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羅門的偽證》全集(I-III3部全)【實體書精校版】

作者：[日]宮部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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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羅門的偽證 第Ⅰ部：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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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一無所知。

然而，他們又幾乎無所不知，

甚至知道得太多。

——菲利普·迪克《尚未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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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年·冬

1

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

從午後起，佈滿天空的厚厚鉛雲便彷彿不堪自重般，一點點不斷下沉，最終忍無可忍似的飄起了小雪。

看電視裡的七點檔新聞已經播完，小林修造覺得差不多該打烊了，便走出溫暖的起居室，來到店門口。今天開張的只有煙草店的門面，電器店則整天閉門歇業，水泥地因而冰冷徹骨。走向捲簾門的當兒，修造就接連打了兩個大噴嚏。

他抄起拉捲簾門用的長把撓鉤，抽搭著鼻子一路來到店門外。這時，他發現店門前人行道旁的公共電話亭裡有個年輕人。定睛一看，原來還是個孩子。

那孩子背對著小林修造，故而看不到他的臉。他穿著深駝色上衣，背著個扁扁的紅色帆布背包，下身則是牛仔褲加運動鞋。這身裝束的男孩在這一帶隨處可見，而眼前這個孩子也跟習慣如此打扮的大部分男孩一樣，站沒站相，吊兒郎當。小林修造搞不懂，為什麼現在的孩子都是這副哈腰曲背的模樣呢？

本月是小林電器重新裝修開張營業後迎來的第一個臘月。住家和店舖的擴建工程於五月底完工，之後不久，女兒女婿一家就住了過來。原本只有老夫妻倆的平靜天地，從此加上了上小學的孫子們的吵鬧聲，這樣的生活已持續了半年之久。

今天是小林修造第一次和孫子們在同一屋簷下共度聖誕夜，他心裡興奮異常。往年，修造夫婦總會用掛號信寄現金給兒孫，讓他們自己去買喜歡的東西；而今年，老夫妻倆可以直接領著兒孫去百貨商場挑選聖誕禮物。女兒也為修造夫婦準備了禮物，還從一大早起就不斷進出廚房，忙得不亦樂乎，看來著實在張羅飯菜上費了不少功夫。

並非所有老人都能樂享天年。晚年的幸福，不是排著隊就能依次領取的，也不是耐心等待就會從天而降的。且不論你是否派上了正確的隊伍，就連「隊伍」本身也未必存在。所以，小林修造很幸運。

今天一大早，女婿外出給人修空調了，修造與妻女一起吃早飯時，感慨萬千地訴說了自己所體會到的幸福。女兒聽罷，臉上露出歉意的笑容：「真沒想到老爸還會說那麼有文藝氣息的話。」且不論自己對幸福的描述是否帶有「文藝氣息」，女兒如此的反應足以令修造欣喜不已。因為女兒此刻的笑容，一定比她遠離娘家，跟隨頻繁調動工作的丈夫輾轉全國各地那會兒，亮出整整三十瓦。

「說來，黃金周、聖誕節和過年之類的時節，其實都是自殺高峰期。有人會在這種時候倍感落寞。在一些鬱鬱不得志的人眼裡，除了他們自己，每個人都很幸福快樂。哎，怎麼會這麼想不開啊。」

女兒的這番話，修造也十分贊同。他自己也曾有類似的體會——在聖誕節或新年裡，看到牽著兒孫的手逛街的老年人，胸中竟感到百爪撓心般的難受。

在修造看來，電話亭裡的男孩應是個幸福的人。這孩子大概是在給女朋友打電話，或許還在和對方訂約會吧。如今的孩子在這方面都相當積極，動作快得很。

在這間電話亭的青少年「常客」中，修造記得住長相或背影的有七八個。他們大多晚上八點過後才來，一打就是一個多小時。估計他們要麼是自己房間沒有電話，要麼是怕父母偷聽，不願意冒險行事。撿拾他們晚上丟棄的電話卡，已成了修造每天早晨的工作。當然，這比揭下貼在電話亭裡的粉紅色小廣告要省事得多。

即使在大白天，放學後的少男少女們也不知是為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兒，一個接一個地鑽進電話亭，黏住聽筒有說有笑，從不知厭倦。

「你那裡還算好，離派出所近，壞蛋不敢來。」商業街上的一個老熟人曾對他這樣說過。他將祖傳的酒鋪交給了兒子，自己守著家便利店。「我那邊可是邪了門。那些只知道糟蹋糧食的小王八蛋整天佔著電話不放。他們不是打電話找小姐，就是聯繫毒品買賣。」

修造挺直了腰，將撓鉤搭住捲簾門的把手。只要用力一拉，捲簾門就會落下來。即使沒有「嘩啦嘩啦」的大動靜，也多少會有些聲響。或許是注意到修造關捲簾門的舉動了，電話亭裡的男孩將臉轉向這邊，聽筒還貼在耳朵上。兩人的眼神對了個正著。

這孩子並不幸福。他比這個電話亭的「常客」們更年輕，估計是個初中生。

他的臉上沒有笑容，看來並不開心，一副馬上要哭出來的模樣。修造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正要拉下捲簾門的手，隔著電話亭那髒兮兮的玻璃，仔細端詳起那個孩子。

這件電話亭是女兒結婚那年設置在小林電器店門前的，算來已有十二個年頭。這十二年中，自詡不算多管閒事的修造也養成了經常觀察亭內「常客」的習慣，也有過三次不得不介入其中的經歷。

第一次，有五六個男女圍著電話亭，一個接一個輪流進去打電話，全都大喊大叫的，實在讓人受不了。於是修造上前勸他們安靜一點。他想讓那些人領教一下，這裡還住著不少戰前出生的老頑固，對街頭的無禮行為不會視而不見。

可結果，這位老頑固差點飽受老拳。千鈞一髮之際，他終於逃出包圍圈，附近的警察聞訊後也及時趕到，事情才有驚無險地擺平了。課件派出所離得近，關鍵時刻還是挺管用的。

第二次，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割破自己的左手腕，坐在電話亭裡等死。男朋友要跟她分手，在電話裡談崩了，引發她的歇斯底里症。所幸傷口比較淺，但那個女高中生怎麼也不肯呼叫救護車，只是一個勁地痛哭。沒辦法，修造只好在電話亭裡撥打了急救電話。後來那女孩的情況也不得而知，因為她再沒來過這間電話亭，她的父母也從未向修造道過謝。

第三次的情形更為嚴重。同樣是一名女高中生，晚上十點左右在這間電話亭打電話，遭到暴徒的襲擊。修造聽到尖叫聲，跑出來一看，只見一名渾身漆黑的高個子男子正強行將少女拖出電話亭。好幾個鄰居聽到喊聲也趕了過來，還有人去派出所報了警。大家花了三十多分鐘才將那個發飆的男人制服。男人二十來歲，一副學生模樣。據受害的女高中生說，那是她的前男友。

幾天後，女高中生的母親前來道謝，修造也因此知曉了事件的結局。據那位母親說，她女兒要跟比她年長的男朋友分手，對方不願意，一連幾個月又是跟蹤又是威嚇。這次多虧警方介入，總算真的一刀兩斷了，母女倆也終於鬆了口氣。

修造與妻子的獨生女兒成長到多愁善感的年齡時，這三起事件的陰影也如噩夢般閃過父母的腦海。雖說他們並不認為類似的事件會發生在女兒的身上，但第二起自殺未遂事件還是讓修造夫婦察覺到少女捉摸不定的內心。當時他們還談到，現代人已經不把「珍惜生命」這句話掛在嘴上了。現在的年輕人為何動不動就要自殺呢？

自那三起事件發生後，修造便覺得，對逐漸遠離世事、正想安度晚年的夫妻二人而言，電話亭是一扇難得的「窗口」。通過這扇「窗口」看到的事物，無論多麼令人難以置信，也是真實的，說不定還能代表這個時代年輕人的心態。這種心態既可怕又脆弱，只局限在某一時期，絕不會長久延續。如果這扇「窗口」中所反映出的社會狀態成為一種常態，那這個社會將會失去平衡。至少，出生於昭和七年的修造是這麼想的。

基於這個觀點，修造養成了一種固執，就是對於這件電話亭裡發生的事，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如今這個在電話亭中與修造視線相接的男孩，或許正遇上了什麼大麻煩。

男孩看到修造的眼睛，立刻怯生生地將臉蛋轉了過去，背朝修造繼續對著聽筒講話。修造將這個男孩仔細打量了一番，發現他的牛仔褲被雪弄濕了，上衣的肩膀處還有尚未融化的積雪。由此可見，這孩子不是走了很長的路才來到這裡，就是在室外待了很久；打電話的時間也不長，不足以令雪全部融化。

男孩掛掉了電話。或許是心理作用，修造覺得他在放回電話聽筒時，故意弄出了較大的聲響。這是人們對電話那頭的人相當惱火時常會有的舉動。修造向前跨出一步。

男孩推開電話亭的折疊門來到外面。當他發覺修造還在看著自己時，臉上露出了比剛才更為膽怯的神情。修造憑直覺認為，這孩子並非不良少年。平日裡做慣壞事的不良少年早就掌握了將大人們質詢的目光頂回去的技巧，更何況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會顯露出戰戰兢兢的模樣，從而引起大人們的警覺。

「遇上什麼麻煩事兒了嗎？」修造向男孩搭話。憑經驗，在這種情況下這麼做是最為穩妥的開局。是自行車壞了嗎？跟約好的朋友走岔道了嗎？還是外出後身體突然不舒服，想叫家裡人來接？如果是這樣的話，乾脆到我家裡去等一會兒吧？

男孩默不作聲，好像不知該如何回答。看到他眼珠子骨碌碌亂轉，修造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久違的景象。在他撫養孩子那會兒，以及當他自己還是孩子那會兒，那些時代的孩子們都會有這樣的眼神。只有在說謊、隱瞞真相，或因某件羞於被大人知曉的事情暴露而遭到追究時，孩子們才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那是一種「不知道該說出多少真相才好」的眼神。坦白到什麼程度才會得到大人們的原諒？既能得到大人們的原諒，又不至於背叛保守秘密的朋友，兩全其美的妥協點在哪裡呢？

現在的孩子卻並非如此。他們從未打算得到大人們的原諒，也根本不想說出自己的心裡話。所以，他們絕不會顯露出慌亂游移的眼神。至少那些光顧電話亭的孩子都是這樣的。

「不，沒什麼。」男孩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就像出自一個內向的女孩。白色的霧氣隨著話語一同出口，彷彿一團尚未成型的幽靈。

從近距離看，男孩不像在哭。他的臉上確實是濕漉漉的，那是落到臉上的雪融化後留下的痕跡。他看上去很累，幾乎筋疲力盡。對於這個年齡段的孩子，這倒是極為少見的。

「哦，那就好。」修造故意板起臉，說道，「馬上就到吃晚飯的時間了。小孩子不要在外面亂跑，趕快回家去吧。」

爸，你這樣多嘴，會被人當成討厭的老頭子的，弄不好還會捅你一傢伙呢——如果被女兒知道的話，她一定會這樣說吧。但修造覺得眼前這個男孩絕不會那麼做。

「嗯，好的。」男孩說著，微微鞠了一躬，或許僅僅是低了一下頭。修造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朝著關了一半的捲簾門走去。

這時，已經走出兩米多遠的男孩回過頭來，兩人的目光又對了個正著。修造站定身軀。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

男孩立刻將臉轉向前方，用比剛才更快的腳步，踏著剛剛積起的小雪漸漸遠去。當男孩在街角處拐彎，那深駝色的上衣消失於視野中時，修造微微皺起了眉頭。

稀稀落落的雪，在冰凍的人行道上鋪了白白一層。積雪很薄，上面的足跡僅是依稀可辨。男孩的點點足跡連成一串，指向遠方。

順著這串足跡望去，會發現在他剛才回頭的那個位置，足跡稍有偏斜。那個瞬間，他的內心顯然有所掙扎。那孩子是想說點什麼吧？是不是捲入了什麼麻煩事兒？修造突然感到一陣不安，怔怔地站在原地。身為不能容忍街頭無禮行為的老頑固，剛才是否應該發揮那生來就愛管閒事的老毛病，深入質詢一下那個孩子呢？

不經意間，一件往事浮現在腦海。類似的感覺以前體驗過，確實不假。

那是昭和二十年三月發生的事。那是個令人難以忘懷的日子——「大空襲」（註：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陸軍航空兵對日本首都東京的一系列大規模戰略轟炸，主要指代1945年3月10日、5月25日這兩次空襲。）前一天。由於東京實在搞不到食物，修造一家終於不得不到早就邀請過他們的鄉下親戚那裡避難。父親收到徵兵通知書後去了南方，要上路的只有母親和小姨，還有修造及六個弟妹。

可眼看要出發時，最小的妹妹得了麻疹。在她退燒之前，母親只得留在東京陪她。「你們跟著阿姨先走吧。」母親吩咐道，「要乖一點，不要給阿姨添麻煩。阿修，你要照顧好弟弟妹妹們呀。」

出發的那天早晨，母親一直將他們送到電車站，她逐一檢查完孩子們的衣服和隨身物品，拜託自己的妹妹照顧好孩子們，便將他們送上了電車。大家上車後，母親露出笑臉，朝他們揮手。孩子們也紛紛回頭向她揮手道別。大家都以為只要過三四天，母親就會帶著小妹妹趕來，沒人擔心會出事。

修造是一家的長子，自然感到了肩頭的重擔。由於母親不在身邊，他的內心愈發惶恐。他透過電車的後窗久久地望著母親。電車開動後，母親轉身開始過馬路。家裡還有發著燒的嬰兒在等她，她走得很快。

她穿過馬路，又忽然站住了，包著三角頭巾的頭再次轉向電車的方向。雖然已經離得很遠，修造還是看得出母親臉上悲涼的神情。她的腳步突然像是缺乏自信似的躊躇著，好像本已拿定的主意發生了動搖，波及內心。

當時，修造真想從慢吞吞行駛的有軌電車上跳下去，飛奔到母親身邊。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迫切的念頭。與其說是衝動，更像是確信。他確信自己必須要帶著母親和小妹妹一起走，絕對要這麼做。他不清楚個中緣由，只知道非如此不可。他覺得那一剎那，上天把一個機會交給了他。

但在現實中，修造什麼也做不了。對一個十三歲男孩而言，無論是說服阿姨返回，還是一個人跑回家，都是不可能的。

就在第二天的三月十日，東京的下町地區在大空襲中化為焦土。母親和小妹妹雙雙葬身火海，再也回不來了，連遺骨都未曾找到。

「爸，吃飯了。」女兒的喊聲使修造猛然回過神。這時他才發現，自己還直愣愣地站在半開半閉的捲簾門前。飄揚的小雪不住地落在他的頭上、肩膀上。

事到如今，為何還會想起那些陳年往事呢？

人行道上，少年的足跡依然淡淡地印在白雪之上。據說今夜會有一場大雪，這行足跡，連同少年內心的掙扎留下的痕跡，都將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對此心知肚明，不想的預感卻依然徘徊心頭。沒有強行拉回那個孩子的後悔沒有消失。在決定性時刻未能作出決定性選擇的焦躁感變成苦澀的回味，滲透到女兒親手做的飯菜中，雖然有點捉摸不定，卻切實體會得到。

那孩子到底是誰？住在哪兒？小林修造憂心忡忡。

2

每年的聖誕夜，籐野涼子總是很忙，今年更是忙得非比尋常。她一邊指揮著兩個連打蛋器都不會用的妹妹，烤一個直徑三十公分的聖誕蛋糕，一邊佈置著華美的聖誕裝飾，還得一手包辦全家人圍坐在一起享用的晚餐。

至於烤全雞，媽媽已經向日本橋那兒的熟食店預定了，等她下班後取回家即可。按涼子的心思，烤全雞也應該親手製作，卻被媽媽狠狠訓斥了一頓：「要麼蛋糕，要麼烤雞，做好一個就行！」野心太大是失敗之源——這是媽媽一貫的主張。

但在涼子眼裡，母親邦子自己就是個年輕時胸懷大志，並將其逐一實現的女強人。二十年前，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佐田邦子進入大型房地產開發商「丸三不動產」當事務員。三年後，這個年輕的白領女性通過了民用住宅經營責任人的考試。僅憑這點，就足以令同事們驚歎不已，她竟然再接再厲，於次年取得了司法書士（註：具有撰寫司法文書資格的專業法律人士。）的資格。

從房地產公司辭職後，佐田邦子進入一家離自家較近的房屋中介公司上班，目的是積累實際經驗。那之後不久，附近發生了一起槍擊事件，地方警署刑警課一個名叫籐野剛的青年刑警前來查案，兩人以此為契機相識，並很快開始交往。不到一年，籐野剛向邦子求婚，邦子欣然接受，名為籐野邦子的新女性就此誕生。她不顧周圍人的強烈反對，高調宣佈婚後絕不放棄工作。幸好丈夫對她婚後繼續工作的願望表示理解。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婚後不久，丈夫接到前往總部工作的調令，這對年輕夫婦一下掉進了忙得不可開交的新婚生活。

涼子知道，母親懷著自己時，正為取得不動產鑒定師資格而埋頭學習。當時，邊工作邊學習的邦子身兼妻子、母親、房屋中介商和考生四重身份。雖然她在學業上所向披靡，但作為女兒和媳婦的表現都不及格。她曾不好意思地坦白，她那時不僅跟婆婆不合，與自己的親生母親間也是口角不斷。

比涼子小三歲的翔子出生那年，母親順利取得了不動產鑒定師的資格。當翔子剛能睜開眼看母親的臉龐時，母親又提出了開設自己的事務所的構想。但由於各種糾葛和矛盾，再加上資金湊不齊，這一構想在當時泡了湯。涼子能夠回想起來的最初記憶，就是母親在廚房裡一邊哭一邊用圍裙抹眼淚。她之所以委屈、哭泣，既不是受了婆婆的虐待，也不為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而是因為不肯給她貸款用作開業資金的銀行融資人員那種根本看不起女人的惡劣態度。

在最小的女兒瞳子一週歲那年，也就是一九八二年，籐野邦子終於擁有了她夢寐以求的事務所。

「邦子真是個只知道工作的笨蛋。要是阿剛在外面有了女人，看你怎麼辦。」自從涼子懂事起，就不止一次聽奶奶邊歎氣邊如此嘮叨。在涼子看來，父親的人生道路也是用一塊塊名為「工作」的磚塊鋪就的，別的女人不可能趁虛而入。

「話雖如此，從磚縫間開出一朵小蒲公英的可能性或許會有，但不至於開出百合花或蝴蝶蘭。」今年夏天某個悶熱得難以入眠的夜晚，涼子向母親說了這樣的話。母親聽後大為贊同，還說：「想不到你會說大人話了。不過這話在奶奶跟前可不能說，記住哦。」

現在，父親在警視廳搜查一課奉職，接觸的案子都充滿血腥味，家裡的三個女兒又都處在敏感期，因此他幾乎不在家裡談論工作。可涼子仍發覺，父親有時會和母親聊起手頭上的案件，聽取她的意見。這時籐野邦子會根據具體話題，在普通女性、母親和專業人士三種角色間切換，發表相應的看法。談得投機時，兩人似乎相當親密，表面上又都很一本正經。

對籐野涼子而言，父母——特別是母親，簡直是常人無法企及的傑出人生的樣板。正因如此，如果亟不可待地奮起直追，多半會欲速而不達。涼子用功過頭又追求過多，還有點完美主義傾向。這是自她初中第一次拿到成績單起就表現出的老毛病，為此頻遭母親的指責。比如今天，涼子想同時做出聖誕夜的烤雞和蛋糕，就被母親嚴厲呵斥了。可見母親十分瞭解涼子這一性格。

既然烤雞買了現成的，色拉和湯怎麼也得自己來做。涼子為此制定了詳細的計劃，還精確安排了時間。劍道的冬季訓練不能不去，除此之外的事情一律靠邊，今天她的腦袋全讓張羅飯菜的事兒佔滿了。

3

野田健一接到向阪行夫打來的電話時，已是下午四點過後。

今天是聖誕夜，學校放假。現在天色已經向晚。對於健一，這是個無聊的聖誕夜，既沒有熱鬧的氣氛，也沒有聖誕蛋糕。健一的父親在鐵路公司上班，今天恰逢夜班，不回家吃晚飯。健一跟母親兩人早就商量好，叫壽司外賣充當晚飯。

健一是個身體羸弱的少年。這點似乎遺傳自母親。母親原本體質就弱，在生下健一時又虧損了許多，便愈發弱不禁風了。在健一的記憶中，母親精神抖擻地在家裡忙碌的情景，用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幾乎和她被救護車送進醫院的次數差不多。

母親心臟不好，血壓低，貧血，飯量小，身體瘦弱。據醫生說，母親身上毛病雖多，但隨著年齡增長會進一步惡化的病根，只有輕微的心臟肥大這一點，此外全是些體質和自主神經系統的問題。在舉辦法事等家族聚會的場合，父親一方那些口無遮攔的親戚說母親幸惠得的只是心病。而知曉醫生的診斷後，健一也覺得，媽媽的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這並不會減弱健一對母親的同情。他是個機靈的孩子，看人十分透徹。他覺得即便自己的眼光有所偏袒，母親野田幸惠也絕不算幸福的女人，更談不上擁有成功的人生這到底是她自己的責任，還是命運使然，健一還不能做出成熟的判斷。他知道自己還沒到能夠洞察人生的年齡，只是暗下決心，要做個安分守己的好孩子，至少不讓媽媽擔心。

平時，健一從不貿然表現自我，不在人前顯露自己天生的機敏。在避免與任何人發生衝突的同時，他變得極度沉默寡言。他不對任何人敞開心扉，也從不顯露真實想法。不過，無論他如何聰明，也未能察覺到，長此以往，自己用來掩蓋本性的偽裝反倒成了自己的本性。現在的健一與他那患有「心病」的母親極為相似，如同虛無飄渺的蒸汽般，成為一名缺乏朝氣的少年。

·

對健一而言，向阪行夫是唯一可以成為好朋友的夥伴，兩人從小學五年級起就一直同班。行夫長得胖乎乎的，跟健一一樣很少說話，不會引人注目。他甚至可稱得上班裡的累贅。

所謂物以類聚。

健一也曾這樣想過。但從嚴格意義上而言，在「兩人屬於同類」的表象下，健一深知自己和行夫並不相同，只是沒人發現這個事實，恐怕連向阪行夫本人也未察覺。行夫以健一跟自己一樣老實巴交，因而放心地與他往來，並為此甚感欣慰。而針對週遭普遍將兩人視作同類的狀況，健一也並無不滿。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行夫就像是健一為了隱藏自己而必須經常查看的儀表盤，行夫的行為就是健一的行動指南。只要與他保持一致，便不可能引起他人的注意。

「我說，今天可真冷啊。」電話那頭的行夫以寒暄開頭，這可不像他的一貫作風。何況中學生打電話怎麼會聊天氣呢？

「嗯，今天看來將是個白色聖誕呢。」健一說，「我可不喜歡下雪。雪積太厚，會有很多麻煩。」

「我來幫你鏟。」行夫興致勃勃地說。他父親是本地人，母親的老家是以大雪聞名的新潟。因此，行夫從小就幹慣了鏟雪的活兒。

行夫知道健一的父親是鐵路員工，不可能像辦公室白領那樣朝九晚五，也享受不了雙休日。他還知道健一母親的身體很差。所以一聊到家務活兒，他就會脫口而出「我來幫你」。

然而，野田幸惠最討厭別人走進她的家，即便對方是丈夫的上司、同僚，或是兒子的好朋友，也一概不能例外。因此，行夫那副助人為樂的好心腸，反倒成了健一的麻煩。

「我說，你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為了將話題從鏟雪上扯開，健一用稍顯生硬的口吻問道。

「哦，對不起。你要出門嗎？」

「沒有，我在看書。」

「是嗎？那就沒戲了。本想問你去不去天秤座的。」

天秤座大道，通常稱作「天秤座」，是一座大型購物中心。從這裡騎車過去只要十五分鐘。那兒原本是某大型物流公司的倉庫，在前年的春天清理整頓後，成了擁有購物中心、酒店和餐館的鬧市。購物中心內設有許多時髦的女裝店、飾物店，顧客應接不暇。餐飲一條街上飯館鱗次櫛比，但無論從價格還是從味道來看，都只能說是魚龍混雜，從高檔的日式料理到西式快餐，覆蓋面很寬。總而言之，那裡是個以便利為主的大集市。

「你要買什麼？」

「給小昌的聖誕禮物呀。」

行夫有個比她小五歲的妹妹，名叫昌子，行夫總叫他小昌，在家裡有時還叫她「昌昌」，對她十分溺愛。做妹妹的昌子也總是「哥哥、哥哥」地叫著，纏著行夫。

「到現在還沒買？」

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是啊，期末考試後我一直在上補習，沒空啊。」

「想好要買什麼了嗎？」

「我想給她買新的速寫本，因為爸媽說要給她買蠟筆。」

「那還不簡單？」就想包裝得好看點，用那種禮品包裝紙。我沒眼光，想叫你幫我一起挑。再說，小昌總說小健你有品位。」

健一笑了。八歲的小孩子哪會說出「有品位」這樣的話呢？何況向阪昌子也不是個聰明的女孩。估計是健一去行夫家，或是在路上不期而遇時，昌子看到健一穿的服裝或帶的學習用品後說過羨慕的話，而行夫從兄長的角度作了自己的解釋罷了。

「要是弄得土裡土氣，小昌會不喜歡，所以想讓你幫忙。」

健一握著聽筒走到起居室的窗戶邊，撩起花邊窗簾看了眼天空。天色是棉花般的灰白，把距離感都擾亂了。沉得很低的天空彷彿觸手可及。

剛才電視裡的天氣預報說，到傍晚才會下雪，出去一兩個小時應該不要緊，那就出去吧。休息日整天悶在家裡也太無聊了。健一考慮著，發現這實在不像自己會有的想法，暗自吃了一驚。

「行啊，我陪你去。」趁自己還沒改變主意，健一趕緊對著話筒說道。

「真的？太好了！我馬上騎車去你那裡。」

「嗯。」

從行夫的家騎車過來只需五分鐘左右。健一給母親寫了一張便條，放在起居室的桌子上，然後檢查煤氣和電器以防火災。他將手伸進大衣的袖筒，再次望向窗外。外面沒有下雪。他朝門口走去時，又回頭看了眼放在桌上的便條。

爸爸是個怎樣的人？

爸爸對媽媽總是溫柔與耐心。母親的內心極易受傷發狂，而健一的應對方法，就是照著父親的樣子慢慢學會的。

我怎麼又在想這個了呢？

健一從未見過父母在生活中對彼此有過不信賴、不滿意的跡象。爸爸是那樣呵護著媽媽，媽媽又是那樣依賴著爸爸。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會……

或許是聖誕夜的緣故吧，儘管自己根本不把聖誕節當回事，可全世界的人們都喜氣洋洋的，也許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了影響。

無聊。

門口響起自行車的鈴聲，是行夫。健一趕緊出了門。

·

天秤座大道上人頭攢動，擁擠無比。有人臨時抱佛腳來買今晚的聖誕禮物，有人來為今夜的晚餐找吃的，有人挑了這個日子出來下館子，也有人只是來湊聖誕夜的熱鬧的。健一本就不喜歡熱鬧，再加上出門時冒出來的怪念頭導致的負面情緒，使他進入購物中心不到十分鐘就強烈地感覺到，聖誕夜真是無聊。

自行車停在入口處的停車場，健一和行夫被人群裹挾著一路往裡走。行夫要去的是位於商場正中心的一家大型文具店。該店佔用了三層樓空間，一樓和二樓陳列著文具和辦公用品，三樓則用來售賣繪畫用具，還附帶一間小型畫廊。畫廊中展出的全是當地學校裡的學生習作，或是借給文化中心、老年協會、婦女協會等興趣團體辦展覽，並非一本正經、像模像樣的畫廊。

好不容易來到文具店，這裡卻同樣擁擠。電梯前排著長長的隊伍。健一建議行夫走樓梯，可樓梯也給上下往來的顧客弄得嘈雜不堪，叫人頭痛。

小孩用的速寫本，去賣文具的地方買一本就行，行夫卻非要到三樓去賣。他說，小昌知道各樓層用的包裝紙都稍有不同，如果用上三樓的包裝紙，她一定會喜歡。說得是不錯，可眼下還顧得上包裝嗎？

「真是個好哥哥。」健一無奈地笑道，「妹妹真的那麼可愛？」

「很可愛呀！」行夫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無論做什麼都很可愛，還會說俏皮話。小昌在與不在，我們家的氛圍都會改變呢。」

結果，他們選了張紅底上散印著聖誕老人、麋鹿和雪人圖案的包裝紙，外面沒有繫上老套的綵帶，而是綴上了一顆顆雪球般的糖果。行夫非常高興，連連誇著：「多虧了小健，我可想不到這些，頂多只會繫上根綵帶。」

商場很熱，叫人喉嚨發乾。行夫想請健一去麥當勞喝杯飲料。

「跟我客氣啥。說起來這裡還真擁擠。畫廊裡都有那麼多人。」

「哦，是婦女協會製作的聖誕裝飾品在那裡辦展覽。」

「真沒勁。」

「前陣子我帶小昌來過，挺漂亮的。」

費了好大的勁擠到店門外，卻發現商場的過道變得越發擁擠了。麥當勞裡恐怕也差不多。健一不願意多停留，只想早點回家。行夫卻扭動著肥胖的身體，靈巧地避開人浪的衝擊，朝出口附近的麥當勞走去。身體羸弱的健一被人前阻後推，受盡折磨，一度連行夫的背影都看不見。等他好不容易追上時，行夫已經來到麥當勞的自動門前。

「向阪……」健一正要說「我們回去吧」，行夫卻突然站住了。健一剛要拍他的肩膀，卻被身後擠來的兩個中年婦女一推，整個人撞上了他的後背。

「你怎麼了？」

繞到行夫前面去一看，只見他那對小眼睛睜得溜圓。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原來他是在看店裡靠窗的單排座。

「誰在裡面？」

剎那間，健一突然想到了籐野涼子——這個名字閃過他的腦海，毫無理由。今天她要烤蛋糕，要替忙於工作的母親張羅飯菜，不可能在傍晚時分來這裡閒逛，更不可能坐在麥當勞裡。可健一就是想到了她。有時走在路上，他也會不知不覺地想，如果轉過一個街角後跟她迎面相遇怎麼辦？等紅綠燈時也會想，要是她在馬路對面朝自己微笑怎麼辦？自二年級開始與她同班，他每天都會沉湎於這樣的幻想。因此，現在無端想起她，可以說是一種條件反射。

「你看，」行夫伸出食指指了指，低聲說：「是柏木。」

聽到這個名字，健一的雙眼才開始聚焦。果不其然，柏木卓也正坐在單排座的右端。

看來他是一個人來的。單排座上客人很多，柏木的左邊是一對戀人，正相互親暱著；右邊是一對帶著孩子的小夫妻，正將孩子夾在中間，一聲不吭地大口嚼著漢堡包。

柏木身穿高領毛衣和牛仔褲，披著米色短外套，腳邊有一隻洋紅色的帆布背包，像是被人丟棄在角落似的縮成一團。柏木凝望著人潮湧動的通道，不斷往嘴裡送著炸薯條。他吃東西的動作十分呆板，一副食不知味的模樣，或許是因為肚子太餓了吧。

柏木的視線沒有朝向健一和行夫，並未注意到他們。不僅如此，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周邊所有的人。健一心想，或許他的耳朵上正掛著隨身聽的耳機吧。只要一掛上那玩意兒，誰都會變成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樣。

「那傢伙……倒還不錯。」行夫用稍稍放心的口吻說道。

「哼，至少還活著。」健一故意狠狠地說，「他已經有一個月沒來上學了吧？有人說他已經死了。」

行夫開始後退，準備離開麥當勞，眼睛卻依然看著柏木的側影。

「有一個月了？」

「有啊。跟大出他們鬧起來，還是十一月中旬那會兒吧。」

那是一起突發事件。當時正午休的柏木卓也突然掄起椅子砸向大出俊次。從那以後，柏木就不在學校露面了。

「柏木今天是一個人啊。要是遇上大出他們可就糟了。」遠遠眺望著麥當勞店內的行夫小聲說道。

「今天是聖誕夜，他們不會來這裡的。」

「也不會乖乖待在家裡吧。」

「聽說他們有個基地，是灣岸那邊用倉庫改造的酒吧或夜店之類的，據說由他們之中高年級的人看店。」

被統稱為「大出他們」的那夥人，是城東第三中學的不良團伙之一。二年級有幾個讓老師頭痛不已的差生小團伙，尤以大出為首的那個最為典型。他們根本不讀書，上課搗亂，對年輕女教師糾纏不清，曠課是家常便飯，幾乎每天都有遲到早退，考試基本不參加。他們穿著邋遢，染髮，抽起煙來堂而皇之，如有老師制止，他們就擺出歪理十八條：老師有什麼權力干涉學生的個人自由？我們自己的事情自己會管好，不用你們操心。

傳聞大出的父親在城東第三中學讀書時就是個出了名的搗蛋鬼，還說他上高中後很快退了學。現在這位大出勝是大出木材店的老闆，接手了上一輩傳下的祖業，據說大出俊次今後也會繼承下去。大出勝覺得兒子的前途早已明瞭，沒必要吃苦頭唸書。他常說，比起學校教的那些東西，學習混社會必要的處世之道才更有用。因此，他的獨生子俊次逃課上了癮，也不參加學校舉辦的任何活動。老師實在看不下去，叫大出勝去學校。這個做父親的衝進教師辦公室大吵大鬧，對老師的勸說充耳不聞。他說，自己不上學不也老闆當得好好的嗎？跟著窩在學校這片彈丸之地光說不練的老師，哪學的來做人的道理？我家兒子不用你們管！說完便揚長而去。

大出俊次身後是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兩人。一般只要提到「大出他們」，腦海裡浮現的總是這三人的嘴臉。大出其實相當有人氣，時常會有許多人圍著他轉，但始終跟在他身後的只有橋田和井口。橋田的家裡也有祖業，好像是開小酒館的，井口則是這家購物中心裡某家雜貨店老闆的長子。因此，大出勝的理論對於這兩人也完全適用。他們主動想學習是一回事，若是不上學也能有活路，為什麼非得把他們綁在課桌上呢？是吧，老師？

在這片滿是自營業主和工商業者的居住區，家長會有類似想法並不稀罕。如今的教育體制，會將高強度的課程強加給資質平平的孩子們，期待他們進東大、做官僚。而那些希望兒女繼承家業的父母，都對此抱有本能的反感。

就連向阪行夫的父母也是如此。健一還清楚地記得發生在去年夏天的一件事。在初中第一次拿到成績單的結業典禮那天，健一說回家後只有自己一個人，因為媽媽去了醫院。行夫便邀請健一去他家吃刨冰，說家裡買了台家用刨冰機，因為妹妹小昌喜歡吃，加在刨冰上的糖漿也一應俱全。

來到向阪印刷作坊後，行夫的母親拿過行夫遞上的成績單，沒看一眼就直接供上神龕，擊掌兩下，合十拜禮，便轉身去做刨冰。健一覺得很奇怪，阿姨怎麼不關心成績單上的數字呢？看見這樣的疑惑顯露在健一的臉上，行夫笑著解釋道，自己每次考試都是涉險過關，所以媽媽從不急著看成績單。

「只要我不被學校拋棄，能拿著成績單回家就行。」行夫說。

「當然了，能取得好成績是最好不過的。」阿姨那張與行夫十分相似的臉上笑吟吟的，「我跟他爸學習都不怎麼樣，也不能對他要求太高。」

「我至少會背九九乘法表嘛。」行夫不滿道。

「哼，上次教小昌時還教錯了呢。」

「是嗎？有這麼回事兒？」

昌子早就回來了，正和母親一起樂顛顛地做刨冰。曾聽行夫說，她的學習成績也不好。

「不過也無所謂，小昌是女孩子嘛。再說她畫畫好。」

「野田，你家裡可了不起了。爸爸是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媽媽也有學士學位吧？」行夫的母親說道，估計是從行夫那兒聽來的吧，「小健今後可是前途無量啊。」

「這……」

母親從未出去工作過。她確實畢業於有名的女子大學，但僅僅是拿了張畢業證，根本沒用過相關的專業知識。父親是學土木工程的，作為一名工程師在鐵路公司任職。他好像很喜歡現在所從事的工作，不過也沒有取得過驕人的業績。

「可小健家的叔叔阿姨也沒有整天把『學習』掛在嘴邊呀。」

「現在倒還沒有。」健一說道。

「不管怎樣，像我們這樣做生意的人家，只要孩子以後能繼承家業就行了。學校裡可學不到生意經。不過，行夫，你至少要讀到高中畢業才行。不讀高中就交不上同齡朋友，會像媽媽一樣，在社會上吃不開的。」

「是嗎？」行夫一邊攪動刨冰，一邊歪著腦袋說，「也是。小健要是進了『開成』或『九段』（註：「開成」指開成學校，「九段」則是千代田區立九段中學的簡稱，兩者都是東京的名校。），就算住得近，也不會跟我玩了吧。」

建議不知該如何回應。從小到大，他跟行夫一直是玩伴。可今後要是升入不同的學校，也會漸漸疏遠。然而，聽著行夫如此單純和落寞的語氣，又不便老老實實地點頭承認。

於是，他找了一個避重就輕的說法。

「我才不去什麼『開成』『九段』呢。」

這時，碰巧小昌將刨冰碗弄翻了，話題自然打住了。

回家路上，想起行夫母親的話，還有行夫那無憂無慮的笑臉，健一不由得陷入沉思。行夫的父母對行夫的要求可謂簡單明瞭。那麼，自己的父母是否也對自己抱有明確的期望呢？

行夫的媽媽說，小健是前途無量的。真是這樣嗎？會不會因為沒有家業，自己既不能從父母那裡繼承店舖或行業技術，也找不到其他的前途呢？

媽媽算是好好學習的吧，如今不也在無精打采地打發日子嗎？

「小健。」

被行夫捅了一胳膊肘，健一才從思緒中回歸現實。

「你怎麼了，發什麼愣？」

這時，兩人還置身於商場的人海中。看到柏木後，行夫似乎不想進麥當勞了。

「回去吧。」

「是啊，下起雪來可就麻煩了。」

他們開始朝商場的出口走去，途中健一又回頭瞥了眼柏木卓也。他依然將臉扭向一邊，喝著紙杯裡的飲料，似乎並非在想什麼心事。

「今天可是聖誕夜啊。」健一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那傢伙，孤單一人的。」

「一個人反倒輕鬆嘛，肯定的。」行夫說道，臉上擺出幾分大人的神情，「在學校裡，他不也是孤零零的嘛。所以對柏木來說，一個人才更自由自在。」

4

倉田真理子為了聖誕夜，特意給自己和弟弟編織了襪子，紅白綠三色相間，十分漂亮。襪子很大，套在頭上的話能把腦袋罩個嚴實。這是為迎接聖誕老人而預備的，萬一他帶的是大件的禮物呢？寧大勿小嘛。

可是，上小學四年級的弟弟大樹分明還是個小屁孩，卻盡潑涼水：「姐姐已經十三歲了，還相信真的有聖誕老人，真是個傻瓜。」他死活不願將真理子編織的襪子掛到床柱上。

「也不是信不信的問題，聖誕夜裡聖誕老人會來派送禮物，這想法本身不就很有趣嗎？」

真理子剛說完，弟弟馬上反駁：「覺得有趣就非得掛襪子嗎？就算不掛，明天早上照樣會有聖誕禮物。爸爸媽媽給的嘛，每年不是都這樣，不是購書券就是文具券。聖誕老人會掛這些玩意嗎？」

「可是，掛襪子會有聖誕節的氣氛。」

「又不是基督徒，幹嗎非要搞出聖誕節的氣氛呢？估計姐姐你連聖誕節的由來和涵義都不清楚吧。連基督教都不信，只會瞎湊熱鬧，可笑！」

「你這人真是滿嘴歪理。」

「歪理？明明是真理。你就連這都分不清，簡直是個傻瓜。」

「哪有人把姐姐叫做傻瓜的呀？」

「事實如此，有什麼辦法？難道不是嗎？全2分（註：日本的中小學成績單上的分數滿分為5分，這裡用「全2分」諷刺真理子成績糟糕。）！」

真理子最受不了別人提她的成績。同樣是父母生下的孩子，不知怎麼搞的，弟弟學習出眾，小學成績單上儘是成績優秀的評語，是個全5分的好學生。要是體育或音樂更差一些，還會討人喜歡一點，可弟弟大樹似乎無所不能，父母也對他抱有極大的期望，什麼都依著他。連吵架也是弟弟更厲害，真理子總也佔不了上風。一般都說女孩子閒話多，嘴皮子更利索，可在倉田家，這條規律也不管用。

今天，全家六口人團聚在一起，美美地吃了頓晚餐。或許是聖誕夜的緣故，平日裡關係緊張的母親和祖父母也和和氣氣，談笑間聽不到帶刺兒的話語。今天餐桌上不光有漂亮的裱花蛋糕，還擺了鮮花，看來這番精心佈置還是值得的。正因如此，真理子滿心歡喜地期待著聖誕禮物，可誰知……

真理子覺得很憋屈，將兩隻襪子都掛到了自己的床柱上。襪子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好像扮鬼臉時吐出的舌頭。說不過弟弟已經很難過了，更令人傷心的是，家人都不去勸誡弟弟，也沒人來安慰自己。孤身一人回到房間，望著床柱上的襪子，真理子不禁流下了眼淚。

真理子的雙親都在位於灣岸堆填區的食品工廠上班。那是一家製作盒飯和三明治批發給超市或便利店的工廠，二十四小時開工，實行早晚輪班制。父母每天早晨六點鐘都得去上班，晚飯後便早早上床睡覺了。爺爺奶奶上了年紀，自然也睡得早。到了晚上十點，倉田家裡還醒著的，只有真理子和弟弟大樹。

姐弟倆雖然有各自的獨立空間，也不過是用書櫥和傢俱將一間八疊（註：日本的房間面積計量單位，一疊為一張榻榻米的大小，約合1.62平方米。）大的房間分隔開而已，傢俱上方靠近天花板處仍留有一段空隙。真理子朝空隙處看了看，打探一下隔壁的動靜。隔壁悄然無聲，弟弟似乎一如既往地看著書，簡直是一條大書蟲。

真理子悄悄溜進走廊，走下樓梯，來到廚房。廚房裡沒亮燈，爐火早已熄滅，空氣冰冷。她走到電話前，拿起聽筒，撥下號碼。聽筒裡立刻響起「嘟嘟嘟」的呼叫音。她一邊等待電話接通，一邊匆匆穿上拖鞋。

「喂，這裡是籐野家。」聽筒裡傳來成年男人的聲音。糟了！今天真是諸事不順啊。

「喂，我是……倉田。」真理子用盡量平靜的聲調說，「對不起，這麼晚打電話來。我想跟涼子說會兒話，可以嗎？」

對方的聲音立刻輕鬆了許多：「哦，是倉田啊，晚上好。」

「晚上好。」

「稍等。」耳邊傳來了對方放下聽筒的聲音，還有「涼子，涼子」的呼喊聲。真理子知道接電話的是涼子的父親。他是警視廳的魔鬼刑警。打電話去籐野家，由父親接聽的概率很低，且往往是在意料之外的時間段。在真理子的印象中，做父親的在家一般都不接電話。就像自己的父親，即使奶奶、媽媽和真理子為準備飯菜或收拾碗筷忙得不可開交，他也絕對不接電話，還會大吼：「喂，電話響了，吵死了，快去接一下。」

涼子的父親也是個大忙人，估計連家都很少回。電視劇裡的刑警不都是這樣嗎？偶爾有空，就趕緊回家看一眼孩子的臉蛋，換身衣服再出去辦案。因此，難得有時間在家裡呆一會兒時，他們對家人總會和和氣氣的，不會擺臭架子，也不會大模大樣地坐著不動身；連飯都自己盛，茶也自己泡；孩子跟他說話，更不會不耐煩。

涼子的父親去叫人聽電話時，從不會播放背景音樂，想必是警視廳的習慣。故意讓對方聽電話這頭的噪音，其中也許包含了某種心理暗示。真理子曾就此特意詢問涼子，涼子聽了哈哈大笑，說真理子大驚小怪，想過頭了。

「喂，是真理子嗎？久等了。」籐野涼子接起了電話。

一聽到涼子平靜而明快的聲音，真理子竟忍不住哭了起來。

「啊呀，你怎麼了？」

真理子流著淚，把弟弟大樹的惡劣言行數落了一番。涼子邊聽邊「嗯、嗯」地回應，還不時插上一句「大樹真是過分啊」。聽聲音，她似乎也有些生氣。

「涼子，我是不是真的很傻呢？」真理子擦著眼淚問道。

「說什麼呀，這種話你何必放在心上呢？」

「可是……」

「你怎麼會是傻瓜？如果相信聖誕老人的人是傻瓜，那全世界大部分人不都得是傻瓜嗎？」

籐野涼子也是個挺會講理的女孩，但她講的道理不像大樹那麼尖銳。這是為什麼呢？真理子心裡暗忖道。

「涼子，你的蛋糕烤得好吃嗎？」

涼子跟弟弟大樹一樣，任何事情都能幹的出色，無懈可擊。學習優秀，體育全能，還生得一副好臉蛋，又有身為魔鬼刑警的好爸爸。

「這個嘛，妹妹們吵吵鬧鬧的，可費神了。」

真理子知道，涼子的母親也在工作，還有自己的事務所。真酷。

有時真理子會想，為什麼自己不是籐野涼子，而是倉田真理子呢？自己若變成籐野涼子，那一定能過上幸福的日子；涼子若變成倉田真理子，也一定做得比自己更好，不會手足無措。她肯定能找到真理子的長處，並充分發揮。若是這樣該多好啊。

「不過肯定很開心吧，我也好想有個妹妹啊。」

「我可是受夠了。還是弟弟有用。」

「有什麼用？」

「讓他晚上接送你，充當保鏢。」

「是嗎？可大樹認定我是傻瓜，他越長大，心就會離我越遠。」

「我說真理子，你怎麼能這樣想呢？」

「可我確實是個傻瓜，又能怎麼辦？和有沒有聖誕老人沒關係。我的成績也不好。」由於期末考試成績太差，寒假前，真理子不得不留校接受特別輔導。大樹狠狠鄙視了她，說他可不想被當做某個沒出息的傢伙的弟弟，還宣佈自己以後要上私立中學。父母似乎也是這個意思。「明天不是結業典禮嘛。拿到成績單，又要被他嘲笑了。」

涼子歎了口氣，並故意讓真理子聽到：「真理子，看來你的心情很糟。唉，這可是難得的聖誕夜啊。」

「對不起。」

「有什麼好道歉呢？打起精神來。明天告訴我收到了什麼聖誕禮物吧。我也會告訴你的。」

「嗯，好的。」

涼子的口氣變得急促起來，看來是想掛電話了。真理子趕緊道聲晚安，便掛斷了電話。她感覺，自己比打電話之前更加孤單了。

沒意思。

淚眼朦朧間，她漸漸泛起了困。

她想到成績單，想到自己將被弟弟嘲弄，被父母輕視，連自己都無法喜歡自己，身體沉重得似乎連自己那張小床都承受不起。自己的聖誕夜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幸的聖誕夜。胡思亂想中，倉田真理子進入了夢鄉。

5

天亮了。

閉著眼也能感到朦朧的光亮，野田健一從毛毯裡探出腦袋，望向窗外。遮得嚴嚴實實的窗簾背後透著微光，看來雪還在下。

鬧鐘的時針正要指向六點。當健一眨著眼睛盯著它看時，秒針轉過一圈，發出一聲「嘀嗒」的輕響，隨即鈴聲大作。他從被窩裡伸出手，按下鬧鐘的按鈕，鬧心的響聲便立刻停止了。鬧鐘的金屬表面冷冰冰的，可見房間裡的空氣也冷得夠嗆。

樓下傳來人聲，鑽在被窩裡聽不太清，但應該是父親的聲音。

健一的生物鐘很準，常常會在鬧鐘響前一刻醒來。今早睜開雙眼之前，他似乎一直在做夢。他隱約記得自己是被這個夢催逼著醒來的。他調整枕頭的位置，再次閉上眼睛，努力回想著剛才的夢。

樓下又有聲音傳來，這次似乎是媽媽。緊接著，像要打破這一聲響的回音似的，傳來「光當」一聲——什麼東西打碎了。

躺在枕上的健一霎時睜開了眼。樓下再次傳來人聲，嗓門很大，聽得很清楚。

「你別管！」是媽媽在大聲叫喊。健一從床上彈起，沒來得及罩上外衣，便赤著腳蹦到走廊，逕直跑下樓梯。

幾乎在他雙腳落到樓下走廊的同時，又是一聲響亮的「光當」。是廚房。健一愣住了，不知該趁勢衝進廚房，還是躺回被窩裝睡。當他在這兩種念頭間搖擺不定時，廚房裡似乎又有東西掉到了地上，還伴隨著拖動椅子的聲響。

「幸惠。」父親用呆板的聲調喊著。或許稱不上「喊」，而僅僅是從嘴裡冒出了母親的名字。

爸爸媽媽在吵架！這簡直是前所未聞的怪事。從小到大，健一從未見父母吵過架，連一點小小的口角也沒有過。像今天這樣又鬧又摔的場面，在健一看來猶如地球倒轉，既虛幻又可笑。

健一硬拖著兩腿朝廚房走去。打開廚房的門，他突然覺得自己只穿睡衣的模樣很怪，要是披上外套就好了。可眼下似乎不是該為這種細節費神的時候。

母親趴在餐桌上抱頭痛哭。她在睡衣外披了件格紋呢大衣，腳上穿著厚實的粉紅色室內軟鞋，褪了色的鞋尖處躺著一隻打碎的咖啡杯。餐桌上的調料架也倒翻了好幾個，潑出的醬油積成一攤，沾上母親的右胳膊肘，在呢大衣上留下不斷擴散的污漬。

父親在母親的斜對面，坐在餐桌邊拉開的椅子上。剛才那聲拖動椅子的響聲，大概是父親坐下時發出的。父親西裝整齊，領帶鬆垮，眼鏡稍稍下滑，神情呆滯。他耷拉著雙肩，似乎很累，但應該並非剛下夜班的緣故。即便是夜班歸來，也要和早上出門時一樣乾淨利落，這才符合野田健夫的常態。他曾經得意地笑談，有一次下夜班後在車站偶遇熟人，那人以為他正去上班，竟跟他說了聲「您走好」。

父親的腳邊也滾落著碗碟碎片，其中一塊落在他的拖鞋上，保持著微妙的平衡，並未掉落。

兩人都未注意到健一。健一覺得自己彷彿闖入一幕虛幻的啞劇，只有腳底能感到一陣現實的冰涼。如果自己返身上樓，等待十分鐘再下來，這幕叫人看不懂的啞劇是否會謝幕呢？眼前的光景就如後台的排練，根本沒打算向觀眾表演。若自己視而不見，這一切真會消失無蹤嗎？正當健一打算悄悄離場時，父親突然抬頭，看到了健一。

野田健夫開口了，吐出幾句模糊不清的話。野田幸惠仍舊趴在餐桌上，大衣肘部的醬油漬繼續擴散著。

父親朝健一招了招手，示意他去起居室。健一便穿過走廊走進起居室。沙發的靠背上搭著父親那件只折疊了衣袖的大衣，父親站在那裡，一隻手放在大衣上。

「媽媽她不太舒服。」野田健夫說，「你穿這麼少，會感冒的，快去穿好衣服再下來。爸爸去整理廚房。」

想說出口的問題已經湧到健一的嘴邊，卻一句也沒有成形。他嚥了一口唾沫，將那些不成熟的疑問統統嚥了下去，僅剩一句：「媽媽她不要緊吧？」

「她有點衝動。」父親答道，用微微發顫的手指推了推眼鏡。

「爸爸，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嗯？哦，剛才。剛回來一會兒。」

「你回來時，媽媽就不對勁了嗎？」話一出口，健一覺得自己的口氣有點不妥。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明知父親難以回答，卻還要用不懷好意的冰冷語氣如此提問。

「你先去換衣服。不然上學就要遲到了。」

健一老實聽從父親的話，慢吞吞地上樓換好衣服。今天是結業典禮，不上課，不過他還是打開書包檢查了一番，又從衣櫥的抽屜裡取出襪子，不緊不慢地穿上。他覺得必須多給父親一些時間，不然總有點過意不去。健一此刻的心情，就像一個冒失的顧客闖入了尚未做好營業準備的商店。下樓時，他還故意踏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廚房中凡是目光所及之處都已打掃乾淨。母親的身影也不見了。父親正在煮咖啡，並往烤麵包機裡放進了麵包片。

「媽媽去睡了。」父親面對水槽，對背後的健一說，「下樓時沒遇上嗎？」

「沒有。」健一答道。確實如此，甚至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如有必要，媽媽似乎能像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走路。

「快吃吧。」父親毫無表情地說著，將盛有烤麵包片的盤子放到餐桌上。健一拉開椅子正要坐下時，看到了桌布上的醬油漬。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桌布，覺得那攤污漬似乎在對他說：摔壞的餐具掃除乾淨，傷心的家人趕回房去，可仍有痕跡無法抹去。兄弟，你就這樣若無其事地上學去了？

「爸爸，」健一出聲道，「出什麼事了？」

父親默不作聲，往咖啡杯裡倒著咖啡。

「我第一次見你跟媽媽吵架，真嚇人。」

父親依舊面朝水槽，開始喝咖啡。

「爸爸。」

父親背對健一，提出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你昨天傍晚出門了嗎？」

健一嚇了一跳：「跟這事有關係嗎？」

「我問你出去了沒有？」父親的語調中開始有點不耐煩的意味了，「跟朋友出去了吧？」

「嗯。」健一簡短地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父親一陣沉默。

「去哪兒了？」

「陪朋友，給他妹妹買聖誕禮物，去了購物中心。」

「這樣啊。」父親嘟囔了一聲。他猛地把喝剩下的咖啡潑進水槽，隨手將咖啡杯放在一旁。「沒跟媽媽說吧？」

「出門時她正睡著呢，就留了一張便條。」

父親以驚人的速度驟然轉身，面朝健一，眼裡噴出怒火。

「真的嗎？」

「真的。」

「便條放哪兒了？」

健一指了指起居室裡的桌子，說：「那兒……」

「媽媽說沒看到過便條。」

「可我確實是寫了便條才出去的，沒有不聲不響地溜出去。我知道那樣做媽媽會擔心，會打電話去爸爸的公司。」

父子間的問答進行到這裡，健一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原來如此。他心裡暗忖道。

估計是昨天健一寫的便條不知所蹤，也許被靠墊什麼的擋住了。母親沒有看到便條，便心慌起來，不知所措。於是她像往常一樣往父親的公司打電話。那時父親可能特別忙，不便接電話，別人替他接過後，說了聲「你家太太真夠嗆啊」之類的話，讓父親很不爽。

今天早晨回家後，父親訓斥了母親，母親也發了脾氣，兩人大吵了一架。

「我昨天回來也沒被媽媽罵啊。」健一說。他想借此安慰父親，讓父親放心，不要生母親的氣。媽媽平時就愛瞎操心，何必那麼生氣呢？健一希望父親能恢復往常的模樣。「我還跟媽媽說，購物中心人真多。媽媽只是嘟囔了一句『到那種地方去頭會痛的』，我們還一起好好地吃了晚飯。」

「媽媽沒有罵你？」父親鏡片後的眼睛眨巴著，問道。

「沒有。昨天媽媽不太舒服，一直無精打采的。昨天太冷了。今天倒是個好天氣。」

窗外是一片雪景。一夜工夫，外面就變成了一片冰雪王國。黎明時分的天空，卻呈現出南國大海般的湛藍。在關東地區，大霧過後的第二天，常常會出現晴朗的好天氣，簡直叫人忘記仍身處嚴寒的冬日。今天便是一個典型的大晴天。

父親摘下眼鏡，用一隻手揉著眼睛，稍稍皺起眉頭，看著地面低聲說道：「你也要當心啊。」

健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嗯，行了。」父親隨即又含糊起來，用手使勁擦了擦臉，「上學去吧。別遲到了。」

這時間根本不必擔心遲到。現在是七點剛過，在這個季節，城東第三中學的上課時間是上午八點三十分，提前十五分鐘響預備鈴。從健一家到學校，慢慢走也只需二十分鐘左右。

此時出門走到學校，估計校門都沒開呢。

沒想到積雪的道路竟那麼難走。早知如此，就穿膠鞋出門了。可這樣一來又等於宣佈自己不擅長運動，腿腳不靈活。

城東第三中學的正門已清晰可辨。令人意外的是，兩位男教師正手持鐵鍬在那兒使勁鏟雪。其中之一是體育老師，負責初一年級，健一對他不怎麼瞭解。另一位是健一的社會課老師楠山。楠山老師已年近四十，卻身材魁梧，還兼任柔道部的顧問，是個厲害角色，在女生中非常有人緣。即便在男生中，也有不少人覺得楠山很談得來。但健一非常討厭他。對於健一這樣羸弱的男生，楠山常會口無遮攔地冷嘲熱諷，還滿不在乎地說：「沒有個好身板怎麼行？不喜歡體育就不是正常人。」他非常喜歡「健全的精神來自健全的身體」這句座右銘。

幸好沒有被他們發現。儘管校門附近已零零散散出現一些學生，但在目光所及的範圍內，還看不到一個穿校服的同學。健一開始沿來時的路往回走，順著圍牆向右，轉過拐角便能看到一扇邊門。在上學的時間段，邊門通常會關閉，學生必須按規定走正門進入學校，這樣方便監督學生。可學生們也有自己的習慣，一些違反著裝規定或經常遲到的同學，往往會翻過這扇邊門進入學校。

健一也有過類似的經驗。有時走到半道發現忘帶東西，回家取來後再走正門就來不及了，只能翻過邊門進入校園。他雖不擅長運動，但若有必要，這點動作還是應付得來的。尤其像今天這樣積雪很厚的情況，翻進去想必不怎麼吃力。

果不其然。邊門關得很緊，但被風吹攏的積雪，一直堆到了離地八十公分高的橫桿處。雙手一抓上塗著黑漆的鐵柵欄，他立刻感到一陣透心的寒冷。

邊門內的後院空無一人。後院只有兩米寬，夾在圍牆與磚紅色校舍之間。那裡有好幾堆冷風吹成的大雪堆，像一個個沒有五官的雪人般注視著健一。由於這裡背陰，太陽照不到，氣溫特別低。健一決定趕緊爬上去。他先將書包隔著門扔進去，再用雙手抓住鐵柵欄。

手凍僵了。健一發覺今天翻這道門要比往常困難得多。鐵門上結了冰，運動鞋的鞋底踩上去相當滑。他剛跨過鐵門時，腳下一滑，身體失去了平衡。健一冷汗直冒，心急火燎地伸手抓住最上方的橫桿，誰知手也打滑了。

要摔了。

剎那間，他的腦袋朝後仰去。他看到了天空。

就這麼摔下去，會撞到門上的。

這樣的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他胡亂揮舞雙手，試圖落到邊門附近的雪堆上。在他的感覺中，身體在空中晃蕩的時間相當長。

「卡嚓」一聲，身體終於掉了下來。受到的衝擊並不厲害，只感到渾身冰涼徹骨。他落下的地點和想像中不同，離門較遠，還偏了一段距離，是邊門旁的樹叢。結了冰的杜鵑樹葉在身下沙沙作響。

健一轉身從杜鵑樹叢中脫身，從頭到腳沾滿了雪。他掙扎著起身，發現自己正坐在崩塌的雪堆上。腦袋昏沉沉的。

剛才扔過來的書包，已被雪蓋住了一半。他環視四周，一個人也沒有，剛才那麼大動靜的一跤，應該不會遭人訓斥。他拍拍身上的雪，正要站起身來。這時，他看到書包旁的雪堆裡露出了一隻手。

那地方怎麼會有手呢？健一抖落頭髮上的雪，想道。

從那隻手的姿勢來看，似乎要去抓健一的書包。手掌朝下，手指伸向書包的手把。

那地方有隻手！

怎麼可能！

健一的手停下不動了。他的眼珠子小心地轉動著，朝著那隻手底下崩塌的雪堆望去。雪堆潔白無瑕，看起來還有幾分可口。如此純潔的白雪下，正藏著與那隻手相連的、可怕的東西。

揀起書包，跑進教室吧。健一這樣想著。今天從大清早起就怪事連連。在這樣的日子裡，最好像小烏龜一樣縮起脖子，讓二十四個小時從頭頂上越過。日子一變，運勢也會改變。

可是怎麼會這樣？這裡怎麼會出現一隻毫無血色、雪一樣白的人手呢？

我剛才腦袋摔著了，看到的都是幻覺吧？

健一想找個能解釋得通的理由，可是不知不覺間，他跪立起來，手臂不聽使喚地刨起那堆伸出一隻手來的雪堆。結凍的雪在健一手中塌落，雪堆表面形成一個拳狀的窟窿。忽察、忽察。

健一將手臂伸進洞裡，用力一甩，將上方的積雪掃除。積雪飛騰起來，落到他的臉上。

一張人臉出現在他眼前，兩眼圓睜。黑色高領毛衣的衣領上沾滿了雪，眼睫毛也結了冰。或許是凍住的緣故，眼皮還是睜開的。

臉上很乾淨。健一馬上認出了這是誰，因為這張臉他很熟。可沒等此人的名字在腦海裡冒出來，健一便發出慘叫。他不顧一切地狂喊，同時，似乎有另一個自己在遙遠的地方發問：有什麼好叫的？

不好了，不好了。老師，老師。死了，死了。有人死了，有人死了。死了，死了。死在這兒了，死在這兒了。

柏木卓也的屍體仰面朝天躺在雪中，臉上保持著生前的表情，絲毫不理會健一極度的恐慌，以對世間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冰冷眼神仰望著藍天。

6

籐野涼子是在早晨六點過後起床的，由於寒假開始前沒有劍道的冬訓，她本想再睡一會兒，卻因為實在太冷，睡不著了。

拉開窗簾，眼前展現出一幅壯麗的雪景，美得讓人驚歎。連人行道都積了二十公分的雪，一些風吹成的雪堆竟有三十甚至五十公分高。露天停車場裡，成排的汽車都被大雪蓋了個嚴嚴實實，像一座座純白的山丘，綿延不斷。車頂的雪還未被人觸碰，保持著降下時的原始狀態，不過在嚴寒的作用下，表面結了冰，浮起無數的小顆粒。遠遠地看去，就像倒扣的巨大紙質雞蛋盒。

妹妹翔子和瞳子平時起床時一直特別煩人，可今天跟涼子一同起床後，也手腳麻利地穿好衣服，歡天喜地地衝去院子裡。兩雙小腳在不大的院子裡四處亂跑。她們堆了個不怎麼像樣的雪人，又對著隔壁停車場上的銀白色小山群連射了許多發「雪彈高射炮」，鬧得不亦樂乎。幫母親準備早餐的涼子從廚房窗口朝外觀望時，發現那個巨大的雞蛋盒已經被轟得千瘡百孔、滿目瘡痍了。

「快來吃早飯！還沒放寒假呢。今天是結業典禮，遲到了可不行。」母親跪到大門口，大聲招呼道。一團白氣從她的口中冒出，很快就被吸入藍色的天空，消失無蹤。現在才七點左右，若是往常，兩個妹妹肯定還賴在床上呢。

「小狗和小屁孩才喜歡大雪，瘋著呢。」涼子面對在餐桌上攤開受潮的晨報的父親，發表了這樣的感想。誰知父親立刻反問：「哦？這麼說，你已經不是孩子了？」

「至少我肯定不是小狗。」

「是嗎？那爸爸倒是跟狗差不多嘛。」父親說著打了個大哈欠。

「現在還有沒有被你們逮捕後，罵你們是國家走狗的人呢？老電影裡好像都這麼說。」

「就算沒人罵，不還拴著鏈子呢？仍然是狗吧。」

「這麼說，上班的男人不都是小狗了嗎？」

「你怎麼一大早就憤憤不平的。昨晚的禮物不中意嗎？」

一語中的。

昨晚涼子收到的聖誕禮物，是一本重到無法單手舉起的國語辭典。涼子承認，自己確實抱怨過上小學起就用的那本袖珍辭典詞彙量太小，要查的詞時常會找不到。難怪父母會想到去補上這個缺憾。這份禮物既正確又合理，但作為給一個十四歲女孩的聖誕大禮，就不能更時髦一點嗎？

「反正你跟媽媽去買年貨時，還會要這要那的吧？這樣沒什麼不好嘛。」父親說。這番話也是既正確又合理。

兩個妹妹滿臉通紅地跑了回來。一家五口圍著餐桌坐下，開始吃早餐。儘管爸爸說自己一大早就憤憤不平，實際上涼子不僅沒有怨氣，反而樂滋滋的。全家人一起過完聖誕夜，早晨起來還能一個不落地同坐桌邊享用早餐，實在太稀罕了。在涼子的記憶裡，這還是頭一遭。以前，即使全家人能一起吃聖誕晚餐，父親也會在當夜出門辦案，有時甚至連聖誕夜也回不了家，第二天早晨再回來跟大家一起吃早餐。不是晚上聚不攏，就是早上湊不齊，年年如此。

直到很久以後，涼子察覺父親會在這個早晨留在家中，並非出於偶然。說是上天的安排或許過於誇張，也許是長年積累的刑警直覺在父親的心裡暗示他，二十五日的早晨一定要留下，陪在三個女兒，特別是涼子的身邊。

當然，此時的涼子絕不會有這樣的念頭。她只是覺得父親太累了，下巴削瘦，白鬍子也明顯增多，有必要休息一下。涼子以為，也許是警視廳搜查本部的什麼人也注意到這一點，勸爸爸回家休息吧。

父親從事的工作可謂既特殊又重要。

倉田真理子就非常羨慕籐野家的生活。一次聊天時，涼子不經意間說出了「賬房事件」這個詞，真理子不明白，一番追問後涼子解釋說，那是需要在警視廳設置搜查本部的事件。真理子聽後佩服不已，還說：「涼子家可真不是普通的家庭呀。」涼子微笑道：「非常普通啊。」嘴上雖然這麼說，心裡還是有些自鳴得意。

涼子心裡清楚，讓真理子無比憧憬的「刑警的家」，完全是電視劇中營造的幻象，跟現實中的籐野家大相逕庭。但無論如何，能讓同學羨慕，感覺並不壞。能夠老實地承認這一點，說明涼子畢竟還是個孩子，而且十分樸實。

收拾咖啡杯時，母親說路上有雪，還是早點出門為好。

「翔子，瞳子，媽媽送你們去。」

「好啊！坐車了！」

瞳子開心得直拍小手，母親卻對她搖了搖頭：「想得美。我只陪你們走到集合地點。」

翔子與瞳子上的小學，還遵守著集體上學的原則。

在東京都內，這樣的學校已經很少了，因為兒童的人數正不斷減少。但籐野家所在地區，老式的都營住宅、公團住宅還很多，近年來新建的零售公寓也全是家庭式的，因而與時代潮流相反，學齡兒童的人數不降反升。

「說不定我們的車連引擎都凍僵了。」翔子沒好氣地說，「偏偏是迷你型的，像個玩具似的。我早說該買輛奔馳的廂式車了嘛。」

母親咧嘴笑了。

「啊呀呀，翔子要用壓歲錢買嗎？真是對不住了。」

兩個妹妹嘟囔著要穿昨晚收到的連帽大衣去上學。圍巾是涼子為她們織的，兩條一模一樣。翔子非要梳馬尾辨，涼子只好將自己的準備工作往後推，開始跟翔子那頭倔強的頭髮做艱苦鬥爭。

「唉，好想把頭髮拉直啊。」

「是嗎？我也想呢，可是不讓做呀。」

「美紀就做了，還漂染了呢。」

「那是別人家的事嘛。」

母親終於能領著兩個妹妹出門時，已經是八點差五分了。涼子此時剛刷過牙洗過臉，還是睡衣外套了件毛衣的裝束。八點十五分前不進教室就算遲到，得抓緊了。

從籐野家到三中，走近道只需兩分鐘，但不得不從邊門進入學校。學校要求所有學生上學時必須走正門，所以涼子每天上學都得繞遠路，這樣就要走上六七分鐘。

「要遲到了！」

就在手忙腳亂換上制服時，她聽到了第一輛警車的警報聲。

很近啊，涼子心想。警車從屋子北面的大道上開了過去。大清早的，出什麼事了？

在洗臉池前梳頭時，涼子第二次聽到警笛聲，這次仍然很近，與前一輛警車方向相同。由於路上積雪，警車開不快，所以警笛聲特別鬧心。

緊接著又是救護車，鳴笛的方向與警車不同。

「出交通事故了嗎？」涼子把頭探向起居室問父親。父親不在那裡，大門卻敞開著。「爸爸……」

家附近有警車開過，父親一定會出去看一眼，這是他的職業病。涼子拖著便鞋跑出家門，父親正背對自己站在大門口。明亮溫暖的太陽光照在積雪上，反光甚是耀眼。涼子舉起一隻手遮擋額頭。

「就在附近吧？」

聽到涼子的說話聲，父親回過頭，眉宇間的神色稍顯凝重。

「嗯。是朝三中的方向去的。」

「不會吧？」

警車和救護車確實是沖那裡去的，而「不會吧」三個字只是涼子遇事便會脫口而出的口頭禪。要是平時，父親肯定會斥責：「動不動就說『不會吧』，沒教養！」可現在父親卻沒對她發火，似乎根本沒有聽見。

「你準備好了嗎？爸爸換了衣服就來，你等等，我們一起去學校。」

「為什麼？快要遲到了呀。」

「我馬上就來。」

父親踏回家門，與涼子擦身而過。涼子踩著父親剛留下的腳印向大門口跑去。每個腳印都深達三十公分，沒過了便鞋和腳踝。

站在大門口是無法掌握情況的。目光所及，只有大雪覆蓋下雜亂無章的街道，在陽光下閃耀著莊嚴神聖的光輝。天空一片湛藍，澄靜透明，看不到一絲雲彩。純藍的天空和潔白的大地，真是個不同尋常的早晨。

沒錯，確實不同尋常。

父親的感覺正確無誤。一轉過街角，就看到城東三中的邊門前停著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由於街道狹窄，三輛車擁擠在一起，沒有其他車輛，連摩托車、自行車都沒有，可以排除交通事故的可能。是三中校內出了事。在身穿制服的警察中間，有幾名教師無精打采地站在雪地裡。

不願與父親一同去學校的涼子見到這幅光景，也不由得變了臉色。她緊緊拽住了隨後趕來的父親的防寒服袖子。

「怎麼回事啊，爸爸？」

「不清楚。」父親的眼睛緊盯著警燈，將手放到女兒身上，「你在這裡待著，我去瞭解一下情況。」

「這……」

「等著。」

「有同學過來，我怎麼說？」

「一起等著，別去學校。」

「一起等？可是……」涼子那雙迷惑不解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我明白了。」

·

積雪的道路上，籐野剛艱難但急速地朝前走去。他在腦海中猜想，學校裡是不是發生了暴力事件，甚至仍在進行？今晨將舉行結業典禮，這一點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如今的校園暴力，絕不是十年前那種毀壞教育設施的胡亂發洩，而要更尖銳，更嚴重。有時引發暴力事件的，並非在校學生，而是從前的畢業生。今天的事件中，會不會已經出現了受害者呢？

剛才與涼子簡短的會話，想必已使她聯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早上好！」

因為積雪的阻撓，前進一步要花的時間，大約是平常的三倍。籐野剛離警車老遠時就朝著學校邊門大聲打了個招呼。警察和老師們像是受了驚嚇一般，齊刷刷地朝他轉過臉來。

籐野剛一邊繼續與積雪的街道苦鬥，一邊從防寒服的內插袋中取出警察證，舉到自己的臉旁。

「我是警視廳的籐野，是該校二年級一班籐野涼子的父親。」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能看清警察和老師們相貌的距離。老師們聚集在邊門裡側，警察和救護人員則站在自己這邊。在這波人之中有什麼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的家離這兒很近，所以過來看一下，發生什麼事了？」

老師們面面相覷，像是在相互謙讓。籐野吃力地蹚著雪，朝離他最近的一名警察走去。這是位上了年紀的警察，帽簷下露出的頭髮幾乎全白了。老警察也踩著膠鞋向他走來，掃了眼籐野的警察證，低聲說道：「是這樣的，有一名學生死了。積雪下發現了他的屍體。」

這不是籐野剛心中最壞的答案，卻也超出了他的預想範圍。

「是該校的學生？」

「是的。發現者是他的同班同學，一看到臉，馬上就認了出來。是個男生。」

「所以不是校園暴力事件，對吧？」

老警察搖了搖頭：「不是這麼回事，校內並無異常。」

籐野剛想詢問死去學生的姓名，隨即打消了念頭。即使問了，也不會知道是誰家的孩子。

一個臉凍得通紅的年輕警察站在警車打開的車門旁，一個勁地對著無線電話說話，估計正在聯絡當地警署。城東警署離這兒不遠，但就眼下的路面狀況，大概要等上一段時間才能開始現場勘查。眼下要做的就是保護現場，可惜地上的積雪已經踩得亂七八糟了。

籐野剛的腦海中閃過「自殺」二字。「學生」與「自殺」的組合容易引發悲劇性的聯想。先入為主的觀念雖然要不得，但籐野剛心中的天平已經條件反射地向「自殺」那邊傾斜。

他幾乎同時想到，那些要結束自己年輕生命的不幸孩子，選擇學校作為自己終結之地的情況倒並不多見。

由於學校的原因而尋死的學生，反而不會在學校裡死去。

「或許是自殺，看來不像殺人事件。」就像在附和籐野剛的想法似的，年長的警察低聲說，「不過，如今的學校實在讓人搞不懂，恐怕又是『校園欺凌』事件，可真叫人受不了。」

「眼下還做不了定論吧。」籐野說著，從老警察身邊離開了。邊門內稍遠處的雪堆中蹲著一名救護隊員，屍體應該就在那裡。剛剛拉起的「禁止入內」黃色警示牌，不合時宜地炫耀著鮮艷的色彩。

救護隊員站起身，向籐野剛默默行禮，隨後退到一旁。在被扒開的積雪中，一條凍僵的手臂映入籐野剛的眼簾。黑色毛衣的袖子上覆蓋著白雪，像是打上了一層霜。

看來，已經沒有救護隊員的用武之地了。想到報案者明知搶救無望，卻依然撥打了急救電話，心裡就不禁酸楚難忍。

一定凍得夠嗆吧，真可憐。籐野剛一聲不吭地雙手合十。這時，他發現學校周圍居民樓的窗戶裡，有人搖頭晃腦地朝這邊張望。他心中嘀咕了一句：幸好大雪將你隱藏，讓你不用暴露在圍觀者的視線之下。雖然冷，還是再忍一會兒吧。

「籐野先生，籐野同學的父親。」

籐野循聲望去，是一名五十出頭的小個子圓臉男子，和一名同樣年齡卻要高出一個頭的女子。兩人正略顯慌張地對籐野鞠躬行禮。平時，學校的事全部交給妻子打點，這些老師籐野一個也不認識。

「我是校長津崎。」圓臉男子說著，又鞠了一躬。他的頭頂幾乎沒有頭髮。

「這位是二年級的年級主任，高木老師。」津崎校長朝身邊瘦骨嶙峋的女教師抬了一下手，繼續說道，「發生這樣的事情，讓您擔心了，真是過意不去啊。」他那圓潤溫和的臉上一片慘白。

此人就是「豆狸」啊——籐野想起來了。這是學生們給他取的雅號，女兒涼子曾笑著跟自己說起過。

「哪裡，實在令人遺憾啊。其他學生現在怎麼樣了？」

津崎校長馬上回答：「已經上學的學生都在教室裡等著呢。大家都是從正門進去的，還沒人發覺這件事。」

「可只要看到警車，馬上就會發覺。」

「今早有結業典禮，大家原本就要到體育館集合。在這之前，我會通過校內廣播向同學們說明情況。是不是馬上要展開調查工作了？我們會聽從警方的安排，並盡快讓學生們放學回家。」

他的臉色很不好，說話倒是有條有理，紋絲不亂。很久以前，籐野剛曾參與過兩次校內傷害事件的調查。由於事態已經嚴重到需要警方插手的地步，兩所學校的老師當時全都慌了神，一點也指望不上。

「豆狸」則與眾不同。至少在眼下，這確實是最好的應對方法。作為學生家長，籐野剛稍稍寬心了一些。

「我是聽到警笛聲才陪著女兒一起來的。她還在等著呢，我這就去叫她上學。老師們也要辛苦了，諸事拜託。」籐野剛恭敬地鞠了一躬，又向警察們打了聲招呼，便轉身離開。儘管事件發生在女兒就讀的學校，自己還是不宜介入過深，對事件有個基本瞭解就行。在涼子凍僵前，得讓她盡快上學去。

馬路上，涼子正和一個像是她朋友的女孩站在一起。這是個短頭髮、大眼睛的女孩，身穿校服，戴著紅色圍巾。她看到籐野剛後，兩隻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事情弄明白了，你們上學去吧。」

「出了什麼事？」

「你們到了教室，老師會說明的。雖然是個不幸的事件，但並不是爸爸擔心的那種，沒什麼危險性。」

涼子的臉部肌肉稍稍放鬆了一些：「那就好。真是嚇死我了。」

「不用害怕。不過，說不定會受到點刺激。」

「刺激？」

「嗯。有個學生死了，名字和年紀都還不知道。」

涼子與身邊的同學面面相覷。她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出口。籐野剛心想，女兒想說的，估計還是「自殺」這兩個字吧。

「你們先去學校。之後的事情聽老師安排就行。」

雖然眼中的神色依然驚恐，涼子還是鎮定地答道：「是。」

戴紅色圍巾的女孩捅了捅涼子，問道：「他是你爸爸嗎？」

「嗯。」

女孩抬頭凝視籐野剛，嘟囔道：「傳說中的魔鬼刑警啊。」

她不是在提問，也不是在打招呼。聽她的語氣，似乎僅僅是在進行描述。她認真的臉龐十分可愛，籐野剛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涼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跑步過去吧，不然就遲到了。」

籐野剛將兩個女孩趕向校門。看著她們的背影，他的內心隱隱作痛。死去的男孩，但願不是涼子的朋友。

7

學校的大門口，副校長正嚴陣以待。遲到的涼子本以為會遭到訓斥，誰知他只說了句「快進教室吧」，並未多加指責。

是誰死了？幾年級幾班的？

籐野涼子成功「滑壘」。雖說開課時間早過了，可二年級一班的教室裡還是亂哄哄的，講台前空無一人。班主任森內老師的家離學校較遠，遇上這樣的大雪天，說不定還在路上呢。

班長籐野涼子遲到了。如此稀罕的事兒，大家卻根本沒有注意到，都在起勁地談論著「事件」。

「喂，邊門那兒停著警車，好像出什麼事兒了，知道嗎？」倉田真理子立刻就來搭話了，短短的馬尾辮左右搖晃著。

「不知道啊，出什麼事了？」涼子應和道。還是不要隨便亂說的好。一起上學的古野章子是隔壁二班的，剛才分手前，她還理了理紅圍巾說：「涼子的魔鬼爸爸告訴我們的事情，我不會說出去的。」還說：「要不引起騷亂可就糟了。」

章子參加了戲劇社，既上台表演也動手寫劇本。一年級時，她跟涼子同班，兩人幾乎一見面就成了好友。章子有些與眾不同。母親邦子說她是個「非常懂事的孩子」。正因這份「懂事」，她才會做出之前的反應。幸好遇到的是章子，若換做其他女孩子，現在肯定火燒屁股似的逢人便講：「有同學死了！警察正在調查呢！」

被教室的嘈雜聲包圍，涼子搓著凍得冰涼的小手四下張望，驚訝地發現，自己並不是最後一個進教室的。

有兩張課桌空著。

一張在靠窗那排的最前方，是柏木卓也的課桌。他從十一月中旬開始就一直拒絕上學，對這張空課桌，涼子已經習以為常了。而另一張課桌也空著，就不免出人意料，因為那是野田健一的座位。

健一是個沉默寡言、懦弱膽怯的少年。涼子和他接觸不多，今後恐怕也不會有什麼交集。他那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叫人沒法喜歡。每次看到野田健一，涼子就會想起一條諷刺上班族的標語：不曠工，不遲到，不幹活。

健一確實極少遲到。

剎那間，涼子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那個死去的學生，不會是野田健一吧？雖不曠課，卻會自殺？

自殺？果然是自殺吧。章子也說：「學生死了，肯定是自殺的。但願不是我們班的。」

該不會是真的吧？涼子將目光從健一的課桌上移開。城東三中三個年級各有四個班，每班有三十來人。算下來，全校約有三百六十多名學生。死去的學生，即為三百六十分之一。

「還發不發成績單了？」

「不發才好呢。」

身後鬧騰得厲害。涼子的座位處在教室的正中間，恰好像征著她與同學間的關係。身後鬧哄哄的一夥，以及前方靜悄悄的一片，都和涼子保持著微妙的友好關係。畢竟是班長嘛。

教室前門的毛玻璃映出了人影。門「砰」的一聲打開。年級主任高木老師手拿點名簿走了進來。高木老師十分瘦弱，簡直讓人為她的健康擔心。她五十來歲，戴著金絲邊眼鏡，總是西裝筆挺。教室裡的吵鬧氣氛，開始夾雜幾分不滿和抗議。高木老師作風嚴厲，不討學生喜歡，上的語文課也比別的老師艱深難懂。有一部分家長也討厭她，甚至有些敵視她。

「早上好！」高木老師擺出比任何學生都更為端正的姿態向大家打過招呼，將雙手撐在講台上，說道：「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今天早晨，校內發生了一起不幸的事件。」

她的聲音同往常一樣，剛勁有力。

「關於此事，之後校長會在廣播中跟大家說明。在此之前，請大家在教室安靜等候。現在開始點名。」

「為什麼來的是你呢？」教室後排，一名男生用不算友好的粗嗓門問道。

「森內老師現在有事脫不開身。發成績單時，她會來的。」

男生們哄笑起來。

「森林林遲到了吧？」

「玩到早上才回家的吧？」

班主任森內年僅二十四歲。她的教師生涯是從城東三中開始的。任教外語的她生得清新脫俗，英語發音委婉動聽，有人猜測她是個「海歸」。事實並非如此，她身上倒是有幾分CNN電視新聞女主播的華美氣質。因此不僅在一班，在整個年級範圍內，她一直受到那些無心學習的男生們的熱情擁戴。這種擁戴並非處於尊敬，而是將其視作人氣偶像明星。

然而，女生們對森內的評價，分成「景仰」和「反感」兩派。景仰派中最發燒的那群還會時刻追隨其左右。涼子應該算是反感派的，但沒人知曉到這一點，森內老師本人也是毫無察覺。

「不准給老師起綽號。要講多少遍才明白？」高木老師乾淨利落地拋下這句話，不等學生們反駁，便開始點名。點名是每天早晨重複上演的場景，連閃爍的警燈和學生的死訊都無法動搖其半分。

高木老師跳過了柏木卓也的名字。涼子對其並不在意。自十一月起，森內老師一直是這樣做的。然而，當野田健一的名字也被跳過時，涼子感到不對勁了。

有同感的似乎不止涼子一人。點名結束後，向阪行夫舉起了手。

「老師，野田今天沒來嗎？」

向阪行夫是個老實巴交的男生，與野田健一關係很好。

「野田來了，他不太舒服，正在休息。不用擔心。」

「不舒服？」向阪行夫的臉上露出愈發擔心的神情，「他出什麼事了？」他的本意或許並非質問老師，出口的問題卻十分尖銳。

「我說過了，不用擔心。」

「老師，」教室後排響起另一個男生的聲音，「那警車是怎麼回事？死人了吧？是不是自殺？」

學生們的腦袋不約而同地晃動起來。正如涼子和章子看到警車時產生的聯想，大家也都想到，校園裡有學生死了，應該是自殺吧。

沒人期待這種輕率的提問會得到正面回答。那只是脫口而出的玩笑罷了。可高木老師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她環顧教室，身子站得筆直。從額頭到臉頰到下頜，全部瘦成皮包骨的那張臉，竟然仍能刻上深深的皺紋，簡直違反了物理法則。

高木老師皺著眉頭眨了眨眼睛，將目光投向空著的課桌。

那是柏木卓也的課桌。

涼子感到自己的胸口彷彿被惡狠狠地踢了一腳。

「閃爍其詞也沒什麼好處，尤其對這個班。」

高木老師仰起臉，望向遠處，金絲邊眼鏡的鏡框閃出一道光。

「你們的同學柏木卓也去世了，具體情況尚不清楚。你們都要冷靜，好好在教室裡坐著。還有，要在柏木的桌子上擺放鮮花，有誰願意幫忙嗎？」

8

「豆狸」是個演說狂，逮到機會就會興致勃勃地說個沒完，彷彿永遠沒有盡頭。尤其是夏天列隊在操場上站得兩腿發麻，或是冬天在體育館的地板上坐得屁股生疼時，這種感覺愈發強烈。

幸好津崎的演說還算風趣幽默，涉及的話題也不單調——從年輕時看過的電影和戲劇，到最近讀過的書；也常會談論一些時事問題，不過他從不照搬報紙上的社論，而是通俗易懂地闡述感想或思考。

然而，有時也許是過分追求通俗了，津崎勁頭一來，就會口無遮掩地鼓吹一些自以為是的論調。為此，不僅有家長打來抗議電話，甚至還多次被學生當面指出用語錯誤。校長的口誤，已然成了大家津津樂道的話題。

但是，今早的講話無論如何也與幽默沾不上邊。校內廣播一出生，籐野涼子就發現，津崎校長的聲音有些堵。

「各位同學，早上好。我是校長津崎。」

開完頭，他頓了一下。要在平常，他早就滔滔不絕起來了。

城東第三中學的播音設備破舊不堪，音響效果極差。有一次播放午間音樂，沖繩女歌手唱到高音時，喇叭竟破了音，發出「嗶嗶嗶」的刺耳雜音，簡直像在扯著嗓子快速唸經。承受這糟糕音響的校舍也同樣破爛，傷痕纍纍的牆壁和走廊對聲音的吸收和反射都極不正常，就算站在爬吧胖，也往往聽不清廣播的內容。

此時此刻，津崎校長的話音也變了調。

「各位重學，早上跑。」

校長的開場白被扭曲成這樣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居然沒有人在吃吃偷笑。

大家的注意力全被廣播那頭校長的長時間沉默吸引住了。學生們的不安與好奇籠罩了整棟教學樓。

「今晨，是東京久違的大雪過後的早晨。」

或許是音量調低的緣故，校長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涼子將胳膊肘擱在課桌上，十指交握。身旁坐著的倉田真理子不知為何，雙手像祈禱似的合掌在眼前，將額頭抵在指尖上。剛才哭泣的女生，現在又發出了擤鼻涕的聲響。

除此之外，教室裡鴉雀無聲。

「這是個美麗的早晨，熟悉的街道在日光中熠熠生輝。可是，就在這樣的早晨，卻發生了一件十分不幸的事件。」

他又停頓了一下，喇叭裡再次傳來「辟辟啪啪」的雜音。

「估計大家都知道了，學校的邊門停著警車。聽到警笛聲，肯定有同學會感到震驚。在此我先說明，學校裡並未發生什麼讓人不安的事件，大家沒有任何危險。請大家平靜地聽完這次廣播。」

「校長在說什麼呀？」一個女生帶著哭腔說道，「柏木死了，什麼危險不危險的！」

「他是說沒有發生校園暴力事件。」有人低聲說明道。

涼子猛然回頭，真想大喝一聲：討厭！別出聲！你們平時一點也不關心柏木，現在哭什麼哭！

為了克制這股衝動，涼子低下頭，垂下雙眼。角落裡還有別的女生在哭，時不時傳來抽泣聲。

涼子的雙眼是乾的。同班同學的死亡固然使她受了不小的衝擊，但她流不出眼淚。她內心某個角落甚至冒出了這樣的念頭：我哭不出來，是否說明我很冷酷？沒有對柏木卓也的哀悼，卻更在意自己內心的動態，這是否正是冷血的表現？

涼子沉默著，教室後方反倒傳來了男生的喊聲：「煩死人了！哭什麼哭，笨蛋！」

沒人回應，抽泣聲也並未停止。

喇叭重新哇哇地響起來，傳出校長的講話聲。

「所謂不幸的事件，就是今早我們得知，我校二年級一班的一位同學亡故了。他的遺骸埋在大雪之下。警車和救護車就是為此而來的。」

「該同學為何死在校園裡，我們還不得而知。或許是一起不幸的事故。今後將有很多事情需要調查，但絕不會發生影響大家日常學習生活的事件。請大家放心。」

「今天的全校集會取消。本次廣播結束，各班各自召開班會。從班主任老師手中拿到成績單後，請大家趕緊回家。今天下午起，寒假中所有的社團活動一律停止。請大家在各自的家中，健康活潑地度過寒假，迎接新年的到來。」

「雖然，今天早晨的事件會令大家痛心萬分，但我相信大家能以堅強的心態加以克服。」稍停片刻，他繼續說，「如果有人感到身體不適，請向班主任提出。開班會時，請大家將自己的聯繫方式留給班主任。另外，為了社團活動的重啟，請大家確認各社團內部的聯繫方式。」

這些細瑣的事務，本是不用校長親自過問，但這就是「豆狸」的風格。

「各位的父母知道本校今晨的這一事件後，想必也會擔心。大家請向父母轉達：最近幾天內會召開一次家長會，具體時間將通過電話另行通知。」

「各位同學，本次廣播即為第二學期的結業典禮。我期待在第三學期（註：日本中小學一學年一般有三個學期。）開學典禮上看到大家明媚的笑臉。」

廣播結束後，一直垂著雙眼的高木老師抬頭掃視了一圈教室。

「校長的話大家都聽清楚了吧？請寒假裡會隨父母回老家探親的同學舉一下手，留下你們的聯繫方式。如果只是出去玩兩三天，就不必留了。整個寒假都不在家的同學請舉一下。」

同學們搖晃著腦袋面面相覷，並沒有人舉手。

「沒有是吧？社團活動的電話聯絡網不會停用，請各社團自行確認。接下來，發成績單。」

「老師。」一個女生舉手說道，「森內老師她怎麼了？」

涼子以為高木老師會斥責道：不相干的事情少問！但高木只是板著臉，平靜地說：「森內去柏木家了。她雖然也為你們擔心，可現在要做的事情很多。」

「還有，」高木老師瘦骨嶙峋的雙肩垂落下來，「葬禮的日子定下來後，學校會聯絡大家。大家也很想跟柏木道別吧？老師們也會出席。」

或許是「葬禮」二字帶來的影響，教室裡哭聲一片。真理子已哭得雙眼通紅，涼子為掩飾自己滴淚未流，不得不深深垂下腦袋。

往常，發成績單總會引發不小的騷動，可今天卻在靜默中進行，似乎只是為了完成一件日常任務。涼子突然聯想起電視中排長隊領取糧食的場景。那是一期介紹東歐某個內戰不斷的國家的紀實節目。鏡頭中的市民在嚴寒中瑟瑟發抖，嘴裡吐著白氣，只能耐心靜候。

輪到自己時，涼子抬頭近距離看了一眼高木老師的臉。他的眼睛同涼子一樣乾澀，不僅沒有眼淚，連眼角都不帶一點紅。

視線相接的瞬間，高木老師似乎覺察到涼子並未流淚，並在那一瞬間顯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涼子對高木老師並無好感。班主任森內老師的性格太隨意，這位年級主任則正相反，兩個人她都不喜歡。她曾對家人說，要是將兩位老師的性格平均一下就好了。

然而剛才的一剎那，她感到自己與高木老師心意相通。即便是錯覺，她也因此得到了少許寬慰。

直到此刻，對於同班同學柏木卓也的死，她終於感到了切實的痛楚。她沒有眼淚，更不會哭喊，心底卻隱隱湧出確實的悲傷。這恐怕是對死亡事件最自然的反應。何況這起事件近在身邊，使她的悲痛中夾雜了些許困惑和憤怒。她聽到內心有個低沉的聲音在控訴：「沒道理啊！」

可這憤怒針對的是什麼？

是對有人死去這件事的不滿嗎？

不，是某種更為抽像的東西。

涼子與柏木卓也原本就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涼子也不是會沉浸在敏感期突如其來的強烈感傷中的少女。她已擁有足夠的理性，去探究這份感傷的成因。

班會結束，全班同學舉行了默哀。默哀後，幾個女生聚在一起放聲大哭起來。

涼子看了看柏木卓也課桌上的白色百合花。美麗的百合花背對痛哭流涕的同學，自顧自地沖窗外靜靜綻放。這一景象，讓涼子想起不來上學的柏木。

他總是對誰都置之不理。

走廊的喇叭裡傳來督促學生離校的廣播，聲音不像是播音社團的成員，而是副校長。

·

野田健一還在校長室，津崎校長正坐在他身邊。沙發對面則是城東警察署的兩名刑警，其中一名看起來是比校長還要年長的中年男性，另一名則是三十來歲的女警察。

兩人先後遞名片給校長，對健一僅僅通報了姓名。健一此刻精力耗盡，疲憊不堪，所以連一個名字都沒記住。

兩名警察詢問健一發現柏木卓也遺體時的情景。剛開始，健一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因為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於是那位中年刑警轉而問起健一早晨起床的時間，以及是否獨自上學等具體的問題，健一這才答出話來。

「野田同學，你跟柏木同班吧？」中年刑警問道。這人肯定裝了假牙，說不定還裝了滿口。因為牙齒太整齊，與他的年齡不相稱。她說話的聲音也有些含糊不清。

健一點了點頭，津崎校長補充道：「是二年級一班的吧？」

「是、是的。」

「跟柏木是朋友嗎？」

健一搖了搖頭，又趕在校長的善意照應之前急忙補充道：「僅僅是同班同學的關係。」

「可看到他的臉，還是能一下子認出是柏木？」

「嗯，這點還是能做到的。」

中年刑警點了點頭，一旁的女刑警不停記著筆記。她身上穿著整齊的套裝；腳上套了膠靴，算是僅有的應對積雪的對策；臉上沒有化妝，嘴唇顯得十分乾燥。

「聽說柏木十一月中旬就開始不上學了，對吧？」中年刑警問津崎校長。

校長那對圓眼睛一下睜得老大，馬上回答：「是的。準確說是十一月十四日之後，他就沒來過學校。」

中年刑警又將視線轉回健一的臉上。「這麼說，十一月十四日以來，你再也沒見過柏木？」

健一剛要點頭，卻又猛然想起，在學校中是沒見過面，但昨天傍晚不是還見過柏木嗎？

「啊……不，呃……」

「在哪裡見過嗎？三中的學區那麼小，你們應該住得很近吧。」

「昨天在天秤座大道見過。」健一解釋道，「我跟同班的向阪一起看到過他，不過沒有跟他說話。」

健一描述了當時柏木卓也的模樣，中年刑警確認了女警察正飛速記錄的狀態後，繼續問：「看樣子，柏木在等人和他見面？」

「這個……好像不是。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對他沒啥興趣。」

「不是很久沒見到這位不來上學的同班同學了嗎？」

「我跟他不太熟。」

他還想說：我不喜歡柏木。這話並沒出口，因為這很可能被對方摳字眼反問：既然不熟，為什麼討厭他呢？

這時健一有點心慌了：為什麼只有自己要被問這種問題呢？自己不過是個倒霉的第一發現人罷了。

莫非……他們懷疑上我了？倒是推理劇中常見的套路，可這毫無道理。這幫人以為我做了什麼啊！

「跟他不熟的又不是我一個人。」

中年刑警聽到這句話後，目光似乎變得冷峻起來。健一心裡直嘀咕：我說錯了嗎？

「你的意思是，大家對柏木都很冷淡？」

健一覺得自己受了責備。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要受責備？

「柏木好像沒什麼親密的朋友。」津崎校長說道。他的西裝領口處露出了紅色的羊毛背心。這位校長會在冬天穿各種顏色的毛衣背心。他曾在晨會上炫耀過，這些都是他夫人手工編織的。

「柏木不來上學後，我跟他的班主任還有年級主任去他家拜訪過幾次。都有記錄的，如有必要，可以拿來作參考。」校長又對健一點頭說，「讓野田回家去吧？他受了刺激，人也累了。該說的都說完了吧？」

健一趕緊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是的。」

「那好，今天就到這裡。野田同學，以後說不定還要向你詢問情況。」

中年刑警的話彷彿往津崎校長的腋下猛托了一把，校長立刻撐開胳膊肘站了起來。他搶先拾起健一放在腳邊的書包，催促健一起身。

打開通往走廊的門，津崎校長推健一出門後，自己也跟了上去，並關上門。

「對不起，讓你難受了。」

健一除了默默點頭，做不出其他的反應。

「你的成績單在高木老師那裡。現在班會已經結束了吧，要不要去教師辦公室看看？還是回教室去？有沒有朋友在等你啊？」

「啊，不用了。」

在如此騷動的時刻，是不會有哪個「朋友」留下來等自己的。至少，健一的腦海裡沒能冒出任何人的名字。

開班會時我並不在教室裡，大家對此會怎麼看呢？健一又擔心起來。柏木之死想必已不是秘密了。即使校長在廣播中並沒有說出死者的姓名，也絕對瞞不住柏木的同班同學。

除了死去的柏木卓也，野田健一的課桌也是空空蕩蕩的。

大家會不會把兩人聯繫起來展開想像呢？在沒有說明自己是第一發現人前，難免大家不會抱有疑問。

森內老師是指望不上的。她對健一這樣不引人注目的學生既沒有興趣，也根本不想去瞭解。萬一以訛傳訛，謠言肆虐，森內老師是無力甚至無心去阻止的。

說不定她還會跟著那些多愁善感的女生一起瞎起哄——健一的眼前已浮現出這樣的場景。

「校、校長，」健一仰頭望著津崎校長的圓臉，「他們是不是懷疑到我了？」

校長揚起稀鬆的圓弧形眉毛：「懷疑？」

「那位刑警問了那一大堆問題，是不是已經在懷疑我了？如果大家都覺得我受到了懷疑，那我該怎麼辦？」

「沒有的事。」津崎校長兩手搭上健一的肩膀，善意地搖晃了一下，「怎麼會呢？你想多了。那不成推理小說了嗎？」

說完，他還破顏一笑。不過健一可笑不出來。

「你發現柏木遺體的事，同學們並不知道，即使在老師中，也只有我和高木老師知情。」

「可是，我沒有出席班會……」

「高木老師自會解釋。說你身體不舒服在醫務室裡休息就行。對了，你要不要真的去一下醫務室？你的臉色很不好，讓尾崎老師弄點熱的東西給你喝。我陪你一起去，我來跟她說。」

說完，津崎校長便推著健一的肩膀朝醫務室走去。健一有點犯暈，幸好走廊上一個同學也沒有。要是給人見到他現在這幅模樣，說不定又會傳出新的謠言。

「健一走路時有『豆狸』陪著呢。」

為什麼會落到這般境地？自己明明低調得很，怎麼會這麼倒霉。

醫務室的尾崎是三中最有人緣的老師，主要因為她的和藹可親。

她的年齡是個謎。有說快五十的，有說還很年輕的。尾崎老師自己對年齡一向保密，但以前照料健一時她曾聽說過這樣的話：「照我的年齡，完全可以做你們的媽媽了。」

不用津崎校長多費口舌，尾崎好像什麼都知道了。她讓健一坐上醫務室內靠近火爐的椅子：「看你的臉就知道凍得夠嗆。你先等一會兒，在這裡暖和一下。」

「這裡暖洋洋的，真不錯。」校長撇下這句話後便回去了。出門時，他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還透出悲傷的神情。但這一幕，健一併沒看到。他有自己的煩惱要料理。

在三中的校舍裡，空調這種高級貨是沒有的。夏天裡熱得人直髮昏，毫無辦法；而冬天會在課桌旁安裝煤油暖風機。

醫務室裡裝的不是暖風機，而是老式煤油爐。爐子上半圓形的鐵絲網常會燒得通紅。爐子上正燒著一壺水，壺嘴正噴著絲絲水蒸氣。

健一像中了邪似的凝視著火苗，呆呆地伸出雙手取暖。醫務室至今仍沿用老式煤油爐，應該並非學校經費不足，或許是尾崎老師深知爐火的顏色能帶給人寧靜與安慰吧。

尾崎老師要健一稍事等待，因為醫務室還有其他人。拉上簾子的病床處傳來說話聲。不久後簾子拉開，裡面走出一名女生。

「我跟你媽媽通過電話了。你真能一個人回去嗎？」

「嗯，不要緊的。」

健一不認識這名女生。從名牌看，她還在讀一年級。

她一臉無精打采，卻不像是受了傷或患了感冒。

「回去後，要馬上看醫生哦。」

「嗯。」低頭道謝後，這名一年級女生走了出去。尾崎老師對她說了聲「當心一點」便回到醫務室內。在健一開口之前，她搶先說明道：「那孩子有哮喘病，拿成績單時過分緊張，發作了。」

「不會是聽了校內廣播，被柏木的事情嚇到的吧？」

聽到健一的問題，尾崎老師微微一笑說：「她是一年級的，應該不會。不認識柏木的一年級和三年級的學生，聽到消息都挺激動，還嚷嚷著『出事啦，出人命啦，電視台也要來啦』。」

健一心想，這倒也是。若與死去的學生素不相識，自己說不定也會如此。

「二年級的同學沒有來過嗎？」

「是啊，我挺擔心的。不過校長在廣播裡說得很清楚，大家也沒有想像中那麼混亂。所以，野田同學，你是今天的第二個患者。」

像是為了體現安慰的口吻，尾崎老師把聲調放得很低。她隨即又對健一說：「保險起見，量一下體溫吧。先伸出手來。」

她看著手錶，凝神為健一把脈，之後臉上又恢復了笑容。

「沒事兒。野田同學，你真堅強，遇上這種事還能這麼鎮靜，真是了不起。即便是教師，估計也會當場嚇癱吧。」

說完，尾崎老師去為健一倒香草茶。這種飲料是特地為那些純粹想尋求心理保護而躲進醫務室的學生準備的。

「哎？」將冒著熱氣的茶杯放進托盤，尾崎老師看著窗外，驚呼一聲，「野田同學，你看，站在那裡的不是向阪嗎？跟他在一起的好像是倉田。」

健一站起身，將目光投向銀裝素裹的校園。今天沒有學生在校園裡打鬧，因此雪景並未遭到破壞。只有往來行走的老師們留下的幾行歪歪扭扭的足跡，擾亂了銀白色世界的和諧。

白雪反射著陽光，十分刺眼，健一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睛。

「那邊，看見嗎？就在圖書館窗戶下方。」

健一順著尾崎老師手指的方向望去，見校門前通道的盡頭處，圖書館的大窗戶前，向阪行夫和倉田真理子站在那裡。他們兩人都裹著很厚的冬衣，又是跺腳又是搓手，還在交談著什麼。

「十分鐘前，他們兩人來過這裡。」

「向阪嗎？」

「嗯，問我野田在不在。好像是班會一結束就來的。他們聽高木老師說，野田身體不舒服，在這裡休息。」

當時尾崎告訴他們，野田不在這裡，說不定馬上會來，不妨等一等，可那兩人說，還是去校門口等好了，說完就走了，大概是想到今天邊門不開，所有的同學都會從正門進去，在那裡等準不會錯。

「他們都很擔心你。」

建議抬頭望著尾崎老師的臉，問道：「老師，你跟他們說過，是我發現了柏木，並接受了警察的詢問嗎？」

「沒有。還是你自己跟他們說比較好。所以我才留他們在這兒等你。校長也說過，見過警察後，可能要帶你來這裡。」尾崎老師不解地歪起腦袋，「可是，向阪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她提議將那兩人叫過來。

「一起喝杯茶再回去吧。」

說完，她「嘩啦」一聲拉開窗戶，將上半身探出窗外，衝著向阪他們招手。「向阪同學，倉田同學……」

二人聞聲轉過臉來。尾崎老師大幅揮手，示意讓他們過來。

「到這兒來，快點，快點！」

這時的尾崎老師簡直像個學生。

健一的臉上重新露出微笑。老師歡快的聲音讓人欣喜，向阪在等著自己的事實也令他感動。看來自己剛才不該跟「豆狸」說那樣的話，真該去教室看一眼。

「啊，這兒，在這兒呢。小健！」

不一會兒，滿臉通紅的向阪行夫衝進醫務室，緊隨其後的倉田真理子兩眼睜得大大的，高聲喊道：「在這裡啊！」

真理子跟向阪從小一起玩到大，兩人的關係好似兄妹。

「你到底怎麼了？剛才你都去哪兒了？」

「高木老師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們，擔心死了。」

健一望了一眼笑盈盈的尾崎老師，嘴裡含糊道：「這個……」

「是為了柏木的事吧？」向阪行夫還在氣喘吁吁，「他死在邊門那兒的雪堆裡了。難道是你發現柏木的？你是第一發現人？難怪不來參加班會，我早就猜想，是不是這麼回事。這是真的嗎？」

尾崎老師說的沒錯，向阪行夫已經覺察到了。

健一從今天一大早起就一直凍得厲害，在回答警察的提問時，更是一度感到體溫逼近絕對零度，可現在他心中正湧出一股暖流，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嗯，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

離開教室後，涼子一個人逃也似的飛奔起來，她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因為只要一開口，就會被問及柏木慘死的事，甚至遭人責備：身為班長，為何沒有做些什麼來防止這場悲劇呢？

可是，眼下探討這樣的問題也無濟於事。涼子對於柏木的死並無特別的感覺，也不願別人發現這一點。高木老師是理解自己的，這就行了，趕緊回家吧。

出了校門，她看到馬路對面停著一輛插有報社旗幟的黑色轎車，應該是來採訪的。

用不了多久，電視台也會來人吧。拒絕上學的學生突然死於學校，可以拿來當頭條新聞了。如今那些對學校教育充滿憂慮的大人們，肯定會關注這一事件。不難想像，無論是報道的一方，還是看報道的一方，都會唉聲歎氣道：「在發生慘劇之前就不能採取些措施嗎？」「人的生命比地球還重啊！」

煩死人了。涼子搖了搖頭。在看待此類事件時，人們為何喜歡摻雜進如此滑稽的情感呢？還是說，我的心中缺少了某樣重要的東西？

回到家門口，妹妹們吵吵嚷嚷地將涼子迎進屋。她們似乎在偷看對方的成績單。與翔子相比，瞳子的成績單上「非常出色」的科目更多一些，她得意地擺起了架子。明明是小學生，這種時候竟也會擺出驕橫的樣子來，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涼子問她們，有沒有在電視裡看到關於三中的報道，兩人都露出了摸不著頭腦的神情。涼子心想，應該還沒上電視。

將手按在起居室裡那部電話機的聽筒上好一會兒，涼子最終決定先跟父親通話。母親估計還不知道今天學校出了事，而父親知道，還會擔心吧。但願他沒在參加破案會議。

撥完號碼，呼叫音兩遍沒響完，父親就接了電話。聽到父親的聲音，涼子意外地安心了不少。「爸爸？」

「哦，是涼子啊。」

「不好意思，在工作時間打擾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可以啊。你稍等一下。」

周圍很安靜，估計父親正在案頭辦公。

「我正惦記著你呢。學校裡怎麼樣了？」

涼子簡明扼要地描述了經過。

「居然是你們班的同學，真令人遺憾。你跟他關係好嗎？」

「一點也不。」語氣似乎太冷淡了，不過跟爸爸說話就不必顧忌了，「柏木有點古怪，別人很難接近他。不光是我，估計誰都不想和他親近。」

「哦……」

「學校裡真夠嗆。報社的採訪車都來了，估計警察正在到處奔波調查死因吧。」

「那是自然。」

「具體情況雖然搞不明白，但也不是沒有猜想。」

「什麼？」

「大家都認為是自殺。」

稍事停頓後，父親又問道：「這『大家』也包括你嗎？」

「嗯。」

「是嗎？」

「畢竟柏木一直不來上學。」話一出口，涼子立馬意識到，爸爸之前並不知道此事。十一月中旬的衝突事件引發過一陣小騷動，自己也跟媽媽提起過，但爸爸應該從未知曉。

「他是個不來上學的孩子？」

「是的，因為跟同年級的不良團伙起了衝突。」涼子歎了口氣。她從今早起就積累了很多歎息，現在終於能吐出一些了。「爸爸，我是不是很冷酷？」

「怎麼會這麼想呢？」

「大家都哭了。班裡的女同學都覺得柏木可憐，早知如此，應該為他做點什麼。可我連這樣的想法都沒有，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父親沉默著，等待涼子把想說的話全都說完。也許他覺得，這樣做會讓涼子輕鬆一些。

「對於同齡孩子的死，我也感到恐懼和悲傷，真的。但是我對柏木一無所知，以前也並不關心他。所以現在他死了，我也沒辦法為他感到悲傷。這樣是不是很不正常？」

「沒什麼不正常，這種內心變化需要一點時間。」

「是嗎？」涼子很高興。相比與高木老師目光對接時產生的安心感，此時的更要強上百倍。這份暖意將涼子全身包裹起來。

「不過，你這種想法可不能在大家面前表現出來。」

「好說不好聽？」

「那倒不是。實際上，你要比自己認為的更關心柏木的死，只是故意壓抑下去了。你覺得班裡的女同學像是陶醉在悲劇氛圍中，只顧哭個痛快，才克制自己不做出同樣的反應。」

涼子不出聲了。

「沒必要強迫自己哭泣或哀傷。你已經回家了嗎？」

「嗯。」

「那就好好想一想吧。一位同伴同學喪失了生命，畢竟是件嚴重的事。」

「好的。」

「爸爸我……」說到這裡，父親似乎有些猶豫，「我覺得柏木不來上學的情況，或許和今天的事件有所關聯。不過現在什麼都不好說。」隨後加了一句，「想跟爸爸說話，可以隨時打電話來。」

「嗯，謝謝。」涼子掛了電話。放下電話聽筒後，她終於掉下了幾滴眼淚。

她邊拿紙巾捏住鼻子邊想，曾經與柏木發生衝突的大出他們，也許正受到警察和校方的盤問吧。在父親指出這一點前，自己竟完全沒有想到。然而，那次事件雖然鬧得很大，但畢竟只有一次。在出事之前，誰也沒有將柏木與大出為首的不良少年三人組聯繫起來，也不認為他們之前會有什麼瓜葛。

可是，若這只是因為連我在內的所有人都被蒙在了鼓裡呢？

真會如此嗎？

地平線那邊出現了一小片烏雲。涼子遠遠地望見了它。不知它會不會飄到這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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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

≡‥網∥

9

十二月二十六日，聖誕節的喧囂已然散去，一九九年只剩下一個星期了。世上一派繁忙景象，大人們匆忙奔波，不得安逸。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學校裡一片寂靜。學生們都放寒假了，教室裡空空蕩蕩的。

然而，城東第三中學卻是個例外。打破該校平靜冬眠的，是名叫柏木卓也的二年級學生的死亡。

從今晨起，學校對所有二年級學生的家庭開放了緊急聯絡。當晚七點，將在校內體育館召開二年級學生的家長會。

「也不是非去不可。媽媽，別去了吧。」

中午剛過，籐野涼子來到母親的事務所。她坐上會客用的沙發，將雙腳從有點緊的靴筒中解放出來，肆意地伸展在地毯上。

「那可不行。」籐野邦子用疲憊的聲音答道。她右耳上夾著一支紅色圓珠筆，站在廚房的煮咖啡機旁。

「爸爸他……」

「不行，不行。」

「好吧……」

兩人的說話聲迴盪在白色的屋頂上。

出家門，坐地鐵五站路，來到坐落於日本橋蠣殼町一角的一幢破舊卻雅致的公寓。三樓這件朝東的辦公室面積八十二平方米，涼子曾問過母親房租多少錢，母親卻說不用瞎操心，沒有告訴她。其實，涼子並不是「瞎操心」，而是想打聽這一帶的行情。這個街區感覺不錯，她幻想著有朝一日，能一個人在這裡獨立生活。

百葉窗打開了一半。聖誕夜那場大雪早已停息，昨天是晴空萬里的好天氣，可惜今日卻陰沉起來。

邦子端著紅白兩隻馬克杯走出廚房，口中念叨「燙著呢」，將紅色的那只遞給了涼子。

這是一杯加了很多牛奶的卡布奇諾。在家也喝同樣的東西，可涼子覺得，在這兒接受母親的款待，味道要好得多。

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邦子仔細地打量起女兒的臉。而這位令她驕傲的女兒也在打量著自己的母親。涼子建議母親年前去美容院重新染髮。她注意到媽媽的髮際線處新生了幾絲閃著銀光的白髮。

「這麼重要的家長會，怎麼能只有媽媽一個人缺席呢？」邦子反問道。

「有什麼不可以的。老師也說了，不一定要去。」

「問題不在這裡。」邦子重重地歎了口氣，「我說，你沒事吧？」

她的口氣過於嚴肅，把涼子嚇了一跳。「什麼沒事？什麼呀？」

「是說你的心情啊。受到刺激了，不是嗎？」

籐野邦子身材修長，頭髮濃密，端莊秀麗的臉上皺紋並不顯著，依然是以為魅力無窮的女性。涼子覺得，作為三個女兒的母親，媽媽扔保持著那份高雅。半年前媽媽去外地出差時，在機場的候機大廳裡有人主動向她搭訕，想來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然而無論外表多麼年輕美麗，母親依舊是母親呢，定會有一份為女兒擔心的天性。

「我可沒受什麼刺激。」

「真的嗎？」邦子探出半個身子，「不要光是嘴硬，勉強克制感情。死去的畢竟是你的同班同學。」

這次涼子已經不是吃驚，而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媽媽，你想得太多啦。」

真奇怪。我一直以為自己跟媽媽心意相通，怎麼這次會有這麼大的出入呢？我只覺得對柏木卓也的死，自己的反應相當冷淡，顯得太過冷酷。媽媽卻認為我在故作姿態，擔心我內心受傷。

「我並沒有那麼要強。要是真受了刺激，我會直說的。」

邦子緩緩點了點頭：「我想你也會的……」

「家長會的內容，事後瞭解一下就行，還是工作優先吧。我知道，媽媽的工作越到年底會越忙。」涼子喝完卡布奇諾，端著杯子站了起來，「反正不用擔心我，做你的事就行。學校通過緊急聯絡網發來通知，我想總不能瞞著媽媽，才來告訴你的。」

「這是自然。」邦子拿出了母親的威嚴，可隨即又陷入沉思，「要不我打個電話給倉田的媽媽，讓她把家長會上聽到的告訴我。」

「你說真理子的媽媽？她會不會去參加家長會都難說。」

「會去啊，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可涼子不這麼認為。真理子的雙親也是忙得不可開交的人。說不定，此刻倉田家正進行著同樣的母女對話：「對不起，真理子，爸爸媽媽都去不了家長會。」「沒關係的，別放在心上。」

關於柏木卓也之死的嚴重性，媽媽似乎也抱有根本性的誤解。涼子心想，不光是我，真理子恐怕也沒有因這起事件受多大的刺激。

「死亡」確實會帶來衝擊，更何況是發生在身邊、發生在校園中的事件。但是，這種衝擊並非來自死者柏木卓也作為「同班同學」的身份。說到底，「同班同學」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不過是安排在同一個班級裡而已，連朋友都稱不上。

也許如此一本正經地思考此事的我，果然還是將自己的真實想法隱藏起來了？

涼子一聲不吭地站在水池邊清洗馬克杯。母親問道：「柏木就是那個不來上學的孩子嗎？」

「是的。從十一月起就不來上學了。」

「真是被人欺負了？」

「聽誰說的？」

「嗯，聽到一點。」邦子含糊其辭地答道，「你覺得他的死與遭受欺負有關嗎？」

關掉水龍頭，涼子將馬克杯放到控水板上，抬頭答道：「不知道。」

母親默默凝視著梁子。

「我對柏木一點也不瞭解，所以不知該作何感想。」

「你對柏木不感興趣，對吧？」

不感興趣。沒錯，就是「不感興趣」。這正是涼子想找而沒找到的表達方式。

「我想是的。不管他上不上學，在不在教室，都跟我無關。」

邦子平靜的語氣中略帶悲哀：「為什麼對他不感興趣呢？」

「這個……」涼子露出了少女臉上罕見的苦笑，往上捋了捋頭髮，說道，「這就更不知道了。估計是因為我和他不是朋友。」

要挨罵了——這個念頭掠過涼子的心頭。怎麼能說出這麼冷酷無情的話呢？

可邦子並沒有發火。她依然坐著，喝了口馬克杯中的卡布奇諾，又說：「這就好。知道你沒事，媽媽就放心了，不會再問這問那了。」

母親的口氣十分吻合。可涼子卻覺得自己比挨了罵還要難堪。一時間，她的目光竟無法從母親的臉上移開。

10

體育館入口處並排放著兩隻大紙箱，每隻都足以輕鬆藏進兩個小孩，乍看之下不禁令人好奇，從哪兒找來的大傢伙？一隻紙箱裡放著許多拖鞋，另一隻裡則有不少半透明尼龍袋。紙箱旁邊站著一對男女，手腳麻利地為排隊進場的家長們派發紙箱裡的東西。他們用意明確：在此換上拖鞋，並將脫下來的鞋子裝入尼龍袋。簡直像面向學生的大眾居酒屋。籐野邦子心裡犯著嘀咕。家長中還有些人竟自帶拖鞋而來，真是用心周到啊。

最終，我還是來了。

涼子讓自己以工作優先，這份心意固然令人欣慰，但邦子覺得這次家長會意義重大，不能佯裝不知情。

紙箱旁邊的這對男女雖然身著便裝，但應該是學校的員工，分發拖鞋和尼龍袋時，還畢恭畢敬地對進場的家長鞠躬寒暄：「晚上好。」「您辛苦了。」

有位學生的母親向那名女性打了聲招呼：「是山裡老師啊。」

還親切得鞠躬回禮。無論是校門口還是體育館的門口，都沒人問「您是哪位同學的家長」這類問題，也沒有準備姓名登記簿，令人感到自由放鬆。

邦子原以為學校舉辦這樣的家長會，是一種應對媒體的手段，現在看來自己的猜想完全落了空。四下張望，不要說電視台的攝制人員，連記者模樣的人也不見一個。難道說，如今學校裡發生學生死亡事件已經不算新聞了嗎？或許是別處發生了更嚴重的事件？邦子出門前沒看電視，對此並不瞭解。

看看手錶，時間已是六點五十。現在雙職工家庭增多，為了讓盡可能多的家長參加，才要安排在這麼晚的時間開家長會。

眼下已是年終臘月，這一時刻的天空看不出傍晚的影子，已然是夜晚時分。天空中陰雲密佈，看不到一顆星星。學校裡黑黢黢的建築物冷峻地佇立著，抬頭看去，它們的輪廓將天空分割成帶有銳角的塊狀區域。就校園的面積而言，實在稱不上寬敞，但城市中有這樣一塊空地已屬罕見。仰望夜空，連夜色也比別處稀薄許多，或許也因覆蓋著地面的積雪反射出光芒的緣故。一樓教室有一半晃著明晃晃的燈，借此可以隱約看到操場邊的足球門框。

體育館內，屋頂的螢光燈十分耀眼，邦子一走進去，便不由得瞇縫起眼睛。由於這裡兼做禮堂，因此長方形館內的一端有個講壇。此刻講壇上空空如也，整個體育館內只有那裡沒開燈。看來，今天的家長會沒有安排教師高坐講壇之上。體育館的地面被三色油漆塗成大小相異的三個活動區域。白色區域是排球場，黃色區域是籃球場，最小的紅色區域看不出是用於什麼運動。

球場上整齊地排列著折椅，其中大約一半已經坐了人。與音樂會的會場不同，人們都將前排空著，紛紛從正中間開始入座。後排的座位也頗受歡迎。場內人聲嘈雜，氛圍自然不可能令人愉快。

這裡相當寒冷。公立學校的體育館一般不會安裝空調。場內有兩三個煤油爐，估計是臨時搬來的，可要靠這點設備來使這巨大的空間變溫暖，實在不可能。邦子連大衣都沒脫，直接在就近的折椅上坐下。那是倒數第二排最靠左的座位。

這一排的其他座位都已坐滿。與邦子相鄰的座位上坐著一位女性。她將頭髮染成棕色，穿著一件與髮色十分相稱的皮風衣。邦子落座後，她朝邦子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邦子也向她點頭致意。

「真冷啊。」那人搭話道：「沒有暖氣，孩子們還真耐得住。」

邦子微笑著說：「只要活動開就不覺得冷了。要是一動不動地待著，確實夠受的。」

「哪裡，孩子們也很怕冷，夏天又熱得像蒸桑拿。裝一套空調又不見得罪過。」

看來她確實很冷。皮風衣雖擋風，但不夠暖和。

「我很少來參加學校舉辦的活動，您常來嗎？」邦子套話道。

棕髮女性搖了搖頭。「我只在學校舉辦校內合唱音樂會時來過這裡。是去年吧？」她微微偏了偏腦袋，「據說附近的居民會有意見，在這兒開音樂會太吵，因此從今年開始就要借用區居民會館。」

「是嗎？」邦子附和道。原來在體育館裡辦合唱音樂會還會被投訴噪聲擾民，可見學校的運營真夠辛苦的。

「我對PTA（註：家長教師聯誼會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簡稱。用於加強家長與學校之間的交流的一種組織。）沒什麼興趣。」棕髮女性不屑似的說，「可今天的集會不能不來。」

「您的孩子跟去世的那孩子同班嗎？」

「怎麼會？」那人瞪大眼睛，使勁搖了搖頭。「不是。可我們家孩子膽小，很害怕，非要我來聽聽。」隨即，她放低聲音，將臉湊近邦子，「有人說那孩子是受人欺負，被人弄死的。」

「真的嗎？」

「據說他是跟不良團體鬧衝突，之後就不來上學了。」

「啊，怪不得……」

棕髮女性斜瞥了邦子一眼，好像在說：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啊。

「真是夠嗆……」或許是幾句悄悄話縮短了距離感，棕髮女性好像要推心置腹一般感慨萬千地說，「孩子死在學校，對於做父母的簡直是一場噩夢。雖不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但學校必須負全責。」

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腋下夾著幾張折椅，彎著腰一路小跑著從她們身邊經過。他徑直跑到第一排前，開始一張張擺放椅子，看來是給教師們坐的，還在那兒豎了一支麥克風。

「七點了。」棕髮女性看著講壇上方的圓形掛鐘說道。

會場裡已坐滿八成，到場者大部分是女性，也就是在校學生的母親。縱觀全場，當爸爸的只有零星幾個。

前排的空座位現在也坐滿了人。剛才排椅子的西裝男子正在調試麥克風。音響很差，聲音都走調了，可他不顧這些，開始講話：「很抱歉，今天臨時通知大家前來。在此我，我對大家應邀出席表示感謝。家長會馬上就開始了，請大家稍等片刻。」

就像事先排演好似的。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入口處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一群人，領頭的是一名五十來歲的小個子男人。他們統一低垂著眼，滿臉慌張。

老師們上場了。

正如邦子料想，最後放置的那排椅子是為老師準備的。這批人沒有馬上坐下來，而是在椅子前站成一排。這時，坐在第一排中間的一個體格魁梧的男子猛地起身走近那排人，低聲說了些什麼。教師們紛紛點頭。

不一會兒，那個五十來歲的小個子男人被請到前排，站到麥克風跟前。「謝謝大家在這麼晚的時間來此匯聚。我是校長津崎。」

表情沉鬱。家長席鴉雀無聲。

津崎說完後離開麥克風，深深鞠躬。身邊站成一排的教師也跟著鞠了一躬。算上校長和穿灰西裝的男人，一共有八人。其中兩名是女性，一人身穿白大褂，估計是保健老師。

「這次，本校發生了十分不幸的事件。想必大家都已知曉，昨天早晨，學校邊門旁發現了去世的二年級一班的柏木卓也。這一事件給本校學生造成了難以想像的打擊。為什麼沒能在此類不幸事件發生前預先阻止？作為教師的我們深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校長垂下眼睛，停頓了一會兒。由於緊張，他這番話說得有些結巴，嘴角極不自然地扭曲著。

他身穿一套舊得有些土氣的西裝，從領口處可以看到裡面的黑馬甲，領帶打得規規矩矩，使他看起來不僅個子小，脖子也顯得粗短。自參加涼子的開學典禮之後，邦子是第二次見到這位老好人模樣的校長。和上次的印象一樣：親和有餘，威嚴不足。估計在背後，學生們沒少捉弄他。

根據職位高低的順序，緊挨著他的男子應該就是副校長。他倒是個時髦人，即使離得這麼遠也看得出他身上的西裝相當脫俗，年齡好像也比校長要小得多。他身邊是一位年紀跟校長相仿的女性，那是年級主任高木老師。

津崎以克制的口吻繼續說：「為了緩和學生與家長的悲傷和擔憂，我們安排了這場家長會。對此次不幸事件的前因後果，我們將根據目前已瞭解的事實，盡可能詳細地向大家作出匯報。」

說到這裡，他朝身邊的老師們看了一眼。

「首先，請允許我介紹出席會議的本校教師。」

果然，那位身材修長、衣著時髦的男子是副校長，名叫岡野。她低頭鞠躬時，用發蠟定型的頭髮在螢光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二班、三班和四班的班主任依次鞠躬介紹後，便是身穿白大褂的保健老師尾崎。那個調試麥克風的灰西服男子則是事務所的村野。

「還有一位將晚一點到。他是一年級的擔當教師，同時也擔任二年級社會課的楠山老師。昨天柏木被發現時，他正好在場。」

津崎校長講到這裡，坐在第一排正中的男子站了起來，從校長那裡接過麥克風後，慢慢轉過身。

邦子正感到好奇，這位身材魁梧的男人一開口，她立馬明白了。

「親臨會場的各位家長們，你們辛苦了。我叫石川，是城東第三中學PTA的會長。」

他身穿混色羊毛上衣搭配黑色高領毛衣，衣領處綴著一枚明顯的金色徽章。他用比校長直率得多的口氣流利地說了起來：「今天的家長會是應PTA的強烈要求召開的。柏木的事情已經由部分報紙和電視作了報道，我們居住的地區不大，想必大家已經聽到各種各樣的傳聞了。眼下這種令人不安的、信息不透明的狀態長期拖延，對孩子們的純真心靈極為不利。我希望今天能在此將可以公開的信息開誠佈公，讓大家放心。同時，也希望在城東第三中學今後的工作上，繼續得到各位的大力支持。拜託大家了。」

說完，他畢恭畢敬地低頭鞠躬。寥寥數語後，他已經控制了整個會場。

「工作真賣力啊。」邦子身旁的棕髮女性小聲說道。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看來是一位幹練的會長。」

「這位石川先生有四個孩子，一個個送來這兒上學，不愧是PTA當家人。」

「哦……」

「有人肯處理麻煩事，總是好的。」

「他本身也有工作吧，真夠他忙的。」

「他是某建築公司的社長。」棕髮女性說，「很有錢的。」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看上去要比老師們通達人情世故得多。

「所以，他出任PTA會長就跟玩兒似的。」棕髮女性從鼻子裡發出「哼哼」的笑聲。邦子默不作聲。

石川會長對此次事件發表了一通莫大的遺憾後，說道：「下面，就由校長先生來說明一下此事的前後經過，之後是答疑時間。對了，一班的家長可能注意到了，本應出席的一班班主任森內老師今天沒來……」

津崎校長剛想走上前去對此加以解釋，石川會長卻緊握麥克風不肯放手。

「大家知道，森內老師是新人，年紀輕輕，這次受了刺激病倒了。當然，她已認識到自己的責任。雖然她今天缺席了，但請大家諒解。」

想說的話都說完了，石川才將麥克風讓給校長，長出了一口氣，回到自己的座位。邦子暗自感到可笑，心想：這樣的人真是哪裡都有。不過也沒什麼不好的。

會場各處傳來一陣小聲議論。具體內容聽不清，只知是有關「森內老師」的隻言片語。估計竊竊私語的都是一班的學生家長。

麥克風回到校長手中，他並沒有馬上開口。石川會長又探出身子，快速地跟他說了些什麼。

是在對校長作出指示，還是斥責他？看到津崎任人擺佈的模樣，邦子不禁感歎：這位校長真是沒用啊。

「呃，各位……」津崎校長尷尬地乾咳幾聲後，從西服上衣內側的口袋中拿出一份折疊好的稿子，順手戴上老花眼鏡。圓臉上架一副圓鏡片的眼鏡，兩隻小眼睛在鏡片後面眨巴著。

「下面，由我來說明發現柏木的經過。」

聚集在體育館的家長中’直到此時才現出幾分緊張的氛圍。搖擺不停的腦袋全都停了下來。大家的目光一齊射向津崎校長。

新聞報道只說過學校內發現了柏木卓也的遺體。從涼子口中邦子也僅得到「在邊門旁」這一條信息。

津崎校長說，被發現時，柏木卓也躺在邊門內側的校園裡，身體埋在雪中，已經凍僵。家長席上傳來一陣驚呼。校長又說，發現柏木卓也並馬上向老師報告的，是同為二年級的一名學生。會場裡又出現了片刻的騷動，包括邦子在內，家長都是第一次聽說這一情況。邦子心想：那孩子現在怎樣了呢？

津崎的視線離開手中的稿子，抬起頭繼續說：「對於發現柏木卓也的同學，學校將予以謹慎對待，採取妥善措施，盡量緩解他所受的刺激。該同學的家長並未出席今天的家長會。我們將與他們個別溝通，保持密切聯繫。」

學校撥打電話報警，警察和救護車來校；對來校的全體學生發佈校內廣播；發放成績單後，安排他們依次離校……津崎校長繼續著他的情況說明。雖然他看著手裡的稿子，可邦子覺得那只是時不時核對一下信息，該說的話他已全部記在了腦子裡。雖說他看起來不怎麼中用，可畢竟是校長。他的語調正逐漸趨於平穩。

說明過程中，他始終沒有使用「屍體」這樣的字眼，總是稱其為「柏木卓也」。「將柏木卓也送到醫院」「和柏木卓也的家長取得了聯繫」……邦子心想，在學校，「死亡」應該是個最忌諱的字眼。這畢竟是個聚集著許多尚年幼的孩子的場所。

「事發後，我和班主任森內老師立刻拜訪了柏木的家。當時他母親在家，森內老師便陪她去了柏木所在的城東醫院，讓他們見了面。」

你的孩子去世了。當被人告知這一信息時，做母親的會是怎樣的心情呢？邦子也經歷過親人和好友的死亡，應當可以想見。但母親對於孩子傾注的心血，遠比其他的感惰更強烈，甚至完全無法比擬。對母親而言，孩子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是從自己的身體上分離出來的生命。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這樣特殊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學生們回去後，警察在校內進行了取證。」津崎校長將手上的稿子翻過一頁，「無論是對校方還是對警方，都很難判定柏木是捲入了某起事件，還是遭遇了不幸的事故。校內的勘察取證因此而格外仔細，校方也作了力所能及的配合。」

邦子從包中取出她愛用的圓珠筆和筆記本。

「二十四日整天都未開展社團活動，沒有一名學生來校。教職工倒是有幾位，下午五點前也都回家去了。正門是鎖著的，教職員工從邊門進出。在他們回家後，邊門由擔任學校管理工作的巖崎總務關上了。之後，巖崎總務又於晚上九點和凌晨零點兩次巡視校園。」

邦子用圓珠筆飛快地做著記錄。

「晚上九點的巡視中，巖崎到過邊門附近，並未發現任何異常，門也是鎖著的。零點的那次巡視則僅限於校合內部。」校長有點難以啟齒似的繼續說，「如果巖崎那一次也巡視到校園，說不定就會發現柏木了。真是十分遺憾。非常抱歉。」

誰知道呢？在弄清楚柏木卓也的大致死亡時間前，什麼也不好說。邦子心想，校長現在如此引咎自責也於事無補。

「說到警察仔細周到的勘查結果……」校長有點結巴地繼續說，「校內並未發現任何外人入侵，比如窗戶玻璃被打破之類的痕跡。校內物品與設施也未見異常。關於各教室內的狀況，昨天學生們已經進入過，老師們也仔細檢查過，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校長的兩條眉毛靠得越來越近了。

「本校通往屋頂的階梯位於大樓西側，正好在邊門那一側口階梯頂端，即通往屋頂的門是打開的，可判斷為登上屋頂的痕跡。屋頂有積雪，整片積雪上並無腳印，但門上的鎖確實被人打開了。」

這時，坐在邦子對角線位置上的一名男子舉起手，隨即站起身開始提問。由於沒有麥克風，校長聽不清他講的話。一名職員將手持式麥克風遞給他。校長將身子猛地轉向這邊，小眼睛又快速眨了起來，圓鏡片的老花眼鏡滑落下來。

男子將麥克風湊到嘴邊，開始發問：「那是什麼樣的鎖？」

津崎校長重重地點了下頭，回到麥克風的跟前。「正如大家看到的，本校的校舍都是舊建築，通往屋頂的門用的是掛鎖。鑰匙保管在總務室的鑰匙箱。」

接著，一位坐在中央位置的女性家長發問了。她的音調很高，能夠聽清楚：「平時用得著屋頂嗎？」

「平時並不使用。」津崎校長立刻回答，「屋頂周圍設有攔網，考慮到萬一有危險，本校禁止學生和教職員工登上屋頂。」

家長與校長的問答蕩起一陣微波，在人群間擴散開來。人們交頭接耳，有人點頭，有人搖頭，一排排腦袋起伏不止。津崎校長又從西裝口袋中掏出一件白色的東西。這次不是稿件，而是一條白色的手絹。他用手絹擦了擦額頭，似乎出了不少汗。

會場中的喧擾不見平息，也沒有新的提問。津崎校長收好手絹，又將臉湊近了麥克風：「基於已有的發現，又考慮到通往屋頂的樓梯與發現柏木的後院的位置關係，便得出了柏木從屋頂的那個位置落下的可能性。我們並不知道他是如何登上學校屋頂的，因此目前只能稱之為可能性。」

上了屋頂，然後落下。校長有意選用這些毫無感情色彩的客觀性表達：既不是登上屋頂後跳下來，也不說是被人帶上屋頂後推下來。

邦子心想，該有人出來挑刺了吧。果然，剛才發問的男人立刻開了腔。他在座位上發出了尖銳的聲音：「也就是說，是自殺？」

剎那間，會場裡鴉雀無聲。

「對了，我是二年級一班須籐明彥的父親。」提問者自報家門後轉過身，半對著教師，半對著家長，繼續說，「我聽明彥說過，柏木與同學們相處不太融洽，是個多少有點怪異的孩子。據說他早就不來上學了，我家孩子聽說他死了，馬上想到了自殺。事實也是如此吧？」

就在這直接得近乎無情的提問的最後，麥克風發出了「吱——」的一聲嘯叫，簡直就是在場各位家長此刻的心情寫照，也是對津崎校長最適時的拯救。得益於此，校長能藉著那刺耳的餘音平復心情，再開口說話。

「到目前為止，尚未發趣現可以視作柏木的遺書的物品。」校長緩緩說道，每個字似乎都經過細心咀嚼，十分謹慎。可他話音剛落，家長中間又發出一陣竊竊私語。邦子清楚地聽到身後有人嘟囔：「誰知是真是假？」

「據柏木的父母說，柏木平時會寫日記，可這日記現在並未找到。目前並沒有能用來推測柏木近期心情的直接材料。」

一位母親舉起手，起身提問：「是不是他本人將日記銷毀了？」

「不知道。」

「他的父母親是怎麼說的？」

「他的父母也不知道。」

這下，聽眾席中發出了明顯表示不滿的噓聲，一排排腦袋開始激烈晃動起來。

一直手握麥克風的須籐明彥的父親，繼續用直截了當的語氣追問：「屍檢結果呢？應該能夠判明死因吧？校長先生不清楚嗎？」

「正式的屍檢報告還沒出來。」緊接著，津崎搶在須籐再次開口前補充道，「不過，昨天與今天，我們兩次與警方取得聯繫，警方認為，柏木身上留下的傷是高空墜落特有的，即摔傷和骨折。此外並未發現別的外傷。」津崎校長的說話腔調叫人聽了牙根直癢癢。邦子心思，這簡直跟律師說話一個味兒。然而要想準確表述事件，不，應該說想要明哲保身地表達，往往就會變成這樣。

「這麼說來，不還是跳樓嗎？」

面對須籐的追問，校長眨了幾下眼睛，回應道：「應該說是從屋頂頂墜落而死。至於是他自己跳下去的，還是「別的原因？」

須籐突然洩氣了，像牙痛似的皺起眉頭，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校長的話未免過予謹慎了，我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並非想歸罪於某個人，能否請您更直率地回答問題呢？」

說到這裡，須籐將臉轉向家長們。「我的話或許言辭不當，但據我們家孩子說，柏木是個古怪的孩子。在場的一班同學的家長們，或許多少有所耳聞吧？對於這樣的孩子，若是自殺，請明確地說出來。雖然值得同情，但我覺得還是直言不諱的好。不知道大家怎麼想呢？」

邦子身邊的棕髮女性聽了這番話，板著臉點了點頭。每當她的下頜收起，脖子上就會出現深深的皺紋。

「自殺的可能性很大吧？」另一位坐著的母親用高嗓門發問。

「對此我無可奉告。」津崎校長看來是準備慎重到底。

「他父母的看法呢？一般而言，自己的孩子會不會自殺，做父母的總該知道吧？」這位母親話說得毫不客氣，且介入過深。

石川會長上前從校長手裡奪過麥克風：「柏木的父母都受了很大的刺激，這也是理所當然，尤其是他的母親，已經倒在床上不省人事，警察無法詢問她，葬禮也無法安排。我們根本無從深入瞭解。不過，」這時他特地加重了語氣，「柏木的父母並沒有吵鬧著責備校方，或將此事歸罪於誰。我以會長的名義保證。」

「可是，班主任不是感到責任了嗎？甚至連家長會也不敢出席。森內老師明顯在逃避。」

這口氣就不僅僅是直率，而是透著惡意的刁難。儘管石川會長是個老江湖，可此時也忍不住皺起眉頭，出面制止。

「夫人，您這麼說話，森內老師可就受委屈了。不論出於什麼原因，自己班上的學生去世，作為班主任都會感到自責。」

「作為班主任，她當然有責任了！」

「對不起。」邦子這一列座位的另一頭，一名身材修長的男子站起身，銀絲邊眼鏡的鏡框在螢光燈下閃閃發亮，「我是一班田島房江的父親。平時我和女兒交流比較少，對這位柏木同學也是通過這一事件才知道的。我女兒跟柏木從未說過話，對他完全不瞭解。」

這時，另一支麥克風傳了過來。遞來麥克風的是一名身材健碩的三十來歲的男子。遞出麥克風後，他站到教師那排邊上去了。剛才校長介紹過，他是楠山老師。

「呃……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一班田島房江的父親。請允許我說上幾句。」

他語調沉穩，口氣莊重，讓邦子感到放心。這樣的會場裡，具有

如此風度的人物是必不可少的。

「剛才須籐的父親也提到，最近一段時間，柏木沒來上學。據我女兒說，這件事本身在班中並未引起多大的注意。因為柏木在班裡沒有關係親密的朋友。請問事實真是如此嗎？」

年級主任高木老師對校長低聲說了幾句話。校長點了幾次頭，再次轉向麥克風。

「柏木從十一月中旬起便不來上學的確是事實。至於二年級一班的同學如何看待這一情況，請原諒我無法馬上作出回答。答案只有逐一詢問過一班的同學後才能知曉。不過，不來上學的學生心態因人而異，對待他們的方式也會有相應的變化。譬如在一些情況下，有朋友每天早上接他一起上學，或將聽課筆記送到他家，類似這樣積極主動的方法比較可取。而在另一些情況下，稍稍保持一段距離，靜觀其變的做法更能取得成效。」

「那柏木屬於哪種情況呢？」

「屬於後者。柏木不來上學的時間只有一個多月，並不算長，同時考慮到柏木本人性格內向，沉默寡言，與其貿然刺激他，不如等他歸於平靜後，再慢慢取得溝通。這便是我們的應對方針。」

「這麼說，正如我女兒和須籐所言，柏木沒有朋友是符合事實的？或者至少可以說，他沒有每天邀他一起上學，或打電話鼓勵他去學校，或送課堂筆記給他看的朋友，對吧？」

「我說……‥隨著一聲微弱的發言，一隻手舉了起來。

田島將麥克風遞過去。

「我是三班一瀨祐子的母親。我女兒一年級時與柏木同班，還和他一起擔任圖書委員。他們雖稱不上朋友，但有時也能在一起說說話。呃，我女兒祐子知道這次的事件後，非常難過，都哭了。」

「實在是非常抱歉。」津崎校長低頭鞠了一躬。

祐子的母親有些發懵。遠遠望去也能看出，她握著麥克風的手在微微顫抖。「呃，剛才說到哪兒了？」

「說到您的女兒跟柏木多少有過一些交流。」校長幫助她解脫了窘境。

「哦，對。可我女兒並不知道他最近不來上學的事情。升入二年級後，他們不在一個班，兩人也疏遠了。上個月月底，我女兒說在路上偶然遇見柏木，跟他打了個招呼，可他不搭理。呃，我女兒並不遲鈍，應該說是個老好人吧。她想起還有借來的書沒還，她是個粗心大意的孩子，看到柏木才突然想起來，就說有書要還，改天就把書帶到學校裡去。可是柏木說不用還。呃，就是說，讓我女兒收著就行。」

她越說越急，越急就越說不清，最後連聽的人都覺得混亂了。總之，後來兩個孩子間發生過這樣的對話：

「「那多不好，我明天帶給你。」

「算了吧。反正我也不去上學。」

「咦？你不去上學了嗎？為什麼？」

「上學才傻呢。」」

一瀨祐子的母親憋得面紅耳赤，可依然很努力地繼續說下去：「從那以後，我女兒再也沒見過柏木。當時他惡狠狠的樣子，似乎嚇到我女兒了。該怎麼說好呢，應該是無依無靠吧。真的，他當時的臉色很嚇人。」

「啊……」石川會長適時地附和了一句，「還有這麼回事啊？」

估計會長以為那位母親會繼續說下去，可她竟直接坐了下去。邦子心想，要是坐在她身邊，應該能清楚地感受到她上氣不接下氣的顫動吧。

會場裡再次鴉雀無聲，大家都顯得情緒低落。尷尬的氛圍籠罩著在場的家長們。

「如此說來，柏木還真足個孤獨又固執的孩子啊。」這次仍然是田島房江父親的沉穩聲線，把握住了會場的氣氛。

他抬起頭，猶豫片刻後，向校長提問：「不過聽我女兒說，柏木不來上課，是因為之前的一次衝突事件。他掄起椅子跟什麼人打了一架。我女兒還說，那根本不像柏木會做出的事情，她因此十分震驚。您能否詳細說明其中的原委呢？」

邦子挺了挺後背，重新端正坐姿。這事兒她是頭一回聽說，涼子從未向她提起過。

津崎校長又跟高木老師竊竊私語起來。田島房江的父親繼續站直，等待答覆。不一會兒，高木老師起身走到麥克風前。

「我是二年級的年級主任高木。由於您的疑問和我有些關係，所以由我來回答。這件事說來話長，請大家耐心一些。」

說完，她環視會場一周。她很鎮定，比校長更有威勢，簡直是從校園劇裡走出來的資深女教師。這類教師一般不受學生歡迎。

高木老師以伶俐的口齒侃侃而談：「您提到的衝突事件確實發生過。時間是十一月十四日的午休時間，地點在二樓的理科準備室。當時，柏木與同年級的三名男生發生口角，之後事態升級，在場的一班同學十分驚恐，便叫住了經過走廊的我。我到場後，發現沒人受傷，就制止了這起衝突，但沒有當場詢問事情的經過。我讓他們四人在放學後到教師辦公室來找我。」

這時，麥克風又發出一陣低沉的嘯叫聲，高木老師卻根本不當一回事。

「結果，來教師辦公室的只有柏木一個人。我問他衝突的原因，他說，當時他獨自待在理科準備室，那三個男生進來後，隨手將標本和器材拿出來玩，他上前阻止，隨後開始爭吵。就在此時，一班其他同學跑來慌慌張張地勸架，並跑出來叫我。衝突事件的直接相關者，連柏木在內只有四人。」

「這只是柏木的一家之言吧？竹田島房江的父親問道。

「是的，與他發生衝突的另外三人的說法，等一下我會說明。是柏木還是別人先掄起椅子發起進攻的，我並未看到。不過當時室內桌椅散亂，有些還倒在地上，其他同學都很害怕，因此我判定這起衝突應該不只是口頭上的。柏木說自己被人揪住衣領推了出去，但並未受到傷害，不必接受治療。他當時非常鎮定。」

說到這裡，高木老師用挑釁般的目光掃視會場。

「與柏木發生衝突的三人並非二年級一班的學生。他們午休過後的第五節課，並不是來理科教室聽課的，卻擅自闖進準備室，隨意擺弄裡面的器材，還對出面制止的柏木施加暴力。這自然不是什麼正當行為。我對柏木說，你出面阻止他們胡作非為是正確的。老師會嚴厲批評他們，讓他們來向你賠禮道歉。我還告訴他，如果就此事再發生任何衝突，要馬上報告老師。」

高木老師聲音洪亮，說話時兩眼放光。邦子注意到高木老師的眼神並非在挑釁，而是在生氣。她那怒不可遏的模樣，彷彿剛才描述的事件就發生在昨天，依然歷歷在目。

」我也從闖入理科準備室的那三名男生那裡瞭解過情況，他們承認大致過程與柏木所說基本一致。不過他們聲稱是柏木主動挑起爭端的。柏木辱罵了他們，他們感到受了愚弄才發火的。我詢問辱罵的內容，他們沒說。他們當時都相當衝動。」

「無論經過如何，擅自闖入理科準備室，隨意擺弄器材和標本，總是他們的不對。在我指出這一點後’他們也承認揪住柏木並將其推開的暴力行為，因此我要求他們向柏木賠禮道歉。我吩咐他們明天同一時間到教師辦公室來後，就放他們回去了。」

高木老師吐出一口氣，挺了挺腰背，繼續說：「第二天，儘管不太情願，三個人還是照我的吩咐來到教師辦公室。柏木卻沒有來。從那天起，他就不來上學了。」

高木老師目光炯炯，依然充滿憤怒。邦予感到，這憤怒中多少有一分是針對班主任森內老師的。

「我們很擔心，便立刻去他家進行了家訪。柏木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肯出來。我們只能隔著房門和他對話，他清晰地表明，再也不想去學校了。我自然地認為，他不願上學的原因來自理科準備室發生的時間，於是對他說，那件事我們會認真處理，他們對你施暴是不對的，一定讓他們向你賠罪。可柏木回應說，自己不上學的原因不在於此，無論老師如何處理，都無濟於事。」

無濟於事。這不像是二年級學生會說的話。

「這是柏木的原話？」田島房江的父親問道。高木老師沒有看筆記本，而是憑記憶說的，難保不走樣。

然而，高木老師堅決地答道：「是的，這是柏木的原話，我並未作絲毫改動。」

「那柏木是否說過，導致他不願上學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高木老師瞬間垂下眼睛，隨即回應道：「他說，『不想再和學校扯上關係了，所以不去上學了。』這是柏木的原話。」

家長們發出歎息聲，面面相覷。邦子看了一眼身邊的棕髮女性。出人意料的是，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

「柏木的這一說法，校長先生也知道嗎？」

高木老師回頭看了看津崎校長，校長點了點頭，走到麥克風前。

「知道。因為我和高木老師一起去了家訪，當場親耳聽到的。」

田島房江的父親醬重重的鼻息噴在麥克風上，聲音頓時放大了不少。邦子覺得，他似乎驚訝得說不出話了。

「之後，我們幾乎每週都去家訪一次，柏木卻幾乎不和我們說話。對處於如此狀態的學生，若急於溝通，有時反而會適得其反。所以我認為，在繼續堅持家訪、持續關注柏木的同時，必須耐心等待他的心理變化。這也是同高木老師、森內老師商量的結果。」

「這麼說，校長和年級主任、班主任都只是傾聽柏木的訴說，並沒有批評他？」

「在那種情況下，批評學生不會有什麼效果。」

「一個初二學生說他不想再和學校扯上關係了，這也不批評嗎？告訴他『你太任性了』『這麼想太草率了』等等，這類訓誡和教導都沒有嗎？」

家長之中的議論聲越發嘈雜。在逐漸失控的會場前呆立著的津崎校長和高木年級主任，讓邦子聯想到向池塘裡扔石子的孩子。他們呆呆地看著水面上的波紋，等待水面重歸平靜後會有魚蹦出來。

突然，第一排靠邊的座位上，有新的提問者站起來發話了。

「這不過是小孩講的歪理罷了。」

這是個嗓音粗獷沙啞的男人。小個子，微胖，就身材而言倒是和校長頗為相似。只是兩人的體量明顯不同。如果說津崎校長是「豆狸」，那這一位就是「豆豬」。

「這難道不是教師們對於理科準備室事件處置不當的結果嗎？那孩子害怕被那三個人痛打，不是嗎？」

校長和年級主任都無言以對。

「那幫人到底是誰？從剛才就一直沒說出姓名。大家也都很想知道吧？」他轉過身注視著會場，那架勢與其說是在請求支援，倒不如說是在煽動，「老實說，我聽我們家孩子提過，心裡有數。老師就別隱瞞了，不就是那一夥人嗎？」

一股與剛才不同的騷動湧出會場。

「對不起，我認為理科準備室裡發生的衝突與柏木的死亡無關。請允許我暫不公開那幾位學生的姓名。」

像是要截斷津崎校長的話頭似的，那個啞嗓子男人匆匆揮了揮手，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說什麼呢，校長大人？怎麼會無關呢？明擺著是欺凌事件吧？柏木阻止大出一夥人的搗亂行為，結果被他們盯上了，受到了欺侮，才不來上學的，最後還尋了短見。說白了不就是這麼回事嗎？總之，這就是校方的失職。」

校長緘口不言，以此作為反駁。邦子認為他的做法十分明智。此時的會場簡直炸開了鍋，每個在場者都忙著交換意見，有的交頭接耳，有的點頭應和，會場內的溫度頓時升高。人們口中迸出的語言碎片像紙屑般升向空中，翻騰飛舞著。

大出。剛才那人提到了這個人名。邦子連忙記在了筆記本上，準備回家後向女兒打聽一番。

「那是個出了名的壞孩子。」鄰座的棕髮女性看到邦子在記錄，便像加註釋似的說道，臉上又浮起了冷笑，「這位大出是二年級的問題學生。剛才提到的在理科準備室裡搗亂的三人，應該是大出跟他的手下。他們平時頂撞老師，擾亂課堂秩序，遲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飯，相當令人頭痛。」

「有這樣的學生？」

「如今哪個學校沒幾名問題學生呢？至少公立學校裡已經司空見慣了吧？」

這孩子的父母今天應該不在場吧？如果當場聽到自己的孩子被人詬病，一定會馬上展開反擊的。

嘈雜的人聲尚未平息，津崎校長手握麥克風低頭說道：「柏木拒絕上學的狀態不曾有絲毫起色，最終導致如此不幸的後果。作為校長，我深感責任重大。您說的沒錯，確實是校方能力不及，處置不善。但是，目前沒有證據能夠證明柏木之死與第三者相關。因此不能輕易將其他學生捲入這一事件。敬請理解。」

讓人聯想到「豆豬」的男人嗤之以鼻，臉上掛著冷笑。他在確保整個會場都見到這一表情後，才慢悠悠地坐了下來。津崎校長的腦袋始終低垂著。

在群情洶洶的氛圍中，聲音重疊在一起，擰成一片責問，甚至還摻雜著怒吼。

「真的沒有遺書嗎？」

「沒有藏起來吧？」

「其實，學校知道真實的死因吧？」

這些沒有根據的胡亂猜想聽得邦子目瞪口呆。校長和老師們終究失去了平靜，顯得頗為狼狽。

「不，不，哪有此事……」

「是不想讓家長看到對校方不利的內容吧？」

「不，真的沒有發現遺書。警方也調查過……」

「他的父母呢？學校是否施加過壓力，讓他們不要聲張？」

「如果是自殺，怎麼會沒有遺書？」

邦子也有點犯糊塗了，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她原本不想發言，可看到如此混亂的場面，竟也有點躍躍欲試。要插一腳嗎？畢竟自己也有想說的話……

這時，那個沉穩的聲音又響起了。是田島房江的父親。

」各位，請一個個按順序發言。「他通過麥克風向大家呼籲道。

會場裡人頭攢動，像極了一群在做布朗運動的微小粒子，還彷彿有無數視線正不規則地四處散射。他猛地站起身，將整個會場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臉上露出了前所未見的嚴厲神色，讓人感到無與倫比的威嚴一一誰要是再胡亂說話，就別怪他不客氣。

會場裡終於又開始恢復平靜了。田島房江的父親頗為滿意地環視四周後，再次轉身面向教師們。

「關於我剛才的提問，我認為已經得到了詳盡的回答。不過我還是想確認一下，高木老師。」

「在。」年級主任有點緊張。

「對柏木施暴的那三人，後來向他道歉了嗎？譬如通過電話，或親自上門道歉。」

高木老師搖了搖頭：「結果還是沒有道歉。」

「柏木曾和老師們隔著房門交談過，對吧？那麼，他和同班同學間有沒有過類似的交談呢？」

「沒有同學去過他家。」

「那麼，班主任老師是否曾呼籲同學們去看望他呢？」

高木老師首次顯出躊躇的神態。

「森內老師並未向我提及，她是否曾動員過同班同學。」

「您不清楚是嗎？」

「是的，我會去確認。」

「那麼您自己以及校長先生，也沒想到過這個方法嗎？」

校長與高木老師對視一眼，隨即同時垂下眼睛。恢復鎮定後，校長再次湊到麥克風旁，田島房江的父親卻搶在他之前，向會場中的家長們發問：「剛才，有位柏木一年級時的同班同學的母親發過言。請問，還有哪位家長的孩子曾與柏木比較親近，或具有一定程度的朋友關係呢？」

會場裡鴉雀無聲。剛才那群情激奮的場面頓時煙消雲散，轉而帶上了幾分尷尬的氛圍。

看來，誰都不為柏木卓也擔心，也不關心他在做什麼。更沒有哪位同學會照顧柏木的心情，約他一起上學。就連這些孩子的父母們也是如此。

過了一分鐘左右，田島房江的父親說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他返還麥克風，重新坐定。大家感到彷彿翻過了一座大山、克服了一個難題般如釋重負。邦子也是如此。不知不覺中，原本飽受責難，差點被逼入死角的校方，開始得到大家的理解了。

然而，現在放心顯然為時過早。

「大出他們有不在場證明嗎？」一個女性的聲音響起，直截了當的提問令全體家長脊背一涼。如果將剛才校方和家長間的唇槍舌劍比作網球比賽中的近網拉鋸，那麼現在的提問簡直是往球場裡扔球拍的犯規行為。

「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津崎校長反問道，額頭冒出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位於會場中央的提問者仍然坐著：「就是不在場證明。柏木的死亡時間應該是二十四日的半夜。當時大出他們在哪裡，又在做些什麼，你們知道嗎？」

「可是，為什麼要問這個……」

「大出他們將柏木叫到學校並推下屋頂，不是沒有可能吧？偷出鑰匙跑到屋頂上的事他們絕對幹得出來。警察調查過他們嗎？」

津崎校長沒有掏出手絹，直接用手背抹去額頭上的汗。

「對不起，正如我剛才的說明，無法證明柏木的死與他人相關。

因此我無法答覆您的問題。」

「難道不覺得可疑嗎？」一個尖銳的聲音冒了出來，如同當頭一棒，「不將兇手繩之以法．我們就不能放心地讓孩子來上學。說實話，這樣的家長會本該有警察出席。不通報警方的調查進展，這場會議就毫無意義。」

低低的贊同聲此起彼伏。校長字斟句酌為自己披上的龜殼般的屏障障就此土崩瓦解，一切都已暴露無遺。「大出」這個名字也被家長們頗頻提起。

「柏木是否被人殺害，這一點尚無定論。」高木老師上前說道，從表情看，她已忍無可忍，「剛才的發言極易導致對大出的誤解。請不要隨便使用『兇手』一詞。」

剛才的那名女性又說了句什麼，由於聲音變了調，邦子沒能聽清。包庇學生，隱瞞事實。身邊的家長又隨之騷動起來。

發言者終於站起身，雙手扯著麥克風的連線在空中胡亂揮舞，還使勁搖著頭，說道：「我來告訴你，我們家孩子一年級時被大出俊次打過，還被他從樓梯上踢下，造成腿部骨折！老師們可別裝不知情。當時我要去告他，可你們說事關學校聲譽，求我別告。就是因為你們沒管教好這種流氓學生，才釀成了殺人慘禍！」

場內一片嘩然，家長們都沸騰了。言語的紙屑裹挾著情緒的灰塵，將會場攪和得烏煙瘴氣。

「真有這回事嗎？」

「快講講清楚！」

「沒聽說過這種事啊。」

「學校到底隱瞞了什麼？」

有些家長甚至站起身準備衝上前去，仍在座位上的家長們也班明顯做好了隨時起身的準備。

「對不起。」那個曾在中途遞送麥克風的男老師走向前方，擠到校長和年級主任之間，湊近立桿式麥克風。「我叫楠山，負責二年級的社會課程。我瞭解柏木和與他發生衝突的那三名學生。那天發現柏木後，我一直都在現場。我看到過柏木的遺體。」

津崎校長想去阻止他，他卻嫌麻煩似的將校長推開，激烈抗辯道：「有什麼關係呢？根本沒必要隱瞞！」說著，他又湊到了麥克風跟前。

家長被他提起了興趣，不再胡亂發言，會場重歸平靜。楠山老師或許從中獲得了自信，將會場掃視一遍後，繼續說道：「我親眼所見，柏木的身體上並無遭受暴力留下的痕跡，臉上的神情也很安詳，實在不像是被人推下來的。而且……」

沒事的，校長，讓我說出來吧。楠山老師的心底或許正如此祈求著。他撐開胳膊肘，彷彿在跟校長較勁。校長見狀，只得垂頭喪氣地退了下去。

「我們也從柏木的父親那裡瞭解到一些情況。他說柏木在拒絕來校之前，精神狀態就很不穩定。他擔心長此以往，柏木會不會自殺。也就是說，柏木的父親確信他是自殺的。他也對警察說過類似的話。」

整個會場剎那間冷卻下來，就像腳底的塞子被人拔去，先前白熱化的氣氛都從漏洞洩走了似的。

「確實，我們沒有發現遺書。但不寫遺書自殺的情況也不是沒有。從屋頂上跳樓而死本就是一種突發行為。」

會場裡靜悄悄的。彷彿忍受不了這種寂靜，之前那位女性發言者突然用刺耳的尖聲說道：「可是，我的孩子……」

「那是兩回事！」楠山老師立刻展開反擊，麥克風又應聲嘯叫起來。這陣嘯叫格外漫長，彷彿在不斷抱怨：行了！我已經受夠了！

在陣陣刺耳的金屬聲中，邦子不由自主地捂上了耳朵，卻仍能聽見鄰座那位棕髮女性惡狠狠吐出的詞句：「無聊透頂！」

11

這是真真切切的現實，還是虛無縹渺的夢境？難道是一個久藏內心深處的夢終於飄出腦海，在眼前形成了幻覺？還是自己明明睜著眼睛卻睡著了，並就此沉入了虛幻世界？

新燃起的線香的味道飄過鼻尖，柏木宏之眨了眨眼睛，清醒了。剛才舅舅還坐在身邊，一個勁兒地說著安慰的話。舅舅是個老煙槍，邊說邊不停地抽著煙。

如果這幅守靈的光景是夢境，那舅舅也只是幻覺的一部分。可是，宏之的校褲上留有舅舅掉下的煙灰，用手一撣，便散成一攤灰白色的污跡。

舅舅剛才確實在這兒。

「你可要挺住啊。

你得幫助爸爸媽媽度過難關。畢竟他們現在只有你一個孩子了。」

柏木家的孩子只剩我一個了。留在世上的是我，不是卓也。

他走了。

今晚守靈一夜，明日舉行葬禮。葬禮結束後，棺材運到火葬場，他會成為骨灰。柏木卓也便就此消失於人間。

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死了。

「宏之。」

聽到喊聲抬頭一看，來人是舅媽。她匆匆忙忙地從走廊上跑來。

由於穿不慣和服，她的步伐顯得很吃力。

「到親戚那兒去吧。再過十五分鐘，守靈就要開始了。」

宏之將目光落在手錶上。液晶屏幕閃爍著，現在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舅媽明明是來叫人的，卻在宏之身邊坐了下來，還喘了口粗氣，或許是腰帶勒得太緊了吧。喪服通常會比較顯瘦，穿到舅媽身上卻正好相反，撐得鼓鼓囊囊的。

親戚中的女性都哭得雙眼紅腫。舅媽也不例外，甚至連聲音都有些沙啞了。

「孩子，你沒事吧？」

被她這麼一問，宏之垂下雙眼，盯著褲子上的白色污跡。

該怎麼回答？舅媽是不是希望我回答「沒事」呢？也許說「我也想一起死去」才對？

或者乾脆說「該死的應該是我」好了。

「照得真不錯。」見宏之默不作聲，舅媽將目光投向祭壇。她微微抬起下頜，仰視擺放在祭壇中央的卓也的照片。「什麼時候照的？」

遺像中的卓也面無笑容，怕光似的瞇著眼睛，臉部扭向右邊。

這張照片像是在本人不注意的情況下抓拍的，看起來還是新近拍攝的。具體如何宏之並不清楚，因為他跟弟弟是在暑假盂蘭盆節那會兒見的面，那時根本沒有家人歡聚一堂的活動，並不具備適宜照相的祥和氣氛。

「小卓他不喜歡照相。」舅媽自顧自地說，「不過這張照得挺好，簡直跟他媽媽一模一樣。你看他的眼睛、眉毛，還有下巴的輪廓。」

宏之頗表贊同。都說女兒像父親，兒子像母親。可宏之哪邊都不像，因此跟弟弟卓也也不像。

儘管如此，我們仍是血脈相連的兄弟

舅媽心神不定地回望—眼，身下的折椅在塑膠地面上一滑，發出「咯吱」的響聲。

守靈會場的門依然關著。透過對開的玻璃門可以看到不少已經到場的弔喪者。他們相互打著招呼，神情肅穆地眺望祭壇。

儘是些大人。像是察覺到宏之的這一心思，舅媽轉身說道：「聽說小卓的朋友會出席明天的葬禮，好像是學校的安排，因為要來的人很多。」

朋友。他有朋友嗎？腦中自然而然地冒出的這個疑問，讓宏之略感歉疚。對自己的嘲諷言語和眼神，死去的卓也並不會反擊，可正因如此，絕不能單方面地作弄他。

「走吧。我們過去。」舅媽站起身，將手按在宏之背上，催促道。熱量通過掌心傳來。「再難過也要挺住，因為你是長子。」

宏之不聲不響地跟著舅媽來到親戚席位的最前列，坐在深深低垂著頭的雙親身旁。消瘦的母親將手絹按在臉上，默默哭泣。父親則雙眉緊蹙，兩手握拳放在膝蓋上。

暴風雪中的宿營地——宏之腦海中冷不防地冒出了這樣的情景。父母被暴風雪遮蔽了視野，阻斷了行程，在冷酷無情的寒風中瑟瑟發抖。他們拚命在雪地上挖出洞穴，緊挨著躲入其中，忍耐，再忍耐，直到暴風雪過去。

洞穴裡並沒有宏之的身影，連這場暴風雪都和他毫無關係。舅媽的哽咽聲依然擾亂了他的心緒。他剛要開口安慰，玻璃門打開了。

弔喪者們紛紛走了進來。

柏木宏之出生於一九七二年五月，是柏木則之和柏木功子夫婦期盼的長子。

那時，一家人居住在則之供職的汽車零件廠的宿舍。宿舍位於琦玉縣久宮市郊外，市立綜合醫院就在馬路對面，十分便利。宏之就出生於這家醫院的婦產科，每當有個發燒肚子痛的小毛小病，也能馬上去該醫院的小兒科就診。宏之上學後參加了當地的兒童棒球隊，每每

有個擦傷扭傷，也會在該醫院的外科接受治療。

同樣出生於該醫院的婦產科，比宏之小四歲的卓也的境況卻大不相同。還在襁褓之中時，他就和醫院結下了不解之緣。治療感冒引發

腎功能衰竭；中耳炎用藥導致胃痙攣；吃退燒藥後嘔吐不止。如此種種，在治療一種病症的同時，定會引發另一種病症。柏木卓也就像

一台精密機械，輕易碰不得。因此父母作出判斷，要想保證這台精密機

械的順暢運行，附近這家綜合醫院已是力不能及。從那以後，只要聽

說哪家醫院的小兒科不錯，就算要跑到琦玉縣外也會找上門去。當卓

也長到哥哥宏之加入少年棒球隊的那個年齡時，出現了明顯的小兒哮喘的先兆。這進一步加深了父母的煩惱。為了求醫，他們會橫穿東京

都跑去神奈川縣，甚至千里迢迢趕往更遠的地域。

因此，宏之對於這段時間儘是些獨自在家的回憶。至於父母出席

學校運動會或棒球比賽的情況，總共只有一兩次吧。

宏之的爺爺奶奶倒是每次必到。父親的老家離他們一家人居住的

宿舍並不遠，步行就能到。每當父母帶著卓也為求醫而出遠門時，就

將宏之托付給爺爺奶奶。低年級時的遠足活動是爺爺奶奶跟著一起去

的；自帶的午餐是奶奶做的；暑假的手工作業則是爺爺幫忙完成的。

可以說，宏之事實上是由爺爺奶奶撫養大的。

在爺爺奶奶家，宏之覺得很自在。父親則之是獨生子，宏之和卓

也便成了他們僅有的兩個孫子，他們自然會關懷備至，疼愛有加。

所以宏之並不覺得自己可憐，在和弟弟相關的事情上忍讓三分，

對他而言是理所當然的。

「為了弟弟，忍讓一下吧。

宏之，你可是哥哥啊。

你是哥哥呀，可以忍一忍吧。」

是啊，卓也身體差，我必須得挺住。這種想法，幾乎已成為他的本能。

他跟弟弟卓也之間只發生過一次衝突。是的，只有一次。

那時宏之十三歲，卓也九歲。父親從大宮的製造工廠調往總公司工作。當時正是卓也的小兒哮喘最嚴重的時期，家裡經常飄蕩著著一股藥味。弟弟嘴上按著霧化吸入器艱難呼吸時發出的痛苦聲音，令宏之難以忘懷。

按理說，大宮市郊外距離父親工作的地點並不遠，根本用不著搬家。但卓也的健康狀態不太穩定，母親功子想到以後小兒子發病時，丈夫要花近一小時才能趕回來，就心慌得不行。再說，則之這次算是職務陞遷，今後各種加班應酬自然會變多，便不可能將全部心思都花在卓也身上，和功子一起到處跑醫院。因此，對丈夫的工作調動，功子心底其實相當不滿。

搬到東京去，擁有自己的居所，一家四口一起過像樣的日子。功子向丈夫展示了光明的生活前景。不久，她的這份強烈願望就變成了現實。

就在則之晉陞一年後的三月，一家人搬進了東京下町的某幢新建公寓。當時宏之十四歲，卓也九歲。於是，就在宏之由初二升初三，卓也由小學四年級升五年級之際，兩人同時經歷了一次轉校。對宏之而言，轉校的時機頗微妙，因為中考的激烈競爭迫在眉睫，他還不得不離開少年棒球隊，即使自己已能夠作為一名正式球員嶄露頭角。

當然，曾為孤獨的自己帶來無限關懷的爺爺奶奶，也一下子離得很遠了。

宏之的內心十分苦悶，儘管他嘴上什麼也不說。

功子對新居十分滿意。雖說最好能搬到市中心，

這樣會離卓也的主治醫生所在的醫院更近一些，但那種地段的房子並非則之的收入能

夠負擔得起的。

於是搬家後，母親開始出去打零工。卓也的小兒哮喘也減輕了

點，主治醫生說，這病在他小學畢業時就能痊癒。事實上，卓也現在

已經很少請病假了。

儘管如此，對於體質羸弱的卓也，還不能掉以輕心。再說，以前

考慮到健康狀況，卓也從不上補習班，也沒有學什麼才藝。今後醫藥

費可以省下一些，就得在他身上多花些教育費。因此，增加收入就成

了當務之急，哪怕多一點點也好。

功子認真勤懇地工作著。

但是，還沒過三個月，卓也就病倒在家中，用救護車送進了醫

院。病因並非哮喘發作，而是在洗澡時突然就不省人事了。

卓也接受了各種各樣的檢查，結果還是沒查出病因，住院半個月

後就出院了。然而，這件事從根本上改變了柏木一家的生活。

在此之前，「敵人」還是看得見的，那就是卓也的哮喘。這次的

「敵人」卻弄不清是何方妖魔，連功子信賴的主治醫生也毫無辦法，

這個年齡的孩子為何會突然昏倒，並且用現有手段還查不出病因？

功子心底直哆嗦。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卓也體內覬覦著他的生

命，侵蝕著他的健康。好不容易克服了小兒哮喘，卻讓某個惡毒難纏

的傢伙鑽了空子，附在了卓也身上。現在，雖說沒發現任何異常就被

醫院趕了出來，但以後卓也的身體肯定還會像這樣突然崩潰吧。

功子辭掉了臨時工，搬往市中心的奢望也就此徹底放棄。不過

私家車仍然需要，舊車在搬出大宮時處理掉了，便又重新買了一輛。

這樣一來，無論何時，卓也一有身體不適，就能立刻送往醫院。到東京下町的時間還不長，功子有點缺乏安全感，一旦有事叫救護車，肯定會送去就近的地方醫院，怎麼能叫人放心呢？

功子也考慮過，這種令卓也痛苦不堪的病症或許來自轉校引起的精神壓力。她曾為此主動與老師溝通，並去了老師介紹的教育咨詢心，但誰都沒能提供打開她心結的建議。班主任一邊擔心經常病假會影響卓也與同學們的交流，一邊又說卓也成績良好、品行端正，跟同學們很合得來，應該沒什麼問題。老師們果然不夠細心，只能看到表面現象，根本無法洞察卓也內心深處的焦慮、孤獨和不安。

教育咨詢中心也不比學校高明多少。他們甚至還說，做母親的過於擔心反而對孩子不好，簡直牛頭不對馬嘴。讓孩子自立？開什麼玩笑。卓也若是個健康的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齡自然會放心地讓他獨立自主，可卓也的健康狀況有問題，做父母的怎能視而不見？這麼做，簡直跟棄之不顧沒任何區別。

卓也那麼聰明，脾氣又好。對這個完美無缺的好孩子，哪怕做得過頭一些，我也一定要保證他的健康。

我一定會好好地呵護他。

母親的決心是如此堅定，如此執著，柏木宏之長久以來全都看在眼裡。

出去打零工的那段日子雖然不長，但那時的母親非常開朗。可見擁有自己的居所，從住宿舍的憋屈中解放出來，能夠帶來巨大的喜悅。而宏之也在成長，已經能夠充分體會到母親的內心變化了。

媽媽總算可以喘口氣了。宏之當時這樣想過。總算可以從充滿擔憂的生活中退出身，走向光明的未來了。

那時正值中考臨近，對於有生以來第一次面臨大考選拔的自己，母表現出了親人應有的關懷。對此，宏之感到由衷的欣喜。母親參加了開學時的三方面談，傾聽宏之參觀幾所高中後的感受，對自己取得好成績的科目不吝讚美，對於不足之處則笑著加以勉勵。這些對於別的孩子理所當然的關愛，終於降臨到了自己身上。

作為哥哥的默默忍讓，儘管從未獲得回報，也終於算是結束了。

但這一切僅僅維持到卓也住院之前。

母親辭掉臨時工，重新當上卓也的護士後，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不同的是，如今另一個宏之已然覺醒，不再是那個一味貪求父母疼愛的孩子，而是逐漸具備成年人的冷靜與理性的第二個柏木宏之。他質問自己：你是否被強迫承擔了過分的義務？就算身體病弱，作為家庭的一員，卓也的所作所為正確嗎？圍著卓也團團轉的父母，對你是否太不上心了呢？

他還在心底用微小卻擲地有聲的語調提出疑問：卓也真的有病嗎？那不會是他使出的某種手段吧？那目的又是什麼？

為了得到父母的疼愛，使自己成為柏木家「最有價值的孩子」。

意識到這番自問自答的可怕，宏之不由得在內心堵上耳朵，閉上眼睛。

無論你怎樣掙扎，已經失去的幼年時光已經追不回來了。責備卓也並不合情理，畢竟不幸的他也在痛苦地抗爭著。

在跟什麼抗爭？

當然是跟他的病，跟虛弱的身體抗爭啊。他因此失去了太多校園生活和同學友誼，並默默抵抗著由此帶來的失落感。

我一直努力說服自己，如此堅信著。

但是，但是……僅有一次，這份信念發生了動搖，一切也隨之徹底顛覆。

在那一年秋天，初三的第二學期已過去一半的十一月，那時正值確定升學志願的最後關頭，明天將就第一志願、第二志願。保底志願的事宜展開三方會談。作為轉校生的宏之已經能和班主任推心置腹地溝通了。他盯上的那所高中，以目前的成績還有點不夠格，但他準備暗暗加把勁，爭取一舉拿下。班主任十分理解他的想法，並囑咐他：所以對你來說，第二志願至關重要——「

「媽媽，面談約在明天。你沒忘吧？」剛到家，宏之就向母親提起此事。母親坐在廚房的餐桌旁，桌上攤開著一本很厚的書，似乎是《家庭醫學》。

他的心中立刻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怎麼了？卓也又不舒服了？」

不用等母親回答，只要看她的臉就能明白，自己不幸一語中的。

「他今天下午早退回家，說突然覺得頭暈，胸口悶得慌。」

「去醫院了嗎？」

「沒有，只有上午才能看門診。而且他說睡一會兒就會好的。」說著，母親將目光投向了卓也的房間，房門緊閉著。

「發燒了嗎？」

「有點低燒。」

「感冒了吧？」宏之「噗通」一聲扔下書包，坐在母親斜對面的椅子上，「還是別大驚小怪了。」

「頭暈可是很可怕的，跟六月份叫救護車送醫院那次的情況一模一樣。」母親已然成了驚弓之鳥，六月的那起事故成了一場至今尚未結束的噩夢，「明天我想帶他去大學附屬醫院。再做一次腦電圖或者心電圖，徹底檢查一下比較好，對吧？」

明天。宏之一時語塞。但母親注意到了他的臉色變化。

「對哦，明天有你的升學面談。」

宏之將目光落在餐桌上的《家庭醫學》上，攤開的那一頁是標示大腦各部分名稱的圖解。

「跟老師商量一下，換個日子吧？你那裡也不是非明天不可。」

剎那間，宏之心中心中有根繃緊的心弦顫動了一下。僅僅是一剎那，卻已無法挽回。

你那裡。就是這個字眼出了問題。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總是這樣。「你那裡」是哪裡？連我的名字都不會叫了？

宏之站起身來，沒好氣地提起書包：「算了吧，我那裡總是這樣的。—點關係也沒有。」每句話都帶著刺，就是為了讓母親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宏之……」

宏之朝自己房間走去。母親的聲音一直追著他，直到走廊盡頭。

「對不起。別生氣啊，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嘛！」母親的話裡也有刺。並非單純的道歉，而是包含著責備。

太窩火了，簡直受不了。宏之覺得心底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他想狂奔出門，想毀壞物品，想大喊大叫。他坐到書桌前，打開參考書和筆記本，卻什麼都看不進去，腦子裡一團糟，根本無法思考。

去洗把臉吧。想到這裡，他踏出房門，走向衛生間。

拉開衛生間的移門，他看到卓也穿著睡衣站在裡頭。洗臉池上方的鏡子映出一張蒼白的臉。注意到哥哥進來了，卓也轉過臉來。

他腳上什麼也沒穿，腳背上的皮膚白得瘆人，雙肩耷拉著，睡衣顯得肥大臃腫。

「身體不舒服嗎？」宏之擋在門口，問道，「媽媽很擔心你，說要帶你去醫院徹底檢查。若不早點治好，一直不去上學，可是要留級的。」

弟弟什麼也沒有回答。他又照了照鏡子，用手指擦了擦眼角，一言不發地想從哥哥的腋下鑽過去。

此時不該出口的話伴隨長期壓抑的心緒，像上足發條的玩具似的蹦了出來。簡直是中了邪，連宏之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什麼觸發的，也許只能歸咎於一時衝動吧。

說出來了。用的是極不經意的口吻，彷彿連自己都把那句話當成了耳旁風。明明只要說一句「哥哥我也很擔心你」之類的話。要真是這樣該多好。

但他心裡憋著一團火，如今更是怒火中燒。擰緊的發條便一下子崩開了。

「我說，你其實沒病吧。是不想上學故意裝病，對吧？」

盥洗室的門很窄，兩人並排擠在一起。卓也的個頭還不到哥哥的肩膀，聽到這番話，他搭在移門上的手停了下來，全身僵直，僅僅扭動脖子，轉過臉來。

投向宏之的目光是如此冰冷，叫人不禁打起寒戰。宏之有些膽怯了。

「怎、怎麼了？」他反擊般地說道，卓也還是怔怔地盯著哥哥。「你幹嗎擺出這副樣子？既然這麼不服氣，就別裝病早退啊。」

卓也仍然一言不發。宏之覺得自己的膝蓋在發抖。

我要和弟弟吵架了。我不能這麼做。不是早就決定了嗎？所以我從不和弟弟吵架。因為他身體不好，我必須保護他。

可這種眼神是怎麼回事？弟弟怎麼能用這種眼神看他的哥哥？

「就因為你總說自己有病，我才遭了那麼多罪。你知道嗎？」

弟弟總是把「病」這個詞掛在嘴邊，這本身就有問題。

況且宏之的不滿的不滿不僅限於此。因為這「病」分明只是一種借口。

卓也的眼神稍稍緩和，隨後露出了似有似無的笑容。

宏之心中本就脆弱不堪的平衡瞬間坍塌。

「你這算什麼表情？」聲調高得離譜。宏之上前一步，將卓也逼到牆角。「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卓也笑得更肆無忌憚了。那絕對是幸災樂禍的嘲笑。他在嘲笑怒不可遏、做出如他所想的可笑反應的哥哥。

這傢伙果然在故意裝病。他根本就不是什麼病秧子，只是想讓我們圍著他轉。

宏之終於明白了。但他並沒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反而像是一面長久以來橫亙眼前的牆壁轟然倒塌，陡然射入的陽光使他頭暈目眩，氣血沖頂。

在之後的極短時間裡，自己揮舞拳頭，卓也慘叫連連。宏之腦袋裡只留下這樣毫無真實感的模糊影像。

唯一清晰的，只有母親的叫喊。為了將自已從卓也身邊拉開，母親又打又拽。事後宏之發現，母親在自己臉上留下了指甲印。

「你這是做什麼？你可是哥哥啊。」母親又哭又鬧，表情和聲音全都走了樣。

宏之和母親都發了狂，卓也卻依然無動於衷。他明明挨了揍，臉頰浮腫，嘴唇流血，倒還能泰然自若，裝出悲傷害怕的模樣求助於母親。而在這份偽裝之下，他的另一張臉仍在冷冷地笑著。

卓也的冷酷無情，宏之全看在眼裡。

哥哥，沒用的。輸的還是你。我贏了。

宏之恍然大悟。他看到了真相，一個他長久以來視而不見的醜陋真相。

這就是這傢伙的本來面目。

·

唸經聲中，弔喪者們一個接著一個地前去上香。

柏木宏之坐在萎靡不振的父母身旁，注視著弟弟的遺像。

有生以來第一次責問弟弟、毆打弟弟。普通家庭中常見的兄弟打架，在柏木家一直是被禁止的。而這樣的家庭關係被他打破了。

「動用暴力欺侮弱者是卑劣的行為。」

那天晚上，父親打了他。對宏之而言，這是第一次。並非教育目的，而是純粹的責罰。

那時無論體格還是力氣，他都不輸父親分毫。想反擊其實輕而易舉，甚至完全有可能將父親打翻在地。

但他並沒有這麼做。因為他害怕。

無論發狂反擊，還是高聲呼籲自己的主張，都只會讓自己在泥潭中越陷越深，根本無濟於事。

宏之懂得如何克制自己。他什麼也不做，只是緊閉自己的心門，將父親顛撲不破的說教當作耳邊風：居然毆打身體病弱的弟弟，你到底想怎麼樣！

「看著我的眼睛，好好聽我說！」

一個耳光呼嘯而來，眼前金星直冒。宏之強忍委屈，拚命將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吞進肚裡。他已習慣於此，因為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麼做的。

只是當時，他開始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身的處境，結果發現自己已然站在了懸崖邊緣，這令他感到十分後怕。

幸好及時注意到了。就像出門回來，發現忘記熄滅的煤油爐旁飄蕩著窗簾，心驚膽戰之餘又長舒一口氣——還好沒出事，今後一定要多加小心。

從此以後，宏之就像一名緊盯顯微鏡觀察樣本的生物學家一般，開始仔細觀察起自己的家人。他發現了許多真相，洞察力也變得越來越敏銳。

這個家庭是以卓也為中心運轉的。一旦抽離針對卓也的擔心和憂慮，父母就會失去自己的人生方向，變得不知所措，更無暇顧及宏之的感受。造成這種境況的不是別人，正是弟弟柏木卓也。

宏之因此得出結論：我不能再留在這個家裡了。於是，他開始有條不紊地悄悄制定起自己的計劃。

這並非難事。因為打架事件之後，卓也的健康狀況仍不見好轉，父母依然將全部的心思撲在他身上，無暇顧及其他。

他偷偷調整了自己填報的志願，因為報考的學校必須符合條件：能夠住在爺爺奶奶家走讀上學。

而直到他如願考上填報的高中，並且徵得爺爺同意讓自己住到他們家、父母都從未覺察到他的計劃。

為了說服父母和爺爺奶奶，宏之準備了一套說辭：「卓也身體—直不好，爸爸媽媽的負擔依然會很重。我還是個孩子，能管好自己就不錯了，哪天一失控，又會和卓也發生衝突。上次打卓也是我的錯，實在很難為情，我會好好反省的。再說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兩個人生活會很孤單，我正好可以去陪他們。我們是—家人嘛，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條理清晰，說服力十足。但宏之很清楚這僅僅是檯面上的說辭，因為真心話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

「不住在一起沒關係。只要心在一起就行了。」當時宏之還如此補充道。

父母哪會有跟宏之在一起的心。在宏之還懵懵懂懂的當兒，他們的心早就被卓也佔得滿滿當當。

既然如此，自己的人生就由自己來守護。

現在正是時候。之前宏之還是個小孩，跟弟弟爭奪父母的疼愛，也算挺可愛的表現。而現在，自己正步入成年，即使過去的痛楚不會自行消失，也沒必要再去爭搶些什麼了。那種冷漠的父母根本無所謂，總能應付得過來。

然而，卓也是一個大麻煩。說不定他會突然跑來攪局，臉上掛著自鳴得意的冷笑，把宏之的人生攪得一團糟。

首先明擺著的，便是經濟問題。誰知道父母已經在卓也身上花過多少錢了。醫療費有保險頂著還算好，可那些偏方和保健品並不在醫保範圍內，都是真金白銀換來的。於是那些理應用在宏之身上的正當開銷，都堂而皇之地挪給了卓也。不，若只是金錢問題也就算了，要錢可以自己打工去掙。

就算父母一心只顧卓也，對宏之不聞不問，也沒什麼大不了。問題是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產生錯覺，認為宏之的人生也應當圍著卓也轉。

「你是哥哥。

照顧一下弟弟吧。

必須保護好卓也。

卓也身體不好，你卻如此健康，你該為卓也付出更多。」

開什麼玩笑！

不過，宏之也並非沒有動搖過。

「我也一直覺得對不起你，總是對你漠不關心，讓你一個人忍受孤獨。可正因如此，我們應該住在一起，每天見面。為什麼要一個人回大宮去住呢？」

聽到母親邊哭邊這樣說時，宏之也於心不忍。原來母親並沒有徹底忘記她與自己的母子親情。

但是母親的眼淚和懇求，最終未能推翻宏之離家的決心。自己之所以能橫下這條心，多虧了卓也。

因為那時他哭著說：「哥哥不在我會孤單的。是我的錯嗎？為我的病嗎？難道是哥哥害怕我把病傳染給他，才要離開的嗎？」

聽他這麼一說，父母哭得更傷心了。宏之沒有哭。他盡量溫和耐心地安慰弟弟，說自己只是考慮到緊張的高中學業，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我走了，媽媽就能一心一意照顧你了。」

宏之當時的心情，就像要狠狠扯開一團糾纏不清的籐蔓一般，煩躁難耐。

「卓也這麼孤單，你忍心丟下他嗎？」母親說道。

「爸爸出差或有事不在家的時候，有你在的話，媽媽跟弟弟會較安心吧？你已經是半個大人了，就不能保護好他們嗎？」這是父親的說法。

兩人幾乎阻斷了宏之所有的退路。但宏之下定決心，一定要掙脫束縛，奪回自己的人生。

我不能再犧牲自己了。我不能為此毀掉自己的未來。

他掙脫了。所幸爺爺奶奶沒災沒病，身體健康，不僅樂意和他住在一起，還在生活上給予他莫大的支持。

他會常常想起東京的家，卻從未有過回去的念頭。

一年、兩年，隨著時光飛逝，宏之漸漸冷靜下來。他偶爾會反思，世上就是有這種家庭，因某種正當理由建立起包含優先順位的家庭秩序，並自然而然地無視掉排位最低的部分，全家人還照樣能貌合神離地團結在一起。真是夠一廂情願的。

有時，宏之也會想到卓也。

卓也不可能永遠不長大，他今後又會怎樣呢？在父母之後，如果又出現了他想獨佔的事物，他會怎麼做呢？

也許這只是兒童時代特有的獨佔欲？那隨著卓也的成長，這份慾望會逐漸淡化吧。

要真是這樣就好了。最好找個時機確認一下。

然而，卓也突然死了。

你為什麼會死呢？宏之望著卓也的遺像，在心中發問，即使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答覆。

卓也，你為什麼要死呢？

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爸爸媽媽都認為你是自殺的，認為你既擔心自己的身體狀況，又不適應學校的環境，對不斷給雙親添麻煩的自己感到絕望，於是選擇了死亡。

爸爸也好，媽媽也好，這下子就永遠屬於你了。

難道你想要的就是這個？

或者在不知不覺中，你已經長大了，開始擁有爸爸媽媽料想不到的追求了？也許這份追求令你備受挫折，不堪其煩惱而選擇了死亡？

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為什麼要死呢，卓也？

這時，宏之感覺到有視線正投向自己。他將目光從卓也的遺像上移開，毫無戒備地四處張望，結果與站在香案前的一位弔喪者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那是個五十來歲、小個子的圓臉男人。作為喪服的黑色西服並不合身，肩膀處擠出了褶皺。而他那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模樣，似乎與守靈的氛圍不太相宜。

好像就是這個人。他正端詳著宏之的臉，眼神顯得十分驚訝。是卓也所在學校的教師吧？那他會感到吃驚也很正常，因為幾乎沒人知道卓也還有個哥哥。

這位中年男子懷著悼念之情垂下視線，畢恭畢敬地行完禮後，便退了下去。

宏之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下。弔喪者中有很多人都跟這位男子一樣，會對自己的存在感到驚訝吧。

「柏木身邊穿校服的那個人是誰？是哥哥嗎？

從未聽說他還有哥哥啊？或許是表哥吧？」

唸經聲中，弔喪者們接二連三地前來上香，父母則機械地對他們一一低頭行禮。父親時而牽動嘴唇，不出聲地念一句「謝謝」。是他的同事來了吧？母親只是一直彎著身子，看來光是頻頻抬頭低頭，就已經令她筋疲力盡，根本無暇看對方的臉。

不到一小時的守靈接近尾聲之際，一位身穿藏青色校服的少年站到香案前。

之前也曾有兩個孩子跟隨家長前來上香。由於城東三中的同學要明天才來，今晚來的估計都是卓也小學時的朋友吧。上初中後，他們都去了不同的學校，跟卓也沒有來往了。他們應該是收到訃告後特地趕來的吧。

但眼前的少年身邊並沒有陪同的家長。他是一個人來的。

宏之不經意地觀察著這位少年，一開始只是有些好奇，但很快就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因為他以稚拙的手法上完香後，還遲遲不肯離去，一直專心致志地仰視著卓也的遺像。

他正在向卓也提問。宏之心想。這位少年有什麼事情要問卓也。他臉上的這副表情，一定和剛才的我一模一樣。

你為什麼要死呢，卓也？

如果少年是卓也的朋友，就一定會如此發問。

可是……

這名少年身材勻稱，似乎偏瘦一些；鼻樑高挺，下頜輪廓精緻柔和；眉清目秀，漂亮得像個女孩；鬆軟的秀髮在屋內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環形的光澤。

這種光澤被稱作「天使的光環」，孩子的頭髮都會有，是未曾受傷的美麗頭髮的明證。

少年的視線離開卓也的遺像，轉向祭壇前的親屬席。宏之的父母正耷拉著肩膀，並排坐在那裡。

他嘴唇緊閉，又似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許他是想學著大人的模樣，儀式性地說一句表示哀悼的台詞，卻因為害羞說不出口吧。僅此而已嗎？

喂，你剛才要說什麼呀？宏之心中冒出的這個疑問，讓他焦躁不安起來。

沒想到在卓也的遺像前，還會出現面露如此神情的朋友。

少年也終於注意到了宏之的視線。兩人目光相接。少年眼中充滿了驚訝之色。不過，這與剛才那名男子的吃驚並不相同。他分明知道宏之是什麼人，或許只是在驚訝，為什麼宏之會出現在這裡。

對視的一剎那，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之後，少年朝著宏之深深鞠了—躬，轉身離開了香案。

宏之的目光追隨著他，那瘦弱的背影很快消逝在濟濟一堂的弔喪者中。

他到底是誰？

「宏之，」身旁傳來父親的低聲斥責，「別東張西望。」

宏之這才發現自己的身子已經離開了座位。他慌忙重新坐好，用一隻手抹了抹臉。這個動作也許會讓旁人覺得自己不太像高中生，而彷彿一名通達世故的疲憊中年人。

宏之確實很累。同時，他又比實際年齡老成許多。這份「老成」一直是他用來自我保護的利器。

宏之吐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到自己腳下。即便是卓也，也會有真心哀悼他的朋友吧。剛才那孩子就是如此。他似乎懷著很深的悲傷，因而會選擇不參加學校安排的團體弔唁，獨自前來，還向卓也發問：你為何要孤獨地死去？

儘管已經得不到回答了。

不，真的得不到嗎？

也許卓也的死並非意味著結束。一切才剛剛開始。這個念頭毫無頭緒地冒了出來，宏之不禁微微地打了個寒戰。

12

告別儀式那天，天空一早便已放晴，雖然很冷，但風並不大。籐野涼子放了心，因為她討厭在雨雪天外出，討厭在排隊等候上香時忍受潮濕襪子的冰冷觸感，也討厭在刺骨寒風中縮著身子瑟瑟發抖。

在這種時候居然還在考慮這些東西。想到這裡，她冒出些許自我厭惡的情緒。

學校作了安排，讓學生們盡量不要出席昨天的守靈儀式，而是在今天的告別儀式上參與哀悼，不過並沒有強制大家事先集合前往會場。因此，學生們多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或是跟著家長一同前來。那些平時早已看慣的面孔，一旦和家長並列在一起，似乎會變得跟往常有些不同。涼子心想：我們這些孩子，在分別身處學校和家庭這兩種不同的社會單位時，連相貌都會發生變化嗎？

人群中有兩三個穿著別校校服的初中生，也許是柏木卓也的小學同學。他們都是跟隨父母前來的，碰面後立馬認出彼此，於是便聚集在靈堂的角落，小聲而熱烈地交談起來。

「聽說柏木是轉校生。」緊挨著涼子的古野章子說道。她兩眼追蹤著飄蕩的青煙，稍稍仰起臉，輪廓分明的鼻子很是好看。「是在上小學時轉來的嗎？」

「嗯。聽說是五年級第一學期的時候。之前一直住在琦玉縣。」

「我還真不知道。」

此時兩人已經上過香，退出柏木家的告別式會場，來到大堂裡。城東三中的學生們幾乎全都滯留在大堂，涼子和章子卻和大夥兒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首先提出一起來告別儀式的是章子。涼子原本就想邀請她，這下可謂正中下懷。由於各自的父母都無法出席，她們在電話中相約一同前往。這邊的電話剛掛斷，倉田真理子的電話就來了：「小涼，我們在哪兒碰頭呢？」真理子一開始就打算跟涼子同行，這對她而言是理所當然的。

雖說真理子一直都是個善良親切的好朋友，但有時也會成為負擔。想到這裡，涼子的良心又開始責備自己：怎麼能這麼說呢？

可已經這麼想了，又有什麼辦法。

「好吧。那就加上小章，三個人—起去吧。」

聽到涼子的這番答覆，真理子果然有些不痛快：「啊？是戲劇社的古野嗎？」

「是啊。」

「也行……嗯，好吧。」

真理子跟古野章子不怎麼合得來。古野說話可尖刻了。反正她長得漂亮，成績又好……她參加戲劇社，是為了將來能當明星，出風頭，對吧？

真理子有點想當然了。古野章子並不想當明星。她的目標是劇作家。她說話確實挺直來直去的，但絕對沒有惡意。

於是，一路上真理子都悶悶不樂的。想和涼子單獨來卻未能如願，這份失落讓她不停地耍著小性子。章子當然看得出來，卻權當一無所知。

涼子早就料想到，今天的真理子會比平時更令人討厭。她會充分展現出自己的善良本性，聞到線香的味道就抽搭個不停，看到柏木卓也的遺像就淚流滿面，最後索性抱著涼子號啕大哭。真讓人不爽。

因為涼子不想這樣。

涼子很清楚，自已絕不會如此動情。

然而，她也為自已的冷漠和麻木感到深深的內疚。

因此她覺得，待在同樣兩眼乾巴巴的古野章子身邊，心中的負擔便能減輕不少。這就跟發現柏木卓也死去的那一天，拿成績單時從高木老師眼神中獲得的理解，是一模一樣的。

那天早上，在踏著積雪上學的途中，涼子跟章子不期而遇，並—同聽聞「三中有學生死了」的噩耗。從那時起，涼子和章子之間就產生了默契。不僅是「志趣相投」那麼簡單，這種默契只會在如今的極端狀況下才能體現出來。

和這樣兩個人在一起，真理子肯定會渾身不自在。幸好到了會場，真理子馬上離開了。也許是找到了能和她一起痛哭的朋友，或者更有可能，是因為見到了向阪行夫。

於是現在，涼子和章子退到她們極力想避開，卻又不得不置身其中的人群裡，共享兩人間那種無以言表的特殊感情。從她們身處的位置來看，柏木卓也的遺像只有撲克牌那麼大。

「小涼，你是第一次參加葬禮嗎？」章子靠在潔淨冰冷的白色柱子上，問道。

「嗯，是第一次。」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健在，近親中也沒有人遭遇不幸。

「我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啊，這麼多次了嗎？」

「是的。先是爺爺，然後是表哥。他比我大五歲，前年夏天騎摩托車時出了車禍。」

章子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用手捏了捏她那好看的鼻子。

「爺爺那次是挺傷心的，表哥那次就有點心情複雜。我不喜歡他。」章子用略帶怒氣的口吻說，「那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

「去世時已經讀大學了吧？」

「嗯，但他沒有正經上過學。」

她表哥半夜三更在馬路上飆車，一不小心撞上電線桿。糟糕的是，當時車上還載看他的女朋友。

「他女朋友也死了。所以辦喪事那會兒，伯父伯母一直低聲下氣抬不起頭，說，『我們家的混賬兒子弄死了別人家的寶貝女兒，真是罪過啊，可又不能不給混賬兒子辦喪事，就覺得更罪過了。』」

兒子不僅弄死了自己，還間接過失殺人。這對父母是這麼想的。「真的是混賬兒子嗎？」如此直截了當的問題，只有在章子面前才能提出來。

「絕對名副其實。」章子微微一笑。她那對清澈明亮的眸子一直觀察著周圍的動靜，因此她的笑容僅僅維持了一秒便消失了。「我媽也很討厭他，遇上家族聚會總是小心提防，不讓他靠近我。」

「他很下流嗎？」

「超下流！」章子將白晰的臉蛋轉向涼子。她的頭髮和瞳仁都是偏淡的栗棕色，很是美麗。雖然真理子對她的評價包含偏見，但也有中肯的一面——古野章子確實是有著明星氣質的美女。

「電視劇裡不是常有一些浪蕩的富家少爺嗎？大家都懷疑現實中是否存在這種人。而我的表哥就是這樣的。」章子說，他是故意模仿那種腔調的，「他好像以為，作為一個有錢的大學生，就應該以那種角色為榜樣。」

「這樣的表哥，說不定哪天會向自己的表妹下手？」

涼子的這一憂慮，章子認真地點了點頭：「所以我媽提防著呢。我也是。」

章子還被他偷拍過照片，那是在夏天穿著無袖連衣裙的時候。

「他還拿照片向雜誌社投稿呢。有些少女癖喜歡看的。」

「是嗎？你看到了那些雜誌？」

「就在他房間裡，是伯母發現的，她還到我家來道歉了呢」

原本只是為了緬懷而去整理兒子的房間，卻發現了見不得人的東西。做母親的當時—定十分慌亂吧。

「爺爺那次另當別論，要是跟表哥那次相比，今天的葬禮可要傷心得多。

葬禮的到場者全都一身黑衣，像是一群人模人樣的烏鴉。章子的目光越過這群烏鴉的頭頂，投射到柏木卓也的遺像上。

涼子對著遺像輕輕眨了眨眼，遺像卻沒有給她任何回應。照片是不會動的，就像死人一樣。她胡思亂想著。

「既傷心，又落寞。」章子繼續說道。

涼子覺得，章子好像沒有必須來參加葬禮的理由。

可事實似乎並非如此。涼子靜靜等著她說出下文。

「一年級時，柏木看過我們的教室公演，還談了感想呢。」

那時，章子在戲劇社只負責管理後台的道具和服裝，即使到今天，社內也從未上演過她的原創劇本。其實，知道章子熱衷劇本寫作的人，連涼子在內總共只有兩三個。不過，章子現在好歹能夠當上導演，比一年級時要有地位得多。初中生的等級制度——包括OB和OG（註：OB和OG是Old Boy和Old Girl的縮寫，在日本特指已經畢業的學生，或社團的前輩。）的存在——其實比差勁的公司更加嚴重。

在城東三中，不僅僅是戲劇社在表演戲劇，舉辦文化節時，一二年級的所有班級都要排演自己的劇目，並在體育館內輪流表演，學校不會為戲劇社安排專用的表演時間。所以作為社團之一的戲劇社沒有任何特別的優待。

不過，學校允許戲劇社開展所謂的教室公演，即每學年兩次，利用星期天，在教室裡公開表演戲劇。涼子去看過一年級下半學期和二年級上半學期的教室公演。觀眾很多，還會有人坐不上座，站著觀看。老師們也會夾在學生中間一起看。看今年的公演時，涼子就坐在保健老師尾崎身邊。

「那場演出我也看過嗎？」涼子問道。

章子搖了搖頭：「你沒看。那是在一年級放暑假之前，你正好要出席什麼大會，沒能趕來。」

涼子追憶著，好像是去給劍道社的練習比賽助威了吧。

「還是不看的好。很無聊的。」章子乾脆地說，「演的是契科夫的話劇《萬尼亞舅舅》。那齣戲很長，不可能演全，我們就把劇本的後半部分改編成四十來分鐘的簡化版。可這樣一來，觀眾就看不明白了。於是，改編劇本並擔任導演的二年級學長口述了前半部分的情節，大概就像電視裡的綜藝節目——我不看那種節目，不太清楚是不是那樣。」

章子說，整場戲劇連同口述部分都用了關西腔。據那位導演兼劇作家的二年級學長說，這才是看點所在。

「他振振有詞地說什麼『戲劇的主題會隨著語言的而改變』，其實這原本也不是他的想法，是一個在大學裡搞戲劇的OB的意見。他只是個傀儡罷了。」章子熟練地運用著難懂的字眼，用激烈的語氣一吐為快，「簡直毫無意義！」

當天的教室公演，章子是在舞台旁的走廊上觀看的。她說，排練時她就覺得很無趣，實際演出時更是變本加厲地無聊。

「為什麼要說關西腔？什麼叫『戲劇的主題會隨著語言而改變』？這算什麼理由？不過是對關西搞笑演員的拙劣模仿罷了。我覺得這根本不是戲劇，那些高年級的學長學姐們卻覺得這樣挺好。他們是想讓大人們覺得，初中生也能演契科夫，太了不起了！居然還會用關西腔製造笑料，真新穎啊！現在的孩子真是不可小覷啊！這完全是一種無聊的算計，而且老師們還真的作出了他們期待的反應。」

對於章子而言，整場演出荒唐到令她目瞪口呆。但章子很聰明，不會對任何人透露她的真實感受。她將這一切全都埋藏在了心底。

公演結束後，在整理教室時，柏木卓也在走廊上向她搭了話。

「我跟他不同班，根本不認識他，是看了名牌才知道名字的。」

「我看了。真無聊啊。」

他突然這樣說道。

「你臉上的表情明明在說：「為什麼要搞這種無聊的東西？戲劇社裡只有你一個人有這樣的表情。你既然知道很無聊，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就算是章子，聽了他的話，當時也十分吃驚，竟接不了話頭。

「我可是會裝模作樣的。」章子笑著自嘲道，「我跟他說，『我不覺得學長的表演無聊啊。』柏木就突然怪笑了起來。」

「說什麼謊呢。呵呵……算了吧。」

「我問他，為什麼要看我的臉。他這麼做讓我很不舒服。」

「看你的臉，比看演出有趣唄。」

「我說，你要是對戲劇有興趣，就來參加戲劇社吧。他哼了一聲，說他不想跟那幫傻瓜摻和在一起。」

可是不跟別人摻和在一起，就沒法演戲了。章子如此回應。卓也聽了，縮了縮脖子，「嗖」的一聲跑開了。

「他的話，我非常在意。」章子露出十分專注的眼神，「他觸到了我的痛處。是啊，既然覺得無聊，為什麼不說出來？我是一年級學生，必須默默忍耐，聽從年級學長學姐的指示。可無聊的東西就是無聊嘛。」

涼子覺得，自己看到了章子不為人知的一面。章子在講述這段經歷時，已經不像個初二的學生了。不，這和年齡沒有關係，她臉上的神情，表明她找到了必須去認真對待的「某樣東西」。涼子自己還沒有找到「這樣東西」，但她很清楚，章子找到了。

「你當上導演後，柏木也來看過嗎？」

「今年夏天。」章子簡短地回答，「那時他沒有向我搭話。我還想找他聊聊，可演出一結束，他就沒影兒了。」

真希望你能再說些什麼啊。章子遠遠地眺望著柏木卓也的遺像。

「我想再次邀請他參加戲劇社，結果還是沒邀請成。現在一想起柏木，眼前還會浮現出教室公演的情景。太遺憾了。」

章子說，柏木卓也的死讓她覺得很落寞。

「真想跟他多說說話。」

他還會說「無聊」的吧。雖說章子升上二年級後成了戲劇社的骨幹，可以左右社內的排練和演出，可三年級學生和OB、OG們的意見依然無法違背。顧問老師的指導也不得不聽，所以章子仍不能自由地放開手腳。

柏木卓也肯定會對此加以指責。你都幹了些什麼呀？你心裡不是明白的嗎？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聽學長學姐們的指手畫腳呢？可這畢竟是初中生的處世之道，章子必須忍耐。涼子明白這一點，所以絕不會指責章子。

但柏木卓也會這麼做。他會說：「無聊。」

「不好意思，盡跟你講些不著邊際的事。」

「哪有，你能告訴我這些，我很高興。」

我覺得有點瞭解柏木了——涼子剛想這樣說，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這話太老套了。我憑什麼瞭解柏木了？瞭解的明明是章子。

「這事，我從沒跟任何人提起過。」章子略顯靦腆地說。

唸經已接近尾聲，告別式的出席者們有些精神渙散。輪到親戚們上香時，三中的同學們重新將注意力轉移到祭壇方向。

「到他們那兒去吧。」涼子催促道。章子「嗯」地應了一聲，與涼子肩並肩走了過去。

「我覺得柏木是喜歡戲劇的。」章子又冒出—句，「他讀過契科夫的劇本吧？」

·

柏木卓也的母親身穿喪服，胸前抱著兒子的遺像，一直在抽泣著。成為遺像的兒子和抱著遺像的母親，兩人的面龐有許多相似之處。孩子死了，便意味著母親的一部分死了。眼前的情景明明白白地展現著這一事實。

作為喪主上台致辭的是柏木卓也的父親。他手執麥克風，彷彿褪了色的額頭和臉頰上顯出深深的皺紋。

父親的身旁站著一位懷抱嶄新的牌位、身穿校服的青年，似乎是一名高中生。

「看，」真理子捅了捅身邊的涼子，「那位是柏木的哥哥吧？

「好像是吧。」

「長得有點像。原來他還有個哥哥，從來不知道呢。」

柏木的同班同學好像都覺得很驚訝，這個哥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之前明明連影子都沒見過啊。

「好像不是從三中畢業的，老師們都不認識他。他們如果知道柏木有個哥哥，總會漏點口風出來的，是吧？真理子瞪圓了眼睛注視著台上的青年。她的眼角和鼻尖紅彤彤的，也許是喋喋不休的過程中不停擦鼻涕抹眼淚的緣故吧。

「柏木是跨區入學的。」真理子身邊的向阪行夫解釋道。跟往常一樣，他臉上的表情一片漠然。

「真的嗎？」涼子轉向他。

「嗯。按他家的住址，應該去二中上學。不過二中的學區太大了，事實上他家離三中更近。聽說他上小學時身體一直不好，距離短一些會比較好，因此經過特別申請，就到三中來了。」

真理子第一次聽說這些事。

「向阪，你知道得真多。」

「我是從一個一年級時跟柏木同班的傢伙那裡聽說的。」

這麼說來，柏木卓也的哥哥也是二中畢業的吧。

「一個人死了，別人就會知道他的很多事。」真理子喃喃自語。或許是太過悲痛的緣故，柏木卓也的父親一時間怎麼也說不出話來。在工作人員的鼓勵下，他終於開口了：「今天，大家百忙之中為了卓也聚集到這裡，我由衷地表示感謝。」他的嗓子啞了。

到場者們像商量好似的，全都垂下了腦袋。

「對於我們這些還留在世上的家人來說，柏木卓也的死是一個沉重的打擊，至今仍難以接受這個現實。我們也感到深深的悔恨，自己為何沒能在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之前，改變他的道路呢？」

變調失常的聲音反映出心中徹骨的悲傷。可即便如此，作為父親，他仍堅強地首先向前來告別式的人們表達謝意，之後才繼續他的致辭。

沒能改變他的道路……涼子心中暗忖著。柏木卓也的道路在哪裡？幾乎沒人知道。他默默描繪著自己的地圖，連他的家人都無法知曉，上面到底畫了些什麼。

卓也的父親再次失聲，整張臉痛苦地扭曲著。他最終擺脫悲痛，說道：「正像你們所知，卓也從十一月中旬起就不再上學。這其中到底有什麼原因？如何才能理解兒子的心情？為此我們作了種種努力，也請求過城東三中老師們的協助。包括班主任森內老師在內，各位老師也作出了最大的努力。」

這麼說來，卓也的父母並不怨恨學校咯？

這一難以說出口的驚訝，變成一陣竊竊私語在與會者中間擴散來。這時，一群聚在一起的女學生中傳出了哭聲。涼子朝那邊一看，森內老師就在那群學生中間，正用手絹抹著臉痛哭流涕。

原來早就來了。

作出了最大的努力——聽到這句話，你就可以放心了吧。涼子不懷好意地想道。你知道柏木卓也的父母懷有如此的心境，知道自己不會受到責備才來的，對吧？

不過，老是想到這些的籐野涼子也好不到哪兒去吧？為什麼要此居心不良呢？

「卓也是個想得很多的孩子。」卓也的父親低著頭緊攥麥克風，繼續說，「他總是會對一件事過於投入，難以自拔。或許是從小一直生病造就了他的內向性格，容易沉湎於自己的內心，這會給他帶來痛苦。作為父母，我們跟他談過很多次，讓他盡量放鬆下來，不必考慮太多，人生就該簡單快樂一些。可這些話都沒能傳達到他的心裡。或許是那孩子太過單純了吧。」

「無聊。」

對古野章子說過這樣的話的孩子。相比被關西腔糟蹋的契科夫，覺得章子憤慨的臉看起來更有趣的初一學生。

「聖誕夜，卓也為什麼會去學校？他有沒有爬上屋頂？直到現在我們都不清楚。當時的卓也是怎麼想的，又為什麼選擇了死亡，我們也不得而知。如果時光能夠倒轉，讓卓也親口回答這些問題，我寧願用生命交換這個機會。」

這次，整個會場像是難以抑制似的冒出陣陣嘈雜聲，女學生們的哭聲也更加響亮了。

是柏木卓也自己選擇了死亡。他是自殺的。他的父母認為是他自殺的。

看來是自殺的——涼子從母親那裡聽到過，家長會上大家也傾向於得出類似的結論。就是那場自己勸母親不用去，結果她還是扔下工作奔赴的家長會。

卓也的父母也曾經說過，雖然在驗屍報告出來前還無法斷定，傳說中的欺凌事件似乎並不存在。父母出席過家長會的同班同學也轉述過類似的話。但怎麼也不會想到，喪主會親自在葬禮的致辭中公開宣佈這一說法。

「卓也沒有為我們寫下點什麼。他就這樣默默背負著一切，踏上了旅途。或許是不想讓我們為他擔心吧。他是個善良的孩子……」卓也的父親呻吟般地說出最後那句話後，失聲痛哭起來。卓也的母親更是哭成了淚人。

只有他們身邊的卓也的哥哥還僵硬地站著，緊繃著的臉彷彿一碰就會碎裂。

「雖然十分短暫，但卓也十四年的人生依然是有意義的。他對我們這些家人而言是無可替代的寶貴存在。他的死所造成的空洞，是永遠無法填補的。城東三中的各位同學，」卓也的父親抬起臉，呼籲道，「我懇求你們不要忘了卓也。大家以後會學到很多東西，會長大成人。當你們經受艱難困苦，遭遇挫折難關的時候，請回想起過早離世的卓也，並細細領會，活著是多麼美好。不管有多大的煩惱和痛苦，也要珍重生命、善待生命。就把這些當作卓也的遺言吧。我相信，那孩子的在天之靈肯定也是如此堅信的。或許正因為這份堅信，才讓卓也選擇死亡的吧。拜託了！謝謝！」

結尾處的幾句話，與哽咽聲摻雜在一起，幾乎難以分辨。

·

原來是自殺的……

「也許不該這麼說吧。」還在抽搭鼻子的真理子說道，「心裡稍放心一點了。是不是不該這麼說呀？」

不應該！涼子想這樣直截了當地呵斥她，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是啊，放心了。大家都放心了。學校也好，同學也好，大家知道自己沒有責任後，都放心了。因為卓也的父母都這樣說了，等於給每個人的疑慮和愧疚來了個「無罪釋放」。

既然放心了，怎麼還能哭成這樣呢？不覺得有點假惺惺嗎？

涼子和真理子，加上向阪行夫和野田健一，四個人一起穿過天秤座大道。帶頂棚的購物中心內空氣十分暖和，歲末的熱烈喧器和繽紛色彩，彷彿要洗刷去從葬禮上帶來的沉重陰霾。

一行人是在購物中心入口和古野章子分手的。直到最後也沒有掉一滴眼淚的章子，卻用比誰都肅穆得多的眼神送走了柏木卓也。至少，涼子是這麼認為的。

「這個寒假，我要重讀一遍《萬尼亞舅舅》，還要讀一讀契科夫的其他作品。」分手時，章子就像作出鄭重承諾似的對涼子說。她一邊說，一邊緊緊握住涼子的手，彷彿那是柏木卓也的手一般。

你搞錯了。我又不是柏木卓也。不，或許事實就是如此？

柏木卓也是不是已經附在了現在的籐野涼子身上呢？

是的。像卓也這樣的人，也會對真理子很不耐煩吧？而且不僅針對真理子，而是以真理子為代表的偽善者們。他一定會對那種自以為是的悲傷表示輕蔑吧？一個原本幾乎完全不瞭解，也從不感興趣的同學，一旦死去，便會突然變得神聖起來，一下子揪住了大家的心。大家都背上了同樣的罪惡感，並在得知自己不會受到責備時，又一邊哭泣一邊感到放心。

對於這種心態，柏木卓也肯定會拋出這樣的評論——

「無聊。」

而對於不掉一滴眼淚目送出殯，又發誓要「重讀契科夫」的章子，他又會怪笑著這麼說——

「看你的臉，有趣多了。」

不知為什麼，涼子現在覺得柏木卓也很可怕。非常非常可怕。

快從我身上離開，求你了。她乞求著，卻又知道柏木卓也並不會輕易離開。準確地說，不是他附在了涼子身上，而是他發掘出了涼子身上原本就有的某種東西——用他自身的死亡。

「啊，小涼。」真理子拉了拉涼子的衣袖，將她帶回現實之中。在購物中心裡的便利店門口，大出他們正聚在那裡。大出、橋田、井口，大家熟悉的三人幫。

涼子的朋友裡也有說大出俊次長得帥的人。他個子挺高，而中學裡，有點壞的傢伙不是更酷嗎？

那三個穿著便服的傢伙，看上去要比一本正經地穿著校服的他們成熟得多。這叫人相當惱火，因為這會讓自己感到軟弱無力。三人面帶冷笑看著他們。涼子故意面無表情地從他們面前經過。

大出搭話了：「你們都去參加葬禮了吧？」

真理子緊緊地貼著涼子，野田健一明顯地顯出害怕的模樣。

向阪行夫答道：「嗯，是啊。」

「剛才，三浦他們過去了，」井口說道，老大沒講完的話，跟班幫著講，「老爸老媽痛哭流涕的，真夠嗆啊。」

「那是自然。」就算是老好人行夫，聽著也會來氣吧。

「傻不傻呀。有什麼好哭的？他自己願意，要死就死唄，有什麼不好的。」

橋田和井口咯咯地笑著，像是在為大出捧場。橋田又高又瘦，井口則相當胖。

「做父母的心情不都是這樣的嗎？」向阪行夫小聲地反擊著。

野田健一的臉一下子僵住了。這個膽小鬼。 °

原本蹲著的大出顯得很吃力地站起了身子，一副小老頭的模樣。他裝模作樣地捋了一下染成棕色的頭髮。涼子注意到，他手腕上的手錶在閃閃發光，金色的表鏈粗得誇張。

大出家裡很闊綽。兩年前日本經濟開始回升，為大出木材廠帶來了不少生意，甚至在附近一帶引發熱議。涼子的父親說，這樣的勢頭還會持續一陣子。父親一般不怎麼談論經濟，既然連他都這麼說，那經濟形勢應該真的不錯。他還說，因為好轉來得突然，所以應該不會是假象。這樣看來，大出木材廠前途無量。

正因如此，上初中的兒子才會戴上高檔手錶，連他身上那件混色毛衣也是名牌貨。涼子在郵購目錄上看到過，要價十幾萬日元呢。說大出很酷的女生，說不定也將他家裡有錢這一點考慮在內了。

「反正我們的冤枉昭雪了，一身輕鬆啊。」大出對涼子說，「這下不用擔心被籐野的老爸抓起來了，真不錯。」

涼子沒有作任何反應，從他跟前走了過去。

「無聊。」

她暗自咒罵了一句，心底迴盪的不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柏木卓也的聲音。

13

冷靜地思考一下，便會發現「新年這個詞是有魔法的。從舊年一步跨入新年，所有的事物似乎都會「重啟」。如果舊年裡發生過什麼負面事件，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了。新年伊始，一切都豁然開朗，彷彿一條沒有污潰的新床單。

柏木卓也的死連同他的告別儀式均在舊年內得以終結，除極少數人如他的雙親，這對大多數相關者而言，都是一件幸事。雖然就時間而言，事件僅發生在不久之前，但隨著「新年的到來，有關該事件的一切都得到了歸納整理，丟進了貼有「舊年」標籤的抽屜。那標籤是去年的一月一日貼上去的，邊角處已然泛黃。

反正都告一段落了，這個抽屜不必急著打開。至少也得……等上十年左右，直到裡面的事物持續發酵，化成「回憶」為止。

城東第三中學迎來了一個太平無事的新年。

籐野涼子忙活了一整個寒假，作業並不算多，主要是幫著做家務。這個冬天，即使只有一個委託人，母親邦子的繁忙程度也比上一年幾乎翻了個倍，常常搞得疲憊不堪，讓涼子十分擔心。那個因財產分割鬧矛盾的委託人一家，從元旦開始就給母親打電話。放長假時，事務所的電話都會直接轉到家中，以保持聯繫。可怎麼說也是新年，要給點面子，用不著那麼著急吧。媽媽也真是的，只要電話一來，馬上就跟人家談起工作了。

父親也一樣忙碌。元旦那天總算乖乖待在了家裡，可到了新年的第二天，涼子一早起床就發現父親已經不在家——一切照舊。涼子並不清楚父親手頭正在辦什麼案子，因為他不肯說。涼子只好在報紙的社會版上尋找線索，可最近連這也變得越發艱難。那些司空見慣的惡性事件不見減少，由於近來經濟恢復，地價飛漲，與野蠻拆遷相關的暴力、縱火、殺人、傷害事件竟也層出不窮。

令人震驚的是，涼子居住的地區最近也冒出一起貨真價實的殺人事件。事件發生在在一月五日。

那天，涼子一大早跑去車站前的電影院，看了部首映的賀歲片，是和古野章子及她母親一起去的，章子的母親嘴上說「我就陪陪你們吧」，事實上她比誰都看得起勁。在擁擠的電影院裡，有中年男子用不懷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並肩而坐的涼子和章子，結果在章子母親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怒視下退怯了。

涼子在監護人的陪伴下放心地看了場電影，又被招待了一頓豐盛的午餐。正當她美滋滋地在公交站台等車時，一輛車頂橫側斜掛著警燈的銀灰色轎車從十字路口飛馳而過，發出刺耳的警笛聲。

「啊，是機搜車。」涼子脫口而出。

「機搜是什麼？」章子問道。

「就是機動搜查隊，負責重大事件的初步調查。」

章子的母親對此表示佩服：「涼子啊，你一眼就看出來了？」

「車牌號與眾不同嘛。」

「真是將門出虎子啊。」

章子惴惴不安地抓住了涼子的胳膊：「是出什麼事了吧？不是正朝著咱們那邊開去的嗎？」

三人面面相覷。又是三中嗎？涼子從那對母女的表情中讀出了相同的疑問。

之後，她們坐的公交車又被兩輛警車超了車，不過並沒有看到救護車。涼子心中的不祥之感開始膨脹起來。

可是，涼子與古野母女告別後回到家，卻發現什麼事也沒有，連警笛聲也聽不到了。翔子在房裡聽音樂入了迷，還踉著節拍手舞足蹈；瞳子則迎來了三個朋友，正在起居室裡鬧騰得歡，涼子見狀便逃回了自己的房間。沒過一小時，章子打來電話，交流一番後得知，案子並非發生在三中和各自的家附近，於是兩人都放了心。

傍晚母親回來後，倒意外地帶來了詳細內容，說她在超市被一個有著「小廣播」雅號的主婦逮住了。

「說來也挺嚇人的。」兩人一起準備晚飯時，母親邦子為了不讓兩個在看電視的妹妹聽到，壓低聲音說，「涼子你知道吧？千田四丁目那兒不是有家叫『東京糕點』的工廠嗎？」

「有直銷店的那家？知道啊，那裡的蘋果酥派很好吃。」

「那邊上不是有間香煙店嗎？也賣些糕點之類的。」

店裡的老闆娘殺死了她的兒媳婦。

「是嗎？可香煙店的阿婆年紀挺大了吧？雖說我路過的時候從不注意看。不過那樣的老太太也會殺人嗎？」

「是啊。她有七十來歲了吧，兒媳婦也四十出頭了。是菜刀割脖子死的。」

老太太殺死兒媳婦後，連店門也不關，就跑了出去，一時間大家都搞不清她跑去哪兒了。沒過多久，有熟人看見她在附近轉悠，便說服她去派出所自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了地皮吧。」邦子手裡切著蘿蔔，皺起了眉頭，「賣還是不賣，跟兒子兒媳掐起來了。」

香煙店的鋪面是一幢二層樓的舊房子，頂多只有二十坪。

「二十也不到的，也就十六七吧。」邦子一臉房產專家的神情，「不過現在出手，也能拿一大筆錢。兒媳婦似乎想賣掉老房子，搬到新建的公寓去住。房地產商也來動員了，畢竟是個好地段。」

開香煙店的老太太是個寡婦，房子和土地都在她的名下，小店也是她一個人經營著的。她兒子是個上班族。

「兒子兒媳勸她說，你年紀大了，不要開店了，搬到有電梯的公寓去住吧。可老太太根本聽不進去，認為他們想把自己掃地出門，好吞掉房產。」

結果就動了刀子。據說那天大清早，街坊鄰居們就聽見老太太跟兒媳婦大吵大鬧。兒子上班去了，不在家。

「那塊地能賣多少錢？」

邦子停下手裡的菜刀，想了想：「一坪五百萬，不，還要多一點，大概六百來萬吧。」

「這麼多？那麼一間小房子？」

「不是房子，是土地。當然，這是不正常的。在暴漲行情出現前，頂多一百來萬吧。」

邦子說，兒子兒媳想趁行情出手的心情，也並非不能理解。

「如果現在這樣的瘋狂景氣持續下去，光是固定資產稅就夠他們受的。要是老太太突然去世，還得繳一大筆遺產稅。」

「不過……」邦子一邊將蘿蔔絲倒進鍋，一邊皺起眉頭說，「對於開香煙店的老太太來說，這可不是個劃不划算的問題。那間店舖是她跟死去的老伴苦心經營出來的，再怎麼不起眼，也有重大意義。唉，晚飯前還是別多講了。」說完這句話後，邦子壓低了聲音，「據說那兒媳婦的脖子只連著一層皮，腦袋晃來晃去的。」

原來怨恨那麼深嗎——對那個只為金錢，企圖將香煙店、自己的家，連同所有的歷史從自己手中奪走的兒媳婦的怨恨。

「為什麼地價會漲這麼快？」

聽到涼子的嘟嚷聲，邦子直搖頭：「到底是怎麼回事……媽媽也算幹這一行的，可也確實不明白。就像所有人都在做一場夢似的。」

「所以，媽媽覺得這樣的景氣不會持久，是嗎？」

「什麼都會到頭的嘛。」

「這說法可有點外行了，像是在抒發文學性的感歎，不像一個房產評估師作出的判斷。」

「對不起。」邦子笑了笑，又一本正經地說，「只要政府加強金融管制，眼下的景氣就會馬上終結。問題在於管制政策何時出台。」

「到時候，這樣的景氣就會像肥皂泡一樣，『啪』的一下破滅的吧？」涼子說著，「啪」地拍了一下手。

「是啊。這樣的景氣只是泡沬，不具備實質，這在業界已經是公認的了。也有人說馬上會回落的。學者們還是比較冷靜的。」

真到了泡沬破滅之時，又會怎樣呢？當初要是賣掉土地就發了，都是你不讓賣，如今倒好，全泡湯了。這下該輪到絕望的兒媳殺死婆婆了吧？

「我們家沒事吧？」

「說什麼呢？」

「我們家雖然不起眼，這半年裡也有人打電話來，走街串巷的房產中介也會跑上門，說什麼『有沒有打算賣掉』『做點房產投資吧』之類的話。」

「擔心這個之前，你還是先把色拉做好吧。」邦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涼子，「媽媽可不會做那種讓爸爸來逮捕的傻事，就算這塊地皮能賣一億日元也不會。」

·

這個寒假對野田健一而言，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勞神費心，因為母親的身體又出了狀況。

母親從初一開始就躺倒了，初三那天竟叫了救護車，鬧得全家雞犬不寧。大半夜的，母親說胸悶難受，喘不過氣。幸好那天父親在家，不然健一又要驚慌失措、手忙腳亂了。

令人慶幸的是，送進醫院後不久，母親的症狀便趨於平靜。據醫生說，這不是心臟病發作，只是過度呼吸的症狀罷了。

等醫生解釋完，已經到了東方露出魚肚白的時間。坐出租車回家的途中，父親健夫極為罕見地用手摟住了健一的肩膀，撫摸他的後背，算是對他的辛苦表示慰問。

「媽媽的事讓你擔心了，真是對不起。」

健一吃了一驚。這份暖意沁人心田之際，他把身子縮成一團。

「沒、沒什麼嘛。」

他從父親的手臂中抽出身體，緊靠在車門上。父親的手並未放下，而是擱在靠背上。他眨了眨眼睛，神色寂寥。

「爸爸要上夜班，家裡的事情總是照顧不周。你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吧？」

這該怎麼回答呢？作為一個好孩子應該說「沒什麼」，至少爸爸不會想聽到「是啊，我已經受夠了」這樣的答覆吧。

「媽媽的病……呃，是心病，並不是什麼性命攸關的疾病。」

你既然知道，就想想辦法嘛。用「疾病」這樣嚴肅的詞彙來掩飾自己的無能，又有什麼用呢？

「前幾天，我跟她談過一次。」健夫直愣愣地盯著駕駛座，低聲嘟噥道，「對三中的事件，媽媽似乎很受刺激，嚴重程度遠超爸爸的預料。」

「事件？是指柏木自殺的事嗎？」

「嗯。」

「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健一故意加強了語氣，「發現柏木的屍體確實是我倒霉，但也僅此而已。」

這時，出租車搖晃了一下，健夫那條擱在椅背上的手臂滑了下來。健一趁機離開了車門，靠回座椅上。

「媽媽可不這麼想。她擔心這會在你心裡留下傷痕，從而……」

雖然能夠大致猜到父親接下來會說什麼，健一還是接口問道：「從而？」

「擔心那件事會對你造成惡劣的影響，從而使你也想到自殺。」

明明沒什麼好害臊的，健一卻覺得自己的耳朵發燙了：「我才不會自殺呢。」怎麼連臉也發燙了。對了，是為如此胡思亂想的媽媽害臊。「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會再三考慮，處理妥當的。」

健夫同意健一的說法：「是啊。爸爸也是這麼想的。」這反應出人意料地乾脆。

健一看了看父親的側臉。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觀察他了。父母的臉每天都能看到，沒必要一本正經地觀察。

可今天看來就是有這個必要。父親的表情似乎帶有某種東西，不仔細觀察就會看漏。

「你是個規矩的孩子。」健夫繼續說，「爸爸很欣慰。即使沒跟你說過，我也一直都是這麼想的。所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他的話終於轉入正題了，「其實，有件事想聽一下你的意見。」

這事是身在高崎的舅舅提起的。他是健一母親的親哥哥，在高崎市經營房地產，生意規模很大。

「你舅舅要在北輕井澤搞一家觀光小客棧。當然，不是他自己過去開，而是要另找人經營。」

健一一聽就全明白了：「爸爸，你不會是想去經營這家小客找吧？」

一語中的。父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現實嗎？」

「太不現實了！」健一提高嗓門，「怎麼能扔掉公司的工作，做這種從沒做過的事呢？」

「也不能說毫無經驗。爸爸上大學時在食堂打過工，還下廚做過菜呢。」

在食堂打工和經營客棧完全是兩碼事。

「我也考想到，媽媽該換換生活環境了。北輕井澤的空氣和水質都不錯，也沒有令人煩惱的人際關係。當然，不會讓媽媽幹活，她只要充分享受自然就行。爸爸來當客棧的老闆，你照樣上學。雖說要轉校，但如果現在就下定決心，抓緊辦理的話，還能趕在初三開學前，這樣對中考也沒什麼影響。」父親興致勃勃地敘述著。健一在一旁看著他的臉，不覺竟看呆了。

「爸爸，你真以為這樣好嗎？不會吧？真難以置信！」父親似乎還想說下去，健一猛地搖搖頭，果斷地打斷了他的話，「我不覺得搬到那種地方去會對媽媽有什麼好處。恰恰相反，只會更加惡化！」

父親不由得一驚，怯生生地問道：「為什麼？」

「爸爸你不知道嗎？」健一感到自己臉上的肌肉正因憤怒而顫抖著，「現在也沒什麼能令媽媽煩惱的人際關係。她跟街坊鄰居一概不來往，PTA的會議也不參加，只是一天到晚關在家裡。我因柏木的事情多少受了點刺激，她也根本不想去開家長會，只顧在家瞎擔心。」

明明想得好好的，理由也很充足，可就是不能流暢地解釋清楚。健一十分焦急。

「即使其他狀況不變，小客棧一開張，就會不斷有客人進進出出。讓媽媽整天被陌生人包圍，又會怎麼樣呢？爸爸你冷靜點想想啊！」

「所以說媽媽她不必幹活……」

「不是幹活不幹活的問題。畢竟是服務性行業，工作和生活之間的距離會比現在更近。前一陣子我在電視裡看到過，客棧的經營者根本不會有自己的時間。為了招呼客人，只要人醒著，就得一直幹活。爸爸，當你像這樣忙裡忙外的時候，媽媽她能只當沒看見，一個人呆呆地隔著窗戶眺望遠山嗎？這能叫改善生活環境嗎？」

健一在電視裡看到的實例，是一對辭去原有工作的小夫妻，開設小客棧實現自主創業的奮鬥記。夫妻兩人都只有三十出頭，原先是一對雙職工，後來靠著不多的退職金和銀行貸款，在清裡開起了觀光客棧。結果客棧生意興隆，人流如織，夫妻兩人也忙得不亦樂乎，每天的平均睡眠只有四小時，年中無休。

即便如此，由於經營小客棧是這對年輕夫婦的夢想，他們仍覺得這樣的生活充實而幸福。在電視鏡頭前，兩人臉上都是神采奕奕的，並異口同聲地說，這份事業體現了人生價值，值得他們為此拚搏。

然而，野田家的情況與他們完全不同。像健一的母親這樣的人，哪會願意招待客人，避之唯恐不及。而且她肯定也不希望身為家中頂樑柱的野田健夫幹這樣的活兒。

「跟媽媽說過嗎？」健一追問道，「商量過嗎？結果怎樣？」

「還沒跟她說呢。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健一注意到，出租車司機通過車內後視鏡朝後座瞥了一眼。兩人的眼神瞬間對上了。

司機的眼神似乎在說：小兄弟，你真不容易。

健一覺得臉頰又開始發燙了。真是令人無地自容。

「別跟媽媽說。如果爸爸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媽媽，那她肯定會馬上答應的。因為怕爸爸會不高興，她不管多不願意都會照單全收，可真的做起來，就會整天吵個沒完。爸爸你也知道，媽媽一直都是這樣的。」

由於著急，健一語速越來越快，情緒也越發激動，連他自己也不覺這番解釋會有多大的說服力。然而對健一而言，這一切都是千真萬確的現實，爸爸描繪的美好願景會像煮過頭的飯菜一般，變得一塌糊塗、不可收拾。為什麼連我都能看清的真相，爸爸反而看不到呢？

首先，資金從哪兒來？舅舅是個生意人，不會只是出於好心才提出這個方案的，我們也要出錢的吧？」

父親吞吞吐吐地說：「那、那是自然。要成為合作經營者，當然要出資。不用擔心，爸爸有辭職補償金，房子也能賣一大筆錢。」

賣房子！健一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父親臉上卻波瀾不驚，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房子賣掉能拿七八千萬吧。那兒正好是馬路拐角，位置可好呢。」

健一沒在聽。這種如意算盤，就算打得分毫不差，他也不想聽。「如果小客棧經營不善，甚至破產了，那該怎麼辦呢？」

「當然會經營好的。」野田健夫用十分耐心的口吻說道，彷彿是在不厭其煩地教小孩子背乘法口訣。他不知道，他的這種語氣會令健一更加焦躁不安。

「爸爸是在仔細地聽過你舅舅的介紹後才認可的。北輕井澤作為別墅區正廣受追捧，不僅掀起一股建房熱，還聚集了大批觀光遊客，今後也會有進一步發展的空間。你還是個孩子，這種事情，你舅舅和爸爸要比你懂得多。再說……」父親挺直了腰板，「萬一經營不順，你也不必操心。爸爸是技術人員，會有不少就業機會。你看報紙的吧？眼下經濟形勢一片大好，不僅是爸爸這樣的專業人才，就連剛畢業的大學生也能有好幾家公司同時找上門，搞得無從取捨。所以根本不用擔心，這不是沒有退路的豪賭。」

