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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题：斯万的一次爱情

- 作者：〔法〕普鲁斯特

- 译者：沈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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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万的一次爱情

译序

《斯万的一次爱情》是散文式长河小说《追忆逝水年华》（又译《追忆似水年华》或《寻找失去的时间》）唯一可独立出来的中篇，法国人称之为“记叙”、“叙事”，旧时音乐人称“独唱曲”或“独奏曲”，都是同一个词，有如普鲁斯特所喜欢的瓦格纳序曲，总之可以单独发表或演奏。

《斯万的一次爱情》虽是《在斯万家那边》的一个章节，却是整部鸿篇巨著唯一以第三人称叙述的，其他一概由叙述者“我”（马塞尔）独揽。因为，从时间上看，故事发生在叙述者出生之前或出生之时，是从“我的外舅公”、“我的外祖父”、“我的外祖母”、“我的朋友某某”那里听来的。既然转告转述，就必用第三人称了。一九一三年，普鲁斯特在一封信中指出： 《在斯万家那边》，尤其是《斯万的一次爱情》这一章，充满伏笔，可以说是一种“序诗”。这也许是后人将其单独发表最有力的论据吧。一九三〇年首次由伽利玛出版社发了单行本，后来多次重版，几乎每一两年都有重印或新版本，还不算多家出版社各类品种的版本，可谓少见的经久不衰。

斯万是个腰缠万贯的犹太人，毕业于卢浮宫美术学校，知识渊博、文化修养深厚，擅长艺术评论，又善于结交权贵，出没于上流社会。但缺乏主见、无所用心，所谓论著弗美尔画作无非是摆摆样子，有始无终。虽然他不像权贵朋友们那般声色犬马、荒淫无度，却也谈不上洁身自好，更谈不上清心寡欲。一个有金钱、会享受、善于交际的文化单身汉是不甘寂寞的，最缺少的、最渴望的是爱，包括性爱，更包括爱情。性爱容易得到，花点钱就行了；爱情，尤其文化人所需的爱情则难如上青天。而往往不可或缺的正是人们最为追求的，也正是斯万一生的最高追求。

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才子有着自己独特的生活观和爱情观，虽沉湎尘世，却可聊以自慰。他认为，生活和爱情比小说和艺术更有趣味更加浪漫，幻想把社交生活与性爱情爱熔为一炉，并不顾体面而多次冒险得到满足，尽管留下了话柄。女人的一张面孔或一个身段会使他本能地感到美不胜收、想入非非而暗中勾搭。譬如，他在叙述者——外舅公家居然出人意料地成功勾引了一个女佣，等玩腻了才不再上门，以致闲言流传，说什么只要看到他常去某个权贵巨富家定是看中了某个女侍。如果他在乡间某贵人的古堡住上一阵，便说他必定看中某个丰满的村姑。这种野性十足的调情和偷情虽说与他的审美情趣南辕北辙，但他乐此不疲。

斯万在若即若离地爱上奥黛特的同时，一直与一个纺织女工厮缠：“他心爱的小女工又鲜艳又丰满，活像一朵玫瑰花，其美貌在他看来远远胜过奥黛特。”确实，初见面时，奥黛特勾引不起他的性欲，甚至使他厌恶，与他的感官渴求正好相反： 剪影太显露、皮肤太纤细、颧额太突出、脸蛋太瘦长、眼睛大而无神，压得她脸色不好，精神不佳。但斯万毕竟快到不惑之年了，生理的性爱逐渐让位于心理的钟情。而交际花奥黛特，书中称她为“半上流社会的女人”，借机乘虚而入，温柔而耐心地勾引斯万，用巧妙的手段来表示崇拜他的才学、欣赏他的为人、体贴他的孤独、理解他的难处、满足他的虚荣，绵羊似的任他摆弄支配，随叫随到、随约随候，终于使斯万产生了快感，忘记了她是不符合他欲望的女人。

有了好感便改变了从纯肉体角度看待奥黛特。一天斯万惊异她的“脸蛋很像西斯廷小教堂一幅壁画中叶忒罗的女儿西坡拉”，便把波堤切利这幅画当作奥黛特肖像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再把对奥黛特的思念和对幸福的梦想联系在一起，在自己的美学修养中找到了依据，即“把爱情建立在一种可靠的美学内涵基础上”，终于疑团消散，对奥黛特的爱情肯定了下来。这时，亲吻和占有奥黛特的肉体就像观赏和爱惜博物馆的珍藏品一样，仿佛获得了艺术享受，美不可言。于是他把奥黛特的气味和相貌铭刻在心里，每次见面都会在她身上寻找他喜好的艺术和喜欢的姿色所形成的汇合点，每次分手都觉得若有所失、难舍难分。

只要奥黛特喜欢去的地方，斯万都乐意奉陪，以致他十分厌恶的“韦迪兰小圈子”也变得可爱起来。为了陪奥黛特待在韦迪兰家，甚至谢绝了显贵们高雅的娱乐。但自从他发现在韦迪兰晚会上奥黛特与德·福什维尔伯爵眉来眼去，突然察觉许多男人都喜欢妩媚动人富有性感的奥黛特，她的肉体使他们神魂颠倒，顿时产生一种痛苦的需求：“要完全占有她心扉的每个部位”。嫉妒油然而生了。

嫉妒仿佛是爱情的影子，相辅相成，于是猜忌与日俱增。例如有一夜，奥黛特感到疲劳，上床休息，他在熄灯后离开。回到家，他怀疑她会重新点灯，让别的男人来跟她过夜，便急忙赶回去。果然，灯亮着。他稍许犹豫后毅然敲窗，不料搞错了，敲了邻居的窗户。他非但没有消除怀疑，嫉妒心反而有增无减，甚至隔着信封偷看奥黛特让他转寄福什维尔的信，让自己确信他们时常偷情。况且奥黛特说谎成性，借故拒绝他的约会和邀请。现在轮到她对斯万若即若离了，只在需要钱的时候，才跟他说些好话，亲热一番。沙图聚会出乎意料，他未受到邀请，如五雷轰顶、五内俱焚。斯万开始愤世嫉俗了。他的嫉妒心使他的性格变坏了，成天情绪恶劣、坐卧不宁，连外貌特征都变了。

斯万突然觉得，奥黛特的言谈、微笑、亲吻以前有多甜蜜，可现在却有多可憎；韦迪兰沙龙先前在奥黛特陪伴下趣味盎然，散发着真正的艺术情趣，如今充满俗气，多么可笑、可恶、可耻。他被拒之门外了，奥黛特可以跟任何男人无拘无束地调情了，不禁对韦迪兰夫人恨之入骨，脱口骂道：“白痴，骗人精!”“暗中捣鬼!老鸨母!拉皮条的婆娘!”可是，盛怒非但没有减轻他的嫉妒心，反而变本加厉，使他鬼迷心窍了。

奥黛特自从有了靠山，不再顺从斯万。因为她有丰富的经验： 只要男人爱你，就没有必要对他唯唯诺诺；事过之后，男人会更爱你，越疏远他，就越追求你。确实如此，斯万完全落入她的圈套。为了讨她喜欢、让她快乐，甚至主动送非常贵重的首饰随她去勾引别的男人，替她付大钱让她跟别人去长途旅行，甘愿当王八、当笑柄。“他的痴情变得不那么咄咄逼人地要求回报了”。他深居简出，从前爱结交新友，爱去人多热闹的地方，现在不爱交际，躲避社交场所，生怕令他难堪。唯一接受了一次显贵沙龙音乐会的邀请，也是扫兴而归，仿佛上流社会曾经伤害过他。斯万身心濒临崩溃了。

表面看，斯万的痛苦来自奥黛特的不忠。实质上，他的病痛来自他本身，是嫉妒引起的。斯万的爱情是一场疾病。作者详细描写了斯万嫉妒病的起因和发展，时而减轻、时而加重，反反复复，并甘心情愿落网，甘愿为不值得为之受苦的东西而受苦，“好比有人为霍乱细菌那样渺小的东西而故意得霍乱病，结果得了不可手术的肿瘤”。

嫉妒作为文学作品的主题古已有之，并不新鲜。例子举不胜举，高贵者如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赛罗；可笑者如博马舍剧中的理发师；悲壮者如《卡门》中的男主角。但恐怕何塞和斯万最为相似，不妨做个比较。卡门和奥黛特一样撒谎成性。卡门为何塞跳舞唱歌，奥黛特为斯万弹钢琴；何塞为卡门当逃兵而成为强盗，斯万为奥黛特抛弃如鱼有依的上流社会；卡门撇下何塞而委身于一个粗鲁的斗牛士，奥黛特冷落斯万而勾搭猥琐庸俗的福什维尔。何塞和斯万同样受嫉妒所驱，结局却全然不同： 何塞因嫉妒而杀掉卡门；斯万因嫉妒扼杀爱情而成全奥黛特，只在梦中依稀捅了她一匕首。卡门虽无德行，却是个真正的钟情女子，而奥黛特既无德又不懂爱情。这里，关键在于斯万对奥黛特的爱情完全由斯万主观杜撰，即斯万的嫉妒是一种作茧自缚，自己提炼嫉妒的毒汁来腐蚀自己，是一种失败者的慢性自杀。我们不能不说这是普鲁斯特的独创。但只有理解普氏独特的爱情观才能懂得斯万的嫉妒。

法国文学工作者一讲起爱情，必然想到斯当达尔的名著《爱情论》。恰巧普鲁斯特崇敬斯当达尔，但有着不同的爱情观。我们不妨把斯当达尔的爱情观简单概括一下，进行参考比较。

斯当达尔在《爱情论》中指出：“爱情是人生最高的创造。”在论及“爱情的药方”时写道，两心相悦才是爱情，才有幸福、反之则为病痛，而嫉妒是“最大的病症”。他拿爱情打了个比方： 一根树枝深深插入冬季的盐田，二三个月后，一旦拔出，就变成一根钻石般晶莹发亮的粗棍。他强调说：“我把爱情称为结晶体，是指精神运作，通过所有呈现的东西可发现被爱的对象具有崭新的美德。”先欣赏对象而后产生爱情，故而爱情是动力。

普鲁斯特欣赏爱情结晶化这个形象，但认为，爱情是我们自身的一种创造、是一种想象： 一种情欲向某个对象的投射。被爱的人不是也不可能是真实的人，而几乎完全是由“我们自身产生的因素”所构成的。其中最主要的因素是嫉妒，就是说爱情几乎只产生于嫉妒。唯其如此，被爱的女人总叫你难以把握、捉摸不定，叫你坐立不安、放心不下。所以爱情使精神变得狭隘而成为阻力。

所以，在普鲁斯特的作品中，爱情使人产生焦虑、激奋、情欲，直至不顾一切的牺牲精神。这才是唯一真诚、强烈、残忍的爱情，由此产生的精神痛苦大大超过最难以忍受的肉体病痛。因此读者在普氏的作品中找不到爱恋的女人，她们或性感淫荡、或外雅内俗、或虚与委蛇、或刁钻古怪；她们撒谎成性、嫉妒成癖，只不过与男性嫉妒的形式不同罢了。

奥黛特的“美德”在她身上并不存在，而是斯万凭想象在自己的脑子里将其“结晶化”，并且在她不在他跟前或故意回避他的时候，他的占有欲才逐渐增强。可一旦真正占有，就觉得没有味道了：“实事求是地说吧，昨天在她床上我几乎没有感到任何乐趣，说来也怪，甚至觉得她难看。”此话是真的，他的爱情远远超出了肉欲领域，连她本人也不占重要位置。因此，他的爱情和嫉妒像伤风咳嗽，病症相连，融为一体。

那么斯万的病源在哪里？上文提到，斯万是个一事无成的艺术家，但他眼高手低、心气不顺，而虚荣心又促使他有所作为。于是，艺术上的失败导致他潜心研究爱情，一心把爱情当作艺术，暗想没准儿在爱情上终将出类拔萃。实际上他把爱情与艺术、把生活与艺术混同了。他那丰富的想象力使他成天沉浸在梦幻中，梦想的爱情和虚构的生活成了他身体力行的生活。他耳闻目睹的世界就像他喜爱的音乐家所作的乐曲、就像喜爱的画家笔下的世界。

如同玛德莱娜小蛋糕使叙述者产生写小说的灵感，万特伊的奏鸣曲，尤其曲中的“小乐句”激发了斯万对奥黛特的爱情，并始终贯穿和陪伴他的爱情历程，四次听这首奏鸣曲，产生四次不同的爱情感觉。这不，起先在韦迪兰家对奥黛特萌生一种莫名的爱情，继之在奥黛特家明白这是一种既脆弱又强烈的爱情，进而又在韦迪兰家产生了嫉妒，开始怀疑她与福什维尔暗度陈仓，终于在德·圣特韦尔特夫人公馆确认对奥黛特的爱情即将泯灭。

其实，斯万早在认识奥黛特之前对万特伊的钢琴奏鸣曲就情有独钟了；认识她以后，只不过把这首奏鸣曲在他身心激发的那种稍纵即逝的愉悦、那种捉摸不定的亢奋、那种油然而生的惊喜主观地嫁接到奥黛特身上。每听一次，这种愉悦、亢奋、惊喜都会油然而生，仿佛全是奥黛特赐予的，这种幻觉直到嫉妒使他陷于绝望而破灭。以此类推，在普鲁斯特的小说里，爱情总是以艺术为坐标的。音乐、绘画、雕刻、诗歌、建筑，无一不是这种或那种情感完善的典范，而男女人物必须修身养性，才能达到艺术的完美，才能人见人爱。至于爱情，总与艺术紧密相连，没有艺术就没有爱情。然而艺术无止境，难以十全十美，于是爱情也就成为神秘的、难以触及的目标了。

我们可以从中看出，普鲁斯特在爱情观念上，并不相信世俗的爱情，认为唯有孤独才有几分美德，所谓两心相悦的浪漫爱情并不牢靠，只是幻觉，寿命不长。这种对世俗爱情的悲观主义，来自他对艺术、对爱情的过分苛求。他揭露爱情、鞭挞爱情、排斥爱情，只是为了避免失望。极而言之，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在孤独中自我完善，在自我完善中发现幸福。一对夫妇、一个家庭、一种社会为求幸存和留传不得不撒谎、不得不放弃寻找真理的义务而苟且偷生。然而普鲁斯特本人并非愤世嫉俗之人，而是孜孜不倦寻求真理和幸福之士。他把着眼点始终放在世人的行为举止上，放在世人互相维持的关系上，并不赞成与世隔绝、孤芳自赏、玩世不恭和孤愤者。他只是把爱情作为一种艺术、一门学问，希望从爱的激情中归纳支配人类情感的普遍规律。这里限于篇幅，不再赘述。

诚然，《斯万的一次爱情》不仅是一部爱情小说，而且是一个社会的缩影、一群人物的肖像、一个时代的批判，尽管普鲁斯特不是醒世作家，更不“介入”文学界。他在小说中没有从理性上直接批判当时的政治，也没有从道德上谴责社会的丑恶，甚至没有明言抨击附庸风雅的时弊和资产阶级的庸俗。因为他不求改造风尚，只求竭力描绘上流社会，用幽默讽刺的笔触展现各式人物的肖像、对话、行为和处境，揭示他们各不相同的性格，各种各样可笑、可恶、可恨的特征。甚至在处理和分析嫉妒时，也不涉及社会道德或宗教训诫，而是师承斯当达尔的座右铭：“我不谴责也不赞许。”

确实，我们看到作者细致入微地描绘了法国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上流社会两个不同的社交团体。

以韦迪兰夫人为首的“小圈子”集中了一些不得志的小人物，诸如巨贾后裔却门第低微、附庸风雅而独断专行的韦迪兰夫人，常依夫人之马首是瞻的韦迪兰先生，爱玩文字游戏不懂装懂却趋炎附势的科塔尔大夫，对韦迪兰夫人唯命是从又仰慕有加的科塔尔太太，依附“小圈子”的“忠实信徒”年轻的钢琴家，穿针引线协助韦迪兰夫人拉皮条的钢琴家姑妈萨尼埃特，自命不凡好说别人坏话的色鬼先锋派画家比什，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马屁精老档案保管员德·福什维尔伯爵，高谈阔论、卖弄学问的巴黎大学教授布里肖，当然还有任凭韦迪兰夫人摆布、包括物色对象的交际花奥黛特。而玩物丧志虚度光阴的斯万因迷恋奥黛特而“误入”其间，终因自命清高不肯同流合污而被踢出“圈”外。

另一个则是圣日耳曼贵族区德·圣特韦尔特侯爵夫人公馆，以一场音乐会为舞台，聚集一些名公巨卿、风流名士、名媛贵妇。诸如用脸上的刀疤来炫耀荣光的武夫德·弗罗贝维尔将军，神气十足故弄玄虚而在女人面前显温柔哀怨神情的德·布雷奥泰侯爵，献媚淫逸让时髦女郎见了为之动心的德·圣康代先生，活像乔托《七恶与七德》中“不义”的德·帕朗西先生，为人不善又因受德·洛姆亲王夫人冷落而愤愤不平的德·弗朗克子爵夫人及其表姐妹德·康布勒梅尔侯爵夫人，把盖芒特家族挂在嘴上并吹嘘只与该家族打交道的德·加拉东夫人，音乐会上最显赫的人物——口才出众善于交际而骨子里刚愎自用、不可一世的德·洛姆亲王夫人。可在斯万眼里，圣特韦尔特夫人沙龙的贵族虽比韦迪兰夫人沙龙的资产者显得更风流、更聪慧、更体面，但两者同样可笑、同样虚伪、同样下三滥，无论与任何一方相处都是浪费时间，不如找个漂亮的小妞儿做一处。

总之，表面上这两个沙龙格格不入、老死不相往来，是上流社会两个截然不同的团体。实际上是相似的两个侧面，本质是一样的，而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双方所有的人在全书其他各部都会分别重新出现。只是随着宦海沉浮、财富增减、名誉升降、人事更迭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罢了。谁想得到，后来守寡的韦迪兰夫人改嫁盖芒特亲王，终于两个沙龙不分彼此水乳交融了。就拿斯万来讲，他对奥黛特始而嫌之的难看并不在乎，继而陷入迷恋以至愁肠寸断，终而发现她不是其“同类人”而不屑再爱，同时痛苦也终止了。因为斯万终于看清爱情只是为自己而存在的主观现象，外界根本不承认他爱情的现实存在。不管怎样，谁想得到，他后来会跟奥黛特重逢，两个不再相爱的“情人”终成眷属、养儿育女。

正如我们一开始所说，《斯万的一次爱情》是序诗，是全书的浓缩。虽可独立阅读，但知音读者阅后掩卷，会兴犹未尽。那就请读全书吧，不过着实要有点儿耐心。

二〇〇三年初夏于上海

二〇一六年盛夏于巴黎

斯万的一次爱情

要加入韦迪兰家那个“小核心”，“小集团”，“小圈子”，只需一个条件，但也是必备的条件：必须默默地恪守一种信条，其信条之一是要默认，那年受韦迪兰夫人保护的年轻钢琴家一举“击败”普朗泰和鲁宾斯坦

[1]

，说他“演奏瓦格纳身手不凡，别想跟他比试”；还要默认，科塔尔大夫的诊断比波坦

[2]

高明。“新成员”若不信韦迪兰夫妇的话，即没有他们家常客参加的晚会必定像阴雨那样令人厌倦，那么立即一律被开除。由于在这方面女人比男人更不乐意放弃对整个上流社会的好奇心，更乐意亲身体察其他沙龙的乐趣，由于韦迪兰夫妇感觉到这种审视意识和无聊浅薄可能蔓延，从而危害小殿堂的正统教文，他们不得不逐步抛弃女性“信徒”。

除了科塔尔大夫年轻的妻子外，那一年他们几乎只接纳一个半上流社会

[3]

的女人，德·克雷西太太，韦迪兰夫人却称呼她小名，奥黛特，并宣称她是“小宝贝”，还有钢琴家的婶婶，她大概是穿针引线的吧；尽管韦迪兰夫人本人道行高卓，却出身于体面的资产阶级家庭；她本家非常有钱，却门第低微，所以她有意渐渐与之断绝一切关系；那两个女人对上流社会一无所知，头脑简单，很容易相信别人说什么德·萨冈公主和德·盖芒特公爵夫人为了请人吃晚饭不得不出钱雇佣客人，接受这两位夫人的邀请真是活受罪，连旧时的看门人和轻佻的女人都不屑理睬。

韦迪兰夫妇不发邀请，但晚餐桌上总摆着客人的“专用餐具”。至于晚会，也不搞什么节目单。年轻的钢琴家，只在“兴头儿上”才演奏，因为这里不强迫任何人，正如韦迪兰先生所说：“一切为了朋友，友情至上！”倘若钢琴家想演奏《女武神》的飞驰进行曲或《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4]

的前奏曲，那韦迪兰夫人是要抗议的，并非她不喜欢这类乐曲，正相反，是因为这类乐曲使她产生的印象太强烈了。“怎么，您偏要我犯偏头痛吗？你们知道得很清楚，每次他弹这玩意儿，总是那样，我知道会有什么结果！明天准起不了床，那么只得跟大家再见了！”他不演奏时，大家便聊天，其中某个朋友，通常是当时最受他们宠爱的画家，“脱口而出一句粗话，弄得大家捧腹大笑”（韦迪兰先生语），韦迪兰夫人尤其捧腹不止，她平时就爱跟人家学着说使她兴奋的形象语汇，有一天她前仰后合，居然笑得掉了下巴，在场的科塔尔大夫（当时还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帮她合上了。

黑礼服是不允许穿的，否则“伙伴”之间太见外了，并且以示区别“讨嫌之辈”，对这类人平时像瘟疫似的躲避，只邀请他们参加重大的晚会，而他们极少举办大型晚会，偶尔举办也是为了使画家开心或使音乐家扬名。大部分时间，他们情愿凑在一起猜字谜，穿便服共用夜宵。这是知己们之间的事，不让任何外人插足“小核心”。

随着“伙伴们”在韦迪兰夫人的生活中占有越来越重要的地位，讨嫌之辈，被弃之流，纷纷远离他们，不时有人借故说脱不开身，有的因母亲，有的因职业，有的因身体欠佳或因去乡间别墅。当科塔尔大夫离开餐桌认为有必要返回某个未脱离危险的病人身旁时，韦迪兰夫人对他说：“谁知道呢？没准儿您今晚不去打扰他反而对他更有好处；没有您他准能睡个好觉；明天一早您去看望，他已经康复了。”十二月乍到，她就开始担心信徒们圣诞节和元旦“甩掉”他们。钢琴家的婶婶要求他到她母亲家吃团圆饭。

“您以为你们元旦不跟她吃团圆饭，她就会死呀，您的母亲，乡巴佬！”韦迪兰夫人厉声喊道。复活节前一周她又惴惴不安起来。

“大夫，您，一位学者，很有才气的人，耶稣受难日您也像往常一样来这儿吧？”她在他们认识的第一年就对科塔尔这么说，口气之肯定好像是不成问题的。但她心里却害怕听到答复，因为如果他不来的话，她很可能形影相吊。

“耶稣受难日我会来的……来向您告别，我们将去奥弗涅过复活节。”

“去奥弗涅？想叫跳蚤和虱子把您吃掉哇，您将受益匪浅哪！”

她沉默片刻后接着说：

“您起码早说一声吧，我们也可组织一下，舒舒服服地一起旅行嘛。”

同样，如果某个“男信徒”有个朋友或某“女常客”有个相好的，就有可能“甩掉”他们，韦迪兰夫妇并不惊慌失措，不怕女人有情夫，只要把他带来他们家，只要不因谈情说爱而不管他们就行，这时他们会说：“好吧，把您的男朋友带来吧。”于是把他聘来试用，看看他能否对韦迪兰夫人无话不谈，看看他是否可能被纳入“小圈子”。如果不行，那就把忠心的介绍人叫到一边吩咐一番，并帮她/他跟其男友或情妇闹翻。在相反的情况下，“新成员”也就变得赤胆忠心了。就在那一年，那位半上流社会的女子向韦迪兰先生讲起她结识了一位风流倜傥的男子，斯万先生，暗示斯万先生很乐意成为他们的客人；韦迪兰先生立即把此项申请转告韦迪兰夫人。他一向等到妻子发表意见之后才谈他的见解，他的特殊作用是调动一切聪明才智使妻子的愿望以及信徒们的愿望付诸实现。

“喏，德·克雷西太太有点事儿求你。她想把一个朋友介绍给你，是斯万先生。你说行吗？”

“哎唷，怎么可以拒绝这么可爱的小宝贝的要求呢？不用您开口，不必征求意见，我对您说了您是个小宝贝。”

“您乐意就好，”奥黛特用故作风雅的语气回答，“你知道我不是fishing for compliments

[5]

。”

“好吧，把您的朋友带来吧，既然他讨人喜欢。”

当然“小核心”与斯万时常出入的社交界毫不相干，纯上流社会的人士会觉得像他那样在社交界占有特殊地位的人委实不必让人向韦迪兰夫妇引荐。但斯万太眷恋女人了，自从结识几乎所有的贵族女士并觉得她们不新奇以来，他便不再看重圣日耳曼区签发给他的归化证书，虽然几乎相当于贵族头衔，这类证书酷似某种失去价值的汇票、信用证，但可使他在外省的某个小角落或巴黎的某个无名的地方闯出一条路子，去那种地方追求他认为漂亮的乡绅的女儿或书记官的女儿。当年性欲或性爱使他产生虚荣情感，使他想在他喜欢的陌生女人面前出风头，使不太显赫的斯万姓氏披上一层漂亮的光彩，而现在日子平平，没有虚荣心了，但以前确是出于虚荣心才混迹社交界，寻欢作乐，浪费才智，用他的艺术学识替贵夫人购买绘画和装饰府邸出谋划策。那时他特别喜欢在地位低微的陌生女人面前炫耀。正如一个才子不怕在另一个才子面前露怯，一个风雅的男子不怕达官显贵不识其风雅，只怕乡巴佬不赏识。自古以来人们大量散布自作聪明的主意和虚荣谎言四分之三是用来对付地位低下的人，尽管这种人逐渐减少了。斯万对一位公爵夫人不拘礼节和随随便便，却在一个女仆面前道貌岸然，生怕被人看轻了。

他不像许多人那样，因同某个名门望族拴在一起的社会地位产生义务上的惰性或顺从感，主动放弃上流社会以外的现实生活给他们带来的乐趣，至死不越出他们的天地，满足于封闭式的消遣，通常是平庸的娱乐，无聊得令人难以忍受，但一旦习惯，也就乐在其中了。斯万，他不肯费神发掘跟他一起打发时间的女人身上的优点，而千方百计跟他一眼看中的漂亮女人一起消磨时光。通常这类女人的美貌是颇为俗气的，因为他无意之间寻求的外观美与他偏爱的大师们所雕塑或绘制的女性美是完全相对立的。表情的深沉和忧郁使他的感官凝结，相反，健康、丰满和红润的肉体足以唤醒他的感官。

如果在旅途中他遇到一家人，似乎不主动打招呼更为得体，但注意到其中一个女人有某种从未见过的魅力，那么要他保持“矜持”态度，掩饰由她激起的情欲，用一种不同的乐趣来取代跟她结识可能产生的乐趣，比如写信给一个旧时的情妇要她前来相聚，在他看来如同卑怯地摈弃生活，如同愚蠢地放弃新的幸福，既然如此，不如不要外出观光，呆在巴黎家里眺望景色好了。他不把自己禁闭在他的关系门户里，而把房子随时挪到有讨他喜欢的女人的地方重新建造，好比那种可拆卸的帐篷，探险家们可以随身携带。对不利获取新欢的那些不可转运或不可交换的东西，他一概弃之如敝屣，哪怕在别人眼里非常值得羡慕的。曾多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获得了某位公爵夫人的信任，由于多年的感情积累公爵夫人一直想跟他亲热苦于没有机会，而他突然心血来潮，给公爵夫人发出一份泄露内情的电报，让她立即回电把他推荐给某个领地的管家，因为他注意到那里的乡村姑娘，就像饥饿不堪的人用一颗钻石换取一块面包。事后，他觉得蛮有趣的，他身上确有某种野性，尽管也有许多难得的风雅之处。再者，他属于这类才子，他们游手好闲，并认为唯其如此，才能得到与艺术或学习给予的那种情趣，这是他们对无所事事的自我安慰和借口，他们总认为“生活”包含着比小说更有趣更浪漫的情境。至少他是这么对社交界最贴心的朋友们说的，并且轻而易举地使他们信以为真，尤其德·夏吕斯男爵，斯万自鸣得意地用亲身经历的富有刺激的艳遇故事来逗弄他，说什么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女人，把她带回家后才发现她是某个君主的妹妹，当时欧洲所有的政治命脉都受这位君主控制，所以斯万处在非常舒服的地位，对欧洲政治了如指掌；还说什么由于种种复杂的情况，最后取决于教皇选举的结果才决定他是否成为某个厨娘的情人。

斯万同一大帮星光灿烂的贵族寡妇、将军、科学院院士有特殊的联系，他厚着脸皮死乞白赖地求他们穿针引线。不仅如此，他还不时给所有的朋友写信，字里行间请求他们推荐或引见，其手法之高明好似外交家，更由于艳事一桩接一桩而借口各不相同，尽管破绽百出，非但手段始终如一，其相同的目的也昭然若揭。许多年之后我经常打听他，由于在其他许多方面他的性格跟我相像，我开始对他产生兴趣，当时他写信给我外祖父（当时他还没有当外祖父，因为在我出生的时期斯万才开始那桩难分难舍的恋情，从而不再寻花问柳），外公认出信封上的笔迹，高声说道：“嗨，原来是斯万有求上门来，我可要留神哪！”抑或由于不信任，抑或出于有意把东西送给不想要的人那种潜意识作恶的心理，我外祖父偏不肯满足最容易满足的央求，比如斯万恳求他们把他介绍给一位姑娘，明明这姑娘每星期天来家里吃晚饭，而他们在斯万每次谈起时，装作与她不见面了，而实际上每星期都在发愁邀请谁来跟她一起吃晚饭，往往找不到任何合适的人，却硬是不向那个渴望跟她在一起的人打招呼。

有时外祖父母的朋友，如某家夫妇抱怨好久未在这里见到斯万了，也许出于激将的意图，满意地宣称他们觉得斯万非常富于魅力，简直跟他形影不离了。外祖父不忍扫他们的兴致，一边瞧着外祖母，一边嘴里哼唧：

这是什么奥秘？

我真是莫名其妙。

或者：

瞬息即逝的幻觉……

或者：

对这类事儿呀，

最好不闻不问。

几个月后，如果外祖父见到斯万的新朋友问道：“喂，斯万呢，您还经常见他吗？”“请不要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了，”对方拉长着脸回答，“我原以为你们亲密无间哩……”斯万曾在我外祖母的表兄弟家当过几个月的常客，几乎天天在他们家吃晚饭。突然他不露面了，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人家以为他生病了，我外祖母的表姐妹正准备派人打听他的消息，不料在配膳室发现他写的一封信，厨娘不小心把信夹在账本里了。他在信中告诉厨娘他即将离开巴黎，不能再来了。那女人是他的情妇，决裂时，他认为只需跟她一个人打招呼就行了。

如果相反他当时的情妇是个场面上的人物或至少不会因为出身太低微或地位太特别而妨碍他把她带到社交界，那么他会是回头客，但只在特定的活动范围，或由她采取行动，或由他带着她去。经常听见有人说：“今晚别指望斯万啦，你们知道今天是他那位美国女人在歌剧院演出的日子。”他把美国女人带到一些特别封闭的沙龙，那些是他常去的地方，每周有固定的晚餐，还有牌局；每天晚上，他把红棕色的短发梳成微波状，相映之下，那绿眼睛的光芒显得温柔一些，然后他挑选一朵花别在上衣饰孔，出去找情妇一起到同类的这个或那个女人家吃晚饭；想到他即将重逢那些对着他唯唯诺诺的时髦人物会在他心爱的女人面前对他大加赞扬，大献殷勤，他重新对已厌倦的社交生活入迷了；社交生活，自从同他的爱情熔为一炉，似乎增添了某种闪闪烁烁的火焰，显得格外明亮和温暖，使他感到十分难得和美不胜收。

斯万见到一张面孔或一个身段有时会本能地、情不自禁地感到美不胜收而想入非非，每次私会或每次调情大凡都是这类非分之想的结果，但与之相反，一天在剧场，从前的一个朋友给他介绍了奥黛特·德·克雷西，去前曾跟他提起过，说这个女人极其可爱，也许会搞出点名堂来，但提醒他说这个女人实际上不好对付，所以把她介绍给他是成全好事；初次见面，斯万觉得她不难看，但属于那种他不感兴趣的美貌，引不起他任何情欲，甚至使他不由自主地产生厌恶，这种女人大有人在，谁都拿得出几个，虽然各不相同，但与我们的感官所渴求的那种类型正相反。奥黛特的剪影太显露，皮肤太纤细，颧颊太突出，脸蛋太瘦长，斯万喜欢不起来。她的眼睛是好看的，但太大，占的地方太多，压得面孔疲倦不堪，看上去脸色总是不好的或似乎情绪不佳。那次剧场相识之后过了一些时候，她给他写信，请求观赏他的收藏，一饱眼福，“她，虽然无知却对美好的东西颇有兴趣”；她说在他“府上”见他似乎能更好地了解他，她设想他家一定“非常舒适，清茶淡香，满室图书”，但她发现他住在如此寒碜的街区，不禁大惊失色，毫不含糊地说：“他住的街区太不sm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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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而他自己却时髦至极。”他后来让她去了，在离开时，她向他表示很高兴深入他的住所，但为自己待的时间如此之短而感到遗憾，谈到他时她的语气好像他比她认识的其他人更为重要似的，似乎他们两人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浪漫的关系，他听后哑然失笑。但是斯万已接近不惑之年，这种年纪的人满足于钟情，心里喜欢才钟情，很少要求回报了，已经不像青春期那样，两颗心接近的目的必定导致做爱，但对他来说如一旦出现两人心心相印，还有萌发爱情的因素，因为这类思绪犹存，盘根错节。从前我们渴望过占有所爱的女人的心，后来感到女人心上有你就足以使你对她眷恋不舍。这样，步入他的年龄段时，由于我们从爱情中主要寻求主观的快乐，所以追求女性美的成分在爱情中占了最大的比例，爱情——纯生理的性爱——萌发之前即使没有性欲也会油然而生。在生命的这个阶段，我们已被爱神之箭射中多次；由于我们被震撼过的心是被动的，爱情对我们来说不再沿着自身的规律演进，尽管不为人知和无法抵御。于是我们借助记忆和提示帮它越出自身的轨道。当认出爱情的某种征兆时，我们立即回忆起其他的征兆，好似把爱情之歌全部铭刻在心上，可谓烂熟于心，不需要哪个女人提示我们开始怎么唱，当美貌引起我们赞赏时，我们便接着往下唱。比如爱情之歌唱到一半，正当两颗心互相接近，说什么一方只是为另一方而生存，我们对这首乐曲相当熟悉，马上接着对歌，上前迎接等待我们的搭档。

奥黛特·德·克雷西又去看望斯万，接着拜访越来越频繁；而斯万对她的每次来访似乎总感到失望，每次分手总会忘记这张脸的一些特征，觉得她的脸部既不太富有表情，也不太呆板，尽管是年轻的。当她对着他说话的时候，他惋惜她的美貌不属于那些使他一见钟情的类型。况且应当指出奥黛特因为额大颧高，在前额和面颊连成一片的平面上覆盖着当时流行的“刘海儿”，加上发下衬着“假发卷”，发绺蓬松，直披及双耳，她的脸显得格外瘦削和凸出；至于她的体态，虽然极其匀称，却很难看出连贯性（因为当时的时装式样关系，尽管她属于巴黎穿着最讲究的女人）；胸衣太凸出，好像高耸在一个假的腹部之上，胸脯之下突然收缩呈尖形，紧下面悬着满张的球形双层裙，使她看上去好像由几个不同的零部件装合而成的；绉领，边饰，开衫，互不搭界，按自身的图案花色布料质地各持一隅，有章有法地与结扣、花边绉泡、垂线黑毛边紧密相连或沿裙撑垂落而下，但与活生生的人毫不合体，衣饰的设计要么太贴身，要么太离身，结果穿戴者要么耸肩缩颈，要么身段消失。

奥黛特走后，斯万想想好笑，她担心到下次允许她再来要等多么长的时间哪；她那焦急、羞怯的神态历历在目，她用这种神态央求他别让她等得太久了；那种盯视他的目光表露着诚惶诚恐的央求，加上她那配着黑丝绒带的白草帽檐一束纸蝴蝶花的映衬使她显得十分动人。她说：“您呢，您不去我家喝茶吗？”他推托正在著书，写一部有关弗美尔·德·经尔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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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论著，其实中辍多年了。“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跟你们这些大学问家相比一无长处。”她回答说，“我是井底之蛙。不过我渴望学习，渴望求知，渴望有人传授。啃书本，一头钻进纸堆里，该多有趣呀！”她得意洋洋的神态就像风雅女士表示乐意干脏活不怕弄脏手，比如下厨房“亲自动手和面”。“您一定会取笑我的，这个画家（她指的是弗美尔）妨碍您去看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还活着吗？在巴黎看得到他的画吗？为了能够想象您喜欢的东西，得猜一猜这个勤奋的大脑里装的是什么，看得出这个大脑多么勤于思考，我对自己说，喏，这就是他正在思考的事情。为您著书立说添砖加瓦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啊！”他表示歉意，推托害怕结交新友，用他的风流话来说，害怕再次自讨苦吃。“您害怕友情？多滑稽呀，我却一心寻找友情，为得到友情我不惜牺牲生命。”她的声音那么自然，那么肯定，使他大为感动，“您大概吃过某个女人的苦头吧。所以您认为其他的女人都跟她一样。她不理解您吧；您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我一开始就喜欢您不同凡响的气质，我感觉出您跟大家不一样。”——“您与众不同嘛，”他回答道，“我很清楚女人家的事，您一定十分忙碌，很少有空吧。”——“我从来无事可做！我一向是自由的，对您我总有空奉陪的。白天或黑夜随便什么时候，只要您觉得方便，想见我就派人来找，我一定高高兴兴地随叫随到。您会这样做吗？请相信我的好意，我要把您介绍给韦迪兰夫人，我每天晚上去她家。想想看，咱们在那里见面，想到您的光临部分是为了我呀，那该多好哇！”

当他单独一人时，像这样回忆他们的谈话，像这样想念她，他才把她的形象同其他许多女人的形象交织在富有浪漫色彩的遐想中；然而如果因某个偶然的情况（或者甚至不需要这样偶然情况，某个迄今一直潜伏的心态突然显现，表明不曾影响过他）奥黛特·德·克雷西的形象碰巧融化他的全部遐想，如果这种遐想与对她的回忆已不可分离，那么她不完美的体态就无关紧要了，这时她的体态就会引起斯万的欲望，因为已经成为他喜爱的体态，多少变成符合他的欲望的体态了，从此只有它才能给他带来快活或苦恼了。

我外祖父恰好认识韦迪兰一家，韦迪兰夫妇现时的朋友们谁都不知道这件事。但他早已与他称之为“小韦迪兰”的人失去一切联系，并且把韦迪兰大致划入放荡不羁的人和社会渣滓之列，尽管他仍旧腰缠万贯。一天，外祖父收到斯万的来信，请求是否可以帮他同韦迪兰夫妇取得联系。“留神哪！留神哪！”他喊道，“毫不奇怪，斯万准会陷进去脱不了身的。绝妙的去处！首先，我满足不了他的要求，因为我已不再与那位先生来往。再说可能与女色之事有关，我可不插手这种事情。好嘛，斯万若跟小韦迪兰夫妇混在一起，咱们有好戏看了。”

收到我外祖父否定的答复之后，只好由奥黛特自己把斯万带到韦迪兰夫妇家去了。

斯万初次登门的那天，韦迪兰夫妇晚餐桌上的客人有科塔尔大夫及太太，年轻钢琴家和他的婶婶，当时正得宠的那位画家，出席晚会的还有其他几个信徒。

科塔尔大夫从来把握不住用哪种口气回答问题，看不清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的。以防万一，他的脸上总带着笑容，一种有条件的和暂时的笑容，随时作巧妙的应变，即使别人的话有取笑的意思，也可免遭头脑简单之责。但面对相反的意图，他便不敢明显露出微笑了，脸上总漾着犹豫不决的表情，使人一眼看出他想提又不敢提的问题：“您的话当真？”在大街上乃至在日常生活中他对自己的言谈举止也不比在沙龙里更有把握；对行人，对车辆，对发生的事情，他一概嘲弄似的笑嘻嘻，不让人家看出他的举止有任何不当之处；万一他的举止不合时宜，也能证明他早已知道，而之所以如此，只是开开玩笑罢了。

然而对他觉得可以坦率提问的一切事情，大夫不会错过机会来竭力缩小疑问的范围和补充他的知识。

就这样他一直遵循有远见的母亲在他离开外省时的谆谆嘱咐，从来不放过陌生的成语或专有名词，总要查考一番，弄个水落石出。

说到成语，他不厌其详地打听，觉得有些成语可能包含更为确切的意思，哪怕对那些最常用的成语也不放过，总想弄清其确切含义，诸如“魔鬼之美”（女性青春美）、“蓝色的血”（贵族出身）、“轿杠上的生活”（放荡不羁的生活）、“拉伯雷的时刻”（捉襟见肘的时刻）、“风雅之王”（风度翩翩）、“给空白证件”（授以全权）、“被逼成哑巴”（哑口无言）等等，并且想知道在哪些特定的情况下他可以在讲话中使用。成语使用不上时，他就用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双关语和谐音词。至于专有名词，每当别人在他跟前提到新的人名，他只用疑问的语气简单重复一下，心想这足以获得进一步的解释而不必做出求人的样子。

他完全缺乏批评意识，尽管他自以为对什么都能说长道短；文雅的客气话很有讲究，施恩者说起来好像欠了对方的情似的，又希望对方不要信以为真，而这对科塔尔大夫却是白费劲，他完全按字面的意义理解别人的话。不管韦迪兰夫人对他怎么盲目地抱着好感，最后也恼火了，虽然仍觉得他非常机灵：那天请他进包厢听萨拉·贝尔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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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特别客气地说：“您惠临邀请实在太好了，大夫，何况我相信您经常听萨拉·贝尔哈特的戏，不过咱们似乎离舞台太近了一点。”科塔尔大夫进包厢时脸上挂着笑容，随时准备根据权威人士对这场戏的价值的意见，把笑容放开或收敛，他答道：“确实离得太近了，而且人们对萨拉·贝尔哈特开始厌倦了。但您向我表示了要我来的愿望。对我来说，您的愿望便是命令。我太乐意向您报效这一点大驾之劳了。为了讨您喜欢，有什么事不能做呢？您是如此地仁慈！”接着又说：“萨拉·贝尔哈特，真是金嗓子，是不是？人家的文章常说她把舞台都烫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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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成语很奇怪，是不是？”他等着赞扬，可是没人答理，讨了个没趣。

“喂，听着，”韦迪兰夫人事后对丈夫说，“我看咱们对待大夫的方法不对头，不必那么谦虚，把送给他的东西的价值故意压低。他是学者，没有实际生活的经验，自己根本不识货，咱们说什么他学说什么。”韦迪兰先生答道：“我早看出来了，一直没敢跟你说就是了。”次年元旦，韦迪兰先生不再给科塔尔大夫送价值三千法郎却偏说小意思的红宝石了，而用三百法郎买了一颗假宝石，并且暗示这是稀世珍宝。

韦迪兰夫人当众宣布斯万先生晚上要来，“斯万？”大夫惊叫起来，口气近乎粗暴，此公一向自以为料事如神，然而每每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新闻，他比谁都大惊小怪。看到没人答理，他惶惶如坐针毡，不禁吼了起来：“斯万？斯万是谁？”——“就是奥黛特跟咱们提起过的那个朋友嘛。”韦迪兰夫人这么一说，他平静下来，用缓和的语气说：“嗬，好，好，那好嘛。”至于画家，他很高兴斯万给引进韦迪兰夫人的家门，因为他猜想斯万已迷上奥黛特，很想促成好事。“在下最乐意做大媒，”他俯在科塔尔大夫的耳边悄声说，“我已经拉成功许多对喽，甚至把女人跟女人双双配对！”

奥黛特刚对韦迪兰夫妇说过斯万非常“潇洒”，他们倒担心他是个“讨厌的家伙”。结果恰恰相反，斯万给他们的印象好极了，他们哪里晓得，他经常出入上流社会正是博得他们好印象的一个间接原因。斯万比那些从未涉足社交界的人，哪怕是聪敏过人的，确实略胜一筹，稍有社交界阅历的人都有这种优势，即对社交界不再抱有急切的愿望或臆想的恐惧，对社交界有个全面的看法，并不认为有什么了不起。出入社交界的人士和蔼可亲，既摆了时髦风气，又不必担心过分献殷勤，来去自便，举止落落大方，温文尔雅，举手投足恰如其分，得体如愿，而身体的其余部分也不会做出不慎和笨拙的动作。当别人介绍一位陌生的年轻人时，就高雅地伸出手去；当别人介绍一位大使时，就不卑不亢地躬一躬身，这种社交界人士体操般的基本动作已经变成斯万社交举态的组成部分，而他自己却毫无察觉，所以斯万面对韦迪兰夫妇及其朋友们这类地位比他低下的人，他本能地表现出殷勤，主动上前亲近，而在他们眼里，一个“讨嫌家伙”是不会如此的。他只对科塔尔大夫表现出片刻的冷淡：在彼此还没有交谈之前，大夫就向他挤了挤眼，送去一个暧昧的微笑（科塔尔管这种脸部表情叫“来者不拒”）。斯万以为大夫多半在某个寻欢作乐场所见过他，尽管他本人很少去那种地方，从不沉湎于花天酒地之中。斯万觉得这种暗示俗不可耐，尤其奥黛特在场，她会对他产生不好的看法，于是摆起冷冰冰的样子。但当他得知身旁的一位女士便是科塔尔太太时，便想道，一位如此年轻的丈夫不至于当着自己妻子的面跟别人暗示那种类型的娱乐，于是不再认为大夫那种会心的神情包含他所担心的那层意思了。当下画家邀请斯万偕同奥黛特一起去参观他的画室；斯万觉得他很亲切。“也许您比我更受他的欢迎，”韦迪兰夫人用假装生气的口吻说道，“他会给您看科塔尔的肖像（那是她向画家订的）。好好记住，比什‘先生’，”她朝着画家提醒道，她管画家叫“先生”，是一种固定的戏称，“要把他们的眼画得好看，把眼角画得细腻又逗人。您记清楚，我主要想得到他的微笑，我请您画的正是他的微笑。”她觉得自己的话妙趣横生，故意提高嗓门重复一遍，好让更多的客人听见，甚至以此提供借口，好让一些客人凑到她跟前，斯万希望认识所有在场的人，包括韦迪兰夫妇的一位老朋友萨尼埃特，此人具有广博的文献档案知识，家产万贯，出身名门望族，却因生性腼腆，朴实无华，心地善良而得不到应有的尊敬。他说话时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似的，但这种含糊并不使人讨厌，因为别人不觉得这是一种语言缺陷，倒是一种内心优点，表明他仍保留着一颗未泯的童心。所有的辅音他都发不好，说明任何生硬的话他都不会说。斯万请韦迪兰夫人把他介绍给萨尼埃特，夫人听后却把他们的地位颠倒了，以致韦迪兰夫人回答时特别强调两者的差别：“斯万先生，请您赏脸，允许我向您介绍我们的朋友萨尼埃特先生”，但斯万的话激起了萨尼埃特强烈的好感，韦迪兰夫妇从未向斯万透露过他会有这种好感，因为他们有点讨厌萨尼埃特，不主动给他介绍朋友。与此相反，当斯万心想应当马上请求认识钢琴家的姑妈时，韦迪兰夫妇感动得不得了。姑妈同往常一样，身穿黑色套裙，她认为女人穿黑色无论什么场合都得体，没有比黑色更高雅的了；她的脸色出奇地红润，好像刚吃过饭。她恭恭敬敬地向斯万欠身施礼，但随即庄重地挺起身子。由于没有受过教育，生怕出现语法错误，她故意吐音含糊，心想万一说错了，也可蒙混过去，人家无法确切辨认差错，所以她讲话含糊其词，发出一连串听不清的沙哑声，偶尔吐出几个有把握的词，也是稀稀拉拉冒出来的。斯万以为在跟韦迪兰先生谈话时不妨取笑她一下，不料韦迪兰先生大为不快。

“这是个善良的女人，”他答道，“我同意您的看法，她算不上才貌惊人，但我肯定，您若单独跟她交谈，准会跟她谈得来。”——“我毫不怀疑，”斯万赶紧退让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说她算不上‘出类拔萃’，”他特别强调这个形容词，“总之，那还是句恭维话。”——“喏，还有呢，”韦迪兰先生说，“还有让您吃惊的呢，她写一手好文章。您从没听过她的内侄弹琴吧？妙不可言哪，是不是，大夫？要不要我请她弹点什么，斯万先生？”——“那将不胜荣幸……”斯万刚开口，就把话打住了，他发现大夫脸上露出嘲弄的神情。确实，大夫没忘记，讲话夸大其词，故作庄重，已经过时了，所以一听到有人一本正经地使用某个庄严的字眼，比如刚才“荣幸”一词，他便觉得用这种字眼的人未免迂腐。更何况这个庄严的词碰巧用在他称之为陈词滥调的句中，因此不管该词多么常见，大夫仍猜想斯万刚开始说的那句话必然滑稽可笑，于是含讥带讽地接上话茬，用了一句他认为对方想要讲的俗套话，殊不知人家压根儿不曾想到。

“荣幸属于法兰西！”他调皮地喊道，高举双臂，做了个夸张的姿态。

韦迪兰先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几个好人在笑什么呢？看来你们那个小角落挺有趣的嘛，”韦迪兰夫人喊道，接着像孩子撒娇似的抱怨，“你们以为我孤独一人呆在这里受罪是寻开心哪！”

韦迪兰夫人坐在一把上过蜡的瑞典式杉木高椅上，这是一位瑞典小提琴家赠送的，虽然看上去像只板凳，与她那些古色古香的家具颇不协调，她还是把它保留下来，她特意把信徒们不时按习惯送给她的礼物放在显眼的地方，好让送礼的人来时看了高兴。为此，她竭力说服人家只送些鲜花和糖果就行，因为这些东西放不多久的，但怎么说也没用，人家照送不误，礼物各式各样，有的还是重复的，这样她家里堆满了脚炉，靠垫，挂钟，屏风，温度计，瓷瓶，又冗繁又不协调。

