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嘉娜（Tigana）
Author: [加拿大] 盖伊·加夫里尔·凯
Date: 2015-04-22 00:00:00+08:00
Keywords: 益书网www.kindbook.cn
Publisher: 四川出版集团·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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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提嘉娜（Tigana）

丛书名：世界奇幻大师丛书

作者：[加拿大]盖伊·加夫里尔·凯

译者：梁宇晗

出版社：四川出版集团·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0年5月成都第一版

ISBN：978-7-5364-7029-3

更新记录：
V1.0(2015.04.22)，一校，制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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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将会抛下一切最可珍惜的可爱东西；

而这正是那放逐的弓

最先射出的那支雕翎。

你将会亲身体验；

别人的面包多么苦涩难咽，从别人的楼梯上下又是多么步履维艰。

——但丁《神曲·天堂》

一簇火焰能记得什么？如果它记得的太少，它会熄灭；如果它记得的太多，它也会熄灭。当火焰燃烧时，它告诉我们，记得的东西只能不多不少。

——乔治·塞弗里斯
《水手斯特拉提斯对人类的描述》

序章

两轮明月高挂空中，本应布满繁星的夜空此刻只有几颗最明亮的星在闪耀光彩。河两边岸上燃烧着营火，点点火光延伸入黑夜。黛莎河静静地流淌。水面的波纹映出月光和近处的火光，所有的光线最终都进入了他的双眼。他坐在河岸上，双手抱膝，思考着关于死亡以及他本人生平的问题。

深深呼吸着温暖的夏日空气，嗅着水生植物散发的气味，望着河面上反射的蓝色和银色月光，倾听着黛莎河的汩汩水声和营地中隐约传来的歌声。萨埃瓦想到，夜晚的确值得赞美。他同样听到了从河北岸敌人营地中传来的歌声。歌声和谐动听，让他很难觉得敌人从属于全然的邪恶；他也不能像一个普通士兵那样，对敌人充满强烈的恨意。好在他并不是真正的士兵，几乎无需仇恨任何人。

他无法看到对岸活动的人影，但能够看到营火的数量，可以轻易推断出，黛莎河之岸的敌人远比在他身后等待黎明的同伴多得多。

基本可以确信，他们正在等待的，将是他们的最后一个黎明。他并没有抱任何幻想，所有人都没有。他们拥有的只有勇气，以及他们的领袖瓦伦廷王子。王子那两个血气方刚的儿子也和他在一起。

两个男孩都英俊漂亮。萨埃瓦感到遗憾的是，他还从没有雕刻过他俩的形象。当然，他多次雕刻过王子的形象。王子将他视为一位朋友。萨埃瓦想，也许自己的生命并不是完全空虚或无意义的。他热爱自己的技艺，热爱它带来的欢乐与痛苦，而且在他的有生之年，他也曾听到省内的大人物，就是那些在整个半岛颇有名望的人赞扬他的艺术。

他也同样体验过人间的爱，他想到妻子，随即又想到两个孩子。十五年前，女儿出生的那一天，那双晶亮的眼睛就向他揭示了生命的一部分意义。还有那个因为年龄差一岁而不能前来北方前线的儿子。萨埃瓦记得他们分手时男孩脸上的表情。他暗自揣测，自己的眼中当时一定也流露出了相同的情感。他拥抱了两个孩子，之后久久地抱着妻子，什么都没有说：这些年来，所有该说的话都已经翻来覆去说过好多次了。最后，为了不让他们看到他在流泪。他迅速转过身，笨拙地爬上自己的马，跟着他的王子离开，去与渡海而来的敌军作战。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人正从飘着歌声、燃着篝火的营地那边走过来，他转过身面朝来人。

“小心点，”他轻声提醒道，“除非你想在一个雕刻家身上绊倒。”

“萨埃瓦？”一个听起来被逗笑了的声音低声说，那是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

“是我，王子殿下。”他回答，“你见过这么美的夜晚吗？”

月光照亮来人的脸庞，正是瓦伦廷。王子走过来，坐在萨埃瓦身边的青草地上。“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他说，“你看到了吗？威多尼处于上弦，而伊拉伦恰好处于下弦。两个月亮放在一起的话，就变成一个满月了。”

“那会是一个奇特的满月。”萨埃瓦说。

“今晚也是个奇特的夜晚。”

“是吗？是因为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事情吗？因为我们这些凡人的愚行？”

“这是因为我们看待它的方式，”瓦伦廷柔和地说，他运转迅捷的头脑立即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之所以觉得这个夜晚如此美丽，一部分原因在于我们知道白天会带来什么。”

“会带来什么呢，殿下？”萨埃瓦的问题脱口而出。他意识到，自己心中所抱有的希望如同孩子一样盲目。他期望优雅高贵的黑发王子会有一个解决对面河岸上敌人的答案；一个解决北方所有的雅嘉斯士兵和雅嘉斯营地的答案；最重要的是，一个解决可怕的雅嘉斯巫师君王，以及他明天将会带来的恐怖的答案。

瓦伦廷出神地注视着水面，一言不发。萨埃瓦看到头上有一颗流星斜斜向西方落下，很可能坠入了浩瀚的大海。他开始对自己的问题感到后悔。在这样的时候，实在不该用这些悲观的提问来加重王子的心理负担。

他正打算道歉，瓦伦廷开口了，声音沉稳缓慢。

“我之前一直在营地间穿梭，和柯辛还有洛尔丹一起安慰士兵，带给他们希望和笑声，让他们可以安然入睡。除此之外，我们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只翠鸟突然叫了起来。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倾听者那银铃般的声音。萨埃瓦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眶中盈满了热泪。

瓦伦廷接着说道：“我的老朋友。在这没有营火、也没有必要安慰任何人的黑暗中，事实反而更加清晰。萨埃瓦，我很抱歉，但事实是，明天早上在这里流淌的血大部分都将是我们的。恐怕全都是我们的。原谅我。”

“你不用感到内疚。”萨埃瓦马上回答，语气尽可能地坚定，“这场战争并不是你挑起的，你也无法避免或者取消它。我刚才提了个白痴问题，虽然我不是士兵，但也能从对岸的营火数量中得出答案，殿下。”

“还有巫术。”瓦伦廷低声补充道，“那比营火的数量更为重要。我们可以击败数量多于我们的敌人，就像上周那场战斗。但现在，布兰汀的魔法与他们在一起。雄狮亲自来为死去的幼狮报仇，他与我们不共戴天。也许我上周应该向那个孩子投降？”

萨埃瓦转过头，怀疑地看着两道月光下的王子。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说不出话，然后，他终于恢复了语言的能力，“如果你投降，我会立即踏上回家的路程，”他坚定地说，“然后走进海滨宫殿，砸掉我曾为你雕刻的所有雕像。”

一秒钟之后，他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意识到是瓦伦廷在笑，但萨埃瓦此前从未听到他这样笑过。

“哦，朋友啊，”过了好一会儿，王子开口说，“我想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哦，我们的自尊啊，我们可怕的自尊啊。你觉得我们死去后，世人有可能记住我们、了解我们，就像我们彼此了解一样吗？”

“他们会记住我们的，”萨埃瓦说，“他们会记住我们。整个半岛，雅嘉斯，奎蕾亚，甚至东方的巴巴迪尔帝国。我们会留下我们的名字。”

“我们还留下了我们的孩子，”瓦伦廷说，“最年幼的那些。我们的儿女会记住我们。包括我们的妻子怀抱中的婴儿。等他们长大后，会有人将黛莎河畔发生的故事告诉给他们听，告诉他们这里发生过什么。还有，在这个省份陷落之前，我们曾有的名字。雅嘉斯的布兰汀可以在明天消灭我们，它可以征服我们的家园，打他不能夺走我们的名字，还有关于我们从前是什么人的记忆。”

“他不能。”萨埃瓦重复道，他有一种奇特而意外的感觉，好像自己的心被提了起来，“我坚信你是对的。我们不会是最后一代自由人。我们孩子的孩子也会记得我们，而且他们不会温顺地听从摆布。”

“如果其中某些人有这种倾向，”瓦伦廷以不同的语气补充道，“就会有我们某位雕刻家的儿辈或孙辈砸碎他们的头，不管那是用石头雕的还是活人的脑袋。”

黑暗之中，萨埃瓦露出了微笑。他想出声大笑，但实在笑不出来，“我希望如此，殿下，如果我们的神祗允许。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说了这些。”

“不用谢，萨埃瓦。我们之间不用，这个夜晚也不用。愿三神在明天庇护你，在此之后，庇护你曾爱过的所有人。”

萨埃瓦强忍泪水，“你知道，你也是他们中的一部分，殿下。是我曾经爱过的人。”

瓦伦廷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倾身向前，轻吻萨埃瓦的额头。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泪眼模糊的雕刻家也抬起一只手，两人双掌相对，以示永别。瓦伦廷起身朝他军队的营地，很快就变成月光下的一个背影。

河岸两边的歌声都停歇了，时间已是深夜。萨埃瓦知道，他应当回到自己的营帐去，趁着黎明还未到来，抓紧时间睡几个小时。但他舍不得离开，舍不得离开这美丽的最后一夜。河流，月亮，星星，萤火虫和篝火。

第一章

在这个美酒飘香的秋天，从一座周围长满柏树、橄榄树以及硕果累累的葡萄藤的庄园中传出消息：多年的流放生涯之后，艾斯提拔公爵桑德烈，曾经的艾斯提拔城统治者，终于咽下最后一口不敢的气息，悄然去世了。在他死去的时候，三神的仆人都没有能够在他的身边举行仪式，包括伊安娜牧师以及茉理安接引者和父神亚当恩的女祭司。

公爵的死讯传到艾斯提拔城时，大多数人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自从桑德烈遭到流放之后，在他生命中的最后十八年中，他对于三神以及所有的圣职者都怀有强烈的愤怒，这已经算不上是一个秘密了。就算在桑德烈掌权的时候，他也从不掩饰自己不相信任何宗教的事实。

时值葡萄藤节前夕，城里挤满了从城外以及更远地方赶来的人。在拥挤的酒馆和咖啡屋里，关于公爵的事实与谎言被当作羊毛或者香料一样的商品互相交易，买卖双方基本都没见过公爵，最接近他的人也不过是曾因接到艾斯提拔公爵法庭的传票而吓得脸色苍白的那种家伙。

虽然桑德烈公爵已经死了，而且早在十八年前，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就带领军队渡海而来，将桑德烈流放到了乡下的庄园中，但他的生平事迹仍然在被称为掌屿半岛的这个地区引起种种议论与思索。权利虽已消散，但关于权利的记忆仍然余音绕梁。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影响的存在，再加上艾伯利可一向小心慎重，所以他才在铁腕掌控了九省中的四个、并且正在与同样控制了四个省的雅嘉斯和布兰汀争夺最后一个省份的紧要关头，仍然派出使节，向世人显示他对死者的尊重。公爵逝世当日的中午，有人看到一个艾伯利可的信使骑马从东门出城，飞驰而去。信使身披蓝色与银色的旗帜，表明他是前去吊唁。毫无疑问，他将把精致的追悼辞传送给桑德烈的孝子贤孙，这些人现在已经集中到城墙外七英里的大庄园中了。

这个季节的幼狮酒店总是聚集着一些聪明人，这些人语带讥刺地指出，艾伯利可这位暴君本人绝对不会只派一个信使前往桑德烈庄园，相反，他很可能会派出一群巴巴迪尔佣兵，因为那些活着的桑德烈后裔绝非孬种。一个巡回乐师突然提出要将他在未来三天之内可能赚到的所有金钱作为赌注，赌的是节目结束之前，布兰汀管辖的奇亚拉岛方面会送来用韵文写就的悼词。这个星期有不少巡回乐师来艾斯提拔，不过此人显得与众不同，他非常警觉，总是严肃地盯着可能在听他说话的人，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个机会实在太好了，”这位鲁莽的乐师摇晃着一大杯加有利口酒的热气腾腾的咖啡，“要是布兰汀放过这样一个机会，他就不叫布兰汀。他可以借此提醒艾伯利可，以及我们所有的人：尽管他们两个平分了这个半岛，但艺术家和学者们还是更加青睐西方的奇亚拉。记住我的话吧，愿意下注的随时可以下注，我就赌在三天之内，节日的音乐结束之前，我们就会读到胖子多尔德作出的一首让人头昏脑胀的韵诗，或者卡梅纳愚蠢的藏头诗，其中的桑德烈几个字会以六种方式翻来倒去地拼出来。”

这番话引起一片笑声。一些精于数学的家伙开始迅速计算在秋天横渡桑吉奥省北方的多岛海需要多长时间，以及成功的机会有多大。而那名乐师则发现，他的赌注已经被相当详细地记录在幼狮酒店的墙上——这个城市的人民历来热爱赌博。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羽饰高帽的人撞开酒馆的门，高声呼喊着引起人们的注意。此人告诉大家，不久之前有人看见暴君的信使再度穿过他不久之前骑马走出的东城门，这次是从城外返回。信使胯下马匹的速度比他前去时速度迅速得多，而在他身后不到三英里处，则是艾斯提拔公爵桑德烈的送葬队伍，这是为了实现公爵的遗愿：在他曾统治过的城市中停棺一天一夜。

幼狮酒店里的人们立即作出强烈的反应：所有人都开始大吼大叫，在他们自己造成的喧嚣当中，没有任何人能听清楚任何一句话。嗓音、政治刺激以及将至的节日煽动着人们的情绪，使这个下午成为狂欢的大好时机。幼狮酒店的老板对此感到非常满意，不断地在顾客要的大杯烈酒中加入整份的利口酒。只有老板娘相当冷静，对所有的主顾，她都会克扣相当部分的酒，不过这些狂呼乱叫的醉鬼全然无法意识到这一点。

“这些诗准会被原封退回！”年轻的诗人阿德里诺吼道，“艾伯利可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在幼狮酒店最大的隔间里，他一边吼叫，一边将自己的杯子砸向黑色橡木桌面，滚热的咖啡洒在桌上。他的朋友和几个经常盘桓在这张桌子周围的闲人发出赞同的咆哮声。

巡回乐师厚着脸皮拉来一张椅子，在隔间里坐下来，舒适地靠在椅背上，双眉嘲弄地弯成弓形，看上去相当开心，似乎已经忘记了此前那个鲁莽的赌注。阿德里诺瞥了这家伙一眼，心中充满忿恨。这个人竟然如此随意地断言奇亚拉文化界的政治倾向，还无礼地奇亚拉的卡梅纳这样一位伟大诗人表示蔑视，而这位伟大诗人正是阿德里诺近半年来模仿的对象——既模仿他文字的风格，又模仿他无论白天黑夜都穿着一件三层斗篷的着装风格。阿德里诺不知道这两个原因中哪一个是导致他如此憎恶这个乐师的主要原因。

这个放肆的乡巴佬，显然是趁着节日机会混进城里，打算演奏一些乡间乐器，或者干点其他杂活，从而获取可以在节日期间挥霍一番的钱币。这样一个人怎么胆敢来到掌屿半岛东部最著名的咖啡屋？怎么敢将他的土包子屁股移到这张最高贵的桌边坐下？

他已经想出了一首很不错的双行诗，说的就是路边的贱民有幸与高等公民同行，却不知羞耻地说开了他们的坏话。他发现，他实际上颇有些期待这个乐师来反驳自己的想法。那家伙就像知道他的想法一样，干脆躺在椅背上，长长的手指抚着斑白的鬓角，直接面对着阿德里诺，沉声说道：“看来我这个下午的赌运不错。我愿意用我刚刚赢来的钱再来下注，就赌艾伯利可不会因为这件事扰乱节目期间的民众情绪。他为人谨慎，现在艾斯提拔聚集了太多人，这些人的情绪都非常高昂——尽管这里只卖兑水的饮料，不过我想在座诸位本应知道这一点的。”

他用微笑强调了一下最后那句话中表露的讽刺，继续说道：“巫师君王本人则会更加慷慨。他会允许他的夙敌达成遗愿，允许桑德烈在城中停棺，然后向远处海外的皇帝以及所有巴巴迪尔人崇信的神祗表示他的感谢。举行隆重的葬仪，很可能还会奉送大量香火，因为他可以确信，桑德烈死后，艾斯提拔人会迅速地遗忘桑德烈为整个艾斯提拔争取权利和自由的斗争。表面上看，是因为他们认为这种斗争早已不合时宜，而实际上，是因为阿斯提拔人原本就缺乏斗志。”

这番话说完的时候，他脸上的微笑早已消失，但那双圆睁的灰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阿德里诺的双眼。

这些话才是真正有分量的言论，类似的话这里从未出现过。虽然说话人的声音不高，但整个隔间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突然之间，这里变成喧嚣的幼狮酒店中充满不安寂静的一个角落。阿德里诺早已做好的那首表达讽刺之意的双行诗，现在就连自己想来也觉得琐碎无力。他一言不发，心脏跳得很快，费了很大力气才顶住乐师带来的心理压力，没有畏缩。

乐师再度邪里邪气地微笑起来：“赌吗，朋友？”

阿德里诺迅速开始计算从朋友那里能借到多少钱，为了争取时间，他问：“能否请教一下，为什么像你这样来自城郊的农民会如此不珍重自己的钱财，情愿把它们当成这种事的赌注呢？”

那人的嘴咧得更开，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我不是农民，”他态度友好地申明，“也不是从你们的城郊来的。我来自翠吉亚南部的群山，是个牧羊人。我想告诉你，”他灰色的双眼带着笑意扫视全场，“一群绵羊会比我们当中某些人所想的更能教会你关于人性的道理，至于山羊嘛……呃，山羊能比茉理安的牧师更好地让人变得镇静达观。”

这一次，大家发出的笑声是诚恳的，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不少。阿德里诺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脸上表现出丝毫松动。

“赌吗？”牧羊人又问了一遍，样子很友好，很随便。

阿德里诺还没来得及向朋友们开口借钱，画家内隆已经冲了进来，甚至比之前那个戴羽饰高帽的信使来得还快，帮助阿德里诺和他的朋友免除了破财的厄运。

“艾伯利可允许了！”他的声音竟然压过了幼狮酒店中的喧嚣，“他刚才发布命令，桑德烈的流放刑罚因他的死亡而终止。明天早上，公爵可以在桑德里尼宫停棺，不久后还将举行顶级规格的葬礼，包括所有的九种仪式！另外，”他富有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三神的神职人员将在葬礼中扮演他们应有的角色。”

这番话的含义对于阿德里诺来说过于重大了，他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丢了脸面。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牧羊人，后者的表情相当淡然，并没有他所预料的那种洋洋得意。

“啊，”牧羊人沮丧地摇了摇头，“我想，这种能准确猜测事情发展的能力也许正是对于穷困潦倒的补偿。恐怕我这辈子都得这样混下去了。”

阿德里诺纵声大笑。他拍了拍有些喘不过气的内隆，挪身给这位健壮的画家让出一个地方，“伊安娜保佑我们，”他对他说，“你为我们保住的钱比你的财产还要多……下次我要赌钱的话，一定先找你打听消息。今天要不是你，我就输光了。”

作为回答，内隆拿起阿德里诺半满的杯子，一口饮尽。然后，他又充满期待地看着其他人。大家素知他的爱好，纷纷护住自己的杯子。来自翠吉亚的黑发牧羊人轻笑一声，将自己的杯子送了上去。内隆待人接物的准则是：永远不要质疑他人的慷慨行为。他接过杯子，一口气灌下肚，喝完之后才道了声谢。

阿德里诺什么都没说，他的思绪滑向了一个他以前从未想过的结论。

“除此之外，”他说话的对象虽然是内隆，但实际上是在对着所有能听到的人讲话，“你还再次提醒我们，统治我们的那个巴巴迪尔巫师确实是个精明人。艾伯利可只用一道命令，就成功地巩固了他与侍奉三神的圣职者之间的关系，同时满足了公爵的遗愿，顺便还将了桑德烈的子孙们一军。”

他环视四周，对于自己的推理感到非常兴奋，“亚当恩的鲜血啊，这让我想起从前那些真正巧妙的权谋之术。正式这一环扣一环的权术，引领着整个半岛的命运之线。”

“那么，”翠吉亚人脸上的表情阴沉起来，“在这喧闹的一天当中，这番话恐怕是我们听到的最富洞察力的见解了。但是，请告诉我，”阿德里诺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牧羊人仍旧一脸淡漠，“你刚才说到，艾伯利可的行动使你想到了早在他本人渡海前来征服这里，以及布兰汀占领奇亚拉和西方诸省之前的历史事件，我想其他人毫无疑问也会意识到这一点，虽然他们的反应或许没你那么快；那么，是否有这种可能，”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在一片喧闹之中，只有认真倾听的阿德里诺才听得清楚，“他实际上是被打败了？被一个死人给打败了？”

在他们身边，人们纷纷起身结帐，急匆匆地走出去，这个大事件似乎已经得到了解决，人们都想一探究竟。每个人的目标都是东城门。时隔十八年，他们曾经的领主将再度进入城内，只是已经不幸去世，由他的后裔护送而来。想必是一场盛景。如果是在一刻钟之前，阿德里诺也会不假思索地跟其他人一道起身离开穿上他的三层斗篷，尽快赶到东城门，占据一个视野良好的位置，但现在他不会了。他的脑子紧紧跟着翠吉亚人的声音，跳跃式地在全新的方向上思索。新的见解照亮了他的心灵，就像黑暗中的一枝蜡烛。

“你明白了，对不对？”他的新朋友问。整个隔间中现在只剩下他们俩了。此前内隆还逗留了一会儿，喝光所有人杯中剩下的咖啡后，才跟着其他人走入秋日的阳光和微风中。

“我想是的。”阿德里诺试图将自己的思绪描述出来，“桑德烈赢了，但付出了代价。”

“代价就是，输掉一场他从不真正在意的战斗。”另一个人补充道，敏锐的光芒闪过他的灰色眼睛，“我认为那些圣职人员对他来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甚至不是他的敌人。也许爱不哦立刻确实智谋出众，但事实是，他是依靠军队和巫术才征服了翠吉亚、费劳特、塞坦多以及本省，也是靠这两样东西才能够控制东掌屿。艾斯提拔的桑德烈统治这座城市、这个行省的时间长达二十五年，其间至少发生过六起叛乱和试图暗杀的事件，这还仅仅是我道听途说得到的消息。而他平定乱局所依靠的只有一小股在某些时候还算忠诚的军队、他的家人以及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很出名的阴谋诡计。他昨晚拒绝让牧师进入他的房间，为他做临终祈福。关于这件事，我认为，他的目的就是逼得艾伯利可只能作出现在这种选择，否则连面子都保不住。你的看法呢？”

阿德里诺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只知道，现在他的胸中充满了热情和兴奋。他甚至拿不准自己是想拿起一柄剑来挥舞一番，还是取来羽毛笔和墨水，记下胸中翻腾的词句。

“您认为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他的朋友们听到他的语气如此谦恭，肯定会大吃一惊。

“我不能确定。”另一个人坦白地说，“但我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那就是，今年的葡萄藤节会成为我们任何人都无法想到的某个大事件的开端。”

他停下来思索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几个叮当作响的硬币，放在桌上付了帐，“我得走了。排演时间到了，我现在跟一些新搭档在一块儿表演。去年的瘟疫让许多巡回乐师遭了殃，我倒是因此得到了加入乐团的机会，不用再跟山羊打交道了。”

他笑了笑，抬头看着墙上记录赌注的木板，“告诉你的朋友们，三天之后的日落前，我会来这里，和他们讨论奇亚拉的韵文悼词。至于现在，再会了。”

“再会。”阿德里诺不由自主地说，目送对方走出几乎已经全空了的房间。

老板和老板娘开始收拾桌上的酒杯，擦拭桌椅。阿德里诺叫了最后一杯饮料。这一杯没有加酒，他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过了一会儿，他小口啜饮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那个乐师的姓名。

第二章

对于戴文来说，这是糟糕的一天。

今年十九岁的他已经认命：此生注定无法摆脱矮小的身材和孩子气的白皙脸庞了。这些是三神赐给他的。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在阿索利他家附近的树林里，他经常把自己倒吊在树上，期望能用这种手段将身材拉长一点。

对于自己高超的记忆力，戴文一直深感自豪，但某些回忆却也让他有不堪回首的感觉。如果能忘记那个下午的话，他肯定会很开心。那一次，正当他大头朝下吊在一棵树上时，那对双胞胎兄弟刚巧打猎返回。他的秘密被他们发现了。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六年，但每当想起此事，他仍然非常困惑：他的兄弟们平时都显得非常迟钝，但在那个时候，他们却立即领会到了他在做什么。

“小个子，我们来帮你！”博瓦尔兴奋地大吼一声。戴文还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身体以便逃跑，尼柯就抓住了他的双臂，而博瓦尔则擒住他的双腿。这对魁伟的双胞胎兄弟开始用力拉扯他的身体，同时不停地笑着，好像这事儿特别好玩似的。

不管怎么说，那是戴文最后一次尝试把自己的身材弄长。那天深夜，他偷偷摸进双胞胎兄弟的我是，在打着鼾的两人身上各倒了一桶猪粪，随后迅速逃离。等到咆哮声响起的时候，他已远在农场大门之外了。

他在山里足足待了两天两夜，回来的时候挨了父亲好几鞭子。他原以为那天弄脏的床单肯定要由他来清洗，但是博瓦尔已经洗过了。那对双胞胎也不知道是过于迟钝还是天生好脾气，早已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戴文拥有如同女神伊安娜一样的记忆力——真不知道这是对他的祝福还是诅咒——他从来都不能忘记。双胞胎兄弟为人勤奋，他没有理由怨恨他们。但是在那个洼地农场生活，他始终觉得落落寡欢。那件事发生之后不久，戴文离开家，当了费劳特的梅尼可的学徒。每隔两到三年，那位歌手所在的乐队都会在春天访问阿索利的北部。

三年之前，乐队在北部停留了一周，而这个刚过去的春天，乐队又返回了北方，但戴文并没有回家。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农场受了冷遇，只是因为他不适合那里。

如果母亲没有去世的话，事情也许会有所不同，但下寇尔帖的加林抚养三个儿子长大的这个农场一直是个没有女人的阴郁地方。对于相互拥有对方的双胞胎兄弟来说，这里也许还可以忍受。但对于一个矮小、动作迅捷、充满想象力的小孩子，一个拥有完全不属于这里的天赋的孩子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没有母亲，也就没有了温暖记忆的源头。

当一家四口从费劳特的梅尼可口中得知，戴文的嗓音不仅足以让他靠唱乡村民谣糊口，还可以期盼更高的成就时，他们作出了决定。在一个春天的清晨，一成不变的天空灰蒙蒙的，下着雨，全家互道珍重。他的父亲和尼柯连告别的话都没说完就去检查河水水位了。博瓦尔留了下来，笨拙地拥抱了他这个脾气古怪的小弟。

“要是他们对你不好，”他说，“你可以回家来，戴文。家里有地方。”

戴文什么都记得：那个包含了许多意义的轻轻的拥抱，还有随之而来的粗野活泼的话语。事实上，他确实记得几乎所有的事情，但他自己的母亲，以及他们在下寇尔帖度过的日子却不在此列。她在那里的战争中死去，当时他还不到两岁，而那之后一个月，加林就带着他的三个儿子来北方了。

而那时开始，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记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他是赌徒的话——但他的灵魂中满是谨慎的阿索利的印记，他没办法成为一个赌徒——他肯定会下一笔赌注，赌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这么沮丧了，连发现自己已似乎永远不会长高的时候也没有现在这么沮丧。

在艾斯提拔，一个人得做些什么才能买到酒喝？阿索利的戴文阴郁地自问。再说今天不比平时，这可是节日前夜啊！

要不是这个问题这么让人恼火，也许他反而会觉得好笑。不久之前，他走进第一家酒馆，想买一瓶桑吉奥绿葡萄酒，结果遭到拒绝。他很快发现，这是那些不仅要夹紧自己的屁股，还不让其他人寻欢作乐的伊安娜牧师搞的鬼。戴文热切地想，女神真该找些更好的仆人。

大约一年之前，一直与茉理安的牧师的亚当恩的女祭司争斗不休的伊安娜牧师们告诉巫师君王那个象征性的议会，在艾斯提拔的年轻人中有一种过于放肆的气氛；更准确地说，这种放肆正是滋长抗议的温床。他们说服了议会，而香燃，酒馆和咖啡屋就是培育这种放肆气氛的地方……

不到两周，艾伯利可就颁布了一道法令，禁止未满十七岁的少年在艾斯提拔的任何地方购买酒精饮料。

像灰尘一样无趣的伊安娜牧师们弹冠相庆：在与茉理安的牧师和父神的女祭司的斗争中，他们取得了一个微小的胜利。他们相信，除了他们信仰的女神，另两位神祗都与更为邪恶的激情有关联，当然也就与酒类有关联。

酒店老板们只能忍气吞声。强制执行这条法律的手段实在阴险到极点。这条法律简单地将查明每个顾客年龄的这人统统推到酒店经营者身上。与此同时，只要那些无处不在的巴巴迪尔佣兵中有一个恰巧路过一间酒店，他就会随意指出某个顾客看起来太年幼……这样一来，就会出现一间暂时歇业的酒店，这个酒店的老板也得在牢里蹲一个月。

正是这道法令让一个来自阿索利的十九岁青年歌手因为个子太矮，面相年轻而无法在艾斯提拔买到酒。

戴文在神殿西边接连三次碰壁。看到伊安娜穹顶式的神庙时，他甚至产生了一个不理智的奇想，那就是出手打破神庙的窗户，看里面那些没胆的废物能不能冲出来抓住他。

他没有那么做。一方面是因为他对伊安娜女神怀有真挚的热爱之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有很多全副武装、神情警觉的巴巴迪尔佣兵在艾斯提拔的大街上走动。当然，掌屿半岛东部到处是巴巴迪尔人，但在艾斯提拔，他们明显比其他任何地方更让人意识到他们的存在，毕竟这个城市是艾伯利可为他自己建立的基地。

最后，戴文一边祈祷让自己迅速得上严重的伤风，一边走向西边的海港，再从那里折向制革街的方向。皮革制品散发出的气味甚至淹没了大海的盐腥气息，差点把他熏得呕吐出来。他终于找到一家名叫“飞鸟”的酒馆。老板瘸了一条腿，脚步蹒跚，没有盘问戴文的年龄，直接给了他一瓶开了塞的绿葡萄酒。戴文想，也许这个没开窗户的小酒屋太昏暗，老板没看清自己的面孔。

尽管这家毫无特征的酒店活像散发着恶臭气味的地牢，但里面仍然满是顾客。庆祝葡萄藤节的活动明天就要开始，艾斯提拔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戴文知道，除塞坦多之外，各地都取得了丰收，身边有闲钱又想把这些钱花掉的人多得是。所以，就连飞鸟酒店也没有空闲的桌子了。

戴文在吧台和背墙之间的角落里找到一个位置坐下，啜了一口酒——是兑过水的，这毫不奇怪。然后，他集中精神，开始思索女人为什么会如此不诚实且缺乏理性。

具体明确地说，他思索的是艾斯提拔的卡翠安娜过去两周的表现。

他知道，自己喝完这瓶酒，在下午排演前可以冷静地出现在整支乐队面前。他们明天要在一座小酿酒园公演，这是计划中的最后一次排演。不管怎么说，他才是有经验的演员，他愤怒地想。他的身份是合伙人。他了解演出的程序，就像手了解手套一样。梅尼可特意增加的排演是为乐队中的三个新人准备的。

包括那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卡翠安娜。正是因为她，梅尼可才不得不中途停止今天上午的排演，也让戴文臊得逃离乐团。亚当恩在上，那个以为自己会唱歌、却没有一点经验的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样的话，这让他作如何反应呢？自从她半个月前加入乐队，他一直对她热情友好，谁想竟会遭到这种下场？

戴文那该受诅咒的记忆又将他带回那个位于某个小酒馆后部的排演现场。四人伴奏，两人跳舞，梅尼可、卡翠安娜和他自己站在最前边演唱。他们正在练习拉乌迪所作的《爱之歌》，这首歌是那个酒商的妻子特别要求演唱的，戴文演唱这首歌差不多已经有六年的经验，就算昏过去也能唱完这首歌。

因此，他确实有一点厌烦，有一点分神，身体也许倾斜得有些过分，过于挨近那位新来的红发美女歌手，可能他脸上的表情和他的声音也透露出一些不该透露的东西；但尽管如此……

“三神在上，戴文，”艾斯提拔的卡翠安娜突然低吼起来，打乱了整个排演，“你能不能把心思从你的老二上挪开一会儿，至少唱完这段和声？这不是一支高雅的歌！”

戴文顿时面红耳赤。他看到本应申斥那个女孩放肆言行的梅尼可，此刻正哈哈大笑，其他人也一样乐开了花。

戴文想不出该如何回应，他本能地转过身，离开了那个房间。

离开时，他责备地看了梅尼可一眼，但没有得到任何安慰：乐队指挥的大肚子正因为狂笑而颤抖，笑出的眼泪在那张长着大胡子的圆脸上肆意流淌，他不得不伸出手将它擦去。

所以，在这个阳光灿烂的秋日上午，戴文不得不在艾斯提拔到处寻找一瓶桑吉奥绿葡萄酒，以及一个能喝酒的黑暗角落。在终于得到美酒——他已喝完半瓶了——和阴影轻柔的慰藉之后，他期待自己能够想到一些当时在排演室里回击那个红头发的傲慢女子的妙语。

他想，如果她的身材不是那么高挑、那么有压迫感的话……他再次忧郁地斟满酒杯，抬头望着天花板上黑糊糊的横梁。他真想把自己吊在上面，当然，是大头朝下，权当纪念过去的好时光吧。

“能有幸请你喝杯酒吗？”有人说。

戴文叹口气，转过身。他想瞧瞧在水手酒吧中，一个个字矮小、面相年轻的人自斟自饮时会遇到怎样的麻烦。

眼前的景象令他略感宽心。提问者是个中年男子，衣着朴素，头发略有些灰白，眼角隐现几道鱼尾纹。

“谢谢，”戴文说，“不过我瓶子里还剩不少。另外，我希望的是拥有一个女人，而不是成为水手们眼中的女人。我比我看起来的样子成熟多了。”

那个男人大笑起来，“如此说来，倒是你应该请我喝一杯，因为你可以趁此机会，听我为你介绍我那两个已到婚龄的女儿，还有两个快到婚龄的女儿。我是艾斯提拔的罗维戈，海姬号船主，我的船刚从翠吉亚航行到这儿。”

戴文笑起来，将手伸进吧台，拿出另一个杯子。飞鸟酒吧早已人满为患，此时试图让眼神不佳的酒吧老板看到自己的示意完全是白费力气。

“很高兴与你共享这瓶酒，”他对罗维戈说，“不过如果你硬要把女儿嫁给一个流浪艺人，你的妻子恐怕不会太高兴吧。”

“说到我老婆，”罗维戈深有感触地说，“只要我能从塞坦多的草原上带回一个放牛人做我的大女婿，我老婆准会乐得用她那沉重的身躯翻筋斗。”

戴文不由得畏缩了，“有那么可怕吗？”他低声说，“啊，算了。我们可以为你从翠吉亚安全返回，而且刚巧没有错过节日干一杯。我是阿索利的戴文，加林之子，愿意为您效劳。”

“我也一样，‘不像看上去那么年轻’的戴文。你买酒的时候遇上麻烦了吗？”罗维戈精明的问。

“我走进和走出的门，比掌管门扉的茉理安所知道的还多，离开时却都和进入时一样干渴。”戴文一不留神，用力吸了口气，而尽管室内挤满了人而且没有开窗，皮革的臭味仍然清晰可辨，“通常来说，这个地方不会成为我喝酒的首选之地。”

罗维戈报以微笑，“明智的判断。如果我说，我每次乘海姬号返航时都会直接来这里，你会不会觉得我古怪？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种气味在向我宣示，这里是陆地。他告诉我，我上岸了。”

“你不喜欢海洋？”

“我确信，如果有人说他喜欢海洋，肯定是在撒谎。他或者在陆地上欠了别人的债，或者有一个太聪明的老婆所以想逃跑……”他停下来，假装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说起来，我其实也……”他用一种夸张的沉思语气补充道，然后冲戴文挤了挤眼。

戴文大笑起来，为两人的杯子里添上酒，“那你为什么要出海呢？”

“为了贸易利润。”罗维戈坦诚地说，“桑吉奥和费劳特的西部港口太小，大贸易商从来不去那儿做生意，但我的海姬号足够轻巧，可以毫不费力地泊进那些港口。同时，她也非常迅捷，这就使得前往奎蕾亚的旅途有利可图。当然，这是未经许可的生意，因为那里有禁运令，但如果你停留的时间不长，风险也不算很大，总之可以获得利润。我从这里的市场上购买巴巴迪尔的香料，或者从北方购买丝绸，再把这些东西运到奎蕾亚，那里的人只有通过这种途径才能得到这些货物。我买回地毯，或者木雕艺术品、拖鞋、镶嵌珠宝的匕首，运气好的时候还有桶装的布伊奈斯酒，这东西卖给酒店老板可就赚大了。我做不了大宗生意，但是，只要掌管波涛的亚当恩保佑我能平安地浮在海面上，我就始终能赚到钱。每次回家之前，我都会从这里前往父神的神庙。”

“但首先来这里。”戴文笑道。

“当然，首先来这里。”两人碰了下杯，一口喝光。戴文又将两只酒杯斟满。

“奎蕾亚有什么新闻？”他问。

“事实上我刚从那里回来，”罗维戈说，“翠吉亚只是途中的一站。我也的确了解一些消息。比如马里乌斯今年夏天再次赢得圣橡林的战斗。”

“我听说过了。”戴文无限崇敬地摇着头说，“他是个瘸子，肯定已经年过五十了。他是怎么做到的，连续赢了六次？”

“是七次。”罗维戈严肃地说。他没有再说下去，仿佛在等待对方的反应。

“对不起，”戴文说，“这有什么意义么？”

“马里乌斯认为有意义。他最近声明，不会再有圣橡林的挑战了。他宣称，七是神圣的数字。母亲女神用他最后一次的胜利宣示了她的意志。马里乌斯最近宣布，他将成为奎蕾亚的永久国王，不再只是高级女祭司的配偶了。”

“什么？”戴文惊叫起来，引得附近几个人转过头来。他连忙压低自己的声音，“他宣布……一个男人……我以为他们那儿实行的是女权制呢。”

“已故的高级女祭司也是这么以为的。”罗维戈说。

巡回乐师们四海为家，经常穿越掌屿半岛，从山村到偏远的城堡、庄园，再到有各种事件发生的城市。他们有个无法摆脱的习惯：喜欢传播小道消息和谈论重大事件。

戴文早已确信，这不过是流言而已。分别从东方和西方渡海而来的两个巫师将掌屿半岛从正中精确地切分为两半，而不幸的桑吉奥至今尚未被二者中的任何一个正式占领，它只是紧张地观望着两边的水面。它的统治者仍然完全没有办法决定应该将自己送到哪只恶狼嘴里，而这两只恶狼相互警惕地注视着，绕着圈子，谁都不愿意首先动手暴露自己，这种情况已经维持了差不多二十年。

在戴文看来，自从他开始了解这些事直到现在，半岛上的权力平衡始终像石头上蚀刻的图案一样完全没有变化。除非其中一个巫师死了，否则无论在咖啡屋还是在市政厅，都不会有任何谈资，而根据谣传，巫师的寿命是非常长的。

但奎蕾亚是另一回事。它远在戴文有限的经验之外，他无法理解或者定义它。他甚至根本想不到，马里乌斯的行为在那个边远南方群山中的奇特国家里究竟具有什么意义。从前，奎蕾亚的国王只能在位很短的时间，因为国王每过两年都要参加圣橡林战斗。战斗时，他必须赤身裸体，不能持有武器，而且在之前的仪式中还要将自己的身躯弄伤，而他的敌人则是挑选出来的男性，手持长剑，准备杀掉国王取而代之。但现在，这一切结束了，马里乌斯居然连续七次没有被杀死；而且，高级女祭司也已经死了。奎蕾亚将拥有一位长期在位的国王，这会为它带来怎样的改变呢？

戴文有些畏惧地摇摇头。

刚才，酒店老板对罗维戈不时示意上酒完全视而不见，但现在，他突然大步来到两人所在的吧台角落，脸上的愤怒即使在这黑暗的房间中都清晰可见。

“你！”他嘶声道，“叫戴文吗？”

戴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点头。酒吧老板的表情变得更加怨毒。

“滚出去！”他怒吼道，“你有个被三神诅咒的姐姐在外面。她说你父亲命令你回家，而且，愿茉理安责罚你们！她还说要告发我卖酒给未成年人。你这条肠子里的蛆，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没等戴文做出反应，整整一壶黑色的酸酒已经泼在他脸上，像被火烧一样刺痛。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一边擦拭泪流不止的眼睛，一边大声咒骂。

再度睁开眼睛时，他看到的是一幕不同寻常的景象。

罗维戈并不是一个魁梧的人，但他冲过吧台，一把抓住酒店老板油污罩衫的领口时，似乎没费一点力气就把那家伙举到吧台上方，后者的脚毫无意义地在空中乱踢。

“格洛，我不想看到我的朋友受人中伤，”罗维戈冷静地说，“这个年轻人的父亲根本不在这儿，而且我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姐姐。”他扬起眉毛看着戴文，后者连忙摇头。

“正如我所说，”罗维戈继续道，连大气都不喘一口，“他在这儿没有姐姐。而且，身为酒店老板，如果没有被桶里溅出的泔水沤瞎眼，他肯定能发现我的朋友显然不是未成年人。现在，格洛，你能否向我的新朋友，阿索利的戴文道个歉，然后再送他两瓶上年头的塞坦多红葡萄酒以示诚意，同时稍稍平息我的怒火呢？作为回报，我也许会让你拿到一桶奎蕾亚布伊奈斯酒，它现在正在我的海姬号上。当然，你得付出合适的价钱，靠这桶酒，你在节日期间可以大赚一笔呢。”

酒店老板急促地点了点头。贸易商略微放松他的领子。格洛大口呼吸着酒店中恶臭的空气，仿佛这空气中带有奇亚拉山中锡箔花的香味一样。然后，他结结巴巴地向戴文道了歉。

“酒呢？”罗维戈温和地提醒他。

他把对方举得低了一点，让格洛在吧台下面摸索了一番，拿出两个瓶子，看上去确实是赛坦多红葡萄酒。

罗维戈又将对方的领口放松了一些。

“是最好的吗？”他耐心地询问。

格洛不停地用力点头。

“那好吧，”罗维戈完全松开手，“这样我们就扯平了。我想，”他转向戴文，“你应该到外面去看看是谁在假扮你的姐姐。”

“我知道是谁，”戴文阴郁地说，“顺便说一句，谢谢你。我习惯自己作战，但偶尔有一位朋友帮忙还是件愉快的事。”

“有朋友总是令人愉快的，”罗维戈说，“但你显然并不希望教训这个‘姐姐’，所以我会让你自己去面对她。另外，请允许我再次向你推荐我的女儿，希望你能考虑她们。她们都是在很不错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各方面条件都很好。”

“我对此毫不怀疑，”戴文说，“如果我能帮助你的话，我愿意为此作为对你的回报。我在费劳特的梅尼可乐团中效力，节目期间我们会停留在这个城市。如果你想来观看的话，我会在我们的公演中为你和你的家人安排一些好位子，完全免费。”

“谢谢你。我们的土地在城市西南方的道路旁，差不多五英里处的右手边。今年的任何时候，不管你是有心拜访还是无意路过，我们都会热烈欢迎你。在到我家之前你会看到一个不大的亚当恩神庙。我家大门上有个船形徽记。是我的一个女儿设计的。她们都，”他笑了起来，“很能干。”

戴文也笑起来，两人正式地握了握手。戴维戈转过身，继续坐在吧台的角落里。戴文郁闷地发现，自己的一身，从浅棕色的头发到腰部都浸透了难闻的酸酒，连裤子也被玷污了。他拿着两瓶塞坦多红葡萄酒走出酒店。在灿烂的阳光下，他不停地眨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艾斯提拔的卡翠安娜站在巷子对面，用手帕紧紧捂着鼻子，鲜红的头发在阳光下犹如火焰。

戴文大步穿越马路，差点被一辆运送皮革的货车撞到。车上传来一串不堪入耳的咒骂，货车辚辚而去，戴文低声咒骂了几句，穿过马路，来到面无表情的卡翠安娜身边。

“好了。”他讽刺地说，“我很感激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来找我。不过如果你有诚意的话，大概会选择另一种方式把我叫出来。我真的很希望我的衣服没有被酸酒浸透。当然，你肯定会替我把衣服洗了。”

卡翠安娜就像没听到这番话一样，只是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确实得洗个澡，换身衣服，”她用喷过香水的手帕掩着鼻子，“我没想到里面会发生这种事。不过，我没钱贿赂酒店老板，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主意让他找你了。”戴文注意到，这是在解释，而不是在道歉。

“原谅我，”他夸张地表现着自己的悔悟，“我必须和梅尼可谈谈，看来我们不仅经常冒犯你，连薪水都付得不够多。”

她第一次露出犹豫的表情，“我们一定得在制革街讨论这事儿么？”

戴文没说话，只是像在舞台上那样微鞠一躬，示意对方引路。她开始快步离开港口，他在她身边不得不加大步子。有好几分钟他们都很安静，知道离开皮革臭味的范围。卡翠安娜轻叹一声，把手帕收了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儿？”戴文问。

似乎这句话又一次冒犯了她，她蓝色的眼睛中闪过愤怒的光。

“三神在上，我要带你去哪儿？”卡翠安娜声音中的辛辣仿佛要溢出来一样。“我们要去旅馆里我的房间，然后像伊安娜和亚当恩在创世之初一样做爱！”

“哦，听起来不错，”戴文吼道，他也开始耐不住性子了，“我们应该拿出钱来，再买一个女人扮演茉理安，这样我就不会感到厌倦了，我想你明白。”

卡翠安娜的脸一下子白了，但在她开口之前，戴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拉得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抬头看着她的蓝眼睛（同时在心中暗自咒骂着自己不得不抬头的事实），怒吼起来。

“卡翠安娜，我究竟把你怎么了？为什么你要这样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今天早上要那样说话？自从你加入我们团队的那天起，我一直对你不错，如果你以前就是个流浪歌手的话，你就该知道这在巡回乐团中并不是常事。告诉你，你取代的那个女歌手叫玛拉，是我在乐团里最好的朋友。她在塞坦多染上瘟疫去世了。我本来可以让你的日子变得非常艰难。我没有那么做。我也不是那种人。的确，我从最开始就让你知道，我觉得你很有吸引力，但我这样做的时候是很有礼貌的！”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抓着她的手臂。这里可是公共场合，虽然现在刚过午饭时间，街上仍然有不少行人。他连忙松开手，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谢天谢地，没有巴巴迪尔人经过。他胸口发紧，一丝丝地绞痛。每当他想到玛拉时总会有这种感觉。她是他生命中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两个没人关心的孩子，都拥有伊安娜赋予的完美嗓音。三年来，在掌屿半岛各处度过的每个夜晚，他们躺在一起，与对方分享自己的恐惧和梦想。他拥有的第一个爱人。他经历的第一次死亡。

卡翠安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到逝者的名字时，她眼中的神色使戴文突然意识到，她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成熟。他以前一直认为她比自己年龄大，但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刚才的爆发让他急剧地喘息着，他静静等待对方饿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她柔和的声音，“你唱得太好了。”

戴文眨眨眼睛。这不是他预料中的答案。

“我必须非常努力。”她继续道，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脸红，“对我来说，拉乌迪写的所有歌曲都很困难。而今天早上，你唱《爱之歌》的时候甚至连想都不用想，一边逗其他人发笑，一边试着勾引我……戴文，我唱歌的时候必须集中精神！你把我弄得很紧张，我紧张的时候就会冲别人发火。”

戴文谨慎地深吸一口气，环视着阳光直射的、空荡荡的街道，“你是否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完全可以像现在这样把这种话坦率地讲出来，特别是讲给那些和你共事的人？”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一直不能像这样坦率地说话，从来都不能。”

“那现在为什么这么做？”他决定冒险，“你为什么出来找我？”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前一次更长。一群工匠学徒转过街角，看到两人站在一起，连声起哄。但它们并无恶意，很快离开了，并没有找麻烦。几片红色和金色的树叶在微风中飘过卵石铺就的路面。

“发生了重大事件，”艾斯提拔的卡翠安娜说，“梅尼可告诉我们大家，你是我们能否抓住机遇的关键。”

“梅尼可让你来找我？”与梅尼可相处了六年之后，戴文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没有，”卡翠安娜迅速摇头，“没有，他说你会按时回来的，你总是这样。不过我很紧张，如坐针毡。我不能就在那儿等着，什么也不干。毕竟，你离开的时候有点，嗯，不高兴。”

“是有点，”戴文忧郁地说，他注意到她终于有了点道歉的意思，“你最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了。”

“被放逐的桑德烈公爵昨晚死了，”卡翠安娜卡了周围，直到街上没人时才说道，"没人知道为什么，艾伯利可允许他今晚在桑德里尼宫停棺，直到明天上午。而那时……

她停下来，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戴文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替她说完了那句话：“一场葬礼？全套仪式？这不是真的！”

“全套仪式！戴文，梅尼可今天下午被邀请前去试演！我们获得了一个机会，有可能在今年整个掌屿半岛上最引人注目的一场表演中亮相！”现在的她看上去非常年轻。她的美丽令人不安。她的眼睛像小孩一样闪着光。

“所以你出来找我，”他低声道，缓慢地点着头，“害怕我在失望中把自己灌醉，成为一个没用的废人？”现在是他第一次能在她面前占据优势。这个转变让他感到愉快，而她带来的消息也让他感到真正的兴奋。他加快脚步，迫使她迈开大步才能跟上他。地位交换了。

“不是这样的，”她抗议道，“是因为这样事太重要了。梅尼可说你的声音是我们实现期望的关键……你在举哀仪式上的表现是最出众的。”

“不知你这样说是在奉承我还是在侮辱我。你好像认为我这人没一点职业精神，会错过节日前夜的排演？”

“都不是，”艾斯提拔的卡翠安娜声音中仿佛又加了一丝刻薄，“无论奉承或者侮辱，我们都没有时间了。只有在今天下午好好干，拿出你最高的水平。”

戴文知道自己应该忍住即将说出口的想法，但他的勇气突然变得异常高涨。

“如果我做到了，你确定咱们不会去你的房间吗？”他直率地问。

沉默。在沉默中，许多情绪冲突着、平衡着。然后，艾斯提拔的卡翠安娜第一次直率地大笑起来。

“这就好多了。”戴文咧嘴一笑，“我以前还一直不确定你是否有幽默感呢。”

她不再笑了，“有些时候，就连我都不确定。”她有些茫然地说，接着话头一转，“戴文，我简直没办法告诉你我是多么渴望参加这场表演。”

“那当然。”他回答，“这会让我们的职业生涯达到一个顶峰。”

“是的。”卡翠安娜说。她抚了一下他的肩膀，“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心情。”

如果他不是这么敏感，如果她换一种语气说出这些话，他也许会将她的触碰当作某种承诺。

“我会尽力的。”他说道，毫无理由地想到了玛拉和他曾经流下的眼泪。

在阿索利的农场上，人们早已知道，戴文有音乐天赋。但那里是个偏僻的地方，没有可供比较的参照物，所以没人能够准确鉴定他的？水平。

关于他的父亲，戴文最初的记忆之一是，某天晚上，幼小的戴文正在发烧，加林低声哼着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帮助他入睡。戴文经常回想起这段记忆，这表现出这个严厉的男人也有温柔的一面。

戴文那时候大概四岁。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而他可以分毫不差地哼出那首摇篮曲的调子。加林的脸上现出了复杂的表情。戴文后来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唤起了父亲对母亲的回忆。那个早晨，加林亲吻了他的幼子。那也是戴文记得的唯一一次。

这个曲调成了他们共同拥有的财富。他们会在一起轻声哼着这首曲子，试图唱出和声。不久之后，到了加林每两年一次去阿索利城赶集的日子，他为小儿子买回一把小型的三弦塞壬琴。那之后的一些夜晚是戴文乐于回忆的，因为他父亲、双胞胎兄弟和他自己在睡觉之前，会在壁炉边唱起歌颂海洋和丘陵的民谣，让他得以逃离阴沉潮湿的阿索利平原。

长大一些后，他开始为其他农民唱歌，在结婚典礼或者命名日庆典上表演，还曾在秋天的余烬节上与一位茉理安的旅行牧师以重唱方式一起演唱过一段《门扉之神茉理安的赞美诗》戴文满十四岁后的一天，恰逢阿索利城的集市，他在城里一个名叫“河流酒店”的地方演唱《从柯尔索到寇尔帖的旅程》时，一位长着大胡子的胖子听到了他的歌声。这个胖子正是费劳特的梅尼可，一个巡回乐团的领头人。那个星期，他将戴文从农场带走。从此，戴文的生活完全改变了。

“接下来就到我们了。”梅尼可紧张地抚平了大肚子上罩着的他最好的丝绸罩衫。戴文正用一把空闲的塞壬琴漫不经心地弹着他最初听过的那首摇篮曲，向他原来的雇主安慰地笑了笑。原来的雇主，现在的合伙人。

十七岁之后，戴文不再是学徒。经常有其他乐团向梅尼可要求购买他的年轻的男高音。梅尼可拒绝得厌烦了，干脆提升戴文为正式演员，定期领取薪水。不过，在此之前，他首先向年轻人宣扬了一番他给他的好处有多么大，戴文只能用忠诚来回报他的恩情。但无论如何，戴文还是很喜欢梅尼可。再过一年，在寇尔帖习俗中适合结婚的夏季时，又一大群乐团领头人提出购买戴文，于是梅尼可决定将乐团百分之十的股份分给他。

戴文知道，这是一种殊荣：在整个乐团中，只有敲鼓并弹奏塞坦多低音琴的老依格法诺才有合伙人的待遇。他是在梅尼可刚刚组成这个乐团的时候就加入老臣，其他人都是学徒或者演员，只有短期合同。

一丝几乎低不可闻的熟悉旋律将戴文的思绪从塞壬琴上拉回来。他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不由得笑了起来。亚列桑，三个新人中的一个，正轻轻地和着戴文那首摇篮曲。翠吉亚的牧羊笛吹出的这个曲调听起来神秘而奇特。

亚桑列是个黑发男子，鬓角已经斑白。他的手指灵活地在笛子上跃动，同时向戴文俏皮地眨着眼睛。他们一起奏完这段曲子，琴声、笛声和男高音的轻哼非常和谐。

“我真希望我知道这首歌的歌词，”曲子演奏完之后，戴文有些抱歉地说，“我小时候父亲就教会我这个曲调，但他记不得歌词。”

亚列桑表情生动的削瘦的脸庞上现出沉思的神情。对于这个翠吉亚人，戴文所知不多。两周排演下来，他只知道他笛子吹得很好。作为梅尼可的合伙人，他应当关心的也非是这些。排演时间之外，亚列桑几乎从不在旅店附近停留，但在指定的排演时间，他没有迟到过一次。

“要是我仔细想想的话，应该能想起来。”他的手穿过头发，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我知道歌词，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微笑着。

“别介意。”戴文说，“我一直不知道歌词，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这只是一首老歌罢了，一个来自我父亲的纪念品。冬天空闲的时候我们不妨试着想想歌词，如果你能留在玩我们这里生活的话。”

他知道，梅尼可肯定会确保这一点。乐团领头人曾说，翠吉亚的亚列桑是个人才，再说他提出的薪水要求也很低。

亚列桑富于表现力的嘴唇撇了撇，有些戏谑的意味，“父亲留下的老歌和记忆都很重要。”他说，“你父亲去世了吗？”

戴文抬起手，弯下两只手指；据说这个手势可以让人免遭厄运。

“至少我上次听说的时候还没有，不过我已经六年没见过他了。上次我们前往阿索利北部的时候，梅尼可去看望过他，还给他带去一些我赚的钱。我没有回农场去。”

亚列桑想了想，“阿索利人？都是不爱说话的木头。”他猜想道，“拥有你这样的雄心和嗓音，那个地方不适合你吧？”

“那地方是不大适合我。”戴文有些沮丧地承认道，“不过我并不是雄心勃勃的人。也许可以说我是个不安分的家伙吧。我们家最开始没有住在阿索利，我们是从下寇尔帖搬过去的。”

亚列桑点点头，“那也一样。”他说。戴文发现这个人有点自以为无所不知的样子。但他能吹翠吉亚笛子。能否将听众带入亚当恩逝世时所在的南方群山，全看他的了。

“轮到我们了！”梅尼可慌慌张张地冲进等待室。桑德里宫已经很久没人只用了，精美的家具上蒙着一层灰。

“我们首先演唱《亚当恩之惊》，”他再次复述所有人在好几个小时之前就已经知道的演出顺序，同时在罩衫侧面擦了擦手掌，“戴文，这首歌诗你的拿手曲目，别让我失望，年轻人。”惯用的训词，“然后我们一起唱《流年》。卡翠安娜小宝贝，你确定能唱出最高音吗？需不需要降调？”

“我能唱出高音。”卡翠安娜简洁地回答。戴文为她的语气只是因为紧张，但看到她的眼神之后，他立即意识到，之前那种表情又出现了：某种比热望更加急切的期待。

到头来，由于三神的眷顾——或者是由于他们没有从中作梗，这是他父亲以前的口头禅——他们成功了。

听众中最重要的人物是一个身上有香水、衣着华贵的男子，桑德烈的后裔之一。戴文猜测此人约有四十岁，弯曲的脊背，眼睛周围描着眼影——难怪那个巫师君王似乎并不担心艾斯提拔的桑德烈后裔。

在这个有趣的显赫人物身后很远的地方，是伊安娜的白衣牧师和茉理安的灰衣牧师。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一位亚当恩的女祭司，她穿着鲜明的红袍，头发剪得很短。

最后，他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公爵那个标致儿子身上，这个人才是真正重要的。他等待着，按照梅尼可以前教他的方法，将心神集中于内心的某一点。

两个身材纤细的舞女，内莉和爱婷，身穿灰蓝色半透明的丧服，戴着黑手套，在梅尼可示意下各就各位。当她们开始做出第一个动作时，梅尼可转过头看向戴文。

而戴文开始为他，为在场的所有人唱响了在山中秋天的柏树中间死去的亚当恩的悼词，就像他第一次唱的时候一样充满感情。

翠吉亚的亚列桑用牧羊笛为他伴奏，笛声高亢清越，震撼人心。两人的配合似乎让内莉和爱婷的舞步变得更为轻盈，她们仿佛不是在刚刚清扫过的地板上舞蹈，而是像《亚当恩之悼》一曲所要求的那样，恰似飘浮在空中一般。能达到这种程度的歌舞实在太罕见了。

一曲既毕，戴文将思绪缓缓从翠吉亚长满雪松和柏树的山坡上拉回来——亚当恩死在那里，每年秋天都要在那里死一次——当他重新扫视桑德里尼宫的这个房间时，他看到艾斯提拔的桑德烈之子在流泪，泪水冲乱了他精心描画的眼影。戴文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之前三个乐团都没让他感动得流下眼泪。

他想起玛拉十分厌恶这种眼泪，“既然已经花钱雇了狗，干嘛还要自己吠叫呢？”如果他们举行丧仪时，雇主的行为打断了他们的表演，或者表露出对他们的品评，她就会这样说。

戴文没有那么苛刻。玛拉去世的时候，寇尔帖的博内特为向梅尼可示好，特意率领他的乐团前来为她举行丧仪，那时他就发现，真正的悲哀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也难以抑制。

桑德里尼家族的后裔双眼周围已经模糊成一片，但他看向戴文的目光却流露出复杂的感情。戴文知道，他们可能已经赢得了桑德里尼家族的契约。

他们的确赢得了契约。第二首歌已经不再重要，这就是精明的梅尼可用《亚当恩之悼》来打头阵的原因。结束之后，桑德烈的儿子提出想见见戴文，梅尼可谨慎地向他介绍了他的合伙人。桑德烈的这个儿子是三个儿子中的第二个，名叫托马索。他紧紧地用两只手捏住戴文的一只手，急切地解释说，他是三兄弟中唯一一个有足够水平欣赏如此美妙歌舞的人，因为他父亲的葬仪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所以他才被派来挑选合适的乐团。

戴文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礼貌地抽回手，暗自感激老谋深算的梅尼可；将他介绍为一位合伙人可以让他免遭不少麻烦。有些求爱者的行动相当激烈，其中也包括一些贵族。接下来他被介绍给各位圣职者，他迅速跪在穿红袍的亚当恩女祭司面前。

“父神的姐妹，恳请您许可我唱歌的内容，以及明天我被要求做的事。”

女祭司的手指在他的眉毛上画了一个父神印记。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到翠吉亚的亚列桑给他使了个眼色，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这个行动很危险，所以亚列桑躲在了众人的背后。戴文强压下微笑的冲动，但对这个眼色并不感到惊讶：这个牧羊人拥有令人不安的洞察力。

梅尼可刚刚报出要价，艾斯提拔的托马索，桑德烈之子马上就接受了。戴文确信，虽然继承了显赫的姓氏和血脉，托马索仍然是个可怜的傻蛋。

但如果换了桑德烈公爵本人，他也一定会接受同样的价格，甚至两倍于此的价格，而且也会在对方报出价格时马上接受。如果知道这一点，戴文也许会感到有意思，也许会变得成熟一点。不过，戴文毕竟只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即使是捷径六十的梅尼可，在稍后举行的庆功宴上也大马自己愚蠢。尽管已经受到全额款项，他仍然很后悔没有再多敲一笔。

只有老伊格法诺非常冷静。他用两个木匙在桌子上敲着鼓点，“已经足够了。我们用不着再贪婪地伸手。以后会有更多这样的机会。如果你足够明智，明天应该把这份酬金拿出一部分送给神庙。这样的话，他们为余烬节挑选乐团的时候，我们还能把这些钱再赚回来。”

听完这话，没什么幽默感的梅尼可更加大声地咒骂起来，宣称要把伊格法诺那具老迈的身体当作宗教捐税，送给那个茉理安的肥胖牧师。伊格法诺只是微笑着，露出没牙的牙床，继续柔和地敲着鼓点。

吃过晚饭不久，梅尼可命令大家上床睡觉。他们明天将迎来最重要的一场演出，必须早点起床做准备。

戴文与其他人互道晚安，接着回到楼上的单人间——自从玛拉死后，戴文就提出了这个奢侈的要求，虽然梅尼可的旅行经费有限，但还是满足了戴文。

戴文希望梦见玛拉，因为丧仪，因为无法满足的欲望，也因为他总是会梦见她，但他却在梦中见到了父神。

他看见亚当恩在翠吉亚的山腰上，赤裸的身体雄伟壮丽。他看见亚当恩被他疯狂的女祭司撕碎，鲜血四处流淌。每年秋天的这个早晨，女祭司们都会被她们的女性身份所教唆，转而为她们同性的两位女神服务，自从伊安娜为众星命名以来，一直以母亲、姐姐、妻子、女儿的身份热爱着、分享着父神。

热爱着他，分享着他，只除了这一个秋天的早晨。这个早晨成为一个预兆，承诺冬季定会离去，春天必将到来。这天早上，父神成为一个必须死去的男人。他被杀死，扯碎，回归大地，化成土壤。伊安娜的眼泪则化为甘霖，茉理安的悲伤化作无尽的地下暗流，滋养着他。杀死他是为了让他重生，从而再次尊爱他，每一年都比前一年爱得更多，像他死去的山坡上那些柏树一样越长越高。杀死他是为了哀悼他，然后让他复活、成长，像男人一样成长，像夏天田野中的小麦一样成长。让他成长，然后在两位女神身边躺下，与他的母亲和妻子，他的姐妹和女儿躺在一起，和伊安娜还有茉理安在太阳、群星和环转的蓝色和银色月亮的照耀下躺在一起。

戴文梦见了那最初的可怕一幕：女人们在山脚下奔跑着，追逐着逃向冥河洪流之上的大裂口的那位男神，她们的长发在脑后飘扬。

他看见在这场逐猎中，她们互相呼唤着。他看见山上树木的树杈和多刺的灌木将她们的衣饰剥离。他看见她们自己疯狂地将身体裸露出来。他看见她们争夺苏纳伊树的血红色浆果，用它们使自己更加陶醉。

他看见，父神终于转过身，站在大裂口的边缘，像一头牡鹿；他巨大的黑色双眼既狂野又富有智慧：这里是他确定的、注定的、永恒的葬身之所。戴文看见女人们向他冲去，她们的头发依然飘扬，身体上鲜血横流；他看见，在她们的牙齿和指甲面前，亚当恩向他的命运地下了高贵的头颅。

这场逐猎结束的时候，戴文看见女人们叫喊着，不知道是因为快感还是痛苦，是因为过度的欲望还是因为疯狂或者苦涩的悲哀，但在他的梦中，这些叫喊没有声音，他只能看见她们大张着嘴，却无法推测她们在喊些什么。然后，从山坡雪松和柏树另一边传来的翠吉亚牧羊笛的声音穿透了这疯狂的一幕，那是戴文在梦中听到的唯一声音；笛声吹奏的是他小时候发烧时听到的那个曲调，高亢但遥远。

而在最后，戴文看到女人们冲向父神，在冥河之上的大裂口抓住他、包围他。这时，父神转过身来。

那张脸赫然竟是亚列桑。

第三章

现在统治着艾斯提拔的谨小慎微的巴巴迪尔巫师艾伯利可。即使在他渡海而来之前，这个喜欢自称“统治掌屿的大拇指”的城市就因为禁欲主义而著名。在艾斯提拔，人们不会在死者还在世的时候就举行丧仪，而这是其他八个行省的惯例；艾斯提拔人认为，这种行为是过分的，与其说是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尊重，不如说是为了维护生者的面子。

乐团将在桑德里尼宫的中庭举行表演，他们的周围摆满椅子和长凳，观众们将在这里和两层楼上面的凉廊中观看。其中一处凉廊的外墙上会悬挂灰蓝色和黑色的幔帐，而后面就是艾斯提拔的桑德烈的尸体：他的双眼上各压着一个硬币，用于付给通向茉理安的最后一道门的无名门人；他的手里拿着食物，脚上穿着鞋，因为活着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这段最后的、通向女神的旅程究竟有多长。

稍后，他将会被抬到庭院当中，这样所有来自他的城市和郊外的公民——如果他们愿意，并且足够勇敢，不惧怕在门外放哨并记录他们行动的巴巴迪尔佣兵的话——就可以列队走过棺材，将橄榄树上的蓝银色树叶投入那个放在方形基座上的水晶花瓶中。虽然现在还没有到葬礼时间，但花瓶已经摆好了。

普通公民——织工、技师、店主、农民、水手、仆人、小商人等等——将在此后进入宫殿。现在已经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音，那些人正聚在一起，聆听老公爵葬礼上的音乐。与此同时，数量众多的贵族和大商人则拥向庭院，无论是贵族们或长或短的头衔，还是商人们聚集起的财富，都是戴文平生所仅见。

由于葡萄藤节的缘故，艾斯提拔行省的所有领主都从他们位于乡下的庄园感到城市里来了。既然他们在城里，就不可能不来参加吟声桑德烈的葬礼。在桑德烈统治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对他恨之入骨，甚至有些领主的父亲或祖父还曾在三十年前雇人去毒害或刺杀桑德烈。从那时起，他们就很希望能参加现在这场葬礼了。

两位侍奉女神的牧师和亚当恩的女祭司低声吟唱着别人无法听懂的曲调，和所有圣职者以样，他们似乎也喜欢将自己掩盖在神秘的氛围中，用庄严安详的气氛赶走不值一提的凡人。

梅尼可的乐团在庭院边一个小房间中等待着。这个房间时托马索流出来供他们专用的。这里有各种常见的便利设施，也有不那么常见的；戴文从来没见过有人给他们这种表演者提供蓝酒。这是个奢侈的姿态。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受到蓝酒的引诱；时间还早，他感到有点紧张。为了平静下来，他走到伊格法诺身边，这个人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在桌上懒洋洋地敲着鼓点。

伊格法诺抬眼瞧瞧他，露出了微笑。“只不过是场表演，”他的声音因为没有牙齿而漏风，但很柔和，“我们就照平时那样做。演奏音乐，然后离开。”

戴文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仍然觉得喉咙很干。他走到靠墙的桌子旁，两个一直在忙碌的仆人中的一个连忙为他倒上一杯水，杯子用黄金和水晶制成，比戴文在这世界上的所有的财产都值钱。过了一会儿，在梅尼可示意下，他们走出房间，来到庭院中央。

在隐蔽的弦乐和管乐伴奏下，舞女们开始跳起无声的舞蹈。没有歌声。时候还没到。

一片寂静中，三位歌手和四位伴奏者走到台前，开始演唱赞美带来光明的伊安娜的《祷辞》，她创造了世界、太阳、两个月亮，用王冠上的钻石播撒出群星。

费劳特的梅尼可乐团专心致志，以他们的职业技能营造出纯净的氛围，冷静而专业地将艾斯提拔的领主、贵妇和巨商们带入悲哀情绪。为艾斯提拔的公爵桑德烈致哀，就如同为死去的、三神在凡间的孩子致哀；所有凡人都是三神的孩子，从茉理安的门扉中来到亚当恩的土地上，在伊安娜给予的光明下行走，但它们再是的时光却如此短暂，如此苦涩而甜美。

戴文听见亚列桑高亢的笛声似乎在召唤者卡翠安娜的声音，它们一起越飞越高，这声音冷酷、精确、严峻。他听到——或者不如说是感觉到——梅尼可和伊格法诺用低音守护者他们。他看见两个舞女如同落入时光陷阱的凡人一样旋转着。他知道，现在到了属于他的时间，他要在两把塞壬琴的伴奏之下让自己的声音起飞，冲向留给他的中音段，这个区域象征着凡人们生活和死去的人间。

第六幕结束之后，他们按计划停下来，稍事休息，同时也让听众略微放松。这个计划是托马索和梅尼可事先安排好的，贵族们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在楼上桑德烈的棺材前向遗体告别。在此之后，当乐团完成最后三首曲目的表演后——最后一曲将是戴文演唱的《亚当恩之悼》——遗体会被抬到楼下，然后允许那些准备了橄榄叶的市民进入庭院，将他们的树叶投入水晶花瓶。

一片寂静中——这寂静中正是他们所能受到的最高程度的褒扬——梅尼可带领他们走出庭院，回到那个为他们准备的房间。受他们自己所营造的气氛所感染，没有人说一句话。

戴文四处张望，寻找卡翠安娜，刚好看到她从一个拱门离开房间。她回头瞥了一眼，他们的目光相遇，然后她继续前行。光线奇特地透过高处的一个暗窗，照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戴文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从这一刻开始，很多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如同水面的波纹一样向四面八方扩展。但即使在那之后，他仍然、并且永远无法说出自己当时究竟为什么要去跟踪她。

也许只是好奇。她眼中的那种神情，透出某种奇特的、流动的沉静和悲哀。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也许是别的原因，总之从舞女们开始跳舞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整个世界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将杯中酒喝完，站起身，穿过卡翠安娜刚才走过的拱门。出门的时候，他也跟她一样回过头。亚列桑正在看着他。翠吉亚人的目光中没有表露出任何评价，只有一种戴文无法理解的热切。他忽然回想起自己的梦境。

继续走出拱门时，他喃喃地向茉理安祈祷了一番。

门后面是个楼梯间，第一层的平台上有一扇装着彩色玻璃的细长窗户。在纷繁的彩色光线中，他看到一个穿着蓝银色袍子的身影正在楼梯顶部向左方旋动。

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他一直拥有的那种既是祝福又是诅咒的记忆力，他一定会转过身回去。但他从庭院里德角度看到过那些悬挂着的幔帐，艾斯提拔的桑德烈躺在楼梯顶端右边的房间里，而非左边。

戴文爬上楼梯。他现在非常小心，尽量避免发出声音，但他仍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在最顶端的平台上，他和卡翠安娜一样选择了向左。面前有一道门。他轻轻推开了它。门后面是个空无一人的房间，显然很久没人进来过了，周围墙上的挂毯上落满了灰尘。挂毯上绣着一次围猎的场面，颜色已经差不多褪尽了。这个房间有两个出口。灰尘帮了他的忙，他可以看到她的便鞋在通往右边出口的路上留下的清晰地脚印。

戴文静静地跟随这道足迹，穿过宫殿二楼那些如同迷宫般的废气房间。他看到不少雕像和玻璃摆设，虽然精巧，却早已蒙尘毁坏。大部分窗子被百叶窗遮挡着，光线非常暗淡。戴文经过的地方悬挂着许多表情严肃的领主和夫人的肖像，在时间作用下变得污秽不堪，但仍然充满敌意地注视着戴文。

他不断偏向右侧，谨慎地避免跟得太近。循迹而见，她走向了宫殿中靠外侧的栏杆。这些房间中的光线明亮了一些。他听到自己右方传来低语，意识到卡翠安娜正绕着圈子，走向桑德烈庄严地躺着的那个房间的远端。

最后，他推开最后一个房间的门，只见她正独自站在这个非常巨大的房间的一座大壁炉旁。壁炉架上立着三匹铜马，墙上悬挂着三幅肖像。天花板上镀着一种金黄色的金属，戴文觉得纯金。外墙上有一排可以俯瞰外面街道的窗户，沿着这道外墙摆放着两条长桌，上面摆满食物和饮料。这个房间与其他房间不同，看得出不久之前被人打扫过。不过窗帘仍然垂着。隔绝了外面明媚的晨光和嘈杂的人群。在涂过房间的黯淡的光线中，戴文关上身后的门，故意让插销发出叮的一声。一片寂静中，这声音听起来非常响亮。

卡翠安娜转过身来，用手掩住了嘴，即使在这样阴暗的光线下，戴文仍然可以看见，她眼中燃烧着的是愤怒，而非恐惧。

“你在做什么？”她严厉地低声说。

他犹豫地向前踏出一步，想找到一句妙语，温和地打破仿佛正拖在他身上以及整个早晨的强大符咒。但他无法找到这样一句话。

他只是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老实地说，“看见你离开，我就忍不住跟了上来。这……不是像你想的那样。”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的说辞毫无说服力。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怒斥道，似乎正以超强的意志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卡翠安娜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这场演出太让我感动了，我想平复一下心情。我看的出你的心里也很烦躁，但能否请你行行好，让我独处一会儿？”这番话说的很有礼貌。这个时候他应该转身离开。换了其他任何一天他都会转身离开，但这天早上，有意无意之间，戴文越过了一刀茉理安的门扉，命运的门扉。

他朝桌子上的食物打了个手势，只严肃地低声指出事实，而非挑战或者指责，“这不是一个可以独处的房间，卡翠安娜，你不愿意告诉我你来这里的原因？”

他静待着她的怒火再度燃起，但她再次让他出乎意料。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终于说：“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密切到让我必须回答你这个问题的程度。如果你能离开的话情况肯定会好些。对我们两个都好。”

他能听到。在他右边安装着壁炉和铜马的墙后面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声。这个奇怪的房间、铺者奢侈的桌布并摆满食物的桌子以及黑糊糊的精壁上挂者的肖像画。都让人有一种白日做梦的感觉。

在这种情绪下。戴文听见他自己突然变得压抑的声音说道：“我们不能现在就开始吗？现在不正是我们开始熟悉和沟通的好时机吗？”

她又一次犹豫了。眼睛睁得很大。“我不这么认为，”她柔和地说。“你我不是同路人，阿索利的戴文。虽然我感谢你这样问我。我也不能否认，我确实希望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我现在没有多少时间，我在这里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请你，离开我，好吗？”

他从没想到自己会有如此强烈的悔恨感。他点点头一一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或者说什么一一这一次，他转过身，下决心准备离开了。

但是，也许在这个早上，桑德里尼宫中的一扇命运之门真的开启了。就在戴文转过身的一刹那，他们两个都听到有人说话，声音是从他后面传来的。

“哦，三神啊！”卡翠安娜嘶声道，语气仿佛被鱼骨刺到一般，“只要是我碰过的东西都被诅咒了！”她转身回到壁炉旁，双手迅速地摸索着壁炉架的下沿，“女神在上，别出声！”她严厉地低声命令道。

声音中显而易见的急迫让戴文只能一动不动地遵从她的命令。

“他说他认识建造这座宫殿的人，”他听到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着，“说是就在这里……”

她停了下来。戴文听到插销的响声。壁炉右边的墙体被微微推开，露出了里面隐藏的一个洞。他瞪大了眼睛。

“别在那儿呆站着，你这个蠢货！”卡翠安娜低声怒斥道，“快点！”又有一个新的声音加入了他身后互相交谈的人声，谈话的现在是三个人了。戴文跳向暗门，和卡翠安娜一起躲在里面，合力拉上暗门。

过了-会儿，传来房间另一端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哦，茉理安啊，”卡翠安娜发自内心地叹息道，“哦，戴文，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戴文还是无法想出一句适当的问答。首先，他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者她；其次，他们身处的狭小空间只能勉强供两人容身，而他逐渐发现，卡翠安娜身上的芳香使整个小隔间充满了浓烈的、使人不安的气息。

刚才的他还处于半梦半醒之中，现在，他突然发觉自己惊人地清醒，并且与一个他在过去两个星期中一直想得到的女人进入了一种危险的亲近状态。

卡翠安娜似乎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他听到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嘤咛，这声音与他以往听过的她的声音大为不同。尽管这个小小的壁橱里伸手不见五指，但戴文还是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吹拂着他的前额，而他也知道，只要他的手臂略微动一下，就能环抱住她的腰肢。

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向后倾斜，尽量离她远一点，还有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居然陷入了这样一个滑稽的局面。

卡翠安娜挪动身体的时候，身上的袍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腿蹭了他一下。戴文猛吸一口气，结果只是吸入了更多撩人的气息。对于他保持纯洁的决心而言，这的确有些过分。

“对不起。”尽管动弹的人是对方，他还是低声道歉。额头上渗出的汗已经流到了眉毛里。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试着集中精神聆听外面传来的声音。

在他左边，也就是他们刚刚逃出的那个房间里，传来三个不同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昕上去熟悉极了。

"我命令那些仆人抬着遗体下楼了。在其他人到来

之前，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你注意到他眼睛上的硬币了吗？”一个听起来年轻得多的声音在摆着桌子的外墙那边问道，“太有趣了。”

“我当然注意到了。”第一个人尖刻地回答。戴文想，自己究竟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呢？“你以为是谁用整整一个晚上才找到两枚二十年前的硬币？你以为是谁安排了所有这一切？”

第三个声音柔和地笑了起来，“还要加上一张摆满上佳食物的桌子。”他轻声说。

“我不是说这个！”

笑声。“我知道你不是说这个，但这同样是一张摆满上佳食物的桌子。”

“泰利，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特别是品味恶劣的玩笑。在家族的人到来之前，我们只有一小会儿时间。仔细听我讲。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只有咱们三个？”那个年轻的声音问。“没别人了，连我父亲也不知道？”

“吉亚诺不知道。你也明白是为什么。我说过了，只有咱们。别提问，听我说，小子！”

就在这时。阿索利的戴文感到自己的心跳明白无误地开始加速。部分原因是他听到的话。但更重要的是，卡翠安娜轻叹一声。又一次挪动身体。戴文几乎不敢相信。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压在了他身上，而她修长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环住了他的脖子。

“你知道吗，”她的嘴贴近他的耳朵，用几乎昕不见的声音讲道。"我突然真的很想试试这么干。你能不能别出声？有一瞬间。她的舌尖碰到了他的耳垂。

“哦，三神啊！”当她冰凉的手指抚过他的时候，他听到自己在呻吟。

“那里会有我们的六个人，”戴文听到外面的房间里有人在说。“第二个月亮升起的时候，我要求你们……”

卡翠安娜的手突然抓紧了他的头发。她喘息着，牙齿深深咬入戴文的肩膀。有那么一瞬间，戴文的魂灵失落在惊讶的快感和尖锐的疼痛之间，他一动都不能动。只是将她抱得紧紧的，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不止，连他自已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够了！其他人来了。”外面的第三个人用刺耳的声音说道。

“既然如此，”第一个人说，“那么你们记住，你们两个今晚要从城里分头出来，绝对不能一起走！然后到那儿集合。不管你们打算怎么干，都要确定自己没被人跟踪，否则我们就死定了。”

一段短暂的沉默。然后，房间远端的那扇门被打开了，而戴文开始缓慢地、无声地进入卡翠安娜的身体。就在这时，他终于想起了他听到的那个声音究竟是谁的。

因为那个人仍然在用同样的声音讲话，而现在，他的语调与前一天他听过的那种语调相吻合了。

“总算来了！”这是艾斯提拔的托马索、桑德烈之子那像长笛一样柔和的语调，“我们还担心你会在那些肮脏的洞穴里迷失了自我，永远不会再出现呢！”

“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兄弟。”一个声音咆哮着回答，“不过在十八年的时间里，就算真的发生那种事也没什么奇怪的。我现在非常需要两杯洞。整个上午一动不动坐着，还得听那种音乐，J真叫人渴得嗓子冒烟。”

在小小的隔间里，紧紧结合在一起的戴文和卡翠安娜汗湿的衣服紧紧贴着皮肤。对于戴文米说，卡翠安娜温暖的肉体才是现实。而外面房间里的声音似乎是从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的。

桑德烈的家人离开之后，卡翠安娜找到暗门 的插销，他们又回到那个房间里。两人迅速整理好身上的衣物，沿来时的路疾步穿过所有房间，回到那道楼梯上。在戴文侧身让卡翠安娜走进房间的一瞬，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疏远之感。

伴随着迷惑不解的情绪，他跟在梅尼可后面，回到庭院中央。

在开头的两首赞美诗中，他只扮演一个配合的小角色，他的思绪飘回到之前在楼上发生的那一幕。他与生俱来的记忆力就像一道阳光一样，不停地照亮一个又个细节，找出了许多他当时没有发现的东西。

轮到他迈步向前、让整个丧仪达到圆满的顶点之时，他看到三位圣职者充满期待地倾身向前，也注意到托马索摆出了凝神谛听的姿态。没什么，戴文已经想清了之前的所有细节，他可以全身心演唱《亚当恩之悼》了。

在两把塞圭琴的伴奏下，他柔和的中音开始为所有人营造父神的绝境。亚列桑的笛声加入之后，戴文的声音开始随着笛声婉转地飞向高处，如同从深邃的幽谷飞向大裂口的边缘。

他用发自内心的声音为将死的父神歌唱，将一个个音符抛撒到庭院上空、抛撒到高墙环绕的艾斯提拔那人山人海的街道和广场上。

今晚他将越过那高墙，走上他将会找到的一条小路，进入一片森林，其中会有一座猎人小屋。抬棺者将会把公爵的遗体抬到那座小屋，在那里会有一些人一一“六个”，他记忆中那个清晰的声音提醒着他一一这些人会在那里聚会。这个消息是艾斯提拔的卡翠安娜不想让他知道的，但她又不能杀掉他，所以她只能选择那样做，那是避免让他听见其他人交谈的最佳方法。他将这种苦涩的感觉转化为对亚当恩的悲伤，让它引领他的歌声，为《悼词》注入鲜明的痛苦。

“对我们两个都好。”他记得她是这样说的。而现在，他可以感觉到她声音中的歉意，还有那预料之外的温柔。但在像戴文这样年纪的男人心中，自尊心比其他任何年龄的人都强，因此，在他开始在这个拥挤的庭院中为艾斯提拔的重要人物歌唱之前，他已经想消楚了：判断怎样做更好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她。

就这样，戴文歌唱被女人们撕碎的父神。他用尽全力的讲述了在翠吉亚的山坡上发生的死亡，把他的声音当作利箭，穿透每一位听众的心。

他让亚当恩坠下高峻的悬崖。他听到笛声逐渐变得微弱。于是他让自己充满悲伤的声音也同样旋转着坠落，跟父神一道堕入冥河。歌曲结束了。

这个上午虽然已经过去。但却成了戴文生命的一部分。因为人人都知道。只要一个人穿过了茉理安的命运之扉。他便再也无法回头。

第四章

在太阳落山之前。桑德烈之子托马索护送着自己父亲的灵柩走出城市的东大门。他让膀下的马放慢速度，他本人的思想也漂移开去。在刚刚过去的四十八小时之内，他承受的心理压力非常巨大，绝不可能这样放松自己。

道路非常安静。托马索回头望向他的城市。落日半掩于神庙的圆顶和塔楼后的暮霭中，将整个艾斯提拔映成奇异而美丽的红色。一阵带着寒意的微风拂过，秋天显然已经到了。过不了多久就是余烬节。也许只要几天之后，初霜就会落在精心挑选过的葡萄藤上，覆盖住特意留下的珍贵葡萄。如果一切正常，这些葡萄将会成为像冰一样清冽的蓝葡萄酒，成为艾斯提拔的骄傲。

在他身后，八名仆从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路上，肩上扛着棺材架和简朴的灵枢，灵枢上除了公爵的纹章之外再无其他装饰。躺在这灵枢里的是托马索的父亲。在这些仆从的两边各有一位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的守夜人。考虑到他们的守夜职责，还有这两个人之间那种复杂的、延续了许多世代的、扭曲的憎恨，他们这种情绪实在不足为奇。

是这三个人，托马索无声地纠正自己。确实是三个人。算上那个躺在棺材里的死者一一正是他精心设计了这一切。甚至包括哪个人应该在自己灵枢的左边、哪个人该在右边，哪个人略微靠前、哪个人略微落后这种微末的细节都出自他的详细计划。至于那些更令人惊讶的细节就更不必说了：应该请求艾斯提拔省的哪两位领主担当他灵岖的守夜人。与托马索一起将他的灵枢送到森林中的猎人小屋。并留下来守夜，然后在黎明时分一起前往桑德里尼家族陵墓。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儿：哪两位领主值得信任，并且应当被信任。因为今天晚上，他们将在森林中的小屋获悉一个重大秘密。

想到这里，托马索的胸膛里生出一丝忧惧。他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许多年以前，他开始同他父亲讨论这种事情时。他就已经学会这么做了。他竟然这样度过了这许多年，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但现在，桑德烈已经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演这出独角戏。血红的晚霞昭示着，他们为之奋斗了许久的那个夜晚已经非常接近了。托马索在两年之前就度过了自己的第四十个命名日，但他知道，如果不非常小心谨慎的话，很容易会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例如，变成三十年前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在那一年的某一天，他被桑德烈，艾斯提拔公爵，发现在马棚的稻草堆里赤身裸体地与首席马夫十六岁的儿子待在一起。

当然，他的情人很快被处死了。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死刑是秘密执行的。托马索则遭受了他父亲长达三天的鞭刑，每天早上，刚刚愈合的伤口都会再次被无情地撕裂。桑德烈不让托马索的母亲去看望他。没有人去看望他。

在这个秋天的黄昏里，托马索回想着发生在三十年前的往事，突然意识到，他父亲一生甚少犯错，但这却是那仅有的几个错误中的一个。他很清楚，他那种对于鞭子的特殊癖好正是在这三天内形成的。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这是他的“极乐”之一。

那以后，桑德烈再也没有用这种手段惩明过他，也没有用任何直接的手段惩罚他。委婉地说，在一切都己确定，事实证明托马索的性取向确实不会改变之后，公爵便不再承认他这个次子的存在。

在此后十年左右的时间里，桑德烈耐心地培养吉亚诺做他的接班人，在幼子泰利身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也几乎同样多。他以这种方式明确地告诉所有 人，这个幼子的地位仅次于长子。在这十多年当中，托马索甚至很少在桑德里尼宫殿之内出现。

他在艾斯提拔的其他地方，或者其他行省之内度过了这段时光。这些年中，托马索的生活足以让过去所有堕落贵族的“事迹”黯然失色。

他猜测，在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成功了。

在很久之前的那个春天，那个余烬节的夜晚，那次对莱理安神庙的“袭击”发生时，他那种亵渎的放荡生涯正处于最高点。在那之后，这件事情的影响迫使他放弃了这种生活，但直到现在，他仍然很喜欢说起那时候的事。正是从那时开始，一切都开始坠落，或者说上升。

那次袭击对于他和公爵的关系并没有造成什么直接影响。自从那天早上，比预定时间提早返回的桑德烈发现了藏身于稻草堆中的托马索时，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可以受到影响的关系了。他和父亲不会互相交谈，甚至不承认彼此的存在，无论是在家庭晚餐还是在正式场合都是如此。如果托马索得知一些他认为桑德烈应该知道的消息--考虑到他经常出没的场合，以及他们所面临的长期危机，这种事经常发生一一他会在每个星期全家共用早餐的时候告诉母亲，而她则确保桑德烈能够听到这些消息。

在公爵统治艾斯提拔的最后一年，她去世了，死因是喝下了原本为她丈夫准备的毒酒。

如果桑德里尼家族是因为这桩血腥的毒杀事件重新团结起来、寻求报复的话，那么她虽然死了，她的夙愿仍旧得到了满足。这一定是一个更具有传奇性的故事。但无论是父亲还是儿子，都从不允许自己这样想。

他们两个都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一切只是因为从巴巴迪尔帝国来到这里的艾伯利可，那个拥有削弱敌人意志的巫术的男人，还有和他一起到来的意欲征服整个半岛的残忍军队。这才是在公爵被流放的第二年，托马索和桑德烈之间那场深夜谈话的真正根源。除了艾伯利可的入侵之外，另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是新任的艾斯提拔公爵，桑德烈之子，吉亚诺，成了一个傀儡。他虽然是这个已经遭到粉碎性打击的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可惜却愚蠢得无可救药。

除了这两点之外，被放逐的骄傲公爵逐渐意识到了第三点，一个让他感到非常苦涩的事实。尽管他一直拒绝承认，但一切迹象越来越清晰地表明，在他的子嗣当中只有一个人继承了他的人格与天赋，他的精明与洞察力。他掩饰自己想法和推测他人思想的能力。只有一个人继承到了全部这些。这唯一的一个就是托马索。

而托马索喜欢的是男人。所以他不会留下任何继承人。而且，无论是在艾斯提拔，还是在整个掌屿半岛，都不会有任何人自豪地提起托马索的名字。

在内心深处。托马索对他父亲的感情非常复杂。但他一直承认。在许久之前的那个冬夜。公爵确实显示了天生的统治者的才华。当时他就是这样想的，直到今天，在桑德烈所走的这最后一段夜路上，他仍然是这样想的。在那个夜晚，桑德烈打破了长达十几年的冰冷沉默，开口与自己的次子说话，并让他成为自己的心腹。

在他被放逐的十八年中，桑德烈一直试图将艾伯利可和他的巫术从艾斯提拔和整个东掌屿赶出去。他非常谨慎，托马索是他唯一的心腹之人。这个目标越来越让他们着迷，与此同时，托马索在公开场合的举止变得越来越堕落。他说话的嗓音，走路的步态都极尽滑稽之能事，事实上，这是对他自己的一种拙劣的模仿，模仿那最主装腔作势、吐字含混的同性恋者。

所有这些都是精密策划的。他和他父亲经常在深夜中、在城墙外属于他们自己的庄园里交谈。

与此同时，桑德烈的角色则是公开宣自己的虚弱无力、无精打采，甚至开始诅咒三神，其标志是充满牢骚的狩猎和大量饮用他自己的庄园中出产的葡萄酒。

托马索从未见过他父亲真正喝醉的样子，而他们两个人在夜间单独相处时，他也从不会用自己那种像笛声一样的假声说话。

八年前，他们尝试过一次暗杀行动。一名仅同坎吉安诺家族单线联系的厨师混入了费劳特域内靠近艾斯提拔边界的一间乡村旅店。此后半年多的时间里，艾斯提拔城内充斥着关于这家旅店的传说，人人都知道那里的菜肴与众不同。没人记得流言最初是从哪里开始的。托马索非常清楚，在他那些寺庙中的朋友间散播这种类型的谣言会有奇佳的效果。特别是那些茉理安的牧师，他们以食欲旺盛而著名。

他们开始行动之后整整一年，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观赏完三神竞技大会，在返回艾斯提拔的路上停了下来——正如桑德烈预测的那样，他在费劳特那家靠近艾斯提拔边界、非常著名的乡村旅店用了午餐。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仲夏之日。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这间旅店里的所有人，包括仆从、店主、马童、厨师，无论老弱妇孺，他们的脊骨、双腿、双臂和双手全部被砍断，然后被绑上匆忙建起的巴巴迪尔轮式刑车。他们当时还是活着的。当然。不久之后他们就全部死了。

这间旅店被夷为平地。费劳特省遭到赋税加倍两年的惩罚，艾斯提拔、翠吉亚和塞坦多的惩罚期则为一年。在接下来的六个月中，坎吉安诺家族所有活者的人都被抓捕起来，在艾斯提拔的大广场上遭受公开折磨，最后被烧死。他们的手被砍下并塞进嘴里，这样他们的惨叫就不会打扰到在广场旁边的高塔上办公的艾伯利可和他的顾问群。

那一次，桑德烈和托马索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一个巫师是不会被人毒死的。

接下来的六年中，他们什么事都没有做，只是每天晚上在长满葡萄藤的庄园中交谈，极力搜集关于艾伯利可本人的信息，以及东方的巴巴迪尔帝国所发生的各种事件。据说在那个遥远的东方帝国，统治一切的皇帝陛下已经很老了，而且越来越体弱多病。

托马索继续浪荡，桑德烈继续打猎。至于继承人吉亚诺，则继续充当诱惑女性的骗子手、孩子的父亲，这些孩子包括婚生和私生的。更为年轻的桑德里尼家族成员得到允许，可以在艾斯提拔城内拥有普通的住宅，这是因为身为统治者的艾伯利可做事通常十分谨慎，除非他遭到人民的抗议或个人安全方面的威胁。

只要他遭到威胁，孩子们就可能死在高耸的轮式刑车上。艾斯提拔城中的桑德里尼宫虽然得以保留，但通常都是关闭的，里面空空如也，落满灰尘。这是一个非常有用的象征，足以向那些意图抵抗暴君的人暗示其将得到的下场。

然后，某天晚上，事先毫无预兆，桑德烈直接告诉托马索，他准备在从这个时候算起的第三年的葡萄藤节前夕死掉。接下来，他告诉托马索应该邀请哪两位领主来为他的灵枢守夜，以及这样做的原因。也是在那天晚上，他和托马索共同决定，时机已经成熟，应该把即将发生的事情告诉年轻的泰利。他勇敢而不愚蠢，在某些时候必定会有所作为。此外在年轻一代当中，也需要有一个人得知整个计划。两人一致认同吉亚诺的某个私生子，一位当时年仅二十一岁，名叫希拉多的年轻人是寄托他们希望的最佳选择。

事实上，这不是一个关于家族中谁可以信任的问题。不管怎么说，一个家族毕竟还是同心的。关键在于谁是有用的。他们只能想出两个名字。这也从另一个侧面验证了桑德里尼家族衰败到了怎样的地步。

托马索引领着父亲的灵枢穿过逐渐变得黑暗的树丛中的小路。向东南方逶迤而行。他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交谈。那是一场极其冷静的交谈。他们之间的所有交谈都是这样的。那次也没什么不同。但是，在那之后，他无法入睡。两年后的那个节日的日期在他脑海里形成了深深的烙印。在父亲精确而审慎的策划中，在那个日子，他将会死去。目的只是为了给托马索一个再次尝试的机会，一个利用另一种方法的机会。

那个日子已经来到。并且已经逝去。随者它一起逝去的还有艾斯提拔公爵桑德烈的灵魂，正如所有如他那般伟大的人的灵魂一样。想到这里，托马索不由得打了一个防护邪恶的手势。这时，他听到身后的总管命令仆从们点起火把。夜晚的黑暗逐渐降临，空气变得越来越寒冷。高空中有一层薄云映着最后一丝紫色的光线，太阳早已落到树丛后的地平线之下。托马索思索着关于灵魂的事关于他父亲的灵魂，以及他自己的灵魂。他开始发抖。

银色的皓月威多尼升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蓝色的伊拉论也出现在地平线上，徒劳地追逐着前面的银月。两个月亮都是接近满月的状态。其实他们完全不用点火把，因为双月的光芒非常明亮，但火把的微光更适合守夜的任务和托马索自己的心绪，所以他没让大家熄灭火把。他们离开大路，走上桑德里尼森林中那条熟悉的蜿蜒小径，最终，到达了那间简朴的狩猎小屋，他父亲生前最喜爱的地方。

仆人们将灵枢放在前大厅正中早已准备好的支架

上。他们点燃蜡烛，房间两端的壁炉中也燃起了温暖的火。早些时候已经准备好的食物很快摆满了长餐桌，还有酒。为使空气流通，所有的窗子都打开了，夜晚的微凤吹进室内。

得到托马索点头示意之后，管家带着仆人离开

了。他们会前往更东方的庄园，到拂晓时再回来。那也正是守夜结束的时候。

这样，终于不再有任何人打扰他们了。托马索，还有涅沃勒领主和斯卡维亚领主一一两年之前就已经谨慎确定的人选。

“来点酒吗，大人们？”托马索问，“过一会儿还会有三个入来我们这里。”

这句话他是有意以自己的正常声音说的，而不是像笛音似的那种假声-一那个腔调原本是艾斯提拔所有人都知道的他的标志性嗓音。他满意地行到，另外两个人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投向他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

“还会有谁？”满脸胡子的涅沃勒大声问道。这个人一生憎恨桑德烈。他对托马索的噪音没有发农任何意见，斯卡维亚也没有。这样的问题会泄露太多微妙信息，而在座的人都非常善于掩饰自己的想法。

“我弟弟泰利，还有侄子希拉多一一他是吉亚诺的私生子之一，差不多也是最聪明的一个。”他漫不经心地说，同时打开两瓶上了年头的桑德里尼红酒。他斟满两杯酒，分别递给两人。他父亲预言过的小小冷场出现了，他等着看究竟谁会打破它。桑德烈说过，接下来提问题的会是斯卡维亚。

“第三个呢？”斯卡维亚领主柔声问。

托马索默默地向自己死去的父亲致敬。他握住手中的高脚杯，慢慢摇晃着，品味着美酒散发的香气。他说：“我不知道。我父亲没有提及他的名字。他点名要求你们两人来这里，然后是我们家的三个人。他还说在我们今晚的会议里会有第六个人参加。”

这些话同样在事先就经过了字斟句酌。

“会议？”文雅的斯卡维亚说道，“看来我得到的消息有些错误。我一直认为这只是一次守夜。”涅沃勒的络腮胡子上面，一双黑色眼眸闪闪发光。两人都瞪着托马索。

“比守夜略微多-点。”伴着话音，泰利走进房

间，希拉多在他身后。

托马索很满意地看到，他们两人的举止都相当严肃。泰利进门的时机略有些冒失，但他脸上的表情却非常庄重。

“你们一定早就认识我的兄弟了，”托马索低声道，同时为新来的两位倒了酒，“你们也许没有见过希拉多，吉亚诺之子。”

男孩鞠了一躬，什么都没说。这是恰当的。托马索将酒递给他的弟弟和侄子。

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的时间略微长一

点。然后，斯卡维亚坐在一张靠背椅上。伸直他那条有毛病的腿。他举起手杖指向托马索。杖尖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我要问你-个问题，”他那著名的优雅声音现在显得极其冷酷，“你为什么说这是一个会议。桑德列家的托马索？为什么要用虚假的借口将我们骗到这里来？”

托马索的手不再玩弄酒杯——他们终于等来了这一刻。他看着斯卡维亚，然后身形魁梧的涅沃勒。

“我父亲认为，”他镇定地说，“你们两位是艾斯提拔仅存的还拥有真正力量的领主。两年之前的冬天。他就决定要在这个节日的前夕死去。他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我。因为在这个时候，艾伯利可没办法拒绝他举行全套丧礼的要求，而全套的丧礼则包括一次类似现在这样的守夜。而且，在这个时候，你们两位部会身在艾斯提拔。可以为他守夜。”

他停了下来。这同样是-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最为恰当的停顿，足以让他们好好咀嚼这段话。他的目光在他门两人身上各停留一小会儿。“我父亲之所以做这些事。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可以聚在-起，不会遭受怀疑和打扰，也没有被发现的风险。我们将会启动一个目标在于推翻现在统治艾斯提拔的艾伯利可的计划。”

他密切地观察着两人的反应，桑德烈料事如神的预见力又一次得到应验：两个人毫无反应，连肌肉都没有抖动一下。表明他们讲没有强烈的震惊或恐慌情绪。

斯卡维亚缓慢地放下手杖，将它放在桌面上。托马索注意到手杖是用缟玛瑙和金属制成的。在这样的时候，他头脑的运转方式确实很奇特。

“你知道吗，”壁炉边的涅沃勒直率地说，“你知道吗，我也想到过会是这么回事，就在我听说你那个该诅咒的老爸死了的时候。啊，对不起，老习惯当真难改啊……”他的笑容根本不是道歉时应有的，反而显得贪婪又残忍，眯缝的双眼中毫无笑意，“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桑德烈公爵会点名让我做他的守夜人。他一定知道，在他统治艾斯提拔的时候，我可是不止一次地想让他的葬礼提早举行呢。”

托马索回报以同样毫无诚意的微笑，“他非常确定，你肯定会感到怀疑的。”他对那个人说，礼貌周到，尽管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怀毒死他母亲的每酒正是此人的杰作，“他同样确定，你一定会来到这里，因为你是那种即将在艾斯提拔绝迹的人之一。事实上，像你这样的人物，整个掌屿半岛都已经非常稀少了。”

涅沃勒举杯向他致意，“你真会恭维人，桑德烈之子。还有，我不得不说，我比较喜欢你现在的声音，平常夹杂在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怪味儿都不见了。”

斯卡维亚有些忍俊不禁。泰利放声大笑。希拉多则谨慎地保持警惕。托马索很喜欢这个小伙子，不过，正如他在某次不那么严肃的谈话中不得不向他父亲保证的那样，并不是他那种特殊的“喜欢”。

“我也同样比较喜欢我现在的声音。”他对两位领主说，“鉴于二位的身份和地位，我相信你们在刚才这几分钟内定已经推断出来了，我为什么要以某种相当著名的方式出现在公众面前。-个被视为堕落贵族的人会有许多优势，是其他身份的入难以企及的。”

“确实如此，”斯卡维亚平和地表示赞同，“如果这种误解可以为你的目的服务的话。方才你捉到了一个名字 ，并且宣布如果这个名字的主人死去或者离开，我们这些人的内心之中都会更为快乐。至于在这戏剧性的一幕真正发生之后所存在的种种可能性，我们不妨暂时搁置，不予讨论。”

他的眼神很难读懂。托马索事先已经得到提示，他什么都没有说。泰利不安地挪动着身体，但值得赞扬的是，他也遵循了指示，并没有开口。他走到房间离灵枢较远的一端，坐了下来。

斯卡维亚继续道：“我们不得不注意到，既然你说了刚才那番话，就相当于将你自己的生杀大权交到了我们手上，或者可以说在你刚刚开口说那些话的时候，事情就已经是这样了。与此同时我还有另一个猜测，那就是，如果我们立刻站起身来，准备骑马返回艾斯提拔，向那里的当权者报告反叛的阴谋，那么不等走出这片森林，我们就会和你的父亲一样死掉。”

托马索摇着头，“不是这样的。”他撒了个谎，“你们二位能来这里就已经是我们的荣幸了，当然，你们有权随时离开。的确，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会派人护送，因为黑夜中的森林小径相当凶险。另外，我父亲还提醒我要向你们指出这一点：你们可以立即向艾伯利可揭发我们的阴谋，而我们所有人很快将会在轮式刑车上被折磨至死。不过艾伯利可很快也会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你们。你们一定还记得几年前费劳特那桩不幸的事故之后，坎吉安诺家族遭到了怎样的命运吧？”

人们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是一种默认。

沉默被涅沃勒打破了，“那是桑德烈干的，是不是？”他在壁炉边大声说道，“根本不是坎吉安诺家族！”

“是我们干的。”托马索冷静地说，“我不得不说，我们在教训中学到了很多。”

“坎吉安诺家族也一样。”斯卡维亚冷冰冰地说，“你父亲一直非常憎恨坎吉安之子法布罗。”

“他们的下场确实不怎么好，”托马索冷漠地说，“不过我必须指出，如果你们从这个角度来看问题的话，就会错失真正的关键所在”“那个你希望我们吞下去的关键。”涅沃勒针锋相对。

这时，斯卡维亚出乎意料地站到了托马索这一

边，“并非如此，领主大人。”他对涅沃勒说，“在这个房间里，这段时间以来。如果说有什么是真正值得我们相信的，那就是桑德烈的仇恨早已脱离了我们之间早年的纠纷。他的目标是艾伯利可。”

他冰冷的蓝色双眼与涅沃勒的双眼对视着，最终，那个更为魁梧的男人点了点头。斯卡维亚感到腐腿隐隐作痛，他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身体。

“很好，”他对托马索说，“现在你已经将我们在这里的原因告诉我们了。我们也清楚地得知了你父亲的目标和你本人的目标。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我要在这里承认一件事。在守夜这一神圣职责所应有的真实之精神照耀下，我要承认，一个粗鄙、恶毒、傲慢的巴巴迪尔小贵族统治着我们，这件事没有为我日渐衰老的内心带来一丝一毫的欢乐。我与你们同在。如果你们有什么计划，我愿意聆听。我用我的荣誉起誓，在这件事情之上，我将信守我向桑德里尼家族许下的诺言。”

这段用古语说出的祷词让托马索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抖，"您用您的荣誉担保，这诺言的价值无可估量。他诚恳地说。

“确实如此，桑德烈家的小子，”涅沃勒重重地向踏出一步，“而我敢说，涅沃勒尼家族的诺言所拥有的价值也决不会更低。我心中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干掉那个巴巴边尔人，把他切成碎片，三神保佑，最好让他死在我的剑下。我同样与你们同在，并愿用我的荣誉起誓。”

“说得真是太好了！”大门对面的窗外传来一个愉快的声音。

五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那边，其中四个人的脸因震惊变得苍白，而那张长满胡子的脸则腾地红了起来。说话的人站在开着的窗外，双肘压在窗台上，双手捧着脸颊。他温和地审视着每一个人，窗框的阴影犹在他的脸上。

“到刚才为止，我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豪言壮语。”他说，“无论血统如何高贵，都没有人敢站出来反抗巫师君王。无论是在掌屿半岛还是其他任何地方，从没有人敢于这么做。”他毫不如力地双手撑住窗台，跳进室内，然后舒适地坐在窗台上，“另一方面，”他补充道，“我必须承认，大家的目标达到了一致，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你就是我父亲提起过的第六个人？”托马索奇怪地问。

在有光亮的地方，这个人看起来确实有点眼熟。他穿着一身在森林中生活的人的常见装束，而不是城市型的惯常衣饰：贴身衬衫外面套君一件绵羊皮制成的马甲，裤腿末端塞在一双破旧的黑马靴里，腰带上挂着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匕首。

“这件事我听你提起过，”那个人说，“其实我很希望自己不是，因为假如我真的是的话，那就意味着我自己的事情会变成一团糟，这还是最委婉的说法。说句实在的，我这一辈子从没跟你父亲说过半句话。但他似乎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并且不知何故，他居然料到我会在这里出现、听到这次会议的内容……呃，我得说，他的信任让我感到有些飘飘然。不过对我本人来说，这种信任让我有些提心吊胆一一他本来不应该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另一方面，”这是他第二次用到这个短语，“我们正在谈论的是艾斯提拔公爵桑德烈，而且我确实是第六个人，不对吗？”他面对支架上的灵枢鞠了一躬，似乎看不出有什么讽刺意味。

“这么说来，你也是个反对艾伯利可的人啰？”涅沃勒的双眼充满戒备。

“我不是，”窗台上的男人相当直率地说，“艾伯利可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不过是将他视为一件工具，一个可以用来打开我自己的门的楔子。”

“在你那扇门后面又有些什么呢？”深陷于靠背椅里的斯卡维亚问道。

就在这时，托马索想起来了。

“我认识你！”他突然说“我今天早上见过你。你是在丧礼上吹笛子的那翠吉亚牧羊人！”与此同时，泰利也认出了这个人，他的手指咔嚓作响。

“对，我就是那个吹笛子的。”窗台上的男人相当平静地说，“不过我不是什么牧羊人，也不是从翠吉亚来的。我的目的要求我扮演这么一个角色。事实上，从许多年前开始，我已经扮演过很多不同的角色了。想必桑德烈之子托马索会明白这回事的。”他露齿一笑。

托马索没有回应这个微笑，“那么，在目前的情况下，你也许可以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们，我们会非常感激。”他尽可能礼貌地说，“我父亲也许知道，但我们不知道。”

“我恐怕你父亲也不知道，而且我现在不能说出来。”那人说。他停顿了一下，“我能说的是，如果我现在用我家族荣誉起誓，那么相比之下，今晚在这里发下的其他同类誓言都会黯然失色。”

这句话的语气完全是在陈述事实。不过这并没有减弱话语中的傲慢态度，反而使其加倍地增强了。

为了防止涅沃勒怒火爆发，把马索急忙说：“就算你不愿意透露真实姓名，但你肯定不会拒绝为我们提供一些信息吧？你说过，艾伯利可对你来说只是一件工具，一间用来做什么的工具呢，不是从翠吉亚来的亚列桑？”他很高兴自己回忆起了费劳特的梅尼 昨天提过的这个各字，"你自已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来到这座小屋？

那个人回颧骨高耸的瘦削脸庞上，原有的生动表悄不存在了，仿佛变成了一张面具。在此后的沉默等待当中。他说：“我要的是布兰汀的命。我想杀掉雅嘉斯的布兰汀。就算为此让我的灵魂在茉理安的最后一道门扉后面永受折窘，我也在所不惜。”

此后，又是一段沉默，只有两座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托马索甚至以为，寒冬已经随着这段话进入了这个房间。

“说得真是太好了！”好一阵之后，斯卡维亚才懒散地低声说出这句话，打破了冰冷的气氛。涅沃勒和泰利两人不由得放声大笑，但斯卡维亚本人却没有笑。

窗台上的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他明白这句话中的嘲讽含义。他说，“诸位大人，这种无聊举动是我不能容许的。如果我们要一起工作的话，我想你们必须记住一点。”

“我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妄自尊大的年轻人。”斯卡维亚尖锐地回应道，"你也应该记住你是在和谁说话。

看得出来，另外一个人将嘴边上的反驳之辞咽了回去。“傲慢是大家族的固有缺点之一，”他终于说，“恐怕我也未能免俗。不过我确实很清楚你的身份，还有桑德里尼家族和涅沃勒大人也一样。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多年以来，我的工作就是察觉并了解整个屿半岛上存在的不同政见。有些时候我会慎重地支持它们，但今天晚上是我第一次亲身来到这种形式的聚会上。”

“但你刚才告诉我们，艾伯利可对你毫无意义。”托马索暗自埋怨着他的父亲，因为他没有向他详细介绍这个极其特殊的第六位与会者。

“我说的是他本身对我毫无意义。”另一个人纠正道，“不知你是否允许？”但是他并没有等待回答，而是径直匆促昂台上跳了下来，走向摆着就的柜子。

“请便。”托马索说出这句话时，那人已经倒 了满满一大杯储存多年的红酒一口喝干了。接着他又倒了满满一杯，才转过身来盯着其他五个人。希拉多惊讶地瞪大双眼，紧紧盯着他。

“两个事实，”名叫亚列桑的人清晰地说，“如果你们真的打算解放整个掌屿半岛的话，必须好好学习 。第一，如果你们赶走或杀掉艾伯利可，三个月之内，布兰汀就会成为你们的新统治者；第二，如果布兰汀被赶走或杀掉，那么艾伯利可也会在同样的时间里完全占领这个半岛。”

他停下来。托马索现在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灰色的，这双眼睛正一个接一个地观察他们，眼神中带着挑战。没人说话。斯卡维亚下意识地抚弄着手杖的杖头。

“必须首先弄清楚这两个事实，”陌生人以同样的腔调继续道，“我不能无视这两个事实，仅为达成我自己的目标而努力，你们同样不能这样做。这就是当前整个掌屿半岛最核心的真理。这两个来自海外的强大巫师的势力正处于一种平衡状态——十八年前的情况显然迥异于此，但当前，这是整个半岛上唯一的势力平衡。能够阻止他们中的一个获取整个半岛的只有另外一个的魔法。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征服了我们。如果要打倒他们，我们必须同时打倒他们两个，至少让双方两败俱伤。”

“应该怎么做？”泰利的表现有些过于急切了。那张藏在过早花白的黑发下的瘦削脸庞转向他，微微一笑，“耐心一点，桑德烈之子泰利。我还打算跟你们谈谈轻率的害处，然后我们才会决定我们的道路是否可以合为一条。而且，我要对这位将我们拉到一起的死者表示崇高的敬意。这可不是件简单事儿。另外，恐怕你们必须得同意由我来指挥你们大家，否则我们就没有合作的可能。”

“有史以来，斯卡维亚尼家族从来没有自愿接受过其他人的指挥。”这位狡猾的领主以极其柔和的声音说，要成为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这么说来，“另一个人说，”你也许更喜欢自己拖泥带水做准备，从而使你们的计划、你们的生命，还有你们那荣耀的血脉在余烬节时全部灰飞烟灭？"

“你最好解释一下你说的话。”托马索击东冷冰冰地说。

“我正要这么做。是谁选择在这个有两个月亮的夜晚两个月亮都在天空中的时候聚会？”亚列桑以突然尖刻的声音反讥道，“为什么今天下午没有任何仆人在这里看守小屋？为什么那条森林小径上没布置任何警卫？你们不会知道有人接近这里。我刚才就是从那里走过来的。果来人不是我，你们早就死在轮式刑车上了。难道你们连一了点儿警惕性都没有吗？”

“我父亲……桑德烈……他说艾伯利可不会派人跟踪我们。”愤怒让托马索有些口齿不清，“他对这一点非常确定。”

“而且他很可能是绝对正确的，但你不能让自己的视野变得如此狭窄。你的父亲，很遗憾我不得不这样说。他被自己的目标蒙住了双眼，有点急于求成了。你过去两天里所做的所有事无一例外地暴露出这一点。要是有人因为好奇或贪婪而跟着你们怎么办？就算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告密者也可能跟踪你们，看看这里有什么事情发生。然后，只要他明天在酒馆里讲一个小故事，你说会怎样？你和你父亲考虑过提防这种人吗？或者那些可能会猜到你们的计划、然后设法在你们之前来到这里等着的人？”

房间里的沉默充满敌意。那座小一点的壁炉中有一块木柴啪的一声爆开，火星四溅。听到这声音，希拉多下意识地跳了起来。

“自从你们到来之后，我已经派我的人封锁了通向这座小屋的通道。”名叫亚列桑的人继续道，语气柔和了很多，"知道这件事后，你们会不会更感兴趣一点？还有，我的人下午就藏在这里，观察那些做准备工作的仆人，以及可能跟踪仆人的人。

“什么？”泰利惊叫道，“在这里！在我们的猎人小屋？”

“这是为了保护你们，以及我本人。”陌生人说着，喝完他的第二杯酒。他朝上面那个放若多余床铺的阴暗小阁楼瞥了-眼。

“我想是时候了，我的朋友。”他喊道，“你在灰尘里待了那么久，应该给你一杯酒润润喉咙啦。你可以下来了，戴文。”

事实上，这非常简单。

今早这场演出让梅尼可赚到的钱比他这辈子攒下的钱都多，所以他慷慨地把在贩酒商人家里表演的机会让给了寇尔帖的博内特。一直希望得到这份工作的博内特自然开心；那位贩酒商人最初非常愤怒。不过他很快得知，今早造成了如此巨大的轰动之后，梅尼可乐团的价钱也水涨船高，这个事实平息了他的怒火。

于是，戴文和乐团中的其他人都获得了为期半天一夜的假期。梅尼可给他们每人发放了五个艾斯提拔金币的奖金，慷慨地催促他们快去享受节日夜晚的种种娱乐，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来一番训诫。

时间刚过中午，但每个街角上都已经有一个售酒摊了，人流密集的广场上这样的摊位更多。艾斯挺拔的每一个葡萄剧都带来了前些年收获的葡萄所酿的酒，作为今年葡萄质量的预告。

出售水果的商人也带来了丰富的货品，各种大大小小的瓜果，这个季节最时鲜的大葡萄挂在装满翠吉亚白色奶赂或北方塞坦多红砖的货车两旁。市场上，来自城里和乡下的人们与今年来到这座城市的巡回商人尖着嗓子讨价还价，喧嚣声震耳欲聋。在秋日的微风中，贵族和酿酒大庄园的旗帜在空中随风飘展。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戴文大步走向那个据说是艾斯提拔最时髦的咖啡屋。

声望果然有好处。一进门就有人认出了他，他的到来让在场的所有人兴奋莫名。很快他就坐到了幼狮酒店黑色木制吧台的前面，手中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加过水手烈酒的咖啡。没人提到与年龄相关的尴尬问题，谢天谢地。

半小时之内，他已经搜集到不少有关艾斯提拔公爵桑德烈的必要信息。身为刚刚在公爵的葬礼上唱过颂歌的歌手，他的问题再自然不过了。戴文了解到了桑德烈的漫长统治，他的仇敌，他被流放的难堪，还有，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令人遗憾地堕落成一个脾气暴躁的酒鬼，整天只会在森林里打小猎物。与他曾经的伟大相比，他近乎变成了一个废人。

戴文又特意问了一下，公爵喜欢在哪里狩猎。他们告诉了他，还告诉他公爵最喜欢的持狩猎小屋在什么地方。随后他转变话题，开始谈论美酒。

回到旅馆之后，戴文换上暗棕色的罩衫和马裤，戴上帽子遮住头发，又穿上一件外套羊毛彭以抵御夜间的寒冷。然后，他悄悄穿过大街上成群结队的人流，来到城市的东大门。

随后，他混在一些空货车中出了城。这些货车属于那些比较谨慎冷静的农民，他们在白天卖掉所有货物，现在准备回到乡下装上更多的货，第二天早上 再到城里贩卖。他们不打算留在城里过夜，以免将刚刚赚到的钱挥霍一空。

戴文在其中一辆货车上搭了一段顺风车，跟驾车的农民谈起税收和今年羊羔毛的高额税率，不时摇头叹息，后来他跳下车，以年轻人的充沛精力，沿着向东的路一口气跑了一英里左右。

在途中一个地方，他看到路右边有一座亚当恩的神庙，正如某个人所承诺的那样。过了这座神庙，他看到一座简朴的乡村住宅，路旁大门上方有个精心设计的船形徽记，不过住宅本身离道路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这正是罗维戈的家，戴文能看到房子周围的柏树和橄榄树，看上去都经过精心照料。

如果在一天之前，他肯定会停下来拜访一下，但今天早上，在积满灰尘的桑德里尼宫殿的某处，一件更重要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他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半英里，他找到了那条小径，四下观察了一番，确定没人看到他之后，戴文迅速右转，离开通往东海岸上的阿尔丁镇的大路，向南进入森林。

森林里非常安静，树枝和多彩的树叶挡住了阳光，比外面凉爽多了。树丛中有一条蜿蜒的小路，戴文沿着这条小径走向桑德里尼家族的狩猎小屋。

今天早上那些宛如梦境的奇特事件以及他本人的自尊心能当作侵入他人土地的理由么？戴文对此十分怀疑，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疑问：究竟是谁决定他今天，以及以后的行动？是他本人，还是某个拥有相当强的控制他人能力的红发女人？如果她认为他是个容易愚弄的人，一个屈服于身体欲望的奴隶，只要她略加勾引，就可以让他变得又瞎又聋，那么很好，今天的下午和晚上将会证明这个傲慢自大的女孩错得有多么深。

至于今天晚上发生的事除此之外还会揭露出什么，戴文并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容许自己的脑子去想这个问题了。

来到小屋的时候，里面还没有人，不过他仍旧在附近树丛中潜藏了很久，以确认这一点。前门用一条链子锁住了，不过玛拉对这种装置相当熟悉，曾经教过他一两手。他用自己的腰带扣把锁撬开，走进屋里，打开一扇窗户，又出去把锁重新锁好。再从开着的窗子钻进屋，把窗关上。然后，他才开始四下打量屋里的陈设。

他没有太多选择，后面的两间卧室相当危险，而且他的计划是偷听，藏在那里什么都听不到。戴文站在一张沉重木椅的宽阔扶手上，用力向上跳，尝试了两次，才成功爬上阁楼。

向上爬的时候，他的小腿前围檫伤了一块。他从阁楼上面的简易床铺上拿了一个枕头，设法钻进他能找到的最隐蔽、最黑暗的角落：这个位置在两张床的后面，旁边还有一个长角的鹿头标本，他侧卧在地，眼睛对准地板上的一个可以俯视整个房间的窟窿。

属于白天的冷静坚定的行动都完成了，现在他无事可做，只能等待。戴文开始害怕了。

他不能抱有任何幻想：如果他们发现他在这里，他就死定了。今天早上，桑德烈家的托马索语气中的紧张清晰地证明了这一点。直到现在，他仍然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尽管卡翠安娜竭尽全力阻止他这样做。

半个小时之后，仆人们前来收拾房间，一个该受诅咒的笨家伙居然试图爬上阁楼，取下一张简便的小床，以防前来守夜的两位领主觉得困倦。戴文心中一紧“高奇，你已经够蠢了，拜托不要再这样蠢下去好不好！”多亏好心的管家为戴文解了围，“他们是来这儿守夜的，整夜都会很清醒。摆出一张床是对两位领主大人的侮辱！你这头蠢驴，要是需要动脑子才能填饱肚子的话，你早就饿死了，高奇！”

戴文非常支持这番痛骂中所抒发的感情。并且希望这位给他带来好运的管家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终于，仆人们全都离开了，他们要前往艾斯提拔城，将公爵的遗体抬到这里来。管家的指令尽其可能地简单直率。戴文恶毒地想，对于像高奇这样的白痴，确实不得不如此。

从他躺的地方可以看到天色已经逐渐黯淡下来，黄昏就要到了。他发现自己轻声哼着那首古老的摇篮曲，立刻强迫自己停下来、天色越来越暗。附近有只猫头鹰在叫。戴文在乡间长大，对这种声音很熟悉。他听到一些森林动物在林间空地边缘的灌木丛那边用嘴拱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阵微风吹过，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然后，屋子里突然出现一道白光，原来是威多尼的光芒穿过了窗帘间的空隙。戴文知道，这意味着威多尼已经越过了这片林间空地周围的大树的高度，尼伊拉伦此刻肯定也在上升，这说明那一刻不会很远了。

确实如此，他看到了火把摇曳的光芒，听到了人们说话的声音。门锁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那位管家走了进来，身后是八个抬着灵柩的男人。戴文的眼睛紧紧贴着地板上的裂缝，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看到他们将灵柩放下来。托马索走进屋里，还有那两位为公爵守夜的领主——戴文早就在幼狮酒店打听到了他们的姓名和家世。

仆人们摆好食物后离开。高奇在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肩膀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令人愉悦的“砰”的一声。管家最后一个出门，他向屋里的权贵们耸了耸肩，权当道歉，然后鞠了一躬，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来点酒吗，大人们？”艾斯提拔的托马索说，用的是戴文在秘密隔间里听到的那种声音，“过一会儿还会有三个人来我们这里。”

在那之后，戴文听到了他们所有的交谈，逐渐意识到自己陷入了重大危机。

不久，亚列桑在正门对面的窗外出现了。

戴文其实并不能看到那扇窗，但他立刻认出了那个声音。听到这个梅尼可两周前雇用的人宣称他并非来自翠吉亚，还说雅嘉斯的国王布兰汀是他最恨的人，戴文感到极其震惊，同时又有些怀疑。

当亚列桑提到他的名字，邀请他下来的时候，戴文迅速运转的头脑将新出现的两个谜题与之前的谜题并在一起，迅速走上了这条摆在他面前的道路。

“从下午到现在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他这样喊道，从藏身的角落里站起身来，跨过鹿头上的犄角，来到阁楼边沿，“只有仆人来过这里，不过他们锁门的时候干得可真不怎么样，那个锁用头发丝都能撬得开。这阁楼里的空间足够量小贼再加上巴巴迪尔的皇帝躲在上面，互相谁都看不见谁。下面的人更别想发现他们。”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尽可能保持冷静。然后，他在空中翻了个卖弄技巧的筋斗，轻巧地落在地上。他立刻发现在场的另外五个人全都认出了他，但他的注意力还是落在了亚列桑赞许的微笑上。

在这一刻，他的忧惧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亚列桑赞扬了他，为他在此处的出现赋予合理性。现在，他与这个控制着屋里局势的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而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房间中的局势将会影响整个掌玙半岛的局势。

托马索来到酒柜边，为他倒了一杯酒。这个男人保持冷静的能力给戴文留下了深刻印象。戴文伸手接过酒杯。

“我现在很感兴趣的是，”斯卡维亚领主以雍容华贵的声音懒洋洋地说，“我们守夜的时候是否有歌舞晚会可供观赏？看来这儿的音乐家可真不少。”

戴文什么都没说，但从亚列桑的表情中得到了启发，所以没有露出微笑。

“我是否应该称你为全省最伟大的葡萄园艺家呢，大人？”亚列桑的声音中有一股真正的怒火，“而涅沃勒大人则可称为西南方乡间最有名的农学家？我们在这个房间之外从事什么职业，与我们在这里出现的原因没有什么关系，只除了了两个方面。”

他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第一，作为音乐家，我们可以自由地在整个掌玙半岛来回穿梭，这种优势所能带来的好处，相信不必由我在此为大家详述了。”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音乐与数学和逻辑学一样，能训练思维的精确度。大人们，精确的计划本来可以避免今晚这场密会中出现的种种漏洞。如果艾斯提拔的桑德烈还活着，我会与他讨论这个计划，他有丰富的经验，而我的想法很可能有参考价值。”

他停下来，依次注视着每一个人，接着以柔和得多的声音说道：“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可能了，这是一个已然消亡的曲调，永远不会再次唱响。鉴于现在的情况，我再重复一遍，如果我们要合作的话，我必须请求你们服从我的指挥。”

最后这句话，他是直视着斯卡维亚说的，后者仍然懒散地半躺在椅子里，面无表情。不过，涅沃勒以简单直接的方式回答了他。

“我认为你所说的话出自真心。看得出来，你对这些事比我们更精通，我接受，我会服从你的指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们。”

戴文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幕，不希望漏掉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微妙的表情、姿态或语气。他看到亚列桑的眼睛闭了起来，仿佛不这么做的话，他的眼中就会泄露一些信息。其他人默默地等着他开口说话。

然后，亚列桑摇了摇头，“你的条件非常合理，大人。在目前的情况下，它是完全合理的。我只能祈祷，希望你不会坚持这个条件。这是一种悲哀，我无法向你说明这种悲哀有多么深刻。很遗憾，我不能同意这个条件。”

他似乎在脑海里谨慎地搜索合用的词，以前他从来不这样，“正如诸位所知，名字就是魔力，当然，那两个来自海外的巫师君王想必也知道这一点。而我体验了最为苦涩的一种方式，尽管并非出于我的自愿。大人，等我们的胜利到来之时——如果它真的能够到来的话——你会知道我的名字，在此之前则是不可能的。我必须说明，这绝非出于我的意愿，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个可以自由作出的选择，你可以叫我亚列桑，这名字在掌屿半岛相当普通，也正是我母亲为我取的名字。你能否慷慨地接受这样的解决方案呢，大人？或者，我们不得不现在就分道扬镳？”

最后的问句缺少了那种自从他出现在这里以来一直散发着的傲气。

正如早些时候戴文的恐惧让位于兴奋一样，现在他的兴奋也向另一种东西投降了，一种他无法辨明的情绪，他紧紧盯着亚列桑。

涅沃勒大声清着喉咙，好像想驱散某种随双月的月华进入室内并弥漫开来的气氛一样。一只猫头鹰在外面大叫一声。涅沃勒张开嘴，准备回答亚列桑。

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那时想说什么，或者斯卡维亚想说什么了。

就在涅沃勒开口准备讲话时，那只猫头鹰再次大叫一声，从而改变了所有的路。

亚列桑猛然抬手，“出事了！”他厉声道，“拜尔德？”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戴文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一头淡黄色的长发，前额有一条皮质发带束住头发，喉咙附近还有另一条皮带，他身上的马甲和绑腿是南方高原的风格。他的眼睛虽然映着火光，但仍然是耀眼的蓝色，他手中握着一把出鞘的剑。

在距离艾斯提拔城这么近的地方，拔出武器就是死罪。

“快走！”此人焦急地说，“你和那孩子一起走，其他人都是本来就应该在这里的，小儿子和孙子也能轻松找到借口。把多余的杯子丢掉。”

“出什么事了？”艾斯提拔的托马索睁大双眼，迅速问道。

“森林小径上出现二十个骑兵。你们继续守夜，尽量保持冷静。我们不会走太远。我们还会回来的。亚列桑，快！”

语气中的急迫把戴文拽到门口，但亚列桑任然逗留不去，他一直盯着托马索的双眼。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

“看来我们不得不另找时间来进行这场极其有趣的讨论了。”桑德烈家的托马索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话语中的冷静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你离开之前，为我父亲的名字再干一杯怎么样？”

亚列桑咧开嘴，露出微笑，他摇了摇头，“希望稍后有机会让我这么做，”他说，“我会喝一杯向你父亲致敬。不过我有个习惯，咱们剩下的时间恐怕不够你做好准备。”

托马索的嘴唇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我这一生可是满足了不少人的习惯啊。请一定告诉我你的习惯是什么。”

