘下礼帽，行了个日本鞠躬礼，说了句日语问候的话。

吴禄贞知道肃亲王听懂了，还是翻译一下：“光明王一郎，日本著名医生，他向您老人家问好。”

见是日本医生，肃亲王亲和地点点头，却悄悄问吴禄贞“你，为何带个医生？”

“王爷，”见他并未屏退身边数人，吴禄贞近前附耳，“劝降最好是攻心，攻心最好是关心。他们在狱中已吃尽苦头，身体欠恙，王爷带个医生去，他们感激零涕，正好拉近距离啊，是否？”

“那，也不应是日本医生啊。”肃亲王依然板着脸。

“日本人好啊，这是我在士官学校读书时认识的著名医生，他听不懂中国话，却能询问罪犯身体状况，也不会泄露我们……”

“你们都去干自己事吧！”肃亲王手一挥，厅堂里的人全部撤离。他再打量着这个医生，虽不年轻，但姿态不错，连仁丹胡子都很优雅，有几分仙风道骨，不知医术如何，故意问他：“大夫，你看，本亲王近来身体如何？”

喻培伦牢牢记住吴禄贞的话，装着自己不懂日语，眼睛直视肃亲王，一言不发。

吴禄贞充当翻译：“你是医生，王爷问你，看看他身体好不好？”

喻培伦本来懂点医学，上前一步，脱了手指完好的那只手套，伸手搭上肃亲王的手腕，又左右端详一番，叽噜咕噜说了一通日语。

吴禄贞一半听他的，一半根据自己对肃亲王的了解下结论：“王爷时有头疼现象，部位多在后脑，并伴有恶心、呕吐等症状，大约患有高血压症。今日倦怠，昨夜可能入睡困难、噩梦、早醒……这与大脑皮质功能紊乱及自主神经功能失调有关。”

“什么病？”肃亲王听他说得玄乎，但也懂了几分，且与自己的症状都对，信了大半，但还不懂是什么病。

吴禄贞知道他疏于运动，营养过剩，过度肥胖，心脏定是不好的。于是加油添醋，翻译出来：“用中医来说，是肾亏、气虚，西医来说，就是心脑血管疾病。”

“我心不好？如何救治？”肃亲王信了。

两个革命党人忍禁不俊，好不容易憋住笑，只是说中药服用六味地黄丸或左归丸，还可买些进口的西洋药物来吃，更要坚持运动进行辅助治疗……

说得肃清王信了七分，换了便装，也不骑马，也不坐轿，只坐了了一辆马车，出行人减少一半，还都留在监狱外，最后只与吴禄贞及他带的日本医生进了一条小巷深处。

出乎两个革命者意外，汪精卫与黄复生居然住在在一个九成新的四合院里，虽然外面戒备森严，可是里面应有尽有。两人关在套院的最里间，房间很大，不仅有方桌书桌太师椅，两张床上也铺陈一新。

动身太迟，紧赶慢赶，到时已近中午，两个囚徒正吃中饭，屋中间一张小圆桌子上摆着四样菜：白菜豆腐、百合虾仁、萝卜烧肉、还有一碗紫菜蛋汤。不是门口与桌子边有荷枪实弹的看守，还以为他们开设便宴，一人请另一人吃饭。

汪精卫对门坐着，一眼看见了进门的两人。打头的，大约四五十岁，身材高大，脸上像刀刻似地放满了五官；浑身贵气，衣物都是经过上好裁缝定做的苏绸，戴的帽子上面镶的是老大的翡翠玉，粗粗一看，刻的是九神龙中的狻猊；手上的扳指，胸前挂的链子都是沉甸甸，赤足赤的，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老爷；矮的西式短服，脚蹬一双马靴，连辫子也没有，可见是新式青年，那挺直的腰板，犀利的眼神，显然是个军人无疑。

胖子见他依然消瘦文弱，一双眼睛却是透过很多顽强不屈，背着手说：“兆民君，你比上次在大堂上见面精神多了，囹圄之中还能如斯淡定，不愧是留日的高才啊！”

汪精卫想起来了，审判自己就是他——民政尚书肃亲王，当时自己全身血肉模糊，疼痛难忍，高堂上的审判官当然眉目看得不是很清楚，那身架子就是如此的，想必硬的不行，又来软的了。于是夹了一只虾仁，放进嘴里，咽下才说：“我在之处，就是风浪的最尖之地，没有良好的体魄，怎为我泱泱中国的觉醒出上力气？”

当年有骨气

善耆下意识地捋了捋挂在胸前的金表链，道：“可汪先生之所为，却是刺杀首府，大逆不道的罪过。请问在行刺之时，一颗爱国之心却又放在何处呢？”

汪精卫轻轻一笑，道：“如今国力微衰，朝廷无能，衙门无道。国之觉醒，指望不上他们，只有我青年掌握国家命运，实行共和，才能救国救族。而摄政的诸公却是共和最大的绊脚石，若不除之，共和之路必然受阻。”

这是怎样的反动言论？！大逆不道，当诛九族，人之将死其言却如此之恶。善耆摇摇头，寻思：青年人之硬，真是顽固不化，如今大祸临头，谁也救不得了。可是自己尊为王爷，怎能被一介书生驳得毫无退路，便道：“日本之革新，却也是由国君发起的立宪所起，如今西拒欧美诸强，东扰我大清子民。不也是事实吗？”

汪精卫听到这里，看亲王也不是审判时那么声色锐利，开口不是“十恶不赦”的字眼，却是探究“救国之渠道”，看来也不会是顽固不化的老臣政客。想，任他们耍什么花招：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古人云：朝闻道夕可死。如今，我汪某已然难活，朝传道夕可死，也是一种境界，于是轻轻一笑，朗声道：“日本明治维新，绝对不是没有流血的革命，若不是当初西乡隆盛用武力倒幕，打造声势，维新只是一句空谈。如今中国的立宪，完全是幌子，朝廷上下腐朽不堪，大员贵族只为自己牟利。如今时势，只有民主革命，只有流血，才能救中国。”

善耆一惊，寻思：思路如此之清晰，言辞如此之犀利，正是我华夏的少年俊才。如此儒生，却至如此，不知是不是国之不幸；这时，突然转念一想，国家正是用人之季，如果此少年能够为我所用，必将是国之大幸，族之大幸。于是腰一弯，俯就汪精卫面前，轻声道：“汪先生，既然有拯救祖国之抱负，却为何要执着于繁缛小节，为此不道之事，毁了一世雄才呢？”

汪精卫鼻子一哼，道：“当年公车上书之季，谭先生曾说，各国变法都有流血杀头之事，今日则嗣同起！泱泱中国，才能倍于我者何止千万，今日若能为我国民主的道路做一块垫脚石，我汪某也可以含笑九泉了。头可杀，志不可屈，多说无益。您若是朝廷来的说客，则真的是徒劳无功了！”

善耆摆了摆手，轻声道：“汪先生的文字，我在《明报》上见过多次了。你兼具有精卫填海的志向和千里马的雄才，我也有九方皋的眼睛。若是愿意，我善耆希望能当你的保人，先保你平安。之后，再和这位将军一起保你能在这乱世有一番作为。”说时指指吴禄贞，看着汪精卫低垂的眼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轮到汪精卫呆住了，这以一人之力建立“警察局”的肃亲王善耆，看起来却是清朝中的改革派。而这个站在一边的矮个子是谁？怎么说他是个将军？那提着药箱、带着白手套的日本医生，虽然年长，眼睛看起来却很年轻，他们是来帮亲王当说客的吗？先不管他们，慌乱一闪而过，马上定神，道：“我如今身陷不道，不死已经是大幸了。何来为国出力，何来乱世的大作为？我们的国啊！青年人为你撒了热血，绅士们为你熬尽了青丝！你什么时候才能强大起来呢？”

说完，汪精卫兀自把碗里的饭菜吃完，然后，坐到桌子边的太师椅上，实在是反客为主的颠倒傲慢。

这时候，狱吏头目进来，赶紧上前，给肃亲王打千问安，又搬上另一张太师椅放到大屋子中间，待他坐下，俯身到跟前，呈上汪兆铭在狱里的“反诗”：“小的今天早上才在他枕头下搜查到的……”

几首小诗写在草纸上，题目是《被逮口占四绝》，他接过便细细地看了起来。

街石成痴绝，沧波万里愁；

孤飞终不倦，羞逐海浪浮。

姹紫嫣红色，从知渲染难；

他时好花发，认取血痕斑。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劫灰；

青磷光不灭，夜夜照燕台。

工整对仗，用典考究，语韵铿锵，豪气万千，却又纤敏感伤，道出了他身陷囹圄的复杂内心世界。王爷看得痴迷，被激起心头波澜无数，大叫：“好诗好诗！真可谓是慷慨诗！”

“属下看看，何等好诗？让王爷拍案叫绝？”吴禄贞凑过去。

“当然是好诗，可与你写的戍边诗有得一比。”善耆转手将诗稿给了吴禄贞，而且与他头靠着头，看着诗稿，点评一番。

那边，喻培伦见他们虽然憔悴，也有伤痕，却居住得很舒适，伙食也不差，心里宽松了许多。趁善耆在听取汇报、审查反诗，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汪精卫的右手，叽里咕噜就说开了日语。

开始汪精卫以为真是日本大夫，可一见对他使眼色的眼睛如杏仁，是喻培伦的，大惊失色。听他几句诉说冤屈，放下心来，反过来用日语安慰他。

除了黄复生，还有吴禄贞听懂了。喻培伦用日语告诉汪精卫他们：“你可以证明，当初不是自己要去日本的，是你汪精卫要我与陈璧君再去东京买炸药的。回国就听说你们两人被逮了，四人中只有我与陈璧君没有被捕。于是她怪我喻培伦临阵逃脱，留下你们当替死鬼。我这个冤枉啊，到哪里说去？为证明自己问心无愧，不能苟活于世，我找到这个机会混进来，就是来顶替你汪精卫坐牢抑或受死的。”

汪精卫与吴禄贞说法一样，哪能容忍革命战友挺身而出救自己，他也根本不可能救出哪个，多牺牲一人，还是对武装革命最有用处的炸弹专家，那不是糊涂吗？于是压低声音，说让他去日本是自己决定的，陈璧君错怪了他，劝他赶紧逃离北京，到南方去发挥专长、支援革命。

喻培伦坚持说，而今主审官就在眼前，只要站出来剥除自己伪装，就能显示自己身份，自己才是炸弹的制造者，是谋杀摄政王的主犯，理应代替汪精卫坐牢……

吴禄贞站在他们前面，挡住善耆及狱吏的视线，似乎也在认真听取监管要犯头目的汇报，耳朵却恨不能竖起兔子那么高，一字不落地听着身后人的日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为争一口气，难道还要出卖自己？他恨得牙痒痒。

幸亏汪精卫还有几分理智，不仅反对人顶替他坐牢，听说陈璧君还要挖地道来营救他，更坚决制止。假大夫佯装拿药，把箱子里的煮鸡蛋塞过去，黄复生赶紧过来，伸出衣袖，让他把鸡蛋都灌进袖子里，拢起手，坐到床上，塞进被窝里。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吴禄贞眼睛死死地盯着狱卒们。

那些人都看亲王的举止行动，以前接指示，说是两个刺杀太上皇的要犯需要待若上宾，因为要找出后台指使，所以另关一处，狱吏们早就不服气得很。现在拿到汪犯的反诗，以为肃亲王要大发雷霆，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对这两个傲骨峥嵘的囚犯下手。

谁知善耆看后沉默不严，然后又是长吁短叹：“这些中国少年啊，在华夏大地上，如果不是谋反，应该是有多么远大的前途的呀！”

（汪精卫那么坚贞不屈的辛亥革命英雄，后来却成为民族的。1925年他任国民政府常务委员会主席兼军事委员会主席、宣传部长等职。1926年当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委员，后任武汉国民政府主席，1938年12月离开重庆，经越南河内去南京，并发表“艳电”。后汪精卫和日方代表秘密签订了“重光堂协议”公开与日本日合作。1940年，在南京成立伪国民政府，1940年11月30日汪精卫以行政院长的身份在南京举行《华日基本条约》上签字，自任主席，1944年11月10日在日本名古屋病死。汪精卫当时与肃亲王的惺惺相惜，也被人指责成汉奸卖国贼“软骨病”的提前发作。）

狱中战友巧相会

汪精卫那边已经安抚了喻培伦，手指在药箱的锁链边上划拉一下，破了，自己去抓起药箱的一张胶布，在布面上迅速写下五个字：“勿留京贾祸。”喻培伦赶紧将胶布反裹，盖起药箱，走到吴禄贞身边。

善耆见医生看完病，挥手让狱卒走开，走到汪精卫身边说：“好诗！‘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汪先生，在这不风雅的地方却抒发出好一番豪情壮志！善耆不才，身处尊位，见国力微衰，总想为她做一点事情。可朝中慈禧遗老却总是事事顽固不化，多少年，本王两鬓已经斑白，还是一事未成！今日能和国之少年才俊一聊，实在是我的荣幸，是我的荣幸啊！然而，你们可不懂事，真是不懂事，毕竟太年轻了，自恃是天之骄子呢？还是真的不谙世事呢？”

吴禄贞在一旁帮腔：“还是下官好，效忠朝廷，从不越雷池半步。”

“有些雷池，真的不能越啊！”善耆摇了摇头，对吴禄贞说，“只怕又是个徐锡麟！以我观之，此人之才，以前那些人也比不上的。如果我们早一点采取怀柔政策，让这些少年才俊为我所用，为大清所用，形势也不至于落到这等地步！”

听到他们说的话，汪精卫一掌拍到椅子扶手上，起身斥责：“清廷走狗！还有脸到这里宣传奴才哲学？岂不辱没了你家的祖宗八代？”

被吴禄贞引以为自豪的同志这样指责，吴禄贞脸上挂不住了：“毛头小儿，说谁呢？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在延吉戍边的时候，保住了边陲大片土地，你们于国于民，又干了什么实事？”

喻培伦转身又使眼色又摆手，还用日语说：“他是吴禄贞，正是他说动肃亲王来探监，想办法要救你们出去，你千万要虚以为蛇，争取时间……”

汪精卫一怔，这才知遇上了间岛英雄，当时对方在东北，两人一直未曾蒙面，而今真是不打不相识，顿时哑口。

肃亲王被汪精卫的话惊动了，转身过去，就看见喻培伦突然又掏出一只漏网的鸡蛋，直接就塞给汪精卫。善耆发觉，警惕地问：“传递何物？”

喻培伦赶紧用日语表示，用鸡蛋助药性。吴禄贞明明听见了，却转身抢过鸡蛋，看没有缝隙，就给善耆：“亲王，这是我早饭剩下的，估计他在监狱苦，惺惺相惜啊。谁承想，亲王厚待，他们吃得比我好，早知道……”

善耆头一甩：“哼，小气，就一个鸡蛋？”几个狱卒已经看见“医生”送好些鸡蛋，正想找时间禀报，听肃亲王口气，不反对，也识相地不敢多说。

吴禄贞趁机拍马：“如朝廷官吏个个如王爷您宽厚仁泽，局势也不至于今日。”

“医生病看好了吗？什么病？”

听善耆想起正事来，吴禄贞赶紧说：“属下听了诊断经过，说他与你害了一样的病，心坏了——”

肃亲王笑了：“绶卿，你真会开玩笑。”

“不是？大凡心血管病，都是操劳过度，汪兆铭当然不能与忧国忧民、日理万机的亲王相比，但他提着脑袋闹革命，目前又有性命之虞，殚精竭能，小小心脏，岂能忍受得了，所以，王爷，要想利用他，攻心不如关心，关心不如交心……”

“何劳你说？”善耆转而道，“那日本医生，我们有正事了，快快走吧。”

“北京不熟，他找不到路出去的，还是在门外等我们吧。”吴禄贞又转而用日语吩咐他赶紧出去。汪兆铭也用日语说话，再次强迫他赶快带陈璧君离开北京，到南方干大事去。两人惜别，都有不舍。

以至于善耆过来，看到汪兆铭眼睛湿润，还以为被自己的怀柔政策感动的。于是标榜自己同情革命，与他惺惺相惜，劝汪精卫识时务，说朝廷也在顺应世界潮流，志向改革，君主立宪制就是方向：“我们友邻日本，就是通过君主立宪，成为世界强国，正是我们大清的榜样啊。你们革命党力图灭满兴汉，那是狭隘的民族仇视。你们今天搞暴动，明天搞暗杀，使得国内流血事件屡屡发生，正给外敌制造了有趁之机，与国家有什么好处？”

面对45岁满清重臣肃亲王，27岁的汪精卫毫不惊慌，侃侃而谈：“等我们革命成功，你就能看到天下大不一样了。”

“唉，我若不是出生在王族，也早就参加革命党反叛朝廷了。”善耆半真半假地说，“本王爷知道你主张中国必须自强自立，改革政体，提倡民众参政，效法西方立宪，这些与朝廷的主张都是一致嘛。我们正预备立宪，将要建立国会制度，让民众参政议政，让各种政治主张都有实现的机会。这不正是你们的革命目标吗？”

汪精卫坚定地说：“你们的‘立宪’，完全只是幌子，只有民主革命，只有流血，才能救中国……”

肃亲王说：“恕我直言，你们的民主革命，只是一种见识偏狭的理论，不说别的，灭满兴汉的宣传，就是鼓吹平地起风波的流血革命，用和平的宪政方式来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不比劳命伤财的革命方式更好吗？”

汪精卫反论说∶“中国搞君主立宪，就能解决天长日久的腐败弊害了吗？即使国会成立，也只不过是君主的傀儡走狗，绝不可能成为民权的支柱。只有民主革命才是救中国的唯一道路。”

肃亲王还是耐心地劝告他：“你年轻，不懂国情，中国政治十分复杂，民意纷繁，如果操之过急，给列强见缝插针，乱了国家呀。还请汪先生三思。”

汪精卫由于见了喻培伦，知道孙中山、吴禄贞等革命者在积极营救他们，也不再那么强硬，更没想到肃亲王亲自来与他交谈，以礼相待，比他心目中昏庸无知的满清官员知书达理，交谈后，也佩服他的才干，情不自禁地用日语说了声：“啊，一位了不起的政治家！”

善耆没听懂，问吴禄贞他说什么。吴禄贞也意外，但不想给满洲亲王那么高的评价，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说你是政治家。”

善耆得到赏识人的夸奖，比下属的阿谀奉承受用多了，尽管政见不同，但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再说，他们即使犯了罪，也不过是未遂的刺杀，没造成清廷什么损失，决心在摄政王面前保他一条命。

满院子人都去送肃亲王一行人，出屋子、出院子。哈，外面还有大批人马，上轿的、骑马的、步行的，逶迤走出巷子。吴禄贞走在最后，对汪精卫眨了眨眼睛，然后把自己的住址说了出来，再对狱卒头子说：“王爷有吩咐，要犯的文字以后都送我那里，由我转呈王爷，知道吗？”

“知道知道，是是是。”来人尽管便服，但言谈举止也是个大官，哪怕他假传圣旨，小小监狱长也不敢说个不字。

黄复生趁此机会，拿出所有鸡蛋，问汪兆铭是否吃一只？

“巴巴地送几个鸡蛋来，可能没这必要，赶紧一个个检查检查。”

汪精卫一说，黄复生也警觉了，拿出一只破壳的蛋递给他。汪精卫手拿鸡蛋转了一下，就发现蛋壳上有铅笔写的一个小小的“璧”字，这是陈璧君的字，她也冒死到北京救他来了。一直坚贞不屈的斗士，眼泪模糊了双眼。

黄复生打开了鸡蛋，蛋白也是破的，包裹的不是蛋黄，而是一小团白纸，展开一看，旋即递给汪精卫。不看眼睛已经湿润，看了之后，想起陈璧君待自己的深情，汪精卫感概万分，双眼如雨天的瓦沟，淅淅沥沥。原来，上面是四个黑字“忍死须臾”。看了又看，最后，塞进嘴里。

黄复生要夺，他摇摇头：“她的手书，留之不可，弃之不忍，只有咽下，也免得暴露了吴禄贞带喻培伦的动机。”

消息公开传递出来

吴禄贞与喻培伦骑马回家，进了院子，后者才长嘘一口气：“总算可以说自己国家的语言了，憋着太难受。”

吴禄贞拍了他一巴掌：“你呀，啥时学的表演？怪会演戏的呀。”

“不假戏真做，可就要掉脑袋……”

吴禄贞进了后厅，大家都在吃饭，饭桌上还多了两个人，一个是陈璧君，另一个是李书城，妻子抱歉地说：“因为来了客人，没等你到家就开饭了。”

“应该的应该的，喻培伦，快进来，吃中饭了——”

两个客人也站起来，毕恭毕敬地等他入座。母亲已经吃好饭，站起来说：“你呀，现在才回家，怠慢客人了。”

“母亲慢走……”吴禄贞弯腰搀扶了母亲一下，送她回卧室，轻声地说：“劳驾母亲了，为儿子招待客人，您休息去吧。”

妻子在厨房陪儿女吃中饭，再给才上桌的两人盛上饭，四个革命党人一人一方，边吃饭边说话。

李书城感叹道：“绶卿母慈妻贤，好幸福啊。”

“这幸福的前提，必须是国家太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吴禄贞又转向陈璧君，“陈小姐，今日怎么沉闷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汪精卫的消息，上次的孟浪受了李书城的批评，泪眼盈盈，眼巴巴地盼着吴禄贞他们回来介绍情况，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我也去见兆铭他们了。”喻培伦说。

李书城扯着他胳膊问：“怎么样？”

喻培伦将探视过程一五一十地说，还告诉他们，肃亲王对汪精卫十分同情，决定给他们说好话。

吴禄贞敲敲桌上红烧肉碗边：“放心吧，他们吃得不比咱们差！住的房子比我的房子还好！”

李书城是：“您也是三品大员了，也该换套好房子了，让我们同志来北京有个落脚的地方。”

“哪有钱盖房子，我现在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还有就是同志们的慷慨豪情啊！今日我们带回一样东西……”吴禄贞说着，撩起便服，从内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朗朗念起来。

陈璧君今天是个乖女子，一声不响，只是直瞪瞪地望着他，当听到“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时，突然跳起来，让过桌子，伸手去夺：“是汪郎的诗，我看看——”

吴禄贞及时闪开，高高举起，将四绝读完，才说：“是的，是汪精卫在狱中做的诗，何其坚贞！何其豪迈，让我们苟活在监狱外的人都觉得惭愧。”

“吴大人，你为什么不给我看？”

吴禄贞这才正色道：“汪君的诗，是我们革命志士的励志财富，不是写给你一个人。何况，我从肃亲王那里骗出来，明日还要给他送去，是要犯的笔录。你一边看，一边眼泪鼻涕地抹在上面，让我如何交差？”

“难道，小女子得不到汪郎的手迹了吗？”她只有回到桌子边上低头吃饭。

看她委屈的样子，吴禄贞心软了，把诗稿递给李书城：“你好好求告他，只要他模仿汪精卫的笔迹写同样的一份，我就拿去充数，这真迹就给你吧。”

“没问题。”李书城接了，放在一边，“吃了饭我就来仿写。”

吴禄贞说：“陈小姐，你也别怪喻培伦了，我亲耳听汪精卫用日语说的，是他派喻培伦与你同去日本买炸药的，不是临阵脱逃。汪精卫坚决反对顶替狱中人的做法，那样会两败俱伤，再三要求你们离开北京这是非之地，到南方去投入革命工作。”

喻培伦拿出药箱，打开来，取出一筒胶带，反转布面，上面有几个血书字：“勿留京贾祸。”

陈璧君抢过来：“这也是汪郎的字——血书呀——”捧着大哭。

喻培伦点头说是：“这可以给你。看起来，一时没办法搭救他们，只能暂时拖延时间，只要他们不死，容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孙中山先生已经给我们想出办法了。”

“什么办法？”

三个人都把脖子伸向李书城，他依然儒雅，不慌不忙地说，“孙先生得知汪精卫被捕入狱的消息，极有主见，他说：‘谋杀太上皇（摄政王）可以减死，在中国历史亦无先例，况于满洲！’”

“那还是没希望啊——”陈璧君泪眼盈睫，马上又有洪峰决堤的趋势。

“我还没说完哩。”李书城白了她一眼，“我们对汪精卫的声援与营救有了效果，清政府可能暂时置汪精卫不杀，孙中山认定要继续起义，大造声势，清廷为革命党之气威慑，才有日后汪精卫出狱的那一天。现在我们要发动声势浩大的革命起义，才是营救他们最有效的办法。”

“孙先生言之有理，高瞻远瞩，不愧革命领袖！”吴禄贞一拍桌子，上面的空碗跳起来几只，“不革命，无出路，死的将不仅仅是汪精卫、黄复生，我们在座的都有可能人头落地！”

李书城说：“孙先生派人传来口信，让我们赶紧回南方去，继续参与革命。请绶卿争取获得更大的职务，扩大在北京的势力范围，以期南北呼应。”

“不，我不见到汪郎出狱，我绝不离开北京。”陈璧君的眼泪被两人的话语生生逼回去了，坚决地放下碗筷，仿佛绝食抗议一般。

“可以，再等几天，看看清廷对汪精卫的判决是否出笼，但你不要乱跑，毕竟也是敌人通缉的要犯，先在我家住几日吧。我打着肃亲王的幌子，花钱买通狱吏，可以为你们传递书信。”

“吴大人，您可太好了！”陈璧君扑过去，给吴禄贞一个拥抱。

“拜托，看错人了！我不姓汪。”他忙不迭地推开她，严肃地说，“书城就不要走了，我身边缺人，有机会给你谋个职位，革命党也多个内应。”

“你们不走我走，我要听汪先生与孙先生的话，为前线多造炸弹，给敌人更大的杀伤力。”

三人都同意喻培伦意见，吴禄贞给他一些资费，让他就穿当日的西装，扮成日本大夫，赶紧启程。

（喻培伦很快到了南方投入革命，研制了多种炸弹，在关键时刻大显生手：翌年4月广州起义，他身背一筐手榴弹，一马当先，领着一批同盟会员直奔总督衙门，炸裂围墙，攻占总督大堂与督练公署，途经莲塘街口时与清兵遭遇，恶战三个多小时后，喻培伦负伤多处，弹尽力竭，伤重被俘，高呼口号：‘学说是杀不了的！革命尤其杀不了！’慷慨就义。）

果然，第二天晚上，狱中就送来汪精卫的四个字：“信到平安。”

李书城照样临摹一份，将真迹留给陈璧君，她哭一阵笑一阵，赶紧手书几行字，让吴禄贞托狱吏带回去：

“四哥如面：千里重来，固同志之情，亦儿女之情也。妹之爱兄，已非一日，天荒地老，此情不渝。但此生已无望于同衾，但望死后得同穴，于愿已足。赐我婚约，以为他年作君家妇之证。忍死须臾以待之，其当字覆许我也。”署名“冰如”。

汪精卫见了，柔肠百结，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对陈璧君的爱情了，迫不及待要向心爱的人表白，填写起一首《金缕曲》：

“别后平安否？便相逢凄凉万事，不堪回首。国破家亡无穷恨，禁得此生消受。又添了离愁万斗。眼底心头如昨日，诉心期，夜夜常携手。“一腔血，为君剖。泪痕料渍云笺透。倚寒衾循环细读，残灯如豆。留此残生成底事，空令故人僝愁。愧戴却头颅如旧。跋涉关河知不易，愿孤魂缭护车前后。肠已断，歌难又。”

狱吏也初通文墨，待他写完，看了又看，笑道：“写的情诗？我可是转交吴大人了啊。”

陈璧君接到《金缕曲》，悲喜交加，回信中说：“高墙阻挡，无法相见，真心穿越，心灵相通。我决定遵从你的忠告，可以马上离开北京。就此状况，我们不可能举行结婚仪式，但是从现在起，我们在心中宣誓：永结良缘，比翼双飞，你看好吗？”

这是珍贵的爱情啊，比呕心沥血的山盟海誓还要动人，汪精卫被陈璧君的真情感动：又一次咬破食指，一边流血一边流泪，写下一个大大的“诺”字。

死囚犯活下来了

肃亲王到了皇宫，摄政王在军机处，正与一群王公贵族对汪兆铭的生死去留开展讨论，加害皇族是满门抄斩的死罪，有人主张斩立决，而且得凌迟处死。

摄政王问：“你们都主张处死吗？”

奇怪，叫着杀无赦的，居然汉人的官员居多。

肃亲王手一摆：“且慢，本王爷可是审理凶犯的主官，说说你们要杀他们的理由吧。”

七嘴八舌，主杀的人都说，这样的罪行，放在任何一个王朝都死罪难免，株连九族的都有可能。“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才符合大清条例。

善耆笑了：“两名要犯是汉人，你们汉人官吏主杀，是不是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

“我们跟他有什么关系？”

“与我们满清王朝可是大有关系的，”

军机处围坐商议，没有君王上朝的威严，发言的胆大几分：“肃亲王善待钦犯，有违祖制，实在令人不解。”

善耆知道他们在摄政王那里状告自己，率性坦诚道出，“革命党高层领袖吃的黄米饭、烂咸菜，一周才有一次豆腐吃，这不等于告知天下我们虐待政治犯吗？本王爷自然要改善他的生活，一方面是为了软化他们，另外，也担心革命党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几个主杀者不再说话，善耆又转向沉默的几个清朝亲贵：“你们为何不主杀？”

是谁说了一句真心话：“杀了他们，与我们满清王朝有害无利。”

“这才是清醒的认识。你们知道汪兆铭每天在监狱里干什么吗？写诗！他最有名的诗句就是‘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许多报纸争相转载，许多革命青年当着与我们对抗的口号。他就是做好了必死的打算才来的。”善耆说，“革命党人行刺的目的就是要玉石共焚、杀身成仁，他们早已作好‘饭熟薪尽’的献身准备。杀了他们不仅不能吓倒那些不怕死的革命党人，反而会激发民众对清廷的憎恶和反感。”

庆亲王也点头了：“此言极是！”

载沣问：“何为‘饭熟薪尽’？”

善耆得意于自己的广见博识，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可是对革命党的喉舌的《民报》每期都看的。”

说着，叫手下取来他带着的《民报》26期，呈给载沣：“您看，这《革命之决心》作者汪精卫就是要犯汪兆铭，他在文中说：‘现在四亿人民正如饥泣的赤子，正在盼等吃革命之饭。但烧熟米饭所需要的一是薪，二是釜。薪燃烧自己化为灰烬，把自己的热移给了米，才使生米变成熟饭；釜则默默地忍受水煎火烤。所以革命党人的角色有二，一作为薪，为薪的人需要奉献的毅力，甘心把自己当作柴薪，化自己为灰烬来煮成革命之饭；二作为釜，为釜的人需要坚韧的耐力，愿意把自己当作锅釜，煎熬自己来煮成革命之饭。’汪犯北上前夕，就是咬破手指给他的战友留下血书∶‘我今为薪，兄当为釜’，可是下了必死的决心的。难怪，孙中山在美国得知汪兆铭被捕的消息时长吁短叹：说断了他一支手臂。”

载沣感叹道：“可惜，这样的人，我们满清王朝太少了。”

善耆继续说：“革命党人可不少，要知道，汪兆铭的被捕，在本来已经危机四伏的革命党内，却起了凝固剂的作用。前阶段几乎陷于分裂的同盟会内部有了凝聚力，对革命党怀疑的民众也产生了信心。”

“那我们更不能手软！不但要断革命党的胳膊腿，还要断他们的脑袋！”不知谁在叫嚣，连摄政王也不满地投去一双白眼。

“错也！”善耆当头一喝，他喜欢粉墨登场，对喝倒彩的从没客气过，“一石激起千层，同盟会东京总部行动了，世界各地的同盟会支部也行动了，更不用说在华夏大地上，无数革命党人蠢蠢欲动，有的演讲，有的筹款，有的又在制造炸弹……我们还在审理中，已经暗流涌动，如果将他们处死，天下立即顷刻大乱……”

“啊？”王公贵族大惊失色。

清朝建国元勋有八大世袭王室，肃亲王是第一后人，他负责审理这一案件，掌握的材料也多，一一说出，极具分量。

庆亲王也被说动：“看起来，汪、黄两人只是暗杀小组之一，如果杀此两人，复来两百人，不仅针对摄政王，尔等在座高官在所难免，这样冤冤相报何时了？”

载洵贝子和载涛贝勒更主张免杀，他们出访欧洲才回国不久，感受过西方文明的风气，说世易时移，朝廷正在在推行立宪，民声时议不能不考虑。不如从轻发落二人，安抚天下人心才是上策。

当日没有结论，肃亲王又去几次，终于说动摄政王载沣，在案卷上做了这样的批复：“我国正预备立宪，该生等（指汪、黄等人）系与政府意见不合，实不知朝廷轸念民庶情形……，该生等躁急过甚，日后当知自误也。此与常罪不同，为国罹罪，宜从宽典。”

善耆一看放下心来，这等于载沣认为汪精卫他们是为了救国，一时糊涂犯了过失，朝廷决定对他们怀仁宽大了。

陈璧君痴心的等待有了结果，1910年4月29日，清廷以小皇帝的名义发了“上谕”，宣判汪精卫、黄复生“永远牢固监禁”。汪精卫被免了死罪，她就有了盼头，虽然不能见面，她也对着监狱的方向遥拜几次，终于离开北京。

（孙中山正确估计了形势，武昌起义爆发后，革命如泰山压顶之势向清王朝袭来，清廷一边请袁世凯去出山镇压革命的同时，为收买人心，在北京开放党禁，抓紧释放“政治犯”，　不到一月，就以小皇帝名义宣发谕令，把汪精卫、黄复生等人释放出狱。汪精卫出狱，成为全国景仰的大英雄。陈、汪二人聚首上海。1912年4月下旬，两人在广州正式举行隆重的婚礼，其时，同盟会志士齐聚广州，公祭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牺牲一周年，喻培伦是烈士之一。1925年，汪精卫当选国民政府常务委员会主席、军事委员会主席和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党、政、军大权集于一身。陈璧君也平步青云，成了“第一夫人”。以后汪精卫成了汉奸，她也为虎作伥，1946年被国民党当局以叛国罪判处无期徒刑，终身监禁。1959年病死于上海监狱医院。）

邮轮上的官吏

春江水暖，海风也捎带了温暖的气息。

天津大沽港上戒备森严，岸边停靠的“不列颠尼亚”号豪华洲际邮轮张挂着万国旗，船上所有船员都站在甲板上，连船长也出来了，都为了迎接一批尊贵的中国客人。

汽笛鸣叫之后，船上下来一名英国籍高级船员，带着两个服务生，引领着几十个中国男人登上邮轮。打头的，是军谘大臣载涛，容长脸，瘦高个，鼻直口方，脸上不带半点表情。可以说，是王公贵族中最标致的。他可是前光绪同父异母的弟弟，后宣统皇帝的叔父郡王衔贝勒。他的出行当然威风，仅亲随就将近20，还有一帮子办事的、打杂的、服务的，包下了邮轮最豪华的几间套间。

前面是贝勒一行人，顶戴朝服的不少，更多的长袍马褂。后面的就不一样了，都具有军人气质，穿着西洋军服，带着军帽，只是帽子中间凸起，曾被日本人讥笑为“顶着富士山”，那就是深藏不露的大辫子。

瘦高的服务生见多识广，一看便知前面的是官吏，后面的是武将。见他们目不斜视，很快走进了轮船后面的船舱。这是一个大套房，里面有好几个隔间，可以满足商务或是政务旅行的需求。

“为你们服务很高兴，尊贵的先生们！”船员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其中只有一人颔首，个子是其中最矮的，姿态也是最随意的，没有别人富态，并不威严，却英俊干练。善于察言观色的船员知道，这个男人才是这个船舱的头，更小心逢迎。

这人从西裤兜里掏出来一枚成色十足的墨西哥鹰洋，放到了船员手中，居然说了句英语：“请多关照！”

尽管，他说的英语与自己说的汉语水平相差不多，但已经让见多识广的英国人刮目相看，这种绅士风度是一般清廷官吏学也学不来的，居然还给了小费，他喜不自禁，用英语说：“啊，长官，天主赞美您的慷慨！有事传我，我叫亨特。”见到对方的笑脸，低着头带上了舱门走了。

这头领兀自微笑了：“嘿嘿，好话也要钱买，中外同理啊。”

通译近前，问：“吴大人，您懂英语？”

“英语？我若不懂，怎与他交流？我若懂得，带你作甚？”这吴禄贞大人立即严肃起来。

跟随的人都是陆军部的，有他的手下，也有他的副官，他们当然知道他的品性。几个朝廷临时跟随的见他陡然翻脸，诚惶诚恐地凑了过来，向着面前这位品级不菲、在朝中被肃亲王、庆亲王等大佬赞不绝口的兵部大员——吴禄贞请示：“而今上船，卑职就听从您的调令了。”

“什么卑职尊职的，没这么多讲究！”吴禄贞解了军服扣子，对众人拱了拱手道：“这次出洋，绶卿就麻烦诸位了！”

对他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做法，与他熟悉的自然了解，才跟随来的不知就里，以为吴大人真生气了，存心讥讽他们，一人赶紧打恭：“打赏下人的差事，怎么能让您亲自来，这是卑职的分内差事！”

吴禄贞对他摆了摆手，望了望那三个新的随员，说：“出国前，你们做功课没有？”

“大人！”随行几人赶紧围了过来，见那模样立等就要拜倒行大礼，“什么功课？”

“出国前，多看看书，多问问人，学几句交际常用语，懂得最起码的礼节——那就是西方文明，人人平等。而今，我们到了这英吉利国的洋轮上，按万国公法，就要守这英吉利国的律法，大清国的不作数喽。”

他们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依然毕恭毕敬地站着。吴禄贞就势说：“好了，就这样吧。这船要开好几十天才能到欧罗巴呢，天天这样，跟在衙门里有啥两样？除了见前仓那些官员，咱随意些！”

出国西洋，吴禄贞还是头一次，早听说那边民主自由风气甚隆，欧洲风情异样，他早就心灵神往。现在船行时间太长，躺在船上看书是最好的消遣方式，现在这几位兵部的随行那么严肃，见这架势，要把整个套房当成是兵部衙门了，吴大人能高兴得起来吗。

还是一年年纪稍长的从六品主事见机而行，上前两步，对着大伙儿说：“吴大人的意思咱都听明白了，以后啊，大家轻松随意一点，在船上卑职们可以放肆些，只是，别让前舱那些官员们看见……”

“恩，就是这个理！”吴禄贞很满意那主事的安排，“就这么着吧！”说完，自顾自走向最大的一间隔间，去享受一下那据说是意大利国的家私去了。

见吴禄贞放了羊，几人才轻松了些，摆弄各自的行李。众人上船前已经接受了天津卫衙门的宴请，早已有些倦意，理完行李，各自躺到床上歇息。下午二时左右，庞大的邮轮悄悄离开了泊位，缓缓驶向大海深处。

吴禄贞在众人的鼾声中，正要入睡，就听见轮船的最后面有人大声说话，还说的是汉语。

他走出去，就见一个穿长袍的汉子蹲在船尾，望着滚滚波涛自言自语：“我的妈呀，哪里来的这么多水？连巴掌大大的地都看不见呀，这离家不是远得没法说了嘛？我何时才能回家呀……”说着说着，呜呜地哭出声来了。

“谁在大声喧哗？”

汉子一看，来人虽不高大，穿的也是便服，可是那派头不小，立即跪下：“大人，我，我是剃头匠，刘三，专门，给，给大人们剃头的……”

吴禄贞一想，是啊，出国的这帮子大老爷们，包括自己在内，哪一个不是脑袋后面拖着一条辫子？前面半边脑袋瓜子却是光秃秃的贼亮，十天半月不剃头，前半脑袋上“杂草丛生”，既不合祖制，也难看得很啊。

这讨厌的辫子，落后的辫子，丑陋的辫子，什么时候能割掉？虽然，不再是“留发不留头”的早清时期，但出入朝廷，还是都得拖条辫子。大约，也只有清朝人出国才带着剃头匠吧。想到这里，噗嗤乐了。

刘三说：“大人别笑话，小的从来没出过门，刚才听郡王身边人说，我们这一去要几个月，这怎么得了？小的家中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几个月的孩子，还是，还是让船停下来，让我回家吧，再多的钱也不要去什么外国呀……”

“船停下来？停哪儿？你要走，只有跳下船，游回去……”吴禄贞哈哈大笑，望着发愣的剃头匠，走出去又甩出一句话，“你呀，就等着回家的时候，你儿子叫你爸爸吧！”

中国人好丑

第二日的傍晚，众人早早用过西式晚餐，来到顶层甲板，一边散步，一边欣赏海景。

“昂——”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只见笛声来源处，在邮轮左侧约15度角方位，开来一艘军舰。随着距离接近，已经可以看出黑白相间的优美船体和深黄色的巨大烟囱，舰上还有昂扬的主炮，主桅上赫然挂着的十六道旭日章旗。

“哪来的？什么船？”巨轮才行一日，大家已经耐不住寂寞，茫茫大海，一片汪洋，见来了大船，一个个才兴奋起来。

“哦！”一旁的吴禄贞感慨道，“是日本军舰，瞧这块头，还是一等巡洋舰！真漂亮！”

作为中国人，众人都不做声。尤其对大清国军人而言，甲午海战的阴影还未消去，前几年东洋人居然还打败了罗刹国，消灭了帝俄整个太平洋舰队，击溃了几十万远东军——这还是那个几十年前对我天朝俯首帖耳的小邻居吗？明治维新有这么大的力量吗？大伙儿都在心里计较着。

“昂——”两船交错时，日本军舰再次鸣笛。

“按照万国公法，这是小日本在向咱致敬呢！”旁边的一名随员得意地说道。

“不是向咱们致敬！”吴禄贞一脸严肃地纠正道，随后用手指向船尾，“人家是在向英吉利国致敬！”

——果然，船尾挂着一面硕大的米字旗，在和煦的夕阳下猎猎飘扬——

“英国人是日本海军的老师，这学生见了老师当然得过来见礼！”

“可咱又不是军舰……”

“有这面米字旗就够了！”吴禄贞打断他，默默地望着几百米开外的日本军舰，可以清楚地看到舰上官兵向这边挥舞白色的海军帽。这是国际海军礼仪，引得甲板上散步的乘客都过来观看。

“昂——”“不列颠尼亚”号也礼貌地拉响汽笛。

亨利快步走来，扯了吴禄贞一把，似乎很不礼貌，但他警觉了，斜眼看去，是前朝宰相李鸿章的三子李经迈，曾出使奥地利大臣，也当过几个省的按察使。但近来在上海经商，据说风生水起，居然也能跟随在贝勒身边，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他很是不屑。

前舱的王公贵族都惧怕海风，只有这家伙不怕冷，也跑到顶层上来了，大约，偷听了他的话，不久，载涛也上来了，听李经迈咕噜一阵，顶着大风，走到吴禄贞身边。

吴禄贞装着不知，到对方叫他了，才扭头唤了一声：“郡王何事？”

“听说，绶卿适才称赞日本巡洋舰漂亮是吗？”船上少了朝堂上的礼节，载涛也以名相呼，“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难道，清国有如此壮观的巡洋舰？”吴禄贞立即反驳，“那我们也不至于在甲午海战中一败涂地了。”

“但他们毕竟是曾在我天朝前俯首称臣的小国。”载涛除了嘴动，面目没有丝毫变化。

“可他们几十年后既然强大至此，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你以为英国的米字旗也值得崇敬？”

这是偷听的李经迈转达的意思吧，吴禄贞连肃亲王也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贝勒，没好气地说：“属下只是就事论事，贝勒爷试想一下，如果我中华轮船——还不知在哪里就是，与日本巡洋舰相逢，对方会拉响汽笛致意吗？”

“那只是国际惯例。”载涛依然不动声色。

“郡王曾留学法国索米骑兵学校，专修骑兵作战科目。属下也曾在日本士官学校学习陆军骑兵科深造，加上我大清皇室骑术自古精湛，为何洋人不来向我们取经，而我们何以还去欧罗巴抑或小日本考察？”

“取长补短吧。”吴禄贞的咄咄逼人，让贝勒载涛很不舒服，他尽管见识不输于人，但年轻气盛，还是要以上压下，“出门在外，你也是三品大员，言语还是要谨慎些，不能损坏我大清帝国形象……”

正说到这里，不知从哪里上船的一个小孩跑上来，指着载涛叫起来了：“好丑啊，戴着黑帽子，拖着猪尾巴，穿着大花长袍子，这是男人还是女人啦？”

看这小家伙黄皮肤、黑眼睛、说着中国话，知道是侨民后代，但在西方文明环境中长大，敢说敢干，全然没有儒教制度下的孩子那样温良恭俭让。这边几人早已听到，可是在洋人的船上，还真不敢有什么过分的表示。

吴禄贞好笑了：“小朋友，要懂礼貌，这是你祖国的服饰，民族传统。”

“你怎么不那样穿？”孩子天真地问。

“我？我是军人，那样穿不便于打仗。他不同，他是郡王爷，要遵从祖制。”

听吴禄贞这么一说，那小侨生的家人是见过世面有教养的，立即出言申斥，大人牵着孩子，对郡王爷鞠躬致歉，拉着小家伙走了。

其实，1898年戊戌变法期间，光绪皇帝就深感满清发式对日常生活和工作带来的不便，曾下诏禁止蓄发，首先从新军开始剪辫子，气象为之一新。然而变法失败，为了和维新派撇清利害关系，同时向老祖宗（西太后慈禧）表忠心，满朝上下，官吏们又蓄起了辫子。吴禄贞在日本读书时就想剪去这猪尾巴，但被同盟会员阻止了，为韬光养晦，随了大流。

“下去吧，别在这儿丢人了……”有人嘀咕着离开。

总算挽回了一点面子，但载涛面容依然如泥塑木雕一般，又黑了几分，吴禄贞知道他依然不快，于是说：“早听说君王文武全才，画得好马，唱得好戏，是否可以赐宝墨几幅？”

“你有文房四宝吗？”

“当然有，我先去笔墨伺候哈。”吴禄贞正说着，见亨利在一旁，忙向他挤挤眼睛，用手指指下面自己的船舱位置，他很快领会了。

待吴禄贞快步走回自己船舱，随员们已经接到亨利的传话，一个个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连他乱七八糟的床铺都收拾好了。他的房间有书桌，待把笔墨准备好，载涛就来了，跟随他的还有良弼。

（良弼也是吴禄贞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只是他学的是步兵科，又是皇室之后，毕业回国后即入练兵处，成为干将，参与清廷改年制，练新军，立军学，特别注意延揽军事人才，虽然看重吴禄贞，但却是坚定的保皇党，坚决主张镇压革命军，既反对起用袁世凯，又反对清帝退位。后来与一批皇室成员组成“宗社党”，他任领袖。1912年1月26日，被同盟会京津保支部杀手彭家珍的炸弹炸伤左腿；三天后，袁世凯派民政部尚书赵秉钧买通中医，开药酒给他服食，当晚就死了。）

拍马屁拍到马蹄上

一进门，良弼看见他的仓房大点，居然还有书桌。桌子上铺着宣纸，床头摆着书籍，就热络地与吴禄贞握手：“学长这里充满书香气啊。”

“小弟我虽先行日本留学，却小了三岁，还是只有称之为‘晚生’……”

载涛打断吴禄贞的话：“你们客套吧，我可是来画马的。”说着就挥笔作画。

良弼边看边赞叹：“郡王爷画得好啊，丰神俊逸、形神俱备，一看画的就是千里马，如郡王之于朝廷，于……”

他的马真的不错，得到夸赞，载涛依然喜怒不行于色，反而说：“你先生也是我们陆军部的千里马。”

“夸奖了。”良弼以知兵自诩，况且军谘大臣载涛尽管有些骑术，但领兵打仗还只能是纸上谈兵，因此颇为自负，此时更得意，“既然郡王夸赞下官是千里马，何不以千里马赠之？却让绶卿捷足先登了。”

“既然你是马，还要什么马？”载涛是因为吴禄贞为他在顶层甲板上解围，才慷慨出手，带他来已经给了面子，他居然这么不知趣，心情坏了。正好题款也结束，将笔一丢，扬长而去。

（载涛1887年生于北京。1902年袭贝勒，1908年12月加郡王衔，与铁良等任总司稽察。清廷新设禁卫军后，任专司训练禁卫军大臣。1911年5月，任军谘大臣并掌管禁卫军，后任蒙古镶黄旗都统。1917年7月张勋复辟，任为禁卫军司令。1929年，迫于生计将贝勒府卖给当时的辅仁大学。1931年1月，被国民政府聘为国难会议会员。日军侵华期间，拒绝到伪满洲国任职。建国后，被任命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司令部马政局顾问。历任总后勤部民政局顾问、国家民委委员、北京市民委副主任、民革中央委员。是第一至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二、三届全国政协委员。1970年9月2日，在北京逝世，终年83岁，骨灰安放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吴禄贞的随同们在外面不敢入内，这时才能恭送郡王到轮船前面去。

拍马拍到马蹄上，良弼莫名其妙，委屈地问：“我说错了什么？”

看在前后同学的份上，吴禄贞点拨他：“你要讨郡王喜欢，就要投其所好。请他在邮轮的大厅里唱戏，他一定高兴。”

说完，他叫来亨利，让他把郡王的马贴到床头。服务生好奇地问：“中国画怎么没有颜色？我们不是油画就是水彩，五颜六色，好看得很。”

“你觉得这马像不像？”

“有点像，又有点不像。”亨利吞吞吐吐地说。

吴禄贞拍拍他肩膀：“你还是有眼光的，这就叫形不备而神备。中国的智慧，是是而非，模拟两可，含蓄不露，所以，我们总是那么温良恭俭让，干事拖拖拉拉，磨磨唧唧，完全不干脆。要知道当今国际的政治军事不同，是非分明，就像两军对垒，非赢即输；就像两人肉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们的国粹很美，但是，拯救中国，靠琴棋书画是不行的，靠唱戏跳舞是不行的。靠什么？只有军事能够救中国。英国是怎么兴旺的？”

吴大人说那么多，船舱里的人都懂了，亨利没全部听懂，但后面的问题他明白，骄傲地挺起胸：“工业革命，振兴了国家……”

轮船上的人都来看郡王画的马，吴禄贞乘机宣传：“英国为什么叫日不落帝国？就因为是第一个迈进现代化的社会国家，它是世界发展的领头羊。不仅发展自己的实力，他的军事实力更强大。殖民地遍及亚洲、非洲、美洲、大洋州所有大陆版块，总面积达3350万平方公里，统治着世界3亿多的人口……”

郡王返回来了，知道大家都来看他画的马，想听听人们的恭维，结果听见吴禄贞的宣传，在门口大为不满：“难道，你也想我们扩充军事，向外扩张吗？”

“我们有那个实力吗？再说，我们中国人勤劳勇敢善良，不会主动侵略别国。但是，也不能让别人侵略我们是不是？落后就要挨打，只有军事能够救中国。能不被别国侵略就万幸了。”吴禄贞笑着说，“我不但想看郡王的画，还想听郡王唱戏。”

果然，郡王高兴了，轮船上也热闹了，载涛还带了几个弟子，让大家远航时日消除了一点寂寞。

一路途径香港、新加坡、孟买、亚历山大，“不列颠尼亚”号庞大船身缓缓靠上了马赛港，一行人再转乘飞机飞往巴黎。

第一次看见载涛笑，就是在伊西莱穆利诺机场下飞机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有普通民众，甚至，围观的队伍里还有个半大的孩子。

在等待进入市区时，连飞行员也走下飞机，与遥远东方来的贵客说话——因为他会说法语。这时候的载涛，没有穿他的朝服，而是大金花的窄袖长衫，上面一件紧身无袖小马褂，黑缎子的瓜皮帽下，拖着一条黑黝黝的大粗辫子，端方的鼻梁上架着眼镜。尽管装束奇特，但神采奕奕，玉树临风，尤其是对飞行员的提问，他是有问必答。问他坐飞机有什么感受？他说仿佛架着云彩在天上飞，就是声音有点吵。

终于，把接待的官员等来了，这个资本主义发达的国家，有轮船、有飞机、有汽车、给他们坐的却是敞篷的马车，大家入住到著名的里兹大酒店。

用过丰盛的午餐，吴禄贞慢慢踱回房间。一路上，侍从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谈论着火车上的见闻：“欧罗巴也不过如此，铁路两边都是乡下地……这法兰西的国都，也和上海很有些相似。”

讨论的声音有点大，仿佛整个酒店都能听到。路过的欧洲商界和政界的名流，无不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东方人，有人露出善意的微笑，有人却直摇头。实在看不下去一群土包子在这里跌相，吴禄贞赶紧加快了脚步，一边用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嘀咕着：“废话，开埠地都是列强的殖民地文化，不像才怪……”

新军自强国才强

接下来的十来天，众人在使馆和法国官方的殷勤接待下，前往法国各处“考察”，其实相当一部分行程就是公费游山玩水，这在哪国都免不了俗。不过顺带着，众人也参观了诸如炼钢厂、军工厂、要塞炮台、精密光学厂等西洋工业文明的精华所在，让众人大开眼界，深感国内工业和武备的落后。尤其是法国陆军的施耐德重炮，给吴禄贞和兵部一行留下了深刻印象。听驻法参赞介绍说，这大炮不光法国的好，德国的克虏伯大炮更是享有盛名。

“大人，当年这装备克虏伯大炮的皇家德国陆军，可是打败了法兰西和奥地利呢！就是庚子年后，中堂大人（李鸿章）去了克虏伯工厂，也是赞不绝口啊！”一旁的领馆武官翘起了大拇指，向吴禄贞介绍说。

武官的话更加激起众人，特别是吴禄贞对克虏伯大炮的向往。5月17日，法方特意为中国贵宾安排了法军最拿手的骑兵观阅式，观阅地点位于巴黎郊外文森法国陆军营地。

校阅西洋军队，连载涛也换上了大清新军的欧式军官礼服，和一同前来观摩的日本留洋见习生的衣着样式十分接近。毕竟，两国的新军从衣服到武器都是师效欧洲。

几名日本陆军留学生见了吴禄贞的高级军官绶带，马上立正敬礼，并用日语问候。吴禄贞也用流利的日语答复。日本人一惊，随即明白过来：面前的这位清国武官不简单，一定是陆军士官学校的中国学长，又问了声学长好。

有了甲午年中日之战，加上间岛那档子事，吴禄贞也没心思跟他们多啰嗦，兀自翻身骑上一匹为他准备的棕黄色大洋马，和载涛那行人打马快行，与日本人拉开距离。在场负责接待的法军指挥官皮埃尔上校心知肚明，别看这两拨东方人除了军服颜色外没什么两样，其实背后可大不一样。

上午九时，校阅正式开始。文森法国陆军营地的绿茵大校场上，四百多名学员骑着毛色漂亮的欧洲大洋马，排成几个整齐的方队走了过来，每匹马的步伐都保持一致。骑士们穿着笔挺的黑色金边制服，头戴锃亮的铜色骑兵缨盔，抬起下巴、挺直上身，望向观礼台前草坪上的东方客人。

无论古今中外，骑兵无疑是最高贵的兵种，在欧洲，骑兵见了国王都不用下马，其地位可见一斑。

在一排礼仪旗手的彩色飘带引领下，每一队骑兵经过主席台前，均拔出腰间的佩剑行拔刀礼。银白色的剑身在阳光下发出的刺眼光芒，伴随着骑兵们整齐划一的动作，一向为法兰西炫耀的资本。宾客中的武官们行欧洲军礼致意，文官们则报以慷慨的掌声。

接下来，法国骑兵排列成方阵和锲型队形，以小队、中队、大队为单位，表演了各种骑兵冲锋，一时间尘烟滚滚，人喝马嘶，煞是威风。

吴禄贞等皆是带兵之人，自然看得出法兰西骑兵的出色战力，心想若是上了战阵，放眼天下，只怕鲜有能敌。难怪日本陆军都师从法兰西了，还专门派员来法国学习骑兵战法，看来大清在这方面更不能懈怠。

吴禄贞倒是想起来了，自己那陆军士官学校有一位叫做秋山好古的前辈，被誉为日本“骑兵之父”，当年正是在这法兰西取经回国后振兴日本骑兵，在日俄战争中居然打败了世界上享有盛名的哥萨克骑兵，以八千人打败了罗刹国十一万大军，震惊世界。

这秋山好古担任过中国驻屯军司令官，此人好酒，但为人豪爽，和驻地周围的中外官员关系很好，是少有的能得到士民官绅一致称赞的豪杰式人物，当年，一定也在这里……想远了，吴禄贞赶紧把思绪拉回到这绿茵场。

皮埃尔上校得意洋洋地望着东方客人们吃惊的表情，一边信心满满地望着眼前这群法兰西陆军未来的精华，向客人们吹嘘道：“尊贵的先生们！法兰西骑兵拥有悠久的历史，从拿破仑陛下的龙骑兵，到现在的胸甲骑兵，无不威震天下……先生们，你们眼前的这些只是骑兵学员，真正的精华还在共和国的军队里！”

“什么，这还不是精锐？！”一干清军武官傻了眼，“比我大清八旗精骑都要厉害！”

“行了，你翻的是哪年的老黄历？”吴禄贞不满地说道，“打咱大清军头一回被列强打败到现在都七十年了！多学着点吧，新军自强还要靠大家伙努力才行！”

骑兵表演完毕，按照观阅礼仪，宾客们自然要上前近距离校阅一番。众人多是武官，自然是驱马而行。皮埃尔上校落下了半个马头，以示对客人的尊敬，也方便凸显清廷郡王的地位。

载涛身着军服、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到了观操中心，他与法军的将军们在观礼台上散乱地排列着。中国军人的领队是吴禄贞与几个官员，骑马佩刀，从队列整齐的法国骑兵前经过。

猪尾巴让中国丢脸

年青的法国骑兵们骄傲地挺着胸脯，扬起头颅，望着同样在马上的东方客人，尤其是为首的那名身着欧式军服的、年青的、意气风发的东方高级军官，向他行注目礼。

等他走了过去，众人才看到那大盖帽鼓鼓囊囊的，后面，漏出来一小截辫稍，不少人忍俊不禁，但出于纪律和礼貌硬是憋了下来。客人们丝毫没发现，身后的法国小伙子们脸色有些古怪，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吴禄贞的后面。

忽然，一阵大风吹过，法国骑兵盔帽上的红缨飞起来了，他们手中的礼宾彩带也随风扬起，场面十分壮观——却不料，骑马行军在最前头的吴禄贞感觉头上一凉，军帽冷不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风刮掉——这下，清国的发式彻底暴露。

尤其可恨的是，这阵风仿佛和吴禄贞开玩笑似的，将他的大辫子扯到空中，随着彩带一同飘扬。此时，脚下的洋马也受到了惊吓，前蹄蜷缩，后踢直立，要将身上的人抛出去。

吴禄贞一边忙着调整身姿，一边安抚胯下的马儿，哪有空闲去扯回那根大辫子。见到这个场面，浪漫的法国人再也憋不住了，年青的小伙子们大笑起来。先是一两人，然后是一个小队，接着是一个中队，到最后连皮埃尔上校也笑了起来。不过，他好歹稳重，硬是用手捂住嘴，但却捂不住自己的一张笑脸。

远处的日本见习生也大声笑了起来，几人用日语嘲笑说“猪尾巴清国奴”（注：清国奴才是日本人真正对中国人的侮辱性词语，而“支那人”是印度人先叫起的，是纯粹的地理性称谓）。

身下的坐骑几乎直立，马上的副都统身子后仰，差点躺倒，几与地面平行。更难堪的是，辫子扯起，头皮生疼，众人的哄笑像剥去他衣服，奇耻大辱啊！他急中生智，勒住缰绳，让惊马的后腿在原地转了一圈，抽出佩刀，反手朝后、至下而上，从自己脑后向上一挑——惊人的一幕出现了：他的辫子如一条蜿蜒的飞蛇腾空而去，自己摆脱了烦恼根，却没伤到一点皮肉。

为控制住受惊的马匹，吴禄贞一夹马腿，随即策马飞奔，跑出100米后，再来一个漂亮的180度回转，于奔跑中突然侧翻身子，空手拾起落地的军帽，一系列动作干净利索，如同特技演示，再于飞速运动中戴上头顶，持刀的手看似不经心地往天上搅动一下，刀尖挑起被彩带缠绕的大辫子捉住，结束时完整无暇地回到了观礼队列中。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策马小跑，到载涛前呈上辫子：“郡王，这东西让大清帝国的颜面丢尽了！”

在满场的欢呼声中，载涛听到了“Bravo（真棒）！”的叫喊，这是法国骑兵毫不吝啬给出的赞美词汇，还有身边法国将领为清国陆军军官鼓掌声。他明白，这一方面鉴于吴禄贞高潮的骑术，不用说自己不行，在场的日本抑或法国骑兵也不行；另方面，就是他智勇双全，趁机割去这大清王朝封建主义的尾巴。载涛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还是他的随从接过去，也没地方摆放，只有提在手上。

回到酒店，骑兵骑将一起为他欢呼，吴禄贞却一声不发地进了房间，身后随从自然晓得这位都统大人今个儿差点丢了颜面，但他力挽狂澜、反败为胜，无与伦比的骑术震撼了巴黎，为何还不高兴？以他张扬的个性，应该洋洋得意才对。脑后的头发散乱地搭在肩上，还带着绞缠经年的波纹，如烫发后的卷曲。他黑着脸，吩咐随从去叫剃头匠。

刘三来了，记得这个叫他跳海游回家的大人，看见他只剩下半圈短发，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大人，辫子怎么掉了？我去拿根假的来接上……”

“接什么接？”吴禄贞说，“全剃光，我要光头！”

“大，大人，这，头发是可以蓄长的，留着也便于接假辫子。全剃了，要长成辫子好几年的功夫啊。”

“谁说我要养辫子？”吴禄贞反问他，“光头不行？出门凉快，洗头方便，打仗时敌人揪不住头发，胜算的几率大多了。我给你支招哈，以后，谁让你剃头，你就把他辫子剪了，剃个光头，你也免得三天两头这么忙。”

刘三刚拿出剃刀往他头上比试，不知怎么下刀，听到这里手一抖，将头皮划个口子，吴禄贞勃然大怒，跳起来说：“你是探子？”

刘三立即跪倒磕头：“大大人，小的，不是，不是故意的，从来没有过的……”

“为何专割我的头？”吴禄贞情急的问话，却一语成谶——那是后话。

“小的，不敢呀，不敢给人剃光头，剃了光头我就被砍头的呀……”

卑微的民族劣根性，革命何时能成功？见他磕头如捣蒜，吴禄贞喊了一声“滚”，自己到街上找了个理发店。

晚饭的时候回来了，光秃秃的脑袋，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众目睽睽之下，他左右开弓对付着盘中的烤牛排，一边狼吞虎咽地嚼着牛肉，一边斩钉截铁地对众人说：“辫子是小问题，脑袋才是大问题！”

没人知道他这话说的意思。这是因为他想起了在安徽大通时参加的起义。那时的领袖唐才常，就在起义前夕，请个剃头匠来，大意中把起义的时间说了出去。那剃头匠是探子，吓了一跳，也将他头割破了，出门就出卖了他。“偶尔粗心便掉头”，成了他的心结，辫子去了，终于舒心。

众人倒是没太大意外，因为他剪辫子剪得合理，剪得自然，非剪不可。大家见多识广了，早想摒弃这猪尾巴，只是没人胆敢带头，所以，当晚又有两个剪了头发，载涛出面制止，才制止了剪辫子的风气。

第二天，巴黎火车站上，开往柏林的蒸汽火车拉响汽笛缓缓开动，驻法使馆的武官们向包厢内的吴禄贞一行挥手道别——这位三品大人赫然是个光头。

不是大清是中国英雄

五天后，德国鲁尔工业区埃森市郊。在装饰豪华的欧式四轮马车车厢中，一名皇家德国陆军高级军官，正与大总参谋部的东方客人交谈着。

“尊敬的男爵阁下！您说的太对了，我非常认同您的看法，这也我们坚持在贵国参观的第一站就来到这里的原因！”面对主人的夸夸其谈，吴禄贞礼貌地向对面的莱因哈特·冯·贝克上校说道。

一旁的使馆通译赶紧把这句话翻成德文，从对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明显的满足与自豪。对于东方客人的赞美，上校微微颔首致意。

在“不列颠尼亚”号上的旅途中，吴禄帧接触过一些德国人，当然清楚这些帝国军官都是容克地主出身，拥有贵族头衔和皇室封爵，这一点从上校名字中间的“冯”就能看出来。贵族总是希望得到别人认可和赞美的，西方人也同样爱听好话，何况小马屁还是从一位东方帝国的高级官员口中说出来的，让冯·贝克上校更加受用。

这时，坐在一旁的兵部主事把头凑了过来。见到客人之间有话要说，贝克上校很自觉地把头转向车窗外，反正中国人说什么他也听不懂。

“大人，这‘贝壳’上校所言非虚。当年中堂大人（李鸿章）也对这克虏伯后膛炮赞不绝口，亲睐有加，一连买了一百多门。光绪二十二年，中堂大人虽已不在位，但依旧不顾年迈，远涉重洋亲自参观了克虏伯工厂，又奏请朝廷买了各型重炮八十有二，整饬海防……”

“这个我自然晓得，别的不说，光是沿海的那些炮台和袁大人的新军六镇，装备的都是这德造克虏伯。”

“当年，克虏伯的大当家弗里茨·克虏伯还特意邀请了各国使节一同为中堂大人洗尘……”主事又开始夸夸不绝地介绍了，“结果中堂大人一看，留洋埃森的大清学生一个也没来，就让驻柏林大使李环宝转告弗里茨说：‘我们中国人以为，如果孩子在外让人瞧不起，就等于是藐视孩子的父母！’……克虏伯大当家惭愧万分，赶紧让人把留洋学生请来一同赴宴……”