她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兴致勃勃地参与信徒们的谈话，拿他们的“油腔滑调”开心，但自从上次笑脱下巴臼以后，她再不敢哈哈大笑了，而代之以一种约定俗成的手势模仿，表示她笑出眼泪了，这样既不费力又无危险。只要哪位常客提到某个讨嫌家伙或是已被打成讨嫌家伙的旧日常客迸出一句俏皮话，她就会发一下轻声的尖叫，紧紧闭上开始蒙白内障的鸟儿眼，突然用双手把脸捂住，严严实实，让人什么也看不见，仿佛面前出现了什么猥亵的场面或为了躲避什么致命的打击，她装作竭力克制，憋着不笑出声来，不然纵情大笑就会昏死过去；韦迪兰先生看在眼里，心中着实难过，因为他一向认为自己和妻子一样招人喜欢，可是真正开怀大笑，就喘不上气来，缺乏妻子吟吟不停地假笑那种高招，相形之下，深感望尘莫及，甘拜下风，就这样，韦迪兰夫人被信徒们的乐观弄得飘飘然，被友好情谊、说别人坏话和唯唯诺诺弄得醉醺醺，她栖息在那把高椅上，活像吃了一只在热酒里泡过的饼子，浑身舒服，不由得抽噎起来。

韦迪兰先生请斯万先生允许他抽烟斗（“这儿都是朋友，熟不拘礼。”），然后请年轻的艺术家开始演奏。

“算了，算了，别难为他了，他不是来这里受折磨的，”韦迪兰夫人大声说道，“谁想折磨他，我可不答应啰。”

“这怎么叫难为他呢？”韦迪兰先生说，“斯万先生也许没听过咱们发现的那首F大调奏鸣曲吧，他可以给我们弹一弹用这首奏鸣曲改编的钢琴曲。”

“得了，得了，别弹我那首奏鸣曲啦！”韦迪兰夫人叫喊起来，“我可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失声痛哭，得了鼻炎，外加面部神经痛；谢谢了，我可不愿意再遭罪，你们的好意领了，我领情，反正卧床一周不是你们哪。”

这番小小的表演，每当钢琴家要演奏时，她总把它献给朋友们，好像每次都很新鲜，以显示“老板娘”如何富有独特的魅力和对音乐何等的敏感。在她近旁的人于是招呼在远处抽烟或玩牌的人，让他们往跟前靠近，示意有重大事件，就像处在国会辩论的重大时刻，喊道：“听着，听着。”第二天，他们还为没有到场的人惋惜，说什么头天那场小戏比平时更引人入胜。

“好吧！就这么说定了，”韦迪兰先生说，“只让他弹行板吧。”

“只弹行板！你说得倒轻巧！”韦迪兰夫人叫喊起来，“最要我的命的，正是这段行板。这个东家，他真了不得！简直等于说，听《第九》只选尾声，或者听《名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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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选序曲嘛。”

然而，科塔尔大夫倒怂恿韦迪兰夫人让钢琴家演奏，并非认为音乐在她身上引起的激动是装出来的，因为他确认她有某些神经衰弱症状。但他和许多医生一样都有这种习惯：每当社交活动的成败显得更为重要，而活动的主角又是他们的病人时，他们便立即缓和疾病的严重性，嘱咐病人忘掉消化不良或感冒，并说这是当务之急。

“这回您不会闹病，放心吧，”他一边对她说，一边向她递眼色，“况且，真的闹病，我会照料您的嘛。”

“真的吗？”韦迪兰夫人答道，面对这般的厚爱，感到盛情难却，只得退让了。或许还因为，老说自己会闹病，有时连自己也忘记这是个谎话，一种病态心理。然而，病人为了少发病不得不明哲保身，但久而久之，他们便厌倦了，于是他们宁愿让自己相信，他们可以不受损害地做他们喜欢做而常常有害健康的事情，只要把自己托付给一个有能耐的人料理，而自己不用费任何力气，凭能人一句话或一颗药就使他们康复。

奥黛特走到钢琴旁边一张绒绣长沙发前坐了下来。

“您瞧，这是我的小地盘。”她对韦迪兰夫人说。

韦迪兰夫人看见斯万坐在一把椅子上，便请他起来：

“您坐在那里不舒适吧，坐到奥黛特身边去；奥黛特，您说是不是？让点地方给斯万先生坐，行吗？”

“多么漂亮的博韦绒绣！”斯万竭力献殷勤，说着便坐了下来。

“嗨！您欣赏我的长沙发，真叫我高兴，”韦迪兰夫人回答，“赶早告诉您，您若想在别处看到有这么漂亮的沙发，那赶紧打消这个念头。这种款式后来再也没有生产了。那些小椅子也都是稀世珍品。您一会儿好好看一看。每件青铜雕刻都有特性，同座椅上的图案相匹配；您知道，您要是愿意观赏，定能一饱眼福，准保您快活好一会儿。喏，就拿椅沿的细条镶边来说吧，红底上的葡萄多好看哪，图案讲的是‘熊与葡萄’的故事。画得不俗吧？您认为画得怎么样？我认为他们画得活灵活现。这葡萄挺馋人的，是吧？我丈夫硬说我不喜欢吃水果，因为我比他吃得少。其实不然，我比你们诸公都贪，不过我用不着放进嘴里，光用眼睛就可享用了。你们笑什么？问问大夫嘛，他会告诉你们，这些葡萄给我催泻。有人用枫丹白露的白葡萄酒治疗，我则用博韦的绒绣来治疗。斯万先生，您离开以前一定要摸一摸那些椅背上面的青铜雕刻。现在就摸一摸，是不是又细又光？不，张开双手，好好摸一摸。”

“得了，韦迪兰夫人又要摸青铜雕刻了，咱们今晚别想听音乐了。”画家说道。

“您住嘴，坏家伙。实际上，”她边说边转向斯万。“世上有些东西远不如摸青铜更有肉感，但就是不让我们女人享受。谁的皮肉能跟它相比呀！想当年韦迪兰先生对我的醋劲儿还挺大，真叫我受不了……得了，你别打岔，你总说不出口你从没吃过醋吧……”

“我什么也没说呀。瞧瞧，大夫，我请您作证，我什么也没说吧？”

斯万出于礼貌，轻轻抚摸青铜雕刻，不敢马上放开。

“得了，您以后再用手玩赏这些东西吧，现在该用您的耳朵玩赏了，我想您会喜欢的；就请这位年轻人承担这项任务吧。”

钢琴家演奏完毕，斯万即刻对他比对在场的其他人更为亲热。其原因如下：

一年前，在一次晚会上，他听到一首钢琴和小提琴协奏的乐曲。最初，他只品出从乐器散发的质地良好的音响。当他突然听到在小提琴尖细、持久、密致、主导的线状音响下，钢琴部浑厚的块状声奋力升起，形式多变而又不可分割，平滑流畅而又互相撞击，宛如月光下荡漾的淡紫色水波，以降半音的节奏，显得富有魅力，他已经感到极大的快乐。然后在某一瞬间，他还未能分辨清楚其轮廓，未能给予所获得的快感以恰当的名目，突然入迷似的竭力捕捉那个乐句或和声——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它稍纵即逝，却已经大大打开了他的心扉，有如玫瑰的芬芳在晚间的湿润的空气中飘荡，使我们不禁张大鼻孔。也许正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乐曲，才产生如此模糊的印象，然而这种印象也许只属于纯音乐性的，无广延的，别具匠心的印象，与别的印象格格不入的。这类瞬间的印象可以说是sine mate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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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们听到的音符已经按其高度和时值逐渐在我们眼前覆盖大小不等的面积，描绘出飞舞的线条，使我们产生开阔、纤细、平稳、多变的感觉。但我们这些感觉还没来得及确定，音符便消失了，后继的音符乃至同时出现的音符又使我们产生另外的感觉，把原先的感觉淹没了。这种印象将继续流入和渗入不时浮现的乐旨，然而刚刚出现的乐旨还没让人认清就立即沉没和消灭了；它们以特殊的快感为我们所知，而我们却不能加以描绘、记忆、认定；它们是难以形容的，除非记忆，如同工人致力于在川流中筑造持久的基座那样，为我们复制倏忽不见的乐句，使我们能够把它们与后继的乐句加以比较和区分。因此，斯万享受到的美感刚刚终止，他的记忆立刻为他把这些乐句暂时扼要地记录下来，但在他回顾记录时，乐曲继续向前，结果当相同的印象突然再度出现时，它已经不再是难以把握的了。斯万想象得出乐句的音域，乐句与乐句之间匀称的组合，乐句的谱写线图，乐句的表现时值；他眼前出现的不再是纯粹的音乐，而是图画、建筑、思维，并且能使他回想得起来。此时他已经清晰地分辨得出某个乐句从回荡的乐波中脱颖而出，浮现了若干片刻。这个乐句顿时使他获得特殊的快感，而这在听见它以前是难以想象的，而且感到其他的乐句都不能引起他有类似的快感，于是他对这个乐句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爱情。

这个乐句以徐缓的节奏引导他由近及远，一直走向崇高的、难以理解而清晰可感的幸福。突然，乐句到达某个附点，斯万刚准备紧随不舍，它却在稍稍休止之后猛地改变方向，以一种新的旋律，以更为快速而又纤细、凄凉、缠绵、温柔的旋律，卷着他奔向陌生的前景。之后，乐句消失了。斯万热切希望它第三次再现。它果然再次出现，不过并没有使他更明白其中的涵义，甚至在他身上引发的快感不如原先那么深厚。但是，他回到家里，感到需要它，如同生活中某人偶然瞥见一个过路的女人，感到这个女人在他心目中树立了新颖的美的形象，而且切身体察出它具有更大的价值，可他却不知道能否再次见到那个使他已经钟情的、连名字也叫不出来的女人。

这种对一个乐句的热爱顿时使斯万好像觉得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恢复青春。好久以来他已放弃追求生活中的某个理想，而把生活局限于追求日常的满足，他认为这种状况到死也不会改变，虽然没有这么明确对自己说过；更何况，由于感觉不到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还有崇高的思想，所以不再相信天下存在这样的思想，虽然也不能完全予以否定。因此，他习惯于躲藏在无关宏旨的思想中，从不探究事物的实质。同样，他不思索该不该去社交界，相反，确信如果接受邀请就应当前往，假如事后不去拜会，也该留下自己的名片；他在与人交谈时也一样，竭力不对事物发表自己内心的见解，仅仅提供一些本身具有一定价值但使自己不必表态的细节。他可以十分精确地说出一份菜谱或一位画家的生卒日期及其作品名表。尽管如此，他有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对某个作品、对某种人生观发表一番见解，但话语中往往含讥带讽，好像他并不完全赞同自己所说的话。然而，某些病病歪歪的人到了一个新地方，接受一种新的摄生法，有时出现一种莫名其妙的身体器质性变化，他们突然好像病痛大为减轻，以致开始想往从来不敢想往的事情：在生命的暮年开始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斯万同他们似乎相像，每每回忆起他听过的那个乐句，每每请人演奏某些奏鸣曲，试图从中找到那个乐句，他发现自己身上也有某种生机，这种以前不再相信的现实显现之后，他内心重新产生欲望甚至力量，要为新的现实奉献自己的生命，仿佛音乐对他干涸的、痛苦的心田进行专门治疗起了作用。但斯万未能了解到他听到的那部作品出自谁的高手，也搞不到这部作品，于是把它置之脑后了。他虽在那个星期遇见几位那天也参加晚会的人，讯问过他们，但其中好几位要么演奏完才到，要么演奏前就走了；有几位演奏时在场，但到别的客厅聊天去了；有那么几位留下听的，但不比闲聊的人多听进什么。至于东道主，他们只知道这是一部新作品，是他们聘来的艺术家们主动演奏的，但他们又到外地巡回演出去了，斯万未能打听到更多的情况。他有不少音乐界的朋友，可他只能回忆起那个乐句激发的那种独特而又无法言传的乐趣，只能看到乐句在他眼前勾画的图案，却不能把它哼给他们听。后来，他就不再去想它了。

然而，这晚在韦迪兰夫人家，年轻的钢琴家刚开始弹了几分钟，斯万忽然在跨两节拍的长高音之后，看见他喜爱的那个飘逸的、芬芳的乐句突破拖长的、紧密的音响向他徐徐接近，仿佛从掩盖神秘的孵育的音幕中脱颖而出，他认出来了，就是那个隐秘的、低回的、时断时续的乐句。它是那样天成独特，其魅力那样不同凡响，任何其他魅力都替代不了；对斯万来说，有如在一个朋友的客厅遇见一个女人，原来在街上见过的，曾令他仰慕不已，绝望地以为永生永世也见不到了。最后，那个指示性的、勤于出现的乐句，在涓涓河水散发的清香中远去了，把吟吟微笑的映象留在斯万的脸上。现在可以打听他不知其名的作品了，人家告诉他这是万特伊的《钢琴小提琴奏鸣曲》中的平板，他记了下来，以后可以在家里随时重温，设法领会它的语言，探索它的奥秘。

因此，钢琴家刚刚弹完，斯万便上前向他致谢，那种热乎劲儿使得韦迪兰夫人乐不可支。

“多么迷人哪，是吧，”她对斯万说，“这小家伙，他对这个奏鸣曲理解得很透彻，是不是？真没想到钢琴竟能达到如此的境界。我敢说，那里面什么都有了，唯独不见钢琴！我每次重听都会入神，总以为在听一个乐队演奏。甚至比乐队更美妙，更完整。”

年轻的钢琴家鞠了一躬，笑嘻嘻，好像说俏皮话，一板一眼地回答：

“您过奖了。”

韦迪兰夫人对丈夫说：“喂，给他来杯橘子水吧，他劳苦功高哇！”这时斯万向奥黛特讲述他如何爱上那个小乐句。“喂，奥黛特，看上去他在跟您说甜言蜜语哇，”韦迪兰夫人在稍远的地方问道，奥黛特回答：“对了，是甜言蜜语。”斯万觉得她的直爽美不可言。不过，斯万还想打听万特伊的情况，比如有关他的作品，创作这首奏鸣曲的生活时代，当时写这个乐句想表达的意思等等，这都是斯万特别想弄明白的。

当斯万说万特伊的奏鸣曲实在太美了，韦迪兰夫人叫道，“没错儿，很美，我相信您的话！可咱们不该承认不知道万特伊的奏鸣曲，咱们没有权利不知道”；画家接着说：“是啊，这是一部非常伟大的杰作，是不是？这么说吧，决不是那种‘昂贵’而‘公开’的东西，是不是？但对艺术家却有极大的感染力”；所有在场的人都在高谈阔论，行家似的欣赏这位音乐家，但他们好像从未提过斯万提出的问题，因为谁也回答不了。

甚至当斯万对他心爱的乐句发表一两点个人的见解时，韦迪兰夫人竟说：

“嗬，真有意思，我还从没注意到哩；告诉您说吧，我不喜欢吹毛求疵，不喜欢插手鸡毛蒜皮的事儿；这里谁也不肯浪费时间去钻牛角尖，这不是咱们家的门风。”科塔尔大夫一边怡然自得地、不胜仰慕地望着她，一边兢兢业业地、满腔热忱地听着她一连串脱口而出的成语。科塔尔夫妇像某些平民出身的人，颇谙世故，对音乐避免发表意见或假装欣赏，尽管回家后两口子相互承认对音乐不比对“比什先生”的画懂得更多。公众认识大自然的妩媚、秀丽、形态，往往只通过耳濡目染那些老一套的艺术获得，而有独创性的艺术家先从摈弃老一套开始迈步，科塔尔夫妇在这一点上正是公众的形象，他们在万特伊的奏鸣曲中和在“比什先生”的肖像画中，都找不到他们所认为的音乐的和谐与绘画的优美。他们以为钢琴家弹奏鸣曲只是胡乱地在钢琴上击出一些音符，同他们熟悉的形式毫不相干，而画家只不过随心所欲地把颜色涂在画布上。在这类画中，他们若认出一种造型，便觉得它笨重和俗气，也就是说，缺乏学院画派的美，即便在大街上，他们也用这种美感观察行人，进而觉得它不真实，仿佛比什先生不知道肩是怎么长的，也不知道女人不长淡紫色头发。

信徒们散开了，韦迪兰夫人对万特伊的奏鸣曲讲完最后一句评语，大夫感到这是个好时机，像初学游泳的人选择旁边没有太多人注意他的时机跳下水学游泳，突然果断地叫道：

“嗨，他可称得上di primo cartel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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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音乐家！”

斯万只打听到万特伊的这首奏鸣曲最近才问世，虽说在一些激进流派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但广大公众根本不知道。

“我倒认识一个叫万特伊的人。”斯万说道，他想起我外祖母姐妹们的钢琴教师。

“没准儿是他。”韦迪兰夫人喊道。

“嗳，不会吧，”斯万笑着回答，“要是您看过他一眼，就不会提这样的问题了。”

“那么谁提问题谁解决吧，是吗？”大夫说，

“可能是我们家的一个亲戚，”斯万接着说，“说来也够不光彩的，一个天才竟会是一个老糊涂虫的堂表兄。如果是这样，我情愿受委屈也硬要老糊涂虫把我介绍给奏鸣曲的作者：跟老糊涂虫来往叫人难受哇，肯定非常不愉快。”

画家知道万特伊当时病得很厉害，波坦大夫担心治不好他了。

“什么！”韦迪兰夫人嚷道，“竟有人找波坦治病。”

“嗨，韦迪兰夫人，”科塔尔装腔作势地说，“不要忘记您在说我的一个同行，我该说，他是我的一个师长。”

画家早听说万特伊快要神经错乱了。他还肯定地说这从奏鸣曲的某些段落觉察得出来。斯万倒不觉得这种看法不合逻辑，但为之不安；因为一部音乐作品并不包含任何逻辑关系，言语错乱表明人的精神错乱，但从一首奏鸣曲识别出精神错乱在他看来仍然颇为神秘，如同母狗狂躁不安，牡马疯疯癫癫，尽管确实可以观察得出来。

“得了，别跟我提您的师长啦，您比他高明十倍，”韦迪兰夫人回答科塔尔大夫，其口气就像勇于坚持己见，敢于顶撞不同意见的人，“您至少不会治死人吧！”

“可是，夫人，他是科学院院士呀，”大夫含讥带讽地反驳道，“有的病人就是喜欢死在科学王子的手里……说上一声：‘是波坦在给我治病’，多么潇洒哪！”

“嗬，多么潇洒？”韦迪兰夫人说，“这么说现如今生病也有潇洒的？没听说过……您别逗我啦！”她突然双手捂着脸嚷嚷起来，“我真糊涂，正儿八经辩论，没想到您耍弄我。”

至于韦迪兰先生，他觉得为这么点儿小事放声大笑未免伤神，不如抽一口烟斗聊以自慰，心里却着实悲哀，在讨人喜欢方面与妻子相比实感自愧不如。

“您知道我们很喜欢您的朋友，”韦迪兰夫人在奥黛特道晚安时对她说，“他爽直，可爱，您的朋友都像他这样的话，尽管带来好啦。”

韦迪兰先生则指出斯万不赏识钢琴家的姑妈。

“此公有点不习惯，”韦迪兰夫人答道，“你总不能让人家第一回来就像科塔尔那样具备咱们家的门风吧，科塔尔加入咱们这个小圈子有好几年了。第一回不算数嘛，接个头，摸摸底罢了。好吧，奥黛特，商妥了，明天他跟我们一起去沙特莱剧院。您去接他一下怎么样？”

“不，他不要。”

“那就随你们便吧。但愿他不会临时变卦。”

出乎韦迪兰夫人的意料，他从不变卦。不管他们上哪儿，他都奉陪，甚至有时到不常去的郊外餐馆，因为还不是时令，更常去剧院，因为韦迪兰夫人喜欢看戏；有一天韦迪兰夫人在家里对斯万说，假如首场演出或盛会的晚上搞到一张特别通行证就好了，甘必大葬礼那天就因为那玩意儿弄得他们十分尴尬，斯万从来不提显赫的关系，只提身价不太高的熟人，否则他觉得有什么隐私见不得人似的，未免不正派；在诸多的关系中，他只习惯于在圣日耳曼区谈论他与政界的交往，这次破例地说：

“我承办这件事吧，等《达尼谢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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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上演，你们准能拿到特别通行证；明天我正好和巴黎警察局长都去爱丽舍宫赴午宴。”

“怎么，在爱丽舍宫？”科塔尔大夫惊叹道，声如雷鸣。

“是的，在格雷维先生那里。”斯万答道，对刚才那句话产生的反响有点不好意思。

画家对大夫开玩笑说：

“您这是怎么啦？”

通常，大夫每逢听到什么解释，总说“嗬，好，好，那好嘛”，不动声色。但这一次，斯万最后几句话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平静下来，反而使他惊诧不已：一个跟他一起吃晚饭的人，既无官职又无名气，居然跟国家元首交往。

“怎么回事？格雷维先生？您认识格雷维先生？”他问斯万，其惊讶和怀疑的神情好似一个保安警察讯问要求会见共和国总统的陌生人，在明白“何许人氏”之后，正如报纸所说的那样，满口答应那个可怜的疯子，说他马上受到接见，但却把他带到拘留所的特别诊疗室。

“我跟他有点认识，我们有些共同的朋友（他不敢说其中就有威尔士亲王），再说，他很好客，不过我敢说那里的饭菜没多大意思，简单得很，桌席上从不超过八个人。”斯万答道，他竭力抹去与共和国总统交往的光彩，免得使对方看起来太耀眼。

科塔尔对斯万的话立即信以为真，同意对格雷维先生邀请的价值作这样的估计：这种事很少有人追求，是极其普通的。从此，他对斯万或别的什么人出入爱丽舍宫不再感到惊异，甚至有点同情他们，那种午宴连客人都感到无聊。

“嗬，好，好，那好嘛。”他连声说好，口气活像海关人员，刚才还满腹狐疑，经你这么一解释就在你的签证上盖章，没让你打开行李就放行了。

“是嘛，您说的没错，那种午宴不会有多大意思，您去赴宴，难能可贵呀，”韦迪兰夫人说，在她看来，共和国总统是个最要不得的讨嫌家伙，因为他支配着诱惑人和强制人的手段，倘若用来对付她的信徒们，那就很可能使他们变卦。“听说他聋得像只罐，用手指头抓饭吃。”

“就是嘛，去那种地方，您不会玩得痛快的，”大夫说，口气里有一丝怜悯；突然想起八个客人的数目，便急切地问道：“莫非是隐秘的便宴？”那种热切的劲头，与其说出于逛马路闲人的好奇，不如说是语言学家的勤奋。

不过，共和国总统的威望在他心中最终仍战胜了斯万的谦卑和韦迪兰夫人的敌意，每逢晚餐，科塔尔都关切地问：“今晚咱们见得到斯万先生吗？他跟格雷维先生有私交。这就是人们通常称呼的gentle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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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他甚至不惜送给斯万一张牙科展览会的请帖。

“您可以带人进去，但不可以带狗。请您见谅，我对您说这话，因为我的一些朋友事先不知道，结果后悔不已。”

至于韦迪兰先生，他注意到了妻子发现斯万先前闭口不谈有权势的朋友之后产生的不良印象。如果没有安排外出活动，那么斯万就到韦迪兰夫妇家与小核心聚会，但只在晚上来，尽管奥黛特苦苦央求，执意不肯跟他们一起吃饭。

“要是您乐意的话，我可以单独陪您吃晚饭嘛。”她对他说。

“那韦迪兰夫人呢？”

“咳，那很简单嘛。我只要推说我的套裙没按时准备好，或说我的马车来晚了。总有办法对付的嘛。”

“真难为您了。”

不过斯万心里盘算，如果他让奥黛特知道，他之所以只在晚饭后会见她，是因为他还有比跟她在一起更大的乐趣，那么她对他的兴趣不出多久就会变成厌腻了。另外，他心爱的小女工又鲜艳又丰满，活像一朵玫瑰花，其美貌在他看来远远胜过奥黛特，所以更乐意在黄昏时分跟小女工在一起，反正晚些时候总能见着奥黛特。出于相同的理由，他从不答应奥黛特来他家接他一起去韦迪兰夫妇家。小女工总在他家附近的一个街角恭候，他的马车夫雷米知道那个地方；小女工上车坐在斯万身旁，倒在他怀里，一直呆到车到韦迪兰家门口才让她下车。他一进屋，韦迪兰夫人就指着他早上让人送来的玫瑰花说：“我可责怪您呀。”然后指指奥黛特身边的空位，钢琴家专为他们俩演奏万特伊的那个小乐句，它仿佛成了他们的爱情之曲，国歌似的，每次必有。他从小提琴震音的持续部分开始，接连几个小节只有震音，占满最显著的地位，然后仿佛突然离去，有如彼得·德·霍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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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室内画，一扇半开着的门由于门框狭窄使背景深远，加上远处使用另一种颜色，居间的光线显得格外柔和；小乐句此时出现了，婆娑起舞，像田园曲，居间而入，这段插曲属于另一个世界。它一波三折，永不磨灭地向前飘荡，所到之处带着难以形容的微笑一路撒下其高雅的情怀，可斯万这时反倒觉得它的魔力消失了。它仿佛认识到幸福的虚妄性，而这种幸福的道路正是它自己指引的。它在轻盈的优美中达到了至善至终的境地，好像一旦超脱，就会后悔不迭似的。但这对他已无关紧要了，他不大注重这个乐句的本身，即不大重视这个乐句所能表达的东西，因为音乐家在作曲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和奥黛特的存在，也不大重视它对今后几个世纪的听众可能意味着什么，而更为重视它是他爱情的一种印证，一种纪念品，足以使韦迪兰夫妇，使年轻的钢琴家同时想起奥黛特，想起他，把他们联结在一起；甚至于当奥黛特心血来潮时想请一位艺术家完整地演奏一遍万特伊的奏鸣曲，他却打消了这个计划，所以对这首奏鸣曲他仍旧只知道这一段。“咱们干吗需要其余部分？”奥黛特附和着说，“这是咱俩的段落。”当那个乐句似近在身旁又似远在天边的时候，他甚至忍痛想到，乐句明明飘向他们而来却不认识他们，尽管它本身有一种含义，一种内在的和固定的美，但不为他们所知，他为此几乎感到遗憾，有如对待心爱的女子送的首饰或写的书信，我们埋怨宝石的水色和语言的词汇，因为它们不仅仅是一次短暂的私情和一个特定的人物的精髓所构成的。

斯万经常因为跟那个小女工厮缠时间太长，刚到韦迪兰家听完钢琴家弹一遍那个小乐句，就发现奥黛特回家的时间快到了。他总把她送到她的小公馆门口，即在凯旋门后面的拉佩鲁兹街。也许为了这一点，为了不独占她的深情厚爱，他才牺牲早点见到她并跟她一起到达韦迪兰家的乐趣，这在他并不那么需要，他更需要实施他们一起离开的权利，对此她是领情的，他也十分重视，因为这样做，他认为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没有人在他们之间插一杠，也没有人在他离开她之后，妨碍她跟他心心相印。

就这样，她总坐斯万的车回家；一天晚上，她刚下车，他对她说明天见的时候，她匆匆在屋前的小花园里采下最后一朵菊花，赶在他离开前送给了他。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把菊花贴在嘴边，几天之后，花枯萎了，他把它珍藏在写字柜里。

但他从不踏进她的家门。只在下午，他曾两次去参加对她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活动：“喝茶”。这里短短的街道又偏僻又空荡，两旁小住宅栉比鳞次，偶尔有几家昏暗的小店打破街景的单调，成为昔日声名狼藉的街区的历史见证和可鄙的遗迹；花园里和树枝上的残雪，冬季的不修边幅，近在咫尺的自然景色，这一切使他进门时所感到的温暖、所见到的鲜花增添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住宅底层高于街面，左边是奥黛特的卧室，后窗开向一条平行的小街；一道笔直的楼梯通向客厅和小客厅，两旁的墙漆成深色，墙上垂挂着东方的织物，土耳其的念珠，以及一盏用丝绳系着的日本大灯笼（为了不剥夺客人享受西方文明最新的安逸，这盏灯点煤气）。两间客厅的前面有一个狭窄的门厅，墙壁上装饰着方格图案，酷似花园的格子架，但呈金黄色，靠墙摆着有一面墙长的长方形箱子，里面暖房似的栽着一排盛开的大菊花，那个时期颇为罕见，尽管与后来园艺家培植的菊花相差甚远。斯万虽说不满自去年风行的菊花热，但这次却不然，这些昙花一现的星辰在灰暗的天色下闪烁，放射出充满芬芳的亮光，使半明半暗的屋子映现一道道玫瑰色、橘黄色、白色的斑纹，他觉得十分悦目。奥黛特穿着粉红色丝袍接待他，她的脖颈和双臂全是裸露的。她让斯万在她近旁坐下，那是个神秘的僻角，凹陷在墙里，客厅有多处这样的僻角，前面有东西挡着，或插在中国花盆的套盆里的大棕榈树，或挂满照片、丝带和扇子的屏风。她对他说：“您这样子不舒服，等一等，我来给您调整一下。”一边吟吟笑着，炫耀自己特殊的发明，一边在斯万的脑后和脚下塞了几个日本绸料垫子，还揉揉打打，似乎毫不吝惜这些珍贵的东西，根本不考虑它们的价值。仆人一次又一次进来加灯，一盏盏灯几乎全装在中国瓷瓶里，摆在各处的家具上，俨然摆在祭台上，单独地或成对地亮着，使得冬日这个傍晚近乎黑夜的暮色重现夕阳的景象，只是显得更长久更绚烂更合人情——也许会使伫立街头的某个恋人对着橱窗里时隐时现的神秘景象沉思遐想——，她用眼角严厉地监视仆人，看他是否把各盏灯放在规定的位置上。她以为只要有一盏灯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客厅的整体效果就会遭到破坏，她那幅摆在罩着长毛绒的斜画架上的肖像就会显得线条不明。因此，她焦躁不安地注视着这个粗笨的仆人的动作，厉声斥责他，当他走过一对花缸时挨得太近了，这对花缸她规定亲自揩拭，生怕别人弄坏，这时她赶紧走近看看花缸是否被仆人擦坏。她觉得她的中国小摆设的形状件件“别有一番情趣”，兰花也是如此，卡特来兰花更是如此，还有菊花，她最喜欢这两种花，因为它们具有很大的优点：不大像花，倒像丝绸、像锦缎。“这一朵就像从我披风衬里剪来的。”她一边对斯万说话，一边指着一朵兰花，不免流露出敬意：这朵花太“别致”了，大自然给予她的这位高雅的、意想不到的姐妹虽说在生物的等级上与她相去甚远，但超凡脱俗，比许多女人都更高贵，以至在她的客厅里占有一席之地。她逐一指给他看饰在大瓷花瓶上或绣布帷幕上伸出火舌的奇兽怪物，一束兰花的花瓣，一头嵌着红宝石眼珠的镶银单峰驼以及与它并排摆在壁炉上的一只玉石蛤蟆；她装模作样，一会儿害怕奇兽怪物的凶相，一会儿调笑它们的滑稽相，一会儿因花卉的妖艳而难以为情，一会儿情不自禁地去亲吻单峰驼和蛤蟆，昵称它们“宝贝儿”。这种种装腔作势与她某些真实的虔诚适成鲜明的对照，她对拉盖圣母的虔诚尤为明显：她住在尼斯的时候，她对拉盖圣母的朝拜曾使她起死回生，病愈康复，所以她身上总佩戴这位圣母的金质像章，相信它法力无边。奥黛特给斯万准备“他的”茶，问他：“加柠檬还是加奶油？”当他回答“奶油”，她便笑着说：“一层云彩！”当他觉得茶的味道可口，她又说：“您瞧我知道您喜欢什么吧。”的确，斯万和她一样，也觉得这茶恰似什么珍品，爱情极其需要通过某些乐趣找到一种为自己辩护的理由，一种为自己延长寿命的保证，相反，爱情不存在了，乐趣也就不成其为乐趣，必将随爱情而终结，以至他七点钟离开她回家换夜礼服时，一路上在马车里喜形于色，回味着这天下午得到的欢快，心里重复着说：“能这样在一位年轻女子家里品尝如此难得的好茶，实为乐事呀。”一小时之后，他接到奥黛特的一张便条，当即认出了笔迹，这种矫饰的英国式刚劲笔法虽然使得不成体的字显得整齐划一，但在一个不怎么偏袒的人看来，也许意味着思想混乱，教养不够，缺少诚意，缺乏意志。原来斯万把烟盒忘在奥黛特家里了。“为什么您不把心也忘在这里呢？那样的话，我就不让您收回去了。”

他对她的第二次访问或许更为重要。那天去她家的路上，跟每次要见面时一样，事先把她想象一番；为了觉得她的脸长得好看，他必须只限于回想她红润鲜嫩的颧颊，而通常她的脸颊发黄，萎靡不振，有时还出现小红点，这使他很伤心，似乎证明理想难以达到，幸福平庸无奇。他给她带去她想看的一幅版画。她有点不舒服；她会见他时，穿着淡紫色的中国绉纱晨衣，胸脯披着一块刺绣华丽的布料，好似一件披风。她站在他身旁，散开的头发沿着脸颊垂下，为了俯身看版画不至于劳累，弓起一条腿，颇有点跳舞的姿势，她低头端详，眼睛张得大大的，这双眼睛在不兴奋的时候显得那样的怠倦和阴郁；斯万惊异她的脸很像西斯廷小教堂

[16]

一幅壁画中叶忒罗的女儿西坡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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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万历来有种癖好，喜欢在大师们的画中不仅发现我们周围现实的一般特征，而且发现与之相反最缺乏共性的东西，即我们所熟悉的面孔的个别特征，比如他在安东尼奥·里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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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的洛雷丹诺

[19]

总督胸像上看到他的马车夫雷米那高高的颧骨和歪歪的眉毛，像得简直令人叫绝；在基兰达约

[20]

的一幅油画中发现了德·帕朗西先生的鼻子；在丁托列托

[21]

的一幅肖像画中发现了迪·布尔邦大夫那布满连鬓须的肥胖的脸颊，那中间凹陷的鼻子，那慑人的眼神，那鼓胀的眼皮。或许他素来对自己只限于社交应酬和漫话闲谈怀着内疚，所以当他发现那些伟大的艺术家也如此兴致勃勃地观察这类现象并把类似的面孔画进他们的作品，使作品富有真实感和生命力，增添时代气息，于是他感到心安理得，仿佛得到大师们的宽恕了；或许他沾染上流社会的轻浮习气，需要到古代作品中寻找暗示，来表明现今的人物古已有之，表明现今的人物是古人的返老还童。或许与之相反，他保留着足够的艺术家气质，每当他瞥见这些个性特征脱颖而出，与并不表现现时某个原型的古老画像相似，但更具有普遍意义时，他感到别有情趣。不管怎样，也许因为他一段时间以来得到的感受极其丰富，虽然大多来自他对音乐的爱好，进而他对绘画的兴趣也充实多了，恰逢他发现奥黛特和桑德罗·狄·马里亚诺

[22]

笔下的西坡拉相像，趣味就更浓了，而且在他身上产生持久的效应；现在人们更乐意用波堤切利这个通俗的名字称呼马里亚诺，自从他的外号与其使人想起他的作品，不如使人想起对他的作品所流传的庸俗谬论。现在他观察奥黛特的相貌，不再根据她双颊的质地好坏以及他的双唇吻她的面颊时所能得到的肉感柔性，假如他敢吻她的话，而是把它当作一缕缕纤细秀丽的线条，用他的目光逐条进行剖析，追寻线条的弧度，从颈项晃动的节奏到头发披散的波动到眼皮低垂的曲度，好似为她勾勒了一幅肖像，她的形象特征变得清晰明朗了。

他凝视她，壁画的一个片段在她的脸盘和身躯呈现，此后不论在奥黛特身旁还是仅仅思念她，他都竭力想象那个片段；他重视佛罗伦萨的这幅杰作，只因它见之于她的身上，唯其如此，这种相似赋予她一种美，使她更为珍贵。斯万责怪自己先前看轻连伟大的桑德罗都可能为之倾心的人之价值，但又暗自庆幸，看到奥黛特时产生的快感终于在他自己的美学修养中找到了依据。他思忖，把对奥黛特的思念和对幸福的梦想联系在一起，在他，不再像先前那样觉得这是万不得已的办法了，既然他满足了他最精细的艺术趣味。他忘记了奥黛特并不因此而变成符合他欲望的女人，因为他的欲望恰恰总与他的审美情趣南辕北辙。“佛罗伦萨作品”这个词帮了斯万一个大忙。它像一个头衔，使他把奥黛特的形象带入梦想的境界，先前她是进不去的，现在堂堂正正地占据其间。他曾经从纯肉体的角度看待这个女人，对她的面孔，她的躯体，她全部的美一再产生怀疑，他的爱情也随之衰退了；可现在，他把爱情建立在一种可靠的美学内涵基础上，疑团烟消云散，爱情被肯定下来；且不提，亲吻和占有一个受过损伤的肉体是习以为常的，平淡无奇的，然而这个肉体一旦像博物馆的珍藏品那样受到爱慕时，那么他便觉得亲吻和占有是神奇非凡的，美不可言的。

几个月来除了与奥黛特相见外别无所事，开始感到懊悔，但又一想，一件用特异材料铸成、趣味无穷的杰作有着无可估量的价值，多花些时间合乎情理；他观看这件罕见的样品时，有时像艺术家那样谦恭、无私和超俗，有时却又像收藏家那样骄傲、自私和贪心。

他把叶忒罗的女儿这幅画的复制品当作奥黛特的相片放在自己的书桌上。他欣赏那双大眼睛，欣赏那文雅的面孔，尽管皮肤隐约有些缺陷，也欣赏那沿着怠倦的双颊垂下的绝妙的发卷；他把以美学方式体会到的美放在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身上，再把这种美化为生理优点，进而喜滋滋地把这些优点集中在一个可能被他占有的女人身上。当我们观赏一幅杰作时，往往对它朦胧的好感油然而生，现在他既然知道了叶忒罗的女儿那幅画有血有肉的原型，朦胧的好感变成一种欲望，用来弥补奥黛特的肉体从未使他激起过的那种欲望。每当他久久凝望波堤切利的画，便想起他自己的波堤切利，觉得自己的画中人更美，于是他把西坡拉的画片拿到身边，仿佛把奥黛特紧紧搂在怀里。

然而，他想方设法预防奥黛特产生厌倦，有时也预防自己产生厌倦；他感到自己从奥黛特极其方便地同他见面以来，她好像对他没有多少话可说了，由于他俩呆在一起的举止有些平淡无奇、单调无味，似乎永远固定下来了，他担心长此以往最终会毁掉他那个浪漫的希望：她终将有一天向他吐露灼热的爱情，只是这种希望使他爱上她并仍然爱着她。为了改变一下奥黛特过分僵滞的精神状态，也由于害怕自己因此而腻烦，他突然给她写了一封信，让人在晚饭前送到，信里充满假装的失望和佯作的愤慨。他知道她会惊慌失措，立即给他回信，他希望她由于害怕失去他而内心挛缩时迸发出迄今从未对他说过的话语；果然，他正以这种方式得到了那些她还未给他写过的饱含温情的信，其中有一封是她中午从“金屋饭店”让人送来的（那天为赈济木尔西亚水灾难民举办了巴黎木尔西亚节），信是这样开头的：“我的朋友，此刻我的手颤抖不已，几乎握不住笔了。”他把这封信和枯萎的菊花一起珍藏在同一个抽屉里。有时，她没有空给他写信，那么当他一跨进韦迪兰家，她便快步迎上前对他说：“我有话对您讲。”于是他好奇地从她的脸上，从她的话中察看迄今一直向他隐瞒的东西。

只要他走近韦迪兰家，每每瞥见百叶窗一向敞开的大窗户灯火辉煌，便不由想起即将见到那位在金色的光芒下喜笑颜开的可爱的人儿，心里不由泛起缕缕柔情。有时灯光把客人们细长的黑色身影清楚地映照在窗帘上，好像半透明的灯罩上映现的错落有致的小版画，其余部分的皱褶则亮光光的。他竭力从中辨认奥黛特的剪影。然后他一跨进屋便兴奋得两眼闪闪发亮，不能自已，以至韦迪兰先生对画家说：“我看这下热乎起来了。”在斯万眼里，有奥黛特在场确实给这份人家增添了他在任何别的人家未遇到过的东西：某个感觉器官，某种神经网络，它们分布在各个房间，时时激荡着他的心房。

这样，这个“小圈子”的社会机构，由于活动简单，自然而然地使斯万和奥黛特每天相见，使他装作不在乎见她，甚至不想见她，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冒什么大风险，因为不管他白天给她写些什么，晚上定能见到她，并且把她送回家。

然而有一次，他想到每晚都得带着她一起回家，觉得乏味了，便带着那个年轻女工去了布洛涅森林，推迟去韦迪兰家的时间，所以很晚才到，而奥黛特以为他不会再来就先走了。斯万见她不在客厅，心头一阵难过；他不寒而栗，第一次掂量对乐趣的失落感，因为迄今为止他一直自信这种乐趣可招之即来，其实对其他的乐趣都一样，这种自信使我们看轻甚至全然不见乐趣的重要性。

“你注意到他发现奥黛特不在时的那副神情吗？”韦迪兰先生对妻子说，“我看可以说他被迷上了！”

“他的那副神情？”科塔尔大夫粗声问道，他刚看完一个病人，回来接妻子，不知道大家在说谁。

“怎么，您没有在门口碰见斯万家族的佼佼者……”

“没有哇，斯万来过了吗？”

“咳，只呆了一会儿。今天斯万非常激动，非常烦躁，您明白吧，奥黛特先走了。”

“您是说她跟他要好得不得了，她让他看出恋人之时辰已到了。”大夫说，战战兢兢地试验这些短语的含义。

“不对，绝对没有那种事情，咱们私下说说，我认为她大错特错，她为人就像个大傻瓜，简直就是大傻瓜。”

“得，得，得，”韦迪兰先生说，“你知道什么，怎么没有那种事情？咱们又没去亲眼见过，是不是？”

“若有那种事情，她会对我说的，”韦迪兰夫人傲慢地反驳道，“我告诉你们，她有什么事不论大小都对我说！眼下她身边没有男人，我对她说她该跟他睡觉。她却说做不到，说她着实迷上了他，可他跟她总那么畏畏缩缩，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她还说她不以那种方式爱他，说他是个理想的人物，害怕糟蹋自己对他的感情，到底怎么回事，谁知道呢？反正她绝对需要这号人。”

“很抱歉，我不同意你的说法，”韦迪兰先生说，“我觉得这位先生不地道，他装腔作势。”

韦迪兰夫人顿时不作声，摆出一副木然的神情，好像变成一尊雕像，这种假脸谱使她可以让别人以为她根本没有听见“装腔作势”这个不可容忍的字眼，否则这似乎意味着人家可以在他们夫妇跟前“装腔作势”，进而意味着“高出他们一头”。

“总而言之，即使没有那种事情，我也不认为这位先生会把她看作守贞节的女人，”韦迪兰先生含讥带讽地说道，“不过，咱们不好说什么，既然他好像觉得她挺聪明。不知你那天晚上是否听见他对奥黛特滔滔不绝地大谈万特伊的奏鸣曲；我打心里喜欢奥黛特，但要跟她讲美学理论，非得甘愿当大傻瓜不可。”

“得了，别说奥黛特的坏话，”韦迪兰夫人说，学着孩子娇滴滴的样子，“她挺可爱的。”

“那并不妨碍她可爱；咱们不是说她的坏话，咱们只是说她既不守贞节，又不聪明。其实呀，”他对画家说，“何必对她是否守贞节那么认真呢？也许守了贞节反倒不怎么可爱了，谁知道呢？”

斯万在楼道上被总管叫住，刚才他进屋时，总管不在；奥黛特在一小时前曾托他转告斯万，如果见到的话，她在回家前很可能去普雷沃斯特咖啡厅喝杯巧克力。斯万马上去普雷沃斯特咖啡厅，可马车每往前进一步都被别的马车或穿街的行人挡住，他恨不得把这些可恶的障碍推倒，要不是警察的盘问笔录比让行人通过更耽误时间的话。他计算着他正消耗的时间，把每分钟多算几秒，不至于过分满打满算，以便确信及早赶到和见到奥黛特的机会实际上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一时间，好像发烧的病人一觉醒来，意识到与自己难分难解的乱梦是何等荒诞，斯万突然发现自从在韦迪兰家听说奥黛特已经离开以来，自己脑子里的思想稀奇古怪，心底里的痛苦前所未有，此刻才仿佛大梦初醒，洞若观火。怎么？如此烦躁不安仅仅因为他明天才见得到奥黛特，而一个小时之前在去韦迪兰家的路上这正是他所盼望的呀！他不得不确认载着他去普雷沃斯特咖啡厅的还是原来的那辆马车，而他却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他不再独自一人，有个新人跟他在一起，附在他身上，和他融为一体，也许摆脱不掉了，他将不得不像对待主人或疾病那样小心翼翼地与之周旋。然而，自从他感到有个新人如此这般附在他身上的那一刹那起，他便觉得生活更有趣味了。他几乎没有想到这次在普雷沃斯特咖啡厅的会面即使得以实现，也不过跟往常一样平淡无奇，因为这种等待打乱了先前的心态，使他的思想、记忆出现空白，以致心绪久久不宁。正如每天晚上，只要跟奥黛特在一起，每当偷偷向她多变的脸瞥上一眼，立即把视线移开，生怕让她看出情欲的流露，不再相信他无私心，此时无暇想她了，因为忙于找借口，以便不马上离开她，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核实第二天在韦迪兰家与她重逢，也就是说，暂时延长和再忍受一天这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给他带来的失望和折磨：他靠近她却不能拥抱她。

她根本不在普雷沃斯特咖啡厅，他决意找遍林荫大道所有的咖啡馆。为了赢得时间，他去一些咖啡厅，同时打发他的车夫雷米（里佐画笔下的洛雷丹诺总督）到另一些咖啡厅，如果他自己一无所获，就到他指定的地方去等雷米。马车不见回来，斯万想象着即将来到的时刻，或者雷米回来说：“那位女士在那儿。”或者雷米回来说：“那位女士没去任何一家咖啡厅。”就这样他眼看着这个夜晚行将结束，不过在结束前尚有一种抉择，要么坚持与奥黛特相见，从而消除他的焦虑，要么被迫放弃今晚找到她，甘心不见一面就回家。

马车夫回来了，但斯万在车夫停车时并没问他：“找到那位女士没有？”而是说：“明天得提醒我订购劈柴，我想家里的劈柴快烧完了。”也许他心里在想，假如雷米在某家咖啡馆看到奥黛特还在等他，那么这个倒霉的夜晚的结尾就消失了，他便开始看到幸运的夜晚的结尾即将出现，他犯不着匆匆忙忙追获一种已被捕获并得到妥善保管的幸福，它再也溜不掉了。不过这也由于惯性力的缘故：他内心缺乏灵活性，就像有些人的躯体不灵活，当他们躲避撞击，或闪避火苗烧着衣服，或采取紧急行动，总那么慢条斯理的，最初一秒钟保持在先前的位置上不动声色，仿佛要找个支撑点，找个突破力。如果车夫打断他的话，对他说：“那位女士在那儿。”他或许会回答：“嗬，好，是的，我让你跑了一趟，瞧，我本来并不想这样的。”随即继续谈订购劈柴，以便掩饰内心的激动，使自己有时间消除不安和转入幸福。

可马车夫回来对他说哪儿都找不着她，并以老仆的身份提出自己的意见：

“我认为先生只好回家了。”

每当雷米对他的回话无能为力时，斯万很容易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次雷米竭力劝他放弃希望和寻找，他沉不住气了，高喊道：

“那不成，我们必须找到女士；这非常要紧呀。她也许正为一件事大伤脑筋，如果见不到我，她会觉得委屈的。”

“我看不出女士怎么会觉得委屈，”雷米答道，“既然她没等先生就走了，说什么去普雷沃斯特咖啡厅，可她又不在那儿。”

况且各处的灯火都开始熄灭了。林荫大道的树荫下，越来越稀少的行人在神秘的黑暗里难以辨认。不时有个女人的身影凑近他，在他耳边悄悄说话，求他把她带回去，把斯万吓了一跳。他惶惶不安地同这些模糊的身影擦肩而过，仿佛在黑暗的王国，在鬼魂群中寻找欧律狄刻。

[23]

在产生爱情的一切方式中，在传播可恶的痛苦的一切媒介中，最最有效的莫过于不时掠过我们的激荡之风。在这样的时刻，我们乐于与之相处的人将是我们迷恋的人，命运就这样定下来了。甚至在这之前此人没有必要比别人多少更讨我们喜欢。所需要的是，我们对此人的喜爱必须是排他性的。这个条件的实现在于，此人不在我们跟前时，对其吸引力所给予我们的乐趣的追求突然在我们身上代之以一种焦急的需求，即以其本人为对象的需求，一种荒诞的需求，社会的法律不能满足又难以纠正的需求，即占有此人这种疯狂而痛苦的需求。

斯万让车夫把他送往最后几家没有打烊的餐厅；这是他经过冷静思考后为获得幸福所做的唯一假设；现在他不再掩饰他的烦躁，不再掩饰他对这次会面的极大重视，于是向车夫许诺一笔赏金如果获得成功的话，好像使车夫抱有成功的希望加上他自己原有的希望就能在林荫大道的某家餐厅找到奥黛特似的，即使她早已回家睡觉了。他一直赶到金屋餐馆，两次进入托尔托尼，都没有找着；他又去英格兰咖啡馆，出来时神色惊慌，大步走向在意大利大道角上等候他的马车，突然跟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正是奥黛特；她后来解释道，因为在普雷沃斯特咖啡馆没有找到座位，便去金屋餐馆吃夜宵了，她坐在一个凹角里，所以没有被他看见；她正去找自己的马车。

她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料到会遇见斯万。而他呢，他跑遍巴黎城，并非因为他认为可能找到她，而因为放弃寻找他于心不忍。今晚的这份快乐他在理智上一直认为是不可实现的，而现在却实实在在地呈现在他的面前；他没有预见到这种可能性，因而没有为获得这份快乐出力，快乐是来自外部的；他用不着伤脑筋来为自己提供这种快乐：快乐自动冒了出来，自动投向他的怀抱，这一现实光彩夺目，驱散了他所惧怕的梦幻般的孤独；于是他不假思索地把自己对幸福的幻想建立于、依托于这个现实之上。有如一个旅行者在风和日丽的日子来到地中海岸边，不肯说出他刚离开的地方，不肯回顾那些地方，任凭永远闪烁着蔚蓝色的海水所反射的光芒把自己照得眼花缭乱。