健一頭暈目眩，渾身發冷。這哪裡是來商量的，根本是已經決定好了的。

既然這樣，我只能使出殺手鑭了。

「如果爸爸一定要開什麼小客棧，」為了使聲音更有底氣，能切實傳達自己的決心並帶有威嚇效果，健一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可他的聲音還是在微微發顫，「你跟媽媽兩個人去好了。我留在東京。」

「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沒問題，寄宿到朋友家裡就行了。」

眼前浮現出向阪行夫的臉。這傢伙還是靠得住的。剎那間，健一的腦海中上演起這樣一幕場景：住在向阪家，早上被叔叔阿姨熱熱鬧鬧地送出門的自己；幫小昌檢查作業的自己；和行夫枕頭靠枕頭睡在一起的自己。

真不錯。這願景何止美妙。我自由了。

可野田健夫不會同意：「怎麼可能。這等於讓我們放棄做父母的責任。這叫人怎麼能放心呢？」

父親竟然真的擔心起來了，實在莫名其妙。焦躁、沮喪外加憤怒，使健一兩眼發黑。

放棄做父母的責任？你們現在不就是這樣的嗎？

「你操心什麼？我一個人留在東京不是挺好。比起不得不伺候因身在他鄉導致情況越來越糟的媽媽，那可要輕鬆得多。」

你一言我一語，如同棒球投接球練習般的對話就此戛然而止。健一投過去的球越過了父親的頭頂。父親傷心地目送著球越過攔網，飛出視野之外。

家就在前方，已然進入視野。野田家。我的家。像是從中汲取到某種力量似的，父親端正坐姿，說道：「你剛才的話說過頭了吧？你不尊重媽媽，還把她當成負擔，不覺得有失體統嗎？」

不想說「對不起」。怎麼也說不出來。因為我的話是事實。當家人向我徵求意見，並不允許我說真話的情況下，我到底該怎麼做？

下了出租車，父親付車錢時，健一轉過身背對汽車。如果再次與司機目光相接，並得到憐憫的話，自己說不定就要哭出來了。

我的家。外牆抹著洋灰，貼著淡雅的薄板牆磚。屋頂斜面呈現出優美的角度，上面蓋的不是舊陶器般的瓦片，而是色彩豐富的新瓦。屋子建成八年，說是可以賣到七八千萬，然而買房時的貸款應該尚未還清。還是說就算扣除貸款，能到手的仍有這麼多？

最近的一兩年，東京都內任何一方土地的價格都在飛速上漲。這些本來和自己毫無關聯，不過報紙雜誌、電視新聞經常會報道一夜暴富的地產大亨。因此，連父親都會打這種如意算盤，也並非不能理解。事實上，只要你打算賣，馬上就會有買家來搶。

這時，健一的腦袋裡突然彈出一個假設。他對現實的判斷力遠超父母的想像。

他回過頭問父親：「爸爸，舅舅說過要買我們的房子嗎？為了免去爸爸找買家的麻煩之類的。」

一瞬間，父親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像是在琢磨健一這個問題的真實用意。隨即他緩緩點了點頭：「按照市場行情，現金收購。」

完了。健一絕望了。因為已經沒有退路了。這個善良沒用的野田健夫根本看不透老奸巨猾的舅舅布下的天羅地網。

「這麼說，舅舅他也要進軍東京了。」說完這句話，健一搶在父親之前進了家門。

14

這個房間，該怎麼處理才好呢？

功子坐在卓也的房間的正中央。每一天，每一個漫長的下午，她都要來這裡坐上好幾個小時。這是卓也去世後養成的習慣。

還要過幾天才落葬，骨灰現在仍安放在起居室。功子每天都對著卓也的骨灰說說話。她覺得，卓也的心和靈魂依然留在這間屋子裡。那孩子呼吸過的空氣、曾經活著的現實，僅在這間屋子裡完整地保存著，沒有變動分毫。

地上鋪的是木質地板，面積大約六疊。南側是矮窗，東側小床的上方還有扇三十公分見方的小天窗。從大宮搬到東京，之所以選中這套公寓，就是因為卓也十分中意這扇采光用的天窗。當時可供選擇的房子有不少，有些新公寓的條件要好得多。可卓也來這裡參觀後興奮地叫道：「我要這個房間。我要這間做我的房間！」就在那個瞬間，功子立刻作出了決定。

那時卓也已經十歲了，由於身體孱弱，看上去只有六七歲。即使還很小，他也為盡給父母添麻煩而過意不去。他絕不是一個任性的孩子，不會纏著大人要這要那，吃東西也從不挑食。卓也對一些食物過敏，為此功子在配菜上下了不少工夫，卓也知道後竟眼淚汪汪地對媽媽說：「對不起，我再長大一點就什麼都能吃了。」功子聽了，心中酸楚難耐，抱著兒子痛哭流涕。

這麼知趣的孩子，唯獨對這個房間表現出了毫不隱晦的佔有慾。為什麼一定要這間呢？當時功子也覺得納悶。卓也就說：「把床放在那個天窗下面，我就算生病躺在床上，也能看到天空、曬到太陽。」結果就照卓也所說，在天窗下放了床，並在對面的牆壁前放置書桌和書架。衣櫃之類就省去了，可即便如此，也騰不出多少空間。卓也是個書蟲，房間裡的書總在不斷增加，搬家時買的書架沒過多久就已經放不下了。功子為他買了個新的，是那種可以隨時增添構件、擴大容量的新式書架。

而如今，佔滿整面牆壁、直達屋頂的新書架也已經擺滿了書，每本書相互緊挨，沒有絲毫空隙。書籍開本各異，內容五花八門，不過卓也似乎有一套獨特的分類方法，讓整個書架不至於雜亂無章，而是像圖書館那般井然有序。

傢俱的中間有一塊小小的四方形空地，地板上鋪著柔軟的毛絨小方毯，功子就坐在上面。卓也生前經常坐在這裡，將身體靠在床上看書。靠窗的一個角落，放著一台卓也專用的二十英吋電視機，連接著錄像機和LD播放機，高性能的小型音響器材也一應俱全。然而最近一年來，卓也好像不怎麼看電視、聽音樂，只是一個勁兒地看書。

卓也學習用功，成績很好。他好像沒有將全部精力都放在學習上，顯得游刃有餘，讓人覺得他只要全力以赴，還能再上一個台階；但現在還沒到時候，慢慢來就行。對此功子十分理解——這孩子正在自我調整呢。

他就是如此聰明的孩子。

或許正是太聰明，活在這個世上會很煎熬吧。

為什麼不把心裡的難受說出來？為什麼不對媽媽傾訴？也許，盤踞在他心頭的念想難以言喻，一個十四歲少年根本無法表達嗎？

難道正因如此，這孩子才一直在寫東西嗎？

從小學起，卓也就開始寫日記了。升入初中，甚至不上學之後，他也應該一直在寫。可現在怎麼也找不到他的日記本。是這孩字自己銷毀了，還是早就放棄了用日記來記錄內心想法的習慣？

取而代之的，則是……

這時，敲門聲響起。

功子吃了一驚，跪立起了身體。是卓也回來了。

「媽媽，你在裡面幹什麼？說好不要隨便進我的房間的。」

他又生氣了。

「媽媽，」房門打開後，宏之的臉探了進來，眼睛睜得大大的，「你原來在這兒啊。」

宏之站在房間與走廊的分界處，穿著白襪的腳尖擱在門檻邊緣。「怎麼了？」

「沒什麼。」宏之的神情顯得有些擔心，「倒是媽媽你不要緊吧？」

「有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含糊地回答一句後，宏之便像逃避什麼似的將目光移開。他將臉轉向窗戶，冬日的陽光透過白色的薄紗窗簾照射進來。「我只是……想看看卓也的房間。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他要回大宮的爺爺奶奶家。

「好長時間沒跟他說過話了，所以……不可以進來嗎？」他小聲問道。

他沒有用普通的問句或陳述句，而是用了表達不確定的反問句。功子莫名地有些惱火。為何如此小心翼翼？就像在戰戰兢兢地排除啞彈似的。

陡然升起的無名火，又立馬如泡沫爆裂般消失無蹤。除了悲傷，如今的功子心中裝不下別的感情。這種悲傷並非那種灼燒五臟六腑的悲痛，而是近乎倦怠的沉重悲哀。這份悲哀能將其他的感情全部吞沒、同化，直至令其消失殆盡。

功子什麼也沒說，在地毯上挪出空位，示意宏之進屋。宏之並沒有馬上跨進房間，而是站在門口掃視屋內。

功子開口了：「進來呀，看看卓也生活過的小天地吧。」

宏之目不轉睛地打量起功子的臉，像是要從母親的臉上讀出些什麼。然後他緩慢而小心地走了進來，好像一旦步伐太冒失，就會被地板咬一口似的。

古怪的孩子。這可是弟弟的房間，有什麼好怕的？還是做哥哥的呢。功子渾渾噩噩地想道。

她仿浸在了悲傷和疲憊的海洋裡，海水已然沒到了脖子，無論做什麼，都得撥開如油脂般厚重的層層波浪。真想一動不動地待著，直至沉沒海底。可每當腦袋剛沉到海面下，就會有人呼喚她，走到她身邊，她便不得不重新浮出海面。為什麼老是來找我麻煩呢？

「書真多。」宏之說著便走近書架，用手指觸摸一排排書脊，「這些書他全都看過嗎？有些看上去相當高深嘛。」

功子低著頭，用手指撫摸著地毯的絨毛。當宏之要從書架上抽出某本書時，她馬上尖聲叫道：「別碰！讓它們保持原狀。」

宏之像燙著了似的，趕緊縮回手。他俯視著功子，又小心翼翼地離開書架，也離開母親幾步，走到窗邊。

兩人都沉默不語。功子能夠聽到宏之的呼吸聲。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健康男孩的呼吸，似乎還夾雜著心跳聲。

「換一下空氣吧。」宏之突兀地用有幾分不自然的輕鬆語調說，隨即撥開月牙鎖，拉開窗戶，「一直都是緊閉著的吧。」

白色的薄紗窗簾「呼」的一下鼓了起來，一月的寒冷空氣湧進房間。解除了阻擋，陽光直接照在地毯上，留下方形的光斑。

「沒有的事。我每天都打掃的。」功子用毫無抑揚的語調說道。

「哦，對不起。不過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宏之背朝功子，兩手撐在窗框上。

你到外面去不就好了？讓媽媽一個人待在這裡。讓媽媽跟卓也兩個人待在這裡。好不好？

功子這才發現，宏之肩膀的輪廓以及歪著脖子的模樣，都和丈夫一模一樣。從背後看，他簡直就是丈夫的翻版。

這孩子跟我一點也不像，長得像我的是卓也。

「卓也是怎麼想的呢？」背對著媽媽，宏之嘟囔道，「他為什麼要死？我實在弄不明白。對他的死，我到現在都沒有真實感。」

這孩子在說些什麼？是在問我嗎？是在質問我關於卓也自殺的原因，身為母親的我掌握了什麼線索？

所有人都在問功子同樣的問題，包括學校的老師，還有聞訊趕來的親戚。有沒有預兆？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他有沒有反常行為？他有沒有說過「我想去死」之類的話？

他們就是用這樣的質問來責備功子的。

什麼也不問的只有丈夫。他覺得自己與功子一樣存在疏忽大意，是功子的「同謀」。

那個聖誕夜，卓也悄悄溜出家門，我們竟都沒有發覺。十一點半左右，我還來到這個房間前跟卓也打過招呼，說了聲「晚安」，卻沒有得到回音。我以為他已經入睡，就不去驚動他了。我沒有敲門，也沒有打開門瞧一瞧。

只要我當時這樣做了，就肯定能發現卓也不在房間裡。

卓也的遺體在發現時已經凍僵，經過檢查，警察通報了他們推斷的死亡時間，大概在半夜零點到兩點之間。為此還查過卓也胃裡殘留的食物。功子對警方提出要求，既然檢查得如此仔細，希望能給出更詳盡的結論。半夜零點到兩點？這種不著邊際的推斷怎能叫人滿意？

希望你們能搞清楚，那孩子的腳離開學校屋頂的時間是幾點幾分幾秒？那孩子從屋頂墜入雪夜之地，到底花了幾秒？告訴我那孩子斷氣的準確時刻。

於是丈夫說，這樣的事實已經毫無意義了，因為你我當時都不在現場。

卓也從三中的屋頂墜落之時，他的身體在空中飄浮之時，大雪覆蓋他的遺骸之時——

我們夫妻都在幹什麼呢？

在睡覺。在甜蜜的夢鄉遨遊。

一心以為，早晨起床，一定能再次看到卓也的臉。

宏之無聲無息地關上窗。他靠在窗戶上，額頭幾乎抵到玻璃：「昨晚，我跟爸爸深談了一次。」

在功子的耳朵裡，這些話語僅僅是些聲音的碎片。就像蜜蜂在嗡嗡叫。

「爸爸說，他有過某種預感。」

沉重地喘了口氣後，宏之轉過頭來。功子仍低垂著腦袋，因此只能看到長子的腳尖。

「卓也是去年十一月份開始不上學的吧？爸爸說，他從那時起就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覺得卓也……好像整個人都被抽空了似的，只剩下一具空殼。跟他說話，他也是心不在焉的。媽，你在聽嗎？你聽得見我說的話嗎？」

功子繼續撫摸著地毯。

「爸爸有個表兄，年輕時就自殺了。這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功子也不知道這件事。不，應該聽說過，就在卓也不願去上學那會兒，丈夫不是愁眉苦臉地回憶過這段往事嗎？

「當時爸爸在讀高中，那位表兄則是大二學生。據說他將車停在家附近的公園，用管子把尾氣引入車內自殺。就在他自殺前兩二天，爸爸為了借參考書去找過他。起初根本沒想到他會自殺，只感覺他的樣子不太對勁，就像只剩下一具空殼似的。後來聽說表兄自殺了，爸爸嚇了一跳，也明白了之前那種預感的意義。」

丈夫沒說過卓也的樣子有點像那時的表兄吧？

「爸爸的表兄似乎患上了五月病（註：日本的公司和學校會在四月份招收新人和新生。有些新人和新生進入新環境後不能適應，就會在五月黃金周過後出現厭世的心理、生理疾病，這種現象被稱作「五月病」。）。他復讀兩年，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終於考入理想的大學，卻發現自己無法跟上學業，因而苦惱不已。由於沒有遺書，這一切只是猜測而已。」

卓也也沒有留下遺書。

「所以看到卓也不對勁的時候，爸爸非常害怕。說是跟媽媽你商量過，讓你看好卓也。」

商量過嗎？什麼時候？他跟我講過這樣的話嗎？想不起來了。

就算不提醒我，我也一直看著卓也，從他很小的時候起。

「爸爸還說，他想過給我打電話。」

宏之離開窗戶，來到功子身邊蹲了下來。他踩到了卓也的地毯。那是卓也喜歡的，總是坐在上面看書的毛絨地毯。功子緊盯著宏之的腳尖，仍在不停撫摸著地毯。

「就算通知我，也不見得有用，爸爸是想讓全家聚在一起商量一下，看看有什麼辦法吧。他甚至還想辭掉工作。可是……」宏之長歎一口氣，在地毯上坐下。

功子悄然抬起頭，見宏之雙手抱膝，蜷縮身子，臉色青黑。「爸爸還說，他後來發現卓也的異狀漸漸淡化，十二月中旬時幾乎恢復了原狀，和拒絕上學之前差不多了。所以他放心了，既沒有辭去工作，也沒有給我打電話。」宏之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幾乎聽不到，「可就在這時，那傢伙突然死了。」

突然死了。傳到功子耳朵裡的，只有一些不帶任何含義的聲音碎片。功子繼續撫摸著毛絨地毯。輕輕地、輕輕地撫摸著。

「怎麼會變成這樣的？誰都搞不明白。卓也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恐怕也無從知曉。」

宏之停了下來。房間裡一片寂靜，又能聽到他的呼吸聲了。

「說這些也沒什麼用。不過媽媽，你得振作起來啊。」宏之換了一種生硬的語調，繼續說，「我跟爸爸也說過，卓也死去的原因，你們不可能不去想，就連我也會想。如果那樣做就好了，或許就能阻止他了。但爸爸媽媽這樣責備自己，不但傷了身體，卓也也不會因此而高興。他在很多方面確實讓人難以理解，爸爸媽媽對他的疼愛卻是切切實實的。」

功子撫摸地毯的手停了下來。她抬起頭，從正面注視著宏之。這孩子真的很像丈夫，五官簡直一模一樣。

「你不必這麼擔心。」聽到這句話，宏之也注視起母親來。

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擔心、憂慮外加一點點膽怯，自進屋後一直沒有變過。但是現在，宏之心底的某—東西似乎受傷了。他說的話對功子而言全都是沒有意義的聲音碎片，但他內心的一角破損時發出的聲音，功子卻聽得清清楚楚。

「不必擔心？我嗎？」宏之嘴角抽搐著反問道，「為什麼我不必擔心？」

「跟你……」

功子眼神淡散。她的內心也一樣渙散。腦海裡浮現出卓也的臉。為什麼宏之會坐在這裡？我又在這裡做什麼？

「跟你沒有關係。」功子說道。

宏之倒吸了一口冷氣。功子感覺到了。

這樣說好嗎？這是我真正想說的話嗎？難道沒有更合適的說法了嗎？啊……在悲痛的波浪沖刷下，還要不停地游下去，真受不了。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宏之吐出了這麼一句。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爸爸他，」宏之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說他曾想過辭掉工作，用辭職補償金買一輛旅行車，和卓也兩個人遊遍全日本。」功子沒聽說過這樣的計劃。為什麼把我擱在外面？

「那傢伙其實非常幸福。媽媽，你不覺得嗎？」

宏之握緊拳頭，站了起來。他的體內有什麼東西「嘩啦嘩啦」地坍塌了。那東西因乾燥而龜裂，卻勉強維持著外形，如今終於超過極限，土崩瓦解，化為齏粉。

「為了他，爸爸甚至願意改變自己的人生。難道這樣還不算幸福嗎？」宏之叉開兩腿站在母親身邊，扯著嗓子喊道。功子終於注意到，他那顫抖的聲音混合著眼淚。

「而媽媽你，只是一個勁兒地想，為什麼死的是卓也？如果一定要死一個，為什麼不是宏之？只要死的是宏之，就沒關係了，對不對？被我說中了吧？」

功子仰視著長子的臉。分開住的這段時間，他長高了不少。不使勁抬頭，都無法和他對視。

「宏之……」她想說點什麼，卻說不下去。

「算了。這種話，說了又有什麼意思呢？我真傻。」

宏之一腳踏在地毯上，經過功子身邊，走出了房間。功子渙散的精神試圖追上自己的長子。她伸出手來，想要接住宏之體內正在崩塌的東西。

但她的身體一動不動，彷彿一具空殼。

所謂的空殼其實是我，化為齏粉的是我的心。我無法接住宏之，因為我的軀體並不存在，盛放心靈的容器已經打碎了。

功子呆呆地目送著另一個兒子，看著他一邊痛哭流涕，一邊逃走似的跑了出去。

不知何時，我的船，已經離這孩子的岸邊那麼遠了。

宏之出去後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不發出一絲聲響，就好像在為這個房間內的空氣貼上封條似的。

房門外頓時寂靜無聲。隨後，很響的腳步聲一路奔至樓下。功子一個人留在了房間裡。

我是孤獨一人嗎？不是和卓也兩個人？

功子又開始撫摸起絨毛地毯來。

·

森內惠美子的腳步十分沉重。

目的地是柏木家，就是拐過街角的第三家。知道不去不行，她的心卻在不斷退縮。

過完新年，我去您府上為卓也上香。對於她的提議，卓也的父母沒有異議。作為班主任，這也算一點必要的心意。

葬禮結束了。「柏木卓也的死」作為一起事件也已經了結。但惠美子認為，表達心意的儀式還沒有結束。卓也的父母也同意這個想法，便接受了她的來訪。

悲傷的表面化。表示哀悼的行為。

死得太不幸了。他太年輕了。這是他自己選擇的死亡之路。完完全全是一個悲劇。

我沒能阻止他。雖然作過努力，卻未能取得應有的效果，這令我懊惱不已。惠美子覺得，自己作為班主任的這份心情，柏木夫婦應該能理解。

出殯那會兒，柏木的父親還握著惠美子的手這樣說過：「老師，讓您費心了。您作了那麼多努力，最後的結局還是如此令人遺憾。」在火葬場等待取骨灰時，他又重複了同樣的話，甚至還說：「為了卓也，讓您這樣前途無量的年輕教師傷心痛苦，真是不值得。您已經做了您所能做的一切了，請不要過多地責備自己。」

真是令人欣喜，令人感激。因此惠美子回應道：「我不會忘記柏木。在我今後的教師生涯中，他會一直留在我的心裡。」

柏木的親戚好像不多，火葬場的休息室裡只有三十來個人。惠美子混在三中師生中間，自始至終垂頭端坐，不怎麼說話。她覺得在這種場合，這才是應有的正確姿態。她也確實沒什麼可說的。津崎校長好像跟柏木夫婦談了很久。

公寓房溫馨的磚紅色外牆進入視野。今天十分寒冷，天氣倒是不錯。每家每戶的窗前都晾曬著衣物，真是個悠閒寧靜的新年。只要履行完眼下的義務，我也能回歸悠閒寧靜的生活吧。惠美子自我激勵著，向前邁動腳步。

即使不想去，也沒有辦法。

明知會鬱悶難耐，可還是該去一次。

沒關係。對方是善解人意的柏木夫婦。只需稍稍聊上幾句柏木的往事，與他們共度一小段悲痛的時光便結束了。≮更多好書請訪問：www.wrshu.com≯

可是我的腦海裡並沒有柏木的往事。

他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孩子。這是惠美子一直緘口不言的真心話。我不喜歡那孩子。老師也是人，就不能有好惡之分嗎？

來到柏木家所在的公寓前，自動門突然打開，一個青年男子從裡頭衝了出來。他低著頭，猛地衝下台階。眼看就要撞上了，惠美子一閃身，躲開了。

「哎，哎！」她招呼道。她覺得那人的長相很眼熟。「是柏木同學嗎？」

青年猛然止步，回頭看著惠美子。沒錯，是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記得他是個高中生。

「我是……」惠美子將掌心按在胸前，微微低下頭，「我是卓也的班主任，叫森內。葬禮上我們見過面。」

柏木宏之瞇起眼睛打量著惠美子。真奇怪，兩人站的位置處於建築物的陰影之下，並沒有直射的陽光。

「我是來為卓也上香的。」惠美子嘴邊浮現出微笑，「我可以進去嗎？父母在家嗎？」

宏之朝門口瞥了一眼，沒有將視線轉向惠美子，簡短地說：「爸爸不在。他今天就開始上班了。」

「哦，是啊。新的一年的工作已經開始了。」

「媽媽倒是在家……」宏之吞吞吐吐地說。惠美子憑直覺就猜出了他沒說出的後半句：她正在哭。

惠美子以沉默等待的方式，催促宏之繼續說下去。

宏之低著頭，動了動身子，將重心換到另一隻腳：「正把自己關在卓也的房間裡呢。」

惠美子想像了一下那幅場景，沉悶而又令人喪氣。

估計這孩子還跟母親吵了一架，所以說話才這麼沖吧？他們在家中經過了一段怎樣的交鋒呢？

這個兄長在家裡一直吃不開。

森內老師是去年春天來家訪時，才知道柏木卓也有個哥哥的。和一年級的班主任交接時，也沒有任何記錄提到過這個哥哥。

惠美子會注意到哥哥的存在，純粹出於偶然。那次家訪時，她正和卓也的母親聊得起勁，電話鈴突然響了。卓也的母親跑去接電話，似乎急切地想要結束通話，像是因卓也的班主任在場而有所顧忌。儘管如此，從隻言片語裡也能聽得出，電話那頭是一位親近的家人。當時，坐在桌子對面的卓也說：「這電話肯定是哥哥打來的。

惠美子想：外出的孩子打電話回家，沒什麼奇怪的。她還問卓也：「卓也還有一個哥哥啊。比你大幾歲？」

「大幾歲呢？忘了。」卓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因為一直不住在一起。」

按常理推測，應該是寄宿在外面了吧。

「這麼說，哥哥是大學生？」

「不是的。是高中生。」卓也答道，閃閃發光的眼睛盯著惠子，似乎挺來勁，「他跟家裡人合不來，離家出走了。我們家就是這樣的。」

他在等待老師的反應，像是在說：喏，瞧你的了。這分明是一種挑釁。對這樣的家庭你怎麼看？我可是問題家庭的孩子。

惠美子笑著回答：「我也有過這樣的朋友，上高中時跟父親大吵了一架，鬧了脾氣就出走了，在我家住了半年，還跟我睡在一個房間裡。現在想想還挺有意思的。你哥哥也住到朋友家去了嗎？」

卓也的目光從惠美子臉上移開，依舊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他住在爺爺奶奶家。」

這時，那邊的電話打完了。功子說了聲「對不起」，匆匆回到座位上。惠美子則笑臉盈盈地繼續她的家訪。

朋友離家出走的故事是她編的。高中時代，確實有位好朋友為了「晚上最晚幾點回家」之類的小事跟父親吵架，跑到她家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父親上門來接，她就回去了，沒在美惠子家住半年。這也不是無中生有，頂多算小題大做。

惠美子還為自己的臨機應變自鳴得意了一番。可後來，她想起柏木卓也當時的目光和笑容，就感到脊背發涼。那孩子聽得出那個故事是臨時編造的吧？

真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惠美子自此對卓也有了這樣的印象。柏木宏之長得和弟弟一點也不像。葬禮上，第一次看到他的學生們卻說：「雖然不知道卓也有個哥哥，可兩個人還真像啊。」這是他們想當然了吧。在惠美子眼裡，兄弟倆根本是兩種類型的人。體格不同，五官也長得不一樣。

用魚類來打比方，就像是同一種魚棲息在不同水域的結果。

惠美子上大學時參加過競技釣魚社團。儘管釣魚技術不見長進，專用術語倒學了不少。聽到淑女嘴裡蹦出一堆釣魚術語，人們都會讚歎不已。這就叫個性。

「您是森內老師吧？」

聽宏之這麼一冋，惠美子不由地眨了眨眼睛。

「是卓也一年級時的班主任老師嗎？」

「不，我是二年級開始當他的班主任的。城東三中每年都要重新編班，班主任也會更換。常有人批評這個制度，說儘是在瞎忙乎。」

「我弟弟是個什麼樣的學生？」這問題儘管十分突兀，卻傳達出他內心的憋悶。他眼眶紅紅的，才剛哭過吧？這孩子肯定為了弟弟的事，跟母親吵過一架。

惠美子能夠想像到的各種場景，在她腦海裡此起彼伏地閃現。柏木家本就是個問題家庭。僅就兄弟二人天各一方的狀態而言，已經很不正常了。

「他是個老實的孩子。」

宏之似乎對惠美子的答案非常失望。他不想聽這種場面話，我很明白。但就我所處的位置，也只能說這些。難道你不該更瞭解他嗎？在心底吐露真意後，惠美子變得更有耐心了。

「為了弟弟的事，你一定很難過吧？雖然不瞭解具體情況，但我知道你們兩個並沒有住在一起。」

宏之的雙肩垂了下來，這一反應比起失望，更像是疲憊造成的。「你一定很難過吧」也是句場面話，對宏之而言卻是彌足珍貴的。

因為森內確實很同情他。

「我想，現在還是不去打擾你母親為好。」

宏之又像受到陽光刺激似的瞇縫起了眼睛。這孩子大概是從很暗的地方跑出來的，外面的事物對他來說都有點晃眼。

「不太清楚。或許是這樣。您特意來跑一趟，可媽媽現在……」

「是嗎？那我就不打擾了。過會兒我打電話給她吧。」

我來過了，在您家門口遇到卓也的哥哥。他說您很累，我就沒進屋去打擾您。只要事後這樣解釋，就可以交差了。反正該做的已經做到位，也不必和柏木功子一起度過尷尬難熬的時間，可謂一舉兩得。

「森內老師……」惠美子心裡轉什麼念頭，宏之自然不會知道。他滿腦子都是自己的心事。「您能告訴我一點弟弟的事嗎？」

「告訴你什麼呢？」

「他在學校的情況啊。他從十一月開始就不去上學，這到底是為什麼呢？我爸媽從沒和我提過具體的情況，估計連他們都不瞭解。」

他用上了不太正式的稱呼，卻將話題引向深入。這孩子為瞭解心中的疑惑，正在拚命尋找談話的對象。

對於這樣的孩子，怎麼忍心冷冰冰地拒絕呢。身為教育工作者，和他交換一下見解也是應該的。再說，自己也被勾起了幾分興趣。

「嗯，好。」惠美子爽快地答道，「老實說，我也想聽你談談卓也……雖然這麼說早就無濟於事了。如果能夠多瞭解他一點，或許就能防患於未然。」

惠美子提出去某個地方坐下慢慢談，宏之立刻點了點頭。這模樣，比他的弟弟更像個孩子。可正因為這份不成熟，才討人喜歡。

他們來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宏之沉默了一路，和之前判若兩人。當惠美子幫忙點完單後，他便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起來。

自小與弟弟的關係；自己離開父母，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的原委；接到卓也死訊時的震驚；去年暑假最後一次與弟弟見面時的交流等等。宏之說個沒玩，幾乎快要喘不上氣了。

在此之前，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在此之前，也從未有任何人願意聽他訴說。

惠美子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便更覺得宏之既可憐又可愛了。

我是一名教師，是教育工作者。這樣的孩子，不正需要我的教育和呵護嗎？

柏木宏之和他的弟弟不是同類人，倒是可以跟惠美子歸於一類。他們的共同點在於：極其普通。具有普通的感情，能以普通的方式生活下去的人。

而這才是正常的。

在聽宏之敘述的過程中，惠美子心中有一幅柏木卓也的畫像在逐漸成形——說「確信」或許更合適。因為這幅畫像早已成形，只是她一直小心躲避，不去正視罷了。她無法直面自己對卓也的感情和看法。為什麼？因為我是老師，是那孩子的班主任。

現在終於可以面對了。可以用一顆自然的心直面柏木卓也了。在拒絕上學之前，柏木卓也本就是個不引人注目的學生，本分又老實，剛才宏之的描述並無虛言。

但不知為何，他也是個令美惠子頭痛不已的學生。

這孩子不喜歡我。惠美子當上他的班主任後，馬上有了這樣的感覺，同時還覺得：這孩子瞧不起我。

「擺出一副自以為是的老師模樣，你懂什麼？」

柏木卓也不是用語言，而是用眼神和表情，以及他在學校的所作所為，確實地向惠美子發出了這樣的信息。

他與大出俊次一夥發生暴力衝突並開始曠課後，惠美子心中一片蒼白。對於剛開始教師生涯的自己，這起事件是個嚴峻的考驗。第一次當上班主任，班裡就出現不來上學的學生，這實在令人尷尬。

同時，惠美子還十分惱火。柏木卓也不僅瞧不起自己，還要拖累自。她認為，這無論對於森內惠美子這個人，還是對於一個選擇教師作為職業的年輕女性，都是一種挑釁。

但惠美子不會隨意表現出她的不滿。因為她認為，自己若顯得焦慮、困惑或者無所適從，就會正中柏木卓也的下懷。

惠美子關心的僅僅是正確的應對、正確的舉措。

因此她與津崎校長、高木主任一起，不厭其煩地對柏木家進行家訪，頻繁地與卓也溝通，耐心地做思想工作，並總是顯露出和藹可親、善解人意的姿態。

但柏木卓也一直對這樣的惠美子嗤之以鼻。惠美子能夠聽到卓也的心聲：你懂什麼呀？她也會在心裡回敬他：我可不吃你這一套！

選擇教師這條人生道路的惠美子，當然是心懷抱負的。這一選擇寄托著她的理想，她也願意為之付出努力。如果卓也只是像周圍人擔心的那樣，因為學習困難、人際關係或是受到欺凌而苦惱，那麼她就會嘗試各種方法，去靠近那顆受傷的心，給他安慰和鼓勵，幫助他度過難關。這才是惠美子嚮往的教師工作。

柏木卓也的情況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柏木卓也是個反叛者。現在的他身處學校，就會去反叛教育體制；如果他順利長大成人，也許會對社會制度咬牙切齒。

這種反叛極度荒唐又毫無意義。這對卓也自己無益，還會給周圍的人帶來麻煩。但卓也本人卻能從這些麻煩中找到某種意義，所以讓人難以對付。

惠美子看得很透。

只要是一個具備常識的普通人，其實都能看得透。津崎校長和高木主任也都心知肚明，可誰都不說出來。這兩位老練的前輩也跟惠美子一樣，只是以年長者和教育工作者的姿態，耐心地與柏木卓也保持接觸。

自殺是柏木卓也的殺手鑭。他的反叛行為屢屢碰壁，讓他想到了這種非常手段。

由於他的這一行為，我們——卓也反叛的所有對象一一確實受到了沉重的打擊。自己班上的學生自殺，給惠美子的教師生涯留下一個無法抹去的污點，一點永遠存留白璧之上的微瑕。

柏木卓也死後第二天的臨時家長會，惠美子並沒有出席。她一想到自己赴會後受眾多家長斥責、詰問的窘相，就怎麼也無法忍受。

她也知道一旦缺席，便會被指責逃避現實，沒盡到班主任的責任。然而兩相比較，她仍覺得不出席為好。這原本就不公平，不是嗎？我惠美子並未做錯任何事，為何要因柏木卓也之死備受指責呢？

我受了太大的刺激，無法保持平靜。那天，惠美子聲淚俱下地向校長哭訴後，將自己關在了家裡。

這一次等於是惠美子認輸了。後來聽說，那天的家長會上，津崎校長一個勁兒地低頭道歉。高木主任也受到了傷害。

不過卓也的殺手鑭只能用一次。人死了不能復活，活著的人卻能夠治好創傷，掩蓋污點。只要度過這一危機，這一切將成為自己寶貴的經驗教訓和精神食糧。

值得慶幸的是，卓也的父母並沒有責怪學校。他們也沒有全面地瞭解自己的兒子，卻並沒有將這筆賬轉到學校和不良團伙的頭上。

他們都是善良純樸的人。可善良本身就是一種罪過。正因他們如此善良，柏木卓也才會在進入學校這一「體制」前，就在名為家庭的「體制」內為所欲為。

而最大的犧牲者，就是眼前這位垂著腦袋、異常投入地訴說著的哥哥。仔細想來，兄弟姐妹間的親情關係，其實也是一種體制，是包含在家庭體制內的獨立小社會，卓也一直在其中肆意胡鬧。而既繼承了雙親善良之心，又是個普通人的哥哥宏之，根本無法與卓也的破壞力抗衡，因而備受打擊與煎熬。

他唯一聰明的地方在於，察覺到自己的弱勢後，他主動逃走了。

說不定正是哥哥的退出使卓也感到十分懊惱，才決定用上極端手段。卓也原本想把哥哥當作犧牲品，將他的人生徹底摧毀，在進入社會這—更大的「體制」前，進一步錘煉自己的破壞力。誰知，他竟然逃走了。

我要用自殺給哥哥最後一擊。將我的死歸咎於哥哥，就能為他打上終生不會消失的烙印。

聽柏木功子說，卓也會寫日記，卻一頁都沒有留下。在惠美子看來，這也是卓也的惡毒心計的一部分。如果這些記錄得以保留，那麼被懷疑負有責任的人們就能借此找到抗辯的托辭。倘若僅留有種種引人猜測的疑點，而沒有任何實實在在的證物，人們便只能沒頭沒腦地胡亂猜想，陷入極度煩惱的無盡深淵。

眼前的宏之，不就提出過「想瞭解卓也」的請求嗎？他在敞開心扉、吐露苦衷的同時，仍會深陷於痛苦的自責之中。

惠美子決定耐心傾聽，讓宏之倒光肚子裡所有的苦水，再來好好安慰他：你什麼都沒做錯，你沒有任何罪過，你弟弟身上發生的一切確實很不幸、很悲慘，但都不是因你而造成的。

在關注宏之的同時，惠美子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早已義憤填膺。

學生時代的森內惠美子一直是個優等生，對學校這個小社會具有非凡的適應力。這種適應力絕非與生俱來，優等生的形象也不是在無所用心的狀態下自然形成的。她一直非常努力，動過不少腦筋，青春期的煩惱也要比別人多得多。對惠美子而言，青春期彷彿還在昨天，每個細節都是如此鮮明，並不是什麼蒙著甜美薄霧的美好回憶。

學校就是社會，只有積極融入、主動適應的人才能生存，對那些放棄努力的孩子，絕沒有包容的義務。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實，可很多學生和家長並沒有認識到這一點。惠美子和她的父母早早地認清了這一本質，這令她頗以為傲。

惠美子認為，在這一方面，柏木卓也與大出俊次的不良團伙在本質上是同類。他們在給社會增添負擔的同時，還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在張揚個性、追求自由。

對這種人哪裡還有教育的必要？為什麼不乾脆放棄他們？

如今的教育最缺失的，不就是這種基於現實的認知嗎？

所以惠美子選擇了教育事業，作為自己獻身追求的人生道路。

既然學校是社會，就一定有不合理之處，既會有功能不全的地方，也會有運轉不靈的時候。然而，如果教育工作者因此放棄改變現狀的努力，這個國家也就完了。

教育工作是美好的，因為可以得到美好的結果，但也並非一開始就如此美好。

即使是津崎校長和高木主任，以他們的本意而言，肯定也是這麼認為的。只是經過漫長年月的壓抑，他們早就無法區分什麼才是自己真正的本意了。

幾乎所有的教師都是這樣。

當然，惠美子是個按常理思考的人，不會直截了當地挑明這一切。闡明事實便意味著「過激」，不如緘口不言。這就是所謂的「正確」，一種完全浸染整個社會的虛偽頑疾。

行啊，我懂。那就好好制定戰略，迎接挑戰吧？

惠美子是勇往直前的。她的心中充滿了正義感，充滿了理想。優等生就該是這樣。

如果她毫不隱晦地向津崎校長和高木主任傾訴本意，也許會受到強烈的反駁吧。

我的意志得不到認同。既然如此，那就沒有傾訴的必要了。你是正確的，可正確不能代表一切——這樣的意見傳不進惠美子的耳朵。在她看來，正是這種虛偽扭曲了學校的本質。

眼下，惠美子正以慈母般的眼神注視著柏木宏之。她在耐心地等待，等待一個可以用溫暖的話語安撫他的時刻。惠美子想對他說：你的痛苦結束了，你已經自由了，你不必自責，那不是你的責任。

柏木卓也之死還未了結。如果按惠美子的認知，將他的死視作一種挑戰，那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惠美子卻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15

一月六日，從午後開始又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雪。天空陰沉沉的，但遠處仍微微發亮，看來不會像聖誕夜那樣下大雪。打傘的行人很少。輕飄漫舞的雪花裝點著行人的頭髮，落在孩子們的掌心，在人間感受片刻的溫暖後，便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

城東第三中學西側相隔四個街區的兒童公園門口，一位少女正仰望著空中飄揚的細雪。她身穿棕色連帽粗呢大衣，領口處露出白色的高領毛衣。及肩的頭髮紮成兩股，或許是髮質太硬的緣故，垂在腦後的髮辮彷彿木雕的少女人偶，俏皮地從耳朵背後翹了出來。

天氣十分寒冷。少女跺著她那雙穿著運動鞋的腳，用藏在口袋裡的雙手隔著大衣摩擦自己的身體。

雪片停在少女暗紅色的鼻尖上。

約好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已經過了五分鐘。公園裡空無一人。原本還擔心下雪天裡來公園玩的孩子會比平時多，現在可以稍稍放心了。可這樣磨磨蹭蹭的，還是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被人看見了可就不妙了。

當然是不被人看到的好。

可是，要想絕對不被人發現，也不太可能。

只要在投進郵筒時不被人發現就可以了。

公園附近有個公交車站，是石川三丁目的巴士站台，開往東京電車站八重洲出入口的都營巴士會停靠於此。

從這兒一直坐到終點站，將信投入東京站附近的郵局。連郵票都貼好了。明明是很簡單的任務，可為何事到臨頭，又不準時前來了呢？就因為這樣，才會被人罵作「拖拉鬼」和「糊塗蛋」。

心裡的話語，在體內激起回聲：拖拉鬼，糊塗蛋。

還有一句：醜八怪。

這些詞句一直都在。就算什麼都不說，也會發出嗡嗡的回聲。

少女的視線落在腳背。北風呼嘯著將雪花刮到臉上。她伸手提起背後的大衣兜帽，嚴嚴實實地套在頭上。

她討厭冬天。室外的低溫下，滿臉疙疙瘩瘩的粉刺會發紅，愈發惹眼了。冬天空氣乾燥，臉上未被粉刺覆蓋的皮膚會毛糙起皮，留下點點白斑。媽媽說，這是因為自己把粉刺藥膏塗在了沒長粉刺的皮膚上。可這些部位今後一定也會長出粉刺來，所以必須塗藥。

「樹理，對不起，對不起啊。」

聽到有人大聲喊自己的名字，少女吃了一驚，抬起頭來。淺井松子正從馬路對面一路小跑而來，身上穿著件中年婦女風格的棉大衣。

「巴士開走了嗎？」松子上氣不接下氣地拽住了樹理的胳膊。樹理蜷縮在心底的注意力，被粗暴地拖回現實世界。

「還沒。」

「啊，還好，還好。」松子誇張地表達出內心的喜悅，嘴裡冒出一大團白氣。她手忙腳亂地拍打著棉大衣，抖落身上的雪片。「這種天氣，巴士也來得遲吧。」

三宅樹理透過漫天飛舞的細雪朝遠處張望，一輛佈置著新年裝飾的汽車從左往右開了過去。今天是年後的第一個星期五，路上車輛很少。回家探親或外出度假的人們已經回來了，各個公司明天起就要正式上班了。

各學校明天都要舉行開學典禮，沉悶無聊的每一天又要開始了。

正因如此，我們才要這麼做，使沉悶無聊的日子有幾分轉變。「巴士來了。」松子用傻里傻氣的歡快聲調說道。跟樹理不一樣，她的眼睛很尖。「是一百六十日元吧。」說子像幼兒園的小孩似的，從錢包裡倒出硬幣數了數。樹理在一旁看著，心裡氣不打一處來。

跟松子在一起時，她總是這樣。對於這個呆頭呆腦，總愛不分場合高聲傻笑，對無聊的事物興趣盎然的松子，樹理沒有半點好感，甚至可以說非常討厭。

儘管如此，樹理仍然總是和她在一起。

巴士很空，只有正中間的座位上稀稀落落地坐著兩三個大人。樹理上車後直奔最後一排座位，松子緊跟其後，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哈哈，能坐上座位，真不錯啊。」

有什麼好高興的？樹理看著松子的側臉。豈止不可思議，簡直無法忍受。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去東京站的？已經把目的忘得一乾二淨了吧？看她那傻乎乎的高興勁兒，像是兩人約好一起去看電影似的。

「樹理，你帶來了吧？」彷彿聽到了樹理的心聲——雖說對這個遲鈍的朋友而言，這幾乎不可能——松子壓低聲音問道。樹理又感到不耐煩了。怎麼可能不帶來呢？

「帶著呢。」

「放哪兒了？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現在不能拿出來。」樹理板起臉，對她怒目而視。松子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說了聲「哦，倒也是」，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傢伙該不會是個傻瓜吧？不，我早知道她是傻瓜。約她一起來的我才是真正的傻瓜。

早知如此，應該一個人來。樹理後悔了。真不該屈服於恐懼，將一切都告訴松子。

樹理轉動眼珠，悄悄打量著身邊的松子。只見她雙手放在膝蓋上，老老實實地坐著。鼓脹的棉大衣讓她看上去很胖。不過，她的皮膚很好，臉上不要說粉刺，連個雀斑都沒有。頭髮略帶棕色，並且相當柔順，即使只剪了個簡單的短髮，僅看髮型還是相當漂亮的。

樹理十分羨慕，甚至連做夢都想要這樣的頭髮。

作為一種終極選擇，她還真的考慮過。有好幾次晚上失眠，她躺在床上認真地思考這件事，越想越睡不著。如果，這一臉煩人的青春痘能夠治癒，這一頭硬邦邦的黑髮能變成柔軟的棕髮，作為交換條件，你願意成為滿身肥肉的胖丫頭嗎？

也就是說，和松子調換一下也無所謂嗎？由於太胖，沒法穿適合青少年的服裝，只能在面向主婦的服裝店購物，有時還要穿媽媽穿過的衣服。

總是一副俗不可耐的中年婦女裝扮的松子；上體育課時，隔著運動服也能明顯看出分成三段的小肚子的松子；跑起步來腿上的肉直晃蕩的松子；即使校服是定做的，隆起的贅肉也會將百褶裙的褶皺全部撐開的松子；下巴的贅肉肥滿圓潤，看起來像是沒有脖子的松子。

如果臉上難看的粉刺全部消失，如果髮質變得柔順，從此擺脫去高級理髮店都沒法理出漂亮髮型，讓理髮師背過臉偷笑的尷尬，就算讓我變成松子這副模樣也無所謂。只要減肥不就行了？松子那麼胖，是因為她不肯花心思減肥。把肥胖歸咎於體質，完全是在找借口。

「樹理，」松子注視著樹理的臉，「你的眼圈紅紅的哦。」

我怎麼冒出眼淚了？樹理慌忙用手去擦。

「不行啊，樹理。你不是戴著隱形眼鏡嗎？這麼擦會弄傷眼睛的。」

松子就愛瞎操心。樹理一聲不吭地將目光轉向車窗外。少說兩句，讓人家安靜一會兒，好不好？可松子並不知道她的想法。松子伸出胖乎乎的手，緊緊握住樹理的手。

「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你不用擔心，你做的事情是正當的，什麼也不用怕。「

正當的事情。樹理讓自己的手留在松子汗涔涔的胖手掌裡，心中展開思考。對啊，我是為了糾正不正當的狀況才這麼做的。她在腦海中不停地咀嚼這一想法，然後吞入胃中，消化，再消化。事到如今，絕不能在最後關頭打退堂鼓。

和兩人一起坐到終點站的，只有一對在日本橋上車的母女。這對拎著許多購物紙袋的母女下車後，樹理和松子也下了車。

小雪不知何時停止了。位於東京站八重洲出人口的公交站空無一人，只有強烈的北風在盡情地旋轉著，呼嘯著。

「看，那兒有個郵筒！」松子指著公交站邊的一個角落說道。人行道與公交站的邊界處，有個四方形的郵筒，背朝兩人佇立著。

可是，這個郵筒離斑馬線很近，行人過馬路去東京站，都會路過這裡。

「找個沒人的地方吧。」說完，樹理率先邁開腳步。

松子急忙跟了上去：「為什麼呀？」

「不想被人看見。」

「這裡不就很好嗎？」

當樹理提出蓋上當地郵戳會比較麻煩的時候，松子便建議坐巴士去東京站投遞。但從松子現在的言行來看，她是覺得只要郵戳不同就行了？不過她畢竟沒那麼細心。

「好冷啊。」北風撲面而來，臉頰被吹得通紅的松子嘟嚷道。

明明裹著厚厚一層脂肪，居然還會冷？樹理想挖苦她幾句，最終還是忍住了。

從東京站前往銀座，兩人漫無目的地走著。越靠近銀座，燈光越亮，活力越足，整體氛圍也越繁華。公交站那兒的商務樓仍然門窗緊閉，這裡的百貨商場周圍倒充滿了過節的氣氛，生機盎然。

情人愛侶、全家老小。大家滿面喜悅，似乎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而且，每一｛「文，｝個｛「人，｝都｛「書，｝很｛「屋，｝漂亮。

像我這樣滿臉粉刺的，一個也沒有。

像松子那樣肥胖醜陋的，同樣一個也沒有。

擦肩而過的人們，都會好奇地回頭看看這兩個與街景格格不入的初中生。至少，在樹理的眼裡就是如此。即使知道自己不可能進入他們的視野，樹理卻仍然能聽到他們心中的聲音。

有一個差不多和樹理同年的女孩在母親的帶領下，從兩人眼前橫穿而過，母親的大衣袖子碰到了樹理的衣服。她正專心和女兒聊天，並沒有發覺，女兒卻注意到了，並朝樹理看了一眼。那一瞬間，女孩的眼中露出了吃驚的神情，還夾帶著另一種感情，但立刻就消失了。樹理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心中怒不可遏。

吃驚倒也罷了。那種同情和放心的神色又是怎麼回事？簡直不可饒恕。

那人怎麼一臉粉刺？好可憐。幸好我的臉沒變成那樣。

「樹理，我們到底要走到哪裡？」松子拉住樹理的袖子，「剛才那兒也有個郵筒，已經走過了……」

只管低頭走路，沒注意到。

「別叫我的名字！」樹理短促而尖厲地喝令道。

「啊？」

「要你別叫我的名字！」

松子縮回了手，不明就裡地說了聲：「哦，對不起。」她終於知道退縮了。

郵筒有的是，馬路邊、大樓前，到處都有。可每個跟前都有人。

而且越靠近銀座的中心地段，行人車輛也就越多。

樹理猛然站定身軀，隨後轉了個身，差點跟身後垂頭喪氣的松子撞了個滿懷。

「怎麼了？

「回去。」

「回哪裡去？」

「公交車站。」

松子問是不是投到剛才那個郵筒，樹理給了肯定的答覆。本以為松子還會反問原因，可她什麼也沒說，默默地跟了上去。也許她知道樹理心情很差，正犯愁如何是好呢。

樹理真想哭，想號啕大哭。眼眶肯定又紅了。

即使只是隨便走走，那段痛苦的記憶也會泛上心頭。

「哇，大家來看，這張臉怎麼這樣啊。」

那種下流的笑聲又在耳邊響起了。

「真噁心。喂，你沒得什麼髒病吧？」

那三個人嘲笑謾罵著，緊跟在樹理身後。那時樹理一個人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有大人跟他們擦肩而過，全都一副視而不見的模樣。

樹理抿緊嘴唇，咬緊牙關，低頭繼續前行。這樣就什麼也聽不見了。這些傢伙不能理睬，當他們不存在就行。

這時，她的後背被人猛地踹了一腳。

樹理向前栽倒，臉蹭到了柏油路面上。

那三人高聲歡呼著，走近倒在地上的樹理。其中一人還踢了踢樹理的肩膀，剛要爬起身子的樹理又跌倒在地，嘴唇也破了。

「裝什麼酷啊，你這個醜八怪。」

樹理揚起臉，朝說話的那個人看去。只見大出俊次興高采烈，一臉壞笑。

「醜八怪去死吧。」隨著一聲辱罵，一隻書包砸到樹理的腦袋上，那是她自己的書包，「病菌！看什麼看？噁心不噁心呀？」

大出俊次抬起腳，正要迎面踢向樹理的臉。樹理立刻向一旁躲開，雙手撐住地面。這時，有人揪起她的校服衣領，將她拉了個仰面朝天。不是井口就是橋田。

「不是跟你說別看我嘛！醜八怪！」

大出俊次的鞋底出現在眼前。

樹理的臉被他踩在腳底，鼻樑骨咯吱作響。疼痛與恐懼差點讓她暈了過去。「哇——」的起哄聲無情地從高處砸落……

走在銀座的大街上，三宅樹理猛地停下身，一下子睜開雙眼。她回到了現實世界。回憶消失了。有血有肉、銘刻在心的痛苦回憶。

只有憤怒才能消除這種回憶。

「樹理。」松子又喊了一聲，怕再次挨罵，連忙退後一步。

樹理又走了起來。沒有任何解釋。

結果，她們再次來到最早看見的、位於公交站附近的郵筒前。郵筒的投遞口貼著黃色的卡片。在互寄賀年卡的日子裡，這個熟悉的標記都會出現。右邊是一般信件的投遞口，左邊則是賀年卡的投遞口。

「都是寄的快信吧？」看到三封信的信封後，松子問道。樹理正是如此準備的，光買郵票就花了她不少零花錢。

「投哪個口才好呢？」

右邊的投遞口僅限於一般信件。眼下這個時期，快信業務是不是非得到窗口去辦理呢？

「右邊那個就行。」

樹理將三個信封全部塞進了郵筒。

卡嚓。郵筒裡發出乾巴巴的聲音。

只用了一秒鐘。沒有重新考慮，也沒有猶豫不決。

松子替樹理歎了口氣：「太好了，樹理。」

剎那間，一個憤怒的聲音從樹理心底冒了出來，好似呼嘯的北風，狂暴地搖晃著樹理的身體。這個十四歲少女的細瘦身軀陡然充滿了憤怒的力量，一觸即發。

好什麼好？不好！一點也不好你為什麼就不明白呢？

我根本不想到這兒來，不想體會那種感受。我是被迫這麼做的。

樹理早就控制不住內心的憤怒了，所以才寫了信。原以為這麼一來，就能將憤怒全都密封到信封裡。可為什麼信封已經落到郵筒底部了，憤怒卻仍然留在自己的心裡呢？

樹理開了口，用一種乾澀而疲憊至極的聲音說：「嗯，我們回去吧。」

·

「參考書找到了嗎？」母親問道。

樹理一下子沒有理解她的意思。她從晚餐的盤子上抬起頭，看著餐桌對面的母親。一口飯剛剛送進嘴裡，母親只好咬著筷子呆呆地回望樹理。

「去過了吧？圖書中心。」

對了，白天出門時，媽媽問我去哪兒，我撒了個謊，說是跟松子一起去八重洲圖書中心買參考書，因為附近的書店裡沒有想要的書。

「嗯，去過了，不過沒有買。」

「沒有要買的書嗎？」

「太多了，挑花眼了。」

母親嚼著嘴裡的食物，會意地笑了笑：「你看看。」

「錢要還給媽媽嗎？」

「不用了。反正你又會想要的，對吧？」

樹理沒有一點食慾。

只有母女兩人的餐桌很安靜。一盞吊燈垂在桌子上方，黃色燈光的照射下下，油膩的菜餚閃閃發光。樹理曾央求母親不要做油炸和煎炒的菜餚，容易引發粉刺。可無論她怎麼勸說，媽媽都不想改變菜單。她給出的理由是，動物性脂肪對正在長身體的孩子而言是必需的。樹理想吃蔬菜色拉，母親也會斷然拒絕，說煮熟的蔬菜比起生冷的色拉，能讓人更有效地攝取纖維、吸收營養。所以端上餐桌的永遠都是油炒和煎炸的食物。要把菜做熟，蒸和煮也是不錯的手法，可母親嫌麻煩，不肯做。說到底，她只會做她自己想吃又不費手腳的菜色。

美容書上都寫著，要想改變肌膚狀態，最好首先改變飲食習慣。「這是醫生寫的正規的美容書。」樹理想以此來說服母親，可母親立馬駁回，說到改變飲食習慣，不如先把零食戒了。簡直是偷換概念。

樹理提出要去看皮膚科的專家醫生，母親又會說，青春期的粉刺不是病，只要保持臉部清潔，不化妝，讓皮膚直接暴露在空氣中，自然會好。青春痘嘛，誰沒長過一兩顆呢？

「也有人一顆都不長的。嚴重成這樣的，全年級只有我一個。」

「那是因為你自己去買那些不明不白的藥往臉上亂抹。只要不亂塗藥弄巧成拙，自然會好的。」

討論的結果總是這樣的：爸爸媽媽和他們的兄弟姐妹沒一個長過這麼嚴重的粉刺，說明這並非家中遺傳的體質造成的。只要樹理不大驚小怪，很快就會好的，神經過敏反而會影響皮膚。

說到最後，母親都會做出這樣的單方面判決。

「總之這都是焦慮造成的，不是嗎？只要放輕鬆一點，一切都會好轉的。」

樹理也想放輕鬆一點。但是，心情要輕鬆，首先得皮膚光潔，讓自己充滿自信才是。自己也希望能夠光明正大地面對周圍的人。母親的話完全是本末倒置。她怎麼就不明白呢？

樹理慢吞吞地撥動筷子，從炒菜中剔除五花肉，同時問道：「爸爸今天去哪兒了？」

「橫濱。說他的新作馬上就要完成了。」

「會晚回來嗎？」

「估計會吧。」母親一邊吃東西一邊瞄了眼時鐘，「叫我們不要替他留晚飯。要跟大夥一起到常去的酒吧坐坐。」

樹理的父親是個所謂的「星期天畫家」，因為他是個上班族，畫畫並非他的本業。他本人倒一直以「畫家」自居，雖不以此為生，卻自認其創作態度與專業藝術家並無二致，絕非那些憑興趣畫幾筆的星期天畫家可比。

有一次，樹理被父親自以為是的藝術論激怒了，便予以反駁：「可爸爸加人的那個『二光會』，不就是一群憑興趣畫兩筆的人嗎？來我們家玩的那些人，誰都不認為自己是專業畫家。不管你的創作態度如何，只要沒人肯掏錢買你的畫，用你的畫裝點客廳，就不能自稱專業畫家。不是嗎？」

誰知父親勃然大怒，連臉色都變了：「你一個小孩子，胡說些什麼？那些名畫家，不都是在世時自己的畫賣不出去，過著貧苦的生活嗎？你知道梵高吧？他生前就沒人肯買他的畫，可你能說梵高不是藝術家嗎？」

真是歪理十八條，樹理心中暗忖。跟媽媽一樣，就知道偷換概念。我說的是爸爸你呀，為什麼要拉梵高來撐腰呢？

對於樹理喜歡的現代藝術，父親也一直看不順眼，說如今的美術界讓那些連素描都不會畫的傢伙跑去牆上塗鴉，亂畫一通就能賺大錢，完全是窮途末路了。這會讓真正的藝術家窒息而死的。

現代藝術確實有這樣的一面。即使在評價很高的作品裡，也會有連樹理這樣的初中生都看得出是在糊弄人的作品。但樹理很清楚，就算真有因此窒息而死的真正的藝術家，自己的父親也絕對不在這個行列裡。

父親從青年時代就開始畫畫了。他曾考過一次東京藝術大學，不過並未考上，而是進入一所普通大學的經濟系，畢業後就職於大型家電企業，工作至今。

由於年收入算得上豐厚，父親每年都要帶家人出國旅行一次。這對母親和樹理僅僅是觀光遊覽，可對父親而言，就是為了繪畫，為了創作的旅行。無論去哪裡，他都會隨身攜帶畫具。在機場的櫃檯處寄存行李時，他都會露出裝模作樣的笑容，主動說明行李箱裡存放著貴重的畫具。如果櫃檯前的服務人員聽後說出「您是一位畫家呀」之類的話，他便會挺直腰板滔滔不絕，說自己的作品人選過某某畫展，這次旅行準備描繪哪裡的景色等等，好像並不知道對方只是出於工作需要隨便附和他罷了。

不光是外出旅行，就連在外用餐或購物時，父親也會逮住機會向人炫耀。每到這時，樹理都會羞惱不已，盡可能和父親保持距離。不僅是現在，早在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她就已經這樣了。即使是孩子，到了這個年齡，也完全能分清對方的笑容是隱藏了困惑和厭惡的假笑，還是出於好意和尊敬的真笑。

最令她無法容忍的是，父親會無視女兒的心思，把樹理拖入他的自我宣傳中。

「這是我的女兒，名叫Juri（註：Juri是「樹理」的羅馬字拼寫。而在日本的漫畫、影視作品中，常有名為Juri的美少女出現。），是我給她取的。這樣的名字，無論哪個國家的人聽來，都會感到親切。」

這時候的樹理，真想當場死掉。

小時候倒還好，畢竟那種羞恥感僅限於「五官平平的日本女孩偏偏起了個洋名字」的落差。可是，小學六年級第二學期開始，樹理的臉上就開始一顆顆地冒出粉刺，升上初中後，整張臉更是變得一片狼藉。從那時起，她就再也無法忍耐「Juri」這個名字了。

於是升上初二後，樹理向父母提出更名的請求。

城東三中每學年都要重新分班。新學期的首次班會上，每個人都要作一分鐘的自我介紹。輪到樹理時，她只報出自己的姓名，便徑直坐了下去。可即使這樣，她仍然聽得到大家的低聲竊笑。不光是二年級分班後初次看到樹理的新同學，連一年級時同班的老同學也是如此。就箅他們沒有笑出聲音，樹理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長那麼醜，還叫Juri呢。」

所以樹理想，至少把名字改掉也好。然而父母根本不能理解。父親甚至還用反問調侃：「想改成片假名拼寫嗎（註：在日本的年輕人眼中，用片假名拼寫的名字更時髦。）？」

那天晚上，樹理帶著從便利店買來的剃鬚刀片進了浴室。她想到了死。可是，當她將刀片擱在手腕上，注視著自己雪白的手臂時，卻怎麼也下不了決心，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樹理手臂內側的皮膚很美，又細又白，是十四歲少女應有的肌膚。可為什麼臉會變成這副模樣呢？不，最近不僅僅是臉上，脖子和背部也都長出了粉刺。長出後會潰爛，潰爛後又長出來，不停反覆，並留下難看的疤痕。疤痕尚未褪去，又會長出新的青春疸。

簡直就像遭到了惡魔的詛咒。

她也不是第一次想到去死了。上初中後不久，第一次遭遇那群壞蛋——大出、井口和橋田三人幫時，她就已經想到了。那天她奔跑著逃回了家。當時媽媽出去買東西了，她一個人跑進盥洗室照了鏡子，清楚地看到因粉刺而微微發腫的臉上，還留著大出的鞋印。那時，她也想到了死。她洗了臉，換了衣服，穿好鞋子，來到附近的高層居住區。她想跳樓。

·

她在高樓外梯頂端的平台上站了約一個小時，哭哭停停，傷心至極。但當她想到，自己的死只會讓那些壞蛋更加幸災樂禍，便擦乾眼淚，走下樓梯。

她決定要治好臉上的粉刺。她堅信肯定能治好。回到家後，母親完全沒有發現異常，因為臉上的腳印已經洗掉了。

從此，樹理便熱衷於往來圖書館和書店。美容方面的書自不必說，就連艱深的醫學著作，她都有所涉獵。她還盡量節省自己的零花錢，因為去專科醫院就診會相當花錢。

可這麼做使她在班級裡陷入絕對孤立的境地。為了盡量縮短滯留學校的時間，她不參加任何社團活動，也不跟同學來往。她也不在乎這些，反正原本就沒幾個朋友。男同學們從一開始就不怎麼理睬她，女同學們則是表面上嘻嘻哈哈，背地裡盡說壞話。他們都覺得樹理噁心，都說離她太近會傳染上粉刺細菌，以至於不願跟她一起下游泳池。這些流言蜚語，樹理全都知道。

大出他們之後也來糾纏過她好多次。有一次，樹理回教室取忘記的東西，碰到那些傢伙聚在教室胡鬧，結果樹理被他們逮個正著。

「嗨，看，這傢伙還沒死呢。把她那張髒臉洗洗乾淨吧。」

他們粗暴地將樹理拖進男廁所，把她的臉摁進抽水馬桶，對她又踢又打。大出更是過分，他一邊凌辱樹理，一邊裝模作樣地尖聲喊道：「Juri！這名字真好聽啊！Juri！」

樹理下定決心，無論他們對自己做什麼，都不哭不鬧不反抗。不一會兒，估計那三人覺得無趣了，說了聲「今天暫且放你一馬」，將她推倒在男廁所的地磚上，揚長而去。樹理艱難地爬起身，躡手躡腳地來到走廊，想悄悄逃離學校。走到邊門時，她遇上了教社會課程的楠山老師。樹理臉色蒼白，校服凌亂，完全是一副非同尋常的模樣。然而，楠山老師看到樹理的臉時，身體霎時退縮了一下，似乎吃了一驚，然後一言不發地背過臉，彷彿看到了什麼污穢不堪的東西似的。他扔下一句「離校時間早過了」，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時，樹理並不想死。她對自己說：我決不能認輸。我一定要治好臉上的粉刺。只要治好粉刺，世界也會改變。臉上沒有長粉刺，也就是小學五年級之前的樹理，是個雖然性格內向，卻溫柔善良、朋友很多的女孩。那時，她的形象和Juri這個名字—點也不矛盾。她的朋友們親切地叫著「Juri、Juri」，都覺得這名字很好聽，非常羨慕。

我一定能回到那個時代。只要努力，就一定能。

一定。一定。一定。

可現實又如何？讀了那麼多書，收集了那麼多知識，又有什麼用呢？母親不願改變家庭食譜，飲食療法她也聽不進去，藥用化妝品也別想買。哭著求母親帶自己去找專科醫師，她竟不理不踩，拋下—句：「沒必要的。你有時間想這個，還不如好好學習。」

樹理也懇求過父親，因為她覺得，父親有時比母親好說話。可父親卻說：「青春期長點青春痘很正常，何必煩惱呢？樹理你很可愛的，拿點自信心出來。」

樹理絕望了。還有比這更令人失望的答覆嗎？

父親如此熱愛繪畫，那麼喜歡談論藝術，難道他連最基本的美醜都分不清了嗎？

我就是醜的化身。很醜。很醜。很醜。同學們都嘲笑我，管我叫「粉刺魔鬼」。

爸爸他看不到。樹理的臉，甚至整個人，他都看不到。因為爸爸根本就不想看。

不久就要成為世界知名畫家了——爸爸，這句話你講了幾年？幾十年了？所謂的「不久」到底是多久？

我長得很可愛？不是一回事嘛。反正都不是真實的。爸爸他不願意看真實的東西，看到的只有他的願望。我不久將成為世界級的畫家，我的女兒美麗可愛。他根本不懂，無論願望多麼強烈，都不會變成現實的。

不，他懂。或許正因如此，他才會一直逃避。樹理也一樣。無論哪兒都沒有出路。就這點而言，父女倆並無分別。

除非自己能找到一條出路。

照現在這樣挨下去，明擺著只有自殺這一條路。

所以我要……我要……

「樹理，你什麼都沒吃嘛。」

樹理只是用筷子撥弄著盤子裡的食物，並沒往嘴裡送。母親的臉上升起了怒氣。

「今天天氣好，穿得少了點。好像感冒了，頭有點痛。」

樹理隨口編了個理由。說什麼都無所謂。父親也好，母親也好，只要編個過得去的理由，他們就會立刻接受。

眼下不就是這樣嗎？

母親隔著餐桌伸手摸了摸樹理的額頭：「啊呀，還真是的，好像在發燒呢。」

哪裡發燒了？怎麼有這樣沒心沒肺的媽媽。

「我去睡了。謝謝。」

母親未阻止樹理離開餐桌。估計是樹理說了「謝謝」的緣故吧。「我們家家教很嚴，即便在家裡也要讓孩子做到禮貌周到。」森內老師來家訪時，母親自豪地對她喋喋不休過這一點。

森內！上樓梯走向自己的房間時，樹理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升級時自己曾虔誠地祈禱過：森內和楠山這兩個人絕不能當我的班主任。可是上帝並未予以理睬。上帝從來不會把樹理我當一回事。

森內！她心裡為自己的美貌沾沾自喜，臉上卻偏偏顯出滿不在乎的模樣，以掩飾自己的傲慢。開班會時，她還說過什麼「美也是人的一種能力」，當時的情形樹理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即使是半開玩笑的話，那時森內分明在用輕蔑的眼神看著樹理。樹理注意到了，這點森內也心知肚明。她就是為了讓樹理注意到，才故意這麼說的。她還笑了，似乎在說：瞧你，真可憐。

當時，還有一位同學也意識到了森內與樹理之間的目光交戰，那就是籐野涼子。

涼子用銳利的目光緊盯著歡笑中的森內。樹理朝她看後過了一會兒，她才感覺到來自樹理的視線。

涼子也將視線轉向樹理，目光一下子變得柔和起來，並頗為善解人意地立刻看向別處。

從那時起，樹理開始討厭涼子。

樹理原本就不太喜歡涼子。可從那件事後，她對涼子的感情轉變為明確的厭惡和憎恨。

你跟森內本是一丘之貉，裝什麼正義？就算再過一千年，你也不會懂我的心思。為什麼要裝出心領神會的模樣呢？

長得漂亮，成績優秀，文體雙全，朋友又多。沒有困苦，沒有煩惱，何時何地都能受人優待。你明明對此心知肚明，卻偏要假裝和我處在同一戰線上。

虛偽的傢伙，走著瞧吧。

進入房間，樹理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由於母親會擅自檢查抽屜，為此樹理下了一番工夫。她給抽屜安了個雙層底，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現在，她撥開筆記本和從雜誌上剪下的紙片，從抽屜的底層取出了一個薄薄的透明塑料文件夾。

她的臉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剛開始，她想借用母親拿來打賀年卡的文字處理機，可那台機器打過字後會留下痕跡。只要樹理用過文字處理機，母親肯定會去檢查她打過什麼文字，這樣就露餡了。

她決定採用最原始的辦法：貼著尺子劃下筆畫僵直的文字。雖然費時費力，結果還是令人滿意的。

誰都不會想到這些字是樹理寫的。她還特意坐公交車到便利店裡複印了幾份。同樣內容的信件需要一式三份。

今天在東京站八重洲出人入口投入郵筒的，就是三封那樣的快信。

那原稿該如何處理？最好保留下來，但這樣做很危險。即使抽屜裡有機關，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簡單地撕碎扔掉會更危險。倒垃圾時，母親會起疑心，說不定還會把紙片拼起來看，就算讀不全，只要讀通一行，也會讓樹理陷入不利。

是等母親睡覺後，悄悄地放進父親的煙灰缸裡燒掉？還是撕得粉碎，再扔進抽水馬桶沖掉？要是馬桶堵塞，可就弄巧成拙了。

那就再留一會兒，至少留過今晚。

明天是開學典禮。寄出的快信能在這之前到達嗎？引發騷亂該是在傍晚之後了吧。

早知道實際去做竟會如此簡單，就不和淺井松子講了。樹理現在很後悔，可剛想到時，心裡根本就沒底。不跟什麼人講一下，現察對方的反應，就下不了決心。而樹理能夠想到的人只有松子。

松子聽了她的計劃後既驚訝又驚慌，甚至有點狼狽不堪。她眼淚汪汪地說：「樹理啊，你把如此重大的事情藏在心底，一定很痛苦吧？真是個笨蛋。

如果我能變漂亮，能夠找回自信，並且到那時仍跟松子保持朋友關係，那麼在別人眼裡，我們兩人或許會成為籐野涼子和倉田真理子這樣的拍檔。對於涼子與真理子的關係，女生都感到不可思議。「籐野為什麼和倉田關係那麼好？」「肯定是倉田纏著籐野，籐野不忍心甩掉她。因為籐野心地善良嘛。」

說什麼呢，你們這些笨蛋！涼子她心裡明白著呢。跟倉田真理子交往，就能輕而易舉地給自己戴上優等生的面具，給人留下不傲慢又心地善良的好印象。

我也會跟她一樣嗎？還是比籐野涼子更實在，不和松子在一起？

如果我能變漂亮的話。

會的，一定會變漂亮的。

可是眼下，首先得保證自身的安全。為了不再被人踹後背，被人摁到抽水馬桶裡；為了不再獨自站上高樓的外樓梯，手扶欄杆待上個把小時，淚流滿面地想像自己跳樓的模樣；為了不再捏著刀片，泡在浴缸裡失聲痛哭。

我必須對那三個如此凌辱我的傢伙實施應有的報復。

為此我不得不這麼做。想好字句，借助尺子，一筆一劃地寫出舉報信。

這是正當的行為。

我看見了。我確實看見了。所以才決定不再保持沉默。

三宅樹理的嘴角形成了一條直線。這是借助世界上所有的尺子都劃不出的，一條完美的直線。這是一條標示出正義與復仇兩點間最短距離的直線。這條直線的起點和終點，只有樹理自己知道。

·

舉報信

城東第三中學

二年級一班的柏木卓也

不是自殺的

他是被人殺死的

是被人從學校的屋頂上推下去的

聖誕夜那天

我看到了

我在現場看到了

柏木還發出了慘叫

把他從屋頂推下去的

是二年級四班的大出俊次

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也幫他一起推

後來他們三個人笑著逃跑了

我由衷地懇請

重新調查這一案件

像現在這樣

柏木就死得太冤了

拜託了

請通知警察

我由衷地懇請你們

（註：原文使用的是男性專用的第一人稱。）

16

籐野剛早晨六點回了家。妻子邦子已經起床，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桌上攤開著當天的晨報。她臉上的睡意尚未全消，看到丈夫回家，便抬頭說了句：「啊，辛苦了。」

「睡兩三個小時，換一下衣服就要走的。」

「要洗澡嗎？」

「出門前衝一下就行。」

「當心感冒。」

「沒事的。」

脫了上衣在妻子對面坐下後，籐野剛也倒了杯咖啡。馬上要去睡覺了，按理是不需要咖啡因的，可實在抵抗不住那股誘人的香味。

「今天是開學典禮吧？」

「是啊。」

「涼子的情況怎麼樣？」

妻子放下報紙正要站起身，聽了他這句話，微微偏了下腦袋。

「你是說，由於那件事？」沒等丈夫點頭確認，她繼續說了下去，「好像沒有因此消沉呢。再說她和死去的柏木並不親近……」為了忍住不打哈欠，邦子緊皺眉頭，板起了臉，「別人的事楚別人的，自己的事是自己的。這孩子能分得清。」

「這樣啊。」

妻子開始準備早餐，籐野剛則粗略翻看了晨報。喝完杯中的咖啡，他離開餐桌。上了二樓，鑽進被窩後，他像關了開關的機器一般立刻停止運轉，一頭扎進夢鄉，甚至連關注女兒起床的精神都沒了。

睜開眼睛時，已是上午十點過後。拉開窗簾，冬日清冽的陽光立刻照亮了整個房間。他急忙跑去淋浴，刮掉鬍鬚，換好衣服。

孩子們上學去了，妻子上班去了，家裡只剩籐野剛一個人。塞滿替換衣物的手提包放在沙發上，桌上有妻子留給他的便條：食物在冰箱裡。打開冰箱門，他看到了盛放三明治的碟子。妻子在便條上指示他熱一下再吃，他嫌麻煩，並未照辦，就著盒裝的牛奶將三明治塞進嘴裡。

穿了上衣抓起外套時，大門口的對講門鈴響了。他沒有拿起對講的話筒，而是直接打開了大門。

門口站著一名身穿深綠色防寒大衣、戴著頭盔的郵遞員。

「籐野，快信。」

籐野剛接過信封，說了聲「辛苦了」，便關上了大門。

這是個極為普通的白色二層信封，郵政編碼的上方蓋著紅色的「快信」郵戳。

信封正面的文字，強烈地吸引著他的目光。

那是一種筆畫直來直去的難看文字。這顯然不是用通常的方式的，而是借助尺子劃出來的。

收件人一欄寫著「籐野涼子親啟」。「籐」字大得出奇。用尺子劃筆畫多的字，往往會寫成這副德行。同樣的道理，「野」也寫得脫了形。

籐野剛隨手將信封翻過來，見信封背面並未寫上寄信人的姓名。

不祥的預感。

出於工作性質，籐野剛接觸到此類信件的機會比較多。就算沒有工作經驗，只要看過相關的小說或影視劇，看到如此奇特的信件，都會產生異樣的感覺吧。

信封裡裝了些什麼？信上寫了些什麼內容？即便自己的不祥之感是杞人憂天，信上也肯定不會寫「涼子，新年好！第三學期也請多多關照」之類的話。更何況，這是封鄭重其事的快信。

籐野剛將大衣放在手提包旁，拿著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他猶豫了。這封信的內容無疑不會令人愉快。問題是哪種性質的不愉快？還有，自己有沒有權力拆封？

如果涼子只有十歲，他便明確地擁有這項權力。不僅如此，若信中的內容不宜讓她知曉，那連收到信這件事也可以秘而不宣。如果這封信是給二女兒或三女兒的，看到信封上那些怪模怪樣的字跡，自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拆開。這無關父母的權力，而是必須履行的義務。

涼子十四歲了，正處於敏感的年齡，是孩子學會行使權力抵抗父母義務的年齡。

籐野剛挪動手指，將信封捏了個遍。憑手感可知，信封裡只有薄薄一張折疊起來的信紙，沒有別的東西，如刀片或死蟲子之類惡作劇的慣用道具。

不是這類信件嗎？也許是情書？寄信人害羞，不想被認出筆跡，才用上了尺子？

以前，籐野剛有個同事遇到過類似的事。他的女兒在上短期大學時，收到過某個小伙子的幾十封求愛信。每封信中除了寄托綿綿情思的厚厚一疊信箋外，還附帶一包避孕套。最後，只得由老爸出馬痛罵了小伙子一通。對方痛哭流涕，不停道歉。他之前只覺得寄那樣的信是一種表達好意的直率方式，並非出於歹意。

手中的這封快信也是如此，不能因為信封上的古怪字跡，就認定它一定是危險的。

父母並沒有僅僅以「看上去不舒服」為理由私拆兒女信件的權力。

籐野剛看看手錶，現在是十點五十分。開學典禮當天不上課，中午就放學了。不過，涼子會去參加社團活動，得等到傍晚才能回家。

這怎麼等得及呢？再說自己一出門，又得過好多天才能回來。這樣一來，就會喪失詢問涼子快信內容的最佳時機。

當然，如果信的內容確實有問題，她一定會打電話來告訴自己。可是……

籐野剛總也放不下心來。而且這是一封快信，看郵戳還是東京中央郵局蓋的，這些情況都令人生疑。涼子有不少朋友，可即便如此，一個十四歲初二學生的交際圈，一般不會超出學校所屬的學區範圍。這封信卻是從學區外寄來的，也許是故意這麼做的。

為了讓自己拿定主意，籐野剛重重地哼了一聲，回到起居室。他似乎有幾分怒意。

「為什麼要擅自拆看我的信！」如此強烈抗議的涼子彷彿就站在眼前，自己正與她對抗著。

他站著用剪刀剪開了信封。

讀這封信用了二十秒。讀一遍後覺得還不夠，又重讀了一遍。

他將信箋放回信封，打了一通電話。鈴聲只響了一遍，就有一名部下接了電話。籐野剛簡短地對他說，自己要到別的地方去一趟，會晚點回本部。諸事拜託。

隨後，他走出家門。那封寫著「籐野涼子親啟」的快信放在他上衣的內插袋中，急速走動時，會發出「沙沙」的聲響。

·

城東第三中學近在咫尺。

校園空蕩蕩的，估計學生們都還在教室裡。落葉被北風捲起，又如同活物一般滑翔而去。

籐野剛是從邊門進入學校的，因為走這裡比較近。他穿過去年聖誕節早晨柏木卓也陳屍的後院，跨上三級台階。沉重的金屬移門並未上鎖，用手一拉便「吱呀呀」地打開，眼前立刻出現一條長廊。這裡未備有室內穿的鞋子，籐野剛只得在移門內側鋪著的擦腳墊上使勁蹭蹭鞋底，再走進去。校內十分安靜，不過當籐野踏上走廊時，頭頂傳來了學生的歡笑，還伴隨著鼓掌聲。可見班會開得相當熱鬧。

他邊走邊尋找校長室的標牌，恰好此時，左側一扇房門打開，走出一名身穿藏青色事務員工作服的女性。看到籐野剛，她的臉上露出了吃驚的神色。籐野剛對她點頭致意。

「對不起，我是二年級學生籐野涼子的父親。我想見校長。」

身穿工作服的女性聽了他的請求後，似乎更驚訝了，表情顯得有些驚慌不安。「您有急事嗎？」

「是的，十分緊急。」

那人臉上的不安更明顯了：「是二年級的籐野的父親？」

「是的。」

她做了個「請」的手勢後走在了前面。校長室的標牌正掛在位於她剛剛走出的房間前方的第二間房的上方。隔壁是教師辦公室。

女事務員敲了敲門，裡面傳出一聲「請進」。說了聲「打擾了」後，她打開門，探進去半個身子：「來了一位學生家長。」

沒等她說完，籐野剛越過她的頭頂朝室內張望。圓臉的津崎校長正端坐在一張鋪著綠色檯布的大辦公桌後面。桌子前站著一名五十來歲、身材消瘦的女性。她向前彎著身子，像是要罩住校長一般。

籐野剛心中有了數。這樣的話，溝通就容易多了。

津崎校長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封信。桌面的文件夾、筆筒、電話、印台和文件都歸置得井井有條，正中央有一片很大的空間，信就放在那兒。

津崎校長手執一紙信箋，應該是從那個信封裡抽出來的。就在籐野剛張望的瞬間，他迅速合上了信箋。

字跡古怪的快信也寄到了學校，和我們家那封一樣，也是剛到、剛拆封的。

「去年聖誕節出事那會兒，我們在邊門見過面。我叫籐野剛。」校長從椅子上站起身：「啊，是籐野先生。您是在警視廳奉職的吧？」

站在辦公桌前的那位女性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十分嚴肅。這個人也很眼熟。發現柏木卓也的屍體時，她肯定也在邊門那兒，好像是二年級的年級主任……對了，是高木老師。

在費口舌說明之前，籐野剛從上衣口袋中取出自家收到的快信，朝屋裡揚了揚。

校長和年級主任頓時臉色大變。

「快請進來。」校長說道。

身穿事務員工作服的女性給籐野剛讓了道，臉上掛著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籐野剛盡可能輕地關上了校長辦公室的門。

「城東第三中學校長津崎先生」

寄到學校的快信信封上是這樣寫的，和寄給籐野涼子的那封一樣，是一種筆劃直來直去的古怪字跡。沒有留寄信人姓名，信封是同一種，寄的也是快信，郵戳也完全一樣。

信箋內容相同，是複印件。

「是同一個人寄的吧？」

在校長室中央的會客沙發座上，津崎校長和高木老師並排坐在一邊，籐野剛坐在他們對面。中間的桌子上放著那兩封信。

「你們怎麼看？」籐野剛問道。

「怎麼看……」高木年級主任看了看校長的臉。

「信中所寫的內容，校長先生是第一次得知嗎？」

「當然，是第一次。」津崎校長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非常驚訝。」

「學校裡是否有過類似的傳言，說柏木是被人從屋頂上推下來的？」

這次輪到校長看了一眼年級主任的臉。高木老師眉頭緊鎖。

籐野剛無視年級主任極不痛快的表情，正面注視著津崎校長，繼續說：「柏木死後第二天召開的二年級家長會，我夫人去參加了。聽說會議上有人提到過大出的名字，還出現了他是否與柏木的死有關的討論——或者說情緒化的爭論。請問是這樣嗎？」

年級主任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津崎校長垂下目光，點了點頭：「有這回事。雖說並無明確的依據，但柏木死後，學生中確實流傳著類似的謠言。」

籐野剛見對方沒有用「沒聽說過，不可能」之類的說辭來搪塞，便感到放心了。籐野剛曾因其他的事件接觸過某學校相關人員，發現他們面對不利於學校的問題時，會立刻予以否認。很多人似乎無權表示知情。

「學校有沒有公開面向全體學生，對柏木的死作過說明呢？」

「今天早晨在開學典禮上說明過了。」津崎校長答道。

「說他是自殺的，對吧？」

「是的。說柏木的父母十分悲傷，以及大家要珍視自己和他人的生命等等。剛剛講過。」

高木老師板著臉說：「也有教師反對過，認為在開學典禮上沒必要舊事重提。反正學生們都已經知道了，參加葬禮的同班同學都聽過柏木的父親在出殯時的致辭。報紙也刊登過後續報道。」

籐野剛看到過那則報道，雖然它只佔了版面上一個極小的角落。

「但是，那並不能作為學校對此事的交代。」津崎校長說，「我們認為，還是應該正式地向學生們匯報。在全校集會上說明此事時，學生們並沒有驚慌失措的反應，也沒看到有人哭泣。據此可以認為，對於柏木卓也的『自殺』，大家已普遍知曉。」

校長說，今天的全校集會是在默哀一分鐘後結束的。

「為慎重起見，我們還探討過，寒假裡是否要安排心理輔導。」高木老師說，「這種做法在公立學校中也尚未正式引進，因而必須與區教育委員會商量，加之預算和人員問題，並不能馬上實現……」

高木老師按住自己的太陽穴，似乎有點頭痛。

「教育委員會的意見是，即使要引入心理輔導，也不能以學校為單位，而是必須在教育委員會的指導下設立一個跨學校的機構。因為以學校為單位的心理咨詢會讓學生有所顧慮。他們會懷疑，向輔導老師坦白的隱私會傳到班主任的耳朵裡。在欺凌事件中，他們也會擔心，實施欺凌的壞學生是否會得知這些情況。可如果採取教育委員會主導的形式，就會打亂學校的固有秩序，甚至會有學生跳過老師直接去教育委員會告狀。教育委員會提出建立兼具『舉報箱』功能的心理輔導室制度，可所謂的『舉報箱』往往是一把雙刃劍，會給教師們帶來不公正的壓力……」

一直點著頭耐心聽講的籐野剛，聽到這裡也不得不打斷她：「對不起，請停一停。這方面的具體情況還是改天再來請教。」

在老資格教師沉著冷靜、正經嚴厲的外表下，高木老師的內心其實已經被舉報信搞得相當狼狽了，並努力將話題引向別的方面。

「對、對不起。」高木老師稍顯慌亂，結結巴巴地道了歉，「寒假裡我一直為這事兒到處奔忙。」

籐野剛默不作聲地聽完她的道歉。這位年級主任確實很疲憊。今天是開學典禮，並不會讓教師如此勞累，可見她在放假期間一直非常忙碌。

「老師們又如何呢？對於柏木的死因，有人覺得蹊蹺嗎？」

津崎校長緊閉嘴唇思考片刻，然後說：「沒聽說有這樣的意見。正像高木老師所說，寒假中我們的工作都是圍繞今後的對策展開的。柏木的事情已經認定為不幸的自殺事件。這就是我們得出的結論。」

「寒假裡有老師來學校嗎？」

「有。除了元旦那一天沒有人來之外。不光是對心理輔導的討論，三年級學生馬上要面臨中考，也需要做各項的準備。三年級的班主任老師們幾乎天天到校。」

「老師們碰頭後，沒人對柏木的死因提出自殺以外的可能性嗎？」

「一次也沒有。」

籐野剛點了點頭，將視線落在兩封一模一樣的舉報信上：「寫這封舉報信的人，說自己看到柏木被人從屋頂上推了下來。」

津崎校長和高木年級主任也看了看舉報信，表情僵硬地點點頭。「慎重起見，我再問一下。在此之前，有沒有收到過類似的目擊信息？」

高木老師拔高了嗓門：「沒有。如果收到那種消息，我們怎麼還能篤定地談論學校今後的運營和發展呢？」

「校長先生呢？」

津崎校長一聲不吭地搖了搖頭，看向籐野剛的臉：「我現在不是面對學生家長，而是面對現役警官，想請教一下。」他以這樣的立場發問，「在一樁事件獲得定論後，又突然出現將其全盤推翻的信息，這樣的情況是否多見？這種事後發掘的線索是否可信？」

籐野剛端正坐姿，挺直後背。

「對於您的前一個問題，我可以用『並不罕見』來回答。原因多種多樣。比如在案發之初沒有勇氣開口的證人，在結案後感到後悔，有時會悄悄地接觸調查案件的人。當然也存在有人胡編亂造，唯恐天下不亂的情況。」

校長點了點頭。

「對於您的第二個問題，我只能回答『視具體情況而定』。至少在目前狀況下就是如此。」

津崎校長圓圓的肩膀垂落下來。高木老師則探出身子說道：「可是基本能夠肯定，寫這封舉報信的人是本校二年級的學生」

「為什麼這麼說呢？」

「首先，就柏木的事件而言，受刺激比較大的還得數二年級的同學；其次，這人對大出、井口和橋田比較瞭解；還有一點，這人寄信給籐野涼子，多半是因為他知道涼子的父親是警察，而不是因為涼子身為柏木卓也所在班級的班長。」

對於這些推測，籐野剛完全同意。不管舉報信是誰寄的，他一定是學校裡的人，且對涼子比較熟悉。不過他不想明確表達贊同：「您的意見很可取，但畢竟只是一種可能性。請暫時不要張揚出去。」

「您是說，不要去找那個男生？」

「不能僅限於學生。高木老師，可不能有先入為主的觀念啊。」

高木老師瞇起眼睛，似乎想反駁。籐野剛在這位年級主任開口之前搶先說道：「不能因為信件使用了男生常用的第一人稱，就如此斷定。且不論告發內容的真偽，告發人的內心其實相當恐懼。為了不被人看破，此人動了不少腦筋。有一個很好的證據，就是東京中央郵政局的郵戳，此人為了不讓信件被蓋上當地的郵戳，特地跑去市中心投遞。既然如此動用心計，也完全有可能偽造性別。」

「籐野先生說得很對。」津崎校長說道，「高木老師，可不能操之過急啊。」他對年級主任也用了相當恭謙的敬語。

「這是自然……」

估計高木心底正怒不可遏，恨不得一把抓住那個寫信的人，大喝一聲「喂，你坐下」，讓他坐在對面，狠狠地訓斥：為什麼要攪得天下大亂？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為什麼以前不說？如果是假的，為什麼要撒謊？

「信中點名的三個學生都是二年級的嗎？」

津崎校長答道：「是的。」

「三人都和柏木同班嗎？」

「不是。」高木老師插嘴道，「一年級的時候是同班，對吧，校長？」她又將目光轉向籐野剛，「這三人是抱團的，曾經鬧了不少亂子。所以他們升入二年級後，我們把領頭的大出調去別的班。可即便如此，他們三人仍然成天混在一起。」

「說白了，這三人都是問題少年，對吧？」

「是的。為了教育他們費了不少腦筋啊。」

「是什麼類型的問題少年？有暴力傾向嗎？」

「有一點，總之是搗亂成性。上課胡鬧，威嚇同學，找茬打架等等，遲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飯。」

「對老師也有過暴力行為嗎？」

津崎校長和高木老師對視了一眼，籐野剛集中注意力留神他們的回答。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對教師動用暴力的先例。」校長答道，「倒是常常破壞校內器物。」

「在此之前，他們有沒有鬧出過大事，需要城東警署介入呢？」

「不，這倒從未有過。」回答十分爽快。

「一次也沒有？」

「是的。」

「有沒有考慮過報警呢？」

高木主任看了看津崎校長的臉，校長則低頭看著舉報信，答道：「沒有發生過如此嚴重的事件。」

然而，年級主任臉上的神色似乎表明她有不同的答覆，不過並未化作語言。

「明白了。那三人是出了名的壞蛋三人幫。儘管舉報的情況真偽難辨，不過那三人被舉報，誰都不會覺得不可思議，對吧？」

校長歎了口氣，說道：「很遺憾，正如您所說的那樣。」

「但是，你們仍然認為這一傳言毫無根據？」

「是的。這是僅憑印象捏造出來的不負責任的謠言。很多學生都知道，柏木和那三人並無過深的瓜葛。我認為這種謠言不會傳太久。」

籐野剛心想，涼子倒也從未說過類似的證言。

「大出是他們的頭兒。」高木老師說，「另兩個只是跟屁蟲，沒有魄力單獨興風作浪。」

「就是說，這是老師們的看法。」籐野剛頂了一句。高木老師臉上的線條愈發僵硬了。

「我直接教育過他們，所以……」

「是的，我知道。」

籐野剛說，他已經聽說過，柏木卓也從去年十一月中旬開始不來上學，似乎和他在理科準備室中與那三人發生的衝突有關。

「在老師們眼裡，柏木與那三人的關係，屬於比較緊張的程度？」

「我們不這麼認為。家長會上也講過……」

「嗯，我聽夫人提過。理科準備室事件之前，柏木並不是那三人的攻擊對象，是吧？」

「是的。」

「那三人的家長是否配合校方解決自己孩子的問題？」

這次，校長和年級主任沒有對視，臉上呈現出同樣的表情：失望、氣惱。

「沒有。」高木老師尖聲答道，「不要說配合，完全是敵對態度。」

「那倒還不至於……」校長想攔住她的話頭。

「至少大出的家長就是這樣的，校長。」年級主任又把校長頂了回去。

「那這封舉報信就更加難處理了。」

校長和年級主任也許都想說：不用你忠告，我們也知道難處理。不過兩人都沒說出口。

「請恕我直言……」籐野說著，逕直盯著校長的眼睛。津崎校長毫不膽怯地抬起眼睛回望他。

「在現階段，事態的處理畢竟是學校內部的問題。作為一名學生家長，我原本只能簡單地提些意見，有必要的話，也想給出點建議。」

校長默默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可不同的是，我身為一名警官，而且舉報信中有一封寄給了我女兒。這樣一來，我就無法僅僅以家長的立場，靜觀校方單方面的判斷和處理了。」

「您準備怎麼做？」高木老師說。她的聲音顯得極為緊張。

「我會馬上去城東警察署，見見負責柏木卓也事件的刑警，當然會將這封舉報信帶給他們看。」

看到年級主任臉上顯露出的狼狽神情，籐野剛放緩了語調。津崎校長倒是不動聲色，一聲不吭地洗耳恭聽。

「我會小心謹慎，不讓舉報信的內容洩露到外界。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僅憑一封字跡可疑的匿名信，就讓大出他們備受指責，是絕對不允許的。就算他們平時放蕩不羈，那樣做也有失公正。」

「謝謝！」津崎校長說。

年級主任仍顯得十分慌張。她把手按在嘴上，手指在顫抖：「報警……難道不應該討論完對策後再去報警嗎？這件事應該由我們全權處理。」

籐野剛就是擔心這一點，才先發制人的。

討論、討論。如果校方經過討論得出暫時觀望的結論，又該如何是好？柏木卓也是自殺的，舉報信僅僅是個惡作劇。得出這種結論的可能性很大。無論校方是否追究寄信人是誰，都會銷毀信件，湮滅證據。這番話雖然難聽，可事實就是如此。籐野剛並不想直言不諱。

「很遺憾，我不能認同。」

「可是……」

「高木老師，請允許我解釋。我並不是因為信中寫到『請通知警察』才決定報警。我不會完全按照信的內容去做，也會尊重學校的自治權，但是，我是一名警察。無論真偽，只要出現殺人現場的目擊證言，我就不能不聞不問。」

「可證言的內容是真是假都不清楚。」

「正因為不清楚，才需要慎重地調查。更何況，請恕我直言，就此事的性質而言，已經超出了教師的能力範圍。」

「恐怕，」津崎校長小聲說了一句，隨即拿起寄給他的那封舉報信，又用較大的聲音說了句「恐怕」，才繼續說道，「之所以要寄信給籐野涼子，就因為寫信人已經料到了這一步。且不論內容的真偽和寫信的意圖，此人恐怕已經預計到，僅僅寫信給學校無法達成自己的目的。真聰明啊。」

籐野剛有些吃驚。校長很誠實，因為說出這番話，等於主動承認校方有銷毀舉報信的可能。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直接寄信給城東警察署呢？」高木老師並不是在反駁籐野剛，而是在反駁津崎校長，「那樣不是更有效嗎？」

「說不定已經寄到了，就現在。」籐野剛斷然道，「這也是我想確認的。」

「如果他們也收到了，應該早就跟我們聯繫了。」

「寄到警察那兒的匿名怪信很多，說不定還沒拆封。即使已經拆封，城東警察署也可能在為如何處理而犯愁。」

「所以，」高木老師強調道，「如果提出此事由我們來處理，他們也會聽從我們的意見的。」

「舉報人預想到這封信會被我看到，才特地寄給我女兒的。這說明，此人擔心只寄給其中任何一方，都會不起作用。可以這樣考慮吧？」

其實，籐野剛就是為了表明這一點才來拜訪校長的。學校收到舉報信的情況，對他而言只是個偶然。並且，按照他的心願，最好是跟校長單獨交談。

「可不管怎麼說，沒必要對這樣的信件小題大作吧。不就是一場惡作劇嗎？完全可以置之不理。我可不想將已經過去的事情重新翻出來，讓學生們擔驚受怕。」

高木老師絕不妥協。對這位認真謹慎、經驗豐富的教師，籐野剛絕沒有蔑視的意思。可是就眼下而言，他不得不懷疑：高木老師是在自欺欺人。讓學生們擔驚受怕並非重點。肯定還有更重要的理由，令她如此狼狽不堪。

那就是學校的面子和聲譽。將要面臨中考的初三學生，無疑也是她憂慮的對象。

學校裡有學生自殺本就夠麻煩了，若是一起兇殺案，對學校的傷害更是無法估量。進一步說，如果是學生殺死學生，哪怕僅僅是個謠言，對學校聲譽所造成的影響根本難以估量。

但正因如此，才不能用置之不理來自我麻痺。

「我覺得必須盡快地、悄悄地找出這名舉報人。」籐野剛說，「不只是為了確認舉報內容的真偽，也不是為了批評和斥責。正如校長先生剛才所說的那樣，寫舉報信的人十分聰明。」

情急之中，他差點將「人」說成了「學生」。

「如果發現校方沒有反應，不去報警，就很可能會採取下一步行動。恐怕到時候，校方就很難控制局勢了。」

「下一步行動？」津崎校長問道。

籐野剛覺得，校長雖然嘴上這麼問，心裡肯定知道自己會怎麼回答：「將問題拋向外界，捅給媒體。只要一封信、一個電話，媒體就會蜂擁而至。如果學校銷毀了最初的舉報信，早晚會一併受到追究。為了避免這樣的被動，就必須盡快找出那位舉報者。」

年級主任不吭聲了。她的嘴角在抽搐。津崎校長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手裡捏著的舉報信。

「眼下，舉報人至少還對學校和家長有所期待。至於這份期待，是真誠地希望調查柏木死亡的真相，還是靜候大家因這場惡作劇而驚慌失措，就不得而知了。目前最重要的是，無論怎樣的期待，都不能使其落空。根本沒有靜觀其變、慢慢處理的時間，更不能隨隨便便置之不理。」

「我、我不明白，我跟不上你的思路。」高木老師連聲音都在發抖，既狼狽不堪，又怒不可遏。她在生籐野剛的氣。「這樣的信件，明擺著完全不可信。肯定是學生搞的鬼。又不是影視劇，事到如今還要提目擊證言，根本是一派胡言。如此小題大做才是大錯特錯。」

「高木老師，」津崎校長平穩地說，「籐野先生並沒有把舉報信的內容真偽視作主要問題。這麼說或許有點奇怪，但現在，真偽問題是其次，更迫切的是怎樣才能正確處理。」

「正確處理？如何處理？要鬧得雞犬不寧嗎？」【TXT小說下載：www.wrshu.com】

「高木老師……」

「即便是城東警察署，只要我們提出請求，保證能找出舉報人，他們肯定會同意我們的做法。再說，作出『柏木卓也是自殺，這一結論的不正是警察嗎？」高木老師的聲音在校長室的牆壁上引發回音。

「班會就要結束了。」津崎校長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現在是十二點零五分，「高木老師，請您回教師辦公室吧。」見高木老師還沒有要動身的意思，他又加了一句，「拜託了。」

「可是校長……」

「請您離開此處吧。」

高木年級主任總算走出了校長室。剩下兩個人獨處後，津崎校長用胖乎乎的手摸了摸額頭，稍稍閉了一會兒眼睛，隨後突然說了句：「謝謝！」聲音中混合著歎息。

籐野剛不知對方為何要道謝，只好默默地看著他的臉。

「如果沒有你，籐野先生，我們也許會得出觀望——也就是對這封惹是生非的舉報信置之不理的結論。學校的品性往往就是如此。」籐野剛帶著幾分諷刺意味地問：「如果我不提出建議，校長您也會同意這種『家醜不可外揚』的做法，是嗎？」

意外的是，津崎校長非但不生氣，反而微笑道：「或許吧。即使知道不妥，把信當成惡作劇也會比較輕鬆。況且柏木死後，需要解決的事務也有很多。用這些理由來搪塞自己很容易，去說服警察也毫不困難。畢竟是做老師的，說服別人可是我們的強項。」

籐野剛也微笑起來。校長這人說話挺有意思的。

校長臉上恢復了一本正經的表情：「下一步具體該怎麼做才好？我也打算去跟城東警察署商量一下，可是該怎麼說呢？警察一般會採取怎樣的手段呢？」

問題出人意料，可見這位校長相當務實。

「我不知道負責該案子的刑蒈會怎麼想。我能說的，只有我想對城東警察署提出的意見。」

「請講。聽了您的意見後，我會對此事負全責，力求妥善處理。」

籐野剛輕輕揚起眉毛：「當然了，校長是學校的負責人。」

「我不會再找其他教職員工來商量此事。為了不擴大影響，舉報信要盡可能低調、妥善地處理。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不是置之不理，而是悄悄解決。這確實是最理想的做法。

「可能嗎？像剛才那位老師……」

「高木老師對舉報信視而不見的理由和我不同，所以沒有問題。」津崎校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苦笑，不過很快就消失了，

「如果我決定全權處理此事，她也會配合的。應該說，我會讓她配合的。」

「明白了。」

籐野重新坐直身體。對面的津崎校長從辦公桌上取來便箋，拿起鋼筆。

「關於寫舉報信的人，我剛才的說法或許太較真了。多半還是二年級的學生，而且應該是離柏木和我女兒很近的人。就算斷定為同班同學，估計也差得不遠。」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因此，你要告訴這孩子『舉報信收到了，學校已經報了警，大家都行動起來了，也並非難事。然而，『由於案子出現了新疑點，必須重新展開調查』這種完全符合舉報人期待的信息是不必要的。我建議校方告訴學生：為了防止悲劇再次發生；為了將柏木的死當作現實的警示；為了重新審視學校的安保工作，學校將和城東蒈察署聯合開展調查活動。或者可以宣佈：包括警察在內的校外專業人士，會就校園生活的煩惱向大家徵詢意見，有些問題可能會比較深入，希望大家配合，保證不洩漏個人隱私。同時也可以向大家呼籲：對這起事件，大家可能會感到煩惱，老師們也想知道大家的想法，請大家自發寫信給班主任或校長。可以為此設立專用的信箱。」

津崎校長用工整的楷書以令人驚訝的速度做著記錄，顯然是長年寫板書練就的功力。

「我覺得舉報人會馬上作出反應。可能是寫信，也可能直接向城東警察署提交信息。即使對方不主動投案，對校方的舉動，學生們也會有所反應，可以細加觀察，據此找出有嫌疑的學生。這類孩子往往意志堅強但內心脆弱，眼下必定因等待收信人的反應而處於緊張的心理狀態，只要給予一定的刺激，便立刻會將心態表露出來。」

認真地記完筆記，津崎校長抬起頭來。「籐野先生，對於舉報內容的真偽，您真的認為是次要的，對吧？」

「是的。甚至可以說，虛假的可能性極大。」

「為什麼呢？」校長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我不知道城東警察署到底作過怎樣的嚴密調查，但重要的是，柏木的父母在出事之前就擔心他可能會自殺。基於這個細節，我很難認定這是他殺。」籐野剛繼續說道，「再說，『我看到有人把柏木推下去了。兇手們笑著逃走了。』這樣的重大證言來得太遲，完全沒有出現在正確的時機。如果舉報人真的看到了現場的情景，按照普通人的心理，會在兇手逃離現場後，立刻撥打110報警。即使是十四五歲的孩子，遇到類似的重大事件，他們的反應也應該和成人一樣。畢竟不是幼兒了。」

這時，走廊上的廣播喇叭裡響起了音樂聲。班會已經結束了。「如果當時出於某種原因，如目擊者和兇手相識，因為害怕報復或牽連而沒有報警，在看到柏木卓也的死以自殺結案後，良心上過意不去，那麼這封舉報信又寫得太早了。今天是開學典禮的日子，大家剛開始上學，在很多學生眼裡，事件還未告一段落。如果聽完今天早晨校長的演說後再寫舉報信，就要合情合理得多。不只是報紙和傳言，連校長都公開說柏木卓也是自殺的。校園生活回歸日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只有自己知道柏木是被殺死的。從良心受到譴責，到無法保持沉默、決定寫信，這個過程至少需要幾天時間。況且對於初中生，相比報紙上刊載的內容，在學校裡切實體驗過的事情才更重要。要有這樣的體驗，必須等到開學。可這封舉報信是在放假期間寫的，並且算準了能在開學當天寄到。這太不符合常理了。」

點了兩三次頭，津崎校長仰視著籐野剛。校長是個小個子，即使兩人坐著，眼睛也不在同一高度。籐野剛有點不好意思了，居然在校長面前滔滔不絕了一番專家口吻的演說。不過他確實算個專家。

「明白了。」校長的聲音十分沉重，「即使舉報內容是虛假的，問題也一樣嚴重。這說明舉報者基於某種迫切的心理徭求，希望擾亂柏木卓也事件相關人員的心。這是我一直在擔心的。」

「擔心什麼？」

「除了我和籐野涼子，可能還有其他人收到了舉報信。我不是說城東警察署，而是指其他學生的家。」

一瞬間，兩人面面相覷。

「柏木的父母嗎？」

「是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發現屍體的野田健一。他也是個相關者。」

籐野剛點點頭，停頓片刻後補充道：「那三個人的家裡也有可能吧？『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之類的。」

如果舉報的內容是故意捏造的，其矛頭仍然針對大出、井口、橋田這三個人。想到這一點，籐野剛豁然開朗。舉報人的目的，不就是要將一度流傳又很快消失的、針對那三個人的惡毒傳言再度炒熱嗎？津崎校長似乎也在考慮同樣的問題。

隔著一道牆壁的走廊上，爆發出學生們喧鬧的話語聲和腳步聲。

17

來到城東警察署後，籐野剛發現自己的運氣還算不錯，負責柏木卓也案的兩位刑警都在警署。其中一人正在開會，於是籐野剛決定先跟一位名叫佐佐木禮子的少年課女刑警溝通。

佐佐木警官領會迅速，應對機敏。當然，籐野剛身為總部現役警官的身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她說得先到郵件室去，查看一下今天收到的郵件。

「上午收到的郵件不是都分發到各科室去了嗎？」走在「卡卡卡」急行於走廊的佐佐木身邊，籐野剛問道。

「是的，但是會留有清單。」

「清單？」

「我們這兒收到的郵件都會先登記，再分發下去。」

工作真細緻。

郵件室在警署北端，是一間見不到太陽的陰冷房間。幹這份在佐佐木警官眼裡「誰都不想幹」的工作的，是一位身材瘦削、上了年紀的警察，估計快要退休了吧。根據來人的要求，他立刻拿出登記著當天郵件的清單。

「慎重起見，昨天的清單也讓我們看一下，好嗎？」

「那個就由我來看吧。」

將清單攤開在室內一角的辦公桌上，兩人開始掃視起來。

「是快信，對吧？」

「寄到我家和學校的都是。」

結果，兩天的清單裡並沒有匿名快信。

「下午郵遞員來了，請通知我一聲。內線331的佐佐木。」女刑警對郵件檢查員說。籐野剛又補充說明，請留意信封上借助尺子劃出字跡的信封。

「知道特徵就很容易分辨了。看到後我會馬上報告的。我再查一遍從元旦到今天的清單吧。」郵件檢查員說道。

出了郵件室，佐佐木警官小聲說：「真是難為他了。這樣的工作，要是我，連著幹上三天就受不了了。」

從她說話的口氣，很難判斷她是在讚美郵件制度的嚴謹，還是在憤慨這一制度對公務員的愚弄。

少年課的辦公室相當吵鬧。佐佐木警官說了聲「這邊請」，帶領籐野剛走向了別處。走上剛才下樓的樓梯時，他們遇到一名理著平頭、頭髮花白的男子。”

「啊呀，真巧。」

「會議結束了吧？」

「嗯，這位是？」

平頭男子指著籐野剛問佐佐木。佐佐木點了點頭，籐野剛便自報家門。

那人說：「我是刑警課的名古屋。」他稍稍低下剃著平頭的腦袋，眼睛上翻看著籐野剛，繼續說，「生在琦玉縣，姓名古屋。」

他諂笑著，眼神相當獨特，既像在討好，又像在打量。籐野剛心想，此人在這家警察署裡算是老資格了吧。

籐野剛被領進一間佈置單調的小房間，裡頭只有一部掛在牆上的電話、一張桌子和幾把折椅。門上掛著一塊牌子，正反兩面分別印著「使用中」和「空閒」，可佐佐木和名古屋看也不看一眼，仍擺著「空閒」那一面，「光當」一聲反手關上了房門。

兩位負責柏木事件的刑警都到齊了，籐野剛又介紹了一遍自己的身份和來由。

「雖說並不是照著信中『請通知警察』的指示才來警察署的，不過我們還是得關注這封信。」

名古屋刑警戴上老花眼鏡，讀著籐野剛遞過的舉報信，不緊不慢地說：「老師們又是怎麼說的？」

籐野剛介紹起自己與津崎校長的談話內容，以及自己提出的建議。他明顯地感到，眼前兩位刑警對此事的關心程度存在著巨大差異。佐佐木警官不時點著頭，聽得很認真，名古屋警官則是一副「姑且聽聽看」的模樣。

「我贊成籐野警官的建議，要讓舉報人知道我們已經收到了舉報信。」佐佐木警官說，「我也贊成約學生面談或質詢的做法，借此找到舉報人，加以妥善處置。不過，城東警察署無法介入此類活動。」說到這裡，這位女刑警突然岔開話題，向籐野剛提問：「籐野警官，您一直是干刑警這一行的嗎？」

籐野剛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是啊。」

「有沒有在少年課工作過的經驗呢？」

「沒有。」

「說句失禮的話，正因如此，您對此類案件還有點不得要領。警察介入校內活動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校方可不會隨隨便便地同意。」女刑警的表情十分嚴肅。

「我的建議是否太草率了？」

佐佐木警官重重地搖了搖頭：「我並非不願配合，正相反，應該積極配合才是。但由於這並非偵破案件，而是校方的自主調查，我們警署無法採取正式行動，甚至被禁止介入。」 」

「那該怎麼辦？想讓舉報人動搖，警察的出面是必不可少的。」

佐佐木警官表情凝重，陷入沉思，隨即用確認的語調詢問：「津崎校長說過，此事要盡可能低調處理，並由校長全權負責，對嗎？」

「正是。他說得很明確。」

「既然如此，那我就以少年課刑警的身份，以觀摩校方調查活動的名義來參與，目的是觀察學生們對此類不幸事件的心理反應。這樣一來，在上司那裡也能說得通了。」

「這事有必要一板一眼地對待嗎？」名古屋警官笑了，「不必太當真吧？」

「是嗎？我倒是覺得必須認真對待，找出這個舉報人。」

「哦，可我覺得這不過是個惡作劇。」

籐野剛插話道：「你們都認為舉報信的內容不可信，是嗎？」

一瞬間，兩個不同年齡、不同性別，而且持不同意見的刑警，臉上露出了同樣的驚訝表情。

「當然是這樣的。」佐佐木警官搶先回答，「我認為自殺這一結論並沒有錯。」

「你對此有什麼疑問？」花白頭髮的老警官問道。

「這正是我要請教的。」籐野剛說，「對此，我也問過校長，可是到目前為止，誰都沒提到過刑事案件的可能性。不過，我對於該事件的瞭解，也僅限於我夫人在家長會上聽到的和報紙上報道的內容。所以我想，是否還存在未公開的信息，例如出於辦案方面的考慮，對校方秘而不宣的目擊證言等。我就是為此而來。」

名古屋警官輕輕攤開雙手。他的手瘦骨嶙峋，與他那微胖而又結實的體格極不相稱。「沒有，沒有那種事。」

「學校邊門附近有許多民居，那邊呢？」

「沒有。我們曾去走訪過。」名古屋警官再次攤開筆記本，「甚至沒人看到過柏木卓也。畢竟當時天氣惡劣。」

正是因為那場大雪將所有物證都消除了，這起事件才變得如此撲朔迷離。

「這麼說，並沒有未公開的信息？」

「沒有。」這次是佐佐木瞥官作出的斷言，「柏木的父母從一開始就說是自殺的，因為沒有發現遺書，我們還是作了仔細的調查。」

籐野剛將目光轉向她：「你在事件之前就瞭解舉報信上提到的那三個人吧？」

佐佐木警官立刻作出肯定的答覆：「他們在我們這兒也算名人了。幸好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牽涉到什麼惡性案件。」

「他們是因什麼而出名的呢？」

佐佐木警官一一歷數：「小偷小摸，深夜遊蕩，喝酒抽煙，盜竊車輛，無證駕駛，還有恐嚇敲詐。」歎了一口氣，她接著說，「如果把他們惹出的麻煩列成清單，恐怕比我的手臂還要長。」

「校園暴力事件呢？」

「從沒接到過城東三中對這方面的通報。」

津崎校長說過，校方從未邀請警察介人校內事務。但是，在校長矢口否認校內曾發生過嚴重問題時，高木老師的表情分明顯示出，她持有不同的意見。

「是否將柏木卓也的死和那三人聯繫起來考慮過呢？」

佐佐木警官搖了搖頭：「沒有。我們聽說過類似的傳言，說是那三人欺負柏木，將他逼上絕路的。當我們提出這一可能性時，柏木的父母親立刻予以了否認。」

「明確否認？」

「是的。」

「根據呢？」

「他們說，兒子不去上學後，就沒跟同學見過面。既沒人打電話來，也沒人上門。即使偶爾出門，他也總是獨自一人。事發當天，他沒有聯繫過外面的人，也不是被人叫出去的。」

「是否有金錢方面的疑點？」

「柏木的父母斷言，他從未有過私自拿家裡的錢出門的情況，也沒有受到敲詐勒索的跡象。無論最近還是過去，都是如此。」

籐野剛和佐佐木之間的對話一句緊跟一句，彷彿網球賽場上的近網對擊。名古屋警官則在一旁優哉游哉地看著他們。

停頓片刻，喘了口氣後，籐野剛又問：「這麼說，有關柏木卓也事件的調查並未涉及大出他們？沒有瞭解過事發當天他們身在何處，在幹些什麼？」

佐佐木警官瞪大眼睛，乾巴巴的嘴唇一下子張開了：「我不覺得有這個必要。無論調查誰，總得有個理由吧？他們有殺人的嫌疑嗎？而柏木的雙親從一開始就說是自殺。老實說，我們仔細走訪附近居民也只不過是……」

「就是說沒調查過，對吧？」

面對這番不近情理的詰問，佐佐木警官一臉氣惱，兩眼緊盯著籐野剛。一旁的名古屋警官倒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心不在焉地看著籐野剛的臉，不知何時叼起了香煙，不過並沒有點上火。

「沒調查過。」佐佐木警官氣呼呼地承認了，「事實就是如此。不過在事件之後，我跟他們接觸過幾次。」

「是主動去找他們的？」

「不是。我偶然發現他們在商業街上閒逛，就叫住了他們。他們都認識我。」

「柏木死後，他們被管教過嗎？」

「沒有，這令人慶幸。」

「他們的態度有沒有變化？」

「沒有，很不幸。」佐佐木警官開始將她的惱怒轉移到別的方向，吊起眼角，「那三人的問題，不僅在於他們本人，還在於他們的家庭。有一種虐待兒童的形式叫『放棄教育』，依我看大出、橋田、井口這三人的家庭中，就存在著放棄教育的情況。父母由著他們胡來，不管不問，將他們培養成無賴。」

「跟他們的父母面談過嗎？」

「好多次了。管教孩子時，父母應該在場。」或許將心頭的怒火壓抑了下去，她的臉上竟露出了笑容，「我差點挨了大出俊次他老爸的揍。如果他真的揍了我，我們倒有辦法對付他，不過他帶了律師，那律師很聰明，及時阻止了他。」

這位女警官要是真挨了揍，也許會奮起還擊吧。

「原來如此。」籐野剛放緩了語調，說道，「正像一開始說明的那樣，我自己也認為舉報信的內容是不真實的，也確實找不到懷疑大出他們的理由。你們認為沒必要積極調查自殺以外的可能性，這種想法我能夠理解。如果換做我負責這樁案子，估計也會這麼做。所以，剛才我只是確認一下而已。」

佐佐木警官哼了一聲。方纔的緊張已然解除，但她的眼角仍然吊著：「好像接受了一場面試。」

「對不起了。」

「從總部來的嘛。」名古屋警官不無揶揄地說，「既然這樣，接下來的事交給學校和佐佐木警官去辦就行，對吧？」說著，他從折椅上站起身來，「我會被趕出來參與這樁案子，完全是因為上面的人太神經過敏，擔心有兇殺案的可能。近來，只要學校出點什麼事，媒體都會小題大作。」

「是的，謝謝。」畢恭畢敬地應答後，籐野剛又問，「您不點上火嗎？」

「啊？」

「我是說您的煙。」

「哦，我正在戒煙。嘴裡閒得無聊，就會叼上一支。」

名古屋警官出門後，佐佐木皺起了眉頭：「這麼叼著，過濾嘴會弄濕的吧？」

「啊？」

「等一下他會把叼過的香煙放進煙盒，不肯丟掉，會重複使用。我覺得他總是這麼做的話，比吸煙更傷害身體。」

籐野剛笑了。佐佐木警官也苦笑著，緊張的空氣終於緩和了。

「接下來，我得跟津崎校長商量後，再考慮我該如何配合。既然舉報內容是虛假的，那我的工作重點，就是找出舉報人並問明情況。」

「那就拜託了。」說著，籐野剛低下了頭。對此，佐佐木警官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我也是三中學生的家長嘛。」籐野剛解釋道。

「是啊。可是……」猶豫片刻後，佐佐木警官問道，「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了。您覺得擅自拆封女兒的信件，後果會怎樣呢？」

「估計會有一場激戰吧。」籐野剛答道。

女刑警聽了，不由得笑了出來。

「只要把道理講清楚，女兒應該能夠理解。不過問題在於，我拆開這封信並非出於理性，而是基於做父母的感情。」

「正處於麻煩的年齡段啊。」

「是啊。雖然對我而言，她還是個小孩。」

「我父親有時還會把我當成玩過家家的小女孩呢。」這位腰板筆直、一身風韻全無的制服、剃著男人般的短髮、不施粉黛的女警官，也有過身為「小女孩」的時代嗎？

「我也想問一個多餘的問題，可以嗎？」籐野剛提出請求後，佐佐木警官偏了偏腦袋看著他，「事件過後，你看到大出他們時，跟他們談起過柏木卓也嗎？不是出於懷疑，而是想知道作為同學，他們對柏木自殺有什麼看法。」

眨了幾下眼睛後，佐佐木警官點了點頭：「元旦前一天晚上，在天秤座購物中心那邊。」

「嗯，我知道那兒。」

「我在那裡的遊戲中心看到他們，跟他們聊了幾句。我用『柏木自殺了』來向他們搭話。」說著說著，佐佐木警官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我還問他們，你們沒對他做過些什麼吧？』是半開玩笑性質的詢問，可能顯得不太嚴肅。」

「他們是如何回答的呢？」

「全都矢口否認。他們總是沒一點正經，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像這樣突然露出滿臉正經相，我反而要提防著點了。」

「那就是有什麼事了。」

「是的。當時他們也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好像在心裡嘀咕：大嬸兒，你在胡說些什麼呀？一開口卻是，『我們什麼也沒做，他的死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至今仍然覺得這番話是可信的。他們三人都是學生中的敗類，長大後也很可能變成無賴，但是柏木的死應該確實和他們沒什麼關係。」

「既然之前有過傳言，那他們對自己受到懷疑這件事表現出驚恐的跡像嗎？」

「雖然不會覺得愉快，但他們好像也沒太當一回事，並不怎麼害怕。」

「「你們對同班同學的死，怎麼看？」

「自殺的人都是笨蛋。」

「我們是絕不會去死的。」

「誰想死就去死好了。」」

佐佐木警官說，當時他們之間有過這樣的對話。

「我還問過他們，」佐佐木警官繼續說，「『既然如此，你們覺得柏木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不耐煩地回答：『誰知道呀。』倒是橋田說了句值得注意的話。」

「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

籐野剛來了興趣：「令人討厭的傢伙？」

「是的。請問，您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不過聽說大出是他們的頭兒。」

「沒錯。他家裡很有錢，加上相貌出眾，在部分女生中很有人氣。橋田和井口算是他的左膀右臂。橋田的個子比大出還高，身形很瘦。井口正相反，是個胖乎乎的小個子。橋田平時沉默寡言，井口則能言善道，一有機會就拍頭兒的馬屁。」

而那句值得注意的話，正是出自平時沉默寡言的橋田之口。

「令人討厭的傢伙。這句話一出口，大出和井口好像有些反感，估計在心裡抱怨：別在警察大嬸跟前多嘴多舌。啊，不對。」隨後她又加了句「或許是我想得太多了」，並迅速地搖搖頭。

「不管怎麼說，對柏木的死，他們似乎不怎麼關心。雖然有點對不住柏木，可我看到他們那副樣子，就相信他們真的跟柏木的死沒有任何關係。」

「為什麼這麼說？」

「即使狡猾的程度絕對不輸成人，他們身上畢竟還有些孩子氣。雖然我來城東警察署還不到兩年，但是在少年課工作已經是第五年了。說是基於工作經驗的判斷，或許有些自以為是吧。」

籐野剛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和成人一樣，問題少年在製造或牽涉到重大事件後，往往會加以隱瞞。但是，他們很難獨自承受這些壓力，有時會因犯罪意識而受到良心譴責，有時又會經不住虛榮的誘惑開始自我吹噓，有時還會為了正當化自己的所作所為，去尋求他人的認同。可以說，他們內心的容量要比成人小一些。因此，只要他們與柏木的死沾過邊，就肯定會在表情和態度上表現出來。表現的形式往往不是自我譴責，而是自我誇耀，如『我做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這番話完全可以接受。其實即便是成人罪犯，也存在內心容量較小的犯人。他們也會有佐佐木警官描述的那種表現。這往往會成為查案的突破口，或是引導犯人招供的契機。

「可大出他們的表情和態度沒有任何改變。我提起柏木的死，他們依然和往常一樣吊兒郎當。他們對我抱有敵意，不過更多的是厚顏無恥，好像和我很熟似的。唯一的變化，就是橋田說的那句話。」

「令人討厭的傢伙。」

「明白了。謝謝！」說著，籐野剛站了起來，「今後我不會以警察的身份發表意見，而是以學生家長的身份關注學校採取的措施。」佐佐木警官也站起了身。這時，掛在牆上的電話上扣著的聽筒突然掉了下來，撞到了牆，又被電線吊住，在距離地面二十公分的位置不停晃蕩。

「真討厭。」佐佐木警官嘟嚷著拾起聽筒，擺回原位，「我們警察署無論房子本身還是內部設施，都已經老掉牙了，這兒那兒盡出紕漏。我來之前根本沒人告訴過我，這是個如此缺錢的地方。」

籐野剛說，其實總部也一樣。兩人都笑了起來。籐野剛不清楚剛才聽筒墜落時，佐佐木警官是否和自己一樣，心裡「咯登」了一下。

現在，籐野剛正身處澀谷警察署的特別搜查本部。有兩個小流氓涉嫌與強制拆遷相關的縱火殺人事件，犯人已經歸案，正在審訊。

根據之前的調查，這兩人就是實施犯罪行為的犯人，證據確鑿。而對搜查本部而言，真正的主犯另有其人。不挖出背後指使他們殺人縱火的元兇，證明其共犯關係，集齊材料將他們送上法庭，案子就不能了結。

籐野剛不負責審訊，而是負責指揮分區域偵查，因此對這樁案子很有把握。

他來到搜查本部已經晚了，不好意思在傍晚時分再回家一趟了。

不過，他覺得今天的事光靠電話溝通恐怕是不夠的，作為父親，應該將信件當面交給女兒涼子，並作出解釋。

然而他實在身不由己，怎麼也抽不出空來。要查的案子不止一樁，一件後續跟進了半年多的殺人事件，今天下午又出現了新情況，讓他不得不奔赴當地的警察署。等他回到澀谷警察署後一看時鐘，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副班長，晚飯吃什麼？」

是啊，晚飯還沒吃呢。他想都沒想就說了聲「蕎麥面」。到了這個時點，搜查本部內各處的電話依然響個不停。

「副班長。」

「不是跟你說了嗎？蕎麥面。」

「電話。你家千金打來的。」他的部下笑道。就在籐野剛從桌子間繞過去的當兒，這位部下對著電話說：「你爸爸馬上就來。涼子，你好嗎？」

在這個重案組第三班內，籐野剛是指揮官伊丹警部的助理，位居班長之下，被部下稱作副班長。接電話的部下名叫紺野，是個今年春天才派到三班來的年輕人，單身，臉上還留著粉刺的痕跡。夏天休假時，他抱怨自己既沒有女朋友又沒什麼度假的好去處，籐野剛便邀請他到自家去吃烤肉。就是在那時他見到了涼子，後來一直對涼子十分親切。

「喂，喂。」

「啊，爸爸。」電話裡傳來涼子的聲音，「對不起，在你工作時打電話來。能說一小會兒話嗎？」

「可以啊。」

「今天社團活動結束後，校長叫我去他辦公室。」

籐野剛默不作聲地揚起眉毛，隨即又轉過身去，因為紺野正往這邊看。

「校長說，原本應該讓爸爸你先跟我說的，估計你太忙了，抽不出時間。他還說，之後說不定還會聯繫爸爸，到那時我還蒙在鼓裡似乎不太好，所以想先跟我說明一下。」

津崎校長的圓臉浮現在眼前。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用手拉著毛衣背心，反覆考慮著是否該由自己向涼子講明情況。

「這麼說，你已經知道了？」

「嗯，校長還道歉說，他或許有點多管閒事了。」

校長做事十分周到。

「我也想跟你見了面再說，可是……」

「沒有時間，對吧？」涼子搶先說，「我知道啊。」

「嗯。」籐野剛應道。

「爸爸，你有沒有想過，那封信說不定是寫給我的情書呢？」

「當然有過這個念頭。」

「可仍然要拆？」

「是的。對不起。」

電話那頭傳來涼子的笑聲：「你道歉得這麼乾脆，我反倒生不了氣了。不過，一點不反抗父母的孩子反倒會有問題，對吧？」

籐野剛不吭聲了。

「這次我就原諒你了。」涼子說。

「是嗎？」

「嗯，如果是我先拿到那封快信，看到信封上有奇怪的字跡，也會馬上找爸爸商量的。」

「沒開封的時候嗎？」

「估計是看了內容之後吧。也可能會覺得害怕，不敢開封。我也不知道嘛。」涼子用孩子氣的聲音說道，「反正已經知道信的內容，沒法生氣。要是別的信被爸爸拆了，現在可沒這麼好說話了。」

「嗯，我想也是。」

「爸爸，我有生氣的權利，對吧？」

「嗯。」

「那就行了。」

籐野剛放心了：「校長還說了些別的什麼嗎？」

涼子不說話了，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怎麼了？」

「講了很多。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因為校長還會聯繫爸爸。」

「那是。不過我也想知道校長對你說了些什麼。」

「所以說跟刑警打交道很麻煩，真討厭。」涼子笑著，隨即壓低了聲音，「對了，好像只有校長和我收到了舉報信。」

「柏木的父母和森內老師呢？」

「沒有。快信嘛，要到早該到了。這個時候沒到，那就不會到了。校長說，沒有其他人提起他們收到過舉報信，應該是沒有了。」籐野剛心想，津崎校長為了確認情況，應該費了不少心思。如果他冒冒失失地去打聽「有沒有收到舉報信」，肯定會引起騷亂。

「班主任那裡也沒有……」

「是的。舉報人似乎覺得，我比森內老師更管用。」

「你是班長嘛。」

這次涼子沒有笑：「校長說了，舉報信這事只有校長、高木老師、爸爸和我，還有城東警察署的人知道。呃，幾個人了？」

「人數不用管，反正你也是其中之一。」籐野剛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暗自吃驚，「不讓森內老師知道嗎？她可是班主任啊。」

「我也覺得這樣不太好，可豆狸他似乎很擔心。「

「擔心？」

「森林林可沒用了。柏木死的時候，她就嚇趴了，一點派不上用場。校長自己也剛剛緩過來，肯定會擔心的吧。」

如此看來，比起大小姐脾氣的森內老師，津崎校長更願意相信班長涼子。

籐野剛突然想到，津崎校長擔心的，與其說是森內老師的承受力，倒不如說是害怕從她嘴裡走漏消息。在城東三中相關人員的鏈條中，她是最薄弱的一環。

這也許不是津崎校長的個人獨斷，估計也有那個時時操心著學校聲譽的高木老師的主意。籐野剛覺得這一點還是不跟涼子講明的好。

「你又叫她森林林了，還叫校長豆狸，這樣不行吧？」

「沒什麼的。這不是顯得挺熟絡的？校長還說，他們今後會多聽爸爸的建議，展開調查。」

「是啊。看到學校方面釆取行動，舉報人才會放心。」

涼子哼了一聲：「這話他也講過。」

「是『校長說明過了』，得用敬語。」

「校長說明過了。」

「還講了些什麼？」

「問我是否猜得到，誰會給我寫這種信。」

這倒也是籐野剛想問的。

「有線索嗎？」

涼子立刻回答：「沒有。」

「想不出來？」

「這麼說吧，絕對不會寫這種信的朋友倒是有幾個，至於其他人會不會寫，就不知道了。」

「你的朋友應該都知道你爸爸是刑警吧？」

「我可沒有大肆宣傳，只跟關係好的人講過。不過，這種消息傳得很快。」涼子的聲音開始隱隱透露出不安，「爸爸，你跟校長說過，舉報信的內容是不真實的，對吧？」

「是啊，我說過。」

「你真是那麼想的嗎？並且是作為一名刑警的想法？」

「你怎麼想呢？」

「哪有用提問來回答提問的家長，」涼子撒起嬌來，「我的回答只有一個：不知道。既然是目擊者，那早該出面了。也有可能是因為害怕。」

「你是說，怕舉報信指名的那三個人？怕舉報後遭到他們的報復？」

涼子似乎很吃驚：「這倒沒想過。我想說怕惹上麻煩……」隨即改口說，「誰知道呢。誰知道他們會幹出些什麼來。」

「你指的是大出、橋田和井口嗎？」

「是啊。他們沒對我做過什麼壞事。」

「嗯。」

「可他們一一其實是大出，倒是發表過說法。柏木的葬禮過後，在購物中心碰面時說的。」

「這下不用擔心被籐野的老爸抓起來了，真不錯。」

涼子轉述了大出的這番話：「聽了出殯前父親的致辭，誰都會相信柏木是自殺的。可他們並沒有出席葬禮，怎麼會知道呢？」

「在碰到你們之前，聽誰講過了吧？」

「哦，對了，他們好像說過。」

他們或許就是為了探聽消息才等在購物中心的吧。

「聽說他們在當地警署的少年課也是名人。」

「那是自然。」

「我和校長談話時，一開始年級主任高木老師也在場，她好像很想提一提大出他們在學校裡的搗亂行為。」

「搗出的亂子太多了，說也說不完。」

「那你是怎麼想的？他們有沒有加害柏木的可能？」

涼子沉默了一會兒。籐野剛一聲不吭地等著。

「不知道。」

「是嗎？」

「沒法聯繫起來，那三人跟柏木。至少表面上看不出聯繫。」

「嗯，是啊。」

「接下來輪到我問爸爸了。家人以為是自殺，調查下來卻發現是他殺，有過這樣的情況嗎？」

「一下子想不出類似的事例。」

「哦……」

「很少吧。相反的例子倒是有的。」

驗屍結果和現場勘察全部指向自殺的結論，可家屬就是無法接受。這也是人之常情。

「你的心情如何？」

「亂糟糟的。我不是受人之托，要『通知警察』的嗎？」

「你已經履行過了。」

「是爸爸自作主張幫我履行的吧。」音調有點偏高，看來涼子還是有點生氣的，至少比她自己認為的要嚴重一些。籐野剛突然心疼起女兒來。

「是啊。不過今後你不要多想了，交給老師和警察處理就行。」

「爸爸你呢？」

「僅僅以『你的爸爸，的立場來關注此事。我跟校長也是這麼講的。」

「應該說『是如此說明的』，得用敬語吧？」

籐野剛笑了，涼子也笑了，

「有什麼事，儘管打電話過來。」

聽了他這句話，涼子趕緊問：「那個『目擊者』還會寫信或者打電話來嗎？」

「如果學校處理得當，應該不會有這種事。你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就馬上告訴我。」

「好的。」

「不要因為顧慮爸爸的工作，而把事情憋在心裡。」

「嗯，剛才媽媽也是這麼說的。哦，你等一等，」

她似乎用手摀住了話筒，跟家裡的什麼人說了些話，又很快回到電話交談中：「今天爸爸穿的襯衫袖口的紐扣快掉了，媽媽想重新縫一下。穿的時候可要小心點哦。」

籐野剛根本沒注意到。

「還有，瞳子的漢字測驗得了一百分，回家後記得看一眼。」

「好的。」

「爸爸。」

「什麼？」

「你不用擔心我。我堅強著呢。」

看你嘴硬的，以前還在爸爸的膝蓋上撒過尿呢——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

「我知道。」掛斷了電話，籐野剛看到蕎麥面早就送來了。紺野都快把他的那份吃完了。

「涼子總是很可愛啊。」

籐野剛瞪了一眼傻笑著的部下，開始吃自己那碗涼掉的蕎麥面。

18

我寄出的信，他們都收到了嗎？會認真對待嗎？

三宅樹理坐在自己房間裡的桌子跟前，拿小圓鏡照著自己的臉。太陽落山，天空脫去黃昏的暗紅，桌上的檯燈成了室內唯一的光源。

可是，不論她怎樣熱切地觀察小圓鏡，都看不到戲劇性的美麗變化。所以說鏡子是個討厭的玩意兒。但現在的她只能看看自己的臉，因為沒有共同保守秘密、共同分享煩惱的朋友。

淺井松子算不上朋友。對於樹理想做的事情及其意義，她裝作完全理解，事實卻一無所知。松子只是心地善良罷了，僅此而已。

今天的開學典禮上，校長什麼也沒說。或許那時舉報信還沒送到吧。即使是快信，昨天下午寄出的信件也要到今天下午才能送到。

這樣的話，現在……

寫給校長的信是寄到學校去的，因為不知道校長家的地址，這樣一來就不可能送不到了。

另外兩個人又怎樣了呢？

那個見了就來氣的籐野涼子。

還有最、最、最討厭的森內老師。

她們讀了舉報信後，會是一副怎樣的表情呢？籐野涼子會馬上跟她父親商量嗎？森內老師會給校長打電話嗎？

森內老師的話，也可能在收到寄給她的那封之前，就先從校長那裡得知舉報信的事。這樣一來，今晚回家看到她自己的信時她就不會太大驚小怪了吧。

這倒有點遺憾。我原本想把她嚇趴下的。唉，給校長的信晚一天寄就好了。

森內老師住在江戶川區，過著獨身生活。放暑假時，有女同學到她家裡去玩過，還嚷嚷著「好精緻的公寓啊」「陽台上還種著花草呀」之類的話，瘋瘋癲癲的，簡直有病。

森內那模樣，有什麼好羨慕的？你們都被她的外表蒙蔽了。怎麼就不明白呢？

難道，一個人的外表就那麼重要嗎？

森內老師，我要你臉色慘白，手忙腳亂，暈頭轉向。我要你費盡心力，把那三個傢伙從學校裡趕出去。如果不這麼做，那你就等著瞧吧。我還有更厲害的手段呢。

三宅樹理注視著小圓鏡中的自己，思緒萬千。她並不擔心校方可能會著手尋找匿名信舉報人。這對現在的她來說，還不那麼迫切。

·

江戶川芙拉爾小區。

森內惠美子大學畢業後，進入城東第三中學成為教師，便即刻搬入了這裡。她的老家在杉並區，從那裡到學校上班並不算遠，不過她早就打算趁就業的機會自立門戶了。

即使並非大型房地產商開發的項目，這個小區也是有著六十戶規模的公寓住宅群。包括惠美子在內的租戶僅有幾戶，絕大部分的住戶都把房子買了下來，雖然這裡的住戶以有孩子的小家庭為主，時常比較吵鬧，但從安全角度考慮，比那些純租賃性質的公寓要讓人放心得多。惠美子對這裡的住宅十分中意。

一月七日星期一，下午七點四十分，惠笑子回到家，推開入口處厚重的大門進入樓道。她走到成排的信箱前餚了看，從投遞口便夠得到晚報的，只有自己的信箱。

除了晚報，還有幾張晚到的賀年卡和一封郵寄廣告。惠美子把郵箱裡的東西統統抱在胸前，朝電梯走去。下行的電梯中走出面熟的鄰居，相互道聲「晚上好」後，惠美子獨自一人走進了電梯。她的房間是四樓的四三室。

走出電梯，腳上五公分高的高跟鞋在走廊地面敲出一連串「咯咯咯」的清脆響聲。她掏出鑰匙打開房門。我回來了，我的家。

有個人在屏息靜氣地傾聽森內惠美子的動靜，腳步聲、開門聲，還有隨後降臨的靜寂。那人住在隔壁的四二。

垣內美奈繪的生日是一月十五日。因此，每到一月份她總會心情鬱悶。因為無論願不願意，她總會在這時想起自己的年齡。

不，也不是每年都鬱悶。這種狀況是從兩年前，也就是丈夫陷入婚外戀的時候開始的。

從那時起，一直持續至今，已經有兩年一個月又二十八天了。

垣內典史是一家總部設在大阪的一流證券公司的職員，受益於數年前開始景氣的經濟形勢，近幾年的收入直線上升。當然，丈夫不會用「數年前」這種模糊的表達方式，而會明確地說「自廣場協議（註：1985年9月，美國、日本、前聯邦德國、法國、英國的財政部長及中央銀行行長在紐約廣場飯店舉行會議，打成五國聯合干預外匯市場的協議。）以來」。即便身在家中，優秀的證券業務員說話也會準確又明快。

同理，他說起「我要離婚」時，也同樣言之鑿鑿，既不會難以啟齒，也不會扭捏遲疑，連說話的語調也和分析投資效率時一模一樣。

「我們的婚姻這樁買賣失敗了。考慮一下別的途徑吧。」他是這樣提出離婚要求的，在美奈繪的理解中，像是在談論一樁投資項目。

垣內典史將自己的部分人生投資到美奈繪這個女人身上，結果卻沒有得到他預期的回報。所以他要換只股票。理所當然，簡單明瞭。

至於被換掉的一方承受的傷痛，並不在他考慮的範疇。

兩年一個月又二十八天，美奈繪的年齡也增長了相同的數字。兩年一個月又二十八天之前，她發現丈夫有了外遇，追問之下，丈夫說：「你既然知道了，那正是個好機會。」隨即乾淨利落地提出了離婚要求。

而度過下一個生日時，美奈繪就要三十一歲了。她將在丈夫提出離婚並有婚外情——比兩年一個月又二十八天還要早上半年的時候就有了——的處境下迎來人生中的三十一歲。

美奈繪問過丈夫：「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比我小幾歲？」

「二十八歲。」丈夫回答。她是一名室內設計師，原本是丈夫的顧客。

外出就職、生活獨立、經濟富裕的女人。就是這樣的女人奪走了我的丈夫。

美奈繪沒有答應離婚，於是丈夫離家出走，離開了這套以他的名義貸款購置的公寓。

「這套房子歸你，算是精神補償。只要你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馬上就去辦過戶手續。」丈夫臨走時扔下了這句話。那是兩年前新年過後的一天，他說明天就要上班了，有東京證券的開盤儀式。

「希望在新的一年開始之際，做個了斷。」

之後，他便與情人一起開始了新生活，把美奈繪孤零零地留在這所空蕩蕩的房子裡，直至今日。

美奈繪並不打算答應離婚。怎麼可能答應！把別人對我的侮辱和輕蔑照單全收？我美奈繪還沒傻到這般地步。丈夫也太小看我了。當著丈夫的面，她也這麼說過。

然而，丈夫典史就像面對著一個因投資風險過高而躊躇不前的顧客，臉上露出遺憾啊的表情，說道：「我很現實，也沒有蔑視你。我們的婚姻投資失敗了、破產了，需要解除合約，僅此而已。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美奈繪知道丈夫是有能力的，他的收入後來又提高了。由於績效顯著，他在公司裡相當吃得開。現在的他已不是個普通的證券推銷員，還有了個「金融規劃師」的頭銜，錢多得用不完。因此讓出一兩套這樣的小戶型公寓，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痛癢。他每個月還寄給美奈繪為數不少的生活費。每次估摸錢已到賬時，他都會打電話來。

「你總不能老是這樣，差不多就行了吧？要是一直僵下去，我也不得不採取強硬手段了。」

「什麼強硬手段？」

「上法院。」

「行啊，請便。有本事你就去。搞外遇的丈夫拋棄妻子，法院會認可嗎？」

「你可當真？最近的觀念可不比過往。婚姻破裂後，有責配偶方提出離婚的情況，法院自會受理。還有，你真以為婚姻失敗的責任都在我？你有沒有自我反省過？」

「我又沒做錯什麼！」

「那就沒法說下去了，扯來扯去沒個完了。不過我可提醒你，只要打起官司，就別指望我再匯錢給你。你的生活有保障嗎？」

說得很對。即使是現在，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

如今丈夫和情人一定過著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美奈繪不知道他們住在哪兒，因為典史像躲避危險的病菌一樣躲著美奈繪。他更換過工作地點，美奈繪到他原先工作的地方打聽，沒人願意給她線索，明顯是有過封口令的。為什麼大家都幫著丈夫？為什麼？為什麼？

新的一年，丈夫與過去一刀兩斷，開始嶄新的人生，美奈繪不過是他拋棄的舊傢俱罷了。

「如果要比耐性，一直耗下去，我也無所謂。她說過不在乎是否登記結婚，反正不影響生活和工作。無端耗費時間，錯過人生重啟的最佳時機，只會對你越來越不利。」丈夫說完就掛斷了電話。每次都是這樣。

美奈繪的老家比較遠，父親總是生病，母親的精力全都用來照顧父親了。美奈繪不想讓父母為自己操心，從未向他們提過丈夫有外遇的事。假期時，她會用海外旅行作借口，不回老家。遇到做法事之類不得不露面的狀況，美奈繪會獨自前往。結果，父母從未有過懷疑。「典史他一定很忙。」

身居不起眼的小地方，在名不見經傳的公司工作的父親，為可以在一流證券公聞大展身手的女婿感到自豪。而老是說父親牢騷話的母親，也為能夠抓住好男人的女兒感到驕傲。女兒沒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卻能釣到這麼個金龜婿，還是有一手的。

因此出了當下的狀況，美奈繪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我被人甩了」這樣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也沒必要說，忍著就行。

只要一個人默默忍耐，就沒人會知道。就當丈夫工作忙，隔三差五出差外派，很少回家，不就行了嗎？事實上，在婚姻出現危機之前，典史確實一直很忙，幾乎每天都要到深更半夜才回家，休息日也基本不在家。

獨自一人也有好處，那就是只要騙過自己，就完事兒了。

但是，從某個時候起，情況發生了變化。

隔壁的女人——森內惠美子是兩年前的三月份搬來的。自她過來打招呼那時起，就讓人特別看不順眼。不過大學剛畢業的小姑娘，卻一副英姿颯爽、充滿自信的模樣，彷彿世間萬物都會圍著她轉，她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再加上人長得美，打扮也很得體，只要看上一眼，就覺得來氣。

當時，丈夫剛出走了一個多月，美奈繪沒心思多琢磨隔壁新搬來的女人。管她呢，看不順眼就不看。美奈繪很快把她忘了。公寓房的優點之一就在於，左鄰右舍沒必要多交際。

隔壁的女人威脅到美奈繪的生存權，還是在去年九月。具體的日子不記得了，反正是個星期天。那天午後，典史突然回來了。自他離家出走後，這還是頭一回。

他說是回來拿一些舊資料的，本以為在公司，卻怎麼也找不到，覺得應該在家。聽他的口氣，那些資料好像十分重要。

丈夫的房間裡，他用過的櫥櫃全部保持著原樣，他隨便何時回來，都馬上能夠使用。典史明明注意到了這一點，卻故意不動聲色，像警察入室搜查似的亂翻一通。美奈繪向他搭話他也愛理不理，為他煮了咖啡他也不喝。

日積月累的鬱悶和憤怒，在忍無可忍之下，終於爆發出來。美奈繪跟在丈夫身後，向他噴出一串尖刻刁難的話語。可丈夫毫無反應，只顧找他的東西。他明顯地無視了美奈繪，而這無疑是在火上澆油。

美奈繪抓起手邊的物品，朝走動中的丈夫扔去，雖然沒有扔中，但看到丈夫瞪得溜圓的眼睛，她心裡舒暢得很，連她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勁。於是她繼續扔，丈夫則從一個房間逃到另一個房間。

「你是不是瘋了？」扔下這句話，丈夫準備離開。美奈繪追上去，在丈夫打開房門的瞬間揪住他。她使出渾身的力氣，想把丈夫拖回房間。整個過程中，她都在高聲哭喊。丈夫推開美奈繪，衝到外面的走廊想馬上逃離，拖著他的美奈繪反被帶了出去，滾到走廊上。這時美奈繪發現，隔壁的女人就站在眼前。

四三室的門開著，那女人一隻手握住門把，正朝這裡張望。估計她很吃驚，隔壁鄰居家到底出了什麼事？

典史也注意到了那個女人。他一直保持著的冷靜竟因此開始崩潰。他的臉頰和額頭霎時變得通紅。

「失禮了。」典史簡短地道歉後，用足全身力氣甩掉美奈繪的手。美奈繪因第三者在場而不自覺地畏縮了一下，結果被丈夫推開，腦袋撞到門，一屁股坐到地上。丈夫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腳步踏得震天響。

美奈繪坐在地上失聲痛哭，邊哭邊喊：「你等著瞧！我絕不會同意離婚的！」

一遍，兩遍，她不停重複著這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注意到隔壁的女人仍站在她身旁。她那雙穿著涼鞋的腳就在美奈繪的膝蓋附近。

美奈繪抬起頭。隔壁的女人俯視著。兩人目光相交。

隔壁的女人在笑。

當然，看到美奈繪淚流滿面的模樣時，她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但美奈繪知道，她只是緊急撤回了笑容。她還彎下腰，對美奈繪說：「你不要緊吧？」

她的話音裡居然還藏著笑意。她在嘲笑美奈繪。

美奈繪默不作聲，連滾帶爬般退到門的內側。回到起居室後，她將頭埋在靠墊下，又開始放聲大哭起來。

太傷心了。不是因為典史。他那種冷冰冰的態度，美奈繪已然習以為常，早就不知不覺被迫適應了。

讓美奈繪傷心的，是隔壁那個女人的嘲笑。那女人的眼角和嘴邊流露出的些微神色，都在說著與典史一模一樣的話。

「喂，你是不是瘋了？」

不僅如此。自己的心事全都暴露了。美奈繪是個被人拋棄的女人，居然在大叫「絕不會同意離婚」，還硬纏著丈夫，醜態畢露。今後，無論美奈繪如何努力欺騙自己，都無濟於事了。因為隔壁的女人全部知道了。

從此，隔壁那個女人的影響力，開始在美奈繪體內如癌細胞一般不斷增殖、膨脹起來。

在此之前，美奈繪在公寓內外與別的女人擦肩而過時，頂多只會彼此點頭致意。她向來都無視那些女人的存在。可現在不一樣了。見到別的女人，感受她們的視線後，美奈繪能從中讀出各種含義。

「腦子不正常了？

可憐巴巴的沒出息女人。

被老公甩掉了？

你就死了心吧。

像你這樣的大嬸，不被甩掉才怪！」

你的人生徹底失敗了。隔壁的女人總是這麼說。即使她沒有訴諸語言，沒有發出聲音，美奈繪一樣聽得到，一樣明白。

「我不會變得像你一樣悲慘。我可不是拖住男人痛哭流涕的、不知羞恥的女人。」

隔壁那個女人的職業好像是教師吧。剛搬來時，她就是這樣自我介紹的。去年夏天，一些女學生到她屋裡去玩，嘻嘻哈哈，吵得不亦樂乎。

也就是說，她是個有工作的女人。在職場有一席之地，發揮著一定的作用。跟丈夫的情人一樣。

無論何時何地，見到她時，美奈繪總能從她投射過來的視線裡，以及不冷不熱的點頭致意中，感受到無聲的嘲弄。

白天遇見時——

「死纏著一心想跟你離婚的丈夫，游手好閒地混日子。真瀟灑啊，大嬸兒。」

晚上遇見時——

「大嬸兒，沒什麼地方可去吧？沒人跟你約會吧？好可憐。可有什麼辦法呢？」

並且她還在笑。她在笑。她在嘲笑，在嘲笑美奈繪。

瞧你這走路的模樣，假模假樣的。大嬸兒，我什麼都知道哦。你是個被拋棄的女人。沒有你可以待的地方，誰都不要你呢。你就是個礙手礙腳的電燈泡。

如果美奈繪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哪怕只有一個，那這個朋友定會忠告她，那些話並非來自隔壁的女人，而是她的自我責難和自我厭惡造成的幻覺。還會告訴她，應該受到責難的是那個自私自利的丈夫。要想與他抗爭，可以找到更好的途徑，但首先必須尊重自己。

遺憾的是，她並沒有這樣的朋友。

美奈繪也考慮過出去找工作。她知道老悶在家裡不好。如果自己賺得到生活費，便能成為和丈夫抗爭的資本。可是她發現，外頭根本找不到自己可以幹的正經活。眼下經濟景氣，臨時工作有的是，可美奈繪不喜歡按小時結算工資的工作。通過勞務公司的派遣工也不行，總有低人一等的感覺。美奈繪想進一流公司，想要真正的職業。

這樣一來，可供選擇的範圍一下子變得很窄。電視和報紙新聞都說，剛畢業的大學生很搶手，有不少學生沒畢業就簽下了合同。可對於年過三十、中途就業、無特殊技能、學歷和工作經歷差強人意的美奈繪，現實相當殘酷。所謂用工荒，恐怕只適用於一小部分人才。

無論如何，也要找一份不輸給隔壁女人的工作。一定要進入一流企業。美奈繪就像中了邪，即使屢遭拒絕依然百折不撓。明知對方對年齡和學歷設了限，也仍然耐心地填寫簡歷，穿著新做的套裝參加面試。在面試官的苦笑聲中被淘汰後，她就直奔下一家、再下一家。

這時如果有一個頭腦冷靜並關心她的旁觀者，一定會提醒她，她的假想敵不該是隔壁的女人，而應該是丈夫的情人。可惜她連那情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無法直接展開攻擊，才拿隔壁的女人來做替身。鬱悶！窩心！憋屈！氣死人了！

什麼職業不職業的？什麼叫職業女性？我年輕那會兒，女孩子高中或短期大學畢業後，找家公司當幾年事務員，再找個老公結婚辭掉工作，那才是正道。一路走正道過來的我應該才是人生的勝利者。為何如今，我反而會被當成無業遊民對待呢？

「對不起，我們公司無法滿足您的要求。」

「如今招聘信息很多，您可以嘗試別的領域，譬如臨時性的工作。」

從退還簡歷給自己的招聘人員身上，美奈繪看得到自己丈夫的影子。從他們的恭敬言語中，她也能聽得見丈夫的聲音。

「和你一起生活太無聊了。你什麼也不願意學，也不想有任何長進。」

丈夫說，我是個什麼也不會的女人。

可是，當初你不就是希望我留在家裡嗎？我全力承擔家務，讓你在生活上沒有後顧之憂，能夠全身心投人工作，難道不是這樣嗎？如果我們有孩子，會不會不一樣呢？

我是想要孩子的。可你總是說，還沒有做好撫養孩子的心理準備，一拖再拖。我的要求你從來聽不進去。

難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跟我分手嗎？你說我們的婚姻失敗了，你到底是何時作出這樣的判斷的？

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呀！

美奈繪孤獨地呼喚著，在僅剩她一個人的四二室中，她的聲音迴盪於虛空，逐漸消失。內心的妄想和煩惱越來越濃，卻沒有人能給她一絲安慰。

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抽到下下籤，要遭這種罪呢？

隔壁的女人真叫人來氣，簡直是紮在心頭的一根刺。她都在幹些什麼？過著怎樣的生活？與什麼人交往？有沒有男朋友？她跟男朋友在一起時，肯定會拿我取笑作樂。一想到這些，美奈繪就夜不能寐。胡思亂想到最後，她終於鬼迷心竅了。

這個念頭來自偵探電視劇。劇中兩名擔當偵探角色的男女，打探著可疑人物身邊的一切。他們潛入那人的住宅，偷偷查看抽屜裡的物品和信件。

雖說這裡是精裝修的公寓房，門鎖都是統一安裝，但毫無經驗的美奈繪不可能輕易打開。那信箱呢？

對啊，如果只是查看那個女人的信件，我也做得到。要是抓住點什麼把柄，就輪到我來嘲笑那個女人了。你別那麼一本正經的，你的醜事我全都知道！

我不能離開這所公寓，一旦離開，就意味著向丈夫和他的情人認輸。我要留在這裡等丈夫回來，必須找回我自己的生活。那就先揪住隔壁那個女人的弱點，將她掃地出門。

開始不過是心血來潮，一個意外的發現卻給了美奈繪極大的鼓勵。去年聖誕節，她發現隔壁的女人極度萎靡不振，實在有點稀奇。在電梯間擦身而過時，那個女人一反常態，沒有投來愚弄人的視線，只是低著頭匆匆走過去，眼圈紅腫著，似乎在哭。

那個女人出什麼事了吧？我要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這一發現的刺激下，美奈繪幹勁十足地行動起來。

公寓的信箱都是用號碼鎖鎖住的。由於隔壁的女人存有戒心，很難在她打開信箱時湊過去偷看密碼。美奈繪絞盡腦汁，想出一個簡單有效的方法：在三十公分長的尺子一頭粘上膠帶，從投遞口探進去，將信件釣出來。較重的郵件估計沒法上鉤，但最重要的私人信件一般都比較輕。這個方法應該管用。

第一次嘗試這種「釣魚」的手法，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雖然那天沒釣上重要的信件，美奈繪仍然緊張得心臟噗通直跳。這種感覺真是過癮。從此以後，她每天都會嘗試一下。郵遞員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來一次，美奈繪每次都會在確認完那個女人的動靜後伺機下手。她發現，只要留神不被其他住戶和物業人員發現，實際操作起來還是比較輕鬆的。

只要釣到信件，美奈繪就會馬上拆看，在身邊留上一天後放回那個女人的信箱。明信片當然可以直接閱讀，如果是有封口的信件，美奈繪會用蒸氣熏蒸封口，打開後取出信箋。有些實在打不開的，就乾脆用剪刀剪開。反正用不著全部還給那個女人，只要不讓她知道信件被偷看過就行。

從元旦開始的三天，那個女人好像回老家去了，所有的賀年卡都是美奈繪首先看到的。由學生寄來的賀年卡得知，那個女人是某所初中二年級一班的班主任。她教的是英語，還被一部分學生親切地稱作「森林林老師」。

這樣的偵探工作如果繼續幹下去，還會挖掘出更多的細節，比如每個月的水電費、電話費。如果能知道她曾往哪裡打電話就更好了。

一月五日，來了一封從巴黎寄來的航空信。寄信人是女性，估計是大學同學。是去留學，還是去工作的呢？她也管隔壁的女人叫「森林林」。打過新年的招呼，她又描述了一番巴黎的美。

「五月黃金周來玩吧。」美奈繪看完後，便將這封航空信撕碎扔掉。

這樣一來，隔壁的女人就失去了一位朋友，真叫人開心。

有沒有更有份量的東西呢？更能威脅到那個女人的信件，怎麼不來呢？

美奈繪的熱切期盼終於得到了回應。即便她的夙願沒有感動上天，至少也感動了某位神仙吧。

今天上午十點過後。睡過懶覺、很晚起床的美奈繪下到大廳去取報紙。這時碰巧郵遞員來了，正站在對講門鈴前。美奈繪裝作若無其事地偷瞄著，看看有沒有隔壁那個女人的信件。

「叮終、叮路」郵遞員按響了對講門鈴的按鈕，沒有得到回音。於是他抱著成捆的郵件，轉身來到成排的信箱跟前。

美奈繪集中注意，傾聽信箱中的動靜。

「卡嚓」一聲。毫無疑問，四三室的信箱中投進了信件。

美奈繪跑回自己的房間，取出釣郵件的工具。郵遞員按過對講門鈴，這說明郵件是掛號信一類需要送達證明的信件。現在收件人不在，投進信箱的應該是投遞單。只要將它拿到手，就能冒領信件。印章只要花錢就能刻制，若郵局要求出示住址證明，就拿出以前釣到的沒有歸還的郵件，譬如郵寄廣告來作證。早知道可能派上用場，所以那種東西留著好多呢。

如果是現金掛號信就好了，美奈繪想著。自己本就需要錢，而且可以給那個女人造成點實際的損失。

可是，從信箱裡釣出來的，是一封常見的書信。

是快信。怪不得郵遞員按完對講門鈴發現沒人，就直接扔到信箱裡去了呢。

起初，美奈繪感到相當失望。但她仔細看了看這封快信後，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

信封上的文字很詭異，是借助尺子劃出來的。連寄信人的姓名也沒有！

美奈繪自己曾寄出過好幾封這樣的信，是寄到丈夫的公司裡去的，當然是為了告發他的無情無義。當時她心想，既然妻子的直接投訴他們不予理睬，那就裝成同情妻子的「正義的旁觀者」去告發。收件人信息和信件內容都是用文字處理機打印的，有幾次因為覺得說服力不夠，也採用過手寫的方式。為了不暴露自己，嘗試過用左手寫和用尺子劃。真是費盡了心機。

可這些信全都石沉大海，杳無回音，後來美奈繪就再也不寫了。看來，丈夫公司裡的人全都是偏袒丈夫的。不過，寫信時的興奮之情依然難以忘懷，自己好像真的不再是自己，成了一個為可憐的垣內美奈繪仗義執言的旁觀者。感覺不錯，也絕不心虛。

美奈繪拆開這封奇妙的快信。她省去用蒸汽熏蒸的麻煩工序，乾脆利落地剪去了封口。

她讀到了信的內容。信箋上的文字和信封上一樣，也是用尺子劃著寫的。

「舉報信」

標題很引人注目。

城東第三中學，二年級一班的柏木卓也？

他不是自殺的，而是被人弄死的？

二年級一班不就是那個女人帶的班級嗎？寫這封信的人舉報了一起殺人事件，還寫道：請通知警察。

美奈繪立刻穿上大衣，朝附近的圖書館跑去。

家裡訂過報紙，可美奈繪基本只看報上的廣告和電視節目預告，也很少看電視新聞。隔壁那個女人的學校竟然發生了那種事件，她根本沒注意到。也難怪，到目前為止連她在哪個學校教課都不知道，以前要是再多關注一點就好了。說不定，去年聖誕節那女人一反常態的萎靡不振就和這件事有關。儘管她是個目中無人自信過剩的女人，自己教的學生死了，垂頭喪氣也是很正常的。

在圖書館查閱過上個月報紙的合訂本，美奈惠馬上就弄明白了。

事件果然發生在聖誕節的早晨。當天，也就是二十五日的晚報上寫道，城東第三中學的校園內發現了一具就讀於該校的男學生的屍體，似乎是從屋頂墜落致死的，城東警察署就事故和兇殺兩條線索展開偵查。

就是那場大雪後的第二天早晨。美奈繪記得很清楚。對聖誕夜的大雪，天氣預報的主持人還自作多情地說了句「好浪漫啊」。這種人根本無視了世上那些被人拋棄、孤苦伶燈地度過聖誕夜的可憐人。世人喜歡一廂情願地認為，別人的生活都和自己一樣幸福美滿。當時，美奈繪越想越氣，直至坐立不安。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將自己困在了屋裡。美奈繪不由得對大雪生起氣來。同樣身在東京都，丈夫和他的情人此時一定在某處並肩仰望大雪，笑語盈盈地說著「好浪漫啊」之類令人作嘔的情話。一想到這裡，美奈繪就氣不打一處來。

二十六日的晨報並未刊載事件的後續報道，而當日的各大晚報同時刊登了短文，討論死亡的男學生是否系自殺。報道稱，該男生十一月起就拒絕上學，他的父母一直對他不穩定的精神狀態深感擔憂。

兩天後，報上又刊登了校方教職人員和同班同學出席守靈儀式和葬禮，並向該男生灑淚作別的新聞。之後就再也沒有後續消息了。整起事件未引起軒然大波，看來已經當作自殺事件了結了。

但是，那位匿名的舉報者提出了「兇殺」的證言。「他」聲稱自己看到有人將柏木推下屋頂的情景，並說兇手們笑著逃走了。

出了圖書館，美奈繪漫步在街道上。她已經好久沒有一個人外出閒逛了。平時出門買東西或辦事時，她都直奔目標，原路返回，且從不東張西望。因為，只要有卿卿我我的情侶或開開心心的一家子進入視野，她就會心亂如麻，兩腿發顫，冷汗直冒。

現在卻不同了，她能夠默默地混跡於來往人流中，不受任何干擾。她的整個腦袋都被剛才發現的事實佔滿了。

好久沒有這麼激動過了。她感到渾身熱血沸騰。

寄出這封舉報信的人多半也是城東三中的學生，否則怎麼會寄給老師呢？說不定還是那個女人班上的學生呢。

這封信既是舉報信，也是求助信。老師，幫幫我。我知道真相，但我不敢說出來。

本該充滿歡樂的聖誕夜，有一個孩子孤獨地死去了。另一個孩子明明知道死亡的真相，卻由於恐懼而不敢聲張。美奈繪覺得，兩個孩子都是自己的同類。他們三人都是被投入孤獨牢獄的囚徒。

路旁有一家咖啡店。她自然而然地走了過去，推開店門，在一張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要了一杯混合咖啡。她已經很久沒來過咖啡店了，在她看來，一個人坐著喝咖啡實在不成體統。看，那個女人連個同伴也沒有一店裡的其他客人一定會這麼想。沒有男人，沒有孩子，連朋友也沒有。多麼可憐、多麼悲慘的女人。

現在好了，根本不必在意別人的目光。熱氣騰騰的咖啡端來，美奈繪望著窗外，細細品味著。

舉報信的內容到底是真是假？

這麼大的事兒，不會有哪個孩子敢胡說八道吧。再說，「他」還讓看到信的人通知警察呢。不可能是假的。

老師，幫幫我。

幫你，一定幫你。不過幫你的不是森內老師，是我。我們同病相憐，同樣為孤獨所困，所以我才會幫你。

森內老師是靠不住的——當這句話浮上美奈繪的腦海時，她體內原本混沌而又不斷高漲的能量終於現出具體的形貌。

只要處理得當，在傾聽舉報人心願的基礎上，不就能給隔壁那個可恨的女人——森內惠美子以沉重的打擊了嗎？

自己帶的班級有學生死了，她卻只是萎靡了兩天，年底又恢復原本那副旁若無人的模樣，現在也依然精神抖擻地去學校上班。所謂厚顏無恥，說的不就是這種人嗎？按理說，她早該引咎辭職了。

可那個女人非但不辭職，還一如既往地充滿自信，這分明是她無視學生寶貴生命的鐵證。

這樣的女人一定要受到懲罰。

沒有防止學生被殺——這就是她的罪行。

不，還不僅僅是這樣。就算沒有這封舉報信，或者萬—信上的內容是虛假的，僅就學生不願上學並最終自殺這一事實而言，那個女人也該承擔重大責任，不僅要失去做教師的資格，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了。然而直至今日，森內惠美子從未受到責備，也未作任何反省。

依然那麼幸福快樂。

依然那麼傲慢自信。

依然蔑視著美奈繪。

我要公開這封舉報信。

時間不會太久，大概十天半月後，這封信會經過我美奈繪之手公之於世。

偶然看到這封信被人丟棄，由於內容重大，所以我送來了。

警察？不行不行，送到他們那兒實在不夠火爆。交給媒體才行，而且要那些炒得出爆炸性效應的媒體。

城東第三中學二年級一班的班主任森內惠美子老師，無視學生寫來的舉報信並將其隨意丟棄！

看你怎麼解釋！

我要摧毀你的一切，奪走你的一切，讓你永遠無法蔑視我。

垣內美奈繪對著咖啡店的窗玻璃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19

聲音正在傳播，由此及彼，往復於空中。飛去，飛來，又飛去，好像在練習拋接球，就算用上計謀，也常常會落敗；既想傳達心意，又時常裹挾著謊言。

「說是刑警，還以為會是很可怕的人呢。其實一點也不可怕。」

「聽說是個女的，對吧？」

「嗯，還很年輕。不過比森林林大一些，大概三十出頭了吧。」

「真理子，她都問了些什麼問題呢？」

「什麼問題……呃……」

「說是原則上自願參加，可只有我們班必須全體參加，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們班不就是柏木的班級嗎？就因為這個吧。有什麼辦法呢？涼子，你想得太多了吧？」

「是嗎……有沒有問一些討厭的問題呢？」

「討厭的問題？什麼樣的問題？」

「譬如說，跟柏木關係好不好之類的。」

「啊，那是涼子你覺得討厭的問題嘛。」

「才不是呢。」

「怎麼有氣無力的？感冒了嗎？」

「也許吧。」

「最近流感爆發呢。快別打電話了，量一下體溫吧。掛了，保重。」

掛了電話，籐野涼子站在原地好一會兒，兩眼怔怔地望著電話聽筒。我們班就是柏木的班級，所以要全體接受問詢調查，沒辦法。倉田真理子說得沒錯，估計大家都是這樣理解的，所以都能接受。可我知道，真實的情況並非如此。學校舉辦面談活動，是為了找出寫舉報信的人。爸爸說得很清楚。其實，這還是爸爸向校長提的建議。「所以你權當什麼都不知道就行。」「明白，爸爸。我聽話著呢。」

涼子也覺得那個寫舉報信的人多半是自己班裡的同學，可有必要費這麼大的心思將「他」找出來嗎？柏木是自殺的，這一點並無疑問。那麼事到如今，再冒出有人將他從屋頂上推下去的證言，又有什麼可信度呢？這就像玩猜拳，看到別人出剪刀，自己才出拳。那封舉報信應該另有目的，不管是誰寫的，肯定是想捅出亂子來，引起別人的注意。何必如此大動干戈呢？

別為此把學校攪成一鍋粥，別多管閒事了。這是涼子的心願，可她未曾意識到，自己的內心仍在對「為何要寄舉報信給自己」這個問題耿耿於懷。

*

電話打來時，野田健一正在一個人吃晚飯。晚飯是在附近的外賣便當屋買的鮭魚套餐，二百五十日元一份。

一個初中男生獨自一人對著打開的電視機，靠現成的便當和速溶味噌湯應付晚飯，這在別人眼裡或許很淒涼，而對健一而言，反倒一身輕鬆。

從前天起，母親住進了當地的醫院。這次是因為腰痛。她說自己疼得站不起身，醫生懷疑她得了椎間盤突出症，決定讓她住院檢查。

父親總是上夜班，健一隻在出門上學時才能見到他，並向他索要餐費。從父親的表情來看，母親入院後，他反倒放了心。父子兩人，嘴上總是沉默著，心裡的想法倒是一樣的。

自從提出要去北輕井澤開客棧，健一就一直提防著父親。他就像個多疑的刑警，時刻關注著父親的一舉一動。如果不小心提防，父親說不定真會下定決心：健一，關於上次說起的開客棧的事情，爸爸還是覺得應該放手一搏。放春假時，我們就搬過去吧。

關於這件事，父親曾和健一商量，聽取意見。健一表示過強烈反對。或許對父親而言，健一的反對意見只需用一句「還是覺得」就能擋過去吧。

每個人在青春期都必須過一道難關，那就是對父母的不信任。爸爸的生存價值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他對工作牢騷滿腹又死抱著公司不放？媽媽總是說爸爸的壞話，可為什麼不跟他離婚？你們這對夫妻，真的是彼此相愛才結婚的嗎？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人到底應該怎樣生活？

而健一對父母的極度不信任，已經滲透進實際生活中，如果放任不管，必將導致嚴重的後果。

真想一個人待著。獨自一人默默吃飯的健一，心裡這麼想。

真想一個人生活下去。

如果能自己養活自己，該有多好啊。如果能不受任何人擺佈，由自己來決定怎麼生活，該有多好啊。

離家出走的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健一立刻像做錯了數學題一般，抹去了這個「解」。他十分清楚，由「渴望自由」推導出的這個「解」，是與跟著父母去北輕井澤一樣的毀滅性錯誤。

健一可不是沒有頭腦的孩子。一個初二學生離家出走後會怎麼樣？外面會有什麼樣的生活等著自己？短暫的輕鬆自在無疑是以今後漫長人生的毀滅為代價的。簡直傻到極點。

儘管已經想得很明白了，可當他拿起電話聽筒，聽到向阪行夫的聲音時，依然條件反射地問：「喂，你有沒有想過離家出走啊？」

行夫似乎大吃一驚，張口結舌地愣了一會兒，笑了起來。「說什麼呢？冷不防地。」

「嗯，正好想到。」

「跟老爸吵架了吧？對了，你媽身體怎樣了？」

行夫知道健一的母親住院了。

「在接受檢查。精神著呢。」

「好好的怎麼會住院呢？小健，你沒事吧？」

「有事」的是我們家爸媽。健一內心嘟囔道。

「你要是想離家出走，就來我家好了。」行夫興奮地說，「住到我家來就行。我們可以一起去上學。你來了，小昌也會很高興的。」

這就是父親提出要去北輕井澤時，健一想到的方案。現在，同樣內容的提議從行夫嘴裡說了出來。

健一感到一種久違的喜悅。想不到友情竟能如此令人溫暖，我竟然忘了個精光。

「那怎麼行呢？」健一微笑著說，「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沒事兒，我們家才不在乎呢。我老爸老媽也說過，野田的媽媽住院了，一個人在家很無聊，讓他睡我們家好了，順便還能輔導小昌的功課。」行夫很高興地說著。

健一很想繼續這個話題，談點具體的安排。但這畢竟只是他的心願，他心裡很清楚，父母絕對不會答應這樣的請求。母親甚至不想讓他和行夫走得太近。她一定會當面斥責：這個笨頭笨腦的傢伙，成績一塌糊塗，你就沒有更像樣的朋友了嗎？開什麼玩笑？憑什麼你要去受他的照顧呢？

父親則會這麼說：一個好端端家庭的孩子，怎麼能無緣無故地去麻煩別人家呢？

什麼叫「無緣無故」？明明有緣故。我們家本就不是什麼「好端端的家庭」。若健一如此反駁，父親會氣得翻白眼，大聲怒吼：你胡說什麼！

啊，煩死人了！為了從父母身邊溜走，才會胡思亂想。可每每想到一個辦法，又總要考慮父母會不會答應。

不能讓父母的期待落空。因此要盡量不讓他們有所期待。這一直是自己的行事原則。我不想和父母發生衝突，所以什麼也做不了。我真沒用。

真想一個人待著。突然，這股渴望化作一陣哽咽湧了上來，健一緊緊地握住聽筒。

「什麼事？」

「啊？」

「打電話來？」健一調整好氣息，不讓行夫聽出嗓音的變化。「沒什麼事。今天你不是被叫去問話了嗎？」

「被叫去？叫到哪裡去？」

「哎？不就是那個嘛。柏木的那個，面談嘛。」

「我以為什麼呢，就為這個？」

上星期一，森內老師突然說，關於柏木的事件，校方要組織單獨面談。

「對象是二年級全體同學。想不想參與，原則上是自由的，但我們班要全部參加。柏木畢竟是我們班的同學，大家或許還有一些無法排解的心理障礙，希望大家一吐為快。」

當時教室裡炸開了鍋。有人說，事情已經過去了，還談什麼？不過這麼一來大家心裡都有了底，好像早就等著這一情況了。

「與大家面談的並不是任課老師。如果是我們這些老師，大家難免會有些難以啟齒的地方。這次會由心理輔導老師、保健老師尾崎和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刑警來傾聽大家的訴說。如果你們的父母也想參加面談，可以一起來。」

聽說有警察參加，同學中立刻發出一陣與剛才不太相同的喧鬧。為什麼會有警察參加呢？馬上有人提問了。森內老師笑著答道：「大家別怕。警察只會在場旁聽。城東警察署少年課正在考慮，今後如何防止類似的慘劇再度重演。他們想聽聽初中生的真實意見。所以，如果你們對學校有意見，不妨直說，明白嗎？」

課堂裡爆發出一片笑聲。森內加了一句：「如果對我有意見，也可以藉機稍稍控訴一下。」於是大家笑得更歡了。健一心想：其實你心裡根本不是這樣想的吧？

準備工作似乎非常費事，直到這個星期一面談才正式開始。面談的順序按學號，女生從前往後，男生從後往前。因此野田健一排在了向阪行夫前面。

「小健，他們都問了你一些什麼問題啊？」

「呃，什麼問題呢……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心理輔導老師是個和健一的父親差不多年紀的男子，規矩地穿著西裝。健一原本有個先入為主的觀念，以為心理醫生應該身穿白大褂，因此見到西裝筆挺的心理輔導老師時，他還吃了一驚。面談開始時，那人自我介紹說，他是個臨床心理醫生。一旁那位城東警察署的刑警，出事那天見到過。短而整齊的頭髮，濃濃的眉毛，給健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主導面談進程的是尾崎老師。她說，談話的目的在於瞭解大家的心理健康狀態。看到尾崎老師一如既往地和藹可親，健一率先說出的竟是——媽媽又住院了。畢竟這才是他最想向他人傾吐的：老師，我只想一個人待著。我想從父母身邊離開，一個人生活。老師，我這樣想，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可是，當著初次見面的心理輔導老師和女刑警的面，他沒好意思說出口。

晚上睡得好嗎？會隱約感到不安嗎？獨處的時候會害怕嗎？柏木去世後，想起過他嗎？早晨起來覺得頭痛嗎？肚子痛不痛？有沒有過不想上學的想法呢？

健一覺得，在面談的過程中，他們對自己的觀察，似乎要比對其他同學更細緻。這當然是因為健一是柏木卓也屍體的第一發現人。說來，他確實被問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關於柏木的事，有誰跟你說過些什麼，或者給你打過電話、寫過信嗎？」

用意不明。反問他們「什麼意思」，他們又說「沒什麼」。

「因為此事見了報，你又是第一發現人，就想問一問，有沒有人來採訪過你？」

健一回答說「沒有」。心理輔導老師記了筆記，尾崎老師笑瞇瞇的，女警官則點了點頭。

「我覺得柏木死得很可憐。但也僅此而已。」

聽了健一這句話，這次是三人一起點了點頭。

事實上，健一幾乎把柏木卓也的事件忘記了。當然，柏木的身體凍得硬邦邦的觸感，雪花沾在他張開的眼睛上的情景，並沒有從健一的記憶中消失。那畢竟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具屍體呈現自己眼前。

或許正因如此，健一沒心思多考慮柏木卓也的事。他死了，已經安然長眠於地下。繼續生活在現實世界中的健一無暇專注於他。對不起了。

「氣氛並不緊張。健一對著話筒說，「尾崎老師也在場，還給我倒茶喝。」

「哦……」

「用不著太當一回事，如果你沒有什麼特別煩心的事的話。」

「成績一塌糊塗，這不能跟他們說吧？」

「有什麼不能的？順便說說森內老師偏心眼也行。」

「你說了嗎？」

「我怎麼會說呢？」

「你太壞了。我也不說。」

就算是單獨面談，可誰會真的說出心裡話來呢？

我只把學校當成學習如何處世的場所，在此掂量自己的能耐，僅此而已。老師們用他們的尺子衡量我們，要求我們符合他們的標準。倘若真的按老師的要求去做，又會被當作失敗者對待。老師們只想挑選極少數人進入成功者的行列。

這種話，誰會真的說出來呢？

而且與這些相比，我還有更實際的問題。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父母？怎樣才能從他們身邊逃走？又有誰會告訴我答案呢？

為了不讓父母失望，我一直很用功。可這份努力為什麼總是得不到回報？為什麼會如此不合情理？老師，請你告訴我。警官也好，心理醫生也好，請你們告訴我，我要怎樣做，才能獲得自由？

打發完盡聊些廢話的行夫，健一掛斷了電話。電話聽筒半冷不熱的手感，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晚餐的盒飯還剩一半，已經涼了。電視機開著，新聞結束了，開始播放綜藝節目。輕薄浮誇，低級庸俗，但電視裡那些人似乎都很開心，一個勁地笑個不停，彷彿在告訴健一：除了你所在的這個家，別的地方都充滿歡樂，幸福美滿。

柏木卓也用死亡的方式逃離了這個世界。

從走投無路的現實生活中，逃之夭夭。

一個在面談時根本沒有出現過的念頭，像一個緊緊的擁抱，一下子揪住了健一的心。

死亡的擁抱。死神似乎就站在他身後，張開兩條有力的手臂。

我才不想死呢。離我被那兩條手臂抱住還早著呢。我有自己的人生。一定有，一定有。在我獲得自由，找到自己的人生之路前，只有隱忍等待。

別的出路，應該會有。

為了能讓我一個人待著。

只要爸爸媽媽不在就行了。

健一覺得自己彷彿在看厭了的風景中發現了新的建築物。

這時，家裡不知哪兒的一隻鐘響了。

*

為什麼女生不像男生那樣，從學號排在後面的開始面談呢？如果這樣的話，三宅樹理很快就能輪到了。

突然安排這樣的面談，到底是什麼意思？肯定是想從學生嘴裡打聽點什麼吧。還設置了直接送信給校長的信箱，難道這就是校長對樹理的舉報信作出的反應嗎？

面談還有刑警參加，也是因為接受了樹理的告發，警察才出馬的嗎？這也太隔靴搔癢了吧。要開展正規調查，何必單獨面談呢？把大出他們一夥人押到審訊室，像警察劇裡那樣接二連三地拋出問題，嚴加審問不就行了？

三宅樹理以「作業很多」為借口，敷衍了事地吃過晚飯，縮到自己的房間去了。臉上新長的粉刺癢得厲害，她拚命克制著用手抓撓的衝動。

上星期，剛聽說要舉行單獨面談時，樹理幾乎陷人恐慌。松子姓「淺井」，按照學號的編排方法，會排到第二個。松子這人沒心沒肺的，誰知道面談時，她會說些什麼呢。樹理叮囑她：「我們一起去寄信的事不能對別人說。」

可她好像連樹理驚慌的原因都不太理解。

「讓老師們知道了不是很好嗎？這樣不行嗎？」她竟然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

「不是這個問題。讓他們知道是我們寄出的，可就糟了！」

得講得如此清楚明白，她才終於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樣啊。」

我也是個傻瓜。

樹理簡直想狠揍自己的腦袋。我為什麼要讓松子幫忙呢？唉，如果我有更機靈、更聰明的朋友就好了。

面談結束後，樹理急忙問松子有些什麼問題，可她的回答仍然不著邊際，盡說些「老師可好了」之類的廢話。「老師問我還記得柏木嗎？我就說，我覺得他挺酷的。」

「「是嗎？他酷在哪兒呢？」

「他不輸給大出他們。還有，他經常在教室看書，看的書都是很難的那種，他肯定很聰明。」

「你跟柏木說過話嗎？」

「我長得這麼胖，男生都不喜歡我，所以我不敢主動跟他說話。」

「你怎麼能這麼想呢？你又沒試過，怎麼知道他不喜歡你呢？不一定吧。」」

松子開心地向樹理匯報面談時的對話。儘是些無聊的廢話。她甚至還說，最近跟倉田真理子商量好，準備一起減肥。

「倉田人不壞。以前我以為她只跟籐野好，看來並不是這樣。」

「她跟籐野是一夥的。」

「不是的，樹理。再說籐野也沒那麼討厭。她還陪我們去圖書館找介紹減肥方法的書呢。」

「你上當了。」

樹理說，松子要是跟籐野她們攪在一起，自己就跟她絕交。松子聽了十分為難。

「我跟你絕交，你就沒朋友了。明白嗎？誰都不會理你。」

「可是倉田……」

「你們兩個胖子在一起？啊呀，真是慘不忍睹。你們兩個並肩走在路上，簡直要羞死人了。」

看到松子快要哭出來了，樹理這才饒過她。提出絕交，確實出於樹理的本意，不過她發現這樣一來，最受不了的竟是自己。因為，如果真的跟松子絕交了，誰知道她會跟別人說些什麼呢。

「松子，你的朋友就是我，我的朋友就是你。明白了嗎？」

要搞定松子還不簡單嗎？對此，樹理充滿自信。

問題是單獨面談。老師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森內老師裝模作樣的表情背後，到底隱藏著如何叵測的居心？

為什麼非要讓我受這些煎熬呢？我不過是遭受到殘暴的欺辱，羞惱難擋，才奮起反擊，為了以後不再被如此傷害。

且不論她努力的方向是否正確，習慣於關注自身內心的樹理，有著極為豐富的想像力。她那顆年輕的心中隱藏著無限的創造能量。這種想像力徘徊於妄想的邊緣，在她心靈的眼睛裡投射鮮明的影像。

如今，類似的影像正出現在她眼前，清晰可辨：校長和森內，還有一臉凶相的警察，他們並排坐著，等樹理在他們跟前坐下，便一齊露出冷笑，開始發問。

「「那封舉報信是你寫的吧？」

「你在撒謊。」

「你真的看到了嗎？你有證據嗎？」」

樹理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影像隨之發生變化。這次校長、森內和刑警們一齊拍著樹理的肩膀，讚不絕口。

「「你能站出來舉報他們，真勇敢。」

「這樣的話，柏木就能瞑目了。」

「三宅，你真了不起。」

「感謝你協助警方調查。警視總監會為你發獎狀。」」

笨蛋，笨蛋，笨蛋！無論哪一種，都不會變成現實。早知道會有這種結果，我才不公開出面舉報。我只要悄悄在暗中操縱著，讓老師們忙個團團轉就行了。

我必須順利通過面談的考驗。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不就行了？可是怎樣才能算是「一無所知的樣子」？即使誰都不知道，即使連松子都一知半解，自己做的事自己總會知道得清清楚楚。因為這一事實已經在自己的心裡紮下了根。

難道籐野涼子沒讀那封舉報信嗎？那個優等生在幹什麼？她沒有馬上跟她父親商量嗎？沒有告訴學校嗎？要給她打個電話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樹理頓感心亂如麻，不由得坐立不安起來。給籐野打電話要問什麼？問她：我寄給你的舉報信，你扔掉了嗎？冷靜，冷靜。應該還有更好的辦法不是嗎？想想，再想想。三宅樹理開動腦筋，展開想像。

譬如說，呃……譬如說，我收到了奇怪的信件，想跟她商量一下，如何？我收到了舉報信，信中說柏木是被人殺死的。籐野的父親是警察吧？我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想問一下。

可以啊，這樣說不就行了嗎？如果她要我把信拿給她看，又該怎麼辦呢？複印用的底稿還留著，但那不能直接拿給她看，說不定會被她看出破綻來。因為害怕，我看過後就撕掉了，可總是放心不下，便想到來找籐野商量。嗯，這樣講就比較有說服力了。

年輕和幼稚都會造成同樣的弱點：缺乏耐性。無論做什麼事，都想馬上看到結果。人生就是一連串的等待，這樣的教訓往往得活到中年才能體會。而意識到這一教訓實為真知灼見，往往要耗費剩下的全部人生。

三宅樹理同樣急不可待。儘管她自我感覺已經深思熟慮，事實上還是相當膚淺幼稚的。

樹理走到自己房間的電話旁。這是一檯子機，按下通話按鈕後，放在起居室的母機會亮起指示燈，父母會知道她在打電話。如果通話時間長，母親肯定會過來看。到時候就必須裝出一副為煩惱所困，在找朋友商量的模樣。如果此事傳到籐野父親的耳朵裡，自己的父母估計也會有所反應。因為，如果樹理要求那個令人討厭的優等生不要將此事洩露給他人，她肯定不會答應。她這個人，什麼都要向老師和父母匯報！因此必須做好被父母發覺的思想準備。

「「樹理，那封信是什麼時候收到的？」

「上週五。」

「為什麼不跟我們說呢？」

「對不起，我不想讓你們為我擔心。」」

如果再掉一兩滴眼淚，父母就會更加深信不疑。那麼，然後……然後呢？

再往後又該怎麼辦？樹理一邊自冋自答，一邊從抽屜裡取出班級緊急聯絡通訊錄的打印件，上面就寫著籐野涼子家的電話。樹理此時滿腦子都想著給涼子打電話，沒有考慮其他事情的餘地。她只想早點跟涼子溝通，早點讓自己輕鬆起來。

樹理十分緊張，甚至聽得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她的手指在發抖。心一慌，她撥錯了號碼，只得重撥一遍。

這次總算撥通了。聽筒裡傳來等待的鈴聲：嘟——嘟——

卡嚓。

「喂，這裡是籐野家。」

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既緊張又興奮的樹理，一心以為肯定會由涼子來接電話，現在聽到陌生的聲音，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喂，這裡是籐野家呀！」

估計是個小學生。籐野涼子有妹妹嗎？樹理將聽筒緊貼耳朵，吸了一口氣，剛想開口——

「這裡是籐野家，請問您是誰？」

這小丫頭真討厭！

這時，樹理飛速旋轉著的腦筋裡冒出一連串疑問。舉報信寄給你三宅樹理？為什麼？你又不是老師，家裡又沒人當警察，再說你原本和柏木卓也並不親近，為什麼會寄給你？這不奇怪嗎？

面對這樣的質問，她又該如何應對、如何解釋呢？

樹理跟柏木連話都沒說過。她對柏木根本不感興趣，甚至不願意走近他。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追溯所有人知曉的事實，便無法捏造不可能發生的情節。這與舉報信內的虛構內容有著本質的區別。

樹理用力扣上聽筒，掛斷電話。她覺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我並不笨，卻差一點犯下無可挽回的失誤。這到底是怎麼問事？好險啊，真是千鈞一髮！樹理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用雙手摩擦著自己的身體，好一會兒才恢復平靜，臉上露出冷笑。

現實並沒有任何改變，但樹理撒下的彌天大謊仍在發揮著作用，只是此刻的樹理根本想不到這一層。

*

「什麼事？是打錯的電話嗎？」剛洗完澡的涼子，身上披著毛巾問妹妹。

瞳子手裡還握著電話聽筒，撅起小嘴說道：「掛掉了。」

「說什麼怪話了嗎？」

「什麼是怪話？」

「就是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是莫名其妙的話呢？」

涼子從瞳子手中拿過聽筒，擱回電話機。「不是答應過爸爸媽媽嗎？瞳子不能隨便接電話。」

「姐姐怎麼可以接電話呢？」

「翔子也不能接。我是中學生了，所以能接。」

「我剛才就在電話旁邊嘛。」

「那就去叫媽媽接。」

涼子一直很小心，盡量不讓妹妹們接電話。理由有兩條。首先，家裡的電話常會有父親工作相關的重要聯絡，讓翔子或瞳子接到可能會誤事。其次，這世上閒人太多，時常會打來一些莫名其妙的騷擾電話。以前有一陣子就不斷有騷擾電話打進來。涼子不想讓年幼的妹妹們接聽這種電話。她是個十分愛護妹妹的大姐姐。

「真的是馬上就掛斷的嗎？」

「是啊。可是有『哈——哈——哈——』的聲音。」

「哈——哈？」涼子一下子皺起了眉頭，看來果然是騷擾電話，「覺得不舒服嗎？」

瞳子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瞳子嗎？」

「嗯，你沒事就好。你也快去洗澡吧。」說完，涼子很快遺忘了電話的事。

*

未能送達的訊息掉落在黑夜的一角，誰都不知道的地方。寒風中，聲音不再往復迴響。

太陽升起，太陽落山，一天很快過去。在事先設定好的開關無聲無息地打開之前，時間平靜地流逝。今天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每個人都對此深信不疑，便能夠安然進入夢鄉。

20

星期天沒有門診，醫院大門緊閉。佐佐木禮子從邊門進入醫院後，向一個路過的護士打了聲招呼，並出示警察證件，詢問外科搶救室位於何處。

護士告訴她，只要順著腳下的藍線走就能到。過道很空曠，禮子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邊跑邊脫下大衣，又看了看手錶：馬上就到三點了。

拐過三個彎，她看到了站在過道上的莊田。腳下的藍線還在向前延伸，一旁的對開門上掛著「搶救室」的標牌。沒錯，就是這裡。

「孩子的母親正在和醫生說話。」莊田說道。

莊田今年正好三十歲，比禮子小兩歲，但他在少年課的資歷和禮子不相上下，禮子一直將他看作自己的同僚而不是晚輩。莊田為人熱心，能力很強。相比那個一心只想皁日離開吃力不討好的少年課，工作總是心不在焉的課長，他要可靠得多。

「情況怎麼樣？」禮子問。傳呼是莊田打給她的，回電話時她沒有詢問被害人的傷情。電話裡，莊田是這麼說的：是大出他們幹的。被害人用救護車送去醫院了。禮子當時覺得，瞭解這些就足夠了。

「剛送來時，滿臉都是血。」說著，莊田抹了一把自己的瓜子臉，「耳朵裡好像有出血，具體細節還得問醫生，不過，至少被害人的意識還是清醒的。」

「被救護車送來時，神志清晰嗎？」

「有意識，但有點迷迷糊糊的。」

被害人名叫增井望，是城東第四中學的一名男性學生。

「詢問過被害人了嗎？」

「還沒有。只問過他的母親和救護員。發現被害人並叫來救護車的那個人不僅心腸好，還相當機敏。他給了救護員一張名片，說是之後可能會找他瞭解情況。因此我馬上聯繫到了他。」莊田打開一直拿在手裡的筆記本，「他叫田川實，是岡谷證券的職員，說他是在休息日上班的途中發現的被害人。他晚上七點才下班，可以過會兒再去找他。他是個系統工程師。」

岡谷證券是去年從兜町搬來城東新樓的大型證券公司。那棟造型前衛的辦公大樓，在這附近相當稀罕，老遠就能看得見。

「似乎沒打110報警。」

「也難怪。不過，已經派人去保護現場了，不用擔心。」

禮子咬了咬下嘴唇，說道：「這次可不會當成中學生敲詐事件從輕發落了。當然，敲詐本身已經很惡劣了。」

莊田點了點頭：「這是不折不扣的搶劫。」

「那些傢伙，」禮子很想惡狠狠地唾罵幾句，「怎麼會做出如此荒唐的事來！」

「這得問本人才能知道。」莊田乾脆地應道。面對作為少年課「常客」的不良少年和問題少年，莊田雖說算不上冷漠，但比起禮子的痛心疾首，他可要淡然得多。

「怎麼知道是大出他們幹的呢？」

「不太清楚。據說增井對趕來的母親說，他是被三個人一夥的學生打的，其中之一就是大出。他母親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就給警察署打了電話。所以嚴格來說，還不能斷定是大出他們幹的。」

禮子覺得，不是大出他們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

「他們以前就認識吧？」

「估計是吧。增井遭到他們的糾纏，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這倒完全有可能，所以才越發顯得荒唐，令人氣憤。

事件發生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前。離這家區立綜合醫院十五分鐘腳程之外的相川水上公園旁，岡谷證券公司職員田川實發現了一名少年。少年搖搖晃晃地走出公園門口，在路邊蹲下身子，臉上和衣服上都沾有血跡，一看便知事態異常。田川走過去跟少年打了招呼，可對方連頭都抬不起來。田川大驚失色，趕緊跑到附近的人家借電話呼叫救護車，並在救護車到來之前一直陪在少年身邊，支撐著他的身體。少年身著毛衣，沒有穿外套，鞋子掉了一隻。借電話給田川的那戶人家的主婦拿來了毛毯，蓋在少年身上。等待救護車只用了五分鐘，可這段時間裡，少年一直在嘔吐。

救護車到達後，田川講明公司到了交接班的時間，自己要去上班，給了救護員一張名片就走了。救護員將少年扶上救護車後詢問他的姓名。少年說，他叫增井望，還報了家庭地址和電話號碼。

救護員問他：「怎麼會受傷的？」

增井回答：「被人打的。」並要求給媽媽打電話。

由於增井聲稱自己頭痛難忍，救護人員便不再問更多的問題。

增井躺上擔架床推進搶救室後，他母親趕到了醫院。看到母親的臉，增井似乎感到放心，邊哭邊描述了事情的經過。原來，他一個人走在相川水上公園裡的時候，被城東第三中學二年級學生大出及其同伴纏上了，挨了揍還被搶了錢。由於是三個打一個，他一下子就被打懵了，一時間失去了知覺。等他清醒過來，覺得渾身發冷，疼痛難忍，頭暈目眩，十分難受。他想先回家再說，可走到公園的門口時，兩腿就動不了了，只得蹲下身子。外套和鞋子到底去了哪裡，自己也不知道。

母親聽了他這番話馬上打電話給城東警察署報了警。於是禮子他們來到了這裡。

「聽他母親說，增井是從圖書館回來時出事的。」莊田說道，「他的家與發現他的公園門口只相隔兩個街區，穿過公園的路線是去圖書館的近道。」

那座相川水上公園是將原本位於該處的運河填埋後修建的，因而被冠以「水上」之名。那裡樹木蔥蘢，又利用原先的運河構築小橋流水的景致，非常適合休閒散步。不過，由於構造複雜，背陰處多，這裡曾發生過多起敲詐搶劫、猥褻女性的案件。太陽落山後，兒童和女性一般都不敢進去。

增井雖然是在大白天受到襲擊的，但由於現在是冬天，公園裡沒什麼人。禮子覺得要找目擊者可能有點難。如果有人目擊事發現場，應該會當場報警。不過也很難說，有些人會因為害怕受到牽連而選擇視而不見。就算路人知道涉事雙方都是少年，說不定也不會報警。據說近來最可怕的就是這些小鬼。

「兩位警官。」

莊田和禮子聽到有人喊他們，便回頭望去。搶救室門口站著一位身穿淺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請吧。時間不長的話，可以跟病人交談。不過，別讓他過於興奮。」

禮子走近這位高個子醫生，問道：「病人現在情況如何？」

「腦電波並未發現異常，CT也正常，估計不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不過，腦震盪的影響還會持續一段時間。還有眼底出血，右眼尤其嚴重。」醫生答道。不知為何，他是看著莊田的臉，而不是面對禮子回答的。

聽了醫生的回答，禮子心頭猛然一震。「對視力的影響……」

「嗯，這有待進一步觀察。我想應該不存在失明的危險，但視力很可能會下降。」

「有沒有骨折呢？」莊田問道。

「右側三根肋骨骨裂。」醫生敲了敲自己的側腹，「從位置來看，不像是倒地時骨折的。聽說是遭到敲詐了，對吧？」

醫生揚起一條眉毛。問題依然拋向了莊田。

「好像是的。」

「估計是用腳踹的吧……」醫生自言自語般地說，「臉上和身上都留有毆打的痕跡，眼睛周圍尤為明顯，幾乎能看得出拳頭的形狀。哦，對了。如果你們想拍照留證，請跟護士打個招呼。」醫生似乎已經對這種事情司空見慣了，「跌打傷很多，並且發腫了，肯定十分疼痛。已經為他注射了鎮痛劑，如果病人想睡覺，請不要硬性阻止。他受到了驚嚇，必須安靜地休息。」

「內臟沒有異常嗎？」

「有少量血尿。暫時沒有檢查出更嚴重的異常，但需要進一步觀察。」

這時，禮子放在上衣口袋裡的傳呼機響了。她急忙將其取出。

「請關閉電源！」一聲嚴厲的告誡之後，醫生便離開了。禮子對莊田說了聲「是署裡來的」，就去大堂裡找電話了。

署裡通知她，相川水上公園的綠化叢中發現一件外套，疑似增井的失物。那件外套污穢不堪，還有劃痕。丟失的鞋子尚未找到。

「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井口充，」禮子報出三人的名字，語氣充滿厭惡，「能找一下這三個人嗎？」

對方回答說，已經通知巡警去商業街尋找。這三人都不在自己家中，他們的家長也不知道他們上哪兒去了。警方並沒有告訴家長們具體情況，覺得應該謹慎對待。

掛了電話，禮子心想：好了，這下得看那位強橫的大出社長如何應付兒子的不檢點了。「不檢點」？對，估計大出勝會使用這樣的詞彙。要不就是「調皮搗蛋」？但是，這次的情形遠非如此簡單。這是犯罪！他們竟然動起了刀子。

剛想離開電話，禮子又改變了主意，重新拿起聽筒，撥通了城東第三中學的電話。鈴聲響了一會兒，一位男性事務員接聽了電話。禮子告訴他有急事，向他打聽了津崎校長家的電話號碼。

鈴聲只響了兩次，津崎校長就接起了電話。

「休息天還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儘管禮子這樣打了招呼，她還是能夠感覺到，電話那頭的津崎校長相當緊張。

「出什麼事了？」校長問。

禮子講了一遍事件經過。

校長沉默了兩秒左右，隨後乾脆利索地說：「我馬上就去學校，守在辦公室，有情況請隨時聯繫。我叫年級主任高木老師一起去。」

「拜託了。」

老師們也不得輕鬆啊。禮子在心底嘟囔了一句。

·

搶救室裡放著三張病床，用簾子分隔開來。

增井望躺在最內側的那張病床上，一位身穿嫩綠色對襟毛衣的中年婦女正站在床腳邊，應該是增井望的母親。她很快發現了禮子的到來，並走上前來。

「我們是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莊田和佐佐木。」

出示警察證並向她打招呼時，增井的母親低了好幾次頭。

「增井的情況怎麼樣？能跟他說幾句話嗎？」

「啊，啊。」母親嗓音沙啞地答應著。治療結束，檢查結果也已知曉，得知兒子避免了最壞的狀況，隨著幾分安心一同湧來的，恐怕就是極度的疲勞吧。

「他有點睏，但應該能說話。」

「夫人，您也沒事吧？」禮子將手輕輕搭在增井母親的胳膊上，

「您是在這裡坐一會兒，還是去候診室休息？」

「我待在這裡就行。我要陪著他。」

「和其他家人聯繫過嗎？」莊田問道。

「我丈夫今天去打高爾夫了。陪客戶。」

「啊，這樣啊。那就聯繫不上了。夫人您一個人真是受累了。」莊田點了點頭，像是在安慰她似的。

「他姐姐在學校有社團活動，還沒有通知她。目前只有我一個人能來。」

「增井有姐姐？」

「嗯，叫年子。」

「也是四中的學生嗎？」

「是的。」增井的母親握緊拳頭頂在嘴邊，眼角充滿了恨意，「本以為四中沒什麼大問題，不會讓人擔心。可誰知，他竟會被其他學校的學生欺負……」

禮子走近增井望所在的病床。被子幾乎沒怎麼隆起，可見這個孩子的身體相當單薄。他閉著眼睛，呼吸時鼻腔微微震顫。

增井望的臉腫著，右眼上覆著眼罩，套在耳朵上的白色橡皮筋勒住了鼻樑，光看這一點就覺得很痛。他身上蓋著一條薄被，脖子以下的樣子看不到，不過有一根導尿管從被子底下露了出來。對於正處於敏感期的男孩，這會令他十分難堪吧。吊在床腳邊的塑料袋中的尿液，至少在外行人來看沒什麼異樣。禮子放心了。

右臂正在輸液，藥液有節奏地滴下，禮子能看到藥名，卻不懂藥的效用。

「增井同學，」禮子輕聲喊著，「我是城東警察署的警察。你現在能說話嗎？」

增井望的眼球在半開的眼皮底下動了動，周邊佈滿深紫色淤痕的嘴巴顫抖著，微微張開。

「是警察嗎？」聲音很低，幾乎被呼氣聲掩蓋。

「是啊。你遭罪了。是不是很害怕？不過現在不要緊了。」

少年閉上了眼睛，眼皮一跳一跳的。他似乎正和鎮靜劑的藥效作鬥爭，想努力睜開眼睛。

「不必勉強自己說話，醫生也是這麼說的。那三個打了你還搶走你錢的人，警察正在找他們呢。你放心好了。」

增井望的眼皮縫隙中露出一點點瞳仁。他在看禮子。禮子對他點了點頭。

「大出。」少年說。

禮子剛想徑直說出「大出俊次」這個名字，猶豫片刻後改了口。「是三中的二年級學生大出俊次，對吧？」

「嗯。」

「他一個人嗎？」

「還有他的同伴。就是老跟著他的那兩個。」

「增井同學，你認識他們嗎？」

少年的鼻腔猛地鼓起，噴出一股氣息。「在學校裡，聽說過。」

「四中？」

「是的。」

「在你之前，四中也有人被大出他們敲詐過嗎？」

「是的。」

「這麼說來，他們在四中也很出名？」

城東三中和四中會有從同一所小學畢業的學生。而大出俊次在小學就是問題兒童，所以一旦有點什麼事，大家很快都知道了。

「所以增井同學也知道他們的名字？」

「他們也會互相叫對方的名字。」

「在威脅你，對你施暴的時候？」

「是的。」

笨蛋。禮子的腦海裡突然冒出這個詞。大出的三人幫既是一群壞蛋，也是一群笨蛋。一想到這裡，禮子就怒火中燒。

她掏出筆記本，裡面夾著那三個傢伙的學生手冊的複印件，一張張拿給增井望看。增井望確認了複印件上的臉部照片。

「就是這三個人。」

「他們是怎麼威嚇你的？」

少年的頭在枕頭上動了動，嘴角顫抖著。

「你的外套已經在相川公園裡找到了，被刀子割破了，那也是大出他們幹的嗎？」

「嗯。」

「他們持刀威嚇你，叫你把錢交出來，是嗎？」

「是的。」

「具體地點在哪裡？」

「在散步道路的，橋邊。龜井橋。」

那是一座靠近相川水上公園出口的小橋。

「受到威嚇後，你做了什麼？」

「逃跑。」

「但是沒有跑掉？」

「是的。他們就打我，踢我。」

「你身上帶了多少錢？」

「一千日元左右。」

「都被搶了嗎？」

「反正沒有了。」

「你沒看到他們搶走嗎？」

「我暈過去了。」

「那麼，之後的事情你還記得嗎？走出公園來到馬路上，直到有人叫來救護車。」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綠化叢裡。」

「受到攻擊時在散步道路上，醒來時卻發現自己在綠化叢裡？」

「是的。」

增井望的腦袋又微微動了一下，鼻腔「哼」的一聲鼓脹起來。呼吸也帶著幾分顫抖。微睜的那隻眼睛閉上了。他很累了吧。

那三個傢伙看到增井望一個人走著，於是圍上去拔刀威嚇，用刀子割破他的外套；當他想要逃走時，三人一擁而上，拳打腳踢；等他倒地昏厥後，又搶走他身上值錢的東西，也許他的外套就是在那時被脫下的。鞋子呢，或許是他在逃跑時弄丟的吧。

然後，那三個傢伙將失去知覺的增井望藏到綠化叢中，溜之大吉……

野蠻，惡劣。禮子感到自己的喉嚨火辣辣的。

背後有人拍她的肩膀。一回頭，莊田在她耳邊低聲說：「巡警找到大出俊次了，連同其家長一起帶到了警察署。」

禮子點了點頭另外兩個人呢？」

「跟屁蟲嘛，都跟著呢。」

「他們剛才在哪兒？」

「遊戲中心。『天秤座』裡的。」

原來他們還在玩啊，認為自己不會被抓，是吧？

禮子將視線轉回病床。增井望正平靜地呼吸著。禮子輕輕地叫了聲「增井」，沒有回音。就讓他睡吧。

離開病床，回到搶救室外的走廊上，莊田已經在那兒等著她了。

「回署裡去吧。」原以為自己能克制，可一開口，禮子仍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音十分尖銳，充滿火藥味。那群混蛋，無可救藥的三人幫。瞧著吧，這次可不是口頭教育一下就會放你們過關的。

21

回到少年課後，課內的同事馬上告訴她「在大房間」。所謂「大房間」指的是樓上的大會議室。

「課長也在那兒？看了一眼空著的課長座位，禮子問道。

「在啊，正憋著火呢。」

急匆匆脫去大衣，抄起便箋本，禮子和莊田一同跑上樓梯。大會議室所在的樓層還有署長室和訓話大廳。平時，這是警署內最安靜的樓層。

今天就大不一樣了。禮子剛把手搭在大會議室的門把上，裡面便傳出了怒吼聲，好像正等著她一樣。

「我說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斷定是我兒子干的了！」

禮子看了看莊田。莊田抿嘴笑著小聲道：「已經在了。他老爸。」

禮子說了聲「對不起」，一腳踏進大會議室。她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一下子向她湧來，彷彿冒失地衝進狂風驟雨一般。

人物俱已到齊。長方形大會議桌距禮子走進的移門較遠的一端坐著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三個人，椅子拖出老遠，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大出俊次的父親大出勝佔據了會議桌的一條短邊。剛才的大聲吼叫無疑出自他之口，禮子早就聽慣了。

大出俊次坐在他父親身邊，也就是桌子的一角。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與這對父子稍稍拉開距離，背對著會議室的門。與這兩名少年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坐著橋田的母親，還有個禮子從未見過的中年男子。由於橋田家只有母子兩人，這個中年男子應該是井口充的父親。如果將井口充多餘的脂肪抽走，再扔進脫水機裡甩上幾圈，或許能變得和這個中年男子一模一樣。

禮子稍稍有些吃驚。之前井口充每次闖禍接受教育時，他父親從來不露面。禮子遇到的總是他的母親。而這個做母親的，是個只會哭著說對不起的人。

大出勝充滿敵意地瞪視著禮子和莊田。這位大出木材廠的社長長得高人一頭，寬人一背。兒子俊次儘管個頭不小，和他父親站在一起就顯得相當瘦小了。

今天是星期天，大出勝沒有穿西裝，一身氣派的大格子毛衣。左手的手腕上戴著塊金光閃閃的手錶，是勞力士。

「你們到底跟我兒子有什麼深仇大恨？」大出勝吼叫著，顯出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

禮子沒有理睬他，對房間裡所有的人輕輕點頭，說道：「我是少年課的佐佐木。這位是莊田。有勞大家了。」

她多半是對著橋田的母親和井口的父親說的。橋田的母親避開了她的目光，井口的父親垂頭喪氣地將脊背彎得更低。

「情況剛剛說明過了。」坐在一排學生及家長對面的裡中課長說。雖然表情平靜，但他的目光分明帶著厭惡和不耐煩。他身邊坐著刑警名古屋，嘴裡叼著照例不點火的香煙，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既然可能是少年課裡的「名人」惹出的事件，課長出馬理所當然。可看到名古屋也在一旁，佐佐木禮子多少感到有些意外。名古屋卻不看禮子一眼，只是將身子靠在彈性不錯的座椅靠背上，不住地用眼睛掃視著對面的三位初中生。

「聽說你們在『戰鬥指揮室』，受驚了吧？」禮子神情爽朗地對大出他們說道。剛才的電話裡提到他們在天秤座大道的遊戲中心，而「戰鬥指揮室」就是那裡兩家遊戲中心的一家，也是這夥人常去的。

沒人應答。三個人忠實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做出三種不同的表情。大出俊次面露冷笑，目中無人；瘦高個兒的橋田佑太郎就像睜著眼睛睡覺似的，毫無反應；矮胖身材的井口充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時偷看禮子的臉，好像想到了什麼俏皮的下流話，卻不說出來，也許是害怕挨老大俊次的罵。

「巡警找到他們後立刻聯繫了他們的監護人，就一起來了。」裡中課長說道。他似乎在強調手續上毫無差錯。

「好好的休息日都讓你們給攪和了。」大出勝憤憤不平地說。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只有右手的手背是白的。這是打高爾夫球留下的印記。

有時間打高爾夫，就不肯為管教兒子多花點心思嗎？禮子在心中抱怨道。

「非常抱歉。」禮子恭敬地說，「因為發生了課長剛才說明的事件。我和莊田去醫院看望過被害人，他受到的傷害相當嚴重。」

「為什麼要懷疑我兒子？」

「剛才裡中大概已經說明過了。被害人遭到與他同齡的三人襲擊，說那三人相互稱呼對方『小俊』『橋田』和『井口』。這就是證言。」

大出勝的黑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掄起拳頭重重地捶向桌面，桌上的一隻鋁制煙灰缸被震得跳了起來，把井口的父親嚇了一大跳。

「這種話怎麼可以相信？你們只會懷疑我兒子！」

「大出先生，」禮子直視大出勝的臉，聲音卻變柔和了，「我們給被害人看了大出的照片，已經得到了確認。事情非同小可，必須詢問本人，才有勞大家到這裡來的。」

「我兒子什麼也沒幹！」

大出俊次一邊聽著父親大聲咆哮，一邊偷偷怪笑。看到他在笑，井口充也吃吃地笑了起來。橋田佑太郎依然一動不動地凝視半空。

「請告訴我們，今天午後你們都在哪裡？」莊田問三個少年。他的視線依次盥向三人，最後停在大出俊次的臉上。

「沒必要回答。」大出勝立刻出面攔住，「律師馬上就來了。」

「大出先生，你叫律師了？」

「怎麼了，不能叫嗎？當然，或許這會對你們不利。」

「不是這個意思。」莊田微笑道，「如果大出先生不想讓我們向孩子提問，那也沒必要叫上律師，只要站起身來回去就行。我們誰都沒有阻攔的權利。」

大出勝急躁地眨巴著眼睛，額頭上的汗珠閃閃發光。

「我才不吃你這一套呢。」

「哪一套？」

「如果我帶兒子回去，你就能隨意捏造報告，然後正式逮捕他，是吧？你們不總是這麼做嗎？」

莊田像是要徵求同意似的看了看禮子，略微收起微笑，繼續說：「大出先生，請恕我直言，在此之前，俊次已經受過多次管教了。」

大出勝剛要反駁，莊田做出手勢制止了他。

「那麼前幾次，我們城東警察署也像大出先生說的那樣，都是擅自妄為的嗎？」

「你們一直都是。編造一些我兒子根本沒做過的事來嚇唬人。」

「好吧。那麼這次，我們絕不擅自妄為，而是認真地確認事實。怎麼樣？」

裡中課長聽了，不由得向莊田瞪起了眼睛。莊田心想：剛才這話聽起來，確實像在承認我們以前一直是擅自妄為，但這只是種說話技巧罷了。別神經過敏，好不好？

「讓我們等律師來吧。我們不僅要保護受害的少年，也要維護大出他們的正常生活。」

這時，刑警名古屋將嘴上的香煙拿在手中，慢條斯理地插話道。

「對不起，我剛才沒說明，現在補充—下。我不是少年課的，我是刑事課的。」

禮子感覺到大出俊次飛快地看了名古屋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這個老頭怎麼回事？

這是一起搶劫傷害事件。因為被害人的證言提到了大出等人，才交給少年課處理。嚴格來說，這樁事件本該由我們刑事課負責。確實，似乎沒有物證可以證明大出、橋田和井口有涉案嫌疑。只有被害人的證言，犯案者可能另有他人。因此，請以協助調查惡性搶劫傷害事件的立場回答一些問題，可以嗎？」

「在一派胡言裡聽到兒子的名字已經夠心煩了，誰還願意協助你們？」

名古屋將香煙放進上衣的口袋。「如果被害人說謊，就說明他對大出懷有明顯的惡意。」

「我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嗎？」大出勝說著，再次揮拳擊打桌面。橋田佑太郎稍稍瞪大了眼睛，盯著發出清脆響聲的鋁制煙灰缸。

「從大出的角度來說，真是不可思議啊。大出先生，難道你不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嗎？不管怎麼說，這可是樁惡性搶劫傷害事件。」

「跟我們毫無關係。」

「可這是搶劫傷害事件，萬一被害人死了……」

禮子心裡暗自好笑。她知道，名古屋警官反覆強調「搶劫傷害事件」不是說給大出勝聽的。他的目標是橋田的母親和井口的父親。果然，這一敲山震虎之計收到了成效。兩位家長抬起一直低著的頭，兩眼緊盯名古屋瞥官，窺探的眼神中顯然夾雜著驚慌。

「要說的話……」橋田佑太郎的母親開口了，把尾音拖得很長。這種黏糊糊的半疑問句本是小姑娘的專利，可她總是這麼說話，「該說些什麼好呢？」

對於這位橋田光子，禮子瞭解的情況並不少。因為光子很喜歡談她自己的事情。

光子是二十二歲那年結的婚，婚後不久生下了第一個兒子。兒子到該上學的年齡時，她丈夫因交通事故去世了。從此，她開始了單親媽媽的困苦生活。她的生活來源主要靠去酒吧打工，在那種燈紅酒綠的娛樂場所備嘗艱辛。

後來，她又與一個在酒吧認識的客人結了婚，生下了佑太郎和他的妹妹。但是，第二任丈夫在三年前與她分手了。她跟第一任丈夫生下的長子，高中畢業找到工作後就離家獨立了，因此她現在和兩個孩子一起生活。她在當地開著一家名為「梓屋」的燒烤店。那是間火柴盒一般的小店，她住在店面的二樓。

禮子沒去她的店吃過東西，不過作為少年課的警察，她曾去拜訪過，後來走過店門前時也張望過好多次。她覺得，那裡與其說是一間燒烤店，還不如說是個小酒館，看起來生意不會太好，但好像也有固定的常客，週末晚上相當熱鬧。橋田光子在店裡一般身穿圍裙，梳著髮髻，在化妝方面相當花心思。

作為孩子的監護人，她並不像大出勝那樣對警察充滿敵意。只不過她很會找理由，那些理由往往來自她自己的身世經歷。

「因為他沒有爸爸……」是她的口頭禪，一遇到什麼事就馬上掛在嘴邊，還常常說：「男孩子的事情，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弄不懂。」

據說那間燒烤店「梓屋」原本是她的第二任丈夫開的。當時光子也在店裡幫忙，後來就直接繼承了下來。

「有什麼辦法呢？那個人突然就一去不回，為了我和孩子能活下去，不把這間店面撐下去，還能有什麼辦法呢？房子是租來的，賺來的錢交完房租，就只能勉強餬口了。」

由此來看，丈夫和她分手並不是正式離婚，而是離家出走，甩掉了她和孩子。

撅著嘴發牢騷的橋田光子往往顯得特別疲憊，可一旦打開話匣子，就會越說越來勁。禮子以前到她家去，原本是想瞭解她兒子平時在家和學校的生活狀況，等回過神來時，卻發現只有光子一人在滔滔不絕，自己完全成了被動的聽眾。她的抱怨漫無邊際，連綿不絕，要想找到一個缺口打斷她的話頭都很難。不過，禮子覺得聽聽也無妨，說不定能從中找出橋田佑太郎變得如此沉默寡言，不討人喜歡，還要緊跟粗魯不堪、只圖眼前快活的大出俊次的原因。

「佐佐木警官，我一個女人就是這麼挺過來的呀。」這也是光子的老生常談。她十分懷念溫和正派的第一任丈夫，總說要是他還活著，自己就不會陷入這般光怪陸離的生活。對於分了手的第二任丈夫，她一直牢騷滿腹，說他好色成性，動不動就打人，自己好吃懶做不說，花錢也大手大腳的。光子一邊說他走了倒也清閒，一邊又哀怨地控訴他拋棄母子三人。

如果用不留情面的眼光看，橋田光子算得上女性人生失敗的典型。但禮子覺得，光子的人生暫時還不算徹底失敗。不管怎麼說，她至少把兩個孩子拉扯大了，還操持著一家多少有人光顧的小店。

然而，當孩子們的問題隨著成長逐漸顯現，未來的光子可能會面臨真正的失敗。

那麼，橋田光子對佑太郎的所作所為到底是怎麼想的？這一點，禮子很難把握。為了找到解答，禮子才會找她談話，可光子每次都拿自己的不幸人生偷換掉話題。

深諳世事的光子應該能把握如今事態的嚴重性。她又將如何面對？至少會說點什麼吧？禮子收緊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張瘦弱的側臉。

「這孩子就是這麼個德行，不會講話。」光子將目光落在桌面，開口說道。當她說到「這孩子」時，抬起眼睛瞄了一眼佑太郎。她的兒子依然呆呆地望著半空。

「就算是現在，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叫到這裡來吧。其實，我也是……」

莊田溫和地提問：「夫人，您知道今天中午到下午三點的這段時間裡，佑太郎他在哪兒嗎？」

「啊……」光子眨了眨眼睛。燒烤店星期天不開張，她便沒有化妝。因此，她的臉比禮子看慣的模樣要大一圈，也許是臉部皮膚鬆弛的關係。沒畫眼影和睫毛膏的眼睛顯得又小又凹陷。

「我想，是在家裡吧。是吧……」最後的「是吧」兩字分明是對佑太郎說的。

佑太郎終於看了一眼母親。或者說，他只是將眼睛轉了過去，並沒有把焦點對在母親身上。

大家望著他，屏息凝神，等他開口。自禮子進入大會議室，那三個少年就沒有說過話。估計在此之前，他們也沒對裡中課長說過什麼吧。暴跳如雷、大喊大叫的，只有大出勝一個人。

「在家裡啊。」橋田佑太郎說道。

「你看看，你看看。」大出勝立刻氣勢洶洶地探出身來，說道，「我兒子也在家，跟我一起吃午飯，一直待在家裡啊！」

莊田沒有理睬大出勝，他問橋田佑太郎：「你是幾點去的天秤座大道？就是三個人去『戰鬥指揮室』玩的時間。」

佑太郎聳了聳瘦骨嶙峋的肩膀。現在十多歲的孩子都能很酷地做這個動作，估計是從影視劇裡學來的。

「我兒子說了，剛進遊戲店就被警察抓走了。突如其來的，什麼壞事也沒幹。難道有規定星期天的大白天，初中生不能去遊戲中心玩嗎？」大出勝提高了嗓門。大出俊次望著正拚命為自己辯解的父親，臉上依然掛著冷笑。

「大出，是這樣的嗎？」莊田飛快地將視線轉向大出俊次，「巡警叫住你們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十五分，那時你們剛剛進入遊戲中心嗎？」

大出俊次開了口，臉上的冷笑也收斂了。不過他並沒有回答莊田的問題，而是向自己的父親提問：「律師來之前不是不能說嗎？」

大出勝突然怒容滿面。很明顯，他這次發火是針對兒子的。「只要能為你自己作證，說說有什麼不可以的？」

「啊……」大出俊次發出一聲洩氣似歎息，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我在家裡啊，警官。」他回答道，臉上再次浮起冷笑，「在家裡睡覺。」

「可你去了『戰鬥指揮室』，對吧？問你什麼時候去的。」

「什麼時候？不記得了。」他慢吞吞地說著，抬起身子把椅子弄得嘎吱作響，然後盯著井口充的臉，問道，「不記得了吧？」

「嗯，一點也記不得了。」井口充點點頭，好像早就等著這個問題了。他說得很急，唾沬四濺：「我們剛到店裡，還沒換籌碼，就被警察攔住了。」

「警察打你們了嗎？」大出勝又急忙搶過話頭，「打了幾下？說呀！我告他們去！」

「巡警沒對你兒子他們動用過暴力。」莊田截住了他的話頭。「你又不在場，你怎麼會知道？」

「我接到過報告。」

「那都是些假報告。」

對於類似的唇槍舌戰，禮子早就厭煩了。說到底，大出勝就是這樣的人，這樣的家長。她乾脆一門心思盯著光子。此時，光子正在窺視佑太郎的表情。是想從兒子臉上看出些什麼，還是想向兒子傳遞什麼信息？而佑太郎一直是一副漠然的神情，昏昏欲睡地垂著腦袋。

「我們只做點小本經營，」井口充的父親突然開口了，他說話的聲調比較高，很像他的兒子，「跟大出先生沒法比，他可是商會裡的的頭面人物。不過那只在生意場上，是我們大人之間的事。並不能因為這樣，讓我兒子也必須對大出先生的兒子盡情分」

這下可有好戲看了。大出勝起先無言以對，不一會兒又開始嚷嚷起來：「喂，井口，你是怎麼說話的？我可不能把你的話當耳邊風。什麼叫盡情分？嗯？」

井口充也慌忙朽住自己的父親：「老爸，你就別亂說了。」

然而，這位老爸一點也不想閉嘴。他無視氣勢洶洶的大出勝，把臉湊近自己的兒子。「我說，你以的干了警官們說的那種勾當了？搶劫？我看你也沒那個膽量。你不過是跟在大出的屁股後面起哄，對吧？」

井口充的臉瞬時沒了血色。與此相反，大出勝已經滿臉通紅，一副快要噴出火來的架勢。

「我們是朋友啊。」井口充發出哀嚎似的聲音，「是朋友啊。我跟小俊是朋友。」

禮子注意到，大出俊次這時低著頭，正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對啊，對他來說，井口充和橋田佑太郎不過是兩個小嘍囉，看到嘍囉們在拚命為自己抗辯，自然會覺得好笑吧。

或許是感到了禮子的視線，大出俊次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深處蘊藏著憤怒，似乎在說：大嬸兒，別用這副嘴臉看我。

「是啊。」他突然開口了，然後轉向井口充的父親，說道，「我們是朋友嘛。」他的語調很平穩，他常常用這種語調調侃人，「是朋友啊，我們。」

「就是嘛。老爸，所以你別說了。」井口充滿頭大汗。他的父親則像很累了似的眨了眨眼睛。

「怎麼會這樣呢？你只不過受到了大出的脅迫，不是嗎？要不，你還想怎麼樣？難道要跟他一起被捕，作為搶劫犯送進少教所嗎？你有必要跟他到這種程度嗎？」

「你胡說什麼！」大出勝一腳踢開椅子，跳了起來，「從剛才起，你就一直鬼話連篇。我兒子可沒搞過什麼搶劫！」

「大出先生！」莊田趕忙站起身，攔住了想要毆打井口充父親的大出勝。裡中課長也插到那兩人中間。橋田光子則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逃到一邊去了。

井口充的父親對他兒子來說簡直就是一顆地雷。現在，他像看著一頭野獸一般，凝視著被裡中課長和莊田兩個人架住的大出勝。他的內心動搖了。

井口充推了一把父親的肩頭，開始唾沬四濺地埋怨起來：「叫你別說了，你偏要說。你回去吧，來幹嗎呢？你平時不是老去賭自行車賽的嘛，今天怎麼跑這裡來了？」

真是一幅令人悲哀的光景。只有大出俊次一人在咯咯笑著，邊笑邊上前拉住他的父親：「行了，老爸。你也消停下吧。」他揪住父親的上衣，將他拽了回去。

「收回！你把剛才說過的話收回去！跟我兒子道歉！你這個混蛋！我跟你沒完！」大出勝大聲嚷嚷著，繼續發威。井口充的父親僵在椅子上，時而看看臭罵他的大出木材廠的社長，時而瞧瞧擦著汗罵他「傻老爸」的兒子。橋田光子沿著桌子的邊緣逃難，最後停在了兒子佑太郎的身邊，瘦弱的身體緊靠在高個兒子的身上，臉上滿是驚恐的神情。她眼下已然不再是一位母親，而只是一個無助的女人。佑太郎依然坐在椅子上，像旁觀者一般眺望著這場騷亂。

「請先坐下。冷靜一點。」好不容易把大出勝按回椅子上，莊田氣喘吁吁地說，「你在署內動用暴力，既無助於弄清事實，也不能為你兒子作證。」

大出勝的鼻孔張成平時的兩倍大，噴出的鼻息似乎能夠升高室內的溫度。

「你，你這個混蛋！」他用粗壯的手指指著井口充的父親罵著，顫抖的聲音彷彿來自腹部深處，「你不想想，我兒子那麼照顧你兒字，竟然說我兒子是罪犯，你以為你是誰？你那個寶貝兒子能上學，還不全仗著我兒子罩著他？」

「我可不知道什麼『照顧』。」井口充的父親說，「喂，大出都怎麼照顧你了？」

井口充直冒汗，臉上一陣青一陣紅：「老爸，你別說了行不行？」他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橋田佑太郎在一旁怔怔地看著「朋友」們。

「充，叫你媽來！」大出勝對別人的兒子命令道，「跟你這混蛋老爸沒話說。你媽在幹嗎呢？」

「忠心耿耿」的井口充老實答道：「對不起，我媽出去了。今天店裡只有老爸，警察一來，他就跟來了。對不起。」

井口充家在天秤座大道內經營一家雜貨店。巡警要找三人幫的家長，並口充那邊不需要電話通知，直接跑去他家就行。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井口充的父親總是讓妻子出面。今天他原本也想佯裝不知，逃之夭夭，可看到警察上門迎接，他只得老老實實地跟來了。

井口充的母親則是另一種類型的家長，無論遇到什麼事都會馬上哭著道歉，並隨隨便便地保證下不為例，可只要事情一過去，就立刻忘得一乾二淨。總而言之，就是得過且過，混個場面。她和橋田光子相比，儘管表現形式上有所差異，本質上倒是完全一致，那就是不願正視兒子身上的問題。

正因如此，以前同時管教這三個少年時，場面總對大出勝十分有利。大喊大叫、滿嘴歪理，都是他一個人在唱戲，他完全可以控制局勢。那兩位母親不可能頂撞他。

所以，今天的局面令他暴跳如雷也在情理之中。禮子費了好大的勁才憋住笑。她認為，今天的事件對增井無疑是一場悲劇，但對於動搖三人幫的根基而言，或許會是個絕好的機會。

「我是個不中用的男人，」等大家差不多安定下來，井口的父親說，「所以我反對一遇到什麼事就大喊大叫、動用暴力。」

大出勝重重地哼了一聲，嘲笑道：「你說得倒輕巧，你這個賭鬼。」

禮子知道，井口的父親喜歡自行車賽賭博，為此家裡沒少吵架。她也知道，井口充經常說他父親的壞話，公開揚言父親還是早點死掉的好。活著沒一點用處，死了倒能換來保險金。

「老爸你就閉嘴吧。」井口充央求般地小聲嘟嚷著。他已經感覺到大出俊次的冷笑之下蘊藏的憤怒。不知道自己之後會受到怎樣的折磨。來自俊次的，來自老爸的。

「動用暴力是不允許的，大出先生。」裡中課長訓誡道。

「說到底，都是因為你們非法逮捕我的兒子。神氣什麼呢？」

「非法逮捕？大出先生，俊次他們可沒有被逮捕。剛才已經說明過了。」

「俊次，」莊田的語調依然平穩，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你能配合一下嗎？把你身上帶著的東西給我們看看。把你口袋的東西都掏出來，行嗎？」

大出勝再次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巨大的身軀飛快地橫穿大會議室，一把揪住莊田的領子，怒罵聲震得玻璃窗嗡嗡直響。橋田光子用雙手摀住了耳朵。

「大出先生，大出先生，請住手。」裡中課長也撲了上去，三個人扭作一團。大出俊次卻只當什麼也沒看見，將手伸進口袋，開始「啪啦、啪啦」地往桌子上扔東西。鑰匙圈、錢包、漆皮卡夾，還有口香糖的包裝紙。

禮子站起身，擠到大出俊次和井口充的座位之間。

「全都在這兒了嗎？」

「是啊，大嬸兒。」

大出俊次下身是牛仔褲，上身穿著厚棉襯衫，外面套著肩膀和肘部包有皮革的羊毛外套。他的衣著向來很大牌。

「外套的口袋裡呢？」

「什麼也沒有。」

那三個扭在一起的人也注意到了桌上的東西。大出勝的太陽穴上青筋直跳。「俊次！你為什麼要照他們的話去做？」

「煩不煩啊？」兒子不耐煩地說，「有什麼呀？反正我什麼也沒做。掏出口袋裡的東西給他們看看，有什麼關係呢？」

大出勝慢吞吞地回到兒子身邊。莊田正了正被大出勝揪過的領帶，臉漲得通紅：「大出先生，你要是繼續釆取這樣的態度，我們就不得不嚴肅對待了。」

「閉嘴，你這個混蛋！」大出勝一腳踢飛椅子。椅子一直滑到會議室的窗邊，發出很大的聲響。

好啊，好啊，繼續發威吧。禮子在心底無聲地煽動著。再野蠻一點，再瘋狂一點。讓別人知道你才是混蛋。你根本就沒注意到，井口的父親和橋田光子現在正以怎樣的眼神看著你吧？

聽了井口父親的發言後，橋田光子那顆被自己的身世佔滿的腦袋，就像吹進了一股新風，開始清醒起來。現在，她正仔細觀察著大出父子，那雙凹陷著的眼睛深處已然顯露出厭惡的神情。

「我們也要掏口袋嗎？」井口充說著立刻站起身來，要將手伸進皺巴巴的棉紡褲的口袋。

他父親抓住了他的手腕：「別掏！」

「怎麼了？」

「別老像個跟屁蟲似的學樣。」

井口充甩開父親的手，從口袋裡拉出一塊髒兮兮的手帕，隨後是折疊起來的一千日元紙幣和幾個硬幣。揉成一團的紙巾也掏了出來。他又將手伸進肥大起球的套頭毛衣的口袋，卻什麼也沒掏出來。

橋田佑太郎依然坐著，也一聲不吭地開始掏口袋裡的東西。他也穿著牛仔褲，上身則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圓領毛衣，沒穿外套。他掏出來的只有紙巾和零錢包。他的母親在一旁惴惴不安地望著這些物品，彷彿眼前的舊紙巾和旅館贈品似的廉價零錢包裡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怎麼樣？嗯？有什麼重大發現嗎？」大出勝叉開雙腿站穩身體，得意洋洋地俯視著裡中課長和禮子，「喂，這裡有什麼初二學生不應該持有的東西嗎？」

正在這時，大會議室的移門上響起了敲門聲。禮子趕忙上前拉開門，門口站著一位女警，她背後則是一位西裝領帶、花白頭髮梳得紋絲不亂的男子。

他是大出家的專屬律師風見。禮子已經和他見過三次面了。

「啊，您好。」他神定氣閒地向禮子打了個招呼，臉上既沒有不愉快的表情，也毫無咄咄逼人的架勢。

「您辛苦。」禮子答道。

律師一走進大會議室，大出勝便怪叫著撲了上去：「啊呀，律師先生，你可真是姍姍來遲啊。出大事了。你看看，俊次竟遭到非法逮捕。問題嚴重了吧？」

趁著自己離會議桌還比較遠的當兒，禮子深深地歎了口氣。

別看大出勝這副模樣，卻身居公司社長之職，而他的公司如今經營蒸蒸日上。大出木材廠是他從父親那裡繼承下來的，現在，木材加工僅佔其全部業務的一小部分。大出木材廠的成功，完全是因為巧妙地利用了眼下的高檔住宅建造熱潮。

最近幾年經濟形勢向好，自然而然地帶動起房地產熱。這股熱潮與六十年代崇尚的「家庭住宅」有所不同，大家的熱情似乎轉向了高檔住宅。

在地價股價一路飆升的當下，並非只要憑借銀行貸款，誰都能擁有自己的住宅。所謂人人發財的現象，僅僅是一種錯覺。無論什麼地方的地價都已經漲得很高，普通老百姓擁有「家庭住宅」的願望成了一個遙遠的夢。市場一片繁榮，人們對儲蓄必要性的觀念逐漸淡薄，將本該用於「家庭住宅」的金錢全部轉向消費。從表面上看，大家都過著富足的生活——僅僅是表面而已。

另一方面，如今想要擁有私人住宅的人，嚮往的不再是「自家住宅」，而是價格上億日元的高級住宅。那些建築都是出於炫耀目的建造的，無所謂預算，也不用節儉，錢花得越多越有面子。對承建商而言，餌真是個大發橫財的時代。

大出勝敏感地注意到了世態的變化和金錢的流向，盯上了一些大規模的住宅建築公司。在經濟形勢一般的年代，只經營原材料的小型木材廠不可能獲得很大的利潤。如今卻不同了，到處都金錢過剩，要提出自己有別人搞不到的高檔原材料，那些大型開發商自然會感興趣，根本不管你的公司規模或過去的經營業績。

下面的描述都來自大出勝的自吹自擂，聽的時候必須打些折扣。

如今的大出木材廠接手的業務都與高檔建築相關。那些建築裡，一根壁龕柱子就值五千萬，而且還不止一兩幢，多得很。他說，真正的有錢人造得起這樣的房子。當然，誰也不知道那根柱子五千萬的價格裡，含有多少像大出木材廠那樣的原材料供應商附加的利潤。

大出勝是個成功的商人，這一點禮子也承認。且不管他的生意經在高增長時代過去後是否還能有價值，但他對金錢的靈敏嗅覺、精於賺錢的本事，不得不令人佩服。

然而，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名監護人，他的所作所為符合常識嗎？是一個有責任教育子女的家長該有的嗎？

「這樣可不行。」風見律師的說話聲讓禮子回過了神，「在如此混亂的狀態下，就算我們想協助調查也做不到。毫無個人隱私可言。這祥不光是俊次，誰的權利也維護不了。」

「好啊，那就單獨面談吧。」

我們也希望這樣——向禮子遞去帶有如此涵義的眼神，莊田站起了身。禮子對他點了點頭。

如果從一開始就分別向三人詢問情況，估計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並開始害怕的井口充或橋田佑太郎會招認他們的所作所為——井口充大概會率先投降。但這樣又會給大出勝的無理取鬧提供借口。他會說這一切都是捏造的，井口那小鬼在胡說八道，橋田那小鬼想陷害我兒子。你們警察知道這一點，故意讓他們提供虛假證言，我要告你們！老實說，警察並不害怕這種無聊的告發，只是一旦招致三個少年的決裂，會給井口和橋田留下深深的不安。事後翻供的風險也會有，尤其是井口的可能性最大。在大出俊次不在場的情況下，他為了保全自己會坦由交代，可見到大出俊次後，同樣為了保全自己，他會瞬間開始以迎合大出為上，推翻自己先前的言論。