吴禄帧一边听着这些陈年旧事，一边将头转向窗外，回忆起记得出洋前，兵部那些老吏在闲谈时讲过的李鸿章访德佚事。

在与克虏伯公司谈判购炮时，李鸿章事先让手下先准备好一份英、法、西班牙、葡萄牙等国炮价表格，以此讨价还价。当时的李鸿章已年迈体弱、脚力不灵，手下多次劝其不要远赴德国埃森，但已卸任的李鸿章认为：日本已经兵临城下，而中国国弱民穷，所以一定要用最少的银元买最好的大炮。他坐着轮椅来到德国与克虏伯家族谈判，还到埃森的梅喷射击场勉励留洋学生……背负着卖国贼名声的李中堂，也做过些振兴民族的大事。

在前卫骑兵的引导下，马车驶入了一片吴禄帧等人前所未见的巨大工场区。透过车窗，可以清楚地看见，用漂亮的金色印刷体雕刻的门牌——KRUPP。

下了马车，进入厂区，即便是高大的白种人，在将近30米高的厂房下也显得十分渺小。一股热浪伴随着轰鸣的机器声、刺耳的金属切割声扑面而来，让人有些微热。

吴禄帧一行虽然都是外行，但依旧能看出一些门道：钢材整齐地堆放在拐角，生产线上不时蹦出簇簇金属火花。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做着手中的活，仿佛与整个工厂融为一体。

向前又走了几十步，只见一排已大略成型的粗大炮管齐整地排成一排等候精加工，看那口径至少有15生（英文厘米的中文翻译）的。

“好钢材！”吴禄帧弹弹炮筒，在第一时间毫不吝啬地给出了评价。这些钢材在当时只有老牌工业强国才能造出来，国内的制造局虽然能造洋枪大炮，却需要从国外进口优质炮钢，否则造出来的枪炮就容易打偏甚至炸膛，自己的民族工业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啊。

一旁的“贝壳”上校和随行的公司人员较多，听了通译翻过来的德文后相视而笑，很是自豪了一番，也不失时机地向客人们做产品推销。

再往前些，几门完全成型的15生和7生半炮矗立着，威严的炮身在灯光的折射下绽放出点点星光，黑洞洞的炮口散发出的森森寒意，无不凸显出世界“名牌”埃森克虏伯产品的精做工良。

东方客人们未等主人介绍，便围着这几门大炮评头论足，大家用手轻抚黝黑的炮身，口中不时发出赞叹。那神色，便是德意志人不懂中文，也知道这些东方人在说好话，就不去打搅客人的雅兴，耐心地等待他们过足了瘾。

临近中午，众人受邀前往胡格尔别墅用餐，也算是克虏伯家族略尽地主之谊。这是主人用来招待各界名流的豪宅，也曾款待过来工厂考察的李鸿章一行。如果说克虏伯家族掌控了埃森市的一切，那么胡格尔别墅就是这个工业帝国的心脏。

众人依次上了马车，和吴禄贞坐进同一节车厢的还有那家族的一名后生。见到中国军官意犹未尽地打量窗外的厂区，显是心里惦记着那些制作精良的大炮，便知道他是行家里手。

沿着恬静的巴尔登尼湖畔走了约半小时，郊外的景色越来越壮丽：放眼望去，此起彼伏的山坡上一片绿意，隐约可以看到别墅区外围的建筑了。在林间小道中七弯八转之后，胡格尔别墅高大雄伟的身姿渐渐展现：其外表的雄姿足以和德皇的新无忧宫相媲美，两幢高大的主楼是其精华所在，看起来就像是两座巨大的仓库，倒也与搞实业出身的老克虏伯挺般配，据说这栋别墅是他当年亲自设计建造的。

一小时后后，众人已经坐在别墅区西侧的观景阳台上品味着午后咖啡了，主客人批次赠送着赞美的言辞，说白了就是茶余饭后相互吹捧一番。一个摄影师出来，说是要为郡王照相。

良弼立即主张让载涛穿满族长袍，挂满胸章、一手握佩刀，一手扶椅子背，看起来威风凛凛，吴禄贞却悄悄说：“目光呆滞，神态木然。”

贝克上校看吴禄贞貌似不屑，招手叫他到一旁，叫通译过来，问他有何见解。吴禄贞耸耸肩膀：“我们郡王的威风没照出来。”

“照片还没洗出来，你怎么知道？”上校问。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只是别人不敢讲。”

上校打量着这虽不强壮，却精明干练的军官：“你们清朝，是最讲究尊卑贵贱的，不怕郡王为难你？”

“我说的实话，你以为会遭到杀戮之灾吗？”吴禄贞干脆放大了声音，让里面照相的人也能听见。

上校实在佩服他的胆量，竖起拇指：“您在中国，一定是个勇士。”

通译笑了：“上校有眼光，他不仅在中国有勇气，面对日本强敌也毫不示弱。他可是三次去东北，赶走了入侵的日本，保住了华夏边陲的英雄啊。”

“啊，英雄——我们法兰西最崇敬的人，我们为你骄傲！”贝克上校招来摄影师，“你要要为我们大清的英雄照一张相，送到报社去。”

“称我大清英雄？免了吧！我是中国英雄！”吴禄贞大言不惭地说。

主人们纷纷改口。吴禄贞头戴军帽，身披绶带，两肩繁絮，双目炯炯，英气逼人，在拍照中，就引起一群德国官吏的称赞。

“尊贵的客人！”完毕后，贝克上校对吴禄贞说，“为向您这样的中国英雄致敬，大约一小时后，这里的主人为我们安排了实弹射击演练，到时候，您还有和您一同来的客人就能一饱眼福了。”

通译赶紧把这句话翻了过去，顿时激起了众人的浓厚兴趣。

师夷之长以自强

下午三时许，一行人来到克虏伯公司的梅喷射击场。望着观礼台下粗细各异，一字排开的大炮，军武出身的吴禄贞等人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连握着望远镜的手都在不自觉地颤抖。主人倒也不吊客人的胃口，直接命令各炮依次试射。

“轰—轰—轰”最先开火的是4门小炮。一听声响，吴禄贞便知，定是克虏伯7生半山炮，北洋第三镇前些年从德意志原装进口的，少了几分新鲜。

“先生们！”乘着火炮射击的间隙，贝克上校向大家介绍着，脸上早已没有初时的醉意，完全一副普鲁士贵族军官的英武模样，“这是克虏伯公司1906型75毫米步兵炮，全重1020千克，射程7700米。贵国在前两年曾经采购了数十门，大部分装备贵军第三师团。”

果然如此，吴禄贞一边听着贝克上校的讲解，一边随着众人举起手中的望远镜。几轮齐射后，只见三千米开外升起几朵黑云，火光冲天，看来装填的是高爆弹。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一门大口径重炮将炮弹射了出去——几秒钟后，几千米外升起了一朵硕大的蘑菇云。

“这是克虏伯1902型150毫米重型野战榴弹炮，弹丸装烈性炸药42千克，射程13公里。”

“厉害啊！”随行的兵部人员，连同通译也是嘴张得老大，一脸羡慕与惊叹。

“如果贵国有采购意向，我们可以优先供货，并提供优惠的价格以及回扣金（注：回扣在西方采购过程中是公开合法的，并非指私下单独贿赂）”一旁的克虏伯后生不失时机地做起了广告，他很清楚，这些清国武官来此考察的目的，因此他便将最好的家底都拿了出来，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背诵起克虏伯大炮的系谱，“我们还有最新式的1908式山炮，重量更轻，威力更大……但是，我强烈向贵国推荐这款150毫米榴弹炮……”

“克先生的好意我们领了，但吴某位卑言轻，采购一事事关重大，恐怕朝廷未必就能允了。”吴禄贞自我解嘲地望着对方笑道，通译赶紧讲话传过去。

“您太谦虚了！”小克一脸献媚，“尊敬的吴！我在贵国的朋友私下告诉我，您可是新贵，先生回国后，一定会得到政府的重用，到时候采购军火一事，我们克虏伯公司愿意与您结下深厚的友情！就如同当年贵国的首相李（鸿章）与我外公弗里茨一样！”

听了通译传过来的话，吴禄贞愣了好一阵，方才想通，对方如何对自己如此清楚。想想也是，这西洋人极会做人情生意，尤其是军火商，更是与各国政要大力结交，就像是老弗里茨和李中堂一样，在各国政府里都有眼线，遇上采购，便可第一时间得知。因为交结广泛，便是一些政府内幕也能够知晓，毫不比那专业情报逊色。

想来可笑，他吴禄贞虽然带过兵，但回京之后，还没有实权，不过一介武夫，居然也能被克虏伯家族惦记上，看来这些商人为了推销自己的产品，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想到这里，吴禄贞心生一计，有意无意地向他打探：“克先生，你说我回国后，朝廷会委我个什么官啊？”

“具体我可不清楚，我也是听贵国使馆官员提起过。”如此顺水人情，这小克岂能不卖？“我听说阁下是领军打过仗的，而且打的还是胜仗，贵国政府极有可能让阁下独领一军也是说不准的！”

“轰——”一声前所未闻的巨响震得地面颤抖，将两人的思维拉了回来。这门大炮着实厉害得狠，光是发炮时的烟尘，就将看台上的众人全部遮掩。

“咳咳——真是抱歉！”小克一边道歉，一边拿出手绢捂住口鼻，“没想到突然起了逆风！”

在场的武将倒是无甚大碍，很快适应了环境。而视野的最前方，一大片泥土夹杂着木料、石料飞舞到几十米高空，即便不用望远镜也可以清楚地瞧见。

“克先生，这门炮怕是怎么也有二十公分了吧？！”吴禄贞问道。

“您说的正是！”借助通译，克虏伯后生答道，“刚才开火的是28厘米口径重型要塞炮，贵国的海岸炮台装备的就是这种炮。”

“哦！”难怪看起来如此眼熟，感情在天津卫大沽炮台上看过，炮身样子差得不大，只是底盘略有不同，没想到威力如此巨大，确实为天朝海防之利器。

可惜的是，凭借自己国内现有的工业实力，能够造7生半的钢炮已经不错了，15生重炮虽说能造，但是造价、建造周期和质量均不如国外原厂货，恐怕连造这28生炮的炮架都勉为其难。想到这里，又回想当年留日期间所见所闻，那日人现在已能自造两万吨的巨大战舰和12英寸舰用炮，吴禄贞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叹息，这东洋邻居穷兵黩武、军备精良，实为华夏之大患啊！

“师夷之长以自强！”此刻，吴禄贞心中蹦出了晚晴洋务派最为提倡的这句话，“埃森克虏伯！真实不虚此行啊！”他暗暗想，不管怎么说，先把这最新式的1908型7生半山炮的技术弄回去再说。

打定主意，他便挥手让使馆与兵部主事过来，如此交待了一番。那主事得了令，有意无意间，领着通译，和那克虏伯后生走在众人的最后面。瞧那小克面露喜色，老成的贝克上校便已想明白其中关节，不去打搅他们谈生意。

（不过半载有余，克虏伯新式山炮的国货版便出现在鄂厂和沪厂的生产线上，日后大规模装备新军以及革命军，为中国武备的整体提升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这是后话。）

离开埃森前，克虏伯家族赠送给吴禄贞一门精致的7生半山炮模型，不大不小，正好可以放在手中把玩。军伍出身的吴禄贞十分欢喜，一有空便拿起来细细观摩，一边联想新军装备此炮的情形，爱不释手。

作为来到德国的另一项重要议程，吴禄贞一行受邀前往柏林的新无忧宫，在宫外的广场上观阅了德意志皇家陆军分列行进式，好为来年的秋平会操作些借鉴。

在清晨和煦的阳光中，一列列的步兵和骑兵甩着整齐的步子，口中吐着白色的蒸气，旌旗招展地次第通过。每过一队，广场旁一字排开的清一色克虏伯15生重炮还要鸣放礼炮，彰显军威，让兵部一行人热血沸腾，原来阅兵还可以这么搞。

回想前些年，被光绪和慈禧所关注的彰德会操，由于事前各项事宜准备充分，彰德会操完全取得了预期效果：观摩的欧美武官认为，清国的新式军队已经取得了不小的进步。特别是当地的老百姓，因为旧式军队常常伴有抢劫行为，大家往往离乡逃难。但彰德会操期间他们惊喜地发现，新军士兵纪律严明，买东西一律付钱，甚至在行军时从不出列私自饮水购物，气象为之一新。下起大雨时，上级官员走过，士兵们居然自己架起枪来冒雨挺立，一动不动，这是在旧式军队闻所未闻的。

南强北强共聚一堂，新军六镇在朝廷和洋人面前可是露足了脸面，大涨清廷和国人的士气，这次特意派遣吴禄贞等人旅欧，就是打定主意要从洋人那里多学些新玩意回去，一定要办好秋平操演。

临行前的那场观阅式，给吴禄贞等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直到数日后躺在豪华邮轮的船舱中，吴禄贞嘴里还在念叨着：“法兰西的骑兵，德意志的步兵，克虏伯的大炮……”才渐渐进入梦乡。

国家脸面更重要

回到中国，恍若隔世，北京依然灰暗，街市没有生气，可家里充满生气——可以说，家中人人都在生气。

他听到一片喧哗：母亲在数落，妻子在责骂，女儿在哭喊，发生了什么事？随从们刚喊出：“老爷回来了——”所有声音顿时停止。

吴禄贞走进院门，女儿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向父亲扑过来，还没到他跟前就跌倒了，一条长长的白布条绊倒她，后一端在屋子里，前半截从小小的脚掌拖下，逶迤在地上，如一条伺机缠人的白蛇。

“爹爹，爹爹，我疼死了——”女儿匍匐在地上，哭喊着向救命的父亲爬过去。

“怎么了？”吴禄贞抱起女儿，抬起她的右脚，只见背隆起，几根脚趾头蜷曲着挤在一起。

“忠华，乖女儿，爸爸找妈妈去！”吴禄贞已经讲过多次，温顺的妻子别的都依他，为女儿缠脚的事，怎么总是顽固地坚持呢？

“回来了！”妻子手里捏着裹脚布的头端，充满歉意地望着他。

吴禄贞将女儿的小脚伸出去：“你，你怎么如此狠心？看看，她的脚变得什么样了？”

“您，您别生气，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疼几个月，以后不就……好了吗？”女人轻声地说。

“好个屁！”吴禄贞鼓起眼睛，“你是过来人，你好了吗？怀着孩子，挺着肚子，拐着小脚劳碌一天，晚上抱着小脚哼哼，这不都是你妈带给你的痛苦？你还要延续到下一代身上吗？”

妻子端庄的面孔上，委屈的五官缩成一团：“我也不想让孩子痛苦，可是……”

见她扭过头，充满泪水的眼睛朝向上房瞅瞅，男人明白了，把孩子递给妻子，就往那边走。

“您，您不洗洗脸？”

他已经进了一间卧室门，打了一个秋千，朗朗地说：“孩儿给母亲请安——”

“贞儿，回来了？可把妈想坏了——”吴母早听到他声音，连忙过来，拉起他。

“母亲近来可好？”

“好，好，就是想你，一去几个月，漂洋过海的，妈怎不担心……”吴母端着儿子的脸往窗前磨去，“你看看，你看看，又黑又瘦的，还是在家千日好啊。”

“出国也好啊，长了许多见识，有机会也带母亲出去看看。”

“我才不去那些蛮夷之地哩。”母亲掏出手帕，给他擦拭头上的汗水，就势摘去他的帽子，“到家了，还不摘了？”

“我们去的欧洲，可不是蛮夷之地，比中国先进多了……”

“你，你的……辫子，辫子呢？”吴母一手摘下他帽子提在手上，另一只手定定地停在他的光头上。

吴禄贞小心地把母亲的手抓住，拿起帽子戴到头上：“妈，我在法国剪掉了。”

“天啊——你，你不想活了——”

看母亲悲愤欲绝，将要晕倒的模样，他赶紧扶起她，后退几步，放在太师椅上：“妈，不要紧的……”

吴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起来：“我养的好儿子啊，居然这样胆大妄为啊，你不晓得吗？顺治帝在世就颁布了‘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剃发令，历来杀了多少不留辫子的人啊——”

看着母亲哭天抢地，吴禄贞手足无措，正好妻子端水来给他洗脸的，他绞了毛巾，给母亲擦脸，然后规规矩矩跪倒在母亲面前：“母亲息怒——儿子知道，体之发肤，受之父母，没请示母亲就私自剪了辫子，是大逆不道的，但是，当时也情不得已呀——”

吴禄贞把在法国阅操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讲到挥剑砍了辫子的时，妻子吓得双手颤抖，手里的铜盆倾斜，“哗——”半盆水倒在地上，母亲骤然停止了哭泣。

儿子仰脸朝着母亲说：“妈，您说，是儿子的脑袋重要，还是国家的脸面重要？”

吴母沉吟片刻，即问：“别国人真是笑话我们的辫子吗？”

“没人不嗤笑的。过去在日本被讥讽，儿子忍气吞声多年，而今走向世界，看了那么多国家的人民，没有一个留辫子的男人，没见一个裹小脚的女人。这些陋习，不仅影响我们的生活与健康，还在工作与战斗中危及我们的生命。当初上书让顺治帝下令留辫子的明降臣孙之懈，后来被山东的一支义兵杀了满门，全国人拍手称快，可见他多么招人愤恨啊。”

吴母不哭了，拿起毛巾，给儿子擦汗，叹气道：“唉——你，你这样子，被人告发，可是要招杀身之祸的呀，你要有个好歹，我们一家子靠谁？”

“妈，真不必担心，时代不同了，这几年国内除了文官和守旧派，新军都兴留个小平头，我们在外面看见，大清驻外武官，都是清一色的短发。再说，我当时剪辫子，郡王大臣都在场，他们都以为我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那，我就放心了——”母亲拉起儿子，“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跟你大伯读书，他叫你做数目对……”

吴禄贞从母亲身边跳起，右手冲拳，双脚交替踢出，大声喊出少年口号：“一拳打倒亚细亚，两脚踢翻欧罗巴！”

女儿活蹦乱跳地进来，拍着巴掌说：“爹爹，我也要踢翻欧罗巴！”

奶奶笑了，父亲乐了：“那就好好读书吧，不过，小脚是踢不翻欧罗巴的啊。”

吴母看见儿子给孙女脚上的裹脚布扯开来放了天足，又急了：“这怎么行，女孩不裹脚，将来嫁不出去的呀。”

“妈，老黄历过时了，现在，在外面读书的女孩子都不裹脚了。等忠华长大的时候，裹了脚的女孩子才嫁不出去的。”吴禄贞开导母亲，“欧罗巴可不好打，人家那些国家，讲科学讲文明，女人与男人一样，外出读书工作，从政从军，所以他们才有洋枪洋炮，落后就要挨打，我们不能再受八国联军的侵略了……”

妻子收拾好了地面，又给母亲与丈夫端来茶，低声说：“你们那些朋友经常讲起，政府落后，国家才落后的。”

“哈，我的妻子深明大义呀，靠着这样腐朽没落的满清王朝，怎能国富民强？”吴禄贞扭头又对母亲说，“娘，您知道儿子怎么取名字的吗？”

“你不就是随便一说。”

“才不是哩。忠华出生时，肃亲王就想给她起名‘忠满’，我才不要女儿忠于他们满洲，就说字已经起好了，回家就取名忠华。儿子出生，他又要赐名‘忠皇’，我敷衍他说行，结果，我将‘皇’字改成‘黄’字，哈哈，他要我们忠于皇家，我偏要忠于炎黄，孩儿我聪明吧？裹脚留辫子，都是封建陋习。凭什么要忠于他们？”

母亲也笑了：“你呀，从小就是个捉鬼卖钱的家伙。我年纪大了，外面的时事不明白，随便你们去吧……”

正说到这里，家人来报：“李老爷他们听说老爷出国回来，都来贺喜……”

“他们消息真快呀，夫人，快快备酒——”吴禄贞像个撒欢的孩子，朝母亲做了个鬼脸，连蹦带跳地出去了。

最好揽得北方军权

来的都是好友，前后在士官学校毕业，还都是同盟会员。除了李书城、黄恺元、张世膺等，尤其让吴禄贞高兴的是蓝天蔚、张绍曾也来了，当年三人学习成绩突出，志趣不凡，出类拔萃。

大家将那两人推到吴禄贞面前，说：“你们士官三杰今日会齐了！”

蓝天蔚首先上前，给吴禄贞一个熊抱：“我还以为你要带着西洋美女回来哩。”

吴禄贞笑道：“那，你就不会抱我了。”

（蓝天蔚曾由吴禄贞推荐赴日考察，回国后被任为第二混成协统领，驻防奉天。后与张绍曾、吴禄贞密谋响应滦州兵变。吴禄贞被杀害后，他复回奉天，被举为关东革命大都督，又被孙中山任命为北伐军第二军总司令。南北议和后，任鄂西联军总司令，1921年1月，被孙传芳击败，在四川被捕，3月31日送至重庆时受害。）

张绍曾走上来给他一拳：“你不在京城，我们来了，连个走动的地方都没有，真想你呀。”

（张绍曾也是个人物，留学日本回国后，先任北洋督练公所教练处总办，1911年任新军第二十镇统制，与吴禄贞举兵反清未果，没去就长江宣怃大臣的职务潜至上海。两年后被启用，任绥远将军、北洋政府陆军训练总监、陆军次长、国务总理，主张迎孙中山入京协商南北统一，为总统曹锟所忌，去职退居天津，1928年遇刺身亡。）

“想我喝酒是不是？黄恺元他们在北京，找他们一样啊。”说着笑着，吴禄贞推开他们，先让大家坐下，迫不及待问国内这几个月的动向。

众人七嘴八舌地为他介绍：湖北革命党人改群治学社为振武学社；北京资政院开院；国会请愿代表团发起第二次请愿，向资政院上书；清廷发布上谕，将预备立宪期限由九年改为五年；上海创刊了《民立报》……

“我还以为，这期间你们大动干戈了，都是小打小闹啊！”吴禄贞有点失望。

几人反问他出国几月，有何收获？

“你们看照片就知道了——”吴禄贞打开箱子，拿出一摞照片，如牌一般散开，大家抢着观看。

“你们看，这是法国的骑兵队，多威风，多严整——”

大家一起感叹。张世膺说：“看人家，清一色的黑色高头大马，我们国家就找不出。”

吴禄贞白了他一眼：“哪说的？我从延边回来就去蒙古视察，那里什么马没有？就是不见人。”

李书城说：“对头，有了人，什么马找不到？”

蓝天蔚抓起另一张照片大呼小叫：“你们看，有了这个人，还要何人？！”

大伙儿脑袋全聚集到他举起的右手处：一张大照片，一个军官的半身照威风凛凛，德式军礼服镶着金边，肩披绶带，胸佩双龙宝珠勋章，腰扎武装带，一手扶剑，一手握着白手套，正襟端坐，目光炯炯，正是吴禄贞。

众人惊呼：“好威风！”

吴禄贞得意地说：“德国记者听说我是间岛英雄，专门为我照的，还在他们那里登报的。”

“让外国人看看，我们也有这样的民族英雄！”张绍曾竖起大拇指，“这简直就是大将军胚子！”

“何止是胚子？我们绶卿就是大将军。”蓝天蔚说。

“副统领，也不错了。授卿，孙中山捎信来，特别关注在朝廷干事的会员，希望你们打入核心机构，为革命掌权。北京是革命必夺之地，你若揽得北方兵权，届时南北呼应，共举义旗，成功更有希望的。”李书城宽慰他。

其余人七嘴八舌，都说吴禄贞现在是京官，在延吉保土有功，与肃亲王交情也好，稍微升格一点，做个都统，有了实权，就能为革命出大力。

吴禄贞何尝不想掌握兵权？他自己心里有数，不是能力不够，也不是肃亲王不帮他讲话，实际上，用人之权掌握在庆亲王手里。这个糟老头子，由于是乾隆皇帝的重孙，历封贝子、贝勒、郡王、亲王，历任全权大臣、总理大臣、领班军机大臣，旋又管理财政处、练兵处事务，集内外大权于一身。其权位渐崇，越加庸碌无为、无耻挥霍、厚颜贪鄙，与其子载振卖官鬻爵，朝中正直的大臣都不齿。

于是愤愤不平地说：“再有能力没人可不行，没钱买官别想上位，庆亲王把持着哩。”

听到这里，蓝天蔚鼓掌叫好。

众人不解，吴禄贞说：“好个屁！清政府就是因为有这些贪赃枉法之人主政，才越来越腐败透顶，那《辛丑条约》就是他签订的，简直就是个卖国贼。良弼想提升我，就是被他阻拦下的。”

蓝天蔚翘起二郎腿，得意地说：“我就怕主事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哩，他要钱好办啊，我们投其所好，只要有钱，就能买官。”

“那可不是一笔小钱，黄兄捐个道台，贿赂上头，也花去一万两银子。”张绍曾扭头问黄恺元，“你说是不是？”

黄恺元点头称是。

（黄恺元1884生于湖北宜昌县，富商家庭中，幼习经史，后入湖北武备学堂，1902年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五期步兵科。1905年加入同盟会，回国后任清廷军谘府科员。武昌起义成功，随黄兴至武汉，任战时总司令部顾问。南北和议成，曾随蔡元培、汪兆铭等去北京，迎接袁世凯来南京就职。民国初年任陆军部军需局局长、代旅长、江苏讨袁军总司令部参谋长等职务。二次革命失败后，避难日本，后又去英国考军政察建设。回国几年后，隐退西湖旁南山，以500元购置家庙一座，题名曰净梵寺，于1920年1月7日剃度落发为僧，为太虚法师首传弟子，法号传心，字大慈，闭关跌坐。1923年秋圆寂。）

吴禄贞说：“黄兄有钱，因为他老子，他哥哥是富商，有经济实力，我可是两袖清风，从延边回来，只带回万民衣、万民伞，当不得粮，穿不上身。”

“这可是最宝贵的财富！”张绍曾说。

“行啊，”蓝天蔚站起来拍着吴禄贞肩膀说，“上有肃亲王作靠山，中有良弼为你撑腰，下有黎民百姓为你鸣锣开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何为东风？”李书城明知故问。

“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这谁不知道？”蓝天蔚对李书城说话，面孔却朝着黄恺元。

黄恺元并不理会他们，只是问吴禄贞：“绶卿，那良弼是皇室后裔，与我们历来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为何举荐你呢？”

蓝天蔚说：“你有所不知，当年绶卿到北京，还是良弼引荐的。”

吴禄贞得意地说：“那是当然，他虽旗人，但只要在日本士官学校读过书的人，没有不知道我吴禄贞的。北京成立练兵处时他任军学司副使，知道我精通骑术，要找总教习，舍我其谁？”

黄恺元还固执地追问：“他是坚定的保皇党，应该知道你的政见，为什么还那么信任你？”

同志出钱买官

“比起袁世凯，他觉得在下更可靠点哈。”吴禄贞伸出大拇指，朝后点点自己鼻子，惹得一屋子人全笑了，他又扯扯黄恺元，“你一天到晚在军谘府磨蹭，最了解朝廷与袁世凯的渊源，给大家说说。”

“对，那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啊。”黄恺元这才给大家讲了清廷的一些政治内幕。

袁世凯，可以说是中国近代史上相当重要的政治、军事人物。尽管五短身材，颈粗腿短，走路八字步，但也五官端方、相貌堂堂。早年弃文从军，在朝鲜发迹，归国后在天津小站督练新军，成为北洋军阀的首脑。由于掌握了现代装备七千多人的武装力量，战斗力远远胜于清军，于是拥兵自重。不仅花钱收买了军机大臣领班庆亲王，提拔了好几个省的督抚，还将陆军部里全安插了他的亲信。当年依附慈禧，被光绪记恨，死后隆裕太后就在他烟台和资历内发现一张纸条，上面是光绪亲手朱笔写的“必杀袁世凯”的手谕，太后交给肃亲王处理。载沣何尝不知袁世凯野心？如果此人不尽快处理，势必扩张势力，内外军政都成为心腹，那时候就无法控制了。摄政王思忖片刻，立即写下谕旨，要将袁世凯“革职拿交法部治罪”。可是，袁世凯的势力已经根深蒂固，首先保他的就是庆亲王奕劻，一再反对，谕旨也反复修改，最后只能以袁世凯“患足疾，步履维艰，难以胜任”为由头，将他“开缺回籍养疴。”

吴禄贞补充道：“虽然这家伙被免职困于家中，但北洋体系中大部分是他的人马，实际上，背地里他还在操纵着。”

黄恺元连连点头：“是的，尽管良弼满汉成见极深，但好不容易拱倒了袁世凯，要取代北洋旧将，不能不启用留日士官出身的汉人，这给我们提供了很大的机会。”

张绍曾也掌管着军权，当然知道内幕：“的确，即使袁世凯在野，他早已将北洋陆军编制为六镇，每镇官兵一万多人，从数量上，占全国新军的三分之一；从质量上，北洋六镇无人能敌。不能不说，袁世凯训练有方，另方面，从新建陆军开始，就一直是由中央户部拨给饷费，每年花费千万两白银，可以说，朝廷养肥了袁世凯的军队，也养肥了他，至今，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良弼是忠实的皇家官吏，当然不想袁世凯死灰复燃，依靠皇亲国戚那些老头子肯定不行，只有士官生有能力掌握新军，于是，我们就成了苍蝇拍子，良弼想咱来打苍蝇。”吴禄贞挥动手，一巴掌向蓝天蔚打去。

蓝天蔚闪开来：“绶卿当苍蝇拍子？那真是参天大树做牙签——大材小用了。”

黄恺元说：“袁世凯也不是苍蝇，他是鹰犬。”

蓝天蔚笑得捂肚子：“那你，你不就是说，说绶卿是打狗棒了吗？”

李书城厚道，说：“别笑了，绶卿是武松，我们则是水浒梁山好汉，不仅打虎，还要反朝廷，上梁山，但也要内应。”

黄恺元终于站起来表态：“好吧，为梁山好汉做内应，我支持吴禄贞！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家经商多年，薄有资产，你去活动活动，我去向哥哥筹集资金！”

鼓掌声噼里啪啦响起：“就等你这话！”

只有吴禄贞一动不动，黄恺元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说：“老弟，你还不信在下？”

“不是不信，是信你几何？”吴禄贞揭开盖碗茶，食指与中指捏起盖碗夹住，剩余三根指头端起茶盅，左手托起下面的小托盘，“你送我一个盖子？送我一个托盘？还是送我一个茶盅？”

黄恺元有钱，其实靠的是父亲黄任斋，经营了黄大顺钱庄和花纱布号，成为当地首富。后来哥哥继承父业，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黄恺元回国任清廷军谘府科员，为自己前途，也才花费纹银万两捐了个道台，现在问：“绶卿，你想要我送你什么？”

大家七嘴八舌。李书城说要到湖南当官，周维桢与他都被骗过，他一定想去报仇。几人不解：“他们两个湖北佬的智慧，足足可以捉鬼卖钱，怎么会受骗？”

吴禄贞坐不住了，主动说起他与周维桢去见湖南巡抚赵尔巽的事。两人劝说湖南巡抚国家中枢腐败、外祸日亟的事，动员巡抚在抚湘任内建设一个救亡图存的基地。赵巡抚故意套话，说他们湖南要打开没这样的实力。吴禄贞侃侃而谈，说湖南有铁有煤有粮仓，可练精兵十万，建立强省，届时进退自如……

张绍曾叫起来：“你们不是让他‘拥兵自重、以待造反’吗？他不怕掉脑袋呀。”

吴禄贞说：“是呀，尽管当时我一再给他戴高帽子，尽管他一再留客、兴奋不已，但，我们说了等于没说。人走茶凉，什么结果也没有。”

蓝天蔚站起来指手画脚：“这些老官僚，只想保自己乌纱帽，靠人不如靠自己，他不干我们干，你就当个湖南巡抚……”

“不不不，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吴禄贞说，“要当我就当山西巡抚。你们都知道我被陕甘总督押送回京，差点被砍头的事吧？”

大家只是听说，连李书城知道得也不是很详细。吴禄贞就说去他与副官周维桢出使西北之事。那时他在练兵处，派人视察防务，西边荒凉，无人愿去。吴禄贞正想出去看看，于是请命出行。在西安布政使衙门，吴禄贞给樊增祥讲起沙俄正窥伺西北，重镇必须改革弊政、编练新军，抵御外寇。布政使以他散布革命言论为由，马上报告陕甘总督升允，说他们假冒钦差，差点杀了他们。

蓝天蔚也说做山西巡抚好。大家都赞成吴禄贞当巡抚。

“朝中有人好做官，朝中无人莫做官。这点道理你不懂？”李书城问蓝天蔚。

大家一起望着黄恺元，他说：“我一定向哥哥推崇你，你是个孙悟空，就应该有金箍棒。大约要多少银子？”

“你一个道台就要一万两，一个巡抚，大约要两万吧。”吴禄贞说。

黄恺元慷慨地答应了。

意外有了掌兵权

1910年12月23日，这是个严寒的日子，漫天大雪，屋外一片雪白。吴禄贞正给老家亲人写信，天冷，他边写边搓手，突然王府差人来，通知吴禄贞到庆亲王府邸去。

半月未到，难道就有消息了？他匆匆赶去。王府门前，早有一个太监等候。上次送钱票的时候，才进二门，就被他拦截。原来审贼似的目光现在柔和如水，卑微地弓着身子引路：“吴大人请——”

看他前倨后恭的样子，吴禄贞嗤之以鼻，想到民间传言，亲王府的门房都是收费处，可见这也不是好东西。左右看看，亲王府正是昔日的和珅府，奢侈豪华非同一般，同样的敛财腐败，也似乎一脉相承，心想，若不是为推翻你们，我是绝不会再进第二次的。

进了宜春堂，暖烘烘的，没见烤火盆，不知怎么供暖的。庆亲王坐在中堂，脸部似乎更瘦削，上宽下窄、长满胡子的下巴点点，带着恩赐的得意，俯视着来人。

吴禄贞不得不打千问候：“学生拜见老师。”

“免礼免礼，坐吧。”对方抬手看座，“本王有你这文武全才的学生，真乃三生有幸啊。”

变得真快呀！上次在门外递帖子的时候，门房传话出来：“王爷说没你这个学生。”

当时还亏得吴禄贞机灵，说：“再传话上去，说来人是肃亲王的弟子，难道做不得恭亲王的学生吗？”

可能他出语强硬，庆亲王才传他进去的。当时进去后，吴禄贞也不多话，只是呈上一个红封套，说：“学生初次上门，这区区小礼，权当弟子拜见老师的挚敬，请王爷笑纳。”

薄薄一张银票，全看数目大小。看来人目光炯炯，不是谦卑之辈，量来也不是出大钱的人。亲王只是鼻子哼了一下，也不接，反问他有何贵干。

吴禄贞当时就想抽身走人，但好不容易见到了这个权倾朝野的人，把红信封放到他身边的桌子上，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学生吴禄贞，在东洋留过学，去西洋观过操。从延边免职边务督办回京，只挂名一个镶红旗蒙古副都统的虚名，不能为朝廷出力，岂不是辜负了各级上司的一贯栽培么。”

庆亲王想起来了：“啊，你就是那个拒敌于千里之外的间岛英雄啊，不是你这干才周旋，我们岂能得胜。”

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三年延边卫戍，岂止是周旋可以解决的，吴禄贞话语更铿锵：“卑职不敢妄称英雄，但一贯以保家卫国为己任，不曾有半点疏忽。”

面前的人不卑不亢的神态，大言不惭的对话，让庆亲王有点不舒服。淡淡地说：“按照你的才干，足可以胜任更大职务，只是近来各处尚不缺编，等有了合适的，再给你安排吧。”

说完，茶碗一端，板着脸的太监就喊送客。禄贞回家好不憋气，心想，不至于肉包子打狗吧？那可是革命同志的万贯家产啊。忐忑多日，终见分晓。从上下对他的恭敬，可见银子已经发生作用。

（庆亲王奕劻1838.11.16出生，是晚清重臣、宗室，满洲镶蓝旗爱新觉罗氏。乾隆第十七子永璘之孙，辅国公绵性长子。光绪十年任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封庆郡王，十七年迁总理海军事务大臣，二十九年任领班军机大臣，三十四年晋封世袭罔替庆亲王。宣统三年任首任内阁总理大臣。清帝逊位后避居天津。1917年1月28日病死，谥号为“密”，是清代亲王谥号中最差的一个字——《谥法》：“追补前过”曰“密”。）

此时的庆亲王和颜悦色，干瘪的两腮鼓胀了一点点：“理当给你补个省缺，可是各个省的巡抚都没出缺。”

“那……”吴禄贞失望了，这个老狐狸，在耍我？

“你是将才，还是领兵吧。”庆亲王看他失落的模样，讥笑掩藏在胡子后面，将了他一军后，这才说，“你学的是军事，在前线历练过一番，现在保定的六镇统制正需要人补缺，就去那里先干着吧。”

吴禄贞没做去领兵的准备，因为那是敏感职位。当初良弼向君咨处推荐他的时候，就是说他学科、术科皆优，是能独当一面的军事人才。可是朝中当权者以他年纪轻、资格嫩为理由拒绝了。其实是不放心他领兵，担心有朝一日为革命军所用。

他也知道，新军都是袁世凯小站练兵带出来的，从上到下都是袁家的心腹，德国武器装备，士兵也拿薪金，全都把袁世凯当衣食父母。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人，一下子不太容易掌控他们。但是，孙中山缺乏的就是革命的武装，推翻一个政权，没有正规军队绝对不行。

想到这里，欣然接受，谢过出门，临走还冲着庆亲王一笑。那笑的含义只有他自己知道：哼，让我掌兵，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就是砸你们脚的大石头！

一个好汉三个帮，身边已经留下了李书城，还有一个是他亲密的战友——周维桢。当初回来，延吉还有诸事未了，留下他当一粒火种，东三省总督又给他封了官，他没回京，只是不久来信，说他回去奔丧了。

而今是该召他回来的时候了，出了亲王府，他马上找邮电局，给周维桢老家的邮电局发了个电报，只有两个字：“速归”，心照不宣的语言，他一定懂得。

副都统成为统制，以前是虚位，即将有实权，刚到而立之年，就有了这般地位，他还是忍不住兴奋与得意。回家先到房中报喜，母亲却有几分担忧：“儿啊，有个闲职你闲不住，领兵打仗多危险啊。”

“妈，男儿何不带吴钩，只有干出一番事业，才对得起列祖列宗是不是？”

妻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使了个眼色，他就明白，家里一定来了“不速之客”。

辞别母亲，三步并着两步走，跨进书房：呀，哪是“不速之客”？是“急速之友”啊，上前就给他一拳：“干臣，坐飞机也没这么快吧！”

正趴在书桌上小憩的周维桢醒来，也还了他一拳：“还快？火车慢得像蜗牛，我急得真想飞。”

吴禄贞怀疑自己在梦中：“接到电报了？”

“什么电报？我想你了，还要等你电报召唤？”

“呀，回家前我才发的电报，叫你速归。”

“你不叫我，我也要回来呀！”

两人一只手拉着对方，一只手搭着对方的肩膀，说一声，捶肩膀一下。

妻子端茶进来，看见两人你一拳我一拳，打得没完没了：“你们两个啊，都而立之年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见面就没个正形。”

说起来，两人真是一对刎颈之交的难兄难弟：都是湖北人，都是同年生，都在日本读书时参加了同盟会，周维桢入弘文学院师范科，吴禄贞在士官学校学习到毕业。

其间，周维桢更多从事文字工作，与黄兴、李书城创办《湖北学生界》，写文章驳斥保皇派忠君言论，被停止官费。回国后又返家乡创办新武学堂。

1906年吴禄贞赴西北视察边防，特意邀请了周维桢，由山西经陕西，历甘肃出玉门、嘉峪诸关，一路上谈天说地，饮酒赋诗，在西安布政使书房里大谈革命，被陕甘总督升允以“主张革命，电请清廷就地正法，”抓捕。

朋友肝胆相照

幸亏良弼等人从中斡旋，被押回北京获释。东三省总督徐世昌要吴禄贞去延边处理间岛事件，周维桢随同邀赴东北任奉天署秘书长，协同经营吉林延吉边务。花费了几年时光，翻阅了大量的史册史料，足迹踏遍了延吉的山山水水，与吴禄贞起草《延吉边务报告书》十多万言，以不可辨驳的事实，证明延吉地区自古就是中国的神圣领土。

间岛问题解决之后，延吉厅撤销督办，吴禄贞被召回北京，为开发与建设延边，劝周维桢留下。因为功劳卓著，1909年，东三省总督令他为珲春厅首任抚民同知。他不愿意继续为清廷卖命。借口继父过世，回家守孝。

一别两年多，好友只偶尔有书信往来。问及近况，他讳莫如深，正要他飞速赶来，他就从天而降。吴禄贞大喜过望，问道：“你家伙在家里孵小鸡吗？怎么没一点消息。”

“丁忧守孝，有什么说的。”

“你也不是孝子，那也仅是继父，你更不是守祖制之人。”吴禄贞喝下几口茶，对面坐下，这才说：“我就不懂啊，你怎么零九年突然离开东北了。被封为任抚民同知，也是有品职官，当为一方父母，为何辞官不做？”

周维桢却站起来说：“这个等会说，还没拜望吴妈妈哩。”

“嗨，你怎么不早去？”

“还不是等你回来。”

吴母见周维桢来了，笑得嘴都合不上：“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儿子整天念叨着你哩。”

吴禄贞却说：“不要说我，连您也整天念叨着维桢维桢的。”

周维桢连连作揖：“哎哟，吴妈妈，难怪我天天打喷嚏，都是您老人家念叨的呀，不知您要我是来端茶？还是来递水呀？”

吴母拉他坐下说话：“瞧你说的，那些事情哪里要你做，都被儿媳妇包了。我要你来，给我管着点贞儿。”

周维桢坐下依然打哈哈：“老人家，在下不才，能跟班授卿已经前世烧了高香，哪能……”

“话不能这样说，”吴母打断他的话，“你虽然比他小几个月，但一贯比贞儿稳重，不像他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你说，作为朝廷命官，嘴还没带个关门的，怎么行？”

吴禄贞抢着说：“妈啊，您不能如此贬低您儿子，我好歹也是个三品大员了。”

周维桢说：“我这次来就不走了，抛开延吉的地方官不做，就是来给您儿子鞍前马后当把门的，如何？”

“那可就委屈你了……”

三人说着，吴禄贞妻子带着女儿进来，给奶奶行了请安礼，给周伯伯行了鞠躬礼。周维桢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脑袋，感叹地说：“两三年没见，这孩子已经长成小大姐了，中式西式的礼节都能来啊，好教养！”

他把带来的家乡土特产给老太太、小孩子，再与吴禄贞回到书房。吴禄贞问他：“你真的不走了？”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老弟何曾说过假话？”周维桢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不是早有誓言，背井离乡，不为封妻荫侯，只为革命事业吗？莫非你现今高官厚禄，忘了根本？”

“怎么会忘？还记得我《秦关道望黄河》诗句吗？”

“西征心事急，马蹄踏秋草。功名立异域，何用叹衰老。”周维桢马上答，“正因如此，我才快马加鞭，与你要在内蒙古大草原上并驾齐驱呀。”

“跑内蒙古大草原上去干嘛？鬼不生蛋的地方！”吴禄贞得意洋洋地说，“现在我们要在他们心脏地区来个腹地开花，我已经拿到了金箍棒，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了。”

“又升官了？”

“是又掌权了——刚刚得知，我被任命为六镇统制，驻守保定！”

“真有你的！”周维桢给他一个熊抱，“六镇可是全副德国装备武装的清廷精锐部队，比孙悟空的金箍棒更有威力——足可以‘手把三尺剑，砍断仙人峰！’”

“还想着我们西行路上写的诗？”吴禄贞脸色渐渐由晴转阴，“段祺瑞可是前六镇前统制。”

周维桢也吃惊：“呀，愚弟在家两耳不闻窗外事，憋闷得很。段祺瑞当过六镇统制，那不就是说，军中大小官员皆是袁世凯亲信吗？”

“何止六镇，除了良弼统领的第一镇，其余都是袁世凯的嫡系。他虽说被迫赋闲，但依然暗中掌控者他们。所以，我的金箍棒一时难以施展。”

吴禄贞这才慢慢讲给他听，北洋第六镇虽然精锐，但是袁世凯多年经营豢养的一支忠于袁氏个人的反动武装，从上到下都是他的心腹爪牙。段祺瑞升署江北提督，所以位置空缺。载涛、良弼等年轻亲贵毕竟思想先进，想用日本士官派来抵制袁士凯的军队势力，自己又贿通了庆亲王奕劻，才得到这个职位。

周维桢一拍胸口：“别担心，还有愚弟哩。当初我们西到陕甘，东到延吉，同进同退，而今军权在握，定能从旧政权中杀他一条血路出来……”

“还有我一个哩。”一个清癯的男子走进来。

吴禄贞让周维桢猜来人是谁，周还没说出，来人一见他们亲密地对面而坐，马上就猜出来了：“这一定是授卿的亲密战友周维桢，是也不是？”

周维桢马上站起来：“正是在下。您先生面生得很，但能不请自入又带家乡口音的，也一定是授卿非同一般的朋友……回到北京，自然他的朋友多，您是……晓圆，李书城！”

“哈哈哈，”李书城大笑，“我们不仅是老乡，还同为日本留学生，又一同为革命结盟，当然心照不宣啊。”

吴禄贞让他坐下，给周维桢说：“我得到六镇统制职务后，第一件事给你发电报，第二件事，就是让手下去叫他来。你是天外飞客，他是如约而至。”

周维桢欣喜地说：“三人成众，我们合力，有劲了。”

吴禄贞说：“我们三人，力量依然单薄，但还有掌握兵权的士官三杰，可算是六头六臂。”

“我知道，除你之外，还有蓝天蔚、张绍曾，你们既是亲密同窗，也是亲密的革命党人，在日本留学期间，就有响当当的名头了。那两人在何处？”周维桢说。

吴禄贞得意地翘起大拇指：“经我竭力推荐，蓝天蔚担任了新军混成协统，现驻军奉天，张绍曾署理的第二十镇军队，驻河北滦州。”

李书城抢着说：“而今授卿能领兵驻守河北保定，我们就可以组成三角同盟，三支军队必定会对北京形成包围之势，待时举事……”

不成体统的军营

陆军第六镇驻扎保定，全镇有一万二千五百余人。那时新军的一个镇，也就相当于一个师。镇下属步兵两协，相当于两个旅，另外有马队、工程、辎重各一个独立营。

掌握了军权，吴禄贞兴致勃勃，六镇驻地在保定，离北京一百多公里，将来攻取清王朝太方便了。于是，协同李书城、周维桢一同去接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政府腐败，军政腐败，连全副德国武装的新军也腐败，超出吴禄贞想象。他到了几个驻军的地方，看见队伍官长士兵不操练，不学习，懒懒散散，憋了一肚子气，要着手整顿第六镇，就要从十二协驻军开始。

十二协营房全是新的，一排排粉墙黑瓦，十分严整，墙壁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白光，看得出都是新建的。士兵全是新的服装、新的枪支，散发着蓝茵茵的柔光，大门楼的木头门框散发出松木的清香，像是新建的宅院。

门口站岗的士兵暴露在阳光下，一支M1888长枪枪托着地，枪杆朝上，大约日头的温暖让他昏昏入睡，双手捂住枪管，下巴支撑在手背上，一顶硕大的军帽照在脑袋上，看不见脸，只有帽子顶起一个圆圆的包，像是一个锄地疲惫的农夫，挽着发髻，头顶便帽，倚在锄头把子上打盹。

两人在门前跳下来，为避免打草惊蛇，便装出行，到门口看个究竟再说。周维桢想上前给门岗一巴掌，吴禄贞摆摆手，在门外树下栓了马，轻轻走进大门内。

门岗虚设，竟让他们长驱直入，院子里也有几棵树，树枝间横架着枪支，枪支上晒着衣服，两条白裤衩像是两面白旗。各营房外面都有人晒太阳，有人坐在地上打牌，也没人过问他们。两人一直走到操场上，一群人围在中央，干什么呢？

走过去一看，堂堂北洋陆兵居然在斗鸡！两人怒不可竭，周维桢正要训斥，吴禄贞反手捂住他的嘴巴，一脚踢出去，看斗鸡的一个士兵弯腰撅屁股傻笑着，腿弯被踢中，膝盖一软，身子朝圈里倒去。两只斗鸡正难解难分，被人压过来，几声怪叫，斗鸡变成飞鸡，“呼啦啦”从人群里飞出来。一只越过一人的头顶，一只与另一士兵的脸面相撞，鸡爪子挠到他的眼睛，鸡飞人跳，乱成一团。

跌倒之人一个翻滚，爬起来破口大骂：“他妈的，哪个踢了老子？”

“给老子站直了！”

那士兵听见严厉的官话，带着南方口音，有点不对味，脖子僵了，将整个身子转过来，才发现是两个高矮不一的便衣男子，立刻凶相毕露：“你他妈的胆子不小，敢踢老子？”

刚才看斗鸡的几个士兵也一窝蜂围过来：“哪来的奸细？竟然混进我们营房来了——”

面对着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吴禄贞气不打一块出，眼睛鼓起，与他们对视：“奸细？我是吴禄贞！”

“吴禄贞？”士兵们面面相觑。

周维桢被几个人逼住，不得动弹。一个年长的冲来，拿起一杆长枪，对着新来的人说：“他妈的，老子还是吴红贞！”

吴禄贞拔出手枪，朝天鸣放一枪，在场所有人如被施了定身法，有人举起双手。

听见枪响，一个队官跑来了，大声叫喊：“不得无礼！”

来人长身玉立，腰背挺拔，背着长枪，打着绑带，系着皮带，精神抖擞，十分精炼的模样。他疾奔到吴禄贞跟前，双腿并直，脚跟靠拢，右手抬起，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吴统制，标下来迟，请罪。”

“吴统制？”几个斗鸡的士兵大眼瞪小眼。

“这是新上任的统制！”来人修长浓密的眉毛下，深黑色的眸子目光清澈，鼻子坚挺，是个英武的男人。

马上有人问：“队官，我们段大人呢？”

“段大人？高升了，你能跟他去？”队官果断做了个手势，“以后，我们都归吴大人管。还不赶快前来领罪！”

下面人这才服软，齐刷刷地跪下来：“吴大人饶命！”

周维桢解脱了，跑到吴禄贞跟前低语：“授卿，这些鬼东西胆大妄为，非要严惩几个才行！”

吴禄贞摇头，耸肩，低声但是坚定地问下面的人：“你们还是新军吗？”

“是是，我们都是。”跪着的人连声说。

“放屁！你们看看，哪里有一点军人的样子？”吴禄贞声音提高了，“你们不仅不像军人，连男人也不像！哪怕，你们斗狗也有点男人血性，能学人家西班牙男子斗牛那才是真有勇气，可是你们呢？好意思一起跪下，男子汉大丈夫，宁愿站着死，不能跪着生，都给我起来！”

士兵们不听吴禄贞的，眼睛望着队官。队官如鹰隼般犀利的眼睛瞟了一眼来人，见他真是让大家起来，对当头的肩膀踢了一脚：“给我滚——”

那个士兵站起来，其余人也站起来，正要跑，周维桢做了个打住的姿势：“全部集合，吴大人要检阅！”

队官又是“啪”地一声，双腿并拢，鞋跟碰得干脆响亮，一个漂亮的军礼后，转身手肘靠拢腰部，一溜小跑到营房，跟着出来，吹响了口哨，各个房间陆陆续续地走出来士兵。有的伸懒腰，有的打呵欠，有的边走边穿衣服……

吴禄贞掏出怀表数着时间，等全部站好，足足用了十三分四十二秒。站得最正规的只有队官，随着他的口令立正稍息，但排排队列都像蛇一样，怎么也伸不直。周维桢走过去，努力想让队列整齐一点，推推这个，踢踢哪个，按倒葫芦起来瓢，没用。让他们立正，有的人还弓着腰，让他们向右看齐，朝左的向右的不动的千奇百怪，让他们走几步看看，竟然有人同手同脚一顺动。

吴禄贞看得乐了，延边的清军也没这样散漫，走上前，对一个满脸褶子的军人问：“你是什么军官？”

“排、排排排长。”那老头结结巴巴地说。

“多大了？”吴禄贞又问。

“过过过，过年一个花甲……”

“你他妈还想在军中过两个花甲呀？”周维桢气得骂娘。

吴禄贞也实在没脾气了，哭笑不得，手一挥：“解散！”然后，气冲冲地进了他们办公室，里面没有一个人。见队官跟在后面，问，“十二协协统呢？”

队官始终昂着的头低下了，长长的睫毛温顺地盖在眸子上，看不出神色：“吴大人，协统……今天……没来……”

目录

作者简介

作品简介

受命于危难之中

专列上的敌对势力

六镇来个新参谋

王室依靠只能是他

袁宫保不识抬举

赴滦州还有军谘府的人

抚慰变成了策反

军谘府的人是奸细

回大营调兵遣将

献殷勤的侍卫队长

副官先行与革命军接触

以革命两手对付反革命两手

停战呼吁声讨屠杀

拖时间劫持军火

统制升巡抚

下决心除掉障碍

都是被利用的工具

双方都派出干将

让他去面对背叛的人

暗杀者聚会了

开出高价买人头

吴禄贞亲赴娘子关

燕晋联盟组成了

六镇开始行动

英雄在黎明前壮烈牺牲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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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幼谦，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与散文家协会会员，安徽省芜湖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发表过三百多万字的文学作品。著有长篇小说《抗婚》《倾城红颜》《间岛铁骑》《卧底中将》《救赎，在迷雾中》《钓鱼城的乱世佳人》；散文集《踏歌而行》《独步天下》《君子如茶》《叶落花开总关情》《一个老饕的美食笔记》。

作品简介

吴禄贞是位有胆识、有魄力、有组织才能的军事将领。在日本留学期间，他结识了孙中山，加入了革命组织的，长江以南的大通，有他起义抛洒的热血；长城外的延吉，有吴禄贞建成百年的戍边楼，立有吴禄贞功德碑；长城以南的石家庄长安公园西北角，则有吴禄贞墓塔——埋葬着他年轻的身躯，却只有一颗楠木雕刻的脑袋，被称之为无头将军。

在革命同志的支持下，他收买了庆亲王，获得北洋军第六镇统领的职位。本想利用这支精锐的部队为革命出力，在清廷的会操时起义，辛亥革命爆发了。他的部下被抽调去武昌镇压革命军，他被派往滦州阻止兵谏，却与士官三杰中的另两个联合起来，力阻淸廷出兵镇圧。清廷发现他的革命动向，用山西巡抚的高官厚禄贿赂他。吴禄贞表面接受，暗地里却联络山西与东北革命军起义，被推举为燕京联军大将军，拟夹攻北京，推翻清王朝。

“出师未捷身先死”，当夜被暗杀在石家庄火车站，31岁的年轻头颅，被叛将割去献给袁世凯，一场慷慨激昂的燕晋悲歌流传千古。

值日官好干练

“他什么时候来？”周维桢问。

“他……”干净利索的队官吞吞吐吐。

吴禄贞直接了当地问：“他上次何时到这里的？”

“大约……可能……”

“嘴里含着大罗卜吗？”周维桢训斥道。

吴禄贞看见面前的年轻人眼睛转了一圈，又耷拉下来，收藏起男子的不羁，却隐匿着倔强的个性，缓和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又站直了：“在下马步周，十二协马队排长，今天的值日官。”

“你是这里最符合新军标准的军人。”吴禄贞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步周立即挺起胸膛，薄而性感的嘴唇勾出一抹微笑：“标下是从北洋武备学堂毕业的。”

“好，本官提升你为连长。如果干得好，提升营长，为时不晚。”

听到这话，马步周立即单腿跪下，打了个秋千：“将军提拔，小的没齿难忘。”

“不要旧式礼节！起来起来，以后好好干就行了。”吴禄贞见他英俊机敏，真的喜欢上他，“第六镇的士兵要都有你这样的素质就好了。”

“在下誓死跟随吴大人，随时愿效犬马之劳。”他又站起来行了一个军礼，“实不相瞒，周大人，不，周符麟常住家中，每月难得一二次到军中来。”

“他不来，我就去！”吴禄贞说着往外走，回头一看，队伍还在操场上站着，马步周并没有跟着来，“你带路啊。”

马步周说：“队伍怎么办？”

吴禄贞吩咐周维桢去解散队伍，出门刚跨马上鞍，马步周已经骑马跟来了，回头看去，门岗已经站得木桩一般笔直。

见周维桢也出来了，吴禄贞问：“马步周，你对周协统了解多少？”

马步周策马上前，与吴禄贞并排：“吴大人，标下了解得太多了。我与他的副官交往密切，多次听他说起，那周符麟是靠着慈禧太后发迹的。”

“啊？他有这么大的背景？”

见吴统制深感奇怪，马步周一五一十地对他介绍：原来周符麟父亲死得早，家徒四壁，周母替人缝补浆洗将他养大，周符麟身材魁梧，有胆有识，机智勇猛，但种田不行，学成木匠手艺，还是难以养活娘亲，为摆脱困境，应招为清兵。靠着他的勤勉机灵勇敢，一步步提升到营长。

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西太后挟光绪帝微服逃往西安。周符麟得知，领着一帮手下，原打算拦截慈禧太后一行。带人冲过去，才发现逃难的太后与皇帝威风不倒，依然护卫森严。到了近前，无法撤退，干脆伏地请奏，说是来护驾，只待追兵赶来，他可以趁机先下手抢劫财物。

慈禧一行正在仓皇之时，居然有人来投靠，大喜过望，也没见追兵赶来，平安脱险，转危为安。回宫后加官封爵，封周符麟为武卫军军门提督，还加封周为御儿干殿下，赏赐了许多珍宝，让他将母亲安置，举家乔迁到河北保定府定居。

新军成立，为照顾母亲，他申请到六镇任职，没了后台，才干也不足，只担任了十二协协统。没谋取到统制的职务，心有不甘，从此沉迷。

马步周介绍时，周维桢已经从营房赶来，跟在后面，听个一清二楚。进了周家院子，马步周说，协统就在屋里，他进去禀报。

周维桢一边给吴禄贞拴马，一边对他低语：“授卿，提高警惕，这家伙两面三刀。”

“怎么了？”

“你不觉得他太势利了？刚刚得到你的提拔，马上就反告原来的主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可依靠。”

“呵呵，这正说明他是一个俊杰——识时务啊。”吴禄贞指指自己鼻尖，“这不也足足证明我吴禄贞具有不可抗拒的人格魅力吗？”

“别得意太早，北洋武备学堂不是你我办的，是袁世凯培养私人势力的学校，那里的学生，一进校就受到忠于袁世凯的思想灌输，哪能这么快听信于你？”

“我不是给他提拔了吗？难道他马上就恩将仇报？”

“你只有提拔低级军官的权利，再说，初次见面，总不如我们同志可靠。”

吴禄贞想想也是，叹了口气：“同志哪能安排得进来？我保荐李书城任团长的报告，陆军部居然给我驳回来了。”

周维桢正要发话，就听见屋里粗粝的吼叫声音传出：“你他妈，真当自己是吕布啊——”话音刚落，马步周踉跄着退出房门，一只皮鞋砸在他的额头上，他狼狈地捂着脑袋。

里面人除了周符麟，没人敢这么做，对下属也太凶横了点吧。

吴禄贞同情地瞟了他一眼，一掀门帘进了屋，一股浓郁的香甜气味弥漫在昏暗的大屋子中，当中站着一个女子，晃眼一看，就一个字——白，年纪很轻，垂首而立，惊讶地瞪着圆眼睛，什么话也不说。

正对着门，有一张宽大的湘妃榻，一个黑脸汉子横躺在上面抽鸦片，听见脚步声，放下烟枪坐起：“你他妈——”

“我不是你妈，我是你爹。”吴禄贞朝他走去，朗朗地说，“你是周符麟吧。”

“你敢呼老子名讳？不想活了！”榻上人跳下来，挥动拳头就要打人。

吴禄贞大大咧咧地坐到榻上，将他抽鸦片的用具呼啦一下摔倒地下，正色道：“好你个周符麟，身为十二协协统，不理军务，居然成天在家睡女人抽鸦片，部队都被你带成什么样子了？”

“您……您是新到的统制？”见来人反客为主，周符麟身子塌陷了。

“我是吴禄贞！”

“吴大人，标下……”周符麟话没说完，跪在他面前了。

“你给我起来！”

吴禄贞一声吆喝，周符麟赶紧站起，脚下只穿着袜子，就是想穿鞋子，一只已经扔出去了，不便动窝，对呆立着的女子吩咐：“四姑娘，快给吴将军倒茶。”

女子如同听到大赦令，旋即进了内间，捧出一盏茶来，送到榻上的茶几上，怯怯地叫了一声：“大人，请用茶。”

吴禄贞眼睛一亮：居然有这样可人的女子，佳人难再得呀。

也就十八九岁小模样，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明明是华裔的好女子，却有着西洋人的气质。披着一件淡绿色的罩衫，配着两样“宝玉轩”的挂件，显得分外贵气；下身着宝蓝色长裙，褶子则被细细修剪成一个倒梯形，应该是颇有名头的史大师傅的手艺。这女子默默地立在那里，这房间似乎成了戏台，她身后那朱红的门框则成了相框，“咔嚓”一声，倒叫那八大胡同里的姑娘全无了颜色，若只论模样，陈璧君给她提鞋也不配。

协统是个鸦片鬼

周符麟见吴禄贞目不转睛地看着美人儿，心里紧绷的弦松了，走近榻边，恭敬地把茶盏往他跟前送送：“吴大人喝茶。”

吴禄贞这才转过神来，为自己刚才的走神惭愧，跟着反击，指指四姑娘：“周大人，你就在家带她一个兵啊？”

周符麟不是傻瓜，知道他话的意思，低头说：“吴大人取笑了。既然来视察，也要给下官一个电话，让我们准备迎接才是。”

“怎敢劳你大驾迎接？来通报的值日官都被你打出门了。”吴禄贞冷冷地说。

“大人说马步周？下官以为，他是来……”

周符麟话没说完，四姑娘就跪倒了：“大人，妾身怎敢与您部下有染？实在是冤枉啊。”

呵呵，刚才的一幕被定性了，原来官兵两人为这姑娘争风吃醋啊。一个美人，一个俊才，你别说，她与马步周倒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吴禄贞微微一哂，被周符麟看在眼里，以为他欣赏这个女子，计上心来，他是个直人，上前一步，躬身道：“吴大人家眷想必没有到达保定，让四姑娘去照顾您的起居？”

“不像话！”吴禄贞为刚才思想开叉不满，更为这协统的猥琐气愤，沉下脸来，“说什么呢？我们谈军务，让她出去。”

周符麟本想用美人稳住上司，见他翻脸，对女子一脚踹去：“给老子滚！”

四姑娘是私生女，出生便被父母弃了，为一家杂货铺老板收养，见她聪慧，从小请师傅教了几年丹青习字，十五岁上卖给了京师“雕月楼”的东家董三爷，做了一名歌妓。因为嗓子亮、模样好，董三爷请得高手名师教她唱曲弹琴。四姑娘聪明，短短几年，十八般乐器透熟，又天生长了黄鹂嗓子，歌上一曲，余音绕梁。美人坯子长大后更是沉鱼落雁、气死西施。在京城里老爷捧她，少爷捧他，成了雕月楼的摇钱树，达官显贵都以能和她见上一面为荣，“四姑娘”这三个字，在花月界里，实是一块金子招牌。

周符麟发迹之后，看上了豆蔻年华的四姑娘，要用重金赎出，董三爷不愿放手。周符麟当了协统后，闯进雕月楼，抢来保定，才如愿以偿。可惜他爱四姑娘，四姑娘不爱他。身边有了马步周进进出出，四姑娘的眼光始终跟着英俊男子转。

今天，周符麟躺在床上，一手捏着烟枪，一手搂着四姑娘，马步周没喊报告，匆匆进屋，脸“唰”地一下红了。四姑娘正斜插着身子给男人点烟泡，见了心仪的男人，脸也红了，手一抖，钎子戳到手背上，轻轻叫了一声。周符麟爱怜地欠身一看，才看到爱妾粉嫩的手背上冒出了血珠，心疼地牵手要吮吸，四姑娘红着脸急忙挣脱开，身子像鱼，哧溜划下床榻。

周符麟没拉住，欠身才发现马步周进屋了。这小子，太猖狂，居然进门不报告，仗着他脸蛋白是不是？不，他是脸红了，红什么？四姑娘脸怎么也红了？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周符麟火上心头，弯腰捡起皮鞋就砸出去。

可惜甩出的不是手榴弹，可恨的是砸出去后，进来了新上任的顶头上司。早就听说这吴禄贞不是省油的灯，马步周一向忠诚，一定是吴禄贞下营房视察，我不在场，逼着他找到我家来，尾随其后，不敢通报，刚才砸错了。

四姑娘被赶出房门，与门边的马步周擦身而过，侧着脸儿，双目含情，暗送秋波。那眼波刚刚一流转，马步周已酥了半边身子，想搭话又不敢。目送着她转身走向后面，莲步生烟，飘下一条粉红的丝巾。马步周逮住机会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捡起汗巾，轻轻咳嗽一声。