他随她登上她的马车，叫自己的马车跟在后面。

她手里拿着一束卡特来兰花，斯万透过她的花边方头巾，看见她头发上也有这种兰花，别在一个天鹅毛的羽饰上。她在小披风下穿着一件黑丝绒的袍子，一边下摆斜角张开着，露出一大块三角形白罗缎衬裙，在袒胸的上衣口边露出一块衬布，也是白罗缎的，胸衣上也插着几朵卡特来兰花。她还没有完全从斯万引起的惊吓中恢复过来，这时拉车的马遇到一个障碍向一边躲闪。他们俩被猛烈摇晃了一下，她发出一声惊叫，心突突直跳，气也喘不上来了。

“不要紧的，”他对她说，“别害怕。”

他搂住她的肩头，用自己的身子支撑着她，让她坐稳，然后又对她说：

“千万别说话，只要用手势回答我就行，以免更喘不过气来。您胸衣上的花刚才被震歪了，我来把它们扶正，您不见怪吧？我担心花会掉下来，我把它们插一插牢。”

她不常见男人对她这般客气，微笑着说：

“不，说哪儿去了，我不会介意的。”

奥黛特的回答反倒使他慌张，也许他刚才找到这个借口时假装真心诚意，也许已经开始相信自己确实真心诚意，他喊道：

“噢，不，千万别说话，您会喘不过气来的，您满可以用手势回答，我能明白您的意思。果真您不见怪？瞧，您身上有一点儿……我想是洒落的花粉吧；您允许我用手把它擦掉吗，我不会使劲擦的：下手不太重吧？也许把您弄痒痒了？因为我不想用力碰您的丝绒套裙，免得把它弄皱了。但您看，真的必须把这些花插插牢，否则会掉下来的；就这样，把它们往里插一插……请说实话，我真的不叫人讨厌吗？我闻一闻，看看它们香不香，不叫您讨厌吧？我从来没有闻过，可以闻吗？说实话。”

她莞尔一笑，微微耸了耸肩膀，好像在说：“您真傻，您明明看得出我很乐意。”

他伸出另一只手，上下轻轻抚摸奥黛特的脸颊；她凝视着他，神情颓丧而严肃，好似佛罗伦萨大师画中的女人，他早已觉得她与她们相像；她和她们一样，有一双又长又细的眼睛，眼珠在眼眶的边上晶莹发亮，好似两滴眼泪，随时可能脱落下来。她微歪着颈项，看上去酷似异教画和宗教画中所画的女人。这大概是她通常的姿态，她心里明白这种姿态此时此刻最为适宜，所以她非常注意保持这种姿态，似乎需要全身的力气来支撑脸部的方位，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把她向着斯万拉过去。在她不由自主地让自己的脸倒向斯万的双唇之前，斯万用双手把她的脸捧住，保持一定的距离。他想让他的思想有时间跟上，认出长期以来所怀的梦想，看一看梦想变成现实，有如请一位母亲来分享她心爱的孩子的好成绩。斯万盯视尚未被他占有甚至尚未被他亲吻的奥黛特的脸，也许想最后看一眼，就像启程的人在离开前把眼光投到再也见不到的景色。

那天晚上，他以整一整卡特来兰花开始，以占有她告终，但在她面前总是羞羞答答的，或许怕惹她生气，或许怕显露出撒过谎，或许缺乏勇气提出比这次更高的要求（他满可以再提出来，因为第一次没有使奥黛特恼怒），在这之后的日子里，他依旧用同样的借口。如果她胸衣上口别着卡特来兰花，他就说：“今晚倒霉，卡特来兰花不需要整理，不像那天晚上歪歪扭扭的，不过我觉得这一朵不太正。我可以闻一闻是不是特别香哪？”或者，如果她没有戴花：“哎，今晚没戴卡特来兰花，我没法整治了。”从此，在一段时间，第一个晚上的程序一直延续下来，开始用手指和嘴唇轻轻触及奥黛特的胸脯，每次总这样开始抚弄她；很久以后，当整理卡特来兰花（或惯常的模拟整治）早已过时了，“整一整卡特来兰花”便成了一种暗喻，作为他们机械地用来表示肉体占有的简单词汇——其实已谈不上什么占有了——，这个暗喻长期保留在他们的言语中，以示纪念这个被遗忘的习惯。也许这种表达“做爱”的特殊说法与其种种同义词并不完全相同。我们不管对女人感到怎样腻烦，不管认为对各种各样的女人的占有何等千篇一律和何等习以为常，但与之相反这种占有会带来新的乐趣，如果我们搞的女人颇难对付——或我们认为颇难对付——以致我们不得不制造某种出乎意料的插曲来实现这种占有，如同斯万第一次整治卡特来兰花那样。那天晚上，他胆战心惊地期待着从卡特来兰花宽大的淡紫色花瓣中结出占有这个女人的果实，心想如果奥黛特被他的诡计蒙住了，那她不会知道其中的奥妙；他思忖，他已经感受到这种乐趣，也许奥黛特只有在没有辨认出以前才肯容忍，正因为如此，这种乐趣如同人间天堂的花丛中第一个人享受到的那样，迄今为止从未出现过，而正是他竭力创造的一种乐趣，有如他创造的那个专门名词所保留乐趣的痕迹，这是一种别开生面的、崭新的乐趣。

现在，每天晚上，他把她送回家时，必定进屋，而她常常穿着便袍再送他出来，一直陪到马车旁，当着车夫的面跟他吻别，说：“我才不管呢，人家能把我怎么样？”他不去韦迪兰家的那些晚上（自从他可以通过其他办法见她，有时就不去了），或他去社交场合的那些晚上，尽管越来越减少，她要求他回家前一定去她家，不管什么时间。这正是春天，一个澄清和寒冷的春天。他从晚会出来，登上他的四轮敞篷马车，把一条毯子盖在膝上，对跟他同时回家、请他跟他们走的朋友们说，他失陪了，他走的方向不同，于是车夫扬鞭策马快跑起来，心里知道去什么地方。朋友们大为惊讶，确实，斯万变样了。人们再也收不到他请求介绍女人的信了。他不再注意别的女人，避免去那些可能遇见女人的地方。在餐馆，在乡间，他的举态今非昔比，昔日的举态人人皆知，而且似乎永世不变的。激情在我们身上引发一种不同的性格，暂时代替原有的性格，从而消除用以表达性格的固定不变的标记！相反，现在一成不变的倒是，不管斯万在什么地方，反正他少不了要去会见奥黛特。把他和她隔开的路程正是他必经的路程，就像他生命中那条无法抗拒地往下滑的陡坡。实际上，他经常在社交界呆得挺晚，着实乐意直接回家，免跑这一趟远路，次日再见她好了；然而，就凭在异常的时间专程赶去她家，就凭推想道别的朋友们私下议论：“他被拴住了，准有个娘儿们迫使他不管多晚都得去一趟”，他也感到自己正在经历视爱情为生命的男子汉生活，他们为追求快感的梦想而牺牲休息和利益，这种牺牲有一种内在的魅力。他不知不觉地确信，她在等候他，她没有和别人在别处，他准能在回家前见到她；这种信念抵消了那晚奥黛特不在韦迪兰家时他所感受到的那种焦虑，这种焦虑虽说已经淡忘，但随时可能再现，而眼下焦虑得以平息，一派温馨，简直称得上幸福了。也许多亏了这种焦虑奥黛特在他眼里才显得如此重要。通常，我们对别人是非常冷淡的，以至于当我们赋予某人决定我们的苦与乐的可能性时，我们仿佛觉得他属于另一个世界，他的四周充满诗情画意，他使我们的生活豁然开阔，令人心旷神怡，而他将或近或远地与我们同在。斯万每当自问在未来的岁月里奥黛特对他来说将变成怎么样时总免不了心中惶惶。有时，在美丽而寒冷的夜晚，他坐在四轮敞篷马车上眺望明月，但见皓月在他的眼睛和空街空巷之间洒下溶溶的清辉，便想起酷似月盘的面孔，也是那样的明亮和微红；这张面孔有一天突然浮现在他脑际，从此向世界投下神秘的光芒，而他就在这种光照下观看世界。如果他在奥黛特打发用人们去睡觉以后到达，他便不按小花园的门铃，先到底层临窗的街上，紧挨着的独家住宅的窗户都是一个模样的，全部黑糊糊的，只有她卧室的窗灯还亮着。他敲敲玻璃窗，她心中有数，答应一声，然后到另一侧的大门口等他。他见她钢琴上打开着她最喜爱的乐谱：《玫瑰圆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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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塔格里亚菲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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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可怜的疯子》（她在遗嘱中写着，在她的葬礼上应演奏这个乐曲），但斯万却请她弹万特伊的奏鸣曲的那个乐句，虽然奥黛特弹得很差，但一部作品给我们留下的最美好的影像往往凌驾于笨拙的手指在走音的钢琴上弹走调的声响。对斯万来说，这个小乐句继续与他对奥黛特的爱情联系在一起。他明显感觉到这种爱情除他之外，别人是无法验证的，在外部世界找不到与之相应的东西；他还意识到奥黛特的品质说明不了他如此珍视与她相处的时光。经常，当重视实效的理智占据斯万的身心时，他真想停止为这种假想的乐趣在精神方面和社交方面作出如此重大的牺牲。但他一旦听到那个小乐句，他的身心便为它让出必要的空间，他心灵的各种比例为此而相应地改变了；在那里，为某种享乐保留着空位，这种享乐和爱情一样，在外部世界也找不到与之相应的东西，但不像爱情那样纯属个人享乐，而作为高于具体事物之上的现实摆在斯万面前。小乐句唤醒他对某种从未感受过的魅力的渴求，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使他得到满足的确切的东西。因此，小乐句在斯万心灵中抹去了对物质利益的关切，抹去了人人共有的、有人情味的考虑，留出空缺和空白，他可以自由地在那里填写上奥黛特的名字。再说，奥黛特的情爱可能有所欠缺和令人失望的地方，小乐句也会以其神秘的要素加以补充，加以掺和。看到斯万谛听这个乐句的人都会以为他正在吸一种麻醉剂，很像他将要试用香水的那种乐趣，很像他将要进入一个不属于我们世界的那种乐趣：对我们来说，这个世界是无形的，因为我们的眼睛看不见；这个世界是无意义的，因为我们的智力鞭长莫及，我们只有通过一种感官才能到达这个世界。斯万的眼睛和头脑都被枯燥无味的生活永远打上了擦不掉的痕迹，尽管他具有绘画爱好者的敏锐的眼睛，尽管他具有世俗观察家精明的头脑，因此对他来说，感受到自己变成与人类不同的生物，失去了视觉，失去了逻辑能力，几乎变成一种神奇的独角兽，一种只靠听觉来感知世界的虚幻的生物，那将是绝妙的休息，神秘的再生。由于他在小乐句中寻找他的智力无法企及的意义，所以他如醉若狂地使他最深层的心灵抛开一切推理，使之进入音乐的长廊，使之通过声音的看不见的过滤。他开始意识到这个柔和的乐句深层隐藏着痛苦，也许是难以消除的隐痛，但他并不因此感到痛苦。它说爱情是脆弱的，那有什么关系，他自己的爱情却是牢固的呀！他同小乐句流露的忧郁情调玩耍，让它从他的身上掠过，好似一种亲抚，使他的幸福感更深沉和更温柔。他让奥黛特把这个乐句重弹十遍，二十遍，一边要求她同时不停地亲吻他。每个亲吻引起另一个亲吻。啊！在恋爱的最初时刻，接吻自然而生！接吻一个连一个，络绎不绝，是那样的急切，计算一个小时之内交换的亲吻，好比计算五月田野里的朵朵鲜花，怎么也数不清。于是她假装停下来，说道：“你搂着我让我怎么弹呢？我不能同时都干，至少要知道你想得到什么，我该弹琴还是该亲热？”他生气了，于是她哈哈大笑，接着，笑声变成亲吻，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或者，她郁郁寡欢地望着他，于是斯万又看到一张配得上进入波堤切利的《摩西传》的脸盘儿，他把它放入画内，让奥黛特的颈项保持必要的倾斜；他把她置身于十五世纪，用胶画颜料把她画到西斯廷小教堂的墙壁上，当下想起她此时此刻就在他身旁，坐在钢琴旁，随时让他亲吻和占有，想起她的肉体和她的活力，不由得极度兴奋起来，两眼发呆，伸出下巴，好像要吃人，他扑向波堤切利笔下的处女，捏捏她的双颊。每当他离开她后总要回过头去亲吻她，因为他忘记把她的气味和相貌的某个特征铭刻在自己的记忆里；每当他坐着四轮敞篷马车回家，内心感激奥黛特允许他每天登门拜访，他觉出这种访问不一定会给她带来多大的快乐，但可以预防他产生嫉妒，使他不至于再像那天晚上在韦迪兰家没见到她时那样痛苦不堪，可以帮助他避免类似的危机再次发作：第一次危机是极其痛苦的，大概也是唯一的一次危机了吧，从而使他度过生活中这些奇异的时光，几乎使他入迷的时光，就像他在月色下穿过巴黎的那种时光。在归途中，他发现月亮对他而言已改变方位，几乎接近地平线，联想到他的爱情也将遵循不变的自然法则，不禁自问他已卷入的这个时期是否能长期维持下去，在他的思想中这张亲爱的脸庞儿是否很快占据一个遥远而缩小的地位，从而将近失去魅力。因为，斯万自从堕入情海，觉得事物是有魅力的，有如他在少年时代那样，自以为是艺术家；然而这不再是相同的魅力了；眼下只有奥黛特才能把这种魅力赋予世上的事物。他青年时代的灵感早已被无聊的生活驱散了，而现在似乎在他身上重新产生，但无一不打上某个特殊人物的影像和印记；现在他自个儿在家中数小时独对自己正在康复的心灵，感到一种高尚的乐趣，他渐渐变回他自己，但属于另一个心灵了。

他只在晚上去她家，因此对她白天的时间安排一无所知，并不比对她的过去了解得更多些，他甚至对她最起码的情况都不甚了了，有起码的了解才能促使我们想象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进而产生进一步了解的欲望。所以他根本不过问她可能干些什么，她以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几年前他还不认识她的时候，别人跟他谈起过一个女人，如果没记错的话，大概就是她，说她是妓女，由情人供养的女人，总之是那些他很少与之打交道的女人，至今他还认为这类女人的性格顽固不化，根本反常，正是某些小说家长期以来用想象赋予她们那种性格，有时他想起来仅付之一笑。他思忖，要准确判断一个人，往往只需把世人的毁誉倒过来理解就行了；奥黛特的性格跟上述那种反常的性格正相反，她善良，天真，热爱理想，几乎不会说假话，就拿那天的事来说吧，他想单独跟她吃晚饭，便请她给韦迪兰夫妇写信说不舒服了，第二天韦迪兰夫人问她是否好些了，但见她面红耳赤，结巴着说不清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撒谎给她造成的抑郁和痛苦，在回答头天怎么不舒服时她编造了许多细节，那哀求的目光和悲伤的声调，仿佛在恳求饶恕她说的话是假的。

难得有几天，她下午到他家来打断他的冥思遐想或最近重新捡起来的弗美尔研究。有人来向他通报说德·克雷西太太在小客厅里，他便去见她，当他打开门，奥黛特瞥见他时，她那玫瑰红的脸上立即泛起一抹微笑，连嘴巴的形状、眼睛的神态、面颊的曲线都变样了。这种微笑，只要他独自一人时，立即浮现在他眼前，就是头一天她脸上的那个微笑，就是某次她接待他时的那个微笑，就是那次在车上他问她替她整一整卡特来兰花她会不会见怪时，她那个作为回答的微笑；由于他对奥黛特其他时间的生活一无所知，他觉得她的生活背景是平淡的，没有色彩的，好似华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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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习作画，淡黄色的纸上，在各个方位，朝不同的方向，到处用三色铅笔画着数不清的微笑。在斯万看来，她的生活到处是空白，尽管他的理智告诉他不会如此，因为他想象不出来；然而，有时，某个朋友窥见这种生活的一角，由于猜到他们在热恋，不便贸然说三道四，只谈及她那些无足轻重的事，比如向他描绘奥黛特的剪影，说什么那天早上瞥见奥黛特在阿巴蒂西街上行走，穿着一件配有鼬鼠皮的“披风”，戴着一顶“伦勃朗式”的帽子，胸衣上别着一束紫罗兰。这个简单的速写使得斯万大惊失色，因为这使他突然发现奥黛特的生活不完全属于他；他要知道她换上这身他未见过的打扮究竟想取悦于谁；他下决心要问她那天她去哪儿，仿佛在他情妇的整个毫无色彩的生活中——几乎是不存在的，因为他看不出来——除了对他频频微笑之外，只有一件事要紧：她戴着伦勃朗式的帽子、胸衣上别着一束紫罗兰时所进行的活动。

斯万除了请她弹弹万特伊那个乐句而不要弹《玫瑰圆舞曲》，从不力争让她演奏他所喜欢的曲子，也不试图纠正她在音乐上和文学上的拙劣趣味。他清楚地看出她并不聪明。当她对他说她多么想听他讲一讲大诗人，他想象着她立即可以听到类似博雷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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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爵写的那些英雄和浪漫的小诗，甚至更为动人的诗。至于弗美尔，她问他这位画家是否吃过女人的苦头，是否有过女人赋予他灵感，当斯万向她承认对此毫无所知后，她便对这位画家不感兴趣了。她常说：“我完全相信，诗如果真实，诗人如果心口如一，那自然，诗比任何东西都美喽。可往往他们那种人最最唯利是图。我对此略知一二，我以前有个女友，爱上一个所谓的诗人。他在诗里只谈爱情哪，天空哪，星星哪。咳！她可上大当了！他挥霍了她三十万法郎。”如果斯万力求给她指点什么是艺术美，应该如何欣赏诗歌或绘画，不到一会儿她便听不进去了，说道：“是吧……我没想到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感到她大失所望，以致宁愿撒谎，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只是些鸡毛蒜皮，他没来得及往深处讲，还有别的东西哩。可她急切地问道：“别的东西？什么呢？……说说嘛。”他不说了，明知这与她期望的东西相比微不足道，全然不同，既不耸人听闻又不动人心弦；他害怕她一旦对艺术失望了，那么同时对爱情也就失望了。

事实上，她觉得斯万在智力上比她原先设想的要低些。“你总那么不动声色，我猜不透你。”但她赞叹斯万对金钱满不在乎，对谁都和蔼可亲，体贴入微。确实常常有这样的事情，一个比斯万伟大的人物，比如一个学者，一个艺术家，当他被周围的人赏识的时候，他的智力优势在他们情感中树立了感性，结果他们并不崇拜他的思想，因为他们根本不明白他的思想，但尊重他善良的品质。同样，奥黛特对斯万的尊敬是对他在上流社会的地位的尊敬，但她并不希望他想方设法把她引入上流社会。或许她感到他不可能成功，甚至害怕他只要谈起她，就会把她所忌惮的事情泄露出来。不管怎么说，她叫他允诺矢口不提她的名字。她对他说，她不愿去上流社会，其理由是她曾与一位女友吵翻了，那个女人为了报复，事后说了她的坏话。斯万反驳道：“不是人人都认识你的女友的呀。”——“难说呀，传起来快得很呐，人言可畏。”一方面，斯万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另一方面他知道“人言可畏”，“一句谗言传千里”这些话一般被视为至理名言；适用这些话的实例大概是有的。奥黛特的实例属于这一类吗？他心里琢磨着这件事，但时间不长，因为像他父亲一样，一旦面对难题，他的智力就迟钝了。再说，这个使奥黛特如此害怕的上流社会也许不会引起她多么大的兴趣，因为与她熟悉的社会相去太远，以致她无法清晰地想象上流社会究竟是怎么样的。然而，尽管她在某些方面仍然非常纯朴（例如她的一位女友是个歇业的小裁缝，她几乎每天爬又陡又暗又臭的楼梯去看她），她却追求气派，不过与上流社会人士有关气派的概念不可同日而语。对于上流社会人士来说，气派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的放射物，一直放射到相当远的地方——如果与他们亲密相处的中心保持距离，其力量就或多或少地减弱了——，放射到他们的朋友或朋友的朋友们的圈子里，这些人的名字都是列入专册的。上流社会人士对这份人名录烂熟于心，对这方面的内容无不通晓，从中萃取某种情趣，某种涵养；拿斯万为例，每当读到报载参加宴会的名单，他不需要依据自己的社交知识，便能立即说出这次宴会的气派程度，就像一个有文学修养的人，只要简单读一下某句话，就能准确地鉴赏作者的文学才具。然而，奥黛特属于不具备这种基本概念的那一类，他们为数极多，分布在社会各阶层，不管上流社会人士对他们有什么看法，他们想象的完全是另一种气派，根据所属社会阶层的不同风貌迥异，其特点是——不管是奥黛特所梦寐以求的也罢，科塔尔太太为之折服的也罢——直接为所有的人所理解。另一种气派，即上流社会人士的气派，说实话，也是可以理解的，但需要一段时间。奥黛特谈起某人时说：

“他从来只去那些有气派的地方。”

如果斯万问她此话怎讲，她就带几分轻蔑的口气回答：

“有气派的地方，哎唷，像你这个岁数的人还要教你什么叫有气派的地方，让我怎么对你说呢？比方说，星期天早晨去皇后大街，五点钟去湖边，星期四去伊甸剧院，星期五去跑马场舞会……”

“什么舞会？”

“在巴黎举行的舞会呗，我是说，有气派的舞会。对了，埃班热，那个干场外证券交易的，知道吧？是的，你应当知道，他是巴黎一大红人了，这个大个儿金发年轻人时髦得不得了，上衣饰孔总别着一朵花，穿着后背打褶的淡色短大衣；每逢首场演出，他总拖着那个老妖精去看。嗬，那天晚上，他举办了一场舞会，全巴黎有气派的人都去了。我多么想去呀！可进场要出示请帖，我可搞不到哇。其实，不去也罢了，没劲儿，挤死人了，去了啥也看不见。至多可以夸口去过埃班热的舞会。你知道，我，不图这份虚荣！况且，你尽管相信，一百个说参加过那场舞会的人当中准保有一半在撒谎……不过，我好奇怪，像你这么‘拔尖’的人竟没有去参加。”

斯万根本不打算改变她对气派的概念，心想他自己的概念未必真切精当，同样愚不可及，这无关大体呀，所以他觉得教给他的情妇毫无益处，以致几个月后她对他常去的那些人家的兴趣只限于通过他们搞到赛马或首场演出的门票。她希望保持如此有用处的交往，不过自从在街上碰见维尔帕里济侯爵夫人，看到她穿着一件黑羊毛套裙，戴着一顶系带的帽子，便觉得那些人未必气派了。

“嗨，她看上去像个引座女招待，像个看门的老婆子，亲爱的，侯爵夫人原来如此！我不是什么侯爵夫人，但让我像那副打扮上街，给多少钱也不干！”

她不明白斯万怎么住在奥尔良河滨大道，她觉得那幢住宅与他不相称，就是不敢对他直说罢了。

诚然，她自诩爱好“古玩”，流露出喜悦和精明的神色，说什么她最喜欢整日里“购买小摆设”，收集“旧货”，搜寻“古代”的玩意儿。虽然她对白天干些什么“不作任何汇报”，也从不回答这方面的问题，执意认为这是关系荣誉的事情，简直像在履行家规，但有一次她向斯万谈起一位女友邀请她做客，说女友家的一切都是“那个时代”的。斯万问她哪个时代的，她又说不上来。然而经过慎重思考之后，回答说是“中世纪”的。她这么说是因为那里墙上有细木护板。不久以后，她又对他谈起这位女友，语气迟疑，神情狡黠，特意说道：“她家的餐厅……是……十八世纪的！”比如你提起某个人，头天跟他一起吃晚饭却从未听说过他的大名，而晚宴的东道主似乎把他看作遐迩闻名的人物，于是你希望对话者肯定那个人姓甚名谁。不过，她觉得那个餐厅很难看，光秃秃的，好像房子还没有盖完，女人们呆在里面也显得难看，这种款式永远时髦不起来。后来，第三次，她旧事重提，还给斯万出示设计这个餐厅的人的地址，说什么等她将来有了钱，很想把他请来，看一看能不能给她也设计一番，当然不要她女友家那种款式，而是她自己想望的款式：高高的餐具柜，文艺复兴式的家具，布卢瓦古堡里的那种壁炉，只可惜她的小住宅空间有限，装不下这些东西。就在这一天，她在斯万面前随口说出她对他在奥尔良河滨大道的住宅的看法；他曾批评奥黛特的女友不搞路易十六款式而搞仿古款式，据他说，虽然路易十六款式模仿不像，但可能富于魅力的，这时她便说：“你总不能让她像你这样生活在断腿的家具和磨损的地毯中间吧。”在她身上，良家妇女对体面的重视压倒了轻佻女子对艺术的猎奇。

有些人喜欢购买小摆设，喜爱诗歌，鄙视小算盘儿，渴望荣誉和爱情，她一概把他们视作超凡的精英。人们不必当真有这些爱好，只要宣布有这些爱好就行。一次晚餐上，有个男人向她承认他喜欢去老铺子里闲逛，不惜摸旧货弄脏手指，说他永远不会被这个商业化的时代所赏识，因为他不操心自己的利益，正因为如此，他仍留恋着上个时代，她回家时说道：“这个人可爱可敬哪，一个敏感的人，我真没料到！”从而突然对他产生极大的情谊。与此相反，像斯万那样确有这些爱好而缄默不语的人，却遭到她的冷淡。大概她也不得不承认斯万不重金钱，但她又带着生气的神色加添道：“他呀，那可不是一码事。”确实，激发她想象力的，不是无私的实际行为，而是无私的语汇词藻。

他意识到自己往往不能实现她的向往，只好力求让她乐于跟他在一起，尽量不触犯她在一切事物上所持的庸俗看法和拙劣趣味，反而给以爱护，就像对待一切来自她的东西那样，甚至为之着迷，因为这个女人的本质就是通过这些特征向他显示出来的，使他一目了然。每当要去观看《托帕茨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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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喜形于色，或者，每当担心错过花展或仅仅喝茶的时间，她的目光便变得严肃，不安和倔强：她常去“王家街茶室”喝茶，吃酥饼和吐司，深信为使一个女人风雅的名声得到认可，必须坚持不懈地到那里去；斯万在这样的时刻总是心荡神驰，正如我们面对淳朴活泼的孩子或呼之欲出的逼真的肖像那样，他简直认为情妇的心灵显露在脸蛋儿上，不由自主地上前用嘴唇亲吻起来。“嘿！她要我领她去看花展，小奥黛特，她想出出风头，好嘛，就带她去吧，照办就是了。”斯万的眼力有点不好，在家工作时不得不戴上眼镜，但外出应酬时只戴单片眼镜，不至于太变相。她第一次见他戴单片眼镜时，喜不自胜地说：“我觉得男人戴上它，没得说，好气派哟！这样你真帅！像个真正的绅士。就只缺个爵位了。”最后这句话略带几分遗憾。他喜欢奥黛特这个样子，正如他若喜欢上一个布列塔尼女人，也会高高兴兴看她戴着卷边布帽，听她说相信鬼魂。迄今为止，斯万像许多男子那样，对艺术的爱好和对姿色的爱好是并行不悖的，虽然在满足前者和后者时存在着奇怪的不协调，却能在一个比一个粗俗的娘们陪同下享受一幅比一幅精美的艺术作品，却能带上年轻的女仆到围着栅栏的楼下包厢去听他想听的颓废戏剧或去看印象派画展，确信有教养的上流社会的女子未必明白更多，而却不肯乖乖地默不作声。但自从他爱上奥黛特，事情大不一样了，同她成为莫逆之交，与她心心相印，这在他是甜蜜无比的，所以他努力去喜欢她所喜爱的东西，无论模仿她的习惯还是接受她的主张，他都乐此不疲；更有甚者，她的习惯和主张丝毫不植根于她自己的智力，只不过使他想起她的爱情，而他正因为她的爱情才偏爱她的习惯和主张。他之所以重看《塞尔日·帕尼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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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所以再找机会去听奥利维埃·梅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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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的音乐会，都是为了初步了解奥黛特的种种观念，对半分享她的种种爱好，对此他觉得其乐无穷。她喜爱的作品或地方具有使他接近她的魔力，与那种虽然在本质上更美却不能使他想起她的作品或地方的魔力相比，在他看来更为神秘。况且，他青年时代的精神信仰日益淡薄，不知不觉地受到上流社会人士那种怀疑主义的渗透，为此他认为（或至少长期以来这么想、这么说的），我们各种爱好的对象本身并没有绝对的价值，一切都是时代问题，阶级问题，一切在于风尚，其中最庸俗的风尚和被视为最崇高的风尚具有相同的价值。他认为，奥黛特十分重视获得艺术展览会开幕日的入场券，这本身并不比他先前欣然应邀出席威尔士亲王的午宴更为滑稽可笑，同样，他想，她对蒙特卡洛或里基山赞不绝口未必比他对荷兰和凡尔赛啧啧称羡更没有道理，而她想象中的荷兰是难看的，她心目中的凡尔赛是阴郁的。因此，他约束自己去这些地方，心里乐滋滋地想到这是为了她，乐意只跟她一起去感觉，去喜欢。

由于围绕着奥黛特的一切根据他能见到她、跟她谈话的方式来安排，他喜欢上了韦迪兰夫妇的社交圈子。那里的饭局，音乐，游戏，化装宵夜，郊游，演戏，乃至难得为“讨嫌之辈”举办的“大型晚会”等等一切娱乐活动中都有奥黛特在场，都能见到奥黛特，都能跟奥黛特谈话，韦迪兰夫妇邀请斯万不啻把奥黛特这件无价之宝送给了他，所以他觉得在这个“小核心”里比任何其他地方更快乐，于是他竭力把一些真正的长处赋予这个“小核心”，因为他想象自己从兴趣出发一辈子都会跟他们来往的。然而，他不敢想象，怕自己不敢相信，他将永远爱奥黛特，但至少假设他将永远跟韦迪兰夫妇来往（这个命题先验地不会引起他智力上多大的原则性抵触），那么他想象将来可以继续每天晚上见到奥黛特；这也许不完全等于永远爱她，但就眼下而论，他正爱着她，相信将来每天都能见到她，他也就心满意足了。“多么迷人的地方哪！”他心里叹道，“实际上这里过的才是真正的生活哩！这里的人比上流社会人士更聪明、更懂艺术哩！韦迪兰夫人虽然有点夸大其词，不免有些可笑，却真心诚意地热爱绘画、热爱音乐，她多么热衷于艺术作品，多么热心使艺术家们得到快活！她对上流社会人士的看法固然不恰当，但反过来上流社会对艺术界的看法也不见得恰当哪！也许我不太在意从谈话中得到多大的精神满足，但我跟科塔尔在一起觉得其乐无穷，尽管他常搞些不知所云的文字游戏。至于画家，当他谋求一鸣惊人时，他那种自负的劲头令人不快，不过他倒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聪明的一个。再说，我们在那里感到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拘无束，没有客套。每天在这家沙龙里人们的情绪一个比一个好！行了！将来除极少的例外，我只到那个地方去。我在那里会越来越习惯的，甚至度过一生。”

由于斯万以为他对奥黛特的爱情和在韦迪兰夫妇家领略的乐趣相辅相成，是韦迪兰夫妇固有的优良品质的反映，所以他爱情的乐趣和韦迪兰夫妇的品质同步变得越来越严肃越深沉越生死攸关。有时，韦迪兰夫人只要给他一点点照顾，他就觉得福气不浅；比如，一天晚上，奥黛特跟一个客人聊的时间长了些，他便惴惴不安起来，对她生气了，不肯主动问她是否跟他一起回家，这时韦迪兰夫人给他带来安宁和快乐，主动对奥黛特说：“奥黛特，您送斯万先生回家，是吧？”又如，夏天来临，斯万一开始就十分担忧，生怕奥黛特离开时撇下他，不清楚是否还能继续每天见到她，这时，韦迪兰夫人便邀请他们俩一起到她的乡间别墅度夏，于是斯万不知不觉地让感恩和私利渗入他的理智，影响他的思想，乃至宣称韦迪兰夫人有高贵的心灵。每逢他那些卢浮宫美术学校的老同学谈起某些高雅的或卓越的人物时，不管对谁，他一概回答：“我更喜欢韦迪兰夫妇一百倍。”而且还用他新近才有的那种一本正经的口气说：“他们是高尚的人；高尚，实际上，是世上唯一至关重要的东西，唯一出类拔萃的东西。记住，世上只有两种类别的人：高尚的人和不高尚的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应当表态了，应当一劳永逸地决定爱慕谁和鄙视谁，应当和爱慕的人永远在一起，至死不离开，以便把和另一些人在一起浪费的时间弥补过来。好啦！”他说到这里，略微有些激动，有时我们说一件事，并非因为它真实，而是因为乐于说出来，并且听自己的声音说出来，好像出自他人之口，我们便不知不觉地有点动情，“大势已定，我选定只爱高尚的心灵，只生活在高尚的氛围中间。你问我韦迪兰夫人是否当真聪明。我向你肯定，她给我提供了证据，表明她心地高尚，心灵崇高，这样的境界，没有同样崇高的思想，决达不到，不言而喻嘛。诚然，她对艺术有精深的知识。然而这也许并不是她最可敬之处；她会做的事情虽小，却办得巧妙又高雅，她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举止既亲密又高尚，这一切显示出对生活有一种深刻的理解，所有的哲学论著都为之逊色。”

然而他蛮可以对自己说，他父母的一些老朋友和韦迪兰夫妇一样的单纯，他青年时代的一些朋友也一样的喜爱艺术，他的熟人中有些也一样的心地高尚，不过自从他选择了单纯，艺术和高尚，就同他们不见面了。其实那些人并不认识奥黛特，即便认识，也不会费心思促使她与他接近。

如此说来，在整个韦迪兰圈子里，恐怕没有一个信徒像斯万那么爱他们或自以为爱他们的了。然而，当韦迪兰先生说他对斯万看不顺眼时，他不仅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而且猜中了妻子的心思。或许斯万对奥黛特一往情深，忽略把他这样非常特殊的感情每天向韦迪兰夫人透露；或许他享用韦迪兰夫妇盛情接待时采用谨慎的态度，时常以他们猜不透的理由不来吃晚饭，而他们以为他是因为不愿意放弃“讨嫌之辈”的邀请；或许他们逐渐发现他在上流社会的显赫地位，尽管他小心翼翼地不让他们看出来。这一切促使他们对他十分生气。但深刻的原因还在别处。那就是他们很快发现在他身上留着一块禁区，难以进入，在那里他一如既往地默默对自己说，德·萨冈公主并不恶形恶状，科塔尔的玩笑并不滑稽逗人，更有甚者，尽管他始终殷勤亲切，从不违抗他们的信条，但他们却无法让他接受，无法让他归依，这在别人身上他们还从未遇见过。他们本来可以原谅他跟讨嫌之辈交往（其实他内心深处一千倍更喜欢韦迪兰夫妇以及他们的小核心），如果他同意树立榜样，在信徒们面前宣称与那些讨厌的家伙们断绝关系。但他们很清楚，让他发誓弃绝是不可能办到的。

奥黛特让韦迪兰夫妇邀请一位“新成员”，尽管她自己只见过他很少几次，他就是德·福什维尔伯爵，他们对他寄托很大的希望，与他们对斯万的态度相比，简直天渊之别！恰巧伯爵正是萨尼埃特的连襟，这使信徒们惊叹不已：这位老档案保管员的举止是那样的谦卑，他们一直以为他的社会地位比他们低微，万没料到他出身豪门和相当大的贵族世家。或许福什维尔是粗俗地赶时髦的，而斯万则不是；或许他远不如斯万那样把韦迪兰夫妇的圈子置于其他所有的团体之上吧。反正，他不具备斯万的那种涵养，韦迪兰夫人对他认识的人进行显然缺乏根据的批评时不随声附和。画家有时自命不凡和俗不可耐地发表长篇大论，科塔尔不时冒出几句掮客说的俏皮话，斯万由于喜欢他们两人，很容易找到借口来为他们开脱，但毕竟没有勇气为之叫好，也不会虚伪地捧场，福什维尔则不然，他智力平平不大懂画家的宏论，却听得发呆、入迷，对科塔尔的俏皮话也听得兴味盎然。不错，福什维尔第一次到韦迪兰家吃晚饭，两人的各种差异就完全显露出来了，福什维尔以他的品质脱颖而出，而斯万则更快地失宠了。

在这次晚餐上，除了常客外，还有巴黎大学的布里肖教授，他是在温泉结识韦迪兰先生和夫人的，若不是执教和研究工作繁重，极少空闲，他会乐意常来他们家的。他对人生十分好奇，过分迷恋，加上对研究对象抱有几分怀疑，比如医生不相信医学，高中教员对拉丁语教程不以为然，这使得各行各业的某些聪明人赢得思想开阔、才华出众、卓尔不群的名声。他在韦迪兰夫人家高谈哲学和历史时，总装模作样地找些当今最新的实例作对照，首先因为他认为哲学和历史不过为人生作准备罢了，还因为他自以为迄今为止只在书本上读到的东西正在这个小圈子里活生生地体现出来，其次也许还因为自己从前反复被灌输要对某些话题有所顾忌，而且不知不觉地牢记在心头，如今心想不妨跟他们放肆一下，以为这样就可以放下大学教授的派头，其实恰好相反，他正因为没有放下大学教授的派头，才那么谈吐不羁。

饭局一开始，坐在韦迪兰夫人右手的德·福什维尔对专为迎接他这位“新成员”而大力梳妆打扮的韦迪兰夫人说：“您这件白色套裙非常别致。”大夫不停地观察他，渴望知道这位姓氏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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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是怎么样的，一直在找机会引起他的注意，跟他进一步接触，于是乘机抓住“白色”这个词，一边低着头吃饭一边说：“布朗什？布朗什·德·卡斯蒂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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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继续埋头不动，但用眼睛偷偷左顾右盼，眼神带着微笑却没有把握。斯万强迫自己跟着微笑，但笑不出来，表明他认为这种同音异义的文字游戏未免荒唐，但福什维尔则既表明他欣赏其中的妙处，又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快乐，这种坦诚豪爽使韦迪兰夫人为之倾倒。

“您说拿这样的学者怎么办？”她问福什维尔，“简直没法跟他正经地谈上两分钟。”然后她转向大夫接着说，“您在医院里也这么说笑吗？那敢情天天不会闷倦，是吧。我看应该让我申请住院了。”

“我想刚才听到大夫谈起布朗什·德·卡斯蒂利亚这个老泼妇，恕我如此直言。没有说错吧，夫人？”布里肖问韦迪兰夫人，她好似昏厥了，闭上眼睛，赶紧双手捂住面孔，却发出阵阵闷笑。“我的上帝，夫人，我可不想惊吓恭敬的灵魂，如果确有这样的灵魂在座，Sub ro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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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我承认咱们这个雅典式妙不可言的共和国——多么地道的雅典式哟！——可以给这位蒙昧主义的卡佩家族王后授予首任铁腕警察总监的荣誉。没错，没错，亲爱的主义，没错，”他一字一句地、铿然有声地回答韦迪兰先生表示的异议，“《圣德尼编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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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之凿凿，岂容置疑，咱们无法否认资料的可靠性。推行世俗化的无产者把她选为至尊的女主人再合适不过了，这位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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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母亲，让儿子尝够了甜酸苦辣，正如絮热和圣贝尔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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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所说，她把谁都骂个狗血喷头。”

“这位先生是谁？”福什维尔问韦迪兰夫人，“他气宇轩昂哇。”

“怎么，您不认识大名鼎鼎的布里肖？他可是享誉全欧洲的呀。”

“噢，原来是布雷肖，”福什维尔惊喊起来，还没听清布里肖的名字，一边圆睁双目盯视大名人一边加添道，“您得详细给我说说，跟知名人士同桌吃饭总是很有趣味的。嗬，我说，您邀请的尽是些贵客嘛。在您家是不会厌倦的。”

“嗨！您知道，”韦迪兰夫人谦虚地说，“主要是他们感到互相信任。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谈话像烟火似的，四处喷射。比如布里肖吧，今晚还算不上有声有色，您知道，有时在我家，他出言惊人，妙语连珠，令人顶礼膜拜；可是呀，在别人家里，他简直成了另一个人，什么风趣也没了，叫他说话非得敲打他不可，他甚至叫人讨厌了。”

“这真有意思！”福什维尔不胜惊讶地说。

像布里肖的这类风趣在斯万浪掷青年时代的小社交团里可能会被视为纯粹的蠢话，尽管这类风趣与真正的才气可以相容并存。教授的才气，既旺盛又饱满，连斯万认为才智横溢的上流社会人士中的很多人也会羡慕的。然而，上流社会人士早已把他们的好恶灌输给斯万，至少涉及社交生活方面，甚至涉及社会生活的附带部分，即实际应属于智力范围的谈吐，所以他不能不认为布里肖的玩笑是卖弄学问，俗不可耐，腻歪得叫人恶心。再者，斯万平日举止文雅，见了言词激烈的教授对谁说话都用大兵似的粗鲁口吻，甚为反感。最后，也许因为这个晚上看到韦迪兰夫人对由奥黛特莫名其妙地带来的福什维尔大献殷勤，才失去了他的宽容大度。奥黛特在斯万面前有点不自在，进屋时问他：

“您觉得我带来的客人怎么样？”

他认识福什维尔好久了，但首次发现他居然能讨女人的喜欢，而颇称得上美男子，便回答：“恶心！”诚然，他并不想向奥黛特表明醋意，不过他也不像往日那般高兴，所以，当布里肖讲起了布朗什·德·卡斯蒂利亚的母亲，说道：“她在嫁给亨利·不兰他日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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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跟他同居过几年，”他想诱导斯万请他接着讲下文，便问道：“是吗，斯万先生？”威武的气魄溢于言表，如同向乡巴佬训话，或给大兵打气，斯万却回答说很抱歉，他对布朗什·德·卡斯蒂利亚毫无兴趣，不过有事要请教画家，这样他打掉了布里肖的气焰，惹得女主人大为恼火。确实，画家那天下午参观了一位艺术家的画展，那位艺术家也是韦迪兰夫人的朋友，新近刚去世，斯万想通过画家（他重视画家的鉴赏力）打听那位艺术家在前几次展品那些使人叹为观止的精湛技巧，在最后展出的作品中是否更精湛了。

“从技巧的角度来看，可谓不同凡响，但好像还称不上通常所说那种‘很高’的艺术。”斯万面带笑容说。

“很高……高到机关团体。”科塔尔插话，一边像煞有介事地举起双臂。

所有在座的人哄然大笑。

“我刚才对您说了吧，跟他在一起没法谈正经的，”韦迪兰夫人对福什维尔说，“他总在人家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冷不防给你来句俏皮话。”

但她注意到只有斯万没有露出笑脸。再说，他不大高兴科塔尔让大家在福什维尔面前取笑他。而画家呢，如果他跟斯万单独在一起很可能作出有意思的回答，但现在他宁可对已故画家的技巧添枝加叶地作一番渲染，以博得席上客人的赏识。

“我走近一幅画前，”他说，“想看看用什么画的，我用鼻子嗅了嗅。哎呀呀！弄不清那上面到底是胶水，还是红宝石，还是肥皂，还是青铜，还是阳光，还是《《《GF8A1》》》《《《GF8A1》》》！”

“添一作一打。”大夫惊喊起来，但太晚了，谁也不明白他横插一杠子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不像用过什么东西，”画家接着说，“无法从中窥见诀窍，就跟《夜巡》或《摄政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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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不过他的功底比伦勃朗和哈尔斯更深。完美之至，不假，我向你们发誓。”

“恰似男歌唱家唱到最高音之后改用假声轻轻低唱。”画家此刻满足于嘿嘿笑着低声细语，仿佛这幅画由于太美反倒不值一提了。他咕噜着说：

“闻着味道挺好，叫你晕乎乎的，喘不过气来，浑身痒痒，但就弄不清是用什么东西画的，这简直是巫术，是诡诈，是奇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总之是不正直的！”他打住话头，严肃地昂起头，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和谐悦耳，用深沉的低音加添道：“又是如此正当！”

只有在他说“比《夜巡》的功底更深”这句冒犯的话时引起了韦迪兰太太的抗议，因为她把《夜巡》和《第九》以及《萨摩色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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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列为宇宙间最伟大的杰作；还有在提到“用《《《GF8A1》》》《《《GF8A1》》》画的”时，引起福什维尔环视全桌，想看看大家对这句话的反应，然后嘴上露出假正经的、和事佬的微笑，除此之外，所有在座的客人都出神地向画家投以赞赏的目光，唯独斯万不以为然。

韦迪兰夫人看到福什维尔首次光临的饭局如此生气盎然，喜出望外，等画家一说完就大声说道：“他这么来劲儿真叫人高兴，”她说着转向丈夫，“喂，你怎么啦，张口结舌的样子像个大傻瓜。你早就知道他很会说话；画家先生，他好像头一回听您说话。不知道您注意到了没有，刚才您说话时，他那洗耳恭听的模样。赶明儿他会一字不差地背给我们听的。”

“不，不是瞎吹牛，”画家对自己的成功很得意，兴冲冲地说，“看样子，你们以为我吹嘘自己的感受，耍花招糊弄人；我领你们去看看，你们就会明白我是不是言过其实，我向你们担保，你们看了定比我还兴奋！”

“我们并不认为您言过其实呀，我们只是想使您顾着吃饭，让我丈夫也顾着吃饭；再给先生夹点鱼，你们瞧他的鱼都凉了。咱们不忙嘛，慢点上菜，像火烧眉毛似的，等一会儿再上色拉。”

科塔尔太太一向谦逊寡言，然而灵感一来，想出一句贴切的话时，也会不无自信地把它讲出来。她感到出语惊人时，信心便油然而生了，而且，她这样做与其说为了露脸，不如说为丈夫的前程助一臂之力。所以她不放过韦迪兰夫人方才说的“色拉”一词，借题发挥起来。

“不是日本色拉吧？”她转脸对奥黛特轻声说道。

她的暗示含蓄而明确，显然指小仲马新近推出就轰动一时的那个剧本，她为自己说得既适时又大胆感到喜悦，又有点难为情，如天真少女似的哑然失笑，迷人的笑声虽然很轻，却无法遏制，咯咯笑了片刻，情不自已。“这位女士是谁？她挺风趣的。”福什维尔说。

“不是日本色拉，但在座各位如果星期五一起来吃晚饭，那就给你们准备。”

“我说出来您会觉得我土头土脑的，先生，”科塔尔太太对斯万说，“我还没看过《弗朗西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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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现在人人都在谈论这部出了名的戏。大夫已经看过，我甚至记得他对我说，有幸跟您一起看的，不瞒您说，我觉得让他破费再陪我看一次不合情理。当然啰，在法兰西剧院度过一晚从来不会叫人后悔的，总演得那么有声有色，不过我们的一些朋友非常客气（科塔尔太太极少提及姓氏，只说‘我们的一些朋友’、‘我们的一个朋友’，以示‘敬意’，她的声调很不自然，摆出大人物的派头，不屑随便称名道姓），一般都有包厢，凡有值得一看的新戏，常想着带我们去，我相信一定能观看《弗朗西永》，早一点晚一点罢了，到时候可以得出自己的看法。不过我得坦白，我觉得挺尴尬的，因为无论我去哪个沙龙，众口一词，大家都在谈论这个倒霉的日本色拉，甚至有点谈腻了。”她看出斯万对如此热门的新话题不如她想象的那么感兴趣，便加添道，“不过应当承认，有时以此为借端产生一些有趣的想法。譬如，我有一位女友，她非常特别，人长得非常漂亮，周围奉承的人也非常多，非常走红吧，她声称她叫厨子做了日本色拉，是按小仲马在戏里讲的菜谱如法炮制的。她邀请了几个女友去品尝。可惜我没有这份口福。就在后来的那个接待日，她自己对我们讲的，看来日本色拉难吃得要命，引得我们笑出了眼泪。不过您是知道的，引人发笑的关键在于叙述的方式方法。”看到斯万仍旧板着脸，便又补充一句。

她猜想也许因为斯万不喜欢《弗朗西永》，便改口道：

“再说，我可能会失望的。我不信它会比德·克雷西太太所崇拜的《塞尔日·帕尼纳》更有价值。这个戏的主题有深度，发人深省；而另一个戏则在法兰西剧院的舞台上大谈色拉菜谱！与《塞尔日·帕尼纳》不可同日而语！总之，凡是若日·奥内的手笔，都十分精彩。不知道您是否看过他的《冶金厂厂主》，比《塞尔日·帕尼纳》更叫我喜欢。”

“很对不起，”斯万面带讥讽地说，“坦率地讲，对这两部杰作，我几乎同样地不欣赏。”

“真的吗？您认为它们有什么不足之处？是定见吗？也许您觉得有点凄凄惨惨？是哪，还是我那句老话，小说和戏剧是无法讨论的。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我最喜欢的，可能是您所讨厌的。”

这时福什维尔正给斯万打招呼，科塔尔太太的话就这样被打断了。方才她在谈《弗朗西永》的时候，福什维尔向韦迪兰夫人表示他对画家小小的“演说”欣赏不已。

“这位先生出口成章，记忆力极好！”等画家一说完，他就对韦迪兰夫人说，“难得难得呀。哎呀，我希望也像他那样哪。他可以当一名出色的讲道师。这么说吧，他和布里肖，您请来这两位都是一流的人才，他们旗鼓相当，说不定在唇枪舌剑上他甚至比教授还棋高一着呢。他出言更自然，不那么咬文嚼字。尽管在说话的过程中用了些略为俗气的字眼，但这是当今的风尚，我很少见到像他这样口若悬河的，不禁使我想起当年在部队里的情景，这位先生恰巧有点像那时的一个伙伴。不管谈论什么，我一时说不上来，比方说，这只杯子吧，他可以放连珠炮似的说上几个小时；不，杯子的例子不恰当，这是我瞎编的；比如谈滑铁卢战役吧，或谈你喜欢的任何事情，他总能在谈话过程中给你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不信，斯万也在那个团，他一定认识那个人。”