所以，首先把三家人放在一起，任由大出勝大吵大鬧，也讓井口和橋田的家長有個觀察大出勝的機會。在這一階段，只要說明這一事件與以往的本質區別就行。這是一種策略。更何況今天又多了井口充的父親，這個不確定因素成了意料之外的援軍，已經動搖了井口充。這一策略對最冷靜，甚至比他的家長還要冷靜地觀察這一切的橋田佑太郎來說，應該也是有效的。這樣一來，禮子就能直截了當地問他一些以前很難得到答覆的問題。橋田，你為什麼要跟著大出？大出對你有什麼意義？你何必要跟著他闖禍？你應該不是這樣的人。

萬事俱備，說幹就幹！禮子在心裡握緊了無形的拳頭。

22

圖書館的閱覽室原本禁止替別人占座位，可事實上，誰都不遵守這條規則。

星期天下午一點零五分，閱覽室內七成左右的座位上已經有了人，大部分都是學生，也星星點點地夾雜著一些成人。這裡並未採取多位讀者圍坐一張大桌的佈局，而是讓大家坐在縱向排列的小書桌前，面朝同一個方向。只要一坐下來，就只能看到前方讀者的後背和後腦勺了。

倉田真理子從來不遵守時間，遲到十多分鐘已是家常便飯，有時竟會晚來將近一小時。所以打電話時，籐野涼子再三叮囑她：「臨近考試，圖書館裡人很多，你要是來得太晚，就沒法給你留位子了。你一定要準時來。」

「小涼你真是愛操心。」真理子當時是這麼笑著回答的。

才不是呢，我只是比你更守時一些罷了。涼子想這樣回敬她一句，當然沒有說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更嚴厲的叮囑。

然而，真理子仍然遲到了。涼子沒法集中精力學習，因為不知道真理子什麼時候會來。每當有新來的人走進閱覽室，涼子都會留意身旁座位上的書包。她不願聽到別人問：「這兒有人嗎？」

涼子不喜歡破壞「一般」的規則。

而被她排除在「一般」之外的，就是校規中關於裙子和劉海長度的規定。她覺得，連這種規則都要不折不扣地遵守，實在有點傻。除此之外，那些與他人共享公共場所時需要遵守的規定，則必須加以尊重

「不能在圖書館佔位」應該也算這樣的規定。可只要跟真理子在一起，違規便已然成了理所當然的行為。她總是說：大家不都是這樣的嗎？有什麼關係呢？小涼，沒事兒的。

涼子當然認為這不太好。可是當她將這一想法付諸言語或表情，真理子便說她太嚴謹。我當然嚴謹，我可是警官的女兒。一旦如此反駁，真理子就會笑。別的朋友也會笑。不會笑的只有古野章子。章子能理解涼子的心情。她同樣不喜歡不遵守規則的人。

「跟小涼一起複習，有不懂的地方馬上可以問，很放心。」

「那就到我家裡來。」涼子一邀請，真理子就不痛快了。

「你家裡不是還有妹妹嗎？我喜歡在圖書館學習。我只要一坐到閱覽室的桌子前，就會覺得自己的腦袋和小涼的一樣好使。」

涼子沒法扔下真理子不管。

這還不限於真理子。涼子總感覺，自己的行動會受到周圍人的影響，一點點地拖拉下來。即使在心底反對，也很難將心意表達出來。

我太懦弱了，明明覺得不對的事情，也不敢明確地反對。真理子央求我，我反倒會得意起來。這說明我自戀、骯髒、卑鄙。

如果她的父母、老師和朋友們知道她是如此認識自己的，大概會感到萬分驚訝吧。大家都認為，籐野涼子是個優等生，有天賦，家教好，是棵好苗子，一定會成長為優秀人才。在大人們眼裡，她是完美無缺的。

誰都不知道，涼子的內心積澱了太多自我厭惡，還有對自己根深蒂固的惱怒。這一切都藏得太深了。然而，時不時地因為一些契機，如在圖書館占座這類小事，這份厭惡和憤怒會緊緊包裹住她的心。

最近，這樣的情況好像多了起來。涼子並不清楚原因。柏木卓也的死估計是一個誘因。她至今仍然耿耿於懷，因為那時只有她—個人沒有流淚。

那時的涼子聽到了自己心中真實的聲音。柏木卓也不遵守學校這個小社會的規則，我行我素地活著，我行我素地死去。大家擠出眼淚來哀悼他。對此，涼子無法認同。為什麼覺得他可憐？為什麼覺得他是個犧牲者？他不該是個失敗者嗎？

所以涼子流不出眼淚。這一點，只有高木老師看到並認同了。這樣理解柏木卓也的死沒有錯，老師懂你的心思——涼子當時從高木老師的眼神裡看到了這一層含義。

所以，那件事已經完全過去了。

可直到如今，涼子的心還會不時隱隱作痛。你真的這麼了不起嗎？你真的有認定柏木卓也是失敗者的資格嗎？其實，你一點也不優秀，一點也不堅強。你不過是缺少作為一個人應有的同情心。

「這裡有人嗎？」

聽到有人對她說話，涼子抬起了頭。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年齡的女孩，不認識。她穿著便服，背著一個大書包，上面別著四中的校徽。「對不起，我的朋友馬上就來了。」

聽了涼子的回答，那女孩扭頭就走，去別處尋找空位。

涼子低下頭，將目光落在數學習題集上。只要專心致志，就不會被輕易打擾。

每道題都解開了，幾乎沒遇到過障礙。這次是第三學期期末考，出題範圍不如第二學期時那麼廣，相對比較輕鬆，用不著多花力氣，估計也能取得好成績。聽說升入初三後，會根據這次考試的成績，按能力重新分班。要是能和古野章子分在一個班級就好了。真理子嘛最好離她遠一點。既然是按能力分班，不同班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大的。在學習能力上，我們之間的差距顯而易見。

我怎麼可以這麼想呢？自上小學起，我跟真理子一直是好朋友，這麼想不就是對她的侮辱嗎？

可事實就是如此。真理子學習太差勁了。讓她做什麼都是慢吞吞的，不過性格倒挺好，活潑可愛，心地善良。

可是……可是，要成為真正的朋友，兩人的步伐得更一致些。

涼子的頭腦流暢地轉動著，一道道數學題迎刃而解。寫下公式，計算數字。與此同時，涼子內心湧出骯髒的優越感，刺激著她的自我厭惡不斷膨脹。

風捲殘雲般地做完題，她重新檢查一遍寫下的公式，作了驗算。

接下來就是應用題了。翻過一頁，她抬起頭來喘了口氣。彷彿剛才一直在潛水，現在要探出水面換氣似的。

這時，她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這座圖書館裡，閱覽室和書架都安排在同一層寬敞的樓面。將兩個區域隔開的隔牆雖高達屋頂，由於上半部分是透明的，即使身在閱覽室，也能看到書架區的一部分。

那張側臉，是野田健一。

離涼子的座位大約十米。野田健一一邊看著書架上成排的書，一邊慢慢地橫向移動身體。

一會兒，他停了下來，伸手搭在某一本書上，又用視線飛快地掃視一下周圍。今天是星期天，書架區人確實很多，不過他的身邊並沒有人。

野田健一確認四下無人後，抽出了那本書。那是本看上去很重，像字典一樣的書。

儘管涼子的視力好得異乎尋常，也看不清那是什麼書。不過進出閱覽室時，她常常從野田健一所在的書架經過，大致類別還是清楚的。那是「化學」的書架。

哎？涼子感到有些奇怪。他不抓緊複習，還在查什麼東西。真悠閒啊。

野田健一成績中等，在班級中就像背景音樂般缺乏存在感。這可不是涼子的主觀評價，男生們也這麼說。他為人老實，沒有自己的主張。這樣的學生對老師和學校而言，就像一張安全牌，隨時扔出去都不會闖禍。不錯，成為這樣的人，倒也輕鬆自在。

野田健一翻開那本厚厚的書看著，還時不時轉動眼珠，關注周圍的動靜。他彎著瘦弱的背，低著頭，似乎要用身體遮住手裡捧著的書。他這模樣，簡直像在便利店裡偷看成人雜誌。

他在看什麼書呢？涼子來了興趣。

突然，身旁的椅子被拉開了。涼子大吃一驚，差點跳了起來。

「哎？這是你的包嗎？」

抬頭一看，一個挎著帆布小包的年輕男子正低頭看著涼子。他個子高，脖子長，肩膀寬，那模樣好像要整個罩在涼子頭上。

涼子趕緊抓起書包放到自己的膝蓋上。那人微微一笑。

「多謝。」說著，那人坐了下來。黑色高領毛衣配牛仔褲。坐下後，他的肩膀碰到了涼子的肩膀。

涼子放眼閱覽室，發現讀者雖然增多了，但還是有空位的，完全沒必要擠到這裡來。

好像聽到她的心聲似的，身邊的年輕男子小聲說：「占座位可不行。」

涼子朝他看了看，那人正在從帆布包裡往外掏教科書和筆記本，還用餘光瞟了涼子一眼。涼子慌忙將目光轉向正前方。她感到很不自在，心跳開始「噗通噗通」地加速起來。

年輕男子將要用的東西放到桌上後，彎下腰把帆布包塞到椅子下面。這時，他的肩膀又碰到了涼子的肩膀。涼子坐在狹窄的椅子上，盡可能將身體朝相反的方向挪。她也想把自己的書包放到椅子下面，可擔心會碰到身邊的男人，就沒敢動。

涼子只好繼續做她的應用題。可是，題目讀了好多遍還是不能理解。她的目光僅僅僅從字面上滑過，根本沒有看進去。

就在這時，鄰座男子的胳膊肘劃過涼子的側腹部。

他人高馬大，也難免。不趟故意的，只是毛手毛腳罷了。

涼子迫使自已如此想著。她重新握緊自動鉛筆，視線落在習題集上。專心，專心！

鄰座的男子將身子靠過來，在座位上蠢蠢欲動，隨即用舊運動鞋的鞋尖踢了一下涼子的腳後跟。

這次，涼子斜眼瞪了他一下。

鄰座的男子攤開書本。注意到涼子的眼神後，他也朝這邊看了看，視線散漫，裝模作樣。

涼子趕緊低下頭，手裡的自動鉛筆滑落了，她慌忙重新握緊。這時，那個男人的胳膊肘又碰到了涼子的身體。他這次碰到的，是心愛的對襟毛衣包裹住的隆起的胸部。

他是故意的！

涼子「辟里啪啦」地合上習題集，收拾起文具。在這一過程中，她一直屏住呼吸，不朝鄰座看一眼。可即便如此，她仍然知道，身邊男人的臉上浮出了令人厭惡的奸笑。

提起書包站起身，正要離開座位時，涼子打了個冷戰：會不會被他抓住呢？

事實上什麼也沒發生。涼子逃出閱覽室，踏出很響的腳步聲。來到書架區，隔著透明隔牆，她回頭望了一眼自己剛才坐過的座位。

只見鄰座的男人也站了起來，臉上掛著噁心的笑容。

涼子覺得嗓子發乾。她用力猛跺腳下鋪著地毯的地板，逕直朝「化學」書架跑去。

野田健一還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本與剛才不同的書。感到有人朝他跑去，他抬起頭，看到涼子後，又像個彈簧玩具似的跳開了。

「野田。」涼子不顧一切地抓住他的袖子，手上傳來羊毛的柔軟觸感，」對不起，能跟我一起出去嗎？」

健一明顯露出了驚慌的神色。涼子拉著他的胳膊就要往外走。情急之下，健一手裡的書掉到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兩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在了那本書上。由於落下時封面朝上，書名清晰可見。

「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

健一的目光釘在了書名上。涼子也愣住了。

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辭典？

涼子感到背後有人。回頭一看，剛才那個年輕男子已經出了閱覽區，正沿著通道朝這邊走來，很快逼近到兩三步開外的距離。他臉上的奸笑越來越清晰。

「我說，」那人嬉皮笑臉地指著涼子說道，「你有沒有搞錯啊？你這樣子可讓我很難堪呀。」

涼子飛快地彎下腰，拾起地上那本《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塞給野田健一。健一不知所措地退後一步，接了過去。正在涼子準備逃出去時，野田健一動了動似有似無的喉結，轉向那個年輕男子：「你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年輕男子站住了。已經伸出來、馬上要碰到涼子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什麼？」他反問道。猥笑依舊，聲音卻低沉而凶險。

「她是我的朋友。」說著，健一走到涼子身前。

為了保護涼子，那副瘦弱的身板插到了涼子和年輕男子之間。涼子的個子和健一差不多，身上的肌肉還比健一結實一些。可即便如此，這一瞬間，涼子覺得健一相當可靠。他的後背看起來像一堵牆。

「我們是一起來圖書館的。」由於緊張，健一的聲音在發抖，「事情辦完了，正準備一起回去呢。是吧？

健一想回頭看涼子，但脖子發硬，竟怎麼也轉不過頭。涼子兩眼盯著那個男人，輕輕點了點頭。兩人漆黑的瞳仁瞪得大大的，彷彿兩對槍口。

年輕男子抬起長長的手臂，尷尬地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空著的手插進了褲子的後插袋。

「我不知道你們怎麼回事，我只覺得很不爽。」他撅起嘴說，就像小學生向老師告狀那樣。

「怎麼了？」健一反問。他的聲音比剛才沉著許多。

「我是說她。」那人指了指涼子。

涼子覺得身體要蜷縮起來了，但她努力撐住了。

「她把我當成流氓了。」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們要回去了。她又沒做什麼，只是在閱覽室複習功課罷了。」

健一指著涼子稱「她」，令涼子覺得很新鮮。

「你知不知道關我屁事。」年輕男子惡狠狠地說著，向前跨上一步，「我又不要和你說話。」

健一毫不膽怯，勇敢地揚起了臉。

「你要向我道歉。」年輕男子逼近涼子。能夠感覺到他喘出的氣息。「跟我說『對不起』。」

猛然間，遺傳自父親的倔強天性在涼子心中甦醒了。

「我為什麼要向你道歉？我又沒做什麼。」

或許是遭到女孩子的反擊，感到十分意外，年輕男子膽怯地愣了一下。「你把我當成流氓了，對吧？」

「沒有！」

「怎麼沒有？如果沒有，你為什麼要急急忙忙地離開？快給我道歉。」

我還沒摸夠呢——這就是你的要求，對吧？我還要摸呢，你卻逃跑了。所以你要向我道歉。女人嘛，不都是希望被人摸的嗎？

全世界所有的女人就算去死都不會想讓你摸！

「只是到了該回去的時間就回去罷了。」健一乾脆地說，他那瘦弱的胸膛挺得老高，「對年幼的女孩糾纏不清，算什麼大丈夫。」

年輕男子一下子變了臉色。本就平庸的臉立刻變得極度醜陋。「你說什麼？」

這句惱羞成怒的反問，在涼子聽來，簡直像是一聲慘叫。她的心在砰砰直跳，一半出於激動，一半出於恐懼。腦海裡的念頭像閃電一般快速劃過。說不定這傢伙不是一般的噁心流氓，而是個變態狂。他那只放在口袋裡的手，也許會拔出一把刀來。

「喂，」書架之間傳來說話聲，「這裡是圖書館。請保持安靜。」

說話的圖書館女管理員推著滿載書本的手推車，是個大身板、戴眼鏡的中年婦女，經常會在總台處看見。即使不是館長，也算個大領導。她的眼中露出責備的目光，這目光並非針對涼子他們，而是針對那個年輕男子的。

年輕男子轉身邁開大步回到閱覽室。由於他撤退得太快，涼子在感到安全之前反倒先愣住了。原來如此，只是個欺軟怕硬的傢伙。

「對不起。」野田健一對管理員低頭道歉。涼子跟著低下了頭。

「遇到麻煩了嗎？」管理員問道。

健一看著涼子，一臉關切。涼子犯愁了：要不要和盤托出呢？

「是為了佔位子的事。」她只回答了一點點。沒想到自己的聲音竟會這麼低，涼子覺得十分窩囊。

「哦，是嗎？」管理員兩手搭在手推車的車把上，舉目掃視一遍閱覽室，「這是常有的。大家謙讓一下吧。」

「好。」涼子和健一異口同聲。

「再見。」管理員推著車走了。涼子也朝外走去。這次她不再看向閱覽室。健—趕緊將手裡的書放回書架，跟了出來。

穿過滿是看報紙雜誌的成年人的大堂，涼子朝門口走去。自動門共有兩道，外層的門一打開，二月的寒風便撲面而來。不過此刻，涼子並不冷，只覺得神清氣爽。

野田健一追了上來。他沒有和涼子並肩而行，而是跟在了她的身後。涼子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謝謝你。」

健一又驚慌失措起來。涼子覺得有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剛才明明那麼勇敢，現在怎麼又沒用了呢？

「我又沒做什麼。」

「才不是呢。」

兩人並肩走著。從圖書館門前只有一條道路通往有巴士的大馬路。馬路旁是區政府和公園，對面還有一家超市。雖然冷，天氣倒不錯，彩色路面上有不少漫步的行人，提著購物袋的人也很多。

「剛才那傢伙真奇怪。」

「是個流氓。」涼子狠狠地說。

「騷擾你了吧？」

「真想打他。」

「真打了才好。」健一一本正經地說，「籐野你這麼厲害。」

涼子又笑了。這次的笑是真正發自內心的。她終於把沉澱在心底的惡氣翻攪了出來。「厲害什麼，害怕著呢。看到那傢伙追過來，都動不了了。雖說遇到流氓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真的嗎？」健一像聽到了重大表白似的，眼睛瞪得溜圓，什麼時候遇到的？流氓。」

「前年夏天，在電車裡。為了聲援都級劍道大賽，大家都去了府中。就在那時。」

劍道社的一年級成員只是去聲援，沒帶竹刀和防護用具。大概有十五個人吧，大家上了一輛電車，有顧問老師跟著。大家分散在車內各處，涼子處在門附近。由於上下客流比較多，不知不覺間，她就跟同伴們分開了，被一些不認識的人重重圍在了中央。

這時，也不知是這些陌生人中的哪一個，隔著運動褲摸了涼子的屁股。

「啊！」涼子喊出了聲。她知道同伴們和老師都在附近，一點也不害怕。聽到涼子的喊聲，大家聚了過來，老師也在朝這邊看。涼子朝周圍的陌生人掃視一圈，可每個人都像戴著面具，毫無表情。

「你怎麼了？」

「被人踩著腳了。」

涼子從陌生人的包圍圈裡脫出了身。離她較近的同伴竊竊私語：「有流氓。」其他社團成員聽到後，立刻激動起來。流氓，有流氓。哎？哪個？一些男同學捋起袖子，躍躍欲試。交頭接耳的聲音一下子擴展開來。

「正好這時，電車到站了，很多人都下了車。這事兒就算到此為止了。」

「原來沒抓到啊。」

「是啊，很遺憾。」

那時並不是獨自乘車，所以不太害怕。今天是孤零零一個人，遇上騷擾，就怕得不行了。

我很懦弱。一個人的時候就什麼都不是了。我比自己想像中要懦弱得多。

「當女孩子真難。」野田健一說道，語氣中帶著安慰，顯然十分真誠。涼子不禁「咯咯」地笑了出來。健一盯著涼子的笑臉出神地看了一會兒，自己也羞答答地笑了。「剛才那個傢伙要是不肯作罷的話……」

「嗯？」

「我就說：這女孩的父親是警官。」

這倒大大出乎涼子的意料。「說了也沒用吧？那傢伙不會相信的吧？」

「很有可能。」

「看那傢伙的眼神，已經氣急敗壞了。估計是個慣犯。」

「是啊，他好像很熟練。從他找碴兒的理由，還有管理員一來就逃跑的舉動，都能看出來。」

兩人來到大馬路上。這時，相反方向的巴士剛剛開出。

涼子不知道野田健一住在哪裡。應該就在附近吧，可又想到，今天是第一次在圖書館見到他。

「野田，你怎麼回去？」

「走回去。籐野你要坐巴士嗎？」

涼子的家離這裡也不遠，一個人來騎自行車就行。可今天本該跟真理子一起回去，來的時候坐了巴士，因為真理子不會騎自行車。

「你還是早點回家的好啊。心裡畢竟很不舒服。回到家就會平靜下來了。」野田健一的話完全是大人的口吻，充滿體貼和關懷。涼子起了興趣，偷偷瞄了一眼怯生生地跟在身後的健一。

哦，野田是這麼個男孩呀。

見涼子在打量自己，健一就像百葉窗被風吹過一般，輕快地眨了眨眼睛。「怎、怎麼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沒什麼。」涼子笑了。如果有一百個男人在場，他們都會為這一笑而動心吧。只有那個年齡、極具魅力的女孩，才會擁有如此富有魔法力量的笑容。

「今天，其實是跟真理子約好在圖書館裡碰頭的。」涼子說。

「是倉田嗎？」

「是啊。可是被她放鴿子了。她可能把這事忘了。」

「倉田的話，很有可能。」健一的話依然帶著老成，「她有點馬大哈。」

「就是。我正想去教訓她一下。她家在千川町，野田，你的家在哪裡？」

這等於是在邀請野田健一：如果方向相同，我們就一起走吧。如果健一是個聰明的男孩，那麼即使自己家在相反的方向，也會說「我們同路」吧。

野田健一顯然不夠聰明，他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家在相反的方向。」

涼子大失所望。這份失望毫不隱晦地顯露在她的臉上。

野田健一雖然不夠聰明，還好並不算太笨。「不過，我們還是一起去好了。我還有點擔心你。」他說得過於慌張匆忙，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呃……其實擔心已經沒有必要了。不過保險起見……」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涼子笑著點了點頭：「嗯，謝謝！」

涼子興沖沖邁開腳步。她既開心又興奮，覺得自己從這個向來只落在自己的視野角落，幾乎毫無交集的男孩身上，獲得了意想不到的光芒。涼子發現了健一的優點，由此帶來的喜悅，令她春風滿面。

「野田，你經常和真理子說話，是吧？」

涼子在教室裡看到過，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和向阪行夫在一起。「嗯，向阪和真理子是青梅竹馬。」他答道。

「是這樣啊。可我不太瞭解向阪，跟真理子倒是從小學起就一直在一起。」

「籐野你是優等生嘛。」健一笑道，依然低著頭，「當然跟向阪和我不怎麼相干了。」

涼子不做聲了。這時，一輛自行車從他們身邊馳過，是大人騎車載著一個小孩。

「這話最沒意思了。」

「啊？」

「交很多朋友才有意思呢，不是嗎？可總不能如願以償。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後半句並非真話。因為涼子知道原因。野田健一應該也知道。因此，這次輪到他沉默不語了。

同學之間並非毫無隔閡。成績、容貌、運動能力的差異，說話是否合氣氛；性格的內向和外向。凡此種種，學生之間會以各種各樣的標準來衡量和被衡量。老師說人人生而平等，其實完全是一派胡言。成人社會必定存在的差別和歧視，校園中同樣免不了。這些道理每個孩子都懂，也都能理解和認可。

若非如此，便無法生存。

涼子和真理子的交情，以那些標準而言，是不協調的。事實上，涼子感到了真理子給她帶來的負擔，很重，也很累。

涼子能和真理子友好地交往至今，是因為她從不承認自己有優越感。學習好的孩子和學習不好的孩子，位於上方的孩子和位於中下方的孩子，涼子的心中有一種特殊的正義感，根本不承認這樣的差別。

但升入中學後，她漸漸感到累了。今天不就是這樣嗎？如果自己一個人複習，就用不著去圖書館了，也就不會遇上這樣的倒霉事了。

可是，不去圖書館，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和野田健一同行，也不會因為發現了他的勇敢而高興了。

涼子心裡很亂，比她自己感覺到的還要亂。與野田健一的親近感，或許只限於眼下。但自己十分珍惜眼下的時光。這樣的心情該怎麼說才好呢？

「野田，你經常去圖書館嗎？」

等了好一會，健一才回答：「偶爾罷了。」

「你讀的書真稀罕。我還稍稍吃了一驚呢。」

這次根本沒有得到回應。涼子邊走邊回頭看，只見健一的臉色發白了。

「你在查什麼東西嗎？」涼子像是為了打破僵局似的問。

「也不是。」健一低頭走著，回答道，「我正好走到那兒，見那個書架旁邊很空，就拿本書出來翻了翻。」

這話明顯不是真的。他在「化學」書架前明明站了很久，還一邊留心週遭的情況，一邊仔細閱讀書上的內容。

當涼子看到那本書的書名——《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辭典》後，他的反應也顯得過於強烈，似乎連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那根本不是偶爾拿到一本容易引人誤解的書，被人看到時感到尷尬的反應。

隨便翻翻。涼子還以為他會回答得稍微具體一點。比如，在查推理小說或電視劇中出現的毒藥名。這不是很自然嗎？

是啊，這一點也不奇怪。誰說初中生不能查毒藥的知識呢？

「我家也有那種大辭典。在爸爸的書櫃裡。」

「啊，」健一有氣無力地說，「是查案的資料吧。」

「好像是。放在了上鎖的書櫃，為了不讓妹妹們看到。」

「籐野，你可以看嗎？」

「可以，不過要事先得到許可。前一陣，電視中播放過特別節目，說將氯化物洗滌劑混合使用會有危險。為了查找節目裡出現的藥品名稱，我查看過化學百科辭典。」

這是真有其事。涼子的母親因為工作繁忙，打掃衛生和洗衣服時，總會將漂白劑和洗滌劑混合使用。涼子看了那檔電視節目後，知道這個習慣很危險，為了說服媽媽，她特意學習了這方面的知識。

這時，兩人離開大馬路，走上一條沒有人行道的道路，路旁的隔離帶歪歪扭扭，斷斷續續。健一依然走在涼子身後，還隔著隔離帶。

「警察需要鑒定那些藥品，以必須有相關知識吧？」

「也就是一些基礎知識罷了。正式的鑒定和分析需要交給專業部門。」

「技術課？」

「是的，還有大學的法醫學研究室，科偵研什麼的。」

「是科學偵查研究所吧？」健一糾正道，「那些專家什麼都懂嗎？」

「是啊。」

「罪犯如果使用毒藥，對警察來說反倒會成為重要的線索吧？」健一並不是問涼子，而是在自言自語。聽上去他好像挺犯愁的。涼子覺得不太對勁，可這種感覺太模糊，不知該怎麼問他。

總不能直截了當地問吧？野田，你想向什麼人投毒嗎？哪能這麼問啊。

前方已經看得到真理子的家。那是一座抹著洋灰的二層舊樓，隔著房子周圍的水泥矮牆，可以看到裡面種的植物，不過眼下都已經枯萎了。對面有一座兒童公園，一到休息日就會有許多家長帶孩子來玩。一走近，就能聽到孩子們的喧鬧聲。

「看，那就是真理子的家。」

窗外和屋簷下都有許多晾曬的衣物在迎風招展。涼子站在下方往上指的時候，真理子正好從一扇窗戶裡探出臉來。

「啊呀，小涼！」真理子使勁揮著手，高喊著，「對不起，對不起。我正要去圖書館呢。」

那你到底在磨蹭什麼呢？涼子只得苦笑。她將雙手做成喇叭的形狀放在嘴邊。

「你放我鴿子！」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真理子從欄杆內探出身子，爽朗地笑著。隨後，她又提高嗓門，喊道：「哎？野田也在嘛。」

「是在圖書館遇到的。」涼子答道。野田健一的身體縮到一旁，也許是為兩個少女的高聲對話感到害臊了吧。

「你們是去約會的吧？」

「哪有，都是因為你不來嘛。」

「所以我道歉了呀。快進來吧，快點。」

涼子回頭看了看野田健一，他正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小心翼翼地問：「我也進去嗎？」

「你要是回去了，真理子會傷心的。進去吧，待會兒再叫上向阪。」

這下健一好像放了心，怯生生地說了聲：「是啊。」

父母都去上班了，祖父母則去走親訪友了。真理子一邊大聲說明，一邊把兩個同學往家里拉。

「大樹呢？」大樹就是真理子那個自以為是的弟弟。

「有足球比賽，要到傍晚才回來。」

在進大門、脫鞋、被請進起居室、找就近的椅子坐下時，野田健一都會說一句「打擾了」，總共說了四遍，好像要對屋裡各式各樣的傢俱都打個招呼似的。

倉田家總是亂糟糟的，收拾、整理之類的詞彙，在他們家的詞典裡似乎沒有，涼子看不慣這副模樣，以前都沒怎麼進過真理子的家。不過今天，這種雜亂無章的家庭氛圍卻能為涼子帶來溫暖。那個討厭的流氓留給涼子的惡氣，似乎都被倉田家的日用品吸走了。

「啊呀，真巧啊，真巧啊。」真理子唱歌似的說著，從冰箱裡取出紙盒裝的可可，倒在三個馬克杯裡。

「巧什麼巧？連約好的事情都忘了。」

「所以我道歉了嘛。忘掉了又有什麼辦法呢？不過我有個特大新聞，可以用作補償。」

將馬克杯放入微波爐後，真理子等不到「叮」的一聲響起，就回到了起居室。

「中午我去了趟超市，遇見了郁美。小涼你還記得嗎？小學三年級時，我們不是都在一起嗎？後來她去了四中。就是那個郁美。」

涼子依稀記得，要是看到那個人，應該認得出來。

「她告訴我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們談了好一會兒，還打電話告訴了向阪，結果記去圖書館了。野田，這真是個特大新聞，是吧？」

大出俊次的三人幫，終於被警察逮住了。

「上星期天，他們敲詐了四中的—個學生，還把人家打成重傷，結果被逮捕了。這個星期他們不是一直沒露面嗎？」

是這麼回事啊？當時還覺得，反正是遲到早退的慣犯，在學校看不到他們也並不稀奇。

那個個子最高的，」健一說，「是叫橋田吧，我見過。」

「哎？什麼時候？」

「是……前天吧。他在上體育課。我是透過窗戶看到他的。」

「啊呀，這麼說，並不是三個人都逮捕啊。」真理子的眼睛瞪得溜圓，「這又是怎麼回事呢？那可是個重大事件，據說這次要把大出送進少教所，肯定的。」

廚房那邊飄來陣陣香味。

「真理子，可可熱好了。」涼子催促道。真理子飛一般地跑進廚房。野田健一正用不安的眼神，打量著外面晾曬的衣物。

要是真的將大出他們送進了少教所，三中就解決了一個大問題。涼子長出一口氣。真理子十分興奮，說是馬上把向阪也叫來。

「我拿點心給你們吃。這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嗎？要好好慶祝一番！」

涼子看了眼健一的臉。他在短暫的一瞬間接受了涼子的目光，又很快害羞似的將視線轉到別的方向。到這裡之後，他的身上已經看不到之前散發的光輝。涼子心中的那份喜悅，也隨之消失無蹤。

23

萬延寺是一座四面被住宅環繞的小寺廟。正殿前面積不大的停車場只停了四輛車就滿了。與寺廟相鄰的墓地規模也不大，入口處立著一尊頗有年份的觀音像，兩側擺滿了美麗的白菊花。

來到入口處時就和森內老師匯合了。時間到了，看來森內老師也是匆匆趕來的。森內老師身穿高檔的黑色羊絨長大衣，很襯她那張白皙的臉蛋。這讓最近十年來都靠三季通用的防水布大衣來應付的佐佐木禮子多少有點羨慕。同為地方公務員，年齡還比禮子小，森內老師的工資應該不會很高……

人長得美，就值得好好打扮。不管穿什麼都好看。

「啊呀，這下可好，能和你一起進去了。還以為只有我一個遲到了呢。」森內惠美子看到禮子後高興地說。對禮子的出現，她好像一點也不奇怪。或許她已經從津崎校長那裡聽說過禮子要來了。

「天氣真好，真不錯。」

「是啊，就是風有點大……」

二月底的藍天下，陣陣北風吹得道路兩旁的枯枝嗚嗚作響。

「要是下雪可就糟糕了，幸好是個大晴天。」

兩人換上拖鞋，沿著走廊急匆匆地朝靠裡的休息室走去。十疊大小的房間已被前來出席法事的親屬坐滿了。津崎校長坐在柏木卓也的雙親身旁，向周圍的人介紹晚到的禮子和惠美子。

柏木夫婦跟葬禮那會兒相比沒什麼變化，至少外表如此。臉色不好，臉頰瘦削，眼窩凹陷。這也難怪，這對夫婦並未遭遇任何轉機，時間依然停頓在那一刻。

負責接待的僧人過來後，大家接二連三朝正殿走去。沒能正式向柏木夫婦打招呼，反倒讓禮子鬆了一口氣。

正殿裡為客人預備的折椅排成三列。禮子在最靠裡側的那一列坐了下來。津崎校長和森內老師坐在第二列，就在柏木夫婦身後。

誦經開始了。聽了一會兒，禮子便明白這是淨土真宗的法事，和老家信奉的宗派相同。不過禮子不太懂宗派間的區別。

被誦經聲超度的那個名叫柏木卓也的少年，應該也不知道自家信奉的佛教屬於哪門哪派。在出席某位親戚的法事時，他肯定也坐過這樣的椅子。卓也的骨灰會和誰一起長眠地下呢？

卓也的母親柏木功子開始啜泣起來，鄰座的女性撫摸著她的後背安慰她，自己卻也在不停地抽噎。

津崎校長和森內老師都低著頭，保持同樣的姿勢。

禮子眨著眼睛，抬頭仰望升向正殿天花板的裊襲青煙。

想要正經思考，思路就會中斷；試圖什麼都不想，一些事情又會從腦子裡冒出來。她覺得，如今讓她最操心的，並非已經死去的柏木卓也，而是依然活蹦亂跳，到處惹是生非的三人幫——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

對置身莊嚴的誦經聲中，不為他求冥福卻滿心雜念的佐佐木禮子，柏木卓也的亡靈會不會不高興呢？怎麼可能？肯定不會——禮子自以為是地想。

柏木卓也是自殺的，並非傳言中說的那樣，被大出他們殺死的。

當然，在導致柏木自殺的原因方面，大出他們那樣的不良少年多少存在一絲關聯，但不可能有更具體的相關性。禮子確信如此，也會對周圍的人明確闡述這一想法。

就連之前擔憂過他殺可能性的津崎校長，最近也完全擺脫了顧慮。一度在三中到處流傳的謠言，如今正趨於風平浪靜。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那三個人又闖下了大禍呢，柏木。禮子正默默地向柏木卓也訴說心聲。

是搶劫傷害罪。他們把一個四中的學生打成重傷，被捕後還當面撒謊，逃避責任。他們的家長同樣有問題。

城東四中一年級學生增井望的事件，最終並沒有立案。

禮子已經盡力了。她仔細詢問情況，採取滴水不漏的戰術，心想這次肯定能好好教訓一下大出俊次。她也堅信，這樣做對他本人絕對有好處。

可是事與願違，事件發生不到三天，增井望的父母撤銷了報案。說雙方已經調解成立了。

增井望的父親甚至還說：「說敲詐甚至搶劫，有點小題大做了，其實不過是小孩子打架稍稍過了頭。都是男孩子嘛，難免的。」

禮子聽了，一時間竟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大為光火。你說的可是心裡話？你當真以為增井會跟他們打架？

「就是他說的啊。他自己也在反省。」

胡說！禮子去過好幾次醫院，也和增井談過話。他當時非常害怕，對自己受到的欺凌也相當氣憤。他怎麼可能承認那只是打架呢？「如果事情就這麼結束，增井又無法接受的話，那可是會影響到他和你們父母間的關係的，明白嗎？」

「我早說過，他接受了。」

一句話直衝到禮子的喉嚨口：你們受到過大出勝的恐嚇吧？還是他用重金收買，你們見錢眼開，就讓兒子忍氣吞聲，對不對？你真的

以為這樣做是對的嗎？

但這些話絕不能從禮子嘴裡說出來。真的能接受，真的沒問題？她只能無奈地反覆確認而已。

大出的不良少年三人幫無罪釋放了。更氣人的是，大出俊次在釋放後，竟然以警察違法偵查，精神受到傷害為由曠課了一段時間。一直緊跟大出俊次的井口充也學他的樣子不來上學。橋田佑太郎倒像往常一樣沒有曠課，禮子還對他抱有過一絲希望。說不定現在就是將他從大出俊次身邊拉出來的好時機。禮子試著跟他談過幾次，全都無果而終。橋田在三人幫裡是沒嘴的葫蘆，單獨一人時就更不願開口了，簡直像個石頭人。

這起事件也給津崎校長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事後，大出勝竟闖到校長室大吵大鬧。這件事和三中以及津崎校長幾乎毫無瓜葛，他卻執意要找上門去，說俊次不肯上學的原因在於學校沒有妥善處理這起事件，還說學校涉嫌與警察聯手，捏造事實陷害俊次。

學校面對學生家長上門鬧事，無論對方如何無理取鬧，也只能保持低姿態，耐心傾聽。這陣子禮子與津崎校長頻繁見面，就是為了那些叫人不得清閒的煩心事。

耳朵聽著和尚們誦經，禮子心底卻在悄悄苦笑：我好像是來向柏木你倒苦水的的，不要怪我，因為曾經掄起椅子跟他們大打出手的你，對他們的惡劣品行再瞭解不過。

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橋田佑太郎是如此評價柏木卓也的。大出和井口那時雖然沒說話，但從他們贊同的表情看來，他們對橋田的評語並無異議。

橋田覺得你哪裡「令人討厭」呢？你又是怎麼看待他們的？特別是大出俊次，你覺得他是怎樣的人呢？

柏木卓也和大出俊次就像磁鐵的兩極，一個是一味鑽牛角尖，最後選擇了死亡；一個是盡情放縱享樂，完全不知自我反省。如果能把他們加起來除以二，那麼柏木卓也就不會死，大出俊次也不會受到警察的照顧。

以自我為中心是他們的共同之處。但是，十到十五歲的孩子都是徹頭徹尾的自我中心主義者，還同時具備隱藏這種特質的狡詐。正因如此，這才是通過經驗教訓來認識自我中心的弊端，學習向社會妥協的重要時期。

問題是，自認處在世界中心的他們的中心又是什麼？

柏木卓也的中心有什麼？

大出俊次的中心又有什麼？

我真希望你還活著。禮子在心底無聲地呼喚著柏木卓也。

你與大出俊次同齡，又身處相同的環境，你那雙總是審視著自己內心的雙眼，定能看透大出俊次這個問題少年的心。

你一定能看透。

我希望像你這樣的孩子能順利長大成人，不斷磨礪自己的慧眼。真遺憾啊，柏木。我為你感到遺憾。

·

「這下終於結束了吧。『七七』都已經過去了……」走出飯店，森內惠美子一邊走，一邊重重地喘了口氣，說道，「總算放心了。東奔西走的，快累死了。」

禮子不自覺地掃視一下周圍。說不定柏木家的親戚就在附近。法事結束後，大家轉移到附近的一家飯店用餐。開齋後的聚餐有時會搞得熱鬧非凡，時常會讓人忘記設宴的初衷。不過今天倒沒有出現這樣的場面，大家的談話斷斷續續，聚餐一小時不到就結束了。

確實，從那樣沉悶的場合中脫身，禮子也能體會到精神放鬆後的虛脫感。可是，剛才森內老師的話多少有些過了頭，聽上去實在冷酷無情，會讓有心的聽者覺得她在說：這件麻煩事終於過去了。

對此，津崎校長穩當地應了聲「您辛苦了」。

「校長跟佐佐木警官要去JR（註：日本鐵路公司Japan Railway的縮寫，這裡泛指日本國有鐵路列車。）的車站嗎？我們一起走吧？」森內惠美子的語氣顯得無憂無慮。

禮子馬上回答她：「我跟校長先生還有事要談。」

「啊呀，是嗎？」惠美子瞪大了眼睛，「那我就告辭了。你們辛苦了。」說完，她英姿颯爽地走上人行道遠去了，這副模樣彷彿在說：啊，結束了，休息天剩下的時間可不能再浪費了。

禮子回頭一看，見津崎校長正微笑著。

「我們也走吧。」

禮子點了點頭，邁開腳步。他們朝著城東第三中學走去。

為了應對那封舉報信，在得到津崎校長的同意後，禮子一直在做詢問調查，直到上週末才結束。她之後要向津崎校長匯報調查結果。

今天正好有柏木卓也的「七七」法事，冥冥之中似乎有著某種因緣。

「這身衣服有點不夠得體，真是不好意思。臨出門時，女兒帶著外孫女來了，家裡鬧哄哄的……」

「您有外孫女了？」

津崎校長笑成了一朵花：「是啊。下個月就一歲了。」

他經常穿的毛衣背心據說是夫人親手編織的。這位外婆肯定也會給外孫女編織許多可愛的毛衣和襪子吧。

「今天學校裡有籃球比賽，是本校的籃球社團跟二中校隊的練習賽。很熱鬧啊。」

「校長室裡不會有球飛進來吧。」禮子笑道，「就算飛進來也沒關係。我可以回他一個遠投。我上初中和高中的時候都在打籃球，還參加過高中籃球聯賽呢。」

「喔！」津崎校長的雙眼瞪得溜圓，「現在還喜歡體育嗎？」

「我們警察署內有壘球同好會。」

「您是投手吧？」

「啊呀，看出來了？」

「您投的球一定很強勁。」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學校。確實，體育館那邊傳來了喧囂聲。和巖崎總務打過招呼，他們進入了校舍。校長室既安靜又昏暗。津崎校長打開天花板上的螢光燈，請禮子就座後，自己也坐下了，嘴裡還發出「哎嗨喲」的聲音。

「很累了吧？」

「為學生送行，不管經歷過多少次，總會難過。」

敲了門，巖崎總務走進室內。禮子上前接過他拿來的水瓶。校長室裡有成套的茶具。

「我來吧。」禮子說著，泡了兩杯茶。茶葉和警察署裡的差不多，都不怎麼樣。

在這個就座泡茶的過程中，禮子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下面要向津崎校長匯報的內容非常沉重。至於如何對待調查結果，禮子自有考慮。她與津崎校長之間已經建立起信賴關係，但是對於今後的對策，還需要好好商量。

「剛才森內老師的話有點過於輕率了。」津崎校長說著，朝禮子笑了笑，「可能讓您不快了吧？森內老師性格開朗，時常會有點冒失。」

看出來了嗎？

「嗯，我只是覺得她太冷淡了。就算心裡這樣想，也不應該說出來吧？」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津崎校長的語氣並不嚴厲，「這就是森內老師的毛病，或者算是一種傾向。我有時也看不過去。」

「傾向？」

「嗯，就是對自己不喜歡、合不來的學生比較冷淡。有點『你們隨便，我可不管』的意思。」

將茶杯和茶托放在桌上，禮子輕輕點了岸頭：「對於她的這一傾向，學生也察覺到了。調查時，森內老師的話題經常出現。學生中好像分成了兩派，支持派很喜歡她，反對派則對她的偏心深表不滿。」

津崎校長的圓眼睛裡顯出緊張的神色：「我們開始吧。」

「好。」禮子拿過放在身旁的皮包，從中取出一個大信封放到桌上，「這就是本次調查的結果。」

且不說內容，報告書本身就很厚重。

「今後的對策當然是由貴校的負責人——校長先生您來考慮的，不過我也有個建議。在聽取匯報的同時，您是否也能聽一下呢？」津崎校長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洗耳恭聽。請讓我拜讀一下報告。」說著，他拿起信封，打開後取出裡面厚厚的一沓文件，「您有建議就直說。這次調查已經取得成果了，對吧？」

「是的。有結果了。」（文*冇*人－冇-書－屋－Ｗ－Γ－Ｓ－Ｈ－Ｕ）

津崎校長捧著報告，抬頭看向禮子的臉。禮子一臉嚴肅。

「那個寫舉報信的人已經找到了。是二年級一班，即與柏木同班的女生三宅樹理。您能馬上想起那個女生的長相和特徵嗎？」

24

這次，津崎校長沒有馬上回答。那雙圓眼睛眨了好幾下，他才開口：「哦，父親是畫家的那個三宅樹理嗎？」

禮子吃了一驚，反問道：「她父親是畫家？這倒是頭一回聽說。

「雖然不怎麼出名，但也不是『星期天畫家』的水平。森內老師有一次去家訪，正好她父母都在，就在那時聽說的。據說還得過獎呢。」

這對禮子而言是個新信息。三宅樹理在談話時幾乎沒說起過她的父母，即使禮子主動提起，她也會把話題岔開。當時，禮子就覺得有些奇怪，現在就更摸不著頭腦了。

「只要看到三宅，誰都會留下深刻的印象。老師們也都知道吧？」

津崎校長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對了，他是男老師，還上了年紀——禮子心中暗忖。他沒有注意到三宅樹理那強烈得會在他人腦海中留下深深烙印的特徵。

「她臉上長滿了粉刺，連脖子上都有。」

「啊……啊！」津崎校長重重地點了點頭，「就因為這個，她還受到過男生們的嘲笑。高木老師有一陣子特別關注。」

「有這樣的事嗎？」禮子倍感意外。原以為高木老師不怎麼細心。不過她畢竟也是女性嘛。

「高木老師很注意這些細節。她可不是只有嚴厲的一面。」

或許吧。但是，她的關心似乎並沒有傳達給三宅樹理。因為樹理沒說過高木老師一句好話。

「三宅她自己對這方面非常在意。也難怪，她正處於一生中最關注自身形象的年齡段。她會故意裝作不在乎。」

「她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也缺乏協調性。」津崎校長隨即便換成庇護的口吻，「她朋友很少，也參加社團或班級活動。她很規矩，但不喜歡跟別人在一起。」

禮子的感覺是：豈止不喜歡，簡直是主動拒絕，盡力逃避。

「三宅在跟人說話時，從不看對方的眼睛。」

因為不想被別人看，所以不看別人。

「時常對週遭保持警戒，戰戰兢兢的，就像只刺蝟。我一見到她，就有這樣的感覺。」

津崎校長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不會就因為這個而斷定舉報信是三宅寫的吧？」

禮子用力搖了搖頭：「當然不是。我會按順序說明的。在此之前，請您先看一下第一頁資料。」

津崎校長戴上老花眼鏡，趕忙翻開資料。

「第一頁是概況。這次參加調查的二年級學生，除去全員參加的一班，人數還不到總數的百分之四十。其中的大部分都表達了柏木去世後，他們對於自己的現狀和將來感到無以名狀的擔憂。擔心自己也會像柏木卓也那樣選擇死亡的學生有三人之多。」

津崎校長悲哀地垂下眉毛。

「具體內容請看裝訂在一起的臨床心理醫生佐籐的報告。佐籐醫生認為，對於表達類似擔心的學生，學校可以委託保健老師尾崎對他們開展進一步的心理輔導。如果從校外請來心理輔導醫生，反倒可能會增加學生的心理負擔。還有，校長先生，」禮子提高了嗓音，「也有好消息。對於柏木的突然死亡導致的不安和恐慌，三中的學生正通過朋友間溝通和安慰的方式逐步消化。有很多人說，現在的朋友關係比以往更好了，他們也會更重視友情。我認為，在這方面無需太過擔心。」

「是嗎？」津崎校長說，「這樣的話，作為教師，我們必須盡量不去妨礙學生之間的溝通。」

「您對學生作的演講也取得了較好的效果。有人還說，他們能體會到校長真誠的關心。」

津崎校長默默地點了下頭，彷彿在細細咀嚼這些話語。

「所以，問題是……」禮子在考慮該怎麼讓談話深入下去，「校長先生，您知道同在二年級一班的淺井松子嗎？」

「那是個胖胖的孩子。」津崎校長立刻回答，「參加了音樂社團，有點馬大哈，但心腸很好。」

「她給我的印象也是如此。我認為她應該減肥。」這似乎是個多餘的建議，「這個淺井和三宅關係密切。就某種程度而言，是三宅支配著淺井。」

「您為何會這麼認為呢？」

接下來才是正題。禮子端正坐姿。

「二年級一班的女生是按照學排序接受詢問的，所以我們先見到的是淺井松子。她是個招人喜歡且十分配合的學生，但詞彙表達並不豐富，動不動就害羞。」

津崎校長點了點頭。

「她還十分緊張。她說自己對柏木幾乎一無所知，又說覺得很可怕，有一句沒一句的，一直擺脫不了緊張。我當時覺得，這真是個極其認真的學生。」

但是漸漸地，禮子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我感覺到在交談的過程中，淺井她總是在留意著什麼。她的話語中開始越來越多地提到樹理。」

「佐佐木女士是警察吧？警察會調查這件事嗎？這就是常說的「偵查」嗎？我跟樹理講過，警察出動了，那就是「偵查」了。」

「我裝糊塗，追問淺井這句話的意思。也許她意識到自己提出的問題的份量，趕緊岔開了話題。」

針對淺井松子的詢問就此結束。而此時，禮子已然將「樹理」兩字刻在了腦海。

「之後便輪到對三宅的詢問。她進來後恭敬地向所有人打了招呼，卻根本不看我的眼睛。」

津崎校長稍稍探出身子：「三宅是怎麼回應你們的問題的？」

「她說剛開始時，她根本無法接受柏木的死，覺得自殺也好，事故也好，都極不自然。但她沒有進一步說下去。」

「所謂沒有進一步，是提出『他殺』的可能性嗎？」

「是的。她的言語似乎經過深思熟慮，目的是引誘我們說出點什麼，或者說，探聽我們是否有這方面的懷疑。」

「還有一點，」禮子豎起一根手指，「她也頻頻提到松子，似乎想知道淺井在接受詢問時說了些什麼。她顯得急不可耐，坐立不安。她很想知道，淺井是否對我們說過三宅不想讓她說的東西。不僅是我，連在場的尾崎老師和佐籐醫生也都有同感。」

津崎校長面對攤開的資料，沉默不語。

「我沒有說出三宅想要知道的內容，而是岔開話題，開始試探她。我很快中斷了詢問，並對她說，如果你感到不安隨時都可以來。下次來時可以放鬆心情，暢所欲言。隨即我就讓她回去了。」

如果三宅樹理就是舉報人，她自然非常想知道禮子他們——也就是校方會如何採取行動，因此她肯定還會來。這是禮子設置的陷阱。

「她走後，我向尾崎老師打聽三宅和淺井的關係。我就是在那時瞭解到，她們兩人並不是平等的朋友關係，而是三宅支配著淺井——至少三宅是這麼認為的。」

「淺井松子也不是沒有朋友。」津崎校長說著，放低了聲音，「雖然不是年級裡最有人氣的學生，但她積極參加音樂社團的活動，與團內其他成員都很合得來。」

禮子點點頭：「尾崎老師也是這樣認為的，說淺井心地善良，也許是有意陪伴著處於孤立狀態的三宅。」

一星期後，三宅樹理果然再次前來出席面談。

「她真的又來了？」津崎校長問。

「是的。我以為她會更早點來，難為她竟然強忍了一個星期。」

第二次面談時，三宅樹理更加坐立不安，好像既害怕又生氣。

「她說她怎麼也排遣不了心中的不安，便又來參加面談。事實上，相比表達自己的心情，她更熱衷於打聽。看來她撐不住了。」

「柏木真是自殺的嗎？警察和學校有沒有故意隱瞞真相？把重要證據隱藏起來了吧？」

「她還說，她要是瞭解到什麼重要線索，馬上會通知老師和警方。」

坐在三宅樹理對面的禮子甚至為她感到難受。她幾乎是在大喊大叫：我寫了舉報信。我想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快告訴我！

「我試探著對她說，關於柏木的死，你要是知道些什麼，就說出來，不要有顧慮，我們絕對不會洩密。作為警察，我自然會擔負責任。誰知我話音剛落，三宅反倒不做聲了。過了一會兒，她又突然說，淺井作為朋友有點不太靠譜。她開始說淺井的壞話，還說淺井『很沒用』，我問她什麼意思，她又含糊其辭起來。」

津崎校長呻吟似的歎了口氣。

「第一次面談結束時，我把署裡的直通電話告訴了三宅。這麼做或許有點過頭。」

「她打過這個電話嗎？」

「沒有。也沒有第三次來參加面談。」

估計她十分沮喪，覺得繼續追這條線索也沒用，便主動放棄了。

「後來，我跟尾崎老師和佐籐醫生商量後，得出了一致意見。」

寫舉報信的人就是三宅樹理。淺井松子應該是她的幫手，即使沒有幫助她，淺井也肯定知道三宅做了些什麼，只是她站在三宅那一邊，不肯說出來。

「淺井在三宅之前接受面談，三宅命淺井來打探我們的口風。淺井沒有打探出什麼來，三宅就說她『沒用』，這也是三宅第二次面談時氣急敗壞的主要原因。三宅還擔心，淺井會不會將她寫舉報信的事告訴我們。這只是她的杞人憂天罷了。」

不管淺井松子與舉報信到底有多深的瓜葛，至少她沒有背叛三宅樹理。松子是為樹理著想的。

津崎校長突然問了個較為深人的問題：「佐佐木警官，你認為淺井相信舉報信的內容嗎？」

「這個不好判斷，但她肯定知道信上寫了些什麼。在那種情況下，即使將信將疑，淺井也會對三宅言聽計從。淺井不就是那樣的孩子嗎？」

津崎校長露出帶點苦澀的表情，點了點頭：「是這樣的吧。」

「三宅很聰明，」禮子繼續說，「我們一旦行動，她便立刻明白學校已經收到了舉報信。但事態並未向她期望的方向發展：馬上將大出他們當作殺人案的嫌疑犯，追究他們的罪行。所以，最壞的結果就是虛假舉報信的事實敗露。估計她嚴厲叮囑過淺井不許說出來吧。」

「虛假的舉報信，」津崎校長嘟嚷道，「能斷定那是虛假的嗎？」

事到如今，怎麼還……禮子笑了。

「那封信當然是一派胡言。我對三宅還是剛剛有所瞭解，但對於大出、橋田、井口這三人幫，已經瞭解得有點煩膩了。他們沒做過那樣的事。沒有殺死柏木。」禮子猛地攤開雙手，「那個自稱目擊者的人如果真的看到過殺人現場，那他當時身在何處？應該也在現場吧？那他為什麼要在聖誕夜跑到學校樓頂上去？如果真的看到了殺人現場，為什麼不馬上打110報警？為什麼不為柏木呼叫救護車？」

津崎校長垂下腦袋。

「據尾崎老師說，進入第三學期後，三宅的健康狀況急速惡化。有時剛到學校就覺得不舒服，馬上就往保健室跑。她臉上的粉刺原本就很多，最近也更加嚴重了。」

箇中原因就在於心理壓力。

「心裡擁有秘密時，負擔會變重。」

兩人同時陷入短暫的沉默。

「三宅她為什麼要寫那樣的舉報信呢？」津崎校長費力地低聲嘟囔道，「她為什麼要陷害大出他們呢？」

「校長先生，您應該能夠理解。」禮子說，「您剛才不是說過，三宅由於臉上長粉刺，曾經被男生嘲弄過嗎？大出他們的三人幫應該也在嘲弄過她的男生之中吧。」

甚至可以說，就是那三人主導的。

「不論男女，問題學生在尋找欺凌對像時，很容易盯上有生理缺陷的學生。肥胖、矮小、難看等等。這就是殘酷的現實。三宅一定受到過大出他們的嘲弄和欺負。她本人想極力隱瞞，可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所以她要借柏木卓也的死來報一箭之仇。如有可能，最好是將這三人趕出三中。

「這是報復，是復仇。淺井參與此事，也許是因為她也受到過大出他們的欺負吧。」

「這就是動機？」

禮子點點頭：「這是我和尾崎老師與佐籐醫生商量後得出的結論。」

—時之間，校長室安靜得彷彿太平間。

「於是，我就有個建議……不，是懇求。」

津崎校長抬起頭看著禮子。

「請暫時不要驚動三宅和淺井。收到舉報信的事也不要讓更多人知情。調查報告以及如何應對表達過內心不安的學生，當然都由您來安排。」

「這些都好辦，舉報信的事原本就控制在最初便知曉的那幾個老師的範圍內。」津崎校長的視線晃動著，顯出內心的些許不安，「可下一步又該怎麼做？」

「我來跟三宅接觸，尾崎老師也會全力支持。我會想辦法問出事情的真相。」

「怎麼問？你又不是老師。」

「在這件事上，我覺得相比老師們，三宅更容易向身為警察的我敞開心扉。事實上，她正寄予希望的不是學校，而是警察。」

佐佐木警官似乎在代替三宅表達對三中教師們的不滿和失望。老師們不會幫我，所以我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或許津崎校長沒有注意到一點，或許他注意到了，卻沒當一回事。

「這可不容易做到啊。」

「我知道。」

「跟淺井談談怎麼樣？那孩子的話……」

禮子立刻攔住了津崎校長的話頭：「不行。淺井不是主犯——對不起，我說過頭了。跟她接觸弄不好會使她左右為難，還會給三宅提供開脫的機會。」

「開脫？」

「三宅可能會說，寫舉報信的是淺井，自己只是在她的請求下幫了個忙；或者聽說淺井寫了舉報信，自己只是想庇護她，等等。」

津崎校長像是受到了刺激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對不起，考慮到她們兩人之間由力量強弱形成的關係，這樣的想像並非絕無可能。」禮子說。

津崎校長認輸似的垂下了肩膀。「明白了。」他無力地說，「一切都拜託您了。」

「謝謝！」禮子坐在椅子上深深彎下身，低下頭。她此刻的心情就像剛剛翻過一座大山，暢快無比。「我會盡力做好這件事，不會給三宅和淺井留下不良影響，因為她們都是純真的孩子。我估計需要花費一些時間。」

津崎校長立刻接著說：「是啊，您盡可多花些時間，急不得啊。」

禮子點點頭，看著校長的兩隻小圓眼睛，莊重地說：「上次在大出他們的事件裡，我失策了，還給您添了麻煩。這次您能接受我的懇求，真是太感謝了。」

津崎校長有些摸不著頭腦。事情太多，可能一下子理不出頭緒。

「就是四中的增井望……」

「哦，那件事啊，那可不是您的錯。」說著，津崎校長頗為擔心地問道，「您沒有受到上司的訓斥吧？」

「有啊，說是操之過急，做事不謹慎。」

所以這次一定要謹慎行事。

「我在青春期時，也曾為粉刺和雀斑痛苦不堪。因自己無法左右的外表而被人說三道四並受到欺負時，內心的憋屈和苦惱是深有體會的，至今也仍然記憶猶新。我覺得，只要將這份感受真誠地傳達給三宅，她一定能夠接受。」

「拜託了。」津崎校長低下頭，隨即又像回過神來似的說道，

「是啊，我們也必須認真對待那起敲詐事件。說因禍得福會對增井有點失禮，但我們可以通過這番沉痛的教訓，盡量使大出他們改邪歸正……」

說到一半，校長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兩人都吃了一驚，差點跳了起來。

津崎校長苦笑著，輕快地站起身，接聽了電話。

「喂，我是校長津崎。」他那雙小圓眼睛急速地眨巴著，「對不起，聲音有點小，聽不太清楚。」

電話那頭的聲音大了一些。

「啊？」津崎校長眼睛瞪得溜圓，腰背挺得筆直，還很快地看了一眼禮子，「『新聞探秘』？是電視節目嗎？」

那是全國性電視台HBS總局製作的一檔探討社會案件的新聞節目，每週六傍晚播出。教育問題是他們經常報道的題材之一。

禮子對津崎校長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這檔節目。津崎校長說了聲「請稍等」，用手按住話筒，對禮子說：「是這檔節目的記者。」

「要求採訪嗎？為了柏木的事？」

「好像是，」津崎校長皺起眉頭，「說是收到了觀眾來信。」

「觀眾來信？」

「先見面瞭解一下情況吧。不好拒絕啊。」

津崎校長乾淨利落地踉對方談妥後，掛斷了電話。禮子已經微微欠身，似乎馬上要站起來了。

「說是馬上過來。」

「是什麼樣的觀眾來信？」

「不清楚。」

「那個欄目經常報道校園題材，所以我會知道。」

公立學校裡不願上學的學生自殺了，這一事件完全能成為他們製作節目的話題。但是，禮子心中還有另一種不祥的預兆。

「我也旁聽一下吧。」

沒想到津崎校長一口回絕：「這可不行。不管他們要來釆訪什麼，城東警察署的警官在場，那就太不同尋常了，事態會變得愈加複雜。」

是嗎？禮子咬緊嘴唇。

「不要緊的，到底是為什麼來釆訪，我事後再告訴您。」

禮子有些不太情願地走出了校長室。她覺得眼前這片萬里晴空中，似乎有一朵微小卻令人不安的疑雲。

25

前來採訪的記者是個男人，非常年輕，這一點出乎津崎校長的意料。不過，這也可能是他那張娃娃臉和上面架著的圓框眼鏡給人造成的錯覺。再加上他個子小，身高和津崎校長差不多，可以想見，在學生時代，他一定曾為此痛苦不堪。不，說不定如今在電視台這樣看似風光的行業中，也依然如此。

「我是企劃報道部的茂木。」伴隨恭敬的自我介紹，他遞上一張名片。名片的右上角寫有「新聞探秘採訪人員」的字樣。

茂木記者在半小時前佐佐木禮子坐過的位子上坐了下來，與津崎校長面對面。

「校長先生，休息天您也經常到學校裡來嗎？」茂木記者問道。「也不總是這樣。今天出席了您所問及的柏木卓也的七七法事，結束後就來學校看一眼。」

「七七的話，是要安置骨灰了吧？」他顯得挺驚訝，大概是對時間的推移存有疑問吧。

「是的。父母不願讓兒子的骨灰離開自己。這種心情我們完全理解。」

茂木記者點了兩三下頭，從上衣的內插袋中取出筆記本，記下幾筆，表明他已經開始工作了。他上身穿著一件外表深褐色，內襯帶有明快格子花紋的時尚西裝，系一根同色系的領帶。下身則是一條看起來挺高檔的毛料長褲。如果一定要在津崎校長貧乏的時尚詞彙中找一個恰如其分表達，或許可以稱之為「英倫風」。

正如電話中所說，茂木記者是獨自前來的。他沒帶照相機，或許會拿出錄音器材。津崎校長決定，如果他這麼做，自己就斷然拒絕。然而，看他的樣子似乎並不會這麼做。

「聯繫得太匆忙，您能為此特意抽出時間，真是萬分感謝。」茂木記者從筆記本上抬起頭，正視津崎校長。眼鏡片後面的瞳仁圓溜溜的，透著純真而犀利的光芒。

「在提問之前，我得先給您看一下實物。」

他打開放在身邊的大皮包，拿出一個A4尺寸的牛皮紙信封，並從中取出一個小信封。小信封髒髒的、皺皺的，一端已經被撕開。

「這就是那封觀眾來信。請看。」

津崎校長接過信封，看了看正面，上面有一行手寫字體「HBS新聞探秘節目組」，不算漂亮，倒寫得十分認真，是黑黑的粗體字。

「光寫這個就能寄到嗎？」

信封上沒寫電視台的地址，郵政編碼欄也空著。

「是的。寫節目組的名稱就能寄到。這樣的觀眾來信很多。」

「這是用軟筆寫的。」

注意到這一點，津崎校長不知不覺就說了出來。這樣的筆跡不是簽字筆或記號筆寫的，起筆和收筆處都體現出軟筆的特點。

「或許是用真正的毛筆寫的。」

「不，這是用軟筆寫的。看得出來，跟毛筆寫的不一樣。」

「哦，是這樣啊。」茂木記者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對了，您是老師，自然有眼光。」

「我教了好多年語文。」

不僅身為語文老師，津崎校長還愛好書法，現在仍然堅持練習。他從四十歲開始練字，也練了足足十年。他覺得字能夠反映一個人的心態。在每年放寒假前的結業式上，他總要對學生們說：新年的第一筆一定要用心寫好。他突然想到，去年通過校內廣播播送的結業式講話漏掉了這一節。

仔細觀察了信封正面，津崎校長又將這封信翻過來。似乎是理所當然，信封背面沒有寫寄信人的任何信息。

「請看信的內容。」茂木記者催促道。

是那封舉報信。直來直去，借助尺子劃出來的筆跡彷彿刮擦的傷痕，和另外兩封一樣，都直接寫在了信封上。

一句「森內惠美子親啟」，加上森內老師的居住地址。郵戳是中央郵局的。一月六日寄出的快信，和前兩封一模一樣。

不過區別還是有的。這封從正中間撕成了兩半。

津崎校長抬起眼睛，發現茂木記者正凝視著他。

「這封信寄來時就是這樣的嗎？」

「是的。我沒有修復，直接拿來了。」

津崎校長從撕成兩半的信封裡，拿出撕成兩半的信箋。是舉報信的複印件。這已經是第三封了。

信的內容自然和另外兩封一模一樣，連形狀尺寸也分毫不差。開學典禮那天第一次看到這封舉報信時，津崎校長就覺得，無論寄信人是誰，會用這樣的字體寫一份舉報信和兩個信封，這個人的情緒應該非常不穩定，甚至可能體現在外表上。若沒有積累大量苦悶的負面能量，是不可能寫完這麼多字的，因為寫到一半就會感到厭煩。畢竟，字能夠反映人的心態。津崎校長甚至覺得，如果舉報人是學生，也許用不著調查，只要不動聲色地觀察一下，就能找出是誰。

然而，當時津崎校長沒有說出這個想法。在一板一眼的籐野剛警官面前，身為書法愛好者的自己大談「字能反映人的心態」這樣的理論，他認為並不合適。

佐佐木禮子斷定舉報人就是三宅樹理，還說參與調查的三人意見一致。

津崎校長沒法記住城東三中所有學生的相貌、名字和個性。因為大多數學生並不起眼，也不會鬧出亂子。

校長統領著教師，也是名副其實的學校之長，卻無法左右本地的教育界。畢竟上頭有教育委員會的重壓，從他們的角度俯瞰，校長不過是個夾在教育委員會和學校之間的中層管理人員。

因此非常遺憾，校長必須把大半的心思花在應對上級部門的指導和壓力上，用於學生的精力自然受到了限制。所以，好壞兩方面都不突出的學生，是很難在津崎校長的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的。

三宅樹理也是不引人矚目的大部分學生中的一個。即使她不喜歡集體活動，缺乏協調性，也絕不是問題學生。因此，當津崎校長聽說三宅樹理因臉上的粉刺受到男生的嘲弄後，也只是對她稍加關注，並沒有很上心。

如今他知曉了一個事實：寫舉報信的就是三宅樹理。

「森內惠美子親啟」，這些如同用尖釘刻畫而出的文字，每一個都彷彿三宅樹理內心的傷痕。

為了將大出俊次的三人幫趕出城東三中，她甚至不惜撰寫虛假舉報信。可見她內心的痛苦已經不堪忍受。

這一聲心靈的呼喚，卻被人生生撕成兩半。

而且是寄給班主任的那一封。

「您讀一下附在裡面的信件，就能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面對津崎校長的震驚和困惑，茂木記者十分冷靜。

牛皮紙信封中，還放著一張對折的B5複印紙。津崎校長將其取出，展開在眼前。

上面是用文字處理機打出來的橫排文字，密密麻麻的。津崎校長讀了起來。

「敬啟：

我經常收看貴節目組製作的節目，並為報道的真摯態度所折服。

我是一名住在東京都內的教育工作者。前些日子，我在自家居所附近散步肘，看到有一封信落在垃圾堆放處旁。

我平時很少注意落在路旁的東西。特意撿起這封信，本是為了將它放回垃圾堆放處。

可當我撿起時，信箋從撕成兩半的信封中掉了出來。於是我讀了信箋上的內容。

我發現這是一封內容十分重大的信件。雖然寄信人不知是誰，但我懷疑，將這封信撕毀並丟棄的人是收信人森內惠美子。

我覺得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聽之任之。

信中提到的「城東第三中學二年級一班的柏木卓也」，應該就是去年聖誕節從學校樓頂跳樓自殺的那個柏木卓也。可見信的內容並非無中生有，是確實發生過的事件。

我很在意這封信的內容，就把它留在了身邊，並打電話到城東第三中學，確認是否真的有森內惠美子這個人。

得到的答覆是，森內惠美子是二年級一班的班主任。

我越發感到事情的嚴重性，覺得不能放手不管。

是森內老師將此信撕毀並扔掉的嗎？還是校方要她這麼做的呢？對於學生的死亡事件，城東第三中學是否有隱瞞事實的可能？

我將那封舉報信一同附上，請貴節目組調查清楚。」

結尾處既沒有日期也沒有署名。

看完信，津崎校長默不作聲地抬起眼睛。茂木記者也默默地等待著他。

津崎校長搖了搖頭，開口說：「這是不可能的。」

茂木記者的眼睛閃閃發亮：「什麼不可能？」

「如果森內老師收到了這封舉報信，是絕不會擅自撕毀並丟棄的。她肯定會向我或年級主任匯報，一同商量處置辦法。這封舉報信不是森內老師撕毀的。甚至可以斷言，它根本沒有送到森內老師手中。」津崎校長確信就是這樣的。

「可這是一封快信。」

「即便如此，也可能發生投遞差錯。這並不是帶有投遞證明的信件。」

「調查一下就能弄清楚吧。」茂木記者馬上拋開這個問題，繼續問，「請恕我直言，森內是一位怎樣的教師？經驗豐富嗎？」

「她是一位有著兩年教齡的年輕教師。二年級一班是她作為班主任帶的第一批學生。她工作認真負責，也很受學生們的喜愛。」為了避免過於急切造成強詞奪理的印象，津崎校長字斟句酌地說，「她的經驗畢竟有限，所以不會做出那樣的事。如果森內老師拿到這封舉報信，她會知道，這件事她一個人處理不了，一定會來跟我商量。」

「另一方面，正因為這是一個人處理不了的嚴重問題，還對她自己相當不利，所以才會把信件撕毀丟棄，以求消滅於無形。」茂木記者展開反擊。他盡力保持著與津崎校長勢均力敵的沉著。

「森內老師不是這樣的教育工作者。」

茂木記者輕輕地眨了眨眼，避開了津崎校長的主張：「行啊。可是，校長先生，問題還不止於此。舉報信的內容才是重點吧？」

津崎校長挺直腰背，輕輕拉了拉毛衣背心的邊緣。

「關於柏木卓也的自殺，本校絕無隱瞞事實的必要。請容我作詳細說明。」

接著，津崎校長條理清晰地說明了時間經過。只是，在講到為了瞭解學生的心理狀態，建立今後的指導方針而開展詢問調查時，有說到三宅樹理，更未提及舉報人的真實身份已基本查明的事實。不僅沒有必要，也是為了保護三宅樹理。

「由於柏木卓也的遺體被發現時的狀況比較特殊，城東警察署對此展開了嚴密的調查。事後，他們在報告中認定柏木是自殺的。這是一起不幸的事件，與身為教師的我們指導不力、監督不嚴密切相關，但絕非殺人事件。柏木當時一直拒絕來校，但這種狀態沒有持續很久，也並非受到欺凌所致。舉報信中列出了三名學生的姓名，但他們與柏木的死毫無關係。舉報信的內容毫無事實依據。對這一點，我認為城東警察署的調查報告，以及柏木家長的發言都可以作證。」

講到這裡，津崎校長後悔了。這不是等於在引導他去採訪柏木夫婦嗎？

他趕緊加了一句：「柏木夫婦心中的創傷尚未癒合，懇請您不要去釆訪他們。」

茂木記者一邊做筆記，一邊頭也不抬地問津崎校長：「這麼說，舉報信雖然有三封，卻一封都沒有寄給柏木夫婦？」

「沒有。如果他們收到了，應該會聯繫我們。我們覺得事到如今沒必要再去刺激他們了，就沒有將舉報信的事告知他們。」

「那麼，舉報信的知情人僅限校長先生和城東警察署的相關人員？」

「還有二年級的年級主任。」

「舉報信也寄給了年級主任？」

「沒有。」

「校長先生一封，森內老師一封，」茂木記者似乎在故意慢慢地數著，「還有一封是寄給誰的？」

在剛才的說明中，津崎校長用了「校方相關人員」的稱法。

「這就無可奉告了。」

「啊？」茂木記者圓鏡片後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渾圓，「為什麼？既然是校方相關人員，那在現在的情況下，比起個人隱私，更應該優先考慮相關人員的責任。」

津崎校長默不作聲。不用回答，對方應該能馬上想到。

果不其然。茂木記者說：「啊，對了。是學生吧？」

津崎校長再次拿起撕成兩半的舉報信。他眉頭緊鎖，像是嘴裡正嚼著什麼苦澀的東西似的。

信件正中間的撕痕極為整齊，不像是胡亂撕毀的；說是被丟棄路邊，卻並不太髒。

「真的是被丟棄的？」他自言自語地嘟囔著。茂木記者抬起眼簾看著他。

「信撕破了，撕裂處卻能嚴絲合縫地拼接起來，無論收信人的姓名還是舉報信的內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別是收信人的姓名，你看……」津崎校長將信封遞向茂木記者，並用手指壓住撕裂處，「裂縫在姓和名的中間。」

「森內」和「惠美子」正好處在裂縫的兩側。

茂木記者笑道：「您想說什麼？」

「收到這封舉報信的人如果真的想置之不理，會用這樣的方式處理嗎？要麼不撕毀直接扔掉，要麼乾脆撕得更碎一些，不是嗎？」

茂木記者用手指推了推眼鏡，臉上仍帶著笑容「與其這樣猜測，倒不如去問問森內老師本人，那樣會更清楚吧？」

「我會向她本人確認的。」津崎校長斷然道，「到目前為止，之所以沒有將舉報信的事告訴柏木的班主任森內老師，是因為作為校長，我覺得這樣做比較好。因此，必須首先向她告知再加以確認，如果一下子就把撕破的舉報信拿給她看，只會對她造成混亂。」

「如果真的不是森內老師撕毀後丟棄的，確實應該這樣做。」茂木記者語調平緩，聽不出嘲弄的語氣，卻反而令人害怕。

這確實是個不可貌相的厲害角色。

「那我就等您的回音了。」茂木記者再次打開皮包蓋，「原件我不能給您，您拿著這一份吧。」

遞上來的是裝訂在一起的複印件，包括舉報信、觀眾來信和牛皮紙信封。他準備得真周到。

或許是心理作用，津崎校長覺得這份複印件不是遞過來的，而是直接戳到了眼前。

「名片上的電話號碼是節目組辦公室的。如果在那裡找不到我，就請呼我的傳呼機，我會馬上回電話。」

名片上果然有手寫的傳呼機號碼。

「好的。接下來您準備去做什麼呢？」

「您是問我去哪裡採訪嗎？」

「不能問嗎？」

「沒關係。」茂木記者又笑了笑，「去城東警察署。有必要重新調查一遍柏木事件的詳細情況。」

「重新調查」的說法令津崎校長難以接受，但他還是忍住了。

「是這樣啊。負責該事件的刑警是……」

「您不必告訴我。我自己去瞭解。」茂木記者攔住了津崎校長的話頭。即使語氣平和，也能讓人感覺到他內心的想法：負責的刑警肯定早就和學校統一過口徑。

就算是津崎校長，聽了這話也不由得心生怒火：「參與針對學生的詢問調查的，是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佐佐木警官。她是個年輕的女警官，非常熱心主動。」

「是嗎？那我也去會會她。」茂木記者剛想起身，又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哦，對了。」他扭頭看向津崎校長，「我並不想突然將舉報信的事透露給貴校的學生。柏木的死留給他們的驚恐和不安恐怕尚未消失……」

「是啊。詢問調查時，就有許多學生反映他們心存恐懼，晚上睡不著覺。”

「所以我得向您請教，舉報信上列出的三名學生——二年級四班的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到底是怎樣的學生？」

這等於在說，你如果不提供信息，我就只好去找學生了。

津崎校長決定如實相告。即使現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糊弄過去，他到了城東膂察署，也會瞭解到那三人接受過管教的事實。實話實說比較妥當。

「他們是問題學生。」

「三個人都是？」

「是的。我們和他們的家長都談過話，也盡力教育過他們，卻一直不見效。」

回答的同時，種種往事像警報器般在津崎校長的腦海閃爍不已。柏木卓也自殺的一個月前，就是他不來上學的前一天，他在理科準備室掄起椅子跟那三人大打出手的事；大出他們平時胡作非為的事；那三人在校內/傷害其他同學的事。

還有最近那起新鮮得彷彿剛剛出籠的敲詐事件。再加上他們的家長自始至終不配合的態度和毫無責任感的教育方針。

就感情而言，這一切都能作為舉報信內容的佐證。但這僅僅是「就感情而言」。麻煩正在於此，因為誰都會認為那三個傢伙做得出這種事。

事實上三中有過類似的傳言，即使好不容易漸漸淡化消失，也難免舊事重提。

因為不是事實，傳言才會自動消失；但換個角度，正因為可能是事實，傳言才要故意湮滅。世人的想法普遍傾向於後者，而學校往往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以前曾因此引發過震驚社會的惡性事件。對此，津崎校長心中一清二楚。

「可是，他們與柏木的死毫無關係。柏木自己選擇了死亡。沒能阻止他，是我們的失職，不是那三人的責任。」

茂木記者用隔著鏡片的毫無感情色彩的目光，直勾勾地打量著津崎校長。他終於站起了身。「打擾了。」

記者走後，津崎校長這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看著桌子上那疊複印件，他不由得抱住了腦袋。

·

走出校舍，茂木記者立刻穿上了大衣。撲面而來的強勁北風不僅令他鼻子乾燥，風中夾雜的塵埃竟讓他連打了三個噴嚏。

正如津崎校長察覺到的，茂木記者確實有著與外表極不相稱的強悍。其實，他並不是HBS的正式員工。《新聞探秘》在升格至如今的時間檔之前，只是一檔於星期六深夜播放的不受重視的欄目。而在那段踏實苦幹的時期，茂木是節目編輯組的成員。現在，他成了一名專門從事調查和採訪的記者。

他向來不怎麼關心教育問題，自己原本也不算電視行業的從業者。他現在身兼獨立撰稿人的工作，四年前還出了一部書。那時，他關注的儘是些刑事案件和事故，對交通事故鑒定特別感興趣。由於他跟蹤釆訪的某起交通事故被《新聞探秘》搬上熒屏，他才跟這個節目組沾上了邊。

開始關注教育問題則是由於《新聞探秘》做過的一檔探討欺凌導致自殺的節目。琦玉縣某公立中學的一名一年級男生在自己的房間上吊自殺。進人初中後，他便受到同班同學殘酷的欺凌。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的班主任竟然在欺凌事件中扮演著不光彩的角色。

校長和年級主任全都瞭解這一情況。但是事件曝光後，他們竟然推說毫不知情。即使面對確鑿的證據和第三者明白無誤的證言，他們仍想推得一乾二淨。那位班主任曾要求學生們寫下針對自殺學生的「譴責文」，其中竟包含「xx，你快點去死」「你快點消失吧」之類惡毒的言語。而收錄這些譴責文的作文集，都無法動搖校方裝傻賣乖的態度。

人是會撒謊的。作為末流記者在影像與文字領域摸爬滾打十多年的茂木對此深有體悟。可面對如此明目張膽、徒勞無功、愚蠢至極、少廉寡恥的一連串謊言，對他而言還是頭一遭。更何況，若無其事地撒下彌天大謊的傢伙，竟然一個個都是教育工作者。

從那時起，茂木記者就開始主動關注校園事件。至今，被《新聞探秘》節目採用的事件已有三起之多。

其實，那封裝有舉報信的觀眾來信，已經在《新聞探秘》節目組收到的大量來信中躺了近一個月。由於每天的來信數量非常可觀，天根本來不及拆封閱讀。其中近八成都沒法用作節目題材，剩下的兩成中則往往埋藏著「金礦」。所以茂木記者從不將觀眾來信交給實習生處理，而是盡量找時間親自閱讀。

於是，他發現了這一封。

看到撕成兩半的舉報信的瞬間，他的血壓陡然升高。當確認森內惠美子就是城東三中的教師，並且還是柏木卓也的班主任後，雖然自己也感到頗為失態，他的心頭仍湧起一陣狂喜。直覺告訴他，其中必定隱藏著巨大的失職，只要深挖下去，定能揭露出一個巨大的謊言。

茂木記者瞇起藏在眼鏡後面的雙眼，抬頭仰望城東第三中學灰色的校舍。

柏木卓也就是從這棟樓的屋頂上縱身跳下的。

不，也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真相仍隱藏在黑暗深處，而此地無疑沉澱著許多模糊不清的事物。校長那驚弓之鳥般的態度是怎麼回事？他分明是個心胸狹窄的小角色，哪裡有領導教育工作者的器量？

茂木記者既不裝模作樣，也不盛氣凌人，只將旺盛的鬥志隱藏在心中。他離開了城東三中。

他並沒有馬上去城東警察署，而是去了柏木卓也家。住址早就調查好了。他知道現在去見柏木的父母為時尚早——倒不是因為津崎校長的請求，可他很想親眼看看柏木生活過的住所。

今天是星期天，天氣很好。太陽開始西斜，身邊走過購物回來的一家子。一群身背棒球用具，身著統一外套的少年排列在交叉路口。茂木記者默默地走著。

柏木一家生活的公寓房很整潔，除此之外沒什麼明顯特徵。父親是公司職員，母親是專職主婦。還有一個上高中的哥哥，不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去年聖誕節，聽說有初中生從學校樓頂跳樓自殺的報道，茂木記者的幹勁就被勾了起來。他跟報道部聯繫後，便展開基礎性的調查。因此，他知道柏木家和卓也的一些基本情況。

他還參加了柏木的守靈儀式和葬禮。只要不以媒體人士的身份出面，盡量保持低調，這樣做幾乎沒什麼難度。再說，茂木記者確實懷有悼念柏木的心意，所以也不算心懷叵測吧。

出殯那天，他聽到了柏木卓也父親的致辭。

柏木的雙親認為兒子是自殺的，原因在於他過於脆弱的內心。父親的致辭內容十分明確。

從那時起，茂木記者的注意力曾一度離開這一事件。他雖然對柏木卓也不去上學的環節難以釋懷，不過他覺得，這一點不會是他自殺的主要原因。

年輕人的自殺自然非常不幸，但如果是心靈的純潔與幼稚導致的死亡，那就不是茂木記者想追蹤的事件了。

然而，收到觀眾來信，看到舉報信，情況便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根據以往的經驗，對於雙親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才會接受孩子自殺的事實，茂木記者自認多少有所瞭解。自責的念頭帶來的痛楚，往往是旁人難以估量的。

如果校方明顯存在失職，孩子的死是週遭逼迫出來的，雙親常常會從悲痛中挺身而出，為死去孩子的名譽和公道而奮鬥。

柏木夫婦卻沒有這麼做。卓也的父親甚至還在出殯前的致辭上向在場的老師和同學致謝，希望同學們珍惜生命，帶上卓也失去的部分一起，把握好自己充實的人生。

當時，茂木記者覺得卓也的家長非常信賴學校。這倒是個十分罕見的現象。如今的想法就大不一樣了。柏木夫婦是不是沒有得到完整的信息？他們是不是被校方巧妙地蒙蔽了呢？

茂木記者設想著種種可能性，在公寓大門前站了一會兒。

七七法事應該是在不太遠的地方舉辦的，畢竟校長那麼快就回到學校了。柏木夫婦將卓也的骨灰葬入墓地後，也已經回到空蕩蕩的家裡了吧？還是由於不堪家中的孤寂，而遲遲不肯歸來呢？

無論如何，今天要採訪柏木夫婦，恐怕有點準備不足。茂木記者剛要轉身離去時，發現附近的電線桿旁有一個人影。

兩人四目相對。那是個初中生模樣的男孩，上身夾克，下身牛仔褲，不胖不瘦——應該說稍稍偏瘦一點。他長得眉清目秀，下頜較尖。他吃驚地望著茂木，一下子呆住了，一動不動。

茂木也吃了一驚。他過於專心地想著柏木卓也的事，一時之間還以為那是柏木卓也的幻影。

沒等茂木打招呼，少年就轉身跑掉了。茂木記者目送他的背影，直到他拐過街角，消失無蹤。

是柏木卓也的同學嗎？知道今天是落葬的日子，即使沒有參加法事，也想用這種方式向卓也道別，所以才藏身在那樣的地方？

茂木記者摘下眼鏡，用手絹把鏡片擦乾淨。他把那個少年的臉牢牢記在了心裡。或許不遠的將來，還會再見到他吧。

26

在城東三中，初二學生到了暑假便不參加社團活動了，當然是為了準備中考。這時的初二學生便唱了主角。

然而到了二月份，有些推薦保送私立學校的三年級學生，由於解決了升學冋題，又會重新來參加社團活動。籐野涼子所在的劍道社也不例外。去年夏天以來一直稱霸社團的初二學生，就要受到氣焰嘯天的學長學姐們的報復性訓練了。這樣的情景早已司空見慣。

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清晨的氣溫降到冰點以下，刷新了東京的寒冷記錄。早晨接受報復性訓練，午休時開會，放學後又是訓練，涼子快要累趴下了。可即便如此，她的心情仍然十分舒暢。她非常喜歡能活動開身體、出一身大汗的運動。而且能和初三學生一起訓練，也十分令人愉快。

三年級學生中，有一位名叫仲間哲郎的學長，個頭和涼子差不太多，體型偏瘦，在男生中只能算小個子。可他身手敏捷，臂力強勁，在與外校的比賽中保持不敗紀錄，是劍道社的王牌。

今天訓練結束後，涼子整理完用具正準備去更衣室時，就被這位仲間學長叫住了。「我說，籐野。」聽到他的喊聲，涼子心裡「噗通」一聲。

劍道社女生很少，沒有初三和初一的女生；在初二學生裡，包括涼子在內也只有三名。聽到仲間的喊聲，涼子身邊的另外兩名女生猛地對視了一眼，隨即吃吃地笑著捅了捅涼子。

「聽見了嗎？在叫你呢，涼子。」

「抓緊啊！」

「抓緊什麼呀？」涼子嘴上反擊著，可她感覺得到，自己的臉已經燒得通紅了。

上星期四是情人節。劍道社裡僅有的三名女生商量後，決定去涼子家烤制巧克力蛋糕，送給社團裡的全體男生。這在女性氣息淡薄的劍道社是一種傳統。當然也要送給顧問老師。大家都等著這一天呢。

做蛋糕時，涼子遭到劍道社另外兩名女性成員的百般揶揄：「涼子心裡想送的其實只有一個人，是不是呀，小涼？」

她們說的「一個人」，指的就是仲間哲郎。涼子自然要予以堅決否認：「不是的！不是的！」可她越是強辨，聽起來就越像在撒謊，連她自己都羞惱不已。

「反正我們在社團裡沒有真命天子嘛。」

「我們送蛋糕都只是送個人情。小涼可就不一樣啦。」

「就是，就是。所以我們都在為小涼打工嘛。」

涼子對仲間學長確實有一點好感，從一年級時就開始了。可也就是有點喜歡，沒想過要怎麼樣。

「那可不行！」劍道社的女孩們起勁地鼓勵她，「仲間學長不是馬上要畢業了嗎？你明白嗎？小涼，這可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可是……」

「什麼可是呀？利用情人節鋪墊一下，畢業典禮時真情告白，再向他要一顆校服上的紐扣（註：校服上的第二顆紐扣與心臟齊平，給出這顆紐扣便代表獻出自己的心。）。」

所謂「告白」就是當面說出「我喜歡你」的意思。在籐野家，這種詞語是被禁止的。妹妹看動畫片學來後，還挨過父親的罵呢。

在學生中間，大家都覺得這樣說比較時髦。

「肯定能成的。仲間學長也很喜歡小涼嘛。」

「憑什麼這麼說啊？」

這下，那兩個女生便爭先恐後地說：「這不是明擺著嗎？一看就知道了。」隨即便笑作一團。

「喂，你趕緊過去啊。」

「小涼你再磨磨蹭蹭，仲間學長可要搶先告白了。」

而現在，涼子在她們的鼓勵下，答應了一聲便跑到仲間學長跟前去了。

今天放學後的訓練以跪步和力量鍛煉為主，因此大家都沒穿劍道服，只穿著平時的外套。仲間學長還在脖子上搭了一條大毛巾。

「辛苦了。」涼子低下頭打一聲招呼。

仲間學長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他看上去有點靦腆。還是自己想太多了？

「呃，我有話想跟你說。」仲間學長說。

心裡又是「噗通」一聲。剛才鼓勵涼子的兩名女生正手挽手走出體育館，同時偷偷地朝這邊打量。

「要說的事多少有點難以啟齒，不好意思。換過衣服後，我在邊門那兒等你。」

「好的。」涼子又低了下頭。難以啟齒？那我心跳個什麼呀？

急急忙忙跑進更衣室，涼子立刻遭到等在那兒的兩名女生的嚴厲盤問。

「誰知道呢。說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要說。」

兩人立刻緊張起來。

「肯定是告白！」

「就是，仲間學長說起話來是有點拐彎抹角。靦腆嘛。」

「啊……原來小涼你們是兩廂情願啊，真浪漫。

涼子卻無法像她們這樣盡情地激動。可不是嗎？有難以啟齒的事要說哦。

·

社團活動活動結束後才回家的學生，有很多都是從邊門離開學校的。和仲間學長在那裡見面，會十分引人注目。仲間學長對此似乎毫不在乎，可涼子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很不弳滋味。

兩人一起走出邊門。涼子落後仲間學長半步，眼睛始終盯著腳下的地面。

「對不起。你沒跟誰約好一起回去吧？」

見他以如此悠閒的口吻問自己，涼子猛地搖頭說「沒有」。她覺得脖子都快抽筋了。

「老實說，我也覺得拿這件事問你其實沒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什麼沒意思？

「籐野……」仲間學長見身旁有追過他們的三年級女生，就朝她們揮手道別，隨後繼續說下去，「你們班有個叫野田的男生吧？」

涼子不由自主地反問一句：「啊？」她事後想起這一幕，臉上燙得像火燒一般。

「我是說野田，就是小個子、弱不禁風的那個。」

原來是問野田健一啊。小個子，弱不禁風，除了他還有誰呢？

「嗯，我們同班。」涼子兩手拎著包放在身前，溫順地邊走邊點點頭。

「你跟他比較親近吧？」

涼子立馬站定了身子：「我跟野田嗎？」

「是啊。一年級時，你不是和他一起當過圖書委員嗎？」

那倒是沒錯。想不到學長記得那麼清楚。

「我去圖書館時，常看到你們在一起整理圖書。」

原來是這麼回事。說來也是，仲間學長非常喜歡讀書，會頻繁出入圖書館。

「那倒是，可我和他也說不上親近。再說，今年我已經改當清掃委員了。」

野田大概還在當圖書委員吧。

「是這樣啊。」仲間學長撓著頭上的短髮，將背上的書包往上聳了聳，「籐野，你知道我家是做什麼生意的嗎？」

藥店。不是大型連鎖藥店，是祖輩傳下來的獨立藥店。仲間學長的父親是藥劑師。涼子聽說過，仲間學長以後要讀藥學專業，取得資格後繼承父業。

「前天下午，他來過我家的店。」

原來野田健一去仲間藥店買過藥。

「大概是四點左右吧。前天下午，我要去高中遞交材料，辦理手續，沒有參加社團活動。辦完事後，我就留在店裡看店了。」

仲間藥店也經營處方藥。在營業時間內，作為藥劑師的父親是不能離開藥店的。前天他是因為去附近辦事，才稍稍離開了一會。仲間學長見一位初中生客人到店裡來，便對他說，如果有處方，請先放入那邊的盒子，稍等一下。

然而，那位初中生好像不是來買處方藥的。他縮著脖子在不大的店堂裡四處尋找著什麼。

「我看他是個初中生，就問他要找什麼。這時，我才認出他來。原來是圖書委員野田。」仲間學長吸了一下鼻子，繼續說，「我對他並不瞭解，只是印象中他跟籐野關係不錯，才記住了他的臉。」

「是嗎？」涼子問。仲間哲郎「嗯」地應了一聲，閒得無聊似的又把書包提在手上。如果此時，劍道社那兩個邊嘲笑邊慫恿她的女孩就在她身旁，肯定會說個不停。

「「是嗎」是什麼意思呀，涼子？

還不作出點反應嗎？仲間又不是對野田感興趣才記住他的。不是說了嗎？是因為「跟籐野關係不錯」嘛。都說到這份上了，這你還不懂嗎？」

「然後……」

話頭被涼子打斷後，仲間學長一時接不上話了。

「可是他好像不認識我，明明在圖書館見過那麼多次。再說，野田是不是學習不太好？」

「不好也不壞吧。」

「哦，那就不至於很爛吧？」

涼子覺得，野田健一隻是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正因如此，涼子對他那天在圖書館幫忙對付流氓十分感激。雖然那份感激並未持續很長時間。

「我再次問他要找什麼，他竟然十分驚慌，似乎想立刻逃跑。」

仲間學長說，當時野田手裡捏著一張紙，紙上應該寫著他想買的藥品名稱。

「我對他說，『我問你呢，到底想要什麼？』誰知他立馬把兩手藏到背後去了。」說到這裡，仲間學長突然笑了起來，「如果來店裡的不是他而是別人，比如我們班的堀田，或是二年級的大出他們一夥，我就能立刻猜出是怎麼回事了。肯定又是來買糖漿的嘛。當然，他們一般不會到我家的藥店來買，因為有可能碰到我在看店。」

「你說的『糖漿』，是止咳糖漿嗎？」

「嗯。一口氣喝下一瓶，就會有吸毒一般的迷幻感覺。一般很少有初中生來買，高中生倒有很多。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我老爸都會大聲把他們罵出去。其實大可不必，因為他們照樣可以去別的店買。再說了，只要肯花錢，比這更糟的東西也能弄到手。

涼子瞪大眼睛看著仲間學長的臉。兩人的身高只差五公分左右，因此兩雙眼睛對了個正著。

「中學生裡也有人吸毒嗎？」

「有啊。」仲間學長確定地點了點頭，「說起這事，我老爸總是火冒三丈，說他們都是些混蛋。不過今後，這樣的混蛋恐怕只會有增無減吧。」仲間學長說著，不禁歪了歪腦袋，似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籐野，沒聽你爸說過嗎？你應該最清楚不過吧。」

「我爸不負責吸毒之類的案子。」

「哦，是去抓殺人犯和搶劫犯的，是嗎？」

「是的。真叫人討厭。」其實涼子並不覺得討厭，只不過話說到這兒，稍微裝腔作勢一下也無妨，「野田到底是去買什麼藥的？」

雖然無法用語言描述，但已經有種令人不安的預感開始在心頭慢慢成形。那天，在圖書館遇到野田健一時，他在看一本名叫《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的書。他讀得很專心，還怕被別人看到。涼子問他為什麼看這樣的書，他卻說是碰巧拿到的，分明是在說謊。而健一這次又出現在藥店，慌慌張張地在那裡轉來轉去……

「他問，」仲間學長皺起眉頭，「有沒有園藝用的農藥。」

「農藥？」涼子心裡又是「噗通」一聲。這已經是第幾次了？不過這記心跳的含義與前幾次完全不同。

「哪種類型的？」

農藥有很多種類。有整治草木害蟲的殺蟲劑，有除黴菌的殺菌劑，還有清除雜草用的除草劑。

「再說，開在居民區裡的藥店會賣農藥？」

「所以說嘛，直接去園藝用品店不就行了？雖然不見得沒有，不過我家的店裡品種不全，只有噴霧殺蟲劑。」

仲間哲郎當時也是這樣告訴野田健一的，還問他：「怎麼今年你要當園藝委員了？」

據說，野田聽了這句話，突然張口結舌地愣住了。

「我對他說，『你不是圖書委員野田嗎？我是劍道社的仲間，我經常在圖書館看到你。』」

誰知野田的臉上頓時血色全無。

「這種情況我還是頭一回見到。」聽他的口氣，似乎現在還覺得十分驚訝，「去年我哥哥騎摩托車出了交通事故，警察打電話來時，我媽接電話後也是一下子嚇得面色慘白，可還及不上他那麼白。」

對了，仲間學長還有個哥哥，是個不良少年，飛車黨。據見過他的同學說，「他個子高，人很酷」，但學習成績一塌糊塗，已經從高中退學了，與能文能武的弟弟正好相反。所以家裡決定，讓弟弟繼承藥店。

「原來在我搭話之前，他一直以為我不認識他。不過即使搭了話，他也想不起我是誰但好像也不是這麼回事。」仲間學長繼續說，「他的腦袋似乎被自己的事情佔滿，所以眼前一片昏暗。他不是一直這樣的吧？」

涼子的心口喧鬧不已。並不高亢激昂，而是如同暴風驟雨的前奏一般帶著水霧與令人不安的喧器。

野田健一細讀完《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手裡捏著筆記去藥店買農藥。他還藏起紙條不給別人看。當他知道看店的人是與自己同校的學長後，一下子大驚失色。

「然後，他嘟嘟囔嚷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逃也似的跑掉了。」

是名副其實的「逃跑」。仲間學長不得不從收款處的櫃檯後方走出來，整理野田經過時碰亂的放著腸胃藥的貨架。

「這事奇怪吧？」仲間撅起嘴唇，那模樣就像幼兒園裡的小男孩，「正好那時我老爸回來了，我就把這事告訴了他。可老爸一聽，就坐不住了。」

他父親說，不是奇怪不奇怪的問題，那孩子要闖禍了。」

「闖禍？」聲音通過喉嚨時，似乎夾帶著乾燥的吱吱聲。涼子的腦海裡再次浮現出在圖書館的書架前半彎著腰，既想用自已的身體藏起書本，又如此專心地閱讀著《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的野田健一。涼子叫住他時，他驚恐得像個被人當場逮住的小偷。

對，那時野田就是想把書藏起來。

「還有那個誰？對了，柏木，」仲間學長繼續說，「那傢伙也是你們班的吧？就是自殺的那個。我老爸說，正因為出過這種事，才覺得危險。那個叫什麼來著？對了，『焦慮症』。說是在學校這樣的封閉環境裡，焦慮症異致的自殺會引起連鎖反應。精神脆弱的人會受到自殺者的影響。」

仲間學長的父親說，那個叫野田健一的學生說不定想喝農藥自殺。不要說初中生，就是成年人來買農藥，如果形跡可疑，他也會懷疑其動機。

「我笑他大驚小怪，想得太多。可我老爸相當頑固。他說，『我做了二十年的藥店老闆，這雙眼睛可不是用來出氣的。』」

於是仲間學長遭到了訓斥。

「看到的是我的這雙眼睛，又不是他的那雙眼睛。他說要給學校打電話，我想這下可真的要闖禍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總算讓他放棄了。」

仲間一邊說，一邊用兩手做出抓人的姿勢，逗得涼子笑了出來。然而，涼子感到自己的眼皮正在一跳一跳地抽搐著。

「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顧，所以我向他保證，我會親自向野田本人瞭解情況。不這樣說，就沒法讓我老爸善罷甘休。」說著，他又一個勁地騷起了頭皮，不好意思地用餘光看著涼子的臉，「野田最近有沒有表現出失魂落魄的模樣？有沒有曠課？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所謂表情，平時往往不會有意識地顯現在臉上。就像呼吸一樣，更接近身體的本能反應。

可是，涼子現在就想有意識地做出某種表情。內心湧起的不安；希望打消仲間學長擔心的好意；試圖表示自己也不太瞭解野田的毫無緣由的辯解；不能對學長父親的過度擔心一笑了之的認真——這些相互矛盾的複雜感情，該如何用一個表情統統表達出來？

太難了，這不可能做到。

因此，涼子先歎了一口氣。她想看看伴隨著這聲歎息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最早顯現的感情可以拋棄，不需要變成表情的一部分。

然而歎息之後，盤踞在心頭的感情反而被濃縮了。

如果說野田他沒有那種表現」，會顯得毫無責任感。因為涼子原本就沒怎麼觀察過野田健一，怎麼能肯定地說「沒有」呢？

如果回答「我不知道」，就太冷酷了，等於自己根本沒把學長父親的心意當回事。

他的樣子有點古怪，上次在圖書館遇見他時，還發現他在看很奇怪的書——如果這樣如實回答，就會讓對方覺得自己與野田的關係遠比實際情況更為親密。涼子很不情願這樣，因為這不符合事實。她喜歡仲間學長，而從未考慮過野田健一。

不考慮？不放在心上？真是這樣的嗎？

在圖書館裡他幫自己解了圍，自己對他有了新的認識。現在，自己的內心難以平靜，難道不是在擔心他嗎？

涼子的這些心理活動實際上只持續了短短十秒，但以她內心的時間來計算，便足有一個小時以上。她感覺自己已經在內心紛繁複雜的走廊裡轉了無數圈。【www.52dzs.com】

在此期間，仲間學長一直默不作聲地等待著。

「我去跟野田談談吧。」結果涼子拋出了這樣的答案。

這次輪到仲間學長歎氣了：「是這樣啊。那就拜託了。這樣不要緊吧？」

什麼叫「不要緊」？什麼情況才算「要緊」？

「你們的班主任是森內吧？」

「是的。」

我老爸說，要跟那孩子的班主任談談。」說著，他皺起鼻子，「可這樣做的話，不就等於告狀了嗎？再說，我也怕跟森內說話。」

涼子心中另一個角落猛地亮起一盞燈。原來是這樣。仲間學長不喜歡森林林。很多男生都嚷嚷著說森林林性感，仲間學長卻不喜歡她這種類型。

她很想說「好開心啊」，實際說出口的卻是：「還是不跟森內老師說的好。像野田這樣默默無聞的同學，她根本不會關心。靠不住。」

仲間學長聽了，竟出人意料地提高了嗓門：「啊，想不到籐野你說話也很尖刻啊。」

我可沒想說什麼刻薄的話。會讓人覺得我居心不良嗎？

「再說，一旦告訴老師，會顯得事情非同小可。如果事實上並沒有這麼嚴重，野田肯定會覺得委屈。」

「嗯，我想也是。我老爸實在太神經過敏了。」

仲間學長的表情變得開朗起來。將此事交給涼子後，他頓感輕鬆暢快了不少吧？而接受了委託的涼子，能暗自感到高興嗎？

後來，兩人沒再談什麼重要的話題。來到涼子家附近，他們便分手了。剩下涼子一個人時，她突然感到強烈的鬱悶，與仲間學長的關係依然若即若離，卻又背上了一個麻煩的負擔。啊……真煩人。

然而，她的內心深處確實感到了一絲不安。這份不安是無法用「神經過敏」「小題大做」之類的想法趕走的。

為了稍稍發洩心中的氣憤，她出聲嘟嚷道：「誰向誰告白了？」

用鼻子哼了一聲，她推開了大門。

·

之後的幾天，涼子都是在鬱悶中度過的。

與其說鬱悶，不如說成心神不寧才比較恰當。

我去跟野田談談。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就讓人犯了難。該怎麼跟他說呢？野田，你為什麼要去仲間前輩家的藥店買農藥？準備用在哪裡？

就這麼沒頭沒腦地問嗎？他會如實回答我嗎？

如果他擺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再忽閃起長睫毛，回答說：媽媽在院子裡種了蘿蔔，長了很多大青蟲，很麻煩。那涼子又該以怎樣的表情來回應他？然後他再說：就是為了找對付大青蟲的農藥去了仲間學長家的藥店。那又該怎麼辦？兩人一起笑一笑？

那不就非常、非常……不是不浪漫，該怎麼說來著？

對了，索然無味。這不是索然無味，相當無趣嗎？

如果情況剛好相反，野田健一聽到問題立馬驚慌失措，一邊掉眼淚一邊坦白他真的想自殺，那又該如何是好？

萬一這樣一來，兩人之間又平白無故地變得親近，那就又落入涼子想極力避免的狀況。

即使沒有這些煩心事，涼子的日常生活也十分繁忙。不僅僅是涼子，每個認真學習、積極參加社團、樂於交朋友、家庭生活又豐富多彩的中學生，都會覺得時間不夠用。而在此之外，還要處理這種微妙的人際關係，怎麼吃得消呢？

涼子不是沒考慮過森內老師，可她很快放棄了這個念頭。森內是靠不住的。如果貿然找她商量，相比野田健一的心理狀態，她恐怕會對擔心野田的涼子更感興趣，一定會投來調侃的眼神。那種調侃和劍道社夥伴們的揶揄截然不同。她會懷疑涼子有什麼問題吧。是啊，森林林肯定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為了公平起見，還是設想一下森林林會負起身為教師的責任，找健一談話的情況。估計也不會有好結果。要是野田健一真的想不開，甚至想要自殺，而森林林又咄咄逼人地詰問：「野田，你買農藥想幹什麼？給我解釋清楚！」不會更危險嗎？

野田也害怕和森林林說話。

籐野涼子的聰慧人盡皆知，可她思前想後的結果又是怎樣的？

最終，和仲間學長一樣，她決定求助於和野田健一親近的朋友。那個人選自然是向阪行夫。

那天是仲間學長找涼子談話後的第二個星期三。每週三都沒有社團活動，下午兩節課過後就沒什麼事了。在此之前，涼子一直沒有找到和向阪行夫交談的機會，因為她一直很忙。

那天下課後，野田健一早早地回去了。教室裡還有幾個同學沒走，向阪行夫也在其中。那時，行夫正和坐在他前面的倉田真理子說話，兩人似乎聊得很開心。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關係一直很好。

涼子猶豫了一下，因為真理子也在場，會比較麻煩。可就算單獨面對行夫，一樣會有麻煩。行夫會把她說過的話透露給真理子，真理子便會不依不饒地纏著自己：「野田他怎麼了？他怎麼了嘛？」

唉，既然如此，還是當著他們兩個人的面說吧。

「向阪，真理子。」向兩人打招呼後，涼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我有點事想跟你們商量。」

「什麼事呀？」真理子立刻兩眼放光，向阪行夫的眼神裡透著些許驚訝。

「這事可千萬要保密哦。」

「保密，一定保密，是吧，向阪？」這就是真理子最拿手的輕諾寡信。

行夫和真理子不同，聽說有事要跟他商量，他是絕不會在心裡歡呼雀躍的。

「怎麼了？」他用平穩的聲調問道。

「你們都和野田很要好，對吧？」

「嗯」真理子興沖沖地回答，急切地期待著下文。行夫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野田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你們有沒有聽說些什麼？」

「哎？」真理子的反應很強烈。有什麼好興奮的！涼子一下子氣上心頭。不行不行，不知怎麼的，最近就是對真理子橫豎看不入眼。

「籐野，你覺得小健他有什麼不正常嗎？」

「呃……嗯。」

「小涼，你最近跟野田好上了？」真理子插了一句。

涼子急忙用力擺擺手：「不是那麼回事……」

「哎？那你為什麼這麼關心他？」

沒轍了。看來不把來龍去脈全講出來，絕對混不過去。

「不是我注意到的，是別人問我，說野田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或煩惱？因為我跟他同班，就問我有沒有發覺什麼。」

「嗯，倒也是。上次你們還一起到我家來玩了呢。」

那天涼子和健一出圖書館後順便去了她家。

涼子只得微笑著對真理子點點頭：「那天很開心呀。下次再聚會吧。」

「嗯，好啊。」

啊……現在的涼子果然應付不了真理子。行夫察覺到這一點，便低聲對真理子說：「真理子，你不是要去老師辦公室嗎？」

「哎？什麼事來著？」

「讀後感啊，要去拿回來吧。」

下個月有某出版社主辦的初中生讀後感大獎賽。城東三中的學生一律自願參加，真理子相當踴躍，已經寫好上交了。可是剛交完她又想重寫了。幸好離截稿日還有十天左右，她想拿回先前的稿子，重寫後再交上去。

「你昨天回去時，不是也忘了去拿嗎？我們在這兒等你，快去拿吧。」

「是啊、是啊。」真理子連聲應著站起身，將椅子弄得咯吱作響。在我回來之前，你們先說好了。」扔下這句話，她匆匆跑出了教室。

「好的，我替你拿著書包。」行夫說著，將真理子的書包放到她的課桌上。

「真理子她太鬧了。」行夫笑嘻嘻地說，沒有一點責備或挖苦的意思。等真理子離開後，他便一本正經地問：「籐野，你注意到野田有什麼不正常嗎？」沒等涼子回答，他又說，「我最近也有點擔心他。小健他最近確實有點怪。」

「你也有這種感覺？」

涼子非常驚訝。一是因為與野田健一親近的向阪行夫也發覺了他的反常，二是因為行夫當機立斷支開了真理子，讓涼子可以沒有顧忌地與他交談。

在此之前，涼子並不覺得向阪行夫有什麼可取之處。上次一起在真理子家玩時，涼子只把他當作真理子的好朋友，沒有特別的感覺。涼子與真理子不同，當時她不覺得四個人在一起有多麼開心，甚至覺得又拘束又無聊。

當時，涼子認定向阪行夫跟自己合不來。他比野田健一更老實，多少有點不討人喜歡。如今近距離打量他，卻能發現他眼中擁有智慧的光芒，所謂擔心野田健一，絕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我不太瞭解野田。上次他在圖書館幫我趕走流氓，老實說，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如果當時還有其他同學在場，我肯定不會向他求助。」涼子直言不諱地說出了心裡話。

行夫又微微一笑，說：「嗯，大概就是這樣的吧。小健他很少替人打抱不平。當然，我也很少這麼做。」隨即他又自然而然地說，「其實，籐野你要比他厲害一點。」他的話裡沒有造作的意味，涼子便誠懇地笑著點了點頭。

「圖書館那會兒他肯定犯了傻。因為他一直都很崇拜你嘛。」

「崇拜？什麼呀。」

糟了，現在可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涼子為己脫口而出的話語感到害羞。

「向阪是在擔心野田的哪方面呢？」涼子將話題拉了回來，「他跟你商量過什麼煩心事嗎？」

行夫重重地搖了搖頭：「不太清楚，不過小健他一直很辛苦。」

他說，健一的母親身體不好。

「有病嗎？」

「嗯，估計是吧。似乎不是內臟器官的毛病，而是精神方面的，又會反映在身體上。一直似病非病，一會兒躺下，一會兒正常。」

因此健一又要做家務，又要照顧他母親。

「有時他厭煩了這樣的生活，說要住到我們家來。一般都是半開玩笑，可前一陣子，他好像真的有這樣的想法了。是上星期，還是更早一點？」行夫仰望著教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當時我們一起在我家做功課，小健突然問我，『萬一父母他們出了什麼事，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真的可以住到你家來嗎？』」

隨後他又急忙解釋，說他一個人生活也行，只想偶爾去行夫家一起吃吃飯什麼的。

「他裝得輕鬆，但我覺得他是認真的。所以我問他，是不是你母親的狀況越來越差了？當時我想，或許他母親真的查出了性命攸關的重病。」

涼子點了點頭。這時教室裡已經沒有其他同學了。隔著窗戶，校園內不時傳來學生們的嬉笑和招呼聲。

即使如此，涼子還是壓低了聲音：「他是怎麼說的？」

「他沒有明確地說什麼，說只是在考慮，如果一個人了該怎麼辦，僅此而已。」

一個人。好像和自殺傾向有點矛盾。

「另外，小健好像跟他父親吵過架了。」

那是幾天前的事。行夫往野田家打電話，健一接了電話。通話中，行夫聽到健一的父親不知說了句什麼。

「小健對他父親大聲說了句『討厭』之類的話。我認識小健那麼久，還是第一次聽到他跟父親這麼說話呢。所以我想，我打電話那會兒，他們父子肯定在吵架。」

行夫說，當時他有點慌，就趕緊掛斷了電話。

「最近他不怎麼親近我。今天一放學，他就一個人先回去了。他還經常一個人窩在圖書館，盡看些可怕的書。」

涼子大吃一驚：「可怕的書？什麼書？」

「犯罪方面的書。」

「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

涼子眼前再次浮現出那本在圖書館見到的陳舊圖書。

這時，行夫突然笑了起來。涼子一下子有點不知所措。

「怎麼了？」

「對不起，我只是瞎猜而已。」

「瞎猜什麼？」

「小健他一個勁地讀犯罪方面的書，大概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吧。你父親是出了名的魔鬼刑警，或許小健他想精通犯罪知識後，能和你有共同語言。」

涼子不禁大笑起來：「這怎麼可能！犯罪方面的事我也一竅不通啊。我老爸是刑警，這沒錯，可我對犯罪一點興趣也沒有。」

「是嗎？」行夫認同似的點了點頭。涼子右手輕輕握拳，放到嘴邊。接下來她要說的話，絕對不能傳到第三者的耳朵裡。

「事實上，野田還去藥店買了農藥……」

27

真的能成功嗎？

用自己的手，能做成這樣的事？

·

野田健一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正對著筆記本上寫滿整整一頁的「計劃」發愣。

儘管有點左低右高的毛病，健一的字整體上還算比較漂亮的，許多字密密麻麻地寫在一起時，也顯得井井有條。條目標題和註釋都用了彩色鉛筆，版面佈局十分美觀，寫著推進表的那一頁也毫不雜亂。每當某些細節部分需要修改或添補時，他總是將整張表重頭寫過，絕不隨手增添字句。他不喜歡把字寫到框格外面去。

為了制定這個計劃，健一查閱了大量的資料。由於必須注意的要點很多，五色一套的即時貼他竟然用完了三色。

天衣無縫，毫無紕漏。

嚴格照此執行，一定能大獲成功。失敗的可能性為零。

那就再也不必勉強自己去聽媽媽的牢騷話了。

再也不用為媽媽擔心了。

再也不必在意媽媽那神經質的眼神了。

他小聲地念叨著這些話，彷彿在唸咒語。

再也不會被善良卻糊塗透頂的父親的人生改造計劃拖累了。自己曾明確地反對，如此清楚地警告他「你上了舅舅的當」，可父親依然中了舅舅的圈套，要辭去現有的工作，要去經營家庭旅館，要離開東京，要舉家遷往北輕井澤。

父親的最後通告是在半月之前發出的。那天，母親跟往常一樣，一個人先睡了。健一剛要坐到餐桌前，一個人吃一如既往冷冰冰的晚飯時，父親回來了。「啊，還好趕上了。今晚跟爸爸一起吃飯吧。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於是，他又興致勃勃地講起了開家庭旅館的事。

「我後來跟你舅舅仔細商量過，跟你媽媽也講好了。健一，爸爸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我們一起來改變人生吧！」父親用興奮得直冒傻氣的聲音說，「這可是野田家每個人的人生改造計劃。」

父親喝了些啤酒，酒的勁頭還沒上來，他就已經沉醉在自己的夢想中了。

那一瞬間，健一徹底絕望了。完了。已經無可救藥了。無論自己如何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都聽不進去了。父親彷彿置身夢中，還把夢當作了現實，堅信真的能夠改變自己的人生，恢復母親的健康，給我帶來美好的未來。

身為成年人，竟然連「夢想不能成為現實的資本」這樣的道理都不懂。

「我們家的房子和土地賣了，可以拿到七八千萬。在你舅舅的幹旋下，已經找到一家不錯的小旅館。據說從當地的融資公司那裡能貸到款。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真令人吃驚。想不到一個人走起運來，真是攔都攔不住啊。」

面對喋喋不休的父親，健一的心遠遠地飛到了銀河的另一邊，一個絕對零度下的真空世界。

我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是拴在愚蠢又自私的父母鎖鏈上的孤單一人。

既然這樣，那我就真的成為孤身一人吧。

就這麼定了。下定決心了。接下來就要放手大幹一場了。

注視著高調宣佈決心的父親，健一也在內心作出了決斷。

於是，他便展開了調查和準備工作。

健一發現在不知不覺之間，父親的書架上多了些無聊的書。有下海經商者的經驗談，還有《你也能做老闆！》《歡迎來到夢幻旅館》之類的玩意兒。唉，我怎麼沒有早點發現呢？健一咀嚼著後悔的苦果，將這些書統統翻了一遍。他發現，那些指南書裡列舉的無一例外都是成功案例，談感受的書中更是裝滿了甜蜜的糖漿，不吸引成堆的螞蟻才怪。健一之所以能忍住噁心讀下去，完全是出於瞭解父親的心態和心情的目的。他認為這必不可少，否則不可能制定出切實可行的行動計劃。

然後，健一便正式開始收集資料了。資料的重點集中在實際發生過的案件。

他不想讓那兩人受苦。儘管對他們有怨恨，但自己這麼做絕對不是為了洩憤。

而是正當防衛。

要讓他們靜悄悄地、乾淨利落地死去，該採取怎樣的手段呢？是健一迫切想要知道的問題。在達到目的的同時，還必須保護好自己。不能讓別人對自己有絲毫懷疑，所以絕對不能冒險。

放火的設想在一開始就放棄了。即便燃起熊熊大火，他們也未必能被燒死。普通的火災一定不可靠。

如果不是普通的火災呢？譬如澆上汽油後再點火。這樣的話，「倖存者」健一立刻會被重重懷疑所包圍。太危險了。

那麼，用別的辦法弄死父母，再將他們扔進大火呢？這樣即使沒有全部付之一炬，潑上水後也會變得模糊不清。

不行，還是不行。根據現有的法醫技術，即使遺體被大火燒過，通過解剖還是能查明死因，起火原因也遲早會水落石出。只要稍稍有點可疑跡象，警察就會死死咬住不放。

要不，編造一個遭到盜賊襲擊的故事？不行！這種謊話誰都想得到，警察對此熟門熟路，健一自己也覺得無聊透頂，電影和推理小說裡看得太多了。再說，事後的表演也很困難。要將虛構故事裡裡司空見慣的場景再現於現實世界，還要瞞過眾人的眼睛，那需要出類拔萃的演技和專注力。在以往的實際案例中，採用這一手法的罪犯沒有不被人一眼看破的。

那一陣，健一每天都跑圖書館，也去一些大型書店。他並不買書，那樣會留下證據。他在書店裡翻閱書籍，確認內容、記下書名後，就到圖書館去閱讀。資料、資料、資料。所幸的是，無論國內的還是國外的，記載著真實犯罪檔案的資料十分豐富。還有一些介紹安全知識的書，只要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很好的參考資料。

即使是在圖書館，將書籍外借也是不謹慎的行為。圖書館方面聲稱絕不會調查誰借了哪本書，借書記錄也絕不會洩露。據說這是一條不容打破的原則。但是，坐在外借櫃檯後面的都是些老面孔，像健一這樣每天都去借閱犯罪方面的書籍，肯定會引起他們的注意。一旦起了疑心，他們不可能會置之不理，也許會向外部告發。

所以，健一堅持在閱覽室閱讀書籍，發現有用的內容就記下來。在記錄時也要充分顧慮週遭環境，被人偷看到記錄內容可就糟糕了。

即便如此小心，還是出了一次紕漏。在查閱毒藥百科大全時，竟然被籐野涼子看見了。那時，她被一個流氓纏上了。

當時，自己竟能鼓起勇氣幫她趕走流氓。對此，健一自己也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我正著手準備影響一生的大事，怎麼會把你這種人渣流氓放在眼裡？說不定動力正源自於此。

籐野注意到我當時看的書了吧？

太粗心了。應該預先確認一下閱覽室裡有沒有熟人的。其實那天抽出那本毒藥百科大全，只不過想確認三個藥名罷了，所以就在書架前隨手翻了翻。可誰知偏偏就在那裡遇上了同班同學。

更何況遇到的還是籐野涼子。她的爸爸可是刑警，還是專管殺人搶劫重案的。

她看到那本書的書名，會不會覺得奇怪？她會不會記住書名？在野田家發生不幸的事件後，她會不會重新想起來呢？籐野非常聰明，說不定很快會將這些細節聯繫起來，告訴她那個當刑警的爸爸。

還有一次失策，就是仲間藥店。原以為去那種非連鎖小藥店會比較安全，誰知恰恰相反。真搞不懂，那裡怎麼會有三中的同學？那個傢伙為什麼偏偏認識我呢？

更何況後來才知道，健一看到的資料早過時了，有些農藥過去很容易買到，現在一般店舖都不銷售了。受到管制的理由，就是曾有人用這些農藥自殺或殺人。先例是促使健一使用這些農藥的原因，而同樣的先例也造成了銷售管制。真令人鬱悶。

由於這些失誤，健一放棄了使用農藥、殺蟲劑或含氯清洗劑之類的藥品的手段。

他也放棄了「罪犯由外部進入，一家三口同時被害，僅有自己幸運地保住一命」的劇本。因為他知道，無論安排得如何巧妙，也不可能不被人懷疑。

那麼，必須在家庭成員中捏造一個壞人。

父親。應該就是他了。

健一記錄著整個計劃的筆記本上，在整齊的手寫字句中，有一個詞出現過好多次。時而是粗體字，時而用螢光筆塗抹，時而用紅筆畫了下劃線。這個詞就像閱兵式中的主角，是被士兵團團簇擁著、特別引人注目的最新式導彈。

這個詞就是：自殺。

父親殺死母親，然後自殺。

剩下的，只有我一個人。

方針決定後，健一開始等待。關鍵是耐心。不能急，

父親整天暈暈乎乎的，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人生改造計劃中，滿懷自信，幹勁十足。雖然還沒有向公司遞交辭呈，但他十分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喝了點酒後，就拉著健一一個勁兒地吹噓：「我要對部長說，我要離開這個公司，要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再也用不著對你點頭哈腰了。想想看，那時部長會是怎樣一副表情？健一，這就是人生的最高樂趣啊。」

沒想到父親竟是這樣一個人。

父親竟然對公司懷有這樣的感情。

原先一直以為他對自己的工作很滿意呢。

對健一的「計劃」而言，這個意外發現會成為障礙。因為一個馬上要辭職下海、重新施展人生抱負的男人，怎麼會連同自己的妻子一起赴死呢？這不是太不合情理了嗎？

但是，如果在懷抱美好理想，馬上要付諸行動的關鍵時刻出現了干擾因素，又會怎樣呢？

什麼樣的干擾因素？缺乏資金？和舅舅鬧翻了？公司不放人？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事，該多好啊。健一好多次從已經鑽入的牛角尖裡退出身，設想著種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銀行不答應貸款，父親會怎麼樣？父親發現了舅舅的詭計並跟他鬧翻，會怎麼樣？公司苦苦挽留，要他打消下海的念頭，父親又會怎麼樣？

然而，類似的情況一樣都沒有發生。沒有一個人跳出來阻止他。健一隻能弄髒自己的手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既然要弄髒自己的手，那就絕對不能有任何差錯。

等待。等待時機。等待機會。這是必須的。只要有一點點小狀況就行。使父親不能如願以償的意外，意想不到的挫折。什麼都行。

健一在耐心地等待、等待、等待，一直在耐心等待著。

終於出事了。

前天和昨天，父母竟然接連大吵大鬧了兩天。昨天那場唇槍舌戰更是規模空前。就在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健一偷偷溜出門，一直走到了鄰居家門口，仍能聽到父親的怒吼和母親哭喊。也許街坊鄰居們已經全都豎起了耳朵。

逐漸冰結成形的「計劃」的基礎，自此在健一心底紮下了根。從那裡冒出一個低低的聲音：機會來了。

健一研究計劃時，竟然忘了一件事：母親是一個隨心所欲、會受自己時刻變化著的身心狀態左右的人。

父親也一樣，只顧陶醉於自己的人生改造計劃，忘了母親這個危險的不確定因素。真是物以類聚。不，人嘛，大概都是這樣的。

事到如今，母親竟會對父親的人生改造計劃大聲說「不」。她不想經營家庭旅館，不想離開東京，不希望丈夫下海，不願意拋棄安定的生活。以前說過的話統統作廢。

父親反駁她時，一開始還帶著笑容，說著說著終於惱羞成怒，一會兒高聲吼叫，一會兒長吁短歎；時而好言安慰，時而暴跳如雷。

「你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不是跟你解釋過好多遍了嗎？你的老毛病不用擔心，那邊也有很好的醫院。」

「我可不願離開長期為我看病的醫生。」

「長期？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長期』？到目前為止，你不是已經換過好多家醫院了嗎？有些醫生才見過一次，你覺得不順眼就不再去了，這種情況還少嗎？」

「哪有這種事？你別瞎說。」

「瞎說？我記得可清楚了。上次我們部長介紹的那位醫生，不就是這樣的嗎？部長都和那醫生談好了，可你只去了一次就再也不願意去了，弄得我在部長面前抬不起頭來。」

「到現在還翻什麼陳年舊賬！是拍部長的馬屁重要，還是我的健康重要？」

「誰和你談這個了？」

「是你自己說的！」

健一覺得「計劃」在他心裡站起了身，擁有了生命，似乎已經長出了手和腳。它突然醒了過來，揚起了臉。

「要好好利用。利用他們之間的對立。」

健一還在考慮，如果母親堅持一意孤行、為所欲為，我就不用殺死雙親了。無論如何，父親不可能扔下母親不管。只要母親堅持反對，父親的人生改造計劃也只能作罷。

心中的計劃」開始竊竊私語：「那就沒意思了。你把我造出來，培養成這副模樣，可不能中途拋棄啊，小鬼。」

不是拋棄，是中止。中止計劃不是很常見嗎？所謂計劃趕不上變化嘛。

「計劃屈服於變化，那是無法把握命運的膽小鬼才會做的事。」

「離開東京，對你的健康肯定有好處。」

「就算對我有好處，那健一怎麼辦？他馬上要升初三，中考就在眼前。在這種緊要關頭轉校，對升學考試相當不利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以健一現在的成績，到那邊考縣立高中絕對沒問題。我調查過了。」

「轉校後，成績說不定會下降。環境變了，老師也變了。學習進度也不一樣，肯定比東京慢一點。」

「這不是對健一更有利了嗎？」

「考大學時就不利了。」

「那就得看他的努力了I」

「那孩子可脆弱了。在這種敏感時期改變環境，原本能學好的也學不好了！」

「我跟你說，你媽發牢騷可不是為了你。她就是為了牢騷而牢騷。你只不過是她隨手抓來的武器罷了。」健一心中的「計劃」對他說道。

我懂。母親跟著父親一起暢想未來時，可不是這麼說的。那時她開心著呢，說的話也跟現在完全相反，我都聽到了。說轉校對健一也是一種促進，比起東京那些不倫不類的私立學校，還是那兒的縣立高中來得正規，對考大學更有利。

「你很清楚嘛，小鬼。你媽現在說得好聽，說不定哪天又會換一種說法。所以不能相信。不要抱有幻想。」

「抓住機會，加以利用就行。」

「明白嗎？明白嗎？明白嗎！」

「利用吧。趕快利用。抓緊利用！小鬼，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爸一怒之下殺了你媽。」

「回過神來，他為自己的暴行驚恐不巳，於是自殺了。」

「這樣，我這個「計劃」就完成使命了。」

「想好了嗎，小鬼？殺死雙親的不是你。是你爸殺死了你媽，然後他又殺死他自己。」

「之後，你就自由了，小鬼。」

野田健一抬頭看了看掛在自己房間牆上的掛鐘。

現在是晚上十點二十分。

今天早晨，父親出門時曾對他說，有一個不能推掉的應酬，晚上回家會比較晚。如果現在就被他們察覺到我要辭職，那就不妙了，所以不得不迎合一下上頭的意思。

下星期，父親要上夜班。屆時必須重新等待時機。因為夜班下班後，就是送報員四處奔波的時間。母親那時已經起床，等待父親回家，這種情況下他們是不太會吵架的。

「大概幾點到家？」

「十一點過後吧。我可不想做清晨回家的人。」

野田健一站起身，慢慢彎下腰，從床墊下抽出父親的領帶。

這條領帶是他今天放學回家後瞞著母親，悄悄地從父親的衣櫃裡偷出來的。

母親早就睡了。

但是，不能讓她死得太早。警察能推算出死亡時間。如果母親在父親回家前兩三個小時已經死了，父親殺死母親後再自殺這種說法就不成立了。

我這個「計劃」也就得不到圓滿了。

野田健一抓緊領帶，拉直，纏到手臂上。這是一條藏青底色、勾玉圖案的領帶。父親有很多顏色類似的領帶，事後調查起來也不會露出馬腳。野田主任昨天戴的就是這條領帶，他用這條領帶殺死了夫人！不會暴露的。只要健一別忘了從父親的脖子上取下領帶，再放回衣櫃就行了。

這一細節，也已經清清楚楚地寫在「計劃」中了。

「就是嘛，小鬼。我是完美無缺的。你將我設計得完美無缺，所以你只要跟著我就行。」

「只是「致死」而已，不是「殺死」。」

對，不是殺死。

可是……健一站住了。他將手搭在房門把手上，身體僵住了。

真的能成功嗎？

用自己的手，能做成這樣的事？

「能成的，小鬼。」「計劃」急不可耐地貼近健一。如今它已具有體溫，擁有生命，只不過臉上沒有五官，只是一塊平板。

「在你還沒有完成我的時候，我是沒有臉的。」

「我需要臉。請給我臉。」

健一扭動把手，打開房門。房間裡寂靜無聲。

昨天和今天的早晨，母親都哭得眼睛又紅又腫，臉也有點浮腫。父親臉色鐵青，下頜凹陷。

大吵一架之後，兩人竟都沒有向健—解釋原因，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他們希望健一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

所以健一這麼做了。今晚這個機會，正是他們創造出來的。

野田健一踏出一步。他心中的「計劃」又在催促他踏出第二步。

房門打開，健一來到走廊。

「聽說你爸今天回來得晚，你媽一賭氣，就會早早地吃下安眠藥上床睡覺。」

「要是接連三天通宵吵架，你媽那虛篛的心臟非停跳不可。」

「睡著呢、睡著呢、睡得香著呢。」

「弄死她太方便了，小鬼。」

「哪會有什麼痛苦？一點也不痛苦。對你媽來說，活著才痛苦呢。你媽死後，就讓她仰面躺著，捋順她的頭髮，整理好她身上蓋著的被子，你就下樓吧。」

「接下來就等你爸回家。」

「我回來了——你爸回來時肯定喝得醉醺醺的。你上前迎接他。媽媽呢？巳經睡了。是嗎？你也去睡吧。」

「爸爸，你吃晚飯嗎？不吃了。哦，我正想吃點夜宵。這個星期有考試，我還要複習一會兒。」

「這樣的話，我就陪你再吃點吧。有點什麼呢？」

「杯裝的方便麵。我先給你倒杯茶吧。」

「小鬼，這時你得手腳麻利些，趕緊把你從你媽的寶貝藥箱裡偷來的安眠藥放進你爸的茶杯。沒事的。茶泡得濃點，安眠藥的苦味就喝不出來了。」

其實，母親根本不是在睡覺。

應該說，她已經永遠長眠了。

可父親他不會知道。他怎麼會發覺呢？

母親身體不舒服，是常有的事。母親嘮嘮叨叨地發牢騷，也是常有的事。

他以前不是說過「別放在心上」嗎？其實，父親確實沒把母親的事放在心上，頂多只放了一半。儘管母親沒有撒謊，也沒有裝病，但她絕不是一個真正的病人。沒必要用百分之百的心思去認真對付。這就是父親真實的心聲。

他的心思另有所屬。

父親下海經商的目的，不是為了讓母親早日恢復健康。只是他自己想這麼做。「為了母親」只是個借口。

替喝了安眠藥、睡得死死的父親脫下衣服，將他放入盛滿熱水的浴缸。為了淹死他，我該怎樣摁住他呢？

真的能成功嗎？

這一切都做完後，我能睡得著嗎？

天亮後，就當這一切都不是自己幹的，就當它只是一場噩夢。然後，我無比驚恐和慌張地發出慘叫，撥打110報警。這一切，我能做得到嗎？

「能做到的，小鬼。這不就是「計劃」的內容嗎？就是你親手制定的天衣無縫的「計劃」的全部內容。」

「完成它！實現它！給我一張清晰的臉！」

野田健一將領帶纏在手臂上，順著走廊前往父母親的房間。前往仍在沉睡的母親的房間。

「不快點動手的話，你爸就要回來了，小鬼。小鬼、小鬼、小鬼。」

催促的聲音很溫柔，很動人，就像用鼻子哼著歌一般。這是從我心裡發出的聲音。簡直不可思議。我的心臟明明已經停止跳動了，怎麼還會有聲音冒出來呢？我在什麼時候起用了心靈的備用電源？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吧？

「推開父母房間的房門。好啊，去吧小鬼。我是你忠實的夥伴，是決不會拋棄你的。因為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理解你的悲傷苦痛、你的希望的人，毫無保留地瞭解你的全部的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所以你不必擔心，不用害怕。看看你那把頭埋進枕頭背對著這兒酣睡的老媽吧。她睡得多麼安詳。明白了吧？只有這樣沉沉安睡的時候，才是你媽最幸福的時刻。你只是行舉手之勞，讓她永遠地留在幸福的夢鄉之中。」

「到目前為止從未像我這樣理解過你的老媽。」

「到目前為止從未像我這樣傾聽過你的訴說的那個男人的妻子。」

健一站在床邊，目光落在母親被亂髮纏繞的脖子上。啊，怎麼辦？父親沒寫遺書，會不會引起警察的懷疑？突然間，理性的光芒在健一腦海中一閃而過。打住、打住，趕緊打住！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成功？真荒唐，太荒唐了。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不，小鬼。你會做的，你會做的。遺書根本用不著。警察想不到這點。他們不像你擔心的那樣聰明。你是個好孩子，是個孝順的兒子。到了明天早晨，你已經嚇懵了。從此全家只剩下你一個人，而你完全不知道今後該怎麼生活下去。誰會來懷疑你呢？」

「與其磨磨蹭蹭地胡思亂想，還是快點給我一張臉吧。快點、快點、快點……」

「快點動手！」

電話響了。是家裡的電話。早就聽習慣的電話聲。野田健一瞪大了眼睛。領帶被兩手扯得筆直，勾玉圖案的花紋在眼前浮動著。

「別磨蹭了，你這個小鬼。快騎到你媽身上去，勒住她的脖子！」

電話鈴聲仍在遠遠地響著。健一心中有一盞燈忽明忽暗地閃著。每當燈亮起時，就會有聲音響起。「快點，快點，快給我一張臉！」

「計劃」爬到健一的喉嚨口，攀住他的喉結。就在這一瞬間，健一看到了它的臉。它的臉已經成形了。

野田健一逃出了父母的房間。

電話鈴還在響，一刻不停。響亮的電話鈴聲絞成一條救命繩索伸向健一。抓住我、抓住我，快抓住我！

跑過走廊，撞到牆壁，在樓梯跌倒，抓緊扶手，在拐角處滑倒，撞傷腰部，疼得喊不出聲。領帶不知掉到哪兒去了。

他想呼喊，他想尖叫，卻發不出聲，只有一股股熱氣從喉嚨裡冒

出來。這時，電話鈴還在響。不依不饒，—刻不停。救命繩索不斷在眼前晃動。

站起身，又滑倒。健一痛哭流涕地朝電話跑去。

健一操起電話聽筒。「計劃」也奮起最後的邪惡意念，剝奪了健一彎曲手指的力量。健一眼睜睜地看著聽筒滑落到地板上。

「喂，喂。」電話裡傳來對方的聲音，「喂，喂？請問是野田家嗎？這麼晚打電話過來，真是對不起。是阿姨嗎？是叔叔嗎？小健？你是小健吧？」

這是向阪行夫的聲音。

·

大門上的門鈴響起時，籐野涼子正在為剛剛回家的父親熱味噌湯。籐野家每天都要喝味噌湯。母親邦子說，味噌湯保護著日本人的健康。由於今天早上吃的是西式早餐，味噌湯就留到晚餐時喝。

涼子的母親正在洗澡。她隔著浴室的折疊門問涼子：「我說，是爸爸回來了嗎？」

「是的，和紺野大哥一起來的。他們要吃點東西。」

「真是的。為什麼不早點打個電話來？」

「說是吃完馬上要回總部去。沒事，我來為他們準備。」

涼子知道父親的部下紺野總誇她可愛。儘管紺野並不是涼子喜歡的類型，但涼子仍想印證他的讚揚。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出去看看」父親說完就走了出去。

他用了「我」這個自稱。籐野剛平時在家，當著孩子的面一般都自稱「爸爸」或「老爸」。今天可能因為紺野在場，他保持著工作狀態吧。

翔子和瞳子正大笑著纏著紺野鬧個不停。瞳子該去睡覺了吧。

「涼子。」父親在叫她。涼子看不到他的人影。他在大門口高聲喊著：「你過來一下。」

涼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這可是家庭主婦的標準動作——朝大門口跑去。

在打開的大門前，臉色刷白的向阪行夫呆呆地站在那兒。他身上穿著厚厚的連帽粗呢大衣，運動鞋裡的雙腳卻沒有穿襪子。

「向阪！」她剛要問「你這是怎麼了」，話沒有出口，父親籐野剛便插進來問道：「是你的同學嗎？」

「嗯，是啊。」涼子沒有換掉拖鞋就下到大門口的水泥地上。父親一把抓住涼子的胳膊。

「對不起，對不起。」向阪行夫不停地道著歉。他伸出雙臂，身體僵直，下頜在不住地打顫。「這麼晚來打擾你們，實在不好意思，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對不起，對不起……」

「你家裡出什麼事了嗎？」籐野剛問。他臉上神情嚴肅，語氣中卻不帶半點責備的意思。

向阪行夫哆哆嗦嚓地搖了搖頭，對著涼子用哭腔說道：「小健他太怪了。」

「小健？」籐野剛問。

「是個叫野田的男孩，他是我們的同班同學。」涼子說明道。她聽得出自己嗓音發乾，甚至有些嘶啞。為什麼？我為什麼這麼慌張？

「今天他在學校裡不是有點反常嗎？臉色慘白，一聲不吭的。我回家後給他打過好幾次電話，他一直不接電話。我就擔心他會出什麼事，一直放心不下，心想今天一定要跟他說說話，於是我剛才又給他打了電話。」向阪行夫雖然是在對涼子說話，可他的用詞和語氣都十分規範。

「然後呢？後來又怎麼樣了？」

「小健他太怪了。他終於接了電話，可他好像在哭。離著話筒老遠，哇哇大哭。」

籐野剛回頭看了一眼涼子：「野田是個怎樣的孩子？」

涼子緊緊盯著行夫的臉，身子像凍僵般動彈不得。她無法回答。

「涼子！」父親抖了抖她的胳膊，她才緩過神來，「那個野田真的很怪嗎？」

「非常古怪。」涼子仰望父親的臉，點了好幾次頭。她用未被抓住的那隻手，拽住了父親的襯衣。「他很不對勁，又是到藥店買農藥，又是看犯罪方面的書。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對吧？」

行夫生硬地點了點頭：「我沒掛電話，就那樣放著。今晚我爸爸媽媽都是夜班，家裡只有妹妹和爺爺奶奶。我一個人不知該怎麼辦。我們家又沒有別的電話，所以只好跑來了。真是對不起。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好像是受到了向阪行夫這番話的啟發，涼子也打開了話匣子：「仲間學長的父親也說過，那孩子來買農藥，一定是想自殺。可是我們知道了也沒用。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

「你認識野田家嗎？」籐野剛問行夫。

「認識。」

「那好吧，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喂，紺野！」

籐野剛一邊穿靴子，一邊對部下說：「我要出去一下，你就留在我家，等我回來。」

涼子呆立良久，看著父親從門旁的衣架上取下大衣，一邊將手伸進衣袖裡一邊朝外走。見父親要離開大門口，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我也去！」

不會有事的，野田不會做傻事的。涼子嘴中念叨著，跟在父親和行夫的身後。

野田的家應該離我家不遠，但並不知道準確的位置。半夜三更的，嘴裡冒著白氣走在漆黑的街道上，沒有一點真實感，一會兒回到現實之中，又會怎樣呢？在野田家我會看到什麼呢？我怎麼會捲入這種事情呢？五分鐘之前，我不是還在切芋頭和蘿蔔準備做味噌湯嗎？

「就是那兒。」向阪行夫指著的那所房子窗戶裡亮著燈。門燈也亮著。籐野剛毫不猶豫地跑上前去，按下門鈴，

爸爸，如果一切只是向阪的神經過敏，都是一場虛驚，我們不就惹了麻煩嗎？

門鈴響了好多次。清脆的「叮咚」聲在靜悄悄的街道上擴散開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會驚醒周邊的鄰居吧？他們會好奇地從窗戶裡探出頭來張望吧？他們會問「出什麼事了」吧？爸爸，到時候你怎麼回答呢？你看你直接扭起門把手來了。

「門鎖上了。」籐野剛低聲說。

由於一路都在奔跑，向阪行夫依然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運動不夠啊，向阪。

「卡嚓」一聲，門從裡面打開了。

只打開十公分左右的門縫裡，野田健一的臉露了出來。

涕淚四流。他已經哭壞了。這就涼子見到他後的第一反應。人的臉會哭壞嗎？眼睛鼻子嘴巴一個沒少，臉也沒有瘦得皮包骨頭。但已經壞了。他的臉冒出了焦糊味。極短的時間裡，各種各樣的感情全都湧到臉上，超過了負荷。短路了，燒掉了，只能等著慢慢冷卻下來。

「小健！」行夫喊道。

野田健一怔怔地看著他的臉。如今，健一的眼中只有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的臉。只有這張臉能讓他感到放心。就連一旁的涼子和籐野剛，他都沒有注意到。除了最好的朋友，他的心靈已沒有餘力去把握別的事物了。

「就是……」健一開口，就像啟動了開關似的，腦袋、肩膀、身體都接二連三地抖動起來。

籐野剛瞇起眼睛，凝視著野田健一。涼子望著這樣兩個人：看著向阪行夫的健一，和只看著健一的行夫。

就是我——涼子聽到的是這句話。

野田健一說：「就是我啊。」

這次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

「就是我。那個傢伙就是我。那是我的臉啊。」

爬出健一的內心並緊緊攀住他的喉結的「計劃」，長著一張野田健一的臉！

「你沒事吧？」籐野剛問道。他伸出手輕輕觸碰健一的肩膀，確認對方不會逃跑後，他手上稍稍用力，將健一拉向自己。「家裡出什麼事了嗎？」

野田健一搖了搖頭。先是慢慢的，之後越來越快，一刻不停。

「泡湯了，小鬼。」

28

噴水池的飛沫反射著冬日的陽光，在空中熠熠生輝，用手觸碰定是寒冷如冰，然而遠遠望去，仍分明有了些許初春之色。時值三月，今天的氣溫已明顯回暖。

或許正因如此，日比谷公園裡的人遠比涼子預想中的多。橫穿公園的行人裡，有穿著大衣的上班族和一身職業套裝的白領女性，也有豎起毛衣領子悠閒散步的老夫婦。一群女高中生擠在長凳上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今天一早上學後，涼子他們便被告知，由於放學後要召開教職工緊急會議，社團活動一律取消。下午上了一節課後便放學了。

放學後，涼子立刻給父親掛了通電話。籐野剛特地為女兒留出了時間。

涼子手錶上的指針正指著三點半。她心想：父親離開工作崗位不能超過一小時，談話必須盡快進入正題。不過，只是和父親並肩坐下一起喝罐裝咖啡，涼子就感到平靜了不少，反倒不想馬上開口了。

籐野剛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他將空罐頭放到腳邊，先開了口：「這麼說，教職工緊急會議的內容並沒有通知你們？」

「嗯。」涼子點點頭。

「你不必擔心。不管他們開什麼會，都不會是關於野田的事的。那件事還沒傳到學校裡去呢。」

「是這樣嗎？」

「是啊。誰會把這事說出去呢？野田先生肯定不會吧。」

他指的是健一的父親，野田健夫。

「向阪也是這麼說的。他每天都去野田家，拿課堂筆記給他看。哦，對了。我也會幫著整理課堂筆記。」

籐野剛微笑道：「嗎，是個好孩子。」

「嗯，向阪他非常熱心。」

「你也是啊。」

得到父親的誇獎，涼子頓感幾分異樣的害羞。章子又要說我有戀父情結了。涼子垂下頭，將剩下的咖啡一口喝乾。

「你的心情肯定很複雜，」籐野剛慢慢說著，「爸爸覺得野田先生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家長。至少他在事後的處理十分得當。」

正好是一星期前發生的事。那天夜裡，涼子他們趕到野田家時，野田健一蹲在大門口，像個幼兒一般號啕大哭。大家圍著他，只能耐心地安慰他，等他平靜下來。

「就是我，就是我。

對不起，對不起。」

哭聲的間隙不斷漏出這樣的片言隻語，可他到底出了什麼事，卻仍叫人摸不著頭腦。就連進來多少窺見幾分端倪的涼子也是如此，父親就更搞不明白了。儘管如此，他也跟大家一起耐心等待。

過了近一個小時，當健一的號啕痛哭終於平靜下來時，野田健夫回家了。進門後，撲入他眼簾的竟是這樣一幅光景：自己的獨生子蜷縮在房門口哭成淚人，身邊有一個陌生男人、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圍著他。更令他吃驚的是，看到父親後，健一竟然蹦起老高，不顧一切地要衝到外面去。

幸虧籐野剛抱住了他。健一手舞足蹈拚命掙扎，不過籐野剛深諳此道，怎麼可能被他掙脫呢？當健一意識到這一點後，身體立刻虛脫般癱軟下來，連哭泣都停止了。籐野剛便將兩眼發直、垂頭喪氣的他抱進一樓的起居室，讓他在沙發上躺了下來。一躺倒，健一馬上睡著了。現在回想起來，這無疑是一種逃避的手段。

籐野剛簡短地自報家門，並向野田健夫說明了情況。他並沒有說自已是警察，只說是涼子的父親，當時正好在家，就陪孩子們一同前來。他說：「孩子們比我更瞭解情況。但是，在詢問他們之前，請您先查看家裡是否有異常吧。」

也許是正處在不知所措的狀態的緣故，見有人比自己鎮靜，野田健夫便自覺照對方的指示去做。他四處查看了一遍，很快便回來了。他說，家裡沒有什麼異常，只是……

「我內人在二樓的臥室睡覺……」

「在休息嗎？」

「是的。她之前住院了一陣子，今天在家靜養，吃了安眠藥睡著了。要叫醒她嗎？」

「不，就讓她睡吧。這個是……」籐野剛指著野田健夫手裡拿著的領帶，問道。那是一條有著勾玉圖案的領帶。

野田健夫提起手中的領帶，皺起眉頭，略顯驚恐地說：「落在臥室的地板上，就在內人的床邊。原本應該在衣櫃裡，會不會是進了小偷？」

「沒有吧，好像不是這麼回事。」籐野剛答道，臉上顯出了放下心來的神情。當時涼子很困惑，父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表情？現在她明白了。爸爸將孩子們支離破碎的語言和健一神經錯亂似的表現拼湊起來，察覺到野田到底想幹什麼。確認行動未遂後，他便安下心來。

即使明白了，要說出口還是會覺得後怕。直到現在涼子都不敢問：爸爸，你當時是不是擔心野田的母親已經死了，所以才叫他的父親去查看情況？

後來，行夫和涼子對健一的父親講述了健一近期的反常情況。行夫原本就結結巴巴不太會講話，心裡一慌就越發語無倫次，涼子只得拚命替他補充。

野田健夫的臉上毫無血色，他怔怔地看著躺在一旁沙發上的兒子。涼子他們憑餘光就能感覺到，他正渾身發抖。

「農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孩子想自殺？所以才把我的領帶拿出來嗎？想上吊嗎？」

向阪行夫開始輕聲抽泣起來。涼子則默默看著熟睡中的野田健一。想自殺？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眼前的狀況似乎並不能完全用「自殺」解釋清楚。但她知道，這些想法是不能說出來的。

差不多講完經過後，籐野剛提出，讓行夫和涼子先回家。隨即他對野田健夫說：「按理說外人不該管這些家事。可是，您兒子的情況十分令人擔心，您的內心想必也極不平靜。如果不覺得礙事的話，過會兒我再回到這裡，或許能幫助到您。」接著，他又加了一句，「今天晚上還是一直看護著您的兒子為好。」

野田健夫顫抖著身子不停點頭：「不怕您見笑，我都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我兒子他醒來後，說不定還會尋死，對吧？」

「那就不清楚了，總之，一直陪著他比較好。」

「既然這樣，就有勞您了。光我一個人或許還攔不住他。籐野先生是PTA的幹事嗎？」

聽他的口氣似乎在說，如果是的話就比較靠得住，如果不是的話就不好意思讓你幫忙了。涼子當時就覺得，野田的父親怎麼跟野田一樣死板呢？

回家的路上，籐野剛對涼子和行夫說：「你們什麼都不用擔心，野田沒事了。回家後好好睡覺吧。明天一早跟往常一樣上學去。」然後他又說，「為野田著想，今天晚上的事不要告訴學校裡的人。」

向阪行夫十分用力地點著頭，簡直叫人擔心他的脖子。他的眼睛依然淚汪汪的。「籐野先生，等小健醒了，能替我轉告他—句話嗎？『小健你沒死，真是太好了。』」

「一定替你轉達。」籐野剛拍了拍行夫的肩膀，和藹地說，「多虧你給野田家打電話，多虧你來我們家報信。是你挽救了野田。」

行夫痛快地哭出了聲，一邊哭一邊說：「我、我們是朋友啊。」

「是啊，真是不錯的朋友。你這麼晚了還出門，我們也該去跟你父母說一聲吧？」

「不用，不用的。他們都上夜班去了。奶奶他們由我來解釋就行。在小健恢復正常前，我不會把事情透露出去的。」

「可你一個人悶在心裡也不好。放心，我會再跟你聯繫的。」隨即籐野剛又叮囑了一句，「涼子也一樣。」

結果，那天籐野剛直到早晨都沒回家。至少，涼子去上學時沒見到他，電話聯繫也要到第二天晚上，還是從外面打回家的。

「後來我跟野田談過了，他確實有許多煩惱，甚至想到去死，不過現在已經恢復過來了，不必擔心。他和他父親也好好談過了，心情平靜了許多。」

籐野剛還想聯繫向阪行夫，向涼子要行夫的電話號碼，涼子告訴他：「向阪那裡就讓我來打電話吧。爸爸你打給他，會嚇著他的。」

「好啊。你可要好好轉達哦。」

「放心吧。今天向阪雖然有點犯困，不過在學校裡基本和往常一樣。哦，對了。野田沒來上學……」

「他父親向老師請假了，理由是得了流感。」

「這我就放心了。既然是流感，-時半會兒自然好不了，多休息幾天也沒關係。」

其實，涼子心中一角正冒出一個念頭：野田或許不會再來上學了。會轉校吧？他肯定不願意再和我們見面了吧？

是不是真的會這樣，現在還不好說。反正公開的理由是得了流感，在家休息。班主任森林林好像對此深信不疑。

不知為什麼，這幾天森林林心情很差，話變少了，動不動就生氣，似乎心裡煩躁得不得了。是不是跟別的老師吵了架？還是挨了高木老師的訓？

「怎麼了？」涼子回過神來時，發現父親正用含著笑意的目光看著自己。

「是不是看到爸爸這張煙熏般的臉，你心裡的石頭就落了地？」

涼子笑了：「聽說老師們要開緊急會議，我就盡往壞處想。所以特別想馬上見到爸爸。對不起哦，你這麼忙。」

籐野剛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香煙，點上了火。

「哎？你不是戒煙了嗎？」

「嗯，戒過一陣子。」

「我可要向媽媽告狀哦。」

「你媽她也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望著正在抽煙的父親的側面，涼子有許多話都擠到了喉嚨口，不吐不快：「其實，我有話想問爸爸。」

籐野剛吐了口煙，一條眉毛跳了一下。

「野田他不只是想自殺吧？」

「你在為這事操心嗎？」

「嗯，心裡一直放不下。」

「向阪也一樣嗎？」

「不，他沒多想。聽說是自殺未遂，也就接受了。」

「真是個單純的孩子。」

「我可不是。對不起。」涼子看著自己的腳下，說道，「野田他是不是要……就是，他爸爸媽媽，呃……」吞吞吐吐了好一會兒，她終於說了出來，「是不是想殺死他的爸爸媽媽？」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無可言喻的直覺。這樣說或許最為妥當。不過她說出口的卻是：「那天晚上，看到爸爸聽說野田健一的媽媽沒事，原本繃緊的臉就放鬆下來了。爸爸肯定想到最壞的情況了吧？」

「你是不是推理小說看得太多了？」

「看啊，喜歡著呢。但沒有『太多』吧。」

涼子的父親將香煙扔到腳邊，用鞋底踩了踩，又撿起煙頭塞進空的咖啡罐頭。這一系列動作有點謹慎過頭了吧。

「不弄清楚，心裡就沒著落？」

「不知道。我只是個看熱鬧的，可也不喜歡一直懸著。」

感到父親的目光後，涼子抬起臉，兩人四目相對。

「如果事實真像你說的那樣，你又會作何考慮呢？」這個反問有點滑頭。

「我無法理解。怎麼能對自己的父母……呃，做那樣的事呢？」

「是這樣嗎？」

「我原本就對野田不怎麼瞭解。」

「平時不親近嗎？」

「哪裡會親近！一點也不。哦，不過……」

涼子講了在圖書館得到野田健一幫助的事。

「不是很有男子漢氣概嗎？」

「就是嘛，我也吃了一驚。之前還一直以為他挺窩囊的。」歎了一口氣後，籐野剛說：「好像事情正像你說的那樣。」

啊？不會吧！心中的疑慮隨之消失，可涼子只感到渾身發冷。

「野田跟他父母之間好像有些必須深入溝通的問題。可事實上他們之間缺乏交流。」

「於是野田就鑽了牛角尖？」

「聽說野田先生想辭掉工作去經營家庭旅館。那樣自然要離開東京，而野田對此十分反感。」

涼子默默地點了好幾次頭。

「這種事對孩子來說，應該是無法接受的吧？」籐野剛詢問道。

「要看情況，多半是受不了的。畢竟是由於父母的心血來潮而改變了自己的人生。野田的爸爸媽媽沒有聽取他的意見嗎？」

「好像是的。如今，野田先生已經作了深刻的反省。」

據說後來健一的父親向公司請了假，在家裡陪著健一，與兒子深入溝通。

「野田先生向兒子健一道了歉，低頭認錯了。」

「健一的媽媽呢？」

籐野剛的臉色略顯陰沉：「聽說她身體不太好。所以她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不論是健一的自殺未遂還是，那個……真相，他媽媽知道了都會受不了吧。」

「就是說，根本沒有接觸事實真相。行啊，真是輕鬆。」涼子不無揶揄地說。對於身處嚴重事態中還能呼呼大睡的健一母親，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有好印象了。

「不過，涼子，這些都不是局外人能說三道四的。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啊。」

涼子撅起了嘴。

「在野田家，野田先生似乎一人兼任了父親和母親兩個角色，都靠他一個人撐了下來。」

「可這就是不正常啊。所以野田才會想到邪路上去。」

「我想，原因應該不只是這些。野田是個孝順的孩子。在此之前，他一直默默承受。他的忍耐到了極限，最後終於爆發出來。好比鐘擺，擺幅過大，終於飛了出去。據說到目前為止，他們父子沒吵過一次架。」籐野剛平靜地補充道。

「我們家老是吵架，說不定這才是正常的。」

「那也太鬧得慌了，叫人受不了啊。說著，兩人都笑了起來。

「剛才我說過，我覺得野田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家長。」

「他終於清醒過來了，對吧？儘管稍稍嫌晚了。」

「晚了也行，總比清醒不過來的好。儘管在沒有釀成後果之前及時制止了，但有些家長仍無法接受孩子即將發作的事實。」

「不接受又能怎麼樣呢？逃避嗎？看到孩子就害怕？」

「是啊。」

「太過分了！這就不是孩子的問題了！」

「有些家長確實會逃避。尤其是做父親的，更加脆弱。所以說野田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父親。因為他能直面自己的兒子。涼子……」籐野剛稍稍提高了嗓門。

「嗯。」涼子不自覺地挺直了腰。

「野田來上學後，你們還是要見面的。」

「嗯，是啊。」

「你能做到和以前一樣嗎？」

涼子剛想說「這怎麼做得到」，就被父親攔住了。

「我要你仍然像以前一樣，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係。你就當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知道。你的學校生活沒有一點改變。」

「這樣行嗎？」

「誰知道行不行呢？這種情況下並沒有最佳處方。不過爸爸覺得，你採取這樣的態度就是最大的友善。」

「還有，如果野田跟你說了些什麼，無論是道歉、辯解，還是說明，如果你覺得一個人承受不了，就隨時向可靠的人敞開心扉。能做到嗎？」

涼子盯著父親的臉，點了點頭：「跟爸爸你說唄。」

「不要馬上這麼肯定。說不定不久之後，你就會有男朋友的。」

「就算有了男朋友，我也要跟爸爸說。」

「謝謝。」

涼子覺得臉頰發燙，不僅因為害羞，眼睛裡的眼淚也在不斷滲出來，她趕緊用手去擦。

「不過，爸爸，你真了不起，竟然能從野田口中瞭解到他的真實想法。要不，是聽他父親說的？」

誰知籐野剛竟笑了出來：「這個嘛，還是多虧了你。」

「哎？和我有關嗎？」

當時，健一直到早晨才醒來。當他知道跟自己父親在一起的陌生男人就是籐野涼子的父親後，馬上主動坦白了。

「他說，『對不起，對不起，你逮捕我吧。』還沒等我詢問，他就一下子全倒了出來。估計這樣對他本人來說也比較輕鬆。」

「這是……」

「健一知道你的父親是警視廳的警察。」

是這樣啊。沒想到因為這個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怎麼覺得怪怪的？」

「這有什麼？結果還是朝著好的方向轉變了嘛。」

「嗯，是啊。我回去了。」涼子站起身來。

「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到現在再問這個嗎？對了，既然到了這裡，我就去Luckand咖啡廳買塊蛋糕。媽媽很喜歡吃。」說著，她向父親攤開右手。籐野剛輕輕地敲了敲女兒的腦門，從懷中掏出錢包。皮製的錢包皺巴巴的。

涼子心想：今年爸爸的生日禮物可以敲定了，不能忘記了。

·

就在籐野父女在日比谷公園的陽光下交談的同一時刻，城東第三中學的教師們正集中在教師辦公室，圍坐在津崎校長周圍，召開教職員工緊急會議。

起身環視各位教師的津崎校長臉上毫無表情，坐在校長身旁折椅上的森內惠美子臉上則帶著不安和焦躁的神色，眼裡還含著淚光。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後，津崎校長開口了：「很抱歉，今天緊急召集大家來這裡，是因為發生了對本校而言極為嚴重的問題，既要向各位匯報，也希望能一起商量對策。」

辦公室的一個角落有人舉了手，是楠山老師：「校長，您說的問題，是不是指最近在我校周邊四處打聽的那位記者？」

聽到楠山老師的問題，一半以上的教師開始竊竊私語，語氣無不充滿驚訝；剩下的一小半都皺起眉頭，垂下目光，或注視著垂頭喪氣的森內老師。

津崎校長眨了一下眼睛：「有記者來找你了？」

楠山老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是的。是HBS電視台一位名叫茂木的記者。上星期天，他突然跑到我家，把我嚇了一跳。」

「他是為了什麼來採訪你的？」

「關於柏木卓也，就是二年級一班去年年底自殺的那位學生。」其他教師們面面相覷。

「我一開始就明確地告訴茂木記者，那當然是一起非常不幸的事件，但作為學校，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所謂冠冕堂皇的官方發言。

「可是，聽他說下去後，我發現有點不對勁。他盡打聽一些有關森內老師的事情。我還漸漸感覺到，有關柏木的事件，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情況。」

森內老師蜷縮在椅子上的身子開始發抖。看到她的這副模樣，楠山老師提高嗓門問道：「校長，那封『舉報信』到底是怎麼回事？」

津崎校長的表情似變非變：「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想問一下，還有其他老師接觸過茂木記者嗎？」

稀稀落落地有四個老師舉起了手。其中兩人是二年級的班主任，另兩人分別是一年級和三年級的年級主任。

「明白了。下面請大家先看一下資料。」

話音剛落，二年級的年級主任高木老師走到前方，開始分發資料。所謂的資料，就是寄給津崎校長的舉報信正文和信封正面的複印件。信封有兩份，分別複印自寄給津崎校長和籐野涼子的信件。

隨著複印件的逐份分發，驚訝的風波在教師中間擴散開來。楠山老師瞪大眼睛盯著複印件：「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這是第三學期開學典禮那天早晨寄到校長室的快信，內容正如大家看到的那樣。」

風波逐漸演變成巨浪。

「什麼叫『正如大家看到的那樣』？這不是檢舉兇殺案的舉報信嗎？」

津崎校長用手勢制止了臉色大變的楠山老師，並極力用平靜的語調說道：「楠山老師，請你坐下。下面我要說明事情的經過。」

津崎校長開始敘述。收到舉報信後不久，他與籐野涼子的父親，奉職於警視廳的籐野剛交談過；之後又與城東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商量過；他們得出結論，寫舉報信的應該就是三中的學生，而舉報信內容的可信度極低。他還舉出了判斷的根據。

「商量的結果是，考慮到舉報人的心理狀態，我們必須作出收到舉報後開始相關行動的反應。於是，正如大家知道的那樣，我們以二年級學生為對像開展了詢問調查。」

聽了津崎校長的說明，不只是楠山老師，其他幾位教師也擺出了憤怒的表情。在困惑的灰色包裹下，默默燃燒著炭火一般的憤怒。「那次調查原來還有這樣的目的，我們可全被蒙在了鼓裡！」

「那是我的決定。舉報信的內容並不真實，這麼做可以盡量不擴大影響。」

「連女警官都參與調查了，我們卻只是在瞎起哄，一點也沒有發揮作用，這正常嗎？」楠山老師的臉漲得通紅。津崎校長突然聯想到因為兒子胡作非為而被叫到學校，情急之下大吵大鬧的大出勝的臉。

「沒有這種事。無論當時還是現在，我都不想讓這封虛假的舉報信在學生中造成恐慌，才設法盡量保守秘密。也就是說，知道舉報信的人越少越好。當時我甚至都沒有告訴二年級一班的班主任森內老師。」

楠山老師重重地歎了口氣，坐了下來。他斜視著森內老師，目光中似乎含有鄙夷的神情。森內老師緊縮身子，低著頭。

保持著平穩語調的津崎校長繼續說：「大家也都知道，詢問調查是有收穫的。通過調查我們得知，因為柏木的死，學生們受到了刺激，但他們也在相互鼓勵，通過自己的努力走出陰影。」

二月二十四日，柏木卓也的七七法會之後，津崎校長與佐佐木警官在校長室作了討論。第二天，津崎校長馬上寫出調查報告的摘要，並發放給全體教師，同時召開教職工會議，讓大家瞭解報告的內容。

但是，津崎校長公開的報告內容裡，並不包括舉報人已確定為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的事實。按照與佐佐木警官的約定，津崎校長嚴守著這個秘密。

「遺憾的是，通過這次調查，我們沒有得到舉報人的信息，也無法作出假設。不過，如今我們得到了一個新的成果，即舉報人不是本校學生的可能性。換言之，這封舉報信是由校外的人寄出的，是有意擾亂視聽的惡毒中傷。即使是本校學生所寫，也只是一個惡作劇，在我們作出反應後，那人就害怕了，隱藏起來了。」

講話的同時，津崎校長掃視眾教師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保健老師尾崎的臉上。尾崎老師站在辦公室的後排，正凝視著津崎校長。

明白了茂木記者的釆訪目的，津崎校長馬上就找尾崎老師商量過了。後來他再次與佐佐木警官談話後確定了應對方針：事到如今，舉報信的事必須讓全體老師知曉，但無論發生什麼事，通過詢問調查已確定舉報人的情況不能公開。

僅僅是公開收到舉報信的事實，便已經將柏木卓也連同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井口充推到風口浪尖，成為被人說三道四的對象。必須避免同樣的麻煩纏上那兩個舉報人。

「柏木卓也剛去世時，曾經有過傳言，說他的死與大出他們有關。舉報人的目的，就是重新翻出這些傳言。他似乎堅信傳言的內容是真實的，就此看來，說他寫舉報信是一種惡作劇或許不太妥當，但無論如何，我們還找不出懷疑大出他們的切實根據。」

一名女教師舉起了手：「這就是說，不能確定舉報人是誰，對嗎？」

「是的。」

「連佐佐木警官都參與了，就沒有發現一點線索嗎？」

「佐佐木警官是來見習的，並非出於公務直接參與調查。接受調查的學生們也從未提到過舉報信及信上的內容。學生們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吸了一口氣，津崎校長繼續說，「在此，我有一個請求，是關於籐野涼子的。舉報信不僅寄給了身為校長的我，也寄給了二年級一班的籐野涼子。看複印資料就能一目瞭然，兩封舉報信是由同一個人寄出的。舉報人為什麼從眾多學生中選擇了籐野涼子？當然，這必須問過舉報人才能明確，但正如我剛才所說，籐野涼子的父親是奉職於警視廳的警官，從信中『請通知警察』這一句可以推測，選中籐野涼子的理由就在於此。還有，籐野涼子是二年級一班的學生，與死去的柏木卓也同班，還是班長，或許這也是選中她的原因之一。」有幾個老師在點頭。

「我曾經請求籐野不要將舉報信的事告訴任何人。籐野跟她父親商量後，理解了我的意圖，答應保守住這個秘密。有些老師也知道，籐野是個行事嚴謹的優秀學生，可她畢竟只是個十四歲的女孩。嚴守如此重大的秘密，對她而言無疑是沉重的心理負擔，而她很好地做到了，為此，我對她表示感謝與欽佩。」

這時，教師辦公室裡鴉雀無聲。

「我作出了隱瞞此事的判斷，對此或許會有人懷有異議。但是，請不要責備配合我隱瞞此事的籐野。籐野只是一名學生，她還需要學校的保護。請大家不要忘了這一點。」

說完，津崎校長便低下了頭，並將這個動作維持了很久。

「那麼……」是楠山老師低低的聲音，「這和森內老師又有怎樣的關係呢？如果跟森內老師毫無瓜葛，那個記者為什麼一個勁地打聽她的情況呢？」

森內惠美子的身體似乎變得更小了。津崎校長感到胃裡一陣絞痛。「當時，我並沒有接到其他學校相關人員也收到了舉報信的報告，以為舉報信只有兩封，一封寄給我，一封寄給籐野涼子。」津崎校長輕輕敲了敲放在桌子上的複印件。

「柏木的家長也沒有收到舉報信嗎？」一位三年級的班主任提出了疑問。他皺起盾頭，似乎覺得很難理解。

「這也是我所擔心的問題。我曾經猶豫過要不要直接詢問他們。如果他們沒有舉報信，我這麼一問，勢必會擾亂他們痛失愛子後剛剛開始平靜的心，為他們帶來麻煩。」

「就是沒問過他們了？」

「問過。我只問有沒有收到匿名信。他們說沒有，因此可以理解為他們沒有收到舉報信。當然，我沒跟他們說舉報信的事。」

「這不是有意隱瞞實情嗎？」楠山老師的小聲抱怨被津崎校長無視了。

「所以我一直以為舉報信只有兩封。可是……」胃又開始痛了，「可事實上存在第三封舉報信，和另兩封同一天寄出，寄到了森內老師的住所。但森內老師沒有收到。」

津崎校長轉述了HBS電視台的茂木記者說過的內容。聚集一堂的全體教師陡然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一下子將目光集中到了森內老師身上。驚愕、憤怒、目瞪口呆。

「這是怎麼回事？」楠山老師的聲音發抖了，「森內老師，你就想這樣矇混過關嗎？」

森內老師瑟瑟發著抖，抬起了頭：「可是事實就是如此。我沒有收到舉報信。校長告訴我後，除了震驚，我也沒有任何辦法。」

「這可是快信啊。」

「但也不能排除投遞事故吧？」這時，響起了一個慢吞吞的聲音，顯得有些不合時宜。是二年級的班主任北尾老師。

只見他身穿緊身運動套衫，脖子上掛著一隻哨子。他是城東三中的老資格教師，善於教育差生，津崎校長也對他另眼相看。在教育大出俊次他們方面，北尾老師自然花過不少力氣。

「校長，有沒有調查過這方面的可能性？」

津崎校長點了點頭。「聽了茂木記者的介紹後，我馬上向當地郵局詢問，對方立刻做出了回應。我從他們的調查課拿到了正式的報告。」

津崎校長能夠感覺到身邊的森內老師在發抖。但是，無論怎麼難堪也不能歪曲事實。

他繼續說：「根據這份報告，一月七日上午十點左右，有一封快信投遞到了森內老師居所的郵箱。這封快信信封上的字十分古怪，郵遞員對此還留有印象。郵遞員按了對講門鈴，森內老師沒有應答，他就將信投進了郵箱。當時森內老師去了學校。」

由於這封信不是掛號信而是快信，收信人外出的情況下可以直接投遞到信箱。

教師辦公室裡的氣氛為之一變，彷彿氣溫瞬間下降了五度。大家先前的困惑和遲疑，以及對森內老師的同情，一切頓時煙消雲散。

「這就是說，信是送到了的！」楠山老師的發言更像在高聲吼叫，「那還說沒收到嗎！」

「我沒有收到！」森內惠美子也忍無可忍似的提高了嗓門。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右手緊緊攥住一塊手絹。「我沒有收到這封信。如果收到了，我也絕不會扔掉，一定會向校長匯報。我真的沒收到。」

提高嗓門時漲紅的臉頰，很快又變得慘白無比。

「這種連小孩子編借口都不如的解釋誰會相信！還要不要臉！」

「我……」

一名女教師插話道：「會不會和郵寄廣告混在一起，不小心扔掉了？」

楠山老師大喝一聲：「開什麼玩笑」

森內老師高叫道：「我沒有扔掉！」

「可事實明擺著，只能認為是你扔掉的。」

「請稍等一下，楠山老師。」還是剛才那位北尾老師，他的表情顯得很不耐煩，「你這麼大吵大嚷的，還怎麼討論下去？再說了，森內老師為什麼一定要扔掉舉報信？信上並沒有攻擊誹謗森內老師的內容。」

楠山老師也不肯退讓。「這個嘛，就要看森內老師怎麼想了。她可是『新人類』啊。」

楠山老師的措辭引發一陣不合時宜的竊笑。新人類？這都是哪個年代的流行詞彙了？再說，這不正是專指楠山老師那一代人嗎？

楠山老師本人似乎並沒有聽到竊笑聲，反倒愈發來勁了：不會只是因為怕麻煩才扔掉的吧？森內老師最討厭骯髒又麻煩的工作了，一直認為教育是美麗而神聖的嘛。」

「楠山老師，你過分了。」高木老師簡短地說。她臉色凝重，兩眼充血。

「這麼說是我失禮了。可是，也只能這樣理解，不是嗎？『啊呀』這算什麼。柏木的死不是已經作為自殺事件處理掉了嗎？還真有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啊。』於是『砰』的一下扔掉了。」

「我可沒做這種不負責任的事。」握緊手絹在折椅上坐下後，森內惠美子哭了起來。

「哭也好鬧也好，事實就是事實。按照常識來考慮，只能認為你在撒謊，難道不是這樣嗎？」

北尾老師轉過臉去，似乎是不想再看到這樣的場景了。教師辦公室籠罩在一片陰冷的沉默之中。能聽到的只有森內惠美子的哭聲，隱隱約約，像一陣音量很低卻惹人煩躁的噪音。

「該怎麼辦呢，校長？」楠山老師不無威嚇地問。這時，津崎校長感覺到不僅是森內老師，連高木老師也是臉色刷白，渾身發抖。

「那個叫茂木的記者，大概是想拿這事兒做節目吧？要不他為什麼要那麼熱心地採訪呢？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我們只有實事求是地應答。必須保護好學生。」

「可盡說些連孩子都騙不了的謊話，還怎麼保護好學生？」

這時不知是誰，輕聲嘀咕了一句「封口令」，楠山老師聽到後，立刻展開怒吼一般的反駁：「開什麼玩笑！這只能起到反作用。」

「我們可以拒絕釆訪。」

「我們當然可以。可學生和他們的家長呢？我們無法強制他們拒絕釆訪。由於柏木卓也拒絕上學最終自殺，已經有家長不信賴三中了。風波雖已平息，這種不信任卻並未消除。有些家長至今仍懷疑，柏木是不是因為受到欺凌才自殺的。對大出他們一夥人，不還是放任不管了嘛。」

「我去跟電視台交涉。」津崎校長的語調依然平穩，「無論採訪出於什麼目的，都不能在學生中引發恐慌。」

「可這樣只會讓他們覺得，三中企圖隱瞞真相。」楠山老師強調了「真相」這個詞，「所以森內老師的態度十分關鍵。森內老師，請你講真話好不好？只要不是投遞失誤，不管你如何強調自己沒收到，都是不合情理的，一般只能認為你在說謊。快信可不會長了腿四處亂跑。」

「我沒有撒謊……」

「可我們無法相信。這太不合理了。校長，你看看，只要她還堅持這種難以自圓其說的說法，我們就無法維護三中的名譽，也沒法保護學生！」

森內老師放聲痛哭起來。楠山老師岔開兩腿毅然挺立，津崎校長垂下眼睛，高木老師咬緊牙關。他們一個個全都沉默不語。

在這個風和日麗的早春下午，城東第三中學卻在劇烈地搖晃著，只是外人毫無察覺。

29

小個子男人身穿裁剪得體的大衣，腳蹬擦得發亮的皮鞋。他向三個走在放學回家社的男生打了聲招呼，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圓圓的眼鏡片在早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嗨，你們好啊。」

三個初中生正一邊聊天一邊慢吞吞地走著，聽到他的喊聲後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他們都是籃球社的成員，除了書包外還背著個大運動包，立領外套的紐扣敞開著。其中有兩人比那個小個子男人高出整整一個頭，還有一人的個頭也不矮，即使脫掉厚底運動鞋，也比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高得多。

「你們都剛放學吧？能問你們幾句話嗎？」小個子男人熟練地上前搭訕。面對眼前有著高大身軀和純真臉蛋的男孩們，這個戴眼鏡的男人彷彿與魔法學校的學生親密無間的靈光神童（註：小說Children Of The Lamp中的人物。），一臉無所不知的神氣勁兒。我什麼都知道，我什麼都看得透。現在我有話要問你們。作為回報，我會給你們帶來好東西。

「有什麼事嗎？」高個子男生中的一個問道，聲線不太自然，因為他正處在變聲期，把握不好自己的聲調——早晨起床時還像小學生那樣高；身體活動開來後，就會變成和父親差不多的成人嗓音；上了一天課又參加完社團活動，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時，又會變回略帶嘶啞的童聲。

「你們都是城東第三中學的學生吧？就是那邊那個學校？」小個子男人翹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後不到十米開外的學校邊門。正有學生從裡面走出來。

「是啊。」

「回家晚了可不太好，我們還是邊走邊談吧。」小個子男人說著，竟自顧自走到前頭去了。三個男生面面相覷。個子最小的一個向同伴們笑了笑，臉上的神情彷彿在說：這個大叔到底怎麼回事？

「你們是初二的，而且是籃球社團的，對吧？」

「是啊……」

「呃，是牧村同學、淺野同學和法山同學，對吧？」

他們背著的運動包上貼著寫有年級和姓名的標籤。

「其實……」戴眼鏡的男人一邊飛快地走著，一邊將手伸進了大衣內側的口袋，「我是幹這個的。」

他拿出一張名片，遞到三個初中生眼前，只給他們看著，不交給他們。見三人將腦袋湊在一起看過上頭的內容，他便趕緊收起名片。

「《新聞探秘》？我知道。」淺野說。

「是嗎？謝謝觀看。」

小個子男人顯得十分高興，好像別人說句知道，就等於在讚揚這個節目似的。

「不過，我可沒有看過……」，

「沒關係。對電視台來說，沒看就知道節目名稱更加難得。雖說對於身處製作節目第一線的我們多少有些遺憾。」小個子男人的臉上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

籃球好玩嗎？挺累的吧？訓練嚴格嗎？最近有比賽？小個子男人邊搭話邊不停往前走，把三個男生帶到離學校邊門相當遠的地方。

「站著說話可不太好，我們到那邊的快餐店坐坐吧？我請客」

三個男生的表情顯示出內心的動搖。就像三支點燃的蠟燭，火苗閃閃爍爍。不過，即使風來自同一方向，火苗的搖擺也會有些細微差異。這二個男生的心態也是如此：高速晃動的，劇烈搖擺的；火焰傾斜得厲害、快要熄滅的。

「電視台的記者啊。

找我們會有什麼事呢？

還說要請客呢。」

「我說……」之前第一個開口的法山又接了話，嗓音依然嘶啞，不過這次並不是變聲期的緣故，「我們在回家路上買東西吃，是要被禁止社團活動的，連麥當勞也不行，所以……」

小個子男人一邊走，一邊回頭仰視著他，大幅度揮了揮手，似乎在表示吃驚的同時，還帶著幾分感動。

「哦，是這樣啊！如今還有這樣的社團活動，實在令人欽佩。說明你們的顧問老師很有水平。呃，應該是北尾老師吧？」

三個男生中的小個子一一淺野僅落在他身後一步，臉上露出了彷彿在感歎「大材小用啊」的表情。到目前為止既不說話也不點頭的牧村終於開口了：「你好像對我們學校裡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嘛。」

天真無邪的驚訝中，還帶著點戒備。小個子男人爽快作答：「是啊，我稍稍做了點調查。因為要釆訪。」

三個男生再次面面相覷。蠟燭的火焰又開始搖晃了。不知風來自何處，四面八方，五光十色。

「採訪什麼？」

「你在調查什麼？」

面對七嘴八舌的提問，戴眼鏡的男人含笑不語。這時，法山停下了腳步：「不會是柏木的事吧？」

小個子男人的臉上露出了愈發欽佩的神色：「直覺真準啊！」

僵局解開，學生們的話匣子打開了。

「柏木，是不是一班的那個？」

「就是去年聖誕夜跳樓的那個。」

「是啊，真令人傷心呢。你們都瞭解柏木嗎？」

「不瞭解。跟他又沒有什麼來往……」

「他參加社團嗎？」

「好像什麼也不參加吧？他根本不來上學。」

「哦，你們不是一個班的？」

「不是。」

「法山，你一年級時跟他同班吧？」

話題拋了過來，法山卻一聲不吭地走著。他重新背了背似乎很重的運動包。

小個子男人飛快地瞟了一眼法山，臉上保持著和藹的笑容：「就算和柏木不熟，也總該聽過一些傳聞吧？」

「什麼傳聞？」

「譬如，他不是自殺的之類。」

「哎！還有這麼回事兒？一點也不知道啊。真的嗎？」

牧村和淺野嚷嚷起來，法山還是一句話都不說，默默地聽著。不過，他看小個子男人的眼神已然變得嚴峻起來。

「你到底要採訪什麼？」

「啊，別急。」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好，好，明白了。沒關係的。其實我想知道的也不是柏木的事。」隨即他便轉入正題，「柏木的班主任是個叫森內的女老師吧？她還很年輕，是個大美人，對吧？我聽說她在學生中很受歡迎。」

看到同伴要開口了，法山立刻制止了他們。他俯視著小個子男人，直截了當地回答：「這種事情，我們不知道……走吧。」他催促著牧村和淺野。淺野還在磨磨蹭蹭地原地踏步。

戴眼鏡的男人依然笑容滿面。

「哎？不會吧？森內老師不是你們籃球部的副顧問嗎？」

淺野看了看同伴的背影和小個子男人，半轉過身，說道：「的確是，不過所謂副顧問，只是掛個名罷了。」

「是這樣啊。不直接參與指導嗎？」

「指導我們訓練的是北尾老師。他可是上高中時參加過全國運動大會的正牌籃球選手。」

「副顧問真的什麼也不做嗎？」

「也不是，北尾老師不能像指導男生那樣帶女生，所以需要有個搭檔。」

「是這樣啊。就是說，形式上必須如此。實際上在三中的籃球社，無論男生女生，真正的教練都是北尾老師。」小個子男人不知什麼時候掏出了筆記本，飛快地記了幾筆。淺野靠過去想偷看一眼，被他巧妙地避開了。

「是的，反正北尾老師的指導很能出成績。不過遇到比賽時，森內老師也常來聲援。」

「哦，真踴躍啊。」

「只是當拉拉隊，聲援而已。」淺野似乎很開心。小個子男人見狀，臉上自然也是笑逐顏開。

「真不錯。原來有美麗性感的老師來當拉拉隊長啊。」

「性感嗎？嗯，胸挺大的。好像跟學校裡的誰在談戀愛呢。」

「哎！這可是抓人耳朵的新聞啊。」

「只是傳言罷了，據說是跟教一年級數學的……」

「喂，」法山喊道，「跟你說快走吧。」

淺野略帶厭惡地瞟了他一眼，低聲對小個子男人說：「這傢伙不喜歡森內老師。」

「是這樣啊。」小個子男人也壓低了聲音，「為什麼？」

「說她太輕佻。女生裡好像也有不喜歡森內老師的。」

「引人注目的人往往都這樣。如果既不被人喜歡也不被人討厭，那就是個乏味的人。」

小個子男人飛快地藏好筆記本，又從大衣的內插袋裡掏出另一件東西。他停在距離法山和牧村十步遠的地方，避開這兩個人的視線，將那件東西塞給了淺野。

「這是我的名片，喏，有我家的電話和傳呼機號碼。」

原來是一張沒有頭銜，只印著姓名和聯繫方式的名片。

「如果你想起什麼來，就請告訴我。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無論多細小瑣碎都沒關係。你的配合會對我十分有幫助。」

「明白。」淺野說著，就把名片放進了學生裝的口袋。他的臉上綻開滿足的笑容。一種彷彿已經長大成人的錯覺，滲透進他自尊心的表層。

·

「喂，喂，我說另一件事給你聽。」這是個甜甜的少女的聲音。

應答的聲音同樣是細細甜甜的女聲，只是有些口齒不清：「什麼事？什麼事呀？」

「昨天回家路上，有個怪怪的記者向我搭訕。」

「怪怪的記者？」

「戴眼鏡的，臉上笑嘻嘻的，說是電視台的。」

「啊呀，真噁心。什麼呀？星探？」

「不是。你聽我說，他問的是森內老師的事。」

「森林林？啊呀，討厭。森林林被星探盯上了？」

「她那德性還會被星探看上？」

「啊呀，你不知道？她高中和大學時一直是戲劇社團的呢。」

「不會吧，難以置信。想當演員嗎？」

「聽說還參加過電影試鏡呢。落選了。」

「你怎麼全知道？」

「她去小雅家家訪時自己說的。小雅嘛，還記得嗎？就是上小學時進了向日葵劇團（註：日本的兒童劇團、演藝事務所。）的那個。」

「不會吧。這個我也不知道。你說的小雅是不是成田雅子？不是長得很醜嗎？」

「人家可是拍過廣告的。」

「是嗎？怪不得那麼神氣。我可不喜歡她。」

「先不管她。那人都問了森林林些什麼呀？」

「問她是個什麼樣的老師。」

「你怎麼回答的？」

「性格開朗的老師啊。」

「真的嗎？她平時盡說些叫人來氣的話。」

「啊呀，不是在跟記者說話嗎？我要是說了她的壞話被捅出去，那就得吃不了兜著走。會影響期末評語的。森內她可陰險了，特別偏心眼。」

「這話你沒說吧？」

「你來說好了。早晚會問到你的。聽說那人已經採訪過好多人了。」

「森林林會上電視嗎？像什麼的，不是總有觀眾出鏡的節目嗎？」

「好像不是那種好事啊。感覺不太對。肯定是森內幹了什麼傻事吧，我覺得。」

「傻事？什麼傻事？」

「那個叫柏木的不是死了嗎？」

「不是自殺的嗎？」

「那記者說，學校裡的學生自殺，就是老師的責任。」

「嗯……」

「我老媽也說過，森內老師太年輕，沒有經驗，所以柏木才會那樣。如果老師做得好，學生絕不會自殺。」

「可是……」

「啊呀，你想幫森內嗎？」

「才不是呢。我聽說柏木是受了欺負才自殺的。」

「啊，是大出他們？」

「嗯。不對嗎？」

「不知道。看他們那樣子，的確幹得出來。可是，就算是大出他們欺負柏木逼他自殺，森內也有責任，畢竟她沒有出面制止。光知道打扮，沒一點腦子。」

「這話你對記者說了嗎？」

「沒說。得考慮評語，我可沒那麼傻。可就算我不說，用不了多久，人家也會知道。因為大家都知道呀。」

「我聽著怎麼有點可怕呢？」

「有什麼可怕的。森內又不關我們的事兒。」

「不是這個意思。如果我們學校被電視台當作不好的學校搬上電視，不覺得害矂嗎？全日本的人都會覺得，城東三中是個很差勁的學校。」

「怎麼會呢？」

「會啊！我以前在報紙上看到過，鄉下的某個學校裡發生了欺凌導致的自殺事件，老師還一個勁兒地撒謊想隱瞞真相，結果被某週刊雜誌全都抖露出來。之後那個學校推薦的學生，哪個高中都不要。」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所以我在柏木死的時候就覺得不妙了。」

「啊，你瞄上推薦入學了。」

「可能的話嘛……」

「行啊，你成績好。我反正完蛋了，跟推薦入學不沾邊。」

「我的成績也沒那麼好。」

「別謙虛了。事實就是好的。我還問那個記者，要不要採訪學校的老師？他說，已經採訪過了。好像連豆狸也慌了神。」

「你說校長？」

「嗯。前幾天不是開了教師緊急會議嗎？好像就是為了這事。」

「是嗎……還真出事了呀？」

「沒關係，反正我們又沒幹什麼壞事。森內她會不會被開除呢？開除了就好了。」

「我說……」

「啊？好了，來了來了。我老爸開始嘮叨了，我先掛了。」

·

「你好，這裡是籐野家。」

「是籐野同學家嗎？請問涼子在嗎？」

「姐姐她出去了。」

「哦，你是她妹妹啊？」

「嗯，是的。」

「多大了？」

「小學五年級了。」

「是嗎？真懂事。姐姐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嗯……不太清楚。今天是去參加練習比賽的。」

「是嗎？是比賽嗎？是什麼體育項目呢？」

「劍道社。」

「哇，是劍道啊。真酷。姐姐對你好嗎？」

「呃，你是誰？」

「啊，我嗎？呃，你媽媽在家嗎？」

「在的。」

「能讓媽媽聽一下電話嗎？」

「媽媽，媽——媽——」

「你好，我是籐野。」

「喂，是城東三中二年級一班的籐野涼子的媽媽嗎？」

「是的。」

「貿然打電話來，真不好意思。我叫茂木，是HBS電視台《新聞探秘》節目組的記者。」

「哦，請問有什麼事嗎？」

「去年年底，涼子的同班同學柏木卓也自殺了，對吧？就是從學校的樓頂跳下去的。」

「是啊……」

「關於這件事，呃，後來，就是今年，有人往學校寄過舉報信，請問您知道這件事嗎？」

「我說，你到底有什麼事？」

「我只是想打聽一下。那封舉報信上說，柏木不是自殺的，是被人殺死的。連兇手的名字寫得清清楚楚。舉報人好像是事件的目擊者。舉報信共有三封，一封寄給津崎校長，一封寄給班主任森內老師，還有一封寄給了您的女兒涼子。我想您自然對此有所瞭解吧？」

「不，我不知道。」

「是嗎？那就奇怪了。大家都說涼子在學校是個優等生，在家也是個好孩子。您先生是在警視廳工作的吧？舉報人也知道這一點，才寄信給涼子的。您看過那封舉報信吧？」

「對不起，我覺得這個話題不適合在電話裡跟陌生人談論。」

「涼子的父親知道這件事嗎？恐怕涼子也受了很大的刺激吧？」

「對不起，我要掛電話了。」

「您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好好談一談？這件事有些隱情，包括您在內的大部分家長都不知道。班主任森內老師將舉報信撕毀後扔掉了。很過分吧？覺得麻煩，就想暗中毀滅證據。津崎校長知道此事，竟然也幫著裝聾作啞。我們《新聞探秘》節目組決定將真相公佈於眾。因為這樣下去，柏木就死得太冤了。同樣作為學生的家長，您應該能夠理解柏木父母的心情吧。難道您不為他們感到痛心嗎？他們正受到學校的欺瞞，認為兒子是自殺的，非但毫無抱怨，還對學校表示感謝，說老師們為了卓也已經盡心盡力了。對於校方的欺瞞行為，您能夠熟視無睹嗎？」

電話掛斷了。緊握「嘟——嘟——」響著的電話聽筒，茂木記者得意地笑了。

《新聞探秘》製片室裡一片喧囂，沒人注意到他的笑臉。

茂木對身邊的助手說：「田中小姐，過會兒——也許是馬上，警視廳一個叫籐野的人會給我打電話。」

「哦，是籐野先生，對吧？」

「嗯，就是紫籐花的籐，原野的野。他來電話的話，你就對他說，過會兒我會給他回電話。無論對方說什麼，你都說，茂木會給您回電話，然後掛掉。」

「明白了。對了，您不在的時候，有位津崎先生打來過電話。」

「哦，我看到便條了。他那裡沒事，先晾他一陣子再說。」

「可他好像有急事。」

「慌了嘛，沒事的。他是豆狸嘛。我要等到豆狸火鍋煮爛了再慢慢吃。」

茂木在凌亂的桌面上胡亂翻找，找到便攜式錄音機和新磁帶，塞進包裡，又為照相機換上了新膠卷。

助手的目光停在茂木面前的軟木板上。茂木有個習慣，喜歡把與正在採訪的事件相關的物品用圖釘釘在這塊軟木板上。

其中有幾張照片，基本都是抓拍的，有一張是學生手冊上照片的放大複印件，是個清秀又拘謹的男孩。

還有幾張拍的都是同齡的學生，照片中的人影都因晃動而模糊。其中一張上面的女孩身穿校服，手提書包，邊走邊和身邊的同學說笑，清新的笑臉顯出聰慧好強的性格，還有一張照片上，幾個男孩坐在便利店門前抽煙，一看就知道不是好學生，胡亂穿在身上的時髦外套明顯是名牌貨，釘在這張旁邊的是僅有的一張青年女性的照片，是在某個車站前拍攝的。巴寶莉防水大衣搭配一雙簡約素雅的淺口皮鞋，提著一隻黑色大手提包。由於拍攝對像在走動，圖像有些模糊。長髮飄動，側臉可以看清耳朵。相貌端麗，身材出眾。

「茂木先生，您這次做的是什麼題材？好像又和教育有關。」

茂木從轉椅上站起身，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是啊。這次和以前可不能比，是一條大魚。你就等著看我的成果吧。」

30

「拜託你別貼在那兒。真是的。」

站在兌換機旁的佐佐木禮子回過頭，見一個比她高出一頭、滿頭亂髮的店員正瞪大眼睛看著她。

「哎？我可是得到過你們店長的同意的。」說著，禮子又開始了手中的工作。她貼的是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精心製作的、面向青少年的警示宣傳畫。大號字體的「夜遊必須等你成年之後」下方，擬人化的彎月和星星指著正要走進遊戲中心的孩子們，呵斥著：不行！

「兌換的說明都快看不見了，你倒是看準了再貼啊。」

「沒事，並排貼著呢。你看，不是挺好嗎？」

「這種畫，小鬼們根本不看。」

「那你應該提醒。未成年人晚上八點以後禁止入內。」

「是不是未成年人，怎麼看得出來？」

「連這點眼力都沒有，你怎麼幹這行的？」

店員重重地哼了一聲就跑開了。禮子狡黠地笑了笑，摸了摸招貼畫，確認已經貼牢了。

那個店員說得沒錯，那些半夜三更從家裡溜出來，到遊戲中心或便利店扎堆廝混的小傢伙不可能理會宣傳畫。他們的家長根本不在乎孩子吃晚飯時在不在餐桌旁、夜深後有沒有上床睡覺。有時聯繫這些家長，對方竟然會說：「什麼時候出去的？一直沒有回家嗎？」「總是這樣的，就不勞您多費心了。反正也沒給別人添麻煩。」「我們尊敬孩子的自主性。」

缺乏像樣的家教，有充足的零花錢可用，就有地方可玩。在這種世道下，孩子們自然會樂顛顛地往外跑。繁忙的大人們對自己和孩子都十分寬容，而不知何時，「寬容」已然成為「散漫」的同義詞。

身處這樣的時代，任勞任怨地四處張貼宣傳畫的少年課刑警能指望得到稱讚嗎？

接著要去另一家遊戲店，佐佐木禮子穿過自動門來到街上。一對手挽手的男女與她擦身而過，走進店裡。男的四十來歲，穿得花裡胡哨的；女的一看就是個高中生，身上的服裝和臉上的妝容卻比大人還像大人。他們正朝抓娃娃的遊戲機走去。

禮子猛地停下腳步。要不要叫住他們？她看了看手錶，剛過下午三點。且不論那兩人是什麼關係，這個時候來遊戲中心玩，很難說有什麼問題。

這時，春裝外套的內插袋裡發出傳呼機的鳴叫聲。拿出來一看，是城東三中保健室打來的。與校內其他辦公室的電話不同，保健室的電話是直撥外線的。對面正好有間電話亭，禮子飛快地跑過去，抄起電話聽筒。

保健老師尾崎很快接聽了電話：「啊呀，真快。打擾您工作了，不好意思。」

「哪裡，沒關係。我正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在天秤座大道。」「太好了。」尾崎老師似乎很高興，「是這樣的，有一位學生來我這裡，說是有事要跟您商量。」

「找我的？」

「是啊。」尾崎老師答道。隨後她壓低聲音說了句「是佐佐木警官」，估計是對身邊的學生說的。「您現在能抽空來一趟嗎？」

「當然可以。我馬上過去。」

好像早就料到能得到肯定的答覆，尾崎老師用從容的口吻說：「您一定還記得那位來面談過的二年級學生三宅樹理。」

禮子瞬間屏住了呼吸。電話裡傳來尾崎老師的聲裔：「要跟她說話嗎？」大概在問樹理要不要和佐佐木警官通電話。

樹理似乎不想接電話。尾崎老師的聲音又回來了：「她想跟您面談。」

「明白了。尾崎老師……」

「嗯？」

「三宅同學的情緒怎麼樣？」

「我們邊聊邊等，您不必太著急。」

「好的，待會兒見。」

出了電話亭，禮子翻起外套的領子，大步流星直奔城東三中。她心潮澎湃，充滿期待，走著走著竟一路小跑起來。

雖然在津崎校長面前鄭重其事地宣示過「我來跟三宅接觸」，可真正做起來，卻比想像中要難得多。想跟她交談、解開她的心結，這樣的想法至今未變，可實際上只有乾著急的份兒，毫無進展。

研究調查結果、把握現實狀況，儘管禮子找了各種借口頻繁地來到城東三中，可直到今天還從未找到接近三宅樹理的機會，倒是跟保健老師尾崎處得越來越親熱。

接觸機會不多是一開始就能預想的。可沒料到的是，三宅樹理會自我封閉得如此嚴重。放學後去找她，她早已回家，不僅不參加社團活動，甚至都不和同學聊天或泡圖書館。只要一下課，她就像被放出了牢籠，直接回了家。這就是三宅樹理的生活狀態。

今天是怎麼了？她竟然主動找上門來。禮子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城東三中的校舍已經清晰可見。

樹理今天的行動，或許是被《新聞探秘》節目茂木記者的採訪活動逼出來的。即使三宅樹理彷彿身處孤島，茂木記者的行動也會傳到她的耳朵裡。因為那個傢伙不顧校方的制止，正一個勁兒地盯著三中的老師和學生。

記者的採訪也許讓樹理心虛又著急，覺得僅靠傳聞可能得不到確切的信息，才決定直接來找信息的源頭，也就是參與面談的佐佐木禮子。因為佐佐木禮子是警官，更重要的是，她不是校方的人。

若事實真是如此，說不定今天能夠一舉將她拿下。也許三宅樹理會主動坦白是她寫的舉報信。如今連電視台這樣強大的公眾媒體都行動起來了，她原先根本沒有預料到。她感到了恐懼，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無論寫舉報信時考慮得如何周到，意志如何堅定，她畢竟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女。

對於不知該如何應對《新聞探秘》的採訪，正焦頭爛額的津崎校長，禮子無能為力。正如津崎校長所言，輕舉妄動只會加深茂木悅男的懷疑。談談看法倒是可以，可這些看法是否妥當，就沒有自信了。

不過，如果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直接從舉報人口中得到確認，證實舉報信的內容確屬無稽之談，那無疑會成為津崎校長的強力支撐。柏木卓也不是被人殺死的。城東三中沒有隱瞞真相。無論茂木記者多麼善於揭發內幕，也只得明確聲明：他在這件事上無疑是搞錯了。

放緩腳步調整呼吸，佐佐木禮子走進學校的正門。一些正忙於社團活動的學生散佈在校園各處，各種各樣的喊聲和大大小小的球在空中飛來飛去。校舍裡傳出校歌的演奏，估計是音樂社的成員在為畢業典禮作排練。

敲保健室的門之前，禮子簡單地理了理頭髮，做了一個深呼吸。

「打擾了。」她打了聲招呼後，打開了門。

尾崎老師正坐在桌子旁，她身邊的椅子上坐著三宅樹理。看清禮子的臉後，樹理一下子站了起來。

剎那間，禮子心裡吹過一陣寒風。

這孩子生了一張不幸的臉，簡直像是月球的背面，沒有亮光，沒有溫暖。

「你好，佐佐木警官。」尾崎老師站起身，輕輕撫摸三宅樹理的肩膀，「三宅同學，你看，佐佐木警官來了。」

三宅樹理直挺挺地站著。雖然她背對著窗戶身處陰影，但依然能看出，她臉上的粉刺比出席面談那時更嚴重了。

「你好。」禮子若無其事地打了個招呼，微笑著走近樹理，「你是三宅同學吧。你還記得我，我很高興。」

樹理看著禮子的臉，笨拙地點了點頭。

「請坐那邊的椅子。」尾崎老師指了指裡間床邊的椅子，「我可以旁聽嗎？」她問樹理。

「嗯，嗯。」樹理的聲音有些堵。

「那我就留在這裡了。這個時間，只要沒人在運動時受傷，是不會有人來打擾的，放心好了。」尾崎老師微笑道，樹理卻沒有用笑容回應她，只是僵硬地走到要坐下的地方。

「三宅同學，你還好吧？面談時你曾說過，有時候想到柏木的事，會十分悲傷，是吧？」

「我說過這種話？」

「嗯，當時看你真的很難過，我還有點擔心呢。你還自責說，自己是不是可以為他做些什麼。」

樹理確實說過這些話，不過並非出於真心，只是些適時的場面話罷了。

「我去面談了兩次。」

「是啊。」

「大家都說我怪怪的。」

禮子表現出略誇張的驚訝：「不會吧？來過兩次的同學又不止你一個。」

「是嗎？」

「是啊。還有來過三四次的呢。只是想來和我們說說話。」

「是這樣的嗎……」

接不上別的話。樹理的心思不在這裡。她到底想說什麼呢？禮子做好了心理準備：不管樹理說什麼，都不能大驚小怪，讓樹理察覺到異常。

「呃……對不起。」

「哎？」

「特地讓您跑一趟。」

「別放在心上。我經常來這兒玩，是吧？尾崎老師。」

尾崎老師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去泡保健室的「秘製香草茶」。

「工作累了，就偷偷到這裡來休息一會兒。」

「真的嗎？」

「真的。還到這裡來午睡呢。」

尾崎老師端著裝了香草茶的馬克杯走了過來。一陣溫暖的芬芳鑽入鼻腔。

「啊，真開心。好香啊。」禮子是真的覺得高興。

樹理緊緊握住了馬克杯的手柄。

「三宅同學，你開始說吧。」尾崎老師溫和地催促道。

三宅樹理抬起目光。「呃……」她說了起來，聲音低低的。

禮子喝了一口香草茶，感到有點欣慰。

「聽說警察要重新調查柏木的案子，這是真的嗎？」

禮子的茶杯停在嘴唇邊，眼睛瞪得大大的。

樹理見狀趕緊說了下去：「我也是聽來的。說電視台的人正在採訪。我沒有被採訪，可大家都在說。」

「電視台？」

「是啊。據說要出大事了。柏木其實不是自殺，是被人殺死的，連兇手都知道了，卻被學校隱瞞起來了。還有，森內老師她……」

禮子看了看尾崎老師。尾崎老師臉上依然掛著謎一般般柔和的笑容，沉默不語。

樹理探出身子：「真是這樣的嗎？柏木真是被人殺死的嗎？我想問一下佐佐木警官肯定會清楚，所以……」

湊到近旁的樹理的眼中，強烈的好奇與興奮蓋過了緊張與不安。

「出現了這樣的傳言，可真是令人不安。」

「是啊，我……」樹理飛快地舔了一下嘴唇，抬起頭來，「如果真是這樣，我，呃，有些話我一直藏著。我覺得還是應該鼓起勇氣說出來的。所以我想到要跟佐佐木警官商量一下。」

「藏著的話？」禮子柔聲反問。

樹理點了點頭，眼睛盯著空中的某一點：「其實，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柏木不是自殺的。」

剛才禮子還覺得樹理很「不幸」，可現在看來，這似乎是個誤解。這孩子想利用新情況進一步推進自己的計劃。

禮子首先穩住了自己的心神：「你能說得詳細一點嗎？」

·

說出來了，我終於說出來了。

可不是嗎？電視台都出動了。記者都來釆訪了。我怎能錯過這個好機會？

我會傻傻地坦白那封舉報信是我寫的？當然是另編一套鬼話了。

「我聽過這樣的說法。什麼時候來著？嗯，大概是去年秋天。那天放學後，我看見大出他們三個人在教室裡竊竊私語。

「他們說，柏木那傢伙看著就來氣，要好好收拾他一頓。後來發生了理科準備室的打架事件，再後來，柏木就不來上學了。

「柏木死後，有一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聽他們說，幹得不錯。我一害怕，就悄悄溜走了，他們沒發現。可我真的聽得清清楚楚。

「這件事，目前為止我沒對任何人說過。但我知道應該說出來，所以才去出席面談的。可到底還是太害怕，沒說出來。

「可聽了大家都在說的傳言，我覺得不能再保持沉默了。都說警察在重新調查柏木的事件，已經知道那是殺人案了。我想，如果沒有明確的證據，警察是不會出動的。電視台的記者也來了，那就說明有證據吧。說不定除了我，還有別的人也知道什麼重大線索吧。」

尾崎老師和那個叫佐佐木的警官都聽得很認真。還說除了作為辦案的參考外，絕不會把我說的講給別人聽，讓我放心。

還表揚我，感謝我提供的線索。

什麼呀，太簡單了。擺佈這些大人，原來這麼簡單。

從老師口中打聽不到舉報信的事，所以，這次的風吹草動到底從何而來，我還不清楚。估計還是因為那封舉報信吧。或者又出了什麼別的狀況？

要詳細地瞭解傳言的起因，該問誰好呢？松子是絕對靠不住的。還是應該問涼子吧？因為她收到了舉報信，儘管她總是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最討厭她了……可也沒辦法。最好讓記者先來採訪我，那樣就能知道很多內情。

面對電視台的記者，編故事是很危險的。他們跟老師不一樣。我說的話，他們會全部捅出去。老爸不是一直說媒體是靠不住的嗎？老爸的話雖然多半不著邊際，自以為是，但這話倒是沒錯。看現在的電視節目就知道了。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大出他們會被抓起來嗎？森內老師會被炒魷魚嗎？

說不定傳說中森內老師隱瞞的東西，就是我寄給她的舉報信？那個老師有可能這麼做。可是校長和籐野涼子那裡也都寄了，她一個人藏起來又有什麼用？

啊，我真想知道啊！森林林她到底千了什麼？

三宅樹理的內心激動萬分。

31

「那麼……」柏木宏之抬起眼睛，望著並肩坐在柏木家起居室的客人們——津崎校長、高木年級主任，還有卓也的班主任森內老師，「你們想要我們……不，想要我的父母怎麼做？」

坐在他身邊的母親功子一直垂頭喪氣，老師們已經來了一個多小時，可她始終一言不發。

父親則之瘦弱的下巴垂到胸前，雙眼緊閉。他也很少說話。

父母都已疲憊不堪，自然難免沉默寡言。宏之已經不知道和三中的教師們會過幾次面了，可他覺得這些教師說的話既可疑又荒唐，而且就父母轉述的內容來看，校方一直在和他們空耗著時間。

二月底安葬完卓也的骨灰，這起事件總算告一段落。可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出現了新的問題。不，對學校來說是問題，但對柏木家而言，卻是重大轉折。

第三學期剛開學，一月七日，突然出現了幾封匿名舉報信，信上說卓也並非自殺，而是被人殺死的。舉報人在現場看到了殺害卓也的過程，兇手是同為二年級學生的三名不良少年——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

然而，津崎校長卻隱瞞了舉報信的存在，對柏木家隻字不提，只問有沒有收到過奇怪的來信。這一點就已然不可原諒了，誰知更有甚者，森內惠美子竟然將寄給自己的舉報信撕毀後丟棄了。

而這件事重新浮出水面，完全出於偶然。拾到那封被森內老師扔掉的舉報信的第三者寫信至HBS電視台《新聞探秘》節目組，聲稱無法容忍有人隨意丟棄如此重要的舉報信。如果沒有那位素不相識的第三者，那麼，宏之和父母恐怕永遠不可能知情了吧。

由於記者開始行動，津崎校長慌了神，主動聯繫了柏木家，企圖安撫、平息家人們的憤怒和懷疑，開始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借用津崎校長的話，叫作「說明、道歉和懇求」。每次來說的話都不盡相同，但無非是要求柏木家拒絕那個叫茂木悅男的記者的採訪，將這件事全權交給城東三中處理。

校方的反應極為迅速，可《新聞探秘》節目組的茂木記者卻遲遲不來與柏木家接觸。直到三月中旬，他才寄來一封信，說是想見個面。宏之從父母口中瞭解此事，也是在這個時候。與校方的談話父母尚能應付，面對媒體就有些心虛了，便希望宏之也能在座。於是，柏木宏之回了家，看到因卓也的死而憔悴至極的雙親，尤其是身心疲憊、形容枯槁的母親後，他感到自己體內的血液在倒流。

一家三口與茂木記者見了面。宏之發現自己在電視上看到過這個人。他的話直截了當，意圖明確。關於卓也的死，城東第三中學隱瞞了事實，他便試圖揭露真相。事關重大，必須盡量理清關係、掌握證據後，才能採訪卓也的遺屬，因此拖到現在才與柏木家接觸。

相比之下，津崎校長的說法完全在閃爍其詞。他說舉報信的可信度很低，雖然並未查明舉報人的身份，但考慮到如果是學生，此人捏造這樣的舉報內容肯定事出有因。若置之不理，讓事態進一步惡化，對於柏木夫婦也只會徒增煩惱。因此，校方才決定低調處理此事。瞧這說的，好像還得感謝他似的。宏之相當氣憤，於是決定親自參加這次與校方的交談。

三位教師形容憔悴，森內老師的變化之大更是令人吃驚。蒼白、單薄，簡直像個幽靈，連化妝和穿戴都無心侍弄，一下子老了許多。可宏之絕不會同情她。有一次心血來潮，宏之曾與她單獨交談，向她傾訴自己對弟弟卓也的複雜感情。現在想來，這實在太愚蠢了。可在當時，由於森內惠美子願意傾聽，他感到過幾分寬慰。也正因如此，現在便愈發感到後悔。我怎麼會向一個毫不相干的人敞開心扉呢？

「什麼叫『怎麼做』？」津崎校長向宏之的父母反問。他坐得比葬禮時還要畢恭畢敬。

「就是要我們怎麼做。譬如，學校的看法是這樣的，你們必須接受並且相信。然後不接受電視台的釆訪。」

「我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們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想擾亂卓也父母的心緒……」

宏之搖搖頭，攔住了津崎校長的話頭：「已經聽過無數遍了。我爸媽的耳朵都聽出老繭來了。」

津崎校長怯生生地垂下頭：「確實非常令人遺憾。」

一直一言不發的高木老師突然變了臉，對宏之說：「你是卓也的哥哥吧。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對不起，你能不能讓我們跟你父母交談？」

宏之胸口猛地竄起一股無名火：「你以為我還是個小鬼，沒法討論大事，叫我閉嘴，滾一邊去。是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

「話裡話外不都是這個意思嗎？你們看看，我的父母已經憔悴成什麼樣了。我能放心得下嗎？卓也是我弟弟，我也是家庭成員之一。不，我就是柏木家的代表，我說的話就是柏木家的意見。」

令人難耐的沉默中，電話鈴響了。父親搖晃著站起身去接電話。他低聲說了幾句後，掛斷了電話。「是公司裡打來的。對不起。」

「哪裡、哪裡。多次佔用你們的時間，真是過意不去。」

津崎校長又開始道歉了。不必如此，校長先生。為了卓也，老爸甚至想到過辭職，佔用一點時間又算得了什麼。

柏木宏之至今仍住在大宮，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卓也死後他曾偷偷地期待過，父母覺得冷清，會不會叫自己回家去住。可事實並非如此。父母一直沉浸在失去卓也的悲痛之中。如果沒有出新的狀況，恐怕他們會永遠封閉自己吧。

卓也死了，可他似乎還在這個家裡，還在父母的身旁。父母叫宏之回來，只是因為自己太累，需要有人來幫忙。就像生病了喊醫生，家電壞了叫修理工。宏之在家中的存在價值，依然沒有改變。

啊……混蛋！我想這些幹什麼？剛才我說自己是柏木家的一員、柏木家的代表時，父母不是毫無反應嗎？何必自尋煩惱呢？

「校長先生，我想請教一件事。」為了蓋住體內不斷冒出的聲音，宏之提高了嗓門。

「請講。」

「到目前為止，老師們就沒有懷疑過，大出俊次他們三人與卓也的死有關？」

津崎校長直視著宏之，答道：「沒有。」

「看到舉報信後，也毫不懷疑嗎？」

「是的。」

「就是說，卓也是自殺的，這番看法至今未曾改變，是嗎？」

「是的。」

高木年級主任想開口，宏之卻搶在她前頭繼續說：「對於舉報人是誰，老師們是否已經心中有數了？」

這次津崎校長並沒有馬上回答，並非無法回答，而是在斟酌該怎樣回答。

「從舉報信的內容，以及有一封寄給了卓也的同班同學的情況來看，舉報人恐怕是二年級的學生。即使是校外的人，也對本校的情況相當瞭解。」

「那個同班同學，就是班長籐野涼子吧？」

「是的。她是個好學生。不過，籐野她……」

見津崎校長顯出狼狽之色，宏之立刻說：「請放心，我不會追究籐野涼子的過錯。她只是個初二的學生，既然老師命令她不許說出去，她自然無法違抗。她其實是老師們隱瞞行為的犧牲者。我只會同情她，絕不會責備她。」

「謝謝了。」津崎校長說道。聲音輕得跟蚊子叫似的。

「就是說，你們不知道舉報人是誰，對吧？」宏之厲聲說，「你們想過要找出舉報人，才展開了詢問調查，是不是？」

津崎校長無法回答。高木年級主任低頭不語。森內惠美子似乎就要暈過去了。她肯定想馬上找一條地縫鑽進去吧。

「沒找到嗎？」

「沒找到。」

「真的嗎？」

「真的。」

撒謊。宏之心中暗忖。他願意用自己的靈魂打賭，校長他們肯定知道舉報人是誰。雖然他們隱瞞過舉報信的存在，不，應該說正因為他們想隱瞞舉報信，才會更積極地去尋找舉報人。

「我不相信。我要知道真相。」

「我們說的就是真相。」

津崎校長的表情和聲音都滲透出疲憊、苦惱，還有自責。宏之發現，校長身上的老式西裝下面穿著素色的針織背心，似乎是手工編織的。宏之驟然覺得一陣心痛，他開始覺得眼前的校長非常可憐。

這個人也有家人。他們肯定也在為此次風波勞神傷心，為面無人色、日益憔悴的丈夫或父親擔心。編織背心的會是誰？今天津崎校長穿著這件背心出門，她又對他說了些什麼？「小心點」還是「加油」？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如此煩惱，如此痛苦？發怒、責難、互相傷害。這一切到底是誰的過錯！

解答很快從宏之的心底浮了上來。聲音很大，大到振聾發聵的程度，已然超越了對與錯、真與假的界線。

這一切，不都是卓也的過錯嗎！

「森內老師。」

出乎意料地，森內惠美子聽到喊聲後立刻抬頭望向柏木宏之，眼裡噙滿了淚水。

「森內老師，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記得很清楚。」回答的聲音在發抖。

「我們交談過，就在新年的時候，你到我家裡來過。」

「是啊，是這樣的。」

「我對你說過，我跟卓也之間有著各種各樣的問題，是吧？你聽得很仔細，還安慰了我。」

津崎校長和高木年級主任對視一眼，一起看向森內老師。他們似乎很吃驚，想必不知道這件事吧。

「有過這麼一回事。」宏之對那兩人說。

「你都說了些什麼？」父親突然插話道，語氣中分明含有責難之意。宏之不由得來了氣。

「都是些爸爸媽媽不願意聽的話！」

父親一驚，蜷縮起身體。母親依然毫無反應。這副模樣也叫人來氣。轉念一想，事到如今還生什麼氣？母親不一直是這樣的嗎？她的心裡只有卓也。可想想還是憋屈得慌。宏之的聲音因此更加粗暴了。

「當時我還想，多好的老師啊。第一次遇到肯聽我傾訴的人，我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森內老師將一隻手捂在嘴上。她快要哭出來了。

「所以我更不明白了。對我這麼親切的老師，怎麼會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是不是因為卓也已經死了，葬禮也辦過了，一切都結束了，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是吧？」

「宏之，你想錯了。」

聽到津崎校長喊自己的名字，宏之稍稍有些吃驚。原來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森內老師沒有丟棄舉報信。她根本沒有收到。」

「可是沒有發生投遞事故，就只能認為是本人扔掉的！」

在宏之的怒吼聲消失之前，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我也不明白，」最後還是森內老師打破了沉默，「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沒有拿到信，一點頭緒也沒有。如果我拿到那封舉報信，是絕不會撕破丟棄的。這一點，只能請你們相信我。」

她的意思是：你們不相信我，我也沒辦法。

「森內老師也認為卓也是自殺的？沒有考慮過其他可能性？」

森內老師膽怯地瞄了一眼津崎校長。校長像是在鼓勵她似的點了點頭。

「是的。沒有其他考慮。」她好不容易抬起頭來，看著宏之，「正像那天我對你說的那樣，卓也是個單純的孩子，容易鑽牛角尖。沒能阻止他自殺，這一點我有責任。但我並不認為他是被什麼人——譬如像舉報信寫的那樣被大出他們殺害的。大出他們確實有很多問題，可我不認為卓也是和他們起了衝突，才失去生命的。」

說著說著，森內老師的語氣變了，那口氣彷彿要和宏之談心。

「作為卓也的哥哥，你在卓也臨死前也沒有機會跟他接觸吧？你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因此沒有看到卓也臨死前的狀況，對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要說這是我的過錯嗎？那時你不是說過，對於我不得不逃到爺爺奶奶那裡去的狀況，你非常理解嗎？

「卓也拒絕上學後，我經常來看望他。在學校時，我也十分瞭解大出他們的情況。據我所知，卓也和大出他們之間沒有聯繫，更不會發生什麼導致死亡的衝突。」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覺得，舉報信的內容是無稽之談，於是撕毀、扔掉了？」

「我沒有扔掉那封信。請相信我！」森內老師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掛到臉頰上。

宏之硬生生將視線轉移到津崎校長的臉上：「是的。我確實不瞭解臨死之前的卓也。我沒有和他在一起生活。」

津崎校長一動不動地承受著宏之的目光。高木年級主任皺起眉頭，來回看著森內老師和柏木宏之。

「父母也說卓也是自殺的，並為此深深自責。所以我相信卓也是自殺的。因為父母比我更瞭解他的心。父親在葬禮上的演講大家都聽到了吧？」現在的宏之也相當於在獨自演講，「大家因此都認為卓也是自殺的，連我也是。可是現在，這一點卻從根基上發生了動搖。」

沒有人說話。宏之不明白，自己的心明明如此痛苦，卻為何依然如此激動。

卓也，你覺得怎麼樣？你會如何理解我此刻的心情？你會說「哥哥，謝謝你」嗎？還是為自己具有如此強大的影響力，在死後仍能帶給我痛苦而沾沾自喜呢？

結果，我還是逃不出你的陰影。

「宏之說得沒錯。」臉上掛著沉痛的表情，卻依然仰視著宏之的津崎校長說道，「不過，我們作出的一切判斷都是出於善意的。」

「可結果並不好，校長先生。」

宏之從椅子上站起了身。夠了。不必多說了。

「無論怎麼探討，作為教師的你們和作為遺屬的我們根本談不到一塊去。我們雙方都不知道真相。既然如此，那就讓《新聞探秘》節目組去徹底調查。就現狀而言，茂木記者才是唯一可信的第三者，難道不是嗎？」

「可是，宏之……」

「你們請回吧。」

柏木宏之低下了頭。他忍住沒有用手指向自家的大門。

「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我們會按照我們自己的意志行動。你們請回吧。以後再也不要來了。」

教師們走後，起居室再次陷入沉默。宏之覺得卓也仍在這兒。這兒、那兒，家裡的每個角落。

「你這麼跟老師說話，好嗎？」

「有什麼好不好的？他們一直在欺騙我們。」

父親靠在母親身邊，嘀咕著：「宏之，你……」

「這事今後就交給我。我馬上就要上大學，已經是大人了。你們不用出面，交給我就行。這事讓你們受了太多苦，不是嗎？」

沒料到，母親突然開口了。她有氣無力地說：「卓也他不是自殺的嗎？」

宏之看了看父親。父親正在撫摸母親的肩膀。

「卓也是被什麼人殺死的嗎？」

「不知道，媽。我會去搞清楚的。」

「是誰殺的？」

「媽，我不是說了……」

宏之跪在地板上，看向母親的臉。母親的瞳孔深處一片空白。是卓也的死所造成的虛空，映照不出任何現實的鏡像。虛空擴散開來，鋪滿了整個眼眸。

「是誰殺的？」

「我一定會弄清楚的，媽。我會查明真相，不會再上別人的當了。」

母親的眼睛眨了一下，虛空凝聚出焦點，落在宏之臉上。

「不會是你吧？」

父親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面如土色：「喂，你在說什麼！」

母親聲調呆板的話音並未停止，好像很隨意似的，繼續說：「不會是你殺的吧？宏之。你討厭卓也，你恨他，對不對？但是，你不會的，是吧？你是卓也的哥哥。你不會傷害卓也的，是吧？」

這不是母親的真心話。她受的刺激太多太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我不能把她的話當真。母親已經不正常了。宏之在心裡像唸咒語般不停地對自己說。

儘管如此，苦澀的眼淚還是不可遏制地湧了上來。宏之覺得，自己此刻如果向前俯下身子，那麼遭此重擊而破碎不堪的心，立刻會大口大口地吐出來。

「不是我。」

宏之將手放在母親的手臂上，緊緊抓住。父親像是不忍看到這一幕似的背過臉去。

「我怎麼會做這種事呢？不是我。」

無論有多大的艱難險阻，我也一定要查明真相。宏之心裡暗暗發誓。只要不弄清真相，事件就無法完結。

「對不起，宏之，對不起。媽媽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媽媽她已經崩潰了……」

宏之搖搖頭，阻止父親繼續說下去。他同樣握住了父親的手。父親則像一個落水者抓緊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宏之的手。

32

猛然傳來一陣東西摔碎的巨大聲響。

小玉由利嚇得差點跳起來，藏在大衣裡的攝像機掉了出來。這台攝像機可不是電視台的器材，而是茂木的私人物品。那是只能用來拍攝學校運動會、家庭旅行之類的家用攝像機，小巧玲瓏，但看著有點寒酸。

小玉由利慌忙撿起攝像機檢查一番。在這個過程中，屋子裡不斷傳來東西掉落或摔在地面的聲音，不時夾雜著怒吼聲。

「你這個混蛋！你再說一遍試試！」

這不是茂木的聲音。屋裡到底出了什麼事？由利的膝蓋不由得發起抖來。我是不是捲入什麼重大事件了？怎麼辦？他們這副模樣也要拍下來嗎？

由利是一名與HBS簽約的人才派遣公司的員工。這家公司主要派遣事務方面的工作人員。因此，由利的職位說好聽一點是總務，其實就是個打雜的，平時主要分管觀眾來信。被派遺來的三個月裡，她一直被安排在企劃部，從上周起轉到了企劃報道部。當時上頭和她說，反正要做的事跟原先一樣，沒什麼難度。所以，她覺得換個部門也沒什麼，就高高興興地來了。

可誰知道竟會遇到這種事。

茂木是企劃報道部的記者裡最能千的。雖然他只是個簽約記者，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連正式記者都難以企及。聽說他喜歡單獨行動，一心想搶頭功，在電視台裡不討人喜歡。由利跟他打招呼，他也總是愛理不理的，常常自說自話地亂翻觀眾來信。因此，由利對他沒有好印象。

就是這個茂木，今天下午很晚來到台裡後，大大咧咧地走到由利的桌子跟前，叫她拿上攝像機馬上跟去採訪。拍什麼？到那裡再說。

當時由利都愣住了，差點沒笑出來。為什麼要叫打雜的派遣員工去拍錄像呢？

「發什麼愣？快走！」

由利幾乎是被他從椅子上拖起來的，隨即被塞了台攝像機。

「我、我沒拍過錄像呀。」

「這是傻瓜攝像機。你只要按下錄像按鈕，把鏡頭對準拍攝對象就行。」

「我說，您要拍錄像的話，應該叫攝影師……」

「少囉唆。這次採訪動用不了攝制組，要不怎麼會叫你去呢？」

簡直是不分青紅皂白。由利不知該如何是好，正僵在那裡時，看到一個同樣做總務工作的前輩正一個勁兒地向自己使眼色，意思是說：別強著了，快去。

沒辦法，由利只得哭喪著臉，跟著茂木來到停車場，上了他的車。那是一輛陳舊的大眾車，還是黃色的。既然是攝制組都不能參加的採訪，開這麼惹眼的車沒問題嗎？

「我馬上要去釆訪一家人。」茂木一邊開車一邊板著臉說，臉上一絲笑意都沒有，「是一家大型木材廠的社長的家。住宅、工廠、事務所都在一塊兒。我進到他家，你就把那裡的建築物都拍下來。連那裡的工人和鄰居都一起拍下來。不過，你不能讓他們知道。你這樣傻乎乎的小丫頭不會引人注意，如果有人問你，你就隨便說點什麼糊弄過去。關鍵是，不能讓他們看到攝像機！」

隨便說點什麼糊弄過去？那該怎麼說才好？

由利只顧犯愁，無暇搭理茂木，可他繼續用命令的口吻說：「以後正式採訪時，他們會做好準備。所以現在不搶先拍攝的話，就拍不到真實的鏡頭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別弄砸了。」

「可是，可是……」

「還有，我進屋後，嗯，大概過三十分鐘吧，肯定會吵起來。這個也要拍下來。一定要拍下來！」

「可是，可是……」

「什麼『可是』？好好聽我說！」

「我不會攝影。」

「是不想幹吧？沒有人手了，只有你來干了。」

「可這不是我的工作……」

「你一個臨時來打工的，還想挑肥揀瘦的？別做夢了！」

由利真的要哭出來了。

茂木在《新聞探秘》這檔節目立過幾次大功。該節目是HBS電視台的拳頭節目。由利看到過茂木作為採訪記者出現在裡頭。

在節目裡，茂木是個知性、沉穩又謙和，還能說會道的理想型記者。由於他是小個子，相貌也普通，不像個好逞強的記者，因此能輕而易舉地取得觀眾的信任。他的穿著雖然不怎麼引人注目，卻總是相當時尚得體。

他尤其擅長教育題材，一直站在受欺負的學生和上學校當的家長們那邊，是他們的堅強後盾，一副除暴安良的正義化身形象，看上去相當值得信賴。所以由利被調到企劃報道部來，剛見到他時，內心還雀躍了一番。

可沒過多久，就聽到一些有關他的負面傳聞，說這人表裡不一，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張臉，是他專用來上電視的，不要輕易相信。

那些傳聞沒說錯。他哪是什麼弱者的盟友啊。派遣來的臨時工不就是職場中的弱者嗎？可他竟會無緣無故地罵他們笨蛋和廢物。

現在，無論在哪個職場都沒有受到過如此待遇的由利，在茂木的強權下只得忍氣吞聲，不敢頂嘴反抗，生怕不照他說的去做會招致更猛烈的痛罵。現在也只得兩手緊緊抓住攝像機了。

汽車橫穿東京市中心，朝下町方向駛去。茂木似乎對通往目的地的路徑很熟悉，一點也沒有猶豫。

沒過多久，汽車停在一個街區旁邊。這裡像是住宅區，也有一些小商店和街道工廠，顯得雜亂無章。

「別磨磨蹭蹭的，快走。」

走過兩個街區後，茂木指了指前方的一塊大招牌，上面寫著「大出木材株式會社」。那裡有一幢混凝土外牆的建築，屋頂上有好幾處修補過的痕跡。前方那片場地估計是材料堆放場，堆著許多裝有板材的大桶和斷開後露出年輪的木材。到處飄蕩著濃郁的木材香味。廠房裡不時傳來「嘰——嘰一一」的鋸木聲。

工廠的後面是住宅，廠房很大，將它擋了個嚴嚴實實。這是一幢二層樓的木結構建築，仔細看就會發現，這幢樓的構造相當宏偉，給人不愧為大老闆府邸的感覺。

「頂多一個小時左右吧，不要慢吞吞的，錯過了拍攝時機。」扔下這麼句話，茂木徑直走進了社長府邸。

遭受到一連串蠻不講理的待遇，由利此刻依然心亂如麻。當她被茂木扔下，只剩孤單一人後，反倒覺得心裡踏實了。有什麼呀？不就是拍點錄像嗎？拍就是了，過後我再跟你算賬。

按下錄像按鈕，由利便將攝像機藏在大衣裡頭，四處走動著拍了起來。工廠裡目所能及的範圍內有四五個工人，過往行人也是絡繹不絕，卻沒有人上前阻止由利。雖然覺得憋屈，但茂木說得確實也不錯，要偷拍，由利這樣的外行反倒比攝制組更方便。不過，畫面質量可就管不了了。

就在由利差不多拍了個遍後，傳來了砸東西和怒吼的聲音。

聲音來自社長家。工廠裡的工人聽到後，都停下手裡的工作，面面相覷，一齊朝社長家張望。其中有一人跑了過去，走進大門。由利將這一場景也拍了下來。

忽然間，一度關上的大門「光當」一聲從裡面打開了。這扇門環做成獅子頭形狀的西洋式大門非常氣派，和有著三十來年房齡的老房子有些不相稱，明顯是最近才換上的。由於大門打開時氣勢太猛，獅子頭門環發出響亮的鏗鏘聲，連離得較遠的由利都聽到了。

茂木從大門裡蹦了出來。說「被扔出來」似乎更確切一些。他一骨碌摔倒在地，眼鏡飛出老遠。

此時，大門口出現了一個身穿淡綠色工作服的彪形大漢。他兩腳叉開，像一尊金剛像一般站在那裡。他滿臉通紅，似乎血管已經擴張到極限，差一點就要爆開。

大漢唾沬橫飛地怒罵著滾倒在腳邊的茂木：「下次你再這樣胡說八道，看我活剝了你。明白了嗎？滾！」

茂木鎮靜地爬起身，隨手接住了與怒罵聲一起拋來的他的大衣。令人驚奇的是，他的臉上竟然還堆著討好人的微笑。

「您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大出先生。」他一邊站起身，一邊用上電視時的腔調對大出勝說，「可是，無論您怎麼生氣，也改變不了事實。再說，我只想瞭解真相，並沒有從一開始就懷疑您的兒子。但學校方面隱瞞真相的情況……」

「少囉唆！」大漢大喝一聲，撲上去一把揪住茂木的領子，猛烈搖晃起來。兩人的身高差大概有二十公分，被大出揪住後，茂木只能腳尖踮地。「怎麼，你還要說？啊？我不管你是HBS還是什麼。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啊？你知道你在誣陷什麼人的兒子嗎？啊！」

即使整個人都被提了起來，茂木的臉上依然保持著笑容。

「您是誰，我知道。您是大出木材廠的社長，是大出俊次的監護人。所以我才來見您。關於您兒子身上的嫌疑……」

沒等茂木說完，身穿著工作服的大漢——大出社長結實地給了他一拳。茂木小小的身體一下子飛出一米開外，背部著地摔倒在地上。

「喂，你也差不多就行了！」

隨著—個高嗓門的聲音，大門裡竄出個瘦瘦的女人，從背後一把抱住了大出社長。那是一位身穿高檔毛衣和裙子的中年婦女。這人一定是大出社長的夫人吧？就如這幢古色古香的日式房屋跟獅子頭門環毫不相稱一樣，大出社長跟他的夫人也是極不般配的一對。

「再怎麼你也用不著打人啊！」

「你倒是耐得住性子？啊？你知道這傢伙在胡說些什麼嗎？」

「我知道，可也用不著這麼鬧吧。」

現在關注這裡的不只是工人和路人，連街坊鄰居也都打開門窗朝這邊張望起來，其中有些甚至跑到路邊，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熱鬧。

怒不可遏的大出社長好像也察覺到有礙觀瞻，便像一頭剛從水裡上岸的狗熊一般抖了抖身子，瞪大眼珠看定了坐在地上的茂木：「我會讓律師出面的。管你什麼電視台，有本事衝我來。我告你去！」

扔下了這句話，他就帶著緊貼他後背的夫人回屋去了。

「光當」一聲，大門關上了。

下一秒，震壞了的獅子頭門環「噹啷」一聲掉到了地上。

部分出於剛才所受刺激的反作用，由利突然很想笑。想忍沒忍住，竟然真的吃吃地笑了起來。環顧四周，見畏畏縮縮的看熱鬧鄰居中，也有人低著頭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來。

·

「怎麼樣？都拍下來了嗎？」

由利回到車上後，又拍下了茂木那張打腫的臉。

「嗯，住宅周邊和工廠什麼的都拍了。」

「沒問你這個。我被打的場景拍了沒有？」

「這個嘛……」

攝像機是對著的，拍沒拍下就不知道了。事出突然，由利愣了一下，估計會有點滯後。

茂木大聲地咂了一下舌頭，擺出齜牙咧嘴的表情，估計腫起來的地方很痛吧。

「那我不是白挨揍了？不是早就囑咐過你了嗎？」

「可我就是個外行嘛……」

「剛開始時誰不是外行？都是邊干邊學的。你還有工作熱情嗎？吊兒郎當的，光想著在電視台工作有面子了，對不對？只要能拿到工資就行了，是不是？」

平白無故地遭受一頓臭罵，由利就算懦弱也忍不下去了。剛才茂木被大出又打又罵，這幅景象對由利產生了影響。這傢伙也沒什麼可怕的嘛！

「我就是個事務員，不是攝影師或記者，也不想成為那種人。輪不到你這樣教訓我。」她將攝像機往茂木懷裡一塞，「告辭了！」

由利飛快地跳下車，又重重地關上車門。車門要是能像剛才那個獅子頭門環那樣震壞了才好呢。

茂木並沒有阻攔她。由利下車後，他馬上發動引擎，一溜煙地開走了。他要去哪裡？剛才他好像說過要去學校。說大出社長肯定會去學校大吵大鬧。

來到馬路上，由利向路人打聽到最近的地鐵站，一個人回到了HBS電視台。

走進企劃報道部，一位老資格派遣員工跑了過來：「啊呀，小由利，你沒事吧？」

「哪裡沒事啦？」

《新聞探秘》節目的助理導演也在一旁。剛才兩人好像在聊天。「簡直是一場災難，是吧？茂木那傢伙還是那麼橫衝直撞。」

「他要橫衝直撞儘管去，別拖著別人。」回到有人肯聽自己訴說的地方，由利放了心，憋屈的眼淚也流了下來，「我本來就是個外行，可他突然塞了台攝像機給我，叫我拍這拍那，還要罵人，太過分了。」

那兩人連連點頭。前輩拍著由利的後背安慰道：「我以前也被他沒頭沒腦地罵過，也是為了和我不相干的事。」

「跟電視見看到的簡直判若兩人。」

「是吧？儀表堂堂，採訪也有一套，幹什麼都很拚命。」

那倒是真的，他確實很拚命。

「嗯，今天他不能自己拍錄像，才要找人幫忙……」

聽了由利的詁，助理導演陷入了沉思。他好像知道點什麼。

「要說在往常，這些基礎性的採訪工作，他都是一個人干，不容旁人插手。」

「這麼說，這次有點特別，不能動用《新聞探秘》的攝制組。」

助理導演朝由利彎下腰，壓低聲音說道：「我下面說的話你可要保密，透露出去的話，我可就難辦了。」

由利發誓保密，前輩也點了點頭。

「茂木現在搞得起勁的這個題材，在昨天的企劃會議上已經被擱置了。」

茂木對此題材充滿自信，為此還大鬧了一場。

「因為那是他最拿手的校園題材，是初中生自殺事件……」

「又是校園欺凌事件嗎？」

「這就很難說了。嘖，非常難說。」他故意用了調侃的語氣，「這個案子裡，不僅學校否認有欺凌事件，連死者的雙親都說自己的孩子沒受到欺負。他們並沒有責備學校，也沒說孩子的自殺是否跟欺凌有關。不，只能說以前是這樣的。後來情況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起因是一封舉報信。那上面說，那起事件根本不是自殺，是不良團伙的殺人事件。」