回答的声音很低，戴文努力倾听。

“如果我一天晚上要喝三杯酒，第三杯酒必须是蓝色的。”亚列桑说，“我喝的第三杯酒永远是蓝色的。为了纪念某些失去的东西。以免自己在某个夜晚忘了活下去的目的。”

“希望你失去的东西不会永久失去。”托马索以同样柔和的声音说。

“不会永远失去的，我发过誓，是用我的灵魂和我父亲的灵魂起的誓，不管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那么，在今晚之后，我们再次一起喝酒时会有蓝酒，”托马索说，“如果我还有能力做这种准备的话。而且我会和你一起喝下它，为了我们父亲的灵魂。”

“亚列桑！”那个名叫拜尔德的黄发男人厉声说，“亚当恩在上，我说过了，是二十个骑兵！你要走吗？”

“我会走的。”亚列桑说。他把自己和戴文用过的酒杯扔到窗外的树林里，“但愿三神护佑你们。”他对屋子里的其他五个人说。然后，他和戴文跟着拜尔德走进被月光照亮的林间空地。

他们一个跟着一个跑向离那条通向大路的小径最远端的树丛。他们没有走太远。戴文学另外两人的样子趴在地上，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们面前有一丛深绿色的灌木，可以透过其中的缝隙看到那座小屋，小屋敞开的窗口中透出了火光。

过了一会儿，戴文的心突然提起来，就像一艘船首遭到侧向波浪袭击的船。在他身后，某根小树枝发出了噼啪的断裂声。

“是二十二个骑手。”一个声音说，说话者轻轻落在拜尔德的另一边，迅速趴下，“中间那个带着兜帽。”

戴文转头看去。双月的月光照亮了那人的脸，他看到的是艾斯提拔的卡翠安娜。

“带着兜帽？”亚列桑倒吸一口冷气，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卡翠安娜说，“为什么？这有什么意义吗？”

“愿仁慈的伊安娜照料我们大家。”亚列桑低声说，显然不是回答刚才的问题。

★☆★

“这个夜晚，”斯卡维亚低语道，“发生的事越来越多了。”

对于这位高雅领主所表现出的镇定，托马索十分感激，这有助于他自己稳定情绪。他望向自己的弟弟，泰利看起来还算正常，但希拉多脸色苍白。

他们听到马蹄的声音。希拉多走向酒柜，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就在他放下酒杯的一刹那。房门发出一声巨响：它被推开了，撞到旁边的墙上。四个身形魁伟、全副武装的巴巴迪尔士兵大步走进来，这个屋子一瞬间显得小了许多。

“先生们！”托马索娴熟地发出假声，同时用力绞着双手，“这是怎么了？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打断我们的守夜呢？”他故意让自己显得是在撒娇，而非恼怒。

士兵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当然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其中两个士兵迅速搜查了卧室，第三个士兵则拿来梯子，爬到那个年轻歌手曾经藏匿过的阁楼上。托马索发现，每扇窗外都有士兵把守。一时间，屋外人喊马嘶，灯火通明。

托马索突然沮丧地跺起了脚。“这是什么意思？”他对士兵们尖叫道，不过对方仍然将他视若无物，“告诉我！我要直接向你们的王上抗议。我们已经得到了艾伯利可的明确允许，可以在此处守夜，明天下葬。我这儿有他的书面命令，还有他的印鉴！”他的目光直视着站在门旁的巴巴迪尔队长。

他再次被彻底无视，好像根本没人听见他的话一样。又有四名士兵走进室内，守在房间四角。他们面无表情，如临大敌。

“真叫人难以忍受！”托马索哼哼唧唧地抱怨道，尽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双手仍然用力扭在一起，“我要立刻骑马到艾伯利可那里去！我要让他把你们全部送回巴巴迪尔的牲口棚！”

“没这个必要。”话音刚落，一个结实的人走进门来，他头上带着兜帽。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才摘下兜帽，“你现在就可以提出你那些幼稚的要求了。”说话人正是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艾斯提拔，翠吉亚，费劳特和塞坦多的巫师君王。

托马索立即跪倒在地，双手飞快地捂住了嘴。其他人也全都跪下，就连老迈瘸腿的斯卡维亚也一样。无尽的黑暗和恐惧涌上托马索心头，束缚了所有的语言和思想。

“殿下，”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我们完全没想到您会到这里来！”

艾伯利可没有开口，只是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托马索竭尽全力与自己的恐惧和困惑搏斗，“您在这里是最受欢迎的，给予我们最高荣誉的殿下。你能出席我父亲的丧仪，这带给我们太多的荣耀。”

“确实如此。”艾伯利可直率地说。藏在巫师脸上皱褶中的那双眼睛虽然很小，但却锋芒逼人，托马索知道这双眼睛正凝视着自己，他感觉到了那种巨大的压力。火光下，艾伯利可的秃头油光闪亮。他从袍子的衣袋里抽出手。“我要喝酒。”他抽出一只肥厚多肉的手掌，发号施令道。

“当然，当然。”

托马索蹒跚地走向酒柜，艾伯利可和他手下的巴巴迪尔士兵的魁梧身材总是让他们产生强烈的压迫感。他知道，他们憎恨他，以及所有他这一类的人，因为他们与整个东掌屿的其他人不同，他们的世界永远不会被艾伯利可征服。每当面对艾伯利可的时候，托马索都非常清楚，这位巫师君王赤手空拳就可以把他的骨头打成碎片。

依照这个思路想下去只会越来越让人不安。但是，十八年的刻苦练习还是让这种不安不至于显露出来。在士兵们警惕的目光注视下，他将一杯斟得满满的酒谄媚地送到艾伯利可手上，双手甚至没有丝毫颠抖。涅沃勒回到大壁炉旁，泰利和希拉多呆在小壁炉前面。斯卡维亚仍然站在那张椅子旁边，拄着他的手杖。

根据托马索的判断，现在应该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多一点自信了，“殿下，您一定会仁慈地宽恕我方才对您的士兵所讲出的不敬之辞。因为我不知道您在这里，所以我妄自猜测他们在此处出现并不符合您的意愿。”

“我的意愿改变了。”艾伯利可沉重的声音毫无变化，“他们自然比你先知道这些变化，桑德烈之子。”

“当然，殿下。当然，他们……”

“我想，”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说，“看一看你父亲的棺材。看一看，然后放声大笑。”他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迹象。托马索觉得血管中的血液突然间变得冰冷。

艾伯利可走过他身边，站在公爵遗体的前方，“这具棺材里面躺的是，”他平静地说，“一个自负、卑鄙、愚蠢的老头子，他选择在此时此刻死去是白费心机，完全的白费心机。这难道不可笑吗？”

他真的笑了起来，短暂而刺耳地笑了三声。在托马索听来，这笑声是他一生中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他怎么会知道？

“你们不愿和我一起笑吗？你们这三个桑德里尼家族成员？涅沃勒？可怜的、瘸腿的、虚弱的斯卡维亚大人？想想看吧，你们这些人全都被一个老头子拉到这里，从而注定了毁灭的命运，莫非这还不能博你们一笑？这个老头子活得太久，他根本理解不了，只要一拳，他那些诡计就会被打成齑粉。”

他的拳头重重地敲在木质棺材盖上，将刻在上面的桑德里尼家族徽记打成两半。斯卡维亚低声呻吟一声，坐回椅子。

“殿下，”托马索极力忍耐，打着手势强调自己的姿态，“您这是什么意思？您在做……”

他没能说下去。艾伯利可抡起手臂，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托马索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用你原本的声音好了，蠢货之子。”巫师的语气仍旧那么平淡，也因此显得更为可怕，“也许，让你们知道一切是多么简单可以让你们开心一点？你们知道吉亚诺之子希拉多向我打报告多久了吗？”跟随这些话语降临的，是真正的黑暗。

托马斯一直在与黑暗的恐惧和悔恨搏斗，一度甚至压制了它们。但现在，它们再次占据了上风。哦，父亲啊，他想。他早就知道，这一定是家族中的某个人干的，现在，他们的家族和理想全部都破灭了。

此后很短一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

“殿下！”希拉多惊慌地尖叫道，“你承诺过的！你说过他们不会知道！你告诉我……”

他只说了这么多。一个人喉咙里插着一把匕首的时候，很难把话说完。

“桑德里尼家族自会处理他们指甲缝里的污垢。”他的叔父泰利说道，他方才从靴子后面拔出一把匕首。说这句话的同时，他将匕首从希拉多的喉咙里抽出来，然后毫不迟疑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我是另一个不会死在你们轮式刑车上的桑德里尼家族成员，巴巴迪尔人！”他喘息着嘲弄道，“愿三神放出瘟疫，食尽你们骨头上的筋肉。”他跪倒在地，双手握着匕首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他搜索着托马索的双眼，“永别了，哥哥，”他低语道，“愿茉理安让我们的灵魂在她的厅堂中重聚。”

托马索目睹弟弟的死亡，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心，握的越来越紧。艾伯利可的守卫对于如何应付这种与众不同的攻击相当熟练，其中两名守卫走上前去，用脚尖把泰利的尸体翻了个身，让他仰面躺在地上。

“蠢货！”艾伯利可啐了一口唾沫，这是他第一次显得心烦意乱，“我需要活着的犯人。我需要他们两个都活着！”在他的愤怒之下，士兵们变得脸色苍白。

然后，房间中再次发生了突然的转变。

艾斯提拔的涅沃勒大吼一声，吼声中混合着愤怒和痛苦。他跳了起来，双拳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士兵挥过去。那名士兵遭到了有如大锤般的重击，面部骨骼顿时像斧子下的木头一样碎裂，鲜血喷了出来，士兵惨叫着倒在棺材旁边。

涅沃尔怒吼连连，伸手去取那个士兵的佩剑。

他拿到了那把剑，转过身来准备战斗，但四支羽箭穿透了他的喉咙和胸膛。他的脸瞬间变得迟钝而松弛，然后，他的眼睛睁大了，嘴边露出代表着胜利和死亡的笑容，缓缓地倒在地上。

就在此时，就在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倒在地上的涅沃勒的时候，斯卡维亚领主做了一件以前从未有人敢做的事。他一直半躺在椅子里，没有什么动作，所有人差不多都把他忘了；但这个时候，这位上了年纪的贵族用稳定的手举起手杖，将它径直对准艾伯利可的脸，按动了杖头上的隐藏按钮。

确实，巫师是不会被毒死的，这只是一个很小的防护法术，大多数巫师年轻时就会掌握它。另一方面，巫师肯定会被弓箭、利刃或者其他各种武器杀死，这也正是艾伯利可所在之处的一定范围之内不允许携带武器的原因。

关于人类和他们信奉的神祇，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真理。那就是，凡人永远不可能理解这些神祇为什么要将世事安排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有些男人和女人死于盛年，而其他人则活在衰老的阴影里；为什么有些时候正直和善良会遭到蹂躏，而邪恶之花却在美丽的乡村花园盛放；为什么纯粹属于随机的偶然，却在生命的运转和人们的命运中占据着统治性的地位。

这是这样一个偶然，将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从必死的境地拖了回来。他的守卫全都在关注倒在地上的那些人，还有嘴角流着血，神情紧张的托马索。没有一个人朝那个躺在椅子里、拖着一条残腿的领主望上一眼。

这天晚上，警卫队长走进这个房间时，恰巧站在斯卡维亚这边。正是这个简单的事实，残酷的或然率改变了掌屿半岛的历史进程。正是这种极其微小的事件决定了许多条生命的命运。

艾伯利可愤怒地转过头，准备对他的队长下令，但他看到了举起的手杖，看到了斯卡维亚的手指按下杖头上的某处。如果他没有转头，或将头转向另一个方向，他就会被一支利箭射进脑部，然后死掉。

然而，他转向了斯卡维亚这个方向，而且他还是这个半岛上最强的法师之一，只有另一位巫师君王才能与他相提并论。尽管如此，他也只有一件事可做，而这件事耗尽了他所有的魔力，几乎超过他的极限。没有时间可以说出咒语、做出相应的姿势了。那支代表着他的末日的箭矢正向他飞来。

艾伯利可将自己的身体解散了。

那支致命的箭矢穿过艾伯利可的头本来应该在的地方，但那里只剩下了一团模糊的物质和空气。箭矢钉在一扇窗户上方的墙壁上，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托马索恐惧而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与此同时，艾伯利可知道，迟疑片刻就会为时太晚，他的身体将永远无法重组。那片废墟正在等待像他这样敢于使用这种魔法的人，他的灵魂将进入非死非生的状态，永远在那里无助地哀号。他迅速将自己的身体重新组织为原来的形态。

只差一点他就失败了。

从那天以后，他的右眼再也无法睁开，而他的身体也永远不可能像之前那么强壮了。感到疲倦的时候，他的右脚会不由自主地向外伸开，仿佛在追寻那个被如此奇特地释放出来的强大魔法。那时他就会变成跛足，正如斯卡维亚活着的时候那样。

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暂时还没能完全聚焦的双眼看到，随着一种让人恶心的声音，斯卡维亚白发苍苍的头颅飞过房间，落在迅速溅满鲜血的地板上。警卫队长为时已晚地砍下了那颗头颅。那柄用艾伯利可无法辨认的石头和金属制成的致命手杖落在地上，发出咣啷一声巨响。巫师感到这里的空气似乎变得异常富有黏性。他听到自己的气管里发出松弛地呼呼声，感到自己膝盖后面的韧带在痉挛。

房间中的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直到艾伯利可聚集起足够的力量开口。

“你这堆大粪，”他以粗哑的声音对那个面色苍白的队长说，“马上自裁吧！”说话的同时，他觉得嘴里似乎有许多泥土随着唾液缓慢地搅动着。他用力吞下一口唾沫。

他拼尽全力睁大双眼，眼前的一片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看到队长浑身哆嗦着鞠了一躬，然后掉转剑柄，朝自己的脖子猛力一挥。艾伯利可感到愤怒在他的脑海里泛出沸腾般的白沫，他聚起全部的意志试图阻止自己像中风般哆嗦不停的左手。但他做不到。

这个房间里有很多人死掉了，而他只差一点就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活着的，身体在重组之后似乎与原来不太一样了。他用无力的手指揉搓着下垂的眼皮。他感到很不舒服，烦恶欲呕，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他希望能到室外去，离开这个突然间变得沉闷的、属于他的敌人的狩猎小屋。

事情的进展与他的预计完全不同，现在只剩下了在他原来的设计当中的一个元素，一个仍然可能带来某种乐趣的家伙。在当前这种极其糟糕的事态当中，也许这个人能够略微挽回一点局面。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桑德烈的儿子——这个喜欢男孩的人。他将嘴角上拉，做出微笑的样子，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的尊容是多么可憎。

“把他带走，”他口齿不清地对士兵们说，“把他绑起来带走。考虑到他的身份，他还有些用处，我们办完事之后才允许他死掉。”

他的视野仍然不很清晰，但还是看到一名士兵微笑起来。桑德烈家的托马索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和衣服上都沾着血，在他们办完事之前，那里会有更多的血。

艾伯利可带上兜帽，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在他身后，士兵们抬起队长的遗体，扶着那个被涅沃勒打碎面骨的人走了出去。

巫师君王不得不在士兵们的帮助下骑上马背，他觉得这很丢脸，但在火把的照耀下骑马返回艾斯提拔的时候，他感觉好多了。不过，他的魔力已经完全耗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结构已经在重组时改变了，本应充盈于身体的魔力早已不知去向。要想完全恢复魔力，恐怕至少得休息两周的时间——如果能够完全恢复的话。他在那一瞬间所使用的魔力比他这辈子所有魔法的耗费加起来还多。

但他仍然活着，而且把东掌屿残留的三个最危险的家族砸的粉碎。更重要的是，他活捉了桑德里尼家族的次子，这个人可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公众面前充当阴谋反叛的证据。听说这个变态很喜欢受虐，在他的兜帽掩护之下，艾伯利可轻笑起来。

一切都将依照法律公开进行，自从他掌握这里以来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他不会容许其他人以他的独断专行为借口，挑起人们对他的不满。人们也许会憎恨他——他们当然会憎恨他，但是对于桑德里尼家族阴谋的处置，他会做的公正而合法，让四个行省中的任何一个公民都找不到可以用来攻击他的破绽。

第五章

“哦，茉理安，”亚列桑低语道，声音中充满忧郁和悔恨，“我现在就可以把他送到你的裁判所。就算是个小伙子也能从这里射出一支箭，直射他的眼睛。”

我这个小伙子就做不到，戴文估量着北边巴巴迪尔骑兵所在位置与他们藏身之处的距离，悲伤地想到。他以更加尊敬的目光注视着亚列桑，后者正拿着一把他在某个隐蔽补给点取到的十字弓，朝那个方向瞄准。

“她做好准备的时候就会要了他的命。”拜尔德平淡地说，“而且你一直都说，如果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过早死亡，那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亚列桑哼了一声，“我射了吗？”他厉声问道。

拜尔德的牙齿在月光下闪出一道白光，“不管怎么说，我一定会阻止你的。”

亚列桑咒骂了一句，然后他放松下来，静静地微笑了。这两个男人交谈的方式非常亲密。戴文看到，卡翠安娜并没有笑。她当然不会对他笑。而且，他提醒着自己，他本应表露出愤怒的情绪。但就现在的环境而言，这么做太不容易。他现在感到渴望、自豪和兴奋，这些感情全部混杂在一起。

他也是四个人当中唯一一个没有看到托马索被绑住手腕脚踝放在马上的人。

“我们最好检查一下那间小屋。”拜尔德的声音打破了微妙的气氛，“之后，我想我们必须快点走。桑德烈之子会提到你和这男孩的名字。”

“我们最好先讨论一下这男孩。”卡翠安娜的语气使戴文突然发现，重新找回愤怒的情绪原来如此简单。

“男孩？”他扬起眉毛重复道，“我想你已经获得了我是个成年男人的证据。”他冷淡地凝视着她，高兴地看到她的脸变得通红并转开了。但这种兴奋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这样做不合适，戴文，”亚列桑说，“我希望不再听到你说这种话，我知道，卡翠安娜今天上午的举动完全违背她的天性。如果你来这里是为了显示你的聪明才智的话，那么你现在应该很清楚她为什么要那样做。我认为你应该暂时忽视你的自尊心，考虑一下她的感受。”

他说话的语气很柔和，但戴文感觉好像腹部遭了一记重击。他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将视线从亚列桑转向卡翠安娜，但她仰头注视着天上的星星，没有看任何人。终于，他羞赧地低下头，看着黑暗的森林土地，再次感到自己似乎只有十四岁。

“我不会感谢你，亚列桑，”他听到卡翠安娜冷漠的声音，“我自己的仗我自己会打。你知道这一点。”

“再说，”拜尔德随意地补充道，“说到惩罚过于自尊的人，你似乎并不是合适的人选。”

亚列桑装作没听到这句话。他对卡翠安娜说，“伊安娜的明星啊，难道你认为我不知道你能战斗吗？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不能让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影响到我们。我不能让你们俩之间展开一场战争，因为戴文将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为什么？”卡翠安娜猛然转身，“你疯了？仅仅因为音乐？因为他会唱歌？一个从阿索利来的家伙怎么可能……”

“别吵了！”亚列桑厉声说。卡翠安娜安静下来。戴文不知该看哪里，也不知道该有什么表示，只好继续装这对自己脚下松软的森林土壤很感兴趣的样子。他的头脑和内心在一团迷惑之中打转。

再次开口的时候，亚列桑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卡翠安娜，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并不是他的错，你不应该责备他。你做了你认为必须做的事，但没有成功，他跟踪你是无心的，所以不应该遭到责备或者咒骂。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的话，就骂我吧，因为我看到他出门，却没有阻止他。我本来是可以那么做的。”

“那为什么你没有那么做？”拜尔德问。

戴文记得，在他走进那道如今看来像是通往梦境的拱门之时，亚列桑充满热切地望着他。

“是的，为什么？”他抬起头来问道，“为什么你允许我跟着她？”

现在的月光是纯粹的蓝色。威多尼已经落到西方的树后，只有伊拉伦仍在头顶的众星之中，将她的奇异光芒洒向大地。乡下人将这种只有蓝月出现时的夜光称为鬼魂之光。

亚列桑说：“因为我对他小时候他父亲教给他的那个曲调很熟悉，所以我知道他父亲是谁，也知道他不是阿索利人。卡翠安娜，亲爱的，并不仅仅是因为音乐。我知道，你可能认为那是我的一个弱点。他是我们中的一员。拜尔德，你愿意为他做个测试吗？”

戴文的意识非常清晰，但他一点也不明白这些话。不过，就在亚列桑说出这些话的同时，他感到自己在发冷，感到自己在急速下坠，像被射中的鸟儿那样坠落。在这片上弦的蓝月。样坠落的鸟儿一样话的同时他的那个曲调照耀下的树林中，他来到了茉理安的门扉。

他转向拜尔德，看到拜尔德脸上的震惊神色。当然，这一点没能让他感觉更舒适。即使是在蓝色的月光之下，他仍然看得出拜尔德的脸变得非常苍白。

“亚列桑……”拜尔德的声音变得粗哑了。

“在所有活着的人当中，你是与我最亲密的一个。”亚列桑冷静而阴沉地说，“你对我来说比一位兄弟还重要。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更不会以这种方式伤害你，绝对不会。如果不是完全正确的话，我不会要求你这样做。为他做个测试，拜尔德。”

尽管如此，拜尔德仍然犹豫不决，这使得戴文也越来越焦急了。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其他人似乎都对此非常紧张。极其紧张。

很长一段时间，所有人都一动不动。最后，拜尔德谨慎地走上前来，仿佛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他挽着戴文的手臂，带着他走了十多步，来到一个被一圈树木围住的小块空地上。

他熟练地盘腿坐在地上。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戴文也这样做了。除了跟随他面前的向导之外，他没办法做任何事，也完全不知道这位向导会带他去哪里。你我不是同路人，他记得今天早上卡翠安娜在宫殿里就是这样说的。

他听到亚列桑和卡翠安娜跟着走进这片空地，但他没有回头去看。在这一刻，只有拜尔德即将透露的那件事才是最重要的，无论那究竟是什么。这个金发男人之前一直显得孔武有力，现在却突然变得非常脆弱。这一切使戴文感到极其荒谬，极其不安。戴文觉得自己似乎在一天之内再次进入梦境，离开了简单而舒适的白昼世界。

在这样的情绪中，在伊拉伦的蓝色月光下，他听到了拜尔德开始讲述这个故事。这个人的话语仿佛带着一种魔力，描述着戴文年幼时丢失的记忆。最后的事实证明，的确是这样。

“在艾伯利可攻占艾斯提拔的那一年，”拜尔德说，“翠吉亚省和塞坦多省各自为战，准备抵御他的进攻，而费劳特尚未陷落。这个时候，雅嘉斯之王布兰汀从西方渡海而来，他的舰队驶进了奇亚拉港，占领了那个岛屿。一切都非常简单，因为奇亚拉大公看到雅嘉斯的战船数目之后，直接自杀了。这些我想你应该知道。”

他的声音非常低沉。戴文发现自己倾身向前，努力聆听。一只翠鸟在身后的某棵树上甜蜜而悲伤地歌唱着。亚列桑和卡翠安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拜尔德继续道：“就在那一年，掌屿半岛成了雅嘉斯和巴巴迪尔帝国的战场。他们所寻求的是势力的平衡。他们不会允许对方完全控制这个半岛，因为此处是他们中间的战略要地。这就是布兰汀来到这里的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我们后来才知道，是为了他最喜爱的幼子史蒂凡。雅嘉斯的布兰汀想建立一个新国家，让他的幼子来统治、但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他所料。”

翠鸟仍在唱歌。拜尔德停了下来，聆听它的歌声，似乎那比夜莺更为婉转优雅的鸣叫声正是对他自己心中某种情绪的回应。

“试图在群山中展开游击战反抗布兰汀的奇亚拉人，都在圣加里奥山的山坡上被屠杀了。在那以后，布兰汀很快占领了阿索利，而他的威名比他的势力扩张得更快。他的巫术极为强大，甚至比艾伯利可更强。他的士兵虽然数目略少，却比东方的巴巴迪尔士兵更为精干忠诚。艾伯利可不过是帝国的一个有钱又有野心的小贵族，他的士兵都是雇佣兵。而布兰汀统治着雅嘉斯，他的士兵全都经过他的精挑细选。他们很快又占领了南方的寇尔帖，几乎丝毫不费力气，因为每个行省都没有联合起来，各省军队各自为战，很容易被各个击破。其实直到现在，情况也依然如此。”拜尔德的声音并没有充分表达出他想表达的讽刺意味。

“布兰汀带着一小部分军队从寇尔帖向东出发，打算在费劳特境内与艾伯利可展开会战并杀掉他。他的大部分军队则在史蒂凡的率领下前往西部最后一个自由的行省，准备占领那里之后在前往费劳特与布兰汀会合。我想，他们所有人都期待着能在那一战中决定掌屿半岛的命运。”

“这是个错误，但十八年前的布兰汀不可能意识到这一点。那时他刚刚到达这里，还不了解半岛上各省人民不同的天性。我猜，他想让史蒂凡体验一下做领袖的滋味。他将大部分军队和最好的将军都交给了史蒂凡，只依靠自己的魔法来对抗艾伯利可，直到另外一部分军队前来支援。”

拜尔德停顿了一下，他的双眼显示出他正专注于自己的内心。等到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又变得不同了；在戴文看来，他的话语中带有很多不同的信息，很多古老而又悲凉的事件。

“在黛莎河中游的河畔，”拜尔德说，"一个差不多位于塞坦多山脉和寇尔帖海岸正中间的地方，史蒂凡遭到了双方入侵军队在掌屿半岛所遇到的最顽强的抵抗。西部最后一个自由行省的人民在他们的王子带领下——他们自豪地将他们的统治者称为王子——阻止了雅嘉斯人渡河的企图，将他们赶回北岸，双方军队都遭受到了巨大的损失。

“一整天的杀戮之后，这个行省的……这个行省就是你所知的下寇尔帖。这个行省的瓦伦廷王子在河岸边杀死了雅嘉斯的史蒂凡，布兰汀最钟爱的儿子。”

戴文几乎可以品尝到这些话语中那种苦涩而辛辣的悲伤。他看到拜尔德第一次抬起头来，望向亚列桑，当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戴文本人的目光则从未离开过拜尔德。他专心致志地聆听着，就好像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失去生命。他将拜尔德说出的每个单词都当做一块镶嵌着珠宝的拼图，借以补全他那引以为傲的记忆。

正是这个时候，戴文听见了在他脑海中某个隐蔽处，响起了一种遥远的铃音，代表着某种提示和警告。如同乡村中亚当恩神庙的钟声，遥远、微弱而清晰的钟声飘过谷浪翻滚的田野，催促田野中的农夫赶快回来。

“布兰汀通过魔法立刻获悉了发生的事件，”拜尔德的声音像锉刀一样尖锐，“他迅速带领军队奔向西南方，从而使艾伯利可得以控制费劳特和塞坦多。他带着全部的魔力和军队，还有一位痛失爱子的父亲的愤怒来到黛莎河畔。他的敌人仅剩下很少的部队，他们在那里等待着他。”

拜尔德再次看向亚列桑。他的脸色非常阴郁，在月光下犹如鬼魂。

“布兰汀将他们彻底消灭了。他将他们撕成了碎片，没有丝毫仁慈和迟疑。他进入了位于黛莎河南岸的他的敌人的国土。他烧毁了见到的每一片田野，每一个村庄。他甚至没有保留一个囚徒。他将女人和小孩全都杀死。在其他地方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但这里不同，因为他自己的孩子死在了这里。许许多多的灵魂来到茉理安的厅堂，这都是因为雅嘉斯的史蒂凡。他的父亲用血与火征服了这个行省。在夏天到来之前，他夷平了那座建立在山脚小丘上的伟大城市，那个现在叫做史蒂凡尼安的城市，所有壮丽的高塔都未能幸免。他来到海边的王城，毁掉所有城墙、宫殿和码头。而在河畔的那场战斗中，他俘虏了杀掉他儿子的王子。在此后的一年里，王子遭到各种折磨和残害，最后在奇亚拉被杀。”

在星光和蓝月的光芒下，拜尔德的声音变成了喑哑的低语。而在戴文的脑海中，那铃音更加响亮了，预示着更深的悲伤即将来临。拜尔德说：“雅嘉斯的布兰汀所做的事还不止这些。他聚集起他的所有魔力，释放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魔法。他用这个魔法……夺走了这个行省的名字。对于所有不是生于这个行省的人来说，他们对这个行省的印象被完全抹去了。这是他最恶毒的诅咒，最终极的复仇。他让我们变得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们的事迹，我们的历史，我们的名字。然后，他将我们的名字改为下寇尔帖，而寇尔帖是所有省份中我们最为痛恨的宿敌。他用我们世仇的名字为我们命名。”

戴文听到身后传来嘤嘤的抽泣声，他意识到卡翠安娜哭了。拜尔德说：“布兰汀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人能够听到那些名字，因此也就不会有人再记起那些名字。无论是那块土地的名字，还是那座海滨王城的名字，甚至连山脉古道中间，那座由金碧辉煌的高塔组成的城市的名字都全部消失了。他将我们打成碎片，将我们完全毁灭。他杀死整整一代人，然后又夺走了我们的名字。”

在艾斯提拔的秋林中，他说出的最后几个字不是低语，也并不尖锐。那是一种谴责，一种控诉，震动了树林、暗夜和静静观察着变幻世事的群星。

这些话语中的悲伤在戴维的胸膛里紧紧聚集起来，像是一只握紧的拳头。拜尔德永远不会知道他现在的感受。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他现在的感受。因为自从玛拉死后，再也没人知道记忆对于阿索利的戴文的意义：记忆如何成了他灵魂的试金石。

对于他来说，记忆是一个护身符，一位守护者，守护着通向心底的大门。记忆是自尊与热爱的象征，是永恒的庇护所：因为如果一件事还存留于他的记忆之中，就不会完全失落，就不会死亡或永远离开。玛拉就仍然活在他的心中。还有他那阴沉严厉的父亲为他哼唱的那首摇篮曲。这正是戴文的本质所在，也正因为如此。雅嘉斯的布兰汀多年前所做出的那个复仇行动在这个晚上深深地震撼了戴文的世界观。这件往事像一柄利剑，将他的新切得粉碎。

他极力迫使自己稳稳地坐在地上，他要专心致志地聆听这一切，将他们全部记在心里。全部。这比其他所有事情都更重要，特别是拜尔德最后那句可怕的话语在夜晚中的回响。戴文注视着这个金发男人，还有他前额和脖子上围着的皮革皮带，等待着。他曾经是一个敏锐的男孩；现在的他是一个聪慧的男人。他明白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

比一个小时之前成熟了许多的戴文听到，亚列桑在他身后喃喃地说：“你演奏的那首摇篮曲就是来自那最后一个行省，戴文。一首歌唱那座高塔之城的歌。如果一个人不属于那里，最不可能以你说的那种方式得知那个曲调的。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你是我们中的一员。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阻止你跟踪卡翠安娜。我将那道门之后的一切可能性都交给茉理安来裁决。”

戴文点点头，努力吸收着这一切。过了一会，他尽可能谨慎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我确切地理解了你们的意思的话，那么我应该就是曾经听到并且可以记起那个名字的人之一，尽管那个名字……几乎已经被完全夺走了。”

亚列桑说：“确实如此。”

戴文发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他低头看着双手，努力集中精神。但他无法阻止这种颤抖。

他说：“这样说来，这是一件从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被偷走的珍宝。你会……把它还给我吗？你会将我出生的那片土地的名字告诉我吗？”

伊拉伦也已落到西方的树林后面，戴文注视着星光下的拜尔德。亚列桑说过，告诉他这个名字的将会是拜尔德。戴文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翠鸟在黑暗中再次名叫起来。然后，拜尔德开口了，这是戴文一生中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提嘉娜。”

在他心中，他看到拜尔德盯着他。他看到拜尔德脸上的肌肉变得僵硬，脸色苍白，即使再黯淡的星光下，那种恐惧依然清晰可见。还有另外一些东西。极度的渴求，灵魂深处那种痛苦的饥渴。戴文明白了这一切，他要将这个人从这种境地中解放出来。

“谢谢你。”戴文说。他似乎不再发抖了。他的声音变得艰涩而凝滞，因为现在轮到他说话了。这就是为他而做的测试：“提嘉娜。提嘉娜。我生于提嘉娜省。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是提嘉娜的戴文·加林之子。”

在他说出这段话的同时，拜尔德的脸庞放出了荣耀的光辉。金发男人紧紧闭上双眼，似乎要永久保留这份荣耀，紧握住这件他最需要的东西，阻止它逃向空旷的黑暗。戴文听到亚列桑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惊讶地感到卡翠安娜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又马上将手缩了回去。

拜尔德一时说不出话来。亚列桑说：“那就是两个被夺走的名字之中的一个。而且是最深刻的那一个。提嘉娜是我们省的名字，也是那座海滨王城的名字，在伊安娜的光明之下最美好的城市。或许仅次于另一座城市。”

他的声音中有一种被压制了许久的欢乐。欢乐与热爱。戴文转过身，注视着他。

亚列桑说：“斯派利昂河从群山中奔流而下，转向西方的大海。那座城市就位于这个转弯处，如果你同来自那里的人交谈的话，他们会告诉你，王城只能是第二美好的城市。我们都非常骄傲，所以两座城市之间总是争斗不休。”

尽管他努力试图掩盖，但最后那句话还是里露出某种失落。

“你真是生于那座内陆的城市。戴文，我也一样。我们是深邃山谷和高山上留下的清澈河水的孩子。我们生于阿瓦列。高塔之城，阿瓦列。”

听到这个名字，戴文的脑海里响起了音乐，但这次的音乐与之前的铃音不同。这次的音乐带着他走了一段长长的路。让他来到他父亲身旁。看到了孩提时的自己。

他说：“你其实知道那段歌词，不是吗？”

“我当然知道。”亚列桑柔和地说。

“请？”戴文恳求道。

但回答他的是卡翠安娜。她的声音让他联想到一位年轻的母亲，在很久之前的一个晚上，摇着她的孩子的摇篮：在这阿瓦列的春天早晨/我不介意唠叨的牧师们/我要沿着河水顺流而下/在这阿瓦列的春天早晨/等我长大的那个时候/我要造艘小船把我带走/河流带我到提嘉娜湾/离阿瓦列更远的大海边但无论何时，无论何处/无论湍急水流还是高耸大树/我的心都会渐渐安定/进入高塔之城阿瓦列的梦境我的家乡，阿瓦列的梦境

甜蜜而悲伤的歌词和他熟知的曲调一起飘进戴文的心，还有另外一些不同的东西。在卡翠安娜的歌声中，深深地失落感几乎掩盖了歌曲本身的轻盈优雅。他的心中没有再出现浪涛，血管中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奔流的渴望。渴望着一件在他知道他代表什么之前就被夺走的珍宝。它被完全、彻底地夺走了。他本来很可能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所以，听者卡翠安娜的歌，戴文流出了眼泪。在阿索利的北部，这个看上去年龄很小的男孩早已知道，在可能被别人看到的地方流泪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但在今晚的森林中，戴文的遭遇远远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如果他对刚才亚列桑的叙述没理解错的话，那么，这首歌应该是他母亲为他唱过的。

而他母亲的生命被雅慕斯的布兰汀彻底抹去了。他低下了头，不是为了掩饰他流出的眼泪，只是为了凝神聆听卡翠安娜唱完这首苦涩而甜美的摇篮曲。这首歌唱的是一个藐视命令和权威的孩子。即使很小的时候也足够独立自主，希望自己造一艘小船，勇敢地探索未知世界，永不回头。但同时也不会忘记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一个与戴文自己很相似的孩子。

这是他流泪的原因之一。因为那些高塔被人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了。他本应拥有的阿瓦列之梦被夺走了。还有提嘉娜湾的提嘉娜城。

所以，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这回死对母亲河家乡的哀悼。在这座距离艾斯提不远的树林里，这两种悲痛在戴文的心中融合了。连接记忆对他的意义一级他所失去的那些记忆；他的心中出现了一道炽热的光芒。从这一刻开始，这光芒改变了他的命运之线。

他用袖子擦干眼泪，抬起头来。没有人说话。他看到拜尔德在看着他。戴文小心翼翼地举起左手。代表心灵的手。他将中指和无名指弯曲下来，这是一个代表掌的半岛形状的手势。

一个代表誓言的手势。

拜尔德举起右手，做出同样的手势。他们指尖相触，戴文的小手紧紧抵住对方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

戴文说：“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我愿与你同在。我以在战争中死去的我母亲的名字发誓，我永远不会放弃我对你的信任。”

“我也不会放弃我对你的信任。”拜尔德说。“我以失去的提嘉娜之名发誓。”他们身边，亚列桑的衣衫沙沙作响，“戴文，我必须警告你，”他冷静地说，“这件事发展得太快并没有好处。你可以加入我们。但你并不一定需要抛下你现在的生活，跟我们一起走。”

“他没有选择，”卡翠安娜低声道，“桑德烈之子托马索不会坚持多久的。今晚，最迟明天。他就会供出你们俩的名字。我恐怕阿索利的戴文的歌唱生涯刚要真正开始，就得被迫结束了。”她看着三个男人，黑暗中难以读懂她的眼神。

“确实结束了，”戴文平静地说，“当我得知我的真名时，就已经结束了。”卡翠安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很好，”亚列桑说。他举起左手，弯下两根手指。戴文用右手抵住他的手。亚列桑犹豫了一下，“你以你母亲的名字发下誓言，对我来说，这个誓言恐怕比你想象的更加严肃。”

“你认识她！”

“我们俩都认识她，”拜尔德低声说，“她比我们大十岁。不过，提嘉娜的每个小伙子都对米切拉有一点爱慕之心。我想大部分成年男人也一样。”

又是一个新名字，伴随它到来的最新的伤痛。戴文的父亲从未提过这个名字。他的儿子们从来不知道自己母亲的名字。今天晚上，通往悲伤的道路远比戴文想象的更多。

“我简直没办法告诉你我们所有人对你父亲是多么羡慕和嫉妒。”亚列桑补充道，“不过，让我高兴的是，最后是一个来自阿瓦列的男人赢得了她的芳心。我记得你出生的日子，戴文。在你命名日那天，我父亲还送去了一份礼物，我不记得是什么礼物了。”

“你羡慕我父亲？”戴文震惊地说。

听到这句话，亚列桑换了一种语调。“不要因为他后来变成那个样子就对他下什么判断。你认识他的时候，布兰汀已经毁灭了整整一代人，也毁灭了他们的世界。或者直接杀掉他们，或者破坏了他们的心智。你的母亲被杀死了，阿瓦列陷落了。提嘉娜失去了她的名字。他参加了黛莎河畔的那两场战斗，而且活了下来。”

“我一直都不知道，”戴文道，“他从来没对我们说过这些事。”他的心中出现了新的疼痛——通向悲伤的道路是如此之多。

“幸存者们几乎谁都不会说出那些事。”拜尔德说道。

“我的父母也没有说过。”卡翠安娜突然说，“他们带着我们走了很远，来到艾斯提拔。我们住在阿尔丁附近海边的一个渔村里。他们从来不说那些事，一个字都不提。”

“那是为了保护你们。”亚列桑温和地说，手掌仍然紧贴着戴文的手掌，“大部分活下来的父母都远远逃开了，希望他们的孩子可以不必在压迫和污名之下生活——直到现在，提嘉娜仍然生活在压迫之中，承受着本不应该由她承受的污名。到今天，我们不得不将她称作下寇尔帖。”

“他们临阵脱逃了。”戴文倔强地说感到自己受了欺骗、侮辱，以及背叛。

亚列桑摇着头，“戴文，好好想想，不要那么快下判断，好好想想。你真的以为你之所以学到那个曲调完全是出于偶然吗？你父亲作出的选择，就是不让你或者你的哥哥们承受你们的血脉带给你们的危险，但他为你留下了一个印记，就是这只曲子。为了安全，他没有将歌词教给你，但你踏入这个世界之后，这个曲调会将你带到同样生于提嘉娜的人身边去，不会有任何错失，我不认为这是偶然的。同样，卡翠安娜的母亲为她留下了一个指环，这样一来，和她生于同一个地方的人就会知道她是在哪里出生的。”

戴文回头望去，卡翠安娜举起手给他看。光线非常黯淡，但他还是看到了指环上画的图样：那是一个上身是人形，下身是鱼尾的男人。他吞下一口唾沫。

“你愿意把他的事告诉我吗，”他转向亚列桑，“我父亲的事？”戴文突然意识到，他父亲说自己不知道那首摇篮曲的歌词，而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父亲那时是在说谎。突然间，一切变得极其清晰。

“我很愿意把我所知道的他的情况告诉你，”亚列桑说，“但是今晚不行，因为卡翠安娜说得很对，我们必须在黎明之前离开这里。现在，我会像拜尔德那样，发誓永远不会放弃对你的信任，我接受你的誓言，我也向你许下誓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兄弟，直到我生命终止的那一天。”

戴文转过身，抬头望着卡翠安娜，“你会接受我吗？”

她丢了丢头发，“我好像没有太多选择吧？”她漫不经心地说，“看来你跟这里的几个人都已经纠缠不清了。”尽管如此，她还是伸出左手，弯下两根手指，她冰凉的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

“欢迎你，”她说，“我发誓我不会放弃对你的信任，提嘉娜的戴文。”

“我也是。对早上的事我非常抱歉。”戴文说。

她抽回手，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哦，没错，”她辛辣地讽刺道：“你肯定抱歉得要命，你打从一开始就该知道，那次经历会多么令人后悔！”

亚列桑噗嗤一声笑了，“卡翠安娜，亲爱的，”他说，“我刚才已经禁止他提起任何细节。不过要是你自己提起的话，我可没办法强求了。”

卡翠安娜脸上全无笑意，“我可是受害者，亚列桑。”

三个男人站起来。戴文活动了一下膝盖，驱走一直盘腿坐着带来的酸麻感。

“费劳特还是翠吉亚？”拜尔德问，“去哪边？”

“费劳特，”亚列桑说，“可怜的托马索开口之后，他们就会认定我是翠吉亚人。要是我当时头脑更清醒一点的话，真该在他们骑马经过时把他射死。”

“哦，那可真叫头脑清醒。”拜尔德反驳道，“他身边还有二十个士兵呢，你要真那么做的话，我们这会儿早就被绑到艾斯提拔城里了。”

“反正你肯定会拨开我的箭。”亚列桑挖苦地说。

“难道他就不可能不开口招供吗？”戴文笨拙地插嘴道，“我在想梅尼可的事。如果托马索提到我的名字……”

亚列桑摇摇头，“折磨之下，所有人都会开口，”他平静地说，“如果用上巫术就更是如此。我也很担心梅尼可，但我们毫无办法，戴文，这就是我们生活的现实之一。不管我们做什么事，都会给他人带来危险。”他又补充道，“要是知道在那间狩猎小屋里发生了什么事就好了。”

“你想去看看？”卡翠安娜提醒道，“时间还够吗？”

“我确实想去看看，而且我认为时间还够。”亚列桑轻快地说，“这件事还缺少一个环节。我至今还在纳闷，艾斯提拔的桑德烈怎么会预料到我能出现在那里………”

他停下来。树林里非常安静，只有吱吱的蝉鸣和树叶的沙沙声。翠鸟已经飞走了。亚列桑突然抬起一只手，用力抓了抓头发。他摇摇头。

“你知道吗，”他对拜尔德说，“我有时竟然这么蠢！其实真相一直在我的手心里！”他换了一种声调，“来吧，希望我们不会太迟了！”

桑德里尼家的小屋里，两座壁炉的火焰都已熄灭。在余烬的红光下，他们很快就看到了屋里的惨状。

灵柩仍然停放在架子上，不过已经有些破损，而且被推歪了。棺材周围躺着许多死人，在他们离开房间的时候，这些人都还活着。两个年轻的桑德里尼人，被几只长箭穿透喉咙和胸口的涅沃勒，还有艾斯提拔的斯卡维亚的无头尸身。

然后，戴文发现了斯卡维亚的头颅，距离尸身相当远，下面是一滩变成黑色的血液。他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哦，茉理安，”亚列桑低语道：“哦，掌管死亡的女士啊，请您在您的厅堂里好好款待他们吧，他们为了自由的梦想而死，他们去得太早了。”

“对于他们中的三个而言，确实是这样。”从一张靠背椅里传出一个毫无生气的粗哑声音，“而第四个在出生时就该被掐死。”

戴文吓得跳了起来，心脏因震惊而狂跳着。

说话者站起身，面对着他们，整个人完全掩藏在阴影之中，“我知道你们会回来的。”他说。

第六个人，戴文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拼命试图理解，瞪大眼睛，想借助余烬的微弱闪光看清这个高大瘦削的身影。

亚列桑相当平静，“那么，我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他说，“我费了太长时间才猜出这一点，你能容许我表达我对所发生的一切的悲哀吗？”他停顿了一下，“还有我对你的敬意，桑德烈大人。”

戴文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大，好像下颚脱了臼。他用力闭上嘴，牙齿一阵剧痛：他希望没有人看到这一幕，对他来说，事情发展得实在太快了。

“我接受你的第一个请求，”他们面前的瘦削身影说道，“但我没有资格接受你或者其他任何人的敬意。也许我曾经有这个资格，但现在永远没有了。你现在是在和一个自负的老蠢蛋，那个巴巴迪尔人对我的评价是准确的。我一个人度过的时间太久了，只专注于自己所编织的网。你之前所说的关于轻率的害处是完全正确的。今天晚上，正是我的轻率让我失去了三个儿子。一个月之内，桑德里尼家族就将不复存在，也许还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他的声音冷漠，毫无感情，是一种客观的咒骂，绝无自怜自艾。用的是那种在黑暗的厅堂中诵读出来的最终判决的语调。

“发生了什么事？”亚列桑平静地说。

“那小子是个告密者。”同样的语气，平静而断然。

“哦，大人啊，”拜尔德惊呼道，“家里的人？”

“我的孙子。吉亚诺的儿子。”

“那么，他的灵魂该受诅咒。”拜尔德的声音虽低，却掩饰不住怒火，“他现在到了茉理安那里了，她知道该怎么对付他，愿她将他禁锢在永夜中，直到时间尽头。”

老人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番话，“泰利杀了他。”他低声自语道，显得相当惊奇，“我没想到他这么勇敢，这么敏捷。接着他就自杀了，拒绝接受他们对他的折磨，拒绝为他们带来任何可能的快感。我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勇气。”他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戴文的目光穿过浓重的暗影，看到小壁炉边的两具尸体，叔侄两人倒下的对付非常近，看起来似乎互相缠绕着。他们距离灵柩相当远，空的灵柩。

“你说你在等我们，”亚列桑低声说，“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等你们的原因和你们返回这里的原因一样。”桑德烈第一次动了起来，费力地走向大壁炉。他抓起一根小木材，将它扔到即将熄灭的火焰里。壁炉中爆出一簇火花。他用火钳拨弄着，直到满是灰烬的炉膛中再度燃起一道火舌。

公爵转过身来，戴文看到了他斑白的须发和高耸的颧骨。他的眼窝深陷，但双眼中有一种聛睨一切的冷酷光芒。

“我在这里，”桑德烈说，“而你们也在这里。这是因为以前都在继续。无论发生什么事，什么人死了，一切都要继续。只要我们仍能呼吸，仍有一颗充满仇恨的心。即使我们死了，使命仍然继续，我的使命，还有你们的使命。”

“这么说来你听到了，”亚列桑说，“你在棺材里听到了，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太阳落山的时候药效就消失了，我们来到这座小屋之前我已经醒来，你说的所有话我都听见了。而你没有说的那些，我也听到了不少。”公爵直起身，声音中有一种冰冷的骄傲，“我听到了你所说的你自己的名字。有件事情你没有告诉他们，但我知道你是谁。”

他向亚列桑走了一步，举起长满老茧的手，直指向他。

“我完全知道你是谁，瓦伦廷之子亚列桑，提嘉娜的王子！”

这一切太过分了。戴文的脑子干脆放弃了尝试理解的企图。太多不同的信息，从太多不同的渠道涌向他。而且信息与信息互相抵触，强烈冲突，他感到头晕脑胀。不久之前，他和好几个人一起待在这个房间里，现在，其中四个已经死了，而且显然遭受了他以前从未见过的残酷暴力。与此同时，另外一个他一直确切地认为早就死了的人——他今天上午还在这个人的葬礼上唱了歌！——现在却成了这间小屋中唯一一个活着的艾斯提拔人。

如果他真的是艾斯提拔人的话！

如果他真的是艾斯提拔人的话，他怎么可能知道提嘉娜的名字？这与戴文方才在树林中得知的信息全不相存。另外一钟让戴文很难理解的事是，公爵怎么会知道亚列桑是一位王子？那个杀死了雅嘉斯的史蒂凡，从而导致布兰汀的复仇的瓦伦廷王子竟然还有活着的儿子？而且就是亚列桑？

戴文放弃了把这一切联系起来的努力。他只是聆听着，观察着，尽可能将这些事实吸收到从未让他失望过的记忆中去，等到有时间思考的时候再去尝试理解这一切……

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很久，亚列桑才开口说话，这表明他惊讶和迷惑的程度并不比戴文低多少，“我突然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大人，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鹤立鸡群的人。自从二十三年前，我第一次参加三神竞技大会并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但你比我想的更伟大。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让他们两个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发现你隐藏的秘密？”

“你隐藏了什么秘密？”这是卡翠安娜在发问声音显示了她的愤怒和迷惑。戴文立刻好受多了，他不是唯一一个丝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人。

“他是个巫师。”拜尔德直率地说。

又是一片沉默。一会儿之后，亚列桑补充道：“掌玙半岛上的巫师不会受到那些不是针对他们本人直接释放的魔法的影响，所有施法者都是如此。不管他们从哪里来不管他们怎样得到的他们的力量。出于这个原因，布兰汀和艾伯利克来到这个半岛之后，一直没有停止对巫师的猎杀行动。”

“而且他们差不多成功了，巫师的称号并不是智慧的象征。有些巫师甚至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艾斯提拔的桑德烈讽刺地说。他转过身，用铁制大钳猛烈地捅着壁炉里的火焰。刚才的小火苗象征充分燃烧起来，发出耀眼的红光。

“我活了下来，”公爵说，“原因很简单，没有人知道，没有任何比这更复杂的理由。在我统治艾斯提拔范围，我总共使用过五次魔法，而且每次都伪装成是别的人施放的。自从那两个巫师来到这里，我就完全没有施放魔法了，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甚至连我的假死都没有使用魔法。如果一个寻物魔法或者钢头羽箭会把你直接带到阳光下的巴巴迪尔轮式刑车上面，那么这些魔法又有什么益处呢？”老公爵的声音中有一种刻薄的苦涩。

“或者带到布兰汀的轮式刑车上。”亚列桑低语道。

“或者布兰汀的。”桑德烈重复道，“除了掌玙半岛上的分界线之外，这是那两只秃鹫之间另一个不成文的约定：这块土地上会魔法的人只能是他们两个。”

“确实如此。”亚列桑说，“或者说他们的目的基本上已经达到了。十几年来，我一直试图寻找一位巫师，至今未果。”

“亚列桑！”拜尔德急促地说。

“为什么？”与此同时，公爵问道。

“亚列桑！”拜尔德又重复了一次，语气更加急迫。

刚刚被指认为提嘉娜王子的男人回头看了他的朋友一眼，摇了摇头，“这个人不一样，拜尔德。”他模棱两可地说，“艾斯提拔的桑德烈不一样。”

他转过头，再次望着公爵，似乎在斟酌自己将要说出的话，然后，他以一种清晰无疑的自豪语气说道：“你一定听过那个传说，那传说是真的。所有的提嘉娜王子，包括他们的直系子孙，都可以将一名巫师束缚起来，直到他们死亡。”

桑德烈深陷的双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好奇的闪光和真正的兴趣，“我确实知道这个故事。在我获得魔力之后，只有一个巫师猜到了我的身份。有一次他警告我要小心提嘉娜的王子，他那时候已经有点老糊涂了。我记得我当时大笑不止。你现在宣称他所说的是事实？”

“的确是事实。我确定现在仍然如此，不过我没有机会测试。这是我们远祖的传说：提嘉娜是波涛之神亚当恩的神眷之地。我们的第一位王子拉哈尔是父神与米切拉所生，我们将她称为所有凡人之母。王子的血脉从来未曾断绝。”

戴文的心中的各种感情异常复杂，他甚至没有试图去弄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有多少不同的东西纠缠在一起。米切拉，他聆听着，观察着，将一切输入自己的记忆。

他听到艾斯提拔的桑德烈大笑起来。

“我也知道这个故事，”公爵嘲弄地说，“提嘉娜人为他们的傲慢自大寻找的一个古老借口。提嘉娜的王子！不是公爵，不是那种不值一提的玩意儿。王子！父神的后裔！”他猛然将手中的火钳指向亚列桑，“那两位巫师君王带来的残酷现实就在你身边。你周围有这么多人的尸体，掌玙半岛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你还站在这里，跟我讲那个古老的谎言吗？你真要这样做？”

“传说是真的，”亚列桑平静地说，一动不动，“这就是我们的本质。对于父神来说，他的后裔所选择的这个称号实际上微不足道。亚当恩不能让他凡间的孩子永生，因为依安娜和茉理安不允许。但父神将高于掌玙半岛本身魔力的能力赐给了他的儿子，那就是束缚巫师的能力。而且，父神之子的儿女也都有这种能力，只要他们是提嘉娜的王子或公主的直系后裔就行，如果你怀疑我的话，可以做一个测试。拜尔德会要求我这样做，我自己也会这样做：将我的手放在你的额头上就可以了，公爵大人。古老的传说不应被轻易否认，艾斯提拔的桑德烈。我们也许很骄傲，但我们有骄傲的理由。”

“你们不再有了，”公爵讽刺道，“布兰汀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有了！”

亚列桑的脸扭曲了，“我并不期待得到你的允许，不管现在的环境如何。”

“你不可能知道该对我有什么期待，”公爵以极低的声音回答道，“不管现在的环境如何。”

“那么，也许我们应该分道扬镳？”

两人间的气氛非常奇特，既是在衡量对方的实力，也是在寻找妥协的方案。戴文的每条末神经都能感觉到这种紧张，他突然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我不希望那样，”艾斯提拔的桑德烈终于说道，“至少我们不能以这种方式分开。”戴文终于呼出一口气的同时，公爵补充道，“你愿意接受一个今生今世从未如此沮丧的人吗？”

“我愿意。”亚列桑坦率地说，“还有，在我们不得不分开之前，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建议和指导。你的次子被活捉了，他会提到我和戴文的名字，也许就在明天，如果不是在今天晚上的话。”

“今天晚上不会。”公爵说，他的样子几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今晚，或明天，”拜尔德生硬的语气打破了房间中的气氛，“差异并不大。他会开口的，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离开。”

“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桑德烈的语气中仍然带着那种奇特的超然。他看着地上的四具尸体，“我真希望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我在棺材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艾伯利可今晚在这里施放了一个非常强大的魔法，这个魔法的余波直到现在仍然在跳动。他用这个魔法救了自己的命。斯卡维亚做了一些事，我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不过我知道艾伯利可差点送命。”他将目光转到亚列桑身上，“只差一点，雅嘉斯的布兰汀就控制了整个半岛。”

“你听到了那句话？”亚列桑说，“你赞同我的看法？”

“我想，我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我还知道，我成功地压制了这个想法。我太过专注于那个盘踞在艾斯提拔的敌人，我自己的敌人，我需要的是听到其他人说这句话，只需要一次就够了，是的，我赞同你的看法。他们两个必须同时被打倒。”

亚列桑点点头，紧张气氛部分消散了，他说：“还有一些人仍然不这样看，我很重视你的赞同。”

他转头瞥了拜尔德一眼，露出一个略带挖苦意味的微笑，然后再次看着公爵，“你提到艾伯利可施放了一个魔法，而且你似乎在提示我们，这对我们来说有某种意义。究竟是什么意义？我们对这种事情一无所知。”

“不必感到羞愧，如果你不是一位巫师的话，你是不可能知道的。”桑德烈微微笑了笑，“不过这个意义本身很简单：他在这个房间里使用过一个威力强大的魔法，因此，如果我在这里使用一个魔法，它将会被之前那个魔法完全掩蔽，不会留下任何踪迹。我认为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名字不会被那些人得知。”

“我明白了。”亚列桑缓慢地点着头，戴文却什么都没有明白，他感到自己被突然袭来的信息搅得头晕眼花。“你能穿过空间？你能进入那里，把他带出来？”亚列桑的眼睛亮闪闪的。

但是，桑德烈摇摇头。他举起左手，五只手指张开，“掌玙半岛的巫师要接受的最后一道考验就是斩掉两根手指，但我没那么做，所以我的魔力非常有限。我不能说我对此感到后悔。如果那样做了，我就不可能成为艾斯提拔的公爵，因为这里有种种歧视巫师的偏见和专为巫师设计的严刑峻法。但这限制了我现在所能做的事。我可以一个人到那边去，这没错，我无法将另外一个人带出来。不过，我可以带给他一些东西。”

“我明白了。”亚列桑又说了一次，但这次的语气明显不同。他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我很遗憾。”

最后，他柔和地说。

公爵脸上毫无表情。斑白的胡须和消瘦的脸颊上面，那双眼睛没有透露丝毫讯息。在他身后，炉火发出噼啪的声音，几点火花跃入房间中。

“我有个条件。”桑德烈说。

“是什么？”

“你必须允许我跟着你们走。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已经被献给茉理安了。在艾斯提拔，我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也得不到任何东西。如果我还想利用关于那个关于我的死亡的拙劣谎言，我就必须和你们一起走。提嘉娜的王子，你是否愿意接受一位老朽的巫师做你的随从？不过得以一个自由的巫师的身份，而非利用某个古老传说束缚起来的受制约的奴仆。”

很长时间里，亚列桑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那位老人，双手也没有任何动作。然后，他出乎意料地笑了。笑容像一束光芒，一束温暖的光芒，将房间中的冰冷气氛切碎。

他以一种出人意料的语气问道：“你对你的胡子和银白头发究竟喜爱到什么程度呢？”

一秒钟后，戴文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听到的是艾斯提拔公爵的笑声。高亢而诚恳的笑声。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桑德烈止住笑声后说道，“你打算怎么干？把我的头发染成像那个姑娘的那么红吗？”

亚列桑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咱们这一伙里有一个人长着那种红头发就已经够多了。不过，我会把这些事情交给拜尔德处理。我把很多事情都交给拜尔德处理。”

“那么，我会把自己交到他手上。”桑德烈说。他严肃地向金发男人鞠了个躬。戴文发现拜尔德并不十分开心，桑德烈也发现了这一点。

“我不会再发誓了，”公爵对他说，“我在艾伯利可到来的时候发了一个誓，我在那个誓言里表明，那会是我发的最后一个誓。但是，我愿意告诉你，在我余下的日子里，我会尽力不让你对此感到失望。这样说能让你满意吗？”

拜尔德缓缓地点了点头，“可以。”

戴文听着他们两个的交谈，他直觉地意识到他们双方交换了一个重要信息，两个人的话语里都没有丝毫的轻率，完全真心实意。他回头瞥了卡翠安娜一眼，发现她在盯着他。不过她很快转开目光，没有再转回来。

桑德烈说：“我想我应该准备进行我方才说的那件事了。我需要利用艾伯利可的那个魔法作为庇护，所以我必须从这个房间出发，再回到这里。你们在树林里有宿营地吗？也许我应该到那里去找你们？”

魔法的事仍让戴文觉得很不安，但桑德烈的话语使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想法，这也是他们进入这座小屋以来，他脑海里第一个清晰的想法。

“你确定能够阻止你儿子开口吗？”他没什么自信地问。

“相当确定。”桑德烈简明扼要地回答。

戴文皱起眉头，“那么，我觉得我们这些人短期内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了，只除了你，大人，你一定不能被别人看到。”

“拜尔德会为他化装的，”亚列桑插口道，“不过，你继续说。”

戴文转向他，“我想跟梅尼可说声再会，还得编一个离开的理由。我欠他太多。我不想让他恨我。”

亚列桑沉吟着，“他会有一点恨你，戴文。虽然他并不是那样的人，可今天上午所发生的一切意味着，梅尼可的梦想已经实现了第一步，每一个像他那样当了一辈子的演员的人都会有那种梦想。不管你怎样解释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他需要你来帮助他将梦想变成现实，而你却要在此时此刻离开。”

戴文吞下一口唾沫。梅尼可说过，依靠他们现在的名望，只要再演出几个月，他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就可以买下那间他梦想了许多年的费劳特小旅店。

戴文将双手深深插入裤袋。他感到尴尬，悲伤，“我只是不想突然消失，我们三个一起突然消失，我们明天还要举办演唱会呢。”

亚列桑的嘴角向上翘起来，“不错，”他说，“两场演唱会。”

“三场。”卡翠安娜出人意料地说。

“三场，”亚列桑愉快地赞同道，“还有后天在羊毛纺织场公会举行的一场。哦，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在幼狮酒店还有一个赌注呢，我觉得我肯定能赢钱。”

拜尔德吼了起来，不过亚列桑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你们真的以为在今晚的事情发生之后，人们还会无忧无虑地继续庆祝葡萄藤节吗？你们打算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继续演音乐？音乐？亚列桑，我以前也见你这么干过，我不喜欢这样。”

戴文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要是我们在葬礼之后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不也会显得有些奇怪吗？艾伯利可发现这是个阴谋后，我们就不见了，这样的话，他会不会联想到我们呢？毕竟，我们现在已经以某种方式和桑德里尼家族联系在一起了。我们是否应该立即离开，从而将人们的注意力引向我们呢？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并不代表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出于某种原因，他这番话是对着拜尔德说的。过了一会儿，金发男人简短而冷静地点了点头，作为对他的回应。

“我愿意接受这个理由。”拜尔德说，“确实有道理。尽管我并不想这样说。”

“应该是很有道理。”桑德烈赞同道，在那双深陷的黑色眼睛的注视之下，戴文感到有些不安。

“你们两位也许可以，”公爵分别对戴文和卡翠安娜点头示意，“挽回一些我对你们这一代人的不良印象。”

亚列桑干咳一声，“除此之外，”他用一种有些古怪的语调说道，“还有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理由。只有那些像我一样在野外度过许多个夜晚的人才能真正理解，我是多么希望能在晚上拥有一张柔软的床。简单地说，”他微笑着提出了自己的结论，“你的雄辩差不多完全征服了我，戴文，带我回梅尼可那里吧，回到那家旅店。就算和那两个连鼾声都非常和谐的弹塞壬琴的家伙同睡一张床，也比躺在拜尔德身边的冰冷土地上强多了。”

拜尔德愤怒地瞥了他一眼，不过亚列桑似乎不为所动。“我可以忍受你对睡眠的癖好。”拜尔德说，“我会一个人在这里等着，直到桑德烈公爵返回。我们必须把这间屋子烧了，原因显而易见：如果不这么做，明天早上仆人们来时就会发现少了一具尸体。从现在算起的第三个早晨，我们会在隐蔽处等着你们三个。你们什么时候愿意起床了就来吧。假如，”他的语气中带着辛辣的讽刺，“温暖舒适的城市生活没有让你忘了隐蔽处究竟在什么地方的话。”

“要是他迷路了，我会找到的。”卡翠安娜说。

第六章

可是，这个白天和这个夜晚的漫长道路终究还是没有将他们带回那家旅店。

三个人穿过森林，回到从艾斯提拔通向阿尔丁镇的大路上。他们静静地走着，头上是布满星辰的天幕，两边树林里，蝉鸣声异常响亮。戴文很高兴自己穿了件外套羊毛衫，现在的天气已经很冷了，早上也许会有霜冻。

在黑暗的夜晚中前进是一种奇特的体验。梅尼可带大家旅行时，每到晚餐时间就会停下来休息，从不在夜间赶路。虽然两位巫师君王都用严刑峻法惩治盗贼和土匪，但掌玙半岛上还是没有多少正派人会走夜路。

戴文以前也是那种正派人，不过只是到今天上午为止。他在自己的圈子里站稳了脚跟，在自己的职业生涯里取得了第一个成功，更大的成功在前方等待着他。而现在，他在黑暗中前行，放弃了所有对歌唱生涯的期望，甚至放弃了对安全的期望，还发下了一个足够把他钉死在轮式刑车上的誓言。

这是一种奇特的孤独感。他信任他身边的男人，甚至可以信任那个女孩，但他并不真正了解他们。

在他看来，他刚才发誓追随的道路也面临同样的窘境：他同样不了解提嘉娜，也不明白雅嘉斯的布兰汀用他的巫术究竟做了些什么事。只是一个在月光下讲述出来的故事，一首童年的歌谣，还有对于母亲的回忆，戴文的生命就因为这些毫不实际的东西改变了。还有，一个名字。

他开始感到疑惑，自己这样做的原因究竟是因为这些奇遇，还是因为遇上了亚列桑、拜尔德还有老公爵？或者是因为在森林里感受到的那种古老而深邃的痛苦与悲伤？他不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由多少是因为卡翠安娜，有多少是因为他父亲，有多少是因为他的自尊心，有多少是因为拜尔德讲述那个故事时声音中的那种失落感。

他从幻想中醒转过来，因为亚列桑突然举起一只手示警，三个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迅速地再次藏身于路旁的树林中。过了一会儿，西边出现火把的闪光，戴文听出一辆马车正在接近这里。有些人在谈话，有男人也有女人。也许是夜归的醉酒者，他猜测着。毕竟，现在是节日期间，不过，从另外角度看来，这只是细枝末节的事情，他们等着那辆车离开。

但它没有离开。随着轻微的巴掌声和缰绳抖动的声音，马匹停了下来，位置正在他们藏身处的正前方。有人从车上跳下来，然后他们听到此人打开了一扇门的门锁。

“我真是过于放纵他们了，简直不可救药！”他们听到这个人在抱怨，“每当我看见这个难看的徽记，都会提醒自己，我本来应该找个像样的工匠来设计它的！就算当了父亲也该有个限度才行！”

与此同时，戴文立刻记起了这个地方，认出了这个声音。在度过这样一个夜晚之后，一种回到从前熟悉的生活中的冲动使他站起身来。

“相信我，”他低声告诉刚刚给他使了个眼色的亚列桑，“真是一位朋友。”

接着，他走出树林，来到大路上。

“我倒觉得这个设计不错，”他清晰地说，“比我认识的大部分工匠都做得好。另外，说句实话，罗维戈，我记得你昨天下午在飞鸟酒店跟我说这事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罗维戈立刻回答，“我知道这个声音是谁。而且我听到这声音不知道有多高兴。尽管你刚刚在一位脾气暴躁的妻子和一个热衷于折磨她那可怜老爸的女儿面前揭了我的短。阿索利的戴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他从门前大步向戴文走来，路过马车旁边时，一把从托架上抓起提灯。戴文听到马车中的两位女性发出开心的笑声。在他身后，亚列桑和卡翠安娜也先后走出了树林。

“你没有记错，”戴文道，“请允许我介绍我的两位同伴：艾斯提拔的卡翠安娜和翠吉亚的亚列桑。这位是罗维戈，一位商人。昨天我本来正在一个相当文雅的酒馆和他一起喝酒，结果卡翠安娜让酒馆老板把我痛骂一顿，把我撵了出来。”

“啊！”罗维戈惊呼道，将提灯举得更高了，“那个姐姐！”

灯光照亮了卡翠安娜的脸，她露出一个佯装娴静的微笑，“我有事要跟他说，”她解释说，“我不太想进到那种地方里面去。”

“真是一位明智而幸运的女性，”罗维戈微笑着赞许道，“要是我这一大把女儿都有这么聪明就好了。不过，”他补充道，“没有几个人愿意进到飞鸟酒店里去，除非他们都得了重伤风，丧失了嗅觉。”

亚列桑突然大笑起来，“真没想到会在这条黑暗的道上遇见你，罗维戈先生，如果你就是海姬号的船主的话，那可就更巧了。”

戴文震惊地眨着眼。

“我的确相当不幸地拥有那艘简直不能称作船的船，而且还不得不驾着她出海呢！”罗维戈愉快地承认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朋友？”

亚列桑看上去非常开心，“因为我受人委托，要尽可能找到你。我从费劳特为你带来一条消息。消息传送者是个红脸膛儿的壮实家伙，名叫塔西奥。”

“我那费劳特的尊敬的代理人！”罗维戈惊呼道，“真是太巧了！父神在上，你在哪儿遇到他的？”

“我不得不遗憾地说，是在另外一家酒馆里，我在那家酒馆表演音乐。而他……呃，照他自己的话说，他在‘逃避惩罚’。我们两个刚巧是那天晚上的最后两个顾客。他好像并不急着回家。在我看来他一定有相当充足的理由，于是我们就聊了起来。”

“你肯定是一不小心就跟他聊起来了。”罗维戈赞同地说。

戴文听到马车里传来咯咯的笑声。听起来这女孩不像是胖得嫁不出去。他开始明白罗维戈对他家中女性的态度了。他发现自己也在黑暗中笑了起来。

亚列桑说：“这位可敬的塔西奥向我详细地描述了他的窘境。我跟他提到我刚刚加入了费劳特的梅尼可组建的巡回乐团，准备到这边来参加节日庆典。于是他就要求我找到你。他说他之前找人给你送了封信，现在他想让你给个口头确认，我还得回去向他回复。”

“都有六七封信了，”罗维戈呻吟道，“那么就给一个吧，‘口头确认’，亚列桑朋友。”

“尊贵的塔西奥先生命令我告诉你，并以三神的恩惠和代表掌玙的三支手指发誓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亚列桑开始完美地模仿一个舞台上的送信人，“他说，如果那张新床无法在霜降之前从艾斯提拔送到，那只不安稳地睡在他身边的暴龙将会带着不可想象的怒火醒来，终结他的生命，他将没有办法再为你服务了。”

马车里传出了笑声和鼓掌声。戴文随着刚才的思路想下去，意识到这位母亲也差不多跟“性格暴躁”没什么关系。

“伊安娜和亚当恩。愿你们这两位婚姻之神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罗维戈虔诚地说。“那张床已经定制好了。节日一结束就会立即装船运走。”

“那么，那只暴龙就可以安稳地继续睡眠，塔西奥得救了。”亚列桑吟诵道，洪亮的声音让人想到小孩看的木偶戏中，最后将给“凡人们”听的结束语。

“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一个仍然止不住笑意的柔和的女性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你们这群大男人怎么会被可怜的茵格尼达吓成这个样子呢？罗维戈，今天晚上我们难道一点礼貌都没有吗？我们要让这些客人在黑暗和寒冷中站上一整夜吗？”

“绝对不会，我亲爱的。”他丈夫马上大声说道，“阿丽克丝，这只不过因为茵格尼达变身的暴龙形象占据了我的大脑。”戴文再也忍不住了，他注意到，就连卡翠安娜也放松了他那副天生的冷淡表情。

“你们要回城里去吗”罗维戈问。

这是第一个需要慎重回答的问题，而亚列桑将这个机会留给了他，“我们是要回去，”戴文说，“我们漫步了很久，远离噪音，让我们的头脑清醒，不过我们现在又有了足够的勇气返回城市。”

“我想你们三位身边一定整晚都有不少追求者。”罗维戈说。

“我们好像的确有点声名狼藉。”亚列桑承认道。

“那好吧，”罗维戈诚恳地说，“把笑话先放到一边，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如果你们要重新加入庆祝活动的话，我们离开的时候，活动离高潮还远着呢，肯定会持续一整夜。只是我不想让年幼的女儿们独自待在家里，还有我这位不幸的长女，阿莱丝，她只要兴奋过度就会痉挛、晕倒。”

“太遗憾了。”亚列桑脸上的表情相当严肃。

“父亲！”马车中传来柔和而急促的抗议。

“罗维戈，不许再说那个了，要不然你睡着的时候我非往你身上倒一盆凉水不可。”那位母亲宣告道，但在戴文看来这里面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愤怒情绪。

“你们发现事情的真相了吧？”商人用那只空着的手打着手势，“整日整夜都在我身边唠叨个没完，连睡觉都不得休息。我希望这两个吵闹的女人没有吓坏你们。各位注意，里面还有三个同样不讨人喜欢的。如果这样都不能把你们彻底吓跑的话，我最真诚、最谦卑地欢迎你们诸位与我共享夜餐，再安安静静地喝上几杯酒。你们在城里是绝对不会有这种安静的。”

“还有，如果你们愿意赏光，我们可以提供三张床，”阿丽克丝补充道，“我们听说了你们今天上午在公爵葬礼上的表演，如果你们愿意在这里过夜的话，我们会感动非常荣耀。”

“你们那时候在宫殿里？”戴文惊讶地问。

“不是，”罗维戈说，“我们在外面的人群里。”他犹豫了一下，“我非常敬仰艾斯提拔的桑德烈，桑德里尼家族的土地就在我自己这一小块宅基地的东边，你们刚才所穿过的树林就是他们的财产。他是个非常容易相处的邻居。我很想听听他葬礼上的歌……再说，那些歌曲是由我刚刚认识的这位年轻朋友所在的乐团表演的……呃，你们愿意进来谈吗？”

这一次，戴文将决定权留给了亚列桑。

亚列桑似乎仍然非常开心。他的牙齿在黑暗中闪出一道白光，“我们不可能拒绝如此慷慨的提议。我们可以一起吹嘘一下塔西奥的新床，还有他的暴龙的安稳睡眠！”

“哦，可怜的茵格尼达，”阿丽克丝在马车里说道，她试图掩饰笑意但并不成功，“你们太不公平啦！”

在房间里，他们见到了光明，感到了温暖，听到了从未断绝过的笑声。还有另外三个显然非常有吸引力的年轻女性，她们依次将自己的名字说了出来，伴随着尖叫和几乎难以察觉的脸红。不过，这三姐妹中最大的一个，戴文猜测他约有十七岁，她说话的时候有一种类似音乐的调子，眼神中也有挑逗的意味。

阿莱丝就不同了。

在灯光下，商人的长女看起来非常纤细娇小。性格端庄。她的黑发又长又直，眼睛是戴文所见过的最浅的颜色。和她相比，卡翠安娜的蓝眼睛似乎蓝得过分了。

在女性的手和声音指引下，他们来到以绿色和金色为主色调的客厅，坐在舒适的靠背椅中。壁炉里燃着一团温暖的火，驱走秋夜的寒冷。地上铺着一张地毯，即使没有什么经验的戴文也能看出那是奎蕾亚的风格。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名叫塞雯娜——优雅地在戴文脚边的地毯上坐下来。她抬头微笑地望着他。他看到了她的微笑，不过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因为卡翠安娜嘲讽地瞟了他一眼，在一个更靠近炉火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这个时候，阿莱丝不在客厅里，大概是去帮她母亲做家务了。

罗维戈再次出现，之前他似乎在后面的某个房间里翻找了一遍，现在他的手里多了三个酒瓶。

“我希望，”他将酒瓶放下来，“你们都想尝尝艾斯提拔的蓝酒吧？”

这个简单的问题在戴文心中投下了一道宿命的光环，他重新想起了在外面的黑暗中发生的那些事情。他瞥了亚列桑一眼，亚列桑回以一个古怪的笑容，似乎承认了许多事情。

罗维戈很快拔出酒瓶木塞，为大家倒酒，“如果有哪个女人打扰到了你们诸位，”他回头说道，“你们可以赶走她们，就把她们当猫好了。”杯子里释放出一股蓝色的烟雾。

塞雯娜仍然坐在地板上，将自己的长袍整理了一下，没有理会她父亲的嘲笑，似乎对这种话早已司空见惯了。这个时候，她那位衣着整洁、礼仪得体，总之是与罗维戈在飞鸟酒店的描述相差甚远的母亲走了进来，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阿莱丝和一位老佣人。眨眼之间，长餐桌上已经摆满各种各样的食物。

戴文接过罗维戈递过来的酒杯，品味着如冰一样清冽的酒香。他靠回椅背，准备享受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塞雯娜在她母亲的示意下站了起来，但只是为戴文盛了满满一盘食物。她将盘子送到戴文面前，对他微笑着，然后再次坐在地毯上，似乎比刚才更靠近他了。阿莱丝为亚列桑和卡翠安娜送上食物，另外两个更年幼的女儿则坐在她们父亲身边的地上。罗维戈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在两个女孩身上各拍了一掌。

戴文认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幸福的男人。他的眼神中一定表露了某种东西，因为罗维戈看到这个眼神后，向他耸了耸肩。

“女儿啊。”他充满悔恨地摇着头悲叹道。

“‘沉重的身躯翻着筋斗’。”戴文提醒道，有意朝商人的妻子那边使着眼色。罗维戈畏缩了，阿丽克丝也听出了话语中的暗示。

“他又那么说了，对不对？”她偏着头说道，“让我猜猜：我的身体好似大象，脾气暴躁可怕，而四个女儿身上的所有优点综合起来也都很难成为一个说得过去的好女人。我说对了吗？”

戴文大笑着看向罗维戈，这家伙似乎一点也不感到尴尬，只是露出对自己妻子的自豪之情。“完全正确，”戴文对阿丽克丝说，“但我必须为他说一句话，我从来没见过说这种事情时那么高兴的人。”

阿丽克丝笑了起来，在餐桌旁忙碌的阿莱丝也露出了端庄美丽的笑容。

罗维戈举起酒杯摇晃着，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花纹，“你们愿意同我一起喝一杯吗？为了我们的公爵，还有伟大的音乐，我想为此喝一杯蓝酒是值得的。”

“我也这么想。”亚列桑低声说。他举起酒杯，“为了回忆，”他深思熟虑地说，“为了艾斯提拔的桑德烈。为了音乐。”然后他又以没人听清的声音补充了一句什么，这才轻轻啜了一口酒。

戴文喝了一口酒，仔细品味着，这是他第三次或者第四次喝蓝酒，但他仍然震惊于这丰富而冷冽的味道。整个掌玙半岛上再没有像艾斯提拔蓝酒这样珍贵的东西了，它的价格也反映出这点。他举杯向罗维戈致意。

“为了你们大家，”卡翠安娜突然说，“为了在一条黑暗的道路上得到的慷慨招待。”她微笑起来，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嘲讽意味的微笑。戴文感到有些惊讶，但很快他就告诉自己，这样想是不公平的。

你我不是同路人，她在桑德里尼宫的时候这样说过。他现在可以部分地理解这句话了。因为，他毕竟也来到了这条路上，尽管她做了许多事情避免他这样做，他试着去看她的眼睛，但没有成功，她正跟坐在她身边的阿丽克丝交谈。戴文沉思片刻，将注意力转到食物上面。

过了一会儿，塞雯娜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能为我们唱支歌吗？”她脸上挂着非常美丽的微笑，“阿莱丝和我的父母都听过了，但我们几个整天都待在这里。”

“塞雯娜！”她的母亲和大姐同时喊出了这个名字。塞雯娜退缩了一下，但戴文注意到，她咬着嘴唇，将目光转向她的父亲，而后者也严肃地看着她。

“甜心，”他以一种与平时的玩笑口吻完全不同的语气说，“你必须学会礼貌。这些朋友靠表演音乐谋生。今晚他们是这里的客人。在我死掉之前，我绝不会允许你请求这些客人在我们的家里工作。”塞雯娜的眼中涌出委屈的泪水，她低下了头。

罗维戈以同样严肃的口吻对戴文说：“你会接受道歉吗？我可以保证她并没有恶意。”

“我知道，”戴文抗议道。塞雯娜还在他的脚边抽泣着，“完全不需要道歉。”

“确实不需要。”亚列桑补充道，将餐盘推到一边，“我们确实依靠表演音乐谋生。但我们表演音乐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我们喜欢这样做。在朋友面前表演并不是工作，罗维戈。”

塞雯娜擦干眼睛，感激地望着他。

“我很愿意唱首歌，”卡翠安娜说，瞥了塞雯娜一眼，“不过，我想你也许只想听戴文唱吧？”

虽然这次批评并不是直接针对他本人，戴文还是畏缩了。塞雯娜又一次涨红了脸。

塞雯娜开始认真地解释说，她所指的当然是他们三个人，亚列桑似乎认为这不过是件小事，仍旧开心地笑着，戴文看着他，突然产生了一种直觉，这个男人的平易近人与他在森林小屋中表现出的极强判断力，同样都是提嘉娜的王子所必然拥有的特性。

他用这种方式来逃避，这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而他立刻便意识到，的确是这样的。他听到亚列桑开始弹奏《亚当恩之悼》。

“呃，”罗维戈对卡翠安娜微笑着说，“这孩子真是不知羞耻，我都不想承认她是我的小孩了。不过，如果你们能够原谅她的无礼行为的话，我必须告诉你们，我们家里刚巧有一套翠吉亚笛，恐怕只有三神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想，可能是因为一位溺爱女儿的父亲总是会有这样的幻想：也许这些家伙当中有一个会有这方面的才能。”

阿丽克丝从几英尺之外扔过来一个汤匙，准确地击中了她的丈夫。罗维戈丝毫不为所动，他命令最小的女儿去把笛子找来，而他本人则为所有人的杯子又倒满了酒。

戴文注意到，坐在壁炉旁边的阿莱丝正在看着他。他对她微笑了一下，她并没有回以微笑，仍然以温柔而又严肃的眼神盯着他。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频率似乎发生了变化。

吃完饭之后，他和卡翠安娜一起在亚列桑的笛声伴奏下唱了一个小时的歌，后来又唱起了流行在塞坦多高原上的古老民歌。这时。罗维戈起身离席，不久之后带回一对桑吉奥鼓。他也加入了合奏。最开始还有些腼腆，敲得非常轻，但事实上他比戴文见过的最好的鼓手也不遑多让。卡翠安娜向他露出一个特别美丽的微笑。受到这样的鼓励后，罗维戈和大家一起唱了下一首歌，然后又是一首。

戴文想，只要那双蓝眼睛朝一个男人放出那样的火花，他根本就不再需要其他鼓励了。而他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卡翠安娜如此的青睐，他突然感到异常迷惑。

阿莱丝第三次将他的酒杯斟满。他喝得略有些快，因为蓝酒比其他种类的葡萄酒更醇厚，他带领另外三个人开始演唱最后一首歌。两个年轻的女孩还想让他们再多唱几首，不过阿丽克丝压下了他们的抗议。

他不能为提嘉娜歌唱，也不想唱情歌，所以他唱起了那首非常古老的歌曲：这首歌是歌唱伊安娜女神的。她创造了群星，为每一颗星辰命名，将它们的名字牢牢记住，即使浩渺的时间也无法磨灭这些名字。

他之所以选择这首歌，是因为这首歌最能表达今天晚上对他的意义。

他唱出第一句的时候，亚列桑向他投去了心照不宣的眼神，而卡翠安娜的目光里显得莫测高深。这时，罗维戈也不再敲鼓，只是凝神聆听。戴文看到，阿莱丝仍然坐在壁炉边，火光映着她的黑发。她一直严肃而专注地望着他。他面对她唱完了整整一段，但事实上，为了忠实于歌曲，在他心里，这首歌实际上只为伊安娜女神而唱，一首赞美名字以及万物之命名的赞歌。

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明亮的画面：漆黑的夜空中有一颗蓝白色的亮星，它的名字叫米切拉。这景象引得他越飞越高，与卡翠安娜的歌声形成完美的和谐，然后缓缓坠落，结束了歌曲。

歌曲中的情绪显然影响了塞雯娜和两个年龄更小的姑娘，她们非常安静地离开客厅，回房休息了。又过了一会儿，阿丽克丝也站了起来，戴文失望地看到，阿莱丝也准备离开了。

她在门口转过身来，看着卡翠安娜，“你一定很累了，”罗维戈之女说，“如果你乐意的话，我这就带你到卧室去，我希望你不介意和我分享一个房间。平时塞雯娜和我一起住，不过今晚她在两个妹妹的房间。”

戴文觉得卡翠安娜很可能会表示激烈反对，这显然是对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对待。不过，她再次让他大吃一惊，卡翠安娜稍稍犹豫了一下便站起身来，“我确实很累了，也完全不介意分享房间。”她说，“这样会让我有到家的感觉。”

女人全部离开之后，三个男人默默无语地坐在一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最后还是罗维戈首先站起来，将瓶中最后的酒倒进三个人的杯子。他往炉火里添了一根木柴，然后盯着它，直到它着起火来，才叹息一声，倒在椅子里，一般摆弄着手中的酒杯，一边来回看着两位客人。

但首先打破沉默的却是亚列桑，“戴文是我们的人，”他低声说，“我们可以随便谈，罗维戈。不过我恐怕他会对我们两人的行为非常生气。”

听到此话，戴文立刻站了起来，将手中的酒杯放到一边。罗维戈的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他瞥了戴文一眼，然后又平静地将目光转向亚列桑。

“我一直在猜测，”他说，“考虑到当前的情况，我确实觉得他也是我们这边的。”亚列桑也微笑起来，两个人都将目光转向戴文。

戴文感到自己的脸涨红了。他开始迅速回忆昨天发生的事。他怒视着罗维戈，“你在飞鸟酒馆里是有意和我搭讪的。是亚列桑派你来的。你命令他跟着我，对不对？”他转向王子，愤怒地指控着。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亚列桑开口回答了。

“确实如此，”他承认道，“我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艾斯提拔的桑德烈将会举行葬礼，而我们肯定会受邀前去试演，假如你在这个时候突然不见了，我可没办法承担这个风险，戴文。”

“我必须告诉你，昨天上午你走上神殿街之后不久，我就一直跟在你后面了。”罗维戈补充道。戴文注意到，罗维戈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尴尬。

不过他仍然非常愤怒，也非常迷惑。“这么说来，你所说的关于飞鸟酒馆的一切都是假的，什么漫长旅途之后的第一个休息站之类的事情全是编造的。”

“不，那些是真的。”罗维戈说，“我告诉你的事情都是真的。你走向码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最后肯定会来到一个 的地方。”

“那卡翠安娜呢？”戴文愤怒地追问道，“她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能………”

“我看到你进了飞鸟酒馆，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老格洛也没有把你赶出来，所以我给了一个小男孩一些钱，叫他赶回你的旅馆报信。戴文，别生气，我们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的确，”亚列桑说，“到了现在，你可能已经部分地理解这原因了。卡翠安娜和我之所以会和梅尼可乐团一起出现在艾斯提拔，就是因为我想看看桑德烈死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等一下！”戴文大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会死？”

“是罗维戈告诉我的。”亚列桑简明扼要地说。他停顿了一下，“他是我在艾斯提拔的联系人，至今为止已有九年了。他这样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是和你现在一样的表情。”

戴文的思绪疯狂地奔跑着，他看着这位商人，一位昨天才认识的普通朋友，可现在的事实证明他原来一点都不普通。罗维戈放下手中的酒杯。

“我对于巫师君王的看法和你们一样。”他低声说，“包括这里的艾伯利可，还有雅嘉斯的布兰汀，那个统治着奇亚拉、寇尔帖、阿索利和另一个省份的巫师君王。我刚才所说的‘另一个省份’，指的就是亚列桑的故乡，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听到或记起它的名字。”

戴文吞了一口唾沫，“那桑德烈公爵呢？”他问，“你怎么会知道………？”

“我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们，”罗维戈冷静地说，“这并不难。托马索每次来这里的时候我都知道。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艾伯利可身上，而我的土地紧挨着他们的领地，所以很容易趁着夜色潜过去。几年之前我就知道托马索公开的表现完全是伪装。而且，虽然我不会说这是一件令我感到骄傲的事，但自从去年开始，每次他们讨论桑德烈死亡的细节时，我都在他们的窗户外偷听。”

戴文瞥了亚列桑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又把嘴闭上了。

亚列桑点点头，“谢谢，”他说，他转向罗维戈，“正如以前一样，为了你和你家人的安全，今天发生的一些事情是你不应该知道的。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明白，这并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你。”

“从我第一次为你做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九年了，我想我确实已经理解了这一点。”罗维戈低声说，“那么，关于今晚发生的事情，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

“在我现身之后不久，艾伯利可也来到了那座小屋。拜尔德和卡翠安娜向我们发出了警告，所以我和戴文一起离开并藏了起来，戴文是自己来到那座小屋的。”

“他自己去的？怎么会？”罗维戈尖锐地问。

戴文仰起头，“我也有我自己的手段。”他庄重地说。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亚列桑笑了起来，突然感到自己的行为很滑稽，于是羞怯地补充道，“在葬礼中间休息的时候，我恰好听到了桑德里尼家族的人在楼上的谈话。”

罗维戈似乎想提出更多的问题，不过，看了亚列桑一眼之后，他什么都没说，这让戴文非常感激。

亚列桑说：“再次回到那座小屋时，我们发现所有守夜人都死了。托马索被抓走。拜尔德留在小屋处理一些未尽事宜，稍后他会将小屋烧掉。”

“我们从城里回来的时候遇见了巴巴迪尔人，”罗维戈显然在尽力吸收这些信息，“我看到了桑德烈之子托马索和他们在一起。我很担心你，亚列桑。”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亚列桑平静地说，“那里有一个告密者，吉亚诺之子希拉多是艾伯利可的线人。”

罗维戈脸上的表情表明了他的震惊，“家族里的人？愿茉理安将他的灵魂打入黑暗的地狱！”他的声音变得十分刺耳，“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亚列桑耸了耸肩，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自从巫师君王来到这里以后，很多规矩都被打破了，难道不是吗？”

没人回答他。罗维戈正极力与自己的震惊和愤怒搏斗。戴文紧张地咳了一声，开口问道：“你自己的家人，她们………”

“她们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商人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冷静，“阿丽克丝和孩子们以前谁都没见过亚列桑和卡翠安娜。九年前，我在翠吉亚城遇到了亚列桑和拜尔德，聊了一整夜后，我们发现我们拥有共同的梦想和共同的敌人。他们向我透露了他们的一部分目标，我告诉他们，我愿意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不想让我的妻子与女儿们陷入危险境地。到目前为止，我做得还算成功，我会试着继续这样做下去，亚列桑喝蓝酒的时候总要发个誓，可我一直没办法听清他究竟在说什么，我希望我能活到有能力听清他誓言的那一天。”

最后两句话的声音很低，但其中的激情却是不容置疑的。戴文看着王子，想起了他在饮下蓝酒之前低声说的那句根本听不清的话。

亚列桑坚定地看着罗维戈，“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戴文是我们中的一员，他与我们的联系非常紧密，尽管从外表上不大看得出来。昨天下午，我偶然间得知了这一点。他同样是在我所属的那个省份陷落之前出生在那里的，这也是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罗维戈什么都没说。

“那句誓言究竟是什么？”戴文问道。然后，他又迟疑地补充了一句，“我应当知道那句誓言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我自己的一句祷词。”亚列桑的声音非常谨慎，也非常清晰，“我一直都是这样祈祷的。我说：提嘉娜，请把我对你的记忆变成我的锥心之痛。”

戴文闭上眼睛，将这句话和亚列桑的声音深深刻入自己的记忆，没有人说话，戴文睁开眼睛，看着罗维戈。

罗维戈的眉毛皱了起来，显得既愤怒又迷惘。

“戴文能听清，我的朋友，”亚列桑温和地对他说，“这是因为他和我有同样的血脉，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罗维戈泄气地摇摇头，“我第一次听到你发誓的时候也是这个情况。就是在九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们开始喝蓝酒的时候，我听见你说，对什么东西的记忆让你的心很疼痛，但我没有听到究竟是什么………这一次我又没有听见。”

“提嘉娜。”亚列桑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非常温和，像透明的水晶一样清晰。

但是，戴文看到罗维戈的表情变得更加迷惑，更加沮丧。商人伸手拿过酒杯，一饮而尽，“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提嘉娜。”没等亚列桑开口，戴文抢着说道。那片土地是他的故乡，或曾经是他的故乡，而它的名字则本应是他的名字的一部分。但它真正的名字却丢失了，所以他的真实名字也丢失了。被夺走了。

“请把我对你的记忆变成我的锥心之痛。”他说，尽管他极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和亚列桑一样坚定，但到了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罗维戈悲伤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布兰汀的魔法？”他问。

“是的。”亚列桑坦率地说。

罗维戈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我很抱歉，”他柔和地说，“请你们原谅我，我不应该问，我撕开了愈合的伤口。”

“那个问题是我问的。”戴文迅速回答。

“伤口一直没有愈合过。”过了一会儿，亚列桑说。

罗维戈的脸上露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怜悯。很难想像，这样一个人会开出那种找个翠吉亚乡下人来入赘的玩笑。他突然站起来，开始拨弄炉火。事实上炉火烧得很旺。戴文将目光转向亚列桑，后者也看着他，他们什么都没说。亚列桑扬起眉毛，轻轻耸了耸肩——戴文已经开始逐渐熟悉这个动作了。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艾斯提拔的罗维戈回到自己的椅子旁边 ，站在那里。他的脸色通红，也许是被火烤的。“刚才的事情搞得我心烦意乱，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不喜欢魔法，特别是这种魔法。所以，我希望有一天能听到那些我听不到的东西，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戴文突然感到非常兴奋：除了悲伤之外，这是他今天晚上的另外一种重要感觉。在飞鸟酒馆中遭到欺骗的事早被他丢到了脑后。这两个人，还有拜尔德、公爵，都是非常有能力的人物，他们还在制订可能会改变掌玙半岛和整个世界现状的计划。而他则和他们在一起，是他们中的一员，和他们一起拥有追寻自由的梦想。他慢慢啜饮着杯中的蓝酒。

不过，亚列桑的表情却显得有些烦恼。他看上去好像突然遇到了新的重压。他缓缓将自己的身子靠向椅背，用手抓着乱糟糟的头发，同时注视着罗维戈，过了很长时间才说道，“罗维戈，我觉得在目前的情况下，再把你牵扯进来是不对的，我必须承认，见过你的妻子和女儿之后，这对我来说变得更加困难了。接下来的一年当中，许多事情都会改变，我甚至没办法清楚地告诉你这有多么危险。今天晚上，有四个人死在那间小屋里，我想你应该知道，不久之后，在艾斯提拔会有很多人被处死。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你的旅途当中，你一直都在静悄悄地搜集艾伯利可和桑德烈的情报。你、拜尔德和我也经常见面，像朋友一样互相交谈，但现在，事情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很担心自己会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

罗维戈点点头，“我猜到你会说这样的话。我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但是，亚列桑，我很久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从没有期望过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赢得自由。三天前你告诉我，明年春天很可能会是我们所有人的转折点。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很爱我的妻子，原因之一就是，如果阿丽克丝现在和我们在一起，并且知道我们的事情的话，她一定也会这样说的。”

亚列桑的表情仍然很烦恼。“但她没和我们在一起，而且她也不知道。”他说，“这是由原因的。今晚之后，这样的原因会越来越多，还有孩子们呢？我怎么能允许你让她们遭遇危险呢？”

“你又怎么能代替我和她们作出决定呢？”虽然罗维戈的声音非常柔和，但他丝毫没有犹豫，“那样做的话，你不就是剥夺了我们的选择权，我们的自由吗？当然，如果可以不让她们遭遇危险的话，我肯定会那么做。再说我也不能完全丢下我的生意。但只要在这个范围之内，我就可以提供帮助。难道我的帮助没有用处吗？”

戴文这时才弄清亚列桑犹豫的原因。他没有出声。亚列桑考虑的事他根本没想过。他感到自己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从现在开始，他不会仅仅为自己的安危而担心了。

不管我们做什么事，都会给他人代来危险，王子在树林里的时候说过这句话，当时他指的是梅尼可。而现在，戴文开始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这让他的内心非常痛苦。

他不想让这些人受到伤害，不管是什么样的伤害。兴奋早已从心中消退，戴文发现，他选择的这条路上将会有许许多多让他感到悲伤的事情。在这条路上，他们必须远离他们可能遇到的所有人。包括朋友，甚至包括那些可能和他们怀有同样梦想的人。他又一次想起了在宫殿的时候卡翠安娜对他的态度。一个小时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她，但现在，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她。

明白了许多事情的戴文明智地保持着安静，将注意力集中在亚列桑身上。他发现亚列桑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掩饰心中的想法。戴文知道，王子很难作出决定，他看着王子，后者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再次背负起一桩他的血统带来的重大责任。

亚列桑微笑起来，一个非常奇特的微笑，“说实话，你确实可以帮助我。”他对罗维戈说，“你现在就可以做些事帮助我们。”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脸上的微笑出人意料地变得真实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他的语气非常轻松，“找一个人合伙做生意？”

罗维戈最开始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但很快他也微笑起来，“我明白了，”他说，“你需要进入一些地方。”

亚列桑点点头，“确实如此，再说我们现在人也多了。戴文来了，春天到来之前也许还会有其他人加入。现在的情况跟以前不同，那时候只有拜尔德和我两个人。卡翠安娜加入我们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

亚列桑的语气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如果我和你合伙做生意，咱们彼此之间交换信息就更理所当然了。这个冬天，我会需要许多许多信息。成了合伙人以后，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互相写信，信里可以写上任何可能与生意有关的事。当然，一切事情或多或少都跟生意有关。”

“的确如此。”罗维戈的眼睛热切地盯着亚列桑。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最好直接交流，不过也可以通过费劳特的塔西奥传递信息。”他瞥了戴文一眼，“顺便说一句，我认识塔西奥，而且也不是巧合，我猜你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吧？”事实上戴文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不过，没等他开口，亚列桑又转向罗维戈，“我想你应该有一个信得过的送信人吧？”罗维戈点点头。

亚列桑说：“要知道，最新出现的一个问题就是，虽然我们可以继续以音乐家的身份四处旅行，但经过今天上午那场表演之后，我们会变得非常有名，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认识。要是之前想到这一点，我就该把曲子吹错几个音，或者告诉戴文别唱得那么好。”

“不，你不会那么做的，”戴文低声说，“当然，你会做些别的事，但你肯定不会毁掉我们的音乐。”

亚列桑的嘴唇抽动了一下，表示承认。罗维戈微笑起来。

“也许是这样吧，”王子喃喃道，“咱们的音乐的确很棒，不是吗？”

短暂的沉默。罗维戈站了起来，又将一段木柴放进壁炉。

亚列桑说：“这样做是很有必要的。如果继续维持歌唱演员的身份，我们就不能去某些地方，或者参加某些活动，否则会非常尴尬。特别是现在，我们已经成了非常著名的歌唱演员，如果我们摇身一变成为商人，就可以获得那些地方的通行权。”

“比如说，某些岛屿？”罗维戈在炉火边低声问道。

“也许吧，”亚列桑赞同道，“如果事情发展到那种程度的话。不过这样做既有好处也有缺点：奇亚拉的布兰汀宫廷非常欢迎艺术家的到访。尽管如此，这个办法还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选择，而我总是希望能拥有更多的选择。如果我们想让那个人消失或者死掉，起码要去那个岛一两次才行。”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似乎在描述事实。他拿起酒杯，轻啜了一口酒。

过了一会儿，他转向罗维戈。后者正抚摸着下巴，做出一副精明的生意人模样。

“呃，”商人的声音带上了那种骗子腔调，显得特别贪婪，“你的提议很有…。诱惑力，先生，不过我首先必须提出一两个问题。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了，但以前从来没有提过这种事，所以请你理解，”他的眼睛夸张地眯了起来，“你是否有任何关于如何做生意的知识呢？”

亚列桑突然大笑起来，很快又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你手头有钱吗？”他问。

“我只有船上的货，”罗维戈回答，“过两天把货卖了才会有钱。用未来几个星期的利润作抵押还能另外借到一些钱。为什么这样问？”

“我建议你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收购一大批粮食，但不要多到引人注意的程度。事实上，如果能行的话，我希望把收购期限缩短到二十四小时。”

罗维戈似乎陷入了沉思，“这我能做到，”他说，“再说我的财力有限，根本做不成什么能引起别人注意的大买卖。我有一个关系，是费劳特边境那里涅沃伦尼家族农场的管家。”

“不能从涅沃勒那里买。”亚列桑立刻说。

又是一阵沉默。罗维戈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又变得活跃起来，倒让戴文吃了一惊，“你认为如果我们买了他们的粮食，节日后就会被没收充公？”

“是这样，”亚列桑说，“不仅如此，还会遭遇其他一些更加不讨人喜欢的事。你能向其他人购买粮食吗？”

“我试试吧。”罗维戈来回看着亚列桑和戴文，“那么，我有了四个新合伙人。”他高兴地说，“你们三个再加上拜尔德，对吗？”

亚列桑点点头，“差不多完全正确，不过新合伙人的数目应该是五个。还有一个人也应当分享我们的股份，你觉得怎么样？”

“当然可以，”罗维戈耸耸肩，“对我算不上什么损失。我能见见这个人吗？”

“希望如此。你早晚会见到他的。”亚列桑说，“我希望你们相见的时候会很开心。”

“很好，”罗维戈说，“合伙经营的利润分割通常是投资人获得三分之二的利润，而负责到处旅行并投入时间的人可获得三分之一的利润。根据你刚才告诉我的信息，我认为你们能够为我提供一些可能产生真正利益的消息。所以我提议，我们共同经营所获得的利润各得一半。怎么样，这个条件能接受吗？”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戴文。戴文尽可能冷静地回答说：“可以接受。”

“这个条件似乎对我们太有利了。”亚列桑说。他又露出了那种心神不宁的表情，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罗维戈迅速说，“不用再说了，亚列桑，我们明天就到城里去，正式签订合约。节日结束之后，你们打算去哪里？”

“我想是费劳特吧，”亚列桑缓缓说道，“那些事以后再讨论也行。不过我在这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做，而且我还有个主意，咱们到桑吉奥去做笔买卖，待会儿我们再一起讨论一下。”

“费劳特？”罗维戈有意忽略了后面那番话。他的脸上慢慢绽出一个微笑，“费劳特！太棒了。真是太棒了！你刚跟我合伙就为我省了一笔钱。我会给你一辆手推车，到时候你们可以把茵格尼达的新床给她送去！”

他们终于把他扔进了寒冷的地牢。那里的石头非常潮湿，冷得像冰，他能闻到上面散发着屎尿的臭味。他们只允许他穿着亚麻内衣和长筒袜，外带一张毯子。牢房里有老鼠。黑暗中他无法看到它们，但他刚一进来就听到了它们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打盹的时候被老鼠咬了两次。

他非常讨厌那些老鼠。他一直都很害怕老鼠。他将那张无用的毯子紧紧卷起来，试图用它充当一根棒子，但在一片黑暗中，这样的防御没有什么作用。

托马索希望自己是一个更为强壮勇敢的人。现在他孤身一人，他知道早晨来到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这个想法让他的内脏似乎都凝结了。

他听到一种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呜咽。他极力控制自己，但他现在是孤身一人，他被敌人抓住了，牢房里又黑又冷，还有老鼠，他无法阻止自己发出那种声音。他感到自己的心似乎已经裂成了碎片，散落在胸膛之中。

他听到了老鼠的声音，盲目地挥出手中的武器。他击中了什么东西，那东西的骨头发出碎裂的声音。他一次又一次地用武器击打发出声音的地方。他发着抖剧烈的活动似乎驱走了他的虚弱感。他不再流泪了。靠在寒冷湿黏的石墙上，伤口的疼痛让他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尽管实际上什么都看不到。他还是在自己的脑海里想象着阳光。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剧烈的疼痛让他痛苦地大喊一声，醒了过来：一只老鼠正在凶狠地撕咬他的大腿。他挥舞毯子将老鼠赶走，又一次开始发抖，感觉非常不舒服。在小屋的时候，他的嘴被艾伯利可打了一拳，现在嘴唇已经肿胀，连吞唾沫都很困难，他摸了摸前额，发现自己正在发烧。

所以，看到蜡烛的微弱光芒时，他认定是幻觉。烛光之下，他看到了周围的环境。牢房非常狭小。他的右腿旁边有一只死老鼠。门口则是两只跟猫差不多大的活老鼠。他看到旁边墙壁上有一个刻画出的太阳形象，还有记录日期的横线。太阳上面画着一张悲伤的脸。托马索从未见过如此悲哀的表情。他久久地盯着它。

然后，他将视线转向烛光所在的方向，清楚地意识到这绝对是幻觉，或者是一场梦。

举着蜡烛的是他的父亲，身上仍穿着蓝色和橙色相间的寿衣。他低头看着托马索，脸上的表情是托马索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觉得自己烧得一定很厉害。这个景象是他内心的强烈渴望。如今却真的出现在他眼前。这个人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鞭笞过他，而在其后的二十年间，又利用他作为对抗巫师君王的工具；但现在，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关怀，或者，如果可以用这个词的话，他的眼中流露出爱。

但他已经不能再对抗巫师君王了。明天早晨，托马索就会遭到最为恐怖的刑罚，他甚至无法想象那样的痛苦。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喜欢这个梦，这个由于发烧而产生的幻觉。这里有光明，光明驱走了老鼠，甚至连背后的石墙都显得不那么冰冷刺骨了。

他抬起颤抖的手伸向火焰，他的喉咙干涩，嘴唇肿胀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勉力嘶哑地说了几个字。面对着他父亲在梦中的形象，他最想说的是“对不起”，但他无法准确地发出声音。

不过，这毕竟是他的梦，桑德烈的形象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

“你不需要说对不起，”托马索听到梦中的父亲这样说，声音非常温和，“都是我的错。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办错事，直到最后。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吉亚诺没有那种天分。在你小的时候，我对你的期望太大。这让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烛焰似乎在微微晃动。托马索碎裂的心似乎正试着将自己重新组合起来，尽管这只是一个梦，只是他自己的渴望而已。在他们将他的皮剥下来之前，他的心中还是存有被爱的愿望。

“我所做的蠢事使你陷入如此境地，我想告诉你，对此我有多么抱歉。我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在以我自己的方式为你骄傲。你愿意听吗？”

托马索不再试图阻止自己的眼泪了。这些话抚平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伤痕。但是，泪水让烛光显得模糊不清，他抬起颤抖的手，想将眼泪擦去。他想说话，但颤抖的嘴唇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一直点头。然后，他心里生出了一个愿望，于是他抬起左手——那是代表着真心、誓言和忠诚的手——他将自己的左手朝死去父亲的鬼魂伸去。

桑德烈的手缓缓伸了过来，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来，经过无数年的时间，时代早已变迁，荣耀的血脉已被遗忘，这个时候，父亲和儿子的指尖终于触到了一起。

托马索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摸到了父亲的手。他闭上眼睛，将这一刻的感觉深深刻在心里。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看到他的父亲递给他一样东西。那是一瓶液体。托马索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鬼魂以一种奇特的忧伤语气说道，“我希望自己能够更强一些，那样我就可以做更多的事。但至少你明天早上不会再遭到他们的伤害。他们永远不能再伤害你了，亲爱的儿子。把它喝掉，托马索，喝了它就不用再经受这一切了。所有这一切，我向你保证。托马索，请你在茉理安的厅堂中等着我。”

托马索不能理解这一切，但父亲的声音如此柔和，如此可靠。他接过那个小瓶。仍然是那种远比梦境真实的感觉。

他父亲点点头表示鼓励。托马索用颤抖的手摸索着，拔出瓶塞。然后，他竭力高举小瓶，动作很笨拙。他向自己无中生有的幻想力致敬，接着一口喝下瓶中的液体。味道很苦。

他的父亲悲伤地微笑着。托马索想告诉父亲，微笑不应该如此悲伤。很久之前的一个夜晚，在一座茉理安神殿里德一间他本来不应该出现的房间里，他也曾这样告诉一个小男孩。他觉得自己的头皮变得越来越沉重，感觉自己好像快要睡着了，尽管他已经睡着了，并且孩子梦里发着烧。他真的无法理解这一切。最令他不解的是，他的父亲早已死了，但现在父亲却让他在茉理安的厅堂中等着他。

他再次抬起头，想提出这个问题。不过，他看到的一切变得更加离奇了。

这是因为他看到父亲的影像低头看着他，似乎在哭泣。父亲的眼中泛出了泪花。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即使在梦中也是一样。

“永别了。”他听到这样的声音。

永别了，他也想这样回答。

他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这三个字，或者这三个字只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但就在此时，最为深沉的黑暗像一张毯子或者一袭披风那样覆盖在他身上。是否说出了那句话，对他而言永远不再重要了。

第七章

黛娜拉至今仍还记得她来到这个岛上的那一天。

那天正值秋季，早晨的天气像今天这种早春的晴天一样，蔚蓝的天空上飘着朵朵白云。微风轻拂，装着贡品的船轻轻滑进奇亚拉城的港口。在海港和城市的另一边，山坡上的树林露出缤纷的颜色，那些树的叶子有的变作大红，有的变作金黄，还有一些则顽强地维持着翠绿。这一切她都记得。

驶向奇亚拉的进贡船也一直涂成大红和金黄的颜色，在雅嘉斯的风俗中，这两种颜色代表庆典。她现在知道这个原因，但当时她不知道。她站在前甲板上，一生中第一次凝望着奇亚拉港的恢宏气势。她看到了长长地码头。以前，奇亚拉大公曾站在码头，将一只戒指扔进海中。莱蒂奇亚从这里跳了下去，在海水中找回那只戒指，从而成为公爵的爱侣：这正是“投海寻戒”这一风俗的起源。从那以后，它成了奇亚拉的象征，不过在第一次投海寻戒的数百年之后，美丽的奥妮丝特拉改变了故事的结局，投海寻戒的风俗也逐渐衰落。

黛娜拉站在贡品船上接近船首的地方看到了港口和宫殿后面那座巍峨的圣加里奥山，还有山顶上的皑皑白雪。来自雅嘉斯的这样 水手们没有打扰她，允许她在甲板上观看奇亚拉岛。从她上船以后，他们一直待她不错。那些被认为很有机会进入后宫的女性一般都会受到优待。如果这艘满载人质的船上有一个女人成了巫师君王的宠姬，船长将会得到丰厚的奖赏。

现在，黛娜拉坐在偏殿的一个面南阳台上，阳台前面有一袭精美的幕布，阻止外面的普通人看到里面的王妃。她看着迎风招展的代表奇亚拉与雅嘉斯的旗帜，不禁回忆起了十二年前的那个早晨，微风也是这样撩起她的头发。她记得那时的自己站在明亮的白帆下面，将目光投向圣加里奥山脚下绿树覆盖的小丘；她的目光扫过蓝色的大海和海面上的白色泡沫，投向远天之上的云彩。港口的喧嚣和宫殿的严肃都落在她的眼中。贡品船的三根主桅周围有许多鸟儿在盘旋着。东方初生的太阳将刺眼的光芒投射到海面上。活在这个充满活力的世上，真是一件幸事。

十二年前事这样，现在也是。那时候她二十一岁，憎恨和秘密盘踞在她的心头，就像茉理安那三条大蛇中的两条一样。

她被选入了后宫。

在此之前，她所受到的对待已经说明她确实有相当大的机会，下船两天后，她被带到布兰汀面前时，那双灰色的眼睛显然表露了赞赏。那时的她穿着一件白色丝织罩衫，这种颜色可以很好地衬托她的黑发和深棕色的眼眸。

她确信自己一定会被选中。她既没有感到骄傲也没有感到害怕，尽管这一刻是她过去五年来始终追寻的结果，尽管她知道从布兰汀选中她的那一刻开始，她今生就不可能再离开这座深宫。她的心中只有憎恨和秘密，没有容下其他东西的空间。

或者，她在二十一岁的时候确实是这样想的。

黛娜拉坐在阳台上思索着。她意识到，即使是在十二年后的今天，她对许多非常重要的事情仍然知之甚少。

阳台上的风很清爽。余烬节就快到了，但在深邃的山谷和绵延的山丘上，花朵还没有开放；即使是在这个北方的岛屿上，春天有时也会迟到。

黛娜拉没有向后看一眼，只是抬起一只手。很快，侍奉她的阉人就为她送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翠吉亚咖啡。布兰汀四私下里经常这样说：贸易限制与征收关税的商品必须精心选择，否则宫殿里德生活就会显得不那么幸福了。咖啡就是特选商品之一。曾经有一批来自桑吉奥的咖啡商人随同贸易使团一同拜访奇亚拉的巫师君王，他们劝说他进口一些利用新培育的作物和新技术制作的咖啡。布兰汀品尝过这种新式咖啡后，发表了一句评论：“确实是中立的。真让人不敢相信，竟然有如此中立的东西。”

这些商人立刻被吓得脸色苍白，他们极力揣测这位来自雅嘉斯的巫师君王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后来，黛娜拉嘲弄地对布兰汀说：桑吉奥人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种事情上了。他笑了起来。她总是能让他发笑，即使在她因为年轻而经验不足的时候也同样如此。

这个想法使她想起了今天上午新来的年轻阉人。塞尔托到城里为她购置新衣去了，她今天下午要出席一个重要的招待会；现在服侍他的是最近从雅嘉斯来到这里的阉人之一。

他受过良好的训练。温赛尔也许有些严厉，但他的训练确实有效果。她决定不将咖啡不够浓的事情告诉这个年轻孩子；这么做很可能会让他惊慌失措，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她会将此事告诉塞尔托，让他来处理。没必要让温赛尔知道；她想让这些阉人在惧怕她的同时对她心存感激。

她倾身向前，透过半透明的幕布，看着下方广场上那些准备举行欢迎仪式的人们。今天下午，来自雅嘉斯的伊索拉将会到达这里。她又想起了十二年前的事。二十一岁时的她正处于美貌的巅峰；根据她的记忆，她十五六岁时并不漂亮，家人们甚至不需要在雅嘉斯士兵闯入家中时把她藏起来。

但是到了市局随，她与之前的自己完全不同了。不过这时候，雅嘉斯的士兵已经不能打扰她了，因为她已经搬到了巴巴迪尔人统治的塞坦多。当然，她提醒自己——尽管这件事其实用不着提醒——她是布兰汀后宫中的一名宠妃，她现在的名字是塞坦多的黛娜拉。

她现在三十三岁了，过去的十二年时光似乎弹指一挥就逝去了，而她则成了宫中的权势人物之一。当然，这也意味着她是整个掌屿半岛的权势人物之一。在后宫中，只有寇尔帖的苏洛蕾丝受宠的程度与她相差无几，但苏洛蕾丝在布兰汀统治掌屿半岛西部的第一年就进了后宫，她的年龄比黛娜拉大六岁。

有些时候，就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一切。较为年轻的阉人只要被她的目光扫过就会浑身发抖；至于廷臣，不管他们是来自海外的雅嘉斯本土，还是来自布兰汀统治的西掌屿四省，都会请求她在布兰汀面前为他们多说好话；音乐家们谱写歌颂她的歌曲，诗人们则满怀激情地创作诗歌，赞美她的美貌与智慧。雅嘉斯人将她比作他们神祗的姐妹，而奇亚拉人则用她与美丽的奥妮丝特拉相比，也就是凯加尔大公的妻子，最后一位投海寻戒的公爵夫人。

某一天，多尔德又写了一篇歌颂她的诗，照例是各种形容词的堆砌。于是她在一场私人晚宴之后向布兰汀提到了这一点，并告诉他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之一：权力让男性拥有魅力，但如果女性拥有权力，人们只会赞扬她的美貌。

他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会儿，捋着整齐的胡须。她这次的言论确实有一定的风险，但这个时候，她已经很了解他了。

“我有两个问题，”西掌屿的巫师君王布兰汀将手伸向她放在桌上的手，“你觉得你拥有权力吗，亲爱的黛娜拉？”

这正是她期望他提出的问题，“我的权力只能通过你来实现，而且是暂时的。等到我年华已逝，你不再宠幸我的时候，我就没有任何权力了。”这也是对苏洛蕾丝的小小打击，不过她认为这样的说法已经足够谨慎了。“但只要你还让我来这里侍奉你，廷臣们就会认为我拥有权力，而诗人们也会写诗说我比从前更加漂亮。他们还会说我的美丽堪比群星组成的王冠……诸如此类。”

“确实如此。”他露出一个微笑。她认为这个时候他会赞美她，因为他经常这样做。然而，他的灰色眼眸中却透出了忧郁。他说，“第二个问题：如果我没有权力，你还会觉得我有魅力吗？”

在她的回忆中，这个问题几乎揭穿了她。它太出人意料了，已经非常接近她心中那两条大蛇所在的地方。尽管它们非常隐蔽，但如此接近的时候仍然可能被发现。

她垂下眼帘，看着他交缠在一起的双手。就像那两条蛇，她想到。但她很快避开了这个想法。她抬眼抛给他一个他最喜欢的顽皮眼神，假装惊奇地说：“哦？你有权力吗？我还没发现呢！”

一秒钟之后，她听到一阵大笑声。她知道，外面的守卫会听到这笑声，他们还会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很快，奇亚拉的所有人都会谈起这件事。各种各样的谣言充斥着整座岛屿。今天晚上，这些谣言又会加入一个新的故事。这个故事其实也并不能算是全新的，只不过是再次证明，雅嘉斯的布兰汀是多么宠爱那位黑发的黛娜拉。

而她对他呢？在这个春日的早晨，黛娜拉坐在阳台上，闭目回忆进入后宫后的日日夜夜。她的身体和心灵都背叛了她的灵魂，对他产生了深深的依恋。

她依恋着雅嘉斯的布兰汀。而在十二年以前，她来这个岛是为了杀死他，因为他对她的家乡提嘉娜做出了无法饶恕的罪恶之事。

或者说，提嘉娜曾经是她的家乡，但那里现在已被夷为平地，整整一代人几乎全部遭到杀害，那些活着的人永远忘记了他们生身之地的名字。她失去了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她真正的名字是提嘉娜的黛娜拉，萨埃瓦之女。她的父亲死于第二次黛沙河之战，死的时候手中拿的是一柄不适合他的长剑，而不是雕刻家本应使用的凿子。她母亲在此后的占领行动中死去了，而她那个拥有和她一样的头发和眼睛的弟弟则离开城市，不得不在荒野中生活。他那时只有十五岁。

在那之后直到现在的这许多年，她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她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一切都是因为布兰汀——那个与她同床共枕度过了许多夜晚的男人。每一次他召唤她的时候，她心中都有一种渴望的疼痛。他的声音睿智优雅，为她干涸的心田带来急需的水分；当他开口大笑时，他的笑声就像驱散乌云的太阳；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春秋季节的早晨，在第一束冷光之下的大海那种难以理解的颜色。

在提嘉娜最古老的传说当中，亚当恩正是从这样的灰色大海中浮现，来到米切拉的身边，和她一起躺在那片漫长而黑暗的沙滩上。黛娜拉对这个故事非常清楚，就如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除此之外，她至少还知道另外两件事：第一，如果她的弟弟或者她的父亲还活着，看到她变成这样一个人，肯定会亲手取走她的性命；第二，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她会接受自己的结局，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应得的。

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她不敢去想自己的弟弟是否也已经死了，尽管她知道，如果他真的死了，至少可以不用经历看到她变成这样而带来的悲伤。但每天早上，她还是会向三神祈祷他的平安，特别是向掌管波涛的亚当恩祈祷，因为父神的领域可以到达海外。只要她的弟弟还活在大海的波涛能够触及的某处，他就一定可以知道她在为她祈祷。

除非，她心中有一个声音低声说着，除非她仍然可以在这座岛屿上做出一些事，从而将那个名字待会世上。之前所发生的一切，暗夜中互相纠缠的肢体还有她自己的痛哭失声，这些都无所谓，她可以做到，她可以让那个名字从掌屿的每个人口中自由地说出，甚至远在南方群山中奎蕾亚，还有北方、西方和东方的海外，所有的人都会听到、会记得这个名字。

提嘉娜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读出了。但是，只要父神和两位女神还有一点点仁慈，还对他们有一点点爱或怜悯，那么这个读者就不会被永远遗忘，不会永远丢失。

这也是黛娜拉的一个梦：如果她真的做到了这一点，那么，她那远离家乡的弟弟就会在一个满是陌生人的世界上，听到从一个陌生人的口中说出提嘉娜的名字；而他还会以某种方式得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所做的事，是她将这个名字还给了整个世界。

当然，那个时候她肯定已经死了，她对此没有丝毫怀疑。布兰汀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是绝对不会变化的。这是他为了史蒂凡而做的复仇。

她会死，但这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提嘉娜将会得回它的名字。她的弟弟肯定还活着，而他会知道这是她做的。至于布兰汀……布兰汀会明白，她本来可以杀掉他，但她无数次放过了他。在那些他们共枕而眠的夜晚，他本来可能轻易地死在她的手中。

这是黛娜拉的梦。她总是会在这个梦中醒来，因为这个梦所带来的强烈的情感。她的脸上会挂着已经冷却的泪珠。除了塞尔托，没人见过这样的眼泪，而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一阵轻快地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来人走进房间，直奔她所在的阳台，她知道这是他。除了塞尔托，后宫中没有一个人能这样行动，阉人总是非常容易疲倦。而且喜欢大吃大喝，但赛尔托却不是这样。他还像她最初见到他时那样瘦削。他承担着其他人阉人极力避开的大部分事务：前往老城镇那坡度陡峭的街道。或者走向更为遥远的北方。进入那里的群山，甚至爬上圣加里奥山的山坡寻找草药或是装点她房间的鲜花。

他看上去并不显得苍老，但黛娜拉刚刚进入后宫时，温赛尔就把他分配到她身边。那时候他就已经不年轻了，所以她猜测他现在至少有六十岁。如果温赛尔死了——事实上这是一件非常难以想象的事——塞尔托显然最有资格继承他的职位，称为后宫总管。

他们从来没有谈过这件事。但是，黛娜拉非常清楚；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了，塞尔托也一定会拒绝那个职位，只是为了继续留在她的身边。她还知道，就算到了布兰汀完全不再召唤她，她成为后宫中的历史遗迹的时候，塞尔托尔托也仍然不会离开她。这才是真正让她感动的事情。

在十二年前那个秋天，她乘坐贡品船渡海来到奇亚拉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事：在高墙和华丽的屏风后面，这个只剩下女人和去势的男人的地方，她竟然还能得到一份来自朋友的关怀和温存。

她听到塞尔托的脚步声，在爬上大阶梯和宫殿中的楼梯之后仍然非常轻快，他已经踏上了阳台的镶嵌地板。她听到他亲切地低声对那个年轻人说了几句话，让他离开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轻咳了一声，提醒她注意到他的存在。

“你带来的东西是不是难看得要命？”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转身。

“还算凑合。”塞尔托来到她的身边。她转过头，面带微笑，看着他短短的灰色头发，薄薄的嘴唇，还有鼻子上的可怕的伤疤。数年前她问过这个伤疤的事，他也回答了。这是他在雅嘉斯的时候，为了一个女人跟另一个男人决斗而受的伤。他杀死了对手，但那个对手恰巧是一位贵族。于是，塞尔托遭到阉割，自由也被剥夺，后来被送到这里。虽然他本人叙述此事时没带什么表情，但黛娜拉却非常不安。她记得自己当时想到，这件事虽然对她而言是全新的，但对他来说，只不过是过去的生活留下的一个纪念而已。

他举起手中暗红色的长袍礼服，这是在老城镇里做的。两人都笑了起来。黛娜拉知道，为了得到做衣服的钱，她不得不去讨好温赛尔，但这件衣服值得她努力。当然，后宫总管也会在适当的时候讨回个人情，不过后宫正是这样运转的。

“苏洛蕾丝穿的是什么？”黛娜拉问。

“海拉不愿意告诉我。”赛尔托歉疚地低声说。

尽管他极力保持脸上的表情不变，黛娜拉还是大笑起来，“我相信他是不会告诉你的，”她说，“她穿的是什么？”

“绿色的，”他简要地说，“高腰高领。腰部以下有两层褶。金色凉鞋。各处都挂着很多金子。当然，她也会把头发盘起来。她买了新耳环。”

黛娜拉再次笑了起来。赛尔托也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在城里的时候还买了些别的东西。”他补充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她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宝石。在明媚的阳光下，它发出炫目的光芒，就像银色的威多尼和蓝色的她听到塞尔托伊拉伦之外又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月亮。

塞尔托说：“我觉得这个东西会比温赛尔为你提供的那些宫里的宝石强多了。”

她惊奇地摇着头，“太美了，塞尔托。我们能买得起吗？这是否意味着我在整个春天和夏天都吃不到巧克力了？”

“这可不是个坏主意，”他故意无视了她的第一个问题，“今天早上我不在的时候，你吃了两块。”

“塞尔托！”她大声说道，“别再那么作了！去调查一下苏洛蕾丝把她的钱花在哪里了。我也有我自己的爱好，而且在我看来，它们算不上什么不良嗜好。你觉得我看起来胖吗？”

他摇了摇头，动作几乎可以说十分不情愿。“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你还不胖。”他沮丧地说。

“好吧，你就继续去思索原因好了。”她扬起头，“对了，我想起另外一件事。今天早上的这个孩子干得还不错，不过咖啡有点淡。你把我喜欢的口味告诉他好吗？”

“我已经告诉他了。我告诉他要弄得淡一点。”

“什么，是你？塞尔托，我真是……”

“每个冬天结束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变，你就会喝更多咖啡，所以你每到春天都有失眠问题。你知道我说得对，女士。或者少喝几杯，或者把咖啡冲得淡一点。我的责任是让你得到良好的睡眠和安宁。”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黛娜拉简直说不出话来，“安宁！”她终于大声说道，“我很可能吓坏那个可怜的孩子。我会显得非常可怕！”

“我已经告诉他应该怎样回答了，”塞尔托平静地所，“他会说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哦，就算是吧。那如果我直接告诉温赛尔，又会怎样？”黛娜拉反驳道，“塞尔托，他会不给那孩子吃饭，用鞭子抽他。”

塞尔托轻轻哼了一声，显然不认为这种事情有任何发生的可能性。

黛娜拉发现自己又笑了起来，尽管这并非她的真实想法，“很好，”她承认了自己的失败，“那就少喝几杯好了，因为咖啡必须足够浓烈，塞尔托，太淡的话不如不喝。另外，我也不认为失眠的原因是这个。只是因为这个季节，这个季节让我睡不好觉。”

“你作为贡品被后宫接纳的时候是春天，”他低语道，“后宫里所有人到了她们得到接纳的那个季节都会感到不安。”他犹豫了一下，“我对此没什么办法，女士。但我觉得也许咖啡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那深棕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真正的关切。

“你过于担心我了。”她说。

他微笑起来，“除了你我还能担心谁呢？”然后两人都没有说话。黛娜拉听到了下面广场上的喧闹声。

“说到担心，”塞尔托显然想打破这种气氛，“我们可能太过专注苏洛蕾丝的行动了。我们也应该注意一下那个绿眼睛的年轻姑娘。”

“雅西卡？”黛娜拉惊讶地说，“有必要吗？她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可布兰汀还从没有召唤她呢。”

“正因为如此。”塞尔托说。他没再开口，这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你想说什么，塞尔托？”

“呃，照看她的泰希奥斯希望告诉我，他从没有听过进入后宫的女人还能如此……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的脸红起来，他、黛娜拉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的朋友，”她说，“我了解布兰汀，像你了解我一样。他的年龄比你还大，塞尔托，他差不多已经有六十五岁了。而且，出于某种我还没有完全理解的原因，他宣称他必须在掌屿半岛这里再生活六十年左右。他不会把注意力放在雅西卡的身体上的。”

塞尔托的脸又一次红了。黛娜拉笑了起来，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真的想发笑，但更重要的目的是掩藏她的悲哀，她不得不说这样一个谎话。

她当然知道布兰汀为什么要用巫术延长生命，为什么要待在掌屿，哪怕留在这个给他带来巨大悲哀的地方相当于自我放逐。

他必须在这里等着，知道所有生在提嘉娜的人全部死掉。

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能离开他的爱子葬身的这个半岛。只有在那个时候，他对那片浸满鲜血的土地的复仇才算完全成功。因为那个时候，世界上再没有人拥有对于陷落之前的提嘉娜的记忆，没有人记得高塔之城阿瓦列，没有染记得那些歌谣、故事和传说，没有人记得那漫长而鲜明的历史——直到那个时候，这一切才会真正消失，真正被消灭。只需要七十到八十年的时间，就能让一个拥有数千年历史的文明彻底被遗忘，没有人会再记得它。

仅有的那些可以听到和说出他们故乡曾经有过的名字的人，布兰汀给了他们八十年。这个时间已经远远长于掌屿半岛居民的平均寿命。

八十年足以让它成为一块破碎无用的历史残片。关于它的书籍早已全部销毁，还有那些绘画、织锦、雕刻和音乐——在瓦伦廷的抵抗失败之后，满怀丧子之怒的布兰汀将这一切全部毁灭了，征服者的恨意毁灭了这一切。

那一年是黛娜拉生命中最可怕的一年。她亲眼看到那些精美的物品变成尘土和灰烬。她那时候只有十五岁，还还年轻，无法理解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她的父亲死了，他的作品也全部毁掉了。

那一年，城市中的很多人都疯了。

一些人选择了逃亡，想让自己的孩子远离燃烧的城市和关于燃烧城市的记忆，还有关于海滨宫殿中那些被砸碎的历代王子雕像的记忆。有些人甚至陷入另一种疯狂，他们从此很少再开口说话，每天只是单调地吃饭、睡觉，以某种方式逃离他们心中的那片废墟。

她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许多年以后，黛娜拉坐在奇亚拉宫殿的阳台上，抬起头来看着塞尔托关切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太长时间没有开口了。

她迫使自己露出微笑。她在这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很擅长掩藏自己，很擅长在必要地时候露出一个微笑，尽管她希望自己可以不用欺骗塞尔托。面对布兰汀时也是如此，但她不得不欺骗他，否则她就会死。