“您现在常与斯万先生见面吗？”韦迪兰夫人问道。

“不常见面，”德·福什维尔先生回答，为了跟奥黛特套交情，他要博得斯万的好感，便想抓住这个机会讨好他一番，谈谈斯万那些显赫的交往者，但作为上流社会人士的身份来谈，语气中带着热诚的批评，不至于使人觉得他在祝贺斯万，就像庆贺意想不到的成功那样，“是不是呀，斯万？我总见不着您。再说，怎么见得着呢？这家伙老钻在拉特雷莫伊尔家，洛姆亲王家，成天都泡在这样的人家！……”这种非难毫无根据，尤其因为一年来斯万除了登韦迪兰夫妇的家门外哪儿也没去。然而，韦迪兰夫妇只要听到不认识的人名就以斥责的沉默来应对。韦迪兰先生担心这些“讨嫌之辈”的名字在全体信徒面前毫无分寸地抛出来一定会对他的妻子产生难堪的印象，于是偷偷地瞟了她一眼，目光中充满着不安的关切。他看见韦迪兰夫人坚决不予理睬，对刚才通报的新闻无动于衷，不但作哑而且装聋，有如当一位对我们有愧的朋友在谈话中试图辩白一下，我们听了不加驳斥，也就是表示认可了，或者，有人在我们面前犯忌地提起一个忘恩负义的人的名字，我们也听之任之；韦迪兰夫人为了使她的沉默不至于被视为认可而被看作对无生命的东西不予理会的沉默，把脸一沉，顿时失去生气，铁板不动；她凸出的前额完全成了一个漂亮的头盖骨隆凸的雕塑，那斯万跟着转的拉特雷莫伊尔的名字钻不进去了，她的鼻子微微皱起，露出一弯凹形缺口，好似一个栩栩如生的仿制品。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看上去正准备说话。她成了一尊失蜡铸像，一个石膏面具，一具纪念碑的模型，一座装饰工业厅的半身像；观众无疑将在这座半身像前驻足，欣赏雕刻家为了表现韦迪兰家族永恒的尊严，用以对抗拉特雷莫伊尔和洛姆家族以及世上一切讨嫌之辈的尊严，如何成功地给这尊坚硬洁白的石像注入犹如教堂般的威风。但石像终于活过来了，发话说只有不怕倒胃口的人士才上那种人家去，因为那里的女主人总是醉醺醺的，男主人目不识丁，竟把Corrid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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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成Collidor。

“即使给我许多钱，我也不让这种人来我家里。”韦迪兰夫人最后说，一边专横地盯着斯万。

她未必希望斯万顺从，像钢琴家的姑妈那般圣洁单纯，那样惊叫：“瞧瞧怎么搞的嘛？我惊异居然还有人肯跟他们聊天！我会受惊的，没准儿马上遭殃哩！怎么还有那样没头脑的人跟着他们后面跑呢？”但斯万至少也得像福什维尔那样回答：“当然啰！她是公爵夫人嘛，有些人就吃这一套！”这样少不了使韦迪兰夫人挺身反驳：“就让他们大捞一把嘛！”可斯万没有理会，只是笑笑，那神情仿佛在说，他根本无法认真对待这种无稽之谈。韦迪兰先生不时偷偷看一眼妻子，伤心地发现和深切地理解她此时就像宗教裁判所的法官因未能铲除异端邪说而怒不可遏，于是他设法引导斯万退却，因为在意见相反的对方看来，一方固执己见的勇气总是出于利害或由于胆怯，因此他大声招呼斯万：

“把您的想法坦率地谈出来吧，我们不会告诉他们的。”

斯万当即回答：

“根本不是什么害怕公爵夫人，如果你们说的是拉特雷莫伊尔家族的话。我敢向你们担保，大家都喜欢上她家去。我不是说她‘博学’，”他把“博学”一词说得滑稽可笑，因为他的言语中还保留着说风趣话的习惯痕迹，自从爱上音乐，他的言谈发生某些变革，失去了昔日的那种习惯，有时发表意见时也情绪热烈了，“不过，非常坦率地说，她有才智，她丈夫更是个真正有学问的人。他们确有迷人之处。”

韦迪兰夫人听罢这席话，感到单凭这个不忠实的信徒，就无法实现小核心在精神上的统一，这个顽固分子居然看不出他的话使她多么伤心，她再也按捺不住一腔怒火，不由得从心底向他发出吼叫：

“您这么认为，悉听尊便，但至少别讲给我们听。”

“一切取决于您所称的才智的含义，”福什维尔也想炫示一下，“请吧，斯万，您说的才智是指什么？”

“就是嘛，”奥黛特喊叫起来，“这些大问题呀，我请他给我讲讲，他总是不肯嘛。”

“没有的事……”斯万矢口否认。

“这个小气包！”奥黛特说。

“小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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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问题。

“在您看来，”福什维尔又说，“才智是不是上流社会中的油嘴滑舌，像有的人那样善于钻门子？”

“把您的甜食吃完，好撤盘子，”韦迪兰夫人对萨尼埃特说，声调尖酸；萨尼埃特正陷于沉思，停下吃饭。韦迪兰夫人也许对自己的语气有点不好意思，改口道：“没关系，慢慢吃就是了，不过我这么说是为了别人，因为您不吃完，下一道菜就上不来了。”

“关于才智，有个非常奇怪的定义，”布里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出自温和的无政府主义者费纳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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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笔下……”

“好好听着！”韦迪兰夫人对福什维尔和大夫说，“他要给我们讲费纳隆给才智下的定义，这样的机会不常有的。”

但布里肖等着斯万先说。斯万就是不开口，他这般避而不答弄得福什维尔无法卖弄舌战的辩才，而韦迪兰夫人则想以此让福什维尔出一番风头呐。

“自然啰，这像对待我一样，”奥黛特以赌气的口吻说，“不过我欣慰地看到我不是唯一他认为能力够不上的人。”

“韦迪兰夫人向我们指出德·拉特雷莫伊尔家的人很不值得称道，”布里肖一板一眼地说道，“这家人是不是爱赶时髦的娘儿们德·塞维尼夫人所提到的那个家族的后裔？塞维尼夫人承认非常高兴认识他们，因为这对她的农民有好处。其实德·塞维尼侯爵夫人还有另一方面的理由，对她来说恐怕更为重要，那就是她天生喜爱舞文弄墨，把抄抄写写放在首位。这不，在她定期寄给女儿的日记中，尽谈论德·拉特雷莫伊尔夫人，收集了许多有关她那些皇亲国戚的资料，她策划外交事务还挺行的呢。”

“不，我不认为是同一家族。”韦迪兰夫人脱口而出。

萨尼埃特急忙把堆满残羹的盘子递给膳食总管，之后，他又默不作声、沉思遐想起来，但后来终于打破沉默，笑呵呵地讲起他有一次跟德·拉特雷莫伊尔同桌吃饭，就在那天发现公爵竟不知乔治·桑是女人的笔名。斯万对萨尼埃特一向有好感，认为有必要就公爵的文化修养提供一些细节，证明公爵实际上不可能无知到这种地步；但他欲言又止，他明白萨尼埃特不需要他的实例，萨尼埃特明知道故事并不真实，因为是他自己临时瞎编的。这个善良的人心里非常难过，因为韦迪兰夫妇觉得他太沉闷乏味；他意识到今晚比平日更为黯然神伤，决心在晚饭结束前无论如何把大家逗乐。但看到斯万的反应与自己期待的相反，立即泄劲了，愁眉苦脸的，最后胆怯地恳求斯万不要揭底，何况驳斥已无意义了：“得了，得了；不管怎么说，即使我搞错了，也不是什么罪过吧，我是这么想的。”弄得斯万差一点想说故事是真的，而且妙不可言。大夫一直听着他们谈话，灵机一动，认为机会来了，可以说：Se non è v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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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整句的词儿吃不准，生怕说混了。

晚餐过后，福什维尔主动走近大夫。

“她原先大概姿色不错的，这位韦迪兰夫人，何况是个可以交谈的女人，对我来说，这已足矣。当然，她开始上年纪了。不过，德·克雷西太太是个可爱的女人，看上去挺聪明。嗬，妈的！一眼就看出她目光敏锐，这娘儿们！我们在谈论德·克雷西太太呢，”他转向韦迪兰先生说，见他叼着烟斗走近来，“我在想，那个女人的身段……”

“抱着她上床胜过拥抱雷电。”科塔尔急忙插话，他已等候多时，趁福什维尔喘气的时机，赶紧把这个古老的玩笑插进来，唯恐转了话题，时不再来，便一下子背出来了，过分的自如和自信是在竭力掩饰背诵时那种既冷淡又激动的情绪。这句拾人牙慧的笑话，福什维尔是知道的，明白的，觉得很有趣味。至于韦迪兰先生，他抒发快乐向来慷慨大度，新近他找到了一种表达快乐的标志，不同于他妻子所采用的，但同样简单，同样清楚。他先像通常哈哈大笑的人那样仰首耸肩，继而立即一阵咳嗽，好像笑得太猛，给烟斗的烟呛着了。他嘴角上始终叼着烟斗，反反复复地做出窒息和快活的样子。这样，他和韦迪兰夫人面对面形成一对，活像两副舞台面具，以不同的方式表现欢乐，这时韦迪兰夫人正在听画家讲故事，闭上眼睛，随即用双手捂住面孔。

韦迪兰先生明智地没有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这不，科塔尔需要离开一会儿，便悄声说了一句新近学来的玩笑，每次他要到那个地方去，总打趣说：“我该去跟奥马尔公爵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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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引起韦迪兰先生一阵呛咳。

“瞧你，快把烟斗从嘴上拿掉吧，你这样硬忍住不笑，会憋死的。”韦迪兰夫人说，她正给大家斟饭后酒。

“您丈夫真是个充满魅力的人，他说起话来妙语连珠哇，”福什维尔对科塔尔太太说，然后转向韦迪兰夫人，“谢谢，夫人，像我这样的老兵从不拒绝烈性酒。”

“德·福什维尔先生觉得奥黛特很迷人。”韦迪兰先生对妻子说。

“恰巧她很想跟我们吃一次午饭。我们好好策划一下，但别让斯万知道。您知道，他有时叫人败兴。当然这不会妨碍您来吃晚饭的，我们希望经常见到您。快春暖花开了，我们将常到野外吃晚饭。到布洛涅森林举行小小的晚餐，您不会介意吧？那就好，好，您太客气了。喂，您呐，您不准备干您的行当儿吗？”她向年轻的钢琴家吆喝，特意在福什维尔这样显要的新客人面前炫耀她的才智和她对信徒们君主似的威风。

“德·福什维尔先生正在跟我说你的坏话呢。”科塔尔太太对回到客厅的大夫说。

而他，从晚饭开始一直在琢磨福什维尔的贵族身份，这时便说：

“眼下我正替一位男爵夫人治病，叫皮特比斯男爵夫人；皮特比斯家族曾参加过十字军东征，不是吗？他们在波美拉尼亚拥有一个湖，跟十个协和广场那么大。我替她治类风湿关节炎，是个可爱的女人哪。况且，她也认识韦迪兰夫人，我想。”

这些话使得福什维尔片刻后单独跟科塔尔太太在一起时更进一步对她丈夫发表好评。

“再说，他引人注目，看得出来他交游很广。天哪，当医生的，都那么见多识广！”

“我马上为斯万先生弹那首奏鸣曲的乐句。”钢琴家说。

“哎呀，天哪！不会是‘奏鸣曲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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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福什维尔问道，心想出语惊人。

科塔尔大夫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同音异义的文字游戏，不懂什么意思，还以为福什维尔说错了。他急忙走上前去纠正道：

“不对，不该说奏鸣曲蛇，应当说响尾蛇。”他的口气热诚而急躁，又得意扬扬。

福什维尔给他讲解了这个同音异义的文字游戏。大夫的脸涨得通红。

“您说，这挺逗的吧，大夫？”

“嗨，我早就知道了。”科塔尔回答。

于是，他们默不作声了；这时小乐句在高出两个八度的颤悠悠的小提琴震音的激荡下出现了，幽远而优美，受着一道从高处倾泻而下的水帘的护送，水帘哗啦作响，络绎不绝，有如在高山上顺着缓缓而下的、令人眩晕的瀑布俯视两百尺之下一个微小的女士身影在款款移动。斯万在心里跟这个乐句如同跟一位知己诉说自己的爱情，这位知音又像是奥黛特的一位女友，仿佛在对他说不必把福什维尔放在心上。

“咳！您来晚了，”韦迪兰夫人对一位应邀在“剔牙”时分来访的信徒说，“今晚来了‘一位’布里肖，口才呱呱叫，没有人比得上他！可惜他走了。是不是，斯万？我想您跟他是初次见面吧，”她这样是为提醒他多亏了她，才有幸认识布里肖，“我们的布里肖非常令人快乐，是吧？”

斯万彬彬有礼地哈哈腰。

“不对吗？您对他不感兴趣？”韦迪兰夫人生硬地问道。

“哪里，夫人，很感兴趣，我高兴极了。不过，以鄙人之见，他也许有点自以为是，有点过分打哈哈。有时我倒希望他说话留有余地，稍微温和些，但看得出来，他见多识广，蛮像个正直的人哪。”

大家很晚才告辞。科塔尔对妻子说的第一句评论是：

“我很少见到韦迪兰夫人像今晚这样兴高采烈。”

“这个韦迪兰夫人究竟怎样？是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吗？”福什维尔在邀请画家乘他的车回家后问道。

奥黛特怅然若失地看着福什维尔离去，她不敢不跟斯万一起回家，但在车上情绪恶劣，当他问她是不是跟她进屋，她耸耸肩膀，不耐烦地说：“当然。”

客人走完后，韦迪兰夫人问丈夫：“你注意到没有，我们谈论拉特雷莫伊尔夫人时，斯万傻乎乎地笑了笑。”

她注意到斯万和福什维尔在提到这个姓氏时，好几次把表示贵族的介词省略了。她不怀疑，他们这样是为了表示他们不畏惧贵族头衔，她也想学一学他们的傲气，但拿不准用哪种语法形式来表达。所以只好听任有语病的表达方式压倒共和主义的不妥协情绪，她依然说德·拉特雷莫伊尔家族，或者干脆用缩略称呼，就像在咖啡馆音乐会的歌词和漫画的标题里采用的那样，通常把“德”省略一半，一带而过，但又立即改口说：“拉特雷莫伊尔夫人。”有时还含讥带讽地补充道：“如同斯万称呼的那样：公爵夫人。”说罢莞尔一笑，表明她只不过援引别人的用语，决不对如此幼稚可笑的名称负责。

“不瞒你说，我觉得他蠢得不能再蠢了。”

韦迪兰先生回答说：

“此公言不由衷，尽耍滑头，从来不说好也不说坏。他总想左右逢源，八面驶风。跟福什维尔多么不同哪！福什维尔至少是个直肠子，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你可以爱听也可以不爱听。不像那一位，非驴非马的。此外，奥黛特看上去非常倾向福什维尔，我看她没错。再说，斯万既然在咱们跟前装作上流社会人士的模样儿，充当公爵夫人们的卫士，那么另一位至少真有爵位的；他总归是德·福什维尔伯爵嘛。”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神情微妙，好像他对伯爵领地的历史一清二楚，正在仔细估量其特殊的价值。

“听我说，”韦迪兰夫人说，“他居然攻击布里肖，那些含沙射影的话既恶毒又可笑。当然他看得出来布里肖在咱们家备受爱护，他那样做是存心跟咱们捣乱，使咱们这顿饭吃得扫兴。我觉得出来，这个老小子一出大门便会把咱们说得一无是处。”

“我对你说过的嘛，”韦迪兰先生回答，“此人一事无成，又是个小人，别人稍微有点本事他就妒忌。”

其实，他们的信徒中谁都比斯万更不怀好意；只不过他们每个人的诽谤都小心翼翼地伴随着众所周知的笑话，调配着一丝激情一缕真诚；而斯万稍有保留就被看作居心不善，只因他不屑重复陈词滥调，比如“咱们可不说别人的坏话哟”。有些别具匠心的作家，他们的言词稍为大胆些就引起反感，因为他们没有首先迎合公众的趣味，没有提供公众已经习惯的套语常谈；斯万之所以惹怒韦迪兰先生，究其原因，如出一辙。像这些作家一样，斯万不落俗套的谈吐使人认为他心怀叵测。

斯万对自己在韦迪兰家可能失宠竟毫无察觉，仍旧带着爱情的偏执，继续美化他们可笑的言行。

他只在晚上与奥黛特会面，至少绝大多数时间是如此；白天，生怕去她家会使她厌倦，心里又希望至少不停地占有她，所以时时刻刻想方设法找机会引起她的思念，但用的是使她高兴的方式。如果在花店或珠宝店橱窗前看到一株花木或一件首饰特别喜欢，他马上想到买下给奥黛特送去，想象着这些东西在她得到时产生的快乐，势必增加她对他的温情，于是差人立即送往拉佩鲁兹街，不至于拖延仿佛在她身边的感知，就像每次她收到他的礼物时那样。他尤其希望她在外出之前收到礼物，以便当她在韦迪兰家见到他时，她的感激之情促使她变得更加温存，或者，说不准哪，如果送货人相当抓紧的话，也许晚饭前她会给他发信，或者亲临他家，作一次例外的访问，专程来向他道谢。有如从前他试验过奥黛特的性格，观察她气恼时如何反应，现在他诱发她的感激之情，通过她感激的反应，寻求她内心还未向他表露的深层感情。

她经常经济拮据，每逢被人逼债，就向他求援。他乐于相助，正如乐于去做一切可能使奥黛特明确想到他爱她的事情，或者干脆使她明确想到他的影响，想到他对她大有用处。如果当初有人对他说：“你的地位让她看上了”，如果现在有人对他说：“为你的财产她才爱上你的”，那他不会相信，况且即使人们设想她为时髦或金钱这样有力的东西所驱才依恋于他，使他们俩连接在一起，那他也不觉得不痛快。即使他早已想到此话不假，即使他发现奥黛特爱他的基础不是出于他可能给她带来的乐趣或他身上的优点，而是出于利害，也正是这种利害关系永远阻碍她停止跟他来往哪怕她心里非常想这么做，那么他也不会因此而伤心。眼下，他大量给她送礼物，经常给她提供帮助，他可以高枕无忧，凭借这些与他的人品、与他的才智不搭界的优势讨她的欢心，而不必自己费心伤神了。这种情爱甚笃的快感，这种只为爱情而活着的快感，这种他有时怀疑其真实性的快感，一言以蔽之，他作为非物质享受的涉猎者曾为之付出过代价，这种代价使他倍感可贵，正如我们看到有些人怀疑大海的景色和波涛的澎湃是否真的那么壮观，不惜每天花一百法郎租一间海滨旅馆的房间，以便观赏海景，最后确信海景是美妙的，同时也确信了他们自己超然物外的鉴赏力着实难能可贵。

有一天他正在作这类思考的时候，又想起曾有人跟他讲起奥黛特，说她是受人供养的女人，于是他再一次津津有味地对比着奥黛特和这个奇怪的人格化身：受人供养的女人，这好像居斯塔夫·莫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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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下的幻象画——由隐秘而邪恶的成分组成耀眼的混合体镶嵌着缠有珠宝的毒花；而他却看见过奥黛特的脸上曾流露出对不幸者的恻隐之心，对不平事的愤慨之色，对施恩者的感激之情，如同以前他自己的母亲、他的朋友们所表露出来的神色。这个奥黛特，她的言谈往往同他最熟悉的事情有关，诸如他的收藏，他的卧室，他的老用人，替他经办证券的银行家，恰巧，银行家的形象提醒他，该去银行取钱了。对啦，上个月他给了奥黛特五千法郎，如果这个月在她手头拮据的时候反倒不如上个月给得多，如果他不给她买她想要的一串钻石项链，那他不会再次听到她对他的慷慨所表示的赞扬，再次看到使他无比幸福的那种感激之情，甚至他弄不好会使她以为他对她的爱情淡薄了，既然她看到他对爱情的表示越来越不明显了。这时他恍然自问，这算不算“供养”她呢，好像供养这个概念确实可以从一些既不神秘也非反常的成分中抽象出来，它属于日常私生活的内容，好比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一张家庭常用的钞票，撕破后又粘贴好的，斯万的随身男仆为他支付当月账单和房租之后，把这张钞票塞进他旧书桌的抽屉里，他取出这张钞票再加上另外四张，一并送给奥黛特；继而他再自问，自从他认识奥黛特以来，能不能对她使用“受人供养的女人”这个字眼，先前他以为这个字眼是与她水火不相容的，因为他不曾一时一刻怀疑过奥黛特会接受任何别人的钱。他不能沿着这条思路深想下去，因为这时他的智力麻木症发作了，这是先天性的，间歇性的，上天安排的，于是智慧的光芒顿时完全熄灭了，就像后来到处安装电气照明之后家里突然断电的情景。他的思想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他取下眼镜，擦擦镜片，揉揉眼睛，直到产生另一个迥然不同的主意时才重见光明，那就是下个月应当设法给奥黛特送去六千法郎而不是五千法郎，因为这样可以叫她又惊又喜。

晚上，每逢他不呆在家里等待奥黛特一起去韦迪兰家或去他们所喜欢的布洛涅，尤其是圣克鲁那边的某家餐馆，他便自个儿去某个上流社会的人家吃晚饭，以前他是那里的常客。他不愿意跟他们失去联系，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他们对奥黛特有用处，而且在此期间正多亏这种联系，他才成功地博得奥黛特的欢心。再说，他长期习惯于上流社会，习惯于铺张扬厉，对此他既不以为然又须臾不可离，因此，虽说他对最简朴的住宅和最豪华的公馆不分厚薄，同等看待，但他的感官对豪华的公馆太习惯了，以至于呆在简朴的住宅里颇感不舒服。他对在某幢楼四门六层左边的房间里举办舞会的小资产者和对在巴黎举行最盛大的招待舞会的巴尔马公主一视同仁，其认同的程度，连小资产者们都难以置信；然而，当他和当了父亲的男人们一起呆在女主人的卧室里时，他就没有身临舞会的感觉了，看到盥洗盆上堆放着毛巾，床铺成了衣帽间——床罩上堆满大衣和帽子，他就感到窒息了，就像如今用了二十年电灯的人突然闻到煤油用尽的灯芯和冒烟的长明灯散发的气味那样。

他在外边吃晚饭的日子，总让车夫七点半备好车；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思念奥黛特，这样他不至于感到孤单，因为对奥黛特不断的思念使他在远离她时和在她身边时同样感到那种特殊的魅力。他登上马车，感到这种思念像一头心爱的小动物与他同时跳上马车，趴在他的膝上，跟他形影不离，哪怕在餐桌也如此，当然别的客人是看不出来的。他抚摸它，用它来取暖，当感到颓丧时，他便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起来，脖子发冷鼻子发紧，这在他是从未有过的，这时他总把一束耧斗菜花别在上衣的饰孔上。一段时间以来，尤其自从奥黛特把福什维尔介绍给韦迪兰夫妇之后，斯万觉得身体不适，心灰意懒，很想到乡村休息一下。但只要奥黛特呆在巴黎，他连离开一天的勇气也没有。天气暖和了；这是春天最美丽的日子。他尽管坐着车穿行这座石头城去一处隐秘的公馆，但眼前却不断呈现他在孔布雷附近的花园，那里一到下午四点钟，没等他走到芦笋园，就有梅泽格利兹田园的微风迎面扑来，在绿树棚下就可以感到周围长满勿忘草和菖兰花的池塘旁的那种清新凉爽；每当他在花园里吃晚饭的时候，餐桌四周摆着由他的花匠精心编扎的醋栗和玫瑰。

晚饭后，如果布洛涅森林或圣克鲁那边的约会订得比较早，他便在晚饭刚结束就告辞，尤其天空可能下雨，“信徒们”会提前散去；有一次洛姆亲王夫人家晚饭开的比较晚，斯万没等上咖啡就告辞了，急着去布洛涅森林的小岛与韦迪兰夫妇聚会，洛姆亲王夫人说：

“说真的，斯万若年纪再大三十岁，膀胱又有毛病，那他溜得这么快，还情有可原。不管怎么说，他太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他心想，虽然不能去孔布雷领略明媚的春色，但至少可以在天鹅岛或圣克鲁观赏一番。然而他一心只想着奥黛特，甚至不知道是否闻到了树叶的新香，是否看到了清辉的月光。他到达时，人们在花园里，餐厅的钢琴正在演奏那首奏鸣曲的乐句。即使那里没有钢琴，韦迪兰夫妇也会兴师动众叫人从房间或餐厅搬一架下来，但这不等于说斯万重新得到他们宠爱了，完全不是的。想到为某个人，甚至为某个他们不喜欢的人安排一件精巧的乐事，他们在做准备工作的时候，这种想法在他们身上培育着同情和热诚的感情，尽管是昙花一现的，偶然萌发的。有时他思忖，又是一个春夜过去了，他强迫自己去注视树木，去注视天空。但只要奥黛特在场，他就烦躁不安，再加上一段时间以来轻度发热引起身体不适，这使他失去了平静和安逸，而这两者是感受大自然所不可缺少的基础。

有天晚上，斯万应邀同韦迪兰夫妇共进晚餐，在饭桌上他顺便说起次日要和老同学们举行聚餐，奥黛特居然当着福什维尔（他现在成为韦迪兰夫妇的一名信徒），当着画家，当着科塔尔，当着众人的面，对斯万说：

“好吧，我知道您有宴会，因此我只能在我家里见到您了，可别来得太晚了。”

斯万虽然从来没有因奥黛特对这个或那个信徒的友情而感到不愉快，但听到她在大庭广众之间毫不怕难为情地承认他们每晚的幽会，他在她家的特殊地位，以及对他显而易见的偏爱，他心里着实舒坦。诚然，斯万常想，奥黛特根本算不上出色的女人，在他看来，显露对一个比他低微得多的人的优势并不光彩，不值得在“忠实信徒们”面前夸耀，但自从他发现对许多男人来说奥黛特是个妩媚迷人、富有性感的女人，她的肉体使他们神魂颠倒，这种魅力在斯万身上唤起一种痛苦的需要，他要完全占有她心扉的每个部位。于是他开始极其珍视晚上在她家度过的寸金难买的光阴，把她抱在膝上，让她讲述对这样或那样的事情的看法，而他自己则数说着他如今在这世上唯一让他死抓住不放的宝贝。所以，这顿晚饭之后，他把她拉到旁边，对她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力图通过向她表示的感激的程度使她知道她能够给予他的快乐的大小，而最大的快乐就是，当他的爱情正在绵延并在经不起风浪的时候，向他保证不让他妒火中烧。

第二天他离开宴会时，正下着倾盆大雨，他只有那辆四轮敞篷马车；一位朋友提出用轿式马车送他回家，他想既然奥黛特叫他去，这就证明她不等别人，那么，他可以安安稳稳地、满心欢喜地回家睡觉，而不必冒着雨专跑一趟。但是，假如她看到他的样子不像坚持每天毫无例外地跟她一起度过良宵，那么在他特别想跟她独处时，她也许无意间另有安排了。

他到她家时已过了十一点，连声道歉说没能早点来，她抱怨道确实太晚了；她还说暴风雨使她不舒服，她感到头痛，并预先告诉他只能留他半个小时，到子夜十二点就赶他走；但过了一会儿，她感到疲劳，嚷嚷着想睡觉。

“这么说，今晚不弄卡特来兰花了？”他对她说，“我还真盼着一小朵卡特来兰花呢。”

她有点赌气和烦躁，回答说：

“不，亲爱的，今晚不弄卡特来兰花了，你看得出我不舒服嘛。”

“弄一下也许对你有好处，但我不勉强。”

她请他在走以前把灯熄灭；他走时亲自为她合上床帐。但回到家里，他突然产生一个念头：也许奥黛特今晚在等什么人，她假装疲劳，叫他熄灯只是为了让他相信她要睡觉，等他一走，她就重新点上灯，让那个人进来跟她一起过夜。他看了看钟点。他离开她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了，他又出门，叫了一辆马车，把他送到离奥黛特家很近的地方停下，这条小街与她住宅后窗的那条街成直角，他有时敲敲她卧室朝这边的窗，叫她开门；他从马车上下来，周围一片僻静和黑暗，他只需走几步便可靠近她家的后墙。街上所有的窗户早已黑了，只有一家屋内灯火通明，从百叶窗透出的亮光就像被压榨过的果肉，呈金黄色的，神秘莫测；有多少个夜晚，他一踏进这条街便远远望见这道亮光，欣然自怡，仿佛得到通报：“她在等你呐。”而现在看到这灯光，心如刀割，仿佛得到通报：“她和她刚才恭候的人在一起。”他想知道那人是谁；他沿着墙根一直摸到窗前，然而从百叶窗斜叶片之间的缝隙什么也看不见；在这夜阑人静时，他只依稀听见有人在切切私语。

诚然，他心里难过，看到这亮光，想见窗框里面金光灿灿，一时看不见的、可憎可恶的男女在活动，听到他们在里面低声细语，这表明他走后才来的那个人还在，表明奥黛特说了假话，表明她正在跟那个人共享幸福。不过，他觉得不枉此行：刚才迫使他出门的那种痛苦由于变得明朗反倒不剧烈了，这不，奥黛特的另一重生活，那时他突然产生了怀疑，但又无可奈何，而现在他抓住她的另一重生活，它暴露在明灯亮光之下，在这间房间如茧自缠还不知怎么回事，而他，只要高兴就可以进去突然袭击，捉拿归案；或者，他去敲敲百叶窗，如同经常来得太晚时那样，至少这样一来，奥黛特会明白他已经知道底细，看见灯光，听到谈话，而他，刚才还在想象她和那个家伙嘲笑他如何上当，现在该他看着他们如何上当，如何受他的捉弄：他们以为他远在千里，而他就在窗下，正准备敲窗哩。也许，此刻他所得到近乎快乐的感受，不是怀疑和痛苦的解除，而是一种智力的乐趣。自从他堕入情网以来，他以前对事物那种孜孜以求的兴趣有所恢复，但只限于引起对奥黛特的怀念的事物，而现在嫉妒复活了他勤奋的青年时代的另一种官能，即对实情的强烈兴趣，但也只限于他与他的情妇之间的实情，这种官能只接受从她那里发出的光辉，全属个人的真相，其唯一的对象，具有无限价值和近乎超凡脱俗之美的对象，就是奥黛特的行为、交游、计划和经历。斯万在他一生的任何其他时期，向来认为个人的日常行为和琐事不足挂齿，有人向他说长道短，他总觉得平淡无奇，即便硬听下去，也只是注意力中最平庸的部分在起作用，这种时刻他会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然而，在恋爱的这段奇特的时期，个体竟有如此巨大的吸引力，以致唤醒了他心头对一个女人的锱铢琐事的好奇心，正如从前他对历史所产生的那种好奇心。迄今为止，他一直羞于为之的事情，如在窗前窥察，谁知道呢，也许明天会想法儿套闲人的话，或收买用人，或在门外偷听，如今在他看来，也许像辨读文本、鉴别证词、考证古迹那样，只是一些进行科学考察的方法，具有真正的学识价值，这些方法很适合寻求真相。

他正准备敲百叶窗，羞耻之心油然而生，想到奥黛特即将知道他起了疑心，走了又返回来，在街上监视。她常对他说她最厌恶猜忌的人，最厌恶盯梢窥伺的情人。他即将干的事情确实笨拙得很，她今后会厌恶他的，而在此刻，在他还没有敲百叶窗之前，也许她还爱着他，尽管她已欺骗他了。这样，为了一时的痛快而白白牺牲多少可能得以实现的幸福哪！然而弄清真相的欲望更为强烈，并且在他眼里也更为崇高。他知道，他不惜牺牲生命予以核实的真情实况就在这透出条条灯光的窗户背面可以见出，有如学者查阅珍贵的手稿，对烫金封面下蕴藏的艺术价值不会无动于衷的。斯万面对的这部手稿是独一无二的，转瞬即逝的，极其珍贵的，由无比温暖和异常美丽的透明物质构成，要弄清使他心潮澎湃的真相，在他有着无穷的乐趣。再者，他感到比他们有利——他多么需要这种感觉呀——其优势也许不在于他知道，而在于能够向他们表明他知道。他踮起脚。敲窗。他们没有听见，他又重重地敲了敲，谈话声中断了。但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竭力分辨这是他所认识的奥黛特的朋友中的哪一位，那人问道：

“外边是谁呀？”

他吃不准是谁的声音。他又敲了一下。窗打开了，百叶窗也打开了。现在无法后退了，既然她马上什么都明白了；为了不显得过分狼狈，过分妒忌，过分好奇，他只得装作一副漫不经心和高高兴兴的样子，大声说道：

“您不必出来啦，我从这儿经过，看见有灯光，想知道您是否好些了。”

他望了望。但见面前是两位先生出现在窗口，其中一位举着灯，于是他看清房间，一间陌生的屋子。平时每逢很晚来奥黛特家，他总凭所有一模一样的窗户中唯一有亮光的来识别奥黛特的窗户，他这回搞错了，敲了隔壁一家的窗子。他连声道歉后走开了，回到家里，称心如意，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而他们的爱情则一点未受损害，长久以来他对奥黛特一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现在并未因嫉妒而印证他是多么爱她：两个情人之间，爱得太深的一方一旦表露，就永远使得接受爱情表露的一方不必爱得太深了。

他没有跟她谈起这件不如人意的事，自己也不再瞎想了。不过，有时思想活动与对此事的回忆相遇，与它碰撞，把它埋得更深，斯万感到一阵突发的、深沉的痛苦。就像是一阵肉体的剧痛，斯万的思想无法减轻这种痛苦；然而肉体的痛苦至少还是独立于思想的，思想可以注视肉体的痛苦，察看它有所减轻，或暂时中止。而这种思想上的痛苦，只要一触动，就马上再现。即使决意不去想它，实际还是在想，痛苦犹存。跟朋友们聊天，有时忘了痛苦，但人家说的某句话可能突然使他改变脸色，正如一个伤员被一个笨手笨脚的人不小心碰到了痛处。当他离开奥黛特时，他是幸福的，内心平静，仿佛又看见她在谈论某某男人时含讥带讽的微笑和对他投以含情脉脉的微笑；她的头偏离身体的主轴沉甸甸地向他倾斜，几乎不由自主地倒向他的嘴唇，就像她第一次在马车里那样，于是他想起倒在他怀里时那无神的目光，一边怕冷似的把倾斜的头紧贴在他的肩上。

然而，嫉妒仿佛是爱情的影子，相辅相成：今晚她向他投来的微笑，此刻正在嘲弄他，而且正在充满爱情地投向另一个男人；就在今晚让他亲吻的脸，此刻正倒向另一个男人的嘴边，把曾给他的种种亲昵给了别人。斯万从她家带出的种种给他快感的回忆就像室内装饰家提交的草图、“初步设计”，提供给他去设想她跟别的男人可能做出热烈的或痴狂的举态。因此他后悔不迭，后悔他在她身边感受到的每一个乐趣，后悔由他创造的每个亲抚并冒冒失失向她指出亲抚有多么甜蜜，后悔他在她身上发掘的每一分风韵，因为他知道，过一会儿，这一切将变成新的利器，用来折磨他本人。

这种折磨变本加厉了，当他回忆起几天前第一次在奥黛特的眼里意外地发现一种生硬的目光。那是发生在韦迪兰家晚饭结束之后。也许福什维尔觉得他的连襟萨尼埃特在韦迪兰家不受欢迎，想把他当作嘲笑的对象，损了他又在韦迪兰夫妇跟前露了脸；也许萨尼埃特刚才对他说了一句不高明的话而惹恼他了，尽管在座的人根本没有觉察，不知道此话包含什么使人不快的暗示，到底是谁毫无恶意地失口冒犯了什么人；总之，也许他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寻找机会把深知他底细的人撵出这个家门，他知道事情棘手，有时候只要这样的人在场，他就觉得不自在，所以福什维尔回答萨尼埃特这句不高明的话时非常粗暴，破口辱骂，对方越恐惧越懊丧越哀求，他越加大胆，越加骂得凶，害得这个可怜虫求助韦迪兰夫人，不知是否应该继续呆下去，他没有得到答复，只好眼泪汪汪，嘟哝着告退了。奥黛特亲眼看到这个场面，她一直无动于衷，但等到萨尼埃特出去后房门重新关上，她脸上通常的表情立即下降好几个档次，一直降到下流的程度，与福什维尔不相上下：她灼灼的眸子闪着假惺惺的微笑，以示祝贺他表现的胆略，同时嘲讽深受其害的那个了；她向他投去串通伤人的一瞥，明白无误地表明：“真是致命的一击，我不会搞错吧。您瞧见他的窘相了吧？他都流眼泪了。”福什维尔的眼神与她的目光相遇，怒色顿清或收敛起他假装出来的满脸怒容，含笑回答：

“他只要识相一些，还可以来嘛；恰当的惩罚对谁都是有益的，老少咸宜嘛。”

一天斯万下午外出访友，不料那人不在家，于是转念去奥黛特家，虽然这个时辰他从未去过她家，但他知道她肯定在家，或午睡或午茶前写信，心想这个时候去看她一下满有意思的，又不至于打扰她。看门人对他说好像她在家；他按了门铃，似乎听见有声音，有人走动，但不来开门。他又急又恼，跑到住宅背后的小街，接近奥黛特卧室的窗户，但窗帘挡着他的视线，什么也看不见，他用力敲敲窗玻璃，喊叫起来；没有人来开窗。却见几个邻居探头瞧他。他走了，心想说不好刚才听错了，不是什么脚步声；但这事总叫他牵肠挂肚，没有心思考虑别的问题了。一小时之后，他又回来了。他找着她了；她对他说刚才她在家，但他按门铃的时候，她在睡觉；铃声把她惊醒了，她猜是斯万，于是赶紧出来开门，但他已经走了。她听见有人敲窗玻璃了。斯万立即从她的陈述中识别出某些真情实况，但那是说谎者在被揭穿之后故意塞进他们所编造的谎言中去的，借此聊以自慰，满以为有了这一点真相就可以把假话惟妙惟肖地说成真话。奥黛特干了不愿别人知道的事情，当然要深藏不露。但一旦面对她要欺骗的人时，她便心慌意乱了，思绪纷乱了，杜撰和推理的能力瘫痪了，脑子一片空白，但又不得不说点什么，可思想所及恰恰是她想隐瞒的事情，唯其如此，真实的事情才留存脑际。于是她截取其中一个本身并不重要的实况，心想这样毕竟好些，既然这是个经得起核实的细节，总不会比虚假的细节更危险吧。“这至少是真实的，”她暗自思忖，“总可以得分的，他尽管调查好了终将承认这是真话，总不会是真话让我露马脚吧。”她想错了，正是这个让她露了马脚，她哪里想得到这个真实的细节原来是有棱有角的，只有跟真相的真实细节连接在一起时才榫合，而她却随意取舍；不管她把这个真实的细节插进哪些杜撰的细节，总会露出多余的题材和未经填补的漏洞，从而出现破绽，显得不那么浑然一体。斯万暗自思忖：“她承认听见我先按铃后敲窗，她猜出是我，并很想见我。但她没叫人来开门，这个事实表明她的话不能自圆其说。”

然而，他没有向她点破前后矛盾之处，心想让她一股劲往下说，没准又会编出什么假话，倒给弄清真相提供一丝线索；他让她继续诉说，不打断她，带着急切又悲痛的敬意谛听她吐出的每字每句，正因为她说出的话语是遮人耳目的，他觉得她的话把那无比珍贵的，咳，无处寻觅的实情蒙上一层神圣的纱帘，依稀露出痕迹，勾出未确定的轮廓：刚才三点钟他来的时候她到底在干什么，对此他永远只能得到谎言，如同难以辨认却不可侵犯的遗迹，这个真实只存在于窝藏者的记忆中，此人静静地望着它而不懂得欣赏，但又不肯把它交出来给别人。诚然，他有时也猜想得出。奥黛特的日常行为不见得都是富有情感色彩趣味的，她跟其他男人可能发生的关系自然还没有普遍到使一切有思想的人万念俱灰，头脑发热，自寻短见，于是他懂得，这种关切，这种忧伤，在他身上的存在好似生了一场病，等到病愈康复，奥黛特的一举一动，她可能给予的亲吻，又会变得不怎么叫人伤心，如同众多其他女人的举动和亲吻。然而，斯万眼下所抱的这种折磨人的好奇心，其原因正在他自己身上，懂得这一点不是为了使他觉得把这种好奇心视为至关重要和不遗余力加以满足是什么不合情理的事情。只因斯万上了一定的年纪，他的人生哲学已经不再是青年人的人生哲学了，当时风行的哲学，斯万经常出入的那个阶层的哲学，即洛姆亲王夫人那个小集团的哲学：只有怀疑一切的人，只有从每个人的癖好中发现真实和确凿的东西的人才被公认为有才智。这种哲学曾促进斯万形成自己的人生哲学，这是一种实证哲学，几乎是医学哲学，不再外露人们所企望的目标，而力求从逝去的岁月中清理出习惯和激情的积淀，人们总以为自己身上的习惯和激情是赋有特征性的、永恒性的，所以毫不犹豫地首先关注他们所采取的生活方式是不是能迎合这些习惯和激情。斯万觉得把无视奥黛特所作所为作为他生活中的一份痛苦是明智的，正如潮湿的天气使他的湿疹更厉害了；他还觉得在他个人收支中拨出一笔可观的资金用于收集奥黛特日常行踪的情况也是明智的，否则他会感到遗憾，正如他为其他的癖好拨款，因为他知道可以从中获得乐趣，至少在他谈恋爱以前是这样的，比如从收藏和佳肴获得的乐趣。

当他向奥黛特告辞准备回家时，她请求他再呆一会儿，甚至急切地挽留他，拽住他的胳膊，在他要开门出去的时候。但他没有留意，因为在贯穿交谈的大量手势、话语、枝节中我们明明接近一些遮掩真相的东西而未加注意，没有引起我们的警觉，因为我们对真相的猜测是盲目的，相反，我们对一些毫无内涵的东西倒驻足关注，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奥黛特一再向他重复：“你呀，一向下午不来的，难得来一次，我却没见着，有多倒霉嘛。”他心里明白她对他的爱并不深，不会因为他来访未遇而产生如此强烈的遗憾，不过，她心地善良，一心想取悦于他，每当她惹他生气时，她往往也很伤心，所以他觉得她这次心里难过非常自然，因为她使他失去了共度一小时的乐趣，这种乐趣对她未必重要，但对他却十分重要。她对一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始终显得痛心疾首的样子使他感到惊讶。她的样子比平常更使他想起画《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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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画家笔下的妇女面容。这时她垂头丧气，愁容满面，仿佛被无法承受的痛苦压得一蹶不振，酷似画中妇女们守着儿时的耶稣玩一只石榴或看着摩西向食槽里倒水时的那种表情。她的这种表情他曾见过一次，但不记得在什么时候了。但突然，他想起来了：有一次奥黛特对韦迪兰夫人撒谎，推说病了，那是她未去吃晚饭的第二天发生的，其实她是跟斯万在一起。话说回来，即使奥黛特是世间最严于律己的女人，也大可不必为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话而感到内疚。然而，奥黛特通常说的谎言并不那么天真无邪，而是用来掩饰她跟这样或那样的男人之间产生的叫人受不了的困境。因此，每次说谎，她都害怕得要命，感到自己理屈词穷，对谎言的效果毫无把握，因体力不支直想哭，就像一些没有睡足的孩子那样。再者，她知道她的谎言往往严重损害被骗的男方，如果谎言露出破绽，她没准反倒自投罗网了。当下，在他面前她感到自惭形秽，无地自容。即便在社交场合，由于感觉和回忆的交织，无奈说出一个无关大局的谎话，她也会产生劳累过度的不适感和干了坏事的负疚感。

她到底想对斯万说什么谎？竟如此使人沮丧，她的目光饱含痛苦，她的声音充满哀怨，仿佛在她自身的压力下支撑不住了，仿佛在请求宽恕。他灵机一动，猜想她不仅竭力对他掩盖下午那件事的真相，而且有更迫在眉睫的事，也许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即将到来的事情，而此事又可能给他披露真相。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一声门铃。奥黛特滔滔不绝，但她的话语只是一连串呻吟般的自责：为下午未见着斯万而遗憾，为没有给他开门而遗憾，她的遗憾变成真正的绝望了。

这时传来大门重新关上的声音和马车的响声，好像有人吃了闭门羹走开了，大概就是斯万不该谋面的那个人吧，就是被告知奥黛特不在家的那个人吧。这么说，在他通常不来的时刻，只来了这么一次，就发生那么多她不愿意他知道的事情，想到这里，不免感到气馁，甚至忧伤。但由于他热恋着奥黛特，由于他习惯一切为奥黛特着想，他对她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自言自语道：“可怜的宝贝！”在他离开的时候，她拿起放在桌上的好几封信，问他是否可以顺路替她投邮。他把这些信带走了，但回到家里才发现信还在他身上。于是返回原路到了邮局，从口袋掏出信，正准备扔进信箱时看了看地址。所有的信都是寄给供应商的，只有一封例外，是寄给福什维尔的。他把这封信留在手里。他暗自思忖：“如果我看了里面的内容，就知道她怎样称呼他，怎样对他说话，他们之间是否有事。也许不看反倒对奥黛特不诚实，因为这是消除我怀疑的唯一办法，对她的怀疑也许是捕风捉影，不管怎么说这种怀疑并不使她痛苦呀，而信一旦寄出，那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消除怀疑了。”

他离开邮局回家，把信留在身上没有寄出。他点燃一支蜡烛，把信封凑近烛光，没敢拆开。起先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信封很薄，把信封和信里的硬卡片贴紧，由于信封是半透明的，他终于看出最后几个字。那不过是一句冷冰冰的结束语。如果不是他看一封给福什维尔的信，而是福什维尔看一封给斯万的信，那么就可看到大为温柔的结尾语了！信封比卡片大得多，他用拇指轻轻推动卡片，分别把一行行的文字推到信封上没有夹层的部分，把卡片和信封摁紧，那是唯一透得出字迹的部分。

尽管如此，他仍看不大清楚。不过这已无关紧要了，因为他看懂的内容足以澄清信里说的只是一件不重要的小事，跟男女私情毫不搭界，是有关奥黛特表叔的什么事情。斯万看清楚一行的开头写着“我十分明智”，但不懂奥黛特十分明智地干了些什么，突然先前没有看清的一个词显现了，使他搞清整个句子的意思：“我十分明智地开了门，是我表叔嘛。”开了门！原来刚才斯万按门铃的时候，福什维尔在里面，后来她把他打发走，这么说，他听到的是福什维尔的声音。

这样，他把信的全部内容读通了；在信的末尾她表示歉意，说对他招待不周，还说他把香烟忘在她家了；最后这句话跟斯万初期一次来访后她写的信上的那句话一模一样。但给斯万的信上她还加添道：“为什么您不把心也忘在这里呢？那样的话，我就不让您收回去了。”给福什维尔的信中却根本没有这类话：没有任何暗示使人猜想他们之间会有私通。说实在的，要论上当受骗，福什维尔比他更甚，既然奥黛特给他的信中让他相信来访者是他的表叔。简言之，是他，斯万，最受她器重，为了他，她才把别人打发走。然而，如果奥黛特和福什维尔之间没有什么名堂的话，为什么不马上开门，为什么说“我十分明智地开了门，是我表叔嘛”？如果她那时不在干什么坏事，福什维尔怎么能明白她不可以开门的原因呢？斯万茫然若失，他沮丧，羞愧，但又暗中自喜，面对奥黛特毫无戒心地委托给他的这封信，感到她对他的正直寄予绝对的信任，但通过信封这个透明的窗口，他依稀看到奥黛特一点隐秘的生活，这种隐秘的事情他先前不敢企望得悉，如今未知王国的高墙打开了一道窄缝，透出了一道亮光。于是他的忌妒心大悦，仿佛这种忌妒心有一种独立的、自私的、吞噬一切的生命力，甚至不惜损害他本人。因为至此他一直保持着最初的那种温情，即不打听奥黛特日常的时间安排，也懒得动脑筋用想象去填补这片无知的空白。他并不猜忌奥黛特的全部生活，只猜忌她一天中的几个时辰、某种情况，也许是被曲解的情况，引导他猜测奥黛特可能瞒着他跟别人乱搞。他的忌妒心，好似章鱼捕食，首先伸出一只触手，然后伸出第二只，再后伸出第三只，首先抓住傍晚五点这个时辰，然后另一个时辰，再后又一个时辰。但斯万不会虚构痛苦。在他，所谓痛苦，只是来自外部的某种痛苦的回忆和延续。

然而，外部的一切都给他带来痛苦。他决意让奥黛特跟福什维尔离得远远的，带她去南方呆几天。可他又认为旅馆里所有的男人都看中她，而她也对他们动了欲念，从前他在旅行的时候总结交新人，寻找人多热闹的地方，而现在他不爱交际，躲避社交场所，好像社交团体曾伤害过他，令他非常难堪。在他眼里，任何男人都可能是奥黛特的情人，他怎么能不愤世嫉俗呢？这样，他的忌妒心比他当初对奥黛特那种富于快感的和令人喜悦的欲望更为强烈，以致他的性格变坏了，变得面目全非，在外人看来，甚至连表现性格的外貌特征都变样了。

在他偷看奥黛特给福什维尔的信之后一个月，斯万出席了韦迪兰夫妇在布洛涅森林举行的晚餐。正在散席的时候，他发现韦迪兰夫人跟好几个客人窃窃私语，看出他们在提醒钢琴家第二天出席在沙图的聚会；而他，斯万，没有受到邀请。

韦迪兰夫妇说话的声音很轻，而且含糊其辞，但画家心不在焉，大声说道：

“不需要任何灯光，让他在黑暗中演奏《月光奏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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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溶溶，万物生辉。”

韦迪兰夫人见斯万近在眉睫，立即摆出一副神情，示意让说话的人住嘴，又要听话的人明白这不是她指使的，这个愿望却被她木然的目光冲淡了，目光中同谋会意的神色僵硬地退隐到纯朴的微笑背后，这种木然的目光屡见不鲜，比如发现别人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蠢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奥黛特突然脸上挂出一副绝望的神情，觉得生活的重负实在太艰难，只得坐以待毙，而斯万如坐针毡，急切地盼望散席离开餐馆，在回家的路上可以向她问个究竟，设法使她第二天不去沙图或让她出面把他也带去，从而在她的怀里他那心急火燎的性情得以平静下来。终于大家唤马车了。韦迪兰夫人对斯万说：