声音很轻很轻，那妙人儿还是停住了，微微回头，望了一下马步周，望了一下地上的手绢，什么也不说，袅袅婷婷又走了。这是她特意给我的？马步周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四处张望，不见人影。做贼似地捡起手绢，塞进裤兜，低头看看，没有露出蛛丝马迹，又拍了拍。好在丝绸的，很薄，揉成一团，在裤兜里也不显眼。

“马步周——”屋子里周符麟已经叫他了。

不但向上级长官打了小报告，连顶头上司的家底子都抖出来了，这要让周符麟知道，杀我的心都有吧！马步周怪自己被新统制提拔得意忘形，老主子也是他的上司呀。他胆战心惊挪进房间，地上一片狼藉：烟具、烟膏满地都是，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吴禄贞坐在榻上，周符麟站在他面前，没穿鞋，魁梧的身子矮了半截，像龟孙子一样听话。听见马步周的脚步声，这才微微转身，问道：“你是今天的值日官，为何不把军营情况直接报告给吴大人？还要劳累大人亲自来兴师问罪？”

这家伙，明在下级面前摆威风，实在上级面前耍无赖。吴禄贞自有办法，不看马步周，质问周符麟：“请周协统告诉我，马队营有多少人？”

周符麟马上扭头问马步周：“你快回答长官！”

“我问他了吗？让你告诉我！”吴禄贞厉声道。

他只得吞吞吐吐地说：“有，有，有三佰一拾二人。”

吴禄贞这才问马步周：“你今天召集集合的人有多少？”

当场立正、稍息、报数，然后自己汇总给统制的，明明只有二百六十三人，与协统报上的数字差距较大，马步周只有回答：“已经当场汇报过了。”

“还有四十九人到哪里去了？”

吴禄贞问，周符麟也问：“马步周，你是不是没有全部通知到？军纪如此懈怠，我要撤你排长的职！”

“不是撤职，是升职，我已经任命他任马队营长了。”吴禄贞说。

“营长？”周符麟眯眯眼瞪大了。当着下级的面受到训斥，已经极大地丢了面子，这个姓吴的招呼也不打，居然将自己部下莫名其妙地升职，我这个协统岂不是形同虚设？

按道理说，清朝等级森严，周符麟不敢放肆。可是，他曾经是慈禧太后面前的红人，被袁世凯所用，上下人也要给他三分颜色。这个姓吴的新来乍到，没摸清锅灶，就耀武扬威、专横跋扈，将来还有自己的日子过吗？于是犟起脖子，斗胆抗争：“吴大人，这，这不合军中体制吧？”

“好意思说体制？一个协统，连下面的团、营都说不完整，每个营的军人数量弄不清楚，我随便去了一个普通营，居然就有几十个吃空饷的名额，你这是合的哪一条体制？”吴禄贞怒不可遏，对门外喊了一声，“副官——”

周维桢应声赶到，进门一个规规矩矩的军礼：“将军请吩咐。”

“给我记录，写报告。”

“请说，”周维桢从肩上取下皮包，拿了笔记本，掏出钢笔，拔了笔帽，跟着用日语补充一句，“什么报告要在这里写？”

吴禄贞站起来，指着周符麟用中文说：“明人不做暗事，我要当着他的面上书陆军部，撤销此人的职务。”

周符麟还是有恃无恐：“吴大人，这恐怕不是您一个报告就能决定的吧？”

吴禄贞不理睬他，背着双手，在房间踱步，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六镇统制吴禄贞特向陆军部报告：

“十二协统领周符麟烟瘾甚深，不理军务，虚报人数，冒领军饷，行同盗贼，应即撤职，遗缺以张联棻呈部奏补。”

周符麟惊呆了，即使再出格，也不能当着下属的面打报告给上级要撤职啊，连遗缺之人也定好的，想用他的参谋官来顶我的职，这是成心找茬子来的，即使我今天在营房，他也会节外生枝。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日算老子倒霉，栽倒在他的手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干脆装成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真是一颗蒸不熟煮不烂的铜豌豆，吴禄贞愈加气愤，甩手就走，一路上也不与周维桢说话，到司令部夺过周维桢的记录，取出纸张，提起毛笔，写出一个个一寸见方的大字，一字不漏，亲笔写一遍上报了，也不听周维桢劝说，直接叫个参谋坐火车送到北京去。

这边两人一走，周符麟缓过气来，上前就扇了马步周一耳光：“你他妈的，居然把煞星带到我家来，居心何在？”

半边脸已经被打红，马步周依然站得笔直：“周大人，您说小的还有别的办法吗？即使他没来贵府，还是不会不找茬子的。一进营房就说我们是乌合之众，看我们哪里都不顺眼，新官上任就如此狠毒，想将我们都换成他的人，吴禄贞就是一条疯狗……”

“那，他的疯嘴可下错了地方，要不是宫保（袁世凯）这两年还乡养病，他那六镇统制的位置就是老子的，哪轮得到他那小子！”

“就是就是，周大人从保慈禧太后起，攻无不克，战功赫赫，吴禄贞算个屁！”

周符麟转怒为喜，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是谁？吴禄贞是扳不倒我的！他提拔你算啥？其实，我想早将你一步到位申报团长的，被他搅黄了。先干着吧，是不是缺钱花了？”

马步周被挠到痒痒处，挺直的腰板软了，低下头：“大人栽培，已经多次资助，怎敢让您再破费……”

“我知道，你年轻，单身，进赌场、逛窑子，哪里不花钱？去后院找四姑娘，叫她拿二十两银子给你，就说我说的。”

银子没见到，已经明晃晃的耀眼了，还有那个四姑娘，从她手里接过银子的滋味，可是天下第一等的美妙啊。马步周心跳加速，却不敢孟浪，沉下心来，将地上的烟具、烟膏一起收拾起来，放到榻上，躬身给他点上一泡烟，甜香甜香的气味袭来，他悄悄地吸了一口。

“你去吧，找四姑娘拿钱去。”周符麟意味深长地咧嘴笑笑。

撤职报告得罪一帮人

吴禄贞的报告如丢失了一般，没有丝毫反响。一块大石头扔进池塘，起码也要冒个水泡，他的呈词毫无反应，可见丢去的地方不是水塘，简直就是沼泽了。

多日不见反应，吴禄贞又上书了，这次，上书给陆军部尚书荫昌，连他一并举报！吴禄贞在京为官时就瞧不起他，在吴禄贞眼里，他实在是个草包大笨蛋。

（廕昌（1859—1928），字五楼，满洲正白旗人。早年毕业于同文馆，后留学德国，习陆军。归国后历任洋武备堂总办、出使德国大臣、江北提督、陆军部侍郎、尚书等职。武昌起义时，奉命率军赴武汉镇压，屡败。民国成立后，曾被袁世凯任为总统府高等顾问、侍从武官长、参政院参政和参谋总长等职。）

吴禄贞为何看不起他？瞧那人棱角分明，看似机敏，原本是从国子监出来的学生，又在京师同文馆德语班毕业，到奥地利学陆军，与德国的皇太子同队还结成好友。可是，当清朝大臣出使德国时，荫昌顶着“三等翻译官”的职务被派往德国使馆，连日常德文都不能对付，实在丢人。朝廷将他降为“四等”，又派他到柏林学习，依然德文没有过关，只有让他学习陆军的军事操作技术，为北洋新军进口武器装备。

吴禄贞1910年随载涛到德国考察，当时荫昌正在柏林，与德皇威廉二世在当太子的时候有交情，从旁参赞传译美言，因此德皇对载涛一行人十分优待，委派载涛临时充任禁卫军第四团团长，特给德国皇族颈饰徽章。载涛觉得十分有面子，回国禀报，深得到摄政王信任，于是让他回国继铁良任署理陆军部尚书。

荫昌也是个两面讨好的角色，他与袁世凯是双料的儿女亲家。当摄政的醇亲王载沣要杀袁世凯报仇时，荫昌曾经多次为他求情。对于北洋六镇来说，陆军部尚书荫昌也是栽培者，因为他兼任着近畿陆军第六镇训练大臣。

这也是清朝的一个笑话：荫昌学了多年德语，不能独当一面地翻译，但到直隶总督李鸿章创办天津武备学堂的时候，他还是出任北洋武备学堂担任翻译教习；荫昌从来没有带兵打过仗，却仗着满人血统和德国留学归来的身份执掌军事大权；他自己文不能测字，武不会当兵，却反复指责各镇统制、协统学识不够，因此任陆军部尚书后，连铁良也不如，陆军部的一切事物事务都倚重副大臣。

陆军部署衙在铁狮子胡同里，荫昌正与良弼会商时局。副大臣拿到吴禄贞的报告先吃了一惊——厚厚一沓，言辞尖锐，字字带锋，不便直呈，只能委婉地向荫昌报告，说六镇统制又打报告了。

“还要求撤换周符麟？”

副大臣说：“是的，依然揭露六镇军纪废弛，装备很差——”

装备差？都是德国进口的，难道指责我从中舞弊，进口的优良装备不中用？于是荫昌吩咐把他报告拿来自己过目。一看，吴禄贞的手书每个字居然有一寸见方，是讽刺我老眼昏花看不见是不是？更可气的是内容极其强硬。

上写着：“受事三元，镇中情况已知梗概。军纪之腐败，军备之寙陋，教育之不完全，官长之无学问……名为新式陆军，实与旧营相差无几。下官遍历东西各国，所见各国之军队，比之今日之情状，深为焦灼。吴禄贞薄负时名，不负责任为暂计则可，为永计则不可，为一身计则可，为国家计则不可。倘蒙垂念，使其为暂时不负责任之人，而振之于进退维谷之地，实所默祈……”

报告没有完毕，荫昌伸手还要：“下面一张呢？”

副大臣说：“下面依旧是老调重弹，要求将周符麟撤职。”

荫昌的八字眉拉平了：“撤掉他，换上他的人是不是？”

下人说：“他左次三番呈请，要陆军部任命李书城为标统，未被批准后又呈请军谘府任命李为参谋长……”

“哼哼，他想得倒美，撤掉我们的人，换上他的人？坚决不准！”荫昌说着，依然要看后文，下属只有递上。他边看边冷笑，突然冷笑化为苦笑了，因为结束的地方矛头直指他本人，“一帮旗人，妄居要职，只知做官，不尽职守，有负国家之委任……”

荫昌气急，愤愤地将报告扔到地上，大发雷霆：“岂有此理！本官还没有查他的不是，他居然对上司无端指责，简直是目无尊长，难怪有人说他长了一身反骨，由此可见——”

尚书生气，良弼脸上有些挂不住，因为他是保举吴禄贞的人。

（爱新觉罗·良弼（1877—1912），满洲镶黄旗人，爱新觉罗氏，字赉臣。曾留学日本，入士官学校步兵科。毕业回国后，入练兵处，旋充陆军部军学司监督副使升司长。禁卫军成立，任第一协统领兼镶白旗都统。以知兵自诩，他参与清廷改年制，练新军，立军学，尤注意延揽军事人才，与铁良等被称为清季干将。坚决主张镇压武昌起义，也反对起用袁世凯，成为“宗社党”首领，反对与革命军议和，反对清帝退位。1912年1月26日被革命者彭家珍炸死。）

尽管良弼是皇室后裔，是坚定的保皇党，是改良派而不是革命派，但他刚正傲骨，素有大志，才情卓越，知兵爱才，特别注意延揽军事人才，是旗人中崭新的军事干将，参与了清末一系列振武图强的军事活动。

当光绪帝和慈禧太后相继病死，年幼的溥仪继位后，改元“宣统”，其父亲载沣为摄政王，对袁世凯在戊戌变法时出卖光绪帝恨之入骨，上任后立刻将袁世凯逐出了北京。为拱卫京师的安全需要，下令编练一支新军劲旅作为禁卫军，载沣弟弟载涛为训练禁卫军大臣，一个皇族大玩家，哪里懂得军事？于是任命旗人中比较罕见的军事人才良弼为第一协协统，他的地位大大高于其他的镇统制，成了禁卫军的实际组织者和领导人。

他保举的人被尚书斥之为长了反骨，自己岂不是要受牵连？于是上前捡起吴禄贞的报告，一眼扫去，便知梗概，淡淡一笑：“尚书大人稍安勿躁，我与吴禄贞同在日本士官学校读书，谁人不知，他在日本就是个吴大炮。在异国他乡、等级森严的军校里，他居然敢冲上讲堂，批评数学教师板书的题目做错了。”

但还是有人帮尚书说话：“他那是学校，这里是朝廷。他批评满族官吏，是何居心？”

良弼说：“各位大人，不能否认，朝廷中有一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所以才给革命党人以造反的借口，当然不仅是满洲官吏，汉人官吏也有不尽职守的人。在下是爱新觉罗家族成员，我不多心，只怪吴禄贞偏心。谅他是军中奇才，还请诸位大人见谅。”

荫昌瞥了良弼一眼，掷出一叠文件：“如此桀骜不驯之人，一味对人严，对己宽，他也不照照镜子，自己犯了多少错误——这些都是下面的密呈，全是状告，我正要追查他哩。”

在场的官员都伸长了脖子，看看找了吴禄贞什么茬子。有人拿到一份，给大家介绍，密呈里列举了他种种不是：告他“到差任事未及三月”，裁掉了各营“查马掌”的十七人，伙夫三百四十名，还裁掉不少“长夫”。

马上有人质疑了：“军中没有断炊的报告吧？”

“呵呵，没饭吃，部队早哗变了。”

良弼笑道：“军中伙夫何其多啊，一个营居然有三十个，去掉三百四十名，每个营只保留了十个，还没有耽误开饭，说明实在是太多了。另外，我们就一个骑兵营，怎么各营还有那么些查马掌的？”

“即使裁掉那些非职业军人，也不能妄自做主，撤换镇司令部所属各官长呀。除参谋官外，如中军、执法、军械、执事、书记等官，不及两月，他已将资劳最深之人先后撤换一尽了。弄得江左弁兵，无不人心惶惶。”一个副大臣说，“而且，他不秉告陆军部批准，就任用新派人员。这不是目无部章、目无朝廷是什么？”

众人纷纷指责吴禄贞胆子太大了。荫昌只有骨头的面孔绷得更是瘦骨嶙峋，举起巴掌，制止了下属们的议论：“那些还不算是严重的，更过的是，他居然胆敢擅改编制，纵兵抢夺。”

在场的所有人不是鼓起眼睛，就是张大嘴巴，也只有良弼为其辩解：“如果说清除抑或更换一些人员，就被称之为擅改编制，未免小题大做。至于说‘纵兵抢夺’之事吧，属下去年就接到状告六镇十二协的报告，那时候吴禄贞还在延边，如何能纵容周符麟的部下？所以这正是吴禄贞要撤换周符麟的理由之一。”

他这句话，让所有人哑口无言。荫昌沉吟一阵，这才说：“既然如此，我同意撤换周符麟，那就让该协二十四标标协吴鸿昌署理十二协吧。”

其余官员都点头，只有良弼不满，因为他深知，这吴鸿昌仍是北洋军系的人，而他自己，则是反袁的。

假王允实施美人计

这回马步周不敢造次，他进了周府，到里面的大门前，两腿并拢，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报告周大人，卑职马步周有要事禀报。”

里面传出周符麟没有感情的声音：“有事进来说。”

马步周进去，周协统既没有抽大烟，也没有抱女人，大腿翘二腿坐在大厅太师椅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喝着茶，也不看他，淡淡地问他来干什么事。

马步周单腿跪下，打千问候，禀报说：“大人，吴禄贞要让卑职给他当卫队队长，特来请示，去还是不去？”

其实，周符麟已经得到内部消息，吴禄贞的状告生效了，陆军部决定将他撤离保定，调到第一军司令部去。虽没降级，但没了实权，被一个外将告倒，要离开多年经营的老巢，实在是丢人现眼的失败。得知这一消息，他彻夜难眠，半夜爬起来，取出自己早已经生锈的大刀，在庭院里磨刀霍霍，边磨刀边愤愤骂道：“他妈的南蛮小儿，老子总有一天要宰了你！”

狠话放出，情知难办，只有一边悄悄收拾行装准备搬家，另一方面想办法如何向别人交代，走得不伤面子，再一方面，还想着如何搬到吴禄贞，出自己这口冤气。

正在沉思，听马步周说了此事，手一抖动，茶碗倾斜，茶水倒在衣襟上。伸手掸衣，抬头看去，马步周依然跪着，却抬头看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桀骜不驯。

突然，周符麟想起了《三国演义》中司徒王允巧施连环计的故事。

这马步周胆大心细、少年英俊，在军中就有赛吕布的绰号。心中立即分派了角色：自己是王允，马步周是吕布，吴禄贞就是凶横无忌权倾一时的董卓，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何不让四姑娘当貂蝉呢？

他早看出来，自己宠妾四姑娘与部将情意绵绵。那日，他让马步周去四姑娘那里取银子，有意给他们相见制造机会。过了一阵子自己到后院，看见马步周才出来，耳朵根子都是红的，自己的爱妾也是如此。如果放在平时，早就发作，但因有吴禄贞作祟，他不说破，利用这一点，达到控制马步周为自己效力，不失为一着妙棋。

听说他将被吴禄贞收到跟前，虽心有不甘，但也未必不是一个报仇的机会。微微惊乍后，平静下来。反而让部下起来，让他坐下，淡淡地说：“这是好事呀，吴禄贞位高权重，好风凭借力，你从此可以青云直上了。”

马步周本来只有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听他一说，屁股悬空，不敢坐了：“大人，卑职当兵就跟随您，连名字也为‘步周’，这是天意，命定卑职一身一世为大人牵马坠镫、亦步亦趋，怎能朝秦暮楚？”

周符麟冷冷一笑，岂能不知，这小子早就对吴禄贞投怀送抱了。还往我这里跑，是他一贯两面三刀的秉性，新势力旧势力都左右逢源，东方不亮西方亮，他是个人精儿。故意泄气地放下茶碗，说：“我自然了解你的为人与对我的忠心，但是，我即将调到武汉第一军司令部，想罩你，也远水解不了近渴，你就跟着他好好干吧。”

马步周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信誓旦旦：“周大人高就，难道甩了末将不成，在下要跟随你去。”

“不成。”周符麟说，“这里是京都的南大门，你们的责任重大，我岂能为私交挖墙脚？再说，我的家眷留在保定，还指望你替我照顾哩。”

马步周陡然兴奋起来，试探着问：“大人，您，总要带几个家眷照顾起居吧。”

他是想问我带不带四姑娘吧？周符麟深藏不露地笑笑：“那里是对付革命者的前方，何必让家小跟着担惊受怕呢？其实，我看你与四姑娘郎才女貌，甚是相配，本来想留给你的，可是……”

对方提到四姑娘，马步周的精气神都提到胸口门了，迫不及待地问：“可是什么？”

“可是吴禄贞看上了她，正要让你给他送去哩。”

马步周腾地站起来：“周大人，使不得，他就是一颗白虎星，当初在东北，他勾引了奉天名优，不是害得那女子为他身亡了吗？您的人，怎么能交给这样的另类？”

“没办法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要你将来有出息，本官给你找个更漂亮的。”见他越是着急，周符麟心里越是高兴，自己越是好言相劝，让马步周断了非分之想，却越给对方火上加油。最后，要马步周赶紧去吴禄贞手下听令，明晚就来这里，把四姑娘给吴禄贞送去。

周符麟安排完毕，这才说“既然你们同在吴禄贞那里，也是有相见的机会的，如果她受了委屈，你可要为我解救她啊。”

说得马步周柔肠百结，长吁短叹，一贯挺直的脊梁折断了一般，仿佛支撑不了身子。周符麟这才问他吴禄贞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早就受了周符麟的指派，马步周对吴禄贞事无巨细都要汇报的。于是禀报说：“吴禄贞对我们部队相当不满，说都是乌合之众。即使撤了一些马夫、伙夫之类的杂人，撤换了一些下级军官，但中上层他一个也动不了。想给他的亲信李书城提团长不成，提他当参谋长也不成。吴禄贞整顿军队的计划落空，灰心丧气，保定也不大来了，经常回京住家里，喝酒打牌，还在北京大兴土木，造什么娱园……”

“娱园是什么？”别的周符麟都知道，只有这个初次听说。

“这个……其实就是他的私宅，他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马步周其实跟随吴禄贞一段时间了，也跟他到过北京，有心钻空子，哪能不知情，见旧主子感兴趣，又要调到前方司令部工作，抱了新大腿，不忘老大腿，脚踩两只船，这就是马步周的生存之道。

于是进一步汇报：说吴禄贞建的豪宅，位于北京大方家胡同92号，不仅有一栋凹型的两层高楼，还有花园地道，几十间房屋，起名为“娱园”，名副其实，就是用来娱乐的。

他哪来那么些钱？娱乐？周符麟不信，说不定是用来造反的吧。抓住他贪污腐败的罪证，抑或起义造反的罪证，比他状告自己吃鸦片的错误，那可是大巫见小巫。周符麟如吸食了鸦片般地兴奋起来，立即布置：“那，你马上应承当他的侍卫队长，明天晚上来接四姑娘送去。呵呵，美人豪宅，让他美得上天入地。”

四姑娘是马步周心尖尖上的人，还没有从周符麟那里挖来，就要送与他人，怎么舍得？可是，两头都是主宰自己命运的人，不服从不行。

马步周骑着马，心情惨淡，只想时间慢慢捱过去。从大街上经过时，跟在轿子后面。天黑下来，路静人稀了，他催马上前，靠近轿子，与轿夫同步，轻轻掀开窗帘子，轻轻叫了一声四姑娘，里面伸出芊芊细手，握住他，冰冰凉，微微颤，声音低低的：“马大人，我，我能不能不……”

马步周俯身凑过去低声说：“不能……”

“什么时候，我们能……”她不敢说，不能说。

“等我……升官发财……”

俩人的手紧握着，直到靠近统制官衙，他让轿子绕到后面去，让轿夫在府衙后门等着。六镇统制的署衙里，夜晚时分清冷。他存心来得很晚，见黑暗包围着一片院落，只有吴禄贞的卧室还亮着灯光。

马步周是侍卫队长，带人进署衙无人阻挡。但他新来乍到，不敢随便造次。只是听说吴禄贞行为不羁，但把握不住现在的个性，万一他恼怒了，推辞不要反而怪自己怎么办？如果他欣然接受女人，自己又不甘心，更舍不得。

抱得美人归

但是，如果周符麟把四姑娘带走了，自己连见个面的机会也没有，还不如被吴禄贞留在保定，自己总有机会接近吧。于是，他单人独马进去，见没有惊动任何人，栓了马，到后院，开了后院门。

轿子已经在暗中停下，他让轿夫回避，掀开帘子，牵四姑娘下轿，拉到怀里，亲热一阵，如此这般交代了，再带进院子里，让她自己前去拍门，自己躲在暗中观察。

吴禄贞正在房间起草奏折，听到轻轻的拍门声，问：“谁？什么事情？”

外面又是轻敲声，无人言语。四周人都睡下了，他只有自己起身开门。

“吴大人吉祥。”四姑娘上前行了一礼。

吴禄贞先听其声，如闻琵琶反弹，细沙浣琴；灯下粗粗一看四姑娘的容貌，感觉明灯如照，半个黑幕似被刷白。再细看，这不是周符麟身边的小妾吗？四姑娘一笑，一片天都擦白了，这一眼的感觉，像是西施、貂蝉的美亦不过如此。大惊之下，竟说不出话来。

在这微妙的时候，最不该说话的人先打破了梦境：“吴大人，外面春凉，不请妾身去屋内说话，是不是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吴禄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闪了个念，一时间从梦里回了人间：我是何人？此时何处？我正要求撤离周符麟，岂能再走他的老路？生性豪迈的吴禄贞，虽是好色怜香，却警惕女人在这当口出现。

于是，他堵在门口，问：“你似乎是周太太吧？深更半夜，到寒舍干什么？”

上次在惊恐之中，没有看清楚，四姑娘乘着灯光，也在灯下好好打量了一阵这个保定第一位高权重的吴大人：三十多岁（此时吴禄贞刚刚而立，常年行军，显得比普通人要老成几分），身材不高，两肩比常人宽点。四肢并不粗壮，却将衣服撑得严严实实的——显示一种雄性刚硬的美；五官坚毅，像刀刻斧凿一般立体，唇上留着流行的八字胡，由此透了几分英俊。

俗话说：鸨爱钱，姐爱俏。四姑娘平时待客无数，却不曾见到过吴禄贞这般大英雄，寻思道：平时见那些八旗子弟、富豪财阀太多，哪有眼前这位人物英武大气。不用说周符麟远远没有他的精气神，就是马步周，也少了他的沉稳与英武气质，细看之后，竟有了几分心动。

于是，四姑娘又道了一个万福：“吴大人，小女子虽在周大人跟前侍候，但也一向敬佩大英雄的美名，因为他即将离任去远方，不便带家小。妾身也不愿意去他老家受人使唤，因此奔投吴大人，还请赐一口饭。”

吴禄贞虽被四姑娘惊艳，却也不是见色垂涎之人。心想，即使并非周符麟的美人计：我吴某人也不能为一个女子所掌控。仰面朝着夜空，冷冷道：“周太太，这里是军衙，在下是来从军的，此时，吴某人正在公干而不是等女人，春寒料峭，为避瓜田李下之嫌，我可不奉陪了。”

空气里原来弥漫着暧昧的气息，刹那之间，被吴禄贞搅得尴尬了几分。四姑娘却陡然有一股敬佩之气涌上心头，道：“吴大人，知道您日日为公务操劳，今日来访实属冒昧。既然大人不留，想必自有道理，只怪妾身不能讨得大人欢心，自惭形秽，告辞。”

说毕，抽出腋下的手绢，双手捧起掩面，肩膀耸起，抽动几下，似乎伤感了，转身就走。

听到她簌簌的脚步，吴禄贞有点不忍，问：“你……你到哪去？”

她一听，以为有回转余地，停步回眸一笑，宛然中带几分凄凉，更显得楚楚动人。那眸子和吴禄贞的眼波一触，霎时松开，细声语道：“将军正操劳，贱妾哪敢给添累赘？”

“我……不是留你，只是，星夜迷蒙，栖身何处？”

四姑娘站定，轻启朱唇，居然吟诵出严蕊的《卜算子·咏梅》：“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待到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她娇声轻语，口舌吐兰，念出这一首词，凄婉动人，正合时宜，正合身份，正合此情此景，这个女子有点文化修养，秀外慧中，跟着周符麟，可惜了……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上前一步，微微抬手，清洌的夜气似乎在握，他打了一个寒颤，能让她跟自己吗？不行。让她走吧？能到哪去？是谁带进来的？

“马步周——”

“卑职到。”马步周极快地闪现在门口。

吴禄贞心头闪过一道阴影：幸亏没上当，冷笑了：“非你莫属啊。”

“卑职的确是为您找个侍候的人。”

“得了吧，谢谢你的好意。”吴禄贞严厉起来，“从哪里来的，给我带到哪里去！”

马步周还想尽职：“她，她的确是，是没处可去，请大人收留。”

“你收留了吧！周符麟要充当王允，我可不想当董卓，你这赛吕布与这个赛貂蝉正相配。”

吴禄贞一眼看穿那边的阴谋，马步周暗暗佩服，为他的人品叫好，既有欣慰，也有失落，只有领着四姑娘从后门出去。牵着她的手，已经温热，心跳加速，低声问：“我们……找个旅社去……”

他不知道，就在与吴禄贞见面及对话时间，四姑娘的心已经别移了，已经让他把握不住了。

“不，回去吧，周大人……算着时间的。”这是四姑娘的借口，可何尝不是如此呢？轿夫还等着要钱，没走，马步周只有让她上轿，再回到周府。

周符麟将四姑娘打发走，家小也送回原籍了，当晚没女人陪着，好生无聊，夜不能寐。想去妓院，又担心吴禄贞正在严肃军纪，万一被他抓住，调任都没有接受之地，安稳点吧，等他收留了四姑娘，自己再打将上门。

于是，吩咐门子找个青楼姿色出众的来，正在享受，四姑娘回来了。本来被周符麟送人就觉得委屈，被吴禄贞拒绝更觉得难堪，回来已经不甘。自己才走半夜，床上就躺着别的女人了，好生恼火，又哭又闹。

周符麟本来就是个喜新厌旧之人，把四姑娘玩腻了，想用她做鱼饵没能成功，突然返回，心想吴禄贞都看不上，我还留着干什么？任她与叫来的妓女在卧室打闹，出来叫住马步周，问他是怎么回事？

马步周已经听见里屋传出的动静，装着不知。只是说，四姑娘对吴禄贞说你已经不要她了，情愿自己来侍奉吴大人。但那人白白担了个风流成性的虚名，如此美人他居然看不上，还以为你有什么阴谋，硬是推她出来。

“四姑娘丢人，就是我丢人啊。”周符麟心想，如果再留下四姑娘，不是暴露了自己的阴谋吗？想想怒从心头起，回屋扯起四姑娘，扔到院子里：“就是这贱人，对姓吴的不定说什么了，坏了我的大事，还好意思回来闹？！”

漆黑的院子里，冰凉的三合土，四姑娘躺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马步周心疼，又不敢拉，只有进屋帮着求情：“大人息怒，小的暗中呆在一边，看清楚的，不怪四姑娘，都是姓吴的奸诈，将大人的好心当做驴肝肺……也怪……下官没有尽力，愧对周大人。”

见马步周诚惶诚恐，周符麟计上心来：“难道说，本官眼拙，四姑娘不漂亮？”

“哪里哪里？四姑娘可算是保定城第一美人，周大人慧眼识宝，有多少人羡慕大人艳福不浅的。”

“你也羡慕？”

“小的……小的只怪家贫才短，没……没这福分……在属下眼中，她就是嫦娥下凡，昭君转世，实为天人啊。”

“你真喜欢她？”

以为周符麟试探的，他不敢说实话：“大人，四姑娘是您的宝贝，给属下十个胆子，也不敢……”

“你要不喜欢，我就给别人了啊。”

马步周立即跪下磕头不止：“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我对您一片忠心的份上，既然您有心放四姑娘一条生路，不如让属下替你照顾，您需要时再完璧归赵好不好？”

“哼哼，肉包子打狗，还有完璧吗？”见马步周不敢言语，又对他说，“你是个聪明人，给你可以，你给我什么呢？”

“小的除了一身臭皮囊，可是一无所有啊。”

周符麟猥亵地捏捏他周正的脸：“就你这臭皮囊，可是有赛吕布的美名的。”

马步周惊恐地站起：“周大人，您……”

“你放心，我可没有断袖之好，”周符麟狞笑道，“如果你能勾引吴禄贞显出龙阳色，就为我出气了。”

“这……”马步周也是血性男儿，怎么愿意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灵机一动，说，“大人，我看，与吴禄贞交往之人，往往口谈革命，孙中山什么的，要搬倒他，只要查出他是革命党……”

听他耳语几句，周符麟大喜过望：“好，好，这事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的，随时给我报告。除掉他，将来还有白花花的银子，现在，领着你的美人走吧。”

怎么报告？等你到北京了，我天天给你打电话？不要脑袋了？先应承下来再说。两边都叫我收留四姑娘，感谢周大人，也要感谢吴大人。

马步周抱得美人归，心花怒放。只有四姑娘委屈，如果三人中选一人的话，周符麟有钱但猥琐，马步周俊秀但下作，吴禄贞文武双全、正气凛然，这才是自己理想的男人，可惜身不由己呀。

别致的乔迁盛典

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阳光将白花花的光线洒满了北京。大方家胡同挤满了人、车、马，前不见首，后不见尾，把个胡同塞得满满的，以至于肃亲王的轿子也进不来，只有停在外面。

王爷不知就里，让手下人来问情况，后面的人叫他问前面，前面的人叫他问更前面，更前面的人问他是来干嘛的。

宰相家人七品官，何况亲王府的人，平日鼻子都翘到天上去了，但求人只有弯腰：“我们肃亲王前来祝贺吴大人的乔迁之喜。”

前前后后的下人一起在抱怨，都说不知什么情况，等了半晌，大门紧闭，哪有把道喜的客人拦在外面的？车里的、马背上的主人早已经下了车，一起涌到大门口去了。他们不急，因为知道吴禄贞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大门紧闭，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大家都等着看稀罕哩。

果然，禀报的差人还没走到亲王轿子前，里头就传出来大轰大嗡的音乐，从围墙里面倾泻出来，从门缝里面喷涌出来。其中有琴声，但不是胡琴扬琴；有鼓声，但不是中式锣鼓，有笛声，但不是竹笛箫声……懂点音乐的人听出来了，是西洋乐器演奏的民乐《金蛇狂舞》，那金蛇发出金属的声音，震撼也刺耳。

大门开了，台阶下的人看见大门两侧各一队人，穿着雪白的西洋制服，有金色的纽扣与金色的流苏，一个个肩挎大红绶带，上面是黄漆大字：“热烈祝贺娱园开张！”

门口的客人乐了，一哄而进，穿过管弦乐队的欢迎夹道，被一个英俊军人引到大楼侧面的花园里。四周绿荫婆娑，葡萄架下，长长的桌子铺成一条高台，高台上铺着雪白的台布，上面摆满了糕点、水果、冷菜、碗碟、筷子、叉子、红酒、白酒……就是没有茶。

“主人呢？”客人们寻找着。

“吴禄贞在这里恭迎大家光临寒舍——”他站在花园中央的一座假山上，向来客一会儿作揖，一会儿敬礼，一会儿鼓掌。

大家说要参观新房，吴禄贞却说：“在下今日不结婚，没新房。要看你们就在外面看吧。客厅装不下这么多人，厨房卫生间卧室都是见不得人的地方，有什么看头？”

没人不笑的，都说他别开生面，到底是留过洋的，乔迁新居的仪式也与众不同，要他致辞。

他也不客气，站在假山上，做了个手势，大门口的西洋乐队停止了演奏。他朝下拱拱手，说：“诸位大人、诸位同仁、诸位朋友：感谢你们光临！我吴某人今天不是新居乔迁，而是娱园开张。何为娱园？就是大家娱乐的花园。所以房屋不大，只有两层，花园不小，敞开欢迎。诸位尽可以在这里唱歌、跳舞、练武术、翻跟头、撒泼打滚……”

说到这里，他站在高处，见肃亲王进来了，朝乐队做了个手势，跟着又响起惊天动地的西洋乐曲，善耆捂着耳朵才能走进来。进来的人全站着，连一条板凳也没有，他也只好站着。

如此尊卑不分，难道本王爷是来听你高高在上训话的吗？善耆油光光的脸上布满汗珠，浓眉成正八字，胡子成倒八字，吴禄贞知道触犯了王爷的尊严，手一挥停止了军乐演奏，打了个千，喝道：“请王爷训话——”

这小子捉鬼卖钱，看出我的不快了，今天给他个面子吧。于是说：“本王爷今天来随喜，入乡随俗，哪有喧宾夺主的？你说你的。”

吴禄贞察言观色，知道善耆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亲民形象，也不啰嗦了，对下面叫道：“在下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以后说，现在要说的还是那话，娱园就是给同僚及朋友娱乐的，想吃就吃，想玩就玩，吃好了，喝好了，想走就走，招呼都不用打一个的。再次感谢大家光临，吴禄贞敬礼了——”

他一番打千、作揖、敬军礼之后，下了假山，来请肃亲王与良弼到客厅坐去。良弼军人出生，站着倒是没感觉累，但他是皇室成员，理当为亲王作陪。进了客厅，才看出是西式陈设，沙发比太师椅更软和，客人坐下，也有茶水供应，这才是待客之道嘛。

肃亲王背靠沙发，舒展了筋骨，这才问：“授卿啊，听说你在保定日子不好过啊。”

“上有荫昌等陆军部的压制，下有周符麟等的牵制，我是进退维谷，日子不好过，才要建设大后方。”吴禄贞愤愤地说。

良弼坐在亲王的对面，双手比了比厚度：“下面打报告控诉授卿的材料，几乎有一尺高了，荫昌军事不行，权术厉害，撤了周符麟，换上吴鸿昌，还是袁世凯的人。”

亲王点头：“我也听说了，授卿，良弼没少帮着你说话，你要好好谢谢他。”

“我出去拿一瓶酒来，敬他一杯？”吴禄贞站起来要走。

“免了免了，你那些酒，你那些菜，都不是正经请客的东西。”良弼制止了他，扭头对肃亲王说，“想要给亲王禀报，还是说点正经的吧。”

吴禄贞见缝插针：“要说正经的，咱就声讨袁世凯：六镇都是他的人，要换人换不动，要指挥不听从，在下就是摆设一个。”

“你说对了，真该声讨那家伙！”良弼马上有话可说了，“袁世凯是我满清的大敌，他的小站练兵，花了我们多少银子，结果呢，德国教练、德国装备、德国武器，练出的人马却是他袁世凯的亲信。”

善耆也说：“是啊，摄政王阅兵，问士兵衣服哪来的？说是袁宫保给的；”

“除了我带领的第一镇外，其余哪支部队朝廷调动得了？原指望授卿能统领第六镇，结果他只有任免下级军官的权利，中上层军官不听他的，袁世凯依然控制着我们大清部队。”良弼代吴禄贞不平。

“我有什么办法？一个人打水不混，还没动真格地整治军队，上下就已经有人散布谣言，说我拥兵自重。天啊，咱可怕了，否则，脑袋掉了还不知是谁割掉的哩。”吴禄贞愤愤地坐下，沙发又将他弹起，干脆坐到沙发靠背上，比两个爱新觉罗还高出一头。

“你这张嘴呀，就是一门天天点火的大炮，说话没深浅，总是被人抓住把柄。”良弼以他好友的身份劝告，“祸从口出，患从口入，以后真要当心点。”

善耆也附和下僚：“本王要不是大度，也早被你这张嘴气得七窍流血了……”

“哎——江山容易改，禀性最难移，下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吴禄贞就势滚到沙发上，“我对整顿第六镇完全丧失信心了，所以平时就让周维桢在保定管着，我是乐得逍遥且逍遥，造所娱园来养老吧。”

良弼生气了：“授卿，你太辜负我们的期望了——”

肃亲王也吹胡子瞪眼的：“你口口声声批评我们朝廷腐败，你居然也开始腐败……”

他的话没说完，门外进来个军官敬礼：“吴大人，花园里客人们等着主人招待，请您移步。”

两个贵族客人都对这人的风度气质赞口不绝，吴禄贞乘机介绍，说这是他的侍卫队长，一招一式都是标准的德国操典范本。良弼就说要借去给禁卫军训练一下。

吴禄贞说：“得了吧，你那些八旗子弟萎靡不振，也没他的好模样啊。”

马步周很受用，却依然站得如同一棵青松。听吴大人吩咐，要给贵客弄些酒菜来，干净利索地向右转，马靴鞋跟碰出清脆的响声，正要开步走，就见肃亲王掏出一张银票：“你那些零食也能设宴请客？我可是带了贺礼来的——不过你似乎用不着。”

良弼不得不掏出一张银票，讪笑道：“别人‘三年清知府，十万百花银’，你才几个月，居然能造洋房、修花园了，你比和珅还贪，居然要我们救济？”

吴禄贞一把将银票抢过了：“老同学冤枉下官了，你问问肃亲王，我造娱园的钱，全部是向日本银行贷款来的。所以只能以自助餐请客。你们的银子赐给下官，待会一本正经在得月楼摆酒如何？”

肃亲王站起来：“算了吧，这点钱不够你每年的利息，还舍得请我们花费？走了，任你们穷折腾去吧。”

见良弼也站起来，吴禄贞让侍卫队长送走他们，再到花园与客人共饮。

“站着饮酒不习惯，端着盘子像讨饭。”大家取笑着，吃喝着，终因骑马坐车惯了，站着太累，纷纷推说有要事告退，匆匆结束了招待午宴。

聚会中新添一员干将

留下的李书城、张世膺等，都是吴禄贞的铁杆，转移到后花园角落的一个小亭子里。一丛翠竹围绕，四周静寂无声，亭子边沿一圈子美人靠，中间的小圆桌子上几杯清茶，习习凉风，与刚才的喧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众人坐下，抚掌大笑：“授卿自助餐的主意不错，热闹、省钱、还可以让那些附庸风雅走过场的达官贵人早早离开，可以清静了……”

黄恺元面露不悦，首先发难：“老弟，买官的钱还是我给你的，哪有钱用来造房子？”

张世膺也奇怪了：“老兄，你一贯是挣一个花两个的人，造豪宅可不是一文两文的。”

（张世膺，江西德化——今九江人。留学日本时加入同盟会，为江西同盟会负责人。后任北洋第六镇参谋长。1911年辛亥革命时，清廷下令第六镇开赴武汉镇压革命。联络第六镇统制吴禄贞准备率部武装起义。同年11月，与吴禄贞一起被袁世凯派人暗杀于石家庄车站。）

李书城说：“他哪有钱？都是向日本正金银行借贷来的款子。”

“这么多钱怎么还？”

“还什么？”吴禄贞得意地笑笑，“在座几位，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干革命？等我们马革裹尸还的那天，日本人问老鬼要债！”

李书城嫌他大喜日子胡乱说，就称茶杯里的茶叶多了，倒些浓茶给他，顺便朝他翻个白眼：“你呀，嘴也没个顾忌，才搬进新房，就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干丞回来了？”蓝天蔚面朝前院，惊奇周维桢突然出现，叫起来。

吴禄贞正接茶，抬起头，见周维桢后面跟着个青年，茶碗倾斜，茶水顺着茶几流淌，他跳起来问：“周维桢你从哪里捡到个胖娃？”

周维桢“嘿嘿”作答，不忙于回答问题，冲进亭子，扶起吴禄贞的茶碗，递给新来的人：“彭家珍，喝！”

圆脸大眼睛的胖子，站在栏杆外接过，只有半盏了，仰着脖子一饮而尽，这才说话：“我是胖子不是吹的，啥子捡来的哟，我是你们的战友。”

黄恺元学着他的四川话：“你说哈子，从哪个凼来的？”

“说不清楚，我这个人莫得长性子，打一枪换个地方。”

蓝天蔚说：“你就一个个地方说清楚吧。”

“我进来说。”胖子没喝够，连茶叶都倒进嘴里，嚼嚼吐了。

“别别别，说清楚了你再进来。”张绍曾做事一贯谨慎，将陌生人拦在外面。

“我跑累了，让我坐嗨。”

李书城不忍拒绝，伸手拉他。那小胖子身子圆滚滚的像熊猫，身手却敏健得像猴子，在人群里找个空挡，抬腿跨到亭子栏杆上，身子一纵，稳稳地蹦下来，屁股已经坐稳在美人靠上。放下空茶碗，又伸手端起当中圆桌子上的茶碗，不管是谁的，一口喝干，这才报上家门：“在下1906年毕业于四川武备学堂，任过四川新军第六十一标一营左队排长、队官等职务，1909年入云南任新军第十九镇随营学堂管带兼教练官。1910年入东三省，任奉天学兵营队官兼教习。从西南到东北，现任天津兵站司令部副官。各位长官，报告完毕！”

见他说完后起立敬礼，然后坐下，大家都笑起来，一个个把茶碗推给他：“说话多，渴得凶，都给你喝。”

吴禄贞拍拍他的肩膀：“胖子是水做的，到这里来讨水喝的是不是？”

“不是。”他居然又喝下一茶碗，“我是来找战友的。”

周维桢说：“这里都是你的战友，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不，他既然说我们是战友，猜猜看，谁是谁？”蓝天蔚刁难他。

彭家珍抹了嘴角的茶水，四顾打量了一番，先朝向吴禄贞：“短小精悍，气度不凡，一定是娱园的主人。”

张绍曾指指自己：“我呢？”

“精明英武，严肃端庄，话音里有点天津味了，驻扎天津的第二十镇统制。”

另一个慢悠悠地问：“你看在下是谁？”

“模样富态，双目精明，一定是支助吴禄贞买官的黄恺元。”彭家珍扭头看着身边人说，“文弱憨厚，想必是李书城……其余的，认不出来了，但，可以明确地说，士官三杰都来了。”

“我呢？”

“您最活跃，聪明绝顶，应该是蓝天蔚。”

众人抚掌，都说他厉害。问周维桢是否路上给他介绍了各人特点，周维桢说：“绝对没有。他到保定找授卿，我说今天娱园开张，诸位同志都会来聚会，这是见大家的机会。”

彭家珍话多，抢着说：“机会难得，我们马上坐火车赶来，下车就跑，幸亏你们还没走，出汗多，所以渴……”

“呵呵，该走的都走了。”吴禄贞说，“你们来得正好。”

周维桢补充：“路上看见回府的肃亲王，跟在轿子旁边的人，彭家珍一眼就认出是谁了，真有一双慧眼。”

“这还用说吗？一定是良弼。”

尽管大家看见良弼与肃亲王一同出门的，还是有些诧异：“何以见得？”

彭家珍道出缘由：“看模样，都是一张刻板的贵族面孔；看坐骑，宝马良驹，不是平常人能有的；看关系，能傍着亲王轿子走，时而交谈几句的，一定是皇亲国戚；看架势，腰背挺直，目不斜视，武将风度第一，朝廷没人能及；看……”

“你的观察真细致。”吴禄贞问，“你大老远出川来，东奔西跑的，家小也不要，就为了进京看皇亲国戚的？”

“有家没小，连老婆也没娶进门。说了亲事，还没结婚，匈奴未灭，何以为家？革命不成功，坚决不成家。”彭家珍说得斩钉截铁。

张绍曾来自天津，似乎随意地问了兵站的什么人，彭家珍十分敏感，虽然回答了，还是站起来对众人拱拱手，“你们问够了，该我求教啦。”

“我们都是你兄长，有什么尽管问。”吴禄贞首先表态。

“先问主人吧。您造这么多的房子，家里有多少人啊？怎么住得了？”

“家人不多朋友多。”吴禄贞说，“以前的同学，现在的同事，南来北往的朋友，这里就是中转站。”

李书城说：“我与周维桢都住他家，你来京也可以住这里。”

留给后人的照片

“佩服佩服。”彭家珍拱拱手，“干丞，带我参观一下，看看待我落难时，是否有一个空间让我栖息。”

周维桢说没问题，带着他进大楼去了。望着他俩离开的背影，吴禄贞问张绍曾：“他说的人对么？你似乎有点多心了。”

张绍曾说：“他没说错，但我们初次相见，今天要商议的事情很重要，他新来乍到的，还是不参与的好。”其余几人也点头称是。

（当时对他还不了解，其实这是个坚定的革命者。不仅在四川参加过保路运动，而且后来当了天津站副官，代理标统，武昌起义后几天就到职了。10月下旬，清廷从欧洲购得大批军火经京奉路南运长江前线，他被派为主要押运人员之一。协助该镇统制张绍曾下令在列车过滦州时予以截留，事后一推了事。他还拿出大量军用车票供京津党人使用。后因筹措起义，挪出一批枪支、军马、军粮及资金而被发觉，清陆军下令通缉。此时他身为京津同盟会军事部长，一面躲避清廷的追捕，一面开展革命活动，化名在京津地区联络起义。当他听说吴禄贞在起义北上的凌晨被暗杀后，他坚信是良弼派人干的，经过精心策划，1912年1月26日炸死宗社党首领良弼，但同时不幸被一弹片飞伤后脑，1912年1月27日凌晨（农历1911年12月9日）牺牲。被南京临时政府追赠其为大将军。）

那天谁也没有料到以后的事情，因为他们不仅要商议利用秋操时机起义，还讨论了日本对中国的威胁问题。

吴禄贞以为日本忘我之心不死，并未因“间岛问题”的解决而消除，仍在伺机而动，大家一起商议对策，决定上密折给清廷，要清廷及早防备。

李书城当即掏出本子，记录大家凑的奏本：“日本图我，已非一日。甲午之战，启外人侮我之端；庚子之役，为各国进兵之导。胜俄以后，野心愈炽。夷朝鲜为版图，视东省为外府。”折子后面还提出了对策。

（但是，他们的苦心只换来一顿美餐，当天清廷特赐御馔，表示嘉奖和采纳，以后根本不见行动。）

送走了客人，吴禄贞才回到楼里，书房里一个穿洋装的青年始终等候着他，这时起立问：“大人，何时照相？”

“照相？”吴禄贞几乎把这事忘记了，“照照照。”

一口气说三个字，这才转身出门，叫住长女：“忠华，快把你弟弟妹妹叫来照相。”

搬进新房子，孩子有了大空间，房前屋后跑得正欢，被叫回来还嘟着嘴，四岁的忠黄拉着姐姐问：“什么叫照相呀？”

姐姐已经读书，告诉大弟弟：“照相，就是把人样子印到纸片上。”

“人样子到纸片上干什么呀？”

“以后哪个人不见了，看看纸片，就知道什么样子了。”

“哪个人会不见了？”

大弟弟这样问，姐姐卡了壳，歪着脑袋，想了下：“比如说，爸爸到保定去了，我们想爸爸，就可以看照片呀。”

一语成谶，几个月后，父亲就永远离开了他们。对父亲印象最深的大姐，成了最思念父亲的孩子。还在母亲肚子里的小四子，出生时，父亲已经离开他一周了，一辈子也没见过父亲的面，只有从照片上一睹风采。

吴禄贞站在几杆竹子前，向妻子招招手。静淑很不情愿地走过来：“照什么相？你不是喜欢照相的人呀，今天累了一天了，也不歇一歇。”

“乔迁，有了花园，我不是又要去保定了吗？留个纪念也好。”吴禄贞扶着妻子坐下。

“你累了，你先坐。”她要站起来。

吴禄贞亲热地搂着她的肩，又按下她：“静淑，你是我们家的功臣，当然你坐着，我站着。”

“你是一家之主，当然你坐着我站着啊。”静淑很少有时间受到他的温存，当着摄影师的面，不好意思扭捏着。

“难为你了，这么些年，你为禄贞敬奉老母，抚育子女，辛勤理家，使我没有后顾之忧，这个家，以后还要托付给你的。”

看他们夫妻相敬如宾，摄影师有几分感动，又搬来一张椅子：“夫人坐下，大人也坐下，几个孩子在旁边，高度的差别也不是太大。”

“孩子都快出生了，大肚子照出来多难看呀。”静淑还想走，“等孩子出世再照吧。”

“难看什么呀，女人孕育生命的时候，是最美丽的时候。来来来，你坐左边，我坐右边。”姐姐弟弟都要靠着爸爸照，吴禄贞说，“忠华站中间，忠黄站左边。”

弟弟不高兴了：“我要站中间。”

妻子也认为不合理：“长子应该占当中的。”

“长女最大，你不知道我重女轻男？”吴禄贞笑着说，又接过妻子手中的小女儿，“让我的千金小姐们，跟爸爸多呆一天是一天。”

静淑伸出团扇遮住他的嘴：“何出此言？有点不……”

“吉利”两个字没说出来，吴禄贞就将她的团扇推回去，遮在她肚子上，“放这里，既能遮挡，又显淑女风范，就是照不出我们四儿了。”

妻子宛然一笑：“你呀，真逗，就是不放扇子，他也进不了照片中的。”

吴禄贞也笑，觉得自己强颜欢笑，又干脆收敛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安分，总想策划一个抛头颅、洒热血的行动。一旦事败，自己还能看得见妻子腹中的孩子吗？将出世的孩子只有从照片上看得到父亲了，所以，一张全家福是必不可少的。

他让佣人去请母亲，母亲说今日闹腾，头昏，早早上床睡觉了。摄影师又反复催促，说天色将晚，得赶紧拍摄，要不然光线不足。吴禄贞只得答应，抓紧时间，拍下了他生命中最后一张照片。

秋操前的内部会议

北洋六镇的司令部里反常，昨天统制一行人才回来，今天就叫人开会。人没到齐，统制传唤侍卫队长：“马步周——”

听到喝令，马步周一凛，端臂跑到司令部门口：“卑职到，大人有事请吩咐。”

“我有重要会议要召开，你将所有侍卫分散在司令部内外，你亲自督查，任何人不能靠近会议室，知道了吗？”

“是！”他又敬了个漂亮的军礼，转身小跑去布置。同时，心里暗暗打鼓，一边分派守卫，一边斜眼看着周维桢叫来开会的人：陆续进会议室的，既有军官，也有士兵，还有伙夫、马夫……

什么会？不让自己参加，也不能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坐到一起呀。

将人安排好，马步周向会议室走去，窗户关着，隐隐传来吴禄贞的声音“……秋操……共和会……”他竭力要捕捉统制说的具体内容，可声音低下去下，赶紧快步伐向会议室走。

还没到门口，周维桢听到脚步声就出来了，伸出巴掌，做了个阻拦的姿势，轻声说：“队长止步！”

“报告周参谋，我来汇报的，已经布置好了。”他压低声音，只为了听清屋里的声音。平时吴禄贞个子不大嗓门高，今天声音怎么这样低？

“你得亲自去外面警戒！”周维桢竖立的巴掌折转向上，做了个请他离开的手势。

马步周悻悻走开，竖立的耳朵还是听到屋里传出的几个字眼：“假戏真做……带上武器……伺机……”

莫非，他们要搞暴动？在什么地方？什么地点？他有点着急了，对周符麟指令一直没反馈，惴惴不安，即使为了每天晚上销魂的女人，也是要答谢的。何况，前任尽管职务低一点，但有靠山，有后台，新官新潮，来往人太杂，终究不是个可以靠得住的人。

刚刚转身，一个侍卫就来叫：“马队长，来个人，说是你老乡，要见……”

周维桢还没进屋，斥责道：“小声说话！一边去！”

“周参谋，老乡找我，我……”

“你去就是，放你半天假！”周维桢看不惯马步周，长得太周正不是他的错，可是第一次见他们，就说他老上司的坏话，然后，那么直接地闯进周符麟家中，不是一般下级军官可以随便为之的。

最可恶的是，时隔不久，他深更半夜送女人到吴禄贞卧室，是何居心？不管是谁主使的，他都脱不了干系。何况，他那眼睛里透露出的桀骜之气，更使周维桢睡觉都不安稳。组建外围组织共和会、发展会员，都避开他。

今天开会，是娱园开张那天筹备的内容之一。趁贺礼的人多，同盟会员也夹杂在里面，连张绍曾也从天津赶来，就是为了计划在秋操中举行起义。连他新带去见他们的彭家珍，明明是同盟会成员，因为大家初次见面，看出张绍曾等警惕的目光，周维桢也带着他回避了。

事后吴禄贞才对他传达讨论内容，就是尽量促成士官三杰都带领人马参加，而且不听令陆军部的规定，悄悄带上真枪实弹。三军汇合之际，联合动手，对准良弼率领的一镇统制射击，只要他的禁卫军解除武装，推翻清廷，不在话下。

这样重大的机密，必须是自己人才能知晓，让吴禄贞指令他担任禁卫，不让别人靠拢会议室，就是周维桢的主意。可是，这家伙却死皮赖脸地往跟前凑，只有打发他出去才安全。

马步周出生贫寒，年纪不大就考了军校出门念书，家乡远在安徽，谁会来找他？既然周维桢看得紧，不如出门散散心。临走还狐假虎威，从司令部到大门外。边走边训斥侍卫：“都给我站好了，看紧点，周副官让我办事去，如果哪个失职，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们——”

走出大门，一个便装男人笼着袖子走过来：“马队长，许久不见，近来好吗？”

哪里是老乡？原来是周符麟的管家大贵。两人一对眼神，马步周立即知道是老主子召唤了。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打哈哈：“啊啊啊，是富大哥呀，什么时候来京的？住哪里？到你的地方看看？”

那边人也打着哈哈，两人一起到了周符麟家。周府如被抄家一样四壁空空，连仆人也不见踪影，只有大贵跟前忙后形影不离。

周符麟如丧家之犬，大约来不及吸鸦片，精神萎靡不振，双眼依然阴鸷，盯得马步周发毛：“你小子春风得意马蹄疾啊，几次派人都找不着你了，存心躲着我是不是？”

“小的不敢，正找机会向您汇报的。”他立即跪下申述，“前阵子一直在北京盯着吴禄贞哩。”

“他不是要整顿六镇吗？怎么常驻北京？”

“娱园落成了，好华丽，好大，好气派，为了落成典礼，他在京忙了好一阵子，邀请了许多人参加……”

周符麟感兴趣了：“都有些什么人？”

“民政尚书肃亲王、一镇统制良弼、陆军副大臣……”

听他是以官职汇报的，不会漏掉一个吧？问：“陆军尚书荫昌去了没有？”

“没有，军谘府的去了几个，还有一些达官显贵，等不及他开门就走了。”

周符麟问怎么回事？让他站起来走到旁边说。马步周起身，坐到下手，把当天情况说了一下，两人都觉得出格但是有趣。

周符麟问：“莫非趁此敛财？”

“没有，他的请帖是我挨门挨户送的，请帖上申明不请客不收礼，只吃自助餐。”

“他哪来那么些钱？”

“这点，我向管家问清楚了的，是从日本一家银行贷款筹集的建房资金，银行日本经理还来道喜的。”

“这就可以告他一个勾结日商的汉奸罪。”周符麟兴奋起来，两眼炯炯发光。

“不妥，这是肃亲王牵的线，不能打老鼠碰倒玉瓶。”马步周摇摇头，“其实告倒他，有更大的罪名。”

“什么罪？”

马步周看看大贵在跟前，吞了口唾沫，周符麟让他倒茶去。

大贵说，行李都运到火车站托运去了，锅冷灶凉的，没开水。周符麟发脾气了，让他到茶楼去买一壶茶来。

大贵走了，马步周才说：“吴禄贞要造反——”

周符麟一怔，显然被吓着了：“他，他才上任，职务不低，何以要造反？这事情，没有真凭实据可不能乱说的。”

马步周就把娱园开张那天的事情说了，留下来的几个，都是吴禄贞的好友，特别转移到后花园的小亭子里面，周维桢带个新客人来，也被他们支开。不知讨论什么重大问题，到太阳快落山下散去。

周符麟老奸巨猾，依然摇头：“这不足以为凭。”

“还有哩，”马步周端出今天的事来，“即使吴禄贞回北京的时候，他的亲信周维桢也忙于发展他们的人，昨天我们才回保定，今天他们就召集一些人马开会，布置造反事宜……”

“啊？怎么商议的？”周符麟急忙问，“时间？地点？怎么行动？”

马步周说：“他们召集的都是共和会成员，可能是革命军的外围组织，说什么秋操、武器、假戏真做什么的……”

周符麟吹胡子瞪眼睛地：“你个混蛋，还是他的侍卫队长，起码应该是个贴身保镖，他的大事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白给你一个女人了，你给我送回来——老子带走！”

马步周立即起身，站得笔直：“周大人息怒，我正在打探的时候，您派人将我叫出来了，要不，卑职现在赶回去，不知是否赶得上。”

他不骂人了，思索一阵，平息了怒火，这才说：“尽管你只听到一鳞半爪，但还是很有价值。我知道，他们是想在秋操上闹事，时间还早，来得及，你以后继续探听。”

“大人这架势，马上要乔迁了，卑职怎么给您汇报。”

“是的，我今天就要出发，先去北京。叫你来，就是给你交代：此事绝密，不能让第三人知道。我到了北京，就写信给大贵，让他告诉你我的电话号码，事情紧急，你到邮局电话我……”

大贵提着一个茶壶，捏着两只茶碗进来了，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茶。马步周才知道，刚才不应该提防他的，于是接过来问：“管家还住在这里吗？”

“不，小的要住到儿子那里去了。”大贵恭敬地说，“张家巷32号，队长有事可找我，我要找您，就说是您老乡。”

“这……四姑娘……”马步周低着头，抬眼怯怯地看着周符麟，“请大人别记小人过……”

周符麟微微一笑：“我不计较，你也别亏待她。你在这里一贫如洗，我的家具除了大贵要的，其余都给你了。”

大贵说：“马队长，先尽您要，我儿子那里什么都有。”

“天黑再来搬运。我走了——”周符麟站起来出了后门，见马步周也要跟随，他一摆手，“别暴露你与我的关系。”

到底姜是老的辣，马步周见他出门，大贵跟着，后面的马车、随从也不少，自己悄悄回身，到屋子里绕了一圈，真是应有尽有，可惜这房子不能给自己。但是，有了家具，自己就可以租个大点的房子，过像样的家庭生活了。

最高预备会公布剧本

北京军谘府议事厅不大，光线不好，充电不足，人一多，更显得灰暗。

这天，一大清早就坐满了高级军政官员，还有，得到召令提前进京叙事的参演各部主官，皆是奉了秋操总监阅操大臣之令，在此聚集，召开操演预备会议，一连要开上好几天。上午议事，下午放假，由各人自行安排活动。

主角未到，底下一片喧哗，大家纷纷跟熟络的同仁交头接耳，传播或者制造着轶事，人群中不时传出“哦——”，交杂着一阵颔首和感慨。

“绶卿！”

一身新式军服的吴禄贞正闭目神游，不想却被意外打断。刚睁开眼，一个模样威武的年轻军官便映入眼帘。

“哦！张绍曾！你看我，刚才怎么就没瞧见你，不然也不会坐在旮旯里唱独角戏了。”禄贞像是自我辩解、也像自我解嘲般地应道。

“好你个吴绶卿！你没瞧见我，我可早就瞧见你了！”新军20镇统制张绍曾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一进门谁都瞧不上眼，埋着脑袋直往角落里头窝。怪不得也没人搭理你，要不是领子上的军衔，别人还当你是哪位大人的侍从副官呢。”

一通话讲得禄贞倒不大好意思，连打哈哈。张绍曾也不跟他计较，大大咧咧地坐在他身边。两个人低声交流着，也不惹人关注。

“绶卿，一直听闻你的第六镇是新军精锐，这次秋操你可得露几手给大家瞧瞧，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

“自己谦虚就算了，还要编排我作甚？这次操演，你是排戏，我可只是个唱戏的，一切都捏在你手里呢。”面对张绍曾善意的挑衅，吴禄贞毫不示弱。

“哼哼……这下算是给你说对一半，我们都是唱戏的！”张绍曾有气无力地答道。

“哦？！”吴禄贞听出了张绍曾语气中的消沉和无奈。他瞧了瞧周围，轻轻起身凑上去低声问，“莫非当中有什么门道？给兄弟露点风！”

张绍曾也瞧瞧周围，确定没人往这边打量，这才低声回道：“你说的不假，但不只是你们演戏！而是我们都要演戏！”

禄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愿闻其详！”

张绍曾刚要张口，只听周围一阵骚动，大家纷纷站了起来，面朝门外——不用说，正主儿来了！

“军谘大臣到！”随着门口侍从武官的唱礼，头戴红宝石顶子，身着旧式武官服的大清国辅国公，军谘大臣，永平秋操总监阅操大臣、“涛贝勒”爱新觉罗·载涛款款走入厅内。

“见过王爷！”禄贞、张绍曾等自然行的军礼，而皇室贵族文职官员们则赶忙打千。

“诸位免礼！”载涛毕竟年轻，没拿什么架子，抬了抬手，示意大家随意。不过郡王爷的地位和长期养成的气质摆在那儿，没人敢真拿自个儿不当外人。

载涛本就生得仪表堂堂，加上掌管军事，出国几次，见多识广，颇有大将之风。特别是曾经研习过西洋军事，对新式军队和兵器有所见地，私下早被满族顽固派划入“鬼子”一系，倒是汉军官员觉得此人有些对味。

短暂的寒暄之后，载涛便直接切入正题。说打算在今年8月15日至8月29日举行永平秋操。此次操演清廷极为重视，遥想前些年安庆和彰德两次操练，不但练兵效果不理想，未能有力震慑革命党人，且受邀观礼的外国使节武官许多“冷嘲热讽、百般讥笑”，让清廷引为心痛。

为确保此次秋操万无一失，清廷作了周密的布置和安排，务求“名扬中外，重振国威”。由于参会的都是日后直接参演的各部文武官员，载涛便与大家重点商讨个中细节，总而言之，就是怎么整才能既达到练兵效果，又能让朝廷满意，彰显大清国武威的目的。

不过，关于这“武威”一词，在场的人分成了两拨看法：一派自然是以满族正统势力为首的官员，他们的目的就是借秋操来炫耀旗兵禁卫的强盛；另一派则是留洋归来的新军少壮派，他们想通过秋操来展现现代化新军的战力。

吴禄贞一边心中偷偷在想，若是能假戏真做，在兵演中一举拿下参演禁军，京城便无险可守，肘腋生变之下，星星之火很快将在华夏大地熊熊燃起。不过作为军事主管他也清楚，除了实弹射击环节外，参演部队根本不能携带实弹。

虽然身为新军第六镇统制，吴禄贞很清楚，他这个统制是拿了同盟会的巨资走了奕劻的门路，加上摄政王载沣有意削弱袁世凯军权这才得来。

袁世凯哪能不知？对吴禄贞当然排斥，但是他不出头，因为军中主官多为自己亲信。那些靠着他才有军饷的军官们吃粮当兵，饮水思源，他虽人走了，茶也是不会凉得那么快的。

吴禄贞身为“空降”统制，再大的本事，在满清王朝里没有后台，也难以发展自己的势力。若是站在清廷这边，倒也无需担心军令不畅，倘若阵前造反，恐怕没有几个军官肯死心塌地跟他干。如果中层军官不捏在手里，这支部队就压根不是你的。

上任伊始，吴禄贞就按照孙中山等人的指点，一点一点地掌控这支部队。或是明升暗降，或是礼送他处，一步一步地把袁世凯掺进来的沙子清理出去。但他只有那点权利，只能动动中下层军官，连个鸦片鬼子周符麟都动不了。好不容易搬倒了他，换一个协统也好不到哪去。

走了一会神，只见议事厅墙上大幅地图的幕帘已经拉开，载涛来到地图前，从袖口取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簿子，开始详细解读操演排兵细节。