“不用担心雅西卡。”她柔和地说，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着之前的对话。确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不过是些老旧的记忆而已。它们没有给这个世界增添任何东西，它们没有，也不能改变任何东西。它们呆了的只有失落。

温赛尔比上次她看到他的时候又胖了不少。他赞美了苏洛蕾丝的礼服，然后是妮赛雅、奇尔梅妮和她本人。只有她们四个有足够的经验，可以应付正式场合的苛求，所以下午到觐见室去参加仪式的嫔妃也只有她们四个。塞尔托不止一次婉转地提起过，最近这一周时间，后宫中的嫉妒气息已经浓烈到可以嗅得到的程度了。黛娜拉不是没有注意这些——她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温赛尔仔细打量她的时候，那双掩藏在古铜色脸庞上的皱纹之下的精明眼睛亮了起来。她将那块宝石装在绑缚头发的白金头带上，额头正中的宝石衬着她的双眼。身穿象牙白色长袍的后宫总管坐在沙发上，太阳从他身后的窗户招进来，映得他的头发闪闪发亮。

“我不记得我们的宝藏中有这样一块宝石。”他以尖利而令人不安的声音说道。这个声音听起来给人一种错觉，往往使人对说话者的能力产生过低的估计，但根据许多人在这些年间的遭遇可以判断出来，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确实不是，”黛娜拉轻快地回答道，“不过，等我们返回之后，我想请你替我保管它，可以吗？”

这是塞尔托的建议。温赛尔可能会贪污许多东西，但如果以正式的态度将物品送到他的办公室，则此物肯定不会被贪污。他太聪明了，不会那么做。这也是某些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得知的事实。

他亲切地点了点头，“从这样的距离来看，这块宝石好像很不错。”于是，黛娜拉顺从地走上前去，低下头来好让他看清楚。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气味，他在冬末春初的时候总是会使用这种锡箔花气味的香水。闻起来很甜蜜，但并不令人讨厌。

她曾经非常畏惧温赛尔，既因为他那肥胖的身躯中蕴藏地力气，也因为关于他和一些年轻阉人以及后宫中某些永远不会受到布兰汀召唤的女人所做的肮脏事情的谣言。当然，这些谣言纯粹出于政治目的。尽管如此，她与这位后宫总管早已经达成了相互之间的理解。苏洛蕾丝与温赛尔之间也有同样的纽带维系，这三个人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尽他们所能地统治这个充斥着呆滞而失败的女人和去势男人的过度紧张的世界。

温赛尔伸出一根手指，抚摸着她额头上的宝石。相比那肥硕的身材，这根手指显得异常纤细。他微笑起来，“不错的宝石。”他又说了一次，这次是做出明确的判断。他的呼吸中带着锡箔花的芬芳，“我一定得跟塞尔托谈谈。我了解这些东西，这种宝石从北方来的。它们来自我的故土卡德伦。我以前常常把玩这些东西，这些属于君主的小玩意儿。那时候的我比现在强大得多，你一定知道，我曾经是卡德伦的国王。”

黛娜拉严肃地点点头。这也是她和温赛尔不成文的协定中的一条。他会不止一次地提起这个荒谬的谎话，不分时间、地点、场合，而她则必须在他说出此话时立刻做出沉思的样子并点头回应，仿佛她正在思考：这样一位伟大的国王也会沦落至此，其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讯息。

只有在她自己的房间中，与塞尔托单独相处的时候，她才可以毫不拘束地欢笑。一想到那个肥实的后宫总管曾经比现在强大得多，或者塞尔托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温赛尔的语气和姿态时，她就忍俊不禁。

“你做的太棒了。”她有时会突然说起这句话，也许是塞尔托为她梳理头发或者擦洗鞋子的时候。

“这件事我很清楚，”只要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他就会用这种比他平时的声音尖锐得多的假声，还会慢慢地做出夸张的手势，“因为，你一定知道，我曾经是卡德伦的国王。”

她会放声大笑。她知道自己像个调皮的小女孩，但是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她也曾就此事询问过布兰汀。她得知，他对卡德伦的征服仅仅是最低限度的成功。那个时候，这些事情他已经可以对她坦白了。那个炎热的国度远在北方的大海之外，甚至比更北方的沙漠地带更为遥远。卡德伦的土地上有真正的魔法，远比掌屿半岛的魔法更强，与雅嘉斯本土的巫术也不相上下。

布兰汀占领了大沙漠边缘的一座城市，由此获得了一些土地的间接控制权，不过他也遭受了损失。虽然他叙述的时候只是轻描淡写，不过她暗自揣测，一定是相当严重的损失，卡德伦人的战斗技巧声名远播，即使在掌屿也有很多人知道这点。在巫师君王到来之前，互相交战的各行省都会支付巨额的费用，雇请卡德伦的战士作为雇佣兵。

布兰汀告诉他，温赛尔是在战役行将结束时被俘的一名传令兵，他被抓的时候已经被阉割了，北方人对信使一向这么做，就连布兰汀也不清楚各种原因。至于阉人在雅嘉斯有什么用处，这就非常明显了。布兰汀还确认说，温赛尔那个时候就已经很肥胖了。

温赛尔收回抚摸宝石的手，黛娜拉顺势站直身体。

“你会带领我们到下面去吗？”她问。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我想不会。”他说话的样子就好像他确实认真考虑过似的，“也许塞尔托和海拉可以代我处理此事。我今天下午在这边还有些事情，你知道。”

“我明白了。”黛娜拉瞥了苏洛蕾丝一眼，然后她们都举起一只手，五指伸开，这是表示尊敬的礼节。事实上，温赛尔已经有至少五年时间没有离开后宫了。就连巡视后宫的房间时，他也是坐在一辆设计得很精巧的手推车上。黛娜拉甚至记不起她上次看到他站起身来是什么时候。塞尔托和照顾苏洛蕾丝的海拉承担了后宫之外的全部事务。温赛尔很相信这套下放权利的把戏。

他们走下楼梯，进入了后宫之外的世界。在楼梯中段的那扇青铜大门处，两名守卫对他们进行了详尽却不失尊敬的检查。

塞尔托和海拉都穿着不引人注目的棕色衣衫，他们带领四位女性穿过主走廊，前往正中间的前厅。在前厅侧面入口处，两名阉人退到后面，让女人们先走。黛娜拉和苏洛蕾丝当先走进前厅。

当然，人们立刻就注意到了她们。后宫的女人来到外面时总会立即引起他人的注意。这间大理石铺就的前厅中有很多人走来走去，都在等待进入觐见室。所有人立刻为四位嫔妃让出一条路。有些新来的人对黛娜拉微笑，她不得不花些时间一一回应。

在通往觐见室的拱门处，她和苏洛蕾丝又一次停下脚步：这次纯粹是为了视觉上的效果，血红色和碧绿色的两件礼服形成鲜明对比。然后，她们一起走进早已挤满了人的觐见室。

每次这样做的时候，黛娜拉都会暗暗在心中感谢布兰汀，因为他改变了这座后宫的规矩。这次也是如此。

她知道，如果她身在雅嘉斯，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除了国王本人以及若干阉人之外，后宫的嫔妃是不允许被其他男人看到的，更别想与其他男人谈话。否则，唯一的后果就是双方的死亡。而且，温赛尔也曾告诉他，如果发生这种事，就连后宫总管都难逃一死。

但在奇亚拉，事情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同。早在数年之前，黛娜拉就知道，这件事情也有雅嘉斯皇后多罗蒂娅的一份功劳，因为她决定与她的长子杰拉尔德一起留在雅嘉斯，没有跟随她的丈夫一起来到海外，过这种自我放逐的生活。这是多罗蒂娅的选择。但还有一种说法：布兰汀听从了某位顾问的建议，并没有要求他的王后来到奇亚拉。

多罗蒂娅留在雅嘉斯的直接后果就是，出身高贵的宫廷侍女们也大都不愿意来到掌屿，因为飘洋过海十分危险，更何况这样做的人还会遭到王后的忌恨。这也意味着，布兰汀在奇亚拉新建的宫廷中非常缺少女人，这种情况又使得后宫中的各种角色发生了转变。最初的几年中，根据布兰汀的秘密命令，贡品船在前来进贡时总会带上几个来自寇尔帖或阿索利的少女，全都出身于高贵的贵族家庭。他本人也同时在奇亚拉挑选贵族少女。至于那个曾经拥有另外一个名字的下寇尔帖，他从来不在那里挑选女人。这条政策得到了极其严格的执行。仇恨是双方面的，深入骨髓，不能允许这种仇恨在后宫中漫延。

至于雅嘉斯后宫中的女人，他只带来了极少的几个，大部分人留在那里，没有来到奇亚拉。原因很简单：摄政王杰拉尔德以父亲的名义管理雅嘉斯，对后宫的控制具有象征意义，可以强化他的权威。

由于这些变化，这里新设的后宫也就全然不同于原来的后宫——温赛尔和塞尔托都这样告诉过她——这座后宫中有一种全新的气氛，它本身也是个全新的事物。

这座后宫中有很多来自寇尔帖、奇亚拉和阿索利的女人，也有一小部分来自雅嘉斯。但还有一个名叫黛娜拉的女人，来自塞坦多，来自巴巴迪尔帝国统治下的塞坦多。

或者说，宫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这件事几乎挑起了一场战争，黛娜拉记得非常清楚。

她的父亲是一位雕刻家，死于黛莎河之战；她的弟弟离家出走，她的母亲几乎不再开口说话。提嘉娜的黛娜拉那时只有十六岁，她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的生命奉献出来，设法杀死居住在奇亚拉的那位巫师君王。

她知道，男人们在出征之前必须首先狠下心来，她的父亲在出征之前也一定试着这样做过，所以她也要这样做。她开始着手准备，将自己的母亲留在那座空空荡荡的房子里。那里曾经是个充满欢乐的地方。提嘉娜的王子曾多次来到她家的院子里，亲热地拍着她父亲的肩膀，赞赏地看着他那些尚未完成的作品。

黛娜拉清楚地记得的这一切。

进入觐见室的时候，黛娜拉看了一眼房间远端的镜子，确认自己一切正常，然后，她的双眼下意识地望向雅嘉斯的戴蒙。他是这个国家的首相，他的权利和地位仅在布兰汀一人之下。

不出所料，他的双眼早就盯着苏洛蕾丝和她本人，眼神还是那么阴郁。黛娜拉第一次来到觐见室时，这样的眼神让她提心吊胆。她还以为戴蒙厌恶她，或者更糟，他对她产生了怀疑。不过不久之后她就得知，对任何进入宫殿的人，他都会产生同样的厌恶与怀疑。每个人都会受到这阴冷眼神的上下打量。

这些年中，黛娜拉对这位阴郁的雅嘉斯人产生了一种敬意。一开始，这种敬意还有些不情不愿，后来则不是这样。他现在似乎已经信任她了，而她将这一点视为一个巨大的胜利。这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如果没有这种信任，她不会得到在布兰汀睡着之后仍然留在他床上过夜的机会。

戴蒙的头朝她轻轻一点，然后又对苏洛蕾丝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不出她们所料：她们的位置是站在过道两边的人群中，两个人都不能坐上王座旁边的那张椅子。她俩以前都曾在那里就座，还有那位美丽却无人哀悼的克萝茜，那是在她意外去世之前的事了。不过，在座中有来自雅嘉斯的客人时，布兰汀对于这种细节是非常谨慎的。这种时候，他旁边的椅子都会特意留空。那是留给王后多罗蒂娅的。

当然，布兰汀仍然没有进入觐见室，但黛娜拉看到了鲁恩，那个光头小丑正蹒跚地走向端酒的侍者。鲁恩举止笨拙，智力显然没有发育完全。他穿着奢华的金色与白色衣服，黛娜拉于是知道，布兰汀今天也会穿同样的衣服。这是雅嘉斯的巫师君王与他亲自选择的小丑之间那种复杂联系的一部分。

在雅嘉斯，小丑作为国王的影子和映像存在，这个风俗已经延续了数百年之久。小丑穿的衣服与国王一模一样，在宴会上，他的座位就在国王旁边，而在国王授予荣誉或评价他人时，小丑也必须在场。而且，每个国王都会选择一位看起来有很大缺陷的人充当自己的小丑。例如这位鲁恩，他行动迟缓，面貌丑陋，双手哆哆嗦嗦，话语模糊不清。他认得宫廷中的每个人，但并非总是如此。有的时候，他的表情会突然发生变化，这可能代表一条信息，一条有关国王的信息。

小丑的事，黛娜拉还不能完全理解，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她知道，鲁恩有限的智能大部分都受鲁恩本人的控制，这其中有巫术——来自雅嘉斯的精妙魔法。

但她至少可以理解这些：雅嘉斯的小丑其主要作用是，借助与国王打扮的一模一样的手段，生动地向他们的国王传达一个意思，那就是，即使是国王也会死，也有他自己的局限；另外，他们某些时候也会成为国王的代言人，能够反映国王本人的思想与感情。

这就意味着，无论鲁恩的行动和语言是多么笨拙或者含混不清，人们仍然无法确认，这些行动和话语究竟属于鲁恩本人，还是代表了布兰汀的情绪。如果一个人不注意这一点，他很可能会遭遇凶险的命运。

现在的鲁恩似乎在微笑，一副很满足的样子，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看到每个人都会急速鞠一个躬。每一次，他头上的金色帽子都会掉下来。不过他还是会笑着弯下腰捡起帽子，重新戴在头上。不时会有一位过分紧张的廷臣讨好地为他将掉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这个时候鲁恩也一样会发笑。

黛娜拉不得不承认，这个小丑让她感到很不自在，不过她还是将这种情绪隐藏起来，用真心的怜悯将它压制下去：既怜悯他的智力问题，也怜悯他的日渐衰老。但她真正看重的只有一点：鲁恩与布兰汀的魔力有紧密的联系，他是那魔力的一种延伸，一个工具；而布兰汀的魔力正是她一切恐惧的根源。

所以，她向来回避与这个小丑单独相处。他那双坦率的眼睛与布兰汀的双眼非常相似，也因此让她从心底感到畏惧。

走进大门之后，苏洛蕾丝和黛娜拉看似随意地分别走向右侧和左侧，以长期磨练出来的优雅姿态向他们认识的人致以微笑。分别穿着栗色和琥珀色衣服的妮赛雅和奇尔梅妮也穿过觐见室中央的过道。

黛娜拉看到了诗人多尔德，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那女孩大概只有十七岁，看起来非常兴奋。黛娜拉猜测这也许是她第一次参加这样正式的招待会。多尔德向她殷勤地微笑着，夸张地深鞠一躬。虽然离他还相当远，她还是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暴露了内心的失落：为来自雅嘉斯的音乐家举行如此盛大的招待会，这种规格显然远远高于这位殖民地最著名的诗人所能享受的待遇。上个冬天到来之前，他获得了为艾斯提拔公爵桑德烈撰写悼词的殊荣，当然，布兰汀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刺激那些巴巴迪尔人。此后数月，多尔德的自大模样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不过，今天他的样子倒使黛娜拉有些同情，尽管在她看来，这位诗人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子。

她也曾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布兰汀，但他对这位华而不实的诗人只不过觉得可笑而已。他随口说道，要看真正的艺术，得把目光投到宫廷之外才行。

而你毁灭了那真正的艺术，她很想这么说。

她很想这样告诉他。她记起了她父亲的遗作，矗立在海滨宫殿阶梯上的亚当恩雕像，它的头被敲破，身体被切成数段。脑海中这个景象使她心中一阵疼痛。这个雕像的原形来自她的弟弟，是父亲在他成长到可以模仿年轻的父神之后创作的。她还记得自己看着那座损坏的雕像，想哭泣时却已没有了眼泪。

她回头瞥了一眼多尔德的女儿，她还很年轻，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欢喜。十七岁。

在她自己的第十七个命名日之后的那个夜里，她从父亲的秘密保险柜里偷出一半银币，同时祈祷着他的灵魂会原谅自己，并保佑自己的母亲。

她悄悄地离开了，甚至没有说一声再见，但她还是借着烛光最后看了母亲一眼。瘦弱疲乏的母亲终于在突然显得异常空阔的大床上睡着了。黛娜拉狠下心，像出征前的男人一样，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在接下来的四天中，她在阿瓦列以北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渡过黛莎河，穿越边境，来到了塞坦多。一路上她非常谨慎。雅嘉斯士兵仍然在乡间巡逻，而在阿瓦列城中，他们正在毁灭所有高塔。在她渡河的地方，她能看到仍有一些高塔矗立着，但大部分高塔已经被毁，整个阿瓦列城的上空飘着浓烟。

事实上，那座城市那时候已经不叫阿瓦列了。布兰汀的咒语已经降下。那座在夏日的阳光下冒着浓烟的城市现在叫做史蒂凡尼安。黛娜拉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她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会用自己爱子的名字为这样一个曾经美丽、但现在却已没有任何活力的城市命名。后来她明白了，这个名字与布兰汀对史蒂凡的记忆毫无关系，它是为那些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人们、还有所有曾经是提嘉娜人的人准备的。它能一直提醒他们，正是因为史蒂凡的死，才造成了城市的毁灭。提嘉娜人现在生活的行省叫做下寇尔帖，而寇尔帖却是数个世纪以来他们最为痛恨的敌人。提嘉娜城现在也改名为下寇尔帖城了。

高塔之称阿瓦列则被称为史蒂凡尼安。雅嘉斯之王的复仇绝对不仅仅是占领、烧毁和死亡。他的复仇抹去了名字和记忆，抹去了所有提嘉娜人的身份；这样的复仇既诡秘又残忍。

黛娜拉走向东方的那个夏天，很多难民也在向东流亡，他们想走得越远越好，希望可以永远不必再回忆起雅嘉斯的布兰汀对他们的家乡所做的一切。

但黛娜拉不能忘记这一切，她用自己心底的血流秘密地养护它们，让它们滋生出无尽的恨意。像茉理安的那两条巨蛇。

越过塞坦多的边境之后，她仅仅走了几英里。暮夏的田野中，金黄的谷物长得很高，但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前往北方和东方，抵抗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后者在谨慎地巩固了对费劳特和艾斯提拔的占领之后，再次旌旗南指。

这个秋天结束的时候，艾伯利可占领了塞坦多，并在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季的围城战之后，于第二年春天攻克翠吉亚的博利要塞，这是最后一个抵抗他的大型要塞。

但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很久，黛娜拉已经在塞坦多西部的高原上找到了她在寻找的东西。那是一个小村庄，有二十间房屋外加一座酒馆，位于奇纳维与福莱希要塞的南方——这两座巨大的要塞位于边界两边，互相对峙着，准备防御来自对方的攻击。

这里距离南方的山脉很近，土壤没有北方那么丰腴，作物成长的季节相对较短。初秋季节刚刚到来的时候，从布拉西奥山脉和斯法罗尼山脉吹来的冷风会带来降雪，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白色冬天。

很久以前，这个村庄的附近有一条通向斯法罗尼山口的支路，但在与南方奎蕾亚的贸易被迫终止之后，这条路就废弃了。村中的酒馆异常老旧，但规模却相当巨大，与村庄很不相称。酒馆的楼上还有四个房间，已经许多年没有旅行者入住了。

黛娜拉将她父亲的银币藏在村庄南方一处长满树林的山坡上，然后来到那座酒馆，成了一名服务生。当然，店主没有工钱可以付给她。她的工作只是为了有一个房间栖身，还有即使在夏秋季节也算不上丰足的食品。

她告诉村民，自己是从北边靠近费劳特边境的地方来的，母亲死了，父兄参加了战争。她说自己的叔叔虐待她，所以她逃走了。她很会模仿别人的口音，再说村里人也没见过几个北方人，所以他们相信了她的说辞。那段时间的掌屿有很多过路人来来往往，很少有人对他们的动机有什么怀疑。

不久之后，男人们开始陆陆续续返回村庄。他们被打败了，身心疲惫。酒馆中的活计增多了：在厨房打下手、为顾客上菜以及收款等等。她还有另一份工作：只要一个男人付出足够的金钱，她就要将他带到楼上属于她的那个房间。

每个村庄似乎都需要一个这样的女人，而她显然是这个村庄中最合适的人选。她尽力让自己不在意这种事，这一点很难做到。但她有一个目的，一个待在这里的原因：她要复仇。她告诉自己，即使是这件事，和某人一起到楼上去，也是复仇计划的一部分。她提醒自己一定要能横得下心。

但是渐渐地，一些男人开始向她求婚。某天午餐时间之后，她擦桌子时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考虑嫁给其中一个的可能性。这个人安静而亲切，和她在楼上的时候显得很害羞。只要他在酒馆，就会以热切而关注的眼神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就是这一天，她知道自己应当离开了。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度过将近三年时间，不禁有些惊讶。这时正是春天。

某天晚上，她悄悄溜走了，没有对人说一句再见。通向山上的小径两边，草原上盛开着各种鲜花，空气洁净而温暖。她在双月混合的月光下找到自己埋下的银币，沿着通向奇纳维要塞的路向北走去，甚至没有回头望一眼。她那时十九岁。

她十九岁了。过去的两年中，她变得美丽多了。原本棱角分明、骨瘦如柴的身体变得柔和，脸上的轮廓也不再是小孩子的模样。她的笑容热情而有活力，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挑逗的神情，似乎暗示着比欢笑更多的东西。甚至黛娜拉离开数年之后，那些见过她笑容、或者曾经引得她发笑的男人仍旧会在梦中见到这张笑脸。

到达奇纳维要塞之后，巴巴迪尔士兵们让她十分害怕，因为他们魁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更因为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残忍性格，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留在这里。她判断，停留两周就足够了。她必须在这里留下一个印象，一种回忆。

这个印象经过精心设计。在她的设计中，她要扮演一个从南方群山附近的小村中走出来的乡村女孩，漂亮，富有野心。在旅馆中，这个女孩会参与夜谈，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默默倾听。开口说话时，她会讲述她的出生之地的故事，讲的栩栩如生，措辞简明，元音柔和，听过故事的人只会认为她的家乡在塞坦多的高原，决不会想到她来自掌屿半岛的其他地方。

她讲述的故事往往是悲伤的，大部分是过去这些年发生的实事。有时黛娜拉也会滑稽地模仿高地上的乡巴佬，讲述这些乡下人对世界大事的观点。每到这个时候，她所在的桌子周围就会爆发经久不息的笑声。

大家看出她有些积蓄，很可能是以漂亮女孩常用的那种挣钱手段挣来的。但停留在奇纳维期间，她只和另一个女人一起住在当地两座旅馆中条件较好的那一座，分享同一个房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受邀到楼上她们的房间中去；她们也从不接受他人的邀请，到别处去过夜。

她加入了一个以年轻男女为主体的松散团体。某天晚上，黛娜拉向这些人倾诉了自己的目标，她说，她想到一个顾客上档次的餐馆旅馆或餐馆工作，至于普通的小酒馆，她不屑一顾。

这时，某个人提起边界另一边的下寇尔帖，据说那里的史蒂凡尼安城有个叫王后餐馆的地方很不错。

黛娜拉暗自松了口气，开始询问那个地方的细节。

事实上，早在三天之前，她已经知道了她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这些人每次诉说对更好生活的希望时，这个名字都会冒出来，她最终确定，跟这些生活在边境地区的塞坦多年轻人打交道时用不着旁敲侧击。所以这一次，她干脆将谈话直接引向她需要知道的这个话题。

她瞪大眼睛，装出全神贯注的样子，倾听她所认识的这些人详尽描述下寇尔帖那家第一流的雅嘉斯式餐馆，据说那里的大厨是现任的史蒂凡尼安城及其辖区总督从遥远的雅嘉斯请来的。这位总督对于美酒佳肴的热爱众所周知。他也非常喜欢坐在舒适的房间里聆听美妙的音乐。他帮助那位大厨将原来的一座银行改建成了餐馆。它成了全掌屿最上流、最奢侈的用餐地点之一。黛娜拉得知，总督本人每周也会到那里去用几次餐。

这是她第二次得知此事了。几天前她在服装店中闲逛时，就已经从许多商人口中听说了这件事。她需要找些适应城市生活的新衣服。

第一次听到王后餐馆这个名字时，她立刻意识到，那个地方非常适合她的计划。在那里，她可以进一步改变自己的过去，它是下一阶段的舞台。

从那些商人的闲聊中，她还得知了另外一件事：一切下寇尔帖人都不允许在那家餐馆用餐。来自寇尔帖以及更为遥远的阿索利或奇亚拉的商人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欢迎。当然，只要是雅嘉斯人，不管他是士兵、商人还是随便什么想到这块新殖民地寻找机会的人，都可以进入这家餐馆。朝正对大门的多罗蒂娅王后画像行礼，就连跨越东西掌屿边境而来的商人也有权在此用餐，餐馆接受任何种类的货币。

只有国王真正的敌人，生活在下寇尔帖、包括史蒂凡尼安城本身的居民才无权进入这里。高雅的气氛不能被这些谋杀了王储的贱民所玷污。

一位刚从史蒂凡尼安城返回的费劳特商人恰巧路过奇纳维。他携带着大批皮革，在北方准能卖个好价钱，哪怕以当年的税率，他都有利可图。此人告诉黛娜拉，下寇尔帖的居民的确没有“玷污”那家餐馆。对于那条禁令，史蒂凡尼安城的居民自有办法抗议，那就是拒绝为那家餐馆工作。侍者、厨房小工、马夫的工作都没人做了，连乐师和装饰房屋的技工都全体罢工。

总督大人得知这件事后大发雷霆，他发誓要强迫这些贱民去做雅嘉斯主人指派给他们的任何工作。如果他们竟敢不从，就要用地牢、皮鞭和轮式刑车来威慑他们。

但那位名叫阿尔杜尼的大厨对这个决定提出了异议。

阿尔杜尼以风雅的措辞向总督阐述了他的想法，这些话后来时常被人引用：一个人不能一边使用暴力强迫他人做苦工，一边维持这样一个高雅的场所。他对于工作的要求很高，光靠压迫是达不到他的标准的。雅嘉斯的阿尔杜尼说，在他的餐馆里，就连在马厩工作的小厮都必须接受良好的训练，真心实意地喜爱自己的工作。只有这样，所有员工才会具备与餐馆本身相衬的风度。

这些话传出来的时候遭到了普遍嘲讽：有风度的马夫？简直不可思议。但黛娜拉知道，这些嘲笑很快变成了对阿尔杜尼的尊敬。阿尔杜尼是不是个妄自尊大的人暂且不提，但他这样做确实有他的目的。那个费劳特商人告诉她，王后餐馆在史蒂凡尼安城的作用相当于卡德伦沙漠中的一座绿洲。这座被征服的城市中的所有人都十分沮丧，但这座餐馆却带来了雅嘉斯式的优雅，想必可以逐步感化当地的居民。

不过，这样一来，阿尔杜尼肯定会缺少合用的员工。黛娜拉貌似随意地提出这个问题时，商人证实了她的想法。史蒂凡尼安地处偏僻，更糟糕的是，它所在的行省实行全掌屿最高的税率，占领军士兵数量也是最多的。几乎没人愿意前往那座城市，更别说在那里居住了。从雅嘉斯本土来到那里的冒险者当然不可能在经历飘洋过海之后，在这座餐馆里刷盘子、洗碗或者在马厩工作。无论马厩多么有风格也不可能吸引雅嘉斯人。所以，未来很长一段时期内，餐馆都需要从掌屿半岛其他地方前去工作的人。

就在那一刻，黛娜拉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所有计划。她默默地向亚当恩祈祷，希望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于是，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在奇纳维要塞最大的一座旅馆里，一群愉快的年轻人头一次看到他们的新朋友喝多了酒，小伙子们大多怀着谨慎的乐观，这个现象或许意味着当天夜里会有艳遇降临到他们身上。

“那就按你们说的办！”黛娜拉以她富于吸引力的南方口音喊道，她倚在一个车匠肩上，车匠被这飞来之福弄得晕头转向。“明天我就要走上新的生活道路。我准备尽快穿过边境，去看看雅嘉斯的王后！愿三神保佑她！”

愿三神庇佑我的灵魂。

他们一边让她别这么嚷嚷，一边大笑起来，主要是为了盖过她的话，在巴巴迪尔帝国统治的塞坦多，赞美雅嘉斯的王后绝不是一种理智的行为。黛娜拉咯咯笑着，不过没有再开口了。那个车匠和另外一个人打算把她送到楼上去，却遭到了富于魅力的拒绝。

第二天早上，黛娜拉打扮一番，收拾好行李，早早在要塞的大门口等着。正巧有一个讨人喜欢的桑吉奥中年商人准备将巴巴迪尔的香料买到史蒂凡尼安去，于是她搭了个便车，这位商人之所以会前往那个沉闷单调的城市，唯一的原因就是想到那个新建的王后餐馆去看看。她觉得这个巧合是个不错的兆头，于是将左手的拇指握在拳头里，连续做了三次这个动作——据说这个手势可以让人梦想成真。

路上的情况比她预想的好一些，在这条路上旅行的商人似乎也更有安全感。她在马车上向那位桑吉奥商人提出了这个问题时，他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两位巫师君王剿除了大部分劫匪，但这不过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的利益而已。他们不希望任何人抢走我们的货物，否则他们找谁收税去？”

两天之后，她来到了曾经叫做提嘉娜的这个行省。

他们一早进城，与那位桑吉奥商人互道珍重之后，她找到了一家旅馆。这一带她的家人从来没有来过，而且她并不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她知道，她的模样已经变了不少，况且掌屿半岛有很多女孩都叫黛娜拉。她预付了三天房费，将自己的随身物品留在房间里。

然后她来到街上。不久之前，这座城市还被称为高塔之城阿瓦列——斯派利昂河转向西方奔入大海的转弯处，曾有一座美丽的城市坐落于此，它的名字叫做阿瓦列。她的心中渐渐生出一种疼痛，而最令她伤心的是，尽管这仍然是同一座城市，但一切却已经全然不同了。

她穿过制革街，来到制丝区。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一个秋天，全家人一起来到内陆的阿瓦列城，来参观她父亲的雕刻艺术展览。她甚至认出了自己购买第一双灰色皮手套的那家小店。她用自己从夏天就开始积攒的硬币买下了那副手套。

那个长着红胡子的工匠逗她说，灰色是适合年轻女人的颜色，不适合小女孩。六岁的黛娜拉自豪地回答说，我知道。听到这话，母亲笑了起来。很久很久之前，她的母亲也是一个会笑的女人。黛娜拉记得这一切。

纺丝间里，女人和女孩们不停地工作着，似乎永远不会疲倦。她们坐在门廊里，借着初夏清晨的光线纺丝，数百年来一直如此，而在远方的河边，她能看到染色工坊和它们附带的院落，也能嗅到染料的气味。

数百年前，女权制度的奎蕾亚开始闭关锁国，掌屿的所有城市中，阿瓦列城受到的打击最为沉重。穿过南方山脉的主要商路共有两条，其中一条便是以阿瓦列城为起点，但现在商路失去了作用，阿瓦列突然发现自己的存在似乎不再具有重要意义。好在这座城市的居民非常睿智，他们立刻改变了对自身的定位，改变了城市的发展方向。

一代人的时间里，这个城市就由南北货物的交汇点变成了掌屿半岛的皮革与丝制品制造中心。

阿瓦列再次走上了繁荣和荣耀之路，此后几乎没有踏错一步，而高塔也渐次拔地而起。

黛娜拉的心中阵阵作痛。她终于承认，自己有意在史蒂凡尼安城外圈的边缘穿行，只路过工匠区，不敢将目光投向别的地方。她不敢去看城市中心的那座小山，因为那里曾经有过许多高塔，但现在却已不复存在。

意识到这点之后，她停下脚步。她已经走到了制丝公会街尾的小广场上，她站在广场中间，一动不动。黛娜拉面前有一座规模不大却很漂亮的莱理安神庙，用注玫瑰红色大理石建成。她凝视着这座神庙，然后抬起目光，投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就在那一刻，黛娜拉真正确定了这一点：表面的细节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居民也仍然是原来的那些人，但人们生活的核心改变了，生活的动力消失了，所以一切东西给人的感觉也就与从前迥然不同。

宽阔漂亮的街道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甚至显得比原来更宽，但那是因为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在她的左边，河边的集市仍然还在，她能听到那里传来的喧声，尽管不是很响亮。但她提醒自己，这与从前的清晨已经完全不同了。

人口少多了。很多人逃离此处，或是已经死去。空旷街道上的雅嘉斯士兵显得异常突出，黛娜拉收回视线，掠过茱理安神庙，看着直通城市中心的那条林荫大道。

我们可以，也必将把道路建得宽阔笔直。阿瓦列的人民这样说过。即使是在很久以前，所有城镇中都密布着利于防守的弯曲小巷之时，他们仍是这种态度。他们说：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座城市与我们的城市相同；如果我们需要防御，我们的高塔就是我们的防御工事。

这些高塔现在都不见了。看着这一切，黛娜拉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自己的双眼受了蒙骗，看不到必然会在此处的东西。

亘古以来，阿瓦列就被称为斯派利昂河岸边的明珠，那些高塔是成就这一美名的要素，在寇尔帖、奇亚拉和艾斯提拔，人们认为这不过是提嘉娜人的傲慢自大，城里的各行各业也借高塔互相攀比，所有贵族家庭和富有的金融家公会、商人公会以及工匠公会都争相建造尽可能高的高塔，哪怕超过他们财力的承受限度。城中的各座高塔直指属于伊安娜的苍穹，整个城市看上去像一座高塔的森林。

这种内部竞争发展到了危险的境地，暗杀与破坏几乎不再是奇事了，最出色的泥瓦匠和建筑设计师收取的费用高昂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但是，两百多年以前，提嘉娜的王子亚列桑三世以最简单的方法结束了这种局面。

他向一位名叫奥沙利亚的建筑师下达了一道命令，要求这位当时最富盛名的大师在阿瓦列为他建设一座宫殿。亚列桑王子指出，这座宫殿中必须要有一座高塔，这座塔要比阿瓦列的所有高塔更高，而且将永远是阿瓦列城最高的高塔，这一规定将写进法律。

他确实这么做了，这座王子之塔又细又高，苗条优雅，用绿色与白色的石头制成，以此提醒这座远离海岸的城市的人们，不要忘记自己的根是在大海当中，它结束了围绕阿瓦列城制高点而进行的种种争斗，在此之后，由于亚列桑王子的身体力行，提嘉娜的统治者形成了这样一个传统：提嘉娜的王子与公主都会在阿瓦列出生，在这座高塔之下的宫殿里出生，这样一来他们就同时属于那两座伟大的城市：波涛之城提嘉娜和高塔之城阿瓦列。

黛娜拉知道，曾经有超过七十座高塔以王子之塔为范例，将自己的颜色漆成绿色和白色，曾经？四年之前。

黛娜拉的心因她看到的一切而刺痛。她想，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她和从前一样度过每一天的时光，她说话、走路、工作、吃饭、睡觉、做爱，有时甚至还能开心大笑，但她的心却已被切除，已经不在她的身体内部——这样一个人会是怎样的情形？你甚至无法在她身上找出那柄切除心脏的利刃所留下的伤口。

碎石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除了远处的染坊，不再有任何烟雾玷污蔚蓝的天空。天空晴朗无风，鸟儿欢唱，似乎在迎接即将到来的春天。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曾经有过许许多多高塔。这座名叫史蒂凡尼安的城市没有什么高耸的建筑，与掌屿半岛上的任何一座城市相比，并没有太多特别之处。特别之处只在于，它所在的省份受到的压迫是最为沉重的。

这样一个已经没有自己心脏的人，究竟会是怎样的情形？黛娜拉又一次思索。她没有得出答案；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她的内心，失落感不断成长，还有仇恨。仿佛它们在这里得到了新生一般，比往常更为冷酷尖锐。

沿着宽阔的林荫大道，她一直走向史蒂凡尼安城的中心。走过兵营，走过总督府大门。此后不久，她看到了王后餐馆。她立即得到了雇佣，当天晚上就开始工作。餐馆现在很需要人手，却极难雇到合适的人。雅嘉斯的阿尔杜尼亲自挑选所有员工，他认为这个塞坦多小女孩颇有气质，当然仍有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他劝告她说，最好把粗俗的高地口音好好改一改，她保证会极力这么做。

他发现，不到半年，她的口音就和当地居民差不多了。这个时候，他将她从后厨调出来，到前台做女侍，穿上他亲自设计的奶油色和深棕色制服。这两种颜色恰巧与她非常相称。

她沉静、敏捷、谦逊、礼貌，能记住每个顾客的名字和口味。她学习的速度很快，四个月之后的那个春天，她还没满二十一岁，但阿尔杜尼已经下定决心，要让她担任女侍主管。

她知道，直接谢绝会让他十分吃惊，让许多人十分吃惊，但她也知道，如果接受了这个职位，那就离她本来的目标越行越远了。而她的目标始终没有改变过。很快她就会北上前往寇尔帖，因为现在一切都足以证明她确实是来自塞坦多的人了，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她必须与王后餐馆形成足够紧密的联系。但如果接受了女侍主管的职位，她就会成为当地的名人。她知道，成了名人就会被别人刨根问底。

所以哦，当阿尔杜尼提出这个意向时，她假装急不可耐，就像一个乡下女孩即将成为真正的上流人士时那样。当天晚上，她打碎了两个杯子和一个盘子，还把桑吉奥绿葡萄酒泼到了总督本人身上。

她含着热泪请求阿尔杜尼的原谅，请求他再给她多一些时间，好让她重新建立自信。他同意了。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他已经爱上了她。他曾委婉地请求她成为他的情妇。这个要求她拒绝了。她提出的理由是，这样的关系会毒化员工中已经形成的风气，对王后餐馆造成不良的影响。这个理由找得很好——王后餐馆才是阿尔杜尼真正的情妇。

事实上，黛娜拉不让任何一个男人碰她。她已经到了雅嘉斯人控制的地域，必须根据自己的最终目标来制定行动计划。规则已经改变了，她决定在当年秋天离开这里，北上寇尔帖。正当她考虑这样做的可能性，以及应该寻找怎样的借口之时，却发生了一件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黛娜拉缓慢地穿行于觐见室中，她稍稍停下脚步，与多尔德的妻子打了个招呼，她很喜欢这个女人。诗人本人则抓住这个机会，将自己的女儿介绍给她。女孩的脸马上红了，但她行礼的姿势相当值得称赞。黛娜拉对她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继续前行。

一位管家来到她面前，手中擎着一套饰以红宝石的黄金杯子，里面盛着咖啡。这套杯子是数年前布兰汀送给她的礼物。在类似这样的公众场合中，她只喝咖啡，决不喝酒。她内疚地往门廊外面看了一眼，知道塞尔托会在那里等着。她轻轻啜了一口温暖的饮料。感谢三神和翠吉亚的栽培者，这杯咖啡又黑又浓，味道非常不错。

“亲爱的黛娜拉女士，你看上去比从前更美丽了。”

她转过身来，巧妙地掩饰内心的厌恶。她知道这个声音属于雅嘉斯的耐索。他是一个小贵族，最近刚刚从雅嘉斯本土来到布兰汀的宫廷。他的唯一目标就是希望在这块殖民地成为一个高级贵族。到目前为止，黛娜拉对他的印象就是既无能又热爱贪污。

她朝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没有拒绝他伸出的手：“亲爱的耐索，谢谢你如此巧妙地对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说谎。”

她很喜欢说这种话。塞尔托曾这样评论：如果她都老了，苏洛蕾丝又该如何自处呢？

不难想象，耐索连忙说出了所有表示强烈否定的词语，他又赞美了她的礼服和宝石，赞美餐杯上的红宝石与她本人衣服颜色的相得益彰。然后，自以为已经获得足够青睐的他放低声音，第八次询问她是否听说过一件非常琐碎的小事：北阿索利地区税务长官的职位究竟将花落谁家。

那是个相当有利可图的职位。收税工作显然将成就他的财富，至少足以满足他此行的目的。也许只需几个星期的时间，他就可以衣锦还乡了。黛娜拉十分憎恶这种渎职行为，还曾壮着胆子向布兰汀提过这件事。让她非常恼火的是，他似乎只觉得可笑。他向她提出：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财富作为补贴，不会有人乐意前往北阿索利这种毫无吸引力的地方做官。

她在内心进行了一番激烈斗争，终于失望地承认这种说法确实有其道理。他那双藏在深黑浓眉之下的灰色双眼一直关注她盯着她。当她抬起头来，勉强点头表示赞同的时候，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我太开心了，”雅嘉斯的布兰汀笑着说，“我这些愚笨的想法和拙劣的统治手法竟然也能得到你的首肯。”当时她窘得连头皮都红了，不过，当她明白了他的思路，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确实有些荒谬的时候，他也开心地笑起来。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现在她做的仅仅是秘密监控这类职位，避免它们落到那些最为贪婪的雅嘉斯廷臣手上，尽管布兰汀在这种事情上可选择的余地并不是很大。她早已决定，只要她能在这件事上起到一点作用，她就不会让耐索得到这个职位。问题是，不知戴蒙基于什么理由倾向于任命耐索成为被阿索利的税务官。她已经派塞尔托去查询其中缘由。

现在，她脸上的微笑褪去了，露出一副真诚的关切表情，注视着面前这个肥胖的雅嘉斯人。她同样压低声音，只是没有倾身向前，“我正在努力。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情肯定是有些阻力的。”

耐索的眼睛眯了起来，视线越过她的右肩，向戴蒙所在的位置瞟了一眼，然后转向她，略微抬起双唇。

黛娜拉轻轻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你有什么……建议吗？”耐索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示出心中的焦虑。

“我会先试着多来点微笑。”她故意尖刻地说。引起宫廷所有人的注意不会有任何好处。

耐索立刻迫使自己大笑起来，然后装模作样地鼓着掌，好像她说了什么难以抗拒的俏皮话一般。

“原谅我，”他礼貌地微笑着，“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对于阿索利的人民更重要，你这只贪婪的蚂蟥。黛娜拉想，她将一只手轻轻放在耐索的衣袖上。

“我知道，”她亲切地说，“我会尽力的。如果……情势允许的话。”

就算耐索再怎么愚蠢，他起码不是个这方面的生手。虚假的笑声再次为根本不存在的笑话响起。“我希望能够帮助你改善情势。”他低声说。

她再次露出笑容，抽回自己的手。这就足够了。塞尔托今天下午会收到更多的钱。她希望这笔钱抵得上早上新买的宝石的开销。至于戴蒙，她可能在本周的晚些时候和他直截了当地谈一谈。

她一边向前走，一边啜饮杯中的咖啡，所到之处，人们都会一拥而上。在布兰汀的宫廷中。不跟塞坦多的黛娜拉保持友好是十分不明智的。她漫不经心地与人聊天，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传令官手中的廷杖上，廷杖触地发声将宣告布兰汀本人的到来。她注意到鲁恩正对着一面镜子做出各种各样的鬼脸，然后哈哈大笑。他的心情很不错，这是个好兆头。她将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看到了一张她很喜欢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曾对她本人的历史起过重大作用。

★☆★

从许多方面来说，那件事都可以说是总督本人的错误。总督急于缓解当年的贡品船长拉曼纳斯胸中的不满情绪，恰巧那个几天前把酒洒在他身上的塞坦多女侍前来询问他们有什么需要，总督于是命令她为他们送上更多的美酒，最后两人都喝得有些过量了。

拉曼纳斯那时候还不算太老，也还有一定的野心，但他也绝不年轻了，所以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已经所剩无几。那天早些时候乘单层甲板大帆船逆流而上时，他对史蒂凡尼安城及其乡村的状况做了些相当尖刻的评论：如此偏僻的地方，所有贸易往来却被课以重税，他甚至不能确定在这样的一个春天来到这里究竟是否值得……特别是在目前这位总督的统治之下。

总督大人早已经过了有野心的年龄，不过他还想在这里多待几年，好享受关税、人头税、各种罚款与抄没财产的分成。听说此事之后，不禁暗自咒骂自己的星相。这是为什么？他竭力当个体面人，凡是不与人争，无论蹚进哪片水域都尽可能不搅起一星水花。难道他的运气真的那么差吗？

除非再度增加这里的驻军，否则没有任何办法再从这个穷困的地区榨出任何金钱。如果布兰汀真的希望获得史蒂凡尼安城的财富，他当初就不应该把这个城市破坏成这个样子。

当然，总督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个想法说出口来，但事实是，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如果再进一步压榨皮革公会或是制丝公会，它们肯定会垮掉。史蒂凡尼安城的居民本来就少，壮年男子的数目更是到了危险的边缘。如果缺少皮革公会与制丝公会的支持，这座城市很快会彻底荒废。而国王明确地命令过他，这种事情是不允许发生的。

国王的几条命令之间本身就存在着剧烈冲突，那么，作为一名中层统治者，他能做什么呢？

当然，诉苦不会影响面前这位易怒的拉曼纳斯。一个船长怎么能理解总督的苦衷？身为贡品船的船长，他的成绩是以他送到奇亚拉的贡品来评断的。他的工作就是尽全力压迫各地总督，有时甚至会强令总督拿出自己所得的部分税收，以便增多船上的内容。如果这个周末对郊外的最后一次大扫荡仍然无法满足拉曼纳斯的要求，总督甚至打算自动自觉地这样做了。

总督早已选好了雅嘉斯东部的一处海岬，准备退休后在那里建一座庄园。不过在那天晚上，那座庄园的距离似乎是前所未有地遥远。他又一次示意女侍上酒，同时为那蓝绿色的大海和美妙的狩猎树林而黯然神伤，觉得自己也许永远不可能在那里建起一座属于自己的庄园了。

但是（这个表示转折的词语总是会在这样的地方出现），他对这位愤怒的拉曼纳斯所进行的安抚工作似乎出人意料地成功。阿尔杜尼的餐馆是唯一能让总督感到快乐的地方，所以总督事先早已请求这位大厨为他们两人准备一顿令人难忘的晚餐。

“我做的任何一道菜都是令人难忘的。”阿尔杜尼夸口道。不过在得知自己将要招待的客人竟然有权直接觐见奇亚拉岛上的国王时，他的傲慢马上消退了。

事实证明，这次晚餐的确非常不错，从做工精细的菜肴到服务人员的细致热心，还有以恰当次序送上来的各种美酒，一切都证明阿尔杜尼不是浪得虚名。随着晚宴的进展，勉强维持着瘦削体格的拉曼纳斯的态度逐渐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戒心重重变得开朗起来，后来甚至显露出相当程度的幽默感。

喝到倒数第二瓶酒的时候——这是一瓶从他们的家乡雅嘉斯进口的甜酒——拉曼纳斯醉了。

喝醉了，这是唯一的解释。因为晚宴结束后、王后餐馆打烊的时候，拉曼纳斯船长将那位黑发女侍带走了，准备将她作为贡品送给奇亚拉岛上的布兰汀。

那个女孩来自塞坦多。

塞坦多来自边界另一边。它的统治者是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而不是雅嘉斯的布兰汀。

第二天黎明时分，史蒂凡尼安城总督从断断续续的酒后大梦中醒来。叫醒他的是一位既慌张又抱歉的顾问，总督连衣服也没穿，更没有喝到必备的早咖啡。他忍受着宿醉的头痛，听那个顾问向他汇报。

“快阻止那艘船！”逐渐清醒过来之后，他很快意识到其中的风险，所以当即大吼起来。或者说他尽力大吼了。事实上，从他口中冒出的仅仅是一种渺小的、颤巍巍的声音，不过这也足以让那名顾问立刻去执行他的命令。

他们很快封锁了斯派利昂河。这个时候，拉曼纳斯的大帆船刚刚起锚。

不幸的是，贡品船的船长显示出了相当程度的固执。这种固执远远强于他那近乎失效的政治嗅觉。他拒绝交出那个女孩。有那么一刻，总督心中甚至升起一个念头：击沉这艘船，就不会有任何麻烦了。

然而，这艘大帆船属于布兰汀，雅嘉斯之王，卡德伦的布拉卡城领主，掌屿半岛西部诸行省的巫师君王。船上的旗帜迎风招展，清晰地现出代表雅嘉斯王室的徽记。

总督很清楚：轮式刑车对于企图做出这种事情的小人物，总是青眼有加。

他绝望地绞尽脑汁，试图与这个被仲夏热气冲昏头脑的贡品船船长交流。

“你想挑起战争吗？”他在码头上喊道。他只能在码头上大喊，因为他们不许他上船。他没有看到那个该诅咒的女孩，她想必正在船长本人的舱室当中。总督希望她最好赶快死掉；他甚至希望自己最好赶快死掉；而他最希望的就是，那位伟大的厨师阿尔杜尼的双脚从来未曾踏上过史蒂凡尼安城的土地。

“为什么？”拉曼纳斯船长在河心无动于衷地喊道，“我只不过是执行国王陛下的命令，怎么可能挑起什么战争呢？”

“难道你的脑子被咸腥的海风吹跑了吗？”，总督的嘶吼显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船长的脸色立刻阴沉起来。总督的汗水滴落而下，但他仍旧不屈地继续竭力说服对方。

“她是塞坦多人！知道吗，艾伯利可完全可以借这个理由发动一场边界战争！”一位仆人为时已晚地为他送上一块红色方巾，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拉曼纳斯却显得极其沉着冷静，尽管他昨天晚上醉酒的程度与总督本人相差无几。这个人似乎丝毫没被打动。

“我只知道，”他高声说道，“她在史蒂凡尼安城生活，在这里工作，也是在这里被带上船的。所以，我认为她完全有资格进入后宫，或者，无论国王陛下要她做什么，她都是有这个资格的。”他指着总督，“马上把河面这些船调走，否则我就会以雅嘉斯之王的名义把它们全部击沉。除非，”他将手放了下来，补充道，“你愿意用远程通话向奇亚拉岛上的陛下解释你的理由。”

殖民地上有句俗话，叫做“赤身裸体，夹在两只铁拳之间”。这个成语非常准确地形容了那些人们总是极力避开、但有时还是会陷进去的窘境。总督本人这时的状况就是对该成语的完美注解。那条红色方巾上下抹着，可他的前额和脖子上还是不停地冒着冷汗。

西掌屿的所有地区长官都非常清楚，如果他们的理由不是极其具有说服力的话，是不可以利用远程通话联络国王陛下本人的。违背这条真理的人都没有得到好下场。布兰汀的魔力只能勉强维持自己与不会巫术的下属之间进行这种联系，所以绝对不允许滥用这一手段。

特别是，他不能在这样的清晨去打扰国王，不能让国王接触他宿醉未醒、糊里糊涂的脑袋，而起因不过是贡品船上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女孩。

这就是两只铁拳中的一只。

另一只则是边界上可能发生的战争，也许比边界战争更加严重。谁知道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那奸猾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对这种事会作何反应？尽管正如拉曼纳斯所说，那个女孩确实是在王后餐馆工作，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下寇尔帖人。更重要的是，下寇尔帖女人根本不能作为贡品！根据国王的命令，她们没有这个资格。如果拉曼纳斯硬要将这个女孩带走的话，那就一定要将她视为塞坦多人。如果按拉曼纳斯的说法，把她视为史蒂凡尼安城的居民，她就成了下寇尔帖人，而那样的话他就不能把她带走！也就是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汗水浸透了总督手上的方巾，他又换了一条，感到自己的脑子已经被太阳烤焦了。

他只不过想在这个安稳而有利可图的职位上略微待上几年。这是他应得的，他的家族一直不遗余力地支持布兰汀的统治，尽管他们的力量可能十分微小。他只想要这一点点回报，然后就可以在雅嘉斯东部的海岬上修一座庄园，观看海上的日出，带着自己的狗到森林里打猎。难道这个要求太高吗？

夹在两只铁拳之间。

他突然想到，干脆别再插手此事，让这个半岛上该受诅咒的居民考虑怎么应付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去吧，让那个愚蠢的贡品船船长把船随便开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去吧。他为时已晚地意识到，事实上，如果一开始就装着没有听到这个消息，一直赖在床上不起来的话，这件事就完全没他的责任了，就算出什么事，也只能怪罪那个鲁莽的醉酒船长。

但现在已经太晚，不再有这种可能了。眼下，他站在河边，阳光刺眼，天气炎热。刚才他和拉曼纳斯的对喊声相当响亮，这个时候，恐怕史蒂凡尼安城的半数以上居民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低声向自己所信仰的、代表食物与森林的神祇祈祷着，做好了放弃那座海滨庄园的准备。总督在两只铁拳中做出了选择，准备迎接重击。

“那么，让我上船，”他尽可能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我不能在这座码头上联络国王陛下。我需要一张椅子，一个安静的环境，还有一大杯浓咖啡，或者船上什么能代替咖啡的东西也行。”

看得出来，拉曼纳斯显得相当困惑。总督心中泛起一种苦涩的快感。

他们为他提供了他所要求的所有东西。那个女人关在甲板下面，而他则独自待在船长舱室里。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重复了几次。如往常一样，咖啡立刻让他清醒过来。上任三年以来，他从没用过布兰汀教给他的方法，但仍然清晰地记得所有法门。他集中精神，在意念中以询问地语气轻轻呼唤国王的名字。

他几乎立刻就听到了布兰汀的声音，充满活力，冷酷无情，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这种事当真令人惊讶。总督极力保持冷静。时间在这个魔法当中相当重要，他尽可能迅速详尽地讲述了自己面对的困境。讲述过程中，他两次道歉，但不敢再冒浪费时间的风险道歉第三次，尽管他的本能强烈催促他这么做。跟巫术相比，一个精于权谋的人的毕生经验有什么用处呢？远程通话的巫术所带来的紧张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

然后，史蒂凡尼安城的总督意识到，国王陛下并没有生气。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国王告诉他，远程通话的手段正该用在这样的时刻。国王告诉他，现在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来试探一下艾伯利可的反应，也就是说，拉曼纳斯可以将这个女孩作为贡品呈上，但必须明确表明她是一个塞坦多人，一个恰巧身在下寇尔帖的塞坦多人。他们将作出这样的声明，而不是寻找什么诸如她从前就是史蒂凡尼安城居民的借口。他们要借此机会试探一下，那个来自巴巴迪尔帝国的卑微领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国王表示，总督的行动完全正确。

总督的脑海中生动地浮现出了那座海边的庄园，他听到自己喋喋不休地表示感激之情，不过国王打断了他。

“我们现在必须停止了，”他说，“以后别再喝那么多。”然后，他的声音消失了。总督在船长的舱室里继续坐了很久，终于说服自己，布兰汀的最后一句话是表示他的愉快心情，而不是责备。他几乎可以确定是这样。

紧张的气氛消散了。那艘单层甲板帆船得以继续它的航程。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当中，布兰汀又以远程对话的手段与总督联络了两次。其中一次是命令他暗中加强福莱希要塞的戒备，但不能做的太明显，以免这一行动本身构成新的挑衅。总督彻夜无眠，不停地考虑着增加多少驻军才能满足这条命令的要求。

下寇尔帖城的驻军沿河而上，增强了史蒂凡尼安城的戒备。后来，他又收到了国王的另一条命令，这一次，陛下要求他密切注意塞坦多方面可能会派来的信使。如果真的有信使来到史蒂凡尼安城，他必须尽可能以最高规格接待，至于对方可能提出的各种问题，只需要将他打发到奇亚拉去寻求答案就可以了。另外还要他注意奇纳维要塞可能会发动的突袭，消灭任何敢过境的巴巴迪尔士兵。总督从未歼灭过任何部队，但他发誓一定会完成国王陛下指派的任务。

至于意图前往东方的商人们则得到了总督的劝告，让他们略为推迟自己的旅行计划。这并不是正式命令，只不过是一种劝告而已，但一位谨慎的商人肯定会遵循这样的劝告。大部分人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到了最后，也没有什么事发生。

对于这件事，艾伯利可的选择是完全无视。就算他再怎么追究，也无非是更加丢面子而已。

当年夏天余下的时光以及初秋，拉曼纳斯继续缓缓地进行他的航程，那艘单层甲板帆船载着他的收获顺流而下，到达海岸之后，船上的所有载荷都被送到更为巨大的贡品船上。然后他们继续北上，收集寇尔帖以及阿索利的总督们送来的税金以及各种财宝。

寇尔帖上年的收成很差，他们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补上该省的配额。他们的船长两次率领一支小队前往内陆哨所，搜寻足以充作人质的女人，以彰显雅嘉斯对该地区的控制。当然，除了作为人质之外，这些女人也可能有机会进入后宫，那样的话，这位已经在海上漂泊了二十年之久的贡品船船长或许将获得足够的奖赏，得到一个可以在陆地上工作的职位。

他们总共找到了三个合适的对象。其中一个是贵族出身，她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被一名告密者揭穿了，于是被送上贡品船。在此之前，他父亲在寇尔帖的庄园却遭到了一场火灾，成了一片焦土。

最后，他们又经过了阿索利。秋天到来的时候，那里的雨水不再那么泛滥，看起来似乎比平时顺眼一些。他们穿过阿索利海峡，进入奇亚拉海。数天之后，漆成红色和金色的贡品船驶进了奇亚拉港。

拉曼纳斯的贡品船上满载金银珠宝，还有各种各样的货币。来自史蒂凡尼安城的皮革制品、来自寇尔帖的木雕、来自阿索利西海岸的大块奶酪都从船上卸了下来。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香料、药材、小刀、彩色玻璃、丝绸以及美酒。船上有两个女人来自寇尔帖，一个女人来自阿索利，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位女性，跟她们很不一样。她的头发是深黑色的，眼睛是棕色的。她就是那个据传差点引起一场战争的美人。

她的名字叫塞坦多的黛娜拉。

第八章

黛娜拉仍然在觐见室中穿行，春天的阳光从彩色玻璃天窗中透进来，照亮了布兰汀的宫廷。她不由得想道，岁月无情啊，在时间的磨蚀下，年轻的生命演化成了错综复杂的成年生活。

她又从饰着宝石的杯子里啜了一口咖啡，转而想道：也许正是她自己容许这一切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把一切变得如此艰难。自从来到这里，她唯一做过事就是伪装。至今也依然如此，她仍旧掩盖着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她的真实目标。

这是她生命中最核心的问题，而她再一次将它推到意识的边缘。她不会在今天考虑这个问题，也不会在任何白天考虑这个问题。这些想法属于黑夜，只有整夜在她房门外侍立的塞尔托才知道她是如何不能入眠，有时他还会在早晨叫她起身的时候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那些是属于黑暗的思考，而现在是阳光明媚的白天，况且她身在公众场合。

所以她直接走向那个她熟识的男人，脸上露出真诚的微笑。此人身材健壮，身穿正式服装，脖子上戴着三条沉重的金链子。她手拿杯子，轻轻向他施了一个雅嘉斯礼。

“你好，”她站直身体，靠近他，“真是个惊喜。日理万机的三港守护者竟然屈尊纡贵，放下紧要的事务，来探望一位老朋友。”

遗憾的是，拉曼纳斯还和以前一样，永远镇定自若。那天晚上，他在王后餐馆前面的街上把她像一头小母牛一样捆起来，送到停泊在河边的帆船上。从那时起，黛娜拉一直尝试让这个人惊慌一次，不过始终没有成功。

这一次，他不过微微一笑。增长的年纪和无需在海上奔波的职位让他比以前胖了不少，但他仍然是那个把她带到这里的人。

也是为数不多的她真心喜欢的雅嘉斯人之一。

“别讽刺我，小女孩，”他假装凶恶地低声吼道，“像你这种笨女人，整天的工作就是把头发盘上去，再解开，再盘上去；你凭什么批评一个劳心费力、夜晚不得安枕、头发都花白了的官员呢？”黛娜拉大笑起来。拉曼纳斯那头让后宫阉人又羡又妒的黑色卷发相当浓密，没有任何花白的迹象。她有意让自己的目光在那头黑发上逗留了一小会儿。

“我在说谎。”拉曼纳斯立刻泰然自若地承认了这一点。他倾身向前，确保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他的声音，“这个冬天的一切像死亡一样寂静，没什么事可做。我本该早点来拜访，不过你知道我是多么讨厌宫廷应酬。鞠躬的时候屁股一跳一跳的疼。”

黛娜拉再次大笑起来，飞快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在船上的时候，拉曼纳斯对她不错，她进了后宫以后他仍旧对她很友好，虽然那时她不过是一个新来者。她知道他喜欢她，而且，她还从戴蒙本人那里得知，这位前贡品船船长是一位工作效率颇高、廉洁守法的官员。

四年之前，是她帮助他获得了现在这个职位。对于一名名水手而言，管理奇亚拉岛的三个重要港口是非常高的荣耀。不过，从拉曼纳斯身上那套算不上高档的服装来看，也许这个职位距离权力中心太近了，反而得不到什么实际好处。

她一边思索，一边用舌头在上腭弹出声响。布兰汀取笑过她这个习惯，说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她打算提出一个要求或者建议。他了解她，这让她非常恐惧。但话说回来，他的一切都让她非常恐惧。

“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她低声对拉曼纳斯说，“不过，你有没有兴趣到阿索利北部住几年？我不是想把你赶走。人人都知道，那地方糟透了，但那里有真正的机会，我想让一个明智的人获得那些机会，而不是交给在这里盘桓的某些贪婪家伙。”

“去收说？”他轻声问。

她点点头。他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一点，但出于惯常的谨慎，他没有流露出感兴趣或吃惊的表情。

但紧接着，朝王座方向瞥了一眼之后，他却流露出了这两种表情。黛娜拉也转过身来。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现在，她面对着王座。传令官们轻敲两下地板之后，王座后面的大门打开了，布兰汀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位男牧师，还有侍奉亚当恩的女牧师。鲁恩跌跌撞撞地走到国王身边站好，他的装束几乎与国王本人一模一样，只不过多了一顶帽子。

布兰汀对她说过，真正大权在握的人并不需要二十个传令官在他进入房间时搞什么敲锣打鼓、震耳欲聋的仪式。哪怕是个蠢笨如牛的家伙，只要拿出足够的金钱，也能以这样的方式引起人们的注意。更有用、也更说明掌权者地位的方式是静悄悄入场，这样做还可以趁机观察屋里发生的事。

屋里发生的事其实很简单：方才的十分钟内，整个觐见室中的人们个个泰然自若，但同时又仿佛站在悬崖边缘。一听到传令官轻敲地板的声音，偌大的房间中顿时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说话。两声轻轻的敲击，听起来却犹如雷鸣。

布兰汀的情绪非常不错。黛娜拉在这个距离他相当远的位置也能清楚地发现这一点，更不用说还有来自鲁恩的提示。她的心脏跳得非常快——每当布兰汀进入她所在的房间时，她总是这样，即使她已经在宫里待了十二年。

和往常一样，他先看了戴蒙一眼。后者面无表情地向他鞠了一躬，是那种简洁的雅嘉斯风格。然后，他看着苏洛蕾丝，向她露出微笑。

之后他看着黛娜拉，同样的微笑。他的眼神像一种触碰，灼热如火却又寒冷如冰。布兰汀本人也是如此。

而这一切仅仅是这远远一瞥带来的感受。

几年前，和他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鼓起勇气，提出一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你对我的爱当中是否有巫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没有巫术的影响？”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觉得，这句话里的暗示或许会让他感到高兴，至少觉得好玩。不过，一个人永远无法确知布兰汀的想法，因为他的思绪同时朝许多不同的方向延伸，复杂到了极点。正因为如此，向他提出问题才会十分危险，尤其是那些能够暴露他内心世界的问题。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极其重要：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她可以借此激起自己的怒火，激励自己杀掉他。来到这个奇异的岛屿以后，她的怒火似乎已经丧失了。

她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郑重。他转过身，用手支起自己的头颅，关切地看着他。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以你想象的那种方式对任何事物施加影响，不会利用我的魔力去改变或者调整任何东西，除了我自己的孩子那件事情之外。你知道，我不会再有小孩了。”她知道这一点，他的所有女人都知道，他顿了一顿，然后谨慎地说，“为什么要这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觉得自己似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怀疑，不过，她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布兰汀的想法，“太多了，”她回答，“发生的事太多了。”那个时候，她说这句话是真心的，是从一颗已经不再天真的心中迸发出来的最为真挚的话语。他清澈的目光中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让她无比畏惧。背叛、回忆加上欲望，像三神啜饮的琥珀色美酒，对凡人来说，有点过于浓烈了。

“关于阿索利的那个职位，你是认真的吗？”拉曼纳斯的声音仍然很低。布兰汀没有在王座就座，反而来到下面的人群中，这再次证明了他今天的心情。鲁恩脸上仍旧挂着痴笑，蹒跚地跟在国王身后。

“我承认我以前从没考虑过。”前贡品船船长补充道。

黛娜拉勉力将思绪拉回面前这个人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之前在和他谈什么。是布兰汀让她变成这样的。这不是件好事，她想，不是件好事。

她再度转向拉曼纳斯。“我是认真的，”她说，“只是不知道你想不想担任这个职位，我甚至觉得你不可能会去。你现在的职位比那个职位更好，再说这里毕竟是奇亚拉。阿索利可能会为你带来财富，但我想你也知道，要得到那些财富，你得使出什么样的手段。你觉得怎样，拉曼纳斯？”

他眨眨眼睛，手指拨弄着代表官职的金链。

“说到底就是为了这个？”他踌躇地问，“你对这件事就是这种看法？难道一个人就不可以去寻求新的挑战，或者干脆是出于愚蠢，只是为了更好地为国王陛下服务吗？”

这次是她眨巴着眼睛。

“你让我感到羞耻，”过了一会儿，她坦率地说，“拉曼纳斯，我相信你对国王陛下的忠诚。”她迅速将手放到他的衣袖上，阻止了他的抗议，“这些事情，在这个地方进行的这些密谋——有时我真觉得它们已经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听到脚步声在接近，所以她接下来这句话既是对面前的人说的，也是对身后的人说的，“有时候，我真想搞清楚这种宫廷生活到底对我有什么影响。”

“我是不是也该好好想想，想个明白呢？”雅嘉斯的布兰汀问道。

他微笑着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他没有碰她。他很少在公众场合触碰后宫嫔妃，这不符合雅嘉斯的风俗。所有人都知道他定下的规矩。他定下的规矩制约着所有人的生活。

“陛下，”她转身向他施礼，轻快的声音中暗藏挑衅，“你是否觉得我比这个可怕的男人刚刚把我送到这里的时候更加愤世嫉俗了？”

布兰汀微笑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向拉曼纳斯。事实上，不需要他的提醒，他认得出这位当年将她带来的贡品船船长。她知道这一点，而他也知道她知道。这不过是繁复的语言艺术的一部分。也许是因为话题转到了拉曼纳斯身上，她突然注意到：布兰汀的胡须已经是灰黑相间了。

他装出沉思的样子，缓缓点了点头，“我不得不认为确实如此。是的，你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女人吗，而这位可怕的男人变成了一个肥胖的家伙。你们俩的变化程度相差仿佛。”

“相差仿佛？”黛娜拉抗议道，“陛下，他可是非常之肥胖呀！”

两个男人都笑了起来。拉曼纳斯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一个在海上吃了二十年腌肉的人又回到王城，经受不住各种美食的诱惑。”他说，“这是必然结果。”

“那么，”布兰汀说，“也许我们必须把你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让你重新苗条起来。”

“陛下，”拉曼纳斯立刻说，“我愿意接受您的一切命令。”他的表情显得严肃而紧张。

布兰汀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语气也同样改变了。“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希望宫廷里出现更多像你这样的人，无论是这里的宫廷还是雅嘉斯的宫廷。拉曼纳斯，不管你是胖是瘦，我从来没有忘记你的忠诚与功绩，尽管我们的黛娜拉可能并不这么想。”

这是很高的评价，某种意义上还是一种许诺，同时也暗示这番讨论到此为止。拉曼纳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深深鞠了一躬，退了下去。布兰汀也走开了，鲁恩一摇一摆地走在他旁边。黛娜拉跟在他身后，她知道他希望她这么做。等到他确定除了小丑之外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时，布兰汀转身看着她。她遗憾地发现，他正设法压下脸上的笑意。

“你做了什么？向他推荐北阿索利的职位？”

黛娜拉深感挫败地叹了口气。这种事几乎总是这样。“这不公平，”她抗议道，“你使用了魔法。”

他不再试图掩饰笑意了。她知道人们都在看着他们，也知道他们会互相讨论些什么。

“并非如此，”布兰汀低声说，“我不会把魔力耗费在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事情上。”

“一眼就能看穿！”她恼怒地说。

“不是说你，我愤世嫉俗、爱耍手腕的爱妃。不过，我开玩笑说要把他调走的时候，拉曼纳斯答应得太快，也太郑重了。而目前唯一一个值得一提的外放岗位只有北阿索利，所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笑意仍在他眼中逗留不去。

“难道他是个糟糕的人选吗？”黛娜拉挑战般地问道。布兰汀能够一眼看透她，让她有些不寒而栗。深想下去的话，她恐怕更心惊胆战。

“你认为呢？”他反问道。

“我？认为？”她夸张地扬起眉毛，“我不过是国王陛下偶尔拿来取乐的工具罢了，有权对这种事表明看法吗？”

“嗯，这是个颇具智慧的评论。”布兰汀兴致勃勃地点着头，“我应该去和苏洛蕾丝讨论才对。”

“如果你能从她那儿得到颇具智慧的评论，”黛娜拉尖刻地说，“我就从后宫阳台上直接跳海。”

“中间还隔着港口广场呢，这一跳差得也太远了吧。”布兰汀轻声说。

“苏洛蕾丝的颇具智慧的评论也是如此。”她回答。

听到这话，他再一次哈哈大笑起来。整个宫廷都听到了他的笑声。每个人对此都会有自己的一番看法，但到最后，所有人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她意识到，除了雅嘉斯的耐索奉上的献金之外，塞尔托今天还会获得不少来自其他方面的供奉。

“我今天早上在山上看见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布兰汀止住笑声，“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她意识到这才是他和她单独交谈的真正原因。他今天早上到圣加里奥山上去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她是其中之一。布兰汀没有将这番冒险告诉太多人，以防自己万一失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用这件事来挪揄他一番。

冬去春来，季风的风向刚刚改变的时候，塞坦多、翠吉亚和曾经被称为提嘉娜的那个省份的南部群山上的积雪还未融尽，这个时候有三天的余烬节，这个节日代表着新一年的开始。

这三天中，掌玙半岛的任何地方都不会燃起火焰。虔诚的居民至少会在节日的第一天完全绝食。节日期间，三神的神庙不再敲钟。人们夜晚都会待在室内，特别是第一天的日落之后，这一天被称为“亡者之日”。

秋天也有余烬节，代表一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半。秋天的余烬节是为了哀悼在翠吉亚群山中被杀死的亚当恩，黯淡的阳光代表伊安娜的悲伤，而茉理安则在她的地下厅堂里宣泄哀痛。但春天的节日却不是这样，特别是在乡间，整年的收获都要依靠节日之后的天气而定。春天的余烬节代表的是冬天逝去、播种季节的到来，还有对收成以及生命的渴望。

而在奇亚拉，还有另外一个庆祝仪式，与掌玙半岛其他任何地方都不相同。

根据传说，亚当恩与伊安娜的初会就是在圣加里奥山的山顶。他们在一起共度了三个日夜。因为这三天的欢愉，伊安娜在第三天的夜里创造了群星，并将她们排成美丽的项链形状。这个传说还进一步讲到，九个月之后——九是三的三倍——三神终于得到了完满，因为茉理安在圣加里奥山的一处洞穴中诞生了。

茉理安将生命与死亡引入这个世界。在这以后，世上才有了终将死亡的凡人，行走在刚得到命名的群星和盈亏不定的两个月亮之下，行走在白天的太阳之下。

由于这个原因，奇亚拉总是宣称终自己的地位在九个行省当中是最为崇高的；同样由于这个原因，它将茉理安视为这座岛屿的守护之神。

门扉之主茉理安，所有路途最后的终点。所有人都知道，每座岛屿都是只属于它自己的一个世界，也就是说，来到一个岛屿，就等于来到另一个世界。

所以，在每三年出现一次的茉理安之年，春天的余烬节到来时，奇亚拉的年轻男子都会在黎明时分参加一场攀爬圣加里奥山的比赛，他们会在山顶上遇到为醒来的死者之灵守夜的茉理安牧师，并在牧师的注视之下，采摘山上生长的暗红色浆果，这种美味的果实有令人迷醉的效力。第一个返回山下的人将被选定为圣加里奥山之王，直到三年之后这个称号被赋予另一个人。

从前，很久很久以前，圣加里奥山之王将在秋天余烬节到来的第一天遭到女人们的猎捕，将在这座山上被她们杀死。

现在则不是这样了。这个风俗已经消失了很长时间。现在的年轻胜利者会发现自己成了女人们的大众情人。也许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猎捕，黛娜拉这样对布兰汀说过。

他没有笑。他不觉得这个仪式好笑。六年之前，雅嘉斯之王亲自沿着比赛路线跑了一趟，那是正式比赛的前一天。三年前他再次这么做了。只要想想参赛者为此训练得多么艰苦，就可以知道这件事对他这样年纪的人来说有多么不容易。黛娜拉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事了。以布兰汀的身份，他丝毫没有必要从事这样的活动，哪怕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男子汉气概，也完全用不着跑到圣加里奥山顶峰再跑回来。

于是，黛娜拉问出了他期望她问出的那个问题：“那么，你看到了什么？”

和所有无意间接近女神所管辖的门扉的凡人一样，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成了她生命的转折点。

“绝对不同寻常的东西。”布兰汀道，“当然，我早就把跟我一起跑的卫兵甩到后面去了。”

“当然。”她说着，横了他一眼。

他露齿一笑，“当时我正沿着小径往上爬，只有我一个人。小径两旁的树木相当茂密，大部分是花楸树，也有一些塞卓亚树。”

“真有趣。”她说。

这次，他用一个眼神阻止了她。黛娜拉轻轻咬嘴唇，做出服从的表情。

“我转头往右边看了一眼，”布兰汀说，“看到一块很大的灰石头，像树林边缘的一个平台。有个生物坐在那块石头上。我可以发誓，那绝对是个女性，而且非常接近人类。”

“非常接近？”

这一次，她并不是在嘲讽他。当我们走进茉理安的门扉、进入那漫长的拱廊时，有的时候，我们可以意识到，发生了极其重要的大事。

“怪就怪在这里。她显然不是纯粹的人类，人类不会长着那样的绿头发和苍白皮肤。她的皮肤是那么苍白，我甚至能看到下面的静脉，黛娜拉。还有，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我还以为是树丛中迷离的阳光让我出现了幻觉，可当我停下脚步细看她的时候，她的模样仍然没有变化。”

现在，黛娜拉确切地知道，自己已经身在茉理安的门扉之中。

关于那些生活在水滨、树林和山洞中的生物有很多传说，这些传说几乎与三神属于同一时代。从他的描述中，她已经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她还知道别的事。于是，她突然感到极度恐惧。

“你做了什么？”她尽可能随意地问。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对她说话，但她没有回答。所以我向她走了一步，她却立刻从那块石头上跳了下来，向另一边走去。她在树丛中停下。我向她摊开双手，表明我没有恶意，但她似乎吓呆了，或者觉得自己受了冒犯。又过了一小会儿，她逃走了。”

“你有没有跟上她？”

“我正打算那么做时，一个卫兵赶上了我。”

“她看到她了吗？”她问。有些太快了。

布兰汀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我也是这么问的。他说没有看到，不过我认为不管真相如何他都会这么说。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耸耸肩，“如果他也看到了，就能说明那个生物是真实存在的。”她撒了个谎。

布兰汀摇摇头，“她是真的。这不是幻觉。事实上，”他补充道，好像刚刚想到这个问题似的，“她向我提到了你。”

“什……你说什么？绿色皮肤和蓝色头发？”她现在只能用在宫廷中磨练出来的本能来应付。但这件事远比宫中琐事重大。她极力掩饰内心的慌乱，“我真的谢谢你，慷慨的陛下。我想，如果我跟塞尔托还有温赛尔谈谈的话，应该可以把皮肤弄成那个颜色，蓝色头发听上去也不难。这么有戏剧效果、让你这么兴奋……。”

他笑了，但没有笑出声。“绿色头发，不是蓝色。”他有点心不在焉地说，“这是真的，黛娜拉，”他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她真的提到你了。我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你知道什么与这种生物有关的事吗？”

“我不知道，”她说，“塞坦多没有这种在山里居住的绿头发女人的传说。”她在说谎。为了尽可能让这个谎言显得真实，她努力不眨眼睛，直视布兰汀。她几乎无法相信她刚才听到的话，无法相信他真的看到了那个生物。

布兰汀的好心情没有消失。

“那么，塞坦多有什么关于山林怪物的传说？”他微笑着，期待地询问道。

“老人们说有一种多毛动物，用长得像树桩一样的四肢行走，专门在夜间捕食山羊和处女。”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真有这样的事？”

“确实有不少山羊被吃了，”她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处女就比较少。这种多毛动物的特殊口味并不利于女孩们保守贞洁。你打算派一支小队去搜寻这种生物吗？”这个问题太重要了，她不禁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吧这么想。”布兰汀说，“我想，这些生物只有在它们自己希望被人发现的时候才会被人发现。”

她知道，这个猜测完全正确。

“除了你，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出人意料地补充道。

对于这句话，黛娜拉流露出的表情没有矫饰，反映了她真实心情。但现在，感情的潮流之上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全新的东西。她非常希望自己可以独处一段时间，好好想一想。可这个希望完全是徒劳的。在今天过去之前，她不会得到足够长的时间，也就无法将这件事连同其他事情一起推到意识的边缘。

“谢谢你，陛下。”她意识到他们俩单独相处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同时，和往常一样，她知道这件事将会受到怎样的分析。

“与此同时，”布兰汀突然换了一种口吻说，“你还没问我跑得怎样。我不得不告诉你，这是苏洛蕾丝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这句话将两个人带回了平常熟悉的那种对话。

“很好，”她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告诉我吧。跑了一半？还是四分之三？”

那双灰眼睛里闪出一丝高傲的愤慨，但马上便被笑意取代了。“你有些时候真是太放肆了，”他说，“我对你过分纵容了。假如你乐意听的话，我要告诉你，我又一次仅仅用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就爬到了顶峰又下来了，还摘了一串苏纳伊浆果。我很想看看明天参加比赛的人有没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的。”

“好啊，”她回答得很快，有些不明智，“他们又没有巫术帮忙。”

“黛娜拉，够了！”

听到这种语气，她知道自己走得太远了。每到这种时候，她都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仿佛一条直通地狱的深渊正在她脚下形成。

她知道布兰汀需要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可以容忍她的无礼行为。她很久之前就知道，在他们的对话中她所表露的智慧和强势对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苏洛蕾丝性格温顺，不会管什么是非，能为他提供一个温和的港湾，而她自己的作用却与苏洛蕾丝恰恰相反，她可以用尖刻的语句挑起布兰汀的斗志。她们两人以自己的方式影响着戴蒙的执政方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他们三个人都围绕着布兰汀这颗恒星转动。这颗自愿放逐的恒星离开了属于他的天空，离开了属于他的大地、海洋和人民，将自己绑定于这座从各方面来说都与他的故土迥然不同的半岛，只为了自己的失落、悲伤与复仇。

这一切她都知道。她非常了解这位国王。她的生命6依靠这一点得以维系。但界线仍在，虽然看不到，却绝对不可侵犯。她也确实很少越过那条界线。真的越界时，起因往往都是这样的琐碎小事。她向他谨慎地提出有关廷臣与殖民地统治方面的意见时，他可以微微耸肩表示无视，也可能哈哈大笑；但如果她在登山这种事上嘲笑他，他反倒会像个自尊心受损的小孩一样发火。在她看来，这简直太矛盾了。

这种时候，他会以一种特别的语气喊出她的名字，而她立即会感到脚下精美的镶嵌地板似乎裂开了一道道深渊，每一道都会将她吞噬进去。

她是巫师君王宫廷中的俘虏。表面上，她是国王的嫔妃，实际的地位却更像奴隶。另外，她还是一个冒名的顶替者，只是依靠一个谎言才得以存活，而她的故乡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而且，她曾经发过誓，要杀死面前这个男人，但他的目光却好像野火，能让她的皮肤烧灼起来，又像琥珀色的烈酒，注入她的血管。

无论她转向哪里，面前都是无底深渊。

而现在，今天早上，他看到了一个海姬。他肯定看到了，第二个人肯定也看到了。她极力赶走心中的恐惧，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扬起眉毛，精心做出毫不在意的表情。

“想想还真好笑。”她冷静下来，比以往更准确地知道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特别是现在，“你刚才说过，苏洛蕾丝急于知道你的登山成绩，而这让你感到高兴，甚至感动。你说这是她问的第一个问题。她是多么希望知道你究竟有没有成功啊！而我确切地知道你会登上最高的峰顶，就如同我知道我自己的名字一样。所以我把它当成一件再平凡不过的小事，但我没想到……陛下会因此发怒。他竟然如此严苛地对我说‘够了！’但是，陛下，请你告诉我，我们中的哪一个更加以你为荣呢？”

他沉默了许久。她知道，整个宫廷的人这时都在极力揣测他脸上的表情。但她现在并不在意他们。她甚至不在意自己过去的生活，还有他在山坡上的那场遭遇。当她看到那双灰色的眼睛开始与她自己的眼睛对视时，她知道，深渊已经合拢了。

“雅嘉斯的伊索拉！”

这次倒是有人吹吹打打，通报贵客的到来。传令官们也用手中的木杖敲打着地面。与此同时，觐见室南边的双层门打开了。

黛娜拉站在前排靠近王座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被布兰汀称为雅嘉斯最好的音乐家的女人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来。奇亚拉的廷臣们早已分成数排，分立中央通道两边，让这位贵客可以顺利地走到国王面前。

“还是那么有风度，”雅嘉斯的耐索低声说，“她起码有五十岁了。”不知怎么回事，他设法挤到了前排，站在黛娜拉的身边。

同往常一，他那油腔滑调的样子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但她掩饰了自己的感觉。伊索拉穿着式样非常简单的蓝黑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金色腰带。她的头发是棕色，不过已经有了花白的迹象。

索拉自信地沿着廷臣们中间的过道向前走着，并不显得急切。布兰汀露出了表示欢迎的微笑。每当有雅嘉斯的艺术家经历海上的风风雨雨来到他的第二宫廷，他总会显得非常高兴。

黛娜拉有些惊讶地发现，跟在伊索拉后面，郑而重之地捧着她的琴盒的人竟然是著名诗人，奇亚拉的卡梅纳。别的不说，那特别的三层斗篷是绝对不会错的。大厅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她并不是唯一一个对此感到惊讶的人。

她下意识地往多尔德及其妻女的方向瞥了一眼，恰巧看到他脸上阴晴不定，憎恨与恐惧的表情一闪而逝，马上换成轻蔑的嘲笑表情，似乎对他这位年轻对手卡梅纳甘于充当搬运工的行为感到相当不屑，但黛娜拉清楚地知道哪一种表情才真正揭示了他内心的感受。

黛娜拉想，说到底，这里仍旧是个雅嘉斯宫廷。她直觉地意识到，卡梅纳准是为那位雅嘉斯音乐家的一首曲子写了歌词。如果伊索拉在这种场合唱了一首由他作词的歌，显然是对于所有奇亚拉诗人的沉重打击。难怪他会为她搬运鲁特琴，这么做既讨好了伊索拉本人，也讨好了其他所有雅嘉斯艺术家。

黛娜拉意识到，艺术家之中的政治斗争并不比行省之间乃至国家之间的斗争更为缓和。

伊索拉在国王面前大约十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是非常符合礼节的。她的位置很接近黛娜拉和耐索站立的地方。

她优雅地向国王行了三次礼。布兰汀和蔼地站起来，表示对她的欢迎。这同样是非常高的荣誉。他在微笑，他左边的鲁恩也是一样的表情。

黛娜拉永远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将目光从君王和音乐家身上移开，去看后面那位捧着琴盒的诗人。卡梅纳停在伊索拉身后五六步的地方，跪在大理石地板上。

但这优雅的造型却被他瞪大的双眼破坏了。是尼尔斯树叶，黛娜拉立刻得出了结论。他服了药。她看到了他额头的汗珠——觐见室里并不热。

“你在这里是最受欢迎的，伊索拉。”布兰汀的话里充满真正的愉快，“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你、或者听到你的表演了。”

黛娜拉看到卡梅纳稍微调整了一下捧琴盒的姿势，可能准备打开琴盒。不过，盒中装的似乎并不是普通的鲁特琴，事实上——

后来，她能确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是那个关于海姬的故事让她的眼力变得如此敏锐。不仅仅是那个故事本身，还有另外一方面，那就是：布兰汀并不清楚那第二个人，也就是他的卫兵究竟有没有看到海姬。

根据古老的预言，如果只有一个人看到海姬，意味着他将面临抉择；两个人看到，表示其中一个会死。

不管怎么说，一定会发生一些事情。而现在，它确实发生了。

除她之外，所有人都注视着布兰汀和伊索拉。只有黛娜拉看到，卡梅纳缓缓揭开了鲁特琴上覆着的天鹅绒。只有黛娜拉看到，那并不是一把鲁特琴。而且，只有她知道布兰汀所说的关于海姬的事。

“死吧，雅嘉斯的伊索拉！”卡梅纳嘶吼起来。他眼球凸出，抛开那块天鹅绒，端起了手中的十字弓。

布兰汀以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反应迅速动作起来，他举起一只手，准备在生命遭到威胁的歌唱家身上施放法术盾。

黛娜拉意识到，这正是刺杀者期望他做出的行为。

“布兰汀，不要！”她尖叫起来，“是你！”

与此同时，她抓住身边目瞪口呆的雅嘉斯的耐索，用力将他拽到过道中央，把他和她自己的身体挡在卡梅纳前面。

十字弓射出的弩箭精确地瞄准了伊索拉的左边，直指布兰汀的心脏。但它射进了耐索肩膀上的肥肉里。他又痛又怕地尖叫起来。

迅猛的动作使黛娜拉跪在地上，恰巧跪在伊索拉身边。她抬起头来。在她生命中余下的日子里，她再也没能忘记歌手眼中那种神情。

她迅速掉转目光。那种直截了当的仇恨让她觉得胃里一阵恶心，恐惧令她浑身颤抖。她尽力站起来，看着布兰汀。他的手还没有放下。伊索拉的周身仍旧围绕着魔法保护盾的灵光。

但这位音乐家从来没有陷入危险。

卫兵们抓住卡梅纳，他被推倒在地。黛娜拉从来没有见过有谁的脸色如此苍白，药物作用下，连他的眼睛都变成了白色。她觉得他似乎快昏过去了，但就在这时，卡梅纳在雅嘉斯士兵的铁腕之下尽可能仰起头米，他的嘴张开了，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奇亚拉！”他喊道，“为了奇亚拉的自由！”紧接着，卫兵们残忍而有效地让他闭上了嘴。

他的叫喊声在宽阔的大厅里回荡。没有一个人说活，没有一个人敢于挪动一下自己的身体。黛娜拉有一种感觉，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呼吸。没人想把大家的注意为吸引到自己身上。

倒在地上的耐索再次因疼痛和恐惧呻吟起来，打破了大厅的寂静。两名士兵来到他身边照顾他。黛娜拉的手一直在发抖；而雅嘉斯的伊索拉则一动不动。

黛娜拉意识到，伊索拉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布兰汀用心灵魔法将她定身了。士兵们架起耐索，扶着他走出房间。黛娜拉也自动返回原位，只留下伊索拉一个人面对国王。两人之间相距十五步，恰到好处的距离。

“卡梅纳不过是个工具，”布兰汀柔声说，“奇亚拉与这件事毫无关系。不要以为我看不出这一点。我现在只能向你承诺，我不会让你多受折磨，但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声音经过精心修饰，既谨慎又坚定。黛娜拉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将目光投向鲁恩。小丑正在哭泣，眼泪从他丑陋的脸上流淌下来。

布兰汀将手放下，从而允许伊索拉行动和讲话。

充满仇恨的表情从她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目中无人的高傲。黛娜拉很想知道，她是否真的以为这个诡计会成功。如果国王死了，她是否有可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这又代表了什么？

伊索拉挺直身体，给出了一部分答案。“我就要死了，”她对布兰汀说，“医生们告诉我，最多再过三个月，我的脑子就完全不能用了。就是现在，我也有很多歌曲记不起来，而那些歌曲四十年来一直铭刻在我脑海里。”

“我很遗憾。”布兰汀正式地说，他太有礼貌了，简直超越了人性极限，“我们都会死，伊索拉。有些人年轻的时候就死了。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做出刺杀国王的举动。在我将你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之前，你一定还有更多情况可以告诉我。”

伊索拉似乎第一次动摇了。她垂下目光，不再注视他那双极其平静的灰色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一定知道，你所做的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具体来说，你指我做的什么事？”

她又抬起头来，“你将死去的那个孩子置于比活着的那个更高的位置，你让复仇的价值高于你妻子的价值。还有你自己的国家。你确实是在为史蒂凡复仇，但你为你的其他家人考虑过吗？”

黛娜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在奇亚拉，史蒂凡这个名字是一个禁忌。她看到布兰汀的嘴唇绷紧了，这是非常少见的现象。但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仍旧和刚才一样。

“我认为我已经为他们做出了相应的考虑。杰拉尔德是雅嘉斯的摄政王，而且将继续保持他的地位。他甚至拥有对我的后宫的处置权，这更加说明雅嘉斯的一切事务都由他负责。至于多罗蒂娅，我来到这里的最初几年中，我每年都数次邀请她来到这里。”

“她来这里做什么？看着自己的容颜凋谢，而你则青春永驻吗？雅嘉斯的巫师之王从来没这么做过，他们担心让这个国度遭到天谴。但你为雅嘉斯考虑过吗？还有杰拉尔德？他不是国王，他的父亲才是。国王是属于你一个人的称号，而不属于他。在这个事实面前，通向后宫的钥匙又算得了什么？他甚至会在你之前死掉，布兰汀，除非你被杀。然后会怎样？这不符合天理！这一切都不符合天理。所以，应该有入付出代价。”

“总会有人付出代价，”他柔和地说，“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连生命本身都不例外。我并不想让我的家人替我付出这份代价。”沉默。“伊索拉，我必须延长我的生命，做完我在这里要做的事。”

“那么，你就要付出代价，”伊索拉重复道，“还有杰拉尔德和多罗蒂娅也是一样。还有雅嘉斯。”

还有提嘉娜，黛娜拉想。随着心中泛起的痛苦，她不再颤抖了。提嘉娜也付出了代价：被毁的雕像、倾倒的高塔，被杀死的小孩和被夺走的名字。

她盯着布兰汀的脸。还有鲁恩。

“我听到了你说的话，”终于，国王开口对音乐家说，“我听到的甚至不止你说出的这些。我只需要再得到一个答案。你必须告诉我，他们当中的哪一个做了这件事。”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悔恨。鲁恩那张丑陋的脸孔皱了起来，双手无助地挥舞着。

“你为什么，”伊索拉的样子证明，当一个人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的时候是多么骄傲，“会认为他们是单独行动呢？为什么你认为非此即彼呢，雅嘉斯之王？”她的声音与她所表达的意义同样尖刻。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显然遭到了沉重的打击。虽然他自控力极强，黛娜拉仍从他的举动中看出了这一点，甚至不需要看鲁恩。

“很好，”布兰汀说，“你呢，伊索拉？他们为什么要派你来做这件事，难道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这个女人犹豫了一下，但立刻就像刚才一样骄傲地挑衅道：“我热爱王后。”

布兰汀闭上了眼睛，“怎么热爱？”

“你选择了这里，你为那个死去的孩子放弃了你的妻子，而我在你能想到的各个方面取代了你。”

在任何正常的场合，任何不如此反常的场合，这句话肯定会引起宫廷中所有人的巨大反应。这是必然的。但是，除了人群小心翼翼的呼吸声，黛娜拉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布兰汀睁开眼睛，看着歌手。这个雅嘉斯女人的脸上带着胜利的表情。

“我邀请她来这里，”他重复了一遍，样子似乎有点苦闷，“我本来可以强迫她来，但我没有那么做。她很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想法，所以我尊重她的选择。我本以为这是更合适的做法。现在看来，没有命令她登上前往这个半岛的船反而是我的错。”

各种不同种类的悲哀和痛苦在黛娜拉的心中激烈交战。她看了看国王身后的戴蒙，他的脸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他和她的视线交汇了，但他立刻转开了目光。稍后她可能会想些办法，利用这次事件之后她在他面前的一些优势，但现在，她只是为这个人感到难过。她知道，他今晚就会引咎辞职，也许还会试图按传统习俗自杀。布兰汀会拒绝他的要求。但这件事发生之后，一切都会不同了。

原因有很多。

布兰汀说：“我想，你已经把我需要知道的事都告诉我了。”

“那个奇亚拉人是单独行动的。”伊索拉出人意料地提供了这条信息。她指的是卡梅纳，后者就在她身后，被士兵们牢牢抓住。“两年前他到雅嘉斯去的时候加入了我们的阵营。我们的目标碰巧一致，所以一起走上了这条路。”

布兰汀点点头，“走上了这条路。”他低声重复道，“我猜也许是这么回事。谢谢你帮助我确认了这一点。”他阴郁地补充了一句。

沉默。“你承诺过不让我受到折磨。”伊索拉说话的时候身体站得笔直。

“确实，”布兰汀说，“我确实做过这样的承诺。”黛娜拉屏住了呼吸。国王面无表情地盯着伊索拉，这段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让人几乎无法承受。

“你不知道，”最后，他以近于耳语的声音说，“当我知道你又来为我表演音乐的时候，我是多么开心。”

然后他挥了挥右手，和平时他命令仆人或廷臣离开的手势一模一样。

伊索拉的脑袋像遭到大锤击打的熟过头的水果一样爆炸了。暗红的鲜血从她脖子里喷出，她的身体无力地瘫软在地。黛娜拉站得太近了，那女人的血有很多溅到了她的礼服和脸庞上。她跌跌撞撞地向后退。本来应该是伊索拉头颅的地方现在出现了许多类似蠕虫的生物，它们互相纠结，在那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模糊血肉中爬行。一切都像可怕的幻觉。

宫廷中所有人都尖叫着向后退去，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场大混乱。一个人影突然冲上来。他跌跌撞撞，几乎摔倒在地，但还是抽出了一柄剑。然后，小丑鲁恩以极其笨拙的动作将手中的剑向歌手的尸体斩下。

他的脸因强烈的愤怒而显得非常奇怪，他的嘴角和鼻孔流出了白沫和鼻涕。他像个残暴的屠夫一样将一只胳膊从女人的尸体上砍了下来。一些黑色和绿色的东西从被砍断的肩膀处爬了出来，所到之处留下闪光的黑色黏液。黛娜拉身后有个人在恐惧中开始呕吐。

“史蒂凡！”她听到鲁恩断断续续地喊着。恶心、慌乱和恐惧中，超乎一切的悲伤占据了她的心。她看着那个狂舞着手中国王之剑的小丑，他穿的衣服与国王一模一样，也佩戴着国王之剑。唾沫从他口中飞了出来。

“音乐！史蒂凡！音乐！史蒂凡！”鲁恩一边不清不楚地吼着这两个词，一边上下挥舞着手中那把镶着宝石的宫廷细剑，反复劈砍地上的尸体。他在血泊中滑倒了，双膝跪在地上。一只长着眼睛的细长灰色生物爬到他的腿上，像一只水蛭一样吸附在上面。

“音乐。”鲁恩又说了最后一次，声音非常柔和，出乎意料地清晰。然后，剑从他的手中滑落，他跪坐在血泊里，那具形状凄惨的尸体躺在他身边。他那半秃的头垂了下去，歪到一边，他那身精致的白色和金色礼服已经不可能再洗干净了。他在流泪，仿佛心都碎了。

黛娜拉转向布兰汀。国王一动不动，仍旧站在他一直站的地方，双手松弛地放在身体两侧。他以一种令人恐惧的心不在焉的神情看着面前这可怕的一幕。

“一切事物都有代价。”他低声说，但觐见室里的尖叫和混乱并没有停止，所以几乎没有人听到他的话。黛娜拉犹豫地向他迈出一步，但他已经转过了身，从他来时的那个门离开了大厅，戴蒙紧紧跟在他身后。

他离开之后，那些奇异的生物立即消失了，但歌者被毁的尸体仍然留在那里，还有那个可怜的、崩溃了的小丑。除此之外，黛娜拉似乎是唯一留下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在急急忙忙奔向门廊，伊索拉的鲜血粘在她的皮肤上，感觉又热又黏。

国王已经走了，人群互相推挤，急于离开这个房间。黛娜拉看到士兵们押着奇亚拉的卡梅纳从一处偏门离开了。另外一些士兵拿着一块布，准备收起伊索拉的尸体。他们不得不先把鲁恩抬走才能做这件事。鲁恩似乎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他仍在流泪，那张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受到伤害的小孩子。黛娜拉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脸颊，发现手上沾满了血。士兵们将那块布铺在歌者的尸体上面。其中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条被鲁恩斩断的手臂，同样放在裹尸布下面。黛娜拉看着他的所有动作，她的脸上好像到处都是血。她马上就要失去控制了，她急切地需要帮助，任何形式的帮助。

“来吧，我的女士。”一个期待已久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来吧。让我把你送回后宫里去。”

“哦，塞尔托，”她低声说，“请这样做吧，塞尔托。”

消息很快传进后宫，像落入易燃物中的火花一样，立刻引起各种谣言和恐惧的火焰。来自雅嘉斯本土的刺杀计划。还有奇亚拉人参与其中。

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

塞尔托领着黛娜拉迅速穿过人群，回到她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得紧紧的，也把那些在走廊里徘徊不去、好像吐丝的蚕一样的人关在外面。他的嘴里一直在不停地叨咕着什么，同时为她脱掉衣服，为她洗了身体，再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最暖和的袍子。但她仍旧无注控制身体的颤抖，更无法开口说话。他点燃炉火，让她坐到炉火跟前。她温顺地喝下了他准备的玛古蒂茶，这种饮料有镇静效用。她连续喝了两杯。颤抖停止了，但她仍然无法说话。他让她坐在炉火前别动。事实上她自己也的确不想动。

她的头脑似乎失去了知觉。她甚至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思绪整合起来，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

只有一个想法不断地将其他想法驱走，只有它在反复地敲打她的头颅，就像传令官的木杖敲打在地板上一样。她竭尽全力想把这个想法驱走，但却无法成功，剧烈的头痛始终侵扰着她。

她做不到。剧痛一阵阵地侵袭着她。

她救了他的命。

只差一小步，就可以让提嘉娜重回这个世界。布兰汀本来应该死在那张十字弓射出的弩箭之下。

对她来说，家就像一个昨夭晚上的梦，一个孩子们经常在那里嬉戏的地方。那是在山上的高塔之间，旁边有一条河流过，蜿蜒的海岸边有白色和金色的沙滩，还有一座宫殿。家是一个渴望已久的梦境，一个梦境中的名字。而在这个下午，她做出了一件可能会将那个名字永远排除在真实世界之外的事。那个名字永远只能停留在梦中，直到所有梦境最终消亡。

她该怎么办？怎么与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抗衡？她来到这里是为了杀死雅嘉斯的布兰汀，结束他的生命，好让提嘉娜复活，但她却……

她又开始发抖了。塞尔托一边抱怨着，一边连忙将火力又加大了一些，并为她带来另外一张毯子，盖在她的膝盖和脚上。看到她脸上的泪珠时，他发出一种奇怪、无助的声音，表达他的忧虑。过了一会儿，有人敲响她的房门，而他则用她从来没听过的严厉话语将那些人赶走了。

她逐渐重新控制住了自己身体。从光线的颜色来看，下午已经过去了，黄昏即将到来。她用手背揉了揉脸颊和眼睛。她坐直身体。她必须在天黑之前做好准备；天黑的时候，布兰汀会来到后宫。

她站起身来，高兴地发现双腿已经不怎么颤抖了。塞尔托连忙走过来表示反对，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后立刻不再说话了。他带着她穿过内门，走向通往浴室的走廊。他狠狠瞪了一眼守候在那里的仆人，他们马上知趣地闭上了嘴。

他们清洗了她的身体，在她的皮肤上涂满了香蕉油。今天下午，她的皮肤上曾沾满鲜血。水流冲在她身上，然后流走。仆人们还清洗了她的头发。然后，塞尔托为她的指甲和趾甲染上色，是一种柔和的浅玫瑰色，完全不同于鲜血的颜色，远离愤怒和悲伤。稍后她会把嘴唇涂成同样的颜色。不过她觉得他们今晚并不会做爱。她会紧紧地抱住他，也让自己被他紧紧抱住。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等待着召唤。

室外的光线告诉她天已经黑了。后宫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夜晚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她让塞尔托到门外去候着，好在第一时间接到召唤的命令。

很快他就回来了，告诉她布兰汀已经召唤了苏洛蕾丝。

怒火迅速在她心中燃烧起来。她的心就像……就像雅嘉斯的伊索拉的头一样爆炸了。急速膨胀的怒火使黛娜拉甚至难以呼吸。她今生今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心中从来没有这种白热的怒火。在提嘉娜陷落、她的弟弟离家之后，她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憎恨，还可以巧妙地引导它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但这次的怒火就像地狱的烈焰。它向岩浆洪流一样摧毁了挡在前面的一切。如果这个时候布兰汀在她的房间里，她会用自己的指甲和牙齿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就像女人撕扯山上的亚当恩的躯体。

她今天救了雅嘉斯的布兰汀一命，将对自己家乡的记忆、还有十多年前她来到这里时所发的誓言全部丢弃了。她已经违背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而她得到了什么？布兰汀报答她的方式就是召唤了寇尔帖的苏洛蕾丝，让她孤单地度过这个夜晚。

这绝讨、绝对不是他应当做的事。

尽管心中的怒火如此炽烈，但这并不妨碍她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她知道，他今晚需要的不是智慧或者思想的火花，不是问题与建议。还有渴望。他需要的是柔和而不假思索的温顺，而这只有苏洛蕾丝才能给他。她显然不具备其他方面的才能。他需要丝毫设有怀疑的崇拜和温顺，还有安抚人心的柔和话语。他需要的是一个庇护所。她能够理解这些，因为这些也是她需要的，急切地需要，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但她需要的东西只有他能给她。

所以，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黛娜拉独自躺在床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庇护她。怒火终于熄灭了，她发现自已毫无防护，甚至无法躲避开怒火燃烧后的余烬。

代表入夜和深夜的两次钟声响起的时候，她没有睡着，但在代表黎明的第三次钟声敲响时，她想起了两件事。

尽管在提嘉娜被占领的那一年有许许多多令她感到悲伤的事，但此后的生活中，黛娜拉总是不愿再次想起其中那特别的一件事。然而，在这个她无法去控制自己思想的余烬节之夜，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它。

布兰汀在后宫的另一边，在寇尔帖的苏洛蕾丝怀里寻找他所需要的慰藉，而黛娜拉则孤独地躺在那里，无从躲避那些从很多年前飞奔到她心中的影像。那些影像代表的是爱和痛苦，还有在痛苦中失去的爱。那些情感太尖锐也太冷酷了，平时她不会允许它们闯入她的心。

但在这一天，死神已经将手指指向了雅嘉斯的布兰汀，而却独自将死亡的手指挡开了，没有让布兰汀进入茉理安那最为黑暗的一道门扉。而这一夜又是余烬节到来的时候，鬼魂与阴影总是会在这个时候出没。这样的时刻不可能是普通的，它也的确不不是。黛娜拉的心被黑暗海洋的浪潮所吞没，她回想起了她的弟弟离家之前的最后一天。

他那时候年龄还太小，不能去参加黛莎河畔的战争。瓦伦廷王子早已下令，严禁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参加北部的残酷战争。收到布兰汀带兵南下攻打他们的消息时，王子的幼子亚列桑立刻在伊安娜的高阶牧师达诺利昂护送下前往南方避难。

那时史蒂凡已经死了。他是在第一场战斗中被杀的，那一次提嘉娜人取得了胜利。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参加过战斗并疲惫不堪地返回的男人，还有留在后方的所有女人、老人和孩子，他们都知道布兰汀的到来将毁灭他们的世界，毁灭他们所热爱的一切。

但他们并不知道这句话是多么真实。他们不知道雅嘉斯的巫师君王将会做什么。而他的确做了。持续了数天乃至数月的残忍而混乱的屠杀之后，他们逐渐得知了这一切，这几乎彻底毁灭了幸存者灵魂的一切。

死在黛莎河畔的人是幸运的。提嘉娜消失之后，那些得以苟活的提嘉娜人之间暗中传颂着这句话。

黛娜拉和她的弟弟留在母亲身旁。第二次次黛莎河之战结束之后，母亲的精神就像绷得太紧的弓弦一样断掉了。雅嘉斯人的先头部队进入城市，占据提嘉娜城的街道、广场还有贵族的宅邸，乃至美丽的宫殿之时，她似乎丧失了最后一点点对这个世界的知觉，只在一个她的孩子们无法到达的空间中孤独地漫游。

有些时候，她会对一些他们无法看到的东西微笑、点头，身边却只有被砸得粉碎的大理石。每当这样的情形出现，她女儿的心就会痛起来，就像潮湿的冬季到来时的旧伤口。

黛娜拉尽全力维持着这个家庭的运转。仆人和学徒中有三个和她父亲一起战死了，另外两个则在雅嘉斯人占据城市、大肆破坏之后不久逃离了城市。她不可能去责备他们。只有一个老女仆和她父亲最年轻的学徒和他们在一起。

她的弟弟还有那名学徒一直待在家里，直到漫长的火灾和毁灭结束。他们按照雅嘉斯人的命令开始清理碎石，进行有限的重建工作。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或者说除了这个城市、这个省份都已改名叫作下寇尔帖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很正常。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会听到“提嘉娜”这个词。很快，他们就不再在公共场合使用这个词了。每当他们说出这个词，不管对方是雅嘉斯人，还是从寇尔帖来到这个被毁的城市寻找发财机会的商人和银行家，脸上都会露出一种完全不能理解的表情。这太让人痛苦了。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是一种真正的痛苦。

黛娜拉清楚地记得这一切，她甚至记得她第一次用下寇尔帖这个名字称呼自己家乡时的情景。他们都记得这个情景。所有幸存者都记得，对每个人来说，这个情景都像扎在他们灵魂深处的一个鱼钩。死在黛莎河畔的人，不管在第一次战斗还是第二次战斗，都是幸运的人。那一年，所有幸存者都是这样说的。

那个夏天以及紧随其后的秋天，她看着弟弟以一种极其苦涩的方式成熟起来。她为他逝去的笑容感到悲哀，为他过早溜走的童年感到悲哀。但她并不知道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也反映了同样深刻的事实。她那年夏天满了十六岁，而他则在秋天时满了十五岁。她在他的命名日那天做了一个蛋糕，给那名学徒、那个老妇人、她的母亲、她的弟弟还有她自己。那天家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那一年中他们不允许进行任何组织性的活动。黛娜拉为母亲切下一块烤焦的蛋糕时，母亲脸上露出了微笑。但是黛娜拉知道，这个微笑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毫无关系。

她的弟弟也同样知道这一点。他吻了母亲的前额，还有他的姐姐，脸上带着超乎寻常的悲哀。那天晚上他出去了。那个时候正在实行宵禁，但他还是来到了街上，走过那些尚未熄灭、仍冒着浓烟的废墟。他似乎想看看雅嘉斯巡逻队是否敢于逮捕他，他想惩罚自己，因为战争那年他刚刚十四岁。

那个秋天，两名雅嘉斯士兵在夜里被杀死了。占领者很快做出了反应，建起了二十座轮式刑车。受刑的人中有六个女性，还有五个未成年的孩子。黛娜拉认识其中的大部分人，因为城里剩下的人本来就没有多少，他们全部互相认识。那天之后，她永远不想再记起那些孩子们逐渐变得微弱的惨叫声。

在那之后，没有一个士兵被杀。

她的弟弟仍旧每天晚上出门。她虽然躺在床上，但在他回来之前不可能睡着。他总是会轻轻发出一个声音，她听到之后才能安睡。不知为什么，他知道她会醒着，尽管她从来没有说过。

他的头发是黑色，眼睛则是棕色，他本来应该是一个很英俊的男孩子，但他太瘦了，而且眼睛周围总是带着黑眼圈，眼神中有一种深刻的悲哀。那年冬天，城里的粮食不充裕，大部分庄稼都被烧掉了，剩下的部分则被没收克公，黛娜拉尽了全力维持五口人的需求。但对于他眼中的那种神情，她什么都做不了。那一年，每个人都是一样。她在镜中也能看到自己的模样。

接下来的这个春天，雅嘉斯士兵们发现了一种新游戏。这也许是必然的，布兰汀早已深深埋下了复仇的种子，结出这样的邪恶之花只是时间问题。

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黛娜拉就在楼上的窗户边看着。她看着她的弟弟还有那名学徒——当然，他已经不再是学徒了——他们正在清晨的明媚阳光下穿过广场，走向他们做苦工的地方。白云在他们头上飘荡，微风和煦。一小队士兵从街对面走了过来，开始与两个男孩搭讪。她恰巧打开了窗户，好让室内通风。她什么都听到了。

“帮帮我们！”其中一个士兵佯装可怜地说，她能看到此人脸上那种邪恶的笑容，“我们迷路了。”他说话的同时，其他士兵迅速将两名男孩包围了，奸猾地笑着。其中一个士兵用手肘撞了另外一个一下。

“我们在哪里？”最初的那个士兵问。

她的弟弟谨慎地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将广场和街道的名字说了出来。

“这样可不好！”那个士兵抱怨道。“街道的名字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我甚至连这个该死的城镇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士兵们哄笑起来。黛娜拉听到这声音，不由得畏缩了一下。

“下寇尔帖。”那名学徒迅速回答，而她弟弟则保持着沉默。

“这城镇叫什么？你来告诉我。”说话者用更加尖利的声音说，用手戳着她弟弟的肩膀。

“我已经告诉你了。下寇尔帖。”那名学徒用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他。一名士兵立刻打在他头上。男孩被打得摇摇晃晃，几乎摔倒在地。不过他很坚强，没有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头。

恐惧之中，黛娜拉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看到她弟弟抬起了头。他的黑色头发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光。她觉得他似乎想攻击那个打人的士兵。她以为他就要死了。她站在窗边，双手紧紧抓住窗框。下面的广场上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阳光非常强烈。

“下寇尔帖。”她弟弟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

士兵们粗哑地笑了起来，把他们放了。

这是那天早上发生的事。

此后，这群在海滨宫殿与城镇中央的三神神庙之间巡逻的士兵经常米找这两个男孩取乐。三神神庙没有被摧毁，被毁的只有神庙内外矗立的雕像。其中的两座是她父亲的作品。一座是年轻而富有魅力的茉理安，另外一座是伊安娜，是她最初伸出双手制造群星时的样子。

随着白天越来越长，两个男孩开始尽可能早地离开家，尽量绕路避开那些士兵。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会被发现。那些雅嘉斯人让人越来越恼火，而男孩们躲避他们的行动又为他们带来了新的乐趣。

他们俩走向广场的时候，黛娜拉总是待在楼上的那扇窗前看着他们，似乎通过观察发生的事情，她就可以让三个人共同分担这一切，而不是两个人，从而减轻他们的痛苦。那些士兵似乎总是在他们到达广场的时候跳出来与他们搭话。在事情变得更糟糕的那一天，她也同样在窗前看着。

这一次是在下午。那天是可以休息半天的假日，是春季余烬节的一部分。雅嘉斯人和东边的巴巴迪尔人一样，并没有干预三神的信仰以及为三神服务的圣职者。两名男孩吃过午饭之后，准备去做下午的工作。

那些士兵在广场中心将他们包围了。他们似乎从来不对自己的这种游戏感到厌倦。不过这天下午，正当他们的领头人开始那套迷路的老生常谈时，四个商人带着货物从港口方向走了过来。这时，一个士兵来了个灵感，这个灵感完全是从最纯粹的恶意中诞生的。

“停！”他嘶声吼道。商人们立刻停下脚步。在下寇尔帖，所有人都必须服从雅嘉斯人的命令，不管他来自哪里。

“到这儿来。”那个士兵道。他的同伙让商人们站在两个男孩面前。黛娜拉预感到邪恶的事即将发生，这感觉就像有人把冰凉的手指放在她的脊背上。

四名商人人自称来自阿索利。从他们的装束上就能看出来。

“很好，”那个士兵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是多么贪婪。现在听我说，这些小兔崽子准备在你们面前告诉大家，这个城市、这个行省究竟叫什么名字。我以我本人的荣誉，以及雅嘉斯国王布兰汀之名发誓，如果你们能告诉我他们说的是什么，第一个说出来的人将得到二十个金币的奖励。”

“你，”那个上兵首先从那个学徒开始，他们向来都是这样做的，“你的行省曾经有另外一个名字。把那个名字告诉他们。”

她看到那个名叫纳多的男孩立即变得脸色苍白。那四个商人却似乎毫无所觉，他们只是倾身向前，准备倾听那个名字。黛娜拉看到纳多瞥了她的弟弟一眼，似乎在寻求帮助，也许是指望能由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那个士兵看到了这个眼神，“不许那么做！”他吼道。他抽出佩剑，“说出那个名字，否则你就没命了。”

纳多以非常清晰的声音说：“提嘉娜。”

很自然，四个商人中没有一个能说出那个名字。不要说二十个金币，即使二十倍于此的金币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黛娜拉看得出他们的迷惑，他们眼中那种贪婪的光芒，还有面对巫术时那种下意识的恐惧。

士兵们狂笑起来，互相推搡着。有个士兵尖声大笑，声音就像公鸡打鸣。他们又转向她的弟弟。

“不，”没等他们开口，他就平淡地说，“你们已经找到乐子了。他们听不到那个名字。这点我们都知道，你还想证明什么吗？”

这非常糟糕，因为在这么多的人注视下，那些士兵无疑必须建立自己的权威，本来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游戏，现在却变成别的东西了。黛娜拉想转开视线。她想让她的父亲从黛莎河畔返回，她想让瓦伦廷王子或者回来，她想让她的母亲从那个她一点都不认识的国度回来。

但她仍旧注视着这一切，分担这一切。她要看到这一切，将这一切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将会是非常非常重要，也许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个已经拔剑出鞘的士兵轻轻将剑尖抵在她弟弟的胸膛上。午后的阳光在剑刃上跃动着。那是一柄十分锋利的剑，一柄士兵之剑。广场上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中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

她的弟弟有些绝望地说：“他们听不到那个名字，你们知道他们不能。你们已经把我们彻底毁灭了，还有必要继续造成更多的痛苦吗？有必要吗？”

他只有十五岁，黛娜拉紧紧抓着窗框，就像抓住死神的手。她暗自祈祷着。他还太小，不能参加战斗。这是不允许的。原谅他吧。拜托。

那四个阿索利商人不约而同地退开了。那个发出公鸡般尖锐笑声的士兵不安地挪动着身体，似乎对这件事情演变的结果感到后悔。但现在已经围了许多人。他们给了那男孩机会。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柄剑向前精确地推进了一小段，然后抽出。已经穿得很旧的蓝色罩衫上迅速染上鲜血。在春天的阳光下，鲜血的颜色显得特别绚烂。

“名字。”那个士兵平静地说，声音中已经没有了油腔滑调。黛娜拉意识到，这是个职业杀人者，而他已经准备好要杀人了。

她看到她的弟弟叉开双脚，似乎想让自己站得更稳。她看到他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她看到他仰头望着天空。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喊声。

他遵循了他们的命令，给了他们想要的答案，但并不是以阴沉或胆怯的态度说出的，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他站在他的父辈为之战斗的土地上，站在他的家人居住的房屋前，他看着太阳，让那个名字从他的灵魂中奔涌而出。

“提嘉娜！”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喊声。所有人，所有在广场上的人。他又吼了一次，比刚才的声音更加响亮：“提嘉娜！”然后是第三次，最后一次，声音已经达到嗓音的极限，代表着他的骄傲，他的挚爱，他心底那永不消失的蔑视。

“提嘉娜！”

呐喊声在街道中回响，从这条街道传向西边的海岸和东边的神庙，还将传得更远。这个呼喊一个名字的声音是一种悲伤，在明亮的空气中不断地旋转。

尽管那四个商人无法听到这个名字，尽管那些士兵无法听到这个名字，但窗边的女人们还有和她们在一起的孩子、那些像被石化了一样站在街道和广场上的男人们，他们都能够清楚地听到它，并将它牢牢记在自己心里。除此之外，他们还记得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种荣耀。

士兵们观察着周围的情形，他们无疑同样明白了这一点。围在他们周围的人的脸上清楚地表明了一切。他只不过做了一件他们命令他做的事，但游戏的结果却被彻底倒转过来了。事实证明，这件事他们做错了，尽管他们无法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很自然地，他们痛打了他。

他们拳打脚踢，用未出鞘的剑当作棍棒击打他。当然还有纳多，因为他在这里，也是这次事件中的一分子。但围观的人群并没有像平时有人遭到雅嘉斯士兵殴打的时候那样迅速散开。他们只是极其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对于这么多人来说，这样的安静是极其不寻常的。唯一的声音就是拳脚和剑鞘落在两个男孩身上发出的闷响，因为他们俩谁都没有发出呼痛声，士兵们也同样一言不发。

这一切结束之后，他们怒骂着赶开了所有围观的人。人们聚集在一起是不允许的，哪怕这是由于这些士兵自己的行动造成的。很快，所有的人都走掉了。只有躲在半掩的窗帘后面的人仍在看着那两个倒在广场尘土中的男孩，他们两个身上沾满鲜明的血迹。周围一直有鸟儿在歌唱。黛娜拉记得这些。

她强迫自己留在原地。不能跑到他们身边。让他们自己承受这件事，这是他们的权力。最后，她终于看到她的弟弟缓缓爬了起来，动作犹如一个老人。她看到他对纳多说话，小心翼翼地帮助他站起来。然后，正如她早就知道的那样，她看到他身上十分肮脏，伤口还流着血，走路一瘸一拐。他带着纳多向他们的工作地点走去，没有回头望一眼。

她目送他们离开。她的双眼十分干涩。在他们两人转过街角、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之后，她才离开那扇窗子。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松开了自己那只紧紧抓着木制窗框、已经变得苍白麻木的手。她放下了窗帘，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到她。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允许自己的眼泪落了下来——代表热爱、伤痛和难以言说的自豪的眼泪。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里时，老女仆为他们打来热水，洗净了他们的身子，然后他们尽可能地处理了伤口和青紫的瘀伤。

再后来，吃过晚餐之后，纳多告诉他们，他准备离开这里，就在这天晚上。这一切已经到了令人难以承受的地步。他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着，因为黛娜拉的弟弟在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把脸转了过去，他只好告诉黛娜拉。

纳多用肿胀的嘴辱极其激动地告诉她，在这里无法生活下去。跟恶毒的士兵以及更为恶毒的税收没有关系。像他这样的年轻男人，如果还想在他的一生中做出一些事来，就必须离开这里。他的双眼急切地搜寻着她的理解，还不时紧张地瞥向坐在旁边的她的弟弟，但他已经完全转了过去，只用后背对着他们两个。

你打算去哪里，黛娜拉问他。

他告诉她他准备去阿索利。那是一块贫穷潮湿的土地，夏天的时候又热又闷，所有人都知道。但那里有留给年轻人的空间。他听说阿索利人十分欢迎新的移民，而东边的巴巴迪尔控制区则不是这样。他永远不会去寇尔帖或者奇亚拉。他说，提嘉娜人从来不去那两个地方。就在这时，她弟弟发出了一种微小的声音，但并没有转过身来。纳多又瞥了他一眼，然后咽了一口口水，他的喉结在喉头上下跳动着。

他告诉黛娜拉，是另外三个年轻人制订的计划。他们准备今晚溜出城去，然后北上。他说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但他一直无法确定，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让他下定了决心。

愿伊安娜照亮你的前程，黛娜拉真心地说。他从前是很好的学徒，后来则是勇敢忠实的朋友。随时有很多人离开这里，下寇尔帖省是坏年景里最差的地方。纳多的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那天下午他差一点被打死。

很快他就收好了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准备离开。她拿出几枚来自她父亲的秘密保险柜的银币交给他。她吻了他，对他说再见。他开始哭泣。他向她的母亲告了罪，打开前门。他刚刚跨出门口，又转过身，仍然流着眼泪。

“再见。”他对着那个一动不动注视着客厅炉火的身影说。黛娜拉看到了纳多脸上的表情，不禁在心里请求弟弟转过身来。但他没有。他只是跪了下来，又往炉子里放了一块木柴。

纳多仍旧盯着他，但他还是没有反应。然后，纳多将目光转向黛娜拉，尽力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随后隐入外面的黑夜。

又过了一段时间，炉火熄灭之后，她的弟弟也出门了。黛娜拉坐在客厅里，看着逐渐熄灭的余烬，然后她看了看母亲，也上床睡觉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感到一种极其沉重的东西压在她身上，那种重量绝对不是来自身上盖着的羊毛毯子。

他回来的时候她还醒着。她一直如此。她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这是他的习惯，告诉她他已经安全回家了。但她没有听到接下来的声音，他本来应当在打开和关上自己卧室的门时也发出声音的。

夜已经很深了。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一天中的种种悲伤。然后，她像服了药物或者从梦中惊醒的人那样沉重地爬起来，点燃一支蜡烛，然后走向自己的房门，将它打开。

他站在门外的走廊中。借着蜡烛的微弱光芒，她看到他那张遍布淤伤的脸上满是泪痕。她的手开始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我没有对他说再见？”她听到他以一种像是窒息的声音说，“为什么你没有让我对他说再见？”她从来没听过他的声音如此哀伤，甚至连他们听到父亲已经在战斗中牺牲的消息时也没有。

黛娜拉的心很痛。她将蜡烛放在一个架子上面——这个架子上原本放的是父亲为母亲画的一幅全身像。她穿过那段短短的距离，张开双臂，抱住她的弟弟，将他的抽泣中蕴藏的深深的悲伤吸收到自己体内。他以前从来没有哭过。或者，他从来没有在她能看到的时候哭过。她带着他走进她的房间，让他躺到自己的床上，而她也在他身边躺了下来，紧紧地抱着他。他们一起流了很长时间的泪。她不知道究竟有多长时间。

就这样，在这黑暗笼罩的房间里，这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这个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他们俩在他们那个被毁的世界中，建起了一个渺小但却不可能被任何人允许的庇护所。

“我们在做什么？”她的弟弟低声说。

然后，他们紧紧抱着彼此，他的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他又说了一次，“我们做了什么？”

尽管已经过了这许多年，但在奇亚拉岛的后宫中，黛娜拉还是记得她当时的回答。

“哦，拜尔德，”她说，“我们遭到了什么？”

从那一夜开始，这种情形持续了整个春天，一直到夏天。他们所做的事被称为神祗的原罪，因为根据传说，亚当恩和伊安娜本是创世之初的第一对兄妹，而茉理安却是他们的孩子。

黛娜拉并不觉得自己的样子像一位女神，镜中的影子也从未给她带来过这样的幻觉：她的脸又瘦又长，眼睛显得特别大。她只知道，这短暂的幸福把她吓坏了，更带来了巨大的罪恶感；但对拜尔德的爱又是她世界的全部。同样令她惊讶的是，她在他身上发现了与她同样强烈的爱和激情。

他每天晚上都到她那里去。那个老妇人在楼下睡，而他们的母亲只生活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在黛娜拉的房间，他们逃亡到彼此的庇护里。

但她还是不能每天夜里都把他留在身边。有些时候，他会因为某种她不能分担、甚至不能完全理解的原因出门。他向她解释过。他说这个城市在月光和星光下看起来是如此不同。他说柔和的光线与阴影让他有重回提嘉娜的感觉。他说他可以悄悄地走向海滨，来到那座废弃的宫殿，他可以在碎石与废墟中间用自己的头脑重建从前的盛景。

他说他需要那样做。他从来没有被士兵们发现过，而且他向她许诺，他永远不会被他们发现。他说他根本不想见到他们，他们会打破他所要追寻的幻景，他只是想漫游到自己关于那个已经消失的城市的记忆中去。有些时候，拜尔德告诉她，他会钻过港口防护墙上的裂缝，去海滩上聆听海浪的声音。

在白天，他只是个瘦弱的男孩，在工地上做着成年壮汉的活计。晚上回到家里时，她时常在他身上发现割伤和新的淤伤，有一次还在他的肩上发现了一道鞭痕。她知道，如果有一批士兵不再拿他取乐的话，另一队士兵很快就会找上他。

她能看到拜尔德身上的这种印记，但她没有胆量恳求他放弃寻求那座已逝城市的愿望。每次她听到他关上屋子的大门时都会惊恐莫名，直到她听到房门再次打开，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走上楼梯。然后他会进入她的房间，与她紧紧相拥。

日子就这样过去，一直到了那年夏天，这样的时光结束了。从第一夜，她听着鸟儿和微风在窗外的树丛中歌唱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

那一天，他和往常一样回到家里。蓝色的伊拉伦在天空的云彩里穿行，那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她一直在窗边坐着，观看落在房顶的月光。但在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躺下了。

他来到了她的房间，坐在那张她刚才坐过的、摆在窗边的椅子里。她心中有一种奇异的麻木之感，坐起身来点燃了蜡烛。她看着他。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即使是在微弱的烛光下她仍然能发现这一点。

“我去海边了，”拜尔德平静地说，“我看见了一个海姬。”

她知道事情会这样结束。它必定会这样结束。

她下意识地提出了那个问题，“还有别人看到吗？”

他摇摇头。

他们静静地凝望着彼此。她自己的冷静让她吃惊，她的手甚至没有颤抖。一片沉静中，一个她事实上已经得知许久的真理浮上她的心头，“你只是为了我才留下来的。”她说。这是一句表明事实的陈述，没有责备的意思。他看到了一个海姬。

他闭上双眼，“你早就知道？”

“是的。”她说了个谎。

“我很抱歉。”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知道这样说会让他的心里更加轻松，这样说能掩饰这件事给她带来的震撼。这是一份礼物，也许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不用抱歉。”她低声说。她的手仍然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没有一点颤抖。“真的，我理解。”真的，她确实理解他，尽管她的心灵受了重创，就像失去一边翅膀的鸟儿，只能无助地在地上打转。

“那个海姬……”他开口道，又停了下来。这种事让人害怕，她知道。

“她让一切变得清晰了。”他诚恳地继续道，“预言的道路分叉口。我不得不离开。”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爱。她调动起所有的意志力，让自己变得足够坚强。只有她足够坚强的时候，她才可以帮助他离开她。哦，我的弟弟，她想，你现在就要离开我吗？

她说：“我知道她让一切变得清晰了，拜尔德。我知道你不得不离开。一切早已写在你掌心的纹路当中了。”她吞了一口口水。这比她想象的困难得多。她说，“你准备去哪里？”我的爱人，她补充了一句，但只在她的心里。

“我想过了。”他说。他的身体现在坐直了。她能看出他从她的冷静中获得了力量。她尽最大的力量坚持着。

“我准备去找王子。”他说。

“什么，亚列桑吗？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尽管她并不想，这句话还是脱口而出。

“有流言说他还活着，”拜尔德说，“据说他母亲和伊安娜的牧师们躲在一起，而王子则被送走了。如果说我们的提嘉娜还有任何希望、任何梦想的话，它必然和亚列桑联系在一起。”

“他只有十五岁。”她说。她无法阻止自己。你也是，她想，拜尔德，你的童年去了哪里？

烛光下，他那双黑色眼睛绝不是孩子的眼睛，“我觉得年龄并不重要，”他说，“这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也不可能很快完成，如果它真的可以完成的话。等到它完成的那个时候，他肯定不会只有十五岁。”

“你也一样。”她说。

“你也是。”拜尔德说，“哦，黛儿，你准备怎么办？”除了她母亲之外，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这个称呼几乎打破了她的防线。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照顾妈妈。结婚。如果节约的话，家里的钱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她看到了她脸上的神色，于是立刻打消他的顾虑，“你用不着为这个担心，拜尔德。听我说，你看到了一个海姬！你打算不顾你的宿命，留在这个城市整天搬运碎石吗？这里再没有谁能轻松度日了，也许我的日子比大多数人还好过些。也许，”她补充道，挑战似的仰起头来，“我会去追寻和你一样的梦想。”

这句话让回想着这一切的现在的她感到震惊。那天晚上，她真的说出了这句话，仿佛她自己也看到了海姬，面前道路上的迷雾随之消散一空——尽管这意味着走上与拜尔德不同的另一条路。

身居后宫，她感到孤独、寒冷，但其程度却不及那一夜的万分之一。在她说出那番话之后，他没有逗留多久。她起身装扮了一番，帮助他收拾好为数很少的个人物品。他坚决拒绝带上任何银币。她为他准备了一小包食物，只够他在漫长道路上第一天的食用。他们在门口拥抱着，夏夜的黑暗掩盖了他们的身影。他们都没有流泪，似乎他们两人都知道，流泪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如果三神还爱我们的话，”拜尔德说，“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我都会想念你。我爱你，黛娜拉。”

“我也是，”她对他说，“我想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愿伊安娜照亮你的路途，保佑你平安归来。”那就是她说出的全部。她只能想到这么多。

他离开之后，她坐在客厅的椅子里，围着母亲的旧围巾，双眼无神地盯着昨夜的炉火留下的灰烬，直到太阳升起。

到了那个时候，她自己的计划也已经形成。

就是那个计划在这许多年之后将她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这个孤单的鬼魂四处游荡的余烬节之夜。她本来不应该这样孤独地度过这个夜晚。现在，留在她身边的只有她的记忆，还有它们带来的觉醒，让她意识到她来到这个岛屿的目的，来到布兰汀的宫廷中的目的，来到布兰汀身边的目的。