“那么，再见吧，希望不久再见面，是吗？”竭力用和蔼的目光和盈盈的微笑使他想不到她故意不对他重复平时常说的下文：“明天在沙图见，后天在我家见。”

韦迪兰先生和夫人请福什维尔坐他们的马车，斯万的马车排在后面，等他们走后让奥黛特上他的车。

“奥黛特，我们送您回家，”韦迪兰夫人说，“瞧，福什维尔先生旁边为您留着座位呢。”

“好的，夫人。”奥黛特回答。

“怎么，我想，由我送您回家。”斯万大声说道，直截了当地说出要说的话，因为车门开着，时间紧迫，他不能没有她就这样单独回家。

“可韦迪兰夫人让我……”

“瞧您，您满可以自个儿回去嘛，我们让您送她的次数够多的了。”韦迪兰夫人说。

“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对这位太太说。”

“好哇，那您就给她写信吧……”

“再见。”奥黛特边说边伸出手跟他告别。

他勉强微笑了一下，但样子十分狼狈。

“你瞧见斯万现在以放肆的举止对待咱俩了吧？”韦迪兰夫人回家后对丈夫说，“我以为他要一口吃掉咱们，只因我们送奥黛特回家。实在太放肆了！他把咱们看作是开幽会馆的了！我真不明白奥黛特竟受得了这份子气。他那种神气完全等于对她说：您是属于我的。我要把我的想法告诉奥黛特，希望她能明白。”

过了一会儿，她又气冲冲地加添道：

“哼，瞧他那个德行，该死的畜生！”她不自觉地学着乡下人宰牲口时的用语，也许还出于内心替自己辩护的需要：乡下人看着在自己的屠刀下垂死挣扎的、不伤人的动物时就这般谩骂，正如弗朗索瓦丝在孔布雷宰鸡，那母鸡就是不肯断气。

韦迪兰夫人的马车走后，斯万的马车也向前行进，他的车夫盯着他问是否病了或遇上什么麻烦了。

斯万干脆把车夫打发回家，宁愿走走，穿过布洛涅森林步行回家。他大声自言自语，其声调一如他迄今历数小核心的千姿百态和颂扬韦迪兰夫妇的崇高，不过有点不自然。然而，奥黛特的言谈、微笑、亲吻，他以前觉得有多甜蜜，现在却觉得有多可憎，同样，韦迪兰夫妇的沙龙，他刚才还觉得趣味盎然，散发着真正的艺术情趣，甚至某种贵族的风范，而此刻在他面前暴露得多么可笑、可恶、可耻，因为奥黛特将在那里会见另一个男人，跟另一个男人无拘无束地调情。

他想象第二天在沙图的晚会，心中不胜厌恶：“首先，亏他们想得出来去沙图！活像刚打烊的服饰用品商！这些人实在市侩气十足，与现实生活格格不入，简直像从拉比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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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中走出来的。”

科塔尔夫妇大概会应邀前往，也许还有布里肖。“这些小人物相依为命，我敢说，明天要是不在沙图聚会，他们就觉得活不下去了，这种生活真是奇形怪状！”最要命的还是那个画家，喜欢“促成婚姻喜事”的，他会邀请福什维尔陪奥黛特去他的画室。他想奥黛特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参加乡间聚会，“因为她太庸俗了，这个可怜的小女子，她太糊涂了！！！”

他仿佛又听到韦迪兰夫人晚饭后的玩笑，不管以哪个讨嫌的家伙为取笑的靶子，他总那样乐不可支，因为他看见奥黛特在笑，跟他一起笑，几乎跟他的笑融为一体。现在他觉得他们也许把他当笑柄来引奥黛特发笑哩。“多么令人恶心的戏谑！”他叹道，嘴巴噘起一个嫌恶的表情，因噘得过高，觉得下巴直至脖子的肌肉一阵紧张，使衬衣领子都移动了，“她有一副圣像的面孔，像这样的女性怎么会从如此令人恶心的戏谑中找到笑料呢？任何鼻子略为灵通的人都会厌恶地躲避这种臭气的熏染。简直难以想象，一个好端端的人居然明白不了，当他肆意取笑一个正向他伸出手来的同类时，他已跌入永劫不复的泥淖，他们置身泥潭，嘁嘁喳喳，蜚短流长，恶浊不堪，我要呆在离他们万里云外的九重蓝天上，不让韦迪兰这婆娘耻笑的唾沫溅到我身上来，”他提高嗓门，昂起头挺起胸，傲气凌然，继续自言自语，“上帝给我作证，我诚心诚意想把奥黛特拉出泥淖，使她上升到较为崇高和较为纯洁的氛围中去。但人的忍耐是有限的，我的忍耐已到尽头了。”好像把奥黛特从冷嘲热讽的氛围中抢救出来这个使命由来已久，并不始于几分钟之前，好像他赋予自己这个使命并不始于他看出那些冷嘲热讽的对象也许正是他自己，而且旨在把奥黛特从他那里挖走。

他想象着钢琴家准备演奏《月光奏鸣曲》，韦迪兰夫人害怕贝多芬的音乐有损她的神经时做出的神态，不禁骂出声来：“白痴，骗人精！这种货色也配热爱艺术！”她会在奥黛特面前花言巧语，替福什维尔说几句好话，正如她从前曾经替他说好话那样：“您挪动一下，让德·福什维尔先生在您身边挤一挤。”“暗中捣鬼！老鸨母！拉皮条的婆娘！”“拉皮条的婆娘！”他也用这个名词来形容音乐，那种音乐引诱一对对男女默不作声，并肩遐想，四目对视，四手相携。此刻他觉得柏拉图、博叙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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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法兰西旧时的教育对艺术持严厉态度有好处。

简言之，在韦迪兰夫妇家过的生活，以前他口口声声称之为“真正的生活”，如今在他看来是最糟最糟的生活，他们那个小核心是最差最差的圈子。他嘀咕：“社交场地地道道的末流，但丁《神曲》中最糟的圈子。毫无疑问，那段令人肃然起敬的话是针对韦迪兰夫妇这样的人而发的。说到底，上流社会人士，尽管无足称道，但毕竟与这帮流氓大相径庭，他们拒不理睬这帮家伙，不肯为碰他们而弄脏自己的手指，确实表现出了深谋远虑。圣日耳曼区流行的那句Noli me tang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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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多么具有远见卓识呀！”他早已走出布洛涅森林的小径，差不多快到家了，但还没有摆脱痛苦，还没有从言不由衷的激奋中清醒过来，语调之虚假，音色之造作，使他越说越起劲，简直如醉若狂，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慷慨激昂地大发议论：“上流社会人士固然有自身的缺点，我比谁都看得清楚，但有些事情他们毕竟干不出来的。比如我曾相识的那个风雅女士，虽说远谈不上完美无缺，但在她身上毕竟还有正派之处，其手段也是正大光明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绝不可能背叛，这些足以说明那个风雅女士和泼妇韦迪兰婆娘之间有着天壤之别。韦迪兰！名不见经传！嗬，可以说他们是那一类中最地道的、最正宗的货色！感谢上帝，现在还来得及，决不降贵纡尊，跟这帮无耻之尤、这伙渣滓同流合污。”

话说回来，前不久他还把种种美德归于韦迪兰夫妇，即使他们当真有这些美德，但如果他们不促进和不保护他的爱情，这些美德不足以激起他那种狂热，以致为韦迪兰夫妇的大度动了感情，他的狂热如果说是受别人的传播而感染的，那只能来自奥黛特；同样，今天他认为韦迪兰夫妇缺德，但如果他们没有邀请奥黛特和福什维尔，如果他们没有撇弃他，那么他们的缺德行为不至于引起他的狂怒，不至于惹他痛斥“他们是无耻之尤”。斯万的声音可能比他的头脑更为敏锐：他的话充满对韦迪兰圈子的厌恶和对与之决裂的喜悦，如果他说的时候不是矫揉造作的，好像那些字眼经过选择专门用来发泄他的怒火，而不是用来表达他的思想。确实，他在破口大骂的时候，他的思想很可能不知不觉地被一个截然不同的对象所占领，这不，他一到家，刚关上大门，就猛敲自己的脑门，立即吩咐下人打开大门，当他再次跨出大门时，这次用很自然的声音喊道：“我想有办法让人邀请我参加明天沙图的晚餐了！”但斯万的办法不灵，因为他根本没有受到邀请：科塔尔大夫被召去外省看一个重病号，好几天没见到韦迪兰夫妇，所以未能出席沙图的晚会，次日在韦迪兰夫妇家入席就餐时问道：

“嗯，今晚咱们见不到斯万先生了吗？他有个所谓的至交在……”

“嘿，我不希望见他！”韦迪兰夫人大声说道，“上帝保佑，别让咱们再见到他了，他令人厌烦，既愚蠢又缺乏教养。”

科塔尔听了这话，表现出大吃一惊和唯命是从的双重神色，恰如面临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和明显得不可抗拒的真理；他垂下双眼，鼻子对着菜盘，既激动又畏惧，为了接上话茬，只得连声：“嗳！嗳！嗳！嗳！”仿佛在步步后退，他的嗓子因中气不足，由高到低，逐渐按下行音阶下降，直到音区的最低点。从此斯万被韦迪兰夫妇拒之门外了。

于是，原来使斯万和奥黛特会合的这家沙龙变成他们约会的障碍。她不再像他们初恋时那样对他说：“反正咱们明晚要见面的，韦迪兰家请吃夜宵。”而说：“咱们明晚不能见面，韦迪兰家请吃夜宵。”或者，韦迪兰要带她去喜歌剧院观看《克莉奥佩特拉的一夜》，斯万从奥黛特眼中看出恐惧的神情，唯恐他会叫她别去，曾几何时，他若见到恐惧的神情掠过情妇的脸时，他会情不自禁地吻上一吻，而现在却怒不可遏。他暗自思忖：“我看到她像鸡啄粪堆似的热衷那种糟糕的音乐，我感到的其实不是愤怒，而是悲哀，当然不为我自己悲哀，而为她悲哀；悲哀地发现她跟我接触了六个多月之后，居然没有发生足够的变化，以便自动地排除维克多·马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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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令人悲哀的是她竟不能明白有些晚上，一个本质略微高尚的人在别人的请求下是应当会放弃某种乐趣的。她应当会说：‘我不去。’哪怕出于投其所好，因为别人根据她的回答来判定她的精神素质，而且一锤定音，永不变更。”他先使自己相信确实仅仅为了对奥黛特的精神价值能作一个比较有利的评价，才希望那天晚上她留下陪他而不去喜歌剧院，然后用同样的推理去说服奥黛特，先后的态度都是言不由衷的，对后者更甚，因为他还不由自主地想以自尊心来让她上钩。

“我向你保证，”他在她临去剧场前几分钟对她说，“虽说叫你别去，但我若是自私的人，我倒满心希望你拒绝我的要求，因为我今晚有许许多多事情要做，你要是回答我不去，我反倒作茧自缚，对如此出于我期望的回答会深感不安。但是，我的事务，我的娱乐不是高于一切的，我得为你着想。可能会有那么一天，我不得不永远离开你时，你会责备我在紧要关头没有提醒你，就是我觉得即将对你做出严厉的判断的时刻，对这种严厉的判断，爱情是抵抗不了很久的。你明白吗？《克莉奥佩特拉的一夜》（多糟的标题！）与这件事毫不相干。问题在于必须知道你是否真的是头脑最糊涂的人，最缺乏魅力的人，不能放弃一切乐趣的可鄙的人。如果你是这种人的话，那么人家怎么能爱你呢？因为你甚至还算不上一个成熟的人，一个定型的人，一个虽不完美却可臻完美的人。你是一汪未定型的水，顺着别人给你安排的斜坡往下流，你是一条没有记忆和不会思考的鱼，只要生活在玻璃水族缸里，就会每天上百次地碰撞玻璃，一直以为那也是水。我并非说你的回答会立即引起我不再容你，当然不会，然而，我一旦确认你不是一个成熟的人，你毫无价值，你不会入流，那么你在我心目中就不那么迷人了，你明白吗？显然，我原想叫你别去看《克莉奥佩特拉的一夜》（你逼我弄脏嘴唇吐出这个下流的剧名），那只是说说而已，心里还是希望你去的。但我还是决定算这笔账，从你的回答引出这些后果，我认为提醒你比较正当。”

奥黛特越听越显得激动和犹豫。她虽不明白这番宏论的意思，却知道这可归入“连篇空话”之类，指责或哀求的场景之类，她对经手的男人们的这一套习惯了，不必注意话语的枝节便可得出结论：男人们要是不爱你，就不会唠唠叨叨了，而只要他们爱你，那就没有必要对他们唯唯诺诺，事过之后，他们只会更爱你。所以，她本可以若无其事地听斯万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如果她没有注意到时间在消逝，只要让他再说上一阵，那么她就要“错过序幕”了，她面带温柔的、执拗的、尴尬的微笑终于对他说出这句话。

先前他多次对她说过，最使他可能中止爱她的原因，莫过于她不愿意摈弃撒谎。他对她说：“哪怕仅仅从卖弄风情角度来说，你难道不明白你若堕落为撒谎的女人会失去多少魅力？而通过一次坦白交代，你又能赎回多少过失呀！你实在没有我原先想象得那么聪明！”然而，斯万徒然地向她一 一陈述她不该撒谎的理由，这些理由本可以摧毁奥黛特一整套撒谎的手段，但奥黛特并没有什么成套的手段，她只是在不想让斯万知道她所做的事情的情况下不肯对他说罢了。因此，撒谎对于她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办法，唯一决定她是否采用这一特殊办法或说出实话的依据，那要看斯万能发现她没有说真话的运气大小而定了。

体态上，她正经历着一个糟糕的阶段，她的身材变粗了，她从前那种生动而颦蹙的魅力，那种惊讶而迷惘的眼神，似乎随着青春的消逝而消逝了。恰在斯万觉得她珍贵至极的时候发现她不如从前那么漂亮了，他久久注视她，竭力重新捕捉从前在她身上发现的妩媚，但无从寻觅。然而当他明白在这个新的蛹壳下依然是奥黛特这个生灵，依然是稍纵即逝的、难以理解的、假痴假呆的心愿，这足以使他以同样的激情继续追求她。此后，他久久凝望两年前的照片，回忆起她曾是多么风姿绰约。这总算给他稍许慰藉，他为她付出多少心血呀。

韦迪兰夫妇带奥黛特去圣日耳曼，沙图，默朗，赶上好天气，常常临时建议留下过夜，第二天再回来。钢琴家惦记留在巴黎的姑妈，顾虑重重，韦迪兰夫人竭力劝他放心：“她巴不得没有您，好自个儿呆上一天呢。她怎么会担心？她知道您跟我们在一起。再说一切有我担待呢。”

如果她劝不动，韦迪兰先生便亲自出马，一一询问信徒们中有谁要通知家里人，然后去找个邮电所发电报或找个使者专门为大家送信。奥黛特总是婉言谢绝，声称不用给任何人发电报，因为她早就向斯万交代清楚，当着众人的面给他发电文，等于自毁名声。有时候她一连外出好几天，韦迪兰夫妇带她去瞻仰德勒的墓地，或者根据画家的建议去贡比涅森林欣赏夕阳，然后一直到比埃尔丰古堡观光。

“想想看，她本可以跟我去观赏真正的古迹，鄙人钻研建筑达十年之久，常有名流雅士恳求去博韦或圣卢德诺指点迷津，可她却跟脑子最不开窍的粗人先后在路易-菲力浦和维奥莱-勒迪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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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糟如粪堆的玩艺儿前面忘情入迷！我觉得为此不必有艺术家的修养，即便嗅觉不特别灵的人也不会选择茅坑去消度假日，以便就近大闻特闻臭大粪。”

每逢她出发去德勒或比埃尔丰，不同意他所谓意外地陪同前往，推说这会产生可悲的后果，他便一头扎进最令人陶醉的爱情小说里，或趴在火车时刻表上，悟出办法赶去跟她相会，下午，晚上，甚至当天早上！办法？岂止找到了办法，简直获得了许可。因为时刻表乃至火车又不是为狗设置的。既然通过印发的时刻表让公众知道早上八点有一趟十点到达比埃尔丰的火车，那么去比埃尔丰就是合法的行为，无需得到奥黛特的允许；这个行为也未必是相会奥黛特，完全可以另有意图，因为不认识奥黛特的人每天照样乘这趟火车，人数之多，值得生火开动火车头。

总之，他若真想去比埃尔丰，奥黛特反正阻止不了！事有凑巧，他觉得真是想去，倘若他不认识奥黛特，没准儿已经去了。好久以来他就想进一步深入了解维奥莱-勒迪克的修缮工程。再加上风和日丽，他急切渴望去贡比涅森林散散步。

真不走运，他今天唯一想去的地方，奥黛特偏不让他去。今天！如果他不顾她的禁令到那里去，他可能就在今天见到她！但是，假如她在比埃尔丰遇见无牵涉的熟人，那她会高兴地对他说：“噢，您也在这儿！”甚至请那人去她和韦迪兰夫妇一起下榻的旅馆叙一叙，而相反，假如她遇见他，斯万，那她是会生气的，心想受到他的跟踪，那对他的爱情更淡薄了，也许会在见到他时气得转身就走。回家后她会对他说：“好哇，我连旅行的权利都没有了！”其实说穿了，倒是他没有旅行的权利呀！

他突然想出个主意，叫他的朋友德·福雷斯泰尔侯爵带他去贡比涅和比埃尔丰，侯爵在那附近拥有一座古堡，这样他可以去那里，又不显出是为会见奥黛特。斯万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德·福雷斯泰尔，但没有向他说明意图，尽管如此，福雷斯泰尔仍喜出望外，惊异斯万十五年来第一次愿意去看他的产业，他答应斯万至少陪他散步和远足好几天，既然他不愿意老呆在古堡。斯万已经想象自己同德·福雷斯泰尔先生一起在那边了。即使在那里见到奥黛特以前，即使在那里见不到奥黛特他也高兴，能踏上那块土地是多么幸福哪，正因为不知道她将在哪个确切的地方出现，在哪个时刻出现，他才觉得心里激动，到处都有她突然出现的可能：她会出现在古堡的庄园里，届时古堡在他的眼里将显得更美丽，因为正是为了她，他才去观光的；她会出现在城镇的任何一条街上，届时城镇在他看来将充满浪漫色彩，她会出现在森林的任何一条路上，届时林间道路将披上色彩深浓而柔和的夕阳所普照的红装；这类庇护所多得数也数不清，而且轮番出现，同时庇护他那幸福的、游移的、繁衍的心灵，以及变化不定的、无孔不入的希望。他会对德·福雷斯泰尔说：“咱们尤其要当心别碰上奥黛特和韦迪兰夫妇；我刚听说他们恰巧也在比埃尔丰。大家在巴黎有的是时间见面，不必出了巴黎还那么形影不离。”他的朋友会感到莫名其妙，不明白为什么他一到那里就接二连三地改变主意，跑遍了贡比涅所有的旅馆餐厅，却拿不定主意在哪一家坐下，即使连韦迪兰的影子也没有；他的样子好像在追寻他声称要躲避的东西，而一旦找到，又立即避开，因为倘若他碰见韦迪兰那一小帮人，他会装模作样地闪避，暗自为见到奥黛特而高兴，况且奥黛特也见到了他，特别见到他不把她放在心上。不，她猜得出他是为了她才到那里去的。所以，当德·福雷斯泰尔来约他动身时，他却说：“唉，不行啦，我今天不能去比埃尔丰，奥黛特此刻正在那儿哩。”尽管如此，他仍感到幸运，世人之中之所以只有他今日没有权利去比埃尔丰，正因为对奥黛特来说他确实同其他人不一般，是她的情人，正因为自由往来这一普遍的权利被限制在他只不过是一种奴役的方式，一种恋爱的方式，这种奴役，这种恋爱正是他无比珍惜的。显而易见，还是别冒跟她翻脸的风险为好，要有耐心，等她回来再说。他整天趴在贡比涅森林的地图上，好像那是爱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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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身边尽是比埃尔丰古堡的照片，她可能回来的日子一到，他便又打开时刻表，计算她该乘哪趟火车，她若耽搁了，还剩下几趟车。他不出门，生怕不在家时来电报；他不睡觉，万一她乘最后一班车，出其不意地半夜来看他。恰巧他听见大门的铃声，他觉得迟迟没人去开门，便想喊醒门房，自己俯窗等奥黛特一出现就呼唤她，因为，尽管他亲自下楼十几次反复叮嘱过，他仍担心门房说他不在家。原来是个用人回家。斯万瞧着一辆辆马车飞驶而过，这是他从前从来未加注意过的。他谛听着每辆邮政马车由远而近，驶过他家门而不停下，把不属于他的信件送给远处的什么人。他等了一整夜，完全白等，韦迪兰夫妇早就提前回来，奥黛特中午就到巴黎了；她没有想到通知他，自个儿不知干什么好，晚上便独自去看戏了，此刻她早就回家上床睡觉了。

这就是说她连想都没有想他。这样的时刻，她把斯万的存在都抛诸脑后，反倒对她更有利，比奥黛特的全部风情更能拴住斯万的心。这样，斯万受着痛苦的煎熬，强烈的折磨使他的爱情暴露无遗，就像那次晚上，他在韦迪兰夫妇家没见着奥黛特，整整找了一夜。我小时候在孔布雷，白天还是幸福的，因为白天能把痛苦忘却，晚上重新想起来，斯万则不然。白天，他没有奥黛特的陪伴，自个儿度过；有时他心里思量，让这么漂亮的女人在巴黎独自出门未免不够谨慎，等于把一满盆珠宝放在马路中央。于是他对街上的行人一概虎视眈眈，把他们都当作小偷来憎恨。他们的面孔总体来说是丑陋的，激发不起他的想象力，诱发不起他的嫉妒。但行人的面孔让他伤脑筋，他看累了，便用手捂住眼睛，情不自禁地喊道：“听从上帝的安排吧！”他像潜心研究外部世界的真实性或灵魂不灭的问题的人那样绞尽脑汁，仍百思不得其解之后，为了放松脑子，干脆听天由命了。然而，斯万对不在身边的那个女人的思念总是紧紧连着他生活中最为平凡的事情——吃饭，收信，出门，睡觉，他想到这些事情都是在她不在的情况下完成的，不免愁肠百结，有如玛格丽特·德·奥地利为美男子菲利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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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建布鲁教堂，以示怀念之情，她让人在教堂各处交替刻上他们俩姓名的开头字母。有些日子，他不在家里吃午饭，而去离家相当近的一家餐馆，那里的美食从前一直得到他的赏识，而如今他去那里只是出于一个既神秘又荒唐的理由，也可称之为富于浪漫色彩的理由，那就是那家餐馆（至今依然存在）的店号与奥黛特居住的那条街的街名完全相同：拉佩鲁兹。有时她短程出门，等回巴黎后好几天才想起通知他。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斟字酌句地拼凑一点真情实况来为自己掩饰，索性对他说她乘早上的火车刚回来。她的话是骗人的，至少在她是胡编乱造的，前后不一的，连记忆中到达车站的情景都不加利用；她说此话的时候，甚至懒得去想这跟她声称下火车的情景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在斯万的脑子里则相反，这番话畅通无阻，刻骨铭心如不容置疑的实情，倘若有个朋友对他说，他乘的也是这趟车，但并没有见着奥黛特，斯万便认定那位朋友记错了日期或时间，因为那人的话和奥黛特的话是不一致的。奥黛特的话只在他怀疑她要说谎时他才觉得是骗人的。要使他相信她在撒谎，预先产生怀疑是个必要条件。再说有这个条件也足够了。于是奥黛特所说的一切他都觉得怀疑。哪怕听她提起一个姓氏，那必定是她的某个恋人；这种假设一旦形成，他便一连几星期都哀怨叹息，他甚至有一回去一家情报事务所打听那个陌生人的地址、活动日程等，后来他正准备外出时，终于打听到那人原是奥黛特的叔父，并已去世二十多年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通常她不允许他跟她在公共场所抛头露面，说这会遭人闲言碎语，但有时凑巧他跟她同时被邀请参加一个晚会，比如在福什维尔家，在画家那里，或某个部举办的舞会，他和她不期而遇。他跟她见面了，但不敢呆在一起，生怕显得在窥伺她跟别的男人作乐而惹恼她，他总觉得她的这种乐趣是无穷无尽的，因为他看不到终点，特别每当他孤零零地独自回来，惶惶然只身上床，就像几年之后斯万来我们在孔布雷的家时我自己切身体验的那样。有一两回，他在这样的晚会上感受到人们不禁称之为恬静的快乐，如果不是因为内心纷扰的突然消除所引起的反作用使得这种恬静的快乐受到强烈的撞击，就是因为这种快乐确实叫人心平气和。比如那次他到画家那里举办的化装舞会呆了一会儿便准备离开，撇下奥黛特不管了，那晚奥黛特化装成光彩熠熠的外国人，向身边的男人们频送秋波，笑逐颜开，而置斯万于不顾，好像预示即将领略令人销魂的快感，就在晚会上或在别处，也许再去“狂乱舞厅”，想到这里不寒而栗，这比肉体结合更引起他的嫉妒，因为他对肉体结合比较难想象；他正准备跨出画室的大门，已经到门口了，只听得有人招呼他，原来是奥黛特劈头对他说：“请您等我五分钟，我这就走，咱们一起回家，请您送我回家。”这几句话消除了晚会的结局对他可能引起的恐慌，反使他觉得晚会是无伤大雅的，也使他不再把奥黛特回家看成是一件难以想象的、可怕异常的事情，而是一件美妙的、熟悉的事情，就发生在他的身边，在他的车厢里，如同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几句话也揭去了奥黛特本人那过于炫目、过于快活的外表，揭示出她只是一时化了装，正是为了他，没有什么秘密取乐的目的，而且对这种化装她已厌烦了。

不错，是有那么一天，福什维尔也要求乘斯万的车回家，在到达奥黛特的家门时，他请求也能进去坐坐，奥黛特指着斯万回答他说：“嗳，要由这位先生决定了，请问他吧。好吧，进去呆一会儿吧，可别呆久了，因为我提醒您，他喜欢跟我安安静静地谈话，不大喜欢他在时有人上门。嘿，您如果像我那般了解他就明白了！对不对，my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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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最了解您啦？”

斯万听了她当着福什维尔的面对他说的这些亲切、偏爱的话语不胜感动，不过她若说些批评性的话，那他更感激涕零，比如她曾说过：“我肯定您还没有给朋友们回答您是否出席星期天的晚宴。您不愿去，悉听尊便，但不要对人家失礼哟。”或者：“您把这篇论弗美尔的文章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明天能多写一点儿吗？大懒虫！得由我督促您用心哪！”这些话证明奥黛特对他的社交应酬和艺术研究了如指掌，进而表明他们俩有着共同的生活。并且她在说这些话时，对他嫣然一笑，从微笑的深处他觉得她整个儿是属于他的。

在这样的时刻，当她给他们调橘子水时，突然像调得不好的反射镜先在墙上一个目标的周围投上荒诞不经的大影子，而后靠目标收拢，最后消融在目标里，他对奥黛特产生的种种可怕的、变幻的念头烟消云散了，最后消融在斯万眼前那迷人的躯体里。然而他忽然猜疑起来，在奥黛特家灯下度过的这个时刻也许不是她摆出道具和纸糊水果专门为他上演的一个时刻，而是奥黛特的生活中一个真实的时刻，专门为他上演的时刻是用来掩饰令人毛骨悚然又美不可言的东西，也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即是奥黛特真实生活的一个时刻，他不在场时奥黛特的生活的一个时刻；如果他不在场，她会把同一把扶手椅推给福什维尔，不会给他倒莫名其妙的饮料，必会给他倒这种橘子水；其实奥黛特所生活的世界并非他成天想入非非、臆造的那个可怕而神奇的世界，这样的世界也许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而真实的世界不会释放出任何特别令人伤心的事，它包括这张他即将趴着写字的桌子，包括这杯他将有幸品尝的饮料，包括所有那些他怀着好奇、赞赏和感激的心情静观的物件，因为这些物件在吸收他的梦幻的同时，也把他从梦幻中解脱出来，而它们自身却变得更丰富了；它们向他揭示可以把梦幻变成可触知的现实，从而引起他的智力兴趣；它们在他眼前变得鲜明突出的同时则使他的心情平静下来了。啊！假如命运允许他能同奥黛特共享一处住所，在她家就等于在他自己家，假如询问用人午饭吃些什么，他得到的回答就是奥黛特点的菜，假如奥黛特想去布洛涅森林大道散步，他作为好丈夫责无旁贷，即使不想出门，也得陪伴她，在她觉得太热时还得帮她拿外套，晚饭后她要是想穿着便服呆在家里还得舍命陪娘子，假如他不得不老呆在她身边做她想要做的事情，那么斯万生活中的种种琐碎事情，尽管在他来说是那么的不屑一顾，却因为同时成为奥黛特生活的一部分，哪怕是最为家常的东西，比如那盏灯，那杯橘子水，那张扶手椅，蕴含着那么多的梦幻，体现着那么多的愿望而届时也会变得柔情无限，妙不可传！

然而他已充分估计到，他因此感到惋惜的，恰是失去平静和安宁，而于他的爱情会是一种不利的氛围。当奥黛特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个不在身边的、想念不已的、假想出来的人物，当他对她的感情不再像那个奏鸣曲的乐句激起他心中那种神秘的纷乱，而是温情，而是感激，当他们之间的正常关系业将建立，从而结束他的痴情和忧愁，那么届时很可能奥黛特的日常活动就不会引起他的关注了，他已经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猜疑，比如那天他借着日光透过信封偷读她写给福什维尔的信。他目光犀利地观察着自己的病态，好似在自己身上接种病菌，以便进行研究，他思忖：一旦病态痊愈，他对奥黛特的所作所为就不感兴趣了。然而在他的病态心理中，说实在的，他却害怕病况痊愈，正如害怕死亡，因为痊愈意味着他现有的一切都将泯灭。

经过几个平静的夜晚之后，斯万的疑心平息了；他为奥黛特祝福，第二天一清早就派人把最美的首饰送往她家，因为前一天她的好意抑或激起他的感激之情，抑或激发他想见到好意再现的愿望，抑或激扬他那需要宣泄的爱情达到高潮。

可是有时候他又百般痛苦起来，他想象奥黛特是福什维尔的情妇，回忆起那次他未被邀请的沙图聚会的前夕，在离开布洛涅森林时他们俩坐进韦迪兰夫妇的双篷四轮马车，眼睁睁看着他徒然央求奥黛特乘他的马车回家，他那绝望的神情连车夫都发觉了，他不得不自行回家，孤零零的，如丧考妣，她势必指着他的背影对福什维尔说：“嗯！他快气疯了！”他的目光一定和福什维尔那天把萨尼埃特从韦迪兰夫妇家赶走时的目光是相同的：灼人，嘲弄，下流，阴险。

于是斯万厌恶她了，心想：“哎呀，我太傻了，我付钱替别人买快乐。她得留点神才是，别把弦绷得太紧了，我会一个子儿也不给的。不管怎么样，额外的恩惠要暂停支付！这不，就在昨天，她说想去观光拜罗伊特音乐节，我竟傻得对她说可以在拜罗伊特近郊挑选巴伐利亚国王留下的许多美丽的古堡中的一座租下，仅为我们两个人。好在她并没有喜形于色，还未予置答，但愿她拒绝接受，谢天谢地！跟她一起听两个星期的瓦格纳不免有点放荡了，她对瓦格纳的音乐就像鱼儿对苹果，根本不沾边！”他的憎恨正如他的爱情，需要表现和宣泄，他乐于尽往坏处想象，因为设想奥黛特背信弃义，他就更加厌恶她，如果这些设想一旦被证实（他竭力往这方面去想），那他就可以找个机会来惩罚她，把满腔怒火发泄在她身上。我甚至于猜想他即将收到她的来信，向他要钱去租借拜罗伊特附近的那座古堡，但告知他不能一同前往，因为她已经答应福什维尔和韦迪兰夫妇，邀请他们一起去。嘿！他倒真想她有这份胆量！那他可以痛痛快快地回绝她，草拟报复性的回信，尽情挑选字眼，简直憋不住要念出声来了，好像他已经真的收到来信似的。

果然，第二天收到这样的来信。她在信中写道，韦迪兰夫妇及其朋友们表示希望去观看瓦格纳作品的演出，务请把钱给她寄去，她经常在他们家受到款待，所以乐于由她邀请他们一次。关于他，只字未提，不言而喻，他们在场意味着把他排除在外了。

于是隔夜他一板一眼拟好的那封可怕的回信，连他自己都不敢指望派上用场，这下他乐得派人给她送去。可叹的是，他清楚地意识到只要她乐意，她用手头的现钱或唾手可得的钱，依然可以在拜罗伊特租到房子，尽管她根本分不清巴赫和克拉皮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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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怎么说，她的生活会更加拮据的。这一次他若不给她寄去几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她就无法每天晚上在古堡里安排美味佳肴，否则晚餐之后她会一时冲动（以前可能还从未发生过）倒在福什维尔的怀里。反正这次该死的旅行，他斯万是决不掏腰包的！唉！他若能阻止她就好啦！她若在出发前扭伤脚就好啦！要是能买通马车夫拐骗她就好啦！无论出什么代价都行，让车夫送她去火车站的时候拐到一个地方把她关押一些时候，奥黛特已经对斯万背信弃义四十八小时了，这个臭女人向福什维尔频送秋波，眼睛里充满串通一气的微笑！

可是她背信弃义的时间从来不很长久；几天之后，她那闪烁奸诈的目光逐渐失去光泽和伪装，奥黛特对福什维尔说：“噢！他快气疯了。”那种可恶透顶的形象开始淡化，逐渐消失。与此同时，奥黛特的另一副面孔慢慢重新浮现，徐徐上升为光彩照人的形象，这时的奥黛特也对福什维尔微笑，但在这种微笑里只有对斯万的柔情，比如当她说：“别呆久了，因为这位先生不大喜欢在他想单独呆在我身边时有客来访。嘿，您如果像我那般了解他就明白了。”还有，每当她十分欣赏斯万对她独具特色的体贴，每当她处在重要关头只信赖他而向他求教，为了表示对斯万的感谢，她的脸上也会露出这样的微笑。

对这样一个奥黛特，他扪心自问怎么能写出这样一封肆无忌惮的信呢，时至今日奥黛特仍未必相信他能干出这样的事，斯万曾以宽厚和正直赢得她的尊敬，如今这封信必定使他以往崇高的、独尊的地位下降了。他在她的心目中将变得不怎么珍爱了，正因为他具有福什维尔和其他任何人不具备的品质，她才爱他的呀。也正因为这些品质，奥黛特才这么经常对他殷勤有加，而当他醋意正浓时却不把这份殷勤放在眼里，因为殷勤不是情欲的标志，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就是温情，但随着他的疑心自行逐渐消除，外加时常阅读艺术作品或跟朋友交谈所带来的消遣，他的痴情变得不那么咄咄逼人地要求回报了。

在经过这场波动之后，如今奥黛特自然回归一时被斯万的醋意推开的位置，回归她觉得她妩媚动人的角度；从这个角度，他想象她温柔多情，星眸半掩，美貌夺人，不由自主地把双唇向前伸去，仿佛她就在眼前，可以让她亲吻；他对妩媚又和蔼的星眸感激涕零，好像她刚才真的对他含情脉脉似的，好像他所描绘的秋波并不是为了满足他的欲望而想象出来的。

他必定给她造成多么大的痛苦哇！诚然，他有正当的理由对她心怀不满，但如果他对她不是情深似海，他说的理由是不足以使她产生反感的。他对另一些女人就不会如此气愤难平的嘛，对那些女人他已经气消愤平了，而今她们若找上门来，他还乐于效劳哩，因为，他不再爱她们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假如有朝一日他对奥黛特也是这么满不在乎，那么他将明白，只是他的嫉妒心在作怪，把她实在非常自然的欲望看得恶劣透顶，不可饶恕，她的那个想法不免有点幼稚，倒也反映她的心地不错，无非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向韦迪兰夫妇还一还情，扮一扮家庭主妇的角色罢了。

他又从另一个观点，与爱情和嫉妒相反的观点来识别奥黛特，在思考时力求公允，多设想一些可能性，假设他不曾爱过她，假设在他看来她同其他女人没有什么两样，假设他不在场时奥黛特的生活并没有变样，没有暗中算计他，背叛他。

为什么认定她在那边跟福什维尔或别的什么人尝到了在他身边不曾尝到的令人陶醉的乐趣呢？难道不是他的嫉妒凭空捏造的吗？在拜罗伊特也罢，在巴黎也罢，要是福什维尔偶尔想起他，也只能把他视为在奥黛特的生活中举足轻重的人，一旦他们在她家里相遇，他不得不给斯万让位。福什维尔和她之所以不顾他的反对好不得意地在那边相聚，是因为阻挡未成而造成的，而如果他当时赞成她的计划，再说这计划是站得住脚的，那么她就会显得是遵从他旨意去的，她就会觉得是被他派去的，由他安置的，她就会回报曾多次款待她的人们时获得的乐趣，会因此对斯万感激不尽的。

如果不让她跟他反目，不告而别，如果他把这笔钱寄给她，如果他促成她这次旅行，如果他设法使她这次旅行愉快，那么她就会满心欢喜地跑来向他表示感谢，那么他会得到一周来没有得到的与她相会的快乐，那是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的。一旦斯万心无反感地想象奥黛特，一旦他从奥黛特的微笑中重新见到善意，一旦把她从别的男人那里夺回的愿望只出于爱情而不掺杂嫉妒，那么爱情又变成一种欲望：渴望得到奥黛特其人给予他的感受，把她的举目、莞尔、音调当作表演来欣赏或当作奇观来察看，渴望从中得到快乐。这种特异其趣的快乐最终在他身上产生了一种需求，对奥黛特的需求，只有她才能满足这种需求，通过她的亲临或信件；这种需求是超然物外的，艺术家型的，违反常情的，其特征几乎与斯万刚迈入崭新的生活那段时间的需求相同，那时斯万经过多年的冷漠和消沉之后突然精神充沛，才智横溢，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他的内心生活为何一下子如此丰富起来，就像一个身体纤弱的人逐渐发胖，强健起来，产生朝身强体壮方向发展的自我感觉；那时的需求同时是在超乎现实世界的氛围中形成的，那就是谛听音乐，理解音乐的需求。

就这样，他通过病魔的化学变化，在把爱情制造成了嫉妒之后，又开始为奥黛特制造温情和怜悯了。她又变成迷人的、和蔼的奥黛特了。他悔恨对她无情。他渴望她来到他的身边，在这之前，他乐意先给她一些实惠，以便看到感激之情改变她的面容和塑造她的微笑。

奥黛特十拿九稳不出几天他准会来向她请求和好，跟以前一样的温存和驯服，她司空见惯了，不怕使他不高兴，甚至惹恼他一下，在她觉得合适时，还会拒绝给他最珍视的厚待。

所以，她也许并不知道，在翻脸时，他对她说不给她寄钱了，要让她吃苦头，他讲的完全是真心话。她也许更不知道，从他们私情的前途着想，为了向奥黛特表明他不是少不了她的，决裂始终是可能发生的，他决定在一段时期不去她家，他说的也是肺腑之言，此话如果不是针对她而言的话，至少是对他自己说的。

有时候一连几天她没有给他引起新的烦恼，之后，他知道下几次见面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欢乐，更可能引来忧伤，从而打破他内心的平静，于是他给她写信，说实在太忙，原先定好去看她的日子都没有空。同一时候，她也发出一封信，两人的信正好交叉，她在信里恰巧请他改动约会时间。他心里嘀咕，不由得又产生疑团，愁肠寸断。他又心慌意乱起来，再也坚守不了在心情相对平静时作出的誓言，他赶到她家里，要求以后天天去看她。即使她不先给他写信，即使她仅在回信中同意他提出短期不见面，也足以使他如坐针毡，非见她不可。因为与斯万估计的正相反，奥黛特表示同意反倒使他六神无主了。正如所有拥有某件东西的人那样，总想知道一旦失去它时会发生什么情况，他把这件东西从脑子里除去，让其他所有的东西原封不动留着。然而，除去一件东西，并不只是如此，并不是简单地少掉一部分，而是其余部分整个乱套了，变成一种新的状态，是处在旧的状态中难以预料的。

另外有些时候情况恰好相反，比如奥黛特正准备出外旅行，碰上刚发生了小口角，是他找的茬儿，他决意在她回来前不给她写信也不去见她，叫人看起来好像大吵了一场，他想从中得到好处，而她也许以为一发不可收拾了，其实这是一次分离，其中大部分时间本来不可避免地被她的旅行占了，而他只不过使得分手早一点罢了。事情刚发生，他便设想奥黛特因收不到信和见不到人而惴惴不安，伤心欲绝，这种形象平息了他的嫉妒心，使他比较容易习惯不见奥黛特。在他接受三星期分离的期间，有时候眼前横贯着这么一段时间，他竭力不去想她，但在思想深处恐怕还在美滋滋地设想如何重见返回后的奥黛特，可是他也不慌不忙地自问是否乐意让如此容易适应的节制时期延长一倍。这个节制性欲的时期还只有三天，以前也常有三天不见奥黛特的时候，但都比这次显得长，不像这样事先考虑过。这不过是一次轻微的不快或一种肉体的不适，让意志力暂停活动，中止强制作用，但可促使他把目前的时刻视为特殊的时刻，例外的时刻，其审时度势之明使他接受快乐带来的安抚，使他放松一下意志力，直到毅力获得必要的恢复；或许还不至于这么严重，无非忘记问奥黛特一件什么事情了，比如她是否决定她想重漆马车的颜色，或她要买一些股票，她想得到普通股票呢还是特权股票（向她表示没有她照样活下去，这固然挺有意思，可是日后马车颜色要重漆或股票兑现不了，那他就吃不了兜着走啦），所以，重新相会的念头像刚撒手的橡皮筋或刚开盖的抽气机的空气，猛地从她滞留的地方远远地弹回到现时的时区和立即可能实现的范畴。

这个念头的重现没有遇到阻力，况且势不可挡，以致他在等待与奥黛特分离的两星期一日又一日地行将结束时并不觉得难熬，而等待他的车夫把车套好，送他去奥黛特家的十分钟反而非常难熬，他沉浸在火急和狂喜的心情中，为了竭力向她表示温情，一千次重温与她相聚的念头，正当他以为她还在千里之外时，她突然归来，再次回到他身边，与他心心相印。这是因为，重见奥黛特的念头不再使他感到为难，使他难以抵挡，况且竭力抵制这个念头的欲望在斯万身上已不复存在，自从他向自己证明（至少他相信如此），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抵制这个念头，现在他把分离的尝试往后推迟，不会有什么麻烦，因为只要他愿意，他肯定可以随时实行。这也因为，重见奥黛特的念头回到他心中时带着一种新意，一种诱惑力，一种感染力，平时司空见惯，被淡漠了，但一旦失去不是三天而是十五天（因为弃绝的期限应按规定的期限计算），那就是重新得到磨炼而再次抬头了，况且现存的快乐总是很容易被牺牲的，而今却从中获得意想不到的幸福，叫人无法抵御。总之，重见奥黛特的念头再次浮现时被美化了，因为斯万全然不知奥黛特在得不到他的音讯的情况下可能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以致他即将得到的，正是一个陌生的奥黛特所具有的动人的启示。

至于她，她早就认为他拒绝给钱只不过是装模作样，同样，她把斯万来征求她有关重漆马车或购买股票的意见也只视为一种借口。因为她从不追思斯万在情绪骤变时所经历的各个不同阶段，按她由此形成的概念，她忽略斯万情绪骤变的始末，只相信她预先就知道的事情，即必然的、不可避免的、始终相同的结局。这种看法是不全面的，尽管或许是深刻的，如果从斯万的观点去评断，因为斯万可能觉得奥黛特根本不理解他，好比吗啡瘾君子或结核病患者，前者深信受阻的原因来自外部事件，自以为即将摆脱根深蒂固的恶习，后者深信受阻的原因是偶然的不适，自以为即将康复，两者都觉得医生不理解他们，认为医生不像他们那样重视这些所谓的偶然性，而医生则认为这些偶然的原因只不过是一些假象，很快病人会意识到这只不过是对恶习和病态的掩饰，其实当他们梦想理智地改掉恶习或恢复健康时，恶习和病情正不可救药地控制着他们。实际上，斯万的爱情已经到达这般地步，有如内科医生和医治某些病痛的最大胆的外科大夫，都怀疑消除病人的恶习或切除病人的病灶是否还合理或甚至是否有可能。

诚然，斯万对这种爱情的广延性没有直接的意识。当他企图测定爱情时，有时他发现爱情仿佛衰退了，几乎化为泡影，譬如在爱上奥黛特以前，他总觉得她富于表情的五官没有红润的面色颇为不雅，几乎有点厌恶，这种感觉有些日子又会浮现。“确有明显的进步，”他在交欢后的第二天心里思量，“实事求是地说吧，昨天在她床上我几乎没有感到任何乐趣，说也怪，我甚至觉得她难看。”当然，此话是真心的，但他的爱情远远超出了肉欲的领域。连奥黛特本人在他的爱情中都不占有重要的位置。当他的目光触及桌子上奥黛特的相片时，或当她来看望他时，他很难把有血有肉的脸或照相纸上的面容同他内心经常不断的、痛苦的慌乱加以认同。他暗自不胜惊讶：“原来是她。”好像突然有人把我们的疾病显示在我们的眼前，我们并不觉得它与我们所患的疾病有什么相似之处。“她”，他试图弄明白“她”意味着什么，因为这是一种既像爱情又像死亡的东西，而不像模糊不清的疾病：我们总是对人格的奥秘寻根究底，生怕看不清人格的真实性。斯万的爱情是一种疾病，已经大大扩散，跟他的一切习惯，一切行为，跟他的思想，他的健康，他的睡眠，他的生命，甚至跟他身后的遗愿紧密相连，已经完全与他融为一体，以致不可能切除病灶而不损害他的全身，正如外科大夫所说，他的爱情已无法动手术了。

斯万的爱情使他抛开了所有的爱好，以致他偶尔回到上流社会只是设想他的社交关系可以在奥黛特的眼里提高一点他的身价，如同一件华丽的首饰托座，她弄不清确切的价值；这种想法也许没错，如果他的社交关系没有被这种爱情弄得贬值的话；在奥黛特看来，爱情使得一切与爱情有关的事情都跌价了，因为爱情似乎宣布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珍贵的；斯万切身感受到处在奥黛特不认识的地方、不认识的人物中间时的忧伤，除此以外，他却又体会到超凡脱俗的乐趣，比如阅读或欣赏描绘有闲阶级的消遣的小说或绘画，正如在他家里，他热衷于察看家庭生活的运行，细看他自己雅致的行头和用人们漂亮的号衣，考虑他的有价证券的合理投放，如此这般，就像他阅读最喜爱的作家之一圣西门的作品时特别注意王宫的日常运行机制，德曼特农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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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定的菜单，吕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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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密的吝啬和阔绰的排场。然而，抛开以前的爱好也不是绝对的，斯万之所以领略一番新的乐趣，是因为能够一时躲进他的内心还几乎没有被爱情和忧愁侵袭的那些难得的地方。就这一点而言，我姨婆管他叫“小斯万”的那种人格，虽然不同于夏尔·斯万自己更具个性的人格，却正是他现在最乐于具备的人格。一天，为庆祝巴尔马公主的生日（公主经常给他搞到一些参加盛会、节庆的票子，所以间接地讨了奥黛特的喜欢），斯万想给她送一些水果，但不太知道如何订购，于是委托他母亲的一个表妹去办理，那位姨妈很高兴为他效劳，写信向他汇报说，她没有在同一个地方采购水果；葡萄是在克拉波特水果店买的，是这家商店的名优产品；草莓是在若雷商店买的，梨是在谢韦商店买的，都是上等货呀，等等，“每样水果都是由我亲自一一检验过的”。果然如此，从公主的答谢信来看，他可以断定草莓的清香和梨的美味。但尤其“每样水果都是由我亲自一一检验过的”一语对他的痛苦是莫大的安抚，把他的意识带回到他很少涉足的领域，尽管这是属于他的领域：他是殷实又有声望的资产阶级家庭的继承人，家里人对于“好商店”的了解和善于订购商品的艺术是世代相传的，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用来为他服务。

确实，他早已忘却自己是“小斯万”太久了，当他一时间又成了“小斯万”时，不由产生一种强烈的乐趣，比平时他所感受的乐趣都更强烈，他对平日的乐趣已经厌倦了；资产者始终认为他还是“小斯万”，他们的殷勤虽然不如贵族的殷勤那么热烈，但更讨人喜欢，因为他们的殷勤至少始终伴随着敬意；亲王殿下邀请他参加什么娱乐活动的来信给他带来的快乐不如他父母的老朋友让他当证婚人或参加婚礼的邀请信，其中有些人至今一直跟他见面，比如我外祖父在上一年就邀请他参加我母亲的婚礼，还有一些人虽说没有什么个人交情，但都觉得应该对已故斯万先生之子，可敬的继承人以礼相待。

然而，他跟上流社会人士的亲密关系由来已久，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他的住宅、用人和家庭的一个组成部分。细想他跟显官贵胄们的友谊，他感到就像凝视祖传给他的肥沃土地、精美的银器、精致的桌布那样有依有靠，安安逸逸。他心想，万一他突然病倒，他的随身男仆跑去求援的人自然是沙特尔公爵，罗伊斯亲王，卢森堡公爵和夏吕斯男爵，想到这里，他感到莫大的欣慰，正如我们家法老弗朗索瓦丝，当她确信下葬时裹着她自己的细布床单，有标记的床单，不打补丁的床单（或缝补得很精致，显示出女工高超的手艺），有了这种她心驰神往的裹尸布形象，她便心满意足了，算不上福气，至少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尤其斯万在他与奥黛特有关的一切行动和思想中，始终被一种未明言的意识所控制所引导，那就是他意识到他在奥黛特的眼里也许比任何人，比韦迪兰夫妇最讨厌的信徒更可珍爱，但未必更有意思常见面；当他回想起有一个阶层的人认为他是绝顶风雅的人，千方百计拉拢他，为见不到他而哀怨叹息，他便又开始相信世上存在一种更幸福的生活，几乎使他垂涎欲滴，好似卧床数月、节饮缩食的病人，从报上看到官方宴请的菜单或乘船游览西西里岛的广告。