终于讲到了正题，吴禄贞几乎要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不想错过一个细节。一旁的张绍曾瞟了他一眼，心想刚才你那么心急，过会儿就晓得了。转念一想，以禄贞的性子，情绪恐怕会过度放纵，还是早生准备下才好。于是，张绍曾不动声色地从禄贞左手边移动到右手边，只要禄贞一有暴起的苗头，就立即发动将其按住，以免他闯下弥天大祸。

果然，随着讲解的深入，不光众汉军统领脸色暗淡，连一些满族官员也是大惑不解的模样。张绍曾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瞟了瞟吴禄贞，怪了，这位老兄倒是挺沉得住气，任载涛在那里自顾自地聒噪，一脸谨遵受教的模样，罔自替他空操心一场。

捏着手里的操演概要，载涛一边细细讲解，一边用余光扫了扫众人，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这哪是兵家操演，简直分明是个戏本——剧目早安排好了，汉人军马步步败退，怎么打都不敌满族禁军。

荒唐！载涛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旗兵当中，除了新军第一镇是正儿八经的满人将兵外（其余五镇从将领到兵卒多为汉人），再难堪当军国大任。更不用说自太平之乱后，撑起大清国军防的都是汉军绿营。光靠一台戏把汉军打败，旗兵就是天下第一了？简直荒谬！他又何尝不想正儿八经地来一场正规的、高水准的实兵操演，可是一想到这里，五哥（载沣）那苦苦哀求的面容又浮现在心头。

眼下朝纲日撅不振，革命星火遍布各地，随时可能迸发。旗兵战力不堪重任，而单靠由汉人组成的新军去镇压，朝廷不能完全放心，所以朝中那帮昏庸无能的老东西才想出这么个劳民伤财又不讨好的笨法子，让旗兵在演习中打败汉军，唬谁呢！不过话说回来，摄政王大人折节屈尊求着他，不能不帮他演出一场戏，罢了罢了，就陪他们把这出丢人的大戏演完便是。

吴大炮开炮了

再说远点，这袁世凯一手编练了新军，那可是野心勃勃的。五哥虽然懦弱，但变着法子剥离了他的军权，也算是一手硬棋。无奈，北洋五镇被姓袁的经营良久，砂子都掺不进，还好，他们汉人里出了个与他对着干的，就是这个吴禄贞！要不是他横插一脚，捧着银票去走总理大臣的门路，要不是五哥和我从中帮衬，加上这小子倒也是个人才，当年保我满洲边地确有奇功，否则这第六镇统制哪有这么容易给他捞去。

对了，吴禄贞！吴禄贞呢？想到这里，载涛眼睛在人群中飞速搜索，不知不觉嘴巴也不动了。

听得军谘大臣忽然沉默不语，众人都抬起头盯着载涛。看到众人聚焦而来的目光，载涛自觉失仪，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从尴尬中清醒过来，柔声说道：“这个……此次秋操，乃吾皇、朝廷、三军体面所在，诸位都是参演的主官，不妨说说心中所想，也好集思广益、共商良策。嗯……绶卿！你来说说。”

听到军谘大臣开口指名道姓点了将，吴禄贞不由一愣，一旁的张绍曾也再度紧张起来，万一这小子意气之下大放厥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关键时刻我可得给他打住。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吴禄贞暗自犹豫了一会儿，是把心中所想照实讲，还说泥鳅打滚和稀泥充好人？这是一个很要命的抉择。一味溜须拍马，在座满汉官员会瞧不起自己，照实讲，恐怕自己会被提早打上刺头甚至是“同情乱党”的记号。

见吴禄贞有些紧张，载涛心底倒是有些过意不去，明明是自个儿走神，为了把众人注意引开，便拿吴禄贞出来顶包，也够为难他了，自己便帮他一帮吧：“绶卿啊，你也不用紧张，这里不是朝堂上，本王这儿大家尽可畅所欲言。何况你以前带过兵，此次操演，汉军这边又是你的精锐六镇出场，你就谈谈吧，也算是给诸位大人抛个砖引个玉吧！说错了诸位都不会怪罪于你！”

军谘大臣把话都讲到这个地步了，看来不出这个头是不行了，吴禄贞简单理了理思绪，躬身行礼答道：“蒙王爷错爱，诸位大人抬携，禄贞就胡言几句，不妥之处诸位包涵。”众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

“此次秋操，名为演兵，实为演戏！”说到这里，他有意顿了顿。场内一片寂静，偶尔个别关系特好的官员相互咬耳朵交流着，绝大多数人都在环目四顾，查看其他人的反应，特别是看载涛的脸色。

听到这里，载涛面色有些不豫，但毕竟自己让吴禄贞开口讲的，况且这吴禄贞所讲恐怕是在场所有汉官的心声，自己也就是这么想的，加上自己预先打出了免罪牌，当下也不好发作。

“狂生！”

“大逆不道！”

“军国大事，你一个小小统制也敢妄言深浅？！……”几个满官率先站出来替这尴尬的场面解围，众人算是舒了口气，几乎所有人被压抑的心情都释放在吴禄贞的身上，各种帽子从四方飞来。也有不愿随大流的至诚之人，出言替吴禄贞辩解，不过人多口杂，显得十分无力。

“肃静！”载涛一发话，喧闹的大厅顷刻静寂下来，落根针都能听到，大家都想知道军谘大臣接下来要说什么。

载涛缓缓踱步，来到吴禄贞身边。一旁的张绍曾担心起来，吴禄贞在众人眼里是个大炮，心无城府也就罢了，但不能太出格。他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自己都要出面力争，把这个闯祸胚子保下来。

“吴统制，你还年轻，不要锋芒太盛！”载涛转身回到主位，头也不抬挥了挥手，“绶卿毕竟是真性情，大家不要为难他。你接着说下去，还有什么见地，趁着今个，一并说出来吧。”众人又把头转向吴禄贞，等着他再爆出什么惊人之语。

“王爷抬爱！禄贞永生不忘！”这时候，吴禄贞这才被自己前面的轻狂吓了一小跳，也有些后怕。倘若真是因言得罪了在场的满族权贵，自己身陷囹圄事小，耽误了共和大计，那才是百死难辞其咎！想到此关节，他口风一改，“不满诸位大人，禄贞此言确有危险耸听、哗宠取众之意！”

“嗡……”众人又乱成一锅粥，连载涛也被他搞糊涂了，刚要开口询问，转念一想：若是张口便问，不是显得没甚道行，可不能让这小子给唬了，且听他怎么说。

“诸位大人，按郡王爷是才所言，这永平秋操兵演未开，两军胜负早已内定，以卑职在欧罗巴列国所见，这等自导自演、操纵兵家胜负之事实乃闻所未闻。我大清今后兵演若皆为效仿，劳民伤财、空耗国帑，白银往永定河里甩姑且不论，长此以往，国无战将、军无战兵，堪为大患呐！”

一席话点到关键，讲得有声有色，众人再度鸦雀无声。大家伙心里清楚，理是这么个理，但是却无人出头声援，都怕给自己招祸。

只听吴禄贞向载涛抱拳作了个揖，接着道：“王爷明鉴！从大处讲是这么个礼，此等消息若是公布于世，不但参演的汉军将兵不服，若是被那革命党人从中挑唆，底层士兵发生营啸也未尝没有可能！当务之急，一要严守军机，杜绝外传可能，二应由王爷上奏朝廷，据理力争，不设操演剧本，来场实打实的两军对战。”

有人质问：“你要我们真枪实弹相互残杀？”

吴禄贞淡淡一笑，心想，要能这样，再好不过。当然，嘴上说的又是一套：“皇族禁军素来是官军栋梁，经袁大人一手操练，每支队伍都是以一敌十的国之精锐，当有上乘表现。如此一来，永平秋操才能真正为我大清演兵练将，铸就一支军国利器。”

洋洋洒洒一番感慨，既把朝廷赞了一番，给足了满族将官面子，又将心中所想款款吐露，听得众人连连称是，连载涛也不住点头。

“说得在理啊！”

“吴统制有军事头脑啊！”一时间谀词如潮，一旁的张绍曾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往一旁挪了几步。

载涛也附和着夸奖了禄贞几句，一时间满堂一扫暮气，众人相互吹捧，仿佛在场的官员都是中兴功臣，好一个“众正盈朝”的场面。

吹够了，载涛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接着跟大家继续商讨兵演细节，并按照吴禄贞的建议，拿着西洋舶来的自来水笔在操演概要上进行修改、标注。

当然，只是对某些部分进行了微调，剧本的主题部分就此揭过不提，而众人也装聋作哑，无人再提。始作俑者吴禄贞当然晓得个中关节，但也无力改变，只得偷偷对着张绍曾皱眉苦笑，张绍曾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再提。

临近傍晚，会议暂告一段落，载涛正欲赐宴众官，不想下人来报，醇亲王有请。载涛便告了声罪，并言已在丰泽园定了盛宴，众官可自去，大家称谢赶赴。

士官三杰潜入颐和园

跟着众人往门外走，吴禄贞跟张绍曾说着话，借着夕阳悄悄便要开溜，不想被人从背后结结实实地一把揪住。

“谁？如此无礼！”吴禄贞扭头看去，“胖娃。”

彭家珍身边站着蓝天蔚，两人咧着嘴，呲着牙，笑得春光灿烂的。出来的两人莫名惊诧，他们级别不够，是不能参加这个会议的。

“你怎么来了？”吴禄贞先问蓝天蔚。

面对举荐自己的恩人，蓝天蔚如实说：“我们第二混成协统领也被通知参加会操。来晚了，坐在门口。”

“嘿，正说差你一个了。”张绍曾说。

“那就多我一个了？”彭家珍指着自己鼻子问。

“不多不多，有你就热闹了。”吴禄贞打圆场，看见张绍曾脸色依然没放晴，知道他俩刚才议论的是大事，不想让外人参加。但是，通过最近的了解，这彭家珍是个可靠的人，无他不少，有他也不多。

热闹人立即活跃起来，扯着大嗓门说：“卑职早已仰慕士官三杰久矣，这是第二次见面，上次没在一起喝酒，这次，无论如何要赏脸的……”

良弼也正好到门口，听到这话停住脚步，问：“授卿，你们到哪里喝酒去？”

“良弼大人，四官四杰才轮得上您，这回嘛，除非你格老子请客。”彭家珍的四川话听起来像是骂人。

良弼尽管也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但论学识、能力、知名度都不如士官三杰。常言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见小人怪，淡淡一笑：“家中有事，以后再请大家赏光。”

见他的背影消失，彭家珍拉过吴禄贞说：“走，到颐和园去，我给你们找了个好去处，便于商量事。”

“颐和园怎么进去？”吴禄贞诧异。

张绍曾抬头看天，漫不经心地说：“等我们到那里，天都快黑了，喝西北风去呀。”

“放心，我们有个好后勤。”蓝天蔚拉了他一把，“既然这小子把话说得这么满，你就放心吧！”

吴禄贞好奇，带头上了马，三人跟着骑马紧随其后。彭家珍冲在前面，三人紧随身后，不知不觉来到颐和园后门口，以为他疏通好了关节，谁知吃了个闭门羹。

“到喽！”彭家珍一跃下马，盯着颐园的大门笑道。

“你个坑子！皇亲国戚都不住这里了，鬼不生蛋的地方！”众人一起指责彭家珍。

当事人却不以为然，“瞧我的！”说着就往墙上爬，狗熊一般笨拙。

吴禄贞也不言语，一个鹞子翻身站上马背上，再伸手吊到园子里树枝上。张绍曾不屑这些孩子游戏，转过身要走，听到“吱咕——”声回头，园门已经打开了。

吴禄贞得意地站在门口，屈膝弯腰伸出两手：“欢迎光临，敬请指导——诸位，请！”

“嘿嘿，你这马队监督真不是吃素的。”蓝天蔚与他击掌。

三人在彭家珍带领下，不久到了昆明湖边。此时夕阳西下，最后一抹阳光铺陈在昆明湖上，半湖瑟瑟半湖红，湖边的西合璧的清晏石舫也被涂抹了一层金色，犹如一座小型宫殿。昏黄的暮色中，众人踏上船舱，梆梆的回声并不空洞，居然是大理石的基座。内里却是西洋式的舱楼，从中部的楼梯上去，木质结构的主体雕梁画栋，十分精美。

蓝天蔚惊叹道：“说是石坊，却是画船，我真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张绍曾把通红的柱子拍得啪啪响：“这就是慈禧老娘们做的好事——花去了海军军费的大把银子，建造这么奢侈的游园，供她自个儿赏月品茶休闲，真是……哎！不提也罢！”

“就是多造几艘军舰有什么用？大东沟一战，北洋海军空有定镇二舰的坚船利炮，结果还是全军覆没。使黄海制海权落入日本联合舰队之手，这才决定了甲午战争中方失败的战局。打仗，关键靠人不是靠武器，那才是军国力量根本所在。所以，”吴禄贞用眼睛扫了扫四周，低声道：“除非行那改朝换代之事，否则，我中华不可能由弱变强！”

一听吴禄贞把话题转移到杀头造反的“逆言”上来，大家心中一凛，不过在场的只有他们几个贴心人，谁也不会到外面说去，众人彼此心照不宣。要是尽拣忠君爱国的假话讲，大伙儿还跑到这空荡荡的颐园来干嘛？

蓝天蔚接口道：“再好的武器也靠人。拿我的兵马来说吧，驻扎在奉天北大营，不是离城远吗？一个军士进城采购货物，遇到日本警察无理挑衅，他一人打伤鬼子十几个，居然还能全身而退，了不起吧？这下日本领事抓住把柄似的，出多次找我交涉，要我交出肇事者，要我严惩部下……你们知道我怎么回答的？”

“你喊他滚蛋！”彭家珍笑着说。

“对！叫他们滚蛋！”吴禄贞补上一句。

蓝天蔚笑道：“有机会说何不说？我对领事们没有好脸色，要他们别为士兵小冲突小题大做，不服气就派人来单挑，一个也好，一群也行。他们只会欺软怕硬，反而无话可说了。于是我当着日本领事的面，将那军士提升为司务长。”

“高，实在高。难怪听说你们士气大涨，上下都听你的。”吴禄贞竖起大拇指，跟着又有几分丧气，“在下就没那么好的部下，振臂一呼，应者寥寥。”

蓝天蔚说：“仅有军内人响应还不够，我还联络了东北各地的农会和‘马侠’。有专抢日本人财产的于春圃，专抢帝俄国大车的刘单子，他们都投靠了我。”

“听说，你还和小学教员拜把子，你可是协统大人呐，太不相称了吧？”张绍曾说。

“还不都是为了革命么，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孟尝君连鸡鸣狗盗之徒都利用起来，更何况这些有文化的老师？”

两人称赞他说得有理。彭家珍已经点好了蜡烛，让大家到中间一个房间落座。进去后两壁面水，推窗清风徐来，静谧无声，当中一张大桌子，四周都有太师椅，都说祛暑乘凉，这真是个好地方。

“好叻，你们商议什么机密也不用担心泄密，连鱼儿都听不见。”

三人却一起对他发难：“你让我们来这喝西北风？”

“我这不就给你们整吃的去？”彭家珍说着，乐呵呵地下楼，眨眼间就见他屁颠屁颠地上了岸，爬上了马背，缰绳一勒，连人带马很快消失了。

吴禄贞奇怪道：“这小子，哪来这么大门道？把我们骗进颐和园上石坊不说了，还能给我们找吃的来？‘矮子矮，一肚子拐’，此言不虚呀。”

张绍曾笑他们：“你们也不差，‘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说的就是你们。”

“聪明的脑袋不长毛，”吴禄贞取下蓝天蔚的帽子，摸摸他前秃的头，“还是天蔚厉害啊。”

张绍曾饱满的面孔板起来了：“趁他不在，我们抓紧谈正事吧。绶卿提议在会操时候起兵，天蔚你看如何？”

“三年才有一次的秋操啊，早就让我望穿秋水了。”

吴禄贞笑他卖弄成语：“惟恐不知你蓝天蔚书读得多是不是？”

张绍曾又打住他们的调侃：“授卿，你在京城消息灵通，当知禁卫军有些什么武器吧？”

“那是自然。广州起义与四川保路运动轰轰烈烈，可把清廷上下的人吓怕了，就想靠购买洋货来显耀武力。”吴禄贞如数家珍，“他们特意从德国订购了几十挺马克沁机关枪，（又称克虏伯机关枪），编练了十三个机枪队，又从美利坚国购买了野战行军电话，还有……”

“不管那么多，”蓝天蔚打断他的介绍，“反正他们也不敢用那些新式武器打仗，还不都是摆设，说不定，他们拿枪杆子当吹火筒哈。”

“那，我还是说这次演兵的计划吧：他们设定，禁卫军三个混成协是西路队，由通州向东进，以汉人为主的三个镇与一个混成协编为东路队，在滦州集合待命后，在秦皇岛沿海登陆西进，交战之后东队赢西队输……”说着，吴禄贞索性拿起一旁没用的蜡烛，就在桌上“排兵布阵”起来。这支蜡烛代表某某步兵协，那支蜡烛代表某某炮兵协等，这在西洋叫做兵器推演。一搬弄起这个，几人都来了兴趣，认真地围着“作战地图”商讨。

石舫密谋

吴禄贞摆出的正是载涛在会上讲演的秋操预案。对满人占便宜的兵演方案，三人都很不服气，但这不是要点，吴禄贞说：“此次秋操，南方的起义是天时，永平环境我们熟悉这是地利，绍曾与我是副指挥，天蔚是内应，我们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来他个假戏真做，让我们的人马全带上实弹，打他们赤手空拳，如利剑直插清廷心脏，让满洲军一败涂地，清王朝就垮台了。”

张绍曾说：“要论真枪实弹地打，那些八旗兵哪是我们的对手，老子的一个协能顶他一个半！”兵势无常，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一个协打一个半已经是够谦虚的了。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在京城眼皮子底下动手推翻他们满人统制，这些满族兵将会卯足劲拼命抵抗的。况且我们部队里也有些满人，他们肯定不会听令，倒转枪口也有可能……不如……”蓝天蔚没那么乐观了。

张绍曾说：“我们不妨先用强兵把他们打懵打趴下，但是不必赶尽杀绝，以他们作人质，要挟朝廷效仿英吉利和日本实行宪政，显出我们的诚意，这样我们就不是造反，而是兵谏，对朝廷来说也讲得过去，咱们还是忠臣……”

“荒谬！”吴禄贞拍桌子不干了，“我们的目标是驱除鞑虏，复我华夏汉唐！怎么能打折扣搞成君主宪政？！”在他看来，张绍曾这是革命不彻底。

“诸位！”张绍曾站了起来，郑重地说道：“当年在日本留学时，我曾经跟同盟会的学长学弟们很认真地探讨过这个问题。想那日人，明治维新前与我中华几无两样，人家学英吉利搞了宪政，打败了大清和罗刹（俄罗斯），现在来看，这种政体是成功的，也是可行的，正是我们的标榜啊！而且这么一来，满人也不会拼死抵抗，革命也会少了很多流血，大家就不用再同室操戈，一旦反清之战打响，全国山南海北都要卷入，不晓得这仗要打多久，要死多少军民呐！”他一脸凛然之色，绝对不是做作，想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

吴禄贞和张绍曾两人一个偏于激进，一个过于保守，一时争论不休。蓝天蔚冷静地分析了形势，根据二人的见解提出了折中建议：“宪政有宪政的好处，革命有革命的道理。诸君！我们万不能学南明，为了朱三太子还是朱五太子正统，还没把清军赶跑就自个儿窝里斗起来，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多尔衮。”

想到正史野史中的前朝往事，所有人都沉寂了下来。在他的圆场下，三人终于达成一致——各人麾下部队以警备名义，全副武装到秘密前往滦州附近集结待命。参演部队则悄悄带上实弹，届时见机行事。是搞宪政还是搞暴力革命，等到起事成功后再行定夺。大家欣然同意，于是话题很快转移到实兵布阵上来。

“大家看，这条南北走向的是沙河。”讲起排兵布阵，吴禄贞头头是道，顺手扭开贴身的军用水壶，用手指沾着水在桌上画起了作战地图，顺手又抄了几只蜡烛代表各军。“我设想了上、中、下三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戏目’的头一天是东西两军互进，西军进至开平附近，东军进至滦州附近。东军所部各人全部上实弹，加快速度，提前进至开平东边5里的王庄隐蔽，待西军夜里劳累宿营之际发动夜袭。此为上策，虽然我军要多奔走百多里地，但是这等劳累却能减少西军的抵抗，挽救更多我军兵士的性命。第二个方案是：‘戏目’第二日，两军接触，在坨子村一代遭遇接战，我军全部上实弹，假戏真做，一举正面突破。难点在于，对方是满人的精锐，一时被打懵，用不了多久就能反应过来。就算他们得不到实弹补充，几万兵卒一起拼命也不是容易对付的。这个方案，对我军各部协调要求最高，士兵的伤亡估计最大，是为下策。”

“那还有中策呢？”作为听众，蓝天蔚迫不及待了。

“中策我倒是最推崇。‘戏目’的第三日观操校阅之时，各部私带实弹，在演兵场发动。镇压各处反抗，擒获满族高管为质，迅速控制场面，同时向在场的万国官员记者发布起兵的消息，最大限度争取海内外的支援！”看得出吴禄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很快得到众人的一致赞同。

关于如何起兵，众人基本确定下来，就用禄贞的中策，随后又商讨了个中细节，至于击败西军后，如何进逼紫禁城届时见机行事，一切皆有变数，倒不好当场笃定下来。

“豁出去了……干了！”几只大手有力地握在一起。此时没有美酒助兴怎可？

这会儿大家才想起彭家珍个兔崽子，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存心饿死我们啊，纷纷笑骂起来。

正在这时，岸边响起一声吆喝：“传膳来了——”跟着，彭家珍左手提着一只灯笼，右手提着一个食盒走上楼来。

“传膳来了”，加了两个字，与皇家用餐区别开来；送来食品的不是太监，而是他自己。

天漆黑了，众人正饥肠辘辘，大事也商议得差不多了，打开提盒，有酒有菜，十分丰盛，居然还有全聚德的烤鸭，四人一人一方，风卷残云般地开吃。

吃到一半，吴禄贞想起来：“这些都是京城名菜，要不少钱吧？我可是欠了钱庄的银子，今儿个可没闲钱请客！”

蓝天蔚不干了：“别介，今儿个可是你自己说请客的，钱庄的钱先放着！”

“呵呵，我死了就不要还了，但现在利息高得吓人。”

“我们两个从奉天赶来，可没带啥钱，指望着吃军谘大臣招待的满汉全席哩。”张绍曾一边撕咬着鸭腿，一边把兜底翻出来，示意自己没钱。想到这里，便扭头对彭家珍说，“就是你小子带我们到这劳什子地方来，不要钱的大餐也打水漂了。”

“对了，是你小子说要请客的，这顿，就算是谢师酒吧，还便宜了你！”三人一起指向彭家珍。

却见家珍不紧不慢地摸出一把火车票来，神秘兮兮地说：“放心，这顿酒钱朝廷出。喏，这是天津兵站的火车票，我给那些大小官员半价优惠，让他们家里的官太太大小姐去天津卫购物玩乐，个个都抢着要。”

“莫非，你还要向我们兜售？”吴禄贞问。

“非也。”彭家珍给每人分了一叠，声音低了下来：“卑职晓得，诸位大人都是办大事的人，所以我估摸着大人们说完体己话，这才过来。这些是全国通用火车票，可以往返全国各处，方便你们急需，还能省下很不少的钱。”

张绍曾与众人对视了一下，心想，今晚商议之事还是没瞒过他，好在有绶卿作保，此人也不似那等卖友求荣之人，便赞许地点点头。

蓝天蔚一巴掌拍得他身子往下一缩：“还是胖娃厉害，损公肥私。”

“满清皇家那一摊子才是私，国民大众才是公，你们说反了。”

彭家珍话刚落音，吴禄贞就在下位对他躬身作揖：“老弟在上，请受老哥一拜……”

“啥子啥子？”一惊慌时，他的川音露出来了，忙起身道：“小弟愧不敢当！”

张绍曾却想得明白，戏谑着说：“吴禄贞这是在托孤了。”其余二人脸色一变。

吴禄贞则嘻嘻一笑：“你最聪明了！也不想想，就算我们不是提着脑袋闹革命，这紫禁城可是全国革命的靶标。炮弹不长眼睛，我上有高堂老母，下有腹中幼子，拜托彭老弟，帮我在天津租界找套房子，让家里人搬进去，我们才好甩着膀子干是不是？”

蓝天蔚连连点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绶卿想得周到，我们也要早作安排才是。”

彭家珍把胸门拍得山响：“包在小弟身上！”

在一片喧闹声中，桌上的美食尽数吃光喝尽，再扯起桌布，包起残羹剩饭和提盒餐具等等，扎好一起甩进昆明湖中。吴禄贞酒后故技重施，从里面关了园门，复又翻墙出来，大家一同骑马到了闹市，在一个路口相互道别，各回各的去处。

当权派的哀叹

见几人往不同的方向去了，远处的暗影明显犹豫了片刻，最后选择了另一条道纵马疾奔而去，那方向，赫然是段祺瑞的府邸。

除了零零散散的洋路灯点照的小片地面外，街面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连紫禁城也是一片昏黑，只偶尔有九门提督衙门的巡夜提着灯笼四处巡逻查看。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大清国再怎么糜烂，京城好歹不能出纰漏，治安倒也说得过去。

“吧嗒……吧嗒……”夜深人静，这阵马蹄子听上去特刺耳。衙役们一惊，齐齐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紧盯着那一片黑暗。京城夜间宵禁，没有功名的人是不能四处走动的，即便是达官显贵，一般都坐乘软轿。听说前些日子南方有人造反，也有可能是朝廷的快马急报。不对，就算是夜半抵京，这驿卒也应该是由东门或者南门入城，这马蹄声怎么是颐园方向传来的？众人不由得把手伸到了刀鞘上。

带队的京营管带本来就觉得晦气，今晚正好轮到他值夜，不想值班前手贱，与人家赌了一把，五两银子转瞬就没了。心头正窝火，刚巧有人半夜大街上奔马，便借势发作：“站住！”

一秒、两秒、三秒……对方似乎毫不理睬，马蹄声更近了。

管带一个激灵，唰地一下把佩刀拔了出来：“不好！今儿踩了狗屎了！搞不好半夜碰上个乱党！”想到这里，一下子人就缩了。听说乱党的炸弹队贼厉害，大家伙都没带洋枪，怎能敌过？莫要让今晚要命丧于此？

“大人！怎么办？”见管带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一旁的衙役摇了摇他。

革命党作乱，满城惊恐，担任保卫的责任更大。被人一摇，管带清醒了过来，我们二十多号人，害怕了他一个？！说不准今儿不是踩了狗屎，而是狗屎运，待我擒了这乱党，不管死活，不是升官就发财！想到这里，底气渐足，人也重新精神起来。瞧东面不远处就是军谘府、郡王爷府，要是惊了王爷，那他就算保住了脑袋，也保不住这顶子，可不能犹豫了！

“列阵！”他紧握佩刀，指挥弟兄们排成三路横队，挡在了来人必经之处，“拦下来人重赏！后退者立斩！”

前排衙役心想：妈的，你个狗日的惜命，躲在最后头，功劳是你的，丢命是我们的！谁让自己是大头兵呢！马蹄声渐进，众人盯着不远处的黑暗，握紧了手中的刀把，心里一阵紧张！

“吧嗒……吧嗒……”马蹄声越来越近。

“站住！我们是骁骑营的，再不站住开枪了！”管带张口就放炮，先把自己抬高再说，骁骑营可是京营精锐，装备有德国进口的毛瑟枪的，来人就算是革命乱党，也架不住乱枪轰击。

果然，来人勒住了马，缓缓从黑暗中上前，借着昏暗的路灯，可以很容易地看出对方脸上的轻蔑之色。

“大胆！汝乃何人？竟敢夜间跑马！”见对方一身黑衣，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人物，瞧模样就算不是乱党，也是以武犯禁之人。

“问你话呢……”管带刚要发作，却见来人从怀里伸出个铁疙瘩！

“你是炸弹队的？！”周围人明显被吓了一大跳，纷纷后退散去。倒是那管带瞧清楚了，原来是个腰牌，莫非也是公门中人？且去看看，便大着胆子走了上前。

“啊！卑职冒犯！都让开！请！”言罢立即让开了路，一旁的衙役见他一惊一乍的，摸不清门路。等马蹄声远去了，才有老油子上来套话，问那人来历。管带神秘兮兮地压着嗓子，引得众人都把头伸了过去，隐约听见了“内廷暗卫”几个字。

哒哒的马蹄声很快接近了载涛府。这时已约莫九点钟的光景，宅内的大人们也快歇息了，这个年代的人睡得早，明儿个还要早朝呢。门口的禁卫和下人一听来者不善，立即拔枪戒备。

“此乃军谘大臣府！闲人退避！”一个有些身份的门房上前喝道。

来人老远就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右手高擎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上前，在指着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前毫无惧色。

“有要事要见贝勒爷！速速通秉！”来人口气不小。

门房不敢怠慢，接过那物什，就着牛油灯笼一看，不敢再放肆：“王爷有命在先，大人请随我前去。”便在前快步引路，将来人引入府内，自有人将马牵到马房照看。

内庭。军谘大臣载涛的屋子灯火通明，一个身着黄马褂的年轻人和他就着八仙桌左右分坐，脸颊子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是一个清瘦，一个丰满。同样是年轻人，载涛不可小视，此人却更不容小视——正是大清国的实际掌权者，监国摄政王爱新觉罗·载沣！

“五哥！”沉默良久，载涛先发话，“今儿个臣弟已经按你所愿，当着众官的面，把永平演兵操办成了演戏，你可知臣弟心中痛处？”说罢，一阵酸楚从眼角袭来。

摄政王端着皇帝的架势，只是默默点头一下。

“今儿个没外人，臣弟就放肆了！”载涛对载沣拱了拱手，“哥哥你晓得，想当年老祖宗入关之时，摄政王（多尔衮）铁骑无往不利，一路所向披靡，才打下了这偌大的大清天下！老弟我也留学法兰西索米骑兵学校，精修骑兵专科，习得一身骑兵战法，不能让我没用武之地。”

讲到这里，兄弟俩都有些动容。

“罢了罢了……提这作甚。”载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如今这大清风雨飘摇，暗流涌动，怎及当年清兵入关打天下时的豪迈盛景。

“此次秋操，若能实打实地跟汉军来上一仗，我禁军铁卫当有大大的胜算。”载涛不无遗憾，“比像现在这样戏剧排演取胜，收效要好上千百倍！您在偏厅也听见了，我一公布兵演概要，不光那些汉官，连我们满臣也听不下去……”

“听不下去也要听，不仅要听，届时还要看，就是做给袁世凯看的。你还记得太后在位那年的检阅吗？”

“那……那是1906年吧？”

载沣点头了：“那时人称我是醇亲王。检阅北洋军，差点没把我气炸了——”

“出了什么事？”

“你那时还年轻，有些事情没让你知道。”载沣使了个眼神，让太监给两位王爷换了热开水，喝了一口，这才说，“当时问那些官兵：‘你们穿谁的衣服？’，他们说是袁宫保的；问他们：‘你们扛谁的枪？’他们还是回答袁宫保。你说气人不气人！”

“这不仅仅是气人的问题，是可怕的问题。”载涛很明智。

“你说得全对！北洋军上上下下，只认袁世凯，不知有太后皇上；只知有军令，不知有圣旨。朝廷花大把的银子，结果把军队办成了袁世凯的军队，一旦他要造反，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我们可就完了。”

“但，袁世凯不是傻子，那个老奸巨猾的东西，还能看不出我们是在演戏？”

“老七，你说的，哥哥我都明白！但是，不仅是做给袁世凯看，还给革命党看看，谁要是敢于造反，我们是有铁拳头的。”

“汉人军与满人军比武，就要真刀实弹演练一番，看看谁有本事！”

“不要那么自负，现如今，不比老祖宗入关那会儿了！咱呐！没本了！输不起！”载沣作势便立起身来，竟然拱拱手，“晓得你雄才大略，只要把这永平秋操演习妥了，本王就快慰了。永平永平，过了这道关口，希望真的是天下永远太平……”

载涛用眼角瞟了瞟载沣，诚恐诚惶，连连点头。

秘密跟踪者

此时，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载涛心烦意乱，刚要发作，只听屋外传来一声长长的“报——”，来人便站在屋门口不再前行。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从无尽惆怅中惊醒过来，恢复了朝廷大员的形神体态。

“进来吧！”载涛起身站到载沣下手边，在外人面前，还是要讲究个体统的。

“嗻！”来人独自推开房门，复又关好，上前单膝跪在二人身前，头颅快要贴到自己的小腹了，“卑职前来前来禀报！”

“起来说话！”载涛抬了抬手。对底下人他也不吝礼数，倒是赢得不少下属的忠心。

那内卫立即上前几步，用仅够屋内人听到的声音讲方才所见所闻，条理十分清晰，显然是路上早已构思好了。

“这几个臭小子倒是胆大，竟敢翻入皇家园林！不想要脑袋了？！”载沣生气了。

“那是老佛爷建造的，可惜没享受几天……”载涛也被吴禄贞几人的行径惊倒，“傍晚时分到那里去，绝对不是去看风景的，商量什么要事？你听到没有？”

“几人是骑马去的，都上了湖上的石舫楼，要说什么，鱼都听不见！他们在那里胡吃海喝，弄到天黑才出来……然后，卑职一路跟着他们到杨柳胡同，他们散了，卑职不晓得跟哪个，就回来禀报了！”

载沣和载涛对视一眼，便各自揣他的只言片语，面色逐渐低沉下来，甚至忘了立在眼前的内卫，直到对方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

“卑职该死！王爷责罚！”内卫赶忙跪下，在两个权臣面前出丑，这可是藐视皇权的重罪。一饿又一惊，吓得浑身发抖。

“无妨，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明儿，让门房给你在丰泽园安排一桌，喊上亲朋，就说我吩咐的。”

“谢王爷厚赐！”内卫把头磕到地上，缓缓退下。

等他带上房门，载涛冷眼盯着载沣，意思是看到了吧，现在的官吏胆子有多大！载沣心虚，避开了这位臣弟责问的目光：“领头的这个吴禄贞……你觉得如何？”

“臣弟觉得倒是一个人才。”心想他不是你批准才得上位？你却来跟我装腔，却不宜当面揭穿，实话实说。

“在军议上那么大胆，有点儿革命党人的做派，至少，很可能是同情乱党！”载沣直接给吴禄贞定了性。

“所以，臣弟不是派了内卫盯着他嘛，没想到，他跟同伙居然敢翻入颐园放肆，真是要大闹天宫啊！”载涛本就是铁杆京剧票友，唱得一腔好戏，竟将吴禄贞等套入了《大闹天宫》这一出。

载沣很快就拿定了主意：“依我看，以他们擅入颐园之罪，直接把他们几个革职下狱便是，就算不杀，也把人看住了。”

载涛不解道：“您不是才说的吗？现在不是入关那会了！就是谋杀您的汪精卫他们，不也没判死罪吗？颐和园算什么？那只是一所空园子，也没皇亲国戚在里面，几个年轻军官要说去看看风景，也排不上大罪。你看看这朝堂之上，十有七八皆为汉官，为这点小事关人，满朝汉官还不人人自危？到时怕就真是墙倒众人推了！”

“那……便依你吧，不过动作要快，眼下秋操在即，万万不能把东军操成了乱军！”

“臣弟省得！”兄弟俩终于达成了一致，载涛压低了声音，顿了顿，想想还是说了出来，“不瞒哥哥说，吴禄贞不得不防也不能得罪，他只是我们阻拦袁世凯的一块石头。”

“袁世凯与吴禄贞都是我们不可小觑的对头，孰轻孰重？可得掂量好了。而今，姓袁的终于打发回家休养了，朝廷派去的人每月汇报，说他很安稳的。姓吴的离我们近，留一手好。”

“我们派去监视他的人，都是按照袁家幕僚的口气汇报的，说的都是假话。据臣弟所知，袁世凯可不是每天在家听戏钓鱼，他家有电台，每天接报发报，每天亲笔写信，联络党羽……”

“嗨，此人不除，是我们的心头大患。当初，要不是庆亲王与张之洞阻拦，早杀了他……”

“庆亲王护着他，是得了他的好处；还是张之洞说得好，整个北洋军，除了良弼的禁卫军，都是袁世凯的部下，杀了他，说不定都造反了。所以，我们只有以汉制汉，让吴禄贞与袁世凯互相牵制，相互制约，但又要对两人同时提防……”

“哦？！”载沣扬起眉头，不住点头，“在理，但此人的确不得不防，特别是第六镇捏在他手里。还是老七你想得周全，如此，本王便可放下心来。”说罢长舒了一口气。

“来人！”载涛拍拍手。

很快，另一名内卫躬身入内，恭听载涛吩咐后，作了个揖告退。当夜，军谘府的电报一直拍到天明，收报电头赫然有天津卫、保定府、直隶府。

她真是来报信的

清廷一边派出暗卫秘密清查吴禄贞等新军军官，一边筹办着永平秋操相关事宜。秋操筹备会也一连开了五天，临末，载涛才向众官宣布，要从京畿调集禁卫军先举行预彩排。

九月底这天，京城德胜门外的黄寺教场，彩排开始了，场面十分盛大。监国摄政王载沣亲自校阅了大清皇廷禁军精锐，同时任命军谘大臣载涛“恭代大皇帝亲临阅操”。

载涛乘马车绕场一周，代溥仪巡阅三军，一时军乐高奏，诸兵山呼万岁。摄政王亲自为各军授旗，恳切嘱咐：“此次（秋操）与国家前途大有关系，诸官当务慎重！”

当晚，载涛进宫密报载沣：“小弟接到段祺瑞的密报，说吴禄贞在自己军营内秘密开会。段祺瑞是六镇原统制，他过去的一个老协统又被吴禄贞死活要撤换，两人都一肚子怨气，派得有眼线……想来消息是可靠的。”

“既然有私怨，消息未必可靠，要准备操练，开会是少不了的。”载沣不在意，因为吴禄贞是庆亲王推荐的，朝廷依仗的重臣推荐不能不用。

“他那是什么会？连伙夫、勤杂与中上层军官一起聚集？尊卑都没有，那是革命党提创的平等自由……”载涛说。

“要速速清查他们会议的内容，不过不能明着查。”讲到这里顿了顿，言语中多有惋惜。载沣竖起右手巴掌，往下一劈，“那倒是个人才，可惜终不能为我所用！……你看能否？”

“不能！今儿个五哥也看见了，那六镇把守卫的是京城南大门，近畿有如此劲旅，倘若真的变身肘腋，紫禁城危矣！大清危矣！如今的朝廷再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值得他们舍身效命的了！”载涛一口回断了载沣的念想。

“既如此，就照你的意思办吧。”载沣不再坚持。

“我也不能完全肯定这么做是对是错，所有的安排大多源于猜想，不过非常时刻，宁信其有，不可不防！”载涛摇了摇头，手掌攥成拳头，斩钉截铁地敲在八仙桌上，“就这么办！来人！”

立时有人躬身入屋，接令而去。

“但愿你我都是错的，也好为朝廷留下这根栋梁！”载沣还是心有不甘。

“五哥安心，我这都是防范之举，只要他无二心，断不会酿成大错！”载涛一边安慰他，一边起身，朝着保定方向长叹，“吴禄贞，网我是布下了，就看你钻是不钻！”

两日后，保定府城郊，陆军第六镇驻地。帅帐中，几张桌子拼接在一起，铺上了巨幅大比例军用地图。各协、标主官无一缺席，各部参谋军官来去如风，飞快地书写、传递着各种机要材料，忙乱而有序。

吴禄贞对人来人往早已熟视无睹，目不转睛地盯着作战地图，眼光聚焦在永平府周边的滦州卢龙一线，那里正是他设想多时的决战之地，山水地貌早已是烂熟于胸。

作战参谋根据吴禄贞的布置，将代表不同部队的小旗插在地图上。在场的都是打仗行家，很快就看懂了吴禄贞的作战意图，众人不时点头颔首。

“我决定，临时调整六镇参操序列，命令！”众军官立即挺直了身板。“从我部两协当中抽调干练部队，临时编为步军混成协，全镇炮队全部集中，加强混成协活力。”

众军官倒吸了一口凉气，乖乖！吴统制这是要在秋操上动真格的了！前一个命令倒是好理解，就是把各部吃空饷的、战力差的兵士筛一遍，筛出全镇精卒上阵。后一个命令众人倒是有些疑惑，好家伙！一个混成协一口气配了五十多门克虏伯大炮，你是要去再打一次甲午战争呐！

（当时北洋陆军一师配三个炮营五十四门野炮，日后国民革命军中央军一师仅配一营十二门，这个记录居然一直保持到解放后，可见甲午之战后清廷对新军的重视。）

嗯，想想也对，参操各部都是各镇精锐，还没有哪个部队带那么多的大炮，如若当面对轰一下，第六镇赢面极大。这个新任统制，为了在上头露脸升官，倒也是不遗余力啊！

吴禄贞心里得意地想：“我看，这次谁他娘的有老子带的大炮多，到时候装填实弹，对着龙山脚下的西军一顿暴打，不把溥仪你个小屁孩从龙椅上轰下来才怪！”

他正在想着如何瞒着朝廷耳目，好把弹药偷运到秋操前线去，一名副官急匆匆地赶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军谘府急电！取消第六镇秋操东军序列，只抽第十一协参加东军部队，第六镇统制吴禄贞任西军副总统官，即可上任，此令！”

这份电文如同晴天霹雳袭来，满堂顿时鸦雀无声。什么意思？吴大人到西路当副指挥，他的手下到东路部队。冯国璋是东路总统官，把自己的一支部队给他指挥，自己到禁卫军的部队当个副手，让父亲去领着敌人的来打自己孩子？大部分人马还不能参战，利用秋操起义的计划，就被这一纸电文冲垮了。

吴禄贞在那里愣了半饷，突然想起，在住处遇见的四姑娘。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第一时间闪入脑海：“坏了！大计败露！”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训斥一个擅自离岗的下级军官，就听到门外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说要见吴大人。

周维桢出去干涉：“你好像是马太太吧？马队长不在这里。”

“就是因为不在这里，我才要找吴大人的。他把我丈夫派哪里去了？”女人的声音甜得腻人。

周维祯反问：“他是吴大人的侍卫队长，大人派他干点事不行吗？”

“当然行啊，但是，当初他只说去京城一天，现在已经两天了，怎么连个影子也不见？”

吴禄贞心里有数，让马步周回京迁移家小，老老小小十几口人，从北京到天津搬个家，那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弄妥当的。突然搬家，那是难以言说的理由，要他保密，那小子还真做到了，连老婆也没说。

眼前这女人，本来是周符麟献给自己的，才貌双全，给个下人真可惜。不过幸亏没要，这个离不开男人的女子，是个累赘呀。这不，男人才走几天，就吵着闹着要男人回来，这不扰乱军心吗？

他走出门，果然看见几个房间都探出了脑袋，大喝一声：“看什么看？看马队长太太是不是漂亮吗？”

他这一说，如子弹出膛，将所有脑袋都逼回去了。四姑娘已经快到门口了，朝他羞答答地施了礼：“吴大人，惊动您了，不好意思，我只是问问，马步周何时回来。”

只要是男人都会心动的女人，吴禄贞此时却无心赏花，声言厉色地说：“男人有男人的事情，该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回来的。”

靠得近，才见她打扮非同寻常：头发用精巧的凤儿剪刀细细地剪成了个刘海，后面的发梢则盘了起来，用孔雀绿的簪子定住，透过修了的秀发，隐隐能看到戴着的珍珠耳坠。那双眼睛大大的，却不似那般年纪的天真，眸子里空空荡荡的，宛如那《西游记》里的无底洞，钻进去再也逃不出来……

“啊，你们男人的事情？有多少正经的？他不会在哪窟窿里钻不出来了吧？”

吴禄贞正看得赏心悦目，突然听到这女子说了一句十分粗俗的话，顿时消除了对她的所有好感，训斥道：“胡说什么呀！要有事，我叫个勤务给你办！”

“哎呀，没事的，——我就是想我家男人了嘛——”她嗲声嗲气地说，“里面有电话没有？我要打个电话，让他快点回来——”

她一边挤眉弄眼的，一边要往司令部办公室走。吴禄贞就站在门口，不能推不能让，一时尴尬。她已经近身，浓香袭人，擦身片刻，自己手里已经被塞进一张粉纸。

这女人不安分，趁男人不在想干啥？吴禄贞还没反应，就见她正色以对，瞪了下眼睛，眨眼功夫，她又转过身子，嗲嗲地说：“既然不让进就算了，吴大人记得催他回来哟。”

闹了半天，她似乎就是为了来递信纸的？吴禄贞望着她风摆柳一般地出了院子，喊了声：“送客！”

周维桢低声说：“人家自己走的，送什么送？”

吴禄贞也不说话，让他把刚才训斥的那个军官带走，自己再回到位置上，打开粉色的信纸，原来不是情书是情报：“有人出卖。”

字迹娟秀如人。当时他将信将疑，这是试探？还是诡计？现在看来，果然有人出卖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谁出卖他的？她是周符麟的前妻，莫非他们还有联系？要不然，就是听见马步周告诉她周符麟告了状？周符麟留下的眼线一定不少，马步周应该知道的，否则他老婆怎么知道？

想不通，这个女人凭什么给我通风报信？前有为她赎身的富男人，后有她为之倾心的俊男子，从我这里能得到什么？还是等马步周回来问问吧。

是谁告密

电文字字敲在众人心房。没有接到长官命令，译电员念完依然站在原地，偌大的空间鸦雀无声，时间仿佛凝结了，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五分多钟。

麾下十二协协统是老袁头（袁世凯）的嫡系吴鸿昌，标准的奸猾人物，心想：都道你老吴性情刚烈，敢怒敢言，不晓得前些天进京开罪了何方神圣，这回可要看你的好戏了！遂上前媚笑道：“大人，这军谘府大员们脑子给门板夹了不是？临行给咱来上这一出，您看……我们怎么答复？”两只眼睛贼溜溜盯着吴禄贞不放，像是要从他脸上瞧出点门道来。

这一喊，倒是把吴禄贞从惊惧中唤醒，他强压住内心的疑惑，渐渐地缓过神来，脸上也恢复了一镇之长的威严和自信。

“哼！”吴禄贞借着冷哼，调整下嗓音，随意道：“兵部（新军改制不过十年，不少朝官叫顺口了，依然按旧制称呼）衙门这群犊子，也不晓得怎么想的，秋操马上都要‘开演’了，却给老子来这一手，这不是明白了耍弄咱六镇嘛！”讲到气愤时，手重重地拍在桌上。

“就是……摆明了拿咱开涮……不信任我们？”吴鸿昌明知故问。

“错！肯定是咱六镇太能打，怕咱去了西军出洋相……”吴禄贞一开口，大帐中的人都松了口气，遭受惊疑的不满全撒到军谘府衙门头上去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叽喳喳传开来。

帐内一时乱哄哄的，吴禄贞没有制止，想了想，转过头对那协统说道：“我先问问京里的熟人是咋个门道，再行商议！”

“那兵部衙门那儿……”

“先不忙回复，等过了酉时回电说电报机坏了，前面的电文都没收全，让他们再发一遍就是。”吴禄贞斩钉截铁地说道，“大家各自忙各自的去吧，没有确切命令前，一切照旧。”说罢，吴禄贞头也不回地走出帅帐，身后的军官和参谋又开始忙碌了。

回到自己的营房，吴禄贞把帽子往桌子上一扔，一屁股坐倒在床上，心里头一片空白：是谁告密的？是不是调兵遣将声势大了？是不是军营开会被人偷听？还是那里面就有奸细？突然取消六镇参加秋操，突然抽出一协走，这不是削减老子兵力吗？载沣年纪不大，却是一个标准的封建统治者。历来封建君主为了收回地方割据势力，都采取削藩手段，收回部分权力。看来，他们对老子警惕了……

为了给自己压惊，同时也为了尽快振作起来，他甩手便给自己“啪”了个耳光：“叫你小子爱出风头，风头出过头了吧，计划玩完了……”他狠狠地自责道。

也未必，他又自我安慰道。外人眼里老子毕竟是新军高官，久食朝廷俸禄，还为保大清边地立过不世奇功，普通人断不会怀疑到老子头上。

“除非？！”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他们在老子身边安了钉子！”吴禄贞被这个古怪的念头吓得一屁股坐了起来。

要是这样，这第六镇里头还真是藏龙卧虎啊。莫非，就那个十二协的吴鸿昌？搬走了周符麟，本来自己想换成李书城的，可是荫昌那老狐狸，非要换上这家伙，他可是袁世凯的嫡系，新军六镇跟这个老袁头有数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

载沣把袁世凯赶回老家“修养”，但新军还是老袁的，除非全部新军直接解散。不过眼下老袁头跟朝廷不对付，巴不得天下立时大乱，载沣好请他出山回朝，又怎会来咬着我不放？这可奇了怪了，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啊……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屋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大人！”脚步声停在门边，来人恭敬地叫道。来人正是卫队长马步周。

只见他手中端着一碗桂花莲子羹，扑鼻的香气袭来，让人肚中馋虫作祟：“这些日子，您尽琢磨着秋操的事儿，你嘴角都起泡了，喝几口去火的汤水吧，冷热刚好。”跟着长官的日子久了，他也不客套，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了下来。

吴禄贞正在心烦，也不客气，上前两步抄起大碗一饮而尽，痛快哉：“还是步周深知我心啊！”惬意之下当然要夸他两句。

“大人！”马步周声音一沉，“朝廷忽然让我们按兵不动，还要调你去西军任职，却是何意？”

“何意？我哪知道，你又不是不晓得，这朝堂之上脑子不好使的又不止一两个，一抓一大串，朝令夕改也只有他们干得出来，不怕天下人笑话。”吴禄贞本来要发牢骚，可想起四姑娘那张纸条，会不会是这家伙告密的？正要问他，于是靠回了床头，快活地翘起了二郎腿。

“难道大人就不知个中干系？”马步周追问道。

“跟我有什么干系？”吴禄贞眯上了眼睛，作闭目养神状。

马步周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营中有人传言，说大人私通革命党，所以朝廷十分忌讳……”

“是哪个无事生非的王八犊子想算计老子？是你吗？”

吴禄贞两眼刷的一下睁开，死死地盯着马步周，看得他瘆得慌，拿着空碗的手簌簌发抖，汤勺发出铛铛响声。豁出去了！

马步周立即绷直身子，端碗的手贴近肚子，制止住颤抖，朗声说：“大人，卑职对你忠心不二，除了到天津为大人搬家那几天，还有你们开会那天我老家来人，向周副官请假出去，可是与您形影不离的，也从来没见到您与什么革命党来往啊。属下只是将外面的谣传向您禀报，不想听就算了。”

还真是的，我也没什么把柄抓在他手里的。吴禄贞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过于激动，复又慢慢躺下，慢条斯理地问：“他们还嚼什么了？”

“他们还说……”马步周心有余悸地瞧了瞧吴禄贞的脸色，看上去很犹豫的样子，“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

“啰里巴嗦的像个娘们似的，有屁赶紧放，不说老子睡觉了！”吴禄贞有意转过身去背对着马步周，仿佛丝毫不在意。

这下轮到马步周急了，一股脑儿把话吐了出来：“不晓得哪些个犊子造谣说，朝廷不光不让我们参加秋操，还要调重兵把我们缴械……这个，说缴械的、说把我们灭了的都有！”

“什么？！”吴禄贞唿地翻过身来，嘴巴张得老大，“娘的，要是逮着这些个嚼舌根子的犊子，看老子不把他们的臭嘴撕烂！”

转念一想：不对头，这小马子平日里挺老实一个人，今儿个怎么净跟我没话找话，有蹊跷！遂复又躺倒在床：“任他外头风高浪急，我自端坐钓鱼台，爱嚼蛆就让他们嚼去吧。最好明儿个军部把老子从六镇调回京师，带了那么多年的兵，我好回家抱老婆带孩子去，落得清闲……你小子还站着干嘛，我要靠会儿，你先忙你的去吧。”

马步周还想说些什么，看到吴禄贞又把眼睛眯上了，只好告退。刚要带上门，复又推了门进来，“对了大人，跟你请个假，我下午陪内人到城里头去逛逛，不知您这边……”

“没事，你们两口子乐去，我这儿喊别人伺候着。”吴禄贞头也不抬地应道。

“谢大人，我这就去了啊。”马步周说完把门带上。

吴禄贞则继续眯着眼睛瞎琢磨，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试探得到指示

临近晌午，保定府城内最繁华的大街上，一辆青布轿子停在路边。一身长衫打扮的英武青年招呼着脚夫落地，正是马步周。

他牵出一个惹眼的女子，从里衫掏出一小把碎银子递过去，软语呵呵道：“想起来了，我还得去办个事儿，你先去上回咱去过的高老庄吧，定个包房。再拿这点碎银子，周围转转，买些吃喝穿戴啥的。”

女人也不言语，默不作声地接过钱来，显是不大高兴，嘟噜了一声，走向那家著名的饭店。

一直目送她进了饭店，马步周这才直奔另一个方向，走进一栋洋房，上面赫然写着“电报局”三个大字。来到一台电话机前，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前面的小柜子上，往来巡视的收费员见了，也不疑他付不起电话费，便踱着步子往前面走去。

“喂，给我要北京……”马步周身子耷拉在墙边，眼角扫视着往来的人群，生怕有人盯着他。明显压低了声音，报了陆军部一个科室的名称，“喂，我是陆军六镇的，我姓马，”

“楚河汉界一匹马！”讲到这里，他的声音放得很慢，生怕对方听漏了，或者不知所云的人随口呵斥他。

“你等着……我给你叫人去！”对方明显晓得其中的门道，不敢怠慢，赶紧去给他找正主去了。

“大人！卑职参上！”虽然隔着百把里地，但马步周在电话里还是不敢慢了礼数。“那个人……目前还没有动静，他只是把回电时间往后推了推……这个，卑职也不晓得……是！是！卑职一定盯紧了，一有情况我马上禀报！”

“你给我听好了！这小子绝不是省油的灯，王爷怀疑他跟乱党有勾连！”对方压低了声音，“记住，他要是真反了，六镇我怎么也能混个协统，到时候你就是标统！就是标统！”

此人正是蜗居在陆军部的周符麟，看来吴禄贞就算跟革命党没半点关联，头上那顶谋反的帽子也要被他扣实了。

“谢大人提携！卑职明白！”马步周顿了顿，试探着说：“大人您看，不如我们再逼他一下……”

“哦？！”话筒有些颤音，显然对方的语调突然有了变化，“有趣，你说来听听！”

“大人，你看这么着……”马步周一边尽量把声音压低，一边用另外一只手捂住话筒，恨不得一丝声音都漏不出去。

“妙！妙！我过会就禀报去，如若是真把他给逼出来了，你小子的标统就坐实了！”

“谢大人栽培！谢大人栽培！”马步周受宠若惊，没发觉连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连着手也激动地直抖，话筒也差点拿不稳，仿佛天大的富贵马上要落在头上，明儿个一早起来他就是协统大人了。

挂上电话，付了钱，马步周怀着激动的心情，一路小跑，屁颠屁颠地跑向高老庄饭店。到了那里，女人不在，他着急了，四处张望，半天，才见四姑娘姗姗来迟，打开手里的提包，抖出一块丝绸料子，问他好看不好看，他连连点头。

话说这边，马步周走了开去，又一封电报翩翩而来，由于没有写明收电人，副官请示值班军官后直接给吴禄贞送来。吴禄贞刚好睡醒，伸手一看，却是第二混成协来的，内容只有三个问号。

“看来朝廷的电报给周围各军都发了……”吴禄贞暗自琢磨，标点符号当时在国内还没普及，只有留过洋的方才知道个中意思，发电人显是另有深意，蓝天蔚这是问我怎么不能带部队参加会操？怎么又要去指挥西军？下面怎么办？

“这小子！眼下各路都盯着我六镇，你以为你发个劳什子标点符号外人就不晓得了，你这是自己把自己卖了！还问我怎么办，我又能怎么着？总不见得立马就反了他狗日的清廷吧！奶奶个熊，把老子逼急了，真就他娘的反了！”

也幸好值班军官脑子不灵光，要换在往日，没人会拿这种古灵精怪的电报去烦长官，吴禄贞也就根本看不到。他一屁股坐起来，正瞧见值班军官一脸期盼地等着指示。

“看什么看？就这点破事还要报告老子？友军正常演习首发电报而已，你倒好，还真当那么回事！你问问值班的张老四知不知道？他要是不清楚，我就把他送到机要处去好好学学，以后这种烂事别来烦我！”说罢很随意地把电报纸撕得粉碎，扔到窗外，照直又躺了回去。

值班的抹了一把冷汗，连连自责告退。

傍晚，马步周红着脸回来了，显是多饮了几杯。跟周围人有意无意地聊着，拐弯抹角打听今儿个统制大人的动态。听人悄悄说起，值班军官把一份电报给吴统制送去后挨骂出来，大家都暗地里偷笑。说各军机要相互演练拍发电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值班的张老四是个土包子，非要拿个破事去惊动统制大人，这不是厕所里打灯笼，找（屎）死嘛。马步周喝了酒，脑子也不怎么灵光，笑笑也就过去了。

临傍晚，军谘府的电报又拍发了一遍，这份电报作为正式文件送给了吴禄贞。

吴禄贞大手一挥，副官默默退出门外，留下统制大人一人静静思考。他右手抄起一只西洋自来水笔，在电报纸上不知写些什么。思索中，不经意地将笔杆子咬在嘴里，仿佛是在吸食吕宋雪茄烟。

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亥时了，吴禄贞还没想出个头绪：“看样子，朝廷那边想要把我架空，蓝天蔚那小子却又问我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笃笃笃！”正苦苦冥思中，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没等回应，马步周推门而入，飞快地把门带上。

吴禄贞惊起，歪头瞧着他，不由呵斥道：“搞什么东西？一惊一乍的，一点儿没有卫队长的样子！”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马步周一脸惊恐的快步上前道。

“慢慢说，天还能塌下来啊？”吴禄贞坐起身来。

“我在第二镇里面有个哥们，一起下过几回馆子，在牌桌上还玩过几手……”

“谁他妈听你瞎唠，捡重点说！”吴禄贞不耐烦道。

“是是是……那哥们在三协混个副标统，跟我关系特铁，刚刚派人快马找我，说他们三协今天下午紧急集结，往咱们这边来了……他还说，不光他们，好像连第一镇下午也开始从京城往涿州方向疾进……这、这是要把我们六镇一口吃了啊……大人！难道朝廷察觉到我们要造反了？可我们没反呐！”马步周都要带上哭腔了。

刚说到这里，屋外来人急报：“大人！十二协吴鸿昌急报：第二镇第三协接近我军防区，人数不清，来意不明，如何应对？！”

“哭丧个头啊！”吴禄贞开始头嗡地一下，电光火石，激起他满腔热血。下意识一手抓起电报纸，突然想起另一张电报纸，不是才任命我为西路副指挥的吗？要灭我也犯不着朝廷军队互相攻打呀，既然怀疑我还不会试探我？于是冷静下来，回过头训马步周，“吃掉我们六镇？！哼哼，那也要看他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大人？！”马步周嘴巴张得老大，不经意把手摸向腰间的枪套，“您是说？您是说……我们这就反了朝廷？”

“反个屁！要反你去反，老子这就把你绑了送到军谘府衙门！”

马步周略有些失望，但又心有不甘：“二镇的王八蛋吃了豹子胆了，要不，我们用炮队把他们轰回去？”

幸好只有堂屋亮着灯，里屋要暗些，不然马步周能够清楚地看到吴禄贞脑门上都是汗水。万千念头闪过：“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就赌这一把了！”

“你脑子不好使了？！拿大炮轰友军？！”吴禄贞没什么好气，然后提高了嗓门，“告诉吴鸿昌，那是他的防区，第一，不能伤了友军和气，第二，不能堕了咱六镇的威风，让他自己看着办。”

“是！”报告的军官就要走。

“慢着！”吴禄贞又把他叫回来。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给军谘府回电，说我知道秋操安排了。”吴禄贞很随意地说。

“是！”

听了吴禄贞的话，马步周心中凉了大半截，整个人仿佛焉了似的。

“小马子，愣着干嘛？忙你的去吧，你那酒肉朋友以后少搭，净给你扯些没边的事儿，你再拿这些个破事来烦老子，把你撤了！记得把门带上。”吴禄贞又躺了下去。

“是、是、大人！看我怎么收拾那个兔崽子。”马步周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顺手带上了房门。

这周符麟请示了段祺瑞，段祺瑞又传了贝勒涛的口谕，如果吴禄贞胆敢妄动，马步周可以见机行事。至于怎么个“行事”法子，周符麟的意思肯定是一不做二不休——要是吴禄贞露出反意，指令部下攻击官军，只要这命令一落下白纸黑字，立马把他崩了！可惜，哎……

起义打断了秋操

轰轰烈烈的会操从十月十八号拉开了序幕：西路军坐火车向东驶去，东路军乘列车向西进发。十一月十号上午，西路军就到了开平，立即进行演习前的阅操仪式。

这都是一批八旗子弟、皇家禁卫军，穿着崭新的军服，质地上乘、造型别致、从装饰到色彩、帽徽、领章协调和谐，胸前是鹰的徽章，肩膀上佩戴者团鹰的标志，以至襟扣，都是上下对称。官兵伟岸、健壮，英气勃勃；旗帜火热、艳丽，威严神圣，耀武扬威，黑压压一片，开阔的庄稼地被阅操的兵将踩成了一片荒地。

监国摄政王一身朝服，在护卫亲兵簇拥下，登临两黄旗校场检阅台。

禁卫军全军将士列队校场，号令一下，齐齐举枪向摄政王致敬。同时，禁卫军军乐队奏响军乐《崇戎谱》，王公大臣在威武雄壮的军乐声中，扫视眼前的这支充满生气的皇家马队，心中充满快慰，对大清王朝的未来顿时产生希望。

载涛一身戎服，长身玉立，以君臣之礼谒见监国摄政王，呈上禁卫军官兵名册、礼节、图说等，正式恭请摄政王检阅禁卫军。两协统领官、步队统带官、马队统带官、掌旗官、卫旗兵军容整肃。检阅之后，恭候摄政王颁发标旗，摄政王自然满意地赞许，郑重颁发禁卫军标旗。统领官、统带官、掌旗官、卫旗兵接受标旗后，良弼率领，各自归回队阵，掌旗官、卫旗兵也回到规定的位置掌旗、护旗……有条不紊，排练半年的演出即将开始，就等着与东军对仗。

这时，从开平来了一辆吉普车，跳下车来的内侍跪倒在摄政王面前，说城里有紧急电话，请他上车。不知什么紧急事件发生，他命令阅操大臣载涛继续，坐上车赶回城，护卫亲兵骑马追赶汽车，受检阅的士兵一起举枪送行，透过车窗，尘土弥漫，挡住了他的视线。

军谘大臣载涛骑着黑色的高头大马跃上土台，其余将领围绕在他身边，观看三个禁卫军混成协的各兵种依次前进。

首先是扛枪的步兵方阵走来，一个个昂首阔步，扛着步枪，喊着整齐的口号，经过检阅台，一起向皇家将领们致意。

步兵过去了，马队上来，清一色的黄棕大马，骑士们个个头昂得像公鸡一样，胸挺得要触马脖子脊梁了。作为在法国学过骑兵武艺的载涛眼睛一亮，眉飞色舞，指点着哪是宝马，哪是良驹……

还没把他的相马术说完，十三个激光枪的队列方阵通过检阅台，阳光下，进口的机关枪闪着幽幽的蓝光，刺激亮了台上权贵们的眼睛，将领们纷纷奉承：“涛贝勒亲自训练的队伍威武雄壮、天下无敌啊。”

载涛洋洋得意，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由远而近，尘土飞扬中，一个军官飞马前来，他噎住了要说的话。

年轻的军人下马敬礼，身子前倾，递上一张白纸，后退一步才站稳：“北京急电，请元帅过目。”

载涛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脸部的肌肉僵直了，脸色就像那张纸一样苍白，四顾看去，摄政王走了，这里只有他是老大，咕噜了一声：“昨晚九点，武昌革命党造反了，控制了全城……”

见检阅的军官们没听明白，他端庄的面孔扭曲了，咬牙切齿地喊出声来：“武昌乱党起义了——”

众人大惊失色，不敢说话，一起望着军谘大臣。

“演习停止，各回营地，原地待命。”载涛按捺住心跳，叫上良弼等军官，“你们马上随我去车站。”然后跳上马飞奔而去。

被检阅的步兵正在经过检阅台，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停住脚步，跟着乱成一团，很快被各级将领带回营房。

此刻的东路军还在火车上，蓝天蔚走进统制的车厢，张绍曾一头恼火：“真要命，计划不如变化，突然取消吴禄贞六镇参加会操，让他率领西路军，我们也不便开炮啊。”

“我三个问号发过去，他昨晚才发过来几个字：抱恙，外甥打灯笼。”

“那就是说，他也不参加西路军的指挥，叫我们照旧？”

“应该是这意思。我的弹药都藏在米箱里、煤堆里，取出来就能用。”蓝天蔚坐在他对面，摩拳擦掌地。

“不行，他的一协人马都在冯国璋手下，不仅少了一股力量，他不在，我们也没有力量摆脱军谘使的控制。”

“可惜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朝廷那些小狐狸真是狡猾狡猾的。”

“我们算计，敌人也算计，也怪授卿太张扬了，预备会上，我再三……”

话没说完，副官冲进来：“统领，紧急电报！”