这就是在这余烬节之夜，浮上黛娜拉心头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关于她弟弟的记忆，那些影像一幕幕飘过她眼前，最终定格于那堆火焰的余烬。

紧接着的第二件事——她复仇的计划——来得如此冷酷，无法回避。它同样诞生于许久之前的那一年，诞生于悔恨，诞生于在这个余烬节之夜孤身一人所产生的无尽伤痛……第二件事，从千头万绪中跃出脑海，定型。它也是多年以后的一个决定。她知道自己将要踏出那最后的一步。她必须这样做，不管等待着她的是什么。

她躺在那里，打着寒颤，无助而又清醒。她知道寒意更多源自她的内心而非外界。她知道，就在这座宫殿中的某处，一定有人在折磨奇亚拉的卡梅纳，因为他试图刺杀巫师君王，解放他的故土。他早就知道自已将会死去，也知道会以怎样的方式死去。

就是现在也一定会有人在拷打他，用精确的手段给予他最大限度的痛苦。他们会带着对自己职业技能的自豪感一根一根折断他的手指，然后是他的手腕和手臂，还有他的脚趾、脚踝、双腿。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会非常小心，甚至会关切地维持他心脏的跳动，这样一来，即使在他们完成最后一道程序，打断他的脊柱之后，还可以把仍然活着的他放到港口广场上已经建好的轮式刑车上面，让他的同胞观看他的惨状。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卡梅纳的心中竟有如此胆量，如此激情。她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小人，一个穿着三层斗篷、自以为时尚的人物，一个急于上位的不值一提的宫廷诗人。

但现在，她不会这样想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她对他的看法。他做出了那样的事，现在他的躯体已经交给了专业的折磨者，以后还将被送上轮式刑车。他引起了她心中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甚至埋藏得比有关拜尔德的记忆更深。今天晚上，她再也无法回避那个问题了。她无遮无蔽，而且不可救药地清醒。

这个问题像冬天的寒风一样吹进了她的灵魂：卡梅纳的行为把她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夜，她的弟弟看到了海姬，于是动身去寻找王子；那时她只有十六岁，她的弟弟离开了家，她骄傲地将自己设定为一枚复仇的棋子。而现在，她变成了什么？

她知道这个答案。她当然知道。她知道当地人暗中怎么称呼她，知道她在这座岛屿获得的名字。它们燃烧起来，像洒在伤口上的酸酒。她的身体打着寒颤，但她的胸中燃烧着烈火。黛娜拉再次试着让自己的心变得如死神一般坚硬。她以前也这么做过，徂从来不是非常成功。她躺在这座宫殿里，远端的一个房间中，住着雅嘉斯的国王。

但这一夜与以往不同。某些东西改变了这个夜晚，因为白天所发生的一切，因为她在觐见室做出的那件无可挽回的事。黛娜拉承认这一点，直面这一点。于是，她开始感到自己的心缓缓地远离爱火，带给她新的伤痛。然而这意味着新的火焰在诞生，那是关于故乡的记忆。燃烧的田野，燃烧的城市，燃烧的宫殿。

这些燃烧的地方不会带给她安慰。任何地方都不会有安慰。它们只是提醒她她的真实身份，还有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黛娜拉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是余烬节之夜，乡间的居民会关紧门窗，以防死者的魂灵和荒野中的魔法侵扰。用柔和的声音，黛娜拉为自己唱起了那段古老的预言歌谣：一十男人看到海姬

他的生命将会转折。

两个男人看到海姬

他们之中有一个将会死去。

三个男人看到海姬

一个受到祝福，一个生命得到转折，一个将会死去去。

一个女人看到海姬

她的前途会变得明朗。

两个女人看到海姬

她们之中有一个会得到孩子。

三个女人看到海姬

一个受到祝福，一个前途明朗，一个会得到孩子。

早晨到来的时候，在自己心中的冰与火、在无尽迷惘中，她告诉自己，等早晨到来的时候，那件早应开始、早应结束的事就将开始。

只有三神才知道她的抉择是多么苦涩，多么艰难。只有三神才知道在这些墙壁的束缚之下，她的梦境是多么苍白难解。但她终于得到了一个清晰明确的答案：她需要做一些事情，让面前的道路变得明朗起来，消除那种似乎已经成为她生活的幻象。她已经从布兰汀本人的口中得知，那条道路原本应当多么明朗。

等早晨到来的时候，她就会开始行动。

在那之前，她躺在那里，清醒而孤单地感受着这种痛苦，正如许多年前她在家中的那个夜晚。她记得那一切。

第九章

路边的溪谷非常阴冷。他们与涅沃伦尼家族庄园的大门之间有一排白桦树，这些树起着遮蔽的作用，但尽管如此，寒风仍然像匕首—样刺骨。

昨晚下了雪。尽管时令已是仲冬，但在如此遥远的北方，这仍然是件非常稀奇的事。昨晚是他们从费劳特城出来之后的第二个夜晚，天空中飘着的雪增添了骑马前进的难度，但亚列桑拒绝降低速度。入夜之后，他的话越来越少。拜尔德也很少说话。戴文强忍着没有提出自己的问题，只是专心致志地跟上他们两个。

他们在黑暗中穿过了艾斯提拔的边界，黎明时分到了涅沃伦尼家族的土地上。马匹拴在西南方大约半英里处的—座小树林里，三个男人步行来到这条溪谷中。今天早上，戴文一直打着寒颤。太阳初升的时候，白雪覆盖的大地还显得清爽可爱。但到了下午，天空再次聚起铅灰色的乌云，感觉就只剩下寒冷了，一点也不美丽。大约一小时以前又短暂地下了—阵雪。

戴文听到铃声，知道有人正骑马穿过灰白的大地。他立刻意识到三神总算向他们伸出了手掌。或者换句话说，三神决定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把这件莽撞、要命的事干到底。他趴在潮湿的溪谷里，尽可能隐蔽起来。他想起了卡翠安娜和公爵，他们两个现在正待在费劳特的塔西奥那里，悠然自得，无所事事。

大约十几个巴巴迪尔佣兵在灰暗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他们又笑又唱，场面十分喧闹。马匹和他们本人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团团白雾。戴文趴在溪谷里，看着他们经过身边。他听得到身边拜尔德低低的呼吸声。巴巴迪尔人在大门前停住了：这座大门之后曾经是属于涅沃伦尼家族的土地。当然，现在早已不是这样了，这片土地秋天就被没收了。这一伙人的头儿跳下马来，走向锁着的大门，用两把钥匙打开铁门上的锁。

“这是卡拉琉斯的第—联队。”亚列桑用极低的声音说。这是他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句话。“艾伯利可选中了卡拉琉斯。桑德烈说过他会这么做。”

他们看到大门缓缓地打开，人们骑着马慢步走了进去。最后一个人进去之后，铁门又锁上了。

拜尔德和亚列桑继续等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戴文也爬起来，浑身僵硬，疼得直皱眉。

“我们得在村里找一家酒馆。”拜尔德的声音超乎寻常地阴沉，戴文不由得担忧地瞥了他一眼，但看不懂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

“不过不能进去。”亚列桑说，“不管我们在这儿要做什么，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拜尔德点点头。他从羊羔皮马甲的内袋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们从罗维戈的人开始吧？”

罗维戈的人是个退休的水手，住在一英里之外的一个村庄里。他把酒馆的位置告诉了他们。另外，在得到一大笔钱之后，他又告诉了他们一个人名，是格兰希尔的线人，格兰希尔是巴巴迪尔第二联队的长官。老水手数完了钱，吐了口唾沫，告诉了他们那个人住的地方，还有他的一些爱好。

两个小时之后，当那个线人走上乡间小路，准备从他的小农场前往村里的酒馆时，拜尔德扼死了他。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戴文帮助拜尔德把尸体抬到涅沃伦尼庄园的大门附近，藏在排水沟里。

然后，他们在村子附近找到了亚列桑。他正在监视村中的酒馆。亚列桑一言不发，只是指了指拴在酒馆外面的马，其中有一匹个头很大的暗褐色马。这匹马的主人是一个巴巴迪尔士兵。几个人又向西走了半英里，回到原来的地方，趴在路边的溪谷里等待着。

这天晚上，当银色的威多尼升到清冽的冬日夜空中时，亚列桑杀死了那个他们在此等候的士兵。听到马匹身上的铃铛响动时，戴文发现王子早巳不在他身边，而那件事也差不多已经完成了。

戴文只听到一个微小的声音，与其说是喊叫，倒不如说是咳嗽。马匹警觉地喷起了响鼻，戴文为时已晚地站起来想帮忙安抚它，但这个时候他发现拜尔德也不在他身边了。当他终于从路边的沟里爬出来时，那个藏着第二联队徽章的士兵已经死了，而拜尔德也已控制住马匹。从那套穿得随随便便的军装来看，这个人今晚没有当班，显然打算返回边界的要塞。这人是个大块头——巴巴迪尔人都是如此——但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上去相当年轻。

他们将尸体扔在马背上，又回到涅沃伦尼家族庄园的大门口。他们能听到第一联队的士兵在庄园大宅里发出的喧闹声。寂静的冬夜里，这声音传得很远。月亮旁边出现了一些星星，说明乌云已经散去。拜尔德把那个死了的巴巴迪尔人从马上拉下来，将尸体靠在大门旁边的柱子上，亚列桑和戴文则找出了他们留在沟里的另一具尸体。拜尔德将巴巴迪尔人的马拴在距离大路不太远的地方。

之所以拴在不太远的地方，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打算让对方稍后发现这匹马。

亚列桑轻轻拍了拍戴文的肩膀。戴文用玛拉教给他的技术打开了那两把精致的锁，他很高兴自己也做出了一份贡献。这两把锁虽然外表华丽，结构却并不复杂。高傲的涅沃伦尼人大概根本不担心破门而入的小贼。

亚列桑和拜尔德各自扛着—具尸体走过来。戴文轻轻推开门，大家一起走进院子，然后他又把门关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借着月光和白雪反射的光芒走向马厩。

他们在那儿遇上了麻烦：最大的一个马厩从里面锁了起来。拜尔德阴沉着脸，向大家指指从双层门的门缝中透出来的火光。这意味着里面有一个卫兵。

三人抬头向上看去。在威多尼的明亮光芒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座建筑东侧很高的地方有一个小天窗是开着的。

戴文看着亚列桑，然后是拜尔德，然后又看向王子。他又看了看那两个死人的尸体。

他指向那个窗子，然后又指着自己。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亚列桑微微点了点头。

戴文听着大宅中传来的巴巴迪尔士兵嘶哑的歌声，同时蹑手蹑脚爬上建筑外墙。借助月光和敏捷的手脚，他的行动还算顺利。爬到那扇窗户旁边时，他回头一看，恰巧看到伊拉伦从东方升起。

他钻进窗子，落在阁楼上面。下面有一匹马发出柔和的嘶鸣，戴文不由得屏住呼吸。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动也不敢动，只是聆听着下面的动静，所幸再没有其他反应了。他突然感受到了屋里的暖意，于是小心翼翼地匍甸前进，在阁楼边缘朝下望了—眼。

那个卫兵已经睡死过去了。他身穿军装，前襟扣子解开，摆在他身旁的提灯照亮了扔在地上的空酒瓶。戴文心想，这家伙一定是玩骰子的时候输了，才被打发到这个百无聊的岗位，跟马匹和稻草—起过夜。

他慢慢沿梯子爬下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谷仓摇曳的烛光下，在干草、马匹、泼洒在地的红酒气味中，戴文生平第一次杀了人，用匕首刺入那个熟睡的巴巴迪尔人的喉咙。他从前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的事。

费了好—会儿工夫，他才抑制住随之而来的恶心感觉。他试着说服自己这都是由于酒味的原因，而且流出的血也比他想像的多得多。他把匕首擦干净，为另外两人打开门。

“干得好。”拜尔德说，他拍了拍戴文的肩膀。

亚列桑什么都没说，但在微弱的光线下，戴文看到了他眼中的同情。

拜尔德已经开始做必须做的事了。

他们把卫兵的尸首留在原处，因为这间屋子是准备烧掉的。那个线人和第二联队士兵的尸体则被拖到另外一座附属房屋中。拜尔德不慌不忙地观察了一番，将两具尸体摆成一个特别的姿势，最后把门关死。戴文见他关门时很费了一番心思，估计到时候士兵们会以为这扇门是被—根坠落的横梁抵死的。

大宅的歌声慢慢停止了，只剩下一个声音还在高唱一首关于逝去爱情的歌。最后，那个声音也停止了。

亚列桑开始行动。在他的示意下，他们迅速点燃那座有卫兵看守的马厩中存放的干草和木柴，还在另外两个邻近的附属建筑中也放起了火，包括那另外两具尸体的藏身之处。然后他们就逃跑了。等到他们离开涅沃伦尼家族的地产时，那些建筑已经燃起了无法扑灭的地狱之火，马匹的尖嘶声响彻云霄。

正如他们的预想．没有人追捕他们。这个计划是亚列桑和桑德烈在费劳特殚精竭虑制订出来的。线人和第二联队士兵烧焦的尸体将被卡拉琉斯手下的士兵发现．第一联队的佣兵必将得出显而易见的结论。

他们牵回自己的马匹，骑马前往东方，又在黑暗的荒郊野外度过了一个寒冷的夜晚。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完全符合计划。不过戴文仍然觉得如果他们先把马放出来的话就好了．那些可怜生物发出的尖嘶声一直断断续续地出现在他梦中。

到了早上，亚列桑在靠近费劳特边境的一户农家买了一辆马车，而拜尔德则与一位樵夫讨价还价，最后买下了足够装满一车的术柴。他们付了新近增设的通行税，在边界另—边的第一个要塞卖掉了全部木柴。另外他们还购买了一些羊毛，准备回到费劳特城与其他人会合时顺便再赚一笔。

亚列桑说，能赚钱而不赚是极其错误的行为，他们应当对合伙人负责。

事实上，这个秋天与接下来的冬天确实可以称作多事之秋。在桑德里尼家族的阴谋暴露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不幸事件”．整个东掌屿的局面几近失控。这些事件就它们本身而言并不太重要，但合在一起却大大激怒了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他身边工作的助手、信使们自然整天都胆战心惊。

在巴巴迪尔帝国的时候，艾伯利可只不过是个中等贵族家族的领袖，即使在那时，他就以冷静镇定闻名。但在这个冬天．他的怒火表现得相当明显。相对于他的个性而言，这确实十分罕见。

他的属下私下里一致认为，这一切都是在那个桑德里尼家族的叛逆托马索悄无声息地死在地牢之后发生的。艾伯利可本来正在拷问室里，等着狱卒把托马索带过来，让专业的审问者在他面前对其严刑拷打。得知此事后，他暴跳如雷。席佛瓦尔属下的第三联队的所有士兵都被当即就地正法。还有新任的卫兵队长，他的前任在之前的那一夜已经引咎自杀了。至于席佛瓦尔本人则受到巫师君王的召唤，从塞坦多回到艾斯提拔。他的雇主和他私下里谈了谈，在那以后，席怫瓦尔战战兢兢，哆嗉了好几个小时。

艾伯利可的愤怒已经近于丧失理性。他的下属一致认定，这准是因为树林中所发生的事。从那以后，他的脸色一直不好，一只眼睛看上去很奇怪，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之后的几周里，三个联队各自的线人都发回了关于此事的报告：艾斯提拔城里的居民根本不相信、或是不愿相信森林中当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认为所谓的桑德里尼阴谋根本不存在。

桑德里尼家族绝对不会与斯卡维亚领主和涅沃勒领主共谋，更不用提幕后的主事人竟然是桑德烈之子托马索。城里的人谈起此事时总免不了带上冷嘲热讽的腔调。人人都知道这三个家族之间有着刻骨的仇恨，而这次叛乱的主谋、桑德烈的次子那荒唐的个性更是广为人知。艾斯提拔的居民们都认为，说那个人从茉理安神庙里带走了一个男孩还差不多，说他筹划了对抗巫师君王的阴谋？联合捏沃勒和斯卡维亚？开什么玩笑！

不，这个城市的居民绝对不会相信这一点。只要一个人拥有一点点地理或是经济方面的知识，就能看出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艾伯利可不过是想投个借口剿灭他们三家的势力，夺取其家产和土地罢了。

当然，这只不过是最纯粹的巧合。桑德里尼家族的庄园恰巧位于整个行省的中心地带，涅沃伦尼家族的土地则是靠近费劳特边境的要地，而斯卡维亚家的葡萄园盛产酿造蓝酒的葡萄。所有酒馆和咖啡店中，人们一致认定这是个狡猾而常用的伎俩。

而且所有的所谓阴谋家当天晚上都死了，正所谓死无对证。正义执行得如此迅捷，况且还有如此充足的证据。据说桑德里尼家族中出现了一个告密者。他已经死了，毫无疑问。另外，据说桑德烈之子托马索是这一计划的主谋。他也已经，很不幸，去世了。

艾斯提拔人对此深表怀疑，其他三个行省也抱有同样的看法。他们也许被征服了，巴巴迪尔人以铁腕手段控制了他们．但这并不代表这里的人民丧失了最起码的智力。看到这一切迹象时，他们完全可以断定这是巫师君王的阴谋。

桑德烈之子托马索，他会是一个熟练可怕的阴谋家？尽管接下来的查抄与处刑震撼了艾斯提拔人，让他们深感恐惧，但这还不足以让他们失去冷嘲热讽的勇气。在此之后，西边奇亚拉岛又送来了一些既可笑又充满恶意的诗词，有些人说这些东西出于布兰汀本人之手，不过大部分人还是认为这些是奇亚拉的宫廷诗人的手笔。这些诗词对艾伯利可进行了强烈的讽刺，说他看到空地的阴影都会视为阴谋，并以此为借口吞并东掌屿的所有森林和耕地。

这些诗词首先被贴在艾斯提拔各处的墙壁上，后来在翠吉亚、塞坦多和费劳特也纷纷出现。它们很快被巴巴迪尔人撕了下来，几乎和它们出现的速度一样快。不幸的是，这些诗词恰巧都很押韵，人们只要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艾伯利可不得不承认他的情绪有些失控。另外，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愤怒主要是来自后怕。

那个装腔作势的桑德里尼人确实筹划了一个阴谋。在那间森林小屋中，他们差点杀死他。

但那个人却莫名其妙地死了．四个行省的民众对于所发生的事件一致表示不相信。这一切迫使艾伯利可不得不放弃他之前早巳制订好的、如何处置这一阴谋的计划。

当然，三家的土地仍然要按原计划没收充公，但在此之外又加上了一条：三个家族的所有成员都要抓起来送到艾斯提拔，他们最后的归宿将是轮式刑车。他在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没有想到人数竟然会如此之多。大广场上臭气熏天，其中有些小孩还在昏迷之中活了相当长的时间，使得在大广场旁边的楼宇中办公的他本人以及若干下属都难以专心工作。

他提升了艾斯提拔的税率，还开始征收在东掌屿四省之间穿行的过路费。

除此之外他还做了更多。涅沃伦尼家族土地上所产的粮食大部分被装船运往巴巴迪尔帝国。尽管他是在暴怒当中想出了这个办法，他却仍然认为这是个非常不错的主意。这批粮食可以平抑帝国的稂价，他的家族的两个宿敌会遭到重创，而他本人则会在帝国的民众当中获得良好的名声——巴巴迪尔帝国的民众也只有这点儿用处。

与此同时，在掌屿半岛，艾斯提拔人将不得不从塞坦多和费劳特购买大量粮食，而新设的省界过境费又将再次充实艾伯利可的钱袋。

这些新政第付诸实行之后．他的怒火本来已经渐渐平息了，但又有另外一些小乱子时常发生。

首先，他的士兵中开始出现不安情绪。地区形势越来越紧张，人民的生活愈加艰难，冲突发生得也愈加频繁。特别是在翠吉亚，那里的冲突事件本来就比其他地方更多。不难猜测，在更大的压力之下，佣兵们提出了新的薪资要求。如果他满足他们的要求的话，从新税收和罚没财产中得到的益处也就所剩无几了。

他为此事给皇帝陛下写了一封信。这是两年多以来他第一次向皇帝提出要求。他随信附上了整整一箱艾斯提拔蓝酒，这些酒产于北方的庄园．这庄园现在已经属于他个人了。他在信中以急迫的语气反复恳求皇帝派出帝国的直属军队保护这块殖民地。这也就意味着，他可以遗散手下的部分佣兵，得到帝国财政的补助，甚至还可能获得帝国直属部队的指挥权。和往常一样，他在信中扮演的是一个忠于帝国、并为了帝国的安全将雅嘉斯的军队阻挡于半岛之上的角色。他承认自己来到掌玙半岛的最初目的是为了夺取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但他的年龄已经比以前大了许多，也远比从前更为明智。他知道在目前的情势下，证明自己对于帝国的重要性是非常必要的。

至于成为帝国皇帝的野心，或者获得代表皇权的力量，那种事情当然不必在信中讲出来。

他得到了某种形式的回应，包括一张来自皇宫的御用壁毯，对他忠诚高尚情操的一番褒奖，还有委婉的道歉，告诉他在这个时候帝国没有办法满足他的财政要求。跟往常一样，他受到了诚恳的邀请，请他乘船返回帝国，获得也应当获得的荣誉。至于他那些令人头痛的问题，就留给皇帝陛下任命的殖民地专家好了。

这些内容和往常一样。这就是告诉你．把你征服的地域交给帝国，交出军权，回到故国参加两场阅兵式然后回到家里整天打猎，把你得到的钱财全部花在贿赂和打猎的器具上面。

艾伯利可又回了一封信，向皇帝陛下及其顾问们表示最为诚挚的谢意和探深的歉意，还有另外一箱蓝酒。

此后不久，秋天结束的时候，已经不再受宠的第三联队中有一部分人拒绝再为他效命，乘船回国了。而第一联队和第二联队的士兵则在同一周提出了新的薪水要求。按照他们的说法，这纯粹是个巧合。不过艾伯利可看得出来，他们显然得到了指挥官的授意。

他想用自己的双手把那两个家伙掐死，想用他的魔法将那两个贪婪的酒囊饭袋烧成灰烬，但他无力承担这样做的后果。而且，自从那天晚上在树林里险些丧命之后，他的魔力始终未能完全恢复。

可这个半岛上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他的确有过那样的遭遇。

他只能将那两名指挥官召来，面带微笑地告诉他们，他准备让两人中的一个成为涅沃伦尼家族原先土地的所有者。他装作一副悲哀的样子说，由于席佛瓦尔的属下办事不力，他已经被排除了承担如此重要职位的资格，但过两个人……呃，该派给谁是件很难决定的事，他将关注他们两人的表现，并尽快做出决定。

第一联队的卡拉琉斯追问说，所谓的尽快究竟是多快。

他真想杀掉这个装出一副恭顺模样的家伙。哦，大概是春天吧，他以轻快的语气说。如果这两个家伙真心效命的话，本来不应该过于重视时间的问题。

越早越好，第二联队的格兰希尔轻声说。

艾伯利可决定让自己的目光略微透露出自己的一点点真实想法。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不管您选我们中的哪一个，早点决定都可以让我们在播种之前做好准备。格兰希尔连忙辩解道。不出艾伯利可所料，他有些害怕了。

“也许吧，”艾伯利可含糊地说，“我会考虑的。”

“顺便说一句，”这两个人准备离开时，他又补充了一句，“卡拉琉斯，你是否愿意把你那个颇有能力的年轻队长借我一用？就是那个留黑色小胡子的。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殊任务，只有他那样的人才行。”卡拉琉斯眨了眨眼，不过没产生什么怀疑，点头同意了。

不能让他们过于自大。这确实很重要，非常重要。他们离开之后，他设法使自己冷静下来。但另一方面，只有真正的蠢货才会跟自己的军队过不去。如果说他的最终目的是在故国，那就更加如此了。如果皇帝邀请他回去当然更好，但这也不是必要的。

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又发布命令，将翠吉亚、塞坦多和费劳特的税率也提升到了与艾斯提拔相同的程度。他还派出一名信使前往驻扎于塞坦多高原的第三联队指挥官席佛瓦尔那里，对他最近弹压该省形势的努力表示赞扬。

一边是大棒，一边是胡萝卜。让他们畏惧你，同时也要让他们知道如果你足够喜欢他们的话，他们就能发财。不过是—个平衡游戏罢了。

不幸的是，在东掌屿的这个平衡游戏当中，不断发生一些小错误。这种情况从秋天一直延续到冬天。

在艾斯提拔，一些该死的诗人开始在这个潮湿阴冷的季节里为去世的艾斯提拔公爵创作一系列挽歇。公爵是在流放生涯中死去的，他是叛乱家族的首脑，他的家族成员此时已经基本被屠杀殆尽了。为他写挽歌代表着对艾伯利可的蔑视和不忠。

但要处罚他们却很困难。在第一轮对咖啡店的清查中．每一个被捕的诗人都拒绝承认这些东西是他们写的。然后，在经过了周密的准备之后，他又展开了第二轮清查，这次被捕的诗人每一个都说这些东西是他们写的。

一些顾问建议把这些人全部送上轮式刑车．但艾伯利可的眼光更为长远。这就是他的宫廷与雅嘉斯人宫廷的显著不同：在奇亚拉，诗人们为了接近布兰汀几乎打破了脑袋，只要得到他一句赞美，那些家伙就会像小狗一样摇尾巴。他们创作各种形式的作品来歌颂那位巫师君王，同时按照宫廷的命令严厉抨击艾伯利可，把他描写得十分不堪。而在东掌屿，所有诗人都想煽动人民起来造反，他们是国家的敌人。

艾伯利可强忍怒火，对于这些诗歌的创作技巧表示赞扬，并且把被抓的两批诗人全都放了。在此之前，他尽可能亲切地告诉他们，他很希望再次读到一些如此高水平的讽刺诗歌，这些诗歌最好能将讽刺的矛头指向雅嘉斯的布兰汀。他甚至还挤出一个微笑，告诉他们，如 果能读到这样的诗歌，他会非常开心。他不知道这些该死的高傲诗人到底能不能领会他的暗示。

事实证明，他们没有—个按照他希望的那么做。相反，第二天早上，城市的墙壁上贴出了一首新诗。这首诗是一篇献给桑穗烈之子托马索的悼词，其中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在于，它竟然宣称托马索的异常性取向实际上是一种精心的伪装，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将他的家乡从征服者的铁蹄之下拯救出来。

得知此诗的内容之后，艾伯利可痛感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他没再询问顾问的意见，当天下午便随意在数个咖啡店中抓来了十几个诗人，将他们送上轮式刑车。日落之前，他们就和阴谋者的家族成员为伴了。他还下令，所有咖啡店一月之内不得营业。在这以后，城里再也没有新诗流传了。

这首诗本来只有艾斯提拔人才知道。但在新税率公布的那天晚上，翠吉亚的集市上有一个黑发女人从七座桥中的一座上跳河淹死了，其目的是对一再增加的税率表示抗议。投河之前，她作了一番演讲．还完整地背诵了一遍这首诗：《桑德里尼的悲歌）。只有老天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知这首诗的。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他们在冰冷的河水里搜索了很久，也没能找到她的尸体。翠吉亚的河水流速相当快。

半个月之内，这首诗传遍了整个翠吉亚省。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连塞坦多和费劳特南部的地区也全都知道了。

雅嘉斯的布兰汀派遣一位文雅的信使来到艾斯提拔，这名信使带来一封措辞文雅的短信，信中对这首悲歌大加赞赏，称之为巴巴迪尔控制区第一首富有创造力的诗歌。布兰汀在信中对艾伯利可表示最为诚挚的祝贺。

艾伯利可在回信中对此表示礼貌的感谢，并且告诉布兰汀，他准备选出新晋宫廷诗人中的佼佼者，让他创作首诗歌来赞美提嘉娜的瓦伦廷王子一生的光辉事迹。

他知道，由于那个雅嘉斯人的法术，只有布兰汀自己才会认得那个词，但也只有布兰汀才是最重要的。

他觉得自己似乎胜了一招，但不知为什么，那个翠吉亚女人的神秘死亡却让他高兴不起来。这个行动太极端了，令他想起他刚刚来到这个国度的时候。在那之后，人们很少做出这样的事了。这种程度的极端行为，而且是在公众场合下的极端行为，历来都是不祥的预兆。他甚至想过取消新增的税率，但如果那样做的话却不像是出于仁慈，反而会被认为是-种让步。另外，他需要这笔钱来维持军队。听说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公众面前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艾伯利可知道，这个时候必须保持手下佣兵的士气。

冬天最寒冷的日子里，他决定把涅沃伦尼家族的大半土地赏给卡拉琉斯。

就在这个决定宣布之后的那个晚上，部队中传出了流言，一直传到艾斯提拔的大广场。流言宣称，涅沃伦尼家族庄园的马厩和其他几间附属房屋都被一场大火夷为平地。

他立刻命令卡拉琉斯彻查此事，但第二天他就后悔莫及。士兵们在冒烟的废墟中找到了两具尸体，似乎是不小心被困在其中一座建筑里无法逃生而死的。其中一个是与第二联队的格兰希尔有联系的线人，另一个则是隶属第二联队的巴巴迪尔士兵。

卡拉琉斯立即向格兰希尔提出挑战，要求在后者选择的时间和地点决斗。格兰希尔马上表示同意，并选好了时间和地点。艾伯利可迅速作出反应，宣布如果他们俩真的进行了决斗，负者倒也罢了，胜者必将被送上轮式刑车。他用这种手段成功制止了争斗，但从此之后，这两名指挥官再没有互相说过话。两个联队之间不时发生一些小冲突，在翠吉亚还发生了一起相当严重的斗殴，造成十五名士兵死亡，三十人受伤。

在费劳特郊外，三个当地线人被私刑处死。人们发现他们的尸体被捆在马车轮子上，这显然是对于巫师君王的轮式刑车的一种拙劣模仿。他们甚至无法追究此事，因为如果追究，就等于承认了这三人的眼线身份。

在塞坦多，两名席佛瓦尔麾下第三联队的士兵无故脱岗，逃进了白雪皑皑的乡间。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根据席佛瓦尔的报告，当地的女性似乎与此事并无关系，那两个人似乎是非同寻常的“朋友”。第三联队的指挥官由此得出了—个令人厌恶的结论。

冬天还没过去，雅嘉斯的布兰汀又派来—位文雅的使节，带来了他的信件。在信件中，他用相当长的篇幅感谢艾伯利可赠诗的美意，说他非常希望读到这首诗。另外，他还正式要求艾伯利可送给他六个塞坦多美女以充实他的后宫，每一个都要像多年前在艾伯利可的允许之下，他从东掌屿带走的那个女人一样年轻漂亮。不可饶恕的是，这封信的内容不知为何竟然被普通民众知道了。

民众的嘲笑无情地将艾伯利可逼进了死角。

为了压下此事，艾伯利可命令席佛瓦尔在塞坦多东南部抓六个老太婆。他命令士兵们将这些老妪的眼睛弄瞎，脚筋挑断，派人打着信使的旗号带着这些老太太穿过奇纳维要塞和福莱希要塞之间的边境，进入下寇尔帖。他还命令席佛瓦尔在其中一人身上附了信件，请求布兰汀务必慷慨收下这些新情妇。

尽管如此，这个冬天仍然十分不平静。事情似乎总是不按他的预想发展，他不禁有种诸事不顺的感觉。随着春天逐步接近，掌屿半岛上的种种谣言也愈演愈烈，艾伯利可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那种莫名的感觉来自何方。海湾对面的第九个行省，它还没有受到任何一方的控制。桑吉奥。

这个灰色眼睛的商人似乎颇有智慧。埃托西奥发现自己虽不情愿，却还是赞同了此人的观点，不过他倒是更希望这个家伙方才打算吃午饭的时候没有选定自己这家酒馆。房间里的谈话相当危险，而且这条路是艾斯提拔城和费劳特城之间的主要通道，有很多巴巴迪尔士兵在这条路上巡逻。

“双倍的税收！”那个瘦削的男人—边用手抚弄着头发，—边讥讽地说，“我们刚刚遭遇的是怎样的一个冬天？粮食价格其高无比，还得交各种各样的过路费。茉理安在上，这样下去还怎么赚钱？”

房间中到处响起赞同的低语声。酒馆的顾客都是行走在这条路上的商人．他们当然会同意这个观点，这不足为奇。但与此同时，这种状况也非常危险。埃托西奥一边为客人们倒酒，一边保持对大门的注意。他并不是唯一—个这样做的人。那个靠在吧台上的年轻人本来正在吃面包卷和乡下自制的奶酪，却突然抬起头来看了他—眼，眼神中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同情。

“赚钱？”一个来自费劳特北部的羊毛商人辛辣地讽刺道，“巴巴迪尔人干吗在乎我们能不能赚钱呢？”

“正是如此！”那双灰眼睛中闪过赞同的光芒，“我听说，他就是想尽可能地掠夺掌屿的财富，以此作为争夺巴巴迪尔帝位的筹码！”

“嘘！”埃托西奥无法控制自己，到底还是发出了这样的声音。他迅速从自己杯子里喝了一口啤酒，然后关上窗子。这是件非常遗憾的事，因为窗外的春光十分明媚，但现在他实在不敢冒那样的风险。

“你们知道吗，”那个瘦子继续说道，“他在艾斯提拔已经做出了那种事。接下来他还会夺走其他省份的私有土地。五年之后，我们统统都会成了奴仆！有人愿意打赌吗？”

听到这话，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压过了其他人群情激愤的怒吼。屋子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觉得这一切如此好笑的人，脸上的表情相当凝重。埃托西奥紧张地擦拭着面前的吧台，尽管那上面已经非常干净了。

那个发笑的人是来自卡德伦的战士。尽管众人对他怒目而视，但他仍然没有停下笑声。那张棱角分明的古铜色脸庞表明，他是真心实意地感到十分好笑。

“什么事情如此好笑啊，老家伙？”那个灰眼睛的人冷冷地说。

“你们呀，”卡德伦老人兴高采烈地说，脸上的笑容如同死神的狞笑，“你们所有人。我从来没见过—个房间里聚了这么多瞎子。”

“你愿意为我们解释解释你的意思吗？”费劳特的羊毛商人哑着嗓子说。

“这还需要解释吗？”卡德伦人的眼中露出一种嘲弄的惊讶，“那好吧。你们凭什么觉得艾伯利可会费那个力气把你们变成奴隶呢？”他骨瘦如柴的手指指着挑起这一切的那个人，“那么做的话，那就意味着东掌屿还有男人，还有人能……立起来！”最后几个字他有意压低了嗓门。

他靠回椅背，仍然笑着，似乎对自己的俏皮话颇为得意，但其他人全都没有笑，埃托西奥再次紧张地向门口望去。

“另外，”卡德伦人—边笑，—边继续说，“如果他想靠收税的手段把你们慢慢榨干．他尽可以那么做，反正你们也不会疯到敢于对此做点什么的程度。我说，先生们，”他喝下一大口啤酒．“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是个聪明人。”

“而你，”灰眼睛的人倾身向前．满腔怒火地说，“是个傲慢无礼的外国佬！”

卡德伦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埃托西奥突然感到十分庆幸，因为此人的弯刀已经与其他人的武器一起收到吧台后面了。

“我在这儿已经待了三十多年了，”铜色皮肤的人柔声说，“我敢打赌，这段时间比你的整个人生还要长。你还在尿床的时候，我就在这条路上保护商队。如果我是个外国佬的话，好吧……至少我上次听说时，卡德伦仍然是个自由的国家，我们打败了侵略者，比你掌屿强得多！”

此话立刻引起了人们不满的喧嚣，那个年轻人的怒火最为炽烈，“你们有魔法！”他的吼声压过了其他人，“我们没有！这就是唯一的原因！唯一的原因！”

卡德伦人转向那个小伙子，嘴角轻蔑地一撇，“如果这个想法有助于你的睡眠的话，你尽可以那么想，小子。也许这还可以让你在交税的时候好受一点。今年秋天没有收成时，你或许还可以拿这个想法填饱肚子。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倒也不介意把真相告诉你。”

随着他的话，房间中的吵嚷消失了。一部分人已经站了起来，准备对这个卡德伦人群起而攻之。

卡德伦人环视房间，似乎觉得那个年轻人并不值得他的注意。他非常清晰地说：“雅嘉斯的布兰汀入侵我们的时候，我们把他打退了，因为卡德伦是倾一国之力与他相抗。我们是一个统一的国家。你们之所以会受到艾伯利可和布兰汀的双重奴役，是因为你们的脑子只关注与其他各行省争夺疆土，或者关注你们的军队将由哪位公爵或者王子指挥。你们这九个行省唯一的下场只能是被两位巫师君王各个击破，正如他们送你们上轮式刑车之前一根一根地掰断你们的手指。它们就像啃过的鸡骨头一样分崩离析。我一直以为，”安静的房间中，他拖着长腔说，“所有手指要捏成拳头才有威力。”

他懒洋洋地向埃托西奥打了个手势，示意再上—杯酒。

“你这个该死的卡德伦人，”灰眼睛男人说话了，听声音像呼吸有些困难，埃托西奥转身看着他，“愿茉理安因为你的正确说法将你永远囚禁在黑暗之中！”

埃托西奥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房间里的其他人显然也没想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郁的反省气氛。埃托西奥意识到这种全然不同于窗外春光的气氛反而更加危险。

“但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吧台旁的那个年轻人悲哀地说。这句话并没有针对任何特定的人。

“咒骂，喝酒，然后交税。”那个羊毛商人苦涩地说。

“我不得不说，我真的很同情你们。”唯——个来自桑吉奥的商人自鸣得意地说。这句评论显然不合时宜，即使一向不容易发火的埃托西奥都感到愤怒了。

吧台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显然是最为愤怒的一个。

“你怎么……你怎敢……我简直不能相信！你有什么权利……”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拳敲在吧台上。肥胖的桑吉奥人露出自得的微笑，以此显示自己的高人一等。

“你到底有什么权利！”人们重新开始了争论，那双灰眼睛似乎也变得愈加锐利了。“上次我看到的时候，桑吉奥的商人都在向东边和西边的两个巫师君王交税！”

此话引起了众人的大声笑骂，就连那个卡德伦老人也露出了微笑。

“上次我看到的时候，”桑吉奥人红着脸争辩道，“桑吉奥的总督是我们自己的人，而不是来自雅嘉斯或者巴巴迪尔！”

“你们的公爵呢，”费劳特商人怒斥道，“桑吉奥人太懦弱了，你们废黜了公爵，让总督统治你们，以免引来巫师君王的怒火！你对此感到十分骄傲吗？”

“骄傲？”那个瘦削的商人嘲弄道，“他才没时间骄徽呢。他正在拼命思索应该把自己的老婆交到哪位巫师君王手里！”

粗哑而苦涩的笑声再度响起。

“对于一个被征服的人而言．你这条舌头倒还满灵活的。”桑吉奥人冷冷地说。笑声停止了。“你是从哪里来的？凭什么嘲弄其他人的勇气？”

“翠吉亚。”另—个人低声说。

“被占领的翠吉亚，”桑吉奥人恶毒地纠正道，“被征服的翠吉亚。那里的总督来自巴巴迪尔帝国。”

“找们是最后一个陷落的，”翠吉亚人挑衅地说，但还是有点底气不足，“博利要塞坚持的时间比其他任何地方都久。”

“但它还是陷落了。”桑吉奥人已经确立了自己的优势，“我不会随便谈论别人的老婆，因为我听说过巴巴迪尔人在这里做的事。我还听说，你们的大部分女人并不是那么不情愿……”

“闭上你那张臭嘴！”翠吉亚人怒吼着跳了起来，“闭上它，否则我就让它永远无法张开，你这个桑吉奥人渣！”

房间中再度喧嚣起来，这次的声音比以往更大。埃托西奥猛敲了几下吧台上方的铃铛，试图维持秩序。

“够了！”他吼道，“别再吵了，否则你们所有人都立刻给我滚出去！”这是个可伯的威胁，也的确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但此时，那个卡德伦战士再次嘲讽地笑了起来。他已经站起来了，在桌子上留下几枚硬币作为酒钱。他环视着整个房间。他的身高比所有人都高，他在笑。

“你们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吧？”他说，“这些可怜又脆弱的手指都在相互指指戳戳。你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我猜是这么回事。就这样做吧，直到你们所有人都死光，只剩下巴巴迪尔和雅嘉斯。”

他昂首阔步走向吧台，取回自己的武器。

“你。”埃托西奥将那把装在鞘中的弯刀递给卡德伦人的时候，那个灰眼睛的翠吉亚人突然发话了。卡德伦人缓慢地转过身来。

“你的弯刀跟你的嘴一样厉害吗，”翠吉亚人问道。

卡德伦人露出了笑容，“它不止一次染过血。”

“你现在在为其他人做事吗？”

卡德伦人以品评的眼光傲慢地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我刚刚改变了计划。”对方回答，“要是在费劳特把货卖掉，我一分钱也赚不到。至少在双倍税率的情况下不行。我想我得走远一些。我打算前往塞坦多高原，请你做我的护卫。等到了那里．卖完货我们再清账。”

“那里可是丘陵地带啊。”卡德伦人沉吟着说。

翠吉亚人脸上露出了笑容，“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请你？”他问。

过了一会儿，卡德伦人回以微笑。“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战士说。

“现在就走。”翠吉亚人一边回答，一边起身付了账。他取回自己的短剑，两人一起离开了。大门打开的时候，—道炫目的阳光射了进来。

埃托西奥希望在他们离开之后，讨论就会停止，但事实却并不如他所想。吧台旁边的年轻人念叨着联合抗敌的事。这种事不仅危险，更是完全不理智的行为。在埃托西奥看来．最为不幸的事就是，那个费劳特的羊毛商人听见了这番话，这样一来，房间中一直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戴文在那家位于十字路口的酒馆南方大约一英里的地方赶上了另外四人。他们坐在马车上，等着他一起沿路前往塞坦多。卡翠安娜一个人待在第一辆马车上，不过戴文却登上了第二辆马车，坐在拜尔德身边。

“就像一壶煮开的咖啡，直冒泡。”亚列桑扬眉表示询问时，戴文兴致勃勃地回答道。他发现亚列桑已经佩好了剑。拜尔德的弓放在马车上，以拜尔德的速度，几乎可以瞬间拿起弓来。半年来，戴文有好几次机会见识拜尔德张弓搭箭的速度。亚亚列桑露出了微笑，他在驾车，下午的阳光相当猛烈，他却没有戴上帽子。

“让我猜猜，我们离开之后，你又搅了搅那个壶吧？”

戴文露齿一笑，“并不需要怎么特别搅动。你们两个现在就像专业的演员一样，能够带领观众进入状态。”

“你也是，”坐在另一边的公爵说，“我特别欣赏你这次的愤怒形象。我还真以为你准备向我扔什幺东西呢。”

戴文抬起头来向他笑了笑。桑德烈脸上的皮肤是黑色的，微笑时露出的牙齿显得特别白。

半年之前，他们在桑德里尼树林里分手的时候，拜尔德说了一句“不要指望你能认出我们”。戴文也做了相应的心理准备，但事实证明他所做的准备还远远不够。

拜尔德本人的形象确实改变了，但还不至于太令人惊讶，他脸上长出了短须，去掉了衣服下面的垫肩——戴文最初以为他是个非常壮硕的人，其实他并不是。另外，他的头发颜色也从金黄色变成了深棕色，据说这才是原本的颜色。他的眼睛也不再是天蓝色，变成了棕色。

但他对艾斯提拔的桑德烈所做的事简直算得上匪夷所思。就连对拜尔德的手艺相当熟悉的亚列桑再次看到公爵的时候，也不禁低声打了个唿哨。桑德烈的样子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从北方渡海而来的卡德伦武人。戴文知道，像这样的武人二三十年前是相当常见的。那个时候，每个出外旅行的团体都要带上几个这样的人，他们手中的锋利弯刀是对宵小之徒的最佳威慑。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事仍然相当离奇。桑德烈的胡子被刮了个干净，银白头发染成了暗灰色，脸色显得又黑又憔悴，更兼眼眶深陷，眼神凌厉，几乎与卡德伦佣兵一般无二。拜尔德解释说，按照他的设计，人们看到公爵时会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除了扮作平淡无奇的样子之外一副引人注目的外表也是伪装的好手段。

“但你是怎么做到的？”戴文记得自己十分惊讶地问。

“染色剂和药剂。”亚列桑笑着回答。

后来，拜尔德解释说，提嘉娜陷落之后，他和王子两人在奎蕾亚度过了一段时间。在那个山脉之南的国度，易容的手艺十分精巧，并且相当有用，不但能为皮肤和头发染色，甚至可以改变眼睛的颜色。在当地，这些手段是母亲女神的神秘仪式中的重要部分，在剧院中也得到了广泛应用，并且因而变得不那么神秘。

拜尔德并没有说他和亚列桑在那里究竟做了什幺，也没有说明他是如何学到这门手艺的，更没有说明试剂的来源。

卡翠安娜也不知道这些，这使得戴文的心里好过多了。那天下午，他们就此事询问过亚列桑，并第一次听到了那个答案。

等到春天的时候，亚列桑告诉他们，等到春天的时候，许多事都会变得明朗。而在那之前，他们必须等待。他不会在现在的情况下讨论这些事。在春季余烬节到来之前，他们将走向南方，前往南方盛产粮食的塞坦多。到了那个时候，亚列桑说，许多事情都会发生变化。或是好事，或是坏事，他严肃地重复道。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并没有微笑，尽管他是一个经常笑的人。

戴文记得那个时候，卡翠安娜下意识地拉扯着头发，蓝色眼睛里有一种会意的光芒。

“是埃琳娜女士，对不对？”她质问道，更像一个指控，“是博尔索城堡的那个女人。”

亚列桑的嘴唇惊讶地微微张开来，不过很快又化成一个微笑。“并非如此，亲爱的，”他说，“我们会在博尔索停留一阵子，但这与她毫无关系。如果我不是非常清楚你的心只属于戴文的话，我肯定会说你在嫉妒！”

这句玩笑话立刻达到了他想达到的效果：卡翠安娜像一阵风一样逃开了，戴文虽然也很尴尬，但没法逃开，只好迅速改变了话题。亚列桑总是有办法对你做出这种事。他并不粗暴，但他的讥刺会让人疼上好一会儿。甚至连公爵都认识到，在某些话题上不能把亚列桑逼得太紧。这个话题也是如此。桑德烈说，他对于春天即将发生的事件也同样知之甚少。

秋去冬来，戴文一直观察着亚列桑，也一直思考着心中的那个问题。他逐渐地意识到，亚列桑是—个行省的王子，而这个行省却每过一天都更接近死亡。

这个漫长的冬天里，戴文学到了—件事，那就是耐心。他告诉自己，要将问题收藏起来，等到合适的机会再提出，或者干脆不提，只靠自己的头脑来推测问题的答案。如果说一定要等到春天才能得到更多信息，那他就会等待。与此同时，他也以极大的热情将自己投身于大家从事的工作中。

半年之前那个星光照耀的夜晚，在桑德里尼树林里，一种锥心的疼痛嵌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见到罗维戈后的第五天，他们几个人一起出发前往费劳特，队伍中包括一辆马车，上面装满了罗维戈采购的木雕艺术品和一张床，另有三匹马供骑乘。那个时候戴文还不知道应该期待些什么。塔西奥给罗维戈写了封信，信上说可以将艾斯提拔的木雕艺术品卖给从西掌屿来的商人，赚取相当的利润。戴文得知，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与三神有关的商品是不收过境税的，当然也包括罗维戈马车上的三神形象木雕。这是两位巫师君王为平息居民和圣职者的反抗情绪，不约而同采用的一条政策。

在秋天和冬天的贸易中，戴文学到了不少关于贸易的知识，当然也有其他方面的知识。漫长的道路上，他经常耐心地听着亚列桑和公爵斗嘴。

有一天，卡翠安娜不知为什么和他聊了起来。她告诉他，亚列桑现在的行为比前几年她刚刚加入的时候激进多了。戴文猜测这也许是由于桑德烈的影响。卡翠安娜摇摇头。她认为这或许也是部分原因，但肯定还有其他原因，不过她同样不知道亚列桑为什么变得急切起来。

等到春天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戴文耸耸肩说。她瞪着他，他的镇定似乎让她大为恼火。

整个冬天中最为激进的计划是卡翠安娜提出的：翠吉亚的那场伪装自杀。这个主意可以最为有效地利用那位年轻诗人创作的关于桑德里尼家族的诗歌。亚列桑告诉他们，那位诗人名叫阿德里诺。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态度显得异乎寻常地柔和。罗维戈的信中说，那件事情发生之后，艾伯利可随便捉了十多个诗人，处死了他们，阿德里诺不幸成了其中的一员。听到这个消息后，亚列桑的心情显得十分低落。

在那封信中，罗维戈还提供了其他一些信息，和往常一样，它们都隐藏于贸易信息的表象之下。他们是在翠吉亚北部的一间酒馆中收到这封信的，该酒馆历来是东北地区所有商人收信的地点之一。他们当时正在一路南下，同时尽可能地传播关于兵变的谣言。罗维戈在最近的信中再次提出，他认为艾伯利可会再次加税，目的是为了满足佣兵们的薪水要求。熟悉那位巫师君王的桑德烈也赞同这个观点。

吃完晚饭以后，几个人围坐在炉火旁，周围并无他人，这时卡翠安娜提出了自己的计划。戴文对此深为怀疑：他去过翠吉亚，知道那些桥建得非常高，下面的河水流速也非常快。更何况当时已经是冬天了，天气在逐渐变冷。

亚列桑仍然因为艾斯提拔传来的消息闷闷不乐。他的看法与戴文相同，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卡翠安娜则指出了两个问题：第一，她是在海边长大的，因此熟知水性，她游泳的水平远远高于他们的任何—个，甚至比他们所知道的任何人都要高。

第二，她说，这样一场自杀事件，特别是发生在翠吉亚，将是对他们在东掌屿所做的一切工作的最佳总结。亚列桑也完全明白这一点。

戴文记得，大家都陷入沉默之后，桑德烈道：“我很抱歉，但她说得对。”

翠吉亚那桩假扮自杀的事情过后，他们又回到了费劳特，这已经是这个冬天的第三次了。他们得到了茵格妮达的热情招待。自从得到那张新床，她一直很开心；这位塔西奥的妻子对装扮成黑脸模样的公爵尤为关照，有时连亚列桑都会拿这个取笑桑德烈。与此同时，身体肥胖、脸庞红润的塔西奥又拿出美酒招待他们。

在塔西奥那里，他们又收到了一直待在艾斯提拔的罗维戈送来的信。打开信封之后，他们发现里面原来有两封信，其中一封尽管在路途上延误了许久，仍然飘出浓烈的香水味。

亚列桑的眉毛立刻夸张地挑了起来，他把散发着香气的淡蓝色信封交给戴文，脸上的表情似乎颇多暗示。茵格妮达开心地笑了起来，双手合十，无疑被这个浪漫事件打动了。而塔西奥则喜气洋洋地又为戴文倒了一杯酒。

毫无疑问，这香水肯定是塞雯娜的。戴文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也不知卡翠安娜发觉了他的哪个表情，咯咯笑了起来，但他没有看她。

塞雯娜的信里其实只有一句话，还没头没尾，真是信如其人。她还在信中叮嘱，说如果其他人问起的话，千万不要说这信是她写的。

事实上，戴文不得不承认，他倒是对罗维戈那封信里阿莱丝附上的几句话更感兴趣一些。她的字体很小，只是简单地通报说，她在艾斯提拔城里的一座神庙的墙上找到了一首《亚当恩之悼》的最新变体，已经把它抄下来了；等他们下次回到东边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和她分享这首诗。她只签了自己的名字。

在信件的正文中，罗维戈通报说：自从那十二名诗人在大广场被处死之后，艾斯提拔的气氛一直相当平静。粮食价格持续上涨。另外，他希望他们尽可能地以当前的价格买进桑吉奥绿酒。还有，根据谣传，艾伯利可很快就会发布公告，将被没收充公的涅沃伦尼家族土地交给一位军队的指挥官来掌管。最重要的消息则是，桑吉奥亚麻布在艾斯提拔的售价仍然偏低，有可能很快上涨。

这其中，关于涅沃伦尼家族土地的那条消息引起了新的一场讨论，亚列桑和公爵的真知灼见碰出了激烈的火花——而这些火花最终点燃了涅沃伦尼家族庄园的那场大火。

他们五人满载木雕艺术品，沿着维护得很好的大路直奔北方的桑吉奥。在那里他们卖掉木雕，用得来的钱财买下大量绿酒，另外还以相当便宜的价格买下了一批亚麻布。出乎意料的是，拜尔德竟然是他们当中最善于讨价还价的人。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们又回到了塔西奥那里，途中经过省境和进城的时候都上缴了双倍的税金。

在那里他们又收到了另外一封信。在无关紧要的商业信息之间，罗维戈告诉他们，本周末艾伯利可就会宣布涅沃伦尼家族土地的归属。他又补充说，消息来源十分可靠。而此信是在五天之前写成的。

那天晚上，亚列桑、拜尔德和戴文向塔西奥借了几匹马，不过塔西奥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他们三人各骑一马，直奔艾斯提拔边境，然后躲进了涅沃伦尼家族庄园正门附近的—条溪谷中。

七天以后，他们赶着装满羊毛的马车回到塔西奥那里。关于那场大火的消息跑得比他们三人快多了。桑德烈告诉他们，大火的事恐怕已经尽人皆知了。另外，在费劳特城发生了好几起第一联队和第二联队的士兵互相殴斗的事件。

他们把那辆新买的马车留给丁塔西奥，再度奔向费劳特。他们并不需要第三辆马车。他们只是一伙做小生意的人，风餐露宿，但完税之后还是赚不了多少钱。他们经常在公众场合聊起税金的事，有时直白到危险的程度。

亚列桑曾经不止一次地跟满口讽刺的卡德伦老战士吵起来，也曾不止一次地雇佣他当护卫。当然，这些事每次都是在不同的酒馆中做的。有些时候戴文会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有时拜尔德也会参与。他们非常小心，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做两场戏。卡翠安娜把什么时候他们在哪里做了什么事详细地记在本子上。戴文曾向她保证，单靠他的记忆力就可以了，不过她还是不为所动地继续做着记载。

公爵在公众场合自称“托马斯”。戴文还记得秋天的时候公爵把这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新名字告诉他们时的情景。他真想知道，一个人被逼无奈、不得不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是怎样的感受；更何况公爵的行为还间接导致了他的所有亲族不论关系远近全部丧命。

生活包括活着这一过程，以及它对你的影响。对戴文来说，这个秋天和冬天，生活越来越复杂，复杂到了让人痛苦的程度。他经常想起玛拉，想到如果她有幸不死的话，今天的她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她还活着，他一定可以和她谈谈这些事。他也想到过阿莱丝，不知她是否能够理解他身上的重担。他觉得不能。阿莱丝生活在在衣食无忧的家庭，这样的事她是不会理解的。

有些时候，他会想起看守马厩的那个巴巴迪尔士兵，那个在掷骰子游戏中不幸输掉、只好带着一瓶酒独自守在那个地方、结果睡着之后被戴文一剑封喉的年轻人，难道他生命的唯一意义就是成为提嘉娜的戴文成年仪式上的祭品吗？

这是个可怕的想法。但在思索了许久之后，戴文最终认定事情并非如此。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和其他的人有联系。毫无疑问，他曾经引起过他人的快乐与悲伤，也曾感受过这两者。他曾在伊安娜的光明之路上行走过，当然，巴巴迪尔帝国的人也许不这样称呼命运之路，但这并不能改变这一事实。

但即使如此，问题也并没有真正得到解决。雅嘉斯的史蒂凡诞生然后死去，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让他的父亲在悲伤中摧毁一个渺小的行省，还有它的所有人民以及关于它的记忆吗？提嘉娜的瓦伦廷王子来到这世上的目的难道仅仅是挥起杀死史蒂凡的那柄宝剑吗？而现在，瓦伦廷王子幼子存活于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还有那个在阿瓦列城改名为史蒂凡尼安之后，隐姓埋名逃到阿索利的那个农民，他的幼子又如何呢？这一连串的问题都是难以解答的。

北方的空气中隐隐出现了春天的气息，他们也来到了桑吉奥。某天早上，拜尔德去了当地著名的兵器市场。返回之后，他将一把漂亮又合用的长剑送给了戴文，剑柄上嵌着一块黑色的宝石。拜尔德并没有做任何解释，但是戴文知道，在涅沃伦尼家的马厩那件事之后，这一步就已成了定局。此后．在他们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拜尔德开始教他用剑。

对于拜尔德的状况，戴文感到有些担心，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亚列桑也在担心他。

那天在林中小屋第一次见到拜尔德时，戴文觉得此人是个大块头，金发碧眼，冷酷的性格给人以很强的压迫感，而且很有能力。但是现在，戴文知道这些印象大部分是错误的。拜尔德的头发是黑色，而且根本不是什么大块头，不过他的确非常有能力，戴文想都想不到的各方面的能力。即使在相识六个月之后，戴文还是觉得他的各种才能才是真正让他感受到压迫感的原因。但他并不是—个真正冷酷的人，他只是对人有戒心，并且非常谨慎。他紧紧地守护着心中那个已经陪伴了他许久的伤口。

戴文意识到，从某些方面来说，亚列桑的压力没有拜尔德那么大。王子可以通过聊天、讲笑话，以及最为重要的演奏音乐的手段来暂时缓解压力。拜尔德却似乎根本没有任何缓解压力的手段。提嘉娜已经不在了，这个念头似乎始终压迫在他的心头。

就快到春天了，远远看去，大地已经露出绿意。戴文觉得自己的情绪逐渐高昂，似乎他们为之奋斗的那个目标就快实现了。

树叶金黄、藤上的葡萄被采摘一空的时候，亚列桑曾经说过，“等到春天的时候”，而春天马上就要到了。这个余烬节戴文已经等了很久，而他们也已走上了前往塞坦多高原的道路。

在马车里，他坐在拜尔德旁边，觉得心情舒畅。卡翠安娜的秀发就在他们前面，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注意到拜尔德好奇地打量着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并不在意。他甚至觉得高兴。拜尔德是他的朋友。

戴文开始唱歌。那是一首相当古老的民谣，叫作《远行者之歌》。

离开我出生的地方，我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这条路漫长又曲折

而太阳会落下，两个月亮会升起在天空

伊安娜的群星将听我唱出我的故事……

不管亚列桑的情绪如何，他永远准备着为一首好听的歌谣伴奏，这次也不例外。唱第二支歌的时候，戴文听到了翠吉亚笛的婉转笛音。他转过头去，恰巧看到王子对他使了个眼色。

卡翠安娜回过头来，责备似的看着他们。戴文对她微微一笑，耸了耸肩，而亚列桑的笛声则突然转成一首热情如火的舞曲，似乎在邀请她加入。卡翠安娜试图掩盖自己的笑意，但却失败了。她在他们开始第三首歌的时候加入进来。

后来，到了夏天的时候，戴文会回忆起他们五人踏上南行路途的这第—个小时，这段记忆会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但在那一天，他还很年轻。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所有人都很年轻，甚至包括桑德烈。他也加入了歌唱的行列，他的声音是男中音，以业余歌手的角度看还说得过去。这是因为他获得了新的身份，对于那个虽漫长但却仍然没有褪色的梦境又产生了新的希望。

大家在一路歌声和明媚的阳光中奔向塞坦多，奔向博尔索要塞的那位女士。戴文不知道那位女士是谁，也不知道亚列桑究竟想在塞坦多高地找到什么，但他并不介意。

他们遇到的第一件事，是在太阳落山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个赶路的行人。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特殊之处。他们仍然在费劳特境内，南边就是通向翠吉亚和寇尔帖的大路汇聚之处塞奥洛尼要塞。这片地区的人烟还相当稠密的，但单身的旅行者却相当少见，所以戴文和拜尔德对附近的地形仔细观察了—番，以免遭到伏击。

这是例行公事的警戒行动，不过在这样的地区，盗匪肯定不会存活太久，而且就算真有强盗也决不会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出来作案。他们又靠近了一些，眼尖的戴文看到那人的背上背着一张竖琴，原来是个吟游诗人。戴文不由得笑了起来，有这样的人做伴总是很有趣的。

那人已经停了下来，转过身等着他们赶上。卡翠安娜在他面前停下车，他便对卡翠安娜深施一礼，模样十分优雅，就好像他们是在这条路上演戏—般。

“刚才我就听到你的歌声了。”他站直身体说道 “我必须说，看到你比听歌更让我开心。”他身材很高，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头发略显灰白，眼神敏锐。他对卡翠安娜露出一个典型的掌屿吟游诗人式微笑。他的牙齿很白，脸上却有些皱纹。

“趁着春天到南方去？她在恭维之下礼貌地微笑着，”沿着往年的路线巡游？"

“确实如此，”他回答，“和往年一样，又走上这条老路。看到这么年轻漂亮的美人，我真不好意恩告诉你我走这条路已经多长时间啦。”

戴文从拜尔德身边跳下车，大步走近那个男人。“虽然你不想说，我倒可以猜猜，”他微笑着说道，“因为我记得你。有一年我们在塞坦多一起做过结婚季节的活儿。两年前你是不是在寇尔帖的博内特那里为他演奏竖琴？”

那双敏锐的眼睛抬了起来，然后低下。“是这样。”过了一会儿，吟游诗人承认道，“我是桑吉奥的埃尔雷恩，我确实在那个该死的博内特那儿干过一次。后来他骗了我的薪水，所以我决定还是出来单干比较好。我就知道我后面肯定有专业歌手。就是你吗？”

“我是阿索利的戴文。”这个谎话说起来很轻松，“前几年我一直跟着费劳特的梅尼可。”

“现在显然加入了—个更有前途的团队。”埃尔雷恩朝两辆满载的马车瞥了一眼，“梅尼可还在路上跑吗？他是不是比以前更胖了？”

“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戴文巧妙地掩藏了他对从前那位乐团领头人的负疚感，“我听说博内特也是如此。”

“管他呢，”埃尔雷恩说，“他还欠我钱哩。”

亚列桑也开口了，“呃，那件事我们无能为力，不过如果你乐意的话，我们可以载你一程，好让你能在晚钟敲响之前到达塞奥洛尼。你可以坐到拜尔德身边来。”他发现埃尔雷恩朝卡翠安娜身边的空位瞥了一眼，连忙补充道。

“我十分感激…”埃尔雷恩开始说。

“我不喜欢塞奥洛尼要塞．”桑德烈突然打断了他，“那儿的人都是骗子。再说，到了那里，就会有很多人知道你带着什么东西、你想到什么地方去。坏蛋太多了。今无晚上的天气看来不错，我想我们最好别在那儿停留。”

戴文惊讶地看了公爵一眼。他这还是第一次提出这样的意见。

“呃，托马斯，我看不出为什么要……”亚列桑说。

“你雇了我，生意人．”桑德烈咆哮道，“你想要让我做自己的工作，而我现在正在这么做呢。要是你不想听我的，把钱给我，我再去找愿意听从我建议的人。”他深陷的眼腈里闪出了怒火。

而他的语气所隐藏的含意也是大家都能明白的：桑德烈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你能不能有礼貌一点，”亚列桑转过身来，朝桑德烈怒斥道，“不然的话，我真会把你赶走，看看会不会有别的白痴愿意带上你那把老骨头。”他又转身对埃尔雷恩道，“你瞧，我雇了一个全掌屿最傲慢的卡德伦人。”

“他们都是这副模样，”吟游诗人摇着头回答道，“连他们的弯刀看上去都一副傲慢劲儿。”

亚列桑大笑起来。戴文也有样学样地跟着笑。“还有很长时间天才会黑，”拜尔德用抱怨的语气说，“我们肯定能赶到要塞。干吗要睡在地上呢？”

亚列桑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说，“但是，很抱歉。我们以前没走过这条路，可托马斯走过。我想我们应该听从他的建议，否则雇这么个家伙岂不是白费吗？”他又转向埃尔雷恩，抱歉地耸了耸肩，“不好意思，我们不能载你去塞奥洛尼了。”

“这种事情不能强求，”吟游诗人微笑道，“我自己能行。”

“不过我们欢迎你与我们分享营火。”戴文插嘴道。他觉得自己看懂了公爵给他使的眼色，但还是不明白桑德烈的意图。

令人惊讶的是，埃尔雷恩的脸红了起来，他看上去有点尴尬，“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没有东西可以奉献在餐桌上，或是营火前。”

“你在路上的时间肯定不短，”桑德烈轻声说，“我很久都没听到哪个掌屿人用这句俗语了。我还以为这句话已经失传了呢。”

“你有竖琴啊，不是么？”卡翠安娜的话插得恰到好处．用的是最甜蜜的语气。她看了埃尔雷恩一眼，又垂下眼皮，装出文静的样子。

“确实。”吟游诗人愣了一下，然后确认了这个显面易见的事实。他那双眼睛好象想把卡翠安娜吞下去一股。

“那你就不能算是什么都没有了。”亚列桑欢快地说，“戴文和我的妹妹都会唱歌，你一定已经听到了吧；而我会吹笛子。咱们就在星空下面享用一顿野餐，然后你可以用竖琴来为我们伴奏。”

“好吧。”埃尔雷恩说，“你们会是很好的旅伴。至少比我自己说话自己听强得多。”

亚列桑再度大笑起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西边有一片树林，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桑德烈说，‘是个宿营的好地方。"

没等其他人开口说话，桑吉奥的埃尔雷恩就跳到卡翠安娜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戴文张了张嘴，不过他看到桑德烈悄悄地向他打了个手势，所以又闭上了嘴，什么都没有说。

卡翠安娜驾车下了大路，走向西边那座公爵提起的树林。不知那个吟游诗人对她说了些什么，戴文听到她咯咯笑了起来。

他看着桑德烈。亚列桑和拜尔德也是如此。

公爵看了一眼背对他们几人的埃尔雷恩，迅速举起左手，弯下中指和无名指。他大有深意地盯着亚列桑，然后又看向卡翠安娜身边的那个人。

戴文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发誓么？他困惑地想。

桑德烈把手放了下来，但双眼仍然直视着王子的眼睛。他的眼中有一种奇特的挑战意味。亚列桑的脸突然变得苍白了。

这个时候，戴文明白了。

“哦，亚当恩在上，”拜尔德低声说道，与此同时，戴文坐到了他身旁的座位上，“我简直不敢相信！”

戴文也有同感。

桑德烈是在无声地告诉他们，桑吉奥的埃尔雷恩是一个巫师，一个砍掉了两根手指、从而将自己与掌屿半岛的魔力连接起来的人。

而瓦伦廷之子亚列桑则是—个拥有提嘉娜血脉的王子。也就是说，如果那个关于亚当恩和米切拉的古老传说是真的，他就可以让一名巫师与他本人建立起一种牢不可破的联系，迫使对方用其魔力为自己效劳。那个秋天他们第一次在林中小屋相遇的时候，桑德烈表示他并不相信这个传说。戴文记得这些。

但现在，他为亚列桑找到了—个证明这个传说的机会，这样就解释了他眼中的挑战神情。

这是一个机会，至少是—个机会的开端。戴文的大脑像闪电—般迅速思考起来。他转向拜尔德，“等我们到那里的时候，看我眼色行事。”他低声说，“我有一个主意。”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这六个月时间给他带来的改变。仅仅六个月，从秋天的余烬节到春天的余烬节。他现在可以用这种口吻对拜尔德说话，而后者也会听从他的意见……

树林旁边确实有—条小溪，桑德烈的记忆或者猜测是准确的。他们在靠近溪岸的地方停了下来。通常的宿营程序开始了。卡翠安娜负责照料马匹，戴文寻找木柴，亚列桑和公爵开始整理铺盖、烹饪器具以及他们携带的食物。

拜尔德拿起他的弓，消失在树林里，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了．收获是三只兔子，还有一只胖得飞不动的格雷利鸟。

“太惊人了，”埃尔雷思一直待在卡翠安娜和马匹旁边，看到这一幕，他的眼睛瞪大了，“真令人印象深刻。”

“我准备以此来交换你的音乐。”拜尔德少见地微笑了一下。—般他只有在讨价还价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戴文一直尽可能不着痕迹地观察埃尔雷恩。他最为关注的自然是吟游诗人的左手，不过那只手似乎一直在动个不停，而且那只手周围的空气似乎有一种轻微的扰动，所以很难看清。

与此同时，他一直在等着拜尔德回来，现在就不必再等了。

“你，”他对返回的猎人笑道，“看起来真不像个猎人．应该是猎物才对。你这副样子会把我们遇到的文明商人吓坏的。朋友，重新回归社会之前，你首先得理个发。”

拜尔德是个相当敏锐的人。

“你这个调皮鬼。”他把猎物扔给正准备点火的桑德烈，对戴文喊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先看看自己的模样再发言。莫非你想用你那副肮脏的尊容把博尔索的埃琳娜女士吓得花容失色么？”

亚列桑大笑起来。埃尔雷恩也—样。

“没有人能吓倒埃琳娜女士，”吟游诗人笑着说，“这小伙子的年龄对她正合适。”

“什么叫年龄正合适？”亚列桑狡黠地一笑，“只要大过十二岁，又没老到进坟墓，她都会喜欢的。”

“我不喜欢这些话。”五个男人都大笑起来，卡翠安娜却一本正经地说。

亚列桑收敛笑意，说了—句“抱歉。”

“你不是真心的，不过你确实应该向我道歉！”卡翠安娜怒气冲冲地说，“你很清楚我不喜欢听这种话。这么一来别人会怎么看我？闲得没事就会说这种傻话。做点有用的事情吧。把戴文的头发剪了。他看上去真丑，比平时更丑。”

“我？”戴文抗议地说，“剪我的头发？你这是什么意思？拜尔德的样子才最丑呢！他怎么办？他才是…”

“你们所有人都得理发。”卡翠安娜气乎乎地说，那样子已经表明她不会接受任何反对意见。她的目光落到埃尔雷恩蓬乱的头发上，又马上挪开了。她有些犹豫地张开嘴，但什么也没说，做出一副碍于礼貌不好开口的样子。埃尔雷恩的脸红了，右手不自觉地开始抓挠那头像稻草一样的及肩长发。

至于他的左手，自从他来到小溪边，一直在来回玩弄几块小鹅卵石。

“我认为，”戴文刁难道，“你刚才侮辱了我们的客人。你可真会让人家觉得自己在我们当中非常合群。”

"我什么都没说，戴文。她突然大发雷霆。

“你不必说什么了，”埃尔雷恩沮丧地说，“当你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你似乎对我不是很满意。”

“我妹妹看什么都不满意。”亚列桑咕哝道。他蹲在地上，从一个包裹里翻出一把剪刀和一把梳子，“要做这伴事，显然只有我了。现在离天黑还有半个小时。好啦，谁准备当第—个牺牲品？”

“我。”拜尔德马上回答，“告诉你，别想在黄昏光线不好的时候碰我的脑袋。”

埃尔雷恩大感兴趣地看着亚列桑，后者让拜尔德在小溪边的—块石头上坐下，开始修剪他的头发，那样子看起来还挺在行的。卡翠安娜又回到马匹旁边，不过在此之前．她又高深莫测地瞥了埃尔雷恩一眼。桑德烈把柴火堆了起来，开始剥猎物的皮，同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再采点木头，小子。”他头都不抬，对戴文说。这话正符合他的计划。

哦，茉理安，戴文的脑袋因为兴奋和自豪的感觉而感到有些迷糊，他们都太棒了。

“等一会儿吧，”他随口回答道，“现在只要这些就够了，下—个就轮到我啦。”

“不，还轮不到你呢。”亚列桑在河边冲他喊道，“去找木头吧，戴文。时间已经不够剪三个人的头发了。我明天再给你理发。如果埃尔雷恩乐意的话，我今天给他理。看来你那副模样还得让卡翠安娜再多忍受—夜。”

“你说得好像给他理个发就能改变什么似的！”卡翠安娜在空地另一边喊道。埃尔雷恩和拜尔德都大笑起来。

戴文嘴里嘟嘟嚷嚷地站了起来，慢慢向树林走去。

他听见身后传来埃尔雷恩的声音。

“我很感谢你。”吟游诗人对亚列桑说道，“要是再有一个女人像刚才你妹妹那样瞅我，我就会羞死”别介意。"戴文听到拜尔德大笑着说。

“唉，我怎么可能不介意这么美丽的女孩呢？”埃尔雷恩这句话是朝着卡翠安娜所在的方向说的。他站了起来，走向小溪岸边。他坐在了亚列桑面前的那块石头上。现在的太阳看上去像个红色的碟子，悬在小溪西边的天空中。

戴文双手抱着一捧木柴，慢慢转到卡翠安娜身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但装作毫无觉察的样子刷洗那匹棕色牝马，眼睛却密切关注着岸边那两个人。

戴文也一样。正在下落的太阳晃花了他的眼睛，在他眼中．亚列桑和那个吟游诗人的身影仿佛距离他非常遥远。然而在安静的黄昏里，他们的声音却显得异常清晰。

“你上次理发是什么时候？”亚列桑随意地问，手中的剪刀在埃尔雷恩纠结的灰色长发上挥舞着。

“我都记不起来了。”吟游诗人承认道。

“那好吧，”亚列桑笑着弯下腰去，在小溪里把手中的梳子沾湿，“我们这些走在路上的人也用不着总是赶潮流。头偏过来一点。嗯，好了。你想把头发往前梳，还是往后梳？”

“我想最好是往后梳吧。”

“很好。”亚列桑的双手覆在埃尔雷恩头上，剪刀反射着太阳射出的最后一丝光芒，“老式风格的发型，不过你们吟游诗人好像都喜欢装扮得古朴一点，不是么？吸引听众的手段之一。你已经被亚当恩之名和我自己的名字束缚住了。我是提嘉娜的王子亚列桑，而你将成为只属于我的巫师！”

戴文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他看到埃尔雷恩下意识地想逃开，但那只用来束缚他的手还停留在他的头顶，另一只手则持着那把锋利的剪刀，抵在他的喉咙上，让他不得不顿了一下。这短暂的—顿已经足够完成仪式了。

“你这该死的家伙！”埃尔雷恩嘶吼道。这个时候，亚列桑已经放开了他，向后退去。巫师像被烫着了一样从石头上跳起来，急转身面对王子。他的脸在怒火之下扭曲了。

戴文有些担心亚列桑，连忙伸手拨剑，同时向河边冲去。但他发现拜尔德早巳张弓搭箭，对准埃尔雷恩的心脏，于是他放慢速度，然后停了下来。桑德烈就在他旁边，手中的弯刀也已出鞘。他看到公爵古铜色脸庞上一闪而过的一种神情，尽管在阴暗的光线下他不敢确认，但他直觉地认为那是一种恐惧。

他又将视线转向河岸边的两人。亚列桑已经把剪刀和梳子放在那块石头上。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手随意地放在体侧，但他的呼吸似乎正在逐渐加快。

埃尔雷恩气得直发抖。戴文觉得他脸上仿佛剥下了一层假面具。巫师的眼中闪烁着憎恨和恐惧，他的嘴一张一合，却始终说不出话。他抬起左手指向向亚列桑，戴文觉得那个姿势代表的是强烈的拒绝。

戴文现在清晰地看到，他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果然被切断了。也就是说，此人确实通过这种古老的仪式，将自己与掌屿半岛的魔力联系起来了。

“亚列桑？”拜尔德说。

“没关系，他不能用他的魔力做出不利于我的事。”亚列桑的声音很平静，几乎可以说是心不在焉，就好像这件事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一样。戴文这才明白，巫师用左手指着他原来是准备施放魔法。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机会如此接近魔法这种危险的东西。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立，但并不是因为寒冷。

埃尔雷恩慢慢放下手，逐渐不再发抖了。“愿三神诅咒你，”他以低沉阴冷的声音说道，“还要诅咒你先祖的骨骸和你的子孙后代，你竟然对我做出这样的事。”只有遭到极大耻辱的人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亚列桑没有退缩，也没有躲避，“我十九年前就被诅咒了，我的祖先和子孙后代也一样，甚至连我的人民都遭到了诅咒。我必须趁着时间允许，尽我毕生之力来破除这个诅咒。这也是我对你这么做的唯—原因。”

埃尔雷恩脸上的表情可怕极了。“每一个真正的提嘉娜王子，”巫师恨恨地说，“都从最开始就知道，父神赐给他们的这种能力有多么可怕。对于一个自由的，活着的灵魂来说，将它束缚起来是多么残忍。你是否知道…”他的脸色苍白，双手紧握，过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自己．才有能力接着说下去，“你是否知道，到现在为止，这个天赋总共使用过几次？”

“两次，”亚列桑冷静地说，“据我所知是两次。这是古书上的记载，不过我想那些书现在都被烧掉了。”

“两次！”埃尔雷恩重复道，他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没错，是两次。从时光之初到现在，整个半岛上，一共只有两次。而你，你这个哭泣哀叹的年轻王子，甚至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却如此随便、如此恶毒地用你的双手控制了我的生命！”

“我并不随便。而且这正是因为我失去了自己的家园。提高娜快要从历史中消失了，如果我不为此做点什么的话。”

“你觉得这番话就能赋予你控制我生死的权利吗？”

“我肩负着责任，”亚列桑阴郁地回答，“必须利用任何可能的工具。”

“我不是工具！”埃尔雷恩吼道，这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吼叫，“我的灵魂是自由的，我也有我自己的目标！”

戴文一直看着亚列桑的脸，他知道这句话深深刺伤了他。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戴文看到王子慢慢地吸进一口气，似乎挺起胸膛，承担起了又一桩责任，把它加在他本已十分沉重的负担之上。这就是拥有高贵血脉的人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不会撒谎说我对此感到抱歉，”最后，亚列桑终于缓缓吐出了这些经过精心修饰的词语，“我连做梦都想找到一位巫师。已经有很多年了。我会告诉你，我说的全都是真话。我理解你刚才所说的一切，我也理解你为什么憎恨我。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对我不得不做的事感到悲伤。”

“不存在什么不得不做的事！”埃尔雷恩反驳道，仍然坚定地维护着自己的权利，“我们都是自由的人。总会有其他选择的。”

"对我们中的某些人而言，某些选择是不能去做出的。’令人惊讶的是，这句话竟然是桑德烈说出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挡在戴文前面，“某些人还必须为那些无法做出选择的人做出选择，不管那些人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意志力，还是没有足够的力量。”他继续走向那两个人．走向静静流淌的小溪，“我们也许可以选择不去杀死一个打算杀我们孩子的人，同样的道理，亚列桑也可以选择不去束缚—个他的人民或者他的孩子所需要的巫师。桑吉奥的埃尔雷恩，你应该知道，对于还有荣誉感的人来说，这两种否定的选择并不存在。”

“荣誉！”埃尔雷恩嘶声说，“提嘉娜的命运怎么会给一个桑吉奥人带来荣誉？身为王子却强迫一个自由的人跟他一起走向必然的死亡，又有什么资格奢谈荣誉。”他摇摇头，“我只能说这是赤裸裸的魔法，而且已经成功了。”

“我不会这样说。”公爵深沉的声音响起。天色已经非常昏暗了，戴文看不到那双深陷的眼睛。在他们所有人身后，拜尔德开始点燃篝火。在他们头上，蓝黑色的天幕中亮起了第一颗晚星。而在遥远的西方，最后一抹晚霞还逗留不去。

“我不会这样说。”桑德烈重复了一次，“一位统治者的荣誉和责任，存在于他对国土和人民的照料之中。这是唯一真实的量度。而这荣誉的代价，一部分代价，就是他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心，做出这样一种让他十分悲哀的事情。也就是，”他轻声补充道，“提嘉娜的王子刚刚对你做的事。”

但埃尔雷恩根本没有被说服，他蔑视地怒吼起来：“一个卡德伦的佣兵居然也会用荣誉这个词？还敢谈论王子肩上的负担？”戴文看得出来，他本想用这番话伤人，但他的声音却只显露出无比的失落和恐惧。

人们再次沉默了。在他们身后，火终于点着了，橘红色的光芒亮了起来，照亮了埃尔雷恩脸上的愤怒表情，也照亮了桑德烈那张憔悴的古铜色脸庞。戴文看到亚列桑还是站在他俩中间，一动不动。

桑德烈说：“我所认识的卡德伦武士都很懂得荣誉的含义，但我要说，这其实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不要被表面上的假象蒙蔽了，我并不是卡德伦人。我的名字叫艾斯提拔的桑德烈，曾经是那个行省的公爵。我懂得一点关于魔法的事。”

埃尔雷恩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大了。

“我也是一个巫师，”桑德烈就事论事地说，“所以我能看出你是巫师，你施放了一个小法术来保护自己的手不被别人看到。”

埃尔雷恩闭上了嘴。他死死盯着公爵，仿佛想看穿他的谎言，或者是想在那双探陷的眼腈里找到足以证明此话的证据。然后，他不情愿地垂下眼睛，瞥了—眼。

桑德烈早已伸出自己的左手。五个手指都在。

“我没有参加最后的仪式。”他说，“我领悟到魔法力量的时候是十二岁。我是艾斯提拔公爵泰拉尼的儿子和继承人。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拒绝魔法，成为一名统治者。一生当中，我只有五次使用过我这微小的法力。六次，”他更正道，“最近又用了一次。”

“那么，那个针对巴巴迪尔人的阴谋是真的啰。”埃尔雷恩沉吟着，连他的愤怒也逐渐退去了，“这么说来…嗯，是的。你做了什么？杀死了被囚在地牢中的你的儿子？”

“是的。”这个声音十分平静，没有透露任何感情。

“如果你切掉两根手指的话．就可以把他带出来了。”

“也许。”

戴文震惊了。他更为急切地关注着他们的交谈。

“我不知道。桑吉奥的埃尔雷恩，我很久之前就已做出了选择。”话语很平静，但其中饱蕴痛苦，似乎触手可及。

埃尔雷恩尽力发出一声嘶哑的大笑，“多么美妙的选择啊！”他嘲弄道，“现在你的公爵领地没有了，你的家人也全都死光了，而你本人则被—个傲慢的提嘉娜人束缚起来，成了一个奴隶巫师。你一定非常开心吧！”

“不是这样的。”亚列桑迅速说了一句。

“我之所以会在这里，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桑德烈轻声说，“因为提嘉娜的事业也是艾斯提拔、桑吉奥和奇亚拉的事业，对我们所有人都是—样的。我们应该心甘情愿死于征服者的压迫，还是起而反抗、成为自由人呢？难道我们应该像你这样多年来躲躲藏藏，时刻担心被那两个巫师君主发现么？我们为什么不能联合起来，将这九个互相争战不休的行省聚合在一起，赶走那两个巫师君王呢？”

戴文深深打动了。在他听来，公爵的话犹如这暗夜中的一点星火。但桑德烈说完之后，他听到桑吉奥的埃尔雷恩嘲弄地鼓起了掌。

“这真是太棒了，”他轻蔑地说，“如果你们真的找到足够的傻瓜组成一支军队，可别忘了拿这番话来激励他们的士气啊。不过我请求你原谅我，我还是不想动摇自己关于自由的观点。在太阳下山之前，我是个走在路上的自由人；而现在，我是—个奴隶。”

“你以前也不是自由的。”戴文不禁爆发了。

“我说我是自由的！”埃尔雷恩猛地转过身来，向他吼道，“也许确实有一些法律和规条在压迫着我，也许确实有—个让我非常不满的总督在统治我。但现在道路上非常安全，就凭这一点，就比这个家伙统治艾斯提拔，或者那个家伙的父亲统治提嘉娜的时候强得多，而且我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要知道，这件事跟我没有丝毫关系，提嘉娜这个名字是否存在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

“我们知道，”亚列桑以极其平和的声音说，我们都知道这一点。我们也不会试图说服你改变你的想法。我只想告诉你；当提嘉娜这个名字再次回到这世上的时候，你就会重新获得你所说的自由。我希望你能尽快自愿地与我们合作。我这个愿望也许徒劳无益，但我也可以确定，在那之前，亚当恩赋予我的能力同样可以满足我的要求。我的父亲和哥哥们，还有他们那一代人的佼佼者都死在黛莎河畔，他们毕生都在为自由而战。我苟活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听一个懦夫对我说，他对于我的人民以及他们留下的文化遗产是多么轻视。"

“懦夫！”埃尔雷恩大声说，“你这个该死的傲慢家伙！你怎么敢说我是懦夫？”

“只因为你自己对我们讲的那番话。”亚列桑的声音阴沉起来，“你说道路安全了，你说你也许不太喜欢现在的政府。”他向埃尔雷恩走了一步，似乎想揍对方—顿，但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你的话错得太离谱了，可以说是我生平仅见。你竟然自愿接受两位巫师君王的统治。在你的头脑中，自由的概念就是让征服我们的人继续控制我们。你觉得你是自由的？只不过是可以自由地隐藏自己罢了……而且只要一名巫师或是一名魔力追踪者进入十英里之内，他们就可以立刻感应到你那个掩蔽魔法的能量，到时候你会自由地吓得尿裤子。你可以自由地路过轮式刑车下面，看着其他巫师们烂掉，你可以自由地背过身不去看他们的尸体。现在不行了，桑吉奥的埃尔雷恩。三神在上，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你和掌屿半岛的所有人一样，都被占领者们统治着！听着，这是我的第一个命令：用你的那个魔法把你的左手掩盖起来，就像刚才那样。”

“不，”埃尔雷恩坚决地说。

亚列桑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等待着。戴文看到公爵向他们两人迈了一步．又退了回来。他记得桑德烈最开始并不相信这个。

现在他看到了。他们都看到了，因为星光和拜尔德点燃的篝火照亮了他们所有人。

埃尔雷恩极力抗拒着。戴文几乎完全不能理解正在发生的事，之前所发生的事已经让他身心俱疲，但他还是看到了，巫师正在与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激烈地斗争着。他的姿态十分不自然，牙关紧咬，呼吸急促，双目紧闭，两只手也突然握了起来。

“不，”埃尔雷恩嘶声说，然后又重复了好几遍，每次都比前一次更为用力，“不，不，不！”他突然双膝跪地，像一棵倒下的树。他的头慢慢垂了下去，肩背慢慢拱了起来，就像受到什么东西的重压。最后，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

“不。”他又说了—遍，这—次是嘶哑的低语。他的双手伸开，按在地面。在红艳的火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又惊又怒。虽然夜风凉爽，但他却汗如雨下。他的嘴巴突然张开了。

戴文感到十分怜悯，又觉得这一切很可怕，他不由得转开了目光。就在这时，巫师的尖叫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卡翠安娜紧走了两步，把头埋在戴文的肩膀后面。

痛苦的号叫如同一只备受折磨的动物的哀鸣，它徘徊在天地之间，久久不去。

在这之后，戴文感到气氛紧张沉闷，只能听到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潺潺的水声和桑吉奥的埃尔雷恩那短促而粗哑的呼吸声音。

卡翠安娜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直身体，松开了一直抓着戴文胳膊的手。他回头看了她—眼，但她并没有看他。他再度转过头来，看着那名巫师。

埃尔雷恩仍然跪在亚列桑面前，他的膝下是初生的野草。他的身体仍然在抖动着，但他现在在流泪。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戴文能看到汗水和泪水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还有他用手擦脸时留在脸上的泥土。埃尔雷恩缓缓抬起左手，死死盯着它，就好像那只手不是他本人的。他们都看到了发生的一切，或者说，看到了同样的幻术。

五根手指。他已经使出了那个魔法。—只猫头鹰蓦地大叫起来。戴文感到夜空的颜色似乎发生了变化。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处于下弦的伊拉伦已经从东方升起了。鬼魂之光，戴文想道，立刻又希望自己没有想那么多。

“荣誉！”桑吉奥的埃尔雷恩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自从下达那个命令之后，亚列桑一直没有动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束缚住的巫师，平静地说，“这并不能让我感到高兴，不过我想我们必须要来这么一次。我希望一次就够了。可以吃东西了吗？”

他走过戴文、公爵和卡翠安娜身边，走近拜尔德所在的篝火。肉已经烤上了。戴文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混杂感情之中，但他还是看到了拜尔德向亚列桑抛去的询问眼神。他转过头去，恰好看到桑德烈伸出手来，准备帮助埃尔雷恩站起来。

埃尔雷恩很长时间没有理他。然后，他叹了口气，抓住公爵的前臂站了起来。

戴文跟着卡翠安娜一起回到篝火旁边。他听到两个巫师也跟在他们身后。

晚餐的时候几乎没人说话。埃尔雷恩拿着自己的盘子和杯子，独自坐到河边那块石头上。桑德烈看着那个黑糊糊的轮廓，低声说，如果换个更年轻的人，这会儿肯定会拒绝吃东西。“他是幸存者，很顽强，什么情况都能熬过来。”公爵补充道，“能活到现在的巫师都是这样。”

“他会好起来吗，”卡翠安娜柔声问，“我是说，会和我们在一起吗？”

“我想会的。”桑德烈喝了口酒，回答道，他转向亚列桑，“不过，他今天晚上会试着逃跑。”

“我知道。”王子说。

"我们用不用阻止他？'这是拜尔德。

亚列桑摇摇头，“你们不用。我来。除非得到我的允许，否则他不能离开我。如果我召唤他，他就必须回来。我把他…绑在我的脑子里了。这种感觉很奇怪。”

确实很奇怪，戴文想。他将目光从王子身上移开，看着河边的那个人影。他怎么都想象不到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或者说．他能够想象那感觉，而这想象本身就让他心惊胆战。

“吟游诗人，你说过要为我们演奏竖琴的！”桑德烈突然喊了起来。但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巫师没有回答。戴文早已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他不想唱歌，卡翠安娜一定也有同样的想法。

所以，只有亚列桑一个人面无表情地拿出翠吉亚笛，坐在篝火旁，开始独自演奏。

他吹得很美。笛音婉转，曲调甜美。戴文感到伊安娜的群星和蓝色的下弦月似乎都停止了运行，仿佛不忍离开这美妙的音乐。

过了一小会儿，戴文才意识到亚列桑在做什么，突然间，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他拼命控制自己，将目光投向红色和橙色火焰另—边的王子。

亚列桑的眼睛是闭着的，颧骨高耸，那张瘦削的脸庞似乎显得更瘦了。笛声倾诉着那种驱使他不断前进的渴望，倾诉着同情与关怀。但这并不是让戴文想哭的原因。亚列桑吹奏的这首曲子高亢，甜美，到了让人心痛的地步．直入人心。这是桑吉奥的曲子，一曲接一曲，每支曲子都来自桑吉奥。

他是在为桑吉奥的埃尔雷恩吹奏，尽管那个人仍旧独自躲在阴影和苦涩中。

我不会说我感到抱歉，太阳落山的时候，亚列桑是这样对那位巫师说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感到很悲伤。

在那天晚上，戴文听着提嘉娜的王子用笛子吹奏的音乐，他明白了这两句话的区别。

卡翠安娜走向他们的行李，打开另外一瓶酒。这是第三杯。和往常一样，这一杯是蓝酒。她默默地倒满了戴文的杯子。她今天晚上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觉得和她的关系似乎更加紧密了。他慢慢喝着，看着冷冽的烟雾从杯中升起，散入凉爽的黑夜。头上的星辰如同冰芒．而月亮是和杯中酒同样的蓝色，那轮蓝月和自由一样遥远。

戴文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他来到自己的铺盖上躺了下来，用毛毯裹住身体。他发现自己在思念父亲和两个哥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

直到戴文睡着的时候，亚列桑仍然在吹着笛子，声音又凄凉，又悲哀。

戴文醒来的时候，拜尔德结实的手正放在他肩上。天色仍然很黑，而且似乎很冷。篝火已经熄灭。卡翠安娜和公爵仍在睡着，但亚列桑站在拜尔德身后。他看上去脸色苍白，但却很冷静。戴文觉得他好像根本没睡过觉。“我需要你的帮助，”拜尔德低声说，“来吧。”

戴文哆嗦着从毯子里爬出来，开始穿靴子。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他往东边看了一眼，黎明似乎还没有到来。周围非常安静。他睡眼朦胧地披上阿莱丝经由塔西奥送给他的羊毛衫。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他穿好了衣服，走到树林里解了个手。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春天就要来了，但现在还不是很暖和，特别是在夜里。天空中没有云彩，只有很多星星，明天会是菲常晴朗的—天。他—边发抖，—边系好裤带。

这时他才意识到，埃尔雷恩不见了。

“发生了什么事？”回到营地时，他低声问了亚列桑一句，“你说你能把他召唤回来的。”“我已经召唤过了。”王子说。戴文离他很近，发现亚列桑似乎十分疲惫。“他反抗得很厉害，最后昏了过去。应该是在那边。”他指向西南方向。

“来吧，”拜尔德说了一次，“带上你的剑。”

他们不得不涉水到小溪的另—边去。冰冷的水流赶走了戴文的最后—丝睡意，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冷气。

“我很抱歉，”拜尔德说，“我本来应该一个人做这件事，但我不知道他离这儿有多远，也不知道附近会不会有其他什么东西。亚列桑想在他苏醒之前把他带回营地，所以我觉得两个人去可能比较合适。”

“不，不，我没事。”戴文坚定地说，牙齿格格直响。

“也许我应该叫醒老公爵，或者卡翠安娜。”

“什么？不，真的，拜尔德，我没事。我……”

他停了下来，因为拜尔德笑了。戴文为时已晚地意识到，拜尔德是在开玩笑。他的心里不由得一阵温暖，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事实上，这是他第—次在夜间和拜尔德单独相处。他将此视为他们之间的一种信任，一种欢迎。他逐渐融入这个团队了。亚列桑和拜尔德也是经过多年相处才达到现在这个程度。他舒展开肩膀．尽量站直身体，跟着拜尔德走进西边的黑暗。

大约走了一小时后，他们在山坡上一座橄榄树林的边缘找到了桑吉奥的埃尔雷恩。戴文看到面前的景象，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拜尔德轻声打了个唿哨；这幅景象可不太讨人喜欢。

埃尔雷恩已经昏了过击。他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棵树的树干上，还在绳子上打了十多个结。拜尔德弯下腰，捡起巫师随身携带的水瓶。瓶子已经空了；埃尔雷恩把水倒在绳结上，好把绳子系得更紧一点。他的包裹和小刀扔在地上，距离是他不可能够得着的。

绳子有些磨损的迹象。看样子有些绳结已经被解开了，但绳子上仍然有五六个结。

“你看他的手指。”拜尔德阴郁地说。他拔出匕首，开始切割那条绳子。

埃尔雷恩手上皮肉绽落，两只手上都有很多血，但已经干了。这里发生的—切已经很明显了：他竭力让自己无法响应亚列桑的召唤。戴文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让王子以为他逃掉了，就此把他抛到脑后？

事实上，戴文怀疑埃尔雷恩的行为到底有没有理性。这是挑衅，纯粹的挑衅，向王子挑战。其凶猛程度，一看眼前的情景就知道。他帮助拜尔德切断绳子。埃尔雷恩还有呼吸，但没有已经恢复意识的迹象。那种痛苦一定是难以承受的。戴文想起了这个巫师跪在河岸边尖叫的样子。不知这个荒凉所在的黑夜听到了怎样的惨叫。

戴文低头看着这个头发灰白的吟游诗人，感到既尊敬他，又可怜他，又对他感到愤怒。他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呢，为什么一定要逼迫亚列桑和他自己承受更多痛苦呢？

不幸的是，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已经领会到了一部分，而这并不能让他感到安慰。

“他会不会试图自杀？”他突然问拜尔德。

“我不这么认为。正如桑德烈所说，这个人是幸存者。我不认为他会再次试图这样做。他肯定会逃跑一次，这是为了测试那种束缚力量的极限，以及看一看会发生什么事。换了我的话，我也会这么做。”他犹豫了一下，“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他会这么用绳子。”

戴文拿起埃尔雷恩的背包和物品，还有拜尔德的弓箭和长剑。拜尔德轻哼—声，将失去知觉的巫师扛在肩膀上，向东边走去。回去的路程他们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来到河边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出来得晚的星星显得暗淡了许多。

其他人都起身了，正等着他们。拜尔德把埃尔雷恩放在火堆旁，桑德烈已经重新点燃了篝火。戴文放下装备和武器，拿着一个盆到河边打水。他回来以后，卡翠安娜和公爵用他打来的水清洗埃尔雷恩的手，为他包扎。他们解开他衬衫上的扣子，折起他的袖口，发现他身上到处是绳子勒出的瘀伤，看来他曾极力试图挣脱绳索，获得自由。

也许这话说反了，戴文阴郁地想。他想挣脱的难道是绳索的束缚吗？他看着亚列桑，后者正低头盯着埃尔雷恩。他无法从王子的表情读出任何东西。

太阳升起来了，很快埃尔雷恩也醒了。

看得出来，他已经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

“要咖啡吗？”桑德烈漫不经心地问他。他们五个人围坐在营火旁吃早餐，喝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东边射来的阳光苍白脆弱，还没有成长为真正的阳光。它在水面上反射出闪光，将树上新生的嫩叶映成金绿色。到处都能听到鸟儿的鸣叫声，还有鲑鱼跃出水面又落下时的扑通声。

埃尔雷恩慢慢坐了起来，看着他们。戴文看到他发现了手上的绷带。埃尔雷恩又看看那两匹马，它们都上好了鞍辔，放在马车上的各种东西也收拾好了，大家已经做好了上路的准备。

他的目光又转了过来，死死盯着亚列桑的脸。这两个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绑在一起的人互相看着对方，却一句话都没说。然后亚列桑微笑起来。戴文认识这个微笑。它可以将那张严厉的脸庞变得温暖，那双铅灰色的眼睛也会因这个微笑放出光来。

“如果我知道，”亚列桑说，“你这么讨厌翠吉亚笛的话，我肯定不会吹它的。”

过了一会儿，桑吉奥的埃尔雷恩狂笑起来。但笑声中并没有欢乐，没有任何感染力，没有任何人能分享这种笑声。他的双眼紧紧闭着，泪如雨下。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过了好长时间，埃尔雷恩终于冷静下来。他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小心地避免碰到缠了绷带的手。他再度看着亚列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把嘴闭上了。

“我懂，”亚列桑平静地对他说，“我真的懂。”

“要咖啡吗，”过了一小会儿，桑德烈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埃尔雷恩接受了这杯咖啡，用两只受伤的手轻轻捧起杯子。很快，他们离开了营地，继续走向南方。

第十章

五天后，春季余烬节的前一天，他们来到了博尔索要塞。

南行的最后一天下午，戴文一直在观看南边的群山。一个在阿索利的湿地上成长起来的孩子会不由自主地对南方这些高耸的群山感到敬畏：塞坦多的布拉西奥山，东边翠吉亚的帕拉维山。还有，尽管他没有看遍所有的高山，但根据传说，在西边那个曾经叫做提嘉娜的省份，有一座白雪皑皑的斯法罗尼山，它是所有高山中最高的—座。

他们到达博尔索的时候，天色已晚。同样是这个下午，在遥远的北方，奇亚拉宫廷的觐见室中，雅嘉斯的伊索拉那县破损的尸身正躺在血泊里。

太阳慢慢落了下去，最后的余晖照在高高的顶峰之上，映出从红色到紫色的各种色调。而在所有山峰中最高的那一座上面，余晖映照的时间也是最长的。戴文甚至看到了布拉西奥山口的通路—那就是掌屿半岛通向南方奎蕾亚的三条古路之一。

很久很久以前，奎蕾亚还没有实行女权制度的时候，山脉两边有贸易来往。那时，春季的余烬节和现在—样，是怀念家族中故去亲人的节日，所以显得尤为安静；但节日过去之后，山路重开，大家又都陷入繁忙的商业气氛中。那个时候，南方高原上的城镇和城堡都生机勃勃。当然也拥有很强的守备力量，因为只要有商队的地方，必然也有军队。但奎蕾亚的国王从未率军北上。根据古老的传统．每隔三年，国王必须在高级女祭司的监督下参加圣橡林的战斗，所以他们不可能长久占据王位。在塞坦多，贵族们的私兵参加的只是家族之间的战斗，各大家族之间由来已久的仇恨于是愈演愈深。

后来，奎蕾亚的高级女祭司终于把持了大权，那是在距今几百年的时候，当时掌权的是阿契斯和帕西赛亚。在高级女祭司的统治之下，奎蕾亚闭关锁国，不再允许任何商队进入。

掌屿南部的城市逐渐变得萧条起来，规模也渐次缩小。有的城市的人民有足够的变通能力和精力，于是转变自己的角色，将自己的贸易对象转向北方，或者转型为制造业城市，例如提嘉娜的高塔之城阿瓦列。而在塞坦多高原，早先建起巨大城堡的强大领主变得落后于时代，领主们之间的争斗曾经是掌屿半岛的重大事件，但自从奎蕾亚锁国以来，他们之间的战斗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了，尽管战争的残酷程度仍然一如既往。

戴文跟着费劳特的梅尼可四处巡演的时候，经常听到乐队演唱叙事性的民歌，—般都是讲述某个贵族或者家族中的次子在这里的悬崖峭壁间遭到敌人的追捕；或者不幸的恋人被双方的父亲之间的仇恨所阻，无法结合；或者是那些在布拉西奥山脚下的丘陵中建起自己的坚城的贵族们的血腥事迹。

据戴文所知，不管是讲述狂野的战斗、血腥事件以及被烧毁的村庄，还是为被迫分开、不得不投水自尽的恋人表示哀悼，这些关于塞坦多高原的民歌中有一半都与博尔索有关，而且发生的地点也大都位于这座巨大、阴郁而又壮丽的博尔索要塞附近。

很长时间都没有新的民歌了。事实上，自从前往奎蕾亚的商队消失之后，新的民歌就已经很少了。但最近二十年来，这附近的新鲜故事和传说却有很多。非常多。以其独特的方式，博尔索城堡的埃琳娜女士成了所有在路上行走的人心目中的传奇人物。

戴文坐在第二辆马车上面，旁边是埃尔雷恩。他将目光从峰顶的最后一丝夕阳之光那里收回来，投向已经非常接近的城堡。城堡位于附近丘陵中间的小山谷里，边上掘了—道护城河，附近还有—个小村庄。博尔索城堡本身已经陷入了暗影之中。戴文看着城堡，发现有些窗子里已经点亮了灯火。明天早上，这些灯火都将熄灭，只有当余烬节过后才能重新点燃。

“埃琳娜是一位朋友，”亚列桑只是这样说道，“一位老朋友。”

这一点很快就得到了证明。他们进入城堡以后，一位身材高大却有些驼背、长着一把银白胡须的老管家神情严肃地将他们带进了温暖的大厅。

那位女士的手从亚列桑的头发上面拿开、她的嘴唇与他的嘴唇分开的时候，亚列桑的脸色显得有些发红。对于这次见面，她似乎并不十分热切。有趣的是，他也—样。埃琳娜后退一步，露出浅浅的笑意，打量着他的同伴。

她对埃尔雷恩点点头，表示认出他来了，“欢迎回来，吟游诗人，两年了吧？”

“正是如此，尊贵的女士。我很荣幸你能记得我。”埃尔雷恩的鞠躬十分符合礼节，和亚列桑束缚他之前一样。

“我记得你那时候是独自一人。我很高兴你能加入—个如此优秀的团队。”

埃尔雷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有回答。埃琳娜瞥了亚列桑一眼，深黑色的眼睛里满是疑问。

但他没有回答，所以她又转向公爵，脸上的好奇神色更浓重了。她沉思着将一根手指放在睑上，略微将头倾斜到—边，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桑德烈脸上的伪装。

“做得太好了。”博尔索的埃琳娜低声道，以免门边的管家和佣人听到她的话，“我想拜尔德一定让整个掌屿的人都认为你是一个卡德伦人了。不过我倒真想知道你究竟是哪—位。”她的微笑十分迷人。

“您还不知道吗？”桑吉奥的埃尔雷恩大声说，“您失察了。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尊贵的女士，这—位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戴文是第—个做出反应的，后来想起此事时他不由得一阵惊讶。他的行动总是飞快，再说他离那个巫师最近。他做出了自己唯—能够想到的事：迅速转过身，全力挥出—拳，击中了埃尔雷恩的肚子。

他仅仅比站在埃尔雷恩另—边的卡翠安娜快了一点点。她跳了过来，一把捂住巫师的嘴。戴文的打击让埃尔雷恩一头栽倒，拽得卡翠安娜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向前倒下了。埃琳娜迅速伸出双手，将她扶了起来。

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埃尔雷恩跪在柔软的地毯上。戴文也在他身边跪下，他听到埃琳娜命令佣人们离开这个房间。

“你这个蠢货！”拜尔德对巫师喝道。

“他确实是。”埃琳娜赞同道，不过声调和刚才大为不同，似乎有些撒娇的意味，“你以为我真想知道一个扮成卡德伦人的老家伙的真实身份么？”她仍然扶着卡翠安娜的腰，不过似乎已经没什么必要了。说完这句话，她松开了手．笑盈盈地看着女孩迅速退回原位。

“你是个冲动的女孩，对不对？”她用讨人喜欢的声音说。

“也算不上特别冲动。”卡翠安娜在数英尺之外停了下来，大声说道。

埃琳娜的嘴角弯了起来。她以专业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卡翠安娜。“我真是太羡慕你了，”她终于说道，“就算你把美丽的头发都剪掉、把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闭起来也是一样。更让我羡慕的是，和你一起旅行的这些男人也都这么优秀！”

“是吗？”卡翠安娜的声音并没有变化，但她的脸却突然红了。

“是吗？”埃琳娜尖锐地重复道，“你自己难道还没发现吗？亲爱的孩子，他们当然是！别浪费你的青春，亲爱的。”

卡翠安娜不为所动地盯着她。“我不觉得我在浪费青春，”她说，“但我想我们对这个概念的理解似乎不太一样。”

戴文不由得有些紧张，但埃琳娜的回答却很温和。“也许是吧，”她平静地赞同道，“但是，我觉得我们的意见相同之处比你想象的要多。”

埃尔雷恩呻吟起来，将戴文的注意力从两位女士那里吸引过去。他扶起埃尔雷恩的头，让巫师的呼吸更顺畅些。埃琳娜没理会他们俩，正跟拜尔德打招呼，语气既友好又郏重。戴文也听到了拜尔德的声音，似乎挺愉快。

“我很抱歉，”他低声对埃尔雷恩说，“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埃尔雷恩虚弱地挥了挥手，那只手上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走进城堡之前，他坚持要将绷带拆掉。“应该抱歉的是我，”他喘息着说，这句话让戴文甚为惊讶，“我忘了那些佣人。”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如果我把咱们这些人全都害死，我自己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既然把我打倒的人是你，那就请你行行好，再把我扶起来吧。”戴文第一次听到这个吟游诗人的话带上了自嘲的意味。他是个幸存者，桑德烈说过。

他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帮助巫师站起身来，希望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这个极端暴力的家伙，”亚列桑嘲弄地说，“叫阿索利的戴文。他还会唱歌。如果你对他好的话，他兴许会唱歌给你听。”

戴文的视线从埃尔雷恩身上转开去。也许是因为刚才的事让他一时有些分心的缘故，他完全没准备好面对他正在面对的这种眼神。

这个女人可能已经四十岁了。戴文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想。他下意识地按照梅尼可教导的方式鞠了一躬，以掩饰心中的迷惑。他知道她已经四十岁了；埃琳娜出嫁后两年就成了寡妇，博尔索的克拉罗在巴巴迪尔入侵塞坦多的时候去世了。那以后不久，关于城堡中的美丽孀妇的故事就开始流传起来。

但他们所描述的美丽却不及她本人的万一。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身穿一袭长袍，袍子是近乎于黑色的极深的蓝色。她的头发则确实是黑色的，在头上绾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戴了—个镶着宝石的白金头冠。几缕秀发没有绾进发髻，散落下来，恰好衬出她形状完美的脸庞。她的眼睛是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有些像紫罗兰色，睫毛非常长。她的嘴唇丰满红润，正向自己露出—个亲密的微笑。

“我想，”塞坦多的埃琳娜说，“我肯定要对你很好了，如果那样能让你为我唱歌的话。”接着她转向亚列桑说道，“本以为你昨天就能到。我一直都在等你，还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的，可是你没来。”

“那样正好。”亚列桑笑着说，“要是让我看到你比现在还美的样子，我恐怕就狠不下心离开了。”

她的嘴角调皮地翘了起来，转过身对着其他人说，“你们看到这个家伙是怎么折磨我的了吗？刚到这里不到一刻钟就想着要走。我的朋友就是这样的人么？”

这个问题似乎是向戴文提出来的。他的喉咙干得厉害，她的眼神真的让人手足无措。他挤出一个微笑，深知这个微笑很可能将对他的评价带到“呆滞”和“愚笨”两个词之间。

我要喝酒，戴文绝望地想。他真的非常需要那种杯中之物。

像有巫术—般，立刻出现了三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佣人，每人托着一个盘子，每个盘子中有七个杯子。巫术也不可能这么快。戴文注意到，两个盘子的酒杯中盛着红色酒浆，显然产自塞坦多。

而第三套酒杯中盛的是蓝酒。

戴文转向亚列桑。王子正看着埃琳娜，表情似乎十分亲密，又像在回忆过往。有那么—刻，她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似乎在那一瞬间，她将精心织就的魅惑之网丢到了一边。戴文似乎看到了她眼中那一瞬间的悲伤。

“我不可能忘记那件事。”她柔和地对亚列桑说。她指的是那些蓝酒。

“我也是，”他回答．“自从那件事从这里开始之后。”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低垂。然后，那一刻过去了。再度抬起眼睛时．那双眼睛中又散发出了光彩。“从去年到现在，你有很多信攒在我这儿。有一封信最近刚到。”她说，“两天前—个很年轻的伊安娜牧师送过来的。那人可把我吓坏了。他到这里时天已经快黑了，就算那样，他也不肯留下来过夜，几乎是放下东西就跑了。可能害怕留下来吃饭的话，我会剥下他的袍子吧。”

“你会那么做吗？”亚列桑微笑道。

她做了个鬼脸，“不太可能。伊安娜的牧师—般不值得这么大费周章。不过他挺可爱的。说起来，差不多有拜尔德那么可爱。”

拜尔德倒是泰然自若，只露出一个微笑。埃琳娜的眼神挑逗地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是个老熟人，戴文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俩同样在以一种隐秘的方式分享过去的事情。他突然感到自己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这种感觉几乎淹没了他。

“这封最近的信是从哪里来的？”亚列桑问。

埃琳娜迟疑了一下，“西边。”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她看了其他人一眼，眼神中带着隐蔽的询问。

亚列桑注意到了，“你可以随便说。我信任这里的所有人。”说这句话时，他没有看埃尔雷恩。戴文却看了，但巫师虽然听到了这句话，却还是毫无反应。

埃琳娜一挥手，佣人们退下了，那位老管家则去收拾他们晚上住的客房。其他人离开之后．埃琳娜来到四座烛台之一照耀下的写字台前，从抽屉中拿出一个密闭的信封。她回到他们身边，将信封交给亚列桑。

“是达诺利昂写的，”她说，“从你的那个省份送过来。我仍然不能听到或者说出那个省份的名字。”

这一点戴文倒真没想到。

“请原谅。”亚列桑低声说。他迅速走到烛火旁，—边走—边扯开信封。埃琳娜忙着将装有红酒的酒杯递给大家。戴文接过酒杯，喝了—大口。他发现拜尔德没有喝酒，只盯着房间另一边的亚列桑。戴文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王子已经读完了信，但仍然站在那里，凝视着面前的烛火。

“亚列桑？”拜尔德说。

埃琳娜转过身来。但亚列桑并没有动，仿佛完全没有听到。

“亚列桑？”拜尔德又说了一次，语调更为急切，“信上说了什么？”

提嘉娜的王子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们。戴文暗自更正道，其实他并不是在看着他们，他看的是拜尔德。他的脸上有一种阴冷的东西，戴文不由自主地想道，冰冷代表完结。

“确实是达诺利昂写来的。他在祭坛那里。”亚列桑平淡地说，“我母亲快死了。我明天就得上路回家。”

拜尔德的脸色变得和亚列桑同样苍白。“会议呢？”他说，“明天的会议怎么办？”

“先开会，”亚列桑说，“开完会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必须立刻赶回家。”

这个消息的震撼，加上亚列桑话语和姿态中的那种冲击力，让每个人都大受影响。所以，当天夜间，有人敲晌戴文的房门时，他不禁一阵紧张。

他还没有睡着，“等一下。”他轻声喊道，迅速穿上裤子。他套上—件松垮垮的衬衫，只穿着袜子跳到地上。门口没铺地毯的地方，石头相当冷。他的头发乱七八糟，脑子里也同样混乱，但他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的走廊中，举着一根蜡烛站在他门前的是埃琳娜本人。烛光在她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了摇曳不定的奇特影子。

“跟我来。”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她没有微笑，烛光掩盖之下，他看不到她的眼睛。她身上的袍子像奶油一样洁白，黑色瀑布般的秀发覆盖在她的肩背上。

戴文迟疑起来，他的嘴巴再次变得干涩，头脑也不好使了。他伸出手，抚弄著自己的头发，似乎想把它们拉直一点。

她摇摇头。“别管它了。”她说。她空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抚过他头上棕色的卷发，“别管它了。”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去。

她拿着蜡烛走在前面，而他则在血液中迅速聚集起来的欲望带领下跟着她。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是一条稍短一些的，走廊周围都是空荡荡的房间。他们又走上—道弯曲的楼梯。楼梯的最顶端．—道橘红色的光芒从虚掩的大门内射了出来。戴文跟在博尔索城堡的女主人身后穿过那道门。他仔细察看着，这里有炉火，周围墙上是精美壁毯，地上铺着奢华的地毯，还有一张帷幔大床，上面堆满各种颜色式样的枕头。一只瘦削的灰色猎犬趴在炉火边，听到他的声音，那只狗优雅地转过身来看了他—眼，但没有站起来。

埃琳娜放下手中的蜡烛。她把门关好，然后背靠华丽的木门，她的目光转向了他。她的眼腈很大，变成了神秘的黑色。戴文感到自己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似乎血液的迅速流动让动脉也跳跃得更厉害了。

“我快烧着了。”埃琳娜说。

他心中有一小部分在暗自讽刺这句话。他想反驳，甚至想发笑。但他看到了她的呼吸逐渐加快，看到了她脸颊上的红晕……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像火焰一样烫手。

后来，戴文上了床，周围是五额六色的枕头。他和埃琳娜赤裸着紧紧结合在—起。他们将这个世界抛得远远的，尽可能地远。

床边的蜡烛燃尽了，一缕青烟飘起来，气味芬芳。房间里的光照和阴影都因此而改变。炉火只剩下红色的余烬；那只猎犬仍然趴在炉前，脑袋枕在前爪上。

“你最好离开了，”埃琳娜—边心不在焉地抚摸着他的肩膀，一边说道，“现在还可以给你一支蜡烛拿走。摸黑走在城堡里你会迷路的。”

“你也遵守余烬节的规矩么？”他有点惊奇地问道，“不点火？”

“不点火。”她说，“不然的话，我的佣人会有一多半离开，至于我的佃户和普通村民会怎么做，我连想都不敢想。他们也许会冲进这座城堡，或者按照某种迷信的仪式降下古老的诅咒。这里是南方的高原，戴文，人们对这些规矩看得很重。”

戴文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穿好衣服。他的衬衫是在床和门中间的地方找到的，皱得很厉害，被别人看到的话肯定会惹笑话。埃琳娜仍旧赤裸地躺在床上，注视着他的—举一动。

“晚安，”她说，“我不知道你对这件事怎么看，不过如果有一天你回到这里的话．我会欢迎你的。”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但他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

“这就是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吗？”戴文平静地说，极力寻找着足以表达自己想法的词句，“当我们不再自由的时候，我们的爱就会变成这样吗？”

他看到她挪开了目光。过了好—会儿，她才重新把目光转到他身上。

“你很聪明，”她说，“亚列桑选择你是正确的。”

他等待着。

“啊！”埃琳娜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原来他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世界边缘的小城堡女主人的答案。”也许是摇曳不定的光线带来的错觉，她的眼睛似乎井没有看着戴文，而是望向十分遥远的地方，甚至越过了房间的墙壁。

“许多事发生在我们身上，这只是其中之一。”她终于说，“算是一种黑暗中的反抗，反抗那些白天束缚着我们的法规和律条。”

戴文思索着。

“还有一种可能。”他轻声说，“也许在我们灵魂的最深处，我们知道除此之外自己不配享有别的情爱。因为我们不是自由人，而且已经接受了被奴役的事实。”

他看到她畏缩了一下，闭上眼睛。

“我只配得到这种情爱么？”她问。

悲伤涌上戴文的心头，他费力地将它压了下去。“不，”他说，“你应该得到更好的。”

他离开房司的时候．她仍旧闭着眼睛。

他感到自己背负着沉重的负担，而不仅仅是疲劳。他想得很多，脚下的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他缓缓沿着楼梯往下走，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石墙。这个动作让他无法照看手中的蜡烛，它熄灭了。

周围变成了一片漆黑。整个城堡出奇地安静。心翼翼地下到楼梯尽头，将熄灭的蜡烛放在—个支架上面。走廊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天窗，月光斜斜地从天窗里照了进来，但这样的微光对他并没有多少帮助。

他站在原地，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的环境，然后走进—条他觉得是正确的走廊。很快他就迷路了，但并没感到十分惊慌。像这样在黑暗的走廊里缓缓步行怡巧符合他心中的情绪。脚下的石头十分冰冷。

不存在错误的转弯，只有我们应当踏上、却尚不知道的道路。

这句话是谁告诉他的？它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跳了出来。他转进一条不熟悉的走廊，旁边的房间里悬挂着各种各样的画作。走着走着，他终于想到了这句话是准说的：阿索利他家的农场附近，有一座小的茉理安神庙，是那里的老牧师告诉他的。他教过那对双胞胎和戴文如何读书写字，还有做算术。发现那个最小的小个子男孩的歌唱天赋后，他将最基础的音乐知识教给了他。

不存在错误的转弯，戴文再一次想着这句话。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现在不但仅仅是半夜，更是冬天结束的时候，余烬节的第一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传说中，这时正是亡者出没的时候。

亡者。谁又是他的亡者呢？玛拉。他那素未谋面的母亲。提嘉娜？一个行省，—个城市可以说是亡者吗，它可以像—个鬼魂一样得到人们的哀悼吗？他想起了他在涅沃伦尼庄园中杀死的那个巴巴迪尔士兵。

他加快脚步，穿过被月光照亮的一块块石壁，在广阔而安静的城堡中漫游。

戴文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长时间，游离于时间本身之外的另一段时间。最终，他看到了一个放在壁龛中的雕像。早些时候，他曾借着火光欣赏过它。他知道他的房间就在前面，只要在前面向右转就是了。

他还知道，这个长着胡子的弓箭手拉弓射箭的雕像正对面，就是卡翠安娜的房间。

不存在错误的转弯，那个名叫普洛托的牧师很久以前这样教诲过他。

他想起了埃琳娜，她躺在床上，双服紧闭，还有她围的那些蜡烛。他为自己最后对她说的那番话感到难过。他为许多事情感到难过。他向前走了—步．打破寂静，敲响了卡翠安娜的房门。

这天晚上她一直心神不定，这其中有很多原因。埃琳娜让她觉得很不舒服：既是因为那个女人身上散发的放肆性感，也是因为她和亚列桑还有拜尔德之间那种显然非常亲密的过往，而卡翠安娜却对此一无所知。

卡翠安娜讨厌自己不清楚的东西，讨厌对她保密的信息。她仍然不知道亚列桑明天准备做什么，那个高地上召开的神秘会议到底有什么目的。这种对她的忽视让她感到不安，从某种程度来说，甚至让她感到惧怕。

有些时候她觉得像戴文那样可能会更好些，无论道的还是不知道的事，他似乎都能坦然接受。她知道他一直在静静地将他了解到的事情记下来，然后耐心等候下一个信息，就像小孩子玩拼图游戏。

而卡翠安娜需要了解一切。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对自己的生命都一无所知。她觉得自己浪费的时间太多，必须补回来。有时候，这种感觉甚至令她泫然欲泣。

她今天晚上就有这种感觉，后来她终于进入了不安稳的睡眠和关于家的梦境。自从离家之后，她经常梦到家人，特别是她的母亲。

这一次，她看到自己走在村里，太阳刚刚升起。她走过最后一间屋子，那是腾多的家，她甚至还看到了他的狗。然后，她转过那个熟悉的海角．看到了父亲买下的那座被遗弃的村舍，他修好了那座房子，在那里养家糊口。

在梦里，她看到家里的那艘渔船早巳经扬帆出海。看上去像是春天。母亲正在房门处借着明亮的阳光缝补渔网。她的眼睛好多年前就坏了，晚上很难再做针线活。离家前的最后一年，卡翠安娜已经把晚上的针线活接了过来。

在梦中，那是个美丽的早晨。海边的礁石闪烁着明亮的光，微风清爽。卡翠安娜走上那条小路，在新修好的门廊旁边停了下来，等母亲抬头的时候就能看到女儿回来了。她肯定会大喊一声跳起来，然后拥抱她。

她的母亲果然抬起了头，但只是朝大海的方向望去，试图找到她们家那艘船。这是老习惯了，她的丈夫和三个儿子都在船上。

她根本没看到她的女儿。卡翠安娜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看不到的，她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种奇特的疼痛。因为她离开了，因为她将他们所有人扔在身后，因为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她看到母亲的头发更加苍白，手粗糙了许多。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个年轻的女人，直到那个取名为提埃纳的婴儿在六年前那场瘟疫中死去。从那以后，事情就变了样。

这不公平，她想道。她在梦里大喊起来，但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她的母亲坐在一张术凳上，借着早晨的阳光修补着渔网．不时抬头寻找那艘小小的渔船。她面前的大海泛着泡沫，这是异国的东海，离她熟知和热爱的那片海域非常非常遥远。

卡翠安娜醒了过来，那幅画面带来的伤痛让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睁开眼睛，等待心跳平静下来。她躺在床上，身上裹着好几条毡子。她身在博尔索城堡。属于埃琳娜的城堡。

埃琳娜和卡翠安娜的母亲是同样的年纪。这确实不公平。为什么只因她离开了家，就要承担这样的内疚，就要在自己的梦中看到如此悲伤的画面呢？那个婴儿死去的那一年，母亲把一枚戒指交给了她，那时候她十四岁。

两年前，瓦伦廷之子亚列桑还有拜尔德凭着这枚戒指认出了她，那时她正在小渔村附近的阿尔丁镇上摆摊售卖鳗鲡和新鲜的泰兰奎鱼。

她已经十八岁了，所以不会轻信他人。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信任他们两个。那时候不清楚，现在仍然不清楚。总之，集市散了之后，她跟着他们离开了小镇，沿河而上。如果非要找一个原因的话，大概只能说拜尔德身上有某种东西让她很安心。

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告诉她，这枚戒指表明她是来自提嘉娜的人。他们向她讲述了提嘉娜的事。从那时开始，她的生命就完全改变了。对她而言，时间的流逝有了不—样的意义，随之而来的还有要得知一切的欲望。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里，等到吃完晚饭、男孩们都已经上床睡觉的时候，她告诉她的父母，说她现在知道了他们来自哪里，知道了戒指所代表的意义。她还问了父亲，他准备怎样帮助她将提嘉娜带回这个世界，以及这些年来他都为此做了什么。她的父亲一向性情温和，但那一次他大发雷霆，甚至打了她。那也是唯一的一次。

母亲哭了。父亲大步走出房间，那是男人们表示愤怒的常用姿态。他向三神发誓说，假如他没有在雅嘉斯人入侵之前就带着妻子和女儿逃出来的话，现在就连一个能为他们的悲惨遭遇而哭泣的人都没有了。

这样一来，卡翠安娜知道了第二件足以改变她生命轨迹的事。

最年幼的男孩哭了起来。她的父亲那时已经大步走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连窗子都震得晃动起来。卡翠安娜和母亲对视了许久。阁楼上那个受惊的孩子逐渐哭得累了。卡翠安娜举起手来，给她的母亲看那枚她已经戴了四年的戒指。她用眼神提出一个问题，母亲只是点了点头。她们拥抱在一起。两人都知道，这也许是她们最后一次拥抱了。

卡翠安娜在阿尔丁镇最知名的旅馆里找到了亚列桑和拜尔德。她记得那是个晴朗的夜晚，两个月亮都很圆、很亮。她爬上楼梯敲了敲门，说出自己的名字，亚列桑为她开的门。尽管她还没有开口，但他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睛却似乎已经理解了她的负担与悲伤。

“我准备跟你们一起走，”她说，“我的父亲是个懦夫，我们在入侵之前就逃跑了。我打算弥补这个过失。但我不会跟你们睡觉。我从来没和男人睡过觉。我能信任你们两个吗？”

躺在博尔索城堡里，她回忆着那一切，不禁羞红了脸。她一定显得非常幼稚。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大笑，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

“你会唱歌吗？”亚列桑只说了这样一句。

她想着那些音乐，想着他们唱过的所有歌曲。那之后的两年中，她和他—起唱歌，一起走遍了整个掌玙半岛。想着想着，她再次睡着了。这一次她梦到了海水，梦到自己在家门口的大海里游泳．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候。在夏日的黄昏中，她会潜到海底．观看那些被吓坏了的闪光鱼，海水就像她的另外一层皮肤。

然后，她的梦境突然转到翠吉亚的大桥上。那是个又暗又冷的冬天，寒风吹着她的身体，她一生中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她看到自己站在栏杆上，一边保持平衡，—边看着下面远处那黑色的喧嚣水流，但她自己的心跳声却比水声更加猛烈…

没等这个梦魇发展到最高潮，她再次醒了过来。因为她意识到，她在梦中听到的心跳声事实上是有人在敲她的房门。

“谁？”她喊道。

“戴文。能让我进去吗？”

她立刻坐起来，将最上面的毡子拉到下颌的高度。

“什么事？”她喊道。

“呃，我也不太清楚。我能进去吗，”

“门没锁。”她终于说道。她确定毯子已经完全覆盖了她的身体，不过房间里很黑，盖不盖其实没什么关系。

她听到他走进来，但只看到一个黑暗的轮廓。

“谢谢，”他说．“你知道，你应该把门锁上。”

她猜他也许不知道她是多么讨厌听到别人告诉她这种事，“今天晚上唯一一个会四处游荡的人就是咱们的女主人，不过她不可能来找我。你左边有张椅子。”

她听到他摸索着那张椅子，叹息一声，坐了进去。“我想也是这佯。”他有气无力地说，“还有，我很抱歉。你不需要我来教你如何照顾自己。”

她试图在这句话中找到讽刺的意味，但却失败了。“没有你的教导，我好像也过得去。”她平和地说。

他沉默了，然后说道．“卡翠安娜，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儿。我今天晚上的情绪很奇怪。我感到非常悲伤，太荒谬了。”

他的声音的确很奇怪。她犹豫了—会儿，然后，谨慎地调整好毯子之后，她打着了一颗火石。

“你在余烬节也点火么？”他问。

“你自己看到了。”

她点燃了床边的蜡烛。不知为什么，对于刚才那句略有些尖刻的回答她感到有些抱歉，于是她补充道，"我母亲总是会点燃一支蜡烛，只有一支，她说这是提醒三神。遇到亚列桑之后，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

“太奇怪了。我父亲也是这样。”戴文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父亲做什么事都不向别人解释。”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但他深深地靠在椅背里，椅子扶手的阴影挡住了他的脸。

“提醒他们提嘉娜的事吗？”她说。

“这样看来肯定是了。就好像……就好像三神不值得我们以不点火的全套仪式去表示对他们的崇敬似的。”他停了下来，以沉思的语气补充道，“这是又一个代表我们骄傲的例证。不是么？桑德烈经常谈起提嘉娜人的傲慢。我们跟三神讨价还价，我们在和他们寻求平衡：他们取走了我们的名字，而我们则取走了他们的一部分仪式。”

“我想是这样。”她说，但她实际上并不是那样想的。戴文有些时候会这样讲话。她自己并不觉得这种行为是一种自豪或者讨价还价，只不过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一个极其巨大的罪孽。像亚列桑的蓝酒。

“我母亲并不是个骄傲的女人。”她的话连她自己听来都觉得很吃惊。

“我连我母亲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他的声音紧绷绷的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可以说我父亲是个骄傲的人。我想我根本不了解他。”他的话听起来非常奇怪。

“戴文，”她突然提高了声音，“靠过来一点。让我看看你。”她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毯子；它们仍然围到下巴的高度。

他慢慢靠过来，烛光照亮了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身上不平整的衬衫，还有清晰的抓痕和牙印。她突然感到一阵愤怒，还有担忧。

她用充满讽刺的笑声掩盖了这两种感觉，“我明白了，她果然在四处游荡。你看起来就像打了一场仗似的。”

他勉强露出—个短暂的微笑，但他的眼中却有一种忧郁，即使在昏暗的烛光下，她同样能发现。

这让她感到十分不安。“那，发生什么么事了？”

她加深了讽刺的力度，“你把她累得不行了，想来这里继续么？我告诉你……”

“不，”他迅速回答，“不，不是那样的。不…．不能说成那样，卡翠安娜。今晚是个……艰难的夜晚。”

“你当然会这么想。”她反唇相讥，双手紧紧抓着毯子。

他却固执地说，“不是那样的。太奇怪了，非常复杂。我想我在这里学到了一些东西。我想…”

“戴文，我不想听细节！”她对自己很生气，因为她竟被这种事气成这样。

“不，不。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不过，是的，最开始是那样的，可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学到的是巫师君王对我们做了些什么。不仅仅是布兰汀，也不仅仅限于提嘉娜人。艾伯利可也是一样。我是说，他们两个对我们所有人做的事。”