如果说他因不去拜访上流社会人士而不得不为自己辩白的话，那么他为了去看望奥黛特而得想方设法寻找借口。还得为此花钱，每到月底还得扪心自问，给她四千法郎是否足够，去看她的次数是否太多，打扰她是否太久，因此每次去看她总要找个借口，给她送个礼物呀，带去她需要的信息呀，遇见德·夏吕斯先生呀：去她家的路上碰见夏吕斯先生，是他硬要斯万陪他一同前往。找不到借口时，他便请德·夏吕斯先生赶去她家，请他在谈话时装作突然想起有话要对斯万说，让她同意派人去叫斯万立即去她家；但多半是斯万白等，德·夏吕斯先生晚上对他说，他的办法不成功。因为，她经常外出不在家，即使留在巴黎，她也很少见他，而她先前爱他的时候，经常对他说：“我总是有空的。”还说：“别人有什么看法关我什么事？”如今每次他想见面，她便说不合规矩或者推托没有空。他若提出一起去参加慈善活动，观看艺术展览开幕日，欣赏她必去的戏剧首场演出，那她就说他想拿他们的私交招摇过市，把她当作小女子对待。斯万力图在任何地方不失去与她见面的可能，甚至于亲自到贝尔沙斯街小公寓套房去找我的姨外公阿道夫，他知道奥黛特认识并且非常喜欢我姨外公，所以特意请他对奥黛特施加他的影响。由于她在跟斯万谈起我姨外公时，总带着吟诗的神情：“嗬！他呀，才不像你呢，他对我的友情是那样的高尚，那样的伟大，那样的殷勤，他可不会把我不当回事，让我去任何公共场合招摇过市吧。”所以斯万十分尴尬，不知道在跟我姨外公谈论奥黛特时应该定多高的调子，他首先假定奥黛特先天卓越的人品，天使般超俗的人性，无与伦比的美德的化身，概念所不能归纳的尤物。“我想跟您谈谈。您知道奥黛特是个卓尔不群的女子，令人爱慕的女性，简直是个天使。但您清楚巴黎生活是怎么回事。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您和我那样清楚地了解她的。有人便认为我在扮演一个颇为可笑的角色；于是她不肯答应在外边，甚至在剧场与我会面。您是她非常信任的人，您不能在她面前替我说几句话吗？不能肯定地告诉她，叫她别发愁我打个招呼会给她造成多么大的损害吗？”

我姨外公劝斯万过些日子再见奥黛特，这样她只会更爱他，又劝奥黛特让斯万随意在任何地方跟她会面。几天之后，奥黛特对斯万说，她发现我姨外公原来跟所有的男人都是一丘之貉，大失所望：他竟强行对她非礼。斯万一气之下，要找我姨外公决斗，奥黛特劝阻了他，但事后见面时他拒绝握手。斯万这次跟我姨外公翻脸心里其实后悔不迭，他原先指望再跟阿道夫见几次面，推心置腹地谈谈，设法弄清有关奥黛特从前在尼斯那段生活的某些风言风语。而我姨外公确实常在尼斯过冬。斯万心想也许他就是在尼斯认识奥黛特的。只要有人在他面前走漏一点儿有关奥黛特某个情人的风声，就会使他大惊失色。在了解事情的真相以前，他觉得听起来可怕极了，难以置信，一旦把事情弄清，便把它们永久纳入他的伤心事之列加以承认，而且，如果有人说这些事情没有发生过，他反倒不能理解了。不过，每一件事都使他对情妇的看法作一次修改，难以抹去的修改。有一次他甚至以为奥黛特轻佻的生活作风颇为人知，而他自己则始料未及，进而他相信奥黛特在巴登和尼斯所住的好几个月中风流的名声早已在外了。他试图接近一些寻欢作乐的家伙，向他们打听一下，但那些家伙都知道他认识奥黛特，再说他也担心这反倒促使他们想起她，白给他们提供她的线索。直到此事之前，有关巴登或尼斯国际性的城市生活的任何事情，他一概觉得兴味索然，不闻不问，现在却听说奥黛特从前也许曾在这两座娱乐城市花天酒地，他始终弄不明白这是否仅仅为了满足对金钱的需求或为了满足逢场作戏的情欲，如今多亏了他，奥黛特不再为金钱发愁，但逢场作戏的事可能再度发生；他怀着无可奈何的、不分是非令他眩晕的焦虑，俯视吞没了七年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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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几年的无底深渊，那个年代，人们在尼斯海滨的英国人步道上过冬，在巴登的白杨树荫下度夏，他觉得这是个令人痛苦不堪而又叹为观止的深渊，如同诗人笔下所描绘的那样；他会以极大的热情来重新收集当年蓝色海岸的轶事细节，如果轶事能有助于他理解奥黛特的微笑或眼神，尽管她的微笑或眼神还是那样的正派或质朴，他的这种激情胜过审美学家，后者孜孜不倦地查阅十五世纪佛罗伦萨留存的资料以求更深刻地领会波堤切利的《春》、《美丽的瓦娜》、《维纳斯的诞生》。他经常默然凝视奥黛特，浮想联翩，她却对他说：“你好不愁眉苦脸哪！”曾几何时，他还想她是个好女人，跟他认识的最好的女人不相上下，现在却想她是个给人当外室的女人；与此相反，有时候他脑子里先出现的奥黛特·德·克雷西是跟那帮吃喝玩乐的家伙、不三不四的男人厮混的女人，然后出现妩媚悦目的面容、富有人情味的人品。他思忖：“即便在尼斯大家都知道奥黛特·德·克雷西，这能说明什么呢？那些声名狼藉的事即便说得有鼻子有眼也是别人胡编乱造的。”进而他想，这种传说即便是真有其事，也是奥黛特的外部表现，她的内心其实不是一个顽固不化和存心作恶的女人；这个女人虽然有可能被勾引去干坏事，但她毕竟有着一双和善的眼睛，一颗对他人的痛苦充满恻隐的心，一个他紧紧抱在怀里尽情摆弄的温顺的身子，这个女人有朝一日可能完全置于他的占有之下，如果他能成为她不可缺少的人。她时常显得疲惫，面无表情地呆着，一扫追求隐秘之事的激奋和喜悦，而斯万对隐秘之事忧心如焚；她用双手把头发往后掠一掠，额头和面庞显得开阔多了，这时，某个富于人情味的思想，某种善良的情感陡然像一道金光从她的双眼迸发出来，正像人们在休息片刻或反躬自省一阵之后都会是那样的。顿时，她的脸豁然开朗，有如灰色的田野上空乌云密布，在夕阳西下时突然云散天开，面貌焕然一新。那时，奥黛特的内心生活，她梦寐以求的未来，斯万本可以跟她共同分担，看不出有过任何恶劣的干扰的痕迹。这样的时刻尽管越来越少见，可总是有益无害的。斯万通过回忆把这些一点一滴的事情串联起来，取消其间隔的时间，铸成一个又善良又平和的奥黛特金像，导致他后来为她作出了牺牲（我们将在这部作品的第二部分看得到），要是原来的奥黛特，就得不到他的牺牲了。但是这样的时刻很难得呀，现在连见面都少得可怜！甚至他们晚上的约会，她也等到最后一分钟才告诉他是否可以，因为反正算定他是有空的，她要等到确认没有其他人要来时才答应他。她借口她不得不等候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答复，即使她让斯万来了以后，只要有朋友让她去剧场找他们或去吃夜宵，哪怕晚会早已开始，她也喜不自胜，赶紧更换衣服。她梳妆迅速，每个动作都在催促斯万离开她，更接近一跺脚走人的时刻；等到打扮停当，最后用紧张而闪烁的目光对着镜子仔细照一照，往嘴唇上又抹一抹口红，在前额上做个刘海儿，叫人取来饰有金色流苏的天蓝色夜礼服外套，见斯万一副愁眉苦脸相，感到十分不耐烦，按捺不住，打着手势说：“我一直把你守到最后一分钟，你就这么感谢我。我以为够体贴了。下一回得考虑考虑！”有时他不惜冒着惹恼她的危险，偏要弄清她上哪儿去。甚至想与福什维尔结成联盟，也许从他那里能打听到一些情况。况且，只要他知道她跟谁共度良宵，他十有八九能从他个人的关系网中找到某个人，认识跟她外出的那个男人，哪怕是间接认识的，所以他很容易得到那个男人这样或那样的情况。每当他给某个朋友发信，请求设法弄清某某问题，他便感到松了口气，不再向自己提出得不到回答的问题，把询问之劳转嫁给别人。不过，斯万并没有因打听到某些消息而讨了便宜。知道不一定能阻止事情，但至少我们把所知道的事情掌握住，即使手中掌握不住，至少在脑中我们可以随意支配，这便给我们一种把握事情的幻觉。所以每次德·夏吕斯先生跟奥黛特在一起时他总是满怀喜悦。斯万知道德·夏吕斯和奥黛特之间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情，德·夏吕斯先生之所以跟奥黛特一起出去，是出于对他的友谊，不费周折就对他讲述她所做的事情。有时她毫不含糊地对斯万说，某个晚上根本不可能跟他见面，她要外出的样子十分坚决，弄得斯万郑重其事地恳请德·夏吕斯先生抽出空来陪她出去。第二天，他不敢向德·夏吕斯多提问题，装出没有明白最初的回答，硬要他重新说一遍，听了每句答话心里更加宽慰，因为他很快获悉奥黛特整个晚上的娱乐全是无伤大雅的。“怎么，小老弟，从她家出来，你就没有直接去蜡像馆哪，我真不明白……你们先去了别的地方啰。没有？这就怪了！您不知道您叫我多么高兴，小老弟。参观完了以后，你们竟去了黑猫剧场，多么滑稽的念头，是她出的主意吧……不是？是您哪。真有意思。这个主意不坏嘛，她在那里大概碰上许多熟人吧？没有？她没有跟任何人讲话？这是很少见的。那么你们俩就这么呆着？我想象得出这个场景。您真好，小老弟，我很喜欢您。”他感到如释重负。有时跟一些与他的私事无关的人闲聊，他一般心不在焉，但偶尔有些话引起他的注意，例如他听到这样的话：“我昨天看见德·克雷西太太和一位我不认识的先生在一起。”这类话直捅斯万的心窝，立即凝固住，结成水垢似的硬块，积淀不化，撕裂着他的心，与此相反，如果他听到这样的话：“她谁也不认识，没有跟任何人讲话。”这类话像甘露似的滋润他的心田，是那样的舒畅，顺当！但转眼之间，他又暗想，奥黛特必定觉得他十分无聊，所以宁愿得到那种快乐而不愿让他陪伴。无伤大雅的快乐虽然令他放心，却也使他痛心，仿佛他被出卖了。

即使他无法知道她去哪儿，只要奥黛特允许他当她不在家时在她家里恭候她，一直等到她回来，也就心满意足了，这样就可平息如焚的焦虑，获得奥黛特的会见，呆在她身旁所感受到的温存感是唯一的特效药，尽管这种药用久了反而加重病情，但至少暂时能止痛，而在镇痛的时刻里夹杂着某种魅力，某种魔法的力量使他觉得等候的时刻别有一番情趣。然而她不同意，他只得回家；在回家的路上，他强迫自己拟订各种各样的计划，不去想奥黛特，在宽衣时甚至脑海里浮现喜悦的思绪；等到上床熄灯时心中已充满希望，第二天去观看某件杰出的艺术品；但一旦准备睡觉，停止控制自己，而且因为习惯成自然，他已经意识不到这种自我控制了，他便立即感到浑身一阵战栗，情不自禁地呜咽起来。他甚至不想知道为什么，擦干眼泪，自我解嘲地对自己说：“妙极了，我变成精神病患者了。”然后他不能不怀着极大的厌倦想到第二天还得重新设法打听奥黛特干了些什么，设法利用影响与她见面。迫不得已去做无休止、无变化、无结果的活动对他来说实在苦不堪言，以至一天他发现腹部长了一个肿块，竟喜出望外，心想也许是个致命的肿瘤，那样他就什么也不用操心了，这种疾病即将控制他，捉弄他，直到指日可待的末日。那个时期，他确实有时想死，虽然没有明确自认，那是因为，与其说逃避心如刀割的痛苦，不如说摆脱单调无味的钻牛角似的追求。

然而他衷心希望活到不再爱她的时候，到那时她便没有任何理由向他说谎了，他便可以从她那儿获悉他去看望她的那个下午她是否在跟福什维尔睡觉。经常一连几天，因为怀疑她跟其他人相好，分散了精力，不去管这个与福什维尔有关的问题，几乎觉得无所谓了，有如同一病情的新症状，似乎暂时使我们摆脱了旧症状。甚至有些日子他不为任何怀疑所烦扰。他自认为病愈了。但第二天早晨睡醒时，他又感到老地方的老毛病发作，而在前一天的白天他觉得这种病痛已被众多不同的印象激流冲淡了。原来病痛的部位没有转移。更有甚者，正是这个部位的剧烈疼痛把斯万搞醒的。

有关这些如此重要的事情，奥黛特不向他提供任何情况，虽然他阅世颇深，知道无非是些寻欢作乐之事，但他每日为之牵肠挂肚，久而久之，他的想象力不管用了，脑子空转起来了；于是他用手指揉一揉眼皮，就像擦一擦夹鼻眼镜的镜片，然后完全停止思想。不过在这个未知王国里时而浮现一些事情，奥黛特把这些不时再现的事情依稀同对远方的亲戚或昔日的女友的某种义务联系起来，因为他们是在她不能见时唯一经常提到的人，所以斯万觉得他们组成了奥黛特固定的、必需的生活格局。由于注意到她不时对他说“我和女友去跑马场的日子”的语气，当他感到不舒服时，心想“大概奥黛特愿意来我家的”，他便突然想起这恰是那个日子，他思量：“哎！不行哪！不必请她来了，我该早想到哇，今天是她和女友去跑马场的日子。咱们还是指望可能实现的事情吧，别枉费心机提议不可能被接受的、肯定遭拒绝的事情。”奥黛特肩负去跑马场的这个义务，斯万顺从地接受之余，不仅觉得是不可阻止的，而且该义务标明的必要性似乎使得与之直接或间接有关的一切事情都变得可以接受，名正言顺。每当在大街上奥黛特因接受一个行人的致意而引起斯万的嫉妒，她在回答斯万提出的问题时把陌生人同她经常跟他谈起的两三项重要义务中的一项联系起来，比如她说：“这位先生常在邀我去跑马场的女友的包厢里。”这个解释便消除了斯万的怀疑，他确实认为女友除邀请奥黛特以外还邀请其他客人去她的跑马场包厢是不可避免的，但他从未想过或想象不出来他们是怎样的客人。嗬！他多么想认识她的女友，逛跑马场的女人，多么希望她带着他和奥黛特一起去跑马场哪！他多么愿意用他所有的交往者来换任何一个常见奥黛特的人，即使是个修指甲的或女售货员！他愿为她们花费比王后还要多的钱。她们体现了奥黛特的生活，难道不正是她们为镇定他的痛苦向他提供唯一有效的止痛剂吗？他将多么高兴跑到那些小民百姓家成天呆着：奥黛特跟他们保持着联系，别有用心也罢，真心诚意也罢，他都不管！他多么心甘情愿定居在那种肮脏不堪而令人眼红的民房的六楼，因为奥黛特不管他到哪里去，他很乐意假装成歇业的裁缝小女子的情人而长住在那里，这样他几乎每天可以接待奥黛特的来访！在这些平民区，生活虽然是简朴的，低下的，但又是甜蜜的，宁静的，幸福的，他真愿意永远在那里生活！

有时还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同斯万相遇之后，又见另一个男人走近她，而斯万不认识那个男人，但见奥黛特脸上的苦样儿就像他那天去看望她正赶上福什维尔也在她家时的样子。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因为不管她有多少事情要做，不管多么担心外人有什么想法，她总能有办法会见斯万，所以她现在的姿态多半是镇定自信的，与当初刚认识他时形成鲜明的对比，也许是胆怯情绪的无意识报复或自然的反抗吧，是啊，当初在他身边也好，不在他身边也好，她都感到诚惶诚恐，给他写信开头是这样写的：“我的朋友，我的手颤抖得厉害，连字也快写不了了。”那时她至少是这么声称的，这种激动总有一点点是真诚的，以便用来夸大其词。那个时候，她喜欢斯万哪。我们颤抖，从来是要么为自己，要么为心爱的人。当我们的幸福不再受别人控制时，我们就能泰然自若，从容不迫，遇事不惊！现在她跟他说话，给他写信，不再玩弄字眼儿，从前她千方百计制造他是属于她的那种幻觉，创造机会说声“我的”，“我的亲人”，比如，在谈到他时，便说：“您是我的宝贝，咱们友谊的芬芳，我永志不忘。”跟他谈论前途，甚至谈论死亡，仿佛他们俩是同舟共济的。那个时期，不管他说什么，她一概赞叹不已，说什么：“您，您总是与众不同。”知道斯万发迹的人们寻思：“不客气地说，他算不得漂亮，但他气派，瞧他的头发，他的单片眼镜，他的微笑！”而奥黛特望着他有点秃顶的长脑袋，也许更渴望知道他是怎么的一个人，倒并不急于成为他的情妇，便说：“我要能知道这个脑袋想些什么该多好哇！”如今，不管斯万说什么，她答话的语气时而气恼，时而纵容：“嗨！这么说你总要跟别人不一样喽！”她望着他那由于操心而变得有点衰老的面孔，便说：“嘿！这个脑袋想的事情，我若能让它改一改，让它合乎情理，那该多好哇！”现在的人都这样，读一下音乐会的节目单便道破一部交响乐作品的主旨，看一眼孩子的长相就知道他父母是什么人，他们评论斯万：“不客气地说，他确实不算难看，但他可笑得很，瞧他的头发，他的单片眼镜，他的微笑！”他们就凭这种本事，时隔数月便想象出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分界线：一边是情人的尊容，一边是王八的嘴脸。

斯万始终相信他希望得到的东西，尽管奥黛特对他的态度使他满腹狐疑，但他仍抓住机会急切地向她说：

“如果你想要，你就能得到。”

他力图向她表明，安慰他，引导他，促使他工作，这是一项崇高的使命，除她之外，其他许多女人巴不得承担这项使命，但要是掌握在她们手里，对他来说，只能是对他的自由不知趣的、令人难堪的侵犯。他暗想：“倘若她不是多少有点爱我，她就不会希望改变我。为了改变我，她得更加经常见我吧。”因此，他把她对他的责怪看成是关切的印证，或许是爱情的印证；而她现在很少责怪他，以致他不得不把她不许他干这干那看成是责怪。一天，她向他表示她不喜欢他的马车夫，说他挑拨斯万反对她，总之，车夫对斯万的命令执行不力，对她不够恭敬。她觉出他希望从她嘴里说出“别再让他送你到我家来啦”，就像渴望得到一个亲吻。当时她的情绪很好，便让他如愿以偿，他深为感动。当天晚上，他跟德·夏吕斯先生聊天，能跟他坦率地谈论奥黛特感到莫大的愉快，即使跟不认识奥黛特的人谈话，也句句不离与她有关的事情；他对德·夏吕斯先生说：

“我还是认为她爱着我；她对我体贴入微，对我所想的事情并不无动于衷。”

如果他乘车去奥黛特家，让搭车的朋友半路下车，别人问他：“喂，搭车的不就是洛雷当吗？”那么他会喜忧参半地回答：

“哎呀，才不呢！对你说吧，我去拉佩鲁兹街就不会让洛雷当搭车。奥黛特不喜欢我带洛雷当，她认为他跟我在一起不好哇；有什么办法呢，女人家嘛，别惹她不高兴嘛！所以嘛，我只好带上雷米喽！要不然我会惹麻烦的！”

奥黛特现在对待他的态度变得漠不关心，漫不经心，急躁易怒，斯万当然为之痛苦；但他并不了解自己的痛苦；奥黛特对他冷淡是逐渐发展的，与日俱增的，只有把她今天的样子同她当初的样子加以对比，他才能测出所发生变化的深度。而这个变化正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伤口，日夜使他痛苦难熬，他一旦感到他的思想快接近伤口，便赶紧把它引开，以免过分痛苦。他只能空泛地安慰自己：“有一个时期奥黛特爱我更深些。”但他总想不起哪个时期。他尽量不去看工作室里的一个五斗柜，出出进进绕着弯避开它，因为柜子的一个抽屉里存放着他第一次送她回家的那个晚上她给他的菊花，以及她写给他的信，其中写道：“您若把心也留下，我就不让您取回了，”“无论白天或夜里什么时候，只要您需要我，给我打个招呼，我便舍命奉陪。”同样，在他身上也有一处地方，他从来不让他的思想接近，迫不得已，就推出一大段绕弯子的大道理，以便避开那块地方，这块地方便是对幸福日子的回忆。

然而有个晚上，他去上流社交场时，他这个小心谨慎的预防措施却被挫败了。

那是德·圣特韦尔特侯爵夫人家那一年举行的最后一次音乐晚会，她所邀请的艺术家后来为她主持的义演音乐会效犬马之劳。斯万本想逐夜逐场都参加，但始终下不了决心，最后一场，他打算去看看，正在更衣时，德·夏吕斯男爵来访，主动提出愿意陪他去侯爵夫人家，如果他的陪伴会有助于减轻一点他的烦闷，消除一点他的忧愁。不料斯万回答道：

“请您不用怀疑，我非常高兴跟您结伴。但最令我高兴的还是您能帮我去看望奥黛特。您知道，您能对她施加极好的影响。我想她今晚在去她从前的女裁缝家以前不会出门，再说由您陪她去，她一定会很高兴的。总之，在这之前，她肯定在家，您肯定找得到她。请尽量让她开心，也请跟她讲讲道理。如果您能为明天安排一些使她高兴的活动，并且咱们三人一起参加，那就再好不过了……同时也请探一下口气，看看今年夏天她想干点什么，比如说咱们三人一起渡海旅行哪，诸如此类吧，我也说不好。至于今晚嘛，我不打算理她了；不过她若要我去，或您若找到诀窍儿，那您就派人到德·圣特韦尔特夫人家给我捎个信，子夜之后则请送到我家去。谢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您知道我有多么喜欢您。”

男爵答应斯万在把他送到圣特韦尔特府邸门口以后就按他的意愿去拜访奥黛特，斯万到达侯爵夫人家，想到有德·夏吕斯先生在拉佩鲁兹街陪伴奥黛特，心里也就踏实了，但对一切与奥黛特无关的事情，尤其对上流社交场上的事情一概漠不关心，还夹着几分伤感，这种心态倒给不再成为我们追求的目标的东西平添了魅力，因为它以本来的面目出现在我们眼前。他刚下马车，迎面呈现的便是女主人们在隆重的日子里执意献给宾客的、她们所虚构的家庭生活概貌的第一景，在这样的日子，她们想方设法保持服装和背景的原样，而巴尔扎克笔下的“老虎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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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继承者，制服笔挺的侍者，通常跟主人外出的贴身随从，他们一个个头戴礼帽，脚蹬长靴，站在府邸门外的大街上或马厩前，活像排列在花圃门口的花匠，斯万见了很高兴。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特殊的爱好：在活生生的人和美术馆里的肖像画之间寻找相似之处，不过这种爱好现在表现得更经常、更广泛了；他如今已经完全脱离上流社会的生活，所以社交生活好似一幅幅画面呈现在他眼前。从前他经常出入社交界时，总在前厅脱下外套，穿着燕尾服进入客厅，从不注意前厅里的事情，在那里停留的片刻间，脑子里要么还想着他刚离开的聚会，要么想着他即将被引进的盛会，今天他第一次留意一群衣着华丽的高级侍者乱纷纷地呆着无事可做，东倒西歪地在长凳上或衣柜上打盹，他这位姗姗来迟的客人突然驾到，一下子把他们惊醒了，他们煞有介事地挺直猎兔狗般敏捷的身躯，纷纷迎上来把他围住。

其中一个满脸凶相的侍从长得颇像文艺复兴时期某些描绘执行酷刑的刽子手，他板着脸上前来为斯万宽衣接物。但他锋利如钢的眼神却被纱手套的柔软缓和了，走近斯万时，似乎对斯万其人不屑一顾，而对他的礼帽则格外看重。他小心翼翼接过帽子，动作之准确使人感到认真周到，举动之雅致叫人感动。然后他把帽子递给一个下手，这个新来的下手很腼腆，焦躁的目光左顾右盼，流露出内心的胆怯，恰似一头刚被擒拿囚禁的野兽，惴惴不安。

几步之外，一个身穿号衣的彪形大汉站着出神，他一动不动，好似塑像，无所事事，很像曼坦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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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几幅画面最喧腾的作品中那个纯粹做点缀的武士，他倚着盾牌出神，而他周围的其他人则正在冲锋陷阵，奋力厮杀；侍从大汉另站一旁，不理会围着斯万献殷勤的同伴们，似乎下定决心不介入这场接待，只用他那凶狠的蓝眼睛茫然旁观，仿佛眼前正在屠杀圣婴或给圣雅克施极刑。他似乎又像属于那个已经消亡的家族，或者说这个家族也许只存在于圣泽诺教堂的屏风上和埃雷米塔尼教堂的壁画上，斯万曾走近仔细瞧过，画上的人至今还在沉思，可见这个家族是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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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巴杜亚人模特儿或丢勒笔下的撒王逊人同一尊古代雕像相结合的产物。侍从大汉棕红色头发天生卷曲，却抹上美发油硬让它贴在一起，前额的那几绺梳成像希腊塑像上的样子，雄浑有力，正是曼图阿城的画家所不断潜心研究的；希腊塑像虽说在创作上只表现人，但至少善于从人的简单外形提炼出丰富多彩的蕴含，仿佛在摹仿整个生物界，比如发型吧，无论把头发编成光滑的发盘或尖角的发卷，还是把发辫盘绕三圈编成花冠形状，看上去可以既像一团水藻，又像一个鸽子窝，又像一簇风信子花，还可以像一团长蛇盘缠。

其他侍从也都是身材魁梧的，他们伫立在宏伟壮观的台阶石级上，大理石般纹丝不动，好似装饰品，把台阶装点得像公爵府邸的台阶，人称“巨人台阶”，昂然步入其间的斯万想起奥黛特从未在这种地方登台入室，不由得黯然神伤。哇！恰恰相反，假如他能够攀登黑洞洞的、臭烘烘的，易摔跤的楼梯去“六楼”的歇业裁缝小女子家，那他有多高兴哪，他心甘情愿在奥黛特去她家时付钱到那里度过良宵，出的价可以超过歌剧院一周的包厢租钱，甚至于其他日子要付钱也行，只要能跟经常与奥黛特见面的人谈论奥黛特，跟他们一起生活，因为他们在他不在场时经常见到奥黛特，所以他觉得他们身上藏有他情妇的生活中某种更为真实、更为难得、更为神秘的东西。在歇业女裁缝家的那个臭不可闻却令人羡慕的楼梯里，由于没有另外专供用人、送货者进出的楼梯，所以每天晚上可以看到各家门前的擦鞋垫上放着一个脏的空奶罐。而在斯万此刻拾级而上的华丽而可鄙的楼梯上，左右两旁，上下不同的高度，无论厢房的窗户还是套房的门口，只要墙壁有凹处的地方，准站着人，或是门房，或是管家，或是账房，分别代表各自主管的府内业务部门向宾客致意，这些忠厚的人每周也有一部分时间在自己的产业里过着颇为独立的生活，他们像小业主那样在自己家吃晚饭，也许有朝一日去为有钱的医生或企业家服务哩；他们专心致志地遵守着注意事项，在让他们穿上辉煌的号衣前，上面是叮嘱再三的，由于难得有机会穿一身号衣，所以觉得有点不大自在，他们守在门前的拱廊下，显得光彩夺目，又有点平民敦厚的神情，好像神龛里的圣像；一个高大的门卫，打扮得像教堂卫士，在每位客人走过时用手杖敲打一下地板。一个脸色苍白，用缎带把头发扎在后脑勺的侍从，既像戈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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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下虔诚的教徒，也像公证文书誊写人，一直跟着斯万登上楼梯的顶端；斯万走到一张办公桌前，像公证人端坐在登记簿前的几个当差站起身来，把斯万的大名登记下来。然后斯万穿过一间小门厅，这间屋和某些府邸相同，主人专门用来摆设单独的一件艺术品，并用这件艺术品为小门厅命名，特意让前厅空荡荡，不摆任何其他东西；厅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侍从，活像本韦努多·切利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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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的一尊珍贵的哨兵塑像，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从红色的高衬领中伸出一张更红的脸盘儿，像喷出一团团炽热的、羞怯的、虔诚的火焰，他用强烈、警觉和狂热的目光紧盯着乐声飘荡的客厅前的奥比松挂毯：他好像军人，富有战士的沉着或超然物外的信念，表现着警惕，体现着期待，追思着混战；他好像瞭望手，从城堡的主塔窥伺着敌人的出现；他好像天使，在教堂的钟楼上等候着最后的审判时刻。斯万只差迈入举行音乐会的大厅了，一个身挂钥匙串链的守门官一边向他鞠躬，一边给他开门，仿佛把城门的钥匙交给了他。然而，就在此刻他想到，如果奥黛特事先允许的话，他已经在那栋房子里了，回想起擦鞋垫上的空奶罐，胸口一阵揪紧。

挂毯的另一边，仆人的场面让位于宾客的场面，斯万很快觉得男宾都很丑。男性相貌之丑陋，他早已熟知，可是自从男性的五官被独立地从线条角度仅用审美关系加以调配，男相的丑陋给了他新的感受，在他的心目中，男性的相貌不再是实用性的符号了，从前他凭着这些符号来识别男人，区别对待：有些人可以高高兴兴继续往来，有些人则要回避以免麻烦，有些人则要以礼相待，等等。斯万挤在众人中间，发现任何东西都具备一定的个性，甚至单片眼镜也不例外，许多人都戴单片眼镜，这在以前对斯万来说最多不过说明他们戴单片眼镜罢了，可现在不再是大家共有的习惯，而是各具特征了。也许因为他只把在入口处交谈的德·弗罗贝维尔将军和德·布雷奥泰侯爵看作是一幅画上的两个人物，而他们过去很长时间一直是斯万很有用的朋友，曾介绍他加入赛马俱乐部，还在几次决斗中给他帮过忙；将军有刀疤的脸上露出得意扬扬的神色，但是俗不可耐，单片眼镜夹在眼皮中间就像横着一块弹片，遮住一只眼睛，活像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在斯万看来好比脸上挂着一块极可怕的伤疤，受过这样大的伤固然光荣，但拿来炫耀未免有失体面；至于德·布雷奥泰先生，为了显示盛装的气派，他戴着珠灰色手套，高领黑礼服，系着白色领带，替换下平日的夹鼻眼镜（斯万平时也戴夹鼻眼镜），戴上单片眼镜，他进入上流社交场所，凭借单片眼镜，仿佛借助显微镜把极小的眼睛贴近镜片来研究近代史，眼睛里充满亲切殷勤的神色，不时露出微笑，对天花板的高度、对晚会的壮观场面、对节目的安排、对清凉饮料的质量表示满意。

“喂，是您哪，好久好久没见您了，”将军对斯万说，当他注意到斯万愁容满面，便断定对方是生了一场大病才远离社交界的，于是补充道，“您的气色很好嘛，真的！”与此同时，德·布雷奥泰先生正向一位经常出入社交界的小说家发问：“怎么，您来这儿能干些什么，亲爱的？”小说家刚把单片眼镜夹入眼窝，仿佛这是他用来进行心理探究和无情剖析的唯一的器官，他神气十足，故弄玄虚地回答：

“我在观察哩，”他故意把小舌音发得很重。

德·布雷奥泰侯爵的单片眼镜很小很小，又没有镜边，嵌在那里，像一块多余的软骨，说不清能派什么用场，质地倒十分精良，但每每把侯爵的眼睛嵌得生疼，不停地抽搐，这便给侯爵的脸上增添几分温柔哀怨的神情，使得女人们判定他能为爱情而肝胆俱裂。德·圣康代先生的单片眼镜镶着一个奇大无比的环，好似土星，成了脸庞的重心，使整个面孔随时围绕这个重心而调正，微微翕动的红鼻子和含讥带讽的厚嘴唇竭力做出各种怪样，以便配合眼睛射出的智慧光芒，连镜片都被照得闪闪发亮，让下流的时髦女郎见了动心，梦想从他那里得到献媚和淫逸；而德·帕朗西先生扛着鼓包眼睛的鲤鱼大脑袋，戴着他的单片眼镜，缓缓地在人群中晃来晃去，不时抬一下上颌，仿佛在寻找去向，其模样就像他戴的单片眼镜仅仅是鱼缸上任意的一小块玻璃，也许纯粹是象征性的，用来代表整个鱼缸，用来窥其一斑为知全貌，这使斯万不禁想起他十分欣赏的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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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帕多瓦的一所教堂所画的《七恶与七德》中的“不义”，其身旁绿叶葱葱的树枝象征着隐蔽他的洞穴的森林。

斯万在德·圣特韦尔特夫人的恳求下，到前面去欣赏一位长笛演奏家吹奏的《俄耳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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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一角落坐下，不幸得很，视野之中，只见得两位并排而坐的中年妇人，一位是德·康布勒梅尔侯爵夫人，另一位是德·弗朗克托子爵夫人，她们是表姐妹，每次晚会总挎着手提包，后面拖着女儿们，像在火车站互相找人，直到用扇子或手绢指着两个紧挨的位置才安静下来；德·康布勒梅尔夫人不善交际，有德·弗朗克托夫人作伴尤为高兴，因为后者交游广阔，况且德·弗朗克托夫人当着风采不凡的熟人们的面陪一位默默无闻的夫人回忆共同的少年往事觉得别有风雅，独出心裁。斯万带着忧郁的嘲弄冷眼瞧看她们，这时长笛乐曲过后，她们正欣赏钢琴间奏曲（李斯特的《圣弗朗西斯与鸟儿对话》），随着演奏家令人眩晕的弹奏，德·弗朗克托夫人心里惶惶，慌乱的眼睛望着钢琴家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跳动，仿佛那是一连串的空中杂技，可能从空中八十米的高处摔下来，她不时向邻座投去惊疑的目光，好像在说：“真是难以置信，想不到一个人竟有这等本领。”而德·康布勒梅尔夫人正在显示受过良好的音乐教育，她摇头晃脑打着拍子，脑袋像节拍器的摆，从一个肩头晃到另一个肩头，摆动的幅度很大，速度很快，她的目光迷迷蒙蒙，似乎内心的痛苦已不在话下，不必去管它了，好像在说：“那有什么办法呢！”同时不断地用钻石扣把上衣的舌状对襟扣紧，还不时伸手把头发上的黑葡萄串珠扶正，但并不中断加快晃动。在德·弗朗克托夫人身旁，靠前一点的地方坐着德·加拉东侯爵夫人，她全神贯注地想着她最乐意想的事情，那便是她和盖芒特家族有姻亲关系，沾着这点光，她的沙龙和她本人大为增色，但也有几分羞愧，盖芒特家族中最显赫的人物对她颇为冷淡，也许因为她讨人嫌，或因为她为人不善，或因为她出身低微，也许根本没有理由。当她处在不认识的人的身旁，比如此刻在德·弗朗克托夫人身旁，她便苦不堪言，因为她和盖芒特家族的姻亲关系不能以明显的词句标榜出来，有如拜占庭式教堂镶嵌画上把圣人说的话直行书刻在圣像的左右，字样上下摞在一起，令人难辨。此刻她想起表妹德·洛姆亲王夫人，已经结婚六年，却从未邀请过她，也未看望过她。想到这里不由得怒火中烧，但也感到骄傲，因为每逢有人惊异在德·洛姆亲王夫人家见不着她时，她便解释道那是为了避免在那里遇见玛蒂尔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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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见面，那她的极端正统派的家庭是绝对饶不了她的，她一个劲儿地这么说，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相信她不去表妹家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其实她记得她曾好几次问德·洛姆夫人怎么才能与她会面，不过得到什么答复已记不大清了，只是常嘀咕：“总不该由我迈出第一步吧，我比她大二十岁呢。”以此来冲淡和忘掉这个令人羞辱的回忆。凭借心里念叨的这些话所产生的效力，她骄傲地把肩膀向后高耸，简直脱离胸部，几乎与脑袋取齐，使人想起餐桌上插在骄傲的野鸡上的带着羽毛的鸡头。不是说她天生就是矮胖的、结实的、男性化的或皮球体型的女性，而是由于多年受辱反倒使她挺起身子，就像长在悬崖边危险处的树木，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往后延伸。为了安慰自己不能同盖芒特家族的其他成员完全平起平坐，她不得不时时提醒自己，她之所以很少见他们，是由于不可通融的原则性和自豪感，久而久之，这种想法终于塑造了她的体态，赋予她一种仪容，竟使良家妇女把她的仪容看成是名门世家的特征，有时也使俱乐部常客们的昏花老眼泛起一股性欲。如果把德·加拉东夫人的谈话加以分析，找出每个词出现的或大或小的频率，以便发现密码的关键，那么我们就会发现没有任何词组，哪怕最常用的，能比下列词组出现得更频繁：“在盖芒特堂弟们家”，“在盖芒特姑妈家”，“埃尔泽阿尔·德·盖芒特的健康”，“盖芒特表妹的浴缸”。每逢有人向她说起某个名流，她总说，她本人不认识他，但在盖芒特姑妈家碰见过上千次，她答话的语气十分冷淡，声音十分低沉，不言而喻，她本人之所以与他不相识，那是因为她恪守不可动摇的原则，而这些原则成了她双肩后拱的依托，有如体操教练为了帮助你扩展胸部让你展开双肩靠在架梯上。

大家万万没有想到，德·洛姆亲王夫人恰恰在这时来到德·圣特韦尔特夫人的沙龙。她屈尊造访而不想在客厅中炫耀门第，所以侧着身子进入大厅，其实既不用拨开人群，也不用叫人让道；她特意站在客厅的尽头，好像适得其所似的，有如一位国王在剧院门前排队，直到当局得知他微服出访；为了不张扬她的光临，为了不招引众人的目光，她低垂双目，只瞧地毯的图案和自己的裙子，她站在她所不认识的德·康布勒梅尔旁边，因为那是最不起眼的地方，但她很清楚，一旦德·圣特韦尔特夫人瞥见她，一声欢呼便会把她从那里请出来。她盯着身旁那个音乐迷的摹拟动作，但没有仿效。倒不是因为德·洛姆亲王夫人破天荒来德·圣特韦尔特夫人家呆上五分钟就不乐意尽可能显得和蔼可亲，使自己的彬彬礼仪给主人倍增光辉。而是她天生厌恶她所称的“夸诞”，执意表明她“不该”做出与她生活圈子的“风度”不相称的举动，然而这些举动仍使她感动，对身旁的音乐迷的摹仿精神抱有好感，因为最自信的人每到一处新的场合，哪怕较下等的场合，也会怯场的。于是她寻思，这首乐曲与她迄今所听到的音乐或许不属一个范畴，是否有必要为之手舞足蹈，但不表示一下，是否证明听不懂作品和对女主人不敬，结果她只好用“妥协”的办法来表达矛盾的感情：时而她一边冷眼旁观那位如醉若狂的音乐迷，一边提一提肩带或正一正金发上镶满钻石的小珊瑚球或粉红色珐琅小球，这些首饰使她的发型显得又简朴又漂亮，时而她用扇子打一会儿拍子，但不按音乐的节拍打，以显示独树一帜。钢琴家弹完李斯特的作品，继而奏起肖邦的一个序曲，这时德·康布勒梅尔夫人向德·弗朗克托夫人投去一个温情的微笑，显示出行家的满意和对往日经历的暗示。她在青年时代学会欣赏肖邦的曲子，喜爱婉转曲折、冗长的乐句，那样的自由，那样的柔曼，那样的容易感受，乐句开始时意在寻觅，总想逸出最初的方向，远离人们早先希望它们的切点所能达到的地方，在奇妙的僻壤游荡之后，更为坚定地返回来叩击你的心房，这返回的路程是事先精确布置好的，就像击打水晶物时的振荡声使你连声叫绝。

德·康布勒梅尔夫人家住外省，交游不广，很少参加舞会，醉心于在离群索居的庄园里把想象中的一对对舞伴的舞步或放慢或加快，再把他们像扯花瓣似的拆散，然后暂时离开想象中的舞会，去湖边倾听松涛的轰鸣，突然发现一个瘦长的年轻人向她走来，他的嗓子颇为悦耳，但唱歌的声音很古怪而且走调，双手还戴着白手套，着实跟女人们梦中见到的世间情人大相径庭。但如今这种音乐的美已经过时，失去了鲜艳的色调。近几年由于行家们不再重视，它失去了荣光和魅力，即使鉴赏力差的人也觉得趣味索然，平淡无奇。德·康布勒梅尔夫人朝身后偷偷看了一眼。她知道她年轻的儿媳藐视肖邦，听到肖邦的乐曲就头痛，不过她对婆家倒是必恭必敬，虽然有关精神方面的事情她持有独到的见解，因为她知识渊博，甚至懂得和声学和希腊文。儿媳是瓦格纳迷，此刻正跟一伙与她年纪相仿的人呆在较远的地方，德·康布勒梅尔夫人没有儿媳的监督，便纵情接受音乐给予的美妙印象。德·洛姆亲王夫人也是感慨万端。她虽然没有音乐天赋，却在十五年前就跟圣日耳曼区的一位天才钢琴女教师学过音乐，女教师晚年生活贫困，不得不在七十岁高龄重操旧业，给她从前的女学生的女儿和孙女儿们教课。如今她不在人世了。但她操琴的技法，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美妙的乐声却不时在她学生们的手指下重现，甚至在那些后来变成平庸之辈的人的手指下重现，尽管他们早已抛弃音乐，几乎不再打开钢琴了。所以德·洛姆亲王夫人在深知底细的情况下，摇头晃脑，恰如其分地欣赏着钢琴的演奏技法，她对这首序曲早已烂熟于心了。起头乐句的结尾自然而然地从她的嘴里哼了出来。她喃喃自语：“总那么美妙。”她把“美”字拖得很长，吐出满腔的温情，好像一朵美丽的花掠过她的嘴唇，那么富于浪漫情趣，与之相协调，她的目光本能地泛起一层感伤和朦胧。然而，德·加拉东夫人此刻正犯嘀咕，为难得有机会碰见德·洛姆亲王夫人而感到扫兴，因为她希望在亲王夫人跟她打招呼时不予理睬，以示教训。她哪里知道她的表妹就在现场。德·弗朗克托夫人把头部挪了一下，使她发现亲王夫人。她立即急匆匆地拨开人群奔向亲王夫人，但又想保持高傲和冷淡的神态，仿佛提醒大家她不想跟那种在家里使她可能面对面碰上玛蒂尔德公主的人打交道，再说她们不是“同代人”，她不应该主动迎上前去，不过又想缓和高傲和持重的神态，用几句话来为自己开脱并迫使亲王夫人开口说话；所以德·加拉东夫人一到表妹跟前便板着脸，好不情愿地直僵僵伸出一只手问道：“你丈夫好吗？”语调之忧虑，仿佛亲王得了什么重病。亲王夫人发出一阵她特有的笑声，以便示意众人她在嘲笑某人，同时为了显得更美，因为一笑之下，脸部的线条都集中到活灵灵的嘴巴和灼灼然的眼光周围，她答道：

“嗬，好极了！”

她仍笑个不停。然而，德·加拉东夫人挺直身子，脸色更加冷峭，依旧为亲王的健康忧心忡忡，对表妹说：

“奥丽娅娜（听到这声叫，德·洛姆夫人以惊异和取笑的神情瞧着某个无形的第三者，她好像执意让他作证她从未允许过德·加拉东夫人直呼她的名字），我非常希望你明天去我家小坐片刻，听一听莫扎特的一首配有单簧管的五重奏乐曲。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她似乎不是发出一个邀请，而是要求帮个忙，她需要亲王夫人对莫扎特五重奏乐曲的意见，好像是对新厨娘发明的一道新菜，她很重视倾听美食家的意见，以便对新厨娘的才干作评价。

“我知道这首五重奏，可以马上告诉你……我喜欢！”

“哎，我丈夫的身体不好嘛，他的肝……他会很高兴见到你的。”德·加拉东夫人接着说，企图以爱德的名分迫使亲王夫人出席她的晚会。

亲王夫人不喜欢对人说她不愿去他们家。她每天写信对脱不开身表示歉意，说什么婆婆大人突然驾到，什么小叔子发出邀请，什么歌剧院非去不可，什么郊游推不掉，等等，其实她压根儿不想去参加某人家的晚会。她就这样使许多人感到高兴，让他们以为她跟他们是有交往的，是乐意去他们家的，只因王府诸事缠身，不合时宜，用王府大事与他们的晚会相提并论，使他们受宠若惊。再者，亲王夫人毕竟属于盖芒特家族那个才智横溢的小集团，脑子灵活，谈吐不俗，情操规范，实有梅里美以往的风范，最后体现在梅拉克和阿莱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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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戏剧中，她甚至把这种风范运用到社会关系，移植到待人接物，使礼仪产生积极、实在的效果，更加实事求是。她决不喋喋不休向女主人表示她多么愿意参加她的晚会，她觉得陈述一些具体琐事来说明她是否有可能参加晚会更为有礼。于是她对德·加拉东夫人说：

“听我对你说，明晚我得去一个女友家，她约请我好长时间了。如果她带我们去看戏，那我再怎么想去你家也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们只在她家坐坐，那么可以早点向她告辞，因为我知道她只邀请了我们。”

“喂，你看见你的朋友斯万了吗？”

“没有哇，夏尔这个宝贝也在呀，我可不知道，得设法让他注意我。”

“真奇怪，他居然到圣特韦尔特大娘家来，”德·加拉东夫人说，“嗨，我知道他是个聪明人，”言外之意他是个耍花招的，她又说道，“不过这并不妨碍一个犹太人进入两位主教的妹妹和嫂嫂的家门。”

“说句丢丑的话，我并不感到反感。”德·洛姆亲王夫人说。

“我知道他是改教的，连他父母和祖父母也是改教的。但听人说改教的人比别人更依恋原来的宗教，这是不是真的？”

“我对此一窍不通。”

钢琴家准备演奏两首肖邦的乐曲，在弹完那首序曲后，立即开始一首波洛涅兹舞曲。自从德·加拉东夫人告诉她表妹斯万也在场，即使肖邦复活了，亲自跑来演奏其全部作品，德·洛姆亲王夫人也不会注意听的。人类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人对不认识的人感到好奇，另一部分人只对认识的人感兴趣，亲王夫人属于后一种人。她像圣日耳曼区许多妇女一样，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她那个圈子的人在场，即使没有特别的事情要说，也倾其全部注意力而不顾其他的人。从这时候起，亲王夫人一心希望斯万注意到她，就像一只小白鼠，驯养人时而伸过去一块糖，时而又把糖收回，她顾盼生神，脸上充满会心的征象，却同对肖邦的波洛涅兹舞曲的感受力毫无关系，她一个劲儿地望着斯万所在的方向，如果斯万换方位，她也随之平行地移动她那被磁化的微笑。

“奥丽娅娜，请别生气，”德·加拉东夫人接着说，她这个人为了图一时的快活来满足自己阴暗的心理，总是情不自禁说些令人不舒服的话，宁愿牺牲自己在社交界的锦绣前程，牺牲有朝一日被众星捧月的可能，“有人断定像斯万先生这种人咱们是不可以请到家里来的，真的吗？”

“这个嘛，……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德·洛姆亲王夫人答道，“既然你邀请过他不下五十次，他却从未去过府上。”

亲王夫人离开受了凌辱的表姐时又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引起谛听音乐的客人们的不满，但也引起了德·圣特韦尔特夫人的注意，女主人出于礼貌一直呆在钢琴家身旁，这时才瞥见亲王夫人。德·圣特韦尔特夫人喜出望外，她还以为德·洛姆亲王夫人此刻还在盖芒特照料生病的公公呢。

“啊，亲王夫人，您怎么来了？”

“是的，我呆在一个角落里，听到美妙的东西。”

“怎么，您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是的，好大一会儿了，不过又好像一小会儿，只因未见到您才觉得时间过得慢。”

德·圣特韦尔特夫人要把自己的扶手椅让给亲王夫人，但亲王夫人推辞道：

“不必客气！为什么要让给我？我在哪儿不都一样嘛！”

为了更好地表现贵妇人的不拘礼节，她有意看中了一张没有靠背的小凳子，说道：

“瞧，这张软垫凳子对我正合适。这有利于我身板儿挺直。哦，我的上帝！我大声嚷嚷，要挨嘘了。”

这时钢琴家加快速度，情绪激动，音乐高昂，一个仆人端着一托盘清凉饮料请客人们饮用，弄得茶匙丁当作响，德·圣特韦尔特夫人挥手让他走开，每周的晚会都这样，但他却总看不见她的手势。有个新婚的夫人，听说少妇不应当露出腻烦的神色，为遵从教诲，脸上挂着喜悦的微笑，目光追寻着女主人，以便对她举办如此盛大的聚会还想到了她表示感激，然而，她尽管比德·弗朗克托夫人沉着得多，但聆听乐曲时也不无忧虑，她倒不为钢琴家提心吊胆，而是为钢琴家不寒而栗，因为每到最强的演奏乐段，琴架上的蜡烛火光瑟瑟跳动，即使烧不着灯罩，至少也在红木琴架上留下蜡斑。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便径直登上琴台的两个台阶，快步向前撤走烛台托盘。她的双手刚碰到托盘，恰好是乐曲的最后一个和弦，曲子告终，钢琴家起立。不管怎么说，这位少妇大胆的主动行为，她和钢琴家短暂的一男一女同时在台上出现，给众人普遍留下良好的印象。

“您注意到那位女子的举动了，亲王夫人？”德·弗罗贝维尔将军问德·洛姆亲王夫人，他是在德·圣特韦尔特夫人刚离开就过来跟亲王夫人打招呼的，他接着问道：“真有意思，她莫非是个艺术家？”

“不，是德·康布勒梅尔夫人的小儿媳，”亲王夫人脱口而出，接着赶紧补充道：“我这是现趸现卖，其实她是什么人，我一无所知，只听到背后的人说她们是德·圣特韦尔特夫人乡间别墅的邻居，但我不相信有人了解她们。多半是‘乡巴佬’吧！再说，我不知道您跟这里社交场的头面人物是否交游广阔，反正所有这些非凡人物的姓氏我从未听说过。您认为他们除参加德·圣特韦尔特夫人的晚会之外怎么打发日子呢？她只好靠雇音乐家、租椅子和买冷饮来招徕客人。您得承认这些‘租来的客人’挺像样子的。难道她真有勇气每周把这些跑龙套的租到家里来吗？真是难为她了！”