张绍曾一把夺过来，匆匆扫了一眼，递给蓝天蔚。

蓝天蔚没他沉稳，边看边念了出来：“本政府首举义旗，万众一心，天人同愤，百茅所指，瓦裂山颓，深望十八行省父老兄弟努力共进，相与同酬，还我邦基，血我国耻，永久建立共和政体，与世界列强并峙与太平洋之上，而共享万国和平之福……”

“呵呵，武昌革命军起义了。”张绍曾喜形于色。

“好哇，还是我的家乡厉害，父老乡亲们先动手了。”蓝天蔚读完，一拍大腿叫起来了，跟着又问，“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张绍曾思索一阵，突然下令，“车到滦州停下！”

这天，正是袁世凯生日，河南安阳洹上村的养寿园里张灯结彩，当地富豪官吏，纷纷前来祝贺，连知府也来拜寿。

这里属彰德府，位于太行山下，地处冀、鲁、晋、皖四省交界处，京汉铁路穿行而过，交通便利，四省通衢，是九州咽喉地带。袁世凯在这里归隐，关键是离直隶很近。他大半生的事业都在直隶：四年天津的小站练兵；六年的直隶总督；一年半京城的尚书，势力范围都在北京、天津，直隶这一带地方，包括他掌握的清廷现代化军队。

袁世凯在洹上村的住宅，是一座经过重修的别墅群，他取名为养寿园，园内的主楼命名为养寿堂。“养寿”两字是慈禧赏赐的，用在这里，他有几分怡然，也有几分不甘。

为掩护他的野心，请人将他与兄长泛舟河上的情景拍了张照片，两人都披着蓑衣，坐在船上垂钓，打扮成一个超尘脱俗的隐士，仿佛与世无争、处于世外桃源。他不仅将照片分送亲友百多人，还送到《东方》杂志上发表。

知府第一次来袁府，但一出北关外，就能遥见洹上村。木桥正通村子正门，四周高高的院墙包围着一片豪宅，楼上四角都有角楼，卫兵在楼上不眨眼地注视着下面的动静，连知府的八抬大轿也不放在眼里。

袁世凯的机会来了

先到的嘉宾迎出门外，袁世凯推说腿疾，只在大堂高坐。

知府正值壮年，心想你一个下台官僚，怎么还有这么大的架子？颇有些不平。但见客人中不乏权贵，人称袁宫保不同凡响，布政使也告诉他，袁世凯担任过满清王朝的军机大臣、内阁总理大臣、驻朝鲜的代理总督，北洋军几乎都是他的势力。即使赋闲家中，也依然威风不倒，不得不敬。否则，万一有复出的一天，得罪他的人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知府长了心眼，进府邸一看，傻了眼：袁府前临洹水，右拥太行，可谓风水宝地；院内楼台亭阁、奇花异石，尽显珍贵，花园中还有一片湖泊，沿岸菊花正黄，湖中荷花绽放，可算得上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呀。

拜寿之后是酒宴，也在花园摆设。大槐树下搭了戏台，上面唱戏下面喝酒。宴席中高朋满座，台上正上演《麻姑献寿》，台下正觥筹交错，袁世凯见管家到身边悄悄送上一张纸条，看后，只微微一笑，照旧喝酒。

知府伸头，没望见什么内容。见寿星八字胡簌簌地抖动，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不知什么大好事降临。正糊涂着，衙门里的文书就赶来报告，俯身耳语，说电报房刚刚收到消息，武昌的革命党起义，占领了武昌。知府立刻起身，把这事对袁世凯说了，惊恐地想要告退。

满座皆惊，坐立不安。袁世凯缓缓站起，对大家一拱手：“在下也接到电报，知道武昌叛逆，不过是几个营的新兵哗变。他们推出黎元洪当头，可见革命党的领袖孙文、黄兴都不在湖北，发难之时，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上有朝廷重兵，下有湖北总督瑞徵等人把守，定能化险为夷。大家不要惊慌，免得长革命者志气，灭我大清王朝的威风。请继续喝酒听戏，我们今天只谈风月，勿论国事。”

台上麻姑机灵，见台下骚动，在锣鼓点中袅袅婷婷地走下来，到袁世凯前站定，献上一盘寿桃，娇滴滴地呼叫：“祝袁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神仙都来拜寿了，袁大人洪福齐天啊！”众人恢复平静，起身再拜。

袁世凯欣然接受，笑嘻嘻地说：“在下已经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今日能与众人在我养寿园中欢聚一堂，快慰平生，大家多喝一点呀。”

国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浑然不觉似的，知府上前，试探地靠近问：“天下大乱了，大人还不出山？国家何以收拾？”

袁世凯依然和颜悦色，捻须一笑：“杀鸡焉用牛刀，朝廷自有办法。”

知府说：“南方暴动频繁，非北洋军平乱不行……”

正说到这里，袁家大公子空手走过来对父亲说：“徐大人来电。”

知府立即打住。

袁世凯站起来，对大家拱拱手发话：“京城好友徐世昌大人来电，不能不回。”

“啊，徐大人可是袁大人至交，是否说要来？”有人问。

“协理大臣刚上任几个月，正在忙乱中，已经电报来祝寿。”袁世凯微微一笑，“老夫也疲乏了些，恕不相陪，诸位自便，告辞了——”

知府见他起身走路，看出他虽是颈粗腿短身材，却没什么不利索的，只是走路正八字步，想必骑马坐轿多了，走路少的缘故。

眼见他出了花园，进了大厅，又见他上了楼，进了一个小房间，那里不是他的起居地，应该是电报室。前后时间不长，他就收到两份电报，可见那里工作的繁忙，可见这下台之人依旧有野心，可见他朝中有人好做官，以后还要多多巴结。

知府收回视线，趁机不告而辞。

袁家父子摈弃了左右往后面走。大公子满面喜色，边走边对父亲说：“好事来了，父亲，报仇雪恨，指日可待了。”

袁世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与谁有仇？”

大公子看出父亲色厉内荏的样子，知道他心里偷着乐哩，依然畅所欲言：“父亲，从我们对天下时局的把握来看，这次不是一般的暴动，大有来势汹汹的架头，何不趁此机会……”

见儿子做了个杀伐的手势，当父亲的明知故问：“如何？”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袁世凯的眼睛瞪圆了，左顾右盼，见没人跟随，压低了声音：“胡说八道！你小子记住了，我不能做革命党，我的子孙也不能做革命党！”

儿子靠近父亲低语道：“这样的朝廷，几乎要送您的命，难道我们还要当保皇党？”

“赫赫，得武装者得天下，北洋体系已经羽翼丰满，可以成为左右晚清政局的重要力量了……”

袁世凯的话说了一半，儿子已经大骇，他突然想起：“父亲，你记得去年那个许瞎子给您算的命吗？”

“那个徐长义？当时就给了他十块钱的。”

袁世凯记忆犹新，那个号称许半仙的瞎子给他卜了一卦，看了手相，问了八字，最后说出来的话让他惊喜交加，那话是：“吉人天命，贵不可言，命中官星正在移动，明年八月，官职将有大升迁……”

“真的？”当时他还在赋闲，连官职都没有，对这样的八卦怎能相信？一年过去，就已经到算命人说的时间，这武昌的革命党起义，正在旧历的八月间，这是个契机吗？

想到这里，他对儿子说：“你给我找找那个徐长义，他若算得对，再给他一百两银子。”

儿子思绪慢半拍：“他如果算错了呢？”

老子没说话，只是右掌从右到左，斜斜地劈下来，然后加快了步伐，大公子要疾走两步才能跟上。

扑火大事谁挂帅

武昌起义如一颗炸弹投进了紫禁城，不招也回了京城的载涛、良弼、冯国璋等人，立即被叫去商议扑火大事。

南海会议室里坐满了重臣：摄政王、庆亲王、肃亲王、军谘府大臣载涛、陆军部、海军部要员等，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焦虑。

中南重镇异旗，摄政王首先发泄对湖广总督的不满：“在大祸猝发之时，居然坐舰艇逃跑了，一定要撤职查办。还有那里的第八镇统制是干什么的？也应该与他一样受到处罚……”

军谘府大臣截住他的话：“王爷，当即不是处理人的问题，而是要停止秋操，把集中在永平的官兵都调集到南方去。”

又有人说：“那点人马还是不够的，还需要抽调人马应急。”

摄政王问由谁领兵为好？

肃亲王马上就提出吴禄贞：“他本来就是驻守六镇的统制，他的一协人马参加秋操还没回去，也要抽到前线去，就让他带队好了。他是湖北人，与那些造反的革命者大多熟悉。只要一过长江，一定能劝谕革命军解甲。”他没有说，昨晚吴禄贞就来京找过他了，现在自己说的话，就是昨晚他向自己说的话。

陆军大臣荫昌吹胡子瞪眼地反对：“不行，决不能派他去！”

肃亲王说：“他去间岛，不是处理问题很得当吗？协理大臣，当年你是东三省总督，你是知道他能力的。”

徐世昌是圆滑之人，慢吞吞地说：“间岛问题的圆满结束，也非他一人之力。何况，那是对外敌，这个嘛，对内，不知道他们是否……”

他不说了，留着话给陆军大臣说，人马由他调度，非得拿主见不可。

荫昌当仁不让地出头：“从吴禄贞坚持要撤职周符麟开始，我就觉得此人不可靠，不但与可疑人员交往密切，而且性情暴烈，放他带兵到武汉，不就是放虎归山吗？他要与湖北闹事的人狼狈为奸，我们更不好收拾。”

庆亲王捋着胡子说：“依我看，到湖北平乱的只有有一人合适，那就是袁世凯。”

徐世昌马上接话：“王爷说得对，北洋新军是他培植出来的，这是全国最有实力的武装力量，最精锐的部队都听他的指挥，平乱非他莫属。”

后面发言的人都推荐袁世凯，一点不奇怪。荫昌不想去，要找替身，袁世凯是合适之人。徐世昌昨天中午就接到袁世凯的密电，让他出重金打点庆亲王为他说话，使朝廷重新启用他。电报后面再次强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尽快尽快。”

当晚徐世昌就秘密到亲王府了，一万元银票亲自递到庆亲王手上：“王爷，袁世凯今日生日，故旧送了些礼数，不敢专享，托我转赠王爷，买些滋补，调养身子。”

庆亲王心自肚明，却打着哈哈：“难得宫保还想着本王爷，其实，我们也惦记着他。腿疾好些没有？”

徐世昌起身一拱手：“难得王爷惦记，他身体早好了，觉得身逢其时，朝廷有难，不能在家安闲度日，有负圣恩，想尽快回京出力。”

“嗯，现在时机已到，是该让他出山了。”

徐世昌获得庆亲王首肯，一颗心才放下来。他与袁世凯关系可不一般。当年徐世昌在县城任文案的时候，袁世凯赋闲经过淮宁，两人一见如故。一个家贫有学问，一个有钱有志向，于是结拜为兄弟。

青年的袁世凯轻财尚侠，得知徐世昌无钱赴省应试后，赠送了一百两银子作为盘缠，才让他在随后的科举考试之中平步青云，从举人、进士，到翰林院编修，一直到成为翰林院庶吉士。但位高至朝廷，也只是个穷翰林，御用文人收入微薄，只是名头好听。

甲午战败后，袁世凯奉命在天津小站训练新军，想到这个兄弟，让徐世昌到新建陆军营务处公干。既受到袁世凯的信任，知之为兄，又得到将领的尊重，称之为师。徐世昌勤勉刻苦，自学军事及英语，编写出《新建陆军兵略存录》及《操法详晰图说》13册，以新传统筹划全军的训练及教育，成绩卓著。

后来，徐世昌出任东三省总督，在边疆有了作为，回京调任邮传部尚书，京浦铁路督办。武昌起义前夕，刚刚进入清廷的皇族内阁，是仅有的四名汉人内阁成员之一，任协理大臣。

三人在讨论中一唱一和，一致推举袁世凯。摄政王端庄的面孔眉目错位了，表情复杂地说：“难道忘记本王哥哥光绪帝了吗？你们怎么都推举袁世凯？此人太阴险，好不容易才让其退养回家，你们又要让本王将枪杆子交给他？”

肃亲王也说：“此人一贯有‘活曹操’恶名，一身反骨，万万不可再用！”

荫昌等人说吴禄贞一身反骨，肃亲王等人说袁世凯等人一身反骨，双方争执不下。摄政王急了，摆摆手让双方停止争论：“乱党都占领武昌了，你们还在这里为某个人争吵不休。尤其是荫昌，你是否怕苦怕难不愿南下？”

“为臣不敢。”荫昌立即站起来单腿跪下打千。

因为陆军大臣荫昌是满人，曾经做过北洋武备学堂的总办，跟北洋诸将既有师生之谊，又有荐举之恩。于是，摄政王板着脸下令了：“南边的新军诸将与你有师徒之义。你马上调集第二镇、第四镇、第六镇一个协，编为第一军，即日准备，尽快出发去武昌。”

荫昌的脸成了一条苦瓜：“王爷，这点人马是万万不够的。”

“你这边出发，本王立即派出第二军，由第三镇、第五镇、二十镇各抽调一协编成混合军，你们看由谁督师？”

庆亲王被驳回启用袁世凯的请令，闷闷不乐，也不吭声。

载涛说：“军谘使冯国璋一向忠于朝廷，是北洋诸将中最为可靠的将领，此人不仅一再表示忠心皇室，而且跟宗室大臣良弼交情很深，唯有他才可以取代袁世凯统驭北洋军。”

“就让他率领吧。”摄政王点点头，心一动，心想，把别人推上前线，你们也不能闲着。于是又下旨，“涛贝勒，你年富力强，理当冲锋在前，令你率领禁卫军及陆军第一镇，编为第三军驻守近畿。”

载涛领命后提议：“王爷，那武昌在长江之畔，可命海军提督率长江水师开往武汉，我们水陆并进，更有把握。”

调兵遣将结束后，各路人马纷纷行动。

老乡来了

马步周带进一个男子，站得笔直地报告：“吴大人，您老乡要找你。”

吴禄贞正在看地图，没抬头，就听见一口浓郁的湖北话在门边响起：“吴大人，好久不见，乡亲们都想你啊。”

他抬头一看，来人穿件长衫，像个商人。个子不高，脸不宽，眼睛不大，嘴唇不厚……总之，是极其普通的人，走在人堆里，很快就认不出哪个是他了；头天见了面，第二天就记不得模样的人。在哪里见过？

“吴大人，您还是那么精神啊，我风餐露宿变了样，让您认不得文彪了……”来人又提示道，“当年，在湖北织布局，我们还是工友的。”

看见他使劲眨眼睛，吴禄贞不管认识不认识，跟着打个哈哈：“文彪啊，你小子，大老远跑来干啥？”

文彪眼睛瞟了身边的侍卫队长一眼，说：“大人，真是贵人头上多忘事，您回乡接老太太的时候，不是答应我，在家乡混不下去了到北京来找您吗？”

“文彪啊，你终于来了，快进来。”回乡没见任何人啊，吴禄贞疑惑着，知他有话要说，要打发侍卫队长出去，“马步周，这老乡还跟我沾亲带故，去，给他到伙房找点吃的东西来。”

马步周自作主张：“我带他洗洗脸，下饭店？”

“去去去，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听到乡音都是舒服的，我先得问问家乡情况。”

马步周被吴禄贞赶走，还不放心地回头望望。看不见背影了，文彪才疾走到吴禄贞书桌前，举手敬礼，报告说：“吴将军，我是湖北革命新军王麟派来的。”

“王麟？”

“就是。他原来只是个队官，但在这革命紧急时分挺身而出，担任总长，特意派我从武昌来，交给您密函以及密码本……”说着，脱了鞋子，撕下里面的垫子，掏出一个油纸包，恭恭敬敬地递给吴禄贞，这才松了口气。

吴禄贞示意让他站到门口去，文彪明白，是让他把风，于是走去，斜着身子，一边看门外是否来人，同时斜着眼睛打量赫赫有名的吴将军。十几年过去了，从外貌到身材到衣着，什么都变了，地点与身份，更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眼睛没变，依然目光炯炯，透露出精明与不羁。

文彪是湖北新军中的老兵了，王麟只是他们的标统，平时，大家佩服的，就是眼前这个吴禄贞，可以说，他是一个传奇，也是家乡人的骄傲。

在王麟起义的动员中，说到了吴禄贞：“目前，我们缺少了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领袖。只有推举黎元洪出任都督。其实，我们革命党人中并非没有首领人才，比如说吴禄贞，他如果能够南下的话，我们就有领头羊了。”

文彪在底下听到这名字，情不自禁地冒出话来：“吴禄贞可是个英雄，少年时期就见义勇为了。”

王麟惊奇地问：“你认识他？”

文彪肯定地点点头：“认识，他还救了……我们家……”

他没有说救他们家谁，但这足以够了。武昌起义后，文彪立即被王麟任命为湖北军政府卫队长官。在工作最紧张的时候，王麟把他一个人叫进办公室，说要指派他去干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到北京去，联络吴禄贞，交给他一份密函与密电码本子。

王总长严肃地说：“此去一定要亲自面见吴禄贞。他名为北洋军的统制，其实是南方去的革命党人。得知武昌起义的消息之后，一定会响应我们起事。你除了联系他之外，要注意安全，他才接任六镇，上下都潜伏着不少清廷爪牙，他这个人容易轻信人，大大咧咧的，你若近了他，连他身边的人都要防范。”

文彪领命，化妆成做生意的，沿着京汉铁路走一阵，避开清军的搜查，在一个小站上了火车，直接来到了京城。虽然满城清军，戒备森严，百姓总要穿衣吃饭，对背着草药的商人马马虎虎放过了。住到了悦来客栈，通过胡老板找到吴禄贞在北京的家。听说他在保定，赶到六镇司令部。

终于见到恩人了，见他一身军官制服拔高了身材，英气勃发的面容写满了机智，十分兴奋。禄贞早接到武昌革命党朋友的来电，知道那里的领导王麟是原来湖北新军中的后起之秀，他们没见过面，也素无往来，却专门派人送信来，也被感动了。

他不知彼，彼却知他。王麟对北方局势、力量的分布早作调查。对他们精心策划的秋操起义并不看好，就连目前的局势也十分清楚：“京畿六镇的兵力虽大部开赴河南前线，或分驻山东各地，但仍有第一镇、禁卫军并其他各镇所属各营，还有直隶巡防营及旧式绿军……”

尽管秋操起义自己没能去成，同时武昌起义爆发，他们还来不及下手，但吴禄贞还是计划让张绍曾的部队南下，打算从丰台进京，自己的部队直抵长辛，蓝天蔚的部队作为后援进行策应，兵分三路，直捣京城，一举推翻满清王室。但是，王麟的来信让他重新思量了。

吴禄贞自己何尝不知道？在京城，革命与反革命的力量对比悬殊，反动势力必然死命反抗革命势力，各地驻军也会回京援救。北方保守势力强大，民气不如南方，对革命支持的人少，反对的人多，势必难以成事。即使士官三杰联手，张、蓝两人的部队最多只有一半人能参加围攻京师。自己手上的兵力就更有限了，只有两个协：第十一协被荫昌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釜底抽薪，变成第二十一混成协，编入荫昌指挥的第一军驻扎在信阳，自己鞭长莫及。

第十二协虽然撤换了协统，但新上任的吴鸿昌依然是袁世凯的爪牙，哪里会奉命打朝廷？何况这一协还有一标全部是旗人，自己能够指挥得动的兵力，最多不过骑兵营、工程营等千把人。

但是，王麟建议他放弃北京，他也不情愿。他说：“我身为湖北人，多想回到家乡与昔日的战友们一同厮杀啊，可是，我不能放弃现有的军权，还留等大用。因为，立即响应武昌起义还不是时候，只有利用在手的权利，步步逼近京城，那时候南北呼应，才能成就大事。”

见到家乡来人，吴禄贞喜不自禁，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文彪伸手来接，右手居然没有小指头，在哪里见过这只手的？

见吴禄贞迟疑的眼神，文彪放下水杯，直起身来一拱手：“至今才有机会来答谢吴大人，请受我私人一拜。”

“我们在哪里见过？”

“我一来就说了，在湖北织布局，当年张之洞办的厂，你为救我老婆把饭碗也丢了。”

吴禄贞想起来了，那是1895年发生的事，那时自己还不到十六岁。

少年爱打抱不平

从车间出来，吴禄贞透了一口气，在“蒸笼”里干了一天，此时最好先到水池里洗个澡，吃碗凉面，到宿舍房顶首睡一觉，那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可得快点，迟了就人满为患了。

他一个雀跃连着一个雀跃蹦到大门口，那里堵塞，出不去了。前面都是挤成一团的女工，听见门口罗大头粗粝的叫喊：“老板有规定，一根纱也不能带出去，你怎么带了？”

一个女人带着哭声哀告：“没偷……接线扯下的断头……不知怎么粘在衣服上了……”

“一尺多长，还是断头？拿回家也能缝几针衣服，你还想抵赖？”大头那圆溜溜的脑袋冒油，嘴里唾沫四溅。

禄贞认识，这是纺纱车间阿秀的师傅，老实得一口气说不出三句话，就因为背后粘了根线头就要被罚款？太没道理了。禄贞分开众人，就要上前说理。

一个年轻女子抢先了一步：“我师傅真的没拿东西，这线头一扯就断，什么也做不了，不信你看……”

说着，她捻起线头，两手要扯。罗大头趁机反手，一把朝她胸前凸起的地方抓去：“她没拿，就是你拿的，好大一坨，是白纱线吧……”

“啊——”女子尖叫一声，双手护胸，蹲下来。

可是，那只带毛的大手依然没有放过她，弯下身子，斜歪着脸，淫笑地说：“哟，好软绵啊，不是白纱是白棉花吧？哈哈……”

他第三声还没笑出来，“啪”的一声，有力的一巴掌，打得他胖脸火辣辣的，立即抽出手，捂住脸，一只手扯开拦住他视线的人，直起腰，嘶叫着：“谁？是哪个？他妈的活得不耐烦了？”

没人应声，他又重复一次，眼睛一扫，四周全是女人，只有一个瘦精精的半大孩子对他怒目而视，他忽略不计，又盯住那个带线头的女人，人高马大的有实力，一把揪住她的发髻：“你他妈敢打老子？”

头发散了，被扯的女人仰起头尖叫，罗大头还是不松手。这时，脸上又挨了一耳光，更狠更准，伴着耳光响亮的，是一个正处于变声时期的少年的怒斥：“还欺负女人？给我放手！”

这次看准了，打他的正是那个少年，还没有自己肩膀高，瘦骨嶙峋的身架子，只穿了一件发黄的布背搭，下巴尖尖的，额头宽宽的，浓如墨染的双眉，真可称得上五官清秀。可是此时他脸色严峻，一双眼睛不大，但锐利如刀，还没见过这样的孩子，罗大头怒不可遏，放了女人来抓他。

孩子敏捷地躲开，忽地从人群里钻出去，栅栏外的两个门卫要拦截，被他撞出几步远，听里面的人下令，跟着追出去。没人看门了，蜂拥在门口的下班工人一轰而出，跟着跑散，也有跟吴禄贞一个方向的，湖北织布局门前乱成一团糟。

禄贞跑得风快，穿街过巷，自家那破旧的木板门已经清晰在前面了，回身一看，紧追他不放的两人个高腿长，也快要紧跟上来。父亲死了，母亲病着，不能给家里带来麻烦。他折身拐进一条小巷子，七拐八拐，来到一片棚户区。四下想找隐蔽的地方，突然被人抓住胳膊，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拉进一道小门，跟着陷入黑暗中。

谁的手劲真大啊，他挣扎不脱，但感觉进入安全区了，喘了口气：“为何要救我？”

“小子，你好勇敢！敢打工头！”一个低低的男声对他耳语。

“你是谁？”禄贞对处境还不放心。

“阿秀的丈夫，接她时候，看到她受欺负又不能进去，急死我了，多亏你——”男子搂着他肩膀，亲热地说，吴禄贞感觉到，肩膀上的小指头只有半截。

不一会，就听到外面两个人的叫喊声：“谁他妈砸石头子的……呀……什么脏水，还有尿骚味……这里闹鬼了——”

“回去回去，明天那小子敢进厂，就把他甩长江喂鱼去……”

追赶他的人骂骂咧咧走了，阿秀才从厨房进来，点了灯，端了一盆水让他洗脸，请他吃稀饭。小伙子这才说：“他妈的，那些工头真可恶，今天你算是给我们除了口恶气。”

吴禄贞问：“大哥，你是不是织布局的？”

小伙子说：“叫大哥，折了我，叫我文彪就是。原来也是织布局的机修工，去年被机器压断了半根指头，不碍什么大事，也被解雇了，只好到码头上扛大包。现在又连累了你，工厂你回不去了，跟我到码头去吧，就怕你这身子骨……”说着，那四根半指头的手捏捏他的胳膊。

吴禄贞说：“我早就不想在厂里干了，不是怕苦，也不是扛不起大包，我已经看好了，城里在招兵，我要参军去。”

“你年纪不大，身体又瘦弱，行吗？”当时文彪十分怀疑。

直到翌年新年刚过，吴禄贞找到文彪，说他已经参军了。不仅因为在报名现场列举了历史上“执干戈以卫社稷的爱国童子”，又以出众的考卷感动了主考官。连总督张之洞也赞扬他的应试文章《投笔从戎争先赴》，更感叹文章后附上的一首言志诗：

“开卷喜读战国策，

濡笔爱写从军赋。

安得一战定三韩，

投笔从戎争先赴。”

张总督专门传令油印他的考卷，在新军各营和武备学堂内散发，也破格吸收了吴禄贞进入工兵营当兵。

吴禄贞在工兵营操、课两优，半年后又被破格指名调入了武备学堂。当湖北派出第一批留日学生时，他被选中了了。

后来，文彪再也没见过吴禄贞。但当时就觉得他一定会有出息，后来妻子死于难产，文彪也决定走吴禄贞的道路，参加了新军，果然今天见到了大英雄。

武昌起义的口述

吴禄贞发现他竟然是老朋友，更高兴：“你别谢我，我还应该谢你哩。不是那一次打了工头出逃，我也没有现在的飞黄腾达呀。”说罢哈哈大笑。

周维桢进来了，知道家乡来人，同样高兴，说中午到饭店招待。

文彪说：“不必了，王总管再三吩咐，千万不能暴露我的身份，出去惹眼，我把东西交割，马上就要回去了。”

周维桢说：“这里人进人出的，尤其是那个侍卫队长，说不定……”

“没事，那马步周是我一手提拔的，也是自己人。”吴禄贞大大咧咧地说，“回湖北好，那里正需要你们，还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另外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们……”

“好歹也要把肚子解决，我去找点吃的来。”

周维祯刚跨出门，就见马步周来了，拿着油纸包与几个烧饼，表功似地说：“周副官，吴大人来了稀客，在下到食堂也没找到吃的，只有到街上去买了一点卤菜，几个烧饼，这就给他送去。”

“我送去吧。”周维祯接过来，见他没走的意思，急中生智，“马队长，吴大人托你给他老乡买张火车票，他要急着回去。”

“到哪里？”马步周满怀希望地指望对方说出“武昌”两个字。

“孝感。”周维祯毫不犹豫地说，“你不知道吴大人是孝感人？”

“知道知道，孝感云梦人。”

“知道还问个屁？”周维祯板着个脸训斥，“买最近的班车，快去快回！吴大人要给他老家大伯送钱去，这他妈的一打仗，邮路也不通畅了，老家要钱，还得派人来讨……”

见他骂骂咧咧转身进屋了，马步周想跟进去看看，还没走近，周维祯又伸出头来：“你他妈的还磨叽什么？快去快回呀。”

他妈的，也不过一个跟班的，比主子还凶，等老子抓住你们把柄……马步周悻悻地走了。

周维祯才进屋，就听吴禄贞问：“武昌起义到底是谁打响了第一枪？”

文彪一口烧饼一口卤牛肉一口茶，还能将起义经过说个一清二楚：

本来，湖南湖北革命党人联络是在11月16日起义的，可是孙中山在国外，黄兴、宋教仁没有一个在武昌，满城风雨都谣传“中秋节杀鞑子”，但是，八月十五月亮照样明亮，桂花飘香，皎月悬空，武昌城内，三镇沐浴在温柔的月光之中，不但没有想象中的喧嚣和暴动，反是格外的宁静与安详。

清军还是提心吊胆，他们提前过了中秋，严格盘查各地，不准士兵在室内睡觉，不能擅动武器，不能高声说话，连半夜起床大小便都规定，一定要在营房里用痰盂就地解决，不能出宿舍一步。

原来，湖南革命党人领袖9月28日发来电报，声称准备不足，请求延缓十日起义；而由于军队调防，起义指挥系统等也需要临时调整，于是孙武等人便决定将起义日期定到10月16日。

在过完了极度紧张的中秋节后，湖广总督瑞澂刚把悬起的心放下，几天后，汉口租界的爆炸响起，立刻又掀起了波澜。

10月9日下午，孙武等人在租界宝善里安装炸弹、筹划准备工作时，有人不慎将纸烟火屑弹入火药中引发爆炸，屋内烈火熊熊、浓烟滚滚，孙武脸部被烧成重伤，赶紧送往医院救治。屋外俄租界巡捕闻讯赶来，将尚未撤离的刘同等人抓获，并查抄了室内为起义准备的旗帜、文告和革命党人花名册等重要文件。随后，俄租界巡警便将这些移交给清方。

俄国巡捕找到了湖广总督，总督连忙下令关闭城门，搜捕革命党人。当天根据花名册逮捕了几位首领，第二天就斩首示众。清军戒备森严，各地的革命者无法联系，新军中的革命党只有改在十月十号晚上动手。

当天下午五点，两个联络员赶到工兵营，决定十二点由南湖炮队首先发难，工兵营听到炮响后，马上要占领楚望台军械所，所有革命党人左臂缠白绷带，口令是“同心协力”，然后口口相传，把时间定在晚间点头道名以后，二道名以前，放枪三响为集合号令。

快到七点的时候，一贯敌视革命的排长姓陶，带着两个护兵到楼上巡查，看见两个当兵的抱着枪，穿着衣服睡觉，产生了疑心，一把揪起一个：“你们难道要造反吗？”

“老子就是要造反，你能怎么样？”其中一个战士争锋相对，跳下床和排长扭打起来，同时喊醒了全宿舍的士兵，“伙计们，现在不动手还等到什么时候？”

众人立即翻身而起，姓陶的想跑，程正瀛开枪射击，代理管带和队长等以杀家灭族威胁，他干脆一枪打死了两人。

士兵们蜂拥下楼。革命党总代表熊秉坤及时赶到，高吹哨笛，集合队伍，连放三枪作为起义信号，然后带着队伍奔向楚望台，占领军械所。

听到枪声，各队革命军互相呼应，攻占了清督署，里面早已是人去楼空。原来，湖北总督知道革命军起义是迟早的事，听到枪炮响，连大门都不敢走，让士兵从总督府的后花园用刺刀挖了个大洞，一家全部从洞里钻出，逃到了楚豫号兵舰上，立即向长江下游开，这个时候，连起义军的影子都还没看到。

就这样，新军攻城第八营的革命党人率先动手，打响了武昌起义的第一枪，夺取了位于中和门附近的楚望台军械所，缴获了几万只步枪，几十门大炮，几十万发子弹。武昌城外的辎重队、炮兵营、工程队的革命党人亦举火为号，一起朝楚望台聚集。晚上十点半，分三路攻占了督署和第八阵司令部，第八镇的统制张彪也逃跑了。

周维祯一边监视着外面的情况，一边兴奋地摩拳擦掌：“嘿嘿，可惜我们不在武昌啊，要不然，现在正打得热火朝天。”

“有你打的时候，急什么。”吴禄贞发现了一个问题，“你们发向全国的通电，怎么是以黎元洪的名义呢？他不过是一个标统，也不是同盟会员，而且还在编练新军中镇压过革命。”

“没办法，”文彪说，“就这，当初他还死活不愿意的。”

原来，黎元洪只是湖北新军中统制张彪手下一个协统，毕业于天津北洋水师学堂，曾经年随同“广甲”舰参加了中日黄海大战。舰毁之后，黎元洪大难不死，凫水渡海获救后，与北洋海军的军官一律遭到斥革，他只有投奔张之洞，参加过修建炮台、训练新军、赴日考察军事等。后来进入陆军第二十一混成协担任统领。

起义军要找个有名望的人担任头目，可是，声高权重的人一时找不到，只有黎元洪名声大点，他在哪里？原来，武昌起义枪炮一响，他担心被清算，躲到了幕友刘文吉家中。革命者找着去，他吓得躲到床底下去了。

吴兆麟等人将他带到谘议局，要他当军政府都督，他吓坏了，惊慌地大叫道：“我不干啊，你们不要害我，千万莫害我！”

见他死活不肯在安民告示上签字，一个革命士兵拿笔代黎元洪签上了他大名，他就被赶鸭子上架，当了“黎都督”。

在汉口与汉阳光复后，革命军掌握了武汉三镇，见形势大好，黎元洪突然表示：“自此以后，我便是军政府之一人，愿与诸君共生死。”

听到这里，周维祯愤愤不平：“嘿嘿，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简直是个摘桃子的猴子。”

“所以，邀请你们回去呀。那是你们的根据地，吴大人又是国家功臣，理所应该成为革命领袖。”

“只要革命大权掌握在我们手里，总督只是一个符号，让他当当也无妨。”吴禄贞拍拍文彪的肩膀，又给他茶碗里续些开水。

文彪本来是请吴禄贞南下任职的，有些不甘，说：“可是，谘议局的官员们也进入了军政府的组合中，在17日‘祭天大典’宣布后的军政府名单中，除了孙武出任军务部长，其它六部都是黎元洪的部属和汤化龙的亲信。革命成果几乎都被他们篡夺了。”

“只要革命成功，谁担任什么职务并不重要。而且，仅仅靠一个武汉光复也不够，只有推翻整个满清王朝，才有全国革命胜利的到来。”吴禄贞说，“回去告诉乡亲们，北方的起义也指日可待，等着我们胜利的好消息……”

周维祯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打断他的话：“我让马步周去给文彪买车票，他已经回来了。”

怂恿滦州劫军火

张绍曾住在滦州就不走了，让皇亲国戚心惊胆战。

在二十镇的司令部里，张绍曾坐在办公桌前，像一尊雕塑。第二十镇参加秋操的队伍从新民府陆续开到滦州的时候，武昌起义已经爆发。他依然率部队继续前进，把他的一万五千人马带出关，全部囤积在滦州。

军谘大臣载涛下命停止秋操的活动时，很快就组建北洋军队开赴湖北前线，其中包括第二十镇的人马。然而，张绍曾不听调令，按兵不动，让清廷担心武昌起义的事在滦州发生。

摄政王派载洵前往滦州劝说，他是张绍曾的学生，一进办公室就行了一个拜见老师的大礼。

（载洵是载涛的弟弟，1886年出生，三岁就是晋辅国公，次年又晋升镇国公。后来又袭贝勒、加郡王衍。23岁任筹办海军大臣，并赴欧美考察海军。次年授海军部大臣。1912年1月，与载涛等组织宗社党。辛亥革命后在北京、天津闲居。）

张绍曾客气地请他上座，但一说起调动部队到湖北的事情，张绍曾立即变脸：“此话别说，湖北革命者的行动名正言顺，朝廷派兵镇压不合人情。我们都是中国人，让我们东北的新军去打湖北的新军，这不是兄弟相互残杀吗？世界上没有这么野蛮的事情。你回去告诉朝廷，别想动我二十镇的一个人马。”

送走了载洵，蓝天蔚才走进他的办公室，进门就抱拳：“同志，湖北人民感谢你，我与吴禄贞也感谢你。”

张绍曾依然板着面孔：“感谢我什么？那些权贵们弄不好要砍我的脑袋呢。”

蓝天蔚说：“那怎么办？你难道就老死滦州不成。”

“我正犯愁呢，你不是不知道，除了你带的那支混成协基础好一点，我这里人有三种观点，三派官兵……”

“我知道，一派是忠于袁世凯的，毕竟新军是他培养出来的人，他们是坚定的保皇派，生怕天下大乱；其二是立宪派，他们学到的都是日本的那套君主立宪制；第三种才是我们革命党人。”

“你说咱们能像湖北新军那样，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推翻清廷、建立民国、实现共和吗？”

“你是统帅，”蓝天蔚说：“你说怎么办？”

“选择中间的道路比较稳妥，向朝廷施加压力，请求尽快立宪。”

“武昌起义迫不及待等我们相应——”

“我知道你和吴禄贞、周维桢都是湖北人，你们在那里共过事，打过仗，有父老乡亲，亲密战友，你们想为他们做些服务是人之常情。但是，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这一招棋，不仅减少了武昌起义军的压力，起码表明态度——我们没有为虎作伥，而且以政治变革回应南方革命党人的合理要求，推动中国的政治进步，所以，下面要做的就是进兵南苑，兵临城下，迫使朝廷屈服。”

蓝天蔚摘下帽子，光秃秃的脑门上沁出了冷汗：“兵临城下？岂不是兵谏？你说朝廷会轻易答应么？答应就等于是投降啊。”

张绍曾说：“他不答应也得答应，载涛所留守的那些皇家禁卫军，保得住他们的皇权吗？”

蓝天蔚见他态度果敢，一时无话，心想：如果朝廷不答应，我们怕骑虎难下了。

就在二十镇讨论兵谏的同时，第六阵的吴禄贞也没闲着。为了参加会操，朝廷背着他抽出了一标人马，征讨武昌革命军，那支部队也要南下。他犹如两只胳膊断了一只，连他的参谋长都抽走了，现在也是孤掌难鸣。只有给张绍曾发电报，催问他那里的动向，一连几封电报，对方都没有直接回答。

突然，彭家珍来到他的住处，吴禄贞有些意外：“胖娃，你怎么不在天津，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彭家珍说：“我娃子接到一份命令，要到奉天押送武器。”

“武器？”吴禄贞一听眼睛就亮了，“多少？”。

“五千枪支，伍佰万发子弹，还有……”

吴禄贞又惊又喜：“押运到哪里？”

“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奉朝廷的命令发往武昌前线。”

“那不是送弹药给清军打我们起义军吗？”

“就是，他们专门从欧洲采购来，从西北利亚送往东北，再运往前线的。”

彭家珍是天津兵站司令部副官，司令让他押送，他不得不押送，要在路上被那一支军队截留或者是扣押了，不就与他无关了吗？

于是他首先去找吴禄贞。吴禄贞已经回到保定，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说：“到我这里截留已经迟了，这里是北京的南大门，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要干就到滦州扣留军火，张绍曾那里重兵压境，朝廷奈不何；二则扣押了军火，给他们的兵谏浇点油，还能促使张绍曾最后下决心。”

彭家真问：“啊？张绍曾已经实行兵谏了？真的，要不然，他怎么会聚集大批人马在滦州？”

吴禄贞说：“我太了解张绍曾了，他现在被手下三派人包围着，革命派说时局紧张要他打北京；保皇派说生死都是皇家人，要他到武汉打起义军；中间派要他按兵不动等待时机，最好让皇家同意立宪。三派人车轮战术，他进退维艰，一时难以下决心。”

彭家珍说：“他不下决心，你下决心不就行了吗？”

“不行，我这里只有一协人，代理协统吴鸿昌又不是自己人，我只能安排一些下级军官和参谋，才能勉强控制队伍。我们马上与蓝天蔚联系，再通知他们的王管带和施管带，先把火车截留下来再说，逼得张绍曾不得不出手。”吴禄贞跟着又感谢他，“多亏你把我家小在天津安置好，现在才没有回顾之忧。”

彭家珍点头又摇头：“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你没回去看过？”

吴禄贞拍拍彭家珍的肩膀：“我回去看过，谢谢老弟了。那一阵忙，连搬家都是让我的卫队队长去安排的，不错，当然不能跟北京新盖的住宅相比，能够安身就行。”

彭家珍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天津了。”

吴禄贞紧步后尘：“走，我们一起去天津吧，我要……”

彭家珍笑道：“想老婆了是不是？”

吴禄贞的眼睛闪过一丝忧伤，但瞬间又回复了坚定：“上有老母，下有儿女，你嫂子临产在即，我能不想他们吗？只是这一次回去看看，还不知道何时能见到他们呢，如果不能再见，我的家小可要托付给老弟。”

彭家珍转过身来，见吴禄贞的眼睛有几分湿润，别看他个子虽不高，可是用北方话来说，他可是最标准的爷们。说这样的话，难道想要跟家人诀别吗？于是问道：“同志尚在革命中，何必先想身后事？”

“一起说说话吧。”吴禄贞对彭家珍边走边说：“革命起义从七年前就开始了，当时我在安徽参加的大通起义，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革命党的起义，直到前不久的黄花岗，大大小小也好几十回了，不过没有哪一回像武昌起义声势浩大，影响深刻。但是，他们群龙无首，仓皇行事，我到天津看看家人，马上就到北京，打着镇压武昌起义的旗号，随清军一起开往前线，到时候反戈一击，与革命军里应外合，那才痛快呢。只要有这个机会，你说我活着回来还有机会吗？”

正说着，周维桢喊他，说有紧急情况，他不能走，吴禄贞向后转去，对彭家珍挥挥手：“你先走吧。”

彭家珍眼泪婆娑，只有回身摆摆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多多保重，我先走一步。”话说完，已经见不到吴禄贞了，出门才用衣袖擦去眼泪，心中暗暗发誓：这样好的哥们，万一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

（果然，彭家珍听说吴禄贞被刺杀的消息以后，以为是良弼干的，带上炸弹去暗杀，结果两人同归于尽。）

慢慢走等等看

北京专车一路呼啸向南，到了彰德停驶了，车站将最后一节花车另挂到洹上村站，站台上，已经有一辆马车等候。日近黄昏，这位神秘的客人带着随从，进了袁府。

清政府这位高官直接进了大门，正是会操的东路总指挥冯国璋，接到武昌起义的电报后就回到了北京，跟着被摄政王派去镇压武昌起义。

（冯国璋1859年出生，直隶河间人。北洋武备学堂毕业，1896年协助袁世凯在天津小站训练新军。辛亥革命爆发后，任北洋军第二军、第一军总统，率军到湖北镇压革命。1913年“二次革命”时，奉袁世凯之命攻下南京，任江苏都督。1916年袁世凯死后，北洋军阀分化，他成为直系军阀首领。1916年当选副总统，次年代理总统。1918年被皖系军阀段祺瑞胁迫下台。后在北京病死。）

在摄政王跟前当军谘使的冯国璋，可以算是跟满清王朝走得较近的汉人，让他率领皇家禁卫军上前线督师，京城的军队他要带出三分之一，组成第二军，这是对他莫大的信任。

但他是一个不懂军事的人，后面没有军谘大臣的撑腰，他像是失去磁场的鸽子，不知道该向哪里扑腾，只有去找他的老上司袁世凯，趁南下之际拐到袁府来了。

冯国璋被袁世凯带到卧室密谈，向袁宫保坦白了自己忐忑不安的心境。袁世凯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最后给他面授机宜：“……非筹备周妥，计出万全，断难督师进攻。”

不进攻，朝廷不怪罪吗？要进攻，打得过革命军吗？打不打？怎么打？冯国璋心中无底。

见他惶恐不安，袁世凯把茶碗往他跟前推了推，茶水溅到桌子上了。对方有心伸出巴掌抹去桌子上的茶水，他止住了，伸出食指，沾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几个字：“慢慢走，等等看。”

袁世凯的字很有章法，但写得慢，冯国璋坐在对面，看得不是很清楚，字迹很快就干了，也不好说不懂，但心存胆怯：“在下是到前线灭火的，自知资历不够，能力不够，箭在弦上不能不发，怎么发，往哪里发？”

袁世凯知道他没明白，只是指了指桌子上的六个字。

冯国璋失望极了，为了赶往前线，他只能匆匆告辞。走得太快，在门槛边几乎绊了一下。袁世凯在他身后吐出六个字：“慢慢走，等等看。”

他突然心中一亮：他不是说我出门走快了吧？桌子上的几个字刀刻一般浮现出来——这不就是六字箴言吗？这是规谏劝诫我的哲理吗？拨亮了眼前的迷雾：何必那么忙于上阵呢？看看局势再说吧。得到了启迪，压在心中的石头往上抬了几分。

张绍曾接到吴禄贞的电报，立即沉下脸。蓝天蔚正要来与他说事，见他脸色凝重，问：“谁来的？什么事？”

张绍曾虽然是他的上级，可两人是革命战友，无话不说的，此时却拿着电报发愣，见对方追问，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背着双手，转身就走。

蓝天蔚着急了，跟在后面追问，对方只是一言不发。他拿起电报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九点半军火到滦逼停。”

他明白什么意思了：这是吴禄贞要他们截留军火呀。一看怀表，已经九点过五分，再不行动来不及了。

他赶紧让副官把两个管带叫到自己办公室：“现在有件紧急事与你们商量，马上有一列军火经过滦州。”

“军火车？南下的吧？”

蓝天蔚点头：“当然，运到武昌打革命军的。”

“那怎么行？要放过了，不就是为虎谋皮了？”施管带说。

王管带问：“张统领怎么说？”

“他什么话也没说。”蓝天蔚说，“我征求你们两个意见，你们说怎么办？”

两人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个说：“蓝大人什么意见？”

“截留！”蓝天蔚斩钉截铁地说。

另一个管带也说：“赞同！我们正在骑虎难下，清廷居然不理不睬，不动点真格的，还拿老虎当病猫呢。”

“来不及等张绍曾表态了，反正他也没公开反对，全当他默认了吧。”蓝天蔚立即下命令，“走，到火车站去！”

两个管带领着一队士兵跟着他，到了车站，先控制了车站兵力，再给站长下达指示，对方不敢不从，指挥调度：“火车进滦州立即停下！”

没几分钟，军车进站，见站台上挥舞着红色小旗子，只得停下。彭家珍从车上下来，蓝天蔚迎上去就给他一拳：“原来，是你这胖娃子捣的鬼呀。”

彭家珍也给他一拳：“你们打瞌睡，老子送枕头，还不磕头感谢？”

施管带说：“我们睡觉都睁着眼睛，哪敢打瞌睡？”

“嘿嘿，真要造反，这可是雪里送炭。”蓝天蔚拍拍彭家珍肩膀，又给他介绍身边两个虎彪彪的军官，“这是王管带、施管带。”

彭家珍来不及寒暄，手一挥：“赶快控制火车头。”

一队人冲上前去，叫下来司机、司炉等一干人，蓝天蔚对王管带说：“你带他们到车站好好款待、安抚他们。”

彭家珍叫出几个押车的军官，通知他们：“火车坏了，暂停行驶，不知哪天能修好，你们想到哪儿快乐，就到哪里玩玩去吧。”

跟了两天车，跟冷冰冰的武器打交道，大家乐得下车活动活动，只是问兵站副官什么时候再开车，彭家珍说：“三天以后，到站长室找我。”

押车员高高兴兴地走了，几个施管带立刻封锁了这个站台，满满一车军火在滦州车站冻结了。

“肇事者”才跟着蓝天蔚到二十镇司令部去。一进门，张绍曾看见他好奇怪：“彭家珍，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彭家珍笑得像个弥勒佛：“报告统领，在下押运军火到武昌，火车头坏了，要在这里休整几天。”

张绍曾见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恍然大悟，一个个指点着他们几人：“你们，还有你们，我知道你们搞什么鬼了，莫不是扣留了军火？”

四个人站得笔直，异口同声地说：“统领英明。”

张绍曾气急败坏地说：“怎么回事？没得我的同意，你们，你们怎么能够干出这等事？这可是弥天大罪啊，不是给我惹祸吗？”

兵谏震惊朝野

蓝天蔚说：“我早向您汇报过了，绶卿也来电和你商量过。”

“他商量个鬼呀！他只是下通牒。”

“你不是默许了吗？”

张绍曾在屋里团团转：“我只是思考对策，何曾答应过？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正说到这里，报务员又送了一份电报，他一看是吴禄贞的，看完怔住了。

“时不我待，机不重来，破釜沉舟，才是出路。”蓝天蔚凑过去，看见上面写道，一个劲地点头，“一语道破，还不能一语惊醒梦中人？”

彭家珍也说：“过了这个车就没这个站了，难道，我们能眼睁睁地看着军火运到南方去打民军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说放运这批武器？我不是电告黎元洪，称赞他们是迫于爱国热情而起义，表示绝对不会助政府之淫威吗？”

蓝天蔚说：“这不就结了，我们早有秋操起义之约，就是因为停操没能实现，现在北方的军队纷纷南运，清廷空虚，起义依然不失为好时机，这些军火我们正用得上。”

张绍曾回头望望两个管带，吩咐道：“你们下去吧，带我们的朋友好好休息一下。”

见他们三个人退出，他又才说：“蓝天蔚，你能不知道我的难处？我们不是决定分两步走吗？手下那么些高级将领多数都是保皇派，如果勉强从事，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蓝天蔚问：“您说怎么办？”

“先上个陈条，要求政府改革政治，停止攻打武昌，宣布立宪，并且立刻答应我们。”

蓝天蔚坐在桌子上，荡着两条腿，不以为然地说：“像这样要求皇族放弃特权的条陈，实际上就是要他们退位，让经营几百年的大清王朝结束，他们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我还真不想他答应呢，那我们就正好动手了，一方面激怒了军心，另一方面又惹火了保皇派，大伙儿逼上梁山，我们就好走第二步了。”张绍曾突然下了决心。

“但是，我们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看这么多武器送去残杀兄弟啊。”

“军火既然已经截留，那就留下吧。”张绍曾终于痛下决心。

“铸下这样的大事，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宣布独立，直捣北京。”

张绍曾板着脸说：“不，为时尚早，还是先通电北京，实行兵谏的好。”

蓝天蔚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和吴禄贞的全部人马加起来，也没有张绍曾的力量强，他要坚持不同意，就少了一股重要的军事力量，只好先顺从他吧。于是站起来，默默走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军谘大臣载涛电话电报、软硬兼施，甚至派出了弟弟——海军大臣载洵，去动员他的老师赶快放行军火。

张绍曾桌子上的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张扫一眼，犹如过眼烟云，只有两份电报让他印象深刻，一封是冯国璋的：“兄弟，请不要拿前线兄弟的生命开玩笑好不好？”

荫昌的电报更加强硬：“你想干什么？难道要据军火为己有，要造反吗？”

既然拦截了军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张绍曾下了决心，朝自己的设想一步步走下去。他与蓝天蔚联合了陆军第三镇统制官、陆军第二混成协统领官、陆军第二镇三十九协统领官、陆军第二镇四十协统领官等联名向朝廷上了一个奏折，请求朝廷立即实行君主立宪，以定国危而弭乱：

“连日来攻读朝廷一系列诏书文件，获知武昌不守，大军南下，以此大开杀戒，世界革命之惨史将在中国复演。形式如此严重危险，实在惊心动魄。这次变乱的起源由来已久，归根结底就是政治无条理、立宪假筹备导致的后果。当国家发生祸变的时候，治乱就是医生治病，一方面要防止腐败蔓延，另一方面要找到病根症结，标本兼治，方可见效，否则耽误病情，必将导致死亡。目前，湖北的事变迫切，万众瞩目望着朝廷举动……”

“而今事变发生已变个多月，中央除了动用兵力，根本没有从治乱本源上加以治理，继续发展，人们对朝廷的信任势必逐步减弱，祸乱的根本原因可能日趋严重。从世界各国革命历史看，凡是政府强力镇压的革命行动，不仅没有从根本上根除，反而使革命愈演愈烈，国家危亡的系数必然加大，君主悲惨结局的可能性也相对增加……就拿我国的形势来说：近几年来，革命党人被抓被杀的已经很多，其结果如何？却是前赴后继，抓不甚抓，杀不甚杀，革命形势愈演愈烈。”

“即使政府有充足的力量战胜革命军，中央兵力侥幸取胜，但势必酿成流寇，流寇扩散，东南的半壁江山依然会落在革命党手中，那是国力消竭，豆剖瓜分，不堪设想，务求朝廷不要凭借武力去解决危机，而是从政治上根本解除。皇位之统宜定，人民之权利宜尊，军队之作用宜明，国会之权限宜大，内阁之责任宜专，残暴之苛政宜除，种族之界限宜泯。这七个方面的具体要求归结一点，就是请求朝廷改定宪法，以英国之君主宪章为准的。”

“今日军民所仰望要求的就是改革政体，必须按照英国的君主立宪原则重构权利系统，为朝廷着想，与其徘徊犹豫不决，不如明示政纲，改革的目的与我皇上地位的尊荣没有丝毫损害，对于国家基础的巩固是大有益处的。朝廷如果革新政体，革命者的势力必然削弱，那些垄断中国的野心必然会受到损害。”

“破坏朝廷万事的大业和人民幸福者，革命党人的煽动破坏不是主要的，最大问题只是制造革命党人的政体，为此，我们只要求朝廷实行政治改革体制，为此，在奏折后附上政纲十二条，以建立现代国家……”

张绍曾提出的“速开国会、改定宪法、组织责任内阁、皇族永远不得充任内阁总理大臣和国务大臣、国事犯之党人一律特赦擢用”等12条要求可谓用心良苦，而他“绝不督师南下与革命军作战”的表态更显示出坚定的立场。

滦州兵谏，如泰山将倾，压向清廷。

尚未出师先诀别

电报是军谘府发来的，通知吴禄贞尽快进京，有要事商议。他摸摸后脑勺不解地问：“北京到保定有电话，为何要发电报？”

周维桢说：“可能，事关机密，电话容易泄露，有电报立此存照？”

“朝廷召唤，不会砍我脑袋吧？”

周维桢摸摸他颈子，笑道：“放心，结实得很。快去吧，下午有趟火车到天津，还能在家里住一晚，问嫂子、伯母好啊。”

吴禄贞回到家已经半夜。天津这个家，已经不是他北京大方胡同新盖的院落了，那里有中西结合的二层小楼，有葡萄架，有小花园，有舒适的生活环境。而在天津租界里，小小的一个院子，空空荡荡的几个房间，就像逃难时的临时居住地，吴禄贞心底涌起一阵悲凉。

妻子肚子隆起，像有一口铁锅扣在腹部，蹒跚地走来打开卧室门，好意外：“这么晚了才从保定赶来吗？怎么有时间的？”

吴禄贞进门，扶着妻子坐到床上，又帮她脱鞋，顾左而言他：“你看你看，鞋带把脚背勒了这么深的沟，你还下床干嘛？就好好休息吧。”

他把妻子的双脚搬到床上，坐在他的跟前，满怀歉意地说：“下个月就要分娩了，要多多保重啊，我也没时间来陪你。”

妻子微笑着说：“你的心哪在家里，都在忙你的大事了。”

吴禄贞抱歉地看着妻子，扯过被单盖在她的脚上，把她靠在床头，说：“这个孩子来得也不是时候，正是国内最乱的当头，北京住不得，石家庄更住不得，只有在天津租界临时住住吧，带的东西也不多，环境又简陋，先凑合着过一阵，希望你和孩子们以后好起来。”

妻子惊恐地睁着大眼睛，疑惑地问：“你又要干什么了？”

“这可是真要干大事了……”吴禄贞想说，又不忍心说，但是不说，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喉头咕咕地动了几下，咽了口唾沫，下决心说了出来，“武汉革命军已经起义，全国多个省市都快要光复，北京动乱是迟早的事。”

“你是说，北京要打起来了？天津也不安稳了是不是？”妻子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救生圈，“我们回去吧，回云梦，到老家……”

“回家？云梦在哪里？”

“湖北孝感啊。”

“要知道，清廷陆军大臣正要往那里开拔，去镇压我的同志们，我们不是往枪口上送吗？”吴禄贞拍拍她的肩膀，“再说，我是北方革命军首领，不能为了自家的妻室儿女苟且偷生，要让天下的孩子在新的时代生活，但愿我们新生的孩子见天日就能够自由呼吸……”

妻子的泪水如两道破闸的水一样，滚滚往下流，一下扑到他的肩膀上：“你这是……来和我们诀别的吗？”

“什么诀别呀？小别。回来时小别胜新婚。”吴禄贞在她耳边说，“哭什么？你丈夫何等人？是多少次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勇士，阎王爷嫌我淘气，是不会收留的。”

见妻子破涕为笑，吴禄贞把她搬开，想拭泪，没毛巾，抓起床头的枕巾为她擦了把脸，抚摸着她隆起的肚子，轻轻地说：“你要哭，就在家里一个人悄悄地哭，当着我母亲的面，当着孩子的面，你千万不要哭，我还要马上到北京，军谘大臣找我有事。”

听他说出一个“哭”字，妻子的眼泪又开闸了：“你这就要走了吗？”

他又把她扶回到床上去：“不走，不走，我再去看看孩子，等会再回来陪你。”

说完，他出门小心地把门带上，到儿女的房间。两个孩子已经睡觉了，香甜地在小床上呼吸，鼻孔冒出的水汽淡淡的、细细的，带着温暖的气息，撩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隐隐地疼。他深深地呼吸一口，轻轻地抚摸了小脸蛋，把被子提到他们的下巴上。

出门来，他又敲了另一间门。佣人张妈披衣开门，轻声问：“吴大人回来了？要叫起老太太吗？”

吴禄贞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只是看看，张妈你把灯拨亮一点。”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蹑着步子走到床边，母亲熟睡了，神态安详，完全想不到儿子在身边看着她。更想不到儿子在离开这个房间之后，天没亮就出了卧室，在她的门外磕了三个头，然后走出新家，一步步走向死亡。

七处冒火、八处冒烟，各地都有革命军活动的迹象，滦州囤积的张、蓝部队如兵临城下，让朝廷当权者胆寒，军谘府成了应付不过来的消防局，乱成一团糟，载涛连忙去找摄政王，还没说话，太监就通报朱尔典要觐见。

这个洋鬼子一口汉语说得十分地道，仗着他是英国驻华的特命全权大使，一进门就大叫大嚷：“南方暴动了，你们为什么不起用袁世凯？”

知道他与袁世凯有深交，到宫廷里责问，也太不把当朝者放在眼里了吧？

载沣没说话，载涛年轻气盛，反问：“贵国用什么人打什么人，我们过问过吗？”

朱尔典直视着贝勒涛：“我们大英帝国没有人向你们求助。武昌闹事，第二天湖广总督瑞澂就上了我们的船，并请求英国阻止革命军渡江攻占汉口，我作为英国公使，有责任帮助他，当即命令驻华的英国海军立即对清军提供支援。”

载涛明白了，武汉江面的英、美、日、德、俄等国的军舰云集，原来是他带头叫来的啊。尽管由于革命力量的迅速发展，以朱尔典为首的各国公使先后宣告“严守中立”，但这未必不是坐山观虎斗，想到八国联军入京，不寒而栗。

载沣弱弱地说了一声：“感谢你们对我军的支持，但是……”

“没什么但是，只有用袁世凯，才能指挥得动北洋军，我已经汇报给我的国家，外交大臣格雷也给我回电，表示英国政府一定会给袁世凯积极支持的。”

兄弟两面面相觑，还是载涛质问：“什么？你们政府支持袁世凯？他还在家赋闲哩。”

“那你们就应该马上对他委以重任！”朱尔典吹胡子瞪眼睛地说。

“我们已经派出荫昌挂帅，南下征讨乱党暴动了。”载涛不软不硬地说。

“你们的陆军大臣？纯粹草包一个！北洋军听他的吗？”朱尔典一跺脚，转身就走，出大殿门又扭头说，“夜长梦多，再来一次义和团运动，大清国前途不堪设想，你们赶快让袁世凯代替他吧。”

见公使气势汹汹地走了，载沣气得身子都软了：“我们家的事，凭什么要英国人干涉？”

“他们是想再来一次八国联军吧？”载涛也气愤填膺，“还不是担心影响他们在华的贸易。”

“那个姓袁的手也真长，把外国人都拉来了。荫昌可是我们的陆军大臣，如此精良的军队交给他，不会连乱党也打不过吧。”

载涛没说话，他对荫昌没信心，一个屡次出国、专修德文的人，还不能胜任翻译职务，他能带兵？北洋军听他的？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目录

作者简介

作品简介

值日官好干练

协统是个鸦片鬼

撤职报告得罪一帮人

假王允实施美人计

抱得美人归

别致的乔迁盛典

聚会中新添一员干将

留给后人的照片

秋操前的内部会议

最高预备会公布剧本

吴大炮开炮了

士官三杰潜入颐和园

石舫密谋

当权派的哀叹

秘密跟踪者

她真是来报信的

是谁告密

试探得到指示

起义打断了秋操

袁世凯的机会来了

扑火大事谁挂帅

老乡来了

少年爱打抱不平

武昌起义的口述

怂恿滦州劫军火

慢慢走等等看

兵谏震惊朝野

尚未出师先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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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幼谦，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与散文家协会会员，安徽省芜湖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发表过三百多万字的文学作品。著有长篇小说《抗婚》《倾城红颜》《间岛铁骑》《卧底中将》《救赎，在迷雾中》《钓鱼城的乱世佳人》；散文集《踏歌而行》《独步天下》《君子如茶》《叶落花开总关情》《一个老饕的美食笔记》。

作品简介

吴禄贞是位有胆识、有魄力、有组织才能的军事将领。在日本留学期间，他结识了孙中山，加入了革命组织的，长江以南的大通，有他起义抛洒的热血；长城外的延吉，有吴禄贞建成百年的戍边楼，立有吴禄贞功德碑；长城以南的石家庄长安公园西北角，则有吴禄贞墓塔——埋葬着他年轻的身躯，却只有一颗楠木雕刻的脑袋，被称之为无头将军。

在革命同志的支持下，他收买了庆亲王，获得北洋军第六镇统领的职位。本想利用这支精锐的部队为革命出力，在清廷的会操时起义，辛亥革命爆发了。他的部下被抽调去武昌镇压革命军，他被派往滦州阻止兵谏，却与士官三杰中的另两个联合起来，力阻淸廷出兵镇圧。清廷发现他的革命动向，用山西巡抚的高官厚禄贿赂他。吴禄贞表面接受，暗地里却联络山西与东北革命军起义，被推举为燕京联军大将军，拟夹攻北京，推翻清王朝。

“出师未捷身先死”，当夜被暗杀在石家庄火车站，31岁的年轻头颅，被叛将割去献给袁世凯，一场慷慨激昂的燕晋悲歌流传千古。

受命于危难之中

掌握全国军事大权的军谘府戒备森严，但门岗的守卫早接到通知，一个个敬礼放行，吴禄贞长驱直入，却在走廊里被一个军官拦住了：“正等你哩，怎么昨天没到？”

吴禄贞一看，原来是陆军司马科科长张世膺，一双手远远伸出去：“我的鬼士官，见了你格外亲啊。”

这也是他日本士官生中的同学，以翻译、著述来维持学习和生计，其中就有《鬼士官》这本书，因此打趣地称赞他。

他也伸手握住对方的手，悄悄地说：“周维桢电话，说让你尽快回去。”

“只要朝廷没砍我的头，我尽快赶回。”吴禄贞嬉皮笑脸地说，“昨晚回家诀别家人的。”

“老表胆子大，不怕砍头。不过没那么严重，只怕是一趟美差。”

“啊？什么美差？”吴禄贞见对方不答，朝他胸前擂了一拳，“江西同盟会的老表领导，你而今怕掉脑袋，就在北京当缩头乌龟了？”

“胡说八道！”张世膺生气地踢了他一脚，“我是这样的人吗？要能走掉，才不憋在这里哩。”

“真的？我向载涛要你，去给我当参谋长如何？”

“好啊。快去快去，我憋坏了。”世膺端方的面孔挤眉弄眼，把他送到载涛办公室门口，拱手做了个拜托的姿势，悄悄溜走了。

载涛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穿的是北洋军的制服，戴的却是清朝大员的帽子，后面还拖着一条油光水滑的长辫子，这么不伦不类的装束让留学东洋、考察西洋的吴禄贞忍俊不禁，当然他没笑出来，只是敬了一个军礼，说：“报告长官，找属下有何指示？”

载涛对吴禄贞的感情太复杂，那看法可是一波三折。处理间岛事件成功，载涛对吴禄贞有好感；出国考察中，吴禄贞的远见卓识他也很欣赏；可是吴禄贞居然在自己照相的时候公然嘲笑，还在国外十分狂妄，风头几乎盖过他，惹得载涛不快，良弼推荐时就没答应；后来吴禄贞走了庆亲王的路子，拿钱买官他更看轻；这家伙一上任就要撤换周符麟，太任性了；但是，袁世凯走了后，北洋军堕落了，还真需要他这样的将才来整顿；然而，有那么些密告他图谋不轨的，载涛又不得不防，于是砍了他一支“胳膊”，调他去西路；以后试探了几回，吴禄贞居然都经受住了考验，可见那些都是无稽之谈。

不得不说，这是个人才呀，比起朝中那些满人官吏，他可是文韬武略，胆识过人，不用可惜，但要慎用！

见他进来，不伦不类的见面礼，一点不懂礼节，载涛又不快了，依然一丝不苟板着脸，只是向他呶了一下嘴：“坐下说。”

吴禄贞不敢再开玩笑了，也难得这位涛贝勒客气地让他坐着说话，于是正襟端坐，一言不发。

“你认为袁世凯如何？”

吴禄贞脱口而出：“他呀，是你们满汉王室养的一只白眼狼。”

载涛难得面部肌肉柔和起来，微微一笑：“你果然是个吴大炮，口无遮拦。”

“明摆着是的嘛，想想我们光绪帝……”

载涛伸出右手往下一按：“那事不说了，只说现在，我们派去南下的统领要先去拜见他，他一定传授了什么机密，才导致我北洋军上前线拖拖拉拉，作战不力……”