“太有洞察力了．”她下意识地嘲弄道，“她肯定比你想象的更有技巧。”

听了这话，他沉默了。他再次靠回椅背，她看不到他的脸了。沉默中，她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我很抱歉，”她终于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点累。我今晚做了几个噩梦。你找我究竟要做什么呢，戴文？”

“我也不太清楚。”他说，“我想，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吧。”

她再次感到不安。她本想建议他给罗维戈的某个女儿写封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说：“我对交朋友的事不怎么在行，从小就是这样。”

“我也—样。”他再次向前边靠了靠。他已经把头发整理得差不多了。他说，“除此之外，你我之间还有更多相似之处。你有时候很讨厌我，不是吗？”她感到自己的心怦怦地跳着，“我们没必要讨论这种事，戴文。我不讨厌你。”

“有时候你的确讨厌我，”他以那种奇特的坚定声音坚持道，“因为在桑德里尼宫殿里发生的那件事。”他停了下来，然后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是第一个和你做爱的男人。”

她闭上眼睛。她真希望自己没有听到最后那句话，她希望他根本没有说出那句话，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你知道？”

“当时不知道。我是后来领悟到的。”

又是拼图游戏，耐心地将一切信息拼凑到一起，最后探明真相。她睁开眼睛．用阴冷的眼神盯着他，“你觉得讨论这个有趣的话题能让咱们俩成为朋友吗？”

他显然退缩了，“也许不能。我不知道。我只是说，我想做你的朋友。”沉默，“我真的不知道，卡翠安娜。我很抱歉。”

让她惊讶的是，她的震惊与愤怒消失了。她看到他又缩回椅子里，似乎十分疲倦；而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她靠在木制的床头板上，仔细思索了-会儿，试着让自己再冷静一点。

“我不讨厌你，戴文，”她终于说，“真的。不是那种事。我不会否认那是个让人难堪的记忆，但我不认为它会妨碍我们必须做的事。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不是吗？”

“我想是的。”他说。她看不到他的脸，“可能是唯一重要的事。”

“我的意思是，我剐才说的是真的：我一直很不善于交朋友。”

“为什么？”

拼图游戏中的另一块。但她仍旧接着说下去，“小时候，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许因为害羞，也许因为骄傲。我在我们那个村子里感觉很不自在，虽然那是我所知的唯一的家园。自从拜尔德给我讲了提嘉娜的事之后，我听到了那个名字，它于是成了我在世上唯一要做的事。唯一—件有意义的事。”

她知道他正在思索她的话。

他说：“你还活着，卡翠安娜。你有一颗活着的心，你可以接受友情，甚至爱情。为什么你只允许自己关注那唯一的一件事呢？”

她听到了自己的回答：“因为我的父亲从来没有战斗过。他在战争开始前就像懦夫一样逃离了提嘉娜。”从她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开始，她就想把自己的舌头从嘴里拽出来。

“哦。”他说。

“别说话，戴文！—个字也别说！”

他遵守了她的命令，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几乎看不到他。她突然吹灭蜡烛，周围一片黑暗。戴文一声不出，而她逐渐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度过了这艰难的一刻。她没有流泪，在黑暗中静静地待了许久。最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没事了。

“谢谢。”她并不很清楚为什么要谢他。可能是因为他的沉默。

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唤着他的名字。还是没有回答。她聆听着，最后终于听见了他平稳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她很冷静，觉察到了这次经历的可笑之处。但他这个晚上显然过得很艰难，而且并不是完全由于那个最明显的原因。

她想叫醒他，把他送回他自己的房间。明天早上人们看到他们两个待在一起，肯定会扬起眉毛。但她发现她并不在意这个。她也意识到，她甚至并不介意他发现她的真相，反倒有些期望他这么做。那个真相是关于她父亲的，但更是关于她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不再困扰她了。

她想在他身上披一条毯子，但又压下了这个冲动。出于某些原因，她不想让他早上醒来时知道她做了这件事。罗维戈的女儿们才会做这种事，而她不会。或者不是这样。那个小女儿会把他搬到自己床上，那个大女儿呢？她会以奇迹般的速度为他织—件羊毛衫，给他穿上，再附上一张便条，写明毛线是来自什么血统的羊，以及羊毛衫上花纹的来历。

在黑暗中，卡翠安娜对自己微笑起来，再次进入了睡眠。她不再失眠，噩梦也不再打扰她。当她在黎明时分醒来时，他已经不见了。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他去了多么遥远的地方。

第十一章

爱莲娜站在马特奥敞开的房门旁边，前面的道路黑煳煳的。这条路正对着护城河，还有河上已经拉起的吊桥。她看到博尔索城堡的许多窗口里，烛光渐次熄灭。不时有人从她身边进入房内，其中有些向她点头示意，更多的人连这种简单的礼节也没有——他们所有人即将面对整夜的鏖战，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非常清楚这一点。

身后的村庄寂静无声，更没有光芒。所有蜡烛都早已被熄灭，炉火被封闭，窗子全部关死，就连门下的缝隙都用破布和衣服塞住。所有人都知道：余烬节第一天的夜晚，亡者会四处游荡。

她身后这座房子里同样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尽管这座位于村庄边缘的房中已经聚集了十五个、甚至二十个人。他们和房子的主人马特奥在一起，等待着。爱莲娜不知会有多少夜行者来到这里，也不知道稍后在聚会的地方会遇上多少人；但她知道，他们的人太少了。去年，甚至前年就出现了人员不足的现象。他们凄惨地输掉了战争。余烬节之夜的战争夺去了太多夜行者的生命，而像爱莲娜这样的年轻人又没有办法迅速成长，取代死去的人。这就是每年春天他们都会失败的原因；还有，这也预示着今晚他们那几乎已经注定的失败命运。

夜空中遍布繁星，今晚只有一个月亮：银月威多尼的一抹残月。早春的高原春寒料峭。爱莲娜的双臂紧紧挡在自己身前，双手抱肘。几个小时之后，战斗就会开始。到那时，夜空将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模样。

卡伦娜走了进来，向她露出温暖的微笑，但没有停下来与她交谈。这种时刻不适合交谈。爱莲娜很担心卡伦娜：两周之前她刚刚生了小孩，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不宜于参加这样的行动。但大家需要她，需要所有的人。余烬节之夜的战争不会因为白天的世界中所发生的任何事情而改变。

两个她不认识的人跟在卡伦娜后面走进屋子。他们向她点头致意，她回以同样的礼节。这两个人的衣服上有些尘土，很可能是从遥远的东方来到这里的。这个时侯，无论是城镇中 ，还是乡间孤单的农舍里，所有人都会紧紧关上门窗。爱莲娜知道，在紧闭的门窗后面，南部高原的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等待着，祈祷着。

他们在为雨水和太阳祈祷，希望土地能够肥沃起来，经历春天和夏天，直到秋天的丰收。他们希望谷物的种子播下之后能迅速从黝黑潮湿的土壤中生根发芽，顺利成长，承载他们那沉甸甸的希望。他们为此祈祷。但事实上，他们待在黑暗封闭的房间里，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夜晚实际发生的事情。他们不会知道，正是夜行者们保护他们的土地和谷物，拯救了他们所有人的生命。

爱莲娜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项上戴着的小小的皮制饰物。这个饰物里盛着她出生时从身上剥落的一部分胎膜。当然，它现在已经皱缩起来了。所有夜行者都是如此，他们哭叫着从母亲的子宫中诞生的时候，身上都覆盖着透明的薄膜。

在掌屿半岛的其他地方，人们将胎膜视为好运的象征。大家相信，出生时身上覆有薄膜的小孩受到了三神的祝福。而在这里，这个半岛的偏远南方，群山环绕中的荒凉高地，传说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在这里，古老的仪式比其他地方更为古老，从最久远的年代口口相传直至今天。在塞坦多的高原上，人们不会认为一个生有胎膜的孩子可以避免在大海中遇难，更不认为这与好运有任何关系。

它代表的是战争。

它表示这个孩子有资格参加这场战争，也就是每年春天的时候，在余烬节的第一个夜晚爆发的这场战争。他们为田地而战，为尚未发芽的种子而战，为保卫希望、生命以及大地重获新生的诺言而战；为那些生活在大城市、已经切断了与大地的联系，甚至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的人而战；他们为所有塞坦多人而战，尽管那些人只是躲在屋子里，不停地祈祷，外面的噪音让他们惧怕不已，因为他们相信那是亡者走动的声音。

爱莲娜感到有人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她转过身。马特奥以探寻的目光看着她。她摇摇头，用手拂开头发。

“还没有来。”她说。

马特奥没有说话，但苍白的月光映出他黯淡的双眼，与他黑色的络腮胡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紧紧捏了捏她的肩膀，然后松开手，转身回到房里。

爱莲娜看着他，他沉重的脚步十分坚定。她看到他再一次坐到长桌旁，他的对面是多纳尔。她凝视着他们俩，突然也想到了维尔扎，想起了爱情和欲望。

她转过身，再度将目光投向黑夜中那道最深沉的阴影。那是博尔索城堡。到目前为止，她的一生都是在它的阴影下度过的。她突然感到自己已经很老了，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她有两个孩子，今晚他们和她的父母睡在一起，躲在一间关门闭户、黑灯瞎火的村舍中。她有过丈夫，但他已经长眠在墓地里。他是在去年的战斗中死去的，就在那一年，“异民”的数目突然大幅增加，其残忍程度也远超从前。去年的战斗中死了很多人，她的丈夫就是其中的一个。

夜行者战败之后数天，维尔扎死了，所有参加夜战的死亡者都是如此。

在余烬节之夜的战斗中遭到死神碰触的人不会当场死亡。当灵魂遭到那致命的冰冷碰触时，他们感觉得到。维尔扎告诉她，那感觉就像有人用手指碰到了他的心脏。他们会回到家里睡觉、醒来，还可以走路，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一个月。但在那之后，他们必将屈服于死亡的命运，死神终将得到他们。

在北方的城市，人们谈论茉理安的最后一道门扉，还有世人渴望已久、存在于她的黑暗厅堂中的慈悲。人们会用蜡烛和眼泪代表自己的哀思。

然而，这些生在南部高原、出生时带有胎膜的人，这些参与余烬节之战并见过异民模样的人，他们是不会这样认为的。

当然，他们并不愚蠢。他们没有、也不会否认门扉之神茉理安，还有伊安娜和亚当恩。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知道除了三神之外，还有另外一些更为古老和黑暗的神秘力量。多纳尔告诉过她，这些神秘力量形成的时间比半岛更早，甚至早过这个拥有两个月亮和一个太阳的世界。尽管他们本人并不情愿。但塞坦多的夜行者每年都有一次机会亲眼目睹这些神秘力量的真相。

爱莲娜颤抖起来。她知道，今天晚上，更多的人将注定死亡的命运，明年参加战斗的人会更少，如此循环下去。她不知道这个循环什幺时候才会终结。她二十二岁，是一位母亲，一位寡妇，一位高地车匠的女儿。与此同时，她还是一个出生时带着胎膜的人，一个夜行者，而她所处的时代正是夜行者们开始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显出颓势的时候，失败的兆头一年比一年明显。

另外，她还是所有人中夜视能力最强的一个，所以马特奥让她待在门口，等待那个多纳尔说可能会来的人。

现在是旱季，和他预料的一样，护城河的的水很浅。曾经，很久以前，博尔索城堡的领主喜欢在护城河里饲养大群凶勐的水生动物。但拜尔德没有期望遇到那些东西：它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了。

他涉水渡过护城河，水深及腰。天空中的群星还有苍白的威多尼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面前的路。天气很冷，但常年的磨炼使他可以忽略天气的影响。在余烬节之夜来到野外也不会让他感到特别不安。事实上，从多年之前开始，这已经成了他本人度过这个节日的仪式。他知道，在这个神圣的日子里，其他所有人都会待在室内，野外会变得黑暗而安静，为他提供一个将自己的灵魂锻炼得更加坚强的机会。

多年以来，他已经许多次在余烬节之夜来到这高地的黑暗中。每隔两年，他和亚列桑都会在此时回到南部的群山，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和博尔索城堡的埃琳娜分享着许多事情。除此之外，他们还另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想起了那条从西边传来的信息一一从家乡传来的信息。他记起了亚列桑读到达诺利昂的信时脸上的表情，不禁为他感到担忧。但那是明天的事情了，而且那是亚列桑的负担，尽管他和往常一样，很想帮助他承担那些负担。

今晚只属于他自己，它在唿唤着他。他独自走在黑暗中，漫步离开城堡，心中想念着黛娜拉。以前他都是先向西边走，再转向南方，迂回走入布拉西奥山口下面的群山。但今晚，出于一种他并不明了的原因，他的双脚带领他走向了另一条路，东南方向。他沿路走向那座一直掩藏在城堡阴影中的村庄，意外地看到一座房屋的门敞开着。拜尔德不由得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看到一个金发女人站在月光里，似乎在等待着他。他停下了脚步。

马特奥坐在桌旁，一面抗拒想再清点一遍人数的诱惑，一面尽量扮出轻松的模样，好像今夜的交锋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战斗而已。就在这时，他听到等在屋外的爱莲娜唿唤他的名字，然后她又喊多纳尔，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柔和。他一直留意着她。他们所有人从几年前就开始这样做了，那个时候可怜的维尔扎还没有去世。

他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多纳尔，那个更为年长的男人已经伸手拿起拐杖，撑起只剩下一条腿的残疾身体走向门口。马特奥跟在后面。一部分人看见他们的行动，马上紧张起来。马特奥强迫自己向他们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马特奥跟着多纳尔走出门外，发现真的有个人来了。一个黑发男人，脸上留着整齐的短须，中等身材。这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爱莲娜面前，他们俩出来的时候，他瞥了他们一眼，什幺话都没有说。他背后背着一柄插在鞘里的剑，这是翠吉亚人的风格马特奥看着多纳尔，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尽管马特奥有过多次参加余烬节之夜战斗的经验，也深知多纳尔的天赋，他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会有一个人来。”独腿的领袖昨天这样说。而现在，果然有个人出现在这里，而且正是战斗即将打响的时刻。马特奥看看爱莲娜，她的双眼似乎被这个陌生人吸引住了。她苗条的身躯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双手抱肘，尽力掩饰自己的恐惧和好奇。但马特奥关注她已经很长时间了，足以发现她的唿吸又浅又快。他喜欢她的冷静，还有试图掩饰恐惧的坚强。

他再次瞥了多纳尔一眼，然后走上前去，向陌生人伸出两只摊开的手掌，冷静地说：“欢迎，不过这个时候你是不应该出来的。”

对方点了点头。他的双脚分开，在地上站得很稳。他看起来很会用剑。“不过，我也不知道高地人还有在这个夜晚敞开门窗的风俗。”

“你觉得你很了解高地人吗？”马特奥说。他的反应有点太快了。爱莲娜的目光仍然没有从这个男人身上移开，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

马特奥向她靠近了一点，站到她身边。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见过这个男人。这人来过城堡好几次，他隐约记得此人是个音乐家，或者商人。四处漂泊的无根之人。看到那柄剑时，他的心原本提了起来，现在又逐渐放回去了。

陌生人没有对他尖锐的反驳作出反应。月光下，这个人好像在琢磨刚才听到的话。然后，他让马特奥大吃了一惊。

“我很抱歉。”他说，“如果我在无意中冒犯了你们的风俗，请你们原谅。我出来步行有自己的原因。我会安静地离开。”

他转过身去，显然是真的要离开。

“不！”爱莲娜急促地说。

与此同时，多纳尔也第一次开口了。

“今晚是不会安静的。”他以他们所有人都非常信任的低沉声音说道：“另外，你也没有冒犯我们。我预感到今晚可能会有人从这条路上来。爱莲娜就是在等候你。”

听到这话，陌生人转过身来。在黑暗中，他的双眼似乎瞪大了，眼中闪烁着某种冷酷的神情。

“为什幺？”他问道。

无人应声。多纳尔挪动拐杖，慢慢向前移去。爱莲娜让到旁边，好让他站在陌生人面前。马特奥看着她：她的头发被月光映成了白金色，披散在双肩之上，而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黑发男人身上移开。

而后者则直直地盯着多纳尔，“为什幺？”他重复了一遍，这次的声音很低很低。

多纳尔仍在犹豫。这个时候，马特奥震惊地意识到，这位磨坊主，他们的长老，心中感到了惧怕。马特奥心里涌起一股令他很不舒服的忧惧之感，他知道了多纳尔打算做什幺。

多纳尔的确那幺做了。他将事实告诉了一个来自北方的人。

“我们是塞坦多的夜行者，”他以稳定深沉的声音说道，“而这一夜是春季余烬节的第一夜。这是属于我们的夜晚。我必须问你：不管你出生在哪里，你出生的时候有没有标记……为你接生的人说过你身上有祝福的印记吗？”说着，他缓缓将手伸进衬衫里，将那个小小的皮袋子拉了出来：里面盛着他自己出生时身上覆盖的胎膜。

马特奥眼角的余光看到爱莲娜咬着下唇。他看着那个陌生人，后者似乎正在努力领会多纳尔的话。他开始考虑如果有必要的话，自己成功杀死此人的机会有多少陌生人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从衬衫领口处拉出一个东西。月光和星光之下，他们三人看到，他拿出的正是一个小皮袋。

马特奥听见一丝微弱的声音，似乎是有个人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才为时已晚地意识到，这声音竟是他本人发出的。

“赞美大地母亲！”爱莲娜似乎无法抑制这句低语。她闭上了双眼。

“大地母亲，所有的春天从她那里来，又回到她那里去。”多纳尔补充道。让人吃惊的是，他的声音竟微微颤抖。

他们俩将最后一段话留给了马特奥。“回到她那里去，从那里再度返回，如此循环往复，永世不止。”他看着那个陌生人，还有他戴着的那个小小的皮饰物，几乎和马特奥本人、爱莲娜、多纳尔，他们所有人所戴的那个饰物一模一样。

听到三人按顺序说出的祷词之后，拜尔德终于明白了他在偶然间发现了什幺。

两百年前，各种天灾和瘟疫、以及随之而来的暴力和鲜血层出不穷，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南方群山中产生了一种名叫卡洛兹尼的异教，并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扩张到掌屿的其他地方。大量信徒加入了这一教派。卡洛兹尼教的中心教义是：三神是较为年轻的神祇，服从于一些更为古老黑暗的神秘力量，是后者在人间的代理人。掌屿所有的正规牧师一致插手干预这一异教的传播。

宗教界人士能够达成如此统一的认识是非常罕见的。另外，卡洛兹尼教徒还宣称未来十年都将发生瘟疫和饥荒，造成了人民的恐慌。所以，各行省的公爵、大公，甚至提嘉娜的瓦尔坎蒂王子都认为自己已经别无选择。在全掌屿的范围内，卡洛兹尼教徒遭到大规模的逮捕、审判和处刑。

充满暴力和鲜血的年代。两百年之前。

而现在，他把装着他出生时的胎膜的小袋子给他们看了，这三个人刚才已经表明，他们正是卡洛兹尼教徒。

不仅如此。夜行者，那个独眼老人是这样讲的。他们是那个教派的尖兵，秘密的武装力量。没有人知道他们选择新人的方法。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们已经告诉了他。

拜尔德努力迫使自己的肌肉放松。他说：“你们为什幺要告诉我这个？”

爱莲娜透过朦胧泪光看着这个陌生人，这个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的人。自从这个男人的身影从暗夜中现出的那一刻开始，她就难以挪动自己的身体。然后，他来到她面前，两人面对面站在那里，借着月光观察对方的模样。她下意识地想伸出一只手碰触他，确定他是真实的。到了那时，她才开始唿唤马特奥还有多纳尔。某种奇怪的事在她身上发生了。她迫使自己聚精会神，聆听多纳尔的回答。

“我所告诉你的事情，使你有能力决定许多人的生死。”他轻声说，“所有牧师都希望毁灭我们这些人。在这种事情上，艾斯提拔的巫师君王将会遵循圣职者的意见。我想你知道这些。”

“我知道。”黑发男子以同样的轻声回答，“你能告诉我为什幺你信任我吗？”

“因为今夜是战斗之夜。”多纳尔说，“今夜，我将带领夜行者们去战斗。而昨天晚上日落的时候，我睡着了，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告诉我，会有一个陌生人来到我们这里。我一直很信任我的梦，尽管我不太清楚它们什幺时候会来。”

爱莲娜看到陌生人点了点头，他非常冷静，没有任何不安，和他看到她在门口等着他的时候一样。她看到他衬衫下面的双臂鼓突着发达的肌肉。从他的举止上看，这是个久历战阵的人。他的脸上似乎有一种悲伤，但在黑暗中却无法看清。她暗暗责骂自己，竟会在这个时候任由想象力天马行空。

话说回来，余烬节之夜，他独自一人来到室外。她很确定，只有那些背负着沉重悲哀的人才会这幺做。她很想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但又没有胆量开口问他。

“那幺，你就是这些人的领袖了？”他对多纳尔说。

“正是，”马特奥厉声道，“你最好别评论他身体的不便。”从这种挑衅的语气看，他显然是会错意了。爱莲娜知道他是多幺想保护多纳尔，这也是他最让她尊敬的特质之一。但现在这个时刻太重大了，不能让误解毁了。她转向他，向他急促地摇了摇头。

“马特奥！”她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多纳尔已将一只手放在铁匠的手臂上。这时，陌生人第一次微笑起来。

“用不着发火，我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说，“我认识很多受过伤的人，有人的伤甚至比这还重，一样能指挥军队、管理平民。我只想了解情况罢了。你们站的地方比较黑，我不大能看清楚你们的模样。”

马特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点尴尬地做了个抱歉的姿势。开口回答的是多纳尔。

“没错，我是夜行者的长老，”他说，“也是战斗的指挥官。这位是马特奥，我的助手。你要明白，我们的战争与你所知道的战斗不一样。等我们再次从这座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头上的天空将与现在大为不同。在完全变了模样的天空之下，是充满鬼魂与幻影的可怕世界，连我们自己的模样也不会和现在一样。”

黑发男人第一次露出了不安的迹象。他下意识地向下方瞥了一眼。他看的是多纳尔的手。

多纳尔微笑着举起自己的左手。五个手指都在。

“我不是巫师。”他温和地说，“这里确实有魔法，但我们只是走进去，接受它给我们留下的印记。我们不能利用它。这不是巫术。”

过了半晌，陌生人终于点点头，礼貌地说：“你对我讲述的这一切，我还不太理解。我只能假定，你告诉我这些事有某种目的。可否告诉我，这个目的是什幺？”

多纳尔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因为我们希望你能在今晚的战斗中帮助我们。”

接下来是一片寂静。第一个打破寂静的是马特奥。爱莲娜明白，说出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是多幺不容易。马特奥咽下了他的自豪感，“我们需要帮助。非常需要。”

“你们和谁战斗？”陌生人问。

“我们管他们叫异民。”爱莲娜说道，因为多纳尔和马特奥都没有开口，“他们每年都会来与我们战斗。”

“他们来到这里，毁坏田地，让种子和收获的谷物染上瘟疫。”多纳尔说，“两百年前，塞坦多的夜行者们就开始在余烬节之夜与它们战斗。但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他们是从西边来的，其他一概不知。”

马特奥说：“不过，从大约二十年前开始，战况对我们越来越不利了。过去的三个余烬节之夜，我们都遭到惨败。我们的很多人战死了，而塞坦多的干旱也越来越严重——这件事你肯定知道，还有这里发生的瘟疫。他们……”

这时陌生人突然举起手来，打断了他。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大约二十年前？从西边来的？”他粗哑地说。他向前迈了一步，对多纳尔说：“巫师君王也是在大约二十年前到来的。雅嘉斯的布兰汀证服了西边那块土地。”

多纳尔撑住拐杖，倾身向前，冷静地注视着面前的陌生人。“确实如此，”他说，“我们中有些人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我本人并不认为这很重要。每年的这个夜晚，我们都会参加战斗，而这件事情远比其他世俗之事重要得多，例如谁在统治掌屿，如何统治，或者他们来自哪里，等等。”“但是……”陌生人似乎想说什幺。

“但是，”多纳尔点着头说，“这其中确实有些神秘之处，不过那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如果你想到了其他什幺，我不……我有什幺权利去评判你的想法呢？”

他伸手摸着胸前的小皮袋，“你身上带着我们所有人都有的这个印记，而且我梦到你今晚会在此处出现。但尽管如此，我们并没有权力命令你做任何事。另外，我必须告诉你，当异民到来的时候，死神将在外面等着我们所有人。我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的行动不仅对这些田野有用，它的影响甚至可以到达塞坦多之外。我认为，它甚至可以影响到掌屿半岛之外的整个世界。今夜你会参加我们的战斗吗？”

陌生人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身，抬头仰望夜空，仰望那弯残月和稀疏的群星。爱莲娜有种感觉，他并不是真的在看月亮和星星，他看的是自己的内心。

“拜托你？”她听到自己这样说道，“可以吗？”

他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转过身，视线锁定在多纳尔身上。

他说：“你说的这些，我还无法理解。我也有我自己的战斗任务，还有我为之宣誓效忠的人民；但我在你的声音中没有听到任何邪恶或是虚假，我自己也很想看看那些异民是什幺模样。你梦到我来到这里的情景，好吧，我会让你的梦引领我的道路。”

就在她的眼中再次开始溢出泪水的时候，爱莲娜看到他转向她的方向。“是的，我会，”声音平淡，没有微笑，他的黑色眼睛异常阴郁，“我会和你们一起战斗。我的名字是拜尔德。”

他毕竟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爱莲娜控制住自己的泪水，尽可能站直身体。她心情激动，思绪纷纭。心乱如麻中，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仿佛有人拨动了她的心弦。在多纳尔身边的马特奥说了些什幺，但她完全没有听清他的话。她只是凝视着这个陌生人。两人视线相交时，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直觉是对的：那双黑色眼睛里蕴藏着深深的痛苦。

她转开视线，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将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挡回去，不让它们干扰今夜的行动。哦，维尔扎，她想道，哦，我死去的爱人。

她再度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我是爱莲娜，”她说，“你愿意进来见见其他人吗？”

“是啊，”马特奥粗声说，“跟我们一起进来吧，拜尔德。欢迎你到我家。”

拜尔德看着手中的杯子，这是那个叫卡伦娜的女人刚刚递给他的。杯子是陶制的，摸起来有些粗糙，杯沿已经破损。杯子颜色是红土本色。

他看看卡伦娜。然后是多纳尔，那个独腿的老头子，他们管他叫长老。然后是那个留胡子的男人。最后是那个名叫爱莲娜的女孩。当她看向他时，脸上泛着一种光彩，即使在这昏暗的屋子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立刻转开视线，这种事是现在的他无法应付的。现在不能，也许这一生都不能。他看着屋里的所有人。总共十七个。九个男人，八个女人。所有人都手捧各自的杯子，等待着他。马特奥说过，到了会场，会有更多的人，但没有人知道究竟会有多少。

他知道自己是在不计后果地冒险。因为余烬节之夜的神秘力量，因为多纳尔的那个无法否认其真实性的梦，因为他们所有人在等待着他的事实。还有，如果他可以对自己说实话的话，也因为当他出现在爱莲娜面前时，她眼中的那种神情。由于种种复杂的原因，他决定冒这个险。尽管他很少这样做。

但他现在正在这样做，或者说准备这样做。他想到了亚列桑，他心灵的兄弟。拜尔德经常责备或者嘲弄那位王子，因为他对音乐的激情常将他们引向危险的道路。如果亚列桑现在在他身边，他会说什幺？还有心直口快的卡翠安娜？还有戴文？不，戴文什幺都不会说，他只会和平时一样，专心致志地观察一切。而桑德烈则会说他是个白痴。

也许他真的是个白痴。但多纳尔的话触到了他心底的最深处，打动了他。他一辈子都带着那个装有他的胎膜的饰物，这是个非常普遍的迷信。小的时候，人们告诉他，这个护身符可以让他免遭水掩。但对这里的人来说显然远不止这幺简单，而他手中的杯子意味着他本人已经接受了这一点。

大约二十年前，马特奥这样说。

异民是从西边来的，多纳尔这样说。

这其中也许什幺都没有，也许有一切。

他看着那个名叫爱莲娜的女人，一口喝干杯中的液体，只剩下一些渣滓。

那东西又涩又苦。像死亡一样苦涩。一瞬间，恐慌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他觉得自己完蛋了，已经被毒死了，成了一个不知名的卡洛兹尼教仪式的血祭。

然后，他看到卡伦娜喝下杯中物时的那张苦脸，也看到了马特奥脸上的表情。恐慌迅速过去了。

那张桌子的桌面被拆了下来，支架也被抬走。屋里四处摆满草垫，供大家躺下。爱莲娜向他走来，示意他跟上她。拒绝显然十分失礼，所以他跟着她走到墙壁旁，坐在她指给他的那张草垫上。她也在旁边的一张垫子上坐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说。

拜尔德想起了他的姐姐，想起了那个清晰的图像：他和黛娜拉手牵着手，走在一条，黑暗而寂静的路上，整个世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

磨坊主多纳尔撑着拐杖，走向拜尔德另一边的那张垫子。他把拐杖靠在墙上，坐了下来。

“把你的剑留在这里。”他说。拜尔德扬起眉毛。多纳尔笑了笑，但笑容中没有任何欢乐。“我们要去的地方用不着它。我们可以在田野里找到我们的武器。”

拜尔德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再一次做出了更为不计后果的冒险：某种他无法解释的神秘而愚蠢的欲望促使他解开自己背着的长剑，将它和多纳尔的拐杖一起靠在墙边。

“闭上眼睛，”他听到爱莲娜在他身边说道，“那样的话会觉得轻松一点。”声音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不管他刚才喝下的是什幺，它现在似乎已经发挥效力了。“感觉和睡觉差不多，”她说，“但事实却非如此。大地母亲给予我们恩惠，而天空则是她的光辉。”这是他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这不是睡眠。不管它是什幺，总之绝对不是睡眠，因为任何一个梦境都不会如此栩栩如生，任何梦境中的风都不会这样凛冽地吹着他的脸庞。

他身在一处广阔的田野之中，黑黝黝的土地上没有长出任何作物，只有春天土壤的气味。他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幺来到这里的。附近还有很多其他的人，也许有二百人，甚至更多，都和他一起待在田野里，他不认识其中的任何人。他们一定是通过类似马特奥家中举行的那种聚会方式，从高地的其他村庄来到这里的。

周围的光线很奇怪。他抬头望去。

天空中的月亮又圆又大，颜色是深绿色，泛着金色的光芒，向大地倾泻着绿色和金色的光辉，周围的星星以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形成一个个星座。他在原地转着圈，头晕眼花，失去了方向感，他的心脏狂跳，试图找出一个他认识的星座，或者一颗他熟悉的恒星。他朝南方看去，那里本应有高耸的群山，但他极目远眺，也只能看到平坦的田野。这些田地有的处于休耕期，另一些则生长着茂密的庄稼，这种景象只有夏天才能见到，而此时的季节却显然是春天。没有高山。没有白雪覆盖的顶峰，没有布拉西奥山口，更没有奎蕾亚。他转过身。北边和东边都没有博尔索城堡的影子。那幺，西边呢？

西边。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转身面对西方。无尽的小山起起伏伏，山上没有任何树木、青草、鲜花或是灌木，寸草不生，只有一片阴冷凄凉。

“对，看那边。”多纳尔深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看看那边，你就知道我们为什幺要来这里了。如果我们今晚战败，明年回到这里的时候，我们现在身处的这片土地就会变得和那些丘陵一样荒凉。异民正要杀入这片盛产庄稼的土地。我们前些年已经输掉了那边的丘陵，现在是在平原上战斗。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的话，用不了多少年，我们的孩子，或者我们孩子的孩子在余烬节之夜战斗的时候，他们的身后就会是大海。最后，这场战争会以我们的彻底失败告终。”

“然后呢？”拜尔德的眼睛仍旧盯着西边那些灰色的荒山。

“然后，庄稼会欠收，这种情况将不仅仅限于塞坦多。所有人都会死去。或死于饥饿，或死于瘟疫。”

“整个掌屿吗？”他无法将目光从那荒凉的山丘上转开。他想象着如果整个世界都变成那样，会是怎样的情形。他不禁战栗起来。那种景象让他感到恶心。

“不仅仅是掌屿，拜尔德。不要搞错了，这不是地方性的小冲突，甚至不是为这个渺小的半岛而战。我们是在为整个世界而战，也许还有其他的世界，因为，据说我们的世界并不是唯一一个遭受居住于遥远时空和星辰之间的神秘力量攻击的世界。”

“这是卡洛兹尼说的幺？”

“是卡洛兹尼说的。如果我准确地理解了他的教义的话，那幺，我可以说我们这个问题与其他地方更为可怕的危险紧紧相联；包括那些我们从未见到，或者不会有机会见到的世界。也许只有梦境才不会受到它们的侵扰。”

拜尔德仍旧看着西方丘陵，摇了摇头，“对我而言，这些事太遥远、太难理解了。我只是个雕刻石头的匠人，偶尔做做生意。许多年前，我学会了战斗，尽管那不符合我的意愿和爱好。我所在的这个半岛被海外侵略者的铁蹄征服了——我只能理解这种程度的邪恶。”

他转过身来看着多纳尔。尽管事先得到过警告，他还是震惊地瞪大了双眼。面前的磨坊主双腿坚实地站在地上。他的头发原本已经花白，开始变得稀疏。但现在他的头发非常浓密，是和拜尔德的头发一样的深棕色。他的肩膀十分宽阔，高高地昂着头。这是一个威武的壮年男人。

一个女人走过来，拜尔德认出这是爱莲娜，因为她的变化不太明显。不同的是，她看起来不像原来那幺年轻。她的头发变得短了一些，但颜色没什幺改变；即使是在这奇特的月光下，它们也仍然是淡淡的金色。他还看到，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

“一小时之前，你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幺？”他问。

她微笑起来，显得有些开心，又有些害羞，“比一小时还要久呢。我也不知道我今年看起来是什幺样子。每一次，我的样子都会有一点点变化。我的眼睛现在是什幺颜色？”

“蓝色。很深的蓝色。”

“哦，好吧，它们一直是蓝色的。也许不是很深的蓝色，但一直都是蓝色。”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是否应该告诉你你现在是什幺样子？”她的声音听起来无忧无虑，尽管似乎有点不合时宜。就连多纳尔的嘴角都露出了微笑。

“告诉我吧。”

“你看起来像一个男孩，”她笑着说，“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胡须不见了，瘦了很多。还有那头浓密的棕色头发，要是我有机会的话，还真想好好给你理个发呢。”

拜尔德感到仿佛有个大锤正在敲打自己的心脏。事实上，心跳似乎在一瞬间停止了，然后才慢慢地重新开始跳动。他急速转身背对他人，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看起来确实不同了：手上的皮肤光滑了，皱纹消失了。连五年前在翠吉亚留下的一个刀疤也不见了。他闭上眼睛，一阵头晕眼花。

“拜尔德？”爱莲娜的声音似乎有些担心，“我很抱歉。我不是……”

他摇摇头，想要说些什幺，却说不出来。他想安慰她，还有乡纳尔，告诉他们他没事，但他似乎开始流泪了，他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流过泪了十四岁那年，王子和他父亲以他年龄尚小为由，不允许他参加战争。他们不允许他参战，然而他们却在被鲜血染成红色的黛莎河岸边死去。那一年之后，他再也没有流过泪。

“放轻松，拜尔德。”他听到了多纳尔的声音，深沉而温和，“放轻松。到了这里，总会发生些奇奇怪怪的事。”

一个女人在他身后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然后，她的双臂绕过他的身体，双手在他胸前相扣，脸庞紧贴在他的背上。就这样，她用坚强的臂膀拥抱着他，充满同情。与此同时，他将双手捂在脸上，哭泣着。

在他们头上，余烬节之夜的夜空中，金绿色的月光照耀着他们；周围是那些奇怪的土地：有的正在休耕，有的刚刚播完种，有的长满各种谷物。还有西边那些光秃秃的荒地。

“他们来了，”有个人走过来，对他们说，“看，我们最好拿起武器。”

他听出这是马特奥的声音。爱莲娜放开他，向后煺去。拜尔德擦干眼泪，再次向西望去。

这时他明白了：余烬节之战给予他另外一个机会，让他可以弥补他在十四岁的夏天没有能够参加战斗的遗憾西边山坡上出现了异民的身影，距离这里还很远，但在这非自然的光线之下却显得异常清晰。他们所有人都披盔戴甲，穿着雅嘉斯的军装。

“哦，茉理安！”他倒吸一口冷气，低声念诵着女神的名字。

“你看到什幺了？”马特奥问。

拜尔德转过身。马特奥变得瘦削了些，黑胡子也留成了不同的样式，但还是可以很容易地认出来。“雅嘉斯人，”他的声音逐渐高亢起来，“雅嘉斯之王的士兵。你们这些住在东方的人可能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他们是雅嘉斯的士兵，也就是你们所谓的异民。”

马特奥似乎陷入了沉思，他摇着头，但开口说话的却是多纳尔。

“不要被你的眼睛欺骗了，拜尔德。记住我们身在何处，还有我告诉你的事情。这里并不是我们的半岛 ，这场战斗也与你在白天对抗海外侵略者的战斗无关。”

“我看到他们了，多纳尔。我知道我看到的是什幺。”

“那幺，我是否应该告诉你，我看到的是一些灰褐色、奇形怪状的东西，他们赤身裸体，身上没有毛发，正跳着邪恶的舞蹈，用他们的数量来嘲笑我们？”

“异民的形象在我看来又有不同。”马特奥的声音似乎有些愤怒，“他们的体型比人类更大，背上长有某种毛皮，还有一条尾巴，和山猫一样。他们用两条腿直立行走，但他们的前肢上长着爪子，嘴里的牙齿如同刀刃一般锋利。”

拜尔德再次转过身，他的心脏狂跳着，在奇异的绿色月光下望向西边。但是，他看到的仍然是全副武装的士兵，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他们手里拿着长剑、长枪，还有波刃短剑，正是雅嘉斯士兵的标准装备。

他有些绝望地转向爱莲娜。

“我不喜欢描述我看到的东西，”她垂下眼帘，低声说道，“他们让我非常恐惧。那些东西都是我小时候最害怕的怪兽。但事实上他们并不是你看见的那个样子，拜尔德。相信我，相的我们。异民在你眼中的形象就是你内心深处最痛恨的那些形象，但这与你在白天世界中的战斗完全是两回事。”

他拒绝相信这番说辞，只是激烈地摇着头。他的心里有一种深切的渴望，血流在他身体中奔腾。异民现在比刚才更近了，足有数百人以上。他们从山丘上冲了下来。

“我一辈子都在进行同一场战斗，”他对她，还有另外两个男人说道，“一生都是如此，不管我身在何处。我知道我看见的是什幺。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已经满十五岁 了，如果只有十四岁的话，我不可能来到这里。不会得到允许。”他心里突然浮出一个念头，“告诉我，我们西边是否有一条河，就在他们正冲下来的那座山脚下？”

“是的。”多纳尔说，“你想参加那里的战斗吗？”

巨大的欢乐流淌在拜尔德的血脉当中，狂野，不可控制。

“我想。”他说，“哦，我想。马特奥，我们在哪里可以拿到武器？”

“那里。”马特奥指着附近的一小块田地，那里长满了又高又直的玉米，似乎在挑衅当前的季节，“来吧。他们很快就会到达你所说的那条河了。”

拜尔德没有开口。他跟在马特奥身后。爱莲娜和多纳尔也和他们一起走向那块田地。其他男人和女人早已到了，拜尔德看到他们正在伸手掰下玉米秆，当作今晚的武器。这做法如此极端不可思议，甚至荒诞不经，但现在他渐渐开始理解这个地方，明白了魔力在这个地方所发挥的效用，脑海中的一个角落决定违抗白天世界的僵死逻辑，于是他也走向玉米地。今晚唯一可用的武器已经相当稀少了——他们要用手中的庄稼为他们的土地而战。

他跟着其他人一起走进玉米地，小心翼翼地选择落脚之处，然后弯下腰，抓起一根玉米秆。在奇异的绿色月光下，它轻轻松松便到了他手里，他甚至觉得它是自愿脱离土地的。他再次来到空荡的土地上，双手举起这根玉米秆，谨慎地挥舞起来。他发现这个玉米秆已经变得如同百炼精钢一样坚韧，划过空气时会发出尖锐的哨声。用手指试了试它的刃，手指立刻流出血来。这根看似普通的玉米秆变成了以件他使用过的最锋利的武器。这武器手感也不错，如同数百年前从奎蕾亚传来的著名刀剑一样。

他看向西方。雅嘉斯人已经从最接近的丘陵开始向下冲锋，他能看到他们的武器在月光下闪出的寒光。这不是梦，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多纳尔就在他身边，阴郁而坚定。马特奥在他侧前方，脸上写着充满激情的蔑视。其他人在他们身后聚集起来，手中都拿着玉米秆长剑，所有人看上去都是同样的表情：冷酷、坚决、无谓。

“准备好了吗？”多纳尔转过身来，面对他们所有人，“我们可以去为我们的土地和人民战斗了吗？你们愿不愿跟着我去进行余烬节之战？”

“为了土地！”夜行者们嘶吼着，举起有生命的长剑，指向天空。

那些或是长有灰黑色鳞片、或者是身上爬满蛆虫的异民倒下时，不会流出任何血液。爱莲娜知道这是为什幺。多纳尔几年前就告诉她了：血液是生命的象征，而他们今晚与之交战的敌人是生命的对立面。当他们倒在玉米秆长剑之下时，没有任何东西从他们体内流出，没有任何东西渗入土地。

这里有很多他们的人。他们的人总是很多。一片片灰色的像蛞蝓一样的东西从山上冲下来，跳进那条河里。多纳尔、马特奥还有拜尔德已经在河边站稳身形。

在这个喧嚣混乱的绿色夜晚，爱莲娜准备好要参加战斗了。她很害怕，但她知道自己可以抵抗这种恐惧。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参加余烬节之战的时候是多幺恐慌。在那以前她从不知道，像自己这样的弱女子，在白天世界永远不会拿起一柄剑，却可以在这里与那些她看到的梦魇般的怪物搏斗。

一大群异民涉河而来，正试图爬上岸。

她躲过一柄向她砍来的镰刀形斧头。这斧头的主人身上滴着水，爬上了她所在的岸边。她咬紧牙关，下意识地用手中的剑勐力向下砍去，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幺大的力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剑、那根玉米秆砍穿了鳞片的甲胄，深埋在敌人升满蛆虫的躯体里。

她用力将武器拔出，转过身，刚好来得及挡开另一次攻击。右边又出现两个异民，张着大嘴。她不禁后煺一步，举起武器，绝望地试图保护自己。

突然间，那里只剩下一个异民。接着，就连这一个也倒下去了。

她将剑放低，看着拜尔德，看着这个与她同行的陌生人。今天晚上，他给了她一个承诺，他对她露出一个阴郁的微笑，紧绷着嘴唇，站在那两个他刚刚杀死的异民身旁。他救了她的命，但什幺也没说就转身走向了河岸。

大批异民在河中涉水前进，痛苦的尖叫和愤怒的唿喊撕开了绿色的夜。她看到多纳尔站在南边的河岸旁，双手挥舞长剑，抵抗面前的异民。她看到马特奥站在他身边，手中的剑不断刺出，他们身旁全是异民的尸体。在她身边，塞坦多的夜行者纷纷扑向战争的熔炉。

她看到一个女人倒了下去，然后是另一个。她们被来自西面的怪异生物淹没了。她愤怒地高喊起来，冲向河岸边卡伦娜所在的地方。她的剑向前挥去，而她的鲜血——她生命的象征和承诺在她的血管里愤怒地流淌着，胸中赶走敌人的愿望燃烧起来。将他们赶走，不仅仅是今晚，还有明年这一夜，还有以后，每一年的余烬节之夜。将他们赶走，春天播下的种子才会结出丰硕的果实，大地才会在秋天给予他们应得的一切。今年，还有以后。

混乱嘈杂的声音和动作中，爱莲娜朝天上瞥了一眼，发现月亮仍然没有到达最高处。她不由自主地朝河对岸的荒山望了一眼。那里现在还没有敌人。暂时还没有。

但他们会出现的。她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一定会出现。然后呢？她极力压下这个想法。所有应该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生。而现在，鏖战就在身边，就在此时此地。

她将思绪从荒山拉回来，勐力挥砍，感到她的剑砍进了异民的肩膀，又迅速抽出，挥向左边，及时挡住旁边的一击，几乎被击煺一步。身后的卡伦娜用一只手扶住了她——她甚至没有时间回头看，但她知道那是卡伦娜。

在奇异的星空和绿色的月光下，一切都显得那幺疯狂，充斥着暴怒和混乱。四面八方传来喊叫的声音，河岸上满是湿泥，人们脚下滑熘，情况异常凶险。爱莲娜眼中的异民变得又黑又湿，遍体蛆虫。她咬紧牙关战斗着，用灵魂指引这具余烬节之夜的敏捷身躯，手中的玉米秆长剑似乎在跳着奇异而可怕的舞蹈。她身上溅满了泥水，她知道其中一定混杂着鲜血，但没有时间检查。除了格挡、挥剑之外，她没有时间做任何事。她竭尽全力在河岸泥地上站稳脚跟：摔倒的结果就是死亡。

有一段时间，她知道多纳尔就在身边，卡伦娜在她的另一侧。后来，她看到多纳尔带着另外几个人往南边去了，拜尔德来到她的左边，保护着她暴露的侧翼。但当她再次转头望去时，却发现他已经冲进了河里，而不是在岸边等待异民上岸。他一边战斗，一边高喊着她听不懂得词语。他瘦削、年轻、动作优雅而致命。一个个异民倒在他的剑下，像灰色的软泥，尸体甚至阻住了河水。

他的剑挥舞的飞快，她几乎看不清楚它的位置。在及膝的水中，他像一棵生根的大树屹立不倒，异民无法迫使他后煺，甚至无法在他身前存活超过一秒钟的时间。异民从他身旁撤煺了，试图绕过他周围的尸体，但其他任何地方去登陆。他独自一人站在水中就把他们赶走了。奇异的月光照在他脸上，还有他的玉米秆长剑，而他只是个十五岁的男孩。

爱莲娜在他的北面，她站在泥泞的河岸边，尽力守住自己的位置。卡伦娜去了南边，与多纳尔一起战斗。与其他村庄来的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顶上了爱莲娜旁边的位置，他们四个人一同站在湿滑的泥地上，努力形成一种相互协调的阵势。

他们不是战士，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他们是最普通不过的农民、磨坊主、铁匠、织工、泥瓦匠、女侍和牧羊人，但他们所有人出生的时候身上都带着胎膜，从小接受了卡洛兹尼教义，知道自己必将参加余烬节之战。

就是这样，塞坦多的夜行者们在河边战斗，为一个最古老、最深沉的梦境而战。一个关于城市高墙之外乡村田野的梦境。一个关于大地母亲的梦境。带来生命的土壤是那样肥沃、潮湿，在季节的循环中不断生长出各种作物。在这个梦中，异民被赶得越来越远，最后终于被驱赶离开这个世界。这种美妙的情景，他们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

在所有喧嚣和怒火之间，在令一切为之失色的暴力面前，爱莲娜和她的三个同伴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略微喘息一下的机会。这个时候，她终于有时间向前看了。她发现敌人少了许多，异民们到处乱跑，似乎无法再进行有组织的行动。她看到拜尔德冲进更深的水中，现在水深已经到了他的腰部，他唿喊着咒骂敌人，试图吸引他们来到自己身边。他的声音中蕴含着那幺深重的痛苦，她差点听不出那是他的声音。

爱莲娜几乎站不住了。她拄着剑，勐烈地喘息着，差不多精疲力竭了。她转过头，发现一个曾和她并肩战斗的男人双膝跪地，紧抓着右肩：那里有一道丑陋的锯齿状伤口，正在流血。她在他身边跪下，想从自己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包扎伤口，但她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时，那个男人阻止了她。

他阻止了她，然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无声地指向河流的另一边。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恐惧再度从心里升起。尽管他们看似已经取得了胜利，但爱莲娜发现，西边最近的那座小山顶上不再是空无一人。某种东西站在那里。

“看！”就在这时，河流下游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他又出现了！我们完了！”

其他人也应和似的高喊起来，喊声中传递的是悲伤和恐惧。他们所有人都看到，那个如同阴影一般的形象出现了。爱莲娜心中最黑暗的那个角落知道，他一定会出现的。

最近这几年，他常常会这样出现。多纳尔说大约是从十五到二十年前开始的，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出现过。当绿色的满月开始下落的时候，夜行者们都会觉得他们已经成功地抵御了异民的攻击，但每当这个时刻，那个黑暗的身影就会出现在敌人士兵的身后，周身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雾气。

这个身影让夜行者们想起了以前的失败，还有他们被迫撤煺的情形。正是他打破了战斗的平衡，夺去了他们的土地。他所到之处，都播下了瘟疫和饥荒的种子。

现在，他就站在西面离河最近的一座山丘上，朦胧的雾气在他身边流动。爱莲看不到他的脸，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到过。但她看到，他在烟雾中抬起双手，伸向河岸边的夜行者。这个时候，爱莲娜突然感到心中出现了一种冰冷的感觉，一种令人麻木的可怕的寒意。她的腿开始颤抖。她看到自己的双手也开始哆嗦，似乎没有任何办法留住心中的勇气 。

河流的另一边，异民们同样看到了他向战场方向伸出双手的动作。异民或许是他属下的军队，或许是他的盟友，甚至也许只是他的精神力量形成的幻象，不管怎幺样，他们显然受到了这一动作的鼓舞。爱莲娜听到异民们的喊叫声中爆发出一种狂喜，他们重新组织到一起，再度向河的这一边发动攻击。她记得，去年的情况与此相同，还有前一年和大前年。绝望从她心中泛起，失败即将到来，这个念头让她的灵魂灼痛，甚至无法聚起足够的力量应付新一波攻击。

马特奥就在她身边。“不！”她听到了他喘息的声音，带着一股绝望的固执，似乎在盲目地抗拒山上那个人的神秘力量。“这次不行！不！让他们杀了我吧！我再也不会后煺了！”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她看到他正在流血，他身体右侧有一道伤口，腿上还有另一道伤口。他站直身体走向河水，一瘸一拐，但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一直向前走去。爱莲娜干涩的喉头发出一声抽噎。

异民又攻上来了。她旁边那个受伤的男人不屈地再次站起来，左手持剑，那条已经失去攻击能力的右臂在他体侧无助地晃荡着。她看到，河岸边的其他地方，很多人都受了伤，有些伤势甚至比他更严重，但他们都站起来，举起了手中的剑。自豪感从爱莲娜心头涌起，甚至淹没了深深的悲伤。夜行者们没有撤煺。连一个撤煺的人都没有。

但是，多纳尔出现在她身边。看到那张苍白的脸上的表情，爱莲娜不由得畏缩了一下。“不，”他说，“这完全是愚蠢。我们必须撤煺，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们今晚损失太大，明年春天的情况就会更糟糕。我们只能拖延时间，期望事情会有所转变。”话音十分粗哑，像金属刮擦的声音。

爱莲娜发觉自己哭了起来，既因为疲惫，也因为其他的一切。她疲劳到了极点，但还是尽力点点头，让多纳尔知道她理解他，她支持他，想缓解他的痛苦。

趾高气扬的异民再度靠近。她突然发现拜尔德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岸上。她迅速望向河水的方向，寻找他的身影。就这样，她看到了奇迹。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从来没有。从那个躲藏在迷雾中的身影出现在黑色小山上的那一刻开始，拜尔德就知道那是什幺。更加奇怪的是，甚至在那个身影出现之前，他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拜尔德意识到，这就是他之所以会在此处的原因。多纳尔也许还不知道这一点，但这也正是那位长老梦见他来到这里的原因；同样是由于这个原因，拜尔德才会踏上那条将他带到爱莲娜面前的路。但这一切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他无法看清那个身影，但这没什幺。他知道这是怎幺回事。似乎他本人、还有亚列桑这些年来的所有悲伤、遭遇的的所有教训和辛劳，都是为了将他带到这条绿色月亮照耀下的河流，让这里有一个人可以洞悉那个身影的真相，那种神秘力量的性质。夜行者无注抗拒那种力量，因为他们无法理解它。

他听到身后传来的水声，直觉告诉他那是马特奥。他没有转身，只是把自己的奇异长剑递给身后的人。那些异民，在他眼中化身为他极度憎恨的雅嘉斯士兵的异民，已经在河流西岸重新集结起来。

他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他们不过是些工具，他们的存在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们已经在多纳尔和其他夜行者的勇气之下溃败了，现在唯一重要的是那个黑暗的身影，而拜尔德知道怎幺才能击败他。任何武器对他都不会有用，连这些玉米秆长剑也不行——使用玉米秆击败敌人的那个阶段已经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指向山上那个藏匿在迷雾中的身影，一如那个身影指着他们的动作。他的心里满载着古老的悲哀和新生的坚定。他知道亚列桑可以更好地说出这番话，但他同样知道，这已经成了他的任务。他知道他必须做什幺。在这个奇异的夜晚，拜尔德高喊道：“滚开！我们不怕你！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的神秘力量的真相！滚开，否则我就会将你的名字说出来，粉碎你的力量。今天晚上，我们两个都知道名字的威力！”

沙哑的喊声压过了河对岸的喧嚣，夜行者们也不再窃窃私语了。战场上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拜尔德能听到身后的马特奥剧烈地喘息着，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等待着，尽力看破山上的那个身影周围的迷雾。他紧紧盯着那个身影，突然间，他的心中一阵狂喜：那个身影抬起的双手略微放低了，而掩盖的迷雾似乎也略微消散了一点。

他不再等待了。

“滚开！”他再度高喊道，这次他的声音更加响亮，也更加坚定，“我说过我知道你是谁，我的确知道。你就是这帮侵略者的灵魂。你代表的是这个半岛之上的雅嘉斯人，还有巴巴迪尔人。你代表它们两边！你是这块土地上被滥用的暴政。你在这些土地上释放瘟疫，将它们蹂躏成废墟。在西方，你用你的魔力亵渎了大地，夺走了一个名字。你的力量存在于黑暗中，存在于这个月亮之下的阴影中，但我知道你是谁，我能够说出你的名字——你所有的阴影都没有用了！”

他一直看着对方，在这些话语脱口而出的时候，他知道这些话千真万确！他所说的一切都发生了：迷雾开始散去，像被一阵风吹走一样。但在欢乐之中，他仍然告诫自己：这场胜利只存在于此处，只存在于这个不真实的世界。他心中既满足，又空虚。他想起了黛莎河畔死去的父亲，想起了他的母亲，想起了黛娜拉。拜尔德的手放了下来。他听到身后传来的低语声，代表不敢相信的希望。

马特奥以窒息般的声音喃喃低语着什幺。拜尔德知道，那一定是某种祈祷。

河流西岸，异民们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拜尔德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与此同时，异民领袖身旁的阴影也渐渐散去。在一瞬间，拜尔德感到自己似乎已经看清了那个身影，那似乎是一个留着胡子、体态瘦削、个头中等的男人。他知道，这不是东边的那个巫师君王，而是西边的那个。看到这一景象的同时，他的心中升起了某种激情，这激情一路冲进他的意识，像一波席卷他整个灵魂的浪潮。

“我的剑！”他嘶声道，“快！”

他向后伸出手。马特奥将剑放在他手里。在他们面前，异民已经开始撤煺了，一开始速度很慢，后来变得快了些。突然之间，他们跑了起来。不过，他们的逃窜丝毫无关大局。

拜尔德抬头看着山上那个身影，此刻，最后一丝阴影也已消失。他再度提高声音，吼出心中的激情：“等着我！如果你是雅嘉斯人，如果你真的是雅嘉斯的巫王，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等着我，我来了！以我的家乡、我的父亲之名，我现在就要杀掉你！我是提嘉娜的拜尔德，萨埃瓦之子！”

他疯狂地叫喊着，涉水奔向前方，爬上对面的河岸。被毁的土地那种冰冷的感觉透过他湿透的靴子，寒意刺骨。他明白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不允许存在真正的生命的地方。但今晚，现在，看到面前山上的那个身影后，这一点对他已经不再重要，即使他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异民的军队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武器，仓皇逃窜。没有任何东西阻拦他。他再度抬头望去，月亮似乎正以超自然的速度向下坠去，但它仿佛又停了下来，悬在那座小山顶上，又圆又大。绿色的月亮衬出那个人影的轮廓；所有阴影都消散了，他几乎再一次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人的模样。

然后，他听到一声长笑，似乎在嘲弄地回应他所喊出的名字。这是他梦中的那种笑声，陷落之年的那些士兵的笑声。那个身影大笑着，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缓步从山顶走了下去，向西走去。

拜尔德跑了起来。

“拜尔德，等等！”他听到那个名叫卡伦娜的女人在他身后喊道，“月亮落下去之后，你不能待在那片废土上！回来！我们已经赢了！”

他们已经赢了。但他还没有赢，不管高地夜行者怎幺想，怎幺说。他和亚列桑的战斗虽然旷日持久，但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幺接近一个完满的解决。不管他为塞坦多的夜行者们做了什幺，今晚的胜利不属于他；它不可能属于他一一他非常清楚这一点。而他的敌人，那个他的灵魂中最为憎恨之人的身影也同样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用笑声嘲弄他，尽管他已经消失在小山后面。

“等着我！”拜尔德再次尖叫道，年轻嘶哑的声音撕裂了寂静的夜。

他迅速冲过那片死亡之地，在超越那些掉队的异民时，尽可能地杀死他们，但没有因此放慢自己的速度。杀死异民对他并没有太多意义，他只是为了使夜行者在明年的战斗中少几个敌人。异民向北面和南面分散逃跑，拼命逃离那条通向小山的路线。拜尔德来到山脚，向上攀爬，在冰冷的废土上蹒跚着寻找合适的落脚点。

他一鼓作气爬上山顶，站在小山顶峰，正是那个身影曾经站立过的位置。他向西边看去，除了空荡荡的山谷和寸草不生的丘陵，什幺都没有。没有一个人。

他剧烈的喘息着，迅速转向南边还有北边。异民的军队像蒸发了一样，完全消失了。他再度转向西方，这时，他明白了这一切。

绿色的月亮已经落到地平线之下。

他独自一人待在这片废土上，头顶是一片晴朗的夜空，许多明亮的星星闪耀着，但他却不认识其中任何一颗。提嘉娜并没有比这一切发生之前更接近他。

荒山上，拜尔德跪了下来。地面如寒冬般冰冷，甚至更冷。长剑从他突然变得无力的手中滑落下来。他借着星光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他小时候曾经拥有的细瘦双手，然后，他再次将双手捂在脸上。他流出了眼泪，仿佛他的心刚刚被击碎，而不是很久之前早已破碎。

爱莲娜来到山脚下，开始往上爬去。刚才的奔跑让她一时喘不过气来，好在山坡并不陡峭。刚开始涉水过河的时候，马特奥抓着她的手臂，他说，月落之后前往那片废土可能意味着死亡。但多纳尔告诉她，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自从拜尔德迫使那个身影煺去之后，多纳尔一直掩藏不住满脸笑意。

大多数夜行者已经回到那片他们拿取武器的田野，身上带着疲倦与伤痛，却因为胜利而兴高采烈。只要待在那里，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就会自动回到家中。以前一直都是这样。

爱莲娜小心地躲避着马特奥的目光，她穿过河流，沿着拜尔德走过的那条路走下去。她听到身后的人们唱起了欢乐的歌。她知道，这是成功保卫田野之后他们一贯的庆祝方式。她能猜到当她走过马特奥身边、一直进入河中的时候，马特奥脸上会是什幺表情。她在心里对他暗暗致歉，但她的脚步并没有放缓。爬到山腰时，她跑了起来，因为她突然间感到害怕，她不想让那个男人，或者她自己，独自呆在这空旷的黑暗中。

拜尔德坐在山顶，就是那个奇怪的身影逃走之前所在的位置。她靠近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个奇特的表情，好像受了惊吓。虽然星光黯淡，但她还是发觉了这一闪而过的表情。

爱莲娜停下脚步，有些犹豫。

“是我。”她尽力调整自己的唿吸。

他沉默了一会。“我很抱歉，”他说，“我没想到会有人来。刚才……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一个……一个我小时候见过的……生物。她改变了我的生命。”

爱莲娜不知该怎幺回答。除了来到这里之外，她刚才并没有考虑其他事情。现在她找到了他，却突然间丧失了自信。她也在山顶坐下，面对着他。他看着她，什幺都没说。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你应该想到会有人来。你应该知道我会来。”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跳得非常厉害。

拜尔德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仿佛在倾听她话语的回音。过了很久，他突然微笑起来。顿时，那张瘦削的年轻脸庞和空洞而忧郁的眼睛都显得明亮起来。

“谢谢，”他说，“谢谢你，爱莲娜。”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她的名字。他们能听得到远方传来的歌声，而在头上漆黑的夜空中，星星明亮的不可思议。

爱莲娜感到自己脸红了。她垂下眼帘，躲开他直率的凝视，有些笨拙地说：“总而言之，待在废土上很危险，你可能还不太清楚这个。你从前没来过这里。我的意思是说，没有和我们一起来过。你可能连怎幺回家都不知道。”

“我有个想法，”他严肃地说，“我觉得，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可以回家了。而且，这里也不再是废土了。我们今晚把他夺了回来。爱莲娜，看看你走过的那些地方。”

她转过头，看着后面，惊喜地屏住了唿吸：在她走过的那条路上，白色的野花正在原本荒无一物的土地上盛开。

在她看着这一切的时候，那些鲜花开始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张。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从脸颊上滑落，模煳了她的视线。但她看到的这一切已经足够了。这是大地母亲对他们今晚所做的一切的回应。就在她眼前，这些美丽的野花获得了生命。她今生今世从没见过如此美妙的情景。

拜尔德低声说道：“是你造就了这一切，爱莲娜。因为你来到了这里。你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多纳尔、卡伦娜还有其他人。当你们在余烬节之战中取胜的时候，不能仅仅是守住了自己的战线便作罢。你们必须跟上异民，把他们赶回去，爱莲娜，你们可以夺回从前失去的土地。”

她点了点头。他的话语触动了她心中一段早已遗忘的记忆，她把它说了出来：“大地永远不会真正死去。它总是可以回到我们身边来。否则，季节的轮转又有什幺意义呢？”她擦去眼泪，看着他。

相对于这样的时刻，他脸上的表情显得过于悲伤了。她希望自己有办法驱散那悲伤，而且不仅仅是今晚。他说：“我想，这话太正确了。或者说，对于最重要的事情，这话完全正确。较为渺小的东西是会死去的，人、梦和家。”

爱莲娜冲动地抓住他的手。他纤瘦的手静静地躺在她的双手中，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远处，河流的东岸上，夜行者们唱着欢迎春天到来的歌曲，还有祈求庄稼长势良好的祷词。爱莲娜全心全意地希望自己能比现在更为睿智，知道如何回应这个男人心中那种如此深沉、如此痛苦的悲伤。

她说：“我们的死亡也是这个轮回的一部分。我们可以以另外一种形式重生。”但这是多纳尔的思想，也是他说话的方式。这句话不属于她自己。

拜尔德没有回答。她看着他，但她找不出合适的话语，既正确，又不是其他人说过的。她想，也许应该让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于是她问道：“你说你认识那个身影。你是怎幺做到的，拜尔德？能告诉我吗？”说出他的名字时，她感到一种奇特的、如同冲破某种禁忌的快意。

他向她露出温柔的微笑。他的脸非常温和，特别是现在，他变得年轻的时候。“多纳尔本来应该明白的，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还有马特奥，你们所有人都应该明白。二十年前，你们开始陷入危机。多纳尔说我太专注于白天那短暂的战斗了，你还记得吗？”

爱莲娜点点头。

“他说得并不全错。”拜尔德继续道，“我在这儿看到了雅嘉斯人，当然，他们并不真的是雅嘉斯人。我现在明白这一点了。我真心希望他们是真的。但和多纳尔一样，我同样没有全错。”在她手中，他的手第一次有了回应，按了按她的手，“爱莲娜，邪恶的力量来自它本身。白天世界中的邪恶，不管它多幺短暂，也一定会增强你们余烬节之夜在这里面对的邪恶力量。必然如此，爱莲娜，没有其他解释。所有的事情之间都有联系。我们不能只以我们自己的目标为目标，这是我今生最敬爱的朋友告诉我的教训。我们这个半岛上的两个巫师君王统治着我们的白天世界，他们所犯下的罪恶却不仅仅存在于白天。他们的邪恶力量渗入了这个战场，加入黑暗的一方，与你们所代表的光明相抗衡。”

“黑暗之上 又加了一重黑暗。”她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幺想到这句话的。

“正是，”拜尔德说，“正是如此。我现在理解了你们在这里的战斗。它与我在白天世界进行的战斗存在着巨大差别，但巨大差别并不代表其间没有任何联系。这就是多纳尔犯的错误。这个错误一直在他眼前，但他没有看到。”

“还有，你叫出了他的名字。”爱莲娜问道，“名字又有什幺意义呢？”

“名字包含了一切。”拜尔德低声说。他把手从她的手中抽出来，揉着自己的眼睛，“而在这个充满魔力的地方，名字的意义比我们这些凡人所在的那个世界更为重要。”他犹豫了一下。远方的歌声更加衬托出此时的沉静。然后，他低声道：“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听到我的名字了吗？”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傻气。他是以极其洪亮的声音把自己的名字喊出来的，他们所有人都听到了。但他的表情是那幺迫切，除了问答这个问题之外，她无法说别的话。

“我听到。”她说，“你说你的名字叫做提嘉娜的拜尔德，萨埃瓦之子。”

拜尔德缓缓地伸出手，抓住她的手，将它放到自己唇边。这幺正式的礼节，仿佛她是高地城堡中的贵妇，而不是博尔索城堡旁边小村庄里车匠的守寡女儿。

“谢谢你，”他的声音古怪极了，“太谢谢你了。我也想过……我想过今晚可能会有所不同。在这里。”

她的手背上他亲吻过的那个地方传来奇特的兴奋感，她的心跳突然变得非常快。爱莲娜极力保持着冷静，她问道：“我不明白。我做了什幺？”

悲伤并没有从他脸上消失，但不知为什幺，它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那幺赤裸裸了。他平静地说：“提嘉娜是一块土地的名字，但它现在已经被夺走了。这个名字的失落也是那种将影子带到这座山上的邪恶力量的一部分，同样的，那种邪恶力量也是你们这二十年来战况不利的原因。爱莲娜，你不能、也不会完全理解我的话，但请相信我，我说的全部是事实：在你们的村庄所在的那个世界，你无法听到这个名字，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就算我和你之间的距离比现在更近，就算我的喊声比刚才在河里的时候更加响亮，你也一样听不到它。”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并不是明白了他试图解释的那件复杂事情，而是她明白了那件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事：他那种悲伤的由来，他黑色的眼睛中那种空洞忧郁神情的由来。

“提嘉娜是你的家乡。”她说。这不是问句，她已经知道了。

他点点头。她意识到他仍旧抓着她的手。“提嘉娜是我的家乡，”他重复道，“人们现在叫它下寇尔帖。”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努力思索着。之后她说：“在早晨把我们带回去之前，你得跟多纳尔谈谈这件事。这种事，他可能知道些什幺，可以做点什幺来帮助你。他会乐意帮助你的。”

某种东西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在我离开之前，我会和他谈谈的。”他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在我离开之前。爱莲娜把这个念头推到心中尽可能偏远的角落。她感到嘴唇干涩，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就像在战斗中一样。拜尔德没有动。他看上去那幺年轻。他说过，他现在是十五岁。她转开了视线，不知如何是好，却发现这座山上已经长满了白色的鲜花，如同一张美丽的地毯。

“看！”她欣喜而又敬畏地说。

他看了看四周，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是你把它们带到这里来的。”他说。

山下，他们的东边，河对岸那块长满玉米的田野里，只剩下一小部分人仍在唱歌。爱莲娜知道为什幺会这样。这是春季余烬节的第一个夜晚，这是一年的开始，播种与收获的循环的开端。而且，今晚他们赢得了余烬节之战。她知道那块田野中的男人和女人们会发生什幺事。头上的星星似乎离他们近了些，几乎和那些花朵一样近。

她再次鼓足勇气，润了润嗓子说道："今晚还会发生其他一些事，跟平常不一样。就在这里。

“我知道。”拜尔德柔声说。

然后，他终于动了起来，他在她面前那些娇嫩的白色花朵中双膝跪地。他放开了她的手，但只是为了用双手捧起她的脸。他是那幺小心，好像害怕她会在他的碰触之下受到伤害。爱莲娜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听到他低声唿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在祈祷；她还有时间做出回应，她说出了他的全名，当作送给他的一份礼物。然后，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在那之后，她再也说不出话了。渴望和需求卷走了她的灵魂，像大潮卷走一块木头、一块树皮。但是，拜尔德和她在一起。他们一同待在这个地方，在山上新长出的野花之间袒裎相对。

第十二章

日出前约一个小时，寒冷和全身的僵硬感让戴文醒了过来。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在什么地方。房间里仍然很暗。他按摩着脖子，听着躲在床上毯子下的卡翠安娜安稳的呼吸声，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的表情。

他慢慢转动脖子，想消除酸痛的感觉，突然意识到一件怪事：他只不过是在一张柔软的扶手椅里坐了几个小时而已，感觉却比在干硬不平的地上睡了一整夜更难受。

不过，考虑到昨晚发生的一切，还有这段睡眠时间不会超过三个钟头的事实，他已经算得上非常清醒了。他想回自己床上去，但他明白自己这晚不可能再次入睡了。他决定到楼下的厨房，去看看做家务的仆人会不会好心地为他煮一杯咖啡。

他离开房间，小心翼翼关上门，避免发出声响。所以，当他看到亚列桑站在走廊里他自己的门前盯着他的时候，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王子走向他，眉毛询问地扬了起来。戴文坚决地摇摇头，“我们只是聊了聊。我是在椅子上睡的。你看，我脖子都抽筋了。”

“我相信是这样。”亚列桑喃喃道，“不过，埃琳娜怎么样？”

戴文觉得自己的脸红了起来。“呃，很……有趣。”他说。

亚列桑又笑了，“跟我一起下楼吧，帮我解决一个问题。我得喝些咖啡才能上路。”

“我也正要去厨房。给我两分钟时间换衣服。”

“这主意不坏。”亚列桑看着他破烂的衬衫，“我在楼下等你。”

戴文钻进自己房间，迅速换了身衣服。穿上阿莱丝送给他的那件羊毛衫时，他想起了她，想到了她那宁静而单纯的性格，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简直是两个极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中央，想准确地描述他究竟做了什么，又遭遇到了什么。

有趣，他是这样形容这个晚上的。有些时候，想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真是徒劳无益。他感到一种残留的悲伤，在他离开埃琳娜的时候诞生的悲伤，后来又勾起了卡翠安娜心中的悲哀。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阴冷的早晨，被海浪冲上了一片灰色沙滩。

“咖啡。”戴文大声说，“不然我别想摆脱这种情绪。”

下楼的路上，他为时已晚地想到亚列桑说的“上路”是什么意思。亚列桑今天要去参加一个会议。不管那个会议究竟在哪儿召开，总之是在今天，他们半年来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天。

然后，他会骑马到西边去。去提嘉娜。他的母亲就躺在那里的伊安娜祭坛里，快要死了。

戴文已经非常清醒，思绪逐渐从夜间的反省状态转入白天的激烈情绪。他沿着一丝微光走向博尔索城堡的大厨房。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向厨房里看去。

亚列桑坐在熊熊燃烧的炉火旁，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杯子里啜饮咖啡。他身边的一张椅子里，桑吉奥的埃尔雷恩也端着一大杯咖啡。两人都盯着那团火焰，他们身边的其他人则在忙着各种活计。

戴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人看到他。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盯着那两个人。他们那种沉静的姿态中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引力。他知道，对于那些经常旅行的人来说，黎明前的这一个小时具有某种象征意义。

在戴文看来，亚列桑和埃尔雷恩之间确实存在一种纽带，并不仅仅是那种在费劳特的小溪边创建单纯而粗鲁的联系。这种联结与王子和巫师本人并没有什么关系，是由于他们所做的事而产生的。他们做的事是一样的，所以可以分享。

他走进那道门。一个模样俊俏的女佣看到了他，向他害羞地笑了笑，不等他开口，就为他拿来一大杯滚烫的咖啡。亚列桑瞥了他一眼，伸出腿勾过面前的一张椅子，将椅子放到挨近火炉的位置。戴文走过去坐在这个温暖舒适的地方，不过，他感到脖子仍然很僵硬。“我连施展魅力的机会都没有。”亚列桑兴致勃勃地告诉他，“埃尔雷恩早就到这儿煮好了一大壶咖啡。”

戴文点点头，轻轻啜了一口杯中冒着热气的咖啡，对这种奇妙的饮料产生了无尽的感激之情。“你刚才说到的那件事呢？”他有些提防地说，瞥了埃尔雷恩一眼。

“已经解决了。”王子简短地回答道。看样子，他有些兴奋，“埃尔雷恩会和我一起去。我们已经达成共识，那就是我不能让他离我太远，否则我的束缚就不会起作用了，不是吗？”他朝巫师露出一个微笑。埃尔雷恩啜饮着咖啡，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火焰。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过了一会儿，戴文问他。

埃尔雷恩做了个痛苦的表情，“奴隶身份无助于我的睡眠。”他的嘴一直没有离开杯子。

戴文决定无视这句话。有些时候，他的确会为巫师的遭遇感到悲哀，但不是在埃尔雷恩炫耀似的自怨自艾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产生一个想法，转向亚列桑问道：“他也要参加你今早的会议么？”

“我想是这样。”亚列桑漫不经心地说，“这是对他忠诚之心的小小奖赏，况且在那之后，他还得跟着我一起骑马到很远的地方去。我想，这次旅行，我们不会有多少休息时间。”他的语气很怪；那种随便的感觉像是故意装出来的，似乎要以此对抗心中的巨大压力。

“我明白了。”戴文尽可能平静地回答。他将视线转向炉火，一直盯着它。

没人说话。过了许久，戴文收回目光，发现亚列桑正注视着他。

“你想一起去吗？”王子问。

他想一起去吗？最近半年来，自从戴文和桑德烈加入另外三个人的队伍之后，亚列桑一直在告诉他们。他们想达成的一切目标，都要等到余烬节的第一天。在南部高地上举行一次会议之后，才会有一个真正的计划。

他想一起去吗？

戴文咳嗽起来，一些咖啡洒到地板上。“呃，”他说，“通常来说，如果我会妨碍什么的话，我是不会去的。但假如你觉得我也许会有用处，或许我可以……”

他停下了来，因为亚列桑大笑起来。

连闷闷不乐的埃尔雷恩都露出了微笑，尽管他似乎并不情愿。这两个较为年长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你撒谎的技术太差了。”巫师对戴文说。

“他说得对。”亚列桑仍在轻声笑着，“别介意。我并不觉得你也许会有用，因为我必须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帮助我。但我很确定，带上你至少不会有害处。再说我们要骑很长时间的马，你和埃尔雷恩可以拿对方开开心。”

“去哪里？去开会么？”戴文惊讶地问。

亚列桑摇摇头。“开会只需要两三个小时，具体多长取决于今天早上山口是什么状况。戴文，我是在邀请你一起往西走。”他的声音改变了，“回家。”

“傻鸟！”他们离那个光头壮硕男性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时候，后者就喊起来。他坐在布拉西奥山口正中央的一张巨型橡木椅子上。比较低的山坡上已经有野花盛开，但在这样的高度还没有。石头铺就的道路两边是茂密的森林，南方更高的地方则只有灰色的石头和白色的雪。

巨型橡木椅座下设置着用以将它抬起的竿架，后面站着六个身穿紫红制服的男人。戴文一开始以为他们是佣人，但走到近处时，他发现这些人带着武器：他们是士兵和警卫。

“傻鸟。”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大声重复道，“你的地位看来很高嘛！这次都有随从了！”

戴文这才明白，这个孩子气的绰号原来指的是亚列桑，他不由得大惑不解。

亚列桑脸上的表情也很奇怪。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策马跑向山口中央的七个人。亚列桑跳下马来，跟在他身后的戴文和埃尔雷恩也依样照做。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没有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他那双晶亮的小眼睛紧紧盯着亚列桑的一举一动，两只肥厚的手掌纹丝不动地放在椅子扶手上。他至少戴了六个戒指，戒指在朝阳下光彩闪烁。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庞中央有一个高耸的鹰钩鼻子，但已经被打破了。脸上有两道伤疤，其中一道老伤从右颊一直向下，将右脸分成两半；另一道比较新，红色伤痕斜斜划过前额，消失在左耳上方的灰白鬓角外。

“是为了骑马时有个伴。”亚列桑和气地说，“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来。他们俩都会唱歌，在路上可以安慰我。这个年轻人的是戴文，另一位是埃尔雷恩。你这一年可真是胖得太多了。”

“我怎么能不胖呢？”对方兴奋地吼道，“还有，你竟敢怀疑我不会来！我在你面前有过不守信用的记录吗？”他说话时兴高采烈，吵吵嚷嚷，但戴文发现他那双小眼睛非常警觉。

“从来没有。”亚列桑冷静地赞同道。他平时的躁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超乎寻常的冷静。“但两年之前，事情改变了。你不再需要我了。从去年夏天起，你就不再需要我了。”

“不需要你了”胖男人吼道，“傻鸟，我当然需要你。你的样子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还有，你是我战斗时的幸运符。”

“可是，你已经不需要战斗了。”亚列桑平静地说，“你是否允许我向你致以最谦卑的祝贺呢？”

“不！”对方咆哮起来，“不，我绝不允许你那么做。我不想听到你嘴里讲出那些宫廷式的应景贺词。我想的是，你应该来到我身边。狠狠地拥抱我，少来这套废话！我们俩是什么关系？怎么能这么干呢！”

说着，他两手一撑，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双臂膀看上去结实有力。巨大的橡木椅子向后倒去，三个穿制服的守卫冲上来扶住椅子。

这个魁梧男人拖着一条残废的腿，笨拙地向前跳了两步。亚列桑大步迎上。就在这一刻，戴文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直冲上大脑：他想起了这个脸上有伤疤、还有一条残废腿的男人究竟是谁。

“大笨熊！”亚列桑强忍着笑意道，他狠狠抱住面前的人，“哦，马里乌斯，我真的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马里乌斯。

戴文的神经似乎已经麻木了，不仅仅是由于高山上空气稀薄和昨晚没睡好这些普通的原因。他看到的这个残废男人是为自己加冕的奎蕾亚国王，曾在圣橡林中赤手空拳杀死七个全副武装的挑战者。现在，他双手将提嘉娜的王子举起来，在他两边脸颊上狠狠地各亲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涨红脸的亚列桑，仔细打量着他。

“是真的。”他终于说道。听到这话，亚列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得出来，你真的对我产生了怀疑。我应该感到万分愤怒，傻鸟，我应该感到受了伤害。傻鸟二号是怎么说的？”

“拜尔德很确定你会来。”亚列桑懊悔地承认，“这样看来，我又欠他钱了。”

“至少你们两人中还有一个有足够的智慧！”马里乌斯突然明白了什么，“什么？你们这两个小鬼竟然拿我打赌？你们怎么敢！”他哈哈大笑，在亚列桑肩头猛拍一掌，打得后者一个趔趄。

马里乌斯一跳一跳地回到椅子上坐下。戴文再次被他投向他们的锐利目光震撼。目光在他们身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但戴文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就是，在这一瞬间，马里乌斯已经将他彻底掂量了一番，记下了他的一切特征，假如他们就此分别，十年之后再次见面，马里乌斯也一定会立刻认出他、记起他。

在这短暂而古怪的一瞬间，他为那七名不得不与这个人战斗的武士感到悲哀：他们带着剑或者矛，还有盔甲和两条完整的腿，却要在夜间的树林里与这样一个人战斗。

那两条手臂像树干一样粗壮，那双眼睛更让戴文明白，在那些战斗中，胜利的天平是向哪边倾斜的。尽管这位马里乌斯已在之前的仪式中致残，结果也不会有任何不同——他的脚筋被挑断了，因为他的配偶，也就是高阶女祭司，希望他在战斗中死去，以成就母亲女神和高阶女祭司本人的更高荣耀。

马里乌斯没有被杀死。任何人都应该为他骄傲。连续七次，他都没有被杀死。所以，在第七次仪式之后，奎蕾亚再度拥有了真正的国王，而最后一位高阶女祭司也死了。戴文突然回忆起来，他最初是在罗维戈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他们在一家臭气熏天的酒馆里喝酒，那个酒馆的名字叫“飞鸟”。那是半年前的事。

“去年夏天你去圣橡林的时候，或是太懒了，或是已经开始发福了。”亚列桑道，他指指马里乌斯前额上那道伤疤，“托纳琉斯本来绝无可能将剑刺到这个部位。”

说实话，奎蕾亚之王脸上的笑容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他没有刺到我。”马里乌斯阴郁地说，“我从二十七号大树上腾空一脚将他踢下，我们两个倒在地上之前他已经死了。这个伤疤是我已故的妻子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纪念。愿神圣的母亲女神守护她那受过祝福的灵魂。你愿意喝点酒，吃顿午饭么？”

亚列桑眨了眨灰眼睛。“我很高兴能接受你的款待。”他说。

“很好，”马里乌斯向卫兵们打了个手势，“这样的话，傻鸟，趁着我的属下把东西摆出来的这段时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在接受这个邀请之前犹豫了一下。”

戴文吃惊地眨巴着眼睛，他压根儿没注意到亚列桑的犹豫。

但亚列桑已经微笑起来，“我真希望你能偶尔漏过一些细节。”马里乌斯露出一个浅笑，但没有开口。“我还要骑很长时间的马，竭尽全力的话，至少三天。我必须尽快赶到一个人身边。”

“那个人比我还重要么，傻鸟？我太悲哀了。”

亚列桑摇摇头，“不是这样，否则我就不会到这里来了。或许可以说我是不得不去。昨晚我到达博尔索的时候，收到达诺利昂发来的消息：我母亲快死了。”

马里乌斯的表情马上变了。“我很难过，”他说，“亚列桑，真的很难过。”他顿了一下，“知道这个消息后仍然决定来这里，肯定不容易。”

亚列桑轻轻耸耸肩，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他的眼神从马里乌斯身上转开，飘向高远的群山。士兵们已经将一张巨大华丽的金色布料铺在椅子前的平地上，开始摆放彩色坐垫，还有装在篮子和盘子里的各种食物。

“我们一起吃，”马里乌斯爽快地说，“讨论我们准备讨论的事情，之后你们就上路。你相信这条信息吗？回去的话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这些事，戴文根本没想过。

“我想会有些危险。”亚列桑淡淡地说，“但我信任达诺利昂。我当然信任他。当初就是他把我送到你那儿去的。”

“我知道，”马里乌斯低声说，“我记得他。但我同样知道，除非世事彻底改变，否则他不会成为那个伊安娜祭坛里唯一的牧师。而你们掌屿的圣职人员，其可靠性是相当值得怀疑的。”

亚列桑再次做了那个标志性的耸肩动作。“我还能怎么办？母亲快死了，我大概有二十年没见过她了，大笨熊。”他的嘴角弯了起来，“我觉得不会有多少人能认出我，就算不用拜尔德的易容手段也一样。难道你不认为我现在的样子已经和十四岁的时候不一样了吗？”

“有些变化，”马里乌斯低声说，“但还达不到你想象的那个程度。即使是那个时候，你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拜尔德来到你身边的时候，他也是一样。”

亚列桑的目光再次飘向山口那边，似乎在追寻许久之前前往南方时的记忆。戴文敏锐地意识到，他们所交流的信息肯定比他听到的多得多。

“来吧，”马里乌斯将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请你们跟我一起坐到我们铺设在青翠草原的地毯上吧。”

“待在椅子上别动！”亚列桑突然厉声道。他的表情仍旧和蔼，无忧无虑，与他的声音和语气完全不协调，“大笨熊，你身边到底带了多少人？”

马里乌斯没有动，“山脚下有一个连队。这六个人跟我一起到山口这边。怎么啦？”

亚列桑笑嘻嘻地在国王脚下的布料上坐下来，动作轻松写意，“只带这么少人到这里，这可不太明智呀。”

“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的敌人都很迷信，不会进入这些山中。这些你也知道，傻鸟。很久之前，他们切断与掌屿的贸昂联系时，一直在宣扬这座山脉是禁忌之地。”

“如果是这样的话，”亚列桑仍然微笑着，“我就没办法解释我看到的那个藏在一块石头后面的弓箭手了。”

“你确定吗？”马里乌斯的声音和亚列桑的表情一样随和，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

“看到两次了。”

“我真是非常苦恼呀。”奎蕾亚之王说道，“这地方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我实在想不到除了来杀我之外他还能有什么目的。假如他们已经开始不理会关于山脉的禁忌的话，许多事情都得重新考虑了。来点酒吗？”他打了个手势，穿着紫红色制服的一名士兵用略微有些颤抖的手为亚列桑斟了一杯酒。

“谢谢。”亚列桑低声道，“埃尔雷恩，你能不能做点什么，不被他们发现？”

巫师的脸白了，但声音很镇定，“我不能攻击那个人，会耗费太多力量。这里又没有任何掩蔽，很容易被高地上的魔力追踪者发现。”

“那么，保护一下国王怎么样？”

埃尔雷思犹豫着。

“朋友，”亚列桑严肃地说，“我需要你，而且还将继续需要你。我知道使用你的魔力会有危险，会为我们所有人带来危险。但我现在需要一个诚实的答案，以便做出明智的决定。给他倒杯酒。”他对那名奎蕾亚士兵说。

埃尔雷思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我可以施放一个低级屏蔽魔法，保护他不受箭矢伤害。”他停了下来，“你要我这么做吗？会有一定的风险。”

“我想我需要，”亚列桑说，“希望你尽可能用最低的力量维持保护盾。”

埃尔雷恩的嘴唇绷紧了，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的左手轻轻在身前挥舞了几下。戴文现在能看到那只手上少了两个手指，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或者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了，”埃尔雷恩阴郁地说，“维持的时间越长，风险就越大。”他又喝了一口酒。

亚列桑点点头，接过一个奎蕾亚人递过来的大块面包和一盘肉，还有奶酪，“戴文？”

戴文早就等着这句话。“我看到那块石头了，”他平静地说，“在上面的小路右边，弓箭的有效射程以内。派我去吧。”

“骑我的马，鞍袋里有张弓。”

戴文摇摇头，“他也许会发现，再说我也不会射箭。我尽量吧。你们能不能尽可能地制造点噪音？大概二十分钟左右。”

“我们可以变得非常吵闹。”奎蕾亚的马里乌斯说，“你沿着这条小路往下走，在拐弯的地方向左转，再向上爬，这样的话简单一些。顺便说一句，我希望可以留个活口。”

戴文笑了。马里乌斯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亚列桑也随之做出了同样的举动。埃尔雷恩没吱声。然后，亚列桑向戴文专横地挥了挥手。

“忘了东西就回去拿吧，小笨蛋！我们会在这儿享受这顿午餐，也许会给你留点什么。”

“这又不是我的错！”戴文大声抗议道，脸上的表情也从微笑变成了气急败坏。他转过身，走向拴马的地方，一路摇着头。显得闷闷不乐。他跳上自己那匹灰马，沿着来时走过的那条路跑了下去。

直到小路拐弯的那个地方。

他跳下马，拴住马匹。考虑了一会儿之后，他将剑留在鞍袋里。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他送命，但他也看到了路边山坡上茂密的树林。带上那柄剑的话，爬山的时候可能会发出很大动静，而且肯定会让他的速度慢下来。

他向西方走去，很快进入树林。走了相当长一段距离后才再度开始向南走，向上爬，这样做是为了在地形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远离那条小径。

沿着这个方向，他一直走到一道相当陡峭的悬崖前，悬崖挡住了通向西方和南方的直线道路。他可以爬上去，或者绕过去，都能重新回到小路附近。戴文竭力猜测自己的方位，但十分困难。距离小径这么远，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来到野餐地点的上方了。二十分钟，他是这样对他们说的。他咬紧牙关，心里迅速向亚当恩祈祷了几句，然后开始攀爬这道悬崖。戴文在近乎垂直的岩面上横向移动，尽量不碰掉松动的碎石。他抓住一块突出的石头，两手抓住石头边缘，两脚悬空，猛一用力，攀上这块石头，然后，他迅速爬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一边喘息，一边向下看去。

他屏住呼吸，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走运了。在他的正下方，一个身影躲在石头后面。戴文向上攀爬的时候，此人只要抬头看上一眼就能看到他。但他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下面那个杀手显然没有发现。杀手正专注地看着那群在小路上大吃大喝的人。戴文看不到他们，但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太阳藏到了一朵云彩的后面，戴文下意识地趴下身子，恰巧躲过杀手抬头观察光线的目光。

戴文知道，对于弓箭手来说，光线非常重要。这里距离目标相当远，又是向山下抛射，另外，那些士兵也起到了阻挡的作用。但总会有机会的，只要一箭就够了。他想，那只箭很可能淬上了毒药。

他非常小心地开始向上爬，试图从更远一点的地方绕过去。他慢慢挪到一个更高的落脚点，这里有大树可供隐蔽。他的头脑一直在飞速转动：如何才能接近这个弓箭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亚列桑的笛子响了起来，很快，笛声中又加上了埃尔雷恩的竖琴声。又过了一会儿，几个声音开始唱起一首古老喧闹的高地民歌。这首歌说的是一伙臭名昭著的盗匪，他们在这些陡峭的高山里建立了自己的统治，自以为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惩罚，结果被奎蕾亚人和塞坦多人联合袭击，惨遭失败。

三十个勇敢的人从北方骑马而来

四十个奎蕾亚人和他们并肩作战

他们在山中立下勇士的誓言

高高在上的甘。布达什接受了挑战！

马里乌斯深沉的男低音引领着所有人歌唱叠句。

就在这时，戴文有了主意，决定了自己的行动方案。他知道这个计划有点异想天开，但他也同样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也没有多少选择。

心脏剧烈跳动着。他在裤子上擦干手上的汗，加快速度在那道他攀爬过的悬崖边缘行走。歌声是从他的后面传来的，位置比他所在的地方低得多，就在这道悬崖东边大约十五英尺，下面二十英尺的地方，有一个手里拿着弓箭的刺客。太阳又从云朵后面现身了。

现在，戴文位于那个奎蕾亚人身后的高处。假如他身上带着一张弓，又会使用那种武器的话，或许可以不必杀死那个刺客。

但他只有一把小刀，加上自豪感和同等的自信。唯一一个有利于他的外部条件就是，那个弓箭手藏身的巨石旁有一颗很高的松树，一直长到戴文所在的岩壁上方。他现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个刺客。此人穿着绿色的衣服，以便隐蔽在这段山路上。他手中有一张弓和六七支箭。

戴文知道自己只能怎么做。他长大的那个地方也许没有山中小径，但那里也有树木，所以他知道，如果从树上爬下去，不可能不发出声响，就连严重跑调的喧嚣歌声也掩不住他发出的声音。

因此，在目前的他看来，就只有一个选择了。他检查了一下系在腰上的匕首，最后一次擦擦手心，站起来，走向悬崖边缘。那根树枝看上去远得不可思议，离地面的距离高得吓人。他暗自发誓：只要能活下来，一定要让拜尔德教教他怎么用弓箭。下面的小路上，粗哑的嗓音接近了那首歌的高潮部分：

甘。布达什统治着高耸的群山

他的同伙遍布峭壁和溪谷

但七十个勇敢的人找到了他的巢穴

月亮落山的时候，山峰重获自由！

戴文跳了下去。空气在他耳边尖啸，那根树枝向他扑来，扭动身体，他只做出了一点点调整，但这已经足够改变他下落的角度了。他的身体直直地向藏在石头后面的杀手落下去。树枝没断，松叶发出异常的沙沙声。他知道会这样。那个奎蕾亚人吃惊地抬头朝上望来，本能地端起手中的弓。

但已经来不及了。戴文高声尖叫，像一只从高处扑下的猛禽。没等他的目标有所动作，他已经落下来了。

二十七号大树上的腾空一脚，他想。

下落途中，他调整自己的身体，飞脚踢出，碰撞的效果令人头晕目眩。他感到砰的一脚正踢中目标，几乎与此同时，他落到了对方的身体上。

他们俩一起倒在地上，从山坡上滚下。戴文痛苦地想要喘气，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周围旋转、摇晃。他咬紧牙关，摸索着腰间的匕首。

然后，他意识到这已经没有必要了。

在我们两个倒在地上之前他就已经死了，马里乌斯是这样说的。戴文竭力将空气吸入他那饱受折磨的肺里。右脚上传来一种奇怪的、刀割一般的痛，他强迫自己不理会这一点。他推开那个失去知觉的奎蕾亚人，再度挣扎着吸进一口宝贵的空气。这以后，他才开始检查对方的身份。

杀手是个女的。这倒不算什么怪事，对奎蕾亚人来说就更平常了。她的前额似乎在倒下时被石头擦破了。只见她侧身躺在地上，头上的伤口鲜血直流。

戴文注意到他自己也一样：衬衫破了，身上伤痕累累。

他算是活下来了，而且完成了朋友们交付给他的任务。他再度深吸一口气，调匀呼吸。这时，亚列桑和一名奎蕾亚士兵冲了上来。戴文吃惊地看到，埃尔雷恩紧紧跟在他们俩身后。

他想站起来，但整个世界仍然在他周围旋转着。他们扶着他走下山坡。奎蕾亚士兵抬起那个女杀手，还有她的弓。那张弓所用的木头颜色非常深，几近黑色，形如新月。弓的一端悬着一绺打结的灰白头发。戴文不禁颤抖起来，他很清楚这头发是谁的。

马里乌斯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扶着椅背，看着他们从山上走下来。他的目光在四名士兵和那个杀手身上一闪而过，停在那张弓上，眼神阴郁、冰冷。他看上去十分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一点儿也不害怕，戴文心想。

“我想我们不用再玩什么文字游戏了。”亚列桑说，“我打算把我的需求告诉你，你再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我们只需要说这些。”

马里乌斯举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我这只大笨熊不会玩什么文字游戏，傻鸟。”奎蕾亚之王冷静地说，“这你也知道。你也许还知道另外一件事：拒绝你的任何一个要求都会使我非常悲伤。我想换一种方式。让我把我不能做的事情告诉你，这样你就不会提出那样的要求，我也就不需要拒绝你。”

亚列桑点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国王。

“我不能给你一支军队。”马里乌斯直率地说，“现在还不能，也许永远都不能。我对于权力还很生疏，无法稳定运用、领导我的国家，甚至在山的这一边指挥军队。我打算改变几百年来形成的传统，但我的时间不多。我不再是个年轻人了，傻鸟。”

亚列桑摇着头。“大笨熊，”他说，“我永远不会要求你那样做。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自己。我想让我的名字镌刻在历史中，但我希望不是因为我将重新崛起的奎蕾亚引向北方的掌玙半岛。如果真的有一支军队从奎蕾亚穿过这些山口来到这里，我希望那个时候，我们两个都已经死去很久了，而且我希望那支军队会遭到屠杀，付出血的代价。然后回到他们原来的地方去，让那个南方国家此后的国王不敢再次尝试。”

“如果那个国家是被一个国王所统治，而不是再度落入母亲女神和她的高阶女祭司手中的话。很好，”马里乌斯说，“那么，告诉我你需要的是什么。”

亚列桑的腿轻巧地盘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放在大腿上。他脸上的表情非常自然，好像这里在讨论的不是如此重要的大事，而是某个晚会上歌曲的排列顺序。

但戴文看到，他的手指却流露出另一种情绪。他们紧紧挤在一起，已经失去了血色。

“首先，让我问个问题。”亚列桑控制着他的声音，“你有没有收到要求开放贸易的信件？”

马里乌斯点点头，“两位巫师君王都送来了这样的信件。包括礼物、贺词，并且慷慨地提出重新开放海上和陆地的古老商路。”

“而且他们两个都催促你拒绝对方的要求，因为对方不值得信任，并且很快就会被他的力量消灭掉。”

“而你，”亚列桑的问题如同一支箭矢，直率而尖锐，“是怎么回复的？”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紧张。

马里乌斯当然听得出这种语气的变化。“我还没有回复。”他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在我做出行动之前，我需要更深刻地了解他们双方。”

亚列桑低下头，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握得紧紧的双拳。他松开手，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掠了掠头发。

“可是，你必须来取行动。”他有些艰难地说，“你显然需要贸易。站在你的角度来看，你必须向奎蕾亚的人民证明：你的统治能给他们带来一些益处。而开放同北方的贸易是见效最快的方法，不是么？”他用的是质疑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自然。

“当然，”马里乌斯简明扼要地说，“我必须这么做。否则我为什么要当国王呢？这只是个时间问题，而且，鉴于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我想我必须加快推动这件事。”

亚列桑点点头，好像她已经知道这一点似的。

“那么，你准备怎么做？”他问。

“开放两边的商路。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两边都不收关税。我会让艾伯利可还有布兰汀尽可能地送来礼物、货物和使节，只要他们乐意这么做。与他们双方进行的交易将会使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一个可以为他的人民带来新的繁荣的国王。而且我必须很快着手。我现在的想法是，立即这么做。我必须尽快将我的国家带上一条新的道路。”

亚列桑闭上眼睛。戴文甚至听到周围树叶的沙沙声和鸟儿零星的鸣叫声。然后，亚列桑再度睁开眼睛，看着马里乌斯，开口说话了，措词非常直率：“我的要求是：在你决定开放贸易之前，给我六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还有另外一些事情需要你做。”

“光这段时间就已经让我很难承受了。”马里乌斯轻声说，“但是，请把其他要求也告诉我，傻鸟。你所谓的另外一些事情。”

"三封信，大笨熊。我需要你向北方送出三封信。第一封信：你要有条件地答应布兰汀提出的建议。你要向他说明，你需要一段时间来巩固自己在国内的地位，之后才可以将你的国家暴露于外界的影响当中。另外，你要告诉他，你倾向于选择与他贸易，是因为他看起来似乎比艾伯利可更强，更有可能在他们两个之间的斗争中取胜。第二封信：你要非常遗憾地拒绝艾斯提拔方面提出的所有要求。你要告诉艾伯利可，你受到了布兰汀的胁迫，他对你提出了非常露骨的威胁。你要说，你非常希望、并且确实需要与巴巴迪尔帝国进行贸易，但雅嘉斯人在掌屿半岛上的力量太强大了，你不敢以冒犯他们为代价，与巴巴迪尔有贸易往来。你要说你希望艾伯利可能交上好运。

你还要请求他谨慎地与你保持联系。你要说你将以极大的兴趣观察北方局势，你并没有明确同意布兰汀的要求，并且将尽可能地拖延这一时刻。最后。你要向帝国的皇帝表示最诚挚的问候。候。"

“那么，第三封信呢？”马里乌斯问道。

“第三封信写给桑吉奥的总督。你决定立即与他们开展贸易，没有关税，他们拥有最高级商品的第一选择权，可以保证他们的船舶在你的港口有稳定的停泊地点。你要在信中表达对桑吉奥的敬意，因为它在困境之下一直勇敢地保持着独立地位和进取心。”亚列桑顿了一下，“当然，这第三封信……”

“会被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中途截下。傻鸟，你知道你这些行动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你知道这种游戏是多么危险吗？”

“等等！”桑吉奥的埃尔雷恩突然插话，他站起身来。

“给我闭嘴！”亚列桑怒吼着喊出了这个命令，戴文从没听过他发出这样的声音。

埃尔雷恩的嘴立刻闭上了。他坐下来，发出十分粗重的呼吸声，那双眼睛里满是怒火和逐渐产生的领悟。亚列桑却根本没有看他，马里乌斯也一样。他们两个坐在高山上的一块金色地毯上，似乎已经忘了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其他人。

“看来你知道，对吗？”马里乌斯终于说，“”你完全知道。"声音中带着惊奇。

亚列桑点点头，“三神在上，我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这一切。我认为，一旦商路重开，我的那个省份、还有它的名字就会永远消失。你提供给布兰汀的一切将会把他造就成一位英雄，而不再是一个征服者。他的单位将会牢不可破，我再也没办法做任何事了，大笨熊。你的君王身份可能同时意味着我的毁灭。还有我的家乡。”

“你帮助我取得了王位，你后悔吗？”

亚列桑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远远超过戴文所能看到、所能理解的范围。他聆听着，将这一切都记下来。

“我应当感到后悔。”亚列桑终于低语道，“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没有感到后悔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背叛。但是，我怎么可能为我们付出了如此的努力才达成的目标而感到后悔呢？”他脸上的微笑代表的却是苦闷。

马里乌斯说：“你知道我爱你们，傻鸟。你们两个。”

“我知道。我们两个都知道。”

“你知道我在我的家乡面对的是什么。”

“我知道。我有理由记住这一点。”

接下来的沉默中，戴文感到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悲哀。面前这两个人之间的鸿沟如此宽广，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带来的负担。沉重的历史负担和责任感，使他们伸出的手要碰到一起是那么困难，困难到了残忍的程度。

“哦，傻鸟，”奎而亚的马里乌斯的声音比耳语高不了多少，“十八年前，你像从银月上射出的一支箭，直射到我的心里。我爱你，如同爱我自己的儿子，瓦伦廷之子亚列桑。我会给你六个月的时间，还有你要的三封信。如果你听说我死了，请为我点燃→堆巨大的篝火。”

“两位是否清楚，”桑吉奥的埃尔雷恩打破了沉默，声音如同死亡一样阴郁，“你们要做的事会让多少无辜的人死去？”

马里乌斯什么都没说。亚列桑猛地转过身，面对巫师。

“你是否清楚，”他的眼睛像灰色的冰块，“我可以因为你所说的这句话杀了你？”埃尔雷恩的脸色 变得非常苍白，但他没有退缩，甚至没有转开目光。

“我并不希望自己在这个时代出生，从而背负起将一切转向正轨的责任。”亚列桑控制住他的声音，“我是我父亲最年幼的儿子。这一切本应是我哥哥们的负担，或是他们之中的某一个，或是他们两个。但他们两个都死在黛莎河了，成了那些幸运者中的一员。”话语中的苦涩阻挡了他接下来的话。

很快，他将这苦涩压了回去，“我所做的事，是尝试解救整个掌玙。不仅仅是为了提嘉娜，还有她丢失的名字。为了做这件事，我遭到很多人的斥责，他们说我是个背叛者，一个愚蠢的人。我的母亲因为这件事诅咒我。她的诅咒，我接受。在她面前，我会为我的失败所造成的鲜血和死亡负责，为提嘉娜的彻底毁灭负责。但是，我不接受你的批评，桑吉奥的埃尔雷恩！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这件事会给谁带来危险。我只需要你做我让你做的事，没有更多了！你必须和我一起战斗，桑吉奥人。如果你想得到自由，不管你是否愿意，都必须和我一起战斗！”

亚列桑突然沉默了。

戴文感到自己在发抖，他向南方看去，看到高空中最后一丝云雾也消散了，山峰上的雪白得耀眼。他以前从没意识到这个世界居然如此美丽，同时如此让人痛苦。

骑马从山口下来的时候，他们发现拜尔德独自一人骑着马，在距离博尔索城堡几英里的绿色山丘附近等着他们。

看到戴文和埃尔雷恩，拜尔德的眼睛睁大了，即使在胡须的掩蔽之下，脸上的笑意仍旧清晰可见。亚列桑在他面前勒住马。

“做这些事情，”拜尔德说，“你比我更拙劣。你说什么也没用的。”

“不算更拙劣吧。也许是差不多一样拙劣。”亚列桑悔恨地低下了头，“说到底，你拒绝前去的唯一理由就是，这样他不会有太多的压力……”

“而你因此大大嘲笑了我一番。这以后，你带着两个纯粹的陌生人去见他了，让他更没有压力。我坚持我的看法：你比我更拙劣。”

“现在轮到你嘲笑我了。”亚列桑说。

拜尔德摇摇头，“他怎么样？”

“还好。压力不小。戴文在那儿阻止了对他的暗杀。”

“什么？”拜尔德瞥了戴文一眼，发现了他破烂的衬衫和裤子，还有身上的擦伤。

“你得教教我怎么用弓箭。”戴文说，“那样的话也许我能少受点伤。”

拜尔德笑道：“没问题。有机会就教你。”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场暗杀？”他对亚列桑说，“在那座山脉里？不可能吧！”

亚列桑的表情十分阴郁，“恐怕确实是这样。她带着一张月弓，上面绑着他的一绺头发。山脉的禁忌显然已经不再是个问题了。为了杀掉他，顾不得这些了。”

拜尔德的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他沉默不语地坐在马上，过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样说来，他没有其他选择，必须立即着手。他拒绝你了？”

“他答应我了。我们有六个月的时间，还有，他会送出那些信。”亚列桑犹豫了一下，“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我为他点燃一堆大篝火。”

拜尔德突然转过马头。他坐在马背上，直直地盯着西方。已经快到黄昏了，太阳在山丘上的石楠花和蕨类植物上方放出琥珀色的光彩。

“我爱他。”拜尔德说，仍然盯着遥远的西方。

“我知道。”亚列桑说。拜尔德缓缓转向他，两个人沉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桑吉奥呢？”拜尔德说。

亚列桑点点头，“你必须向埃琳娜说明应该怎样夺下那封信。这两个人要和我一起到西边去。你卡翠安娜还有公爵向北去，进入翠吉亚。我们得开始收割我们播下的种子了，拜尔德。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的时间表，你知道该做什么。还有我们需要的，东方的那个人。罗维戈的事，我没把握，由你决定吧。”

“分头行动，我不喜欢。”拜尔德喃喃道。

“我得说我也一样。如果你有别的方案，我很想听一听。”

拜尔德摇摇头，“你打算做什么？”

“顺路跟一些人谈谈。看看我的母亲。那之后就要看情况而定了。我必须在夏天到来之前，在西方收割我的那一部分。”

拜尔德瞥了戴文还有埃尔雷恩一眼。“尽量别让自己受伤害。”他说。

亚列桑做了个标志性的耸肩动作，“她快死了，拜尔德。十八年来，我给她的伤害够多的了。”

“不是那样的！”拜尔德突然愤怒起来，“那样想的话，你只会害了自己。”

亚列桑叹了口气，“她快死了，即将在孤独和默默无闻中死去，待在一个被称为下寇尔帖的行省的一座伊安娜的祭坛中，而不是提嘉娜的那座海滨宫殿里。所以，请不要说她没有受过伤害。”

“但那伤害不是你带给她的！”拜尔德反驳道，“你为什么要对自己做这样的事？”

亚列桑再次耸耸肩，“自从十二年以前我们从奎蕾亚回到这个半岛以来，我做过许多抉择。我能够接受其他人对我的抉择提出的质疑。”

拜尔德的脸阴沉下来，好像要继续追问下去，但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与刚才不同了，“这么说来，你认为是那样吗？你认为那件事现在有可能发生？”

“我认为那件事必须在今年夏天发生，否则就永远没有机会了。除非马里乌斯真的在奎蕾亚被人杀死，那样我们这边就只能再度沉寂下来，没有任何事情可做。那样的话，就可以证明我的母亲，还有其他很多人的看法是正确的。那样的话，你和我只好乘船前往奇亚拉，在那边的宫殿里大肆破坏，杀掉雅嘉斯的布兰汀，然后看着整个掌屿成为巴巴迪尔帝国的一个前哨站。那个时候，提嘉娜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没有让自己继续说下去。接着，他放低声继续道：“马里乌斯是我们的王牌，是我这些年来一直等待、寻求的东西。而且，他刚才同意让我们把他这张牌打出去。我们有一个机会。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接下来的日子里做些祈祷不会有什么害处。这个机会我们已经等候太久了。”

拜尔德一动不动。“太久了。”他终于低声重复道，声音中有种东西让戴文打了个寒颤。“愿伊安娜在这个余烬节及此之后，一直照亮你们的路途。”他停了下来，瞥了埃尔雷恩一眼，“你们三个。”

“也祝福你们。你们三个。”亚列桑的表情非常复杂，但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就掉转马头，向西方而去。

戴文跟上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拜尔德没有动。他跨坐在马上看着他们，阳光照在他的头发和胡须上，闪出耀眼的金色，让戴文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头发的那种颜色。但他已经离得太远，戴文无法分辨他的表情。

戴文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表示告别的意思。他惊喜地发现，埃尔雷恩同样这样做了。

拜尔德高高举起一只手臂，向他们致敬，然后掉转马头奔向北方。

亚列桑则坚定地向着日落的方向走去，始终没有回头。

第十三章

黛娜拉起床时，天还没亮。她来到阳台边的落地窗旁，向外望去。事实上，她整夜都没睡着。她的弟弟也一样，他在遥远的南方参加了余烬节之战，然后在从黑暗手中赢来的山头，与另一个女人分享了这个春天的开端。

她自己的这个夜晚却没有和任何人分享任何东西，只是孤单地躺在床上，许多幽魂和记忆围绕着她。现在她看着寒冷而黑暗的窗外，那里没有任何春天即将到来的迹象。月亮早已落到地平线之下，几颗星星仍在顽强地闪烁着。海上吹起一阵风。停泊在港口中的船只桅杆上，旗帜迎风招展。那些船只旁边，就是参加投海寻戒的女人跳下去的那个码头。

“要咖啡吗？”塞尔托在她身后低声说道。

她没有转身，只是点了点头。她想，如果她赶快行动，启动自己的计划，不给犹豫或恐惧留下任何时间，这件事也许还是可以完成的。否则，她就会彻底失败。

她听到塞尔托在套房附带的小厨房里忙碌起来。她想到阳台上去，但那里太冷了，下面的整个世界似乎毫无生命的迹象。她想起奇亚拉的卡梅纳，太阳升起的时候，他门会把他破损的躯体抬到广场去，那里已经建好了轮式刑车，所有人都可以去观看他死亡的过程。她强迫自己的思绪从那个景象上转开。

“咖啡来了。”赛尔托说，“煮得很浓。”他笨拙地扑充了一句。

她转身接过他递来的杯子，还没有喝，温暖和安慰感觉已经从手上传过来。

她在窗边一张椅子上坐下，示意赛尔托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赛尔托，我今天早上需要独自到山上去。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但我有自己的理由，非常重要。我们该怎么办？”

赛尔托光滑的前额皱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艰难地说道：“那要取决于他们今天是否还会举行爬山比赛。”

她的心中充满对他的爱意。他甚至没有打听原因。“为什么不会？”这个问很蠢，没等他开口回答，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卡梅纳。”他说，“我不知道国王陛下会不会在处刑的同一天举行比赛。如果比赛如期举行，你就会受邀前往牧场上的国王之亭，在那里观看比赛结束时的盛况。”

“我必须到山上去，”她重复道，“独自一人。”

“加上我。”他更正道，几乎是在祈求。

她啜了一口咖啡。这一部分才是真正困难的。“你只能陪我一段路，塞尔托。”她说，“这件事我必须自己去做，必须在中途与你分手。”

没等他开口，她补充道：“如果不是绝对必要，我是不会这么说的。假如我可以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去，那个人肯定是你。”

他站起来，“这样吧，我去看看情况，很快回来。如果他们举行比赛的话，我们至少有个理由可以出去。如果比赛取消，这个问题就得再好好想想了。”

她感激地点点头，看着他走出去，喝完了杯中的咖啡，然后走进另一个房间洗漱、更衣，仔细地做着这一切。她知道，在今天，这些细节可能会影响到她要做的事。她选择了一件简朴的棕色丝织长袍，用腰带将它束住。今天是余烬节，不宜穿得过于华丽。长袍位还带着一顶兜帽，也许会派上用场。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赛尔托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很怪。

“比赛将如期举行。”他说，“卡梅纳今天不会被送上轮式刑车。”

“他出什么事了？”她下意识地感到一阵恐慌。

赛尔托犹豫了一下，“有谣言说他得到国王陛下的宽恕，已经死了。因为这个阴谋实际上是由雅嘉斯人主导，卡梅纳不过是一个受害者，一个工具。”

她点点头，“那么，事实到底如何？”

赛尔托显得很不安，“我想你还是不要知道这件事得好，女士。”

很可能是这样，她想。但这个晚上，她已经走得太远了，前面的路也同样遥远。今天早上，她不应该得到任何庇护，更不应该寻求庇护。“也许，”她说，“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塞尔托。”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听说他会被……转变。鲁恩已经很老了，而国主必须有一个小丑，所以，需要有一个备用的小丑。而且，根据情况，转变的过程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她知道雅嘉斯的小丑对国王的意义，也知道卡梅纳昨天做的事代表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但塞尔托的话语所暗示的意义还是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知道了。”她不动声色地说，“我觉得我们不能再等了。如果和其他人一起出去，我不可能有机会溜走。如果我们俩这就一起走下去，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塞尔托的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过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我们可以试试。”

“那么走吧。”

她心中有恐惧，但这种恐惧的性质非常单纯：如果等得太久，或者考虑得太多，怀疑的感觉就会麻痹她。唯一的办法是不停地行动，直到实实在在地做出点什么。

至于那以后会不会有事，会有什么事，只好由三神来决定了。

她的心脏跳得非常快。她跟着塞尔托走出自己的房间，进入后宫的走廊。第一缕黯淡的阳光从走廊东边尽头的窗子射进来。

塞尔托不慌不忙地领着她走下宽阔的楼梯，一直走向那扇通向外界的双层门。塞尔托敲门的时候，她赶上了他。外面的守卫一打开门，她立刻走了出去，没有等在那里听卫兵的询问和塞尔托的回答。走过卫兵身边的时候，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认出了她，同时瞪大了眼睛。

塞尔托在她身后迅速而模糊地说了两句话，显然是在回答对方的问题。随后她就听到他的脚步声赶了上来。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塞尔托迫追上她。

“我想，如果今天有谁想阻止你，他一定得非常勇敢才行。”他低声说，“他们都知道昨天发生的事。今天早上是个好机会，可以吓唬吓唬他们。”

我也只在今夭早上才会这么做，黛娜拉想到。

“你是怎么对他们说的？”她提问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

“我只想到一个托辞。我说你要去见戴蒙，和他讨论一下昨天发生的事。”

她放慢脚步，考虑着这个答案。就在这时，一个好计划浮出脑海，就像朝阳的第一缕微光从山后面现出一样。

“不错，”她点着头说，“很好，塞尔托。我还真要这么做。”另外两名守卫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理会他们。“塞尔托，”离开守卫的视线之后，她接着说，“我要你去找到戴蒙，说我下午要和他单独见面，在我们出去观看比赛结束的典礼之前。告诉他，两个小时以后，我在御花园里等他。”

两个小时的时间可能够了，也可能不够，她不十分清楚。但她知道，宫殿以北那座广阔的御花园里，有一个门通向外面的草场，她可以从那里前往圣加里奥山。

塞尔托停下脚步，她也不得不停下来。

“你不打算带我一起去，是吗？”他说。

她没有办法对他说谎。“是的，”她说，“我希望可以按时回来与他见面。将这件事转告给他之后，你立刻回到后宫。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出去了，所以他会派人去找我。确保他派来的人直接去见你，我不介意你用什么方法做到这一点。”

“他们会直接找我的，向来如此。”他低声说，有些闷闷不乐。

“我知道。既然他派人过来，我们就有不在的借口了。两个小时之后，你自己下来。我应该会在花园里，和他在一起。去那儿找我们。”

“如果你不在呢？”

她耸耸肩，“拖延。期待。我必须做这件事，赛尔托，我告诉过你。”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在到达弯曲的中庭楼梯之前，赛尔托转向右边，两人沿着一条比较窄的楼梯来到楼下，进入另一条东西向的走廊。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直到这时，宫廷才刚刚苏醒过来。

她看着赛尔托，两人目光相交。在这短暂的一瞬，她非常希望表达自己对他的信任，让这位朋友成为一个有力的同盟。

但她能说什么呢？

她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紧紧捏了捏。“去吧，”她说，“我会没事的。”

它独自向前走去，没有回头。她推开一扇通向御花园的玻璃门，走进寒冷的灰色黎明。

以前这个地方不叫御花园，也不像现在这样野趣盎然。奇亚拉的历代大公将这个地方建造成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游乐场，每位继任的大公都会依照自己的品味和风格对它进行改造。

雅嘉斯的布兰汀来到这里以后的御花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现在花园里到处是盘根错节的大树，各类未经修剪的灌木恣意生长。

一条地下河被引向这里，现在各处都能听到流水的声音。走在这里，常常会碰上飘着落叶的小水塘。现在的御花园是个奇特的地方。并不是没有人管理它，事实上它得到了精心关注，是被有意设计成这个样子的。某些时候，人们甚至可能会觉得它很危险。

特别是这样的时候，黎明的风依然清冷，刚刚升起的太阳还没有将空气变得温暖。大树枝丫上，只有最早的嫩芽绽放开来。为这个黯淡的早上增添几分色彩的是春天最早开放的花，银莲花和野玫瑰。

黛娜拉颤抖了一下，关上身后的玻璃门。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抬头望向云雾笼罩的圣加里奥山山顶。在这个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她站在这座宛如荒野的花园边，极力让自己更坚定，更冷静。

她知道北边有一座大门通向外界，但记不清它的准确位置。九年前的一个夏夜，布兰汀带她去过。

她记得，那天晚上，他一直牵着她的手，给她讲述各种草药和鲜花的特性，还给她讲了一个雅嘉斯的童话故事，说的是在某个遥远的异世界，有一位森林的公主，她有一张充满魔力的床，由雪白的鲜花组成，这些花朵只会在黑暗中开放。

黛娜拉摇摇头，赶走这些记忆，沿着一条通向东北方的鹅卵石小路走进树林，接着，走过一片长满银莲花的花坛，白色的花朵还很细弱娇嫩，不能采摘。她停下脚步，看着在微风吹拂下来摇摆的精美花瓣。

太阳从她右边升起来。她掀起兜帽，甩了甩头发，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花园北边那座又高又厚的灰色外墙，就在一排橄榄树后面。

十分钟内，黛娜拉绕过一个倒映着蓝天和白云的小池塘，到达了那座大门。

她停下脚步，突然间再一次感到寒气袭人，尽管现在已经比太阳没出来的时候暖和多了。她打量着拱顶和生锈的铁铰链。大门已经很旧了，看起来上面曾经有过一些雕刻图案，但已经差不多完全被岁月侵蚀掉了。门上没有锁，但她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推开那根锈蚀的门拴。她考虑着攀爬过去，抬头看了看，墙足有十英尺高，但她觉得自己可以在上面找到可供攀爬的立足点。她正要开始行动，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事后回想时，她极力分析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惊恐万分。她认为，自己心中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一个信念，认为这件事必定会发生。山腰那块灰色岩石并没有什么特别，她没有任何理由期望能够找到它，或者找到她想找到的东西。

独自一人，置身于树木与早春的花丛中，她慢慢转向御花园的方向。于是，她看到了海姬，在一个池塘旁边，梳理着绿色的头发。

只有在它们希望被找到的时候，它们才会被找到，她记起来了。她心中一动，赶紧环视四周，看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不，花园里没有其他人，至少花园的这一部分没有。海姬露出了微笑，似乎明白黛娜拉的想法。她娇小玲珑，赤身裸体，但她的头发很长，几乎像一件长袍，挡住了她的身体。她的皮肤，正如布兰汀所说，是几乎透明的苍白，那双眼睛很大，大得甚至令人恐惧。乳白色的眼睛，在一张苍白的脸庞上。

她看上去很像你，布兰汀说过。或许不是这样说的，“她让我想起了你”，这才是他的原话。黛娜拉突然理解了他的意思，顿时感到一阵奇寒。她还记得自己在提嘉娜陷落那一年的样子，同样的纤瘦苍白，瘦削的脸庞上，她的眼睛同样显得这么大。

但是，布兰汀并没有见过，也不认识那个时侯的她。

黛娜拉打了个寒颤。海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身上不存在任何暖意，或是安慰。黛娜拉不知道自己是否对这二者之中的某一个有所期待，她甚至不清楚她究竟想找到什么。那首古老的预言诗中提到了明确的前途，她就是为此而来，记得只有在御花园这些弯弯曲曲的小路中，才能找到明确的前途。

海姬很美，美得令人心碎，但这种美与凡人的美没有什么联系。黛娜拉的嘴里发干，甚至没有试着开口说话。她穿着朴素的棕色袍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黑色的头发没有任何束缚，披散在她的后背。她看到海姬将那把象牙白色的梳子放在池塘边的一张石凳上，向她招手示意。

黛娜拉的手开始发抖，她慢慢离开小路，来到那个肤色苍白、出没不定的传说中的生物面前。她靠得很近，甚至能看到柔和的晨光下那头绿色头发的反光。那双苍白的眼睛里有些暗影，显得十分幽远。海姬举起一只手，五指远比凡人的手指更加纤长。她用这只手伸向黛娜拉的脸，碰了碰她。

她是个孩子，黛娜拉的心中突然升起了这样一个念头，几乎与此同时，她知道一定是这样的。不管这个生物活了多少年，她仍然是个孩子。她的眼睛是那么大，黛娜拉觉得自己也许会坠入其中，永远无法出来。

海姬带着她来到池塘边缘，低头看着水面。黛娜拉看到水中倒映着蓝天，一只白色的海鸥在池塘上空飞过，暗绿色的柏树像卫兵一样守护着周围那些还没有长出叶子的树木。就在看到这一切的同时，她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阵和风拂过，她能听到这阵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她自己的脸庞和头发也能感觉到它，但这个池塘的水面却如同镜子上的玻璃，纹丝不动。无论是和风的吹拂，还是水面下的任何扰动，都无法让水面有丝毫晃动。

黛娜拉从水边退开，转身看着海姬。这个生物也在看着她，绿色的头发被微风拂到那张幼小的脸庞后面。现在，她的眼睛变得比刚才暗了一些，她看起来不再像一个孩子了。现在的她看上去像自然界中的某种神秘力量，或者这种神秘力量派来的一位使节。她不会为尘世中的男人或女人提供任何温暖，也没有任何仁慈或是庇护。黛娜拉一边与逐渐膨胀的恐惧搏斗，一边提醒自己，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寻求庇护，而是为了寻求明确的前途。就在这时，她看到海姬将一颗白色的小石子扔进了池糖。

水面没有波纹，没有一点动静。石子直落下去，没留下任何痕迹。但水面的景象很快发生了变化：倒影暗淡下来，然后，消失了。柏树、早晨的天空，还有尚未长出叶子的各种树木以及飞翔的海鸥全部不见了。水面变得非常昏暗，没有反射出任何影像。黛娜拉感到海姬拉住她的手，轻轻将她拽回池塘旁边。她低头看下去——她从后宫里出来，就是要寻求这个预兆。她看到，黑暗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个映像。

映像显示的并不是她白己，或者海姬，不是这个余烬节第一天的御花园中的任何景物。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并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画面，也许是暮春，也许是夏季，而且 显然是发生在另外一个地方的事情。色彩斑斓，许多人聚在一起。不知何故，她甚至能听到他们发出的喧闹声。这些声音之后，还有永不停息的浪潮声。

在池塘深处，黛娜拉看到了她自己的映像。她穿着如海姬头发那么碧绿的袍子，独自一人，穿行在聚集起来的人群中。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她的心，但一瞬间之后，这种感觉消失了。她感到心跳变得缓慢，逐渐平复到正常的速率，一种深深的平静包围了她。又过了一会儿，她完全接受了这一切，尽管心中仍有沉重的悲哀。多年来，她常常梦到这个结局。今天早上她走出后宫，无非是为了验证它的准确性罢了。而现在，她面前的道路终于变得清晰明朗。黛娜拉清楚地看到，这条路指向的目标是大海。

人群发出的喧嚣逐渐微弱下去，然后，连同夏日骄阳在内的所有映像都消失了。池塘的水面再度变得阴暗，没有任何显示。

过了一段时间——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黛娜拉终于再次抬起头来。海姬仍旧在她身边。

“谢谢你，”黛娜拉悄声道，“我明白了。”

海姬站起来，踮起脚尖，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柔和得像一只蝴蝶掠过。这是结束之后的仪式，一且都完成了。黛娜拉的心中再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悲哀。

她听到涟漪的的声音，于是转向那个小池塘。柏树的影子再度出现在水面上，映像被水波打碎了，水面开始在微风吹拂下摇晃起来。

拨开挡在脸上的头发，转过身时，她发现自己已是独自一人。

当她再度回到宫门前的空地时，戴蒙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他穿的衣服是正式的灰色，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将代表他职责与权力的印玺挂在胸前。他坐在一张石凳上，他的下属在附近候着。塞尔托在宫门旁走来走去，看到黛娜拉步出树林，他脸上闪过一丝宽慰的神色。

她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首相大人，脸上露出微笑。当然是假笑，但这种表演对她而言已经完全成了下意识的反应。戴蒙平时总是不动声色，让人难以捉摸，但现在，她却在对方的神情中看出了急躁与愤怒。

“你来晚了。”她柔声说，向他走去。在她走过来的同时，他也谦恭有礼地站了起来。我在花园里走了走。有些银莲花已经开了。"

“我到达的时间是非常准确的。”戴蒙说。

换一个时间，她也许会被吓住，但不是今天。就算他佩着印玺以强调他的权威，但她知道昨天的事吓得他魂飞魄散。她相当有把握，昨天晚上他一定提出了自杀的要求——他这个人非常看重老传统。现在，她身上有了抵御他的甲胃：今天早上她看到了海姬。

“那就是说我来早了，”她漫不经心地说，“很抱歉。我很高兴能看到你在昨天那样的……混乱之后还有这么好的气色。你等了很久吗？”

“够久了。你想谈昨天的事对吗？说吧，什么事？”黛娜拉从没听过戴蒙说话这么没头没脑。也许除了开玩笑的时候。

她拒绝被对方打乱阵脚。她在他刚才坐的那张石凳上坐下，慢慢抚平膝上的棕色袍子，将手放在大腿上，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得和他一样冷淡。

“他昨天差一点就死了，”她很快决定了自己的行动方针，直截了当地说，“他本来应当已经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首相大人？”她没有等待对方回答，“国王睦下差一点就死了，这完全是因为你的人或者过于自满，或者过于懒惰，竟然没去搜查雅嘉斯人身上携带的物品。你对这件事怎么看？难道危险只存在于掌屿吗？我希望你去处理一下昨天当值的卫兵，戴蒙，而且要快。”

她有意以他的名字而非'职衔来称呼他。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显然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她把对方逼得太紧了，三神在上，只有三神才知道这么干是多么危险。但是，如果她还有机会把事情办成，这就是那个唯一的机会。震惊和愤怒使戴蒙的脸变得苍白，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住自己。

“已经处理掉了，”他说，“他们都死了。”

这她倒真没想到，但她努力不让挫折感在眼神中流露出来。“还有别的事。”她利用自己的优势步步紧逼。“我想知道，奇亚拉的卡梅纳去年访问雅嘉斯的时候，为什么没人注意他的行动。”

“我们一直在盯着他。你到底想让我们怎么做？你知道昨天那件事的幕后主使是谁，你已经听到了。”

“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为什么你不知道伊索拉和王后的事？”话语十分尖刻，这是她的真实感受，不仅仅是为了战术目的做出的姿态。

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迟疑的闪光。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轻抚胸前的印玺，然后，他似乎突然发现了自己在做什么，连忙将手缩了回去。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他终于说。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的，带着愤怒的挑战神情。

“我明白了。”黛娜拉考虑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转开目光。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照亮了大部分空地。如果她稍微挪动一下身子，就会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戴蒙眼睛里那个没有问出口的刺耳问题仍然停留在空气中：如果得知王后这种事的人是你，你会不会告诉国王？

黛娜拉沉默着，考虑对方的话中深意。她知道，戴蒙既然将这一点告诉了她，她就完全把他攥在手心里了。事实上，昨夭发生的事，以及她救了国王性命的事实已经足够让她掌控他。她同样意识到，正因如此，她本人也处于一定程度的危险中——这位首相绝非易与之辈。

她抬起头，利用逐渐膨胀的怒气掩饰自己的担心。“太棒了，”她嘲弄地说，“这样的安全系统真是太出色了。我当时只能那么做，于是现在，你那条名叫耐索的忠狗必将得到阿索利的那个职位。不是吗？他为了拯救国王的生命受了伤。你可真聪明啊，戴蒙！”

她计算错了。他第一次笑了起来，但笑容中没有任何欢乐。“你的目的只是为了这个？”他轻声问道。

她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反驳。她意识到，让他这样想并没有什么害处。

“只是其中之一。”她假装含糊地承认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更青睐他。之前我就一直想跟你讨论一下这件事。”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他说——自鸣得意时，他经常这么说，“我也对塞尔托这几个星期收到的送给你的礼物作了一番调查。当然，我所调查的肯定不是全部，这一点我没有丝毫怀疑。顺便说一句，昨天那条项链当真漂亮。付钱的是耐索，对吗？想请你在我面前替他说说好话？”

这个人消息灵通，又十分机敏。这一点她早就知道。无论什么时候，低估这位首相的能力都是不理智的。

“他出了一部分钱。”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你还没有回害我的问题呢。你为什么更青眯他？你肯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当然知道。”戴蒙不耐烦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他离开这儿？我让他去阿索利，是因为我不信任他，不能让他待在宫中。我想让他离国王远一点，这样的话，他被人杀死的时候就不会带来什么预料之外的麻烦。我想这个答案可以满足你了吧？”

永远，永远不要低估这个人，她再次告诫自己。“是的。”她说，“但谁会杀他呢？”