這封舉報信竟然是觀眾寄給電視台的信件。

「啊？這是我來以後的事嗎？」

「不，那時你還沒來。茂木那傢伙不是常常拆看觀眾來信嗎？」

他有時沒等別人整理好就拆開，有時又會翻出陳年舊信，說是可能漏掉重要的內容。

不管怎麼說，看到舉報信，茂木覺得自己掌握了關鍵材料，但節目組的導演和其他成員認為，僅憑這點是不夠的。

「也難怪，校方的行為是有點怪。特別是那個死者的班主任，竟然把寄給自己的舉報信撕碎後丟棄了。」

「真過分，真沒有責任心。」前輩附和道。

「嗯。可那位老師一口咬定自己沒那麼做。說來，舉報信上寫明的那幾個學生確實存在，平時表現也不好，因此會有懷疑的餘地，但並不能就此斷定他們是殺人犯。」

「警察呢？」

「警察堅持自殺的說法，毫不動搖。與校方一樣，他們認為舉報信是學生寫的，是毫無根據的憑空捏造。好像連寫舉報信的人都已經找到了。」

總之，整起事件如墜五里雲霧，摸不著頭腦。

「就目前而言，很難斷定校方一定像茂木所說的那樣，隱瞞了由欺凌發展為殺人事件的真相。如果做成電視節目，就會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估計茂木也希望這樣吧。電視的衝擊力是很大的。所以，上頭不得不謹慎對待。萬一事實並非如此，可就要捅出大簍子了。這個題材太危險，不能用。」

結果就是，茂木的方案被槍斃了。因此他無法動用攝制組。

由利也因此倒了個大霉。

「可是，茂木他好像還不死心。」

「那是自然，昨天會議結束時，他還在冷笑，說什麼『你們等等著瞧吧。』」

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由利在心裡暗自挖苦了一句。

「茂木他有時會將尚未成形的事件弄假成真。」助理導演一邊點燃香煙，一邊慢吞吞地說了一句駭人聽聞的話，「以前也有過差點釀出事故的危險舉動。這次，我也有不祥的預感。那傢伙的行動力真是嚇人。所謂正義的化身吧。」他笑道，「估計他正在尋找使他的方案能夠通過的關鍵證據……」

·

正是如此。

茂木現在正身處城東第三中學的校園。他來過好多次了，校長室和教師辦公室的位置在他腦子裡一清二楚，連拍攝位置都想好了。校長室有扇朝著校園的窗戶，下面有一片矮樹叢，小個子的茂木正好能藏身於此。

學校的正門和邊門一直敞開著，看門的校工是個老好人，但他常常會發呆，所以進入校園不費吹灰之力。現在已經放學了，校園裡只有幾個參加體育活動的學生，零星散佈各處。沒有指導老師陪伴，那些學生又玩得很投入，應該不會來制止茂木。

校長室裡正上演著一齣好戲。

正像茂木料想的那樣，一度躲進屋裡的大出社長沒過半個小時就出來了，立刻跳上了他的私家車。那是一輛停在他家屋後停車場裡的奔馳。待在家中的三十分鐘裡，他到底幹了什麼不得而知，出來時身上依然穿著工作服。

來到三中，他把車一直開進大門才停下，跳下車後飛快地跑進大樓，一下子就沒了人影。茂木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後面。當茂木到達拍攝位置時，隔著窗戶就能聽到裡面的怒罵聲。

「你們這些人，是不是想聯合起來把我兒子弄成罪犯？啊？這就是老師做的事情嗎？」

茂木不由得笑了。反應也太直截了當了吧？腦子不會拐彎的人就是可笑。

他悄悄抬起身子，窺視屋裡的情景。大出社長一把揪住津崎校長的衣領，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了一起。大出社長不停地吼叫著，唾沫星子噴了津崎校長一臉。可憐的校長被吊在半空，身上那件招牌裝備——手工編織毛衣，從外套下面露出一大段。

「等等，請稍等。」津崎校長痛苦地呻吟著。

大出社長越發激動了：「怎麼著，你還想狡辯？你這個禿子，還要不要命了？」

校長室的門開了，幾名教師跑了進來，其中一位是女教師——二年級的年級主任高木。她看到眼前的光景後驚呆了，身後那位身穿緊身運動服、腳蹬運動鞋的男教師一把推開她，衝上前拉住大出社長。

「你幹什麼！不可以動用暴力！」

「你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混蛋！」

大出社長一把推開津崎校長，朝那名男教師撲去。兩人一下子扭打起來，碰倒了室內的椅子。兩人都是火冒三丈的彪形大漢，一時很難看出誰能制服誰。牆被撞得砰砰直響，櫥櫃也被撞歪了。隨後趕來的幾名男教師趕緊來幫同事的忙，即便如此也很難制服大出社長。

「報警！快報警！」年級主任尖叫著。

津崎校長氣喘吁吁地從地上坐起身，趕緊用沙啞的嗓音制止她：「慢著！不能報警！」

津崎校長坐在地板上連聲高呼「大出先生」。可混戰中的幾個人根本聽不進他的話。他爬到那群人身邊，不知碰到的是他們揮動的手臂還是亂踢的腿，他的身子再次飛了出去。簡直像武俠片中的場景。

茂木一直在拍攝錄像，每個鏡頭都滴水不漏，連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這是他期待已久的景象。

有人拍了拍他的後背。他一心拍攝，未予理睬。又拍了幾下。眼睛稍稍離開攝像機往後一瞄，發現身後有五六個學生圍了個半圓。其中一人手裡拿著一隻足球。

「你在幹嗎？」拿足球的學生問。

定睛一看，茂木發現剛才散佈在校園各處的學生集中到了這裡，全都盯著他，臉上顯露不安的神色。原來如此，校長室裡鬧得這麼厲害，他們怎麼會聽不到呢？

「校長先生吃大虧了。」茂木微微一笑轉過身來，將攝像機藏在背後。學生們有的踮起腳，有的跳起身，紛紛向校長室裡張望，竟然嚇得沒人說話。也難怪，你們的老師真夠嗆啊。

「還是打110報警吧。」茂木假裝好意地提醒他們，隨即想悄悄溜走。大部分學生都沒工夫注意他，可那個最先提出質問的學生與眾不同，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

「沒問你這個，問你在幹什麼呢。」

「幹什麼？沒什麼呀。」

茂木用餘光確認了校長室內的情況。更多的教師湧進校長室，終於制服了大出社長。可怒罵聲仍不絕於耳。「混蛋！你們根本不配做老師！我要去告你們！」

「那不是攝像機嗎？」

拿足球的學生眼睛很尖。他上前去奪茂木手裡的攝像機。茂木終於撒腿逃跑了。「這些都是為了你們好。」

他跑到大出社長的汽車附近。身後的喧鬧聲已擴展到學生中間。「別跑啊，大叔！」拿足球的學生追了上來。

「你們總有一天會明白的。我是你們的盟友。」茂木頭也不回地喊著，跑出學校的正門。一隻足球飛了過來，打在正門的門柱上，又彈了回去。

·

一回到HBS電視台的企劃報道部，茂木立刻遭受到同事們冰冷視線的掃射。小玉由利也直勾勾地瞪著他。茂木報以微笑，隨後便一頭鑽進播放室，隨手反鎖上門。萬一有人進來，又要多費口舌了。

錄像拍得不錯。小玉由利拍攝的部分，開頭有些抖動，沒法使用。大出勝大吵大鬧的部分倒拍得很清楚。你看看，傻丫頭，好好幹也能行的嘛。

有人在敲門，還「茂木、茂木」地叫喊著，真討厭。茂木決定不予理睬。

為了保險起見，他將錄像拷貝了一個備份。操作完畢關上開關，茂木抱著一堆東西從播放室出來，見一名助理導演正等著他。他叫野中，是十年前《新聞探秘》節目剛剛起步時就在的老員工。長期參與製作拳頭節目的老資格，如今卻依然是一個打打雜的助理導演。企劃會議上也從未聽他提出過一條像樣的意見。總之，他就是個被當作棋子使用的角色。

可眼下，他竟滿臉怒容，像模像樣地杵在茂木跟前。

「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你把幹事務的小玉拖出去，還叫她拍錄像，是不是？」

「叫她幫點小忙罷了。」

野中的下巴撇了撇茂木抱著的攝像機：「就是這個？」

「是啊。那又怎麼了？」

「是昨天會上被擱置的那個題材吧？我在這兒很久了，猜得到你腦子裡在想什麼。你想惹是生非嗎？」

茂木從他身邊鑽過去，野中喘著粗氣立刻跟了上來。

「又是教育題材吧？我知道你擅長這個。可就你昨天說的情況來看，我們做不了節目。萬一搞砸了，整個節目組可就信譽掃地了。」

「不會搞砸的。」

「你都拍了些什麼？」

野中抓住了茂木的胳膊，茂木奮力甩開他的手，轉過身來直視他的眼睛。野中的個子雖然比茂木高，被他這麼一瞪還是有些心慌。瞧你這副熊樣！所以搞不出自己的節目嘛。

「怎麼著？你對我的釆訪有意見？」

「沒這個意思……」

「不管我的方案有沒有通過，採訪還得繼續。怎麼總是選些不痛不癢的題材呢？我們是新聞報道，不是綜藝節目！」

「可你這是違反規定。」

「我怎麼違反規定了？」

「你不是叫小玉去拍錄像嗎？她可是事務員。」

「既然待在企劃報道部，就得幫忙做事。你是工會的走狗嗎？」

「可你對她言語粗暴，罵她笨蛋、廢物。」

茂木用目光尋找小玉，見她正縮在桌邊哭鼻子。所以說現在的小姑娘都是廢物。稱廢物為廢物，又有什麼錯？

茂木一直盯著小玉由利，直到她抬起頭來。由利擦著眼淚看了茂木一眼，慌慌張張地低下了頭。

「那是在工作現場嘛，或許我的嗓門是大了一點。」茂木在心裡切換了一個模式，用鎮靜而平穩的語調如此說道。

無論什麼時候，他都能瞬間完成這樣的模式切換。因此，只看到過他作為記者的表象的人，根本無法想像他還有另一面——在他認為無所謂的情況下，毫不掩飾地輕蔑、擺佈他人。

就連對他的兩面性有所瞭解的野中，看到他切換模式的瞬間，也會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小玉你覺得受到了傷害，那我向你道歉。對不起。」說完，他裝出一副真誠的模樣，朝小玉由利低下腦袋，「可是，這次採訪十分重要。這個方案暫時還不成熟，但我一定會讓它成熟。為了被殺害的中學生。」

聽著茂木的話，小玉依然縮著身子低著頭。

「十四歲啊。才十四歲就命赴黃泉的少年。如果沒有人替他洗刷冤屈，那這個世界還有正義可言嗎？校方奉行家醜不可外揚的策略，把一切都捂得死死的。」 』

「伸張正義？」野中呢喃著，滿臉狐疑，聲音有氣無力。

「是的，為了伸張正義。這是我們做報道時應該追求的，難道不是嗎？」

「但事實狀況必須客觀地加以驗證。」

「當然。因此才需要釆訪。」茂木誇張地揮動手臂，「如果你因為我的輕率言行受到了傷害，我向你道歉，一次不夠的話，要我道多少次歉都行。如果需要我寫檢討，我也會寫。小玉，對不起。這樣，你是不是會覺得好受些？」

自己率先切換成冷靜恭敬的模式，對方會不知所措，顯得是在無理取鬧。自己再說一通絕對正確的大道理，就能把問題的焦點搞得含糊不清。這是茂木的拿手好戲。

小玉由利低著頭，對茂木鞠了一躬。野中不由得歎了口氣。

「我要去工作了。」微微一笑後，茂木理了理上衣的領子，朝自己的桌子走去。

「真服了他。是雙重人格吧？」

背後傳來女性的小聲嘀咕：「管他呢！」

·

茂木向城東三中的校長室打了電話，沒人接。他轉而給教師辦公室打電話，一位女性接了電話，說校長有急事出去了。也許是心理作用，茂木覺得對方有些慌張。

津崎校長受傷了吧？

接著，茂木又給城東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打了電話。她也出去了。應該是趕到城東三中去了。大出社長的火氣還沒壓下去吧。

他們以後會怎樣輪番出場，是一出值得期待的好戲。反正我已經布好了局。

津崎校長還是有其誠實的一面的。他竟然主動告訴我佐佐木警官的事。或許他覺得，體現幾分主動配合的精神，會對他比較有利。

這種主動的背後肯定藏著什麼隱情。茂木去釆訪佐佐木警官時，從一開始起就懷有十二分的戒心。

佐佐木警官十分配合，一一回答了茂木的提問。她將寄給HBS的觀眾來信稱為「不幸的偶然事件」。

她是個直腸子，居然手舞足蹈地說那三個人——舉報信上點名的三名學生確實是問題少年，但他們跟柏木卓也毫不相干。她似乎不知道「欲蓋彌彰」這個成語。

她肯定隱瞞了什麼！

出於戰術考慮，茂木詢問那三人具體犯過哪些錯誤，城東警察署又是如何處理的。佐佐木卻振振有詞地說，事關未成年人的成長，不能公開這些信息，還起勁地強調，柏木卓也事件絕不是謀殺。

「根據是什麼？」

「柏木去世時的狀況就能說明這一點。」

「你們從一開始就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認為他是自殺的，這會不會影響客觀調查？隨著事件的推移，一些物證也會消失。」

「不是他們殺死的。」

「這樣的回答可不能令人滿意。」

「我很瞭解他們，茂木先生。如果他們真的殺了人，不可能如此若無其事。他們雖然是不良少年，可畢竟還是孩子，不是邪惡的殺人犯。」

「可我聽說，他們打傷過同學。」

「你聽誰說的？」

「自然有人會告訴我。我採訪過不少人。」

說來說去總在原地打轉，同樣的話翻來覆去地講。不過沒關係，從這些話中至少可以瞭解佐佐木警官的立場。

她跟校長是一夥的。

他們有著相同的利害關係。津崎校長死也不肯承認，自己管理的學校發生了學生殺害同學的事件。同樣，作為城東警察署的一名警員，佐佐木禮子死也不肯承認，由於自己的草率辦案而漏掉一起重大的謀殺案。因此，她反而包庇起殺人犯來。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刑警。

兩人都把自己的面子放在第一位，不考慮孩子的生命和基本人權。這樣的事情如果放任不管，就等於柏木卓也被謀殺了兩次。

是可忍孰不可忍！

與大出社長會面時，茂木身上藏著錄音機。現在，他聽著錄音開始寫採訪筆記。電視台的其他同事都不願走近茂木的桌子。

大出俊次、井口充、橋田佑太郎。

筆記本上，他用粗體字寫下三個人的名字。

對大出家的採訪已經結束。正如預料中的那樣，大出勝是個粗暴野蠻、只會一味縱容孩子的無能父親。接下來該輪到井口家了。由於當事人未成年，很難把握與本人見面的時機。還是首先與他們的家長見面為好。這是茂木慣用的工作方式。看看家長，就知道孩子是什麼樣的。井口充的父親會是個怎樣的人呢？

關於橋田佑太郎，無論問哪一位學生、哪一位家長，得到的答覆似乎都與只有惡評的大出和井口不太相同。甚至有人說，他本質上還是個不錯的人。還聽說，最近他很少跟另外兩位混在一起。

橋田佑太郎說不定會成為解開柏木卓也謀殺案的關鍵人物。會不會是殺害柏木卓也帶來的罪惡感促使他疏遠大出和井口呢？如果真是這樣，那撬開他的嘴應該不難。

茂木記者鬥志昂揚。

然而，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這份鬥志的本質已經和剛開始採訪時有了細微的變化。

在昨天的企劃會議上匯報採訪情況之前，茂木的心裡只有解開柏木卓也死亡真相的熱情。即使覺得謀殺的嫌疑很大，他也沒有徹底拋卻他殺的可能性。他要揭露的問題，是城東三中堅持隱瞞事實，為了不損害學校的名譽，將事件弄得複雜化。

導演和節目組的其他成員根本不把他的採訪報告放在眼裡，還宣佈不採用這一題材。從那時起，他的心境就發生變化了。

如此巨大的問題，能被「把握不好會很危險」這樣消極的理由葬送掉嗎？難道這是新聞工作者應有的態度嗎？

更氣人的是，有人竟說：「老是搞校園題材，觀眾會看膩的。」

什麼看膩不看膩的！這是新聞報道，又不是娛樂節目。一個孩子被殺了，就算退一萬步來說是自殺，也是被那些只顧明哲保身的混蛋老師逼死的。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也是「謀殺」！怎能用一句輕飄飄的「觀眾會看膩的」搪塞過去？

開什麼玩笑！我不會輕易罷手。我一定要查明真相，查出那些在柏木卓也死亡事件上負有責任和罪惡的人，將他們公之於眾。

我絕不，絕不會放棄。

33

刑事課的辦公室總是煙味嗆人。

名古屋警官隨意地靠在椅背上，跟往常一樣，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他眼神蒙曨，像在打瞌睡。

別的桌子跟前都沒人，連課長的座位都是空著的。

「哦。」看到禮子後，他用跟表情一樣鬆鬆垮垮的聲調打了個招呼。西裝外套前襟敞開，沒戴領帶，襯衫的下擺從皮帶下溜了出來。

「誰抽了這麼多煙？」

禮子不由得皺起眉頭。她輕手輕腳地從名古屋邊上那張堆滿文件資料的桌子底下抽出一把椅子，剛要坐下，桌上的文件資料就像雪崩一般坍塌下來，她慌忙用手摁住。

「剛才還有一大幫人在這裡吵嚷著呢。」

「名古屋警官，你這樣戒煙還有什麼意義呢？」

將椅子放回原地，才終於遏制住了「雪崩」。結果，佐佐木禮子只得直挺挺地站著。

「境由心生嘛。」名古屋微微一笑，但很快就收斂了笑容，捏起那根過濾嘴含得濕乎乎的煙，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大伙都去總部了？」」

「估計那邊也是空的。現場調查的關鍵時期嘛。」

今天凌晨，轄區內一家飲食店發生了搶劫殺人事件。為此，警署的訓示場設立了特別偵查總部，刑事課的主要警力都撲到那邊去了。

「那你呢？」

「聽電話唄。總得有人看家吧。」說完，他打了個大哈欠，牙齒蠟黃，是尼古丁的顏色，「我說，你又怎麼了？眉毛都打結了。」

這傢伙說不出好聽話。至少說句「愁眉苦臉」也好嘛。

「聽莊田說，有HBS的記者來採訪過你？」

就是那個專題報道節目《新聞探秘》的茂木記者，特會搞教育題材，幾乎算得上節目的當家。

「你看那個節目嗎？」

「看啊。」

「那傢伙比電視裡寒磣多了。」

我可不是來聽你這種不痛不癢的觀感的。

「他都問了你些什麼？」

名古屋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從桌上那包壓扁的煙盒中抽出一支煙，叼在嘴上：「別那麼神經過敏，又沒說什麼要緊的。」

怎麼能這麼說話呢？禮子有些生氣了。聽他這口氣，好像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要禮子來封他的口似的。

「你跟那個記者見過面？」

「都談過好幾次了。電話也打了不少。」

《新聞探秘》是一檔過硬的節目，禮子對他們的報道方式也抱有好感。不過她很早之前就覺得，茂木記者的做法多少有點過頭。作為一名記者，他的感情過於充沛了。這次，由於城東三中柏木卓也的自殺事件，終於有了跟茂木記者面對面接觸的機會，也因此明白自己原先的感想並沒有錯。

「那傢伙好像怎麼也要弄成殺人事件。我是說柏木的事。」

「好像是吧。」名古屋漫不經心地說。

「你有沒有覺得，他名為採訪，可我們所說的話他根本沒在聽，好像他心裡早就想好了。」

「也難怪。把舉報信撕碎丟棄，確實很糟糕。」

「可是，森內老師說她沒那麼做。」

「你覺得這種說法，人家能接受嗎？」名古屋說得沒錯，「佐佐木警官，你坐下吧。」

名古屋一把拖出鄰桌下方的椅子。桌上堆著的那些文件資料終於「嘩啦」一聲，痛快地掉了下來。

「這桌子是誰的？」

「是我的地盤。東西太多了。」

「不能稍微整理一下嗎？」

「都是正在辦的案子。」

名古屋問要不要喝茶，禮子說不要。反正要喝也是她去倒。

「心急上火不會有好事。既然電視台這麼起勁，攔也攔不住。他們要干就讓他們去幹。忍著吧。」

這時，電話響了。名古屋拿起聽筒「哦，哦」地應了幾聲，有氣無力的。隨後他又「嗯，嗯」地應了幾聲，叫人無法判斷內容。這裡真的是城東警察署的刑事課嗎？不是三十年前的鄉下派出所？

「嗯，明白了。」名古屋掛斷電話後，探過頭來看了看佐佐木禮子，「還是想喝杯茶。」

禮子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朝放著熱水瓶和茶杯的角落走去，揭開一把大茶壺的蓋子一看，裡面還剩著泡開了的茶葉。

「學校那邊亂了陣腳？」名古屋扯開破鑼嗓子，高聲問道。

「簡直亂作一團。」

昨天下午，茂木記者正式通知學校，要將這起事件製作成電視節目公開播放。於是津崎校長就去跟區教育委員會商量了。禮子是今天早晨接到津崎校長的電話後才知道的。

「教育委員會的老師們又怎麼說呢？」

「一樣，驚慌失措，沒出一點主意。估計是想讓津崎校長負全部責任。」

「那邊也去採訪過？」

「好像還沒有。不過，這是遲早的事。」

「校長要被開除了吧？」名古屋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隨後接過禮子遞上的茶杯。

「不知道。要看節目內容。」禮子盯著茶湯黃綠、味道不怎麼樣的綠茶說。聲音缺乏氣力，就像在呻吟。

「那位記者肯定要追究三中老師的責任，因為不可能拿那些小混蛋開刀。他們還未成年。」說著，名古屋又歪了歪腦袋，「那些小混蛋的家長怎麼樣了？」

「據說也去釆訪過了。」

「哦。」

「那位茂木記者好像還挨了揍。」

名古屋<文/人>笑了<書/屋>起來：「是被木材廠的社長揍的吧？好像叫大出，對吧？」

「有什麼好笑的。聽說挨揍的場面也被拍下來了。」

這也是茂木記者告訴津崎校長的信息。被採訪弄得火冒三丈的大出勝直接跑到三中的校長室，對校長大打出手。而這一光景似乎也被茂木偷拍下來了。因為當時在校園裡遊玩的學生看到茂木記者手裡拿著攝像機。

「嗯，好啊。這樣的話，世人就都知道不僅僅是學校有問題，家長原本就夠糟糕。」

禮子搞不懂，名古屋為什麼能說得這麼輕鬆？

「我剛去過三中，才回來。」

「哦，是去看看那邊的情況嗎？」

「教職工都在開會，沒見到老師……」

不過她跟巖崎總務溝通了一下。令禮子感到意外的是，他對這件事瞭解得十分詳細，也非常擔心津崎校長和森內老師。

「聽巖崎說，森內老師已經遞交了停職報告。」

「啊呀呀，」名古屋的小眼睛瞪得溜圓，「這怎麼行？至少在節目播放之前，一定要嚴守教育陣地啊。在這個節骨眼上當逃兵是最愚蠢的行為。」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她似乎真的患上了神經衰弱。」

「那是。撒謊的人會得神經衰弱。撒的謊沒人信，精神壓力自然就大了。」

這番話刺痛了禮子的耳朵，讓她想起自己是為了什麼來找這個小老頭的。

禮子的眼前浮現出三宅樹理那張臉。瘦如骷髏、滿是粉刺，沒有半點青春期少女的活力。心底則迴響起她那些流暢無比的謊言。

「我聽過這樣的說法。什麼時候來著？嗯，大概是去年秋天。那天放學後，我看見大出他們三個人在教室裡竊竊私語。他們說：柏木那傢伙看著就來氣。」

「是這樣的。我有點事想聽聽你的意見。我想你在這方面肯定經驗豐富。」話有點難以出口，禮子說得結結巴巴的，「某個事件的相關者說的話很難令人相信，為了戳穿這個人的謊言，我付出了努力，誰知她又編造了新的謊言……」

我在說些什麼呀？自己都快聽不懂了。

「你有沒有遇到過這樣頑固的說謊者？」

名古屋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瞇起眼睛看著禮子：「你說的這個相關者，就是寫舉報信的那位？」

禮子大吃一驚。他怎麼會知道？

名古屋慵懶地笑了笑。笑的模樣也半點不正經。

「一猜就中？」 。

「你怎麼知道的？」

「哈，我有耳朵啊。」說著，他還故意用手指挖了挖耳朵眼。

「不會是莊田他……」

「喂，這種事你跟莊田說過？」

禮子沉默了。其實這等於承認了。

「放心。我不是聽他說的。我的耳朵靈著呢。別這麼板著臉啊，也不是別人說的。」禮子剛想回敬他幾句，誰知他又明確地說，「是那個學校的女生吧？」

完全被名古屋牽著鼻子走了。

「嗯，是。」

「跟那三個小混蛋有仇？」

「我想也是。」禮子低著頭歎了口氣，說，「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這時，禮子聽到了一聲坐墊漏氣般的怪異聲響。抬頭一看，原來名古屋也在歎氣。「太天真了。」

「可是……」

「無論動機如何，都不能編造謊言。做了壞事，就要受到相應的懲罰。不然這社會可就不像樣了。」

這話說得太冠冕堂皇了，禮子一時不敢相信，坐在自己跟前的，真是那個名古屋？

沒錯，就是名古屋，還有空氣中飄蕩的塵埃和尼古丁的味道。

「你們這些少年課的，張口閉口就是什麼青少年的健康成長啦，學校是聖地啦，孩子可塑性大，不能嚴加懲罰啦。要我說，這些都是屁話。我們經手的案子中有一大半吧，如果那些犯案的傢伙小時候能受到父母老師的嚴格管教，就不會犯罪。可你們總是想包庇他們。」

「哪裡包庇了？只是遵守青少年保護法的精神罷了。」

「上次那起搶劫傷害事件就不明不白地不了了之了，而你們只會袖手旁觀，難道這也是青少年保護法的精神？」

聽名古屋的口氣，他好像多少有些憤慨。沒想到，這個小老頭對這件事還挺上心的。

「那可是兩碼事。」

「哦，是嗎？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名古屋又抽出了一根皺巴巴的香煙叼在嘴上，依然沒有點上火。

「我只是想問該怎樣對待頑固的撒謊者。她本質上並不壞，只是為了讓自己的謊言繼續有效而接連撒謊，最受傷的還是她自己。我很困惑，所以想到來問問你。」

簡直難以置信。怎麼會說自己「很困惑」呢？

「哦，真是難得，你這麼一本正經的，原來是想讓我幫你出出主意，對吧？」

是這麼回事，可這麼赤裸裸地講出來，讓人不太舒服。

名古屋拖動椅子，靠近禮子：「好吧。那我來告訴你。」

禮子稍稍後退，感覺上像是帶著椅子退後了三米。

「你們老是照顧著的那個叫大出的小混蛋，不管本性爛到什麼程度，他其實知道自己在做壞事。明明知道不對，可就是忍不住要做。他的精神上有哪根線搭錯了，只要不糾正過來，他就會一直這樣明知故犯。事情暴露了，就撒謊糊弄；糊弄不過去，要麼服軟認錯，要麼耍潑撒野，然後繼續犯錯。」名古屋手拿香煙，將一頭指向佐佐木禮子，「可是，你說的那個寫舉報信的小姑娘跟那些小混蛋不一樣。他們是有本質區別的。」

禮子不假思索地反問：「有什麼不一樣？」

名古屋看著禮子的眼睛說：「這個小姑娘不認為自己做的事是錯誤的，是壞事，因為正義在她那一邊。所以，無論是誰，無論怎麼調查，她都不會承認。」

禮子無法反駁。她緘口不言，一動不動。

「這種時候就要把膿擠掉。讓那個叫茂木的記者徹徹底底地去調查，打翻水桶，倒盡髒水，然後再考慮以後的事也不遲。我能出的主意就是這些。好了，你走吧，走吧。」

禮子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轉椅飛快地向後滑去，撞到東西才停下來。

她就是要做出「憤然離去」的姿態。名古屋的意見太過粗暴，根本不考慮具體情況。他完全不懂犯罪心理，更不用說成長期青少年的複雜心態。

禮子走到刑事課的門口時，又停下了腳步：「名古屋警官。」

名古屋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是一起自殺事件，柏木是自殺的，沒有問題吧？你對此從未有過懷疑吧？」

名古屋依舊坐沒坐相，面朝天花板：「怎麼到現在還說這個？」

是啊。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呢？羞愧和懊惱使得禮子的臉頰和耳朵發燙。這次她轉過身去後，踩響一連串皮鞋聲，頭也不回地走到了走廊上。

身後突然傳來了聲音。「佐佐木警官，您在這兒啊。」一名女警一路小跑著追了上來，「有客人找您。」

·

這個人，會不會虛弱而死？

與森內惠美子面對面坐下，佐佐木禮子首先想到了這一點。不僅僅是瘦弱，彷彿整個人的存在都已經消磨殆盡了。

她們坐在小會議裡。因為少年課裡還有其他警員，而處於如此狀態的森內老師絕不能讓大家看到。也許是多慮了吧，不過禮子還是庇護著森內老師的身子，將她帶進了小會議室。

「您是一個人來的嗎？」

森內老師身穿白襯衫，配黑色裙子，胸前抱著一個黑色皮包。聽到禮子的問話，她縮著身子點點頭，彷彿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

「突然前來打擾，真是對不起。」她的聲音在顫抖。突然放鬆力量時，人會無法發出穩定的聲音。

「沒關係。您身體還好吧？」

沒化妝，眉毛也沒修剪過。這樣的森內惠美子，禮子還是第一次見到。

「呃……我想……」眼皮底下的眼珠都在發抖，「我有一事想請求您的幫助。」

「哦，是什麼事？」

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森內惠美子下定了決心似的喘了口氣，說：「你們能幫忙搜查嗎？」

「啊？」禮子不由自主地反問道，「搜查？」

「是的。我的信可能被盜了。」

禮子怔怔地看著森內老師。光是理解她在說什麼，就足足用了五秒鐘。「您是指那份舉報信吧？」

森內惠美子點點頭，伸出手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禮子的左手手腕。

「我沒有收到。郵政局說是投到了信箱裡，可我看信箱時，裡面並沒有。我想會不會在我開信箱之前，那封信就被人偷走了。

「確實有這種可能。」雖然到目前為止沒想過這一點，但確實有這種可能性。」

森內惠美子眼中閃現出微弱的光芒：「是吧？警方能對此開展搜查嗎？」

「等等。您是住在江戶川區的吧？」

「是的。」

「那就不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了。您必須向當地的警察署提出請求。而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多半不會馬上採取行動。」

森內惠美子眼中的微光瞬間消失了。禮子趕緊說下去：「所以，您能不能再提供一些別的線索？譬如家裡有什麼東西被盜，或以前曾出現過信件丟失的狀況。」

「我也想過，」森內老師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無法靜下心來想。」

就她身心兩方面的狀況來看，這也難怪。

「那麼，您是否知道誰會搞這種惡作劇，故意為難您呢？」

森內惠美子沒有搖頭，眼神開始發直：「一定是他。」

「他？」

「是柏木。」森內惠美子說。

禮子頓時覺得渾身發冷。「森內老師，柏木已經去世了。舉報信寄來時，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不，」森內老師很乾脆地搖了搖頭，並將身子逼近禮子，「是他幹的。他策劃好，在自己死後鬧出這些事來。」

比起不解和震驚來，禮子更感到恐怖。「你、你等等。」她握緊森內老師的手。

森內老師依然用呆板的聲調說：「他討厭我。看不起我。他覺得我沒用。沒有資格做老師。這些我都知道。我常常能感覺到。我努力不顯露出來。因為我是班主任。是大人。他卻越發變本加厲。」

「森內老師！」

「他有同黨，也許是他的父母。寫好舉報信，裝作寄給我，卻自己撕破再寄給電視台。一切都是他策劃好的。肯定是這樣。那傢伙在這些方面很會動腦筋。」

一口氣說完，森內老師沉默了，就像要停下來喘口氣似的。這時，佐佐木禮子聽到小會議室窗外有汽車開過的聲音。

「您真是這麼想的嗎？」

森內惠美子的目光從禮子的臉上逃開了。她輕輕掙脫禮子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身體。

「森內老師，您晚上睡得好嗎？」

沒有回答。禮子知道森內惠美子身上的氣力正在外洩。跟剛才名古屋警官那種吊兒郎當的放鬆截然不同。她身上僅剩的能量都已耗盡，人體的正常機能停止了。

「我非常理解您內心的苦痛。我建議您去看一下心理醫生。」

還是沒有回答。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森內老師才輕輕地說了句：「不能展開搜查，是吧？」

「對不起。剛才我也說過，警察會慎重對待這種情況。尤其是在郵政局剛剛調查完時。況且管轄範圍不同，我不能輕易釆取行動。」

聽到這些話時，森內惠美子無話可說了。眼淚從她的眼眶裡一個勁地往下掉。禮子的胸口感到一陣揪心的疼痛。

「可是，您想到的點子確實不錯。警察辦不了，也可以委託偵探事務所試試。甚至可以請物業管理公司配合，說不定調看一下監控錄像，就會發現一些線索。」禮子伸出手，抓住森內惠美子的胳膊輕輕搖晃了一下，「堅強一點。不能就這麼認輸了。您沒有撒謊，對吧？真的沒有收到舉報信，對吧？既然這樣，就不能光顧著哭。」

「可誰都不相信我。」森內惠美子說。聲音低得像在吐氣。

隨後，她抱著皮包，悄然站起身，低頭鞠了一躬。

「對不起，我盡提一些無理的要求。其實我自己也知道。算了，我回去了。」

「森內老師……」

「我馬上要辭去教師的工作。我再也受不了了。」

禮子慌忙站起來，摟著森內惠美子的肩膀，一直將她送到警察署的大門口，舉手攔住一輛過路的出租車，讓森內惠美子坐進去。森內惠美子垂頭喪氣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禮子突然想起了什麼，膝蓋不住地抖動起來。

是他。肯定是他。

亡靈附身。柏木卓也的亡靈附在了森內惠美子身上。這種現象真的會發生啊。

不，不僅是森內老師。

我們都被附身了。與本案相關的所有人員，連同整個學校，都被柏木卓也的亡靈附身了。

*

校園裡櫻花盛開。城東第三中學的三年級學生迎來了他們的畢業典禮。從此，畢業生各奔東西，開始了通向未來的旅程。在校學生結束了第三學期的結業式，開始放春假。

無論水面下如何暗流湧動，人們的日常生活依然照常進行。幾處小漩渦尚不能打破水面的寧靜。然而事態不斷行進，慢慢成形，終會釀成巨大的波瀾。

櫻花盛開，花瓣紛紛飄落，也飄進了津崎校長家的院子。這是一個晴朗的下午。難得在家的津崎校長接到了HBS的記者茂木悅男打來的電話。茂木記者直截了當地向他通報了一個信息。四月十三日星期六下午五點的《新聞探秘》節目將報道城東第三中學存在的問題。

電話十分簡短，完全是事務性的。

津崎校長無能為力。

他站在窗前眺望院子，隨後走進書房，在心愛的書桌前坐下，拉開抽屜，取出了白底的信封、信箋和一個小型的硯盒。這個硯盒是他的書法老師送給他的，平時都捨不得用。

得取些水來。

廚房裡掛著一幅標有節氣的日曆，春天裡能做的事、時令食物和寫俳句的季語等一應俱全。春天是希望的季節，是重新開始的季節。

開學典禮在四月八日。日曆上畫著圈。

拿著水壺，津崎校長回到書房，慢慢向硯台注水，磨墨。窗外，小鳥在歡快地鳴唱。

墨已足夠濃。他試了試毛筆，仔細舔齊筆尖。

用這支飽蘸濃墨的筆，津崎校長寫下了他的辭職信。

34

書桌桌面的特寫鏡頭鋪滿了整個畫面。桌面上整理得井井有條，擦得乾乾淨淨，映照出天花板上的燈。

攝像機稍稍後退，書桌周圍的景物逐步進入畫面。分科目排列的教科書和參考書夾在書立裡；筆筒裡插著自動鉛筆和圓珠筆；還有幾本厚厚的字典。書桌附帶的書架上放著鬧鐘和模擬考試習題集。左側的牆上掛著一本月曆。翻開的那張停留在一九九年十二月。

這時，畫面外傳來女性的說話聲。

「這房間，我打算一直保持原樣。連掛歷都不翻。我就當卓也仍然在這裡，打掃時、開關窗時都會跟他說說話。」

木質地板上鋪著方形地毯。窗戶前，白色的窗簾輕輕飄蕩。單人床、桌子、椅子。衣櫃的把手上有衣架，掛著校服。床腳邊是整齊放置的藍色拖鞋。

伴隨著影像一同出現的，是低沉的效果音和標題。

「柏木的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

——檢證·初二學生之死」

「開始了。」

聽到喊聲，籐野涼子抬頭看了一眼電視。

「坐好了再看。我說，你可不是來這兒玩的。」

在母親的催促下，涼子不情不願地下來。她坐的位置正好在電視機對面，視線與節目的標題對了個正著。

決定到母親的事務所來，和母親一起看《新聞探秘》時，涼子並未感到過精神負擔。

可到了快要播放的時間，胸口就覺得沉甸甸的，連呼吸都有點困難了。「不想看」的念頭升到了喉嚨口，妨礙著她的呼吸。

「剛才的說話聲，是柏木的媽媽吧？」母親邦子說。她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

畫面上出現了城東三中的校舍和校園。大白天，校園裡一個人也沒有。這是什麼時候拍攝的？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整個首都地區下了一場大雪。」

一個新的旁白響起。是男聲。

「這是一個美麗的白色聖誕夜。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早晨，城東區立第三中學的邊門附近，積雪深達三十多公分。就在這厚厚的積雪下，發現了一名男生的屍體。」

屏幕上出現一張抓拍的照片。也許是在新生入學典禮上拍的。是柏木卓也的照片。被稍稍嫌大的新校服裹住全身的柏木卓也，面對著照相機，怕光似的瞇著眼睛。

「柏木卓也，十四歲零五個月的短暫人生。」

卓也的母親上場了。字幕隨之推出。

「柏木功子，四十三歲。」

雖然沒有播放完整的採訪畫面，但功子的視線明顯偏向一側，她輕輕點了點頭，開始說道：「最初，是從學校那兒接到的通知。校長打來電話，問柏木那天有沒有上學。」

旁白：「柏木自十一月中旬以來一直拒絕上學。」

柏木功子說：「當時是早晨八點剛過。自從卓也他不去上學後，早晨起床都比較晚，不到十點鐘他一般不會走出房間。因此，那時我還沒有看到他。我心想，說不定他那天要去上學，因為當天有第二學期的結業式。我到他的房間去看了看，裡面空無一人。」

說著說著，功子的聲音開始帶著哭腔。

「我在電話裡說，卓也不在家，校長就說出大事了，要馬上來我家。」

畫面轉到城東三中的邊門，攝像機鏡頭在卓也陳屍的位置掃來掃去。旁白響起。

「柏木瞞著他的父母，在前一天晚上很晚的時候離開了家。一夜過後被人發現時，他已經成了一具屍體。警方經過調查，發現他是墜樓身亡，並作出結論，認為自殺的可能性極大。」

畫面回到功子痛哭流涕的場景。

「卓也他不肯去上學時，我和我先生都很擔心，跟孩子交談過好多次。卓也說不用為他操心，他只是暫時不想去上學，因為他厭倦了學校生活，覺得上學沒意思。還說功課會在家裡自學。不過，我們發現他有時會一個人直愣愣地發呆，臉上毫無表情。我們心想，或許現在的孩子也會得抑鬱症。而且他原本身體就不太好，會不會覺得上學太累？我們一直在關注他，還想著等過完新年就帶他去醫院檢查。」

畫面轉向一本相冊，裡面貼有柏木卓也的抓拍照片。一隻女性的手在緩緩翻動相冊。

「班主任和校長都來家訪過，可卓也不願意和他們見面。老師們也沒有急著催卓也上學的意思。他們說，多花點時間，讓他慢慢調整好心態就行。」說到這裡，柏木功子哽咽起來，「老師們從未提到過卓也在學校是否曾被人欺負。」

「於是，柏木夫婦認定卓也是自殺的。」旁白繼續解說。

「一個上初中的孩子，不去上學，也不跟同伴玩耍，整天悶在家裡，確實極不正常。相信他心裡也有無法向我們明說的煩惱，肯定相當痛苦吧。卓也想問題有時會很深人，有什麼煩心事也不會向父母訴說。他不想給我們添麻煩。他就是這麼倔強，卻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眼淚從柏木功子的眼眶裡滾落下來。

「沒想到他竟然會自殺，沒想到他心裡竟然有這麼多無法排解的煩惱。我先生和我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我們太沒用了，如今只得以淚洗面，整天對他說：對不起，對不起。」

這時，場景再次轉換。一個身穿西裝、手提背包的男子走在馬路上，表情嚴肅，精神抖擻。走到城東三中的大門口，他轉過身來面對觀眾，開口道：「我是《新聞探秘》節目組的茂木。」

原來，剛才穿插在節目中的旁白就出自他之口。

「就這樣，在當時，柏木卓也的死被認為是一起自殺事件，不存在任何疑問。中學生的自殺事件本身就是個巨大的悲劇，我們《新聞探秘》的學校問題採訪組本該及時追究真相。但在那時，我們並沒有馬上去調查柏木的死因。」

言語乾淨利落，他的表情則像是在為當初的疏忽悔恨不已。

「然而，次年二月，一封寄到釆訪組的觀眾來信，讓整個事態為之一變。」

涼子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盯著下一個畫面中出現的舉報信。

「什麼呀，這是？」倉田真理子大聲叫了起來。

緊挨她坐著的小昌立刻學樣道：「什麼呀，這是？」

「小昌，別搗亂，哥哥他們在認真地看電視呢。」

「認真？」小昌笑了。真理子來玩時總會照顧著她，小昌正高興得不得了呢。

新學期剛開學，城東三中就被這檔電視節目搞得雞犬不寧。校長為此說明了情況，並配發了相關的書面材料。然而有關此事，向阪行夫對自己的父母隻字未提。父母都很忙，上個月爺爺又因胃潰瘍住院，花了不少錢。媽媽照顧爺爺時積下的疲勞正在發作，身體很不舒服。總之，向阪家眼下也麻煩不斷。

不管學校裡出了什麼問題，反正行夫自己身體好好的，學習也很認真。成績說不上好，可也算盡心盡力。校園生活也很開心。既然學校出事和自己無關，這事說不說又有什麼關係呢？

星期六的傍晚，對一般的上班族家庭來說，是個闔家團聚的時刻。但向阪家並非如此。印刷工廠那邊依然傳來「卡嚓卡嚓」的巨大聲響。原本向阪也該過去幫忙，可他撒了個頗為得意的謊，留在了起居室。

「今天的作業是寫電視節目的觀後感。看三十分鐘就夠了。」

「真的嗎？不會是找借口偷看漫畫吧？」母親的臉色很難看，行夫只當沒看見。母親還說過會兒要看他寫的感想，行夫也沒當回事。他知道，媽媽睡一覺就會把這事忘個精光。

倒是妹妹小昌不好糊弄。好在她喜歡畫畫，行夫哄她開始畫畫後，想到《新聞探秘》節目快要開始了，誰知這時倉田真理子來了。

「我媽弄了點烤豬肉，說要給你們嘗嘗。」她在跟媽媽說話。

「不好！」行夫趕緊將她拉進起居室，「真理子，你幹嗎呢？忘了作業嗎？電視馬上就要開始了。」行夫關上通往工廠的門，再關上起居室的門，擦了一把冷汗。

「作業？什麼作業？」

行夫向她解釋完前因後果，她笑了出來，還說「你真行啊」。這種時候，真理子總是領會得很快。

「我也沒跟爸媽講。那張打印紙早就扔了。」

「哎？這樣沒事嗎？」

「沒事兒。反正跟我沒關係。你不也一樣嗎？」

他們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兩家的大人也很熟。在家裡時，相互間會用很親熱的稱呼。上小學時，他們原本在學校裡也這樣呼來喊去，同學們聽見了就起哄道：「你們是一對嗎？」「一對肥豬夫妻！」後來，在外他們就互稱「向阪」和「倉田」了。

「我覺得那節目看不看也無所謂，既然你要看，我就陪你。」

這樣來一去，就錯過了節目的開頭部分，等到兩人定下心來觀看時，電視畫面上正好拍到那封舉報信。

舉報信的內容不僅旁白朗讀，還同時配上了文字。可是有好幾處被遮住了，好像是殺害柏木卓也的兇手的名字。向阪行夫看得心砰砰直跳。

接著介紹了寄到《新聞探秘》節目組的匿名觀眾來信，其中附有這封舉報信。

行夫偷偷看了眼真理子，見她依舊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然後，津崎校長出場了。

「哇，是豆狸。」

記者不斷提問，津崎校長一一作答。校長向來能說會道，可這番問答卻表現得很糟糕。他時不時看看手裡的筆記本，話中還夾雜著許多諸如「這個嘛……」「也不是這樣……」之類的廢話。

校長出汗了。他的額頭油光光的。

「我說行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真理子天真地問。她一邊照看小昌畫畫，一邊不時用餘光瞥兩眼電視。虧她有這個本事。

「嗯，我也不太明白……好像有人說柏木不是自殺的，是被人殺死的。」

「啊？這是怎麼回事？是殺人事件嗎？」

「殺人事件？」小昌又鸚鵡學舌起來。

「這種可怕的話，小昌你就不要學了。哇，畫得真好。這邊的花兒，再多畫點。畫成紅色的好看，是吧？」

既要照應她們又要認真看電視，倒也是一門絕活。不過，向阪行夫已經比剛開始看時嚴肅多了。

向阪行夫不是個好學生，他自己也很清楚。不僅成績不好，不知是因為長得胖還是天生遲鈍，體育也不行。如果音樂或美術好一點，倒也比較酷，可令人傷心的是，這些方面他一概全軍覆沒。總之就是一無所長。 。

因此，三中的老師們都不喜歡他。年級主任高木老師原本就是個不苟目笑的人，見到行夫後更是目露凶光。教社會課的楠山老師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估計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因為每次見到行夫他都會叫「胖子」。

二年級時的班主任森內老師更是毫不掩飾對他的厭惡。在教室裡會當他不存在。在發成績單這樣必須一對一的場合，森內老師的臉上就會清楚地寫著「討厭」兩個字。

可是……校長和其他老師不一樣。至少行夫是這麼覺得的。

一年級時，有一次放學後打掃教室，津崎校長有事經過，好多同學隨意地向他打招呼開玩笑，他也笑著招呼他們。行夫知道自己沒那麼機靈，就沒有加人他們一夥，只顧默默掃地。校長在離開時卻特意跟他打了招呼，還表揚他說：「向阪，你真勤快。這很了不起。」

行夫想起小學三年級時的班主任品川老師，也是位年輕的女教師，可她跟森內老師截然不同。她從未對行夫顯出過厭惡的臉色，還三番五次地在成績單的評語欄裡寫上「向阪對同學十分友善，是個用功的孩子」。行夫由此知曉了自己的長處。

校長也給他同樣的感覺。自從被校長表揚後，每逢校長講話他都聽得特別仔細。他覺得校長的話很好懂，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既然能當校長，他在教師裡肯定算特別聰明的，行夫自然不能和他相比。可是，津崎校長也長得圓圓胖胖，估計年輕時也不帥，不會討女孩子喜歡。因此他才知道，在學習和運動之外，人還會有其他的優點。聽校長的講話，行夫發現他一直很注重這方面。大家要是能多聽聽校長的話就好了，可無論行夫怎麼講，也只有真理子——對了，還有小健肯聽。

啊，還有一個人不能忘記！那就是籐野，她也肯聽。這個女生在各方面都比較特別。

在這檔節目裡，校長好像換了個人似的，慌慌張張，不知那個記者說話為什麼總是那麼刁鑽？這不是對校長很失禮嗎？

雖說跟我沒什麼關係，可校長被逼成這樣，還真是氣人。

真理子的視線完全脫離了電視。她只顧跟小昌—起畫畫。對此，行夫有點憤憤不平。在柏木的葬禮上，你不是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嗎？難道只是因為參加的是葬禮才哭的嗎？

啊，行夫，那是森內老師。」就在他走神的當兒，真理子搖起了行夫的肩膀。

與校長出場時不同，森內老師出現在畫面上時，字幕沒有打出她的名字，只稱作「柏木的班主任」。並且，坐在椅子上的她只出現了頭部以下的部分，簡直像砍了頭。在臉上打馬賽克不就行了，幹嗎弄成這樣呢？聲音也作過加工，聽起來像捏著鼻子講話。

說來也是，新學期開學以來，就一直沒看到過森內老師……

採訪的記者依然用不懷好意的口吻提問：「你沒有撕碎舉報信並扔掉嗎？」

·

大出俊次在沖洗父親的汽車。

已經是春天了，可傍晚洗車還是覺得很冷，怎麼回事嘛。

柏木卓也死後，學校裡變得有點亂。這一點俊次也能感覺得到，因為誰都會發覺老師們很慌張，更何況最近電視台的記者又來釆訪了。本週一，校長還特意到家裡來過。

那時，俊次正在遊戲中心玩，不瞭解具體情況。不過晚上回了家，他就被父親劈頭蓋臉地痛罵了一頓，還說最近一段時間裡別去上學了。母親說公立學校到底是不行，得去找找現在還能轉入的私立學校。所以，這陣子她經常往外跑。

問起校長到底說了些什麼，父親就火冒三丈，說反正跟你沒關係，再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看我不揍你。

「你知道我現在有多忙？現在正是決定大出木材廠能不能繼續發展的關鍵時刻。要緊的大生意很多，你卻老是給我惹是生非。」

我到底做什麼了？我什麼也沒做啊！可當時老爸的臉太可怕了，沒敢這麼說。上次被警察逮住時，也被他揍了一頓，差點沒了命。

「什麼敲詐勒索，偷搶扒拿的，別給我搞這些丟人現眼的勾當！別人還以為我不給你零花錢呢。」

不是錢不錢的問題，老爸你根本不懂。你自己不也對下包公司吆五喝六的？我跟你一樣，整整那些窩囊廢，爽。有比這更好玩的嗎？老爸一開口就說，世上的人都是笨蛋。首先，老師們就是一群笨蛋。課堂上學的功課，到社會上完全沒用。所以別聽老師們的那一套。你只要跟我學，做個有膽量、有魄力的男人就行。你可是要接我的班的。

不知為什麼，這星期律師總是上門，待在家裡無聊想出去晃晃，老爸就發火。那個叫風見的律師剛才又來了，說起五點開始的那檔電視節目。我倒也想看看，可老爸又吼了：「你給我洗車去！」

真不爽。小充那小子說老媽看得緊，今天出不來；橋田那小子最近更是離得遠遠的。對了，他根本是中了老師們的圈套。原本已經想好，要好好教訓一下那個事事和我們作對的楠山，就因為橋田這副熊樣，才拖了下來。

這次要搞，就要搞得讓警察抓不到把柄。那個叫佐佐木的大嬸太討厭了。

看來還得去勾勾籐野涼子。雖說那小妞架子大，特討厭，可她老爸是刑警，拉來準沒壞處。女人嘛，只要一次性搞定，以後她准乖乖地跟著你。

家裡傳來大出勝的怒罵。雖不知他又在沖誰發火，可一聽到這個破鑼嗓子，俊次就覺得反胃。於是他將自來水龍頭開到最大，讓水猛烈地從水管裡噴射出來，想借此遮蓋父親的罵聲。

「俊次，你在這裡幹什麼？」

回頭一看，原來是奶奶，而且已經走得很近了。她是什麼時候從家裡跑出來的？

四月份的晚風吹在身上還是很涼，奶奶卻只穿著一件垂到腳踝處的薄棉袍，還赤著腳。

「你玩水的話，又要被爸爸罵了。」

散漫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不定，奶奶搖搖晃晃地在走上前來。大出家的停車場很寬敞，停放了父母各自的汽車和貨車後，還空出很大一塊。奶奶晃到右邊就扶一下汽車，晃到左邊就靠一下牆壁，慢吞吞往前走著。

殭屍啊！俊次的手臂上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別煩我！老太婆，死一邊去！」

俊次的祖母，也就是大出勝的母親，大約從兩年前起就出現了老年癡呆的症狀。剛開始，俊次的父親還以為她老糊塗了，沒帶她去看醫生。可後來她開始胡言亂語；半夜裡會一個人起來亂跑；不催她的話，三天也不換一次衣服；洗冷水澡；把沒晾乾的衣服疊好放進衣櫃；有時一天要吃四五頓飯。如此種種，給家裡添麻煩的行為越來越多。通過律師風見先生的介紹，家人帶她到醫院作了檢查，確診她得了阿茲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癡呆症。

自此，大出的父母開始隔三差五地吵架。母親抱怨她一個人照顧不過來，父親就會大發雷霆。而在他們大吵大鬧時，奶奶會將冰箱裡的東西吃個精光，或者跑到院子裡發瘋，讓鄰居看笑話。

大約從一年前起，家裡開始請護工專門伺候奶奶，可一星期只來三天，其他日子還像以前那樣任由她胡鬧。新年的時候，她一個人跑上大馬路，差點被汽車軋死。

「這個髒兮兮的死老太婆，軋死了才好呢！」母親罵個不停，還說奶奶這副模樣，都沒法請客人上門。

老爸為什麼不讓她住院？他不是老吹噓錢多得用不完嗎？用到他老媽身上就捨不得了？

瞧瞧，老爸又罵開了。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俊次剛要摀住自己的耳朵，奶奶冷不防伸出手來，一下奪走了他手裡的水管。

「不許玩水，阿勝。要感冒的。」

老太婆，連我跟我老爸都分不清了嗎？

什麼家庭啊，真是受夠了！

·

三宅樹理正和父母一起看電視。

父母的臉上都露出理想的監護人此時應有的悲痛表情。坐在他們中間的樹理，正努力不讓自己真實的心態顯露在臉上。

開心，真開心。想跳起來手舞足蹈。

三人都坐在餐桌旁，父母的眼睛看不到樹理的腳。由於興奮，樹理的腳尖不停地擺動，還差點踢到母親的腿，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

豆狸校長驚慌失措的模樣自然很好笑，但最大的看點還要數森林林。這個平時愛慕虛榮、耀武揚威的女人，原來除了高傲的自尊心，內裡空空如也，連在電視上報出名字露出臉的勇氣也沒有。只有脖子以下的部分上鏡，僅憑這一點，就完全是一副心懷鬼胎的模樣。笨蛋，這種時候就該堂堂正正的才對。只會戰戰兢兢、遮遮掩掩，真是個不中用的蠢貨。

採訪的內容也很絕。

簡直像做夢一樣。原來是這樣，森內這傢伙還幹了這麼件蠢事。謎底解開，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寫信給《新聞探秘》節目組的匿名觀眾到底是誰？不管是誰，這人顯然是正義之友，是上帝的代理人。

「再問一遍，你真的沒有收到舉報信，真的沒有將它撕碎後扔掉，對吧？」記者嚴厲追問著。這個叫茂木的記者從一開始就進入戰鬥狀態了。可笑的是，笨蛋森林林見對方是個男人，就以為自己只要裝得可憐兮兮的，對方就會心慈手軟呢。這一套明顯不管用。

森林林，我來告訴你。你這樣的女性魅力根本迷惑不了記者。

「真的沒有收到。」她終於哭了起來，「要是收到了，絕不會撕碎後丟棄的。請相信我。」

此時，畫面無情地切走了，隨後映出了三中的校舍，同時傳來記者的旁白：「可是，投遞失誤的可能性已經被否定了。舉報信之謎依然沒有解開。」

這等於宣佈森內在撒謊。樹理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沒笑出聲。

後面的發展就更有意思了。樹理告發的三個傢伙被提了出來，儘管他們的名字都被隱去了。

品行不良的三人幫。經常遲到，上課搗亂，被警察管教過無數次，曾經對同學施暴並打傷對方，在當地的警察署成了名人。

更何況，大出俊次的父親竟動手毆打前去採訪的茂木記者！

「我要告你！我不會放過你的！」電視裡傳出唾罵聲，一聽就知道不是個正經人。

「這人怎麼這樣啊？」樹理的母親皺起眉頭，好像多看一眼就會弄髒自己的眼睛似的。

「簡直像個混黑道的。」父親也表示同意。

「樹理，你的同學裡真的有這樣的人？」

「有啊。不過我總是躲得遠遠的。」

「老師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老師也拿他們沒辦法。像森內老師，見到他們都怕得要死。」

攝像機的鏡頭還對準了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的父親。即使他們的臉都被打上了馬賽克，也已經充分體現出他們想逃避記者追問的姿態。活該！

令人吃驚的是，有關那三個傢伙的報道不僅於此。今年二月，這三人對四中的一名當時還是一年級的男孩施暴，搶了他的錢，並因此接受了警察的管教。

這一行徑可不同於小偷小摸。受害的男生在醫院裡躺了一整個星期呢。城東警察署一度拘留了那三個傢伙，後來是大出俊次的父親叫來律師，經過交涉調解成功，這才沒有發展為刑事案件。

「按理說，這可不是靠金錢可以擺平的事情。」

畫面切換成被害人的父親接受採訪時的場景。這人也只露出了脖子以下的部分，但跟森內不同，他沒有表現出逃避的姿態，而是顯得十分氣憤。

「我們原本想交給警察嚴肅處理。可那個壞孩子的父親竟是那樣的人。如果他事後打擊報復，就更可怕了。再說我兒子也害怕，所以最後決定調解了事。」

畫面轉向攝影棚內。茂木記者和幾個主要製作人員坐在一起。

「茂木，你這次可是挖出了一起令人震驚的事件啊。」一名製作人員提起話頭。

「是的。老實說，剛開始就柏木的死和舉報信的事開展調查時，因為不知道舉報人是誰，城東警察署和城東三中也不太配合，曾經一度不得不中止採訪。由於舉報信上指名的三個人都未成年，採訪便因此受到了限制。」

樹理對茂木的評價是：長得不怎麼帥，卻是個一旦咬上就絕不鬆口的男人。

「後來發生了鄰近的四中學生受到傷害的事件。得知施暴者的父親與當地警察署串通一氣，想大事化小，我們採訪組就決定要繼續調查下去。」

「可是，就算他們是具有暴力傾向的不良少年，也不能說明他們一定與柏木卓也的死有關。」

那人在潑冷水。茂木記者卻十分冷靜，毫無懼色。

「您說得沒錯。可是在城東三中，遭受他們三人的暴力欺凌後，由於得不到老師和警察的保護而自認倒霉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應該還大有人在。通過此次報道，我們要傳達這樣的信息：我們媒體會向他們敞開大門。」

「校方向學生和家長隱瞞舉報信的事，確實也是個問題。」

「當然。學校本該平等地保護和教育所有的學生，不該屈服於部分學生及其家長，採取這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逃避態度。」

「有關這起事件的釆訪還將繼續，也期待觀眾們能提供更多寶貴的線索。」伴隨結束語，畫面上顯示出電話和傳真號碼。樹理將這些號碼牢牢記在腦海裡。

「我們把樹理交給這樣的學校，到底好不好呢？」父親的雙腿換了個姿勢，說道。

他今天一整天都投入到繪畫創作中，手指上沾滿了顏料。據說他這次搞的可是一幅大作。

「看來得考慮轉校。樹理是個單純的孩子，爸爸很擔心。」

樹理裝出膽怯的模樣，低聲說了句「我沒事」。

眼見事態變得如此有趣，怎麼能轉校呢？

「不用擔心我，爸爸。倒是森內老師受到這樣的對待，真可憐。她可是個心地善良的好老師。」

「可她分明在撒謊。」父親嚴厲地數落開了，「毫無責任感，不懂輕重，根本沒有當老師的資格。」

「這個森內老師最近不去學校上課了，是吧？樹理。」

「嗯。開學典禮也沒來，好像一直沒來學校。」

離開氣勢洶洶地嚷嚷「停職處分」的父親和感歎「世風不正」的母親後，樹理鑽進了衛生間。

一股爆笑的衝動湧了上來，她連忙擰開水龍頭。即便這樣，嘴裡冒出的笑聲仍有可能傳到門外，於是她趕緊把毛巾咬在嘴裡。

這樣就能毫無顧忌地盡情歡笑了。

·

她毫無顧忌地盡情歡笑著。

一個人生活的垣內美奈繪根本沒必要顧忌什麼。她一邊看著《新聞探秘》節目一邊開懷大笑。太開心、太滿足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寄出的信之所以沒有回音，原來事態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了。

將信寄出後的一段時間，垣內美奈繪留意著每星期的這檔節目，可左等右等不見被採用，都快絕望了。因此，今天早晨看到報上的電視節目預告欄，她一下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原來事鬧得這麼大了。時間並沒有空耗。那封信造成的後果，遠遠超出了美奈繪的期待。

看看電視上的森內惠美子，只出現脖子以下的部分，聲音也加工過，一副逃避責任的模樣，真沒出息。每次被提問，她總會找些無聊的借口來搪塞。這下子可是丟臉丟到全國了。

她悠然自得地泡了杯咖啡，連同不斷噴湧的笑意一齊嚥了下去。匆忙安裝好的錄像機閃爍著紅燈，示意正在錄像。

最近一段時間，森內惠美子確實有點灰頭土臉，工作日時常會待在家不去上班，在走廊或電梯裡遇到她的機會也增多了。可碰面後別說打招呼，她竟然連頭也不抬一下。每逢這種時候，垣內美奈繪都會在心裡咒罵：活該！自作自受！

垣內美奈繪無從知曉森內惠美子變成這樣的緣由，這使她心癢難耐。她甚至想以假裝關心的模樣去詢問森內惠美子：「您好像身體不太好，到底是怎麼了？」但她知道那個女人不會老老實實地回答她。這個瞧不起美奈繪的女人不可能坦白自己的弱點。

如今，一切終於明白了。事態的發展正像美奈繪期望的那樣。美奈繪真想當面對森內惠美子說一聲：活該！

三十分鐘的專題節目很快結束了，真不過癮。節目最後，那個名叫茂木的記者態度堅決地表示，他們還將繼續調查此事。屏幕上顯示字幕，希望觀眾為節目組提供線索。

面對電視畫面，美奈繪樂不可支，笑個不停。拿起遙控器，倒回去從頭看一遍，再看上第二、第三遍。越看越開心，越看越帶勁。

那個女人現在也在房裡，也在屏息靜氣地看電視節目吧。也許她早就逃走了？

話說回來，這個節目怎麼做得如此軟弱無力？管他是不是未成年人，殺人犯就是殺人犯，乾脆公佈真名實姓，讓全國的觀眾看看他們的嘴臉，有何不可？對待教師們也是如此，那些惹出如此嚴重的事態還在不斷逃避責任的傢伙，管他什麼隱私和人權！

這檔節目的觀眾都會贊同我的意見吧？針砭時弊，匡扶正義，有什麼好猶豫的？過於講究方式方法，是會錯過機會的。

操縱媒體原來這麼簡單。根本沒什麼可怕的。

垣內美奈繪翻來覆去地看著錄像，等她回過神來，已經快到晚上九點了。還沒吃晚飯呢。她感到飢餓難耐，真是久違的感覺。附近的超市要一直開到晚上十一點，去買點什麼來吃吧。

她站起身時，沙發旁的矮桌上堆著的雜誌和郵件「嘩啦」一聲掉了下來。郵件中絕大部分都是郵寄廣告，只有最上面的那封不是。

「金永法律事務所律師金永康夫」

丈夫典史終於請了律師，寄來了正式的離婚請求。

大概一個星期前，那位律師打來了電話，聽說話聲音，這個叫金永的律師大概有五十來歲，反正既不年輕也不是個老頭。他用柔和的語調作出簡要說明：他是垣內典史的代理人，為他置辦離婚方面的事宜，還說想和美奈繪見個面。對此，美奈繪堅定地拒絕了。她從沒打算過離婚。

如果當時這麼掛斷電話就好了。事到如今，已經沒必要再聽典史和他的情婦的理由了。她不是不在乎是否登記嗎？那就一直保持現狀吧。這樣他們得養我一生一世，永遠膽戰心驚地生活在我的陰影下。如果不願如此，典史可以選擇回來。

可就在那時，律師用平穩的語調說出了一番話。他的語氣既不居高臨下，也不安慰、哄騙或是開導。

「我已經從垣內先生那裡瞭解到你們的情況。我雖然是他的代理人，但就我知曉的情況來看，夫人您確實有足夠的理由採取強硬態度。我也將這一情況向垣內先生作了充分的說明。」

美奈惠動搖了。不知不覺間，她將電話聽筒重新放到耳朵上。金永律師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作，用溫和的語調繼續說了下去。

「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對夫妻雙方而言，要給婚姻畫上句號都是極其痛苦的。垣內先生也是如此。我之所以願意當他的代理人，是想為了他和夫人您的人生能夠重新展開光明前途而出一點力。不知您能否予以理解？」

這也是個立刻掛斷電話的機會，可美奈繪接下了他的話頭：「可是，你是站在垣內一邊的，不是嗎？」

金永律師淡淡地回答：「我是代理人，卻不只站在垣內先生一邊。我會盡可能在顧及雙方感情的前提下，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妥協方案。」 」

「我什麼都不會接受。根本就沒有什麼妥協方案。」

「我理解您現在的心情。」金永律師委婉地接受了美奈繪的說法，提出能不能見個面。「因為在電話裡很難充分溝通。」

「我可不這麼認為。不管怎麼溝通，都是陳述垣內典史一廂情願的條件。浪費時間。」

「夫人您的心情，我能夠理解。」

只說「理解」，卻不告訴她應該怎麼做。

「您能不能抽出一點時間呢？或許夫人您也會考慮僱傭代理人，即使如此，我仍想與您見上一面，當面溝通。」

「讓我考慮一下。」美奈繪竟然說出了這樣的回答，連她自己也覺得意外。

話說出口後，她又慌忙對自己辯解：只是為了結束電話交談的借口罷了，不是真心的。

「拜託了。」金永律師掛斷了電話。

幾天後，他發來一封信函。信封裡放著一張名片，還有一封內容與電話交談大致相同的親筆信，以「我期待著您的回音」結尾。

我會上你的當？美奈繪心想。律師嘛，個個都巧舌如簧，畢竟是靠這個吃飯的。美奈繪沒有聯繫他，也根本不想見他。

她覺得，要是和金永律師見了面，自己一定會被他說服。他的出牌方式和美奈繪不同，是個可怕的人物。

重新展開光明的前途？哼！

現在已經是一片光明了。多虧《新聞探秘》，堵在美奈繪心頭的悶氣消除了。今後還會越來越暢快吧。當然，拒絕原諒典史，保持對他的憤怒並不容易；忍受孤單，維持悲慘的生活也讓人痛苦不堪。

但是，美奈繪決定堅持到底，決不向無情無義的人低頭。憑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抽到下下籤！

—切都已經無法回頭了。

然而，這份堅持針對的到底是森內美惠子還是垣內典史？美奈繪自己也搞不清楚，只剩下「絕不讓步」的憤怒，在她心中無限制地膨脹起來。

·

在柏木家，柏木宏之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

父母說這檔節目太可怕，寧可過後再看錄像。然而，宏之願意實時見證電視台將一直隱匿的真相大白天下的時刻。

節目明晰地梳理了隨著時間流逝變得模糊不清的事實關係，並簡明扼要地作了報道。第一次觀看這類節目的觀眾，肯定會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即使對「由欺凌引發惡性案件及事件背後隱瞞真相的學校」這類題材感到厭倦的觀眾，當看到被撕破並丟棄的舉報信時，他們也會目瞪口呆，會痛心疾首地感歎：教育制度竟病入膏肓到如此地步！然而，宏之對節目有個小小的不滿。作為遺屬的柏木家的證言，只在節目開頭引用了母親的一小段話。由於茂木記者的採訪才得知舉報信的存在，柏木家由此感到的憤怒和悲痛並未體現在節目中。

這些內容曾經拍攝過。當時父親只知道畏縮逃避，只能由母親和宏之接受採訪。痛哭不止的母親只能接受短時間的採訪，宏之倒是慷慨陳詞，盡情發揮了一把。採訪後，連茂木記者也悄悄對他說：「和你的那段對話才是最紮實的。」但他隨後補充道，「這一段不用在這次的節目裡，留到下一次效果會更好。」

宏之當時有點失望，就像自己憋足勁使出的招式被對方輕鬆避開一般。可對方畢竟是專業的媒體人士，也只能接受下來。看完播出的節目，他還是覺得有必要播出釆訪自己的那一段。再說，下一次節目得等到什麼時候？

「這事請不要聲張出去。」

那時，茂木記者還低聲向宏之透露過一個情報。對這起事件的報道，在《新聞探秘》的企劃會議上曾經差點被槍斃。

「為什麼呢？」

「說是不好把握。城東警察署頑固堅持自殺的說法，實際上也沒有足以推翻這一論斷的物證。我手裡掌握的只是—封匿名舉報信，還不是直接寄給我們的。」

「不是《:文:》有人《:人:》撿到《:書:》後寄《:屋:》給你們了嗎？」

是啊，但觀眾的想法往往和我們不盡相同。他們或許會懷疑舉報信本身的可信度。校方也予以了否認。只根據一封匿名舉報信就下結論，認定那三個不良少年是兇手，這麼做要冒很大的風險，連朝這方面引導都很危險，因為對方是未成年的初中生。」

不過，他決不會半途而廢。茂木記者的話像是在安慰憤憤不平的宏之。他又說：「無論如何，這三個被指名道姓的傢伙都是出了名的惡霸，只要耐心調查，就一定會找到別的證據。都說蒼蠅不叮沒縫的蛋。事實上也真的被我找到了……」

那就是今年二月發生在城東四中的學生身上的搶劫傷害事件。主犯大出俊次的父親還動用金錢加恐嚇的手段擺平事端。連城東警察署少年課也虎頭蛇尾地收了場。

「轉機正是源自這起事件。電視台裡那些僵化的編制人員，得知這一情況後也不得不作出讓步。」

這三人原來是暴力事件的犯人，他們的家長又是那種貨色。那麼，他們與柏木卓也的死有關是完全有可能的，舉報信的內容也許是實情。警方和校方是否在心知肚明的同時，試圖掩蓋自己的過失？

茂木記者曾說過，在觀看節目的觀眾裡，只要有一成作如上感想，就算成功了。電視的影響力雖然強大，但也不能過分相信。

宏之覺得一成顯然不夠。因此他希望能在節目中播放自己接受採訪的那一段。採訪快結束時，宏之曾對著攝像機鏡頭呼籲：寫舉報信的朋友，您一定在觀看這個節目吧？不用害怕，請您直接將掌握的信息統統告訴我。由於弟弟的去世，我父母的心已經死去。能夠挽救我們的只有您。請您一定要與我們聯繫。拜託了。

這不是空話，也不是一時衝動。宏之就是這樣期盼的。

我要知道真相。唯一的事實真相。

節目結束後開始播放廣告。宏之關掉了電視機。這廣告又是怎麼回事？無論多麼嚴肅、深刻的節目，結束後馬上播廣告，不就沖淡了節目的影響力嗎？剛才還在為世上的種種不公和邪惡憤憤不平，正在考慮如何改善、能夠為此做些什麼的觀眾，看到這種毫不相干的廣告後，注意力不是一下就被分散了嗎？

廣告在謳歌愛與美、安樂與幸福，還鼓吹世間人人平等，只要伸手就能獲得這一切。不要猶豫，不要東張西望，否則你的那一份可就沒有了。艱深的問題就留給那些喜歡鑽牛角尖的人，你只需充分享受屬於自己的人生。

素不相識的初中生死掉一兩個跟你有什麼關係？什麼，有可能是他殺？那交給警察去辦就行。遺屬嗎？那倒是挺可憐的。

對素昧平生的眾多觀眾而言，作為臨時消遣的話題，初中生的死跟奔馳的新車又有什麼區別？

宏之怒不可遏。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打開大門。這時他想到，要不要跟蜷縮在沒有電視機的裡間的父母說一聲，但很快打消了念頭。只是到附近兜一圈，這點小事都要跟他們說，煩不煩。

星期六的傍晚，夜色漸漸降臨。街上有購物歸來的一家子，有站著閒聊的家庭主婦，還有守著一卡車蔬菜的小販。

宏之低著頭，一路走到了十字路口。他看到一群初中生在對面等紅綠燈。他們肩背沉重的運動包，身穿領口鬆開的舊運動服，正興高采烈地交談著。

簡直難以置信。這些傢伙幹嗎去了？社團活動？你們不知道學校裡出了什麼事嗎？不感興趣？卓也是不是被人殺死的，跟你們毫無關係嗎？為什麼你們還能這樣沒心沒肺地談笑風生呢？

宏之沒有過馬路，而是掉過頭邁開大步。他走得很快，近乎奔跑，迎面而來的自行車都慌忙躲開。他只想不停地往前走，至於要到什麼地方去，根本無所謂。

不一會兒，他就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只得停下腳步。他正置身一個街角，兩邊分別是一座空曠的露天停車場和一間像是汽車修理廠的大工廠。四周空無一人。

工廠今天好像休息。捲簾門下拉，關得死死的。「快速車檢」的招牌有點向右傾斜。

電線桿頂停著一隻烏鴉。它叫了兩聲，聲音大得嚇人。

天黑了。路燈閃閃爍爍地亮了起來，在站定身軀的宏之腳下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宏之調整好呼吸，正要動身，突然注意到水泥馬路上自己的影子不止一個，而是有兩個。伸向右邊的那個很淡，伸向左邊的比較濃。原來他正好站在兩盞路燈的正中間。

宏之注視著一分為二的自己。

我要知道真相。較濃的影子低聲呢喃著，它在徵求本人的同意。較淡的影子也提出了疑問，音量蓋過了那個呢喃聲：你想知道的，是哪個真相？

沒什麼這個那個的。真相只有一個！

是啊，只有一個。可你在欺騙你自己。你想知道的真相明明只有一個，而這個真相你已經知道了，你卻故意當它不存在。不是嗎？

你的父母已經完全沉浸在害死愛子的悲痛和罪惡感之中，無論出什麼狀況，都不會作出任何反應。如果事實正如最初相信的那樣，卓也是自殺的，那他們會為將卓也逼上絕路而自責；如果卓也是被謀殺的，他們也會為沒能挽救卓也而自責。所以，他們的痛苦並非來自迷茫。他們早就從看不到真相的痛苦中脫了身，只會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悔恨。

可是，你和他們不一樣，對吧？

宏之，你為何會如此激憤？真的只是為了卓也嗎？

應該不是吧。箇中原因，你自己明白。

卓也是自殺的。除此之外，不可想像。除了他自己，還有誰能把他逼上絕路？

茂木記者編製了一個嚴密的假設，並向宏之作了說明：儘管老師和家長們並不知情，事實上，卓也曾經和大出俊次的不良少年團伙發生過衝突，這才被他們盯上的。那些胡作非為的混蛋決不會放過跟自己作對的人。

茂木記者說，這種事例並不少見。他顯得相當自信。因為他採訪過許多類似的事件。每當發生這種事件，校方為了保全自己，總是會接二連三地撒謊。茂木對此十分瞭解。

當時宏之應了句「原來還有這麼回事啊」，並對他點了點頭。可他心裡的某個角落裡發出了另一個聲音：不是這樣的。

茂木先生，你不瞭解卓也。他絕不是個軟弱的可憐蟲。他是個謀士，比任何人都擅長洞察人心、操縱人心。不是他在學校掉了隊，而是他自己拋棄了學校，還在心裡嘲笑那些不知為什麼被拋棄、正為此手忙腳亂的老師們。

他一定在心底喃喃自語：一群笨蛋。

操縱這樣一群笨蛋，已經毫無樂趣可言了。啊，真無聊。

最後，他終於拋棄了人世，拋棄了生命。所以他死了。可是，他不會簡簡單單地死去，而是讓自己繼續「活」在他人心中。

有過如此想法的人，也許不止親哥哥一個。這種想法是如此惡毒，如此冷酷，即使遭到痛罵也是罪有應得。

可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真相。

卓也絕不會被一群只顧一時痛快的笨蛋殺死。

如果是卓也殺死了他們中的一兩個，我倒是能夠理解。說不定卓也能夠氣定神閒地痛下毒手，還會微笑著說：「人死掉，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而相反的情況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長期遭受卓也的算計，被他弄得喘不過氣來的我，深深地明白這一點。

明白是明白，然而……

絕不能將「這是真相」說出口。

只能一個人默默藏在心底。與以往一樣，只能默默忍耐。一旦說出了口，哪怕只有一次，就會完蛋。因為誰也不會理解。

那個曾經裝作什麼都明白的森內老師，只是個不可相信的大人。懦弱、沒用、自私自利的女人。

這個真相，我一個人知道就行。我必須將它封存。

為了以後能更順暢地呼吸，更輕鬆地生活，我還需要另一個「真相」作為替代品。那個茂木記者說過，他會提供給我。

如果那位記者提的真相能被大家接受，我就只須做一個因弟弟的死而無限悲痛的哥哥就行。做一個「善良」的哥哥。

只有這樣，卓也的死才能有個了結。只有這樣，才能給他留下的陰謀畫上一個句號。

·

野田健一也走出了家門。他正沐浴在暗紅色的夕陽下，佇立在城東三中的邊門口。

今天，正門和邊門全部關閉，社團活動一概停止，學生一下課就被早早地趕回了家。校方要求他們回家跟父母一起看電視節目。

然而，剛才健一還看到教師辦公室裡亮著燈。老師們在開會吧。一定是在商量今後的對策。

「又要開家長會了吧。」聊起這次的電視風波時，健一的父親曾這樣平靜地說，「爸爸會去參加的。你們學校裡發生的事，爸爸會去好好地瞭解。你一點也不用擔心。」

就在剛才，父子倆還一起看了電視節目。看完後，父親提出一個意外的建議：要不要轉校？

沒有這個必要，學校裡還有朋友。就算以後還會出什麼事，也不能一個人逃走。健一這樣回答後，父親欣慰地笑了。

母親的健康狀態還是老樣子。野田家最近倒一直風平浪靜。

那天晚上的事情，母親無從知曉。因為父親曾向健一保證，絕不告訴母親。可健一時常會感覺到，母親多少有點怕他了。

我曾經一度想殺死父母。雖然我沒有游到對岸就折了回來，可我確實看到了對岸。

那裡呈現出一片媽媽絕對無法想像的景色。

我不會再去那兒了，可也忘不了那裡的景色。因此現在的我，身體還是一隻小鳥，內心已然變成了猛禽。媽媽怕的就是這個，也許她正在納悶：我所生下的哪會是這樣的猛禽，應該是一隻小巧可愛又聽話的金絲雀。

這樣也不錯。比起母親，我更需要守護拯救我的朋友。守護母親不是我的使命。我以前一直都搞錯了。

「聽說有記者去學校去採訪了。你有沒有被問到什麼問題？」

「沒有。我看到記者帶領著攝制組，在採訪三年級的同學，我躲得遠遠的。」

「你一點也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譬如，你的朋友會不會自說自話地把你的事告訴記者。電視台的記者正熱衷於打探校方和學生的問題，對他們來說，這不是正中下懷的絕好素材嗎？」父親低著頭，說得挺含糊。

「沒人會說的。絕對不會說的。爸爸，你別這麼想。」

面對回答得如此乾脆的健一，父親並沒有微笑。在他眼裡，健一並不是猛禽，而是一隻自己從未見過的新品種的鳥。

健一順著攝像機掃瞄過的軌跡仔細打量這片空地。這個鏡頭曾在先前的節目中反覆播出。那天，他發現柏木卓也陳屍此處。他回想著柏木卓也嵌在皚皚白雪中的瘦弱身體，還有那雙睜得大大的、凍僵了的眼睛……

這時，健一感到身後有人，便回過頭去。

一個與健一同齡的少年，正站在兩米開外的地方。

他們的身型很像，身上穿的薄外套顏色相同。剎那間，健一還以為站在那裡的是自己的分身。他不由得吃了一驚，後退一步。

「對不起。」那個少年開口了。

他的語氣和表情，也跟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會有的表現一模一樣。簡直像對著一面鏡子，鏡中人對他說：「驚著你了，對不起。」

「三中的學生嗎？」那人簡短地提問。

健一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那少年說著，將視線投向邊門裡側，雙腳卻一動不動。他似乎已經拿定主意，決不再靠近了。

「看電視了嗎？」這次輪到健一提問。

那少年點點頭。視線依舊停留在柏木卓也躺過的地方。

「哪個學校的？」

沒有回答。

「是柏木的朋友嗎？」

那少年終於轉動脖子看了看健一，同時朝健一走近一步。靠近後才發現，那人的個子要比健一高出五公分左右。

這傢伙的臉簡直像個女孩子。

健一經常被別人這樣說，對別人產生這樣的想法倒還是第一次。

「我是野田健一。」

剛才的電視節目中並沒有出現遺體發現者的姓名。或許對節目而言，發現這個事實對於節目並沒有多大的價值，因此電視台沒有命令記者瘋狂採訪野田健一。

「柏木就是在這裡被發現的。」健一指了指地面。

少年再次點點頭：「我知道。」

好像在和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做棒球的接發球練習。下一個球該怎麼投？是用力投，還是投一個弧線球？

「是朋友嗎？」少年搶先發問。

「跟柏木嗎？」

「嗯。」

「是同班的。」

少年沒有反應。隨後他突然說：「我和他是同一個補習班的。」

「是嗎？請問，你是哪個學校的？」

對同齡人說「請問」好像有點裝腔作勢。

「英明。」少年簡短地回答。

「是私立學校啊。你很聰明吧？」

柏木卓也也很聰明，如果他用功讀書，肯定是個尖子生。

「他成績很好吧？」問的是柏木卓也的事。

「嗯，如果他用功讀書的話。」

「他不用功嗎？」

「臨死前，他不來上學了。」

「是啊……」那少年呢喃了一聲，轉過身去，像是要離開。

健一叫住了他：「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

少年微微扭過脖子，停頓片刻，說道：「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柏木是你的朋友吧？」

少年低下了頭。他的鼻樑很挺。

「不知道？」

從他側臉上的表情來看，他是真的不知道，似乎還為此深深苦惱著。健一突然感到胸口一緊。

「多想也沒用。反正已經死了。」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健一覺得自己有點慌張。我到底要說什麼？

「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事情一團亂，搞不明白。柏木肯定藏著什麼秘密，其他人都無能為力。還是打起精神來吧。」

這些不都是傻話嗎？

少年抬起頭，從正面直勾勾地看著健一的眼睛。健一也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

「噗通」一聲，健一感受到一記劇烈的心跳。

「謝謝。」聲音低得勉強才能聽到。然後，他走了。

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健一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噗通。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為什麼？我這是受了什麼刺激？

那傢伙的眼睛。對了，就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看到過對岸的眼睛。

35

在下一個星期的星期一，即十五日那天，學校在放學後召開了緊急家長會，由津崎校長主持。

出席的家長共有兩百多人，比柏木卓也剛剛去世時召開的那次要多出許多。或許有些家長原本對自殺事件不感興趣，在聽說有他殺的可能後開始坐不住了。電視媒體的巨大影響力也不容小覷。這好比附近發生了火災，只要火星不飛到自家就提不起興趣，可在電視新聞裡看到這場「大火」的報道後，便想馬上衝去現場看個究竟。佐佐木禮子在內心仔細玩味著這個不合時宜的感想。

不知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HBS電視台很快提出了採訪的請求。城東三中堅決予以拒絕，並表明「非相關人員不得入內」的立場。可電視台還是派出了攝制組，拍攝家長們進入會場——學校體育館的場景。注意到攝像機的存在，很多家長都低著頭，快步走進了會場。也有幾位家長走到跟隨攝制組的茂木記者面前，沒好氣地提出了質問。楠山老師見狀趕緊把他們拉開了。

柏木夫婦沒有來。

昨天，津崎校長造訪了柏木家。他只在大門口通過對講機和柏木夫婦說了幾句話，連面都沒見上。

「反正見了面，也只能聽到一些推托之詞。我們不相信校方和警察說的話。我們期待HBS能發掘出新的真相。」據說這是卓也的父親柏木則之對津崎校長說的話。

卓也有個叫宏之的哥哥，是個大學生。舉報信的事情暴露後，每次與津崎校長見面，他都會庇護深受打擊的父母，用強硬的態度嚴加責問。可昨天他也沒有露面。

「要我說，就算卓也的父母來不了，也希望他的哥哥能來參加這次家長會。」家長會開始之前，津崎校長在校長室裡這樣說過，「我並不奢望他們會因此改變想法，但他們或許能夠瞭解，我們並沒有對柏木家撒謊。」

城東警察署派出三人出席家長會——佐佐木禮子和她的上司少年課課長，以及刑事課的名古屋警官。開會前，他們聚集在校長室事先溝通過一番。校長的那句話，是在課長和名古屋率先離開校長室後，悄悄對佐佐木警官說的。

「您所謂的『沒有撒謊』是什麼意思？」禮子沉著地問。柏木家對校長「隱瞞」舉報信一事極為憤怒，說他是騙子。

「我對其他家長作的情況說明，和對柏木家的說明並無二致，沒有釆用兩套說辭。」

禮子理解他的意思，又不得不認為他這麼做根本是徒勞。這位校長先生的腦子好像有點亂。

「我倒是覺得，柏木夫婦和卓也的哥哥還是別來的好。老實說，聽說他們不出席家長會，我都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呢？」津崎校長好像真的不明白。

禮子直想歎氣，不過還是忍住了：「我們課長和名古屋警官都是老江湖了，所以剛才都沒提……」

家長們肯定會提出這樣的質問吧。城東警察署到底是根據什麼才斷定柏木卓也的死是自殺？存在有力的證據嗎？

「現場很乾淨，死因是從高處墜落造成的跌打傷，沒有可疑的外傷，也沒有可疑物品。連值得關注的目擊證言也沒有。這一切都確鑿無疑，都是降低他殺嫌疑的事實。可是……」

禮子記得清清楚楚。柏木夫婦聽到噩耗後，就說：「最近卓也心事重重的，連學也不上了，我們很擔心他會不會自殺。」

聽到這樣的證言，名古屋嘟囔了一句話。

「有他們這句話就可以定案了吧？」

「確實如此。一錘定音的，就是他們的這句話。」

校長顯得越發可憐了。

禮子放低聲音繼續說：「所以才沒有特別在意有沒有遺書。可以說，那時已經作出了定論。」

而如今發展到這樣的局面，如果家長提出相關的質問，是絕不能「撒謊」的。無論課長還是名古屋，都會老老實實地回答：有父母的證言，所以放棄了他殺的考慮。

聽到如此答覆的柏木夫婦或柏木宏之又會作何感想？

想把你們怠於搜查的責任推給我們死者家屬？所以你們要串通學校，隱瞞舉報信的存在，對不對？

「對不起。」禮子最後道了歉。

「您不用道歉。」這個週末過後，津崎校長的臉頰明顯地消瘦了下去，聽了禮子的這番話，他顯得越發樵悴了，「您說的沒錯。確實，身為警察，被人這樣提問，就只能如實相告。」

「那場大雪就是最大的障礙。積雪銷毀了痕跡，才讓現場變得如此乾淨。如果有人提出，當時要是勘察得更仔細』說不定還能發現些什麼，那我們也無言以對。遺體狀況也一樣，我們沒有發現任何跡象，能夠推翻墜樓而死的假設。可是，主動跳樓和被迫跳樓，甚至是被人追趕後不慎墜落，在這些情況下，遺體狀況肯定都是一樣。」

「可以了，您不必再說了。」津崎校長將兩手舉到了胸前。他下意識地保護著自己的身體。無法逃避的嚴酷現實將化作無數刀刃砍向他。他的手掌上已然現出無形的傷痕。在家長會結束後，校長的全身將會傷痕纍纍。禮子只能在內心祈禱他不要受到致命的傷害。

「實在對不起。」禮子的聲音哽咽著，「是我提出，由我來應對三宅，沒想到在我磨磨蹭蹭的時候，事情發展到了如此地步……」

「當時，我和您都沒有料到事情會變得如此複雜。您不必道歉。走吧，我們去會場。」

或許是想掩蓋自己步履沉重的模樣，津崎校長的腳步要比平時快得多。這讓禮子更加痛心了。

·

今天的家長會，一開場便現出暗潮洶湧的跡象。

在津崎校長宣佈開會、道歉、說明本次會議的宗旨時，家長席就開始人頭攢動，如波瀾般不斷起伏。看樣子似乎馬上就會有人不守規則隨便發言，甚至起身怒吼。禮子上身僵硬，連頭也抬不起來。

「別老是低著頭。」坐在她身邊的名古屋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側腹，「你這副模樣，好像我們真做了虧心事。挺起腰，挺直了。」

城東三中方面出席家長會的，除了校長、副校長、當時擔任二年級年級主任的高木老師，還有楠山老師和保健老師尾崎。

森內老師不在場。

面對家長們不斷搖晃的臉，禮子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她在人群中找尋籐野剛的身影，心想他要是在場就好了。作為該校學生的家長，或許他也會對老師和警察的無能感到憤怒。但他瞭解事件的全部經過，如果他在場，說不定會在關鍵時刻施以援手。

禮子懷著求救的心情四處巡視，可就是找不到籐野剛。

校長的發言剛剛結束，緊咬著他的話尾，最初的質問立刻跟了上來。沒等楠山老師遞麥克風過去，一位學生的父親就站起身來，扯開了嗓門：「聽到現在，儘是些不痛不癢的廢話，沒一句痛快的。我們可是把寶貝兒女交給了這個學校。說不定下次被虐殺的就是我們的孩子。唸經似的盡說些漂亮話，我們怎麼接受得了！」

贊同的聲音此起彼伏，家長的隊列如波濤般晃動起來。

「我們沒有發現柏木卓也在學校遭到欺凌的事實。他不是被人虐殺的。」津崎校長臉上的肌肉在抽搐，語氣卻平穩如常。

然而，反駁之聲毫不留情地一齊向他湧來。

「憑什麼那麼肯定？不是有人這樣舉報了嗎？」

「你們毀滅證據了，是不是？」

「你們把學生的生命當成什麼了？」

擔任大會司儀的楠山老師剛要插上句話，那個粗嗓門又嚷嚷了起來：「警察也不是好東西。柏木的死，從一開始就定性成自殺，對不對？是跟學校商量好的吧？如果是事故或謀殺，會招惹麻煩，所以決定當自殺處理，不是嗎？」

「完全是先入為主，只圖省事！」

「請大家按照順序發言！」楠山老師用沙啞的嗓音高聲叫喊。

「認真調查過那些問題學生了嗎？他們又闖了別的禍，是吧？按理說，柏木出事時，就應該立刻調查他們的，難道不是嗎？」

津崎校長用手勢制止了正要反駁的楠山老師，親自對著麥克風說：「柏木去世時，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是被謀殺的，也沒有依據可以懷疑任何人。」

「姑息養奸！」有人起哄道。

「你們老師當然希望這樣了。城東三中要是出了刑事案件，可就麻煩了，你們的臉面就沒地方擱了，不是嗎？」

「你們把寶貝孩子交給我們，對我們來說，他們也是我們的寶貝學生。我們絕不會優先考慮學校的面子，無視學生們的……”

「還說不會！柏木不就是被人殺死了嗎？」

啊，完了。禮子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已經不是在懷疑「柏木是不是被殺死的」，而是直接認定了「柏木被人殺死了」的「事實」。媒體的力量真是可怕。

「我想請教一下城東警察署的諸位。」一個冷峻而銳利的聲音穿透了大海般波濤洶湧的會場。會場後方站起一名高個子男人。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給人充滿知性的印象。

麥克風遞了過去，那人確認麥克風已經打開後，繼續說：「既然柏木卓也去世時，沒有發現任何謀殺、事故等刑事案件性質的因素，那斷定為自殺的根據又是什麼呢？」

名古屋警官一如既往地望著空中，課長則看也不看禮子，直接湊到麥克風跟前。

「是在排除其他因素之後，得出自殺這個結論的。」

「沒有遺書，對吧？」

「沒有。」

「死因呢？真的是從屋頂上墜落摔死的嗎？」

「是摔死的。沒有發現可疑之處。」

「柏木的父母如何看待他的死呢？你們問過他們，是吧？」

這個問題果然來了。

課長平靜地回答：「因為柏木一直顯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樣，他的父母曾經擔心他可能會自殺。」

會場裡喧鬧起來。

提問的男子一點也沒有放鬆：「那麼，可以認為父母的這句證言成了決定性證據，是吧？」

「並不只是依據這一點作出的結論。」

「但這確實是作出自殺這一結論的重要依據吧？

禮子屏住呼吸。

「是的。」課長回答。

「父母的擔心有什麼具體的根據嗎？譬如，柏木是否曾經自殺未遂？他以前是否說過要自殺？」

這次，課長的臉轉向了禮子。禮子湊到麥克風跟前。儘管在會議開始時已經作了自我介紹，她還是再次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才平靜地回答：「沒有這樣的情況。」

「也沒有留下遺書？」

「是的。」

「找過嗎，遺書？」

「在得到他父母的允許後，在他父母在場的情況下，我們搜查了柏木的房間。」

「什麼也沒有找到？」

「是的。」

「他還是個初中生，會像模像樣地寫遺書嗎？」靠邊的座位處冒出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提問的男子看了一下那裡，那人就沉默了。

「我已經明白當時的情況了。下面想問一下收到那封舉報信後的情況。城東警察署有沒有在研究過舉報信的內容後，對被點名的三個學生展開過調查？」

課長想回答，卻被禮子搶了先：「沒有。」

如果將剛才的喧鬧比作炸彈造成的衝擊波，那這一次，會場裡就像刮起了一陣颶風。

提問的男子重新握緊手中的麥克風：「為什麼？是出於什麼理由沒有調查他們？」

「因為舉報信的內容很可疑。」

「可疑？」

「是的。」

「詢問一下情況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他們本來就是出了名的壞學生，何況那封舉報信也寫得很具體，說他們將柏木從屋頂上推下去後，笑著逃跑了。不像是無中生有的捏造。」

很多家長都在點頭附和，又形成了一陣波浪。

深吸一口氣，用眼睛的餘光穩住課長後，禮子說：「我認為，因為寫得具體就判斷其具有真實性，是非常危險的。」

「這只是你的想法吧？」

「柏木是在去年聖誕夜的深夜去世的。根據正式的驗屍報告，死亡時間推斷為凌晨零點到兩點之間。聖誕夜跟平時不一樣，學校周邊的住宅裡，有很多居民睡得很晚。當時，我們做過仔細的尋訪調查。在柏木去世的時間段，即十一點到兩點的這段時間裡，沒有得到諸如聽到奇怪的聲響、看到校園裡有人影、有人進出學校之類的證言。」

「舉報人不一定居住在附近吧？」

為了蓋過喧鬧聲，禮子拔高了聲調：「這是自然。然而，請您從實際出發想一想。如果舉報人的證言是真實的，那麼，這個人當時應該身在何處？他在舉報信上寫道：兇手將柏木推了下去，笑著跑掉了。能夠看清這一切的場所應該在哪裡？」

剎那間，會場安靜了下來。禮子掃視了一圈家長們的臉。

「現場，或者離現場非常近的地方。就在這所學校的屋頂上。這可能嗎？目擊者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爬到屋頂上去的？不可能是正好路過時看到的吧？」

寂靜的會場裡，家長們開始竊竊私語。低聲交談，互相提問，還有自言自語。提問的男子注視著禮子，一聲不吭。

「只要從現實出發去思考，就會覺得舉報信的內容相當可疑。更何況，如果真的目擊到如此具有衝擊性的事件，那舉報的時間也太晚了。」

「或許是因為害怕。」提問的男子說，他的聲音變小了，「也許他缺乏說出真相的勇氣。」

「想想看，一個人將如此重大的秘密藏在心底，無動於衷地旁觀著警察的調查、學校的處理以及柏木的葬禮。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第三學期開學前。然而，一旦決定寫舉報信，他又煞費苦心掩蓋筆跡，並且一連寄給了校長、班主任森內老師和另一個人。為了確保寄到，確保對方作出反應，他的策略可謂相當周全。一個心驚膽戰的目擊者竟又能如此冷靜，我認為實在難以想像。」

提問的男子這才將視線從禮子的臉上移開。

禮子希望他就這樣坐下去。她繼續說：「作為少年課的刑警，我對那三個被點名的學生相當瞭解。他們確實問題很多。我自己也曾經管教過他們，與他們的監護人談過話。」

津崎校長看著禮子。高木老師臉色蒼白。

「估計家長中也有人知道吧，柏木剛去世時，學生中就流傳著他們三人逼死柏木的說法。但這僅僅是沒有確鑿依據的謠言。謠言的由頭，來自柏木拒絕上學之前和他們在理科準備室裡打過一架的事。」

坐在前排的幾名女性家長看著禮子的臉點了點頭。

「對於柏木是自殺的結論，當時我就不抱懷疑，現在依然如此。然而，在聽到那個謠言後，我還是詢問了那三個人。我直截了當地問他們：『你們和柏木的死有沒有關係？』」

會場裡現出一陣與剛才不盡相同的風浪。少年課課長皺起眉頭。

「他們三人都明確地作出回答，說這跟他們毫無關係。還說不太瞭解柏木這個人。他們也為謠言犯愁。」

「不良少年的話能信嗎？肯定在撒謊。」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了一個不經過麥克風的聲音。

「他們是問題少年。正像電視節目報道的那樣，還發生過針對四中學生的搶劫傷害事件。但是，我還是要請大家冷靜地思考。畢竟他們還是初中生，還是孩子，不是慣犯。半夜三更把同年級的同學叫到或帶到學校，然後越過屋頂上的扶手，將他推下去殺死，笑著逃走。犯下如此惡毒而又計劃周密的兇殺案，他們還能作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嗎？你們覺得在我們居住的這個地區、這個學校裡，會有如此冷酷無情的少年殺人犯嗎？」

誰要是想反駁，就儘管放馬過來。禮子情緒激盪，鬥志昂揚。這種多少有點虛張聲勢的亢奮讓她脊背發涼。

「反正我不這麼認為。不是不願意，是經驗告訴我完全不可能。少年犯確實會犯下殘忍的案件，可一旦暴露後，他們往往無法保持平靜。面對我的責問，他們困惑地表明自己沒有做，整起事件跟他們沒有關係。我覺得他們的話可以相信。因此，舉報信的內容只能認為是不真實的。」

提問的男子還沒有坐下。會場裡聽不到明確的提問或發言，但贊同禮子和反對禮子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迴響著。

「或許是內部告發。」提問的男子冷不丁說出這麼一句。

「什麼意思？」

提問的男子看著禮子，視線直勾勾地鎖定在禮子的臉上。

「內訌。就是說，寫舉報信的可能是三個問題少年中的某一個。他對自己參與的犯罪感到恐懼，沒法一個人憋在心裡，就用寫舉報信的方式公佈了出來。」

禮子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從沒設想過這種情形。那三個人會這麼做嗎？

三人中的某一個？

剎那間，高個子橋田佑太郎的臉在禮子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安靜，請大家安靜。」楠山老師用半懇求半呵斥的語調反覆高喊。提問的男子嚴厲地瞪了禮子一眼，坐了下去。

「喂，喂。把麥克風往這邊傳一傳。」會場的正中間，一個女人吵吵嚷嚷地站了起來。大紅色的頭髮，妖艷的服飾。「既然已經這樣了，警察不能放任不管了吧？要調查大出他們了吧？說出名字又有什麼關係，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嘛。」

津崎校長探出身子說：「作為學校，我們……」

「誰還指望你們老師啊！這是殺人事件，出面的應該是警察。會展開搜查吧？不管是不在場證明還是指紋，一定要好好調查他們。怎麼樣？啊？」

這次是課長制止了禮子，走上前去。禮子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內部告發……

「我們將加以研究，妥善處理。」

針對課長的答覆，整個會場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號。

36

四月二十日，也就是播放電視節目的那個星期的星期六下午，淺井松子懷揣著某個決定，走在去三宅樹理家的路上。

往常一直都是樹理去松子家。樹理說，松子的父母是雙職工，平時不在家，去松子家會比較輕鬆。可是，真正的理由似乎不僅於此。估計樹理不想讓她的父母知道，她有並且只有松子這樣一個朋友。

樹理時常會沒來由地說自己父母的壞話。父親裝腔作勢，母親沒心沒肺，兩人都不肯聽樹理說的話，還自以為是地為樹理感到驕傲。樹理說起這些事時，總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叫人有點害怕。

今天，她也會變成那副模樣吧。可無論如何，那件事不能不說。即使以後樹理疏遠自己，今天也一定要說。雖然曾經猶豫過，但這畢竟是反覆考慮後做出的決定。樹理常說松子思維混亂，一個人什麼也做不成。松子也時常覺得自己很沒用，但今天的自己絕不是沒用的松子。不是那個總被樹理嘲笑，又胖又沒心沒肺的淺井松子。

松子加上父母，三個人組成了親密的小家庭。雖然他們自己覺得很普通，街坊鄰居卻經常這樣評價他們，還說他們都長得很像。確實，松子的父母都很胖，一點不輸給松子。三人都愛吃，家裡經常做各色各樣的美味，看到電視、雜誌上介紹的飯店，也常常會一起去下館子。松子非常享受和父母一起吃飯的時光。

母親有時會笑著說：胖也沒有辦法啊，你就是這樣的爸爸媽媽生的孩子。這時，松子會「砰」地拍一下肚子，笑著說：「就是嘛。」

儘管如此，松子也嘗試過減肥。僅有一次，還是剛進初中的時候。那時，松子跟大出俊次和井口充同班。

嶄新的校服還未沾上污漬，甚至連松子的名字都沒記住的時候，他們就開始嘲笑松子了。胖妞。女相撲手。脂肪團。在走廊上絆松子的腳，往松子的後背扔抹布。上小學時，松子就有「胖妞」的綽號，卻從未受過這樣的攻擊。為此，松子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回家痛哭流涕地告訴父母。

「我要減肥。」她一邊哭一邊說。

母親傾聽著松子的哭訴，父親也很傷心。他們都向松子保證，如果松子想減肥，一定會支持，還說早就想過總會有這麼一天。

不過與此同時，他們還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導著松子。

「松子，無論你減不減肥，大出和井口的做法都是不對的。」

「你應該首先考慮自己要怎麼做。由別人的不正當行為決定你自己要做什麼，那就是你的不對了。」

父母告訴她，由於從小就很胖，他們小時候也受過欺負和嘲笑。松子第一次聽到這些話，因此十分震驚。

「被人嘲笑後，你們會怎麼辦？」

當然是又哭又鬧，也嘗試過減肥。

「可作過各種嘗試，還是瘦不下來。我們就是這樣的體質。」

所以後來乾脆算了。

「因為，這就是我。」

能夠享受美味佳餚，身體也很健康，這樣不就行了嗎？

後來有了不嫌棄自己長得胖的朋友，還發現那些嘲笑自己的傢伙本就很卑劣。要是被那些傢伙的話所左右，也太不值了吧？

有人說自己胖，就老老實實地回答：「嗯，是的。我吃得多。我喜歡吃，」也就不強迫自己減肥了。

「那些人見我沒什麼反應，覺得沒勁了，時間一長就不再公開嘲笑我了。松子你也可以試試這樣做。」

父親還說，他們小時候，再調皮的傢伙都只是嘴上說說，不會動手。這一點確實有很大的區別。所以，你要是受到特別過分的欺負，我們會去找學校理論，

於是松子在減肥的同時，也努力使自己在大出他們面前盡量保持鎮靜。他們確實很可怕，所以剛開始時有些困難。有一次，松子一邊回想著父母的話，一邊仔細觀察獰笑著咒罵自己的大出他們。

松子發現，他們的神情確實很卑劣。原來「卑劣」這個詞就是這個意思啊。

松子一下子輕鬆起來。我長得胖，卻不卑劣。松子的內心開始有了自信。無論大出他們說什麼，都能夠不放在心上。她甚至覺得，熱衷於這種無聊行徑的他們非常可憐。

正像父母說的那樣，大出他們漸漸不怎麼關注松子了。

沒過多久，她放棄了減肥，因為毫無效果。正像媽媽說的那樣，這是一種體質。每天計算著卡路里，關心著體重變化。提心吊膽，戰戰兢兢，這樣的活法本來就很傻。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得到的只有不開心，這樣的做法是錯誤的。

通過這一過程，松子獲得了一次寶貴的人生經驗。

其實，嘲笑松子的不僅僅是大出他們。他們開了頭，同班同學裡也有學樣的，只是程度比較輕罷了。他們這些人，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會一個勁地跟著別人起哄。看到大出他們對松子失去了興趣，他們也就像沒事人一樣不吱聲了。

另一方面，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也有一些同學看到松子被人欺負，會感到憤憤不平，甚至為她擔心。

老師也是各種各樣的。看到有人欺負、嘲笑松子，有些老師會上前呵斥，有些卻只當沒看見；有些會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有些則會怒其不爭，勸松子不要屈服，甚至奮起反擊。

老師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也不會全都明白。他們不願做自己討厭的事，遇到麻煩事也會避而遠之。受教於這些老師的學生，也不全是稀里糊塗的，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有些學生則是知道有些事不能做，而偏偏要去做。

從那以後，松子就不怎麼為自己的體型而煩惱了，雖然偶爾會為沒法穿好看的衣服而歎息，但這就是我的體質，有什麼辦法呢？和樹理成為好朋友，是升上二年級以後的事。是樹理主動向她搭話的。一開始，松子覺得樹理很親切，跟她在一起無拘無束。

很快松子就察覺到，樹理非常在意臉上的粉剌。她的粉刺相當嚴重。聽到有些女生在背後講樹理的壞話，松子覺得過分，卻無法反駁。因為那些粉刺確實太難看了。這也是因為體質的關係吧？

在家中，松子向媽媽提起過樹理。那孩子怎樣？人很好，跟她說話很開心，所以我們成了朋友。

對，松子和樹理是朋友。松子一直是這麼認為的。因此，當樹理將那件事告訴子，並要她幫忙時，松子毫不猶豫地幫了她。

因為松子相信，樹理要做的事是正確的。

在寄出舉報信時，樹理說過，信上寫的事情都是真實的。她真的看到了柏木被殺的場景，因為一直很害怕，才沒敢說出來。可她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所以要寄出舉報信。

松子當時相信了樹理的話，認為樹理在做一件正確的事。松子幫助了她，儘管有一點害怕，內心卻很激動、很興奮。

但是現在，松子開始後悔了。

母親出席了星期一的家長會。她沒有發言，卻聽得很仔細，回家後把聽到的內容全都告訴了松子。

松子聽母親說，那封舉報信好像是憑空捏造的。警察說，不可能有人目擊到那個場景，那太不合常理了。

松子聽後大為震驚。這麼一說，倒確實如此啊。

自己不能為別人的某句話、某個行為所左右。當時的松子竟然把人生經驗忘得一乾二淨。為什麼會這樣？她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是因為考慮到樹理做的事是正確的，才絲毫不加懷疑嗎？

自己竟然忘了反問：你要做的事，真的是正確的嗎？

樹理真的看到了柏木被殺的場景嗎？

樹理會不會在撒謊呢？

37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一的早晨，籐野涼子剛到學校，發現整個班級的同學都在談論著某件事，簡直像炸開了鍋。涼子搞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

涼子差點就遲到了。一大清早，瞳子和翔子就為穿什麼樣的春裝毛衣去上學而大吵大鬧。那時，父親已經上班去了，母親一早約好了要與人見面，急得手忙腳亂。可兩個妹妹還在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個不停。最後，落敗的瞳子揪住翔子的頭髮，弄得翔子哇哇大哭，自己則躲到衛生間裡不肯出來。

涼子和母親一起平息了事態。看到母親牽著兩個妹妹的手出了門，檢查完門窗和煤氣，涼子才急急忙忙朝學校趕去。三年級的教室都在三樓，涼子剛剛衝上通往三樓的樓梯時，上課鈴就響了起來。真是千鈞一髮。這種情況在涼子身上還是頭一次發生。

涼子氣喘吁吁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後，同學們馬上圍了上來。

「喂，籐野，二年級時你跟淺井同班，對吧？」

「她是個怎樣的人？是不是有點與眾不同？」

涼子聽了直翻白眼。說誰呢？

淺井？是在說淺井松子嗎？

「什麼呀，你沒看早新聞嗎？還登上報紙了。」

涼子想告訴他們，今天早上她都忙得四腳朝天了，可大家都異常興奮，根本不想聽她解釋。眼看在涼子這裡得不到想要的信息，他們馬上轉移陣地，去別的圈子裡吵吵嚷嚷了。被他們圍住的都是曾經與淺井松子同班的同學。

三年級分班時，是以按成績好壞為根據的。在具體做法上，學校會留有餘地，以便搪塞家長，強調校方並不是在給學生分等級。分班時，會藏著類似的小動作：有希望推薦進人公立、私立高中的學生編入二班；要靠體育成績推薦升學的學生編入四班，負繼他們的升學指導的不是班主任，而是各個社團的顧問老師。

在城東三中，涼子所在的一班集結了最有希望進入重點高中的學生。分到這個班級裡來的，自然都是些成績出眾的好學生。而淺井松子被分到了四班，大家只能抓住一二年級時和松子同班的同學打聽消息。估計四班以外的每個班級，現在都是這樣一幅景象，畢竟新學期才剛剛過去兩周。

聽著四周七嘴八舌的喧鬧，涼子漸漸開始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了。一路跑來學校的涼子雖然不再氣喘吁吁，心跳卻變得越發激烈了。

二十日星期六下午三點左右，淺井松子遭遇車禍，身受重傷。如今依然毫無知覺，仍在緊急搶救中。

據目擊者說，她是主動撲到汽車跟前去的。

她是想自殺嗎？

難道有人在背後追趕她？

或者是有人把她推過去的？

迷霧重重的事件具有相當的衝擊力。在如今的城東三中，沒有人會將此視作一個孤立的事件，家長們也不會。

柏木卓也的死以及接踵而至的種種騷亂，都和松子的事件相關。誰都相信，事實一定如此。大家會那麼激動，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寫那封舉報信的「目擊者」會不會就是淺並松子？

這裡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推測。一種意見認為，松子真的看到了殺害柏木卓也的現場，並出於告發的目的寄出了舉報信。因此，她被殺害柏木卓也的三人幫封了口。

另一種意見則認為，那封舉報信是憑空捏造的。淺井松子為了懲戒總是欺負弱小的三人幫，利用柏木卓也的死，寫出了那封舉報信。舉報信導致的後果遠遠超出了她的期待，她看到事情越鬧越大，害怕不已，於是自殺了。

前一種說法讓大出他們背負了所有的罪惡，後一種則完全歸咎於淺井松子。每個學生都基於自己的立場、性格、經驗和思考方法來擁護不同的說法。但無論哪一種說法，都無疑會嚴重擾亂城東三中，尤其是三年級學生的心靈。

一開始，為了瞭解情況，涼子還不斷向身邊的同學提問。可漸漸地，她說不出話來了。她睜大眼睛坐在座位上，意識則完全潛入內心深處，從精神上將自己與周圍隔離開。

激動與好奇，恐怖與憤慨。大家懷有的感情同樣在涼子的心中翻騰不已。然而，與他們有本質區別的是，涼子直接收到了那封舉報信。由於父親的偶然介入，她沒有開封閱讀。但是，在城東三中所有的學生中，被舉報人選中的只有涼子一個。

這個事實讓涼子震驚，動彈不得。

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深入人思考過這一點，也許是故意不去思考。可不是嗎？那封舉報信其實不是寄給我的。寄信人之所以看上我，是因為我的父親是警察。

直到今天早晨，到這個時刻為止，涼子一直是這樣理解的。涼子知道學校現在很亂，也很想知道真相，可說到底，這只是作為三中的一名普通學生必然會有的心情。她參與過有關舉報信內容真偽的討論，也探聽過舉報人的真身。可作為三中的三年級學生，作為柏木卓也曾經的同班同學，這顯然是再平常不過的反應。

對「大出他們殺死柏木卓也」的說法，涼子是持懷疑態度的。她覺得，那三人還不至於做出那樣的行徑，柏木卓也也不是個會輕易受他們擺佈的人。

老實說，涼子不太瞭解柏木卓也，對他的記憶也十分模糊，頂多只跟他說過兩三次話。不過，她從古野章子那裡聽說過他的一些趣事。柏木卓也是個老實安分的男孩，卻有著超越常人的內涵。至少章子是這麼認為的，涼子十分信任章子的直覺。柏木卓也看得出古野章子厭惡戲劇社的古怪趣味，並能半開玩笑地安慰她：你是對的。我知道。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唯唯諾諾地受大出他們擺佈呢？

他的身上有一種什麼來著？對，知性。這個詞用在初中生身上或許不太確切，可也找不到更恰當的詞。這就是柏木卓也的內涵。

既然如此，自殺顯然更符合柏木卓也的性格。涼子曾經得出過類似的結論，儘管這樣說很不謹慎。後來經過交流，她發現古野章子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問題在於到底是誰寫了那樣的舉報信。」章子說道。

涼子也是這麼想的。是唯恐天下不亂，還是舉報人受到過嚴重的傷害，以至於不得不釆取類似的報復行動？

「無論受到了怎樣的傷害，採取那樣的手段都是不對的，因為這會連累不相關的人。小涼你不就是……」

收到過舉報信的事，涼子只告訴過章子一個人。章子對涼子承受的心理負擔十分擔憂。涼子本人倒不怎麼當回事。畢竟那其實是寄給父親的。可既然知道我父親是警察，說明舉報人還是同學……

在猜測與討論的過程中，兩位少女的腦海中無法浮現出舉報人的姓名和相貌。她們只能假設那可能是「這個人」或「那個人」，但這種假設不可能有血有肉。

可是如今，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

淺井松子。這名少女去年還是涼子的同班同學，能立刻回想起她的相貌特徵。相比柏木卓也，涼子與她更親近，也更瞭解她。

那是個除了長得胖之外，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女孩。

她確實太胖了，涼子曾覺得她應該注意一些。提起松子，除此之外就沒什麼引人注目的地方了。

涼子也感歎過：這個人實在太善良了。

對了，淺井松子和三宅樹理關係不錯，兩人經常待在一起。每當看到兩人在一起時，涼子總會感歎松子的平易近人、溫柔善良。

三宅樹理則是個無論怎麼看都不太好相處的同學。偏執而又自我中心，討厭她的女生很多，涼子就是其中之一。不知為何，樹理總會把涼子當作競爭對手。這可不是涼子多心，章子和倉田真理子都向她提起過：三宅總是用可怕的眼神看你，你不覺得嗎？

涼子當然感覺得到，只是沒當回事罷了。何必跟這樣的人一般見識呢？出於少女的本能，涼子將三宅樹理視作可怕又麻煩的存在。離她遠一點才好。

涼子認為，有這種想法的不止她一個人。大家應該都會和樹理保持距離。事實也正是如此。

只有淺井松子會親近樹理。

然而，涼子覺得樹理對松子並不好，一直用命令的口吻對松子說話。有一次放學後，涼子偶然聽到兩人的談話，驚得目瞪口呆。不參加社團的樹理不想獨自回家，竟要求音樂社的松子放棄社團活動。

「像你這樣的人，反正搞不好音樂，退出音樂社又有什麼關係呢？」

事實並非如此。松子在音樂社可是相當出色的成員。三中的音樂社非常活躍，每逢開學典禮、畢業典禮、運動會和文化節等重大活動，都會參與演奏。大家都很清楚他們的水準。

松子的音樂課成績也很好，能識五線譜。除去那些上幼兒園時就開始學鋼琴的特殊學生，像她這樣的初中生可謂鳳毛麟角。她很瞭解古典音樂，音樂課上有時會提出連老師都感到吃驚的發言。

樹理竟然為了自己讓松子退出音樂社。當時她的口氣十分蠻橫，完全沒把松子當回事：「胖妞拿著樂器，一點也不好看。除了大鼓還有什麼樂器能適合你？」

松子能擔任打擊樂器的演奏，但她主要負責的是單簧管，從一年級時就開始承擔樂器獨奏的重任，水平相當高。樹理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卻依然隨口說著那樣的話。

松子笑著回答：「可是，我喜歡音樂，不想退出音樂社。」無論樹理怎麼說，她都是笑嘻嘻的，還對樹理說：「你也參加音樂社吧。這樣活動結束後，我們不就能一起回家了嗎？」

樹理根本聽不進她的建議：「開什麼玩笑？排著隊『崩嚓嚓崩嚓嚓』的，蠢死了，我才不幹呢。」

即便這樣，松子依舊滿臉微笑。涼子簡直要暈過去，換成自己早就發火了，非絕交不可。

涼子發現，三宅樹理除了松子以外沒有別的朋友。松子是不忍心扔下樹理吧？

這份豁達，涼子可學不來。松子真是心地善良。可她不明白，這份好意用在三宅樹理身上，根本是浪費。

倉田真理子曾經悄悄問過涼子：「小涼，我跟淺井，到底誰胖？你要實話實說。」≮更多好書請訪問：www.wrshu.com≯

「何必說假話呢？怎麼看都是松子胖。」

如實回答後，真理子高興地笑了，可隨即又惶恐起來：「可我們不能說淺井的壞話。她是個好人，是個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如果這樣的人就是舉報人，我該怎麼辦？

有些男生總是嘲笑松子身材肥胖，領頭的自然是大出他們。一年級時怎麼樣，涼子並不清楚，反正二年級時，她親眼看到過幾次。

每次松子似乎都沒有當真，也沒有表現出受到多大刺激的模樣，只露出「怎麼又來了」的表情，隨即躲開了。對方好像也不期待松子會有什麼激烈的反應，只是隨口叫上幾聲「胖妞」而已。松子肯定明白那些嘲笑她的人都有多傻。

可是，萬一這只是涼子一廂情願的理解呢？

萬一松子真的受到了傷害？

萬一傷害越來越嚴重，老傷未癒又添新傷，終於在某一天，松子再也無法忍受了呢？

萬一她就此寫下了舉報信呢？

被選為收件人的涼子，是不是更應該真誠對待呢？即使符合寄信人的真實意圖，她也不該拿「因為父親是警察」當借口來逃避吧？

如果松子希望涼子收到舉報信的話。

那麼，收到舉報信的那一刻，涼子應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是否應該重視這封寄給自己的舉報信，並認真觀察情況，思考對策呢？然而，自己卻從一開始就將一切都推給父親、學校和老師，裝出事不關己，甚至毫不知情的樣子。

在聽到樹理要松子退出音樂社時，涼子十分震驚，不由自主地朝她們瞟了一眼，一下對上了松子的視線。

松子用眼神回應了她的不解。籐野，別吃驚，我無所謂。

即使只是短短的一瞬，涼子確實感到了松子的心意，讓她別為樹理的事生氣。

涼子心想：真是個好人。那好，就不關我的事了。

這次卻不一樣了。我一定要介入了吧？

「你怎麼了，小涼？」一位同學把手搭在涼子的肩頭，俯身看著她的臉說道，「你的臉刷白刷白的。」

別的女生聞聲也都擔心地回過頭來。涼子擺擺手，想對大家說「我沒事」，卻發現自己竟然在發抖。

這時，教室前方的門開了，高木老師走了進來。她竟然遲到了十五分鐘。

涼子二年級時，高木老師是年級主任，如今卻成了三年級—班的班主任。儘管三中正陷入特殊的事態，但如戰爭般嚴酷的中考仍在前方等候。因此，為了三中，為了剛升上三年級的學生，為了教室中這群優秀的孩子，學校安排了最資深的教師來當班主任。

「你們都在幹什麼？快坐好！」高木老師的臉繃得緊緊的。這種混亂的局面，到底要持續多久？

現在，無論這位老師嘴裡說出怎樣的金玉良言，我都不想聽。沒等高木老師說出第二句話，涼子便舉起了手。

「對不起，老師，我有點不舒服，請允許我去一下保健室。」

·

在此之前，除了上體育課時擦破膝蓋去貼創可貼之外，涼子從沒去過保健室。

尾崎老師看到涼子的臉後卻並不驚訝，一點表示意外的反應都沒有。她抱著涼子的肩膀將她帶到兩張並排的病床邊，讓她躺下休息。

靠裡的那張病床上好像已經有了人，床前拉著白色的布簾。從尾崎老師手裡接過體溫表，涼子小聲問道：「也是三年級的嗎？」

尾崎老師點了點頭，用同樣低的聲音回答：「是淺井的朋友。雖然堅持來了學校，可打擊還是太大了。」

尾崎老師的話同樣針對涼子。涼子心想，尾崎老師或許知道自己收到過舉報信。知道也不奇怪。

尾崎老師為涼子把了脈。

「有點快。」她輕輕點點頭，「籐野，你在例假嗎？」

「不是。」

「犯噁心嗎？」

「沒有。只是有點發冷，暈乎乎的。」

「好像是貧血。」

現在取出體溫表似乎有點早，尾崎老師在床邊坐了下來。

「教室裡亂糟糟的吧？」

涼子點了點頭。

「會和柏木的事聯繫起來吧？」

「很難當成偶然事件。」

尾崎老師微微一笑：「像你這樣謹慎的人，可不該說這樣的話。任何事情都有偶然的。」

「可是老師……」

「不要一個勁地鑽牛角尖。你們還是初中生，沒必要承擔與成年人一樣的責任」

她果然知道。不僅如此，尾崎老師已經看透了自己的心。

想著想著，涼子突然哭了起來。這令她自己驚訝萬分。然而熱淚漣漣，根本剎不住車。

尾崎老師輕輕拍打涼子的肩膀，像媽媽一樣安慰著她：「不要勉強了，還是回家好好休息吧。要不要我打電話讓家人來接你？」

涼子搖搖頭：「家裡一個人也沒有。」

「媽媽也在工作嗎？」

「是的。她是司法書士。早晨她就說，今天很忙。」

「是司法書士啊。」尾崎老師提高了聲音，「真了不起。」

「是嗎？」涼子故意怪聲怪調地說著，破涕為笑了。

尾崎老師從一旁的桌子上拿來面紙，讓涼子擤擤鼻子。

「老師您誤解了。那是很普通的工作。」

不不，資格證書可難考了。我有個朋友考了幾次都沒考上，只好放棄了。那樣的工作，普通人做不了。」

「我媽就是個普通的人嘛。」

就在說笑的當兒，量體溫的時間到了。體溫表讀數正常。

涼子已經平靜了許多。關於淺井松子的事故，尾崎老師或許瞭解得比較詳細？要不要問問她呢？

不由得想到了隔壁病床上的同學，涼子斜眼瞟了那邊一眼。

涼子心中的疑竇又被尾崎老師猜個正著。她貼在涼子的耳邊低聲說：「是三宅樹理。」

涼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

尾崎老師點了點頭：「她們關係很好。」

涼子毫不顧忌地朝鄰床看了看。拉得緊緊的布簾後面，樹理是在哭，還是睡著了？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也許只是來學校，她便已經耗盡全力，沒進教室就直接跑來這裡了。樹理受到的刺激該有多大？畢竟松子是她唯一的朋友。

涼子才回想過樹理對松子頤指氣使的場景，現在卻對樹理滿懷同情。不，正因為樹理和松子是那樣的關係，現在的樹理才特別可憐。

過分依賴松子這個柔軟靠墊的樹理突然成了孤單一人，估計連站都站不住吧。還有誰會照顧樹理呢？

樹理知道松子是舉報人嗎？或許已經察覺到了吧？松子會把一切都告訴樹理嗎？

似乎有點難以想像。因為樹理跟松子在一起時，都是樹理一個人在說話，松子只會是應答的一方。

涼子看了看尾崎老師，見她盯著緊閉的布簾，眼睛稍稍瞇起來，似乎正陷入沉思。

涼子的心裡「咯登」一下。

這時，保健室的電話響了。尾崎老師說了聲「對不起」，離開了涼子的病床。她把體溫表塞進白大褂的口袋，快步朝桌子走去。

剛才尾崎老師的那副表情是什麼意思？

挽著涼子一邊安慰一邊接她進保健室時的表情；為涼子把脈時的表情；看體溫表時的眼神。這一切都溫柔而充滿關懷。尾崎老師本該是這樣的。這既由她的工作性質決定，也是她品格的一部分。有些學生來校後會直接躲進保健室，即所謂「去保健室上學」。他們知道，從班主任那裡得不到的溫暖，可以從尾崎老師這裡得到。

可是，尾崎老師剛才的眼神卻完全不同，甚至不是她應該有的，就像什麼銳利的東西發出的一道寒光。

是錯覺嗎？我今天是不是不太正常了？

尾崎老師在接電話。她應答了幾句，就放下了電話聽筒。她回到涼子身邊，說道：「對不起，教師辦公室那邊有事要我過去……」

她好像很為難，是不想扔下樹理和涼子吧。

涼子坐起身，說道：「沒關係，我來看門好了。」

尾崎老師笑了：「你看看，你自己也是病人啊。」

「我沒事了。」這不是謊話。和尾崎老師交談幾句，涼子就覺得輕鬆多了。「您回來之前，我會一直待在這裡。不會扔下三宅，如果有別的人來，我就讓出這張床。放心吧。」涼子說著拍了拍胸脯。

「好吧。我五分鐘後就回來。」說完，尾崎老師快步走了出去。打開門正要去走廊，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舉動又觸動了涼子的心弦。老師，沒事的。您擔心什麼呢？

涼子看了一眼樹理那邊。布簾一動不動。

涼子歎了口氣，仰面在病床上躺下。「呼」的一聲，一股空氣從鋪著白色罩子的枕頭裡跑了出來。

涼子平躺著望向天花板。這個普通的日子，有將近四百人正在這所學校上課。然而，四周卻無比寂靜，彷彿一座墓地。

墓地常常會被理所當然地視作鬼故事的發生地。學校也一樣。為什麼呢？墓地靜悄悄的，沒有活物，一旦出現聲音或動靜，肯定會非常嚇人；學校有時也會寂靜無聲，同樣令人害怕。

淺井的傷勢不知如何了。她還能來上學嗎？不會直接從學校轉移去另一個鬼故事發源地吧？啊呀，這麼想也太不吉利了。

感到有人在看自己，涼子轉動了一下眼珠。

下—個瞬間，她差點跳了起來。不知何時，將她與鄰床隔開的布簾拉開了三十公分左右。三宅樹理正從那裡打量著自己。

樹理的整個身子都轉了過來，頭部的左側緊貼枕頭。枕頭很軟，她的半張臉都埋進了枕頭，伸出的手臂搭在布簾的邊緣。

她直勾勾盯著涼子，完全不眨眼睛。她是自下而上仰視著的，涼子卻有受到壓迫的感覺，胸口悶得慌。

真可怕。

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在這裡跟我作對又有什麼意思呢？是為了淺井的事嗎？只有你才是淺井的好朋友，所以不允許我為此受到刺激，到保健室裡來？

涼子「咕咚」一聲嚥下一口口水。

樹理的視線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涼子，還是一聲不吭。

「三宅。」涼子的喉嚨裡擠出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的沙啞嗓音，「你怎麼樣了？尾崎老師去教師辦公室了，馬上就會回來，不用擔心。」

樹理的表情仍毫無變化。涼子的視線被她牢牢地吸引住了。樹理身體瘦小纖弱，臉上的粉刺又嚴重了許多，一直長到咽喉部位。

「三宅。」涼子動了動身體，讓樹理的視線跟著移動一點。她的雙腳垂在床邊，身體轉向樹理。「冷不冷？要不要再蓋一條毛毯？」

樹理的嘴角動了動，一半的嘴唇也埋在枕頭裡。或許正因如此，涼子聽不清她到底在說什麼。

「什麼？」涼子盡量柔聲問道。她想微笑，卻不可能笑得出來。

樹理的手動了。「刷」的一聲，布簾晃動著劃過涼子鼻尖，突兀地擋住了她的視線。

而布簾的內側，樹理發出了短促、尖利而又放肆的笑聲。

笑了。涼子沒有聽錯，樹理笑了。

涼子呆呆地坐在床沿上。

38

第二天，涼子沒去上學，連劍道社的晨練都沒參加。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狀況。

前一天晚上，涼子一夜沒睡。她在被子裡胡思亂想了一整夜。早上起床後，她央求母親允許自己不去上學，還希望母親留在家裡陪她，哪怕半天也好。她有事要和母親商量。

母親那時正在廚房，聽了涼子的話，她睜開惺忪睡眼注視著涼子的臉，然後說：「重要的事情？」

「嗯。」

「是學校裡的事吧？」

「跟前陣子的風波有關。」

母親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好吧。那就讓爸爸一起聽聽吧。」

涼子吃了一驚：「爸爸回來了？」

「是啊。大概是早上四點鐘左右回來的。」

無論是爸爸的腳步聲還是別的動靜，自己竟完全沒有覺察。這麼看，一夜沒睡應該只是錯覺，事實上還是朦朦朧朧地睡過一陣的。說來也是，好像還做了個噩夢。

如果讓妹妹們知道涼子今天不上學，她們肯定會大吵大鬧，說：「為什麼姐姐可以不上學？不公平！」涼子必須裝作要上學的模樣，大家一起忙亂地準備，然後躲進自己的房間，等待妹妹們吵吵嚷嚷地出門。真是多費了不少心思。

「讓爸爸一直睡到中午吧。」涼子雖然這樣說了，可母親十點就把父親叫了起來，因為涼子的臉上分明寫著：你們不一起聽，我是不會說的。我可不想說兩遍。

父親也立刻心領神會。他洗完臉走進起居室時，眼神相當嚴峻。在涼子跟前坐下後，他開門見山地問：「是那封舉報信的事嗎？」

涼子點點頭。她從淺井松子的交通事故開始訴述起來，連在學校裡跟誰都沒說過的內容，也全部說了出來。接著是自己的想法，以及頭腦中尚未成型的疑慮。

*

尾崎老師從教師辦公室回來後，涼子就起身回到教室。之後，她和往常一樣上完了課。

一到休息時間，三年級的學生就像突然從籠子裡解放出來的鳥兒，在各間教室亂竄，找到各自的好朋友，開始交換信息，展開推理，熱烈討論起來。就算的確有驚惶和擔憂，至少在眼下這一刻，都被興奮和激動掩蓋了。

知道涼子去過保健室的朋友，都認為涼子因淺井松子的事故受到了刺激。一向堅強的涼子都那樣了，真是稀罕。涼子知道別人會這麼看待自己，不會說她大驚小怪或裝模作樣。事實上，有些女生聽到松子出事後大哭起來，還提前回了家。有人就說：「那樣故作驚慌，好顯得自己很純真，真討厭。」女生之間常常會有這樣尖刻的評價。

涼子隱約覺得，自己在這方面還是頗受信任的。

大家也都知道三宅樹理去了保健室。

令人吃驚的是——不，或許也是理所當然，涼子想到的事大家早就想到了，還在熱切地議論著。

如果是淺井寫舉報信，肯定不是她一個人幹的。三宅樹理一定會參與，說不定她才是「主犯」。她們兩人不就是那樣的關係嗎？要不要告訴老師？說不定這樣對淺井比較好。

涼子下不了決心將保健室裡發生的事——三宅樹理躲在白色布簾後發笑，並用冰冷的眼神死盯著涼子的事和盤托出。是啊。大家說的沒錯。三宅在保健室裡冷笑。我看到了。好可怕。

樹理和松子之間，下命令的一直是樹理。松子一直處於被動地位，就像樹理的僕人。

仔細想想，松子要一個人瞞著樹理去「舉報」，實在不可想像。就算是一起做的，也不可能由松子掌握主導權。提出要「舉報」的一定是樹理。松子只是配合她罷了。

那封舉報信也許就是這樣寫成的。

受到大出他們欺負的不只是松子。樹理也一樣，或許更嚴重。她除了松子沒有別的朋友，在學校裡處於孤立狀態。不僅大出他們會欺負她，別的同學也都跟她保持距離。說白了，就是討厭她。

不斷積累「怨恨」的能量，才能走到「報復」這一步。不只是針對大出他們，還有對學校甚至全體同學的怨恨。

淺井松子並不具備這個條件。

一定是三宅樹理寫了舉報信，還讓松子幫了忙。無論樹理要松子做什麼，松子都會笑嘻嘻地照做。

可後來出現了樹理預料之外的狀況。舉報信被寄到電視台，電視台又製作了節目，事件的影響就此迅速擴展至學校和地區之外。

樹理如何看待事態的發展，不得而知。像她這樣的人，說不定會覺得很有趣。但隨著事件的蔓延，參與其中的松子漸漸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幵始害怕起來。不管如何，松子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

她會勸樹理：去向老師說明真相吧。

三宅樹理會同意這種「沒出息」的主意嗎？

不可能。樹理是主犯。她決不會放任從犯謀反。

松子的嘴是靠不住的，這樣放任下去，她遲早會說出去，必須封她的口……

如果淺井松子遭遇的交通事故，不是真正的「事故」呢？

涼子的耳朵裡迴響起樹理的笑聲。短促、尖利，彷彿投向涼子的利刃。

我臉色蒼白地跑來保健室，就那麼可笑？對什麼都知道的你而言，我就是一個傻瓜，覺得好笑極了，根本忍不住，是吧？

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

事實上，樹理還遠沒有到可以放肆冷笑的時候。

松子雖然身負重傷，但至少還活著，沒有真正被封口。只要她能開口說話，就一定會向大人們說出真相。因為她差點就被殺死了，再也不必顧忌樹理，也不可能有心思包庇她。

樹理想過嗎？她以為一切都可以推到松子身上，才會那樣笑？

也許那只是自暴自棄的笑？覺得沒能殺死松子，一切都完了？

想到這裡，涼子不由地打了個冷戰。我們還是初中生，一個初中生怎麼可能如此邪惡？

難道這並不能叫作「邪惡」，而是自我保護，是正當防衛——是復仇？

無論如何不適，環境如何嚴苟，也必須待在學校，被限制自由的初中生。從無盡的壓抑與苦悶中生長出惡之花。

涼子的心在劇痛，在震顫。如果我是三宅樹理，我會怎麼做？如果我是淺井松子，我又會怎麼做？她照了照鏡子，想像著三宅樹理的臉重疊在鏡中籐野涼子的臉上。要懷有怎樣的心緒，才能發出那樣的笑聲呢？

她突然回想起來。保健室裡，尾崎老師用從未有過的眼神看著三宅樹理的方向。還不止一次。實在非同尋常。

難道我現在的想法，尾崎老師早就想到了？

不，尾崎老師知道寄出舉報信的就是三宅樹理吧？就算不是所有老師都知情，至少津崎校長和尾崎老師是知道的。

對了，出現舉報信之後，學校不是安排過面談嗎？是為了證明三宅樹理寄出了舉報信，才這麼做的吧？

*

喝著不知是第幾杯的咖啡，涼子的父親籐野剛問道三宅樹理是不好相處的同學嗎？」

涼子立刻答道：「嗯。」

「估計對老師來說，也比較難應付吧？」

「大概是吧。」

母親站起身，往父親的杯子裡加了一點咖啡，又把涼子的杯子加滿，為自己的杯子也添上一點後，放下暖壺。這一過程中，她一直緊蹙雙眉。

「你的想法我聽明白了。」父親正視涼子，「也明白其中的緣由。那既不是偏見，也並不古怪。你不用擔心自己。」

「真的嗎？」涼子反問道。聲音中包含著自己難以置信的心虛。

「真的。」母親回答，「小涼你沒有錯。無論是誰，遇上這種事都會這麼想。換做真理子大概會有點不同。」她放鬆了臉部肌肉，加了一句，「那孩子從不把事情往壞處想。她或許會認為三宅是因為受了過度的刺激才變得不正常了，會覺得三宅很可憐。」

母親看得真透徹，不得不佩服。

「這麼一說倒也是，三宅的笑很不正常，很像媽媽說的那樣。」

也許是變得不太正常了。

「收到舉報信後，爸爸對校長先生說，信的內容可能是捏造的，不能輕信，以防造成混亂。與其根據舉報信的內容追究大出他們是否殺害了柏木，倒不如先找出舉報人，糾正他的心理扭曲為好。這話，好像也對你說過吧？」

涼子看著父親的眼睛，點了點頭。

「校長先生同意了爸爸的意見。他自己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儘管爸爸去拜訪他時，當時在場的年級主任高木老師認為這是個惡作劇，置之不理就行。」

「很像高木老師的風格。說來，她現在是我們的班主任了。」

「聽說是一位資深教師。」父親苦笑道，「所以爸爸當時威脅了她一番，說如果學校置之不理，舉報人就會感到失望，說不定會寫信給媒體。那樣事情可就鬧大了。」

「爸爸你問過校長面談的結果嗎？」

父親搖了搖頭：「我當時覺得那樣就過問得太深了。爸爸只是一名學生家長，這麼做是越軌的行為。」

父親歪起嘴角，一副後悔不已的模樣。爸爸，你當時有沒有想過要把寄給我的舉報信悄悄扔掉呢？反正都不讓我看。

即使這麼做，也無法防止城東三中陷人如今的境地。不過涼子的處境就會完全不同，不是收到舉報信的相關人員，而僅僅是一名普通的學生。

「總之，」父親換了一種語調，「找出舉報人，確認內容不實，接下去就是學校範圍內的事了，警方不宜涉足過深。當時校長和爸爸就此達成過統一，甚至認為，即使需要當地警察署少年課的協助，那也並非出於懲罰某人的目的。在這方面，佐佐木警官也應該心領神會……」

「佐佐木警官是那個參加面談的警察嗎？」

「是位三十來歲的女警。」

「那就是了。」

是個很幹練的人。

「正如你設想的那樣，我認為學校已經找到舉報人了。」

聽到這裡，涼子不由自主地端正坐姿：「是三宅樹理嗎？」

「從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這是最為恰當的推測。」

涼子覺得原本堵在胸口的東西掉下了一部分。不出所料。

籐野剛撓了撓起床後尚未梳理的亂髮，歎了一口氣：「可現在的狀況又是怎麼回事？津崎校長太磨蹭了。要是能及時處理好三宅樹理的事，就不會出現這種難以收拾的局面了。」

「什麼呀？不是還有寄給森內老師的舉報信引發的混亂嗎？」

儘管並不想庇護學校，可只要有人說出意氣用事的話，就會條件反射地去勸解，這算是籐野邦子的職業病吧。她加入了談話。「那也沒辦法，誰想得到森內老師會將舉報信撕碎丟棄，還有人撿到後寄給了電視台？」

「可如果早點處理好三宅方面的事，電視台的記者上門時，不就能夠向他說明舉報內容是虛假的嗎？」

涼子在一旁問：「爸爸，那期節目的錄像，你看了嗎？」

「看了。」父親好像有點不高興。原以為他一定沒看過。他不是正忙得不亦樂乎嗎？

「謝謝！」涼子自然而然地道了謝。父親聽後反倒惶恐起來。

「我可是你的爸爸，這是理所當然的嘛。」

母親微微一笑，並做出了些許讓步：「或許學校的應對確實遲了一點。但那也沒辦法，對方是個女初中生，還特別難相處。小心翼翼地接近她，耐心理解她的苦悶，解幵她的心結，再一點點打聽出真相，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這樣當然要花很長的時間。總之那是學校，不能隨便搞指紋或者不在場證明那一套。絕不是嚴加審訊讓對方承認就能完事的。」

「你以為我連這都不懂嗎？」父親反擊道。涼子不由地縮起脖子。可別引發夫妻戰爭了。

「真是不走運。舉報信的事如果不被公之於眾，總能悄悄地處理好。要說，津崎校長也很不幸。可現在最不幸的莫過於淺井松子。」父親放低了聲音，嘴唇抿成了一字形。

「爸爸，」涼子叫道，「我有另一個推測，你覺得如何？」

父母對視了一眼。

「淺井不是自己撲到汽車跟前去的……是三宅對她做了什麼……這樣的想像。」

母親想說些什麼，卻被父親搶了先。父親厲聲說：「別那麼想。那只是想像，明白嗎？」

母親探出身子，像是一定要搶在父親前面似的說道：「先不說別人對她做了什麼，就算她只是幫了三宅樹理一把，她也會為自己所作所為的嚴重性感到憂慮，進而精神恍惚，導致那樣的事故。各種各樣的可能性都有。涼子，你不該光想其中最壞的情況。」

涼子笑了：「嗯，是啊。因為我討厭三宅樹理。」涼子明確地說了出來，「原本我就不喜歡她，昨天在保健室遇見後就愈發討厭了。她的笑聲非常惡毒，所以……」

母親悄然站起身，到涼子身邊坐下，摟住涼子的肩膀。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摟著涼子了。「保健室的事，還是不對任何人說為好。」

「不是已經說了嘛。跟爸爸媽媽說了。」

父親微微一笑：「這樣你心裡會輕鬆一點吧。以後就沒必要對別人說了。」

「小涼，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一點？你剛才自己說的。」母親笑著搖晃了一下涼子的身體，「淺井松子還活著。她康復後，會把一切都說出來的。即使真相令人痛心，也足夠結束現在這種迷霧重重的狀態。對淺井而言雖然不幸，可這起事故說不定會成為極好的機會，讓原本一籌莫展的局面豁然開朗。柏木的死、舉報信，還有電視節目造成的混亂，全都會水落石出。你覺得呢？」

如果淺井松子說明真相的話。

「不過即使如此，校長先生還是免不了被追究責任。」

涼子瞪大了眼睛：「他會被開除嗎？」

「這也沒辦法。」

「可校長並沒有錯，雖說有點慎重過頭……」

「這樣也無法容忍。這就是社會。」母親歎了口氣，「森內老師的責任，也會算在校長頭上。所謂監管不力。」

「撕碎丟棄舉報信的事嗎？那完全是森內老師的責任啊！」話出口後，涼子又問，「你們真的認為這是森內老師本人做的嗎？」

父母兩人都愣住了。

「是這樣的吧。」

「除此之外，想不到別的情況。」

確實是這樣，可是……

「我覺得森內老師不至於那麼不檢點……」

「不是覺不覺得的問題。寄給森內老師的快信，除了她還有誰會撕掉呢？投遞途中被人偷走了？這麼說郵局要生氣的。寄給你的信不就寄到了嗎？」

「不檢點？」籐野剛重複了一遍，笑道，「你真會說。」

涼子哼了一聲，若無其事地說：「對於森林林，我們可是每天都在觀察。」

「可眼力還不夠。你們還沒成熟呢。」

「有什麼辦法呢？我們是未成年人嘛。」

涼子終於又能輕鬆地笑了。

·

沒去上學的這天下午，涼子過得相當悠閒。午睡彌補了睡眠不足，讀到一半的書也讀完了。時間仍很充裕，她扒出冰箱裡的食材看了看。肉雖然不多，不過還能燉上一鍋。

妹妹們已經回了家。瞳子到朋友家去玩，翔子去上算盤補習班。瞳子，五點之前一定要回家。翔子，有沒有忘記東西？姐姐，你今天為什麼回來這麼早？沒有社團活動唄。是嗎？那就烤點曲奇餅給我們吃吧。

她們兩個在家，就沒法靜心思考。可不知為什麼，今天的自己倒十分願意照料這兩個小搗蛋鬼。是之前獨佔了父母的緣故嗎？

不過我這個做姐姐的已經默默忍耐很久了。

電話響了。

最小的妹妹瞳子很會撒嬌。說姐姐在家她就不去朋友家玩，要跟姐姐在一起，像塗了膠水牢牢黏在姐姐背後。姐姐，讀書給我聽。姐姐，教我做漢字練習。

「您好，這裡是籐野家。」

涼子接電話時，瞳子緊緊抓住了她的毛衣下擺。

過了一會兒，瞳子睜大眼睛仰視姐姐：「姐姐，你怎麼了？」

涼子手握聽筒，呆呆地愣在那裡。

電話是倉田真理子打來的。她剛剛到家。聽一班的同學說，小涼今天沒上學，就想打個電話慰問一下。不過還有一件事……

「聽說淺井在醫院裡去世了。」

·

三宅樹理今天也沒去上學。

昨天，她沒有去教室，出了保健室就直接早退回了家。看到女兒精疲力盡的模樣，母親便嚷嚷著讓她快去睡覺。今天早晨，樹理沒有說什麼，母親卻決定不讓她去上學。睡到晌午剛要起床，媽媽就告訴樹理，已經打電話向學校請過假了。

樹理沉默著，點了點頭。

「要吃點什麼嗎？肚子餓了吧？」

樹理沉默著，搖了搖頭。

「那你回房間去吧。等一會兒我會端粥來。」

上了廁所，洗了臉，樹理又回到房間，鑽進被窩。沒多久，母親上來看她，她裝作睡著了，沒搭理母親。

不久後，樹理真的睡著了。現在的樹理，無論睡多久都能睡得著。不停地睡下去，只有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下，她才能獲得寧靜。

只有與現實劃清界限，才能靜下心來。

睡著時還是會做夢。好多次，同樣的夢。松子的夢。叫喊著的松子。哭泣著的松子。哭著跑開的松子。

樹理追著她。無論她跑到哪裡也要追上。絕不能讓松子跑掉。

每一次，當樹理的手觸碰到松子的後背，夢就結束了。

驚醒後睜開眼，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枕邊的鬧鐘顯示的是下午六點半。

暈乎乎的，抬不起頭，渾身乏力。這具瘦弱又難看的身體，這具令自己厭惡不已的身體，這具就算出賣靈魂也想換走的身體，彷彿脫離了自己的控制，輕飄飄地在半空游移。

她翻了個身，機在床上，靜靜地呼吸。呼吸聲被吸進枕頭裡。

樓下傳來母親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在跟誰說話？是在打電話吧？

樹理聚精會神地傾聽，可還是聽不清。她滑下床，爬到房門附近，將房門打開十公分左右，就能聽清母親的聲音了。

「是嗎？是這樣啊。好可憐。父母會受不了的吧？真是不幸。」

真是不幸。語氣不含半點誠意。母親一直是這樣，從來不顧別人的心情，只會口頭敷衍一下。

誰不幸了？說誰？誰的父母？

樹理的心跳加快了。心中的期待劇烈燃燒著，連臉頰都發燙了。誰的？誰的？誰的？

「樹理好像受了不小的刺激。她和淺井是好朋友，所以……嗯，嗯。」

淺井。原來是松子。

「守靈和葬禮如何安排呢？樹理一定想去吧。可不能馬上告訴她這個消息。她肯定會垮掉的。是啊。樹理她很善良的。」

松子死了！

身體靠在門上，樹理抓住門把手，慢慢癱軟下去。坐到地板上，隨後整個身子都倒了下來。瘦弱的身體開始抖動，骨頭不停作響。卡噠卡噠，卡噠卡噠。

牙齒在作響。

靈魂在作響。

松子死了。死了。死了。

她再也不會說話了。

樹理想笑。就像昨天躺在保健室的病床上嘲笑籐野涼子那樣。那時真是痛快。那個優等生偽君子臉色慘白，太好笑了。你怎麼了？是什麼讓你面無人色？我可無所謂。

是的。無所謂。真的無所謂。

松子就在樹理的眼前被汽車撞飛。如此沉重的身體，竟會像皮球一般彈起來，飛得那麼遠，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彷彿從重力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之後重力恢復，再重重地落下。

發出一聲巨響。

肥胖的身體摔在水泥路面上，污物撒了一地。

後來，樹理表揚了自己。怎麼表揚都不夠。事實上，樹理像中邪般呆呆站著的時間，只持續了松子飛起又落地的短暫一瞬。她很快清醒過來，立刻轉身跑掉了。如此迅疾的判斷，難道不值得表揚嗎？樹理沒有輸。沒輸什麼？全部啊！

沒被任何人看到自己。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樹理。

空無一人的馬路。無聲流淚的松子。

那幅光景。那個聲音。絕對沒救了。當時就覺得，松子死了。

星期一還是跟往常一樣去上學。可走在路上，漸漸就犯起了噁心。松子被汽車撞飛的光景又朦朧地在眼前回放。啊，松子死了。心裡雖然高興，身體卻有點難受。到了學校她沒有進教室，直接去了保健室。尾崎老師將她接了進去。

「「三宅同學。你的臉色很不好。你已經知道了吧？淺井同學出了交通事故。很傷心吧？」

「是的，老師。松子她……」

「淺井同學一定能搶救過來。」」

能搶救過來？

我以為她已經必死無疑了，甚至根本用不著確認。所以我今天才來上學的。

因為學校裡再也不會有松子了。

「躺下休息一會兒吧。」

尾崎老師放在自己額頭上的手冰涼冰涼的。

尾崎老師的眼神好像也是冰涼冰涼的。雖然這不太可能。

沒事、沒事。松子救不活了，必死無疑。她不是總說「只要樹理覺得好就行了」嗎？還說「照樹理說的去做」。

既然這樣，你就快死吧。

瞧瞧籐野涼子那副傻樣。你冷不冷？要不要蓋毛毯？假情假意，太可笑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討厭我嗎？

要不，讓你也像松子那樣吧？一想到這裡，就再也忍不住笑了。優雅地飛到空中，再猛地摔在水泥地上的籐野涼子！引以為傲的臉蛋摔得稀巴爛。

涼子？不對，是松子。松子，你快死吧。哎？松子還沒死嗎？

樹理的腦子開始混亂了。放肆大笑、心驚膽戰，不說一句話。對尾崎老師也只說了聲：「是的。老師。」

籐野涼子剛離開保健室，母親就來了，向尾崎老師道了許多次謝後，帶著樹理回了家。和媽媽說過話嗎？沒說過？只是點頭或搖頭？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一張開嘴就會大叫起來吧。會從樹理的意志所無法控制的內心深處，不斷發出如破籠而出的野獸一般的嘶吼。松子，你快點去死！哪怕提早一秒也好，快點死吧！

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松子死了。她終於死了。樹理安全了。成功了。

樓下，母親還在打電話。好像在給其他人家打電話，估計是在根據緊急聯絡簿挨個傳達這個新聞吧。嘟嘟嘟，淺井松子死了。

「好的，拜託了。」母親掛斷了電話。樹理抓住門框站起身，想喊她的母親。反正已經自由了。不用擔心會狂叫出來了。

媽媽，我肚子餓了。給我做點好吃的吧。不用再喝粥了……

出不了聲。

樹理的嘴上下開合，卻發不出聲音。無論喉嚨口如何用力，嘴巴扭成什麼形狀，都出不了聲。

三宅樹理不會說話了。

39

從緊閉的門內傳出爭吵的怒吼。

小玉由利縮起了脖子。她雙手抱著許多資料，正好路過《新聞探秘》節目組的辦公室門前。快點離開這裡……

雙腳卻自說自話地停了下來。由利四下張望，確認這條堆放著裝滿器材的紙板箱和櫥櫃的走廊上空無一人，她移動半步，身體靠近那扇門，屏息靜氣，聽了起來。

「現在怎麼能停止採訪呢！」

果然是茂木。聲音很響，語氣咄咄逼人，卻依然能保持冷靜。這傢伙從來都是這樣，擅長激怒對方後揪出破綻。

「這叫什麼採訪？你好好想想，你到底做了什麼！非得把沒有火星的地方搞得烏煙瘴氣，一個初中生已經為此而送了命！」

這副激動的高嗓門，由利比較陌生。是編輯部的部長，還是報道局的局長？也不像《新聞探秘》的首席製片人杉浦，不過他昨天就鐵青著臉跟茂木談過話。

「沒有火星？早就有了。你們都看不見嗎？」

「你是說舉報信嗎？這種真假難辨的東西怎麼能當作證據！」

他們在說城東第三中學去年底發生的那起初二男生自殺事件。茂木記者親赴採訪，發現該事件有著極濃的謀殺嫌疑，不僅有嫌疑犯，校方還在知情的狀態下極力掩蓋事實真相。於是一期告發性質的節目應運而生，四月份開學時在電視台播放，至今仍保持著「今後將作後續報道」「希望知情者提供信息」的進攻性姿態。

然而節目播出後，作為嫌疑犯提到的不良少年三人幫——即使未指名道姓，與城東三中有關的人也能馬上猜到是誰——帶頭的那位學生的父親立刻寄來一封保證郵件（註：一種由郵局保存副本的具有法律文書性質的文件。），聲稱已著手準備提起名譽損害的訴訟。

作為一名承擔總務工作的派遣臨時工，由利覺得事態已經非常嚴重了。但茂木記者拿到保證郵件後，只是哼著鼻子冷笑幾聲。就算對茂木毫無好感，由利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膽量。可見他對採訪得來的結論相當有信心。

上次茂木以沒有人手為借口，硬拉著由利去釆訪那位問題父親，由利看到對方罵罵咧咧還動手打人的模樣就怕得要死。茂木記者也挨了揍。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兒子本就是個不良少年，弄死一兩個懦弱的同學也並不奇怪。由利知道這種想法完全來自個人好惡，並不理性，卻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說不定茂木是對的。即使心有不甘，由利也曾這麼想過。

然而，上星期發生了一件大事。城東三中又死了一名女生，還是「自殺」的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學。這次毫無疑問是事故或自殺，因為有目擊者。

而寫那封舉報信的人，好像就是那名死去的少女。正是這封包含謀殺現場目擊證言的舉報信，讓茂木下了柏木卓也並非自殺的判斷。

據說在城東三中，現在也盛傳著類似的說法。不僅是學生，連老師們也開始人心惶惶。

當然，校方並沒有公開表態。兩名學生的死是否有關聯，舉報人到底是誰，兩者都沒有明確。對於後者，校方時而說是校外人員的惡意中傷，時而說是學生的惡作劇，言辭飄忽不定，可見他們也相當混亂。他們聲稱，在節目播出之前，校內既沒有發生殺人事件，也不存在嫌疑犯，正是《新聞探秘》引發了這種恐慌。

因此，上司會鐵青著臉高聲怒罵，完全可以理解。這是起不折不扣的報道事故。

由利對此也是深有體會。整理郵件是她工作的一部分，節目播出後立刻引發強烈的反響，茂木記者的支持者們發來熱情聲援的信件和傳真，可也有一些對節目的報道方式表示懷疑的聲音。

「是不是有點過頭了？」

「在沒有明確的物證的狀態下，就將初中生當作殺人事件的嫌疑犯來對待，是極為不妥的。」

由利也知道，與以前茂木記者揭露過的，真正的校方隱瞞事實的事件相比，其他電視台對於這次報道的反應相當冷淡。

這次搞砸了吧？

這裡嘰嘰喳喳，那裡嘀嘀咕咕，大家都在擔心事情的發展。還是不作後續報道，裝死等待事態自然平息為好……

「這時放棄的話，死去的孩子就太冤了。」茂木記者一如既往地展開雄辯，「我要繼續採訪下去，無法證明淺井松子是自殺的，說不定她是被人封口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對方的聲音都變了調，「你睜開眼睛看看現實！你以為這是推理劇嗎？」

推理劇？由利微微苦笑著。茂木記者的推測確實很有戲劇性。學校的老師就算怕事，也不會為了逃避責任去封學生的口。或許茂木認為，大出俊次他們殺死柏木卓也後又殺了淺井松子？那些人的品行確實有問題，但他真的相信初三學生會做到這個地步？

茂木這次是栽了。沒有確鑿的證據，僅憑想像來解釋事態，因此遭到了報應。

還死要面子，不肯認輸。

由利重新抱好資料，躡手躡腳地從傳出怒吼聲的門前走開了。

·

不想將女兒公開展覽。出於淺井松子父母的強烈意願，城東三中的相關人員沒有參加她的守靈儀式和葬禮。唯一例外的是淺井松子熱衷的音樂社。成員們在松子的靈前進行了告別演奏。

據說所有的成員都在流淚，但大家都很努力，旋律並未停頓。他們演奏的曲子都是松子最喜歡的。

葬禮過後的第三天，津崎校長去了淺井家，在松子的靈前合掌默哀。此前，津崎校長曾多次聯繫淺井家，可總是遭到拒絕，今天總算得到了允許，前提是校長只能獨自前來。

白布包裹的骨灰盒旁，是笑容燦爛的松子的遺像。照片好像是在音樂社裡拍的，她的手裡拿著一支單簧管。

津崎校長無法正視這張照片。

松子的父母形容樵悴。「我的爸爸媽媽也都很胖。」津崎校長回想起松子笑著說過的這句話。眼前這兩人體型確實比較大，今天看來卻似乎縮小了一圈。他們的體內好像被掏空了。松子的死剜去了父母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再也無法復原。

一切都顯得空洞蒼白，什麼都無法挽回，津崎校長只能向淺井夫婦致歉。他知道自己的話傳達不到任何地方，可還是結結巴巴地道歉、道歉，不停地道歉。

一聲不坑地聽完冗長的道歉，松子的母親抬起哭腫的眼皮，小聲說道：「校長先生。」

「啊……」津崎校長抬起頭。

「您也認為，是松子寫了那封舉報信嗎？」

「學校裡都在這麼談論吧？」緊挨著松子母親坐著的父親也說。兩人都沒有看津崎校長，父親盯著松子的遺像，母親的目光則落在了自己的膝頭。

津崎校長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早知道會被問及這樣的問題，但他現在說不出像樣的話，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和三宅樹理一樣。

昨天，津崎校長去了三宅家。樹理的母親很混亂，幾乎沒能說上幾句像樣的話；也沒有見到樹理，只知道她確實沒法說話了。

得知樹理陷入了這種狀態，教師們的反應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單純的震驚，怎麼又發生了這樣的怪事？這所學校、這裡的學生就像受到了詛咒，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脫離困境？

另一種反應則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懷疑。

「這下三宅可以不用開口了，還能獲得同情，一舉兩得。」

楠山老師更是口出惡言，直接指責樹理裝病，引得其他在場者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楠山老師不為所動，倒是看他的人首先心虛了，紛紛將視線移向別處。

津崎校長也沒能嚴肅批評楠山老師的輕率言論。他本該高聲訓誡：既然已經聲明沒有找到舉報人，作為教師就不該光憑傳言和主觀印象說出這樣的話。可他沒能這樣做。

對外他還能堅持口徑：不知舉報人是誰，淺井松子死於交通事故，與舉報信無關。這也是必須堅守的底線。可是在校內，津崎校長已經喪失了這份魄力。

誰都不相信我了。

我已經沒用了。

我到底在什麼地方犯了錯，在哪個節點失了策？津崎校長考慮過很多次。是柏木卓也死去的時候？是剛收到舉報信的時候？是與佐佐木警官商量後，對學生開展詢問調查的時候？是HBS的茂木記者來電的時候？是被他的採訪激怒的大出勝衝到校長室大吵大鬧的時候？

不知道。只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時間無法倒退，失去的生命不會回歸。

「我……」坐在無法開口的津崎貧長的面前，淺井夫人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彷彿忘記了津崎校長的存在，「我並不認為松子跟那封舉報信毫無關聯。」

津崎校長稍稍睜大了眼睛。松子的父親撫摸著妻子的後背，在默默地低頭落淚。

「不是嗎？要是一點關係也沒有，她怎麼會死呢？」

僵硬的嘴角多少有點鬆動了。津崎校長開了口：「您注意到什麼了嗎？」

淺井夫人愣愣地看著津崎校長：「是在那檔電視節目之後……」

「哦？」

「和松子……一起看的。」

松子看了那期節目，感到很震驚，顯得有些驚慌。

「她一下子變得無精打采的。我還以為……」

淺井夫人紅腫的眼裡又流出了新的眼淚。她用手擦了擦，怔怔地看著手背的淚水，好像在奇怪，為什麼自己還有眼淚。

「我只以為，節目報道的是她的學校，她才會吃驚。我勸她，這和你沒關係，快打起精神來。我真傻。」淺井夫人壓抑著聲音，嗚咽起來。

「後來她就吃不下飯了。」松子的父親說著抬起頭，直面津崎校長，「我還跟內人說，這事對她觸動很大。可我們根本沒將女兒和舉報信聯繫起來想過。」

津崎校長抿緊嘴唇，努力忍住湧上來的哽咽。他點點頭：「我也認為淺井不是那樣的學生。」他無法抑制聲音的顫抖和尾音的變調。淺井夫人看了丈夫一眼，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校長先生，是三宅嗎？」淺井夫人問道，「寫舉報信的是三宅樹理吧？松子她……幫著三宅……」

聽到這個直截了當的提問，津崎校長渾身一震：「有什麼判斷的依據嗎？」

「松子和她是朋友。」

松子常常提起樹理。樹理也來玩過很多次，因此淺井夫人非常瞭解樹理。

「老實說，我不怎麼喜歡樹理。可只要表現出這個想法，松子就會生氣。她認為我根本不瞭解樹理。」

這正是松子的為人。津崎校長又一次強忍住哽咽。

「遇到事故的那天，」淺井夫人有意將「事故」兩字說得很重，「松子說是要去樹理家，才出門的。」

見女兒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淺井夫人還以為她跟樹理吵架了。

「我想她的表情那麼嚴肅，是要去找樹理和解吧。我問她怎麼了，松子說沒什麼，又說，回來後可能有事要跟媽媽商量。」

淺井夫人胖胖的手蓋在臉上，卻遮不住那張痛哭流涕的臉。

「所以我才……什麼都沒問，就讓她出門了。我認為這樣比較好。因為那孩子……也不小了，做父母的不能總是攔在前頭……」

然而，松子就此一去不回。

「她的神情是那樣苦悶……」夫人號啕痛哭起來，丈夫抱著她的肩膀，「我卻沒有阻止她。本該好好問明白的，可我只說了聲『小心點，就送她出門了。就算會擔心，可現在也覺得沒什麼不對……」

夫妻兩人都哭了起來，津崎校長也垂頭抽泣著。淺井夫人的悔恨之痛，切切實實地鑽進了津崎校長的身體。為了不逃避痛苦，甚至讓痛苦懲罰自己，津崎校長將舉報信的事從頭到尾述說了一遍。

「早先，我們就認為三宅樹理可能是舉報人，現在也是這麼想的。還認為，淺井松子在三宅樹理的要求下為她做了幫手。

「松子不會這麼做的」淚流滿面的父親高聲怒吼。

他的妻子將手放在了他的膝頭：「孩子他爸……」

「你也說啊！松子她不會這麼做的。就算朋友要她幫忙，她也不會做壞事的！」

「所以說，」淺井夫人搖著丈夫的膝蓋，「那孩子，沒覺得那是壞事。她不認為舉報信是假的。她信以為真，才願意幫助樹理。」

津崎校長也是這麼認為的。並且，當時誰也沒料到事態會發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估計她們認為，只要寄出舉報信就行，其餘的事情老師們自會處理好。

她們畢竟還是初中生。更何況松子非常相信老師。

從褲子口袋裡取出手絹，使勁擦了擦臉，淺井夫人吐出一口顫抖的氣息：「校長先生，現在想來確實是有點怪。我出席了節目播出後召開的家長會，聽警方說那封舉報信有問題，回來就告訴了松子。松子相當震驚，就像聽到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還說警察真厲害。」

松子之前應該從未像佐佐木警官那樣思考過。這也難怪，在警察方指出這一點前，津崎校長自己也沒有想到。

松子大概是在這時注意到的：樹理會不會對自己撒了謊？她很苦惱，左思右想，最終決定去向樹理本人證實，瞭解真相後，再向母親和盤托出。

「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淺井夫人的聲音彷彿呻吟，「也很大度，因此遇事會欠點考慮。這一點和我很像，只要是自己信任的人說的話，會不假思索地相信的。」

「這種情況，」津崎校長說，「成年人也會有。」

更何況松子把友情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朋友要她保密，就連父母都會瞞著。她正處於這樣的年齡。

「都是我處置不當。」津崎校長雙手觸地，拜伏在松子的遺像前，「應該早點找三宅談話。如果盡早採取措施，事態就不會發展到如此地步了。」

淺井夫人攥緊手絹，靠近津崎校長，問道：「校長先生，如果那時樹理向松子坦白舉報信的事，會怎麼樣？她們會停課或退學嗎？」

津崎校長剛想說「哪有這樣的事」，淺井夫人已經迫不及待地繼續說下去了：「即使不讓她上學，甚至去面對警察，我都無所謂。只要松子活著，我什麼都無所謂！」

說完，淺井夫人坐不住了，趴在了地上。丈夫抱起她，帶她離開了。松子的靈堂裡只剩下津崎校長一人。他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裡，好像凍僵了似的。

松子的父親回來後，在津崎校長和松子遺像之間坐下：「三宅她會怎麼樣？」言下之意似乎是：事到如今，你們還想包庇她嗎？

「淺井先生……」

津崎校長不得不提醒他，可他並不想聽。他雙手抱頭說：「我知道。我們都知道。松子是自己撲到汽車跟前去的。有人看到了，這一點肯定沒錯。我知道。我知道啊！」他的嗓音沙啞，仿若哀號，「松子當時一定非常傷心，非常恐懼，才忘記突然闖到路上會有危險。估計一心只想著快點逃回家來。」

不是自殺，是事故。

「但這和被人殺死有什麼兩樣呢！是不是這個道理，老師？」

津崎校長無言以對。

「受害者不只是我們，也不只是松子。老師，那位司機同樣是受害者。難道不是這樣嗎？」

他曾來到淺井家，哭著下跪。年齡與淺井夫婦不相上下，家裡也有與松子同齡的孩子。

「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叩了無數次頭。我們於心不忍，對他說『這不是你的錯』。可即便得到我們的原諒，那位司機仍會為撞死松子而抱恨終身。」

善良的淺井松子不會希望這樣的結果。津崎校長看著松子的遺像，心中暗忖道。他似乎聽到松子在說：老師，那位司機真可憐。

「聽說三宅受過同學的欺負。不只是那三個不良少年，大家都討厭她。我聽內人說過。」

憤怒將淺井的臉染得通紅。

「可是老師，不能因為這樣，就容許她胡作非為吧？學校到底是怎樣的地方，能容忍那種歪理嗎？受欺負，被討厭，那不管怎樣都會是受害者嗎？松子也被人欺負過，可她挺過來了。別人罵她胖妞，她都能笑臉相對。大家都是這樣成長起來的，我和我內人也是這樣。所以，我們……我們……」

泣不成聲，真正的泣不成聲。

「所以我們鼓勵松子，讓她不要輸給那些無聊的嘲弄和惡作劇。這難道錯了嗎？要怎麼說才對呢？老師，請你教教我們。」

淺井放聲痛哭起來，已經不知是第幾次哭了。

津崎校長再次歷數往事——與籐野涼子父親的談話，與佐佐木警官的談話。

即使知道三宅樹理是舉報人，也不能輕易橫加追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身行為的嚴重性，輕率地施壓只會把她逼上危險的絕路。

柏木卓也之後，這所學校不能再出現第二個自殺者了。

這個判斷錯了嗎？那時，津崎校長心中就沒有一點「明哲保身」的念頭嗎？不是「不能再出現自殺者」，而是「再出現自殺者就麻煩了」。難道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嗎？

有的，有過。所以他選擇袖手旁觀，接受佐佐木警官的建議，將一切都交給她辦，好讓自己輕鬆一點。

淺井松子的死就是津崎的膽小怕事造成的。

是我殺死了淺井松子——津崎校長在心中不斷重複這句話。

結果還是有第二個學生死了。

「不知為什麼，有個電視台的記者總是打電話來。」仍然氣喘吁吁、淚流滿面的淺井說道。

「是個叫茂木的記者嗎？」

「不知道。因為我們不想理睬他。他還想把松子的死做成電視節目。簡直亂來！」

茂木記者也給津崎校長打了電話。他確實想打聽淺井松子的死與舉報信之間的關聯。

「我不會讓電視台拿松子當他們的道具。所以，老師。」

淺井的視線如針一般射向津崎校長。儘管津崎校長已經因憤怒和悲痛而麻木，在淺井的注視下，仍感到了一陣刺痛。

「如果學校想把所有的事都推給松子，我們也會有自己的考慮。無論如何，我們也要弄個水落石出。三宅活著，松子死了。既然死人不會說話，那就全部推到她身上好了。如果你們要這麼做，我們決不會答應！」

津崎校長猛地抬起頭，看著淺井先生的眼睛說：「我向您保證。我們絕不會這麼做！」

·

來到戶外，津崎校長感到一陣頭暈，身體搖晃起來。他趕緊站穩腳跟。是最近沒怎麼好好吃飯睡覺的緣故吧。

他將手放到心臟部位。上衣的內插袋裡裝著他的辭職報告。

津崎校長早就接到了東京都教育委員會的勸辭建議，說目前暫時由副校長岡野代理校長職務，等事態平息後再任命新校長。

岡野副校長在教育委員會那邊比較吃香。比起常在學生面前吐露真言的津崎校長，他們一致認為岡野更適合擔任校長。

目前為止，由柏木卓也的死引發的一系列問題上，岡野表現出絕不參與的態度，一切都遵從校長的判斷和指示。表面上像是個值得信賴的助手，其實只是想隔岸觀火吧？

昨天和他單獨交談時，他說得很明確。早日恢復校園的平靜，才是校長最重要的課題。

那麼真相又如何呢？對於津崎校長的反問，他作出了如下回答。

「事到如今，這種東西還會出現嗎？要說真相，我們已經掌握了。柏木卓也不適應學校生活，想不開，自殺了；大出他們與他的死無關；舉報信內容不實；舉報人找不到，不知道也沒關係。」

淺井松子死於交通事故。擾亂她的情緒，使她不能以正常的心態來上學的原因，就在於無中生有地宣揚謀殺的可能性，並造成恐慌的電視節目《新聞探秘》。事實上，三年級學生的家長中，已經有人擔心節目為學校帶來負面影響，使學生無法以推薦入學的方式進入志願高中。這才是真正的大問題……

正如岡野副校長所說，城東三中遭到了陰險的陷害，而基於誤解的電視節目又擴大了這種傷害。

我們全都是受害者。

不能再繼續受傷，必須終止相互傷害的行為。校方若就此作出呼籲，學生也好，家長也好，社會也好，都會理解吧。

一切都結束了。津崎校長只要承擔失職之過，辭職就行。

津崎校長向按在胸口的手掌施加力量。通過裝有辭職報告的信封，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

無力到彷彿隨時都會停止的心跳。

40

淺井松子死後一星期，四月三十日星期五的早晨，城東第三中學的校園裡舉行全校大會。學生們並沒有看到他們早已熟悉的情景：西裝下穿著手織毛衣的津崎校長吃力地登上講台的模樣。

取而代之的是副校長岡野。他正站在以前津崎校長的位置上。

大部分學生並未對眼前的新景象感到驚奇。因為松子死後不久，有一種說法就傳得沸沸揚揚了：豆狸津崎被開除只是個時間問題。這幾天，學校裡也沒看到過津崎校長的身影。有人在暗地裡不無刻薄地嘀咕：虧他還賴了一個星期。

然而，讓學生們大感震驚的是，代理校長岡野公佈，今天下午三點將在第二視聽教室舉行記者會。大家立刻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記者會？電視台的人要來？還有報社的？哪家雜誌社會派人來？

「大家都很清楚，自去年年底以來，本校發生了一連串不幸的事件。」

代理校長岡野的個頭要比津崎校長高出十公分，體重倒要輕上十公斤。他往講台上一站，要比津崎校長神氣許多。為了讓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楚，岡野用平穩的語調，一句一頓口齒清晰地闡述著。如果說演講時總是慌慌張張地擦汗的豆狸像個小丑，那這位簡直是意氣風發的舞台演員。

「按理說，這些都是學校內部的事務，無論出現怎樣的疑點，都應該在學校內部解決。然而，由於我們教職員的判斷失誤，導致外部媒體的輕率介人，使事態變得愈發混亂。實在非常對不起大家。」

說到這裡，岡野停了下來，掃視一遍全體學生，足足花了十秒。

「召開正式的記者會，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解除某個充滿偏見的電視節目在社會上造成的對本校的誤解。我認為當務之急就是盡快恢復校內的平靜，讓大家能毫無顧慮地上課。」

為了籌備記者會，今天只上上午的課，課外活動全部中止，放學後請大家盡快離校。用平淡的語氣佈置完事務性工作後，岡野又說：「在這個時刻，大家一起來高唱校歌吧。」

在突如其來的校歌齊唱後，全校大會結束了。

·

佐佐木禮子通過區有線電視觀看了城東三中的記者會，在少年課刑警辦公室的一個角落，孤零零一個人。

出席記者會的記者不像預想的那麼多。第二視聽教室裡，許多椅子都空著。第一排坐著六七個記者，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其中有名女記者禮子認識，她來自某教育雜誌，是個釆訪寫稿都很認真的人。在大多穿著與教室不太相稱的西裝的記者中，她那身明快的套裝相當顯眼。

中心電視台來的只有《新聞探秘》節目的主辦方HBS。其他電視台並不太看重城東三中的題材。估計大家都認定這是《新聞探秘》，或者說茂木記者操之過急犯下的錯誤。導致淺井松子死亡的交通事故，如果與柏木卓也的死區分開，並加以冷靜考慮，完全可能只是個不幸的偶然。

由於這是個同行失手、趁虛攻擊的好機會，在沒有其他特大新聞的情況下，也可以拿來大做文章。但現在時機還不成熟。國會正在追究執政黨議員的貪污受賄問題，昨天下午東京都內又發生了襲擊運鈔車的案件，還死了人。還有別的殺人事件發生。對電視台而言，題材有的是，何必在模稜兩可的「學校欺凌事件」上糾纏不清呢？

可是，看著電視畫面，禮子皺起了眉頭。茂木記者沒來。

這又該如何解釋？是他的上司終於止住了他的恣意妄為，還是出於什麼目的故意不現身呢？他想表現「校方的說詞都是敷衍搪塞，不聽也罷」的姿態嗎？

用做工精良的西裝包裝自己的岡野風度翩翩，口才極佳。可看到稀稀落落的記者，他又會作何感想？從他的臉上似乎看不出來。是胸有成竹嗎？他表情莊重，語調平穩。

他先籠統地梳理了所有的事件。去年聖誕夜柏木卓也的「自殺」並無任何值得懷疑的跡象；指認謀殺的舉報信只是一封可疑的匿名信；城東三中和城東警察署沒有找出寄信人，卻已得出結論，這只是一場嚴重的惡作劇。

看到這裡，禮子不由得發出一聲驚歎。那封舉報信已經降級成「可疑的匿名信」了？先不論城東三中，我們警察署有誰作出過這樣的結論？

她朝課長的座位瞟了一眼。課長帶著莊田剛剛離開，不知去了什麼地方。

說明告一段落後，代理校長岡野帶著更為沉痛的表情，宣佈為了對事件為正常的教學秩序帶來的混亂負責，校長津崎正男已經辭職，由岡野出任代理校長。

對辭職一事，津崎校長前天傍晚親自打電話告訴了禮子。他的聲音悲涼至極，禮子一時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

電話裡，津崎校長大致說明了岡野副校長擔任代理校長後，將會如何收拾事態。不追究舉報人也是措施的一環。

「怎麼收拾呢？」禮子問道，「已經發展到這般地步了。」

「對他來說或許很簡單。」津崎校長帶著淡淡的苦笑回答道。

原來如此，降級成匿名信，再乾脆地扔掉就行。

代理校長岡野是帶著筆記本出席記者會的，可目前為止他的目光從未落在上面，一直是仰著臉說話的。

「匿名信方面，已故的柏木卓也當時的班主任森內將收到的匿名信撕毀後丟棄，也是確有其事。」

禮子又發出了一聲驚呼。就這麼處理了？事到如今，森內惠美子承認丟棄舉報信了？津崎校長在電話裡可沒有提到過。

「森內老師讀了匿名信，認為內容荒誕不經，就自作主張將其撕毀丟棄。但是，不向上層匯報擅自處理這封信件，無疑是招人非議的輕率做法。事後出於悔恨，森內老師沒有盡早坦誠匯報，更加重了校內的混亂局面，這也是毋庸辯駁的事實。與教育委員會商量後，決定對森內老師作三個月停職處分，森內老師本人也提出了辭職申請。鑒於森內老師年紀尚輕，經驗不足，又十分受學生的喜愛和信賴，我和其他教師挽留了她，希望她仍能留在本校，努力從事教育工作。」

這相當於一樁交易：不開除你，但你得承認。毀棄舉報信並沒有錯，因為那不過是一封內容荒誕的匿名信。可問題在於，你得和校方商量後再處理。森內老師，這事就這麼辦吧。

所謂成年人的解決方式。禮子歎了一口氣。

要使這一手，津崎校長也不會做不到。他不可能沒想到吧？可這麼做，根本過不了他自己這一關。他會覺得森內老師不是這樣的人，對舉報信也不可能視而不見。

禮子心底湧出深深的罪惡感，這令她心如刀絞。如果我不提出那個多此一舉的建議，退在一旁不再插手分外事，或者盡快從三宅樹理口中問出舉報信的真相，那麼事態絕不會發展到如此地步。

津崎校長交了霉運，而禮子負有讓霉運鑽空子的責任。

電視畫面中，岡野乾咳一聲，繼續說：「正像大家知道的那樣，被森內老師毀棄的匿名信經過一番周折，竟寄到了電視台，從而引發了此次風波。這令人十分遺憾。作為學校的管理者，津崎前校長和我在接受影響力強大的電視台採訪時，雖然盡可能理清了錯綜複雜的事實關係，解釋了眾多誤解，並要求節目組放棄節目的製作，卻仍有無能為力之處，導致基於不實信息和猜測的電視節目的公開播出，為眾多學生及家長帶來衝擊。真是慚愧，非常抱歉。」

說完，岡野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坐在他身邊的年級主任們也跟著起身行禮。

鏡頭稍稍拉遠，可以看到會場邊上站著幾名身穿西服的男子，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是來旁觀的教育委員會的人吧。他們不入席，是為了表明這些倒霉事件和自己無關吧。

「尤其是……」岡野彷彿突然說不出話了，緊緊地皺起了眉頭，「擾亂了柏木的雙親失去愛子後深陷悲痛的心，更是無論如何致歉都於事無補。對於受牽連的本校學生也是如此。在以無聊的惡作劇為依據製成的節目中，他們幾乎被視作殺人嫌犯，並通過媒體大肆傳播。我們也會對他們的家人傳達最誠摯的歉意，並竭盡全力減輕他們的痛苦。」

岡野最後還表示，自己任代理校長一職只是暫時的，在新校長就任後，自己將繼津崎校長之後，承擔起副校長應負的責任，向教育委員會請求處分。

隨後，記者會進入問答環節。目前為止，岡野沒有提到過淺井松子的名字。對此他又打算如何處置呢？禮子端正坐姿，認真地盯著電視畫面。

記者們紛紛舉手提問。他們的語氣和岡野一樣平淡，完全是在對待一件普通的事務性工作。

「這麼說，津崎前校長辭職的原因，僅在於沒能阻止HBS的電視節目這一點？」

岡野停頓片刻，回答道：「準確地說，是造成事態發展，導致電視台的介入。」

「是前校長自己要求辭職的嗎？」

「正是。」

「柏木卓也的父母對學校的結論持怎樣的意見呢？」

「他們一開始就認為柏木死於自殺，並就此調整好了心態。」

「可一度流傳過謀殺的說法，不是嗎？」

「現在他們已經明白，那不過是捕風捉影的惡意謠言。」

從津崎校長口中得知，柏木的家人中反應最激烈，並聲稱受了騙要追究真相的，是卓也的大學生哥哥。他並沒有在《新聞探秘》節目中露面。茂木記者應該希望哥哥的怒容在電視裡亮相吧。

難道卓也的哥哥也已經平靜下來了？代理校長岡野之所以能坦然應答，不只是表現一種姿態，而是柏木家方面確實不存在問題了？

已經接受了嗎？

另一位記者舉起手：「舉報信中點名的三位學生現在怎樣了？」

岡野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筆記本，不過比起確認事實，更像為了歇一口氣：「三名學生中，有一人一如既往地來上學，也參加校內活動。其餘二人則自節目播放後就不再來上學，直到現在。」

他好像打定了主意，不再提起他們的名字了。對校方而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為了讓另兩位也能盡快毫無顧忌地來校，我們作出了種種努力，也嘗試說服他們的家長。」

「聽說三人中有一人的家長要對《新聞探秘》節目組提出名譽訴訟，您知道此事嗎？」

岡野臉上的肌肉繃緊了：「我未聽說任何相關的具體信息。」

「我認為城東第三中學可能成為訴訟的被告，對此您怎麼看？」

「我難以回答。」

「一旦被提起訴訟，貴校準備如何應對呢？」

「只能充滿誠意地應對。」

一名女記者舉起手：那名繼續上學的學生有沒有和同學發生過摩擦？他們剛升入初三，面臨中考，大家的神經都很緊張吧。」

岡野稍稍放鬆臉上的肌肉：「學生們都很鎮靜，沒有彼此發生衝突。大家友好地接受了他。」

禮子露出苦笑。用「友好」一詞顯然有點過頭。不過，這種小心穩妥的表達方式還是正確的。

來上學的不是大出，也不是井口，而是橋田佑太郎，這一點也值得關注。他是大出俊次一夥的成員，仍然受到同學疏遠和厭惡，但若能以此次事件為契機，使橋田從此脫離三人幫，同學們對他的態度完全有可能發生轉變。事實上，他能繼續來校，本身也是一種預兆。到了那時，同學們才會真正「友好」地接受他吧。

若事實果真如此，在一系列負面事件中，這會成為唯一的希望。橋田佑太郎說不定會改邪歸正。禮子的腦海中浮現出橋田光子愁眉不展的臉。這位母親覺得自己完全失敗的人生已然毫不走樣地體現在兒子身上了。自從她來過警察署後，禮子又和她通過兩次電話。光子依然懦弱，只會不停抱怨，禮子只能一個勁地鼓勵她。這份鼓勵多少起了點作用吧？夫人，你也要振作起來，不要輸給你的兒子。

禮子有過好多次想要直接與佑太郎本人交談的衝動，都被她自己壓制下去了。不管出於何種理由，作為少年課的警察，禮子現在與他接觸，只會為他帶來麻煩。

那孩子自有他的倔強之處。他現在也會對自己感到吃驚吧。在他稀里糊塗地靠近身處颱風中心的大出俊次，捲入其中不由自主地受其擺佈時，是否並未意識到自己內心沉睡的倔強呢？

這類學生在問題少年中並不少見。正常的成長過程往往是通過付出努力、取得成果後建立自信，從而獲得努力必有回報的人生經驗。問題少年則在獲得這份經驗之前，被眼前刺激有趣的事物吸引走了。一旦誤入歧途，就不再有機會發現自己的能力和素質，從而喪失自我評判的標準，隨波逐流地不斷朝壞的方向發展，在得過且過的懶惰天性支配下，滑向享樂主義的深淵。

橋田佑太郎卻獲得了一次幡然悔悟的契機。他會重新發現自我：我還是有點骨氣的。

明知去上學將會感到如坐針氈，可他還是去了。這比從一開始就繳械投降的森內惠美子強多了。他的班級裡肯定會有同學注意到他力圖改變的跡象。這絕不是禮子一廂情願的想法。

那位女記者還在繼續提問：「那期節目播出後，一名初三女生死於交通事故。她在二年級時與已故的柏木卓也是同班同學。事故就發生在上周？」

岡野點點頭：「真是令人痛心。」

「關於這名女生，聽說在學生和家長中流傳著自殺的猜測，不知校長對此有否把握？」

或許被稱作校長的緣故，岡野坐得更端正了：「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您是在哪裡聽到這種傳言的？」

女記者保持著恭敬的語氣：「我無法透露，但來源不止一個。」

「從學生家長那裡也聽說過嗎？」

「是的。」她點了點頭，「不僅如此，還流傳著一種說法，說那位死於事故的女生是舉報信的寄信人。我以為您已經知道了。」

有位男記者插話道：「根據津崎前校長的說法，那封舉報信出自三中學生之手，對吧？」

岡野轉向他，說道：「津崎前校長從未發表過這樣的見解。」

「可是，在上次的家長會上，他不是這樣說過嗎？」

這位記者好像釆訪了出席過那次會議的家長。

「那不是校方的正式意見。只是有家長提出存在這樣的可能性罷了。」

「可老師們不是經過調查得出結論了嗎？還有人提出，或許是內部告發……」

家長會的這個片段，禮子也很難忘懷。要看看岡野如何回答了。禮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身子。

岡野毫不驚慌。

「所謂『已找到寄信人』的情況根本不存在。剛才提到的死於交通事故的女生也和舉報信毫無關聯。請允許我明確這一點，為了保護那位不幸死亡的學生的名譽。」

他用堅毅的目光掃視會場一周。

「我們希望在此終止這類不實傳言，這正是召開記者會的目的。還請大家予以理解。」

那名咄咄逼人的男記者瞟了一眼身邊的同行，悄然退下了。最初舉手提問的記者接了他的班。

「今後會怎樣呢？還會繼續調查寄信人嗎？」

「由於沒有任何線索，繼續調查已經毫無意義了。」

「就準備不了了之了嗎？」

「既然判明信件內容毫無事實根據，就沒必要繼續追究了。無論面對本校學生還是他們的家長，老老實實承認不知道就行。我認為這才是正確的態度。」

「哦……」那名記者點了點頭。

女記者又開口了：「說起剛才那名女生死於交通事故，難道沒有可疑之處嗎？」

「您所的可疑之處是指……」

「有人懷疑她是自殺的……」

「從城東警察署負責查證此次事故的人員那裡瞭解到的事實，是該女生飛奔到行駛中的汽車前。自殺的說法也因此而生，可根據當時的狀況，不能斷言她是故意跑過去的。或許只是不小心。」

「會不會是受到電視節目的影響呢？那名女生或許因此受了很大的刺激。」

「這完全有可能，應該就是這樣。」岡野急不可待地說，「畢竟是處於敏感期的女生。剛才也提到過，初三學生面臨升學考試的壓力，極易產生情緒波動。死去的女生又相當多愁善感。我聽說，在柏木自殺那會兒，她就非常傷心。同班同學的慘死本就是—件十分痛心的事件，怎料電視媒體還誇大其詞，將自己的學校貶為犯罪的巢穴。對此她怎會無動於衷？我們從她的父母處瞭解到，死於交通事故之前，她的情緒十分低落。」

另一位記者舉起了手：「森內老師在三個月停職處分結束後，還會復職嗎？」

岡野的臉上現出微妙的沉痛表情：「我們和森內老師談過很多次，遺憾的是，森內老師去意已決。就在今天，我們受理了她的辭職申請。」

「是主動辭職，不是被免職，對吧？」

「本校的處理只是停職反省，辭職完全出於森內老師本人的意願，並非免職。」

教育雜誌的女記者提問：「這次的風波，有可能給面臨升學考試的學生帶來負面影響嗎？」

「您所謂的『負面影響』是指……」

「例如，有傳言說，多所私立高中名校將不接受城東三中的畢業生。」

「只是傳言吧？不是那些學校相關者的發言吧？」

女記者怯生生地回答：「嗯，是的。」

代理校長岡野嚴肅地掃視在場的記者：「我們希望通過諸位的正確報道，抹去目前的事態會影響本校畢業生升學的擔憂——事實絕非如此。沒有任何一所高中明確作出過不接受本校畢業生的表態。」

後排有記者舉手提問：「是否會召開與今天的記者會類似的家長會？」

「我們會將今天的報告及問答內容以書面的形式分發給家長。」

因為開家長會容易節外生枝。

「城東第三中學的全體教職員工都認為，目前最重要的是團結一致，盡快恢復正常的教學秩序，創造出讓學生們安心學習的良好環境。」記者會在代理校長岡野的宣言中結束了。

這就是處理的結果嗎？

讓津崎一個人背上所有的黑鍋，森內惠美子也一走了之。反正無論如何悲憤，柏木卓也和淺井松子也不會復活。而其他學生有他們各自的未來，畢業生還面臨升學考試，不能一直陷在事件的泥潭裡。

傳言不過七十五天（註：日本的一句諺語，有「風言不長久」之意。）。

唯有等待事態自然平息，流言消逝。在目前的狀況下，岡野採取的方針並沒有錯。

可那個茂木悅男怎麼了？可以想像他不現身的種種理由，無論好還是壞。可他總不會一聲不吭地就此作罷吧？佐佐木禮子心頭的陰霾無法驅散。

·

其實對城東三中的學生們來說，傳言散盡根本用不上七十五天。

代理校長岡野召開那場記者會，在學生們眼裡就是個儀式。而儀式起到的鎮靜效果竟超過了主辦者的預期。即使真相仍不明晰，大家也沒興趣再去議論了。連籐野涼子也是如此。

作為傳言焦點的大出俊次和井口充依然沒來上學，也不見三宅樹理的身影。學生們不知道老師會如何處理這些人，也不想知道。

他們本就是不受歡迎的另類。學校裡甚至出現這樣一種氛圍：柏木卓也去世後的一連串事件弄得大家很不好受，可時過境遷，由於幾個「令人討厭的傢伙」因此離開了學校，反倒清淨爽快得很。

例外的是同為討厭鬼的橋田佑太郎，一直堅持上學的他原本就很沉默，也從不主動尋釁滋事。他竟然乖乖回歸正常的學校生活，並完全融入其中，還加入了籃球社，幾乎每天都參加訓練。

橋田的本質並不壞，只是走錯了路。涼子的朋友中就有人為他的轉變感到高興。

然而，在這種如釋重負的氛圍下，仍有沉重的東西壓在人們心頭。那就是對淺井松子的悼念。事到如今才幡然醒悟的學生估計為數不少。松子本就討人喜歡。

尤其是音樂社的夥伴們，更是沉浸在痛失好友的悲傷中難以自拔。太沒天理，太殘忍了，無論怎麼勸解，都很難接受這個事實。

因此有關三宅樹理的傳言在音樂社深深紮下了根，並不時激烈爆發。這些傳言都嚴酷得近乎懲罰，甚至有三年級的成員想要衝進教師辦公室與老師們交涉，或是去城東警察署舉報。他們認為老師們知道事情的真相。

這讓代理校長岡野大為頭疼。松子的交通事故有目擊者。有人正巧路過現場，看到事故的過程，並報告警方。在一連串事件中，唯有這一起擁有明確的旁觀者證言，照理可以直接和學校撇清關係。可是，若要以此作為松子並非他殺的證據，音樂社的成員就會說，問題的重點不在於此，而是對淺井寫舉報信的懷疑根本是空穴來風！難道說，因為死人不會開口，就可以這樣不了了之了？

據說，安慰這些憤憤不平的音樂社成員，為他們解開心結的不是別人，竟是淺井夫婦。

音樂社的成員經常去淺井家為淺井松子上香。淺井夫婦發現這些痛失夥伴的學生與痛失愛女的自己一樣，一直忍受著悲痛的煎熬。

於是，淺井夫婦也開始上心了。

松子是心地善良的孩子。她怎會希望和她一樣喜歡音樂、熱衷社團活動的夥伴一直深陷於自己的死帶來的悲痛中？

淺井夫婦找機會對他們說，松子生前非常喜歡大家，也一定希望大家能夠生活幸福，展望美好未來。她希望大家能為聽眾演奏優美、歡快的曲子。請大家別再生氣，別再歎息了，多為今後考慮吧。

「據說還讓他們別再生三宅的氣，忘掉整件事。」

這是籐野涼子聽古野章子說的。音樂社有一名成員從小學起就和章子是好朋友。松子死後，那位朋友曾經茶飯不思，讓章子很擔心。

「音樂社的成員對松子的父母說：難道就這樣了嗎？估計他們也很震驚吧。松子受到懷疑，父母竟然能夠接受。」

據說淺並夫婦是這樣回答的：並沒有接受。可是弄清真相，或許就得揭發松子好友的惡行。松子決不會希望這樣。

「這麼說，松子的父母也認為捏造舉報信的主犯是三宅樹理？」

即使如此，也不想懲罰三宅樹理？就因為松子會傷心？

「主犯，哈哈，還真像刑警的女兒說的話。」章子笑道，「大家不是都這麼認為嗎？小涼你也是吧？」

雖然涼子和章子很投緣，可她並沒有告訴章子保健室的那件事。不是認為，是確定——這句話剛湧到嘴邊，就被她生生嚥了下去。

這天，結束了各自的社團活動，涼子和章子並肩走在回家路上。由於今天一直陪著一年級成員練習發聲，章子的嗓子有點痛。

「聽說他們要舉辦慈善演奏會，是松子的父母發起的。」

「慈善演奏會？」

「嗯，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天，在體育館。學校已經同意了。不賣票，會在入口放個募捐箱。募集到的錢要送給事故孤兒育英基金會。」

演奏的曲目以松子平時喜歡的為主。

「他們正在拚命練習呢，個個心態端正，精神抖擻。對二年級成員來說，這算是最後的演出了，所以他們賣力得很。」

「啊……真不錯。」

在涼子所屬的劍道社，三年級成員的活動到六月底也都結束了。學校變成這副模樣，社團活動取消了很多，新學期到現在幾乎沒什麼像樣的活動。《新聞探秘》引起風波時，顧問老師怕他們再來採訪，命令三年級成員不得參加活動。涼子雖然會參加晨練，但實在專心不起來。

章子的戲劇社屬於文化類社團，允許三年級成員參加活動直到暑假結束前，屆時將舉辦最後的教室公演。原本要章子擔任那場公演的導演，可剛剛聽章子說，今天的戲劇社會議上她推辭了這個安排。

「本想排安部公房（註：日本著名存在主義文學作家、劇作家，戰後派代表作家之一。）的戲，可後來不知怎麼的，又不想演了。」章子的臉色陰沉起來，這對她來說挺少見的，「我想了很多。一二年級時，常常因為看不順眼就耍起小性子，對劇本挑三揀四的。可靜下來想想，又覺得比起當導演，還是應該把重點放在寫劇本上。再說，還得應付升學考試呢。」章子說著吐了一下舌頭。

「小章要是隱退的話，我也得步你的後塵了。」涼子說，「我們天天在一起複習吧。」

「好啊。小涼，你來當我的家教吧？」

章子想讀的大學和專業，有一位她尊敬的劇作家曾在那裡創建過一個小劇團，開展過活動。她是以那所學校為目標挑選高中的。章子的成績不算差，在二班名列前茅，想實現這份抱負應該不太難。

那我該怎麼辦才好……涼子很羨慕擁有明確目標的章子。考慮到自家的經濟狀況，還有兩個妹妹，涼子只能指望就讀公立高中。可這樣的話，能夠報考的跨學區高中就變得非常有限，學區內也挑不出有吸引力的名校。

「原本定在這個月的三方面談改到下個月去了。」

「對我來說，就像判了緩刑似的。」

「啊哈哈。」章子笑了起來，臉上的陰影一下子消失了，「小涼你擔心什麼呢？憑你現在的成績，儘管挑好的學校唄。去了好的高中，挑大學的餘地也寬了。」

「就這麼隨隨便便的？」

「哪有，一般不都是這樣的嗎？我爸媽還擔心我呢，說我早早確立未來目標似乎不太好，還—門心思要搞什麼花裡胡哨的戲劇……」

突然，章子半張著嘴停下腳步，猛地拉了拉涼子的衣袖。涼子看了看章子的臉，順著她的視線往前看去。

她們兩人正走到當地一條老商業街的入口，拐角處有半年前新開的一家便利店，店門自動打開，大出俊次正好從裡頭走了出來。

下一刻，大出俊次也注意到了她們，停下腳步，相距兩人僅僅兩米左右。

又穿那麼貴的衣服，涼子心想。大出俊次身穿襯衫搭配牛仔褲。襯衫領子的款式很時尚，牛仔褲算是經典款。不是涼子識貨，是以前聽他本人講過，牛仔褲他只穿經典款。腳上拖著的運動鞋，涼子在天秤座大道的專賣店櫥窗裡看到過，應該值三萬日元左右。

「喂，怎麼啦？」大出俊次向她們搭話，臉上毫無表情。既不露出噁心的詭笑，也沒有目露凶光。當然，他不是真的想詢問什麼，只是句沒有意義的廢話罷了。他也只會用這句話和別人打招呼吧。由於沒什麼可說的，涼子答了一句：「沒什麼。你好啊。」

章子驚訝地看了看涼子。什麼「你好啊」？你怎麼了？

「放學回家嗎？」

「是啊。」涼子點點頭。章子的手鬆開涼子的袖口，身體卻靠得更近了。章子曾經氣鼓鼓地對涼子說：「我其實很怕那些蠻不講理的傢伙。」涼子當時很驚訝，說：「你沒被他們欺負過吧？」章子便說明道：「不是有沒有被欺負過的問題。蠻不講理本身就很討厭，話都說不通，跟外星人似的。」

涼子覺得自己能夠理解。現在她自然地做出了保護章子的架勢。

俊次哼了一聲，算是應答。涼子邁開腳步。沒必要搭理他，說聲「再見」快點走開就行。

可不知怎麼的，大出俊次竟然晃晃悠悠地跟在了她們身後。

「前一陣子，學校裡好像開了什麼記者會？」

哦，原來想問這個啊。

「好像是的。不過那時我們都離校了，不太清楚。」

「老爸看了有線電視，」俊次說，「還說要闖進去，後來被律師攔住了。」

勸得好、夠明智。

「豆狸校長被開除了吧？」

「嗯，現在由副校長擔任代理校長。」

「一樣，都不是什麼好鳥。」

「可總得有人來當校長呀。」

章子全身僵硬，走起路來同手同腳的。涼子知道她非常討厭大出俊次，可眼下這個難得的機會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大出居然想瞭解學校裡的情況，這是怎麼回事呢？

「學校裡還挺平靜的。」涼子慢慢走著，背對著大出俊次說。章子走在她前方半步的位置。

「怎麼著？」大出俊次這次的語氣就比較沖了，「吃虧的就我一個人？」

「你們家不是要告電視台嗎？」

沒有馬上聽到回答，涼子放慢腳步，回頭看了看。大出俊次撅著嘴，皺著眉頭，小小的黑眼珠擠到一邊。這眼神太噁心了。

「還要告那個混蛋豆狸。」說出的話也夠噁心。

運動鞋不好好穿，拖著鞋底跟在兩名女生身後。

「哦，是嗎？」涼子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我說你們……」大出俊次提高嗓門，語速雖然慢，但明顯藏著幾分威脅。章子的後背愈發僵硬了。

「覺得是我殺的，對吧？」

輕輕碰了碰章子的手，涼子停下腳步。章子半轉過身，緊張地看著涼子。涼子對她微微一笑，隨即轉向大出俊次。

「大家是怎麼想的，我可不清楚，也不能一個個去問。不過我沒有這樣想過，我的這位朋友也一樣。」涼子的聲音柔和而乾脆，「柏木是自殺的嘛。」

大出俊次怔怔地注視著涼子，視線是斜著瞥過來的。這人從來不正面直視任何事物。

「你要是感興趣，來學校看看不就行了？可以親自確認。」

大出俊次突然笑了起來，好像涼子說了個笑話似的。「開什麼玩笑？誰還會去那種學校啊？」

「雖然井口也沒來上學，可橋田一直來，還參加籃球社的活動呢。」

並不是涼子的錯覺，聽到兩人的名字，特別是當涼子說出「橋田」時，大出俊次的眼中閃過強烈的怒色。「他們都是窩囊廢！」

逃避現實的傢伙才是窩囊廢呢。涼子當然沒有愚蠢到將這句心裡話說出來。那該說些什麼呢？

結果是連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話：「大出，最近儘是煩心事，你也真不容易。」

大出俊次露出驚訝的表情，似乎連怒氣也跟著消散了。可這副表情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隨即恢復到往常那種似笑非笑的怪腔調。

「說什麼呢？心裡明明覺得我可惡。」

涼子的嘴也不肯饒人：「我只是覺得，不該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將一個人稱作殺人兇手。僅此而已。再見。」這次必須道別了。涼子催著章子邁開腳步。

背後又傳來戲謔的聲音：「如果有證據又如何？」

涼子立馬站定了身軀，猛地回過頭去。這次的動作—定要利落。

「有嗎？」難道你問心有愧？這傢伙聽得懂這層言下之意嗎？

「我怎麼知道？」大出俊次傻笑著，「有也是警察捏造的，要不，就是學校捏造的。」

「如果是捏造的，肯定看得出來。大家又不是傻瓜。」扔下了這句話，涼子她們快步向前走去。儘管沒有必要，她們還是在下一個拐角處拐了彎。對此，章子也毫不猶豫。

過了一會兒，兩人回頭望了一眼，已不見大出俊次的身影。

「嚇死我了。」章子拍著胸口，「對不起，小涼，我很怕他。」

「我知道。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我也夠傻的。打聽些什麼呀？同情些什麼呀？那種人怎會懂得別人的心意。

「小涼，你注意到了嗎？」章子壓低聲音，「那傢伙，眼睛上面有塊淤青。」

涼子沒注意到。「真的嗎？」

「嗯，好像快要不見了，不過我應該沒看錯。說不定他不來上學東遊西逛，又在哪裡跟人打架了。怎麼總是這樣。」章子嘟囔道，「我早就想，像他這樣活著，哪裡開心了？他的人生有什麼目的嗎？我完全搞不明白。」

「讓別人難受，他就開心。」

「啊，我忽然冒出個非常不好的想法。」章子說著，用手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明白。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真要是大出做殺死了柏木卓也就好了。淺井松子看到謀殺現場後想要舉報，大出俊次又將她滅口，而他那個混賬老爸也參與了。這樣他們父子兩人就會雙雙被警察抓走。真是這樣就好了。

罪惡必須堅決剷除。

·

長假中，涼子一直在用功複習，還為兩個妹妹勸了五次架，烤了曲奇和蛋糕，和媽媽出門採購時買了夏天穿的裙子。爸爸幾乎整個假期都不在家。

長假結束去學校，發現一班有兩三個同學臉曬黑了。他們出國度假去了。夏威夷、關島、希臘。好奢侈啊。不只是錢的問題，功課怎麼辦？可他們幾個好像都無所謂。

世道真是不公平。

井口充來上學了。這一消息是第二節課後休息時聽說的。遲到了，才來不久，老老實實地坐在四班的教室裡呢。

涼子的腦海裡閃過長假時偶然遇到的大出俊次。他們都是窩囊廢！聽到橋田佑太郎的名字，他的眼裡滿是怒意。

今天井口充會來上學，是背叛了大出俊次，還是正相反，來為他打前哨的？

想知道學校裡的情況。那時的大出俊次明顯有這樣的意圖。他是寂寞了嗎？無論多麼厭惡，作為初中生，除了學校無處可去。儘管他的父親像火山爆發似的對他怒吼「別去上學了」時，他一定非常高興。那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蹺課了。

午餐結束後的休息時間，走廊上發生了騷亂。跑來跑去，大喊大叫，玻璃破碎，待在教室裡也能聽得到各種各樣的聲音。同學們面面相覷，涼子只覺得渾身僵硬。又怎麼了？又出什麼事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類似的表情。

一名男生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教室。

「井口和橋田打起來了！」他手指走廊，彎腰顫抖著，似乎馬上要嘔吐了似的，「井口從三樓的窗口摔下去了！」

41

類似的騷亂已經是第幾次了？課程中止，城東三中的學生被安排放學回家。

由於不能讓全校學生同時離校，各班級要按順序先後放學，等籐野涼子走出學校正門時，距騷動發生已過去了一個多小時。一起出來的三年級一班的同學都戀戀不捨似的慢慢走著，不時回頭望望三樓平台處破碎的玻璃窗。有人交頭接耳地嘀咕些什麼，被站在校門口監視他們的老師訓斥了幾聲。

簡直像一群被趕出火災現場的圍觀群眾。每個人的表情都有點興奮，也不怎麼嚴肅。有女生覺得不舒服，但沒有人哭泣，照料她們的好友們也一點不驚慌，顯得異常鎮靜。

大家早已習慣紛紛攘攘的騷亂。在這所學校，「事件」並不稀罕，就像每天早上的晨會一樣，何必總是一驚一乍的呢？

「小涼！」倉田真理子在馬路對面的自動售貨機旁揮著手，身邊是向阪行夫和野田健一，「我們一直在等一班的同學出來呢。」

真理子跑過來握住涼子的手。向阪行夫笑嘻嘻的，野田健一則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害羞。

彷彿心中某處悄然融化一般，柔情從涼子心底滲了出來。剛才跟一班的同學在一起時，並沒有這種感覺。怎麼會這樣呢？

「這樣直接回家，我們總覺得有點不甘心。」向阪行夫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想去圖書館看看，真理子就說要約小涼你一起去。」

「是這樣啊。涼子點點頭。

當涼子與野田健一四目相對時，健一的眼睛快速眨了幾下，一本正經地說了句：「好久不見。」

每天都來同一所學校，卻說「好久不見」，好像有點可笑。但從心理上而言，倒真有點久別重逢的喜悅呢。

四個人慢吞吞地邁開步子。通往區圖書館的路就在城東三中的通行區內，前後都有許多三中的學生。有三三兩兩的，也有默默獨行的。他們互相招呼著，一會兒就成了四五人一撥，七八人一夥。仔細一看，涼子發現這些人都是二年級時的同班同學。

到了區圖書館，大家都沒有進到建築物裡頭。圖書館門前的院子裡，圍著矮樹叢放著好幾條長椅。這裡是坐下聊天的絕佳場所。

「哎？怎麼都聚到這兒來了？」真理子吃驚地高聲說道。涼子也很驚訝。這不是偶然，而是……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真是精神創傷啊，精神傷害。」

「自從柏木出了事，我們已經傷痕纍纍了。」

「真是受夠了。」

「今天還是為了那個吧？橋田對井口發火，是因為舉報信吧？」

「是啊是啊。井口糾纏橋田：是你亂寫一通寄到電視台去的吧？橋田就臉色刷白地發火了。」

「不過真夠猛的，居然把人推出窗外。」

「哎？是橋田把他推下去的嗎？不是他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

「好像是井口先動手打橋田，兩人扭打在一起。撞碎的玻璃還在橋田胳膊上劃了個大口子，血肉模糊啊。」

回家路過圖書館門前那條學生通道的三中學生，紛紛將視線投向長凳處聚在一起的學生們。他們一個個離開馬路，加入到這邊來。這些人也都是初二時一班的學生，看著特別親切。

涼子注意到了。這真是個精神創傷者的集會。我們這些去年的二年級一班的同學，由於柏木死後發生的種種事件，受到了不同程度和形式的精神創傷。這些創傷比自己意識到的要嚴重得多。以那起事件為開端，我們的身後一直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這份負擔，與別的班級的同學有著本質的區別。

可不是嗎？無論多麼疏遠，我們還是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學。其他人難以理解的罪惡感、痛苦、不信任和疲勞等等，統統混在一起，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再也受不了了。

所以我們不知不覺、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一起。

「怎麼總是沒一件好事呢？」

「會不會是中了柏木的詛咒？」

「森林林也被開除了……」

「那不叫開除，是她自己辭職的。」

「可她這樣還能去別的學校當老師嗎？」

「風頭不過的話……」

「豆狸呢？他會怎樣？」

「都上年紀了，無所謂了。」

「對了對了，井口的事也會上電視嗎？那個《新聞探秘》又要興風作浪了吧。我們學校真的要在全國臭名遠揚了。」

「嗯，因為橋田要去少教所了。」

「啊？有這麼嚴重？不是事故嗎？他會被逮捕嗎？」

「楠山老師說井口沒有生命危險。那橋田還會被逮捕嗎？」

「可是，傷很重吧？或許會留下後遺症。」

「聽在場的人說，井口倒在地上時，兩隻腳的朝向都是反的。」

「啊呀呀……」

「那個騙人的舉報信，要是早點解決就好了。都是老師們磨磨蹭蹭的，才惹出這麼多事端。」

「說不定不是騙人的呢……」

「還說呢，傻瓜。」

「寫舉報信的傢伙快點舉手承認吧。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大家大笑起來。一張張疲憊不堪的笑臉，既像在互相安慰，又像是在互相煽動、互相嘲笑。大家都在怪腔怪調地宣洩著。

「以前二年級一班的同學，大概有一半都在這兒了吧？」真理子開心地點著人數，「既然有這麼多人，要不商量一下畢業創作吧？」

同意！贊成！好啊！干吧！熱烈的響應此起彼伏。

這時，一名男生仰面朝天躺倒在長凳上，哀歎似的說：「我們能做的畢業創作只有一個，那就是揭秘。破解所有的謎團，揭露柏木卓也的死亡真相！他真的是被人謀殺的嗎？兇手真的是大出俊次嗎？」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

「這麼說，真要這麼幹嗎？」電話聽筒裡傳來的古野章子的聲音透著股認真勁兒。

涼子不由得笑了出來：「怎麼會呢？誰都沒有當真嘛。」

「哦，是這樣啊。」含糊地應了一聲後，章子沉默了。

畢業創作是三中的老傳統，是交給畢業班的課題。以班級為單位，畢業之前要交出一件像樣的作品。

這裡的班級指的是二年級時的班級。因為三年級根據成績好壞分出的班級，不可能培養出共同創作必需的團隊精神。私下也有人說，如果按三年級的班級來做，那麼拔尖的一班和墊底的四班做出的東西，恐怕會有很大的差距。而且，四班能否挑選出具有領導能力的學生來組織大家搞畢業創作，這本身就是個問題。

不過先不論分班，三年級學生總會很忙碌，因此畢業創作往往會變成一種徒有其表的形式，由每個班各自完成分配的任務，由學校集結成冊，畢業時發給同學們。為此，替假前會將大家集合到體育館，確定每個班的主題。

「有人提出，我們班的文集可以以柏木為主題。」涼子說，「說這樣才算是真正面對柏木的死。」

直到如今，我們一直都在逃避。倉田真理子還說，雖然自己在葬禮上哭了，卻總覺得跟自己沒什麼關係。「可不是嗎？柏木原來就有點怪怪的。」涼子對這番話很是吃驚。當她注意到不只是自己，聚在一起的這些從前的同班同學都被真理子的提議打動後，就更震驚了。

「當時我的後背都冒冷汗了。」

「是嗎？即使是同班同學，也不必有這樣的責任感吧。」章子的聲音似乎跟往常不同，少了點抑揚頓挫。

「也說不上『責任感』吧。」

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涼子有點著急，手指不停地敲擊著電話機。白天在圖書館的院子裡討論時，似乎所有的想法都是大家共有的，一點就透。現在要傳達給章子時，卻難以表達清楚。

「該怎麼說呢，小章你要是也在那兒，一定會馬上明白的。」

「我經過那兒的。你沒朝我這邊看，所以不知道吧。」章子繼續說，「我揮了揮手，可你正說得起勁。」

「你過來就好了嘛。」

「我走不進去。」

哎？章子好像有點不高興。

「你們以前班級的人全都抱作一團，閒人莫入。」

「哪有這種事。」涼子閉著嘴咕味道。

「算了。」

「我沒注意到你，對不起。」

「沒什麼的。」語調還是不太高興，「傍晚的電視新聞，看了嗎？」

「沒看到，妹妹太鬧了。播了嗎？」

「簡直是大肆宣揚。」章子氣鼓鼓地說，「我們離校的時候，不是有直升機來嗎？可吵了。」

從空中拍攝的城東三中……

「我們學校簡直像個監獄。可能是他們故意拍成這樣的。」

章子看的是民間二台的新聞。不過無論哪家電視，都將此次事件報道成是由柏木卓也的自殺引發的，還詳細敘述了以往的經過，用了許多「有這樣的說法」「也有這樣的傳言」之類的表達。

「說已經死了兩名學生，如今是第三起事件。雖然事實或許就是如此，可這說法也太過分了吧！聽著像我們學校發生了連環殺人事件似的。」

章子的怒氣是完全合理的。死了兩個，差點就要死第三個。即使不算造謠，也並不符合事實。

「簡直和《新聞探秘》一個調調。跟以前不一樣了吧？」

涼子的父親籐野剛說過，別的電視台不會跟《新聞探秘》這類節目的風，所以不必擔心。之前也確實是這樣，可如今卻不同了。

「這次的事件發生在眾多學生面前。目擊者很多，事實清晰，所以他們覺得不必顧忌了吧？」

「不就是井口找橋田的茬兒嗎？舉報信的事明明已經結束了。」

「既然又發生了事件，就可以解釋為還沒結束吧。」

章子哼了一聲。對她來說，這副模樣實屬罕見。

「我有點應付不了。莫名其妙。真不該進這所學校。」這話也不像章子會說出來的，「我有個阿姨看了新聞打電話來說，『啊呀，那不是章子的學校嗎？你怎麼上了那種爛學校呢？』真受不了。」

耐心聽著章子的牢騷話，涼子漸漸明白了。章子十分尊敬她的父母，她現在之所以用旁觀者的態度貶損自己的學校，是因為覺得自己身在這樣的學校辱沒了父母的顏面，並為此懊惱不已。

「你那位口無遮攔的阿姨對《新聞探秘》沒什麼反應嗎？」

「她很少看報道節目。可一開電視總會看到新聞。即使搞不清楚自殺他殺、舉報信是真是假之類比較複雜的問題，看到學生打架，將對方推出窗戶弄死這樣簡單刺激的場面，還是會有反應的，然後大驚小怪地說什麼『不得了啦，好可怕啊，這個學校怎麼這樣啊』。」

好尖刻啊。這種時候章子總是毫不留情。

她的觀察也許是準確的。冷眼旁觀的外人往往就是如此，只對吸引眼球的事物做出反應。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簡單刺激的報道總是風馳電掣，引得人們頻頻回頭。

如果這些回頭的人們重新對事件產生好奇心的話……

·

對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的衝突事件，教師們的處理方法各不相同。有的老師在開班會時大致作了說明，有的老師則隻字不提。不過，他們的處理方法都準確傳達出學校對此事的宗旨，就是絕不糾纏，趕緊處理，盡快拋到腦後。

涼子所在的三年級一班中，班主任高木老師更是嚴格禁止同學們議論事件。對如此不幸的事件說三道四，會暴露出人品問題。在她冷酷的目光注視下，同學們個個都縮著腦袋，安分守己。

就這樣，在異乎尋常的平靜中，將近兩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涼子得知衝突事件的後續，已是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六的傍晚。《新聞探秘》播出了上次那期特集的續集。

節目中，茂木記者的身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中年男子，戴著土氣的領帶。節目的氛圍也與上次大相逕庭，既沒有激烈抨擊學校，評論員與記者的對話也很平靜。講到一系列事件存在的疑點時，也不用公然煽動觀眾不信任情緒的言辭。

「風向變了。」一起看電視的母親邦子說出了涼子心中的感想。

「因為別的電視台大肆報道了橋田的事，他們想拉開距離吧？」

「這倒是個一針見血的見解。」

「電視節目不都是這樣的嗎？只要有人看，就會一哄而上。發現大家都在做同樣的題材時，又想要標新立異。」

廣告前的上半部分，說明了到目前為止的事件經過。而後半部分中，柏木卓也的哥哥上場了。他在上次的特集中並未出現。主持人說，剛剛成功採訪了他。

兄弟兩人不怎麼像，體型就很不一樣。柏木卓也纖弱白晰，眉清目秀，鼻樑挺拔，有點像女孩。手臂可能比涼子還細。

而這個名叫宏之的兄長，長得高大挺拔，肩膀寬闊。臉上也是稜角分明，相當粗獷。

「對弟弟的死，您現在是怎麼想的？」記者以這樣的方式開始了採訪。

「老實說，到現在還沒有調整好心態。我想我的父母也一樣。」他緩慢而誠懇地說，「第一次接受節目組釆訪前，我們都認為弟弟是自殺的，並準備接受這個事實。可後來，這樣的說法被推翻了，鬧出很大的風波，又找不到決定性的依據，無法作出明確的結論。直到現在依然如此。對於遺屬而言，實在很難接受這種沒有著落的狀態，但我們也不想隨意解釋……想到這會為弟弟的同學造成精神上的痛苦，就覺得特別對不起。」

「可疑惑依然存在，如果可能的話還是想解決的，不是嗎？」記者問道。柏木宏之偏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要怎麼解決？警方不會再對弟弟的事件展開搜查了，因為已經得出自殺的結論了。連那封舉報信也沒成為重新啟動搜查工作的依據。如果動用別的手段，又怕會出現新的犧牲者。那名跟弟弟同班的女生真是太不幸了。」

淺井松子在節目中並未出現真名實姓，而是被稱作B同學。

「我無法判斷B同學的死是否跟那封舉報倌有關，也不想將一切都歸咎於她，這樣做屬於感情用事……」

被問到今後對城東三中有什麼希望，柏木宏之臉上那兩條濃濃的眉毛一下子繃得筆直。

「對學校我不報任何希望，因為根本是白搭。我只希望，如果有人知道弟弟死亡的真相，就自告奮勇地說出來。反正未成年人受到保護不會追究責任，幹了什麼只要不說出來就行，這種想法該怎麼說呢？從做人的角度而言，是不對的。」

看來卓也的哥哥也在懷疑大出他們。之後的話就說得更露骨了。

「就像這次，內訌造成了互相傷害，也太無聊了！別胡鬧了，該結束了。不管是誰，我希望有人能去開導他們。」

畫面切換至評論員和記者的場景。記者解釋了柏木宏之提到的「內訌」。

「鬧出這起傷害事件的是三年級的A同學。由於現在身負重傷的C同學說是他寫了那封舉報信，令他十分氣憤。」

「A同學本人是如何解釋這起事件——或者說事故的呢？」評論員問道。

「據說他一開始死不開口，到現在也不肯敞開心扉。但他後來翻來覆去地說，自己沒寫那封舉報信，與柏木卓也的死毫無關聯。」

胳膊肘撐在桌上的邦子聽到這句話後，端正了坐姿。涼子也緊盯著電視畫面。

「C同學又是怎麼說的？」

「即使沒有生命危險，但畢竟是重傷，他現在還不能開口說話。估計還需要一段時間。」

「那就關注今後的進展吧。」評論的這句話說得很快，話音尚未消失，就插播廣告了。

邦子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繞來繞去，沒一句痛快話。」

「橋田他還說自己什麼都沒干啊。」涼子嘟囔著，彷彿細細咀嚼著話中的滋味。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嗎？」母親問道。

「他比大出可信一點。」話一出口，涼子看到母親一臉嚴肅的表情，便馬上對她笑道，「橋田一直來上學的，大出和井口都在逃避，他卻沒有。這應該說明他沒做什麼虧心事。」

「嗯，嗯。」邦子點了點頭，「柏木的哥哥不知道橋田的表白，即使知道也不會相信。所以他會說出那番話，像是在催人坦白。」

涼子搖了搖頭。「我覺得那些話是對大出說的。」

這話聽來有點諷刺的意味，如今也只能含沙射影一番，對此涼子對自己感到幾分自嘲式的憤怒。

「大家正商量著要不要將這起事件作為畢業創作的文集主題。」

「那倒不錯。」邦子說，「你們也許能借此調整好心態。」

「可像現在這樣，要怎麼調整呢？什麼都不知道啊。」

「先把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好好整理一下，怎麼樣？」

「就這些？不破案嗎？」

邦子稍稍瞪大眼睛：「誰去破案？你們？」

涼子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見媽媽大為吃驚，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破不了的吧？」

「怎麼說呢……」邦子沉吟道，「心情可以理解，可還是……不行的吧。」

「為什麼？我們都是當事人。無論對大出、柏木，還是淺井和三宅，都要比記者和警察瞭解得多。」

「這可是兩回事。正因為是當事人才會有更多搞不明白的事。所謂當局者迷，這是相當危險的。」母親下了定論。涼子向來願意聽母親的意見，可今天不知道怎麼的，一股頑固的倔勁抬了頭。

「到目前為止，我們把一切都交給老師、媒體等周圍的人，自己什麼都不做，才會變成這種局面。我們應該早點挺身而出。

「涼子，你……」

「學校每次被媒體公之於眾，就像被污染了一遍。章子她很生氣，說從直升機上拍攝的學校就像一所監獄。從外界觀察我們，從媒體的報道瞭解我們，會留下如此的印象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已經死了兩名學生，光聽到這個消息，就會自然地覺得我們的學校很糟糕，學校裡的人全是渣滓。」

「你想得太多了。」邦子苦笑道。

「我們只想弄清事實真相，不可以嗎？」

「不是不可以，但你們想自己來做，就有點異想天開了。」

「可是，我們之前一直在等待，也沒見有人來幫我們。」

如果橋田佑太郎說的話是真的，那柏木卓也就是自殺的。舉報信是憑空捏造的，寫舉報信的人就是三宅樹理。三宅讓淺井松子幫她，結果淺井害怕了，自殺了——或者，這才是真正的謀殺事件……

「涼子，別真的這麼做。」邦子厲聲叮囑道，「你的想法沒錯，但你的自我估計錯了。你還是孩子，無論多麼聰明，意志多麼堅強，你都會受到未成年人這一身份的束縛，無法像成年人那樣行動。」

邦子從體內拖出一副極少展現的高壓表情，撣去掛在臉上的灰塵。我也不想給你看這副表情。你明白的，對吧？

涼子不做聲了。強嚥下去的抗辯在胸中不斷翻騰。

「要做晚飯了，快來幫忙吧。」邦子站起身，表情已恢復正常。

·

那是昨天半夜發生的事。

不知在什麼地方，警笛一個勁地響。不止一個，有好幾個在一起響。尖銳、嘈雜。這個夢怎麼這麼煩人？快趕走它……

涼子在睡夢中揮舞手臂。蓋在身上的被子一下子掀開了。於是涼子睜開了眼睛。

警笛不是夢裡的。隔著遮光窗簾，能聽得清清楚楚。

起床後，涼子拉開窗簾，打開窗戶。警笛聲一下子實實在在地鑽入了她的耳朵。

與其在房間裡坐立不安，還不如下去看看。走到起居室一看，發現母親正眨著眼睛站在窗前，睡衣外面披著一件對襟毛衣。抬頭看一眼掛鐘，已是凌晨兩點多。警笛的鳴叫似乎越來越響了。

「我去看看情況，這裡就交給你了，涼子。」

邦子不失體面地穿好衣服，出了門。涼子一個人等在原地。父親還沒回來。妹妹們也沒有起床。

響個不停的警笛聲中，開始夾雜起擴音喇叭的喊聲。聽不清喊了些什麼，只令人更加不安。

不知過了十五分鐘、二十分鐘，還是更長的時間，母親邦子回來了。她是跑著進大門的。

「不得了了，著火了。」母親緊繃著臉，「是大出的家！」

42

大出家全部毀於大火。

起火時間是七月一日凌晨一點左右。撲滅大火足足花了五個多小時，三十五年前建造的木結構建築，二層樓的大部分已化為灰燼，十多年前增建的帶屋頂的停車場和儲藏室也燒塌了。停車場裡當時停放著兩輛汽車，起火後靠外側的一輛及時轉移，另一輛由於家人在恐慌中找不到鑰匙，手忙腳亂之際火勢越來越旺，只能棄置大火中。凌晨兩點多鐘，這輛車的油箱發生了猛烈爆炸，一時造成了極大的混亂，街坊鄰居都不得不外出避難。

所幸的是，大火撲滅後一檢查，發現火災的損害僅限於大出家的房屋。右邊的鄰居和後面並排的兩家只是外牆燒焦，突出二樓之外的曬台燒塌，被消防水龍頭澆濕罷了。位於大出家左側的大出木材廠辦公樓和廠房建造的年份比住宅晚得多，是具有防火功能的鋼筋水泥結構，除了被淋濕外幾乎沒有受損。而用來製造大出木材廠最賺錢的商品——高級住宅立柱的原木，原本就放在專門的堆場裡。

如果損失僅限於此，大出家的人應該能夠接受「不幸中的萬幸」之類的安慰話。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大家意識到這一點，是在火勢終於開始減弱的凌晨四點鐘左右，離火災的發生已過去近三個小時。

最早注意到的，是大出木材廠社長大出勝的妻子佐知子。

「阿婆呢？阿婆去哪兒了？」

大出家共有四人：大出勝和佐知子夫婦、他們的獨生子大出俊次以及大出勝的母親富子。佐知子口中的「阿婆」指的就是七十三歲的富子。

「怎麼看不到她了？她在哪裡？櫻井在搞什麼？」

富子年紀大，腿腳不便，不僅長年患有糖尿病，七十歲後又得了輕度的老年癡呆症。她並非臥床不起，只要有人幫忙，日常生活就能自理，平時除了去醫院基本不外出，可在火災這樣的非常吋刻，還是不能讓她一個人待著。即使告訴她「著火了，快逃」，她也很難獨自避難。

大出家僱傭了兩名鐘點工。光是做家務，那一個就夠了，後來由於照料富子的活兒變多了，便又添了一個。

富子的日常生活完全交給兩名鐘點工去照料。消防署的事後詢問調查中，佐知子不願承認這一事實，但根據鐘點工們、街坊鄰居和去過社長家的大出木材廠員工們的證言，佐知子平時確實對婆婆富子不管不顧。

火災現場被佐知子點名的那位櫻井伸江，是兩個鐘點工裡與富子比較親近的一個。她是四十歲不到的單身女性，每當富子身體不適或出現異樣，需要有人照看時，就算過了合同規定的時間，她也會留下來。她的好意被佐知子當成了理所當然的附加服務。因此在鐘點工的服務時間之外，她也會不假思索地說出責備櫻井伸江的話來。

且不說照料她的鐘點工，無論是佐知子，還是兒子大出勝、孫子大出俊次，如果誰都不去保護富子，那她就不會逃離火場，也逃不走，肯定留在家裡了。

大火撲滅後的現場查勘中，人們在停車場內的儲藏室裡發現了富子被燒死的遺骸。瘦小的老婦人被完全燒焦，部分已經炭化。同時也判明，最先起火的就是這間儲藏室。而消防署的火災原因鑒定還要再過幾天才會出結果。

以上的信息，是籐野涼子在七月一日早晨上學之前，將母親邦子從街坊鄰居那兒聽來的片言隻語，加上電視新聞報道的內容後整理出的概況。

到了學校，涼子又瞭解到幾個細節。主要的信息來源是大出俊次上小學時認識的，與他住在同一街區內的學生。他們從一名祖父和父親都是當地消防隊成員的女生那裡，聽來了繪聲繪色、現場感十足的描述，便來學校廣為傳播。

晨會上，三年級一班的班主任高木面對被這場飛來橫禍弄得人心惶惶的學生，用強硬的語氣叮囑道：「這對大出自然很不幸，但終究無法挽回，旁人更是無能為力。大家不要忘了，你們即將面臨升學考試，對此事的議論請適可而止。」

有點冷漠，但完全在理。

在尖子生組成的三年級一班裡，在意大出俊次的同學本就很少。那個不良團伙的頭目，是老師眼裡的麻煩製造機，部分學生因懼怕而躲避他。而三年級一班的同學全都天資聰明，與他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有幾分瓜葛，也能毫髮無損地周旋下來。在他們眼裡，大出俊次只是個不值一提的「混混」。高木老師很清楚這一點，才會直截了當地說出那番話吧。

然而，涼子的處境要更複雜一些。

上課時，她能以三年級一班成員的身份思考問題。可到了課外，她又會恢復到以前二年級一班成員的身份。和上次橋田佑太郎與井口充起衝突那會兒差不多。

還沒完嗎，這種倒霉事？

這次並非暴力事件，而是一場純粹的災禍，所以並未引發以前二年級一班成員的大規模集會。偶爾在走廊裡說上幾句，大家的臉上都看不到上次那樣激動的神情。

倒也不是一點都不興奮。有些男生清楚地說出了「活該！」之類的話。

「壞事做得太多，昨晚的火災就是上天的懲罰。為什麼大出本人安然無事呢？」這是被大出俊次欺負，正常學校生活不斷受干擾的被害者們的暢快心聲。即使聽著不怎麼舒服，涼子也無法制止。

倉田真理子的感想倒和這些話差不多。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作怪。」走廊的一個角落，真理子壓低聲音說道，「上次是井口和橋田，這次又是大出。那三人就跟中了魔咒似的。」

說不定還真有魔咒呢。

「那是誰下的咒呢？」涼子故意反問道。

真理子侷促不安地翻著白眼：「是柏木……吧？」

涼子沒有回答。和真理子說話時，會不知不覺變得感情用事。涼子不喜歡這樣。放學後為了不被真理子纏住，她一個人趕緊回了家。

到家後，涼子吃了一驚。這個時候本該在工作的母親竟然已經回來了。

「媽媽，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事務所那邊不要緊吧。」涼子放下書包後問道。

「今天媽媽休息。昨晚幾乎一夜沒睡。涼子你還好嗎？」

「好什麼呀？」涼子老實回答，「倒是聽到不少事情。」

被燒死的大出富子患有老年癡呆症，周邊鄰居全都知道。據說嚴重時還會出來四處晃悠，大冬天裡會穿著內衣上街溜躂，被警察護送回家。發病時，她總是兩眼無神，語無倫次。還有人聽到他們家傳出老婦人慷慨激昂的說話聲。

也有與此相反的說法。

「三四年前，她可不是這樣的，腦子可清醒了。在那一家子裡，只有她才能罵大出勝。

我們奶奶說，富子從前一直主管著婦女會。

聽說幾年前，她在家摔了一跤，住院出來後就癡呆了。」

也有人說，她的病其實不是摔的，是被她兒子或孫子打的。

昨天晚上，大出勝招待客戶吃飯，飯後又陪客人喝酒，一家又一家地換著酒吧，回家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坐出租車回家時，他看到自家附近的路上停滿了消防車，十分吃驚。火災的事還是管制交通的警察告訴他的。據說他聽後立刻暴跳如雷，大叫：「那是我家！快讓我過去！混蛋，滾開！」說著就要動手打警察。

最先起火的儲藏室並不是常見的預制混凝土結構房屋，而是木結構覆蓋石棉瓦屋頂，一看就知道不能住人。可不知為什麼，被燒死的富子生前特別喜歡那裡，常常一個人鑽進去。昨晚，大出勝出門，佐知子睡了，大出俊次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因此沒有人攔著。估計富子是半夜醒來後，一個人鑽進她最喜歡的儲藏室的吧。

「因為不知道那位阿婆平時生活在怎樣的房間裡，大家就憑想像猜測了。」滿臉倦容，昏昏欲睡的邦子說，「也有人說，對於精神和體力都已衰竭的老人，身處狹窄的居室會感到比較安心，因為一伸手就能摸到牆壁，屋裡的東西也能一目瞭然。」

「所以她鑽到儲藏室裡去了？」

「大出家的房子都很寬敞吧？說不定除此之外就沒有小一點的房間了。」

涼子家距大出家不遠，涼子從他們家門前面走過很多次。那確實是一幢建在寬敞土地上的大宅第，古色古香，與附近的公司辦公樓相比，有著明顯的時代差異。

「反正騷動沒有上次那麼大。」涼子微微聳了聳肩，「只是火災而已。大出本人又沒什麼事。」涼子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怎麼說呢，根據學校裡的傳言，他們不會為阿婆的死而傷心得號啕痛哭。」

或許大出俊次不會認為，這次的火災像他的「受害者」們說的那樣，是「作惡多端招致上天的懲罰」，並為此感到驚恐吧。

「真是個可憐的老人。說來，關心她、對她好的只有鐘點工？」

「是啊。那個叫櫻井伸江的，還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呢。」

「想不到(文…人)這種｛書「屋｝地方還會有關聯啊。」

「是因為她瞭解本地情況，才僱傭她的吧。」

「不管怎樣，火勢沒有大面積擴張，總還是不幸中的萬幸。」邦子緩緩說著，隨後斜視著涼子道，「這次總跟學校不沾邊了吧？」

果然會這麼問。

「應該不會。沾不上啊。」

「你的朋友們也不會人人都做出這種理性判斷吧？」

「所以有人說是『上天的懲罰』。如果真是這樣，『上天』也打偏了嘛。」

邦子放聲大笑道：「是啊。只是這樣就不會太麻煩了。我也就放心了。」

「就是，放心好了。」

是啊。涼子自言自語著。可她的心底總有一絲不安揮之不去。

·

和柏木卓也那時一樣，和淺井松子那時一樣，最早為模糊而莫名的疑惑和不安給出答案的，是校內的傳言。傳言一如既往虛虛實實。但這次傳言中的事件，有很多學生親眼目擊，因此又與以往兩次有著很大的不同。

大出家發生火災兩天後，大出勝來到城東第三中學。對他而言異乎尋常的是，這次他不是闖進來的，也不是罵上門來的，而只是默默地來了。眼熟的律師風見陪伴在他身邊。

大出勝造訪了校長室，與代理校長岡野談了不到一個小時。隨後，他跟來時一樣悄悄地走了。

那時，三年級一班的同學在校園裡上體育課，以為又出了什麼事的同學們，紛紛回頭看著正向大門走去的大出俊次的大個子父親，發現他那張粗獷的臉上血色全無。

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看他離去時攥緊拳頭，似乎馬上要揍人的架勢，一定是因為前者。若果真是這樣，他為什麼不大喊大叫地闖進來呢？如今這樣反倒更嚇人，

傳言正起於此。最初出自誰口？不知道。信息是否確鑿？不清楚。可它卻如同大出家遭受的火災那般，瞬間烈焰騰空。

大出家的火災是人為縱火！

值得懷疑的縱火犯是橋田佑太郎！

自發生火災的幾天前起，大出家就不斷接到恐嚇電話。

警察已經行動起來了……

包含籐野涼子在內的許多三年級學生，剛剛聽到這則傳言時，都覺得相當天馬行空。橋田佑太郎絕不會打恐嚇電話並縱火。事到如今，橋田會幹那種事？想幹也幹不成。因為那傢伙如今……