朝廷的眼线可真长啊，吴禄贞一听就知道了：“不仅冯国璋是最听袁世凯的话的人，整个北洋军，不听他指挥的人大约都少之又少……”

“所以，我大清的精锐，其实还都被袁世凯控制着。”载涛沉重地吁出一口气，吐出四个字：“亡清必袁。”

“他早就与你们清王朝不利了，否则怎么会让摄政王苦苦支撑着大清天下，咱们光绪帝可是年轻有为、聪明睿智，可以大展宏图的人哪……”

不管这个有革命党嫌疑的人说实话也好，说假话也罢，载涛现在都不想听这个，又一次打断他的话：“过去的事就不说吧。王爷们待你如何？”

吴禄贞说：“那还用说的吗？我与肃亲王一向深交，无话不谈；庆亲王对我大力保荐；摄政王委我以三品大员，让我握有重兵；就连涛贝爷你不也送我一匹宝马的吗？”

载涛一愣：“宝马？何时送你宝马的？”

吴禄贞嘻嘻一笑：“涛贝勒忘了，我们在赴欧洲的轮船上，您不是为下官画了一匹骏马吗？”

载涛那种英俊的面孔立刻绽放出了最美的笑容：“呵呵，真有你的，你还记得，我都忘了。”

吴禄贞靠在椅子背上咧嘴一笑：“贵人多忘事嘛，难怪。”

载涛说：“但是，我们都忘不了，你是朝中所依重的干将，是新军难得的人才，是我们大清帝国的栋梁，将来我一定送你一匹真正的宝马，甚至汗血宝马都可以的。”

“涛贝爷是个相马专家嘛，朝中无人不知，属下等着你的赏赐。”吴禄贞静等下文。

载涛说：“本王爷没有你的武术好，没有你的骑术精，但是相马可是我的专长，我就相中了你这一匹良驹。”

吴禄贞心中明白了，他一定是想让我做什么事，跟我说一通好话，灌我这么多米汤，我可不能迷糊，还想拿我当工具呀？门都没有，嘴里说出来的却又是一番口是心非的话：“王爷英明，您就是个伯乐，下官愿做朝廷千里马，您指到哪里，属下就奔向何方。”

载涛不再绕圈子，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他最想说的话：“遏制南边的铁路中枢。”

吴禄贞顿时明白了，他率领的六镇兵马正好在京汉线的中段，除了要他把守铁路关隘，还要他担负起南方看门狗的重任，马上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王爷，在下明白了，咱的任务就是阻止袁世凯进京是不是？他不是还在家中赋闲吗？”

“大势所趋，迟早他要出来的。”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们要对袁世凯委以重任，他们口口声声的立宪、解散皇族内阁，谁来组阁？庆亲王与徐世昌他们公推的就是袁世凯，而载沣、载涛哥儿俩是不不想他进京的。可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呀，加上那没头脑的隆裕太后，袁世凯迟早要进京担纲。不甘心他掌权的载涛，就要让他冲锋在前，这就是他们“以汉制汉”的策略。你何必要利用我呢？你为什么不利用良弼、荫昌这些皇室人员呢？载涛他们也是左右为难，既要防南边的革命党，又要防滦州张绍曾，还要防袁世凯夺权，就不提防自己这个革命党？

北洋军初战失利，朝廷上下一片呼声要袁世凯出征，掌权者们利用袁世凯掌握北洋军，镇压武汉民军，又想利用吴禄贞的第六镇来阻止袁世凯进京逼宫，可真是用心良苦。想到这里，他斗胆说：“涛贝爷对属下放心吗？”

载涛尽管年轻，但也心有城府，不带任何表情地说：“你肚子里到底想些什么，本王爷不想全部知道，但是，我们在阻止袁世凯进京这一方面，目标应该是一致的。”

不让他进京，我们进京如何？吴禄贞暗笑，当然不能说出口，只是说：“感谢信任。”

“其实，不仅要阻止袁世凯，也要阻止张绍曾。”载涛说这话的时候，逼视着吴禄贞，见他连连点头，才说，“你是士官三杰之一，是张绍曾的同学加朋友，所以，今天来的主要任务，是让你立即到滦州去，劝说张绍曾，要么他领兵回东北，要么他领兵打武汉，何去何从，你们商议吧。”

“立即？不行。”

既然敢对抗军谘大臣，这家伙太狂妄了吧？载涛瞪眼望着他：“还要讨价还价？不去也得去！”

“哎呀呀，朝廷突然传唤，部下以为要问罪属下，差点哗变，”见载涛脸色变了，吴禄贞知道自己的谎言哄过他，接着说，“不是下官不服从命令，请先让我回保定稳定军心，再从保定到滦州。”

“那行。汽车马上送你去车站，陆军大臣的专列即将南下，你就坐这趟车回去，证明朝廷只是委你重任，再立即去滦州。”

说完手一挥，知道他要送客了，吴禄贞赶紧退出，临出门，又转过身来，敬了个军礼，说：“涛贝勒，我这一去滦州，不知是否回得来？”

“岂有此理，怎么会回不来？你们士官三杰亲如兄弟，你又是朝廷派去的钦差大臣，哪个敢把你怎么样？”

“即使回来，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的部下，不能群龙无首吧？”吴禄贞振振有辞，“借着秋操的名义，抽走了我一个协的人马，还把我的参谋长也调走了，而今这些人都上了前线，都是您这总指挥在挖部下的墙脚，再不补充军官，我的士兵一走，回去不是成了光杆司令了？”

“你不是还有一个协么？”载涛从来没见过吴禄贞如此啰嗦，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都是肃亲王骄纵的，于是说，“你可以自己找个参谋长，就说我说的。”

“还是你们军谘府的人可靠，就那张士膺如何？”

“行，你看中了就给你吧。”载涛爽快地答应了，跟着又板起面孔，递给吴禄贞一个盒子，“你看看吧。”

“什么东西？皇帝给我的诏书？”吴禄贞满不在乎。

“都是检举你是革命党的密信。”

见载涛严肃的样子，吴禄贞心头也打鼓，但接过盒子，心中又坦然了：“谁在无中生有地诬告？”

他打开盒子，果然有厚厚一叠纸，先翻翻，都有自己的名字，拿起一张，还没看到落款，载涛伸手，盖了盒子，连里面的一叠子信件都收走了：“好自为之吧，你！”

吴禄贞开始心疯狂地跳动一阵，出了门心就放宽了：既然给我看过，说明他也对我不是很设防，世膺说的不错，到滦州正是一趟美差，再要到了张士膺来担任参谋长，好事成双啊。他兴高采烈地走了。

专列上的敌对势力

阳光如凯旋归来一般灿烂，陆军大臣荫昌的心情也明朗许多，一时间充满了得胜的信心，带着随从与幕僚，浩浩荡荡地开进北京西站，即将开赴前线。

除了大小官吏亲自到车站送行，许多中外记者拿笔的、端着相机的，镁光灯频频闪烁，禁卫军的步兵队一个个扛枪列队，军乐队奏响迎宾曲，站长手挥着绿色的小旗子，禁卫军连长拔刀在手，刚行了一个贴刀礼，站长马上放下旗子，他看见副站长匆匆跑来了，一边跑一边喊：“别忙开车——”

“什么事？”站长立即收住了旗帜。

副站长跑得气喘吁吁地说：“停一下，停一下！刚刚接到电话，邮传部大臣马上来车站送行，有要事和荫大人面谈，车请等一会出发。”

正准备出发的荫昌突然松了一口气，心想：要是现在他带来的是懿旨，不要我上前线了多好。站长马上把他引到一旁等着来人。

邮传部尚书气喘吁吁地跑来：“陆军大臣，一件重要的事情一定一定请你协助。”

荫昌说：“什么事啊？这个时候赶来。”

邮传尚书把手里的一卷纸打开来，原来是一张地图，他指着一块地方：“你看，你看，这儿是我们铁厂。”

荫昌板起脸：“你们的铁厂，管我什么事？”

“李鸿章大人生前好不容易办起来的，是我们大清国的资产，花费了好多好多的钱财，请你们在进攻汉阳时，一定要保护好铁厂，如果没有损失，上头赏银十万，到时候回来找我要就是了。”邮传部尚书强调了一下，“这是庆亲王吩咐的。”

“好。”荫昌立即恭谨了，但心里还在想，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炮弹还能长眼睛吗？

邮传大臣把地图递给他身边的陆军部秘书科科长，说，“你们都提醒荫昌大人这件事啊，千万千万要保护好铁厂。”

“知道了，知道了。”荫昌点头，“准备钱吧，你们。”

邮传部长走开来，站到送行的队伍中，送别荫昌与一行人上车，军乐队又奏响乐曲，站长又挥舞小旗，专列缓缓地驶出站台。

吴禄贞也在这车上，在车头最靠边的位置，拉下车窗，能看见外面，外面人看不见他。

载涛派吴禄贞到滦州去，是清廷的一箭双雕之计：他们对袁世凯高度警惕，看来不得不用又不甘心用，还要提防他的进京逼宫；吴禄贞虽有革命嫌疑，但正好以此来钳制袁世凯。派吴禄贞到滦州，显示对他的倚重，以行拉拢之实：也是实行调虎离山之计，把吴禄贞调离他正在整顿的队伍，以制约他对部下的策反与煽动。

不知道周维桢要他赶回去的原因，那一定有要事，今天只有这班车到保定，他要尽快赶回。先上了车，眼看着还没驯化的部下开进车站，心里不是滋味。对朝廷来说，他们是工具；对武昌的同志来说，他们是刽子手；对他们自己来说，他们是炮灰，看着他们要远赴南方，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知道将要在炮火下拼死，不是他们自己变成肉泥，就是把革命的同志们变成一滩肉泥……

想到这里，吴禄贞心底一阵绞痛：我能有办法制止这场战争吗？不能。反之，应该尽力投身这场战争，结束战争才有新时代、新生活、新的世界。他不愿意与那些熟悉的面孔相对，把军帽拉得低低的，看着那些没坐过火车的士兵兴高采烈的，看见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送荫昌像是送英雄一样，看见邮传尚书为了个别官员的私利想在战火里保全财产，看见荫昌意得志满的模样……吴禄贞恨不得自己变成一颗炸弹，与他们同归于尽。

火车开出了北京，他才朝荫昌的车厢走过去。他的军衔与气度没人敢于阻拦，车厢门口的秘书科长发现了他，正要招呼一声，吴禄贞竖起巴掌：“别叫，我有事要面见陆军大臣，行个方便。”

前后左右都是部下，荫昌一点不在乎他的安全，直到吴禄贞站到他面前，他才看出对方目光炯炯，熟悉而又陌生，惊慌地站起来：“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行了个军礼：“在下吴禄贞向陆军大臣汇报来了。”

荫昌真不想见他，不是庆亲王指派，他才不想让这家伙当六镇统制！没干几天，就以强硬的态度要撤换周符麟；在秋操预备会上，又是他这个大炮蛊惑人心；他怎么上这趟车了？来者不善呀。他扭过头去，目光凶横地扫了大家一眼，不言而喻，那是在问：“谁把他放进来的？”

吴禄贞拦截了他的目光：“上车前，贝勒涛才接见了我，难道属下没资格见顶头上司……”

“你，不在保定，怎么上了这趟车？”

吴禄贞站得笔直：“军谘府大臣让我上这趟车的，荫昌大人。何况，这列车上有我的一个协。”

“那是抽调参加会操的部队，现在直接上前线，已经编进本官统帅的第一军，与你无干了。”

“可是，在下有事报告，战争的最高境界是兵不刃血，何不化干戈为玉帛呢？”

荫昌本来想冲他一句：“你有这本事？”突然想起，他在捍卫延边的过程中，就是没有通过战争解决问题的，迟疑了，对他说：“这不是外交，是镇压乱党，朝廷自有主张。”

“如果在下跟随部队到湖北，认识武昌的许多……”

“嗯？你认识那些革命党？”

看着荫昌那双阴森森的双眼直视着自己，吴禄贞意识到被抓住小辫子了，反而镇静下来：“当然，下官本是湖北人，那里有日本士官学校的校友，有武备学堂的同学，有老乡，有邻居，有工厂的同事……难道仅仅因为在京城当个芝麻官就不认故人了吗？”

荫昌转过脸去，无话可说，吴禄贞趁机说：“既然都是熟人，属下自告奋勇，南下过江劝谕，他们一定能解甲反正。”

“你就这样丢下保定的部下跟我走了？”荫昌只有无话找话说。

“不，贝勒涛要我先回保定……”

吴禄贞话没说完，就被荫昌打断了：“那，你先回保定去部署好了，然后再赶上来吧。”

他这一句话，提醒了吴禄贞，突然想到，幸亏没说出到滦州的事，那是三人的机密，什么话也不再说，转身出了那个车厢，低帽遮颜回到前面车厢，让乘务员车到保定提醒他，靠着椅背睡觉了。

上车时，都没有想到，两个敌对分子坐在同一辆列车上。列车的后面有吴禄贞参加秋操的一些人马，还有六镇的老协统周符麟。

秘书科长被荫昌狠狠地训斥了一通，还没缓过气来，一个秘书来报告，说餐车上有人发酒疯了，荫昌叫他去看看。走到餐车上，都是他认识的，一个是前十二协协统周符麟，一个是十一协协统李纯，两人过去都在六镇，都是段祺瑞手下的干将。

在吴禄贞强硬要求下，周符麟才被罢免；而李纯的十一协参加秋操后直接开发武汉。这两人都与吴禄贞没关系了。但提起吴禄贞，两人恨得咬牙切齿，一边喝酒一边大骂他不是东西，迟早要犯下砍头的罪。

周符麟喝多了，酩酊大醉中抽出大刀，砍掉了一张桌子角，喷着酒气大喊大叫：“老子总有一天要砍了那小子——”

秘书科长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刀，问：“你砍谁呢？”

周符麟看看是陆军大臣身边的人，收敛了几分，还是愤愤不平地说：“吴禄贞——那小子，在下，与他——不共戴天啊——”

“留点劲，到武昌砍革命者去吧。”荫昌背着手踱进餐车。

陆军大臣突然驾到，惊动了餐车里的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下：“卑职参见大人！”

秘书科长说：“姓吴的那小子实在可恨，还到我们大人那里自告奋勇，说如果跟着我们一起到湖北，过了长江后，一定能够劝谕革命者解甲反正。”

“他要下长江，哪里会是去劝阻啊，他就是火上浇油。”荫昌大笑，让大家起身，“是啊，本官哪能给他这样好的机遇，让他回去抱老婆孩子吧，部署好了再赶来。”

全车人哈哈大笑。周符麟没有想到，吴禄贞也在这个车上，而且是涛贝勒让他先到保定，安排一下立即去滦州劝告张绍曾，火上加油地说：“大人，既然您知道他是革命党，为什么不早把他除掉？”

荫昌坐下，冷笑了：“长江那边大规模造反。大兵压境尚不能平息，他一人在保定还能翻起大浪吗？有吴鸿昌这些人制约他呢。”

周符麟连连点头：“属下在他身边也安排了眼线，上次说他……就是他报的信。”

荫昌不搭理，只是对众人说：“吴禄贞在保定也安稳不了几时，他如果到前方，必靠不住，遇到时机，一定要除掉他，以免后患。”

正说到这里，火车变道，周符麟没站稳，歪倒在地上，四脚朝天，连荫昌也笑了。

框框当当响了一阵，车已经停下，到了保定车站。周符麟爬起来探头一望，大惊失色，才下车的不是吴禄贞吗？

哦？荫昌脸色也变了，也担心刚才有人传话给他，但想到隔着几个车厢，他像是单身一人，没眼线吧？于是讥笑道：“他这是回家抱老婆孩子去了。”

周符麟赶紧汇报：“这小子家在北京大方胡同，乔迁那天，连肃亲王都去贺喜的。”

“啊？你还真了解得多啊。”荫昌斜眼看了他一眼。

“据我的眼线透露，他的家小已经撤离北京了。”

“嗯？”荫昌眼睛鼓起眼睛，“有什么企图？”

车上的军官面面相觑：“这家伙，莫非想要行动？”

刚刚下站，来接他的周维祯匆匆向他跑来：“报告统领，属下来迟，请原谅。”

吴禄贞给他一巴掌：“咱两谁对谁？还用这种官场礼节。”

周维祯看着列车上伸出的一个个脑袋说：“火车上的官兵正看着咱们呢。”

吴禄贞蓦然回头，车窗一张熟悉的面孔猛地缩回去了。那张棱角分明的大脸上，一双突出的环眼，竟然正是他熟悉而又厌恶的周符麟！早知道同一列车，不如找进车厢去讥讽他一场。可是来不及了，还有大事。正要说话，列车开了，车窗闪过，还有荫昌那张阴郁的脸。

六镇来个新参谋

听到汽笛鸣响，火车出站了，吴禄贞与周维祯并肩走着，这才埋怨他：“什么事？催我回来？”

“还不是担心你被绑在午门外斩首！”

“别开玩笑了，贝勒涛要我去滦州宣抚。”

“哈，你打瞌睡，他就送你枕头，哪有这么好的事？”

“嘿嘿，那帮子娃娃当权，还想弄什么权术，让我把守保定，遏制袁世凯。”吴禄贞不屑地说，又催问他，“不是世膺给我电报，我直接去滦州多好。”

周维祯说：“不是你要参谋么？给你找来了。没带进司令部，先让你看看。”

“谁？”

“何遂。”

吴禄贞在记忆里搜索一阵，并没有痕迹，先告诉他，载涛已经同意把张世膺给他们当参谋长了：“何遂如果合适，就到吴鸿昌协里当参谋吧。”

接着问他住哪个旅社，说自己去，要周维桢买站去滦州的火车票，越快越好。

来到一家小巷深处的旅馆，一个虎彪彪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口，见到吴禄贞就举手行了一个军礼：“吴大人，我没有猜错吧？”

吴禄贞惊奇地扬起眉毛：“我们从未见过面，何以一见如故？”

何遂凑过来低语：“在下久闻您的大名，知道您是中央革命论的倡导者，在处理中日间岛争端的时候，表现出了凌然正气和机智果敢，敬仰得很。”

“江湖传言不可全信。”吴禄贞说，“住哪屋？进去说。”

进屋坐下，何遂还是异常兴奋：“本以为看见您前呼后拥的……”

“没想到吴某人单枪匹马，才与敌对分子一辆列车的，也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丢在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是不是？”

“不，即使您再普通打扮，依然器宇轩昂，襟怀坦荡。”何遂站起来，直视着他率直的眼睛。

“襟怀坦荡是看不出来的，希望你襟怀坦荡地介绍自己。”

“坐下说，坐下说。”周维祯扭头对吴禄贞说，“副官长王孝缜早已经对你说过的。”

吴禄贞白了他一眼：“我看看两人说的是否一样。”

何遂这才说：“在下1907年在保定随营军官学堂就学，那时就参加了同盟会。后来，同乡好友王孝缜受广西巡抚张鸣歧的委托，到北方约请训练新军的人才，便随一批青年志士远赴广西，成为同盟会广西支部的创建人之一。”

吴禄贞边听边点头，然后问：“何时到北京来的？”

“上月，广西巡抚沈秉派我作为广西代表赴北京参加永平秋操，还没回去，刚好遇上了武昌起义。”

吴禄贞放心了，说：“不错，与我听见的一样，副官长早就说过你啊，说你机智果断，素有训练，又是我们的革命同志，久仰久仰。”

“吴大人，我不需要你仰，在下是来干事的。”何遂说，“观操的时候，听说武昌起义打响了，我滞留在北京打探消息。知道任命陆军大臣荫昌要率北洋新军进攻湖北革命军，但他在北京遥控，指挥不灵，战事不利……”

“呵呵，他现在也亲临前线去了，与我一起从北京出发的。”

何遂神色严峻起来：“那，我们南方的革命不是危险了吗？”

“他就是自己扛枪打仗，也不可能造成多大的威胁，我只担心袁世凯出山……”吴禄贞站起身，搓搓手，转了一个圈子又说，“所以，我们还是要积极动员，加紧起义准备工作，储备革命的力量……”

何遂赶紧站起来：“这关键时刻，偏偏在下此时离开广西，到北京又有力出不上，听王副官长说您需要一名参谋，我愿一试。”

“感谢你的支持，你跟周维祯回司令部，就说是我从北京带你来的。从此并肩战斗吧。”吴禄贞与何遂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何遂明白了，举手敬了个军礼：“只要吴大人信任，在下一定尽力。”

周维祯买来几个烧饼几个苹果，让他们吃了。吴禄贞给他交代了一些事情，接过才给他买的一张火车票，说是立即要到滦州去。

何遂奇怪了：“您赶来保定，就是为了见见我？怎么不回司令部？”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刚从北京来，贝勒涛偏在这个时候差我到滦州去‘抚慰’张绍曾和蓝天蔚。我知道，他们既想利用我和张、蓝的关系缓和矛盾；又想让我离开部队，他们便于控制六镇。是的，我来保定，就是为了见见你，尽快安排你到军营去。”

何遂以为大事不好：“朝廷已经察觉你的革命行动了吗？”

“他们还来不及侦查我吧，武汉千万革命者已经公开与他们为敌了，他们救火还来不及呢，即使身边有颗定时炸弹，他们也没有料到，我正需要到滦州去一趟，所以，你们到司令部去，我立即到滦州去。”

“口说无凭，难道我就这么甩腿去上任？”

“我去滦州刻不容缓，办公文已经来不及了，带着我的手令，让周维祯送你去吧，另外拍电报告诉张绍曾我到滦州的车次。”

刚开始检票，马步周赶来了：“大人，小的来迟，请原谅。”

“你怎么来了？”

“听周副官说，您要去滦州，那里闹事，小的担心你不安全，应该陪同。”

“周维桢让你来的？”

周维桢才不会派他跟班，只是带去个新参谋，要他安排住处。马步周一肚子不高兴，那是马弁干的事，总要指派他。这个参谋来得也蹊跷，要探探底细，于是问：“何参谋来得不凑巧，吴大人不在家呀。”

何遂想起吴禄贞在车站说的话，于是说：“我是他从北京带来的，岂能没见过他？”

“啊？吴大人回来了？正有事请示他，人呢？”

“他有事要去滦州，直接在车站等火车。”何遂跟他进了宿舍，顺口答道。

滦州？那是士官三杰另外两个人驻扎的地方，听说正闹兵变，他去？煽风点火的吧？一定得去看看。着急地说：“哎呀，我有紧急事情要汇报，必须马上见他，我叫个马弁来伺候您？”

何遂说：“没事，有房间有铺位就行了，我自己来，你去吧，火车可能还没开。”

马步周一溜烟跑出去，叫了司令部的汽车，说吴大人叫他有事，立即赶到火车站。好险，晚一步火车就开了。听吴禄贞问起，他两头欺骗，说：“在下请示了的，说一定要保护好您。”

请示了谁？谁要他保护的？都含含糊糊。吴禄贞知道，周维祯始终对马步周不放心，到北京去都劝他一个人行动，现在要与战友重逢，哪用得着保卫？但派了侍卫队长护送，心里还是有几分温暖。何况自己对马步周从不设防，高高兴兴让他补票上车。

王室依靠只能是他

火车进入湖北，速度放慢，边开边停，最后在一个小集镇附近干脆不走了。秘书科长请示，说要下车找地方安营扎寨。

荫昌说：“不必了，我们第一司令部就设在专列上吧，方便。”

部下们立即明白了，这样进退自如，便于撤离，大多数人舒了一口气。

好在车上除了地方不大、行动局促点，其余也应有尽有，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指挥就靠电话电报。

第二天，刚刚吃了早饭，就有卫兵过来报告：“司令，不好了，许多革命党向我们这里跑来了，是不是要冲击司令部啊？”

荫昌探身从车上一望，果然黑压压的一片人朝这里奔过来，他马上问：“侦查清楚没？有多少人？”

“大约一两百，怎么办？大人？”

荫昌缩回头就下令：“赶快让站长把列车向北开。”

站长匆匆跑来：“报告大人，马上向北开不太可能，火车不是汽车或者马车，它不好掉头啊，我们只有在车尾挂一个车头，再反向开出去，掉车头需要一点时间，请大人耐心等候。”

“等你们慢吞吞地挂车头，还来得及吗？”荫昌骂了一声，下车对身边人说，“你们赶快看好出路，万一有情况，我们往哪里撤退！”

跟着，后面车厢下来几个军官，其中一个跑到他的车厢门口，虽然面色如烟熏一般，但身子却壮实，大头大脑，朝车窗里的荫昌说：“请大人不要忙着调车回转，要有什么情况，待在下去查看一下再做定论。”

荫昌见来了好几个军官，心想，被他们看见我的怯弱可不好，还没到前线咱们就后退，朝廷追究起来有临阵脱逃的嫌疑。此时，身边的人都在在作逃跑的准备，这人却冲锋向前，难得的忠勇之将啊。

荫昌深深望了他一眼，原来是周符麟，吩咐：“快去快去，带上我的卫队大部分人马——”

秘书传令，他的前后车厢骚动了，很快下来二三十个士兵，武装列队好了。

那个军官拔出手枪，喊了一声：“不怕死的跟我来——”领那一队人马向站外冲去。

荫昌这才出车厢，站在车门口，捻着稀疏的胡须点头：“此人骁勇。”

秘书说：“他不就是是第六镇卸任的协统周符麟么。”

荫昌陡然滋生了好感：“我知道。在车上撒酒疯，要杀吴禄贞。当初吴禄贞强词夺理，非要将他撤换，我看他机智勇敢，不像是个鸦片鬼子，可见吴禄贞心怀鬼胎，只为安排他自己人实行的排挤。”

过了好一阵，没听枪响，周符麟带着队伍跑来了：“大人请放心，只有一百多人，都是农民，他们赶火车去石家庄摘棉花，不是冲我们的火车来的。”

荫昌说：“你能身先士卒前去打探，果敢啊。”

边上的随从说：“周大人可是一位勇士，当年太后仓皇出京，就是他保护的呢。”

“好，你是员干将，吴禄贞冤枉你了。等到了武昌以后，我恢复你的职务。”

周符麟赶紧打千致谢：“报告大人，那吴禄贞他是人在朝营心在汉，从来跟朝廷不是一条心，有多种迹象证明他就是个革命党。”

荫昌叹了一口气：“就说他是革命党，没证据也不行啊。即便他是革命党，他毕竟只是个把人，比不得武昌起义的千军万马，今日也不过是代理你管理往日部下。”

周符麟说：“大人，六镇以前是段祺瑞大人的天下，小人只是个协统。”

荫昌说：“不要紧嘛，以后六镇就是你的，吴禄贞那小子——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他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

荫昌的军列堵在路上，北洋军的供给迟迟没到，一查，原来连人带车都被扣押在滦州。先行一步的冯国璋谨遵袁世凯的指示慢慢拖，上前线的将士马上被革命军打得晕头转向。

摄政王前不久才检阅禁卫军的，不相信那只是表演：“我八旗子弟，不是一贯骁勇吗？”

“哪里，实不相瞒，我们的军队多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等他们的人马杀过来，我们可是抵挡不住的。”

摄政王本来就不通军事，也没有治国管理的能力，一听他这么说，也慌了：“东边的滦州兵力充沛，武昌不能平乱，届时他们南北夹击，更不可收拾。”

载涛说：“东边不要紧，已经派吴禄贞去宣慰了。”

“但是，武昌革命压不下去，打过黄河来，我们大清王朝可就真完了。”载沣优柔寡断，不敢做主，“怎么办？还是请示太后吧。”

于是赶紧向光绪皇帝的遗孀隆裕太后请旨定夺。她远远不像慈禧太后那样有杀伐决断的能力，召集御前会议，请满族王公公议。

王爷们来了，都是上座，贝勒们只有站着，载沣把形势给他们说了一遍。

肃亲王也为难了，说：“吴禄贞是个人才，从间岛事件就能看出来，不是他勉为其难，延吉那大片祖宗龙脉之地都保不住了。现在能钳制袁世凯的也只有保定人马，你们把他的兵力抽走，袁世凯回京怎么办？”

载沣马上打断他的话：“靠吴禄贞是不行的。”

“我们军队到哪去了？去打革命党去了，谁能领军打革命党？靠荫昌不行，只有靠袁世凯，他对我们皇家不仅忠心耿耿，才足戡乱。清廷要保住江山，也只能依靠袁世凯，而不能依靠革命者。那吴禄贞与革命者交往过密，靠不住的。”庆亲王说。

载涛暗暗嘀咕：“让吴禄贞担任六镇统制，不是您老人家的主张吗？但现在你却给他釜底抽薪。再三推举袁世凯，那是他给了你太多的好处……”

肃亲王说：“为我大清社稷，请太后和皇上赏兵，让我去报国吧！”

“尚有后人，何必我辈出征。”隆裕太后摇头，“载涛，你是管陆军的，如果领兵，觉得我们出兵有胜算吗？”

载涛吓出一身冷汗，颤颤惊惊，连忙跪下回答：“奴才练过兵，但没打过仗，不知道。”

隆裕太后抽抽鼻子，沉默了一会，长叹一口气：“你们决定吧，我乏了。”

她去后宫了，明显的，她把难题交给了载沣。又是一阵乱纷纷的议论，庆亲王说：“如不用袁世凯，我大清指日可亡；如用袁世凯，大清的覆亡还有希望延迟甚至不亡，快下定论吧。”

还有几个皇室成员随声附和，摄政王心里真不是滋味：如果让袁世凯上位，二哥的命运说不定就是自己的命运。现在坐在代理朝政的宝座上，儿子才六岁，何时才能坐上皇帝的宝座？掌管天下的宝座不好坐啊，如果光绪帝在朝，自己做个王爷，有权有势不操心，何等逍遥！万一，大清江山一旦从自己手里丧失，我不就成了爱新觉罗家族的千古罪人吗？将来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想到这里，万般无奈地说：“你们既然这样主张，姑且照你们说的办吧。如有不虞，你们不能卸责。”

肃亲王说：“当务之急，只有马上修补宪法，还是准备立宪吧。”

一时大堂里沉寂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隐隐约约响起一阵抽搐声，渐渐声音加大，变成一片哭泣声，只有摄政王忍住没有哭出声来，长叹一口气：“看来，我们实在不得已，也只有让袁世凯来挂帅了。”

庆亲王说：“无可奈何，哪怕本王爷让贤给袁世凯，也到启用他的时候了。”

只有肃亲王反对：“当初罢黜袁世凯，现在又要启用他，这不是朝令夕改、出尔反尔吗？那家伙更会不可一世，难以驾驭了。”

“只能用他了。”摄政王长叹一口气，只有顺水推舟：“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袁宫保不识抬举

袁世凯再次被起用的圣旨到达洹上村袁府，大太监张德顺宣读圣旨：“湖广总督著袁世凯补授，并督办剿抚事宜，迅速赴任，勿用来京觐见。该督世受国恩，当次时机紧迫，自当倪顺大局，勉顺其难，吾得顾此，以付委任，所有该省军队及各路援军均归该督节制调遣，迅赴事机，以期早日勘定，钦此。”

“谢主隆恩。”袁世凯跪着听旨，低头冷笑，三跪六叩之后接过圣旨，然后要安排给太监洗尘接风。

张德顺有些着急，说：“皇命在身，不敢耽误，宫保何时启程呢？”

袁世凯只是弯腰伸手，做请的姿势：“张公公辛苦，不急不急，先歇息歇息。”

张德顺进了内府，桌上已经摆满了美味佳肴。袁世凯频频举杯，与太监干下三杯酒了，这才说：“请公公为我转达歉意，三年前，摄政王就因为在下腿脚不好，命我回乡养病，可我至今还没好全呢。去年冬天，又添了肩膀痛的毛病，还有气管炎也复发了，哪里有一个健全的身躯去冲锋陷阵呢？我的确难赴重任哪。”

张太监得了一百两金子，吃饱喝足，临走又交代几句：“这可不是哪一个说了算的问题，庆亲王再三保荐你出山，徐世昌大人也没少说好话，他们说，只有你才能力挽狂澜，您可不能知难而退啊。”

袁世凯唯唯诺诺：“容在下一些日子，看看哪天病情有好转吧。”

见父亲不急不忙，依然写诗、看书、钓鱼。大儿子着急了，问道：“父亲，许瞎子可算是说中，高官厚禄说来就来了，您怎么还要推出去？”

袁世凯摇摇头：“你呀，人不小了，心怎么就那么点大？当年，是他们逼得老子回家休养的，现在到为难的时候，再要请老子出山了，你父亲如果是如此听话的人，还能活到现在吗？再说，跟前也没这么听话的人啊。”

袁克定坐到父亲对面的沙发上，给父亲点上烟：“您老莫非担心指挥不动？第二军冯国璋还不知您即将出山，都主动来请示的，可算是十分听话的。”

“但是，第一军的荫昌是满清皇族，朝廷重臣，到了湖北，是他听我的，还是我听他的呢？”

“那……我们怎么办？”

“就是我对冯国璋说的那六字真言——慢慢走，等等看。”见儿子还不清楚，又点拨了一下，“最好的办法：用革命党来对付清廷，留着清廷来对付革命党。最后得到的不是半壁江山，而是我的袁天下。”

大公子还有些迷惑：“父亲，而今要至清廷于死命的有两派，您是赞成哪一派？”

袁世凯似笑非笑，他说：“儿子，你会拔树吗？”

袁克定以为父亲说笑话，也以笑话回答：“我又不是鲁智深能倒拔杨柳。”

“就是说那鲁提辖，尽管是一介鲁夫，他也懂拔树的办法。专用猛力去拔，是无法把树根拔出来的；过分去扭，树子一定会断折。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左右摇撼不已，才能把树根的泥土松动，不必用大力就可以一拔而起。清朝是棵大树，还是三百多年的老树，要想拔这棵又大又老的树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闹革命，都是些年轻人，有力气却不懂如何拔树，闹君主立宪的人懂得拔树却没有力气，我们忽进忽退，就是在摇撼大树，等到泥土松动了，大树不久也就会拔出来的。”

大公子连连点头。

张德顺回京禀报，袁世凯不出山，满朝文武也百思不解：袁世凯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庆亲王变了脸色：“这个家伙果然是没安好心，前些日子要求出山的是他，现在是端着架子抗旨，打的什么算盘？”

于是，奕劻只得请徐世昌到彰德去，要他尽力劝袁世凯出山，已经在摄政王面前保举过了，机会难得呀。

袁世凯的小算盘打得正紧，徐世昌又来了，徐相国是袁世凯一手提拔的重臣，他两个又是结拜兄弟，他要出马可能成功吧。

听说徐世昌到，袁世凯抖擞了精神，他本来身材虽不高大，却十分魁梧，在家保养三年，更显得红光满面，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得意地上翘着，穿着短筒靴子与笔挺的制服，大步迎向徐世昌。

旧友重逢，他自然让朋友进书房，并把他让到自己的太师椅上。

桌子上摆着一本诗集《唐唱和集》，诗集的封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袁世凯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低眉顺眼，坐在池塘边钓鱼。

徐世昌哈哈大笑：“你这是做给朝廷看的吧？”

袁世凯也跟着笑：“瞒不过兄弟的法眼哪。”

徐世昌随手翻开一页，袁世凯又把诗集合上了：“知我者徐大人也，别看了，别看了”

“我怎么不看？你这《字体渔舟写真》之诗，不是透露了你的心思吗？‘百年心事总悠悠，壮志当年苦为酬。’你看，你的抱负始终没有实现，所以你始终在担忧啊。”

“你看我下面说的：‘野老胸中富兵甲，钓翁眼底小王侯。’这不正说在下把天下大事都看得很淡吗？”

“非也，非也，你从来没有甘于寂寞过，依然还在跃跃欲试啊，可谓是身在江湖，身在朝纲，天下已经到需要你的时候，姜太公也要收起钓鱼竿登坛拜香了吧。”

袁世凯大笑：“诸葛亮也要三顾茅庐，姜太公么？还是在文王访贤之后才出山的哟。”

现在是徐世昌跟着他笑了：“难道，你还想让摄政王亲自登门吗？这是咱哥俩说句实在话，才亲自来告诉你这个秘密的，小皇帝才几岁？不可能亲登袁府，而摄政王总因为他哥哥死得冤枉，根本就不想要你回朝。”

袁世凯心一凛，跟着变了脸色，语调也降低了：“那……在下就在家里钓鱼算了。”

袁大公子来拜见徐伯伯，跟着告诉他们：“宴席摆好了。”

袁世凯闷闷不乐，压抑着心中的郁闷，把客人带到后花园。园中金桂飘香，池塘里荷花大部分凋谢，却还有几枝残荷依然俏丽。袁世凯亲手给他剥了一只大螃蟹，说：“这都是我池塘里自己养的，老弟在北方可难得尝到此鲜哪。”

徐世昌翻开螃蟹的盖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壳里春秋空黑黄，朝廷猜忌北洋军，就因为是你一手栽培起来的，现在要镇压武汉新军，你大可以稳坐江中钓鱼船，不过是想趁机提点条件罢了。”

袁世凯掰下一条蟹腿，在醋里沾沾，话中有话地说：“在下虽然已经归隐，但毕竟吃过俸禄，眼看天下大乱，我也食宿不安哪。但是，前面有荫昌和涛贝勒的大钳子，我只是螃蟹身上的一条腿，如果上任，是荫昌的副帅，即使想横着走，也要处处受他的钳制。”

“这不就是你的条件吗？”

“哪里敢提条件，否则还以为是想钳制朝廷呢，难哪。老弟现在身为协理大臣，只有您才能转达在下的苦衷。”

徐世昌已经把螃蟹里的膏与黄都在嘴里品尝完了，说：“老哥，你真有你的，朝廷是越着急，你是越心定，岂不闻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你怎么能够躲进一隅，自得其乐呢？我知道，你想的是：一出任就拥有调动指挥军队的大权，是也不是？”

袁世凯似笑非笑地说：“是，也不是。”

徐世昌与他抬杠：“是就是是，否则当初我告诉你武昌起义的消息时，你马上就让我走庆亲王的路子，重金送上，不就是涛我为你的出山用金砖铺路的吗？”

袁世凯被揭了老底，有点难堪，最后说了实话：“真人面前不露假，你传达在下出山的条件最合适。”

“什么条件？”

“一、明年就召开国会；二、组织责任内阁；三、宽容武昌事变诸人；四、解除党禁；五、任命在下指挥水陆各军及军队编制的全权；六、给予十分充足的军费。”

徐世昌有些诧异：“原来你想打立宪的招牌。”

一听此话，袁世凯就知道他有不同的看法，马上说：“现在立宪派和革命党都有矛盾，我们不能拉一派，打一派，岂不闻欲取先予吗？”

“哦，你是软硬兼施的能手啊。”

袁世凯得意地笑了，心里想到：别看咱们是兄弟，你也摸不透我的主张。他心里想着，手不禁得握起了拳头。徐世昌还真是猜不透他的心思，扬起了眉毛：“你是向我示威吗？”

“哪里哪里，兄弟一家亲，我们同舟共济才是啊，划拳吧，喝酒喝酒。”

赴滦州还有军谘府的人

车到滦州，远远望见站台上有几个军官，除了蓝天蔚，那几个都是北京军谘府的人，怎么都到这里来了？

黄恺元对他眨眨眼，先声夺人：“呵呵，我们比你先到了。”

吴禄贞扭头一看，还有军谘府第三厅厅长陈其采，有点莫名其妙：“怎么，还劳诸位大员来为下官保驾护航么？”

陈其采笑道：“以为你开小差不来了。”

“嘿嘿，岂敢不来。”吴禄贞打哈哈，“只是回去处理下军务，那可是军谘大臣批准的。”

不见张绍曾的面，吴禄贞问蓝天蔚：“主人到哪去了？”

“他呀，说你们是来劝降的，不欢迎。”蓝天蔚说，“只有我来招待大家了，走走走，到南天门去。”

吴禄贞头一扬：“我又不是孙猴子，要去找太上老君么？”

蓝天蔚拉了他一把：“那是我们最好的饭店了，去加加餐吧。”

黄恺元耸耸肩：“主人不欢迎，看来我们要碰一鼻子灰的，先填饱了肚子再说，滦州有什么好吃的？”

“到那里你们点菜，有什么好吃的我掏腰包。”蓝天蔚领着大家出车站，大家相互说笑着进了饭店。

蓝天蔚拉着吴禄贞去点菜：“你们都是京城同僚，知道他们喜欢吃啥，给我做个主。”

吴禄贞不想动：“你都不体谅一下老同学。说实话，不想吃，累得只想睡……”

“拿大了是不是？他们是朝廷命官，我们可都是走卒。”蓝天蔚拖着他到柜台去，路上悄悄说，“只是找你说话，记住，在酒席上把他们灌醉！”

吴禄贞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们尽管是朝廷的官，可也是同盟会员的。”

“陈其采不是。”

“他哥哥在闹革命……”

“在这里你听我的。”蓝天蔚说，“我们三人总要先说说体己话吧。”

于是，在酒席上，吴禄贞只推说自己北京、保定、滦州地来回折腾，累了，只想打瞌睡，稍微喝了一点酒，吃了几筷子菜，就靠在椅子上打盹。直到连马步周也醉倒，被蓝天蔚的属下架到旅社睡觉了，吴禄贞才与蓝天蔚一起到张绍曾宿舍去。

一进门，吴禄贞精神来了，摘下军帽往桌上一甩，跺脚叫道：“哎，好事情都叫兄弟你干了。”

“要好也是你好，钦差大臣啊。”张绍曾板着脸说：“我好什么？要掉脑袋了！”

趁他起身去倒茶，吴禄贞往他的座椅上一靠，两只脚翘在他的办公桌上：“我才不好呢，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给他倒杯茶来，见他把两脚翘在桌子上，张绍曾只好把茶放在他两脚当中，问：“怎么了？”

吴禄贞闭了眼睛，在椅子上摇来摇去，双眉紧蹙，痛苦地说：“我来劝你们袭击北京闹革命，而我所率领的部下正在反革命。”

“怎么回事？”

吴禄贞这才说：“李纯那个协，参加会操就没回去，被荫昌带着，正往武昌赶去。我就坐那辆车回保定的，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打我们的同志却毫无办法。你说，在下有何面目来见我们的革命同志？”

蓝天蔚端着盆水进来，听到这里，出跺脚，水溅了一地，恶狠狠地说：“毒辣，这就叫釜底抽薪。”

张绍曾说：“兄弟，怪不得你，朝廷这一手狠毒啊，满清权贵也不乏精英，我们不能不警惕。所以，这几个朝廷的官员来，我至今没见。”

吴禄贞说：“你大可放心，第三厅厅长陈其采哥哥就是革命党人，正在上海闹独立，他作为胞弟，对哥哥一向言听计从。其他的几个随员，早在日本的时候就参加了同盟会，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张绍曾说：“那就好，但是，我们还是先统一意见，你才能同我们的军官见面。”

“还是那话，别说什么立宪的，干脆点，要闹就要共和。”吴禄贞一阵见血。

“我也还是那话，时机还不成熟。”

“难道不知？你要立宪，正合朝廷意思，他们也早就闹立宪，今年五月就公布了内阁名单，九人是满人，其中又有七人是皇族，难道不是典型的‘皇族内阁’吗？这种换汤不换药的做法，明明是欺骗全国人民，一些立宪派都大失所望。他们的改革，就是把广东、四川、湖北、湖南等地的商办铁路收为国有，然后再卖给外国，拿钱再买洋枪洋炮镇压革命者。老百姓都看不下去了，掀起了全国大规模的人民反抗运动——保路运动，你一个革命者居然看不明白，还要与虎谋皮……”

“谁说的？我不是拦截了他们的军火吗？”张绍曾振振有词，“说实话，我也是个军士将领，当然知道这批军火对武昌前线的伤害。”

拦截军火，他也不是主动的。但吴禄贞不揭穿这点，只是循循善诱：“这当然是个革命行动，对我们的意义更大——想瞌睡就来了枕头，截留军火，为我所用，打到北京，就靠那一列车军火，就能把朝廷炸个稀巴烂。”

蓝天蔚扭了毛巾把子递给吴禄贞，跟着帮腔：“就是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多好。但是，我们的张统领却说，不想把这批军火据为己有。”

张绍曾承认：“是的，一方面，我要朝廷知道我的本意是一种政治诉求，另一方面，我也要迫使前方将士和其他将领理解在下的苦衷，呼吁朝廷改革政治，敦促他们实行君主立宪，回应南方的要求。”

“你傻呀！”吴禄贞一激动，双腿从桌子上抽下来，把茶碗砸个稀巴烂。

就像小炮弹爆炸，发出“啪”的一声，茶水四溅，茶叶撒得满地都是。

张绍曾奇怪地问：“让我杀谁？”他把南方官话的“傻”字听成“杀”字去了。

蓝天蔚弯腰拾起地上的残片，笑得咯咯的：“他说你是个傻瓜。”

那两人地位不一样，张绍曾是统制，蓝天蔚是协统，职务矮了一截，但是士官三杰像亲兄弟一般，他们也开惯了玩笑。

“这些残渣余孽，拾起来也没用。”吴禄贞脚一提，把残破的碗渣踢开，说，“要杀就杀皇权贵族，你老兄心慈手软，搞什么立宪哪，在颐和园我们不就商量好的吗？革命起义，杀向清廷，推翻满清王朝。”

张绍曾咕噜着：“我们可以分两步走，如果君主立宪不成，再走下一步好不好？”

“好个屁！”吴禄贞斩钉截铁地说，“你还那么迷信清王朝的承诺吗？从一九零六年五大臣出洋考察开始，回来天天喊立宪，所谓的立宪不过是一碗豆腐，豆腐一碗，何曾动过真格的？打蛇要打七寸，杀猪要割喉咙，你那么不痛不痒地闹改革，哪有革命来得痛快！”

“猪只要杀得死，各有各的刀法。”张绍曾依然不服。

吴禄贞大皮靴跺下去，扭动了一下，茶碗片立即被碾碎了：“什么刀也不能用软刀！清廷经营了几百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指望他们能改革，立宪能够成功吗？我们前方战士的血不是白流了吗？好不容易我们捞到这个机会，今天我们三人又聚集到一起了，清廷想利用袁世凯来挽回大局，没那么容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现在又有好几个地方要宣布独立，听说上海都要行动了，陈其美当都督的日子不远了。”

蓝天蔚也不管地上的碗渣了，站起来高兴地说：“那就好，陈其采的哥哥要当了上海总督，他也不会反革命吧。”

“不，”张绍曾说，“还是防着点好。”

抚慰变成了策反

吴禄贞说：“不论防还是不防，都要赶紧行动，你们的两支队伍加上我的队伍会师北京，趁他们空虚的时候大可以一捣龙庭。”

见张绍曾若有所思，吴禄贞又加了一把火：“如果能听从我的计划，联合进攻北京，推翻清廷，实现共和，这革命就成功了。立什么宪？有什么用？”

蓝天蔚马上接着说：“张统制，不要再犹豫了，趁着朝廷还在忙于调兵遣将，集中兵力在镇压武昌起义之时，现在动手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北京只有不堪一击的禁卫军。”

“我的老兄，你还犹豫什么？不要再优柔寡断了。”

在吴禄贞锐利目光的逼视下，张绍曾眉头一皱，下了决心：“就这样办，讨论战略吧。”

蓝天蔚把墙上的帷幕拉开：“到这里说。”

三个人一起走到墙边，谁也没有发现窗外站着人偷看。

吴禄贞指着地图说：“张兄，你的二十镇作为第一军，由滦州去丰台；蓝天蔚的第二协为第二军，作为后援；老弟我率领的第三军由保定赶往长辛店，这样就形成南北夹击的形势，即使袁世凯出山，也截断了他的退路。”

其余两人补充了细节，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也没发现隔墙有耳。张绍曾看见吴禄贞眼睛充满了血丝，说：“绶卿，你也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吴禄贞揉揉眼睛，甩甩胳膊，立即有了精神：“我来干嘛的？你以为来吃滦州的山珍海味么？我是钦差大臣，是来抚慰你们的，总要让我跟大家见见面吧。”

张绍曾说：“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天呢。”

“明天？时不我待，我那边还有一揽子事，要说我们赶紧说吧。”

蓝天蔚也认为那几个朝廷来人醉倒了，正是召开军官会议的好时机。

三人进了会场，吴禄贞走到讲台上，发现人不少，个子矮了，干脆跳到桌子上说：“二十镇的军官们，我叫吴禄贞，是六镇的统制，今天到贵地来，不是来看望我的朋友——你们的张统制和蓝协统的，我是奉朝廷的命令来嘉奖你们的！”

台下的人一愣，面面相觑，像炸了马蜂窝一下，大家窃窃私语，嗡嗡的声音响成一片。

“什么？还以为我们犯了滔天大罪呢，怎么会来嘉奖我们呢？”

“难道，这说明我们做对了？”

坐在一旁的蓝天蔚和张绍曾也相互打量了一下，搞不清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开场白怎么是这样的，他在正话反说？

张绍曾站起来，双手张开，往下面压了一压，让会场安静下来：“大家肃静，听吴统制传达朝廷懿旨。”

吴禄贞清清嗓子继续说：“你们都为所作所为担忧吧？大可不必，据我所见，二十镇官兵秩序井然，意气风发，既没有哗变，也没有轻举妄动。你们要求改良政治是正确的，是为了中国的老百姓说话，是为天下的同胞请命，绝不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而且，朝廷认为你们张统制发出的兵谏是忠勇为国的。”

台底下军官们放下心来，哗啦啦一片掌声。吴禄贞随着大家一起张开笑脸，更显得英气勃勃。

但是，跟着下面传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扣押了运往南方的军火，朝廷难道不追究吗？”

他明明知道，提这个问题的，可能就是心向朝廷的人，也是对革命心存异议的人，但他依然笑容可掬，对台下人说：“你们扣押了一车军火，我认为这是非常正确的行动，因为自家人不能打自家人，左手不能打右手。国家是什么？是由无数家庭组成的整体，国家应该是家庭与百姓的庇护所，不是少数人的安乐窝。如果国家使得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国家让许多家庭兄弟残杀，那就是摧毁自己的根基，毁灭大厦的砖瓦，没有家还能有国吗？那样的国家还值得百姓拥戴吗？”

底下纷纷高呼：“不值得，不拥护——”

吴禄贞继续说：“你们都知道，武昌起义以后，很多地方都宣布独立了，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我们都需要一个现代化的国家，都反对满清王朝几百年的统治。台下的军官们也有的是旗人，可能你们不赞同革命，其实我们现在的革命并不是专门为汉族人民谋幸福的，革命成功的果实享用的权利，国内各民族一律是平等的，这样的革命你们赞成不赞成？”

台下人一起振臂高呼：“赞成革命！赞成革命！”

蓝天蔚对张绍曾悄悄说：“没想到，吴禄贞口才这么好。”

“吴大炮嘛，开口就引起轰动。”张绍曾说。

吴禄贞看见他们兴奋的面容，得到了鼓舞，声音更洪亮了，继续说：“这就好，既然大家赞成革命，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说句老实话，说是军谘府要我来嘉奖你们，实际上是让我来开导你们、劝阻你们的。你们都是明白人，哪里需要我的开导呢？难道我们看不出来吗？朝廷表示同意立宪，不过是他们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虚晃了一下橄榄枝，他们这个立宪的橄榄枝摇晃了好几年，带给我们到底有什么样的好处呢？你们看看你们的家小，你们看看你们的父老乡亲，满清贵族掌握朝政，天下百姓水深火热，我们还能相信他们的谎言吗？”

台下又一次高呼：“不相信！不相信！”

“是啊，我们不能再相信他们了，现在是我们革命的最好时机，北京的大部分兵力都在南征武汉，诸位，如果我们携手起义倒戈，趁北京没有准备，就能尽量减少牺牲，然后改朝换代，既能声援南方，又可以停息战火，天下大事定矣。”

张绍曾没有想到，吴禄贞的抚慰，竟然把立宪开始的兵谏推向了用武力强迫清廷兵变，不管怎样，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面容，他也被逼上梁山了。

吴禄贞跳下桌子，看着张绍曾复杂的表情，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对他身边的蓝天蔚说：“以我的名义给贝勒涛发封电报，就说滦州军队已经接受劝导，事态完全平息了。”

蓝天蔚发出会心的微笑，然后说：“这摊子就交给张绍曾吧，我先带你去休息。”

“你住哪里？今晚我们捣腿算了。”

“好啊，今晚可以好好叙叙了。”蓝天蔚高高兴兴地带他去了自己房间，等他发了电报回来，吴禄贞已经在床上打呼噜了。

早上黄恺元起来最早，到司令部去，张绍曾一个人在办公室看电报，见了黄恺元一拱手，抱歉地说：“不是我昨天不接待，不是冲着你的，别多心。”

黄恺元说：“我知道，你是怀疑我们中有人是清廷走狗，是来刺探情报的是不是？走狗已经走了。”

张绍曾没懂他的意思，也没回答，见蓝天蔚进屋，交给他一张电报：“这是周维祯让我们转的，看来，对吴禄贞又是一次打击了。”

蓝天蔚扫了一眼，马上变了脸色，叫门口的卫兵去叫吴大人来，这边对黄恺元也没好气地说：“你们军谘府反动透顶，专干釜底抽薪的事，这是唱的哪出戏？”

黄恺元还没搭话，吴禄贞睡眼朦胧地冲进来：“发生什么事？”

蓝天蔚把电报递给他，他眼睛只扫了一眼，马上对黄恺元暴跳如雷：“他妈的，什么玩意？你们军谘府玩的就是调虎离山计呀。”

黄恺元无辜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吴禄贞眼睛闪着戾气的火焰继续发难：“军谘府那帮混蛋们，把老子指使到滦州来，直接下令给吴鸿昌，把十二协调走了。黄恺元，陈其采呢？叫来问问，是哪个家伙出的主意？”

黄恺元说：“你找陈其采？早上起来我们都找不到他了。”

“到哪去了？”

“说不定已经回北京了。”

见黄恺元说得轻飘飘的，吴禄贞生气了：“你们也是的，少了个客人，也不来对主人说说。”

“怎么怪我们？”黄恺元不服气了，“昨晚大家都喝醉了，也不住一个房间，哪个知道他跑了呢？你还怀疑我？我对你还说假话？不是我资助……”

“这是什么话？拿钱买官我又不是为了自己发财。”吴禄贞与黄恺元吵起来。

黄恺元怪吴禄贞太大意：“你先生在酒桌上口无遮拦，侃侃谈革命，我几次给你使眼色，看他神色不对，我们一讲到重要的地方，他的酒杯总是倾斜，酒泼洒出许多，可能心头有鬼。”

蓝天蔚想起来了：“他的酒喝一半泼洒一半，大约，只有他没醉，我在他身边，闻见他衣服上许多酒气，装醉的啊。”

“坏事了！”张绍曾冷冽酷厉地一拍桌子，“吴禄贞在指点地图的时候，我看见窗外有人影，还以为是哨兵，大约那就是陈其采。”

“一个厅长当奸细，也未免太下作了吧，他哥哥还是革命党哩。”吴禄贞有几分不信。

黄恺元说：“他哥是革命党，他又没参加革命党，一娘生九子，九子不一样，他与贝勒涛一贯走得很近。”

“这小子安的什么心？我们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要提防他？”蓝天蔚跑出去问昨晚站岗的。

门岗下班正睡得香，被叫起来回答，说是晚上十点多钟，北京来的一个大人要出门，门岗问他去哪里？他说身体不舒服，要去找医生看病。问他怎么不带随从，一个侍卫走来说，他就是专门送陈大人的。门岗还要说什么，大人发脾气了，说他有来去的自由，扇了多嘴门岗一巴掌，两人就出门去了。再以后，就只有侍卫一个人回来。他们挨了打，也不敢问了。

蓝天蔚回来说了情况，张绍曾想想有了线索：“他的侍卫不是回来了吗？找来问问。”

黄恺元说，这次出行都穿便服，只有他们厅里的几个科员及随从，没带侍卫，如果穿军装的侍卫，只有吴禄贞的跟班。

“找我的侍卫队长问问。”吴禄贞连忙喊马步周。似乎离司令部办公室不远，马步周很快跑来，从容地进门，行了个漂亮的军礼，上半身转了一下，对房间里每个人都照应到了，然后立定在吴禄贞面前：“报告吴大人，小的到。”

吴禄贞问：“是不是你送陈大人出门去的？”

“是！”

“他叫你的吗？”

“不是。”

“你怎么跟他去了？”

“小人酒醒得快，出门找您，陈大人说不舒服，要上街找医院。在下想他是北京来的大人物，一道来的大人们都喝醉了，也不想打扰你们，就陪他出门去了。”

“到哪个医院看的？”

“没看病，他说胃疼，老毛病，家里有好药，回北京方便。半夜有火车来了，小的给他买了票，就送他上了火车。”

“你怎么不来报告？”

“卑职回来，找不到大人，只有到司令部来，正要进办公室找您，听到您呼唤……”

屋子里的人都看着他审问手下人一样，吴禄贞问完，觉得对方十分坦荡，似乎无懈可击，不耐烦了，于是说：“莫非陈其采果然胃病犯了？咱不管他了，自己稀饭没吹凉，却帮别人蒸馒头。马步周——”

“到！”

“我们回去！”

蓝天蔚与张绍曾都很意外：“怎么急着走？”

吴禄贞说：“山西宣告独立，北京直接下令给十二协的协同吴鸿昌，让他去娘子关打山西的起义军。他那边釜底抽薪，我就成了光杆司令，不去看看，难道真让我的部下打革命同志？”

“还说我们南北夹击呢，现在有北无南，让我一只拳头怎么打北京？”张绍曾泄气了。

蓝天蔚问吴禄贞到哪里去？

“部队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反正得南下。”

张绍曾说，“好歹你得吃了饭再走啊。”

吴禄贞说：“不行，来不及看了，什么时候有火车？”

蓝天蔚告诉他：“这么早可能没火车。”

张绍曾知道留他不住，让副官去厨房拿些干粮递给马步周。吴禄贞对大家拱拱手，说：“你们该怎么办怎么办，告辞。”

蓝天蔚说：“我送你们吧。”于是带着他们一起乘车到火车站。

本来马步周还有些忐忑不安，生怕一路上吴禄贞盘问他什么，可他在车里只是催司机开快点，蓝天蔚也很着急的样子，都没与他说话。

军谘府的人是奸细

马步周心里有鬼，陈其采是他帮忙逃跑的。

头天晚上的宴席上，只有三个人没醉。吴禄贞几乎没喝酒，陈其采把酒都泼洒了，马步周的酒量大，一般灌不醉。在所有人住定后，他悄悄来监视吴禄贞，发现陈其采在窗外偷听一阵转身就要出大门，门岗问他为何不带随从，马步周发现了，才充当他的侍卫，出门后才问：“陈大人，你到哪去？”

陈其采支支吾吾地说：“我，身体不舒服。”

“小的带您去医院找医生。”马步周寸步不离地跟着陈其采。

陈其采说：“我是老毛病了，家中有药，回北京去。”

“小的送你去车站。”

陈其采见摆脱不了吴禄贞的侍卫队长，心中着急了，取下手上的金戒指塞给马步周：“小兄弟，家中有事，我得马上回去。”

马步周心里明白了，收下戒指，笑嘻嘻地说：“陈大人，我是周符麟大人的老部下，您可以放心大胆地指派。”

陈其采见他收了金戒指，又说他是周符麟的老部下，听周符麟说过他在吴禄贞身边安了眼线，看来就是这人了，于是说：“好，明人不说暗话，我现在急于回北京，你把我带到火车站去。”

到了火车站，陈其采要见站长。站长睡着不愿意起来，马步周跟在他的身边，像是他的侍卫一样，带着枪逼着站长让他进电报室，叫起电报员，陈其采当即给军谘府发了一封电报，不久有车来，他就回北京了。

吴禄贞和马步周赶到车站，下了吉普车，蓝天蔚四顾一望，大叫一声：“不好了。”

吴禄贞说：“火车走了？赶不上了？”

“这里是编组站，怎么现在空荡荡的了？赶紧去找站长！”

到了站长室，马步周身子一闪跑下楼去，说是要给吴禄贞警卫，站长见本地的驻军头领带着又一个军官来了，觉得今日的事情有点蹊跷。

还没说话，就听一个军官说：“怎么回事？你们这里的列车到哪去了？”

站长说：“昨晚来个大人，给北京发了个电报，半夜北京来电，把站里两百多车厢全部调走了。”

吴禄贞与蓝天蔚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时无话。蓝天蔚说：“绶卿，我们真是大意失荆州啊。”

吴禄贞后悔莫及：“我们能让他不来吗？朝廷就是派他来监视我们的。”

蓝天蔚说：“酒桌上，你不该当着他的面说革命的事，我们三个在地图前部署的时候，他可能在窗外听见了……”

“坏了，坏了，朝廷已经提防我们起义。”

蓝天蔚问站长，什么时候有列车南下。不怕官就怕管。站长认得这是驻滦州的协统，大队人马是从东北来的，在这里住下，一定别有用心，他不敢违抗，只有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客车，十分钟后有一列运煤的车经过本站。”

吴禄贞斩钉截铁地说：“给我截下，我要上车。”

蓝天蔚让站长命令火车停下，站长问：“这是运煤的车，大人难道上这车吗？”

“运鬼的车都要坐！”一声汽笛长鸣，火车进站，本来是路过车站的，看到站台发出的信号，缓缓停了下来。

徐世昌从彰德回来，向庆亲王奕劻汇报，说不要找他了，少了胡萝卜难道办不成席？

“他真有病？”见徐世昌摇头，奕劻又问，“那他为何不愿意就职？”

徐世昌无奈地说：“袁世凯太过分了，他要朝廷答应他提出的六个条件，否则武汉的仗没法打，与其丧师败绩，不如在家养病。”

奕劻诧异地问：“什么条件？”

“一、明年召开国会；二、组织责任内阁；三、开放党禁；四、宽容武昌起事人员；五、宽筹军费；六、授予指挥前方军事之全权。”徐世昌倒背如流，“他说的就是这六个条件。”

大家正为荫昌的电报发愁，就在头天——10月19日，清军进入汉口与革命军战斗，没放几枪就吃了败仗，一口气退守滠口，萨镇冰率领的长江水师也战败了，一直向下游撤退。

庆亲王把袁世凯的六条要求提交到内阁，载沣乱了方寸，庆亲王说：“他要讲条件才上任。”

“朝廷还能由着他？”

“没办法呀。”庆亲王说，“只有答应他的条件，才能让他出山，他只有出山，才能有效遏制武昌乱党。”

载沣拍桌子长叹：“我花费大价钱养活的北洋军，怎么就如此不堪一击？”

以庆亲王为首的主袁派有理了：“不是北洋军不行，是荫昌弹压不力，有负众望，只有答应袁世凯条件，，让他上前了。”

肃清王为首的反袁满族王公大臣们坚决不同意：“那家伙是趁火打劫，不是要将我们逼上死路吗？”

隆裕太后、摄政王载沣也拿不定主意，反复权衡利弊，迟疑不决。

“局势日危，大厦倾塌，我大清将走向覆灭了，你们还不当机立断？”几个主袁派都施加压力。

当初要袁世凯出山，已经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没想到他居然因权还不够大，要受人制约，以病不肯到任，还让徐世昌转达他出山的六项条件，以此来要挟朝廷，让满清王朝的王公贵族恨得牙痒痒。

可是，荫昌自己指挥不力，冯国璋早被袁世凯授意慢慢走，南下镇压武汉起义的军队连连失利，形势越来越严峻，武昌起义的影响迅速在全国扩大，湖南、陕西、江西等省纷纷宣告独立，清廷一片惊慌，载沣终于明白，督师无功，也未必全是陆军大臣荫昌的错，湖北那致命的烂摊子只有袁宫保能收拾，于是答应袁世凯的条件，降旨把荫昌调回，任命袁世凯为湖广总督兼钦差大臣，前往督办湖北剿抚事宜，并授予统一指挥前线水陆各军的大权。

反袁派面面相觑，饮鸩止渴，没法接受，可又不得不接受。

载涛仰天长叹：“我们把钦差大臣的头衔交给袁世凯，把前线全权指挥的权利、连同大清国的前途命运，都一起交给了袁世凯，大清的江山还有几日？”

庆亲王也心知肚明：“要依了袁世凯的六项条件，我这内阁总理要下台，摄政王要退位，咱们大清朝不等于灭亡了吗？”

没几个人听见他说的话，听见的也当没听见。

一语成谶，袁世凯胜利了，借用革命的力量胁迫清廷做了让步。

（从此，他就在清廷和革命军之间，两面其手，以北制南，以南压北，玩弄起呼风唤雨的南北逼宫术来。）

率领大军南下平叛的荫昌，在湖北孝感扎下了南征大营，原想一鼓荡平革命军，抢个头功。不料，北洋军先头部队开到汉口郊区刘家庙就停止了前进，荫昌问冯国璋怎么回事？那边电报说，兵力尚未集中，不能展开攻势。跟着来的后续部队走一站停一站，于京汉线上摆成一字长蛇阵，前头军车开不动，后头军车过不去。陆军大臣只是在列车上遥控，铁路不通，他有理由，依然在车上靠着电报电话发指示，又有哪一个听他的呢？

荫昌正进退两难之时，接到命令，让他回京供职，用袁世凯代替他的职务。他额手称庆，又心有不甘。看到电旨任命袁世凯为钦差大臣兼湖广总督，第一军由冯国璋统领，再让段祺瑞率领另一军，荫昌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但跟着又冷冷一笑：“这不是引狼入室吗？”心中暗暗叹气：我们大清王朝可算是黔驴技穷了，爱新觉罗家族在北京的皇族待遇可能将一去不复返。

袁世凯当天得到消息心花怒放，立即给冯国璋指示：“军队从此属于我指挥了，你们要给我争气，给乱党一点颜色看看！”