“唷，不过康布勒梅尔，这倒是个古老又真正的姓氏。”将军说道。

“说它古老，我看确实不假，”亲王夫人冷冷地说，“但读起来反正不上口。”她把上口一词说得特别重，好似加上了引号，这又是盖芒特圈子的人说话特有的做作的小例证。

“您认为这名字不上口？但她美得可以入画呀，”将军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瞧着年轻的德·康布勒梅尔夫人，“您不这样认为吗，亲王夫人？”

“她太爱出风头，我觉得她作为一个年轻妇女，叫人无法喜欢，因为我认为她不是我的同龄人。”亲王夫人答道，最后一句话是加拉东家和盖芒特家的人共同的常用语。

亲王夫人见德·弗罗贝维尔先生仍盯视德·康布勒梅尔夫人，便加添道：“叫人无法喜欢，是对她丈夫而言！可惜我不认识她，要不然定把她介绍给您，看您都迷上她了，”她的话一半是损年轻的妇人，一半是讨好将军，其实，真要是认识，她根本不会介绍的，“我得跟您道晚安，因为有个女友过生日，我说去向她祝贺，”她说话的口气既朴实又真切，言外之意，她去参加的社交集会简直是个无聊的仪式，可又不得不去，因为她的光临会使集会蓬荜增辉，“况且我要在那里与巴赞会合，他趁我来这里时，去探望他的朋友，您一定认识他朋友家的人，他们家的姓氏和一座桥的名称相同，叫伊埃纳。”

“这个姓氏首先代表胜利，亲王夫人，”将军说，“有什么办法，谁叫我是老兵呢？”说着取下单片眼镜擦拭，活像给伤口换纱布，这时亲王夫人本能地扭过头去，将军接着说，“这种帝国时期的贵族自然另当别论，但话说回来，不失为好种，不管怎么说那些人是驰骋疆场的英雄。”

“我对英雄一向敬重之至，”亲王夫人说，口气略带讥讽，“我之所以没有跟巴赞一起去那位德·伊埃纳亲王夫人家，根本不是因为对他们不敬，而仅仅因为我不认识他们。巴赞认识他们，喜欢他们！嗨，不，他们之间并不是您所能想象的那样，没有什么勾勾搭搭的事情，我没有什么可反对的，退一步说，即使有那种事情，我反对有何用哪！”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忧伤起来，谁都知道巴赞·德·洛姆亲王娶了妩媚可爱的表妹，从第二天起就不停地对她不忠，“总之，没有那种事情，他虽然认识他们了，他是沾光的，我觉得这是极大的好事。先不说别的，光是他对我说起他们家的房子，……想想看，他们家所有的家具全是‘帝国’款式的。”

“那当然啰，亲王夫人，是他们的祖父母传下来的嘛。”

“没错，这我知道，尽管如此，还是难看的。我非常理解有的人家没有好看的东西，但至少不应该摆出不伦不类的东西。有什么办法呢？我不知道还有比这种恶形恶状的款式更矫饰更俗气的东西了，五斗柜上雕饰的天鹅头大得像浴缸。”

“不过我想他们还是有漂亮的东西的，他们大概还保存着那张非常出名的镶嵌桌子，在上面签字画押的条约叫……”

“嗬，没错，他们是有一些有历史意义的好东西，但不见得漂亮哪……简直恶形恶状！我也有这类东西嘛，是巴赞从蒙泰斯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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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传下来的。不过，那些艺术品藏在盖芒特家的顶楼上，谁也瞧不见。话又得说回来，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是我不认识他们，假如我认识他们，那我会迫不及待地跟着巴赞去他们家，去看望他们，即使他们周围摆着狮身人面像，琳琅满目的铜器！我从小受的家教就让我懂得上不认识的人家去是不礼貌的，”亲王夫人说话的语调变得嗲声嗲气，她接着说：“这不，我遵从家教呀。请设想一下，那些正直的人们看到一个陌生女人进门会是怎样的情景呢？他们会对我冷若冰霜的！”

在这个假设之后，她做了个娇态，使得勉强的微笑显得更美，同时让盯视将军的蓝色目光蒙上一层迷惘而温柔的神色。

“哎！亲王夫人，您其实很明白，他们会觉得喜从天降的……”

“不会的，为什么会呢？”她怒气冲冲地插问，或许为了不肯显示她明明知道这是因为她是法兰西最高贵的夫人之一，或许因为很高兴听到将军说这样的话，“为什么会呢？您怎么知道的呢？他们也许会觉得大煞风景哪。我说不好，反正依我的想法，跟认识的人打交道我已经烦透了，如果硬要我跟不相识的人打交道，哪怕是‘英雄豪杰’我也会发疯的。况且，除了像您这样的老朋友，交往已久而不使人扫兴，我不知道英雄气概在社交场上有什么实际用处。设宴请客已经叫我好不腻烦，如果还硬要伸出手臂邀请斯巴达克入席，那就……要命了，我决不会招呼费森谢特里克斯请他充当第十四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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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他参加盛大的晚会，我倒觉得是可以的，但我又不组织……”

“嗬，亲王夫人，你真不愧为盖芒特家族成员。您活脱脱体现出盖芒特家族的风趣！”

“人们总说盖芒特家族的风趣，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您认识盖芒特家族别的什么风趣的人喽。”她边说边哈哈大笑起来，兴高采烈，唾沫四溅，五官七窍齐动员，互相配合起来抒发兴奋，眼睛炯炯发光，充满着喜悦的光芒，只有赞美她的才智或美貌的话语才能使她的眼光灼灼然喜形于色，包括亲王夫人自我得意时说的话在内，“喂，瞧斯万好像在跟您的那位康布勒梅尔打招呼哩，喏，那儿，他就在圣特韦尔特大娘身旁，您瞧不见吗？您可以请他把您介绍给她呀。快一点，不然他要离开了。”

“您注意到了没有，他的气色糟糕透了？”将军说。

“我亲爱的夏尔！哈，他终于过来了，我差一点以为他不愿意跟我见面了呢！”

斯万非常喜欢洛姆亲王夫人，见到她就想起盖芒特，与孔布雷毗邻的那块土地，他非常热爱那片土地，只因不舍得离开奥黛特，他没有再回去过。他善于运用半是艺术半是风流的语言形式来取悦亲王夫人，当他重新涉足久违的环境，那自然而然会重温旧事，另外也想为自己抒发一番思乡之情。

“啊哈！”他像在舞台上道白，面对德·圣特韦尔特夫人说话，其实是讲给德·洛姆亲王夫人听的，“多么可爱的亲王夫人哪，瞧见了吧，她特地从盖芒特赶来听李斯特的《圣弗朗西斯与鸟儿对话》，她像只美丽的山雀，只来得及捡几个小李子和小山楂插在头上就来了，瞧，那上面还有几滴露水几点白霜哩，冻得公爵夫人直哆嗦。漂亮极了，亲爱的亲王夫人。”

“是吗？怎么亲王夫人是特地从盖芒特赶来的？太叫人受宠若惊了！而我却不知道，太不好意思了，”德·圣特韦尔特夫人天真地叫道，她听不大明白斯万风趣的话，认真细看亲王夫人的头饰之后说，“真的呀，这是模仿……怎么说呢，这不是栗子，但又不是……嗨，反正是绝妙的主意！不过，亲王夫人怎么会知道晚会的节目呢？音乐家们对我也没有通报哇。”

斯万在他惯常用风流的语言形式交谈的女人面前，时常说些妙语，连上流社会的许多人都不懂，他不屑向德·圣特韦尔特夫人解释他说的尽是些隐喻。至于亲王夫人，她听罢开怀大笑，因为她那个圈子非常赏识斯万的风趣，也因为每次听到他的恭维，都觉得他妙语连珠，叫她捧腹不止。

“嗳，我太高兴了，夏尔，我的山楂小果子让您喜欢，那真太好了。为什么您跟那个康布勒梅尔女人打招呼呢？莫非她也是您乡间别墅的邻居？”

德·圣特韦尔特夫人见亲王夫人乐意跟斯万交谈便走开了。

“您自己不也是嘛，亲王夫人。”

“我才不呢，他们那号人到处有别墅！不过我很想处在他们的位置！”

“他们不是康布勒梅尔人，而是她的亲戚；她娘家姓勒格朗丹，常去孔布雷。我不清楚您是否知道您自己是德·孔布雷女伯爵，教区委员会还欠您一笔债务呢？”

“我不知道教区委员会欠我什么，但我知道本堂神甫每年敲我一百法郎，以后不想再借给他了。不管怎么说，康布勒梅尔这个姓氏很怪，结尾倒蛮干脆，可是太秃！”她笑着说。

“开头也不高明哪。”斯万答道。

“确实，秃头秃尾，这叫双秃！……”

“准是某个很讲体面的人在盛怒之下没敢把第一个词说完就了事啦。”

“既然无法吐出第二个词，也该把第一个词说完整，一了百了呀。得了，咱们在穷开玩笑，大发雅兴。对了，亲爱的夏尔，怎么老见不到您呀，真叫人扫兴，”她改口说，语气十分温存，“我多么喜欢跟您聊天哪。想想看，我简直无法让那个白痴弗罗贝维尔明白康布勒梅尔的姓氏使人惊奇。得承认生活是件艰难可怕的事情。只有见到您时我才不感到厌倦。”

大概这不是真话。但斯万和亲王夫人判断小事情的方式方法却是一致的，结果他们的表达方式乃至说话发音都极其相似，要不然就是这种相似导致他们意见一致。这种相似并不引人注意，因为他们俩的嗓音截然不同。但如果我们能通过想象把传送斯万话语的音质去掉，把遮盖话语从嘴中吐出的小胡子拔掉，那么我们便发现他的语句、转调跟盖芒特圈子的人相比，如出一辙。然而在大事情上，斯万和亲王夫人的想法毫无共同之处。不过，自从斯万成天愁眉苦脸以来，总觉得心里惶惶，随时要放声大哭似的，十分渴望诉说苦楚，如同一个杀人犯渴求讲述自己的罪行。听到亲王夫人说生活是件艰难可怕的事情，他顿时感到柔情无限，就像跟他谈起奥黛特。

“咳，是的，生活是件艰难可怕的事情。咱们确实应当时常见面，亲爱的朋友。跟您在一起有好处，您不怎么嘻嘻哈哈。可以一起度过愉快的夜晚。”

“说的是嘛，那您为什么不去盖芒特呢，您去了，我婆婆会高兴得不得了的。人说盖芒特的风景难看，但我对您说吧，我喜欢那块地方，我讨厌所谓‘风景如画’的地方。”

“那确实是极好的地方，”斯万答道，“但眼下对我来说，几乎太美、太富有生气了，那是幸福的人所呆的地方。也许因为我在那里住过，所以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当微风从平地而起，吹皱麦田，掀起层层麦浪，我便觉得有人要来，我将收到消息；还有河边的那些房子……我会非常伤心的！”

“喂，亲爱的夏尔，帮我留神着，可恶的朗皮永婆娘瞧见我啦，挡住我吧，再讲讲她家究竟发生什么事啦，我搞混了，她是给女儿找了老公还是给情夫找了老婆，我闹不清，也许把两者撮合一起了吧！……还有，我记起来了，她是被亲王丈夫休掉的……快，您装作跟我说话的样子，可别让这个贝雷妮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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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拉去吃晚饭。再说，我得走了。听我说，亲爱的夏尔，我总算见到您了，请跟我走吧，我带您去德·巴尔马公主家，她一定会喜出望外的，巴赞也将在她家与我会合。要不是梅梅给我们带点您的消息，真是的……想想看，我简直见不到您了！”

斯万谢绝了，他已通知德·夏吕斯先生，离开德·圣特韦尔特夫人家就直接回家，他不愿因去德·巴尔马公主家而可能错过他一直期待的由仆人送到晚会上来的便条，或者送到他家看门人处的便条。当晚德·洛姆夫人对丈夫说：“可怜的斯万，他倒还是那样和蔼可亲，可看上去很不走运。您将亲眼看到，因为他答应就在这两天来咱们家吃晚饭。一个像他这般聪明的男人为那号女人受苦，我觉得实在荒唐，那个女人根本不值得关照，听说她愚蠢得很哪。”她说此话，因为她保持着未落情网的人的明智，认为一个有才气的人只应为值得为之受苦的人而受苦，好比有人为霍乱细菌那样渺小的东西而甘愿得霍乱病，岂非怪事一桩呢！

斯万早已想走，正当他即将脱身之际，德·弗罗贝维尔将军过来请他介绍认识德·康布勒梅尔夫人，斯万不得不返回客厅去找她。

“喂，斯万，我宁愿当这个女人的丈夫，也不愿让野人给宰了，您说对吗？”

“让野人给宰了”这几个字刺痛了斯万的心，他即刻觉得需要继续跟将军谈下去。

他说：“是啊，许许多多有美好前程的人都遭到了这样的下场，比如，您知道的，航海家拉佩鲁兹的骨灰就是由迪蒙·德·乌维尔带回国的……”斯万心里一阵高兴，好像他讲的是奥黛特，但立刻神色沮丧地补充道，“拉佩鲁兹是个有义气的人，我十分欣赏他刚强的性格。”

“嗨，那还用说，拉佩鲁兹是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将军说，“有条街就是以他的姓氏命名的。”

“您认识什么人住在拉佩鲁兹街吗？”斯万问道，顿时兴奋起来。

“我只认识德·尚利沃，忠厚的舒斯皮埃尔的姐妹。前不久她给我们举办了一个喜剧晚会，挺有意思。她的沙龙有朝一日会办得十分雅致，您瞧着吧！”

“嗬，她住在拉佩鲁兹呀。那里令人惬意，是条挺美的街道，不过太凄凉了。”

“不，您好久没去那里了吧！现在不凄凉了，整个街区开始大兴土木哇。”

斯万终于把德·弗罗贝维尔先生介绍给德·康布勒梅尔少夫人，她由于第一次听说将军的大名，露出惊喜交加的微笑，这是她对人们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的人的微笑，因为她不认识婆家的朋友们，无论把她领到谁跟前，她都以为是婆家的朋友，心想她要表现出涵养，装作她新婚之后经常听说对方的大名，她伸出手，但神色迟疑，这正好证明她在克服早先学会的持重，从而显露出本能的热情。所以她的公婆到处说她是个天使，而她也还一直以为公婆是法兰西最显赫的达官贵人，况且公婆尤其想显出，选中她当儿媳，是看中了她的人品，而不是因为她拥有巨大的家产。

“看得出您有音乐家的天性，夫人。”将军对她说，无意地讽喻刚才的蜡台托盘事件。

音乐又响起来了，斯万知道，这个新节目结束以前他是无法脱身的。被困在这些人中间，他感到痛苦，他们的愚蠢和可笑深深地刺激着他，更何况他们对他的爱情全然不知，即便知道，也不会感兴趣，只会拿他的爱情来取笑，如同笑话一桩儿戏，或者惋惜他干出这等傻事，他们使斯万看清爱情只是为他而存在的主观现象，外界根本不承认他的爱情的现实存在；他尤其痛苦的是，这个地方奥黛特永远来不了，任何人、任何物对她都没有缘分，她根本不能涉足，而他则要继续流放下去，忍无可忍，连乐器的声音都使他真想大叫起来。

突然间，奥黛特仿佛进入大厅，她的出现叫他心胆俱裂，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心口，原来小提琴上升到了高音阶，琴声持续徘徊，仿佛在等候，然后又在等待中持续，好像瞥见了等待的对象迎面走来，不由得欣喜若狂，所以拼命设法持续到它的到达，在自己消失前接待它，竭尽最后的余力为它打开一条道路，让它过去，好比我们双手撑着一扇大门，不然门就自动关闭了。斯万还没来得及明白过来，没来得及对自己说：“这就是万特伊那首奏鸣曲的小乐句，别听了吧！”往事的回忆一下子全部在他心中苏醒了，想当初奥黛特对他多么迷恋，他一直把那段时光成功地埋在心灵深处看不见的地方，此刻受到突然迸发的一道爱情的光芒的欺骗，以为爱情的时光即将返回，于是所有的回忆拍打着翅膀从斯万的心底飞了出来，向他纵情高唱早已忘却的幸福之歌，根本不怜悯他现时的不幸。

过去他常说“我幸福的时日”，“我被人爱慕的时光”，那时他不觉得太难过，因为他脑海里留存往事的片断并不包含任何实在的内容，无非是些抽象的说法，而这次重新找到的却是在失去的幸福中所积淀的特殊而易逝的精髓；昔日的一切重新浮现在眼前：他把雪白、卷曲的花瓣贴在嘴唇上，那是奥黛特抛进他马车里的菊花；印有凸起的“金屋”字样地址的信纸，上面写道：“我正用颤抖不已的手给您写信”，那是奥黛特的来信；“过不了太久您就会跟我联络的，是吗？”那是双眉紧蹙的奥黛特恳切的哀求；他仿佛又闻到理发师给他做“刷子头”时烫发钳散发的气味，同时洛雷当给他去找那个小女工，那年春天经常下暴雨，月色下他坐在自己的四轮敞篷马车回家冷得瑟瑟发抖：心理的习惯，季节的印象，皮肤的反应构成一张严密的大网，随着一个个星期的推移，终于把他整个身子都罩上了。那时，他尝到了一味求爱的人们所享受的欢乐，满足了自己的肉欲。他满以为可以永远如此，而不必领略其中的苦楚；现在他不能每时每刻知道奥黛特在干什么，不能到处并且永远占有她，他陷入了无边无际的苦恼，好像头上一直笼罩着一轮模糊的光晕，引起他极大的恐惧，相比之下，奥黛特的魅力已是微不足道了！唉！她曾大声说过：“我随时都可以见您，我什么时候都有空的！”斯万连她的声调都记忆犹新，可现在她却永远不再有空了！那时她对他的生活充满兴趣和好奇，热切渴望得到他的宠爱，进而闯入他的生活，他反倒害怕给予宠爱，生怕受到打扰，引起麻烦；当初为了请他一起去韦迪兰家，她不得不苦苦哀求；最初相识时，他只允许她每月去他家一次，而她，为了要他让步，不得不一遍遍地重复她多么渴望每天见面，因为天天见面的习惯会给她带来无穷的乐趣，他虽然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但觉得那是一种麻烦，枯燥乏味，后来她对天天见面的习惯厌恶起来，干脆抛弃了，而对他来说却变成一种无法遏止的和痛苦不堪的需求了。他记得早在第三次见面时，她一再问道：“为什么您不让我经常来看望您呢？”他殷勤地笑着回答：“怕日后给自己造成痛苦。”他不知道当初说的是否出于真情。反正现在，今非昔比，她有时还从饭店或旅馆给他写信，用的仍是印有商号的信笺，但这些信像火一样灼烧着他。“这是从武耶蒙旅馆写的吗？她去那儿干什么？跟谁同在？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起意大利人大街的煤气路灯一盏盏熄灭，绝望之余，竟在影影绰绰的人流中找到了她，那个夜晚对他几乎是神奇的，确实属于一个神秘的世界，可所有的大门已经关闭，他永远无法再进去了；那天夜里，他根本用不着思考他去找她，跟她在一起会不会使她不快，当时他是那样的自信，她最大的快活莫过于见到他并跟他一起回家。斯万呆呆地面对回忆中的这段幸福，瞥见一个不幸的人，引起他的恻隐，一时未认出那人是谁，但终于把头低了下去，以免别人看见满眶的热泪。此人便是他自己。

等他明白过来，他的恻隐之心也打消了，但嫉妒她曾经爱过的另一个自己，他嫉妒他时常念叨的“她也许迷恋的”那些人们，虽然并不过分痛苦，因为过去只有空泛的爱的概念，而没有爱情，如今他把这种概念换成充满爱情的菊花花瓣和“金屋”字样笺头的信纸。他的痛苦已到了五脏俱焚的地步，他用手扶住前额，让单片眼镜垂吊下来，擦一擦镜片。倘若他此刻看得到自己的模样，他大概会把自己的眼镜纳入他刚才一一对比过的眼镜系列中，他摘下的单片眼镜好似一个纠缠不清的念头，他用手绢擦去蒙着水汽的镜片好比擦掉粘在镜片上的烦恼。

小提琴演奏的时候，如果看不见乐器，就不能把听到的声音和乐器的形象联系起来，而乐器的形象是会改变乐器的音色的，所有小提琴声中有着跟某些次女低音一样的声音，使人产生错觉，好像有个女歌唱家加入了演出。但举目望去，只见一些像中国珠宝盒一般精致的琴身，尽管如此，有时还会产生错觉，以为听见令人失望的汽笛声；有时又仿佛听见被囚的精灵在中了魔法的宝盒中挣扎，弄得宝盒不停地颤动，好像被淹在圣水缸里的魔鬼发出的声音；有时甚至像个超然物外的纯洁的生灵在空中游荡，传递着隐秘的启示。

好像乐师们并不想直接奏出那个小乐句，而在举行仪式，迎接小乐句的降临，奏出必要的咒语把奇迹呼唤出来，并延长一点显现的时间，斯万心想，如此这般，只能在紫外线的世界里才能见到它了，但他还是在接近它，突然间他一时两眼漆黑，这个巨大的变化反倒使他爽快了许多，他感觉到小乐句出场了，宛如一位女神，成了他爱情的保护神和知情人，为了当着众人面走到他跟前，好把他拉到一边跟他交谈，便把自己乔装打扮一番，披上声音的外衣，飘然而至。她如一缕清香，轻柔、舒展，喃喃细语，向他倾吐衷肠，他聆听每一个字，惋惜她的话语飘逝得这么快，不由自主地用嘴唇去亲吻她那和谐的、正在消逝的躯体。他不再感到被流放和孤独无援，因为小乐句对着他而来，向他悄声诉说奥黛特。他不再像过去那样觉得小乐句不认识他和奥黛特了。既然她那么多次目睹他们的欢乐！不错，她确实告诫过他这种欢乐是靠不住的。甚至就在那时，他已经从小乐句的微笑中，从小乐句清澈的、大彻大悟的声调中猜出痛苦的端倪，而今天他从中发现的却是近乎快乐的认命的风韵。过去他谛听小乐句诉说悲怆时，没有切肤之痛，只见小乐句像一条曲折而湍急的激流，微笑着把悲怆卷走，如今这种悲怆竟成了他自己的悲怆，而且他并不希望从中解脱，小乐句似乎还像过去诉说他的幸福那样，对他说：“这有什么关系？这算不了什么哇。”斯万的心中第一次涌现对万特伊的同情和友爱，心想这位未曾相识的、卓尔不群的兄长一定饱尝艰辛，他是怎样度过一生的呢？他从何等的痛苦中汲取了无穷无尽的创造力，这种神一般的力量呢？当小乐句告诉斯万，他的痛苦是虚妄的，他听到这句箴言感到温暖，而在片刻之前他还觉得此话难以容忍，尤其当他觉得那些不关心别人死活的人脸上流露出这种表情，似乎把他的爱情视为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而小乐句则相反，不管她对种种心态短暂的出现持何种见解，总会有所发现，不像对他人漠不关心的人们，只看到不如实际生活那样严肃的东西，相反，她看到了高于实际生活的东西，只有这种东西才值得表现。这东西便是内心伤感的魅力，而小乐句试图模仿和再创造的，正是这种魅力，甚至企图再现这种魅力的精髓：除了有切身体验的人之外，任何人都以为这种魅力是不能言传的，没有意义的，而小乐句却抓住了精髓，并把它显现了出来。因此，只要多少有点音乐鉴赏力的听众都能认出这种魅力的价值和领略其神奇的妙趣，然而他们一旦回到现实生活，每次看到身边发生特殊的爱情，便又认不出小乐句的那种魅力了。无疑，小乐句编制魅力的形式是无法演绎为推理的。但是，一年多来，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他迷恋上音乐，这种迷恋向他揭示他自己内心深处的宝藏，斯万把乐旨视为真正的意念，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秩序的意念，这些意念被蒙在黑暗中，不为人们所知，不为智力所理解，但彼此迥然有别，各有不同的价值和意义。自从那次在韦迪兰家晚会上请求再弹一遍小乐句以来，他一直想搞清楚小乐句怎么会像一股馨香和一次搂抱那样迷惑他，那样裹挟他，他意识到，由于组成小乐句的五个音符的间距很小和其中两个音符又不断地重复，他才仿佛觉察到这种不见踪影的、怕冷的姑娘似的曼妙；其实他知道，他这番推理并不针对小乐句本身，而早在认识韦迪兰夫妇之前，在第一次听到那首奏鸣曲的晚会上，由于懒得动脑筋，只对简单的时值进行了一番思考，从而取代了对他感知的那个奇妙的实体的探索。他知道，对钢琴乐曲的回忆，其本身就歪曲了从音乐中联想到的事物的布局，展现在音乐家面前的天地不光是七音符的平庸的键盘，而是无限宽广的键盘，还几乎完全不为人所知，只不过零零星星地露出几个温柔、热情、勇敢和安谧的琴键，而其他亿万个琴键却被一层层厚厚的、尚未探索过的黑暗间隔了，它们彼此有天壤之别，这些别有洞天的琴键已经被少数几个伟大的艺术家发现了，他们帮助了我们，在我们心灵深处唤醒与他们所发现的主题相应的东西，向我们指出在我们的心灵里蕴蓄着多么丰富多彩的宝藏，而我们却一无所知，竟以为我们的灵魂是一片空白和虚无，被未经探索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黑暗占领着哩。万特伊便是这样一位有所发现的音乐家。他那个小乐句，尽管为我们的理性设置了一层朦胧的外表，但我们能体会它充实而明确的内涵，而且小乐句还赋予其内涵一种新鲜而独特的力量，使人听后，把她和凭智力获得的思想一并平等地保存在心中。斯万每每想起小乐句，便仿佛想起爱情和幸福，他马上能体会到其中的特殊含义，有如一想起《克莱芙王妃》和《勒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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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标题，他便知道它们的特殊含义。即使他不想小乐句，她也潜伏在他的心灵中，跟那些不可替代的概念，诸如光线、声音、立体感、肉欲等处在同等地位，正是有了这些丰富的宝藏，我们的内心世界才得以多彩多姿。一旦我们命赴黄泉，这些财富也许会失去，也许会自行消失。但只要我们活着，我们就不能不认识它们，正如对某个实在的物体，我们不能不认识它，比如屋子里掌了灯，屋里的一切虽然变了样，对黑暗的回忆已不存在，但我们不能怀疑灯光的存在。从而，万特伊的乐句，如同《特里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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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主题，再现了我们心灵的某种感受，歌颂我们生命的存亡，体现了人世的某些方面，使人感慨系之。小乐句的命运连接着我们心灵的未来和现实，成为我们心灵诸多最特殊、最明丽的光彩中的一种。也许虚无才是真实的，我们的一切梦幻并不存在，然而我们意识到，与我们的梦幻相关联而存在的乐句和概念必将也是不存在的。我们终将去世，但我们有这些神奇的俘虏做人质，它们将在我们失去生机之后继续存在下去。有了它们，死亡就不那么痛苦了，不那么丢人了，也许不那么必定了。

斯万没有想错，奏鸣曲的那个乐句确实存在着。诚然，从这个立场来看，她是具有人性的，但她属于超然物外的神灵世界，虽然我们从未见过这些神灵，然而，如果有某个求索者进入这个肉眼看不见的世界，捕捉一个神灵，把它从神奇的世界带到人间，让它在我们尘世的上空闪耀片刻的光芒，那么我们将欣喜万分，感激不尽。这正是万特伊以他的小乐句所做的事情。斯万觉得，作曲家只用乐器把它揭示出来，使它清晰可辨，把它描绘成画面，其手笔是那样轻柔，那样审慎，那样细腻，那样稳健，以致音响随时变幻，其画面有时变得朦朦胧胧，以表现一片幽影，有时继而勾勒出一个奔放的轮廓，重新生气勃勃起来。斯万相信那个乐句确实存在，他没有搞错，有证为凭：假如万特伊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发现和表现乐句的形状，而竭力凭他的臆想随便添上几笔来掩饰他视觉的缺陷或技法的欠缺，那么，任何有点小聪明的音乐爱好者都会发现他作假骗人了。

乐句消失了。斯万知道，它将在最后的乐章的末尾再度出现，中间隔着很长一段乐曲，韦迪兰夫人请的钢琴家总把这一段跳过去。其实这一段含有美妙的乐思，斯万第一次听时并没有辨认出来，现在才觉察到，好像这些妙处在斯万记忆的衣帽间从遮掩其独特风采的外装脱颖而出了。斯万谛听组成乐句的每个分散的主题，有如三段论法中前提演绎出必然的结论，他看到了乐句是如何产生的。他思忖：“啊，万特伊或许也具备拉瓦锡和安培那样的勇气和天才！他勇于试验，从而发现一种未知力量的神秘的规律，驾驭着无形的、永远看不见又可信赖的大车，穿过未经勘探的地域，驶向唯一可能到达的目标！”最后的乐章开始时，斯万听出钢琴和小提琴的对话，是多么美妙的对话呀，这种对话虽然不用人间的词语，却也远非人们所想象的那样让幻想占上风，正好相反，把幻想摈弃了，从未见过如此坚定地需要使用口头语言，问题从未提得如此贴切，回答也从未作得如此明晰。起先，钢琴孤独地发出哀怨，宛如一只被伴侣遗弃的鸟儿；小提琴听到后，立即好似从邻近的树上应和。仿佛是世界初创期间，大地上还只有它们俩，或更确切地说，仿佛是根据创世主的逻辑所创造的，把其余一切都排除在外了，这里是永远只有它们俩的世界：奏鸣曲的世界。钢琴接着又为那个无形迹的、呻吟着的生灵亲切地倾诉哀怨，可那生灵是一只鸟儿吗？是小乐句尚未形成的灵魂吗？还是一个仙女呢？它的呼唤来得如此突然，小提琴手不得不急忙架起琴弓仓促相迎。多么神奇的鸟儿！小提琴手多半想诱惑它，驯服它，捉住它。但它捷足先登，已经进入小提琴手的心灵，召唤而来的小乐句使他着了魔的身体像通灵者那样颤抖起来。斯万知道小乐句又要向他倾诉了。他一时竟成了两个人，等待即将面临小乐句的时刻，不禁唏嘘起来，有如我们每当读到一首美丽的诗或听到一则令人伤心的消息，也会像斯万那样泣不成声，那并不是当时我们很孤独，而是当我们把这首诗或这则消息告诉朋友们时，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我们像旁人那样可能触动他们，获得同情心。小乐句果然重新出现，但这一回高悬在空中一动不动似的，只停留了片刻，便消逝了。所以斯万死死盯住它滞留的这一瞬间。它留下的身影好似一只没有破灭的小泡，闪着虹光。又酷似一道新虹，在降落中光泽黯淡下来，而后又升腾起来，在最后消失前大放一下前所未有的异彩：迄今它只显露两种色彩，此刻却闪烁着棱镜般折射出的五光十色，形成一条条绚丽多彩的琴弦，弹出悦耳的曲调。斯万不敢动弹，他很希望别人也像他那样安安静静，好像稍有动静就会破坏这一神奇的幻景，而这奇妙的幻景又是如此脆弱，随时会化为泡影。说真的，谁也没想说话。唯一的缺席者，也许是个死者（斯万不知道万特伊是否还活在世上），他那妙不可言的话语在主持仪式的人们头顶上空回荡，足以吸引在场三百人的注意力，在这个乐台上召唤魂兮归来，从而把乐台化为最高尚的祭台，以致可以举行神圣的仪式。因此，当乐句终于消失，只剩下袅袅余音飘荡在随后而至的旋律中，但没等奏鸣曲结束，傻得出名的德·蒙特里安岱伯爵夫人便凑到斯万面前悄声吐露自己的感受，斯万一上来非常恼火，但后来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也许因为伯爵夫人不知所云，他却从她的话中发现某种深刻的含义。伯爵夫人对演奏者的高超技巧惊叹不已，朝斯万高声说道：“真奇妙呀，我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她顾忌自己的说法太绝对，改口道，“最神奇的当然是用来招魂的灵动桌喽……除此以外，还没见过如此神奇的！”

这次晚会以后，斯万明白奥黛特昔日对他的感情永远不会恢复，他对幸福的希望也不会实现了。有些日子，她偶尔对他殷勤和温柔，多少表示一点关切，他把这一点点表面的、虚假的回心转意一一记下，既感动又怀疑，充满绝望的欣悦，比如有些人照料患绝症濒于死亡的病人，把什么现象都看得十分珍贵：“昨天，他自己结了账，还指出我们做的账目中的一个错误，他高高兴兴地吃了一个鸡蛋，要是消化得好，明天咱们试着让他吃排骨。”尽管他们很清楚，这些现象对于一个弥留之际的人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斯万几乎确信，如果他现在远离奥黛特而生活，她最终会在他心目中变得淡漠的，以致他会高兴看到奥黛特永远离开巴黎；届时他会有勇气留下，却没有勇气先离开。

他早先也常有这种想法。现在他已恢复对弗美尔的研究，他需要再去一趟海牙，德累斯顿，不伦瑞克，至少住上几天吧。他深信，毛里茨博物馆在哥德斯密特拍卖行收购的那幅被认为是尼科拉斯·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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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作品《狄安娜的梳妆》实际上是弗美尔的手笔。他想实地研究这幅画来加强他的信念。然而，在奥黛特在巴黎甚至不在巴黎的时候离开巴黎谈何容易，在他，如此狠心的计划，只不过想想而已，他之所以心里不断地盘算，因为他知道永远下不了决心去实现：乍到新地方，我们不习惯，原有的感觉不会淡薄，反倒会时时回首，痛苦不堪。有时睡梦中旅行的意愿再度萌生，一时忘记旅行是不可能的，居然旅行在梦中实现了。有一天，他梦见他外出一年，他站在车厢门口，俯身对着站在月台上哭着向他道别的年轻人，斯万竭力说服他一起乘车出发。列车晃动，他在惶惶不安中惊醒，想起自己并没有出远门，将在当晚、第二天，几乎每天与奥黛特见面。虽然梦境仍使他激动不已，但他庆幸自己生逢其时，条件特别优越，可以独立自主，因此能够呆在奥黛特身边，并且获准不时去看望她；他一 一回顾所具备的优势：其一，他的地位，即他的财富：奥黛特经常急需用钱，以致不可能跟他决裂，听说，她甚至私下盘算嫁给他哩；其二，他与德·夏吕斯先生的友谊：说白了，这种交情从未使他得到奥黛特的多大好处，但夏吕斯是他俩共同的朋友，她对这位朋友又非常尊敬，想到她耳闻这位朋友对斯万的溢美之词，心中美滋滋的；最后，他的聪明才智：他运用全身解数每日巧加安排，使得奥黛特觉得他的在场虽说不上十分快意，却至少是必不可少的；总之，他心想，如果他没有这一切优势，他将是个什么样子，进而再想，如果他像许许多多人那样贫穷，低微，一无所有，不得不接受任何活计，或者依赖父母，依靠妻子，那么他早已被迫离开奥黛特，于是他对自己说：“人们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但人们也决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幸。”他心里盘算，这种生活已经维持了好几年，他所能期望的也就是继续维持下去，哪怕牺牲他的研究，牺牲他的娱乐，牺牲他的朋友们，乃至牺牲他的一生来换取每天等待一次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幸福的约会，他自问，这是不是自己欺骗自己，凡有利于他的私情和阻止与其决裂的事情会不会损害他的前程，令人想望的事情是不是远走高飞：不会就是他庆幸只在梦中所发生的事情吧；他一转念，觉得还是人们身在祸中不知祸，但人们也决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幸福。

有时他切盼奥黛特毫无痛苦地死于一起事故，因为她从早到晚都野在外头，在大街上，在大路上。而每当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他不由得赞叹人体之灵活之健壮，总能战胜和排除周围的一切危难，化险为夷（自从斯万萌生这个隐秘的愿望，他觉得危难多得数不胜数），因此才使人们可以每天几乎不受惩罚地欺骗撒谎，寻欢作乐。斯万很喜欢贝里尼所画的穆罕默德二世的肖像，他觉得很能理解穆罕默德二世的心境，出于对一个后妃的痴情，用匕首把她刺死，根据为他作传的威尼斯人天真的说法，这是为了恢复精神自由。然后，斯万为只想到自己而悔恨，他觉得自己受到万般痛苦一点不值得怜悯，因为他对奥黛特的生命是那样地不珍惜。

既然永远无法跟她分离，如果继续留在她身边，至少他的痛苦终将平息，不过也许爱情便随之熄灭了。既然她不愿永远离开巴黎，那他就希望她永不离开他。起码，他知道奥黛特每年离开巴黎最长的时间在八九月份，想到她的远离，心中便为未来的时日提前感到辛酸，好在他还有好几个月空闲时间来加以消融，届时的日子和现在完全一样，在他充满忧伤的心中流逝，虽然透明而寒冷，却没有引发太剧烈的痛苦。然而，斯万内心这条未来的暗流，这条无色而自由的长河，只要奥黛特说一句话就把它斩断，就像一块冰把它截住，使它不能流动，使它整个儿凝冻起来；斯万突然觉得自己心脏的四壁凝结成厚厚的、坚不可破的硬块，堵得快停止跳动了：原来奥黛特用假惺惺微笑的目光盯着他说：“福什维尔将在圣灵降临节有一次绝妙的旅行。他将去埃及。”斯万立即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我将在圣灵降临节跟福什维尔一起去埃及。”果然，几天后，斯万问她：“喂，记得吧，你对我谈起过福什维尔的旅行，这么说，你要跟他一起去喽？”她飘飘然回答：“对呀，亲爱的，我们十九日起程，会给你寄一张金字塔图片的。”当时他真想弄清楚她是不是福什维尔的情妇，要当面问个究竟。他知道奥黛特迷信，有些假誓言她是不肯许下的，再说，迄今为止他一直强忍着不敢问，生怕激怒她，惹她讨厌，现在既然失去了得到她的爱情的一切希望，这种担心也就不存在了。

一天，他收到一封匿名信，告诉他奥黛特的情人多得数不清，顺笔列举了几位，其中有福什维尔，德·布雷奥泰先生和画家，她还是一些女人的同性姘妇，而且经常出入妓院。他痛苦万分地想到，他的朋友中居然有人给他写这样的信，因为从某些细节来看，写信人对斯万的私生活十分了解。他寻思谁能干出这等事。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别人背地里干的事情，也没有怀疑过别人除了与言论有明显联系的行为。德·夏吕斯，德·洛姆亲王，德·奥桑先生，这些人士中没有一个在他面前赞成过匿名信，他们所说的一切无不表示对匿名信的谴责，他想弄清楚是不是在他们表面性格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地域，在那里产生这个卑鄙的行径，但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把这种下流的勾当同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秉性相联系。德·夏吕斯先生的秉性有点不正常，但根本上是善良和敦厚的；德·洛姆先生的秉性有点冷漠，但健全和正直。至于德·奥桑先生，斯万还没有见过有谁像他那样，即使在最狼狈的情况下，会前来安慰，话语之真挚，举止之审慎之正当，实属罕见。所以，当听人说德·奥桑先生在跟一个有钱的女人的私情中扮演不正当的角色，斯万无法理解，每次想起德·奥桑先生，他总强迫自己排除德·奥桑先生的丑名声，因为这和他无数次亲眼目睹的正派行为是水火不相容的。一时间斯万觉得脑子变得糊涂了，于是想一想别的事，以便理出一点头绪。然后他鼓起勇气再回到原先的思考上来。既然无法怀疑任何人，他便不得不怀疑所有的人了。不管怎么说，德·夏吕斯心地善良，是喜欢他的。但此人有神经病，也许明天得知斯万病了，他会痛哭流涕，而今天，或出于嫉妒，或出于气愤，忽然心血来潮，硬要伤害。骨子里，这等人是最恶劣不过的。德·洛姆亲王当然远不如德·夏吕斯先生那样喜欢他。但正因为如此，他不会对斯万动辄迁怒，再说，此公秉性冷漠，既做不出惊天动地之举，也不会干出卑鄙龌龊之事；斯万后悔自己一辈子尽依附于这种人了。进而他又想，阻止人们伤害他人，是善心，他其实只能对跟自己秉性相近的人打包票，比如就心地善良而论，德·夏吕斯先生是算得上的。造成斯万这样的伤害，单单这个念头就会使德·夏吕斯先生怒不可遏。然而，像德·洛姆亲王这样一个冷漠的人，不近人情的人，怎么预料他在不同本质的动机驱使下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心地善良，这至关重要，德·夏吕斯先生的心地是好的。德·奥桑先生的心地也不坏，他同斯万的关系虽说不怎么亲密，但却是坦诚的，他们兴趣相投，对一切事情想法一致，很谈得来，心平气和的，不像德·夏吕斯那样好激动，动不动意气用事，可能干好事也可能干坏事。斯万总觉得，如果有谁理解他，体贴爱护他，那便是德·奥桑先生。是的，但怎么解释他过的不光彩的生活呢？斯万懊悔先前没有想到这一层，还时常开玩笑说他只在流氓团体里才强烈感受到同情心和敬意。现在他心想，这并非没有道理，人们识别他人，向来都是依据他人的行为。只有行为才有意义，我们说的，想的，都不足为据。夏吕斯和德·洛姆可能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但他们是正派人，奥桑也许没有什么缺点，但他不正派。他可能再次干了坏事。之后，斯万竟怀疑起雷米来了，说真的，他至多唆使别人写匿名信，但斯万一时觉得这条思路对头。首先，洛雷当有怨恨奥黛特的理由。其次，我们的仆人所处的地位比我们低下，把我们的财产假想为万贯家财，把我们的缺点假想为恶习，怎么不叫人设想他们必然干出我们上等人士干不出的事情呢？另外，他也怀疑我的外祖父。每次斯万请他帮忙，他不是总不答应吗？再次，我外祖父凭他的资产阶级思想，还以为这么做是为斯万好哩。斯万还怀疑贝戈特，怀疑画家，怀疑韦迪兰夫妇，怀疑之余，他再一次赞赏上流社会人士不肯跟艺术界的人打交道是多么的明智，在艺术圈子里这等事很可能发生、甚至有人会承认，推说是成功的玩笑；然而他转念又想起那些像吉卜赛人一样生活的艺术家一些光明磊落的行为，不由得把他们与贵族阶级相比较，贵族们手头拮据，偏要讲排场摆阔，花天酒地，所以经常想出搞钱的权宜之计，简直等于欺诈。总而言之，这封匿名信证明他周围有一个干得出这等卑鄙行为的人，但这种卑鄙行为究竟隐藏在何等人的心底，为他人所勘探不出，在热心的人和冷漠的人、艺术家和资产者、老爷和仆役之间相比，他很难说前者比后者更为可能。应当采用什么标准来识别人呢？说到底，他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不可能干出无耻的勾当。是否应该跟所有的熟人都断绝来往？他的脑子糊涂起来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用手拍打脑门，用手绢擦擦单片眼镜，考虑到一些跟他不相上下的人照样与德·夏吕斯先生、德·洛姆亲王等人来往，他对自己说，这意味着，即使他们不可能干出无耻勾当，至少每个人不得不屈从于自己的生存环境，与也许有可能干出无耻勾当的人交往。于是他继续跟所有被他怀疑过的朋友握手，不过态度谨慎，尽管是纯粹摆样子的，却暗示曾经千方百计把他置于绝境的含义。

至于匿名信的内容本身，斯万并不担忧，因为对奥黛特的指控没有一项站得住的，连一点影子都没有。他像许多人一样，懒得动脑筋，缺乏想象力。他很清楚，人们的生活处处都可对比，但涉及每个个别的人的生活，他便以已知的部分去想象未知的部分，前者与后者是一致的，他认为这是一条普遍真理。同样，他借助于别人对他说的话去想象别人未说的话。每当奥黛特在他身旁，一旦谈起别人有了不诚实的行为或不正当的情感，她总严加痛斥，依据的原则与斯万父母所教诲的完全相同，斯万耳熟能详，并且恪守不爽；况且她平时弄弄花，喝喝茶，还关心斯万的研究工作哩。所以，斯万把奥黛特的这些习惯延伸到她的生活的其余部分，每当他想再现奥黛特远离他的情景；倘若有人描绘奥黛特的情形就像在他身边那样，或确切地说像长期在他身边那样，但跟另外的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么他会很痛苦的，因为这种形象在他看来像真有其事。然而说她去鸨母家，跟一些女人狂欢淫乱，说她过着下流人荒淫无耻的生活，那是疯子的胡言乱语，在他看来，想象中的一朵朵菊花，一杯接一杯的红茶，一次又一次贤德的义愤，谢天谢地，不给这一派胡言任何空子可钻！不过，他有时暗示奥黛特有人不怀好意向他叙说她的所作所为，言语之间，恰当运用他偶尔听来的某个无关紧要但真实的细节，好像他说漏了嘴才吐出一星半点，对奥黛特的生活可以全盘托出，只是眼下秘而不宣罢了，他引导奥黛特猜想他对一些情况了如指掌，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连猜想也没猜想到，可见他之所以如此经常恳求奥黛特不要篡改事实，只是为了让奥黛特如实说出她所干的一切罢了，不管她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正如他对奥黛特所说的，他喜欢坦诚，但他喜欢的方式就像是拉皮条的，能够及时掌握情妇的生活情况。所以，他所谓的喜欢坦诚，并非没有私心，未必使他变得高尚多少。他所珍视的事实，是指奥黛特向他承认的事实；他自己，为了获取这一事实，不惜求助于谎言，而他又不断地向奥黛特把谎言描绘成使任何人都会堕落的罪魁。总之，他说谎并不少于奥黛特，因为他比奥黛特更加不幸，进而更加自私。至于奥黛特，当她听到斯万给她如此讲述她所干的一些事情，她总以怀疑的样子凝视他，偶然面有愠色，竭力不露出卑躬屈节和为自己的行为害羞的神情。

有一天，那是在他心情平静的时间最长的时期，嫉妒心一直没有发作，他决定接受德·洛姆亲王夫人的邀请，晚上陪她去看戏。他想知道上演剧目，便打开报纸，一眼看见标题：泰奥多尔·巴里埃尔的《大理石姑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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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讶不已，好似当头挨了一棒，不由得后退一步，把头扭开。“大理石”一词以前经常出现在他眼前，但从不放在心上，过目而忘，现在它出现在崭新的位置，好比被舞台脚灯强烈照射，突然变得赫然醒目，使他立即回忆起奥黛特从前给他讲过的故事，那是有关奥黛特陪同韦迪兰夫人参观工业展览馆的事情，在那次参观的过程中，韦迪兰夫人对奥黛特说：“你要留神哪，我会把你融化掉的，你又不是大理石做的。”奥黛特断定那不过是开句玩笑，斯万当时也根本没有在意。那时他对她比现在要信任得多了。而匿名信讲的恰好是这一类情爱。他不敢抬眼看报，把这一页掀了过去，避而不见《大理石姑娘们》这几个字，开始机械地浏览各省新闻。报载芒什省遇到暴风雨，列举第厄普、卡布尔、伯兹伐尔受灾情况。他又吓了一跳，倒退一步。

原来，伯兹伐尔这个地名使他想起同一地区的另一个地名，伯兹维尔，这好比是个连词符，又使他想起一个地名，叫布雷奥泰，这个地名他常在地图上看到，但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与他的朋友德·布雷奥泰先生的名字一模一样，据匿名信所称，德·布雷奥泰先生也是奥黛特的情人。不管怎么说，对德·布雷奥泰先生的指责并非不可信，但对韦迪兰夫人的非难，是完全不足为训的。奥黛特固然时不时说谎，但不能由此得出结论，她从未说过真话，就拿她同韦迪兰夫人交谈的那几句话来说吧，是她主动向斯万讲出来的，尽管他意识到这些玩笑既无益处又很危险，不过由于缺乏生活经验和对恶癖的无知，有些女人说出这样的话也正表明她们是无辜的，比如拿奥黛特来说吧，对另一个女人产生狂热的恋情，她跟别的女人相比，还差一大截呢。相反，在叙述时无意间一时引起斯万的猜疑，她便加以否认，气恼之色倒是与他情妇的情趣和气质相一致的，而他很熟悉情妇的情趣和气质。然而就在此刻，斯万忽然得到吃醋者特有的一个启发，好比诗人还需一个韵脚时或学者还需一项观察时忽然得到一个主意或一条规律，力量顿时倍增，他第一次想起奥黛特早在两年前对他说的一句话：“嗬，韦迪兰夫人眼下心中只有我一个人，我是她的心肝宝贝，她吻我，要我陪她买东西，要我对她以‘你’相称。”当时八辈子也想不到这句话跟奥黛特对他掩饰恶疾恶癖而说的混账话会有关联，他以为这证明她们俩是挚友，还对她们之间打得火热表示欢迎呢。现在回忆起韦迪兰夫人这种绵绵柔情突然使他联想到她那恶俗的话语。前后的回忆在他脑子里掺杂在一起，他无法把它们分离：柔情使得戏言具有某种严肃和重要的成分，反过来，戏言又使柔情失去了清白。他去了奥黛特的家。离她远远地坐下。不敢亲吻她，不知道一个亲吻在她或在他身上重新激起会是温情还是怒气。他沉默了，眼巴巴望着他们的爱情消亡。忽然，他下定了决心。

“奥黛特，”他对她说，“亲爱的，我知道我很令人讨厌，但我必须问你一些事情。你还记得我曾对你和韦迪兰夫人之间的关系产生过想法吗？告诉我，是不是真有其事，跟她或跟别的女人。”

她边皱缩嘴巴边摇摇头，这个示意动作人们常常用来回答这样的问题：“您来不来观看骑马游行？您来看阅兵吗？”说明不去或不感兴趣。这种摇头通常用于否定未来的事情，正因为如此，当用于否定过去的事情时，便夹杂几分犹豫了。况且它只表示私事的原因，说不上什么斥责，更谈不上什么道德禁忌。斯万看到奥黛特给他做了否认的示意。心中明白没准是真有其事了。

“我对你说过了嘛，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她补充道，脸色既生气又狼狈。

“是的，我知道，但你坦然吗？别对我说‘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对我说‘我从未跟任何女人干过那种事情’。”

她像背书似的背了一遍，含讥带讽，好像想把他打发掉算了。

“你能不能对着你的拉盖圣母像发誓？”