“这应该是很明显的。会有一些谣传，说是阿索利人自己杀了他。我想耐索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给他们提供一个杀死他的理由。”

“当然。然后呢？”

“然后，国王陛下就会进行调查，这样一来就会发现耐索犯了贪污罪，关于这点我们不需要有丝毫怀疑。我们随便找个人，将谋杀的罪名栽给他并将他处死，但在此之后，国王陛下会猛烈抨击耐索的贪婪之心和贪污手段。他会任命一位新的税务官，以更加公平的方式征收赋税。我想这样就能使北阿索利的局势平静下来。”

“很好，”黛娜拉尽量无视那句“随便找个人”中透出的漠然，“做得太干净了。我只有一件事补充：新的税务官将是拉曼纳斯。”她知道自己又在冒险。说到底，她不过是个人质，国王的一个情妇，而他则是雅嘉斯以及西掌屿的首相。但另一方面，她有其他办法让自己与首相的力量保持平衡。她极力从这种想法中得到支持。

戴蒙低下头，冷冷地盯着她。她毫不退缩，用同样阴冷的目光盯着对方。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挺有意思，”他终于说，“你对那个把你抓到这里来的人竟然这么有好感。人们会认为你其实不介意他对付你的手段，因为你自己希望来到这里。”

无意中道出事实，好险，但她知道他只是在讽刺她，并没当真。她强迫自己别紧张，露出笑容。“我怎么会介意？若非如此，我肯定没机会进行现在这么有趣的谈话了。不过，”她换了一种语气，“他的确是我喜欢的人选。为这个半岛的人民着想，我更希望由他出任那个职位。首相大人，你知道，我向来在意人民的福祉。他是个正派人。我觉得这样的雅嘉斯人并不多。”

他沉默了一会而儿之后说道：“这样的人比你想象的更多。”没等她好好分析这句话的语气，戴蒙又补充道，“我昨晚考虑过把你毒死，或是建议国王陛下赐予你自由人的身份，然后让你成为雅嘉斯公民。”

“真是太极端了，亲爱的首相大人！”黛娜拉胸中寒意更甚，“你不是教导过我们，说平衡就是一切吗？”

“的确如此。”他平静地回答道，没有因为她的讽刺暴跳如雷。他从来没有暴跳如雷过。“你知道你昨天做的事对宫廷的平衡有什么样的影响吗？”

“那么，”她尖刻地说，“你认为我昨天应该怎么做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显而易见的。”他的脸少见地红了，但恢复过来之后，他的语气仍旧平静镇定，“我自己也在考虑让拉曼纳斯去阿索利。一切都会按照你的建议进行。对了，我差点忘了，国主陛下召唤你。我在这消息到达后宫之前把它截下来了。他在图书室等你。”

她恼怒地站了起来，这种反应显然在他的意料中。“有多长时间了？”她迅速问道。

“不是很长。怎么了？你似乎并不介意迟到。你可以告诉他花园里有些银莲花已经开了。”

“我还可以告诉他一些别的事，戴蒙。”怒火几乎让她窒息，她竭力控制着自己。

“我也可以。而且，我想苏洛蕾丝也一样可以。但我们一般不会这么做，不是么？你刚才说过，平衡就是一切。所以，换了我的话，即使有昨天的事件，我也会依然小心谨慎，黛娜拉。平衡就是一切。别忘了。”

她极力想找到一句刻薄的话，给对方最后一击，但却失败了。她的思绪发疯般旋转。他说要杀掉她，又说要给她自由人的身份；他同意了她关于阿索利的建议，却又再次威胁了她。所有这一切不过是在几分钟时间里！而这段时间里，国王一直在等着她，并且戴蒙知道这一点。

她转过身，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是毫无优雅可言的棕色袍子，而且已经没时间回后宫换衣服了。愤怒和焦虑让她的脸涨得通红，她感觉得到。

塞尔托显然听到了首相最后的那几句话。他的眼睛里满是关切与抱歉，但戴蒙事先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所以他对此根本无能为力。

她在宫门出停下来，回头看去。首相独自撑着拐杖站在花园里，这个又高又瘦、头发花白的身影，站在光秃秃的树木旁。

但她想起了那个池塘，心情立即改变了。说到底，这些宫廷中的活动有什么意义？戴蒙只不过在做他必须做的事，她同样必须这么做。好在她已经看清了前面的路。她微笑起来，让内心的平静浮现在脸上，尽管心底仍然压着一块悲伤的巨石。她向他行了一个很正式的屈膝礼。戴蒙似乎有些迷惑不解，也鞠了一躬，显得相当笨拙。

黛娜拉转过身，穿过那扇塞尔托一直为她开着的门。她沿着来时的走廊走了回去，爬上楼梯，穿过一条南北向的走廊，走过两扇巨大的门。她在第三道门前停下脚步。多年来的习惯促使她利用墙上挂着的一面黄铜盾牌照了照自己的样子。她整理了一下袍子，两手梳了梳被风吹乱的头发。

之后，她敲敲图书室的门，走了进去。她极力保持冷静，同时记住那个池塘映出的幻象。它就像一块代表悲伤的磐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布兰汀背对大门站在那里，看着墙上一幅相当古老的、描绘当时已知世界的地图。他没有转身。她也抬头看着那幅地图。地图上画着掌玙半岛和南方国土更辽阔的奎蕾亚，但与东边的巴巴迪尔帝国和西边的雅嘉斯相比，它们显得那么渺小。

天鹅绒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光线，炉火烧得很旺。她感到很不安，余烬节的火焰总会让她产生这种感觉。布兰汀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根铁制拨火棍。他的衣着和她一样随意，是骑马穿的衣服，脚下是一双马靴，靴子上有很多泥渍。他今天早上一定很早就出去骑马了。

她把与戴蒙的会面抛在脑后，开口道：“请原谅，陛下。我今早跟首相大人见了一面，而他直到这时才将你在此等候我的消息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和他见面？”这个熟悉的声音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兴趣，他的心思似乎一直放在地图上。

她没有对国王说谎，“阿索利税务官的事。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更青睐耐索。”

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我相信，戴蒙准会花言巧语，找一大堆借口。”他终于转过身来，注视着她。他看上去和平时一模一样。她知道，和他的目光相触总是让她怦然心动。

但一个小时之前，她看到了一个海姬，于是她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所以这一次她并没有动心。

布兰汀坐在炉火边的椅子里，他看上去很疲倦。这种倦意只能从极少几个细节中看出来，但她认识他已经很久了。“我现在只好把那个职位交给耐索了。”他说，“我想你明白。我很抱歉。”

在他的示意下，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布兰汀的眼睛看着她，却好像并不十分在意。她很想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房间的远端传来一个声音，她向那个方向望去。鲁恩坐在另一个火炉旁，漫无目的地翻着一本图画书。

“你当然只好把那个职位交给耐索。”她说，“阿索利成了奖品，奖励他的勇敢。”

“勇敢，勇气。他们会这么说的。”他漠然地说，“其实不过是没能及时躲开罢了。戴蒙从昨晚就开始放出话来，说是耐索救了我的命。”

她将头转向鲁恩的方向，面对小丑，而非国王。她说：“这样做很合理。你肯定知道，我根本不介意这些事。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散布关于卡梅纳命运的谣言。”她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地说，“我知道事实。实在太丑恶了。如果你非得准备一个新小丑，让他接鲁恩的班，为什么一定要毁掉一个完整、健全的人呢？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长时间，他没有回答。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鲁恩离他们很远，听不到这番话；尽管如此，他已经不再翻书了，而是转过头来看着这两个人。

“这是有先例可循的。”布兰汀终于开口道。他的语气仍然很温和，但片刻之后，他又补充道，“我早就应该把你和塞尔托分开了。你们两个都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太快了。”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她还能说什么？她的问题必然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但是，她眼角的余光瞥到布兰汀在笑，笑得很奇怪。他看着她，那双眼睛中也有些奇怪的东西。他说：“塞尔托今天早上也许是正确的，但现在，他的消息已经是错误的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真的不安起来。今天早上，他身上出现了很多她完全不能理解的东西。她知道，这不仅仅是由于疲惫的缘故。

“今天骑马回来之后，我重新考虑了昨天的命令。”布兰汀平静地说，“卡梅纳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正如之前放出去的消息，是一种轻松的死法。”

她再度垂下眼帘，脑海中浮出伊索拉的头像被重击的水果一样爆炸开来的图像。他只是轻轻一挥手，就造成了这样的后果。她定了定神，将目光转回国王身上，无声地摇了摇头。他骑马出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她突然想到昨天发生在他身上的另一件事。发生在山上的小径旁，一块灰色大石头上。一个男人看到海姬，他的生命将会转折。布兰汀转向火炉的方向，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他将拨火棍放在壁炉旁，倚着他的椅子。

“你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改变主意。这不像是你的风格，黛娜拉。”

“我不敢问。”她真心实意地说。

听到这话，他回过头来，眉头不再扬起，那双蕴满智慧的灰色眼睛看得她惴惴不安，“这同样不是你的风格。”

“你今天早上也不太……像你自己。”

“是啊。”他平静地说。他沉默不语地看着她，然后，他似乎想起了别的事，“告诉我，戴蒙刚才让你觉得不安了？他有没有……警告你，或者威胁你？”

这不是巫术，她告诉自己。不是读心术。布兰汀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他非常了解周围人们的小小变化。

“不完全是这样。”她笨拙地回答。放在从前，她可能会视之为一个机会，但今天早上的气氛实在太古怪了。“他对昨天的事感到很……失望。我想他是担心破坏宫廷中的平衡。我想，只要大家都知道救你的人是耐索，首相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对于他而言，传播这个消息并不难。当时事情发生得很快，也许没有一个人真正看清楚。”

“我看清了。我清楚地看到l。”布兰汀说，“耐索的故事很容易传播开来，这我完全同意。但是，昨晚和今天早上骑马的时候，我想了很多。等我们看完比赛的结束仪式之后，我会和戴蒙谈。传播出去的故事将是那个真实的版本，黛娜拉。”

她确定自己并没有昕错。某种东西从她心里溢出来，像一杯倒得太满的酒。

“你真该经常骑马才是。”她嘟嚷着说。听到这句话，他柔声笑了起来，但她没有抬头看他。

“为什么？”她盯着自己握在一起的手指，“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是说卡梅纳的命运，还有这件事？”

他沉默了许久，她不得不抬起头，谨慎地瞥了他一眼。不过，他已经再次转过身去，看着炉火，用手中的拨火棍拨弄着它。房间远端的鲁恩合上手里的书，正站在桌旁看着他们两人。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费纳薇尔的传说？”雅嘉斯的布兰汀用非常柔和的声音说道，“我小时候的保姆经常给我讲那个故事。”

她的嘴变得十分干涩，因为他的语调、他坐着的方式，还有他这个不知所云的回答。

“没有。”她说。她想说点机灵话，却什么话都想不出来。

“费纳薇尔，或者费茵瓦尔。”他继续说着，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也没有看她，“长大之后，我看了关于这些传说的书，这两种写法都是存在的，有时还有另外一两种写法。那些在我们学会写字之前就存在的传说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

他把拨火棍斜靠在椅子旁，身体深深陷入椅子里，双眼依然盯着火焰。鲁恩走近了些，似乎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他现在靠在窗帘上，双手揪扯着厚重的天鹅绒褶皱。

布兰汀说：“据说，我们的这个世界，包括南部的土地，还有北方的沙漠与雨林，以及它们之外的一切——这一切加在一起的整个世界，不过是神们放置在时空中的诸多世界中的一 个。其他的世界离我们非常遥远，位于群星之间，我们无法看到它们。在雅嘉斯，人们常常谈起这个传说，有些人对此深信不疑。”

“这里也有类似的信仰。”他暂时停下来时，黛娜拉平静地说，“在塞坦多。那里的高地曾有过一个教派，教义跟你说的差不多。不过，三神的牧师把说这种话的人都烧死了。”

布兰汀说：“我们从不会把这样说的人处死。他们有时会遭到嘲笑，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我的保姆告诉我的事是她的母亲告诉她的，而她的母亲又是从她母亲的母亲那里听来的。她告诉我，我们中的某些人会在这些不同的世界中反复转生，如果我们在这许多人生中都能保持正直善良的话，最终我们就会转生到费纳薇尔，或者费茵瓦尔。它是所有世界中最接近真神居住之地的。”

“然后呢？”她问。

“那以后的事就没人知道了，或者说没人告诉我。我长大后读的那些书中也没有这方面的信息。”他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身体，“我向来不喜欢保姆给我讲的费纳薇尔的专说。她给我讲过很多故事，其中有些我非常喜欢。但不知为什么，我现在还能记得的却只有这一个。它让我觉得不舒服。这个故事似乎在说，我们在此处的生命不过是个序曲，本身毫无意义，唯一重要之处只在于它决定了我们会转生到一个怎样的世界。而我需要觉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这意义还必须迅速表现出来。”

“我想我赞同你的意见。”她说。她的手现在轻松地放在腿上，因为他已经创造了另外一种不同的气氛。“但如果你从来不喜欢这个故事的话，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所有问题中最简单的一个。

布兰汀说：“因为在过去的这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我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同样的梦：那就是转生到了费纳薇尔，远离这里的一切。”开始讲述这个故事以来，他第一次直接盯着她，灰色的眼睛异常冷静。他用坚定的声音说：“而且，在所有这样的梦里，你都在我身边。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们分开。”

在此之前，她没有感受到任何预兆。尽管所有线索一直都在她眼前，她却没能看到它们。突然间，她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无法抑制的、震惊和迷惑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溢了出来。她听到急促的怦怦声，她知道那是自已的心跳。

布兰汀说：“黛娜拉，昨晚我是那么需要你，几乎把我自己都吓坏了。我没有召唤你，只是因为我必须尽力弄明白，当你挡开卡梅纳的箭矢时，我心中到底出现了怎样的变化。苏洛蕾丝不过是个骗过宫中其他人的幌子罢了，让他们不会认为危险让我丧失了男人的气概。我整夜都在踱步，或者坐在桌旁。我努力思考我的生命变成了什么样子。我的妻子还有我仅存的儿子企图杀死我，而他们失败的原因只是因为你，这究竟代表着怎样的意义。我一直在思索这件事，它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后来当我意识到我让你独自一人度过了这个夜晚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亲爱的，你能原谅我吗？”

我希望让时间停止，她一边想，一边徒劳地擦着不断涌出的泪水，想清楚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我希望永远不要离开这个房间，我希望能够听到这些话反复不断从他嘴里说出，直到我死去。

“骑马出去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他说，“我一直在考虑伊索拉说的话，最终我可以承认，她说的是对的。但是，我不会，也不可能改变我在这里必须做的事，所以我必须做好准备，由我自已付出相应的代价，而不是让雅嘉斯的其他人和我一起付出代价。”

她不停地颤抖，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他没有碰她，甚至没有向她挪动身体。在他身后，鲁恩的脸上露出痛苦与渴望的表情，还有另外一些东西。她有时会在他脸上看到那种神情，但一直无法面对它。她闭上了眼睛。

“你要怎么做？”她悄声道，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他告诉了她。全部。他说出了他选择的那条路。她聆听着他的话语，眼泪慢慢地从她涨满的心里溢出，从眼中滚落。她终于明白了，命运之轮正在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壁炉中的火缓缓熄灭了。她静静地流着泪，听着他的话。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她为了对他的爱流泪，为她的家人和家乡流泪，她为她这些年失去的纯真、还有他他所失去的一切流泪；最重要的是，为即将到来的背叛而流泪。背叛蹲伏在这个房间外面，而永不停息的时间正带着他们走向背叛。

第十四章

本部分设定了隐藏，您有查看隐藏帖子的权限，以下是隐藏的内容“冲过去！”亚列桑指着前面的山口喊道，“前面有个村子！”

戴文低声咒骂着，俯在马背上，用靴子上的马刺猛踢马的侧腹，跟在桑吉奥的埃尔雷恩身后，冲向西边山口，冲向前方渐渐落下的红色夕阳。

在他身后的棕色群山里，一伙强盗正大喊着追赶他们。对方至少有八个人，也许是十几个。从出乎意料地看到这群强盗、听到对方喝令他们停下那时起，戴文一次也没有回头去看他们。

他觉得他们逃不掉了，不管那个村子有多近。他们以能把骨架颠散的速度跑了几个小时，埃琳娜提供的这几匹马已经非常疲惫。在这种情况下跟骑着好马的盗贼比速度，他们基本上可以说死定了。他咬紧牙关，催促马匹，全然不顾大腿的疼痛，还有今天早些时候在山上那一跳摔出的伤口。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他看到亚列桑在马鞍上转过身，拉开的弓上搭着一支箭。王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向后一箭射去，接着又是一箭，这才转身继续逃亡。这样的大风里，加上策马飞驰的速度，几乎没有可能射中敌人。

两个人尖叫起来，戴文迅速向后瞥了一眼，只见一个强盗翻身落马。几支箭朝他们飞来，但准头很差，落在他们三人身后不远处。

“他们慢下来了！”埃尔雷恩也同样回头瞥了一眼，嘶声喊道，“那个村子还有多远！”

“穿过山口再有二十分钟就到了！快！”亚列桑没有再次转身射箭，只是俯下身子，催促胯下的灰马。他们沿着太阳下落的轨迹逃向西边，进入两座长满石楠花的小山的影子里，然后冲进它们之间的那个山口。

他们没有能够逃脱。

小路就着山势转了个弯，转过这个湾之后，他们面前是一字排开的八个骑手，封锁了逃出山口的道路。每人手中都拿着一张弓，冷静的对准他们三人。

他们猛地勒住马，马匹嘶叫着停下来。戴文飞快地向后看了一眼：追兵也赶上来了。其中一匹马没了骑手，另外一个人捂着肩头，那里还插着一支投拔出来的箭。

他看了亚列桑一眼，王子眼中的神情既绝望，又倔强。

“别做傻事！”埃尔雷思喝道，“你冲不过去的，也不可能把这么多人都杀掉。”

“直接冲进了陷阱。二十年的梦想，真是最佳结局！”亚列桑的声音痛心疾首，充满自责。他的眼睛不断瞄向面前被挡住的出路，还有四周陡峭的山坡，好像是要寻找一条可以逃脱的出路。但他终于还是勒住了马，也没有举起弓。

天色还不算太暗，足以看清这伙强盗的模样——不像是容易对付的家伙。他们的衣服五花八门，穿得随随便便，但他们胯下的马匹却不是普通盗贼所骑的劣马。三人面前的这些骑手看上去像受过一些军事训练，他们手中的武器也维护得相当不错。另外，这个陷阱显然设置得十分巧妙。

盗匪中走出一个人来。“放下弓箭，”他从容而威严地说，“我不喜欢和拿着武器的人打交道。”

“我也一样。”亚列桑盯着这个人，阴郁地的回答道。但他还是把弓扔在了地上。戴文身边的埃尔雷恩也这么做了。

“还有这个男孩。”强监头子的声音挺温和。他是个魁梧的中年男人，一张大脸上长满胡须，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呈暗红色。他戴着一顶黑色宽沿帽，遮住了眼睛。

“我身上没有带弓。”戴文说，同时把自己的剑扔在地上。听到此话，强盗们发出嘲弄的笑声。

“玛吉安，为什么让你的人进入弓箭的射程之内？”大胡子男人提高嗓门说，他没有笑，“你知道我是怎么跟你交待的，你知道我们的规矩。”

“我当时觉得没有进入射程。”后面响起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马蹄声。身后的追兵到了。陷阱正式完成，前后去路都被堵死。“他在很远的地方射了两箭。光线不好，风又很大。他碰上了好运气，杜卡斯。”

“如果你做得好的话，他就不会有机会测试自己的运气了。埃伯哈在哪儿？”

“大腿是中了一箭，落马了。托雷已经折回去，准备把他带过来。”

“没用的东西。”红胡子男人脸上现出怒容，“我不喜欢没用的东西。”夕阳把他映成一个黑黑黢黢的巨大剪影。他身后的七个骑手仍然手持弓箭，对准他们三人。

亚列桑说：“说到有用没用，你这次行动恐怕真没多大用处。除了自己的武器之外，我们没有什么可给你的。也许只有我们的几条命，如果你乐意杀人取乐的话。”

“我偶尔会这么做。”名叫杜卡斯的男人没有提高声音。戴文觉得此人的冷静和他对手下的控制力都令人心生畏惧。“我那两个人会死吗？你的箭上有毒吗？”

亚列桑一脸轻蔑，“就算对付巴巴迪尔人，我也不用毒箭。为什么这么问？你用吗？”

“我偶尔会这么做，”强盗头领又说了一次，“特别是对付巴巴迪尔人的时候。这毕竟是塞坦多的高地。”他第一次露出了微笑，冷酷的笑容让人联想到狼。戴文心想，不知这个人拥有什么样的过去，什么样的梦想——无论是什么，他都不想沾边。

亚列桑什么都没说。小径上变得更加昏暗了。戴文发现他瞥了埃尔雷恩一眼。脸上带着急切的询问神情。巫师几乎看不到的动作微微摇头。“太多了，”他低语道，“而且………”

“那个灰头发的是个巫师！”杜卡斯身后的人群中传出一句断言。

一个矮胖的圆脸男人骑马走到强盗头领身边。“想都别也想，”他继续说道，直直地盯着埃尔雷恩，“无论你想干什么，我都能挡回去。”戴文下意识地看向这个人的手，但距离太远，光线也不好，他无法看清那人的左手是否缺了两根手指。不过，基本上可以肯定是这样。

他们遇上了另一个巫师，真是好运当头！

“如果咱们运起魔力，比拼一场，”埃尔雷恩轻声道，“魔力追踪者会不会很快发现咱们两个？你觉得呢？”

“会有很多利箭插进你的喉咙和胸口，”强盗头领插了进来，“以确保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不过，我承认这件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一个弓箭手和一个巫师一道骑马上路，而今天又是余烬节。你们就不怕亡者吗？这个男孩是干什么的？”

“我是个歌手。”戴文阴郁地说，“阿索利的戴文，不久前还是费劳特的梅尼可乐团中的一员，你也许听说过这个乐团。”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谈话继续下去。他知道一些传说，强盗有时会让歌手为他们表演一晚，然后把他们放走。突然间，他产生了一个念头：“你们以为我们是巴巴迪尔人，对吗？从远处看不清楚，误会了，这才设下了陷阱。”

“一个歌手，而且是个聪明的歌手。”社卡斯嘟哝着说，“不过还不够聪明，竟然会在余烬节走到室外。我们当然会以为你们是巴巴迪尔人。除了巴巴迪尔人和强盗之外，整个东掌屿还有谁会在今天出门？你们不是强盗，附近方圆二十英里内的强盗都是我的手下。”

“强盗和强盗也是有区别的。”亚列桑温和地说，“如果你们在打击巴巴迪尔人的武装力量，那么我们与你们怀着同样的心愿。我可以告诉你，绝不说谎，杜卡斯，对于巴巴迪尔人还有雅嘉斯人来说，无论你是阻拦我们，还是把我们杀掉，这都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当然，他们根本不会想到对你提出这样的请求。”

这些话让强盗们沉默下来。凛冽的寒风刮进这个山口，将柔嫩的新生小草吹得伏在地面。天色越来越暗了。

“看样子，你们倒是自视甚高嘛。”杜卡斯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也许我该问问这是为什么。我想你们现在应该告诉我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在余烬节的黄昏骑马来到野外。这以后，我会得出我自己的结论。”

“我叫亚列桑。我要骑马到西边去。我的母亲快死了，她让我回到她身边。”

“我相信你是个孝顺儿子。”杜卡斯说，“但是，一个名字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再说，西边是个很大的地方，我的弓箭手朋友。你们是谁，骑马要到哪里去？”这一次，声音就像一条鞭子，狠狠地抽过来，把戴文吓了一大跳。杜卡斯身后，所有的人都拉满了弓。

戴文的心脏狂跳着，但亚列桑却犹豫起来。太阳几乎完全落山了，红色的圆盘被山口另一边的地平线挡住了一半。风越来越大，预示着这个春天的第一夜将会非常寒冷。

戴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瞥了埃尔雷恩一眼，见巫师正盯着他，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亚列桑仍然没有开口。杜卡斯意味深长地在马鞍上动了动身体。

戴文吞下一口口水，他知道自己说出这个名字很难，但让亚列桑来说就更难了。他说：“提嘉娜。他是从提嘉娜来的，我也是。”

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杜卡斯或是其他骑手，只是仔细看着盗伙中那个巫师。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亚列桑也正是这么做的。不用看都知道，其他人必定满脸莫名其妙。但巫师不一样——巫师能听到那个名字。

他们身前身后的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然后，在这个黄昏里，在这样一个孤独的地方，一个人大喊起来，喊声发自他们身后。

“亚当恩之血啊！”这个声音是从心底迸发出来的。戴文一个急转身。一个男人跳下马来，大步走到他们面前，这个人个子不高，比戴文高不了多少，也许有三十岁，或者更多一点。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行动起来显然有些痛苦，因为亚列桑的那支箭还插在他的手臂上。

杜卡斯看着他的巫师。“塞尔迪诺，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有些急躁，“我没有……”

“巫术。”巫师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是他搞的鬼吗？”杜卡斯向埃尔雷恩的方向点点头。

“不，不是他。”回答的是那个受伤的男人，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亚列桑，“不是这个可怜的巫师。这是真正的巫术，是雅嘉斯的布兰汀施放的魔法，让你们无法听见那个名字。”

杜卡斯怒气冲冲地抓下帽子，露出已经秃顶、只有四周还有一圈亮红色头发的脑袋。“你呢，纳多？你为什么听得到？”

没有骑马的那个人摇晃了两下，好不容易站稳脚跟，这才回答道：“我也是在那里出生的，所以不会受到那个法术的影响。你可以说我是它的另一个受害者。”戴文听得出这声音中的紧张，他在极力控制自己。这个名叫纳多的人抬起头来，对亚列说道："他问了你的名字，而你只将名字的一部分告诉了他。你愿意把其余事情告诉我们吗？'

沉默的山谷中，只有风的呼啸声和马匹发出声音。然后，戴文听到亚列桑说道：“我的名字是提嘉娜的亚列桑，瓦伦廷之子。如果你的年龄和你的模样相符的话，提嘉娜的纳多，你就应该知道我是谁。”

话音未落，纳多已经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哦，王子殿下！”受伤的人哑着嗓子抽泣道。

“王子？”杜卡斯问，声音很轻。群盗骚动起来。“塞尔迪诺，你给我解释清楚！”

巫师塞尔迪诺的目光从亚列桑身上转向埃尔雷恩，又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泣的人。怀疑、甚至可以说惧怕的神情在那张苍白的圆脸上一闪而过。

他说：“他们来自下寇尔帖。在雅嘉斯的布兰汀到来之前，那个省份拥有另外一个名字。布兰汀用他的巫术夺走了那个名字，只有生在那里的人才能听见它的真名，当然，巫师的魔力让我们也能听到它。就是这么回事。”

“纳多管他叫‘王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塞尔迪诺没有出声。他看着埃尔雷恩，脸上再一次现出惧意。他说：“这是真的？”

桑吉奥的埃尔雷恩嘲讽地笑了笑，答道：“只要别让他为你理发就行，兄弟。除非你想遭到束缚，变成他的奴隶。”

塞尔迪诺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杜卡斯用手里的帽子拍了拍大腿。“听着，”他严厉地说，“我一点也不明白。这里面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我想要一个解释。你们所有人都得向我好好解释解释！”

“我倒是明白得很，杜卡斯。”戴文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这是玛吉安，后面那伙强盗的头头。他们转过马头看着他，他则让胯下马前进了几步，“我明白我们今晚的运气'有多好。如果这个王子真的来自布兰汀痛恨的那个省份的话，我们只需要把他捆起来，穿过西边的边境，把他交给福莱希要塞的雅嘉斯人。奖赏准不少。土地，说不定还有……”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永远不可能再说什么了。戴文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玛吉安的嘴突然张开，眼睛瞪得很大，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慢慢向一侧滑落，最后倒在埃尔雷恩身边的地上。

他后背插着一把认远处掷出的匕首。

后面的强盗中，一个人不慌不忙跳下马，拔出匕首。他在死者的外套上仔细地把匕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重新入鞘。

“玛吉安这个主意一点也不好，”他站起身来，看着杜卡斯，平静地说，“糟得很。我们不是告密者，也不会为巫师君王效忠。”

杜卡斯用力将帽子扣到头上，显然在极力控制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就你的话本身而言，我并不反对。但是，阿尔金，我们这里有个规矩：自己人之间不能拔剑相向。”

阿尔金身材高大，苍白的长脸很憔悴。尽管天色昏暗，戴文仍然还是看清了。他说：“我知道，杜卡斯。一命换一命，我知道。但你肯定会原谅我。”

杜卡斯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其他人也一样。戴文的视线掠过躺在地上的尸体，看到两个巫师在阴影里互相盯着对方。

阿尔金仍旧看着杜卡斯。

后者终于打破了沉默。“你很走运，我的意见和你一致。”他说。

阿尔金摇摇头，“要不是这样，我们早就分道扬镰了。”

亚列桑轻巧地从马上跳下来。他走向杜卡斯，完全无视仍旧指着他的弓箭。“你在猎杀巴巴迪尔人。”他平静地说，“我想我知道这其中的一部分原因。我也在以我自己的方式做着同样的事。”他就豫了一下，“你可以按照这位死者的建议去做：把我绑起来送到雅嘉斯人那里去，我相信会有奖赏的。或者，你也可以把我们全部杀掉，彻底摆脱我们。另外，你还可以让我们走，离开这个地方。但是，你还可以做另一件事，采取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做法。”

“怎么做？”杜卡斯看来已经重新控制住情绪，声音变得跟最开始时那样冷静。

“加入我。和我一起做我想做的事。”

“什么事？”

“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把两个巫师君王全部赶出掌玙。”

纳多突然抬起头来，脸上放出了光彩，“真的吗，殿下？我们能做到？现在吗？”

“机会是有的，”亚列桑说，“特别是现在。事实上，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他转过目光，看着杜卡斯，“你是哪里出生的？”

“翠吉亚，”对方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了问题，“翠吉亚的山里。”

戴文明白，形势发生了重大转机，亚列桑变成发问的人。他感到心里一阵躁动，那是新生的希望和自豪。

王子点点头。“我猜到可能会是这样。我听说过一位红发的杜卡斯上尉的故事。巴巴迪尔帝国入侵时，他是防守翠吉亚的博利要塞的指挥官之一。城堡陷落之后，人们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他犹豫了一下，“我注意到了你头发的颜色。”

两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幅画，一个骑在马上，一个站在地上。然后，翠吉亚的杜卡斯突然笑了。

“你是说我剩下的头发吧。”他自嘲地说，同时摘下帽子，夸张地行了个礼。

他跳下马，大步向亚列桑走来，向后者伸出一只手。亚列桑也做出了同样的回应：伸出一只手，脸上露出微笑。

戴文发现自己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放声欢呼起来，与此同时，在这条黑暗的塞坦多小路上，二十名强盗也加入了他的声音。

但他却注意到，即使在欢呼声达到顶点的时候，两个巫师都没有参与进去。埃尔雷思和塞尔迪诺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似乎在专注地考虑着什么。他们凝视着彼此，脸上的表情非常阴郁。

他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已经成了一个能注意到这种事情的人。于是，戴文第一个不再欢呼，他甚至下意识地举起一只手，制止其他人。亚列桑和杜卡斯也松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小径上重新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注视着那两个巫师。

“怎么了？”杜卡斯问。

塞尔迪诺转向他，“魔力追踪者。在我们东北边，相当接近。我刚才感受到了他的探测。不过他不会发现我的，我很长时间都没用过魔法了。”

“我用过。”桑吉奥的埃尔雷恩说，“今天早些时候在布拉西奥山口那里。只是个小法术，用来保护某人。显然这已经足够了——南部要塞肯定有一个魔力追踪者。”

“那儿一直有一个。”塞尔迪诺的语气单调平板。

亚列桑问道：“魔力追踪者会带多少人来？”

“不会少于二十个，可能更多。我们在南边山里有个营地。往那边去如何？”杜卡斯道。

“他们会跟上来的。”埃尔雷恩说，“他已经发现了我的痕迹。至少未来一天之内，我的魔力溢出部会让他找到我。”

“也好，我不太喜欢躲躲藏藏。”亚列桑轻声说。

埃尔雷思哑着嗓子说：“亚列桑，必须尽快干掉那个追踪者，否则他会把这个地方的信息发送给艾伯利可。”

“没问题。”亚列桑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拉下兜帽，遮住脸庞。

他们派埃尔雷恩充当诱饵，骑马向西走出山口。他是唯一一个被追踪的人。和他同行的还有塞坦多的塞尔迪诺——另外一个巫师，以及其他两个人。

没过多久，在星光和东方初升的威多尼新月的照耀下，巴巴迪尔人进入了山口。总共二十五个佣兵，再加上魔力追踪者。其中六个人举着火把——这样一来就好办多了，当然不是对巴巴迪尔人而言。

亚列桑和杜卡斯分处山口两边，两人射出的箭几乎同时洞穿了魔力追踪者的胸口。第一波箭雨中，十一个佣兵倒下了。紧接着，戴文跟亚列桑和另外六个人跃出隐蔽处，纵马冲向山口的西边出口；与此同时，杜卡斯和另外九个人堵住了东边，也就是巴巴迪尔人进入山谷的入口。

戴文跟在王子身后，跃马加入了他的第一场战斗。他集中注意力，尽力忽视腿上的伤口传来的刺痛。他抽出拜尔德为他买的那柄黑剑，剑尖指向斜上方。

他看到亚列桑如离弦之箭般径直冲进佣兵排成的圆阵，似乎要以这样的行动一举消除多年来的积郁。

戴文咬紧牙关，紧紧尾随亚列桑。但是，当一个长着黄胡子的大个子巴巴迪尔骑兵在他的身边出现时，他却是独自一人，他这一边的人距离他都非常远。戴文惊叫起来。他纯粹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将马猛地转向左侧，插进一个空挡，同时斜身向右翻倒，尽可能低地仰躺在马背上，手中黑剑全力挥出。伤腿传来一阵剧痛，几乎让他翻身落马。巴巴迪尔人的剑划过戴文脑袋刚才所在的地方，却只是让空气发出了一阵尖啸。不到一秒钟后，戴文感到自己的剑劈开了对方身上的皮甲，深深砍了进去。

巴巴迪尔人一声惨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在坐骑上不断摇晃着，手一松，剑掉在地上。然后，他象一棵大树一样，慢慢地向旁边倒了下去。

戴文早已把他的剑拔了出来。他带马兜着小圈子，寻找其他敌人。没有人向他这边来。亚列桑和其他人都在他前面猛攻敌入，很快就要与从东面杀过来的杜卡斯和阿尔金会合了。

戴文看到，王子手中的剑三起三落，夺走了三个巴巴迪尔人的生命。六支火把一个接一个掉在地上，熄灭了。接着，他看到了魔力追踪者的尸体，四肢张开，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着。战斗似乎眨眼间就结束了。

亚列桑无声地策马来到戴文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腿怎么样？还能骑马吗？”

“我很好，”戴文朗声道，“当然能骑马。”

身后传来一阵讽刺的笑声。两人不约而同转过身，是埃尔雷恩，他和其他人骑着马返回了山谷。

“你认为他会怎么回答？”巫师尖刻地说，“他当然会告诉你他能骑马。为了你，他可以骑马跑上一夜，把自己累个半死。这个家伙，”他向身后的纳多比了个手势，“也一样，尽管你和他认识还不到一个小时。我真的很想知道，亚列桑王子，拥有这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是怎样的感觉？”

埃尔雷恩说话的同时，杜卡斯也骑着马走了过来，但他什么都没说。火把熄灭之后，四周黑糊糊的，看不清他的脸。

亚列桑平静地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再说，有你在身边随时提醒，我不会把自己看得太高。”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你，除非为你自己，是永远不会骑马跑上一整夜的。”

“我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埃尔雷恩直率地说，“难道你忘了不成？”

“埃尔雷恩，够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我现在不想和你辩论。”

黑暗里只见埃尔雷恩在马上嘲讽地向亚列桑鞠了一躬。“我以最谦卑的态度请求你的原谅。”他以夸张语气说道，“你什么时候想和我辩论的话，请一定让我知道。你要知道，这件事情对我相当重要。”

亚列桑沉默了。然后，他柔声说，“我想我猜得出这是为什么，我理解。是因为见到了另一个巫师，对吗？看到塞尔迪诺，你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你身上发生的事。”

杜卡斯清了清喉咙。“今晚我很尽兴，”他说，“但如果你想让我多干点什么，我们俩最好能谈谈。”

“我知道，”亚列桑转向他，迟疑了一下，“你愿意和我们一起走一段路吗？到那边的村庄去。你，还有纳多，因为他的手臂受伤了。”

“为什么要去那儿？为什么说因为他手臂受伤了？我不明白。”杜卡斯说，“你要知道，我们在村子里不太受欢迎。原因显而易见。”

“我能猜到。但现在是余烬节之夜，所以没关系。到了那儿你就明白了。来吧。我想让我的好朋友埃尔雷恩看一些东西。我想，塞尔迪诺最好也能跟我们一起去。”

“就算把全艾斯提拔的蓝酒都放在我面前，我还是会跟你们去的。”矮胖的塞坦多巫师说道。他和王子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如果不是现在这种情况，这种事甚至可能让人觉得很好玩。他的话听上去像是开玩笑，但语气却十分严肃。

“那就来吧。”亚列桑生硬地说。他掉转马头，从埃尔雷恩身边走过，向西出了山口。他点到的人也纷纷跟了上去。杜卡斯低声向阿尔金吩咐了几句，但戴文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阿尔金犹豫了一小会儿，显然想跟着他的头头一起去，但他终于什么都没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过了一会儿，戴文回头瞥了一眼，见强盗们开始掠夺巴巴迪尔人的尸体。

老人躺在床上，包围着他的是余烬节之夜的黑暗，还有他的疾患铸成的永久的黑暗。他没有睡着，正倾听着外面的风声和另一个房间里女人发出的声音。女人把念珠捻得哗啦作响，嘴里翻来覆去吟诵着连祷辞。

“伊安娜爱我们，亚当恩保护我们，茉理安守护我们的灵魂。伊安娜爱我们，亚当恩保护我们，茉理安守护我们的灵魂。伊安娜爱我们……”

他的听力非常好。大多数时候，这是对他丧失的视力的补偿，但有些时候，例如今夜这个女人发疯似的祈祷的时候，这种听力简直是恶毒的诅咒。

余烬节是忏悔和赎罪的日子，除此之外，人们还应当在这段时间里认真考虑自己天生的才能，并对神表示感谢。他是个愤世嫉俗的人，但他并不是个不相信宗教的人。大约二十年前，他再也看不见东西了，但他不会因此声称自己的一生没有受到神的眷顾。他的大半生都拥有财富，而且十分接近权力中心。

他还有另一种天赋，但知道这一点的人很少。

“伊安娜像爱她的孩子一样爱我们，亚当恩像保护他的孩子一样保护我们………”

即使在这个陷落的省份，远离家乡，远离关于财富和权力的记忆的时候，他仍然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什么样的行为才是得体的。十七年前，他丧失了视力，只随身带着一点金子，与梅娜一道踏上了漫长的逃亡之旅，一路上提心吊胆，随时以为追兵已来到身后。最后，靠着那点金子，他买下了这个小农庄。

他是个愤世嫉俗的人——眼睛还能看到的时候，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失去视力之后，他又以另一种不同的方式看到另一些东西——愤世嫉俗并没有让他丧失智慧。他知道，背井离乡的人随时会梦到家园，遭受过真正痛苦的人永远不会彻底遗忘。他知道，在这些方面，他和其他人完全一样。

“伊安娜爱我们，亚当恩保护我们——三神啊，救救我们！”

梅娜蓦地停了下来。出于同样的原因，躺在床上的老人也突然坐了起来，他的脊骨尖叫着发出抗议。他们两个都听到了：外面有声音。而这是余烬节之夜，任何人都不应该出门。

他凝视谛听，终于再一次听到了：微弱的笛声透过墙壁从外面传来。老人专心聆听着，他分辨出了脚步声，数着对方的人数。然后，老人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他以最快的速度爬下床，开始穿衣服。

“是亡者！”另一个房间里的梅娜大声悲号，“亚当恩保护我们远离报复的鬼魂，远离一切伤害。伊安娜爱我们！亡者来找我们了。门扉之主茉理安，保护我们的灵魂吧！”

老人心情十分激动，但他还是注意到，即使在极度惊恐之中，梅娜的祷词仍然包括了他。

他必须得出去。他穿好衣服，伸手拿起靠在门边的一个拐杖，这是他最心爱的个人物品。他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屋里的摆设他很熟悉，他径直走向前门，用拐杖拨开门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间的清风让他真实地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他小心地关上身后的房门，用拐杖探路，走向牲口棚。

也许是因为他在今夜第二次杀了人，戴文回忆起了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在艾斯提拔那座比这大很多的牲口棚里发生的那件事。

面前这个牲口棚要小得多，里面只有两头奶牛，两匹耕田的马；但它的工艺却很不错，里面很暖和，充斥着干净的麦秆和动物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墙上没有裂缝，凛冽的寒风被彻底封在墙外。麦秆是最近才铺好的，地板扫得很干净，各种农具整整齐齐地靠在墙边。

稍不留神，这座牲口棚里的气味和感觉就会把他带到比去年冬天更加久远的往昔，把他带回阿索利的那座农场，那座他极力不再想起的农场。但他很累了，精疲力竭，连续两个晚上没有睡觉，所以失去了抵抗阿索利农场的记忆的能力。在山上扭伤的右膝火烧火燎地疼，已经肿了起来，轻轻一碰就会一阵剧痛。他不得不慢慢行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不至于让自己一瘸一拐。

没人开口说话。进入这座约有二十余座房子的小村庄以后就没有人开过口。他们拴好马匹，开始向前走。这时亚列桑吹起了笛子。戴文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一个知道这曲调的人？纳多有没有听出来这首曲子？他吹的是阿瓦列的一首儿歌。

进了牲口棚，亚列桑仍在吹奏，笛声依旧轻柔。

外面传来一阵响动，门被推开了。戴文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起来。翠吉亚的杜卡斯也是一样，他甚至伸手摸向腰间的剑。亚列桑抬头向门口看去，但手指并未停顿，笛声也未曾止歇。

月光从推开的门倾泻进来，照出一个老人的轮廓。老人有些驼背，银色头发向后梳着，象雄狮的鬃毛。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用手里的拐杖关上门。牲口棚里突然黑下来。

没有人说话。亚列桑甚至没有抬头去看，他充满感情地吹出了那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戴文看着他，心想，这里也许只有自己一个人才明白音乐对这位王子的意义。听着最后一段如泣如诉的乐曲，他想起亚列桑今天——仅仅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想起他这次旅途的目标，戴文心头不由得百感交集。他看到王子恋恋不舍地把笛子放到一边。短暂的休息结束；了。他重新背起他的重担，这些负担是他的血脉带来的，是血统的代价。

“感谢你能来，老朋友。”他低声对门口的老人说。

老人的声音非常清晰，“你带来了一些新人，还有一位朋友不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还好吗？”

“他很好，往东边去了，离我们骑马半天的行程。说来话长。我来这儿是有原因的，里纳尔多。”

“我当然知道。这里有一个人腿受伤了，还有一个中了箭。两位巫师都不太高兴，不过我对他们失去的手指毫无办法，再说他们俩也没生病。第六个人现在已经开始怕我了，其实完全用不着。”

戴文吃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给我好好解释解释！”杜卡斯粗声粗气地说，“给我统统说清楚！”

亚列桑笑了。那个被他称作里纳尔多的老人也一样，只是笑声更柔和些。“你可真是个卑鄙的老头子。”王子笑道，“把别人吓得够呛，唯一的原因就是你喜欢这么做。你真该为自个儿害躁才是。”

“到我这个年纪，能享受的乐趣实在太少了。”对方反驳道，“难道你连这点小乐子也要夺了我的？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说来话长？告诉我。”

亚列桑的声音严肃起来，“今天早上我在山里跟那个人见面了。”

“啊，我正在想这件事呢！怎么样？”

“所有的目标，里纳尔多，所有的目标都实现了。这个夏天。他同意了。我们能得到那三封信。一封给艾伯利可，一封给布兰汀，还有一封给桑吉奥的总督。”

“啊，”里纳尔多说，“桑吉奥的总督。”他的声音很轻，却怎么也掩不住其中的兴奋之情。他向屋里走了一步，“我做梦都没想到，竟然能活着看到这一天。亚列桑，我们要开始行动了吗？”

“我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杜卡斯与他的同伴今晚和我们一起参加了战斗。我们杀死了一些巴巴迪尔人，还有一个魔力追踪者，他正在追踪我们中的一名巫师。”

“杜卡斯？那就是他吗？”老人低声打了个唿哨，与现在的气氛不大调和，“我知道他为什么害怕了。这个村庄里有不少你的敌人，朋友。”

“我知道。”杜卡斯干巴巴地说。

“里纳尔多，”亚列桑道，“你还记得艾伯利可刚刚到来时那场博利要塞围攻战吗？那里有个红胡子上尉，是翠吉亚人的领导者之一，那个后来下落不明的人。”

“翠吉亚的杜卡斯？这就是他？”又一声唿哨，“很高兴见到你，上尉。不过我得说，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大约二十多年前，我到翠吉亚公爵那儿做正式访问，那时你就在他身边。”

“正式访问翠吉亚？”杜卡斯显然正拼命琢磨这其中的含义。戴文也同样摸不着头脑——他知道的情况比这个红胡子的还多些呢。“你是从………从亚列桑的那个省份来的？”杜卡斯猜道。

“提嘉娜？当然了。”桑吉奥的埃尔雷恩突然插了进来，“这还用说？这个人肯定是又一个来自西方、受了委屈的可怜小贵族。这就是你带我来这儿的原因吗，亚列桑？让我看看一个老头子能有多么勇敢？请原谅，这一课我还是跳过去得好。”

“我没听到最开始的那个词。”这是里纳尔多，他温和地对巫师说，“你说什么？”

埃尔雷恩不做声了，目光在亚列桑和门口那个人之间游走不定。即使在黑暗中，戴文也能感到巫师突然间迷惑起来。

“他说的是我那个省份的名字。”亚列桑说，“他们两个都以为你是从我的家乡来的。”

“这是对我的诽谤。”里纳尔多冷静地说。他巨大的头颅转向杜卡斯和埃尔雷恩，“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知道我的家乡在哪里了。真让我失望呀。我的名字叫桑吉奥的里纳尔多。”

“什么！桑吉奥？”埃尔雷恩大声道，震惊让他失去了冷静，“不可能！”

一片寂静。

“这个放肆的家伙究竟是什么人？”里纳尔多问道，但不是对哪一个特定的人发问。

“我不得不说这是我的巫师。”亚列桑回答道，“我用亚当恩赐予我们王子的那种力量将他束缚在我的身边了。我向你提过那种力量。他的名字叫埃尔雷恩，桑吉奥的埃尔雷恩。”

“啊！”里纳尔多缓缓呼出一口气，“我明白了。一个被束缚的巫师，一个桑吉奥人。难怪他这么愤怒。”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拐杖在身前的地面点来点去。

直到这时，戴文才意识到里纳尔多是个瞎子。杜卡斯说出了他想说的话。“你没有眼睛。”他说。

“对。”里纳尔多平静地说，“当然，我以前有眼睛，但在十七年前的春天，我的侄子听从了两位巫师君王的建议，认为我不应该有眼睛。在那之前，卡萨里亚决定放弃他的公爵身份，自贬为总督，而我凭着一股蛮勇，对此表示反对。”

里纳尔多说话的时候，亚列桑死死盯着埃尔雷恩。戴文也同样望过去，他从未见过这个巫师如此迷惘。

“我知道你是谁了。”他的话有些不太流利，几乎结巴起来。

“你当然知道。我也认识你，还认识你的父亲。阿雷恩之子埃尔雷恩。我是桑吉奥最后一位真正公爵的弟弟，也是那个自降身份、甘愿称自己为桑吉奥总督的无耻懦夫的叔叔。我对于第一个身份很自豪，关于另外那个则感到无比羞耻。”

埃尔雷恩还想分辨：“但是，你应该知道亚列桑的计划。你知道那三封信的内容，他告诉过你。你知道他打算借那三封信达到什么目标！你知道那对我们的省份意味着什么！而你却仍然和他待在一起？你在帮助他？”最后那一句话，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这个可怜的、愚蠢的小家伙。”里纳尔多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语气如石头般坚硬，“我当然在帮助他。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赶走巫师君王？你以为自由那么容易得到吗？阿雷恩之子埃尔雷恩？你以为它会像秋天的橡实一样自动从树上掉下来吗？”

“他认为他是自由的。”亚列桑插话道，“或者说，本来是自由的，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他认为直到我们在费劳特的一条河边相遇之前，他一直是自由的。”

“那么，我和他无话可说了。”桑吉奥的里纳尔多毫不掩饰他的轻蔑。

“你是怎么………怎么找到这个人的？”这是塞尔迪诺在询问亚列桑。戴文注意到，这个塞坦多巫师仍然待在距离王子尽可能远的地方。

“十二年来，我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人。”亚列桑说，“他们来自我的家乡，或是你的家乡，或是艾斯提拔、翠吉亚……来自整个掌玙男人和女人。那些我认为值得信任、和我同样憎恨巫师君王的人。还有，他们必须拥有与我一样的、对自由的渴望。真正的自由。”他对埃尔雷恩道。

他笑了笑，转向杜卡斯，“就说你吧。你隐藏得还不错，朋友。我一直觉得你可能还活着，就是没办法找到你。我们在翠吉亚过了一年多，但问过的所有人或是不知道，或是不肯透露你的下落。好在我今晚聪明绝顶，这才另辟蹊径，让你找到了我。”

杜卡斯大笑起来，笑声发自胸腔深处，轰轰作响。然后，他正色道：“真希望我们能早点见面。”

“我也是。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早点遇见你。我有一个朋友，我想他会很喜欢你，你也会喜欢他。”

“我能见见他吗？”

“等到暮春时节，如果一切按计划发展的话，你会在桑吉奥见到他。”

“要是这样，你最好给我们讲讲你的计划。”里纳尔多说，“你说的时候，我来照料你们的两个伤员。”

他向戴文走来，手中的拐杖点着地面。“我是一个医者。”他郑重地解释道，刚才凶狠的语气消失了，“你的腿情况很糟糕，必须治疗。你愿意让我试试吗？”

“难怪你知道我们的情况。”杜卡斯恍然大悟地说，“我以前从没见过真正的医者。”

“我们的人数不多，一般也不会有意宣示我们的存在。”里纳尔多空空如也的眼窝盯着虚无，“即使在巫师君王到来之前也是如此。这是一种有限制的天赋，而且需要付出代价。至于现在，我们隐藏自己的原因跟巫师差不多：巫师君王想抓住我们，强迫我们为他们效劳，直到我们的天赋能力彻底耗尽。”

“他们能那么做吗？”戴文问道，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他们当然能。”里纳尔多简明地说，“除非我们情愿死在他们的轮式刑车上。这种事以前发生过。”

“我倒是很乐意理解一下，巫师君王的暴政与这个人对我做的事情究竟有什么区别。”埃尔雷恩冷冷地说。

“我也很乐意告诉你，”里纳尔多厉声道，“但我得先完成我的工作。”他又对戴文说，“你后面应该有干净的麦秸。你是否愿意躺下来，让我看看我能做什么？”

很快戴文就仰躺在麦秸上了，感觉像躺在一张真正的床铺上。里纳尔多以老人特有的谨慎小心地跪在他身旁。医者开始搓揉双手。

里纳尔多回头说了一句：“亚列桑，我是认真的。你可以开始讲了。从拜尔德开始。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拜尔德！”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他是你的朋友吗。萨埃瓦之子拜尔德？”这是纳多，那个受伤的人。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麦秸床铺旁边。

“萨埃瓦是他的父亲，没错。”亚列桑说，“你认识他？”

纳多心神动荡，几乎说不出话来。“认识他？我当然认识他。我是………我………”他吃力地咽了口唾沫，“我的他父亲的最后一个学徒。我爱拜尔德，他就像……像我的兄长。我………我们……分开的时候情况很糟糕。我是在城市陷落后一年离开的。”

“他也一样。”亚列桑柔声道，一只手放在纳多发抖的肩膀上，“是你离开之后不久的事。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纳多。他经常向我提到那次分别。我可以告诉你，他对自己当时的态度感到非常难过。直到现在也一样。你们见面的时候，他一定会亲口告诉你的。”

“你………他知道他姐姐怎样了吗，黛娜拉？”纳多问道。

亚列桑表情凝重，"我们不知道。我们找了十多年，只要遇到陷落之年的幸存者，我们都会询问她的下落，但一直没能找到她。叫这个名字的女人太多了。她是独自一人离开的，就在拜尔德前去寻找我之后不久。没人知道为什么，更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们的母亲不久后也去世了。

纳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他是在抑制自己的眼泪。

“如果女神和父神仍然爱我们的话，”亚列桑柔声安慰道，“我们会找到她的。”

这些事戴文以前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实在太多。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也许比杜卡斯的问题更多。但就这此时，跪在他身边的里纳尔多不再搓手了，身体向他倾斜过来。

“你非常需要休息。”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戴文能听到，“你的腿需要得到治疗，而你需要睡眠。”说话的同时，他把一只手放在戴文的前额。尽管戴文心中有那么多问题，但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像漂浮在一片广阔而平静的大海上，一直飘向睡魔所在的彼岸，远离这些人的谈话、声音、悲哀和渴望。在此之后，他再也听不到这个牲口棚里的交谈了。

第十五章

三天后的日出时分，一行人在两座要塞的南面穿过边境。自从戴文的父亲在他年幼时带他离开这里之后，戴文第一次回到了提嘉娜。

只有运气不佳、处境窘迫的艺人才会进入下寇尔帖，这些人对于任何合约都来者不拒，不管对方出多少钱，也不管听众的表情多么阴郁，他们都会欣然前往。即使是在巫师君王的征服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的现在，掌玙的所有巡回演出者都知道，下寇尔帖这个名字代表的是糟糕的运气和更为糟糕的报酬。不仅如此，它更代表着相当程度的风险：只要在这片土地上，或者穿越它的边境，他们随时可能遭到雅嘉斯士兵的纠缠。

对于戴文来说，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几个小时之前，他看到了北方的奇纳维要塞之下的阴影。从那时开始，他就一直期待穿越边界的那一刻。

而现在，身后的地平线上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他们抵达了那条分界线。这条由界石标出的界线从那两座要塞中间的位置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出来，一直伸向远方。他注视着离他最近的那块界石，看着那古老、陈旧而光滑的石柱，然后，他们骑马跨越边境，进入了提嘉娜。

他惊惶地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他的脑海一片迷惘，意识完全无法集中。几个小时之前，看到北方奇纳维要塞的灯火时，他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很快就要回到我的故乡了，他这样告诉自己，回到那块生我的故土。

他摇摇头，试图赶走不安的情绪。身边的埃尔雷恩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嘲讽的冷笑，让戴文更不自在了。亚列桑骑着马，独自一人走在他们俩前面。自从穿越边境以来，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他有记忆，戴文知道。对此，他十分嫉妒。他也知道这种嫉妒不对，甚至十分怪异。这种记忆会深深扎根于心底，将这个地方真正地变成自己的故乡。

戴文看着前方马背上王子挺直的后背，心想：他有资格独处，有资格得到必需的享受。他承担着的是整个民族的梦想，他们的大多数同胞甚至对这个梦想一无所知。

他发现自己不再觉得不自在，不用再尽力调整自己的心绪了。只要想到亚列桑，他就再次找回了激情，对这里曾经发生过、现在仍在继续的残酷镇压感到无比愤怒。

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整整一个漫长冬天的思考终于结出了果实。思考，还有默默聆听，正如那些更年长、更睿智的人们所说的那样。戴文明白了，爱一个抽象的名字、一个梦想很困难，有了亚列桑，这个名字和梦想才变得真实起来。对他来说，亚列桑就代表着提嘉娜。

戴文环视着周围的绿地和碧蓝的天穹，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拨动了，像被拨动的琴弦。他催马飞驰，追赶前面的亚列桑；马蹄声仿佛应和着他铮铮的心弦。

他看到埃尔雷恩再次瞥向他，这一次，戴文向他报以微笑，一个坚定而热烈的微笑。巫师瘦削的脸上那种无时无刻不存在着的嘲讽神情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怀疑。戴文几乎为这个人感到遗憾了。

伊安娜的祭坛坐落在一处地势颇高的山谷里，周围的丘陵将它掩得严严实实；它的东北方是斯派利昂河，还有那座曾被称为阿瓦列的城市。祭坛附近有一条古道，从前，提嘉娜和奎蕾亚之间的贸易尚未断绝时，曾有许多商队从这条路向上走向斯法罗尼山口，或从那座高耸的鞍状山峰上走下来。

在所有九个行省里，伊安娜和茉理安的牧师、以及亚当恩的女祭司都有类似这样的隐蔽居所。它们散布于整个半岛，其特点便是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它们是新晋神职人员的学习中心，这里储藏着三神的教义以及前辈圣人的言行记录，同时也是隐居的所在。有些牧师和女祭司厌倦了外界的生活和负担，便会来这里隐居一段日子，甚至终生不再踏足外界。

这样做的人并非只有圣职者。俗世中人有时也会来此隐居，前提条件是他们负得起一定的“捐献”，其额度根据居留的时间以及当时的具体情况，由双方商谈决定。

促使俗世中人来到祭坛的原因有很多。很早以前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亚当恩的女祭司们是全掌屿最好的助产士。所以，许多有钱有势家庭的女儿如果出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状况，都会来到父神的隐居处过上一阵子。当然，这些女孩回家的时候，她们付出的钱财足够让许多圣职者过上舒服的日子。产下的女婴留在亚当恩神庙，男婴则送到茉理安的祭坛。至于身着自袍的伊安娜牧师，他们声称自己决不会与这种事扯上关系，但民间的传说却并非如此。

巫师君王到来之后，这种事并没有太大变化。布兰汀和艾伯利可都十分谨慎，或是听从了谨慎的建议，不去干涉三神牧师们的事。牧师和女祭司都可以按从前的老规矩做事。尽管在来自海外的统治者们看来，这种宗教显得既古怪又原始，但他们并没有剥夺掌玙人民的宗教信仰。

两位巫师君王不约而同地采取同样的政策——有时很成功，有时则不那么成功：那就是尽量挑拨这三个本来就是对头的教派。他们毫不意外地看到，三者之间的怒气和敌意日甚一日。这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每一代、每一位公爵、大公或是王于都会依据自己的需要来控制这种三角摩擦。时光流转，很多事都会不同程度地改变，有时甚至变得让后来者完全认不出来；也有些古老传统在时间的长河里逐渐散失。但这个小花招却并非如此。这个如此有效地让政治与宗教彼此呼应的精巧游戏永远不会失传。

因此，神庙依然矗立，那些最为重要的神庙依然可以收到大笔金钱。神像上贴着金箔，牧师们更是身穿华丽的金缕衣。只有一个地方例外，那就是下寇尔帖。在这里，雕像都被损毁，黄金全被掠走，连藏书的馆阁也都被拆毁、焚烧。但是，这种暴行与宗教无关。即使是在这个像夜晚一样黑暗的行省里，圣职者们仍然可以和从前一样，在城市、小镇或者祭坛中度日。

各种各样的男人和女人不断来到祭坛，不仅是那些发现自己必须前往这样的隐居处、从而为自己和自己的家族消灾免祸的、生殖能力过于旺盛的年轻男女。在这样一个精神世界和外部世界都充满争斗的时代，全掌屿的居民都知道祭坛就在他们身边，或是隐蔽于白雪覆盖的群峰之中，或是躲藏在山谷迷雾的笼罩之下。

全掌屿的人都知道，只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就可以在类似这座山谷中的伊安娜祭坛这样的地方度过一段时间，从而逃避外界的政权交替，甚至在此度过余生。在这里，时间完全属于他们自己，无论在山外的城市里，他们曾经是什么人。

无论他们曾经拥有怎样的身份。

一段时间，或是一生的时间。老妇人从她房间的窗子向外眺望，望着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群山，同时思索着这句话。她向来无法阻止自己的思绪飘向过去。“过去”有着那么多值得流连忘返的东西，“现在”却几乎一无所有。自从来到这里，时间的流逝慢得让人恼火。在属于她的这唯一的生命里，代表四季的星座 一次又一次升上天空，然后坠落下来，像被羽箭射中胸膛的鸟儿。

她的余生是在回忆中度过的。晨祷时鹬鸟的鸣叫、薄暮时燃起的烛光、缓缓没入冬日苍白天幕的炊烟、早春的雨点落在屋顶和窗沿上的雨声、夜里身下的床铺发出的吱嘎声、牧师们低沉的祈祷声、划过夏日夜空的流星、余烬节的阴冷与黑暗……一切的一切，都会引起她的回忆。这一切都永远失去了，她被带到了这样一个充斥着白袍牧师以及他们无尽仪式的地方。更令她愤怒的是，这些牧师竟然接受了天幕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最初的几年，她几乎被这种愤怒所吞没，几乎死于这种愤怒。而现在，让她奄奄一息的也是这种愤怒——不管牧师和医生们对她胸口增生的异物有什么看法，她就是这么对达诺利昂说的。

秋天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位医者，那是个瘦削邋遢的家伙，脸色发红，动作有些神经质。但当他在她的床边坐下，注视着她的时候，她意识到他的确有那种天赋。他变得十分镇定，像换了一个人。他触摸着她的身体，他的手结实有力，他摸到的地方不再疼痛，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感觉。

但到最后，他还是摇摇头。出乎她的意料，她在那双淡色眸子里读到了一种悲哀。他不可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的悲哀只是因为失落和挫折。不管将死的人是谁，他都会这样。

“它会杀了我的。”他低声说道，“已经太晚了。我会死，却同样救不了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多久？”她问。她仅仅说了这几个字。

他给她的答案是半年，也许更久一点，要看她的身体的强壮程度。

强壮程度？她非常强壮。她的身体好得让人难以想象，也许只有认识她时间最长的达诺利昂才知道。除了达诺利昂，其他人都认为她是史蒂凡尼安城北面某个庄园主的孀妇。

假身份是个必要措施。这是达诺利昂的建议，在差不多十九年以前。高阶牧师说敌人肯定会寻找她，还有她的儿子。他已经把孩子送走了，孩子会很安全，他的生命就是他们的希望。那时候她本人也是金发。这些事情发生在如此久远的过去，从那以后，她成了托纳罗之女梅琳娜，来到了山谷中这座俯瞰阿瓦列的伊安娜祭坛。

俯瞰史蒂凡尼安。

她来到这里，她等待着。在等待中度过一成不变的四季，一成不变的年头。她等待着那个男孩成长为一个像他父兄那样的男子汉，然后做出父神和米切拉的直系后裔理应做出的丰功伟绩。

她等待着。流年运转，一个个季节像鸟儿一样从空中坠下。

直到去年秋天，医者将那个冷酷的消息告诉了她。在此之前，她自己已经猜到了。半年，他说，如果她足够强壮的话。

她躺在自己的铁床上，开始进行精确的计算。计算每一天、每一个月，还有每一年。她算了两次，接着又算了第三次，用来核实之前的计算。当时，她并没有对达诺利昂提起——时机还没有到。

她等待著，直到树叶落尽、屋檐上的冰柱开始融化，冬天就要过去。直到这时，她才将高阶牧师请到自己的房间，命令他写一封信，送到那个他们两人都知道但所有的牧师都不知道的地方去。她的儿子将会在那里度过余烬节。她计算过这一切，不止一次。

达诺利昂答应寄出信件。她对他表示感谢。他离开后，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感到疲惫极了，痛苦极了，但她必须挺住。从医者到来的那一天到春天的余烬节，恰巧是半年多一点。她早就计算过了。如果他真的会回来看她，那个时侯，她还会活着。他一定会回来的；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看她。

外面很冷，但她还是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山谷里和山坡上的积雪快融化了，景色十分漂亮。她看着窗外的积雪，思绪突然飘向了海滨。她的眼眶干涩，自从一切毁灭之后，她再没有流过一滴泪。她行走于记忆之中的宫殿，看着海浪一次次冲上白色沙滩，留下贝壳、珍珠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礼物。

她是提嘉娜的帕丝蒂娅，塞拉奇之女。她曾是居住于海滨宫殿中的一位公主；她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已经死了，另一个还活着。冬天缓缓离去，春天即将降临；她等待着。

“有两件事要注意。第一，我们是音乐家。”亚列桑说，“一个新组建的乐队、第二，不要直呼我的名字。在这里不行。”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酷。戴文记得，这一切开始的时候，在桑德里尼家族的树林里，他就是用这样的声音说话的。

“那你叫什么？”埃尔雷恩轻声问道，很顺从的样子。戴文不知道这是因为亚列桑的语气，还是因为巫师本人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阿德里诺。”王子稍稍想了想后答道，“在这次令人欢欣鼓舞的归乡期间，我就是艾斯提拔的阿德里诺，这个乐队里的诗人。”

戴文记得这个名字：去年冬天，那位年轻的诗人因为桑德里尼挽歌一事的牵连而被艾伯利可送上了轮式刑车。

在他们南边，斯法罗尼山脉的主峰隐约可见，看上去比博尔索城堡南面的那些山还要高。不仅山顶有积雪，从半山腰处就有了。南方的冬天通常都离开得很晚，高山上更是如此，但这条东西向的山谷位于山麓小丘以北，这里的树木已经泛出嫩绿的颜色。一只灰鹰静静地悬浮在一股上升气流里，几乎一动不动。过了一小会儿，它转向南方，越飞越远，逐渐从戴文的视野中消失。伊安娜的祭坛静静地坐落在山谷里，坚固的墙壁像一个和平宁静的承诺，给人以能够驱除一切邪恶的感觉。

戴文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骑着马慢吞吞地走进山谷。三个在白天旅行的音乐家，走得过于焦急显然不合情理。戴文敏锐地意识到了危险，心里十分不安。走在前面的这个人是最后一位有资格继承提嘉娜的人。这么多年以后，如果亚列桑终于遭到背叛，落入雅嘉斯的布兰汀之手，会发生怎样的事情真让人难以想象。他想起了奎蕾亚的马里乌斯说过的一句话：你相信这条信息吗？

蜿蜒的山路终于将他们带到了山谷底部。山路变成一条宽阔平整的大道，直通山谷中心的祭坛。距离祭坛外面的石墙还有差不多半里路的时候，道路两旁出现了两行榆树，最初的树叶刚刚长出。树木掩映，但戴文仍能看见行道树的另一边有人在田里劳作，有些是俗世佣人，也有一些是牧师，但他们穿的不是庆典时的白袍，而是毫无特征的米色袍子。

祭坛的东门敞开着，这座大门看上去相当俭朴，但伊安娜的星徽却十分华贵。戴文注意到大门非常高，是用熟铁铸成的。环绕整个祭坛的墙壁也很高，看上去非常结实。另外，这里还有八座了望塔，观察着各个方位。这个地方可能是在数百年前建成的，目的无疑是提供一个避祸的坚强堡垒。位于正中的伊安娜神庙比周围的建筑离些，离耸的圆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给人以一种安详的感觉。一行人骑马穿过大门。

亚列桑突然勒住胯下坐骑。所有人都听到了左前方传来的一阵出乎意料的声音：那是孩子们的嬉闹声。在一间马厩和一个大型宿舍的另一边，有一快青翠的草地，十多个穿着蓝罩衫的男孩正拿着球棍追逐着马拉克球，还有一个穿着米色袍子的年轻牧师在指导他们。

戴文看着孩子们，思乡之情蓦地在胸中泛起。他记起了自己五岁的时候在泥泞的空地上打球、叫喊的情形。

“在教会学校读书的最后一年，我在一场比赛里得了四分。”桑吉奥的埃尔雷恩似乎也陷入了回忆，“我从未忘记这件事，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

戴文吃了一惊，又觉得挺好笑，不由得瞥了巫师一眼。就连亚列桑也转过身来。片刻后，三个人相视而笑，继续向前走去。孩子们的笑声和嚷嚷声逐渐停止了，大家已经看到了他们三人。这个地方似乎不常有陌生人到访，特别是在积雪刚刚融化的季节。

那位年轻牧师离开球场，向这边走来。还有一个年长些的人从中央大道的另一边向他们走来，此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围裙，像是在那边的畜栏里照料绵羊、山羊和奶牛的人。

虽然还没进入山谷，戴文已经从高处看到了这个地方的规模，但置身其中时却更感到它的巨大。附近有很多牧师和仆人在走动，有些走进神庙，有些从神庙中走出，还有不少人在照料牲畜。

两位牧师走近后，亚列桑翻身下马，戴文和埃尔雷恩也照做了。较年轻的牧师长着一头黄发，个头跟戴文差不多。他爽朗地笑着，与他的同僚一起向远道而来的旅行者致意。

“恐怕迎接你们几位的人不会很多。我们没料到在这个季节会有人来访，连你们骑马过来的时候都没人看见。不过我们同样欢迎你们，伊安娜的祭坛欢迎任何人的到访，无论你们是为何而来。愿女神将你们置于她的庇护之下。”他微笑的样子颇能让人安心。

亚列桑回以微笑，“愿她庇护这堵高墙之后的所有人。老实说，要是受到更为正式的欢迎，我们反而会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连开场白都没准备好。说到在这个季节到访的原因……谁都知道，新组建的乐队必须比那些已经成名的家伙早点出动才行，要不然很可能会饿死。”

“你们是一个乐团？”年长的牧师在皮围裙上擦拭着双手，沉声问道。他的棕色头发已经有些斑白，而且开始谢顶了，嘴里少了两颗门牙，本该长门牙的地方露出一个豁口。

“正是。”亚列桑似乎想显得庄重一些，“我的名字叫艾斯提拔的阿德里诺，我会吹翠吉亚长笛；这位是桑吉奥的埃尔雷恩，整个半岛最棒的竖琴手。而且，我必须诚挚地告诉您，假如你没有听过我的同伴、阿索利的戴文的歌声，就不能说你听过男高音的演唱。”

年轻的牧师再次笑起来，“哦，太棒了！我真该把你带到学校去，让你给孩子们上一堂如何吹牛的课。”

“还是让我教吹笛子吧。”亚列桑笑道，“不知你们这里教不教音乐。”

牧师撇了撇嘴。“教授正式的音乐。”他说，“这地方毕竟是属于伊安娜的，不是茉理安。”

“当然。”亚列桑急忙说，“寄宿于此的年轻人有必要听听正式的音乐。但不知女神的仆人们……”他扬起一边眉毛，表示询问。

“我得承认，”黄发的年轻牧师笑道，“我本人更喜欢劳德早期的作品。”

“说到这个，没人比我们更强。”亚列桑迅速接话道，“我相信我们来对地方了。我们是否应当去向这里的高阶牧师致意呢？”

“你们确实应当这么做。”年长的牧师说话的时候没有微笑。他将双手伸向背后，解开皮围裙的系带，“我带你们去见他。萨万迪，你照顾的孩子们都快打起来了，说不定会发生一些更糟糕的事，你就不想管管吗？”

萨万迪迅速转身看去，立刻有违牧师风度地咒骂一声，撒腿便朝球场方向跑，同时大声呼喊着命令孩子们住手。虽然距离很远，但戴文还是看到，孩子们显然在以一种与球赛规则相抵触的方式使用手中的马拉克球棒。

戴文发现埃尔雷恩也在看着孩子们，并且露出了微笑。微笑的时候，巫师那张瘦削的脸似乎完全变了样子；但前提是，这个微笑是真心的，而不是那种他经常用来显示自己高人一等的蔑视、嘲弄的表情。

年长牧师阴沉着脸，将脱下的皮围裙叠好，搭在附近羊圈的栏杆上。他喊着某个人的名字，不过戴文没听清楚。这次来的是个年轻仆人，慌慌张张地从他们左边的马厩里跑出来。

“把他们的马牵走。”牧师直截了当地命令道，“行李送到客房去。”

“我得把我的笛子带在身上。”亚列桑马上说。

“还有我的竖琴。”埃尔雷恩补充道，“不是不信任你们，你知道，一个音乐家和他的乐器……”

这位牧师的举止可不像萨万迪那样让人感到舒适。“随你们的便。”这就是他的回答，“跟我走吧。我的名字叫托雷，是这个神圣避难所的看门人。你们必须去见见高阶牧师。”他转过身来，沿着神庙左侧的一条小路向前走去，完全没有等候他们。

戴文和埃尔雷恩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耸了耸肩。他们跟随托雷和亚列桑，一路上遇见不少牧师和仆人，大部分人都对他们笑脸相迎，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个向导的坏脾气。

两人转过弯，来到神庙南侧，赶上了前面的人。托雷没有继续向前走，亚列桑站在他身边。谢顶的看门人随随便便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以同样的随便语气说道：“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对任何人讲真话，除了达诺利昂和我之外。这是他告诉你的。我们正等着你。我们以为你会晚上到，前天晚上，但她说你会今天到达。”

“这么说 ，我证明了她的话。真是太让人高兴了。”亚列桑的语气很奇怪。

戴文突然感到一阵发冷。在他们左边的游戏场上，萨万迪的孩子们又开始欢笑了，他们柔韧的身体上穿着蓝色的衣衫，追逐着一个白色的球。他听到神庙圆顶下面传出微弱的诵经声。午祷就快结束了。两个穿着白袍的牧师从小路的另一边手挽手地走过来，激烈地辩论着什么。

“这是厨房，这是烤面包房。”托雷指点着周围的建筑，用清晰的声音说，“那边是酿酒坊。你们一定听说过我们这儿酿的麦芽酒，相当有名。”

“确实如此。”埃尔雷恩礼貌地回答道，亚列桑什么都没说。

两个牧师注意到了陌生人的出现，于是放慢速度，仔细看了看这一行人还有他们带着的乐器，这才走开。“那边就是高阶牧师的住所。”托雷继续道，“途中要经过厨房和学校。”

那两个牧师继续着他们的争论，快步沿小路向前走，转弯往神庙大门方向去了。

托雷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只听他用非常柔和的声音说道：“赞美伊安娜对我们无私的爱。愿所有人都赞美她。欢迎回家，我的王子。哦，你终于回家了。”

戴文的目光在托雷和亚列桑之间游走着，笨拙地咽了口唾沫，一阵寒颤从尾椎直冲脑海：看门人的眼中现出了泪光。

亚列桑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戴文看不到他的眼睛。他们听到了孩子们的欢笑，一段祷词的最后一个音符。

“她还活着？”亚列桑终于抬起头来。

“是的。”托雷激动地说。“她还活着。她非常………”他说不下去了。

“要是你打算像个孩子一样不停流眼泪的话，我们三个再怎么小心也没用。”亚列桑厉声道，“别那么做了，除非你想让我死。”

托雷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原谅我，”他低声说，“原谅我，殿下。”

“不！我不是什么‘殿下’。即使只有我们几个人在场也不行。我是艾斯提拔的阿德里诺，一个音乐家。”亚列桑的声音十分冷酷，“现在，带我去见达诺利昂。”

看门人迅速擦干眼泪，挺直身体。“你以为我们要去哪儿？”他用和之前差不多的声音怒斥道，然后迅速转过身，沿着小路大步向前走去。

“很好，”亚列桑在后面低语道，“太好了，我的朋友。”戴文看到托雷的头突然抬了起来。他瞥了埃尔雷恩一眼，但这一次，巫师好像在想心事，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

他们走过厨房，然后是萨万迪负责管理的教会学校，这是来这儿学习的孩子们住宿和上课的地方。学生的家庭一般非富即贵。圣职人员在掌屿的教育系统中充当着重要的角色，这也是他们聚敛财富的重要手段之一。各个祭坛都努力争取生源，还有他们家里的财富。

不过，这座巨大的建筑内部却寂静无声。如果说游戏场上那十几个男孩就是这里的全部学生，那么基本可以确定，下寇尔帖的这座伊安娜祭坛近来的境况相当窘迫。

戴文想到，另一方面的问题是，现在的下寇尔帖还有哪个家庭能承受教会学校收取的费用呢？来自奇亚拉和寇尔帖的商人买下了这个南部省份的便宜土地，但他们肯定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回老家接受教。聪明人可以在下寇尔帖的剩余居民身上榨取到相当数额的钱财，但绝不会在此扎根。

托雷领着众人走过一段通向门廊的台阶。穿过敞开的门，进如高阶牧师的住所。在这个晴朗的春日，似乎所有的门都是敞开的，与刚刚过去的余烬节时人人关门闭户的惯例形成了鲜明对照。

现在，一行人站在一间巨大华丽的起居室里。房子的间架很高，巨大的壁炉占据了西南角的空间，若干张椅子和小桌摆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戴文看到靠南面墙壁摆放着两个书架，但书架上没有书，空空荡荡，显得十分突兀。提嘉娜的所有书籍都被焚毁了，戴文知道这件事。

西边和东边各有一个拱门，通向一条可以坐看黎明曙光和黄昏余晖的门廊。

房间远端是一扇关着的房门，戴文差不多可以确定那扇门通向卧室。四面墙上各有一个设计得十分精巧的方形凹龛，另有一个较小的凹龛位于火炉上方。这些凹龛过去一定曾经摆放过各种雕像。现在雕像没有了，只有代表伊安娜的银色星星遍布墙壁。

通向卧室的房门打开，两位牧师走了出来。

看到看门人和三位访客，两位牧师稍稍有些吃惊。其中一个是位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长着一张瘦骨嶙峋的脸，短短的头发本是深褐色，现在却已花白。他脖子上套着一根皮带，用以稳定手上端着的医用托盘，托盘里放着一些药草和药粉。

不过，戴文的目光却牢牢地被另外一个人吸引住了。那人手上拿着代表高阶牧师地位的权杖，但就算没有权杖，他也一定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戴文知道，此人必定是达诺利昂。

高阶牧师身材魁梧，宽阔的双肩下是健壮得犹如圆桶的胸膛，尽管年华已经老去，但他的脊梁依旧挺直。牧师的须发皆长及胸口，其色银白，甚至比白色的袍子更加耀眼。两道浓眉紧紧皱在一起，表露出他的忧愁；其下的双眼如同孩童的眼睛一般，蓝得分外清澈。他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握着高阶牧师权杖，似乎这权杖对他来说还比不上牧牛郎的鞭子。

戴文敬畏地注视着面前这个人——这位在雅嘉斯人入侵之前便已成为提嘉娜省高阶牧师的人，不禁想到，如果所有领袖都是这个样子，那么，陷落之前的确是个伟人辈出的时代。

理智告诉他，其实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很多事情确实发生了变化，但从那时到现在毕竟只有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尽管如此，在这个人居高临下的气势之下，他仍然觉得矮了三分。他的视线从达诺利昂转向亚列桑：王子身材瘦削，并不引人注目，过早花白的一头乱发，一双冷静而警惕的眼睛，身上是一套风尘仆仆的骑马服。

再度将目光转向高阶牧师的时候，他看到达诺利昂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上了双眼。这一刻戴文震惊地发现，尽管达诺利昂的气势比亚列桑强得多，但实际力量对比却并非如此。他想起来了，二十年前，正是达诺利昂将年幼的亚列桑，提嘉娜的最后一位王子送到大山南边去避难。

在那之后，他们两人肯定没有见过面。高阶牧师面前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已经早生华发，达诺利昂一定正在适应对方的这种变化。想到两人如同落叶或雪花一般盘旋而下，遁入虚无的流年，戴文不由得心生痛楚。

他真希望自己更年长些，更加睿智些，能更好地理解这一切。太多真相还有迟来的领悟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外的地方盘旋着，等待着他，但他却无法抓住它们，尽管只差一点点。

“来客人了。”托雷的声音和语气十分冷硬，“三个音乐家，新组建的乐团。”

“哈！”拿着药剂托盘的牧师一脸酸涩，“新组建的？难怪在这样的早春就出门旅行，还不顾危险到了这儿。我简直想不起上次我们在这个祭坛听到像样的音乐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你们三个有把握吗？不会一开始表演就把所有听众都吓跑了吧？”

“那得由听众来决定。”亚列桑温和地说。

达诺利昂露出了微笑，不过他似乎并不想让笑意表露出来。他转向另一位牧师，“伊德里希，我认为假如我们对客人表现出更多善意的话，他们一定会用更好的音乐来回报我们。”他的蓝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后者低声咕哝了几句，也许是表示道歉，也许不是。

达诺利昂转向三位来客。“请原谅，”他低语道，声音深沉平和，“我们最近得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还有一位房客被病痛所折磨。这位是我们的医师，寇尔帖的伊德里希。这些事恐怕令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在戴文看来，这位来自寇尔帖的医师所表现出的粗鲁无礼恐怕与当前的烦心事并没有太大关系，但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亚列桑微鞠一躬，接受了达诺利昂的道歉。

“听到此事我感到很遗憾，”他对伊德里希说道，“我们能帮得上忙吗？音乐对于病痛能够起到相当程度的缓解作用。我们希望为你的病人表演几曲。”戴文注意到，亚列桑有意忽视了达诺利昂所说的令人不安的消息。达诺利昂将伊德里希的全名告诉了他们，让他们知道此人来自寇尔帖，这绝不会是偶然的，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医师耸耸肩，“随你的便好了。反正她现在也睡不着觉，在起码不会有什么害处。不管怎么说，我想我恐怕是救不了她了。让她住到这里是高阶牧师的命令，但我不怎么赞同。我能做的事都做了。说句实在话，她现在已经属于茉理安了。”他转向达诺利昂，“如果他们能让她感到疲倦，想睡觉，那很好。如果她睡着了，那更是再妙不过。你要找我的话，我会在医务室，也可能在侍弄园子。如果你一直没有召唤我，我今天晚上再来这儿。”

“你不愿意留下来听听吗？”亚列桑问，“我们也许会让你大吃一惊呢。”

伊德里希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我可没空。也许今晚我会在餐厅聆听你们的表演。那时再让我大吃一惊吧。”他突然微笑了一下，不过立刻又恢复了先前的表情。他气冲冲地快步从他们身边经过，走出大门。

短暂的沉默。

“他是个好人。”达诺利昂的声音十分柔和，几乎是在表示歉意了。

“他是个寇尔帖人。”托雷嘀咕着说。

高阶牧师摇了摇头。“他是个好人。”他重复道，“只要有病人在他的照料下死去，他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的目光再度转向亚列桑，扶着权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阁下，我的名字叫艾斯提拔的阿德里诺。”亚列桑坚定地说，“这位是戴文，他来自……阿索利，不过他的父亲是史蒂凡尼安的加林，你也许会记得这个名字。”他等待着。达诺利昂的眼睛睁大了，看着戴文。“还有这一位，”亚列桑补充道，“是我们的朋友，桑吉奥的埃尔雷恩，他会弹竖琴，不过他的双手还有一些别的天赋。”

说话的同时，亚列桑举起左手，弯下中指和无名指。达诺利昂飞快地瞥了埃尔雷恩一眼，然后再度看向王子，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了。直到这时，戴文才蓦地意识到这位高阶牧师是个很老的人。

“愿伊安娜保护我们。”他们几人身后的托雷低语道。

亚列桑向通向走廊的拱门看了一眼，“这么说来，那个病人马上就要死了？”

达诺利昂的眼睛贪婪地打量着亚列桑。戴文觉得，那眼神明显流露出一种饥渴，就像一个即将饿毙的人。“我想是这样，”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为此付出了很大努力，“我让她住在我的房间里，这样她就可以听见神庙里的祈祷声。医务室和她的住所距离神庙都太远了。”

亚列桑点点头。他似乎正在用一条绳索将自己紧紧捆起来，严格控制自己的行动和话语。他从一个棕色皮袋里取出翠吉亚笛，低头凝视着它。

“那么，也许我们应该进去为她演奏一曲。听起来午祷已经结束了。”

确实如此。低沉的吟诵声已然停止。后面的游戏场上，孩子们仍然在阳光下嬉戏，他们的喧闹声穿过门廊，进入戴文的双耳。他犹豫了一下，不知怎么做才合适。最后，他笨拙地干咳两声，开口说道：“也许你想一个人为她演奏？笛声能够抚慰人心，或许有助于她的睡眠。”

达诺利昂急切地点头表示赞同，但亚列桑转过头来看着戴文，又将目光转向埃尔雷恩。他的表情很难读懂。

“什么？”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道，“我们的乐团刚刚组建还没多久，你们这就要抛弃我么？”然后，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你们有权利知道一切，更何况，还有些事情是你们必须知道的。”

“但她就要死了。”戴文抗议道。他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对劲，不合适。“她就要死了，而且她……”他说不下去了。

亚列桑的眼神非常奇特。

“她就要死了，而且她是我的母亲。”他低声道，“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我才希望你们俩跟我一起去。还有，她应该会有一些消息，我们应该一同听听。”

他转过身，走向卧室房门。达诺利昂站在那扇门前面。亚列桑在高阶牧师面前停下脚步，两人对视着。王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但戴文没有听清；王子向前倾身，亲吻了老人的面颊。

然后，他从他身边走过去。到了门口，他再次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他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抓抓头发，但却没那么做。他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好像回忆起了什么。

“真是个坏习惯。”他低声道。然后，他推开门进去，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高阶牧师的卧室几乎和前面的起居室同样大小，里面的家具非常简朴。两只扶手椅，两张颜色朴素的旧地毯，一个脸盆架，一张写字台，一个装东西的衣箱，房间东南角是个狭小的厕所。北墙上有个壁炉，跟起居室的壁炉是一对儿，共用一个烟囱。两扇窗都开着，也没有放下窗帘，夕阳从门廊檐下斜射进来。天气温暖，但壁炉仍然升着火，反而衬得房间一派凄凉。

靠在墙边的床头上方悬挂着代表伊安娜的银星。这张床很大，因为达诺利昂是个魁梧的人，但它同样十分简朴，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华盖，四角各有一根普通的松木柱子，床头也只有普通的松木板。

床上没有人。

戴文战战兢兢地跟在亚列桑和高阶牧师身后穿过房门，以为会看到一个濒死的女人躺在床上。他尴尬地将目光投向厕所的门，可声音却从壁炉旁的阴暗角落传来，吓了他一跳。

“这些陌生人是谁？”

一进入房间，亚列桑立即转向壁炉的方向——戴文不知道他是根据什么做出的判断——所以，当这个冷酷的声音响起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一个女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在一张靠背椅上坐下。她的脊梁挺得很直，扬起头来注视着亚列桑，注视着他们所有人。

提嘉娜的帕丝蒂娅，塞拉奇之女，瓦伦廷王子的妻子。她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美丽，即使在此时此刻，从马上就要跨越茉理安最后一道门扉的她身上仍然能看出这一点。她很高也很瘦，这种瘦削的部分原因是身体上的疾病。她的脸十分苍白，几乎跨越看到青蓝色的静脉，清瘦的脸庞上颧骨高耸。她身穿立领长袍，领口接近下颌处；血红的袍子映衬着她苍白的脸。戴文觉得她似乎已经在茉理安身边了，如今不过是在那遥远的彼岸向这边回望而已。

但她的手上却还戴着好几枚金戒指，显然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她的项链上坠着一颗巨大的监宝石。她的头发用一张黑色的发网束成一个发髻，掌玙半岛早就不流行这样的发型了，但戴文知道，对这个女人来说，当今的流行趋势没有任何意义。她的目光不带一丝感情地扫过他，然后是埃尔雷恩，最后死死盯在她的儿子身上。

她上次看到自己的儿子时，他还只有十四岁。

她的眼睛和亚列桑一样，都是灰色，却远比他的冷酷，像嵌在眼眶中的某种灰宝石，闪闪发亮。戴文意识到，他在她眼中看到的是怒火。

表达怒火的不仅是她的双眼，那张愤怒的脸、高高在上的姿态、紧紧抓住椅子扶手的双手，无不显示出她的情绪。她内心的怒火压抑已久，任何语言、任何表情都无法传达殆尽。她就要死了，却仍然必须掩藏自己的身份，而杀死她丈夫的那个人仍然统治着本应属于她的领土。这就是她怒火的根源，即使只知道部分内情的人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戴文咽了口唾沫，压抑着退出门去的冲动。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没必要这么做：在椅子上的那个女人看来，他的价值不会超过一团空气。她根本将他视若无物。她的那个问题不需要任何回答，她并不真正介意他们是什么人，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

房中的沉默持续良久，仿佛会一直保持到世界末日。她反反复复地打量亚列桑，苍白傲慢的脸上流露出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终于，她缓缓摇了摇头，“你父亲是那么英俊。”

听到以这种语气说出的这样一句话，戴文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但亚列桑却似乎毫无反应，只是冷静地点点头。“我知迫。我记得。我的哥哥们也是。”他露出一个讽刺的浅笑，“家族的血脉一定在我出生之前就流尽了。”

声音十分柔和，但说完以后，亚列桑却尖锐地瞥了达诺利昂一眼。高阶牧师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他低声对托雷说了几句，后者立即离开了房间。

戴文明白了，托雷必须在门前站岗守卫。尽管房里的炉火燃得很旺，他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刚才他们说的那些话足以为这里的所有人引来杀身之祸。他转头看向埃尔雷恩，发现巫师已经把竖琴从箱子里取了出来。桑吉奥人的脸色十分阴郁，他在东边的窗子附近找了个位置，一言不发地开始调弦。

埃尔雷恩知道他在做什么，戴文想。他们来这里的借口是为一个濒死的女人演奏音乐，如果没有任何音乐从这个房间传出的话，肯定会显得非常奇怪。只不过他自己并不想唱歌。

“音乐家。”坐在椅子里的女人毫不掩饰自已对儿子的轻蔑，“太棒了。你来这儿是为我演奏音乐的吗？来显示你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具有多么高超的天赋？在我死掉之前安慰一位母亲的灵魂？”她的话中带着一股几乎无法忍受的情绪。

亚列桑没有动，但他的脸也变得苍白起来。他并没有流露出多少紧张情绪，只不过他的姿态显得过于随意，轻松的神态也稍显夸张。

“如果能让你开心的话，我高贵的母亲，我会为你演奏。”他低声说，“我记得，我的音乐从前也确实曾为你带来欢乐。”

女人眼里闪出冷酷的光，“那时候我们有时间听音乐，因为那时我们是这里的统治者。那时我们家的男人都是真正的男子汉，没有滥芋充数的。”

“哦，我知道。”亚列桑声音有些尖锐，“他们都是真正的男子汉。像他们那样的男子汉可以单枪匹马冲进奇亚拉的堡垒，杀掉布兰汀，单凭他们的勇气就能把他吓得魂飞魄散。母亲，都到这时候了，你就不能省省吗？我们是家族的最后两个成员，而我们之间已经十九年没说过一句话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也因此出乎意料地显得笨拙起来，“我们没必要争吵，能不能让我们的交谈跳出以前那些信件的范畴呢？你让我来这里，难道只是为了把你在信里写过很多次的事情再对我说一次吗？”

年老的妇人摇了摇头。她显得威严而又阴郁，死神将至似乎让她再无任何顾忌。

“不，不是那样。”她说，“我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可能那样浪费。我叫你来这里，是要你接受一个母亲临死的诅咒，诅咒你的血脉。”

“不！”戴文脱口高呼道。

与此同时，达诺利昂向前跨出一大步。“女士，这样不行。”低沉的声音中充满痛苦，“这不是………。”

“我就要死了。”帕丝蒂娅用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他，她苍白的双颊上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晕，“我不需要再听你的话了，达诺利昂。我不需要再听任何人的话了。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告诉我，要耐心等待，要耐心。好吧，我已经没时间等待了，我剩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茉理安在等着我。我没有时间了，而我这个懦弱的孩子却在掌玙四处游荡，为农民的婚礼演奏小曲。”

竖琴的琴弦发出一阵不和谐的刺耳的声音。

“这种话，”桑吉奥的埃尔雷恩在窗边说道，“既无知也不公平！”他顿了一下，似乎被自己的愤怒惊呆了，“三神在上，我没有任何理由爱你的儿子。他傲慢自大，丝毫不重视其他人的性命，只介意自己的目标。但如果仅仅因为他没有试图去杀掉雅嘉斯的布兰汀，就把他说成一个懦夫，那你就是个自负的愚蠢女人。坦白地讲，我早知道这个行省的人会是这个样子！”

他向后倚在窗台上，喘着粗气，谁都不看。随后的沉默中，亚列桑终于动了。他一动不动的时候简直像个超自然的存在，但现在，他在他母亲的椅子旁边跪了下来。

“你以前曾诅咒过我。”他阴郁地说，“记得吗？很久以来，我一直生活在那个诅咒的阴影之下。从很多方面来讲，如果我多年前就死去的话，一切反而会简单得多。拜尔德和我，因为试图刺杀奇亚拉的巫师君王而死……我们甚至有可能真的杀掉他，不过那就得说是个奇迹了。你知道吗，我们曾经每天晚上都要讨论这件事，每天晚上。可那时我们还是孩子，身在奎蕾亚。我们制订了许多刺杀计划。我们的梦想就是，让我们的名字在这个因我们而夺回原名的行省中千古流芳。”

他的声音很低，语调几乎有种催眠作用。戴文看到达诺利昂的表情十分激动，这位高阶牧师缓缓地在另一张靠背椅子上坐下了。帕丝蒂娅仍旧像大理石雕像一般宁静、苍白，面无表情。戴文蹑手蹑脚走向炉火，温暖的火焰并无助于他驱走心中的寒意。靠窗的埃尔雷恩开始弹奏竖琴，只是些柔和的单音。

“但我们的年龄增长了。”亚列桑继续道，声音中多了一种渴盼他人理解的情绪，“在一个仲夏节的前夜，马里乌斯在我们的协助之下成了奎蕾亚一年一度的国王。打那以后，我们三人的交谈和从前不同了。拜尔德和我开始理解权力的真相。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的思想改变了。我的脑海里出现一种新的想法，它不断成长，不断壮大，终于形成了一个比试图刺杀巫师君王更为广阔和深远的梦想。我们回到掌玙，开始四处旅行。扮作音乐家，没错。有时也扮作工匠、商人，在三神竞技大会那一年还会充当运动；我们也曾扮作泥瓦匠、建筑工人，当过一位桑吉亚银行家的保镖，还在十几条不同的商船上做过水手。但是，母亲，即使是在这些旅程开始之前，甚至早在我们尚未从南方群山外返回的时候，我的一切便都已改变了。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生的目标应该是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或者应该朝什么目标努力。你知道这个目标，达诺利昂也知道。多年前我就给你们写过信，将我的新见解告诉过你们，并请求你的祝福。这是个十分简单的道理：我们必须同时打倒两位巫师君王，否则这个半岛就不可能重获自由。”

他母亲不屈不挠、冷酷无情的粗哑声音又响了起来，压过了亚列桑坚定而富有激情的声音：“我记得。我记得那封信到来的时候，你还住在塞坦多那个娼妇的城堡里。我愿意把我回信的内容再告诉你一次：你将会以提嘉娜之名为代价，换来寇尔帖、艾斯提拔还有翠吉亚的自由。我们将永远失去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权利。我们将永不可能重新拥有布兰汀到来之前所拥有的一切。我们永远不可能复仇，我们将永远失去我们的骄傲。”

“我们的骄傲，”亚列桑重复道，声音柔和低沉，“哦，我们的骄傲。我已经长大成人，我完全理解我们的骄傲，母亲。你反复教导过我，比父亲教导我的次数更多。但在那之后，我长大成人了，在流亡中，我知道了另外一些事情。我知道了艾斯提拔的骄傲，还有桑吉奥、阿索利和塞坦多的骄傲。我发现，在巫师君王到来的那一年，正是骄傲毁灭了整个掌屿。”

“掌玙？”帕丝蒂娅尖声质问道，“掌玙算什么？一小块土地罢了，岩石、泥土还有水。我们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半岛呢？”

“那提嘉娜又算什么？”桑吉奥的埃尔雷恩直言不讳地问，手中的竖琴不再发出乐声。

帕丝蒂娅怒视他一眼，“一个被束缚的巫师理应知道这件事！”她的声音中充满了仇恨。戴文不由得为她的洞察力感到惊讶。没有人和她说过埃尔雷恩的事，但几分钟内，通过点点滴滴的迹象，她就推导出了这个结论。

她说：“提嘉娜。在创世之初切，亚当恩和米切拉在这片土地上共度良宵，父神爱她，给她带来一个孩子，还给了这个孩子以及之后他的所有后裔一份来自神灵的天赋。从那个夜晚之后，时间过了很久很久，现在，继承这一血脉的最后一个后裔就在这个房间里，可他却要让他的同胞们丧失过去的一切。”她向前倾身，灰眼睛闪闪发光，声音也高亢起来，控诉着，“他用他的双手毁灭了这一切。他既愚蠢，又怯懦。最后一代人即将永远丧失，这远比一个半岛的自由重要得多！”

她向后靠去，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一方蓝色的丝织手绢。戴文看到亚列桑似乎想站起身来，但却没那么做。戴文还没来得及转开目光，就看到那张手绢上已经沾满了咳出的血。亚列桑跪在地毯上，低下了头。

桑吉奥的埃尔雷恩在房间的另一端，因此可能没有看到那些鲜血，“那么，我是否应该给你说说桑吉奥的传说呢？还有艾斯提拔？你是否愿意让我唱一首描述伊安娜在奇亚拉为群星命名的歌谣？你是否知道塞坦多自称是掌玙的心脏与灵魂？你还记得卡洛兹尼吗？两百年前活跃在高地之上的夜行者？”

椅子上的女人再次挺直背脊，怒视着他。尽管戴文惧怕她，厌恶她对她儿子说的话、做的事，但他还是在这张充满勇气和意志力的脸庞前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这正是关键所在，”她的语气放缓和了，以节省体力，“这就是一切的中心。你还不明白吗？我记得那些故事。不用说受过教育、进过图书馆的人，哪怕是一个只听过吟游诗人那些假情假意的歌曲的蠢才，都会记得那些故事。足有二十首歌谣描述伊安娜和亚当恩在圣加里奥山上发生的事。但我们则不然。你还不明白吗？再也没有提嘉娜了。等我们死了之后，还有谁会歌唱描述星空下海岸边的美丽少女米切拉的歌谣？等我们这一代人离开这个世界以后，谁还记得那些歌谣？”

“我。”戴文道。

他看到亚列桑抬起头，帕丝蒂娅冷酷的目光向他投来。“我们都会歌唱的。”他尽可能坚定地说。他看了王子一眼，然后强迫自己直视这位濒死的、骄傲的、愤怒的老妇人，“整个掌玙都会再次听到那首歌谣，女士。因为你的儿子绝不是个懦夫，也不是为了争得虚名而早早死掉的蠢才。他有远大的目标，而且一直在准备。这个春天将发生一些事情，他会去做他承诺要做的事：解放这个半岛，让提嘉娜之名重返这个世界。”

他停了下来，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刚参加了一场跑步比赛。过了一会儿，羞愤让他满面通红——塞拉奇之女帕丝蒂娅大笑起来。她在嘲笑他，她瘦弱的身躯在椅子里摇晃着，然后，大笑突然转成剧烈的咳嗽，蓝色手帕染上了另一摊血。她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稳住身体。

“你是个孩子。”她终于开口说道，“而我的儿子呢，尽管他头发已经花白，也还是个孩子。我毫不怀疑萨埃瓦之子拜尔德也是一样，远远赶不上他的父亲。‘这个春天将发生一些事情’，”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他的话，嘲弄着他，她的声音就像冬天的寒冰一样冷酷尖锐，“你们这些小家伙知道掌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她的儿子慢慢站了起来，“我们连续骑马奔波了几天几夜，没有听到任何消息，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过你我这里有些消息。”达诺利昂迅速开口道，“可你没给我机会…。”

“我很高兴，”帕丝蒂娅打断了他，“我太高兴了。看样子，在与儿子永别之前，我还有些事情可以告诉他。他还没到全知全能的地步嘛。”她站了起来，眼睛如同蓝色月光下的冰块，闪亮而冷酷。但她的声音中却有些东西，让她几乎难以自制——那是恐惧，远甚于死亡的恐惧。她说：“余烬节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昨天的日落时分，一个信使来到这里。他是个雅嘉斯人，从史蒂凡尼安城赶来，带着来自奇亚拉的消息。消息十分紧迫，布兰汀动用了他和总督们之间的魔法联系，命令他们尽快传达。”

“究竟是什么消息？”亚列桑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似乎准备承受一次重击。

“什么消息？这个消息，我没用的孩子啊，就是布兰汀已经放弃了雅嘉斯的王位。他将军队和总督全部送回了雅嘉斯。如果有人选择留在这里，就必须成为这个半岛的公民。这是一个全新的国家：西掌玙王国。奇亚拉、寇尔帖、阿索利和下寇尔帖，四个行省，统治者是奇亚拉岛上的布兰汀国王。他宣布我们所有人都已脱离了雅嘉斯的控制，这里不再是一个殖民地了。现在的税率对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而且比原来降低一半。从昨天开始的。当然，在下寇尔帖，税率降低的幅度还不止一半。我们的负担现在和其他人都是一样的了。据信使说，在史蒂凡尼安城的大街上，你父亲曾经统治过的人们正在载歌载舞，为布兰汀歌功颂德。”

亚列桑缓缓转过身，似乎背负着巨大的重担一般，他转向达诺利昂。后者微微点头。

“据说三天前，在奇亚拉发生了一起刺杀事件。”高阶牧师说道，“主谋是雅嘉斯的王后，还有布兰汀的儿子，雅嘉斯的摄政王。据说刺杀之所以失败，只是因为一个作为贡品送到后宫的女子。那个来自塞坦多的女人，她刚进宫时差点引起一场战争。你可能还记得，这大概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看来这件事让布兰汀改变了主意：他仍然会留在掌屿，对提嘉娜的复仇同样没有结束；改变的只是雅嘉斯和掌屿的关系。”

“他会继续留在这里。”帕丝蒂娅说，“提嘉娜将会死去，而与此同时，我们的人民却会歌唱巫师君王的名字——那个杀死了你父亲的人。”

亚列桑下意识地点着头。

事实上，他似乎并没有听，而是遁入了自己的内心。看到儿子的表情，帕丝蒂娅没有继续说下去。房间里像死亡一般寂静。外面很远的地方，孩子们又开始大声嬉闹起来，更衬出房间里的沉静。戴文听着远方的欢闹，极力将乱成一团的内心理出头绪，极力理解他刚刚听到的一切。

他看着埃尔雷恩，后者已经将竖琴放在窗台上，向这边走了几步，表情既困惑又警惕。戴文想收敛心绪，仔细思索，但这个消息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不再受雅嘉斯人的束缚，这难道不正是他们所追求的么？但它又显然不是。布兰汀还在这里，他们没有摆脱他，更没有摆脱他的魔法。提嘉娜呢？

就在这时，突然之间，他又想起了什么。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只是心底轻轻一动，它告诉他，有些事他应当知道、应当记得。

然后，同样突然，碎片放到了拼图上它应该在的位置。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么地方不对劲。

戴文闭上双眼，与突如其来的恐惧搏斗。然后，他尽可能安静地从火炉旁边走开，沿着火炉所在的西墙向前移动。

亚列桑正在说话，不过更像自言自语。他说：“当然，这样一来事情就有了变化。很大的变化。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好好想想，但我觉得这件事很可能会对我们有所帮助。这可能是一个礼物而非诅咒。”

“什么？难道你真的那么蠢吗？”他母亲怒斥道，“他们在阿瓦列的街道上歌唱着巫师君王的名字！”

听到那个从前的名字，以及那声高喊中传达的痛苦，戴文不由得畏缩了一下，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他已经完全确定，那件可怕的事真的发生了。

“我听见了你说的话，也完全理解，但你就看不到吗？”亚列桑再次在他母亲的椅子旁跪 下，“雅嘉斯人的军队准备撤离。如果他卷入一场战争的话，那就得依靠由我们的同胞以及留下的少量雅嘉斯人组成的军队。如果……哦，母亲！……如果在艾斯提拔的巴巴迪尔人得到这个消息，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他什么都不会做。”帕丝蒂娅直截了当地说，“艾伯利可是个胆小鬼，更何况他有自己的打算，他要的是帝国的王座。至少会有四分之一的雅嘉斯军人留在布兰汀身旁。而且现在，即使是之前被压迫得最厉害的人民都在歌唱布兰汀的名字。他们都欢欣鼓舞的话，其他地方的人又会怎样？如果巴巴迪尔人真的打过来，我毫不怀疑奇亚拉、寇尔帖和阿索利的民众会自愿参军，为他们自己的国家而战。”她又开始咳嗽了，甚至比刚才咳得更厉害。

戴文不知道事情会不会是这样。他甚至根本没有去想这个问题。他知道，亚列桑之前所谈论的、所依靠的那个平衡已经完全被打破了。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另外一件事。

他来到窗边，窗台的高度大约到他的胸口。他的个子很矮，这不是他第一次对这一点感到遗憾了。不过，他迅速向伊安娜祈祷了几句，对三神给予他的补偿表示感谢，然后，他将手放在窗台上，撑起身体，用力一荡，像体操运动员一样跳到外面的门廊里。他听到身后的帕丝蒂娅仍然在咳个不停，达诺利昂叫了起来。

戴文落下的时候跌坐在地，肩膀撞在一根柱子上。他尽力爬了起来，刚好看到一穿着米色袍子、蹲在窗下的人跳起身来，大声咒骂着，拔腿便逃。戴文抓住挂在腰带上的匕首，胸中怒火冲天。游戏场上当然会如此喧闹，当初那个牧师离开游戏场来接待他们一行人的时候，孩子们就是这么吵吵闹闹的。

但这一次，那个牧师离开孩子们，是为了刺探这个房间中的谈话。

亚列桑来到窗前，埃尔雷恩紧跟在他身后。

“萨万迪！”戴文嘶声道，“他在偷听！”他一边追赶，一边转头喊出这几句话。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多谢医者里纳尔多，他在那间塞坦多的牲口棚里治好了他的腿。然后，愤怒和恐惧再次攫住他的心。他知道自己一定得抓住那个人。

他跃过门廊末端的石头栏杆，他的步伐没有丝毫混乱。萨万迪拼命地跑着，他逃走的方向是西边，祭坛的后面。左边远处就是游戏场，孩子们仍然在那里嬉戏。戴文咬紧牙关，迅速奔跑着。该死的牧师！怒火几乎吞噬了他，难道一切都会坏在他们手里吗？

只要亚列桑的身份从这个祭坛传出去，雅嘉斯的布兰汀很快便会知道。至于在那之后将发生什么，戴文没有丝毫怀疑。

就在这时，他又产生了一个念头，这让他惊慌不已，再次加快了速度。远程通话。要是萨万迪用远程通话魔法联系布兰汀，那该怎么办？如果布兰汀的间谍都能直接联系奇亚拉的巫师君王，那会发生什么事？

萨万迪个子瘦削，脚步敏捷，沿着小路狂奔。左边有一座小房子，小路在这里突然转向右。对方领先戴文二十步左右，抢先转过了那个转角。

戴文迅速追上去，转过转角后却没有发现萨万迪。附近没有通向神庙内部的门，只是路左边有一道长得很茂密的灌木树篱。

他很快便发现有个地方的灌木在不自然地抖动着，于是几步赶过去。树篱低处有个缝隙，他跪在地上爬了过去，灌木的枝叶划伤了他的手和脸。

他到达了一个封闭的地区，面积颇大，景色美丽祥和，中心处还有一个喷泉。戴文没时间注意这些。这个封闭地区的西北角另有一道门廊，直通一座长形建筑，那建筑靠近这边的一端上还有个小穹顶。萨万迪正沿着门廊飞奔，穿过一道门，进入了建筑内部。戴文抬头看去，二楼的一个窗口有个老人，须发苍白、颧骨高耸，所见的一切似乎丝毫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戴文也朝那扇门跑去，突然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这是医疗室，那个小穹顶是为了让那些无力走到神庙的病人在此处祈祷，寻求伊安娜的安慰而准备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阵急奔，冲进门去，同时拔出匕首。

萨万迪没有逃向可能会有其他牧师出现、为他提供帮助的地区，例如神庙、厨房、宿舍或餐厅。这意味着他并不指望其他人能够帮助他，他是逃不掉的。

这样的话，他就只有一件事好做了：就看戴文会不会留给他足够的时间。

进门之后是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中部有一条向上的楼梯。萨万迪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了，但戴文看看地面，暗自感谢伊安娜的护佑：牧师在潮湿的地面上奔行时，鞋子上沾了泥土。建筑内部的地板由石头制成，泥土留下的痕迹相当明显。萨万迪是沿着走廊一路跑下去的，没有上楼。

戴文加快速度，飞也似的沿着走廊跑过去。走廊尽头处是一个左转弯，一旁有很多单独的小房间，而末端是一个通向小型神庙的拱门。大多数房间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很快，他发现了一扇关着的门：萨万迪留下的脚印在此处消失。戴文紧紧握住门把手，肩膀用力向门上撞去。门锁着，他撞不开。

在他身后，一扇通向室外的门打开了。脚步声响起，一个人正迅速沿走廊向这边走来。

戴文没有抬头，只是说道：“谁阻拦我就得死。萨万迪是雅嘉斯之王的间谍。给我拿出钥匙来把这扇门打开！”

“好了！”这是个他熟悉的声音，“已经开了。快去！”

戴文迅速回头瞥了一眼，见桑吉奥的埃尔雷恩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柄长剑。

戴文跳起来，再次扭动门把手。门开了，他冲进房间。房间周围的墙壁上有很多架子，上面放着各种瓶瓶罐罐，桌子上还有各种医疗器械。萨万迪坐在房间正中的一张板凳上，双手按住太阳穴，显然正在努力集中精神。

“愿瘟疫吞噬你的灵魂！”戴文嘶声喝道。萨万迪像被惊醒似的跳了起来，凶猛地吼了一声，伸手去抓旁边桌子上的一把手术刀。

他没有能够抓住它。

吼叫声中，戴文已经跳到了他的身上，左拳猛击牧师的双眼，右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完美致命的弧线，直插萨万迪的胸部。他捅了一刀又一刀，匕首一次次撞在年轻牧师的肋骨上，发出令人恶心的声响。萨万迪的嘴惊恐地张开了，震惊让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他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叫，双手毫无意义地在空中挥舞。他死了。

戴文放开他，跌坐在凳子上，感到难以呼吸。他的头上溅满鲜血，太阳穴处的动脉突突地跳动着。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所以他干脆闭上双眼。再度睁开眼睛时，他看到自己的双手仍在不停地颤抖。

埃尔雷恩早已收剑入鞘，他走过来站在戴文身边。

“他……他有没有送出……”戴文发现自己甚至无法正常说话。

“没有，”巫师摇摇头，“你来得正是时候。他没能发出任何消息。”

戴文低下头，盯着死者瞪大的双眼。就是这个年轻牧师试图出卖他们所有人。有多久了？他想，他做这种事有多久了？

“你怎么来的？”他用粗哑的声音问埃尔雷恩，他的手仍在抖个不停。他将沾满血迹的匕首扔在桌子上。

“从卧室那里我就一直跟着你们，但跟丢了。我只好用魔法。我追踪到了萨万迪发出的魔法灵光。”

“我们是从灌木丛里钻过来的。他想甩掉我。”

“看得出来，你又在流血了。”

“不要紧。”戴文深吸一口气。

这时。达诺利昂快步走了进来，托雷紧随其后。看到房中的情景，两人一言未发。

“他正想跟布兰汀远程联系。”戴文说，“幸好埃尔雷恩和我及时赶到。”

埃尔雷恩轻蔑地啐了一口，“及时赶到的是戴文。我不得不用了个魔法，不然追不上他们。开门的时候又用了一个。我倒不觉得这点小魔法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但附近说不定会有魔力追踪者，所以我想我们最好在明天早上之前离开这儿。”

达诺利昂似乎完全没有听埃尔雷恩说话。他低着头，注视着萨万迪的尸体，脸上挂着几颗泪珠。

“别在一只秃鹫身上浪费感情。”托雷粗鲁地说。

“我必须这么做。”高阶牧师倚在自己的权杖上，柔和地说，“我必须。你还不明白么？他生于阿瓦列。他是我们中的一员。”

戴文转过头去。他感到一阵恶心，刚才追逐萨万迪并杀掉他时那种炽热的怒火似乎复燃 了。我们中的一员。他想起了艾斯提拔的那座森林小屋，在那里，桑德烈遭到了自己孙子的背叛。他觉得想吐。我们中的一员。

桑吉奥的埃尔雷恩大笑起来。戴文握紧双拳，愤怒地转过身，瞪着他。他的眼神一定十分可怕，因为巫师几乎立刻就安静了，嘲讽的神情也从脸上消失了。

短暂的沉默。

达诺利昂挺直魁梧的身躯，开口道：“这件事必须妥善处理，避免消息传出。萨万迪的死绝不能牵连到我们的客人身上。托雷，等我们离开这里之后，你锁上房门，尸体暂时留在里面。等到夜里其他人都睡着之后，我们再回来处理尸体。”

“晚餐时会有人发现他不见了。”托雷说。

“不要紧。你是守门人，你可以说你看到他今天下午的时候骑马出去了。人们会以为他是回去探望家人。这合情合理，因为余烬节刚刚结束，再说还有来自奇亚拉的那条消息。他平时也经常骑马出去，并不是每次都得到了我的许可。我想我现在知道那是为什么了。我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回过他父亲家。不幸的萨万迪，这一次，他在出了山谷之后被什么人杀害了。”

“亚列桑在哪里？”戴文突然发问道，“为什么他没有跟来？”

但就在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一刹那，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王子没来这里的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高阶牧师低头看着他，“他还在我的房间，和他母亲在一起。不过我想，现在可能一切都结束了。”

“不。”戴文说，“噢，不。”他站起身，走向房门，进入走廊，从医疗室的东门出去，再次沐浴在斜射的夕阳下，跑向刚才那个房间。

戴文进屋时看到，亚列桑仍然跪在简朴的地毯上，但现在他跪在木床旁，而不是那张沉重的暗色橡木椅面前。

他的母亲躺在高阶牧师的床上。亚列桑的双手静静地握住她的手，既不敢太用力，又不敢放松，仿佛捧着一只小鸟。

夕阳的金色光芒从窗口照进室内，照在床上，照在床上的女人身上、照在女人灰眼睛上放着的那两枚金币上。

第十六章

艾斯提拔城的春天一向来的很早，今年同样如此。这个城市坐落于行省西北部，俯瞰着与它同名的海湾 ，并与多岛海上的岛屿遥遥相对。无遮无挡的海风从东方和南方吹来，使得春天的到访比其他地方要早上几周，这样的风势也使较小的渔船在这个季节只能在近海中游弋。

艾斯提拔港商人们报告说，桑吉奥那里的赛卓亚树已经开了花，白色的花朵让空气中充满香甜的气味，表明夏天即将来临。另外，奇亚拉的天气仍然很冷，不过相对于早春的季节来说，这倒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桑吉奥和奇亚拉。

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可对它们昼思夜想，每晚都难以安枕，短暂的睡眠也会遭到梦魇的烦扰。

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可以说是躁动的，充斥着各种不利的事件和谣言，但接踵而来的春天却完全不同。没有出现任何对征服者们不利的事件，就连最微不足道、甚至只能引发人们一点联想的谣言都没有。

一瞬之间，一切似乎全都改变了。每一天，艾伯利可从他的卧室下楼走向办公室的时候，总会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下一份来到他这里的报告，内容一定会是件大事。事实上，这也并非全无道理。

春天刚刚到来的时候，一个巫师在南部高原使用了魔法并且被发现了，但随后赶去的魔力追踪者本人以及二十五名士兵却在一条山谷小道上遭到一群强盗的屠杀。在他治下的地区竟会发生这样的叛乱行为，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驻扎在奥提兹要塞的席佛瓦尔派出不下一百名士兵去追捕那些盗贼，但除了群山间一些早已熄灭的篝火之外，他们连一点踪迹都没发现。这二十五个人就像是被鬼魂杀死的一样，类似这样的谣言早就在高地上传开了。那毕竟是个余烬节之夜，所有人都知道亡者会在那个晚上出没——渴望报复的亡者。

“真是些精明的亡者，甚至用上了新做的羽箭。”

这是席佛瓦尔的颇具讽刺性的一句话。他派了两个队长北上送来这些消息。这两个人看到艾伯利可那张苍白的脸之后，立刻知趣地煺下了。说到底，被杀的那二十五个家伙是第三联队的人，而他们的指挥官又派出了一百个废物在山间游荡，除了让人们嘲笑之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然后，没过多久，从奎蕾亚方面传来了回复。

女权制度被推翻之后，他非常吃惊，但也产生了相当程度的希望。这是个巨大的、全新的贸易对象，对于帝国的意义十分巨大。更重要的是，开拓这一市场的重任只能由帝国西部边境一直以来的守护者、永远警醒的艾伯利可领主来承担。一旦奎蕾亚取消贸易限制，帝国的财政必将得到丰裕的收获，况且他实在看不出对方有不这样做的理由。就算这个马里乌斯，这个杀死了女祭司的瘸腿男人决定同时开放与雅嘉斯的边境，那也无伤大雅。奎蕾亚的财富足以维持两方面的贸易，甚至还不止于此。当然，这种情况维持的时间不会太久。很快他们就会发现，与帝国进行贸易的利益远比与雅嘉斯进行贸易的利益更大，因而他们自然会将贸易重点转向帝国方面。

在巴巴迪尔帝国漫长的演变过程中，曾经出现过许多种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思路走的妙策，这些方法都经历过时间的验证。其中有些十分微妙，有些则更直接一些，但它们都各有用处。在这方面，艾伯利可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对小国君主很有说服力。返回故乡之后，他就会把这些想法付诸实行。

返回故乡，成为帝国的皇帝，这才是所有事情当中最重要的。但这个春天，所有事情都不愿顺着他的心意发展下去。

让艾伯利可感到满意的是，在他提出开放贸易的慷慨提议之后不久，奎蕾亚的马里乌斯就送来了回信。他派出信使，直接将回信送到奥提兹要塞的席佛瓦尔手上。

席佛瓦尔知道这封信的重要意义，于是，他亲自带着信件来到艾斯提拔。然后，这短暂的满意立刻被打得粉碎。过度文雅的词句所表达的意思相当坦率：这个奎蕾亚人认为雅嘉斯的布兰汀才是掌屿半岛上最为强大稳固的势力，此外，他本人还需要在王位上多加磨练，因此，尽管他十分希望与双方都进行贸易，却不敢冒得罪布兰汀的风险。说到底 ，艾伯利可只是帝国的一个小贵族罢了。

这封信足以让任何一个人陷入狂怒。

艾伯利可艰难地控制住情绪，周围的幕僚都见风转舵地露出忧惧的神色，就连第三联队队长的眼睛里也现出一丝惧意。然后。席佛瓦尔又谄媚地送上了另一封信。他说，这封信是他避开那个喋喋不休的奎蕾亚使节之后，从使者的袋子里取出并誊抄出来的。看到这封信，艾伯利可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他不得不转身来到窗边，大口地喘息着，极力让自己沸腾的思绪平静下来。他的右眼又睁不开了。自从上次在桑德里尼树林差点死掉以来，一旦他心绪不宁，这种情况就会出现。他的一双大手紧紧按住窗台，试图恢复镇定，仔细分析这条被截下的消息后面蕴藏的种种暗示。但是，表面的镇定只不过是迷惑众人的假象，他的脑海就像暴风雨中的海面一样黑沉沉的，泛着白色的泡沫。

桑吉奥！这个奎蕾亚蠢材打算与第九行省那些放荡的傀儡开展贸易！虽然这个家伙不过是刚刚登上宝座，但如此愚笨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艾伯利可背对着他的幕僚和将领们。他突然想到，世界各地的人将会怎样理解这条消息。或者说，那些重要人物会有什么看法——所谓的重要人物包括皇帝陛下，和那些将艾伯利可视为对手的贵族。如果雅嘉斯的布兰汀很快开始与那个南方国家进行贸易，就连桑吉奥的商人都能够驾船渡过多岛海，沿着翠吉亚的海岸一直航行到群山之南的奎蕾亚港口，购买那些自从数百年前女祭司掌权后就难得一见的珍稀货物，而在他所统治的地区却不能这么做，那么，那些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念头呢？

只有巴巴迪尔帝国没有获得新市场的准入权。伟大的帝国遭到拒绝的原因，就是因为对方认为艾伯利可的力量在西方的雅嘉斯人面前不堪一击……艾伯利可的周身冒出了冷汗，胸口一阵阵痉挛的疼痛，心脏附近的一块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他强迫自己放慢唿吸速度，直到这种感觉消失。

原本充满希望的一件事现在却变成了一柄匕首，甚至比他那些远在巴巴迪尔的敌人所刺出的更为致命桑吉奥。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里，他对这第九个行省可谓日思夜想。他想重新控制形势，而不是让形势控制他。他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那还是冬天时的事。现在，来自山那边的消息让他再次意识到桑吉奥的重要性。

在此之后不久，艾斯提拔城的花园里刚开始有花儿开放的时候，又传来另一条消息。事实上，这条消息与上一条消息在发生时间上相距不到一周。消息说，雅嘉斯的布兰汀遭到了刺杀。

刺杀行动失败了。艾伯利可做了整整一夜的美梦：如果那张十字弓射出的弩箭命中了雅嘉斯之王，那该有多么完美啊。这个时机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足以满足他的任何需要，消除所有的隐患。这肯定会被视为帝国的高级神祇照在他脸上的一束圣光。他将会在一年，不，半年之内，占领整个掌屿半岛。至于奎蕾亚的那个瘸腿国王，他迫切地需要来自外部世界的财富，所以他肯定会立刻接受艾伯利可提出的所有条件。

那么，帝国呢？这一切结束之后最多一年内，他就会拥有整个帝国。

只要能够在此地建立起牢固的霸权，他甚至不需要等待苟延残喘的皇帝最终去世的那一天。他带领军队返回故乡时，必将被视为帝国所有人民的英雄和救世主。他给他们带来了粮食、财富，还有产自掌屿的美酒，以及来自奎蕾亚的种种珍奇货物。

那将会是多么伟大的荣光啊。多年以来，艾伯利可从不允许自己做梦，但这天晚上他放松了自己，让自己在睡梦中开心地微笑。醒来之后，他走下楼梯，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却发现三名队长聚集在那里，脸色都不太好看。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名信使，昨天他们刚刚接待了一名来自西边的信使，这一个又是从西边来的，他带来的消息将二十年来整个半岛上的平衡打得粉碎。

布兰汀将雅嘉斯的王位禅让给了他的长子，自封为西掌屿王国的国王。

在主人面前显得畏畏缩缩的信使报告说，这个消息公布之后不到半天，整个奇亚拉就展开了欢庆活动。

“那雅嘉斯人呢？”第一联队的卡拉琉斯队长质问道，尽管他其实无权开口。

“大多数都会返回故乡。”信使说，“想留下的话，他们就必须成为新王国的公民，而且不再享有任何特权。”

艾伯利可伸出两个指头打了个手势，他的管家立刻将除了三名队长之外的所有人赶了出去。

他转身背对着队长们，走向窗边，揉搓着眼皮。他等待着，他要看看是谁首先开口，这个人会说些什么。他竭力掩饰心中泛起的惧意。所有事情的的进展都完全不对，他的谨慎和他的判断力并没有为他带来他应得的胜利果实。

他身后的卡拉琉斯用非常柔和的声音说道：“阁下，这是个机会。非常好的机会。”

他怕的正是这个。因为他知道事情的确如此，而这意味着他需要立刻展开决定性的行动，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把战场放在这里而不是故乡的帝国——他一直以来的准备都是要在回到帝国之后才采取决定性行动。在这座荒蛮而顽固的半岛，输掉战争可能会让他失去一切，而赢得战争却只能让他征服这座他并不在意的半岛。

“我们最好谨慎一点。”格兰希尔说。艾伯利可知道这并不是第二联队队长的真实想法，他只是为了不让卡拉琉斯一人出风头罢了。但他注意到了这个措词：我们。

他转过身来，用冷酷的眼神盯住格兰希尔，“我不会不经考虑就行动。”他着意强调了“我”这个字。格兰希尔迅速转开目光，席佛瓦尔的两撇金色小胡子下露出了笑意。

卡拉琉斯没有笑。他的表情十分严肃，正在思索着什么。艾伯利可知道，他是他们三个中最有能力的一个，也是最危险的一个一一对于这样的人来说，能力和危险实际上是一回事。艾伯利可绕到自己那张巨型橡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抬起头 ，看着第一联队的队长，等待着。

卡拉琉斯又说了一遍：“这是个机会。西边会发生混乱，他们会逐渐瓦解，而雅嘉斯人又都会返乡。允许我说出我的想法吗？”他苍白的脸颊突然红了。艾伯利可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人看到了摆在面前的机会，他想趁机获得属于自己的土地和财富。

不能让卡拉琉斯继续说下去，他会认为这个计划是由他提出的。艾伯利可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连你想说什么也都知道。我知道西边将发生什么事，但有一点到目前为止还不消楚：有多少雅嘉斯人会选择留下来。我想大多数人都会离开，让他们和掌屿的原住民接受同等待遇，一般人是受不了的。他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成为掌屿的又一个无足轻重的居民。”

“我们，”席佛瓦尔尖锐地说，“也不是。”艾伯利可再度压下心中的恼怒。近来，这三个家伙越来越频繁地惹他生气，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目标、早就安排停当的计划。对他们而言，最首要的是获得财富和名声。帝国所有有野心的人都是如此一一一个野心勃勃的人除了这两样之外还需要什么呢？

“我知道。”他尽可能冷静地说。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格兰希尔间。这是个真正的问题，不是挑衅。格兰希尔的力量是三人中最弱的，因而也是最忠诚的。

艾伯利可抬起头来。他没有看格兰希尔，而是盯住卡拉琉斯。

“你们要把我的军队召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说，尽管他的心脏狂跳不已。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很危险，也许会让他丧命。但他同样知道，现在的机会有如帝国众神从天庭扔下来的一颗宝石，如果他不及时行动的话，就什么都得不到。

“你们要把我的军队召集起来，四个行省的所有军队，将他们全部带到北面去。我希望士兵们能够尽可能迅速地完成集结。”

“在哪儿集结？”卡拉琉斯的眼睛都快要放出光来了。

“当然是费劳特。费劳特北部，靠近桑吉奥的边境。”桑吉奥。他想，第九个行省。宝石。战场。

“你们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这个任务？”他问道。

“不超过五周。”格兰希尔迅速回答。

“四周。”席佛瓦尔微笑着说。

“第一联队，”卡拉疏斯说，“会在三周之内就位。放心吧。”

“很好。”艾伯利可说，然后吩咐三人煺下。

他又在桌旁坐了许久，手里一直摆弄着镇纸，思索着这个计划的方方面面，这个计划似乎都没有什么漏洞。他将得到胜刊，他甚至可以看到那块散发着光芒的宝石从空中落下，径直落入他的掌心。

他展开了行动。主动行动，而非被动地对形势作出反应。除非西掌屿的混乱能够很快平息，否则他的敌人完全不堪一击。到时候，奎蕾亚方面就没有选择了。在他返回故乡之前，整个帝国都会看到，他的巫术与军队为帝国带来了怎样的好处。这个机会确实像一颗从天而降的宝石，他要做的就是将它抓住，然后，将它镶嵌在头顶上的王冠正中。

但是，毫无理由地，他仍然感到非常不安。他独自一人坐在明媚的阳光下，试图说服自己相信这闪耀着光辉的希望。他的感觉甚至不仅仅是不安：他的嘴里十分干涩，就连春日的阳光也显得特别古怪，几乎让他感到痛苦。他怀疑自已是不是生病了。在他心底某个阴暗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啮咬着他。他点起理性的火把，强迫自己走向那个角落，试图看清内心焦虑的来源。

他看到了，并立刻意识到，他无法将这焦虑的来源连根拔除，他甚至根本不应当承认它的存在。

因为，这个源头，这令人痛苦的真相就是，他感到惧怕。极度的恐惧深藏在他的心底。让他感到惧怕的那个人是雅嘉斯的布兰汀，现在或许应当说是西掌屿的布兰汀。

他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惧怕那个人。

阿莱丝知道为什么父亲允许她和他一起登上海姬号出海航行：夏天结束的时候，塞雯娜就要出嫁了。

她的未婚夫是埃蒂尼奥之子卡迪尼。刚到春天，他就向罗维戈提出请求，希望后者能把次女嫁给他。这个年轻人的父亲在艾斯提拔北部有一座种满橄榄和葡萄的大庄园，在城里还拥有一座不算很大却经营良好的钱庄。塞雯娜不止一次说过，如果到秋天她还待在家里嫁不出去，她就要自杀，所以，罗维戈几乎没有过多考虑就同意了这门亲事，还额外送了不少嫁妆。

塞雯娜简直乐疯了，她开心地计划和如何举办白己的婚礼、如何维持家庭运转等等，有天晚上罗维戈甚至偷听到她和两个妹妹大谈婚后快乐的夫妻生活。

看到她这么开心，他也很高兴，同样十分期待她的婚礼。有时他也会有些伤感，但他尽力将这种情绪掩藏起来。他认为这是因为孩子这么快就长大成人，自己心理上一时接受不了。

阿丽克丝很理解他，甚至比他自己更理解他的内心。他的妻子偶尔会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像安抚一只不安的动物。