北洋军前敌总指挥冯国璋接到命令，又惊又喜，赶紧通知手下的三个协统：“袁大人现在统军队了，你们三协北洋军要轮番进攻，尽快出战绩！”

将士们秉承主子旨意，素来知道袁大头治兵严厉，为给他助威，军队沿铁路线向刘家庙开始猛烈进攻，仅仅经过一天的激战，就占领了刘家庙、大智门。

革命军无法抵挡清军的猛烈进攻，正要放弃汉口的危急时刻，在激烈战斗的前沿阵地上，突然出现了一匹黄棕大马，马背上一个高大的军官，擎着一面鲜艳的大旗，风驰电掣地穿过大街小巷，边跑边喊：“黄兴到武汉了——黄兴是我们总司令了——”旗帜在风中展开，“黄兴到”三个斗大的黄色大字格外显眼。听到的看见的革命军无不欢欣鼓舞。

这黄兴是孙中山的亲密战友，同盟会在东京成立的时候，他就担任执行部庶务，近几年来，与孙中山在广西、云南、广州等地发起了多次起义都失败了。听说武昌起义爆发，他特意从香港赶到武昌，以他丰富的作战经验与巨大的号召力，马上被推举担任了革命军的总司令。

见北洋军攻势猛烈，黄兴把司令部设立在汉口的满春茶园，立即到前线视察部队，调整战略战术，组织反击。他将起义军化整为零，躲进汉口街道两边的建筑物里狙击北洋军的进攻。冯国璋指挥的大军下令炮兵轰击市区，人烟稠密的汉口市陷于熊熊火海之中。遭遇到起义新军的拼死抵抗，革命军战士在大火中坚持了3天3夜，一下子难于长驱直入，再一次请示袁世凯。

钦差大臣发布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弹压，将武汉变成焦土，他们就无处藏身了。”

冯国璋得到指示，决定放火烧毁街道两旁的商店和民房，使起义军无法存身。1911年11月1日北风呼啸，冯国璋下令纵火助攻，士兵纷纷放火，大火借着风势，由北而南、由东而西迅速蔓延，将整个汉口变成了火海。大火烧了三天三夜，30里方圆的繁华商埠成为一片焦土，革命军只得撤离，百姓商民妻离子散，无家可归。汉口完全落入北洋军之手。此次争夺汉口之战，双方各死伤2000余人。

回大营调兵遣将

军权到手，袁世凯稳坐老家遥控，他的手下已经用隆隆的炮声和连天大火逼迫起义军撤退，旋即攻下汉口，并蓄势进攻汉阳。

两天后，山西宣布独立，滦州兵变压力山大，那儿与北京近在咫尺，比山西起义还可怕，于是清廷以极快的速度颁发了四道谕旨：一是罪己诏，皇上承认自己“用人无方，施治寡术”，并誓行宪政；二是迅速起草宪法；三是取消皇族内阁，亲贵不得充任国务大臣；四是赦免戊戌变法以来的所有政治犯。而资政院也尽快把宪法信条十九条制定上奏，让清廷当天加以颁布。

朝廷给足了面子，不仅大权在握，更使天下人明白，他袁世凯是清政府的依靠。山西革命与滦州兵变又带来了危机，再不出山迟了。于是他在30日从彰德启程南下，31日抵达信阳同荫昌交接。

“回，回，回，远离炮火越快越好！”荫昌在路上接到通令，让列车在信阳停靠，要与袁世凯交接。

“交了好，交了好，大清王朝终有一天也要交到这个贼人手上。”他干脆什么也不想了，到专列的床铺上睡觉去了。

车到信阳，缓缓停下，车站上早已站满了军人，一个矮胖的将军穿着黄呢子军装，戴着军帽，身披绶带，迈着八字步向他走来。

他下车以后，上前几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对方八字胡已经向上翘了，高喊了一声：“报告陆军大臣，下官在车站等候多时了。”

荫昌皮笑肉不笑：“袁大人哪，好不容易请到您出山，真是贵人架子大呀。”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荫昌是满清贵胄，也是向着摄政王他们的，暂时还是别得罪的好。袁世凯当即跪下：“大人如此讥讽，下官委实承受不起。”

“哪里哪里，宫保大人多心了，本官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荫昌扶起他，握住他的手，笑道，“北京一别，你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哪里哪里，荫昌大人辛苦了，要不是属下哮喘病发作，早几天上前线，也免得你辛苦一趟，我们是不是要到城里去在办手续啊？”袁世凯迫不及待要接过权利之柄。

荫昌在这里提心吊胆，迫不及待地想回京：“前方吃紧，时不我待，我们已经没有时间耽误了，就在这里交接了吧。”

“属下接到懿旨，无须回京，立即要奔赴前线，恭敬不如从命了。”

荫昌打了个哈哈：“有劳宫保了。本官无能，就因为鞋不合脚啊，像袁大人的鞋子，尺码大多了，本官怎么穿也跑不快。”

袁世凯也打哈哈：“哪里哪里，大人身居庙堂、运筹帷幄就行了，冲锋陷阵还得我们这些带兵的来。”

两人客气了半天，荫昌就叫捧送关防的秘书长来，把钦差大臣关防赉交给袁世凯。他接过以后，内心喜形于色，但又故作镇定说：“请大人回京禀报，属下一定尽力，武昌全胜指日可待。”

荫昌笑着向他挥手：“那是自然的，那些人马都是你的部下，自然便于调动，我们在北京等着你的好消息吧。”说着挥挥手就上车了。

袁世凯等一行人在站台上规规矩矩地行送别礼，看见火车冒着黑烟，如一条战败的铁龙扭着身体逃遁了，放声大笑，三年多来心中恶气总算出了，手一挥，上了车，当日便进驻孝感，正式掌管了军权。

正在清军全力攻打武汉的时候，吴禄贞居然也干出了截留军火、奏请停战之举，不仅是对清军的严重打击，这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啊！

“这下子，彻底暴露这家伙是个革命者了。”庆亲王说。“军谘府截获了他发给张绍曾的电报，说要与他们联合进京。”

贝勒涛这时候不得不说：“陈其采报告，吴禄贞到滦州不是宣抚，而是搞他的革命串联去的。”

摄政王火了：“你，你怎么还派他去？”

庆亲王火上加油：“当时袁世凯就致电内阁，说‘张、蓝所请，尽可照准，以缓和当前局势……唯吴禄贞心怀叵测，亟应严防。’他看得真准啊。”

贝勒涛小声嘀咕：“摄政王需要他来牵掣袁世凯呀。”

庆亲王指责他：“还是袁世凯对我们有用。你们看吴禄贞这口气，如果政府不接受停战建议，还要继续对武汉攻打下去，他就要举兵相向，切断清军后路了。这哪里是奏折，分明是痛陈申讨清政府的檄文，他与武昌那些乱党，都是一丘之貉，怎么靠得住？赶紧招袁世凯进京才是。”

贝勒涛有几分幸灾乐祸：“他要进得来呀。”

“进不来？那就把吴禄贞杀了！”

贝勒涛讪笑：“谁去杀？与张绍曾一样，他们重兵在握，奏折上说的，也不是全不在理，只有利用才是权宜之计。”

摄政王问：“如何利用？”

“调虎离山——”“授吴禄贞以山西巡抚之职，令他迅速接任，加紧对山西乱军进剿。”

这个决定让几个老臣吓了一跳：“什么？不杀他还加官晋级？”

贝勒涛说：“这可是一箭三雕的好主意。一则可以笼络住他，二则离间了他与晋军的关系，三则……”

“搬开他，可以为袁世凯扫清道路。”庆亲王明白了，但跟着说：“为平息天下纷乱，还是赶紧让小皇帝下罪己诏挽回人心吧。”

贝勒涛笑了：“五岁孩童，何罪之有？”

摄政王说：“当然是本王有罪啊。章京，马上代拟诏书吧。”

罪己诏如下：“朕缵承大统，于今三载，兢兢业业，期与士庶同登上理。而用人无方，施治寡术。政地多用亲贵，则显戾宪章，路事蒙于佥壬，则动违舆论，促进新制，而官绅或藉为网利之图；更改旧制，而权豪或只为自便之计。民财之多，而未办一利民之事。司法之诏屡下，而实无一守法之人。驯致怨积于下，而朕不知，祸迫于前而朕不觉。川乱首发，鄂乱继之。今则陕湘警报迭闻，广赣变端又见。区夏沸腾，人心动摇。九庙神灵不安歆迭饷，无限蒸庶涂炭可虞，比皆朕一人之咎也。兹特布告天下，誓与我国军民维新更始，实行宪政……”

然后，载沣又令章京草拟四道上谕：一是实行宪政，二是迅速起草宪法，三是革除亲贵秉政，三是大赦国事犯，宣布戊戌以来因政变获罪者一律赦其既往。然后命资政院赶紧起草宪法。

车到保定，两个人从煤车上下来，从对方的模样已经看出自己是什么样子了。来不及多说，马步周还是一如往常的恭敬，报告道：“吴大人，我回家洗个澡好吗？”

吴禄贞一咧嘴，漆黑的脸上只有牙齿是白的：“年轻人爱漂亮，回家可别把老婆吓着了。”

说完这话，吴禄贞情不自禁地想到那张粉脸，还有那张粉色信笺上隽秀的字，为失去佳人有几分惋惜：便宜这小子了。

等他甩着大步走向司令部，在门口就被拦住：“哪来的？找谁？”

吴禄贞急于到办公室，甩手一巴掌：“连老子都认不得了？”

“是，是吴，吴大人？”门岗不知吴禄贞怎么变成这样子了，赶紧敬礼放他进去。

周维祯与何遂趴在桌子上看一张地图，何遂向着门，听到脚步声抬头愣住了：“找谁？”

周维祯闻声抬起头，一见他，噗嗤一下乐了，想想又捂住嘴巴：“老兄，你怎么变这模样了？”

“没办法，坐煤车回来的，火车头驾驶室里烟熏火燎更不是滋味，只有坐装煤的车厢里，风大，冷，在煤堆里面扒个坑蹲下。”

周维祯笑了：“两个也不抱团取暖。”

吴禄贞给他一巴掌：“这时还有心思开玩笑？告诉我，怎么回事？”

周维祯说：“就那么回事：你前脚刚走，军谘府就直接给吴鸿昌电报，要他带领十二协与禁卫军一个标，直接开到石家庄，从那里派兵进娘子关，到山西去镇压阎锡山起义军，今天早上，他就率领那些人马开走了。”

“何遂！你的事来了。”

“统领指示！”何遂虎彪彪行了个军礼，“我还不太明白情况。”

“开始启用被罢黜的袁世凯为湖广总督，他托病不出，湖南、陕西等相继宣告独立，清廷慌了，又任命他为钦差大臣才上前线督师。这两天你可能也看出来了，在下手下只有两个协，一个协是李纯领着，参加会操就没回来，直接到了武昌。另一个协是周符麟原来统管的十二协，换了一个协统吴鸿昌，朝廷为监视我，又派来掺沙子的禁卫军一标，归到他手下，现在直接接到命令去进攻山西的革命军，我这就是孤家寡人了……”

“正与他说哩，我们六镇，就剩下马队、勤杂等等，统制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周维祯说。

“所以，何遂，”吴禄贞说，“我现在派你担任十二协参谋长，立即动身到石家庄报到。”

何遂大惊失色：“我是革命党，您也是革命党，一个革命党命另一个革命党去打另一批革命党，在下是不是走错门了，认错人了？”

吴禄贞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让你去，就是要尽力控制队伍，拖住队伍，不要和山西革命党打起来。”

何遂这才回过神来：“那您直接命令十二协的协统不就得了吗？”

“署理协统吴鸿昌是袁世凯的亲信，当初我要求撤换周符麟，荫昌就给我派来这家伙，正是前门走了虎，后门又来狼，我怎么指挥得动？”

何遂微笑了：“那好说，我与吴鸿昌都是保定军官学堂的同窗，他听我的。”

吴禄贞说：“你这个同学不是我的人，他带的兵也不全是我的兵，两标人马只有一标是原来第六镇的，里面一大半还是段祺瑞和周符麟的心腹，何况还有一标是禁卫军，你控制了吴鸿昌才能控制军队。”

“那好，明天我就去。”何遂说。

“你马上就去。”吴禄贞说，“我迫不及待赶过来，就是为了赶紧让你去石家庄，晚一点，吴鸿昌对山西打响了第一枪，以后的事就难办了。”

“好，我马上就走，就是坐煤车，也要赶去。”何遂转身就走了。

献殷勤的侍卫队长

周维祯叫吴禄贞赶紧洗澡。他手一挥说：“洗澡事小，肚子饿得要命，赶快给我搞点吃的来吧。”

周维祯正要出去，电报室的机要员来了：“吴大人，回来真及时啊，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接过电报，吴禄贞一看，把电报甩给周维祯，“你看，这电报让我是喜还是忧？”

周维祯咧嘴一笑：“恭喜巡抚大人，当然是喜哟。”

“喜个屁！这个时候任我为山西巡抚，居心何在？”

“山西巡抚，这可是个大官啊，为霸一方，为所欲为，一年清知府，十万百花银，你就比在部队的清水衙门可就有权有势多了。”

吴禄贞踢了他一脚：“狗屁，我是想要钱要权的人吗？”

“你真是的，这点玩笑开不起，我知道，这是清廷的毒计，要用高官利禄拉拢你为他们效忠。”

吴禄贞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到滦州去联合蓝天蔚和张韶曾，商议南北夹击攻打北京，派去监督我的陈其采全部听了去，提前逃跑告密了。他现在让我担任山西巡抚，一定是因为山西巡抚被革命军打死了，让我去与山西革命军火拼，我的人马已经派去，这边我又接受了这个职务，不是明摆着我与革命党人为敌吗？”

周维祯说：“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肚子填饱，再把你这黑鬼子的形象改变一下，睡一觉再说。我给你搞吃的去。”

吴禄贞做了一个手势：“有比给我找吃的更重要的事，你赶快作为我的全权特使赴娘子关，我这几天都在路上，你知道山西起义头领是谁吗？”

周维祯说：“山西都督就是阎锡山。”

吴禄贞思索了：“阎锡山这个名字不是太熟悉耶。”

“你当然不熟悉了，这只是山西新军的一个标统，不过是以团长的身份参加起义，也算是乱世英雄吧。”

“你通知伙房给我下碗面条来就行了。”吴禄贞说，“马上你带着我的指令到山西去，找阎锡山商议举世大计。”周维祯问：“什么时候走？”

吴禄贞骂了一声：“废话，难道你还想过了年走吗？”

周维祯说：“你……”

吴禄贞说：“别磨叽了，我休整一下，明天到石家庄，看吴鸿昌的队伍开发了没有。”

周维祯说：“这个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火车。”

“没有火车像我一样坐煤车也赶紧到山西去。”吴禄贞趴在桌上，连忙抄写了一封密信，盖上自己印章，讪笑着：“得到巡抚任命，不是为朝廷效忠，而是为他送终了。”

等伙房送来一碗面条来，信已经写好，他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想喊醒他又不忍心，拿着他的信函匆匆出了司令部。

房门虚掩着，马步周跨进大门，就看见四姑娘坐在窗前，提笔在粉色的信笺上写着什么，一见来个黑不溜秋的男人，立即站起来怒斥道：“你是何人？怎么敢闯马队长私宅？”

老婆粉脸红润，柳眉竖起，那份忠贞让马步周心疼又感动。还想考验她，故意换了一种腔调，抓住她，凶声戾气地说：“老子不但要劫财，还要劫色呢。”

四姑娘推开他往外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马步周脱下帽子哈哈大笑：“你他妈的连老子都不认得了。”

四姑娘这才回过神来：“步周？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马步周说：“自找的呗，赶紧给我烧水洗澡，搞东西吃。”

四姑娘说：“我烧好了还没吃，只有白菜烧豆腐，你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先洗把脸吧。”

四姑娘赶紧从水瓶里倒出热水，再给他端上饭来，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吃，问：“你怎么搞成这样子？”

他说：“真是我自找的，晚上北京来的陈大人说自己犯病，突然要回北京，我看他有鬼，跟着他，果然他要回去报密。”

四姑娘惊讶地瞪着大眼睛：“报什么密？”

“你还不知道吧，吴禄贞是个革命党，朝廷让他去滦州平乱，他却去联系滦州二十军造反，你说胆子大不大？”

“哎呀，这可太危险了，你跟着他不也要受牵连吗？”

“就是啊，他造反可是掉脑袋的事，掉了脑袋我还能享受你这样的美人吗？”说着，把饭扒光，望着四姑娘说，“刚才你喊救命，还真救了你自己的命。”

四姑娘拍了他一巴掌：“难道我不喊救命就没命了吗？”

“我还真以为你在给哪个小白脸写情书呢，刚才写的啥？给我看看。”马步周凑到女人刚在趴着的桌子边上，看见粉白的便签上，只是画了一道弧线。

四姑娘惊魂未定，拍拍胸口：“你就是天字第一号的美男子，我还找什么小白脸啊？”

马步周放心了，说：“给我烧热水洗澡。你再上街到对门饭店去，买罐子排骨萝卜汤，我马上给吴统制送去。”

“你这个人怎么两面三刀啊，又要告密，又要给他送吃的。”四姑娘丢去了一双白眼。

马步周说：“他是我现在的主子，我的任务就继续监视他，有朝一日除掉他，那才立了大功，等到那时，我有了大把的银子，我们住到北京去，买大房子，请丫鬟、老妈子服侍你，我们可就是过老爷太太的日子了。”

“好，我就等着那一天，你不要忙着送汤，你总要先睡个觉吧。”

“妇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就这样才能显示我的忠心，才能获得他的信任，才能达到我的目的。”

洗澡换衣后，四姑娘已经捧一罐子排骨汤来了。马步周捧着，屁颠屁颠地进了司令部。看见吴禄贞趴在桌子睡得正香，脑袋边上一碗面条已经冷了，恭恭敬敬地叫了几声，最后又推了一把，吴禄贞才醒过来，端起面条就要吃：“你怎么放冷了才给我啊？”

马步周打开一个棉布包，那是四姑娘小心翼翼地用一个椅垫子包好的瓦罐，说：“不知是那个混蛋给吴大人送的冷面条，我这可是热腾腾的排骨汤。”

揭开罐子，香味扑鼻，里面还放着一把汤勺子：“大人，这是贱内为在下烧的，还没来得及品尝，先给大人您送来了。”

吴禄贞赶紧舀了一勺汤，吞到嘴里，又吐出来：“妈的，怎么这么烫啊？”

“属下对大人的衷心也像这么滚烫啊。”马步周把面条的汤倒掉，把排骨汤倒到面条碗里，再用筷子挑了两下，说：“现在正好，不冷不热。”

吴禄贞西里呼噜呼噜几口吃完了，再喝剩下的汤，啃几口排骨，拍拍肚子，说：“真好，真好。”

再一看，马步周不知道跑哪去了，喊了两声，他才跑进来：“大人，我没跑远，只是到伙房给你准备热水洗澡去了，你看刚才那些人怎么安排的，一碗冷面条，你洗澡的水都没有。”

吴禄贞说：“还是你想得周到，有你，我就省心了。”

“大人，属下忠心耿耿，一生跟你牵马坠墩。”

在收拾碗筷的时候，马步周像是发现宝贝一样大惊小怪：“呀，吴大人，你当巡抚了？这天大的喜事啊。”

吴禄贞说：“巡抚算什么？这只是张电报通知，又不是盖着御玺的圣旨。你赶快回家收拾收拾，明天到石家庄。”

“怎么，要去上任了？”见吴禄贞没答，又补充一句，“啊，不是上任，是去打仗，跟山西革命军打。”

吴禄贞奇怪了：“这两天我们都在火车上，连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马步周其实是听陈其采说的，突然冒出来，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为掩饰心虚，赶紧埋头收拾桌子，避开吴禄贞锐利的眼光，张口结舌地说：“我，我在路上听人说的，满城都在说山西闹独立，不是革命党造反是什么？”

“好好好，别啰嗦了，快去收拾一下吧，你小子艳福不浅，老婆又漂亮，烧的菜也好吃。”

“等从山西回来，小的叫老婆烧一桌好菜请吴大人去喝酒。”

“好好好。”吴禄贞点头道，笑声有几分干涩。

副官先行与革命军接触

周维祯只带了一个随从到了石家庄，听说吴鸿昌人马还在结集整顿，他也没进军营，直接雇了一辆车，驱车直接进入太行山。道路越来越狭窄，车子越来越颠簸，两边山路崎岖，两边危峰兀立，车子就像在大海中荡漾一样。

不多时看到一座山隘，山崖上刻着三个大字：头天门。远远看见前面有一队人马荷枪实弹地把守着关卡，司机吓坏了，立即停车，死活也不愿意往前开。周维祯像是劝小姑子上轿，反复告诉他不必害怕，停下来更危险，他就是来找那些革命军的，车子这才开到关口。

“哪来的？”

面对着依然穿着北洋军制服的革命军，他下车掏出了证件与徽印：“我是第六镇统制的副官——吴禄贞的特使。”

“六镇？”哨卡头目板起面孔，“那里人都是清廷的走狗！”

周维祯笑了：“以前还是，现在不是了，与你们阎总督一样，只是没公开。”

头目要进屋里打电话，周维祯不耐烦了：“我奉命前来找阎总督有要事相商，速去通报，不要贻误了军机！”

那人跑进屋子，一会儿出来，毕恭毕敬地立正行军礼，恭送他入关。

入关内之后，又是二天门，三天门，道路更险峻，两边多是悬崖峭壁，有时候甚至要钻山洞，攀山岭，过悬崖，沿途士兵林立，杀气腾腾，像是穿封锁线一样艰难。

周维祯心情渐渐沉重了：要联合阎锡山可能有困难，这么险要的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大可以据关自守，躲在山里面安全得多，是不是愿意出来与我们冒险呢？他没把握了。

终于，车到了娘子关火车站，传令兵传过以后，领他进入了阎锡山的司令部。

一进门，就看见居中坐着一个威严的军官，黄呢制服上，没有挂北洋军的勋章肩章，却披了一条红色绶带，上面是几个黄亮亮的大字，大约是用黄漆写的楷题“山西都督”。

周维祯忍住没笑，两腿并拢，行了个军礼：“六镇参谋周维祯谒见阎都督！”

见对方一副新军打扮，长统马靴呢子制服，也是威风凛凛的模样，阎锡山气焰也没那么嚣张了，只是问：“何事？”

“为吴禄贞统制递交给阎都督信函。”周维祯上前一步，双手递上。

阎锡山接过并不急于打开，放在桌子上，拍拍信函问道：“各地都接到朝廷公示的电报，说吴禄贞升为山西巡抚，他是不是想要到山西来当官啊？”

周维祯知道阎锡山的心理，反问一句：“他要想当山西巡抚，还用得着派下官亲自来面见都督吗？”

“他掌管的六镇已经荷枪实弹开到石家庄，不就是为了打我们的吗？”

“那是清廷使用了调虎离山计——一面让他去滦州宣慰张绍曾，一面直接调令六镇人马来攻打你们，幸亏被吴统领派人拖住了他们，您没看见至今没发一枪么？”

阎锡山无话可说，这才展开信函。看到吴禄贞对山西革命的义举大加赞扬，他沾沾自喜，脸部线条立即柔和下来，示意副官给周维祯看座。继续看下去，却意外地站起来：“什么？清廷要任命被罢黜的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

“是啊。”周维祯说，“吴大人才从北京清廷内部得来的消息，请都督看信，他说得清清楚楚。”

阎锡山情不自禁地念出声来：“……然大局所关，尤在娘子关外。革命之主要障碍为袁世凯，欲完成革命，必须阻袁入京。若袁入京，无论忠清与自谋，均不利于革命，望公以麾下晋军开石家庄，共组燕晋联军，合力阻袁北上……”

看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桌子：“说得不错！”

阎锡山有自知之明，知道10月30日清廷所下的“罪己诏”，不过是缓和革命、欺骗世人的障眼法，并不是真心悔过，为中国前途实施改革，必须彻底摧毁满清政府统治，才能建设一个新的国家。

他起兵在太原，正想在山西的南北发动革命，得到北洋军六镇进驻石家庄的情报，其目的就是来镇压革命的。来者不善啊，势必要分兵东向御敌，对于刚成立的革命政权压力太大。如果能出兵直隶正定，一方面可关住山西的门户，另一方面可以断绝平汉路的交通，对南方革命也是个支持。

但是，他的力量不够，只有先移师一部分人马进驻娘子关，监视着清廷对他们的行动，再做攻守打算。这封来信，与自己的的愿望不谋而合。如果真正能像吴禄贞所说的那样联合行动，不但可以保住山西的革命成果，而且能够出兵直隶，直捣北京满清王朝，那才是革命的最大目标。

他早知道吴禄贞曾在1900年和唐才常组织自立军，在安徽大通县密谋起义，失败后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习，是同盟会的骨干。但这人年富力强，在北京仕途畅达，现在又提升为山西巡抚，炙手可热的封疆大吏，对于一个刚步入而立之年的青年人来说，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现在会不会使用计谋来诱使我上当？

想到这里，阎锡山说：“他这样做背叛朝廷，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难道您率部起义，不怕掉脑袋吗？”周维桢说得阎锡山一愣，进一步说，“我们都是革命党人，你应该早就了解他，他绝不是为了高官厚禄就能放弃革命的人，听说你们山西起义，他深受鼓舞，真正愿意与你们同进同退的。”

阎锡山把手中的信颠颠，似乎觉得份量不够，有些患得患失：“你们吴大人一协人调到武昌，一协人到石家庄，还有一标人是禁卫军，他手下基本没什么人马了。如果起事，还是要靠我们山西军吧？力量也不足的。”

“六镇兵力虽然分散，但吴大人到滦州已经联系好了二十镇的官兵，朝廷任他做山西巡抚，不过是为了离间革命党人，他应承下来，正好三方面联合，壮大革命力量，一举推翻清廷。”见他有夜郎自大的神色，周维祯趁机恭维几句，“山西是唐太宗的发祥之地，有阎总督这样的帅才举兵起义，这里就是革命的大本营，阎总督，山西的主人是您，我们吴统制不过是来给你带兵的。”

阎锡山听到他的恭维高兴地站起，踱步过来，拍拍周维祯肩膀，说：“吴统制深谋远虑，周参谋精明能干，是天助我成功的左右臂膀呀。”

周维祯话里有话：“一只手干什么也不得力，组成燕晋联军，才能取得成功。”

“但是，他手下的一标禁卫军，是清廷的鹰犬，你们先要除掉他们，才能为革命扫除障碍时不是？”

阎锡山眼珠一转，陡然提出这个问题，让周维祯不便回答，这不等于要吴禄贞先打第一枪吗？明明知道他兵力不够还要他内耗？周维祯只有以退为进：“燕晋联军的具体细节，还是等你们两个首领坐下来谈论吧。”

“那好，他若有诚意，请进山西来谈。”

“不日，吴统制就会亲自来山西与您会晤的。”周维桢说完告辞，阎锡山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

以革命两手对付反革命两手

石家庄火车站站长室岗哨严密，周维祯从电报室赶来，兴匆匆递给吴禄贞一份译电：“看看，看看，滦州兵谏胜利了！”

原来，因为朝中权贵纷纷进言：“立宪，对二十镇、第六镇，还有南方的革命党与袁世凯方面都好交代。”所以，商议结果，对二十镇提出的二十条要求全部接受，另外又颁布了明旨，撤销皇族内阁，起草宪法，发表了罪己诏。十一月一日，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

吴禄贞扫了几眼，丢给老战友两个“白果”：“什么呀，瞧你高兴的样子，不就是清廷颁布的《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吗，你也信？真是太天真了。他们虽说宣布实行责任内阁制，规定皇族不得为总理大臣，但仍规定皇位世袭，不受侵犯，皇帝有权任命总理和国务大臣，海、陆军直接由皇帝统率，从中，你能找得到一点对于人民的权利吗？”

“他们的皇族内阁好歹已辞职了嘛。”

“没有好的，只有歹的！”吴禄贞问，“任命的内阁大臣你不知道是谁？”

“不就是袁世凯么？”

“那个袁世凯，就是个十足的白眼狼。清廷早已经被咬了一口了，迫不得已放狼归山，现在又放出来咬革命党，迟早还是要咬死他们的。”吴禄贞继续说，“再有，清廷的让步，也不仅仅因为滦州的兵谏，最主要还是因为武昌起义。所以，你马上拟电报发给张绍曾、蓝天蔚，不要被敌人麻痹，敦促他们通电全国宣布抵制‘十九信条’，要做开火的准备，拟定共同夺取北京的计划。”

“好。”周维祯转身出门，但旋即又回来了，手里还举着一张电报，“你看看，军谘府催命符又来了，问我们山西的剿匪进展如何。”

“我说得不错吧，内阁解散了，总理大臣还在湖北，他们却依然发号司令、围剿革命。”

“别忙着表扬自己，先说说这电报怎么回复。”

两人情同手足，说话也直来直去，吴禄贞站起来手舞足蹈：“这不好说么？把山西说得乱乱的，把我们说得好好的。”

“何为好好的？”

“嘿嘿，你就编呗：说六镇对山西革命军是又剿又抚。”

“如何行动，总要说得具体点吧。”

“那就继续表彰我这吴大人吧：说我军上月31日已经夺回了井陉……”

周维祯驳斥道：“不妥不妥，那天你刚到石家庄，即使出师大捷，也是吴鸿昌的功劳。”

“呵呵，慎密的还是我的周参谋！难怪我妈叫你盯着我点，可以少犯错误。”

“先把电报稿拟定了再说废话吧。”周维祯催促道，干脆坐到吴禄贞的办公桌位置上记录。

吴禄贞正经起来，背着双手，一边踱步一边口述：“11月1日，吴禄贞亲赴井陉督剿，山西匪徒节节失败，最后退守滑泸岭。11月2日六镇官兵与革匪接战，相持一昼夜之久，敌军不支，退守娘子关。现我军已分兵两路，一路攻打固关，一路攻打娘子关，但由于地势崎岖，困难很大，只有一边围剿，一边招抚……”

周维祯大笑：“好好好，你真是，说谎都不打草稿。”

“他们从来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与朝廷的立宪谎言来比较，我们这是小巫见大巫了。”

“也不能光表扬你自己吧？”

“对对对，还有我的副官参谋周维祯英勇无畏、驰向敌阵、深入虎穴、广为开导、只身平叛、已见成效……”

“我的妈呀，你可谓是谎言大师！”周维祯笑得搁笔捂住肚子，“编，你继续编！他们会相信你的一派胡言吗？吴鸿昌早已经报告实情了。”

“吴鸿昌被何遂带到山西后，弄得团团转，他延误了战机，我还要责怪他哩。”吴禄贞咧嘴一笑，再一本正经地打胡乱说，“为国家节省子弹、为百姓免遭流弹，卑职现己下令停止攻击，明日即将亲自单骑赴娘子关抚慰。”

周维祯忍俊不禁，拟定了电报发出去，再拿回军谘府的回电，八个字：“办理均合机宜，应即照所拟办理。”

吴禄贞这才坐到自己位子上，望着天花板大笑：“这才叫自欺欺人呐。”

“他们还能怎么办？”周维祯一起笑，“知道你所报不实，也不敢对你采取过激行动。”

“好戏才开始，你把这电报给吴鸿昌及禁卫军的头目们看看，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山西见阎锡山了。”

“妙棋！”周维祯对战友佩服得五体投地。

“前方大胜，全靠袁宫保”。就在这天，清廷批准了内阁总理大臣奕劻、协理大臣那桐、徐世昌及国务大臣载泽、载洵、溥伦等人的辞职，授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让他即行来京，组织完全内阁。

本来，袁世凯想再接再厉，一举获得全胜的。翌日便下令准备渡江，可是，冯国璋部倾巢出动，死伤太大，缺少救援，无力再战。而这时候朝廷的捐助居然没有及时到达。

11月3日，湖北军政府在武昌阅马场为黄兴举行隆重的登坛拜将仪式，革命军信心大增。跟着，武昌长江江面，清海军兵舰反正。当日，上海独立，陈其美任都督；贵州独立，杨荩诚任都督。

武昌起义、滦州逼宫、石家庄兵谏，上海光复、浙江独立、江苏独立，北京风雨飘摇，清廷朝不保夕，摄政王急得团团转，打算禀报太后，请她带着小皇帝迁都热河，以避兵锋。后宫顿时乱成一锅烧开的粥。

庆亲王进宫来了，赶紧阻止：“摄政王，天下大势未去，为何要撤离京都？”

摄政王说：“气数已尽，还是让我回家抱孩子去吧。”

庆亲王跪在摄政王面前：“王爷，不能走啊，袁宫保得知急电谏阻，立调姜桂题所部毅军进驻京城，把守九门要冲，你们绝不可撤离北京，只等他回京就好了。”

原来，袁世凯担心幼帝出逃，便马上派赵秉钧入京勾通奕劻，代满人桂春署民政大臣，强令商户开业，戏院演戏，以安定人心，以便自己回京挟天子以行令。

停战呼吁声讨屠杀

吴禄贞到石家庄刚坐定，临时办公室进来一个穿军装的军官，十分周正，十分精神，见面就敬礼：“报告巡抚，报告……”

吴禄贞走过去一把抱住他：“报告个鬼啊，多日不见，先拥抱再说。”然后给何遂介绍，“这就是上面给我派来的参谋长。”

进来的正是张世膺，他也是吴禄贞的同学，陆军部司马科科长，居然载涛派给他了。笑着说：“他们要我来监视你的，你高兴吧，其实我是给你送翅膀来的。”

吴禄贞一边倒茶一边哈哈大笑：“现在我可是如虎添翼了，周维桢、何遂，张世膺，正好三头六臂。”

“你不识数啊？加上你，四头八臂。”张世膺说着掏出一张纸，“快快接旨——”

“我不要纸，我要枪炮。”吴禄贞看也不看。

“真的是懿旨，正式任命你当山西巡抚的。”张世膺说，“多亏你的电报啊，说晋军已经就抚，所以任命你为山西巡抚。”

吴禄贞手一挥，说：“呵呵，骗清廷那些娃娃的。什么懿旨？我当废纸，你当便纸去吧。我何尝不知，他们也在骗我，用高官厚禄收买我，不过是让我打革命军而已，无论如何，我先要奉旨谢恩。”

张世膺见他看都不看，顺手塞进口袋里：“你谢鬼恩，谢他们不杀你之恩，这只不过是他们的一招棋，到时候有你受的。”

“鬼士官说得对，谢恩是个幌子，实际上，我需要大印。山西的巡抚被革命军在府衙打死了，他的协统被部下杀了，他们发一份电报就让我上任，这是名不正言不顺哪，我总要有颗大印吧。”说完就在桌下抽笔写了几行字，“巡抚关防，尚在太原，是否遗失，不得而知，谨刊刻木质关防一颗，文曰‘山西巡抚兼提督关防’禄贞即于行次启用，以昭信守。”

电文交给机要员发报出去了，吴禄贞对他说：“要谢，就写载涛小儿把你派来了。来得正好，我已经派周维祯去联络阎锡山，让他跟我们联合起义。”

话音刚落，周维祯来了，一见面，两人互相拉拉手。吴禄贞告诉他：“这是新来的参谋长，我正跟他说你去山西了，什么情况？赶快给我们介绍介绍。”

张世膺自己那杯茶还没有喝，先捧给周维祯：“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先喝一杯水再说，阎锡山什么态度？”

周维祯坐下来，一仰脖子，把一杯茶喝得干干净净，擦了擦嘴，这才说：“这个阎锡山十分狡猾，他要我们先把禁卫军干掉，以显示诚意。”

“干掉才分到六镇的禁卫军？那不是让我们首当其冲向清廷宣战吗？这个阎锡山才打下一块地方，脑袋里就只有山西，只想保住他的都督宝座了。等何遂来，让他再去一趟。”

“我们需要加快行动了，武昌形势十分紧急。”才上任的张参谋长说。

“我这一阵子疲于奔命，一会到滦州，一会到保定，现在又到石家庄，前线情况怎么样？”

“我见到武昌的来人，说革命军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了。”张士膺说，“听说袁世凯出山了，冯国璋劲来了，淫威大展，一方面炮火轰击，义军伤亡惨重，下令放火，他们在汉口烧一段，前进一段，烧得乌烟瘴气，北方人想要渡江去武汉都没办法过江，整个繁华闹区夷为平地，变成废墟，百姓死亡惨重，惨不忍睹啊。”

吴禄贞听不下去了，眸中一片黑沉：“不行，我要清军迅速停战。”

周、张两人异口同声：“朝廷与袁世凯听你的吗？”

“不听我也要表态。”吴禄贞吩咐周维桢去安排张参谋长的食宿，再把门关起来，对哨兵说任何人不能进。站在窗前，遥望南方，似乎看见武昌硝烟弥漫，胸中涌起阵阵怒潮：故乡人民遭此浩劫，湖北义军战境艰危，救兵如救火，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双翅，挥戈南行。可是，山西义军迫不及待地需要联络，他按捺满腔怒火，提笔在纸上刷刷刷草拟奏稿，要求清军速速停战，严劾袁世凯、冯国璋他们在汉口纵兵烧杀的电稿：

“北京内阁总理大臣、军谘府大臣、陆军大臣、资政院鉴：为时势危迫，恳明降谕旨停止战争，以固人心而为大局事：窃以革督瑞澄骄横无状，逼变鄂军。朝廷不得已而用兵；军谘府陆海军部不能仰体皇仁，竟竭全国海陆二军之力，以攻击武汉三镇，压制之力愈大，而反抗之祸愈烈。半月以来，内地十八省纷纷告警，已成土崩瓦解之势……现有鄂中父老多人哭诉前来……自官军占领汉口，始以巨炮轰击；继则街市被焚，烟焰数日未熄。兵骄将悍，纵肆杀戳，奸淫掳掠，无所不为……现又闻由京运二十四生的大炮四尊，预备攻城，残酷实无人道；武汉人民，哭声震地等语。部下将士闻之坠泪。禄贞桑梓所关，尤为心痛……如此结怨人民，激变各省军队，以至大局不能收拾。禄贞窃以为今日计，莫若明降谕旨，大赦各省革党速停战争，庶可以息兵革之祸，而救危亡之局。”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来，一个个行云流水的字迹苍白无力，对牛鼓簧，有什么意思？还是以骗制骗吧，如果带着人马上前线，那才是放虎归山，可以践昔时“南北呼应”之约，让袁世凯率领的清军背腹受夹击……于是又写道：

“夫革军之所以敢冒不韪赴汤蹈火而不辞者，固欲求国民之幸福，而非甘心与国家为难也。现禄贞已经招抚晋城混成一协、巡防队二十余营，可供调遣；如蒙采一得之愚，请饬冯国璋军队退出汉口，愿只身赴鄂，晓以大义，命其投诚，以扶危局。倘彼不从，当率所间二万人以兵火相见。朝廷若不速定政见，深恐将士愤激，一旦阻绝南北交通，而妨害第一军之后路，则非禄贞所能强制也；是非利害，伏惟朝廷计之。”

拟好电报稿，他才拉开门，喊来译电员，要他马上发到北京去。

译电员接过几张纸大吃一惊：“这么多字？”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吃包子你不嫌多？恨不得一口两个……”吴禄贞踢了他一脚，“少一个字从今往后你斗没包子吃了。”

译电员哭丧着脸走了。

拖时间劫持军火

吴禄贞一夜无眠，翌日上午，他叫来译电员问电报发出去了没有？电报员也一夜没睡，揉着红眼睛说发出去了。问他有没有复电，说没有。正要发脾气，一声汽笛激发了吴禄贞的灵感，他一个箭步出了房间，喊了声站长。站长室被他占领，只有到最靠边的一个房间办公，听到叫喊，跑出来问：“将军何事？”

“马上进站的什么车？”

“军车，进站加水，再开武昌去。”

军列？运的都是杀人利器啊，如果运到武汉前线，无疑给镇压武汉的清军如虎添翼，使得湖北义军更加难于抵挡，武汉人民更多遭涂炭。这切肤之痛，不能再一分一秒地延长了，他果断下令：“马上给我拦截！”

“这，这……”

“这什么？拦不住，站长就别当了！”吴禄贞命令完毕，跟着叫来周维桢吩咐一通。站长亲自跑到站台上，周维桢也跟着跑去。列车停下了，加上了水，但是，久久不见发车号令。押运军官怒气冲冲地从车上下来：“石家庄不是终点站，你们为什么不发车？”

周维祯上前一步：“此车就在石家庄不走了。”

“什么？你们敢拦截军车？谁指使的？”

“我们执行吴统制的命令。”

押运军官说：“我还执行陆军部的命令呢。前方正需要这批军用物资，耽误了军需运输，谁敢负这个责任？”

“我们的事我们负责。”周维祯说，“告诉你，以后经过我们石家庄的军列，一律劫持。”

跟着就命令手下人把物资从火车上往车站仓库里搬。十几车皮粮食、弹药、军装，准备攻打武昌的二十四生的大炮四尊，还有白花花的几十万两银子。

押车军官气得嗷嗷叫，周维桢干脆叫人把他关到车站地下室去，其余押车人员留在石家庄也不让走。

吴禄贞兴奋地说：“好，我们有钱、有粮，有武器，没有后顾之忧了。”

周维祯说：“朝廷岂能甘休？”

“消灭战争，保卫和平，正义的事情，就要敢于担当。”吴禄贞说，“你去指挥卸货，我来复电军谘府、陆军部、资政院。”

于是，他兴奋极了，旋转回办公室，又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武昌起义，事出有因，都因原都督瑞澄骄横无状、逼变鄂军所致。革军之所以敢冒不韪，赴汤蹈火而不辞者，固欲求国民之幸福，何罪之有？事发之后，朝廷不是以安抚为重，反而派大量海、陆二军前去镇压，造成压制之力愈大，而反抗之祸愈烈的恶果。尤其是官兵收复汉口时，纵兵烧杀、惨无人理，部下将士闻之坠泪。禄贞桑梓所关，尤为痛心。袁世凯、荫昌、冯国璋军队，奸虏烧杀，无所不为，禄贞要求严惩督师无状的要犯。

“昨已电奏，为时势危迫，恳明降谕旨停止战争，以固人心而维大局事。现今已有十八省告警，宣布独立的达十省。如果再延长战争至力尽财穷，列强就会乘隙而来，将坐收渔人之利。如能明降谕旨，大赦各省革命党，速停战争，庶可以息兵革之祸，而救危亡之局。朝廷如不速定政见，深恐将士忿激，一旦阻绝南北交通，而防害第一军之后路，则非禄贞所能强制也。为此，禄贞谨仰体朝廷德意，凡有运往战地军火、子弹，暂行扣留，以消战争而保和平，谨以奏闻。”

电报员一看又是长篇大论，苦着脸不敢说话，禁卫军的管带就找进来了：“报告统领，终于见到你了。”

对这些八旗子弟，吴禄贞向来敬而远之，站起来说：“贵管带，有事请说。”

“属下是来告状的，协统吴鸿昌搞什么名堂，幸亏你来了，要不然，我这状还要告到保定去，告到北京军谘府去。”

吴禄贞陡然一惊，连忙说：“有话好说，对这里情况还不熟悉，正等着你向我汇报，出什么问题了。”

“出什么问题？你把吴鸿昌叫回来问问就行了。整个山西都是空的，我们一冲就可以直捣太原，吴协统却把队伍搞得七零八落，进了山西，到现在还没开火。”

“吴鸿昌？不是带着他的人马到山西去了吗？队伍怎么会弄散了？”吴禄贞明知故问。

“怎么不散？就像老母鸡下蛋，走一路丢下一队人马，快到娘子关了，人马也不剩几个了，怎么打仗？”

这个禁卫军头目也识人间烟火啊，居然用“老母鸡下蛋”做比喻，殊不知，母鸡下蛋还是在窝里蹲的。这说明，何遂会干事，用他的同学关系指挥得吴鸿昌团团转，说起来是一边前进一边留下队伍防守，实际上分散了兵力。

吴禄贞心中暗笑，嘴上却说：“贵管带，你大概不知，吴鸿昌这个协统可是军谘府派给我的，攻打山西的命令是军谘府直接向他下达的，他哪听我的，不仅你左右不了他，就我这个统制也是无法左右他的。”

“我们这队人马，也受命于军谘府……”

“你们只是一个标，当然要归属于他那个协，官大一级压死人，而本官，是只怕官，不怕管。”吴禄贞一推了之，突然想起他刚才的话，问，“你怎么知道山西是空的？”

贵管带说：“山西混成协的参谋逃出来找到我，说原来的巡抚被杀了，总督也被杀了，山西乱得很，可是革命军并不多，只要朝廷派大批人马，一定能镇压下去。”

“啊？这个参谋在哪里？赶紧给我找来，我要任命他为政宣抚使。”

正说到这里，吴鸿昌与何遂大踏步地走进办公室。

吴鸿昌走在前面，一进门就气势汹汹地问：“统制什么意思？下官得到的命令是直接进攻山西革命军，怎么又下令我们停止进攻呢？”

他的出现，本来为禁卫军管带的质问做了人证，吴禄贞头脑一转，计上心来，用彼之矛攻此之盾，沉下脸来说：“这里，贵管带正反映这个问题：我还要责问你哩，是怎么带兵的？”

吴鸿昌一愣，他下的停止进攻命令，怎么与我带兵有关系？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你的部队，就像是出逃的老母鸡，边走边下蛋，孵哪一只鸡蛋？”吴禄贞板着脸说，“深入前线，没几个人了，怎么打仗？为了保存实力，我不能让你们轻举妄动！”

吴鸿昌带兵不行，口才不错，本来想怪何遂，可此时他后脚一步进来了，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他，自己是标统，不能说全是参谋的主意吧。想想自己有后台，底气硬了，有恃无恐地说：“军谘府的命令是让我们剿匪，我的人马已经开进娘子关了，进去不打仗，万一被对方消灭了怎么办？”

“你沿途留下部队驻守个鬼呀，一打仗，那才是要被消灭的！”吴禄贞眼睛逼视着贵管带，见他要张嘴，一定会说山西空虚的情况，马上封住他的嘴，“更何况，军谘府陆军部的代表，已经批准我进行招抚，不动枪火，百姓自不受涂炭之灾，岂不更好？”

听他说的话语绕弯了，不是军谘府，不是陆军部，而是下面的什么代表，什么人？如何求证？吴鸿昌的头脑还没转过弯来，禁卫军管带马上赞同了：“招抚好，招抚好，不要动枪火，不要打仗。”

这些贪生怕死的八旗子弟，不要他们上前线求之不得。

统制升巡抚

就在这个时候，张世膺进来了，朝着吴禄贞一拱手，不管不顾地说：“恭喜恭喜，吴大人高升。”

吴禄贞莫名其妙：“什么生啊死的呀？”

他掏出昨日送来吴禄贞没接的委任状，拱手的时候，似乎不经意地飘散在地上，正落在吴鸿昌脚边，他拾起送上去，特意瞟了一眼，头一缩，突然矮了半截，不敢吱声了。

“北京让我来送委任状，朝廷已经任命您任山西巡抚了。”世膺笑嘻嘻地说。

在场的人立即变了态度，吴鸿昌已经看清楚那张懿旨，装着才知道的模样，立刻单腿下跪：“恭喜吴大人晋升巡抚。”

贵管带也立刻打千，只有何遂站在边上冷冷地说：“吴大人还没有被撤销统制的官衔，你们应该行军礼才对。”

吴鸿昌恭敬得几乎五体投地，用近乎阿谀的声音说：“吴大人军政挑一肩，只会更有力。”

参谋长来得恰好，吴禄贞被两个敌对分子紧逼得到解脱了。笑道：“怎么说都行吧，现在你们相信我的招抚做法了吧？”

“我们无条件听巡抚的。”吴鸿昌马上点头。

“那就好，招抚对我们有利，第六镇已经有一个协派到武汉去了，尽管我们这里有贵管带带着禁卫军援助我们，皇家军队更要加以保护，只有保存实力，才能步步为营。吴协统，你把队伍重新部署一下，留炮队一队，马队三队，驻守在石家庄，其他队伍在五里铺听候命令。贵管带，军谘府给我派来了一个参谋长，就是送这个张世膺。”

“张参谋长好！”两个人立即敬礼。

都领命出去了，何遂这才走过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那两个统领剑拔弩张的样子，我真为你捏把汗。”

“天助我也，这个时候世膺将任命的懿旨拿出来，正是时候啊。”吴禄贞左手拍拍参谋长肩膀，右手拍拍何遂肩膀，“你快给我们说说进山西的情况。”

何遂说：“看在同学的份上，吴鸿昌果然对我很信任，他也没有领兵打过什么仗，本来就心虚得很，看我来了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百分百的信任我。”

“他这真是曹操遇蒋干，信错了人啊。”

何遂说：“我可不是蒋干，我是埋在他身边的定时炸弹，火车进了太行山就像小舟在汪洋上一样，车到头天门，我就让车停住了，我说这个地方形势实在险要，如果阎锡山派几个人驻守，我们就打不进山西，先搜查一番吧。”

吴禄贞笑了：“他就这么听你的？”

“他还真听话呢，马上就吩咐一营管带下车去搜查。然后我告诉他，头天门如果被敌人控制了，我们可就回头无路了。吴鸿昌马上说：‘我就把这一营人留在这里看守’我当然对他大加赞赏，说他用兵有方。”

吴禄贞笑了：“他会用鬼兵，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家伙还想带兵？”

何遂也笑了：“是的啊，所以他只有乖乖听我这个参谋的，他自己没带过兵，然后他的部下还有一标贪生怕死的皇家禁卫军，他除了听我的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我就建议他在二天门、三天门各留下一个营，这样，他们就根本打不起来了。”

吴禄贞拍拍何遂的肩膀：“干得漂亮，分散了吴鸿昌的兵力，现在他们只处于防的阶段，否则，一打起来，我们和山西怎么组织联军啊，另外，你赶快找下面的人，把山西混成协来的参谋抓住处理掉。”

何遂问：“怎么了？”

“那个参谋跑到禁卫军里去了，把山西的情况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说山西空虚，我任命他为宣抚使，你去找他，说商议进太行山宣府的事情，路上干掉，他知道的太多了。”

下午，何遂来告诉他，已经把山西跑出来的清军混成协的军官处理了。他让何遂立即到娘子关去一趟，务必再做阎锡山工作。

何遂边说边走：“是，我与他们守关的将领熟悉，就像回娘家一样，一定不辱使命。”

冯国璋赶到袁世凯孝感的行辕，恭敬地打千请安：“卑职参见内阁总理大臣！”

原来，阎锡山在山西起义，张绍曾在滦州兵变，袁世凯为自身的安全计，也不敢待在老家彰德了，而以前线视师的名义乘车南下，抵达湖北孝感大营。

现在对这个新的称谓，袁世凯十分受用，亲自去扶起他：“国璋啊，辛苦你了，最近干得不错啊。”

“都是大人指挥有方，您就是我们的主心骨。”

“照这样办，武昌逆贼不日将会扫平的，你可是有功之臣啊，快快快，请坐请坐。”

冯国璋卑躬屈膝地客气了一阵，勉强坐下，免不了自夸一阵：“想那乱国贼子们，前几日还有人举着一丈多长的大字标旗，上面书写着‘黄兴到’三个大字，沿途狂喊，还有那宋教仁、李书城等革命党领袖纷纷涌来武汉，以为天下就要是他们的了。他们拼死抵抗，我北洋雄师英勇杀敌，在肉搏时几遭重创，不敢冒进，于是一味用火炮轰击隐藏在民房中的革命军，使之伤亡惨重……”

袁世凯打断他的表功：“我听说，乱军日前在汉口的部队只有步兵、马队、炮队、工程队、敢死队等，拢共总数不到六千人，又火力不济，他们明显处于劣势的。”

冯国璋马上改口：“在最危机的当头，得知大人担任内阁总理大臣，无异于给我们打了强心剂，我们重炮猛轰之后，再次向革命军发起了冲锋，终于战胜了敌人。都是您的威风所向披靡，让我们立即转败为胜……”

“仗都是你们打的，以后也靠你们，本官只给你们当好后勤就是了。”

听袁世凯说到这里，冯国璋才开口要钱要物：“大人，辛苦的还是前线官兵，打得愈是激烈，耗费愈是厉害。而今部队枪支已损坏过半，子弹所余无几，口粮快吃完。眼看冬季来临，士兵缺布靴、棉衣……再不发军饷的话，也影响士气。这些，卑职早已电告，至今没有落实，这才不揣冒昧，来求大人尽快解决。”

见下属站起来弯腰拱手，袁世凯有几分内疚，走过去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坐下，这才说：“你来得正好，你要的军用物质就在今日能到，十几个车厢的东西应有尽有，还有三十万两白银，足够你用的了。”

“那就好——”

冯国璋的话没落音，幕僚拿着电报进来，递给袁世凯，他接过像是没看明白似的，簌簌地抖动了一阵，终于定神，“嘭”地一下，将电报纸拍在桌子上，脸色立即苍白如纸，两手支撑在桌子上，“哇——”地一声，电报上开出一朵血色红花。

“袁大人——”他身边的侍从立即扶住他，“快，快进里屋躺一会！”

“叫医生来——”底下人乱纷纷地跑进跑出。

下决心除掉障碍

见他被架到里屋去了，冯国璋进退不得。送电报来的幕僚对他说：“冯大人，您也太性急了。殊不知，袁大人早为这军火着急上火，现在我们突然接到消息，说这趟车被吴禄贞截留在石家庄了。”

“这，这这这，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吧。”冯国璋张口结舌，“前线吃紧，连口粮都快吃完了，武器弹药也亟待补充，吴禄贞竟然在石家庄扣留了火车。”

“不仅扣留了军车，吴禄贞还有胆子给北京发电报，说是为了消灭战争，保卫和平。电告军谘府，指责你们焚烧汉口，大失民心，要我们‘南北停战’，说什么‘南方不听，自告奋勇讨伐；北方不听，断其后路’，您说，袁大人不气得吐血才怪！”

“那怎么办？”唯马首是瞻的冯国璋急得搓手，“宫保只有速速赴京，一则养病，二则控制全局，免得吴禄贞与张绍曾他们在北方造反啊。”

“谁说不是？袁大人被任命为内阁总理大臣那天起，就想赶紧去北京的，可是，石家庄有只拦路虎啊。冯大人，您暂时缺粮饷，只有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冯国璋明白幕僚的话，只是托周围人去为他告辞，自己要想办法去解决难题了。

刚刚出门，门内幕僚就赶出来：“冯大人留步，袁大人唤你！”

他赶紧回身，被带进里屋。这只是办公室里间一个供临时休息的房间，袁世凯靠着卧榻，对他说：“国璋啊，你别忙着走，看看京城转来的奏折吧。”

朝廷转来奏折，是谁写的？怎么回事？从幕僚手中接过两份电报，密密麻麻的字，一字字跳入眼帘：“袁世凯、冯国璋等反革命元凶，还对起义军民，进行疯狂镇压，烧杀抢劫，无所不用其极，汉口精华之区，尽被夷为平地，损失惨重，闻者无不疾首痛心……”

劫持了军火，就是切断了北洋军生命线。袁世凯极其恐惧，发电报给内阁，“汉口地居洼下，士卒守岸，两面受敌，日有伤亡，后路阻挠退延，（吴禄贞）未知是何居心！然照此防守，兵力日疲，久恐生险。”

但是，朝廷要有办法，也不至于给他加官了。袁世凯吐出一口血，却咽不下心中的气，痛下决心，要用手下人除掉这一颗眼中钉。于是，又叫冯国璋回来。

果然，冯国璋捏着的纸不是吴禄贞的手书，却是一片烧红的铁片，粘在他的手上，同在他的心里，越看越生气，双手发抖，眼冒金星，说：“这，这，这这这吴禄贞太不是东西了！我们在前方拼死拼活地厮杀，就为保卫朝廷，这家伙劫持了我们的军火，阻碍战事，反而倒咬一口告我们刁状，说要处置我们，大人，您赶快下令处置他吧。”

袁世凯牙齿咬得咯咯地响：“这个吴禄贞，竟敢在本官盘踞地为所欲为！有他无我，有我无他！”

“不杀不足以平前方将士之愤啊！”冯国璋说，“大人，生气没用，您还是赶紧去北京任总理大臣，那时就可以直接处置吴禄贞了。”

“石家庄地处京汉、正太两大铁路的交汇处，如果京汉铁路被切断，必然使武汉前线的清军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想回京上任此路不通。他的根据地在保定，他的人马在石家庄，都霸守在通向北京的关口上。也不能举兵杀去，如何近得了他的身？”

副官上前一步：“大人，有人早就想除掉他了。”

“谁？”

“就在我们司令部里的周符麟”。

冯国璋也突然想起：“在下标统李纯原是吴禄贞部下，曾经说起过，罢黜的另一协原协统周符麟与吴禄贞有深仇大恨，时时扬言要杀了他。让他潜入石家庄，有原来的部下联络，据说他还有潜伏在那家伙身边的奸细，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周符麟……”袁世凯沉思着。

一个幕僚想起来了：“在下听说，荫昌在火车上见大群人涌来，以为是叛军，只有周符麟跳下车冲锋上前去探明了情况，看来是个敢作敢为的汉子。让他去，绝对行。”

“好。把他叫来。”袁世凯点头了。

正在这时，幕僚拿来一份电报，袁世凯扫了一眼，突然举起巴掌制止：“别喊他了！”

冯国璋以为他改变主意了，问：“怎么了？”

袁世凯扬扬手里的电报：“朝廷任命吴禄贞为山西巡抚了。”

“呀，这……”

“难道，这就杀他不得？”

见袁宫保双目圆瞪，透出凶光，冯国璋找了个借口：“此事真要做，须得段祺瑞大人出面更合适，他是吴禄桢的前任统制，六镇旧属都听他的……”

袁世凯眉头一皱，他一个堂堂内阁总理，不能直接面令部下杀人，吴禄贞毕竟还是朝廷命官，杀了他，对朝廷不好交代，将来天下有变，对革命军更无法交代，还是假他人之手的好。这出令的地方，也不能在湖北。杀鸡焉用牛刀，于是叫属下发电报给段祺瑞，让他把第三镇从东北调到华北，切断第六镇和第二十镇的联络，然后让周符麟去见段祺瑞。

周符麟当天赶到，把袁世凯的命令告诉了段祺瑞，而且补充了新的情报，说他在石家庄派出副官周维桢去联系阎锡山，派出协里的参谋何遂去拖住攻打山西的吴鸿昌部队，看来马上要造反了。

段祺瑞冷冷一笑，说：“这个吴大炮，也太拿自己当根葱了，东策划滦州兵变，西勾结晋军义兵，还公开干出了‘截留军火’与‘奏请停战’两件大坏事，，这样的山西巡抚太不称职了！”

周符麟咬牙切齿地说：“段大人，您当统制那会，咱们第六镇可是国之栋梁，到哪里都威风凛凛的，这个吴禄贞到了保定，却把我们第六镇搞得乌烟瘴气的，败坏了您的名声啊。”

段祺瑞斜视着他，似乎漫不经心地说：“好啊，现在你报仇的时间到了。”

周符麟说：“在下本不为个人恩怨，只要有本事，到哪里都还有一碗饭吃，在湖北考察兵工厂，也悠闲得很，在下只是为我们国家，为大清江山着想。必须除掉这心头之患。”

“你看着办吧。”段祺瑞只突出这几个字，扔下他就讲课厅堂后面去了。

马步周和吴禄贞都上了前线，四姑娘在家里有些无聊。离开了周符麟家，她自由了，清闲了，有一个英俊的丈夫，尽管没有明媒正娶，但也以妻子自居。只是没有丫头老妈子伺候着，什么都得自己来。

马步周过去吃喝嫖赌，没有积蓄，连所有家居日用品都是周符麟丢给他的，日子也只有用“清贫”二字来形容。幸亏他走了，负担也少些，一个人简单地吃了早饭，上街买了点素菜，再回家给自己烧烧饭，日子也好打发。

适才，在大街上听说武汉打得很凶，第六镇也接到通知去攻打山西革命军了。她很担心，不担心自己丈夫，担心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比马步周大几岁，没他英俊，没他挺拔，但那人不是一般人：深邃的眼光，刚毅的外表，尤其是他那果敢与智慧的眼神，气质风度都是过去的周大人和现在的马步周不能比的。

在青楼的时候，四姑娘有赛貂蝉的美誉，周符麟定下计谋要当王充，把她作为美人计献给新上任的统制。深更半夜，一辆小轿子把她抬到司令部里，灯光下，她看出对方欣赏的眼神，但是又果敢地拒之门外，甚至连门都没让她进。

这样的男人少有啊，果然是个英雄，从他闯入周符麟家中第一次见面，他就用那铿锵的南方官话，毫不留情地斥责周符麟渎职，不领军却在家抽鸦片。那是第一次见面，他的睿智、果敢就深深地烙在她身上，不容污秽，不近女色，这才是英雄本色。第三次见面是给他通个信的，借口找丈夫传送一张纸条给她，提醒他马步周和周符麟有联系，似乎他没有引起重视，否则，不会让马步周还与他形影不离……

马步周跟他从滦州回来，透露了他送陈厅长回北京的事，她也提醒过吴大人。那天，她悄悄地跟在后面，看见马步周到城里电报局发电报。前几天她写了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几个字：“马送陈回京。”

都是被利用的工具

简单的几个字，不知道吴大人看懂了没有，如果他要有所警惕，就应该撤销马步周的职务，起码不再用他，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即使马步周被开除公职，削职为民，他跟随这样的丈夫讨饭，也胜于看着吴大人中了他们的诡计。

四姑娘尽管是妓女出身，也风闻吴大人是个风流成性的人，但从她的几次接触看，外面的谣传很不可靠，了解他的人太少了。这是个要干大事的人，他的雄心壮志不同一般，他们要干的大事应该是打出一个新的社会，新的国家，有民主的生活。最起码，女人不缠小脚，不再被男人三妻四妾地当玩偶。

她希望吴大人的事业成功，她渴望有一天飞出鸟笼，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哪怕是到乡下种田，哪怕是到街上卖布，有一份自己养活自己的本事，不再依靠男人吃饭，不再屈辱地被男人利用，被男人玩弄。

她又趴在桌上，想画出心中那个男人的相貌。刚刚画了个轮廓，听到前面有人敲门，她以为马步周回来了，赶紧把画像揣怀里，心头一紧，担心丈夫看见；同时心头又一松：此时展示正紧，他能回来，一定是吴大人接到我的信，有所警惕了，把背叛他的侍卫队长革职了，自己也安全了。

于是，她心情复杂地拉开门：“你回来了？你……”

话没说完，两个陌生男人进来了，打头的一拱手：“四姑娘吧？马队长让我们来接你。”

她一愣：“他，他怎么了？”

来人嘴歪了一下，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没怎么，他想你了吧。”

“让我到石家庄？”

“不，他回保定了，在宝丰楼喝酒，让你去。”

“怎么自己不来？”

“他多喝了两杯，要你去陪陪。”

“那，等我收拾一下。”

四姑娘要进里屋，被旁边的男人拽着胳膊：“不需要，他在等着你呢。”

“我总要换身衣服吧？”她见两个男人的眼光有些邪气，提高了警惕。

“不必了，以后你想穿什么有什么穿。”

四姑娘总觉得有点蹊跷，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莫非他被贬回来了，心头郁闷，借酒消愁，在酒楼里醉倒了？于是问了一声：“你们是谁？”

那两人异口同声：“我们是他的朋友。”

没见过他这样的朋友啊，不过他过去交往的都是六镇的军士，他们大部分都开到石家庄去了，剩下驻守司令部的人不多，会不会是其中的两个呢？“你们怎么穿着便服？”

两人相互对望了一下，眨眨眼睛：“又不出操，又不打仗，哪有穿军装？”

“他是不是喝醉了？喝醉了你们应该把他送回来啊。”

“喝，喝醉了没有？”两人互相望望，见她犹豫不决，领头的不耐烦了，“你去还是不去啊？”

见他们露出了凶相，她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好，已经迈出门槛的脚又收回去：“不，我不能跟你们走，不明不白的，他要喝醉了，你们把他送回来，他要没喝醉，你们叫他回来接我。”

她脚不沾地地往后退，两人气势汹汹地冲进屋：“你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

后面的一个人马上过来，抓小鸡一样，扭起她的胳膊捆起，前面人掏出一块毛巾，上面倒了点药水，往她脸上一蒙。四姑娘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两人见她已经昏迷过去，轻薄一阵，再把她拖出门，一辆青布小轿已经堵在了大门口，轿帘掀开，轿门对着大门，两人把她塞进轿子，放下轿帘，外面的轿夫抬着就走……

四姑娘醒来，躺在床上，睁眼就看见了粉红的轻纱帐顶，手摸之处，是软绵柔滑罗缎被盖，这是哪里？她翻身坐起，才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一边是另一个赤裸裸的男人。

“啊——”她一声尖叫，扯起被子盖住自己，惊问身边人，“你，你是谁？”

被尖叫声吵醒，男人坐起来嘻嘻一笑：“我，我是你丈夫啊。”瘦削刀条脸上一对三角眼，粗短的眉毛带着几分凶气。

四姑娘惊呆了：“你，你周大人啊？”

果然是周符麟，把她扯到怀里，摸索着她滑腻的胸部：“怎么了？不认亲夫了？”

“你，你不是把我……”

“是啊，我把你送给吴大人，吴大人不要，我把你赏给马步周，他让你守空房。想来想去，我还是把你收回来吧。”

又一次在前夫怀里，那嶙峋的排骨硌得不舒服，慌忙要起身穿衣。周符麟扯起床头的一套：“你的衣服不要了，这里的绫罗绸缎随你穿，你每天给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也不用守空房了。”