想到這裡，大家都會在對方的眼裡看出困惑，隨即沉默下來。因為幾乎所有同年級的學生都不知道，那件事情發生後橋田佑太郎去了哪裡，到底在幹些什麼。

「橋田現在在哪裡？」

「應該在少教所吧？」

「不是在警察那兒嗎？」

「哎？我聽說已經回家了。」

「這麼說，他要是想幹，也能幹成吧？」

「把井口弄得半死，再對大出下手？這也內訌得太厲害了。」

各色各樣的推測和推理，還有「從朋友的朋友那裡聽來的」傳聞四下亂飛。涼子一下課就跟潛艇似的，悄無聲息地徑直回了家。現在可不能讓那些垃圾信息塞滿腦袋。得找最可靠的方法去瞭解。首先要問問父親。如果大出家的火災真的是刑事案件，那就是縱火殺人案了。這樣的話，說不定爸爸會知道些什麼。

涼子到家時，兩個妹妹都已經回來了，正在吵架。雖然已經司空見慣，可對於涼子來說，實在太不湊巧了。她們又哭又鬧，揪對方的頭髮，還哀歎著「我怎麼有這樣的姐妹，真是太倒霉了」之類的話，簡直亂成一鍋粥。瞳子和翔子還極力要把涼子拉到自己那邊，爭先恐後地撅著嘴據理力爭。

「別煩了！」涼子不自覺地大叫一聲。兩個妹妹頓時啞口無言，連動作都停止了。

「姐……」瞳子的眼淚立刻湧了出來。和剛才的眼淚完全不同，彷彿來自另一副淚腺。涼子常常會想：是不是長女只有一副淚腺一條舌頭，次女有兩副淚腺兩條舌頭，三女有三副淚腺三條舌頭呢？所以妹妹們一個比一個厲害。

「小涼……」翔子的眼睛瞪得溜圓。這孩子最近神氣了，不再叫「涼子姐姐」，而是直接喊「小涼」，似乎在強調和涼子的平等關係。她吊起眉毛，用唾沬星子直噴涼子一臉的氣勢反擊道：「幹嗎呀，大喊大叫的！」

瞳子大哭起來。翔子像保護妹妹似的將她摟在懷裡，瞪著涼子。

「小涼最討厭了！就會一個人耍威風。哼！」

矛頭轉向了。瞳子見風使舵，完全投靠了翔子。翔子不住地數落著涼子的缺點，說她天性乖僻，就知道使壞。好了，隨你說去，我最討厭你們了。都是你們害得我電話也打不成了。

這時，門鈴響了。

要在平時，涼子一定會通過對講機確認。可如今被瞳子的哭聲和翔子的叫罵弄得心煩意亂，涼子跑到大門口就直接開了門。

眼前站著個似曾相識的男人，鼻樑上架著一副時髦的窄框眼鏡，小眉小眼的臉上掛著笑容。

愣住片刻後，涼子知道來人是誰了。她趕緊去關門，可那人卻伸手按住了門。

「你好啊。」茂木記者說，「別一臉驚恐的，又不會吃了你。」

涼子拔腿就走，茂木緊隨其後。他們朝離家很近的一座小公園走去。那座兒童公園沒什麼遊樂設施，來往車輛又很吵鬧，也很少有孩子去。不過，那裡有可以坐下身來的長凳。

無論是剛才茂木記者說明來訪理由時，還是涼子想要趕走他時，瞳子都像個走失的小孩似的啼哭不已，翔子則把瞳子支在身前不斷痛斥涼子。她的言語雖然破碎顛倒，但惡毒程度足以毒死一列貨車的家畜。一旁的茂木也豎起了耳朵饒有興味地聽著，涼子羞愧得恨不得馬上死掉。

見涼子出去開門很久都不回來，翔子著急了，像是為了不讓涼子跑掉似的護著瞳子一起衝到大門口。茂木見到翔子，不無討好地向她打了個招呼。翔子有點膽怯，來回看著涼子和茂木。

「是客人嗎？」

「是啊。是來向你姐姐瞭解情況的。對不起，打擾你們了。」

涼子的整個身體都作出了「不能留在這裡」的決斷。說了聲「到外面去吧」，她穿上鞋子就跑了出去。

關上大門時，涼子聽到翔子對著天空大喊「不跟媽媽講就不許出去」，可她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

一如預想，公園裡一個人也沒有。來到兩條擺放成八字形的長凳前，涼子靠邊坐在其中一條上，茂木則站在另一條旁邊。

茂木孤身一人，沒帶攝影師，手裡也沒有攝像機和筆記本，只在肩上背了個小皮包。

「籐野涼子同學，」他像是再次確認般地喊道，「我想我不必自我介紹了吧……」

「有何貴幹？」

茂木的嘴角微微翹起，這笑容像是要避開涼子來勢洶洶的攻擊。

「別火藥味十足的，好嗎？」

眼鏡反光，散光嚴重，鏡片很厚。

「我為《新聞探秘》到處採訪時，沒機會見到你。」

「我媽告訴我，你打電話來，說要來採訪，但被拒絕了。」

茂木的臉上露出大為驚訝的神情：「媽媽跟你說了？沒有半途攔截嗎？」這口氣表示他十分意外，「我還以為你不知道採訪的事呢。因為如果你知道了，肯定會配合的吧……」

涼子攔住了他的話頭，義正辭嚴地告訴他：「關於這樣的大事，我們家自然會做好親子溝通，決不會隱瞞。」

「哦……」茂木像是很佩服似的應了一聲。真叫人來氣。

「我在完全知情的情況下，決定不接受你的採訪。」

「是這樣啊。那今天也談不成了吧。」說著，他便對涼子側目而

視了。

涼子知道，自己已經上了討價還價的談判桌。這個人一定想從我這裡打聽些什麼。他知道我對什麼感興趣。我一定要小心，不能被他利用。

「你又在釆訪我們學校的事了？」

「當然。」茂木記者立刻回答。

「又要製作節目了？我聽說上次的節目反響很不好，你在電視台很不好過。」

茂木動了動眉毛，表情有些滑稽：「你聽誰說的？你在電視台有朋友？誰說我日子不好過？這樣的傳聞，你證實過嗎？」

出師不利。涼子不坑聲了。

「把傳言當成真相，會迷失重要的事實。像你這樣的聰明女孩，可不能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哦。」他笑嘻嘻地說著，眼睛瞇成一條縫，簡直像真的在為涼子著想似的。

「淺井就是因為那種節目才死掉的！你難道沒有責任嗎？」涼子不假思索地反擊道。話剛一出口，她就明白這招是失敗的。已經晚了，茂木記者的臉變得一本正經起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的節目揭露了真相，所以淺井活不下去了？還是因為真相暴露，罪犯感到不妙把她殺人滅口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會認為淺井是被節目殺死的？如果你有什麼根據，請告訴我。」

我是孩子，他是大人，而且還是個採訪高手。我不能隨口說話，不然會漏洞百出。鎮靜，鎮靜。

「你想問我什麼？」

對方提出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你認識三宅樹理吧？二年級時，你們是同班同學，對吧？」

涼子點了點頭，心裡依然保持著戒備：「是啊。」

「最近，你見過她嗎？」

「聽說一直沒來上學。」

「是啊，不來上學了。你去看望過她嗎？」

他到底要打聽什麼？

「我跟她還沒熟到這個程度……」

「沒去過。哦，是這樣啊。」茂木輕輕點頭，「她和淺井松子關係很好吧？」

你反正已經知道了。涼子不作任何反應。

「她為什麼不來上學呢？」

「我可不清楚。」

「學校裡沒有相關的傳言嗎？」

涼子不動聲色地說：「把傳言當成真相，會迷失重要的事實。」

茂木記者笑了出來。他笑得如此爽朗，如果毫無防備，自會被他引得笑出聲來。「來了，來了，就要這麼個勁頭。」

茂木記者拍拍雙手，像一下子和對方變得親密無間似的，「哎呀呀」地大聲歎息著，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這個世界要全是你這樣的聰明人，那該有多好。可遺憾的是，做了這份工作後，我充分領教到現實正好相反。」

幹嗎？想套近乎？就拍幾句馬屁，我才不會上當呢。涼子進一步加強了內心的戒備。

「七月一日大出俊次家的火災，」茂木記者有意將目光從涼子臉上移開，看向公園旁三岔路上的車輛，慢悠悠地說，「縱火的嫌疑很大。」

涼子默不作聲，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哎？你一點也不驚訝嘛。早就知道了？」茂木記者重新看向涼子。厚厚的鏡片後面，他的眼睛同樣不眨一下。

「電視和報紙上都還沒有……」

「估計今天晚上會有。因為俊次的父親已經開始接受採訪了。」

大出勝到學校來，跟這事也有關係吧？

「你怎麼知道是縱火呢？」

「最先起火的地方是儲藏室。」茂木記者說著，將整個身體轉向涼子，「就是發現俊次奶奶遺體的地方。據說現場查勘時一下子就搞明白了。」他加上一句，「那裡並沒有火源。」

「因此認為有人在儲藏室裡縱火？」

茂木記者沒有馬上回答涼子的問題，而是抬頭看了看四周：「你家是在那邊吧？大出的家在哪個方向呢？」

涼子漫不經心地指了一個方向。

「挺近的嘛。聽到汽車油箱爆炸的聲音了吧？」

當時，媽媽出去後，好像聽到過一陣沉悶的聲響，可那時沒怎麼在意。消防車和警車的警笛很吵，還有廣播車大聲嚷嚷，傳入耳朵的聲音都變了調，根本聽不出在說什麼，只覺得十分嘈雜。

「沒聽到，也沒看到火光。我們家在上風處……」

剛才的問題還沒有著落呢。

「有人在儲藏室縱火嗎？這是消防署調查後得出的結論？」

看著忍不住著急起來的涼子，茂木記者微微一笑。又輸了一招。

「很在意，是吧？」茂木記者點了點頭，裝作很擔心的模樣。

「縱火可是嚴重的犯罪行為。」

「你們家……沒事吧？」

這話似乎有很深的言外之意，還特別強調了「你們家」三個字。那還有誰家算「沒事」呢？

不行，不行。這樣下去要被他牽著鼻子走了。於是涼子簡短地說了句：「可也得小心。」

看出了涼子的戒心，茂木記者露出欣賞似的表情，稍稍停頓片刻，開始解釋：「沒有火源的地方最先起火，這本身就很可疑。現場還發現了潑灑汽油的痕跡。那間儲藏室到了冬天會儲藏煤油，現在這個季節只放了個空桶，桶裡根本沒有煤油。再說，煤油和汽油成分不同，很容易區分開來。」

「不會是汽車裡漏出來的汽油吧？」

「不是。汽油潑成條狀，明顯是用來引導火勢的。」

引導火勢？「往哪兒引？」

「從儲藏室到住宅。」茂木記者停了一下，彷彿在等待話語的涵義滲入涼子腦中。隨後，他繼續說：「他們家的房子很舊了，改建過的只是裝飾部分，電路都維持原樣，有幾根電線都沒了外皮。據說，被引至住宅的火勢就是沿著電線蔓延的，發現時已經無法撲滅了。」

大出佐知子和俊次慌忙逃了出來，把富子忘了個乾淨。

「俊次的房間在二樓，如果他逃得慢一點，大火燒到樓梯上，那就危險了。」

大出會從二樓跳樓逃跑的吧？涼子想著，沒說出來。

「所以，從起火的狀況分析，此次火災屬於有計劃縱火的可能性很大。」茂木記者加強了語氣，「更何況還有一個要點，就在發生火災前不久，有人打電話到他家，威脅說要殺死他。」

說到這裡，茂木記者又故弄玄虛地停了下來。涼子也用沉默與之對抗。

「還是一點也不吃驚啊。學校裡已經在這麼傳了？」

「是怎樣的電話？什麼時候打的？」涼子以攻為守，反問道，「在看你的那期節目之前，我們不知道大出的父親是如此粗暴的人。雖然聽到過一些關於他的負面傳聞，可沒想到會鬧到這個地步。衝到學校裡來揍校長這種行為，絕不是一個有常識的成年人做得出來的。」

「我也被他打過。」茂木記者摸著臉說。

「就是，像他這樣的人，如果真有電話打來說要殺了他，他會不聲不響地吃啞巴虧嗎？肯定會暴跳如雷地找警察或你們記者大肆控訴吧？」

「是啊。」茂木記者現出贊同的神情，「這方面是挺難理解的。那傢伙確實有點怪。對了，俊次也一樣。」

據說大出勝接到過兩次恐嚇電話，大出俊次接到過一次。佐知子沒有接到過，不過聽他們兩人說起過。關於接到電話的日期，父子兩人都不太清楚，反正是最近的一周之內。這三通電話都不是大白天打來的，而是在晚上十點過後。

「每次打電話來，對方都好像用什麼東西按住了嘴，聲音發悶，很難聽清。而且從不交談，單方面簡短地說完就掛了。像這樣……」

「下一個輪到你了。我要你的命。

是大出俊次嗎？我絕不會放過你的。」

茂木記者像演戲似的，手掌按在嘴上說話，再現打電話的情景。

「我百分之百同意你的看法，為什麼第一次接到恐嚇電話時不去報警？所以我怍好了再次挨揍的心理準備，要直接採訪大出社長。」說完他馬上大笑起來，「儘管有心理準備，可真的挨揍還是吃不消啊。最終就成了電話採訪……」

沒出息。

「事實證明我很明智。大出社長的大嗓門，現在還在我耳朵裡響著呢。」

涼子忍不住微微一笑：「他都說些什麼？」

「還不是你們搞出來的！」茂木記者提高嗓門作出大聲怒吼的模樣，隨即又笑了，「說那期節目播放後的半個月裡，不停有電話打來。都是些惡性騷擾電話。那傢伙嚷嚷著要告我們電視台，這也是理由之一。說晚上都沒法安心睡覺了。」

這類電話最近絕跡了，世人多健忘嘛。但是，有些用大出社長的話來說是「腦子裡的螺絲鬆了的傢伙」好像重新想起來似的，又開始胡鬧了。他認為這種傢伙不必搭理，就沒作出任何反應。

「他們不害怕嗎？」

「在這方面他們都很膽大，無論是老頭子還是俊次。」

打騷擾電話的傢伙都是膽小鬼，實際上什麼都做不了。

「俊次覺得，」茂木記者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那些騷擾電話是橋田打來的。」

「他自己這麼說的？」

「嗯，我跟他通過話。」

「可橋田他，現在不是……」

「在家裡。」茂木記者搶答了涼子的疑問，「也難怪你們不瞭解實情，你們好像誤會了。他不會進監獄，警察也不能拘留他。儘管井口很不幸，可那起打架衝突並非有預謀的事件，只是一時衝動下的過失傷害。再說，橋田還是個初三學生，在家庭裁判所（註：日本法院組織的一環，主要負責《家事審判法》所規定的家庭案件的審判和調解，以及《少年法》所規定的少年保護案件的審判。）作出審判之前，他會在家和母親一起生活。」

當然，不可能去上學。

他繼續說：「只能盡量低調。他在店裡幫母親幹活，也在自學。我是聽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刑警說的，不會有錯。」

是那位叫佐佐木的女警官吧。

「那麼，橋田會怎麼樣呢？」

「判個監護觀察處分吧。」

涼子放心了。在《新聞探秘》掀起風波那會兒，橋田佑太郎還堅持來上學。他要表示，自己與緊跟頭目大出俊次的井口充不一樣。看到他的那副模樣，其他同學也都有類似的判斷。

「這麼說，他能上高中了？」

茂木搖搖頭：「怎麼說呢，比較困難。主要是經濟問題，因為要向井口充支付醫藥費和精神賠償。」

涼子胸口一涼：「哦，是這樣啊……」

「靠他母親一個人掙錢，是付不起的。估計他打算馬上去工作吧。」

「你不去採訪他們嗎？對他們已經沒興趣了？」涼子高聲說道，她有點激動了，「不是嗎？你為什麼不去說服橋田呢？如果真像你想的那樣，他們三人殺死了柏木卓也，又殺死了看到謀殺現場並告發的淺井松子。為此橋田的內心十分痛苦，想離開大出和井口，可井口不幹了，跟橋田打了起來，如果這一系列盤根錯節的事件果真如此，那現在的橋田應該會說實話。」

看著正一吐為快的涼子，茂木記者露出了幾分憐愛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努力背誦九九乘法表的孩子。注意到這—點，涼子住了口。「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了嗎？」

「看來你們同學之間還是流傳著這樣的說法啊。」

「哎？」涼子用雙手按住了自己的嘴，「我們可沒認為一定是這樣。」

「可有這樣的懷疑，對吧？」

相當尖銳的反問。涼子沉默了，這次可不是出於戰術，而是別無選擇。

「我先把話說在前頭，這次的疑慮恐怕很難消除。」茂木記者語調平穩，語氣卻十分利落，「無論在大出家縱火的是橋田還是三宅，都一樣。」

「為什麼要扯上三宅？」

「事到如今，不用我解釋，你應該明白吧？」

涼子有點怕了。眼前這個記者雖然討厭，可確實是個經驗豐富、深諳世故的傢伙。估計他已經從涼子以外的其他學生、家長那裡打聽到很多信息藏在心裡，並且具有整理與分析這些信息的能力。現在涼子想隱瞞的情況，說不定他早知道了。

「學校完全靠不住。在弄清真相上，他們的態度很曖昧，更別說向你們坦白了。他們上面有教育委員會施壓，也害怕家長們的炯炯目光，因此更願意將疑惑束之高閣，只要你們能順利畢業，他們就滿意了，老師們都可以鬆一口氣了。」

話雖然刺耳，但現在校方的應對方法確實靠不住。

「那警察呢？這次可是縱火殺人案，警察不會置之不理吧？」

「警方會展開搜查，會逮捕兇犯審問出動機，但也僅此而已。而真正的問題，也就是深層次的原因到底是什麼，他們絕不會深究。這不屬於警察的管轄範圍。再說，警方也不會向你們和我們公開信息。因為有《少年保護法》這道牆攔著。」

涼子的身體動彈不得，頭腦中卻飛速旋轉著各種各樣的猜測和推理，胸中各種忽明忽暗的感情在翻騰，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三宅樹理是怎樣的人？」聽到這個問題，涼子才抬起頭。茂木記者用安慰、憐恤的目光注視著她。

「她和淺井松子是好朋友。說不定她們看到了殺害柏木卓也的現場，並寫了舉報信。」

涼子剛要搖頭，茂木記者抬手制止了她。

「也可能沒有看到現場。」

他的嘴裡竟會說出這樣的話。涼子不由得瞪圓雙眼。

「雖然沒有親眼看到，可說不定另有證據，才寫了舉報信。」

另有證據？什麼證據？

「導致淺井松子死亡的到底是誰？是殺死柏木卓也的三人幫，還是一起寫舉報信的三宅樹理？看到事情鬧大，淺井松子害怕了，於是三宅樹理生氣了。會是這樣的嗎？」隨後，他又重複了一句，「三宅樹理是怎樣的人？」

涼子的內心悄無聲息地翻轉過來，感情的漩渦和混亂的思緒全部消失了。

現在清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不知道。什麼是真實準確的推理，什麼是錯誤的猜測，對於現在的涼子而言，根本不知道。

對，對於現在的涼子而言。

「你問這些，想做什麼？」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清晰，涼子很高興。她慢慢從長凳上站起身，眼睛一直盯著茂木記者。「你想從我這裡打聽三宅樹理的信息，用來構建推測，將她逼上絕路？然後再製作成節目，『看吧，畸形的教育只會培養出畸形的學生。』對不對？」

茂木記者剛想開口，這次涼子搶先攔住了他：「我們受夠了。」

對，我想說的就是這句話。就是這句。

「我們受夠了。警察也好，學校也好，都靠不住，不是嗎？那該怎麼辦？你要說，那就相信你們媒體，對吧？把一切都告訴你們，你們不會傷害我們，對不對？」

茂木記者的眼鏡反射著夕陽的餘暉，看不到他的眼眸。

涼子毫不膽怯地繼續說：「你從沒站在我們這邊，連一秒鐘都沒有。你對我們和我們的學校做了什麼，你自己知道嗎？」

說著說著，涼子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為了止住顫抖，涼子把拳頭握得緊緊的。

「你不可能懂得我們的感受。三宅樹理的感受，淺井松子的感受，橋田佑太郎的感受，你全都不懂。你只是按照你編寫的劇本，利用大家當成你的武器，去和你假想中的敵人戰鬥，不是嗎！」

茂木記者的聲音有氣無力：「那你覺得誰是我的敵人？」

涼子正在大喘氣，沒有回答他。

「我的敵人，就是你們的敵人。」

「不。」涼子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你不明白，你還是孩子。」

「不明白又怎麼了？弄明白不就行了？」

真正的震驚終於使茂木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你想幹什麼？」

涼子的心一片澄明。剛才的混亂好像從未出現過。涼子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該說的話正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

「我們要親自弄清真相。」

涼子覺得自己正在一分為二。說出口的宣言成了另一個涼子，成為她堅實的後盾。

「那會非常困難。」茂木記者的眼眸仍然隱藏在夕陽餘暉的反光下。他細聲細氣地說：「人會撒謊。會不斷撒謊，不願吐露真言。有罪之人更是如此。你們還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看得太多了。」

「那也該讓我們去親身經歷。你請回吧。」涼子說道，「今後，我……我們會去找你。在我們覺得必須向你瞭解情況的時候。」

茂木記者一動不動。兩人默默對視著。涼子毫無退卻之意。

遠處傳來叫喊涼子名字的聲音。

率先移動視線的是茂木記者。喊聲越來越近。不用回頭看，涼子也知道是母親在喊自己。估計是翔子向母親的事務所打了電話吧。那個小鬼，都跟媽媽說了什麼？

「涼子！」跑得氣喘吁吁的母親一把抓住涼子的手臂。茂木記者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

「你是HBS的茂木先生吧？」

茂木記者沉著地從上衣內插袋裡掏出名片夾。

「不徵得監護人的同意，在監護人不在場的情況下釆訪未成年人，這妥當嗎？」

「失禮了。不過這不是釆訪，只是聊了一會兒天。」

「是的。」涼子說。她的視線還沒從茂木記者的臉上移開。

茂木記者畢恭畢敬地將名片遞給邦子，低頭說了聲「失禮了」，便不緊不慢地離開了。不一會兒，他稍稍回過頭，用只有涼子聽得到的聲音叮囑道：「很困難哦。」

涼子仰起臉，哼了一聲，目送他遠去。

「涼子，你不要緊吧？」母親的嗓音都變了味。

涼子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我沒事。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翔子說，你跟著一個陌生男人暈乎乎地跑出去了。」

涼子不由得笑了起來。妹妹的告狀透著股幼稚可笑的使壞。翔子直到現在還滿腦子想著跟「小涼」吵架的事呢。

「媽媽。」

涼子的目光穩穩地鎖定在母親的臉上。

「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我該做什麼了。」

《所羅門的偽證 第Ⅱ部：決意》

·

當有勇氣的人同時擁有智慧，

有智慧的人有同時擁有勇氣之時，

我們才能感受到人類的進步。

而過去的我們，總是將別的事物視作人類的進步。

——埃裡希·凱斯特納《飛翔的教室》

1

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日。

暑假近在眼前。城東第三中學的體育館內，三年級的學生們正舉行集會。他們按照二年級時的分班，圍成圈子坐在地板上。

每年的這個時期，初三學生在體育館商量畢業創作，已是本校的例行活動了。畢業創作本身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但像現在這樣，以初二時的班級為單位，在暑假前的某天利用放學時間集中到體育館裡商量選題，還是從距今十年前的那屆初三開始的。

需要討論的不是「做什麼」，而是「選什麼為題」。畢業創作的形式早就定了型，那就是「文集」。學生們正為升學考試忙得不可開交，哪有工夫去做什麼勞神費時的玩意呢？所以一般而言，文集會走《追憶》《未來的夢想》之類比較好糊弄的路子，只要四個班級的選題不衝突就行。老師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學生們對此心知肚明。

也正因如此，集會毫無緊張感可言。作為監督，二年級時的班主任會站在一旁觀看，但考慮到只有尊重學生的自主性，畢業創作才會有意義，他們也不會指手畫腳。閒暇時，學生們還會趁機和升上三年級後分開了的老同學敘敘舊，或者說說從各自班裡聽到的傳聞，基本是將這場集會當作放鬆的機會來享受。體育館裡沒有空調，有些學生因此昏昏欲睡起來。

討論剛剛開始。每個圈子中間都站著班長，一邊環視著同學們的臉，一邊向大家說明集會的宗旨，並詢問有何意見。沒人舉手。哈欠聲此起彼伏，真是一派悠閒而無聊的風景。

只有一個班級——去年的二年級一班是例外。

在升上初三的這段時間裡，這個班級少了三個人。柏木卓也和淺井松子死了，三宅樹理則仍然不來上學。班主任森內惠美子也辭了職。因此，站在這個圈子旁擔任監督的是當時的年級主任高木老師。

班長籐野涼子站在圈子的邊緣。她表情嚴肅，似乎有點暈場，嘴角微微抽搐。

同學們第一次看到籐野涼子臉上露出這樣的表情，這讓他們頓感幾分緊張，又有些困惑。

作為主持人的涼子說明此次集會的宗旨後，並沒有像其他班級的班長那樣催促大家發表意見。「我有一個提議。」她繼續聲明道，「我想大家還記得井口和橋田打架，使井口身受重傷的事件吧？」

她環視一周抱膝而坐的同學們。話尾的聲音稍稍發顫，這種情況對籐野涼子而言也是第一次。

「那天放學回家途中，我們班同學自然而然地聚在了一起，說了很多話。」

是這樣的，對吧？像是為了徵求同意似的，涼子看了好幾位同學的眼睛。可對方有的點頭，有的歪頭，還有的佯裝不知，不同的反應造成的波動擴散至他們四周。說什麼呢？有這麼回事嗎？

「當時這個班的同學並非全部在場。不過，聽了那時大家的談話，我知道在這個班裡有人和我擁有同樣的感受，我十分欣慰。」

有兩撥女生正交頭接耳嘀咕得起勁，涼子瞟了她們一眼，她們便一下子分開了。

「這種感受……」

舊二年級一班的圈子之外、涼子的對面，站著高木老師。這位平時一臉嚴肅的女教師，現在正不解地皺起眉頭。高木老師怎麼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優等生涼子呢？簡直是難以置信。坐在涼子腳邊的倉田真理子十分驚訝，不斷地眨巴著眼睛。

涼子也看得懂高木老師的表情。雖然她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這位老師不會給她好臉色看，可老師的眉毛形成的角度還是有點嚇人。

必須在她干涉之前，將要說的話全部說出來。涼子急促地吸了口氣，繼續說：「這種感受就像是——我們對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已經受夠了。什麼是真實的？誰在撒謊？有沒有事情被隱瞞了？沒有一點是清晰明確的。就在傳聞和猜測滿天飛時，這個班裡一會兒有人死去，一會兒有人受傷。我們已經受夠了，再也不想這樣下去了。」

不出所料，涼子話音未落，高木老師尖銳的嗓音便響了起來：「籐野同學，你是主持人，不能只顧自己演說，要聽取大家的意見，開始討論。」

來了。涼子的心臟「噗通」猛跳了一下。她是個不習慣被老師批評的優等生。高木老師的斥責激發出了她的反感情緒。這種強烈的反感還伴隨著憤怒，涼子自己都感到震驚。

我會輸給你嗎？

「作為主持人，我闡述一下自己的意見沒什麼問題吧？」涼子反擊道。聲音還是有點發顫，但不是因為緊張。

「請到此為止，因為你是主持人。」高木老師冷冷地說著，表示並不接受涼子的反駁。她環視坐在腳邊的學生們。「你們別只讓籐野一個人演說，要提出自己的意見。這可是你們自己的畢業創作。」

全班同學一個個都縮起了脖子。有人看著涼子，也有人看著高木老師；有人低頭訕笑，有人用胳膊肘捅身旁的同學；有人津津有味地研究鞋子上的圖案；也有人默不作聲地抱緊自己的膝蓋。

涼子也掃視著自己的夥伴們。她並不想尋求援助，只想獲取認同。氣不氣人？高木老師的話太不講理了，全然不分青紅皂白。一口一個「你們自己的」，如果她真這麼想，難道不該好好聽一聽我們的真實感受嗎？

「小涼。」真理子揪住了涼子的裙子下擺不知道她是在忠告涼子「別說了」，還是鼓勵涼子「加油啊」。

「我的確是主持人，可總得講完自己的意見吧？」涼子問她的夥伴們。大家全都低下了頭，就像被風吹過的麥地一般。

是啊，大家只是偶然成為了同班同學，並不是什麼夥伴。

高木老師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立刻乘勝追擊：「再磨磨蹭蹭的話，別的班級都要結束了。」

其他三個班級歡聲笑語不斷，擔任主持人的班長們也都很放鬆。除去悶熱帶來的慵懶，大家臉上都無憂無慮的。

涼子的心臟又「噗通」猛跳了一下。失敗感如潮水般湧來，衝到她的腳邊。

「沒有人要發表意見嗎？」

高木老師的話語如鞭子般抽在所有人的身上。低著頭的學生中有人皺起了眉，還有幾個在小聲咋舌，小心翼翼地不讓老師聽到。

這時，舊二年級一班的圈子裡有人舉手了。

高木老師頗感意外，瞪大了眼睛。舉手的學生沒等老師點名就站起了身——確切地說是半站著。眾目睽睽之下，他嚇得彎腰曲背，根本站不直。

野田健一說話了。他彎著腰，塌著右肩，屈著膝蓋，姿勢難看不說，連說出的話都是有氣無力的。儘管如此，他還是開了口：「籐野同學，請你繼續說下去吧。」

涼子朝他看去。四目相對之時，涼子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鼓勵。

「呃，就像剛才籐野同學說的那樣，那天大家在回家路上聚會時，我也在場。」語氣並不堅定，眼神也游移不定。可他仍然結結巴巴地繼續說，「而且，我和籐野同學有著相同的感受。這樣的事已經受夠了，我們都想知道真相，才會這麼說。井口弄傷了橋田……「

「喂，說反了。」他身旁的一個男生大聲插了一句，「是橋田把井口從窗戶推下去的。」

哄堂大笑。

野田健一的臉瞬間變得通紅，鼻子也油光光地亮了起來。

「沒事，聽得懂。你的意思我們都懂。」另一個女生說著，朝兩旁的同學笑了笑，彷彿在和朋友說笑。

「然後，呃……」野田健一滿頭大汗地接著說，「我很擔心今後會如何發展。如果橋田和井口的事再鬧到電視上去，我們城東三中不就要被貼上『壞學校』的標籤了嗎？」

「不是早就被貼上了嗎？」一個很高的女聲冒了出來，又引發一陣哄堂大笑。野田健一沉下腰，似乎馬上要坐下去了。

「當時我也在場。」說話的是向阪行夫。他慢慢站起身，但跟野田健一一樣彎著腰。「真是那樣的。小健……野田說的一點沒錯。當時我們談得非常熱鬧，所以籐野沒有說錯。」

「嗯。」倉田真理子也開口了，她仍然揪著涼子的裙擺，「小涼，你說吧。」

聽了真理子的話，好幾個女生條件反射似的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像是在說：又來了，籐野涼子的跟屁蟲，一搭一檔的。

是啊，是又怎麼樣？涼子心想。你們呢？你們那時不也在圖書館外面一起討論的嗎？現在怎麼都裝模作樣起來了？是害怕高木老師，還是覺得麻煩？真理子可比你們強多了。

「關於畢業創作，」涼子調整呼吸，說了下去，「從柏木去世到現在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許多事，我想我們的畢業創作，就以我們對這些事情的體驗和思考為主題好了。其中也包括電視節目的影響，曾接受過採訪的人請毫無保留地寫出來。每個人當時是怎麼想的，現在又是怎麼想的，都可以寫。我們來製作這樣一本文集，好不好？」

全體沉默。在向阪行夫的催促下，野田健一也坐了下來。剛才還在嬉鬧著的女生們，臉上也不見了笑容。

「我不認為這個主題適合於畢業創作。」高木老師說道。

高木老師已經變成了「不痛快」的化身。她的眼裡燃燒著怒火，直勾勾地瞪著涼子。涼子覺得，她的眼神傳達出的，已經不是教師對胡言亂語的學生的責備，而是對背信棄義的同謀的譴責。

像你這樣的學生，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你只要乖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能毫無障礙地升入你的志願學校。你和學校有著共同的利害關係，應該最樂於配合學校才對。

你卻叛變了！

「是嗎？」涼子毅然反問，「柏木卓也和淺井松子去世了，本該跟我們一起畢業的兩人就這樣死掉了。如果我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寫一些『中學生活非常充實快樂』的虛假文章，再編成文集，又有什麼意義呢？」

面對公然的反擊，高木老師猝不及防，愣了一下。全班同學都大吃一驚。優等生籐野涼子竟然頂撞高木老師！

「誠、誠然，對已故學生的哀悼自然很重要……」

像是為了避開涼子的凌厲攻擊，高木老師故意在嘴角邊露出一絲笑意。可涼子毫不留情地攔住了她的話頭：「選擇這個主題，可不僅僅是為了寄托哀思。我覺得柏木和淺井不希望這樣。」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當然……」

「這種漂亮話我們聽得夠多了，老師。」

漂亮話？高木老師瞪大眼睛，同學們也都呆住了。

涼子一口氣沒接上，停頓了片刻。眼角邊有眼淚在上湧，她使勁忍住了。

「那兩個人已經死了。」她繼續說笤。

不能停。一定要說下去。對手不是高木老師一個人，而足舊二年級一班的全體同學。

「他們是怎麼死的，現在我們仍不清楚。是自殺，或是事故？」

要說出下面的話，必須重新從內心深處鼓起勇氣。涼子的身子顫抖了一下。

「還是被什麼人殺死的？」

「籐野同學，請不要胡言亂語！」

高木老師慘叫般的斥責聲，一直傳到體育館寬廣的天花板，引發一陣迴響。

其他班級的學生以及他們的監督老師全都吃了一驚，紛紛朝這邊看來。涼子抿緊嘴唇，直面高木老師。她早就下了堅定的決心，一步也不想後退。

她與父母作了充分溝通。自己到底想做什麼？為何要這麼做？為了獲得父母的理解，她使出渾身解數拚命作了解釋。父母都很驚訝，雙雙予以反對。工作所迫過著沒有規律的生活的父親，為此還特意抽出時間回家。父母開始只打算對涼子說教幾句，讓她打消這個念頭，後來反倒被涼子說服了。

柏木卓也和淺井松子都死了。我可不想若無其事地畢業了事。以柏木卓也的死為起點，淺井松子的死為後續，籠罩著城東三中三年級學生的這幕懸疑劇仍在上演。結局將會如何，我們全然不知。這種情況下，我怎能說出這樣的話：這有什麼關係？我不感興趣。不管電視台如何炒作、揭發，反正我什麼都沒做，和我無關。

我無法做到滿不在乎、無動於衷！

涼子的熱忱和激情最終打動了父母。他們跟涼子一起商量起實際方案。

「我們一直被懸在空中，沒有著落。電視節目播出後，我們被捲入是非，卻對事實真相一無所知。對此大家就沒有半點不滿嗎？反正我無法接受！」

涼子也高聲叫喊著，一點也不輸給高木老師。體育館裡全都安靜了下來，只有籐野涼子一個人在發聲。

「雖然無法接受，但多說幾句恐怕會惹上更大的麻煩，只能沉默下去。我以前只考慮到自己是個初中生，一切都交給父母和學校就行。可結果如何？舉報信的事沒解決，淺井松子倒死了，井口和橋田也捲了進去，事情卻還沒結束。大出家又著了火，大家都知道了吧？那很可能是人為縱火啊！火災前曾有人打『要你命』之類的恐嚇電話到大出家，大出的父親在電視裡說過，大家部看到的吧？」

這場採訪正好在昨晚HBS的新聞節目裡作為「專題」播出，還簡要地將發生「縱火案」之前的事件經過梳理了一遍。

該節目的報道風格和《新聞探秘》截然相反，將大出俊次說成一個蒙受不白之冤，陷入無法上學的困境的初三學生。父親大出勝將恐嚇電話與火災直接掛鉤的證言在節目中反覆出現，而他說到老母親被活活燒死時，更是聲音哽咽，泣不成聲。

「籠罩著城東第三中學的迷霧依然很濃，真相尚在黑暗之中。」

即使加上這段言不由衷的解說詞，節目內容也明顯站在了大出家那一邊。涼子的父親當時就說，這次他們走得可真夠遠的。其他電視台的新聞節目都沒有為這起火災大做文章，各種報紙也只是在社會版的角落裡寫上一段「城東區住宅起火一人死亡」的報道，不要說「縱火」，連「起火原因不明」這句話都沒寫上，頂多有一家報社加了句「城東消防署正在調查起火原因」。

「「恐嚇電話還沒取證，火災原因也尚不清晰。在這種情況下放任大出勝說出這樣的話，簡直跟發令槍沒響就搶跑似的。這應該是故意為之吧？」

「故意為之？」

「就是針對茂木記者在《新聞探秘》上的搶跑所作的道歉。這樣一來，HBS電視台讓雙方都得到了發表機會，公平對待了嘛。」

「是大出的父親提出這樣的要求的嗎？」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有這種可能性。」

「那麼，茂木記者來採訪我又是怎麼回事？」

「他不是說被上頭制止了嗎？」

「啊，是啊。」

「正在對著干吧？他不會安分守己的。」」

是的，茂木記者是不會撒手的。HBS的如意算盤，是讓大出勝在別的節目裡暢所欲言以取得平衡，並借此從這起事件中全身而退。可茂木記者哪會吃這一套。

「所以，正因為這樣，」涼子提高嗓門，「才必須搞明白，是誰在大出家裡放的火，是來歷不明的縱火犯？那通恐嚇電話只是個惡作劇，還是大出的父親在撒謊？之前就有人懷疑大出殺死了柏木。淺井死後，他也受到過懷疑。這次他家發生火災，難道跟這些懷疑毫無關係，只是個不幸的偶然嗎？大家對此是怎麼想的呢？」

同學們像著了魔似的聽著涼子滔滔不絕的演說，高木老師不知在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沿著圈子的外側繞到了涼子身邊。她伸手摟住涼子的肩膀拉向自己懷中。

「籐野同學，你冷靜一下。你現在非常混亂。」

涼子扭動身子，從高木老師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我很冷靜，一點也不混亂。」

高木老師眼裡依然透著怒視叛徒的神情，並對此毫不隱藏。光是嘴上說得委婉又有什麼用呢？

「你感到了自己作為班長的責任，對此我非常理解。」

這話說得太不著邊際了，涼子不由得笑了出來。

「責任？什麼責任？」

「沒能照顧好這個班級。」

「啊？這是我的責任嗎？難道柏木和淺井是因我而死的嗎？」

高木老師哆嗦了一下，仍執意要摟住涼子。「沒人這樣說。你還是先冷靜一下吧。」

涼子推開高木老師伸來的手臂，重新轉向舊二年級一班的同學。

「大出家發生火災後不久，製作《新聞探秘》的那個茂木記者就來找我，向我打聽情況。」

沒等震驚的波濤在學生中擴散開，高木老師已搶先插到涼子與大夥兒中間。這次，她用雙手抓住涼子的肩膀，一邊奮力搖晃一邊大聲責問道：「你說了什麼？快說！你都跟那記者說了些什麼？」

唾沬星子噴到涼子的臉上。涼子兩腳用力，拚命站定身軀。

「我如果說了什麼，是不是會壞事呢，高木老師？」她像是把每個字都嚼過後再吐出來似的，一字一頓地反問道。

「籐野同學。」一名男生喊了她的名字。鴉雀無聲的圈子裡，副班長井上康夫站了起來。因為涼子的存在，他在一班總是顯得無足輕重，對班幹部的工作也從不感興趣。迄今為止的一系列騷動中，他一直表現出事不關己的態度。

事實上，他是個頭腦明晰、邏輯性很強的學生。

「你說的，是真的嗎？」他問道。他的腦袋一動，鼻樑上架著的銀邊眼鏡閃出一道冷光。

「嗯。」涼子推開高木老師，上前幾步。高木老師則搖搖晃晃地後退幾步。

井上康夫問大家：「還有其他同學在火災後接受過採訪嗎？」

毫無反應。

「那人還沒有罷休，」涼子繼續說，「不願意接受眼下的一切。今後，我們學校……不，」她重重地搖了搖頭，「是我們，還會被大眾傳說、書寫、猜測、想像，還不會獲得任何確切的信息，因為他們都認為我們不必知曉。」

高木老師想說些什麼，卻注意到全班同學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涼子身上，便將目光轉向別處。

「對於這一點，我已經忍無可忍，簡直感到憤怒。」

本想用更響亮的聲音來說這句話，卻不知怎麼的帶著哀歎的口吻。我的鬥志如此昂揚，可膝蓋為什麼在發抖呢？

「籐野同學，你想做什麼？」井上康夫問道。他問得很認真，聽上去像是察覺到了問題的答案。你真是這麼想的嗎？你真的想這麼做嗎？「聽你的意思，似乎不只是要把同學們的感想編成文集。」

是的，你說的一點沒錯。

橫下心來，縱身一躍。此刻的涼子正處於這樣的狀態。

「我們要揪出真相！」稍稍有點目眩，很多目瞪口呆的臉在眼前晃動，「就由我們自己來調查。」

如大海退潮一般，同學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當真的嗎？」有人嘟囔著。

「小、小、小涼啊。」重新抓住了涼子的裙擺後，真理子硬邦邦地站起身來，「不、不行啊。我們怎麼能行呢？」

保持站立的井上康夫輕輕點了點頭：「倉田說得有理。我們無法逮捕縱火犯，還是交給警察和消防署的好。」

涼子吐出一口氣，又深深吸氣後微笑道：「不是的。我沒說要去調查火災。」

「那又要調查什麼呢？」

「最根本的事件，也就是柏木的事件。」

他是怎麼死的？

「最初，也就是那封舉報信還沒出現時，連柏木的父母都認為他是自殺的，警方調查也得出了同樣的結果，因為沒有疑點。」

大家終於活躍起來，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後來不斷有不自然的事態發生，一來二去，便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但一切的原點還是在於柏木的死。他到底是怎麼死的？如果真是自殺，那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井上康夫接過話頭，替涼子說了下去：「如果是他殺，那兇手又是誰？舉報信的內容是否屬實？」

接著又輪到涼子：「如果舉報信的內容並非離實，那這封信為什麼會出現呢？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大家沒說出來。我也收到過一封舉報信，是寄到我家的，也許是因為我父親是警察。」

驚愕、迷惑與不安捲起一陣喧鬧，而此時，倉田真理子卻說出了一句偏離重點的話：「不是吧，是因為你是班長的緣故吧？」

這是真理子常犯的毛病，可涼子此時覺得，說不定真是如此呢？

若事實正是如此，那現在應該擺出點班長的架勢才行。

井上康夫兩手抱胸，對著半空裝模作樣地說道：「就是說，要追根溯源，對吧？」他掃視著同學們，「怎麼樣？這是我們班長的提議。是贊成還是反對，要不要舉手表決？」

「慢著！」一個走了調的高音響了起來。

是高木老師。她臉色蒼白，眼眉倒豎，猛地抓住涼子的胳膊，用力往後一拖。突然遭此襲擊，涼子差點摔倒。「老師！」

「過來。」高木老師拖著涼子就要向體育館的大門口走去。

「這是幹什麼！我們正在討論呢！」

面對俯身抵抗的涼子，高木老師使出了全身的力氣，而且這次抓住的不是涼子的胳膊，而是她的衣領。

「這根本不是什麼討論。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是認真思考過才向大家……」

高木老師怒火中燒。

「閉嘴！」一個耳光扇了過去。

時間似乎停滯了一瞬。臉上挨了打的涼子感到難以置信，連高木老師似乎都無法相信自己做出的行為。她直愣愣地看看涼子，又看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掌中留下的印痕。

一個女孩的哭喊撕開了會場中的沉寂：「太過分了！」

這聲音彷彿一個信號，同學們全都行動起來，將涼子團團圍住。高木老師不顧一切地要將涼子拉到人群之外，涼子則動用全身的力氣拚命反抗。真理子撲到涼子的身邊幫她一同抵抗，還有幾個學生想插到涼子和高木老師中間去。高木老師用變調的高嗓門叫喊著：「你們想幹什麼！快點坐好！」

她想撥開學生們，卻反被推得搖搖晃晃。

「高木老師，請你放開籐野。」

「老師，你太過分了，不許使用暴力！」

「你們在搞什麼？」楠山老師跑了過來，動手拉開與涼子僵持不下的高木老師和周圍的學生。別的班級的人群也散了架，半數的學生都站了起來，起哄聲此起彼伏：哎呀！真來勁啊！

涼子甩掉了高木老師的胳膊。兩人的距離相當近，她甚至能看到高木老師充血的眼底，彷彿能聽到血液衝上腦門的聲音。

高木老師再次伸手去打涼子，可這次她的手臂被人自後方一把抓住。是井上副班長，他為了制住高木老師，將她的手臂往後擰。

「高木老師，你在幹嗎？」他的話音和眼神一樣冰涼徹骨，「你不覺得這樣太不成體統了嗎？」

對此，正在拉開學生的楠山老師也看得目瞪口呆。

高木老師氣得臉都歪了，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井上康夫一鬆手，她的胳膊便無力地垂了下來。

「這是暴力行為。」籐野涼子用顫抖的聲音向大家說道。她細細品味在口中不斷擴散開的血的味道，鄭重地宣告：「我受到了高木老師的體罰，在此表示強烈抗議。」

·

籐野涼子坐在校長室，用濕毛巾摀住被高木老師打過的臉。涼子的對面坐著代理校長岡野和保健老師尾崎。尾崎老師檢查了涼子的傷勢，馬上恢復到平時一貫的溫和神態。岡野表面上很平靜，可他的臉色有些發白。

「你媽媽馬上就來了，等她到了，再跟我們說明今天的事吧。」打著端正的領帶、頭髮梳理服帖的岡野將椅子拉出一點，朝涼子探出身子，「不論事情原委如何，高木老師對你動用暴力這一點確實令人遺憾。」

「高木老師為什麼不在這裡？她可是當事人。」坐在涼子身邊的井上康夫問道，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怒氣沖沖，語氣中的冰冷感比之前收斂不少。

代理校長岡野並不接受這番抗議：「讓她稍稍冷靜一下吧。」

對於這番懇切的回答，井上康夫依然平靜地回應：「好吧，那的確很有必要。」

尾崎老師低下頭，掩藏起臉上的笑意。

估計現在高木老師要比你慌張得多。

你贏了。涼子似乎能聽到類似的調侃。

「真的非常抱歉。無論出於何種理由，教師對學生的體罰行為都是不允許的……」

「以我個人而言，『無論出於何種理由』有點言過其實。」井上康夫攔住代理校長的話頭，在對方面前大模大樣地抱起胳膊，倒未必是擺架子，可能只是為了不讓自己的胳膊碰到身旁的涼子，「在事出緊急或別無他法的情況下採用暴力與體罰行為，也是教師教育學生的手段之一，是能夠認可的。例如，當體罰對象的行為威脅到自身或其他學生的生命安全，必須立即制止時，或者在教師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並作出正當防衛時。」

井上康夫滔滔不絕地闡述起來，岡野瞪大了眼睛，尾崎老師則已然無法掩藏臉上的笑意。

「可是，剛才高木老師的行為不屬於這種情況。籐野既不想傷害自己也不想傷害他人，更別說傷害高木老師了。即使她有些情緒激動，也只是在發表自己的意見罷了。無論她的意見多麼不中聽，高木老師也絕不該動用暴力來制止。」

一刀兩斷，乾淨利落。

「剛才我著到情緒失控的高木老師意圖再次毆打籐野，便上前抓住了老師的胳膊，極力阻止她的暴力行為。高木老師的肩膀或手臂可能會因此受傷，可這畢竟是我在別無他法的緊急情況下作出的反應。校長，您能夠認同這樣的解釋嗎？」

代理校長岡野尚未作出回答，便有敲門聲傳來，籐野邦子的臉從門口探了進來。兩位教師立刻站起身。涼子注意到，有極短的一瞬間，岡野的臉上現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或許他覺得，只要能從井上康夫的詰問中脫身，寧可馬上與受體罰學生的家長見面。

「井上，」涼子小聲問道，「你就是為了確認這個，才特意跟來的嗎？」

井上康夫毫不含糊地回答：「對我而言這很重要。況且作為副班長，我負有事後向舊二年級一班的同學匯報處理結果的責任。」

到底哪一方面更重要，誰也弄不明白。不過，井上康夫就是這樣的人，凡事只要道理上說不通就覺得彆扭。他不喜歡感情用事，十分看重自己的責任和義務。知道對方有過錯或不能自圓其說，他便絕不肯輕易放過，哪怕這個「對方」身為校長。

「我是籐野涼子的母親。」邦子站在門邊，恭敬地鞠躬行禮。她出了不少汗，估計是從事務所裡急匆匆趕來的。

「請進，請進。」

邦子卻攔住了催促她進門的代理校長岡野。

「對不起，老師。請讓我先和女兒說幾句話。」

「這個嘛，可是……

「只要五分鐘，三分鐘也行。就在外面走廊上說。拜託了。」

岡野像是受過特別訓練似的——其實是每天早晨起床後在盥洗室裡練習的結果一一深深鞠了一個躬，頭快要碰到膝蓋了。他看了看邦子和涼子，小聲答應道：「既然這樣，那就請便吧。」

涼子飛快地朝母親走去。看到母親後，涼子鼻子一酸，馬上要哭出來，但她咬緊牙關強忍住了。

將涼子帶到走廊上，關上門後，邦子說：「你說了嗎？」

「嗯，說了。」

「怎麼樣？大夥同意嗎？」

「不知道。」涼子搖了搖頭，緊緊咬住的嘴唇顫抖起來，「還沒有聽取大家的意見，高木老師就發了火……」

涼子說自己挨了高木老師的耳光。邦子的眼底冒出了火。

「哦。打的是哪邊的臉？」

「這邊。」涼子將臉湊了上去，母親用手指輕輕撫摸了一下。

「嘴巴裡好像裂開了。」

「給我看看……嗯，真的裂開了。還真下得了手啊。」邦子從齒縫中擠出聲音，「你是按照跟爸爸媽媽商量好的那樣說的吧？」

「嗯。」

「沒有得罪高木老師吧？」

「沒有。她沒頭沒腦地攔著我，我很生氣。」

「你沒有動手打她吧？」

「沒有。」涼子注視著母親，「只是在她用力拖我時回推了她幾把。」

「別的地方沒有受傷吧？」

涼子露出膝蓋，那裡有一點擦傷，尾崎老師已經幫忙消了毒。

「是拉扯的時候擦傷的吧？」

「嗯。」

邦子從鼻子裡噴出灼熱的氣息：「怎麼說？」

「什麼怎麼說？」

「你還打算幹下去嗎？」

涼子屏住了呼吸。

今天的行動都是和父母一起反覆探討、反覆演練過的，她早就作好了心理準備。所以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說什麼了。

「一定要幹下去。我的決心毫無改變。」

‘「哦。」邦子又重重噴出一股鼻息，「明白了。既然這樣……」

她那細長的手指「嘎崩嘎崩」直響——其實並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帶有這樣的氣勢罷了。

「剩下的事，就交給媽媽吧。」

2

「既然這樣，那麼……」倉田真理子看了看聚集一堂的三張臉，吐了吐舌頭，「該怎麼辦呢，小涼？」

第一學期的結業式已經結束，同學們早已紛紛離去，只有他們幾個人留在了三年級一班空蕩蕩的教室裡。

明天就要放暑假了。外頭晴空萬里，分散在校園各處的運動社團的成員個個都曬得黝黑。

強烈的陽光照射在排列整齊的課桌上。背靠窗戶坐著的野田健一完全成了一幅剪影，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沒關係，反正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羞澀、尷尬、不安。

涼子、真理子、向阪行夫和健一。應涼子的呼籲前來的同學只有三個，加上涼子也只有四個。

在二十日商量畢業創作主題的會場裡，涼子表現得既勇猛又激昂。直到那天晚上她才回歸現實，開始冷靜地開列人員清單。指望得上的朋友和夥伴，還有可能參與其中的同學，涼子——寫下了他們的名字。

首先是古野章子和井上康夫。章子是她的好友，井上康夫是去年二年級一班的副班長，而且自己和高木老師發生衝突時，他也表現得非常可靠。從當時的言行來看，他自然是站在涼子一邊的。

然後就是別的班級的班長和副班長、學生會會長和副會長。劍道社的夥伴，也有一些非常關注柏木卓也事件的人，招呼一聲也許會欣然參加吧。

因此，在取得各班班主任的同意後，涼子貼出了呼籲大家參加這次調查活動的手寫廣告，還做起了一對一的遊說工作。

然而，列在清單上的同學，竟然沒有一個人提得起勁。

最讓涼子深受打擊的，便是章子的斷然拒絕。

「小涼，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覺得學校的做法不可原諒。」章子的語氣十分強硬，涼子沒有一點插話的餘地，「可是我覺得，僅憑我們的力量去調查這樣的事件，是不現實的，絕不可能圓滿地達成目的。」

「盡力而為罷了。」涼子訴說道。

但章子還是搖了搖頭：「什麼程度才算是『盡力』了呢？我不知道，小涼你知道嗎？」

涼子也只能摸索，不可能有清楚的認知。但她覺得摸索本身也相當有意義。

「這很危險。我可不想跟這種事情沾邊。老實說，我也沒有這個時間。我想做的事情很多，都是為了準備中考而忍著不做呢。」

是寫劇本之類的吧。

「小涼，我勸你別幹了。作為好朋友我求你了。怎麼，不行嗎？現在已經撤不出來了嗎？」

「不是這麼回事。」涼子說。章子露出了委屈的神情。

「對不起。」雙方相互道歉道。

「對於柏木，我也覺得挺遺憾的，真的。我不會忘了他。」

對了，柏木評論過高年級學生胡改編的契科夫的話劇，還向深有同感的章子搭話……

「這是兩回事。我還想什麼時候把柏木寫進劇本呢。」

讓他成為話劇中的人物。

章子將一隻手按在胸口：「我有志於劇本創作，覺得用這種方式排遣心中的鬱悶才最合適。」

就是不想在現實中面對吧？涼子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即使如此，我還是小涼的好朋友，這一點不會改變吧？」

不會改變嗎？這種確認本身便意味著否定。聰明的章子自然知道這一點，她是想用這樣的話來代替「再見」吧。再見，籐野涼子，我已經跟不上現在的你了。良友離去，意興蕭然。

第二個是井上康夫。他的回答倒直截了當：「沒這種閒工夫，也沒興趣。」

「可上次你不是挺支持我的嗎？」

面對不假思索就纏上來的涼子，他的銀邊眼鏡寒光一閃：「我並不是幫你。只是因為高木老師失去了理智，我得出面阻止罷了。」

「可是……」

「籐野同學，你要申請推薦入學的吧？」他說起中考的話題，「我們對各自的成績心知肚明，就不必謙虛了。你我都是能輕鬆達到推薦要求的人，但如果我們參加升學考試，應該能進入更好的高中，所以學校不太願意給我們推薦名額。還是別太依賴推薦入學為好。」

「我也沒說不複習啊。」

「可事實上，複習和調查難以兩全。」

「調查只在暑假裡進行，拖拖拉拉也搞不出什麼名堂，所以我們會設定一個期限，最晚也不拖到暑假之後。」

「對考生而言，暑假可是十分寶貴的時間。」

「知道啊。」

「我不認為你們能夠嚴守這個期限。」

「肯定會嚴格遵守，並在期限內取得成果。」

「籐野同學，」井上康夫鄭重地喊了一聲，摘下銀邊眼鏡，這張不戴眼鏡的臉看上去更加冷酷無情，「一意孤行可不像是你的風格。畢業創作的文集我會負責匯總，至於別的，那就恕難奉陪了。」

就這樣，談判破裂了。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不是說沒有時間，就是準備複習忙不過來，「籐野你別幹了」「你以後會後悔的」，如此種種。

結果，第一次碰頭會只來了最熟悉的幾位朋友。

真理子、行夫和健一即使嘴上不說，心裡也都十分明白：涼子相當失望，靠他們三個是沒什麼用的。他們因此士氣低落。

而事實上，涼子內心的沮喪遠遠比他們想像的要深重得多。

他們並非毫無能力，可仍不具備能與涼子比肩的決斷力。真理子是不論涼子說什麼都會贊成，向阪行夫也差不多。野田健一也許是覺得在上次野田家發生——或者說差一點就要發生的事件上欠了涼子的人情，為了償還這份人情才來參加的吧。所以這三個人無論如何都會緊隨涼子，反而難以形成戰鬥力。

古野章子說得一點不錯，這種嘗試想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一個人考慮計劃時明明如此情緒高漲，將自己想像成正義的化身，可現在，涼子開始為這樣的自己感到可悲了。

就是不想在現實中面對吧？曾經在心底如此蔑視章子的涼子，或許遠沒有章子成熟，根本不瞭解現實的嚴酷。

「打起精神來啊，小涼。」真理子使勁拍了拍涼子的後背，「我們都是你的死黨，會跟你一起拚命的。」

涼子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可就是開不了口。向阪行夫低著頭，野田健一則依然維持著剪影的模樣，一動不動。

「我說小涼……」就連真理子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弱了。

就在此時，隨著「嘩啦啦」的聲響，教室的移門被拉開，隨即又響起一個與此時的氛圍極不相稱的粗嗓門：「哦，這兒集合吶。」

來人是北尾老師。他是三年級四班的班主任，也是籃球社的顧問。他剛剛應該在指導學生練習，因此身穿運動套裝，腳蹬運動鞋，脖子上還掛著個黃色的哨子。

「籐野，現在報名參加你的調查活動還來得及嗎？」北尾老師朗聲說著，曬得黝黑的臉上綻出燦爛的笑容。他朝邊上移開一步，將原本藏在身後的學生拖了出來。「我給你帶來了一名志願者。」

「啊呀。」真理子傻傻地發出了一聲驚呼。

北尾老師一把推出來的是勝木惠子，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

這是個在涼子這屆學生中出了名的不良少女。遲到、曠課數不勝數，經常因化妝、燙髮受到批評，還曾在深夜徘徊於燈紅酒綠的場所，並因此接受過警察的管教。有關她的傳聞更是不計其數。

她下身穿著一條幾乎拖地的長裙，上身是一件很短的襯衫，短到幾乎露出肚臍，領口處解開兩顆紐扣，可以看到裡面佩戴的銀項鏈。她兩腿交叉，故意將臉扭向一邊，一臉慪氣的神情。

「喂，勝木，快過來。」

惠子不耐煩地甩開北尾老師的手，向前走了幾步。裙子真的拖到了地板上。

「是勝木同學嗎？」

北尾老師朝站起身來的涼子笑了笑：「是啊，她想參加。也許她只會添亂，不過還是希望能尊重她的心願。」

「誰說我要參加了！」惠子扯開嗓門說道，似乎要立刻撲向北尾老師似的。北尾老師笑著躲閃了一下。

「別不好意思啊。你在我面前不是滔滔不絕了很久嗎？那股勁兒跑哪兒去了？」受到惠子的影響，北尾老師的語調也變得隨意起來。

「你看看他們的表情，分明是在討厭我嘛。」

惠子不耐煩地朝涼子他們的方向揮了揮手臂。真理子往後縮了縮身子，好像真被她揍到了似的。野田和向阪這兩位男生也像凍僵了似的呆立在原地。

「你是挺討厭的。籐野，她這樣加入你們會不會很麻煩啊？」

北尾老師真是豁達過頭了。涼子根本無法回答。

「反正你也一直是添麻煩的主，而且是明知故犯，對吧？所以今天再給籐野添點麻煩，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被添麻煩的一方可不會這麼想。

北尾老師勾住極不情願的勝木惠子，將她拉向自己身邊。

「籐野，這傢伙是舊二年級四班的代表。」

「啊。」涼子想起來了，惠子確實是二年級四班的學生，而北尾老師在他們讀二年級時，也正是四班的班主任。而大出俊次就是這個班級的。

「勝木和大出還好過一陣呢。」北尾老師用他的大嗓門繼續說，「作為大出俊次的女朋友，這傢伙很為他打抱不平。所以我臭罵了她一頓，叫她別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嘀咕了，正兒八經地把想法告訴籐野不就行了？是這樣吧，勝木？」

北尾老師並沒有嘲笑她，雖然語氣略帶調侃，但聽得出，他的態度極其認真。

「怎麼樣？能夠收下勝木嗎？我也為她求個情。」

說著，北尾老師端正姿勢，朝涼子鞠了一躬。涼子越來越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幾乎能聽到自己的腦子空轉的聲音。

「我說……只有勝木一個人？」向阪行夫用平穩的聲音問道。他此刻還在課桌旁站著。

「嗯，是啊。」

「那麼，勝木的同夥，不，她的朋友們沒事嗎？沒事的意思是說，那個……」

「不會來瞎摻和的。」北尾老師故意用小混混慣用的捲舌音說道，「到了三年級，勝木已經被以前混在一起的同夥甩掉了。」

「胡說！」惠子高聲抗議，「誰給甩了啊！」

北尾老師笑了：「哦，是嗎？那對不起啊。這傢伙已經跟不良團伙脫離了關係，現在正獨來獨往，清高得很呢。」

「北尾老師平時是這個樣子的嗎？」真理子在涼子的耳邊嘀咕。

「跟平時不太一樣。」

涼子心想，在將勝木惠子當作問題學生面對時，北尾老師或許會露出另一張面孔。不過現在他似乎很開心。

「那時是各自去向不同吧。大出的事估計也是原因之一，對此她多少有點自己的想法。所以，如今的她跟籐野、倉田你們以前熟知並覺得討厭的勝木惠子不太一樣了。」

被人當面這樣數落，雖然有點氣鼓鼓的，但畢竟沒有發飆，也沒有逃跑，如此老實的勝木惠子確實令人驚訝。

「怎麼樣？能將就著用嗎？如果她派不上一點用場，還要拖大家的後腿的話，就跟我說一聲。不管什麼時候，我都負責回收。」

惠子臉紅了：「我是垃圾嗎？」

「是啊，曾經是垃圾吧。」

「北尾老師。」野田健一上前一步。

「嗯？哦，是你啊。」看著野田健一時，北尾老師瞇起的眼睛稍稍睜大了一點。

「嗯，是我。發現柏木的就是我。」

「是啊。」北尾老師抿緊了嘴唇，「當時一定很難受吧，所以你會來幫助籐野，對吧？」

健一點了點頭：「可是，老師，我們還不知道能不能和籐野一起組成團隊。就靠我們這麼幾個人，恐怕成不了籐野理想中的團隊。」

涼子心裡「咯登」了一下，差點冒出冷汗。此時此刻根本沒必要說這樣的話嘛。這傢伙老實過頭了。

「哦。」北尾老師看著涼子，涼子避開了他的視線。自開始上學以來，涼子從未避開過老師的視線。

「那又怎麼樣？」北尾老師催健一說下去。

「我想，雖然不知能否與勝木成為同伴，但如果勝木對大出的事情有很多想法，不妨說來聽聽。這也是調查所需要的，對吧，籐野？」

涼子愣愣地看著野田健一的臉，表情又像生氣，又像感謝。

「是、是啊。」比起健一，涼子的聲音倒顯得更傻。

「是這樣啊。好吧，反正今天就把勝木交給你們了。我就在外邊，有事招呼一聲。」說完推了一把惠子，「嘩啦啦」地拉上移門，北尾老師的身影就消失了。

尷尬的沉默降臨。

惠子和涼子兩人維持著先前的姿勢和距離。到底該怎樣打破沉悶，涼子可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哪個學校都是這樣。可即使不良學生總會聚在一起，也不會僅僅形成一個團伙。在涼子的年級裡，大出他們自然是壞到極點的一夥，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壞男生組成的團伙。

女生的情況也一樣。如「群雄割據」一般，總會有幾伙人在學校裡招搖過市。不過和總在學校裡鬧騰的男生不同，城東三中的女生不良團伙一般會在校外尋找剌激。

涼子的母親邦子曾經說過，這是一種區域性的風氣。住在平民區的女孩比較早熟，往往會將目光投向比自己年齡大的男人。

她們的越軌行為一般傾向於徘徊深夜街頭、短期離家出走，以及不正當的異性交往，其中包括援助交際等幾近賣春的勾當。

涼子這屆學生中，女生間常見的陰損欺凌或孤立某人的行為往往不是源自無視校規制度的問題女生，而是零星發生在普通學生之間。誰也無法擺脫這樣的環境，比如一年級時，真理子就曾不幸成為受排斥的對象，對此涼子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所幸這一狀況並未惡化。

不過，早就不是「普通女生」的勝木惠子不屬於此類。

說來像是在諷刺，但事實就是如此。因此在涼子眼中，惠子她們這種有著明顯越軌行為的團伙與自己毫不相干，好比不同種類的魚兒生活在不同的水域。

因此，即使北尾老師說「以前盡給人添麻煩」，涼子也沒有感到過多少麻煩，反正也沒什麼交集。要說有關係，也有那麼一點。如果她們鬧得太過分，學校的聲譽會受損，自己也會間接地受到負面影響。還有，如果她們的妝化得太濃，教室裡的氣味會很難聞。

「籐野，」勝木惠子喊道，兩腿交叉站立，肩膀左高右低，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就這麼幾個人，沒想到你朋友這麼少。」

她雖然站相糟糕，但臉上並沒有惡意的嘲笑，眼裡也不見蔑視的目光。涼子認為她只是覺得不可思議罷了。

以前涼子見過很多次惠子濃妝艷抹過的臉，今天倒是比較接近本色。也許是被北尾老師教訓過了吧：把臉洗乾淨了再來！

眉毛沒有了，是剃掉的；眼睛比較小，單眼皮；鼻樑筆挺，挺好看；嘴唇很薄；臉部輪廓分明，正是真理子嚮往的精緻小臉；髮型是較隨意的短髮，發尖好像燙過；脖子往下呈現出漂亮的曲線。

真理子抓住了涼子的胳膊，涼子輕輕撫摸她的手背，仰視惠子道：「是啊，我自己也感到驚訝啊。」

她也為自己竟會這麼回答而感到驚訝。

惠子抿嘴一笑，向前跨上三大步，就近拉出一把椅子，撩起拖地長裙，坐了下來。隨即她理所當然似的蹺起了二郎腿，腳上的鞋子總是不好好穿，後跟處已經踩癟了。

「聽北尾說，你不去教育委員會投訴高木，以此作為交換條件才使學校同意你搞『調查活動』，是這樣的吧？」

成功談成這樁交易要多虧涼子的母親邦子，大致情況確實如惠子所說的那樣。涼子看著惠子的眼睛’點了點頭：「嗯，是啊。」

惠子接了一句：「夠陰的。」話雖凶狠，聽上去倒並無責難之意，「高木那一巴掌，代價可真高。」

「我很痛的。這麼幹才能扯平嘛。」

仔細端詳了一會涼子的臉，惠子顯出稍稍有些洩氣的神情。

「讓我到這裡來，完全是北尾的自作主張。自說自話一大通，都是些老爺子的嘮叨，無聊。」

這自然不是學生談論老師時該說的話，太沒禮貌了，但也沒什麼惡意或敵意，就像酒吧老闆娘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談論老主顧似的。涼子覺得這番比喻挺到位的。

「你很擔心大出嗎？」野田健一一本正經地問道。他此刻已經坐回椅子上，規規矩矩地將手放在膝蓋上，就像在參加面試似的，而且不是野田健一面試勝木惠子，而是正相反。無論擺出怎樣的態度，也總是惠子顯得更有氣派。

真好笑。涼子在心底偷笑了一番。

「你叫野田吧？」

「是的。」健一一板一眼地回答。

惠子撅起下巴：「聽說你發現柏木卓也的時候嚇得都尿褲子了，真的嗎？」

健一的臉上連「一本正經」的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惠子眉飛色舞地笑了起來：「那時大家都在傳，說保健老師尾崎跑到天秤座大道去給你買內褲呢。」

「幹嗎呢？」真理子憤憤不平地插話道，「欺負野田有什麼意思嘛。」

「沒欺負啊，只是問一下而已。尿了，還是沒尿？」

涼子一把抓住正要站起身的真理子的胳膊。此時，健一開口了。

「差一點要尿，但沒真的尿。」他面對惠子說著，挺直了身板。

惠子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很害怕。柏木的眼睛是睜開的，好像正看著我。」

教室裡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健一繼續緩緩地說：「乍一看並不覺得他已經死了，可他的眼睛是凍住的，眼皮也是，閉不上眼睛，非常可怕。那麼可怕的情景，我還是頭一次看到。」

涼子吃驚地看著他。

他依然平靜地說道：「可是，我現在已經不去想他了。」

涼子心中一驚。她擔心健一會說出這樣的話：因為在那以後，我遇到了更可怕的情景。我自己差點做出比這個還要可怕的事。

還好這只是杞人憂天。健一輕輕地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現在回想起來，也不覺得那麼可怕了。」

涼子望著勝木惠子。惠子低下頭，將視線落在裙擺上。頭髮在面前垂下，整張臉只看得到一個鼻尖。

「不是俊次干的。他不會做這種事。」她低聲說道。

「聽說你跟他好過，真的嗎？」真理子直截了當地問道。

惠子揚起臉，看著真理子點了點頭：「去年聖誕節前分手了。」

「為什麼要分手呢？吵架了嗎？」

向阪行夫看不下去了，他輕輕捅了捅真理子的後背，真理子卻連頭也不回。

「大出會真心和女孩子交往嗎？他可不像是這種人。」

惠子抬起右邊的嘴角笑了笑。誰這樣笑都不會好看，特別是初三學生。惠子卻似乎對此很拿手。「這麼說，你知道好多種人？」

「知道啊。」真理子天真地說道，沒有撒謊也沒有逞強，她真是那麼想的，「學校裡不就有各種各樣的人嗎？」

「不是這個意思啊。」惠子咕濃道。向阪行夫不知為何笑出了聲，這次真理子有了反應，回頭看了看他。「向阪你笑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

涼子也笑了。只有健一仍保持著嚴肅的表情。

「行了。我跟俊次交往也罷分手也罷，沒什麼關係的。」

「有關係啊。」真理子仍不肯拋開這個話題，「你想參加我們的活動，不就是因為你還喜歡著大出嗎？」

惠子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還伸出雙腳連連跺著地板，顯得得開心極了：「啊，真受不了。你太幽默了。」

「是嗎？」真理子歪著腦袋問道。

「是北尾老師叫你來的吧？」涼子大膽地問，「剛才的話好像是這個意思。你能告訴我們真實情況嗎？」

惠子繼續笑著，將身體靠在椅背上看著涼子：「你真以為北尾會這麼做？」

「有可能啊。」

「北尾會讓我這個差生去幫一個人見人愛的優等生？」

「由於這次的事情，我這只優等生股票也跳了水。」涼子輕輕攤開雙手，「你剛才不也說過嗎？沒找到幾個人。大家都反對我，都不來幫我。」

圍著涼子的三個人全都垂下了頭。

惠子說：「估計不是反對，是贊成卻不肯參加，因為麻煩。」

「哎？」健一發出小聲的驚呼。

「大家都想明哲保身，不願意被學校盯上嘛。」惠子說得很乾脆。她抬手往上持了持頭髮，墜在耳垂上的一隻耳環閃爍了一下。「其實我也有自己的打算。這只是北尾與我的一個交換條件，他好歹算我的班主任。我呢，不打算進高中。」

「不升學嗎？」向阪行夫冒冒失失地高聲問，「那做什麼呢？」

「做什麼都行。美容師、美甲師什麼的，都行。」說著，惠子搖擺著手指，將指甲亮給大家看，「我家傻老媽發火了，說不上高中就成不了正經人。早知道她蠢得很，沒想到竟蠢成這樣。我現在就不是什麼正經人嘛。」惠子的語氣就像在談論天氣，「就算能進高中，也不會是什麼正經學校，進去只會變得更傻，而且會畢不了業。」

「真現實。」向阪行夫表示佩服。

「可你的朋友們不都要上高中嗎？」

惠子的臉都扭歪了，真理子的問題似乎戳到了她的痛處。

「所以說，麻煩嘛。」

涼子隱約察覺，和惠子混在一起的不良女生們應該會進入被惠子說成「不正經」的高中。即使在初中時掉了隊，也還是會想讀高中，就算明知讀了也會中途退學。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就因為大家都是如此嗎？涼子只能想到這個答案。

「你是因為這個跟夥伴們鬧翻的嗎？」向阪行夫口無遮攔地問道，被惠子狠狠地瞪了一眼，便馬上縮緊了脖子，「對不起。」

惠子瞪了行夫一會兒，哼了一聲，又背過臉去：「就是那麼回事吧。」

「哦，你被她們趕出來了。」真理子毫不知趣地說。沒等惠子作出反應，她補充道：「其實你的選擇一點沒錯。既然上高中也沒什麼意思，那就不如不上。我也想過自己不升學也挺好的。」

「真的嗎？」行夫大吃一驚，「我可不知道。」

「我們家裡商量過，我成績不好，不如初中畢業後就去工作。爸爸媽媽同意了，可爺爺奶奶哭哭啼啼的，說那樣太沒面子了。」

惠子臉上的怒容消失了。她好像對此很感興趣，探出身子問道：「那結果怎樣？還是要上高中嗎？」

「嗯。」真理子點了點頭，剛才她一直藏在涼子的陰影裡，現在卻將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惠子，「能進公立學校那就去，要是只能進私立，可能就不讀了。所以考公立落榜的話就不上高中了。」真理子的語氣毫無迷茫，就像在說一件鐵板釘釘的事。

「那麼倉田，你做什麼呢？」

「什麼做什麼？」

「將來啊，不上別的學校了嗎？」

真理子笑道：「不知道。先在我爸媽工作的地方打打零工吧。」

真理子向涼子說明，父母工作的地方是一間加工盒飯的工廠，現在正在招收白天的零工。

惠子詫異地瞇起眼睛：「現在可以打零工，可以後就麻煩了。」

「是嗎？」

「一定要找一份像樣的工作。」

涼子發現向阪行夫正在眨眼睛。自己現在大概也是這副模樣吧。

「我那個傻老媽一直是干酒吧的。」惠子說，「就連這個也幹不好，還被男人騙走了錢。老大不小的，真丟人。」

惠子的口氣很惡毒，涼子卻從中聽出了惠子的主張：我才不會像她那樣呢。

「干酒吧，幹得好也不錯。不過得看人，像我老媽那樣，年輕的時候還好一點，成了大媽就不行了，可問題是她沒啥自覺。」

自己受苦受累，就是希望惠子能走上正路。惠子應該進高中，最好能上大學。母親時哭時罵，沒完沒了。

「看到我的成績還要說這樣的話，不是蠢到家了嗎？」

「所以，北尾老師他……」健一不失時機地將扯到老遠的話題拉了回來。

「哦，是啊。北尾懂我的意思，說我讀三流高中只會更加墮落，還不如找份工作或讀專科學校來得好。」惠子胡亂撓了撓時髦的短髮，「他說他會幫我說服我老媽，所以我才聽了他的命令。」

總算有點眉目了。「這就是要你幫助籐野涼子的交換條件？」

「就是這麼回事。」惠子哼了哼鼻子，像模像樣地模仿起北尾老師的聲音來，「『初中三年，你至少得幹一件正經事。』」

我要做的是正經事？涼子的心緒不由得晃蕩了一下。

「再說我也覺得，就現在這樣，俊次也太冤了。」

涼子抬頭看著惠子。她一直稱大出為「俊次」。難道勝木對大出俊次沒有別的稱呼嗎？

「勝木，」真理子認真地說，「你真了不起。」

大家愣了一愣，惠子突然大笑起來，涼子、行夫和健一也踉著笑了起來，只有真理子一人一頭霧水，惶恐不安地看著大家。

「怎麼了？為什麼笑？我說了什麼可笑的話了嗎？」

「沒有，沒有。」行夫安慰她，「真理子你也很了不起。」

「那就不要笑了嘛。」

可大家還是剎不住車，又繼續笑了一會兒。

「勝木，你這樣會不會遭到以前那些朋友的排擠呢？」最早恢復常態的健一提出了一個很現實的疑問，「你跟優等生籐野涼子在一起，會不會被她們當成叛徒？」

惠子聳聳骨感的肩膀：「無所謂。她們已經不拿我當回事了。」

「北尾老師也會幫你的。」真理子說。

「老師都靠不住。倉田，你還是不要抱這種希望，因為學校最終是不會為我們考慮的。」

一針見血。涼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以前的那些朋友，現在滿腦子都想上高中，今後也不會再惹是生非了。她們都是膽小鬼，就算她們不搗亂，三中的名聲也都已經壞到家了，如果再闖出什麼禍來，恐怕就要被警察盯上了。」

「她們為什麼這麼想上高中呢？」真理子依然對此耿耿於懷，「跟勝木和我一樣看待高中，不也很好嗎？」

「倉田，你真是個笨蛋！」

言語粗暴，卻並無辱罵之意。

「你不知道嗎？女高中生總是被世人寵著，好多東西都可以不花錢玩。那些傢伙一定要成為女高中生，因為能佔便宜唄。」惠子撅起嘴，尖刻地說。

涼子他們雖然對此多少有幾分瞭解，但總覺得跟自己沒關係，現在卻被惠子用「能佔便宜」一語道破。

「不用管我了。」惠子語速很快，似乎有些心急，「重點是你們要怎麼做，不是嗎？我能幫上什麼忙？」

大家一下子回答不上來。

「我先說在前頭，俊次根本沒把柏木卓也放在眼裡。」惠子說，

「是在理科準備室嗎？就是他們打架的地方。」

「嗯。柏木就是從那時起不來上學的。」

「從那以後俊次就不提起他了，只說過『那傢伙是個怪人』『是他主動來找碴兒的』，僅此而已。」

在大出俊次眼裡，柏木卓也是個「怪人」。

「我也不認識柏木卓也。他肯定不是俊次的跟班。如果是，我不可能不認識。」

「原來你跟大出已經熟到那種程度了。」

突然發話的野田健一聲音毫無底氣。惠子似乎很生氣，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是啊。怎麼了？不行嗎？」

健一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代他回答的是真理子。

「所以問你為什麼要分手嘛。」

真是天真得沒邊了。惠子露出極不耐煩的神情。

「倉田，你真像個刨根問底的記者。」

真理子笑道：「對不起。」

「你跟向阪，我們都叫你們『肥豬夫婦』。」

這句話倒是真的有點惡毒了，即便是遲鈍的真理子也能感覺到，她的臉馬上變得灰暗起來。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行夫說，聽來不像是在說明，倒像在爭辯。

「跟別的女人黏糊上了。我討厭這個，就向他提出分手了。」

涼子他們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惠子是在訴說自己跟大出俊次分手的理由。他們不知該如何過評，只能保持沉默。

「籐野，」還是惠子先開了口，「你是個聰明人，怎麼做出這種糊塗事呢？」

涼子不由得端正坐姿：「什麼糊塗事？」

「你說要調查這起事件，可你有這樣的資格嗎？」

「我作為三中的學生……」

「我也是三中的學生，不只是你有這樣的特權。」

涼子找尋著反駁的話語，可沒有找到。她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竟敗在了勝木惠子的手裡。

「小涼……」

「倉田你閉嘴。」

劈頭挨了這一句，真理子真的閉嘴了。

「這話我跟北尾說過。結果他回答：『你自己去和籐野講。』」

惠子坐在椅子上搖晃起身體，彷彿要掙破一個看不見的硬殼。凝結成塊的話語堵在她喉嚨口，她要一吐為快。

「這次的調查，是不是需要相應的『調查資格』呢？」

不知為什麼，惠子在朝行夫發問，行夫點了點頭。

「能授予這個資格的人，只有俊次一個，不是嗎？」

只有大出俊次一個人。

「到目前為止，誰都不願聽俊次的說法。大家早就將他定性為壞蛋了。不錯，他是個壞蛋，不是個好人。我也這麼想。可他並沒有殺死柏木卓也。」

惠子一發不可收拾，話語中帶著先前北尾老師用過的捲舌音。

「籐野，要調查這起事件，首先應該去聽聽俊次的說法，不是嗎？對他不聞不問，只顧自己調查，這還有意義嗎？他如果不說『幫我調查一下』之類的話，那誰都沒有調查的權利。我們又不是警察。」說完，惠子停了下來。她有點接不上氣。

「我覺得無論籐野說什麼，大出都不會聽。」健一嘟嚷道。涼子無法回頭去看他。她正低頭沉思著。

「不一定。不試一下怎麼知道？並且，只在跟俊次無關的方面瞎搗鼓，肯定是毫無意義的。」

惠子說得很對。要面對現實，自然必須面對大出俊次。

「我不認為必須從大出那裡取得調查資格。」涼子抬起頭，對勝木惠子說，「但跟他交談是有必要的，也必須聽聽他的說法。」

最開始的步驟被涼子遺漏了。

「害怕了吧？」惠子笑道，「你們都怕他吧？」

「是有點害怕，因為覺得他不講情理。」

「別怕。他不會拿你怎樣的，你老爸是警察嘛。」

「要去找他的話，我們也一起去。」向阪行夫說道。

可惠子笑了：「不行不行，你們這些膽小鬼去了，反倒會把事情弄糟的。」

「那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涼子問。

惠子直盯著涼子的眼睛，說道：「籐野，你真打算跟我一起走在大街上？」

涼子接受了她的挑戰：「只要你覺得無所謂，我也無所謂。」

惠子眨了一下眼睛，哼了一聲。

「我也去。」真理子說，「可是小涼，光是女孩子去的話……」

「沒關係的。」

惠子說得沒錯。大出俊次要是看到了健一和行夫，就不會說真話了吧。

接著，真理子說了句異想天開的話：「我們找個保鏢吧？」

「啊？」

涼子和惠子同時發出驚呼。

「你沒病吧？」

「就算大出不會怎麼樣，他老爸不是脾氣很大嗎？連電視台的人都挨了他的揍。所以得請保鏢。」真理子繼續說，「讓保鏢在一旁守著，有危險就出手相救，沒危險就什麼也不幹。這樣不就行了？」

「倉田，你有這樣的人選嗎？」惠子半開玩笑半作弄似的問道。

誰知真理子兩眼放光，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嗯，有啊。」

3

籐野涼子與勝木惠子肩並肩走在烈日暴曬下的大道上，倉田真理子落後一步左右跟在她們身後。

因火災失去居所的大出俊次和他的父母，現在臨時居住在車站後方的周租公寓裡。具體地址和電話號碼，北尾老師已經告訴她們了。

由於正值暑假，在今天這樣的工作日裡，車站前依然十分熱鬧。帶著小孩一起逛街的大人、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成群結隊的學生；扛著風俗店招牌的皮條客站在街角拉客，小額貸款公司的女職員在派送紙巾。三個女初中生正穿行於如此喧鬧嘈雜的鬧市中。

「他真的願意和我們見面嗎？」真理子一邊笨拙地避開迎面而來的行人，一邊望著惠子的後背問道。

「你真囉唆。沒問題的。」惠子沒好氣地答道，「他只是有些吃驚，說了句，『找我有什麼事嗎？』」

三人都穿著夏季校服。惠子曾嚷嚷著要穿便服，可涼子堅持說這是去辦「公事」，不能穿便服。惠子說校服已經穿得走了樣，至少要把裙子截短一點。

惠子為此發了不少牢騷。而今天來到集合地點一看，發現她穿的裙子整整短了十公分——不，差不多八公分吧。

「電話裡看不見表情，」真理子擔心地說，「也許他不是在吃驚，而是在生氣吧？」

「見了面就知道了。」惠子說著，快速地回頭望了一眼。她並沒有看真理子，而是將視線投向了更遠的地方。「就算俊次生氣了，也用不著害怕。你不是帶『保鏢』來了嗎？」

惠子回頭望的正是那位「保鏢」。

「保鏢」正跟在她們身後，距離她們既不近也不遠。他沒穿校服，身著白色丁恤和棉布褲子，腳穿一雙看上去既厚又重的運動鞋。

他不算大個子，個頭只比涼子略高一點，並不給人十分強悍的印象。他長相平平，沒什麼特徵，剃了個平頭，肌肉發達又被太陽曬得黑黑的。要是在學校裡跟他擦肩而過，只會覺得他是哪個運動社團的同學，也不會特別留意。

二年級時是三班，到了三年級還是三班，他的成績應該處於中等偏下，從這方面而言，是個不引人注目的學生。

但是，經真理子一介紹，涼子和惠子都發現自己認識這個人。

並非和他有過什麼來往，只是聽說過有關他的傳聞。大家身處同一年級，自然見過面，只是沒有機會親近罷了。而真理子介紹的這位「保鏢」在學校裡近乎「透明人」。因為除了學校規定必須在校的時間，他幾乎不待在校園裡。

不過還在一年級的時候，大家就知道他——山崎晉吾，是一名不同尋常的學生。

他是一名空手道武術家。

初三時已是職業空手道初段的他，被稱作「武術家」似乎沒什麼不妥。他家祖祖輩輩都是開空手道武館的。現在，他祖父是總教頭，父親是教頭，哥哥是代理教頭。

城東三中沒有空手道社團，因此山崎晉吾不參加社團活動，一放學就徑直回家，每天都在家中的武館苦練功夫。

他相當沉默寡言，跟橋田佑太郎有得一拼。他一心朝著空手道武術家的方向發展，學校生活只是「應付一下」罷了。他在學校裡沒什麼好友，不過也不招人討厭或被大家孤立。相反，男生們都對他另眼相看，據說還有不少女生狂熱地崇拜著他。

「可不是嗎？人家可是真正的武術家。」說起他，真理子就顯得十分自豪，好像在說自己似的，「非常非常厲害哦。」

他的綽號叫「終結者」，涼子和惠子都有所瞭解。

「你怎麼會跟『終結者』混得這麼熟？」

對真理子跟山崎晉吾的關係，惠子感到很震驚，就連涼子也有點遭到背叛的感覺，此前真理子從未在她面前提起過山崎晉吾。既然招呼一聲就答應來做保鏢，這說明兩人間的關係非同尋常。

「你一直都對我保密著吧？」涼子的話裡帶著少許怨氣。

「不是，不是，其實我跟他不太熟。」

「胡說，不熟怎麼會叫他來當保鏢呢？」

「山崎就是這樣的人嘛。」

「所以啊，你怎麼這麼瞭解他？」

真理子解釋說，山崎晉吾的姐姐在自己父母工作的那家盒飯工廠當事務員。

「是去年入職的。那家工廠每年秋天都要開運動會，還要叫上一家子一塊兒參加。」

跟隨父母一起去參加運動會的真理子在那兒遇上了山崎晉吾。

「山崎也出席運動會嗎？」

「嗯，不過他只是來為姐姐鼓勁的。」

真理子從父母和山崎晉吾的姐姐那裡聽到一件令人吃驚的事。每逢當事務員的姐姐因加班或同事聚餐必須晚歸的時候，山崎晉吾就擔心姐姐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一定會去接她。真是個好弟弟。

「我弟弟愣頭愣腦的，在學校裡挺嚇人的吧？你倒不如借此機會跟他成為好朋友。」

真理子沒有傻到說出「是啊，你弟弟是『終結者』嘛」之類的話，倒是山崎晉吾的姐姐帶著自豪的口吻笑著說：「晉吾在上小就被同學叫作『終結者』了。」

一旁的山崎晉吾見她們在談論自己，依然一聲不吭，不過眼睛裡還能看出表情來，似乎在笑，又似乎很難為情。

「倉田，如果你在學校被人欺負了，或是在上學路上遇到流堪，總之不管遇到什麼麻煩，都跟我弟弟說。他肯定會幫你的。」

據說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山崎晉吾不肯拔拳相助的話，回家可得要挨他老爸，也就是教頭的揍。

「這就是我們家的家訓：見義不為非勇也。」

「我說……」惠子一下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愣住了。涼子的想法和惠子相同，也不太好意思說出口。

真理子啊，那只是場面話罷了，你怎麼就當真了呢？

不過信以為真的真理子才是對的。這不，她一個電話就把山崎晉吾找來了。

今天在碰頭地點見了面，大家不好意思地打了招呼後，涼子忍不住對山崎晉吾說：「山崎，謝謝你。可你真的對我們沒有什麼疑問嗎？如果你不贊成我們的行動，你用不著勉強自己。」

山崎晉吾沉默著，看看涼子、惠子，再看看真理子，搖了搖頭。

「你意思是不必考慮這些？」真理子發問後，他點了點頭。

「喂，你是啞巴嗎？」惠子的語氣很沖。

山崎晉吾的表情毫無變化，倒是終於開了口：「不用擔心大出。」出人意料的是，他聲音很柔和。

「叫人擔心的是他老爸。他還打過校長呢。」

「是啊，所以我們很害怕。」真理子真的發起抖來，「但山崎一來，我們就不怕了。」

「如果你打了大出的老爸，可是要進少教所的。」惠子糾纏道。

山崎晉吾毫無懼色：「我不會先動手的。」

「嗯，」真理子微笑著點頭，顯得很放心，「勝木，沒事的。」

「大出看到山崎，會不會有所戒備呢？」

涼子的擔心也被山崎晉吾的一句話打消了：「沒什麼事的話，我不會露面。」

「你會遠遠地看著我們吧。」真理子代他解釋道，「沒事的，小涼。走吧，走吧。」

就這樣，幾個人走在了去大出俊次臨時住所的路上。

他們要去的周租公寓是一幢十層高的氣派大樓，與一棟密密麻麻掛著小飯館招牌的商住樓相鄰，對面是一家遊戲中心，周邊不是酒吧就是風俗店。

「怎麼住到這麼差勁的地方來了？」惠子說，「錢不是有的是嗎？完全可以租一間大點的房子嘛。」

穿過自動門進入大樓的門廳，那裡有一間管理室，卻看不到管理員的人影，寫著聯繫方式的牌子放在接待窗口的內側。僅有的一架電梯旁擺放著一盆觀葉植物、一套供來客休憩的桌椅和一個高腳煙灰缸。這裡算不上大堂，只能說是個待客區域吧。

還算方便的是，那裡有一台投幣電話機。惠子走過去給大出俊次掛了個電話。

「他說他下來。」經過簡短的交談，放好電話聽筒後，惠子說道。她不知為什麼有些怒氣沖沖，嘴巴據成了一字形。

電梯門打開，大出俊次走了出來。

他上身一件大紅襯衫，下身一條名牌短褲，腳上拖著沙灘涼鞋。既然穿在大出身上，這身行頭應該價值不菲，可打扮成這樣的大出怎麼看都像個小流氓。

「怎麼，還真的來了？」臉上掛著常見的賊笑。

涼子注意到他襯衫領口處露出一段金項鏈。什麼品味啊？還是初中生就戴著金項鏈。是大出自己買的嗎？要不，是父母幫他買的？

「聽惠子囉唆了一大通，你們好像在學校裡鬧得夠嗆啊。」身子靠在電梯旁的牆壁上後，大出俊次大模大樣地將雙手叉在胸前，「籐野，聽說你還被高木扇了個耳光？」

涼子吃了一驚：「你是怎麼知道的？」

俊次嘿嘿地笑著，並不回答。「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在這種地方站著說話有點彆扭，可除此之外又別無他法。涼子剛開始敘述自己的來歷，外頭就開過一輛宣傳車，高音喇叭播得震天響，還不斷地在附近來回打轉，叫人越發煩躁。

「真煩人。」大出俊次誇張地皺起眉頭，斜眼看著涼子和惠子。真理子在他眼裡似乎並不存在，「這事兒似乎三兩句說不清，還是到我家去說吧。」

惠子用懶洋洋的語氣說：「這樣行嗎？你老爸老媽不罵你？」

大出俊次端正的臉上霎時間露出了惱羞成怒的神情，但或許是因為涼子在場的緣故，怒氣很快便消退了。

「老爸老媽都出去了，要幹的事情多著呢。」他說道，「家裡燒成那樣，什麼都沒有了。保險手續很麻煩，還要同律師商量。」

他的口氣和惠子一樣懶洋洋的，也沒提被燒死的祖母。是故意這樣，還是真的沒放在心上？涼子正思考著，便聽到大出對她說：「籐野，你上去吧。」

大出俊次緊盯著涼子，挑釁的意味顯而易見，眼底分明透出幾分逗樂的神情。

「只要你上去，你說的話我都願意聽。」他怪聲怪調的，簡直是在作弄人。

「俊次，我們……」

惠子想靠上前去，大出俊次抬了抬下巴阻止了她。

「如果讓我跟籐野獨處，我就無所不談。」

獨處。說到這個地步，大家都心知肚明。真理子抓住了涼子的胳膊，惠子的臉繃得緊緊的。

「我說，你別太得寸進尺了。」

面對惠子的詰難，俊次只是哼著鼻子笑了笑：「我怎麼就得寸進尺了？不是你說的嗎？籐野擔心我，還為了我跟老師鬧翻了。既然如此，讓我們兩個當事人直接交談一下，又有什麼問題呢？」

惠子的臉色都變了：「我可沒說過那樣的話！」

「沒關係的，」涼子搖搖頭，「雖然不能說是當事人間的交談，可提出交談的確實是我。」

「不對！提出必須和俊次見面的是我。」

「你給我滾一邊去！」俊次這一句話就讓惠子露出了怯意。

涼子看在眼裡，心中不由得暗自歎息。看來真理子的推測是正確的，惠子依然喜歡著大出俊次。

「用得著你衝在前面嗎？不是早跟你說過，沒你的事了嗎？」

輕輕推開惠子後，大出俊次厚著臉皮一把抓住涼子的胳膊。這時，真理子只會在一旁戰戰兢兢，惠子則踉踉蹌蹌地撞到了栽種著觀葉植物的大花盆。

「等等，別拉我……」涼子掙扎著要甩開大出俊次的手。俊次的臉上滿是奸笑。他按下電梯的按鈕，硬是要把涼子往電梯裡拖。羞憤和恐懼讓涼子覺得身體忽冷忽熱的。

「別不好意思嘛，你不是挺擔心我的嗎？」

就在此時，大出俊次突然僵住不動了。惠子和真理子回頭望去。涼子的一條胳膊被俊次抓住了，只得用另一隻手撐住牆壁，將脖子扭過去。

山崎晉吾出現在門廳入口，兩臂自然垂落在身體兩側，沒有擺出攻擊的架勢，臉上的表情也很穩重，與剛才跟涼子她們說話時沒什麼兩樣。他兩腳稍稍分開，姿態端正。

這架勢好像在哪裡見到過。這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連自動門開合的聲音都沒聽到。

「怎麼著？」俊次的聲音有點小，無論發生什麼，他都只會說這句話，「誰呀，這傢伙？」

「山崎，”真理子喊了一聲，就算是介紹了吧。

趁著俊次分神的當兒，涼子奮力掙脫他的手臂，離開他的身邊。被大出抓住的地方漉漉的有點噁心。這說明剛才大出俊次的手上全是冷汗，

「要有個見證人。」山崎晉吾的話語簡單明瞭。聲音柔和，語調平平。他沒有說「我也一起去」，但他的眼睛看著電梯，言下之意已十分明確。

「要什麼見證人呀？」

「要的。」山崎晉吾根本沒把俊次的抗議當回事。「籐野，去嗎？」他問涼子。

涼子「嗯」地應了一聲，竟然覺得心情有如涼風拂面般舒暢。不過，她的心臟仍在怦怦作響。

山崎晉吾走上前去，在滿臉不高興的俊次的鼻子跟前伸出手臂，重新按了一下電梯開關。等電梯發出刺耳的聲響打開門時，他問道：

「幾樓？」

「算了。」俊次的困惑和惱怒通過空氣振動傳了過來，連脖子都已經微微發紅，「我說，山崎。」俊次的聲音很高，如同喪家犬虛張聲勢的喊叫一般。

山崎晉吾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年級時跟楠山單挑贏了的，就是你吧？」

涼子和惠子震驚不已，只有真理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是打架，是楠山老師想試試山崎的能耐，才比試了一番。我是從他姐姐那裡聽說的。」

「然後呢？」惠子的問題似乎純粹出於好奇。

「山崎贏了，是吧？」

山崎晉吾的嘴角邊露出一絲微笑，算是對真理子的回應。涼子不由得高興起來。真理子，你真行，虧你找來了一位可靠的保鏢。

「乾脆揍死他不就完了？楠山那只肥豬。」大出俊次撅起嘴，隨即將臉扭向—邊，「行了。這算怎麼回事啊，亂七八糟的。」

大出俊次朝侍客區走去，沙灘拖鞋踩出「辟里啪啦」的聲響。他用像將身體拋出去般的姿勢坐下身，雙腳擱到了桌子上，臉上一副被人敗了興的神情。

「他害怕了。」真理子把手按在嘴上，小聲說道。

涼子在俊次的斜對面坐下。真理子讓惠子坐在中間，自己則坐在她身邊。那位令人安心的保鏢站在椅子後面，背對涼子她們，稍稍拉開一段距離。他將雙手背到身後，交握在腰部，肩部自然放鬆，還是沒有擺出攻擊的架勢。

在涼子敘述的整個過程中，大出俊次一次都沒有看過山崎晉吾。那裡有個可怕的傢伙，無論自己如何虛張聲勢，都不是他的對手。

聽著聽著，他的注意力開始集中起來，也顧不上山崎晉吾了。

「惠子，誰要你瞎起勁了？」當涼子講到惠子提出在調查前必須會會俊次時，俊次忽地抬起身子朝惠子吼道，「又沒讓你當我的辯護律師。」下巴突出，唾沬飛濺。

惠子勉強維持著倔強的神情，身體卻在往後縮。

「我可沒打算……」

「什麼打算不打算的，啊？我問你呢。」

「別這樣。你幹嗎呢？」涼子挺身而出，保護著惠子，「勝木只是提出自己的意見，並沒有代你發表意見。聽仔細了。」

「我的意見？」俊次指著自己的鼻尖，隨後哈哈大笑起來，「跟你們說我的意見又會有什麼用呢？反正你們也不會相信的。」最後那句話的語氣惡狠狠的。

「你不要先入為主。」真理子說，「我們跟老師不一樣，也不是警察，是你的同年級同學。」

俊次突然顯得很高興：「哦，是嗎？可你又是誰？我可不認識你這樣的肥豬。」

以欺負弱者、戳別人的痛處為樂，只有這時才會喜形於色。真是爛到根的傢伙。大出俊次沒理會涼子的憤怒，得寸進尺地繼續辱罵。要你們多管閒事？笨蛋、傻瓜、白癡。你們以為自己能幹什麼？

「真理子，勝木，別理他。」讓俊次大放厥詞了好一會兒，趁他上氣不接下氣的當兒，涼子毅然地說，「好吧。大出，是我們看錯人了。」

似乎到這時才注意到涼子生氣了，大出俊次輕輕眨了眨眼睛，重新凝視著她：「怎麼著，籐野？」

「都是我們的一廂情願罷了，以為你也受到了傷害。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這麼回事。既然這樣，那怎樣調查都無所謂了，對吧？」

俊次撩起眼皮瞪著涼子。涼子毫不示弱地回瞪他。

「我們再也不管你的想法了。」涼子惡狠狠地說道，是回敬，更是報復，「無論你是否協助我們都沒有關係。我們要面對的是真相，所以沒有你照樣也能調查。」

父親不是說過嗎？嫌犯對自身嫌疑的解釋，無論承認或否認都不能輕易相信。根據嫌犯的招供展開調查是十分危險的，往往會遭遇翻供，甚至被倒打一耙。

「我們今天來這裡，只是跟你打個招呼罷了，已經仁至義盡了。走吧，我們回去。」

涼子麻利地站起身。真理子也跟著站了起來。惠子看了看她們兩人的臉，抓住椅子的扶手，也慢吞吞地起了身。

「打擾了。」

故作恭敬地鞠了一躬後，涼子推著惠子的後背抬腿便走。保鏢山崎晉吾朝這邊回過頭，退後一步讓開道路。他是想最後一個離開吧。

這時，大出俊次慢慢地把腳從桌子上挪了下來，沙灘拖鞋的鞋底拍打在地板上。他不合時宜地高聲喊道：「結論不是從一開始就已經定了嗎？」

涼子按著垂頭喪氣的惠子和脖子發硬的真理子兩人的後背，回過頭來：「什麼意思？」

「說你們調查的結論呢！」大出俊次滿臉通紅，小小的黑眼珠裡好像才開始湧出生氣，「怎麼調查不都一樣？結果總是我不好，對吧？你們想證明是我殺死了柏木卓也，對不對？」

「你是笨蛋嗎？」涼子也提高了嗓門，「我們剛才說的話你一句都沒聽進去嗎？」

「聽不聽不都一樣？」大出俊次站了起來。

涼子剎那間擺好了迎擊架勢，防備對方撲過來抓住自己。山崎晉吾一動不動，沉默地注視著大出俊次。

「三中的學生裡有誰會站在我這邊？一個也沒有吧？籐野，你現在高舉大旗要開展調查，不是正好給那些以前看到我就嚇得發抖的傢伙一個說我壞話的機會嗎？」

「不試一下又怎麼知道呢？」

「就為了知道這個去調查？把我當成魚，放到砧板上任人宰割？你們有這樣的權力嗎？籐野，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了不起了？」

「所以我也這麼說嘛。」惠子小聲說道。

大出俊次哼出粗重的鼻息。涼子捋了捋自己的頭髮，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為了不讓大出俊次看出來，她又握緊了拳頭。

「我可沒有妄自尊大啊。」

「哦，是嗎？優等生嘛，總是這副模樣的。」

一股怒火油然而生，並非只是針對俊次，多半也在氣自己太拖泥帶水了。

「那麼，你想怎麼樣？你又有什麼意願呢？」

像是很意外似的，大出俊次挑起了兩條好看的眉毛。這傢伙長得還挺帥。

「我無所謂。」答非所問，「事到如今，無論你們做什麼，我的形象都不會有任何改變。我早就是個罪犯了，而且是殺人犯，是根本不存在的兇殺案中的罪犯。不是早就得出結論了嗎？我不是什麼嫌疑犯，而是被、被、被……」

聲音結巴，臉也歪了。

「被告？」真理子問。

「對，被告！真討厭。」

「這話是誰教你的？是你老爸雇的律師？」

「關你屁事！」

「你不是被告。又沒有上過法庭。」

「不是已經上過了嗎？」

這次的怒吼聲直衝天花板，還響起了回音。惠子嚇得縮作一團，真理子跳了起來。涼子全身僵硬，眨了眨眼。只有保鏢山崎晉吾毫無反應。

「不是早就審判過了嗎？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隨隨便便地對我作出了有罪判決。你們所有人！」

是錯覺、心理作用，還是某種希望模糊了涼子的眼睛？她竟然在真切吐露出內心想法的大出俊次的眼角處，發現了某種閃光的東西。

隨意的審判，被告缺席，被判有罪。大出俊次說得沒錯。謠言、猜測、中傷，一切不都指向一個方向嗎？學校的家長會，HBS電視台的節目；大出家接到的恐嚇電話；家裡遭到縱火，祖母葬身火海。

一個上天賜予的靈感閃過涼子的腦海。

她抬起頭，面帶微笑，睜大眼睛正視大出俊次那張變了形的臉。

「既然這樣，我們就來搞一次真正的審判。」

「哎？」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漏氣似的驚呼。是惠子、真理子，還是大出俊次？連保鏢山崎晉吾也吃驚地看著涼子

「我們來一次名副其實的審判吧。在大出出席的前提下，決不隨意了事。動用三中三年級學生的力量，辦一次公平，公正的校內審判！」

這下連大出俊次也犯迷糊了，目光游移不定。

「又要讓我當被告？」

「你不已經是被告了嗎？再當一次又有什麼關係？事到如今又有什麼可害怕的呢？」涼子大膽地對他笑了笑，「這次要為你配上律師。你想說的話可以在大家都聽得到的場合堂覺正正地說出來，以此證明自己的清白。」

「證明……清白？」大出俊次嘟嚷著歪了歪脖子。

「證明自己什麼都沒幹。」惠子好心幫他解釋，隨即小聲添了一句，「笨蛋。」

「籐野你是笨蛋嗎？」

今天大家已經互相罵過無數次笨蛋了吧？

「又怎麼了？」

「誰會當我的辯護人呢？三中的同學裡沒有這樣的人吧？」

涼子將手放在胸前，那是心臟的位迓：「我來做你的辯護人。」

籐野涼子將作為大出俊次的辯護人出庭。

「由我這個不受你歡迎，不被你信賴，而且最可能將你稱作罪犯並處決你的人來當你的辯護人，這樣效果最好吧？」

「想坐到檢察官位子上的傢伙估計會有很多吧？」患子低聲念叨著。大出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卻翹起嘴角笑了笑說：「反正我不會去當檢察官的，你放心好了。」

「你這種笨蛋當得了嗎？」

「哦，是哦。行啊，行啊。」

真理子雙手抓住涼子的袖口，整個人好像都掛在了涼子的短袖襯衫上：「小涼，你怎麼這麼說呢？我們只是初中生，怎麼做得了這種事呢？」

「如果從一開始就覺得初中生做不了，那就真的什麼都做不成了。」

「需要人手。」作出簡短髮言的是保鏢山崎晉吾。

涼子回頭看著他，對他點點頭：「是啊，光有檢察官和辯護人還是無法審判的，一定要有法官。」

大出俊次突然爆發出一陣異樣的大笑：「法官一定是讓老師來做的吧。鬧到最後，怎麼判不還是早就決定好的？」

涼子不慌不忙地說：「不會讓大人參與的，我們可以釆用陪審員制度。」

「陪審……」真理子怪叫一聲。

「就是召集一批普通人，聽取雙方意見後集體判定是否有罪。」惠子的解釋完全正確。

「勝木，你對審判很精通啊。」

惠子有些慌了：「我才不懂呢。我又沒上過法庭。」

涼子笑了：「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一些法庭術語，還有，你剛才不是說過『坐到檢察官位子上』之類的話嗎？」

「懸疑電視劇裡不都有嗎？」惠子辯解似的嘀咕道，「電影裡也有。我老媽常看。」

「看來我也要看看這類電視劇。」真理子頗為佩服地說。

大出馬上對她指手畫腳起來：「像你這種腦袋空空的傢伙也來審判我？開什麼玩笑。」

「我也是腦袋空空的。」惠子反擊道，「只要檢察官和辯護人能夠說服我和倉田這樣的人不就行了？陪審員制度不就這麼回事嗎？」

惠子講得一點沒錯。涼子對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喂，你們的腦子還正常嗎？」大出俊次終於只能說這樣的話了。就像一座城池，護城河已經填平，眼看著就要陷落了。

「正常，可正常了。下一步要建立起相應的體制，還要重新招募人手。」

「陪審員共有幾個？」真理子問。

「十二個唄。」惠子答道，「向阪和野田？他們也沒有當檢察官的腦袋和底氣，只能跟我們一起當陪審員。」

「向阪？野田？」大出皺起眉頭，「這些傢伙都是誰？」

「見了面就會認識。」

「是啊。都是受過你欺負，或者為了不受你欺負而夾緊尾巴不聲不響的傢伙。」

「難以置信。」大出抬起頭，也許是想看看藍天吧，可頭頂上只有污跡斑斑的天花板，「讓這些傢伙來判我是否有罪？一點也不公平啊。惠子，估計你就想投有罪的票吧？」

「倒是這麼想過。」惠子已經完全恢復了常態。

形式確定，立場明晰。涼子精神抖擻，鬥志昂揚。她已經看到了前進的方向。

「陪審員不能有先入為主的觀念。」涼子對大出俊次說，「一旦決定，就必須遵守。大出，你就相信我們三中的同學一次，怎麼樣？反正對你來說，情況也不會變得比現在更糟。」

「可是……」

「受到傷害的可不止你一個人。大家都很討厭目前的狀況啊。」

大出俊次沉默了，倒不是被涼子說服，他只是在傾聽罷了。

「當然，要召集人馬並不容易……」

「又咋了？喂，籐野，拜託。」

「我懂我懂。我不會退卻的。」

「這次，」山崎晉吾一開口，大家的目光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跟之前不一樣了。」

「是嗎？哪裡不一樣？」

「上次，籐野她發出呼籲時，大家心裡都很害怕。」

要是參加了這次調查，不知會遭到大出俊次怎樣的報復。大家都跟大出俊次有同樣的想法，認為結論早就有了。

「可這次大出本人也參加。正像籐野說的，討厭目前狀態的同學大有人在，應該能夠召集起很多人。」

真理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山崎晉吾，都出了神：「山崎，你說起話來也是一套一套的嘛。」

山崎晉吾的眼角露出了笑意。他又對涼子說：「要找的不只有陪審員。」

「哎？」

「法庭上還需要其他人。」

「法官？」惠子插話道，「即使是陪審員制度，也得有法官高高在上地坐著，像個主持人，還要時不時地訓斥一下辯護人。」

「嗯，這個也需要。」山崎晉吾朝惠子點點頭，「要找合適的人來做。」

「是啊……」

「我知道了！」真理子跳了起來，「山崎君說的是當犯人發飆時能將其制服的人，對吧？」

「什麼犯人啊！」大出俊次怒罵道，話音顯然缺乏底氣。

「啊，對不起。應該說被告。」

涼子也是剛剛才明白。不僅僅是制服被告，還要維持法庭秩序，有點像保安，叫什麼來著……

「法警。」山崎晉吾自己說了出來。

「對，就是這個。」

「不是已經有了嗎？」惠子聳聳肩，輕鬆地說。真理子也興高采烈地連連點頭。

「願意當嗎？」涼子問道。

山崎晉吾沒有看涼子，倒是看了看大出俊次。

『怎麼了？「大出俊次怯生生地喊道。他原本是想虛張聲勢的。

」嗯。「山崎晉吾微微一笑，答應了。

4

涼子他們立刻開始了宣傳活動，向三年級全體學生公佈將舉辦「校內審判」的消息，並招募參與者。

由於眼下正值暑假，一個個打電話通知難免詞不達意，他們決定採用書面郵件的形式。為了節約費用，郵件使用的是明信片，文字由涼子撰寫，向阪行夫和倉田真理子負責用賀年卡的格式印刷。明信片和油墨的費用都是大家用零花錢湊的。

三年級學生在暑假中有一天返校日。七月三十二日這天，學校會向希望在八月接受應試補習的學生說明日程安排，並公佈開放用作自習場所的教室。涼子他們寄出的明信片上寫明，希望參加「校內審判」的同學可在這一天放學後到三年級一班的教室集中。即便不想參加，只要感興趣也可以來，因為審判需要旁聽者。

與此同時，他們還要針對校方做一些工作。涼子原本打算單槍匹馬直接去找代理校長岡野交涉，卻被勝木惠子攔住了。

「我也一起去。」

「你去當然能為我壯膽，可是……」

「我可是說真的。我向北尾說明過校內審判的事，他說他也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只是岡野那傢伙不會給我們好臉色看，需要火力掩護。」北尾老師被她拖下水了，「籐野，你被高木打了以後，有沒有留下診斷報告？」

沒有那麼嚴重的傷。

「傻了吧？傷重不重無所謂，留下診斷報告自有用處。看來跟老師們打交道，你還是經驗不足啊。」

涼子笑了：「嗯。不過沒關係，有我媽呢。」

籐野邦子已完全進入備戰狀態，準備隨時隨地全方位支援涼子。「你們就是『七武士（註：1954年由黑澤明執導的同名電影《七武士》中的七名浪人武士，在此比喻人數雖少，卻是伸張正義的豪俠。）』，對吧？加油。」母親說。

「七武士？什麼意思？」

「我借錄像來，你看了就明白了。」

北尾老師給出指導：和代理校長岡野見面前，必須制定出一份詳盡的計劃書，要事先明確審判的日程安排和爭點。

「日程安排……該怎麼安排才好呢？」

「辦事不牢靠啊。一開始就這樣，暑假裡會什麼都辦不成的。準備階段兩星期，八月一日到十四日；八月十五日開庭，庭審五天；八月二十日判決。這樣不就行了？」

安排得妥帖又合理，北尾老師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這種事講究的就是一鼓作氣。大家都是外行，我也什麼都不懂，但必須當機立斷。而其中最重要的是爭點。」他又說道，「也就是檢方將以什麼樣的罪名起訴大出俊次。」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惠子撅起嘴，「就是柏木卓也的……」

「殺人嫌疑，是吧？」

此刻，涼子、惠子和北尾老師正在體育館的角落裡商量著。北尾老師是運動社團的統括部長，即使自己擔任顧問的社團沒有訓練，暑假裡也必須來校。今天輪到羽毛球社在體育館訓練，他們交談時，一直聽到球鞋摩擦地板時的啾啾聲，以及大力扣殺時的吶喊聲。空氣中瀰漫著健康的汗水味，熱得像桑拿浴室。

「是的，就是殺人嫌疑。」這句話的份量加速了涼子的心跳。也許北尾老師是為了讓自己好好體會這種感覺，才故意那麼問的吧。我們要辦的，是一起兇殺案。 °

「被告只是大出俊次一人就行了？」

「是的。不涉及橋田和井口。」

「反正主犯肯定是俊次，起訴他一個不就行了？」惠子故意用粗魯的語氣說，「這叫單獨審判。在真正的審判中常常會有。」

北尾老師拍了一下惠子的腦袋：「別說得跟真的明白似的。不過有一點要表揚你，這的確不是真正的審判，是模擬審判。如果什麼都非得搞得跟真的一樣，那就大錯特錯了。」

涼子也隱約察覺了這一點，只是不知具體該怎麼辦。

「那如何跟真正的審判保持適當的區別？」

惠子不吭聲了。懸疑電視劇不會提供這一難題的答案。

「盡量協商解決吧。」北尾老師說，「要是像真的法庭那樣，檢察官跟辯護人分成兩個陣營唇槍舌劍，會演變成持久戰。你們畢竟只是初中生。」

「意思是要通力合作？」

「是啊。就像挖隧道，一聲令下兩邊一起開挖，然後在中間碰頭貫通。而真相就在中間。」北尾老師低聲說著，眼睛仍追逐著空中來回穿梭的羽毛球，「橋田和井口都可以成為重要的證人。他們要是肯出庭就好了。」他嘟嚷著，「橋田出庭的可能性還是挺大的。他應該也想自證清白。井口就難說了，他還在住院……乾脆叫他父母出庭算了。」

北尾老師說得輕鬆，可涼子和惠子不由得驚呼起來。

「他的父母？要讓大人出庭嗎？」

北尾老師瞪起眼睛：「事到如今有什麼可怕的？你們都是未成年人，每個人背後都有大人撐腰。如果這次審判與監護人毫無瓜葛，反倒不自然了。」

「這麼說，連俊次的老爸也要……」

「在法庭上他總不會發飆吧？就算發飆，不是還有山崎嗎？」

惠子斜視著北尾老師：「北尾，你一個勁地煽動我們，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能直呼老師的名字嗎？」說著他又敲了敲惠子的腦袋，「若有必要，也可以把我們老師傳到法庭上去。如果有人無視你們的傳票，我去說服他，還不肯的話就以『不願出庭』作為證據來處理。」北尾老師的臉上閃過一絲輕微的怒容，但很快就消失了。接著，他終於將臉轉向涼子：「辯護的方針確定了嗎？」

涼子立刻回答：「檢驗大出的不在場證明。」

幸運的是，柏木卓也的死亡推定時間是確定的，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零點到兩點之間，只要證明大出俊次在這段時間內不在三中的屋頂上就行。

對此，涼子曾和大出俊次談過，並要求他將去年聖誕夜的行動盡可能詳細地列出來。他說那天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跟往常一樣出門、回家，倒在自己的房間裡無所事事。

即使如此，除了他的家人，說不定還有其他人看到過他。

雖說是臨時抱佛腳，涼子最近正在拚命收集、閱讀有關陪審員制度的書籍。野田健一幫她在圖書館查找資料，還說要將審判的規則和陪審員心得做成摘要後分發給大家。

「不在場證明？那倒是最直截了當的。」北尾老師點了點頭。不管怎麼說，還得早點確定檢方的人員名單。

「有了計劃書，就能取得使用教室的許可。就算岡野不情願，我也會想辦法讓他點頭。只要確保場地就能開庭。我會以課外活動的名義去爭取，放心好了。」說出如此振奮人心的話語的北尾老師也有所擔憂，「我擔心的是檢方的成員。山崎說的話不無道理，採用這種方式，陪審員和旁聽者很容易召集，可檢察官就有點難度了，畢竟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站到大出俊次的對立面去。雖說大出本人也知道……」

北尾老師搖了兩三下頭，像是在歎氣。

「大出的腦袋根本搞不懂分工、形式、職責之類的含義。對他來說，大概只有同夥和敵人的區別。」

「是看不上的傢伙和可以拿來跑腿的傢伙的區別。」惠子說。

北尾老師朝她看了一眼，說：「哦，被你找了個茬。嗯，應該就是這樣的。」隨即又歎了口氣。

「我可不是跑腿的傢伙。」涼子說。

「嗯。籐野你很能幹的。」惠子說。

看到北尾老師又要開始調侃，惠子趕緊搶先說：「我可不是吹捧籐野。她老爸是刑警，而且是警視廳的，專管殺人、搶劫等重案，對吧？俊次就怕這種。應該說是怕權力，還是權威？」

「對教師這種權威，他可是一點也不怕。」

「還不是因為你們老師自己不爭氣嘛。」

對於口無遮攔的惠子，北尾老師只有苦笑。「你說得是。」望著空中飛舞的羽毛球，他輕聲說了一句。

·

憑著連續兩天每天只睡兩小時的拚命勁兒，涼子終於寫出了校內審判的簡要說明和計劃書。七月二十八日，被睡眠不足和高溫弄得昏昏沉沉的涼子來到學校，在北尾老師的陪同下去校長室，與代理校長岡野見了面。被排除在外的惠子感到很憋悶，因為北尾老師對她說：「你要是跟去了，能談成的事情也會談不成。」

由於北尾老師事先打過招呼，此刻岡野正等待著涼子前來。事先猜測有一半概率會在場的高木老師缺了席，取而代之的是楠山老師。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痛快，但由於有北尾老師的陪同，見到涼子後，他沒有立刻暴跳如雷地發作起來。

「你們一定要這麼做，是嗎？」岡野倒冷靜得出奇，緊盯著涼子的眼睛問道。這傢伙這麼多年的老師也不是白當的。他的目光確實能夠直指人心。

他似乎在為涼子感到可惜：好好的優等生，怎麼偏偏走錯了道？涼子確實偏離了學校希望優等生去走的道路，可是……

「是的。」簡潔才是上策。涼子用堅定的目光仰視代理校長。

「拜託了。」北尾老師鞠了一躬，「請理解她的心情。如果給學校添了麻煩，由我負全責。」

北尾老師今天難得地穿了西裝。說完這句話，他從西裝的內插袋裡抽出一個信封。涼子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信封上寫著「辭職信」三個字。

「請代理校長收下。」

將辭職信放到桌上後，北尾老師又鞠了一躬。

代理校長岡野看了一眼辭職信，說：「明白了。我暫時保管到八月二十日為止。」他又看著涼子點了點頭，「我對審判不甚瞭解，但聽說採取陪審員制度時，會出現判決不成立的狀況，此時我不允許重審。機會只有一次，這就是我的條件，可以接受嗎？」

「同意。」涼子說，隨即自然而然地冒出一句，「謝謝！」

岡野不再看涼子，而是看著桌上北尾老師的辭職信。

正要出校長室時，一直滿臉不快的楠山老師終於開了腔：「籐野，我對你非常失望。」

涼子停下了腳步，走在前面的北尾老師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涼子回頭望去。發現楠山老師的表情從憤怒變為了責難：「你這樣是不是太卑鄙了？你利用高木老師打你耳光的事大做文章，抓住老師的軟肋為所欲為，你捫心自問，是不是這樣？」

楠山老師雖然有點性急，卻通情達理，做事乾脆，在學生中相當有人緣。可也有學生的看法剛好相反。他們說楠山老師相當討厭，認為他不講道理，遇事的態度特別自以為是。

這兩種看似對立的說法都是有進理的。只要符合楠山老師的判斷標準，他就是通情達理的，如果不符合，那就別有半點指望。

「十分抱歉，讓您失望了。」涼子顯得游刃有餘，毫不驚慌。這種程度的打擊她完全有心理準備。父母也提醒過好多次。「可是老師，我還是要干。」

說完，涼子便關上了校長室的門。

「哎呀，真悶熱。」來到走廊，北尾老師便脫下西裝外套，解下領帶。

「老師，您穿的這身本就不是夏天穿的薄西裝啊。」

「反正只是在畢業典禮上穿穿，準備那麼多種類也沒意思。」

「謝謝您。」

「謝什麼呀。」北尾老師快步朝前走著，似乎有點害羞。

「您都已經遞交辭職信了，不要緊嗎？」

「嘿嘿，」北尾老師笑了幾聲，「籐野，你看老師我多大年歲了？都已經五十四了。」

真沒想到。一直以為他還年輕著呢。

「我這種人當不了校長，就這麼裝模作樣地混下去，也不會有更好的前程。既然這樣，還不如在教師生涯的最後時光，給大家露一手漂亮的。」

今後的吃飯問題總有辦法解決。

「老實說，我還真是大吃一驚。沒想到您會下這麼大的決心來幫助我們。」

北尾老師放慢腳步：「我算中途加入的不速之客，對吧？」

「嗯。」

甚至給人硬闖山門的感覺。

「我有個兒子，是獨生子，現在讀大二，學的是經濟類專業。」北尾老師繼續說，「跟我水火不容好久了。人們常說老師的孩子難當。或許應該承認，老師教不好自已的孩子。」

涼子默默地傾聽,北尾老師自言自語似的敘述著。

「我在家偶爾跟老伴談起你要做的事，被他無意中聽到了。有一天吃早飯時，他朝我發難了，說：『老爸你準備怎麼做？，」

沒想怎麼樣啊，做父親的北尾這樣回答。

「我說我對勝木惠子比較擔心，她放不下大出俊次，這樣會影響她今後的生活，所以想幫幫她。至於校內審判，我可不想沾邊。」

誰知聽了這話，北尾老師的獨生子開腔道：「我討厭這樣的老爸。」

「你一直自我滿足於挽救落後學生，以此顯示你才是真正的教育工作者，不會拋棄差生。可你在最緊要的問題上卻一直充當旁觀者，從未與校方正面較量，只是撿撿別人掉在地上的麥穗，充一下好漢罷了。難道這就是老爸你的存在價值？笑死人了。」

「我被他數落得啞口無言。」北尾老師自顧自笑了起來，「我老伴在一旁嚇得直哆嗦。」

「老師，您的兒子肯定是個優等生。」

「說起來有點自誇，我兒子確實不錯，簡直不像是我親生的。」

涼子也笑了起來。

「所以我想，這次就接受兒子的意見吧。或許他是對的。」

「請您一定要轉達我對他的謝意。」

「好。哦，對了，籐野。」北尾老師停下了腳步，看著涼子，「對於那封舉報信，你準備怎麼辦？」

涼子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被問到，也知道它確實很難回答。

「作為大出俊次的辯護人，我不會在法庭上提起舉報信。只要能證明大出沒有殺死柏木就足夠了。”見北尾老師默不做聲，涼子大膽地將這一話題深入下去，「有傳言稱，寫舉報信的是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老師您怎麼看？」

「你又是怎麼看的呢？」

涼子說起淺井松子遭遇事故後，自己在學校保健室裡遇到的事。

「不得了。」北尾老師毫不停頓地說了下去，「包括我在內的有老師都認為事實應該和傳言一模一樣，包括淺井松子的事。」

北尾老師的語調陰沉而苦澀。

「還有一點，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感覺，津崎校長好像掌握了什麼真憑實據。」

「哎？」太震驚了。

「做了那樣細緻的詢問調查，最後卻堅持稱沒有找到舉報人，這本身就很蹊蹺。我覺得校長當時自有他的考慮，教師集會上大家吵吵嚷嚷的，說出來也無濟於事。我那時也抱定了不聞不問的宗旨。」

若真是如此，那豆狸是為了保護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才辭職的嗎？涼子覺得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掉在了心頭。

作為大出俊次的辯護人而不去觸碰舉報信的事，這珠不箅有意保護三宅樹理呢？按理說，能證明舉報信是一派胡言，會成為最有效的辯護。

不，這不是有意保護，只是不想跟樹理扯上關係罷了。

歎了一口氣後，北尾老師繼續說：「我們現在也不想公開承認什麼，也不想繼續調查。岡野老師在記者會上不是說過嗎？那封舉報信只是一封惡作劇性質的匿名信，已經可以了結了。」

涼子點點頭。

「淺井松子死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回來了。三宅樹理仍然不來上學，發不出聲音的事也是真的。有人說她是裝的，可尾崎老師會定期與她見面，也跟她的主治醫生溝通過，不會有錯。」

「她現在怎麼樣了？」

北尾老師好像身上某處突然很痛似的，皺著眉頭聳了聳肩。

「還能怎麼樣？要不要升學也不清楚。聽說她不肯出家門一步，父母都愁得快沒人樣了。」

兩人來到走廊盡頭，一陣裹挾著熱浪的夏風迎面掠過。

「我沒有把通知校內審判的明信片寄給三宅。」

「是嗎？」

「因為明信片上的文字是緊扣爭點來寫的，我覺得三宅樹理看到後會感到不安。」

「是啊。」北尾老師點點頭，「三宅那裡，就讓尾崎老師去通知。我來跟尾崎老師說好了。」

「好的。」

「你是為了探究真相才站出來的。」北尾老師低聲說，「可又不願意為了探究真相而使別人成為眾矢之的。這種左右為難的心情，我很理解。」

涼子默不作聲。不是的，老師。這麼高尚的想法，我從未有過。

「我還有一點與你不同的期望，或許只是憑空想像吧。」

涼子仰頭看著北尾老師的側臉。北尾老師沒有看涼子，而是把目光投向遠處。

「這次校內審判對三宅樹理而言，或許是一次敦促她認離考慮自身境況的好機會。」

在她的心底好好思考。

「如果舉報信的內容是真實的，」就好像相信有這種可能似的，北尾老師的語氣強而有力，「無論舉報人是誰，都不會對此次審判無動於衷。你們要用自己的雙手探明真相，那身為目擊者舉報人一定會以某種方式再次表達見解，所以……」

如果毫無表示，那就說明舉報信的內容是虛假的。

「舉報人將直接面對自己編造的彌大大謊。」

也將面對使其不得不編造彌天大謊的真正理由。

「從這一時刻重啟人生，不也挺好嗎？」

「可是，老師……」

「怎麼了？別老是一副頭喪氣的模樣。」

「要是無法驗證大出俊次的不作場證明，又該怎麼辦呢？」

北尾老師伸出大手，猛地拍了一下涼子的後背。

「打起精神來，籐野律師。」

·

七月三十一日。

三中的體育館裡悶熱異常，讓人簡直要癱倒在地。對高中升學考試的說明，涼子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心思聽。看看其他同學，發現連一向隨遇而安的真理子也在不停扭動身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惠子則帶來了指甲銼，全程都在專心致志地修磨自己的指甲。

上午十一點，說明會結束。散會後，涼子、惠子真理子和向阪行夫、野田健一五個人又聚到了一起。然而，最重要的大出俊次今天卻沒有來校。昨天電話裡明明反覆叮囑過他一定要來的。涼子感到又急又氣，這傢伙不僅是個壞蛋，還是個膽小鬼。

難道這說明被告和我這個辯護人之間還沒有建立信賴？可最近，他不是肯老老實實地聽我說的話了嗎？

「寬限三十分鐘。」健一說，「我們慢慢走過去好了。」

「大家會不會回家吃午飯呀？」真理子擔心地問。

行夫像是拿她沒辦法似的笑道：「只有你才會擔心這個。」

北尾老師在稍遠的地方看著他們，當他的眼神與涼子對上後，便揚起一邊的廂毛，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體育館。

「籐野。」

聽到喊聲後回頭一看，涼子發現尾崎老師正朝自己走來。大家一起對尾崎老師鞠了一躬。

「日子越來越近了，連我的心也在怦怦直跳。」尾崎老師的神情還真有些緊張，「北尾老師告訴我的那件事……」

涼子心裡「噗通」了一下：「啊？」

「昨天已經傳達過了。」

另外幾個人聽得一頭霧水。大家都感覺到她們在談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沒人插嘴。

「不用擔心，能理解的。」

涼子覺得渾身的力量正從自己的膝蓋處洩漏出去。

「是嗎……」

「一開始神情還有點慌亂，我說要相信老師，她就穩定下來了。我還說老師會保護你的。她好像只能對我敞開一點心扉。」

「她？」真理子咕安道。向阪行夫在一旁捅了捅她，並對她搖了搖頭。

「明白了。謝謝。」

「哪裡，哪裡。」留下了一個溫柔的笑容後，尾崎老師快步走出了體育館。

再也按捺不住的真理子馬上提問：「說什麼呢，小涼？」

「是三宅樹理吧？」野田健一應道。真聰明。涼子點點頭。

「校內審判的事，還有審判不涉及舉報信這一點，尾崎老師已經通知她了。」

「可是那封舉報信檢方肯定會拿出來吧，那可是物證啊。」

「現在誰的手裡也沒有啊。」

「不能從警察那裡借來嗎？籐野，寄給你的那封呢？」

「交給學校了。反正我已經決定不拿出來了。就算檢方拿出來，只要不清楚寄信人是誰，就可以當成惡作劇頂回去。」

「沒勁。」惠子皺起了眉頭，滿臉不高興，「那當然只是一封胡說八道的匿名信，可怎能就此放過污蔑俊次的三宅？這公平嗎？」

「這是另一回事。」健一安慰惠子，「法庭一次只能審理一起案件。」

由於要準備資料，健一也臨陣磨槍地學了不少。

「可三宅她……」

「誰也無法證明三宅樹理寫了舉報信。我們要審理的也不是這件事。」

惠子的臉漲得通紅：「你盡說些對自己有利的話。」

健一退縮了一下，馬上又恢復了常態：「我們是夥伴嘛。」

這下輪到惠子發愣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片刻後，她對著健一大笑起來：「夥伴？伙——伴？我跟你？你當真？」

「我說錯了嗎？」健一的臉也紅了。

涼子像發出宣言似的說道：「不錯，我們大家都是夥伴，是通過共同努力走到一起的夥伴。」

健一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臉。惠子還想笑，卻覺得不能再笑下去了，於是尷尬地背過身去。

「走吧，讓我們看看又出現了多少新夥伴。」說罷，涼子便邁開了腳步。

·

三年級一班的教室裡聚集著二十來個學生。

數量有點微妙，不知該為人數多而歡欣，還是為人數少而沮喪，關鍵要看人員質量。涼子一走進教室便感覺到，在他們到來之前，教室裡已開始瀰漫尷尬的氣氛。反正也沒期望能得到大家的鼓掌歡迎。

「山崎在哪裡？」真理子瞪大眼睛四處張望，「又躲在不顯眼的地方冷眼旁觀了吧。」

涼子走上講台，做了個深呼吸，開口說道：「感謝諸位應邀前來。」

她本想說「大夥兒」，話到嘴邊卻換成了「諸位」。因為她發現，自己和這群人還沒有熟悉到可以稱「大夥兒」的程度。

在場者中男女大約各佔一半，有認識的，也有不熟悉的，甚至還有完全不認識的。很多同年級的學生只是名字和臉對不上號，而那些徹徹底底的新面孔好像並不是三中的學生。

「我先說明一下日程安排。為取得教室的使用許可，我們向校長遞交過計劃書，日程安排都寫在了上面，因此今後都不會改變。」

聽過日程安排，四下裡出現了交頭接耳的聲音，好像在說：「看來並不是整個八月份都泡湯啊。」

「下面說明法庭需要的人員。檢察官一名。擔任檢察官助理職務的，一到兩名。」

勝木惠子將裙子墊在屁股底下，正坐在講台下方。聽到這裡，她咕咕噥噥地說了句什麼。

「你說什麼？」涼子問。

「是檢察事務官。」

「對，是檢察事務官。」涼子重複道。女生們全都瞪大眼睛看著涼子和惠子一問一答。在她們眼裡，這場景太奇怪了，簡直像看到了油和水混合在一起的景象。

「陪審員總共有十二名，這裡的向阪、野田、倉田和勝木已經確定加入，所以還需要八名。」

站在涼子身邊的健一等人朝大家鞠了一躬。只有惠子依然大模大樣地坐著，一副不管不顧的模樣。

坐在教室後方的三個女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還相互推推搡搡，似乎要對勝木惠子指指點點。勝木惠子也能做陪審員？

涼子瞪著她們，一直盯到她們不笑為止。坐在前面的同學紛紛回頭觀望。

「這份審判計劃書是我們五個人一起制定的。我們五個人一起努力，才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涼子加強了語氣，「還有大出，雖然他今天沒來，卻也完全理解我們的意圖，並選擇我做他的辯護人。」

此話一出，引來一片驚呼。幹嗎這麼吃驚？明信片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嘛。

「籐野，這是真的嗎？」前排有人發問。他叫佐佐木吾郎，是舊二年級三班的班長，由於學生會活動中經常在一起，涼子對他相當瞭解。這是個勤快、開朗又有點自來熟的男孩，學習成績也不錯。

「是的。我希望有人來幫助我，但我不會勉強誰來做。大家覺得怎麼樣？」涼子環視教室一周。鴉雀無聲。剛才那三個女生正要低頭竊笑。

沒人說話，甚至沒人願意與她對視。

佐佐木吾郎歎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我說，籐野，剛才我們大致交流了一下。」

「嗯。」涼子點了點頭。惠子終於抬起頭，以一臉「這傢伙是誰」的神情看著佐佐木吾郎。

「我想大家基本上都是來看熱鬧的，只有那麼一點興趣罷了。」

「謝謝！」

「可到底要不要參加，都還拿不定主意。怎麼說呢，這不是明擺著胡鬧嗎？」吾郎朝涼子笑了笑，「靠我們這些學生，怎麼可能搞法庭審判呢？」

「只是法庭遊戲罷了。」一個尖銳的聲音冒了出來。

「誰呀？」惠子站了起來。涼子也在教室裡尋找著。

藏在前排同學身後的井上康夫站了起來：「是法庭遊戲。籐野，你就是這麼想的吧？冒失地說了出來，又不好意思收回，對不對？」

涼子挺直後背，為曾經對這傢伙抱有希望的自己感到氣惱。

「不是那麼回事。」

「大出真的希望來一次審判嗎？」

「是的。我們已經深入溝通過了。」

「可我聽說他要轉校了。」

「身上背著社會對三中的評價，轉校又有什麼意思呢？」

涼子又掃視了一遍「諸位」的面孔，教室後方的三名女生仍在竊笑著。

「對此我也一直在考量，後來才想到舉行校內審判的方法。可是當我與大出交談後，我發現自己原先的想法遠遠不夠。」

他受到了多大的傷害，你們知道嗎？你們想過嗎？

「大出從來沒有得到過發言的機會，一次也沒有。警察認為沒有必要，因為柏木是自殺的，通過刑偵技術和驗屍已經獲得驗證。可是僅靠這些，絕對無法消除人們對大出的懷疑。」

惠子坐在涼子的腳邊抬頭仰視涼子。佐佐木吾郎仍然直挺挺地站著，注視著涼子。

「後來，電視台也參與進來了，可結果又怎樣？就算沒有直接指名道姓，也等於是將大出當成殺人兇手公之於眾。對此，學校和警察依然無動於衷，只因那原本就是一起自殺事件。」

「大出不是雇了律師嗎？」一名坐在教室正中間的女生邊擺弄頭髮邊問，「律師不是會以名譽損害之類的為他爭取權利嗎？」

「這樣就行了嗎？」涼子反問道，「如果得出結論，說散佈大出殺死柏木的謠言的三中全體學生都有責任，那會怎樣？我們會公開道歉並支付賠償金嗎？即使如此，事情就算全部解決了嗎？」

「反正我可沒有散佈過謠言。」那個女生揪著自己的頭髮，扭過臉去。

「就這樣對大出不聞不問，會成為我們三中全體學生的恥辱。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難道你們不這麼想嗎？」

「你想說，看到別人被踩了腳，你不覺得疼嗎？」井上康夫用言簡意賅的比喻插嘴道，「你會義憤填膺，我也能理解。但是籐野，大出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

「被人冤枉了也是罪有應得？喂，我說你呢。」涼子突然直指後排癡笑著的女生三人組正中間的那一個，那人嚇得差點跳起來，「你有沒有想過，自己遭到這樣的待遇會如何？你們這麼想笑，那就請到別處去笑吧。」

在場的學生齊刷刷地看向她們。她們笑不出來了，哆哆嗦嗦地縮緊了身子。

惠子站起身，跑到教室後方，打開門：「要回家請走這邊。」

突然，門口出現了一道長長的影子。一個高個子男生腳步慌張地跑來了。

「哎，開始了嗎？已經都決定了嗎？」

來人是籃球社的王牌竹田和利，身高一米八，初一時就是校隊的正式選手，早就超過初中生的水準了。他是三中運動社團中的佼佼者，也是個相當受女生歡迎的男孩。

竹田和利伸出長長的手臂，揮了揮手。

「我，籃球社的代表。要做那個什麼來著？對了，陪審員。」

涼子大吃一驚。野田健一戰戰兢兢地向前跨出了半步。

「我說，我們可沒要求各個社團派出代表啊。」

「怎麼了？不行嗎？」

「那、那倒也不是。」

「將棋社也在討論呢。那些傢伙不是喜歡鑽牛角尖嗎？」

說到這裡，竹田和利才發現周圍一片啞然。

「哎？你們都不知道嗎？」

「什麼呀？」涼子問，她不知不覺中已經從講台上走了下來。

「高木老師和楠山老師一直在打電話，好像還到處家訪，叫大家都不要參加校內審判。你們都不知道嗎？」

「啊，」向阪行夫叫出了聲，「太過分了！」

「我們也受過楠山老師的威脅，說要是參加了校內審判，他會讓我們吃不了兜著走。OB會的人聽說後發火了。要知道，森林林在OB會可是相當有人緣。」大高個竹田邊說邊嘿嘿地笑。

惠子也笑出了聲。

「那些學長們說，楠山老師就是促使森林林辭職的元兇。不過我對這個不怎麼清楚。」

真是誠實得可愛。涼子臉上露出了微笑，又緊緊地抿住嘴唇，免得自己像惠子那樣大笑起來。

「我們籃球社決定一定要派人參加，絕不向楠山低頭。」

竹田和利撓了撓頭。他真的好高啊。

「反正也用不著隱瞞，我靠體育特長已經搞定了高中推薦。只要這階段不受傷，就能高枕無憂了，根本不用怕楠山。參加校內審判不會受傷的吧？」

「不會，不會。」佐佐木吾郎回答道。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暑假裡也沒事可做。於是學長命令我來參加。」

不行了……涼子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謝！真的要謝謝你。」涼子走到竹田和利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當陪審員就行了？」

「嗯。學長說，這是個很重要的工作。」

「是啊。來，到前面來坐。」

一隻手被涼子牽著，竹田和利用另一隻手不停地撓著頭。

「將棋社的顧問不就是高木老師嗎？被她說了一通後，大家都忍不住火冒三丈起來，因為大家都看到籐野挨了她的耳光。」

高木老師的耳光還真是代價高昂。

「他們說要派小山田來。他還沒到嗎？」

就在竹田和利納悶時，教室前門打開，將棋社的主將小山田修闖了進來。他是個小胖墩，走路的樣子總是匆匆忙忙的。

「我走錯教室了。哎？籐野，你為什麼拉著小竹的手啊？」

這麼一說讓人想起來，小山田修和竹田和利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

「怎麼來得這麼晚？」

「有什麼辦法？我是甩掉了她才過來的。」

「誰？甩掉了誰呀？」倉田真理子對於這種細節總是很敏感。

「高木老師唄。」將棋社的主將答道，「她威脅我，說不給我寫學生報告書。」

「那個死老太婆！」惠子咒罵道，「現在在哪兒呢？我去揍她個半死！」

「別這樣，勝木。」

「我才不需要什麼學生報告書呢。」

「我家老爸也火了，說高木老師用報告書威脅學生，分明是濫用權力。他說要去教育委員會告狀，被我攔住了。真去了反倒麻煩了，對吧？」他在問涼子。

涼子趕緊點點頭：「嗯，最好不要打草驚蛇。」

「話先說在前面，我只當陪審員行嗎？我要參加暑期集訓，沒有那麼多時間。」他說的是校外的將棋強化班，「陪審員只要在開庭的時候到場就行了吧？其他時間可以隨便安排，對不對？」

「是的，把審判的事情忘掉也行。」

「哦，那就沒問題了。我每天都得和人對局。」

「你想上的高中可就危險了。」竹田和利逗了他一句。

「無所謂。」小山田裝傻道，「上哪所高中都一樣。因為我的目標是將棋聯盟。」

「明白，說說而已。」

這對來自籃球社和將棋社的高矮組合走到窗戶前坐了下來。這麼一來，陪審團就有六個人了。

「我們也當陪審員。」佐佐木吾郎的身後有兩名女生舉起了手。她們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手指伸得筆直。

「你們是……」

「二年級時四班的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我是蒲田。」兩人中頭髮較長的那位說，「籐野同學可能不認識我們。彌生在初二時有一段時間沒來上過學。我是二年級第二學期從別處轉學過來的，跟你沒什麼交往。」

「教子轉來後，我也來上學了。」溝口彌生小聲說。這是個外表懦弱，長著一張兔子臉的女生，現在兩眼通紅，看起來更像兔子了。

「大家不必在意彌生的眼淚。她一興奮就會哭。」

彌生點點頭，用手擦了擦眼睛。

「你們兩人都當陪審員嗎？」

「嗯。我跟彌生說，她得有主見。可不能什麼都贊同我。」後面半句是對彌生說的。

溝口彌生點點頭，看著涼子：「柏木的事並非和我毫不相干。」

這樣，陪審員就有八個了。還需要四個。

「籐野……」佐佐木吾郎轉過了身，「我跟你認識很久了。」

確實，從一年級開始，學生會活動時涼子總會和他在一起。

「哎？怎麼了怎麼了？你要幹什麼？」一旁扯他袖子的是萩尾一美。由於初一初二時都跟她同班，涼子知道她的脾氣。這是個特別浪漫主義，心裡總想著帥哥的女生。剛才看到她也在場，涼子心裡還有點納悶：今天她是衝著誰來的？原來是佐佐木呀。

「在如此場合，我若不配合籐野，定會心生後悔。」

「怎麼像個陰陽怪氣的老頭子似的。」惠子聽得牙根發癢，忍不住嚷嚷起來，「干，還是不幹？」

「讓我當陪審員第九名，我不幹。」佐佐木吾郎怪笑了一下，「我做籐野的助手好了。」

「還有我。」一美連忙舉手，「我也做助手。」

「哦，這樣啊。」

雖然令人欣喜……可也有點累贅。

佐佐木吾郎指著萩尾一美說：「我不會讓她搗亂的。」

「什麼呀？我會礙你們的事嗎？」

「行了，行了。」

就在一美大聲嚷嚷的時候，最後一排有人舉起手。是一名女生。

「我是音樂社的山野紀央。」

她鋼琴彈得不錯，古野章子曾對她在淺井松子追悼演奏會上的表演讚不絕口。

「我也當陪審員。」她站起身，把椅子弄得「咕咚咕咚」直響。她是個面孔纖小可人的女孩，梳在腦後的馬尾辮左右搖擺著。「淺井……小松她如果在的話，肯定也會參加的。即使我沒什麼用，也請算我一個吧。」

「非常歡迎。」涼子答道。

「你和淺井同屬音樂部，會不會有先入之見呢？」井上康夫金屬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會盡量不帶偏見的。」山野答道。幾分害羞讓她的臉顯得更加楚楚動人。

康夫的銀邊眼鏡閃了一下。本以為他又要潑冷水了，可他首先說出的卻是：「淺井同學的事，真的非常遺憾。」

「嗯。我們音樂社的同學決定，要連她的那份一起發奮練習。」

「是啊。」

「這樣的話，陪審員就有九個了。」涼子提高了聲調，隨即又拍了拍手，「還有三人。還有誰要參加嗎？」

「沒必要非得湊齊十二個人吧？」康夫說，「現在正好是奇數，可以避免判決不成立。我覺得這是可以接受的人數。」

「你又想怎麼樣？」惠子用不輸於井上康夫的硬質聲音說道。她原本的嗓音並非如此，也許是有意咬緊後牙槽才發出來的。「只想待在一旁看熱鬧？成績好的人到底跟我們不一樣啊。」

康夫用冰冷徹骨的眼神看著惠子。惠子的眼睛似乎馬上要冒出火來了。

「成績好的我要對同樣成績好的籐野涼子，而不是對成績不好的你提出忠告。」

「你欠揍！」惠子剛剛躥起來，就被佐佐木吾郎一把揪住了後脖領子。

「我是你的助手。」佐佐木沒有忘記向涼子宣傳自己。

「什麼忠告？」涼子問井上康夫。

「你忘了一個最重要的角色。」

惠子喊出了聲。她的衣領仍被佐佐木抓著：「是啊，籐野，我不是說過嗎？」

「啊，對了。」涼子想起來了，「法官。」

「法官啊！」康夫和惠子異口同聲，這番二重唱實在出人意料。

「明白，明白。坐下吧。」佐佐木吾郎安撫惠子。

「說法官也好，說這場法庭遊戲的主持人也罷，」康夫從椅子上站起身，雙手交叉在胸前，「如果不能穩穩掌舵，很快就會翻船。結局只會讓高木老師、楠山老師大笑不已。

「他們也打電話到你家了？」

「是家訪吧？是正面出擊的吧？」

坐在窗戶的高矮組合發表著各自的看法。井上康夫歎了口氣。

「那兩個老師真夠蠢的。簡直愚不可及。」

應該就是正面出擊的吧？可惜對井上康夫而言，這麼做正好適得其反。

「少囉唆，你到底想怎麼辦？」

「你要當法官？」涼子說。她心裡歡喜至極，反倒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了。

康夫哼了一聲，說道：「沒辦法。怎麼想也不會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了。」

「拜託了！」涼子向康夫伸出手，可他依然雙手抱胸。

「檢察官還沒有人選時，法官是不能與辯護人握手的。法官必須保持公正，不偏不倚。」

「啊……好的，好的。」涼子不由得笑了起來。就在此時，教室後門發出「匡當」一聲巨響。

門被撞開，大出俊次衝了進來。看到他的臉，涼子原本想說的話一下子全跑了。

大出俊次的臉青一塊紫一塊，腫得厲害。

·

「俊次……」勝木惠子發出呻吟般的喊聲。

揪住惠子衣領的佐佐木吾郎此時也不由自主地鬆了手。惠子以幾乎要向前撲倒的姿勢朝大出俊次跑去。

「你怎麼了？臉上是怎麼回事？又是被老爸打的吧。」惠子隨口說了出來。大出俊次一聲不吭，猛甩胳膊推開惠子。惠子立刻蜷縮在一旁。

大出的眼圈上有著明顯的淤青。裂開的嘴角結了痂，下巴腫了起來，臉部輪廓都變了形。從他推開惠子的動作來看，他的腰部和腿上也有傷。

教室裡靜悄悄的。這位「主角」出人意料的出場方式著實令人吃驚，更何況他的臉上還是這般模樣……

大家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涼子垂下雙肩，輕輕喘了口氣：「先坐下吧。」

惠子趕緊就近拉來一把椅子。大出俊次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死死盯著地板。

「是被誰揍的？」

聽到涼子的問話，大出俊次抬起頭，唾沐四濺地怒吼：「沒被誰揍！」看他的氣勢，簡直想要咬人。

「那你的臉怎麼會……」

這時，山崎晉吾悄無聲息地從敞開的教室門走了進來，隨手靜靜地關上了門。涼子捕捉到他的視線後問道：「這傷是被人打的吧？」

山崎晉吾點了點頭。

「我再問一遍，到底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大出俊次並不回答。他晃著肩膀把教室裡的同學挨個看了個遍。

萩尾一美躲到了佐佐木吾郎的背後；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肩並肩縮作一團；山野紀央瞪大眼睛回望大出俊次，隨著他的視線一同掃視教室。籃球社和將棋社的高矮組合、野田健一，還有向阪行夫和倉田真理子這一對，全都半張著嘴巴愣住了。

大高個竹田和利用他一貫的飄然口吻說：「冷敷一下比較好。」

大家的目光全都轉向了他。他挨個向大家點了點頭，視線才回到大出俊次的身上。

「冷卻療法有助於快速恢復，傷好後也會比較輕鬆。」

大家又陷入了沉默。這番沉默的含義似乎與先前不同。打破沉默的還是教室後排的女生三人組。她們吃吃地笑成一團。嘻嘻，竹田真有意思！

大出俊次的臉一下子變得刷白。惠子的臉頰也在抽搐。

「喂，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大出俊次向三人組發起飆來。他的憤怒顯而易見，咬緊的牙縫裡都噴出了熱氣。那三人嚇得不敢動彈。

「對不起，你們要是不想參加，就請出去吧。」涼子說，「你們這樣會讓大出發狂的。」

那三人爭先恐後地站起身，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教室。

教室的門「匡當」一聲關上了，留下的還是沉默。

「這些傢伙都是怎麼回事？」再次掃視教室一周，火氣未消的大出俊次問迸，「待在這裡幹嗎？」

「你在問誰？問我？」涼子指著自己的鼻尖，「如果是問我，那就好好地看著我再問。」

「好大的口氣。」

涼子不由得露出微笑。她現在的心情就像面對著一個比自己小得多的調皮孩子。「很疼吧？去看過醫生了嗎？」

大出俊次垂下了眼簾。

「坐下呀。」惠子拉了拉他的胳膊。他老老實實地坐下了。他的腿果然是拖著的。

「這些都是對校內審判感興趣的同學。九名陪審員已經選好了，還有我的兩名助手。」

「胡扯！」大出俊次惡狠狠地說。

「到現在你還鬧什麼彆扭啊？對這次的審判，當初你不是也很起勁嗎？」惠子蹲在大出俊次身旁，眼睛裡淚汪汪的。她的手放在了大出俊次的膝蓋上。

涼子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個場景，來自書上看到的一則軼事。第幾代德川將軍來著——涼子的日本歷史學得不太好——反正是一名即將成為將軍的武將，在疾病和人際關係的傾軋下精神失常了，不斷對自己的臣民濫施暴政，最終受到了禁閉處分。前去開導他的是他兒時的奶媽。奶媽見到他後抓住他的手，趴在他的膝頭淚流滿面地諫勸。

到底是被誰揍了，不問也知道。除了他的父親大出勝，還會有誰？當時他的母親大出佐知子在做什麼呢？會不會也拉著要揍獨生子的丈夫的手，淚眼朦朧地諫勸呢？

不，要真是這樣，大出俊次也不會被揍成這副德行了。

「你父親不贊成校內審判，為此大為光火，打了你，對不對？」

也許是因為涼子的聲音異常柔和，惠子吃驚地抬頭看著涼子。

「我是你的辯護人，想幫你，也能夠幫你，所以你要回答我。」大出俊次的嘴裡嘟嚷了一句，可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我們到外面去迴避一下吧。」井上康夫對其他人說，「讓被告和辯護人單獨交談比較好。」

他說完剛要動身，大出俊次一句自暴自棄的話使他停下了腳步。

「我不是說了嗎？都是他媽的胡扯。」

「你指什麼？」

「你做我辯護人的事啊！」俊次的聲音走了調，在教室內蕩起回聲，嘴邊結痂的傷口滲出血來，「他媽胡扯個屁。想騙我，沒門！」

「誰要騙你？」

涼子瞇起眼睛。井上康夫兩手抱胸站在那裡，躲在銀邊眼鏡後面的眼睛也是瞇著的。

大出俊次終於抬頭看涼子了。他的眼神簡直像被人痛打後的野狗，恐懼、哀傷，還燃燒著憤怒。

「你是優等生，是老師眼裡的紅人。再說你老爸又是刑警，是條子。」說到「條子」這個字眼時，唾沬星子又飛了出來，「你為什麼要做我的辯護人？這不明擺著想害我嗎？」大出俊次面對所有在場者大聲說，「你主動提出做我的辯護人，好從我嘴裡套出話來，最後還要定我有罪，是不是？這就是條子的套路。」

出乎預料的事態讓涼子措手不及，一下子無言以對。沒想到他竟然疑神疑鬼到這種程度……

「不要說籐野，連我們都沒有這種閒工夫。」井上康夫冷靜地反擊道，「從一開始，警察就認為這不是一起刑事案件，所以大出你才沒有受到警察的『關照』。再說，籐野同學的父親大人與柏木一案毫不相干。請你冷靜考慮一下。」

「書獃眼鏡，你少囉唆。」大出俊次叫囂著，將臉扭向一邊。一直躲在佐佐木吾郎背後的萩尾一美伸出腦袋，看著「書獃眼鏡」井上康夫，臉上露出怪笑，嘟嚷道：「他說『父親大人』呢……」

佐佐木吾郎正注視著大出俊次，沒理會她。

「原來如此。」涼子說，「這是你老爸的見解吧？」

「關老爸屁事！」

「他說，『你上當了，我要讓你清醒清醒。』於是你的臉就被揍成了這個樣子，不是嗎？」

俊次沉默了。時而大喊大叫，時而默不作聲，他的內心就像被不斷撥來撥去的開關，身體微微地前後搖晃。

「什麼時候挨的揍？昨天？今天又是怎麼從家裡跑出來的？」

涼子走上前去，彎下膝蓋蹲了下來，讓自己與低著頭的大出俊次保持同樣的高度。涼子並不打算再靠近，或像惠子那樣伸手觸摸他。她將雙手抱在胸前，說道：「不過，今天你能來，還是得謝謝你。」

真理子歎了一口氣。向阪行夫瞟了她一眼，嘴角露出微笑。

井上康夫鬆開交叉在胸前的雙手，坐回椅子上。

「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想放棄校內審判嗎？」涼子對著大出俊次的鼻尖問道。她努力用雙手壓抑著胸口怦怦直跳的心臟。

他不會放棄的。絕對不會，絕對不會。

那天，在周租公寓簡陋的會客空間裡，大出俊次的態度起初還與往常沒什麼兩樣，對涼子耍賴，對惠子耍潑，使山崎晉吾不得不現身制止。可後來就不一樣了，就是他喊出「我早就是被告了，你們隨隨便便地對我作出了有罪判決」這些話的時候。

解除這一判決的唯一機會，就是校內審判。俊次怎麼可能主動放棄呢？

他確實是個不良少年，是個臭名昭著的壞蛋。就因為他秉性惡劣，早已習慣遭人白眼，所以不會受到傷害了嘛？不可能。他不可能因此不想弄清真相，不可能被人冤枉也覺得無關痛癢。絕對不可能。

「真的不搞校內審判了嗎？」涼子用平穩的語氣再次提問。

大出俊次沒有回答。長長的前發垂了下來，涼子只看得見他那通紅的鼻尖，他的身體仍在不停地搖晃。

惠子抓住他的胳膊，手指使上了勁兒。

大家都屏息注視著，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不想放棄吧？」涼子說，「不可能就此作罷，不足嗎？」

「可是，」真理子靠近向阪行夫，小聲說，「大出，你老爸很可怕吧？這樣下去不是還要挨按嗎？要揍得再厲害一點就慘了。」

涼子伸直膝蓋站起身，對真理子笑進：「既然這樣，將審判中大出勝認為『胡扯』的部分修改一下，不就行了？」

大家都全身一震，立刻從沉默的魔咒中解脫出來。

「你是說無法相信、被認為是圈套的部分？」野田健一像在確認似的低聲說。

「是啊。」

「也就是籐野當辯護人的事。」井上康夫乾淨利落地說，「所有的問題其實都集中在這一點上。」

「說得很對。看來還是井上當法官最合適了，一下子就抓住了要點。」

「我不是早說了嗎？沒有人比我更合適了。」他推了推銀邊眼鏡，轉向大出俊次，「大出，你看這樣如何？換掉辯護人，換成其他不會引起大出勝懷疑的同學……」」

「那我只能當檢察官了。」歎了一口氣後，涼子說，「這樣的話，大出的父親就沒話可說了吧。」

大家的視線集中到了涼子身上。要實現校內審判，也只能這樣了，沒有別的選擇餘地。

「啊，那我們變成檢察官的助手了？」萩尾一美吐字不清地發著牢騷，臉頰也鼓了起來。

佐佐木吾郎對她相當冷淡：「你就算了，我來做檢察官助手就夠了。」

「是檢察事務官。」

「哦，挺有派頭的嘛。」萩尾一美還在「啊……啊」地撒著嬌，像個幼兒園小孩似的跺著雙腳，「也行。我跟著佐佐木就是。」

佐佐木吾郎沒理她。涼子也覺得有沒有一美這個助手都無所謂。

「俊次，」惠子喊道，「籐野她現在是檢察官。」她的聲音在發抖，似乎快要哭出來了，「我說你，怎麼能讓老爸這樣對你呢？光是挨揍不覺得窩火嗎？」她的丹鳳眼裡噙滿了淚水。

俊次還是一聲不吭。既沒說「少囉唆」，也沒說「閉嘴」或「關你屁事」。

「一直是這樣的嗎？」康夫問，「我是說，大出家的父子關係一直如此嗎？勝木同學，如果你知道的話，請告訴我們。」

惠子沒有像之前那樣和他針鋒相對，或者乾脆扭頭無視他。

「這個嘛，我不好多說。」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趕緊用手背去擦。涼子突然覺得，惠子的這一舉動相當女性化。不，應該是相當有女人味。看來傳言是真的，勝木惠子已然不是少女了，而是地地道道的「女人」。

是誰使她成為了女人？大出俊次無疑是第一候選人，畢竟惠子對他的心意一目瞭然。所謂「女人」，難道就是如此嗎？就像那些老掉牙的歌曲裡常唱的那樣，女人對男人的情誼就像本能一樣，無論如何都無法擺脫嗎？

「我來做你辯護人，好嗎？」惠子窺探著俊次的臉色，說道。井上康夫絕望得用一隻手摀住了眼睛。涼子也在心裡做出了同樣的動作。恐怕在場的所有人——除了真理子——都有著同樣的想法吧。

「怎麼樣？我會盡力的。我做你的辯護人，你老爸就不會生氣了吧？」

「各位，」井上康夫環視教室一周，說道，「我們回歸主題。現在無論誰是大出俊次的辯護人，大出的父親都會隨時打上門去，很危險，一定要妥善處理。」

「我做的話就沒問題啊。」惠子著急地站起身，摟住大出俊次的肩膀，像是要保護他似的。

「你不行。」

「為什麼？」

「你不是籐野的對手，這一點一目瞭然。再說，大出的父親也不會認可。」

惠子剛想反駁，俊次晃動肩膀將她的手抖落下來。他抽抽鼻子，揚起了臉。

「俊次……」

「誰也攔不住我老爸。不信你試試，井上，當心被他揍死。」話雖凶狠，語氣卻很平淡。看來他累了，還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出人意料的是，「書獃眼鏡」井上康夫毫不露怯。他竟然頗感興趣似的微微向前探出身子。「難道你就這樣罷休了不成？」

這會兒，井上康夫的語氣也變得親切隨意起來。這對大出俊次而言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剛才勝木也問過你，光是挨你父親的揍，不覺得窩火嗎？」

「少囉唆！」雖說仍缺乏霸氣，但大出俊次的那副惡態已經恢復了，「關你屁事！」

「哦，對。」井上康夫皮笑肉不笑地說，「就我個人而言，是不關屁事。但我在以法官的身份詢問你，這樣屈服於父親的暴力，放棄接受審判的權利，合適嗎？」

「我巳經有辯護律師了。」俊次小聲反駁。

「就是那個叫風見的律師吧？」康夫問涼子。

「估計是吧。」

「他幫忙起訴了HBS和我們的老師，對吧？這麼說，那些傳言是真的？」

俊次微微點頭。他的視線不斷地下垂，整個人又萎縮起來。

「那是專業人士間的訴訟，應該會得出一番結論。可你也應該知道，我們要做的，也是你希望的審判，和那個並不相同。你還要放棄嗎？」幾乎像在威脅似的，井上康夫慢吞吞地責問著大出俊次。真是一幅難以想像的光景，大家都看呆了。

「通過那位風見先生去說服大出的父親，會怎麼樣？」發言者是山野紀央。最先對這個柔和甜美的聲音作出反應的是佐佐木吾郎。

「紀央，好主意。」說著，他還誇張地攤開雙手，做出表示崇拜的動作。一美在一旁斜眼瞪著他。叫得這麼親熱，想幹嗎？

「確實是好主意。發一封信函給他吧。還是書面形式比較好。」康夫說。

「我來寫好了。」涼子應道。

「不行，你可是檢察官。沒辦法，還是我來吧。」康夫皺起眉頭說道。法官也挺忙的。

「這對俊次的老爸來說也是白搭，你們根本不懂。」惠子使勁高叫著，聲音卻越來越弱，因為她發現大家只關注大出俊次，並不在意她的話，「俊次，你說該怎麼辦？」她露出了懇求的眼神。

大出俊次抬起頭，看著涼子：「到底誰來做辯護人呢？」從崩裂開的傷口流出的血已經干了，在他的下巴上結成硬塊，「你做檢察官，那誰來當辯護人？沒人想做的吧。」

「我來做。」野田健一說道，帶著滿臉悲壯的表情。他挺起肩膀，努力站穩腳跟，彷彿腳下的地面馬上要翻轉過來一般，有股知其不可而而為之的氣概。「我、我來做辯護人。」

「小健，你可是陪審員。」

沒等向阪行夫的話音落下，井上康夫就宣佈：「駁回。野田也不行。」

「為什麼？」

「你冷靜一下，」井上康夫笑道，「你是柏木遺體的發現者。和籐野一樣，大出的父親也不會對你放心，還會覺得這是個圈套，想陷害他們。」

健一立馬成了個洩了氣的皮球。

「你當陪審員原本也不太合適。你是遺體的第一發現人，說不定會對被告抱有偏見。這麼說吧，如果辯護人以你可能抱有先入為主的看法為緣由要求你迴避，你也只好迴避。」

這個井上康夫真厲害。涼子不禁在心裡為之咋舌。

「可是，」康夫口齒伶俐地繼續道，「陪審員中還有勝木，她處在會被認為有意維護被告的立場上，檢察官有權要求她迴避。但她和你的影響正好正負抵消。所以，你們還是待在陪審團裡吧。人手不夠，有什麼辦法呢。」康夫又推了推他的銀邊眼鏡。

「怎麼搞得跟真的一樣。」

「井上，還是你的腦子好使。」

那對高矮組合同時發出感歎，發言內容卻截然相反。這便是這對組合的特點。

教室的角落裡，有人正高舉雙手，不停揮舞：「我說……對不起，那個……」

「請講。」涼子催促道。那是個有點面熟的男生。是哪個班的？

「匡當」一聲站起身後，那人朝大家點了點頭。

「呃，我是四班的久野。哦，那是在二年級的時候。現在是二班的，大家好。」他慌忙向大家鞠了一躬。

涼子的目光卻停留在他身旁的男生身上。那人正平靜地注視著大出俊次。久野時不時會俯視他一眼。

「這個……話說在前頭，我不是來爭當大出的辯護人的。」

「知道，知道了。」高矮組合插話道。

「我說，大出的辯護人——剛才是井上吧？就是那個戴眼鏡的同學，他說要沒有偏見的人才行，是吧？」

「是的。」井上康夫答道。他心裡多少有些不高興：你竟然連年級第一的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哼！

「如果不是三中的學生，是否也可以呢？」說著，他再次俯視身邊的男生。那個男生的臉朝涼子他們的方向轉了過來。

涼子吃了一驚。他身著的校服竟然不是三中的。大家穿的都是夏季校眼，乍看之下都差不多，但衣領的形狀確實不一樣。

「嗯……應該可以。」連井上法官都有些為難了，「會有這樣的外校生嗎？」

就像一直等著這句話似的，久野趕緊指了指身邊的男生：「有啊，有啊。就是他。喂，你站起來呀。」

那個男生被久野拽了拽袖子，便站了起來。他是個小個子，給人的印象和野田健一有點相像。

野田健一看到他，不由得臉色大變。

「他是我的小學同學。五六年級的時候，我們和柏木是同班。升上初中後，我們還上過同一家補習班。可柏木很快就不來了，所以沒什麼交往，對他也不特別在意。這樣不是正好嗎？」久野說。

涼子剛要開口，卻在意起野田健一的表情來。她很困惑：野田為什麼會如此吃驚？

「你們一開始就是抱著這個目的到這裡來的嗎？」

面對康夫的提問，久野先是點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

「喂，到底是怎樣？」

「他說有點感興趣，才過來的。我是陪他來的。外校學生不是不能進來的嗎？喂，你也說點什麼呀。」久野捅了捅身邊的男生。那人略顯猶豫地站了起來。

他的容貌既清秀又乾淨，不過個頭稍差一點。看到他，萩尾一美似乎有點興奮。體格瘦弱，膚色白晰，有點像女孩。他真的跟野田健一很像，但像的並不是容貌，而是整體印象。

「我是神原，」自報家門後，他行了一禮，「是東都大學附中三年級的學生。」

萩尾一美興奮地叫了起來：「東都大附中！好厲害！精英！」

東都大學附中確實是私立中學裡的名門。

「神原……什麼名字呢？」

井上康夫皺起了眉頭。他曾報考過東都大學附中，但落榜了。倒霉的他在考試時得了流感，沒能發揮出正常的水平。

「神原和彥。」

久野像完成任務似的放鬆下來，坐回椅子上，開始向陪審團中的女生們推薦神原：這傢伙很不錯的。

「野田，」涼子低聲問道，「你怎麼了？」

野田健一不再驚訝，而是死死盯著神原和彥。聽到涼子的話音，他這才回過神來：「哎？」

「怎麼了？」

健一的眼神中閃爍著回答的意願，涼子看得很清楚。可他開口說出的卻是：「沒什麼，就是有點吃驚。」

「是啊。」井上康夫眉頭緊鎖，眉間深深的皺紋彷彿要裂開來一般，「引人外校生的提議確實不錯。」

「是吧？」久野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

「可是，對不起，我認為神原也沒有做大出辯護人的資格。他不是認識柏木嗎？儘管聲稱很少交往，可大出勝也許不會認可。」

大出勝依然會認為，這是讓受害人的朋友當被告的辯護人。

沒人反駁。久野不停地轉動著眼珠。「可是……」他剛要開口，感覺現場的氣氛不太對頭，便立馬住了口。

「這個嘛……」神原和彥開口了。

他看看井上康夫，又看看大出俊次。呆呆的俊次與他眼神相接時，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我覺得該由大出來決定。」

佐佐木吾郎輕輕吹了聲口哨。

山崎晉吾「嗯」了一聲。

「如果大出不接受，我就當不了他的辯護人。只要大出接受，那就行了。」

俊次的目光游移不定。事情發展得太快，他的腦袋有點跟不上。「我、我……」

「你能接受嗎？」井上康夫的言下之意，分明是想催促大出拒絕這個提議。

就算他頭腦敏捷，處事冷靜，判斷力出眾，可一旦被傷到青春期的自尊心，他還是很難把控自己。畢竟他只是個初三學生。

拋下磨靡蹭蹭的大出俊次，井上康夫將矛頭直指神原和彥。

「你怎麼會想到來參加這種麻煩的課外活動呢？完全不符合常識嘛。」

「他不是附中的嗎？」久野笑著拍了拍神原和彥的屁股，「不用擔心升學，暑假裡閒得發慌嘛。」

「只是為瞭解悶就來參加，可有點難以接受啊。」

井上法官的自尊心開始豎起倒刺來。真理子的身子縮成一團，向阪行夫正盡力忍住讓自己不笑出來。

「不行嗎？」久野將請求援助的目光投向籐野涼子。涼子正打量著俊次游移不定的眼神。決定權交到自己手中，這對大出俊次而言也許是生平頭一遭。

「我也覺得應該讓大出來決定。」

話音未落，便遭到惠子的反擊：「怎麼連籐野也說起這種胡話來了？真荒唐。」

「有什麼荒唐的？」

「這傢伙是個外人，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把俊次交給他呢？」

即使是被吵吵嚷嚷的惠子當面說成這樣，神原和彥也依然不動聲色，既不焦躁也不爭強好勝，只是顯出一點點悲憫的神情。是出於對大出俊次的同情嗎？

「雖然沒有跟柏木深入交往過——」神原和彥說道。

久野在一旁「是啊，是啊」地附和起來。

「可我覺得他不是個受氣包，不會受制於人，受人欺負後也不會想不開。」

「是啊。」有人小聲應和。

涼子一下子沒認出這個聲音，不過很快又反應過來，那是佐佐木。

「其實，我也從一開始就有這種感覺。」

「是嗎？」教子和彌生咕噥道。

「怎麼說呢，我覺得他相當超脫，很難親近。」

「嗯，明白。」向阪行夫表示贊同，又感慨頗深地頻頻點頭，「我雖然不瞭解他，但聽你這麼一說，就覺得是這麼回事。」

涼子想起了古野章子提過的，柏木卓也對於胡亂改編契科夫話劇的反應。

「算是一種大人腔吧？」山野紀央偏了偏腦袋，發現大家都在注視她，便不由得眨巴起眼睛，「就是所謂的少年老成。就算少見，可也是有的。」

「紀央你也很老成，是因為喜歡古典音樂的緣故吧。」佐佐木吾郎諂笑道。萩尾一美似乎又要發作了。這時井上康夫插了進來。

「這種少年老成的性格也會招來災禍。那些盯上他的惡棍會說，『這傢伙看著就來氣，辦了他！』」隨即又造作地加上一句，「剛才這句話不是以法官的身份說的。」

這句話讓大出俊次恢復了本性。他立刻作出反擊：「要說來氣，看著最來氣的就是你！」

「哦，是嗎？」康夫故意低頭鞠了一躬，「我很榮幸。既然你又這麼神氣了，那就快點作出決斷，到底要不要神原做你的辯護人？」

大出俊次再次露了怯。惠子，你覺得怎麼樣？籐野，你怎麼看？涼子心想，他會不會向大家求援呢？

這時，神原和彥又開口了：「我認為大出沒有殺死柏木。這是一樁冤案。成為辯護人的理由僅此就足夠了。我覺得大出值得同情。」他的語氣很平淡。

「怎麼樣？到底是外校學生，想法就是不一樣吧。」久野開始插科打諢起來，「至少我們都不覺得大出值得同情吧？」

大家都擺出一副無法回答的表情，紛紛逃避這個尖銳的問題。「光是覺得還不夠。」井上康夫依然頑固，「至少得給出點依據來。」

「可是，既然這樣……」

用表情攔下涼子的反駁後，神原和彥沉穩地提問：「你是籐野同學吧？」

涼子的心「噗通」猛跳一下：「是、是啊。」

「有傳聞說，大出和他的同夥在聖誕夜的午夜時分，將柏木叫到這幢樓的屋頂並推了下去。是這樣嗎？」

涼子的心跳聲更響了。他怎麼會知道？

「是的。大致如此。」她有點暈場。

「這就說不通了。」神原和彥對井上康夫說，「據我所知，柏木不會聽別人一句話就半夜三更乖乖跑出去。如果說他受到威脅，那就更不可能了。」

「嗯。」向阪行夫又點點頭。野田健一仍在繼續觀察神原和彥。

「要是柏木被被告抓到了什麼把柄呢？這樣的話，即使有違他的個性，也不得不出去了吧？」

面對井上康夫的反擊，神原和彥的臉上首次露出笑容：「這樣的問題應該留到法庭上探討。」

涼子不由得在心底表示佩服。那對高矮組合則用肢體語言表達了同樣的想法。並排而坐的兩人同時拍打一下高低差巨大的膝蓋，異口同聲道：「精彩！」

既不是起哄，也不是調侃，他們確實在表示佩服。

「嗯……是啊。」這是井上法官作出讓步的瞬間。為了交還決定權，井上康夫轉向俊次詢問：「那接下來就全看大出的了。」

俊次的臉上露出了涼子和惠子從未見過的神情，彷彿他的眼前出現了一件拚命想去理解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的事物。

他似乎伸出了一根天線，一根面對老師的說教、警察的訓誡時從未出現過的天線，拚命想捕捉神原和彥這個不速之客發出的電波。

「我說你……」

「嗯。」神原和彥點了點頭。

「剛才我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吧？」

「是的。」

「我老爸的事也聽到了吧？」

代替正面回答，神原和彥說了句：「很痛吧？」

俊次按住嘴邊的傷口，背過臉去，繼續問：「你不怕嗎？」

「不是有真正的律師替我轉達嗎？沒問題的。」

「我老爸可不是吃素的。有時候風見先生也拿他沒辦法。」

「那樣的話，你又要挨揍了？只能一直這樣下去嗎？」

面對對方的反問，俊次啞口無言。該怎麼回答呢？

「必須讓你的父親理解你的心情，讓他不再對你使使用暴力。」神原和彥說逍，「你是無罪的。為了證明這一點，你才來參加校內審判。必須向你的父親傳達這一點。」

誰都說不了什麼。能對此話作出回應的只有大出俊次。

「我不信，」大出俊次吐出來的還是他的口頭禪，「我說，你是個傻瓜吧？」

「是傻瓜可就糟了。我可是你的辯護人。」

經過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俊次開口道：「我的辯護人是世界第一的大傻瓜。我真不幸。沒有比我更不幸的了。」

神原和彥笑了。涼子從他的笑容中看到了放心的神情。是因為大出俊次這座堅固的堡壘已經坍塌了一角的緣故嗎？

不過真正嚴峻的還在後面。

「我也不信。」惠子小聲道。

「有什麼辦法，沒有更好的了。」俊次說，「總比你強多了。」

儘管被俊次數落了一句，惠子仍帶著羞怯的微笑看向神原和彥：「拜託了。要是不能讓俊次無罪釋放，我可饒不了你。」

「好啊，就這麼定了。」久野拍手道。受他的影響，在場的學生也一個接一個地鼓起掌來。就連山崎晉吾也有節奏地拍打起他那雙千錘百煉的厚巴掌來。涼子卻無法加入其中。她只覺得不知所措。辯護人沒有當成，又要從對立的角色重新開始，該從何處著手才好呢？

「肅靜，肅靜！」井上康夫用手掌拍了幾下桌子，皺起了眉頭。他的手似乎很痛。「接下來，各位就著手去做各自該做的事吧。」

「什麼是我們該做的事呢？」

面對真理子的提問，井上康夫冷冰冰地回答：「陪審員什麼都不用做。」

「請、請稍等一下。」野田健一舉起了手。大家都覺得不解，井上法官更是顯得相當詫異，回頭瞪了健一一眼。健一趕緊縮起脖子。「還有什麼事？」

「神、神原和彥還沒有助手呢。」

對啊……

「我不是有兩名事務官嗎。」涼子道。

「實際上只有一名。」佐佐木吾郎說道。

「你什麼意思嘛。」萩尾一美又撒起了嬌。

「人手不夠。連陪審團的人數也沒湊齊。神原要是不介意的話，就算了吧。」

「我無所謂。」神原和彥說道。

健一卻不肯輕易罷休：「我來做辯護人的助手。」

井上康夫盯著健一的臉，問道：「你說什麼？」

「剛才你不是說過，我是柏木遺體的發現者，不適合當陪審員。既然如此，我站到替大出辯護的一方不就行了？這樣也容易取得大出父親的認可。」

「少了一個你，陪審員數量就成偶數了，審判不成立的可能性會大大提高，與偏向大出的勝木的平衡關係也會打破。」

面對這番駁斥，野田健一竟然毫不畏懼：「勝木的問題來自她的心態，既然當了陪審員，她就得充分認識到自己的立場。至於審判不成立……我認為，現在就如此心虛，就沒必要搞什麼審判了。」這下輪到井上康夫吃癟了。

「神原必須有一個熟悉三中情況的助手。絕對有必要！」

面對健一的強烈主張，井上康夫屈服了。「你希望野田做你的助手嗎？」他將包袱拋給神原和彥。

神原和彥平靜地望著健一：「既然如此，我也沒理由拒絕。」

籐野涼子很驚訝。野田這是怎麼了？自神原和彥出場後，野田健一的言行總有點不對勁，可也不能據此反對他的主張。

「那就這麼定了吧。」她說。

「有勞了。」神原和彥將這句簡短的話拋給健一。健一則畢恭畢敬地對他鞠了一躬。

「好吧，那就按這個制度開始運作吧。看來要忙活一陣了。」井上康夫一邊歎氣一邊說，「有誰知道哪裡可以買到法官在法庭上使用的木鎯頭？」

5

大家離開後，三年級一班的教室裡只剩下三個人，大出俊次，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

當神原和彥提出還要跟大出俊次說幾句話時，法官井上康夫也想留下來旁聽，被野田健一擋了回去。

「被告和辯護人溝通，法官待在旁邊算怎麼回事？」

「可馬上就開始秘密會談也不太好吧？」

帶著沉穩的表情看著兩人鬥嘴的神原和彥謙遜地說：「其實，我只是想對大出作個詳細的自我介紹罷了。」

俊次哼了一聲，故意不看著神原和彥：「井上怕我突然揍你或威脅你，才這麼警惕吧。」

「哪有這回事？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叫上山崎了。」井上康夫皺起眉頭，「大出，你不是已經認可神原當你的辯護人了嗎？」

井上康夫擺出大道理，訓斥仍在不斷發牢騷的大出俊次，一旁的野田健一看在眼裡，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野田健一曾經見過神原和彥。

他不會忘記的。就在學校的邊門旁。四月十三日星期六，就是《新聞探秘》節目首次將柏木卓也的死搬上熒屏的那一天。

當時，健一並不知道對方的姓名，連長相都很陌生，只知道他不是三中的學生。

他們聊了幾句。他看完電視節目，想哀悼柏木卓也，於是來看看發現遺體的地方。既然如此，他一定是柏木的朋友，說不定是小學時的好友。健一當時這樣考慮，才告訴他自己是柏木遺體的發現者。當時對方的表情十分陰鬱，自己還安慰了他幾句。

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應該不是什麼不合時宜的話吧。對方又作出了怎樣的反應呢？

大出俊次沒好氣地靠在椅子上，神原和彥坐到離他稍遠的課桌上。神原和彥的身高和野田健一差不多，坐到桌上後，雙腳便懸在了空中。大出俊次的個子比較高，坐在初中生規格的椅子上，兩腿顯得很長。

大出俊次的舉動往往也超越了初中生的規格。處理與他相關的事件，恐怕必須釆用校內審判這樣突破常規的手段。

而這件事，只有籐野涼子才能做到。從與大出俊次相反的意義上說，她也超出了一般初中生的規格。不過相比「規格」，用「水準」這個詞似乎更合適。

「野田。」

聽到喊聲，健一深吸一口氣，帶動嘴裡的唾沫發出滑稽的聲響。大出俊次像看到髒東西似的投來厭惡的目光。

「我跟你見過一次，對吧？」

健一吃了一驚，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提起此事。如果換作自己，肯定會隱瞞下去，即使不知為何要隱瞞。

「你說你在邊門那裡發現了柏木。你還記得嗎？」

大出俊次的臉明顯地扭曲起來，簡直像一具捏壞的泥塑。

「還有這事？」他低聲哼哼著，給了兩人一個白眼，那架勢好像馬上要從椅子上起來大打出手了，「你們早就認識了吧？這不還是想搞鬼嗎？」

被大出俊次一吼，健一心中那個卑微的自己又縮作了一團。神原和彥倒依然不動聲色，保持著四平八穩的語氣：「偶然相遇罷了，並不是早就認識的。是吧？」

健一說不出話來，只是對著怒目瞪視自己的大出俊次頻頻點頭。

「那時，電視台播放了關於柏木的節目。我想起了柏木，就到這所學校來看看，正好野田也在。」

儘管眼神凶狠依舊，大出俊次倒沒有離開椅子動手的意思。

神原和彥為何要提及此事？簡直像看穿了健一的心思。野田健一也很想看穿神原和彥的底細。這個在發現柏木卓也遺體現場遇到的少年，主動要求擔任大出俊次的辯護人。作為與事件毫不相干的外校學生，他為何會如此起勁？他有什麼企圖？必須盡快打探出他的真實意圖，向籐野涼子匯報。

也許，神原和彥想攪黃校內審判……

或許是這樣，又或許不是。健一搞不懂他的心意。只是出於一時興起的好奇心，還是為了消磨時間？是不是玩得太過火了？也許神原和彥沒把大出俊次當回事？如果他以為能和大出講得通道理，那就大錯特錯了。

若真是如此，這份單純的正義感會釀成悲劇，抑或是喜劇？

「當時，我們說過幾句話吧？說了什麼我記不清了。不過，有一點，我要向野田道歉。我撒了一個謊。」神原和彥說道，「那時，你問我是哪所學校的，我回答的是英明中學。」

是這樣的嗎？健一也記不清具體對話了，記得的只是他的……他的……

「其實沒必要撒謊，可不知為什麼，我當時不想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真是對不起。」

第一次見面時，神原和彥沒有說過「對不起」嗎？

「英明確實也考過，但沒考上。」那是一所比東都大附中還要高一個檔次的私立學校，神原和彥不好意思地笑了，「突然想顯擺一下呢。」

「沒事，別放在心上。」遠遠傳來的好像不是自己的聲音。一個身在遠處的野田開了口。

「你們那會兒都幹了些什麼？」

大出俊次簡直像個猜疑心結成的硬塊，似乎只要一打開開關就會一躍而起，把眼前的事物破壞殆盡。

「沒幹什麼，真的。」神原和彥仍然溫和地笑著。

面對對方如此可怕的眼神，他怎麼就不害怕呢？

「只是回憶起柏木的事罷了。野田也是如此吧？」

大出俊次抬起身子，轉臉盯著野田健一，滿臉不信任的表情。

「野田說，如今事件變得撲朔迷離，連柏木是不是自殺的也搞不清了。可無論如何，柏木肯定有自己的秘密，別人是不會明白的。」

我或許說過這樣的話吧。淨是些「不清楚」「不明白」之類不中用的廢話。

「野田可沒說你的壞話。如果你很在意，我可以為他證明。」

神原和彥真的笑出了聲。他愉快地晃動起穿著運動鞋的雙腳。可是，話語的餘音尚未消失，大出俊次便怒吼起來。

「什麼屁話？我還怕這種傢伙背後說壞話嗎？」

「野田是辯護人的助手，他要是有了偏見，可就麻煩了。」分明是開導、教誨的口氣，「你還要感謝野田。我們在那種情況下見過面，我又主動提出做你的辯護人，所以他感到奇怪甚至有幾分懷疑。他在擔心你，因此主動要求做我的助手。」

目露凶光的大出俊次疑惑不解地眨了幾下眼睛。野田健一擔心大出俊次？難以理解。

野田健一也很驚訝。這個神原和彥什麼都看透了，作出的解釋又正好搔到了自己的癢處。

他記得野田健一，察覺到健一也記得自己，那確實不難推測出健一的想法，可要若無其事地表述出來，還是需要一點心理素質的。

「我只是想搞好這次審判。」健一說。這次的聲音比剛才近得多。老是驚慌失措可不行。「既然決定下來，就要做到盡量公正。僅此而已。」

神原和彥點點頭：「是啊，對不起了。」

又是「對不起」。

「大出。」神原和彥在桌上挪了挪屁股，將身體轉向大出俊次。

大出俊次條件反射似的瞪起眼睛，一臉「你想怎樣」的凶相。神原和彥卻毫不躲閃地盯著他的眼睛。

「你真的覺得，搞這次審判沒事嗎？」

健一看到大出俊次的臉上露出了迷茫，彷彿撲了個空。事到如今，為什麼還問這個？

「不是你們要搞，我才答應的嗎？」他的嗓音有些變調，「你剛才不是挺會說的嗎？我老爸必須理解我的感受什麼的。」

「那當然是真心話。」

「所以……」

健一剛開口，就遭到俊次劈頭蓋臉的怒吼：「你給我閉嘴！」

「我覺得這麼做會伴隨著危險。」

「是怕我老爸吧？」

「不是。」神原和彥搖搖頭，「是另一種危險，你不明白嗎？」

大出俊次愣住了。

健一一下子明白了：「是說大出家著火的事吧？」

「是啊，你奶奶不是被燒死了嗎？」神原和彥對著大出俊次點了點頭，「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警方的調查有進展嗎？報紙上說那是一起縱火案，後來就沒有下文了。對此警方是怎麼說的？這非常重要。」他加強了語氣。

「縱火就是縱火。哪個混蛋把我家點著了。」在神原和彥的引導下，大出俊次的語氣也開始認真起來，「反正不是老爸干的。這事跟混蛋老爸發飆一點關係也沒有。」

健一不禁想把臉埋進雙手中。沒明白，還是沒明白。他不顧再次遭到怒吼的危險，坐到離大出俊次最近的椅子上去。

「這件事確實和你父親沒有關係。可這到底是誰幹的，又為什麼要這麼做？」說完，健一抬頭看了看神原和彥的臉。靠得近一些，就發現他長得和自己並不像，至少比自己帥多了。剛才籐野涼子被他指名道姓地問話時，好像顯得有些驚慌失措。這一幕又在健一的腦海中回放了一遍。

「偵查有進展嗎？」

「嫌疑犯找到了嗎？」

在這番雙重夾擊下，俊次來回看著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眼角仍帶有一絲憤怒的痕跡，但更多的是困惑。健一心想，雖然相貌不同，我們倆卻很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那對雙胞胎兄弟。這又是為什麼呢？

俊次低頭答道：「亂糟糟的，大概正在調查吧。家裡也來過幾次，問了老爸不少事…”

調整語序並歸納內容後，這番話的意思便是「不瞭解具體的調查進度」。這種混沌狀態已經持續了好一陣子。

「是這樣啊。」眨了眨眼睛，神原和彥繼續問，「聽說火災前有恐嚇電話打來，是真的嗎？」

「你不相信？難不成我在撒謊？」

「不，只是確認一下罷了。」

「確實有恐嚇電話打來。」俊次拋出這句話，一股新的憤怒又浮現在他的臉上，「那些混蛋警察，從一開始就懷疑老爸和我在撒謊，同樣的話翻來覆去地問了很多遍。」

問題是，大出父子都不記得接到恐嚇電話的日期。

「這又有什麼問題？一般不是都這樣嗎？騷擾電話接過就忘了唄，可不是嗎……」

大出俊次夾雜著髒話與怒罵的抱怨又開始了。可以聽得出，自從茂木記者那期片面報道的《新聞探秘》節目播出以來，大出家曾收到過許多帶有恐嚇性質的電話和書信，如果一一認真對待，就沒法正常生活了。因此，一家人的感覺也變得遲鈍起來。

「可火災發生前，惡作劇的風暴不是已經平息了嗎？」

「算是這麼回事吧。」

「那還得分開考慮才行。」神原和彥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災前的恐嚇電話共有幾通？」

「兩通？不，是三通。」

大出勝接到過兩次，大出俊次接到過一次。

「打恐嚇電話和縱火的是同一個人？」

神原和彥在自言自語，似乎並未要求對方回答。俊次卻斬釘截鐵地說：「就是橋田唄。」

「橋田？」

健一趕緊為神原和彥說明。當著大出俊次的面不能用「跟屁蟲」之類的字眼，為了簡明扼要地介紹橋田佑太郎，野田健一著實動了一番腦筋。

「是少年的聲音，還是青年男子的聲音？」

「誰知道呢？是一種很怪的聲音。我老爸也這麼說。」

費了一番口舌才明白，打恐嚇電話的人似乎用了變聲器。

健一不由得暗暗佩服。神原和彥和大出俊次見面還不到兩小時，就已經能從俊次的口中問出有用的話來了。

「我認為大出沒有殺死柏木。這是樁冤案。」

神原和彥當著大家面如此斷言過。就是這句話起的效果嗎？人出俊次與他人面對面認真交談的場景，健一之前根本無法想像。教師們很難讓俊次端正態度，恐怕連多次訓導他的警察也做不到吧。

俊次果然很想聽到「你是受冤枉的」這句話吧？他一直等待著有人能說出這樣的話。即使這份等待因為他的暴力和意氣用事，很難得到大家的理解，但他確實在持續不斷的失望中苦苦等待著。

你沒有殺人。他一直等待著有人站出來說這句話的時刻。

「我覺得不是橋田。」

「怎麼可能！」

別老是一驚一乍的，神原和彥是站在你這邊的啊。

「假如他是縱火犯，警察早就找上他了，畢竟從事件前後的狀況看，警方完全有理由懷疑他。」

「就是啊。那小子恨我……」俊次毫不掩飾怨恨的眼神，「是個叛徒！」

這不叫背叛，叫分道揚鑣。健一在心底嘀咕道。

「警察問過你關於橋田佑太郎的事吧？他們在此基礎上得出與他無關的……」

「哪有？根本沒問過。」

面對大出俊次的回答，神原和彥的表情首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沒問嗎？一點都沒問？」

「所以說，那些傢伙都是笨蛋。」

「等等，等等。」神原和彥跳下桌子，雙手抱胸，「那橋田以外的學生呢？可能與事件相關的那些學生？」

還是幾乎沒有人接受過調查。關於柏木卓也的死以及三中的騷亂，警察只問過俊次：「無論是玩笑還是惡作劇，會往你家打電話說『殺了你』的會有誰？在同學當中是否有人選？」

俊次說出了橋田佑太郎的名字，大出勝也有同樣的主張。因此，橋田是犯人的說法，其實是大出家提出來的。

「警察卻沒有對此迅速採取行動。」

「是啊。你說他們是不是一群笨蛋？」

凡事都用「笨蛋」一罵了事可是個惡習。健一差點想如此勸說俊次，最終還是沒勇氣說出口。他向神原和彥詢問了一件剛想到的事。

「打恐嚇電話和縱火的，會不會是不同的人？」

神原和彥稍加思考後搖了搖頭：「從時間上來看，兩者結合得太緊密了。這幾通恐嚇電話和之前的批評電話是不同的，不過也能從中明確一個重要的情況。」神原和彥鄭重其事地說，「三中的騷動或許並不在大出家縱火案的調查範圍之內。」

「哎？」健一和俊次同時驚呼起來。

「我說你是不是笨蛋？搞搞清楚好不好？怎麼可能呢？」

「當然可能。」神原和彥悠然反駁道，「警察看清了事件的本質，才會從一開始就沒有向你詢問柏木的事。難道不是這樣嗎？」

或許是跟不上神原和彥的思路，俊次只能在嘴裡一個勁兒地罵著「笨蛋」。

「為什麼？」健一問，「為什麼警方能如此斷定呢？」

「估計是作案手法吧？」神原和彥斷言道，「這種縱火方式不像初中生的手筆。」

消防署和警方都勘察過火災現場，或許他們根據實際情況作出了判斷：這起縱火案的作案手法絕不是小孩子的惡作劇那麼簡單。

「是這樣啊……」健一的認知一下子被徹底翻了盤。

「嗯。」神原和彥朝野田健一點了點頭。只有大出俊次還跟不上他們的思路，一個人被拋在話題外乾著急。

「恐嚇電話的內容我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下次就輪到你了，我要殺了你。』就是這麼說的，不可能記錯。」

與這個「下次」對應的，可能是柏木卓也的死或井口充的重傷。如果是前者，那縱火就是對殺死柏木卓也的大出俊次的懲罰；如果是後者，那便是來自橋田佑太郎的復仇。而大出勝和大出俊次一直在一廂情願地主張後者。

「也可能是不相關的外人想利用三中的騷亂，讓大出蒙受不白之冤。」神原和彥的猜測頗為精妙，「恐嚇電話只是個幌子，故意製造出與三中的事件相關的假象。」

「是想搭順風車吧。」健一說。得到神原和彥的肯定後，健一心中湧出的喜悅超過了自己的預想。

大出俊次則露出了全然不知所措的表情，這對他而言可謂空前絕後：「你們是說，不是針對我的？」

「從如今警方的行動來看，可能性很大。」

「那又是針對誰的？針對我們家的什麼人嗎？老太婆嗎？」俊次瞪大了眼睛，「有誰會對那個癡呆老婆子下手呢？」

健一差點忘了，這起縱火案有一名犧牲者，那就是大出勝的母親，也就是大出俊次的祖母。這是一起縱火殺人案。

健一再次感到，大出俊次對祖母被殺一事沒有動什麼感情。這可能是誤解，或許他的內心正沉浸在悲傷中。可是，聽「老太婆嗎」這一句的語氣，絲毫感覺不到悲痛和哀悼之情。

「不知道。」神原和彥的語氣很溫柔，像是在安慰他似的，「這也不是我們可以隨意猜測的。」

大出俊次還沒有剎住車。「是老爸嗎？」他咕噥著，視線停留在半空中，淡淡的恐懼浮現在他的眼底，「我老爸威風得很呢。發了大財，冤家也多了。」他的臉陰沉沉的，「生意上的敵人多得不得了。所以，即使我們是受害者，警察也會不依不饒地調查我老爸……」

大出木材廠在經濟復甦的大好形勢中大賺了一筆。對此，健一也有所耳聞。大出俊次不是正穿著昂貴的衣服嗎？浸透了汗水的襯衫後脖領處，透過面料可以看到標牌，說明這不是超市或賣場裡掛著賣的貨色。

成功人士背後總是潛藏著黑色的感情漩渦。某些人對於大出勝成功的怨恨，正在那件過於昂貴的襯衫上凝聚成深重的黑暗。這一切，便是健一他們尚無法理解的成人世界的嚴酷現實。

健一突然對此有了幾分切膚之痛般的感受。他問道：「如果詢問風見先生，他會不會告訴我們一些情況呢？」

俊次這次沒有激動，只是搖了搖頭，平淡地說了句：「這和他沒關係。」他似乎被各種疑問和謎團攪糊塗了，沒有注意到剛才對他刨根問底的竟是野田健一。

「大出，」神原和彥拉來一把椅子，坐到大出俊次身邊，「正因為這些問題的存在，我才會問，搞這次審判沒事嗎。」

神原和彥到底在擔心什麼，健一也明白了。一旦開展校內審判，大出俊次身邊的那些狀況就會重新出現。

「如果取消校內審判，這起事件就會逐漸被人遺忘。儘管你無法洗清冤屈，但電視台不會再來拿這件事大做文章，學校也不會為此頻頻召開家長會了。」

一旦大張旗鼓地開展校內審判，事情便會向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如果縱火犯的目的是想讓俊次吃點苦頭的話……

「他會對這種為大出伸張正義的活動感到不滿，從而可能再次鬧出事端。」

大出俊次直勾勾地盯著身邊的神原和彥，眼睛都不眨一下。

神原和彥輕輕點了兩次頭：「如果縱火犯只是搭了三中騷動的順風車，而真正目的在別處……」

他或許會再次興風作浪。畢竟，已經平息的事態再次被炒熱，就會出現再搭一次順風車的機會。

「在這種情況下，就要看縱火犯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了……」

如果目的早已達成，那即使還有搭順風車的機會，他也不會出手。如果前一次縱火並未達成目的，就完全是另一回事「我老爸又會成為攻擊的目標，是吧？」

大出俊次嘴角僵硬。他的視線仍在游移，彷彿在空中找尋著大出勝。怎麼辦？老爸，我該怎麼辦？

「輕易下結論是很危險的。」

但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如果不加以關注，那會更加危險。

「我完全沒想到這一點。」即使窗戶全部打開，沒有安裝空調的教室也依然悶熱異常，可健一的胳膊上卻起了雞皮疙瘩。

「籐野、井上和北尾老師也都沒有注意到。」

大出俊次像是清醒過來似的重新將目光投向神原和彥：「是啊。那你怎麼會想到的呢？」

神原和彥微微偏了一下腦袋：「大概因為我一直是局外人吧。」

「真的很危險嗎？有多危險？」

「還不知道。也可能只是我杞人憂天罷了。」

「不，不是」健一立刻反駁，「大出的祖母已經死了。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殺死了。這事我們竟然都忘了。」

「沒忘啊。」神原和彥說，「至少籐野沒忘。大出家的火災正是促使她想要舉辦校內審判的原因。」

她想到，就在我們集體沉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大出家死了人。

這樣想來，涼子確實做得很對。健一的腦袋亂作一團，毫無頭緒，只會一個勁兒地出汗：「籐野的父親可是警視廳的刑警啊。」

這句從亂糟糟的心頭不經意冒出來的話，卻讓神原和彥作出了強烈的反應。他猛地抬起頭來：「真的嗎？」

「是的，應該是搜查一課的刑警。」健一補充說明道，「她說過，對於這次事件，她曾跟父親仔細商量過，還向父親表達了她自己這次輪到神原和彥視線游移了。他的腦子也明顯有些混亂了。

「這……有什麼問題嗎？」提出話題的健一竟然把握不住脈絡了。大出俊次焦躁起來。怎麼了？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我剛才提過的問題，籐野的父親應該早就想到了吧？」

他為什麼不提醒一下女兒呢？譬如說，女兒的心情可以理解，可當校內審判重提這些舊事時，會在意想不到的方面產生嚴重的影響。

「因為他是個笨蛋。」大出俊次又吐出了他最拿手的台詞，「根本沒想到唄。要不就是覺得我們家的事怎樣都無所謂。」

如果真是「怎樣都無所謂」，那就等於否定了涼子為大出俊次證明清白而組織的活動。

「在大家的勁頭好不容易被鼓動起來的時候，這些話說出來等於當眾潑冷水。」神原和彥用手擦了擦汗，好像已經恢復平靜了。他身上的白襯衫由於汗水的浸潤，有好多處變成了半透明。「不過對大出不能不說。」

俊次應道：「所以你三番五次提到要我自己決定，是不是？」

神原和彥點了點頭。大出俊次也對他點了點頭。還挺像一對真正的辯護人和被告，健一心想。

在這個瞬間，辯護人與被告的關係確立了。

熱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公示牌上的紙片嘩啦嘩啦直響。學校裡已經沒人了？難道全都睡著了？要不，是全都死了？

「我說……」大出俊次望著牆上的紙片，用乾巴巴的語調說，「不是我幹的。我沒有殺死柏木。」

間隔一次呼吸的時間，神原和彥回應道：「明白了。」

「我根本不瞭解那小子……」

「嗯……」

「只是……」俊次皺起了眉頭，「覺得那小子陰陽怪氣的。」

這番出人意料的感言使健一一下子不知作何反響。陰陽怪氣？（文*冇*人－冇-書－屋－Ｗ－Γ－Ｓ－Ｈ－Ｕ）

「是個怪怪的傢伙。」大出俊次簡短地加以說明，對他而言，用上這樣的詞彙已經算盡力了，「但是，我可沒有殺死他。」他已經不用捲舌的語調了，「雖說誰都不信，可我真的沒殺死他啊。」

俊次的表情就像一下子放掉氣的氣球，五官皺成一團。

「要證明這個就這麼難？難道我們家裡還得有誰被殺死嗎？」說到最後，他的話音有些發顫，像在歎氣一般。

「你想洗刷冤屈吧？」神原和彥問道。他並不是在確認，而是在嚴厲地逼迫：「既然如此，校內審判非辦不可。」

「不都是因為你，因為你說了這麼多廢話嗎？」俊次的聲音帶著哭腔。原來大出俊次也會哭啊。

「所以要說服你的父母，尤其是你父親。」

「這可能嗎？開什麼玩笑！」

「只要去做，就一定能成。關鍵是決心。」

健一終於聽懂了。決心。對，這才是關鍵詞。

神原和彥的這些話，並非要給校內審判潑冷水，而是在測試大出俊次的決心，讓他知道要參加校內審判，獲得坐上被告席的資格，必須做好足夠的思想準備。

要想徹底改變現狀，必須承受比什麼都不做、等待大家漸漸忘卻此事嚴酷得多的壓力。

難以置信。為何會想得如此周到？他是不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為此時此刻作準備了呢？

「又要挨老爸的揍了。」

「要想辦法做到不挨揍也能成。」

「說得輕巧。」大出俊次又提高了嗓門，「你們根本不知道我老爸有多可怕。」

這時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狀況。神原和彥抽回身子重新坐好後，竟然笑了起來。「雖然不瞭解大出的父親，但我瞭解我的父親，所以我並不害怕。」

俊次不停擠弄著被眼淚刺得通紅的眼睛。野田健一竟瞬間忘記了呼吸。這傢伙到底要說什麼？

「我啊，其實是個養子。現在的父母並不是我的親生父母，雖然我不喜歡這麼說。」

大出俊次半張開嘴，表情很是滑稽。健一注意到自己也成了這副模樣後，趕緊抿緊了嘴。

「我的親生父母都死了。我的父親殺死了我的母親，在發酒瘋的時候。」不帶半點吞吞吐吐，神原和彥口齒清晰地說了下去，「如今想來，我父親也是個值得同情的人。要是當初能讓他接受治療，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可是，我母親當時根本顧不上這些。」

因為她經常遭到父親的打罵。

「只要不喝酒，我父親就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

神原和彥七歲時的一天，父親跟往常一樣喝醉後撒起了酒瘋，結果打死了母親。

「鄰居幫忙叫來了救護車和警車，卻為時已晚。」他平靜地說，「父親也受了傷，被警察帶到醫院。後來聽說，他有好幾根手指都骨折了。」

在醫院接受治療和審訊的時候，父親的酒慢慢醒了。

「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他想必非常害怕。他衝進醫院的廁所，用清潔箱裡的抹布打結後連接起來，套在了空調的排風管道上。」

他上吊自殺了。

「我那時還很小，很多事情卻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經常和母親一起挨揍。

「我知道有些男人喜歡打老婆和孩子，雖然原因各不相同。我也知道被毆打是很可怕的，說習慣了可能有點誇張，但至少不像別的同學那樣害怕暴力。我想大出的父親肯定不會像我父親那樣瘋狂。怎麼樣？也許我這麼想太不知輕重了？」

大出俊次一聲不吭地坐著，似乎有點失魂落魄。誰又能回答這個問題呢？

健一清晰地回想起初次偶遇神原和彥時心頭冒出的感想，就在與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間。

那是一雙看到過對岸風景的眼睛。看來這並非錯覺。神原和彥真的是看到對岸的風景後又歸來的少年。

「對不起，我作了個怪嚇人的自我介紹。」他略帶害羞地說，「怎麼樣？能讓我做你的辯護人嗎？」

你擁有坐上被告席的決心嗎？

你作好面對現實的準備了嗎？

大出俊次抽著鼻子，身上一股汗味兒。健一的身上也有汗味兒。神原和彥的額頭上，汗水正呈直線往下淌。

「哈哈，你真是笨蛋。」大出俊次的表情既像在哭，也像在笑。

·

同一時間，另一間空教室裡，檢方的三名學生也在開碰頭會。他們是籐野涼子、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

「對不起。」涼子開口便向他們道了歉。

萩尾一美吃了一驚：「哎？為什麼要道歉呀？」

「你們舉手表示願意幫助我時，我還是大出的辯護人，可現在卻變成了檢察官。」

「那是沒辦法的事。」佐佐木吾郎安慰道。

涼子點了點頭：「沒辦法。提議召開校內審判的是我，事到如今我既不能置身事外，也不能當陪審員，所以只能當檢察官了。」

「你當檢察官也挺合適的。」佐佐木吾郎說道。

直視著這名性格直爽、為人謙和的同學，涼子說道：「不，我並不合適。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自己。」

這次換作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兩個人同時吃驚了。

「在準備為大出辯護時，我已經確立了方針。」

她要驗證大出俊次在案發當夜——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零點到兩點，即柏木卓也的死亡推定時間內的不在場證明。

「我覺得這是最有說服力的證據。即便不考慮其他因素，僅憑這一點就能證明大出的清白。」

在此之前，她從未認真調查過大出俊次的不在場證明。大出自己作出的辯解也一直是含混不清的，其中肯定有遺漏的細節，只要找出來就能夠得到驗證。

「可是，轉到起訴大出的一方後，事情就變得完全不同了。」

「有什麼不同呢？」單純的萩尾一美反問道。

佐佐木吾郎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不明白嗎？也是，你怎麼會明白呢？」

「說什麼呢？」

制止住正要撒嬌的萩尾一美，佐佐木吾郎滿臉嚴肅地問涼子：「是舉報信的事嗎？」

涼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如果只是為大出辯護，就完全可以不提舉報信的事。」佐佐木吾郎說。

「嗯……」

「可作為檢察官就不行了，立場正好相反，就算不情願也沒辦法。那封舉報信就是起訴大出俊次的最重要依據，無法迴避。」佐佐木吾郎緩緩說道，彷彿要確認什麼似的。

聽到別人這樣說明後，涼子更加意識到了此事的嚴重性。

「那麼，有什麼問題嗎？」一美問，「只要認為檢方相信了舉報信的內容並起訴被告，這樣不就行了？」

「你、你到底有沒有腦子呀？」

「你好過分哦，幹嗎這麼瞧不起人？」

涼子問兩人：「你們覺得那封舉報信可信嗎？」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面面相覷。

「對四月播放的那期《新聞探秘》，我不能完全贊同其中的主張。」佐佐木吾郎說，「可既然站到了檢方這邊，就必須當節目內容都是事實，並以此為前提採取行動。我也懷疑大出他們和柏木之間或許有過什麼關聯。」

萩尾一美用力點了點頭。

「辯護方到底會如何出牌，就不得而知了。神原和彥會和你一樣走驗證不在場證明的路線，還是會選擇證偽舉報信的內容？一切才剛剛開始，估計神原自己也不知該怎麼著手吧。」

「是啊……」

「無論如何，我覺得我們應該集中精力，將舉報信推在前面。」

「那麼，有什麼問題嗎？」佐佐木吾郎問道。雖然說出了和萩尾一美一模一樣的問句，可意圖卻完全不同。

歎了一口氣後，涼子說：「我不相信那封舉報信。不僅僅是憑借直覺，還有確鑿的根據。」

對面的兩人大吃一驚。涼子說起了那天在保健室發生的事。聽到三宅樹理低聲發笑時，她的心中產生了幾分恐懼和疑惑。

「淺井松子死後，大家都覺得是她寫了那封舉報信。甚至有傳言說，這封信不是松子一個人寫的，三宅樹理肯定幫了忙。」

「正好相反。是三宅樹理寫了舉報信，並讓淺井松子幫忙。」

面對萩尾一美的斷言，涼子反倒猶豫了。

「我身邊的女生都這麼說。」

「因為你們都討厭三宅樹理。」

「不是討厭不討厭的問題，是冷靜的判斷。她們兩人之間本就不存在平等的友誼。三宅樹理總是用居高臨下的態度對待淺井松子。」

涼子點了點頭：「是啊。可我覺得這不是傳言也不是想像，而是確信如此。三宅樹理的笑聲，我聽得清清楚楚。」一打開話匣子就關不上了，「這事我也對爸爸媽媽說過。因為實在沒法一個人悶在心裡。在學校裡幾乎沒有對任何人說。只是還在為當辯護人做準備的時候，北尾老師曾經問我校內審判是否會用到舉報信，我給出了否定的回答，並向北尾老師說起了這件事。」

涼子向兩人敘述了她與北尾老師交談的經過。

聽完後，佐佐木吾郎沉吟道：「豆狸掌握了什麼證據啊……」

「可他沒有公開。」涼子說道，「是為了保護學生吧？」

「是嗎？我覺得豆狸不過是不想把事情鬧大罷了。因為三宅樹理比較麻煩，不想去碰她，難道不是嗎？其他老師也和他差不多。」遇上這種話題，萩尾一美總會說個痛快。

是啊。三宅樹理的確比較麻煩，所以不想和她有什麼瓜葛。這不是說津崎校長，而是在說涼子。因此，想當大出俊次的辯護人的涼子會採取逃避態度，覺得還是封鎖掉舉報信為好。

但現在這一手已經不好使了。為了促成校內審判，涼子已經表態過要當檢察官，並拿定主意，只有自己能夠勝任。可仔細想來，自己之前不過是在說漂亮話罷了。

涼子覺得自己無法面對兩位同伴，於是低下了頭，說：「懷抱著如此的心態，卻不得不將舉報信推到風口浪尖起訴大出俊次有罪。老實說，我覺得挺可怕的。」

「可怕」這個字眼一出口，她便真的感到身上一陣發冷。

「你們做我這樣的檢察官的助手，不覺得後悔嗎？」涼子訓斥自己，對眼前的夥伴不能隱瞞自己的真實感受，因為那樣很不公平，「如果你們覺得這跟一開始說的不一樣，要退出，也沒有問題。」

萩尾一美扭扭捏捏地斜視著佐佐木吾郎。佐佐木吾郎撓了撓頭，對著涼子破顏一笑，說出一句讓人意想不到的話：「籐野，人會笑，也是有各種各樣的原因的。」

涼子不禁瞪大了眼睛。

「說不定三宅樹理會在保健室裡發笑，並非出於你推測的原因。三宅樹理是個很特別的人，無論她與淺井松子的友誼是怎樣的形式，她們畢竟關係不錯。淺井松子因交通事故生命垂危，對她的刺激一定很大。所以，當時她的心理狀態一定非同尋常。」

「這倒也是……」

「校內審判的目的不就是發掘真相，要給所有人一個明白的交代，不是嗎？那無論是當辯護人還是檢察官，要做的事情不是都一樣的嗎？」佐佐木吾郎嘿嘿笑著，「所以沒問題的。」

接著他又收起笑容，面向涼子。

「我剛才稍微有點吃驚。沒想到籐野也有思緒被攪亂的時候。女生間的關係真夠複雜的。」

我被攪亂了思緒嗎？（文*冇*人－冇-書－屋－Ｗ－Γ－Ｓ－Ｈ－Ｕ）

「一美你也有問題。」佐佐木吾郎瞥了一眼一美，「某個人這樣想；依據推測應該如此；這樣考慮比較妥當……這些都不是『事實』，不是嗎？你並非『知道』些什麼，而只是『這樣覺得』罷了。就算老師們這樣推測，也不會變成事實。」他探出身子繼續說，「我們乾脆將這些直覺和推測統統歸零。事實是，舉報信確實存在，籐野自己就收到過一封。而且我們認為，信的內容有可信的部分，並非純粹的惡作劇。我們就回到這種好似一張白紙的狀態，重新開始。」

先忘記三宅樹理的事。

「這樣的話，首先應該做的，自然是找出舉報人。因為他可能是兇案的目擊者。」

「不用找，不就是三宅樹理嗎？」

佐佐木吾郎不禁對任性的一美合掌膜拜起來：「你還是退出吧。求你了，回家去吧。」

「幹嗎這麼挖苦人呢？」

聽完佐佐木吾郎一番話，涼子驚得目瞪口呆，過了許久才終於能眨眨眼睛，活動身體。她的內心深處有一大塊堅冰逐漸鬆動，開始融化了。

統統歸零，回到一張白紙的狀態。

「怎麼找呢？」

「發出書面通知，要求他主動承認。我覺得這樣最妥當，你覺得如何？」

「通知的對象限定在三年級學生內，就行了吧？」

「嗯，應該可以，只是不能局限於女生。」

「如果還是找不到，又該怎麼辦？」對萩尾一美而言，這已經算最像樣的問題了。

佐佐木吾郎笑了：「那就對我們很不利了。」

「會輸掉官司嗎？」

「那倒無所謂。我們輸了官司，卻弄清了真相，不也很好嗎？」

籐野涼子以前真是太小看佐佐木吾郎了。涼子曾經只覺得他是個處事機敏、比較好相處的男生。

輸了官司也能弄清真相。佐佐木吾郎說的一點不錯。我追求的是真相，不是官司的輸贏。

「如果舉報信的內容是真的，那舉報人不可能一直躲躲藏藏，一定會主動與我們接觸。老師們不是對舉報信置之不理嗎？但我們不會這麼做。只要傳達出這個意願，他肯定會主動站出來。說不定不是三宅樹理呢。」他說道，「說不定是之前從未注意到的某個人。三宅樹理是舉報人這一點，或許是大家一廂情願的錯覺。」

「就是三宅樹理嘛。」

佐佐木吾郎沒有理睬萩尾一美的又—次執拗。

「如果果然是三宅樹理，那又有什麼問題呢？」

涼子又覺得身上發冷，微微顫抖了一下。不過這次的原因和之前不太一樣。

「我能理解籐野同學心中對三宅樹理的鬱結。可是作為檢察官，你不能害怕這一點，想說什麼就對她直說吧。」

這時，教室的門上響起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請進。」涼子應了一聲。

戰戰兢兢地探進頭來的，竟是音樂社的山野。

「我可以進來嗎？」

教室裡的三個人同時「嗯」了一聲。

紀央邁著輕盈的腳步進入教室後，隨手飛快地帶上了門。她站在門口，快速又小聲地說：「是北尾老師告訴我籐野在這裡的。」

她的眼神有些游移，似乎心中有什麼事還沒拿定主意。

「既然已經決定要當陪審員，或許我不該來告訴籐野這些話。剛才當著大家的面一直不敢說，心裡七上八下的。可是……」她猛地抬起了頭，「這是小松的母親要我來轉達的。」

涼子端正了坐姿：「淺井松子的母親？」

山野紀央挺直腰板，正視著涼子：「昨天我去了小松家，想跟小松的母親打個招呼，告訴她我要當陪審員。」

這種認真嚴謹的作風非常符合紀央的性格。

「也許會遭到『別用這種事來煩我了』之類的斥責，所以……」

「嗯，嗯，嗯。」佐佐木吾郎一個勁兒地點頭。

「小松的父母不想讓自己的女兒成為別人的談資，報紙和電視台來採訪，他們也全部拒絕了。」

「是啊……」

「可我反而受到了鼓勵。如果同學們想努力找尋真相，他們也願意出力，有必要的話，隨時都願意作為證人出庭。」

「哇！」佐佐木吾郎忍不住歡呼了起來。

涼子的心中又有一大塊堅冰融化了。

「謝謝山野同學。你能把這件事告訴野田他們嗎？他們應該還在剛才的那間教室裡。」

「這樣好嗎？」山野紀央似乎很驚訝。

「我覺得應該由你去告訴他們。」

「我可是陪審員……」

「你是淺井同學的好朋友，也是和他們一起參與校內審判的夥伴。真的要謝謝你。」

山野紀央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明白。那我去了。」說著，她抬了抬手臂，微微偏了一下腦袋，「我可以對他們說『加油』嗎？」

「當然可以啊。」

紀央笑著離開了。涼子回頭一看，發現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是滿面笑容。

「怎麼樣？」佐佐木吾郎頗為得意地說，「說明籐野揭竿而起的行動是完全正確的。紀央也確實很可愛……」

一美抬腿踹了他一腳。

「我們來明確一下從明天起該做的事。」涼子取出筆記本，「我得先寫好呼籲舉報人出面的文稿。」

「這個就麻煩你了。那我們需要向誰瞭解情況呢？」

「警察，還有相關人員的家人。」首先便是柏木的雙親。

「柏木君還有個哥哥。」一美說，「也上過電視。雖說長得和柏木不怎麼像，但也是個帥哥。」

「你看這個眼睛最尖了。」

「我是女生嘛。」

涼子也笑了，一直堵在胸口的苦悶消失了。

從這一刻起，我就是檢察官籐野涼子了。

6

JR線新橋站的檢票口，豆狸津崎正男正用一塊大號的白色手帕擦著臉上的汗水。約好的時間是下午兩點，還有不到十分鐘。

天氣悶熱異常，火辣辣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耀在水泥路面和道路旁林立的高樓外牆上。車站前照樣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多半都是些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新橋不愧為上班族的街區。

津崎心中暗忖。這番忙碌工作的景像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但自從辭職以來，他一直關在家裡，還是第一次像現在這樣一邊目睹市中心的喧囂，一邊對自己「每天都是星期天」的境況發出感歎。

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再就業，畢竟不工作會導致經濟危機。眼下雖然不至於沒有飯吃，但坐吃山空也不是個辦法。十年後，十五年後，等積蓄耗盡，自己可就得落得個晚景淒涼的下場了。

當教師的路已經被完全封殺了，津崎自己也沒這個打算。他的教師生涯中，有兩個學生死去了，即使沒有來自教育委員會的限制，他也不可能有重新站上講壇的自信了。

每個人都在頂著酷暑忙碌著。季節改變，時間不停流轉。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的我，今後還能做什麼呢？

「津崎先生。」

聽到有人喊自己，津崎正男這才回過神，看到森內惠美子正向自己跑來。她穿著涼爽的白色連衣裙，身子有些消瘦，不過已經恢復了精神。

「真是有勞了。」低頭鞠了一躬後，森內惠美子露出笑容。

「啊，好久不見。」津崎愣了一下。

森內惠美子笑得更燦爛了：「您夏天總是穿開領襯衫啊，以前我就一直想，現在上哪兒才能買得著呢？」

「是啊。岡野老師以前常常提醒我，說不戴領帶可不好。」一開口就提岡野，會讓人覺得自己還在對受他的排擠耿耿於懷，不過津崎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就說出了口，「但我喜歡開領襯衫。我們走吧。」

他們要去的事務所就在馬路對面那棟商住樓的三樓。

「好的。」森內惠美子應了一聲。津崎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顫抖了一下。原來她也很緊張，說不定昨晚一直在回憶城東三中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沒有睡好覺，眼角處出現了幾根紅血絲。

乘坐狹窄的電梯上三樓，來到要去的房間門前按響對講器的提示鈴，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過話。陳舊的鐵門沒有掛招牌和姓氏牌，只是孤零零地貼著一條印有「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字樣的黃色膠帶。

看著眼前的光景，津崎不由得納悶：這種地方靠得住嗎？雖然現在才擔心恐怕為時已晚。

森內惠美子委託該事務所作了某項調查，聽說是她母親的熟人推薦的，說這裡的人做事情很認真。

今天是來瞭解調查結果的，而津崎正男應了森內惠美子的請求一同前來。

對講器裡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請進。」

「您好！」森內惠美子的嗓音有點尖。

房間裡整理得井井有條，看上去就是家普通的事務所。室內共有三張桌子，桌子後方是一排櫥櫃。會客用的沙發和茶几放在靠窗處，為了遮擋耀眼的陽光，百葉窗是拉上的。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高個子男人從桌子後站起身，走上前來。他髮際處的頭髮已經花白，身穿白色的短袖襯衫，黑色的褲子，沒有打領帶，卻中規中矩地穿著皮鞋。

惠美子介紹了津崎正男後，那人便遞上了名片。原來他就是所長河野良介。

「您是校長先生吧，我聽森內小姐說起過您。」

「是前任校長。」糾正對方後，津崎和惠美子並肩坐在了沙發上。河野所長親自走到事務所角落裡的小廚房，從一台老式冰箱裡拿出水壺，將裡頭的大麥茶注入茶杯，穩穩當當地端了過來。

「我想讓津崎先生一起聽調查結果，所以……」河野所長在對面坐下後，惠美子開口說道。

河野所長朝津崎點了點頭，隨即將早已放在茶几上的大文件袋拉到自己手邊。文件袋上用漂亮的字寫著標題。

「森內惠美子委託調查事項資料」

和冰箱一樣有些年頭的老式空調正在呻吟，不過室內還是比較涼爽舒適的。

「我想馬上向您匯報調查結果，請問您作好心理準備了嗎？」

「嗯，沒問題。勝俁先生今天不在嗎？」

「到外地去了。」回答惠美子的問題後，河野所長轉向津崎補充道，「勝俁是我們事務所的調查員。森內小姐的案子就是他負責調查的。」

惠美子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是個辦事很認真的人。只是聽聽他說的話，心裡就會輕鬆很多。最讓人寬慰的是，他一開始就明確對我說，郵件失蹤絕不是出於我的被害妄想。」

被害妄想。津崎玩味了一番這個詞的意義。

他們在討論毀棄舉報信的事。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事？森內惠美子一直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思考著。

她最後想到的結論是：舉報信確實送到了信箱裡，可在自己拿到並閱讀之前，會不會被什麼人偷走了？

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是出於惡作劇，將舉報信偷走、撕毀並丟棄，又被別人揀到後寄給了HBS電視台？還是偷信人從一開始就對自己懷有鮮明的敵意，將舉報信撕毀後直接寄給了電視台？

初次聽到這番猜想時，津崎一邊吃驚，一邊擔心起森內惠美子的精神狀態來。能夠得出如此異想天開的假說，說明她正承受著多麼巨大的壓力，內心的苦悶又是何等深重。

「惡作劇的情況另當別論，如果是故意這麼做的話，你能想到，誰會對你抱有如此深的敵意呢？」

「我想不出，可說不定就有這樣的人。別人如何看待自己，自己往往很難知曉。經過這些是非，我對此已經深有體會。」

確實如此。津崎完全能理解森內惠美子的心情。

「在別的老師面前，我不會提出這種假設，說了也只會被他們用一句『被害妄想』打發掉。或許他們還會覺得，我事到如今還在說謊逃避責任，從而更加鄙視我。我很清楚自己沒有收到舉報信，更不會把信撕毀丟棄。這是確鑿無疑的事實，所以無論動用怎樣的手段，我也要查出真相，還自己一個清白。」

森內惠美子和城東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商量過此事。佐佐木警官告訴她，動用警力調查並不現實，但可以委託私家偵探去做。

津崎終於認同了森內惠美子的做法。他原本就願意相信惠美子，聽了她的介紹後更是覺得，雖然她的假說有異想天開的成分，但仍然值得調查。

河野所長打開文件袋。坐在津崎身邊的惠美子屏住了呼吸。

河野所長從袋子裡拿出一大疊文件夾，放到桌上後，又從這堆文件中抽出了幾張巴掌大小的彩色照片。

「請看。」

接過照片，森內惠美子的手不由得發起抖來。她用求助般的眼神看著津崎。河野所長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別擔心，照片不會咬人。」

惠美子苦笑起來。一張照片從她手中掉落，飄然落在桌面上。這是一台設置在信箱內部的攝像頭拍攝的照片，拍到信箱的頂蓋被掀開，有長長的棋子一般的東西伸了進去。

津崎不假思索地將這張照片拿到手裡。

「啊，是這個人！」惠美子高聲叫道，兩手緊緊攥住一張照片。津崎朝她的手上看去。

拍攝的位置應該是公寓入口處，背景是一排排整齊的郵箱。照片中的人物微微扭動脖子，左腳向前邁出，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注意四周的動靜。人物在動，因此照片有些許模糊。

那是個女人，穿著無袖襯衫和中褲，一身夏裝說明照片是最近拍攝的。她留著長髮，腦後繫著一根馬尾辮，脖子上黏著幾根亂髮。

她的手裡拿著一些信件和一根筷子似的東西。津崎將這張照片跟自己手裡的那張對比觀看。

「您認識這個人嗎？」河野所長問道。惠美子點了好幾下頭，目光依然死死地盯在照片上。

「是我們公寓裡的，就住在我隔壁！」

「是江戶川芙拉爾小區的？」

「是的。」

「森內小姐住在四三室吧？那這一位是……」

「四二的。」似乎正在記憶中搜索確認，惠美子微微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後說道，「嗯，是的。是四二室。」

「知道她的名字嗎？」

惠美子眉間的褶皺更深了：「名字嘛……垣……是垣谷，還是垣內呢？」

「跟她沒有交流嗎？」津崎問，「你們不是緊挨著的嗎？」

「我不和鄰居們往來。我是租戶，而且我原本就討厭複雜的人際關係。

「知道她的具體姓名嗎？」河野所長問道。惠美子立刻投降了。

「不知道。她家門口有沒有掛姓氏牌？」

「她的郵箱上有名字。」河野所長微笑道，「她叫垣內美奈繪，三十一歲，沒有工作。在你來之前就住進這棟公寓了。」

森內惠美子的瞳孔微微發亮：「我想起來了，剛搬過去的時候，我去打過招呼。」

「當時她給你留下了怎樣的印象？」

「印象？呃，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只是覺得隔壁也住了個女的，比較放心，僅此而已。」

「你沒有和垣內美奈繪說過話，相互借用過物品，或聽她抱怨過什麼嗎？」

森內惠美子的目光落在手邊的照片上。她按順序翻看這三張照片。一張是垣內美奈繪到垃圾堆放處扔垃圾；一張是垣內美奈繪站在公寓的公用走廊上；還有一張是垣內美奈繪打開自家房門準備出門。津崎十分驚訝：照相機得藏在什麼地方，才能拍到這些照片呢？

「記得是在去年暑假……」

聽到惠美子說起和學校有關的事，津崎便探出了身子。

「幾個我班上的學生，嗯，大概有七八個吧，到我家來玩過。」

說著，惠美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津崎，似乎在徵求這位前校長的同意。津崎對她點了點頭，表示沒有問題。

「學生們鬧得很歡，後來我送他們去車站，回來時正好遇到這位隔壁鄰居，就對她說了聲，『不好意思，剛才太吵了，影響到您了。』」

終於放下照片，惠美子用手指按住額頭，陷入沉思。她和這位叫垣內美奈繪的鄰居關係疏遠，不使勁想就什麼也想不起來。

「不會搞錯人吧？」

「絕對不會。」河野所長的回答十分明晰，「江戶川芙拉爾小區的物業人員目擊到垣內美奈繪掏你的郵箱，而且不止一次兩次。」

最早那次是在今年的新年，直到最近還看到過一次。勝俁調查員去瞭解情況時，物業人員馬上向他透露了這一情況。

惠美子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一旁的津崎替她詢問：「既然知道了，為何不採取措施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當沒看見吧。」河野所長說，「作為物業，他們不願意和住戶發生矛盾。」

「這又不是矛盾不矛盾的問題。我的隱私遭到了粗暴踐踏，並且還涉及盜竊行為。」

面對像個女學生般撅起嘴的惠美子，河野所長的臉上掛著勸慰的笑容：「您說得很對。可除了現場制止，物業也釆取不了進一步的措施，如果垣內美奈繪死不承認，就拿她沒辦法了。畢竟對於物業公司而言，住戶就是客戶。」

而客戶就是上帝，是嗎？

「不過，正因為及早抓住了物業的這根軟肋，我們的工作才得以順利開展。在他們的暗中協助下，我們在很多位置安裝了攝像頭。」

怪不得照片內容會如此豐富多彩。

「簡直難以置信。」惠美子直愣愣地發著呆，額頭滲出了汗珠，「這麼說，偷出舉報信、擅自閱讀後將其撕毀並寄給電視台的人，就是這個垣內美奈繪？」

「可能性百分之百。」河野所長答道。

「為什麼呀……」惠美子發出不解的歎息。

「說一句不中聽的，您有沒有得罪過她？」

「沒有啊！」

河野所長打開了從文件袋中取出的文件。

「垣內美奈繪明顯懷有敵意，她是在故意為難森內小姐。這一點從物業人員的目擊證言上能夠得到證實。」

因為垣內美奈繪沒有翻找過別人的郵箱，連看都不多看一眼。「不僅如此。物業人員還看到過，在你外出時，垣內美奈繪來撬過你家的門。這種情況只有過一次。」

是在今年三月中下旬的時候。當時森內惠美子還沒有離開學校。「她拿了一根像是鐵絲的東西，試圖撬開你家的門鎖。你有沒有注意到門鎖周圍有損傷呢？」

惠美子已經臉無人色了。她說不出話來，只是搖了搖頭。

「對外行來說，撬鎖的難度太大了。估計那只是一次不成功的嘗試。」

「你有沒有發現屋裡的東西被翻過，或者傢俱被移動過？」津崎忍不住問道。森內惠美子被恐懼攫住了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搖了兩三下頭。

「這麼說，室內沒出問題。」

「是這樣沒錯……」惠美子的身體看上去整整縮小了一圈。

「森內小姐沒有得罪過垣內美奈繪吧？」河野所長再次確認。

津崎與惠美子一起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應該是這樣。問題並不出在森內小姐這一邊。」河野所長斷言道。

津崎和惠美子面面相覷。

「那算是受到了沒來由的怨恨？」津崎問道。

「嗯，」河野所長咕噥道，「難說。真是件令人不解的案子。」將打開的文件遞給惠美子後，他繼續說，「勝俁調查過垣內美奈繪的情況。這是調查結果。」

通過這份資料，津崎也能瞭解到森內惠美子的鄰居垣內美奈繪的個人情況。結婚、丈夫有外遇、為離婚爭執不休、糾紛無法解決。

森內惠美子讀著報告書，河野所長會不時添加說明。津崎不愧是位教育工作者，光是在一旁聽著，就能想像出垣內美奈繪這名女性的大致樣貌。

遭遇否定的自我、受到傷害的自尊心、無處可去的現狀，這樣的垣內美奈繪的鄰居卻是個被學生熱愛的老師，還是一名年輕貌美、事業一帆風順的女性。「森內老師成了她的出氣筒。」最直接的感想從津崎嘴裡漏了出來。

「她的心理狀態或許正是如此。」河野所長的臉上沒有了笑意。

垣內美奈繪單單選中了森內惠美子作為她的攻擊對象。江戶川芙拉爾小區裡不是明明住著其他單身女性嗎？

「之所以選中森內小姐，垣內美奈繪也是自有她的理由。她應該不會無緣無故地拿森內小姐來出氣。」

「可是我沒有得罪過她。」惠美子的聲音帶著幾分哭腔。

「真的沒有嗎？請您再好好想想。多麼細小的事都行，您和垣內美奈繪之間到底有沒有瓜葛呢？」提問後，河野所長悄悄站起身來。惠美子雙手抱頭，使勁回想。津崎只能在一旁看著她，無能為力。

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河野所長端著另外幾隻杯子回來了。大小不一的杯子裡裝著冰咖啡。

「這位名叫垣內美奈繪的女性，」等河野所長放下杯子後，津崎開口道，「估計已經因為心中煩惱而變得精神不正常了吧？」

「大概是這樣的。」河野所長答道。

「那麼，她選擇森內老師作為攻擊對象的理由，或許在她的心裡是成立的，而在別人看來完全不著邊際。有這種可能吧？」

「是啊。」

「既然如此，或許再怎麼絞盡腦汁也是徒勞吧……」

津崎還沒有說完，森內惠美子便出其不意地抬起了頭。她臉上的五官都變了形，好像被人猛抽了一下似的。

「當時……我不知道垣內結過婚，所以不知道他們在鬧離婚。」

津崎和河野所長都注視著她。

「那是去年九月或十月的事了。」惠美子低聲說，「垣內和一個與她差不多年齡的男子在家門口爭吵。那男人要走，垣內拖住了他，模樣十分狼狽，情緒也很激動。」

那男人甩開她走了。垣內美奈繪坐在走廊上哭，連鞋子也沒穿。

「我正好有事要出門。不，不是……」惠美子使勁搖了搖頭，「是因為聽到隔壁有人爭吵，以為出了什麼事，才開門出去看的。我看到了這一幕，覺得很尷尬。」

惠美子十分同情這個住在隔壁的女人，畢竟大家都是女人。惠美子也跟男朋友吵過架，能理解她的感受。

「我跟她打了招呼，問她要不要緊。」

「垣內美奈繪有什麼反應？」河野所長立刻詢問。

「她立刻逃回屋裡去了，我也沒再做什麼。正因為有過這樣的事，我就更不會和鄰居來往了。」

「之後，您跟垣內美奈繪見過面嗎？」

「應該有過，可我不記得了，因為我根本沒在意。」

「垣內美奈繪事後有沒有跟你打招呼，說一句『前些天讓您見笑了，對不起』之類的話呢？」

「沒有。」惠美子用吃驚的眼神看著津崎，「只是住在隔壁而已，又不親近，她會說這樣的話反倒不正常了。」

我倒不這麼認為。津崎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因為河野所長故意把資料翻得嘩嘩直響。

「這件事就是導火索。應該說可能性非常大。」

「怎麼會這樣？」津崎覺得難以理解，「森內老師不是在關心那位叫垣內美奈繪的女性嗎？」

「可對方不這樣想吧？狼狽不堪的場面被人看見，她會感到無地自容，還覺得這是被森內小姐看了笑話。森內小姐並沒有這麼做，可垣內美奈繪就是這麼認定的。她不願意正視自身的問題，卻把資任歸咎於別人。」

「真是莫名其妙。」惠美子低聲喃喃道。

「我們從垣內美奈繪的丈夫垣內典史那裡也瞭解過一些情況。這些就是他的證言。」

惠美子瞪大眼睛，接過那一冊資料，立刻埋頭閱讀起來。

「你們的工作真是既周到又細緻。」

私人偵探社原來竟是這樣的。津崎不得不感到佩服。河野所長的臉上依然不動聲色。

「這也是從物業那裡得到的信息。要瞭解垣內美奈繪的事，問她那個『分了手』的老公才最清楚不過。當然，所謂『分了手』的說法並不準確。」

「物業的人認識垣內美奈繪的丈夫？」

「此前完全不認識，連他們夫婦分居的情況也沒注意到。為了垣內美奈繪偷竊信件的事，他們還想悄悄地去找她的丈夫呢。」

物業對住戶的關心難道就僅限於此嗎？沒有住過公寓的津崎實在難以接受。

「物業人員的記憶也不是很清晰，不過大約在四月份的時候，垣內先生曾問過他們，住在四二的垣內美奈繪最近是否有過反常行為。」

一開始是打電話來問的，幾天後他又特意跑來了，他刻意避開了垣內美奈繪，有點偷偷摸摸的感覺。

「他對物業的人說，自己已經不住在這裡了，正打算跟妻子離婚。可離婚的事情談不攏，擔心妻子神經過敏。」

津崎發現森內惠美子看資料看出了神，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些情況從垣內先生本人那裡得到了確認。他說，當時美奈繪會在清晨或深夜打電話給他，以死相逼。」