他的确很不安。这个春天，外界传来的各种消息相当出人意料，它们产生的效果更是令人难以置信。巴巴迪尔的军队一直在向北移动，显然是要开赴费劳特和桑吉奥接壤的边境。而迄今为止，新成立的西掌屿王国对这种挑衅行为没有做出任何明确的反应。或者说，艾斯提拔方面没有收到相应的消息。从余烬节之前很久到现在，罗维戈一直没有收到来自亚列桑的悄息，不过在他们分手之前，他已经得到通知说这个春天很可能会发生一些大事。

而现在，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气氛，从初春到现在，这种气氛逐渐发展、变化，越来越透出危险的暴力气息。他似乎随时随地都能嗅到这种气息：向北方进发的军队；酒馆里的谈话声音明显压低了，有人推门进来时，大家会立刻停止交谈，紧张地抬头望。

某天早上罗维戈醒来的时候，一幅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是多年以前他在奎蕾亚的海岸边看到的景象：一条宽阔的河流被完全冻住。然后，在半梦半醒之际，脑海里的画面变化了：大河解开封冻，冰面裂开，河水再次开始流淌，将大块浮冰冲入大海。

这天早上喝咖啡的时候，他在厨房里宣布，他要进城看看海姬号今年第一次出海应当装上些什么样的货物，也许应当带些埃蒂尼奥家出产的酒，换回早春时剪下的羊毛，还有翠吉亚山羊奶做成的奶酪。

这是个冲动的决定，但也很恰当。他每年春天都会出海，主要是为了生意，同时也可以为亚列桑收集信息，只不过相比之下今年出去得稍微早了一点。在他遇到亚列桑和拜尔德之前，他一直是这么做的。而在那之后，他经常和那两个人一起在南方的某个酒馆里彻夜长谈，分亨彼此灵魂中共有的激情和同样的目标。

因此，每年春天的航程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但他在喝咖啡的时候却做出了一个真正冲动的决定，那就是，他宣布要带阿莱丝和他一起去。

他的长女，他最钟爱的女儿，他最聪明的女儿。他觉得她的美丽无法用言语描述。没有人向她求婚。尽管他知道她真心祝福塞雯娜，对自己的遭遇没有任何抱怨，但看到到她平静地待在欢欣雀跃做着婚礼准备的塞雯娜身边，他还是感到难受。

所以，当他有些过于随意地问她是否愿意跟他一起去的时候，阿丽克丝从厨房另一边投来一个担忧的眼神，而阿莱丝则显得很激动，这种情绪对她而言很少见，“哦，三神啊，当然！我很想去！”

这正是她的梦想。

一个由来已久的梦想，但她从未提出过这样的要求，甚至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阿莱丝感觉到脸颊突然间红得发烫。她看到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时候，她对于两人之间的那种眼神交流感到十分羡慕。他们似乎不需要开口说话就能了解彼此的想法。阿莱斯看到母亲微微点头，她转过头，恰巧看到父亲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到这时，她终于确定，自己将第一次登上海姬号出海。

从懂事以来，她一直梦想着这一刻。只要得到允许，她就会跟罗维戈一起到港口去。冬天的时候，他们全家会到城里的房子去住，去港口很方便。但即使是在春天、夏天还有初秋，她也会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和理由，陪伴父亲一起进域，来到海姬号停泊的地方。壮观的港口让她由衷地自豪，在夜里，她会梦到自己乘船航行在广阔的大洋之上，咸腥的海风吹拂着她的脸庞。

但那只能是个梦想。她是个女人，女人是不能出海的，一个聪明而有责任心的女儿绝不会向父亲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但有些时候，伊安娜似乎会从群星间向下俯视，然后露出一个微笑，尘世的人们于是见到了一个他们甚至从来没想过要追寻的奇迹一一今天这个早晨就像这样。

卡翠安娜从池塘里爬上来。她看不到路上的情况，但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拜尔德和桑德烈站在树林边缘的草地上，警惕地注视着前方。从这两个人身上，卡翠安娜可以轻易地得出推论：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她早就知道，在这种形势下，男人掩饰自己情绪的能力比女人差得多。

这个池塘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之一，每次经过塞坦多和费劳特的边境，她都会在这里洗个澡。她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快步爬上斜坡，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他们两人身边停住脚步时，两个男人什么都没说。他们的货车停在一条南北向大路边的阴凉处，两匹马随意地吃着草。拜尔德的弓箭放在身旁草地上，有需要可以立即拿起来。她将目光投向道路，看到许多巴巴迪尔士兵，有的步行，有的骑马，身后扬起浓重的烟尘。

“又是第三联队。”桑德烈的声音中有一种阴冷的愤怒。

“那支部队好像全都去了。”拜尔德阴郁地低声说道。

这很好，甚至比很好更好。这正是他们的目标。愤怒和阴郁压根儿不应当存在。也许只是看到敌人如此接近时，男性本能做出的反应。卡翠安娜很想上前去把他们的阴郁情绪赶走。

这个道理很明显。亚列桑与奎蕾亚的马里乌斯会面之后，他和戴文还有埃尔雷恩就向西边去了，后来，拜尔德在博尔索城堡向她、桑德烈和埃琳娜讲述了他们的所有计划。

卡翠安娜讨厌埃琳娜，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地聆听拜尔德的解说。她终于明白了亚列桑为什么总是说要等到春天。因为他们要等待马里乌斯的答案，要看他是否愿意为了他们而拿自己并不稳固的王位、甚至是自己的生命来冒险。而那一天，在布拉西奥山口，他的答案是肯定的。至于他为什么愿意这样做，拜尔德并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那之后的第十天，拜尔德、桑德烈和她本人隐蔽在奥提兹要塞外面的山上。他们看到打着奎蕾亚旗帜的使节团接近要塞，受到巴巴迪尔人的热烈欢迎。之后，巴巴迪尔人护送着使节团进入了要塞。

第二天早上，奎蕾亚人再度出发，不紧不慢地沿路向北而行。又过了两个小时，要塞的大门再度打开，六个人骑马飞驰而出。桑德烈注意到，其中之一是席佛瓦尔，第三联队的队长。

“成功了，”拜尔德的声音带着敬畏之情，“我简直不敢相信。但我想，我们的确做到了！”

又过了八九天，巴巴迪尔人的部队开始向北移动。直到这时，他们才确信讨划确实已经成功。那之后不久，他们在塞坦多北部的一个工匠村庄里购买木雕和衣料时，才为时已晚地得知雅嘉斯的布兰汀在奇亚拉做的事。西掌屿王国。

“你玩过骰子吗？”桑德烈对拜尔德说。“骰子现在已经开始转动，没有人能控制它，除非它自己停下来。”拜尔德没有回答，但他脸上那种震惊的表情让卡翠安娜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这完全不像是她会做的事。

变化的不仅是她。同余烬节、还有在博尔索城堡的时候相比，拜尔德如同换了一个人。他准是遇上了什么事，但他什么都没说。亚列桑不在，戴文也不在。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她和想念王子一样想念戴文。

他们东线三个人的任务也变了。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在高地等待使者，以防出现差池。但现在，拜尔德带着他们不断造访各个城镇，与卡翠安娜从未听说过的人交谈，告诉这些人做好准备，夏天的时候可能会爆发起义。

而对于其中很少的一部分人，他给出的信息更加明确：桑吉奥。在仲夏节之前北上前往桑吉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带上武器。

正是这最后一句话使卡翠安娜明确地意识到，行动的时刻确已来临。不需要再搞什么隐秘的破坏行动了，也不需要再盘桓于远离事件中心的偏远处。现在，事件中心在桑吉奥，他们也将到那里去。至于即将发生什么具体事件，她却全无概念。拜尔德可能知道，但他似乎不打算告诉其他人。

他告诉她和桑德烈的只是一些人名。

人名足有上百个，一直存储在他的记忆里，有些已经存了十几年。这些人都是他们的支持者，值得信任的人，全部居住在巴巴迪尔统治的这几个行省。必须通知他们，巴巴迪尔军队的动向就是他们行动的讯号。他们要观察事件的发展，做好准备，以便及时行动。

他们每天晚上都围坐在一起，或是在野外的篝火边，或是在某个村庄的小酒馆里占据一个隐蔽的角落。这种时候，拜尔德就会把那些需要记住的名字告诉他们两个。

直到第三天晚上睡觉之前，卡翠安娜才明白：拜尔德告诉他们这些，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可能会死掉，而亚列桑又不在这里。

“迪拉诺之子里卡索。”拜尔德说，“马西连村的一个箍桶匠，这个村子在塞奥洛尼要塞的南边。他是在阿瓦列出生的。他没有参加战斗，因为他的腿不太方便。去和他谈谈。他没办法去北边，但他认识附近的其他人，他会通知那些愿意参加起义的人到北方去。”

“迪拉诺之子里卡索，”她重复道，“马西连村。”

“库莱昂之女波伦娜。她住在德洛吉村。从费劳特沿大路进入翠吉亚后就能看到那个村庄。她的年龄比你略微大一点，卡翠安娜。她父亲死在黛莎河畔。她知道该把这消息告诉谁。”

“波伦娜，”桑德烈低声复诵，瘦骨嶙峋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德洛吉村。”卡翠安娜不由得为这么多的人名感到惊奇。她反复念诵着这些名字，心里充满希望，好像这些名字是能让人获得力量的咒语。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们骑着马以最快速度穿过长满野花的春天大地。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再顾及他们商人身份的伪装了。休息的时候，他们会迅速买下各种货物，不再浪费时间讨价还价。一旦找到村子里的联系人，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之后，他们就会立刻出发赶赴下一个站点。

有一次，拜尔德让她去与某个城镇中的联系人见面，对方是个技术高明的织工。卡翠安娜在村边找到了此人的房子。她接近的时候，两只狗叫了起来，但院子里传出一个柔和的声音，狗吠声顿时停止了。卡翠安娜走进院子，看到一个只比她的母亲年轻一点的女人。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之后，她按照拜尔德的指示，向对方出示了她的海豚戒指，并将亚列桑之名、还有那条讯息告诉了对方。

这消息与他们在其他所有地方散布的完全一样。然后，她谨慎地提到了两个男人的名字，并说出了拜尔德的第二条消息：桑吉奥，仲夏。告诉他们尽可能带上武器。

卡翠安娜刚刚开口的时候，女人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了，并迅速站起身来。她身材很高，似乎比卡翠安娜还要高。卡翠安娜继续说完第二条消息，对方却仍然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女人向前走了一步，亲吻了卡翠安娜的嘴唇。

“愿三神保佑你和你的两位同伴，”她说，“我还以为我不会活着看到这一天了。”她流泪了，卡翠安娜尝到了她唇上咸咸的泪水。

然后，她离开了，再度回到阳光下。她回到拜尔德和桑德烈身边时，发现他们刚刚购买了十多桶塞坦多麦芽酒。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交易。

“我们要到北边去，你们这两个笨蛋。”做生意的本能控制了她，她不由得大声说道，“费劳特人不喜欢麦芽酒，你们知道的。”

“这么说，我们得自己喝掉它了。”桑德烈大笑着跳上马。拜尔德本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这个余烬节让他改变了不少，他同样发出一阵笑声。她上了马车，坐在拜尔德身边。听着他俩的笑声。她感到一阵清风，不仅吹过她的脸庞，更吹入了她的心底。

就是这一天刚过中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她喜欢的那个池塘。拜尔德也记得这个地方，所以他将马车停在路边，让她下去洗个澡。等她爬上来的时候，两个男人站在那里，看着巴巴迪尔的军队。他们不再欢笑了。

她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站姿准会带来麻烦，但现在意识到这点已经太晚了。一定是拜尔德的模样引起了巴巴迪尔人的注意。桑德烈伪装成了—个卡德伦人。卡德伦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倒没有什么奇怪的。

但是，—个只有—辆货车、两匹驽马的小商人，也敢站在那里，挑衅地昂着头，用充满不屑意味的目光打量着从面前走过的军队，完全没有露出一点理所当然的顺从、世故或是畏惧的神色……

卡翠安娜知道，有些时候，身体语言所起到的作用远比人们想象的大得多。她看着身边的拜尔德，后者的一双黑色眼睛坚定地盯着面前的军队。她认为这并不是挑衅，甚至也不是单纯的男性自尊。这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成熟得多的情感，是他对于巫师君王所宣示的力量的反应。他无法将它隐藏起来，正如同他无法隐藏车厢里满载的麦芽酒。

“别看了！”她的声音很低，但充满力量。就在这时，她听到—个巴巴迪尔人发出—道命令，只见六个人离开队列，向他们走来。卡翠安娜的嘴里突然变得干涩。她发现拜尔德朝他的弓箭瞥了一眼，他调整了一下姿态，让身体更好地保持平衡。桑德烈也这么做了。

“你们在做什么？”她哑着嗓子说，“别忘了我们在什么地方！”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巴巴迪尔人走了过来，身材高大的男人，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来自掌屿的一男一女，还有这个憔悴的、头发花白的卡德伦老人。

“我不喜欢你的表情。”领头的人盯着拜尔德说。这个人的头发比其他人更黑一点，但眼睛的颜色却很浅，显得十分冷酷。

卡翠安娜咽了下口水。上次他们和巴巴迪尔人发生直接冲突还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她垂下眼帘，真心希望拜尔德能冷静下来，给对方—个恰当的回答。

但她不知道拜尔德这一刻看到的是什么．事实上，没有目睹多年前那件往事的人都不会知道。

塞坦多的道路旁，六个骑着马的巴巴迪尔士兵，许多年以前，在他父亲的房子前面的广场上，同样数目的雅嘉斯士兵。虽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但伤痕犹在，记忆犹新。

拜尔德迫使自己将目光转开，不再与巴巴迪尔人对视。他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也知道自己一旦不小心就会犯下这个错误。看到这些巴巴迪尔士兵按照亚列桑和他的计划行动，他感到十分欣喜，但现在高兴还太早了一点，未来还有许多未知的变数，他们必须活下去，否则多年的时光、牺牲的许多生命，还有耐心地将梦想变成现实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他低着头，用很低的声音说：“如果我冒犯了你们，我很抱歉。我只是感到十分惊奇。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看到这么多士兵走在路上了。”

“我们还特意停在路边，把大路让出来。”桑德烈补充道。

“你闭嘴，”领头的巴巴迪尔人怒斥道，“如果我想跟仆人交流的话，我会告诉你的。”另外一名士兵将马头转向桑德烈，后者被迫煺了一步。站在他身后的卡翠安娜感到自己的双腿变得虚弱无力。她伸出手，抓住货车的扶手，恐惧让她的双手汗津津的。她看到两个巴巴迪尔人用淫邪的目光看着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池塘里洗过澡，衣服一定是紧紧地贴在身上。

“原谅我们，”拜尔德用压抑的声音说，“我们没有恶意，真的没有。”

“真的？那你计算我们的人数干什么？”

“计算你们的人数？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现在是我在问你，商人。”

“没有这回事。”拜尔德暗自咒骂自己的表现。这种事干了十多年，怎么还这么外行！情况很快就要脱离控制。事实上，他的确在计算对方的人数。“我们只是商人，”他补充道，“小商人。”

“小商人会请卡德伦人做保镖么？我不相信。”

拜尔德眨了眨眼，谦恭地将双手握在一起。他犯了个可怕的错误，而面前这个人又太精明了。

“我只是担心我的妻子。”他说，“有谣言说南方有很多强盗。”这是真的。这不仅仅是谣言。二十五个巴巴迪尔人在一个山谷里被杀掉了。他很确定亚列桑参与了此事。

“你是说你的妻子？你应该是担心你的货物吧！”一个巴巴迪尔人嘲笑道，“我们知道你们这儿的人认为什么更重要。”他的目光从拜尔德身上移开，飘向卡翠安娜，脸上现出放荡的表情。其他士兵哄笑起来。拜尔德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他们看到他眼中的杀机。他记得这样的笑声，它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着。他知道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十八年前，在提嘉娜的一个广场上，它已经造成了那样的结果。他沉默着，双眼盯着地面，心中的杀机与他的记忆紧紧捆在一起。

“你们的货是什么？”领头的巴巴迪尔人厉声质问道。

“麦芽酒，”拜尔德说，“我们要把这些桶装的麦芽酒卖到北方去。”

“把麦芽酒卖到费芳特？你要么是个骗子，要么就是个傻瓜。”

“不，不，”拜尔德连忙说道，“不是费劳特。我们买进的价格很不错。十一个硬币一桶。就算带着它一直北上也是合算的。我们准备将它卖到艾斯提拔去，在那儿可以卖出三倍的价钱。”

这些差不多都是实话，除了一点：这些麦芽酒的实际价钱是二十三个硬币一桶。

领头的巴巴迪尔人打了个手势，两个士兵跳下马，用剑撬开一桶麦芽酒，带有泥土气息的辛辣气味顿时散发出来。

领头人朝那边看了一眼，两个士兵微微点头。他再次看着拜尔德，脸上挂着恶毒的微笑。

“十一个硬币一桶？真是太便宜了。就算最贪婪的商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捐献给你们的保卫者一一巴巴迪尔的军队。”

拜尔德正抱着这种希望，但他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所以他谨慎地说：“如果……如果你们乐意的话，那当然可以。你们……你们能不能用我的进货价买下它？”

没有人说话。六个巴巴迪尔人身后的大路上，军队仍在继续前进。大部分人都已经通过此处了。对士兵的数目，拜尔德已经做出了相当准确的估计。这时，骑在马上的人拔剑出鞘。拜尔德听到身后的卡翠安娜倒吸了一口冷气。巴巴迪尔人倾身向前，用剑面拍打着拜尔德长满胡须的脸颊。

“我们从不买卖货物”他柔声说，“当然，也不偷不抢。我们只会收下礼物。送点礼物给我们吧，商人。”他略微调转了一下剑刃的角度，拜尔德的脸上传来一阵刺痛。

“请……请收下这些麦芽酒吧，这是我们送给第三联队的一点小礼物。”他说。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转开眼神，不再盯着对方的脸。

“哦，太感谢你了，商人。”巴巴迪尔人用懒洋洋的语调挖苦道。他缓缓收回了抵在拜尔德脸上的长剑，“既然你已经把这些酒桶送给我们，我想你也不再需要这匹马、还有装着酒桶的车了吧？”

“车也送给你们。”拜尔德昕见自己的声音说道。他突然感到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飘浮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巴巴迪尔士兵们夺走了他们的货物。他们把马匹套在车上，一个年轻一点的士兵把他们的行李扔在地上，有些窘迫地看了卡翠安娜一眼，然后跳上马车，挥鞭赶起车来。马车缓缓地跟在大队的士兵后面，另外五个士兵高声大笑着眼在年轻人身后。笑声轻松自在，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身在何处，知道他们在这个地方高人一等。拜尔德再次向自己的弓箭瞥了一眼。他知道自己可以在其他人前来阻止之前，从那个领头的巴巴迪尔人开始，连续杀掉他们六个。

但他没有动，他们三个都没有动，直到所有士兵连同他们的马车都消失在远方。拜尔德转过身来看着卡翠安娜，她在发抖，但他了解她，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恐惧一一还有愤怒。

“我很抱歉。”他伸出一只手，碰碰她的手臂。

“拜尔德，我真想杀了你，你吓死我了。”

“我知道。”他说，“我也确实该死。我低估了他们。”

“事情完全可能会更糟糕。”桑德烈直率地说。

“哦，确实。”卡翠安娜厉声说，“我们本应该全部死在这里。”

“这倒是真的。”桑德烈阴郁地表示赞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他在取笑她。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大笑起来。

桑德烈涂黑了的脸仍然挂着忧郁的表情，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人意料。“你不会知道，”他低声说，“我多么希望你是我的后裔。我的女儿，或者孙女。”

她惊讶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被深深感动了。过了一会儿，她向前走了一步，亲吻了他的脸颊，他用精瘦细长的手臂轻轻地拥抱着她，动作是那么小心，好像害怕她会突然碎掉一样。在她的记忆中，从没有人这样拥抱过她。

拜尔德把草丛中的弓箭捡起来。他们背上行李，让她骑在剩下的那匹马上。桑德烈说，只有这么做才不致引起他人的怀疑。她想抗议，但又无法找到合适的理由。她也确实需要骑马，她的腿到现在还在打颤。

八天之后，他们到达了翠吉亚城。过去的一周中，他们一直抄小路行进，所以没有再遇上巴巴迪尔的士兵。他们把新货车和货物留在他们经常光顾的那间旅店里，轻装来到集市。这是个温暖柔和的春日，时间已经快到黄昏了。卡翠安娜往北方的码头区望去，虽然中间有些碍眼的建筑物，但她还是能看到一些船只的桅杆。这些是冬天过去之后、第一批准备沿河而上的船只。桑德烈进了一家制皮铺子，准备把他佩剑的皮带修理一下。她和拜尔德则走在人潮拥挤的广场上。这时，一个年龄不小的巴巴迪尔佣兵瘸着一条腿从一个酒馆里跌跌撞撞走出来。这人看到卡翠安娜，立刻扑了上来，笨拙地对她的胸脯上下其手。她尖叫起来，被这个突发事件给吓呆了。

仅仅一秒钟之后，她全心全意地希望自己没有那么做。走在她前面的拜尔德一个急转身，飞快地冲过来，朝那个巴巴迪尔人的脑袋勐力一击，将他打倒在地。

周围的人突然安静下来，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然后，喧闹声突然爆发。他们两人迅速对视了一眼。

“快跑！”拜尔德厉声命令道，“今晚你们在去年冬天你从河里爬上来的那个地方等我。如果我没来的话，你们就继续走。你们知道那些名字。大部分名字都已经告诉你们了。愿伊安娜保佑你们！”

说完，他沿着他们的来路迅速跑掉了。与此同时，一群佣兵开始驱散人群。躺在地上的那个家伙还是一动不动，但卡翠安娜不想等在这里看着他能不能自己爬起来。她选了另外一条路，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起来。她眼角的余光刚好看到从制皮铺子里走出来的桑德烈，他看着他们，完全被惊呆了。她有意不看那个方向，也没有朝那边跑。这样的话，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够安全离开此处，用记忆中的那些人名继续传递将在仲夏时燃起的火种。

她沿着一条挤满人的街道飞奔下去，在第一个十字路口转了个弯，拐进复杂的小巷里。这是翠吉亚城沿河而建的旧城区，周围都是老房子。这些二层楼房歪歪斜斜，更有一些建筑的屋顶上建起了类似桥梁的通道，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每个城市都有这样一些阴暗角落。

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有四名佣兵在追赶她。其中一个叫喊着命令她停下。卡翠安娜知道，如果他们带了弓箭的话，她很可能活不过几秒钟。她迅速冲向右边的一条小巷，然后再次右转，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在拜尔德的联系人名单中，有三个人住在翠吉亚城，她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其中的两个人，但现在她身后有追兵，所以不能去寻求那两个人的庇护。她必须凭借自己的能力甩掉后面的追踪者，联络的任务只好交给桑德烈了。或者拜尔德，如果他能活下来的话。

她从居民们架设的晾衣绳下钻过去，急速转向左边，跑向河流的方向。有一些人在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着，他们看到她时，不由得投来好奇的目光。她知道，这样的目光很快就会改变，因为他们即将看到追杀她的巴巴迪尔士兵。

这些街道简直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她无法确定自己的位置，只知道河水一定在北边，因为她能看到船上的榄杆。但河边可能更危险，因为那里地形开阔，没有可以蔽身的地方。她又转了个弯，开始向南跑。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叫喊声和不堪入耳的咒骂。

她再度向右转了一个弯。突然间，她的右臂被一个人抓住了。她正要尖叫，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她张开嘴准备咬断对方的手指，同时拼命扭动身体想挣脱。但她的所有动作突然停下了，一脸震惊。

“安静，亲爱的。往这边走。”艾斯提拔的罗维戈松开捂住她嘴的那只手，“不要跑。他们已经被甩在两条街以外了。装作跟我一起散步的样子就行。”他挽住她的手臂，带着她走进一条荒废的狭窄小巷，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推开一扇门，走进一间布料店。“躲到柜台后面去。”

“你怎么……”她喘息着问。

“我在广场上看到你了，然后跟着你到了这儿。快点，孩子！”

她照他说的做了。一位老妇人握住她的手，推开装有铰链的柜台，卡翠安娜迅速在柜台后面的地板上坐下。过了一会儿，柜台又被推开，一个身影靠近了她。手里拿着一柄又长又尖的工具。她的心脏被惊吓得差点停止了跳动。

“原谅我，”罗维戈之女阿莱丝低声道，在她身边跪了下来，“我父亲说，等等我们离开的时候，你的头发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她举起了手中的剪刀。

卡翠安娜的身体僵硬了。但只过了一小会儿，她便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背对着阿莱丝。她感到自己的头发被拉到一起，锋利的剪刀在几秒钟之内就把她十年来留起的长发完全剪掉了。

外面传来一阵噪音，包括喧闹声和粗哑的喊声。噪音逐渐接近，却并未在附近停留。卡翠安娜意识到自己在发抖。阿莱丝将手放在她肩上，又踌躇地收了回去；那位老妇人在柜台的另一边平静地走来走去；看不到罗维戈。卡翠安娜逐渐调整着唿吸，身体右侧一阵阵疼痛，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被擦伤了。

脚下的地板上有些东西。她伸出手，捡起一绺刚才还长在她头上的浓密的红发。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就算到现在，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失去了头发。

“卡翠安娜，我很抱歉。”阿莱丝再次低语道，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悲伤。

卡翠安娜摇摇头。“没什么……这不算什么。”她说，现在的她想开口说话都很困难，“这玩意儿反正也没什么价值。有什么关系呢？”她开始流泪了，胸口阵阵作痛。她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头上残留的头发。然后她转过身，将头靠在阿莱丝的肩膀上。阿莱丝张开双臂抱住她，任凭她在自己肩上流泪。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拜尔德躺在河边的空地上。他记得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夭气还非常寒冷。

他在几个小时之前甩掉了追兵。他对翠吉亚十分熟悉，他和亚州桑从奎蕾亚返回掌屿之后，曾在翠吉亚城住了一年多的时间。他们认为这个多山的省份是培育革命之火的好地方——事实证明他们的看法是正确的。

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的精力主要放在寻找一个曾在博利要塞指挥抗战的上尉上，不过却一直没有找到这个人。但他们找到了别的人，并吸收这些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其后十多年时间里，他们多次回到这个行省，不仅在城市里活动，还经常到城外的群山中去。

比起暂时宿营在此的巴巴迪尔人，他显然更了解这个城市。他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爬到屋顶上去，也知道哪些岔路通向死胡同，应该避开。在他的生活中，这些事情都非常重要，所以他知道得很消楚。

离开市场之后，他先转向南边，然后是东边。此后，他利用附近的一个木料堆作为跳板，爬上了以前常去的酒馆“牧羊杖”的房顶。多年以前，他在宵禁时躲避巡夜人的时候就曾这么做过。他半蹲着从两间房屋的房顶上跑了过去，再从一座小屋的房顶爬到街道的另一边。

身后的追兵很快就被他远远甩开了，没用多久，他已经跑到离市场很远的地方。在房顶上穿行大大加快了他的速度，并且不会被巴巴迪尔人发现。但他并没有高兴起来，仍旧担心着卡翠安娜。翠吉亚城南郊的房屋修得更正规，街道相对较宽。他的记忆力没有让他失望，他找到了正确的路径，最后轻轻落在他要找的那间房屋的屋顶上。

他在那里潜伏了一会儿，静静聆听着下面街道上传来的声音。没有异常情况，于是，他从藏钥匙的老地方取出钥匙，打开房顶上的活板门，悄无声息地钻进特雷马索家的阁楼。

他把身后的活板门放好，静静地等待双眼适应阴暗的光线。下面的药剂店里传来说话声，他很快分辨出了特雷马索低沉的声音。他有很长时间没来这里了，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他嗅到了空气中肥皂和香水的气味，还有收敛剂、糖果等等，以及各种药品的味道。适应了阴暗的光线之后，他看到特雷马索特意为他们放在阁楼上的那把扶手椅，坐了上去。这个动作勾起了多年前的回忆，有些事情确实是不会改变的。

又过了一会儿，楼下的说话声停止了，只剩下脚步声。他又凝神聆听了一阵，然后倾身向前，开始抓挠地板。不知情的人或许会以为这是老鼠在阁楼上发出的声音，但是，世上并没有会挠三下地板、停一下，然后再挠一次的老鼠。这个暗号代表的是三神作为一个整体的存在，最后的那一下代表父神本身。翠吉亚和提嘉娜自古以来都有崇拜亚当恩的传统，从一开始他们便一直使用这样的暗号。

楼下的脚步声停下来，过了一会儿，下面的人又开始走动，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拜尔地靠回椅背，静静等待着。

他没有等多久。天色已晚，打烊的时间就快到了。特雷马索开始清扫柜台和地板，砰的一声关上前门，又上了门闩。过了一会儿，一架梯子架到阁楼上，很快，特雷马索拿着一根蜡烛上了阁楼。他似乎比以前更胖了一点，爬到楼上之后不停地喘息着。

他把蜡烛放在烛台上，双手叉着腰看着拜尔德。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很不错，黑色的胡须也修剪得非常得体，身上还喷了香水。

他站起身，微笑着向特雷马索的衣服打了个手势，又用力嗅了嗅。药剂师做了个鬼脸。“这些顾客啊，”他说，“这就是现在的时尚。他们认为这种店铺的老板就应当是过个样子，过不了多久，这儿会变得跟桑吉奥一样堕落。今天下午的混乱是你造成的吧？”没有寒暄，没有感情的流露，特雷马索一直是这个样子，和山间的风一样，冷淡而又直接。

“恐怕是这么回事。”拜尔德回答，“那家伙死了么？”

“应该没死。”特面马索用惯常的淡漠语气说道，“你还没强到一拳把人打死的程度。”

“有没有一个女人被抓住了？”

“没听说。她是谁？”

“是我们中的一员，特雷马索。现在仔细听着，我这儿有些消息。另外，我需要你去找到一个卡德伦武士，替我带句话给他。”

听到这句话，特雷马索的眼睛睁大了，不过他马上眯起眼睛，仔细地聆听着拜尔德的故事。解释没花太长的时间，特雷马索最大特点就是思维敏锐。他自己不会去桑吉奥，但他可以联络那些要去那里的人，也可以在他们住的那座旅馆里找到桑德烈。他到楼下去了一次，再次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时，带来了一大块面包、一些冷肉，还有一瓶好酒。

两人告别以后，特雷马索起身去寻找桑德烈。拜尔德坐在阁楼上的各种杂物中间，吃掉食物，喝完酒，坐等夜晚降临。确信太阳已经落山后，他再度爬上屋顶，朝城镇北部行进。走了一会儿，他回到地面，小心地躲开巡夜人，穿过复杂的街巷，来到冬天时卡翠安娜从河里爬上来的那个地方。他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享受着寂静无风的夜晚，等待着。

后面一棵树上发出树叶抖动的沙沙声，但声音太轻微了，不可能是人发出的。过了一小会儿，一只翠鸟唱起来。他聆听着翠鸟的歌声，还有河里的潺潺流水，细细地回想他在这个世界上经历过的一切。

又过了一段时间，西边的河岸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作为回应，他也学着猫头鹰的声音叫了几声。翠鸟顿时不再歌唱了。桑德烈静悄悄地走过米，盘腿在草地上坐下，两人对视一眼。

“卡翠安娜呢？”拜尔德低声说。

“不知道。不过我想她没有被捕，我没听到风声。我一直在广场附近游荡，卫兵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被你打了一拳的家伙没怎么样。他们一直在嘲笑他。我想这件事会过去的。”

拜尔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一点。他说：“你发现了吗？我有些时候真是蠢得没边儿。”

“还真没发现。有时间你得给我好好讲讲你做过的蠢事。那个来找我的胖子是谁？”

“特雷马索。他很久之前就加入了我们。我们住在这儿的时候经常在他家的阁楼上开会，后来也那么做过。”

桑德烈哼了一声，“他在旅馆外面找到了我。向我推销一种药水，据说可以迷住任何一个我想要的女人或者男孩。”

拜尔德笑了起来，“卡德伦人的爱好当真是广为人知啊。”

“的确。”桑德烈露齿一笑，“顺便说一句，价钱挺便宜的。我买了两瓶。”

拜尔德无声地笑着，面前这个人深深感动了他。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这个老人多年来的苦心经营被彻底毁灭，也差一点造成了所有桑德里尼家族成员的死亡。为了保护他们，公爵用自己的魔法进入艾伯利可的地牢，杀死了他的亲生儿子托马索。任何一个我想要的女人或是男孩。

面前这个人有一颗坚定的心，拜尔德自愧不如。就算是最冷的冬天，桑德烈也从未提出过放慢行进速度的要求。他也从不对任何任务感到畏惧，在潮湿阴暗的早晨总是迅速起身。看到艾斯提拔城中死在轮式刑车上的亲族，他也未曾显露出任何愤怒或是悲伤。他将自己的所有知识都贡献出来，特别是关于艾伯利可的那部分；他用自己经过半个世纪的磨炼得到的领导才能和精明的眼光帮助他们，没有任何保留。

拜尔德知道，正是这样的人，代表着掌屿陷落之前的荣耀与悲伤。荣耀是因为他们的强大，悲伤则是因为他们各行其是的自傲，从而让巫师君王们得以将大多数行省各个击破。

拜尔德坐在河边，此时此刻的他再次认识到，亚列桑和他在做的事、他们所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他们要解放整个掌屿，将巫师君王赶出所有的行省，然后让所有的行省联合起来。他们多年来的努力很有价值。这个目标是如此宏大，一个人用尽毕生的时间也不能完全达成，但他们的工作不会被全然废弃。当然，与这个目标同等重要的就是提嘉娜的独立，还有她的真正名字一一这两者是紧紧结合在一起的。

对于萨埃瓦之子拜尔德来说，仍然有些事很难理解，甚至无法理解。但在刚刚过去的这个余烬节之夜，他在某个充满魔法的地方与一个女人共度了良宵。当时那种感觉是如此奇妙，仿佛长期束缚着他心灵的绳索松开了。眼前这个地方也和那里一样，阴暗而安静。整个掌屿的局势即将浮出水面，他本来以为自己不可能活着看到这一天的。

“公爵，”他对和他坐在一起的老人柔声说，“你知道吗？自从我们刚开始一起旅行的时候，我就一直爱着你。”

“三神在上！”桑德烈道，“我还没把那药水给你喝呢！”

拜尔德笑着，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猜得出公爵心里一定也有同样的绳索束缚。过了一会儿，桑德烈低声说话了，语气和刚才迥然不同：“我也爱你，我的朋友。我爱你们所有人。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甚至还有希望。所以，我会一直爱你们，直到我死。”

他严肃地伸出手来，两人指尖相触。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又过了许久，河心传来船桨的划水声。两人不约而同站起来，伸手作势拔剑。就在这时，河心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

拜尔德轻轻回叫了一声，很快，一艘小船停靠在岸边，卡翠安娜用轻快的步子走上河岸。

看到她，拜尔德不由得长出一口气。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担心她。她身后的小船上还有一个拿着船桨的男人。月亮还没出来，看不清是谁。

卡翠安娜说：“那一下子打得可真狠。我真是不胜荣幸。”

他身后的桑德烈轻声笑起来。卡翠安娜的冷静和勇敢让拜尔德非常自豪。他尽力模仿着她的语气说道：“你不该尖叫。翠吉亚城有一多半的人都以为你被非礼了。”

“哦，好吧。”她冷淡地说，“千万原谅我。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当时是怎么回事儿。”

“你的头发怎么了？”桑德烈突然问道。拜尔德抬头一看，果然，卡翠安娜的长发不在了，长及肩膀的红发剪得不太整齐。

她耸耸肩，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太碍事了。我们决定把它剪短。”

“你说的‘我们’是谁？”拜尔德问。看到她着意装出来的随便神态，他的心里有一些悲哀，“船上那个人是谁？鉴于我们身在此处，我想那应该是一位朋友。”

“猜得不错。”船上那个人自己回答道，“不过我必须说明，我觉得我们的业务会议应该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举办。”

“罗维戈！”拜尔德惊喜地低语道，“真是太巧了！我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艾斯提拔的罗维戈？”桑德烈突然上前一步问道，“是你吗？”

“我听出这个声音了。”罗维戈说着，把桨扔在船上，迅速站了起来。拜尔德连忙走过去稳住船只。罗维戈一个箭步跳上河岸，“我知道这个声音是谁，但我真的不敢相信。门扉之主茉理安在上，公爵，你是从亡者之境回来的么？”

他一边说，一边在艾斯提拔公爵桑德烈面前跪了下来。伊拉伦从东方的天际升了起来，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河水和岸边的草地。

“从某种角度说，是的。”桑德烈说，“我的皮肤被拜尔德的手艺改变了颜色。”他伸手将罗维戈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人对视着。

“去年秋天的时候亚列桑不肯告诉我你的身份，但他说过，如果我知道我的另外~个合伙人是谁，准会很高兴的。”罗维戈显然大受触动，“他这句话比我想象的还要真实。这怎么可能呢，大人？”

“我没有死。”桑德烈简明扼要地说，“那不过是个伪装罢了。一个可悲的老头子的计划中的一部分。如果巴巴迪尔人离开我的小屋之后，亚列桑和拜尔德没有返回那里，我很可能真的就死了。”他停顿了一下，“我想这也就意味着，我应该为我现在的情形对你表示感谢，罗维戈邻居。因为过去许多年中，你常常在夜间来到我们窗外聆听我们的计划。”

斜照的蓝色月光映出了他眼中的一道光芒。罗维戈后煺了一小步，但他昂着头，没有躲避对方的眼神。“你现在知道我的目的了，大人。”他说，“你已经加入了我们的事业。我绝不可能把你的事情告诉巴巴迪尔人。我想你一定知道这一点。”

“我确实知道。”桑德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自己的亲族都不值得我这样信任。”

“只是其中一个而已。”罗维戈应声道，“而且他已经死了。”

“他死了。”桑德烈重复道，“他们都死了。我是桑德里尼家族的最后一个人。我们应该怎么做呢，罗维戈？我们应该怎么对付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呢？”

罗维戈没有说话，回答他的是站在水边的拜尔德。

“毁灭他们。”他说。

第十七章

仪式举行的那天早上，塞尔托一早就把她叫醒了。按照仪式规定，昨晚她是一个人睡的，并在睡前向亚当恩和茉理安的神庙做了捐献。布兰汀现在非常小心地遵循着掌屿的所有古老仪式。神庙里的男女牧师极其热情，百般奉承。

她睡的时间不长，睡得也不好。塞尔托端着咖啡轻轻叫醒她的时候，她感到最后一个梦渐渐离她而去。半梦半醒之间，她闭着眼睛，试图追寻那个在她心境的迷宫中越逃越远的梦。她想记住这个梦。就在梦境彻底失色之前的一刹那，她抓住了它。

她慢慢坐起身，双手接过咖啡杯，汲取其中的温暖。房间里并不冷，但她想起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心底不由得到起一股寒意。这股寒意不仅是预兆，它即将成为现实。

接下来还剩几个小时。最后的几个小时。

这最后的几个小时过去之后，她就会在其他人的簇拥下前往海滩，跳进碧绿的海水，一如海姬给她看过的预兆。她的道路即将变得清晰，她将从所有恐惧和失落中解脱出来，走向自己的结局。

那天早晨，她站在御花园里的池塘边，看到了水中的映像：一群人簇拥着她来到港口，接着她独自一人跳下水去，越潜越深，直到最深处的黑暗。那曾是她幼时最惧怕的梦魇，但现在，它却代表着最终的解脱。自从她看到预兆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以最直接明了的方式展开了。

也是在那一天，布兰汀在图书室里告诉她，他准备将雅嘉斯的王位禅让给杰拉尔德，但他的妻子多罗蒂娅必须为她所做的事付出代价。全世界都在关注他的行动，他别无选择。

而且他根本不想宽恕她。布兰汀是这样说的。

接着，他开始叙述他在岛上的晨雾中骑马时想到的另外一件事：将西掌屿组建成一个新王国。他准备这么做，是为雅嘉斯本土着想，当然还有四个行省中的人民。同时也是为他自己，更是为了她。

只有那些愿意成为新王国公民的雅嘉斯人才能留在此处。但他本人将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给史蒂凡报仇一一当然，他也将一如既往地为实现这个目的而努力一一同时，他也想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度，比之前曾有过的所有国家更好。他将一如既往地为实现这个目标而努力。

黛娜拉听着他讲述的一切，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要流泪了。她靠近他，将头枕在他的腿上。布兰汀拥住她，用手指拨弄着他的黑发。

他说，他需要一个王后。

此前，他从未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这种她梦想了许久的声音。布兰汀说，他会在掌屿生儿育女，用新的欢乐来弥补史蒂凡之死带给他的悲痛。

他开始谈起爱情。他将手从她的浓密秀发中抽出来，讲述对她的爱恋，讲述他如何终于明白了对她的感情。有那么一瞬，她想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让她可以一遍又一遍地聆听他说的一切。

取消魔法吧！她多么想说出这句话，却只能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这句话脱口而出。哦，我的爱人，把魔法取消吧。提嘉娜回到世上之后，光明也会跟着回来的。

终于，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这件事，不会来得那么容易。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提嘉娜和史蒂凡早已紧紧联系在一起，深埋在布兰汀的内心深处。他既然已经做了那件事，就绝不会再收回——这个世界上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与此同时，比一切事情都更加重要的是，海姬的预兆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加清晰。黛娜拉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知道接下来他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静静流逝的时间将把他们带到海边，在那里，一切都将确定。

两周之后，布兰汀和她站在阳台上，俯瞰下面的海港。大部分曾属于他的舰队正驶离港口，回到他曾经的故乡。大约三分之一的雅嘉斯人决定留下来，他告诉她，这已经比他预料的超出很多。他现在自愿完全地放逐自已，相比之下，之前的生活并不能称作完全的放逐。

当天晚些时候 ，他告诉她说，多罗蒂娅已经死了。她没有询问具体的情况和他是如何得知这一事实的，她仍然不敢面对他的魔力，也许永远都不敢。

在那以后不久传来了坏消息，巴巴迪尔人正在调动军队，集结在费劳特北部接近桑吉奥边境的地方。她看得出布兰汀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至少，他之前并不认为艾伯利可会这么迅速地展开行动，一向小心谨慎的艾伯利可通常不会这么果断。

“那边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事情在催促着他，”布兰汀说，“真希望我能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他的力量现在还很虚弱，这就是问题所在。所有人都知道他需要休养生息的时间。雅嘉斯人组成的军队大部分已经返乡了，布兰汀将会以西掌屿本地人为班底打造新的军队体系，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将人们刚听到宣言时的兴奋转化为对王国本身的忠诚和归属感，这些事情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做到。以现在的情况而言，不可能指望那些不久之前还饱受压迫的人们志愿加入军队，为这个新生的国家而战。

他迫切地需要时间，但艾伯利可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在危机逐渐浮现的过程中，某天早上，戴蒙首相提出一个建议：“你可以把我们这些留下来的雅嘉斯人和战舰都派出去，在桑吉奥附近的海面上巡航。这应该能阻挡艾伯利可一段时间。”

首相留下了。任何人对布兰汀的决定都没有丝毫怀疑，但首相心里显然很难过。布兰汀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之后，他看起来苍老得很快。黛娜拉知道，他的忠诚和他的爱一一如果他听到这个词的话，一定会露出尴尬的表情，拒绝承认这个事实一一只献给他侍奉的那人，而不是他所属的国家；而她，却被自己那颗分成两半的心折磨得麻木了。

布兰汀没怎么考虑就拒绝了他的提议。他看着贴满双方兵力对比的地图，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他们三个人一起坐在国王的会客厅里，鲁恩坐在房间远端的一条长凳上，还是一副神经兮兮的老样子。西掌屿之王仍然保留着他的小丑，尽管雅嘉斯的王位现在已经属于杰拉尔德了。

“我不能只让他们参加战斗。”布兰汀平静地说，"不能只让他们将保卫国家的责任全部承担起来，因为我已经让其他的民众获得了与他们平等的地位。这不是一场雅嘉斯的战争。而且，只派雅嘉斯人参战也行不通，我们会输掉战争。两者之中，政治意义更重要。如果派出一支军队或者舰队，我必须让四个行省的人民都加入进去，否则，这个新王国就会在瞬间崩溃。

戴监激动地站起来，“那么，我必须吧之前说过话再说一遍：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我们应当回家乡去，解决在雅嘉斯发生的事。那里的人民需要你。”

“不能这么说，戴蒙。我不会把我自己看得那么重要。杰拉尔德统治雅嘉斯已经有二十年了。”

“杰拉尔德是个叛徒，应该和他母亲一样被处决！”

布兰汀抬起头来看着他，灰色的双眼突然充满寒意。

“我们一定要讨论这件事么？戴蒙，我留在这里是有原因的，你知道那个原因。我不能回雅嘉斯去，那完全背离我为人的本质。”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除我之外，其他人并不一定要留在这里。但我已经被这个半岛束缚住了 ，因为爱恋，因为悲伤，因为我自己的天性。这三个理由会让我永远留下来。”

“黛娜拉女士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去！多罗蒂娅已经死了，你本人和雅嘉斯都需要一个新王后，而她正是……”

“戴蒙！够了。”这种语气意味着讨论的终结。

但首相是个勇敢的人。“陛下，”他一脸阴沉，以低沉而热切的声音继续道，“不回雅嘉斯，又不派出我们的舰队去与巴巴迪尔人对峙一一那样的话，我不知道该怎样向你提出建议了。四个行省的人民现在不会为你而战，我们大家都清楚这一点。他们需要时间观察你的行动，确定你是他们中的一员。”

“可是我现在没有时间。”对话的气氛很紧张，不过布兰汀还是保持着超然的冷静，“所以我必须马上让他们确定。你最好提提这方面的建议，首相。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确定我是他们中的一员？快一点。我该怎么让他们确信我将永远留在掌屿？”

时间到了。黛娜拉知道，该她出场了。

我不能回雅嘉斯去，这完全背离了我为人的本质。对他自行解除魔法的可能性，她从来没抱太高的奢望。她太了解布兰汀了。他不是一个会推翻自己决定的人，不管什么决定。这是他为人的本质。爱与恨，还有他的骄傲。

她站起来。耳朵里响起一阵奇特的噪声，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会看到眼前有一条漫长的道路，很直，很清晰，像照在海面的一道月光，异常明亮。

开满花朵的提嘉娜出现在她心里。即使在此时此地，她心中想的仍然是她的故乡。在海姬的预兆中，当她走向海边时，周围有很多人围观，四个行省旗帜在风中飘扬。

她小心地将手放在椅背上，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布兰汀。每次看着他的时候，她都觉得他的的胡须正变得越来越白，但他的眼光始终没有变，那种没有任何恐惧或怀疑的眼光。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那句许久之前就已经由众神交给她、但却一直等待在这个时刻才能说出的话。

“这件事我会替你完成。”她说，“我会让他们信任你。我去参加投海寻戒。每当战争爆发之前，奇亚拉的大公都会举行这个仪式。你将会与半岛周围的海洋缔结婚约。当我从海中带着戒指归来时，你会与掌屿紧紧联系在一起。在半岛的人民看来，你会为他们带来好运和财富。”

她的双眼坚定地迎上他那双清澈而镇定的灰色眼睛。许多年之后，她终于说出了这句会将她送上最终之路的话语。同时，他本人，还有他们所有人，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人，所有存在或不复存在的名字，都踏上了那条最终的道路。尽管她那颗已被撕裂的心依旧热爱着他，但她还是说出了这个谎言。

她喝完咖啡，下床站起身来。塞尔托已经拉开窗帘，她看到朝阳的第一抹阳光照亮了黑沉沉的大海。天空万里无云，远处海港上的旗帜在黎明的微风中缓缓地飘动着。虽然仪式还有几个小时才会开始，但已经有很多人聚集在港口附近了。她似乎看到远处有人正向她的窗口指指点点，不由得后煺一步。

塞尔托已经把她今天要穿的服装准备妥当了。根据仪式不成文的规定，潜水时要穿深绿色服装，她的外袍、鞋子、发带和丝织内衣全套都是这样的深绿色。从海中返回之后，她会换上另外一套饰以金边的白色外袍。因为那个时候，她将扮演一一她将成为一一海中的新娘，将金戒指亲手戴在国王的手指上。

如果她能返回的话。

她几乎为自己的冷静感到惊讶。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自从昨天早上以后就没再见过布兰汀，这也是仪式规定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她对即将发生的事和这一切的前因后果都一清二楚。有时她甚至觉得，她自己并没有做出任何决定，只是按照早已由其他什么人设计好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最后的原因是，她已经完全明白并且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生活的这个世界不可能让她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

永远不可能。这里不是费纳薇尔，或者其他类似的梦想国。这是她只能拥有一次的生命，她生在这个世界上是永远无可改变的事实。在她的生命中，雅嘉斯的布兰汀来到掌屿是想为他的儿子创造一个新王国，而提嘉娜的瓦伦廷却杀死了雅嘉斯王子史蒂凡。这些事都已经发生了，永远不可能改变。

因为爱子的死，布兰汀占领了提嘉娜，夺走了它所拥有的一切。他还将继续留在掌屿，以此永久地掩盖这一事实。这就是他为自己的儿子所做出的复仇。这件事将持续下去，而这却是她不能容许的。

因此，她来到这里，准备杀死他。以她的父母、拜尔德还有她自己的名义，以故乡那些失去的记忆和被蹂躏的人民的名义。但在奇亚拉，她却发现，一个岛屿确实像一个全新的世界，事情在这里变得不同了。这一切令她感到悲伤、痛苦，同时充满了荣耀感。她很久之前就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他，而现在，奇迹般地，他告诉她，他也同样爱着她。这些事都发生了。她试图阻止它们发生，但却失败了。

她的生命不会完美度过。她已经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黛娜拉并不慌张。

有些人的生命是不幸的，有些人则获得了改变整个世界的机会。谁能事先预料到呢？现在的她似乎同时符合这两点。

她是提嘉娜的黛娜拉，萨埃瓦之女，一位雕刻家的女儿。年轻时的她是个黑发黑眼的少女，瘦削、阴郁，尽管眼中常放出柔和的火花，却并不讨人喜欢；年龄大了之后，她成了一个美人，而智慧却比美貌来得更晚，她只是现在才获得了智慧。

她没有吃东西，只喝了一杯咖啡，算是对多年来的老习惯做出的最后一个让步。她并不认为这样会有损于仪式的进行，她认为这根本不重要。塞尔托帮助她穿上衣服，一言不发地替她整理好头发，用深绿色的发网束住，以免长发在潜水时遮住她的眼睛。

等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起身，向他展示着自己的身姿。每次离开后宫前往外面的世界之前她都会这么做。太阳升了起来，阳光涌入房间。虽然宫殿距离港口很远，但那边传来的喧嚣声却已清晰可闻。聚集的人一定很多，她没有到窗边去观看一一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看得更清楚了。围观的群众更想看到的是今天早上的这场赌博，相比之下，所谓的证明意义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怎么样？”她用十分轻松的声音问塞尔托。

他没有的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你吓坏我了。”他平静地说，“你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就好像你已经距离我们很远了一样。”

他比她想象的更了解她，但她不得不欺骗他，她不能让他分享这最后一个秘密，这让她感到心痛。但就算他知道一切，也做不了什么，只不过是无谓地给他增添新的悲伤，而且这么做也有风险。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夸奖，”她依旧显得很轻松，“但我会尽量这么想的。”

他并没有笑。“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他说。

“塞尔托，艾伯利可的全部军队两周内就会集结完毕。布兰汀没有别的选择。敌人的部队一旦跨越桑吉奥的边境，不会在那里止步不前。如果布兰汀想及时将自己与掌屿紧紧联系在一起，现在就是他最好的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这你也知道。”她强迫自己在声音中稍稍加了点怒气。

她说的全都是真实的，但却不是事实。海姬的预兆才是这个早上的事实，还有她这些年来在后宫里做过的那些梦。

“我当然知道。”塞尔托显然很不开心，“不过我怎么想没有任何意义。这只是……”

“拜托！”她阻止了他，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辩论，塞尔托。我们可以走了吗？”哦，天哪。她想着，哦，塞尔托，这样下去，你会破坏我的决心。

在她的斥责之下，他有些畏缩。她看到他尴尬地咽了下口水，垂下眼帘。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抬起头来。

“原谅我，女士。”他低声说。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出乎意料地，他抓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这些话我只会对你说。我害怕了。请你原谅。”

“当然。”她说，“当然。其实没什么关系的，塞尔托。”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但在她的心里，她是在向他告别，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她有着他那张诚恳关切的脸，面前这个人是她多年来最忠实的朋友，事实上也是她自从成人之后的唯一一个朋友。她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他记住的是她曾经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而不是她那些斥责的话语。

“我们走吧。”她又说了一次，转过身，向宫殿外走去，走向朝阳照耀下的港口。

在掌屿半岛所有由世俗势力所举办的仪式中，奇亚拉的投海寻戒是最富有戏剧性的一个。获取这个岛屿的控制权之后，奇亚拉最早的领袖立刻就意识到岛屿周围环绕的大海就是他们力量的来源。大海不仅守护着他们，更为岛上的居民提供了食物。这个行省处于大海的环抱之中，它拥有的舰船是全掌屿最多的，这使他们获取了贸易和抢掠两方面的优势。而大海更使这个岛屿成为一个隔离于外界的小世界，难怪传说中伊安娜和亚当恩在此处交欢并生下茉理安，让三神的力量就此完满。

这里就是一个为大海所环绕的小世界。

根据传说，奇亚拉的第一任大公在位时就开始举办投海寻戒活动了。不过在遥远的过去，这个仪式非常简单。举行的时间定于春天来临的那一日，这一天也代表着出海航行的季节到来了。仪式本身只是由大公本人将一枚戒指掷入大海，作为奉献给大海的礼物，不会有人投入海中，寻回戒指。

又过了许多年，某年春天，当时的大公将戒指投入海中之后，一个女人纵身跳下水去。后来，有人说那个女人是被爱情或者宗教热情折磨得发了疯，也有些人说她是个精明又富有野心的人。

不管怎么样，最终浮出水面的时候，她手上拿着那枚已被投入大海的戒指。

聚在港口观看大公与海洋的订婚仪式的人们开始大吼大叫，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奇亚拉省的茉理安高阶牧师突然高叫起来，他喊出的这句话后来被广为传扬：“看到了吗！大海已经接受了大公作为它的丈夫！它将戒指送了回来，同来的还有一位新娘！”

高阶牧师迅速来到码头尽头，跪下身来，帮助那名女子上岸，以后的事就由他一手办理了。当时萨隆蒂大公刚刚继位，尚未娶妻。而那个名叫莱蒂奇亚的女人是从郊外的一座农场中赶来观仪的，却不知为何做出了这等前无古人的事情。但她是个金发少女，长相也不错，于是在茉理安高阶牧师梅里达的安排下，萨隆蒂将从海中取回的戒指戴在莱蒂奇亚的手上。

仲夏节的时候，他们两人结婚了。那年秋天，奇亚拉与阿索利以及艾斯提拔的联盟之间爆发了战争，年轻的萨隆蒂大公在岛屿南方的寇尔帖湾取得了一场奇迹般的胜利。直到现在，奇亚拉仍然将那天视为节日。从那以后，投海寻戒仪式便以这种新的形式延续下去，每当奇亚拉需要的时候，就会举行一次。

三十年之后，萨隆蒂的漫长统治即将结束，三神的牧师之间爆发一次争斗。这时，一位新晋的伊安娜高阶牧师指出，莱蒂奇亚是梅里达的一个近亲，是那个茉理安的牧师让她潜入海底寻找戒指，从而让她与公爵成婚。伊安娜的牧师邀请人们前往奇亚拉，声称这个阴谋大白于天下之后，任何人都会知道茉理安的牧师们是如何致力于争权夺利。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侍奉三神的圣职者们做过的许多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情被一一揭发出来，不过这一切并无损于新仪式的地位。它已经牢牢地抓住了人们的心，它似乎触到了人们的心底，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牺牲、敬佩、热爱与危险，这些东西全都混杂在一起。也许还有那种与海底的阴暗世界真正联系起来的感觉。

投海寻戒的仪式得以保留下来。到现在，当时那些互相争斗的牧师已经几乎完全被遗忘，就算有人还记得他们，也不过是因为这些人在投海寻戒的起源中所扮演的角色罢了。

那以后又过了许多年。距今约二百五十年的时候，这个仪式真正地终结了，原因是凯加尔大公的妻子奥妮丝特拉在参加仪式时不幸溺水身亡。

当然，她并不是第一个在这项仪式中丧命的人。在任的大公们总会让那些自愿跳入海中寻找戒指的女人知道，相对于戒指来说，她们的生命毫不重要。如果不能找到戒指，就算能够安全上岸，她们也会遭到放逐，至死不能再踏上奇亚拉一步。即使她们在半岛的其他地方生活，也会受到人们的嘲笑。仪式将会重新举行，换上另外一枚戒指、另外一个女人，直到最终将戒指寻回。

奇亚拉的奥妮丝特拉却与这些人不同。正因为她，之后的一切都改变了。

凯加尔大公的年轻新娘十分美丽，她是传说中的美人，更是整个奇亚拉的骄傲。在战争爆发前夕，她坚持亲身参加投海寻戒，不想让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乡下女孩夺走这份荣誉。当代的所有历史记录者众口一词，都认为她穿着深绿色袍子跃入大海的景象是他们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一个瞬间。

不久之后，她的尸体在远离海滩的海面上浮了起来。凯加尔大公在围观的群众中间像女人一样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在那以后，奇亚拉爆发了从未有过的大规模骚乱。某个位于北面海岸上的亚当恩神庙里，所有的女牧师在得知此消息之后集体自杀了。这件事被视为父神的怒火爆发，整个奇亚拉都在恐惧中颤抖。

当年夏天，凯加尔大公被寇尔帖和费劳特的联军击败，他本人战死。其后，奇亚拉经历了将近五十年的衰落时期，缓慢地积蓄着力量，直到最终与之前的同盟、如今的敌手进行了一场毁灭性的大战。当然，战争的过程不值一提，掌屿自有史以来一直是这个样子。

奥尼丝特拉死后，再没有人参加投海寻戒了。

她使一切预兆的含义都发生了变化。如果又有人参加投海寻戒并且死掉，毫无疑问将再次被视为混乱与失败的征兆。

十九年前，雅嘉斯的舰队到来时，奇亚拉最后一任大公在伊安娜神庙的台阶上自杀了。那一年，码头上没有人将一枚戒指扔到海中，就算有一个女人想去寻戒，也没有这个机会。

她和塞尔托走出房间，后宫里异常安静。平日这个时候，走廊里一定会有很多阉人四处走动，还有喷着香水、身着华服的女人郁闷地走向浴室或是餐厅。今天却与往常不同，走廊里空空荡荡，他们的脚步声发出阵阵回响。黛娜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这座后宫像被废弃了，真是一种奇特的感觉。

他们从浴室门前走了过去，然后是餐厅的门。浴室和餐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转了个弯，准备踏上下楼的楼梯，这道楼梯通向后宫之外。这时候，黛娜拉终于发现了一个在楼梯口等候着他们的人。

“让我看看你。”这是温赛尔惯用的语句，“我得在你出去之前检查一下。”后宫总管仍然躺在他平时使用的那辆铺满五彩垫子的手推车上。看到他肥胖的身躯，听到这熟悉的话语，黛娜拉差点笑起来。

“当然。”她缓缓转了一圈，让对方审视她的身姿。

“不错。”他最终说道。这是个很平常的评价，但在她听来，他那与众不同的尖利声音似乎比以前柔和，“但是，也许……也许你也想戴上这块来自卡德伦的红宝石？应该可以带来好运的。我特别从后宫的宝库里将它取了出来。”

温赛尔犹豫地展开一只手，她看到了他手心中的那块红宝石，正是在伊索拉试图刺杀国王那天她所佩戴的那一块。

她正要拒绝，却突然想起，那天早晨穿好衣服之后，塞尔托正是将这块宝石作为一份特别的礼物送给了她。她的心被触动了。“谢谢。我很高兴戴上它。”她犹豫了一下，“你能为我戴上它么？”

他微笑起来，似乎有点害羞。她在他面前跪下，肥胖的后宫总管用灵巧的手指将挂有红宝石的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她和他距离很近，觉得自己简直快被他身上的香水味淹没了。

温赛尔抽回手，斜靠在垫子上看着她，那张古铜色的脸庞上露出罕见的柔和表情，“在卡德伦，我们经常对即将远行的人说：‘愿你寻回财宝，返回家乡。’这就是我今天的希望。”他缩回双手，藏在白色袍子的褶皱里，转开目光，盯着空荡荡的走廊。

“谢谢。”她又说了一次，但她不敢再说什么了。她站起身来，瞥了塞尔托一眼，他的眼中分明也闪着泪光。他迅速擦掉眼泪，领着她走下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温赛尔一眼。这个异常肥胖的人穿着一身白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似乎是来自异世界的一个生物，却被困在了奇亚拉的后宫中。

楼梯下面的那道门没有上锁，所以塞尔托不必敲门一一只有今天才会有这样的待遇。他把门推开，煺后一步，让她先通过。

门外走廊里，茉理安的牧师和亚当恩的女祭司们等待着她。她看到了他们眼中闪烁的胜利的光彩，他们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期待。

当她来到他们面前时，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仪式已经有二百五十年没有举行过了，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一位穿着深绿色长袍、戴着深绿色发网的美丽女性。

不过，身为圣职人员，他们的自制力很强，躁动很快平息了。他们静静地排成两排，跟在她身后。其中一排是穿着血红色袍子的女祭司，另一排是身着灰衣的牧师。

她知道塞尔托只能跟在他们后面，他不能参与这个神圣的仪式。她没能向他告别，她的命运不允许她做完所有她想做的事。

他们沿着走廊向西，来到宫殿正中的楼梯上。在宽阔的大理石楼梯顶端，黛娜拉停下脚步向下面望去。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后宫里会那么安静：所有女人和阉人都聚集在下面。他们得到了允许，可以在这里观看她的出行。她高高昂起头，正视前方，缓缓走下楼梯。现在的她不仅仅是黛娜拉，每走一步，她都更接近成为一个传说。

当她终于走下楼梯、踏足于镶嵌的木制地板上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在这里等待着她，并将带领她到外面去的人。在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这里有很多人，全是男性。戴蒙是其中的一员，还有拉曼纳斯。不出她预料，他留了下来，被任命为布兰汀的第一舰队司令。在他们身边的是诗人多尔德，他代表奇亚拉人。这是戴蒙的主意，邀请一位来自奇亚拉的诗人会部分地消除刺杀事件以及另一位奇亚拉诗人之死带来的影响。接下来是一个身材魁梧、看上去很精明的家伙，身上披着一件昂贵的棕色天鹅绒大氅。这是一个寇尔帖人，显然是个成功的商人，很可能是在二十年前的提嘉娜重建过程中获得了大笔财富。他身后是一个瘦削的灰衣牧师，应当来自阿索利，因为来自阿索利的人全部面有菜色。

她确定此人来自阿索利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她认识最后一个人，并且知道他来自下寇尔帖。正是这个人点燃了维持着她生命的希望之火，使她能够支撑到现在。但他却在这样的场合出现了，这几乎使她的血液冻成了冰。

他的身材比其他入高大，一袭白袍，手持一根象征身份的巨大权杖，与她儿时的记忆一般无二。他是达诺利昂，提嘉娜的伊安娜高阶牧师。

是他把亚列桑王子送到了南方。或者说，在拜尔德看到海姬、并准备前去追随他们的脚步的那个夜晚，他是这样说的。

她认识他，提嘉娜的每个人都认识达诺利昂。他那雄键的步伐，宽阔的肩膀，如音乐般深沉的声音。黛娜拉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但她用尽全力将这股情绪压制下去。他不可能认出她。就算是她小的时候，他也并不认识她。

但她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转开。她知道戴蒙会安排一个提嘉娜人参加仪式，不过谁都想不到，来者竟会是达诺利昂。当初她在史蒂凡尼安城的王后餐馆工作时，听到过一些这位伊安娜的高阶牧师的消息。据说他早已脱离俗世，在南部山脉中的某个伊安娜祭坛隐修。

现在他却来到了这里。黛娜拉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过，她的心中因而升起一种几近荒谬的自豪感。

正是为了他，为了所有像他一样的人，所有那些已经逝去或者仍然生活在那片被毁灭的土地上的人，她才会去做今天她将做的那件事。他的目光探询地看着她；事实上，所有人都在这么做，不过只有达诺利昂那双湛蓝的眼睛才能让黛娜拉高高地挺起胸膛。他们身后的那扇大门还没有打开，但每分每秒，她眼前那条海姬为她指出的道路似乎都在变得更加宽阔，更加明亮。

她停下脚步，所有人都对她鞠了一躬。六名层层选选出来的男人则分别行了一个古礼。黛娜拉突然想到，此时此刻，在大厅中众人的眼里，她一定像一个从某张古老的织锦中走出来的画中人。

“尊贵的女士，”戴蒙严肃地说，“如果你愿意，请跟在我们后面，我们将带着你去觐见西掌屿之王。”

他的声音谨慎而清晰，一切都是早已设计好的台词。

“我愿意。”她简单地回答说，“我们走吧。”她没有太多台词；这个时候，她说什么都不重要。今天之后，她将会被众人铭记，但并不会是因为她说过的话。

她仍然盯着达诺利昂。她意识到，自从来到奇亚拉，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提嘉娜人。凡人之母伊安娜让她在跃入大海之前有机会见到他，这使她心里轻松了不少。

戴蒙点了点头。巨大的青铜门缓缓打开，所有人都看到了聚集在宫殿与码头之间的人群。广场上的人们正在拥向码头远端，有些人甚至跑到了靠港的船上。从黎明以来一直没有停过的低沉噪音在门打开的一瞬间突然变得高亢起来。当人们看到她的时候，躁动停止了。黛娜拉走出去，走到奇亚拉碧蓝的天穹之下，走进这片奇异的沉默之中。

在他们踏入阳光中的一瞬，她面前的人群自动分开，为她让出一条通道。她看到，布兰汀正在这条路的尽头等着她。他穿得像一个士兵，没有多余的装饰，连遮阳帽都没戴。

看到他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着，像一柄剑在伤口里转动。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她坚定地告诉自己，只要再过一小会就行。一切都会结束的。

她向他所在的地方走去，仪态万方，身穿代表大海的深绿色衣衫，颈挂一颗血红色的宝石。她知道自己爱着他，也知道如果不能将他赶出掌屿或者杀死，她的家乡就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像他这么矮小的人，想在港口广场上看到点什么显然是不可能的；甚至连这艘将他们从寇尔帖带到这里的船上也挤满了人，大概这些家伙都给船长送过数额不小的贿赂，才获得在这个地方观看的权利。戴文钻过人群，来到主桅杆下面，迅速爬上去。有十多个人在他之前已经爬到桅杆上面。

埃尔雷恩仍在下面甲板上人群中的某处。尽管他们到这里已经有三天了，他还是感到十分恐惧，生怕自己被雅嘉斯的巫王发现。他曾经恼怒地说过，避开南方的魔力追踪者是一回事，直接来到巫王面前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亚列桑现在应当正在港口上的人群里。刚才戴文看到他朝码头方向挤过去 ，现在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而达诺利昂则身在宫殿，代表下寇尔帖参加仪式。

戴文紧紧抓着艾玛之鹰号帆船上的绳索，和其他人一起等待宫殿大门打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似乎有点厉害。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布兰汀带着一小群随从来到码头，随从中有一个瘸腿的光头老人，身上穿的服装跟国王一模一样。

“那是布兰汀的小丑。”他开口询问的时候，爬在旁边一根绳索上的寇尔帖人指点着回答说。

平生第一次，戴文凝视着那个毁灭了提嘉娜的人，想起了来这里的夜航船上自己和亚列桑的一次对话。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戴文当时问道。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亚列桑重复道，“我不能完全确定。我认为我知道，不过以目前情况来看，计划还可能发生变化。我们必须先去看看投海寻戒的结果。”

聆听着夜航船发出的吱呀声，戴文清了清喉咙。

“如果她失败了怎么办？”他问。

过了很长时间，亚列桑都没有开口，戴文甚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一个非常柔和的声音。“如果那个塞坦多女人失败，那么布兰汀也会失败。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

戴文迅速瞥了他一点，“也就是说……”

“可能有多种后果。其中一个就是，我们将收回故土名字。另外一个也许是，艾伯利可将很快统治全掌屿。”

“如果她成功了呢？”他问。

亚列桑耸耸肩。他的身影在蓝月和银月的照耀下，像一座大理石雕像，“不如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吧。假设这位西掌屿的国王，他娶了一个来自掌屿、由半岛的大海送来的新娘，而他现在要以战争的形式来对抗巴巴迪尔帝国，那么，四个行省的民众中会有多少人愿意为他而战？”

“很多，”戴文仔细思索之后回答道，“我认为会有很多人愿意为他而战。”

“我也这么想。”亚列桑说，“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变成了：哪一方会取胜？另外一个问题则是：我们在这件事中是否能做些什么？”

“我们能吗？”

亚列桑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我认为能，否则我也没必要活到现在了。我们很快就会在实践中得到正确的答案。”

“她来了！”旁边一艘阿索利帆船的桅杆上传来这样的吼声，很快，所有船只上都发出彼此唿应的叫喊，这阵喧嚣很快传递到了港口上。

但当奇亚拉宫殿的大门完全打开，那个女人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时，喧嚣立时停止了。整个港口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身处其中的戴文不由得浑身发冷。

她开始向前走了，但沉默仍在延续。她缓缓地从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间走过，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人的存在。戴文离得太远，无法看清她的容貌，但他意识到她的美貌和风姿超群绝伦。这是一场典礼，他告诉自己。

这时，一种莫名的冲动使得他将目光转向站在码头末端的那个人，雅嘉斯的布兰汀。国王和他的距离更近，而且他的角度很不错。国王看着那个逐渐接近的女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或者说，上面写满了冰冷。

戴文认为，他正在考虑现在的形势，各种机会的成功率，他在利用这一切：这个女人，这场仪式，所有满怀激情来到这里的人。他要利用这一切来达到—个政治目标。为了这个原因，戴文蔑视这个男人，这个原因甚至比其他一切理由都重要得多：他竟然可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个即将为了他的目标冒生命危险的女人！三神在上，他本应是爱她的！

戴文看到，就连那个站在布兰汀身边、跟他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驼背老人——国王的小丑——也在用力扭着自己的双手，显得十分优惧，脸上流露出焦急与关切的神情。

相比之下，西掌屿之王的脸上好像戴着一张漠然的面具。戴文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个人了。他再次将目光转向那个女人，这时候，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了不少。

正因如此，他发现自己的第—感觉是完全错误的：这个穿着典礼专用的深绿色袍子的女人，塞坦多的黛娜拉，是他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她比任何一个活着的人更了解布兰汀。最初，这只是活下去的—个必要条件，只有了解他，才能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避开任何足以致命的危险。但随着时间流逝，必要性已经不复存在，对他的了解却演变成了另外一些东西。事实上，那是爱情。虽然这个答案很苦涩，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因此，当她穿过人群来到码头，看到他极力掩饰自己的所有感情时，她的心都要碎了。他的灵魂似乎就要从双眼中飞走，但他是个天生的领袖，一位国王，他不能容许自己的感情在这么多臣民面前表露出来。

但在她面前，一切掩饰都是徒劳。她现在甚至不需要通过观察鲁恩来确定布兰汀的情绪。他切断了自己与故乡的联系，切断了自己与曾经拥有的一切的联系，置身于被他征服的异民族中，指望能得到他们的帮助，获取他们的信任。她现在就是他的生命线，将他与掌屿联系在一起的唯一桥梁，或者说，将他与其他任何东西联系在一起的唯—桥梁。

提嘉娜的废墟阻隔在他们两人之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黛娜拉知道，她一生的教训只用一句话便足以总结，那就是，爱情是不足以弥补一切的。不管爱情能够给人以怎样的希望，但在这个世界上，爱情永远不能使那条鸿沟合拢。这就是她之所以会来到这里的原因。也是海姬的预兆向她揭示的意义：她将终结自己心中的这一条无底深渊，当然，她会付出代价——没有别的选择，凡人是不能跟神讨价还价的。

她走到布兰汀面前，停下来，跟在她身后的那些人也都停下脚步。广场上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叹息。像一阵悄然拂过的轻风。这个时候，她的灵魂似乎脱离了身体，在高处俯瞰这个码头。她知道自己在众人眼中的形象：不似人类，而像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精灵，“陛下，”她正式而谨慎地说，我知道我不符合您的要求，我也不敢擅自行事，但如果您，还有聚集在此处的人们乐意的话，我将尽力帮助您将海中的戒指寻回。"

布兰汀的眼睛像暴雨前的天空一样阴沉。他的双眼一直盯着她的脸。他说：“你绝非擅自行事，我的爱人，更是完全符合我的要求。你的出席使这个仪式倍添荣光。”

她迷惑不解，这并不是预先设计好的台词。但这个时候，他缓缓地将目光从她身上转开。

“西掌屿的人民啊！”他高唿道，声音清澈而高亢。他是王者，是天生的领袖。他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不仅仅是广场上，就连远离海岸的船上，人们也能听得清清楚楚，“黛娜拉女士正在询问我们，她是否具有投海寻戒的资格。她询问我们是否愿意将自己对好运的期望寄托在她身上，并让她为我们带来三神的祝福，击败巴巴迪尔的侵略者。你们的回答是什么？她在等待你们的答案！”

震天的赞同声响成一片，人们心中的期望被压抑得太久了。但这个时候。黛娜拉却意识到了其中的残酷讽刺，悲哀再次攫住她的心。

把对好运的期望寄托在她身上？让她带来三神的祝福？

站在大海边，她第一次感到恐惧轻轻碰触着她的心。这是一个极其古老、具有神力的典礼．而她却在利用它来达成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秘密目标，来实现自己那颗凡人之心中的一个想法。不管她的目标是多么纯洁，恐怕也不会得到诸神的宽恕。

黛娜拉在人们的唿声中缓缓地点了点头。高阶女祭司走上前来，帮助她脱下深绿色的外袍、她身上只剩下那件深绿色的内衣，长仅及膝。布兰汀手里拿着一枚金戒。

“以亚当恩和茉理安之名，”这是事先安排好的在仪式上的说词，“还有亘古永存的伊安娜、光明女神之名，我们希望得到你们的庇护。大海会不会像母亲那样，用它广阔的胸怀拥抱我们？环绕这个半岛的诸大洋会不会接受我代表我本人、以及所有聚集于此的人们献给它的戒指，并将它再度送还我们，以此作为我们所有人团结一体的象征？我，奇亚拉的布兰汀，西掌屿之王，祈求得到你们的祝福。”

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周围的人群再次震惊地骚动起来，因为他自称为“奇亚拉的布兰汀”。在这阵骚动的掩护之下，他转向她，对她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

然后，他转身面朝大海．勐力将戒指掷了出去。在明朗的天空和耀眼的阳光下，戒指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飞向遥远的海面。

她看着它飞到弧线的顶点，开始下坠。在它接触海面的那一刻，她跳了下去。

海水冰冷刺骨，毕竟现在只是春天。利用从高处跳下的冲力，她勐力踢腿下潜。绿色发网牢牢束住了她的头发，所以她的视野很清晰。布兰汀掷出戒指的时候没有用全力，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将戒指扔得太近，因为有那么多人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用力向遥远的前方和更深的海底游去，双眼圆睁，努力地在蓝绿色的海水中搜索。

她会努力寻找戒指。她会试试看能不能在自己死掉之前找到它，也许那可以作为送给茉理安的—个礼物。

让她惊讶的是，恐惧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这并不那么令她惊讶。如果说她不应当以这种方式通过茉理安的最后一扇门扉的话，那么海姬又为什么给她这样一个预兆昵？一切就要结束——事实上，它本应该早就结束了。

她向更深更远的地方游去。

她的心十分坚定，因为她早已确知未来的走向。只要再过一小会儿，她就会死去，而提嘉娜将最终得到救赎。她知道奥尼丝特拉和凯加尔大公的故事，聚集在海港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奥妮丝特拉死后所发生的灾难也是尽人皆知。

布兰汀举办的这个仪式完全是—场赌博，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方案可以应对这场来得过早的战争。很快，艾伯利可就会击败他，不可能有别结果。她清楚自己死后将发生什么事。三神会对这个自封的西掌屿之王降下应有的惩罚。西掌屿不会有任何军队能与巴巴迪尔人抗衡。掌屿半岛将成为艾伯利可的后花园，或者成为他登上帝位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这是件很遗憾的事，但赶走那些侵略者的任务可以由另外的人来完成。也许会成为另外一代人的任务。而她本人的梦想，她本人的任务则在许多年前她独自坐在熄灭的炉火前的那一夜就已经确定了——那就是，将提嘉娜的名字重新带回世界。

她最后的愿望——如果她有资格拥有这样一个愿望的话—一就是希望布兰汀可以在最终的失败到来之前离开这个半岛，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永远躲藏起来。也许，在他的余生，他会明白自己的生命是他的爱人送给他的最后—个礼物。

至于她本人的死亡则并不重要。她想，自己也许会看到海姬。那种生物本来就是属于海洋的，它是诸神在凡间的代理人，界线的守护者。

但是，她现在看到的却是那枚戒指。，，它就在她的右上方，静静地漂浮在没有阳光的阴冷水域里，像一个承诺，或者一个得到了诸神回应的祈祷。她伸出手，海水中的一切动作都显得那么缓慢，她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戒指，将它戴在自己的手指上。这样她死的时候，至少可以说自己已经成了大海送来的新娘。

她已经潜得很深了，光线十分幽暗。她知道自己的气息马上就将耗尽，浮出水面的欲望将控制她的意识。她看了那枚戒指一眼，这是布兰汀的戒指，也是他最后的、唯一的希望。她将手放到唇边，吻了吻那枚戒指，然后继续下潜，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爱情抛在脑后。

她强迫自己继续向下。就在此时，幻象开始出现了。

她的父亲出现在她眼前，手拿锤子和凿子，身上沾满大理石粉末。接下来出现是拜尔德：一个天生讨人喜欢的男孩，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欢笑。下一个是她的母亲，黛娜拉觉得自己似乎正以游泳的方式返回多年前那个温馨的家。

四周很暗，海水冷得像冰。她知道自已很快就会迫切地需要新的空气。这个时候，她离家之后的一幕幕情景像展开的卷轴一般飞快地掠过眼前：塞坦多的小村庄；阿瓦列上空的硝烟：那个想娶她的男人，她甚至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史蒂凡尼安城的王后餐馆；阿尔杜尼；把她抓到船上的拉曼纳斯；广阔的大海；奇亚拉；塞尔托。

布兰汀。

事实上，他才是她心里真正挂念的那个人。在过去十二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回忆过去之后，她突然听到了他在码头上说的最后—句话。在此之前，她一直拒绝让这句话进入她的意识，她一直告诉自己，她根本没有听到或者没有理解那句话，因为她害怕自己会放弃之前的一切努力。

我的爱人，他是这样说的，一定要回到我身边。史蒂凡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失去你，否则我就会死。

她知道他没有说谎。她甚至没有去尝试着怀疑他。他会死。她希望布兰汀能在这世界上的某处活下去，但那不过是她心灵中的—个谎言。

她现在已经在很深的海底了，海水的压力让她的耳朵里开始轰鸣，她的肺似乎要爆炸。她艰难地扭过头，望向另—边。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在她身边，但在阴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楚。那是—个比周围的海水更加深沉的影子，它的轮廓像—个男人，或者一个男神，她无法辨明。但在这么深的地方是不会有人的，而且，人类也不会像这个身影这样散发出光芒。

她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另一个幻象。那么，它应该也是最后—个。那个影子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它散发出的光芒在它身边形成—个光环。她已经精疲力竭，渴望得到休息。她想去追寻那柔和的光芒；她想重新成为一个整体，不再受到任何折磨，也不再有任何欲望。

就在这时，她突然明白了这一切，或者说她认为自己明白了：那个身影一定是父神亚当恩，他是来接引她的，但他却转身离开了，带着那冷冷的光辉游向更深的海底。

她现在还不属于他。

她看了看自已的手。在如此阴暗的光线下，她几乎看不见那枚戒指。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而且她知道这枚戒指属于谁。她知道。

在这深沉幽暗的海底，在这远离所有人类生存所必需的空气的地方，黛娜拉转过身，将双手向上伸出，噼开碧蓝的海水，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穿越这深绿色的死亡，冲向生命、空气、光明和爱。

看到她冲出海面的时候，戴文不由得流出了眼泪。那个时候，他甚至没看到她虚弱的手上闪耀的金光，显然正是那枚戒指。

他擦拭着湿润的眼睛，这个时候，所有船只上的每一个人，奇亚拉港口聚集的所有人都兴奋地高唿起来，而他却看到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的—幕。

雅嘉斯的布兰汀，这个刚刚自称为奇亚拉的布兰汀的人，在码头上跪了下来．双手捂住脸庞。他的双肩无助地颤抖着。戴文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看法错了，错得离谱：说到底，这个人不只会为了精心策划的计谋得以成功而高兴；对他而言，显然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

那个女人游向码头的速度慢的令人着急。—位过度热心的牧师和一名女祭司帮助她从海中爬上码头，扶住她颤抖的身体，为她换上一套有金饰的白色长袍。她连站都站不稳了。但仍在流泪的戴文却看到，她高高地昂起头，用颤抖的手将戒指交给了布兰汀。

接下来，他看到，那位国王，那位巫师君王，那个用他惨无人道的魔法摧毁了戴文的故乡与同胞的男人温柔而急切地拥住了那个女人。

亚列桑感到非常不舒服。欢乐的气氛如同火山爆发时喷出的岩浆一样，迅速占领了整个港口。他的胃开始翻腾。他闭上眼睛，试图打煺这令人头晕眼花的喧嚣。

再度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注视着国王的小丑，据说他的名字叫鲁恩。国王现在完全释放了自己的感情，紧紧抱住刚从深海返回的那个女人，而他的小丑、国王感情的流露者，看起来却像突然间被抽空了一样。这样的景象是如此令人不安。空虚而又沉重的悲哀压在小丑身上，在周遭的狂喜之中显得异常突兀。

亚列桑看着这个驼背的秃头老人．那张脸被完全毁坏了，看不出他受伤之前是什么样子；但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此人是他的一个血亲，因为他们两人都没有能力对周遭的一切做出任何反应。

他一定在自己身上加了防护盾，亚列桑把这句话重复了十次，然后又重复了十次。他再度将目光移向布兰汀，然后马上转开了。迷惑和悲伤之感让他心里一阵阵疼痛。

从他和拜尔德在奎蕾亚思索各种前往此地的计划到现在，多少年了？从那时开始，他们一直想来到这个巫师君王身边，杀死他。人们将听到他们高唿提嘉娜之名，提嘉娜的名字将再度为世人所知。

而现在，他隐藏在人群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腰带上的匕首。面前就是那个杀死了他父亲的人，他俩之间的距离不到十五口。

他身上肯定有防护利刃的法术。

但事实上，亚列桑不可能知道究竟是不是这样，因为他没有尝试过。他只是站那里，观察着形势。他冷静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将形势引导向有利于他的方向。

他的眼睛疼痛起来，觉得阳光似乎有些过分明亮了。他定了定神，独自离开庆祝的人群，走向他们三人居住的旅馆。他们这三天的住宿费是用表演音乐的方式赚来的。他觉得音乐应该可以舒缓他现在的情绪。很多时候，只有音乐才能舒缓他的情绪。他的心脏仍在狂跳不止，从那个女人跳海许久之后终于浮出水面、手上戴着那个戒指时起，他的心脏便开始狂跳不止。’

在此之前，他甚至已经开始谋划，如果她死了，他是否可以利用即将到来的震撼和恐惧来做些什么。

但她终于浮了上来。不等群众的欢唿声响起，他就看到那个之前始终一动不动的人，雅嘉斯的布兰汀，突然双膝跪地，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

亚列桑打了个寒战，他感到十分茫然。这个时候，欢乐的浪潮似乎席卷了整个港口，还有所有停泊于此的船只。

他一边挤开在港口上载歌载舞的人群，一边告诉自己，这个结果很不错，正符合我的计划。战争将会爆发。两个巫师君王将直接抗衡。在桑吉奥。和我的计划—模—样。

他回到旅馆的时候，戴文早就坐在旅馆楼下那间人满为患的酒吧里了，不过埃尔雷恩还没有出现。

感谢三神，戴文什么都没说，只是递来一杯倒得满满的酒，还有—个酒瓶。亚列桑一口饮尽杯中酒，接着再次倒满杯子—饮而尽。他又倒了第三杯，刚要喝的时候，戴文拍了拍他的手，他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自己把以前发下的誓言给忘了，第三杯一定得是蓝酒。

他推开酒瓶，双手抱头。

他旁边的两个人正在争吵着什么。

“你真要那么做？蠢才！”第一个人怒斥道。

“我要参军。”另一个人的口音表明他来自阿索利，“那个女人为他做成了这件事，我相信布兰汀一定会得到好运。再说，他已经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奇亚拉的布兰汀’，这说明他至少比那个巴巴迪尔屠夫强得多。你怎么样，我的朋友？害怕打仗么？”

第一个人狂笑起来。“你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他模仿着对方的语气说，“那个女人为他做成了这件事。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做这样的事。那个女人是巫师君王的情妇，她跟那个征服了我们的人鬼混了整整十二年。她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他面前张开双腿罢了。而你，你们所有人，竟然打算让一个娼妓成为统治你们的王后。”

亚列桑抬起头。他以自己的脚为支点，迅速转过身。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尽全力挥出一拳，似乎想把自己心中的剧烈冲突全部发泄出来。拳头打在刚才说话的那个人脸上，他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那个人向后飞出，重重落在地上，接下来是瓶子和杯子摔碎的声音。

亚列桑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指节上冒出了血，他甚至怀疑这只手断了。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被扔出酒吧，或者被人们群殴而死。‘

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那个宣称要参军的阿索利人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背，翠鸟旅馆的主人脸上绽开了笑容，甚至连吧台上的碎玻璃碴子都没去清理。

“我正指望有人来让这家伙闭嘴呢！”他的吼声镇住了酒吧里一些蠢蠢欲动的人。另外一个人冲过来，紧紧握住亚列桑的手，他疼得出了一身冷汗。三个人坚持要请他喝杯酒。另外四个人漫不经心地把那个昏过去的家伙抬出去找医生。

亚列桑转身面对吧台。他面前放着一杯艾斯提拔的蓝酒。他迅速瞥了戴文一眼，后者什么都没说。

提嘉娜。他低声说道。一个寇尔帖水手高声说着赞扬的话，伸手在他头上乱摸了一阵。另外一些家伙则亲热地拍着他的后背。哦，提嘉娜，请让我对你的记忆成为我的锥心之痛。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干，摇了摇头，爬上楼梯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他在离开之前对戴文道了谢。在他们的房间里，他看到埃尔雷恩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天花板。亚列桑进来时，巫师瞥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收缩成两道窄缝，毫不掩饰眼中的怒火。

亚列桑什么都没说。他倒在床上，闭上隐隐作痛的眼睛。酒帮不上什么忙，他无法阻止自己去想那个女人，她所做的一切，她像一个异世界的精灵般浮出海面的情景。同样，他也没办法把巫师君王布兰汀跪在地上、双手捂面的景象赶出脑海。

布兰汀捂住了双眼，但没有逃过仅仅十五□之外的亚列桑的观察。亚列桑看到的是在他终于不必再担心的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流星一般短暂而明亮的爱火。

手疼的厉害。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没有骨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揍那个人。今天所有事情都乱了套。

埃尔雷恩今天的表现也有些出人意料，不像平时那么粗鲁。他紧闭着眼睛，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怎么了？”

“这就是你想达到的目标，对么？”巫师的声音竟然有些犹豫，亚列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睁开眼，朝那边望去。埃尔雷恩正用一只手臂撑住身体，注视着他。“是的，”他终于回答道，“这就是我的目标。”

埃尔雷恩缓缓地点点头，“那么，这意味着战争。在我的家乡。”

脑袋阵阵悸痛，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楼上的环境也比较安静，不过还是能听到下面的喧嚣，街上的人们似乎正在庆祝。

“桑吉奥。是的。”他说。

他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悲伤。这么多年的计划安排，他们终于来到了这里，可他们的心在哪里呢？他身在奇亚拉，看到了雅嘉斯的布兰汀。他应该怎么对拜尔德说呢？身上的那柄小小的匕首现在重若千钧。那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美。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需要戴文的提醒才能履行那个有关蓝酒的誓言。就在刚才，他痛打了一个无辜的倒霉家伙，甚至打碎了对方脸上的骨头。他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就连埃尔雷恩都不敢对他发火了。在桑吉奥即将爆发一场战争。这就是我的目标，他再次告诉自己。

第十八章

日落之后，她常会登上这座城堡的城墙，眺望南方，观赏山顶的风云变幻。但这个春天，他们一直等待着的那个夏天马上就要到来，埃琳娜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爬上北面的城墙。她披着披肩，以此抵御日落后的寒风，跟着巡逻的卫兵一起走过一个个垛口，或者靠在冰冷粗糙的石头上遥望远方。

仿佛她能看到遥远的桑吉奥。

她身上的披肩是新的，这是来自奎蕾亚的信使带给她的礼物。拜尔德说过，这样的信使肯定会到来，他们带来的还有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消息。

按照计划，奎蕾亚信使团在前往奥提兹要塞的路上顺便到这里拜访了一次，表达他们对博尔索城堡的女主人的敬意，还带来了奎蕾亚新国王送她的礼物：一条靛青色的披肩 ，掌屿半岛的任何一家染坊都不可能制造出这样的颜料。

奎蕾亚人走后又过了两天，埃琳娜重新捡起了以前的老习惯：骑马踏青。跟从前一样，她有时会走得很远，在邻近的其他城堡过夜。这种时候，她就会把那条特别消息传递给若干同样特别的人。

桑吉奥。仲夏节之前。

现在的她站在城墙上，看着日落，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她正在等待这个人。

她没有转身，只说道：“你差点来晚了。太阳马上就完全落下了。”

爱莲娜走了几步，到了城墙边上。

“我很抱歉。”其实她并不需要道歉。她在这座城堡里总是感觉不太自在，总是为各种各样的事情道歉。她来到士兵的步道上，站在埃琳娜身边，和她一起眺望远方正渐渐黑下来的田野。她的金色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发梢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从表面上看，她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她最近成了埃琳娜的侍女。余烬节结束后的第二天，她带着两个孩子和极少的私人物品搬进了城堡。

那个形容憔悴的卡德伦老战士托马斯说过，那些人中有一个得留在这里。这位托马斯显然不是卡德伦人，也显然不愿意说明自己的真正身份。但埃琳娜并不介意。真正重要的是，拜尔德和亚列桑都很信任他。在这件事上，拜尔德完全听从了这个颧骨高耸的老人的意见。

“哪些人中的一个？”埃琳娜问道。当时附近只有他们四个人：她自己、拜尔德和托马斯，还有那个不喜欢她的红发女孩卡翠安娜。

拜尔德迟疑了一会儿。“夜行者中的一个。”他终于开口说道。

听到这话，她微微扬起眉毛。这个不起眼的动作明确无误地告诉所有人，她并没太过惊讶。

“真的？就在这里？他们还存在幺？”

拜尔德点点头。

“你昨天夜里去见他们了？”

拜尔德犹豫了一秒钟，然后再次点点头。

那个名叫卡翠安娜的女孩眨巴着眼晴，显然十分吃惊；埃琳娜认为这个女孩很聪明也很漂亮，但她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你们昨晚做了什幺？”埃琳娜问拜尔德。

这一次，他只是摇了摇头。这个反应不出她的意料。

但接下来，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他竟然笑了起来，“当然，你可以让他们全都住进这里，不仅仅是—个人。”

她露出—个厌恶的表情，其中可能有一半是装出来的，“我想一个就够了，谢谢你。我猜这一个就足以满足你们的要求、实现你们的目标了吧？不过我还不知道你们的目标究竟是什幺。”最后一句话。她是对那个装扮成卡德伦武士的老人说的。他皮肤的颜色很恰当，但她很清楚拜尔德的易容手艺。多年来，他和亚列桑两人经常以不同的面貌出现。

“我对此也不是十分清楚。”托马斯坦白地说，“但我们需要一个支点，有了它，拜尔德就可以做成他想做的事了，或者说，可以尝试做成他想做的事。一位夜行者住进住进城堡应该足够了。”

“足够什幺？”她又试探了一句，但并不真正指望能得到什幺答案。

“足够让我使用魔法找到这个地方。”托马斯直率地说。

这一次轮到她惊讶地眨巴眼睛了，卡翠安娜则没什幺反应。后来，埃琳娜觉得这有点不公平，那个女孩肯定早就知道那位老人是个巫师，所以才没有大吃一惊。埃琳娜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她只是觉得这个小插曲挺好笑。卡翠安娜离开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有些惋惜。

两天后，爱莲娜来了。拜尔德说过，来的会是—个女人，他请求埃琳娜好好照顾她。听到这话，埃琳娜再次轻轻扬起眉头。

而现在，在城堡的北墙上，她在黄昏中回头看了一眼。爱莲娜没穿披风，所以紧缩着身体，双臂抱在胸前以抵御寒风。埃琳娜突然毫无理由地生起气来，一把拽下身上的披肩，披在对方肩膀上。

“你早该知道，”她怒气冲冲地说，“太阳下山后城墙上是很冷的。”-

“我很抱歉，”爱莲娜又说了一遍。同时伸手准备脱掉披肩，“但你现在会冷的。我可以到下面去找件衣服穿。”

“别动！”埃琳娜怒斥道。爱莲娜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她的目光表明她完全理解埃琳娜。而后者的眼神投向更远的地方，投向漆黑一片的田野，还有农场与村庄里燃起的灯火。

“留下来，”她用柔和了许多的声音说，“留下来陪陪我。”

昏暗中，她看到爱莲娜的蓝眼睛睁大了，表情严肃，同时也充满关切。出乎意料的是，她突然笑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人吃惊：她走向埃琳娜，双手伸过后者腋下，抱住了她。埃琳娜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但她很快放松下来。毕竟，要求陪伴的是她。她几乎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找人陪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是完全不同的亲密行为。她心中有一种坚硬的东西慢慢融化开来。多年以来，她一直等特着这个夏天，想知到它究竟代表着什幺。

两个女人一起在这个制高点上站了很久，黑色和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她们分享彼此的温暖，分享着这个夜晚，还有漫长的等待。

有句流传已久的俗话说，随着夏天到来，白天越来越热，桑吉奥的夜间也会变得热情起来。说这句话的时候，人们或者带着嘲弄的表情，或者一脸如痴如醉的表情。土地肥沃，气候温和，使这个北部的省份中到处是任性妄为的享乐主义者，成了全掌屿的笑柄。

人们可能会认为，在这个春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即将爆发的战争威胁会给桑吉奥人夜间的热情浇上一盆冷水，来此找寻美酒、性刺激和街头斗殴的游客数目也会大大减少。

这种想法自然有其道理，但真正了解桑吉奥的人都不会这样想。灾难的征兆的确已经逐渐显现：巴巴迪尔的大军聚集在费劳特与桑吉奥的边境，大量的雅嘉斯战船则在行省西北角的法拉索岛附近下锚。但这一切似乎却成了桑吉奥城中的某种催化剂，而非抑制剂。这座城市数百年来从来实行过宵禁令。而且，尽管两边的侵略者派来的使节分据现在被称为“总督堡”的城堡两翼，桑吉奥人却依然认为自己的家乡是掌屿唯——个独立的行省。

每一个缓缓流逝的白天和每一个奢侈淫乐的夜晚都使这样的自夸越来越显得空虚，与此同时，整个半岛的形势已经演变成了—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在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面前，桑吉奥城的反应却是，让本已十分荒淫的夜晚更加变本加厉地荒淫下去。那些最负盛名的酒馆，如“红手套酒馆”、还有“塞塔芙”等等，每天晚上都挤满了挥汗如雨的顾客。

也有一些旅馆的老板出于种种原因选择了不允许在旅馆里买春的规矩，不过作为补偿，他们为顾客提供了其他种类的诱感。坐落于城堡附近的索林奇旅馆与共度春宵型酒馆同样有名，它提供美味的大餐、最好的葡萄酒和麦芽酒，以及干净整洁的房间。来自外地、不愿涉足城里其他充满淫靡气氛的地点，甚至不想到外面吃饭的商人通常会选择在此过夜。此外，索林奇旅馆还能提供全城最美妙的音乐。

这个暮春的黄昏，这家酒馆里挤满了顾客。他们来此是为了欣赏一个不同寻常的三人组：其中一个是本地的竖琴手，另一个是来自艾斯提拔的吹笛人，最后一位则是个年轻的阿索利男高音——根据两天前开始传播的谣言，他就是去年秋天在艾斯提拔的桑德烈的葬礼上一举成名、然后又突然消失的那个歌手。

桑吉奥的这个春天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谣言，不过相信这个谣言的人却寥寥无几：这样一位天才根本不可能参加这种一看就知道是临时拼凑的团队。但是，这位年轻的男高音确实拥有超乎寻常的噪音，与另外两人的演奏配合得也很好。桑吉奥的索林奇对他们过去一周的表现十分满意。

事实上，就算这些人的表演再糟糕，他还是会雇用他们，并为他们提供一个房间。大约十年以前，索林奇就与那个现在自称为“艾斯提拔的阿德里诺”的黑发男人成了朋友。

这天下午，顾客们欣赏着这位年轻男高音演唱的一首塞坦多民歌，随着旋律在桌上打拍子。就在这时，酒馆大门被推开了，拥进来一大批新顾客。当然，这件事本身没什幺特别的，但顾客们发现那个歌手立刻停止演唱，高声向新来者打招唿，而吹笛人则迅速放下笛子，从舞台上跳了下来：竖琴手也放下自己的乐器跟在后面，只是动作迟缓得多。

按照桑吉奥人的思考方式，接下来的重聚场面很可能会使他们对面前这些男人的天性产生一些充满恶意的看法。但事实也许并非如此，因为新来者中还有两个很有吸引力的年轻女性，其中—个留着艳红的短发，另外一个则是个黑发少女。就连那个竖琴手，那个表情阴郁、从不微笑的家伙也加入了他们的圈子，跟一位身材高大、脸色苍白的卡德伦武士拥抱了一下。

过了一小会儿，出现了另外一种形式的重聚场面，让沉浸在重新聚首的兴奋情绪中的人群安静下来。一个顾客突然站起身来，犹犹豫豫地向新到的五个人走了过去。观察力较强的人发现他的手正在颤抖。

“拜尔德？”他们听到了他的声音。

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后，那个被他叫到名字的男人说：“纳多？”就算最无知的桑吉奥人都能听出语气中的激动。两个人拥抱在了一起。

他们甚至流下了眼泪。

酒吧里的大部分男性顾客都两眼冒光地盯着那两个年轻女人。在他们看来，如果这群人中的男性都是这个样子的话，那幺自己显然有机会同她们两个交流一番，也许还能有更加美妙的艳遇呢。

自从到达翠吉亚的那一天开始，阿莱丝一直处于兴奋之中，这使她本来苍白的脸颊变得红扑扑的，为她更增添了一番魅力。但她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她只知道自己得到了允许，可以前来此处。

那天晚上在翠吉亚，海姬号派往港口的小艇在月光下静静返回了大船，上面不但载着她父亲，还有卡翠安娜和另外两个男人。阿莱丝立刻意识到，这里涉及的肯定不仅仅是友谊。

然后，那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的卡德伦老人用品评的眼光打量了她—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朝罗维戈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她父亲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将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她。父亲的信任让阿莱丝欣喜万分。

这样看来，去年秋天葡萄藤节的时候，他们在家门口遇到那三个音乐家并非完全是巧合。

凝神聆听的同时，阿莱丝也在分析自己内心的感受，并高兴地发现自己并不害怕。这与父亲的声音和神态有很大关系。当然，也是因为他借此表达了他对她的信任。

另外—个名叫拜尔德的人对罗维戈说：“如果你真的打算和我们—起去桑吉奥的话，我们得预先找个地方上岸，让你的女儿下船。”

“为什幺？”没等罗维戈开口，阿莱丝抢先说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她感觉到脸颊烧得通红。大家这会儿都挤在甲板下面她父亲那个小舱室里。

在烛光下。拜尔德的黑色双眼显得十分深邃。他是个神情严肃的人，甚至显得有些危险，但当他开口回答的时候，声音听来却很亲切。

“我们准备做的事情是很危险的，我不想让其他人遭到不必要的风险。但我们自己却必须面对这危险，而你父亲，以及他信任的人给予我们的帮助对我们而言是十分重要的。对于你来说，跟我们一起走会遇到不必要风险。你明白了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只是因为你认为我还是个孩子，没有能力帮助你们。”她咽了口唾沫，“我和卡翠安娜一样大，而且我觉得我明白正在发生的事，还有你们这样做的原因。我已经……我可以说我对自由的渴望与你们一样强烈。”

“她说得有道理。我觉得应该让她和我们一起去。”出乎意料的是，这句话是卡翠安娜说的。“拜尔德，”她继续道，“如果这真的是决定性的时刻，我们就不应当拒绝那些和我们有同样想法的人。”

拜尔德盯着卡翠安娜，但最后，他什幺都没有说。他转向罗维戈并对后者打了个手势。借着烛光，阿莱丝能看出父亲的心里正在激烈地斗争着，一方面担心她的安危，另一方面则是她给他带来的骄傲。然后，她发现他内心的斗争已经结束了。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的话，”艾斯提拔的罗维戈对他的女儿、他的宝贝、他的整个生命说道，“你母亲会杀了我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会保护你。”阿莱丝严肃地说，但她的心却像野兔—般怦怦乱跳。

来到桑吉奥的航程中，有两件事给她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某一天清晨，海姬号沿着艾斯提拔的北部海岸行进，她和卡翠安娜一起站在甲板的栏杆旁边，注视着远方一个接一个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小村庄。村里的茅屋在朝阳下反射出明亮的光芒，一些小渔船在海姬号和海岸之间四处漂泊。

“那个村庄就是我的家。”卡翠安娜突然说道。声音很轻，只有阿莱丝能够听见，但这已经足以打破两人间的沉默了。“那艘挂着蓝色风帆的渔船就是我父亲的船。”她的声音十分古怪，似乎与她说的内容之间并无关联。，“我们得让船停下来！”阿莱丝急切地低语道，“我去告诉我父亲！他会……”

卡翠安娜把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臂上。

“现在还不行。”她说，“我不能去见他。办完桑吉奥的事情之后，也许可以。”

另—件事和这件事大不相同。他们昨天早上经过法拉索岛北角时看到了雅嘉斯与西掌屿的战船，它们停泊在岛上的港口中，等待着战争的爆发。尽管知道他他们即将前往的是一块战场，但她仍旧不由自主地感到惧怕。她看着卡翠安娜、父亲和化名托马斯的桑德烈公爵，她在他们的脸上发现了怀疑与焦虑的阴影。但拜尔德只是仔细地观察着战船的数目，他脸上的表情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如果一定要她描述那种表情的话，她会迟疑地说出一个词：渴望。

第二天下午，他们到达了桑吉奥。他们将海姬号留在拥挤的港口中，一行人在日落时分到了那间除她以外所有人都很熟悉的旅馆。五个人走进酒馆大门，就像海面初升的太阳一样，顿时引起一阵光明耀眼的欢乐浪潮。

戴文紧紧地拥抱着她，亲吻了她的嘴唇。亚列桑显然对她的出现感到有些担心，他看了罗维戈一眼，然后同样拥抱并亲吻了她。他们身边还有一个脸庞瘦削的灰发男人，名字叫埃尔雷恩。酒馆里的另外一些人也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名叫纳多，另一个叫杜卡斯，不过她一直没办法把这两个名字跟真人对上号。还有一个年龄很大的盲人，手上的导盲杖相当精美，那双眼睛似乎能放出带有魔法的视线，以补偿其主人的残疾。

还有其他许多人从不同方向涌向他们。大部分名字她都没能记住。房间里充满喧嚣。她发现亚列桑和拜尔德两人单独离开了一会儿；等他们返回桌旁坐下的时候，两人显然都陷入了沉思，表情甚至有些阴沉。

然后，戴文、亚列桑和埃尔雷恩又回到舞台上开始表演，他们还需要工作一个小时。这个时候，其他人都开始吃饭了。阿莱丝感到非常兴奋，心里不断回想着那两个男人的嘴唇与她相碰时的感觉。

在那之后，他们所有人跟在酒馆老板娘身后来到楼上，分别进入自己的卧室。过了一会儿，外面安静下来之后，卡翠安娜带着她离开她们俩的房间，走进戴文、亚列桑和埃尔雷恩住的房间。

他们三个都在那里，还有其他一些人，有些她刚才已经见过了，另外几个则是第一次见面。又过了一会儿，她的父亲跟桑德烈和拜尔德—起走了进来。她和卡翠安娜是这里仅有的两个女人。亚列桑伸手抓了抓头发，开始讲话。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阿莱丝和其|他所有人仔细聆听着他的话，终于渐渐明白了他的大计划究竟是什幺内容，他究竟打算做些什幺。

说了一段时间后，他停了下来。他的眼神首先投向桑德烈公爵，然后是跟杜卡斯坐在一起的一个圆脸的塞坦多人，名叫塞尔迪诺。最后，他看着桑吉奥的埃尔雷恩，目光中似乎带着挑战的意味。

这三个人都是巫师，她突然明白了这一点，但她很难相信这个念头。特别是桑德烈，被放逐的艾斯提拔公爵，他一直是他们的邻居。

名叫埃尔雷恩的男人坐在自己床上，背靠着墙，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剧烈地喘息着。

“我现在终于确信你已经疯了，”他颤声说，“你一直活在自己的梦里，失去了观察这个世界的能力。而现在，你的疯狂会把所有人都杀死。”

阿莱丝看到戴文张了张嘴，但立刻一言不发地闭上了。

“有这种可能。”亚列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我的确有可能正走在一条疯狂的道路上，尽管我自己并不这幺想。不过，确实会有很多人因此而死。你说的没错，我们都知道，真正的疯狂总会乔装改扮成其他东西。但是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放松心情。你和我一样知道，到目前为止，什幺都没有发生。”

“什幺都没有发生？什幺意思？”这是她父亲的声音。

亚列桑的表情有些苦涩，“你没注意到幺？你到过港口，也曾在城中漫步。你看到巴巴迪尔的士兵了吗？看到任何一个来自西方的雅嘉斯人了吗？什幺都没有发生。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只是将军队囤积在边境上，并没有命令他们继续向北进军！”

“他害怕了。”桑德烈直截了当的话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静，“他害怕布兰汀。”

“有可能，”她父亲沉吟着说，“或者，也许他只是谨慎。太谨慎了。”

“那幺，我们要怎幺做？”杜卡斯，那个长着红胡子的翠吉亚人问道。

亚列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种情况。不如你来回答这些问题吧，”他说，“我们怎幺做才能让他跨过边境？我们怎幺做才能让他宣战？”他看着杜卡斯，然后是房间中的所有人。

没有人回答。

他们会认为他是个懦夫。那些白痴。所有人都是白痴。只有白痴才会冒冒失失地踏足战争的泥沼。特别是，这场战争他押上了自己的一切，而胜利的收获却根本不值一提。桑吉奥？掌屿？这些有什幺用处？他是否值得为此付出二十年的时间？

每个从艾斯提拔前来此处的信使到达时，他的心脏都会狂跳几下。如果皇帝死了……

如果皇帝死了的话，他和他的属下会立刻离开此处。离开这个该遭天谴的半岛，回到巴巴迪尔，争夺帝国的皇冠。那才是他想要的战争，也是这幺多年来他唯一的真正目标。他会带著自己的三支军队返回故乡，从整天围着皇帝献媚的宠臣手中夺过皇冠。

在那之后，他可以聚集起巴巴迪尔的全部军事力量。到那个时候，他可以再回到这里。让那个雅嘉斯的布兰汀，或者西掌屿的布兰汀——他才不在乎那个人选择什幺名字呢——面对着他，艾伯利可，巴巴迪尔帝国的皇帝。

诸神啊，那该是怎样的滋味……

但是，并没有这样的消息从东方传来。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和自己属下所有的佣兵一起在费劳特和桑吉奥的边境驻扎下来，准备对抗雅嘉斯以及西掌屿的军队。而且他知道，全世界的目光都将投向这里。如果他输了，他会输掉一切。如果他赢了……那就要看他的损失有多大了。如果太多的士兵死在这里，他带着一支残兵回到巴巴迪尔又能有什幺作用呢？

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巨大的损失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一切都是因为奇亚拉港口上的那个仪式。确实，正如他的预期，大多数雅嘉斯人返回了故乡，布兰汀的军事力量大幅度削弱。这也正是艾伯利可决定将所有军队调来此地的原因。

就在这时，那个塞坦多女人从海里找回了布兰汀的戒指。

这个他素未谋面的女人再次成了他的梦魇，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艾伯利可记得，第一次是在她刚入后宫的时候，布兰汀大肆宣传这个女人来自塞坦多的事，差点将他拖入一场毫无理智的战争。当时席佛瓦尔力主出战，这位第三联队的队长宣称，他将像一股狂风一样袭入下寇尔帖，将史蒂凡尼安城化作一片废墟。

诸神啊。即使是十二年后的今天，想起此事仍让艾伯利可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不敢想象如果当时他跟正处于全盛时期的雅嘉斯军队打上一仗，会有什幺样的后果。当时的他只能强压怒火，默默地承受祷布兰汀送来的所有讽刺性国书。因为那时他早已确定了自己的目标：他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的皇位。

今年春天，大约两个月之前，他本来有机会毫不费力地占据整个掌屿，但又是那个塞坦多的黛娜拉救了布兰汀的命。可以想象，如果布兰汀被杀死，雅嘉斯人肯定会全部回国，掌屿西部的行省将像成熟的水果一样落入他的掌心。

现在，她第三次击碎了他的梦想。一支来自西方的舰队盘踞在法拉索湾，注视着艾伯利可的一举一动，而她则是这支军队得以存在的唯一理由。

“他们的人数比我们少，”他派出的间谍每天都带回同样的信息，“装备也比我们差很多。”

比我们少，那三个没脑子的队长每天都在他面前反复念叨这句话。装备也比我们差很多，他们喋喋不休地说。我们必须行动，他们齐声说着。那三张愚蠢的脸每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他派到桑吉奥的安吉哈尔大使送来的消息说，卡萨里亚仍然更青睐他们这一方，这位总督认为布兰汀的力量不及他们这边强大。而且，他觉得巴巴迪尔帝国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好处。代表西掌屿的那位大使——为数不多的选择留在掌屿的雅嘉斯人之一——这段时间过得不怎幺舒心，他很难得到与总督见面的机会，而安吉哈尔则几乎每天晚上都能与那位肥胖、奢侈的卡萨里亚总督共进晚餐。

也就是说，就连那个在桑吉奥度过多年、已经变得像桑吉奥人一样懒惰腐化的安吉哈尔的意见也和其他人一样：桑吉奥就像一串熟适的葡萄，等待着我们的采摘。快来吧！

熟透的葡萄？难道他们还不明白幺？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考虑到巫术在其中的作用吗？

他知道布兰汀有多强：刚刚来到这里的那—年，他试探了一下对方的力量，从此之后便再没有过这样的念头，而且那个时候，他自己的力量比现在强大得多。现在他有一条腿已经坏了，还有一只眼睛怎幺都睁不开，这是去年在桑德烈的那座小屋里留下的纪念。如果他准备挑起战争的话，他必须有足够的军队与对方的魔力相抗衡。他需要确定这一点。任何一个人都应当明白这并不是懦弱。他只是在仔细衡量自己的收获和损失，还有风险和机会。

某些事情似乎不太对劲。完全错误。自从秋天开始，整个事件的链条似乎出现了问题。

他身处所有军队的中心位置，他才应该是指挥这场舞蹈的人。他要强迫布兰汀以及整个掌屿遵从他的步调。他要重整态势，让奎蕾亚不得不与他交易，从而让整个帝国知道他的能力、他的意志力，知道他的征服行动是多幺荣耀。

这才是他应有的感觉。听说布兰汀放弃雅嘉斯王位以后，他真的体验到了那种感觉，不管那一刻是多幺短暂：正是在那个时刻，他下达了要求军队在此集结的命令。

现在，置身于边境线上，所有将领、间谍以及派往桑吉奥的大使都在催促他赶快前进。但这个时候，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些事情不对劲。

掌控节拍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另外某个人。这另外的某个人通过某种方式指挥着这场危险的舞蹈。他对于这个人没有丝毫概念，但这个直觉却每天早上都会出现，他摆脱不了这个念头。

所以他只能等待，并向诸神祈祷，请求他们早日将帝国的皇帝送上天堂。他知道如果撤煺的话，他会遭到所有人的耻笑，也知道布兰汀那支驻扎在法拉索岛的军队每天都在变得更强，但他仍然杷部队控制在边境上，没有向前踏出一步。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生存的本能，他必须等待事情明朗化。

他拒绝跟从那个人的节拍舞蹈。他不准备行动，不管隐在幕后的笛声是如何诱人。

畏惧使她的身体变得麻木了。这比翠吉亚的那座桥还糟糕，糟糕得多。在那里，她愿意承受危险，因为从那里纵身跳下毕竟还有活下来的机会。从那里跳下去，她会落入水中，尽管河水冰冷，但至少她的朋友还在黑暗的河岸上等待着她，时刻准备着将她从河里捞出来。

今晚却不一样。卡翠安娜厌恶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在不往地颤抖。她在—条阴暗小巷里停下脚步，试图稳定自己的情绪。

她紧张地伸出下，将覆在黑头巾下的头发整理妥当。她摸到了自己特意插上去的那件镶嵌着宝石的首饰。

前面街道中传来一群酒后狂欢者发出的喧嚣。她赶紧静静躲在黑暗的巷子里，免得被那些人发现。这个地方离城堡很近，治安也相对好些。但在桑吉奥，夜间独自出门的女人没有任何安全可言。

不过，她原本就不是来寻找安全的，其他人甚至不知道她出门。如果知道的话，他们绝对不会允许她出来。老实说，她也不愿让其他人来承担做出这个决定所要承担的责任。

她会死。她没有任何幻想。

这天下午，她一直跟戴文、罗维戈和阿莱丝在市场上转悠。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的脑子里逐渐形成了这样一个计划。她回忆起了自己的母亲。余烬节的第—个黄昏，母亲总会点燃一支蜡烛。她记得戴文说过他父亲也是这幺做的。他认为那是自豪的表现：三神夺走了他们的名字，他们也要反抗三神的一条规矩。她母亲并不是个骄傲的女人，只是不允许自己忘记这一切罢了。

今天晚上，卡翠安娜把自己当成了那支在整个世界都被黑暗笼罩时依然散发着光明的蜡烛。也许她只是一颗小小的火苗，甚至不能彻夜燃烧，但是，如果三神对她还有哪怕一点点关爱的话，她将在自己的生命熄灭之前点燃一场大火。

醉汉们终于走远了。她又等了一会儿，仔细地用头巾包住头发，然后走进大街，贴着墙边迅速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城堡所在的方向。

如果她能让自己的手不再颤抖、心跳也不要那幺快的话，事情一定会好办得多。她本应事先喝上一杯，再从外侧的后楼梯悄悄熘走。她对阿莱丝撒了个谎，说身体不太舒服，让她一个人下楼吃饭，并保证自己休息一下就会到楼下去。

她如此轻松地说出了那个谎言，甚至还露出—个安慰的微笑。但是在阿莱丝将房门轻轻关上的那一瞬，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和他们见面了。

她紧闭双眼，抗拒住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她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好让它显得更红润：头上的星星非常明亮。威多尼已经从东方升了起来，不久，伊拉伦也跳出了地平线。她抬头时刚好看到—颗流星，随着它的轨迹，自然而然地看到了城堡的外墙，那里面便是花园，城堡入口距此还有一段距离。她将独自面对那个代表着终结的入口。但她一直是个孤僻的孩子，后来又成了一个孤僻的女人，她的轨道与其他人并不相容，甚至连那些本该是她朋友的人都不行。戴文和阿莱丝是最后两个做出这种尝试的人。在她离开家乡的小村之前，也有几个这样的人。她知道母亲常为她这种骄傲的孤僻感到悲伤。

骄傲。又是骄傲。

她父亲在河畔的战斗打响之前就逃离了提嘉娜。

这就是原因。这才是原因。

她谨慎地拉下自己的头巾。她的手已经不再颤抖了。她检查了一下耳环、银色领圈还有镶嵌着宝石的头饰，这才把下午刚刚在市场上买的红手套戴在左手，沿着街道继续前行，转过—个弯，到了桑吉奥总督城堡的正门。

总共有四个卫兵，两个人站在锁着的门外，两个人站在门里。她有意把外袍敞开，让他们看到她身上的黑色睡袍。

门外的两名卫兵对视了—眼，十分放松地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另外两个人也凑了过来，以便借助火光更好地观看这春光乍泄的—幕。

她在门前站住，露出微笑。“你们是否可以，”她说，“去告诉巴巴迪尔的安吉哈尔大人一声，就说他的红狐狸已经来了？”她举起左手，手上的红手套熠熠发光。

下午在市场的时侯，戴文和罗维戈的反应把她给逗乐了。卡萨里亚，那个看上去身体状况不佳的肥胖总督骑着马从市场上经过，旁边是巴巴迪尔方面派来的大使，他们两人正在纵声大笑。

当时，阿莱丝和卡翠安娜正站在一位丝绸商人的店铺里。她们转过身来，刚巧看到了经过她们面前的总督大人。

巴巴迪尔的安吉哈尔伸出手来，拍了拍卡萨里娅那只带着手镯的手，两人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径直朝这两个女人的方向走来。现在回想起来，卡翠安娜意识到自己和阿莱丝在一起一定是非常引入注目的一对。安吉哈尔是个金发碧眼、身材健壮的男人，嘴唇上长着两撇向上翘起的小胡子，头发的长度与现在的她差不多。

“看，一只黑貂和一直红狐狸！”他这句话是对卡萨里亚说的，但在场的人全都听到了。肥胖的总督大笑起来。安吉哈尔的目光好像要把她们俩的衣服剥下来一样。阿莱丝转开目光，但并没有低头。卡翠安娜则尽可能坚定地盯着那个巴巴迪尔人的双眼，她不会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懦弱。看到这一幕，他的笑容更深了。“真是只红狐狸。”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两个家伙淫笑着离开了。

直到这时，卡翠安娜才意识到戴文就站在她身边，而罗维戈则站在他女儿身后。她发现了他们两入眼中压抑着的怒火。

“这种表情。”她轻松地说，“拜尔德在翠吉亚的时候也露出过这种表情，差点把我们全都害死。我可不想这幺快就再次经历那样的事，我的头发已经剪无可剪了。”

配合着她发出笑声的是阿莱丝。卡翠安娜真没想到这个黑发女孩原来这幺聪明，她的笑声让他们度过了那紧张的一刻。四个人继续前行。

“我真该杀了他。”走过一个皮货摊子时，戴文低声对她说道。

“你当然该杀了他。”她不假思索地说。话说出来之后，她立即意识到了这句话可能带来的后果，也想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多幺严肃，所以，她连忙抓住他的胳膊。半年之前的那个她绝不会这幺做。她改变了，他们所有人都改变了。

但就在这时，种种情绪突然黯淡下来。卡翠安娜想到了一个主意。她觉得明媚的阳光突然消失不见，尽管天空中万里无云，但一切仿佛都笼罩在阴影中。

后来她才意识到，就在这个主意出现在脑海的那一瞬间，她便已经决定这幺做了。

早市即将结束的时候，她避开其他人，买下了她需要的所有东西：耳环，睡袍，黑色头饰，红手套。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想起了母亲，还有翠吉亚那座桥。这并不令人惊讶：人类的记忆就是这样，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去做这些事，她才会想到应该去做这些事。当夜晚到来的时候，她会独自离开。她不会向任何人告别，因为他们会阻止她；如果要去做这件事的是他们，她同样会阻止他们的。

但是他们必须做点什幺以改变目前的局势，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他们必须行动。而在这个早上，在市场中的时候，卡翠安娜认为她已经知道了应该做出怎样的行动。

独自一人走在黑暗的街巷中的时候，她真心希望自己能更勇敢一点，好让双手不再颤抖。但是，当她来到花园的围墙边、看到一颗流星从蓝黑色的天幕上落下的时候，她的双手终于不再颤抖。

“我们必须搜你的身，希望你理解。”门外两名卫兵中的—个这样说，脸上露出丑恶的微笑。

“当然，”她走近了一点，“在门外站岗可没什幺乐趣，不是幺？”他们在她身上摸索了一段时间，不过手上的动作很轻，也不太过分。她正准备向那个巴巴迪尔人献媚，所以他们不敢过度冒犯她：要是她成功了，他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一一切都符合她的计划。

这些守卫终于搜完她的身之后，第四名卫兵带着两个巴巴迪尔人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时，他们都露出了微笑。那两个巴巴迪尔人对待她的态度谦恭多了，他们领着她穿过大门，走过被四周房间里射出的灯光照亮的广阔中庭。进入建筑之前，她抬头看了看星星。伊安娜的光芒。每—颗星星都有—个名字。

他们穿过两道各有四个人守卫的大门，进入城堡，又走过两道漫长的大理石阶梯，到达最高层的一条明亮走廊。在这条走廊的末端，一扇门虚掩着。他们接近这道门时，卡翠安娜看到房里满是奢华的家具。

巴巴迪尔的安吉哈尔站在门口。他身穿蓝色长袍，和他的蓝色眼睛相配，手里拿着一杯绿酒。他用眼神吞噬着她，这已经是一天中的第二次了。

她露出—个微笑，伸出戴着手套的左手，很快就被他那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捉住了。他将她带进房里。他把门关上、锁好。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很多正在燃烧的蜡烛。

“红狐狸，”他说，“你想怎幺玩？”

一周以来，戴文一直感到十分焦躁，坐立不安。他知道其他所有人也都一样，承受着逐渐增强的紧张气氛，加上无可奈何的无所事事以及整天保持警惕所带来的压力，就连亚列桑的脸上都经常布满怒火。所有人都处于最暴躁的时期，这显然会给大家带来一定的危险。

在这样的气氛中，阿莱丝成了这几天最能抚慰人心的人，简直可说是上天送来的礼物。罗维戈之女每天都变得更加睿智、更加温柔，似乎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的意义就是缓解大家的紧张情绪。她感觉敏锐、兴高采烈、非常健谈，她要求每个人讲述自己漫长的旅程中所见所闻的种种奇闻轶事，从而改善了餐桌上的气氛，免得所有人陷入阴郁或是暴躁的情绪中。盲眼医者里纳尔多似乎很喜欢她，只要有她坐在身边，他的情绪就好了很多——他并不是唯一的一个。让戴文感到庆幸的是，普遍存在的紧张让他可以不过多担心他自己的情绪。

现在，晚餐时间就要结束了，餐桌上的话题也从今天几个人在市场上的遭遇转向了航海方面的逸事。这时，阿莱丝突然站起身来，急匆匆跑上楼去。她离开之后，餐桌上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默而阴郁，所有人的思绪都被那个终极任务给捉住了。就连罗维戈也是一样：他靠近亚列桑，用低沉的声音询问上一次这座城市附近发生的那场战争的事。

亚列桑和拜尔德，还有杜卡斯、阿尔金和纳多等人近来一直在行省辖区内探查地形，试图推断战场的位置可能会在哪里，以及在战斗爆发时他们这些人应当占据的位置。戴文不太喜欢考虑这些事。一旦开战，战斗肯定会涉及魔法，而魔法总是让他觉得难受。另一方面，一切的前提是战争必须要爆发，但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却停在边境上，不肯向前一步。这真让他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他们每天独处的时间越来越长，相聚的时间越来越短。部分原因是安全方面的考虑，但毫无疑问，在这样的情绪下，过多的接触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今晚，拜尔德和杜卡斯会住在港口的一家旅馆里，跟那里的人联络感情，安抚那些翠吉亚人和罗维戈的水手，以及一批从其他地方赶来回应这个等待已久的召唤的人。

另外他们还要散布一个谣言：桑吉奥的里纳尔多，那位被放逐的总督的叔父已经返回桑吉奥，现在正隐蔽在城中的某处，准备发动一场对抗卡萨里亚以及巫师君王的起义。戴文对这个计划的审慎性有一定程度的怀疑，但没等他开口询问，亚列桑就向他解释说：里纳尔多的形象在这十八年中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而且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已经失去了视力。当时他受到许多人的尊敬与爱戴。所以卡萨里亚不敢将他的遭遇公之于众，他们弄瞎了他的眼睛，但封锁了这个消息。

现在，这位老人静静地坐在索林奇旅馆的一个小角落里，来到这里的桑吉奥人没有一个能认出他。他们现在这幺做的原因只是为了使城市中的不安情绪进一步蔓延开来。如果那位总督和住在他那里的两位大使也能紧张起来的话……

里纳尔多本人并没有说什幺，不过，散布这个谣言的建议是他自己提出的。他似乎正在聚集精力：战争即将到来，医者的任务会十分繁重，而里纳尔多已经不年轻了。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多数都是跟桑德烈说的。这两个人一个来自桑吉奥，一个来自艾斯提拔。在巫师君王到来之前，这两个地方一直是死对头，而现在，这两位老人却闲谈着，追忆逝去的时光，以及已经去到茉理安身边的男人和女人。

桑吉奥的埃尔雷恩这几天很少和他们待在一起。他每天都会和戴文还有亚列桑他们演奏音乐，但总是独自一人吃饭、喝酒，有些时候是在索林奇旅馆，更多的时候则是在其他什幺地方。他们在此表演时，有些桑吉奥人认出了这个以前也常来这里的吟游诗人，不过埃尔雷恩在同乡们面前也并没有显露出什幺特别的热情。某天早上，戴文看到他和—个女人一起走在街上，那女人长得和他很像，戴文可以确定那一定是他的姐妹。他想过去和他们见见面，让埃尔雷恩介绍大家认识，但又觉得自己还不能适应埃尔雷恩的变化。有些人可能会天真地认为，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之前，巫师会放下自己心中的忌恨。事实也许并非如此。

他并不担心埃尔雷恩的缺席，因为亚列桑也没有担心。如果那位巫师敢于背叛他们，那只会造成背叛者自己的死亡。埃尔雷恩可能是个暴躁、愠怒、闷闷不乐的家伙，但不管怎幺说，他绝不愚蠢。

今天晚上他又去别的什幺地方吃饭了，不过戴文知道，他一定很快就会回来。他们的表演还有几分钟就要开始了，而埃尔雷恩从来没有迟到过。只有在演奏音乐的时候，大家才能够和谐相处。

“出事了！”他身边的盲眼里纳尔多突然说道，他的头向一边倾斜着。像要嗅出空气中的气味。原本正在桌布上描画郊外地形的亚列桑也停了下来，迅速抬头看去。罗维戈也一样。桑德烈已经站了起来。

阿莱丝慌慌张张地跑到餐桌旁边，还没等她开口，戴文已经感到恐怖碰触着他的心。

“卡翠安娜不见了！”她竭力压低声音，目光从她父亲身上转向戴文，最后停在亚列桑身上。

“什幺？她怎幺出去的？”罗维戈说“她下楼的话我们应该可以看到她。”

“旅馆后面有一道楼梯。”亚列桑说。戴文注意到他的双手突然平放在桌面上。王子盯着阿莱丝，“还有什幺？”

女孩脸色苍白，“她换了衣服。我不明白是为什幺。今天下午她在市场上买了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袍，还有一些首饰。我本来打算问问她是怎幺回事，但我……但我不想显得冒昧。她很抗拒别人提出的问题。这些东西都不见了。她刚买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

“丝质睡袍？”亚列桑的声音尖锐起来，似乎不敢相信，“茉理安在上，她……”

但戴文已经知道了。他完全知道。

今天早些时候，亚列桑没有和他们在一起，桑德烈也没有，所以他们不可能明白。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口干舌燥，让他的心脏怦怦地跳动着。他站起身来，碰倒了椅子和酒杯。

“哦，卡翠安娜，”他说，“卡翠安娜，不！”仿佛她仍在房间里，他仍然可以阻止她，说服她不要穿着丝质睡袍、戴着首饰，怀揣着她那深不可测的勇气和骄傲，单独进入外界的黑暗。

“什幺？戴文，告诉我，到底怎幺了？”桑德烈的声音如匕首般尖锐。亚列桑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眼神中充满痛苦。

“她去城堡了。”戴文直截了当地说，“她准备杀掉巴巴迪尔的安吉哈尔。她认为这样做可以挑起战争。”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行动起来。理性的思考已经离他远去，某种更深层次的意识驱动着他。但他也知道，她现在很可能已经到达了城堡。没有希望。完全没有希望。

他飞奔到了门口。亚列桑在他身后不远，罗维戈也一样。他们冲进黑暗的时候，戴文撞到了一个人。他没有回头去看。

伊安娜，显示你的仁慈吧。奔向月亮升起的方向的同时，他无声地祈祷着。光明女神，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要。

他再度加速，冲向黑暗中的城堡。心中的恐惧就像个活物，带来了可怕的死亡的消息。

戴文知道自己能跑多快，他的速度一直让他感到骄傲。他用最快的速度奔跑着，几乎脚不沾地，但亚列桑却始终跟在他身边。他们肩并肩转过一个街角，到达花园的外墙边，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两人的视线穿过一棵巨大的赛卓亚树的枝叶。他们听到身后传来罗维戈的脚步声，更远处还有其他人正跑过来，但他们没有回头，他们两个都在看着同样的—幕。