一看这些华服烂俗，一看这房里的陈设不像居家的，她心里一冷，想起那两个人劫持她的模样，连忙披上衣服就要下床，强颜欢笑：“周大人，你，你把我接回来了，这，这是哪里啊？”

周符麟已经穿好衣服下床来，一拍巴掌门就打开了，一个花枝招展的老女人摇摇摆摆地走进来：“周大人，你以后可要经常到我们这来赏光哦。”

四姑娘顿时明白了，跳下床，赤脚跑过去，拉住周符麟的衣服：“周大人，你，你把我……”

那个老女人说：“周大人把你卖给我们翠云班了。”

“这，这是为什么？”四姑娘拉着周符麟的衣摆不放，“是您把我从妓院救赎出来，又已经把我送给人了，怎么又要把我卖进另一家妓院呢？这是为什么？”

周符麟扯开她的手，转身过来，竖起眉毛，鼓起眼睛说：“为什么？问问你自己！居然敢私给革命党写信，画的都是吴禄贞的头像，你不知道那是我的死对头？告诉你，出卖马步周就是出卖我，知道吗？差点坏了老子大事。”

“周大人，我情愿你把我送给吴大人，我也情愿跟着你周大人，那马步周是个什么人？他背叛过你，他现在又背叛吴大人，让我跟着这样的小人，还不如……”

“还不如呆在窑子里安稳点！”周符麟斩钉截铁地说。

四姑娘恐怖得浑身颤栗：“这，这是哪里？”

老女人走过来，给她披上衣服：“四姑娘，周大人还是念着旧情的，把你送到我们翠云楼来，还给你准备的是上等房间，上等待遇，以后你就是我们挂头牌的角了。”

“我要知道这是哪座城市？”她匍匐着前行几步，又一次抱起周符麟的大腿，哭诉道，“周大人，你就放了我一条生路吧，既然你早就不要我了，你就还我自由，让我去讨饭也成。”

“贱人，你还想自由？不如我换几个钱花花。”周符麟一脚踢开她，转身又对老鸨说，“你给我把她看好了，不准出门一步，放跑了人，我把你们翠云楼烧了。”

老女人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周大人，我怎么能放跑她呢，我这里可是固若金汤的，再说，花了一大把银子，我们还都靠这摇钱树挣回来呢，您就放心吧，您什么时候光临，让她放了别的客人，怎么也要把您伺候得好好的。”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四姑娘觉得自己心脏快要脱落了，全身没了筋骨，那刺鼻的麻醉她的药味弥漫开来，她软软地瘫到地上。

双方都派出干将

何遂乘着正太铁路的小火车，来到了地处冀晋险要的乏驴岭。

守将拦着他不让深入，说明来意后，打了电话过去，让他在哪里等候。踱步在车站，有时间领略了此处风光。他知道，这是娘子关下第一门户，“欲夺娘子关，必占乏驴岭”。只见四周群山环绕，山上的古寨依稀可见，绵河滚滚流过，一架铁桥横亘在幽深的河谷之上，想起传说中当年张果老骑驴经过此岭时，驴子困乏不前而得名，可见地势险要。

听说，当年法国人修建这铁路的时候，要在桥下架起火炉，铆钉被烧得通红以后，铆钉迅速抛到上面作业的铆工，再通过机器将钉铆到桥上，所以没有一处焊接。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颗烧得通红的铆钉，要将两支军队联合，也必须乘热固定才够紧密，难怪吴禄贞那么性急。他理解了。

当初的铁路修建，只是为了将晋煤输出，现在有了小火车，也为军事联盟加快了速度。不久，一列专列过来，对方派人到乏驴岭迎接他了，上了火车，他一路望去，守军真的不多，不知不觉就到了娘子关。

他被带到一个面目丰满的军官面前，对方伸出手来：“我是姚以价。”

“在下六镇标统参谋何遂。”自我介绍后，立即称赞对方：“啊？姚司令啊，久仰久仰。”

对方吃惊：“你知道在下？”

“怎么不知道？10月28日，山西起义就是由您领导的二营发动的。晋军公推您为起义军总司令，兵分三路，攻占巡抚衙门，光复太原，不仅有高度的爱国热情，更有叱咤风云的英雄气概，深得我们统领的赞许，也是我们的榜样啊。”

姚以价并没有被对方的热情感动，冷冷地说：“你们吴统制已被命为山西巡抚了，在下于娘子关布防，就是来抵抗你们进攻的。”

何遂有些不解，周维桢前来见过阎锡山了，有的事情已经说明，他也是山西的革命首领，莫非两人意见不合？还是阎锡山没把情况对他明说？不管他了，这次来，就是要把周维桢没解决的问题解决，看来，实权还是在这人手里。

于是，他诚恳地说：“您还不知道吧？吴禄贞算不了什么巡抚，那是清廷挑拨离间的诡计，我们才不上当哩。”

“可是，我们革命是健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正在走鸿运的时候，放着升官发财的路不走，要铤而走险？”

“您不知道，他也处境危险啊。吴统制受命去滦州宣抚，他却联合张绍曾、蓝天蔚商议起义，已经被人告密，发去的电报也被截获，还没行动就暴露了，没他更险的了……”何遂不住嘴地把石家庄的情形，吴禄贞计划联合滦州的张、蓝和山西的队伍，直捣北京的意图都向姚以价等和盘托出。

姚以价这才理解了。沉思一下说：“其实，上次周参谋来已经说了，只是阎都督对北京任命吴统制的事还是很不放心的，所以提出来要你们先解决掉禁卫军……”

何遂说：“既然联合，就要一起举枪，如果我们先放出第一枪，你们接应也来不及吧。”

姚以价也是统兵的人，点头称是：“我看最好请吴统制到这边来和阎都督见见面。”

何遂知道他想测试六镇统领的胆识，一口答应：“这样最好。吴统制也是这个意思。但是，到太原远了点，不方便了，就在娘子关会见如何？请阎都督也到您这里来，他们就可以当面谈谈了。”

姚以价也认为这样比较妥当，立即电话和阎锡山联系，那边也很爽快，约定次日午后见面。

何遂赶回石家庄，向吴禄贞报告了情况。

“好！既然到这一步了，我们明天就敲定行动计划，直捣龙庭，指日可待！”

吴禄贞把何遂表扬了一番，又吩咐周维桢向北京发电报称：“现禄贞已经招抚晋省混成一协、巡防队二十余营，明日将单骑赴娘子关抚慰。”

谎言编造得天衣无缝，何遂笑得捂住肚子。

上海光复，军谘府最先得到消息。陈其采坐立不安，因为大街小巷出现的安民布告，上面赫然盖着沪军都督的大印，那都督就是他哥哥陈其美。

突然军谘府派人来传唤他，心中一凛：一人革命，九族问斩，在大清律中，自己是其罪可诛的活靶子，也应该由载涛问罪呀！

路上他就等着开脱自己的辩词——那就是从滦州偷跑回来，报告了吴禄贞与张绍曾等要联合起义的重大情报，也算是为他们立了一功的吧……

他忐忑不安地进入军谘大臣办公室，载涛端坐在太师椅上，看他进去打千，半晌一言不发。陈其采单跪着，站起来也不是，不站也不是，因为他看不出来主子的态度。

那张十分英俊，十分端庄的面孔太贵族化了，是否贵族天生就这模样，没有一丝表情，像个木塑泥雕的一样？

载涛的桌子上摊着一叠报纸，《京师公报》、《时报》、《大公报》、《京话日报》、《大江白话报》……虽然端直的身体，如在马背上一样挺胸凸肚，心却也像在马背上一样颠簸：实在生不逢时啊，清廷几百年江山，那么些太平皇室子弟养尊处优，怎么摊到他这一辈就风雨飘摇了呢？朝中人多偏向用袁世凯，那人还能够依靠吗：人在家中坐，却可以调兵遣将，一方面在北方招募了一万二千人作为湖北的寻访军，另一方面把军谘使冯国璋招去筹商前线的大事，让他代替荫昌指挥第一军，甚至把段祺瑞的人马都调去了，他可是把我们皇室人员都排斥在外，全是用的汉人哪。

用人不说，袁世凯如今东山再起，绝无意再保我大清。他的基本策略，不过是养敌自重，然后再挟清压革命党，伺机通吃两家，惟我独尊。他已经羽翼丰满、有恃无恐了，两边人都恐怕有非袁莫可的意图，天下就要靠他来主宰么？

载涛想不通：当起义爆发时，驻湖北的陆军营队众多，也不都是与革命党勾结，武昌的起义也没严密的组织与策划，为何一触即发，而大小官吏没有什么人奋力抵抗呢？那些忠臣良士都到哪里去了？

我方的失误，首先在信息来源方面太狭窄了，除了地方官员的报告就没有其它来源。而地方官员有意或无意隐瞒实情，朝廷就只能在想当然中决策。他想起弟弟载洵告诉他，闽浙总督松寿听到一则传言——革命党人在新加坡制造军舰，并已经开到澳门了。松寿要求海军部派军舰到福州、厦门一带“以备不虞”。这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载涛叫弟弟向内阁请示，哥哥载沣听了一言不发，提起笔写下了两个字“知道了”。既不调查也不处理，如歌是假的，谁造谣的？如果是真的？那不太危险了吗？

载涛也不明白，真消息从哪里来？谁能向政府报告真实情报？不能掌握真实事实，更不能掌握社会舆论的主动。下面发来的电文，只有叫苦的，煽动情绪的，真假莫辨，还不如看报纸来得快，来得及时，来得真实。

报纸上的背景暗流涌动，的确是“人心惶惶，米价飞涨”，到银行挤兑套现的人排着长队，市面上的买卖非现银不可。朝廷罪己诏已经下了，宣慰使已经派了，清廷御前大会上朝廷决定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只等他进京就改组皇族内阁、马上实行立宪了，但社会舆论依然与朝廷不利。政府已经失去了下面官吏与绅士们的支持。被任命的那些作为宣慰使的绅士领袖也反戈一击了。江苏的张謇、浙江的汤寿潜等，竟先后加入了革命党的阵营。连自己欣赏的吴禄贞，也背叛了朝廷。也可能，他从来不与皇室一条心，辜负自己与良弼等人对他的器重与栽培了……

让他去面对背叛的人

就是自己身边的人，也未必可靠啊。这个陈其美，他哥哥已经当上海都督了，别看他那么老实，说不定也有倒戈的一天，考验他的机会来了。

陈其采累了，昨晚上海来个朋友告诉他，陈其美一个人独闯江南制造局差点被杀，还是革命者们把他救出来的。哥是英雄弟好汉，怕什么？大不了是个死，心一横，斗胆又喊了一声：“涛贝勒，找小的有事？”

载涛头也不抬地问：“知道你哥哥事情吗？”

“知……不知……知……”陈其采冷汗滴下。

“知还是不知？”载涛厉声问了。

陈其采被逼无奈，挺直身子：“卑职知道一些，所知不详。无论如何，他的举动都是大逆不道的……但是，他是他，我是我，卑职几年来为朝廷办事不遗余力，不敢有半点懈怠……”

“好了！知道你是日本士官学校中华队第一期步兵科名列前茅的高材生，才将你从南京陆军第九镇正参谋官位置上要来，其间你也勤勉忠实……现在如何？就看你的表现了……”载涛打断了他的话，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抖了一下：“直隶总督截获了一份电报，是吴禄贞发给张韶曾的……”

没问哥哥的事，陈其采心里一松，赶紧表功：“上次我在滦州提前回去，已经向你们报告过了，他们见面没好事。本来就不该派吴禄贞去安抚张韶曾的，结果凑在一起确要联合造反，这还了得？”

载涛依然没有表情地说：“知道，你上次表现不错，及时报告，让我们把滦州车站的火车抽调一空，否则，说不定他们已经打到北京来了，这个吴禄贞，派到哪里去，就在哪里惹事。”

“朝廷不是派他任山西巡抚了吗？”

载涛手一扬，把电报扔给他：“你看看。”

那纸片轻飘飘的，他赶紧去接，才趁机站起来，拿过来一看，目瞪口呆，“禄贞近日宣抚山西，原拟籍此名义，私与晋军联络，同贵镇等共图大举，斯意在滦已详言之。刻已奏请清廷停战，并诛袁世凯等之督师无状。希协同动作，以践前约为盼！”

这又有心情况啊。他看完了，头上冒汗：“这，这是……”

“没看懂？”载涛满脸挂霜，接过这张纸，往桌子上一拍，“这是军谘府截获的电报，吴禄贞瞒哄着我们，说他进了山西宣抚、招扶了什么的，全是谎言！其实，他西通晋军，东联滦州，图谋不轨……”

“这家伙，浑身长满了反骨，他走到哪里，反到哪里，像瘟疫一样传染。朝廷不该……”

载涛马上打断他的话：“你指责我们？朝廷是朝廷的事！”

“不不不，是是是……”陈其采知道，贝勒涛一贯欣赏吴禄贞，现在逮着他的现行了，不该把火往属下身上发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与他同学是吗？”

“在下是日本士官学校第四期的学员，跟他……”

“跟他关系如何，本王不管，你马上再去石家庄探听情况，随时电告。”

“我……我还能再去见吴禄贞？他是个大炮筒子，上次一定知道我背叛他们的事了，这次再要去，他非嘣了我不可。”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一个人去！先到段祺瑞那里听令。”

阳光热辣辣地照着他，陈其采的脑门淌的都是冷汗，进了段府。段祺瑞不见他，客厅里却坐着周符麟，一见他就拱拱手：“周厅长，有好戏看了。”

他没好气地说：“好什么好，涛贝勒派我去监视吴禄贞，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周符麟阴笑道：“老虎发威也没几天了。”

“段大人在哪里？”

周符麟说：“段大人没有别的指示，就叫我们到石家庄去。”

他一路上扯东拉西，也没说到底去干什么，只是到了石家庄，周符麟找了一家旅社住下，周符麟让陈其采到吴禄贞那去，让他抽时间把马步周叫出来。陈其采有些不乐意：好歹我还是个军谘府第三厅厅长，凭什么要听你一个罢免协统的指令呢？但是，军谘大臣授命也是如此，冷着脸拂袖而去。

沿途他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到了六镇统制的司令部，见了吴禄贞还是有些尴尬。

果然，吴禄贞一开口就说：“你这家伙，还有脸到我这里来？”

他手一拱：“对不起，对不起，你是说在滦州提前离别的事吧？实在是老病复发，担心影响你们工作，没有给你们打招呼就走了。”

“看什么病？心病！心里有鬼是不是？你分明回京告密去了。”

他故作吃惊，推推眼镜，似笑非笑地说：“我干嘛要告密？我们是好朋友，我们是好同学，亲如兄弟一般，你们有什么机密需要我告密的？”

吴禄贞说：“你没告密，怎么人前脚一走，滦州所有的火车都调走了。”

“调车是火车站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陈其采赶紧转移话题，“我是来向你报告好消息的。”

见他忠厚老好的模样，说话慢条斯理，吴禄贞马上相信了：“什么好消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陈其采哈哈一笑，自顾自地找把椅子坐下：“真要是出卖你的叛徒，我今日还敢到你这里来吗？说实话，真是来向你报告好消息的，我哥哥已经在上海起义了。”

“这还真是大出意料的事情。”吴禄贞从椅子上蹦起来，“真的？”

“不是真的还是煮的吗？”

“你说我，还能在军谘府里混得下去吗？只有军谘府才有这最新的情报。我要告密，首先大义灭亲，一定能博个头彩。”

吴禄贞拍拍他的肩膀：“呵呵，真是的，你哥哥都当总督了，你何必还给行将没落的清王朝当走卒呢？”

“我的同年哥啊，我们俩谁对谁啊，我还是先来给你当走卒吧，军谘府没什么事可做，上海正打得热火朝天，老同学开府三晋，跟着你先干一番事业，也免得到时候见了我哥差距太大。再说了，兄长是革命党领袖，我在军谘府被猜忌、被怀疑，还能干得长吗？他们派我来监视你，正好，就像派你去监视张韶曾一样，我们大可以同心协力干一番事业。”

“那就太好了，我这里正需要人手，你到这里来，无异于为虎添翼了。”

暗杀者聚会了

刚说到这里，门前一个影子一闪，吴禄贞赶紧喊道：“马步周吗？为什么不进来？”

一个英俊的军官走进来，鞋跟一碰，举手报告：“吴大人，见你有客人，不便打扰。”

“打扰什么？正找你呢，你先说你的事。”

马步周说：“报告吴大人，对过烟草公司腾出来了，正在整理和打扫，过两天我们司令部就可以搬过去。”

“那就好，抓紧打扫，这里南来北往的火车，每天汽笛鸣叫，实在太吵了，我们霸占着站长办公室，也不利于调动车辆。”吴禄贞朝陈其采点头，“这是陈大人，你们在滦州见过。”

陈其采这才转身去，与他交换了一下眼神，点点头：“见过，见过，好标致的侍卫队长，我们吴将军带着他，走到哪里都威风啊。”

吴禄贞笑了：“带着军谘府的厅长出门那才威风呢，你跟马步周先去委屈一下，找个地方落脚歇歇，过两天搬进烟草公司大楼，就能住得舒服点了。”

“干革命嘛，有什么舒服不舒服的。”陈其采转身出门，扭头说：“马队长，给我安排住地去吧。”

两人一起出了站长室，走到路上，陈其采说：“有人想见你，上次你没暴露吧？”

马步周说：“小的有赛吕布的美名，这可不只是指外貌，咱机智勇敢也跟那些三国人物不相上下的。”

陈其采说：“那就好，趁这个机会，你赶快到郑和旅社去，你的老主子在那里等你呢。”

“不，我还是先把你安顿好吧。”说着带他到司机宿舍里安顿好，连忙出门，往郑和旅社走去。

没出车站，北下的一辆火车到站，大批旅客出站，一个当兵的出站见他，赶紧喊：“马队长，马队长——”

他停住脚步，见是保定司令部的驻守人员，平常关系不错的哥们，应答了一声：“小乐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乐子把他拉街边，说：“马队长。不好了，你家里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

马步周一惊：“家里？家里只有老婆一个人，会发生什么情况？”

“就是不知道啊，房东跑到司令部里来找你，遇到我在站岗，说你们到石家庄去了，房东说大事不好，你们家人去屋空，房门大开。”

“谁到我家来了？”

“房东说不知道，没见什么人来，你家也没少什么东西。但大门敞开，人去屋空，原来以为你老婆出来买菜没关门，结果两天一夜也没人影，这才来找我们。”

马步周也慌神了：“我老婆没留下什么纸条吗？”

“房东说，只看到桌子上有一张画，交给我，我就带过来了。”

马步周揪过来一看，粉色的信笺上只画了一个人头，方额，尖下巴，一双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分明是吴禄贞的模样。想到上一次回家，见她也在画，只有一条弧线，那就是人的脑门，那遮遮掩掩的神态令人可疑。原来，是在画她的心中人哪，现在趁我不在家，难道她就这样跑了吗？

不可能跑到石家庄来，一定是跑到哪里藏起来了，以后再去找她心目中的男人。眼看这边轰轰烈烈地准备起义，事成以后，吴禄贞一定能当更大的官，一定有更显赫的位置。水性杨花的女人还不想去攀附他吗？

可恶的女人！卑贱的女人！男人不在家就跑了？他越想越愤怒，沉着脸说：“你回去吧，别让吴大人看见了。”

对方还问：“你也不回家去看看？”

“看什么看？一个婊子，要跑就让她跑吧，管不了许多。”又掏出点钱给他，“谢谢你，买火车票回去。”

说完，压抑着满腔怒火，加快步伐到郑和旅社去了。刚走到大门口，头上有人咳嗽了一声，仰脸一看，二楼窗户里伸出周符麟的脑袋，两人对了个眼神，那脑袋又缩回去了。

他知道了对方住的房间，径直上楼，推开门，进去把门碰地关上，依照旧式礼节，打千问安。周符麟手一抬让他起来，说：“别那么多礼节，你坐。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马步周一肚子心思，脸色怎么会好？

还在周符麟当协统的时候，马步周就是他的心腹，常常进入周府，早就看中了他的小妾四姑娘。四姑娘对他也有意，两人眉来眼去，只是不敢厮混在一起。

周符麟被吴禄贞排挤走了，想把小妾做诱饵，演了一场美人计，吴禄贞不买账，倒惹得马步周妒火中烧。为了留下眼线，收买人心，周符麟就把四姑娘送给马步周了。

马步周感恩戴德，时时处处关注着吴禄贞的动向，大小事情都向他报告。两人过了干柴烈火的时期，生活倒也平静，煮熟的鸭子不会飞，他根本没想到女人会移情别恋。

现在，四姑娘突然不辞而别，男子汉的自尊与对女人的不舍一起写到了脸上。老主子问起来，他有几分无奈，有几分愤怒，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难堪，还有几分委屈，吞吞吐吐地说：“周大人，你爱护在下，把心爱的女人也送给我了。可是属下无能，没管好她，刚才有人报告我，说她在保定跑了。”

“跑了？”周符麟似乎也很吃惊的样子，“我都舍不得的女人送给你，你竟然让她跑了，真是无用啊。”

马步周眼眶都湿润了，拼命忍住，才没有掉下眼泪来：“其实，属下待她是极好的。”

“好有屁用？你有钱吗？你有权吗？你能给她安乐和享受吗？什么都不能给，你还算个男人吗？军人爱枪，婊子爱钱，你没钱，怎么养得起女人？”

“是的，属下无权无势，所以那女人一定是看上吴禄贞了，趁我不在家，她跑出去躲起来，一旦吴禄贞得势，她就会去投靠的。”

周符麟笑了：“你以为吴禄贞能得势吗？没那么容易吧？”

“是的，属下正要向你汇报，可不知道你在北京还是武汉。吴禄贞派了他的副官，又派参谋到山西去与阎锡山联合，要组织燕晋联军，准备北上。”

听马步周一五一十把吴禄贞的动向他汇报，周符麟笑了，掏出一张支票递过去：“这是一百两银子，是给你的报酬。本来，让你给四姑娘买点好吃的，好穿的，现在看来你用不着是不是？”见对方贪婪地盯住这张支票伸出手来，周符麟没递给他，抽回来又塞进自己口袋，“拿给你去赌，不够几天的开销。但是要找回你的美人，这点钱还是不够的，你要办成一件事，我可以给你一百倍的钱。”

马步周两眼放光：“一百倍？一万两银子？什么事？”

开出高价买人头

周符麟背着双手在房间里踱步，也不看他，只是说：“这一万两银子要干的事肯定不是小事，但是你有了这一万两银子，像四姑娘那样的女子，你大可以找两个，说不定还能寻访到她的下落呢。”

马步周差点跳起来，全身都颤栗起来：“周大人，快说，什么事？”

“除掉这个人，解除了你我的心头之患！”他单手劈掌，做了一个杀伐的动作。

马步周后退一步：“杀吴禄贞？这这这，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你觉得一万两银子还不够？”

“不是，吴统制待我不薄，而今我都是管带了，平日里给我的花销也不少，我怎么下得了手？”

周符麟掏出那一百两银票塞到他手里：“难道我待你薄了吗？管带算什么？标统的位置我都可以给你。”

马步周捏了一阵，又把银票放到桌子上：“吴大人可是朝廷命官，才委任的山西巡抚。”

“你看他得势，还是袁宫保得势呢？他现在可是总理大臣了。”

“袁大人？”

“而今，朝廷上下现在就靠他了，谁掌握了枪杆子，谁就掌握了政权，这一次出山的袁大人可非比寻常，清廷已经立宪。立宪是什么你懂吗？就是皇权只是虚设，什么小皇帝，什么摄政王，什么王公贵族统统靠边站，政府重新组阁，非袁大人统领天下莫属，他现在已经一手遮天。满朝上下都听他的，杀吴禄贞就是他的指令。”

“袁大人要杀吴禄贞？”

周符麟阴鸷的目光如冰箭一般射出：“要不他会让我到石家庄来找你？你想，北洋军可是国家的主力，除了良弼率领的禁卫军，其他五镇都在他的掌控中，连陆军大臣荫昌都指挥不动。现在吴禄贞要搬掉袁大人屁股下凳子的一条腿，北边联合张绍曾，西边牵手山西革命军，起兵北上，妄想实行共和制，那时，不用说皇权没有了，连爱新觉罗家族都要赶出皇宫去，还有袁宫保的位置吗？他可是镇压革命军的刽子手……”

“小的明白，这天下之争，就是你死我活的打仗。”马步周点头，但还有些犹豫，“吴禄贞已经联合了两方，即日就要起兵北上，万一他要成事……”

“你要干掉他，他就成不了事了，即使你不干掉他，他也未必能成事。朝廷对他不放心，三厅厅长陈其采就是来监视他的，他占据着京汉铁路的中段，袁世凯回不去，不搬掉这只拦路虎怎肯罢休？你要是为袁宫保立了这个功，这一辈子就有享不尽的富贵了。”

马步周才进来时的郁闷一扫而光，眼前仿佛有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他想：只要有了银子，什么四姑娘、八姑娘不是想要几个就有几个？要是没银子，曾经相好的女人都养不住。但一想到事情的难度，又抽了一口气，这吴禄贞武艺超群，枪法精，拳脚好，要杀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实话告诉你吧，正因为难，所以上头给的赏银不止一万两，事成之后就是两万两，既然我给你摊牌，你干也得干，不干你还有命吗？”

马步周倒抽了一口凉气，想想这个周符麟是心狠手辣之人，袁世凯更是当今霸主，驻扎石家庄的六镇官兵许多都是周符麟的旧部。屋外脚步声声，他一定还带了人来，看来这事非我莫属。吴禄贞枪法、武艺再高，也是暗箭难防。周符麟找到我可是最佳人选了，因为只有我才能靠近吴禄贞，想到这里，马步周咬牙切齿地蹦出一个字“杀”。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这一声杀，惊动了一个过路人。这人是谁呢？正是吴禄贞刚要来的参谋长张世膺，从北京赶来，赶得急，随身带的行李落在车上了，想到街上买双袜子，正好经过郑和旅社。

听到楼上传来一声“杀”字，不知谁和谁有这么深仇大恨？才能发出这么咬牙切齿的声音。他停住脚步，望了一下，楼上的声音已经变小了，像是担心泄露了情况，再没有听见别的声音。

他想起吴禄贞曾经跟他说过，大通起义的时候，就因为起义领袖叫了个理发匠剃头，一边剃头，一边调兵遣将。谁知那剃头匠就是个清政府的密探，慌乱中还把他的头皮割了一道口子，但跟着就出去告密。结果，大通起义全盘失败，连吴禄贞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跑到澡堂子里才避免了追捕，最后又逃到日本才幸免于难，真是偶尔粗心才掉头啊，大意不得。

他走到街对面，装作看商店的橱窗，玻璃窗映出一个步履矫健的军人，居然是马步周，出门四周望望，又匆匆地往火车站跑。张世膺被那个“杀”字震惊，会不会是他说的，他要干什么？跟了他几步，见马步周到车站司机宿舍去了，那里离站长室还有一段距离，来不及买袜子，赶紧到吴禄贞办公室去。

吴禄贞正忙着调兵遣将，问：“你还有心思逛街？”

“逛街好啊，从中发现一个情况，你的警卫太弱了。”

他说：“弱什么？我有一个侍卫队呢？”

“队长可靠吗？”

“当然可靠。”

“门口就一个哨兵。”

“但这个队长有力，我到六镇后一手提拔的，对我可是忠心耿耿。”

“我看未必可靠。你的司令部没有封闭的庭院，是开放的；你的门口只有一个卫兵；你的侍卫队在宿舍区，队长成天在外面乱晃，哪有这样搞警卫的？”

“我不是说了吗？这个地方是临时办公地点，司令部将要搬进火车站对面的那栋楼，那是英美烟草公司大楼，可气派了，全部是西洋建筑。马步周这几天正在那里布置人打扫，搬过去了以后，给你一间单人宿舍，一间单独的办公室，行不行？我的参谋长。”

张世膺那端庄的面孔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你呀，偶尔粗心便掉头啊，千万要学点教训。刚才，我往大街上去的时候，听到郑和旅社里有人喊‘杀’字，不久就看见马步周从里面出来。”

“你是说，马步周要杀我？”吴禄贞莫名其妙，“我们现在正是需要革命人手的时候，来投靠我的人都来者不拒，连陈其采都接纳了，身边的人怎么要怀疑呢？如果这家伙真要动了邪心思，老子先把他杀了。”

吴禄贞说得兴起，马上命令哨兵去喊马步周来。

哨兵一跑，门口警卫也没有了，张世膺站在门口，看站长室就在火车站边，火车进出的轨道贯穿南北，势若通渠，等于大马路一般，两边人怎么都可以走过来，哪有设防的？连连摇头：“你拿自己性命不当回事啊？”

吴禄贞说：“我怕什么呢？禁卫军的一个团，现在就在我眼皮下成天转悠都不怕嘛。不要紧的，只要山西答应与我们联合，我把警卫全部换成山西人，那就安全了。”

“那，我把手枪留给你吧。”

“我有手枪，再说，即使没抢，掰根板凳腿也能当武器，我家祖传的吴门神棍可不是吃素的。”

两人正说着，马步周跑步来了。张世膺尽管在街上没跟他面对面，但心想还是留一手，闪身到里面房间去了。

马步周一进屋，见吴禄贞铁青着脸，内心忐忑，举手的姿势也没往日潇洒了：“吴大人，唤手下有何吩咐？”

吴禄贞铁青着脸，双眼直瞪着他：“姓马的，听说你要杀我？”

事情怎么这么快就泄露了，马步周吓得双腿发软，但立即两腿绷直，站得像一根桩一样：“吴大人，此话从何说起？是哪来的小人搬弄是非？咱们大敌当前，要一致对外，大人一向待我不薄，谁要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哪。”

他看着吴禄贞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心头的紧张也松弛了几分，但一听他说下面的话又警惕起来：“你今天去郑和旅社干什么？你在那里要杀什么？”

马步周脑筋一转，连忙说：“不是北京来了个张参谋长吗？宿舍的被子毯子都很脏，我到旅社去借一些干净的被褥，让他们都换成新的，这样来人也有个准备，再说，到英美烟草公司也要一批被褥吧。”

“那杀——是杀什么？”

“他们旅社答应给我们准备好了送来，还问我们杀不杀猪，我说杀。”

吴禄贞笑了：“是得杀，等到山西的革命军来，我们一定是要杀猪宰羊来欢迎他们。”

吴禄贞亲赴娘子关

车到娘子关前，阎锡山身披大氅，全副武装，带着一行人威风凛凛地走过来，眯着眼睛望去，见下车走来的几个人有说有笑，没有卫队，没有仪仗，一个个都是都是脚蹬长统马靴，头戴黄呢红箍军帽，腰佩指挥刀，猜不出哪个是吴禄贞。

直到近前了，才看出中间一个军官格外醒目：瘦精精的小个子，人不出众，貌不惊人，但器宇轩昂、双目炯炯，顾盼生辉，定是他了。于是大步上前，走到跟前，咧着嘴说：“在下阎锡山，是称您巡抚大人好呢，还是叫您统制大人好呢？”

吴禄贞伸出双手去握住阎锡山的手，说：“叫同志最好。”

对他的爽直，阎锡山感到很吃惊，连声说：“真没想到，你就带这么几个人，这是关云长单刀赴会啊。”

“呵呵，我相信阎都督不会摆下鸿门宴吧。”吴禄贞笑道，“再说，我的先行官已经来几批，您若今天没有诚意，也不会专程赶到娘子关来与在下会晤的。”

尽管吴禄贞说称同志，但是阎锡山早知道，不论是在革命党内部，还是在北洋军中的职务，还是在社会中的影响，他都远远不如对方。见到这个传奇式的人物如此爽直明快，不像大军统制，更没有半点巡抚的势头，折服了，马上弯腰致礼，伸手示意：“请吴大人到火车站会议室说话。”

一行人很快就坐到了会议桌边，吴禄贞这边是统制参谋张世膺、协统参谋何遂，而阎锡山那边坐着副都督、参谋长、军政师长等，人数多一倍。

吴禄贞朝对面一拱手，面朝阎锡山发话了：“听说阎都督有充分的诚意，禄贞才敢斗胆来与你会晤。山西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你们响应武昌起义的号召，壮志凌云，顺应潮流，合乎民心民意，撼动了清廷，给南方起义军以巨大的支持，在下也深受鼓舞啊。”

阎锡山也客气地点头：“哪里哪里，我早闻吴禄贞大名，还在延边的时候就立下了丰功伟绩，又在石家庄扣押了清廷军火列车，断了攻打武汉的清军粮草，也给我们以可乘之机。”

吴禄贞说：“双木才成林，三木就成森，如果我们再进一步联合，组成燕晋联军，直捣皇城，推翻清王朝指日可待。”

他看阎锡山没有接话，语气更加缓和：“阎都督，我知道你心存疑虑，我是来同你一起革命的，不是来当巡抚的，请你千万放心。”

阎锡山打哈哈了：“当然，巡抚上任，也不会只带几个亲信。”

“都督，您这儿可是娘子关，是晋冀的咽喉要地，有万里长城第九关之称，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当年的李渊三女儿平阳公主领兵驻守，也使万夫莫开。而今阎都督镇守，内阁总理也闯不进来，还有哪个巡抚敢来？”

“清王朝还是器重你的，不仅让你当六镇统制，而且现在还让你担任山西巡抚。”阎锡山话里有话。

吴禄贞说：“可能，阎都督对我还不够了解，在下在日本就与孙中山联手，我们的兴中会其实就是同盟会的前身，十一年前就受孙中山的托付，参加了安徽大通的自立军的起义，到延边只因外敌入侵，保家卫国，不是为他朝廷卖命。回北京担任六镇统制那是花一万银子买的官，为的就是兵权在握，有朝一日能够为革命所用。清廷用我淡然不是资助我们革命，而是为了和袁世凯分庭抗礼，载沣软弱无能，亲王们多次要干掉袁世凯，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没有下手吗？”

在坐的都摇头，吴禄贞告诉她们“有两个关键人物阻碍了他们，一个是受了他许多好处的庆亲王。另一个是张之洞，他可是两朝大臣，说起来也算是我的恩师，最得慈禧太后的重用，曾经让他连陞四级。他也不负众望，办军事，办学堂，大搞洋务运动，湖北工业的发展，他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姚以价不耐烦地打岔：“我们说袁世凯，怎么扯到张之洞身上了。”

“事情都有个前因后果的。”吴禄贞知道阎锡山的疑虑，看出在场几个军官的警惕，要缓和大家的情绪，先找些话题扯开，“他为袁世凯说话，并非有什么瓜葛，而是他看清了袁世凯掌握了朝廷的重兵，他说你们杀了袁世凯，六镇将士非造反不可，那时谁能抵抗得了？”

在座的都点头了：“说得在理。”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们这才要采取削弱他兵权的办法，一个就是让皇室后裔良弼掌握了第一军第一镇，作为京城的看家部队，再就是让我担任六镇统制，把守京汉铁路中段，以防袁世凯北上，最后他们采取了放逐的办法，找个借口说袁世凯似乎以前脚受过伤，现在大概还没好全，就让他回老家去休养吧。”

“就这样打发了？也太便宜了这家伙。”底下人议论纷纷。

“袁世凯哪能不知道自己差点掉脑袋？但他不死心，根本没有回老家，就在河南的彰德建造了他的府邸，几乎占据了一个村的面积，他的袁府里有公园，有河流，河里还能划船，他和他的哥哥打扮成渔翁的样子，坐在船上钓鱼，把这张照片洗印了一百多张，四处散发，送给亲朋好友，当然也少不了朝中大臣，那都是做给人看的，实际上，他选择的住地就在铁路边上，随时可以出击，这不就出山了吗？”

在坐的包括何遂、张世膺都没有他知道的情况多，一个个听呆了，更不用说位居太行山中的山西革命军了。京城来的消息，皇帝的动向，袁世凯的起落，让他们豁然开朗，一个个都说难怪这家伙野心不死呢，他就想掌权啊。

何遂插言了：“有吴大人在，把守着铁路动脉，他就跳不过去。”

阎锡山说：“袁世凯是我们目前最大的敌人了。”

“阎都督有见识。清已不成问题，而袁无论忠清或自谋，均不利于革命。他要不除掉，我们将与他有十年战争。”吴禄贞说，“而只要我们联合成功，对袁世凯就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南北夹攻，与武汉起义军合集，他们的阴谋诡计必然落空。”

阎锡山还是有些疑虑：“朝廷为何又要袁世凯出山？明知他是篡政夺权的刽子手。”

吴禄贞接过他的话说：“对清廷来说，革命军是大威胁，袁世凯是小威胁。但是，袁世凯出山是我们革命军的大威胁，却也给我们造成了好时机。清廷的两军人马出师到武汉，剩下的不堪一击。我们面对的是袁世凯的部队，他分身汉口，我在石家庄与保定堵住了他回师北京的通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我们不抓紧时间起义，等他回到北京，那就晚了，我们早一点到北京，就可以把他的计划粉碎。如果我们去迟了，中国就是他的，这家伙是个投机分子……”

阎锡山这才点头微笑：“吴大人好样的，既有坚定革命情操和伟大革命人格，又具备机智、果断、和大无畏革命精神，我们听你的。”

吴禄贞点头致谢，接着给他们分析：“你看，自从四川的保路运动之后，全国各地，各省市纷纷宣布独立，前两天，连上海都光复了，武汉的起义更是以雷霆万钧之力动摇了清王朝的根基。他们派出了荫昌前往镇压，这个陆军大臣本来就是草包一个，他手下的冯国璋先要去拜访袁世凯，领命之后再南下，他们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用清廷压革命军，又用革命军压清廷，如果袁世凯不出山，清廷担心全国起义造反，用了袁世凯，又担心他唱逼宫戏，所以，他们左右为难，可怜啊。让我担任山西巡抚，其实就是破坏我们的革命联盟，一方面笼络我，一方面扼杀革命军，六镇人马被我的参谋何遂拖住，至今没向你们放一枪，难道不能看出我们的诚意吗？”

在坐的革命军官都向何遂点头，何遂两手合掌，向他们投来敬意的目光作答，然后说：“如果我们联合起来，进则胜，败则退，所以只有前进一条路。”

吴禄贞进一步向他们明示：“要前进就要联合，会师北京，兵贵神速，机不可失。”

“怎么个联合法呢？”

“我们希望山西的革命军开到石家庄，共同组织燕晋革命联军，我们两人分任燕晋联军正副都督。”

在坐的晋军将领哗啦啦一片掌声，阎锡山连忙举手高呼：“吴将军到我们这里来，就显示出他挺身而出的英雄本色，他那种敢于直捣黄龙的胆略与气魄更加鼓舞了我们。我们拥护吴大人做燕晋联军大都督！”

众人跟着大呼：“拥护！拥护！”

燕晋联盟组成了

吴禄贞的一番话，彻底打消了阎锡山的顾虑，双方一致决定，将滦州张、蓝两军、山西义军和第六镇合并起来，成立燕晋联军，推举吴禄贞为燕晋联军大都督，张绍曾、阎锡山为副都督兼副总司令，温寿泉为参谋长，周维桢为总司令部副官、参谋官。并决定由山西义军抽派两个营开赴石家庄，会同第六镇兴师起义。

山西义军马上召集娘子关驻守举行欢迎会，请吴禄贞公开演讲，他侃侃而谈：“……现在袁世凯陈兵汉口，想要消灭义军，他是个大阴谋家，也是个大毒瘤，非要除掉不可。如果能抢先一步，夺得北京，他的一切阴谋就都完全破产。我们再同湖北义军，对他前后夹击，不难把他全部消灭。我同张绍曾、蓝天蔚已商约好了，只要山西的军队和我们第六镇的队伍联合起来，从石家庄北上，他们的军队就从滦州开来，这样南北夹攻，北京旦夕可下……”

阎锡山跟着说：“我们山西革命军愿意与他们联合，今天开始成立燕晋联军，这将是从清廷腹心地腾起的一条巨龙，是一只扭转乾坤的主力军。吴大人有丰富的革命经验，我们都要听从他的指挥，你们说是不是？”

“是–”底下响起了剧烈的呼应，“听从——听从——”

见大家受到了鼓舞，吴禄贞进一步说：“现在清廷派我做山西巡抚，要我带兵打你们，这完全是梦想，是对我的侮辱。我是革命党，绝不是他们用高官厚禄能收买的。今天只有你们公推的阎都督，才真是你们山西的主人，我是来帮你们带兵打仗的。”

阎锡山也深受感动，不禁振臂高呼：“我们一致拥护吴大人做我们的最高统帅！”

“拥护！拥护！”下面叫得更响亮了。

吴禄贞说：“那就好，我们行动越快越好，你们晋军何时开到石家庄去？”

阎锡山当即表态：“第一列军车马上就可以开出，等你到石家庄不久，我们的一个营大概就到了。”

“好！”吴禄贞振臂高呼：“近代历史的重大时刻，随着燕晋联军的成立即将到来，让我们赶紧行动起来吧！”

全场欢声雷动。

吴禄贞回到司令部，桌子上摆着几份电报，周维桢问他先看哪里的？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先看我们的打击目标吧。”

“那么，先看朝廷的罪己诏？”见吴禄贞摇头，周维桢就对他说，“有个消息你可能感兴趣：大赦天下，释放了革命党刺客汪精卫、黄复生。”

吴禄贞跳起来，举起电报，转了个圈，兴奋得手舞足蹈：“这可是个好消息，当初，为营救他们，我可没少费心。”

周维桢也笑了：“这小子，不知到哪去了？见了他，可要他请你喝酒答谢。”

“哪去了？还不是与他的情人陈璧君约会去了……”

（他们高兴早了：不必说，抗日战争中汪精卫与陈璧君都成了中华民族的叛徒，即使在辛亥革命中，他出狱后就成了袁世凯的帮凶。

后人叙述：“汪精卫于1910年刺杀摄政王载沣未遂，被捕入狱，曾作绝命诗一首：‘慷慨歌幽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此诗在社会上广为流传，汪精卫成了人们心目中的“大英雄”。1911年11月6日，汪精卫获释，‘袁府师爷’赵秉钧见他很有利用价值，把他留在北京。11月12日，袁世凯从孝感前敌指挥所回到北京，召见了汪精卫，见他英俊潇洒，谈吐不俗，大为赞赏，便叫他的长子袁克定与他结拜为异姓兄弟。汪精卫出入袁府，很快了解了袁世凯的政治野心和两面手法。他用密函报告给上海同盟会。汪精卫说：袁世凯并不是清朝的‘忠臣’，不可把他视为敌人，如果能够推举他为民国总统，袁氏“举手之劳”即可推翻清廷，革命大业可以‘兵不刃血’而‘大功告成’。汪精卫还与袁世凯的亲信杨度组成‘国事共济会’，以‘同舟共济，调停南北，促进和平’为宗旨。11月30日，革命军11省代表齐集汉口英租界顺昌洋行，召开第一次革命军各省代表会议。12月2日，作出决议：‘虚临时总统主席以待袁君世凯反正来归。’对袁世凯发出的信息作出了反应。）

吴禄贞一边说一边拿起下面一份电报，情不自禁地念出声来：“电奏悉，筹划备极周妥，群情安贴，顺受指挥，朕怀甚慰。应刊山西巡抚行营木质关防，著该署抚自行刊刻启用，以昭信守。现在山西各属伏莽尚多，应即驰赴省垣，接任视事，藉资镇慑，所请六镇十二混成协暂留山西之处，著军谘府陆军部酌核办理。”

“嘿嘿，你的谎言不仅瞒过朝廷，还让你刻巡抚大印哈。”周维桢打趣。

“谎言对谎言，清廷昏昏物品独醒，我们可不能被那些皇室权贵们蒙骗住了。”吴笑着对周说，“看来，明天我还得找人给刻个山西巡抚的关防喽！”

话刚说完，何遂进来了，兴冲冲地报告：“山西的一营人马已经出发，晚上十点多钟就能到石家庄火车站。”

“好啊”吴禄贞拍起了巴掌，“我们要赶紧为他们准备欢迎的晚宴。马步周——”

“到……到！”马步周吓了一跳。

“你不是说要杀猪宰羊欢迎他们吗？赶紧叫伙房行动。”

张世膺进来说：“晚上的伙食与他们的驻地，我都安排好了。”

“参谋长周到啊，等他们到了时，我们去看他们。”吴禄贞叫住想开溜的马步周，对何遂说：“何参谋，既然参谋长安排了，为了显示诚意，你带我的侍卫队长，再叫几个部下去迎接山西义军吧。”

何遂说：“好的，走，马队长，我们赶紧出发。”

马步周惦记着郑和旅社的阴谋，不想去又不得不去，出门就盘算怎么摆脱自己，走在后面，拖拖踏踏。见他魂不守舍，何遂问他怎么了？

“啊，这几天事太多，累得不轻。”

“事多人少，明天就好了。”何遂说，“山西军队一来，统制的保卫工作就可以让他们担任。”

明天下手就难了，必须得今晚动手！马步周要分散他的注意力，恭维道，“统制向我专门介绍过您，乱世英雄啊，今后，还请何大人多多指教！”

站台的灯光，照着马步周那棱角分明的脸庞，有几分苍白，有几分英俊，于是放下心来，说：“鞍前马后，你的事不少，这说明吴统制很器重你，你可不要辜负他的栽培，一定忠心尽责啊！”

马步周心中一惊，笑道：“在下是吴统制一手栽培的，怎么能辜负他？您放心了。”

何遂果然放心。但是，到大部队人马到来的时候，何遂与营长紧紧拉手，想要介绍马步周，发现他不见了，可能到队伍后面去了吧，当时也没放在心上。

六镇开始行动

吴禄贞从娘子关一回来，就下令周维桢通知各方面，从太原、娘子关、石家庄直到保定，接到消息的革命志士都行动起来了。

有关的人们都在为此火急行动；太原同盟会支部的革命党人为出征部队作欢送准备；保定同盟会支部的革命党人；联络当地民军准备响应，连夜赶制“燕晋联军大都督”大印和各种旗帜，赶印“安民布告”；天没黑六镇司令部就亮起灯光……

世膺还是有点担心：“时间越紧急，保卫越是要严密，我们侍卫太少了。”

吴禄贞对张世膺说：“你不放心马步周，我已经让何遂带着他走得远远的了，等山西义军一到，明天我们就调他们来一个班如何？”

张世膺说：“等山西人马到了，我们应该马上把卫队都换成他们的人。”

“明天再说，来人总要他们休息一下吧。”

“时不我待，必须用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一手。”

“你呀，太多心了！”吴禄贞拍拍他的肩膀。

周维桢走来，递给他一份电报：“张绍曾来的。”

“本军已整装待发，请与山西军前来会师。”吴禄贞接过来，兴奋地念了，吩咐周维桢，“他们总算行动利索了。快快快，给张绍曾与蓝天蔚发电报，就说：‘愿率燕晋子弟一万八千人以从’。”

张世膺说：“既然明天行动，我们就要说具体点。”

“来来来，”吴禄贞叫过两人，带他们到地图前，指着说，“告诉他们，我们的队伍长驱直入北京，让他们的部队沿京奉线西进，也北上直取北京。然后，让他们分兵扼守密云，防止宣统逃窜热河；阎锡山派兵把守京汉路上的黄河铁桥，阻止袁世凯北返，其主力部队也顺京汉路北上；三支人马挥戈进京，攻下北京后，我们再回师南下，全歼袁世凯的队伍。”

“好，我来拟电报。”

世膺说：“我们部队的主要军官也召集好了，开会吧。”

吴禄贞与他一起进入会议室，已经有人知道行动计划了，与其他人悄悄私语。吴禄贞巴掌一拍，底下噤声，他才说：“今晚，我要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本统制经过几天的筹划，西与太原义军阎锡山联手，东与滦州的张绍曾一起，会同三路大军进攻北京，明天我们要起义了！”

除了几个心腹，大部分的军官大吃一惊，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对我们说？”

“起义就是造反，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一张张疑惑的脸、愤怒的脸、恐惧的脸、阴郁的脸……欣喜雀跃的不多啊，世膺担心地望着吴禄贞，他却被必胜的信心鼓舞着，对下面人的反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滦州、在山西，他都口若悬河地开导大家，在自己的部下面前，却只有简单的宣布与粗暴的命令：“马上，我们把白布臂箍发下去，让士兵们缠在左臂上，作为明天以作起义军标志。”

贵管带叫起来了：“让我们打北京，不就是抄自己家吗？”

吴禄贞责怪世膺：“你怎么把禁卫军的头目也喊来了？”

吴鸿昌站起来了，大声喊着：“吴大人，如果有部下不愿意起兵怎么办？”

“叫你们来开会，就是要你们率领部下行动的。不愿意的怎么办？法办！”吴禄贞没好气地说，“现在我严明纪律，违令者格杀勿论！”

底下噤声，几十号人，只听到长短不齐的喘气声。何遂来了，对他耳语，说接到西义军的一营先头部队了，还有两个营，将于明天到达。

“散会——走——”吴禄贞手一挥，带着世膺与何遂就走了。

在电报局的楼上，召开了官兵聚餐会，杀猪宰羊那是自不必说，周维桢，张世膺也忙于接待各级官员，都没有发现侍卫队长不在场。

吴禄贞进入会场，何遂叫了一声：“我们燕晋大都督来了——”

山西义军第一营的官兵立即站起来鼓掌。吴禄贞挥手致意，走到门口的一张桌子前，何遂立即给他斟了一杯酒，他端起来，高高举起，庄严地宣布：“山西的革命军人们，欢迎你们！从你们到达石家庄之时起，我们的心就连在一起了，我们的手就握在一起了。”

底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吴禄贞对他们说：“我先向你们通报一个情况，袁世凯被任命为内阁总理大臣的时候，北洋军立即为他长脸，士气大作，第二天就攻下汉口，清政府宣布解散皇族内阁，袁世凯准备近日进京就任，重新组阁。如果我们不赶在他的前头，一定满盘皆输，因此，我们北上起义的出发时间就定在明天。”

“好！”底下一起欢呼！

吴禄贞说：“干了这杯酒，我们的称号就是燕晋联合军，这杯酒一方面为友军洗尘，另一方面就是我们协同作战的誓师酒。”

大家一起吃饱喝足，然后何遂、张世膺他们分发了白布臂箍，要每一个长官分发给他的部下，将白布缠在左臂上作为标志，只等明日另外两营到了就踏上征途……

深夜，石家庄整个城市都安睡了，只有火车站灯火通明，站长办公室里灯光如雪，照着吴禄贞和他的参谋、副官依然在运筹帷幄之中。

历史发展、时代进步，西风渐进、革命潮涌，带来了石家庄这个不眠之夜。多少人合不上眼，以空前紧张和无比兴奋准备迎接崭新的明天。革命者都希望听到那起义北上的发令枪响，期待着把古老沉寂的北国大地从睡梦中唤醒，再会同武昌起义的枪声，“南北呼应”，交织成一支光荣、胜利的辛亥革命交响曲。

也有人睡不着，策划着一桩惊天血案……

英雄在黎明前壮烈牺牲

墙上的挂钟敲过一声，钟摆依然晃动，周维桢回头一看，已经午夜一点了，劝吴禄贞：“已经第二天了，忙到现在，你还没睡，眼睛都熬红了，还是早点睡觉吧。”

吴禄贞对他们说：“我不困，这个时候，怎么睡得着。你和张世膺先去休息吧，我来拟草全国通电。”

“起义的部队还没出发哩，你就以为胜利了？太早了吧。”张世膺说，“我看六镇的军官对明天的起义有抵触情绪，你要注意点。”

“怕什么，我不是强调了吗，不听命令，军法处置。”

“今晚还是要当心。”张世膺说，“我们就在里屋打个盹，你要警惕，我把手枪给你。”

张世膺把手枪放他桌子上，与周维桢进里屋了，不一会就传来长短不一的鼾声。

写了一会，吴禄贞眼睑沉重睁不开，身子向后，靠在椅子背上眯了一下，还没睡沉，一声枪响，将他惊动：哪里半夜三更走火了？

他机警地跳起来，分辨着枪声的方向，喊了一声哨兵，纵身跳起，抓起桌上手枪，厉声问：“哪里枪响？”

进来的不是哨兵，却是马步周，吴禄贞见他面红耳赤站定敬礼，忙问：“怎么回事？”

他哪里知道，马步周与何遂接到山西义军，趁他与营长说话的时候悄悄跑了，回城带上周符麟的随从，招呼了几个的手下，商议怎么行动。吃了晚饭，收拾了家伙，等到他们散会再等到宴会结束，这才潜伏过来。

值日的是张华魁，见了队长，举手敬礼说：“马队长，这么晚还来？”

“啊，他们还没睡？”马步周往屋子里面指指。

“只有吴大人没睡了。”

“啊。他真辛苦。”马步周装着关心的模样说，“今夜情况紧急，我来守卫，你下岗休息去吧。”

正是夜半时分，哨兵眼睛发涩，听说队长为他顶班，还有点不自在：难道吴大人不信任我？

马步周见他没动，又催促了一声：“去呀，睡觉去！”

张华魁敬礼后就往宿舍走了。刚走到拐角，听见刷刷的脚步声，轻声、细碎、快速，却又整齐，都是奔站长室来的。他突然心惊肉跳，觉得大事不好，问道：“你们干什么的？”

“他妈的，叫什么？”回话的声音很熟，面目不清，但那身形像过去的十二协协统，他可是吴大人的死对头！张华魁惊叫一声，拔腿就往站长室跑，没跑两步，身后枪响，他一头栽下，再也起不来了。

后面人一拥而上，绕过他的尸体，分兵把守要道。

本来，马步周只是来看动静的，打发了哨兵，在门口等着来人。临时出现的哨兵，让跟着来的人提前放枪，吴禄贞闻声站起，大声询问，让马步周担心，赶紧跑进屋子。

吴禄贞没心思欣赏他标准的军礼，追问一句：“哪来枪声？”

“枪声？等会我看看去。”

“怎么是你站岗？”

见他起了疑心，更被他咄咄逼人的责问镇住，心慌意乱，赶紧跪倒，说：“属下给吴大人贺喜。”

“贺什么喜？”

“祝贺大人荣升山西巡抚。”

“狗屁呀。”吴禄贞斥责他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稀罕什么清廷的高官厚禄。”

心急说错话，马步周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镇静一下，唤个说法：“大人，你明天就是燕晋联盟大将军了，不值得贺喜吗？”

“哈哈哈，同喜同喜！”吴禄贞将手枪放到桌子上，见他还跪着，说了声，“起来吧，哪来那么多礼数？”

他刚放下手枪，往桌前一坐，就听见“瞿——”的一声，明显是子弹飞动，身子一歪，子弹从臂膀擦过，大吼一声：“马步周，疯了？”

马步周本想等同伴来，但一进屋就见吴禄贞提着手枪，心惊胆颤，见他放下手枪，以为时机到来，赶紧开枪。因他又坐下，矮了半头，子弹偏了。再被他一吼，心惊胆颤，有心退却，但前面有白花花的银子，身后马上就有人赶来，于是继续端枪，一手托着，哆哆嗦嗦地继续瞄准：“我，我跟袁大人了，与你势不两立，看枪——”

跟着手起枪响，吴禄贞翻下身子，躲在桌子后面，闪身又躲过一枪。他恍然大悟，这狗日的原来是袁世凯的人，我真是眼中无敌啊。刚才不该放了手枪，外面已经响起脚步声，他们是有备而来的，不宜动怒，机敏地与他周旋：“兄弟，我待你不薄，袁世凯是乱臣贼子……”

屋外的枪声里面人没听见，但马步周打出的子弹惊醒了内室和衣而眠的人，周维桢跳下床，鞋子都没穿，冲到外面，大喊一声：“马步周，我早看出……”

马步周见冲过来的人赤手空拳，先开一枪，将他打死。张世膺刚在门口露脸，门外已经赶来了马步周的同伙，乱枪射击中，他倒下了。

吴禄贞蹲下，趁机靠着桌子的掩护，摸到手枪，还没放枪，涌进屋子的几个杀手已经开枪将两个亲密战友打死，他怒火中烧，一面还击，打退了后来进屋的人，一面蹲着向窗口绕去。

马步周慌了，大叫一声：“当心，他是神枪手。”

后面来的刺客马上趴下，吴禄贞争取到时间，一枪打灭了灯光，在黑暗中破窗而出，连忙向外撤退。何遂听到枪声领人赶来，赶往火车站，可是被周符麟派来的刺客们把守要口，激战起来。

吴禄贞只有独战凶手，可惜身后一道高墙把他拦住了，寡不敌众，连忙收腹提气，猛地跃上窗台，又从窗台跃上墙头。马步周追出来，墙上一个黑影还没站稳，举枪朝高处发出一颗罪恶的子弹。吴禄贞小腿一紧，疼痛难忍，从墙头栽下来，忍着伤痛，趴在地上，击倒了几个刺客。

外面的枪声爆豆子一般激烈，但是，没有人进来援助，穷凶极恶的马步周步步逼近，周围的人子弹都朝墙脚射击，最信任的人，居然成了杀害自己的凶手，今日在劫难逃了……但是，英雄无畏，宁愿站着死，也不跪着生！吴禄贞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躲在暗中的马马步周又射来一颗子弹，正中吴禄贞的胸膛，眼前一黑，他最后的思维只有这几个字：“出师未捷身先死……英雄流血不流泪……”

吴禄贞终于倒在血泊之中。马步周听到再没有声音，把手中的子弹打光才敢靠前，摸索过去，看吴禄贞已经没有呼吸，用刀割断吴禄贞的头，逃走了。

深夜的一场枪战不知何为，站长室漆黑一片，新到的晋军以为六镇官兵向他们开火，六镇官兵又以为晋军哗变，乱枪之中混战了一场。等何遂赶来，三个英烈倒在血泊中。完了，一切都完了！刚刚建立起来的燕普联军，一时如群龙失首，陷于混乱。轰轰烈烈的起义还没开始，就在黎明前的黑夜中夭折了。

后记

1912年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临时大总统孙中山追念吴禄贞的革命功勋，命以大将军例赐恤，并提笔为吴禄贞书写挽词：

《挽吴禄贞》

荆山楚水 磅礴精英 代有伟人 振我汉声

觥觥吴公 盖世之杰 雄图不展 捐躯殉国

昔在东海 谈笑相逢 倡义江淮 建牙大通

契阔十年 关山万里 提兵燕蓟 壮心未已

滦州大计 石庄联军 将犁虏廷 建不世勋

猰貐磨牙 蜂虿肆毒 人之云亡 百身莫赎

泉下同袍 惟周与张 庶相民军 恢复汉疆

邦基始建 公目未瞑 敬奠椒桂 以酹忠魂

孙中山 拜诔

（“吴禄贞的被害，是辛亥革命时期的一个极大损失。它使燕晋联军会师北京推翻清廷的起义计划流产，北方革命大好形势顿即暗然失色，辛亥革命未能竟其全功。五日后袁世凯入京就任内阁总理，组成责任内阁，取得清廷全部统治权力。十天后他下令占领汉阳，又炮击武昌，以武力迫使革命党人接受他停战议和的建议。继而劫取革命果食，登上大总统宝座。中国历史从此开始了一个长达十余年的、由祸国殃民的袁世凯及其后的北洋军阀统治国家的黑暗时期。”）

一九一二年二月二十七日，上海《时报》上登了一则“发起召开吴禄贞追悼会启事”：

“故燕晋大都督吴公绶卿，讳禄贞，于阴历去岁九月十七日子时被刺于石家庄正太车站，副官周干臣维桢、参谋张华飞世膺死之。诸君为国捐躯，情形至为惨酷。遗骸暴露，薄海同悲。顷吴公遗族捧公遗像自津来沪，凡我同人，尤深哀感。兹拟于三月十四日即旧历正月二十六日，在张园开会追悼，所有中外伟人，热心志士，愿表同情者，即希届时同临。如有挽词、香花，请于开会日前赐交上海棋盘街经武公司代收，依次登报鸣谢。至吴公行状，另由各报披露。

发启人：黄兴、汤化龙、蓝天蔚、刘诚、王孝缜、李书诚、黄恺元、雷启隆、李宝楚、程明超、胡瑞霖、李人杰、刘一清、蒋作宾、孔庚、耿觐文、万声扬……”

主祭台上横幅为“燕晋联军大将军吴公绶卿追悼会”，两侧为黄兴的挽联：“公缓须臾，万里早空胡马迹；我悲后死，九原莫负故人心”。孙中山不仅派他的秘书长代表他出席了追悼会，还特意写了悼词。同日，山西太原军民也为吴禄贞召开追悼会。

一九一三年十一月七日，吴禄贞殉难二周年忌日，他与张世膺、周维桢的墓，在石家庄火车站他们殉难处落成。

三座塔式墓，矗立在火车站侧，一座二层的凭吊楼建在墓一侧。吴禄贞的坟墓里，埋葬着他没有头颅的英躯，陪同埋葬的只是一颗楠木雕刻的脑袋，墓前有一大石碑刻着墓志铭。碑文为：“呜呼，自民军建义以来，天下雄骏奇男子，断颈陷胸，以殉其夙昔所抱之志者多矣，其成败或局于一隅，其得失或待乎论定；若夫举足右左，禹域大势随之为转移，虽所事不终，而声势砰辚，足以慑敌胆而夺之气，肘腋折挠，亡形成焉，如绶卿公者，其志事尤可悲也！……”

系之铭曰：

有奇男子，起江汉滨，躯干虽小，气压辈伦。侧足焦原，包天者胆，

投龟大吁，缚虎笑瞰。再扦文网，卒应世交，鬑鬑白晰，专城以居。

人亦有言，授人以柄，彼昏不知，曰入吾阱。北风胡马，越鸟南枝，

炎耶黄耶，惟寐忘之。合燕晋军，拊京师背，指顾之间，天下两戴。

志则大矣，命其奈何！飞蓬之间，以身荐瘥。血食万家，曰酬发难，

矧公勋伐，固一时冠。峨峨贞石，刻此铭辞，为天下痛，非以其私。

来者为谁，敢告一语，失败英雄，独有千古。

中华民国二年十一月上浣　　勒石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七日，吴禄贞殉国八十周年之际，“吴禄贞纪念园”在他的故乡湖北云梦落成。园门前的路被命名为“吴禄贞路”。

吴禄贞三下延边，成功解决了历史上悬而未决的“间岛之争”，遏止日本向东北扩张野心，为纪念抗日战争暨世纪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2005年7月19日上午，在吉林省延吉市原“戍边楼”前，举行了爱国将领吉林边务督办吴禄贞塑像揭幕仪式！

吴禄贞墓在十年动乱中遭严重破坏，1982年3月25日，被迁至石家庄长安公园内西北侧的小土山上，新建墓地约150平方米。墓地前部是长12米、宽6米的墓塔基石，台上矗立3座坐西向东的汉白玉墓塔。整个墓区松柏青翠，庄重肃穆，已经成为石家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是当地重要的旅游资源之一，年年清明都有许多人前往祭扫。共青团员、少先队员还在墓前举行入团、入队仪式！

2013年，随着石家庄铁路入地、车站南迁的城市规划出台，建设石家庄解放广场方案开始实施，部分专家学者提出回迁烈士墓的建议，有市民认为，如能将吴禄贞墓依然奉安原址，在正太饭店北侧、大石桥东头南侧建一座辛亥革命纪念馆，能构成石家庄城市历史文化遗存相对集中的绝佳景观。

“只恨苍天昏瞶瞶，欲凭赤手拯元元”，英雄的头颅没有白抛，而今，一个新世界屹立东方，英烈可以长眠地下了。

Table of Contents

无头将军（上卷）

作者简介

前言

拯救死囚的求助

富家小姐为爱情革命

革命者被麻痹

亲王府的不速之客

舌战肃亲王

饭桌上感化了王爷

托捎鸡蛋去监狱

炸弹大王想顶替人犯

同谋犯也要去探监

假大夫是真革命者

当年有骨气

狱中战友巧相会

消息公开传递出来

死囚犯活下来了

邮轮上的官吏

中国人好丑

拍马屁拍到马蹄上

新军自强国才强

猪尾巴让中国丢脸

不是大清是中国英雄

师夷之长以自强

国家脸面更重要

最好揽得北方军权

同志出钱买官

意外有了掌兵权

朋友肝胆相照

不成体统的军营

无头将军（中卷）

作者简介

作品简介

值日官好干练

协统是个鸦片鬼

撤职报告得罪一帮人

假王允实施美人计

抱得美人归

别致的乔迁盛典

聚会中新添一员干将

留给后人的照片

秋操前的内部会议

最高预备会公布剧本

吴大炮开炮了

士官三杰潜入颐和园

石舫密谋

当权派的哀叹

秘密跟踪者

她真是来报信的

是谁告密

试探得到指示

起义打断了秋操

袁世凯的机会来了

扑火大事谁挂帅

老乡来了

少年爱打抱不平

武昌起义的口述

怂恿滦州劫军火

慢慢走等等看

兵谏震惊朝野

尚未出师先诀别

无头将军（下卷）

作者简介

作品简介

受命于危难之中

专列上的敌对势力

六镇来个新参谋

王室依靠只能是他

袁宫保不识抬举

赴滦州还有军谘府的人

抚慰变成了策反

军谘府的人是奸细

回大营调兵遣将

献殷勤的侍卫队长

副官先行与革命军接触

以革命两手对付反革命两手

停战呼吁声讨屠杀

拖时间劫持军火

统制升巡抚

下决心除掉障碍

都是被利用的工具

双方都派出干将

让他去面对背叛的人

暗杀者聚会了

开出高价买人头

吴禄贞亲赴娘子关

燕晋联盟组成了

六镇开始行动

英雄在黎明前壮烈牺牲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