「她要自殺嗎？」

「是的。她丈夫一開始覺得她只是嘴上說說罷了，可電話打得多了，就漸漸擔心起來。美奈繪或許會因一時衝動真的去尋死。只是她一個人死掉倒也罷了，要是她打開煤氣造成爆炸，那就得連累別人了。所以他才去找了物業的人。」

津崎的目光重新落在垣內美奈繪站在公寓門廳的那張照片上，注視著她瘦弱的肩膀和單薄的後背。

只是她一個人死掉倒也罷了。也不知這是不是垣內典史的原話。可無論如何，這也太寡情、太刻薄了。

「只是擔心不要連累別人啊。」他不由得輕聲說了出來。

「是啊。」河野所長苦笑道，「勝俁在這份材料裡也寫了，垣內先生正與一名女性同居，該女性已懷有身孕。關於離婚的原因，他認為都是妻子的不是，而在我們看來，雙方顯然都有問題。不過，他們的婚姻確實已經無法挽回了，我覺得他們還是早點離婚，各自開始新的人生為好。」

森內惠美子吊起了眼角：「河野先生，你這麼為他們著想，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河野所長笑了：「剛才那只是我的個人感想。我們的委託人當然是森內小姐您了。」

津崎面無表情，心裡卻像河野所長一樣在苦笑。他感到了一縷久違的親切感。森內惠美子本來就有點孩子氣。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該怎麼辦……」

「我們已經弄清楚，森內小姐的隔壁住著一個麻煩的女人，由於一些毫不相干的原因，竟然遷怒於森內小姐，單方而對森內小姐抱有敵意。她的行為給森內小姐帶來了嚴重的影響，致使森內小姐辭去了教師的工作。」

他一連說了好幾個「森內小姐」，似乎在提醒惠美子，她不是什麼「小惠」或「森林林」，而是一個成熟的大人。

「我原本就只想證明自己的清白。」

森內惠美子眼裡的淚水溢出了眼眶，流淌到臉頰上。

「蒙受不白之冤確實很難受，簡直是一場災難。您很堅強，也終於挺過來了。」

森內惠美子趕緊從包裡取出手帕按在臉上，放聲痛哭起來，前傾的雙肩上下抖動著。

「這位垣內美奈繪如今又處在怎樣的狀態呢？」津崎問道，「還在偷盜郵件嗎？還會繼續攻擊森內老師嗎？」

「不好說。」河野所長直率地說，「所幸的是，垣內夫婦之間還有一位叫金永的律師。這個人倒是很厚道，一方面規勸只顧自己的垣內先生，一方面也十分同情美奈繪，正在想辦法採用溫和的方式促成他們的協議離婚。由於美奈繪很固執，現在的局面依然僵持不下。不過只要這方面的狀況有所好轉，美奈繪的心情也會平穩下來吧。」

期待外力作用，靜觀其變。

「只是這樣會需要比較長的時間，即使順利離婚，美奈繪的挫折感和失落感也不會馬上消失，甚至可能加重。這樣的話，不要說停止遷怒於森內小姐的行為了，或許還會做得更過火。」

這對森內惠美子而言，簡直是場巨大的災難，絕不能聽之任之，逆來順受。

「我建議森內小姐離開江戶川芙拉爾小區。」

「搬家嗎？」

「也許搬家這條路也值得研究。垣內美奈繪可能會追蹤過去。」

涕淚四流的森內惠美子聽到這裡又吃了—驚，發出驚呼：「哎？她會追來嗎？」

「有這種可能。」

「怎麼會這樣！這還有完沒完了？我什麼壞事也沒做，為什麼要對我如此恨之入骨呢？」

「這確實毫無道理，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據理力爭也是徒勞。我們接手過類似的案子。」河野所長繼續說，「通過這些案子我們發現，與對方在空間和心理上拉開距離，等對方自行冷靜下來才是上策，並且必須謹慎小心，不能刺激到對方。」

河野所長建議森內惠美子先回老家住上一段時間。

「江戶川芙拉爾小區的房間暫時空置，即使浪費房租，也頂多不過三個月的時間。」

先回老家安頓下來，再找新的房子。四三空置的情況最好連物業都不要告知。郵件可以讓勝俁去取。只要不告訴任何人，隔壁的垣內美奈繪就搞不清惠美子到底是不住在那裡了，還是外出了。

「遇上要拿東西或別的情況必須回四三時，您也不要一個人去，可以讓您母親陪同，或者叫上勝俁一起去。」

新居所確定後，搬家的事必須乾淨利落地一次性完成。

「具體的日子由我們來定，為的是不讓垣內美奈繪察覺到。」

「趁她不在家的時候搬嗎？」惠美子終於止住了眼淚，「可她沒有工作，不會長時間外出吧？」

河野所長微笑道：「我們會事先調查清楚，也可以請垣內先生配合一下。」

「利用他們離婚調解的日子嗎？」津崎問道，「那不是要上家庭事務法院的嗎？」

「就垣內夫婦目前的情況，還沒到需要正式辦理的程度，正在律師的參與下進行調解。」

一旦進入正式的調解程序，垣內先生一方也必須作出讓步，比如需要他承認自己的不忠，可他不會願意這麼做。他希望通過金永律師來想辦法擺平此事。

「垣內先生是個只顧自己的人，盡會想些對美奈繪而言不近人情的方法。不過，他並非完全缺乏常識，至少會擔心給他人增添麻煩。他的本意或許是不希望美奈繪在離婚前犯下刑事案件，因為這樣會影響他的生活。」

津崎忽然同情起垣內美奈繪來。這個女人有她自己的盟友嗎？會有誰在她身邊，給她安慰嗎？

會有誰在她身邊……津崎莫名聯想起了另一個人，他的思緒多少有點混亂了。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名少女的臉。她同樣沒有盟友，正置身於深深的孤獨之中。

「這種半夜躲債逃跑似的做法或許會讓您生氣，」河野所長繼續說，「但是，如何在不被垣內美奈繪追蹤的前提下搬家，確實是首要的課題。我們可以介紹一些熟悉此類業務的搬家公司，具體事務交給他們去辦，您完全不必擔心。我也會在一旁監督。」

「那就拜託了。」森內惠美子的話語帶著鼻音。

「問題在搬家之後。森內小姐，您準備怎麼辦？」

還是要證明自身的清白，對吧？

「垣內美奈繪讓您蒙受了不白之冤，並通過媒體廣為宣傳。若只是寫信給城東三中倒也罷了，她竟然將無中生有的陷害捅給電視台。電視台方面也有問題，沒有調查清楚就無端指責，說您是毫無責任感的教師。對此，您準備怎麼辦呢？」河野所長用手指輕敲文件，緊盯著惠美子。

津崎心想：他簡直是在挑撥。

「證據已經齊全，如果您要反擊，怎麼做都行。您也可以利用媒體，我們能夠提供渠道。」

聽他的語氣，這番提議並非空頭支票。

森內惠美子抿緊嘴唇，一聲不吭，只是使勁地攆苕手帕。

「可這樣……」雖然知道越俎代庖並不妥當，津崎還是開了口，「又要重提城東三中的事件，學生們不是又要受到傷害了嗎？」

聽了此話後，河野所長的眼裡便射出了一道從未有過的強烈目光，連說話的語調都發生了變化。

「那麼，森內小姐受到的傷害就可以不了了之了？就無端受到傷害這一點而言，森內小姐和城東三中的學生們並沒什麼兩樣吧？森內小姐所受到的傷害甚至更為具體，難道不是嗎？」

「是的。可是……」

「津崎先生，身為教育家，您認為將這起事件束之高閣，真的合適嗎？在某一天——無論何時，十年後也好，二十年後也好，您能夠問心無愧地向您的學生說明真相嗎？您的學生聽後又會作何感想？他們會感謝森內老師嗎？他們會說『原來森內老師為了不給我們增添負擔，竟一個人忍氣吞聲這麼多年，真是太感謝了』這樣的話嗎？」

森內惠美子低下了頭。

津崎只得獨自承受這番苛責。

「我們已經基本查清，是哪個學生寫了舉報信。」

津崎向兩人說明，寫舉報信的是當時身在二年級一班的女生三宅樹理。森內惠美子驚得說不出話來。河野所長在震驚的同時，露出了頗感興趣的表情。

「津崎先生，您那時為什麼不告訴我……」森內惠美子小聲說，與其說是在責問，倒不如說是在抱怨。

「非常抱歉。我當時覺得，還是不告訴你為好。」他又轉向河野所長，「那名女生不會跟垣內美奈繪有什麼關係吧？」

津崎會這樣提問也是出於無奈。這裡總不會又有什麼偶然吧？

河野所長沒有笑，也沒有不耐煩。他滿臉嚴肅，斬釘截鐵地說：

「不可能！舉報信內容的真偽與森內小姐毀棄舉報信的事件根本是兩碼事。森內小姐蒙受的不白之冤與三宅樹理沒有任何關係。」

津崎聽著舊空調的呻吟聲，陷人了沉思。

森內惠美子是清白的。她沒有扔掉舉報信，這一點完全可以證明。應該向學生們說明這一切……

好吧，無論如何，這件事早晚要告訴他們，那就在此時此地說出來吧。

津崎抬起頭：「城東三中的三年級學生要針對柏木卓也的事件開展校內審判。」

河野所長和森內惠美子雙雙瞪大了眼睛。

「好像是昨天才正式決定的。法官、檢察官、辯護人和陪審員的人選都已確定，他們正在著手準備。」

「審、審判？」

「被告是大出。」

森內惠美子更覺莫名：「他們只是一群初中生，怎麼審判呢？」

「是岡野老師打電話來的，我也是昨晚才聽說，具體安排我並不清楚，只是他們似乎並非想要搞成真正的審判。說來也是，即使判決大出有罪，學生們也無法對他執行處罰。」

河野所長點了點頭，眼睛依然瞪得渾圓。

「他們只想查清真相。媒體和我們老師都不告訴他們真實情況，他們受不了了，決定要靠自己的力量追根究底。」

「這不是胡鬧嗎？」森內惠美子嘀咕道。

「森內老師，」津崎轉向她說道，「岡野老師打電話給我，不只是為了通知我，因為這根本沒有必要。」

「哈哈，」河野所長說，「估計現任校長想對津崎先生說，不要對校內審判提供協助。是不是？」

一語中的。津崎不由得縮了一下身子。

「是的。他這樣要求我，也要我轉達森內老師。」

「是吧？是吧？」

「學生會以怎樣的方式舉辦校內審判，現在還不得而知。但我是他們曾經的校長，森內老師也曾是柏木的班主任。我們被學生們詢問或要求提供證言的可能性非常大。」

代理校長岡野也是如此判斷的，所以才來提前打預防針。

「只要學生們有要求，我會滿足他們。」津崎說。

森內惠美子只是愣愣地發著呆。

「我有這樣的義務。」

「津崎先生……」

「我不想說你也有這樣的義務，所以我要請求你，請你也配合學生們的校內審判。」

轉機出現了。森內惠美子而言，校內即將舉行的這場審判無疑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真是太好了！」河野所長不合時宜地高聲感歎，「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安排了。森內小姐，津崎先生的話一點也不錯。您就在那樣的場合證明自己的清白。您看怎麼樣？」

他甚至曝起嘴唇，吹了一聲口哨，爽朗地笑了起來。

「多麼勇敢的學生啊。真好，真是敢想敢幹，連我也忍不住要為他們兩肋插刀了。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津崎和森內惠美子面面相覷。

·

這一天，籐野涼子和佐佐木吾郎來到城東警察署。

兩人平時都與該警署的少年課無緣，一進門便頓覺有些壓抑，開始緊張起來。

「你父親不是在警視廳工作的嗎？我還以為你早就習慣了這種氛圍呢

「怎麼會？完全是兩回事嘛。」

刑警辦公室裡空蕩蕩的，他們要找的佐佐木禮子也出去了，接待他們的是一名姓莊田的男警官。這人面相很和善，不像個刑警，倒像電視劇裡那種老好人的角色。年齡也不大，大概三十出頭吧。

對莊田警官而言，涼子和吾郎算是稀客，聽說他們來訪，他竟親自跑到前台迎接，還顯出很驚訝的態度。從見到兩人的時刻起，他的一根眉毛就一直往上挑起。

「我已經打了佐佐木警官的傳呼機，她應該馬上就會回來。她並沒有跑遠。」莊田警官說，「這個人閒不住，一有空就去附近的遊戲中心和便利店裡轉一轉。」

「冒昧來訪，真是過意不去。」

兩人一起打過招呼後，就在莊田警官安排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們今天來有什麼事？」

涼子看了佐佐木吾郎一眼，開口道：「今年暑假，我們要搞一項課外活動，想請你們協助。」

涼子開始說明後，莊田警官的眉毛吊得更高了，而且還是只有一根，真奇怪。

「等一下，請等一下。」舉起手攔住涼子的話頭，他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翹起的眉毛這才回到原來的位置，「你們要搞審判？」

「是的。」

「你們要審判大出？」

「不是真的要為大出定罪。」佐佐木吾郎不失時機地插話道，「只是想以審判的方式弄清柏木事件的真相。」

「等等，等等。」莊田警官連聲叫停，「還是等佐佐木警官回來後再談吧。先喝點冷飲怎麼樣？想喝什麼？」

不一會兒，他們就喝著莊田警官拿來的冰可樂，聊起了家常。莊田警官說他已經結婚了，有一個三歲的女兒。涼子察覺到，說話之餘他一直觀察自己和佐佐木吾郎的神態。

「真是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佐佐木禮子衝進了刑警辦公室。她滿臉是汗，肩上背著個大包，包裡露出一捆宣傳海報。「哦，是籐野涼子和……哎，你叫什麼來著？」

「佐佐木。」

「哦，是佐佐木吾郎。呃，你是學生會委員吧？」佐佐木警官連珠炮似的說著，從背包裡抽出一條毛巾來擦汗。手帕已經不管用了。

這位警官竟然記得我們的全名。涼子既感到佩服，又有些不愉快。看來佐佐木警官對我們學校的瞭解要比想像中更加深入。

「大熱天的，你們特地跑來有什麼事嗎？已經放暑假了吧？」

面對佐佐木警官心急火燎的發問，莊田警官笑瞇瞇地說：「別急，先喝點冷飲去去火。一會兒有你吃驚的。」

涼子從頭開始講起。隨著涼子的敘述，莊田警官的眉毛又吊了起來，不過這次是兩根一起。佐佐木禮子的眼睛則瞪得越來越大。

「難以置信。」佐佐木禮子仍用搭在脖子邊的毛巾擦臉，其實臉上已經不再出汗了，「真是難以置信，你們真的要這麼做？」

「是的。」涼子和吾郎異口同聲道。

「大出竟然會同意，也真是難得。」

「其中有很多曲折。」

而且今後還會有許多曲折，因為還不知道俊次的父親大出勝會怎麼想。

「但我們認為，既然已經開始，就一定要幹到底。我們要查明真相。」涼子十分乾脆地說。

剎那間，佐佐木禮子的眼中顯露出同情與憐憫。她又看了看莊田警官。

「我說，籐野同學。」

「嗯。」

「你們要起訴大出，可以這樣說吧？」

「是的。」

「根據還是那封舉報信嗎？」

「不只是這個。」

「好，我重來一遍。主要的依據還是那封舉報信，對吧？」

「是的。」涼子這次不得不認同。

「既然如此，當你們明白舉報信上的內容是不可信的，又會怎樣呢？」

涼子默不作聲。佐佐木吾郎也抿緊了嘴唇。

「事實上，我……我們已經知道了。那封舉報信是憑空捏造的。舉報人是誰，我們也知道了。」佐佐木警官有些吞吞吐吐。

涼子攔住她的話頭：「此事就不勞相告了。我們也知道。」

「可你們聽到的只是傳言吧？」

「這樣說來，佐佐木警官您掌握的情況也差不多吧？無論是內容的真偽，還是舉報人的真身，也都只是一些推測吧？」

佐佐木禮子大為驚訝，半張著嘴，很久都沒有合上。莊田警官頗感興趣地探出了身子：「確實如此。我們也沒有向本人確認過。」

「喂，莊田警官。」

「沒事，說說何妨。你們又是如何看待這種『推測』的呢？」

「我們認為，應該先回到一張白紙的狀態。」雖然當著佐佐木吾郎的面現學現賣他昨天的話不免有些難為情，可涼子還是得這麼說，「我們決定，首先要找出舉報人。」

「我們向三年級全體同學發出了郵件。」佐佐木吾郎補充道。昨晚他們三人為此忙了一宿，今天又起了個大早，所以都有些睡眠不足。現在這個時候，萩尾一美正要去郵局投遞，儘管她牢騷不斷，說這樣會導致皮膚粗糙。「是呼籲舉報人主動站出來承認的信件。」

禮子似乎能聽到自己重重合上嘴巴的聲音。她就這樣僵在那裡。

「你們覺得舉報人會響應你們的要求嗎？」莊田警官問道。

「但願如此。」

「是啊。可要是沒人響應，你們又該怎麼辦？不就失去了起訴大出的根據嗎？」

涼子沉住氣，堅定地對莊田警官說：「可舉報信本身不會消失，可以視為間接證據。我們來驗證這個間接證據。」

「並據此進行審判。」佐佐木吾郎說。

莊田警官的眼睛越發明亮了。他點了一下頭：「原來如此。行啊，這樣不是很好嗎？」

「喂，莊田警官，你這麼說太不負責任了吧？」佐佐木禮子已是滿臉怒容。

莊田警官笑道：「有什麼呀，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大力支持這次校內審判。」

「怎麼可能搞好呢？」

「不試試怎麼知道？」

「可他們還只是些初中生。」

「哎呀，可不能這麼說。以前面對一些案子，我們不是常常會說，『還只是初中生啊，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呢？』這一次的意義可完全不同了啊。」

佐佐木禮子從脖子上拉下毛巾，用兩手不停揉搓。

「籐野同學。」她的語氣中夾雜著幾分恫嚇。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將那封舉報信公開攤上桌面，會讓某人受到傷害？」

來了。涼子早知道這個問題一定會來。

「我們全都已經傷痕纍纍了。」

「可是……」

「我們不想就這麼不聞不問，讓傷口慢慢淡出我們的視野。」

並不是等待癒合，而只是假裝看不見罷了。

「萬一——只是萬一的情況，舉報人主動站了出來，你們能保護得了嗎？」

「我們會用我們的方式來保護。」涼子提高了嗓門，「可我覺得在保護舉報人之前，還有一件必須先做的事。」

「什麼事情？」佐佐木禮子有些困惑。

「到目前為止，老師和警方都在保護那位舉報人，一直關注著、保護著，是不是？可你們有沒有直接聽過舉報人想說的話呢？」

佐佐木禮子倒吸一口涼氣。莊田警官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認為舉報人真正想要的並不是過度保護。舉報人是在乞求信任，希望別人相信自己說的話。所以我們就相信『他』好了。」

四周嘈雜的人聲、電話鈴聲包圍著他們，涼子卻一次都沒轉移視線，自始至終直視著佐佐木禮子的眼睛。

「請您一定要協助我們的校內審判，拜託了。」涼子與佐佐木吾郎一起鞠了一躬。

「那麼，我們該做些什麼好呢？」莊田警官說。

佐佐木禮子用責備的眼神看著他，卻沒有開口阻止。涼子與吾郎對視一眼，不禁微笑起來。

「請告訴我們柏木去世後，你們搜查時瞭解到的情況。我們不會要求提供原始資料，那種資料我們也看不懂。」

「是啊。我們也不能把正規資料拿給你們看。不過我們可以為你們整理一份參考資料，以回答你們提問的形式。可以嗎？」莊田警官回頭徵求佐佐木禮子的意見。

女警官呆板地點了一下頭。

「你們想知道些什麼？」

「柏木的死亡推測時間、死因、遺體的狀態、現場有沒有遺留物品，還有案發當夜附近居民的證言，你們肯定去調查過吧？」

「這些情況在家長會上說明過了。」

「我們也從老師和父母那裡聽到過一些零星的信息，可還是想正式確認一下。」涼子又正了正坐姿，「佐佐木警官，如果您確認過大出在案發當夜的行動，也請告訴我們。這對我們將是莫大的幫助。」

佐佐木禮子咬了一下嘴唇。城東警察署在搜查中並沒有確認過大出他們的不在場證明，因為沒有必要。至於我個人有沒有向他們詢問過，在目前階段我只能說無可奉告。」

「明白了。」

一直瞇著眼睛思考問題的莊田警官這時問起：「你們也會向老師們瞭解情況嗎？」

「是的。」

「那麼津崎老師和森內老師……」

「有這個打算。」

「會作為證人傳喚到庭嗎？」

「有可能。」

「這麼說，我和佐佐木警官也同樣有可能？」

佐佐木禮子立刻作出反應：「我不會站在任何一邊！」

「我們也不想站在任何一邊。這次審判不是為了爭輸贏，我們只想弄清真相。哦，對了。」涼子舉起一根手指，「剛才我們要求提供的資料，請同樣交給辯護方一份。對於這些基本的事實關係，雙方必須公平地掌握。沒有問題吧？」

莊田警官笑了。他快要對面前這兩位初中生高舉白旗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佐佐木禮子，說道：「沒問題吧？佐佐木警官，我們就配合一下吧。」

涼子直勾勾地看著仍在猶豫不決的女刑警，有一句話衝到嘴邊又費勁地壓了回去。您是在為三宅樹理擔心吧？

問出來就太多管閒事了。

「好吧。」女刑警歎了一口氣，「我們就來準備這份資料吧。」

「非常感謝！」一直默默看著他們唇槍舌劍的佐佐木吾郎突然大聲表示感謝，室內甚至蕩起了回聲。

「我們該如何與大出一方聯繫？他的辯護人又是誰？」

「是個外校的學生。」

涼子介紹完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困惑的神色又回到了佐佐木禮子臉上。

「外校的學生？還是柏木的朋友……」

「我們也有點擔心，但僅就昨天的情況看，應該沒有問題。再說還有野田跟著他。」

「據我瞭解，野田好像不太適合這樣的工作。老實巴交，也挺沒骨氣的。」

交談到現在，涼子覺得佐佐木禮子的這句話最讓自己惱火。說來真不可思議，可她就是不想聽別人這樣說野田健一。

此刻，涼子的腦海裡突然閃過的，是野田健一在圖書館裡挺身而出幫她趕走流氓的模樣。那當然是野田健一在特定時間、特定場合，又中了邪之後的特定表現，不過也算是的一個側面。在這次校內審判中，他說不定還會展現出這一面。

野田健一從一開始就支持涼子，他先是要當陪審員，後來又主動要求當辯護人的助理。他如此積極地參與校內審判，並不是因為在自己與父母的衝突中欠了涼子的情。健一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自有必須認真參與校內審判的內在動力。

這或許只是涼子的一廂情願。如今她已經站到起跑線上，前方等待著她的是什麼，不得而知。她要依賴一切可以依賴的東西。

「野田可是很有骨氣的。」

涼子的語氣很強硬，讓佐佐木吾郎吃了一驚。佐佐木禮子更是目瞪口呆。

「哦，是嗎？對不起，剛才我失言了。」女刑警苦笑一聲，將攥在手裡的皺巴巴的毛巾往就近的桌上一扔，「既然這樣，我也得抓緊時間動手幹了。」

籐野涼子和佐佐木吾郎出了城東警察署，之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去城東第三中學。他們覺得必須馬上將取得佐佐木禮子的支持這件事向北尾老師匯報，同時也要通知辯護方。

北尾老師不在教師辦公室。當涼子他們正要離開辦公室時，他正好回來了。

「哦，是籐野同學啊，你聽到妹妹轉告你的事了？」

「沒有，我還沒回過家。」

「這樣啊。我這兒正好有要緊事，正在召集相關人員呢。」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大家都在圖書室，快去吧。」

圖書室的閱覽室裡，除了被告和陪審員，所有的相關人員都已到齊。萩尾一美看到涼子他們進來，趕緊朝他們招手。

「啊，太好了。你們不來，我一個人正心慌著呢。」

「留你一個人在這兒，我們也擔心著呢。」佐佐木吾郎說著，坐了下來。

辯護方的兩人在閱覽室的書桌上攤開筆記本和活頁紙，正密密麻麻地寫著什麼。涼子探頭過去，野田健一便猛地合上了筆記本。

「用不著這麼戒備森嚴吧。」

「不、不是這個意思。」

涼子笑著回過頭來，看了看北尾老師：「我有事要向大家通報，可以先說嗎？」

「有話快說。」說話的是井上康夫。他看上去似乎非常疲憊。

「你怎麼了，熱感冒？」

「說什麼呢！還不是為了寫《校內審判簡要說明》，一宿沒睡嘛。」

「說到睡眠不足，我們也一樣。」

對呼籲信和得到佐佐木警官支持一事，涼子都作了簡要說明。

「我們覺得一些基本事實應該由雙方共同掌握，才請求佐佐木警官也給辯護方一份資料。這樣做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神原和彥答道。

野田健一汗流不止，校服襯衫的領口敞開著，辯護人神原倒顯得相當淡定。

「太有幫助了。我們正在按時間順序整理以往的事件呢，時間全用這上面了。」

在筆記本上拚命寫著的就是這些吧。

「要尋找舉報人嗎？」提出這個問題的是野田健一，他詫異地看著籐野涼子，似乎在懷疑她精神是否正常，「籐野同學，你不會真的以為舉報人會主動站出來吧？」

涼子只當沒聽見。

「三宅可不會這麼老實。」

「停！」涼子猛地攔住他的話頭，「這是檢方的工作方針，沒必要聽取辯護方的意見。」

健一顯出驚慌的神情，他用求援的眼神看了看辯護人神原。看來，有關三宅樹理的是是非非，健一已經跟神原講過了吧。

「我覺得這樣的工作順序是正確的。」神原和彥說，「我只想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知道舉報人是誰後，也能告訴我們嗎？」

涼子一下子答不上來了。她還沒想到過這個問題。

「這也應該是雙方共同掌握的信息。」法官井上康夫又發話了，「或者說，作為法官的我要作出這樣的裁定。」

「可舉報人是我方的重要證人。」

「是啊，那是我們的王牌。」

佐佐木吾郎不失時機地提供援助。不料滿臉倦容的井上法官立刻抖擻起精神，用手指推了推銀邊眼睛。

「什麼王牌不王牌的？別搞錯了，這不是真正的審判，沒必要這麼在意輸贏。目的在於弄清真相，對不對，籐野？」

涼子緘口不言。她發現自從當上法官，井上康夫便一下子神氣起來，對自己也是「籐野、籐野」直呼姓氏，毫不客氣。

「明白。不過，要是舉報人自己不願意，就不說了。要視情況而定。」

「也就是說，是帶有保留的吧？辯護人，這樣可以嗎？」

「可以。」野田健一還在晃晃悠悠地搖著腦袋，似乎在說：不管怎麼說，還是不可能的，籐野同學，不行啊……

涼子有些生氣了。這個人怎麼能這樣？虧自己剛才還在佐佐木警官跟前幫他說話。可惜野田健一是不可能知道的。

「你們的勁頭都很足嘛，像玩真的似的。」雙手抱胸靠窗站著的北尾老師嘿嘿笑著，「籐野同學，要通報的都說完了吧？下面就由我來說幾句。首先，既然柏木的父母願意跟你們見面，那後天就由現在這些人前去拜訪。正規的審判是沒必要向他們打招呼的，可你們搞的並不是正規的審判，還是去一次比較好。」

「不是正規的審判」這句聽著有點刺耳。

「其次是關於津崎老師和森內老師，他們說，只要你們有要求，他們願意出庭作證。」

井上康夫皺起眉頭：「我們還沒提出要求呢，準備工作倒做得真快。」

「學校也有學校的情況。」

涼子馬上就猜到，是岡野老師打過電話了。他才不會說「學生們要搞校內審判，請多多關照」之類的話，而是正相反，肯定叮囑過津崎老師和森內老師不要給予配合。

「井上說得不錯，這次審判不是吵架，不必糾纏於誰勝誰負。以何種方式處理問題、要當哪一方面的證人之類的事，都可以協商解決。還有……」北尾老師故意停頓片刻，意味深長地掃視著在場的學生，「森內老師方面也有新的進展。我在一小時前接到了津崎老師的電話，真是個令人震驚的新情況。」

北尾老師講起森內老師沒有收到過舉報信的事。聽得出了神的學生個個都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怎麼可能！」冒冒失失地高叫起來的是萩尾一美，「竟然是隔壁女人的惡作劇？這不成懸疑電視劇了？」

「一美，你少咋呼。」

「實在難以置信嘛。」

涼子也有同感。怎麼聽都像一段編得繪聲繪色的謊話。

《新聞探秘》節目組為什麼沒有注意到呢？在節目中，茂木記者完全將森內老師定位成一名不負責任的教師。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把森內老師的話當回事，才根本沒想到要去調查此事嗎？

媒體真是可怕，涼子心想。如此重要的事實被媒體過濾掉後，竟好像真的不存在了。

「到現在才弄清楚，真不容易。」

「森內老師找的那傢俬家偵探社看上去不怎麼樣，其實相當能幹。」說著，北尾老師又像是想起什麼來似的笑了一下，「那家偵探社的社長聽說你們要組織校內審判，還十分感動，說你們都是勇敢的學生。」

他還說有需要幫忙的事儘管說，讓津崎老師大吃一驚。

「只是匹夫之勇罷了。」井上康夫一邊忍住哈欠一邊說。神原和彥微微一笑，涼子瞪了他一眼。

我這是怎麼了？過了一天，心態應該調整好了吧。只要能查清真相，自己做檢察官也沒什麼不好。明明已經這麼決定了，可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一看到滿臉若無其事的神原，就像看到了無數用紙折成的蛇，內心深處會湧起反感的情緒——做辯護人的原本應該是我，

「我想，如果請森內老師出庭作證，是不是能讓她對毀棄舉報信的事提供證言呢？」北尾老師說，「當然，是否毀棄舉報信，與舉報信內容的真偽並無關係。可森內老師確實為這不白之冤深受其苦。如果能讓她在學生和家長面前證明自己清白，多少能讓她輕鬆一些。森內老師畢竟還年輕，今後的人生長著呢。」

「明白，我們會考慮的。」神原搶在涼子之前回應了北尾老師。這又讓涼子很不痛快。

「可是，老師，」萩尾一美將視線投向北尾老師，「即便她沒有毀棄舉報信，森林林在柏木事件裡也派不上用處哦。」

「這話可真刺耳。」

「這是事實。她對柏木這樣的學生不感興趣，不太會有什麼瞭解的。」

「是啊。」涼子也點了點頭，「我們會向森內老師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希望她做好思想準備。」

「啊，一定要有準備。」北尾老師縮起脖子扮了個鬼臉。

·

這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三宅樹理把自己關在父母口中的「萬用房間」裡。母親時常在這裡熨燙衣服或做些縫縫補補的手工活，父親則將這裡當成繪畫用品保存室。有時媽媽會在這裡打印一些參加學習會時要用的文件，因此房間裡有一張小書桌和一台文字處理機。樹理正坐在文字處理機前。

樹理也想過沿用借助尺子手寫的方法。但這次要寫的東西字比較多，表達方式相對複雜，用那種方法太費事了，她便決定悄悄借用母親的文字處理機。

光是寫信件的抬頭，她就有些猶豫不決。

「《新聞探秘》製作部茂木先生收」

也許寫「採訪記者茂木先生收」會更好？樹理以前只是因為好玩擺弄過一陣子文字處理機，並沒有正式學習過怎樣使用，光是釐清假名與漢字的轉換方法就費了不少勁。

今天父親出門時說晚上會比較晚回來，因為公司裡有應酬。媽媽吃過晚飯後就一直抱著電話聽筒，說最近她們的學習會要組織聚會，要一個個打電話聯繫。估計她今天不會用到「萬用房間」。

即使如此，樹理還是反鎖了房門，這樣才能放心地背對房門，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顯示屏上。

「我對這次校內審判抱有期待。」

一個個敲出假名再轉換成漢字。這番重複的工作她已經干了兩個小時，眼睛都有點累了。

「他們總算要認真對待我寫的舉報信了。」

這樣寫是不是顯得比較孩子氣？寫成「有被他們認真對待的可能」是否會更好？

三宅樹理要將籐野涼子組織的校內審判通報給《新聞探秘》的茂木記者。茂木記者肯定會非常高興吧？他肯定會跑來採訪吧？那大出俊次不就又要以罪犯的身份出現在全國觀眾面前了嗎？

活該！

大家正慢慢遺忘那起事件，這種現狀樹理絕對無法忍受。松子死後不久，樹理認為大家會發揮惡毒的想像，說不定立刻會有人指名道姓地痛罵她。有一陣子她根本無法入眠，以至於什麼事都不想做。

現在情況發生了重大轉變。岡野老師明確表示，不知道舉報人是誰，學校也沒有辦法把「他」找出來。真是太好了。樹理又可以隱藏在安全的煙幕後面了。

經常來看望自己的尾崎老師總是那麼和藹可親。她一廂情願地覺得樹理是受害者，這也是城東三中的官方認知。

通過這次的事件，樹理有了一種切身的體會。學校對「受害者」無能為力，只要自己表現得像個受害者，學校便只能無條件讓步。

所謂的社會或許就是如此。

「我認為，茂木記者一定要報道這次校內審判，讓全國觀眾瞭解三中發生的事件。這也是為了死去的柏木卓也……」

「樹理。」母親的喊聲突然在離背後很近的地方響了起來。

樹理嚇得跳了起來。她回頭一看，發現母親就站在自己身後，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表情僵硬。

「這是什麼？你在寫什麼？」

母親的眼睛緊盯著文字處理機的顯示屏。她轉動眼球不停地閱讀下去，臉上的血色正隨之迅速消退。

「什麼呀？你在寫什麼，樹理？」

門是怎麼打開的？不是已經反鎖了嗎？

樹理的嘴唇一開一合，拚命地呼吸著空氣。胸口悶得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

母親扯開了尖嗓門：「你為什麼要反鎖房門？就算反鎖著，還是能從外面扭開的。可把媽媽嚇壞了，不知道你在裡頭幹什麼，擔心死了。」

母親上前抓住樹理。

「你把媽媽關在外面，偷偷摸摸地在幹什麼？這是什麼東西？」

快回答，樹理。樹理！樹理！樹理！

7

八月二日

·

井上康夫發奮寫出了《校內審判簡要說明》，並於昨天送到了風見律師的事務所。拜他所賜，大出俊次今天上午九點就被風見律師的電話叫醒了。對暑假中的大出俊次而言，這實在太早了點。

「俊次，你真的拿定主意要參加校內審判了？不會是被別人趕鴨子上架，下不了台了吧？」風見律師說。

俊次這時又困又熱。代替睡衣的T恤被汗水完全濕透，緊緊貼在身上，難受得很。這棟周租公寓的空調設備實在太陳舊，無法精確設定溫度。要麼冷得像南極，要麼半點不製冷。俊次半夜裡為了不被凍死而關掉了空調，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浸泡在汗水裡了。

「那你覺得怎麼樣呢？」大出俊次好不容易才用睡意蒙曨的嗓音反問了一句。他的腦袋已經被熱氣蒸得雲山霧繞，混沌一片。

風見律師爽朗地笑了：「我是在問你的態度。難道我叫你別參加你就不參加了？你的決心只有這麼一點嗎？」

俊次從枕頭底下摸出空調遙控器，按下啟動開關，讓冷氣直接吹到自己臉上。

「那個做法官的井上幹勁很足，寫那份簡要說明估計花了很大的力氣吧。」

「他要你做什麼？」

「你父母要是反對，要我去說服他們。」

吹著冷氣的大出俊次一點點找回了記憶。井上康夫那張戴眼鏡的優等生的臉；平時戰戰兢兢，一說起審判就來勁的野田健一，還有主動提出「我來為你辯護」的籐野涼子，現在已經成了檢察官。真是可惜，這女孩真不錯，長著一雙美腿，最近胸也變大了，更添幾分性感。如果她老爸不是警視廳的刑警，自己早就把她搞到手了。看到佐佐木吾郎緊跟著她，就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撲上去揍他一頓。

還有，自己的辯護人換成了神原和彥。

這傢伙最讓人搞不懂了，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他說的話倒是句句在理，比老師們的話好懂多了。

聽說他從小挨發酒瘋的老爸的揍，後來他老爸竟然打死他老媽後自殺了。那小子成了孤兒，又當了別人家的養子。這樣的傢伙好像挺特別。

那小子不怕我，可是……

「我說，辯護律師，」俊次說，「指的可不是你。」

「明白。」風見律師低聲笑道。

「那個辯護人是個怪人。」

「神原和彥。」

「井上那小子連這個都寫給你了？」

「除了簡要說明，還有一封信。」

既然這樣，就用不著兜圈子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們。」

「你願意相信他們吧。」

俊次無言以對。他動了動快被冷風凍僵的身子，換了個位置。以前家裡自己的房間雖然又舊又破，很不中用，但畢竟住習慣了，如今反倒有些懷念。唉，那個家是一去不復返了。

「神原那小子跟我說話時竟然不害怕。」

「這樣啊。」

不知道為什麼，那小子好像看高我了。」

這次輪到風見律師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道：「反過來說，你也挺佩服他的，是吧？」

俊次有點迷惑了。不是這個意思吧？

「我對那小子……」

「不管怎麼說，這事總得跟你父母打個招呼。叫上神原，一起到你父親的事務所碰個頭吧。」

「你也去？」

「嗯，我對你的辯護人很感興趣。」

單方面指定好時間，風見律師掛斷了電話。大出俊次感到很不痛快。他將電話聽筒朝床上一扔，把電話機帶離了床頭櫃，「匡當」一聲掉到了地板上。

俊次不管電話機，逕自去沖了個澡。回來後，他一邊用浴巾擦著濕漉漉的腦袋，一邊呆呆地看著電話機。

他揀起電話機，給神原和彥家打了個電話。

·

在公寓的門廳裡等了一會兒，神原和彥就來了。他上身穿著白色短袖襯衫，下身是黑色長褲。

「這不是跟校服一樣嗎？」俊次道。

「就是校服。」神原答道，「對學生來說，這就是正裝。」

大出俊次穿著色彩艷麗的背心和褲管肥大的短褲，每件都是意大利名牌，看著挺休閒，但價格會讓人眼珠子都掉出來。俊次的父親常說，真正的奢侈就是如此，連日常服飾都要越貴越好，所以連他的睡衣價格都是五位數。

「大出你的穿著倒是挺夏日風格的。」神原淡淡地說，「我們走吧。」

俊次原本想說些壯膽的話，現在卻只能默默跟在神原後面走出門廳。自己怎麼會想說壯膽的話呢？好像怕見到老爸似的。幸好什麼都沒說。

從冒出念頭到開口之前還要重新考慮一遍，大出俊次從來沒有過這種習慣。這算是他最近新開發的自我調控系統，不過他還沒有完全適應。

「我說，剛才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

「嗯。」

「接電話的是你老媽吧？」

當時，大出俊次聽到的是一名中年婦女裝腔作勢的聲音。

「是啊。」

「她稱呼你會用敬語？」

神原和彥點了點頭，微微有些害羞：「被你聽到了。」

「幹嗎這麼一本正經的，又不是大戶人家。」

話一出口，俊次馬上想到，說不定他們家確實很有錢？這次是話已出口才去重新考慮，看來「新系統」也會有疏漏。不過要是在以前，他根本不會去考慮。

聽她那窮酸大媽的口氣，怎麼可能是有錢人？

「我的父母喜歡這樣叫我。」

「因為你不是他們的孩子？」

「不知道，我沒怎麼注意過，下次問一下好了。」神原說道。他好像並沒有因此而不高興。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後，俊次開始覺得不自在了，覺得剛才自己說的那些話似乎真的不太妥當。

這番想法隨即化為言語：「那是怎麼樣的？」

那時，他們正好停下腳步在等紅綠燈。神原和彥抬頭看了一眼大出俊次。兩人的身高差在十厘米以上。

「什麼『怎麼樣的』？」

「就是說養子啊。你不是住在別人家嗎？」

俊次心想：我怎麼總說不好呢？又不是要向這傢伙找茬。找茬打架我可是最拿手的，簡直能拿個冠軍頭銜。現在我並不想這麼做，可為什麼說出的話聽起來總像在找茬呢？

夏日的陽光讓神原鼻尖冒汗，臉上的表情卻依然不溫不火。

「沒有血緣關係也不見得是外人。」他答道。

「不是這個意思。」

「是嗎？」神原微笑道，我想也是。我懂你的意思。」

俊次越發不明白了。

「你跟柏木也這樣說過話嗎？」

聽到這話，大出俊次一個娘蹌，差點絆倒。別突然改變話題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跟著你這個小不點走路已經夠累的了。

「什麼叫『也這樣』？」

「隨便聊天，說說家裡的事。」

「怎麼可能？我跟他沒什麼來往。」

「那你們為什麼會在理科準備室大打出手呢？」

無名火條件反射般升了起來。我跟誰打架關你屁事……

俊次的「新系統」再次發揮作用：這傢伙可是自己的辯護人。他用拳背擦了擦鼻子。

神原沒有催俊次回答，依然領先俊次一步走在前面。剛才只講了一遍路線，沒想到他已經牢牢記住了。

去年十一月的哪一天來著？我確實跟那小子幹過一架。不光是我一個人，橋田跟井口也在。

那次打架有那麼嚴重嗎？想想倒也是。井口那小子大呼小叫的，我踢翻了桌子，柏木那小子鼻子出了血。

為什麼要打架呢？總有個起因吧。可打架要有什麼理由？討厭的傢伙就是討厭，看不順眼的傢伙看著就來氣。

才沒有什麼理由呢。

可俊次還想在記憶中尋找。等他回過神來，發現神原和彥正站定身子，看著自己。原來是俊次不知不覺中先停下了腳步。

「不知道，」俊次簡短地回答，「忘了。」

「是嗎？」神原說。俊次發現他的表情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是自己多心了嗎？

大出木材廠在毗鄰的大出家燒個精光後，將遺址改成停車場，用來停放運送木材和其他材料的卡車。停車場是臨時的，沒有鋪設混凝土地面，但設置了紅色的錐形路標和停車擋塊。公司的建築只是被消防水淋濕，很快復原了，表面上看好像並沒受到什麼影響。

來到這裡後，神原和彥一直瞪大眼睛四處張望，一副很詫異的模樣。他是在納悶房屋燒燬後的廢墟到底在哪兒吧。

俊次在一旁為他作了說明。神原聽後顯得更驚訝了。

「燒得這麼徹底？」

這傢伙又在說傻話了。

「燒燬並不是燒得一點不剩的意思，只要房子燒得不能住人，就算燒燬了。現在燒剩下的東西全都清理掉，重新整過地了。」

「你懂得真多。」神原的訝異更甚幾分。俊次很得意，還想繼續賣弄一番，可話到嘴邊又打住了。

老爸和老媽幾乎每天都在跟保險公司交涉。

火災保險和財產保險的賠付金還沒拿到。不只是單純的拖延，似乎連手續都停了。原因不得而知，保險公司好像對大出家很有意見。為此，老爸的血壓一路高漲，老媽整天嗷嗷亂叫。

因此，俊次站在能夠望到事務所大門，也許隨時會看到老爸從窗口探出頭來的地方，就不想再多說什麼了。

此時，那扇窗戶打開了，探出頭來的不是老爸，而是風見律師。時機未免太湊巧，俊次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老在那裡站著會中暑的。快點進來吧。」

神原和彥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風見律師則對他揮揮手，好像在說「不用客氣」。接著，他打開了事務所的大門。

「你父親到工廠那邊去了。」沒等大出俊次開口，風見律師便搶先告訴了他，「有客人。」

走進事務所的大門後，神原饒有興致地看著寫有「大出木材加工」字樣的公司招牌。那些文字雕刻在一整塊琥珀色的古木上，並且上了墨，看上去十分氣派。

說是事務所，其實這裡只能算個玄關。五坪左右的空間裡擁擠地放著一套待客用的桌椅，可見這裡只是個對外的接待處。即使有大出勝專用的豪華辦公桌，俊次也知道，老爸每天在這張桌子旁處理業務都坐不滿一個小時。他真正的辦公室在二樓，需要從屋後的樓梯上樓。辦公室後方是通往工廠的通道，那裡時常會堆滿臨時搬來的木材。當然，這是違反消防法的。

風見律師熟門熟路地打開小廚房裡的冰箱，拿出大麥茶為兩人各倒了一杯。他自己的那杯早就放在桌子上了。

「請坐吧。天真熱，要把空調溫度開得再低一點嗎？」

神原和彥作了自我介紹，風見律師遞上名片。一個是穿校服的初中生，一個是頭髮花白、大腹便便的小老頭，兩人竟然都是辯護人。

風見律師和神原不同，他身材寬厚，不算小個子，只是比較矮罷了。他到底有幾歲？不知道。就連這位老先生從什麼時候開始做大出木材廠的律師，俊次也不清楚怎麼現在才注意到這一點呢？

老爸跟丟了工作的津崎校長算賬時，這位律師到底發揮了怎樣的作用？沒人告訴過俊次，俊次也不感興趣。好像作為精神損失費詐到些錢，當時俊次並不想瞭解清楚，只是覺得豆狸活該。

開始時，神原和彥覺得坐在風見律師的正對面很不自在，於是挪了挪位置，總算平靜下來。

「歡迎，歡迎。」風見律師顯得十分興奮。俊次每次看到他，他總是掛著笑容，但今天的笑容好像和平時不同，是發自內心的。

看著眼前的景象，俊次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被豆狸叫到校長室去的情景。雖然因為被叫去太多次，記憶有些模糊，但確實跟眼下的情景很像。不同點在於，現在俊次身邊坐著的不是橋田和井口，而是神原和彥。

「我讀過校內審判的簡要說明。估計那位井上成績很好吧？」

「好像是，我不太清楚。」

「哦對，你和他不是一個學校的。」

「我是東都大學附中的。」

「是嗎？我曾有個讀過東都大附中、畢業於東都大學法學部的同行。他後來當上了法官。現在在哪兒來著？是札幌吧。」

這是辯護人之間的交談。一滴汗水從俊次的額頭淌下，流到他的眼睛裡。他開始不停地眨眼睛。

俊次又發現了一個不同點，那就是風見律師的聲音。豆狸也是個笑嘻嘻的小老頭，這一點跟風見律師差不多。但兩人的說話聲音很不同。即便是在教訓人的時候，豆狸的話語也含著笑意。而風見律師就算真的在笑，聲音也是四平八穩的。

「我先問一下，你們是不是覺得大出社長肯定會發火？」風見律師用他平直的聲線輕快地問，「『學校裡搞審判，開什麼玩笑？憑什麼要做被告？俊次你是個笨蛋！』你們估計他會有這種反應，才會緊張成這樣吧？」

這個小老頭有什麼好樂的？這叫什麼表情？俊次覺得心裡有個什麼東西在不斷萎縮。你還算真正的律師嗎？盡會拿別人的苦惱取樂。

「他不會同意嗎？」神原一本正經地問。

「應該不是非要他同意的吧？」風見律師的語氣更輕快了，「這原本就是俊次的事，當成一次課外活動不就行了？」

「您是說，不用告訴他？」

一貫沉穩的神原和彥此時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有什麼不可以呢？這跟父母有什麼關係呢？當然，除非你們打算讓大出社長為俊次出庭作證。」

神原扭扭脖子，表示他有些困惑。

風見律師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悄悄話似的：「神原，那期節目你看過嗎？就是那檔《新聞探秘》。」

「看是看過……」

「在俊次面前有點難以啟齒，我想說，大出社長就像節目裡反映的那樣，有時候會有點缺乏常識。」

難以啟齒的話不是毫無顧忌地說出來了嗎？

「所以他不適合當證人，讓他出庭只會起到反作用。由於俊次平時品行不端，被警察管教過多次，他一個人站在那兒，就已經給法官和陪審員留下壞印象了，可別再雪上加霜。」

俊次再也聽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來喊道：「喂，你怎麼老說我的壞話？」

風見律師絲毫不為所動：「我說的都是事實。」

「老爸衝到學校大吵大鬧時，你不也在場嗎？你不算同犯嗎？」

「我沒有一起去。他為了收拾事態，事後才叫我去的。」

風見律師很鎮靜。花白的長眉毛下，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出俊次。

「虧你還是我們家的辯護律師。」

「就校內審判而言，俊次的辯護人可是這位神原同學。到時候我應該去旁聽一下吧？你們允許旁聽嗎？」他詢問神原和彥。被怒氣沖沖的大出俊次和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風見律師夾在中間，神原有些左右為難。

就在此時，工廠方向傳來幾聲短促的怒吼，聲音怪嚇人的，惹得俊次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神原不解地看向俊次。見此情景，風見律師解釋道：「是社長，他正火冒三丈，不過那是為了別的事情。」

就像一下子洩了氣似的，俊次猛地跌坐下來：「來的是什麼客人？」

「是銀行裡的。」

又傳來兩三聲怒吼。俊次縮每了脖子。這次並非在害怕，而是因為覺得丟臉。

「你不過去調解一下嗎？」

「融資方面的交涉並不在我的工作範疇內。」語調既輕鬆又冷淡。俊次和神原都不由得抬頭看了看風見律師，他正在若無其事地喝大麥茶。

憤怒和責問糾纏在一起，堵在俊次的喉嚨口。開口前三思的「新系統」因此失效了。但氣不打一處來的他一下子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只能重複一遍剛才說過的話：「虧你還是我們家的辯護律師。」

風見律師立刻反駁：「律師又不是打雜的。」

他的話音裡帶著點哄小孩的味道。俊次臉上的表情僵住了。由於生氣，他的胃變得像一塊被火燒過的石頭，又燙又硬。

「一切都看俊次自己。」風見律師衝著神原而不是俊次說，「俊次如果想參加校內審判，和他父親說『我想參加』就行。如果他父親發怒了，不讓他去，那就對他說，『就算你不同意，我也想參加。我要洗清身上的殺人嫌疑。』」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向大出勝屈服。

「我會在一旁掩護你們。我會說，『憑我的力量無法用俊次滿意的方式證明他的清白。』」

神原和彥將目光落在桌面上，點了點頭：「事實也是如此，即使前任校長被開除，也沒能洗刷俊次背負的惡名。」

「正是如此。當然，並不是大出社長和我趕走了津崎校長，不過確實就津崎校長的問題同教育委員會交涉過。」

俊次吃了一驚：「這種事我可沒聽說過。」

「看來社長沒和你說。」

「你是怎麼交涉的？」

「津崎校長的多次失誤，將一名學生的自殺事件造成的影響逐步擴大，形成無中生有的謀殺幻影，並導致一名女生死亡。無論在管理學校還是在對待媒體方面，津崎校長都失誤連連。作為相關人員家長的代理人，我對此提出抗議。我還告訴他們，我們已經作好準備，為了恢復你的名譽，隨時可能將城東三中告上法庭。」

教育委員會對此的反應，用俊次的話來說就是嚇得快尿褲子了。

「我不是去找茬的，只是提醒他們，有失誤就要負起責任。如果你願意，」風見律師挑了一下眉毛，「你可以對散佈謠言、說你殺死柏木的同學，以及那個寫舉報信的人提出同樣的要求。你可以起訴學校裡的學生。你想這麼做嗎？」

「老爸他……」

「在這方面，你父親應該比較容易點頭。關鍵是你的想法。」大出俊次看了看神原和彥。神原對他搖了搖頭。

「沒用的。」神原說，「官司或許會贏，可我不認為你的心情會因此變輕鬆。」

俊次的胸中突然捲起一股旋風。我心裡怎麼想是我的事，你別他媽的像什麼都知道一樣亂說一通。反正我不痛快，我看你們全他媽的不順眼！

臉頰發燙，太陽穴邊汗水直淌，旋風越刮越猛，胸腔幾乎炸裂。必須大吼一聲，不然非憋死不可。俊次剛擺開架勢要高聲吼叫，「匡當」一聲，事務所內側的門猛地打開了。

滿頭大汗的大出勝粉墨登場。他上身馬球衫，下身穿長褲，腰間繫一根寬皮帶，皮帶扣金光閃閃。

「啊呀，先生您來了。」

又短又粗的脖子，剃得很短的寸頭，小眼睛，寬鼻翼的大鼻子，簡直就是「粗魯老爸」的活標本。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終於看到了大出俊次：「哦，俊次也在。」

俊次說不出話來，就跟舌頭被吞下去了似的。

「是為了剛才我向您說起的那件事。」風見律師依然坐著，帶著一成不變的笑臉，用平板的聲調說道，「就是校內審判的事。俊次的辯護人來向社長您打招呼了。」

神原站起身來，鞠了一躬：「我是神原和彥。」

俊次無動於衷，只是一個勁兒地流汗。

「怎麼著？」

在自己那張轉椅上坐下後，大出勝拉開抽屜，胡亂翻找起來。

他沒有朝這裡看上過一眼。可大出俊次依然怕得像一隻被蛇盯上的的青蛙。

「學校裡要開展審判。這裡有一份學生寫的簡要說明，等會兒您看一下。」

大出社長的手終於停了下來，看不到骨頭的胖手指捏著一塊廉價的備用印章，湊近眼睛確認著。（文*冇*人－冇-書－屋－Ｗ－Γ－Ｓ－Ｈ－Ｕ）

「不是不跟學校打官司了嗎？風見先生，連校長都被開除了。」大出勝的語氣十分愉快，「罪有應得！那些不知賺錢辛苦、只會裝模作樣的傢伙就該落到這樣的下場。混賬老師個個都這樣。」

俊次又流出了羞恥的汗水。老爸口中的「混賬老師」讓他感到害臊不已。

「這次是我打官司。」話出口後，連俊次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這是我的聲音？這話是我說的？

大出勝正要關上抽屜，聽到這句話，他這才抬起頭，看著兒子。

「啊？」

「這次是我的審判。」

看了看風見律師和兒子俊次，大出勝爽朗地笑了：「怎麼，你僱傭了風見先生？你準備幹嗎，想要告誰？」

不是要告誰！心裡有話卻說不出口。膝蓋在發抖，顫抖通過身體一直傳到腦袋，連牙根都快合不上了。

「是那個叫籐野的小丫頭嗎？盡說你壞話的那個？」

「不對！」俊次的聲音如爆炸般震耳欲聾。包括俊次自己在內的在場所有人剎那間全都驚呆了。

不對，風見律師似乎沒有太大的反應。

「怎麼了？」大出社長皺起眉頭，隔著桌子朝俊次探出身子，「有什麼不對？」

「說我壞話的不是籐野。」

彷彿將整座大山的錯歸咎於山中的一粒石子。

那麼是誰？誰都一樣，你這麼在意幹嗎？反正都是些傻話，是窮鬼們在發牢騷。」推著桌子移開轉椅，大出社長攥著印章站起身，「風見先生，銀行的傢伙回去之前，你先別走。你給保險公司打過電話了吧？」

「這事等會兒再說。」風見律師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大出社長大跨步走向門口，拉開了，又像改變了主意似的突然回過頭來。

「喂，你好歹也是個應屆考生，多少得用功一點吧？你讓大忙人風見先生勞駕前來，我可是要按小時付錢給他的，明白嗎？」

「勞駕前來」幾個字還故意說得抑揚頓挫的。

「不是白來的。別總讓風見先生陪著你們玩。」說完，他「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神原和彥歎了一口氣，發出吹口哨一般的聲音。

風見律師笑了起來看到了吧？就是這副模樣。」

他的笑並非出於無奈，而是真的感到非常有趣。

「井上算是白忙了。簡要說明根本不需要，不聲不響地干就行。明白了吧？」

大出俊次終於從魔咒中解脫出來。他依然汗如雨下，露在外面的兩條胳膊上全是汗水，閃閃發亮。

「行了。俊次也算說過一句了。要是等會兒挨罵，你就可以說，『我不是巳經說過了嗎？，」

開什麼玩笑？這不又得挨揍嗎？

「大出社長接下來要煩心的事也多著呢，」像是聽到了俊次心裡的抗辯似的，風見律師繼續說，「他沒那麼多精力關注這件事，你會挨揍的可能性也很小，放心吧。」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至少俊次是這麼認為的。

「什麼叫『煩心的事也多著呢』？這是什麼意思？」

風見律師毫不遲疑地說：「既要和保險公司交涉，又要考慮重建或購買新住宅。再說社長還有他的本職工作，還要辦你祖母的七七法會。你母親今天為此事去了寺廟。」

俊次今天從一大早就沒見過母親。不過家裡經常如此，他也沒在意。大出佐知子是個有事沒事都喜歡往外跑的主婦，在家裡坐不住。這方面她和俊次一樣，所以無論俊次在什麼時候出去溜躂，她也從不會生氣。

「總之，校內審判就看俊次自己了。」風見律師拍了一下大腿。他沒有站起來，倒像是在催促兩位初中生動身。「神原辯護人，加油！別被人罷免了。」說著，他發出了響亮的笑聲，「不過要是沒招了，也可以來找我商量，我會給你出主意的。」

·

大出俊次和神原和彥再次來到烈日暴曬下的大街上，感覺像是被人趕了出來。

「我們這一趟看來是多此一舉了。」神原從口袋裡掏出白手帕擦了擦汗，說道。那條手帕折縫清晰，顯然是用熨斗燙過的。

俊次不知道該放聲大笑，還是該大發雷霆。他只覺得有某種不知名的感情悶在胸口，堵得慌。

「我可以問一個怪問題嗎？」

俊次低頭俯視著神原。還有什麼奇怪的問題嗎？

「風見先生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哪樣？」

神原和彥擺擺手，像在空中描繪一幅畫似的：「我也說不好。呃，一直這麼……心直口快嗎？」

「他跟老爸談生意的時候是怎樣的，我可不清楚。」

「說來也是……」

「不過在對付豆狸的那會兒，他可是我們的得力幫手。」

俊次說完也注意到了，今天的風見律師可不是這樣。他既沒有幫老爸，也沒有幫自己。如果硬要幫他站個隊，那應該算在自己這邊？不，他是站在「校內審判」一邊的。

「他好像只是一個勁地勸我們幹下去。」

神原這傢伙總是會把我心裡想的東西說出來。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

「就是嘛。」神原走著走著突然跳了一下，「我還以為他會說，別拿法庭當遊戲玩』，然後阻止我們。」

「我們又不是在玩遊戲。」

神原沒有作答。他瞇起眼睛看向前方。

「可總覺得有些彆扭。」

「什麼？」俊次問道。什麼彆扭不彆扭的？

「不清楚。胡亂猜測也沒什麼意思。」

隨即，他又說了句讓俊次差點絆倒的話。

「我馬上要去橋田那兒，你怎麼樣？」

·

今天照樣很炎熱。趕到碰頭地點時，野田健一已是汗流浹背。

天秤座大道的麥當勞店內，神原和彥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到健一後，便朝他揮了揮手。神原身上的校服潔淨又端正，讓健一自慚形穢。

令人吃驚的是，神原並非孤身一人。大出俊次也在一旁，正吊兒郎當地坐在椅子上，嘖嘖有聲地吸著奶昔。看到健一走過來，大出側目瞪了一眼，推給他一杯奶昔。

「吃過午飯嗎？」神原問道。

「嗯。」健一應了一聲，在兩人中間坐了下來。桌上的托盤裡放著揉成一團的漢堡包的包裝紙。「是去橋田那兒嗎？」

健一問的是神原，大出卻搶先回答道：「是啊。我不去可以嗎？」

「剛才吃午飯時我們商量了一下。」神原說，「吃飯時間跑去橋田家似乎不太好。」

不可思議的是，神原和彥和大出俊次待在一起，竟然不會給人不自然的感覺。一般情況下，這兩個人應該像油和水一樣難以融合吧。就像兩種有著不同習性和棲息地的動物，若不幸相遇，恐怕大出會成為捕食者，而神原就是他的獵物，會發生欺凌或敲詐事件。

也許就算成了同班同學，大出也不會拿神原怎麼樣。因為他不但找不到茬，還會遭到反擊。

至少在眼下，兩人看起來似乎很投緣。或者應該說，很像一對被告和辯護人。

「我才不去見橋田呢。見了也沒意思。」大出故意擺出一副嚇人的架勢，一把將空的奶昔紙杯捏癟，再「啪」的一聲扔進托盤。

「風見律師怎麼說？」健一問神原。神原瞟了大出一眼，笑道：「他說，我要是不想當大出的辯護人，可以去找他商量。」

健一也笑了。

大出俊次則滿臉不痛快：「沒我的事了吧？我回去了。」說完他猛地站起身，差點帶倒椅子，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店門口走去。

「剛才說的事，就拜託你了。」神原趕緊追了一句。

大出頭也不回地答道：「知道了。真囉唆！」

「是不在場證明的事吧？」

「嗯，最好能再回想起一點。」

大出俊次是不是還沒意識到不在場證明的重要性？對此，健一感到很擔心。

神原向健一說起與風見律師見面時的情形。健一原本也想一起去拜訪，可大出不同意，說他不想拖著兩個跟班。健一手頭還有沒做完的事，就決定不去了，事後再碰頭溝通。

風見律師挺不錯的。他覺得校內審判對大出非常重要。」

健一放心了：「好啊。」

「大出的父親嘛，真人比電視裡還要生猛得多。」神原和彥半開玩笑似的說，「看樣子，大出沒辦法反抗他父親。」

健一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為了擺脫這個念頭，他收拾起大出俊次亂扔在托盤裡的垃圾來。

神原是不是也這樣呢？無法反抗醉酒發瘋的父親。當時只有七歲的神原，估計比現在的大出俊次更加害怕。

對於家庭暴力，健一實在無法想像。他從沒有挨過父母的打，最近連挨罵的情況都沒有。烙印在健一心中的家庭暴力，並非他遭受到的，而是自己差點要實施的，比拳打腳踢更惡毒的「暴力」。

將紙杯之類的垃圾緊緊揉做一團後，健一說：「大出是不想讓我看到他在老爸面前的畏縮樣，才不讓我一起去吧？」

「估計是。」神原和彥乾脆地點了點頭，「不過我想，他這方面的顧慮會越來越少。不過現在他還是挺在意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健一心想，為什麼自己對大出而言就像一堆沒用的垃圾呢？

「所以我剛才問過他一些你在場時他會不願意回答的問題。」

果然心細如髮，考慮周全。

「我問他，你現在每天都幹些什麼？他說什麼也不幹。」

幾乎每天都悶在臨時居住的周租公寓裡。

「打打電視遊戲什麼的，連遊戲中心也不去了。」

「一個人打遊戲很悶的吧？」

橋田和井口都不在身邊。

「他在四中也有些死黨，還跟畢業生有來往。」這些都是健一打聽來的，「他跟這些人都斷絕來往了？」

「好像是。應該說，《新聞探秘》節目的影響力相當大。」

該節目第一次播出是在四月十三日，就算過去三個多月，依然在觀眾們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大出家發生火災後，又播放過一期沒有茂木記者出現的修改版，可當時大家都厭倦了，也分辨不清到底什麼是真相，什麼是推測，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即使是參與校內審判的人，也都沒有理解火災給大出留下了多深的創傷。自己的家化成灰燼，祖母也被活活燒死，這對大出的打擊要比旁人想像的大得多。難怪他會一蹶不振。」

大出俊次一蹶不振了？真的嗎？

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如果沒有出現這個外校的神原和彥，大家竟然都會忽略這一點。

「我說，」神原把頭靠了過來，健一也把頭靠過去一點，「大出現在好像和周圍的人完全隔離了，所以我想，對籐野他們正在查找舉報人的事，還是暫時不要告訴他為好。」

「明白。」

「當然，如果有什麼動靜，就不得不告訴他了……」

舉報人不會主動站出來的。」健一說，「籐野這麼做，肯定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野田，你昨天也這麼說過。為什麼這麼肯定呢？」

「因為我瞭解三宅樹理啊。」

神原眨了幾下眼睛：「剛才我也問過大出，他覺得寫舉報信的會是誰，要怎麼看待這封舉報信。」

「他怎麼說？」

「和你說的一模一樣。一口咬定就是三宅樹理寫的，還罵了她很多髒話。罵得很凶。」神原說道。健一一下子就能想像出來。

「罵人的話放在一邊，舉報人是三宅樹理這一點應該沒錯。」

神原和彥看著野田健一的眼睛，問道：「不好意思，我又要刨根問底了。你在這方面並沒有有力的證據，對吧？」

「證據？那確實沒有，只能依靠傳言和直覺。」

硬要說的話，那就是因為瞭解三宅樹理的緣故。

「你如果是三中的學生，肯定也會有同樣的感覺。」

這話健一自己聽來都像在強辯。

「大出也是聽過傳言才相信三宅樹理是舉報人的嗎？還是他對三宅樹理幹過什麼壞事，間心有愧才這樣認為的呢？」

「他本人是怎麼說的？」

神原苦笑道：「罵了不少『醜八怪』『笨蛋』『肥豬』。」

「肥豬是在罵淺井松子吧。」

謾罵的同時把自己做過的壞事忘得一乾二淨，這確實很符合大出俊次的作風。

「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都受過大出俊次的欺負和嘲弄。尤其是三宅樹理，程度更為嚴重，連我都見到過好多次。」

正說著，健一不由得有些驚慌。神原和彥會不會問他有沒有上前制止？不過對方只是用眼神催促他講下去。

「三宅樹理本就是個有點古怪的女生。老實說，我不喜歡她。」

「原來如此。」

「她幾乎沒什麼朋友，大概只有淺井松子一個吧，可淺井松子對她而言更像個隨意使喚的家丁。」健一滔滔不絕起來，「淺井松子倒並不是個不受歡迎的人。她和音樂社的成員們相處融洽，這是在她死後才得知的。即使長得胖，也沒有因此被人討厭。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正因這份善良，她才會和沒有朋友的三宅樹理交往。這種事情，旁人都能看出來。我很清楚，因為我才是不受歡迎的人。」

健一期待神原會對他說：你才不是這樣的。

然而，神原一直在沉思，讓健一的希望撲了個空。

過了一會兒，神原和彥看著腳邊低聲說：「是死後才知道的？」

「哎？」

「淺井松子是不錯的女生。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嗎？

不知為何，健一突然感到一陣壓抑，讓他無法回答。

「死後才被人知道，這還有什麼意義呢？你不這樣認為嗎？」

對方在要求自己回答。看來不能沉默了。

「知道總比不知道好……」

「那些人不過是為了自我滿足罷了……」語調依然平穩，但聽來

似乎像在責備健一，「活著的時候，就算別人不知道也沒關係，只要自己明白就行，即使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明白。」

健一心想：他責備的好像不是我。可神原和彥明顯在生氣。他低頭看著麥當勞店裡的地板。

他在生誰的氣呢？

「淺井松子死得真虧。她太倒霉了，如果能早一點……為她做些什麼的話，或許她就不會死了。」

說得好像三中的全體人員害死了淺井松子似的。神原是在為這個生氣嗎？

「我們要去見三宅樹理嗎？」

聽到健一的問題，神原這才抬起了頭。

「現在這樣的情況下，見了也沒什麼意思吧。」

「也是。」健一毫無目的地用手指按著托盤。他總想幹點什麼。

神原眉頭緊鎖，湊過臉來，低聲問道：「三宅樹理真的那麼難看？」

健一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差點笑了出來。神原和彥的問題太奇怪了吧。

「她臉上的粉刺很嚴重。」

神原皺起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來。「哦……」他提高嗓音，「是這麼回事啊。」

「那可不是一般的青春痘。看著都覺得可憐了。」

「不是覺得可憐，是真的很可憐吧。這可不是她本人的錯。」

「這個……倒也是。可她的性格也很蠻橫，應該說是自我意識過剩吧。奇怪的是，她還處處跟籐野涼子作對。」

「女生之間嘛，這並不奇怪。」

話是這麼說……健一在心裡嘀咕著。把籐野涼子當競爭對手，也太不自量力了。就因為這樣才招人討厭吧。

「這樣的話，」神原和彥好像一下子放鬆下來，將身體靠在椅背上，「三宅樹理一開口，形勢就會立刻對我方有利了。」

他的語氣有點沒心沒肺的。健一再次凝視起神原的臉。

這傢伙，說不定還是挺冷酷的？

父親發酒瘋，毆打妻子致死後自殺身亡。神原和彥那張眉清目秀的臉的背後，分明隱藏著極為少見的慘痛經歷。

為了拋開這個念頭，健一再次強調：「三宅樹理絕不會坦白。」

「會的。」神原立刻反駁，「可以想辦法促使她坦白。」

「你不瞭解三宅樹理，她可不是這樣的人，絕不會老老實實地坦白。她極度自卑，又對大出俊次恨之入骨。」

「大出對她做了足以令她痛恨的事吧？既然如此，恨之入骨也是理所當然的。」神原的話語裡沒有絲毫的躊躇。

「理所當然……可我們站在為大出辯護的立場上，對吧？」

「為他洗刷殺死柏木的冤屈罷了，沒有必要包庇他欺負同學的事實。只要在這方面覺得痛快，三宅樹理自會說出真相。」

讓她痛快？在法庭上？野田健一差點被自己的想像壓跨了——

三宅樹理站在證人席上回答辯護方的問題：是的，寫那封舉報信的是我，我被大出他們欺負得很慘，覺得這是個報復的好機會。

三宅樹理痛哭流涕，卻能口齒清晰地回答問題。她已經不害怕開口說話了。

接著，神原辯護人讓被告站到證人席上：大出，你有沒有欺負過三宅樹理？

大出俊次不可能好好回答，於是神原辯護人進一步追問：你認為三宅樹理為什麼要冤枉你？你有沒有線索？

那都是醜八怪的胡言亂語。完全是放屁。

那麼三宅樹理為什麼要寫舉報信陷害你？

誰知道啊？我就是個受害者。

對三宅樹理而言，你就是個加害者，難道不是嗎？

健一又開始流汗了：「大出怎麼會承認他欺負過三宅樹理呢？」

「不承認就不能洗清殺人嫌疑。」

他果然很無情，竟要逼迫大出做出如此選擇。

當然，有條不紊地證明捏造舉報信的過程以及三宅樹理的動機，是最正確的辯護方法。因為所謂辯護並不意味著包庇。

健一的汗水流淌出一條發亮的軌跡，從太陽穴延伸至臉頰。

「這麼做，會挨大出的揍的。」

「就要做到不挨他的揍。」

「三宅樹理也可能在開口之前自殺啊。老師們不就是害怕這個，才不敢碰她的嗎？」

「如果她想自殺，那早就自殺了。」

曾與神原和彥在學校邊門處相遇的情景再次浮現在野田健一的腦海中。他有一雙看到過對岸風景的眼睛。是的，這傢伙知道對岸是什麼樣子的。

「我說，」神原拿過托盤，站起身來，「我們該出發了。」

·

橋田佑太郎與母親光子和妹妹三個人一起生活。母親在當地開了一家名為「梓屋」的燒烤店。那是一棟狹小破舊的木結構二層建築，一樓是店舖，二樓是他們的住宅。

橋田將井口從教學樓三樓窗口扔下去的事件，造成了全校性的轟動，而野田健一在此之前從未關注過橋田佑太郎。對於這起事件，他也只是冷淡地理解為大出俊次的兩個跟屁蟲在狗咬狗。

當時，橋田佑太郎一直堅持來校上學，這反倒成了議論性話題，健一也曾因此稍稍留意過他，但並沒有太放在心上。自從舉報信東窗事發、《新聞探秘》節目播出以來，大出俊次就一直拒絕來校，追隨他的井口充也不上學了。橋田佑太郎卻反其道而行之，還參加了籃球社的活動。

打架事件那天，井口充是為了找橋田佑太郎的茬才來學校的，結果身負重傷。這下可好，真不得不長期休學了。

走在去「梓屋」的路上，野田健一向神原和彥講述了這些經過。健一沒有去過「梓屋」，不過在出門時多次經過那裡，所以他知道具體地點，用不著打聽。那是和天秤座大道或其他小型商業街都不沾邊的一家孤零零的店。健一時常會擔心，這家店撐得住嗎？

「橋田會不會不在家？不過，現在擔心這個也已經晚了。」健一突然想到，那傢伙不會去了少教所吧？

「不用擔心。北尾老師說他在家，正在幫母親幹活。」

健一暗暗吃驚：他問得可真周全。

「我聽說橋田不僅和井口不合，還主動和大出拉開距離。」神原和彥說。

「這樣的傳聞確實有。」

「所以野田你真的對他們不怎麼關心啊。橋田一個人來上學，你也沒覺得有什麼含義，對吧？」

他的口氣既非責備也非失望，似乎只是在確認事實。於是健一承認：「我不善於跟那些傢伙打交道。我根本沒法理解他們。」

「我明白。」

「真的嗎？」健一禁不住看了看神原的臉，「東都大學附中沒有這種人吧？你們個個都是優等生，不會有人因為學習好而遭人嫉恨吧。我要是能上大學附中或英明這樣的私立名校，說不定能更加自由自在了。」

「也不是一個也沒有。」神原微笑道，「就算有，也不會表現得太明顯，因為讓學校知道的話，就會立刻被勒令退學。」

能進入這些名校的學生如果放到一般的學校裡，肯定個個都能進前十名。但即使全是優等生，聚在一起後還是能分得出優劣，也會出現無論如何用功，成績也上不去，並因此而自暴自棄的學生。

「也會有欺凌事件。」

「有嗎？」

「有啊。不過都是玩陰的，比如根據父母的經濟實力和社會地位編排上下關係。像我這樣的，自然會被排在最底層。」神原和彥笑道，「因為我的父母都是工匠。」

神原的父母——養父母到底是做什麼的，他一次都沒提到過。健一猶豫片刻，問道：「你的父母都是幹什麼的呢？」

「和裁。」神原和彥立刻爽快地回答道。健一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和裁？

「就是縫製和服的裁縫。」

「啊，是這樣啊。」健一一下子想不出什麼奉承的話來，只能乾著急，「那、那不是傳統工藝嗎？」

「哪有這麼高級，不過是給百貨公司做點手工活而已。」

「這麼說，你父母都是在家裡幹活的？」

「基本上是吧。一年中會有幾次跟著師傅到京都去幫忙，都是在趕製能樂戲服的時候。」

這不就是傳統工藝嗎？真了不起。我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朋友呢。野田健一越發興奮了。

「做這種工作最酷了。比銀行、證券公司之類的更有意義。」

「幹這個賺不到錢，真的指望不上啊。」

可即使如此，神原的養父母不是供他上了名校嗎？

「那是因為我有著不同尋常的過去。」神原和彥毫無顧忌地繼續說，「雖說我已經改了姓名，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我與那起事件的關聯。可父母還是會擔心，萬一有人注意到，傳出什麼風聲，我就會成為欺凌事件的受害者。」

據說大學附中或私立中學更擅長應對這類事件。

「在家裡也會討論這些事嗎？」

「是啊。」神原繼續毫不在意地說，「畢竟我自己就記得清清楚楚，就不需要對我隱瞞。」

讓養子和過去一刀兩斷，這說起來簡單，要做得徹底著實不容易。但神原的養父母依然在努力著。

健一心裡很不是滋味，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對方已經坦誠相告，自己卻仍然隱藏著心中的秘密，這也太卑鄙了。一吐為快的衝動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其實，我曾想過要殺死我的父母。事到如今，他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當初是怎麼想的了……

等等。神原和彥談及的過去，是他七歲時父母之間爆發的事件。而健一的秘密，是最近自己差一點主動闖下的大禍。這根本沒有可比性，更不能輕描淡寫地來一句：我們都走出了黑暗過去的陰影。

健一想說些別的話題讓自己平靜下來，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一個勁地流汗。

這時，神原停下腳步，說道：「是那家掛著招牌的店嗎？」

前方三十米開外，一頂紅色的遮雨棚上掛著一塊招牌，上頭用油漆寫著「梓屋」二字，這條路有一點左拐的弧度，所以即使離得很遠也能看到。

「招牌都褪色了。」

「是吧？所以我說，他們還真撐得住。」

神原和彥觀察了一下沿街的建築。這裡和城東三中學區內的情況基本相同，是商業區和准工業區的混合地帶，而住宅區位於離車站相當遠的地段。

「倉庫、物流中心什麼的很多啊。」

陳舊的木結構房屋、嶄新卻十分單薄的鉛筆樓、個體經營者的商舖兼住宅組成的街道中，零星混雜著一些窗戶很少的大型建築，整體給人雜亂無章的印象。道路也不寬敞，狹窄的雙車道還不時有大型貨車開過，這些車也許和街道中那些大型建築有關。

「這裡是通往北邊主幹道的近路。以前曾是大型化工廠或電線工廠的地方，現在都成了倉庫。」

健一以當地人的身份向神原和彥作了介紹。神原則頗為好奇地四處張望著。

在學生時代，比起自家周圍，人們往往對學校周邊的環境更加熟悉。而上小學或初中時就到遠離自家的地方上學的學生，與在自家附近上學的學生相比，看到的日常景色也會截然不同。想到神原肯定也是如此，健一便不由得羨慕起他來。他知曉的世界要比自己大得多，他不熟悉這裡，但更瞭解外面的世界。

「在那些倉庫裡工作的人，下班後時常會去梓屋坐一坐，喝上一杯，他們都算老主顧了。這麼看來，梓屋所處的地段也不算太差。」

靠近梓屋時，兩人都不知不覺地放輕腳步，停止了談話。

梓屋只有一間門面，拉門關得緊緊的，門上掛著「準備中」的牌子。抬頭一看，二樓的曬台上晾曬著許多物品。有T恤衫、浴巾、圍巾和內褲。健一看到了女孩穿的內褲，連忙轉移視線。

「他家的出入口在屋後吧？」神原和彥說著，向邊上那條狹窄的弄堂裡張望。那裡亂七八糟地堆放著垃圾箱和自行車，可看樣子要繞到屋後去也只有這一條路。

健一拉了拉神原的袖子：「有沒有聽到自來水的聲音？」

兩人側耳靜聽，確實有「唰——唰——」的流水聲。

「有人嗎？」神原朝弄堂深處喊了一嗓子，沒有回音，依然只有「唰——唰——」的流水聲。

房屋側壁的護牆板破損不堪，上頭釘了不少白鐵皮，很不美觀。神原和彥側過身體，開始向弄堂深處走去。

「有人嗎？」他不緊不慢地喊道，嗓子有點沙啞。健一看到有蟑螂從白鐵皮下面爬出來，嚇了一大跳。

「有人……」

水聲停止了。弄堂盡頭的細長空間處探出一個腦袋。因為背光，看不清臉，不過那個腦袋的位置相當高。

「是橋田嗎？」神原和彥間道。那顆高高的腦袋並不答話。

「你是城東三中的橋田佑太郎吧？」

健一沒有走進弄堂的勇氣，只是在原處高喊喂，我是野田，野田健一，城東三中的。」

那顆腦袋還是一動不動。神原和彥的身體緊貼在牆壁上，就像越獄的囚犯被探照燈盯上似的。

「我說你們，」是橋田的聲音，他的全身終於露了出來，「在那裡幹嗎呢？」

·

原來要去梓屋的後門，不能走沿街一側的弄堂，而是要從別的小路繞過去。

那兒是梓屋的廚房，從敞開的拉門處可以看到裡面髒兮兮的煤氣爐和油膩膩的鋁合金水槽，還有烤雞肉串的烤架，這裡的燒烤用的不是炭烤。

橋田佑太郎正在那裡洗菜，籮筐裡堆滿了洋蔥、青菜和大蒜。怪不得剛才會有自來水的聲音，現在水龍頭還在滴水，大概是太陳舊了關不緊吧。

那裡也是進入橋田家生活區域的入口。有一架樓梯緊靠著門口通向上方，坡度很陡，走上去幾乎要磕到鼻尖。下面連個脫鞋的地方都沒有，估計他們是穿著鞋上樓的。

違章搭建是確鑿無疑的，也許還觸犯了消防法。要是樓下的煤氣爐或烤架引發火災，住在樓上的人根本無法通過這架樓梯逃生。樓梯上還堆著不少舊報紙和垃圾袋，只留下一隻腳能踩進去的空間。

這種地方，即使橋田佑太郎招呼他們進屋，健一也不會應聲進入。神原儘管臉上若無其事，心底大概和健一差不多。他早早地坐到門口堆放的啤酒箱上，不停拍打著肩膀和袖口處粘上的蜘蛛網。

屋後的小路看來像是私人修建的，寬度只有一米多，路面上沒有鋪任何東西。對面是另一排建築的背面，新舊不一的外牆有著各式各樣的顏色，述靠牆放著外置熱水器、空調外機，組成極不規範的馬賽克圖案。各戶人家房屋之間只有三十公分左右的間隔。

這邊烤著雞肉串，對面就得飽受煙熏之苦吧？其中有一棟挺豪華的三層房屋，漂亮的外牆看來沒多久就會被燻黑。不，現在已經燻黑了。健一按常識推測，橋田一家和街坊鄰居應該衝突不斷。

「呃……那個……」

由於橋田佑本郎的臉上毫無表情，連能說會道的神原和彥一時也不知該怎麼開口，只能求援似的看了野田健一一眼。

「剛才我說過，我是野田健一」

橋田佑太郎用迷惑的眼神看了看健一。他上身穿著件濕漉漉的T恤，下身是長至膝蓋的中褲，腳上拖著一雙塑料涼鞋，渾身都散發著汗臭味兒。

「你可能不認識我，我們是同年級的。」

健一的語氣畏畏縮縮，像在努力辯解著什麼。橋田慢吞吞地轉動脖子，將視線移到神原臉上。他的表情似乎在說：你我倒是認識，可這傢伙是誰？

「他是神原和彥，在校內審判中擔任大出的辯護人。他不是三中的學生，大家都認為以他的立場能夠作出更公正的辯護。北尾老師也同意了。」

健一是小個子，神原也半斤八兩，何況他現在還坐著。而即使在籃球社，橋田佑太郎也算個子高的。如今他一聲不吭，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

健一覺得，他們跟橋田之間的區別簡直像大人和小孩，還不僅僅是因為個頭上的差別。怎麼說呢？橋田他有點顯老。並不是少年老成的意思，而且他看上去如此疲憊與滯重。這傢伙還有點駝背嗎？即使如此，也要比我們高出好多。

「校內審判的事，你還不知道吧？雖說應該有信寄來。」神原和彥像小鳥一樣天真地眨了眨眼睛。

水龍頭還在滴水。剛才橋田一直沒在意，可現在卻突然轉身猛擰一下，水龍頭立刻像受到驚嚇似的沉默了。

「我老媽，」橋田低聲說，「在別處聽說了。」聲音悶悶的，健一根本聽不清。神原和彥的表情卻一下子開朗起來。

健一用手掌擦了擦臉上的汗。這條小路上同樣悶熱異常。換作自己，在這種地方無論如何也生活不下去。符直無法想像這樣的生活，亂糟糟、臭烘烘，店堂裡也是髒兮兮的，真的會有客人來嗎？住人的地方恐怕會更糟，那不得跟垃圾場似的？

「你們，」緩慢地挪動一下位置後，橋田佑太郎靠在鋁合金水槽的邊框上，用依然沉悶的嗓音問道，「幹嗎來的？」

神原和彥的眼睛發亮了：「想請你當辯護方的證人。」

橋田的眼角顫動了一下：他的臉曬得黑黑的，眼白的部分變得分外搶眼。

「我們要證明大出沒有殺死柏木。你一直和大出在一起，或許能證明去年聖誕夜的那天晚上，大出並不在三中的屋頂上。」

橋田轉過臉朝店堂裡看去。健一吃了一驚。有人來了嗎？

「呃，橋田，你媽媽呢？」

沒有回答。店堂裡好像沒人。

「你有一個妹妹，是吧？」

還是不回答。橋田佑太郎的視線已經回來了。他沒有看健二他們，而是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磨損了的塑料涼鞋的鞋尖。

「我嘛，」橋田開口了，神原和彥朝前湊了湊身子，「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樣的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

「你是說，你跟那個事件沒關係，還是跟校內審判沒關係？」

神原的表情和語氣絲毫沒有變化。

「事件。」

「就是柏木的死嗎？」

橋田佑太郎的眼角又開始顫動了。

「不是自殺的嗎？」

「嗯。可說是大出殺人的傳言至今也沒有平息，電視節目也拿這個大做文章。對此你也很清楚吧？我們開展校內審判，就是要洗刷這種嫌疑——洗刷大出的不白之冤。」神原和彥訂正道。

「作為大出的朋友，你同樣蒙受著不白之冤，難道不生氣嗎？」健一補充道。

健一嚥著唾沫等待橋田的回答，沒想到橋田朝他伸出脖子，把他嚇了一跳。

「你是幹什麼的？」

「我、我嗎？」健一看了看神原，他不動聲色，示意著：自己的事情自己回答。

「我是神原的助理。辯護人的助理。」

橋田的脖子縮了回去。他又將視線落到了塑料涼鞋上。

「傻不傻？」

健一看看神原，他正微笑著，視線一刻不離開橋田。

「為什麼？」健一天真地反問道。

「要說真相……」

「真相怎麼樣？」

「不是很清楚了嗎？我們沒殺死柏木。」

「我也相信是這樣的。」神原和彥說。

不耐煩地用拳頭擦了擦鼻子底下和臉上的汗水，橋田佑太郎終於再次將目光投向神原和彥。

「為什麼？」

「因為那個傳言不像是真的，一點意思也沒有。」

「那不就結了嘛。」

健一插嘴道：「橋田，你沒有寫那封舉報信吧？」

橋田佑太郎猛然抬起身子，就像一條沉睡的蛇被觸碰後突然驚醒似的。他回過頭來盯著野田健一，冒著凶光的眼神彷彿要吞掉對方一般，眼角的顫動更劇烈了。

「不是你寫的吧？」神原和彥不慌不忙地說，”到底是誰最早提起舉報信是你寫的？你有什麼線索嗎？」

橋田佑太郎這條蛇又回到了昏昏欲睡的狀態。他彎腰曲背，靠在鋁合金水槽上，手肘幾乎碰到盛放蔬菜的籮筐。

「這種事誰會知道。」

「我想，大概是大出。」神原應道。

健一的心臟都要從嘴巴裡蹦出來了。憑什麼能斷言呢？

橋田佑太郎依舊眼神渙散，一言不發。健一快要跳出來的心又回到了胸口。

「大出當然知道自己沒有殺死柏木，一定會對舉報信感到生氣。

「他心裡一定很想揍那個舉報人。」

「就在這個時候……」健一自然而然地接過了神原的話頭，一吐為快的衝動湧上心頭。他按住心口，盡量保持沉著，不讓自己說得太快。「有人提出，寫舉報信的人會不會是和大出一夥的。也許是在家長會上提出的吧，傳到大出的耳朵裡，他就開始懷疑你了。按大出的脾氣，到了氣頭上他就會一口咬定是你幹的。於是他讓井口來教訓你，那場架就是這樣打起來的吧？」

這是健一早就想好的說法，終於找到機會說出來了。

橋田佑太郎看著野田健一，那眼神就像看到一隻稀有的昆蟲飛過眼前似的。

「不知道。」一句話就把健一給打發了，「反正我不會再去三中了。」

「哎？要轉校嗎？」

沒有回答。初中屬於義務教育範圍，不可能提前退學。

「井口的情況怎麼樣了？」神原和彥問道。語氣依然如此平緩。

這傢伙也太天真了吧？

健一又是一驚，比看到蟑螂時受到的驚嚇強多了。

但橋田佑太郎依舊沒有反應，只是懶洋洋地動了動眼皮。

「那傢伙也不回三中了。」

「是嗎？我們可以去醫院看望他吧？」

「出院了。」

「在家休養？」

「正進行恢復訓練。」

對話居然成立了！健一在一旁屏息靜氣地觀察兩人。

「我把話說在前面，」橋田佑太郎說道，神原和彥仰視著他的眼睛，「井口不會配合你們搞審判的。」

「身體狀況還不行嗎？」

橋田佑太郎沉默地搖搖頭，表示他不想再說話了。他猛地轉身面向水槽，手肘碰到了裝滿蔬菜的籮筐。籮筐滾到水龍頭下方，蔬菜撒了一地。橋田咋了一下舌。

「如果你有什麼話要說……」神原和彥從啤酒箱上站起身，從胸口前的口袋裡取出一張紙片，放在水槽的邊緣上，「這是我家的電話號碼。」

橋田佑太郎看也不看，只顧大鈀地抓起蔬菜放回籮筐。

「我們告辭了。影響你幹活了，真是對不起。」一直到最後，神原的語調都是那麼明快。說完這句話，他催促健一離開這裡。他們轉向了狹窄的小路，正要走開……

健一想說話的衝動又發作了。他的心也隨著話語一起竄到了喉嚨口。有一句不錯的台詞，現在正是說出來的時候。

「橋田，你能回到家，真是太好了。」

正要將裝蔬菜的籮筐放回水槽邊緣，橋田佑太郎的動作停止了。

「那並非重大的傷害事件，只是一時衝動，而且是井口先挑起的。大家都明白著呢。」

「快走吧。」神原和彥用力扯著野田健一的袖子。

「七百萬。」橋田佑太郎小聲嘟嚷道。

「哎？」

「行了，走吧。」神原抓住了健一的胳膊。

橋田佑太郎回過頭來，直勾勾地盯著野田健一：「要付七百萬！這也『太好了』嗎？」

健一的腿一下子軟了，又被神原猛地一拉，差點摔倒在地。

「對不起了。再見。」神原和彥說著，毫不猶豫地邁開了腳步。野田健一像個醉漢似的踉蹌著腳步，被辯護人拖著往前走。

·

神原和健一順路來到學校，走到教師辦公室門口朝裡張望。正在打電話的北尾老師朝他們招了招手，他們便向辦公室裡其他態度冰冷的老師們微微鞠了一躬，走了進去。

打完電話後，北尾老師從辦公桌的一端拿起了一疊嶄新的文件，遞給兩人：「這是城東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寫的。」

正是昨天籐野涼子報告時提到的搜查資料。

「這麼快！」

都是一些基本的事實關係，考慮到你們肯定想早點確認，佐佐木警官就連夜趕出來了，你們可要心存感激哦。」北尾老師說，「佐佐木警官也想見見你們。特別是神原同學，她還對你不瞭解。」

神原和彥簡短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因為時不時會出一些狀況，你們得常來學校露個面才行。不是要監視你們，畢竟每次都要聯繫你們會很麻煩。」一如既往地穿著一身運動服的北尾老師饒有興趣地看看神原和彥，又看看野田健一，「怎麼樣？你們這對小不點搭檔還合得來嗎？」

「小不點搭檔」這個說法挺風趣。

神原笑了笑：「嗯，沒有問題。」

「野田就別提了，你也別太投入。雖說不用擔心升學，可初三的暑假真的那麼空嗎？」北尾老師並未要求對方回答，只是自顧自說了下去，「交給檢方的那份，之後萩尾會來拿。籐野和佐佐木好像去見津崎校長和森內老師了。要不要等萩尾來，再認真檢查看看兩份材料的內容是否相同？」

「不必了。」

聽到神原和彥的回答，北尾寵師的眉毛抖動了一下。是略帶嘲弄的意味，還是表示滿意呢？

「還有，今後會產生複印費、郵資、車費等費用吧？請全部開出清單，我給你們報銷。萬一出現大筆的支出，就事先告知我。」

檢方的郵資也是老師付的。

「這是課外活動，讓你們自掏腰包就不對了。」

「知道了，謝謝。」神原鞠了一躬，「我們去見了橋田。」

北尾老師的表情有些僵硬。他那張臉黝黑而健康，一點不輸橋田佑太郎。

「是嗎？情況怎麼樣？」

「只是見個面而已。」

「是嗎？」北尾老師重複了同樣的問句，「也要去見井口嗎？」

「想去，但有些難度吧？聽說他出院了，在家療養。」

「是聽橋田說的嗎？」

「是的。」

北尾老師皺起眉頭：「我覺得井口恐怕不行，太強人所難了。」

「有這麼嚴重嗎？」

「他直接休學了。」北尾老師長歎一口氣，「明年春天得重讀初三，來不來三中還不知道。他本人似乎不願意來。」

這是明擺著的嘛，健一心想。還來三中上學，就得和以前被他欺負過的學生待在同一年級，老大大出俊次又不在了。

「橋田也說不會來三中了。」

「是嗎？他跟我說過，如果井口必須重讀初三，那他也重讀。」

健一的腦海裡現出一個有些貓背的高個子身影。

「轉校的事現在還不清楚。橋田如果第二學期來上學的話，還是趕得上的。」

「不會受處分嗎？」

「先動手的是井口，好多人都看見了。在那種情況下，橋田也可能受重傷。都是些笨蛋，打什麼架呢？」北尾老師說著，一下子轉成了訓斥的口吻。

要付七百萬。

橋田低沉的嗓音又在健一耳畔響了起來。

「對不起，老師。」神原和彥晃了晃手中的文件，「我們想早點看這個。」

北尾老師也不耐煩似的朝他們揮了揮手：「行啊。去吧，去吧。我要交代的事情也就這些了。」

「圖書室還能借用一下嗎？」

「當心被其他同學看到內容。」

健一和神原快步趕到圖書室，卻發現圖書委員都聚在這裡，像在開什麼會。他們便去了附近的一間空教室。

文件中有文字處理機打印的報告，還有幾張照片複印件和教學樓屋頂簡圖。文件全都釘在了一起，還是相當有份量的。

「有了這個就好了。」

兩人分頭快速閱讀起來。一時間，教室裡只剩「嘩啦嘩啦」翻動紙張的聲音。

神原和彥念到：「死亡推定時間：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零點到兩點之間。」

「只有兩小時啊，範圍縮得真小。」

當時遺體明明已經凍僵，卻還能得出如此精確的結論。柏木卓也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在記憶深處回望著野田健一。

「最低限度而言，只要驗證這兩小時內的不在場證明就行。」

「高處墜落致全身重創，直接死因為腦挫傷。遺體有多處骨折和跌打傷，都是柏木從屋頂墜落時與水泥地面撞擊後造成的。」

朗讀的聲調稍顯古怪。健一抬頭看了看神原，只見他眼圈毫無血色；右眼皮不停跳動。他本人似乎並未發覺。

「墜落至死會導致大量外傷同時產生，即使能明確死因，也需要進一步辨明外傷的生活反應（註：指機體在生前，即機體的循環和呼吸機能存在時受到刺激後發生的反應。），而這是極為困難的。」神原和彥繼續用呆板的語調念道，「柏木的遺體仰面朝天，所有的傷害全部集中在與地面接觸的一側。頭頂、前額和臉部都沒有外傷。如果在墜落之前發生過打鬥，遺體的手臂上往往會留下相應的痕跡，即所謂『防衛性創傷』，但這些在柏木的遺體上並不存在。服裝也並無明顯凌亂的跡象。」

「神原。」

「指甲也無異常。柏木身上的外傷全都是墜落後造成的……」

「神原辯護人。」

「啊？」神原和彥總算朝這邊看過來了，整張臉一片慘白。

「你不要緊吧？」

「什麼？」

≡‥文∥

≡‥人∥

≡‥書∥

≡‥屋∥

≡‥小∥

≡‥說∥

≡‥下∥

≡‥載∥

≡‥網∥

他似乎不明白野田健一在擔心什麼。

「你的臉刷白刷白的。」

他這才回過神來，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臉。

「是嗎？」

野田健一和柏木卓也雖是同班同學，但彼此間的關注程度只及得上教室裡放置的物品。與此相比，神原與柏木之間倒是要親密許多。

健一後悔了，有關遺體的書面材料應該由自己先看。

「沒事。」神原和彥朝他擺了擺手。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時，嘴角有些歪曲。「你那裡應該有照片吧？」

「什麼照片？」

「柏木遺體的雙手的照片。」

健一翻開有照片複印件的那份資料。找到了，左右手的手掌各有—張。拍攝遺體的照片就這兩張。

「手指的這兒，」神原比劃著第一個指關節，「有細鐵絲之類的東西所造成的壓痕。左右手都有。」

不用深入思考，健一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是屋頂上的鐵絲攔網造成的吧。」

柏木卓也爬上攔網時，鐵絲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壓痕。

在墜樓之前不久，他緊緊抓住過鐵絲攔網。死後身體凍僵了，壓痕就一直保留了下來。

神原的眼皮一直在不停抽搐。健一不忍心再看了。

「僅憑一道壓痕，什麼都說明不了。不管他是主動還是被迫爬上去的，留下的壓痕都一樣。」

健一迅速插話道：「辯護人，還不如看看這個呢。」

他將另一張照片複印件貼著桌面滑了過去。

「通往屋頂的門上的掛鎖。」

那鎖已經打開，卻仍掛在鎖扣上。

「這把掛鎖的鑰匙保管在總務室的鑰匙箱裡。這在家長會上已經說明過了。」

大家都認為，出事那天晚上跑到屋頂上去的人去總務室偷了掛鎖鑰匙，可是……

「事實上並不是這麼回事。」

柏木卓也的遺體被發現後，已經確認過掛鎖的鑰匙就在總務室的鑰匙箱裡。

「總務室裡的鑰匙並未被動用。無論是柏木卓也還是其他人，都沒有偷出總務室的鑰匙用過之後再偷偷放回去的情況。」

對柏木卓也和大出俊次而言，都沒有返還鑰匙的必要。

神原和彥的鼻樑上起了褶皺：確實如此。那掛鎖又是怎樣被打開的呢？」

「最終都沒有搞明白。文件中的說法是『用某種方法打開了』，僅此而已。」

也許是認定為自殺事件後，警方覺得沒必要對此加以深究了。

「真是馬虎。」神原似乎很不高興，臉色依然蒼白，「不過這種掛鎖本就是便宜貨，到五金店花二百日元就能買一把。」

從照片上看，鎖的構造十分簡單。

「用的時間也很長了，對此巖崎總務也確認過。」

「舊了，鬆了，是嗎？」

「嗯，所以想打開總能打開的。我覺得這番推測不無道理。」

神原和彥抱起胳膊：「你是說用工具撬開它？那應該會留下痕跡吧？」

健一指著佐佐木警官撰寫的報告上的某一段：「沒有這樣的痕跡。掛鎖也沒有損壞，現在還是能鎖上的。」

「那是用了備用鑰匙？」看到辯護人一臉嚴肅的模樣，作為助手的健一不由得笑了。

「笑什麼？」

「對不起，我覺得不必這樣深究。」

這種掛鎖是批量生產的，又很舊、很鬆……

「其他掛鎖的鑰匙只要大小差不多，多捅幾下也許就能捅開。」

「真的嗎？」

「嗯。以前家裡遇到過這樣的情況。自行車的鎖結構也很簡單，往往很容易就能打開，所以鎖好的自行車也會被偷。」

神原和彥陷入了沉思，臉上的血色開始漸漸恢復了。

「野田，你不覺得這是一條重大線索嗎？」

「啊？」

「通往屋頂的掛鎖處於想打開就能打開的狀態，誰會知道呢？」

「三中的學生都……」說到一半，健一就明白了，「對啊，全體學生都瞭解通往屋頂的門上了鎖，可一般不會知道掛鎖有問題啊。」

「是啊。除非有人為了去屋頂事先調查過。」

「拿著相似的鑰匙去試過到底能不能打開？」

不，這樣會有一個問題。

「柏木在死前一個月內都沒來上過學。」

「說不定他在不來上學之前已經試過鑰匙了。」

「這個……怎麼說呢？」

在此期間並非沒有換鎖的可能，細心如柏木卓也，又怎麼會想不到呢？

「要不然，在開始拒絕上學到墜樓而死這段時間裡，柏木曾經來過學校？」

他想知道自己能否登上屋頂，需要什麼工具。若果真如此，那他應該來過不止一次。

「我們找找看目擊者吧。如果找得到，那這種可能性就會變得很高。」

「可如果有目擊者，他們早就自己說出來了吧？」

「目擊者也許沒有意識到此事的重要性。柏木本就不是全校學生關注的焦點，對吧？」

確實如此，若不是同班，根本不會知道他沒來上學，那即使在校內看到他，也不會多想什麼。

健一飛快地將之前的討論寫在筆記裡。神原翻看著其他幾頁文件，好像在尋找著什麼。

「這裡寫著柏木的遺體被發現時攜帶的物品。」

健一探頭去看，搶先讀了出來：「上衣口袋中，紙巾一包。」

除此之外沒別的東西了。

「開掛鎖用的工具說不定已經扔掉了。」

估計是個小玩意，越過攔網扔下去，警方很難找到，以後要找估計也很困難。

「租台金屬探測器不知道貴不貴。」健一認真地說。

神原和彥笑了出來：「那大可不必。把這些事實和推測向陪審團講清楚就很管用了。畢竟大出根本不是個事前會去踩點的人。」他開始像演戲似的模仿大出俊次的口吻，「屋頂上那門鎖，又怎麼樣？撬掉它不就完了？井口，你去修理間拿把老虎鉗來……」

他學得惟妙惟肖。健一笑道：「說得對。」

血色又回到了神原的臉上，這樣就好。

「比起這個，還有一點更重要。那天晚上柏木出門時連自己家的鑰匙也沒帶，這能作為他不打算再回家的證據嗎？」健一說。

這應該算是「間接證據」，或者是「旁證」？

「怎麼說？」

健一不再深入敘述，又開始翻閱起資料了。他眨了好幾次眼睛，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眼皮一直在抖吧。

「這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你那邊寫著那天晚上進入學校的路線嗎？」

「有的。」健一翻出對應的部分給他看，「就是這兒。沒什麼出人意料的東西，只寫著『遲到窗』。」

「遲到窗？」

健一作了說明：「一樓北側男廁所的窗壞了。我們學校的房子太老，到處都有破損。」

「遲到窗」也屬於這一類，由於窗框變了形，月牙形的窗鎖已經不中用了，即使扳下去，也卡不住鎖扣，看上去好像鎖住了，實際上卻還開著。只要知道這個竅門，就能自由出人教學樓。

「在三中的學生裡，這是一條有名的脫身之道，是高年級學生畢業時會傳給低年級學生的信息之一，所以大家都知道。」

如果遲到了想偷偷進來，或者想從學校裡溜出去，便可以利用「遲到窗」。

「老師們自然也知道，曾提醒過很多次，還修過那把鎖，不過都沒什麼用。不把整個窗框都換掉是修不好的。’

神原和彥低聲問道：「野田你也用過遲到窗嗎？」

「我倒沒用過。行夫……哦，就是向阪他經常遲到，所以用過那扇窗。」

「向阪挺胖的，他能通過就說明那扇窗尺寸不小。」

「嗯。不過鑽窗需要一點竅門。」

「這竅門，柏木知道嗎？」

「估計是知道的吧。」點了一下頭，健一果斷地加了一句，「連我都知道了，柏木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神原稍稍睜大眼睛：「你和柏木不一樣吧？柏木可沒有向阪這樣的朋友。」

這算什麼評價？

健一反問道：「柏木在補習班裡是怎樣的學生？是不是和他在學校時不一樣，是有朋友的呢？」

至少有神原吧，健一心想。

「不是不是，」神原和彥不經意地說，「我說的是他在三中的朋友。」

健一感覺他在有意迴避。

「存在入校的途徑是一條對檢方比較有利的信息。也許大出會是利用『遲到窗』的老手吧？」神原說道。

「嗯，是啊。」

健一耐不住教室裡的悶熱，站起身打開了窗戶，裹挾著校園內塵埃的風立刻湧進來，把文件吹得嘩嘩作響。神原用手按住紙，繼續翻閱著。

簡直像真的一樣。健一心想。

像真的什麼？翻閱搜查資料的辯護人，還是暑假裡熱衷於課外活動的初中生？

待了不到一小時後，他們離開了那間空教室。要點幾乎都記在腦子裡了，健一還把重要事項一條條列了出來，今後恐怕還要反覆查看。因為這些都是最基本的事實。

出了學校的正門，行走一段路後，神原和彥停下了腳步。

「野田。」他打開書包，拿出一個薄薄的信封遞給野田健一，「這個你看一下吧。」

心存疑惑的健一老老實實地接了過來。他剛要打開信封，又被神原制止了。

「還是回家後看吧。」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裡面是關於我親生父母那起事件的報道，以及說明我是神原家養子的資料。」

「哎？」健一愣住了。

「我也給了大出。」

這是為了取得他的信任。

「如果他認為我說的關於我父母的事是假的，那就不好了。不要讓他以為我在故弄玄虛，編造我父親也有暴力傾向的謊言。」

這種情況，健一從未考慮過。這是為什麼呢？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

「如果我不接受，你會不會覺得心裡很不踏實？」

「你還是看一下比較好。」

「好的。」健一將信封放進書包，「大出也把這個拿回家了？」

「他呀，」神原和彥很少見地撅起了嘴巴，像個幼兒園的小孩，「稍微看了看，就說『我才不要這種東西呢』。」

健一瞪了一下眼睛隨即笑了起來。他覺得很開心。

「有這麼好笑嗎？」

「對不起。這很像大出的風格。」

你已經取得了大出的信任。健一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這也說明大出俊次很看重這次校內審判。除了神原和彥，他沒有可以如此信賴的人。

「那我就回家開列證人名單了。如果你想到要加上什麼人，就打電話給我。」野田健一說。

「明白。我回家再看一遍《新聞探秘》。剪報已經做好了。至於家長說明會的會議記錄，北尾老師說他會想辦法弄來的。」

兩人在前方的路口處分了手。

回家後，健一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把神原給他的信封放在自己房間的桌子上，並在桌前不停地來回踱步。

最後，他還是打開信封，看了起來。

信封中都是報紙和雜誌上的報道。報紙顯然並未重視這起事件，連殺人犯和他妻子的照片都沒有。雜誌上的報道內容比較詳細一些，卻並沒有深入分析事件本身，文章的重點似乎是酒精依賴症及其最新療法。

雜誌的報道中刊載著照片。

成為養子之前，和彥姓「高橋」，父母的名字分別是「博」和「朝子」，兩人去世時都只有三十五歲。

我們的辯護人和他母親長得真像。

高橋朝子很漂亮。至於高橋博，就像他那普通的姓名一樣，是個到哪兒都會遇上的普通人，連職業也是最普通的「公司職員」。

健一粗略看了一下戶籍副本，確認了神原和彥的養子身份。他這才覺得，這一切確實應該仔細確認。隨後，他將文件全部塞回信封，用透明膠帶封了口，放回書包裡，明天見到神原後就還給他。

接著，健一便開始開列證人名單。

8

八月三日

·

檢方的籐野涼子和佐佐木吾郎、辯護方的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四人在北尾老師的帶領下拜訪了柏木家。

「我就是去打個招呼而已。要是我也參與其中，校內審判就失去意義了。」上午九點在三中校門前集合後，北尾老師開門見山道，「你們得親自說明開展這項活動的原因和意義。」

四名初中生今天全都穿著校服。聽了北尾老師的話，他們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走吧，半路還要繞去花店一次。」

是啊。跟在北尾老師身後的涼子露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他的意思是要去買供奉在柏木卓也靈前的鮮花。

「忘記了吧？」

「嗯，反正是老師掏腰包。」

籐野和佐佐木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到了柏木家，門口對講機裡應答的是女性的聲音，開門出來迎接的卻是一名男性。他就是柏木卓也的父親，柏木則之。

「正等著你們呢。」他瞇縫起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麼耀眼的東西似的。他一一掃視完來訪者們的臉，又立刻轉過頭去，慇勤地請他們進屋。

一行五人被領到起居室。在起居室裡等待他們的是卓也的母親柏木功子，還有一名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健一馬上認出了他，他是《新聞探秘》第二次報道這起事件時，接受記者採訪的那個人。

「我是卓也的哥哥。」年輕人從靠牆的椅子上站起身，搶先朝健一他們鞠了一躬。四名初中生趕緊在狹窄的起居室門口鞠躬還禮。

「特地為我們抽出寶貴的時間，真是萬分感激。」首先開口的是北尾老師。他的話語裡透著恭敬與誠懇，完全不同於和學生說話時那種大大咧咧的口吻。

柏木功子的眼裡早就蓄滿了淚水，柏木則之則顯得垂頭喪氣。兩人一直在凝視著眼前的學生們，彷彿視線被緊緊粘住無法移開。

卓也的哥哥很快失去了剛開始那種一本正經的態度，坐回椅子上後一直直勾勾地盯著地板。

「我們和宏之提起這件事，他要求一同參加，所以……」這句話是對北尾老師說的。柏木則之的視線再次回到健一他們臉上。「他是大一學生，和你們比較接近，所以……讓他在場沒關係吧？」

「當然沒問題。」籐野涼子答道，嗓音清晰，似乎一點也不緊張，說完還深施一禮。一旁的佐佐木吾郎趕緊學著她的樣子鞠躬。

「不好意思，」柏木功子擦了擦眼角，像要逃跑似的站起身子，我去拿些冷飲來。」

「多謝了。不過，能否讓我們先祭奠一下卓也呢？」北尾老師說著，走上前去。

鮮花簇擁的遺像放在了起居室窗邊較明亮的位置。牌位也在那兒，卻沒有安放祭壇。大家輪流上香合掌時，健一心裡暗忖著。

這間起居室收拾得整潔乾淨，簡直像一間樣板房。房間裡沒有一件多餘的物品，堆滿雜誌的書報架、不知裝了什麼玩意的盒子、揉作一團的衣服，在這裡統統都看不到。看來這是個愛好整潔，講究品味的家庭。所以，放著卓也遺像和牌位的那張小桌子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室內裝飾的整體平衡被它破壞了。

然而在健一眼裡，這一點恰恰更凸顯出柏木卓也的死帶給這個家庭的影響。死亡的痕跡打破了柏木家的平衡。

柏木還活著的時候，擱置小桌子的那個位置是故什麼的呢？是觀葉植物，還是乾脆空置著？卓也的父母和哥哥估計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一位家人變成鮮花圍繞著的相片，被擺在那個地方吧？

「過會兒你們去看看卓也的房間，一切還保持著原樣呢。」

聽到柏木功子的話，四位初中生又齊刷刷地低頭鞠了一躬。健一感到自己的心跳停頓了一拍，攥緊的手心裡全是汗。柏木卓也的房間？我可不想看。保持著原樣？那更不想看了。冒出這個念頭的只有我一個嗎？

磨得錚亮的整塊木板製成的矮桌上放著杯裝的冰凍大麥茶。柏木功子手拿四方形的托盤，坐在通往廚房的過道旁的高腳凳上。她似乎無法待在健一他們身邊，只能獨自遠離起居室。

在北尾老師的催促下，大家一一起身報出姓名和自己在校內審判中擔任的角色。

「真是難為你們了。」柏木功子哽咽著說，「你們都跟卓也同歲，卻如此辛勞，真是過意不去。」

「沒什麼的。」涼子搖了搖頭。她看到柏木功子哭了起來，只得閉上了嘴。

誰能接口呢？健一垂著頭，翻起眼珠打量著涼子和神原和彥。

這時，北尾老師身邊的籐野涼子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來。她開口之前卻被柏木宏之搶了先。

「爸，媽，可以進入正題了吧。」他將視線轉回四名初中生的方向，「這次校內審判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他的語氣很平靜，表情卻仍帶著些許執拗。

「是如何得知的呢？」北尾老師不緊不慢地反問道。

「這幢公寓裡就有三中和卓也同年級的學生，是那學生的母親告訴我母親的。那學生和卓也沒什麼來往，不過多少知道一些情況。」

為了確認，宏之還去三中見過代理校長岡野。

「岡野先生一個勁兒地向我道歉。」宏之微笑著，剛才一直緊繃著的臉上終於呈現出略帶孩子氣的羞澀和緊張，「我去學校並不是為了表示抗議。」

北尾老師依然畢恭畢敬：「不，我想岡野會道歉，是因為他覺得卓也的同班同學將你弟弟死亡的悲劇當成瞭解謎遊戲。」

宏之眨著眼，用詫異的眼神凝視著北尾老師：「哦，這倒是沒想到。有誰這麼說過嗎？」

健一他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籐野涼子和佐佐木吾郎都瞪大了眼睛。

「在部分家長間確實有這樣的說法。」

「這就奇怪了。明明只有我們這些遺屬才有說這種話的權利。」

「他是在為管教失當道歉吧？」柏木則之的聲音比宏之小很多。

北尾老師重重地點了點頭：「是的。如果柏木先生有同樣的感受，也可以理解。」

「這種擔心完全沒有必要。」柏木宏之斬釘截鐵地說。

「沒有必要？」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師。把弟弟的悲劇當成解謎遊戲的想法，我的父母從來都沒有過。我們完全理解你們的意圖。」柏木宏之注視著檢察官籐野涼子，後半句話是對著她說的。

涼子鎮靜地承受著對方的目光。

「暑假過後大家都要參加升學考試吧？我是過來人，完全懂得考試的份量。你們怎麼捨得把寶貴的時間白白荒廢在遊戲上呢？你們都是認真的人，覺得不解開這個疙瘩就無法真正解脫，才鼓起勇氣來作這樣的挑戰。作為卓也的遺屬，我們不會阻止你們。「柏木宏之的語氣強而有力。

他作出了全面支持校內審判的聲援。可健一並不覺得高興，因為柏木宏之的眼裡沒有絲毫笑意。他似乎在生氣。

健一心中暗忖：是的，他在生氣。他現在的態度和表情，都和《新聞探秘》節目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們絕不會阻撓，反而會大力支持你們。」柏木宏之露出笑臉，眼神卻依舊冷若冰霜，「只是可能的話，請不要驚動我父母。」

涼子低聲嘀咕了一聲。原來即便內心強大如涼子，竟然也會臉色慘白，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

「你說什麼？」宏之不慌不忙地問。

「對不起。」涼子端正坐姿，「感謝您能理解我們的心意。」她有點喘不上氣來，「校內審判的主要目的是弄清真相。」

「嗯，所以我理解你們。」

「不過這只是我們的一廂情願，柏木的父母和您或許並不希望如此。」涼子說到「您」時，舌頭打了個滑。

「我也想知道真相。」柏木宏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直直地看著涼子。「籐野同學，我的父母親已經疲憊不堪了。卓也的死給他們帶來了沉重的打擊。家長會上眾說紛紜，奇談怪論四處橫行，還出現了莫名其妙的舉報信，這些更使他們的身心飽受煎熬。事情稍有平息的時候，HBS的那個茂木記者又出來攪渾水。」

柏木功子耷拉著腦袋，整個人都快藏到托盤背後去了。柏木則之也縮著身子，用透著依賴與恐懼的眼神看著正在滔滔雄辯的兒子。

「對我的父母而言，比起真相，他們更希望事件能早日平息，讓卓也回歸安寧。可我有不同的意見，所以……」

「我說……」柏木則之的低聲呢喃傳入了宏之的耳朵。

宏之一下子緊閉嘴唇，回頭看向父親。

「其實，我和你母親也不是不顧事實真相。」

「我知道啊。」

「只是覺得，到頭來也只能認為卓也是自殺的……」

「不是『覺得』也不是『認為』，是『事實』。我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這些同學也一樣。父親，你還是不明白啊。」

柏木則之不吭聲了，與其說是被說服了，倒不如說是被兒子的氣勢壓倒了。

「只要是能做到的，我什麼都願意做。我也想通過你們來瞭解事實真相。拜託了。」柏木宏之將兩手放在膝上，俯身行禮。

「啊，那個……」佐佐木吾郎開口了。他坐在籐野涼子的身邊，看到涼子渾身僵硬，便趕緊出來救場，「您是怎麼想的呢？

「我不是已經表明態度了嗎？」

「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事到如今，您還認為大出俊次是兇手嗎？」

柏木宏之發出短促的笑聲，就好像聽到一個有趣的笑話似的：不知道。我判斷不了，所以才會期待你們啊。」

「是這樣啊……」佐佐木吾郎知趣地退下陣來，包裹著厚肩膀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變成半透明了。

「老師，我想問，HBS電視台還會來採訪嗎？」柏木宏之問道。

北尾老師瞇起眼睛：「跟你們聯繫過了？」

「至少現在還沒有，不過說不定馬上就會來，畢竟大家都喜歡議論這件事。對那位茂木記者來說，這也是個連續報道的絕好機會，肯定不會輕易放過的。如果他們來採訪，校方準備如何應對呢？」

「我們不會把學生課外活動的情況告知媒體。」北尾老師答道。

「就是會拒絕的意思？其實我也是這麼打算的。」說完，柏木宏之點了點頭。這模樣看上去像個臨陣發抖的古代武士。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疑問在健一的心中逐漸擴散。說是「疑問」，其實更多的是「反感」。柏木卓也的這位哥哥是不是有點不對頭啊？

「那今天還要做什麼呢？關於卓也，你們沒什麼要問的嗎？」宏之把這個問題拋給了籐野涼子。涼子有點心不在焉，竟然沒注意到。

她和我一樣，既驚訝又失望，覺得無法應對。因為這氣氛實在是太詭異了。

「首先，我們想知道柏木在去世那天的活動情況。」答話的是神原和彥，他的語氣一如往常。

柏木宏之詫異地看著神原，好像剛剛意識到他的存在。也許對宏之而言，神原是個局外人，根本沒放在心上。

「不好意思，」神原對卓也的父母行了一禮，再將目光投向柏木宏之，「就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柏木的行動。目前能夠確認的一點是，二十四日半夜前，柏木在三中。他是一個人單獨去的，還是和什麼人一起去的？是被叫出去的，還是自己主動去的？這些細節都有待調查。」

「連警察都不知道，」宏之說，「可能他們原本就沒有仔細調查過。」

「是的。」神原和彥維持著一貫的姿態，「我覺得讓你們家屬告訴我們柏木當天的行動狀況，正是弄清真相的第一步。」

柏木宏之看著神原和彥。他一定在想：這傢伙是什麼來頭？

「這是檢方和辯護方都必須掌握的基本事實。」

他的語調是如此平靜，也看不出絲毫壓抑感情的跡象，根本不像在談論一樁死亡事件。

健一也在想：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我會做成書面資料，明天交給你們。這樣可以嗎？」

「好的。」

·

「你們將成為法庭上交鋒的對手，要來最好分別前來。」宏之終於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要不然我們也很難辦。沒問題吧？暑假裡我有的是空閒，只要來個電話，我可以為你們湊時間。」「明白。」籐野涼子和神原和彥不約而同地答道。兩人對視一眼，涼子首先低下了頭。

「謝謝了。」

神原和彥先後向柏木則之、柏木功子和柏木宏之深深鞠躬。涼子、吾郎和健一也隨他一同鞠躬。真正的檢察官和辯護人不會像這樣連連鞠躬吧？

「這麼多人一下子湧進去實在過意不去，不如改天再來瞻仰。」在北尾老師的巧妙推脫下，大家躲過了四人同時擠進卓也房間的尷尬—幕。

來到公寓外，一看手錶，發現只過去了一個半小時，但感覺上已經超過了三個小時。

「呃……該怎麼說好呢。」佐佐木吾郎長出一口氣。

「慢說，先走起來！」北尾老師催促著四位初中生趕緊上路。

轉過一個街角，跨過兩道路口，等看不見柏木家的公寓時，北尾老師才終於忍不住似的長歎一口氣。

「好可怕啊。」這哪像老師說的話啊。所謂「語出驚人」不過如此吧。

「我剛才難受死了。」佐佐木吾郎用手帕擦著臉說道。手帕是新的，卻有點皺巴巴的。「小涼，你沒事吧？」

「我還好。」涼子答道。她的聲音有氣無力，脖子也被汗水浸濕了。涼子今天梳著馬尾辮，有一縷短髮貼在後脖子上。若不是在當前這種狀況下，能近距離著到這番景致，會讓人覺得很幸運吧。

「那位大哥哥勁頭可真足。」佐佐木吾郎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樣，「是吧？可總覺得有點討厭。似乎不是那種『大家一起查出真相』的態度啊。」

「又不是青春熱血電視劇。」北尾老師也滿頭大汗。他沒像佐佐木吾郎那樣帶手帕，只能不停地用手擦。

「神原，」前方緩緩邁動步子的涼子突然提高了嗓門，「你沒對我們撒謊吧？」

怎麼回事？北尾老師、佐佐木吾郎和野田健一都站定了身子。涼子也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神原和彥朝涼子走近了兩步：「撒什麼謊？」

涼子大大的黑眼珠在盛夏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健一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這一位才夠可怕呢，不過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可怕。

「久野不是說過，神原你、久野和柏木在小學五六年級時是同班同學，上初中後也去過同一個補習班。」

「柏木很早就不去補習班了。」佐佐木吾郎連忙補充道。他這是在幫哪一方？他也不太清楚。反正佐佐木吾郎就是這種性格。

涼子緊盯著神原和彥的臉：「可是，柏木的母親好像根本不認識你。上小學時就是兒子的朋友了，當母親的會不認識嗎？」

涼子這麼一提，健一也認為確實如此。在那種場合，籐野居然還沒放過這樣的細節。

涼子的表情和語氣都是一副挑畔的姿態，神原卻好像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我母親認識柏木，也記得他的長相。他到我家裡來玩過。」

「哦，是這樣的嗎？」佐佐木吾郎扭了一下膝蓋，插上一句。

「是啊。雖然只有兩三次。」

這倒挺新鮮的，柏木也會去別人家玩啊。

「那時他還是小學生嘛。」神原和彥笑道，「不過他說過，他不太喜歡這樣。他覺得到別人家去玩、和別人親密無間什麼的，有點不太像樣。」

這哪是小學生的感覺啊。

你去柏木家玩過嗎？」

「沒有。」神原搖搖頭。

「一次也沒有？」

「沒有。估計不光是我，其他人也沒去過吧。他說過，他媽媽不喜歡別的小孩到他們家去玩。」

「有其母必有其子。」抱著胳膊的北尾老師點頭說道。他一直在出汗。「他家裡太乾淨了，簡直像電視劇裡的佈景。」

健一也認同神原的說法。

「再說，柏木總是病怏怏的，估計這也是一大原因吧。」

「確實如此。」

「所以，我剛才也是第一次見柏木的母親。估計他母親聽到神原和彥這個名字也不知道是我。反正她沒問，就不說出來了。」

「柏木不喜歡讓別人知道他的秘密吧？」北尾老師說。

「也許吧。神原和彥又笑了笑，再次轉向涼子，：「我可沒有撒謊。這樣總行了吧？」

「知道了。」涼子簡短地應了一聲，「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對不起。」

馬路對面有座小小的兒童公園。現在是盛夏，在那兒玩的孩子很少，綠化帶邊的長凳都空著。

「我們到那邊的樹蔭下去乘個涼吧。」

北尾老師朝左右望了望便開始過馬路，一邊走還一邊在褲袋裡摸索著什麼。

「老師，那兒不是人行橫道。」

「少囉唆。佐佐木，你去跑一趟。」

前面有台自動售貨機。

「挑大家喜歡的買，我請客。我要咖啡。啊，我快要暈了。」

健一正想說：我早就暈頭轉向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不能忘乎所以。

不過作為助手，向辯護人嘀咕幾句應該沒問題吧？

「柏木的哥哥給人的感覺怪怪的，是不是？」

神原和彥沒有正面答覆，而是說：「比起大發雷霆或不願配合，總要好得多吧？」

那是當然……但還是有點奇怪。

這時健一又注意到了。他馬上轉移了視線。

你又顯出那種「見過對岸風景」的眼神了，神原辯護人。雖說只是一剎那，但我確實看見了。

造就了那樣的眼神的，究竟是什麼事、什麼人、怎樣一個瞬間？

·

汗流浹背的涼子決定先回家換件衣服。佐佐木吾郎以「順路」為由把她送到了家門口。「三十分鐘後在城東圖書館碰頭……」涼子沒說完就閉上了嘴。

她家的大門開著，父親籐野剛像一尊金剛似的站在門口。

「啊，」佐佐木吾郎倒吸了一口涼氣，「是你父親嗎？」

「涼子，你回來了？」籐野剛說道。音量很大，站在路旁的兩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好，你是……」這是在問佐佐木吾郎。

「佐、佐佐木吾郎。」佐佐木恭敬地鞠了一躬。

籐野剛用餘光看著他問涼子：「就是你的事務官佐佐木嗎？」

「嗯。」

不知為什麼，籐野剛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那你們一起進來吧。我有話要說。」

看到兩個初中生有點猶豫，他又招了招手，示意他們快點進去。

「不好意思。這……不要緊吧？」佐佐木吾郎惴惴不安地問。

「什麼要不要緊的？」

佐佐木吾郎的臉頰有點抽搐。

「你父親好可怕，不愧是魔鬼刑警……」他本想插科打諢活躍一下氣氛，但失敗了。「簡直是個大魔頭……」還是失敗了。

「你沒必要聽我爸的話，回去吧。」涼子突然生起氣來。

老爸那模樣算什麼呀？高高在上的，哼！

「不，作為事務官，檢察官去哪兒我就到哪兒。打擾了！」佐佐木吾郎大喊一聲，朝籐野家的大門走去。

沒辦法。涼子也只得進了屋。

來到走廊上時，母親邦子帶著涼子的兩個妹妹熱熱鬧鬧地迎了出來。妹妹黏著媽媽，不停嚷嚷著，看打扮大概是要出去購物吧。

「請進，你是佐佐木同學吧。我們家涼子受你的照顧了。」

「哪裡哪裡，受照顧的明明是我。”

瞳子和翔子躲在媽媽背後吃吃地笑著。

「姐，是你男朋友嗎？」翔子說。

「有這兩個孩子在，家裡就不太平了。」邦子輕輕撫摸女兒們的小腦袋，「我帶她們出去一下。家裡有冰咖啡和冰茶，涼子，你拿他喜歡的招待他就行。對了，還有冰淇淋。佐佐木同學，你多坐一會兒吧。」恭敬地留下這番話，邦子帶著兩個一刻不停歇的小鬼出了門。

涼子氣鼓鼓地在看著他們。帶上房門時，翔子探進腦袋，說了句：「姐，加油！」

「我掐死你！」涼子惡狠狠地說著。房門終於關上了。「啊，逃走了。」

「是你媽媽嗎？」

「是啊。真沒勁。」

「你長得跟你媽一模一樣啊。」佐佐木吾郎一副很感動的模樣。涼子也對他不爽起來。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父親在起居室等著他們，臉上仍保持著金剛像的表情。咖啡桌上擺著兩隻裝有大麥茶的杯子，明擺著吩咐他們坐在指定的座位上。兩隻杯子都是招待客人用的水杯，父親不記得涼子平時用的杯子了。

「先坐下吧。」

佐佐木吾郎坐了下來，動作僵硬得像個機器人：「失禮了！」

「這麼熱的天，難為你們了。」籐野剛的語氣顯得很不痛快。

「爸，你幹嗎那麼不爽呢？因為我當了檢察官嗎？」

受到女兒先發制人的攻擊，籐野剛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知道啊。」

「除此之外也不會有別的吧。」

「你說你要當辯護人，爸爸才沒有反對。校內審判這種事……」

「我知道，可有什麼辦法呢，一不小心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嘛。」

「一不小心？真不像話！」

「怎麼不像話了？我也有自己的考量啊！」

佐佐木吾郎坐正姿勢，開口道：「你為什麼不早點向爸爸說明一下呢？」

「哪有這個時間？」

「怎麼會沒有？一會兒寄信，一會兒召集同學，一會兒打電話，不是做了那麼多事嗎？就不能抽時間向爸爸匯報一下？」

匯報？簡直讓人火冒三丈，涼子的血壓一下子升高了。

「我憑什麼要把學校裡的事一件件匯報給爸爸呢？」

泥塑金剛般的籐野剛徹底氣成了活金剛。這一瞬間，佐佐木吾郎倒是回過了神。得想辦法補救，這是我的職責。

「慢慢來，籐野同學，請等一下。」他考慮了一下，插話道，「籐野同學的爸爸，也請等一下。」

籐野父女齊刷刷地轉過臉來，都是一臉怒不可遏的表情。佐佐木吾郎心中暗忖：要是這就慫了，佐佐木吾郎的招牌可就砸了。

「呃，這個嘛……籐野同學從辯護人轉為檢察官，其中有著種種緣由，您還不太清楚吧？」

「聽說了一點。」

「聽說了多少呢？」涼子不失時機地插話道，「聽誰說的？聽媽媽說的？不就是些傳聞嗎？直接問我不就行了？」

「慢慢來。」佐佐木吾郎安撫涼子，「別火氣沖天的。」

接著，他講述了從開始策劃校內審判到目前為止，期間發生的種種事情。為了不被打斷，他的語速很快，也不能遺漏要點。涼子要不是在氣頭上，一定會佩服他的口才。

聽講的過程中，籐野剛的臉部表情一直在變化。這尊金剛像的表情就像得了胃潰瘍似的。不過他好歹聽得進佐佐木吾郎的話。

掌控住事態的佐佐木吾郎獲得了自信，開始進一步說明他們正在開展的活動，依然是口若懸河、頭頭是道。

「我們剛剛去拜訪了柏木的父母。」

籐野剛似乎相當驚訝。這尊金剛像終於變回父親的模樣。他依舊滿臉不悅。

「柏木的雙親有些萎靡，但他的哥哥卻顯得熱血沸騰。」

·

這不是佐佐木吾郎的個人感受。大家都是這麼覺得的，所以回來時都莫名地不愉快。

籐野剛沒有糾纏於這一點，只是低聲道：「他們肯見你們，已經很難得了。你們應該心懷感激。」

「是的。」佐佐木吾郎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老爸這居高臨下的態度到底是怎麼回事？涼子的反感化作言語，從喉嚨裡飛了出來：「佐佐木，你不用對我爸低聲下氣的。反正沒什麼關係。」

「說我沒關係？」

「可不是嗎？都那麼久了，你一直不聞不問，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誰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了？爸爸可是一直在為你們擔心。」

「哦，是嗎？哼！我可一點都感覺不到。」

父女倆的聲調又開始高起來。佐佐木吾郎翻了個白眼。我可不能服輸。

「所以你們都別急，冷靜點好不好？籐野先生、籐野同學。」

他對兩人都用了敬語。

「對了，籐野同學，你是有事想找父親商量吧？沒有注意到是我的不對。」

「找我商量？

「啊，不，我和籐野同學都想過，可當時確實沒這個工夫。是這樣的，籐野先生。」佐佐木吾郎努力解釋著，「我們就像被一股激流一路衝下來，受形勢所迫才確定了現在的方針。籐野同學不是主動要當檢察官的，可是沒辦法，大出被他老爸揍得鼻青臉腫跑來的時候，我們都覺得這事兒要黃了。」

籐野剛激昂的情緒終於開始冷靜下來。他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名初中生說服。這實在有些異常。

「那位神原同學是怎樣的人？」

佐佐木吾郎瞥了涼子一眼，見涼子無法回答，他便答道：「我們也不太清楚，但覺得他不是壞人，頭腦也挺好的。」

「據說他是柏木的朋友，這是真的嗎？」

「涼……籐野同學剛才還懷疑過。感覺真是靈敏啊。」

佐佐木吾郎轉述了來這裡的路上涼子與神原和彥的對話包括柏木功子不認識神原的事情，以及神原對此作的解釋。

「這也不是沒有過，就是比較少見罷了。」籐野剛說道。他這時的聲音和表情都已經相當平靜了。

涼子仍然是怒氣沖沖的。父親的冷靜只會令她更加生氣。結果只有我一個人是傻瓜嗎？

「多謝款待！」佐佐木吾郎突然端起杯子，將裡面的大麥茶一飲而盡，「啊，真爽。」

他刻意的舉動不僅沒能給涼子消火，反而讓涼子十分失望。做什麼都像個傻瓜。我們都是傻瓜。

只有一個人不是傻瓜，那就是死去的柏木卓也。這個想法有如一縷寒風，穿過涼子的心頭。

「爸，」涼子低著頭，仍然不想正視父親，「為什麼我不當辯護人而去當檢察官，你會這麼不高興呢？」

佐佐木吾郎的喉嚨裡傳出「咕咚」的聲音。

籐野剛毫不遲疑地說：「還用問嗎？你是為了洗刷大出的冤屈才發起校內審判的吧？你要做他的辯護人，這本就是你的目的啊。」

「嗯，是的。」

「所以你當了檢察官，這一切就說不通了。」

「不，不會說不通的。」

籐野涼子又遇到了這番詰問。她看了一眼身邊的佐佐木吾郎。這位能幹的檢察事務官已經為她掃清了心中的疑惑。點了點頭後，涼子仰面回答父親：「校內審判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查明真相。無論當檢察官還是辯護人，就這一點而言，都是一樣的。」

籐野剛瞪大了眼睛：「別說不著邊際的漂亮話。」

「這不是漂亮話。」

「你不是懷疑三宅樹理嗎？」

「我要把一切清零，重新啟動。」涼子強硬地說，「不讓已經存在的懷疑擾亂我們的判斷。所以我們呼籲舉報人主動站出來承認。」

「就是這樣的，籐野先生。」佐佐木吾郎也開始幫腔。

籐野剛看看涼子又看看吾郎，欲言又止了好多次。每當看到籐野剛要開口，佐佐木吾郎便會屏住呼吸，涼子則堅持不眨一下眼睛。

「如果舉報人不站出來，你打算怎麼辦？也許最終還是找不到這個舉報人。」

「即使如此，舉報信依然存在。」

籐野剛直視著涼子的眼睛：「你相信舉報信的內容？」

「因為我是檢察官。」

「作為檢察官，光自己相信還不夠，還要在法庭上當著法官和陪審員的面證明舉報信的內容是可信的。」

涼子當然知道這一點。可父親的粗嗓門似乎增加了這個問題的重量，直壓得涼子喘不過氣來。

「你能證明嗎？」籐野剛的語氣比起發問，更像在折磨涼子，「涼子，你要好好問問自己。不能也沒關係，不想幹就趕快罷手。這樣的話，老師們也會鬆一口氣吧。」

涼子回想起被高木老師抽耳光時的疼痛，還有楠山老師和高木老師到處動員學生抵制校內審判的事。

我會讓這些傢伙鬆一口氣嗎？

輸掉官司倒沒什麼大不了的。輸掉官司照樣也能獲得真相。吾郎的話一點沒錯。

可現在我絕不能認輸。

涼子揚起頭，注視著父親嚴肅的臉，宣告道：「我會證明舉報信的內容是真實的。」

佐佐木吾郎歎了口氣，發出的聲音像漏氣似的。

「是嗎？」籐野剛說著，垂下了雙肩，「是這樣啊&」

爸爸，你死心了，還是放心了呢？

「既然如此，我給你們一個忠告，抽到下下籤的孩子們。」語氣像在開玩笑，目光卻銳利得嚇人，「這次審判可不要扯上大出家的火災。那是絕對碰不得的。」

相比忠告，更像在嚴令禁止。

「理由呢？不告訴我們嗎？」

「因為這和柏木卓也的死沒有關係。」

「那場火災可能是有人看過《新聞探秘》後的惡作劇吧？」

「即便這樣，也沒多大關係吧？」

「爸爸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佐佐木吾郎相當震驚，連自己慌忙間喊出了「爸爸」都不知道。

「那樁案子是爸爸你負責的嗎？」

「不是。但我知道一些情況，所以我要提醒你們。」籐野剛的語氣多少緩和了一些，像在語重心長地勸導小孩子，「那場火災死了人，在我們這裡也算樁大案，不是你們能管得了的，明白嗎？」

涼子的心緒難以平靜。知道的那些情況到底是什麼？

「如果舉報人提及了那場火災，那倒會變成一條意外的重要線索。」也許是想勉強露出笑意吧，籐野剛的臉扭曲得更難看了。

「明白了。」籐野涼子乾脆地說，「可是，爸爸。」

「什麼？」

「如果有必要，我傳喚你出庭作證時，你會說出來的吧？」

「哇哈……」佐佐木吾郎的身子縮成了一團。

·

在大出家臨時居住的周租公寓的門庭，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兩人與大出俊次見了面。

「辯護方針有兩個。」神原和彥彎起一根手指，「其一，是驗證大出當天的不在場證明。」再彎起另一根手指，「其二，是驗證大出沒有殺害柏木卓也的動機。

大出俊次大叫一聲：「驗證這個驗證那個，有屁用啊！」一如既往的態度，「那小子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都沒跟他說過話。」

「可十一月時，你們不是在理科準備室裡打過一架嗎？」健一無意反駁他，只是想提醒一下罷了，「不能說跟他沒說過話吧。」

「等等，別一下子跳到這件事上。」神原插到兩人中間。

—邊是瞪著健一的大出，一邊是極力裝出無所謂模樣的健一。

「先從不在場證明開始。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你到什麼地方去過？都做了些什麼？昨天要你回家後寫下來，你寫了嗎？」

「這個，呃……」吞吞吐吐，有氣無力，表明他沒寫。明明是他自己的事，卻一點不放在心上。

健一開始在準備好的筆記本上作記錄。他首先寫下：一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被告人的行動。

「我說——」神原和彥把臉湊過去，看著大出俊次。神原擁有一張女孩般漂亮的臉蛋，如果湊得太近，大出也許會害羞吧。意識到這一點的他趕緊抽回了身子。

「怎、怎麼了？」

「別一會兒發火一會兒發笑，好好回答行不行？對大出你而言，聖誕夜是個怎樣的日子呢？」說著說著，神原自己先笑了起來，「在我們家，我爸會買蛋糕回來，我媽會做烤雞，準備一桌好菜。」

「唔哇……」俊次誇張地裝出一副嘔吐的樣子，「你們一家人是不是腦子都有問題啊？」

「哎？怎麼了？」

「這不是明擺著嘛。你多大了？又不是小學生，還搞這些？」

「哦？那野田家裡又是怎樣的呢？」

健一聽了很犯難，不知該露出怎樣的表情。對神原家的聖誕夜，他打從心底羨慕不已。

「我們家嘛，因為媽媽身體不好，所以……」

野田家不會準備聖誕大餐。平時母親祖經常不做飯。父親一早用電飯煲做好米飯，衝上速溶味噌湯。晚上吃的也是這鍋飯，菜餚是從外面買來的。爸爸回家晚，健一幾乎都是一個人吃晚飯的。母親呢？有時吃有時不吃。

自那件事之後，野田家的狀況多少有些好轉，但在吃飯問題上依然是老樣子。

「我父親的公司會在聖誕節辦派對。」

「哇？這也夠誇張的……」大出俊次又嚷嚷起來。

「上小學時，爸爸經常帶我去。」

讀初中後，父親還想帶他去，但他不想去了。跟在父親後面和父親的同事見面，太小孩子氣了。

「所以說，在我們家，聖誕節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哦，是這樣啊。這麼看來，我們家確實是有點與眾不同。」神原和彥顯得有些吃驚。大出則不停嚷嚷著「奇怪」「變態」「噁心」等詞語，一個勁地攻擊著神原。

「都初二了，還跟父母一起吃蛋糕，真噁心。」

健一說：「籐野涼子會烤蛋糕給妹妹們吃。妹妹們可開心了。」

「籐野當然會這樣，她是好孩子嘛。」俊次繼續說。

「大家一起吃蛋糕的家庭也挺多的。大出，我們畢竟還是初中生嘛。」健一說道。

俊次目露凶光：「你現在挺有主見的嘛。怎麼著？當辯護人的助手就了不起？」

「那大出你說說，前年聖誕夜你在哪兒？」神原和彥問。

俊次吃了一驚。

「大出木材廠也會聚集員工辦派對嗎？」

「誰會去搞呀？」

「這麼說，你父母都是在家裡過聖誕夜的？就算不吃蛋糕，晚飯總是要吃的吧。那是怎樣的氣氛呢？」

「怎樣的氣氛？」俊次撅起嘴想了想，表情立刻變得扭曲起來。

「挨了老爸一頓揍。」

「去年？」

「笨蛋，前年啊！你問的不是前年嗎？」

俊次被認識的高中生叫去參加聖誕派對，喝了很多酒，回家時在大門口吐了一地。

「被老爸打翻在地了。老爸正好也在那時回到家。黑漆漆的，又打又罵。」

當時大出俊次還是初一學生，在聖誕夜過了半夜才回家，還喝了很多酒，挨罵自然免不了，更何況……

「我吐在老爸脫下的鞋子裡了。」俊次開心地笑道。看來別的還在其次，他嘔吐的地方最成問題，對此他似乎還挺得意。

「去年也去參加派對了？他們沒叫你去嗎？」

「叫了，我沒去。」俊次答道。

「是不是因為前年的事情，家裡不讓去了？」

「不是。說起來，那是怎麼一回事呢？」

健一剛想說「就問你是怎麼回事」，被神原和彥用眼神制止了。

大出俊次靠在椅子上，眼珠滴溜溜地轉動著，似乎在記憶中搜尋著什麼。

「老爸他……叫我不要出去。」俊次說，「嗯，就是這樣的。」

「那不讓你出去的原因是什麼？還記得嗎？」

俊次拉了拉耳朵，有點坐立不安：「誰知道呢？也許真的是為了前年聖誕夜的事情。」

「你媽對你說什麼了嗎？」

「老媽出去了，到什麼酒店去了。每逢聖誕節或過年，總會有些活動。」

俊次的語言很混亂。在神原和彥的幫助下，他才終於想了起來。

「就是邊吃邊看表演的那種，去看那個了。每年都是這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這麼說，那時家裡就剩下你跟你父親兩個人了？」

神原和彥攔住了野田健一的話頭：「還有奶奶。」

哦，對了。是叫富子吧。

「傻老婆子總是在家，哪兒也去不了嘛。」

「有人陪她嗎？護理員之類的。」

「有嗎？因為是聖誕夜，估計都休息了吧。」俊次答道。

「公司裡的員工呢？」

「都會調休吧？」

「是這樣啊。那你母親出席宴會，大概幾點鐘回家呢？」

俊次翻著眼珠子，是真的在考慮，還是僅僅裝出一副正在考慮的模樣呢？

「不知道。」

「你父親一直在家，還是出去了？」

「好像是有什麼聚會吧？他從傍晚起就穿上了西裝。」

健一漸漸明白，並不是大出俊次的記憶靠不住，而是大出家原本就是這樣的家庭。家庭成員間很少關心對方在做什麼。夫婦間也許多少有一點信息交流，對於大出俊次卻幾乎不聞不問。

和健一家比起來，這算是另一種形式的置之不理。

神原和彥改變了一下提問方式：「大出，你白天出過門吧？跟橋田和井口一起。」

「就出去了一會兒。」

「去哪裡？」

「遊戲中心、便利店之類的。」

「大概是白天的幾點？」循循善誘之下終於瞭解到，他們三人那天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這是有原因的。

「橋田的老媽不是開著一家燒烤店嗎？」

「是啊。」

「聖誕節時生意好得很。橋田也要回去幫忙。」

井口家在天秤座大道開了家雜貨店。聖誕節時，買小禮物的人比較多，自然是賺錢的好時機。

「這麼說，井口也……」

「在街上晃悠的時候，他一直在抱怨過年也拿不到零花錢。可見他家裡都是些小氣鬼。」

俊次擺出一副蔑視的表情。健一注意到，其中還帶著另一種神色：無聊，沒勁。

言聽計從、可以隨意使喚的小嘍囉。對大出俊次而言，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就是這樣的角色。但是，他們家都是開店的，聖誕節之類的旺季時，多少會受到家業的束縛。即使並不想主動去幫忙，也容易被父母的嘮叨說服。和做俊次的小弟相比，這才是必須優先考慮的。

對大出俊次而言，聖誕夜就是如此無聊，連小弟們也不像平時那樣跟著自己了……

健一回過神來，發現俊次正瞇起眼睛看著自己。剛才的想法似乎被他看破了，健一心裡不由得「咯登」一下。

「我那天也去了天秤座，陪向阪行夫一起挑選送給他妹妹的聖誕禮物。真是人山人海，不愧是旺季。」

話題岔開了。自己的臉色沒什麼異常吧？

「那是在幾點？」神原和彥問。

「是下午。大概四點半左右吧。」

「你不會遇上大出了吧？」神原笑著問道。

正要否認的健一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們看到柏木卓也了。」

「哎？」神原提高了嗓門，「在哪兒？」

為什麼一直都沒想起來呢？不，即使想起來也沒什麼意義。

「麥當勞。天秤座裡的。」

「就是昨天我們去過的家？」

「是啊。天秤座裡還有另一家麥當勞，不過他就在昨天我們去的那家。」

「大概什麼時候？」神原和彥的語氣很認真，「好好想想。」

買完東西正要回家時，兩人想去麥當勞坐一坐，那就應該是……

「五點鐘吧。反正在那前後。」

「柏木跟什麼人在一起嗎？」

「沒有，就他一個人。靠窗坐著，一個人在吃東西。」

對了……健一的記憶開始復甦。當時柏木的樣子與其說是在吃東西，倒不如說是把食物塞進肚子。他似乎毫無品嚐食物的興致。

「這事必須向柏木的父母確認。原來柏木當天也出過門。」

「如果他是一個人一聲不吭地出去的話……」

「說不定是去見什麼人的。」

「原來那小子也不是老悶在家裡的呀。」俊次似乎很吃驚，「老師還說他一步也沒離開過家門，完全是胡說嘛。」

「那是指他不上學以後？」

「不是這個意思。」

「你是聽哪位老師說的？」

「好像是楠山吧。」俊次怪庫怪調的語氣突然變了，突然回想起的往事讓他激動起來，「對了，就是楠山！那混蛋還說，柏木卓也都是因為我才不來上學的。」

神原和彥沒有接他的話。野田健一將大出家的人名寫成一排。

「我們要向你祖母的護理員瞭解情況，能替我們打個招呼嗎？」

俊次咂著嘴，問道：「叫我去打招呼？真拿你們沒辦法。」這明明都是為他好啊。

「橋田家和井口家的店就由我們兩個去拜訪。」神原對健一說，「他們或許還記得和大出見面或通過電話的事。」

「電話？我嗎？」

「你不打嗎？一般總要打個電話，說好馬上要去什麼地方吧？」神原相當冷靜，依然步步緊逼，「他們兩人都要在家幫忙，不可能是他們來約你的吧？應該是大出你主動去約他們的吧？那你必須打電話或者跑到他們家去叫他們，不是嗎？」

「也許是這樣的吧。」俊次只得吞吞吐吐地認了下來，「可不管怎麼說，時間也不對啊。柏木那小子從屋頂上跳下去是在半夜裡，那時我在家裡啊。」

「這個得按時間順序慢慢梳理。」健一解釋道。

「是啊。」神原和彥點點頭，「三中方面，我們首先要見的就是那位總務。」

「因為他當天就在那兒。」

俊次沒好氣地扭過臉去。他猛地一甩腿，光腳穿著的鞋子飛到了對面的牆上，「吧嗒」一聲，又順著牆壁滑落下來。鞋幫被踩癟的運動鞋露出了鞋底的商標。健一眼尖，一看便知那是個意大利名牌。

「啊！」俊次挪了挪屁股，回頭道，「老爸說過有客人要來。」

神原和彥微微瞪大眼睛：「是聖誕夜那天嗎？」

「是啊。好像就是因為有客人要來，才叫我晚上不要出門的。」

「這一點也必須確認。」健一趕緊記了下來。

「所以說，大出你那天晚上是待在家裡的？」

「就是這麼回事。」俊次蹺起二郎腿，光著的那隻腳來回晃悠著，「誰會半夜三更到學校裡去啊？再說還下著雪呢。」

「那位客人來了嗎？」

晃悠著的腳停了下來，俊次撅起嘴，皺起眉頭。

「沒來嗎？」

「不知道。說是要來，那就是來了。反正是老爸的客人。」

「可既然你父親要你留在家裡的，那估計是要把客人介紹給你，或者要你跟客人打個招呼吧？健一忍不住插話道。

俊次又扯開嗓門高聲說道我老爸怎麼想，我怎麼知道呢？我才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呢。」

「就是說，你不記得自己跟客人打過招呼，對吧？」神原和彥確認道。俊次「嗯」了一聲，點點頭。

「明白了，說清楚這點就行。」

俊次朝健一哼了一聲。你這個助手神氣什麼？誰把你當回事了？健一故意重重地長歎一聲啊……可惜了。要是你當時跟那位客人見了面，那就有家人以外的人可以驗證你的不在場證明了。」

「少囉唆，你給我閉嘴！」

「我是辯護人的助手，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沒人請過你，你這個笨蛋！」大出俊次說話時露出了髒兮兮的舌頭。看來這傢伙還抽煙呢。

「要驗證不在場證明，就必須仔細紮實地做好這些工作。你雖然沒請我，但我的確在幫助神原辯護人。」

「怎麼著？」大出俊次怒容滿面。

這時，神原和彥突然問道：「為什麼要打架呢？」

俊次搖晃著身體，笑了起來：「沒打架啊，是吧？野田。」

「不是說現在，是說去年十一月的事。」

俊次不再搖晃身體，轉頭看向神原。神原也看著俊次，眼睛也不眨—下，臉上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靜。

「在理科準備室裡，你是怎麼跟柏木卓也打起來的？你必須原原本本、毫不遮掩地跟我們說清楚。」

9

八月四日

·

照顧大出富子生活起居的家政婦櫻井伸江很快聯繫到了。大出俊次從家裡的通訊簿中找到了她家的電話號碼。一方面是由於大出富子的精神狀態，更重要的是，大出佐知子認為在必要的情況下，需要在半夜或櫻井伸江的休息日裡叫她來，因此記下了她家的電話號碼。

櫻井伸江在電話中主動提起她也是城東三中的畢業生。當神原和彥有板有眼地提出想向她瞭解一些情況時，她十分爽快地答應了。

她還說：「到我家來吧。雖說家裡不太寬敞，空調也不太好使，可說話方便啊。」

於是，辯護人神原和彥和助手野田健一老實地領了她的情。她說上午比較方便，他們便約定十點見面。

除了櫻井伸江，去大出家服務的還有一位叫佐籐順子的家政婦。她比櫻井伸江年長，工作內容是承擔所有家務。想要聯繫她，只能給家政中介公司打電話，結果卻是無功而返。「家政婦不能將僱主家庭的隱私透露給外人。你們是學生吧？如果覺得自己是學生就什麼都能打聽，那就太天真了。社會可不比學校，可是有社會規則的。」接電話的男性事務員非但沒有告知聯繫方式，還順帶教訓了他們一通。

櫻井伸江居住的公寓離大出家約有三站地鐵的路程。辯護人和他的助手決定不坐地鐵，而是騎自行車去。考慮到騎車會讓人汗流浹背，他們在裝有採訪用品的帆布小包裡添了一件替換用的襯衫。神原和彥說，相比T恤衫，襯衫會顯得正式一些，下身也不能穿牛仔褲。

在野田家，健一和母親幸惠的「互不干涉條約」依然管用。即使這樣的關係不怎麼友好，也足夠維持和平。幸惠對健一的生活和交友不發表任何意見，也不像以前那樣為半點小事就鑽牛角尖。由於幸惠的身體狀況依然不好，母子見面的時間一直相當有限。

對於校內審判的事宜，健一向父親健夫作過詳細匯報。對健一的主動表現，健夫感到頗為吃驚，甚至有些不安。而談到神原和彥，父親只是籠統地問他：「這孩子沒問題吧？」健一便也只能簡單地回答：「沒問題。」

「大概和籐野涼子一樣沒問題。」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就因為他是名校的學生？好學校的孩子也不見得個個都優秀啊。」

“我就是知道。」

父親不吭聲了。父親覺得自己愧對健一，所以無論健一做什麼，他都不會強烈反對。健一有些看輕父親，不過正因如此，他現在能平等地和父親對話了。然而，健一也時常會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今天吃早餐時，健一向父親說起了今天的活動安排。父親的反應令他十分吃驚。「最近你好像特別來勁啊。」

正把一塊麵包塞進嘴裡的健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這種審判遊戲到底有沒有意義呢？老實說，爸爸覺得很值得懷疑。那對你真的有好處嗎？」

父親用了「審判遊戲」這樣的說法，但健一併沒有生氣。父親的語調也很平穩。

健一嚥下麵包後問道：「你不擔心我的升學考試嗎？」

「當然擔心。但這件事不作一個乾淨的了斷，恐怕你也無法全身心投入到複習中去吧。」

「嗯……」

「你們一定要在規定的時間裡結束這個活動。不然的話，不止是你爸爸，所有參與活動的學生的家長都不會答應。」

「明白。」

「這就好。」健夫說完，端著空盤子站起身，「出門要小心，去別人家也要懂規矩。」

健一心底冒出了很多疑問，就像沉澱在河底的淤泥突然被翻騰起來似的。爸爸，你覺得我們家現在正常嗎？爸爸的創業夢怎樣了？因為我的異常舉動而一度擱置，難道準備一直維持現狀？對於那件事，媽媽瞭解多少？她是怎樣看待如今的我的呢？

覺得我「特別起勁」的只有爸爸嗎？爸爸向媽媽提起過這件事嗎？換作以前的我，是絕對不會和校內審判沾邊的。這種有可能在大庭廣眾下大出洋相的事，我一定不會參與。這是我一直以來的信條。

想來也奇怪，如今的我確實不像從前的野田健一了，不是嗎？

「爸爸，我們上門去拜訪人家，是不是應該帶點禮物呢？」健一脫口而出的問題和他的想法並不相關。

將洗好的盤子扣在瀝水板上，野田健夫回過頭來反問：「要帶禮物去嗎？」

「禮尚往來嘛。帶點點心什麼的？」

父親健夫笑了起來：「你們還是初中生，用不著這樣。帶禮物去反倒有點做作了。」

受父親的影響，健一也笑了是啊。」

在約好的地點碰頭後，健一向神原和彥說起此事，神原也笑了。他若無其事地說：「野田和父親的關係真是融洽。」

神原和彥的注意力一直在自行車鎖上，恐怕沒有注意到健一臉上的僵硬表情吧。

「談不上融洽。」

「是嗎？」神原跨上自行車，回過頭來，「你們好像無話不談嘛。」

「你們家都不溝通的嗎？」

「也不是，不過沒有野田你們家裡那麼融洽。這次校內審判的事，我就沒說。」

太意外了。

「一點都沒說？」

「是啊。這只是朋友交往的一部分，用不著一五一十地匯報。」

健一覺得，這番話和神原和彥之前用實際行動表現出的對校內審判的態度，似乎有點矛盾。

「我的父母都是在家工作的，經常見面，反倒不怎麼說話了。」

「他們不擔心你嗎？」

從七月三十一日起，神原和彥就投身到外校的課外活動裡，還經常和外校學生一起外出。他的父母不覺得奇怪嗎？

「我又沒做什麼讓他們擔心的事。」

「今天你出門時，是怎麼向他們交代的？」

「去圖書館。」神原隨口說道。

這不是撒謊嗎？不過這種程度的謊言也沒什麼，應該還在允許範圍之內吧。

我和父親關係融洽？怎麼可能，我還曾想要殺死雙親呢。我們家是與眾不同的。對於險些分崩離析的過去，大家都心懷愧疚。因此我們父子間的交流就像隔著一條停戰線的兩國外交官。而在普通的家庭裡，稍微撒些小謊，根本不用在意。

這番話不能出口。不泣能說，甚至不得不說的那一刻總會到來。在盛夏的烈日下，健一一邊蹬著自行車，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櫻井伸江居住的公寓精緻優雅，就跟新建的一樣。外牆由兩種色調的牆磚裝飾而成，扶手、窗框等細節處也相當時尚別緻。這是一座適合單身女性居住的公寓。

大出俊次評價櫻井伸江是個「照料老太婆的大嬸」，連她的名字都記不住。可按照野田健一的標準，她可是個大美人。年齡三十出頭，性格文靜又溫和。她身穿花格子襯衫搭配牛仔褲，顯得年輕而富有朝氣。她那帶著幾分少女氣息的笑容讓健一害羞不已。他在進門處換鞋時費了好大的勁兒，心臟一直「怦怦」跳個不停。

「我知道校內審判的事。你們真了不起。」隔著鋪了紅白格子桌布的餐桌面對面坐下，櫻井伸江開口說道。

「你怎麼會知道呢？」

「除了大出家，僱傭我的人家裡還有在三中上學的孩子，不過不是三年級的學生。」

「這事大家都在議論啊。」神原和彥含著笑意著了野田健一一眼，繼續問道，「是讚揚，還是批評？」

「呃，一半一半……也不是。」櫻井伸江也笑了，「應該是四六開吧。」

「讚揚的佔六成？」

「很遺憾，正好相反。大家都擔心校內審判會影響升學考試。」

健一掏出手帕來擦汗。還好帶的是塊新的。

「想不到這事兒在一二年級的學生中也成了話題。」

「有些人家所有的孩子都在三中上學，社團活動也會擴大傳播範圍。這算是條特大新聞，大家都很感興趣。」

接著，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先後做了自我介紹。當櫻井伸江知道神原是東都大附中的初三學生後，不由得重新將他打量一番。

「原來你還是外校的啊。真是更讓我吃驚了。」

「這次活動能順利開展，多虧了神原。除了他，沒人能做得了辯護人。」脫口而出後，健一有點驚慌了。這話是不是侮辱了櫻井伸江的東家？

櫻井伸江卻點頭苦笑道：「也難怪。俊次確實是個壞學生，只因為現在還處於義務教育階段，才沒被學校趕出來。如果是在高中，他早就被退學了。」

說得太乾脆了。健一將手帕攥得緊緊的。神原依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如果俊次能夠借此機會重新做人，那就好了。他會對你們的友情和男子漢氣概心懷感激嗎？」

「會有一點吧。」神原和彥笑道，「不過，發起校內審判的是女生。俊次似乎從一開始就對她另眼相看。」

「是叫籐野涼子吧？聽說她不僅是個優等生，人也長得漂亮。」

瞭解得真清楚。

「你知道得還真多啊。」

「籐野如今變成檢察官了吧？俊次為此還大失所望呢。」

辯護人和他的助手面面相覷。大失所望？那個大出俊次？

「籐野要做辯護人的時候，俊次可是高興得不得了。」

健一完全沒看出那時的大出俊次有多麼高興。「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神原說，「俊次的父親又吵又鬧，攪了我們的局。俊次也真可憐。」

看來對這個人不需要事先說明情況。健一打開筆記本，握好鉛筆準備記錄。他決定將接下來的談話全部交給神原。我不能開口，一開口會說漏嘴的。

「大出家著火後，你去過他們家嗎？」

“每週去三次。上週五，對，就是在八月二日那天結束的。」

「另一位佐籐阿姨呢？」

「她沒去。火災過後她立刻辭掉了。」

櫻井伸江臉上開朗的笑容不見了，眉宇間流露出嚴肅的神情。

「你們是辯護人，是要證明俊次清白的，對吧？」

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異口同聲地說了聲「是」，一齊點了點頭。

「為此你們想問我什麼呢？」

「我們首先要確認的，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俊次的不在場證明。」

櫻井伸江閉上眼睛，搖了搖頭：「這我就無能為力了。那天我休息，沒去大出家。

「整天都沒去？」

「是的，整天都不在大出家。」

直接撲了個空。怎麼會這樣？願意大力配合的人物就在眼前，我們卻什麼也得不到。

「佐籐阿姨呢？」

「她是調休的吧？反正也沒去。我呢……」櫻井伸江將一隻手按在胸口，「只要有需要就會加班，休息天有時也會去。但佐籐絕對不願意這樣做。」

「那是因為，佐籐阿姨是負責全部家務的，而你負責照看俊次的祖母，對吧？」

「調查得真仔細。是聽俊次說的？那孩子記得佐籐和我的名字嗎？」她不僅知道得多，還十分敏銳。

「好像不怎麼記得……」

櫻井伸江有點不太高興。她又露出少女般的微笑：「是吧。因為家政婦入不了他的眼嘛，他父母就是這樣的。」在這句帶刺的話語裡，她對大出夫婦的看法一覽無餘，「佐籐是個很能幹的家政婦，工作認真，手腳麻利，還燒得一手好菜。她總說最好能早點和大出家解除合同，因為她受不了整天像奴隸一樣被使喚得團團轉。」

正因如此，佐籐順子基本對大出家的事不聞不問。

「一位資深家政婦竟會如此討厭自己的服務對象，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我還算走運，因為照顧大出富子不怎麼費事。」

「這麼說來，就算我們找到佐籐順子也不會有什麼收穫了？」

「恐怕她根本不會和你們見面。你們聯繫過了嗎？」

神原和彥談起向中介公司打電話被一口回絕的經過，櫻井伸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們有做真正的辯護人的覺悟嗎？」櫻井伸江稍稍探出身子，輪流看向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神原答道。

「那你們能保守秘密嗎？不會向外界透露大出家的情況？」

「不會。」辯護人做了個為嘴巴拉上拉鏈的手勢。健一趕緊學著做了同樣的動作。

「好吧，那我就告訴你們。」櫻井伸江仰起身子靠在椅背上，「剛開始時，蝥察還懷疑過佐籐。」

健一趕緊做了筆記。

「是指縱火嗎？」

「當然，還會有別的嗎？」

僱主與家政婦之間可能會有的矛盾，在大出家和佐籐順子間全部存在。其中最嚴重的就是經濟間題。

「每個月，大出夫人都會找點茬，想少付點錢，為此總是與中介公司糾紛不斷。」

“以公司方面而言，客戶有投坼，就必須確認事實，所以每次都搞得佐籐順子很不愉快。

「佐籐阿姨和你同屬一家派遣公司吧？」

「是啊。不過我們的合同形式不同，所處的地位也不一樣。我簽的是鐘點工合同，一般會按小時計算工資。佐籐是套餐合同，是按天數計工資的。」櫻井伸江說明道，「簽套餐合同的基本算是正式員工，而我只是零工。因此我比較通融，時常會根據客戶的需求，在清晨或半夜去工作，相應小時工資也會提高。明白嗎？」

健一一邊點頭一邊急速記錄著。

「佐籐阿姨不願通融，大出家的態度也一直很惡劣，導致佐籐阿姨的不滿情緒高漲不下，是這樣嗎？」神原和彥問道。

「是啊，她可是真的不想幹了。」

「因此懷疑她積怨過多，終於忍無可忍，便放了一把大火。」

「這可不是警察的推理，是大出夫人講的。」

聽說還在街坊鄰居中四處散佈。

「就這樣，佐籐算是被害慘了。」

「那這個嫌疑解除了嗎？」神原又問。

「完全解除了。」櫻井伸江答道，「據說縱火手法太專業，絕不是一個心懷怨恨的家政婦能做到的。可大出夫人不買這個賬。」她伸出下嘴唇，扮了個苦瓜臉，「她總是懷疑家政婦，一直嘮叨到現在，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櫻井伸江說得很起勁，語氣也越來越隨意。

「火災發生在夜裡，呃，應該說是半夜吧？」神原和彥問。

「應該是一點鐘左右。」

「那就算這樣，大出的母親還會懷疑佐籐阿姨？」

「說她是大半夜特意跑來放火的。佐籐的家在杉並區的井草，誰會在半夜三更從那麼遠的地方……」說著，櫻井伸江眼珠一轉，「對了，佐籐是有不在場證明的，因為她和家人睡在一起。」

「那你呢？」

櫻井伸江指了指地板：「我也在家睡覺，不過是一個人。雖然沒有不在場證明，但既然縱火手法是專業的，那就跟我沒關係了。」

健一快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他感到有些頭暈，兩人的問題竟然牽出了一起大案，儘管這違背了提問的意圖。看來大出家的火災是確鑿無疑的縱火案，而且犯罪手法相當老練，以至於警察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所為。

既然如此，那大出和他父親接到的恐嚇電話又是怎麼回事呢？

三中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之中怎麼可能有專業的縱火犯？不，這也說不定。可能性還是有的吧？

「總之，出了這種事……」櫻井伸江伸手去拿面前的大麥茶，

杯子上凝結的水珠讓她的手指打了滑，「佐籐算是遭了罪。所以她是不會配合你們的。再說她也無法提供有用的線索。要她說大出家的壞話，那倒會有好幾籮筐，不過這對你們的辯護起不到任何作用。」

神原和彥的左手食指抵在鼻尖上，一副興奮的模樣。他陷入了沉思，沒有察覺到自己無意識間做出的動作。

「聽說火災發生之前，有恐嚇電話打到大出家，對吧？」神原保持著這副姿態，皺起眉頭看著桌面，「當時，你聽大出家的人提起過這件事嗎？」

「聽是聽到過……」櫻井伸江朝野田健一使了個眼色，眼角露出笑意。

「是什麼時候聽說的？」

「什麼時候？日子記不清了。反正火災過後一見面就會提到。」櫻井伸江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我說辯護律師，你一認真思考就會擺出這副模樣來嗎？難看死了。你明明長得挺俊的。」

神原和彥眨了眨眼，像剛剛察覺到似的放下手指：「哦，對不起。」

「這是你的習慣？」

「好像是。在家裡總是挨批評。」

「習慣也得好看點嘛。」

看到櫻井伸江很開心，神原陪著她笑了笑。但健一知道他的心思不在這裡。是櫻井伸江的哪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吧？

「火災前恐嚇電話打來時——好像還不止一次——大出家的人們議論過此事嗎？」

「有沒有呢……」櫻井伸江的臉上仍然掛著笑容。

「一般來說，總要議論一下的吧。比如『今天我接到了一通奇怪的電話，說得可嚇人了』之類的。」

「或許是電視節目播放後，騷擾電話太多，大家都麻木了，也就不當一回事了吧。」櫻井伸江乾淨利落地說，「說到底，那原本就不是個普通的家庭，常識往往不適用於他們家。」她的眼神很認真，像在忠告神原和彥。

「你有沒有接到過恐嚇電話？」

「沒有。我想佐籐大概也沒有吧。」

「確定嗎？」

「是的。如果她接到過，肯定會告訴我。而且大出家規定家政婦不准接聽電話。」

說接電話會侵犯他們的家庭隱私。

神原緊閉嘴唇，手指又挪到了鼻尖上：「難道就沒辦法和佐籐阿姨見上一面嗎？」

「沒辦法。見了也是白見，她什麼都不會說。因為這是公司的規定。」

健一抬起頭，說道：「可是你現在不就在說嗎？」

「我已經離開那家公司了。」

她不僅終止了與大出家的家政服務合同，還告別了家政服務這項工作。

「我心裡總是過意不去。我當時要是在大出富子身邊，是決不會讓她那樣死去的。」

就像放下了百葉窗簾一般，櫻井伸江的臉籠罩上一層陰影。她每眨一下眼睛，陰影就加重一層。健一覺得，在她輕快的話語背後，其實隱藏著十分沉重的心緒。

「聽說夫人——就是大出的母親，一心以為發生火災的那個晚上，我也在富子身邊呢。」

聽說她還在火災現場高喊：櫻井在幹嗎呢？

「這種介入他人家庭的工作我已經厭倦了，想幹點別的。」

如今這種人並不少見。好像是叫自由職業吧？

「關於縱火，」神原和彥不依不饒，「你沒有接受過警察的詢問嗎？」

「問了。什麼時候回去的，夜裡身在何處，等等。」

「其他的呢？譬如，知不知道有誰對大出家懷恨在心？」

櫻井伸江誇張地瞪大眼睛：「你警匪片看多了吧？」

「也許吧。那到底有沒有被問到呢？」

櫻井伸江雙手抱胸：「沒有。當時學校裡出了不少事，我認為只能朝那個方面懷疑，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再說，大出富子不是個會招人嫉恨的人。」

「聽說她有些老年癡呆，這是真的嗎？」

「年紀大了，多少有點吧。但並不是經常處於癡呆的狀態。」櫻井伸江恢復了嚴肅的表情，「和我在一起時，她只是有點耳背、牙口不好、腰腿無力等一般的衰老症狀。到處徘徊、發出怪叫之類的，都是我不在她身邊時才會有的表現。我問過她才知道，這種情況幾乎都是在她被大出社長怒罵或被夫人找茬，腦子混亂時才發生的。」

「俊次和祖母的關係如何？

「說不上來。我在富子的房間裡待上一天，那這一整天都會看不到俊次的臉。」

「即使住在同一棟房子裡？」

「嗯，那房子雖舊，卻很大呀。」

正在記筆記的健一開始擔心起來。雖然問出縱火案的情況也是個大收穫，但這畢竟跟校內審判不相干。總說這個是不是跑題了？

「關於縱火，」神原和彥還在往那條道上引，「除了作案手法是專業的這一點，你還聽說過別的線索嗎？」

「從警察那兒嗎？」

「警察也好，大出家的人也行。」

櫻井伸江擺出一副思考的模樣，不過很快便搖了搖頭：「這和俊次君的不在場證明沒什麼關係吧？」

「是啊。那就請教一些別的情況吧。有關俊次的……」

櫻井伸江瞇起眼睛：「那起對四中學生的搶劫傷害事件嗎？」

神原和彥本來要問的似乎是別的問題，卻被櫻井伸江的氣勢擠偏了方向：「連《新聞探秘》節目也提到過，那總是真的吧？」

「是真的。社長花錢擺平了，才沒有鬧大，連辯護律師也出馬了。那可是真正的律師。」

「是風見先生吧。」

你們怎麼知道的？驚訝的表情在櫻井伸江臉上一閃而過。

「可結果不還是鬧得很大嗎？都上電視了呢。」

「所以，」櫻井伸江提高嗓音，「社長嚷嚷著要告HBS電視台。照他的說法，那根本不算事件，只是小孩子打架，並且已經付過醫療費了。打架和搶劫傷害事件的區別，就像土豆和隕石一樣。」

「可是，聽前來採訪的茂木記者說，對HBS而言，那起事件有著決定性的意義。」

「決定性？」

「出了如此嚴重的事件，家長都能花錢擺平，真是無法無天。既然是這樣的父子，那會殺害柏木卓也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健一在筆記本上記錄到：使HBS的茂木記者更加相信，舉報信上的內容是真實的。

「俊次平時在家裡是什麼樣的呢？」

「什麼樣……」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但隨即她又很乾脆地說，「就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啊。」她高聲斷言，又轉向健一，「你應該知道的吧？他經常遲到，對不對？」

「是、是的。」

「他不可能遵守紀律。他受的家教就是這樣的。」

「嗯，是有這種感覺。」

「是吧？我覺得吧，說不定吃點苦頭對他更有好處。當然這話不該對你們說。」

「他不是已經吃足苦頭了嗎？」

神原和彥應對的語氣過於沉穩，使櫻井伸江的氣勢削弱了不少，於是她沉默了一陣，才眨著眼頗為不滿地說：「哦，是嗎？」

「俊次跟柏木以前有交往嗎？」

「不知道，」再次做出雙手抱胸的動作，櫻井伸江揚起臉說道，「他的同伴是同年級的兩個人。」

「橋田和井口。」

「對，就是他們，還有高年級的同學。」

「高年級同學？」

「初中時候的。現在他們都上了高中，已經完全變成小流氓了。俊次就是因為跟他們混在一起才變得越來越壞的。」

櫻井伸江叮囑道，這是大出夫人對前來家訪的班主任老師講的。她並非有意在一旁偷聽，只不過正好聽到這麼幾句。

「不良少年間也存在上下級關係。俊次很害怕那些高年級學生。他們約他出去，他從不敢拒絕，還被搾去了好多錢。」

這樣的事，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都沒聽大出俊次講過，估計今後也不會講吧，畢竟有關面子問題。

「也就是說，在那些高年級學生的面前，俊次就是小弟了？」

「是啊。」

「橋田和井口則是俊次的小弟。」

「大概吧，不過那兩人我不熟悉。他們從不到大出家來。」

「不到大出家去？」神原稍稍提高聲調，「做小弟的不會老老實實地上大哥家去嗎？」

「啊呀，你不知道嗎？」櫻井伸江幾乎要拍上神原的肩膀，「家裡不是有個可怕的老爸嗎？他們怎麼會來呢？」

據說三人幫經常待在井口充家。關於這一點，櫻井也叮囑了好多遍，那是她無意中聽說的。

「夫人常常會發火，嚷嚷著『又泡在井口家了』。那家好像是做什麼生意的？」

「在天秤座大道開了一家雜貨店。」健一答道。

「所以大人們也顧不上他們。」

「這一點，大出家也一樣。」櫻井輕蔑地說，「孩子什麼時候出去，什麼時候回來，全都不知道。連孩子在不在自己房間都不知道，也從沒放在心上。只有發現孩子早上沒起床，才知道前天晚上沒回家。」

「這麼說，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也是這樣的？」

面對神原急速插入的提問，櫻井點了點頭：「是啊。什麼時候在哪裡都幹了些什麼，也許只有他本人才知道。除此之外，就要看那兩個小弟肯不肯開口了。」

這估計也很困難。

「社長和夫人也指望不上。因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算知道點什麼，只要認為這些信息對俊次不利，也會包庇的。」

這個人到底是在幫我們還是在阻止我們，已經搞不清楚了。

「如果俊次跟柏木有來往，你應該會知道吧？」

櫻井伸江沒有馬上回答，她緊閉嘴唇思考了許久。

「來往？柏木不是不良少年吧？」

「不是。」健一答道。

「既然如此，和俊次的關係就限於受他欺負和敲詐，或者為他跑腿之類的。」

「大概是這樣的吧。」這次是神原和彥回答的。

「那個叫什麼來著……井口，對吧？就是他們經常去他家的那個，你們去問問他的父母吧。我是不會知道的。估計佐籐也一樣。」她馬上補充道，「就算知道他欺負別人，我們也不會清楚他欺負的到底是誰。俊次的父母估計跟我們差不多。」

因為欺負人的地點肯定不在大出家，一定是在外面的。

「大出富子沒有好兒子、好媳婦和好孫子。」櫻井伸江又嘟嚷了一句。

神原和彥沒有任何反應，健一見狀也默不作聲。

「她死得太慘了。即使不用如此自責，我也總覺得自己有責任，因為那天的休息日是早就決定好的。」

繞了個圈子，話題又轉了回來，好像該說的都說完了。正像健一察覺的那樣，神原和彥說了聲「多謝了」，便低頭鞠了一躬，像是要為話題告一段落。

「我的話對你們有用嗎？讓你們白跑一趟了吧？」

「沒有的事。你讓我們明確了一點：向本人詢問是最重要的。」神原露出了同謀犯一般的親切笑容，「還有，俊次的父母大概不會這樣輕鬆地與我們見面吧。」

「哦，是拿我當準備活動啊。」櫻井伸江也笑了，「不過跟他父母見了面也白搭。真的，聽我的話準沒錯。」

收好筆記本，健一站起身來。在門口換鞋子的時候，他已經不像來時那麼愣頭愣腦的了。

「還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儘管打電話來。」

「好的，拜託了。」

「加油啊，辯護團隊！」

辯護團隊來到室外，推著自行車往背陰處走去。神原和彥一直不吭聲，也不跨上自行車。

健一忍不住說道：「不知怎麼的，感覺不太好。

神原用一隻手控住自行車，回過頭來，用另一隻手的食指抵住了鼻尖：「味道不對啊。」

健一笑了：「你的鼻子沒毛病吧？」

「沒有。可那股味道真的很討厭。」

櫻井伸江是個盡心照料大出富子的家政婦，還是個大美人，對兩人很熱情，所以應該是個大好人。

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味道不對。

大出家的內部狀況很有問題，敘述這些狀況的櫻井伸江的話語也讓人不太舒服。

神原和彥剛要開口，後方便傳來櫻井伸江的高聲喊叫：「喂——喂，你們等一下！」

她沿著人行道追了上來。健一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啊，還好，還好。總算追上你們了。」櫻井伸江用手在臉旁扇著風，氣喘吁吁地說，「我想起一件事。」

關於縱火的手法。

「是警察跟消防署的檢證人員說的，我正好聽到幾句。」

那個人是個煙火師。

「煙火？就是那個『咚』地一下升上天的煙火嗎？」

一貫鎮靜的神原和彥也按捺不住，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健一隻好把想到的全說出來了：「你說的煙火師，就是製作、燃放煙火的工匠吧？」

「應該就是。反正我聽到的就是這樣。」

櫻井伸江雙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

大清早就有不祥的預感，是一種有什麼事要發生的預兆，而且是完全無法迴避的事情。

大門口的對講機響了，籐野涼子跑到門口，掛著門鏈子將大門打開一條縫。

「早上好！」

HBS電視台《新聞探秘》節目組的茂木記者正站在門外。

·

「我從沒指望受你邀請登堂入室。」跟在快步走向長椅的涼子背後，茂木記者垂頭喪氣地說，「去咖啡店坐會兒不行嗎？到有空調的地方去吧。」

涼子已經在兒童公園裡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兩條長椅面對面平行放置著，涼子坐右側那條的正中央，暗示讓茂木坐在左側的長椅上。今天是八月裡的一個大晴天，氣溫高達三十度。中午十一點半的公園既沒有玩耍的孩子，也沒有散步的人和打門球的老人。看來，在太陽偏西、氣溫稍降之前，公園裡會一直空蕩蕩的。

「老是待在空調房裡，可是要得關節炎的。」涼子說。

茂木記者看著公園四周的樹木投下的陰影，眼中帶著幾分敵意。歎了一口氣後，他在左側的長椅上坐了下來。他上身穿著一件時尚的亞麻布薄西裝，臉上的眼鏡也與以前見到的有所不同，大概是夏天專用的款式，鏡片是淡綠色的。

「正好到了吃午飯的時間，我想請你一起吃個飯。」

開什麼玩笑。「還沒到中午呢。」

「早上起得早，我的肚子已經空空如也了。陪我吃一點……」茂木記者瞟了涼子一眼，「還是算了吧。」

他終於死了心，脫下西裝後小心翼翼地對齊袖子折疊好，轉身放到長椅靠背上。等他重新轉過身來面向涼子時，手裡卻像變戲法似的多出了一張複印紙。

即使這張紙被他折疊成三層，涼子不用看也知道內容是什麼。

「這是你們寄給所有三年級同學的一封信。」

果然如此。

「尋找舉報人的信。呼籲大家參加校內審判的那封我也有。」

涼子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要說我是怎麼弄到手的……」

「我們學校裡有你的內線吧？這點花招很容易猜到。」

「哦，那你不關心這位內線是誰嗎？」茂木記者故弄玄虛地說。他在暗示什麼嗎？涼子轉動脖子，正視茂木記者。鏡片在反光，她看不到茂木記者的眼睛。

「我的同班同學和他們的家長裡，就有被你的《新聞探秘》打動的人。所以……」

「你說的沒錯，可這次是另有來源。」為了吊起對方的胃口，茂木記者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你們收集到有關舉報信息了嗎？」

到目前為止，一無所獲。不過通知才發出去三天，也難怪。「我覺得那很困難，因為大家都要準備升學考試嘛。」

「你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嗎？我的兩個妹妹去學游泳了，在她們回家之前，我必須回去。」

這是瞎說的。

「沒收集到什麼信息吧？」

雖然只是第二次見面，茂木記者卻自以為跟涼子很熟了。臉上表情也像是面對朋友時才會有的。

「我昨天得到了一個新信息，是真正的特大消息。那個寄出舉報信的人給我打電話了。」

有意裝深沉的涼子聽了這話，還是不由得臉色一變。怎麼會有這種不著邊際的事呢？她好不容易才將這句反問嚥了回去。

是女性的聲音。」茂木記者繼續說，「不是小姑娘，是成年女性。」

「成年女性？」

「嗯。聲音有點低，大概是用手帕按在嘴上說的吧。我可是聽人說話的專家，耳朵是不會出錯的。」

涼子的內心翻江倒海。這麼說來，舉報人不是三宅樹理，是成年人？是個什麼樣的成年人？

隨即她的想法又轉了回來：「那人是瞎說的吧。你們是電視台，不是總有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打電話或寫信來嗎？」

「這個嘛……怎麼說呢。」茂木記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那個人跟你是怎麼說的？」

「要我去採訪你們的校內審判，並製作《新聞探秘》節目。」

說是為了讓校內審判不偏離正道，要茂木記者去監視。

涼子忍不住怒從心頭起。監視？你有什麼權力監視我們？

「你是與事件毫不相干的入，憑什麼來監視我們學校的活動？」

茂木記者不為所動：「媒體對於報道對像而言，總是毫不相干的人，但正因如此，才能做出公正的報道。」

「你要報道這件事嗎？」

「對《新聞探秘》而言，這確實是一篇對三中的一系列事件意味深長的後續報道。」

烈日炎炎，茂木記者的額頭出汗了；涼子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附近有汗水在往下淌，也是天熱的緣故，不是因為心慌意亂。

「我們不接受你的採訪。」

「你們沒有這樣的權利。已經有一人或兩人為此失去生命，這起事件完全具有刑事案件的可能性。」

「我想老師們也不會讓你去釆訪的。」

「啊呀，」茂木記者將眼鏡推到額頭上，嘴角邊露出一絲笑意，「籐野同學，你可是勇敢地抵制了校方的反對，才發起了校內審判，不是嗎？現在情況對自己不利了，就又想躲到校方背後去了？這一手可太不光明正大了。」

面對十五歲的少女，茂木記者的攻擊確實有些過分了。然而，儘管令人氣惱，他的話語卻是無懈可擊的。涼子咬緊了牙關。茂木記者則顯得游刃有餘，笑盈盈地看著涼子。

「給我打電話的那位女性，」茂木記者繼續之前的話題，或許是受心理作用的影響，涼子覺得他說話的語氣變得更加從容不迫了，「可是一直在擔心呢。她擔心不公正、半吊子的校內審判會傷害某些學生。說那樣會冤枉無辜的人，使其終身擺脫不了陰影。」

不僅如此，真相也會被永遠塵封。

「她真是這樣說的？

「是啊。我作過記錄的。」

「舉報人口中的『真相』，指的應該是舉報信的內容，對吧？」

「是啊。」茂木記者點點頭，「那位女性只是一味強調她看到柏木卓也被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三人殺害的現場。」

涼子開始恢復平靜了。她必須保持清醒，必須開動腦筋。「那就怪了。她為什麼不跟我們檢方聯繫呢？你手裡的這張紙上不是寫得很清楚了嗎？在校內審判中，大出已經成了被告。」

「這道理還不明白？」茂木記者提高嗓音，「她不相信你們檢方。一開始要做大出俊次辯護人的學生後來竟成了檢察官，怎麼看這場審判都不可能公正。結果明擺著，肯定會判大出無罪，檢方敗訴，還高呼『敗訴萬歲』。」

這樣的結果也是城東三中最能接受的。

「柏木卓也是自殺的，他懷有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煩惱。舉報信只是個惡作劇。柏木的自殺雖然遺憾，三中的體制卻沒有什麼大問題。各位同學，請刻苦用功，加上柏木的那份，回到中考複習中去吧。」

這時，一直在心頭的茫茫黑霧中摸索的涼子，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應該尋找的不是答案，而是問題。

涼子正面凝視茂木記者：「茂木先生，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

茂木記者的雙肩微微抖動了一下。

「你在追求什麼呢？通過這次採訪，你想達到什麼目的？」

「我還當什麼大不了的呢。」茂木記者微微一笑，「報道事實真相。」

「那麼，你覺得那封舉報信說的是事實嗎？」

「這個我可不知道。我的採訪還不夠深入。」

「可是你在節目中，不是已經將大出當成殺人犯了嗎？」

茂木記者舉起一隻手制止了涼子：「等等，這是個誤解，這麼想也太草率了。我當時告發的並不是大出，而是放任如此之多的疑點既不追究也不調查，為明哲保身而隱瞞事實的城東三中的體制。」

出口沒有找錯。涼子終於理解對方的意圖了。說來也是，這傢伙剛才也提到了「體制」……

「所以說，我支持校內審判。」茂木記者在長椅上挪動位置，靠近涼子，「你們不願意受校方的欺騙，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查清真相，非常了不起！應該為你們鼓掌歡呼。所以我想幫助你們。」

涼子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了片刻。樹上的知了正叫得起勁。

「茂木先生，你討厭學校吧？」

「哎？」好像被人絆到了似的，茂木記者晃了一下。

「你一定討厭學校。對學校沒什麼美好的回憶吧？」

「這不是我個人的問題。你是在偷換概念。」

是嗎？對不起。因為我還是個小孩子嘛。

「所謂學校，是社會中『必要的惡』，可是現在……如果就這樣放任不管，今後連『必要』都不存了，只剩下『惡』。學校會成為『社會的惡』。」

「所以怎麼攻擊它都是無所謂的，是嗎？」

「不是攻擊，只是糾正『惡』的部分而已。這次的事件不正是如此嗎？通過校內審判，就能擠出三中積聚許久的膿血。」

「你為什麼能如此滿懷自信地說我們學校的壞話呢？」

「事態不是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了嗎？」

「我們的事我們自己會解決，不需要外人的幫助。」

短短的一瞬間，茂木記者的臉上浮現出怒容。還是頭一次看到啊。雖然明知不能高興得太早，但涼子還是覺得很痛快。

「學校這一體制是如此頑固。老師們太狡猾，為了保全自己，會憑空說瞎話。這一切你們都不知道啊。」

「那你知道嗎？」

「這種情況，我以前報道過好多次了。」

「都大獲全勝了嗎？都狠狠地教訓了那些壞學校嗎？」涼子的音調一下子提得很高，連樹上的知了都不叫了。不只是茂木記者和涼子之間，連整座公園都陷入了一片沉默。

好熱，簡直酷熱難耐。

「你不想得到信息嗎？」茂木圮者改變了進攻策略，「我可是跟舉報人在電話裡交談過的。」

「是不是真正的舉報人，還不清楚吧？」

「嗯，可以這麼說。」茂木記者的臉上又恢復了悠然自得的表情，「那人很興奮，語速很快。『我做了什麼，我是這麼想的，我希望怎麼樣』，我連插句話的空隙也沒有。可她說得太起勁，結果說漏了嘴。」

你知道她說了什麼嗎？

「在該說『我』的時候，她竟然說成了『我們家樹理』！」

知了聲又響成了一片。

「就是那個一直被傳言說成是舉報人的女孩，對吧？」

被汗水浸濕的襯衫緊貼在背上，涼子覺得難受極了。

「全名是叫三宅樹理吧？」

給茂木打電話的是三宅樹理的母親？涼子感到一陣暈眩。怎麼會這樣？

「見了面，聽過說話的聲音，就能確認。我還錄了音，拿出來一放，對方也不得不承認。”

「你要去採訪她嗎？」

「當然。」即使汗流浹背，茂木記者的內心似乎暢快，說起話來像哼歌一般輕鬆，「這正是記者的工作。」

真了不起。

「所以我要繼續採訪下去。無論是對大出，還是對三宅樹理。」

令人懊惱的是，涼子無法阻止他。

雖然無法阻止，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對抗的手段。

「給一張名片。」涼子伸出一隻手，茂木記者有點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從放在長椅靠背上的西裝口袋裡取出名片，遞給了涼子。

想想辦法。集中注意力，想想辦法。將目光投在名片上，涼子努力激勵著自己。現在可是到了緊要關頭，想想辦法。

我不能禁止他採訪，也不能阻止他採訪。那麼，該怎麼辦……

利用他。

涼子看著茂木記者的臉。看著那雙藏在淺綠色鏡片後面的眼睛。

「盡快查明真相，擠掉城東三中淤積已久的膿血、治癒相關者的心靈創傷。這就是你的目的，對不對？那你的目的跟我們的一樣。」

沒事，我現在相當鎮靜。

「我們的追求是相同的。那麼，你是否能協助我們？」

茂木記者瞪大了眼睛：「你說協助？」

「希望你能成為我們檢方的證人。」

「證人？」茂木記者首次露出畏縮的神情，「要我出庭作證？」

「這還用說嗎？」

說出你一開始就編好的故事——話到嘴邊又換掉了。

「請你在法庭上將四月份那期節目中展開的推測重新陳述一遍。你可以說舉報信的內容是真實的；柏木是被大出三人幫殺害的；柏木與大出之間存在著不為人知的複雜糾葛，而這就是殺人動機。」

這些正是檢方要證明的東西。

「你不是報道這類事件的專家？你能夠論證柏木與大出他們之間不同尋常的關係吧？所以要拜託你。」涼子低頭鞠了一躬。

「我說，籐野同學……」茂木記者的話音中透出了困惑。

「什麼？」

涼子露出一副天真無邪的誠摯表情。這時可以參考神原和彥主動提出要當辯護人並遭到眾人質疑後，鎮定自若力排眾議時的表情。

這些事情才正是要在法庭上辯論的吧。

既然無法將茂木悅男排除在校內審判之外，就乾脆拖他上法庭。

「請求我協助的含義，你自己清楚嗎？」

「什麼含義？」

「這等於是完全相信舉報信上的內容了。」

涼子做出一副吃驚的模樣：「當然相信了，這還用說嗎？所以我才從辯護人轉為檢察官了嘛。」

嗔覺靈敏的茂木悅男對這種說法不會沒有反應。

「怎麼說？」

來了，來了。他的鼻翼在掀動。

「你是掌握到了什麼確鑿的證據才當檢察官的？」

上鉤了。他並不知道我從辯護人轉為檢察官的細節。「這個隨你怎麼想。」涼子一本正經地說，「不過我剛才真是吃驚不小。原來你在四月份做節目時，並沒有完全相信舉報信的內容。你不是說採訪還不夠深人嗎？不過這也難怪，就連我們當時也是一頭霧水呢。」

言外之意好像在說：現在不同了。

茂木記者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小孩子家想欺騙大人，那可沒門。」

「胡說什麼，我可沒騙你。」

「連我都沒有得到的信息，你們這些初中生怎麼弄得到手呢？」

「那是當然，你是專業的，我們都是些外行初中生。不過我們可是當事人。」涼子將手掌按在胸口，「因此能掌握到一些外部人物不可能掌握的信息。」

涼子的大眼睛與茂木悅男的小眼睛，四目相對。

「難以置信。」茂木記者說道。

涼子扮出一個笑臉：「好吧，我提供一個證據給你。雖然是別的事。」

「別的事？」

「你剛才不是向我透露三宅樹理母親的電話嗎？作為回報，我也要告訴你一點情況。」故意稍作停頓後，涼子繼續說，「森內老師真的沒有收到舉報信。本該送給她的那封舉報信中途被人偷走了。」

茂木記者大驚失色。涼子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慌張的神情。啊，真痛快。

「在節目裡，你把森內老師貶損得夠厲害的，說她毀棄了如此重要的舉報信，既無責任心又無能。但你並沒有去仔細證實過吧？這可是個重大失誤。如果森內老師去告你，你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你說的是真的？」

完全上鉤了。茂木記者大汗淋漓。

「你怎麼會知道的呢？」他問道。

「我不是說過嗎？我是內部人物。你還是早點確認，妥善應對為好。」涼子說得像在為他著想似的。

「嗯，這個嘛，我也會去調查的。」

「請便。」涼子莞爾一笑，「你可以在確認這件事之後，再決定是否做我們這邊的證人。到時候請給個答覆，可以嗎？」

茂木記者不怎麼痛快地點了點頭，太陽穴處淌下了汗水。

「就算你只想採訪校內審判，也是站在我們一邊方為上策。」

「方為上策？」

覺得好笑，是吧？行啊，現在你儘管笑好了。

「難道不是嗎？老師們捂得緊緊的，辯護方也不會輕易鬆口。最讓人擔心的還得數大出的老爸。這次你要是得罪了他，可不再是挨頓揍就了事的了。如果你願意光榮負傷，我也不會攔著你。」

不能得意忘形。涼子調整一下呼吸。

「與其橫插一槓，還不如讓我們搞好校內審判，這樣你也能順利採訪。等到確實地弄清真相後再報道不好嗎？如果是我，肯定會這麼做。」

茂木記者的臉上又浮現出令人討厭的冷笑：「你是說，你會透露信息給我？」

涼子裝出一副非常生氣的模樣：「怎麼可能！我是檢察官，透釋信息給你，審判不就搞砸了嗎？」隨後她又輕笑道，「可如果你是我們的證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兩人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煩人的蟬鳴又停了，大概樹上的知了也察覺到氣氛不對頭了吧。

「明白了。」

茂木悅男輕輕抬起雙手，高舉過頭頂，又點了好多次頭。

「明白、明白。明白了。我接受籐野檢察官的提議。」

成功了。涼子在心裡歡呼道。

「可是，如果森內老師的事純屬子虛烏有的話……」

「絕不可能。」

必須馬上跟她聯繫，一定要讓森林林明白，讓她協同作戰。

「合同成立。」涼子猛地站起身，飛快地伸出右手。慢了一拍，茂木記者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雙方簡短地握了手，兩人的掌心汗水淋漓。

「說定了。在我們完成校內審判之前，你不能做出任何破壞審判的舉動。」

「知道了。」

「也不能接近三宅樹理。她是我們的王牌。如果她溜了，我們就不好辦了。」

「明白了。你要我保證多少遍才夠？沒想到籐野涼子你還有這麼難纏的一面。」

「請你稱其為『慎重』。」

茂木記者笑了，笑得出人意料地開朗：「審判允許旁聽吧？」

「有這個打算。」

「不會有記者席吧？」

「如果你想確保旁聽，就去想別的方法吧。」

「放心，我有的是門路。」

茂木記者哼了一聲，眼光流轉之際留下一個微笑，便轉身走出了兒童公園。涼子目送著他離去的身影，一直到看不見他為止。

剩下我一個人了。

突然，涼子膝蓋一軟，身子一晃，眼前金星直冒。

「小涼！」有人高喊著飛奔過來，伸出兩條細細的胳膊想抱起涼子。是萩尾一美。佐佐木吾郎也探過頭來看著涼子的臉。

「你沒事吧？」

「哎？哎？哎？」

—下子冒出許多冷汗，都滲到了眼睛裡。

「你們倆在這裡幹嗎？」

「還問我們幹嗎呢！」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兩人一同扶住涼子，讓她坐在長椅上。身穿白色連衣裙的萩尾一美拿出熨平的蕾絲手帕，在涼子臉旁扇著風。

「我們到你家去，聽瞳子說你跟著一個陌生大叔到公園去了。」

「所以趕緊找來了。」

今天，原本約好三個人一起研究佐佐木警官寫的那份報告的。

「我們看到你在跟那個記者爭論著什麼，就藏在了那邊的樹叢裡。我都做好了準備，一旦那傢伙有不軌舉動，就跳出來教訓他。」

「我還說要叫山崎來呢。」

「是嗎？」涼子無力地笑了。現在想來確實挺可笑的。

「我們之間的談話，是從哪裡開始聽到的？」

兩位檢察事務官互相謙讓似的對視了一眼。

「我們知道偷聽別人談話是不好的……」

「沒事、沒事。」

「是從小涼你要他做我們的證人那段開始。」

借用一美的手帕擦了擦臉，涼子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你們覺得怎麼樣？」

佐佐木吾郎立刻回答：「是個好主意。這是管住那個記者的最好方法。我聽著聽著，就覺得特別興奮。」

讚不絕口。是嗎？原來我幹得真不賴。

「我也是這麼想的。」話出口後，一美又缺少把握地加上一句「既然小涼這麼想，吾郎也贊成的話。」

哎？一美也叫我「小涼」了嗎？

今天萩尾一美塗了口紅，頭髮上插著好多閃閃發亮的發卡，看起來不像是來當檢察事務官的，倒像是要去看電影。這樣確實符合一美一貫的作風。

「小涼，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考慮這個的？」

「臨時想到的，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真行啊……」吾郎嘀咕道。

「謝謝。不過我們不能光顧著高興，必須盡快通知森內老師。」

「森林林沒有問題的，她一定會理解。」

「如果她不理解，讓她理解不就行了？」

「你理解嗎，一美？」佐佐木吾郎問道。

「我不理解沒關係，只要森林林理解不就行了？」

涼子終於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我的事務官真是一對黃金拍檔。

「還有，三宅樹理的母親……」

涼子簡單明瞭地向兩人說明了情況。

佐佐木吾郎聽後臉色大變：「糟了……」

「我們不能再傻等舉報人自己站出來了。我們要主動去找三宅樹理。」

「結果還得這樣啊……」佐佐木吾郎嘟嚷道。

「果然是三宅樹理。可是，怎麼是她媽媽承認的呢？」

「別老在這兒聊了，我們找上門去吧。」

那報告怎麼辦？

「一美，佐佐木警官的報告就拜託你了。你仔細讀一下，然後按照時間順序製作事件列表。辯護方已經這樣做了。」

「啊，又是我留守啊。昨天不是也扔下我一個人嗎？」

昨天，涼子和吾郎去柏木家拜訪時沒帶一美去，讓她做了些事務性工作。

其實安排她工作是假，因為一美說過「柏木的哥哥長得帥」，所以不想帶她去。

今天要向三宅樹理攤牌，說服她做檢方的證人。帶上早就對三宅樹理有嚴重反感的一美，只會起反作用，所以更不能帶她去。

三宅的媽媽為什麼要給茂木記者打電話呢？

「不知道。她這麼慌亂，估計是有原因的吧。」

三宅樹理和她母親之間說不定也沒有好好溝通。三宅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的母親給茂木記者打過電話。

「走吧。我已經沒事了。」

籐野涼子站起身，率領兩名檢察事務官走出了公園。

·

辯護方的兩位學生走出櫻井伸江的公寓後，便回城東三中去了。

「要是能馬上找到巖崎總務就好了。不過他一直很忙。

「暑假裡也很忙嗎？」

「即使放暑假，老師們也要來學校，畢竟還有社團活動呢。」

他是否願意配合校內審判還不清楚。老師們很可能已經對他吹過什麼風了。

「總務的態度，怎麼說，一般而言應該是偏向現有體制的。」

「現有體制。」神原和彥重複一遍後，笑道，「還是先見了再說吧。」

然而，這已經不可能了。巖崎總務辭去了三中的工作。在城東三中，由本校員工承擔保安、清潔之類事務性工作的總務制度已經不存在了。健一未曾察覺到這番變化，如今便只有目瞪口呆的份了。

「和保安公司簽訂了非常駐性質的保安協議。」

楠山老師被太陽曬得黝黑，就像剛去夏威夷或關島度過假似的。考慮到他這副身板和樣貌，也會懷疑他是不是趁暑假去工地上幫工了。當然，野田健一不會向楠山老師提起這些猜測。

楠山老師被曬黑的原因，就在於正在操場和體育館刻苦訓練的一二年級學生。對運動社團而言，暑假是他們的「旺季」。

為避免碰上楠山老師的尷尬局面，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從邊門進入學校，走人西側走廊。如果北尾老師在學校裡就好了，否則會比較麻煩，因此兩人準備進人學校後直奔總務室。就在他們關上邊門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楠山老師的喊聲。楠山老師身穿運動服，脖子上掛著條毛巾，正好從教師辦公室裡出來。真是出師不利啊。

你叫野田吧？來這兒幹嗎？是為了那個「過家家審判」嗎？你也是成員之一吧？

「你們來一下。」

健一還以為自己要被帶到教師辦公室去，誰知楠山老師卻打開了旁邊的總務辦公室的房門。裡面沒有人，只有一些辦公桌和櫥櫃。楠山老師就近拉過一張轉椅坐下，讓健一和神原站在自己面前，已然一副老師訓誡學生的架勢。

「以前沒見過你啊。這麼說來，你是辯護人？」楠山老師開門見山，看神原的眼神相當兇惡。

「我是神原和彥。」

「是東都大學附中的吧？我知道。你為什麼要摻和到別的學校的麻煩事裡來，閒得發慌嗎？你好自為之吧。」

說好聽點是心直口快，說難聽點就是粗魯無禮；從好的方面看是值得依賴，從壞的方面看就是剛愎自用。健一很清楚楠山老師的這副德行，可現在見了面，還是有些害怕。現在就是這樣，劈頭蓋臉的，一上來就嚇唬人。

總務辦公室裝有空調，卻沒有打開。所有窗戶都緊閉著，房間裡熱得像桑拿房。然而，神原和彥雖然也在不住地出汗，臉上的表情仍然不溫不火。

「我們來是為了做一些必要的調查，為辯護做準備。我們本想去教師辦公室請示許可，現在可以向您請示嗎？」

楠山老師板著臉，瞪起眼睛看著神原和彥：「調查什麼？」

「調查內容恕無法告知。我們來是想和巖崎總務見面的。」

楠山老師突然高聲大笑起來。他告訴兩人：巖崎總務辭職走人了！城東三中廢除了專職總務制度，由保安公司派人實施夜間巡視。

「代理校長和教育委員會交涉過了。這個區域裡有另一所採用保安公司的學校，因此是有先例的。不過費用不能報銷，要學校自行負擔。今後就得過苦日子了，最受影響的就是運動社團的器材。哦，你是體育盲，反正跟你沒關係。」楠山老師對野田健一說，語氣中帶著幾分侮辱。

在害怕和憤怒之前，健一首先感到的是震驚。這算什麼態度？這是老師應該對學生說的話嗎？

「這樣的話，巖崎總務的工作都會由校工和老師們承擔嗎？」神原和彥站得筆直，語速不緊不慢。楠山老師又向他投去兇惡到似乎要咬人的目光。

「這些事情和外人無關。」

「我現在是參與校內審判這一課外活動的成員。」

「什麼課外活動？是誰在什麼時候批准的？嗯？」楠山老師毫不掩飾他的憤怒，嗓門也拔高了，「外人和差生一起搞『過家家審判』，簡直笑死人了。野田，到時候你考不上高中，哭著求我，我也不會管你。還有你……」

「神原，」神原和彥冷靜應對道，「我叫神原和彥。」

「如果你行為不軌，我們可是要通知你的學校的。你父母都是幹什麼的，怎麼不管管你？」

健一察覺到神原的臉上這才掠過了一絲緊張的神色。

「我的父母都是認真負責的人。」神原也稍稍提高了嗓門。

敲門聲響起，沒等任何人作出反應，房門便被拉開，北尾老師出現在門口。

接下來的一瞬間可謂意味深長。北尾老師滿面怒容，楠山老師一臉厭惡，而這兩副表情只在他們的臉上維持了一秒，便立刻換成了兩張笑臉。

「我聽到你們的說話聲了。對不起，楠山老師，這兩位學生由我負責照看。」

「課外活動是吧？好啊，好啊。」故意用愉快的聲調說著，楠山老師站起了身。他的眼神依然兇惡，投向健一的視線和剛才一樣帶著侮辱的意味。

「他們聲稱是來向巖崎總務瞭解情況的。」在說「瞭解情況」這幾個字時，話音裡分明帶著厭惡，「且不論外校學生，連野田也不知道巖崎總務已經辭職，這不免令人吃驚。我說你，得到巖崎總務那麼多照顧，卻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才會沒注意到他不在學校了吧。」

一下子被戳到了痛處。健一不由得垂下眼簾。

「畢竟在放暑假嘛。」北尾老沒有理會楠山老師的挖苦，「這事也沒向家長匯報，知情者僅限於幾名PTA的委員。對了……」北尾老師朝楠山老師笑了笑，他的臉也曬得像鞣制過的皮革，一笑起來，眼角處會出現很深的皺紋，「第二學期開學後，我們來為長年照顧大家的巖崎總務寫封感謝信，您看怎麼樣？」

「哦，好啊。」楠山老師心不在焉地答道。

北尾老師乘勝追擊：「運動社團的同學受他照顧最多了，如今他不在了，大家一定覺得很遺憾，應該能寫出熱情洋溢的感謝信吧。」

「我會考慮的。好吧，他們倆就交給你了。」為了表明自己並非敗退，而是戰略性撤退，楠山老師又加上一句，「野田，你可要好好複習，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健一沒有答覆他。楠山老師出門時反手帶上了總務辦公室的門。由於他用力過猛，移門關上後又反彈開，現出一道十公分的縫隙。

北尾老師伸手重新關好移門後，苦笑道：「中招了吧？」

「對不起。我們輕舉妄動了。」神原和彥笑道。健一也想笑一下，笑出來之前身子卻發顫了。我就是如此膽小懦弱，真是沒用。

「楠山老師在學校裡守株待兔，專等你們這些參與校內審判的成員前來自投羅網。他有意埋伏在這裡，逮到誰就大肆恐嚇，就像剛才那樣。」北尾老師看著健一的臉，咧嘴一笑，「別垂頭喪氣的，我知道你怕楠山老師。其實我也討厭他。」

怎麼這麼熱？北尾老師在辦公桌上找到空調遙控器，按下開關。「嘩——」的—聲，空調吹出一股帶焦味的風。

「你們也坐下吧。」說著，北尾老師在剛才楠山老師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見神原和彥沒坐，健一也跟著站著。反正已經不緊張了，站著還挺輕鬆的。

「我和陪審員們也說過，除了返校日，平時不要來學校。實在有事要聯繫，可以先打電話給我。」

一直到校內審判平安結束為止，北尾老師每天都會來學校。「籐野他們呢？」

「那天之後還沒來過。不過籐野他們有殺手鑭，楠山老師不敢對他們輕舉妄動。」

「殺手鑭？」神原看著健一。

「哦，神原還不知道。」北尾老師笑道，「為了這件事，籐野涼子被年級主任打過一個耳光。她母親來學校抗議，說這是不折不扣的體罰。所以高高在上的老師們見到籐野涼子都會抬不起頭來。」

是的。」健一點了點頭，「這就是校內審判的……」

「免罪符，對吧？」神原和彥笑得很開心，「真是名符其實的殺手鑭，籐野可真行。」

「比起她，她母親更厲害，連我都心悅誠服。」北尾老師說。

神原和彥吃吃笑道：「我們今後得隨身藏一台錄音機，剛才楠山老師的話可真是過分。」

「不必太在意，」北尾老師對健一說，「他的話不符合老師的身份，也缺乏成年人的氣量。別理他。」

健一也垂頭喪氣地強裝笑臉：「可是，神原，如果他真的告到你學校去，也很麻煩的吧？」

「怎麼，楠山還說過這樣的話？」

「是的。」

聽到神原的回答，北尾老師的臉陰沉起來。真是不像話。

「我不怕。反正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我估計楠山不會這麼做，不過，如果真的發展到這一步，我也不會袖手旁觀。」北尾老師發出了明確的宣言，「慎重起見，你把班主任的名字告訴我，還有辦公室的電話，記得嗎？」

「我們那兒叫作初中部學務管理科。」

就在北尾老師和神原和彥一問一答的當兒，那台散發著焦味的空調終於開始製冷。大家身上不再出汗了。

「老師，能告訴我們巖崎總務家的地址嗎？」

聽到神原和彥的請求，正在做記錄的北尾老師停下了手裡的筆：「還是想跟他見面？」

「是的。因為他當天在現場。」

「不見不行？」

健一看了看神原和彥。神原答道：「有這個必要。」

「不好辦啊。」北尾老師咕噥道，「最好不要把這個人牽扯進來。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過他？巖崎總務什麼也不知道，因為這次他辭職，就有讓他承擔責任的意思。」

柏木卓也深夜潛入學校、跳下屋頂的整個過程，他都沒有發覺，就連邊門處有一具屍體他也從未察覺。

一直到我發現為止。健一心中暗想道。

巖崎總務也很倒霉。一切都是因為那場雪。大雪遮蓋了一切。

然而，神原和彥作出了出人意料的反應：「這樣的話，這個處分也下得太晚了吧？」

「我說神原，別這麼苛責好不好？」北尾老師灰心喪氣地說。

「可不是嗎？既然要追究他的責任，不早該這麼做了嗎？」

北尾老師撓了撓理得很短的頭髮：「確實很早就有過這種意見，說總務的職責就在這裡，巡夜不正是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嗎？」

津崎校長庇護了他。

「校長說巖崎總務沒有受過安保培訓，當天又是那樣的天氣。要是學校裡有學生打架還另當別論，只是有人偷偷溜進來跑到屋頂上，他沒發覺也情有可原。”

當時，教師和PTA成員中都有人同意津崎校長的說法，對巖崎總務採取同情態度，結果便沒有處分他。

「岡野有不同的想法。他認為，既然津崎校長都自行了斷了，巖崎總務不受任何處罰根本說不過去。後來才有了新的變化，」北尾老師的敘述開始帶入幾分牢騷，「PTA中有人原本就認為巖崎總務負有責任，只不過後來發生了一連串事件，沒顧得上責備他。等後續時間大致平息，也就是最近，追究巖崎總務責任的說法又浮出了水面。

「同時也有人認為，巖崎總務不在學校會省掉不少麻煩，是吧？這樣他就不會參與校內審判了。」神原和彥乾脆地說出了意見。

北尾老師瞪大了眼睛：「喂，我要你們放過巖崎總務可不是這個意思。巖崎總務年紀大了……」

「明白，您不這樣想，但PTA的成員和校長那邊就難說了。」

北尾老師眨著眼，嘴裡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說些什麼。

「正因如此，得讓他們知道，讓巖崎總務辭職這一手不管用，就算從他口中得不到有力的證言，只要他出庭，便會有相當的意義。」

「籐野怎麼說？」

「還沒和她商量過，估計她也是這麼想的吧。」

健一突然插話進來：「巖崎總務說，『那天夜裡並無異常，學校一片寂靜。』這番證言對檢方非常不利。如果大出他們叫來柏木，或者強迫他來，帶到屋頂上再將他推下去，肯定會有動靜的吧？」

「嗯。」神原和彥點點頭，「你說得對。可就算這樣，籐野也不會聽任那些要排除巖崎總務的人。再說好好間一下巖崎總務，說不定能問出些什麼。」

「至今沒有出現的信息，今後也不會出現。」

「問法得當的話，還是有可能的。」

「故意套口供也不太好吧？」

健一轉過頭看了看北尾老師。北尾老師正在仔細端詳健一，四目相對後，他的嘴角露出笑容。

「怎、怎麼了？」

「你還挺行的。」

什麼意思嘛，老師。

「其實我對你並不怎麼瞭解。不過教師之間經常會交換看法，這種交流遠超你們學生的想像。」

關於學生的性格、成績、能力、個性、長處短處，等等。

森內老師和教理科的高橋老師都說過，野田或許是故意裝出一副老實巴交、軟弱可欺的模樣，就像戴著面具似的。至於為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健一大吃一驚，完全愣住了。

「你現在的樣子很帥氣啊。這才是真正的野田健一，以前一直隱藏著吧？至於隱藏的原因，我就不問了。」北尾老師笑道，「其實學校本是個複雜的環境，絕不是天堂或樂園。你大概也有自己的處世之道吧。無論如何，你絕不是沒用的人。」

「更不是差生。」神原和彥接過話頭，「剛才那位老師根本不瞭解野田。」

「楠山老師說你是差生？他長著那雙眼睛是用來出氣的？」

「可是，我的，成績……」健一結結巴巴。

「那也是一副面具吧？不光是你，這種現象並不少見。有些學生覺得當優等生反而會不自在。一般而言，這類學生到了高中或大學都會露出鋒芒。」

「說得和明星似的。」神原一本正經地說，「不過我懂你的意思。」

北尾老師和神原和彥都笑了，健一也戰戰兢兢地跟著他們起笑了起來。

我確實戴著面具。一切都是假的。可是，老師，辯護人，我心裡有一個真正的秘密。只有這個不是面具，而是我的本性……

「那柏木又是怎樣的呢？」神原冷靜地問道，「老師您是如何看待柏木的呢？」

北尾老師把捏緊的拳頭放到鼻子底下，兩人以為他在思考，可誰知他立刻打了個大噴嚏。

「空調冷過頭了。」他關掉了空調，「神原，你所瞭解的柏木是個怎樣的人？」

「用提問來回答提問嗎？」

「好老師都這樣。我當真想聽聽你對柏木的感想。你不就是為了柏木，才主動跳進了三中的是非漩渦嗎？」

誰知神原和彥竟搖了搖頭：「不，我參與校內審判，並不是為了柏木。」

「是嗎？真的嗎？」北尾老師反問道，「可在我眼裡，你就是為了柏木。就算不是，也不會是為了大出俊次吧？難道說，是為了籐野涼子？」問句中帶著點嘲弄的味道。

少見的一幕出現了。神原在考慮怎麼回答。健一覺得他是如何擺脫這個問題。

一種毫無理由的不安冒上健一的心頭。這種不安沒有內容，仿若幽靈，卻切實地存在著，令人焦慮。

可以說「不自然」，也可以說「不和諧」。總之，神原和彥身上竟會出現本不該有的破綻。

「是出於對事件本身的興趣……”這麼說通不過吧？」

「說什麼謊呢，你是那種愛湊熱鬧的人嗎？」

「想一試身手的野心？」說出口後，神原和彥自己都搖起了頭。北尾老師笑了：「有這種野心嗎？還有呢？」

「想耍帥？」

「給誰看？果然是籐野嗎？」

「籐野很可愛呀。」

北尾老師大笑起來：「言不由衷啊，虧你說得出來。」

健一表示異議：「老師，你是說籐野長得難看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當然是個美人，長大了肯定更漂亮。可是她不可愛，不是那種會撒嬌、惹人憐愛的女孩。」

你這麼說我就懂了。由於神原不再多言，健一一時的亢奮便沒了著落。反正我就是覺得籐野挺可愛的。既可愛又善良。

不僅如此，她還十分勇敢。鼓起勇氣的籐野涼子是最可愛的。

「如果我……」神原和彥的語氣變得平緩起來，像是在確認著什麼似的，「無論如何都活不下去而選擇自殺。」

「嗯？」北尾老師不知何時恢復了嚴肅的面容，「自殺？」

「我絕不會讓人們為了我自殺的原因而爭論不休。更不用說被懷疑為殺人事件，使他人蒙受冤屈了。」

北尾老師沉默了。健一也默默注視著神原。神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無論說什麼，他總是擺出同樣的表情。目光清澈，沉著冷靜。

「我想，柏木應該也是這樣的吧。」

「是你所瞭解的柏木卓也嗎？」

神原和彥點點頭：「柏木是個很難親近的……」

「這個我也有同感。」北尾老師應道。

「甚至有點不合群。」

「對，我明白。」

「但絕不是個冷漠到就算有人為他蒙冤也不管不顧的人。」

「可是，如果他知道受冤枉的是大出俊次這樣的人，說不定又是另一回事了。」北尾老師說著揚起了一邊的眉毛，「我覺得柏木卓也是個小大人。」

身體還是小孩，頭腦巳經是大人了。

「而大出俊次是個大小人，身體跟大人差不多，內心還是個小孩，跟柏木卓也正好相反。」

小大人和大小人是水火不容的。小大人知道這一點，而大小人不會懂。

「柏木卓也蔑視大出他們，甚至不把他們視作和自己一樣的人類。在柏木卓也眼裡，他們就像昆蟲一樣。」

不只是大出他們。那種類型的人在柏木卓也眼裡都一樣。「經不住眼前誘惑，輕率使用暴力，喜歡惹是生非。對任何事情從不認真考慮，只知道好不好玩。以柏木卓也的定義，這種人劃不進『人類』的範疇。」

太直截了當了，聽得健一直打顫。北尾老師注意到了他的變化，故意放低了聲音。

「只是在這裡說說。老師不應該說這種話的。」北尾老師冷笑兩聲，似乎覺得挺無聊，「柏木卓也這樣的小大人不時會出現。對老師來說，這種孩子很難教。他們往往連老師都不放在眼裡，心想，別以為當老師就了不起了。如果被他們視作昆蟲，那就完了。」

「覺得自己最了不起，對嗎？」健一忍不住拋出一個問題北尾老師雙手抱胸，哼了一聲：「不，不是這種稱王稱霸的感覺。大出他們倒是這樣的。」

神原和彥用背書般的語調說：「目前的環境裡不存在任何對自己而言有價值的東西。在這個世界某個角落確實存在非常有價值的事物，如今的自己卻只是被一大堆垃圾包圍著。要到什麼時候，該怎麼做，才能從垃圾堆中脫身呢？」

北尾老師直起身子，點點頭：「正是如此！這就是柏木卓也。」

「可我們是初中生啊。」健一嘟嚷道。

「所以說，柏木卓也不承認自己只是個初中生。他會想：『為什麼我不是個大人？我能不能快點成為大人？成為大人要花上太多的時間，這讓他痛苦不已。」

這種痛苦會一直持續到周圍的人都承認他是個大人為止。

「是不是聰明過頭了？」健一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道。

北尾老師沒有馬上回答。

「真正的聰明人懂得向時間妥協，能理解自己身為孩子的意義。只要明白了，便自然會忘記這一點。」

但柏木卓也不一樣。

也許他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思考這個問題。這和是否聰明無關。雖然他不是傻瓜，但正是這一點成了他的不幸之源。」

身為小大人的不幸。

「就是這樣的人在觀察『昆蟲』。」北尾老師放低聲音。「並不是出於興趣，而是昆蟲就在身邊，自然而然地進入了視野。他覺得自己是不是該做些什麼，比如捅一下蟲子，或者把蟲子翻個身。」

在理科準備室和大出他們打架，就屬於這類舉動。

「之後他拒絕上學，並不是因為害怕大出他們。反正對方被捅之後的表現果然是昆蟲。問題在於，這一幕被其他人看到了。這才是他無法接受的。幹傻事無所謂，但被人看到就丟臉了。」

北尾老師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運動社團的吶喊聲，在沉默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喧鬧。

「我們問過大出，關於在理科準備室打架的原委……」

北尾老師頗感興趣地坐直了身子。健一的話頭卻被神原和彥飛快地攔住了。

「這是辯護方掌握的信息，老師也不能說。」

哎？是這樣嗎？健一嚇了一跳。作為助手，我失職了嗎？

北尾老師微微瞪大眼睛，苦笑起來。明白，明白。

「他們打架時，我被其他學生叫到了現場。我以為是大出先動手的，可一問，卻說是他被柏木卓也耍了，才打起來的。問他是如何被耍的，他又沒法表達清楚，反倒弄得我很狼狽。」

那兩個跟班也一樣。柏木卓也則像一尊石雕菩薩，毫無表情，死不開口，到最後也沒說出打架的原因。

「直到現在，我還是對這件事很感興趣，可既然辯護人這麼說了，也就算了。」

「對不起，我以後注意。」健一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神原和彥笑著搖了搖頭。

「我的意見是這樣的。北尾老師「吱呀」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關於柏木，你們要去問問森內老師。還有，」北尾老師看著健一，「教美術的丹野老師跟柏木交談過幾次。這挺讓人意外的吧？」

丹野是一名三十五六歲的男教師，學生們為他起了個綽號叫「幽靈」，因為他總是臉色慘白。他身材高瘦有點貓背，說起話來細聲細氣的，上課時幾乎聽不見他在講什麼。學生們上他的課不是睡覺就是聊天，丹野老師也從不發火。就算他發火，學生們也都不怕他。

「那位老師膽子特別小，凡事一直悶在心裡，對誰都不說。他聽說我在帶頭置辦校內審判的事宜，就主動來找我了。」

他說，我可以對那些搞審判的學生講幾句嗎？

「我說，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呢？所以只要你們去問，他一定會說的。不過可別逼太緊，他會哭的。」說著，為了將不知不覺間積聚起的陰霾一掃而光，北尾老師大聲笑了起來。

·

「我從沒跟三宅樹理面對面說過話。要不是為了現在這件事，估計不會有任何機會。」

烈日當空，籐野涼子和佐佐木吾郎正快步走在去三宅家的路上。

涼子的情況和佐佐木吾郎差不多。要是不看通訊錄上的地址，連三宅家在哪裡都不知道。

涼子並不瞭解三宅樹理。對於這名同班同學，涼子腦中只有模糊的印象，也從未和她親密交談。而三宅樹理的母親是怎樣一個人，就更無法想像了。

如今她卻要將一顆炸彈投向三宅母女。

要是尾崎老師也在場，會不會好一點？

涼子搖了搖頭，將這個沒出息的念頭從腦海裡趕走。要是尾崎老師在場，我就沒有發揮的空間了。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對於樹理和涼子來說，都是如此。

「佐佐木，我覺得我們很難開口。」

「啊？是因為三宅樹理在淺井松子死後一直說不出話的緣故？」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三宅樹理的母親知道樹理是舉報人，且不論她是如何知曉的。或者，她雖然不知道，卻是如此堅信的。所以她昨天才會給HBS的茂木記者打電話。可好好的一通匿名電話，她卻由於太緊張，透露了女兒的名字。

「不過，三宅樹理並不一定知道媽媽打過電話吧？」

有可能是母親想庇護女兒，自作主張打了電話。

盛夏陽光的照耀之下，佐佐木吾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會、會有這種事嗎？」這話雖是脫口而出，不過他的腦子轉得挺快，「也能當成一種可能性吧？」

「等會兒你想辦法把樹理和她母親分開，讓我跟樹理單獨交流。只要一會兒就行。我知道這很難，我也會想辦法製造機會。拜託了！」

「知、知道了。雖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會盡力而為。」

這才是「後援專家」吾郎嘛。

三宅家是一棟白色牆壁的二層建築，門牌處鑲有一片洋氣的鋼製圓盤，上面寫著一家人的姓名。樹理的父親名叫達也，母親名叫未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三宅工房」的標誌，看來樹理的父母可能是搞設計的。

三宅未來在對講機裡應答後開門走了出來。她的模樣並不優雅，和門口的招牌一點也不相稱。她身上套了條褪色的圍裙，腳上的拖鞋沾有絮狀的灰塵。門廳有三疊大小，是個與二樓相通的共享空間，牆上胡亂掛著些裝裱過的油畫和速寫。角落裡還堆著些塑料袋，裡面裝的是垃圾還是有用的東西，不得而知。整個空間顯得擁塞不堪。

涼子之所以觀察得如此仔細是因為他們剛剛報完姓名，三宅未來就一刻不停地數落開了。

「你們不知道樹理現在是個什麼狀態嗎？沒聽尾崎老師說過嗎你們來，得到老師的允許了嗎？沒有吧？你們往別人家亂闖，不覺得愧疚嗎？」她站在高處，祉開又高又尖的嗓門，機關鎗似的說個沒完，「你們根本就不懂得體諒別人，也不好好遵守學校的規定。樹理不願意去上學，就是你們的責任，你們也不知道上門來道個歉。現在來也已經太晚了。我們家樹理是不會跟你們來往的……」

三宅未來罵得上氣不接下氣，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抓住這個一縱即逝的空隙，涼子開口道：「伯母。」

三宅未來眼角吊了起來：「誰是你伯母？別跟我套近乎！」

涼子沒有理睬她。

「三宅同學的媽媽。」涼子緩慢而又清晰地說道，「昨天，你給HBS電視台一位叫茂木悅男的記者打了電話，對吧？對他說，那封舉報信是你寫的，是嗎？」

三宅未來的表情僵住了。

「你說，如果校內審判不公正，舉報信告發的真相就會被封殺。這樣的話，『就救不了我們家樹理了』，對不對？」

三宅未來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什、什麼？」她的怒容中摻雜進些許驚慌之色，「你在說什麼？」

涼子依然口齒伶俐：「聽說，茂木記者將電話內容錄了音，整個通話過程全部保存了下來。」

三宅未來臉色大變，從臉部外圍開始，血色正在迅速褪去。眼珠毫無目的地游移不定。

她在拚命回憶，慌忙回想昨天打電話時說過的話。

「哎？我、我說出樹理了嗎？」她在問自己。

看到她這副模樣，涼子感到痛心，彷彿是自己犯下了天大的失誤。這個人在電話裡說出了女兒的名字，可她自己並未察覺，可見她當時有多麼興奮。

「我們就是掌握了這個情況才來登門拜訪的。茂木記者說，接到你的電話後，就準備開始採訪。所以我們非常擔心……」

「胡說些什麼！」相比怒吼，更像是在悲鳴，「你們操什麼心？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房子並不大，這裡的唇槍舌劍會傳到樹理耳朵裡吧？就算聽不清內容，也會察覺到不對勁吧？

出來吧，樹理。拜託了，出來露個面吧。

我才沒給電視台打過電話呢。我才不會做這種傻事呢！你們快走！」說著，三宅未來趿著拖鞋來到外面，伸出手一把推開涼子，準備關門。

就在此時，與大門相連的短走廊右側，一扇磨砂玻璃移窗拉開了。三宅樹理從窗中露出臉來。

好啊！涼子感到膝蓋又是一陣發軟。和剛才在公園裡那次不同，這次是因為興奮。

「你好，三宅同學。」涼子沉著地向三宅樹理打了個招呼為了抑制住內心的興奮，她握緊拳頭藏在背後。「我們貿然前來打擾，真是對不起。」

說完，涼子低頭鞠了一躬。佐佐木吾郎見狀也跟著鞠了一躬。

「啊，樹理，你不用出來，媽媽會趕走他們的。」

雖說不在室內，但大門口畢竟曬不到太陽，要比外頭涼快多了。可即使如此，三宅未來的汗水依然如瀑布般流淌下來。

樹理來到走廊上。她穿著白色長T恤和短褲，光著雙腳，—步又一步，她朝門口走來。

「你不用出來，樹理。」

樹理不耐煩地躲開母親要將她擋回去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籐野涼子。涼子也鎮定地看著她。

她瘦了。

三宅樹理原本就很瘦，現在更是瘦得像只大蚊子。也許是長時間不見陽光的緣故，她的臉白得可怕。

她的皮膚變乾淨了。作為三宅樹理的負面商標，臉上的粉刺基本消失了，眼睛下方和臉頰處的肌膚變得相當光滑。正如涼子自己，樹理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我是籐野涼子，在校內審判中擔任檢察官二職。我想和你談談，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下一秒，七月二十日悶熱的體育館裡發生的那一幕幾乎重演。三宅未來舉起手，眼看就要抽到涼子臉上了

今天沒有人會從背後抓住三宅未來的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三宅未來的理性，或者說身為母親的本能讓她剎住了車。

三宅未來落下手臂，似乎在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害怕。她回頭看向自己的女兒。佇立在大門內的樹理向母親投去了混合著詰難、斥責與厭惡的銳剎目光。那眼神如同鋒利的鋼針，能一直扎進母親心底。

她聽到了。三宅未來給茂木記者打電話時說漏了嘴，提到了樹理。這一切都被三宅樹理聽到了。

三宅未來的臉扭曲了。又是這張臉。扇了我一個耳光後，高木老師的表情不就是這樣的嗎？

「樹理……」三宅未來快要哭出來了，似乎馬上要脫口而出一句「對不起”。

「三宅同學的媽媽，」佐佐木吾郎臉上繃得緊緊的，說話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還是給尾崎老師打個電話，讓她過來一下比較好。你能給她掛個電話嗎？事情的原委，我來向她解釋。」

三宅未來渾身打顫，連嘴角都在發抖。回到走廊上後，她一聲不吭地朝磨砂玻璃窗後面的房間走去，簡直像在逃跑。

佐佐木吾郎朝涼子點了點頭，說了聲「打擾了」，便脫下鞋子，跟了進去。

門口只剩下涼子和樹理兩個人。涼子注視著樹理，樹理卻移開了視線。

「你都聽到了？」

白白的臉頰，尖尖的下領。樹理留起了長髮，長T恤穿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事實就是這麼回事。我剛才親耳聽茂木記者講的。他來我家找我了。」

三宅樹理的目光不住地晃動。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

「你跟你媽媽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清楚。你媽媽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要給茂木記者打電話，我也不知道。不過，聽茂木記者說，你媽媽認為是你寫了那封舉報信。從電話內容來看，我也認為只能這樣理解。」停頓片刻後，涼子問道，「真的是這樣嗎？那封舉報信真是你寫的嗎？」

三宅樹理沒有回答。她的臉顯得更白了，眼睫毛在微微顫動。

「如果真是這樣，那三宅同學，你就是我們最重要的證人。」

我會保護你，因為我有這樣的責任。

「作為檢察官，我必須保護你，不讓茂木記者驚擾你，也不會讓大出俊次來傷害你。我會在校內審判的法庭上驗證你舉報的真相。我保證。」涼子說道，「所以，請參加校內審判，成為我們檢方的證人吧。拜託了！

這可不是炸彈，因為沒有爆炸嘛。

這是個無比沉重的鉛疙瘩。我將它拋給了三宅樹理，她會接過去再拋回給我嗎？只好賭上一把了。

籐野涼子留給三宅樹理一張寫有自家地址和電話號碼的紙條，之後便離開了。她對三宅樹理說：「任何時候打電話來都可以。你要我來，我會馬上跑過來。」

·

三宅母女隔著餐桌對面而坐。每天的大部分時間，母親都是在這裡以及隔壁的起居室度過的。樹理很少待在這裡，絕大部分時間，她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今天是碰巧才來這兒的。對，是碰巧。由於發生了那樣的意外，樹理有必要來觀察媽媽的情況。

多傻呀。怎麼會給HBS電視台打電話呢？怎麼會對茂木記者說出我的名字呢？

媽媽總是這樣，越說越起勁，直到忘乎所以。即便是現在，她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做了件多麼愚蠢的事，依然值得懷疑。她臉上正掛著討好樹理的笑臉，看著樹理。

然而，更傻的不是我嗎？

我一時衝動，竟會去寫那樣的信。竟會動用萬用房間裡的文字處理機，結果被媽媽逮個正著。

真想抽個耳光，一把抓過來，再狠狠地揍一頓。

對誰？媽媽，還是我自己？

樹理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她已經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還是死掉算了。

「樹理，尾崎老師馬上就來。」母親蹭上前來，柔和的聲音裡帶著討好的味道，「她來之後，你就把籐野涼子他們的事告訴她，讓她去教訓他們。只要尾崎老師向岡野老師說一聲，那些人就會服服帖帖的。」

沒明白。媽媽還是沒明白。她根本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關於校內審判，樹理聽尾崎老師仔細說明過。尾崎老師幾乎每天都打電話來，還一有空就來家訪。所以，籐野涼子一開始是大出俊次的辯護人，後來又轉當檢察官，這個變化過程樹理也全知道。

樹理不想採取任何行動，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尾崎老師也認同她的態度：在一旁靜觀就行，這事與你無關。

尾崎老師總是那麼和藹可親。只有她才會站在樹理這邊。她說這事跟三宅樹理沒關係，還說了好多遍。

說是說過，可是……

就連尾崎老師是否真是這麼想的，我也越來越搞不懂了。

樹理曾經認為，校內審判就是個笑話。聽說籐野涼子要當辯護人時，她笑了。後來聽說籐野涼子要改當檢察官時，她又笑了。當什麼不都一樣？說到底，不就是玩「過家家審判」嗎？

可尾崎老師並沒有說起過，籐野涼子向所有初三學生發出了尋找舉報人的信。那封信寄到我家了嗎？就算寄來，也會被媽媽毀掉的吧？可我還是得看一下，這樣多少能預料到今天發生的事。

不，不可能預料到。誰會想到媽媽做出了那樣的傻事呢？

剛剛聽說校內審判時，樹理的父母曾經怒不可遏，口口聲聲說要向學校提出抗議，要求校方出面阻止。後來也是被尾崎老師勸住的，說這事跟三宅樹理沒關係，只要不參與就是了。

就是啊，媽媽。你為什麼就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巴呢？

籐野涼子竟然說要我做他們檢方的證人。她那張假正經的臉，無論什麼時候看到、無論看多少次，都叫人來氣。

「樹理，你不用理他們。」媽媽嗲聲嗲氣地說，「樹理只要考慮如何考上好學校就行。三中的事就忘了它吧。上了好的高中，自然會有配得上樹理的朋友。還管什麼籐野涼子呢？」

籐野涼子不用管，校內審判也不用管。可是，媽媽，事到如今，我不管不行了。你還不明白嗎，媽媽？

樹理用雙手撐住自己的臉頰。掌心光滑的觸感真叫人開心。

自從樹理不去上學後，母親改變了家中的飲食習慣，主動採用了以前樹理說過好多次都被駁回的建議，還買來樹理想要的化妝品，帶她去看皮膚科專家。於是，曾經如此嚴重的粉刺竟奇跡般地消失了。

剛才，籐野涼子也看到了吧。樹理變漂亮了。只要臉上沒粉刺，只要從無法淹飾體形缺憾的校服中解放出來，樹理就是個完全能與涼子匹敵的可愛女孩。

可是，好不容易變可愛了……

這樣下去，我又會被茂木記者推到風口浪尖，會成為他暗地裡打探、調查和追究的對象，他把媽媽的電話錄了音，留下了證據。以前，樹理是舉報人的說法不過是個傳言。既然是傳言，就算是記者也做不了文章。可現在不同了。

今後，在節目裡受指責的將不再是大出俊次，而是三宅樹理。是寫了舉報信的三宅樹理。

樹理低下頭，躲開媽媽自下而上的目光。

在四月份播出的節目中，茂木記者操之過急，將大出俊次當成了殺人嫌疑犯，結果讓自己陷人難堪。在後續報道的節目中，他不再露面，節目的立場也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估計是受了大出家火災的影響。

而現在，茂木記者可以將四月那期節目的方向性錯誤全部歸咎於三宅樹理，說自己上了舉報信的當，並大肆渲染舉報信的荒誕不經。

將一切全部歸咎於樹理一個人。

還可能發生更嚴重的事態，那就是將淺井松子死亡的責任也扣到三宅樹理身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

為了避開這些，我只能做檢方的證人，藏在籐野涼子身後。

她不是說要保護我嗎？那就讓她來保護我吧。

可是，籐野涼子真的能保護我嗎？她是有充分的自信，還是在充優等生的面子呢？

樹理回想起淺井松子徘徊於生死線那天，自己躺在學校保健室的白色圍簾後冒失地笑出了聲。當時籐野涼子那張驚恐萬狀的臉又現在眼前。

那一幕無法抹去。涼子不可能忘記，那她還說要保護我嗎？還聲口口聲聲說，樹理是重要證人？如果我相信了她的話，會不會上了她的當呢？這難道不是個精心佈置的圈套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樹理沒有選擇的餘地。一切的一切，都是好出風頭、管不住嘴的媽媽犯下的錯。