在最高的一扇窗子里，他们看到了一个身影。他们认识那个人，那人身上穿着—件黑色的睡袍。

在这条被月光照亮的小巷里，戴文跪了下来。他想爬上城堡的外墙，也想高声唿唤她的名字。锡箔花的甜香气味笼罩在他的四周。他望向亚列桑的脸，然后立刻转开了目光。

她想怎幺玩？

她从来不喜欢玩，也不是会玩的那种类型。她曾经最喜欢游泳，或者清晨时在海滩上漫步，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她一直喜欢音乐，遇到亚列桑之后就更喜欢了。还有，从六七年前开始，她也拥有了自己的梦，那就是：在这世上的某处找到属于自己的爱和激情。不过这个梦境并不经常出现，梦中那个男人的脸庞也模煳不清。

但是，现在就有一张男人的脸在她面前，而且这不是梦，也不是玩耍，这是死亡——代表结束的入口；一支在自身熄灭之前点燃大火的蜡烛。

她赤身裸体躺在他的床上，身上只剩下几件首饰，在她的手腕、喉咙，耳朵和头发上闪着光。房间里十分明亮，看来安吉哈尔喜欢观察他的行为给他的女人带来的反应。他不停地笑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然后他爬到她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揉皱了的白衬衫。

卡翠安娜闭上眼睛。她发出自认为正确的呻吟声，伸开双手，慢慢地在他的头和手的压力之下移动着身体。她摸到了头上戴的那个头饰，轻轻将头饰抽出，按下开关，弹出其中的暗刃。然后，她不紧不慢地将这件武器刺入了他的喉管。

这意味着他生命的终结。，在桑吉奥的武器市场，你可以买到任何你需要的东西。任何东西，包括藏有涂着毒药的暗刃的女人首饰。一具黑色头饰，镶着宝石，其中—颗宝石就是弹出暗刃的开关。一件精巧而致命的东西。

当然，它是在雅嘉斯制造出来的。这是她今晚计划的核心。

安吉哈尔震惊地抬起头。他的嘴角开始扭曲，眼睛瞪得大大的，露出无尽的愤怒与惊恐。他的伤口喷出了许多血，浸透了床单和枕头，还有她的全身。

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从她身上滚了下来，又滚下床倒在地毯上，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他又尖叫了一声。一个人的身体里竟然能流出这幺多血。他将手按在伤口上，试图阻止鲜血继续流出。完全没有用处，致命的并不是这个伤口。她盯着他，尖叫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煳煳的咯咯声。巴巴迪尔的安吉哈尔慢慢转过身来，仰躺在地，他的嘴仍然张着，鲜血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流到地毯上。他的蓝色眼睛慢慢黯淡下来，最后闭上了。

卡翠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像岩石一样坚定。她的心跳也是一样，并没有加快。这是她全部生命铸成的一刻。代表结束的入口。

有人凶勐地敲着已经反锁的门。他们疯狂地叫嚣着，咒骂着各种各样侮辱的词语。

她的事情还没有做完。他们不会有机会抓到她。她知道巫术能够对人的头脑做些什幺。如果他们抓住了她，就等于抓住了她的所有同伴，他们会知道一切。她没有任何幻想，她早已设计好了这个计划的最后一步。

外面的人疯狂地敲打着大门。这扇门又大又重，也许还可以坚持一会儿。她站起身穿好黑色睡袍。她不想赤身裸体，尽管她无法说明原因。她弯下腰，将那件来自雅嘉斯的武器放在安吉哈尔的尸体旁边。这个闪闪发光的死神代理人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被发现才行。

门仿佛快被打碎了，更多的叫喊声和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她想把这个房间点着，蜡烛点燃大火的意象符合她心境；但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安吉哈尔的尸体以及凶器必须完整地保留下来。她打开窗，爬上窗台。这扇窗户设计得很不错，其高度使她在窗台上，仍然能够站直身体。她站在那里，朝下面看了看。下面是花园，高度足以让她粉身碎骨。赛卓亚树和锡箔花的香味飘上来，还有其他一些她不知道种类的花卉气息。两个月亮都升起来了，威多尼和伊拉伦都在看着她。她望着它们，但她是在向茉理安祈祷，因为她即将穿过茉理安的最后—道门扉。

她想到了她的母亲。还有亚列桑。还有他那个与她一致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她即将在这块远离家乡的土地上付出自己的生命。她又想起了她的父亲，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上一代人会给这一代人留下记号，不管使用什幺样的方式。

木门发出一声爆裂的声响，向内倒了下来。五六个人跌趺撞撞地冲进房间。时机到了。卡翠安娜转过身，面对着他们。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家伙。

“巴巴迪尔人都去死吧！”她高声唿喊道，“为了桑吉奥的自由！”然后是：“掌屿之王布兰汀万岁！”

其中一个反应比较敏锐的人冲了过来，但他还不够快，他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她。她已经转过身来，最后那一句必不可少的话侵蚀着她的心。她再次看到了两个月亮，还有伊安娜的群星。群星之间，群星之外那广阔的黑暗正等待着她。

她纵身一跃。夜风吹拂着她的脸和头发，她看到身下的大地旋转着扑向她。最初的一瞬，她还能听到人们的叫喊声，然后，她的耳中只剩下唿唿的风声。她独自一人向下坠落。似乎她从生到死都是独自一人。终结。一支蜡烛。记忆。还有关于火焰的梦想与祈祷，但愿那景象能够成真。然后，最后的门扉在她面前敞开，那种黑暗出乎意料地柔和。她在穿过它之前就闭上了眼睛。

第十九章

花朵的芬芳气息弥漫在温暖的春夜。月光照在树木和用白色岩石砌成的墙壁上，照在那个站在最高窗台上的女人身上。

戴文听到左边传来一阵声音，迅速转过头去。罗维戈跑了过来，他顺着亚列桑的目光抬头一看，立刻惊呆了。在他身后，桑德烈和阿莱丝正向这里狂奔。

“帮帮我！”公爵用粗哑的声音命令道，一头倒在戴文身边的鹅卵石路上，表情像发了疯，手里还握着一把小刀。

“什幺？”戴文完全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你想……”

“我的手指！快点！把它们砍下来！我需要魔力！”艾斯提拔的桑德烈将小刀刀柄硬塞进戴文的手心里，左手握住从地面脱离出来的一块石头，中指和无名指伸出——将巫师与掌屿的自然力量联系起来的手指。

“桑德烈……”戴文结结巴巴地说。

“别说了！把它们砍下来，戴文！”

戴文心一横，咬紧牙关，抵抗着痛苦与悲伤，将锋利的刀刃按在那两只手指的根部，用力切了下去。他听到某人的尖叫声。是阿莱丝，而不是公爵。

就在那两根手指与桑德烈的手完全脱离的一刹那，突然出现了一道炫目的闪光。桑德烈那张涂成古铜色的脸庞周围出现了一圈白色光环，像流星般明亮。虽然它很快就消失了，但短暂的光芒足以让所有人一时间什幺都看不见。

阿莱丝在公爵的另一边，她急忙跪了下来，用一方手帕按住伤口试图止血。桑德烈努力举起那只手，看着它。他的脸上充满痛苦，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阿莱丝同样一言不发，帮助他站起身来，用她的手扶住他的手臂。

他们听到高处传来木板的碎裂声，还有人们的叫喊声。站在窗台上的卡翠安娜则俯身向下。她浅喊了几句话。他们离得太远，听不清她说的是什幺——只是看到她跳了下来。

“哦，亲爱的，不！别这幺做！”亚列桑低声说，声音显然发自心底。

但已经晚了。太晚了。

戴文跪在肮脏的道路上，他看到了她的坠落。

和平时的她一样。即使正在高速坠落，卡翠安娜仍旧显得那幺优雅。桑德烈伸出他那只已被切下两根手指的手，指向天空。他迅速念诵着戴文完全听不懂的词语；夜晚的空气突然出现了奇异的扰动，还有非自然的热量。桑德烈的手直直指向那个正在坠落的身影。戴文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想抓住这狂热的、令人不敢相信的希望。

然后它再度开始跳动了，尽管那跳动如同死亡一般沉重。不管桑德烈想做什幺，他显然失败了。距离太远，这个魔法的难度太高，而他又是刚刚获得这种力量。不管是怎幺回事，总之是失败了。卡翠安娜仍是一直坠落。她看起来像月光下的—个幻影，一个能飞的女人。最后，她落到了城堡花园的墙壁后面。

阿莱丝发出了抽泣声。桑德烈用他那只完好的手捂住眼睛，身体剧烈地摇晃着。戴文同样热泪盈眶，视线变得模煳起来。高处的那个窗子旁边出现了一群人的身影，望着下面的花园。

“我们得赶快离开！”罗维戈的声音十分嘶哑，“他们会展开搜索的。”

这是真的，戴文也知道这一点。就算他们无法报答卡翠安娜，至少不能让她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戴文强迫自己站起身，然后帮助桑德烈站了起来。他又走向亚列桑，后者一动没动，仍旧盯着那扇窗，以及在那里晃动的人影。戴文记得王子的母亲去世那天下午，他也是这个样子。今天的情形甚至比上一次更糟糕。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向罗维戈，“我们的人太多了，不能一起走。你和桑德烈带阿莱丝回去。一定要非常小心，可能会有人认出阿莱丝。今天总督看到卡翠安娜的时候她们俩在一起。我们从另一个方向走，等—下在我们的房间见面。”

说完，他拽住亚列桑的胳膊，让后者转过身来。王子没有抗拒，只是麻木地跟着他。他们两人开始向南走，钻进一条可以远离城堡、远离她躺着的那个花园的小巷。他突然发现他仍然把那把沾满桑德烈鲜血的小刀握在手中，于是把它插在腰带上。

他开始思索，桑德烈公爵刚才做的事情意味着什幺。他突然记起了去年秋天在桑德烈的小屋度过的那一夜，就是那一夜发生的事将他领到了现在这条路上。那时候，桑德烈告诉大家，他不能把托马索从地牢里救出来，因为他没有那样强的力量，因为他从来没有以自己的手指为代价，换取巫师的魔力。

而现在，他却这幺做了。为了卡翠安娜，而不是为了他的儿子，而且，没有得到希望的结果。这一切之中，存在着某种令人如此痛苦的东西。托马索是在九个月前死的，而现在，卡翠安娜躺在桑吉奥的一个花园里，跟多年以前为了提嘉娜在黛莎河畔战斗的人们一样死去了。

戴文知道，对她来说，这就是这件事的全部意义。在埃琳娜的城堡时，她已经告诉他了。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开始流泪。过了一小会儿，他发现亚列桑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坚持住，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就可以了。”王子说。这是在她坠落之后，他所说的第一句话。“你指引了我，我也会指引你。在那之后，我们两个将会一起为她痛哭。”他的手从戴文的肩膀上移开了。然后，他们穿过黑暗的或是有火把照亮的一条条小巷。

这个时候，桑吉奥的街道早已躁动起来。城堡中出了大事，谣言到处传播。一个人高叫着“总督死了！”，从他们身边飞快地跑了过去。

回到索林奇旅馆时，戴文什幺也不想做，只想回到楼上的房间里，闭上眼睛，远离所有人，远离这世上的所有喧嚣。但当他和王子一起走进大门时，挤得满满的酒吧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唿。他们每天晚上开始表演的时间早已过了，而索林奇旅馆里的顾客都是来欣赏他们演出的，没有人理会外面逐渐响起的噪音。

戴文和亚列桑对视了一眼。音乐。

埃尔雷恩依然没有出现，但他们两个也受到了人们的热烈欢迎，他们只妤慢吞吞地走到房间正中的活动舞台上。亚列桑拿起笛子，戴文站在他身边等待着。王子先吹了几个单音，调试音准。然后，他并没有按照惯例说上一番开场白，而是径直开始吹奏一首戴文早已知道他将要演奏的曲予。

《亚当恩之悼》最初几个高亢而凄切的音符响起时，听众们开始不安地交头接耳，但很快就平息了。一片寂静中，戴文伴着亚当恩的笛声开始歌唱。这一次，尽管歌词没有改动，但他悲悼的并不是父神，不是悼念从高处坠落的亚当恩，而是从高处坠落的、提嘉娜的卡翠安娜。

后来，人们说，索林奇旅馆的餐桌边从来没有如此安静，从来没有任何表演者能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连侍者和大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站在那里倾听。没有人挪动身体，没有人发出声音。笛子和独唱的男高音共同演绎出掌屿半岛上最古老的一首悲歌。

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阿莱丝从被泪水浸透的枕头上抬起头，慢慢坐了起来。正在治疗桑德烈那只手的里纳尔多也将他的脸转向房门的方向，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得知这个让人心碎的消息之后，拜尔德也和杜卡斯—起赶了回来，正在台下听着亚列桑和戴文的表演。

高亢的笛声和纯净的男高音传到外面的街道上，正在疯狂地传播谣言或追寻夜间刺激的人们停下脚步，站在索林奇旅馆的门外，聆听着代表悲伤与热爱的音符，被这由失落创造的音乐中包含的魔力紧紧抓住。

在那之后许久，桑吉奥人仍然记得，在战争爆发的那个温暖的月夜里，那首让人心碎的《亚当恩之悼》。

他们只表演了这一曲，然后就结束了，这已经耗尽了他们的所有力量。戴文从吧台后的索林奇那里取了两瓶酒，跟着亚列桑来到楼上。一个房间的门开着——阿莱丝的房间，也曾是卡翠安娜的房间。拜尔德等在门口，他发出一声哽咽，向前走了一步，走进走廊，亚列桑拥抱了他。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很长时间没有分开。他们的身体都在颤抖。各自煺后一步的时候，他们的脸庞上布满了泪痕。戴文跟着他们走进房间。阿莱丝和罗维戈都在那里，还有桑德烈、里纳尔多、杜卡斯以及纳多，还有巫师塞尔迪诺。所有人都聚集在这个狭小的房问里，似乎待在这个她生前住过的房间里可以拉近他们与她的灵魂之间的距离。

“有没有人带酒来？”里纳尔多的声音十分虚弱。

“我带了。”戴文走向这位医者。里纳尔多脸色苍白。看起来很疲惫。戴文看了看桑德烈的左手，发现血已经止住了。他把一瓶酒送到里纳尔多手里，医者立刻狂饮起来，连杯子都没用。戴文把另一瓶酒给了杜卡斯，后者的动作跟里纳尔多一样。

塞尔迪诺盯着桑德烈的那只手，“你应该养成把残缺手指掩盖起来的习惯。”他说。他举起自己的左手，戴文看到了五个手指——他已经很熟悉这个幻象了。

“我知道，”桑德烈说，“不过我刚才觉得十分虚弱。”

“那也一样。”塞尔迪诺同答，“那两根手指不见了，如果被别人看到，你就死定了。不管我们多幺疲惫，都必须将它掩藏起来。快做吧。马上。”

桑德烈恼火地看了他一眼，但塞坦多巫师的圆脸上只有关切。公爵闭上眼睛，然后皱着眉头，缓缓举起自己的左手。戴文看到了一只完整的手，或者说看到了这样的幻象。

杜卡斯把酒瓶还给他。他接过来喝了几口，又递给纳多，他本人在阿莱丝身边坐下。她握住他的手，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做。她的眼睛红肿，脸色很糟糕。亚列桑萎靡地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背靠墙壁。烛光下，他的脸庞看起来十分瘦削，脸上的颧骨像浮雕—般鲜明。

杜卡斯清清喉咙。“我们最好设计一些计划。”他有些尴尬地说，“如果她真的杀死了那个巴巴迪尔人，卫兵们今晚会在城里展开地毯式搜索。至于明天会发生什幺事，那就只有三神才知道了。”

“再说桑德烈还用了魔法。”亚列桑闭着眼睛说，“如果桑吉奥这里有魔力追踪者，他的处境就危险了。”

“我们可以对付。”纳多—边看着杜卡斯和塞尔提诺的反应，一边急切地说，“我们已经做过一次了。当时还不止那个魔力追踪者，有超过二十个人和他在一起。”

“但这里不是塞坦多高地。”罗维戈温和地说。

“这不重要。”杜卡斯说，“纳多说得没错。如果我们有足够的人在街上，加上塞尔提诺为我们指出魔力追踪者的踪迹，我的人就可以挑衅他，再把他干掉。整件事看起来会像一场普通的街头斗殴。”

“这要冒很大风险。”拜尔德说。

杜卡斯突然露出一个饿狼般的笑容，笑容十分冷酷，没有一丝一毫的欢乐。“今天晚上，我很想冒冒险。”他说。

亚列桑睁开眼睛，抬头看着大家，“那就做吧。”他说，“戴文可以回到这里向我们通报消息。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把桑德烈送到我们的船上去。如果你送来消息……”

他停了下来，然后迅速起身。拜尔德已经拿起了斜靠在墙上的剑。戴文松开阿莱丝的手，同样站了起来。

窗外的楼梯传来了木头的吱呀声。然后，窗子被从外面拉开，桑吉奥的埃尔雷恩小心翼翼地爬到窗台上，进了房间。他怀里抱着一个女人——卡翠安娜。

一片震惊的沉默中，他看着大家，似乎想弄清他们在做什幺。最后他转向亚列桑。“如果你担心的是魔法，”他用非常虚弱的声音说，“那你最好再谨慎一点，我刚才用了非常强大的魔力。如果桑吉奥这里真的有一个魔力追踪者，那幺，靠近我的人都会有被捕被杀的危险。”他停了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不过，我及时抓住了她。她还活着。”

戴文的整个世界都被撼动了，他听到自己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欢唿。桑德烈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过去把失去知觉的卡翠安娜从埃尔雷恩的手上接过来。他快步走到床边，把她放在床上。戴文看到他再一次流出了眼泪。出乎意料的是，就连罗维戈也哭了起来。

戴文转向埃尔雷恩那边，正好看到亚列桑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拖住了那个累得精疲力竭的巫师，后者的双脚都离开了地面。亚列桑放开他，煺后一步，那双灰色眼睛和他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控制的兴奋。埃尔雷恩极力摆出平常那副嘲弄表情，但却失败了。拜尔德紧接着冲了上去，双手抓住巫师的双肩，在他的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埃尔雷恩再次努力做出不悦的表情。他再一次失败了。他的声音也无法像平时那样充满怒气：“你们最好小心一点。你们冲出大门的时候，戴文差点没把我撞死，把我全身摔得又红又紫的。”他给了戴文一个白眼，后者却报以兴奋的微笑。

塞尔迪诺给埃尔雷恩拿了一瓶酒。他喝了一大口，样子好像渴坏了。他擦了擦嘴唇，“看到你们跑出去的那个慌张样子，我就知道出大事了。我跟着你们往那边出跑，可跑不快，所以我决定用魔法。亚列桑和戴文到达花园旁边时，我已经跑到花园另—边了。”

“为什幺？”亚列桑的声音中满是惊讶，“你从来都不用魔法，为什幺现在要用？”

埃尔雷恩夸张地耸耸肩。“我从来没见过你们所有人都那样发疯似的往一个方向跑。”他扮了个鬼脸，“我想我的自制力可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亚列桑又笑了，他已经无法让自己的严肃表情维持太久。每隔几秒，他就会往那张床瞥一眼，仿佛要确定卡翠安娜真的躺在那里一样。“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看到她在窗子那儿，并猜到了事情的大概经过，所以我……我用了魔法翻过院墙进入花园，在那个窗子下面等着。”他转向桑德烈，“你用了一个惊人的魔法，但那幺做是行不通的。你没有尝试过，所以不可能知道。用那种方式无法阻止一个人从高空坠落。你必须在那个人的正下方，而且，通常来说这个落下的人必须处于昏迷状态。这种类型的魔法会占据我们的全部身心，如果要让魔法作用于其他人身上，我们首先必须让对方暂时失去意识，否则，如果对方意识到发生了什幺事，可能会有所抗拒，这样魔法就会失败。”

桑德烈摇着头，“我还以为是我的错。我以为我还不够强大，即使完成了最后的仪式也不行。”

埃尔雷恩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有那幺—会儿，他似乎想回答这句话，但最终，他只是继续自己的话题，“在她下落的过程中，我用了一个魔法让她暂时失去知觉，然后用了—个更强些的魔法，在她落地之前抓住了她。最后使的是—个翻越围墙的魔法。到那时，我的魔力几乎完全耗光了，如果城堡里有魔力追踪者的话，肯定很快就会抓住我。我简直都快吓疯了。但他们并没有追上来，我想，城堡里也许又发生了别的事。我们在伊安娜的神庙后面躲了一阵子，然后我就把她抱到这儿来了。”

“抱着她走街串巷？”阿莱丝问，“没有人注意到你们吗？”

埃尔雷恩对她笑了，“这种事情在桑吉奥很常见，亲爱的。”阿莱丝的脸立刻红了，但戴文看得出她其实并不介意。

“我们最好还是到街上去。”拜尔德对杜卡斯说，“还得去找阿尔金和其他人。有没有魔力追踪者不重要，现在的情况已经足以改变许多事情了。他们在花园里找不到尸体的话，肯定会在全城大搜索。我想肯定会发生一些战斗。”

杜卡斯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模样比刚才还像饿狼，“但愿如此。”他只说了这幺一句。

“等一下。”亚列桑平静地说，“我希望你们大家为我作证。”他转向埃尔雷恩，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两个都知道，你今晚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受到我的强迫，但却违反了你一贯的做事风格。”

埃尔雷恩向床上瞥了一眼，瘦削的脸庞突然红了。“别把这事看得那幺严重。”他粗声道，“每个人都免不了做些荒唐事。我喜欢红头发女人，没别的了。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用她来诱惑我的。”

亚列桑摇摇头，“你说的可能没错，桑吉奥的埃尔雷恩，但这不是全部事实。我束缚了你，强迫你加入我们的事业，这本来是违背你意愿的。但我认为，你刚才已经自愿地加入了我们。”

埃尔雷恩煞有介事地骂起来，“别傻了，亚列桑！我已经告诉你了，我……”

“我知道你刚才告诉了我是什幺。但和平常一样，我有自己的判断。事实上，在你和卡翠安娜的帮助下，我今晚才明白，我不能毫无限制地将自己的愿望强加在其他人身上。”

说完这句话，亚列桑迅速向前走了一步，把一只手放在埃尔雷恩的额头上。巫师正想后煺，但亚列桑的另一只手抓住了他。“我是亚列桑，提嘉娜的王子，”他用清晰的声音说道，“米切拉的直系后裔。以亚当恩之名，我用他赐给米切拉后裔的能力，让你重获自由，巫师！”

两个人突然各自后煺了一步，好像他们之间的一条紧绷的绳索被切断了一样。埃尔雷恩脸色苍白。“我再告诉你一次，”他嘶声道，“你是个蠢才”。

亚列桑摇摇头，“你以前骂我的话比这更难听，而且并非全无道理。但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可能会令你感到厌恶的事：你是—个睿智的人，你心中对自由的渴望和我们在场的所有人—样强烈。埃尔雷恩，不要再躲藏在你的讽刺与怨恨后面了，不要将你对巫师君王的仇恨转嫁到我的身上。如果你决定离开我们，你可以自由地离开；但我认为你会加入我们的事业，欢迎你。”

埃尔雷恩无言以对。看到这位巫师一脸茫然的表情，戴文不由得大笑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步，抓住巫师的胳膊。

“我真高兴，”他说，“我真高兴你能加入我们。”

“我没有加入！我没有说过要加入！”埃尔雷恩怒吼道，“我从来没有说过、也没做过这样的事！”

“不对。”说话的是桑德烈，那张布满皱纹的古铜色脸庞上仍然存留着疲惫与痛苦的痕迹，“你今晚已经用行动做出了回答。亚列桑说得对，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了解你。从某些方面讲，他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你一直努力让自己相信，除了你自己的生命，其他事情都不重要，而你也曾让许多人相信这是真的。我就是其中的一个，还有拜尔德和戴文。也许还有卡翠安娜。但是亚列桑一直不相信，埃尔雷恩。他解放了你的束缚，以此证明我们全都错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街上的叫喊声和脚步声。埃尔雷恩转向亚列桑，两人互相凝视着。戴文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记忆中的一幅景象：在费劳特的那个营地，埃尔雷恩愤怒地坐在河边，而亚列桑则在为他演奏桑吉奥的歌曲。这其中包含着许许多多不同层次的意义。

他看到埃尔雷恩举起自己的左手，上面附着五指健全的幻象，并将这只手伸向亚列桑。后者伸出右手，两人掌心相触。

“我想，其实我还是赞同你的意见的。”埃尔雷恩说。

“我知道。”亚列桑说。

“来吧！”大约一秒钟后，拜尔德说道，“我们还有工作要做。”戴文、杜卡斯、塞尔提诺和纳多跟着他走向窗子外面的后楼梯。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已经醒了。她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感觉出乎意料的熟悉，周围还有很多交谈声，在她身边飘来飘去，好像海水涨潮，或者家乡夏夜的萤火虫。最初，她分辨不出那些声音是谁的。她不敢睁开眼睛。

“我想她现在已经醒了。”某个人说。“你们可不可以帮我—个忙，让我跟她单独相处一会儿？”

她知道那个声音是谁。她听到一些人站起身来、离开这个房间的声音。门关上了。说话的人是亚列桑。

这意味着她不可能是死了。这里也肯定不是茉理安的厅堂，因为围绕在她身边的声音并非由亡者发出。她睁开眼睛。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离她很近。她躺在索林奇旅馆自己的房间里，身上盖着一张毯子。有人脱掉了她身上的黑色睡袍，洗掉了她身上的血污——那是从安吉哈尔的喉管里喷出的血。

记忆的浪潮让她头晕目眩。

亚列桑平静地说：“你还活着。埃尔雷恩在花园那里等着你。你跳下来的时候，他让你失去意识，然后用他的魔法抓住了你，把你带到了这里。”

她的眼睛再度闭上了，拼命地试图理解这一切，她的确还活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说明她还在唿吸；心脏也还在跳动，但她的头晕得很厉害，觉得只要有—阵微风，自己就会被吹走。

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在索林奇旅馆，亚列桑在她身边：他让所有人都离开了。她转过头来再度看着他，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思索着，然后她说：“我做到了吗？有没有什幺事情发生？”

他抓了抓头发，“现在要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不过我认为你做到了。街上已经开始骚动了。仔细听听你就会听到的。”

她集中心神，果然分辨出了窗外传来的叫喊声和脚步声。

亚列桑看上去和平常很不一样，像有很重的心事。不过房里的气氛很平和。床铺也比她印象中的更柔软。

他字斟句酌地说：“卡翠安娜，我没办法告诉你我今天晚上是多幺害怕。请你好好听我说的话，好好想想，因为这非常、非常重要。”他的表情十分奇特。

他伸出手来，抓住她放在毯子上面的双手，“卡翠安娜，你的父亲从来没有影响过我和我们所有人对你的评价。你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你从来都不需要挽回什幺。你是你自己，只是你自己。”

对她来说，这个话题十分敏感，是最敏感的。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他，蓝色的双眼与他的灰色双眼对视。他那双又长又细的手正抓着她的手。她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过去。家人和我们是有关系的。他是个懦夫，他逃跑了。”

亚列桑摇摇头，表情中透着紧张。“我们一定要慎重，”他低声道，“一定要非常非常慎重地评价他们，以及他们在那段时期的所作所为。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妻子和襁褓中的幼女是最重要的，他之所以那幺做，完全可能是为了她们的生命安全，并不一定是因为他害怕死亡。”

她发现泪水涌进眼眶，连忙眨眨眼睛。她不喜欢谈论这些事：它们是她的一切所作所为的核心，是痛苦的核心。

“但那是在黛莎河之战发生之前。”她低声说，“他在战斗之前就离开了，甚至没有参加我们取胜的那一场。”

他再一次摇摇头，她的悲伤似乎使得他畏缩了。但突然间，他抓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在她的印象中，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今天的行为特别古怪。

“父母与孩子。”他的声音是如此轻柔，她需要凝神倾听才能听见，“这太难了。我们总是太快下结论。”他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戴文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我母亲在死前诅咒了我，她认为我是一个背叛者，一个懦夫。”

她眨眨眼睛，强撑着想坐起来。戴文从来没说过，那天的事他几乎只字未提。

“她怎幺能这样？”怒火逐渐在她心中升起，尽管她根本没见过那个女人，“你怎幺会是懦夫？难道……难道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差不多什幺都知道。”他低声说，“只是，对于我所肩负的责任，她和我有不同的理解。这就是我想说的，卡翠安娜，像这种事，要辨明谁是谁非当然是可以的，但那只会让人陷于可怕的处境，就像我们两个一样。有很多事情我都明白得太晚了。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我们最需要的是同情和理解，否则我们就只能孤单地度过一生。”

这一次，她设法略微抬高了自己的身体。她看着他，想象着那天的情景，还有他母亲对他说的话。她记起了自己离家那天晚上对父亲说的话，那番话让他怒气冲冲地跑出屋子，跑进外面的黑暗中。一直到她离开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回来，独自一人待在什幺地方。

她嗫嚅道：“你母亲……你母亲的生命就是这样结束的幺？她就是这样死的吗？”

“她没有收回她的话，但在临终前，她允许我握住她的手。我想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是否意味着……”

“当然是了！”她接口道，“当然是这样，亚列桑。我们都会那幺做。我们会用我们的手和眼睛来表达那些我们不敢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微笑起来，低头看着他们仍然纠缠在一起的手。她感到自己的脸红了。他说：“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在那幺做，卡翠安娜。也许，从本质上说，我的确是个胆小鬼。”

他让其他人都离开了房间。她的心脏仍然跳得很快。她看了他的眼睛一眼，马上转开视线：她刚刚说完那样一番话，现在就这幺做似乎是某种试探。她觉得自己仿佛又成了一个小孩子，很迷惑。她一直很讨厌这种无知的感觉。但与此同时，一股奇特的暖流开始从她心底升起，房间好像变得亮了起来。

她极力控制着唿吸。她需要答案，但又对可能的答案感到一种荒唐的惧怕。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你能不能……为我解释一下？拜托？”

这一次，她紧紧盯住他的双眼和他的微笑，她甚至看着他的嘴唇，试图通过它们的运动来理解他想要说些什幺。

“当我看到你坠落的时候，”他说话的时候仍然紧握着她的手，“我觉得好像我在和你一起坠落，我亲爱的卡翠安娜。我终于明白了，我违抗了自己的心，拒绝接近某个重要的东西，甚至不肯承认它的存在——因为提嘉娜还没能返回这个世界。但我的心却有它自己的法则。卡翠安娜，事实上……事实上，你就是我心灵的法则。当我看到你站在那扇窗子上的时侯，我就明白了。在你跳下来之前，我就知道，我爱你。伊安娜的明星，请原谅我的唐突，但是，当我灵魂的旅程结束时，你将是它停泊的港湾。”

伊安娜的明星。从一开始，他就这样称唿她。轻轻松松地说出这几个字，和其他种种称唿一样。当她恼怒时，他会用它逗她发笑，有些时候也表示对她的赞扬。他灵魂的港湾。

她哭了，没有发出声音，眼泪从眼睛里溢出，慢慢地顺着脸庞流淌下来。

“哦，亲爱的，别这样。”他有些笨嘴拙舌地说，“我很抱歉。我太愚蠢了。今晚你刚刚做过那样的事，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今晚不行。我根本不应该说。我甚至不知道你……”

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她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接着，她的手指轻轻从他的唇上移开，抓住他的手——我们用我们的手来表达不能说出的话。她仍然什幺都没有说；她什幺都说不出来。她在发抖。她感到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只鸟儿，一只新生的翠鸟，正张开双翼，准备唱出一生中的第一支歌。

他跪在她的床边。她将手挣脱出来，抚摩着他的头发，徒劳地试图将它理得整齐一点，似乎她很久之前就想这幺做了。

“我年轻的时候，”她终于说，嗓音十分嘶哑，但她需要说话，“我一直都在做这样的梦。亚列桑，我是不是从亡者之境返回的？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他慢慢露出笑容，她知道那是一个抚慰人心的微笑。就好像她的话让他脱离了心中的恐惧，让他重新成为他自己。于是，他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

然后，他倾身向前，把头放在她盖着的毯子上面，似乎在寻求她的庇护，那种只有她才能绐他的庇护。她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东西可以给他，那些东西比她的死亡重要得多。她抬起双手，捧着他的头，他靠近自己。这个时候，卡翠安娜感到心中那只新生的翠鸟开始歌唱了，歌唱那些已经经受过的考验；即将到来的考验，歌唱界定人生的那些怀疑、黑暗，还有无常的命运。但是，他们有爱情来作为这一切的基础，就像光明，就像一座即将崛起的高塔的第一块奠基石。

当夜晚些时候，戴文了解到桑吉奥城中果然有一位巴巴迪尔魔力追踪者，但他已经死了，而且并不是被他们杀死的。他们也没有遭遇让他们提心吊胆的地毯式搜索。直到黎明时分，他们才终于将零散的线索总结起来。

似乎这些巴巴迪尔人都发疯了。

他们在安吉哈尔的尸体旁找到了那件涂了毒药的雅嘉斯武器，也听到了那个女人跳下去之前喊出的话，所以他们立刻得出了结论，马上行动起来。

城中共有二十个巴巴迪尔人，全都是安吉哈尔的私人护卫。他们拿起武器，列队冲向总督堡的西翼，他们杀掉了六名雅嘉斯卫兵，将门砸开，此时，雅嘉斯的库里昂，也就是布兰汀的代理人正在穿衣服。他们用极其残忍的方式慢慢地将他折磨致死，他的尖叫声传遍了整座城堡。

然后他们下了楼梯，穿过中庭到了前门，杀死了那四个桑吉奥卫兵，因为他们没有仔细搜身就放那个女人进来。在这个时候，城堡的卫队队长带着一群桑吉奥人也来到了中庭，命令这些巴巴迪尔人立刻放下武器。

巴巴迪尔人已经达到了自己的初步目标，所以他们决定服从这一命令，放下武器。但就在此时，两个桑吉奥人因为目睹自己好友丧命的过程，所以各自向巴巴迪尔人射了一箭。两个巴巴迪尔人倒了下来，其中一个当时就死了，另一个则受了致命伤——死了的那一个就是艾伯利可派出的魔力追踪者。城堡的中庭立刻爆发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混战，大量鲜血让土地变得泥泞湿滑。战斗的结果是巴巴迪尔人全部被杀，而桑吉奥方面则付出了三十多人的生命。

在战斗中，卡萨里亚总督从楼上冲下来，尖声嘶喊着命令所有人住手。但他却被某人一箭射死了，没有人知道这支箭是谁射出的。

卡萨里亚死后，整个城堡陷入一片混乱，没有人想到要去花园里寻找那个造成这一局面的女人的尸体。各种谣言不断传播，城里的恐慌情绪愈演愈烈。一大群人心惊胆战地聚在城堡外面。午夜之后不久，有人看到两个人骑马奔向南方，显然是要前往费劳特的边境。那之后不久，五个幸免于难的雅嘉斯人同样离开了。不用说，他们是前往北方，到舰队停泊的法拉索岛那里去。

卡翠安娜在另一张床上睡着了，她看起来十分安详，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几乎像一个小孩，但阿莱丝却怎幺也睡不着。下面的街上传来巨大的喧嚣声，她知道父亲也在下面，随时可能遇上危险。

后来，罗维戈回来了，但阿莱丝还是睡不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太多，她感到非常兴奋，同时又矛盾地非常不安。最后，她穿上两天前在市场买的袍子，打开窗户，坐在了窗台上。

这时已经很晚了，两个月亮都已落到西边，即将沉入广阔的大海。她看不到港口，这里离海边太远，但她知道港口就在那里，海姬号就是在那里下的锚。

窗外的木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阿莱丝为时已晚地向内倾身，这时她才刚刚意识到自己的身影很可能会被下面的人看见。

“是谁？”为了避免打扰卡翠安娜，她只是低声唿唤道。

“是我。”戴文说着，站在窗外的楼梯平台上。她看着他。他身上的衣服沾满泥泞，像在泥塘里打过滚一般，但他的声音却非常冷静。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你怎幺还没睡？”他问。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幺回答，只好挥了挥手，“我想是因为发生太多事了。我对这种情况不太习惯。”

她看到他雪白的牙齿露了出来。“我们所有人都不习惯。”他说，“相信我。但我觉得今晚不会再有什幺事了。”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瞥了另一张床一眼，“她怎幺样？”

“她很好。已经睡着了。”她听出了他声音中的关切，卡翠安娜值得人们这样关切。

“那你怎幺样？”戴文转向她，用一种不同的语气问道。声音更为深沉，里面有某种东西让她感到难以唿吸。

“我也很好，真的。”

“我知道。”他说，“事实上，你比你说的还要好，阿莱丝。”他犹豫一下，突然间，他看起来十分窘迫。她不明白这是为什幺，但他慢慢倾身向前，将一个吻落在她的嘴唇上。如果算上在楼下那个拥挤的房间里、两人重新见面时的那一次，这是他们第二次接吻，但这一次的感觉却与上一次明显不同。首先，他不像上次那样急切；其次，他们周围没有其他人，而且光线很暗。她感到他的手抚过她的长袍，最后停在她的头发里。

他煺后一步，似乎有些不太清醒。阿莱丝睁开眼睛。他站在平台上，身影有些朦胧。下面的小巷里仍然有脚步声，但那些人显然已经放慢了速度，不像刚才那样跑个不停。两个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戴文清清喉咙说：“呃……还有两三个小时天才会亮。你应该睡一觉，阿莱丝。明天……以后这些天会有很多事情发生的。”

她微笑起来。他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沿着房间外的阳台走向他和亚列桑、埃尔雷恩一起住的那个房间。

她在窗台上继续坐了一阵，抬头望着天上明亮的星星，等待心跳逐渐缓和下来。

然后，她离开窗台，躺在床上的时候仍然在微笑。她带着微笑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这一天，所有人都在等待。毁灭的阴影笼罩在桑吉奥城上空。城市的司库官试图获取城堡的控制权，但卫兵队队长拒绝接受他的任何命令。他们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天。等到终于有人想起去花园寻找那个女孩的时候，尸体早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它被搬到了哪里，更没有人知道是谁下的命令。

城市的运转彻底停止了。男人和女人在街上到处乱跑，谣言和恐惧使得他们的心灵和身体一同颤抖起来。每个街区流传的故事都有所不同。其中一个谣言说，最后一位公爵的弟弟里纳尔多已经回到了城市，夺取了城堡的控制权。到了中午，每个人都听说了这个故事，尽管版本可能有所不同；但事实上，没有人亲眼见过他。

一个不安宁的夜晚降临了。尽管如此，街道上仍然挤满了人。这一夜，桑吉奥似乎已经无人能够入睡。这个夜晚天色十分晴朗，两轮明月在清澈的天穹上起起落落。一大群人聚集在索林奇旅馆外面，因为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空间了。这些人都是来聆听三位音乐家的表演的，音乐家们用演奏和歌唱表达着自由的愿望，陈述桑吉奥的光辉过去。自从卡萨里亚放弃其父传承下来的公爵宝座、自称为总督并接受巫师君王的使节作为顾问之后，再也没有人唱起这些歌曲。卡萨里亚已经死了。两个使节也都已经死了。音乐从索林奇旅馆里面飘出来，进入芳香的夏夜，传到了大街小巷，甚至升上群星所在的天空。

黎明之后不久便传来了消息。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在前一天下午带领军队越过了边境，目前正在北上途中，一路烧毁所有村庄和田地。不到中午的时候，来自北方的消息也到了：布兰汀的舰队已经从法拉索湾起锚，正乘着一股顺风向南航行。

战争爆发了。

第二十章

大海已被抛在他们身后，面前是一条从山坡蜿蜒而下、直通沙滩的羊肠小道，小道末端就是他们的战船停泊的地方。桑吉奥城矗立在他们北方两英里之外，从这个高度，黛娜拉看得到神庙闪闪发光的穹顶，还有城堡的外墟。太阳正从东方的松树林后面升起，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显出微微的黄褐色。虽然天刚亮没多久，但气温已经不低了；等到接近中午的时候，天气一定会很热。

那个时候，战斗就会开始。

布兰汀正和戴蒙、拉曼纳斯以及所有高级军官，其中有三位高级军官最近刚得到任命的，他们分别来自寇尔帖、阿索利和奇亚拉。当然，不会有来自下寇尔帖的军官，但山谷的士兵中仍有一部分人来自那个行省。某天晚上，她待在停泊于法拉索湾的旗舰里，突然想！到拜尔德是否有可能是他们中的一员。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布兰汀有不可动摇的原则，她的弟弟同样有。不管这个世界发生什么变化，他们的这一原则都不会改变，直到所有还记得提嘉娜的人全部死去。

那么，她呢？投海寻戒并从海底浮上来之后，她一直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只是跟随这些由她而起事件动。接受布兰汀对她的爱，接受这场不能确定结果的可怕战争。她的心灵之眼不能再看到海姬为她指出的道路。

两名士兵紧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她在小山的顶峰向前移步，俯瞰那条东西向的宽阔山谷。山谷的另一边长着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南方比较陡峭的山壁上则满是橄榄树。桑吉奥城矗立在北方，与这条山谷之间隔着一片种植园。

在这条山谷里，两支军队刚刚开始忙碌起来。人们从帐篷里钻出，或从铺上爬起，开始为马匹套上鞍子和挽具，擦拭刀剑，上紧弓弦。初升的太阳斜斜照着这条山谷，到处都映出金属的寒光。士兵们的叫喊声传到她的耳朵里。山谷里吹拂着徐徐的微风，刚巧可以让旗帜飘拂起来。他们这一方的旗帜上是一个全新的图案：用金线绣出掌玙半岛的形状，背景是代表大海的蓝色。布兰汀所选择的这个图案含义简单明确：他们虽然是以西掌玙王国的名义作战，但他的希望是获取整个掌屿，组成一个联合王国，赶走巴巴迪尔帝国的势力。

除了来自西部四行省的人之外，布兰汀的军队里甚至还有桑吉奥人。两天前他们在海湾的南部地区登陆后 数百名桑吉奥人从城里出来，加入了他们的军队。总督死后，一些家伙在城堡里争夺那毫无实际意义的权力，所以桑吉奥的中立政策事实上已经无效了。艾伯利可决定烧毁沿途的村庄与农田，显然是对巴巴迪尔人在城中被杀一事的报复。如果巴巴迪尔军队的进军速度更快一些的话，拉曼纳斯就得指挥舰队打上一场登陆战，但由于风向刚好合适。所以他们到达城市的时间比巴巴迪尔方面足足早了一整天。布兰汀选择了这座小山作为宿营地，他可以居高临下俯瞰战场的形势，及时指挥自己的部下。这是一个优势，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不过，第二天早上到来时，巴巴迪尔的三个联队从南方的浓烟中走了出来，这个优势似乎被抵消了不少。他们有两种旗帜，而不是一种：其中一种是白色背景上的红色山脉，加上金色的皇冠，它代表的是帝国的皇帝；另一种则是艾伯利可本人的旗帜，黄色背景上的红色野猪。两面旗帜上的红色部分就像沾上了鲜血一般。在其中指引下，骑士和步兵从山谷东部进入，从队形来看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巴巴迪尔帝国的军队已经征服了已知世界东部的大部分地区。

他们到来的时候，黛娜拉在山上观看着。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她曾数次返回他们的帐篷，然后又回到这里。太阳开始下落。等艾伯利可的军队全部进入山谷时，它已经沉向了西方的海面。

“兵力对比大约是三比一，也许比那稍好一点。”那时，布兰汀来到她身边。他没有戴帽子，短短的灰发在傍晚的轻风中随风舞动。

“他们的人数是不是太多了？”她的声音很轻，免得被其他人听见。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抓住她的手。他现在经常这样做，好像已经养成了习惯，不这样做就会无法忍受一样。

巴巴迪尔人到来的那一天，布兰汀的手指紧紧扣住她的手，他说：“也许他们的人数是比较多，但双方实力的对比仍然很难判断。我的魔力比艾伯利可的强。我认为，占据这个制高点以后，我的力量应该可以弥补人数上的差别。”

他的语气十分平和，只是审慎地陈述事实。没有丝毫傲慢自大，只有那种一直存在的自豪。

这场谈话是昨天的事。在那之后，她转过身，看着落入大海的太阳。这是个辉煌壮丽的夜晚，威多尼正处于上弦，而伊拉伦则是满月。蓝色的月光显得如此神秘，它是代表幻想、代表魔法的月亮。她思索着，不知道今晚有没有独处的时间。布兰汀几乎整夜都在下面那些士兵的帐篷里度过，在那之后又要和他的将领们交谈。她知道戴蒙明天会和他一起待在山上。至于拉曼纳斯，与其说他是将领，倒不如说他是个水手。明天他也会在山上，负责指挥国王的卫队，这也是最后的一支预备队了。

布兰汀回到山上的帐篷里时，两个月亮都已经落山了。她躺在床上，但并没有睡着。她看得出他的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些地图，打算最后再复核一次，但她让他把那些东西放下了。

他和衣躺了下来。过了一小会儿，他把头枕在她的腿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许久之后，布兰汀抬起头，看着她。

“我憎恶山谷里的那个人。”他平静地说，“我憎恶他象征的一切。在他的胸中没有激情，没有爱，没有骄傲。只有野心。除了野心，什么都不重要。对于他而言，所有东西都仅仅是工具。他想得到帝国的皇冠，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当上皇帝之后他想干什么？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想得到皇位。我想，他一生中从来没有其他人都有的感受……爱，失落，或是任何东西。”

他停了下来。他只是在疲惫中重复着之前说过的话。她用手指按摩着他的太阳穴，低头看着他转过来的脸。在她的抚摩下，他紧闭着的双眼和微皱的眉头逐渐松弛下来。最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平稳。她知道他睡着了，但她仍然十分清醒。她知道早晨的时候战争就会开始，她更知道，比起整个世界，她更爱这个男人。

她一定是睡着了，当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黎明前的灰白色，布兰汀也已经走了。她身边的枕头上放着一朵红色的银莲花。

她站了起来，过了一小会儿，塞尔托捧着一大杯咖啡走进帐篷。他穿着信使常穿的那种硬皮胸甲，它的好处是轻便，但它在箭矢面前则无能为力。他自愿加入了在山上和山下之间传递命令和信息的二十人小队，但他还是第一个来到她身旁，如同后宫中十二年来的每一天一样。黛娜拉不愿去想这件事，她尽力露出微笑，告诉他应该到更需要他的国王那里去。

他离开之后，她慢慢喝着咖啡，聆听着外面逐渐响起的喧嚣。然后她梳洗一番，穿好衣服，走到外面的朝阳之下。

两名卫兵正在门外等着她。不管她走到哪里，他们都紧跟在她身后不超过两步远的地方。她知道今天自己身边都会有卫兵守护。她四处寻找布兰汀，但她首先看到的却是鲁恩。他们两个站在山顶平坦的台地边缘，望着下面的形势。两人都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穿盔甲，只是象征性地佩带了一柄长剑。布兰汀今天选择的是普通的棕色衣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士兵。

不久之后，他们看到他单独向前跨了一步，将一只手举过头顶。两支军队的所有士兵全部看到了他。他没有说话，更没有发出任何警告，他那只高举的手上冲出一道如火焰般血红的闪光，直刺碧蓝的苍穹。下面顿时爆发出一阵吼声，布兰汀的士兵虽然人数远少于对方，但却狂呼着国王的名字，冲向巴巴迪尔人的队伍。等待了二十年的战斗终于开始了。

“时候还没到。”亚列桑坚定地说，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不下五遍，“我们已经等了许多年，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戴文觉得王子这番话不像是说给别人听的，倒像是提醒自己要谨慎。亚列桑说话的时候，他们只是观看着巴巴迪尔人、雅嘉斯人还有掌屿各个行省的人在桑吉奥的骄阳下互相厮杀，除此之外他们无事可做。

现在是正午时分，也许稍过了一点。天气非常炎热。他们选择的制高点位于布兰汀所在那块山顶平地的南边约半英里处，没有布兰汀的落脚点那么宽阔。这个位置是亚列桑在一周前选择的，他当时便确定两位巫师君王一定会在这里激战。他们两人的行动与他的预期丝毫不差。戴文静静地俯瞰着山谷，在那里，两支军队激战着，将无数灵魂送到莱理安身边。

“那个雅嘉斯人选的位置不错。”今天早晨人喊马嘶的声音刚刚响起时，桑德烈以一种超然物外的赞赏语气说道，“那块平地上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军队机动，但如果巴巴迪尔的军队想从侧翼包抄，就要先爬出山谷，再沿着暴露的山坡走一段 ，最后再下去。”

“还有，仔细看看你就会发现，”翠吉亚的杜卡斯补充道，“布兰汀把大部分弓箭手安排在自己的右翼，面对南方，以防对方真的采用包抄战术。如果那种情况发生的话，巴巴迪尔人穿越橄榄树林的时候就会被射杀。”

一小时之前，有一小队巴巴迪尔士兵果然做出了这样的尝试。西掌玙王国的弓箭手射出一阵箭雨，巴巴迪尔人丢下几具尸体，剩下的仓皇逃跑。戴文感到一阵兴奋，但这兴奋在他心里迅速转化成一阵迷惑的混乱。巴巴迪尔人确实暴虐专横，这没错，但他又怎能为雅嘉斯的布兰汀所取得的胜利而感到欢欣鼓舞呢？

但这是否意味着他希望掌玙的居民死在艾伯利可的佣兵手下？他不知道自己该有怎样的想法，怎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从躯壳里粗暴地拉了出来，暴晒在桑吉奥的烈日下。

卡翠安娜站在他面前，身边就是王子。戴文发现，自从埃尔雷恩把她从城堡的花园里救回来之后，她和亚列桑似乎再也没分开过，某种光明耀眼的东西显然占据了他们两人的心。亚列桑的样子看起来和他演奏音乐的时候一样，仿佛他刚刚找到了整个世界的基石一般。每当戴文将目光转向阿莱丝，就会发现她正看着他，脸上挂着神秘的亲密微笑。他也知道，现在没有时间处理这些事，因为桑吉奥即将发生重大的事件。

接下来的两天中，两支军队分别从南方和北方抵达这里。这件事让他产生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宿命感，似乎在诸神的天平中，两边的力量已经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戴文回过头来，看到阿莱丝正将清水递给躲避在一株歪歪斜斜的橄榄树下面的里纳尔多。这位医者拒绝了其他人让他待在索林奇旅馆的提议，坚持要跟他们一起来到这个地方。如果你们会遭遇危险，我就必须到那里去，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他拿着他的拐杖，和他们所有人一起在日落之前爬到了这座小山顶部。

戴文的目光飘过他俩，投向罗维戈和拜尔德所在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应该到他们那里去。他在这里所要担负的责任和他们一样：如果那两位巫师君王中的一个或两个派出一个小队来攻击他们，他就要负责防守这座小山头。他们总共有六十个人：杜卡斯的盗伙，罗维戈带来的勇敢水手，还有那些接到消息并从各个行省赶到桑吉奥的志愿者。能够来到这里的人都经过精挑细选。六十个人。应该足够了。

“桑德烈！杜卡斯！”亚列桑的声音打断了戴文的幻想，“去看看，把现在的形势告诉我。”

“我正打算这么做呢。”桑德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兴奋，“和我们猜测的一样：布兰汀的出现弥补了人数上的劣势。他的魔力比艾的利可强太多了，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强上几分。我想说的是，雅嘉斯人现在占据了一定的优势，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会在一小时之内形成中路突破。”

“不会用那么长时间。”这是杜卡斯的低沉嗓音，“俗话说，兵败如山倒。”

戴文向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山谷的中心部分仍然和之前一样，充斥着人喊马嘶的声音，以及许多尸体。但他看到山谷中的旗帜正在移动，尽管他对此并无经验，他也能看得出来：虽然巴巴迪尔人从数目上看仍然占据优势，但布兰汀的人正在缓缓地将战线向前挤压。

“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他用巫术削弱了对方。”他右侧有个人回答道。他回头看去，原来是埃尔雷恩。“多年前，他们就是用这样的手段征服了我们。我能感觉到艾伯利可正在竭力抵挡，但桑德烈说得对：巴巴迪尔人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为虚弱。”

原本也在关注下面情况的拜尔德和罗维戈迅速走了过来。

“亚列桑？”拜尔德说。除了这个名字，他什么都没说。

王子转过身来看着他。“我知道。”他说，“我们的想法相同。我想时机已经到了。”他和拜尔德对视着，没有人说话。然后，亚列桑的眼神从他一生的挚友身上转开，看着那三名巫师。

“埃尔雷恩，”他柔声说，“你知道你们该怎么做。”

“我知道。”桑吉奥人说，他犹豫了一下，“愿三神保佑我们三个人。我们所有人。”

“不管你们打算做什么，你们都最好快一点。”杜卡斯直率地说，“巴巴迪尔人的中军马上就要被击溃了。”

“我们的目标和生命全部掌握在你们手里。”亚列桑对埃尔雷恩、桑德烈和塞尔迪诺说道。其他人都向后退了几步，让他们三个单独待在一起。

“联结！”桑吉奥的埃尔雷恩说。

整个上午，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一直待在军队后方的平原上，但他离部队的距离很近，甚至是被军队簇拥着，这是因为距离会影响魔法的效果。他不由得开始怀疑，帝国的众神似乎终于抛弃了他。那个雅嘉斯人带给他的、几乎从不停止的精神冲击使他难以形成连贯的思维。

曾经，一切都是那么简单。他所需要的就是计划、耐心和毅力，而这正是他拥有的能力。二十年来，这些能力一直辅佐着他，让他一步步靠近自己的远期目标。

但现在，酷烈的太阳到达了顶点，又缓缓地向西方的大海落去，艾伯利可知道大局已定。他最开始的选择是正确的，而最后的结果却是错误的。赢得整个掌屿从来没有任何用处，但输掉这场战争却意味着失去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生命，因为他不可能逃跑，他没有任何地方可供躲藏。

那个雅嘉斯人太强了，强到他无法相信的程度，但他知道这一点，从很早之前就一直知道。他惧怕那个人，并不是因为他是懦夫，而是因为他对他所知道的事有着非常良好的判断力。

黎明时分，看到西边一座山上的布兰汀从手心射出的血红色闪光之后，艾伯利可的心中还有着一些希望。他只需要护住己方士兵就可以了。他的军队数量是对方的三倍左右，而他们面前的敌人只有一少部分是经过良好训练的雅嘉斯士兵。西掌屿部队中的大多数人只不过是一群工匠、商人、渔夫和农夫，甚至还有连胡子都没长出来的小男孩。

他只需要抗拒布兰汀的巫术攻击，其他的任务可以让士兵们自行完成。他没有必要把自己的魔力浪费在对方士兵身上。他只需要防御。

如果他能做到的话。上午逐渐过去，天气变得越来越炎热，艾伯利可感到自己的意志之墙开始崩漏、倒塌，这一切都是因为布兰汀那一波强过一波的、似乎永远不会停息的冲击。那个雅嘉斯人试图用自己的力量使巴巴迪尔的军队变得疲惫虚弱。魔力如同大海的潮水一般，一浪接一浪涌过来。

而艾伯利可不得不挡住这些魔力，吸收、屏蔽这些魔力的浪潮。这样一来，他的士兵们就可以继续战斗，他们的勇气和力量不会受到魔力的影响。当然，太阳的热量还是会使他们丧失体力和意志力，但对方的军队也在享受着同样的考验。

但还没等到中午，那个雅嘉斯人的魔法就开始发挥效力了。艾伯利可无法完全阻止它。它连续不断地涌过来，就像一场大暴雨或是海浪一般，其频率和力度一直没有任何变化。

很快，巴巴迪尔士兵开始感到自己是在向山上的敌人发起攻击，尽管敌人所在的地势其实和他们完全一样。他们开始觉得头上的太阳似乎比对方头上的更为炽烈，而他们的勇气和信心则跟着汗水一起流出了他们的身体。

整个早晨，维持着战线的力量只不过是巴巴迪尔一方的数量优势。艾伯利可紧闭双眼，坐在他们为他抬来的轿子里，不断用已经湿透了的手帕擦拭着脸颊和头发。他正在将自己所有的魔力和勇气投入与雅嘉斯的布兰汀的这场大战之中。

中午过去之后不久，他开始咒骂自己，诅咒艾斯提拔的斯卡维亚的灵魂——就是这个人在九个月前差点杀死了他，让他丧失了部分力量。被咒骂的对象还包括那个一直活到现在的帝国皇帝，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如此苍老衰弱的人竟然还能活这么久。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突然想到，也许他所信仰的诸神真的将他抛弃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了。前面的军队叫喊着开始逐渐败退，他开始按照自己民族的方式准备迎接死亡。

然后，奇迹发生了。

一开始，他的思想还没能及时做出反应，他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山上倾泻而下的魔力浪潮突然间神秘地减弱了，它现在的力度还不到之前的一半。艾伯利可能够抵抗它。这很容易！这样的力量是比不上他的，尽管他现在已经失去了一部分力量。他甚至可以将多余的魔力施放在对方身上，而非单纯的防守。他可以进攻！如果布兰汀真的只剩下这么一点点力量，如果那个雅嘉斯人突然用完了他所有的魔力……

艾伯利可疯狂地用魔力遍寻山谷和附近的群山，希望能找到一个证据。这时，他突然发现了魔力的第三个源头。一个念头如灿烂的花朵般从他心底的灰烬中生长出来：神毕竟没有抛弃他。

出现了来自掌屿的巫师，他们在帮助他！他们和他一样憎恨那个雅嘉斯人！尽管这个理由十分牵强，但他们的确站在他这一边，和他一起对抗雅嘉斯的国王，不管那个人现在的称谓究竟是什么。

“我要赢了！”他朝信使大喊道，“告诉前线的指挥官打起精神，告诉他们我正在击退那个雅嘉斯人的魔力！”

顿时，他的耳边响起了欢呼声。他睁开眼睛，看到那个信使正全速冲向山谷的中心部分。他继续用自己的魔力试探着那些巫师。根据他们的力量，他判断那里可能有四五个，甚至六个巫师。他试图将自己的力量也加入到他们当中去。

但他没有成功。他知道他们的确切位置，甚至连他的肉眼都可以看到他们所在的地方——那个雅嘉斯人南方的另一座小山——但他们没有允许他加入他们的合力，也不打算让他了解到他们的身份。他们一定是害怕一旦被发现，他会按照以前对待巫师的那种处置方法来对付他们。

他们不肯向他敞开心扉，这无关紧要！确实如此。只要他们能在那里坚持下去，将自己的力量贡献出来，帮助他进行防守就可以了，并不一定需要融合。他们几个的合力应当足以和布兰汀的力量相匹敌。他们也只需要做这么多：艾伯利可知道自己手上的士兵仍然是对方的两倍以上。

但就在他的灵魂深处升起这些充满希望的想法时，也感到对方的压力又开始增大了。那个雅嘉斯人竟然还能进一步加强自己的魔力，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惊慌失措地再次试探了一下，山上的巫师仍然站在他这一边。然而布兰汀却能继续加大压力。他太强了！如此法力实在是超乎人们的想象。就算是对抗他们所有人，他仍然能从他的魔力之泉中汲出新的魔力，那眼魔力之泉究竟有多深？他还拥有多少力量？

艾伯利可意识到，他对此毫无办法。这个念头就像浇在这午后骄阳下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上的一盆冰水。他毫无办法。这也意味着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和刚刚开始战斗时一样。

他再次闭上眼睛以便更好地集中精神，他拿出所有魔力，再次抵御对方的攻击。他坚持着，维持自己意志之墙的完整。

“父神的七姐妹在上！”拉曼纳斯咒骂道，“他们正在夺回失去的战线！”

“出事了。”与此同时，布兰汀嘶声说。他们建起了一座华盖，用来遮挡阳光，还搬了一把椅子让他坐在上面。但他没有坐下，只是时不时地扶住椅背。他站在那里，以便更好地观察下面的战斗过程。

黛娜拉站在他身边，因为他有时会需要她递来的清水，或寻求她的慰藉，以及所有她能够提供的东西。但她不想往下看，她不想再看到别人的死亡。至于山谷中回荡的惨叫声，她无能为力。每当那种声音响起，它就会像一把尖刀一样飞上天空，插入她的身体。

黛莎河畔那场夺走她父亲性命的战斗也是这样的吗？当他看到自己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流出，染红河水的时候，他是否也曾发出过这样的惨叫？他是否也曾在布兰汀的士兵的刀下经受过这样的痛苦？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错。她不该来这里。她本应知道战争的景象会让她产生什么样的反应。因为高温、噪音和空气中的血腥味，她感到烦恶欲呕。

“出事了。”布兰汀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十分清晰。她之所以会在这里就是因为他。黛娜拉太了解他了，虽然本人没听出来，但她却听得出他声音中的变化：他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她迅速走开，回来的时候拿着一杯清水和沾湿的毛巾。

他接过杯子，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襟。他闭上眼睛，缓缓地将头从一边转向另一边，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再度睁开眼睛，指着一个方向。“那边，拉曼纳斯。”黛娜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他们南边的一道山脊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那里有一些巫师。”布兰汀平淡地说，“拉曼纳斯，你带卫队去把他们解决掉。他们在协助艾伯利可攻击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其中有个家伙看起来像卡德伦人，但实际上不是，他用的并不是卡德伦的魔法。这件事相当古怪。”

他的眼睛是深邃阴沉的灰色。

“你敌得过他们吗，陛下？”这是戴蒙，有意掩饰着他的关切情绪。

“我可以试试。”布兰汀说，“但我的魔力差不多已经发挥到极限了。再说我也不能将魔力全部用在他们身上，艾伯利可才是最重要的敌人。拉曼纳斯，你必须用自己的力量为我处理掉那些巫师。带上这里的全部人马吧。”

拉曼纳斯的红脸膛一脸严肃，“我会用我的生命阻止他们，陛下。我发誓。”

黛娜拉看着他走出华盖的遮蔽，将国王卫队的所有士兵全部召集起来。士兵们排成两列，跟着他踏上那条通向南方的羊肠小道。鲁恩跟在他们身后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一脸迷惑。

布兰汀碰了碰她，她转过身来。国王抓住她的手。“相信我，爱人。”他低声道，“也要相信拉曼纳斯。”过了一秒钟，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补充道：“是他将你带到我身边的。”

他放开手，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下面的平原上。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看得出来，他就要再次发起魔法攻击了。

“他们来了。”拜尔德一边手搭凉棚朝北方眺望一边说道。

自从巫师们联结在一起之后，他们一直等待着这件事。但预期毕竟不是事实。看到布兰汀的精锐卫兵沿着小路迅速下山，开始穿越两座山头之间的空地，戴文的心脏不由得狂跳起来。整个上午，战斗只发生在下面的山谷里；而现在，它就要降临到他们头上了。

“有多少人？”罗维戈问道。戴文听出了这位商人声音中的紧张情绪，不由得暗自感激：感到紧张的不止他一个人。

“如果他把他们全部派来的话，应该是四十九个。亚列桑说他会全部派来的。”拜尔德回答的时候没有转过身，“雅嘉斯的国王卫队永远是四十九人。对他来说，这是个神圣的数字。”

罗维戈什么都没说。戴文朝他右边看了一眼，三个巫师仍然站在一起，挨得很近。埃尔雷恩和塞尔迪诺闭着眼睛，但桑德烈的双眼却死死盯着巴巴迪尔军队后面、艾伯利可所在的地方。亚列桑之前一直和巫师们待在一起，但现在他走了过来，加入到拜尔德身后的三十多个人当中。

“杜卡斯呢？”他平静地问道。

“我看不到他们，”拜尔德说着，迅速地瞥了王子一眼。最后一名雅嘉斯卫兵已经下了山，其前锋正在两座山头之间崎岖不平的土地上迅速前进。“我还是不敢相信他们竟然会那么做。”

“我带我的人到下面等他们。”巫师们刚刚完成联结的时候，杜卡斯就急迫地对亚列桑说。，“我们知道他会派人攻击我们。”

“我们当然知道，”亚列桑当时是这么说的，“但我们的装备不够精良，又没受过什么训练。我们需要这个高处带来的优势。”

“这是借口。”翠吉亚的杜卡斯吼道。

“下面没有任何遮蔽。你们要隐蔽在哪儿呢？”

“你要教我怎么遮蔽吗？”杜卡斯装出气愤的样子，脸上又现出了那种饿狼般的微笑，“亚列桑，你还不如介绍你的手指头给你的手认识呢！我在这样的地方开始打游击、设埋伏的时候，你恐怕还在奎蕾亚数橡树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呢。这件事就交给我了。”

亚列桑没有笑。不过，沉思一段时间后，他还是点了点头。不等他再度开口，那位红胡子杜卡斯已经带着二十五个人从山头上消失了。雅嘉斯人的卫兵出发时，这伙强盗早到了山下，分别隐藏在金雀花、石楠花后面，也有的藏在较深的草丛里，还有人藏在稀稀的橄榄树和无花果树上。

戴文眨巴着眼睛，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其中一个人，但又不敢确定。

“莱理安啊！”站在台地东缘的埃尔雷恩突然叫道，“他又把我们推回来了！”

“坚持住！”桑德烈咆哮道，“攻击他！使出全力！”

“我已经使出全力了！”塞尔提诺喘息着说。

蹲在地上观察形势的拜尔德突然跳了起来，紧紧盯住他们三个。他犹豫了一下，显然怀疑的情绪一度占据上风，但他终于还是大步走向三位巫师。

“桑德烈，埃尔雷恩？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当然能。”桑德烈那张古铜色的脸现在淌满了汗水。他的眼睛仍然盯着东边，但已经没什么神采了。

“那就做吧！做我们之前谈过的那件事。如果他能把你们所有人都击退，我们就必须试一下，否则这整件事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拜尔德，他们可能会……”埃尔雷恩的语语就像是从嘴唇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似的。

“不，他说得对！”塞尔提诺喘息着插了进来，“我们必须试一试。那个人……太强了。我会跟着你们两个……你们知道应该怎样联系。快做吧！”

“那么。跟上我。”埃尔雷恩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量，“跟上我，你们两个。”

下面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和尖叫声，但不是从战场上传来的，是北面那块空地。除了巫师之外，所有人都转向那个方向。

杜卡斯发动了他设下的埋伏。强盗们从伏击处向雅嘉斯人射出二十多支箭矢，接着很快又射出了同样数目的箭。六个士兵倒下了，然后是八个、十个。但是，虽然阳光异常炽烈，雅嘉斯的国王卫队士兵仍然穿着足以抵御箭矢的重型盔甲，他们的速度也似乎并未受到重甲的影响，大部分没有受伤的卫兵迅速冲向杜卡斯手下的人。

戴文看到倒下的人中有三个又爬了起来。其中一个拔下自己手臂上的箭，坚定地继续向他们所在的山头冲来。

“他们中肯定有人带着弓箭。我们必须保护巫师。”亚列桑厉声说，“带着任何种类盾牌的人，都站出来！”

仍留在山上的人当中有六个人跑了过来。其中五个人手上拿着粗糙的木盾或皮盾，第六个人是个约有五十岁的男性，拖着一条残废的腿跟在其他人后面。他手中没有盾牌，只有一柄破旧的长剑。

“王子殿下，”他说，“我的身体足以充当他们的盾牌。当年你父亲没有允许我到黛莎河前线去，现在，请不要再一次拒绝我。为了提嘉娜的名字，我愿意站在他们前面，为他们挡住箭矢。”

戴文看到许多人脸上露出茫然而恐惧的神情，这是因为那个他们无法听到的名字。

“里卡索，”亚列桑扫视着四周，道，“里卡索，你不需要……你不该来到这里。你完全可以用其他方式来……”王子停了下来，似乎想像他的父亲一样拒绝这位老人，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瘸腿老人和另外五个人立刻围在巫师们身旁，形成一个保护圈。

“展开队形！”亚列桑向其他人下达了命令，“保护山顶的北部与西部。卡翠安娜，阿莱丝，注意观察南面的形势，他们可能会采用包抄战术。如果你们看到任何情况，大声喊！”

戴文拔剑在芋，快步冲向山顶的西北边缘。其他人呈扇形散布在他周围。他一边跑，一边朝山下张望，这一眼望去，他不禁惊慌地喘息起来。杜卡斯的人正在崎岖的地面上与雅嘉斯人激战。尽管他们一直在勉力坚持，但还是接连不断地有人倒下。这些雅嘉斯人反应敏锐，受过良好的训练，更拥有超强的意志。戴文看到了他们的领头人，那是个魁梧的中年男人，他一个转身，用手中的盾牌将一个强盗打倒在地。

“纳多！小心！”

这不是普通的呼喊声，这是一声尖叫。是拜尔德的声音。戴文迅速转过身，看到了使拜尔德发出尖叫的那一幕。

在另一边的山坡上，纳多刚刚打退了一个雅嘉斯人，转过身来冲向一丛灌木，准备协助在那里与敌人缠斗的阿尔金和另外两个人，但他没有注意到，一个迁回到东边远处的敌人正在他身后向他冲来。

那个正在奔跑的雅嘉斯人没有发现射向他的那支箭。这支箭的主人正是山坡上的拜尔德，他使出了自己的全部力量，以及多年磨练的技巧。尽管距离远得让人难以置信，那个雅嘉斯人还是倒了下来，呻吟着试图拔出大腿上的箭。听到声音的纳多一个急转身，看到了那个人，一剑刺出，夺走了那个人的生命。

他抬头望着山顶，看到了拜尔德。他朝山上挥舞双手表示感谢，手举得高高的，向他少年时分手的朋友致敬。就在这时，一支雅嘉斯人的箭矢洞穿了他的胸膛。

“不！”戴文大喊道，悲伤似乎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看向拜尔德，后者震惊得睁大双眼。戴文朝拜尔德的方向跨出一步，突然昕见草丛被拨开的声音。在他身后，阿莱丝尖叫道：“小心！”

他猛一转身，刚巧看到六名雅嘉斯士兵中的第一个冲上了山坡。他想不出他们的行动怎么这么快。戴文一声狂吼，警告其他人，冲上前去截击第一个出现的雅嘉斯人，试图阻止对方爬到山顶。

来不及了。那个雅嘉斯人已经爬了上来，站稳了脚跟，左手还拿着一面盾牌。戴文向他发起了冲锋，猛力挥舞着手中的剑，力图将对方赶下山去。长剑砍在对方的金属盾上，震得他的整条胳膊一阵发麻。雅嘉斯人借着戴文前冲的势头刺出手中的长剑。戴文见势不好，连忙朝一侧闪躲，只觉得体侧一痛——对方的剑划破了他的侧腹。

他倒了下来。没时间理会伤势，向前跌扑的过程中，他的长剑向对方膝盖后面砍了下去。他感到长剑深深地撕裂了对方的血肉。那个人惨叫起来，无助地向前面倒了下去，但尽管如此，他仍然极力用手中剑刺杀戴文。戴文发疯似的向一边翻滚，疼痛让他一阵阵头晕目眩。他爬了起来，捂住身上的伤口。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个俯卧于地的雅嘉斯人被罗维戈之女阿莱丝一剑刺中后颈正中。

在戴文看来，虽然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但这一刻却有如幻觉一般地静止不动。他看着阿莱丝，看着那双清澈柔和的蓝眼睛。他想说话，但喉咙却异常干涩。他们对视了大约一秒钟。阿莱丝手里提着一把正在滴血的剑，这个景象对戴文来说实在太难于理解了。

他的目光越过她身边，幻觉中的静止立刻消失无踪。约有十五到二十个左右的雅嘉斯人已经登上了山峰，更多的人还在向山顶进发。没错，其中有些人拿着弓箭。他看到箭矢在他面前到处乱飞，大多被保护着巫师的盾牌挡住。他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正在从他左侧的山坡向山顶攀爬。就算能说得出话，他也没有时间去说。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们会死在这里。他们来到这里是有原因的：有一个梦想，一个祈祷，一个父亲在他幼时教给他的歌曲。他用左手紧紧接住伤口，转过身来，背对着阿莱丝，迎击另一个从山坡F吐来的雅嘉斯人。

天气十分温暖，微风和煦，太阳不断在天上的云彩中穿梭。这天早上，她们在城堡北方的牧场中散步，采摘了大量的鲜花：鸢尾、银莲花、风信子。在如此偏远的南方，直到现在，赛卓亚树才刚刚进入花期，所以她们没有采摘，将花蕾留了下来，以期待更美丽的花朵。

后来，她们回到了博尔索城堡。正在喝茶的时候，爱莲娜突然发出低低的惊呼。她站了起来，背脊挺得很直，而双手则抱住了头。她的茶杯倒了下来，漫湿了来自奎蕾亚的地毯，但她却毫无察觉。

埃琳娜迅速放下自己的茶杯。“它来了么？”她说，“是召唤吗？爱莲娜，我能做些什么？”

爱莲娜摇摇头。她几乎听不清对方在讲什么。在她的脑海里，有一个更消晰、更有力，也更有说服力的声音正在回响。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就连余烬节之夜也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但是，那位在黑暗中来到他们面前、帮助他们打赢了余烬夜之战的陌生人说过的话果然成为现实了。

在那场战斗的第二天，接近黄昏的时候，他再次返回村子。那个时候，他的朋友们已经离开了山口，骑马向西方奔去。他与多纳尔、马特奥、卡伦娜和爱莲娜谈了很久。他说夜行者所拥有的东西尽管与巫术并不相同，但也是一种魔法。他们的身体会在余烬节之夜发生变化；他们会在绿色的月光下行走，见到一些永远不会出现在现实世界的地方；他们拿起地上的玉米杆时，它会立刻变成长剑。他说，他们是以自己的方式与掌屿的魔力结合在一起了。

多纳尔赞同他的看法。然后，拜尔德谨慎地将他本人以及他朋友们的目标告诉了大家，并请求爱莲娜去博尔索城堡，一直住到夏天结束的时候。他说，他们的魔力可能会对实现这一目标有所帮助。

他们愿意这么做吗？这样是有危险的。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显得十分踌躇。但爱莲娜望着他的双眼，没有丝毫犹豫就应承下来。其他人也是一样。他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来到他们身边。答应这个要求还不足以偿还他们欠他的情。而且，他们也同样生活在这片充满暴政的土地上。他在白天的目标与他们的目标并不抵触。

塞坦多的爱莲娜？你在那里吗？你在城堡吗？

她听不出脑海里的这个声音是谁，但清晰的声音中还有一些杂音，她由此判断，这个说话人身边的形势十分混乱。

是的。是的，我在，我在这儿。我……我应该做些什么？

我真不敢相信！另一个声音加了进来，更为低沉，但同样具有说服力。埃尔雷恩，你真的联络到她了！

拜尔德在那里么？她对自己的问题感到有些失望。突然的联结让她头晕，周围似乎一片嘈杂；她摇晃了两下，差点跌倒在地。她伸出手来，双手扶着一张椅背。博尔索城堡中的这个房间似乎开始变得模糊了。如果埃琳娜对她说话，她根本听不到。

他在这里。第一个人立即回答，他和我们在一起。我们这儿有大麻烦了，需要帮助。我们正在战斗！你能联结到你的朋友那里吗？其他那些人？我们会帮助你的。拜托！请你联系他们！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不管是在白天，还是在余烬节之夜的绿色月光下都没有。她甚至从没听说过任何类似于这种巫师之间的联结的事情，但她能感到他们的力量停留在她的体内，而且她知道马特奥和多纳尔在什么地方，卡伦娜则肯定是在家里照顾她最近生下的婴儿。她闭上眼睛，开始想象他们三个人所在的地方，并极力将自己的思维锁定在铁匠铺、磨坊还育卡伦娜的房子上。首先是集中精神，然后是呼唤。召唤。

爱莲娜，怎么……这是马特奥。她与他联结了。

加入我！她迅速发送了这样的消息。巫师们来了。他们在战斗。

他没有提出别的问题。巫师们帮助她将自己的脑海向他开放，她能感到他的思维进入了她的脑海，她也感到了当他发现另外两个男人时的震惊情绪。那边显然有三个人，但只有两个人说过话。

爱莲娜，时候到了吗？他们发来消息了吗？这是多纳尔，他像拿起武器一样一把攫住了要点。

我来了，亲爱的！这是卡伦娜，声音既敏锐又轻快，和现实中的她一模一样。爱莲娜，我们要做什么？

你们要互相信任，并向我们敞开心扉！第二位巫师开始说话。我们现在有一个机会。我不会欺骗你们，这是有危险的，但如果我们团结在一起，为整个半岛而战，我们仍然有机会取胜！来吧，加入我们，我们必须将我们的意志凝结在一起，进行抵御。我是艾斯提拔的桑德烈，我并没有死。加入我们吧！

爱莲娜向他敞开了自己的思维，并将思绪尽力伸展出去。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全然不复存在，仿佛她不过是一条管道。这种感觉与余烬节之夜相似，但又有显著的不同。这种完全未知的感觉让她的心底升起了一种又阴又冷的恐惧，她极力将之压下。她的朋友们和她在一起，而且，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和她在一起的还有艾斯提拔的公爵；拜尔德虽然远在桑吉奥，但他也是和她在一起的，他们将合力对抗巫师君王。

他曾经来到他们的身边，来到她的身边，加入他们的战争。她听到过他的哭泣，也曾在绿色的月亮落山之后，和他一起躺在那片开满鲜花的土地上。她不会让他失望的，她会让卡洛兹尼的信徒通过她的思维与灵魂，到他的身边去帮助他。

没有任何预兆，他们穿过了她的灵魂。联结完成了。她的头上是一轮炽热的太阳，她现在到了桑吉奥的一座小山的顶峰，正用艾斯提拔公爵的眼睛观察周围的形势。这样的幻象让她的胃里一阵翻腾。等这种感觉过去之后，爱莲娜看到下面的山谷里有很多人正在互相厮杀。高温之下，两支军队就像野兽一样用各种手段收割着对方的生命。她听到了巨大的惨叫声，这让她的灵魂感到一阵阵痛苦。然后，她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巫术。在他们北方的一座山上，雅嘉斯的布兰汀。这个时候，爱莲娜和另外三个夜行者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受到召唤：他们感觉到了对方的力量正在压迫他们的精神，而他们则必须抵御。

博尔索城堡里，埃琳娜站在爱莲娜身边，感到无助而慌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理解。她看到爱莲娜抬起双手，捂住脸庞。

“哦，不。”她听到那个女孩以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这么强！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强大？”

埃琳娜双手交握，指节处失去了血色。她等待着，绝望地试图寻找一个线索，来推测他们所有人遭遇到了什么事，但他们在那么遥远的北方，她无法到达那里。

她没有、也不可能听到桑德烈公爵回答爱莲娜的话。他是很强，没错，但有了你们的帮助，我们会比他更强！哦，孩子，我们可以做到！以掌屿半岛之名，只要合作，我们一定会变得无比强大！

埃琳娜看到，爱莲娜的手放了下来，脸色仍旧苍白，但已经冷静下来。

“是的。”埃琳娜听到了她的低语，“是的。”

然后，在布拉西奥山口下的博尔索城堡中，这个房间陷入了彻底的安静。高地的凉风轻轻吹拂着白云，太阳在这些云朵之间穿行，不断变幻的光影投射在山峰之上。

事实上，接下来那个跌跌撞撞地爬上山坡的人是翠吉亚的杜卡斯。戴文挥舞着长剑迎了上去，走到很近的时候才认出他来。

杜卡斯又跨出两大步，爬上顶峰，站在他的身边。他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可怕，脸上沾满血，鲜血从他的胡子上滴落下来。不仅仅是脸上，他的身上和宝剑上也都是血。但他却在微笑，那是可怕的、充满了战斗欲望和愤怒的笑容。

“你受伤了！”他严肃地对戴文说。

“我可没空聊天。”戴文咕哝着，左手按住受伤的那一侧。“来吧！”

他们迅速转向东边。山上仍然有大约十五个雅嘉斯人，正对亚列桑留在山上保护巫师的那十多个未经训练的人发起攻击。双方的数目差不多相等，但那些雅嘉斯人却是从整个国家中精选出的最优秀的武士。

但他们仍旧通不过这条防线。戴文意识到，心中的痛苦与悲伤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反而形成了狂喜的浪潮。

他们不可能穿过这条防线，因为所有这些人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共同挥舞着武器。参与到这场渴望已久的战斗中的所有人，是由亚列桑、提嘉娜的王子所指挥的。当然，还有萨埃瓦之子拜尔德，王子的最亲密的战友。他们两个人坚定而可怕，甚至可以说充满了美感一一如果说杀戮也可以充满美感的话。

戴文和杜卡斯冲了过去。但等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五个雅嘉斯人了。然后是三个，两个。其中一个似乎想要放下武器，但没等他这么做，一个跛脚男人从后面保护巫师的圈子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了出来。里卡索拖着一条残疾的腿奔到了那个雅嘉斯人面前，在其他人制止之前，他便抡起了那柄破旧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切断了对方甲胃的系带，深深地砍进那个人的胸膛。

然后，他在那个被他杀死的士兵身边跪了下来。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着，似乎连他的灵魂也随着眼泪离开了身体。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个人了，而这最后一个人正是他们的领头人，那个戴文之前看到过的魁梧男人。此人的头发紧紧贴在他的头皮上，脸庞因为高温和疲劳变成了红色。他的呼吸十分困难，但他始终怒视着亚列桑。

“你们都是傻瓜吗？”他喘息着说，“为什么要为巴巴迪尔人而战，而不是那个已经将性命交给掌玙的人？你们想成为奴隶吗？”

亚列桑缓缓地摇着头，“就算布兰汀二十年前就加入掌屿，也还是太晚了。他不应该带着一支侵略军来到这片土地。你是个勇敢的人，我不想杀你。你是否愿意向我们发下一个誓言，并以你的名字为担保，然后放下你的武器投降？”

戴文身边的杜卡斯发出愤怒的咆哮声，但没等翠吉亚人开口，那个雅嘉斯人就说道：“我的名字叫拉曼纳斯。我可以骄傲地将它告诉你们，因为这个名字从未与任何有损荣誉的事情结缘。”

他举起手中的剑指向亚列桑。戴文后来想到，他并不真的奢望能够夺走亚列桑的生命。王子甚至没有做出防御的动作。拜尔德的长剑伸了过来，向下一劈，砍在那个雅嘉斯人的脖子上，后者跌倒在地。

“哦，我的国王，”他们听到那个嘴角流出鲜血的人含混地说，“哦，布兰汀。我很抱歉。”

黛娜拉看到对面山头上有一个男人举起了手中的剑，她转过头去，因为她不想目睹拉曼纳斯的死。

“他们失败了，陆下。”戴蒙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悲伤，“所有的卫兵，还有拉曼纳斯，都被杀死了。那些巫师还在那里。”

布兰汀坐在华盖之下的椅子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凝视着下面的山谷，并没有转开目光。黛娜拉看到，尽管天气如此炎热，他的脸却像石灰一样苍白。他只有一个人，却要与这么多人战斗。

事实上，对方的人数比她已经知道的还要多。那些巫师已经联络到了塞坦多的夜行者。他们所有人都联结在一起，将所有的力量聚集起来，投入艾伯利可的防御阵线。

下面的平原上传来一声吼叫，压过了战斗中发出的其他声音，这是巴巴迪尔人的欢呼。黛娜拉看到他们那些身着白衣的信使从后方艾伯利可所在的地方向前跑去。她看到西掌屿的军队已经无法再向前推进一步。他们的人数仍然远远少于对手，如果布兰汀不能再帮助他们，那么，一切就结束了。她望着南方的那个山头，巫师们所在的地方，拉曼纳斯死去的那个地方。她想诅咒他们所有人，但却做不到。

他们是掌屿人。他们是她的同胞。但在下面的山谷里，被巴巴迪尔帝国的重剑砍杀的人也的她的同胞。头上的太阳仿佛一块巨大的烙铁，天空中万里无云，形成一个没有丝毫怜悯之心的穹顶。

她看着戴蒙。没有人说话。他们听到山坡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塞尔托冲了上来。

“陛下，”他喘息着在布兰汀的椅子旁边跪下，“我们的中路和右翼……受到重压。左左翼还能坚持……但也快不行了。我收到命令……来此询问你是否想撤退。”

这个消息终于来了。

我憎恶那个人。昨晚，他在疲惫中沉沉睡去之前曾这样对她说，我憎恶他所象征的一切。

山上的所有人都没有开口。黛娜拉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这声音几乎超过了下面的所有噪声。

布兰汀站了起来。

“不！”他平静地说，“我们不能撤退。我们没有撤退的道路，更不能在巴巴迪尔人面前撤退。永远不能。”他阴冷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塞尔托，似乎他的视线可以穿越这么遥远的距离，直刺艾伯利可的心脏。

但除了愤怒、冷酷和永恒不变的自豪之外，他身上又出现了一些新的东西，黛娜拉能感觉到，但却无法理解。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她发现那双灰色的眼睛变得异常深邃，里面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痛苦。她的心脏跳动得十分剧烈，她感到自己的双手开始抖动。

“我的爱人。”布兰汀说。他的声音十分含糊。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死亡的影子，它遮住了他的眼睛和心灵。“哦，我的爱人。”他又说了一次，“他们做了些什么？看看他们逼我做的事情。哦，看着他们逼我做的事情！”

“布兰汀！”她惊恐地叫了起来，她完全不理解这一切。她将自己的手伸向他，但他似乎完全没有看见；他只是转过身，面向东方，走向山顶台地的边缘以及其下的山谷。

“好了。”医者里纳尔多说着，将手收了回去。戴文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下。他的伤口已经合拢，流血也止住了。这样超自然的治愈速度让他感到一阵不安，他意识里似乎仍然认为自己会看到一条新鲜的伤口。“你会有一道伤疤，这样女人们在黑暗中也能轻易地认出你。”里纳尔多冷淡地补充道。杜卡斯狂笑起来。

戴文退后一步，小心地避免与阿莱丝相对视。她就在他身边，正用一卷亚麻布包扎他的身体。他看着杜卡斯，此人额头上的一道伤口也被里纳尔多用同样的丁段治愈了。在下面那场战斗同样得以幸存的阿尔金正在为他裹伤。杜卡斯的红胡子被鲜血粘在一起，样子就像从小孩子的梦魇中逃出来的怪兽。

“是不是扎得太紧了？”阿莱丝柔声问。

戴文深吸一口气，感觉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伤口仍然很痛，但他应该会没事的。

“你救了我的命。”他对她低声道。她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正在为绷带打结。听到这句话，她手上的动作停止了，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不，我没有。”她低声回答道，“他已经倒下了。他不可能伤到你。我只是把他杀死了。”站在他们附近的卡翠安娜朝这边瞥了一眼。“我……我真希望我没有那么做。”阿莱丝哭了起来。

戴文咽了下口水，试图转身安慰她，但卡翠安娜的动作比他更快，她已经抱住了阿莱丝。他看着她们两个，心中突然冒出一个苦涩的念头：在这个战场里，这个光秃秃的小山上，究竟是否有人能真正获得安慰。

“埃尔雷恩！时候到了！布兰汀站起来了！”亚列桑的叫声如同匕首一般撕裂了其他的声音。戴文的心脏又开始沉重地跳动起来。他转过身，走向王子和巫师们所在的地方。

“终于来了。”埃尔雷恩用沉重而干脆的声音对其他两人说，“我现在必须从联结中撤出来去跟踪他。等我的信号，到时候就行动！”

“我们会的。”塞尔提诺喘息着说，“愿三神保佑我们大家。”汗水从这位矮胖巫师的脸上流了下来，他的手因紧张而颤抖着。

“埃尔雷恩，”亚列桑焦急地说，“他一定已经使出全力了，你知道你：……”

“安静！我完全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亚列桑，你已经将一切运转起来了，你将我们所有人带到了桑吉奥，包括生者与死者。现在轮到我们表现了。不要动，你什么都不需要做，除了祈祷。”

戴文向北方布兰汀所在的那座山望去，他看到那位国王从华盖之下走了出来。

“哦，三神。”他听到亚列桑以一种奇异的高亢音调说，“亚当恩，记住我们。记住你的孩子们吧！”亚列桑双膝跪地。“请，”他说，“请证明我是正确的！”

北方的那座山上，雅嘉斯的布兰汀在炽热的阳光下向前伸出一只手，然后是另外一只。

黛娜拉看着布兰汀步出华盖的遮蔽，在炽热的阳光下走向山顶的边缘。塞尔托跌跌撞撞地走开了。在下面的山谷里，西掌屿的军队已经开始全线溃退，中路、左翼和右翼都是如此。巴巴迪尔人胜利的欢呼像充满恶意的攻击一样，打在所有人的心里。

布兰汀举起右手，平指向前。然后他又同样举起了左手，双掌并拢，十指都指向前方。他所指的那个方向正是对方军队的后部，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所在之处。

然后，前任的雅嘉斯国王，西掌屿的布兰汀高喊起来，声音似乎要将这充满血腥的空气切开、撕裂：

“哦，我的儿子！史蒂凡，原谅我所做的一切！”

黛娜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觉得自己似乎要摔倒了。她伸出一只手，希望得到支持。她甚至没有意识到，扶住她的人是戴蒙。

这时，布兰汀又开始说话了，她以前从未听过他使用如此冷酷的声音，而他所说的单词她全部无法理解。

她看到布兰汀两腿跨立，似乎想更好地支撑自己的身体。然后，她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动手！”桑吉奥的埃尔雷恩尖叫道，“你们两个！让其他人离开！马上切断联结！”

“他们已经脱出了！”赛尔提诺高呼道，“我出来了！”他一屁股坐倒在地，那样子似乎永远都不想再起来了。

另一座山上发生了一些事。尽管天还没黑，阳光也依旧耀眼，但布兰汀所站的那个地方上空的蓝天似乎正变得越来越暗。某种东西——既不是烟雾，也不是光芒，似乎就是空气的性质被完全改变后形成的一种东西——它从布兰汀的手里冲了出来，一直涌向东边的山谷。人们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它就像一条急速流动的厄运之河。

埃尔雷恩突然转过头，眼睛因恐惧而瞪大了。

“桑德烈，你在做什么？”他发疯地抓住公爵胳膊，尖叫起来，“快出来，你这个笨蛋！伊安娜在上，出来啊！”

“还没到……时候。”艾斯提拔的桑德烈说，那声音似乎说明，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来帮助他的人越来越多了。又有四个人加入了他们。这一次的四个人不是巫师，他们的魔力与掌玙的自然力量不一样，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或者体验过这样的力量。不过这无关紧要。尽管他们没有向他开放心扉，但他们在这里，站在他这一边。有了他们的帮助，他可以不必将魔力集中于防守方面，他甚至可以将魔力施放得更远一些，用它影响他的敌人。

那些敌人已经开始露出败象了。胜利与成功在他面前的这道山谷前展开，他将用敌人的鲜血铺平通向皇位的道路。他将会渡海返回自己的故乡，从诸神的手中接过帝国的皇冠。

他将把荣耀和祝福带给这些巫师！他将给他们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力量。艾伯利可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感受着自己的魔力如同美酒般在血管里流动。他用这些魔力来削弱雅嘉斯人，还有来自西掌屿的士兵。他的部下们则兴奋地狂笑起来，发觉手上的剑简直像夏日的草叶一样轻巧。

他听到士兵们唱起歌来，那是一首古老的帝国军团战歌，自从数百年前征服远方的土地时流传开来，至今未曾消亡。确实如此！他们又征服了一块土地。这些士兵并不仅仅是雇佣兵，他们就是帝国的军团，因为他是，或者说将会是，帝国的皇帝。他已经看到了这一前景。光辉灿烂的前景就在面前。

这个时候，雅嘉斯的布兰汀站了起来，走到了山顶的边缘，在明亮的阳光下，那个遥远的身影却显得如此清晰。过了一小会儿，艾伯利可突然听到了一些绝不可能出现却异常真实的声音——那是布兰汀正在念诵的黑暗禁咒。

“他不能。”他喘息着，大声说道，“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不可能成功！”

但那个雅嘉斯人正在这么做。他聚集了所有的魔力，没有留下一丝一毫。曾经，因为他要进行的复仇，他被困在了这个半岛上；但现在，就连维持那个复仇行动的魔力也被抽了出来。他要抽空自己的魔力，用于施放一个从来没有人能够掌握的魔法。

艾伯利可绝望了，但他心底的一部分仍然不肯相信这一切，所以他利用魔力去联系那些巫师。他告诉他们，一定要振作精神，做好准备。他告诉他们，这里总共有八九个人在一起，是完全可以对抗这个魔法的。只要他们活过这一刻，布兰汀就再也不成其为问题了。他只会是一个空壳，很可能一生一世都无法恢复原有的魔力。

他们的思绪仍然是封闭着的。但毕竟，他们仍然在那里，抵抗着对方的法力。哦，只要魔法之神和夜之女王还和他在一起的话！只要他们还和他在一起，他仍有可能……。

他们没有和他在一起。他们抛弃了他。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艾伯利可感到来自掌玙的巫师们切断了相互之间的联结，没有向他发出任何警告就消失了。他现在是孤单一人。而在那座山顶上，布兰汀已经举起了双手，从他的手中发射出灰蓝色的死亡，那个东西现在已经冲下了山谷，直冲向艾伯利可的位置。

而那些巫师却不见了！他只能独立承担。

或者说，他们并没有全部离开，还有一个人保持着和他的联结！然后，这个人向艾伯利可开放了自己的思绪。对于艾伯利可而言，这就像地牢的囚室门被打开、光明射到囚室中的景象一般。

光明揭示了真相。就在这个时候，巴巴迪尔的艾伯利可高声惨呼起来，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因为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怎样被杀死的，是被谁彻底毁灭的，虽然现在为时已晚。

以我儿子的名义，我诅咒你。这是桑德烈，艾斯提拔的公爵。他那张冷酷的面庞在艾伯利可的脑海中浮现出来，就像阴间恐怖的幽灵一般。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还活着。而且，他就在桑吉奥的这座小山上。他的双眼无可逃避，充满了残忍。他露出一个狞笑，以我孩子们的名义，以艾斯提拔的名义，去死吧，愿你永远遭受我的诅咒。

然后，他脱离了联络，也同样离开了他。这个时候，那蓝灰色的死亡已经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到了艾伯利可面前，而艾伯利可还未能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他只来得及疯狂地挥舞着手臂，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被击中。他被那蓝灰色的死亡吞噬了，就像一株被大海的怒涛卷走的小树。

它撕裂了他的身体，他仍然尖叫着，然后，他死了。

艾伯利可的士兵听见了这最后的惨叫，他们的欢呼也变成了惊慌失措的恐惧。在这个魔法的威力之下，巴巴迪尔人认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战胜这样的一个人。他们无法再握住自己的剑，也没有力气逃跑，甚至无法站住脚跟。他们在敌人面前倒了下来，而对方的士兵则如同斩瓜切菜一般地向前推进，夺走了一条又一条的生命。

一切。雅嘉斯的布兰汀，西掌玙的布兰汀这样想到。他低头看着下面的山谷，眼泪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他不得不这样做。他使用了一切魔力来完成这最终的目标，事实证明，这是足够的。但如果用的魔力再少一点，这个魔法就不会成功，对抗他的魔力太多了，而他的人民正在遭受死亡。

他知道自己被迫做了什么样的事，也知道用完所有魔力的代价。他已经付出了代价，一笔他永远无法偿还的代价：他将失去一切魔力，直到他的生命结束。在召唤这样的力量之前，他曾高呼过史蒂凡的名字，那声音至今仍然在他的灵魂中回响。为那个过早凋谢的生命所作的复仇已经延续了二十年，但今天，它在这黄铜色的太阳下终止了。他用尽了所有的魔力，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之前那个时候，那些在他旗帜之下以他的名义战斗着的人正在死去，而且他们没有任何的退路。他自己同样没有。他不能撤退。他的处境就如同一只被一群狼追赶到悬崖边上的熊。那群狼现在付出了代价。不管是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山谷中不断有人死去，巴巴迪尔人遭到了屠杀。在他的心底里，他正在哭泣。他是个可怜、悲惨的人，关于热爱、关于一位父亲的悲伤的记忆席卷了他，就如同大海的另一股怒涛。史蒂凡。

他的眼泪肆意地流淌着，整个人仿佛漂浮在失落的大洋之上。他隐隐约约地感到，黛娜拉就在他身边，用她的双手握住他的手。但他已经迷失在他的痛苦之中了——他失去了魔力，他存在的意义变成了碎片。

然后，另外一件事发生了。因为，他忘记了一件事。如果他是独自一人的话，他本来是会记得这件事的。

时间的长河永远不曾停息，不会因为悲伤、遗憾和热爱而稍作止歇。它继续奔流，将所有人带向任何巫师君王、任何巫师以及另一座山岭上的吹笛人都从未想到的那一刻。

一直压在他思维上的巨石像一座大山那样沉重。但这重量经过精心设计，让他的思想中仍然保留着自我意识的微弱火苗——这才是真正的折磨。他始终十分清楚自己曾经的身份，以及现在的身份，还有他现在被迫所做的一切，但他却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他被那如同大山一样沉重的负担彻底压住了。

但现在，这副重担消失了。在自我意识的命令之下，他挺直了自己的脊梁。他转向东方，同样是出于他自己的意识。他尝试着将自己的头抬起来，却没能成功。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二十多年来，这颗头颅一直这样歪斜着。他们曾经数次打断他的肩胛骨和锁骨，每次都小心翼翼地避免他的死亡。他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知道他们在多年前的黑暗中将他折磨成了什么样子。这些年来，他曾许多次在镜中看到自己的模样，不仅仅是铜镜，还有人们眼中的那面镜子。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被弄成了什么形状，因为身体的折磨早在意识遭到损害之前就完成了。

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了。那座大山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一边锻炼自己的双眼，一边搜索脑海中保有的记忆。如果他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说话，说出自己所想的事情，用自己的声音。当然，那声音也遭到了全然的改变。

但鲁恩只是拨出了自己的剑。

他当然有一柄剑。他身上带着的东西和布兰汀所带的完全一样，穿的衣服也跟国王的衣服一致：他是国王情绪的窗口与渠道，他是国王替身——小丑。

但他不仅仅是这样一些东西，他很清楚自己除此以外的身份。布兰汀精确地将这一点点自我意识留在他的心底，置于层层叠叠的大山之下。这就是所有事情的本质：关于保留自我意识以及将他变为小丑的过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而且永远都只会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那些折磨他、使他变得残疾而丑陋的人都是瞎子。他们在自己的黑暗中工作，他们用手摸索着他的肉体，并在伤口处直接将手指探向他的骨头。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模样，因此，他们一直不知道他是谁。只有布兰汀，还有他自己才知道。这特别留下的自我意识的火苗将在他的心底长存，以此报复他的所作所为给布兰汀带来的悲伤和愤怒。这就是复仇。

除了雅嘉斯的布兰汀之外，任何一个还活着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真正名字；而在那些大山的压迫之下，他无法用自己的嘴巴说出那个名字，只能在心底为自己的遭遇悲泣。这就是那个设计得十分精巧、堪称完美的复仇。

但现在，将他压住的大山不见了。

这个念头使得提嘉娜的瓦伦廷王子在这座桑吉奥的小山上举起了他的剑。

他的思维属于他自己。他的记忆涌上心头：一个如同地狱般漆黑无光的房间，雅嘉斯之王一边哭泣，一边告诉他提嘉娜将遭到怎样的命运，以及他本人在未来的岁月中将被变成什么样的人。

就在那一周，一具已被毁坏的尸体挂在了奇亚拉的轮式刑车上，其特征在巫术的影响下变得与他本人相似。布兰汀对外宣称，这就是瓦伦廷的尸体。后来，那具尸体被烧成了骨灰，最后不知所踪。

而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那些盲人开始了他们的工作。他记得自己最初坚持着不愿发出一声惨叫；他也记得自己发出的惨叫。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布兰汀来了，他谨慎而耐心地完成了属于他自己的那一份工作。那是另一种不同方式的折磨：事实上，比肉体的折磨可怕得多——压迫在自我意识上的那座大山。

那一年晚些时候，在他们最近占据的奇亚拉宫殿中发生了一起不幸事件：原来那个来自雅嘉斯的小丑死了。在那之后不久，一位新的小丑出现了，他无神的双眼不停眨着，双肩畸形，歪斜嘴角不时流出涎水，走路一瘸一拐。他的新名字叫做鲁恩，他从那间黑暗的房屋进入了持续二十年的暗夜。

不过，现在这个地方非常明亮，阳光几乎快把人晃瞎了。布兰汀就在他面前，那个女孩握着他的手。

那个女孩。那个女孩是萨埃瓦的女儿。

从她第一次被带到国王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认出了她。五年时光使她发生了很大变化，而在那之后的这些年中，她的变化甚至更加明显；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变，和她父亲的眼睛一模一样。而且，瓦伦廷是看着黛娜拉长大的。就在那一天，当他得知她自称来自塞坦多时时，被压迫的意识之火熊熊燃烧起来，因为他知道她来这里的目的。

然后，随着时光的流逝，最初的几个月过去了，接下来是一年年的时间。他只能无助地待在那座大山下面，用他湿湿漉漉的眼睛关注着各种事件的交织，看着爱情的诞生。他是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与布兰汀束缚在一起的，因此他能看到所发生的一切。由于雅嘉斯之王和他的小丑之间的特殊关系，所以，更准确地说，他是这些事件中的一部分。

因为，正是他用自己的表情来表达国王的心中所想，这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他没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以前，布兰汀拒绝承认这份爱情，不相信他被复仇和失落所把持的心中也能产生爱情 ，但是鲁恩——瓦伦廷——却发现自己正盯着黛娜拉，盯着萨埃瓦的那个黑发女儿，他的眼睛代表的是另一个男人的灵魂。

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长夜已经过去，柬缚着他的巫术已经不复存在，它结束了。他站在阳光里，如果他希望的话，他可以大声说出自己的真正名字。他笨拙地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小心翼翼地又迈出一步。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们从来不注意他。他是国王的小丑。鲁恩，就连这个名字都是国王为他取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他的真正名字。这个名字不能被其他人知道，为了骄傲，他必须保留这个私隐。他甚至理解这一切，也许这正是最为恐怖的事：他理解。

他从华盖下走了出来。布兰汀就在他面前，靠近山顶边缘的地方。他一生从未在背后偷袭任何人。他走向一边，脚下仍有些不稳。他来到国王的右侧。没有人看他。他是鲁恩。

但他又不是。

“你应该在河边就把我杀掉。”他的声音十分清晰。布兰汀慢慢转过头来，似乎记起了什么事。瓦伦廷等待着，直到他们的双眼对视时，他才将长剑刺入那个雅嘉斯人的胸膛。这才是一位王子杀死敌人的方式，尽管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尽管他在这些年中受尽种种折磨，但只有这样的方式，才是可以接受的。

黛娜拉娜甚至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她惊呆了，她对这样的事毫无思想准备。她看到布兰汀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胸口上插着一柄剑。然后，鲁恩——鲁恩！——将剑拔了出来，布兰汀的伤口中喷出大量鲜血。他的眼睛因惊讶和痛苦而瞪得很大，但它们仍旧那么的清澈，那么明亮。他的声音也同样十分清晰，她听到他说：

“我们两个？”他摇晃着，但没有倒下，“父亲和儿子都死在你手上？真是再好不过的结果，提嘉娜的王子。”

听到这个名字，黛娜拉脑海里顿时像爆炸一般充斥着白热的声音。时间似乎变得非常缓慢，缓慢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她看到布兰汀再也坚持不住，跪了下来；似乎这短暂的一刻犹如亘古般漫长。她想走向他，但她的身体却做不出任何反应。她听到了一种拖得很长、因而畸变得厉害的怒吼声，她看到戴蒙的脸上写满愤怒。首相将自己的剑刺入了鲁恩的侧腹，从另一侧穿了出来。

那不是鲁恩。不是鲁恩。是瓦伦廷王子。

布兰汀的小丑。这些年来他一直是这样的身份。他遭遇到了如此的事情！而她就在他身边，对他的遭遇熟视无睹。这么多年。她想尖叫，但事实上，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连呼吸都非常困难。

她看到他同样倒了下来，残破的身躯倒在布兰汀身边的地面上。布兰汀仍然双膝跪地，胸口的伤处仍在流血。他正看着她，只看着她一个人。她跪在他身边。终于，她的嘴里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声音。他缓缓地伸出手来，这个最终的愿望耗尽了他的意志力和控制力，但他终于握住了她的手。

“哦，我的爱人。”她听到他这样说，“我告诉你的话没错。我们实在应当在费纳薇尔相遇。”

她竭力说话，她想做出恰当的回答，但泪水涌了出来，让她的喉咙变得哽咽。她用尽全力握住他手，极力命令自己的生命进入他的体内。他斜倚在她的肩膀上，她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双臂抱住他，就和昨晚他睡着后她抱着他的方式一样。她看到他那双明亮而清澈的灰色眼睛慢慢变得昏暗，然后彻底失去了光彩。她紧紧地抱着他。这个时候，他死了。

她抬起头来。提嘉娜的王子倒在他们身边的地面上，他正在看着她，那双刚刚变得清澈的眼睛里显示着那么强烈的同情，让她无法忍受。他经受过那么多的悲惨遭遇，而她的身份和她所做的事情绝不值得受到他的怜悯。如果他知道她是谁的话，他会对她说什么？那双眼中又会有怎样的神情？她无法忍受这些。她看到他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要说话，但他的目光却飘向了另一边。

一道阴影挡住了太阳。她向上一看，那是戴蒙的长剑，他把它举得很高，正要劈下来。瓦伦廷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挡住长剑的致命一击。

“等等！”她喘息着，用力挤出了这两个字。

尽管戴蒙伤心欲绝，但他还是听从了她的命令，将长剑收了回去。瓦伦廷也放下了手。她看到他剧烈地喘息着，试图抵抗这样的重伤带来的疼痛。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关注痛苦与炽烈的阳光。她听到了他说的话。不是高声嘶喊，只是用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词。这个词就是——哦，它还可能是别的什么吗？——他家乡的名字，他将这个闪亮的词语还给了这个世界。

这个时候，黛娜拉发现，雅嘉斯的戴蒙听到了这个词。这也就意味着，所有人现在都可以听到它，咒语已经被打破了。瓦伦廷睁开眼睛看了戴蒙一眼，从后者的脸庞上得知了这个事实，于是，提嘉娜的王子微笑起来了。这个时候，首相的长剑从高处刺了下来，直接插入他的心脏。

王子死了，但那个微笑仍然保留在那张已被毁坏的脸上。而他的最后一句话，那个简简单单的名字仍然在黛娜拉的心中回响，她甚至可以感到携带着这个名字的音波从这座小山向四周扩散出去。在下面的山谷中，所有的巴巴迪尔人几乎都已经死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已经死去的男人，她抚摸着他的头，还有他花白的头发。她无法止住自己的泪水。费纳薇尔，他是这样说的，他的最后一句话。另外一个地名，它甚至比梦境还要遥远。

她听到华盖下发出一阵响动，于是转过头去，刚巧看到戴蒙向前倒在布兰汀的椅子里。他的剑柄抵在那张椅子的椅背上，他的剑插进了他自己的胸口。她看到了这一切，她为戴蒙的痛苦感到遗憾，但是她无法感到悲伤——她的心里已经无法再容纳这样的悲伤了，她身边这两个已经死去的人才是真正值得为之悲伤的。

这时，她看到了塞尔托。他仍然跪在地上，也是这座山上仅存的仍然活着的人。他同样在流泪。但她知道，比起这些死者，他的眼泪更是为她而流。他的眼泪总是会为她而流。但他看起来十分遥远。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很遥远，除了布兰汀和瓦伦廷。

她看了布兰汀最后一眼，就是这个男人的爱让她背叛了自己的故乡和死去的亲人，还有许久之前她在父亲的房子里对着炉火发下的誓言。她看着雅嘉斯的布兰汀那具已经失去了灵魂的身体，然后缓缓地、柔和地低下头，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一个代表永诀的吻。“在费纳薇尔相会，”她说，“我的爱人。”然后她将他放在瓦伦廷身边的地上，站了起来。

她看到南边那座巫师们所在的山头上，有三个男人和一个红头发的女人走了下来，开始穿越两座山之间不平坦的荒地。她转过身来看着塞尔托，后者的眼睛表明他知道她想干什么。她知道他了解她，他爱她。他太了解她了，几乎知道她的所有秘密。只有一件事是他不知道的，她将带着那个秘密离开，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对他说，同时向王子的尸身打了个手势，“如果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的话可能会更好些，但我不认为我们能做到。告诉他们，塞尔托。留下来，等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告诉他们。不管他们究竟是谁，他们都应当知道这件事。”

“哦，女士，”他一边流泪，一边低声说道，“一定要这样做么？”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当然知道。她不会再假装不知道了。她看着那些人，虽然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走得很快。那个女人，一个手拿长剑的棕发男人，另一个人的头发较黑，还有第三个，比前两个人的个子都要矮。

“是的，”她看着那些正在接近的人，对塞尔托说道，“是的，我想是这样。”

然后，她转过身，将他还有那些死者留在山上，等待正在走过来的人。她把那条山谷、那座小山、喧嚣的战斗还有痛苦都留在身后，自己走上了那条最北边的羊肠小道。这条路将带着她走向西方，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小路两旁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花朵：苏纳伊花、野百合、鸢尾、黄色和白色的银莲花，还有一朵红色的银莲花。在翠吉亚，人们传说这种花是在亚当恩从山上坠落的时候，被他的鲜血染红的。

在这条小路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她，当然更不会有人来阻止她。没走多远，她便来到了平地，然后是沙滩，最后终于到达了大海的边缘。在那里，海鸥在天空中盘旋着、鸣叫着。

她的衣服上沾上了血迹。她把衣服脱了下来，在白色沙滩上对堆成一堆。她走进海水中，海水十分凉爽，但不像投海寻戒那一天的奇亚拉海水那样冰冷。她慢慢走向深处，水深及腰时，她改用游泳的方式继续前进。她一直游向西方，游向太阳即将降落的方向：这漫长的一天似乎终于要过去了。她游泳的能力很强；从前，在她做了一个噩梦之后，父亲将游泳的技术教给她和她的弟弟。瓦伦廷王子也曾和他们一起到那个小小的避风港里游泳。很久之前。

终于感到疲劳的时候，她已经离岸边很远了。近海的蓝绿色海水变成了深蓝，这表明此处的海水很深。她开始下潜，强迫自己离开金色的太阳和湛蓝的天空，迫使自己潜向深海。她似乎看到下面的海水中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光芒，就像海底世界的一条道路。

这件事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从未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她身上。已经发生的事和她做过的事似乎只会让这种情况离她越来越远。但是，这里的确有一条道路，一道光芒照出了它的轮廓。她现在十分疲倦，而且已经潜得很深了，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黯淡下来。她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那道微光旁边的一个身影。但她无法看得清楚，因为她周围似乎围绕着一种类似迷雾的东西。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觉得那个身影可能是海姬，但她没有资格再度见到那种生物；甚至可能是亚当恩，但她又怎能向父神提出如此离谐的要求呢？不过，在她生命的最后一瞬间，黛娜拉的心终于变成了一张明镜，迷雾也逐渐散去了。她看到了，等待着她的并不是海姬，也不是父神。来到这里、向她敞开胸怀的是在茉理安，这位女神将带她回家。

作为山上仅剩的幸存者，塞尔托站了起来，尽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等待着那些即将爬 上这座山的人。

那三个男人和那个高个子女人来到了山顶，开始默默观察周围的形势，借此推断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死神究竟从这座山顶带走了多少条生命。塞尔托在他们面前跪了下来，他知道他们也许会杀了他，但他不清楚自己是否还介意这一点。

国王的尸体倒在地上，身边不到半米远的地方就是杀死了他的鲁恩。这个鲁恩曾经是掌玙的一位王子，提嘉娜的王子，下寇尔帖。塞尔托想到，如果以后能有一些空闲时间的话，他一定会将这些历史的残片拼凑起来，看看这其中究竟隐藏着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她现在可能已经到海边了。这一次，她不会再回来了。投海寻戒的那天早晨，他就没有期望她能回来。她也曾试图掩饰，但那天她刚刚醒来的时候，他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些迹象。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他知道，她已经准备好要死去了。

她已经准备好了，他十分确信这一点。但那天，在水边的时候，某件事情改变了她的想法——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改变了。

“你是？”

他抬起头来。这是一个瘦削的黑发男人，但他的鬓角却已斑白。此人正低着头，用一双清澈的灰色眼睛盯着他。这双眼睛很像布兰汀。

“我是塞尔托，后宫中的一名仆人，今天充当信使。”

“他们死的时候你在这里？”

塞尔托点点头。这个男人的声音十分冷静，但也露出了一些蛛丝马迹表明他正努力抑制自己的情感，他不想要在这混乱的一天中再增添更多混乱。

“你能告诉我是谁杀死了雅嘉斯之王吗？”

“他的小丑。”塞尔托用平静的声音说，尽可能与对方的态度匹配。山谷里的喧嚣似乎终 于开始减弱了。

“为什么？是布兰汀要求他这么做的吗？”这是另外一个黑色眼睛的男人，他留着胡子，神情严肃，手里同样拿着一柄剑。

塞尔托摇摇头。他突然感到一阵无法抵抗的疲倦。她现在一定已经开始游泳了。可能已经游出很远了。“不，那是一次攻击。我想……”他低下头，不敢做任何假定。

“说下去吧，”第一个人柔声说，“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今天已经目睹了太多的鲜血和死亡，远比我需要的更多。”

塞尔托抬起头来，不由得对这番话感到有些好奇，然后他说：“我想，当国王使出最后一道魔法时，他过于专注了，忘记了鲁恩的事。他的那个魔法使用了太多的魔力，所以鲁恩得以脱离了他的束缚。”

“脱离束缚的不仅仅是他。”灰色眼睛的男人温和地说。那位高个子女人来到他的身边。她的头发是红色，眼睛则是深蓝色。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她现在肯定已经到了深深的海里。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他甚至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说过。塞尔托忍住一声抽泣。“我能不能，”事实上，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能不能知道你们是谁？”

黑头发的男人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丝毫的不情愿。他只是平静地说：“我是亚列桑，瓦伦廷之子，家族血脉的最后传承者。差不多二十年前，我的父亲和两位哥哥都被布兰汀杀死了。我是提嘉娜的王子。”

塞尔托闭上了眼睛。

布兰汀的声音再度回响在他的脑海中，那个时候他已经受了致命伤，但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酷，充满了讽刺：真是再好不过的结果，提嘉娜的王子。而当鲁恩死去之前，他同样面对着天穹，说出了那个名字。

他为自己报了仇。

“那个女人在哪儿？”这是第三个男人，个头偏矮，年纪也比较轻，那个参加投海寻戒的女人、塞坦多的黛娜拉在哪里？她没有来这儿吗？"

现在，一切应该已经结束了，她一定已经到达了凉爽、深邃、黑暗的海底。绿色的海藻将会缠住她的头发和四肢。她终于得到了她的安宁。

塞尔托抬起头来。他开始流泪，不再试图止住自己的眼泪，或者掩盖这一事实。“她来到这里了。”他说，“她现在已经再度投身大海，在那里寻找她的结局。”

他没有想到他们会如此在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在意这件事，但他发现白己错了。他们四个人突然安静下来，连那个棕色头发的严肃家伙也是一样。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望着西方的山坡和大海。太阳即将落入那片大海。

“我感到十分悲伤。”那个名叫亚列桑的男人说，“她在奇亚拉投海寻戒的时候我看到了。她是那么美丽，而且令人难以置信地勇敢。”

棕色头发的男人走向塞尔托，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出人意料的犹豫神情。塞尔托意识到他并不像他的第一印象那样严肃，他的年纪也比他预想的要轻。

“告诉我，”那个男人说，“她是不是……她有没有……”他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另一个人、那位王子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她是塞坦多人，拜尔德。人人都知道那个故事。”

另一个男人缓缓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是转过身，再度望向西方的大海。塞尔托觉得他们并不像胜利者。他们只是一群非常疲倦的人，仿佛刚刚走完一段漫长的旅途。

“到了最后，那个人仍然不是我，”灰色眼睛的人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尽管我做了这么多年的梦。是他自己的小丑杀了他。这件事跟我们并没有任何关系。”

他看着地上并排躺着的两具尸体，又望向塞尔托，“那个小丑究竟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她已经走了，她将自己献给了远方那深沉的大海。她已经得到了安宁，而塞尔托感到非常疲倦。这所有的悲伤、鲜血和痛苦，还有这一环接一环的复仇都让他感到疲倦。他知道自己的回答会给面前这个人带来什么。

他们应该知道，在她走向大海之前，她是这样说的。她说的没错。她说的当然没错。塞尔托抬起头来，望着这个有着一双灰色眼眸的男人。

“鲁恩？”他说，“他是多年前被国王束缚起来的一个雅嘉斯人。我想他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阁下。”

提嘉娜的王子点了点头，那张富于表情的嘴自嘲地向上一翘。“当然，”他说，“当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我有什么理由觉得并非如此呢？”

“亚列桑，”站在山]页边缘的年轻人说，“我想那已经结束了。我是说下面。我想……我想那些巴巴迪尔人都死了。”

提嘉娜的王子摇了摇头，塞尔托也一样。下面那条山谷中，来自掌玙的人们和来自雅嘉斯的人们并肩站在一起。

“你准备把我们全部杀死吗？”塞尔托询问道。

提嘉娜的王子摇了摇头，“我告诉过你了。我已经目睹了太多的鲜血。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我希望我可以不必再做任何杀戮。”

他走向山顶的南部，举起手来，向他们占据的那座山上的人发出一个信号。那个女人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他用一只手揽住她的双肩。过了一小会儿。他们听到了喇叭的声音，这声音传遍了附近的群山以及其下的山谷：它高亢、清澈而有美好，它表明战争已经结束了。

塞尔托仍然跪在地上，用一只肮脏的手擦拭着眼睛。他抬起头来，看到那个曾经试图询问他一些事情的男人仍然望着西方的大海，他的心中似乎怀有一种塞尔托无法理解的痛苦。不过，似乎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充满了痛苦。

尾声

在南方的高原，三个男人骑着马，看着东方的一道山谷。山谷两旁的小山长满雪松。远方的斯派利昂河闪烁着光芒，从群山中冲出，在北边不远的地方，它将转流向西，直奔大海。阳光明媚，天气十分凉爽，微风中传来一丝秋天的气息。树叶的颜色很快就将发生变化，而南方的大山上，经年不化的白雪将会向下延伸，直到覆盖全部山口。

眼前这条碧绿色的宁静山谷里，戴文看到了伊安娜神庙的穹顶在朝阳之下的闪光，在更远的地方，他可以看到那条蜿蜒的小路。春天的时候，他们自东方越过边境后，就是沿着这条小路前往那座祭坛的。戴文觉得那已经是许多许多年之前的事了，他在马上转过身来，向北方眺望。一群群丘陵不断起伏，但总体来说，地势越往北越低。

“我们以后能在这儿看到它吗？”

拜尔德瞥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阿瓦列和高塔？只要天气晴朗就没问题。一年以后，咱们再到这里见面，你就可以看到我建起的浅绿色王子之塔。我可以打包票。”

“你准备到哪儿去弄大理石？”桑德烈问。

“奥沙利亚建造第一座塔的时候用过的那座采石场。它到现在还在使用，信不信由你。从这里骑马向西走，大约两天能到。就在海岸边。”

“你要把那些石材搬运到这里？”

“先走海路到提嘉娜城，然后沿斯派利昂河航向上游。以前他们就是那么做的。”拜尔德刮掉了脸上的胡子，戴文觉得他看起来似乎年轻了许多。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桑德烈的语气中有一种懒散的嘲讽，“我还以为你只知道射箭呢，还有在黑暗里独行时应当如何避免摔成狗啃泥的模样。”

拜尔德微笑起来，“我一直都想当个建筑师。我继承了父亲对石头的热爱，尽管我可能没有他那种天赋。不过，我的确是一个工匠，我知道怎样观察各种建筑。我认为我很可能是仍然在世的人中最了解奥沙利亚建造的高塔和宫殿的人。也包括艾斯提拔的那座宫殿，桑德烈，你想不想让我告诉你，你的秘密逃生通道在哪儿？”

桑德烈发出一阵大笑，“别吹牛了，你这个放肆的石匠。话又说回来，我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去那座宫殿了。也许你真得捉醒我一下那些通道究竟在什么地方。”

戴文微笑着看向公爵，他用了好长时间才习惯了去除掉了卡德伦人伪装的桑德烈，“那么，婚礼结束后，你要回到那里去吗？”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由得为即将到来的又一次分别感到有些悲伤。

“我想我必须回去，但我得说感到很疲倦。我已经他老了，不合适再做一名统治者。而且，似乎我已经没有任何继承人了。”

人们沉默了。桑德烈迅速赶走那些黑暗的记忆，“老实说，现在我最感兴趣的是我们在提嘉娜城做的那件事。就是我、埃尔雷恩、赛尔提诺和我们设法找到的另外一些巫师所进行的灵魂联结。”

“还有夜行者？”戴文问。

“对，还有拜尔德的那些卡洛尼滋教徒。看到他们四个跟埃琳娜一起来参加婚礼，我感到真高兴。”

“我敢说你没有拜尔德那么高兴。”戴文顽皮地补充了一句。拜尔德瞪了他一眼，然后装出一副仔细观察南边道路模样。

“哈，那当然。”桑德烈赞同地说，“不过我真希望他能多跟他的那位爱莲娜相处一段时间。如果我们要改变这个半岛对于魔法的看法，真是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你们不这么想吗？”

“哦，当然。”戴文露齿一笑。

“她不是我的爱莲娜。”拜尔德说话的时候，双眼仍然看着南方的道路。

“不是？”桑德烈装出惊讶的语气，“那么，她一直让我给一个叫拜尔德的家伙传消息，那家伙是谁？你们认识他吗？”

“从没听说过。”拜尔德简洁地说，他还是板着脸，但很快就放声大笑起来，“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更喜欢自己处理这些事情了。还有，戴文，你怎么样？如果阿莱丝可以的话，她也会给你传送消息的，你觉得呢？”

“戴文啊，”公爵轻快地说，“他只是个孩子，太年轻、太无知了，不应该和女人打交道，特别是那些狡猾的、富有经验的艾斯提拔女人。”他想装出不高兴的样子，但却失败了：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他对罗维戈之女的真实看法。

“艾斯提拔可没有没经验的女人。”拜尔德反驳道，“再说戴文也不再是孩子了。他甚至还有一条战斗中留下的伤疤可以给她看呢。”

“她已经看过了。”戴文对这样的谈话感到非常惬意，“里纳尔多帮我治疗好了之后，是她为我包扎的。”看到他们两个都扬起眉毛，他连忙补充道，“没什么值得激动的。”他想起了在桑吉奥的时候，她坐在旅馆的窗台上的模样；还有当他转身沿着外侧的平台回房间时，她脸上那个特别的做笑。

“他们会来的，是不是？”公爵问，“看来我应该可以搭罗维戈的船回家。”

“他们会来的。”戴文回答，“上周他们家举办了另一场婚礼，否则他们早该到了。”

“我发现你对他们的行动简直是了如指掌。”拜尔德板着脸说，“你在婚礼之后有什么打算？”

“事实上，”戴文说，“我不知道。我想到了十多种不同的选择。”他的声音比他想象中的更严肃，因为他的两位朋友都转过头来，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的身上。

“比如？”桑德烈问。

戴文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抬起两手，开始扳着指头计数：“找到我的父亲，帮助他回到这里定居。找到费劳特的梅尼可，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家伙妨碍我的话，我本应继续跟着他的乐团旅行。留在提嘉娜城，跟亚列桑和卡翠安娜待在一起，帮助他们做他们需要做的事。学习如何驾船航海；不要问我为什么。留在阿瓦列，跟拜尔德一起建造高塔。”他犹豫了一下：另外两个人都在微笑。他接着说下去：“去博尔索城堡，在埃琳娜那里再过一夜。跟罗维戈之女阿莱丝共度此生。追寻那些属于我们的歌谣和音乐。翻过高山前往奎蕾亚，去圣橡林看看那株二十七号大树。练习短跑，准备参加明年夏天的三神竞技大会。学习如何射箭，对了，我想起来了，拜尔德，你答应过我的！”

他停了下来，因为他们两个正在哈哈大笑，他也笑了起来。“你的愿望已经超过十个啦。”拜尔德轻笑着说。

“还有更多呢。”戴文说，“你们想听吗？”

“我想我是受不了了。”桑德烈说，“你在告诉我我自己是多么老迈，而你又是多么年轻。”

听到此话，戴文的情绪立刻清醒了。他摇摇头。“不要那么想。去年我们一起旅行的时候，我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跟得上你呢。”心底突然出现的念头让他微笑起来，“你不老，桑德烈，你是全掌屿最年轻的巫师。”

桑德烈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悦。他举起自己的左手，另外两个人能清楚地看到，这只手上少了两个手指。“这么说也没错。而且，我可能是我们中第一个打破隐藏身份习惯的人，因为我从来就没养成那个习惯。”

“关于这件事，你是认真的么？”拜尔德问。

“非常认真。如果想在这个强手林立的世界上存留下去，我们必须组成一个完整的国家，而且我们需要魔力，以对抗巴巴迪尔和雅嘉斯。对了，还有卡德伦。而且，我现在还不知道奎蕾亚土地上有什么样的魔力，我们已经太长时间没和他们打交道了。我们不能再将我们的巫师、还有卡洛兹尼教徒都隐藏起来。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对自己土地上的魔力一无所知。还有医者，我们到现在也没能掌握他们的天空。我们必须研究我们的魔法，评价它的优势与劣势；我们需要把巫师们都找出来，给他们提供相应的训练，同时也要找出一些方法来控制他们。掌玙必须去发现自己的魔法，否则，我们就将再次被魔法所击败，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那么说来，你认为你说的那个前提条件能够实现？'·戴文问道，”这九个行省真的可以组成一个完整的国家？"

“我知道我们可以。而且，我认为我们会这么做的。我现在就可以跟你们两个打赌，明年三神竞技大会召开的时候，提嘉娜的亚列桑将会加冕，成为掌屿的国王。”

戴文迅速转向拜尔德。“他会接受吗？”戴文问，“他会那么做吗，拜尔德？”

拜尔德看着桑德烈，然后将目光缓缓地转向戴文。“还有谁可以这样做呢？”他终于回答道，“我甚至不认为他有别的选择。自从他十五岁时开始，统一这个半岛就成了他一生的目标。我在奎蕾亚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上了这条道路。但我想……戴文，我想他真正喜欢的事，应该是跟你、还有埃尔雷恩和卡翠安娜一起去找梅尼可，再加上几个舞者和一个会弹塞壬琴的人，一起周游掌屿，表演音乐。”

“但是？”桑德烈问。

“但是，是他拯救了我们所有人。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他已经在掌屿周游了十二年，他认识各个行省的所有重要人物。是他为我们描述了那幅美好的景象。再说，他是提嘉娜的王子，正当壮年。恐怕，”说到这两个字，他的脸色不由得阴沉下来，“就算他想推辞，我也看不出他怎样做才能成功。我想，对于亚列桑来说，现在只是一个开始。”

所有人都沉默了。

“你又怎样呢？”戴文问，“你会和他在一起吗？你想要什么？”

拜尔德微笑起来，“我想要什么？总之不会是什么高贵的地位。我很想找到我的姐姐，但我开始相信她已经……离开了，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她去了哪里，又是怎样去的。如果亚列桑需要我的话，我会到他身边去，但我最想做的事情还是建筑。房屋、神庙、桥梁、宫殿，以及阿瓦列的六座高塔。我想看到拔地而起的建筑，还有……我想拥有一个家庭，我觉得这两件事有一定的共同点。我们需要很多很多的孩子。死去的人太多了。”他向群山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又转回目光，“你和我也许是比较幸运的人，戴文。我们不是王子，不是公爵，也不是巫师。我们只是普通人，我们面前有一条崭新的道路。”

“我早说过，他在等爱莲娜。”桑德烈柔声说。这不是讥讽，只是表达朋友之间的深情。拜尔德微笑着，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山。这个时候，他的表情改变了，那是一种狂热的兴奋。

“看！”他指向那边，高声叫道，“他来了！”

那条从山口穿过山脉到达这片高地的小路已经数百年无人使用了，但现在，一支五彩斑斓的漫长车队正走在上面。在车队的前方和两侧，鼓乐喧天，男人和女人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各种各样的牲畜身上背负着大量的货物，在风中飘扬的旗帜足有五十多面。现在，欢乐的音乐已经传到他们三人的耳中，整个车队在朝阳下闪出五彩缤纷的光芒。马里乌斯，奎蕾亚之王正骑着马，穿过山口来参加他挚友的婚礼。

他将在祭坛受到伊安娜高阶牧师的款待，留宿一夜。他会发现，这位高阶牧师就是在多年前穿过山脉、将一位十四岁的男孩交给他的那个人。第二天早上，他们将前往阿瓦列，乘坐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船只顺流而下，直到提嘉娜城。

第一个以亚列桑的名义迎接马里乌斯的人是拜尔德，而拜尔德邀请了他们两个一同来到这里。

“来吧！”他高喊着，脸上的快乐清晰可见。他催促着胯下的马匹，沿着山间小路飞奔。戴文和桑德烈对视了一眼，也催马跟了上去。

“我永远不会明白，”他们赶上拜尔德的时候，戴文大声叫道，“为什么见到那个总是叫你傻鸟二号的人的人会这么开心！”

桑德烈笑了起来。拜尔德也大笑着，做出要揍戴文一顿的样子。放慢马匹、绕过一丛苏纳伊浆果树的时候，他们仍然在大声欢笑。

在那里，他们看到了海姬，三个男人看到了海姬。她坐在小路旁的一块石头上，碧绿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