斯万知道奥黛特不敢对这块圣母牌立伪誓。

“喔唷，你叫我多难堪嘛，”她嚷起来，闪躲一边，仿佛逃避他提的问题的困扰，“你有完没完哪？你今天怎么啦？你难道下狠心让我恨你咒你吗？这不，我正想跟你和好如初呐，你就这么谢我！”

但是他死抓住不放，有如外科医生等待使手术中断的痉挛过去，然后继续开刀。

“你以为我会怨恨你呀，你大错特错了，奥黛特，决不会的，”他和气地说，语气很有说服力，但虚情假意，“我从来只跟你说我知道的事情，我知道的比我说的要多得多。只要涉及别人向我揭发你的事情，唯有你坦白，才能减轻我对你的憎恨。我生你的气，不是因为你干了那档子事，我什么都能原谅你，既然我爱你，但我恼恨你虚假，荒唐透顶的虚假，促使你死不承认我一清二楚的事情。我明知某件事情是假的，你却偏偏当面撒谎，发誓说是真的，你怎么能要我继续爱你呢？奥黛特，这个时刻对咱们俩都是个折磨。你若愿意，一秒钟内便可结束，你就永远解脱了。对着你的圣牌告诉我，你干没干过那种事情。”

“我也说不好哇，我嘛，”她气冲冲地嚷道，“也许很久以前，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干了些什么，也许有过那么两三回吧。”

斯万曾经预想过各种可能性。而现实是与可能性毫无关联的东西，正如我们挨了一刀，这与我们头顶上空的片片浮云毫无关联，因为“两三回”这几个字在他心上深深打了个叉。真是怪事呀，“两三回”这几个字，只是这几个字，在空中响了一下，离我们身子远远的，却能撕碎我们的心，好像真的撞击了我们的心，能使我们像服毒一样病倒。斯万无意识地想起在德·圣特韦尔特夫人家听到的那句话：“除了招魂的灵动桌，我再也没见过如此神奇的。”他现在所感受到的痛苦与他预先想象的大不相像。不仅因为他在对奥黛特怀疑最强烈的时刻也很少想象她坏到如此地步，还因为，即使他想象到了，也是模模糊糊的，游移不定的，没有“也许有过那么两三回吧”这句话所散发的特别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也没有人们第一次得病时的那种特别的严峻感，这种感觉同他所有其他感觉截然不同。然而，奥黛特虽然给他带来所有这些痛苦，却并没有失去他的爱，恰恰相反，他觉得她更珍贵了，仿佛随着痛苦的增加更珍惜她了，唯独这个女人身上才有的镇痛剂和解毒剂的价值也越来越大了。他想更加关心这个女人，好比突然发现她身上的疾病更加严重了。他希望她对他说的“有过那么两三回”可恶的事情不会再重犯。为此，他必须关心她。人们常说，向一个朋友揭发他情妇的过失，只会使他更亲近她，因为他不肯相信；他若相信人们所说的过失，就会更亲近她！斯万心里思量：怎样才能保护她呢？他也许可能使她预防某个女人，但对付不了成百上千的女人哪；当那个晚上在韦迪兰夫妇家没有找到奥黛特，他一时动了欲念，想去占有另一个女人，但那是办不到的，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像着了魔似的。新的痛苦像成群结伙的匪帮入侵斯万的心灵，幸亏在承受痛苦的心灵深处古风尚存，还存在和善的天性和埋头耕耘的气质，有如受伤器官的细胞很快能够重建被损害的组织，有如瘫痪肢体的肌肉还会恢复活动。正是他心灵中的这些古风犹存的居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居民们，一时间把斯万的全部精力投入这项默默无闻的恢复工作，使正在康复的人，使刚动完手术的人产生安泰的幻觉。这次与平常相比，精疲力竭之后出现的松弛，与其说出现于脑子，不如说出现于心境。生活中曾一度存在的东西全都可能在脑际重现，好比一个垂死的动物被貌似终止的抽搐再次惊动，斯万的心境稍为平静了一下之后，又被那份痛苦打上个叉，更是雪上加霜。他回想起那些月洒清辉的夜晚，他躺在四轮敞篷马车上，驶向拉佩鲁兹街，色眯眯遐想着自己当恋人的激情，哪里知道这种激情必然会产生的恶果。但所有这些想法都只一闪而过，只是把手捂住心脏缓一口气的工夫，他便以强颜欢笑来掩饰内心的痛苦。于是他重新开始提出问题。因为他的嫉妒心觉得他受的苦还不够，还要叫他忍受更沉重的创伤，此刻活像不共戴天的死敌猛力向他袭击，让他尝一尝他从未经受过的最残忍的痛苦。他的嫉妒心像个恶神似的教唆他，把他推向灭亡。如果说刚开始时他没有受到极刑般的痛苦，那么过错不在他，只在奥黛特。

“亲爱的，”斯万对她说，“完事了，是不是跟一个我认识的女人？”

他笑了笑，接着说：

“你要我怎么办呢？没有关系嘛，但你不肯告诉我那个女人的名字，这太遗憾了。我若想象得出那个女人，那就不必再费心思了。我这么说是为你着想哪，你说出来，我就不再烦扰你了。想象所发生的事情是多么叫人感到安慰啊！不能想象的事情才叫人心里不痛快呢。你刚才已经很听话了，我不想使你厌烦。我衷心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好事。没事了。不过还有一个小问题：‘事情发生有多少时间了？’”

“哎呀，夏尔，你想把我逼死呀！那是八辈子的事了。我从来没有再去想它了，好像你偏要逼我重新起那种念头哩。你这是不怀好意，糊里糊涂干蠢事，不会有好结果的。”她答道。

“咳！我无非想知道那种事是不是在我认识你以后发生的，这很自然嘛，是不是在这儿发生的？你就不能告诉我是哪个晚上，好让我回想那个晚上我干些什么嘛；你心里很明白，奥黛特，我的宝贝，你不可能想不起跟谁干的嘛。”

“我说不清嘛，我想那是在布洛涅森林，晚上你去岛上找我来着。对了，你先在德·洛姆亲王夫人家吃的晚饭，”她说道，很高兴能提供一个确切的细节，以证明她诚实，“邻桌有个女人，我好久好久没见面了。她对我说：‘走，咱们到小岩石背去观赏湖上月光。’开始，我打个哈欠，回答说：‘不，我累了，在这里挺好嘛。’她硬说那边的月光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反驳她说：‘别胡扯！’我知道她想干什么来着。”

奥黛特几乎是笑着讲这番话的，或许因为她觉得这非常自然，或许因为她以为这样可以缓和事态，或许为了不显得难为情。但看到斯万的脸色，她便改变了口气：

“你是个坏蛋。拿折磨我来取乐，拿逼我说谎话来取乐，好让我不得安生。”

斯万觉得这第二次打击比第一次更不堪其苦。他做梦也没料到这居然是最近的事情，在他眼皮底下瞒了过去，他竟毫无察觉；这件事不是发生在他所不知的过去，而是在他记忆犹新的那些晚上，即他与奥黛特一起度过的晚上；这些他如数家珍的夜晚现在回过头去一看却隐藏着欺骗和劣迹；这些夜的中间一下子裂开一道大口子，就是布洛涅湖岛上的那个时刻。奥黛特并不聪明，但具有天性的魅力。她边追述边摹拟那个场景时是多么地直截了当，斯万听得直喘气，幻入其境：奥黛特打哈欠，岩石嶙峋，如此种种，历历在目。他听清了她的那句回话：“别胡扯！”可惜说得轻松愉快！他感到她今晚再也不会说什么了，此刻甭想等待得到任何新情况，于是对她说：“可怜的宝贝儿，请原谅，我觉得使你为难了，事情过去了，我不再想它了。”

然而她看得出斯万的眼睛依然凝视着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凝视着他们过去的那段爱情，尽管在他的记忆中变得单调和平淡了，因为已经模糊了，而现在却被撕裂成一道伤口：事情发生在月光下的布洛涅湖岛上，在他离开德·洛姆亲王夫人的晚宴之后，为时一分钟。可是他已非常习惯寻找生活的乐趣，欣赏生活中所发现的奇事，一方面痛心疾首，认为再也无法长此忍受下去，一方面又劝解自己：“生活真是千奇百怪，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妙事；总之，恶癖的蔓延比人们预料的要广泛得多。这不，一个我所信任的女人，外表是那样的纯朴，那样的正派，即使轻佻些，看上去她的情趣还是十分正常的，健全的：我根据一份靠不住的揭发，盘问了她，她向我承认的虽然极少，却已经大大超过了我所能猜想的程度。”然而他并不满足于这些超脱功利的评论。他试图准确地评价她向他讲的事情的价值，以便弄清他是否应该得出结论：那种事情她是经常干的，并且还可能再干。他一再琢磨她的那些话：“我知道她想干什么来着”，“有过那么两三回吧”，“别胡扯！”但这些话在斯万的记忆里反复出现时并不是没有武装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给他刺上新的伤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好像病人不由自主地时刻想翻身，但动一动就痛得要命，他心里重复着这两句话：“我在这里挺好嘛”，“别胡扯！”但他痛苦得心如刀割，不得不就此打住。他一直看得很轻、看得很开的行为现在竟在他的心目中变得十分严重，就像得了致命的疾病，他为此惊叹不已。他认识不少女人，本可以请她们监视奥黛特。但怎么能指望她们为他设身处地着想呢，她们也会停留在他自己一贯的立场上，她们和他的观点是一致的，这种观点长期以来一直指导着他的色情生活，她们会对他说：“你的醋坛子打翻了吧，想剥夺别人行乐吗？”他以前热恋奥黛特，从中得到的只是高雅的乐趣，如今不知哪块活门突然落下，把他推入新的地狱怪圈，他看不出怎样才能摆脱。可怜的奥黛特！他并不怨恨她。并非全是她的过错。人家不是说她几乎还是个孩子时就被生身母亲卖给一个有钱的英国人吗？阿尔弗雷德·德·维尼的《诗人日记》中有几句话， 从前读的时候满不在乎如今品出其中包含多么辛酸的道理：“当我们迷恋上一个女人的时候，应当想一想：她周围的人是怎么样的？她的经历是怎样的？生活的幸福全系于此也。”斯万惊异自己脑子里铿然有声的简单句子“别胡扯！”“我知道她想干什么来着”，竟会使他如此痛苦。不过他明白，他所谓的简单句子实际上全是武器，在听奥黛特讲述时使他阵阵疼痛的东西，随时可能再次袭击他。因为他再次感受到的正是那种痛苦。现在他徒然知道底细，随着时间的消逝，就算渐渐忘却了，宽恕了，也还是徒然，因为只要他一想起这几句话，原先的痛苦便重新袭上心头，使他回到奥黛特招供以前的情状：耳目不灵，过分信任；他强烈的嫉妒心总把自己置于不知底细的人的地位，让自己经受奥黛特的招供引起的打击， 以至于好几个月之后，这件旧事仍使他恍然大悟，震惊失色。他赞叹他的记忆那种鬼斧神工的再创造力。只有等到这台发生器的发生能力随着机龄老化而逐渐衰退，他才可指望他的痛苦有所平息。然而每当奥黛特某句使他痛苦的话的力量有所减弱时，斯万的脑子一直不大注意的话，一句几乎是新的话便来接替，并全力向他袭击。对他来说，回忆他在德·洛姆亲王夫人家吃晚饭的那个夜晚是痛苦的，可那只是他苦恼的核心。他的苦恼从这个核心杂乱地辐射到前前后后所有的时日。不管他想触及奥黛特哪一段往事，他总对韦迪兰夫妇经常去布洛涅湖岛吃晚饭的那一整个季节耿耿于怀，悲从中来。这痛苦如此之深，以至于由嫉妒引起的好奇心渐渐给冲淡了，因为他担心在满足好奇心的同时会给自己招来新的折磨。他意识到奥黛特在与他相遇以前的那一整段生活，他还从未下工夫思考过，不是他朦胧所见的抽象时期，而是一些特殊的年月，充满着实实在在的插曲。在了解这些年月时，他真害怕这段无色的、流动的、可忍受的过去突然变成一个可触知的、污秽的实体，具有一副人模鬼样的嘴脸。所以他继续竭力不去设想那段时期，并非懒于思考，而是害怕受苦。他希望有朝一日听到布洛涅湖岛的名称、德·洛姆亲王夫人的名字时终将不再为往事而揪心，届时他将不再冒失地刺激奥黛特，逼她提供新的话头儿，提供各个地点的名称和不同场合的情况，那样会使他刚刚稍为平息的苦恼以另一种形式重现。

然而，斯万所不知道的事情，时下所害怕知道的事情，往往则由奥黛特本人自发地、无意地向他泄露；果然，奥黛特的恶癖在她的实际生活和她在斯万想象中的生活之间找了一条鸿沟，斯万曾经以为，至今仍经常以为他情妇的生活相对来说还是无邪的，这条鸿沟的宽度奥黛特并不知道，因为一个无行的人是不愿意别人怀疑其恶癖的，在别人面前总装出一身清白的样子，不可能明白恶癖的滋长是他自己感觉不到的，会慢慢地使他远离正常的生活方式。在他们姘居时，奥黛特心中记得她对斯万所隐瞒的行为，但久而久之，另外一些行为受到以前的行为的传染，把以前的行为折射出来，而不至于与在她心灵中受到培育的那个特殊的部位显得不协调；但假如把这些行为向斯万讲述，那就等于把产生这些行为的氛围给泄露了，斯万会大惊失色的。一天，他试图在不使奥黛特难堪的情况下盘问她是否去过拉皮条的女人家。说真的，他深信不会有这样的事情，读了匿名信，脑子里闪过这种假设，但只是机械的反映，根本没有信以为真，不过实际上积淀下来了；这种积淀虽是纯世俗的，毕竟令人生疑，很不痛快，于是为了解脱，斯万希望奥黛特把这种积淀扫除得一干二净。“嗨！没有的事嘛！但我也不是没有为此被纠缠过，”她得意地说，微笑中流露出虚假，竟意识不到这可能让斯万看出破绽，“昨天还来了个拉皮条的女人，在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说什么我开多高的价都行。听说是个大使叫她来的，还说什么：‘您要是不把她带来，我就自杀。’我让人回绝说我不在家，最后我亲自出去叫她滚蛋。我真希望你亲眼看见我是怎么接待她的，我的贴身女佣在隔壁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她说我扯着嗓门儿大喊大叫，是呀，我说：‘我对您说过我不愿意嘛！那是个不高明的主意，我不乐意。我认为我有自由决定我想做什么，没错吧！假如我需要钱，那么我就……’我吩咐门房以后不许那个女人进屋，叫他转告我去乡下了。嗬，我多么希望你当时藏在什么地方监听哪。我想你听了会高兴的，亲爱的。你瞧，你的小奥黛特，她还是有优点的嘛，尽管人家说她有多么多么坏。”

此外，她之所以向斯万承认某些错误，是因为她猜想他早已发现了，而对斯万来说，这些坦白非但没有消除旧有的怀疑，反而成了新怀疑的起点。因为她的坦白和他的怀疑很难完全相对应。奥黛特徒然从她的交代中抽去全部主要部分，在次要的部分中总有一些东西超出斯万原先的想象，而正是这些新的东西使他难以忍受，使他得以改变嫉妒方程式的项。她的这些坦白，他永志不忘。他的心灵把它们像尸体那样装载起来，移放开来，埋葬起来。结果，尸体腐烂，心灵中毒。

有一次，她讲起福什维尔在巴黎举办木尔西亚节救济灾民那天去她家拜访。“怎么，你那时已经认识他了？噢，对啦，没错。”他问后立即改口，以免显得不知底细。但他不由自主地惊惶不安起来，因为他想起在巴黎举办木尔西亚灾民救济日那天他收到奥黛特的一封信，此信他一直珍藏着，信上说她也许跟福什维尔去金屋餐厅吃午饭。她发誓没有那回事。“不过，金屋餐厅倒让我想起什么，我知道那是假话，”他这么说是为了吓唬她。“不错，那天晚上你去普雷沃斯特咖啡馆找我，当时我对你说我刚从金屋餐厅出来，其实我并没有去那儿。”她看他那样子以为他知道底细了，便果断地作出回答，果断中与其说包含厚颜无耻，心有余悸，不如说害怕惹怒斯万，起先碍于面子她想隐瞒，后来想干脆挑明算了，以示她也能直言不讳。就这样，奥黛特像刽子手似的干得利索有力，但又不像刽子手那样手下无情，因为她意识不到她给斯万造成的伤害；他居然咯咯笑出声来，也许为了掩饰羞辱和窘态吧，很可能的。“我真的没去金屋餐厅，当时我刚从福什维尔家出来。我确实去了普雷沃斯特咖啡馆，这不是瞎说的，福什维尔在那儿遇见我，要我去他家观赏版画。但另外有个人来看他。我对你说我刚从金屋餐厅出来，因为我害怕说真话会叫你烦心嘛。你瞧，我这是为你着想嘛。就算我当时错了，至少我现在对你直说了。如果在巴黎举办木尔西亚灾民救济日那天我确实跟他一起吃午饭，那么这事瞒你会有什么好处呢？何况当时咱俩还不大熟嘛，是吧，亲爱的。”他无奈地向她微微一笑，这种突然的示弱表明她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话语已把他折腾得筋疲力尽。就这样，甚至在那些因为太幸福而不敢回顾的月份，在那些她爱慕他的月份，她已经对他扯谎了！她对他瞎说从金屋餐厅出来的那天晚上正是他们第一次“抚弄卡特来兰花”的夜晚，与此相同，还有多少个夜晚也窝藏着斯万未曾猜想到的谎言哪。他记得有一天她对他说：“我只要向韦迪兰夫人推托我的套裙没有熨好，我的马车来晚了，不就得了。总有办法对付的。”那么很可能对他也是这样的吧，有许多次她悄悄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解释如何迟到，说明改变约会时间的理由，这些话必定遮盖着她跟另一个男人要干什么勾当，而当时他根本没有料想到，她大概也会对另一个男人说：“我只要对斯万推托我的套裙没有熨好，我的马车来晚了，不就得了，总有办法对付的。”如今，无论是斯万最甜蜜的回忆，还是奥黛特以前对他说的最纯朴的话，即他曾当作福音书来相信的话；无论是她向他讲述的日常活动，还是她最常去的地方：她那个女裁缝家里、布洛涅森林大道、跑马场，他都觉得处处隐藏着谎言，哪怕最详细的日常活动节目都可作弊，都有空当，足以掩盖某些活动；他觉得谎言就像一股可能存在的暗流到处渗透，使得他心中留存的最珍贵的东西也变得丑恶不堪：他那些最美好的良宵是在拉佩鲁兹街度过的，奥黛特不得不在跟他约定的时间内守在家里，另找别的时间外出；听到关于金屋餐厅的事作了坦白，他感到丑恶的暗流已经遍地漫溢了，好比丧尽天良的禽兽在把尼尼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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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时一石一砖地把它的过去化为乌有。现在每逢他回忆起金屋餐厅这个令人痛苦的店名，他便觉得不堪回首，这不再像新近在德·圣特韦尔特夫人家的晚会上这个店名使他想起早已失去的幸福，而是让他回顾刚刚得知的不幸。后来，金屋餐厅的店名如同布洛涅湖岛的地名，慢慢不再使他苦恼了。因为，我们所认为的爱情和猜忌并不是单一的、持续的、不可分的激情。爱情由无数相继的性爱组成，猜忌则是各种不同的怀疑和醋意的相加，两者虽然瞬息即逝，却由于无数次不间断的出现，给人以生生不息的印象和协调一致的幻觉。斯万的爱情之所以生生不已，他的猜忌之所以执著不移，是因为无数次性欲、无数个怀疑的不断消亡、有始无终，而这些性欲和怀疑皆以奥黛特为对象。倘若他长期与她分离，那些消亡的性欲和怀疑可能会被其他的性欲和怀疑所代替。而奥黛特在他身边势必在他心中继续交替播种性爱和猜疑。

有些晚上，她突然一下子又对斯万亲热起来，但生硬地提醒他赶紧抓住时机，否则几年也甭想见到她如此热乎；必须立刻返回她家“抚弄卡特来兰花”，她所谓对斯万产生的这种性欲来得那么突然，那么奇怪，那么急切，接着她对他发情似的亲抚又是那么外露，那么异常，以致这种突如其来的、颇不真实的性爱如同扯谎和使坏一样使斯万叫苦不迭。有一天晚上就是这样的，奥黛特命令他跟她回家，一到家便对他一边亲吻一边说些亲昵的话，热烈的情形与平日的冷淡形成鲜明的对照；斯万突然好像听见有人的声音，便站起来，四处寻找，却没有发现任何踪影，但已没有勇气再去贴近她，这时奥黛特怒不可遏，摔碎一个花瓶，冲着斯万说：“跟你啥事也干不成！”而斯万则满腹狐疑，说不定她藏着什么人，故意让他妒火中烧，或让他欲火难熬。

有时斯万亲自去妓院，希望打听到奥黛特的情况，但又不敢指名道姓。老鸨对他说：“我有个妞儿，保管您喜欢。”他跟可怜的姑娘瞎聊了一个小时，抑郁不欢，啥事也没干，弄得姑娘莫名惊诧。有一天，一个年轻妩媚的姑娘对他说：“但愿我找到一个男朋友，那样我就不会再跟别的男人啦，他尽管可以放心。”——“真的吗？你认为一个女人一旦被男人的爱情所打动就可能永远忠于他吗？”斯万焦虑地问道。——“当然喽，不过这要看各人的性格。”斯万不由自主地对妓女说了一些可能取悦于德·洛姆亲王夫人的话。他哭着对那个想找男朋友的姑娘说：“你把眼睛描成蓝色，和腰带的颜色一样，这太好了。”——“您真好，您的衬衣袖口也是蓝色的。”——“在这么个地方，咱们谈吐高雅，这太好了！我不打扰你吧？你也许有事要做？”——“不，我有的是时间。您要是打扰我的话，我会直说的。正相反，我非常喜欢听您说话。”——“那我很高兴。”他转身对刚进屋的老鸨说，“您瞧，我们谈得可亲切了呀，是吧？”——“就是嘛，我心里正是这么想的。她们多么文静哪！瞧瞧！这年头有人到我这里来是为了聊天。亲王那天就是这么说的，他说在这儿比在他夫人那儿舒心。听说时下在上流社会她们全是一路货色，真丢人现眼哪？你们谈吧，我走了，不然就不知趣啦。”她让斯万单独和眼圈描蓝的姑娘呆在一起。但他很快就起身告辞了，他对这个姑娘不感兴趣，因为她不认识奥黛特。

画家得了一场病，过后，科塔尔大夫劝他作一次海上旅行；韦迪兰的好几个忠实信徒说要陪他去，韦迪兰夫妇下不了决心单独留在巴黎，便租下一条游艇，后来干脆买了下来，这样，奥黛特就经常出海旅行了。每当她走了一些日子，斯万便感到开始疏远她了，但好像精神上的距离和肉体上的距离成正比似的，一旦他得知奥黛特回来了，便呆不住了，非得去看她不可。有一次他们以为只出航一个月，不料，或许他们受到沿途景物的诱惑，流连忘返，或许韦迪兰先生为了讨太太的欢心早已暗中作了安排，只在路途上逐渐通知信徒们，他们从阿尔及尔到突尼斯，再到意大利，希腊，君士坦丁堡，直到小亚细亚。旅行持续将近一年之久。斯万泰然自若，心境安宁，几乎称心如意了。虽然韦迪兰夫人竭力劝阻钢琴家和科塔尔大夫，说钢琴家的姑妈和大夫的病人们根本不需要他们，况且让科塔尔太太回巴黎不管怎么说是不谨慎的，因为韦迪兰先生肯定巴黎正在闹革命，但她最终不得不在君士坦丁堡把他们放走了。画家继续跟他们旅行。而在三位旅行家回巴黎不久的一天，斯万要去卢森堡公园那边办事，见到一辆驶往那儿的公共马车，便跳了上去，恰好坐在科塔尔太太对面；她正在对朋友们作每周的“巡访”，衣冠楚楚，帽上插着羽毛，身穿丝绸套裙，抄着手笼，挎着晴雨伞，提着名片夹，戴着浆洗得雪白的手套。每周一次她总这身穿戴，每当天气晴朗，她便徒步挨家拜访住在同一区的朋友们，但去别的区时，她就乘中转的公共马车。见面最初片刻，她那作为女人天生的盛情还没能打破小市民生硬的态度，况且吃不准该不该对斯万谈起韦迪兰夫妇，但很快她便谈吐自然了，声调缓慢、憨直、轻柔，不时被震耳的辚辚车声淹没；至于她筛选过的话语，则是她这天爬楼梯拜访二十五家时听来的或自己说过的。她说道：

“先生，不用问，像您这样入时的人，一定去密里通看过马沙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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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的那幅轰动巴黎的肖像喽。请问有何高见？您属于赞扬派阵营还是指责派阵营？所有的沙龙都在谈论马沙尔的这幅肖像画，谁要是不发表意见，就算不上高雅，称不上完美，赶不上时尚。”

斯万回答没有看过那幅肖像画，科塔尔太太担心逼他这么承认而损伤他，赶紧说：

“嗨！好极了，至少您坦率承认了，您并不因为没有看过马沙尔的肖像画而感到有失颜面。我觉得您这样倒也不同凡响。我呢，看是看过了，可大家议论纷纷，看法不一，有些人认为过于雕琢，过于渲染，可我倒觉得十分理想。当然这幅画上的女人同咱们的朋友比什笔下的蓝色和黄色的女人不一样。我得坦率向您承认，比什的画我看不懂，您会觉得我不入流吧，但我怎么想就怎么说。我的上帝，我承认他给我丈夫画的那幅肖像有长处，不像他平常画的那么怪模怪样，但他非得要给我丈夫画上蓝胡子。好个马沙尔，哇！巧了，我这就去一个朋友家，跟您同路我十分高兴，她丈夫答应她了，如果他入选法兰西科学院，他便叫马沙尔画一幅肖像，顺便说一下，她丈夫是我丈夫的一位同行。当然，这是一个美好的梦想！我另一个朋友，她偏说更喜欢勒卢瓦

[80]

的作品。我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外行人，勒卢瓦也许更有学问吧。但我觉得一幅肖像的首要优点，尤其当它值一万法郎，就是逼真嘛，酷似得叫人看了赏心悦目。”

科塔尔太太这番高谈阔论可谓气派贯穿，这气派来自帽子上高高翘立的羽饰，名片夹上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手套上留有洗染店用墨水印的号码，以及不便对斯万谈论韦迪兰夫妇的窘态，但眼看离她下车的波拿巴街还很远，便费尽心机想出别的话题。她说：

“先生，我们和韦迪兰夫人一起旅行的时候，您必定耳朵发热吧。我们一路上尽念叨您来着。”

斯万很奇怪，他一直以为在韦迪兰夫妇跟前他的名字是从来没有人提起的。

“再说，”科塔尔太太补充道，“有德·克雷西太太在嘛，不需要多讲了。奥黛特无论在什么地方，不用多久，她必定会念叨您。别以为说您坏话呀。怎么！您不相信？”她问道，看到斯万做了一个怀疑的手势。

她深信自己出于一片真诚，况且她说此话并没有半点恶意，只用来表示联络朋友的情谊，所以激动地径直往下讲：

“她是多么爱慕您哪！嘿，在她面前可不得随便议论您，否则准挨一顿臭骂！她呀，无论谈论什么，比如说，看到一幅画吧，她便说：‘哎，要是他在就好了，他会告诉你们这是真品还是赝品。在这方面他是无与伦比的。’不管什么时候她都在问：‘此刻他会干什么呢？他要肯下点工夫多好哇！说来可叹，一个有天赋的汉子，可懒得出奇。（您不见怪吧？）我知道他现在干什么，他在想念我们呢，在猜测我们到什么地方了。’有一次韦迪兰先生问她：‘您怎么知道他现在干什么？您离他有八百里远哪。’她答道：‘女友的眼睛没有看不见的东西。’我觉得她这句话说得妙极了。我向您发誓，我说此话不是为了奉承您，您的女友可是个不可多得的挚友。另外，我还要告诉您，如果您不知道这一点，那只有您自己不知道了。韦迪兰夫人最后一天还对我说（您知道，快分手的那几天，我们谈得更投机）：‘我不是说奥黛特不喜欢我们，但我们无论对她说什么，比起斯万先生来，那就没有分量了。’唷，我的上帝，瞧，车夫叫我下车了，跟您聊得忘了站，差点儿错过波拿巴街……劳驾您告诉我，我帽子上的羽饰正不正？”

科塔尔太太从手笼里抽出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向斯万，她手上除了一张联运车票外，溢出一股高等生活的气派，掺杂着洗染店的气味，在车厢里飘荡。斯万心中顿时充满柔情，对她，也对韦迪兰夫人，几乎也对奥黛特，因为他对奥黛特的感情不再夹杂痛苦，也不再夹杂爱情，他从车厢外的平台上以柔情脉脉的目光望着科塔尔太太气昂昂地进入波拿巴街，头上的羽饰高高翘起，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挎着晴雨伞和名片夹，还故意让名片夹上印着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朝外露着，同时让手笼在她身前左右悬晃。

科塔尔太太是比她丈夫更高明的治疗专家，为了抵消斯万对奥黛特的病态情感，她给他注入了其他一些正常情感，即感激和友好的情感，在斯万的心目中让奥黛特更富有人情味，更与其他女人相近，因为其他女人也能使他产生感激和友好的情感，促使他终将以平静的心情去爱奥黛特；一天晚上，从画家举办的晚会出来，奥黛特带着他陪福什维尔一起喝橘子水，他依稀预感到他可以这样高兴地生活下去。

从前，他往往因想到有朝一日会不再爱奥黛特而不寒而栗，于是暗下决心始终保持警惕，一旦觉察爱情开始离开自己，便死死抓住它，留住它。如今，他的爱情淡漠了，与此同时，守住爱情的愿望也淡漠了。因为人是不可变的，就是说不可变成另一个人，同时又要维持已经不复存在的那个人的情感。斯万曾经怀疑过一些男人可能是奥黛特的情人，现在有时在报纸上瞥见其中一个男人的名字，嫉妒之心还会油然而生。但已远远不是妒火中烧了，这无非向他表明他还没有完全摆脱那段痛苦不堪的时光，也可说那段纵情欢乐的时光，还向他表明在这段未走完的路上偶然也许还能从远处悄悄瞥见良辰美景，此时嫉妒心反倒唤起他一种可喜的兴奋感，有如最后一只蚊子提醒离开威尼斯返回巴黎的闷闷不乐的巴黎人：意大利和夏天已经为期不远了。然而更多的时候，每当他回顾一生中这段已经了结的、非常特殊的岁月，总想驻足滞留，至少在可能的情况下对它有一个清晰的透视，但他发现为时已晚了；他真想再看一眼刚与他分离的爱情，好似留恋即将消失的景色；但是一个人很难变成两个人，很难恢复已经泯灭的感情的真实图景，很快他的脑子模糊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不想看了，于是摘下夹鼻眼镜，擦一擦镜片；他对自己说最好休息一下，过一会儿也不迟嘛，就像对景色不感兴趣的旅客，睡意蒙眬，没精打采地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拉下帽子盖住眼睛大睡起来，他感到火车正越来越快地带他离开他生活了很久的地方，而他曾默默许愿过决不会不辞而别的。甚而至于，当斯万偶尔在身边发现了证据，肯定福什维尔曾是奥黛特的情人，他也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了，他发现如今爱情已远离了，所遗憾的是，爱情永远离开他的时候没有跟他打招呼，就像进了法国国界才醒来的旅客错过了告别的时间。他第一次吻奥黛特之前，曾试图把他长久以来对奥黛特的印象铭刻在记忆中，以免日后回忆第一次接吻可能改变原有的形象，同样，他希望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能够向她告别，至少在思想上向她告别，因为正是这个奥黛特勾起他的爱情，燃起他的妒火，引起他的痛苦，而现在永远见不着了。

他错了。他还将见她一次，那是几个星期之后的事情。发生在他熟睡的时候，在梦乡的苍茫暮色中。他正在散步，跟他在一起的有韦迪兰夫人，科塔尔大夫，一个他认不出身份的戴土耳其帽的年轻人，画家，奥黛特，拿破仑三世，以及我的外祖父，他们沿着海边一条小路漫步，那条路俯瞰大海，有时悬崖峭壁，有时蜿蜒在几尺高的岸边，因此他们不断上坡下坡，向上攀登的看不见往下奔跑的，白日的残晖渐渐暗淡，黑色的夜幕好像马上要笼罩大地了。海浪拍岸，浪花不时溅到岸上，斯万感到脸上溅到冰冷的海水。奥黛特叫他把水擦掉，他做不到，为此在她面前感到尴尬，再说他还穿着睡衣哩。他希望在暮色迷茫中别人没有注意到，但韦迪兰夫人以惊讶的目光盯视他好久好久，而他突然发现韦迪兰夫人的面孔变形了，鼻子拉得长长的，嘴上长出粗长的小胡子。他转过身去看奥黛特，只见她面颊苍白，脸上长出小红疙瘩，面容清瘦，眼圈发青，然而她依旧用含情脉脉的眼睛望着他，那柔情似水的眼睛仿佛就要往他身上洒下一串串泪珠，他感到自己对她充满了爱，恨不得马上把她带走。突然，奥黛特转过手腕，看了看小手表，说了声：“我该走了。”便以同样的方式向大家告别，也不把斯万叫到一边，也不对他说晚上或哪天在什么地方再见面。他没有敢问她，他真想跟她一起走，但不得不满脸堆笑回答韦迪兰夫人的问题，连头也没转向奥黛特，他的心怦怦乱跳，恨起奥黛特来了，刚才还那么喜欢她的眼睛，现在恨不得把它们挖掉，恨不得把她憔悴的面颊敲烂。他继续跟韦迪兰夫人上坡，就是说一步步远离朝相反方向下坡的奥黛特。她走后，对他来说，每过一秒就像过了许多小时。画家提醒斯万，在奥黛特走后不一会儿，拿破仑三世就溜走了。他加添道：“他们准是商量好的，说不定就在坡下相会，因顾及颜面，不好意思一起向我们告别。她是拿破仑三世的情妇。”陌生的年轻人失声痛哭起来，斯万赶紧上前相劝。“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对的，”他一边劝说，一边帮他擦眼泪，给他摘下土耳其帽，让他不感到拘束，“那个男人我给她说起不下十次了。为什么还要难过呢？正是那个男人能理解她呀。”斯万就这样劝说自己，因为他开始没有辨认出来的年轻人便是他自己，就像某些小说家那样，他把自己的人格分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正在做梦，另一个就是眼前戴土耳其帽的年轻人。

至于拿破仑三世，其实是福什维尔；斯万把一些印象含混地串在一起，把男爵平日的面貌稍加改变，加上交叉在胸前的荣誉勋章的绶带，便给他起了拿破仑三世这个外号；事实上，梦中出现的那个人物所再现的、让他回想起来的，正是福什维尔。斯万在睡梦中由于脑子里的形象是不完整的，变幻不定的，所以得出错误的推断，况且一时间还产生旺盛的创造能力，以致像某些低等生物通过简单的分裂进行繁衍；他把发热的手掌当成握着别人的手心；他尚未意识到的情感和印象，好似剧中情节突变，随着剧情逻辑的发展，把一个必不可少的人物带入他的梦境来接受他的爱情或把他惊醒。忽然，天地一片漆黑，警报声阵阵鸣响，居民们从一些烈火熊熊的房屋逃出，奔跑着从他跟前过去；斯万听到汹涌的海浪声，他的心房也像波涛似的在胸膛里慌乱地咆哮。突然，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更厉害了，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恶心，但见一个满身烧伤的农夫边跑边对他嚷道：“您去问问夏吕斯吧，今晚奥黛特和她的伙伴就在他家过夜，她常跟他在一起，对他什么都说。是他们放的火呀。”其实，是斯万的贴身仆人把他叫醒了，对他说：

“先生，八点钟了，理发师来过了，我叫他过一个小时再来。”

仆人的这几句话，透过斯万睡梦的溟蒙，到达他的意识时，已经变样了，有如一束阳光一旦射入水底就偏斜，呈现出一轮太阳，同样，片刻前的铃声在他梦境的深渊变成警报声，随之派生出火灾的插曲。然而，他眼前的景色顷刻化为齑粉，他睁开眼睛，最后一次听到大海远去的涛声。他摸了摸面颊，是干的。但他清楚记得水凉的感觉和水盐的味道。他下床穿好衣服。他派人把理发师一清早叫来，因为听说康布勒梅尔夫人，即先前的勒格朗丹小姐要去孔布雷小住几日，他便在头一天写信给我外祖父，说他下午去孔布雷。他回忆起勒格朗丹小姐妩媚娇嫩的脸庞，还有乡间妩媚悦目的景色，两者交织在一起，对他产生了吸引力，使他下决心离开巴黎数日。由于种种偶然的机会，我们遇见某些人，但这与我们喜欢上他们的时间并不相符，有时等偶然的机会过后，我们才开始喜欢，有时则在我们不再喜欢之后，偶然的机会再次出现，然而回过头去想一想，在我们的一生当中，一个注定在晚些时候博得我们喜欢的人，其最初几次出现总具有预告、先兆的意义。斯万以这种方式回顾第一次在剧场遇见奥黛特时她的形象，那个晚上，他根本没有想到以后会再见到她，现在又这样回想起在德·圣特韦尔特夫人的晚会上把德·弗罗贝维尔将军介绍给德·康布勒梅尔夫人的情景。我们一生中饶有趣味的事太多了，在同一情况下，一个尚未形成的幸福就在我们备尝痛苦的时候绽露端倪，这并不稀奇。此事若不在德·圣特韦尔特府上发生，斯万说不准也会在别处遇上。谁知道那天晚上若在别处他会发生什么喜事或悲剧而过后又被他认为是不可避免的？然而，他认为不可避免的事情倒是实实在在发生了，他几乎把那次下决心去参加德·圣特韦尔特夫人的晚会看成天意所驱了，因为他虽然精神上喜欢欣赏生命丰富多彩的创造，却难以长时间潜心思索难题，比如思索什么是最值得想望的东西，所以他认为，那天晚上切身感受的痛苦和那始料未及而已经萌芽的快乐，虽说两者难以平分秋色，却已经建立了必然的联系。

起床一小时后，他吩咐理发师怎样理发才不至于使他在火车上被弄乱，指点过后他又想起刚才的梦，又看到奥黛特苍白的面容，瘦弱的面颊，疲惫的神色，低垂的眼皮，仿佛历历在目，因为他对奥黛特一往情深，执著追求，久而久之，竟把奥黛特给他的第一个印象遗忘了，他早已不再注意自从他们最初相爱以来，每当入睡时，他的记忆都要寻找私情给他留下的确切感受。所以，自从他不再感到不幸，他的道德修养也随之一落千丈，心中不断涌出粗话，终于不由自主地吼道：“真想不到，我浪费了几年光阴，巴不得去死，为的是把我最崇高的爱情献给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献给一个跟我不是同一类型的女人！”

一九八九年冬译于北京

[1]
普朗泰（1839—1934），法国著名钢琴家；鲁宾斯坦（1829—1894），俄国著名钢琴家。

[2]
波坦（1825—1901），法国著名医生，法国医学科学院委员，率先采用测量血压和计算红白血球技术。

[3]
多为交际花之类构成。

[4]
瓦格纳的作品，《女武神》是《尼伯龙根的指环》乐剧三部曲的第一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1859）也是乐剧。

[5]
英语：沽名钓誉。

[6]
英语：时髦。

[7]
弗美尔·德·经尔夫特（1632—1675），荷兰著名画家。

[8]
萨拉·贝尔哈特（1844—1923），法国著名的女演员，主演过《茶花女》等。

[9]
转意为演出充满激情。

[10]
《第九》系指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名歌手》系指瓦格纳歌剧《纽伦堡的名歌手》。

[11]
拉丁文：非物质的。

[12]
意大利语：第一流。多指歌唱家、音乐家。

[13]
《达尼谢夫》是皮埃尔·德·科凡-克鲁科夫斯基的剧作，一八七六年首次上演；后经小仲马的修改，于一八八四年再度搬上舞台。

[14]
英语：绅士、君子。

[15]
彼得·德·霍赫（1629—1683？），荷兰画家，擅长表现室内光线效果。

[16]
罗马梵蒂冈宫内的小教堂，以壁画著称。

[17]
这幅壁画出自波堤切利的手笔，内容是：摩西逃往米甸，与祭司叶忒罗的女儿西坡拉结婚（参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二章）。

[18]
安东尼奥·里佐（1471—1532），意大利雕塑家。

[19]
洛雷丹诺这个古代威尼斯世家曾几度出任威尼斯总督，但这尊铜像的人物从未出任过总督，作者所查的资料有误。

[20]
基兰达约（1449—149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画派的画家，此处指《老汉与孩子的肖像》。

[21]
丁托列托（1518—1594），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的画家。

[22]
桑德罗·狄·马里亚诺又称波堤切利（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

[23]
希腊神话：欧律狄刻是歌手俄耳甫斯的妻子，被毒蛇咬伤致死。为了找回妻子，俄耳甫斯亲身进入冥界，用音乐感动冥界女王，把妻子领回。

[24]
《玫瑰圆舞曲》，法国轻音乐作曲家奥利维埃·梅特拉创作并指挥。

[25]
塔格里亚菲科（1831—1900），法国歌唱家和作曲家。

[26]
华托（1684—1721），法国画家。

[27]
博雷利（1837—1906），法国沙龙诗人。

[28]
系法国作曲家维克多·马塞（1822—1884）的喜歌剧作品，于一八五六年首场公演。

[29]
法国作家若日·奥内（1848—1918）的剧作，一八八二年一月首场公演，是一部情趣低下的作品。

[30]
法国轻音乐作曲家兼指挥，即上文中多次提到的《玫瑰圆舞曲》的作者。

[31]
贵族姓氏前带“德”字。

[32]
布朗什·德·卡斯蒂利亚（Blanche de Castille，1188—1252），法国路易八世的王后，路易九世的母亲，两度摄政。法文中“白色”一词的阴性形式blanche与女性名Blanche同音同字异义，此处是文字游戏。

[33]
拉丁文：秘密地，私下地。此处意为：咱们私下说说。

[34]
又称《法国编年史》，记述法兰西各朝国王的历史。

[35]
系指圣路易，即路易九世，布朗什·德·卡斯蒂利亚之子。

[36]
絮热（1081—1151），圣贝尔纳（1091—1153），均为法国著名教士。普鲁斯特信以为他们参与撰写《圣德尼编年史》，其实布朗什·德·卡斯蒂利亚在他们死后才出生，所以他们不可能写有关她的东西。

[37]
系指英国不兰他日奈王朝的亨利二世，该王朝又称金雀花王朝。

[38]
《夜巡》是荷兰画家伦勃朗（1606 — 1669）的代表作之一；《摄政王后》是荷兰画家哈尔斯（1580 — 1666）代表作之一。

[39]
《萨摩色拉斯》是古希腊的出土雕刻，全名为《萨摩色拉斯的胜利女神》，该雕像现藏于卢浮宫内。

[40]
小仲马的一部喜剧，一八八七年一月在巴黎法兰西剧院首次公演，在第一幕第二场中有人说出日本色拉的菜谱。

[41]
法文：走廊。

[42]
同音异义的文字游戏。blague意为开玩笑，胡扯。此处奥黛特说：“Cette blague！”（这人说话没正经的！）意思是骂他卖关子，所以意译为“小气包”。大夫问：“Blague à tabac？”（装烟草的小荷包）分明是打岔。

[43]
费纳隆（1651—1715），法国散文家。

[44]
意大利谚语：Se non è vero，è ben trovato。意为：“即使不是真的，也说得活灵活现”。

[45]
奥马尔公爵（1822—1897），法国国王路易-菲力普之四子。此处意为：上厕所。

[46]
Serpent à sonates（奏鸣曲蛇）和Serpent à sonnettes（响尾蛇）只相差一个音。

[47]
居斯塔夫·莫罗（1826—1898），法国画家，雕刻家。

[48]
系前文已提到的意大利画家波堤切利；《春》是他的代表作之一，画于一四七八年。

[49]
系贝多芬所作的奏鸣曲，而不是指本书的人物万特伊所作的奏鸣曲。

[50]
拉比什（1815—1888），法国剧作家，其喜剧多为讽刺第二帝国治下的小资产阶级。

[51]
博叙埃（1627—1704），法国作家，宣道家。

[52]
拉丁文：不要碰我。参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二十章：“马利亚见证之复活，耶稣说，不要摸我，因我还没有升上去见我的父……”

[53]
维克多·马塞（1822—1884），法国音乐家，巴黎音乐学院教授，其多种喜歌剧乐曲深受民众欢喜，是《克莉奥佩特拉的一夜》的作者。

[54]
维奥莱-勒迪克（1814 —1879），法国著名古建筑修缮家，建筑师和建筑理论家，许多重要的宗教和民用古建筑，如圣日耳曼教堂、巴黎圣母院大教堂，都是由他主持修缮。本文中提及的比埃尔丰古堡也是他主持修缮的。

[55]
十七世纪法国女小说家玛德莱娜·德·斯居代里在她的小说《克莱莉》中描述一张爱情国地图，指引主人公寻找真正的爱情。

[56]
美男子菲利贝尔（1480 —1504），系萨瓦公爵（1497—1504）。

[57]
英语：亲爱的。

[58]
克拉皮松（1808—1866），法国作曲家。

[59]
德曼特农夫人（1635—1719），曾负责教育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孩子们，在王后去世后，与国王秘密结婚。

[60]
吕利（1632—1687），法国作曲家，深得路易十四的宠爱。

[61]
指麦克·马洪于一八七三年登上法国总统宝座的七年任期。

[62]
法国王政复辟时期，对年轻跟车侍从的称谓。他们专司开门关门，行车时，站在马车座位后面跟班。

[63]
曼坦那（1431—150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巴杜亚派画家。北部意大利的重要人文主义者，推崇并学习古代罗马雕塑的造型。

[64]
即曼坦那，因为他为曼图阿城的冈查加大公的宫殿作过大量的壁画。

[65]
戈雅（1746—1828），西班牙画家。

[66]
切利尼（1500—1571），意大利雕塑家，金饰匠。

[67]
乔托（1267—1337），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他突破了拜占庭美术定型化的束缚，创作了许多具有生活气息的宗教画，如《逃亡埃及》、《犹大之吻》、《七恶与七德》等。这些都是以基督的故事为题材的壁画，《七恶与七德》的画面上有十四张面孔，代表基督所说的七恶与七德，“不义”便是七恶之一。

[68]
德国歌剧作曲家格鲁克（1714—1787）的作品。

[69]
玛蒂尔德公主（1870—1904），热罗姆·波拿巴亲王的女儿。因查理-路易·波拿巴（未来的拿破仑三世）被俘，解除了婚约。后来定居巴黎，广交朋友，她家的沙龙是第二帝国时期最著名的文学家、艺术家常去的地方。

[70]
梅拉克（1831—1897），法国戏剧家，和阿莱维（1877—1937）合作写出许多有名的喜歌剧脚本，风靡于第二帝国鼎盛时期。

[71]
蒙泰斯鸠（1645—1725），法国元帅。

[72]
费森谢特里克斯（公元前72— 46年），抵抗恺撒大军的高卢人领袖，失败后被押往罗马，在狱中被害身亡。

十三这个数字在西方是不祥的征兆，宴请时，如入席的人数正好是十三人，必定要多拉一个人凑数，故称第十四位客人。

[73]
贝雷妮丝，犹太希律王族公主。罗马帝国征服耶路撒冷后，狄度皇帝热恋上比他大二十岁的贝雷妮丝，把她带回罗马，但受到罗马公众的强烈反对，不得不放弃娶她。高乃依和拉辛均有同名戏剧。

[74]
《克莱芙王妃》是法国十七世纪女作家拉法耶特夫人的代表作，被誉为法国第一部心理小说杰作；《勒内》则是法国十九世纪夏多布里昂的浪漫主义代表作。

[75]
全名《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系指瓦格纳于一八五九年完成的乐剧，该剧描写了命定的毁灭，黑夜，阴暗和死亡。

[76]
尼科拉斯·马斯（1632—1693），荷兰画家。

[77]
《大理石姑娘们》于一八五三年公演，一举成功。该剧再现了高等妓女的生活。作者泰奥多尔·巴里埃尔从此蜚声剧坛。

[78]
尼尼微，西亚古城。位于底格里斯河上游东岸今伊拉克摩苏尔附近，是古亚述帝国的都城和文化中心。公元前六一二年被巴比伦和米底联军攻陷时，化为废墟，包括一座巨大的图书馆。

[79]
马沙尔（1839—1900），法国画家，一八六三年开始举办画展，擅长肖像画。

[80]
勒卢瓦（1809—1902），法国学院派画家，擅长历史和宗教人物肖像画。

后记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人民文学出版社法国文学编辑室负责人让我开列过一个法国当代文学推荐书单，其中就有《斯万的一次爱情》，那是法中友协访问团一位法国友人送的，一直珍藏着。彼时，改革开放之初，作为推荐者，无非是一种大胆的试探，明知过不了关的，果不其然。后来忙别的事，搁置下来。直到被邀参加北大的一次会议，由柳公鸣九先生主导，译林出版社主办，是研究出版《追忆似水年华》的专题会议。

在柳公领导下干活是件辛苦的事，但心情舒畅：他把总体方针制定之后，放手让人去做。结果在被限制的区区四十万字以内的精华本中，《斯万的一次爱情》（原译《斯万的爱情》）居然独占三分之一篇幅，显然比例失调，但有意而为之：小算盘是争取出单行本。一九九九年精华本收入《普鲁斯特精选集》出版（山东文艺出版社），共六十四万字，心想出单行本的可能性增加了。不久，机会来了：经过种种艰难险阻，燕山出版社于二〇〇五年春出版拙编《萨特精选集》（上下册），一百四十三万字。双方有个默契：燕山答应出版《斯万的一次爱情》。不料临出版时嫌字数太少，硬是增加了《盖芒特夫妇的晚宴》。虽然从内容上讲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与本人初衷不符。好在发行效果不佳，早已绝版。

自从二〇一二年五月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追忆逝水年华》精华本以来，已经重印或再版五次，并终于得以出版单行本《斯万的一次爱情》。三十多年的愿望得以实现，欣慰不已。在此鸣谢上海译文出版社，特别感激非常优秀的冯涛编审，没有他的支持，很难在这么著名的出版社出版。

沈志明

二〇一六年盛夏于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