你自己知道嗎？知道的話，就該向我道歉，說自己「犯了個無法彌補的錯誤」，說「對不起」。

「天真熱啊。樹理，要不要吃冰淇淋？」媽媽打開冰箱又關上，開始在桌上擺弄玻璃器皿。這個人真是愚蠢得無可救藥。

絕望之中，突然想到了什麼。樹理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

「你是我們最重要的證人。

我會保護你，不讓茂木記者驚擾你。」

籐野涼子並沒有說「我相信舉報信的內容」，並沒有說「我相信樹理」。

真陰險。

雖然陰險，也只能指望她了。已經別無他法了。

媽媽在盛有冰淇淋的玻璃碗裡添了一把勺子，放到樹理面前。

「樹理，媽媽不介意那件事。」母親自我辯解似的說了起來，「你寫那樣的信，只不過是想發洩一下，媽媽能理解你。」

想這樣糊弄過去？想這樣迴避自己犯下的過錯？

樹理現在仍然發不出聲音。不過，她覺得這樣挺好。這樣就不用拚命抑制想大喊大叫的衝動了。

我必須考慮對策，必須自己開動腦筋。在誰都靠不上的情況下，

要保護好自己，使自己處於較為有利的地位。

這時，淺井松子的臉浮現在樹理眼前。

馬大哈松子。老好人松子。

我還有松子。松子死了，但她依然能夠幫助我。我能夠讓松子做我的幫手。

樹理感到，緊緊裹挾著自己的黑暗中，射入了一縷陽光。

我能行。

是的。不是還有這一手嗎？在藏到籐野涼子背後之前，還可以藏到淺井松子背後去。

樹理看向桌面，尋找著什麼。母親趕緊遞來交流用的小白板。自從樹理無法說話後，便一直使用這塊小白板與他人交談。

「你要說什麼，樹理？」

樹理拿起筆，目光落在白板上。這麼做沒問題嗚？一旦開了頭，就無路可退了。

「吃冰淇淋啊。都快化了。」

樹理在白板上飛快地寫下一句話，再調轉白板給母親看。

「我要協助籐野他們，說出以前沒有說過的真相。」

媽媽手裡的勺子掉到了地上。

·

當晚八點，籐野家的晚餐結束了。涼子幫助母親邦子收拾盤子搬進水槽。今天父親籐野剛難得地回了家，還趕上了晚餐，這神情況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爸爸，今晚要住下來嗎？」瞳子毫無顧忌地問道，惹得大家苦笑連連。

「住下的。」籐野剛答道。

父親最近一直待在某樁兇殺案的偵查本部。那是由親戚糾紛引發的一起兩人被殺、三人重傷的悲慘事件。起因是與遺產繼承相關的土地房屋買賣，兇手是受害人的一名男性親戚，現逃亡在外，好像還有多名同犯。

在眼下的異常行情下，即便不是資本家或大地主，一個普通公司職員的家庭將自己居住的土地賣掉也能發一筆大財。類似的案件便因此層出不窮。「真是利令智昏啊。」父親用苦澀的語調說道。雖然知道這類話題不適合在餐桌上談論，但由於土地買賣和遺產繼承與母親的工作有關，會有許多共同語言，結果還是忍不住扯到這上面來。

「這麼看，那些同犯都是花錢雇來的？」

「估計是吧，都是些小流氓，跟那些靠驅趕住戶收房子賺錢的中介公司串通一氣。」

「既然已經瞭解到這種程度了，還不能把他們抓起來嗎？」

「受害人全都生命垂危，沒法取得證言。那些沒有捲進案子的親戚也和受害人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頭緒很多，亂得很。」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坐在電視機前的翔子飛快地站起身，搶走了電話聽筒：「喂，這裡是籐野家。」

兩手沾滿泡沫，正用海綿洗碗的涼子，從妹妹臉上綻開的不懷好意的笑容裡感到一種不祥的預兆。

「姐……」翔子將聽筒按在胸口，輕輕跳了跳。

「我的電話？」

「嗯。」

涼子趕緊擦手。翔子臉上滿是詭笑。

「是個男——孩——子打來的哦。」

父母親一齊抬頭看著涼子。「一定是佐佐木。」涼子說道。

「不是吾郎哦。」翔子又跳了起來。見涼子伸出手，她故意將電話聽筒舉得遠遠的。

「那是誰？那個『神原』，是誰呀？」

哎？涼子吃了一驚。這是怎麼回事？

「他說，『我是神原和彥，請涼子同學聽電話。」

涼子恨不得馬上給她一個耳光，但還是忍住了，只是一把搶過了電話聽筒。

「翔子！」媽媽邦子斥責道。

「涼子同——學。」

「翔子，別吵！」涼子喊道。

真想踢她一腳。

「喂，我是籐野涼子。」

對方頓了一下，說道：「我是神原和彥。剛才是你妹妹嗎？」

神原和彥似乎在笑。涼子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對不起。我把電話轉到我的房間去。」

按下通話保留按鈕放下聽筒，涼子說了聲「是校內審判的事」，便飛快地朝走廊跑去。翔子還在歡鬧，連瞳子也開始幫腔了。真是兩個不懂事的傻妹妹。

關上自己房間的房門，涼子做了好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劇烈的心跳平靜下來。

「讓你久等了。剛才我妹妹瞎鬧騰，真是對不起。」

「不，這個時間打電話給你，該道歉的是我。本想明天再說，可總覺得放心不下。」語句簡短，也很沉著。即使在電話裡聽起來，神原和彥的說話聲也跟平時沒什麼不同。

「出什麼事了嗎？」涼子問。

「嗯，有一個最新得到的信息，我認為應該跟檢方共同掌握。」

最新信息？我這裡也有。是有關三宅樹理的，她願意配合我們。

「你的父親是警視廳的刑警吧？」

「是啊。」

「是負責殺人、搶劫、縱火的嗎？」

「縱火案有專門的偵查組。我爸爸負責的是殺人案、搶劫案。」涼子低聲問道，「怎麼了？」

「不負責縱火案啊……」神原和彥也放低了聲音。

「怎麼回事嘛。」

「嗯，」神原說，「我們是從某人那裡得到的信息。」

「不能說出信息來源，是嗎？」

「是的。不過信息是確鑿無疑的。」

「明白了。是什麼呢？」

「大出家的火災確實是縱火。並且縱火犯不是外行，是專業級別的。警察正朝著這個方向偵查。」

涼子用沉默催促對方講下去。

「不過，這事原本就跟我們的校內審判沒關係，對吧？」

「是啊。」

「所以只要記得有這麼回事就行。那傢伙是個『煙火師』。」神原和彥說。

「哎？什麼意思？」

神原作出說明有人聽到警察和消防署的人在這麼說。從前後文判斷，他們講的是作案手法。『煙火師』可能是某種黑話、暗號或俗稱。」

「是啊，我也覺得是這樣。」

涼子的心跳又開始加劇了。專業級的作案手法、「煙火師」，還有不分青紅皂白訓誡自己和吾郎，說「別碰大出家的火災」的爸爸那張可怕的臉。是因為案件有這樣的背景嗎？

「我想，籐野同學的父親或許知道這個詞的意思，才打電話來的。可這不是你父親的專業範圍……」

「為了滿足好奇心，問一下也沒關係。」涼子說道。

「真的嗎？」神原和彥提高了嗓音，「那你能告訴我，提起這件事時你父親的反應嗎？」

涼子的心跳明顯變快了：「為什麼？」

「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沒有理由，怎麼會在意呢？」

「說得也是。」神原和彥笑著，又頗為慎重地補充道，「我感覺，如果你父親知道『煙火師』的含義，一定會要求我們搞校內審判時別觸及這件事的。」

涼子重新握緊電話聽筒，歎了一口氣。真讓人懊惱。

「神原，你有千里眼還是順風耳啊？」

「哎？」

「你的感覺早就應驗了。我爸叫我別碰大出家火災的案子，說得可凶了。那張臉簡直要吃人似的。我當時只是理解為，他讓我們不要把這件事和柏木的死混為一談。現在看來，好像不止於此啊。」

「是這樣啊？」

「我決定接受我爸的忠告。你最好也這樣。」

「明白。謝謝。時候不早了，對不起。」

掛斷電話下樓來到起居室時，涼子發現大家正嚴陣以待。真討厭，怎麼一個個都這麼八卦？

「都說了些什麼呀？」翔子依然很興奮。涼子沒理她，逕直走到母親身邊、父親對面的位置，拉出椅子坐了下來。

「爸爸。」

「怎麼了？」手裡捧著茶盅的籐野剛笑盈盈地看著涼子。

「有一種縱火手法，叫『煙火師』，你知道嗎？好像是什麼黑話。」

籐野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飛快地將茶盅放到桌上。

「你說什麼？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涼子眨眨眼睛，看著父親。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我說的是『煙火師』。」

「你從哪裡聽說的？」

「不是我聽說的，是辯護人不知從哪裡聽到的。他覺得爸爸或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和大出家的火災有關。」涼子說完便沉默了。父親的臉上的表情變得相當正經。

「真讓人吃驚。」父親看著母親的臉，說道，「那個辯護人是叫神原吧？耳朵是怎麼長的啊？」

「真有這麼讓人驚訝嗎？」

「你有沒有問他，是在哪裡聽到的？」

「他說信息來源保密。」

拿起茶盅嘖嘖有聲地喝了幾口，籐野剛又連呼了幾聲「吃驚」。

「這確實是指某種非常特殊的縱火手法。這種手法很誇張、很招搖，就像放煙火一樣，故意讓人知道某處著火了。」

「這不就怪了嗎？」母親邦子插嘴道，「難道是為了好玩？」

「並非出於惡作劇目的。我不是說了嘛，那是職業罪犯。就是說……」籐野剛似乎在考慮該不該告訴涼子，「是一種故意引人注目、卻不造成人員傷亡的縱火手法。」最後他還是說了出來。

「為了讓著火的屋子裡的人快點逃走？」

「就是這個意思。」

「哦，還是一種尊重他人生命的專業縱火手法呢。」

聽到涼子的揶揄，邦子不禁笑了。父親籐野剛依然板著臉。

「你們千萬不要碰大出家的縱火案。」父親嚴肅地說，「昨天我不是說過嗎？你告訴神原，讓他把『煙火師』這個詞忘了。」

「不用我忠告，他已經對我說過，『你父親會這樣說吧？』」

啊，我太老實了。眼見父親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嚴厲，涼子感到有些後悔。

「真是後生可畏，」籐野剛說道，「你遇到了一個相當厲害的對手。」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涼子話音未落，大門口對講機的提示音響了。媽媽邦子按住了立刻就要跑出去的翔子和瞳子，自己走了出去。很快，她就帶著一副像是吃了不明不白的東西似的表情回來了。

「涼子。」

「是誰？」籐野剛問。≮更多好書請訪問：www.wrshu.com≯

「三宅樹理，」邦子深吸一口氣，「是跟她父母一起來的。」

10

八月五日

·

巖崎總務——準確地說是前總務，他的全名叫巖崎義弘。

總務室外應該掛過姓名牌，可健一對此毫無記憶，甚至從未留意過那塊牌子。

其實城東三中所有學生都是如此。大家不僅不叫他「總務」，甚至連姓名都不稱呼，直接叫他「小老頭」。

從北尾老師提供的地址來看，巖崎總務就住在城東區。健一和神原以為只要掛個電話就能馬上見到他，可誰知電話打過去，提示音響了三遍後開始播放語音：這台電話的號碼已經變更。

新號碼的區號不僅不是東京都內的，甚至也不是同屬東京周邊的千葉、神奈川或琦玉的。

「他搬走了。」

健一用手指壓了一下電話機的掛叉，又輸入了剛剛聽到的號碼。兩人此刻正在野田健一的房間裡，能自由使用電話分機。無論健一的母親幸惠在不在家，這裡都會很安靜，更何況今天是母親去醫院的日子，在神原和彥來之前，她已經走了。

呼叫音響了。健一坐在自己的書桌前，神原則坐在健一從廚房搬來的腳凳上，將胳膊肘擱在了窗框上。

「喂，我是巖崎。」

有人應答了。健一朝神原點了點頭，說：「我是城東三中三年級的野田健一。」

神原稍稍靠近健一，將耳朵湊了過來。

「您是在三中當過總務的巖崎叔叔吧？」

也許是吃了一驚，對方稍過片刻才有答覆：「嗯，是啊。」

儘管已經事先和神原商量過了，可健一的表述依然是結結巴巴的，在說明自己在校內審判中屬於辯護人一方的過程中，夾雜了好多句「呃……」「那個……」「對不起」。

「巖崎叔叔，您聽說過這次的校內審判嗎？」

對方又沒有立刻回答，這次好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您有沒有聽哪位老師說起過呢？」

說不定北尾老師事先跟他聯繫過呢。健一的心裡一時冒出了天真的期待，可他馬上想到，如果真是如此，那北尾老師肯定會告訴自己巖崎總務搬家的事。

「你是野田同學？」巖崎大叔的嗓音特別沙啞。健一想到小說裡看到過的所謂「公鴨嗓」的說法，大概就是指這種嗓音吧。

「你現在打的可是長途電話。我這兒是青森市內。」

怪不得這個區號看上去如此陌生。

「你是用家裡的電話打的吧？等會兒要被爸爸媽媽罵的。告訴我你家的電話號碼，我打過來。」

「可這不太禮貌吧？」

「沒事，沒事。」

健一照他說的那樣報上了自家的電話號碼，掛掉了電話。神原和彥將高腳凳拖近一些，在健一身邊坐了下來。

「真是個好心人。」

不過他重新打來電話後，也可能會來上一大通說教。

電話鈴響了。健一飛快地拿起聽筒，巖崎的公鴨嗓又響了起來。

「野田同學是一個人擔任辯護人嗎？」

這個問題說明他知道校內審判的事。

「不，不止我一個。」

「有大人跟你一起？」

「校內審判是三年級同學中的志願者發起的，不過是以暑假課外活動的名義，由北尾老師擔任顧問。」

「哦，是北尾老師啊。」電話裡傳來巖崎的嘟噥聲，他似乎有點放心了。

「您的聯繫方式，也是北尾老師告訴我們的。」

「哦，」他好像並不生氣，「我說，野田同學，」但從他的公鴨嗓裡很難感受到熱情，「估計你們都知道了，我辭去了城東三中的工作，現在有保安人員進駐學校了吧？」

「是從這個暑假開始的。我們也是聽北尾老師說的。」

「所以，我跟你們的活動已經沒有關係了。」

他多少還是有點生氣吧。表面上說是辭去了三中的工作，可事實也許是被炒了魷魚。

「我在離開前聽岡野老師提過校內審判。我當時相當吃驚。」

「哦。」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想問去年十二月的事？」

「聖誕夜……」

「就是那孩子——柏木去世那天夜裡的事，對嗎？」

「是的。」健一的聲音顯得底氣不足。

「這跟我已經沒關係了，因為我已經承擔了責任。」

果不其然，巖崎總務不是一般的辭職。所謂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廢止總務制度，只是個對外的借口罷了。校方是在以此追究巖崎總務沒有阻止柏木卓也死亡的責任。

「所以我什麼都不能說了，明白嗎？」

健一沉默了。巖崎總務也沉默了，電話裡只聽得到他的鼻息聲。

「什麼都不能說了，明白嗎？」

神原和彥做了手勢，示意「把聽筒給我」。健一正要將沾滿汗水變得濕滑的聽筒遞給他時，巖崎總務又開始說話了。

「岡野老師說，不能向媒體記者說起此事。其實我也……」

神原和彥將聽筒按在耳朵上。巖崎總務還在訴說。

「覺得有些不堪回首。有學生死了，我也很難過。」

「嗯。」神原和彥應道。巖崎總務沒有注意到電話這頭換了人。

「所以，你們放過我吧。我也很難過。北尾老師那裡我會去解釋的。你們不要再打電話來了。」

「嗯。」神原和彥又應了一聲。

「那我掛電話了。」

電話掛斷了。神原撅起嘴，慢慢將聽筒放回電話機上。

「他被封了口。」神原說。

然後，兩人幾乎異口同聲：「被炒魷魚了。」

兩人面面相覷，無精打采地笑了笑。

「巖崎叔叔真倒霉。」

「不過他確實有責任。畢竟在一個靜悄悄的雪夜，他居然沒有察覺到有學生進入校園。」

「對了，」神原敲了一下桌面，「那天晚上的天氣也要確認一下。到底是不是靜悄悄的雪夜呢？」

在神原和彥的記憶中，那天的北風刮得很猛。

「雖說沒到暴風雪的程度，述是能時不時聽到北風呼嘯的，尤其是半夜裡。靜悄悄的雪夜說不定只是我們的想像。」

要調查過去的天氣也很方便，問問氣象台的對外聯絡窗口就行，連忘了寫暑假日記的小學生也能辦得到。

「可是……」

「作為辯護方，我們有必要這麼做嗎？」

健一的反問讓神原吃了一驚。

「如果那是個靜悄悄的雪夜，不是對我們更有利嗎？如果是大出將柏木帶上屋頂，總會有動靜的吧。這樣我們就可以強調說，如果有說話聲或腳步聲，巖崎總務一定會聽到的。」

神原和彥的疑惑立刻消失了：「正因如此，還是確認一下為好。要是我們主張『靜悄悄』，檢方卻拿出了相反的氣象資料，我們不就被動了嗎？」

確實。只考慮有利還是不利，是會掉入陷阱的。法庭上講究的不是「想像」或「印象」，而是「事實」。

「明白了。我來調查好了。」健一趕緊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

「巖崎總務那邊不行就算了吧。」神原辯護人說道，「他的證言，就引用城東警察署佐佐木警官寫的報告吧。」

「是啊……」

那份報告真的非常有用。一個晚上就趕出來了，大概費了不少心吧。

一想到城東警察署，健一心裡就覺得難受。因為他總會聯想到自己，想到如果那個晚上自己再往前跨一步，也會得到城東警察署的「照顧」吧。

這件事早已過去，可每每回憶，原本已經遠去的波濤就會重新拍打向他的胸口。野田健一是被向阪行夫和籐野涼子挽救的。他們兩人一直嚴守著這個秘密，一直維護著健一。

可是，健一卻站到了籐野涼子的對立面。她會怎麼想呢？不管以怎樣的方式，健一參加校內審判就是想助籐野涼子一臂之力。這份心意，到底有沒有傳遞給她呢？

「放鬆點，這只是課外活動。」神原和彥說道，他的臉上露出了安慰的神情，「別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嘛。」

「我沒、沒有心事重重啊。」

健一的掌心又開始出汗了。我現在的表情肯定相當不知所措吧。

「不過也確實挺難卸下包袱的。對不起

「為、為什麼要道歉？」

「一不注意就忘了。我是說，你是柏木遺體的第一發現人。真是對不起。」

健一覺得鬱悶。不是這麼回事。我之所以會心事重重，完全是另有原因。我有難以啟齒的重大秘密，和案件本身毫不相關。雖然兩者存在著聯繫——籐野涼子，所以我……

說吧。還是說出來比較輕鬆。坦白的話語冒出心頭，衝上舌尖。

電話響了。

健一嚇得跳起了身。神原和彥也被健一這副模樣嚇了一跳，他在呆若木雞的健一跟前伸出手，拿起聽筒。

「是野田同學嗎？」

是巖崎總務。神原對著健一動了動嘴唇，沒有說出聲來。

健一趕緊把耳朵湊了上去。

「是的。」神原應道。或許是因為兩通電話不連續的緣故，巖崎總務並沒有察覺到電話那頭不是野田健一。健一豎起耳朵昕著。

「我說，呃……」巖崎總務似乎很著急，「怎麼說呢，這……」

好像很難開頭。

「我並沒有惡意。我也有我的難處。三中的老師和PTA成員們沒完沒了的責備，我實在聽夠了。我剛剛回到這裡。」他歎了一口氣，「我不去東京了。我上了年紀，做不了總務那種繁重的工作了。」

神原和彥默默地聽著。聽筒裡傳來巖崎總務的鼻息聲。

「野田同學，那孩子是自殺的。我跟老師們說過好多遍了，我至今依然是這麼認為的。」

健一和神原對視了一眼。

「我不知道校內審判會得出怎樣的結論，可柏木確實是自殺的。那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他的父母也這樣說。我好多次看到他孤零零一個人，估計他沒有朋友吧。」

神原和彥小聲「嗯」「哦」地應著。

「我當了很多年總務，在許多學校都見過這樣的孩子。等他們長大後就會好了，問題就在初中一二年級的時候，過了這個階段就沒事了。柏木真是遺憾。」

孤零零一個人的柏木卓也。

「我要是校長，就會說，事情已經過去了，還是忘了它吧。總是翻來覆去地舊事重提，結果還是死去的孩子最不幸。你們也是這樣想的吧？」

沒必要回應他。

巖崎總務繼續說：「雖說我的意見根本沒用，但我還是想說這些話。我並非無動於衷。」

聽他的口氣，似乎有點生氣了。是對讓好端端的大人重新打電話來的初中生生氣，還是對特地打電話來表明處境的自己生氣呢？

「謝謝！」神原和彥說道。

電話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能感覺到對方並沒有掛掉。「關於我那天夜裡的行動，我向老師們都匯報過了，警察們也知道。」

「好的。」

「還有，呃……怎麼說呢。」

又出現了停頓。健一不自覺地重新握緊手裡的自動鉛筆。

「有人在某天傍晚見過一個有點像柏木卓也的男孩。據說那男孩當時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

健一手裡的自動鉛筆落到了地上。

「我覺得你們該去見見那個人。你們是辯護方，是為大出他們辯護的吧？既然如此，那個人的證言或許會有參考價值。」

「好的，謝謝您！」

神原和彥的聲音很清晰。巖崎總務可能是太興奮了，居然又沒聽出來。

「那是在柏木的事件過後很久偶然聽到的，也沒有對老師們說過。知道得太晚了，說了也沒什麼用。」

「可對我們而言卻是十分寶貴的信息。請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天秤座大道不到一點，有一家小林電器商店，知道嗎？是一家又賣家電又賣香煙的店舖，那裡的人都知道。」

健一一下子沒想起來，神原和彥卻應一聲：「知道的。」他緊握著電話聽筒。

「我有時會去那家店裡買接線板、電熱壺之類的小東西，跟老闆認識。聽他說，有一天吃晚飯的時間，店前的電話亭裡有個初中生模樣的男孩在打電話，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叫人很擔心。小林老闆記住了這個人，說他肯定是那個自殺的男孩。你們去問問他吧。」

由於寫得太急，接連折斷了兩次筆芯，健一才將這條信息記錄了下來。

「我能告訴你們的只有這些。你們可以放過我了吧？為了讓柏木順利去到天國，你們也早點忘了他吧。這樣對他比較好。」

不知是因為沒說夠，還是把握不好掛電話的時機，巖崎總務乾咳了幾下，才「卡嚓」一聲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健一記完了筆記，電話聽筒卻依然緊貼在神原和彥的耳邊。

「神原。」

神原和彥一動不動。

「神原辯護人。」

「啊？」神原大吃一驚，像是有人捅了他一下似的。健一很高興。一貫鎮靜自若的神原辯護人原來也會大驚失色啊！

「真令人震驚。到目前為止，誰都沒有掌握這條信息。竟然被我們發掘出來了。」

健一握著自動鉛筆的手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嗯。」

神原慢慢將電話聽筒放回電話機。他的手已經不顫抖了，可他的目光有些游移不定。

「馬上就去嗎，小林電器店？」

「不，不急。電器店老闆又不會逃跑。倒是……」目光從電話機上移開後，神原和彥終於恢復了鎮靜，「我們先去找大出吧。如果不沒完沒了地盯著他，他可是會逃走的。」

說到「沒完沒了」這幾個字時，神原和彥模仿了巖崎總務的口氣，隨即笑了起來。

·

大出俊次沒有逃走，但確實是一副馬上就要逃走的模樣。

在大出家暫住的周租公寓，門廳的接待空間裡，三個人面對面坐著，暫時沉默不語。

辯護人神原和彥首先打破沉默：「又挨打了？」

俊次氣鼓鼓的。平時穿著講究的他，難得隨意套了一身皺巴巴的運動套裝，頭髮翹得亂糟糟的，應該是睡覺時壓出來的。直到剛才為止，他還在慪氣睡悶覺吧？健一心想。

「是提起不在場證明的事後，你父親才發火的吧？」

俊次左邊的嘴角腫了起來。眼睛也是紅紅的，不過這也許是剛剛睡醒的緣故。他老爸不可能會揍得他眼底出血吧。

「你是笨蛋嗎？」俊次的聲音有氣無力，這倒有些出人意料。也許他身體沒什麼大礙，但心靈受到的傷害比較重吧。

「他說，『不在場證明為什麼要你自己來調查？你什麼也沒做，有什麼好怕的。別被那些笨蛋同學當猴耍！』」

健一歎了口氣。這確實像大出勝會說的話。

「看來你父親還是沒理解這對你有多麼重要啊。」

聽了神原和彥這番話，大出俊次只是低著頭，沒有反駁。

健一耐不住沉默的煎熬，開口道：「律師風見先生應該向你父親好好說明過吧？」

俊次不回答。他似乎想要撅嘴，可是這麼做嘴角會痛，便作罷了。他說：「不在場證明那種玩意兒……」

「那種玩意兒？」神原和彥催他繼續說下去。

「當然是有的。」

「有嗎？」

「我老爸說，」俊次閉上眼睛，一隻手撓了撓頭髮。「『那天夜裡我一直在家。我說在家，就是在家！』」

這太符合大出勝的風格了。

「既然這樣，如果請你父親來做辯護方的證人，他會作出這樣的證言吧？」

「什麼啊？我老爸的意思是，這麼明白的事情還用得著折騰？”

「結果還是這樣啊……」

健一努力說出一句同情的話語，俊次卻不領情。他從下往上撩起目光瞪著健一：「老爸是什麼樣的人，你知道個屁！」

他的眼裡凶光畢露。不過這反倒令人放了心。如果挨了父親的揍就變得萎靡不振，那就不是大出俊次了。

「你父親記得那天有客人來嗎？」

對了。俊次說過，去年聖誕夜父親向他提起那天有客人來，讓他待在家裡別出去。

「你問了嗎？」

大出俊次不耐煩地答道：「就是問了才變成這樣的，笨蛋！」

「是因為提到有客人來的事？」

「不是的！老爸說，『你煩個沒完了！』」

對這樣的父子關係，健一至今仍無法想像，太沒有真實感了。父親就像個炸藥包，導火線還特別短，一點就炸。一言不合，馬上拳腳相加。

大出俊次在外頭濫施暴力，在家卻是被施加暴力的對象。不，正因為在家遭受到蠻橫的暴力，才要到外面去發洩鬱悶吧？

可再怎麼說，不可能等大出家的狀況改善後才召開校內審判。

「由於來客是第三者，」神原和彥用平穩的語氣繼續說，「如果那人在那天確實見過大出你，就一定要請他提供證言。」

「他是客人，說不定沒到半夜就走了。」俊次說道。

「就算這樣，只要他作出證言，說他看不出大出有要在當天跟同伴一起將同班同學叫出去殺害的跡象，這也是好的。總比沒有好。」

誰知俊次立刻抬起頭，正視著辯護人：「你還是太天真了。」

「哪裡天真了？」神原和彥也與他計鋒相對。

「你不是三中的，不瞭解我。我這個人想到什麼就會馬上做。一直是這樣的。對吧，野田？」

健一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俊次倒不是真的要向健一確認，他臉上的表情很興奮，好像連疼痛都忘記了。他探出身子，靠近神原和彥。

「剛剛還在跟老爸老媽一起吃飯，上街後不到三十分鐘，我就要揍人了，揍完還要抄走他身上的零錢。我才不會像你那樣，做什麼事，都先想好道理。明白嗎？」

—陣逼人的沉默襲來。健一屏住呼吸。

神原和彥笑了起來，一副很開心的模樣：「大出，你對自己挺瞭解的嘛。」

呼吸停滯的時間有點長，健一感到一陣暈眩。不好，辯護人，這可不行。被告都給你白眼了，小心挨揍……

神原和彥的笑容消失了：「可你沒有殺死柏木。你是清白的。所以即便是事實，對自己不利的證言還是不說為好。反正檢方也會幫你證明。」

大出俊次的臉變得毫無血色：「我說你這個混蛋……」

拳頭舉到一半。健一心想：糟了。他要發作了。我該怎麼辦？我撲上去也制止不了他。健一心裡一下子轉過許多念頭，身體卻完全沒有動彈。

「你為什麼這麼淡定？你真相信我是清白的？你憑什麼相信我？我就是這樣的人，我老爸就是那樣的人。都不是你們對付得了的。」

確實是這樣。連我都不能完全相信他，神原和彥憑什麼認定大出俊次是冤枉的呢？健一腦中一片混亂，卻還在拚命思考。

「因為你說你沒幹。」神原答道。

「你可以當我在撒謊。」

「至少目前為止我不這麼認為。這種爭論還是到此為止吧。神原和彥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疲憊的神色，「爭論這些只是在原地踏步，一點進展也不會有。」

「我受夠了。俊次別過臉去，露出後腦勺上睡覺時壓得亂蓬蓬的頭髮，「我不幹了！」

辯護人根本沒理他這一套：「你母親現在在房間裡嗎？」

口口聲聲說「不幹了」的俊次又立馬慌張起來：「我老媽又怎麼了？

「向你母親打聽不在場證明，還有當天來客人的事。」

俊次氣勢洶洶地站起身，幾乎要掀翻面前的桌子：「不行！不能把老媽捲進來！」

俊次悲鳴般的怒吼讓健一耳鳴不已。

神原和彥兩腿叉開站定，仰視著大出俊次。他的聲音依然柔和：

「因為你母親也會挨打，是嗎？」

俊次垂下雙肩，沒有回答。

「我能想像。我不是說過嗎？我有過家庭暴力的體驗。」他的語氣乾淨明晰，簡直像在課堂上讀課文似的。

或許是過了心理的臨界點，俊次的臉突然扭曲起來。他搖晃著身子，高聲說道：「我問她，她也不說。她也怕老爸。」

神原和彥飛快地朝健一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說話。明白，我也說不出什麼來。平時一貫窮凶極惡的大出俊次，如今竟像個撒嬌的小孩。

俊次的怒吼戛然而止。他既沒有撞牆，也沒有踢桌子，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亂糟糟的頭髮不停晃動著。

等俊次的呼吸平息下來，神原輕輕歎了口氣，問道：”既然這樣，你再想想，還有什麼人知道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你家有客人來？家政婦們是不行的，我們找過她們了，撲了個空。」

「那兩個大嬸都休息。」

健一很吃驚。他發現俊次的嗓音復原了。雖然臉色依然蒼白，但表情已經緩和下來。

大出俊次徑直坐下來，用運動衫的袖子胡亂擦了擦眼睛和鼻子。他低著頭，臉朝下。這個姿勢挺好，健一現在完全不想正眼看他。他這副模樣實在讓人覺得可憐。不，是讓人心酸。

「不知怎麼的，老爸他有點怪怪的。」

「怎麼說？」

「最近，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我一直很小心，說話都要看他的臉色。可一問到有客人來的事，他一下子就發火了，就好像突然拉掉了手榴彈的保險栓，爆炸了似的。

手榴彈的保險栓拉掉才不會立刻爆炸呢，用「踩上地雷」這樣的比喻才更合適。不過健一沒有插嘴。我想得太多了吧？

「那客人在生意上那麼重要嗎？」神原問。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客人……」健一補充道。

「客人經常來。不只是去公司，也常到家裡來。」

「是至交？」

「至交？」

「就是交情很深的老主顧的意思。」

俊次認真地思考片刻：「大多是來打麻將的。家裡有個房間安了自動麻將桌。」

「這樣就能談一些在外面不方便談的話題。」

俊次邊想邊點頭道：「所以這種時候，不要說我，就連老媽也不能進去。」

健一覺得自己必須插上一句：「這麼看，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的客人說不定就是來打麻將的，很有可能在你家待到半夜。」

辯護人和被告都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健一因興奮而拔高的嗓音，在門廳的空間內引起空空蕩蕩的回音。

大出俊次皺起眉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他問神原和彥道：「你認為，我老爸的脾氣為什麼會這麼壞呢？」

話題轉變得很突然，而且為什麼是大出俊在問神原這個問題呢？這種事情，神原怎麼會知道呢？

「他以前也很可怕，不過也會有心情好的時候。不知怎麼的，最近總是動不動就發火……」

「會不會是家裡被燒光，老母親被燒死的緣故呢？大出先生現在肯定很焦慮吧。」

神原和彥第一次稱大出勝為「大出先生」。

「這個……我奶奶的事，怎麼說呢，他會這麼放在心上嗎？」

「警方的偵破工作進展如何？」

俊次眨了眨眼睛，一下子直起身子。

「老爸他又被叫去了。就為了這個，他心情很不好。」好像突然想通了似的，他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被警察叫去？去問話嗎？」神原追問道。

「嗯。」大出點點頭。

「對此，風見律師有說過些什麼嗎？」

「不知道。他跟老爸沒怎麼見面。」

神原思考片刻：「好吧，我們回到之前的話題。作為法律顧問，風見律師會不會瞭解來客的事呢？讓你母親詢問一下他？」

「我老媽什麼都不知道。」俊次在庇護他的母親，「生意上的客人，老爸不會跟她講。一直都是這樣。」

「可那天晚上，你父親不是告訴你有客人要來，叫你別出去嗎？肯定也對你母親說過同樣的話吧？」

健一的這次插話獲得了反饋。神原看著他，微微點點頭。

「不管怎樣，先問問風見律師再說。至少大出你直接採取行動太不要方便了。」

「如果風見律師什麼都不知道呢？」

「那就只好再想別的辦法了。」

電梯啟動的聲音響起。有人正乘電梯下樓。這倒是挺少見的，因為這棟樓—直沒有人氣，像無人居住似的。

電梯的門打開，走出一位身穿圍裙的阿姨。她伸長脖子朝這邊看一看。

「啊，小哥。」從她對俊次的稱呼來看，應該是大出家新僱傭的家政婦，「有電話。我跟對方說不用等，我們會打過去。」

話沒說完，阿姨閉上了嘴。原來，大出俊次又開始目露凶光了。「誰要你來決定了？」

看來這位家政婦阿姨對大出家還不太熟悉。聽了俊次的話，她沒有害怕，反而不高興起來。

「不是打給你的，是打給你朋友的。」她轉向神原和健一，「你們是野田和神原嗎？是一個叫佐佐木的孩子打來的。」

估計是因為健一不在家，就打到這裡來了。看來事情相當緊急。

「謝謝你。」神原和彥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家政婦阿姨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原來這家的混賬小子還有這麼規矩的朋友啊。

門廳出入口邊有一台投幣電話。神原和彥跑過去打了個電話，很快回來了。

「四點鐘在圖書室集合。有新情況。法官也參加。」

「很緊急嘛。」

似乎還很重要。

「嗯，我們不能磨磨蹭蹭的。」

神原辯護人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他看著大出俊次，抿了抿嘴唇，彷彿在做總結發言：「會幹下去吧？」

俊次默默地點了點頭。

·

「你們運氣不錯。」風見律師說道，「今天下午一點半到兩點我有空。你們能在這個時間來到我的事務所，我就能和你們面談。」

「我們一定去。」辯護團立刻答道。

「好啊，你們就兩個人來，不要帶俊次。」他說「反正俊次也不想來，還是讓他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的好。」

「風見先生的直覺真準。」健一感歎道。

「不是直覺。他瞭解大出家的近況。」神原和彥說道。

風見律師的事務所在一幢雅致的商住樓裡。除了風見律師，門口的磨砂玻璃上還印著另外兩名律師的名字。

說好的一小時空閒其實是風見律師的午休時間。神原和健一剛到，就被風見律師帶到了隔壁的一家小飯店裡。隨行的還有一位與森內老師年齡相仿的年輕女性，或許是他的秘書。

走進飯店，服務員招呼道：「歡迎光臨，風見先生。」說著便將他們帶到一處靠窗的座位。風見律師說了聲：「套餐三份。」又解釋道，「我和她談五分鐘工作。」

他對著女秘書接連不斷地安排工作上的事宜，女秘書時不時插話確認一些事項，並飛快地記著筆記。這是真正的助手的工作狀態。健一看在眼裡，內心興奮不已。

交代工作共耗時七分鐘。女秘書收起筆記本，從座位上站起身。風見律師指著神原和健一笑道：「這些孩子很可愛吧？」

女秘書也笑了，她跟健一他們打招呼：「你們好。」

「將來，他們說不定會來我們事務所工作。那時可要多加指導啊。」

「好的。」女秘書說著，走去賬台邊拿過一個大大的尼龍袋，離開了。

「那是其他同事的午餐。」風見律師說，「平時我常常在辦公室和大家一起吃，可如果讓你們也待在那裡，你們會感到拘束的。」

估計午餐時間是風見律師和同事溝通的時間吧。

「對不起，打擾您了。」

剛道完歉，三份套餐就被端了過來。

「吃吧，別客氣。你們搞活動時，也要自掏腰包吃飯吧？」

風見律師說著便手腳麻利地去取筷子。神原和健一在他跟前都有些手足無措。

「俊次君臉上的淤青還沒褪掉吧？」風見律師用拿著筷子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是的。」

「您瞭解得很清楚啊。」

風見律師開始喝味噌湯。

「趁熱吃吧。這是面向中年人的套餐，對你們來說或許份量少了點。」

兩名初中生決定恭敬不如從命。健一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那是大出家的毛病。有暴力彳興向。」看不到風見律師的眼神，不知他是在生氣，還是在感歎，「我跟大出社長說過，校內審判對俊次很重要，一定要認真對待。看來並沒有效果啊。」

神原和彥講述了從大出俊次那裡聽來的情況，並說明了自身方面的處境。

「你們也真是為難。」風見律師今天的語氣平直如往，眼神中卻籠罩著少許陰影，「關於俊次的不在場證明，能得到他母親的證言就可以了。大出社長不用指望，還有那個不知是否在場的客人，你們也別管了。」

「可是……」

「別管了。」風見律師正視著神原和彥，高聲吐出短促的話語，「這不是建議，是忠告。你們不是專業的法律工作者，不該介入這些分外事。」

神原和彥並不買賬：「想得到親屬之外的證言，這叫『分外事』嗎？」

「你有什麼根據認為親屬作出的不在場怔明是無效的？你查到過這樣的判例嗎？」

饒是神原和彥對此也無言以對。

「只要證據充分、具體，並且符合人的自然行為和感情，那現在的法官對親屬的證言也不能置之不理。再說，你們的校內審判是有陪審員的，對吧？」

只要能說服他們就行。

「讓俊次的母親宣誓作證，將證言書面化後遞交給法庭。這樣的話，他母親的精神負擔也會比較小。」他繼續說，「世上沒有不擔心孩子的母親，只要你們耐心說明，誠懇請求，她肯定會配合。這方面我還是不多嘴了。不然就變成大人為你們出謀劃策了。」

宣誓作證？」神原和彥嘟囔道，「對什麼宣誓好呢？

這種事誰都沒想過啊，健一心想。

「事實。」風見律師說道，「事到如今，還不清楚嗎？」然後他突然催促道，「吃飯吧，快吃。」

三人便默不作聲地開始用餐。

吃完後，服務員來收拾餐具，向風見律師禮貌地打了聲招呼，放下三杯冰咖啡，走了。

「我原先專搞房地產方面的案子。律師也是各有專長的。」往咖啡裡加了些牛奶後，風見律師繼續說，「和大出社長是三年前在某房地產金融公司裡認識的。他是該公司的股東，會參與經營策劃。」

「是金融公司嗎？」

「嗯。估計連俊次和他的母親都不知道吧，大出社長除了自己的公司，還以各種方式參與了好幾家公司的經營。既出錢，又動嘴。」風見律師用通裕易懂的方式說道。

「這麼說，您當大出木材廠的法律顧問也沒有很久？」神原和彥問道。健一在膝蓋上攤開筆記本，做好隨時記筆記的準備。

「是啊。怎麼了？跟俊次說的不一樣嗎？」

「不。不過他好像覺得您跟他父親已經交往很久了，」

「哦，是這樣啊。那是他的錯覺。」

公司需要一名法律顧問，這樣辦起事來會方便很多。受到大出社長的邀請，還是在剛認識後不久。那時……

「他說，反正他們家和工廠遲早要重建，到時候肯定會因為地界的事宜與鄰居發生矛盾，以後這些事就拜託我了。」

風見律師當時說，即使不簽訂法律顧問合同，也可以就這類糾紛給出建議。

「可大出社長非要聘用法律顧問。」說到這裡，風見律師用小手巾擦了擦嘴。

「是為了給公司裝門面嗎？」神原和彥問道。

「怎麼說呢？」風見律師的眼角處露出一絲笑意，「他自家房屋和工廠的重建並沒有具體的計劃，大出木材廠的業務也沒有出現需要律師介入的糾紛，我平時的工作基本停留在審核合同的程度。

真正實質性的工作，是處理俊次惹下的麻煩。

「當我搞清楚我起的只是這個作用時，已經晚了。」

為有錢人家的少爺「擦屁股」——對風見律師為大出家做的工作，健一隻能歸納出這種帶著輕蔑意味的表述方式。

「為什麼會晚了呢？」

風見律師用含著笑意的眼神看著神原和健一，微微探出身子。

「我是辯護律師，你們也是辯護人，對吧？」

「是辯護人和助手。」健一死板地訂正道。

「一樣。你們要保證……不，是發誓，今後絕不出於辯護活動以外的目的，將通過辯護活動得到的信息透露給外人。能做到嗎？」

不就是所謂的保密義務嘛。神原和健一異口同聲：「能！」

「好，那我告訴你們。第一，是因為支付的顧問費比較高；第二，是因為我擔心俊次。」風見律師眼神中的陰霾更重了，你們早就知道了吧。大出家就是在大出勝這位暴君統治下的極權國家，他夫人和俊次都是毫無反抗之力的人民。在公司裡時還好一點。風見律師繼續說，「雖然也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但那畢竟是經常受到外界關注的環境，即使是社長也很難做出無視員工人權的舉動。作為經營者的大出社長是個非常會見風使舵的人，公司又在不斷發展壯大，只要事業成功，他和員工間自然會建立起相應的信賴關係。不過……」

說到這裡，風見津師稍稍停頓了一下。

「一些承擔事務性工作的員工，尤其是年輕人，往往很難留住。—方面，如今找工作太容易，大家確實對當下的工作不夠珍惜；而另—方面，必須絕對服從大出社長的管理也讓年輕人很是不滿。」

員工覺得不舒服，就會選擇逃走。

「可俊次不能逃。他是獨生子。」

同樣身處高壓之下的母親也不能庇護他。母親大出佐知子採取的方式是對家裡的事情不聞不問，到外頭去尋求發洩。

「俊次的祖母健在時，情況要好一些，不過那時到底怎樣，我也不太清楚。」

每當大出俊次在學校或外頭闖了禍，與老師發生糾紛，或者得到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照顧」時，風見律師就會像消防員一樣趕過去處理。

「與此同時，我自認也做了不少『火災預防』工作。我覺得在那個家庭裡，能在社會常識方面引導俊次的，也只有我了。」

可這份工作並不輕鬆。

「俊次根本聽不進去，在他眼裡，我只不過是老爸花錢雇來的律師，沒資格對他說三道四。從一開始他就不接受我。」

即便如此，風見律師的說教和耐心勸導有時多少會起一點作用。可是……

「他馬上會故態復萌。其原因就在於他父親的暴力。只要俊次開始有主見，他父親就會像發現獵物的眼鏡蛇一樣，猛地抬起頭來。」

然後一口咬上去。於是，毒液又開始在俊次的體內循環，這種毒液會讓人感到恐懼，認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另一方面，即使在眼下這個金錢氾濫的時代，像俊次這樣在經濟上如此奢侈的初中生也很少見。而且那是一種毫無品味、毫無節制、鋪張浪費的奢侈。」

這同樣是一種毒素。

「我甚至不止一次想到，大出社長是不是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成為一個規規矩矩的正常人，而有意釆取這種教育方式呢？」

「難道不是這樣的嗎？」神原和彥問道。

「當然不是。他認為這種教育方式是正確的。他希望兒子能變得跟他一樣強悍。他認為，世人都是傻瓜，只要聽他的準沒錯。」

大出社長想把兒子培養成自己的影子——不管到哪裡，只要有陽光，便會出現在他腳下的影子。

「我這些年的努力完全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明白嗎？」

「明白。」神原和彥應道。野田健一也點了點頭。

「我是律師，不是教師，對這種週而復始又毫無進展的情況，我感到異常疲憊。我考慮過，等俊次確定了要上的高中，或明確決定放棄升學時，提出解除法律顧問合約。」

這個時機尚未到來，事件又發生了。

「今年春天，大概二月份的時候，那起大出俊次針對四中一年級學生的搶劫傷害事件。你們都知道吧？」

健一和神原都點了點頭。

「是看了《新聞探秘》才知道的，只瞭解個大概。」神原和彥說道。

「我記得，當時學校裡還流傳著大出他們會進少教所的傳言。」健一補充道。

「而妥善處理事件，避免如此後果的就是我。怎麼樣，你們是不是越來越覺得我是個黑心律師了？」

「將事件暗中了結……」

「沒有的事。走的完全是正規路子。」

健一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向受害者一方提出調解交涉。慰問金和醫療費都不折不扣地支付了，我還向俊次發出過警告，告訴他這種事不可以有第二次。我讓他給受害的那名學生寫道歉信，還提出要他去醫院看望受害者，可被對方拒絕了。」

「因為對方害怕了，撤銷起訴了吧。」健一說道。

「這種說法是完全錯誤的。搶劫罪和傷害罪都不是親告罪，不存在控告和起訴，撤銷的僅僅是受害申報而已。」

風見律師平直的嗓音好似戒尺，健一感到自己被抽打了一下。

「我原本就主張，這只是發生在相識的初中生之間的打架行為，不是搶劫傷害事件。這樣處理對受傷害的學生來說也比較妥當。」

當然，錯完全在俊次他們一方。

風見律師再次提高嗓音：「如果俊次真的被送進了少教所，大出社長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無論他怎樣無理取鬧，肯定都是針對受害少年及其父母的敵對行動，也許還會提起訴訟，說這是無中生有、侵犯名譽的冤案。因此我決定說服對方，放棄訴訟。」

事實上，即使將俊次送進少教所，他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啊，不。會變的，變得更壞罷了。」風見律師的眼神變得冰冷異常，「如今的少年審判的做法，我完全不贊同，也不信任。」

看到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都沉默著，風見律師有些不好意思了。

「哦，這個和正題無關，只是我的一己之見罷了。」

說著，他又拿起小手巾，不住地擦著額頭。

「那時，我認為我已經用心對俊次和他的同伴進行了教育。我希望以那起事件為契機，使他們多少改邪歸正一點。我還對他們說，要是不改變現在的生活態度，我可就要撒手不管了。」

只要他撒手不管，就沒人幫助大出他們了。

「因為那時你們還沒出現。你們這個自掏腰包吃飯的辯護團。」他笑道。

「可您在《新聞探秘》和舉報信的問題上不都為了俊次……」

不知為什麼，風見律師露出了小老頭的頹態，歎了一口氣。

「就當時的狀況，我怎麼能扔下俊次不管呢？」冷冰冰的眼神消失了，「在舉報信的處理上，城東三中的失策十分明顯。我當時就認為，那位叫津崎的校長必須負責，於是才採取了一些必要的措施。」

雖然大出社長一如既往的暴力行為讓人很頭疼。

「那傢伙在校長室發飆的時候，我也發火了。我告訴他，在我們遵照程序提出自己的正當主張時，暴力行為會讓一切努力都泡湯。」

神原和彥緊接著提出的問題，差點讓健一將喝到嘴裡的冰咖啡噴出來：「大出社長是否有過對您動粗的想法呢？」

「你真是什麼都要問啊。」風見律師苦笑道，「這倒還沒有過。真是難為他了。」

「是啊。對不起。」

風見律師看了看神原和彥，又看了看野田健一：「萬一大出社長對你們動用暴力，請馬上告訴我。哪怕只是受到威脅也好，要立刻通知我。不要有顧忌，好嗎？」

「好的。謝謝！」神原的回答很沉穩。坐在他身邊的健一擦了擦鼻子底下滲出的汗：「不好意思。」

健一沒想到，自己發出的聲音竟如此地無力。風見律師和神原和彥都吃了一驚。

「風見先生，我誤解了您。我以前一直認為，您是個不分青紅皂白給俊次幫腔的律師。」

風見律師拍了一下鼓起來的肚子，哈哈一笑道：「從同班同學角度來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能觀察得再仔細一點，應該能明白的。」

「這也未必，連很多老師都不明白啊。不過，野田，」他在健一面前伸出一根手指，「你如此輕易地相信我說的話，也是很危險的。剛才的話在取得確認之前，也僅僅是我的陳述罷了。事實上，俊次就完全是用另一種眼光來看我的，不是嗎？」

「好像是這樣的。」神原也微微一笑，「可我認為，二月份的那起搶劫傷害事件後，您對大出他們的訓誡也並非是徒勞的。」

風見律師揚起洗白的眉毛：「為什麼這麼說呢？」

「橋田不就改邪歸正了嗎？不，應該說他開始為改邪歸正作努力了。聽說他一直堅持上學，也參加社團活動。因此在橋田身上，您的說教不就起作用了嗎？」

是啊。盤踞在腦中的一個疑問終於化解，健一猛地睜大眼睛。

「是啊。那時，大家看到橋田來上學還特別迷惑不解呢，以為他出了什麼事，或者是不想跟大出俊次混在一起了。」

風見律師的眉毛依然上揚著：「這樣正面看待他妥當嗎？正因為他去上了學，才與井口發生了衝突，不是嗎？」

「這起事件當然很遺憾。不過您的說法有點結果論了。如果橋田一直不上學，或許會以別的形式和井口鬧出更大的衝突。」

神原說得不錯。即使不在表面上以衝突的形式爆發，橋田佑太郎的人生也會走入更加偏狹的境地。

「最重要的是，橋田開始自我厭惡了吧。」風見律師說，「如果我不去居中調停，那就是一起不折不扣的搶劫傷害事件。對於這一點，他應該也很清楚。雖說橋田是問題少年，可在那起事件後他突然認識到，自己還不想墮落到如此地步。」

混日子、逃學；頂撞老師、敲詐勒索、小偷小摸，各種壞事翻來覆去地幹了不少。從這種越軌狀態再往前跨一步，便促成了他們三人襲擊四中學生的事件。跨出這一步時並不覺得有多嚴重，事後回頭一看，就會發現那是跨過了一條非比尋常的紅線。

橋田佑太郎看到了那根紅線。他決定返回紅線內。他知道，此時不回頭，就永遠無法回頭了。

然而，與他一起跨過這條紅線的太出俊次和井口充，不要說紅線本身，就連自己前進的方向都沒看清。

「有可能向橋田獲取證言嗎？」

「現在還不知道。跟他見過一次面，那時還毫無頭緒。」

「我想也是。」

「我們會繼續爭取。可能的話，不僅要從他那裡得到證言，還要讓他出庭作證。」

「不過，僅靠他的證言無法論證舉報信內容的真偽。即使橋田有不在場證明，也只能證明他並沒有參與舉報信陳述的犯罪行為。」

「可只要舉報人一廂情願地認為，事實上並不在犯罪現場的橋田身在現場，我們不就能據此提出舉報信上的內容不可信了嗎？」

風見律師會心一笑：「把握得很好。」

即使不是在表揚自己，健一也覺得很開心，臉頰火辣辣的。真正受到表揚的神原和彥卻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稍稍垂下眼簾。或許這就是神原表達害羞的方式？

「還有，」風見律師壓低聲音，微微偏了偏腦袋，「檢方起訴俊次的材料只有那封舉報信吧？或者說，主要材料就是那個？」

「是的。應該是這樣。」

「是在不知道舉報人是誰的情況下提起訴訟的，是吧？」

「嗯。所以他們要找出舉報人。他們向三年級全體同學發出郵件，要求舉報人自己站出來當證人。」

「不錯。」風見律師點了點頭，「從程序上來說，這種做法是理所應當的。是否真有效果，就難說了。」

健一接話道：「不會有效果的。舉報人不可能主動站出來。」

神原用餘光輕輕瞪了他一眼：「武斷的說法可不太好。」

「可是……」

「聽說那是一名女生，是嗎？」風見律師問道。

「是的，您也知道了？」

「聽俊次和大出社長講過好多次了。我無法認同津崎校長的做法，可要是對俊次的同班同學下手，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所以還是停留在追究學校管理責任的層面上。」風見律師很擔心地問道，「那名女生現在怎麼樣了？」

「一直不來上學。」

「不要緊嗎？她那裡的情況也很令人不安啊。」

健一見神原沉默不語，便說道：「沒事。檢察官籐野涼子做事很認真。」

「跟你們差不多？」

「不，比我們更厲害。」神原和彥說，「不好對付啊。願意幫她的人也比我們多。」

或許是這樣。可健一仍在心裡反駁道：三宅樹理不會幫籐野涼子，也不會當她的證人。樹理那雙偏執、古怪的眼睛浮現在他眼前。

「舉報人是個怎樣的學生，她的意圖又是什麼，基本可以猜測出來，但不能因此妄下斷論。」像是面對一件易碎物品，風見律師小心翼翼地說，「希望這次校內審判能給這孩子提供一個場合……」

什麼場合？承認自己撒謊並道歉的懺悔台？

「那個寫舉報信的女生，」風見律師說著，看向飯店的玻璃窗，像是在自言自語，「也需要有人信任她、傾聽她心中的煩惱，和她一起戰鬥。這種需求十分迫切，就像你們現在為俊次倣的那樣。」

時間過得很快，兩點半馬上就要到了。

「最後，我再強調一下。」風見律師將賬單抓在手中，目光牢牢地注視著辯護人神原和彥，「此次審判的爭點很明晰，不要在俊次犯罪的深層原因這種只關乎酌情量刑的層面展開爭論。因此……」

不要去打聽大出家的內部狀況，法庭上也不要提及。

「沒這個必要。別去碰它。」

「別碰它？」

「也不要涉及大出社長的暴力問題。從戰術上考慮，這容易導致失敗，不僅毫無意義，還會讓人覺得你們在為俊次爭取同情。還有，今天我們說的話不能到外面去講。」

他的語氣十分凌厲，健一感到了某種壓迫力，不由得眨起了眼睛。風見律師說完便站起身來，神原卻緊跟著提出了一個問題。

「風見先生。」

「你們可別忘了隨身物品。」

「風見先生，您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風見律師站定身子。

「上次在大出木材廠見面時我就感覺到了。您好像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那是自然。」風見律師笑道，「我是大出木材廠的法律顧問，是真正的律師。他們家的事，和此次事件無關的事，我知道得很多。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為什麼我們不能問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的來客的事？」

風見律師叫他們「別管了」。

「您那樣說，反倒讓我更感興趣了。不好意思，這算天性使然吧。」

風見律師注視著神原和彥，鼻子裡呼出一股氣息後坐回座位上。「那和大出社長的生意有關。所以你們不用管，因為那屬於大人們的世界。」

「真的只是這樣？」

「還會有什麼呢？」

「譬如，大出家的火災。」神原和彥的這句話竟讓風見律師堆滿笑容的臉抽搐了一下。

健一屏住呼吸，轉過頭看了看身邊的神原。只見神原的身上彷彿飄蕩著陰森森的鬼氣。

頻繁地被警察叫去，大出社長的心情變得很糟，脾氣也更加暴躁了，拿家人撒氣的情形也增多了。」

神原和彥盯著風見律師的眼睛裡透著冰冷徹骨的眼神，健一以前，從未看到過。雖然沒有被他的氣勢壓倒，風見律師也露出一副十分吃驚的模樣。不僅吃驚，還因此提高了警戒。

「火災使大出社長失去了房子和財產，還失去了母親。操心過度導致脾氣暴躁，也是沒辦法的事。」

神原和彥緊追不捨：「那場火災，是有人縱火吧？」

風見律師不作回答。

「風見先生，您知道『煙火師』這種說法嗎？」

風見律師牙痛似的托著腮幫子，故意慢吞吞地回答：「就是專門放煙火的人吧？」

「一般是這樣的。」

「還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嗎？」

「我覺得您應該知道。」

風見律師瞇縫眼睛，問道：「聽誰說的？」

「信息來源保密。不過……」

「不過？」

「同樣的問題我們問過籐野涼子的父親，他已經告訴我們了，還叫我們不要觸碰。」

風見律師重重地點了點頭：「如果是我，就會作出沒必要告訴你們的判斷。」

「籐野涼子的父親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

風見律師臉上的肌肉又僵硬了。過了好一陣子他才開口道：「告訴你們這些與校內審判無關的信息，是一種輕率的行為。」

「也許他覺得如果不告訴我們，我們會瞎猜，那就更不好了。」

「既然這樣，你們滿足了好奇心就趕緊忘掉它吧。」

沒必要關注那件事！

「你們是初中生，涉事要有限度。知道自己的限度，也是成為一個好律師的訣竅。況且……」說到一半，風見律師眨眨眼睛，顯得有些猶豫不決，「這個謎不會存續太久。只要調查下去，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的這個回答，能讓你滿意嗎？」

停頓幾秒後，神原和彥終於回答一聲：「能。」隨即又保證道，「明白了。以後我不再問了。」

健一趕緊張口呼吸。他已經憋得很難受了。

風見律師攥著賬單，突然皺起眉頭。再次猶豫片刻後，他說道：「我希望你們能幫幫俊次。他也非常需要有人能信任他，與他共同戰鬥。比起懲罰或教育，這方面才是最需要的。對他而言，這次恐怕是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了吧。拜託了。」

風見律師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

「辛苦了。你們回去吧。」

·

距離跟檢方碰頭還有一段不多不少的時間，健一提議去拜訪小林電器店，神原和彥卻不怎麼起勁。

「累了嗎？」

「有點。」

「也難怪，跟專業律師狠狠幹了一仗啊。」

健一故意調侃道，可神原似乎當了真。

「我說過頭了嗎？」

「那倒沒有。」

他們此刻身處地鐵車廂內，不能大聲說話。車廂裡空蕩蕩的，前排座位上坐著個身穿西裝的男人，正半張著嘴打瞌睡。

「我總覺得怪怪的。為什麼要隱瞞呢？有客人來過就說來過嘛，為什麼不能提供證言呢？」

如果那位客人能提供證言，我們要驗證的不在場證明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只是大出社長倒也罷了，沒想到連風見先生都這樣。」

真的牽涉到了生意上的事嗎？

「可是，不是這樣的話，那還會是什麼呢？」

「不知道。」神原和彥說著，把拳頭抵在鼻子下面，用力頂了幾下，似乎想趕走什麼討厭的氣味。

健一說出一個剛想到的假設：「他們會不會用麻將賭博？綵頭過大也會犯法的吧？不是還有演員和棒球選手因為這個被抓嗎？」

神原似乎一點也不感興趣，只是一個勁兒地發呆，這讓健一不好意思起來。

「哦，我只是隨便一說。開玩笑的。」

神原笑了：「也不差。麻將賭博，嗯，想法還是不錯的。」

真的嗎？

車廂裡空蕩蕩的，可神原和彥依然像在密談似的將頭靠了過來。

「大出木材廠的經營狀況到底怎麼樣？」

「業績很好，不是嗎？你看他們那麼有錢。」

風見律師不是說過，大出社長在經營上有一手嗎？

「可是上次，風見先生第一次介紹我認識大出社長的時候，」說的是大出俊次帶神原和彥去拜訪大出木材廠的事，「我們和風見先生談話時，大出社長進來了。好像是銀行有人來，大出社長是來找印章的。那時，大出社長的情緒很糟糕。」

這事健一也聽說過。當時他還慶幸自己不在場，否則他真的會嚇尿褲子。

「我們聽到他對銀行的人大喊大叫。風見先生說他們是在商談融資事宜。」神原和彥瞇起眼睛，「如果經營業績很好，為什麼要對銀行的人發火呢？」

健一能想到的只有一個簡單的答案：「因為他是個動不動就發火的人。」

「嗯，也許吧。」神原撓了撓頭，重新端正坐姿，「太鑽牛角尖也不好。」

「還是太累了。到圖書室後，你先休息一下吧。」

這是忠實的助手該說的話。

到達城東三中時，已經快三點了。兩人在門口分道揚鑣，神原和彥去圖書室，健一則直奔大廳裡的公用電話。他要向氣象台的對外窗口核實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天氣情況。

暑假只過去了三分之一，氣象台的電話應該不難打，可事實上卻等了相當長的時間。看來，想趕緊寫下七月份天氣日記的小學生還不少呢。

電話終於接通了，接待他的氣象台工作人員十分熱心，不僅告訴了他具體的數據，還作了通俗易懂的說明。

一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十點到凌晨零點，因為經過上空的低氣壓存在空隙，東京二十三個區都處在降雪漸止的狀態。凌晨一點鐘過後又下起了大雪。

風速每秒二點二米，最高不過每秒四米。風向西北偏北。健一說起自己聽到過風的呼嘯聲，對方馬上告訴他，那是風吹在建築物上引起的回聲。

「在城市裡，一下雪，路上的車輛就會減少，便很容易聽見一些平時聽不到的聲音。呼嘯的風聲，有時是風吹在窗框上或吹進空調換氣孔時發出的響聲。風向合適的話，換氣扇的風管會起到風洞的作用，身處室內的人就會聽到出乎意料的聲響。」

神原和彥聽到的大概就是這種聲音。

「這麼說來，那天可以說成是一個『靜悄悄的雪夜』嗎？」

「從通常的感覺上來說，是這樣的。至少不能說風很大。而『大雪紛飛』這樣的表達方式，只能用在凌晨一點鐘過後。你在寫怎樣的報告呢？」對方問道。

「我想通過清晰準確的表達，讓別人能具體生動地回憶起那個雪夜。」

因為我必須向陪審員說明情況。當然，健一沒有這樣說。

認真記好筆記，健一跑上了通往圖書室的樓梯。半路上，他遇到了井上康夫。對方正從樓梯上跑下來。

「哎？不是要開碰頭會嗎？」

「嗯，還有十分鐘。」井上康夫一迪用手指推了推銀邊眼鏡，一邊打量著健一，「你的襯衫皺巴巴的。」

「汗味兒很重吧？」健一聞了聞自己的衣袖。

「馬不停蹄地跑了不少地方吧？」

「看得出來嗎？」

「躺在圖書室窗戶邊的那個，是神原和彥吧？幾乎跟死人沒什麼兩樣啊。」

「大概在冷卻自己的腦袋。」

井上法官的眼鏡閃出一道光：「是該好好冷卻一下。檢察官等會兒要帶顆炸彈來。」

健一怔住了：「法官，你聽到什麼了？」

「嗯，還有十分……」他看了一下手錶，又改口道，「還有八分鐘就明白了。」

健一走進圖書室，見神原和彥雖然懶洋洋地倚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睛卻是睜開的。

圖書室裡看不到其他學生的身影，連圖書委員也不在。或許是檢方向北尾老師提議後，臨時調走了。

「法官把你當死人了。」

「知道。」說著，神原和彥也將鼻子湊到自己的襯衫袖子上聞了聞皺起了眉頭，「臭。」

「在外面的時候注意不到。從明天起要在腰上掛條手巾，就跟《事件》裡的菊地律師那樣。」見自己的話沒有引起共鳴，健一又補充道：「那是一部老電視劇，在NHK播過。」

神原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好像看過書。」

「嗯，是大岡昇平寫的。也有電影，我們家有錄像帶，我老爸喜歡看。」

在他們閒聊的時候，圖書室的門開了。井上法官打頭，檢方的三人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

「臨時把你們叫到這裡來，實在不好意思。」籐野涼子微微低頭鞠了—躬。

大家圍著桌子坐了下來。檢方和辯方分坐在兩側，井上法官位居中央。

「如果只是傳達一下內容，打個電話也可以……」

「可我們覺得不面對面說一下，還是不太好……」佐佐木吾郎接過話頭。

萩尾一美依然我行我素，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坐在佐佐木吾郎身邊。可她剛坐下就立刻皺起眉頭，用手捏住了鼻子，以此表達自己的責難：你們兩人，味兒真難聞！可健一隻當沒看見。

圖書室裡沒有空調，即使打開所有的窗戶，室內也依然很悶熱。然而，籐野涼子的太陽穴邊淌下的一縷汗水，似乎並非因為悶熱。

籐野很緊張，在發抖呢。健一端正了自己的姿態。

「為了找出舉報人，我們確定了一名必不可少的證人。」語言流暢自然，落落大方，可不知為何，涼子沒有看辯護方的人，「那名證人說會全力協助我們。她正在寫陳述材料，完成後會提交給法官。

「大概什麼時候完成？」法官追問。

「兩三天之內吧。」

「挺費時間的嘛。」

涼子調整一下呼吸，看著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這名證人就是三宅樹理。野田應該知道吧，她現在還發不出聲音。」

健一僵住了。神原辯護人還維持著慵懶的姿態，眼睛卻直勾勾地注視著涼子。

「所以寫陳述材料的時間會比較長。她每次不能寫太久。」

「三宅的健康狀況如何？」法官井上康夫進一步問道。

「還是不太好。保健老師尾崎也提出過請求……」

涼子調整呼吸。她太緊張了，這副模樣還是第一次見到。她被高木老師打耳光時，也要比現在更鎮靜。

「作為檢方，我們要保護好證人。具體而言就是……」

神原和彥插了一句：「辯方在開庭前不要與她接觸，對吧？」

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一點責難的意思。

涼子嚥了一口唾沫，細細的脖子動了一下：「就是這麼回事。」

「單方面的強硬要求。」井上法官說。他也沒有責難的意思。

「我們也有點過意不去，可不同意這個條件，三宅就不肯配合。她的雙親也是這個意思。」

「所以，」像是要制止想說些什麼的法官，涼子提高了嗓門，「我們準備在她寫出陳述材料前，將她證言的大致內容預先加以說明。這樣就不會造成辯護方不利的局面了。辯護方能在開庭前著手調查證言的真偽。」

「怎麼樣？」井上法官問神原和彥。

神原立刻回答：「這是法官裁定的事項。作為辯護方，我們遵從就是了。」

井上法官推了推眼鏡：「說得輕鬆。那可是重要證人啊。」

「沒關係。」神原和彥看著井上法官，臉上浮現出一如既往的天真笑容，「籐野同學剛才說，那是為了找出舉報人必需的證人，而並不是舉報人本身，對吧？」

涼子的太陽穴附近又開始流汗了。

「那麼，三宅樹理找出的舉報人又是誰？」神原向涼子發問，

「這個人是我們最重要的證人。」

籐野涼子微微抬起下頜，好看的鼻子朝向了天花板。

「是淺井松子。」

井上法官藏在銀邊眼鏡後面的眼睛緩緩眨了兩次。

「淺井松子目擊了犯罪現場，想舉報，又無法獨自承受壓力，於是去向三宅樹理商量。她們兩人一起寫了舉報信。就是這麼回事。」

也就是說，淺井松子掌握主導權，三宅樹理只是在幫忙。

「籐野！」健一發覺自己在高聲叫喊，嘴巴不聽話似的自己動了起來，「你真的相信這種說法嗎？」

「野田，別這樣！」井上法官制止道，「你這樣提問是不公平的。」

可健一停不下來：「你真的相信這種謊話嗎？這不是將一切都推到淺井松子身上了嗎？你不覺得這樣做太過分了嗎？你不應該是這樣的人！」

健一突然感到脖子被勒住了，低頭一看，原來是神原和彥拽住了自己的襯衫袖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的。

「坐下。」神原不慌不忙地說。

涼子之前一直不看健一，這時卻像拿定了主意似的死盯著他。

「我相信三宅樹理。」

即使領子快要被扯破，仍倔強站立的健一，此時也感到膝蓋一軟。「噗通」一聲坐下來後，他覺得褲管內側的汗水涼颼颼的。

「死無對證，說什麼都行。」健一嘟嚷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籐野涼子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她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呢？

「今後，兩大陣營要開始全面對抗了。」井上法官的語氣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雙方友好協作，一起弄清事實真相的氛圍一去不復返了吧。」

誰都沒有回應他。

「也難怪。既然要對簿公堂，這樣也很正常。」井上法官說著，撩了一下落在額頭上的頭髮。

「還有一個請求。」涼子用強硬到近乎倔強的聲音說道，「希望被告不要接近三宅樹理。三宅樹理擔心會受到大出的報復。我們自然會保護她，也希望辯護方控制好大出俊次。」

「有山崎在。」佐佐木吾郎結結巴巴地插話道，「應該是沒有問題，提一下也是為了保險起見。」

「嗯。」神原和彥應道，「知道了。我們會控制好的。這樣對大出也好。」

健一低下頭，強忍著眼淚。他的額頭在滴汗。

「對不起。」涼子的聲音彷彿來自某個死角，「可這就是我們解到的真相。」

真相。

風見律師的聲音在健一的腦海中迴響。那個寫舉報信的女生需要有人信任她、擁護她、跟她一起戰鬥，這種需求十分迫切……

所以籐野涼子才承擔起這個角色嗎？

既然如此，三宅樹理為什麼不願承認是自己寫了舉報信？為什麼不主張是自己告發了大出俊次呢？同樣是撒謊，說自己真的看到了殺人現場，那健一還能理解。

可現在的狀況簡直不可理喻。三宅樹理到底想幹什麼？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甚至不惜拿死人當擋箭牌。

他們瞭解到的真相？

「既然如此，」夾雜著歎息，神原和彥咕噥一聲後，拉開椅子站了起來，「既然如此，我們就竭盡全力粉碎這個『真相』。」

既不慷慨激昂，也不精神抖擻，但他的語氣十分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然而，似乎又顯得有些沉痛。

「我們走吧。」

在健一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後，神原辯護人便逕自走出了圖書室。健一急忙跟了上去，身體在椅子角上磕磕碰碰的。

沉默降臨到圖書室，裹挾著操場上沙塵的熱風一陣陣吹了進來。

不顧心情沉重默不作聲的另外三人，萩尾一美朝門口看去。

「他們剛才的樣子好像也挺帥的。說什麼『粉碎』的。」她小聲嘟嚷著，又動作誇張地捏住了鼻子，「不過，那兩人的汗臭味太重了。」

11

八月六日

·

籐野涼子和佐佐木吾郎坐在被鮮花環繞的淺井松子的遺像和骨灰盒前。來到淺井家後，是松子的母親淺井敏江接他們進門的。她那胖乎乎的體態和溫和的面龐都跟松子十分相似，簡直像一對年齡差比較大的姐妹。

提出應該向松子的雙親通報三宅樹理證言的是涼子，她認為這樣做是出於禮貌。

一開始，佐佐木吾郎心裡有些打鼓，但最終還是贊成了涼子的主張。倒是萩尾一美的一句話戳到了大家的痛處。

「如果松子的父母覺得這番證言太不近情理，表示絕對不能接受，你們會收回嗎？」

「不可能收回的。」

「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必要特意去見松子的父母呢？去了，也只讓人覺得是在硬找借口。」

萩尾一美確實有這樣特殊的一面。她常給人留下凡事不經大腦的印象，可有時又會發揮超一流的直覺，一針見血的見地，直教人目瞪口呆。

在學校生活中，一美在這方面的才能一直埋沒著，連老師們也並不知曉。佐佐木吾郎稱之為「女性的直覺」，但涼子另有想法。她認為一美雖然算不上聰明，卻相當明智，還本能地討厭耍花招。

「被當作硬找借口也好，受到責難也罷，我還是想跟松子的父母見上一面。」涼子說道，則心裡總會過意不去。」

「那就沒什麼可說的。小涼你只管遵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不過我就不去了，我要做的資料還有好多呢。」

一美使用文字處理機既快又準確。她擅長歸納文字、整理各種記錄。這種能力在平時的語文課上無法體現。由於她家裡有文字處理機，涼子他們就將整理材料的工作全部交給了她。

現在，涼子與淺井敏江面對面坐著，膝蓋上放著萩尾一美整理好的筆記。

「是這樣啊……」淺井敏江望著女兒的照片低吟道。她的眼睛是乾的，眼淚似乎早已流盡。「樹理說了這些話？」

此刻她仍然直呼三宅樹理的名字，也許女兒松子在生前也一直是這樣稱呼的吧。

佐佐木吾郎不忍面對這位母親。他看了一眼松子的遺像，隨後趕緊低下頭來。

「寫舉報信是松子提出的，樹理只是幫忙而已，是嗎？」淺井敏江問道。比起確認，更像是在對著女兒的遺像作翻譯。她將涼子說的話，翻譯成她們母女間慣用的表達方式。「樹理能說話了嗎？”

「還是不行。我們和她是通過筆談的方式交流的。」

借助白板進行交流不免令人心焦，不過這對涼子他們不無益處。因為寫下來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晰明瞭。

「這麼說，看到柏木被殺的人是我們家松子，是嗎？」淺井敏江不看涼子他們。她的視線一直投在松子的遺像上。

「是的。」

「松子不會在半夜跑去學校的。」淺井敏江微微一笑，似乎在說，這實在太可笑了，「她根本不會在夜裡瞞著父母溜出去。」

「可如果她想這樣做，也能做到不讓父母發覺的吧？」

來這裡前，涼子已經將要談要問的話都盤算過一遍了。為了不被感情左右，偏離預設的談話範圍，涼子十分謹慎。

「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畢競她有家裡的鑰匙……」

淺井家的房屋是一棟獨門獨戶的二層建築。

「松子的房間是……」

「在樓上，最靠外側的一間西式房間，現在還保持著原樣呢。」淺井敏江說道，「是去年的聖誕夜吧？那天我們一家三口吃過晚飯，又一起看了電視。那天播出的是松子最喜歡的連續劇的特別篇。看完後，松子就洗澡睡覺了，應該是在十二點之前上的床。那天是聖誕夜，會睡得比平時晚一點。松子她從不熬夜。」

「您和松子的父親呢？」

「因為習慣早起，松子上床後，我們也睡了。我和她爸爸都睡得很沉。」將一隻手按在額頭上，淺井敏江的視線終於從女兒的遺像上移開了，「籐野同學，你家又是怎樣的呢？你要是半夜裡跑出去，你父母一定會發覺嗎？」

「也許偶爾會有發覺不了的時候。」

「佐佐木同學呢？」

感到視線轉移向自己的臉，佐佐木吾郎的上身一下僵硬起來：「跟、跟檢察官一樣。」

淺井敏江又微微一笑，淡淡地問：「樹理她是怎麼說的？」

「她說……」

「松子為什麼會在這麼晚的時間出門？出去做什麼呢？」

「說是出去散步的。」涼子原原本本地按照三宅樹理的證言來回答，「雪景很美，因此想到去外面走走。」

「樹理的這番證言是松子對她說的嗎？」

「是的。」

「然後呢？」淺井敏江催促道，「為什麼要去學校？為什麼要到屋頂上去？」

三宅樹理的證言內容全在涼子腦海裡，根本用不著看膝蓋上的筆記。然而，像是要從筆記上獲取某種力量似的，涼子的手掌還是重重地按在了筆記上。

「據說松子沿著上學的路徑繞了一圈，本打算馬上回家。可當她走到城東三中邊門處時……」

偶然看到了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井口充，還有柏木卓也。

「她看到那三人正將柏木往學校裡拖。」

松子覺得事態非同小可，於是跟在了他們身後。松子很小心，不讓他們發現自己。

「井口翻過邊門，從內側開了門。他們從一樓的某處進入教學樓，為了不讓柏木逃走，大出和橋田一直拽著他。」

淺井敏江默不作聲地點著頭，催涼子繼續往下說。

涼子接著說：「松子很擔心，便一直跟蹤進教學樓內，因為大出他們進去後沒有關上門，就這樣上了屋頂。」

為了不被發現，松子在走廊和樓梯上跟蹤時，都與他們保持著一段距離。當松子走出通往屋頂的門來到室外時，他們四人已經不知去向了。城東三中教學樓的屋頂平台很寬廣。

「上了屋頂後，松子藏在氣窗小屋後面，聽到人聲後探出頭去，見柏木正在翻越屋頂上的鐵絲網。」

他那時正在鐵絲網頂部最危險的位置。

「柏木剛下到鐵絲網的另一側，那三人就隔著鐵絲網去推他。」

三人一起推，嘴裡還罵罵咧咧的。

「都說了些什麼？」淺井敏江尖銳地追問道，她的語氣相當凌厲，涼子不由得嚇了一跳。「那三人說了些什麼？那是個安靜的夜晚，周圍又沒有人，應該聽得很清楚吧？」

涼子根據三宅樹理的證言，忠實地回答：「他們說了些『辦了他』『快跳啊』之類的話。據說松子她很害怕，所以記不太清了。」

看到柏木卓也從屋頂墜下去後，松子趕緊離開，逕直跑回了家。大出他們之後怎樣了，松子並沒有看到。

「籐野同學。」

「嗯。」

被淺井敏江這麼一叫，不光是涼子，連佐佐木吾郎都抬起了頭。

「這些話，都是編出來的。」

空調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估計你們心裡都明白吧？樹理在撒謊。」

涼子沉默不語。並不是無話可說，但她選擇了沉默。

「如果我們家松子真的看到過這麼可怕的場景，她回家後肯定會立刻告訴我們，絕不會一個人悶在心裡。她一定會叫醒我和她爸爸，要我們報警，要我們一起去學校。」

涼子依然沉默著。正襟危坐的佐佐木吾郎移動一下膝蓋，他的腿似乎有點發麻。

「何況出了這麼大的事，松子她還能若無其事地跟往常一樣輕鬆愉快嗎？」

「據說，她曾對三宅樹理說，她覺得兇手馬上會被抓住的。」

可事實並非如此。柏木卓也的死被定性為自殺事件，案子就此草草收場。為此松子感到十分煩惱，她向三宅樹理說起這些事，並決定發出舉報信。

「在不跟父母說一聲的情況下？」

「據說，她不想讓爸爸媽媽擔心。」

淺井敏江的姿態一下子垮了，彷彿一座用沙子堆砌起來的高塔在海水中坍塌一般。

「松子就是這樣一個心地善良的孩子。」她沒有哭，聲音很低，有氣無力，但並未失控，「所以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出現，為了不讓父母擔心，就把看到間班同學被殺的事悶在心裡。這可能嗎？」淺井敏江擦了擦乾涸的眼睛，扭頭看向涼子一行。

「過年的時候，松子還穿上了和服。是為她新做的。她高興得不得了。」

拍了照片，要看嗎？

「知道柏木是那樣被殺害的，她還能在過年時穿著和服去寺院燒頭香？還能興高采烈地拍照嗎？松子可不是那種沒心沒肺的人。所以說，三宅樹理在撒謊。」

一直低垂著眼睛的涼子，突然被淺井敏江抓住了胳膊。涼子嚇了一大跳，佐佐木吾郎也差點跳起身來。

淺井敏江的手非常溫暖。她並沒有緊拽著涼子的手腕，而是握著涼子的手掌。

「對不起。」她看著涼子的眼睛，用沙啞的嗓音說，「籐野同學，你也不相信這番胡言亂語吧？」淺井敏江重新握了握涼子的手，還搖晃了幾下，「你一定不會相信。都寫在你臉上了。怎麼可能相信呢？可是，你站在起訴大出的一方，你的立場迫使你不得不相信樹理說的話，對不對？」

涼子開口了。聲音如此之遠，遠得彷彿不是自己發出來的。

「或許我們不該來這兒打擾您。可我覺得不來一回，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一句「對不起」湧到嘴邊，又被她嚥了下去，「您今後可以與辯護方交流一下。如果您的心情平靜下來，可以參與校內審判了，不妨聯絡他們。」

涼子無法想像接到淺井敏江的電話後，辯護方會作出怎樣的反應，提供不了「松子沒有這麼做」的事實依據，只能表達「松子不是做這種事的孩子」的見解，在這種情況下，神原或許不會接受她。或者，神原他們會考慮到淺井敏江的心情，而放棄請求她出庭作證。

涼子也衷心希望他們能這樣做。

「明白了。」淺井敏江又將臉轉向松子的遺像，照片上映著松子的笑臉，「辯護人是誰？松子也認識嗎？」

「野田健一，您知道嗎？

「不知道……」

「野田是辯護人的助手，辯護人是外校的學生，叫神原和彥。」

「如果是籐野同學你該多好啊。」

這句話在涼子的心頭引發的酸楚，要比任何語言都強烈。是的，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你會輸掉官司。」到目前為止，淺井敏江的口吻從未帶有說教的意味，如今卻摻雜著成年人特有的苦澀忠告，「這種胡編亂造的謊言怎麼可能被人接受呢？就算這樣，你們也要進行下去嗎？還是算了吧。不然的話，籐野同學，你的處境太可憐了。」

涼子的手被淺井敏江捏得生疼。

「松子她經常說起你。說你不僅長得漂亮，頭腦也聰明，是個非常好的女孩，是女生們崇拜的對象。松子肯定不願意看到你落到如此可憐的境地。」

淺井敏江那雙和淺井松子一模一樣的小眼睛睜得大大的，隨後又緊緊地閉上。她將頭扭向了別處。

「你們都還是孩子，逃避一下沒關係。」

涼子在尋找合適的話語。事前準備好的話明顯不夠用，她只能在腦海中全力搜尋。

然而，最後說出口的只是一句極為樸素的話。

「謝謝！」這次換作涼子用力握了握淺井敏江的手，又將手掌抽了出來，「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讓如此讚揚我的松子失望的。」

這話說得不錯，非常貼近我此刻的心情。

這句話果然深深打動了淺井敏江。

淺井敏江看著涼子的眼睛：「不管出現什麼情況，松子她爸爸和我都不會衝你和佐佐木發火。這一點我們肯定能做到。」

「我們原以為會被你們怒罵呢。」佐佐木吾郎脫口而出，就像一個密封的瓶子被猛地拔掉了塞子。

「真是傻孩子。」淺井敏江紅著眼睛笑道，「不過，要是你們覺得我罵了你們，你們反倒會好受些，我就罵好了。」

「不，那倒不是。」佐佐木吾郎縮起脖子。

老實過頭了，不過我也一樣。涼子心中暗忖道。

「我們告辭了。」

淺井敏江將他們送到大門口。直到最後，她都沒哭。或許等會兒跟女兒獨處時，她會哭吧，還會怒罵吧。

來到屋外，一直走到離淺井家相當遠的地方，涼子才開口說話。

「我是個幸福的人。」她依然面朝前方。

走在她身邊的佐佐木吾郎問道：「什麼意思？」

「我得到了別人的信任。你不覺得嗎？」

又走了十來步，涼子的事務官才答道：「是的，檢察官。」

「聲音太小了。」

「是的，檢察官！」

「好！」涼子深吸一口氣，猛地搖晃一下肩膀，用力朝前邁步，說道，「走吧！今天要幹的事情還多著呢。」

·

一個大號信封上用粗獷的字體寫著野田家的住址。正中則寫著「野田健一親啟」。

寄信人是柏木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他將柏木卓也在事發當天的行動，以及向父母打聽的柏木卓也日常生活情況整理成文後寄來了。信封和內附的一封短信是手寫的，三張A4紙的正文則是用文字處理機打印的。

信上寫道，同樣的材料也寄給了籐野涼子。為了獲得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柏木家的通話記錄，他已經跟NTT（註：日本電報電話公司 Nippon Telegraph&Telephone的縮寫。）的相關分局取得聯繫，在城東警察署佐佐木禮子警官的協助下，正在辦理手續。

考慮到可能會用得上，信封中還附有一張柏木卓也的臉部照片，就是用作遺像的那張。

此時此刻，辯護人和他的助手正在他們的活動基地——健一的房間裡。今天的計劃是與教美術的丹野老師見面，約好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原本想在城東三中匯合，卻由於這封信的到來，健一讓神原直接趕來了。

「嗯，沒有什麼新發現。」神原和彥將這份材料看了三遍，才回到健一的書桌上，「上面說，柏木拒絕上學後，白天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夜裡有時會去書店或便利店，出去的時間一般都不長。」他用手指敲了敲這份材料，說道。

估計[—文—]他是[—人—]考慮[—書—]到平[—屋—]日裡白天外出，遇到巡邏的警察就會受到「為什麼不上學」之類的責問；休息天上街又很可能會遇上同學。這兩種情況都是柏木卓也不願意碰到的。

出事當天的情況也沒什麼特別。那天，柏木夫婦見到卓也兩次，一次是下午一點多一起吃午餐的時候；一次是在傍晚，母親問卓也，聖誕夜的晚餐吃什麼好？自己馬上要出去購物，問他有什麼要帶的。

柏木卓也的回答是，不吃晚飯，也不要買什麼東西。材料中還寫道，柏木卓也的飲食毫無規律』有時吃了午餐就不吃晚餐』有時白天什麼都不吃，到了深夜再吃夜宵。

「可是，你和向阪看到柏木在麥當勞，是在傍晚五點左右吧？」

「應該是的。」

向阪行夫是四點左右打電話來的，兩人去天秤座大道為向阪行夫的妹妹買聖誕禮物，在麥當勞店前經過看到柏木卓也的時間，應該就在五點左右。

「柏木的母親和他說話的時間還在這之前，準確而言應該不能算『傍晚』吧？」

在白天較短的冬季，「傍晚」的定義本身就很模糊。

「看來，柏木的父母不會——確認柏木進出家門的時叫。不過也難怪，誰家都一樣吧？」

「你家也這樣？」健一問，「你父母不都是在家工作的嗎？」

「正因為在家工作，才不會注意這些。忙碌起來也懶得問長問短。」

是這樣啊。

「你家呢？」神原和彥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皺起了眉頭，「我最近幾乎每天都來你家，可都沒有和你母親打過一次招呼呢……」

「沒事。我們家就是這樣的。」見神原只是輕輕哼了一聲，健一便放心了，「有機會和我老爸見面的話，再正式打招呼好了。我老爸正為我交到了好朋友而高興呢。」

「好朋友？」神原露出一副聽到健一交到了女朋友的奇妙反應。是覺得意外嗎？還沒等自己作出判斷，健一興沖沖地說了下去。

「還說我變精神了呢。」

「北尾老師也說過，野田健一現在才顯露出自己真正的風貌。」

「別當真啊。說到電話記錄……」

怎麼了？神原辯護人在怪笑什麼呢？

「不是很好嗎？」神原臉上一直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什麼很好？」

「別緊張。北尾老師說得沒錯，真正的野田健一很優秀。」

「你又對我瞭解不深。」

「我說，」神原和彥將一條胳膊支在書桌上，「你是不是對籐野涼子有意思？」

意識到自己臉紅了的健一變得分外心焦：「你、你說什麼？」

神原和彥將雙手放嘴邊做成喇叭狀，大聲說道：「我說，野田是不是對籐野涼子有意思？」

「這、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開這種玩笑！」

「也需要放鬆一下嘛。」

「拿那麼重要的事情來放鬆？」

神原吹了聲口哨：「重要……哦，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我、我、我是說……」

「嗯，電話記錄怎麼說？」

任人擺佈的自己到底算什麼呢？

「我、我覺得，反正一樣要電話局提供通話記錄，不如把之前幾個月的記錄也要來。」

神原馬上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表情：「為什麼？」

變臉跟變戲法似的。這人是怎麼回事？

「這樣不就能知道柏木和大出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糾葛了嗎？如果有，多半會通電話的吧。」

「嗯。」神原立刻贊同，「但不要抱太高的期待。」

「為什麼？」健一反問道。臉上的熱度剛剛幵始減退。

「如果打過類似的電話，柏木的母親肯定會知道。他母親不是那種粗枝大葉的人。」

健一回想起《新聞探秘》節目中以及大家一起拜訪柏木家時見過的柏木功子，還有她那張因飽受精神折磨而變得憔悴蒼白的臉。

「在葬禮上，柏木的父親沒有斷言柏木是自殺的，只是給出暗示，聲稱柏木在死前確實不太對勁。」神原和彥分析道，「父母注意到了，也有為此擔心的理由，可這和大出他們沒有關係。」

「柏木恐怕隱瞞了什麼。」

很多孩子在學校受到欺負都會隱瞞。健一在新聞裡見過一些事例，其中之一，就是茂木記者曾經做過的一期《新聞探秘》。

「如果我遇到這種情況，恐怕也會隱瞞。」

「野田，你忘記自己是站在哪邊的了？」

神原和彥無意的提問，讓健一不禁在心中吶喊：都是你的插科打諢把我的思路攪亂了！

這樣也能算好朋友嗎？

「他隱瞞的可能是其他方面的聯絡。」神原用餘光看著心神不寧的健一，「如果柏木想隱瞞，便不會輕易使用家裡的電話。」

「那用什麼？」

「公共電話。他家附近就有一座合適的電話亭。」

知道得真多。難道是上次去拜訪時確認過的嗎？

「就在路邊，他應該會經常使用。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吧？特別是女生之間，總喜歡用公共電話相互聯繫。」

那倒也是。打給別人還是公用電話比較方便。

「不知道那個哥哥和柏木關係好不好。」神原和彥看著信封上一絲不苟的筆跡，繼續說，「只有他一個人不和家人一起生活，這點也挺讓人在意的。他是不是和父母鬧矛盾了？」

確實如此，當健一看到柏木宏之將筋疲力盡的父母撇在一旁，自己鬥志昂揚地衝上陣來時，心裡相當不痛快。

「他確實非常憤怒。但這種憤怒是完全出自正義感，還是帶有隱情，就不得而知了。」

怪了。直覺告訴健一，神原和彥有點不對勁。

在確實不明實情時，以及明明知道卻假裝不知道時，神原說話的方式有著微妙的區別。健一覺得，他現在的狀態屬於後者。

這就怪了。神原和彥怎麼會知道柏木宏之的事呢？

然而，野田健一的想法很容易表露在臉上。

神原瞟了一眼健一，目光立刻轉移到牆上的掛鐘上。

「不早了，必須去三中了。丹野老師還等著我們呢。」

健一感到，神原和彥在逃避責問。

·

在課堂外，健一還是第一次和丹野老師見面，因而新鮮感十足。

作為非常局勢下的會談，丹野老師給人的印象與平時稍有不同也在情理之中。可健一還是有些吃驚。

今天的丹野老師不像幽靈。毫無威勢，總顯得忐忑不安，因而經常被學生捉弄；瘦弱蒼白，不可依靠——這些印象依然如故，只是比平時多了幾分嚴肅。

有點老師的模樣了。

「你就是神原吧。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說著，丹野老師居然主動伸出手來要和對方握手，「你擔任的角色似乎任務艱巨。」下一句話又暴露出他的本性，「你不怕大出嗎？」這哪裡是老師問學生的問題？那表情，那聲音，分明是在坦白「我很怕他」。

和丹野老師握手後，神原和彥微笑著回答：「雖說花了不少力氣讓他理解我們是站在他這一邊的，但總算沒挨過揍。所以應該沒什麼問題。」

美術教室裡充滿了揮發油和顏料的氣味。就算把門窗全部打開，深深滲入牆壁和地板的味道也很難一下子散盡。

三人在成排的課桌間隨意圍坐成一個三角形，這架勢比起師生間的談話，倒更像是同學間的閒聊。

「我聽北尾老師說，野田也很努力。」

反正只是順帶表揚一下，野田決定不作任何回應。

「不好意思，我們來，是聽說丹野老師您和柏木比較親近……」

丹野老師像女生似的將兩手舉在面前搖了搖：「哪裡，根本算不得親近。」

他那蒼白的胳膊實在太細，短袖襯衫的袖子空蕩蕩地搖晃著。這一點上，健一和他一樣，還為此很自卑，討厭穿夏裝。

「一年級第二學期，大概在十月份吧。那天輪到他來美術教室打掃衛生。不知怎麼的，我們就聊起了繪畫。」

「當時有其他同學在場嗎？」

「還有兩個女生。別的男生全溜了。」

把打掃衛生的工作推給柏木卓也，全都溜去偷懶了。

健一有過相同的經歷。有些男生遇上老實可欺、受了欺負也會保持沉默的搭檔，就會把活兒全推給他，自己溜之大吉。在班級教室裡很難這麼做，而打掃美術教室、音樂教室時，這種現象更普遍些。即便事後遭到批評，也可以推說自己忘了，老師又能把他們怎麼樣呢？健一受類似的欺負時，總是跟向阪行夫一起幹活。但柏木卓也不一樣，往往只會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就算有幾個女生在場，她們也是不頂用的。

回過神來時，健一發現丹野老師正看著自己。健一的這些經歷，丹野老師應該記得吧？不，是察覺得到吧？我擔任美術教室的值曰生時，倒沒受過這樣的欺負。

「柏木不偷懶嗎？」

「嗯，他打掃得很認真。」

你和向阪也一樣——健一彷彿聽到了丹野老師內心的聲音。

「還是不說這些了，」丹野老師又忐忑起來，「我不善於和學生溝通。其實我原本就不適合當老師。」

神原和彥悄悄轉動眼珠，看了健一一眼，似乎在問：他是這樣的老師嗎？健一用目光回答他：沒錯。不過健一沒想到，在面對外校學生時，他會從一開始就毫不設防。

「東都大附中裡也有我這樣的教師嗎？」

「有吧。」神原認真思考——假裝認真思考了一下，答道，「我不太喜歡那種公開聲稱自己適合當老師的人。」

「原來如此。」丹野老師很高興。

健一心想：既然對方如此毫無防備，這邊也很難發動攻勢。

「所以，有些話在上課時很難講出來。而我覺得那時是個好機會，就對柏木講了。」

你有繪畫天賦，很有靈氣。

「我早就這樣想了。一年級的學生上美術課就是學素描，而通過素描就能看出一個人是否有繪畫天賦。」

丹野老師撓了撓頭。他頭髮花白，是個少白頭。他的一舉一動卻根本不像個三十出頭的人。

「柏木畫的素描線條乾淨利落，形狀把握準確，起筆落筆毫不猶豫。這很少見。有些學生的作業乍看也挺好，但仔細觀察筆法卻像是在畫漫畫。」

神原用眼神告訴健一：讓他隨心所欲地說下去，不進攻，不捕捉，也不誘導。

「我問他是否正式學過素描，他說沒有，只是喜歡看畫冊。」

他們的話題又轉到喜歡的畫和畫家上。

「那兩個女生呢？」

「打掃完了就回去了。這樣我和柏木的交談也更容易。」

或許她們會認為這是幽靈在親近幽靈吧。反正柏木在教室裡也是個幽靈。

我自己不也是這樣的嗎？想到這裡，健一悄悄垂下視線。

「說到畫冊，圖書室裡幾乎沒有，都在美術準備室裡，包括我個人擁有的畫冊。我就對他說，你方便的時候可以過來看。」

令人吃驚的是，他後來真的來看了。

「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他才會來。這樣我也會比較輕鬆。我知道……」丹野老師又害羞起來，「按理說，我應該在課堂上表揚他。可是，我覺得這樣做反倒對柏木不利。被一個幽靈喜歡，只會遭到同學們的嘲笑，這也太可憐了。」

到底是老師，心裡不是挺明白嘛。健一想著，又覺得不妥。

不對。這種感受並非來自教師的工作經驗，而是根植於曾作為一名學生的親身體驗。估計丹野老師在學生時代也被同學硬塞過值日生的工作，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教室掃過地吧。

「這麼看，您和柏木關係不錯，對吧？」神原和彥問道。

丹野老師更害羞了：「哪裡哪裡，沒到那種地步。他就來過這裡四五次吧。」

在柏木卓也拒絕上學之前的一年多時間裡，能和他單獨交談四五次也不算少了。

「看畫冊時，他會問我問題，我就提出一些自己的意見。我也會聽聽他的意見。我們之間的交談大致如此，時間不會超過一個小時。對柏木卓也來說，他很少在放學後如此消磨時間。」

「他都問些什麼呢？」

丹野老師眨了眨小眼睛，好像在說：還能問什麼？

「當然是繪畫方面的問題。」

老師的學生時代是怎樣的？城東三中的工作又如何？類似的問題從沒問過。

「柏木怎麼看都不是個感情豐富的學生。」丹野老師眨著眼睛，「可他來這兒時，至少看上去挺放鬆的，只是戒備心有點強。」

「戒備什麼？」

「不讓其他老師和同學知道他和我在這裡一起看畫冊。」

「哦。」神原和彥輕聲應道。

丹野老師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

「他很孤立吧？」丹野老師問健一，「他沒有朋友嗎？」

「反正我不是他的朋友。」

「他跟野田你這樣的同學，就更難做朋友了。」

好像話中有話。神原也察覺到了。

「什麼樣的學生容易和柏木成為朋友呢？」他問道。

「堅強又開朗的女生吧。」

「啊，是這樣啊。」

「柏木曾經提到過一個，叫古野章子。」丹野老師說，「是戲劇社的女生。認識嗎？」

健一心裡「噗通」了一下：「她和籐野涼子很親密。」

「對，就是她。她參加校內審判了嗎？」

「沒有。神原和彥答道。

「是嗎。我還以為關係親密的女生做什麼都要在一起呢。」

哪有這麼簡單？也許正因為是好朋友，籐野涼子才不願意把古野章子也捲進來。

「柏木是怎麼提到古野章子的？」

「他問起那女孩畫畫好不好，我告訴他，天賦不錯。」

「舞台藝術也是藝術。」

柏木卓也是這麼說的。

「柏木知道古野章子是戲劇社的？」

「好像對她挺感興趣。他還說，語文課上，古野章子寫的讀後感很有意思，但老師似乎不太欣賞。」

「所以說，石野是個笨蛋。」

柏木說起他的語文老師都不加敬語。

「柏木有沒有提到過其他同學？」

丹野老師又撓撓頭頭露出一絲歉意：「很遺憾，他沒有提到過大出他們的名字，一次也沒有。」

沒有提並不意味著沒有關係。而沒有提及本身是否也有什麼含義呢？

「他提到過名字的同學好像只有古野章子。」兩條細細的胳膊抱在胸前，丹野老師思考片刻，「不過呢，”他注視著神原和彥，臉上又多了幾分歉意，「你是神原，對吧？」

「是的。」事到如今還耍確認？

「你才是柏木的朋友，對吧？」

神原和彥縮了縮肩膀：「那是在上小學的時候。後來上補習班，有段時間也跟他在一起。」

「但你們是朋友，不然你也不會做辯護人，來參與這種麻煩事吧？」

「這確實很麻煩，不過我可不是為了柏木才來的。」

丹野老師顯得很吃驚：「那是為了誰？」

「是為了……大出吧。」

「你這樣的學生，怎麼會對大出感興趣？」

神原反擊道：「那老師您會怎樣呢？您的學生被指有殺人嫌疑，您難道就無動於衷嗎？」

丹野老師又撓了撓頭：「如果我是你，我不會當辯護人。」

這不是丹野作為老師的回答，而是他個人的回答。健一心中暗忖著，神原肯定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儘管反擊吧。

可神原和彥只是嘟噥了一聲：「是嗎？」

「神原，我想問個難以啟齒的問題，可以嗎？」

神原似乎有些迷惑，他看了健一一眼。

「如果是跟柏木有關的話……」健一說道。

「有啊。嗯，有關係的。大概有吧。」最後一句有點心虛，不過丹野老師的眼睛從未離開過神原和彥的臉，「除了古野章子，柏木還提到過一個朋友。他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我也不方便問。」

那位朋友的家境有些特殊——不，是非常特殊。

健一知道他接下去要說什麼。估計神原也知道了吧，看他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柏木是怎麼說的？」

神原和彥的語氣很平淡，但健—明白，他其實非常緊張。

「那位朋友的父母……」丹野老師慢慢蠕動著嘴。

健一的手心開始冒汗。

「鬧出了殺人事件，又自殺了。」

果不其然。

神原和彥張開嘴，啞口無言。

成許是意識到了神原的反應，丹野老師放低了聲音：「聽柏木說，那朋友的父親殺死了母親。這說的不會是你家吧？」

健一再也忍不住了。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你怎麼會覺得那是在說神原家的事呢？」

「哎？啊，這個……因為柏木很在意那位朋友，他們的關係應該很親密吧。我還察覺到，那位朋友不是城東三中的學生。如果我們學校有這種家境的學生，我們老師應該都會知道的。」丹野老師快速地補充道，「所以，我聽說神原主動報名當辯護人時，馬上就想到，他應該就是柏木說的那位朋友。作為外校學生，他特意來參加這場活動，因為他們是好朋……」

最後一個字沒出口，看到神原和彥臉上偶硬的表情，丹野老師停了下來。

「您說『很在意』，那傢伙是如何在意的？」對柏木的稱呼都換成了「那傢伙」。神原抬起頭，說道：「具體講了些什麼？」

「具體？這個……」丹野老師相當狼狽，頭髮被他撓得一團糟，「這個，所以說……就是……一定活得很艱難吧。」最後，丹野老師用勉強能夠聽到的聲音說了出來，「雙親都那樣了……」

「他是在擔心嗎？」

彷彿一座裝滿狼狽之沙的沙漏被倒置，丹野老師越來越狼狽，而原本相當狼狽的神原和彥正漸漸復原。

「是啊，擔心，擔心著呢。」似乎在感激對方為自己找到一個合適的詞彙，丹野老師重複著，「非常擔心。說如果換做自己，那根本無法忍受，會痛苦一輩子。還有、還有……」

沙漏的底部脫落了。

「孤零零一個人留在世上，那孩子能善待自己的生命，找到活著的意義嗎？諸如此類。」

說完後，丹野老師看了看健一，臉上的表情似乎在問：我不該說出來吧？健一的向答很簡單：當然不能說，怎麼能直接問他本人呢？

可事實上，首先提出問題的正是健一自己。

「那不是我，丹野老師。」神原和彥的話語乾脆利落，不帶半點猶豫。不知何時，微笑回到了他的臉上。「您的推理失敗了。我不是那個會讓柏木如此擔心的人。他說的是別人。」

「是、是這樣嗎？」丹野老師臉上的汗水混合著「放心」和「沮喪」兩種成分。

「首先，如果我是個要為柏木復仇的摯友，就不會當辯護人，而是去當檢察官了。」

「說、說得也是。」

「就是這樣。」

「可是，有復仇的必要嗎？」

總算說到點子上了。

「聽說柏木自殺，我感到很遺憾。我會想，像他這樣單純的孩子確實有自殺的危險，而絕不會想到大出他們。瞭解柏木的人大概都會很自然地這樣考慮。」丹野老師說道，「神原同學，你也一樣吧？所以你才當了辯護人，不是嗎？」

「老師，」健一插話道，「柏木自殺讓您覺得遺憾，是嗎？」

看到健一氣勢洶洶的模樣，丹野老師縮起身子：「是，是啊。」

「就沒想到別的？」

「別的？什麼別的？」

「譬如，老師您當初是否能做些什麼來阻止他自殺？」

你們不是一起看畫冊嗎？不是一起談論喜歡的畫作和畫家嗎？你不是覺得他很單純嗎？也許你就是柏木卓也在城東三中最親近的人。既然這樣，他自殺了，你難道不覺得後悔嗎？

丹野老師的身子縮成了一團。

「所以說，我不適合當老師。」

·

簡直是浪費時間！我們像兩個傻瓜！我們不該來的！

健一罵罵咧咧地在走廊上快步走著。他想跑，但神原和彥磨磨蹭蹭地落在了後面，還說：「我們還是有收穫的。」

「沒有！」

「有的，重要的證言……」

或許是這樣吧。

「對、對不起。」聲音聽起來像堵在了喉嚨口。神原和彥停了下來，一眨眼就沒了影子。他閃進了一旁的男廁所。

健一為自己毫不顧及他人的態度感到震驚。他也站定身子，臉色再次變得慘白。他想追到廁所裡去，雙腿卻動彈不得。

等了五分多鐘，神原從廁所裡出來了。他額頭上貼著濕漉漉的頭髮，下巴也是濕的。

「真是嚇我一跳。」神原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他剛才真是面如死灰。「真服了他。簡直一語中的。」

我這時該說什麼好呢？健一心想。

「你沒事吧？」

這話也太平淡無奇了。我的心智已經枯萎得不成樣子了吧？

「柏木他……」健一也開始直呼柏木的姓氏。他咬緊牙關，努力嚼爛對自己的厭惡。「他怎麼會知道你父母的事？」

神原和彥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就算是偶然得知，也不能對別人亂說啊。他居然在神原不在場的情況下告訴別人……」

「算了算了，別說這個了。」

「怎麼能算了呢？」

「我只是為柏木居然會擔心我而感到吃驚……」

逞什麼強呢？

「走啊。」健一揪住神原的衣袖。先到外面再說，我可不想待在這裡，還是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吧。

健一二話不說，拉著神原和彥跑下台階，穿過大樓的正門，來到操場上。盛夏的陽光一下子毫無遮攔地射進健一的眼睛。

朝校門走去時，健一的後背被神原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別這樣。」神原面朝下，臉上掛著自然的笑，「哭什麼呢？」我哭了？健一眨巴著眼睛，還以為是太陽太晃眼呢。

一個人留在世上，那孩子……

能善待自己的生命嗎？

能找到活著的意義嗎？

用得著你管？多管閒事！健一用拳頭擦著眼睛，在神原和彥前頭一個勁兒地往前走。

神原自己都無所謂了，要你擔心什麼？說到底，你這根本不叫「擔心」。

一定活得很艱難吧。

這哪是朋友會有的想法？

「喂，你等一下。」

「怎麼了？又要上廁所？」健-沒好氣地說著，停下了腳步。他後脖的領子被神原和彥一把抓住。

「叫你等一下嘛。」

健一故意誇張地皺起眉頭，回過頭去。

誰知，神原卻若無其事地問道：「剛才提到的古野章子，你有她的聯繫方式嗎？」

·

野田健一以前經常看到古野章子，對她一點也不陌生。在學校裡，古野章子總是和籐野涼子在一起。

不過，健一和她說話還是第一次。也許古野章子的視線認真聚焦在野田健一身上，也是第一次吧。對從前的古野章子而言，野田健一這樣的男生不過是「學生生活」這個程序自動生成的背景。

現在，神原和彥、野田健一和古野章子三人身處區圖書館外，佔領了背陰處的長凳，以古野章子為頂點坐成等邊三角形。古野章子穿著花格子無袖襯衫，下身是白色棉布褲子，顯得十分涼爽。

接到野田健一的電話時，古野章子正要出門去圖書館。健一說他們兩人也去圖書館，古野章子不冷不熱地表示：要來就來吧。

「說吧，你們想問我什麼？」古野章子的語調有點盛氣凌人，兩眼直勾勾地怒視著野田健一。健一覺得，剛才打電話時的交談，和眼下這樣的說話語氣，都與自己腦海中的古野章子對不上號。她應該是個溫柔的女生。

「這個，就是說……」

古野章子不顧健一的驚慌失措，堅決發起攻擊：「實話告訴你吧，你這是在給我添麻煩！」

健一像是受到了重創。「添麻煩」的說法也太不留情面了。

「沒聽涼子說過嗎？我不想涉足校內審判，也不希望涼子涉足。這簡直是在浪費時間，一點好處也沒有。可她還是被捲了進去。」

「籐野可不是被捲進來的。她是中心人物。」

似乎沒想到野田健一會糾正自己，古野章子的眼神愈發憤怒了：

「我說你這個人真怪。這攤子事和你太不相稱了，幹嗎勉強自己呢？」

勉強自己。健一張口結舌，心慌不已。

你幹不了這種活，還是老老實實退回背景裡去吧。

健一隻得低下頭。古野章子毫不鬆懈，繼續進攻道：「其實你自己也不想幹吧？野田你來做大出的辯護人，真是太可笑了。你不是一直受他的欺負嗎？」

「不是這麼回事。」神原和彥開口了。他一直想插話，可在古野章子眼裡，眼下的場面並非一個等邊三角形，只有古野和野田之間的直線。

「辯護人？還是算了吧。你一退出，校內審判就辦不成了。這樣不是很好嗎？我看涼子也不想辦了，只是她自己說不出口罷了。」

健一完全被她的火力壓倒了。他們坐的長凳，能從閱覽室的窗口裡看得清清楚楚。這正中古野章子的下懷，戲劇社的同伴此刻就在閱覽室裡，她不希望自己被想像成正和這兩人鬼鬼祟祟地交談。

想到自己正被他人看笑話，健一就更是縮成了一團。

然而，他依然要抗辯。

「我可是主動提出要參加的。」他低著頭，一副沒出息的模樣，但反駁仍在繼續，「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威脅。哪怕是面對大出，作為辯護方該說的話我照樣會說，該提的要求也照樣會提。」

健一邊說邊慢慢抬起頭，像是被自己的聲音支撐起來一樣，最後竟能面對面平視古野章子了。眼睛的一角映出了神原和彥的臉。不用向他確認，他一定認為我應該這麼做。

「籐野同學真正的心思，我不明白。可看她到目前為止的表現，很難認為她不是真心想召開校內審判。我們也不能斷定校內審判是浪費時間。」

這次輪到古野章子啞口無言了。她的嘴角微微顫抖，額頭上流下了汗水。

「還有，我只是辯護人的助手。辯護人是這位神原同學。」說著，健一轉頭看向神原和彥。

古野章子頑固地堅持無視神原和彥。

神原眨了眨眼睛，對健一說：「她好像很討厭我。」

這句話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古野章子猛地扭過頭來，狠狠地盯著神原和彥，一副馬上要一口咬上去的模樣。

「你、你這人是怎麼回事？一個毫不相干的外校生！」古野章子惡狠狠地說。

健一第一次看到「惡狠狠」這個字眼的標準範例。

「就因為有你這樣的人，才弄到這個地步的吧？要是沒有你，涼子什麼也不會做！裝什麼正義化身，明明只顧自己痛快，是不是？」

一顆炸彈爆炸了。炸彈裡還藏著一千根鋼針、一萬根鐵釘。

遭受攻擊的神原和彥呆若木雞，可作為攻擊方的古野章子也好像洩了氣似的，臉色一片慘白。即使如此，她仍然用足以灼痛皮膚的銳利目光，狠狠地瞪著神原。

一陣清風從兩條長凳間吹過。

神原又眨起了眼睛，竟像個傻瓜似的端正了坐姿，低下頭，說了一聲：「對不起。」

健一終於緩過氣來。

就在時，古野章子突然雙手掩面，「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辯護人和他的助手不禁面面相覷。回過神來一看，只見閱覽室的窗戶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還有幾名男生離開窗口，朝圖書館的大門衝去。很明顯，他們是來解救古野章子的。

「我、我們快逃吧。」健一戰戰兢兢地站起一半身子，「我對自己的臂力完全沒自信，保護不了你。」

「這方面我跟你還不是半斤八兩！」神原嘴上這麼說，身子卻紋絲不動。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兒，幾名男生已經衝了過來。

古野，你怎麼樣？沒事吧？喂，你們對章子做了什麼？

古野章子的騎士們已然進人戰鬥狀態，一共有三、四、五個，一個個摩拳擦掌，怒髮衝冠。

「他們可是玩真的啊！」健一跳起身，一把揪住神原和彥背後的襯衫。

這時，古野章子舉起雙手，大喊一聲：「煩死人了！」

她一邊高喊一邊站起身，兩腳重重地跺著地，不停地喊「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她雙眼緊閉，兩隻拳頭在身前亂揮一氣，簡直像個幼兒園的小孩。

「我能有什麼事？他們又沒對我做什麼！是我自己要哭的！看看不就知道了？一群笨蛋！」

她站得筆直，像男孩子一樣用手背用力擦著眼淚。古野章子環視一周她的騎士團，她的騎士們像洩了氣似的，全都呆呆地站著。

「對不起。我沒事。」古野章子朝他們恭敬地鞠了一躬，「我只是在跟神原和野田說話。真的沒事，你們回去吧。」

五騎士回歸初中生的狀態，一個個垂頭喪氣地走開了。

閱覽室的窗口依舊人頭攢動，其中有幾個還是圖書館的管理員。健一發現自己正半靠在神原身上，慌慌張張地趕緊分開。

「好傢伙。」神原發出一聲感歎，「古野同學真有人望。」

「才不呢。」古野章子一屁股坐在長凳上，滿臉疲憊，「剛才他們只是一時衝動。你們應該懂的。」她笑了笑，這笑容令她顯得更加疲憊，「之後他們又要煩我了。我平時可不是這樣。」

「嗯，剛才你確實有點反常。」

「你覺得這是誰的錯？」話語聽來似乎怒氣未消，臉上卻已是笑容滿面。神原和彥和古野章子交談起來，心臟依然怦怦直跳的野田健一倒被晾在了一旁。

「野田，坐下吧，用不著這麼害怕。」

一個人傻站著也不是個事兒。

「我打架不行的。」

「嗯，我知道。」

古野章子的眼眶還是紅紅的。

「我心裡積了太多鬱悶。」她很不好意思地咕濃道，「在校內審判提出之前，我一直計劃在這個暑假裡和涼子一起複習迎考。現在倒好，全泡湯了。都快無聊死了。剛才這些鬱悶一下子爆發了出來。」

健一惴惴不安的心此時已經差不多平靜下來了。

「不過，我真的和涼子說過，讓她不要搞校內審判。」

神原和彥恢復了嚴肅的神態：「對不起。」

「神原來參加，可不是為了好玩。」健一趕緊插話道，「這是個誤解。如果你真的這麼認為，我……」

「行了，行了。」

健一不顧神原的制止，繼續對古野章子說：「我是他的助手，離他最近，也最瞭解他，現在大出也很信任他。因為大出一直沒有朋友，應該有人能成為他的朋友。」

古野章子恢復平靜後，用平穩的聲音說：「我可不這麼認為。」

健一沉默了。

古野章子嫣然一笑：「我理解野田的心情，但又覺得，大出沒有朋友，責任不全在他自己嗎？反正我挺煩他的。他的想法無法理解，我也根本不想靠近他。不管自己願不願意，都要和這種傢伙當三年同學，真是討厭透了。有時甚至覺得，要是能考上私立中學該多好。啊，對了……」說著，古野章子明亮的眸子看向了神原和彥，「神原同學是東都大附中的，對吧？你們學校怎麼樣？」

「怎麼說呢……」很難得地，神原也含糊起來了，「古野同學，你現在說的話，也對柏木說過嗎？」

古野章子微微瞪大眼睛。神原將自己與丹野老師的對話簡要地轉述一遍後，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哎，這種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呢。真是完全想不到。」

柏木原來和丹野老師關係不錯啊。

「還會和丹野老師談論我，簡直難以置信。」

「柏木好像很在意你。」神原和彥輕輕點了點頭，糾正了自己的說法，「嗯，應該是喜歡你，或者說是對你有好感。」

「可我們連朋友都不是。」古野章子語速飛快，像是要對方打消這種看法似的。她又突然豎起手指，擋在嘴唇上。「啊，對了！」

「想起什麼來了？」

「嗯，這事我跟涼子說過。」

古野章子對兩人說起戲劇社的高年級成員用關西方言改編契科夫話劇的事。正在記筆記的健一注意到，閱覽室窗口看熱鬧的人群消失了，這才感到放心。

「後來，柏木真的來看我們的教室公演了。」緩緩點了兩次頭，古野章子抬起頭來，「我們還不是朋友，可如果再多一些時間，說不定會成為朋友。」

「這說明，柏木不是完全無法交往的人，對吧？」

「是啊。」古野章子點點頭，笑容相當可愛，「我不知道大家如何評價他，反正他給我的印象還不錯。」

「儘管有點難以接近？」

「嗯，有點吧。可比起那些瘋瘋癲癲的傢伙，我更偏愛他。」

在這方面，古野章子與籐野涼子正好形成對比。不到萬不得已，籐野涼子絕不會用「偏愛」這樣強烈的詞彙，而古野章子則要自由奔放得多。

就像要為健一的想法作證一般，古野章子更加滿不在乎地說：「好不好接近根本不是問題，不是嗎？神原和野田都不屬於好接近的類型，身上沒有女生想要主動靠近的氛圍。」

「是這樣的嗎？」神原和彥當真了。健一裝出專心記筆記的樣子，不作任何反應。

「準確地說，神原是難以接近的類型，而野田是一靠近就會逃跑的類型。」古野章子笑道。

這點也和涼子不一樣。籐野涼子不會嘲笑我。

片刻後，古野章子稍顯認真地說：「野田，你很勇敢。」

健一手中的筆停了下來。

「我還以為你是個膽小鬼。真是對不起。」古野章子注視著健一，這次並不是憤怒的瞪視。

臉紅得簡直要噴出火來。

「他不是膽小鬼，只是容易害羞。」神原和彥說。

「嗯，是這樣的。」

「我的事就別提了。」健一重新握緊圓珠筆。我一點也不勇敢。剛才不是還想逃跑嗎？「別跑題啊。」

「沒跑題。」古野章子繼續說，「柏木和野田容易被人當作同一類人。至少我把你們歸成同類。或許涼子也是這樣。」

老實巴交、不引人注目、沒什麼長處、沒有人望、不討女生喜歡……健一在心裡——列舉自己和柏木卓也的共同點。

「可你們的個性是不同的，不是嗎？而把你們放到學校裡後，大家便忘了你們各自的個性。老師們也一樣，喜歡粗略地將學生分成幾類。」說著說著，古野章子有點激動了，「野田和柏木給人的感覺似乎差不多，但本質上正好相反。」

「哪一點相反呢？」神原和彥問道。

古野章子毫不猶豫地說：「打個比方，如果正好相反，死去的是野田……啊，對不起。」她慌忙補充道，「我說了不吉利的話。」

「沒事沒事，我不會介意的。」

古野章子將一隻手按在胸口，似乎在調整呼吸。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神原和彥，說道：「如果野田死了，還鬧出了很大的動靜，涼子要組織校內審判來調查真相的話……」

柏木是不會參加的。

「他只會默默旁觀，津津有味地觀察。然後，他會說……」

真是一出悲喜劇。

「嗯，肯定會這樣。他會對我說：古野同學，你不覺得嗎？」

然後兩人相互點點頭。是的，在學校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所謂的人生，只會是一場悲喜劇。

「我呢，照樣會阻止涼子，會和她吵架，對她說：別搞校內審判！別多管閒事！要想從這起事件中獲得教訓，只需待在一旁觀看，何必衝到風口浪尖上去？」

古野章子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健一感覺得到，她有著堅定的信念，絕不輕易屈服。

但是，她略微有些內疚。

「你知道柏木和大出有過往來嗎？」

「這算什麼？想套我的話？」

「這麼說，你是知道的？」

「不知道。」古野章子簡單明瞭地答道，她似乎毫不介意，「不過，我覺得他們不可能有交集，就像兩個不在同一維度上的點，無法用直線連接。」

「那麼，柏木受到大出的欺負或威脅呢？」

「如果有這種事……」古野章子脫口而出後稍稍停頓片刻，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無比，彷彿要將什麼東西釘死在空中一般，「我認為柏木不會去死。相反，他會去殺死大出。」

像是為自己打氣似的，古野章子又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會這麼確信？」

面對健一的反問，古野章子立刻探出身子，彷彿正等待著這個問題：「換作是我，我就會這樣做。所以我覺得柏木也會這樣做。柏木會贊同我的感想，稱讚我寫的劇本，因此我的理解肯定不會錯。」

手握圓珠筆的健一剎那間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覺得眼前坐著的似乎不是古野章子，而是柏木卓也。

「既然如此，」神原和彥慢吞吞地問道，「你覺得，出於什麼原因，柏木才會自殺？」

麻煩你詢問一下你心中的柏木卓也。

古野章子閉上眼睛，耷拉下腦袋，兩條瘦瘦的胳膊交叉在胸前，抱得緊緊的。

「累了的時候。」她用耳語般的聲音說，「感到厭煩的時候。」「對什麼感到厭煩？」

「對自己毫無意義地活著這個事實。」她的聲音變大了，眼睛也睜開了，「所請人生根本沒有意義，及時行樂才是真諦。活著的目的？完全不會有。當你真心為一件事生氣時，便會招來他人的嘲笑。何必呢？發什麼火呀？因為一切都毫無意義。如果偏要總結出什麼意義，也只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受夠了，膩了，就會想離開這個世界。自己的生命毫無價值，這個世界已經人滿為患，沒有意義的生命太多太多了。

「但真的要去死的時候，他也許會去找一個阻止自己的人。找一個會反駁自己的人。」歎了一口氣，重新端正坐姿後，古野章子繼續說，「希望有人對他說：覺得沒有意義，只因為我們還是孩子。試著再活下去看看吧——哎？你怎麼了？」

聽得入神的健一被她的尖叫聲驚醒了。古野章子撲了過來，不是撲向健一，而是撲向健一身邊的神原和彥。神原坐在長凳上，彎著腰，腦袋幾乎要碰到腳尖，還用手緊緊按著嘴，好像馬上要朝前倒下去了。健一趕緊抱住他，發現他的身子正在痙攣似的發抖。

「他突然搖晃了起來，是不是中暑了？」古野章子很慌張，她摸了一下神原和彥的肩膀，「我去叫傳達室的人來。」

神原阻止了她：「不用，我已經沒事了。」

他依然面如土色。這是怎麼回事？

神原乾咳幾聲，嚥了口唾沬，童新坐直身體。健一揪住他的袖子扶著他，對古野章子說：「是苦夏的緣故吧。可能還貧血了。」

「不用叫救護車嗎？」

「別那麼誇張。」

古野章子像在查驗可疑物品似的，收緊下巴看了看，說：「操勞過度了吧？」

「是熱感冒。」神原和彥說著，極力想擠出一個笑容，表情卻顯得異常僵硬，「今天早上就有點不舒服了。」

不是感冒。也並非從早上開始就不舒服。健一強忍著心痛，默默地在一旁注視著。

蹲在神原腳邊的古野章子，從褲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擦擦臉，覺得難受就吐出來，這樣會好受一些。」

「嗯，已經沒事了。」

古野章子依然很擔心，她撫摸著神原的肩膀，又瞟了一眼身後閱覽室的窗戶：「觀眾又來了。」

果然。已經有七成上座率了。

「我去問問，有沒有誰帶水來了。」

神原拉住了抬腿就要走的古野章子：「不用。我真的沒事。要喝水，那邊不就有嗎？」

「你還是不要走動的好。做個深呼吸。來，對，再做一個。頭暈不暈？」

放在神原背上的手已經感覺不到痙攣似的震顫了。

「辯護人累倒了可不行。一定要挺住。」

「明白，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聽他說得那麼輕鬆，古野章子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下來。

「我這個人，是不是很矛盾？」

「怎麼了？」

「竟然對想要打敗涼子的人說『要挺住』之類的話。」

健一的目光落到蹲在地上仰視自己的古野章子臉上。她和籐野涼子不同，與其說漂亮，不如說很可愛。健一心想，那些騎士們之所以爭先恐後地來「英雄救美」，也不只是出於剛才緊張的氣氛吧。

「你們這些站在大出那邊的人，應該被涼子打得落花流水。」估計她想用惡狠狠的語氣來說，可聽起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我們沒打算要打敗籐野。」神原和彥說。

「可是，打官司不總有輸贏嗎？」

要說輸贏，那無論結果如何，最後總會是籐野贏。你不用擔心。」

神原的語調很平淡，而且古野章子和健一多少有點擔心他的身體，所以沒有立刻發覺這句話有什麼不對勁。回過神來時，兩人便同時驚呼一聲：「哎？」

「什麼意思？」

「你剛才怎麼說的？」

「沒什麼。」

「什麼『沒什麼』？」

「唉，別這麼大聲，好不好？」神原和彥故意彎下身子。

「你在搞什麼鬼？」古野章子懷疑自己是否上了當。

健一條件反射似的想去扶，突然覺得胸中掠過一陣冷氣，便沒有伸出手去。

神原和彥好像出了什麼差錯。他似乎也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是因為受到古野章子的逗引，說漏了嘴吧？

我怎麼又心潮起伏了？這已經是第幾次了？為什麼會這樣呢？追究原因的時機何時才會到來？會自然而然地來嗎？

至少不是現在吧？今天的神原和彥確實不在狀態。

「我沒有搞鬼。不過，我已經沒事了。」神原從長凳上站起身，分開兩腿站定。

「真的嗎？」古野章子也跟著站了起來。她的手一直搭在神原的肩膀上，也許她自己沒注意到。

「嗯，你的話很有參考價值。謝謝。」

「我覺得我的話不能當作法庭上的證言。」說著，古野章子終於察覺到自己的手放在了哪裡，趕緊抽回來扇了扇，又叉在了腰間，「對了，我提供一個信息。」她似乎有點害羞，語速很快，「你們兩個很受人關注。你們不覺得嗎？」

「受人關注？」

「是的。大家都說，你們在為那個無可救藥的大出賣力。連我們補習班的老師都知道你們。」

「是因為校內審判已經成了大家議論的話題吧？」

「這是自然，可你們兩個的人氣或許比涼子還高。」

健一看看古野章子，再看看神原和彥。雖說今天神原十分憔悴，風采大減

「不是兩人，我只是附帶的。」

「哪有這回事？你們可是搭檔。野田，你要有自信啊。」古野章子爽朗地笑道，「或許真的有同學會站出來提供有用的信息，而不是像我們這樣閒聊。像不在場證明或者證據之類的。」

古野章子的補習班裡就有人提出，怎樣才能和校內審判的相關人員取得聯繫。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不知道，和我沒關係。」古野章子吐了一下舌頭，「以後我可不能這麼說了。我會老老實實回答的。這樣就行了吧？」

「行啊，謝謝。」

古野章子轉身朝閱覽室跑去。

「你能走嗎？」健一問神原。

「能走，能走。」

「我們快點離開那些觀眾的視野吧。」

一邁開步，健一發現神原的腳步很不穩。

他不無揶揄地說：「今天你就回家休息吧，律師先生。」

「誰是先生？」

「前面的路還長著呢。您在這兒倒下了，誰去幫助獄中的被告呢？」

「這是哪裡聽來的台詞？誰在獄中？」

當他們終於來到圖書館的大門口，離大道還有幾步之遙時，突然聽到一陣響亮的歡呼聲。

不會吧……他們回頭一看，發現自動門旁的玻璃上貼著三名女生，正在朝他們揮手。

「加油啊！」

「繼續努力！」

辯護人和他的助手只得假裝沒看見對方的表情。他們的臉上都有點喜形於色，又有點不知所措。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惺惺相惜吧。

「我回去休息了，」

「請回吧，先生。」

「啊，對了。」神原和彥又停了下來，「巖崎總務告訴我們的那家電器店。”

是小林電器店。據說去年聖誕夜，店老闆看到有個很像柏木卓也的學生在店前的電話亭裡打電話。

「從時間上看並不像重要的信息，可還是去問一下為好。」

「明白。」機敏的助手立刻承擔下來，我去調查一下，回頭向你匯報。」

「太好了。」

岔道口就在眼前，但神原和彥的腳步還是有點不穩。

「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又不是病人。沒問題的。」

這叫「沒問題」嗎？要是我遭到同樣的重擊，可得躺在地上了。

可今天的情況多少有點蹊蹺。在和古野章子對話的過程中，神原和彥突然身體不適，這真的是個偶然嗎？長凳在樹蔭下，坐在那裡感覺並不壞。古野章子當時說的話，似乎也不會剌痛他的舊傷疤。

僅僅因為他還沒從丹野老師談話的氛圍中清醒過來嗎？

不安、疑惑和擔心，在健一的心裡混合在一起。這種混合物有點像電視劇裡看到的雞尾酒，層層分明，卻說不清哪一層是不安，哪一層是疑惑，哪一層又是擔心。

「既然野田負責去小林電器店瞭解情況……」又微微搖晃一下後，神原和彥說，「我就去見淺井松子的雙親。還是抓緊一點好。」

「不行，你必須休息。」

「我先回家休息一會兒再去。不能浪費時間。」

「要去淺井家的話，我也去。」

「不，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健一覺得有點受傷。或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神原和彥露出了寬慰的神色，說道：「在淺井松子父母的眼裡，三宅樹理的證言簡直是一派胡言，不是嗎？他們一定會怒不可遏，絕對不會接受。」

「嗯。」

「所以，向他們傳達這樣的證言，作為外校生的我比較合適。而且是我一個人去比較好。因為你也會和他們一樣難受。」

健一無言以對。臉色蒼白得快要死掉了，還要顧及助手的心情嗎，先生？

「為了與三宅樹理的證言相抗衡，你會請求淺井松子的父母配合嗎？」

神原考慮了一會兒：「不知道。不過，淺井松子本人已經不在了，她父母的證言頂多是些傳聞或一己之見罷了。」

「三宅樹理的證言不也是傳聞嗎？」健一挖苦道，「至少她本人說那是傳聞。」

神原擺出嚴肅的表情：「雖然有些嚴厲，不過如今這當兒，我還是要說一次：你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個人感情。你對三宅樹理沒有好印象。就我瞭解到的情況來看，她也許確實不是個好女生。但不能因為對方是個討厭的人，就武斷地認為她的話一定不真實。別的暫且不論，我們不能忘記，大出不就是在這種想法的作用下，被當成殺人犯的嗎？」

對此番論調，健一自然無可抗辯：「知道了。對不起。」

「我好像真的有點中暑了。再見。」

健一目送著辯護人離去的背影。

多麼堅強的人啊。健一在心中感歎著。心痛的同時，他又有些心潮澎湃。踩著自己的影子，健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就連如此堅強的神原和彥……

也會活得很艱難嗎？

也會去尋找生命的意義嗎？

也同樣沒有活著的目的嗎？

看著腳下的身影，健一有些頭暈，還有點犯噁心。

野田健一好好地站在這兒。那些問題並不能傷害他。

對野田健一而言，不是差點被父母殺死，而是差點就要殺死父母的問題。

健一有活著的目的，那就是把握好自己的人生。他討厭一時興起就要妨礙兒子人生的父母。至少在那時，就是如此。

神原和彥又如何呢？

健一注視著自己的影子。那些總有一天必須面對的問題溶解、沉澱在影子裡。健一無法逃避，因為誰也無法逃離自己的影子。

健一能做的，只是不斷推遲，多爭取一點時間……

12

八月七日

·

萩尾一美誇張地長歎一口氣，在這三十分鐘裡已經是第二次了。

「還沒完呢？曬成人干啦。」

上午十點剛過，檢方的三名學生正和北尾老師一起，站在盛夏烈日暴曬下的城東三中教學樓樓頂。

「我不是說過了嗎？要發牢騷就別跟著來。」

佐佐木吾郎正忙著拍照。他手裡拿著一台拍立得，移動幾步就按一次快門，拍攝的間隙還斥責起萩尾一美，卻並不朝她看。

籐野涼子和北尾老師並排站在被認為是柏木卓也墜樓的地方。

柏木卓也死後，屋頂四周的鐵絲網仍維持著原樣。涼子伸出手指用力壓了壓鐵絲網。鐵絲網很硬，手鬆開後，手指上留下了明顯的壓痕。柏木卓也的手上也留有同樣的壓痕。

「只要願意，踩著鐵絲網下方的水泥底座，誰都能爬上去。」說著，北尾老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踩到水泥底座上，猛地朝上探出了身子。

鐵絲網外側，是繞屋頂一周的凸緣，寬約三十公分。用手抓住鐵絲網可以站在凸緣上，只是那麼做肯定特別嚇人。

「三宅樹理是怎麼說的？」北尾老師看了一眼涼子手中的陳述書打印件，又糾正了自己的說法，「哦，不，三宅樹理是如何轉述淺井松子的說法的？」

陳述書中寫道：

「大出、橋田、井口三人逼迫柏木爬上鐵絲網。柏木翻過鐵絲網後，抓住鐵絲網站在凸緣上。三人將柏木的手指從鐵絲網上掰開，還不停地從空隙處推搡柏木的臉和肩部，導致柏木失去平衡，摔下樓去。」

由粗鐵絲斜向交錯編織而成的鐵絲網形成無數個菱形，每個菱形邊長約六厘米，即使讓涼子去嘗試，不要說拳頭，連五個手指都無法同時通過。

「用那種方法，能讓死攥住鐵絲網的人摔下去嗎？北尾老師用辯解似的語氣說，「有人把柏木推下去的說法本身就不成立吧。」

涼子則另有看法。這畢竟是四層建築的樓頂，人站在僅三十厘米寬的凸緣上，何況那天凸緣上可能積了雪或結了冰，應該相當滑。在這種狀態下，抓住鐵絲網的手指被掰開，被大聲威嚇，眼睛也可能被捅到，自然相當危險。即便靠橫向移動試圖逃跑，在鐵絲網內側的人也能很快追上，被逼到鐵絲網外側的人根本無處可逃。

「這可不行啊，老師。作為監督者，您怎麼能發表自己的意見呢？」佐佐木吾郎手持相機走上前來。他今天沒穿校服，上身是T恤，下身穿短褲，頭上還戴著頂黑帽子，活脫脫一副攝影師的模樣。

「明白了。」北尾老師答應著，把毛巾罩在頭上，退下身去。

「這個要拍一張特寫。」佐佐木吾郎將鏡頭對準鐵絲網上的菱形孔洞，「小涼，你把手指放上去。」

拍完這一張，膠片正好用完。

「好了，收工。」佐佐木吾郎說著，將相機放進掛在肩上的背包，「差不多就這樣了吧？」

「嗯。」涼子放下向媽媽借來的陽傘，環視一周空蕩蕩的樓頂，「主角不在，也只好如此了。」

「三宅樹理也只是聽說罷了，即便她在場，具體細節也一樣無法確認。」

松子到底怎麼說的，我不記得了——如果三宅樹理這麼說，也就沒法追究下去了。

「不過有一點倒和證言一模一樣。躲在樓梯間的換氣小屋背後，確實能清楚地看到這兒。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太好了。」

涼子暗忖，說「太好了」好像不太合適吧。

「比起這些，我倒更在意別的方面。」佐佐木吾郎用衣袖擦了擦汗，望著鐵絲網，「讓一個不想爬上去的人翻過鐵絲網，似乎也不那麼容易。」

受害人會在鐵絲網內側四處亂跑吧。即使抓住了他，將他拖到鐵絲網下，他也能蹲在地上奮力抵抗。

從剛才起，涼子就在考慮同樣的問題，見佐佐木吾郎停了下來，便看著他的臉催促道：「然後呢？」

「嗯，」佐佐木吾郎又往上瞧了瞧，”所以我覺得，不只是暴力恐嚇，他們之間應該還有某種形式的心理較量，就像賭氣之類的。」

涼子立刻反問道：「考驗膽量嗎？」

「那是朋友之間才會做的吧？」

「所以我問你是不是這個意思啊？」涼子的語氣有點尖銳。

佐佐木吾郎不由得笑了出來：「不要把臉板得那麼嚇人好不好，檢察官？」

涼子眨了幾下眼睛，用手帕擦了擦臉。臉上不光有汗水，還有淚水，都怪水泥地面反射的陽光太刺眼。

「我想像的情景比較簡單：『你小子神氣什麼？裝模作樣的，竟敢頂撞我們！』大出大概就是這樣威逼柏木的吧？」

「裝模作樣」這個詞用得不錯。

「然後說，『你要是敢站到鐵絲網外面去，我們就放過你。』當然，這只是在找茬罷了……這個猜想行不行啊？」佐佐木吾郎摘掉帽子，用力撓撓頭，弄得汗水四濺，「雖然看起來挺傻，可男生就喜歡這麼鬧。籐野同學，你還記得嗎？一年級夏天的時候，三班的佐久間差點在游泳池裡淹死的事。」

當然記得。當時，有好多男生在一起吵鬧，打賭誰能在二十五米長的游泳池裡潛水游個來回。佐久間吵得最起勁，硬說自己能行，結果差點淹死。當時還鬧出過一陣小小的騷亂。

「就是那股意氣用事的勁頭，你明白嗎？」

涼子點點頭：「嗯，我懂。」

孩子氣地吵鬧著，氣勢洶洶地威逼對方的大出俊次；以及在內心嘲笑著對方，把手搭在鐵絲網上的柏木卓也。

當時的情景難道是這樣的？【TXT小說下載：www.wrshu.com】

不，柏木卓也根本無暇嘲笑。就算強裝鎮靜，他的內心也會充滿恐懼。在大出俊次面前如此裝模作樣，事態只會變得越來越糟。

「喂！」北尾老師大聲喊道，「你們要在那兒待到什麼時候？當心中暑！」

他和萩尾一美正躲在換氣小屋的背陰處避難。涼子和佐佐木吾郎趕緊跑了過去。一行人進人樓梯間，北尾老師拿出一把機械鎖，鎖上了通往屋頂的門。出事後，門鎖總算換了一把新的。

怕熱的萩尾一美聽到門鎖冷冰冰的「卡嚓」聲，無意間漏出一句話：「去年那個時候要是用了這把鎖，柏木就不會死了吧。」

一行人默不作聲地跑下了樓梯。

·

「那麼，接下來要我做什麼？」在三樓的空教室裡，喝過從辦公室拿來的大麥茶，補充完水分後，北尾老師說道，「要搞清楚發現柏木卓也屍體那天的具體情況吧？我也要說嗎？」

「能寫下來就更好了。」

「真是一點也不肯吃虧啊。」

一美輕飄飄地說：「可不是嗎？老師，我還要把很多很多的證言整理成書面文件，不抓住省力的機會，可是會得腱鞘炎的。」

「太誇張了。」

「我們還要拜託當天趕到現場的其他老師……」

「明白，明白。」北尾老師晃了晃手掌。

「還有，北尾老師。剛才一美說的通往屋頂的門鎖的問題……」涼子已經能自然地稱呼萩尾一美為「一美」了。一美也不再叫她”籐野同學」而是換作「小涼」了。

「在佐佐木警官的拫告中，提到當夜沒有使用總務室裡的鑰匙打開那把鎖。那把鎖很舊很鬆，不知怎麼弄開的。」

北尾老師的臉上露出了不太愉快的表情：「嗯，是啊。」

「這麼說，這只是推測？老師們試著弄開過這把鎖嗎？」

「試過，我跟楠山老師。」

掛在體育準備室門上的掛鎖和這把鎖差不多大，就拿來那把鎖的鑰匙捅了捅。

「但沒有捅開。之後用細螺絲刀弄開了。真的很鬆，都『卡噠卡噠』直響了。」

「完全不是問題啊。」佐佐木吾郎說道。

北尾老師也萎靡不振起來：「確實如此。只要是力氣大一點的人，譬如山崎……」

那位無敵法警山崎晉吾。

「他只要徒手扯一下就能打開吧。」

可柏木卓也不是山崎晉吾。恐怕連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都沒有山崎那麼大的力氣吧。

「要是沒有那麼大的力氣，又不借助工具或備用鑰匙，是打不開掛鎖的。」

工具或備用鑰匙是誰拿來的？怎麼拿來，又是如何帶走的？

柏木卓也若是出於自殺的目的要打開掛鎖，當然會帶工具或備用鑰匙來，並隨身放置。可他的遺體上並沒有發規類似的物品，只隨身攜帶著一包袋裝紙巾。這些在佐佐木警官的報告中寫得清清楚楚。

也可能是在使用完後，他便將撬鎖的工具或備用鑰匙丟棄了。若是這樣，他為什麼要特意丟棄，就成了難解的心理謎題。

另一方面，大出俊次他們的情況就要簡單得多。帶來工具，事後再帶走，因此沒有留在現場。

「掛鎖很容易打開這一點，學生們有可能知道嗎？」

北尾老師調侃似的反問道：「你們以前知道嗎？」

「好吧，我換個問題。大出他們可能知道嗎？」

「這是在審訊我？」北尾老師嘟嚷道。

「哪裡，北尾老師，我只是在練習詢問證人。」涼子回答。

「好吧，我來告訴你。他們在偷懶和蹺課方面可是樣樣精通。」

禁止學生進入的樓頂反而會成為教師監督的盲點。

「他們蹺課的時候也許會去樓頂抽煙。你們上一屆的學長在三年級時，就有不良團伙這麼做過。」

「真的嗎？」

「他們不是在屋頂上抽煙，而是吸毒。這可成了大問題。」

涼子緩緩點了點頭。和「遲到窗」一樣，這類信息往往會在有需求的學生中不脛而走。這可是一條有用的證言。

「明白了。請您將這條信息寫下來，也拜託您向楠山老師確認一下。

如果楠山老師也提出類似的證言，就要想方設法讓他出庭作證。作為課外活動的顧問，北尾老師要盡量待在法庭外面。

讓曾經想搞垮校內審判的楠山老師當證人，這可有點諷刺意味了。既然準備工作已經進行到這個地步，就讓那位老師也來插一腳。當檢方的證人嘛，有什麼不可以的？

看到涼子的表情頗有深意，北尾老師問道：「喂，籐野，你又在動什麼歪腦筋？」

「保密。」

「我說一美，咱們走吧。」佐佐木吾郎站起身來。

「又要去哪裡？」

「別擔心，這次去的地方曬不著。」佐佐木吾郎摸了摸萩尾一美的頭，「接下來，你就和我搭檔，一起行動。」

「真的嗎？我們去哪兒？」一美喜形於色。可以說單純，也可以說淺薄。這樣的女生可真佔便宜。涼子不禁在心中暗忖著。

「這才是需要保密的。」佐佐木吾郎用餘光瞥了北尾老師一眼，「是非常重要的調查工作。」

「那小涼呢？」

「我另有任務。這也需要保密。」

「你們的眼神都好陰險啊。」北尾老師苦笑道，「行啊，各自努力吧。加油！我還是識相一點，自行消失吧。」北尾老師站起身來，將椅子放回原處，又突然想到了什麼，「不過玩笑歸玩笑，你們可要注意身體。聽說昨天神原在圖書館倒下了。」

是今天早上來學校後，聽田徑部的學生說的。

「當時他們正好在圖書館裡，所以看到了。還有人嚷嚷著要叫救護車。這可不能一笑了之啊。」他繼續說，「過會兒我再聯繫你們。作為課外活動的顧問，我自然會擔心。你們也別太勉強自己。」

「田徑部的人去圖書館幹嗎呢？」萩尾一美嘟噥道。涼子和佐佐木吾郎滿懷期待地看著北尾老師。可北尾老師在嘴巴前比劃了一個拉上拉鏈的手勢，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問問田徑部的人吧。」佐佐木吾郎低聲說，「辯護方的動態也得確認一下。」

涼子點點頭，一個念頭從腦海裡冒了出來：要不要打電話問一下野田健一？她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多此一舉。我們可是分屬兩大陣營的對手。

「那麼，小涼接下來要做什麼呢？這個需要保密的任務到底是什麼？」

「去城東警察署。」

「哎？」

「有些細節需要再問問佐佐木警官。」

在那份報告中，佐佐木警官沒有提到她自己對大出俊次他們三人的感受和看法。估計是她有意不寫，但涼子對這一點十分在意。既然佐佐木警官充分瞭解大出俊次他們的行徑，那關於柏木卓也的死，她是否對他們產生過懷疑？即使沒有到懷疑的程度，她難道沒有感到過不安嗎？

還有一點——不過，這也許和柏木卓也的死無關——就是二月份，大出俊次他們對四中的學生動用暴力的事件。對於此事，佐佐木警官應該瞭解得很清楚吧。

「我也知道，她不會輕易告訴我們所有的信息，但我還是要試著撼—撼她這棵大樹。」

佐佐木吾郎說：「還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涼子笑道：「不用了。今天我一個人去就行。這是女人之間的戰鬥，有些情形可不想讓你看到。」

「哇！」佐佐木吾郎驚呼起來。

就在此時，萩尾一美插話了：「我說，」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涼子，「我可以說嗎？反正這裡沒有別人，說說也無妨吧？」

她可從沒有這麼嚴肅過。

「你要說什麼？」涼子反問。

「就是那份三宅樹理的……陳述書？我用文字處理機打字的時候，感覺怪怪的。」萩尾一美說。

「哪裡奇怪了？」

「好像在寫小說。」

—時間，連佐佐木吾郎也想不出該接什麼話了。

「實在太假了。」萩尾一美努力拼湊著合適的詞句，「我看到文字處理機打印出來的文字後，就覺得，這不是虛構嗎？這種事難道真的發生過？淺井松子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簡直是一派胡言，難以置信。」

佐佐木吾郎輕輕地敲了一下萩尾一美的腦袋：「這個問題，在我們之間，不是已經了結了嗎？」

萩尾一美著看佐佐木吾郎，又看看籐野涼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嗯，我知道。所以我覺得不該說，可總想再說上一遍。」

「我們也聽過了，你的心情我們都理解。」

「可還是要相信，是吧？」萩尾一美小聲嘀咕著，「說不定是真的，對吧？神原和野田要相信大出說的話，我們也要相信三宅樹理。角色就是這樣分配的，而我是充當這種角色的小涼和吾郎的助手。所以，我以後再也不說了。」說著，一美學著北尾老師的模樣，在嘴邊做了個拉上拉鏈的手勢。她的動作比北尾老師可愛多了。

涼子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涼子太瞭解一美的心思了。而讓她感到新鮮，同時又覺得心痛的一點是，一美竟懷有和自己一樣的煩惱，而且一直藏在心裡。

涼子現在覺得，萩尾一美值得信賴。她不僅擅長打字，也是個稱職的事務官。

一美身邊的佐佐木吾郎也在看著一美，但他眼中已沒有以往那種看寵物一般的眼神了。與一美目光相遇時，他似乎覺察到了這種變化，因而有些害羞。他站起身，拖椅子時故意發出了很大的聲響。

「既然一美已經一吐為快了，我們就開始行動吧。」

「可是，我們要去哪裡？你還沒說過呢。」

佐佐木吾郎露出得意的笑容：「便利店。」

·

涼子來到城東警察署後，在接待室裡等候了十五分鐘。待盛夏的大道上一路趕來時湧出的汗水全部乾透，總算等到了一名身穿制服、負責接待的警官，卻被告知佐佐木蒈官正外出工作。問起她什麼時候回來，得到的答覆是：大概在中午。

「那我就去大廳等。」

花白頭髮的制服警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涼子回到大廳裡的長凳上，為了避開那些不知為何被迫等待著的大人們，涼子挑了個看得見出入口自動門的位置，雙膝併攏坐了下來。她從沉甸甸的挎包裡取出筆記本和圓珠筆，攤開放在膝蓋上。

筆記本上有好多頁都是涼子昨晚草草寫下的各種情況描述。

首先是因舉報信產生的殺人疑雲。

舉報信的寄信人已經明確，是殺人事件的目擊者淺井松子和協助她的三宅樹理。

目擊證言較為可信，實地勘察也未發現不合理之處。

沒有物證。只有傳聞和大出俊次留給他人的壞印象。還有《新聞探秘》節目的報道。

動機？

柏木卓也既不是被強行帶到城東三中教學樓頂，也沒有被迫翻過鐵絲網。在某種程度上，柏木是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的。若非如此，就算大出他們有三個人，也無法越過鐵絲網這樣的障礙物，將柏木推下樓去。甚至可以說，除非柏木自願外出，大出他們也不可能瞞過他父母把他叫出來。在這一點上，佐佐木吾郎的看法非常正確。

既然如此，引發柏木卓也外出意願的原因，也就是他和大出他們的關係又是怎樣的？

柏木卓也的哥哥宏之表示，他不知道柏木卓也與大出他們是否有過來往。雙親也察覺到柏木卓也精神狀態不穩定，情緒低落，因此會在事後想到他是自殺的。

柏木卓也為何會情緒低落？

自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在理科準備室裡與大出他們大打出手後，他一直拒絕上學。

柏木卓也與那三人的關聯僅此而已。涼子在昨夜寫下的文字上畫了個大大的圈。

那起事件埋下了隱患。由於柏木卓也拒絕上學，一切便藏到了水面之下，難以分辨。但是，大出俊次和柏木卓也之間的這場糾紛並沒有就此完結。即使柏木卓也覺得已經結束了，大出俊次也不會這麼想。對大出俊次而言，有人竟敢掄起椅子公然反抗自己，一定是做夢都沒想到過的。

明明是不堪一擊的傢伙，還裝模作樣的，真令人討厭。不把你徹底打趴下，以後我的面子該往哪兒擱？

到柏木卓也去世為止，這樣的狀態大概持續了四十天左右。柏木卓也的父母也好，學校裡的老師們也好，就算大家都沒察覺到兩人間糾紛的跡象，也不能算不自然&自從柏木卓拒絕上學，大出俊次便失去了採取行動的機會。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之前從未有過引人注目的接觸，通過電話把柏木卓也叫出門，也並非全無可能。

大出俊次性格衝動，是一想到什麼就會馬上行動的類型。

那天是聖誕夜。白天，那兩個跟班都很忙，大出俊次一個人孤零零的，一定特別無聊，積了一肚子鬱悶。

今天去教訓一下柏木卓也，讓那小子徹底趴下。為了發洩鬱悶，大出俊次是否有過這樣的念頭呢？反正放寒假了，老師也不會知道。這不是個絕好的機會嗎？

涼子想起萩尾一美說過的話。這是在寫小說，在拼湊故事。

然而，這是必需的。

總之，自從在理科準備室發生衝突之後，柏木卓也就被大出俊次盯上了。

他拒絕上學，是因為害怕嗎？

那次衝突的原因又是什麼？

這確實很蹊蹺，就連聽到動靜趕去的老師們也不瞭解具體情況。是大出他們欺負「老實」的柏木卓也，卻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抗嗎？於是原因只能追究至此，至少就大出他們一方而言是這樣的。

那柏木卓也又有什麼說法呢？在他拒絕上學後前去家訪的，是前任校長津崎和森內老師吧。看來有必要向他們聽取證言。

當事人呢？

涼子停下手中的圓珠筆。

大出俊次可以另當別論。主要看辯護方如何出牌，涼子能做的，只有充分運用交叉詢問這個手段。

橋田佑太郎呢？這人原本就不愛說話，考慮到自身的現狀，估計無論檢方還是辯護方，他不會想做任何一方的證人。

井口充。

用大字寫下這個名字後，涼子陷人沉思，嘴巴抿成了一條直線。

對於大出俊次，現在的井口充會懷有怎樣的感情呢？

他被人失手摔傷的責任還是在大出俊次身上。「寫舉報信的是橋田」「那小子是叛徒」——說這些話的不正是大出俊次嗎？井口充是聽了「老大」的話，才去向橋田佑太郎挑釁的，結果被扔出了窗外。

如果他因此對大出俊次懷恨在心呢？

那他或許就會說出一些對「老大」不利的話吧？

等等。涼子將圓珠筆的末端抵在臉上，為自己踩下了剎車。

井口充的名字也出現在了舉報信上。如果他表示，發生在理科準備室的事件是他們對柏木卓也懷恨在心的原因，那麼他在扼住大出俊次的喉嚨的同時，不也扼住了自己的喉嚨嗎？

可是，校內審判的被告只有大出俊次一個人。

井口充被排除在外了。他和橋田佑太郎都只是緊跟「老大」的跟班，大家都認為他們缺乏自我意志。大出俊次做什麼，他們也跟著一起做什麼，只能隨著大出俊次的命令行事。

無論怎麼看，井口充也只可能當辯護方的證人。最好的情況，就是哪一方的證人都不當。

然而……

涼子頭腦的某個角落，響起了一陣魔咒般的低聲細語。

井口，你沒有被起訴。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從三宅樹理的話中推測，看到過殺人現場的淺井松子的證言裡，有一些比較模糊的細節，屋頂上的人數並不明確。雪夜光線昏暗，也許會看不清楚吧。

井口，那天晚上，你並不在城東三中教學樓的樓頂，沒有和大出在一起。你不知道大出在哪兒，都做了些什麼，對不對？

事實上，連橋田也一樣。

寫舉報信時，淺井松子考慮到你們總是和大出在一起，才將你們的名字一併寫上的。她很可能沒有真的看到你們。她與三宅樹理商量後，認為將三個人的名字全寫上去，會顯得更加可信。因為，你們三個人總是一起出現的。

可她看到的只有大出。檢方在陳述時也會強調這一點，會證明你的清白。

因此，為了弄清真相，你是否能提供證言，將你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呢，井口？

用花言巧語大布迷魂陣，再設下重重圈套，作出口頭保證。只要井口相信就行。只要他相信了，就讓他回答某個問題。

理科準備室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個影子落在了攤開的筆記本上。涼子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她感到腦子裡那些陰暗的妄想正在慌忙出逃。

—個戴著老式眼睛的小個子大叔正彎腰站在涼子面前，動作看似俯視，目光卻是自下而上的。

「你是城東三中的學生吧？」從他皺巴巴的襯衫領子裡，可以看到裡面的背心，「要找誰？佐佐木警官？」

受到大叔圓眼睛的吸引，涼子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哪邊的？」

「啊？」

「你是辯護人嗎？」

「不，」涼子嚥了一口唾沬，「是檢察官。」

在警察署大廳裡公開自己的角色，涼子覺得很難為情。我才不是檢察官，是在扮演檢察官。

「佐佐木出去了。」

「嗯，我等她回來。」

大叔笑出了一臉皺紋。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香煙盒。

「您是刑警嗎？」

大叔含糊不清地哼了一聲，點了點頭，將那根沒點著火的香煙拿在手裡把玩著。

「那麼，這位檢察官想知道點什麼？」沒等涼子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告訴你吧，佐佐木不會搭理你的。她已經把資料交給你們了吧？」

「是、是的。我拿到她寫的報告了。」

「所以啊，那上面沒寫的，她不會說。她這個人從不通融。」

眼前這個人，看來是佐佐木警官的上司吧。

「可是，有些信息即使報告上沒提到，也是很重要的。」

大叔停止把玩手中的香煙，瞪起一對小圓眼睛，看著涼子。涼子感到一陣緊張，但她還是堅持把話說完。

「希望她能在對辯護方保密的情況下告訴我。」

「保密，啊。」大叔又笑了，涼子開始出汗了。

“在二月份，大出、橋田和井口他們三人……哦，您知道這事嗎？請問您是少年課的嗎？」

「我是刑事課的。」大叔慢悠悠地說，「不過，那個三人幫的事，我也是知道的。就是那起搶劫傷害事件吧？」

既然如此，就好說了！涼子用力點了點頭：「我想和那名受害人見個面，想從他那兒得到一些證言。」

大叔將香煙叼在嘴上，卻沒有點火：「那起事件和柏木一點關係都沒有。」

「嗯，明白。但那是證明大出他們暴力傾向所必需的證言。」大叔取下叼在嘴上的香煙，又放在手指間把玩起來。香煙的過濾嘴癟掉了。他凝視著涼子的臉，說道：「你很在行嘛。」

聽他的語氣，似乎挺佩服的。

「可是，佐佐木不會告訴你的。因為那根本沒關係。哪怕是正式的審判，這種做法也不見得好，甚至不會被當成證據。」

「我明白，可是……」

該如何說服他？涼子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大叔用餘光看著涼子，咬住香煙的過濾嘴，說道：「如果我在這兒告訴你，會覺得問心有愧。」

他從褲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和一小截鉛筆。

「把你的聯繫方式寫下來吧。」

涼子照他說的，在筆記本的一個角落寫下了自家的電話號碼。

「有傳真機嗎？」

「有，和電話一個號。」

「好咧。」應了一聲後，大叔便準備離開。

「那個……」

「下不為例。這麼熱的天還特意跑來，真是難為你了。」大叔停下腳步，「著眼點不錯。不過別想第二次利用我。讓佐佐木知道了，就麻煩了。加油吧！」拋下鼓勵的話語，他便走開了。

涼子趕緊跑回家，只見傳真機已經吐出了一張長紙條，上頭有一串小字：

「城東第四中學學生增井望，事件發生時為一年級學生。家庭地址和電話號碼如下。」

涼子手拿傳真紙，心裡不由得犯起了嘀咕。那個大叔，到底是何方神聖？

她很快找到了答案：這就是所謂的情報提供者吧。

·

幾乎同時——

辯護方的兩位學生登門拜訪了前任校長津崎，柏木卓也生前的班主任森內惠美子也在場。

「天真熱，讓你們特意跑一趟，太不好意思了。」

「豆狸」的精神面貌比健一想像中要好得多，心情也不錯。時值盛夏，他當然沒穿毛線背心。上身穿著白色的開領襯衫，下身是黑色的褲子，整體帶著幾分工作制服的面貌。

「你就是神原和彥吧。」津崎先生的表情像是在面試教師。神原也擺出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

「你們學校那裡不要緊嗎？」森內老師詢問神原。她看上去相當有朝氣，與逃跑似的從城東三中辭職脫身那會兒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她穿著一件黃色上衣，非常漂亮。

「參加這樣的活動不會挨老師罵，沒關係的。」

聽到神原和彥的回答，森內老師笑瞇瞇地點點頭：「那就好。」

健一不由自主地想到，森內老師對學生好惡鮮明，她也從不掩飾。她的好惡標準不只是成績，性格和外貌也佔了很大的比重。

如果神原和彥去年身在城東三中的二年級一班，那絕對會是森內老師眼中的首席紅人。森林林非常喜歡神原這樣的學生，一定會有事沒事把「神原同學」親熱地掛在嘴邊，使他遭受其他同學的嫉恨。反感如蛇毒一般開始在健一體內循環。

「森內老師，您現在狀態不錯，真是太好了。」健一高聲說，「我們以前都很擔心，生怕您無法重新振作。」

森內老師吊起了眼角。很明顯，健一的話使她感到惱火。但令她惱火的原因不是這句話本身，而是說這句話的人竟然是健一。從未被森內老師的好感雷達探測到的野田健一，居然也會說這種話了？

「讓你們這麼擔心，真是對不住了。森內老師真該感謝你們。」為了緩和氣氛，豆狸出面打了個圓場。神原和彥坐在健一身旁，看不到健一臉上的表情，卻應該能夠感到他的內心活動，並因此保持著沉默，

「我們從北尾老師那裡得知，在毀棄舉報信的事件中，森內老師是個不折不扣的受害者，蒙受了不白之冤。」

看來老師也很難當啊——健一沒有說出這句話。要是真的說了出來，也許會被誤解為諷刺挖苦吧。

神原又開口了：「那真是一件難以置信的意外事件。從我這個局外人的角度看，將寄給森內老師的舉報信轉寄給HBS，就是這場騷動中所有問題的根源。說是一起意外，也顯得有些輕描淡寫了。」

「沒有沒有，你說的沒錯，那確實是一件偶然的意外事件。」津崎先生說著，隨即又將事情的發展簡要複述了一遍，關於垣內美奈繪的行為，以及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的調查結果。

「現在我依然遵照河野先生的建議，和這位鄰居保持距離。」森內老師說，「前天，我和母親一起去江戶川芙拉爾小區取一些東西，沒有發生什麼情況。」

根據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的報告，垣內夫婦鬧離婚的事已經有了實質性的進展，垣內美奈繪的心思全都撲在了那方面，因此她完全停止了對森內老師的攻擊。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一旦解開後，竟是如此簡單。

健一反倒覺得有些難堪。雖說這個信息確實重要，可有必要瞭解得如此深入嗎？神原和彥說的沒錯，這確實是此次騷動的起點，卻似乎和我們的校內審判沒有太大關聯。

神原沒有理睬健一的困惑。他不再顯得過於驚訝，開始直奔主題：「今天我們登門拜訪的主要目的，是想向森內老師打聽柏木生前的情況。當然也要拜託津崎先生配合。」他微微低頭，鞠了一躬，「柏木拒絕上學後，您和森內老師一起去家訪過，當時和柏木談了些什麼？他的狀態如何？能請您告訴我們嗎？」

津崎先生偏了偏他那圓圓的腦袋：「特別是柏木和大出他們三人的關係，對吧？」

「是的。應該說包括這方面在內的任何情況。首先想請教森內老師，您是怎樣看待去年十一月開始拒絕上學之前的柏木的呢？」

森內老師和津崎先生開始滿懷熱忱地敘述起來，還不時地對視確認，相互補充。總而言之，柏木不是問題學生，只能算個透明人，之前從未給班主任添過麻煩。雖然他那種過分老實、缺乏活力的個性也會引人注目，但他從不蹺課，也不妨礙其他同學。

「是個清醒的學生。」津崎先生說，「教師當久了，難免遇到這樣的學生，可以稱得上未成熟的仙人或哲學家。」

這一類學生自始至終都覺得學校毫無意義，對校園生活既無憧憬也不厭惡。對他們而言，來學校學習並不痛苦，只是很可笑罷了。

「一旦用功起來，他們能取得非常好的成績。但這種學生絕不會認真學習。」森內老師評論道。

「這麼說來，您聽說柏木在理科準備室和別人打架時，一定非常吃驚吧？」

「是的。我甚至懷疑是不是搞錯了。」森內老師說，「對於大出他們三個，會感歎『怎麼又鬧事了』，可對方不應該是柏木啊。」

一直在做記錄的健一拗不過心中的好奇，抬起頭來問道：「如果您聽到的是我，會怎麼想呢？」

似乎被他問了個猝不及防，森林林目瞪口呆。

「如果您聽說，野田健一掄起椅子和大出他們大打出手，會有何感想？也會覺得是搞錯了嗎？」

一定要回答嗎？森林林用求助的眼神看看神原和彥。可辯護人的臉上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怎麼樣，森內老師？」津崎先生也催促起來，「我也很感興趣。」

森內老師極不情願地將目光從野田健一臉上移開，開口道：「當然也會震驚，但不會認為是搞錯了，只會覺得野田一定受到了大出他們過分的欺負，忍無可忍了。」

神原看著健一說：「區別挺大的嘛。」

健一點點頭：「我也這麼認為。」

津崎先生聽了似乎也很滿意：「野田對柏木的看法，與我和森內老師對柏木抱有的印象並無多大區別，對吧？」

靜悄悄，不引人注目；在教室裡，在學校這個世界中，無聲無息地存在著。就這一點而言，野田健一和柏木卓也是屬於同類。

可是，健一仍然是一顆星星。哪怕只是一顆如塵埃般的小行星，通過研究也能知曉它的成分、結構和自轉週期。

而柏木卓也是個黑洞。這種天體是如何誕生的、內核又是什麼，

完全捉摸不透。

「那起事件後，或者說，在柏木卓也拒絕上學後，有沒有聽他說過在理科準備室打架的原因？」

兩位老師的回答基本一致。

「說是被大出他們惹得煩了。」

「對，說是覺得太煩人，就發火了。」

「有沒有說過大出他們是怎麼惹到他的？」

「沒講過任何細節。」

「那他不來上學的理由是什麼？」

森內老師有些難以啟齒，撇下嘴角。津崎先生答道：「據說是不勝其煩，應付不過來。」

神原辯護人瞇起眼睛問道：「這種說法是針對學校的？」

「應該是。不是針對大出他們的。他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形式的交流。」津崎先生斷言道，「因此不可能發生欺凌事件。」豆狸朝健一笑了笑，繼續說，「不好意思，再拿你來做個比較。如果大出他們的對手是野田你的話，說不定會恐嚇你、欺負你。」

但是，柏木卓也不會成為他們的攻擊目標。

「為什麼這麼認為呢？」神原和彥問道。

「可以說是教師的直覺吧。」

津崎先生再次看向健一的眼睛，彷彿在說：我知道這樣的回答是在耍賴。

隨即，他又反問道：「我覺得更重要的是大出的說法。關於在理科準備室發生衝突的原因，他說明過嗎？」

「你們問過他嗎？」森林林也問道。

「問過。大出他作出了答覆。」

兩位老師面面相覷。

「他怎麼說？」

神原和彥微笑道：「對不起，現在我不能說。」

兩位老師同時露出驚奇的表情，不過津崎先生看上去比較高興，森內老師則顯得很受傷。

「為什麼不能說？聽到他本人的意見，也有利於我們整理自己的想法。」

「老師們只需要按照事實情況回答問題就行。整理工作應該由我們來做。」

森林林大受刺激。她對神原的好感度肯定大幅下降了。

「這本來就是法庭上的爭點之一，森內老師。」

津崎先生好像越來越高興了。看來，他對校內審判目的的理解要比森內老師透徹得多。

關於那天理科準備室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大出俊次確實說明過，並且是在辯護人「請原原本本地說清楚」的氣勢逼迫下才交代的。

他的語言相當貧瘠，可其中也蘊含著出人意料的事實。

「是柏木卓也先挑起的。

我對那傢伙一點也不瞭解。和他面對面講話，那天還是第一次。

那是個讓人心裡發毛的傢伙。」

值得注意的是，健一覺得大出俊次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似乎帶著些許恐懼。「那傢伙自己尋死，卻讓我遭罪受冤枉。」大出俊次心裡窩火，會咒罵柏木卓也也是可以理解的。可奇怪的是，他說話時竟然縮起了脖子，彷彿在害怕這些話會傳進死人的耳朵裡。

「我正式提出請求，懇請津崎先生和森內老師出庭作證。」

對於神原和彥的請求，津崎先生爽快地點了頭，森內老師卻有些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柏木和大出之間的關聯。我能當好證人嗎？」

「那作證說『我不知道』就行。」

這種關聯原本就不存在，當然不可能知曉。

「可是，這樣好嗎？津崎先生……」森內老師又向津崎先生發出求救信號，「自從柏木不來上學後，我們都沒見到過他一面，不是嗎？只是隔著門和他說過幾句話，還從他母親那裡瞭解他的情況，僅此而已。」

「沒關係。」神原和彥說，「這些事實對我們都很重要。」

「可是，我作出這樣的證言，不就等於承認，我作為班主任沒有好好關注過柏木嗎？」

還在擔心這個啊……健一大為掃興。

森內老師似乎察覺到了健一的感受，連忙繼續解釋道：「不，應該這麼說。關於舉報信被盜的情況，我願意出庭作證，因為這樣能證明自己的清白。關於這一點，我也和籐野商量過。可其他方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神原和彥攔住她的話頭：「已經和籐野檢察官商量好了？」

森內老師點點頭，又向津崎先生看了一眼。

「不用顧慮，應該向他們說明一下。」津崎先生說。

要說明什麼？健一十分疑惑。

「事情是這樣的……」森內老師壓低了聲音——其實在眼下的場合，她根本用不著這麼做，「是在前天吧，籐野來過電話。」

籐野涼子說，為了不讓HBS的茂木記者擾亂校內審判，跟他做了一筆交易。

「交易？什麼樣的交易？」

連一貫鎮靜自若的神原和彥都表現出吃驚。

「關於我名譽受損的事。」

在四月播放的節目中，茂木記者斷言是森內老師撕毀並丟棄了舉報信，並以此為前提，斥責她既無能又缺乏責任心，還連帶批判了城東第三中學包庇教師、隱瞞真相的體制。

如今，這種指責的根基已蕩然無存。很明顯，茂木記者通過《新聞探秘》節目嚴重侵害了森內老師的名譽。

「所謂交易，就是以森內老師不起訴茂木記者侵害名譽為交換條件，要求茂木記者不得干擾校內審判。」津崎先生說。

「這可不是我提出來的。是籐野自作主張和茂木記者談成的交易。」森內老師辯解道，「我確實答應了，不過是在考慮到這對校內審判而言必不可少的情況下，在事後答應的。」

健一不由得暗自感歎：籐野可真厲害。之前她被高木老師打耳光後，便以此要挾學校認可校內審判。對這種手段，她已然駕輕就熟。

「以我個人而言，多少有點憋屈，但能夠通過這樣的方式使茂木記者屈服，也挺解氣的。」

「是啊。」神原和彥點頭同意，「但交易歸交易，籐野是否會有意在法庭上提及垣內美奈繪的行為，還不得而知。」

森林林聽聞此言，又是大為震驚。估計她現在已經沒法評價神原和彥了吧。

「為什麼？籐野不是知道真相的嗎？」

「可這個事實對檢方不利。如果森內老師真像《新聞探秘》節目分析的那樣，是一位既無能又缺乏責任心的教師，那會更有利於檢方的主張。」

他們可以聲稱：正因為森內是這樣的教師，察覺不到柏木卓也和大出他們之間的問題也是理所當然。

「我們辯護方要推翻這種說法，主張森內是一位既認真負責又有能力的教師，所謂毀棄舉報信完全是冤枉的。所以，森內老師你必須做我們辯護方的證人。指望籐野恐怕很難證明你自身的清白。」

籐野涼子會惡毒到如此地步嗎？她不會的。她沒必要這樣嘛。

蒙受不白之冤的森內老師，心靈受到重創，還因此變得膽小怕事，這都是可以理解的。可到了如此地步，她還在搖擺不定的話，也未免太沒出息了。神原辯護人為了讓她成為堂堂正正的證人，正在用言語刺激她。

「證人受法庭的傳喚後，只能就提問作出回答，沒有被問到的事情，即使想說也不能隨便說。」神原和彥解說道。

到底誰是老師誰是學生，有點搞不清了。

「正因如此，森內老師，請成為辯護方的證人吧。」神原和彥低頭鞠了一躬，「您和津崎先生在所處的立場、作證的目的上都是不同的。津崎先生的證言是描繪事件整體輪廓的基礎，因此他可以連任何一方的證人。可是森內老師，您就不一樣了。」

「是這樣嗎？」森林林又想和津崎先生商量了。

神原辯護人爽朗地笑了：「不用擔心，您可以事先寫好陳述書。在庭上，陳述書可以作為證據提交，詢問證人只是一個補充證據的過程。我想，只要我們提出依據，籐野檢察官也不會否定事實。」

即使排除舉報信事件的影響，對方估計也會指出森林林作為班主任的失職。不過，這也沒辦法，多少也是事實吧。

「下決心吧，森內老師。」津崎先生勸說道，「證明自己的清白很重要，查清這起事件的真相也很重要。為此，盡力而為吧。」

森林林雙手合十，將手掌抵在嘴唇上，用力點了點頭。真是少女氣息十足的舉動。這才是森內老師的本來面目嗎？健一暗忖著。

「那份偵探事務所的報告書也能提供給我們嗎？這樣森內老師的證言就擁有十分過硬的依據了。」

證明森林林不是在胡言亂語的有力證據。

森內老師無法回答，津崎先生替她答道：「應該可以。」說著，他的臉上忽然露出笑容，「對你們舉辦校內審判的事，事務所的那位河野似乎相當感動。」

這個情況已經聽北尾老師說過了。

「他甚至說，有需要的地方，他願意免費為你們服務。」

「真的嗎？」神原和彥探出了身子。

健一也吃了一驚。那到底是一家怎樣的公司？還沒摸透呢。最主要的是，要如此借用大人的力量，健一實在有點心虛。

「我覺得他是認真的。」

「是嗎？」

「有什麼要委託他去調查的嗎？」津崎先生的眼神帶著幾分窺探之意。

神原和彥對他咧嘴一笑，搖了搖頭。

「我只是好奇而已。」津崎先生不無尷尬地說。

分別請求兩位老師寫下事發當天的心情以及學校當局的應對作為備忘錄，並索要了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所長河野良介的名片後，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離開了津崎先生的家。

「才休息了半天，你的體力和心力似乎都恢復了嘛。」

神原辯護人的反應文不對題：我們學校也有那樣的老師。」

「和森林林一樣？」

「嗯。我們是男校，在表現方式上會有點不同。不過，她真是個叫人一看就懂的老師。」神原笑道，「她這是被籐野拋棄了吧？」

健一明確地說：「籐野討厭森林林。」

「果然是這樣啊。」

去往車站的路上，神原一直把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的名片拿在手上，邊走邊看，像是在確認著什麼。

「你想要他們調查什麼？」

神原放緩腳步，壓低聲音：「我一直惦念著一件事，想知道實情。」

健一自然而然地靠了過去：「到底是什麼？」

「大出木材廠的經營狀況。」沒等健一反問「為什麼」，神原又叮囑道，「不要告訴大出。」

這又是為什麼呢？

「如果真的沒事也就算了。我覺得還是瞭解一下為好。」

「風見律師不是忠告我們，不要插手大出先生經營上的事嗎？」

「所以對風見律師也要保密。」

健一更是大惑不解。這不是執著過頭了嗎？

「你休息的時候，是不是想太多了？」

「沒什麼。」神原辯護人將名片放進書包的小口袋，視線遠遠地投向前方，「只是更加覺得必須認真對待罷了。」他笑了笑，似乎想要擺脫健一的視線，「我說，籐野可真厲害。被她搶先了。」

「你是說和茂木記者的交易？」

「嗯。茂木記者聽說校內審判後，肯定不會無動於衷。我曾想主動去找他。」

原來他和籐野涼子想到一塊去了。

「那現在就省事了，不是嗎？」健一說道，「神原和籐野有點像呢。」

「是嗎？」

「作為森林林喜歡的學生卻能若無其事地甩掉她，在這方面，你們也是一樣的。」

誰知神原和彥突然一本正經起來：「我可不會像籐野那樣對森內老師那麼冷淡。」

「算了吧，你們半斤八兩。」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

增井望表示，可以馬上和一行人見面。

「也只有今天才能和你們見面。」

也不知是性格使然，還是因為涼子他們比他高出一年級，增望的語氣十分謙卑，幾乎到了戰戰兢兢的程度。涼子心想，電話那頭的他也太小心翼翼了吧。

「今天媽媽和姐姐都出去了。」

「對你的家人提起的話，他們會不許你跟我們見面？」

「百分之百不允許。」

既然這樣，還是抓緊時間吧。涼子立刻撥打了佐佐木吾郎的傳呼機。那只傳呼機原本屬於吾郎的哥哥，現在借給吾郎用於校內審判期間的緊急聯絡，沒想到那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增井望的家就在發生搶劫傷害事件的相川水上公園北側，相隔兩個街區。那是一棟嶄新的木結構三層建築。先行趕到的涼子在馬路對面香煙店的屋簷下等候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不出五分鐘，他們就來了。

兩個人都是一副汗流浹背的模樣。

「東西來了。」佐佐木吾郎晃了晃背在肩上的包。萩尾一美滿臉不高興。

「我都聽到雀斑從鼻子兩旁冒出來的聲音了。」

「你生日的時候，我會買美白化妝水給你。」

「跑了幾家？」涼子詢問道。

「十一家。沒有新發現。看來別的地方梃難找到的。」

確實。涼子也這麼想。畢竟是八個月之前的事了，能找到一處，已經是奇跡了。

佐佐木吾郎說的「東西」是指便利店的防盜監控錄像。

事情要追溯到昨天晚上。一名城東三中的女生打電話到佐佐木吾郎家裡：「我家便利店的監控錄像拍到了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感興趣不？」這是個不認識的女生，說是看到了檢方寄出的信才打電話過來提供線索的。

核對店內記錄後，確認這段錄像拍攝於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點左右。那名女生家裡是開便利店的，因此有了「我家便利店」的說法。

從佐佐木吾郎家到那間便利店騎車用不了五分鐘。到那裡後，他立刻在該店的休息室裡觀看了那段錄像。

這種錄像帶一般都是重複使用的，可這段錄像相當清晰。便利店進門處左側的貨架上擺著文具類雜貨，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在那裡一邊說話一邊挑選商品，挑完後就離開了。三宅樹理走在前頭，淺井松子跟在後面。

錄像沒有聲音，不過佐佐木吾郎還是很興奮。

「這錄像為什麼沒刪掉？為什麼這麼清晰？為什麼到現在才注意到？」

聽完佐佐木吾郎的一連串「為什麼」，那女生將錄像帶倒回去後重新播放起來。這次屏幕上出現的是某人氣偶像主演的電視劇。這不是一月二日或三日播放過的那集特別篇嗎？佐佐木吾郎也覺得眼熟。

「我想錄這個，手邊的錄像帶都用完了，就偷拿了休息室裡的錄像帶。」

監控錄像用的錄像帶是以四十八小時為週期循環使用的，備用的錄像帶都放在休息室裡。

「不用新的錄像帶來錄嗎？」

「那樣的話，要付錢的。爸媽管得可嚴了。」那女生笑道，「這是剛換下來的錄像帶，畫質很好。我故意挑了新一點的來錄。

女生是這位偶像的支持者，電視劇錄好後，還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多遍，不過基本都是看完就倒帶重播，沒注意到後面的內容。今天不知怎麼的，放完後沒有馬上倒帶，繼續播下去後，就看到了以前拍攝到的圖像。

「我這算是給舉報信事件提供信息了，對吧？那不是音樂社的那個女生嗎？」她指著畫面中的淺井松子說，「其實我不認識淺井松子和三宅樹理，只是淺井松子死後，有傳聞說是這兩個人寫了舉報信，我才認出來的。」

佐佐木吾郎告訴她，限於他現在的立場，對舉報信的事不能隨意透露信息。但這段錄像非常難得、非常重要。他去買了盤新錄像帶，麻煩那女生幫他拷貝，他第二天會來取。

「我需要這段錄像的拷貝。還有，這個情況請不要透露給辯護方，好嗎？」佐佐木吾郎這樣拜託那名女生後，立刻騎車回家，給涼子打了電話。

他提出一個建議：別的地方也有便利店，他打算帶上一美，在以城東三中為中心兩公里的半徑範圍內重新調查一遍。即使時間相隔太久，不抱多大希望，也要盡力而為，說不定還會出現奇跡……

「結果有些店的老闆嚷嚷著，『都過了幾個月了，這麼老的錄像，誰還會留著？』」

更有甚者，竟然說店裡的攝像頭只是裝個樣子，根本沒有拍什麼錄像。

萩尾一美慪氣道：「以後我再也不去那家便利店買東西了。」

「也應該問問文具店和書店。這是我現在突然想到的。」

「好主意。不過要當心，別中暑。」

「店裡都有空調，沒事兒。」

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涼子抬起了頭。見增井望家二樓的窗戶稍稍拉開一點，裡頭露出一張白淨的男生的臉。涼子不假思索地對他點了點頭，那扇窗立刻關上，緊接著大門便打開了。

「快點，快點呀。」增井望催他們進屋。通電話時沒注意到，增井望的嗓音還是變聲期前的悅耳童音，再配上這副容貌，印象就更深刻了。

「維也納少年合唱團的？」

一美的比喻倒挺貼切。

·

「媽媽和姐姐一回來，可就麻煩了。」

增井望很著急。——開始，涼子他們也被他慌張的模樣攪得有些不知所措。可聽他從頭到尾講述完事情的經過，便開始漸漸理解，怪不得他的父母和姐姐再也不想和大出勝父子打交道了。已經受夠了。

然而，儘管低著頭一副快要倒下去的樣子，但他依然願意講述。他的話語條理清晰，甚至不需要涼子的引導和提問。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則在一旁手忙腳亂地記著筆記。

聽著聽著，涼子突然領悟到，增井一定早就等著有人來找他，問他「當時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要撤回申訴」「對你施暴的那三個人為什麼能逃避罪責」之類的問題。他一直在等待，在漫長的等待中，他一遍遍地在心裡溫習著回答的方法。

對於校內審判的事，增井望知道的不少。他參加的暑假補習班裡就有幾個城東三中的學生，可以從他們口中瞭解到許多情報。

佐佐木吾郎也和涼子一樣察覺到了這一點。

「你有沒有想過主動和我們聯繫呢？」

增井瘦弱的肩膀有點發僵：「想是想過，就是害怕會遭到拒絕，所以沒能跨出這一步。」

涼子端正坐姿，向增井望仔細說明，檢方希望他配合的意願。增井望聽得很認真，沒有打斷過涼子的話。

聽完之後，他說：「我給你們看照片。」

他小跑著上了二樓，很快又急匆匆地跑了回來，手裡捧著兩本收藏日常照片的相冊。

「爸爸拍的，為了留下記錄。」

相冊裡全是增井望躺在醫院病床上的照片。一美探過頭來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涼子默默地翻看著。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都默不作聲。一美一邊看還一邊咬手指甲。

兩本相冊看完後，涼子覺得自己的心都碎了。她從未如此形容過自己的心情。

「慘不忍睹。」一美嘟嚷著，臉上的肌肉在抽搐，「那時一定很疼吧？」

增井望飛快地點了點頭。

「有沒有後遺症？」

「時不時會有耳鳴。」

「拿到的錢再多也不划算啊。」佐佐木吾郎的話裡暗藏著岩漿湧動般的憤怒，「為什麼要撤銷受害申訴呢？警察不勸阻你們嗎？

「就算是警察……」增井望垂頭喪氣地說，「爸爸媽媽說，就算是警察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保護我。」

佐佐木吾郎看了看涼子。涼子則注視著增井望。

「對此你並不接受，對吧？

增井望又用力點點頭。

「所以你會關注我們的活動，對巴？因為這次審判要讓大出俊次吃點苦頭。」

增井望看著涼子的眼睛，目光游移，顯得很不確定：「能讓他吃苦頭嗎？」

「嗯。可是，我們要審理的不是你這樁案子。我們希望你提供能夠提交給法官的材料，證明大出俊次是一個會做出危險舉動的人。我們不能因為他對你的殘忍傷害而去裁決他。」

目光再次開始游移。不過增井望還是開口道：「可儘管如此，也能在法庭上公開他對我的惡行吧？在大庭廣眾之下。」

「如果法官允許，當然沒問題。」佐佐木吾郎冷靜地踩下了剎車，「但也有被法官駁回的可能，說這與本案無關，不能當作證據採用。那無論你怎樣努力配合，也無濟於事。」

「還可能遭到大出俊次的報復。」一美似乎很擔心這一點，「那傢伙就是這樣，說不定他老爸還會衝出來。你不怕嗎？」

增井望的身子似乎縮小了：「我……害怕。」

「是啊…」一美歎了口氣。

「他們……」增井望的聲音很小，很遠，彷彿來自一個又黑又深的洞穴。

「嗯？」

「他們將我拖進樹叢裡，準備逃走之前……」

話又斷了。佐佐木吾郎又「嗯」了一聲，鼓勵他說下去。

「他們想在我身上小便。」

三個人「咯咯咯」地笑著。

「那時正好有人經過，他們才作罷了。」

「你記得……很清楚嗎？」佐佐木吾郎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記得清清楚楚。也和警察講過，雖然沒什麼用。」

萩尾一美臉皺了起來，像是一下子老了許多。在極度厭惡的情況下，一個十五歲少女的臉竟然也會變成這副模樣。

「說不定你還會遭受這樣的欺辱。」

「絕不允許。」涼子說道，「以後再也不允許發生這樣的事了。如果再次發生，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們有山崎。」佐佐木吾郎眼睛一亮。

「就算是山崎，也不能二十四小時保護他。」

「別潑冷水。這是一種氣魄，氣魄！」佐佐木吾郎拍著胸口。可一美似乎更加清醒。

「光有氣魄，能治好耳鳴嗎？」她望向增井望。

出人意料的是，增井望的嘴角舒展開了，幾乎露出了笑容。

如果大出他們還要對你做什麼，那就全部在法庭上公之於眾！

涼子從身體的深處發出了這樣的聲音。她從沒有這樣氣憤過。

這些照片暗藏的信息太過殘忍，簡直喪盡天良。

「先寫一份陳述書吧。考慮到你父母的心情，要向他們保密，暫時不能公開你的名字。」佐佐木吾郎說著，看了看涼子。

涼子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些照片上，佐佐木吾郎見狀，又對萩尾一美點了點頭。

「檢察官很憤怒。作為事務官，我們也不能打退堂鼓。」

「好可怕。」一美嘴上這麼說，但比起恐懼，她似乎更覺麻煩，「這樣的話，光是美白化妝水，可就不夠了。」

「好吧。我再給你弄一張美容院的保養體驗券。」

增井望笑了。還是頭一次看到他笑。一美也回了他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

「這個助手挺沒用的，不過，我們的檢察官可是靠得住的。」佐佐木吾郎趕緊加上一句。

「我覺得自己太窩囊了。」增井望說。

只要不是沒心沒肺，誰都會覺得窩囊。

「所以，請你寫出陳述書來吧。」

涼子發現增井望的眼中閃現出光芒。自己內心深處的烈焰映照在了他的眼睛裡。

「謝謝你的配合。」涼子對增井望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

歸途中……

增井望的照片仍在涼子的眼前晃動。青紫色的淤血。冰枕和繃帶。光是看都覺得疼的傷。腫起的下巴。血塊。吊針和導尿管。

這是小孩子打鬧？

開什麼玩笑！

「小涼，你走得太快了。」

—美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一美，以後可要忙了。」

「現在不就很忙嗎？別跑呀。」

「檢察官卯足了勁兒呢。」佐佐木吾郎一路小跑追了上去，「您忙什麼呢？檢察官。」

「增井的陳述書寫好後，還要讓另一個人寫陳述書。」

「誰？」兩位事務官異口同聲地問。

涼子猛地停下身，回過頭來。兩名事務官也趕緊站定身軀。差一點就撞上了。

「小涼，你怎麼了？」

籐野涼子，你這副表情跟你老爸沒什麼兩樣啊。佐佐木吾郎暗暗想到。

「要誰寫陳述書啊，檢察官？」

「井口充。」涼子答道。

再也不猶豫了。沒什麼好猶豫的。剛才那些照片將曾經攔在涼子面前的路障轟得粉碎。

那些照片上也記著井口充的欠賬呢，能不讓他付清嗎？

13

八月八日

·

好不容易等到八點，野田健一給籐野家打了電話。即使升入三年級後就引退了，在社團活動上涼子也依然屬於劍道社。劍道社的晨練促使她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八點打電話給她應該不會有問題。可出人意料的是，接電話的竟是涼子的父親籐野剛。

「我女兒睡得正香呢。」籐野剛直截了當地說，「昨晚好像干了個通宵。要叫醒她嗎？」

「不、不用了。我過會兒再打來。不是什麼急事。」健一聽得出自己的聲音都變了調。跟籐野剛講話，自那個夜晚以來還是第一次。

那個健一差點殺死父母的夜晚，彷彿已是十年前的往事了。

「好吧，過會兒我叫涼子打給你。」

「對不起了。」就在健一落荒而逃似的想要掛斷電話時，電話聽筒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野田同學，」即使在電話裡，籐野剛的聲音也依然氣勢逼人，「你很精神啊。」

「哦，是啊。」健一惶恐地回答。

「涼子說，你們挺厲害的。」

健一無言以對。

「其實我也有同感。神原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連我都感到震驚。」

具體指哪件事呢？這種例子太多了。

「謝謝。」健一此刻只能想到這個回答，可隨後他又漏出了一句多餘的話，「您今天休息嗎？」

「哎？」涼子的父親似乎很驚訝，他應該沒想過對方會問起自己的事。他笑道：「我馬上要上班去了。昨天晚上是睡在家裡的。」

他的語氣有點半開玩笑的意味。也許他的女兒們平時總會問他：爸爸，今天你在家裡睡嗎？

「我是城東三中學生的家長，也是涼子的父親。我的立場比較微妙。加油啊！」他說道，「不過，可別偏離主題了。」

他掛斷了電話。涼子的父親所說的「主題」指的是什麼？健一看著電話機，沉思了好一會兒。

·

跟往常一樣，辯護方會在上午九點來這裡碰頭。今天要研究柏木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提供的那張通詰清單。大出俊次也要來，因為清單中或許有他熟悉的電話號碼，必須一一挑選出來。

昨天晚上，即使沒有通宵，健一也忙碌到了大半夜。他將和小林電器店老闆見面時的談話記錄整理成一份報告。

從巖崎總務那裡聽說小林電器店時，健一為這條親自發掘出的線索興奮了好一陣，見面交談後卻發現並無多大的價值。小林大叔是個熱心腸的小老頭，他認真聽健一介紹校內審判的情況，一一回答了健一所提出的所有問題。

然而，這些回答的內容可謂空洞無物。

時間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七點半。當時NHK的電視新聞正好結束，時間應該不會錯。小林大叔看到店前的電話亭裡有一個男孩。看他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就向他打了個招呼，問他是不是遇上了麻煩事。男孩說自己沒事。那是個非常懂禮貌的孩子……

講到這裡還算有點條理，再往下就不行了。小林大叔連男孩的長相和穿著都記不清。他對巖崎總務說這男孩就是自殺的孩子，也只是根據當時的印象作出的主觀想像，沒有任何證據。小林大叔自己也承認這一點，並表達了歉意。

每當健一給出提示時，小林大叔會順著他的話修正自己的記憶。注意到這一點後，健一不敢再提示了。沒想到，要發掘出他人八個月前的記憶，竟是如此困難。

小林大叔滔滔不絕地講了很多。店前的這間電話亭以前發生過很多事，會成為觀察青春期少年的一個「窗口」，所以自己非常關注這間電話亭。諸如此類。

「十二月二十四日看到的那個男孩身上有一種不尋常的氛圍。一看到他的背影，我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大疏散那天的情形。那可是戰爭年代你知道疏散是什麼意思嗎？就是為了躲避空襲，從城裡逃往鄉下。我那時是去親戚家避難的，也有些小孩是一起集團疏散的，因此和自家的大人分開了。」

說著說著就跑題了。太平洋戰爭時期的苦難、戰後鬧饑荒之類，聽得健一差點失去耐心，筆記記到一半就停下了。

等他自顧自地講完一大堆話，健一趕緊拿出六張照片給他辨認。此時已經浪費了將近一個小時。

這些照片都是和北尾老師商量後收集起來的。柏木卓也、大出俊次、井口充和橋田佑太郎四人，還有另兩名沒有關係的男生作掩護。健一將六張照片一字排開，讓小林大叔辨認。如果一張張拿出來，對方可能會從拿照片的動作或順序上察覺到健一內心的期待，影響他的客觀判斷。這是健一從圖書館裡一本叫《證言·審問的心理學》的書中臨時學來的。

小林大叔看了六張照片後，大搖其頭，一個也沒有辨認出來。不過健一總覺得，只要多給他一些暗示，他就會對每一張都點頭。

總之，他的記憶非常模糊。

因此，健一在撰寫遞交給神原辯護人的報告時，不由得大傷腦筋。沒用的廢話自然要全部省略，但那段對大疏散的回憶還是保留了下來。健一覺得，這樣比只寫一句「那孩子的模樣有些惶恐不安」要具體形象得多。

敲門聲響起。若是神原和彥他們，那也太早了。

「小健。」

健一一驚，是母親。他慌忙打開房門。

野田幸惠沒有穿睡衣，而是穿戴得十分整齊。沒有化妝的臉顯得有些蒼白，頭髮倒梳得一絲不亂。

「今天又有朋友要來吧？」

「嗯、嗯。」

「我做了三明治放在冰箱裡。時間久了會變硬，要趁早吃啊。」

早餐已經和父親健夫一起吃過了，所以母親提到的三明治是用來招待朋友的。

「媽媽要去醫院了，估計要到下午才回來。」

「我中午可能也要出門……」

「沒關係。只要鎖好門就行。」

健一「嗯」了一聲。

母親看著健一的眼睛，靦腆地眨了眨眼睛，臉上泛出笑容。

「交到了好朋友吧？我聽你爸爸說過了。」

爸爸連這種事都跟媽媽說嗎？

「聽說是暑假裡的合作研究，很用功。替我向你的朋友問好。」

母親關上房門，離開了。健一用雙手抱住了腦袋。

母親沒說「這些活動會不會影響複習？會不會因此考不上理想的高中」之類的話。這倒挺奇怪的。她可是個悲觀主義者。

父親是如何向母親說明的？比起內容，健一更在意這一點。

好在意啊。

這樣的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過了。

·

神原和彥和大出俊次九點五十分才來。大出俊次頭髮蓬亂，臉也沒洗。他閉著眼睛，一看就知道沒睡醒，而且還很不高興。

「叫他起來花了不少時間。」

神原滿頭大汗，看來把大出拖到這兒來著實費了他不少力氣。大出俊次一進野田健一的房間立馬撲倒在床上。

「讓我再睡一會兒。」說著，他一頭埋進枕頭。健一大驚失色，腦袋裡閃過一個念頭。

我的床……

竟然有外人睡在上面。要是讓有潔癖的媽媽看到，肯定得大驚小怪老半天。更何況如果讓她知道健二的「好朋友」竟然是大出俊次，說不定會當場暈倒。

健一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神原冷眼斜視蓋著毛巾毯、背部朝外蜷縮著的大出，捅了一下健一的側腹，用手勢表示：把耳朵湊過來。

「多虧大出睡懶覺，有新收穫了。」他小聲耳語道。

「什麼收穫？」

「跟他媽媽見了個面。」

健一不禁瞪大了眼睛：「大出佐知子？」

「除了她還有誰？」神原似乎很高興，「其實，她並不是我們想像的那種人。」

為了保險起見，神原在早晨出門前給大出家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就是大出佐知子。聽說俊次還在睡覺，神原和彥趕緊跑到大出家臨時居住的那幢周租公寓，那時俊次依然睡得死死的。

「他媽媽覺得不好意思，想去叫醒他，結果失敗了。於是，我們只得讓他再睡一會兒，順便聊了幾句。」神原和彥從書包裡取出一張四折的便箋，「這個，就是他媽媽寫的。」

是有關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大出的不在場證明的記錄。

健一展開便箋，見上面用漂亮而有特色的字體，一條條羅列出大出俊次當天的行動。

「大出白天的出門狀況，他媽媽不太清楚。還有，說他媽媽那天去出席表演宴會是他記錯了，那是二十五日的事情。」

從這份記錄上看，那天晚上七點半左右，大出母子一起吃了晚飯，那時父親大出勝還在外面。他是九點左右回的家。

大出社長是帶著客人一起回來的。客人是三名穿西裝的男子。他們一到家就直接進了麻將屋，還叫佐知子準備酒和小吃端進去。

客人回去時’已是凌晨兩點多，在此之前，大出社長還叫佐知子添了兩次酒和小吃。佐知子進麻將屋時，發現桌子上豎著麻將牌，客人們抽著煙，屋子裡煙霧繚繞。

「這天要來客人的事，大出社長早就跟大出和他媽媽說過了，

說是來談重要生意的，可能需要介紹自己的家屬，要大出母子待在家裡。

「大出也被叫到麻將屋去了？」

「就他媽媽所知，沒被叫去過。不過，」神原和彥提高了聲調，「在大出家，大出社長的命令是至高無上的，既然他事先吩咐過，俊次就不可能隨隨便便跑出去。」

健一心中不由得一驚：柏木卓也的死亡推測時間是凌晨零點到兩點之間，大出家來客人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前到凌晨兩點過後。

「俊次的媽媽對兒子因校內傳言而苦惱的境遇很清楚，作為母親也有點於心不忍。」神原招招手，示意健一靠近一些，並用更低的聲音說，「家中有來客，對確立大出的不在場證明非常有利，對吧？

「當然。」

「可是，柏木死後，無論是大出被傳為兇手的時候，還是舉報信事件重燃話題，津崎先生去瞭解情況的時候……」

大出勝都嚴令大出佐知子不准將來客的事告訴外人。

「聲稱即使說出來大家也不會相信。」

「這個有點……」

「不僅如此……」

由於對方是生意上極其重要的夥伴，被替察盯上就不妙了。這是大出勝的說法。所以這事連警察都不知道。

健一看著神原和彥的臉，神原對他緩緩點了點頭。

「他媽媽會把這個信息告訴我們，真是難得。」

「因為我們不是警察，是孩子，並且還是大出的朋友。」

神原和彥指了指那份記錄最下方的一行文字：

「環球興產」

「這是客人的公司名稱？」

「沒有正式介紹過，是大出的媽媽在他們交談時聽到的。」兩人四目相對，相互點了點頭。

「我向大出的媽媽保證過，絕不在法庭上提到公司的名稱。」

不然的話，大出佐知子說不定要挨丈夫的揍。

「可是，知道那些人的來頭，會大大提升證言的說服力。至少對法官來說是這樣的。

聽聞此言，健一併沒有點頭，而是瞇起眼睛看著神原和彥：「這麼說，你又想調查這家公司了？」

「嗯，要不要委託他們試試？那家大方的偵探公司。」

「允許我囉唆一句，風見律師可是叫我們別插手啊。」

「所以就更想知道了，不是嗎？」

健一心裡又有點發毛了。辯護人異常高漲的工作熱情，怎麼看都有點邪門。心裡的想法又忍不住漏出嘴邊：「真是惡劣的興趣啊。」

這時，電話鈴響了。健一跳了起來，一把抓過電話聽筒。

打來電話的是籐野涼子，聲音很清醒，一點沒有剛睡醒的樣子。

「不好意思，我今天睡懶覺了。」

「是籐野涼子。」健一告訴神原後，對著話筒說，「昨天，我們去見了津崎先生和森內老師。」

健一自然地用上了恭敬的語氣，對此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也許因為對方是檢察官吧。

「我們決定讓森內老師做辯護方的證人，這樣她能更好地說明毀棄舉報信的事。」

「明白。」籐野檢察官簡短地應了一聲。

「我跟辯護人商量過，為了保持平衡，讓津崎先生做檢方的證人比較……」

「哪有保持平衡的道理？津崎先生也當你們的證人好了，他原本就主張柏木卓也是自殺。」

真乾脆。

「還有，我們的校內審判不必完全像真正的法庭那樣，將證人嚴格分為『檢方證人』和『辯護方證人』。這一點需要和井上法官好好落實一下。證人分屬兩方會增加辦事的束縛和障礙，我覺得還是自由一點比較好。」

說到這個層面上，健一就應付不了了。他把電話讓給神原和彥。辯護人接過電話後，聽著檢察官的話，不時「嗯、嗯」地回應著。

「不過，即使只是出於形式上的需要，也要保持『主要詢問』和『交叉詢問』的順序。」

說到這裡，他們的意見好像統一了。健一則快速在手邊的筆記本上寫下「必須與法官商量」這幾個字。

「籐野同學，你可真行。」神原用略帶嘲弄的口吻說，「你和HBS的茂木記者達成交易的事，我們聽森內老師說了。也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我也覺得這是壓制那傢伙的最佳辦法。」

對此，涼子又說了些什麼。聽得入神的神原和彥對健一抬起了眉毛。什麼意思？

「明白了。還有一點，你們有什麼事情，需要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協助調查的嗎？」

涼子提高了嗓音，在一旁的健一也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從感情上來說……」「不正確的……」之類的片言隻語。

「我們還沒有確定，不過應該不像你那樣完全持否定態度。」

然後，神原又默不作聲地認真傾聽起來。

「這由他本人決定，我並不反對。我讓野田聽電話。」將聽筒遞給健一後，神原和彥說，「檢察官有事要對你說。」

健一有點慌張。會有什麼事呢？

「野田，你能在法庭上對發現柏木遺體時的情況作出證言嗎？神原說，這得由你自己作主。」

健一很驚訝。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攤上這樣的角色。

「可這樣好嗎？我可是辯護人的助手啊。

「你也是遺體的第一發現人，有什麼辦法呢？出於面子，神原不會主動讓你出庭作證，而是讓我叫你出庭作證。沒問題吧？」

怎麼可能拒絕呢？「沒、沒問題。」

「只需就事論事地作出說明，不必事先準備，憑記憶陳述就可以了。」

不用揣摩角色，上台就演。

「我們的校內審判處處都在打破常規啊。」

「本來就不是真正的審判，只能按能夠實現的方式來辦。拜託了。」

健一以為涼子要掛電話了，可誰知她還有話要說。

「神原還在嗎？」

神原和彥將聽筒按到耳朵上後，低聲地驚呼起來：「哎？你真是無所不知嘛。」

涼子又說了些什麼呢？

「已經沒事了。只是有點熱感冒罷了。」

好像在說前天神原身體不適的事。健一頓時也感歎起涼子的無所不知，可馬上想到這可能是古野章子告訴她的，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神原和彥又「嗯」「好的」應了幾聲，再次將聽筒遞給健一。

「掛掉好了。」健一說。

結果是對方先掛掉了。聽筒中響起「嘟——嘟——」的聲音。

「她都說了些什麼？」

「因為工作量太大，與其委託私家偵探，還不如增加助手。她也熱心過頭了。」神原和彥說道。從表情來看，他並沒有感到不快。

健一心中一動：如果籐野涼子和神原和彥不是在如今的情況下相遇，也許會成為非常親密的好朋友。他們同樣聰明，又志趣相投，長相也很般配，就算變成一對戀人也是順理成章的吧。

真正應該做辯護人助手的不是我，是籐野涼子。哪怕讓籐野涼子做辯護人，神原和彥當助手也成。如果這兩個入聯手，檢方便只有舉手投降的份了。

「籐野要茂木記者作為證人出庭。」正當健一胡思亂想時，神原和彥若無其事地說出這樣一句話。

健一不由得瞪起了眼睛：「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不是自找麻煩。如果我是檢察官，我也會這樣麼做。既然達成了交易，茂木記者對檢方而言便是個不錯的證人。」

果不其然，他們連思路都一樣。

「這麼說，你對此早就嚴陣以待了？」

「沒那麼誇張，只是早就料想到了而已。」

「可這樣的話，三宅樹理沒問題嗎？茂木記者一追究，最受不了的不就是三宅樹理嗎？」

「野田，你很為三宅樹理擔心啊。」神原和彥的語氣相當柔和，

「這事交給籐野，沒問題的。不過，這麼說好像有點不妥，野田你應該更瞭解籐野才對啊。」

健一感到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這時的大出俊次正在健一的床上打呼嚕，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籐野昨晚一宿沒睡，可大出為什麼也睡不醒呢？」健一說。

「他媽媽說，他一直是個晚上不想睡覺的夜貓子。」神原和彥似乎想起了什麼，笑了起來，「他媽媽還抱怨這孩子太不省心。」

健一心想，他已經多次受到警察的管教了，哪裡只是省心不省心的問題。

「以前從沒想過，」神原說道，「大出的母親在家長中似乎也挺受孤立的。」

「那是她自找的。」

從健一的語氣聽來，好像他就是城東三中其他家長的代表似的。

「這我知道。可是，當母親的竟然對我這樣的小孩抱怨，也夠可憐的。我還從來沒遇到過呢。」

「你還想當大出家全家的辯護人？」

「今天你說話很衝啊。怎麼了，你也沒睡好？算了……」神原和彥搓了搓手，「我們來看一下通話記錄吧

這份文件記錄了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柏木家打出和接到的電話。昨天柏木宏之打電話來說，NTT終於寄來了通話記錄，隨即便發來了傳真。

文件中列出了七個電話號碼。一天內竟有七通電話，這對一個普通家庭而言算是比較多的了。如果是新年，那還說得過去，因為要打電話拜年。可在聖誕夜就有點不自然了，日本人畢竟還沒有養成到處打電話祝賀「聖誕快樂」的習慣。

七通電話中，有兩通是打出去的。一個是市外的號碼，另一個是市內的號碼，並且就在附近地區。柏木宏之在那個市外的號碼旁寫下一句話：大宮的祖父母家，是媽媽打給大宮的奶奶的。

針對剩下的六個號碼，神原和彥首先撥打了從柏木家打出去的那一個。電話接通了天秤座大道的一家西式糕點店。那家店健一也知道。確認過後，神原便掛斷了電話。

「一定是為了訂購聖誕蛋糕。」

剩下的五個都是從外面打來的號碼，都是市內的。其中兩個就在本區內，因為區號相同。

「剩下的三個裡面，這個是新宿區的吧？這個是哪兒的？赤阪那邊嗎？」健一看著這些數字咕噥道。

神原略感驚訝：「你看號碼就知道是哪個區的？」

「基本都知道，只要在東京都中心的二十三個區內。」

不可思議的是，撥打這五個電話號碼的結果都是無人接聽，而且也沒有設置自動錄音。

「這是怎麼回事？」

「都是公用電話吧。」

只要沒有正好路過的熱心人，覺得鈴聲太吵了去接聽一下，電話肯定會一直這麼響下去。

「這份清單也太不為我們考慮了。要是除了電話號碼，還能列出電話擁有者的姓名和所在地就好了。」

「不，這樣也夠了。」神原和彥搖了搖頭，「地點無所謂，重要的是通話時間。」

將這些電話記錄按通話時間排列如下：

１上午十點二十二分 本區內

２中午十二點四十八分 不明

３下午三點十四分 赤阪？

４下午六點零五分 新宿？

５下午七點三十六分 本區內

「有人頻繁地和柏木聯繫。」

確實如此。

「間隔都在兩個半小時左右，像是在定時向他通報著什麼。」

健一回想起來了：「我和向阪行夫在天秤座大道的麥當勞看到柏木時，是傍晚五點左右。」

這段時間裡，沒有電話打來。

「這麼看，柏木知道這段時間裡不會有電話，可以放心外出。」神原和彥偏了偏腦袋，嘟嚷道：「能這麼斷定？」

「我覺得可以。從通話次數上看，那絕不是柏木厭惡的電話。」

如果是討厭的電話，不接不就完了？如果覺得恐怖，柏木也只要無視電話鈴聲就行。

「譬如，第四通電話打來的時間或許是第三通電話裡約好的。”

健一雙手抱胸，注視著自己寫下的通話記錄表。結果他發現，這份以前沒有引起重視的通話記錄，不正是一件勝於雄辯的物證嗎？

「５號電話應該是從小林電器店前的電話亭裡打來的吧？」

因為時間上完全吻合。

「確認一下吧。我來跟小林大叔說！」

不等神原作出答覆，健一便拿起了電話聽筒。小林電器店那位好談往事的大叔聽到健一的名字和要求後，立刻爽快地答應了。

「現在，我就來撥打５那個號碼。」

健一的手指有些發抖。

結果立刻出來了。電話那頭傳來了小林大叔的聲音：「沒錯，這就是我的店門前那間電話亭的號碼。你是叫野田吧？剛才你也打過這個電話嗎？」

「是的。我打過。不好意思。」

「剛才我店裡有客人，沒能出來接。」

小林大叔似乎有些後悔。

「沒關係的。不過這下就搞清楚了，謝謝您！」

健一看了看神原辯護人的臉。不知為什麼，辯護人瞇著眼睛，顯得有些吃驚，隨後又問道：「那又怎麼樣？」

見到辯護人的反應，健一差點從椅子上倒下來：「你這算什麼反應？這難道不是一個重要的事實嗎？」

那天下午七點半剛過，電器店的小林大叔看到了那名在店前的電話亭裡打電話的少年，還和他說過話。他對巖崎總務說，那少年一定是柏木卓也。但是，他沒有從健一帶去的照片裡認出柏木卓也。對大出俊次他們的照片也沒有任何反應。這說明，小林大叔的證言只是他自己的想像。

而此番確認後，事情有了轉機。５號電話似乎是向柏木卓也通報情況的一系列電話中的一個，還是在小林電器店前的電話亭裡打的。

小林大叔看到了那個打電話的少年。

可辯護人的反應相當冷淡。

「事到如今，我們有必要為這個興奮嗎？小林大叔看到的那個少年和柏木卓也很像，和大出他們不一樣。這本身就是對我們有利的證言。我們可以向陪審員提出，那天被告和他的同伴沒有打電話給柏木，至少５號電話不是他們打的。再說……」辯護人聳了聳肩，「小林大叔的記憶本就十分模糊，這可是個致命的弱點。你在報告中不就是這麼寫的嗎？」

神原和彥用手指彈了彈健一花了不少力氣寫成的小林大叔的證言報告。

「但是，５號電話是從那裡打來的，現在不是很清楚了嗎？」

「這確實沒錯。」神原的語氣稍稍緩和，「對不起。其實我也不想潑你冷水。」

兩人陷入一陣短暫而尷尬的沉默。

最終是神原和彥打破了沉默我覺得，這五通電話是誰從哪裡打來，電話內容又是什麼，這些全都不知道也無所謂。」

「無所謂？」

「因為，大出即便要叫柏木卓也出門，也不可能如此有耐心。我們的被告不具備這樣的計劃性。」

這倒是真的。健一也這麼認為。

「是啊。如果換作大出，他一定會作出更急躁的行為。」

「是吧？」

原來是這樣啊。健一歎了一口氣。空歡喜了一場，還以為是個重大發現呢。

「那麼，這通電話是誰打的？」

「不清楚。」神原和彥苦笑道，「只有問柏木卓也本人才能知道吧。」

這說法也太莫名其妙了。

「難道就這麼一直不明不白的？」

「有什麼問題嗎？有必須查清這個的理由嗎？既然知道這幾次通話都來自公用電話，調查起來就會費時費力，還不一定能得出結果，結果也可能和柏木卓也的死無關。」

辯護人說的沒錯。要說可能性，也確實是這樣。可是，怎麼有一種正被花言巧語哄騙的感覺？

「不只是這件事。只要是一樁案件，無論經過如何嚴密的調查，也總會有一些不甚明瞭的部分。真正的法庭審理也是如此。這五通電話恐怕也是這樣的吧。」神原和彥說道，「我們都是外行，時間又緊迫，要想把一切都調查清楚幾乎不可能。小林大叔的記憶很模糊不是嗎？連他看到那個背著帆布背包的少年的時間也可能有出入，也許不是七點三十六，而是七點四十五之類的。」

神原的話合情合理。但健一仍然無法釋懷。

辯護人似乎不想深究這份通話清單。

只是因為太費事或者不重要嗎？

「明白了。不過剩下的２到４到底是不是公用電話，我還想確認一下。」

「嗯，那就麻煩你了。」神原的口氣未免太過輕描淡寫。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遇到。健一覺得自己的喉嚨口好像有東西梗著。

他可不想就這樣終止談論，便繼續咬住這個話題不放。

「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

「什麼？」

「如果換做是你，一天內有那麼多電話打到你家，你都接聽了，你的父母不會說些什麼嗎？」

「真煩人」「怎麼會有這麼多電話」「剛才的電話是誰打來的」……諸如此類。

「如果是我們家，我媽會怎樣我不知道，我爸肯定會說。”

「會發火嗎？」

「不會，但肯定會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之類的。」

柏木家難道不會發生這樣的對話嗎？

「說不定柏木有專線電話。」

健一大吃一驚。今天的神原辯護人太不正常了。

「你今天是怎麼了？昨晚沒睡好嗎？」

「怎麼了？」神原和彥反問道。看來他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不知道。

「這裡不是寫著嗎？柏木的媽媽用同一部電話打給過大宮和蛋糕店。柏木怎麼會有專線電話呢？」

神原辯護人瞪大眼睛愣了一會兒，又猛地垂下了腦袋。

「對不起。我今天真夠笨的。」

「你沒事吧？」

「在我們家，作坊和住宅的電話是兩條線，我搞混了。」

健一的內心深處吹過一陣冷風，這種感覺已經有過好多次了。

神原和彥也是人，總有粗心大意的時候，可這也太傻了……

「誰傻了？」和毛巾毯融成一體的大出俊次朝這邊翻了個身，粗聲粗氣地說著，臉上滿是怒容。

「不是說你。對了，你也該起床了。」

「煩死了！」大出俊次說著，身子又朝裡翻了回去。他把手伸到T恤下面撓著小肚子，這副模樣該說不成體統呢，還是不拘小節呢，柏木一直悶在家裡，光是這樣他媽媽就很擔心了。一天之內有這麼多電話打進來，覺得奇怪也很正常吧？」

神原和彥坐直身體，點了點頭。

「可是，無論是面對警察的詢問，還是老師的關心，柏木功子都回答說，卓也當天沒有任何反常的舉動。」

柏木卓也是不是因為被人叫出去了，才會在半夜來到教學樓樓頂？自舉報信騷動以來，這番疑問便成了大家關注的焦點。然而，柏木功子的證言卻絲毫沒有改變。即使在《新聞探秘》節目中，她也一句沒提到過那天電話很多的情況。

「這說明他父母都沒發覺。」健一說。他的臉因興奮而漲得通紅，「所以，柏木知道電話打進來的時間。」

如今的電話不會一來電就馬上響起。無論母機還是子機，來電後都會先亮燈，同時在液晶屏上顯示一些信息。

只要守在電話機旁，看到亮燈和顯示後馬上接聽，電話鈴就不會響。」

「可是，等電話來，不會很麻煩嗎？」

辯護人，別作這種無聊的反駁。要不，這算是在考驗我？

「如果要等一個小時，那當然很累了。可如果只等十分鐘呢？說好『下午三點到三點十分之間打來』，到時候守在電話旁，就不怎麼麻煩了，不是嗎？如果子機是無繩電話，那拿到廁所裡去等也行。」

「明白了。確認一下吧。」神原好像拗不過健一，顯得有點焦躁，「看來，中間隔著柏木宏之這個代言人還是不行，應該直接和柏木功子接觸。」

「柏木房間的電話也要確認。越快越好，最好是馬上就去……」

神原和彥指了指床，說道：「是應該抓緊，可在此之前，還得先處理好這傢伙。」

·

大出俊次洗了把臉，這才完全睜開了眼睛。他一個人幾乎把健一的媽媽野田幸惠做好的三明治全都吞下了肚。

通話記錄上剩下的五個號碼，他一個都不知道。對於這些都是公用電話的說法，他很爽快地表示了贊同。

「誰會在家裡打這種危險的電話呢？」

「大出也會用公用電話？」

「用。我那個被燒掉的家後面就有一間電話亭。」

俊次待在家裡也聽得見電話鈴聲，他常常一聽到鈴聲就從陽台上翻出去接電話，暗中策劃好路徑，連鞋子都預先放好了。

「你一直都是這樣的？」

這對健一而言實在難以想像。

「還記得那間電話亭的號碼嗎？」辯護人問道。

大出俊次立刻答了上來。這便是他使用過許多次的證據。而這個號碼和通話記錄中的五個號碼一個都對不上號。

「我早就覺得奇怪了，你怎麼會沒有傳呼機呢？」

聽了神原和彥的問題，大出俊次竟然兩眼直冒凶光。

「怎麼了？不可以嗎？」

「就是有點想不通。有個傳呼機多方便啊。」

「以前我也有過一台。」俊次的語氣聽來很不服氣，撅起的下嘴唇上還粘著雞蛋三明治的餡料，「前年聖誕節，我是跟一些高年級的傢伙一起過的。」

他們無所顧忌地大鬧了一通。大出勝知道後，暴打了他一頓。

「老爸順手就把傳呼機沒收了。」

「正因為有了這種玩意兒，你這笨蛋才會被那些壞傢伙帶出去！」

「後來就一直沒有了？不會吧。你不會偷偷買一個嗎？」神原和彥繼續追問。

俊次白了他一眼。「買了。」他氣勢洶洶地說，「去年暑假買的，後來又被老爸沒收了，還挨了揍。怎麼樣？你滿意了嗎？」

神原和彥笑道：「沒有再買嗎？嗯，還是不買的好。不，應該買一個才好。」

傳呼機上的通話記錄也許能成為辯護方的證據。

「反正我沒給柏木打過電話。」說著，他在T恤和短褲上胡亂擦了擦剛才拿三明治吃的手，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了下來。短褲的後插袋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對了。這個，我帶來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便箋紙，「你不是要我寫二十四日那天的行動記錄嗎？」

他將紙戳到神原的鼻尖處，又「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寫是寫了，可這玩意兒真能管用？」

健一探過頭來看了看這張紙，一下子就洩了氣。

字寫得太難看。一行行的字上下起舞，歪歪扭扭。要看清寫著什麼已經夠累了，內容就更別提了，淨是些「睡覺」「遊戲中心」「不知道幾點」「便利店」之類含糊的用詞。並且，只有那天下午的活動回憶得比較詳細，晚上八點以後就只寫了一句「在家」。

「你還記得七點半左右跟你媽媽一起吃晚飯的事嗎？」

「晚飯是吃了，」俊次打了個很響的飽嗝，「時間記不得了。」

「是跟你媽媽一起吃的吧？」

「老媽不在。她去看宴會表演了。」

這是他記錯了。

神原和彥展開便箋，攤在桌面上。

「還記得晚上九點鐘左右，你爸爸帶著客人回家的事嗎？是來家裡打麻將的客人。」

大出俊次靈巧地挑動一邊的眉毛，看著神原問道：「上次你也問過這個問題吧？」

「我想再確認一下。還記得嗎？」

又一個飽嗝後，俊次搖了搖頭：「我沒跟客人見過面。只記得老爸說，那晚有客人要來，要我待在家裡。僅此而已。」

看來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晚上，大出俊次確實沒被叫到麻將屋裡去過。

「大出，你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是不會知道客入的進出以及家裡別的地方的情況吧？」

俊次露出牙齒，顯得十分不耐煩：「我家太大了。」

「嗯，那倒是。不過已經燒得一乾二淨了。」神原追問道，「我再問一次，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後，大出你一直在家，對不對？直到早晨為止，一步也沒有離開過，是嗎？可不能撒謊啊。」他強調了一遍，「你要是撒謊，我總會知道的，因為我可以去證實。」

健一發現在這一瞬間，大出俊次的眼中只有眼白，沒有眼黑。曾聽人說過，鯊魚發起攻擊時的眼睛就是這樣的。

「證實？」俊次怒吼道，「什麼意思？去向誰證實？」他猛地站起身，把椅子都帶倒了，「向我老媽去證實嗎？是不是？」

隔著桌子，他一把揪住神原和彥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你要把我老媽也捲進來，是不是？我不是跟你講過了，不要把我老媽捲進來！我不是講過了嗎！」

大出俊次將神原和彥從椅子上拖了起來，用力搖晃著，似乎馬上就要動手揍他了。健一說不出話來。他沒膽量上前去勸架，也沒有攔住俊次的臂力。桌上那只俊次用來喝大麥茶的玻璃杯映人眼簾。他一把抓起玻璃杯，將杯中殘存的茶水潑到俊次的臉上。

這真是名副其實的「潑冷水」。

被潑了一臉的大麥茶後，大出眨起了眼睛。健一的心跳彷彿一下子停止了。起反作用了嗎？那傢伙會發作得更厲害嗎？

大出俊次垂下高聳的雙肩，鬆開神原和彥的衣領，一把推開了他。神原和彥搖晃著身子，雙手按在喉嚨口，開始猛烈咳嗽起來。剛才被大出俊次揪起來時，他險些窒息。

俊次呆呆地站著，眼睛恢復了正常，剛才那鯊魚般的眼神已不知去向。

「不是，我們要，把她捲進來……」神原和彥痛苦地喘息著，「是你媽，主動，配合我們的。她……很擔心你啊。」

說完，神原再也忍不住了，俯下身子乾嘔起來。健一見狀，趕緊跑去撫摸他的背部。

「今天真是倒了大霉。」嘴上這麼說，神原卻依然在笑，「下次你要是再這樣……」

「你還是別說話了。」健一攔住了神原的話頭，抬起頭看著大出，替神原說出了下半句，「我們就辭職不幹了。」

大出俊次默不作聲地撩起T恤的下擺擦了擦臉。然後扶起椅子，坐了下來。

「昨天，老爸他……」大出的聲音太小了，不光是健一，連還在乾嘔的神原也抬起了頭，「又被警察叫去了。」

一大早被叫去，下午六點過後才回來……

回來後，老爸又叫來稅務顧問，搞了一大堆賬本，兩人一直折騰到很晚才結束，老爸還不時咆哮幾聲……」

稅務顧問走後，大出勝一個人關在房間裡，像是在給什麼人打電話。起初聲音很大，馬上又變得很小聲，偷偷摸摸地談了很久。

「現在租的公寓裡也有老爸工作用的房間。」

就在大出俊次房間的隔壁。

「就因為這個，你昨晚才沒有睡好，是吧？」終於調整好呼吸的神原和彥抬起身子說道。

健一突然明白了。大出俊次表面上總是突然發火，大聲吼叫，大吵大鬧，然後又馬上開始傻笑。大家都認為這是他的本性，才留意不到別的方面。其實他的內心也相當不安，精神狀態很不正常。他不僅擔心自己，也擔心父母，因此變得更容易衝動。

對他而言，擔心他人的感覺，還是第一次體會到吧。

「我想聽聽老爸在說什麼，可聽不到，所以我……」他伸手抓過被健一倒空的玻璃杯，將杯子底部貼在耳朵上。「就這樣，貼在牆壁上。」

「偷聽啊……」神原和彥笑了，隨即又咳嗽起來。健一忍住笑，再次撫摸起辯護人的後背。

「聽到些什麼？」

「老爸說的生意上的話，我一點也聽不懂。」

不過聽得出他們在談錢。

「保險金還沒有下來，老爸他很犯難。」他嘟囔著，「最近連零花錢都不給我了。」

大出俊次也很害怕。

神原和彥坐回椅子上，臉上的表情表示他已經沒事了。健一從洗手間拿來毛巾。

「我現在這麼做，對嗎？」大出抽著鼻涕，「公司那邊很慘。我必須擔心那邊，因為我是繼承人。

「具體而言，」神原冷靜得驚人，「假如你父親的公司面臨危機，你又能做些什麼呢？」

大出俊次又吸了一下鼻涕，拿T恤衫的下擺胡亂擦了擦眼睛和鼻子，似乎用不著毛巾。

「沒什麼能做的吧？」神原和彥說，「如果是這樣，你還是把精力集中到證明自己的清白上為好，這樣至少還能讓媽媽放心一點。」

大出俊次低下頭，撤起嘴，低聲說：「我倒想問問你……」

「什麼？」

「你真是個讓人犯噁心的浪蛋。沒人這麼說過你嗎？」

神原辯護人無法回答。

大出抬起頭，看著神原。這次倒並不是要打架，可看上去態度更惡劣了。

「你自己明白嗎？混賬透頂。腦子快，嘴會說，心眼黑。其實，你要比我壞多了。」

健一的嗓子幹得快要冒煙了。

「你自己有沒有想過，你老爸殺死你老媽的時候，應該連你一起弄死；要不，你老爸在上吊的時候，應該把你吊在身邊。這樣就好得多了，你說是不是？」

健一猛地將手中的毛巾扔向大出。他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等他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正朝大出俊次猛撲過去。

他並不想揍大出。他做不出這種英勇行為，只是想撲上去阻止。大出吃了一驚，一閃身就躲開了，健一反倒摔在了廚房的地板上。

健一的氣勢絲毫不減。他站起身來大叫道：「不准說這種話！」

你根本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誰都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

「你要向他道歉、道歉！道歉！向他道歉！」他一邊喊著，一邊準備再次撲向大出俊次。

身後有人抱住了他。沒有別人，只有神原和彥。

「別攔我。你這個混蛋！」甩開神原的手，健一也對他大喊大叫起來，「為什麼能容忍他說這樣的話！為什麼要攔住我？被他這麼說，你不覺得窩火嗎？」

神原和彥體格和健一不相上下，也不躲不閃，健一一下子就揪住了他。就像剛才大出對神原那樣，健一也抓住他的衣領搖晃起來。

神原絲毫不予抵抗。健一搖著搖著竟哭了起來，於是停止搖晃，拽著神原的雙手很快鬆開了。他全身癱軟，一下子坐到了地板上。

「我也想過。」頭頂傳來神原和彥的聲音，沙啞、低沉，輕到只能勉強聽見，「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只有自己活下來了？所以……」說到這兒，他噎住了。

健一抬頭看著他。只見他臉色慘白，毫無表情，卻站得筆直，和大出俊次正面相對。

「其實，我那時就知道……」

對面大出俊次的臉一片蒼白。

「我知道，自己早就死了。」

和父母一起死了。

「站在這裡的是一個幽靈。我是幽靈。」

柏木卓也問過丹野老師的殘酷問題，再次浮現在健一的腦海裡。那孩子，能善待自己的生命嗎？能找到活著的意義嗎？

「是一個幽靈在做你的辯護人。」神原和彥的眼睛是乾的，「如果你不願意，可以解我的職。我絕不會主動辭職。」

大出扒下肩膀上的毛巾，穿過廚房跑了出去。很快，玄關處傳來開關門的聲音。

「今天是內訌的日子。」難以置信的是，神原和彥居然向癱坐在地上的健一露出笑容，「總之先休息一會兒吧。休息半天也沒什麼關係。」

不過，鬧到這個地步可真是遺憾，簡直叫人喘不過氣來。

「為什麼？」健一問。

為什麼要忍受到如此地步？

就算問了，他也不會回答的吧。可健一太想一吐為快了。

「你當那傢伙的辯護人是有原因的吧？這對你有什麼好處嗎？到底是怎麼回事？」健一盯著地板，語氣就像發牢騷似的，「如果有什麼原因，請告訴我，不然我可要崩潰了。」

神原在健一的身邊蹲下了身，健一則抬起了半個身子。辯護人的眼睛裡還是乾的，都乾透了，彷彿沙漠。

健一想到了沙漠。這傢伙就是在沙漠裡遊蕩的幽靈。

「我不想告訴你。

「哎？」

「我不想回答。不想說。」

這其中肯定有原因。

健一淚流滿面，張開的嘴半天都合不上，就像中了邪似的看著神原的側臉。這種狀態持續了多久？

「好吧，那我不問了。」或許是哭過的緣故，健一的嗓音有些沙啞。不過他明白，這個回應是正確的。

如果急於得到答覆，只會適得其反。要想得到答案，就只有繼續跟在神原辯護人身邊。跟著他仔細觀察他。

健一想起一句更重要的話語：「我也不會辭職。如果你討厭我，可以將我解職。」

失魂落魄的兩人在餐桌底下對視著。

「謝謝。」神原和彥說道。【TXT小說下載：www.wrshu.com】

健一突然害羞了。他在地板上爬了幾步，揀起大出俊次扔下的毛巾，擦了擦臉，又擤了擤鼻涕。

「我們去見見柏木的母親。」神原和彥說著，站起身來，「還是洗把臉再去吧。」

·

籐野涼子昨晚一宿沒睡，是在考慮爭取井口充的辦法。回過神來時，她發現短暫的夏夜即將過去，打開窗戶，涼爽的晨風撲面而來，十分愜意。儘管開了一夜的空調，此刻她的身上依然是汗涔涔的。

去年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一，午後十二點半左右的午休時間，城東三中二樓的理科準備室裡，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井口充三人和柏木卓也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井口充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撰寫起訴書必需的證言。這是個核心問題，因為該事件正是導致大出俊次欲置柏木卓也於死地的憤怒，或者說殺意的起因，儘管將殺人意圖落實的計劃性並不明確。

這一切都必須讓井口充親口講出來。

昨天，涼子己經向她的兩個事務官詳細說明了這一方針。佐佐木吾郎的反應卻有點出人意料。

「小涼，你的用意我明白。」

可這真的是事實嗎？

「理科準備室發生的事件強行認定為殺死柏木卓也的動機，合適嗎？」

「並不是『認定』，這是順理成章的推理。」

「也僅僅是推理，不是嗎？根據推理來構建整起事件……」

「不這麼做，我們的任務就無法完成。」

「就是說，要讓井口充說出我們希望他說的話，對吧？」

「是啊。」

「這麼做……合適嗎？」佐佐木吾郎的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對這位忠誠的事務官而言，這種表情還是第一次出現呢。

「沒什麼不合適的。」

「這難道不是在欺騙，不，是在誘供嗎？以『你沒有罪，因為你不在柏木卓也慘死的現場』這樣的話為誘餌。」

「不是『不在』，只是聲稱根據三宅樹理的證言，能夠明確的嫌疑對像只有大出俊次一個。」

因此只有他一個人被起訴。

「可是，舉報信上明明寫著他們三個人的名字啊？」佐佐木吾郎反問道。

「那是因為淺井松子這樣說，當時才那麼寫的。三宅樹理也只是聽來的，並沒有看到過他們三人。用些模稜兩可的說法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要能讓井口充朝這個方向理解就行。」

「你真的想誘供啊，小涼。」佐佐木吾郎更加猶豫了。連那個比起做忠誠的檢察事務官，更願意做佐佐木吾郎忠誠支持者的萩尾一美也發表了負面意見：「法庭審判可以這麼做嗎？」

「在這次的內審判裡是可以的。」涼子毫不動搖，「你們兩人好好回想一下。柏木死後，為什麼會傳出是大出他們殺死他的傳聞？不正是因為，大家都認為這跟理科準備室裡發生的衝突有關嗎？我們也必須回到這個原點上來。不過我們不能僅憑模糊印象捏造傳聞，要根據事實情況重構整個事件。」

事到如今，兩名事務官並沒有跟涼子對著干的打算，只是在面對重大而艱難的決策時有點膽怯罷了。

「明白了。」佐佐木吾郎說，「總而言之，這可是一件大事。」

今天，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一整天都在寫增井望的陳述書。由於是瞞著增井的父母做這項工作，只能讓增井到佐佐木吾郎家去。如果搞得太晚，會引起增井望家人的注意，所以今天可能還完不成。

眼下他們那邊的工作一定早就開始了。那涼子也要行動起來，得把睡懶覺損失的時間補回來。

熬了整整一個通宵，也不光是在腦子裡空想，涼子已經給井口充寫好了一封長信，信中寫明了檢方的宗旨和請求。涼子覺得，這麼做比打電話更好。接下來她要登門拜訪，直接把信交給井口充的父母。涼子穿戴整齊後便出了門。她今天穿的是校服，頭髮束在腦後，

那封信則放在書包裡。井口家經營的雜貨店在天秤座大道裡，涼子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一本正經地跑去那條商業街。

店名就叫「井口屋」。店裡應景地擺著一些時尚的物品，但本質上還是個小雜貨鋪。從廚房用具到清潔用具，還有拖鞋、清洗劑、晾衣桿、長筒雨靴等等，應有盡有。

在堆滿各種物品的貨架後方，是放著收款機的賬台。賬台後坐著一對中年夫婦，女方的長相和井口充有點像，應該是他的母親。

井口充的母親首先注意到籐野涼子，臉上表情顯得很驚訝。正在寫什麼東西的父親還以為來的是普通客人，筆也不停地說了聲「歡迎光臨」，被妻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抬起頭來。

「你是籐野涼子？」母親開口了。父親聽了這句話，臉上才顯露出驚慌的神色。

這樣也好，不用自我介紹了。涼子畢恭畢敬地低頭鞠了一躬。涼子被請進店裡一間狹小的用作辦公室兼倉庫的房間。房間裡放著折疊式的桌椅，空調不管用，十分悶熱。

井口充的父親井口直武說話的聲調很高，這點跟他兒子很像。母親井口玉江留在賬台邊，和這個房間只隔著一塊門簾，裡面的對話想必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涼子作了一踏進店門就被轟出去的最壞打算，因此對受到如此禮遇多少有些困惑。更讓她驚訝的是，井口夫婦對校內審判相當瞭解，不僅知道涼子是檢察官，還知道校內審判作為暑期課外活動，是在北尾老師的監督下進行的。

「聽說是在十五日開始？」

「是的。您瞭解得真清楚。」

「有城東三中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到我們店裡來買東西的。」

「我原以為你們不想知道校內審判的事。」

井口直武含糊其辭地支吾了過去。

雖然順序顛倒了，涼子還是問了一下井口充的健康情況。

「正在做恢復鍛煉。雖說還得坐輪椅，但總在一點點好起來。」

「能和他見面嗎？」

井口直武立刻回答：「他不和城東三中的學生見面。」

不是「不讓他和你們見面」，也不是「他不想和你們見面」，而是「不見面」。

「既然這樣的話，您能將這封信交給他嗎？」

井口直武摸了摸身上那件褪色的馬球衫的衣領，接過了涼子雙手遞上的信：「裡面都寫了些什麼？」

「您讀一下就知道了。」

「我們也能讀？」

「當然可以。」

手裡拿著信，又摸了一下衣領，井口直武將信塞進了褲子的後插袋：「籐野同學。」

「嗯？」

井口充的父親惴惴不安地眨著眼睛，涼子正視著他，竟產生了自己是真正的檢察官的錯覺。這人幹嗎那麼戰戰兢兢的？

「既然是檢察官，你主張的是我們家小充殺死了柏木，對嗎？」

「不，不是井口殺的。校內審判只起訴大出俊次一個人。」

「可小充是他的跟班。」沒想到井口充的父親也會說出這種話，「要幹什麼壞事，他們總是在一起的，不是嗎？」

井口直武不停扯著馬球衫的衣領。

「他是受到大出的唆使才幹壞事的，而且還搶在前頭干。他就喜歡瞎起勁。」說著，他朝賬台那邊瞄了一眼，「二月份打傷四中一年級學生的那件事，就是這樣的。」

作為父親，也太口無遮攔了吧？

「帶點恐嚇性質，多半是出於惡作劇。結果鬧過了頭，變成了那樣。」

他也順便替兒子開脫一下。

「校內審判和二月的那起事件無關。」涼子說。

井口直武用懷疑的視線打量著涼子。

「信上都寫了些什麼？」

「一些希望井口協助的事。」

「小充他能幫你們什麼忙嗎？」

「是的。希望他能告訴我們真相。」

井口直武嘴角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既不像欲言又止，也不是在字斟句酌。

帶著一種莫名的不安，涼子的心頭浮起一個念頭。目前為止沒有見過，甚至是根本不想見到的某種景色浮現出來。

井口直武一直在懷疑，自己的兒子和柏木卓也的死有某種關聯。剛才他說得清清楚楚，井口充是受了大出的唆使才幹壞事的。當著檢察官涼子的面，他並未聲稱兒子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沒幹。而一般來說，當家長的第一反應總是這樣的。

這麼說來，自舉報信的事被炒得沸沸揚揚之後，這個家庭內部是否一直飄蕩著與涼子心中一樣的疑惑？他們其實一直在懷疑，井口充緊緊跟隨的大出俊次真的弄死了同班同學柏木卓也。

井口直武這位父親的眼睛——井口充老上三十年、勞累三十年並厭倦人生後便會擁有的這雙眼睛深處，隱藏著對親生兒子的不信任。

「橋田那裡你也去嗎？」

「不去。」涼子乾脆地固答。

井口直武又開始眨起他那對小眼睛來。

「這麼做會對不住井口充，也對不住你們做父母的。」

「我們嘛，怎麼說呢，那件事已經調解好了。」井口直武愁眉苦臉地說。在涼子的記憶裡，從未看到井口充有過同樣的表情。苦澀、悲傷，這樣的感情與大出俊次的跟班無緣。

可是，做父母的內心相當愁苦。如今的井口充怎樣了呢？

「據說有同班同學看到，先動手的是我們家小充。」

「即使如此，他受到的傷害也太重了。橋田不該那麼做。」

在這方面，涼子必須站在井口充一邊。井口充的父親卻並未體察出涼子的這番心意。

「那些傢伙都是傻瓜。」

只會幹傻事。

「橋田是傻瓜，小充也是傻瓜。遲早會出事的，我早就這麼擔心了。」他的視線又朝賬台那邊瞟了一眼。在這方面，這對夫妻的意見似乎不太一致。涼子提醒自己，必須更加謹慎小心。

「井口……」

「警察……」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涼子原本想問，井口有沒有提到過有關橋田佑太郎的事，現在趕緊改口反問：「您說警察？」

「有人說，校內審判是警察帶頭的。」井口直武眼中露出了窺探的眼神。要是萩尾一美在場，或許會罵他「老色鬼」。不過他的眼神中只有懷疑和恐懼。好端端一個大人，卻害怕起眼前這個扮演檢察官的女孩、兒子的同班同學。

「有這樣的傳聞？說校內審判是受警察操縱的？」

「肯定有吧，畢竟是審判。」

原來只是他的想像啊。

「校內審判和警察無關，我們是完全遵照自己的意志來組織審判的。北尾老師做我們的監督，也只是個形式。

井口直武的表情毫無變化，表明他根本不相信。

「如果判大出有罪，又會怎樣呢？」他用高亢但缺乏抑揚的聲音發著牢騷，「到那時，警察會跳出來把他抓起來吧？他們不就是為了這個，才讓你們搞校內審判嗎？」

這已經不是誤解或者想像，而是在虛構劇情了吧。猜疑心怎麼會這麼重呢？

涼子幾乎要笑出來了。如果此時自己將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他，這個小老頭會是一副什麼表情呢？

大出不會被判有罪，因為柏木卓也是自殺的，舉報信是三宅樹理捏造的，這些事實我們早就清楚了。我們檢方做的一切都是在演戲。

可是，為了找出真相，這場戲非演不可。大出他們以前如何胡作非為；他們給三中的同學帶來了多大的傷害；作為受害者的三宅樹理內心的傷口有多深；知道這一切的學校又是如何袖手旁觀的。

為了將一切大白於天下，檢方願意抽這根下下籤。因此對檢方而言，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注定要輸掉的官司。

由於感到自己負有和老師們一樣視而不見的責任，涼子決定相信三宅樹理的謊言，暫且全力支持她。

輸掉官司，卻能弄清真相，校內審判正是為此而開展的。

當然，這些話不能真的說出口。從涼子的口中流利吐出的只是一派官方聲明：「我們的目標，就是要讓大出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我們不會處罰大出，因為我們沒有這樣的資格。」

「可是，警察……」

「校內審判結束後，警察會採取什麼行動，我並不瞭解。反正我們並沒有接受警察的指令或指導。」

涼子這番冠冕堂皇的宣言，絲毫沒有動搖井口直武。涼子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恨不得對他說：你放心，井口不會有事的。

「大出的父親正在接受警察的調查，這事你知道吧？」

井口直武突然改變了話題。也可以說沒變吧。他只是用「警察」這個關鍵詞將兩件事連在了一起。

「好像情況很不妙。」他將下頜貼在鬆垮垮的馬球衫領口，歎息著說道「那傢伙也亂來了好一陣，終於不行了。」

涼子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問道：「您是說大出勝？」

井口直武抬起眼睛看看涼子，又眨了幾下：「不光是俊次的事，還有生意上的問題。你不知道嗎？沒聽警察說過嗎？」

我說過跟警察沒關係啊。涼子忍耐住抗辯的衝動。只要自己不插嘴，他還會說下去一說出意味深長的下文。

「我們也是從商榮會的人那裡聽到的。大出社長的手快要被反綁到身後去了。」

確實非同小可。對讀初三的兒子的同班同學說這種話，合適嗎？

「商榮會就是當地公司的聯盟吧？」

「是啊。你們家也加入的吧？」

這可真是個誤解。原來井口直武不知道涼子的父親就是他不時掛在嘴邊的「警察」。或許他把涼子和某個學生搞混了。

「我們家……是工薪族。」

井口直武的臉上露出了諸異的神色，在開始交談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是這樣啊。」他重新打量一下涼子，「你們檢方這麼神氣，不就是有警察做後盾嗎？俊次他爸很凶的，一般人都拿他沒辦法。不過這次他可是跑不了了，你們儘管放心，可以放手審判俊次。」

話題又回到校內審判上來了。聽他說到這兒，涼子終於跟上了他的思路。

由於某個嫌疑，大出勝和他的大出木材廠成了警察的調查對象。大出勝似乎已經走投無路了。井口直武自以為校內審判相關人員都應該知道這件事。他覺得要不是大出勝惹上了這種麻煩，大家根本不敢搞什麼校內審判。

涼子略加思考，認為這是個非同小可的情報。

機不可失。井口充的父親只有今天才會處於沒有防備的狀態。怎麼問？這倒是個難題。因為既不能讓他跑了，也不能被他騙了。

到底出於怎樣的嫌疑，大出勝會被警察盯上的？

「喂，我說……」

就像聽到號令似的，井口直武和涼子同時將頭轉向賬台方向。不知何時，井口玉江的腦袋已經伸到門簾裡面來了，還帶著沖沖怒氣。

「這種事，你別亂說！」

與寶貴的機會失之交臂。井口直武哭喪著臉，應了一聲：「知道了。」一高聲說話就變調，這毛病也和井口充一模一樣。

涼子的心緒也跟著變了調。

·

信我會轉交，但小充會不會讀就不知道了。估計他不會讀的。

因為他已經不想再摻和了。

儘管當父親的這樣說了，但井口充應該會讀吧。如果父母在家談論過此事，他還是會感興趣的。畢竟他一定很關心大出家的事，對校內審判也不會不理不睬。無論現在的井口充對大出俊次懷有怎樣的感情，也不可能變得超然物外、毫不關心。若真是如此，這哪裡還是那個喜歡瞎起勁的井口充呢？

何況連他自己都受到了父母的懷疑？

各種念頭在腦海裡翻滾，剛才的對話場面也在不停回放。涼子心不在焉地走在天秤座大道上，竟兩次差點撞上自行車。

大出勝到底是因為何種嫌疑受到警方的追查呢？

雖然問題沒問成，但涼子心裡也並非沒有線索。

「不許插手！」

被父親籐野剛嚴厲禁止調查的，是大出家的火災。

在這場火災中，房屋燒燬，大出俊次的祖母被活活燒死。

神原和彥詢問的暗語——煙火師。

煙火師是專業的縱火手法。對此父親曾表示震驚：神原是從哪兒聽來的？

對了，那天夜裡，神原和彥為了問這個打來電話，之後三宅樹理跟著父母一起來到涼子家，並答應做檢方的證人。興奮之餘，涼子竟將「煙火師」的事情忘到了九霄雲外。

但不管怎樣，涼子還是認為縱火案和校內審判無關。即便認可大出父子的證言，也只能認為是某個傻瓜受《新聞探秘》節目的影響，在自以為是的正義感的驅使下放火燒了大出家。這當然是不可饒恕的罪行，但檢方並不會因此改變起訴大出俊次的態度。

「不許插手！」

對於父親的囑咐，涼子已經全盤接受了。

可事到如今，事態好像又有了變化。

不行，不能鑽牛角尖。不能僅憑推測越想越遠。

於是，她收斂起飛奔的想像力，轉而讓自己的雙腿飛奔起來，一直跑回家中。

所幸的是，父親籐野剛並未外出辦案。

接電話的是籐野剛的部下紺野。要是在平時，他總要跟涼子開幾句玩笑。可今天或許是被涼子的氣勢壓倒了，接電話後，他就結結巴巴地說：「稍、稍等一下。他大概在會議室。」

在等父親接聽電話的當兒，涼子不耐煩地跺著腳。妹妹的房間裡傳出了「咯咯」的笑聲。房門口散落著涼鞋和塑料拖鞋，看來有小朋友來玩。

「喂，喂？」

一聽到父親的聲音，涼子的話語就像開了閘的江水一瀉千里。一旦父親想插話，她就會說：「等等，你先聽我說。」決不讓對方打斷自己。

一通話講完，涼子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那又怎麼樣？」籐野剛問道。

「爸爸，你不要這麼無動於衷啊。」

「倒是你該冷靜一點。涼子，你幹嗎這麼氣急敗壞的。」

「都已經傳開了！爸爸，你是知道的吧？『煙火師』的事你肯定掌握了情況，所以才叫我們不要插手，不是嗎？」

「城東商榮會……」籐野剛咂了一下舌頭，「沒辦法。這種團體的背後都藏著利益關係，那種傳聞自然傳得很快。」

換言之，父親已經承認了。

「從學校老師那裡聽到什麼了嗎？」

「什麼也沒有。所以才吃驚啊。」

「嗯，這種烏煙瘴氣的消息在學校沒什麼市場吧。」

「爸爸！」涼子用力跺了一下地板，「你明確地告訴我，大出的父親是不是因為縱火案被警察調查了？要不是為了別的事？還有，他是不是像井口的父親說的那樣，馬上要被逮捕了？」

「別這麼大聲。」籐野剛呵斥道，「瞳子和翔子也在家吧？」

「正和小夥伴們瘋呢，沒事。」

電話裡傳來了父親的鼻息聲。

「你知道了又怎樣？和校內審判沒關係吧。」

「有的，情況發生變化了。這樣下去，我們會搞不清辯護方的動態。」

「你想得太多了。」父親笑道，「你擔心辯護人會向陪審員發動感情攻勢，說被告的父親被抓，很可憐？我看神原可不是這樣的老好人。」

「這你先別管。告訴我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覺得爸爸一定知道？這可不是我負責的案子啊。」

「『煙火師』的事，你不是知道嗎？」

籐野剛又陷入了沉默。

「這可是我的同班同學家裡發生的案子。作為一名家長，爸爸肯定不會漠不關心吧。就算爸爸表面上裝作不聞不問，紺野警官也會關心的。他會從負責這樁案子的同事那裡打聽來消息告訴你。肯定是這樣，不是嗎？」

涼子應該說中了。籐野剛歎了一口氣，說道：「是的。就是為了那件縱火案。」

涼子的背上猛地冒出許多汗水。憑想像說個痛快很輕鬆，但真要面對嚴酷的事實，那就不是鬧著玩的了。

「那是一出自編自導的鬧劇。是大出社長自己點的火。」

「為什麼？」

「房子燒掉後，土地就容易處理了。況且那土地和房屋都在大出社長母親的名下。」

是被燒死的老人的財產。

「那是她的老家，也就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嗎？」

「是的。所以大出社長的母親對那裡非常有感情。房子雖然很舊了，她也一直反對重建。」

可是，兒子大出勝卻想要變賣那塊土地。

「想用這筆錢把公司做大。他一直在說服母親，而她母親本就反對，得了老年癡呆症後就更聽不進去了。因為母親也有清醒的時候，大出社長無法成為她的監護人並全權處置其財產。即使提出監護人申請，也要花很長時間才能獲得許可。但大出木材廠已經等不及了。

「資金周轉不過來了，是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說到這裡，籐野剛的語氣突然變硬了，「涼子，你認真讀報了嗎？」

「什麼呀，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要是用心讀，應該會明白。」

社會上的經濟動態。

「眼下的虛假繁榮馬上要迎來終結。不是慢慢萎縮，而是一下子破滅。」

大出社長想在泡沫經濟破滅前再賭一把大的，狠狠賺上一票。

「他認為房子燒掉了，說服母親會變得容易些。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僱傭了專門幹這種活的縱火犯。」

也就是所謂的「煙火師」。

「上次我也講過，這是一種在不出人命的前提下，弄出驚天動地的火災的專業縱火犯，目的是將房屋燒得一乾二淨。從某種意義上說，幹這一行的人挺有職業道德的。」

「爸爸，你是在開玩笑吧？」

「不是開玩笑。大出社長沒有為了獲得土地而故意殺死他的母親。」

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母親的死完全是個不幸的意外。大出社長也很難過。

大出勝的慌亂，招致了消防部門和當地警方的注意。不過最引人懷疑的還是縱火手法。

「自從地價高漲直至如今寸土寸金的局面，類似的縱火案也相應增多了。」

據說「煙火師」和黑道拆遷者是一夥的。

「有時為趕走與房東不和又賴著不走的訪客或土地租戶，就要動用縱火的手段。可一旦死了人，警方就會介人調查，那就麻煩了。」

「所以他們發明了一種不導致傷亡的縱火手法？」

「就是這麼回事。」籐野剛說，「我們警察也不是吃乾飯的，看破他們的作案手法，就會採取相應的偵察行動。所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既然早就知道了，為什麼到今天還不逮捕他呢？」

「這就不用告訴你了。」

「要是不全部告訴我，我就把井口父親講的話散佈到學校去。」

「你……」籐野剛的粗嗓門也突然變得很高，就和變了調的井口直武的嗓音一樣，「你想威脅爸爸嗎？」

「請——告——訴——我！我保證不說出去。」涼子發誓道。

「也不告訴辯護方？」

「當然不告訴他們。這不是應該共享的信息。」

「你不覺得大出很可憐嗎？」

涼子頓了一下，說道：「我現在的立場不允許我這樣想。」

「你真固執。」籐野剛苦笑著，放低了聲音，「是為了同時抓捕向大出社長介紹『煙火師』的黑道拆遷者。對於警視廳而言，這才是主要目的。因為那家公司是這一行背後的大佬。」

「什麼公司？」

「環球興產。你可別說出去了。」籐野剛的語氣很嚴厲。「偵破工作已經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有可能通過大出社長牽出『環球興產』的老闆。並且……」

「並且？」

「他們背後還有暴力集團，和你們那種波瀾不驚的校內審判相比，完全不能同日而語。」

涼子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明白了，我絕對保密。」

「就連對你說了那麼多的井口直武，其實也沒有太多的瞭解。估計他只想到大出勝在騙取保險金。」

「爸爸，你們是不是為了敲山震虎，讓大出社長心慌意亂而故意向商榮會散佈信息？」

沒有回答。自己的推理是不是太像推理小說了？可是，警方應該時常會採取這樣的手段吧？

「大出的父親為何要做出如此危險的行為？」

還是沒有回答。

「不一定要賣掉土地，只要以此為擔保，也可以借到錢，這樣也更容易說服他的母親。」

籐野剛依然保持著沉默。

「我們都知道，大出勝的公司規模大，很賺錢。他兒子身上也儘是名牌。既然這麼有錢，公司的運營資金總會有辦法的……」

「涼子。」

「哎？」

「人，有時會變得愚不可及。」

籐野剛的聲音十分嚴肅。

「你是公務員的女兒，可能不會懂，在公司和店舖的經營上，外表和實際不符的情況不在少數。經營規模越大，背離就會越嚴重。為了在眼下的虛假繁榮結束前豪賭一把，大出社長必須動用一大筆資金。可是，用別的手段已經沒法搞到錢了。不……」停頓片刻後，他又字斟句酌地說，「應該說，他走進了死胡同，自以為沒別的辦法可以搞到錢了。」

「明白了。」涼子答道。她手握著電話聽筒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讓「明白了」三個字真正滲透到心底。

不一會兒，她又想起一件事。

「火災前的恐嚇電話又是怎麼回事？」

「你好好想想。」

接到恐嚇電話的是大出社長和大出俊次。

「是大出社長故意叫人打的？」

大出俊次以為是真正的恐嚇電話，到今天他也依然如此堅信。

兒子在學校裡被人當成殺人兇手，還被電視節目廣為傳播，大出勝曾經怒不可遏。他的憤怒也許並不假，但他也充分利用了兒子蒙受的冤屈。只要不點破機關，不被人發覺，兒子俊次也不會因此受傷。接下來就是如何利用的問題。

這就是大出勝作為社長的如意算盤，卻不是他作為父親的想法。那麼，最早想到利用俊次的不白之冤的又是誰？是「環球興產」的人？難道當時大出勝沒有大發雷霆，咆哮「別把我兒子捲進來」嗎？

人，有時會變得愚不可及。

「什麼時候逮捕大出勝？」

「還不知道。但不會太久。」

「會在我們開始審判之前嗎？」

「難說。」

「不會等到校內審判結束吧？」

「這肯定不會。這是大人的社會，太照顧你們也不見得好。」

「明白了。知道這些我就很滿足了。謝謝。」涼子道了謝。

「爸爸正一個人佔著一間會議室，在查資料。」

獨自一個人。

「只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你不用感謝。不過，無意中聽到別人的自言自語就到處亂說，那也太沒教養了。如果那樣，爸爸我……」

「保密的義務我當然會遵守。你當我是誰？我可是爸爸你的女兒。」

掛上電話後，這個發誓要嚴守的秘密沉重地壓了下來，壓得涼子當場蹲下了身。

·

辯護方的兩人今天很走運。柏木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去了大宮的爺爺奶奶家，家裡只有柏木夫婦兩個人。

在這個不年不節的普通工作日，正當年富力強的柏木則之卻待在了家裡。健一覺得奇怪，就算是帶薪休假，也不該在這個時候休息吧。見面後，他就明白了，柏木卓也的父親明顯有健康問題。他消瘦得太厲害了。

和上次來時一樣，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被領進了那間起居室。柏木卓也生俞坐過的位置放著他的遺像，這裡可以說是他們一家團圓的一個角落。

「突然前來打擾，承蒙接待，真是萬分感謝。」神原鞠了一躬，健一也趕緊踉著鞠躬。柏木夫婦似乎並無戒備，態度非常親切。

「你們要為大出俊次辯護吧？」柏木則之平靜地詢問。

「是的。」

「這樣的話……」

「有什麼關係呢？」柏木功子委婉地攔住丈夫的話頭，「都是卓也的朋友，和電視台的那個人不一樣。」

她的語氣中帶著苦澀。

「《新聞探秘》節目播出時，我和野田都看過。」神原和彥立刻將話題引向另一個方向，「我說……不好意思，您是因為夏天的緣故才變得如此消瘦嗎？」

原來他也注意到了柏木則之異常消瘦的模樣。

卓也的父親苦笑道：「也有這個成分吧。我的血壓很高，就像某個時候的股價似的。」

「有時也會突然下降。」柏木功子插話道，「真是漲跌無常。檢查過好多次，也查不清真正的病因。」

「醫生總是說我精神負擔太重。」

「說是什麼自律神經失調症。」

健一感到胸口冰冷。精神負擔過重，不就是兒子死後的一連串事件鬧的嗎？

到目前為止，說起此次事件的受害者，只想到城東三中的學生。只想到孩子。

這樣的認知顯然是錯誤的。如果孩子是受害者，那他們的家長自然也會痛苦不堪。柏木則之就一直身處痛苦之中，一直如此忍耐著。如今，他的身體終於達到承受的極限，開始發出求救信號了。

「對不起，在您身體不適時前來打擾。」

「沒關係。我向公司請了假，閒著也是無所事事。校內審判開始後，我還打算每天都去旁聽。」

即使說話比較隨意，他還是用了一部分敬語。對方雖然是小孩，可同時也是辯護人。這種場合竟也能體現出健一微妙的身份。

「我們覺得不能把校內審判的事全部交給宏之。宏之畢竟也是學生，而且我們是卓也的父母。話雖如此，可我們也不知該做些什麼。」柏木則之說著，低下了頭。涼爽的麻布襯衫敞開的領口處，可以看見他那瘦得近乎扁平的胸口。

「可這樣會不會和他哥哥鬧矛盾呢？」健一不假思索地問。【www.52dzs.com】

柏木夫婦對視了一眼。

「什麼矛盾？」

「嗯……怎麼說呢？」

「這是我們家的事，你們不必在意。」

這說明他們之間已經有了矛盾。

「謝謝你們的協助。那就拜託你們了。」神原說完，從書包裡掏出那份通話記錄給柏木夫婦看，又將他和健一探討過的假說全都告訴了他們。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唉。」

柏木功子的身子離開桌子遠遠的，像是在端詳一件可伯的東西似的。柏木則之和他的妻子不一樣，他在神原說明時翻看著記錄，還頻頻點頭。

「請問，這上面的電話號碼，你們有什麼線索嗎？」

柏木則之將電話記錄推向自己的妻子。卓也的母親只是投去視線，手依然縮著，不願伸出來。

「這個……儘是些陌生電話。」

夫婦兩人的回答都明顯帶有不安的成分。

「我們家的電話，」柏木則之指著起居室角落的電話機，「是多功能電話，帶有傳真和錄音功能，有一檯子機在卓也的房間裡。」

如果守在電話機旁，搶在鈴聲響起前接電話也並非難事。

「可是媽媽，卓也他打出和接到的電話會有這麼多嗎？」

看來在柏木家，夫婦間也會互稱「爸爸」和「媽媽」。

「打出電話是常有的。」柏木功子歪著腦袋想了想，「訂購電視直銷的東西，或者想吃比薩的時候。」

從中能窺視到柏木卓也日常生活的一角。

「可他沒有給朋友打過電話，也沒有人打進來過。如果不採用你們剛才說的那種方法……」

換言之，如果用了那種方法，他們夫婦便很可能不知情。

「可是，如果那樣做，不就像間諜一樣了嗎？」柏木則之看了一眼兒子的遺像，又露出了苦笑，「我以前也跟卓也開過玩笑，說在父母的眼裡他也是一個謎，不會是哪個國家派來的間諜吧？」

他又笑了笑，這次的笑容很自然，不帶苦澀。

「那柏木是怎麼回答的？」神原問道。

「他什麼也沒說。」柏木則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回憶就像酸中和掉鹼一般抹去了他的笑容，「他對這種笑話毫無反應。」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上了初中以後吧……那時候他就不怎麼笑了。」

「歡笑」的反面是什麼？健一默想著。就像「愛」的反面不是「恨」，「歡笑」的反面也不該是「悲傷」，更不是「憤怒」。對此，健一並不明白。

而此時柏木則之的臉上也顯出了類似的困惑表情。

夫妻兩人相互補充，講述起柏木卓也內向的性格，不願輕易接近他人的習性，耽於深思的心理傾向，還說他並沒有學業上的煩惱。他們時而解釋，時而辯護，而在健一眼裡，這都是些基於父母之愛的偏執解讀。健一甚至覺得，要是柏木卓也在場，他一定會用清醒的眼光審視如此講述自己的父母。

且不說別人家的事。就算在自己家，父母和孩子之間不也存在著隔膜嗎？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覺得他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不太好。」柏木則之說，「甚至想帶他去看青春期心理門診。但他死活不肯去。」

神原說：「柏木很清楚自己沒必要去看青春期門診吧？」

柏木夫婦同時瞪大眼睛，露出驚訝的神情，好像在說：為什麼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柏木則之看著妻子，柏木功子則急不可耐地問道：「神原，你以前和卓也關係很好嗎？」

這是一種向當事人確認的語氣。

「從小學那時起，我和他上的一直是同一家補習班。」

柏木則之點了點頭：「是龍澤老師那兒吧？」

「是的。我是小學五年級第一學期進入那家補習班的，一直上到補習班解散為止。」神原和彥答道，「柏木是在五年級第二學期後期才加人的。」

「是啊，是啊。」柏木功子用力點了點頭，「我們搬到這裡後，從學校那裡瞭解到龍澤老師的補習班，卓也很想去那裡補習。」

「不是說柏木去了沒多久就不去了嗎？三年級二斑的久野在介紹神原和彥時，就是這麼說的。健一將手中的筆記本翻回去查看。

「他是我的小學同學。五六年級的時候，我們和柏木是同班。升上初中後，我們還上過同一家補習班。可柏木很快就不來了。」

神原很驚訝：「你怎麼連這個都記下來了？」

「怕忘了，所以事後就寫下來了。」

「真拿你沒辦法。」不止表示驚訝，還繼續加以說明，這對神原和彥而言挺少見的，「那只是久野的想法，不是準確的事實。柏木並沒有很快就不來。當時久野介紹我的時候，我覺得對這種細節沒必要一一糾正，就隨他去了。」

龍澤老師的補習班當時位於中央區明石町的一棟公寓內，是在前年十二月底關閉的，經營者兼講師的龍澤現在住在浦和市。

「聽說還在開補習班。」

「你知道他的近況？」

「我會和他互寄賀年卡。」

和神原和彥交談著的柏木功子，語氣中流露出懷念之情。

「說不定他也知道卓也的事……」

「肯定會知道。畢竟都在電視裡大張旗鼓地報道過了。」柏木則之插話道。

夫婦倆像約好了似的，同時把視線投向神原和彥。神原卻搖了搖頭：「他沒跟我聯繫過。你們呢？」

這回輪到夫婦倆搖頭了。

「我們也沒有通知他……」

「說來也是，當時我們竟然忘了龍澤老師。」柏木功子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卓也得到過他的不少幫助。」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嘛。當時我們這兒一片混亂，龍澤老師那裡……嗯，不說了。」柏木則之補充道。

這裡頭似乎也有些情況。唯一被排除在話題之外的健一臉色凝重地沉默著。應該有誰會說明的吧。

「我進人補習班時，龍澤老師大概四十歲左右。」神原說明道，「他原本在初中教書，由於不滿意如今學校的體制，就跳出來自己開了個補習班。」

他曾在英明中學上過課，應該是一名十分優秀的教師。

「他將補習班的學生分成兩個班，一個面向在學校『吃不飽』的學生；另一個則面向『跟不上』的學生。」

「這是兩個極端。」健一發表了自己的感想，「他能夠同時教好這兩類學生？」

「是的。他在教學方法上很有一套，講課也相當生動有趣。」

龍澤老師開補習班是十年前的事了，他沒有做宣傳，採取的是個人輔導的方式，學生人數比較少。他教過的學生學習成績都會提升，便得到了越來越多的好評。當神原和彥加入時，龍澤補習班在業內已經小有名氣了。

「他從不大批招收學生，我們家卓也也是等了兩個月之後才去上課的。嗯，就是這樣。」柏木功子點了點頭，視線轉移到柏木卓也的遺像上，「卓也是主動要求上這個補習班的，還老老實實地排隊等著，這對他而言挺少見的。」

「在補習班裡，他似乎挺開心。」神原接過話頭，「當然，柏木就是柏木，是不會和大家一起瘋鬧的，但他確實融入了那個集體。他也不討厭龍澤老師。」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非但不討厭，還非常喜歡。也可以說是尊敬。」柏木功子附和道。

卓也在家很少說話，但從他的隻言片語裡能夠感覺到這一點。

「由於性格的關係，他不會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受柏木卓也尊敬的老師，可是條值得記上一筆的新信息。健一為了不擾亂現場氣氛，悄悄開始了記錄。神原見狀，繼續說：「他教英語、數學和語文，學生不用繳付固定的費用，每週去幾次，聽什麼課，都是自由的。剛才說的兩個班還會分成小學班和初中班。」

「你跟柏木都在那個『吃不飽』的班裡吧？」健一問。

神原猶豫了一下，回答道：「是啊。」

「柏木其實很聰明，只是沒有真正用功讀書罷了。」

「跟某些人一樣。」

在這番對話中，柏木夫婦成了局外人。

健一覺得自己在學習上不如柏木卓也。憑健一的資質，到了小學五年級，就不再覺得學校裡的課程輕鬆了。

「既然這樣，那久野為什麼會覺得柏木很快就不去了呢？」

「因為柏木即使去了也不跟久野見面。久野這傢伙不壞，就是有點鬧得慌。

言下之意是：這樣說，你應該能明白吧？

「說鬧也行，說自來熟也成。」

「差不多。不光是久野，學生多了，自然會出現比較煩人或者合不來的傢伙。柏木不喜歡和他們打交道，因為這樣就跟在學校沒什麼兩樣了。」

柏木功子接過他的話頭：「卓也是個任性又隨心所欲的孩子。這有點對不住龍澤老師……」

在課堂外，卓也還會接受龍澤老師的個別輔導。

「龍澤老師早就習慣了。」神原和彥對柏木功子說，「原本就來去自由，個別輔導也算不上特別。我有空時也經常去找龍澤老師，所以常常和柏木見面。」

原來如此。健一終於明白了。

可是，久野曾說過神原和柏木沒什麼來往，而這樣一來，這個說法便不符合事實了。他們不僅有來往，還應該算得上親密吧？

補習班裡有合不來的學生，又討厭吵鬧的氣氛，所以柏木讓龍澤老師對他單獨授課。對普通人而言，採取這種補習方式的學生才是討厭的傢伙，必須敬而遠之。可神原並不這樣想。他經常和柏木卓也見面，恐怕不是滿不在乎，而是相當合拍吧？

健一沒有把這個疑問暴露在臉上。他只顧低著頭，用鉛筆飛快地記著筆記。

這時，柏木則之突然提出一個意外的問題。

「為卓也守夜的時候，你也來過吧？」他微微抬起頭，凝視著神原和彥，「剛才我就在想，肯定在哪裡見過你。卓也上補習班那會兒就不帶朋友到家裡來了，即使帶來我也沒機會見到。所以我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想，到底在哪兒見過你呢？」

「是的。守夜時，我來過。」神原和彥答道，「柏木的事，我是從久野那裡聽說的。對了，剛才我們一直在說的那個久野，他也是城東三中的學生。」

「是這樣的啊。謝謝了。」

「你記性真好。」柏木功子也很吃驚，「只是在守夜的時候見過一面嗎？我可是一點都不認識神原，既沒見過也沒聽卓也說起過。那孩子很少提到自己的朋友。」她低聲嘟囔著，一副到現在還耿耿於懷的模樣。

「是啊。我也只是突然想起來的。」柏木則之直勾勾地看了一會兒神原和彥，笑道，「說句可能不太恰當的話，你跟卓也有點像。不是說長相和體格，而是整體感覺十分相似。所以我會記得你。」

健一故意低著頭。他集中心思，用小字把柏木父親的話寫在筆記本的一個角落裡。他盡量不去多想。

「卓也朋友很少，是個孤獨的孩子。不過我們很少為此感到難過。」他用平淡的口吻說，「他自己似乎並不因此而煩惱，所以我也沒有太上心。老實說，我自己的朋友也不多。我不喜歡多和人交往，

從小就是這樣，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對於丈夫的話，柏木功子一直保持沉默。

「那孩子後來不上學了，我這才緊張起來。真的很緊張。聽說在那之前，他還和學校裡的不良學生團伙打過一架……」

「那起事件發生在去年十一月十四日。」神原攔住他的話頭，「對方是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三人。那時是午休，地點在理科準備室。柏木向你們說明過這件事嗎？」

神原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正式。柏木夫婦面面相覷，顯得很困惑。

「被人纏上了，要思開他們，就打架了。他是這麼說的。」

「真的是這樣嗎？」神原和彥看向柏木功子。

「我也沒有從他本人那兒聽到過更多的信息。」柏木功子說。

「後來津崎校長和年級主任高木老師來家訪，向我們說明過情況，不過也沒有更多的細節。」柏木則之補充道。

「大出他們是經常這樣惹是生非吧？」柏木功子問。

「柏木抄起身邊的椅子砸向大出他們三人，這你們知道嗎？」

「聽說過……」

柏木夫婦的臉上開始現出陰影。

「到底是不是這樣，到現在都是個疑問。畢竟這和卓也的性格不符。」

確實，說柏木卓也用椅子打人的，只有那三個人。趕過去的老師和同學，都沒有親眼看到衝突現場。

「之後，柏木不上學了。」神原繼續說，「所以大家自然聯想到，他拒絕上學的原因和那次打架有關。對此，柏木又是怎麼說的？」

「這個問題，老師們也問過。卓也說，這兩者之間沒有關係。」

「難道沒有起因嗎？」

「他說他已經厭倦了，沒法應付學校。這話我們也告訴過津崎校長。」

「已經不是校長了。」

「對。就是已經辭職的那位。」

是被開除了的前任校長。

「卓也對我說，他自己會好好學習，也會上高中，讓我不要擔心。他會為自己的將來考慮的。於是我們和老師商量後，決定不逼他去上學，先觀察一段時間。津崎先生也說過，不上學的原因他遲早會說出來。」

在極短的時間內，柏木功子的臉上已然沉澱下太多的陰霾。這些陰霾一定來自後悔和自責。這在生活經歷還不及她一半的野田健一眼裡，也能看得清晰明瞭。

「那時……要是多問問他，哪怕他嫌我們煩……要是能問點什麼出來，就好了……」

健一的心情也深受影響，與柏木夫婦一起沉了下去。神原和彥卻不同，他仍然維持著事務性的平淡口吻。

「告別式那天，聽說您發表的告別辭，會讓大家將柏木卓也的死理解為自殺，是嗎？」

柏木則之垂下了瘦削的雙肩。

「是的。當時只能那樣考慮。」

「你們有沒有感覺到什麼徵兆？」

「沒有具體的徵兆。可是，怎麼說呢……」

憔悴之極的父親正在尋找合適的話語。神原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既像在責備，也像在熱切地等待對方的回答。

「卓也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感情很少外露，連笑容都很少。那段時間甚至連表情都沒有。無論什麼時候看到他，他都是一副睡眼惺忪、毫無樂趣的模樣。」

「可他從不對我們撒氣，更不會動用暴力。」像是在為兒子辯解似的，柏木功子急沖沖地補充道。

面對兩個孩子，她在極力爭取理解。這幕景象讓健一心疼不已，讓他幾乎想要逃跑。

「聽說世上有許多這樣的例子，可卓也卻不同。他對我們的態度從未改變，只是整天一個人悶悶不樂，若有所思。」

「所以當時你們認為，他一定是自殺的？」神原和彥直截了當地問道。他的話語太過直率，讓健一不由得想責備他。

「可是，自《新聞探秘》節目的茂木記者出現後，事情就發生了變化。你們的想法也變了，是吧？」

這兩個人為什麼不發火呢？真是難為他們了。神原，你太出言不遜了！

然而，被神原和彥壓制著的柏木夫婦一直拚命地回想，想盡裡回答他的問題。

「卓也和學校的關係，我們完全不清楚。我們太任其自然了，還為此作了深刻的反省。」柏木則之說。

「我們也想過，卓也或許背著我們惹上了什麼麻煩。」柏木功子補充道。

「所謂的麻煩，就是指遭到那三個人的欺凌和恐嚇，對吧？」

夫婦倆怯生生地看著地面，點點頭。

「柏木說起過被人欺負的事嗎？」

「如果有這種事，我們一定會為他出頭！」柏木功子第一次拔高了嗓門，「決不會不聞不問。做父母的怎麼可能不管！」

大家都沉默了，直到這聲高喊的餘音散去。

「對不起。我失禮了。」神原和彥低下了頭。

像是被剛才那一嗓子開了閘，柏木功子強忍著熱淚問神原：「你聽卓也說過什麼嗎？」

無論從語氣還是表情來看，都不像在反擊。可神原和彥卻像被戳到了痛處，還要盡量不被人察覺一般，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健一察覺到了這一點。他屏住了呼吸。

神原緩慢而小聲地回答道：「龍澤補習班關閉後，我和柏木就沒有來往了……」

「這樣啊……」柏木則之歎了一口氣。

神原並沒有說，兩人關係沒有親密到柏木會推心置腹地向他傾訴心中煩惱的程度。健一覺得非常難受，他認為這比神原說出的回答重要得多。

難道這只是自己的胡亂猜測嗎？從剛才起，位於他自己體內的某根天線就探測到，神原和彥對柏木卓也及柏木家的瞭解要遠比柏木夫婦想像的深入。

若非如此，他怎會那樣提問呢？如果他不瞭解柏木卓也，提出的問題自然只會隔靴搔癢。神原沒有走彎路，不正說明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嗎？

不到一小時前的一段兩人對話的場景，再次浮現於健一的腦海。

「我不想回答。我不想說。」

眼下，神原和彥是出於什麼目的出現在這裡的？

健一說過自己不會再追問了。既然如此，那只有自己默默思考的份兒了，哪怕只是胡思亂想。

「我曾想過，自己是否能做些什麼，來防止柏木走上絕路。」神原和彥呢喃道。

「謝謝。」

「可如今我卻當了大出的辯護人……」

「其中的原委，北尾老師向我們詳細解釋過，你不必介意。」

柏木則之露出了微笑。這是對神原的安慰和鼓勵。真是個好人。明明有這樣一位通情達理的父親，柏木卓也為何還不滿足呢？

「你們要靠自己的雙手查清真相，不是嗎？就算這樣做，卓也也不可能回到我們身邊，儘管如此……」他停頓片刻，繼續說道，「我和我太太還是很高興。大家都是為了卓也才聚集起來、行動起來的。我們應該感謝你們。」說著，他低頭鞠了一躬。

神原和彥臉朝下毫無動靜，健一隻得一個人低頭還禮。

「那時，要是龍澤老師還在就好了。」柏木功子的話語裡帶著哭腔，她兩眼通紅，眼角處淚光閃閃，「如果龍澤老師還在，卓也就不會一個人想不開了。」

「別說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被丈夫制止後，柏木功子依然淚流不止。

「龍澤老師的離開對柏木絕對是一個打擊。」

神原的語氣相當肯定，幾乎不容置疑。柏木夫婦也覺察到了這一點。柏木功子瞇起眼睛看著神原。神原卻避開了她的視線。

「其實，我們都受到了打擊。」

「哦……」

「到現在都覺得很遺憾。真的。」

健一無法加人這個話題，只能默默看著共同懷念往昔的三人。不過，他的內心相當不平靜。原本以為補習班只是一個聯繫神原和彥和柏木卓也的場所，聽過他們的對話後，健一意識到了它的重要性。

「上次和大家一起來時，還見到了柏木的哥哥。」重新端正坐姿後，神原說，「根據當時的印象，以及他在《新聞探秘》中接受採訪的情景，我覺得他也在懷疑大出他們。」

他用尋求商討的眼神看向柏木功子。柏木功子卻只顧低著頭，用紙巾擦眼淚。

「嗯，這個……」嗓音沙啞，似乎不容易回答，「是的。宏之似乎受了茂木記者的影響，想得太多，反倒把握不住狀況了。」

「你們和他不一樣嗎？」

「嗯……「

長時間的沉默降臨。

「不知道。」柏木則之說，「作為父母，這挺說不過去的，可我們真的不知道。我們認為卓也是自殺的，可被人指出另有原因時，又覺得也有道理。總是搖擺不定，沒有主見。

即使在父母的眼裡，柏木卓也身上也有很多未解之謎，就像個間諜，擁有許許多多的秘密……

「無論找多少理由，都改變不了我們失去了這個孩子的事實。我們沒能負起責任阻止他的死，這一點不會有絲毫改變。所以我們不明白，也不會輕易認為自己已經明白。」

「宏之他，」柏木功子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手裡的紙巾濕成了一團，「由於身體虛弱以及方便上學的原因，卓也沒有和他一起生活。他們年紀相差挺大，因此宏之會覺得，自己對卓也的死負有責任，還感到了憤怒。」

憤怒？柏木宏之的勁頭是源於憤怒嗎？健一覺得他的感情應該不僅僅是憤怒。也許自己是家裡的獨生子，無法體會兄弟間的感情吧。

「能夠懇請你們出庭作證嗎？證言的內容就是你們當時和現在的心情，以及你們內心的真實想法。」提出請求後，神原和彥輪流看向柏木夫婦的臉。

「要我們當證人嗎？」

「是的。只要重複今天說過的話就行，不必迎合我們的意見。」

「我們原本只打算去旁聽。」柏木功子說，「光旁聽不行嗎？我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啊。」

「那就把你們搖擺不定的心情表達出來。」

「可是，爸爸……」

「這是個表達我們想瞭解真相的意願的好機會。要比上電視好得多。」某種力量再次回到柏木則之的臉上。

「不過，如果答應了我們的請求，你們就成了辯護方的證人。」

是認為大出俊次他們並沒有殺死柏木卓也，主張柏木卓也死於自殺或事故的證人。

「這樣的話，你們一定會遭到柏木哥哥的反對。也許檢方會請求那位哥哥成為他們一方的證人。出現了這種情況……」

「我們家就分裂成兩派了。」

「是的。」

柏木夫婦不再面面相覷。柏木功子止住眼淚，柏木則之則聳起肩膀，陷入沉思。

「這也沒辦法。既然這是獲得真相的必要手續，我想宏之應該能夠理解。我們也會實事求是地回答提問。」柏木則之的話語比他的表情更有力量，「剛才我似乎講得有點含混不清。其實，自從看了那期《新聞探秘》，我和我妻子以及宏之之間就出現了意見分歧。我們早晚得好好談一談。」

「請問您是否對《新聞探秘》節目有所牴觸？」

柏木則之抿緊嘴唇，皺起了眉頭：「作為一檔通過電視這種強勢媒體播放的節目，卻在毫無證據的前提下，將大出他們視作嫌疑犯。」

「節目要揭露的，是城東三中隱瞞真相的做法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

「即使如此，他們的報道和斷言大出他們殺死卓也又有何區別？那位茂木記者在採訪時，也表達過類似的態度。」他皺緊盾頭，聳了聳肩，「他到我們家來採訪的時間挺長的，要是全部播放出來，就會給人不同的感受。我完全沒想到他們會剪輯成那樣。」

確實，在節目中，柏木功子看上去就像在控訴城東三中的體制殺死了自己的兒子。

「茂木記者也要來採訪校內審判的吧？」

“不會。這方面不必擔心。」

「真的嗎？我們已經被媒體騷擾得頭痛了。我還拜託過北尾老師別讓媒體插手。校內審判是你們自己的活動，不需要其他人介入。」

健一在記錄卓也父親的這句心聲時，感到心裡熱乎乎的。

看看。有這麼好的老爸，你怎麼還不滿足？

健一心想：如果柏木卓也還活著，我一定要揪住他，大聲對他說出這句話。

·

「在開庭前，我們會以書面方式列出提間內容。拜託了。」將事務性態度貫徹到最後一句話之後，神原和彥便走出了柏木家。健一悶聲不響地跟在他身後。

「龍澤老師為什麼要關閉補習班？」他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不會是資金的問題吧。發生了什麼呢？」

神原頭也不回地快步朝前走著，聽到健一的發問後，他反問道：「為什麼要這麼想？」

「聽了你們剛才的對話，我總覺得裡頭有些什麼。」

「問久野不就行了？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健一保持著撅嘴的表情，直到神原回過頭來看他。

「沒人跟你說過嗎？老是做鬼臉，會真的長成一副鬼臉的。」

「又不是哄幼兒園的小孩。」

神原放緩腳步，與健一併肩行走。

「醜聞。」他的話語相當簡短。

「什麼樣的醜聞？」

「各種各樣的。譬如走後門送學生進英明中學，從中撈好處。」

「瞎說的吧？」

「用不著搞這些把戲，龍澤老師也能讓志願讀英明的學生考上英明。」

「真讓人不爽。」健一嘟嚷道。

「還有更令人不快的呢。說他跟學生的母親搞上了。」

「怎麼會這樣？」

「龍澤老師是個認真嚴肅的人，遇到一些不是真的想學、只是慕名而來的學生，他會毫不客氣地拒絕，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生意上的對手也不少。」神原和彥繼續道，「在補習班這一行，競爭也是很激烈。龍澤老師獨來獨往，不喜歡與人合夥，所以沒有同伴。應該說，他根本不需要同伴。因此無緣無故遭受惡意詆毀，受到的傷害也會特別深。怎麼說呢，要證明自己沒有做過某件事，真的很難。最後，他便只能關閉補習班了。」

「真像。」健一不假思索地冒出一句。

「啊？」

「柏木喜歡龍澤老師，是因為他們很像的緣故吧？」

獨來獨往。討厭與人合夥。

「神原，你也有點像。

「啊，好受打擊啊。我自以為還不算獨來獨往。」

健一笑了起來，可很快就又變回了一本正經的模樣。「龍澤補習班的關閉造成的影響十分深遠，說不定和柏木的自殺存在關聯。」

神原和彥不予回答。

「龍澤老師願意做我們的證人嗎？我們去拜訪一下他也好。你能和他取得聯繫的吧？柏木在臨死前說不定和他商量過什麼。」

補習班是前年十二月月底關閉的。柏木卓也死於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一年的間隔時間算長還是短，要看如何解釋，但還沒有長到可以斷言兩者之間毫無關係。

「如果可能的話，我不想把龍澤老師捲進來。」神原和彥的語氣陰沉得讓人不好意思反問他原因，「會讓他回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那是自然……」

「也沒必要去打擾他。想瞭解補習班的事，問久野就行。」

健一沉默著，心中卻有一支鉛筆在記錄。

說過不會再問，那就不要問了。

但如果出現了不得不去瞭解的局面，還可以親自去調查，所以要牢牢記住這個信息。

「真熱。」

去柏木家拜訪時，兩人襯衫衣領的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的。神原和彥終於解開了扣子，捏著衣領朝裡頭扇風。

「還是小心點好。」健一提醒道。

「什麼？”

「你的脖子，皮都擦破了。」

健一用手示意脖子周圍。神原的脖子上有被大出俊次勒住時留下的痕跡。

「不小心被你媽媽看到了，她會心疼的。」

默不作聲地走了幾步，神原和彥說了聲「謝了」，又重新扣上了衣領上的扣子。

·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得意洋洋地來到籐野家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母親邦子回了家，兩個妹妹又鬧得厲害，涼子便將他們領進了自己的房間。

「給，點心。」萩尾一美將一個印有可愛圖案的紙袋放到桌子上，「是吾郎媽媽親手做的甜甜圈。這一份是留給小涼你的。」

雖說讓人忍不住想問她「你們白天到底去幹嗎了」，不過還得佩服他們想得周到。

「增井望很聰明。」

「不過一天的時間還不夠。還要寫成陳述書，怎麼也得兩天。」

「沒問題。這份陳述書很重要，當然要花時間認真寫。」涼子說道，「我正好利用這段時間去跟三宅樹理商量一下。」

佐佐木吾郎微微瞪大眼睛，看著涼子：「井口充那邊怎麼樣？」

開始講述前，涼子檢查房門是否關緊，然後招手叫兩人把椅子移近一些。

「會讓你們大吃一驚的。」

一打開話匣子，涼子便激動得很難壓低嗓門說話。面前的兩位事務官也聽得人了神，即使性別、體型、相貌都不同，臉上的表情卻是一模一樣的，簡直像一對雙胞胎。

涼子發現他們的身體在顫抖。

「自編自導。」佐佐木吾郎嘟嚷道。

「煙火師？」萩尾一美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我爸也真是的，知道這麼重要的信息，也不早點告訴我！」涼子惡狠狠地說。兩位事務官面面相覷。

「那、那怎麼行？這不是洩漏偵查情報嗎？就算是父女之間，也……」佐佐木吾郎的話吞吞吐吐的。

「大出還真有點可憐。」蔌尾一美咕噥著，「不過只有那麼一點。」隨即又補充道。

「最可憐的是他去世的奶奶。」涼子說。

「可是，自己的父親弄死了自己的奶奶，大出不也很可憐嗎？」佐佐木吾郎不說「殺死」，而說「弄死」，挺復合他的個性，「黑道拆遷導致的兇殺案、動用流氓趕走公寓裡的房客，這些事情在電視新聞裡都看到過。」

可從沒想到會發生在自己身邊。大家總以為這些「社會問題」和自己的生活無關。

「我家和一美家都是工薪家庭，正像小涼爸爸說的那樣，對於經營公司和做生意一竅不通。」

所以無法理解這種迫切的動機。

「既然商榮會的人都說了，估計大出社長被抓的時日真的不遠了。也許正因為到了這個階段，小涼的爸爸才願意講出來吧。」

“不過這可要絕對保密，尤其不能讓辯護方知道。不然的話，誰知道他們會怎麼利用呢。」涼子說道。

萩尾一美一臉天真。「說不定他們已經知道了。那個神原，很有可能。」她說，「『煙火師』的情報不就是他搞到的嗎？從這條情報到縱火真相僅僅一步之遙。他似乎掌握著與我們不同的信息來源。」

「一口一個『他』，真親熱啊。」佐佐木吾郎用嘲弄的口吻說。

「吾郎，你不知道嗎？辯護方那兩個人如今人氣急劇上升中。」萩尾一美猛地攤開雙手，「特別受女生關注，支持者也在急速增加。身邊聚集的人越多，信息會更多，不是嗎？」

「那要看聚集的人有沒有用。」佐佐木吾郎冷冷地說，「要都是你的朋友們那樣的花蝴蝶，一百個捆在一起也不頂用。」

「哦，你好過分！」

確實很過分。一美的話也不無道理。涼子有父親籐野剛，說不定神原和彥也有個後台會向他提供信息。

「是大出的辯護律師吧……」涼子說。

那位叫風見的律師。

「他是顧問律師，自然很瞭解大出家的情況。也許是基於同樣的理由，風見律師對神原發出了和我爸爸同樣的忠告。」

千萬別碰縱火案。

「他們總不會委託森內老師用過的那家偵探事務所去調查吧。佐佐木吾郎嘀咕著。

涼子搖了搖頭：「那肯定不會。他只是說，將來或許要委託那邊去調查。」

「他們說不定會說一套做一套。」

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有那麼壞嗎？

「我說，那件事也太過分了，是吧？」萩尾一美插嘴道，「森林林隔壁的女人的變態惡作劇。那種事還真有啊。太讓人吃驚了。」

佐佐木吾郎一把抓起裝甜甜圈的紙袋，遞到萩尾一美鼻子跟前：「你就吃這個吧。堵上你的嘴。別東一鎯頭西一棒槌，亂說一氣。

“好了好了，別鬧了。」涼子穩住了兩人，向他們說明森內老師當辯護方證人的事。

「森林林要在法庭上為自己洗刷冤屈。」

「嗯。當我們的證人也能做得到，不過，還是當辯護方的證人比較容易。」

萩尾一美很聽話地吃起麵包圈來。她邊吃邊說就算在舉報信上冤枉了她，也改變不了她這個人很差勁的事實。」

「你還真死咬這一點不放了。你不是一直很崇拜她嗎？」

「我只是裝出崇拜的樣子罷了。算是女生的處世技巧吧。」萩尾一美出人意料地講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對此，涼子也相當理解：「在很多地方，森內老師確實做得不到位。就拿柏木的事來說，理科準備室的打架事件缺乏事後處理；三宅樹理受過大出他們欺負這一點，她也沒注意到。」

「不是沒注意到。是視而不見。」萩尾一美說，「森林林在這方面相當冷酷。」

因為三宅樹理不是森內老師喜歡的類型。

涼子說：「這部分也會在法庭上嚴加追究，但要深入下去恐怕比較困難。」她的話語中其實隱含著三宅樹理寫舉報信陷害大出俊次的動機。

「是啊……」佐佐木吾郎皺起眉頭，「是挺微妙的。」

「嗯。所以這方面只能適可而止。現在首先要看井口充會有怎樣的反應。也不能催得太緊。」涼子說，「大出社長馬上要被逮捕的事，井口應該知道。雖然他老爸對我們愛理不理，但井口協助我們的可能性還是很高的。因為大出社長不在了，就沒什麼可怕的了。」

「不用我們多說什麼，他也會主動有所行動？」

「嗯。我們只要耐心等待，一直等到開庭之前。如果大出社長在開庭前被捕，進展就會更快。」

話出口後，涼子覺得自己肚子裡的壞水也挺多的。

「那橋田呢？還是搶先把他拉過來為好吧？」佐佐木吾郎也很有心機，「不過橋田和井口不一樣，不會輕易投靠我們。」

「那就放著吧。」

「他說不定會成為辯護方的證人。」

「到了那個時候再說。我覺得橋田不會有動靜的。他肯定不會做任何一方的證人。」

橋田佑太郎在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之前，就開始主動脫離大出俊次了。事到如今，他是不會有動靜的。

「即使橋田出庭作證，畢竟證言內容和井口不一致，所以沒什麼可擔心的。」

「小涼你真強悍。」佐佐木吾郎撲閃著眼睛說道。

“不止井口令我憤怒，橋田也是一路貨色。讓增井吃了那麼大的苦頭，至今都不肯承擔責任，一直在逃避。如果橋田參與校內審判，他也會有心理準備吧。到那時，我要毫不客氣地痛擊他。」

「要麼利用，要麼痛擊，兩選其一。」萩尾一美口齒伶俐地說，

「我希望痛擊他，為小望報仇。」

「什麼報仇不報仇的，你不要瞎起哄。」

剛剛還笑著的一寒突然臉色一變，問道：「我有點擔心，三宅樹理沒問題吧？」

「什麼問題？」

「她不會變卦嗎？會不會說一套做一套？」

兩個事務官好像事先商量過這個問題。佐佐木吾郎也將目光投向涼子。

「我要是三宅樹理，看到小涼這麼當真，心裡一定會動搖。」萩尾一美繼續說。

在將謊言堅持到底這一點上，她能撐得住嗎？

「沒事。」涼子回答，「三宅樹理是不會變卦的。」

佐佐木吾郎的眼神中充滿疑問：「連目擊兇殺現場的不是自己而是淺井松子的說法都不會變？」

「嗯。」

「是嗎？」佐佐木吾郎一臉茫然。

「三宅樹理不會動搖。」涼子說，「她很堅定。」

「她不會夢到淺井松子吧？」

「你胡說些什麼呀？」

「如果是我，一定會夢到淺井松子的。對不起。」萩尾一美的聲音變小了，「可不能總以『如果是我』的角度來思考。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

「這話說得不錯。長大了嘛，一美。」

「不用吾郎你來說。哎，小涼，這是什麼？」

萩尾一美越過裝有甜甜圈的紙袋，伸手摸了摸涼子攤開在桌上的—張紙。那是柏木宏之寄來的通話記錄。

「我還沒仔細研究過……」

佐佐木吾郎也湊過去觀看。「十二月二十四日，只是一天內的通話記錄。太小家子氣了吧。弄來一個星期的通話記錄才好。」他輕快地說著，可說到一半，語氣開始變得凝重起來。

這其中的原因，涼子也懂。

「什麼呀，這是？」

「他們家的電話真多。」萩尾一美說。

「你說什麼風涼話。這裡面有問題。」

是的，相當蹊蹺。

「這說明有人在不停地給柏木打電話。」

·

在同一天的上午，通過與辯護方相同的步驟，檢方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不過檢方比較幸運。那五個不知從哪裡打來的電話裡，有三個很快探明了真身。

都是公用電話。他們試打時，正好有行人路過，見電話鈴聲響個不停，就拿起了電話聽筒。

那三通電話，對應中午十二點四十八分、下午三點十四分和下午

七點三十六分的三條記錄，分別來自秋葉原車站附近、赤阪郵電局旁和本地區小林電器店前方的三間電話亭。

秋葉原和赤阪的電話，都是路過的行人接聽後告訴他們具體地點的。接聽秋葉原那通電話的是一名年輕男性，而赤阪那通則被一名粗嗓門的大嬸接到了，她還說：「開什麼玩笑？吃飽了撐的！」

接聽小林電器店前方那台電話的，就是小林電器店的老闆。

「你們也是城東三中的學生吧。是另外一撥的？」

涼子把聽筒按在耳朵上，回頭看看她的兩事務官，低聲說：「辯護方也打過。」隨後，她對著話筒說，「對，是另外一撥的。我們在為暑期課題作調研。」

性急的小林老闆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很在意來這間電話亭打電話的孩子。他們有時會深更半夜前來，一般都沒什麼好事。」

隨後他便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這間電話亭是反映社會狀況的窗口，對此視而不見是成年人的失職，諸如此類。

「你說的是什麼調查？野田好像也提到過，不過他是到我家來時說的。還給我看了幾張照片。」他說道，「說是要找去年年底在這間電話亭打過電話的一個男孩。」

怎麼回事？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將耳朵湊了過去。

「您是說，野田要找在這間電話亭打電話的男孩？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事嗎？」

「是啊。」

這又是怎麼回事？辯護方怎麼知道有一個「男孩」在那間電話亭給柏木家打過電話呢？他們有什麼根據嗎？

如果野田健一在場，也許三言兩語就能消解眼下的混亂。野田健一並不是去「找那個打電話的男孩」，而是去確認小林老闆那句「看到一個打電話的男孩」的證言。健一是聽了巖崎的話才去拜訪小林電器店的。那時他手頭還沒有柏木家的通話記錄。

小林老闆也並非在對涼子撒謊，只是思路太跳躍了。

「我見到的男孩和那幾張照片上的都不一樣，年齡倒是差不多。野田回去時很失望林老闆說。

「那麼，小林大叔您看到的那個男孩是什麼樣的？」

「什麼樣？很難說。就是個普通的男孩。

「是不是穿著時髦，或者個子很高，要不就是胖胖的，流里流氣的？」

「都不是。就是很普通的初中生。背著帆布小包，穿著被雪打濕的運動鞋。看他一副又累又冷的樣子，我十分擔心。」小林老闆回答道，「我跟他打了個招呼，他說他沒事。我讓他快點回家，他就老老實實地回去了。」

這麼說來，打電話的男孩就不是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或井口充了，倒很像柏木卓也本人。

「是這樣啊。我們近期也想去拜訪您，能告訴我您的商店地址嗎？」

聽完講解，記下地址後，涼子便放下了電話聽筒。

「這是怎麼回事？」佐佐木吾郎的眉頭皺得緊緊的，「野田那傢伙到底在找誰？」

「這些電話會不會都是那個男孩打的？」萩尾一美用手指敲了敲通話記錄。本區的、秋葉原的、赤阪的，還有兩個未知地點。「雖然不能斷定，可應該不會是很多人分頭去打的。那樣也太奇怪了。」

「打這些電話是為了叫他出去，還是和他聯繫呢？」

三人一起凝視著通話記錄。每次間隔兩個半小時到三個小時，共有五次通話。

「可是，事件發生在半夜，這裡最晚的一通電話也是七點三十六分打的。」

「這通電話是來得早了些，但說不定那時他終於談妥了，才決定在凌晨零點到城東三中教學樓樓頂和對方會面。」

到三中的屋頂上來吧。電話裡也許是這麼說的。

又冷又累，令愛管閒事的電器店老闆擔心的那個「男孩」，是個非常普通的初中生。

也許應該是「請你到三中的屋頂上來」？不是在威脅柏木卓也，而是自己有困難，希望得到他的幫助。

到底是誰？

敲門聲響起。門開後，三人不約而同地跳了起來。

來人是身穿圍裙的籐野邦子。

「佐佐木同學和萩尾同學都在這裡吃晚飯吧。」

一看時間，已經快七點了。

「你們都給家裡打個電話。待會兒用車送你們回家。」

關上房門後，佐佐木吾郎怪笑了一下：「讓人心裡暖洋洋的。」

這和他們面對的事件正好相反。

·

得到各自父母的許可，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吃過晚餐後留在了涼子的房間裡。他們輪流不停撥打著剩下的兩個電話號碼，要一直打到查清楚為止。同時，他們再次按時間順序確認各項事宜，回顧以往的經歷，並探討今後的行動方針。

「我覺得我們最大的弱點在於，三宅樹理的證言只是傳聞。」面對三宅樹理的陳述書，佐佐木吾郎說道，「在通常的法庭上，傳聞是無法用作證據的。根本不可能根據傳聞來起訴某個人。」

「所以我們要強調大出他們是危險分子。」

「這個是明白。可是，主張一個差點殺死A的人，也極有可能殺死B，這種說法實在底氣不足啊。」

「那你說該怎麼辦？」

佐佐木吾郎一下子收緊了下巴：「能不能將證言修改成是三宅樹理本人看到的？」

涼子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剛才佐佐木吾郎說起三宅樹理時，一直擺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原來是為了這個呀。

輪到萩尾一美打電話了。她瞪圓了眼睛，緊緊攥著電話聽筒。

「佐佐木，你沒事吧？」涼子問道。

「我很正常。有那麼讓人吃驚嗎？」

「是有點兒。」

佐佐木吾郎按著胸口，作出中槍倒下的誇張動作，趴在桌子上。

「啊，通了！」萩尾一美突然高叫道，「喂喂。不好意思，請問您那邊是什麼地方？」

簡短地交談了幾句，一美滿面笑容地表示感謝後，便放下了電話聽筒：「十點二十二分的電話，搞清楚了！」

是城東聖瑪利亞醫院旁邊的電話亭。

「聖瑪利亞醫院是我出生的地方。」佐佐吾郎驚訝地抬起身子，「那裡很近的。」

涼子急忙打開地圖確認，發現那個地方離柏木家只有五分鐘的步行距離。

「我再打打看第四個電話。剛才那個人可熱心了，簡直是電話天使，我的守護神！」

用眼睛餘光留意著正飛快撥號的萩尾一美，涼子對佐佐木吾郎說：「回歸一張白紙狀態，直接面對事實。說這話的不就是你嗎？」

就是因為這句話，籐野涼子才決心化身「籐野檢察官」。

「事到如今，又為何說出有悖於此的話來？」

「話是這樣說……」佐佐木吾郎扭著嘴角，「可這樣下去，淺井松子不就成了冤死鬼嗎？三宅樹理只顧自圓其說，小涼你也幫著她。一旦出現破綻，只要聲稱她都是聽松子說的，就完全沒有責任了。我討厭這樣。」

「無論你是否討厭，這就是三宅樹理的證言。遞交給法庭的證言絕不容摻假。」

佐佐木吾郎不假思索地反駁道：「可是，小涼你早就知道三宅樹理在撒謊吧？你根本不相信那封舉報信。老實說，我也……」

「到此為止！」

這事已經貼上了封條。如今，籐野涼子是檢察官，佐佐木吾郎是涼子的事務官。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你要考慮一下我們的立場。」

好好回想一下，這不是你自己說過的話嗎？

萩尾一美在一旁時而掛斷電話，時而重新撥打，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涼子和佐佐木吾郎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涼子緩緩地說：「你覺得神原和野田在找什麼人？」

佐佐木吾郎有氣無力地歎了口氣：「想不出。」

「佐佐木，你不覺得可怕嗎？說不定在我們從未想到過的地方，隱藏著某個事實。」

這種可能性激烈動搖著涼子的內心。

柏木卓也的死，或許真是一起兇殺案。兇手說不定是一個之前誰都沒有想到過的人物，正隱藏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

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也許真的看到了兇案現場。錯覺讓她們以為兇手是大出他們，無意中將事實掉了包。

「啊！」萩尾一美又高叫一聲，「不好意思！喂喂？謝謝您接聽電話。您那邊是哪裡？」

涼子閉上眼睛，凝視眼簾背後的黑暗，聽著一美興奮的聲音。

「哎？是新宿車站的西出口！是公用電話吧？」然後，她小聲對涼子和佐佐木吾郎說，「是個醉鬼。」

這個醉鬼，到底是神明，還是魔鬼？

14

八月九日

·

野田健一被電話鈴聲吵醒了。

然而鈴聲很快停止，也許是父親健夫接了電話。當轉移呼叫音響起時，健一拿起電話聽筒，裡頭傳出的果然是父親的聲音：「是大出俊次打來的。」

健一看了看枕邊的鬧鐘，才早晨六點剛過。俊次這是怎麼了，要和小學生一起做廣播體操嗎？

健一困得不行，連眼睛都睜不開。但不管怎樣，他還是踢開了散發著汗臭味的毛巾毯，將電話聽筒貼到耳朵上。

「是野田嗎？」大出俊次聲音嘶啞，「老爸被警察帶走了。」

他的聲音不高，還說得很快。健一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時間。從照射在窗簾上的陽光來看，現在是早晨這一點確鑿無疑。

「這麼早？」

「就在剛才，他們突然衝了進來。」

「你父親是被逮捕的？」

「不知道。」

大出俊次的身邊很靜，沒有嘈雜的人聲和雜音。

「不知道？如果是逮捕的，他們會出示逮捕證的吧？」

「我沒看到！我沒有走出過房間！」

估計他是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偷聽到的。

「你父親已經走了？」

「嗯。老媽正在跟警察說話。你說，老媽也會被他們帶走嗎？」

即使在大腦清醒的狀態下，健一也回答不了這種問題。

「連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大出俊次沉默了。聽得出，他喘得很厲害。

「你先冷靜下來，心急是沒有用的。聯繫風見律師了嗎？」

「老媽跟他聯繫了吧。」

「那就不用擔心了。在事情沒弄清前，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電話的那頭好像有什麼動靜。大出俊次似乎放下了聽筒，電話裡傳來「匡當匡當」的碰撞聲。

健一一動不動地等著。

大出俊次回來後，嗓門變大了：「說是馬上要進行住宅搜查。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健一此刻已經完全清醒了。睡著時出的汗粘在身上黏糊糊的。

「住宅搜查……」

就在他發愣的當兒，電話那頭有大人的說話聲，好像是叫大出俊次掛斷電話。健一雙手緊握聽筒，一鼓作氣地說：「大出，你最好按照你媽媽和風見律師說的去做。不要反抗，反抗沒什麼好處。」

大出俊次竟然乖乖地「嗯」了一聲。事後回想起來，健一仍會覺得十分驚異。

「等事情搞明白後，方便聯繫時，請隨時聯繫我。神原那邊我會告訴他，你不用擔心。」

這時，電話裡又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大出俊次頂了一句：「知道了！煩不煩啊？」

「聽好了，總之你要冷靜，千萬別衝動！」

電話那頭開始嘻雜起來。說話聲、器物碰撞聲，亂成一片。還有不知什麼人在對大出俊次喊：「快把電話掛了！」

健一猛然想起一句話。只是一句非常普通的話語。

「加油啊！」

在他如此呼叫的同時，電話被掛斷了。也不知大出俊次到底有沒有聽到。

·

十五分鐘後，在離自家很近的兒童公園裡，健一和神原和彥見了面。公園裡有住在附近的小學生、幼童以及他們的家長，町會（註：一種居民的自發性組織，相當於我國的居委會。）的人在做廣播體操。

剛才大出俊次掛斷電話後，健一立刻給神原家打了電話。接電話的是神原和彥的母親。以前健一聯繫神原時，他父母都在工作間裡幹活。健一還從未和神原的母親說過話呢。

就如神原不在意健一的父母，健一也早就把神原的父母忘得乾乾淨淨。聽到是他的母親接的電話，健一有點驚慌失措，一個勁地道歉說：「這麼早打擾你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神原的母親似乎並不驚奇，馬上就讓神原和彥來聽電話了。他們立刻商定了見面地點。健一臉都沒洗就衝了出去。神原來時倒穿戴得整整齊齊，沒有一點剛睡醒的樣子。

「你起得真早。」

「碰巧罷了。」他簡短地回答，隨即又反問道，「野田，你沒事吧？」

健一此刻心潮澎湃，一點不像「沒事」的樣子。

「坐一會兒吧。」說著，神原和彥朝公園角落裡的長凳走去。一邁開步子，健一就發覺自己的膝蓋在發抖。

孩子們的廣播體操做完了第一節，第二節正要開始。

「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沒什麼可倣的，只能靜候事態明朗。」神原和彥雙手抱胸，看著自己的腳尖說道，「出了這樣的事，還是通知一下檢方為好吧？」

「嗯，還有北尾老師。」

「是啊。」

「開庭說不定要延期了。」

「怎麼會？逮捕的又不是大出俊次。」神原的語氣意外地輕鬆。受對方的影響，健一調整呼吸，問道：「神原，校內審判的事，你真的沒跟父母講過嗎？」

神原瞪大了眼睛，反問道：「怎麼了？」

「你母親……怎麼說呢，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啊。」

健一剛才離家前和父親說明情況時，還鬧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父親健夫很驚慌，連說「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臉色都變了。

「我什麼也沒說。」神原說，「我父母完全不知道城東三中校內審判的事。」

「你當辯護人的事，也跟他們保密？」

「嗯，沒必要講。學校不一樣，家長間沒有交流，也不可能從別的途徑聽說。」神原解釋道。

「可是，你最近這陣子，不是幾乎每天都和我一起在外面跑嗎？你用了什麼借口呢？」

「現在是暑假，哪需要什麼借口？參加社團活動，去圖書館看書，去學校的自習教室，怎麼說都行。」

這不是借口又是什麼？

「那剛才呢？這麼早就跟朋友一起出門，總顯得不太正常吧？」

「我說，我和朋友約好一起去做廣播體操，結果我忘了。」

好一副三寸不爛之舌。

「這麼說就行了？」

「沒問題啊。」

問題很大吧？健一心想。

「這可是撒謊啊，你怎麼能這樣呢？」

神原和彥再次瞪大眼睛，隨後又笑了起來：「這是我們家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們家自有我們家的做法。」

你是養子，跟你父母沒有血緣關係，所以……健一還想問，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這麼問也太多管閒事了。

可是……

如果沒聽到神原媽媽的聲音就好了。「早上好，您稍等一下，和彥他已經起床了，我去叫他。」是婉轉動聽的聲音。

「又不是在幹壞事，有什麼關係呢？這算課外活動吧。」神原說道。小孩子們的廣播體操結束了，音樂停止。神原的話正好在這個間隙裡響起，聽上去更有開脫的意味了。

話是沒錯，確實沒在幹壞事。可是，神原身上有秘密。他正隱瞞著什麼，瞞著健一，瞞著父母，也瞞著我們的校內審判。

還是不要問了。

「給籐野打電話嗎？」為了轉換心情，健一說著就站起了身。

「我們直接上門去吧。」神原和彥也站了起來，「雖說一大早就去女生家不太好，但這事在電話裡不太好說，也怕嚇著檢察官。」

確實，這事三言兩語說不清。可籐野涼子聽後卻沒有表現出半點驚訝，反令野田健一和神原和彥驚訝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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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嗝，打個不停，根本止不住。

一旁的神原和彥正極力憋著笑。健一很焦急，作了好幾次深呼吸，又捏住鼻子憋氣，可仍然止不住打嗝。

「我去給你倒杯水。」或許是實在看不下去了，籐野涼子說著就離開了房間。就在房門開關的一瞬間，門縫裡鑽進幾句小女孩的說話聲：「喂喂，姐，姐，他們是來幹什麼的？哪個是你男朋友？哪個是上次打電話來的人？」

看來涼子的兩個妹妹一直埋伏在樓梯口。「煩死人了！」涼子大喝一聲，她們反倒更起勁了。過了半晌，聲音才漸漸遠去。看來涼子一邊抵禦著兩個妹妹的話語掃射，一邊趕她們下樓梯。

神原和彥終於忍不住把手按在嘴上，笑了起來。

「妹妹原來這麼煩人的。看來，籐野也真夠嗆啊。」

「呃……咯。」健一的喉嚨裡又竄出一記打嗝聲，「你說得真輕巧。」

「是嗎？只是心裡積了多少年的謎終於解開，心情舒暢嘛。哦，說『積了多少年有點誇張了。」他又笑了，「原來籐野有父親這個特殊的信息來源，真是甘拜下風。」

當兩人帶著大出家已被警方實施住宅搜查的消息趕來時，籐野涼子立刻讓他們進了屋。不，應該說是涼子的母親籐野邦子讓他們進屋的，還以「兩個小姑娘太鬧了」為由，將兩人領進涼子的房間。

這是女孩子的房間，況且還是籐野涼子的。這裡有籐野涼子的書桌，籐野涼子的衣櫃，還有籐野涼子睡的床。健一覺得自己的腦袋、心臟和腸胃的位置全部換了個兒，某些部位時而突突直跳，時而開始發燙。

涼子的床收拾得乾乾淨淨，還罩著床覃。房間裡看不到睡衣，也沒有亂扔的衣物，估計是因為健一他們要來而刻意收拾的，不過平時多半也是如此吧。健一覺得，這和籐野涼子一絲不苟的性格很相符。

涼子想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去。可當她靠近時，健一和神原便一起畢恭畢敬地正坐在了地板上，她只得學他們的樣子坐到地板上。

涼子說：「我們知道大出的父親近期將會被逮捕。昨天還在和事務官商量要不要告訴你們呢。」

接下來的話，健一隻有瞪大眼睛聽著的份了：自導自演的火災鬧劇、大出木材廠資金周轉不靈、騙保、出售土地、虛假的恐嚇電話。

聽著聽著，健一就開始打嗝了。

一邊用眼睛的餘光關注著與打嗝作艱苦鬥爭的健一，檢察官和辯護人一邊開始了熱烈的交流。

「警方如果只是要逮捕大出社長，那早就動手了。由於他委託的實際執行者另有組織，而這方面才是警方的主攻對象，因此來取了極為謹慎的動作。」

「到底是受大出社長的委託，還是他們唆使大出社長那麼做的，這方面也很難說。」

「什麼意思？」

「你要不要猜猜看那個組織的名稱？」

「不就是『環球興產』嘛。」神原和彥的回答讓涼子大吃一驚。

「你怎麼會知道？」

「那你又是聽誰說的？還是你爸爸？」

「信息來源保密。」

「我也一樣。」

涼子側目望著神原，說道：「對了，你們那邊不是有大出家的顧問律師嗎？是叫風見吧？」

神原和彥不為所動，滿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在這個短暫的沉默間隙裡，健一插入了一聲打嗝：「呃……咯。」

「不會在昨夜今晨這麼短的時間裡動用了那家偵探事務所吧？」

「呃……咯。」

「我倒要問你，你們不會瞞著我們利用偵探事務所探查大出家的內情吧？」

「我才不會用那種卑劣的手段……」

「呃……咯！」

涼子說了聲「我去給你倒杯水」，就起身離去了。

神原拍打著健一的後背，說道：「振作一點嘛。」

「對不起。是因為……呃……咯，太震驚了。」

房門打開，涼子回來了。媽媽籐野邦子也跟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大盤子，上面堆著烤麵包、煮雞蛋和色拉。

「你們還沒吃早飯吧。」將盤子放在地板中央，籐野邦子對健一和神原笑了笑，「涼子承蒙你們照顧了。餓著肚子可沒法戰鬥，快吃吧。」

她又朝涼子點了點頭，便乾脆利落地走出了房間。涼子將盛了水的杯子遞給健一。

「謝、謝謝！」

「對不起。」神原兩手放在膝頭，對著涼子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看來還是打電話過來的好。」

「客氣什麼？我媽媽見到神原和野田，可感動了。」

「感動？」

「她對你們非常感興趣。你們的事情，是聽章子講的。」涼子說，「就是戲劇社的古野章子。你們不是見過嗎？在圖書館裡。」

「哦，嗯。」

「她可是我的好朋友。她上我家來，聽她說了很多你們的事。她好像和你們非常有共鳴。」

「古野都說了些什麼？」

神原顯得有些惴惴不安，涼子不無嘲弄地對他笑了笑。

「這個嘛，保密。不過章子絕不是我的間諜。還有，我媽成了你們的支持者，這可是真的。你們似乎還有龐大的後援團吧，女生特別多。」

看到形勢對自己不利，神原連忙看向健一，問道：「怎麼樣，止住了嗎？」

玻璃杯中的水剩下一半。

「大概……呃……咯！」

「野田，你像平時一樣喝水，哪裡會管用呢？要想止住打嗝，得從杯口對面去喝。快，試試看，屢試不爽。」

「啊？對面？」

「是啊，對面。離嘴巴遠的一面。」

健一看著手中的杯子，心想：這可是雜技一般的高難度動作啊。

「水不會灌到鼻子裡去嗎？」神原也覺得很驚奇。

「就是要當心。既不灌進鼻子，又要喝到水。看我的，這樣。」

涼子拿起一隻倒滿牛奶的玻璃杯，為健一做示範。她上身向前傾倒，腦袋幾乎朝下。

「這樣？」健一跪著挺起了身子。

「還得朝前屈。不對不對，橫著怎麼喝呢？」

「啊……灑了灑了。」

或許是屋裡動靜過大的緣故，房門外又響起了妹妹們的聲音。

「姐——」

「你沒事吧？沒被襲擊吧？」

健一還是將水灌到鼻子裡去了，「噗——”地噴了出來，開始猛烈地咳嗽。他慌忙地撩起T恤衫的下擺，蓋住了整張臉。

「吵死了！」涼子回頭對著房門大叫了一聲，又笑了起來。神原也笑了。健一猛咳了一陣後，終於平息下來。

「止住了。」

擦乾了潑出的水，健一氣喘吁吁地又咳了起來。

「我的兩個妹妹太胡鬧了，真拿她們沒辦法。」

「她們擔心你也是正常的。」神原和彥說。健一也邊咳嗽邊點頭。美麗的姐姐被一大早找上門來的兩個男生堵在房間裡，怎麼不叫人擔心呢？

「是嗎？怎麼著？難道你們真的是打算來襲擊我的？」

「求、求你了，別開這種玩笑了。」健一覺得臉很燙，一定已經是通紅通紅的了，而且肯定不全是咳嗽鬧的。

笑容尚未退去，涼子便壓低嗓音說：「事態嚴重，可不能一笑了之。」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對不起。」神原和彥改成了盤腿而坐的姿勢，腿麻了。」

「哦，沒事兒。我也要放鬆一點。」說著，涼子也換成了抱膝的坐姿。薄棉布的短褲是鵝黃色的，十分惹眼。

「話雖如此，目前我們也沒什麼可做的。」神原說，「只能靜觀其變。」

「不擔心大出嗎？」

「如果是他被逮捕，倒會有點擔心。再說，大出社長也不一定是被逮捕的吧？」

涼子緩緩地搖了搖頭：「你樂觀過頭了。就算今天早晨他是自願隨同警察去警署的，既然已經開始住宅搜查了，那馬上轉為拘留的可能性會很大。」

結合涼子剛才說過的話，確實可以這樣理解。只有到了對「環球興產」的調查已取得成果的地步，警方才會果斷實施住宅搜查。

「由於收到過恐嚇電話，估計大出也會受到詢問。看來最近很難跟他見面了。」

「可這也就兩三天了吧？比起臨近開庭再遇上這些事來，現在還算好的。」

今天是八月九日，開庭在十五日。從道理上講，或許是這樣沒錯。

「說不定大出會說出『出了這麼大的事，還搞什麼校內審判』之類的話。」

聽聞此言，一直默默地聽著檢察官和辯護人交談的健一不由自主地抬起頭，注視起神原和彥的臉來。

神原苦笑道：「我想事到如今，他不會那樣說的。」

籐野涼子的大眼睛也盯著神原。健一納悶：她在看什麼？

涼子立刻用問題解答了他的疑間：「你那兒，是怎麼回事？」她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前做了個劃線的動作，「有瘀斑。」

這是昨天神原和彥和大出俊次發生肢體衝突時留下的痕跡。看來今天早晨神原和彥出門時太匆忙，沒穿帶領子的襯衫，只套了一件圓領的T恤衫，脖子便完全暴露了出來。

然而瘀斑很淡，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涼子的眼睛真尖。

「有一點點濕疹。出汗弄的。」神原若無其事地答道。

涼子的視線依然盯在那兒，一動不動。

「果然如此。」輕輕歎息一聲後，她才轉移了視線，「發飆了，對吧，大出？」

感覺敏銳，表達貼切。

「上次你在圖書館身體不適，也是大出俊次弄的嗎？」

這當然是多慮了。可考慮到產生這種顧慮的緣由，健一還是大吃一驚：原來涼子竟然如此擔憂。

「對不起了。你這個角色原本是我的。」

涼子的眼中失去了光彩。神原卻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似的。看到他這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健一不由得焦急起來。這時要是不說些什麼，就不像個男子漢了。

就在健一不知該說什麼好的時候，涼子朝他探出了身子：「我說……」

這時，神原開口打斷了她的話：「那麼，這就算是你欠我的。我可以趁此機會得到補償嗎？」

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涼子猛地縮回了身子：「哎？」

「我想請你把我介紹給你的父親。」

「你、你胡說什麼！」健一狼狽萬分，似乎又要開始打嗝了。

神原和彥根本不理會他。

涼子的眼神立刻嚴肅了起來：「你想幹什麼？」

「不能告訴你，這是我們這邊的秘密。」

涼子吊起了眼角：「我憑什麼為你們提供這種便利呢？」

神原不動聲色地說：「你剛才不是都道了歉嗎？」

「可你也不能得寸進尺啊。」

「得寸進尺？並沒有。你道歉，我接受你的道歉，然後將話題引向具有建設性的角度，僅此而已……」

健一的身子僵住了。我不在這裡，絕對沒跟他們在一起。

「什麼建設性啊？這種事情免談！」

「其實，我直接和你父親聯繫也不是不可以，可跳過你，可能要多費一些周折。所以我認為，還是不要浪費機會的好。」

涼子真的生氣了：「簡直是無理取鬧！」

「沒有。」神原和彥的臉上擺出了極其認真的表情。不過僅限於臉上。健一明白，他心底一定很開心，不，是覺得很有趣吧。

籐野涼子一生氣，就顯得更可愛了。

「你的父親是人民公僕，承擔著公共服務性的工作。請求他協助我們的課外活動，又有什麼不可以的？」

涼子直起身子：「因為他是我的爸爸！」

「你這叫公私不分。」

「什麼？我什麼時候公私不分了？你胡說八道！」

「你才胡說八道呢。」

「等等！」健一高喊道，「等等，稍等，請等一下。你們這樣箅什麼啊？妹妹們又要擔心到別的地方去了。籐野，你冷靜一點。」

「擔心到別的地方？」涼子的臉倏地一下變得通紅。隨即，她便坐了下來。

「辯護人，你這種態度也不好。」

「哦。」神原和彥重新端正了坐姿。看這個人的眼睛，肯定覺得這麼做很好玩吧？

「其實是這樣的，檢察官。」健一故意如此稱呼涼子，「辯護人早就開始留意大出家的火災，一直很想瞭解內情，卻又不願意說為什麼如此關注的理由…」

涼子輪流看了看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似乎開始偏向身子縮成一團，顯得有點窩囊的健一。

「野田，你也不容易。」

「是的。我也覺得很夠嗆。剛才我不也被晾在了一旁嗎？」健一決定採用「不動聲色」的戰略，「我想，辯護人想見你的父親，大概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也許是有不得不這麼做的必要性。所以，還是麻煩你引薦一下。」

坐姿重新換成正坐後，健一對涼子低下了頭。

「可是，辯護人，當著籐野的面，我想向你確認一件事。」健一轉向神原說道。

「什麼事？」神原一臉嚴肅。

「辯護人是否早就隱約察覺到縱火案背後隱藏著這樣的真相？」

不會吧？涼子帶著困惑的表情看著神原。不至於這樣吧？可話又說回來，神原和彥就是如此出人意料的角色。

「這個嘛，有一點吧。神原撓著頭，低聲嘀咕著坦白了，「不過沒有如此具體的情節。」

「難以置信……」

怎麼有氣無力的？原來籐野檢察官在歎氣啊。

「所以說，我並沒有很明晰的推測。都是籠統而模糊的……」神原和彥用一連串怪模怪樣的手勢幫助自己解釋。

「為什麼？」涼子直截了當地問，「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呃……一定要說理由的話，應該就是火災發生的時機。」

大出家的火災和城東三中的一系列事件在時間上過於一致。

「不是嗎？《新聞探秘》節目提到大出他們和柏木的衝突後，就出現了一些偏激的人，是吧？大出社長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才叫人假裝撥打恐嚇電話的吧？」

「是這麼回事。可是，其中也有些說不通的地方吧？」

「說不通？」

涼子瞪大眼睛正視著神原：「電視節目的影響力確實很大。可是，冷靜地想一想，難道真有人看了節目後義憤填膺，通過實際行動去教訓大出俊次和他的暴力老爸嗎？」

「不是已經有了嗎？那些暴風驟雨般的騷擾電話涼子緘口無言。神原點了點頭。

「不過，也只是到此為止。騷擾電話嘛，只要一時興起，誰都可能打。可是，要找到當事人家中放火焚燒，就不能同日而語了。」

「如果是城東三中的相關人員呢？他們知道大出家在哪兒。」健一插話道。

「那些相關人員，會有這麼大的『勇氣』嗎？」

健一與涼子面面相覷。

「出現在電視節目中的大出社長，已經被『柔化』了。」或許覺得自己的措辭有點可笑，神原和彥笑了起來，「節目裡並沒有播放他施展暴力的鏡頭，只表達出『他是個極具暴力傾向的人』罷了。」

可城東三中的相關人員瞭解大出社長，光是聽聽有關他的議論，就會瞭解得比報道更具體。

「既然大家知道他是這樣的人，還敢到他家去放火嗎？反正我肯定沒這個膽量。觀看節目時，我還是個局外人，可當時我就覺得，這是個『可怕的傢伙』。」

所以他覺得這起案件相當蹊蹺。

健一做了個深呼吸：「在你有了這種想法的情況下，『煙火師』的信息又冒了出來……」

「嗯。」神原用力點了點頭，”因此可以斷言，那場火災是專業縱火犯的手筆。誰會去僱傭專業縱火犯呢？只是為了惡作劇或者發洩憤怒，會願意花錢花工夫冒這個險嗎？」

怎麼會呢？

「因此，縱火案的關鍵不在於『誰遭受了損失』，而在於『誰有這麼做的必要』。這樣想來，眼前就豁然開朗了。」

「房子燒掉，可以拿到保險金；老房子沒了，土地就能翻新。」涼子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對！”

「所以你會關心大出木材廠的經營狀況？」

「是的。一開始，我還以為大出社長是為了博取世人同情才那麼做的。可當我瞭解到他的性格和行事方式後，就覺得不可能……」

「銀行的業務員去他們公司時，他還大喊大叫的呢。」健一補充道。他現在終於明白，當時神原為何對那個小插曲如此感興趣。

涼子目瞪口呆：「你從一開始就用這樣的眼光看待大出家了？」

她的瞳孔縮小了。

「我說，神原……」她欲言又止，隨後轉過頭來對著健一，指著神原說，「野田，和這種人搭檔，真是難為你了。」

「這種人？」神原看起來有些受傷。

涼子堅決不理踩他。「我們來個語文測驗，『這種人』是指什麼樣的人？」沒等健一回答，她便一鼓作氣地說了出來，「這叫『滑頭』！」

說著，涼子拍著手大笑起來。

「狡猾，太狡猾了。可是……」重重地出了一口氣後，涼子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用來對付大出，或許是不二人選。」

神原很害羞。健一察覺到涼子也在害羞。

健一覺得，有一件事其實也應該告訴籐野涼子，那就是神原和彥的過去。涼子並不知道，神原的雙親用如此悲慘的方式結束了人生。因此她不會知道，神原已經成了遊蕩於沙漠中的幽靈。

神原之所以能作出那樣的推理，是因為他知道，世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家人親情也好，社會規範也罷，人們有時會將這一切都統統拋在腦後。

但是現在，這個被涼子忽而貶損忽而褒揚的神原和彥，並非孤獨遊蕩於沙漠之中的幽靈。他在這裡，和我們在一起，就在當下。

所以，健一又不希望籐野涼子知道神原和彥的過去，只希望她瞭解眼前的神原。

「回家去換件衣服再來。」終於止住笑後，涼子對神原說，「這身打扮，警視廳可是不讓你進門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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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警視廳？」

在籐野家碰頭的一小時後，涼子和神原並排坐在了日比谷公園噴水池的邊沿上。

「別發牢騷。在這兒見面可以省去繁瑣的手續，不是很好嗎？」

而且，能立刻聯繫到籐野剛，已經足夠幸運了。

然而，涼子心裡多少有點不爽。她向父親說明情況並要求見面時，父親的答覆很不爽快。可她一說起自己和神原在一起，父親的態度立刻發生了轉變，並答應馬上見面。

「在公園裡見。或許要你們等一會兒，別急。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了。」

神原和彥回家換了東都大學附中的校服，涼子也穿上了城東三中的校服。身處日比谷公園的兩個穿校服的初中生，就像出現在水族館裡的兩條鯽魚，明顯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穿著校服特別悶熱。校服的透氣性為何總是這麼差呢？難道是為了培養學生的忍耐力？

一旁的神原鼻尖上也現出了汗珠，後脖頸處的頭髮也濕了，不過應該是被噴泉水花打濕的。

涼子扭頭看他，原本想跟他說說話，竟一下子看呆了。多麼令人難以理解的男生啊。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麼，可一旦明白了，又總是如此驚世駭俗。他的腦袋很聰明，卻並非總是條理清晰。他似乎很擅長扯歪理，但又沒什麼惡意。

而且，雖說這傢伙眼下有點無精打采，但他的臉確實長得比一般的女生還漂亮。

或許是感覺到了涼子的視線，神原和彥也朝這邊看過來，涼子慌慌張張地眨了眨眼睛。

「你幹嗎？」涼子條件反射一般顯出氣勢洶洶的態度。

為了等大出俊次的電話，野田健一留在了家裡。涼子的兩個事務官仍然要對付增井望。檢察官和辯護人單獨相處，今天還是頭一回。

「我不知道該不該問，」神原和彥緩緩地說，「籐野同學的父親是最初就贊同開展校內審判的嗎？」

涼子放心了。比起沉默，開口說話要輕鬆得多。自己今天這是怎麼了？不說話就會覺得窘迫。

「最初確實是反對的。就算現在，他的真實想法也很難猜，也許還是覺得不搞為好吧。」

「可你父親不是在大力協助嗎？」

「話說在前頭，他可不會什麼都聽我的。」

神原笑了：「你是想說，檢方沒有什麼特別有利的地方，對吧？明白，明白。」

這時，涼子有了一個小小的發現。若不是靠得這麼近，絕對發現不了。神原一笑起來，眼角會出現皺紋。這在十四五歲的男生裡應該非常罕見吧。

「在老爸來之前，我想跟你做筆交易。」

「你一直叫你父親『老爸』嗎？」

還是叫「爸爸」比較多吧，可幹嗎挑刺挑得那麼仔細呢？

「我把你介紹給我老爸，你也要告訴我一些信息。」

「可這樣的話，你不又要欠我的情了？」

「欠什麼欠？這樣才祉平嘛。」

「好，好。」神原和彥輕輕舉起雙手。

「柏木的那份通話記錄，你看過吧？」

「嗯。」

「分析後，就發現了有趣的東西，對吧？」

「什麼有趣的東西？」

還想反套我的話？沒門。

「別反問我，不告訴你。但你得告訴我，小林電器商店……」涼子說道，「就是下午七點三十六分的那通電話。是從天秤座邊的小林電器商店前方的電話亭裡打出來的。」

必須一鼓作氣，不給半點喘息的機會。涼子的太陽穴處流淌下一道汗水。

「你們在設法尋找那個打電話的人，對不對？想縮小範圍找出那個人。野田給電器店老闆看照片確認過。」

神原神色如常，一點也不為所動。

「不是大出，不是橋田，也不是井口。」涼子壓低聲音繼續說，

「那到底是誰？」

神原朝前彎下身子，抱著膝頭。這樣的坐姿，只要稍稍低下頭，就看不到他的臉了。涼子從下往上窺視他的臉。別藏著，露出你的眼睛。眼睛！

可不一會兒，神原便臉朝腳尖，答覆了她。

「本人。」

什麼意思？

「什麼？」

神原和彥抬起身子，看向涼子的眼睛，如同經過仔細玩味似的，用清晰而緩慢的聲音說道：「打那通電話的，就是本人。」

「本人？」涼子眨了眨眼睛，「你是說柏木本人？」

神原凝視著涼子的眼睛，彷彿在尋找著什麼。涼子從他的眼眸深處看到了一絲失望的神色。失望？為什麼失望？難道是我看錯了？神原點了點頭：「是的。就是這個意思。」

「怎麼可能？他為什麼要向自己家裡打電話？」

「也許他在外邊時，想和父母說些什麼吧。」

「又不只有一通電話，那天打了好多通呢。」涼子竟搶先捅出了這個線索。

「那全是他打的。我們也在考慮這種可能性。」

「所以才搞不懂啊。他為什麼要給家裡打那麼多電話呢？」

神原微微偏著腦袋，注視著籐野涼子。他的眼眸十分深邃，盯著他的瞳仁看，好像會被吸進去。

「或許他在猶豫不決吧。」

「柏木嗎？猶豫什麼？”

「自殺。」

涼子屏住了呼吸。噴泉的飛沫濺到了眼睛裡。

「那天柏木說不定還沒到半夜就想到自殺了。他為了這個目的而離家到處遊蕩：又想到要向父母告別，所以不停地打電話。」神原和彥的語調沒有半點抑揚，「可那些電話都沒打通，就算聽到錄音提示也沒有留下語音，這恐怕也是因為他在猶豫不決吧。」

他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柏木不可能離家這麼長時間。」涼子說。

「可是，柏木的父母並沒有掌握他當天的行動。他並沒有一大早就外出不歸，也沒有一會兒外出一會兒回家。那些電話亭都在離家不太遠的位置，其中有一半就在他家附近，即使是在新宿和赤阪的，坐地鐵三十分鐘也能到。」

「你忘了？那天五點知左右，野田還看到他在天秤座的麥當勞裡呢。」

「下一通電話是在新宿打的，是在下午六點零五分，對吧？不是來得及嗎？」

「他為什麼要到處跑呢？」

「也許是在尋找自殺地點吧。」神原的語氣很平淡，話語卻相當乾脆，「結果他沒死成，又回了家。然後，他在半夜又選擇了城東三中的屋頂，估計就是這樣。」

「可那時，他都沒跟父母說過什麼話，連遺書也沒留下！」

「這其中的原因，和打電話時什麼都不說是一樣的吧。」

他的解釋確實相當有條理。涼子真的有點害怕了。小林電器店的小林大叔也說過，在那間電話亭裡打電話的男孩看起來又冷又累，身上散發著不同尋常的氣氛。對他說「快點回家去吧」，他就老老實實、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種種跡象都表明，他確實想自殺。撥打七點三十六分的那通電話時，或許正是那位好管閒事的小林大叔救了他。即使沒有徹底挽救他，在那個場合下也算救了他一命。

不行。我怎麼可以像中了催眠術似的，盡朝一個方向想呢？

「這就是你們辯護方的主張？」

神原點了點頭，進一步說明道：「這樣就不用再考慮大出是否想叫柏木出門，有沒有實際聯繫過他。」

涼子咬了咬牙：「你們給小林大叔看過柏木的照片嗎？」

神原和彥笑道：「連這個都告訴你，你欠我的人情就不是一點點

即使咬緊牙關，涼子也快要忍不住了。真是個令人氣惱的傢伙！

「讓你們久等了。”

這時，挽起袖子，瞇眼看著兩人的籐野剛出現了。

「涼子，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等得不耐煩，跟人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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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噴水池邊沿上的依然是兩個人，只是成員換成了籐野剛和神原和彥。

籐野剛是故意讓涼子先回去的。

「作為信息提供者，我希望能公平對待你們兩方。涼子，你要是在場，就談不上公平了。我向你提供信息時，神原可不在場，所以要請你迴避一下。」

「我明白！」涼子撅起小嘴，「我只是介紹一下而已，哼！」

憋了一肚子火的涼子一扭頭，快步走出了公園。籐野剛發現女兒臉頰通紅，眼角吊起。不過他知道，惹女兒生這麼大氣的並不是自己。他還沒來時，女兒已經在和眼前這位辯護人爭辯著什麼了。

涼子是個很強的小姑娘。她的表情說明她的好勝心爆發到了最大限度，也意味著她正處於劣勢。

涼子與同齡的孩子爭辯，一般不會如此氣急敗壞。雖然作為她的父親多少有點自誇的意味，但籐野剛確實認為女兒非常優秀。那麼，她今天是如何落敗的呢？因為她遇到的對手，是這個擔任辯護人的「強悍」少年嗎？

籐野剛很意外。神原和彥看上去並不強悍。在籐野剛的想像裡，神原應該更有氣勢一些，至少跟擔任法官的那個叫作井上康夫的少年差不多吧。籐野剛看過學校活動的照片，也聽涼子提起過井上康夫，所以對他還是比較容易想像的。

神原和彥給人的感覺，似乎比井上康夫懦弱得多。籐野剛以為他像涼子的某個同班同學那樣，是個老實本分、不引人注意的男孩。

對，就像野田健一那樣。

眼前的神原和彥身材瘦小，相貌俊秀。和他相比，涼子倒更像個男孩。

「承蒙您接受了我過分的請求，真是萬分感謝！」

一開口，連聲音也是軟綿綿的。變聲期應該早過了吧，可他的音色依然柔和，似乎挺適合當配音演員。籐野剛對那個行業幾乎一無所知，只是不由自主地如此聯想罷了。

「沒關係。你是因為擔心大出，才想瞭解一些情況的吧？」

「是的。」

「他的父親近期內無法回家。會拘留二十天，能不能保釋還很難說啊。」

神原抬起眼角：「保釋？」

籐野剛看了看手錶：「十五分鐘前，他在審訊室被捕了。」

他目前的嫌疑是，以詐騙保險金為目的燒燬現住房，以及偽造蓋章私人文書。

「偽造蓋章私人文書與燒燬住宅是互不相關的。大出社長聲稱他母親給了他任意處置自己名下土地的委託書，可他母親後來否認了這一說法。」

而事實上，這一情節較輕的事件就是縱火案的起因。

「不過，這和你們的校內審判沒有關係。」

「是嗎？」神原嘀咕道。

「也和大出沒有關係。針對他的詢問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很快能回歸正常的生活狀態。」籐野剛又苦笑著補充了一句，「或許很難說正常吧。」

「您剛才說，大出社長有縱火嫌疑，可他不是僱傭了專業縱火犯嗎？」

籐野剛針鋒相對地反問道：「『煙火師』的信息，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這個我不能說。」

回答很乾脆。嘿，真有種啊。

「他僱傭專業縱火犯為他安裝好點火裝置。」籐野剛做了個安裝物品的手勢，「可按下裝置的是大出社長，因此認定實施犯罪的還是他本人。」

「原來如此。」

「當然，並不是說，出了這樣的事，就不用在柏木事件上替大出洗刷冤情了。其實反而更有必要了。所以，你們不能退縮。如果大出打退堂鼓，你們就猛踢他的屁股，讓他振作起來。」

神原笑了，笑得有點害羞。籐野剛據此修正了自己對他的印象。這個少年也有吸引人的地方，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

然而，他身上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氣息。是因為緊張的緣故嗎？

「就目前而言，我掌握的信息也很有限，不能為你們提供更多重要情況。不過，逮捕大出的父親不會影響到大出的校內審判，也不能影響。」

「是的。」

「這便是我以前說過的——你應該聽涼子說過吧？不要碰縱火案。」

「大出社長的法律顧問也對我們提出了同樣的忠告。」

那位律師相當有分寸，不是嗎？

「既然如此，今後你們不要再為此事操心了。可以嗎？」

「好的。」重重點頭後，神原和彥直直地仰視著籐野剛，說道，「我想和您見面，是因為我還有另一個請求。」

籐野剛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擦汗的手。

「柏木卓也去世的那天晚上，大出家來了三位客人，一直待到凌晨兩點多。估計是『環球興產』的人吧。」

籐野剛扭頭注視著神原端正的臉龐。

「那時，三人中很可能有誰見過大出。對此我想確認一下，因為大出俊次的不在場證明或許能因此成立。」

籐野剛心中暗忖道：喂喂，他到底想幹什麼？

「『環球興產』是大出社長的同犯吧？他們那邊的相關人員也應該被捕了吧？」

「是又怎麼樣呢？」

「憑我們的力量無法接觸那三名客人。他們在聖誕夜與大出社長見面，也許是為了商量縱火的事，或許還談過土地出售的事宜。」

神原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你們在審訊時，能不能問問那三名客人，那天夜晚，他們是否見過大出俊次？我們需要這樣的證言，卻沒有能力獲得。拜託了！」

神原站起身，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看著他的頭頂，籐野剛一時無言以對。這孩子，可真會嚇人一跳。

「你先坐下吧。」

神原躲著籐野剛的眼神，乖乖坐下了。

「『環球興產』的事，是今天早晨聽涼子說的嗎？」

籐野剛心想：即使如此，他的反應也太快了。

然而，神原卻搖了搖頭：「不是。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該感到驚訝。因為他連「煙火師」的事情都打聽到了。

「那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我不能說。」

依然底氣十足，不過他的聲音略有些顫抖。

「大出家的顧問律師……不是吧，那位先生跟我一樣，要你們遠離縱火案。」

神原沉默不語。

「可就算這樣，你們還在想方設法打探線索。」

真是些不肯聽大人忠告的小鬼。

籐野剛歎了口氣，同時調整說話的語氣。

「去年聖誕夜的來客就是『環球興產』的相關人員，你作出這樣的推測，有什麼依據嗎？」

「有。但具體內容無可奉告。」

他也太有種了，簡直有點得意忘形了。

「我覺得這有點異想天開。大出社長再怎麼獨斷專行，也不會在自己家裡和人商量這種事吧？」

猶豫片刻後，神原和彥看著籐野剛的眼睛，說道：「會的。如果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什麼樣的理由？」

「譬如，讓『煙火師』查看房屋構造，確認家庭成員的長相。」

籐野剛的眉毛抖動了一下。他暗自責備自己：太不謹慎了！

「還有電線的走向、傢俱和家電的位置，這些都需要『煙火師』進行實地考察。再說，大出社長自己可能也要做一些準備工作。」

話一說開去，神原的聲音便不再顫抖。籐野剛為了不表露驚訝的神情，就只得惡狠狠地板起臉來。

這小鬼到底是什麼來頭？簡直叫人難以置信。

「嗯，你說的這些，我明白。」為了隱藏起對神原和彥的欽佩，籐野剛故意慢吞吞地說，「很遺憾的是，我並不參與大出社長與『環球興產』這樁案件的偵破工作。」

「這就需要你……」神原不假思索地加重了語氣，可在籐野剛的嚴厲注視下，他的態度又軟了下來，「當、當然了，我知道自己的請求有點強人所難。」

「是的。你的要求非常過分。」

「可是，這可關係到大出俊次的名譽啊。」

「和我有關係嗎？」

神原的臉色也變難看了。

「既然是校內審判，就是校內的事情，應該在校內解決。」籐野剛說。

神原瞪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籐野剛。籐野剛也以同樣的眼神盯著他。

「您的意思是，不惜拋棄大出？」

「你們是不會拋棄的吧？我只說跟我沒有關係。」

「在極有可能驗證他的不在場證明的情況下？」

「不能採取別的方法嗎？」

「如果有別的方法，還需要懇求您嗎？」大聲說出這句話後，神原和彥哭喪著臉，猛地低下了頭，「所、所以要請求您。”

聲音越來越低，眼神也變得游移不定。

「對不起了……」

籐野剛覺得很累。他要拚命忍住笑，還要忍住伸手去拍眼前這名少年肩膀的衝動。

了不起，這個小鬼真了不起。他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他們是怎麼教育他的？他們為這個孩子感到自豪嗎？還是覺得撫養這樣的孩子太辛苦？就像自己對涼子的感受一樣？

「這條路並沒有錯。」

神原和彥抬起了頭，似乎感到很意外。

「只是太性急了。再好好把握一下。」

神原小小的喉結在細細的脖子裡上下移動了一下。他輕聲咕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他的話語中首次現出幾分懦弱。籐野剛將目光轉向噴水池。

「我或許能找出那三個人，或許不能；關於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夜裡發生的案件，或許能取得證言，或許不能；或許會有同事告訴我那些信息，或許不會。」停頓片刻後，他接著說，「即便條件齊備，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願意告訴你。」

籐野剛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希望你能用熱情來打動我，讓我願意告訴你這些信息。這對你很重要，可我不知道，你是在經過努力依然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提出請求，還是僅僅為了讓自己輕鬆贏得訴訟。至少在你展示出你的努力前，我無法判斷。」從噴水池的邊沿上站起身，籐野剛又說，「開庭後，我會去旁聽。」

神原和彥並沒有跟著站起來，依然怔怔地坐著。

「你拋出一塊石頭，『咚』的一聲掉在我的池塘裡。這塊石頭到底會激起多方的波浪，還得看你。不，應該說，還得看你們。」

他想起了野田健一，因而糾正了自己的話語。

「今天，野田在做什麼？

神原如夢初醒似的回答道：「在家等大出的電話。」

「大出經常跟他聯繫嗎？」

「今天早晨出了住宅搜查的事，大出首先通知了他。」

籐野剛胸中有一股暖意正漸漸瀰漫開來。那個大出俊次竟會首先想到通知那個野田健一？這樣啊，原來如此。

「你不太瞭解他們的過去，也許不會有太深的感受。其實，這可稱得上是個翻天覆地的變化。」

「嗯，好像是這樣的。野田很有能力。」神原和彥說，「我覺得即使沒有我，他一個人也能幹好。」

「不，這就不對了。應該說，正因為有了你對他的刺激，他才會有這麼大的改變。」

籐野剛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明明很重要，可之前一直忘了問。

「你是為了什麼才當辯護人的呢？雖然我聽涼子講過一點，但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你難道不覺得辯護人的工作很麻煩嗎？」

他會作出聰明學生的回答嗎？譬如見不得別人平白無故地受冤枉，覺得大出太可憐，諸如此類。他也許會採取避實就虛的回答方式，說這事兒挺有趣，正好用來打發暑假的空閒時間，等等。

神原和彥並沒有馬上作出回答。如果他沉默的時間再長一些，籐野剛也許會以為他心不在焉，根本沒聽到自己剛才的提問。

事實上，他在猶豫如何回答，就像打牌時不知該出哪張牌一樣。

籐野剛等待著，興趣盎然地等著他的回答。

神原和彥開口了：「因為我有責任。」

籐野剛大為震驚。但更震驚的是說出這句話的神原自己。他歎了一口氣，連這聲歎氣似乎也隱藏著太多複雜的意味。

在審訊室面對著犯罪嫌疑人時，籐野剛時常會有這樣的感覺。在相互試探和相互妥協的過程中，時不時會出現這樣的小插曲。簡而言之，就是打錯了牌。

「我的意思是，既然接受了這個角色，我就負有相應的責任。」神原和彥急忙補了一句，隨後移開了視線。很明顯，他想矇混過關。因為籐野剛問的正是他為何要接受這個角色。

真正的回答，也就是他真正的動機，如今他正在極力迴避。作為經驗豐富的刑警，籐野剛自然不會看不透這一點。

與此同時，神原和彥肯定也知道，自己被對方看透了。他在出汗，不是因為熱，而是由於內心的感情變化而湧出的汗水。

他心裡一定隱藏著什麼。

「你……」

「大出他……」

後者的音量蓋住了前者。眼睛注視著乾燥的地面，神原和彥說：「他是絕對孤立的。除了我們，再也沒有別的朋友了。」

籐野剛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想為他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在這方面，我有責任。」

他在往出錯的牌上扔下新的牌，想蓋住那張牌。這等於在說：剛才的不算、不算。

他的真心在哪裡？

「我也覺得自己時常會有些意氣用事，做得有些過頭。野田也會經常提醒我。失禮之處，還請多多原諒。」

他收起牌，整理好，放回口袋。

既然如此，估計再怎麼追問，他也不會說了。良機已失，時不再來。如果他現在願意講，當初就不會主動接下辯護人的角色了。這個少年帶著一層薄薄的陰影。

涼子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野田健一又如何呢？大出俊次呢？

籐野剛對眼前這名少年產生了嶄新的興趣，同時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擔優：「快回去吧。說不定大出已經打電話過來了。」

在籐野剛的催促下，神原和彥站起身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給你。」籐野剛將名片遞到他的面前，「我把話說在前頭，如果你為了一些不著邊際的事情打電話來，那我今天說過的話就全數作廢。這樣可以吧？」

「好的。」接過名片後，神原說；「沒問題。謝謝！」

顫抖的聲音，游移不定的眼神，這一切已蕩然無存。他恢復了令人惱火的冷靜。他的表情表明了他的決心：我再也不會出錯牌了。

真是塊硬骨頭。可不知為什麼，籐野剛覺得他在向自己求助。

「拜託您了。」

白色的校服襯衫正飛快地離去。眼見小小的背影消失，籐野剛便朝公園相反方向的出口走去。同時，他還在心底發問——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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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一看，還好，家裡空蕩蕩的，很安靜。涼子坐在自己房裡的書桌前，心中一片茫然。

眼下這個時候，萩尾一美正奮力整理著增井望的陳述書，而佐佐木吾郎應該在小林電器店裡。剛才跟父親和神原和彥分手後，涼子馬上打電話將辯護方的假說通知給佐佐木吾郎。佐佐木吾郎說，他會準備好照片立刻給小林大叔看，之後還要到井口充和橋田佑太郎家裡去轉轉。

「井口充那邊，我只是以事務官的身份去打個招呼，打探一下狀況；橋田那邊嘛，倒是要確認一下他如今身處的狀況。雖說我不認為他會參與校內審判，甚至連讓他參與的苗頭也找不到。但是總得抱有一絲希望吧。」

真是對不住你們了。涼子兩手托著下巴，心中昏昏沉沉地思量著。他們兩人都在奮發努力，我卻……

她雙手抹了一把臉，抬起頭來。眼前是一大堆筆記和文件資料。

最上面的，是昨天他們三人一起研究過的那份柏木卓也的電話通話記錄。

「打那通電話的，就是本人。」

不知為何，涼子對神原和彥的說法總有點耿耿於懷，不能釋然。

「也許是在尋找自殺地點吧。」

五間電話亭，既有附近的，也有在新宿、赤阪那邊的。五間柏木卓也可能用來打過電話的電話亭。

去年的那一天，他可能徘徊過的場所。

涼子手拿通話記錄，站起身來。

她首先去的是小林電器店，卻沒有見到佐佐木吾郎。看來是剛好錯開了。也沒有見到小林大叔模樣的人，店門口只有一名婦女在打掃衛生。

別處的電話亭裡都貼滿了各種小廣告，小林電器店前方的這間卻一張也沒有，連窗戶都擦得乾乾淨淨。可見小林大叔說自己十分看重這間電話亭並非虛言。

上午十點二十二分的那通電話，是在城、東聖瑪利亞醫院附近的電話亭裡撥打的。在那間電話亭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醫院的急診出入口。附近一家裝潢時尚的咖啡店，店門口擺放著花盒。

佐佐木吾郎說，他是在這家醫院裡出生的。這是一家在當地頗有歷史的醫院，還帶有一座小教堂。

柏木也是在這家醫院裡出生的嗎？

不會的。他出生在大宮。

那麼，他為什麼會來這裡打第一通電話呢？從柏木家到這裡並不算遠，可半路上不是還有好多間公用電話亭嗎？

是因為這裡有教堂的緣故嗎？馬上就要去死的柏木卓也，是受到三角形尖屋頂上的十字架吸引，才來到這裡的嗎？

然後，他往家裡打了電話，告訴他的父母，他馬上就要死了。但事實上，電話並沒有打成。沒等到有人接聽電話，沒等轉換成電話錄音，他就撂下電話逃走了。

第二通電話是在秋葉原車站內的電話亭裡撥打的，與第一通電話之間相隔兩個半小時左右。不過，從聖瑪利亞醫院到秋葉原，坐電車還花不了二十分鐘。

卓也回過家嗎？也許是上哪兒逛了一圈？第二通電話為什麼要選在秋葉原打呢？為何選擇被賣場的噪聲和車站的喧囂聲包圍的電話亭呢？他到底想在什麼地方自殺呢？

第三通電話是在赤阪郵政局附近打的。換乘地鐵過去，頂多只需二十分鐘。隔著電話亭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郵政局裡站著的工作人員。赤阪雖說也是個熱鬧的地方，但仍然不同於一般的商業街，是商務樓聚集地。滿街都是盛夏的陽光，兩旁是落滿灰塵的樹木。不過，去年的那天可是個陰天，當時應該下著小雪吧。

第四間電話亭在新宿車站的西出口。這裡人流量大，相當嘈雜。嚴格來講，這不能算電話亭，因為它並不是一個獨立空間，只是車站角落裡的一排公用電話。如果不一一核對電話號碼，就無法知曉卓也他拿起的是哪個電話聽筒。

是右起第三個，來自一台被塗鴉抹得髒兮兮的電話機。

涼子拿起了這個電話聽筒。卓也為什麼要來這裡？是因為這裡有高樓？難道他想在某棟高樓樓頂跳樓自殺？自殺前想跟父母說說話，又不知該說些什麼？結杲沒等電話接通就掛了。

車站裡悶熱異常，涼子已經汗流浹背了，可她還在極力揣摩一名一心自殺的十四歲少年的心思。

背後，有人親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涼子回頭，見一名三十來歲的小個子婦女正笑瞇瞇地看著自己：「你好。我正在學看手相和面相，你的面相十分出眾，能讓我看上一看嗎？」

涼子盯著這位婦女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問道：「如果要在這一帶自殺，你看哪兒比較合適？」

婦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還是高樓比較好。可這一帶人很雜，風水不好，空氣中有股腐臭味，令人作嘔。」婦女的眉毛動了幾下，「你想自殺？那可不行。生命只有一次，寶貴得很。你還是去跟我的老師談談吧。」她說著便來拉涼子的手，但被涼子猛地撥開了。

「看來你的眼光不行。還沒學到家吧。我現在的面相，哪有什麼出眾的地方？」說完，涼子拔腿就走，一直來到檢票口。

上了電車，涼子手拉吊環，陷入沉思。

不對！沒道理的！

在日比谷公園聽神原和彥說起這個假設時，還覺得挺在理的，當時幾乎不假思索地全盤接受下來了。

然而邁開雙腿實地跑過一圈，她發現那樣的假說極不自然。

為了尋找自殺場所，柏木卓也在東京都內四處遊蕩。來到某個場所後，為了向父母匯報自殺的意圖而撥打電話，沒等電話接通又因為下不了決心而掛斷了。然後再換一個地方。

這樣的行為合乎常理嗎？

他是在事先查看自殺地點嗎？可有必要每到一個地方都給家裡打電話嗎？

五個地方並沒有共同點。如果在柏木卓也心中，這些地點具有某種共通的意義，那他應該對每個地方都更加慎重一點。要知道這可不是約會地點，而是自殺地點。一天之內跑這麼多地方來決定自己的自殺地點，這也太輕率了。

何況他中途還回了一趟自己的居住地，在天秤座大道的麥當勞裡吃了東西。

可見辯護方的假設十分脆弱，經不起推敲。也許是神原根據通話記錄憑空想像出來的，並沒有實地考察過。他一定沒有實際體驗每次移動所需的時間，觀察各處的景色，親自嗅聞各處空氣的味道。

涼子覺得，這些電話只可能是另一個人打給柏木卓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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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小林電器店張望了一番，涼子轉到橋田佑太郎母親經營的小酒館「梓屋」。這次很巧，竟然看到橋田佑太郎和佐佐木吾郎站在下了捲簾門的店舖前對話。

「啊，小涼。不，檢察官。」

佐佐木吾郎一邊用手帕擦著汗，一邊朝她揮著手，走了過來。橋田佑太郎上身穿著皺巴巴的T恤，下身一條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涼鞋。他那副彎腰曲背、面無表情的模樣一如往常，一雙原本並不小的眼睛半睜著，顯得很沒精神。

「你好。」

對於涼子的招呼，橋田佑太郎毫無反應。

「今天歇業，他媽媽出去了。」佐佐木吾郎說，「店裡一直沒人，我來過好多次了。」

涼子點了點頭，望向高個子的橋田佑太郎，說道：「我們來找你……」

橋田佑太郎開口了，聲音也是昏昏沉沉的：「跟我沒關係。」

果然如此。

「橋田，你跟神原和野田見過面了？」

沒反應。易怒的大出俊次，瞎起勁的井口充，而作為第三人的這個傢伙，在大出的三人幫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他們要你做辯護方的證人嗎？不回答也行。」涼子話說在前，「我們不想指手畫腳地讓你做什麼，因為早就覺察到你不想參與校內審判。」

那你們還來這兒幹嗎？到底為了什麼呢，籐野涼子同學？

「你如果能來旁聽，我們會很高興。在體育館，十五日開庭，我們等著你。」說完這句話，涼子就催著佐佐木吾郎離開了。

「這是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嗎？」佐佐木吾郎揮汗如雨地追著一路小跑的涼子。

「大出父親的事，跟橋田說了嗎？」

「說了，他沒反應。晚報上登出來了吧？」佐佐木吾郎說道。一看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六點。

「也沒有表現出擔心大出的樣子吧？」涼子問道。

「橋田已經沒必要擔心大出了。」

「小林電器店那邊怎麼樣？」

「毫無進展。那位大叔人是不錯，可惜記性太差勁，沒認出一張照片來。」佐佐木吾郎說道。

「連柏木卓也的照片都沒認出來？」

「他只說感覺上有點相像……」

涼子的內心又是一陣躁動。

籐野家就在眼前。這時母親邦子正好開門出來，在邀請什麼人進屋。那人身上的服飾十分惹眼，原來是一美。

「小涼，吾郎，你們好啊。」

三人又聚在了涼子的房間裡。邦子招呼他們說：「今天也吃了晚飯再回去吧。」結果，今天的涼子就有了和對手一起吃早餐，和同伴一起吃晚餐的經歷。

涼子向兩人匯報了今天一大早以來的遭遇。兩位事務官都顯得很驚訝，不過驚訝的重點各不相同。佐佐木吾郎認為，神原和彥聲稱的「五通電話是柏木卓也自己打的」這一說法相當不可思議；萩尾一美則覺得，辯護方兩人一大早跑來涼子家，卻反因涼子而大吃一驚的情節非常有趣。

自殺還往自己家裡打電話？虧他說得出來。」佐佐木吾郎覺得這種說法簡直是異想天開。

「說說無妨，紙上談兵罷了。去現場看看就會明白，這根本不可能。」

不過，神原和彥當時的表情確實有些古怪。對這一點，涼子依然耿耿於懷。至於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這使得她的內心焦躁不已。這時，敲門聲起，母親邦子探進頭來，遞來一份晚報。

「登出來了。」

三人將腦袋湊在一起，閱讀社會版上的一則重要新聞。這篇報道的重點落在「環球興產」上，大出社長被捕一事反倒成了點綴。警方對「環球興產」方面也實施了搜查，並逮捕五人。他們的嫌疑內容包括：強行妨礙業務、脅迫恐嚇、綁架監禁、暴力傷害、縱火殺人、偽造蓋章私人文書。

「真是一群無法無天的傢伙。」佐佐木吾郎嚇得臉色慘白。

「與這樣的公司聯手，大出的父親真是病得不輕。」

一個念頭在涼子的腦海閃過：說不定大出社長也是「環球興產」的受害者，不知不覺間被他們拖了進去，等他回過神來，事情已無可挽回，連自己也成了罪犯。

「城東三中的事情一筆都沒提。」

大出社長叫人撥打恐嚇電話的情況也沒上報。

「今後會一件件披露出來的吧。」

「怎麼說呢，即使是問題少年，大出也還是未成年人。他的事情會上報嗎？」

「我們也要多加小心，要時刻提防著媒體。」

「對了，小涼，這個給你。」萩尾一美說著，在她的尼龍包裡翻找起來，「是北尾老師給我的。」

原來是寄給涼子的那封舉報信。

「是北尾老師從津崎先生那裡拿來的。他說這是非常重要的證據，再說原本就是寄給小涼你的，所以要還給你。」

「那怎麼會到你手裡的呢？」佐佐木吾郎問道。

「小涼跟你不都出去了嗎？北尾老師到哪裡都撲了空，就一直找到我家來了，說一定要交給小涼。你以為我是誰？我也是檢察事務官啊。」一美氣鼓鼓地撅起小嘴，引得涼子和佐佐木吾郎忍俊不禁，「我聽了小望的陳述，真是驚魂未定啊。原先我以為自己瞭解大出他們，可現在看來，那只是自己的想像罷了。聽了小望的話，才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大出他們的兇惡和狡猾程度，原以為在城東三中已經展露無遺，事實上遠不是那麼回事。

「他們做壞事時會有怎樣的表情，會說些什麼，小望全都知道，惡劣的程度是我根本無法想像的。」

或許正是增井望的話語給了萩尾一美某種責任感。她現在的眼神嚴肅認真，清澈凌厲。

吃晚飯時，他們商討了今後具體的工作步驟。

「我去找找他們三人以前的同班同學。如果柏木卓也和大出他們有什麼關聯，說不定會有誰知道。」佐佐木吾郎說。

如今大出社長被捕，大家的口風估計也會放鬆不少。

一個念頭在涼子心中閃過，她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你怎麼了？」

「我想到一個卑劣的念頭。」

就是那家調查偵探事務所。

「要不要委託他們去調查那五通電話？」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全都沉默了。

涼子趕緊擺起雙手：「不行不行，不能這樣做，對吧？」

「比起偵探，先考慮一下警察比較好吧？就是那位女警官。」萩尾一美說。

「不，無論是偵探還是警察，要查清這些電話都不容易，要花費很多時間，畢竟全都是公用電話啊。」

「電話亭附近說不定裝有監控探頭。」

「那該怎麼找？只能一個個地去找，不是嗎？即使找到了，也不知那天的錄像有沒有留下來。一美你去便利店和書店尋找時，不是已經深有體會了嗎？」

想起自己尋找拍到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的監控錄像的經歷，萩尾一美一下子就認同了涼子的說法：「嗯，那可是真的累……」

「這麼說或許有點不負責任，可那些電話很可能和柏木的死沒有關係。五通電話之間有規則的時間間隔確實很可疑。不過對我們來說，『很可疑』這一點本身才是價值所在。」

「吾郎，今天你腦子挺靈光的嘛。」

「一直都很靈光啊。小涼說得對，神原提出的『柏木卓也本人撥打電話』的說法是靠不住的。如果他在法庭上提出這一假說，反駁就是了。」

就說他是一派胡言。

「可是，」佐佐木吾郎似乎也有些焦躁，他撓了撓被汗水浸濕的頭髮，繼續說，「神原會不會明知這一說法站不住腳，卻故意用它來大布迷魂陣呢？可這又不像他的做事風格。」

辯護方為了掩蓋自己掌握某些征據的事實而布下迷魂陣。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那時，神原和彥眼中出現過一絲失望的神色。他為什麼會失望？

涼子嚥下這個疑問，點了點頭：「明白了。就這麼辦吧。」

NHK的晚間新聞報道了「環球興產」的案件。即使提到了大出社長的名字，也不過是作為「環球興產」策劃的惡性拆遷案件相關人員之一。逮捕的鏡頭也只拍到「環球興產」的成員，沒有大出社長。

看完這段新聞，萩尾一美和佐佐木吾郎就回去了。仍然是邦子開車送他們回家。

對涼子而言，今天真是忙得天旋地轉的一天。她在浴缸裡泡了好久，告訴自己要放鬆、放鬆，什麼都別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天必須好好休息。

然而，「明天」卻不安分地提前找上了門。

十一點過後，籐野家的電話響了。還在看電視新聞的涼子聽到母親在喊自己，便趕緊回過頭去。

「是津崎先生打來的。」邦子手拿電話聽筒，神情十分緊張，「據說森內老師受了重傷，已經送去了醫院。像是受到了什麼人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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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門診的入口處亮著紅燈，燈光一直照射到雨棚上方「城南綜合醫院」這幾個大字上。

辯護方兩人、檢方三人，總共五名初中生趕到這裡，受到了等候在此的前任校長津崎的迎接。他微禿的頭頂也反射著紅色的燈光。

「你們都來啦。」

盛夏之夜，「豆狸」當然不會穿他標誌性的手織毛背心。他上身穿的是白色開襟襯衫，下身是一條很舊的灰色長褲。

津崎先生的臉部肌肉繃得緊緊的。當他環視眼前這些今年春天還是自己學生的少男少女後，眼角也不禁鬆弛了下來。

在這群發懵的孩子中，首先站出來應對的是佐佐木吾郎：「我們都是坐我爸爸的車來的。他去停車了，叫我們先過來。」

在這種情況下，佐佐木吾郎依然顯得十分幹練，三言兩語就解釋清楚了。

津崎先生重重地點了點頭，攤開兩手催促學生們進去：「手術還沒結束，在二樓靠裡的手術室。快，從這兒走。」

等到大夥兒開始往裡走後，津崎先生突然走到神原和彥身邊，簡短地向他打了個招呼：「神原同學，難為你了。謝謝！」

神原則默默地低頭鞠了一躬。

大堂裡的燈都關著，走廊裡雖然亮著燈，可仍然相當昏暗。一行人沒有乘坐電梯，都是走樓梯上去的。走在最前面的是籐野涼子，在汽車裡她幾乎沒怎麼說話，現在更是將嘴緊緊抿成一條直線。萩尾一美拽著涼子的手肘，走在她身邊。一直講究穿戴的她，今晚也和其他同學一樣穿著T恤和棉短褲，一副不修邊幅的模樣。

這是一家規模不小的綜合性醫院。二樓靠裡的位置有三間手術室。森內老師所在的手術室位於正中。三間手術室裡只有這一間亮著「手術中」的燈。

手術室前方是候診室，放著幾排帶靠背的椅子。候診室天花板上的螢光燈很亮。在這片明亮的燈光下，孤零零地坐著一位中年婦女。看到健一他們走來，她趕緊從椅子上站起身，臉色慘白，只有眼圈是紅紅的。

「夫人，這些都是森內老師的學生。」津崎先生說，「他們是聽到消息後趕來的。」

健一眨了眨眼睛，或許是因為他站的地方燈光特別亮，也可能是森內老師的母親那張痛哭流涕的臉讓他覺得揪心。

「謝謝各位。讓你們受驚了，真是過意不去。」

無論相貌還是體型，森內老師都不像她母親。但她們的聲音十分相似，打電話時應該很容易搞錯。眼下，森內老師的母親由於極度的悲痛，連說話聲音都在微微顫抖。在蒙受毀棄舉報信嫌疑的時候，森內老師也曾在學生們面前聲淚俱下過。

「大家都坐下吧。快坐下。」

在津崎先生的催促下，大夥兒依次坐下，還自然地分成了辯護方和檢方兩大陣營。

「警察呢？」津崎先生環視四周後，詢問森內老師的母親。

「剛才接到一個電話，下樓去了……」

涼子和她的兩名事務官面面相覷。健一看著神原和彥，神原則看向了津崎先生。

森內老師的母親看上去有些尷尬。也許是「警察」這個詞太過敏感，而健一他們的反應也讓她有所顧忌吧。

「大致的情況他們都知道。」津崎先生趕緊解釋道，「因為這跟校內審判有關。也正因如此，他們就更為森內老師擔心了。」

健一還從後半段話裡聽出「所以您不必太在意」的言下之意。

佐佐木吾郎繼續充分展示他的圓場才能。他端正坐姿，對森內老師的母親鞠了一躬後，問道：「我們聽說，森內老師受到住在她隔壁的變態女人的騷擾，並深受其苦。那封舉報信也是那個女人從森內老師的信箱裡偷去的，是吧？」

森內老師的母親抬起一隻瘦骨嶙峋的拳頭，擦了擦眼睛。拳頭裡攥著一塊手帕。

「是的。是一個名叫垣內的女性……」她的話音帶著哭腔。

「那麼，這也是她幹的吧？既然警察都出動了，森內老師受傷的事顯然是一樁案件，對吧？」

「吾郎，」萩尾一美拉了拉他的衣袖，「別這麼大聲。你看，森內老師的媽媽多傷心啊。」

森內老師的母親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朝萩尾一美點點頭，說道：「謝謝你。我沒事的。我只會一個勁地哭，真沒用。對不起。」

初中生們全都垂下了雙眼。這時，走廊上響起一陣「辟里啪啦」的腳步聲。佐佐木吾郎的父親到了。

氣氛又變了回去。佐佐木吾郎的父親向津崎先生和森內老師的母親一一打過招呼。他長得和吾郎很像，再過二十年，吾郎一定會成為他這副模樣。就連跟人打交道的本事，父子倆竟然也如出一轍。

“我向各位同學的家長保證過，我會一直跟在他們身邊。所以，您也放心吧。」

他在向津崎先生說明情況。佐佐木吾郎提出讓大家乘坐他父親的汽車去醫院，之後的一系列安排都十分高效。佐佐木吾郎的父親還親自到野田家去接健一，考慮得非常周到。

當時，健一有點擔心神原和彥。因為神原的父母不知道校內審判。朋友野田健一的老師受了傷，為什麼神原也得去醫院探望呢？如果健一是神原的父母，肯定會覺得奇怪。

實際情況卻出人意料地順利。況且佐佐木吾郎的父親不知道這裡頭的隱情，反倒少了不少的麻煩。汽車到達神原家門口後，神原和彥的母親開門出來，和佐佐木吾郎的父親簡短地打過招呼後，神原立馬就上車了。他是如何向自己的養父母解釋的，這位辯護人自己沒有解釋過，健一當然也不會問。

通過門燈的亮光，健一匆匆看了一眼神原和彥的母親，覺得他們的面相有點像。健一知道那是他的養母，所以心裡有些納悶：這是為什麼呢？

重新安定下來後，佐佐木吾郎的父親也在離兒子的同學們稍遠一點的位置坐了下來。

津崎先生歎了口氣：「接著剛才的話繼續說下去。」他看向佐佐木吾郎的臉，「是的。就是住在森內老師隔壁的垣內美奈繪干的。」

說完，他又重重地哀歎一聲。

「具體細節現在還不得而知，不能按照先後順序詳細敘述。」說著，津崎先生又露出猶豫的神色，「今天傍晚大約七點多，江戶川芙拉爾小區裡，一位與森內老師同樓層的住戶下班回家時，偶然發現森內老師倒在應急樓梯上。」

是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平台上。森內老師頭朝下，兩腳擱在通往四樓的台階上，就這麼趴在那裡，腦後被鮮血染紅，樓梯的台階上也有斑斑血跡。

當時，森內老師完全失去了意識。發現者最初以為她已經死了。但這個膽大心細的人摸過森內老師的頸動脈後，馬上跑回家撥打報警電話和急救電話。

「發現者還向物業管理公司的緊急聯絡處打了電話。就算不清楚出了什麼狀況，可無論是有故意傷害還是意外事故，總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物業管理公司的電話很快接通，公寓管理部的人員和江戶川芙拉爾小區的管理負責人立刻趕來了。這名負責人知道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的調查內容和調查對象，也曾協助過調查。因此，接到報警電話趕來的警察很快知道了垣內美奈繪這個人的存在。

「垣內美奈繪住在四二，我們按過她家的門鈴，毫無反應。」

「逃走了。」佐佐木吾郎脫口而出。

「當時還不知道是不是逃走了。」津崎先生及時糾正，充分體現出教育工作者的嚴謹作風，「由於存在鄰里糾紛的可能性，警察想詢問垣內美奈繪，便動用物業管理的總鑰匙打開了她的房門。

說到這裡，津崎先生好像有所顧忌似的停了下來。初中生們都知道，這是怕刺激到森內老師的母親，於是大夥兒齊刷刷低下了頭。

「房間裡亂得難以形容。」

住戶那混亂到幾近崩潰的精神狀態一覽無遺。生活用品和垃圾混在一起，堆積成山，叫人無從落腳。

從這片亂七八糟的物品中，終於發現了……」

在一大堆沒洗過、已經發了霉的餐具旁，有一隻隨意丟棄的葡萄酒空瓶，上頭還沾著頭髮和血跡。仔細查看房間各處，發現了其他的血跡，估計也是從這只酒瓶上滴下來的。

「那就確鑿無疑了，對吧？」佐佐木吾郎噴出重重的鼻息，仍然低頭注視著塑料地板，眼裡卻已亮出凶光，「怎麼會有這麼凶殘的女人？太凶殘，太可惡了！」

萩尾一美輕輕撫摸他的後背。森內老師的母親又在用瘦弱的拳頭擦拭眼睛了。

「吾郎。」佐佐木吾郎的父親用責備的口吻喊道，兩條粗壯的胳膊抱在胸前，又恢復了沉默，好像有意要成為牆壁的一部分似的。

「那警方正在追蹤垣內美奈繪？」籐野涼子首次開口道。

「並沒有通緝她。」不知為何，津崎先生顯得有些慌張，「因為還不能明確到如此地步。但根據已掌握的情況，警方認為首先要找到她本人。」

對垣內美奈繪的個人狀況，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已作過全面的調查。當地警署的警察正根據這些信息與她的朋友、娘家，以及正在辦理離婚協議的丈夫取得聯繫。

「還沒有找到吧？」這次輪到神原和彥提問了，隨後又低聲補充了一句，「還活著就好。」

最後這句只有健一一個人聽到。他也只想讓健一一個人聽到吧。

「偵探——就是調查事務所那個叫河野的人也在協助警方嗎？」

「他沒有和警察一起行動。我來這裡之前和他通電話時，他說要去見見垣內美奈繪的丈夫。」

健一的腦海裡閃現出一個不安的念頭。神原和彥說「還活著就好」，可見他對垣內美奈繪這個精神錯亂的女人寄予了很大的同情。對此健一無法贊同。雖說不該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妄加非難，但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垣內美奈繪絕非善良之輩。她會不會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對她的丈夫起殺意呢？那個叫河野的偵探會不會感到了同樣的不安呢？

不過森內老師還沒死，說「殺人」似乎太不吉利了。

健一用餘光留意著森內老師的母親痛哭流涕的憔悴容顏，獨自低頭陷人了沉思。

「我說，是前天吧……」神原在向健一確認日期，見健一毫無反應，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去津崎先生家拜訪，是在前天？」

「是的。」津崎先生搶先確認。

「那時您說過，垣內夫婦離婚的事有了進展，美奈繪的惡作劇已經停止了，是嗎？」

健一也聽到過，筆記裡還記著呢。

津崎先生那張豆狸般的臉痛苦地扭曲著：「是啊。怎麼說呢……多少有點大意了。」

「今天，惠美子說是要去公寓拿點東西。」

她告訴母親，只是外出時順便去一下。

「我要是跟她一起去就好了……」森內老師母親低語著，很快又開始泣不成聲。

「這可不是『這麼做就好了』的事啊。」佐佐木吾郎的話像是在給兩個大人打氣似的，「垣內美奈繪就是個恣意妄為的變態狂，森內老師再小心也沒用。」

「不見得。」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籐野涼子。她臉上的肌肉也繃得緊緊的，彷彿忍耐著牙痛。「這或許是我的過錯。」

津崎先生不禁大吃一驚，探出身子問道：「籐野同學，你這是怎麼了？你想說什麼？」

「是這樣的，老師。」即使咬緊牙關，涼子還是抑制不住嘴角的顫動，「垣內美奈繪的事，我自作主張告訴了HBS的茂木記者。」

「啊！」健一也想起來了。

「沒有得到森內老師的許可，我擅自告訴了他。他當時很吃驚，說過要去確認一下。所以，說不定……」

接觸茂木記者後，垣內美奈繪得知森內老師調查過她的所作所為，可能還知道森內老師要在校內審判中證明清白。這樣的話，垣內美奈繪陷害森內老師的企圖不就全都泡湯了嗎？

「你是說，垣內美奈繪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於是採取了行動？」佐佐木吾郎低聲嘟嚷著，神情呆滯。

健一隻覺得後背發冷。沒錯，一個懷恨在心的人完全有可能做出這種不理智的行動。

籐野涼子的臉色出奇地蒼白，這顯然不僅僅是受到螢光燈照射的緣故。

「我認為這種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說話的是神原和彥，「如果動機如此，那垣內美奈繪應該更主動一點，不會傻等著森內老師回到江戶川芙拉爾小區來。一般而言，得知自己的計劃已經敗露，首先想到的應該是逃跑。」

「神原同學所言極是。」

一個聲音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所有人都扭頭朝那邊看去。

「懷疑自己的判斷，可不像你籐野涼子的作風。」

那人說起話來大模大樣，還對涼子直呼姓名。他在螢光燈的照射下，沿著走廊大步流星地朝候診室走來。

來者正是在校內審判中擔任法官的井上康夫。白襯衫，黑色校服長褲，銀邊眼鏡閃著寒光。他還特意換了衣服呢——健一多管閒事地想道。

井上康夫的身後還有兩名成年男人。一般而言，說成「井上康夫在兩名大人的陪同下前來」才是順理成章的，可眼下的光景顯然正好相反，一副井上法官帶著兩個跟班上場的架勢。

兩個男人中，一個四十不到，還有一個似乎年近五十。年輕的那位沒穿西裝，但也是襯衫領帶，皮鞋程亮，給人整齊幹練的感覺。年長的那位上身馬球衫，下身一條鬆垮垮的長褲，腳上穿著運動鞋，似乎馬上要去打高爾夫球。

「不管怎麼說，你們把法官我排除在外，也太不像話了。」井上法官走到早已被他的氣勢壓倒的津崎先生和森內老師母親的面前，端正姿勢，畢恭畢敬地說，「久違了，津崎老師，我是井上康夫。以這樣的方式再次與您見面，真是出乎意料，也相當遺憾。」

「嗯。」津崎先生只是點了點頭。

「您是森內老師的母親吧？此次森內老師遭遇大難，深表同情。我相信她一定能早日康復。也請您多多保重。」

說完，他鞠了個九十度的躬，標準得就像用尺子量過似的。哭得兩眼通紅的森內老師的母親「啊」地回應了一聲，鞠躬回禮，彷彿這樣已然是盡了最大的努力。

一種與眼下的場景極不相稱的寬鬆氣息從健一身後傳來。他回頭一看，發現跟著井上康夫一起來的兩人中，那個年長的傢伙正極力憋著笑。兩位大人還直挺挺地站在走廊通往候診室的連接處，年輕的那位態度還比較端正，而穿馬球衫的那位眨著小眼睛，一副愉快又讚賞的樣子。

「井上。」在一片中了邪似的氛圍中，還是佐佐木吾郎清醒得比較快，「你怎麼會來的？」

「我接到了北尾老師的電話。這不是緊急事態嗎？」井上康夫單手叉腰，「我覺得我也應該趕過來。北尾老師也是出於這樣的目的才通知我的。你們又是怎麼回事？」他又開始斥責起來，「確實，離開庭還有些日子，可別忘了我也是校內審判的相關人員，而且是最重要的相關人員。」

森內老師的母親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即使眼裡還噙著淚，她的笑也是發自內心的。

「我想起來了，惠美子也提到過。你就是井上同學吧？聽說你是全年級最優秀的學生，非常能幹。」

「不敢當。」井上康夫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

「井上。」佐佐木吾郎又發話了。

「又怎麼了？」

「他們是誰？」問的自然是站在門口的那兩個男人。

井上法官絲毫不為所動。端正精緻的臉龐在白色螢光燈的照射下顯得更加聰慧。

「我也不知道。只是偶然從大門口一起來到了這裡。請問你們是什麼人？」

穿馬球衫的男人終於撐不住，笑了起來。佐佐木吾郎的父親也笑了，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只有井上才會說出這種話來啊。

「啊呀，不好意思。我簡直看呆了。」穿馬球衫的男人語氣相當坦率。

津崎先生欠身道：「河野先生，你好。」

哎？全體學生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他。

「是的。我就是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的河野良介。我的頭銜是所長。而這一位……」說著，他很親熱地把手放在身邊那位打領帶的男人肩上，「就是垣內美奈繪的丈夫，垣內典史先生。」

即使面對眼下的狀況，大人們依然要忙著交換名片。對於還沒有名片這種便利小道具的初中生，就只能靠津崎先生一一介紹了。

在健一的眼裡，河野所長就像一個來到昆蟲博物館的少年愛好者，目不暇接，興奮異常。明知道在目前的狀況下表現出興奮和愉快十分失禮，卻拚命克制也無濟於事。看來，這位河野所長對眼前的六名初中生極具好感。

「真了不起。在您的學生中，他們都算是出類拔萃的吧？」

他在向津崎先生搭話。原來如此。那他確實可能說出「願意免費為校內審判提供調查服務」之類的話。

倒是被晾在一旁的垣內典史顯得很尷尬。看到河野所長又是讚美又是感歎，他只得百無聊賴地縮著脖子站在牆邊。

「河野先生……」或許是實在感到無地自容，他低聲喊了一句。河野所長這才回過神，趕緊對大家說明：「真是對不起了。是我聯繫了垣內先生，把他拖來的。」

垣內典史畏畏縮縮的，尤其不敢與森內老師的母親面對面。他貓著腰，彷彿身處一座看不見的洞窟。

「美奈繪闖下如此大禍，我真是不知該如何道歉才好……」垣內典史說完便低頭鞠躬。河野所長也陪著他一起向大家鞠躬。

「夫人，這次確實是一起非常不幸的惡性事件，但垣內先生從未預料過這個結果。對此，還請您多多諒解。」河野所長說。

森內老師的母親默不作聲地低著頭。河野所長的話，道理一點沒錯，可從感情上還是很難接受。

「事態究竟如何發展至此，目前幾乎一無所知。不過，聽警察們說，今晚七點鐘左右，住在正下方三樓的人聽到四樓走廊上有女人爭吵的聲音。估計就是森內老師和垣內美奈繪。」河野所長繼續說，

「如果真是如此，說明在我們查清偷盜舉報信事件的真相後，森內老師和垣內美奈繪還是第一次見面。也許兩人間發生了口角，最後垣內美奈繪惱羞成怒，最終作出傷害行為。」河野所長身體略微前傾，輕聲喊道，「籐野同學。」

垂頭喪氣的涼子聞聲抬起頭來。她的眼睛通紅通紅的。

「我理解你自責的心情，可你這是在自尋煩惱。HBS的茂木記者沒有接觸過垣內美奈繪。他絕不是如此輕率的人。」河野所長解釋道，「在你們學校的事情上，他確實有點過分。但他畢竟是個專業的記者，不會不知道，在目前情況下直接去找垣內美奈繪，只會惹出更大的麻煩。」

涼子依然沉默著。

「三天前，茂木記者到我這裡來採訪過。」河野所長面對大家說道，「他說已經聽森內老師講過了，我也沒什麼可保留的。我將調查內容告訴了他，他似乎觸動很大。」

在此之前，他從未注意到還有垣內美奈繪這個人。

「我們達成一致意見，認為必須慎重對待此事。因此，籐野同學擔心的情況並不存在。」

涼子雙手捂著臉。萩尾一美抱住了涼子的肩膀。

「我以為那是由於我的過錯……」涼子哭了。

「沒有這種事，你放心吧。」萩尾一美安慰道。

「在那件事上，惠美子的好勝心比較強。」森內老師的母親小聲說，「她撞見垣內女士後，可能說了些偏激的話。」

健一心想：看到對自己下損招的鄰居站在眼前，自己又掌握了確鑿證據，一時衝動說上兩句，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如果對方是個男人，說不定還會害怕，」萩尾一美說，「同樣是個女人，就沒什麼可怕的了。如果我是森內老師，恐怕也會說她幾句。『別裝模作樣了。你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我全知道。』諸如此類吧。」

然而，這些話語導致垣內美奈繪惱羞成怒。

不，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害怕。畢竟東窗事發了。

僅憑心中的妄念悄悄陷害他人，自以為得計，可事實並非如此。如今，自己算計的人就站在眼前，對自己說：穿幫了，我要報復你！垣內美奈繪心慌意亂，只想到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森內老師開口。森內老師必須消失。於是她失去理智，採取暴力手段。

她逃跑了。也許現在她已經回過神來，正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驚恐不已吧。

健一心底有一塊重物「咚」的一聲掉了下來。

在無法控制的憤怒和恐懼的驅使下，不顧一切地作出破壞性的暴力行為。當瘋狂的瞬間過去，神志恢復清醒後，又會被自己闖下的大禍壓垮。

這和神原和彥的生父做過的一切如出一轍。

「還活著就好。」

看來，方才神原和彥的這句話並非出於對垣內美奈繪的同情。他冷靜地說出了這起事件的可能結局，因為這是他親生父親的下場。

「我說，」萩尾一美嬌滴滴的語氣顯得相當不合時宜，「垣內先生。」

「啊？」

垣內典史的外表千練，充滿成功人士的氣息。如果在平時，聽到一個初中女生喊自己的名字，他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誠惶誠恐。

「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了吧。垣內先生，您待在這裡合適嗎？說不定您夫人會打電話聯繫您。」

垣內典史垂下肩膀：「沒事，我家有警察。」

「哦，是這樣啊。那就不用擔心您夫人跑去殺死您了，對吧？」

佐佐木吾郎立刻按下萩尾一美的腦袋，自己也跟著一起向垣內典史鞠躬：「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這傢伙說話不知道輕重。我替她向您道歉。」

垣內典史沉默著，依然很萎靡。就連差點變成牆壁一部分的佐佐木吾郎的父親也開口說：「真是對不起。」

河野所長苦笑道：「協助垣內夫婦調停關係的那位金永律師可是處理離婚問題的老手。就連一味頑固的美奈繪也開始鬆動，願意傾聽他的建議。垣內美奈繪如果要聯繫某個人，估計就是金永律師吧。他已經作好準備了。」

「我呢，呃……」垣內典史吞吞吐吐地說，「也受過金永先生的斥責，他說我太自私了……近來，我正在努力改變自己的態度。」他的話音越來越小，停頓片刻後，又說了句，「真對不起。」

「人生越軌一步便是黑暗。」河野所長說道。他似乎想幫垣內典史打圓場，可這話實在不太高明。

健一無法集中精力。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快到凌晨兩點了。雖說由於緊張，他毫無睡意，可到底還是很疲倦。

籐野涼子的眼淚已經干了，內心也恢復了平靜，嘴巴卻仍然抿得緊緊的。時不時看上涼子一眼的佐佐木吾郎此刻也沉默了。萩尾一美打起了哈欠。她剛才會那樣提問，或許是因為太無聊了。

神原和彥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森內老師的母親所說的警察，沒有一點要回候診室的跡象。會不會守在醫院大門口呢？好像沒有必要吧。森內老師被救護車送進了哪所醫院，垣內美奈繪不可能知道。也許對警察來說，在聽取森內老師母親的陳述後，除了等待森內老師恢復意識，也無事可做了。

手術還順利嗎？

班主任捲入案件慘遭殺害，這種事情以前連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參與校內審判以來，健一，不，應該說在場的六名初中生就一直將「死」「殺人」「自殺」等詞語掛在嘴邊，習以為常得像在談論早餐、社團活動和定期考試。這當然是沒辦法的事，可多少有點太不當一回事了。於是，不知是命運之神還是正義女神，為了嚇喊他們，便安排了這樣的事件。

健一如此思考著，不知不覺打起了盹。

·

清晨五點，森內老師的手術結束。她保住了一條性命。

聽著主刀醫生不動聲色的說明，森內老師的母親又哭了起來。津崎先生抱住了她的肩膀。

在醫院裡度過整整一夜的垣內典史和河野所長，鼻子底下和腮幫子上冒出了一片淡淡的青黑色。原來成年男人是在夜里長鬍子的呀。

河野所長安慰了森內老師的母親幾句，就和垣內典史一同回去了。臨走時，他對初中生們說：「你們回去後也要好好休息。之後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呢。」

他的臉上完全是一副激勵戰友的神情。

在回家的汽車內，大家集體沉默不語。萩尾一美哈欠連連，涼子將腦袋靠在車窗上犯迷糊。

按照「女士優先」的原則，佐佐木吾郎的父親首先送的是萩尾一美，接著是籐野涼子。涼子下車時，身體輕輕搖晃了一下。長夜過去，籐野家大門口卻依然亮著燈。

「再見了。」

在涼子向大家打過招呼，轉過身去的時候……

「籐野同學。」一直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的神原和彥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十分清醒。

怎麼回事？大家全都嚇了一跳。

涼子回過頭來，眼神迷茫，顯得異常睏倦。

「千萬別放棄你的檢察官角色。」神原說。

到目前為止，這是他對涼子最直接、最近距離的鼓勵。

涼子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她捋了捋額前的頭髮，眨了眨眼睛，回答道：「怎麼可能放棄。」

按響門鈴，大門打開，涼子便消失在籐野家中。

汽車重新啟動時，佐佐木吾郎嘀咕道：「嘁，我正想給檢察官鼓勁呢，倒被你搶了先。」

對不起。」道完歉，神原又閉上了眼睛。佐佐木吾郎和他正在開車的父親都笑了。

神原辯護人沒有笑。因此，健一也笑不出來。

15

八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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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臉上都睡意蒙曨。

上午十一點，野田健一來到城東三中的圖書室，發現人員幾乎都到齊了。靠窗的桌子邊，以井上法官為中心，分別坐著辯護方和檢方兩大陣營。這是一幅司空見慣的場景，然而不同的是，在與他們間隔一張桌子的位置，還坐著八名陪審員。

見到這些陪審員，不禁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倉田真理子、向阪行夫、音樂社的山野紀央、籃球社的竹田和利、將棋社的小山田修、轉校生蒲田教子和有過輟學經歷的溝口彌生。

還有嘴唇發白、沒有眉毛的勝木惠子。

如果將「憔悴」一詞化為人形，恐怕就是這個樣子的。

消瘦的臉毫無生氣，領子軟塌塌的體操服穿在身上鬆鬆垮垮，看上去特別沒精神。看到她沒有眉毛，健一起初以為，她將眉毛染成了和頭髮一樣的金色，仔細一看才發現，眉毛已經拔掉或剃掉了，換言之，就是沒有畫過眉毛。這說明她根本沒心思化妝。這種情況發生在勝木惠子身上，比發生在萩尾一美身上更不可想像。

健一不由得看出了神，直到發覺有人在拉自己的襯衫袖子。是神原和彥，他對健一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坐下。於是健一拉出椅子，坐了下來。

對於健一不禮貌的視線，勝木惠子毫無反應。她那雙呆滯的眼睛不知在看向哪裡。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對她來說，大出俊次仍是特別的。大出家發生的事對她不可能沒有影響。

可即使如此，她的外表也變得太離譜了。她竟然如此……現在依然如此喜歡著大出俊次嗎？

此次集會的召集人是井上康夫。在場的所有人中，只有他是精神抖擻的，完全沒有睡眠不足的跡象。圖書室裡十分安靜，桌子上扔著幾張不知是誰帶來的報紙。

井上法官空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北尾老師還沒來啊。」他自言自語道，看了看手錶，「再過五分鐘，我們就開始。」

聽了他的這句話，面帶倦容的萩尾一美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靠在身旁的佐佐木吾郎身上。今天她穿著白色蕾絲花邊的連衣裙，顯得乾淨漂亮。穿校服的籐野涼子靠在椅背上，看著桌面。受萩尾一美的傳染，她也忍不住按著嘴巴，盡量克制地打了個哈欠，結果又傳染給了佐佐木吾郎。三個人面面相覷，不好意思地笑著。

陪審員中有人發出響亮的笑聲。是倉田真理子。在她與籃球社的竹田之間，侷促地坐著胖乎乎的向阪行夫。他正用手指捅倉田真理子，叫她看涼子他們打哈欠。

「小涼他們太累了，」真理子體貼地說，「再睡一會兒吧。」

涼子輕輕點了點頭。井上法官雙手抱胸，環視一周陪審員們。

「怎麼連你們也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呢？」

勝木惠子之外的七個人相互對視著。一頭長髮端正地梳成辮子的山野紀央中規中矩地舉起了手，發言道：「昨天晚上，我們也接到了北尾老師的電話，說是看了早晨的電視新聞才知道的話，可能會太震驚，所以必須預先告知我們大致的情況。」

結果，大家都擔心了一夜，沒睡好覺。

「可是，今天早上的新聞連提都沒提。」蒲田教子說。如寄生蟲般緊貼在她身上的溝口彌生也點了點頭；「報紙上也沒報道吧？」

「也許是來不及寫報道吧。」井上法官用下巴指了指報紙，「考慮到信息不足，大家或許會感到不安，我才想到要召集大家。」

他這麼一說，大家都理解了，除了勝木惠子之外。她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森內老師這事，還是別鬧得滿城風雨了。」倉田真理子胖乎乎的小臉上蒙上了一片陰雲。與勝木惠子相反，許久不見，她的臉變得更圓了。她才不會苦夏消瘦呢。

「那些記者又會把這件事和柏木的死聯繫起來大做文章吧？」

「我們下面要商量的，就是該如何應對這一事態……」井上法官振振有詞地說著，銀邊眼鏡閃閃發光。突然，一個變了調的聲音蓋住了他的話音。

「俊次他怎麼樣了？」

說話的是勝木惠子。她用空洞的目光環視一周在座的學生們，就像剛從一汪深水潭中冒出頭來，顯得茫然若失。

「有誰知道俊次的情況嗎？告訴我，他到底怎麼了？」

—直將目光投射在報紙上保持沉默的神原和彥抬起頭，看著井上法官。井上法官點頭後，他扭動身子，轉向勝木惠子。

「等會兒會詳細說明。」

勝木惠子睜得大大的眼睛裡，漆黑的瞳仁晃動著。

「這也是今天的話題之一。」井上法官接過話頭，「我們理解你的擔心，請你再稍稍忍耐一下。」

勝木惠子竟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回到了精神恍惚的狀態。竹田和小山田這對高矮組合像在圍觀外星人似的，連屁股都離開了椅子。

「是啊……」倉田真理子低聲說，「大出怎麼樣了？看了新聞也弄不明白。」

小山田修嘀咕道「勝木上他家去看看不就行了？」

他那位高個子搭檔歎了口氣，說道：「就是因為不能那樣，她才會僬悴啊。你真是一點不懂女人的心思。」

聽到「女人的心思」這個詞，蒲田教子哼笑了一聲，她那好看的鼻子正對著僬悴的勝木惠子。

一聲很大的動靜傳來，圖書室的門打開了。上身T恤、下身運動褲的北尾老師出現在門口。

「啊！」看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也不由得有些發怵，「都來啦。辛苦了。怎麼都像替人守完靈剛回來似的？說著，他朝閱覽席的桌子走去。前任校長津崎出現在他身後。

「大家好啊。」津崎先生向大家打了個招呼。

回答得最響亮的依然是倉田真理子。

「感謝大家集合到這裡來。真是難為大家了。」

津崎先生顯得很疲勞，光禿禿的前額黯淡無光，肩膀下垂，腮邊冒出的鬍子幾乎全白。健一心想，他一定是從醫院裡直接過來的。這位豆狸一夜都沒合眼啊。

井上康夫起身鞠躬。不為北尾老師，是為了前任校長津崎。連腦袋都是衝著津崎先生的。

「老師，您辛苦了。您的身體沒問題嗎？」

「謝謝！沒事啊。」豆狸應了一聲，在圖書室裡轉了一圈，最後走到陪審員們身邊坐了下來。除勝木惠子以外的七名陪審員全都向他鞠了一躬。

「山崎站在那邊幹嗎？」北尾老師問井上法官。

法警山崎晉吾正站在圖書室門前。剛才健一也跟他擦身而過。

「站崗。」井上法官一本正經地說，「防止外人闖入會場。」

「有誰會闖進來？」

「誰知道呢？」

像是有小蟲子飛進耳朵似的，北尾老師用手指掏了掏耳朵，皺起眉頭說道：「好吧，就這樣吧。」

他雙手叉腰站著，環視一周學生們。

「首先，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森內老師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意識尚未恢復，不過基本脫離了危險。」

大家紛紛用各種聲調發出歎息，彷彿配合糟糕的大合唱。

「還好。」倉田真理子雙手按住胸口，「真是慶幸。

沒有人隨聲附和。勝木惠子捋了捋染了色的頭髮，這便是現場唯一的動靜。

井上法官開口道：「各位陪審員，你們還不理解事情的詳細經過吧。接下來的話題本應該在法庭上陳述，但是礙於情勢所迫，必須提前說明。請大家不要在別處散佈。能保證嗎？」

這種時候，真理子是不會說話的。她只是不停地轉動眼珠，好像在問：怎麼樣？怎麼樣啊？

「保證不保證，悉聽各人尊便。」毫不含糊地作出回應的，是竹田和利。健一覺得他可以當陪審員的領頭——陪審長。

「那就有勞津崎先生了。」

在北尾老師的邀請下，前任校長津崎站起身。或許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疲勞，他又馬上坐了下來。

「如果我說得不夠充分，請你們隨時補充。」

和大人間平等交談時一樣，看了看籐野涼子和神原和彥後，津崎先生開始了他的講述。健一起先還有些疑惑，不知津崎先生會講到什麼程度，可之後便明白，他公開了所有的事實關係，連垣內美奈繪的名字也說了出來。

第一次聽說此事的陪審員們，時而露出驚訝的表情，時而全身呆若木雞。也難怪，他們怎麼也想不到，熟悉的老師竟會遇上這等離奇怪事，簡直是媒體報道的絕佳題材。

連勝木惠子的視線都轉向了豆狸那張因一夜未眠而疲憊至極的臉。她的眼神依然空洞無光，嘴巴則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話並不長，但津崎先生仍顯得氣喘吁吁，就像小跑了一陣似的，”森內老師受到如此嚴重的傷害，真是太不幸了。」

倉田真理子的小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山野紀央的小臉繃得緊緊。的。溝口彌生緊緊拽著蒲田教子。蒲田教子則挺直腰背，全力支撐著溝口彌生。

「丟人現眼。」勝木惠子咕敗了一聲，空洞的眼眸中現出一個黑色的焦點，「老大不小的女人，竟會落到如此地步，真丟人。」

沒人接她的話。

「我早就覺得，」向阪行夫關切地望著身邊泣不成聲的倉田真理子，說道，「森內老師不是會毀棄舉報信的人，現在反倒放心了。」

津崎先生瞇著眼睛。

那對高矮組合用手擦了擦鼻子，重重地歎了口氣，都開了口。

「太令人吃驚了。」

「簡直難以置信。」

「校長先生，校內審判會因此中止嗎？」

津崎先生微笑道：「你們認為應該中止嗎？」

將棋社的矮個子抬頭望著籃球社的高個子。即使是坐著，他們兩人的高度差也在一個頭以上。

「儘管我們這些陪審員沒有決定權，但以個人而言，我不希望中止。」竹田和利的語氣相當沉穩，果然是倣陪審長的料，「森林林，不，森內老師對我們的社團很關照。如果在校內審判中，森內老師毀棄舉報信的不白之冤能得以澄清，大夥一定會很高興。」

「特別是那些OB，」竹田的搭檔補充道，「都結成支持者俱樂部了。」

「別說那些多餘的廢話。」

小山田修沒理會他的指責：「我們社團裡也有許多森林林的支持者，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嘛。」說著，他撅起了肥厚的嘴唇，「如果校內審判取消，大家會失望，也會憤怒。」

「我們不想取消。」

井上法官的聲音很大，語氣堅決，大家一下子全都睜大了眼睛。

「也沒有取消的理由。但是，有一個間題。」他看了北尾老師一眼，像是將什麼東西拋給了對方。

雙手叉腰站著的北尾老師用力歎了口氣，說道是的，會有一個問題因此纏手。」

媒體的採訪會非常煩人。

「從今天早晨到現在，已經有好幾通電話打到教師辦公室來了。目前的採訪對象，還只是我們這些老師。」當著學生的面，北尾老師打了個響舌，皺起了眉頭，「森內老師遭遇的是一起不折不扣的人身傷害事件，甚至可以定性為殺人未遂事件。嫌疑犯在逃，動機不明。而且又和舉報信事件相關，十分棘手。」

「棘手？怎麼個棘手法？」高個子竹田呆呆地問。

「那個垣內美奈繪不僅和森內老師個人有過節，還可能對城東三中抱有敵意。雖然這種可能性幾乎不存在，但旁人可以作出這樣的解釋。」

井上康夫說：「也就是說，一些媒體會以此為借口，來釆訪我們的校內審判。」

「媒體？」

「是HBS嗎？」

「不是整個HBS，是《新聞探秘》節目組吧？」

「就是那個叫作茂木的記者吧？」

「啊，我討厭那個傢伙。」最後一個發言的是溝口彌生，見大家都朝自己看來，她有點發怵，卻依然斷言道，「這個人，不可信。」

「不用擔心茂木記者。」籐野涼子毅然決然地說，「他不會搗亂的。」

蒲田教子賭氣道：「你為什麼那麼肯定？」

「因為他將成為我方的證人。」

哎？哎！陪審員們嘰嘰喳喳地嚷嚷起來。

「讓這樣的人當證人？籐野同學，你沒事吧？」蒲田教子生氣道，「辯護方怎麼看？你們覺得無所謂嗎？」

神原辯護人若無其事地回答：「沒有反對的理由。」

蒲田教子瞪起眼睛，像看怪物似的看著檢察官和辯護人。健一發現，辯護人用眼神向檢察官送去一絲笑意，檢察官卻對此毫無反應。

「不管來的是何種媒體，」北尾老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使勁擦了擦臉，面向大家說道，「學校都會保護你們，絕不會讓學生成為採訪對象，也不會讓他們影響校內審判。」

雖說他這身裝束並不起眼，但總體而言還算得上精悍。

「不過，說不定他們會上你們家去釆訪，這種可能性也很大。即使老師們願意做你們的擋箭牌，也只有一副身板可用。」他撓了撓頭，繼續說，「估計我一個人照顧不過來。你們可能會被媒體的人纏上，會遭遇不愉快的事，所以……」他突然露出寬慰的笑臉，「特別是陪審員，或許有人會因此不想幹了吧？」

「我們想在此聽聽你們的意見。」井上法官說，「並且……」

高矮組合開口攔住了井上法官的話頭。

「我不會退出。」

「我也不會。」

「OB比媒體更可怕。」

「你們廢話太多了。」井上法官那張沒有被太陽曬黑的臉上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不要操之過急！」

「啊？」

「下面還有呢。媒體的金科玉律不是還有一條嗎？他們不會孤立地看待此事，還會提到另一件可能會影響你們的事件……」

山野紀央又舉手了。可能覺得光舉手還不夠，她又畢恭畢敬地站了起來：「你說的是大出的父親被捕的事吧？」

「正是。大家都知道了吧？」

「知道，看過報道了。可這跟校內審判有關嗎？」

山野紀央的嗓音清脆悅耳，會讓人誤以為她是聲樂社的成員，亭亭玉立的姿態也很美，把佐佐木吾郎都看呆了。

「紀央，好可愛啊。」他禁不住嘀咕了一聲，結果被萩尾一美狠狠擰了一把。

山野紀央環視陪審團：「無論大出的父親做了什麼，都和大出的審判沒有關係，不是嗎？再說，大出的父親只是被捕而已，在法庭判決他有罪之前，還處於無罪待定的狀態吧。」

健一發現，注視著山野紀央的津崎先生臉上現出一片淡淡的光芒，就像白天裡看到月亮一般。津崎先生心底肯定很高興吧。

「嗯，沒關係。」蒲田教子斷言，「說這事會對我們有影響，完全是井上同學在杞人優天。希望你能更加信任我們一點。」

溝口彌生也舉起了那只沒有拽著蒲田教子的手。倉田真理子有些不知所措，看到向阪行夫朝她點了點頭後，她就放心地露出了笑容。

「之前雖然沒幫上什麼忙，但我們的想法一直很堅定。」向阪行夫說。

「不是想法，應該用『意志』這個詞。」將棋高手小山田修也擅長寫作文，曾在報社發起的讀後感大賽中得過獎。健一突然想起這一點，覺得有些好笑。

朝身邊一看，發現神原和彥也在低頭微笑。辯護人的笑容居然也能如此天真。

「對，是『意志』。」向阪行夫跟高矮組合互相確認後，轉向井上法官，說道：「事到如今，我們絕不會當逃兵。」

井上法官面對著七雙眼睛，誇張地點頭說了聲「很好」。自從昨晚進入角色以來，他一直保持著大法官的氣派。

“可是，勝木同學又怎樣呢？」

被問到的勝木惠子依然望著空中，眼神無光。她好像沒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勝木同學？」井上法官拔高了聲調。

一旁的山野紀央看不過去了，碰了碰勝木惠子的胳膊。勝木惠子看看被人觸碰的胳膊，看看山野紀央的臉，最後才朝井上法官看去。

「俊次他會怎麼樣？」

就像在說夢話似的。勝木惠子依然沉浸在那汪深水潭中。

「他老爸已經被抓起來了，老媽也危險了吧？那麼俊次會怎樣？父母都不在了，他會被送去收容所嗎？」

她的想像力一邊空轉，一邊朝壞的方向飛奔。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還不會……」

「昨天和今天，我們都沒有和大出取得聯繫。神原沉穩地說，今早還給大出家的辯護律師風見先生打過電話，也沒有找到他。」

「不會連律師也一起抓走了吧？」

「我們和風見律師見過幾次面，根據瞭解的情況看，他沒有參與這起案件。但由於案件本身性質嚴重，警察應該也會詢問他吧。」健一從沒有想得如此深入，聽了神原的話，他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是這樣。這也完全有可能。

「但不管怎麼說，大出不會有事。他跟他父親的案子完全無關。勝木同學，你冷靜一點。放心好了。」

井上法官像是要推開神原和彥似的高聲說道：「你原本就出於私密的感情原因同情大出俊次。僅憑這一點，你就沒有做陪審員的資格。而且，就你目前的精神狀態來看，也無法勝任陪審員的工作。」

「喂，你別這麼武斷好不好？」

井上法官無視了倉田真理子的抗議：「缺乏理性的人非常容易受到週遭輿論的影響。如果遇上北尾老師說的那種媒體，你能堅持拒絕採訪嗎？」

置身於黑色的深水潭中，勝木惠子注視著想像中的大出俊次。

「如果我不在了，還有誰會幫助俊次呢？」

「正因為有這種想法，你才不夠資格！」

勝木惠子空洞的眼睛裡突然有眼淚奪眶而出。她既不以手掩面，也不低下頭，依然凝望空中，任憑眼淚流淌。

「除了我，他已經沒有別人了。」

這就不對了。健一剛想一口否定，還是忍住了。無論怎樣的聲音都傳不進她的耳朵。

神原一聲不吭。津崎先生和北尾老師也都沉默了。

「要是把我趕出陪審團……」勝木惠子一邊大哭一邊尖叫，「我就去告訴那個記者，說你們在陷害俊次，說校內審判從一開始就是胡鬧！」

勝木惠子的叫喊就像一束毫無殺傷力的散彈，在攻擊到目標之前，便早已在空中散開。健一看得到，一顆顆彈丸正在圖書室灰濛濛的空氣中劃出無力的軌跡。具有威力的，不過只是轟然的聲響罷了。

射出彈丸的勝木惠子本人卻被這聲轟鳴嚇了一大跳。她像是在忍住嘔吐似的按住自己的嘴巴，瞪大眼睛，緊縮身子，彷彿在說：剛才這是怎麼了？我說了什麼？

「我說，」高個子竹田彎下半個身子，腦袋靠近勝木惠子，「如果不是真的這麼想，就別大聲地說出來。」

健一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竹田不錯，很值得信賴。

「哎？不是真的嗎？」蒲田教子反問道。她目露凶光，一下子顯出大人的模樣。「我覺得她完全是發自真心的。」

「不錯，她的發言具有威脅本法庭的傾向。」

什麼「本法庭」啊？井上，你太過分了。

「行了行了。」竹田的搭檔來打圓場了。這傢伙配合的本事也很到位。「我們不是早就知道勝木是大出的女朋友嗎？事到如今，還要認那種死理嗎？井上你別太較真了，你這副模樣太難看了。」

「所以我一開始就覺得，這裡面有問題。」蒲田教子不願意妥協，「井上說的沒錯，這樣的人不適合當陪審員。現在正是個好機會，應該將她剔除出陪審團。」

勝木惠子雙手仍然捂著嘴，又將額頭貼在桌面上，因此大家看不到她的臉。津崎先生的表情很奇特。他想伸手去拍勝木惠子的肩膀，或者撫摸她的後背，但最終沒有貿然伸手，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剔除出去可就壞了。她說了，要把此事捅給媒體。」竹田像個導遊似的，掌心朝上指示勝木惠子。

「可你剛才不是還說，這不是真的嗎？」

「如果將她排除在外，就會變成真的。」

高個子竹田所的話，蒲田教子似乎聽不明白。她扭頭看了看拽她拽得越來越緊的溝口彌生，問道：「什麼意思？你聽得懂嗎？」

溝口彌生的回答十分明晰，使野田健一、籐野涼子、神原和彥，甚至包括井上康夫，都大吃了一驚。

「就是說，不能把勝木逼急了。」

蒲田教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仰視著竹田，問道：「是這麼回事嗎？」

「就是這樣。」竹田破顏一笑。小山田修像是喝彩似的對著溝口彌生吹了一聲口哨。溝口彌生慌忙躲到了蒲田教子的背後。

山野紀央注視著勝木惠子，臉上的表情既嚴肅又柔和。然後她緩緩地對惠子說：”我們一起幹吧。」

聲音美得簡直像在唱歌。

「不要說這種自暴自棄的話。我們一起來當好陪審員，好嗎？」說著，她看向另外六個人，「我們要當公正的陪審團。以我們每個人獨自的力量，或許都倣不好。可是，我們這麼多人合在一起……對吧？說到先入為主，也不光是勝木同學一個人有。」

「是這樣的嗎？」蒲田教子依然很強硬，「我不認為自己有先入為主的看法。」

「或許你只是自已沒有察覺到罷了。」

蒲田教子用困惑的眼神看向溝口彌生。溝口彌生對她點了點頭。

「集合八個人的力量，就能做到公正公平。我們要為公正而努力，不是嗎？」山野紀央說。

「是啊是啊。」高矮組合附和道。

山野紀央的小臉漲得通紅：「啊，不好意思。搞得像在演講似的。」

「沒有沒有，紀央說得很對。」

「你說得真好。」

倉田真理子的眼圈紅紅的。她把從向阪行夫那裡借來的手帕按在鼻子上。向阪行夫的鼻子也是紅的。健一剛才就發現，原來他有一激動就用拳頭擦鼻子的毛病。

勝木惠子還趴在桌子上。津崎先生把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卻沒有說一句話。

「喂，井上。」北尾老師喊道。

「什麼事？」井上康夫推了推眼鏡。

「如今我似乎成了學校裡專門負責大出的人。我確實在擔心他，而且作為教師，我也有掌握實際情況的義務。剛才勝木惠子也說了，出事之後，他的家可能會一團糟。我想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前，由我來照顧他。」

吃飯，睡覺、洗衣服，洗澡……

「無論是誰，無論何時，生活總得繼續。可我覺得，他一個人是不行的。他沒有養成習慣，必須要有人向他提供幫助。」

井上康夫點點頭，催促他繼續講下去：「然後呢？」

「我要問的是，」北尾老師撓了撓鼻翼，「無論以何種形式，瞭解到大出的情況後，就由我來告訴勝木惠子，你看怎麼樣？是我拖她進來的，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井上康夫推了推眼鏡，抬起了下巴。儘管比北尾老師略矮一些，他的眼神卻完全透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你請求將有關被告現狀的信息僅告知某名特定的候補陪審員，是嗎？」

「別那麼死板好不好？我會把握分寸，能讓勝木惠子放心就行。我不會讓她和大出見面。即便她想見，我也不會讓他們見面的。」

「俊次也不想和我見面吧。」勝木惠子直起身子。一陣痛哭後，她的臉顯得更加蒼白了。

「你想和他見面，不是嗎？」北尾老師的語氣帶著幾分厭惡，可眼神卻表明，他很關心勝木惠子。

「你們怎麼看？「井上法官看著檢方和辯護方。

坐在健一身邊的神原和彥立刻作出反應：「同意。」

「檢方呢？」

涼子仰視他的銀邊眼鏡，簡短地回答：「理當如此。」

井上康夫的半邊臉笑了笑，也不知哪裡好笑。

「准許您的請求。」他直面北尾老師說道，「雙方都已認可。可是，老師，您在向勝木惠子候補陪審員公開信息後，也必須立刻告知法官。」

「好，好。明白，明白。」

北尾老師將兩隻手的手指分別塞進了兩個耳朵裡。陪審員們都在暗暗竊笑。

「從北尾老師那裡獲得的信息，由我負責傳達給檢方和辯護方。在這方面絕不允許出現不公平的現象。不過，辯護方……」

「在。」神原和彥快速應道。

「你們單獨與被告接觸後獲得的信息，可不能向勝木候補陪審員公開。她如果提出這方面的要求，你們也不能同意。」

真是死板。

「明白。」

「我說，井上。」北尾老師嚷道，「你是不是有點認真過頭了？估計你自己也明白吧？」

「感到過頭的時候，就是恰到好處的時候。因為這種事情，程序和形式非常重要。」

「嘁。」北尾老師哼了一聲。

井上康夫乘勝追擊：「北尾老師。」

「還有什麼？」

「在與本法庭相關的事項上跟我說話或要求發言時，請稱呼我為『法官』。」

「好，好。遵命，法官。」

陪審員們哄堂大笑。津崎先生也跟著一起笑了起來，他說道：「可是，井上法官。」

「何事？」

「他們八位，現在還是『候補陪審員』嗎？我聽你是這樣稱呼他們的。」

「正是。」井上法官滿意地點了點頭。

高矮組合嚷嚷了起來：「我們還不是正式的嗎？」

「下面就要正式任命了。這也需要一定的程序。」

「那就快點辦。」

像是要推開小山田修似的，蒲田教子舉起了手：「在此之前，有一個事項需要確認。」她轉向井上法官，繼續說，「井上，決定由我們當候補陪審員時，不是曾猶豫過，八個陪審員會存在表決不成立的可能性嗎？」

確實如此，不說倒真的忘了。

「在陪審員人數為偶數的情況下，表決時有可能一分為二，從而無法定案，對吧？」

「是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怎麼沒有問題？如此重大的案件，你難道想用少數服從多數的表決來定案嗎？”

經她這麼一說，這倒確實是個大問題。

“我這些天也不總在睡覺，還讀過介紹美國陪審員制度的書。我發現，他們並不釆用少數服從多數的表決方式。只要全體陪審員的意見不一致，就不能定案。哪怕有一人反對，表決就無法成立。」

所有人的視線，全都津津有味地集中到了井上康夫臉上。

「啊呀呀呀……」小山田修開心地嚷嚷著，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長，「井上，原來你也有疏忽的地方啊。沒事沒事。」他誇張地擺了擺手，連身子也一同搖晃起來，「就這麼點疏忽，沒事的。你這樣我反倒放心了，說明你也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嘛。」

除了勝木惠子和神原和彥，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即使是我，偶爾也會犯傻。」井上法官說，「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等眾人的歡笑平息後，蒲田教子說道：「我們肩上的責任十分重大。」

「對。沒有時過，那樣也失去了校內審判的意義。」籐野涼子朝蒲田教子笑了笑，「所以說責任重大，不是嗎？」

蒲田教子的眼神愈發險峻了。

這時，井上法官開始催促大家：「各位，請站起身來。八名候補陪審員請上前來，在我面前排成一排。」

健一站起身，騰出空間。率先行動起來的是高矮組合。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兩人手挽著手。見勝木惠子並無起身的意思，山野紀央摟著她的肩膀催促道：「來吧。」

勝木惠子不看山野紀央一眼，卻悄然站了起來。山野紀央滿臉微笑，輕輕推了勝木惠子後背一把。

「準備好了嗎？」望著眼前的八名同學，井上法官問道。他的銀邊眼鏡閃著寒光。「各位，校內審判將於八月十五日上午九時整準時開庭。在審議本校學生柏木卓也被殺案的法庭上，你們已被選為候補陪審員。對此，你們有異議嗎？如有異議，請在此時提出。」

「不是說過了嗎？我們都會幹下去。」

「別插嘴。形式很重要，形式！」溝口彌生笑著封住了高矮組合的嘴。她的「保護人」蒲田教子都沒笑，她竟然獨自笑了。

圖書室內鴉雀無聲。北尾老師在用手指掏耳朵。津崎先生矗立不動，他那張疲憊的臉上又放出白晝月亮般的光芒。

過了好一會兒，井上法官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檢察官籐野涼子和辯護人神原和彥，說道：「請問檢察官和辯護人，你們有異議嗎？如有異議，請在此時提出。」

兩人異口同聲：「沒有。」涼子飛快地望了神原一眼。神原辯護人卻將視線轉向野田健一。健一則以點頭作為答覆。

「接下來是宣誓。請各位候補陪審員舉起右手……呃，不。」井上法官將自己的手掌按在心口，「請將右手按在胸口。這樣更符合校內審判的宗旨。」

「那左手放在哪裡，法官？」

針對向阪行夫死板的提問，法官也死板地回答道：「伸直貼在體側。把背挺直！」

候補陪審員們全都毫不猶豫地遵照執行。

井上法官輕輕咳嗽一聲，也挺直了身子，說道：「在此次法庭審議中，必須摒除偏見和先入為主的雜念，僅以法庭公示的證據為判斷依據。各位能對此作出宣誓嗎？」

大家全都默不作聲。

「說『宣誓』就行。」法官提示道，「再來一遍。能對此作出宣誓嗎？」

「宣、宣誓。」

八個人參差不齊的聲音形成不太和諧的重唱。（文*冇*人－冇-書－屋－Ｗ－Γ－Ｓ－Ｈ－Ｕ）

「在經過充分審議作出判決前，必須對本法庭內部的信息嚴格保密。對此，能夠宣誓嗎？井上法官不等別人提問，便主動對向阪行夫說，「在法庭上聽到的事不能到外面去亂說。這是陪審員的保密義務。明白嗎？」

向阪行夫一本正經地回答：「明白！」

「能對此宣誓嗎？」

「宣誓！」

這次，八人的響亮回答形成了漂亮的合唱。

勝木惠子只是動了動嘴唇。這就行了，她也宣誓了。

井上法官緩緩點了點頭。

「竹田和利。」

高個子竹田不解地眨了幾下眼睛：「我嗎？」

「說『在』。」

「哦，在。」

「小山田修。」

「在的。」

「山野紀央。」

「在！」

「蒲田教子。」

「在！」

「溝口彌生。」

「在。」

「向阪行夫。」

「在！」

「倉田真理子。」

「在！」只有倉田真理子的音調特別高，還微微發顫。

「勝木惠子。」

惠子依然一副垂頭喪氣模樣。

「勝木惠子。」法官重複了一遍。

「在……」聲音雖很低，但能夠聽到。

「我任命八位同學為本法庭的陪審員！」

隨著井上法官一聲宣告，陪審員們沸騰了起來。有拍手的，有握手的。只有一人仍然低著頭，那就是勝木惠子。山野紀央用雙手從背後抱住了她。

「各位，一起努力吧！」井上法官說道。

「可是，誰來做陪審長呢？」

「竹田。」蒲田教子凜然地說。做慣了保護人的她，氣勢好像越來越強了。

「我也贊成。」溝口彌生拍手附和道。

「就這樣吧，法官。」向阪行夫說。

「哎？我行嗎？」

「行的，行的。」

「陪審長要做些什麼呢？」

「開庭之前什麼都不用做。」

「你就先練練肌肉吧。」

大家一下子又歡鬧了起來。

「肅靜！肅靜！」井上法官拍手叫喊著。

·

之後，一行人商量了一些事務性工作，一直忙到傍晚才散會。

商量的內容多半是實際的工作安排。作為法庭的體育館的使用許可申請，所需用品的採辦和休息室的分配；雙方證人候庭的地點，以及如何應對人數不明的旁聽者，等等。

以前從未想過，要完成如此多的工作，眼下這點人手肯定不夠。竹田和利和小山田修叫來籃球社和將棋社的低年級成員，這才解決了難題。

「兩個社團的OB都挺厲害，所以他們一定會賣力的。」

大家委託山崎晉吾來統領這批人。

還有一些曾被遺忘的難點，譬如如何應對體育館內的高溫，以及六天開庭期間的吃飯和飲水問題。而且陪審員們必須和其他人等隔離，不能隨便對付，要安排妥帖就得花錢。

「這些事能交給我來辦嗎？雖然有點越權舉手發言的是津崎先生，「租借冷風機的事宜我已經和人談妥，估計能在開庭前一天安裝到位。吃飯和飲水的問題，我也向外賣店打過招呼了。」

大家十分吃驚，又覺得很不好意思。北尾老師甚至表達了強烈的反對意見。

「這麼慣著他們可不行，津崎先生。」

津崎先生的圓臉上笑開了花。「不是要慣著他們。我只是讓自己心裡過得去一點罷了。就讓我也盡一份力吧。拜託了！」說著，豆狸還鞠了一躬。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津崎先生的厚意我們承領了。」井上康夫鞠躬還禮，還嚴肅地對面露不滿之色的北尾老師說，「這事由法官決定。」

「啊……好吧。明白，明白。」

豆狸笑嘻嘻地問：「井上同學，法庭上用的木槌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哦，哪裡買的？」

「這個嘛……依據法官職權，暫時保密。」

回家路上，辯護方兩人就木鎯頭的神秘來路展開了熱烈的討論。

「到工具間去借比較現實，可那裡只有鐵錘啊。」

「他家原本就有吧？」

「誰家會有木鎯頭呢？」

「井上家就有這種可能哦。」

當具體安排開始一一落實後，校內審判的現實感一下子變濃了。

真的要干了。

健一的心怦怦直跳。他感到異常緊張。學校的體育館將變成法庭。大出俊次將作為被告站在那裡。

「雖說事到如今不該再這麼想了，」健一放慢腳步，忍不住嘀咕起來，「如果真的作出了有罪判決，我們的被告將會怎樣？是不是應該好好考慮一下呢？」

神原和彥停下了腳步。一直看著冒出陣陣熱氣的柏油路面的健一，一下子趕到了他的前頭，又回頭看向他。

「與其由我們來考慮，」神原和彥直視前方，即使巨大的夕陽位於二人背後，他仍像是覺得刺眼似的瞇起了眼，「還不如問問他本人。」

大出俊次此刻正站在野田家前方的路面上，穿著圖案鮮艷的T恤衫和牛仔褲，腳蹬一雙沙灘拖鞋，兩手插在口袋裡。

「要我等到什麼時候啊？」他緩緩搖晃身子，臉朝向別處，用低低的聲音說道。夕陽下影子長長的，叉特別淡，他本人給人的感覺卻更弱，彷彿全身的氣力都被這淡淡的影子吸走了。

「難得我特意到這兒來了。」

神原和彥沒有說話。健一也沉默不語。

大出俊次將手從口袋裡拔出來，在牛仔褲上擦了擦，臉依然朝著別處：「我說——」

神原和彥等著他說下去。健一也是。

「我要證明我的清白！」

我要證明我的清白。這或許是大出俊次在到目前為止的人生中，說過的最嚴肅的話。

「我決定了。」

他揚起眼睛眼角閃著亮光。額頭上、臉頰上、下巴上也都亮閃閃的。他站在太陽下，自然會出不少汗。可在健一的眼裡，這可不只是因為出汗的緣故。

「就算是為了我老媽，我也要這麼倣。」

這是對我的審判。

「所以，要拜、拜、拜託你們了。」低下頭，捏緊的拳頭抵在鼻子下方，大出俊次如此說道。

「嗯。」神原和彥簡潔過頭的應答簡直令人失望，「知道了。」神原率先伸出右手，大出猶豫許久，最終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沐浴在夕陽下，辯護人助手野田健一清楚地看到，辯護人的手和被告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一起努力吧！

16

開庭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籐野涼子為了準備遞交給法官的證人名單，正在撰寫開頭陳述部分的草稿。即使開庭的日子近在眼前，她仍然一覺得不滿意就馬上重寫。眼下，辯護人神原和彥也同樣在艱苦奮鬥著吧。朦朦朧朧的想像自然在所難免，但她明確告誡自己，猜想對方的出牌方式和戰略戰術只會自亂陣腳，沒有任何好處。

兩位可靠的事務官正在準備遞交給法庭的證據清單，還要謄寫、複印從各位證人那裡獲得的陳述書，和涼子商量後為這些文件編號，忙得不亦樂乎。通過這些工作，可以再次整體把握案情，理清己方主張的條理。

一直纏著涼子胡鬧的兩個妹妹，這一陣子也變老實了，因為母親邦子告誡她們：「姐姐為了完成暑假裡的工作報告，正和朋友們一起用功，你們可不能打擾她哦。」

兩個小妹妹也感受到了涼子身上的緊張氣息，時常會小心翼翼地問：「姐姐，報告寫不好會留級嗎？」

對此，涼子只能一笑置之。

必需的資料和書籍自以為已經準備得足夠充分，可仍然會出現臨時抱佛腳的情況。有時只為了一行字的寫法或某個詞的意義，她也會跑去圖書館查找資料。有一次去圖書館，她偶然與正從裡面出來的古野章子碰了面。

「快要開庭了吧？」古野章子瞇著眼睛說。騎著自行車趕來的涼子汗流浹背。

「嗯。雖說還沒多少現實感。」

隔著玻璃窗可以看到，閱覽室裡人很多。

「查資料嗎？」

「嗯，一點點。」

「我陪你吧。」

一轉身，古野章子挽住了涼子的胳膊。涼子很吃驚，因為古野章子向來討厭女生之間這種黏糊糊的行為。以前兩人間從未有如此親暱的舉動。

「一群討厭的傢伙在裡面。」古野章子壓低聲音在涼子耳邊嘀咕道。她側著臉，視線飛進了閱覽室。

「討厭的傢伙？」

「就是神原和野田的支持者們。一些什麼都不懂，只會嬌聲嬌氣亂叫的花蝴蝶。」章子的語氣辛辣無比，「辯護方的兩位已經變成人氣偶像了。」

「因為他們是『正義衛士』嗎？」涼子苦笑著說，「這麼說，我們倒成了可惡的官吏？」

「所以說怪怪的嘛。其實，那些七嘴八舌嚷嚷著神原和野田的女生既不同情柏木，還特別討厭大出。」

進入圖書館後，涼子和章子穿行在一排排的書架間，不時感到有許多強烈的視線在追蹤自己。閱覽室的出人口附近，有幾名女生一邊交頭接耳，一邊偷看著涼子她們，眼神相當因險。涼子覺得幸虧章子反應快，陪自己一起進來了，不然自己肯定會遭到她們的嘲弄。

我竟然成了個不受歡迎的人。

涼子突然開始理解三宅樹理的孤獨了。

三宅樹理的陳述書已經完成，就等遞交給法庭了。通常而言，如此重要的證言不可能僅憑書面陳述了事。在真正的法庭上，辯護人一定會提出質疑。但是，由於三宅樹理不能發聲，出庭又有何用？所以這也是迫不得已，書面陳述的方式在法庭上應該能夠順利通過吧。

涼子曾多次打電話到三宅家，從母親三宅未來嘴裡打聽樹理的近況。有時明知會吃閉門羹，她也會故意去登門拜訪，然後就真的吃了閉門羹。總之，涼子一直在設法確認三宅樹理的狀態，結果是，她並無明顯的變化。

佐佐木吾郎曾經提出，僅僅聲稱是傳聞恐怕力度不夠，是否需要修改三宅樹理的證言，改成「我和淺井松子一起看見的」，卻被涼子嚴詞否決。不能對法庭撒謊的態度，她至今未變。

在得知三宅樹理願意提供證言後的一段時間裡，涼子曾有過一份小小的期待。隨著校內審判準備工作的深入，「真的要干了」的迫切感越來越強烈，三宅樹理的心態會發生變化。她也許會感到恐慌，從而老老實實地說出真相。

說那封舉報信的內容是捏造的，根本沒有那回事。

這樣的話，校內審判也就沒必要召開了。涼子設想過，如果能以這樣的方式獲得真相，不也很好嗎？

可現實並非如此輕而易舉，三宅樹理也遠沒有如此老實。

而且對於校內審判，涼子的心底已然生出了一個新的意義，與她當初開始策劃校內審判時意識到的意義完全不同。

說不定真相存在於一個我們從未想到過的地方。

和佐佐木吾郎討論時，她不經意地說起過這個想法。三宅樹理在撒謊，大出俊次是殺人犯，這些或許都是大家的想像或錯覺。殘酷的真相說不定存在於別處，只不過目前為止誰都沒有關注到它。

這個疑團必須解開。

其實，正是這種想法在激勵著涼子。被討厭也好，被污蔑也罷，這些都無關緊要。我要知道真相，要用自己的雙手觸摸真相。哪怕真相真的存在於從一開始就擺在自己面前的謊言之中，哪怕最終發現，這樣的真相並不值得勞神費力去尋找。

不解開這個謎團，我就永遠無法成長。

直到涼子在圖書館做完她想做的事，古野章子都一直陪在她身邊。來到室外，兩人又挽起了胳膊。

「小涼。」分手時，古野章子頻頻打量著涼子，說道，「你現在的表情可真是神釆奕奕。」

古野章子的表情也同樣神釆奕奕。

「以前，我和神原他們在這裡談話時，曾經為校內審判的勝負擔心過。神原那時說過一句話……」

「要說輸贏，那無論結果如何，最後總會是籐野贏。」

「當時，我覺得他的話怪怪的。現在我知道了，他是在讚揚籐野檢察官。是在讚揚為了校內審判不屈不撓的小涼。」

古野章子不等涼子作出任何反應，逕自笑著揮揮手走了。

「加油！」

·

近年來，類似大出社長勾結「環球興產」的案件並不少見。因此僅僅過去幾天，無論在電視畫面還是報紙版面上，有關大出家縱火殺人案的報道都已蹤跡全無。

至於森內老師的案件，由於受害者是年輕女性，第一嫌犯垣內美奈繪也是女性，並且還下落不明，整起案件迷霧重重，能夠勾起讀者的興趣，即使報紙上並無後續報道，電視上也從未放棄這個話題，早新聞或綜藝節目中總會零星提到。也多虧這些節目，涼子不等津崎先生的通報便瞭解到，森內老師在慘遭橫禍四十一小時後恢復了意識，會眨眼睛，也會回握陪在她身邊的母親的手。在目前的緊張狀態下，這是唯一令人寬慰的好消息。

森內老師現在說話依然不連貫，還失去了昏迷前一段時間內的記憶，怎麼也想不起當時發生了什麼。查過醫學辭典的佐佐木吾郎現學現賣道，這種症狀叫作逆行性健忘，是頭部受重創時的常見症狀。

垣內美奈繪至今下落不明。綜藝節目中播放了她娘家的鄰居和案發現場公寓的住戶接受記者採訪的鏡頭。他們的回答都停留在「垣內是個大美人」「是一位氣質很好的女士」的層面。公寓裡的鄰居還說，完全不知道垣內美奈繪和森內老師之間有什麼矛盾。

垣內美奈繪娘家的房屋是一棟氣派的日式豪宅，可無論記者按幾次門鈴，都毫無回應。她的丈夫垣內典史至今沒有在媒體上露過面。垣內美奈繪的處境十分微妙，因此各檔節目都採取了不同的處理方式。有些時事評論員將她定性為殺人未遂事件的在逃嫌疑犯，聲稱她有自殺的可能性。也有評論員猜測，森內和垣內都是受害者，而美奈繪遭到了襲擊她們的罪犯的綁架，可能已經遇害。但不管怎樣，這些媒體都沒有將這起案件與城東三中的舊案聯繫起來。是覺得沒有深挖的必要，還是不想節外生枝以免惹麻煩？

HBS的《新聞探秘》節目對此事一直保持沉默，顯得極不自然。前來商量證人質詢事宜的茂木記者道出了其中的奧妙。

「那個節目組的諸位，已經視城東三中為不祥之地了。」

涼子不由得笑了出來。

「那個節目組的諸位」，真有意思。

「茂木先生，你被他們趕出來了吧？」

「不能這麼說。是我主動與他們分道揚鑣的。」

在森內老師遭遇橫禍之際，涼子曾一度懷疑過自己和茂木記者。即使沒有說出來的必要，裝作若無其事也對茂木記者不太公平，於是涼子告訴了他。

茂木記者大感驚訝，還擺出一副受到傷害的模樣：「竟會被一個初三女生如此不信任，簡直有損我的名譽。」

「我應該對你說聲『對不起』吧。」

「你道了歉，我的自尊心也不會復原。」

「那你要怎樣？」

「做一個出色的證人，鎮住你們的法庭。」

「你如果臨陣倒戈，我們也不會輕饒你。」

「請便，請便。這一切都會成為我的著作素材。」

脫離《新聞探秘》節目組後，茂木悅男成了一名真正的自由撰稿人。他準備以校內審判為素材寫一本書。

涼子曾告誡他，最好等校內審判結束後再報道，現在看來，他似乎真的在這麼做。

「由於大部分相關人員都是未成年人，在處理個人信息方面我會特別小心。我可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大言不慚地說，「就算是為了寫書，我也會嚴格遵守對你的承諾。你完全可以放心。」

看看茂木悅男說話時的表情，涼子確實覺得很放心。對此，她自己也覺得相當意外。對於這個絲毫不能大意，盛氣凌人得叫人來氣的記者，自己居然還會信任他。

茂木悅男也想知道真相。至少對於這一點是可以信任的。

「明白了。我相信你。討厭學校的茂木先生。」

「別這麼叫我好不好？」

也許是北尾老師和楠山老師吳越同舟式的防衛發揮了作用，至今沒有媒體要求採訪校內審判的相關人員。籐野家不時響起的電話也都是同班同學打來的。「真的有校內審判？」「可以去旁聽嗎？」還有人真誠地作出忠告：「現在罷手也不遲。」「籐野同學，你這樣做，會考不上高中。」「你不知道，學校的勢力很可怕。」「如果評語寫糟糕，考試成績再高也沒用。」個個感情充沛地想要說服涼子。涼子不勝其煩地打發了一句「如果真是這樣，我就直接考大檢（註：「大學入學資格檢定」的簡稱。在如今的日本，該考試制已經廢止，以「高中畢業程度認定考試」取代，簡稱「高認」。），不必為我擔心」，就掛斷了電話。

「真是多管閒事。」涼子對著電話機惡狠狠地說。就在涼子心情不爽時，山崎晉吾來了。

在最後的那次聚會之後，法警山崎晉吾便開始了他每天的安全巡視。這完全是他的自發行為，沒有人要求他這麼做。他會身穿運動服，騎自行車造訪法官、檢察官、辯護人以及各位陪審員的家，並向大家打招呼。

「今天，沒什麼事吧？」

有沒有異常？有沒有問題？需要支援或保護嗎？他都會一一確認。對山崎晉吾的這番良苦用心，涼子感到既驚訝又欣慰。

山崎晉吾並不踏入家門，只是在大門口和巡視對像說幾句話。有時他會受到家長們的慰勞，聽到「每天這樣巡視，真是辛苦你了」之類的話，或收到一些飲料。不過他決不會滯留很長時間，他還堅持要看到同學的臉，以此確認對方平安無事。當事人不在的情況下，他會過一會兒再來，直到見了面他才放心。

開始巡視的第一天，他就來到籐野涼子的家，向涼子闡述他的行動宗旨，並詢問涼子有沒有另外需要巡視的地方。

涼子提出了井口家和橋田家。山崎晉吾連理由都不問，就立刻答應了。

「你會問神原同樣的問題嗎？」

「是的。」

「你會告訴我他所指定的人家嗎？」

「我會為你們雙方保密。」

此人十分可靠。但是有一個問題。

「山崎，你為什麼要用如此恭敬的語氣對我說話？」

「這是分寸。」山崎晉吾答道。

「又不是真正的法庭審判，檢察官的地位也並不比法警高。」

「但還是要有分寸。」山崎晉吾也相當頑固。

被剛才的電話吵得心情鬱悶的涼子，拿了兩罐冰咖啡來到大門口。她和山崎晉吾聊起電話的事，山崎晉吾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汗，簡短地說了一句：「噪音。」

是啊。」涼子笑了，「三宅樹理的情況怎麼樣？我和她好久沒見面了。」

三宅樹理從一開始就是山崎晉吾的巡視對象。可是，即使頑固如山崎，也拿三宅母親銅牆鐵壁般的防線毫無辦法。然而……

「昨天，終於見到本人了。」

「是嗎？……”

三宅的母親對山崎晉吾撤銷防線了？

「她問森內老師怎麼樣了。」

山崎做了個在白板上寫字的姿勢。

涼子說：「我向她媽媽提起過一次，也許她不太相信。」

「這就是她的性格。」

真是簡明扼要的評價。山崎的話從來不多。跟涼子打交道的男性，如井上康夫、神原和彥和茂木悅男，都特別能說會道。因此，面對山崎晉吾，她反倒覺得很放心。

說不定三宅樹理也有這種感覺。她和自己一樣，覺得少言寡語的山崎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井口和橋田怎麼樣？」

「井口沒見到。橋田什麼也不說。」

「情況沒什麼變化，是吧？」

「有哪家報紙的記者到井口家去過。」

是井口充的父親告訴山崎的。

「他父親怎麼說？」

「說學校不允許接受採訪，把記者趕走了。」

「說不定也會到橋田那兒去吧？」

橋田家是開店的，記者以顧客的身份前去，總不方便回絕。

「橋田沒事，他是個木頭人。」

「嗯，謝謝。我這裡除了噪音，沒有什麼異常。」

目送山崎晉吾騎車遠去，涼子心裡多少舒暢了一點。

·

就在開庭日已迫在眉睫之時，竟出人意料地連續出現重大變動。首先，陪審員人數增加到了九名。新來的陪審員名叫原田仁志，是三年級一班的，和籐野涼子同班。二年級時他是二班的，和古野章子同班，與被害人柏木卓也及被告大出俊次都沒什麼關係。

同意原田仁志加入陪審團的決定，是法官井上康夫作出的。涼子在事後接到了他的電話。

「收到了原田想成為陪審員的申請。」井上康夫說。

之後他緊急召集了已正式成為陪審員的八名同學，經過討論，大家並無異議，便決定讓原田仁志成為第九名陪審員。當然，他也是宣過誓的。

「我和神原都沒有提出迴避的權利吧？」

「請遵從法官的決定。我也不認為你們會對原田有偏見。」說著，井上法官笑了起來，通過電話也聽得到他的哼笑聲，「雖說那小子也打著如意算盤呢。」

原田仁志認為，參與校內審判對他進入嚮往的高中是有利的，才想到要當陪審員。

「所以原田也想得到老師的表揚？」

「受表揚當然高興，不過也不僅於此，還有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上的補習班的老師，好像對我們的校內審判非常感興趣。說我們是如今的初中生中難得一見的有骨氣的孩子，十分讚賞我們。」

據說那位教師是某私立名校的OB，擁有推薦入學的特權。

「只要進入那所學校，就等於得到了考上大學的保證，對於原田來說確實是無法抵擋的誘惑。他怎麼肯白白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呢？」

「一個補習班的老師，真有那麼大的力量？」

「原田相信他有就行，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哎？真令人意外啊，井上。」涼子心直口快地說，「這種懷有私心的人你也歡迎？」

“有私心才好。」井上法官冷靜應對道，「我們這些人，對這樁案子都有自己的看法。即使看法各不相同，一遇到什麼狀況也總會帶點情緒。所以我認為，像原田這樣清醒的人物是十分需要的。」

「神原怎麼說？」

「他答覆說，他接受。」

「好，那我也跟他一樣。」

第九名陪審員就此誕生。

還有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新動向。曾經想方設法要搞垮校內審判的楠山老師，竟然主動提出願意提供協助。

「那麼，楠山老師要提供哪方面的證言？」

「不就是那個嗎？呃，發現柏木的遺體時，他就在現場維持秩序。」井上康夫答道。

「哦，是這個呀。」涼子說。

「什麼啊？你一點也不起勁嘛。」

「沒有的事。他願意當證人，當然要熱烈歡迎。那就拜託了。」

後來，涼子對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說起了楠山老師的變化。萩尾一美和往常一樣，發表了一針見血的辛辣看法。

「森林林遭了那麼大的罪，受到了廣泛的同情，不是嗎？以前，楠山老師就是打擊森林林的急先鋒，如今他一定像躺在針做的蓆子上一樣難受吧。」

「拜託，這叫『如坐針氈』。」佐佐木吾郎死板地糾正道。

「怎麼說不都一樣？反正現在風向倒過來了，他才慌了吧。」

「你是說，他想在校內審判中爭取個好表現，挽回一點面子？」涼子問。

「對。就他那個德行，肯定想要搶回這個風頭。」

「他休想得逞。」

說著，涼子和一美傲然地相視一笑，看得佐佐木吾郎直縮脖子。

「啊，可怕，可怕。」

第三件重大變動，發生在十四日午後。

這天，涼子在忙於證人詢間準備工作的收尾部分之餘，帶著佐佐木吾郎和辯護方的兩人，拜訪了城東警察署的少年課。他們覺得那份報告雖然寫得好，也十分難得，可還是希望佐佐木警官能夠作為證人出庭。

「雖然你們興師動眾地來了，可辦不到的事情依然辦不到。」佐佐木警官沒給他們好臉色，「我不會明確偏袒任何一方。那份報告難道寫得還不夠充分？」

「很充分。所以我們想請您用話語將報告的內容向陪審員們陳述一遍。」

「不存在偏袒某一方的情況。」神原和彥說，「校內審判的目的不是爭辯誰勝誰負，而在於同心協力查清真相。」

「是啊是啊。」佐佐木吾郎趕緊附和道，「也請看在您與我同姓的份上。」

「沒有的事。」佐佐木警官目帶狐疑地側視涼子道，「說是不爭勝負……可只要有那封舉報信，恐怕就沒法做得這麼漂亮吧？」

涼子不假思索地答道：「這正是我們要解決的問題。」

就在他們展開一進一退的拉鋸戰時，外出辦事的莊田警官回來了。他「啊呀呀」親熱地打著招呼走上前去，又「哎」的一聲，面露驚訝之色。

「這兩位我還是第一次見吧？」

說的是辯護方的兩名同學。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趕緊向他鞠躬打招呼。

「哦，原來你們就是為大出辯護的那對勇敢的搭檔啊。」

莊田警官熱切地打量著辯護方的兩人，對神原和彥更是觀察得細緻入微。

這是個主動來當辯護人的外校男生，外表顯得相當柔弱，充分勾起了他的興趣。

「他們叫我去當證人。」佐佐木警官用告狀一般的口吻說道。

莊田警官的視線仍停留在神原身上，嘴裡倒十分爽快地答道：「當就是了嘛。」

「莊田，你這是怎麼了？」

「我覺得撇清關係的做法挺不負責任的。作為一名少年課的警官，參與他們的校內審判是很自然的事。」

形勢發生了逆轉，佐佐木警官立馬身處下風。

「那我只能重複報告上寫過的內容。」

「好的，這就可以了！」

「那麼，做哪邊的證人呢？」

關於這個問題，涼子他們早就商量好對策了。涼子舉手道：「請您做我們檢方的證人。」

「我做你們這邊證人，會不會被當成是有意為了提供不利於大出的證言而來呢？」

「由於您十分瞭解大出的過去，當辯護方的證人反倒帶有明確的傾向性。」

面對涼子的抗辯，佐佐木警官側視著神原和彥問道：「那樣不好嗎？」

神原辯護人答道：「不好。我們不想靠那種手段爭取同情。」

佐佐木警官有點掃興。莊田警官笑了起來。

「明白了。我什麼時候出庭？」

「估計在開庭後的第二天吧。」

「佐佐木警官，你不是原本就打算去旁聽的嗎？所以不要愁眉苦臉了。」

受到了莊田警官的嘲弄，佐佐木警官只得歎了口氣。隨即，她的表情又嚴肅了起來：「可是……呃，我要說森內老師的事。」

她的眼睛裡透出擔心的眼神，好像在說：你們都沒事吧？

「聽說森內老師曾一度有過生命危險，是吧？」

涼子瞟了一眼神原和彥，只見他不動聲色，保持一臉嚴肅。

「聽說手術很成功，正在慢慢恢復。」涼子說。

「那就好。大家都受驚了吧。怎麼會出這樣的事來呢？」

「呃……」佐佐木吾郎插話道，「佐佐木警官，這事……」

「怎麼了？」

「和校內審判有關係，所以我們不便多說。」

「啊呀。」佐佐木警官瞪起了眼睛。莊田警官也很吃驚。

「是這樣啊？那就沒話可說了。」

大家齊聲說了句「謝謝」後走出了少年課。涼子回頭一看，發現兩位警官正在交頭接耳。莊田警官似乎在打聽著什麼，也許是森內老師的事吧。這副模樣挺彆扭的。

「啊……明天，就在明天了。」野田健一念叨著，也不知是因為鬥志昂揚，還是想臨陣退縮。神原和彥和佐佐木吾郎都笑了起來，涼子的心情也變得舒暢起來。

回家後，涼子根據陳述書開始列出提問清單，不一會兒，家裡的電話響了起來。

涼子心不在焉地拿起電話聽筒，才說了聲「這裡是籐野家」，就聽見電話裡傳來刺耳的聲音：「你是籐野涼子？現在馬上來一下！」

誰呀？

哦，是三宅未來，樹理的母親。

「出什麼事了嗎？」

涼子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果然是這樣？該來的終於來了。明天就要開庭，樹理終於害怕了，決定撤回陳述書，退出校內審判。真是這樣的嗎？

「別囉唆了。」樹理的母親情緒激動，「樹理說要上你們的法庭，說是要當證人！」

涼子不由得愣住了。

·

涼子被領進三宅樹理的房間，今天還是第一次。

我要和籐野同學單獨交談——樹理在白板上寫下這句話後，母親的眼睛裡便噙滿了淚水。可樹理都沒有多看她母親一眼。

樹理的房間是和預想中一模一樣的少女房間。可愛的洋娃娃、流行的石版畫，粉紅色的窗簾綴著白色的流蘇。

三宅樹理原來是這樣一個女孩。

看著眼前令人眼花繚亂的裝飾，仍然沉浸在驚奇之中的涼子變得相當興奮，也許連血壓都升高了吧。

涼子背靠房門站著。樹理手提白板，走到靠牆的書架邊，打開了音響的開關。

她播的是歌劇。管絃樂的伴奏響起，一個男歌手亮開歌喉放聲高唱。樹理側臉朝著涼子，注視著音響，對涼子招了招手。

涼子走過去後，樹理低聲說：「我還，不想讓，媽媽，知道。」

「哦，所以要放音樂……」說到這裡，涼子的思維才剛剛追上她的嘴巴。

三宅樹理會說話了。

涼子屏住住呼吸，撲向樹理，扳過她的身子，讓她面對著自己。樹理扭動著不斷反抗，將涼子拉到窗戶跟前。兩名少女蜷縮在窗戶底下，彷彿在躲避窗外漫天飛舞的吃人怪物。

「你能說話了？可以發聲了？」涼子低聲問道。

樹理點了點頭：「還，說不好。」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才說了一句話就痛苦地咳嗽起來。

「不要勉強，慢慢來。你已經好長時間沒有使用聲帶了。」涼子握住了樹理的手，「太好了……」

涼子真是這麼想的。無論對樹理有怎樣的看法，也不管樹理是什麼樣的人，此時此刻都沒有關係了。

樹理又能說話了，真是太好了。

「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能說話的？」

「今天，午後。」

樹理拿起白板，飛快地在上面寫道：哭了，出聲了。

涼子看著歪歪扭扭的字跡，低聲問：「為什麼要哭？」

樹理擦掉了白板上的字跡，握著筆猶豫片刻，隨後又像等不及似的將白板放在地板上，站起身拉開了書桌的抽屜，從下面抽出了一疊物品。

「你看。」

是一束書信和明信片，還有一些背後寫著字的小廣告。

「我可以看嗎？」

樹理點了點頭。涼子控制住顫抖的手，一件件翻看起來。

內容其實差不多，都是針對樹理的謾罵。「騙子」「粉刺鬼去死」「你影響了城東三中的聲譽，我上不了好高中要你負責」「該判有罪的是你」……

幾乎都是初中生的筆跡，其中也有一封大人寫的書信。這封信很厚，語句嚴厲，充滿了說教的味道：你這樣散佈謊言，總有一天會成為真正的罪犯。

「真過分。」

有的有郵戳，有的沒有。那些寫在小廣告背後的，估計是寫的人直接塞進三宅家的郵箱的。

「媽媽，藏起來了。」

「是嗎？」

樹理的眼睛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今天，發現的。」

這些東西藏著幹嗎？直接扔掉不就行了？涼子不由得生起氣來。樹理的媽媽也許想留作證據，以後可以控告什麼人吧。

「是看到這些才哭的吧？」

哭了很久吧，三宅同學？

「如果逃避，」樹理用沙啞的聲音說，「就真的，成，騙子了。所以我要出庭作證。我要，說給，大家聽。我也看到了……」

三宅樹理說得很辛苦，氣喘吁吁，斷斷續續。

「我害怕，所以沒敢說。可是，我也在，在現場。真的，在的。真的，看見了。」

她的意思是，她的證言不是傳聞。

她真的在現場，真的看到了。這樣的告白給了涼子很大的打擊，動搖了涼子的心。

涼子明白了一件事。作為檢察官，其實她早該明白的。

三宅樹理也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在這一點上，三宅樹理和大出俊次、森內老師一樣，她要證明自己沒有撒謊。

從一開始，三宅樹理不僅被傳為舉報信的寄信人，還被認為是在撒謊。

於是，她便成了編造荒唐的舉報信的騙子三宅樹理。

從來沒人給過她一個機會，讓她能抗辯：我沒有撒謊。

而這句抗辯，正應該在校內審判時說出來。

「我能夠出聲了，所以，我要，自己來說。」

望著極力出聲說話的三宅樹理，籐野涼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就這麼辦。」

「可是……」樹理的聲音變小了，「籐野同學，你並不，相信我，是吧？」她終於抬起了眼簾，看著涼子的眼睛，「你，一次也沒，說過，相信我。」

涼子覺得體內的血液開始倒流。冷血從她的心頭流出去。熱血正在注入。

是啊，我一次也沒說過。三宅同學，我相信你。我相信舉報信上的內容是真的。這樣的話，我一次也沒說過。（文*冇*人－冇-書－屋－Ｗ－Γ－Ｓ－Ｈ－Ｕ）

「對不起。」這句話也如同流出去的冷血，從涼子嘴裡自然地說了出來，「我其實缺乏自信……」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這種心情該如何表達呢？怎麼說才能讓樹理明白呢？

「三宅同學，你認為你是如何恢復說話能力的？」

樹理吃驚地瞇起了眼睛。一行淚水從她眼中奪眶而出。

涼子抓起散落著的信件和小廣告，緊緊地攥住。

「是因為被他們片面非難後，感到難受、傷痛、憤慨的緣故。因為你想用自己的聲音，來證明自己沒有撒謊。」

我認為就是這樣，並堅信這一點。

「我能感受你的心情。剛開始，我也猶豫過，為自己能否做好檢察官而擔心。但隨著準備工作的深入，我考慮了很多問題，聽到了各種各樣的說法，所以我才明白……」

明白自己的立場。明白自己應該關注的地方。

真相或許存在於從未想到過的地方，必須努力探明。

「我是校內審判的檢察官，請相信我。」

音響中傳來的音樂，已經變成了美妙的女高音獨唱。

樹理開始抽泣，聲音很粗重，彷彿能與身體產生共振。這就對了。為了將恐懼、憤怒和絕望趕出身體，聲音回到了樹理身上。

當漫長的沉默打破時，誰能夠接受樹理的悲鳴？又有誰會去做這件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

是我——籐野涼子。

《所羅門的偽證 第Ⅲ部：法庭》

·

在某個夏日來臨之際，那些孩子將不再謳歌青春，

也沒必要再展示出悄悄積蓄起的堅強與勇氣。

因為，面對紛繁複雜的成人世界，

他們會變得更加可悲，也更加聰明，

在被伴隨一生的羈絆緊緊拴住的同時，各奔前程。

——塔娜·法蘭琪《神秘森林》

1

八月十五日 校內審判·開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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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終戰紀念日（註：1945年的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通過電台發佈詔書，宣佈無條件投降。1963年5月14日，日本將8月15日定為「終戰紀念日」）必定是大晴天。

事實或許並非如此，只因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的大晴天在人們腦海中留下了太深的烙印。從很小的時候起，佐佐木禮子就一直聽家裡的老人講述那一天的事。而今天這個八月十五日，早晨醒來一拉開窗簾，她便不禁感歎——

啊，果然是晴空萬里。

開庭的時間為上午九點整。禮子做好充足的準備，穿著樸素的麻布西裝出席。

禮子向少年課課長申請了自今天起連續六天的帶薪休假。她打算從頭到尾將城東三中的校內審判看個遍。

城東第三中學體育館正門口只拉開了一扇移門，其他的門全都緊閉著。拉開的那扇移門前擺放著兩張長桌，上頭各豎立一塊標誌牌，分別寫著「旁聽人員接待處」和「相關人員接待處」的字樣。炎炎烈日下，每個接待處各有三名男生守候。旁聽人員接待處的三名男生個子都很高，像踩著高蹺似的；另一邊的三名男生則都是小個子。兩組人員不僅個頭上有差別，連皮膚的曬黑程度也形成了鮮明對比。

禮子走到相關人員接待處的桌子前，對一名瘦弱得像小鳥一般的男生小聲問道：「我是要當證人的，但也想旁聽審判。可以在這兒報到嗎？」

「可以。」

禮子在對方遞來的本子上登記了自己的姓名，又用更小的聲音說：「你們，還有那邊的三位，都是二年級的學生嗎？」

「是的。我們是將棋社的，他們是籃球社的。」那男生說道。

「哦，你們各自的主將都當了陪審員，所以你們都來幫忙了。」「您辛苦了，這邊請。」那男生對禮子鞠了一躬，指著入口處。

入口處的移門旁有一名穿校服的男生。他剃著涼快的板寸頭，眉宇間十分沉著，像門衛一樣站立著。

「早上好。」他遞上一張複印紙，上面有一排橫寫的粗體字：

「法庭內需遵守的事項」

「不用脫鞋，直接進去就好。」

「那之後的打掃不會很費事嗎？」

「大家會努力的。」

板寸頭的嘴角露出笑容。從他的襯衫袖子可以隱約看出隆起的肌肉。禮子的記憶裡並沒有這名學生。像他這樣的學生，不要說是當地警察署的少年課，估計連學校的保健室、教師辦公室和校長室都不會光顧吧。

禮子望了望體育館的內部。法庭設在前方靠近舞台的地方，正中央是法官席，在高出地板五十公分的位置擺放著一張大桌子，桌上鋪著白布。仔細一看，原來那桌子底下墊著好多張榻榻米。

法官席的近前分兩排放置著九把學生用的椅子，大概是從教室裡搬來充當陪審員席的。從那個位置後退兩米左右，右側是檢察官席位，左側是辯護人席位。這兩個席位的桌子也很大，卻沒有鋪白布。每張桌子上都規規矩矩地立著標誌牌，一看就能明白。在檢察官和辯護人雙方席位的後方，還準備了帶滑輪的黑板。

現在是上午八點四十五分，四個席位上都沒有坐人。然而，整齊排列著大約一百來把折疊椅的旁聽席，上座率已達到一半以上。其中有一些學生，不過大多數都是成年人。

禮子做了個深呼吸。

開庭頭一天就有這麼多的旁聽者，說明校內審判相當受關注。不過，也許正因為是頭一天，才有不少家長想來看看情況。

「大家來得都很早啊。」

板寸頭點了點頭：「確實，大家出門都比較早。因為是隨便坐的。」

「哦，是為了來搶座位的。」禮子微笑道，「可大家都是從後面往前坐的嘛。」

旁聽席前面一半座位都空著。啊呀，有一個人大模大樣地坐在了最前面一排。他不就是楠山老師嗎？

「我是城東警察署的，預定作為證人出庭，不過法庭今天應該還不會傳喚我。你看我坐在哪裡好？」

「沒什麼特別的規定。挑您喜歡的位子坐吧。」

「謝謝！」道謝後，禮子又問道，「你是……」

「我叫山崎晉吾，在本法庭擔任法警。」

「練空手道的？」

他的體格鍛煉得比真正的法警還結實。

山崎法警笑了笑，說了聲「請坐吧」，催促禮子入座。此刻，他的身後已經排起了隊。

禮子自己也揀了個偏向辯護席靠後的座位。整個會場的氛圍讓人很難坐到前排去。她側身坐在椅子上，不動聲色地掃視一周全場。除楠山老師之外，看不到一張教師的臉。有些是大人帶著小孩來的，鄰座間的大人們小聲交談，小孩們交頭接耳。有五六個女生集中坐在靠辯護席一側的倒數第二排，正嬉笑著低聲歡鬧，簡直像在等待偶像歌星的演唱會開場。

禮子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眼前這副架勢，簡直就像真正的法庭。經手的案子終於進入司法程序，馬上要開庭審判了，而自己正在法院裡等候開庭。

哎？禮子瞪大了眼睛。不對，這裡還有記者！雖然只有一個，可那個人的麻煩程度足夠以一當十。

HBS的茂木悅男在旁聽席正中間，正對法官席而坐。他穿著淡綠色的上衣、白色的休閒褲，戴著寬邊框的眼鏡，悠閒地蹺著二郎腿。

禮子的身體搶在大腦前頭活動了起來。她站起身，逕直走到茂木悅男跟前。

茂木注意到她的到來，抬起了頭：「哎呀……」

沒等他張開厚嘴唇說出寒暄的話來，禮子就開始厲聲發問了。

「你是怎麼溜進來的？此次校內審判拒絕媒體人士參與。請你出去！」

茂木悅男不驚不惱。他揚起眉毛，時尚的玳瑁邊眼鏡滑到了鼻樑上：「我可不是媒體人士哦。」

「別胡說了。」

這時，坐在茂木悅男近前的一名氣派十足的男子，突然將腦袋伸到禮子眼前：「你這個人太沒禮貌了。」

沒等禮子反駁，茂木悅男慇勤地點著頭，說道：「這位是PTA的會長石川先生。」

眼前的男人一手執扇，一手拿著進門時法警遞給他的複印紙。汗水沾濕的光禿前額油光珵亮，包在白色襯衫內的大肚皮突出在皮帶之外。不用介紹，他確實是城東三中的PTA會長。

「我當是誰呢，這不是佐佐木警官嗎？」石川說著使搖起了扇子，「茂木先生是和我一起來旁聽的。」

「我是會長的朋友，」茂木悅男說著，輕輕點了點頭，「即使不是學生家長，只要有學校相關人員的介紹，就能來旁聽，已經得到岡野代理校長的准許了。」

這傢伙真是厚顏無恥。他什麼時候找到這麼一條門路了？禮子恨得牙癢癢。

「這裡禁止採訪。」禮子高聲喝道。

茂木又點了點頭。「我知道。這張紙上不是寫著嗎？」他揚了揚手裡那張法警遞來的複印紙，「警官大人，您還是坐下來吧。還有五分鐘就要開庭了。」

禮子直挺挺地轉了個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方的那排座位也開始有人落座了。又是女生。這些人是怎麼回事？是涼子的支持者嗎？

過會兒得和北尾老師好好說說。

從明天起，要在入口處檢查人們攜帶的物品。就茂木那個德行，肯定會偷偷帶錄音機進來。

《法庭內需遵守的事項》上簡明扼要地羅列著注意事項：禁止拍照、錄像；禁止錄音；禁止私下交談；在法庭內必須服從法官或法警(如有必要時）的指示；法官依據職權命令某位旁聽者退場時，該旁聽者必須嚴格服從。

薄薄的一張紙，怎麼管得住那些狡猾的大人呢？

當禮子再次咬緊牙關瞥向茂木時，身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早上好！」

回頭一看，前任校長津崎的圓臉出現在她眼前。顧不上打招呼，禮子立刻反映情況：「HBS有人來了。」

津崎先生沒有朝茂木那邊看，只是點頭說：「是和石川會長一起來的吧？」

「不能將他排除出去嗎？」

「不行。聽說他得到了代理校長岡野的許可。」

原來津崎先生知道啊。態度也太不堅決了。

「可是……」

「沒事沒事。」津崎先生微笑道，「請相信同學們吧。」

舞台兩邊的喇叭裡傳出一些雜音，隨後響起了一名女生的聲音。

「馬上要開庭了。各位，請坐到座位上去。」

嗓門略高，有點緊張。

「有點像搞校園文化節。」不緊不慢地說了句輕鬆話後，津崎先生便從禮子的視野裡消失了。

這時禮子發現，旁聽席的上座率已達到八成。

體育館的側門開著，有熱風吹進來。禮子這才注意到，會場裡設置了冷風機。因此，體育館裡即使說不上涼快，也至少待得住人。

籐野涼子低著頭走了進來。她手裡抱著一疊文件，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身後不遠處跟著兩名事務官。三人都穿著校服。男事務官佐佐木吾郎手裡提著一個大紙袋。像是被紙袋往下拽似的，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腳下。女事務官萩尾一美是空著手進來的。在檢察官席位入座前，只有她一個人還仰起臉，忽閃著大眼睛打量整個法庭。

旁聽席的視線全部集中了過去。隔了一拍後，神原和彥也進來了，野田健一緊跟在他背後。這兩位也穿著校服，各自手裡還提著個鼓鼓囊囊的書包。

禮子心中的疑團解開了。兩人進場後那些旁聽席的女生鼓噪起來，「好帥呀」「加油啊」，嬌聲亂飛。禮子驚呆了。她們原來是辯護團的支持者。神原和野田這對組合似乎成了人氣偶像。對那些女生而言，法庭就是他們的表演舞台。

神原和彥快步走近辯護方的席位，將那個看上去很重的書包放到桌面上。然後，他飛快地轉身接過野田健一手裡的書包。兩手空空的野田健一一路小跑回到邊門處。在這個過程中，兩人沒有看自己的支持者們一眼。儘管飽受周圍責備目光的注視有些畏縮，那些女生卻並沒有停止小聲的歡鬧。

站在拉開一半的邊門前，健一正和外頭的某個人說話。禮子屏住呼吸注視著他。

高個子的大出俊次悄然出現。

他穿著整整齊齊的夏季校服，襯衫是熨燙過的，紐扣一直扣到衣領；皮帶繫在腰間，褲縫筆挺；白色球鞋的鞋帶沒有鬆開，腳後跟也沒有踩在鞋幫上。

他的黑髮剃得短短的，耳朵上方多少有些油光，但應該不是塗了發油的緣故，一定是剃得太短了。大出俊次常去的理髮店的理髮師聽到他的要求後，或許會懷疑自己的耳朵，並在心中暗想：這傢伙怎麼變了呢？

大出俊次看著地板，大步流星地走近辯護人席位。那裡擺放著三張椅子。神原和彥已經坐在了中間的椅子上，正在從書包裡往外掏東西。他抬頭望向大出俊次，輕聲說了一句話。即使聽不到話音，禮子也立刻明白了辯護人對被告說了什麼。

抬起頭來吧。

一直低著頭的大出俊次看了看神原和彥。然後他抬起頭，越過小個子辯護人及其助手的腦袋掃視整個法庭。

在真正的法庭上，被告將視線投向旁聽席時，往往會引發多種多樣的反應。有時，旁聽席會像狂風吹過稻田般人頭攢動，人們紛紛避開被告的目光；有時，旁聽席會化為銅牆鐵壁，毅然地將被告的目光頂回去；有時，旁聽席又會像一塊海綿，將被告的目光吸收乾淨。

然而，在今天的法庭上，任何一種情況都沒有出現。除了在第一排孤軍奮鬥的楠山老師，幾乎坐滿的旁聽席上，沒有人對大出俊次的視線作出任何反應，甚至根本不在意他的出場。或許在他們眼裡，這個剃了短髮，像個入學典禮上的一年級新生般規矩地穿著校服的人，和他以往的形象對不上號。他已經喪失了原有的屬性。

大出俊次坐了下來。即便坐著，他也要比辯護人及其助手高出一個頭。

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傳來，從會場後方跑來一個高個子男生。他的肋下夾著一把折疊椅。禮子剛開始思索這把椅子要放在哪裡，就見他把椅子放在了法官和陪審員席位的正對面，檢察官和辯護人席位的正中間。

這是證人席。

這個高個子男生估計也是籃球社派來幫忙的。放完折疊椅，他對籐野涼子和神原和彥打了個招呼，隨後一路小跑原路返回。禮子的視線追隨著他的身影，看到體育館的正門處，法警山崎晉吾和北尾老師正在交頭接耳。兩人各自看著自己的手錶，似乎在核對時間。

北尾老師穿的不是運動服，而是短袖襯衫加領帶，可惜領帶的結打歪了。搬折疊椅的籃球社男生朝北尾老師鞠了一躬，便出了門。

北尾老師點了一下頭，用力拍了拍山崎法警的肩頭。山崎法警對北尾老師敬了個禮，轉身朝辯護席走去。

喇叭裡響起蜂鳴聲。旁聽者們的腦袋不再晃動，竊竊私語也應聲而止。

山崎法警走到辯護席桌邊，轉向旁聽席，兩腳併攏站得筆直。在少教所，甚至在看守所裡，這個立正姿勢都足以當成標準範例。

「各位，早上好。」

聲音洪亮，穿透力強。所有在場者的視線全部集中到他身上，包括楠山老師和茂木悅男。

「早上好。」

旁聽席的部分席位上響起回應。是幾個男人的聲音。山崎法警對著旁聽席深深鞠了一躬，約半數的旁聽者參差不齊地低頭回了禮。

「下面，陪審員即將入庭。估計旁聽席上也有他們的家人在座，請大家不要私下議論，也不要向本次審判的相關人員打招呼。」

山崎法警的話音剛落，檢方席位後方的邊門打開，由一名個頭特別高的男生領頭，早已等候在外的陪審員依次入場。

禮子點了點人數，一共九名。女生五名，男生四名。其中有她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最讓佐佐木禮子驚訝的是，勝木惠子也在其中。在城東三中的學生中，除了大出俊次，禮子最瞭解的就是她。入學後不久，她就因品行不端和奇裝異服出了名，還成了圍繞大出俊次的衛星之一。而就在去年年底，對了，正好是柏木卓也墜樓而死的那段時間，她脫離了自己的衛星軌道。在一些不良少年中，流傳著她與大出俊次吵架後分手的傳聞。有人說是她主動向大出俊次提出分手的，但是，在去年夏天深夜的天秤座大道上訓導過她兩次的佐佐木禮子，對此有著自己的看法。大出俊次對待異性和對待服裝、鞋子等滿足自身慾望的工具一樣，無論擁有多少也會想要新的，玩膩了就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不聽話的也會馬上扔掉。因此，勝木惠子應該也是被他拋棄的。事實上，由於勝木惠子始終難忘舊情，她圈子裡的朋友已經看不起她了。

再說，無論她是主動還是被動，即使離開大出俊次這顆昏暗的行星重獲自由，她也不具備重新認識自己、開始新生活的自控能力。時代造就了早熟的女孩。她們總是受教唆，認為早點學會大人樣就能提高自身價值。因此在人生的早期階段，她們就必須依賴異性，變得毫無自我保護能力。勝木惠子就是個典型。因此，與大出俊次分手後，也只是從「合群的不良少女」變成「不合群的不良少女」罷了。

勝木惠子絕不可能冷靜地判斷大出俊次是否有罪。那為什麼要讓她當陪審員？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嗎？估計是北尾老師干的吧。

這也許是一個迫使勝木惠子沉默的策略。如果她作為辯護方的陳情證人出庭，淚流滿面地控訴「我愛的俊次決不會殺人」，這種場景恐怕誰都不想看到。而如果她成了檢方的證人，那她還會哭訴大出俊次對她做了什麼，這種事態是校方要極力避免的。僅佐佐木禮子瞭解的部分情況就足以令人作嘔和憤怒了。

勝木惠子進退兩難的處境還體現在她的衣著上。其他陪審員全都穿著校服，只有她一個人穿著不著調的便服。陪審員行禮坐下時，勝木惠子耳朵上的耳環還在閃閃發光。

旁聽席的一個角落發出一陣輕微的笑聲。原來是第九名陪審員，就是排在末尾的胖男孩，對著旁聽席使了個眼色。領頭的高個子少年跟他應該分屬籃球社和將棋社。

陪審員們落座後，山崎法警看了一下手錶，再次朗聲說道：「法官入庭，請大家起立！」

法官也是該校的一名學生。有多少人會為了迎接他的入場而起立呢？佐佐木禮子在慢慢站起身來的同時，瞄了一眼周圍的人們。出乎她意料的是，沒有人抵抗山崎法警的命令。伴隨椅子的響動，大家全都站起身來。由於茂木悅男起了身，石川會長也只好跟著站起來，他的臉上露骨地顯出不悅之色。

從剛才陪審員進場的那扇邊門處，法官上了場。對這名學生，禮子也有幾分瞭解，他是全年級的頂級優等生井上康夫。他在校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袍，右手裡還拿著一件物品。哦，是木槌。

沒有人發笑，連竊竊私語都沒有。井上康夫也一臉嚴肅，沒有一絲笑意。他直視前方，步履敏捷地走向中央。籐野檢察官咬住了下嘴唇，她的兩名事務官仰視著法官。辯方的兩人腰背挺直，大出俊次多少有點東張西望，神原和彥則微微皺起眉頭，盯著他看。

井上法官輕輕一躍，飛身上了用榻榻米墊高的法官席。

他將木槌放在桌子右側，正面會場。

「大家早上好，我是擔任此次校內審判法官的三年級一班的井上康夫。請大家落座。」他一口氣說完，嗓音清亮，傳遍整個會場。

大家都坐了下來。全場鴉雀無聲。石川會長的表情依然不悅，茂木悅男倒是樂滋滋的，似乎覺得很有趣。大多數旁聽者的魂魄都被井上法官的第一聲發言勾走了。

在學校舉辦的文化節和藝術節上觀看舞台劇時，大人們也時常會為孩子們的出色表演所感動。今天的狀況恐怕也是如此。井上法官身上並不具備真正的威嚴和氣魄，可佐佐木禮子依然心悅誠服。井上康夫是個不錯的演員。

在大家落座之後，井上法官發表的演說更讓禮子感到佩服。

「在正式開庭前，請允許我闡述校內審判的若干基本規則。」

說完這句開場白，他掃視了會場一周。陪審員們都在法官腳邊低頭坐著。只有高個子的籃球社主將扭過上半身，仰視著法官。

「此次校內審判是我們三年級某個小組同學的暑期課外活動，目的在於查清本案的真相。因此，即使本法庭判決有罪，被告也不會受到處罰。我們既沒有也不想擁有處罰被告人的手段。考慮到在座的各位中或許會有人對此抱有疑問，因此本法官首先聲明這一點。」

茂木悅男的嘴唇抿得緊緊的，臉上卻滿是笑意。他簡直像一隻童話裡的貓，一隻太想笑以致全身都散發出笑意的大貓。

「本案在現實中並沒有提起訴訟，因此，檢察官在起訴被告時，也不會有足以支撐訴訟的材料。」

一下子把話說得這麼絕，真的好嗎？佐佐木禮子皺起了眉頭。

「我們之所以決定採用在法庭展開嫁論的方式弄清真相，其動機在於通過檢方和辯護方的論戰，使案情逐步明朗。同時……」井上法官看向辯護方，雙手握拳抵在桌面上，「還要補充一點，本法庭的開設也是出於被告的強烈要求。

旁聽席上出現一片嘈雜聲，比旁人高出一頭的大出俊次臉上卻沒有明顯的反應。

「在座的九名陪審員，在接下來的審議中，你們有義務認真傾聽，拋棄個人先入為主的看法和偏見，僅以本法庭公開的事實為依據來作出合理、客觀的判斷。九名陪審員已為此作了宣誓。」

此時，籃球社和將棋社的主將像是約好了似的，同時用拳頭擦了擦鼻子底下。有一名女生陪審員閉上了眼睛，肩背僵挺挺的。倉田真理子則由於過分緊張而熱淚盈眶，不住地用手指擦拭著眼角。

「正如各位手中的文件上寫的那樣，對於前來旁聽的諸位，也有需要協助的地方。特別是其中『法官依據職權』云云的一條，由於本人只是城東三中的一名學生，是個未成年人。」說到這裡，井上康夫猛地提高嗓門，「什麼法官？明明只是個小鬼，耍什麼威風？」

法庭內寂靜無聲，只聽得到冷風機低低的呻吟。

「或許有人會提出如此異議。」

井上康夫銀邊眼鏡後的那雙細眼露出輕微的笑意。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茂木依舊笑容滿面，絲毫沒有變化。

「我既已受命擔任此次校內審判的法官，就被賦予了在此場合的職權。我有指揮訴訟的義務，也有管理法庭的責任，所以……」

他慢慢抬起身子，拳頭離開桌面，端正站姿。

「請檢察官、辯護人、陪審員以及各位旁聽者，在任何情況下都要遵從法官的指示。若有違反，法警將會採取必要的行動。」

山崎法警雙手交握腰間，兩腳叉開站得穩穩的，在旁聽者眾目睽睽之下巋然不動。

「由我一個人位居高台，也是出於法官的職責。對此，還請大家理解和配合。」法官規規矩矩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直起身來後繼續說，「由於運營本法庭的是我們這些初三學生，在審理過程中會避免難懂的法律術語，盡量使用通俗易懂的日常語言作出明白、具體的發言。同時正如我開頭說的那樣，本法庭審理的是一起現實中並未提起訴訟的案件，審理程序可能會與實際審判不同。不過，為了不使其變成消遣娛樂，基於特定主張隨意歪曲事實，或者說，為了不至於招致如此懷疑，本法庭必須遵守一定的秩序。我認為，維持秩序正是指揮這場訴訟的法官的職責。」

一直注視著法官的佐佐木禮子這時才發現，法官身上的那件黑袍是理髮店剪髮時罩在客人身上的那種，薄薄的泛著亮光。

可即便如此，這位伶牙俐齒的法官身上確實散發著某種類似威嚴的東西。

「法庭審理從今天開始，為時五天。」

井上法官再次掃視整座體育館，銀邊眼鏡閃著寒光。

「希望在這段時間內，檢方和辯護方能共同努力，發掘真相。」

籐野涼子閉著眼睛。神原和彥望著旁聽席，隨後又和野田健一對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突然，坐在陪審員席上的勝木惠子飛快地動起了手。她一左一右摘下耳朵上的耳環，握在掌中。

法官用右手抓起木槌。

「匡！」錘聲高高響起，震顫了法庭內所有人的耳膜。

間隔許久，等餘音散去，井上法官朗聲宣告：「開庭。」

2

「下面，」井上法官將視線轉向籐野涼子，銀邊眼鏡再次泛起寒光，「有請檢察官就本法庭需要爭議的案件，以及對被告提出起訴的理由作出說明。」

籐野涼子站起身來。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站了起來。

「我是在此次校內審判中擔任檢察官的籐野涼子。這兩位是我的助手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我們三人都是本校的學生。」

兩位助手各自報上姓名後，又坐了下來。這時，籐野涼子繞過桌子來到前方。

「各位陪審員，」她的音調比平時說話稍高一點，「大家能接受如此困難的任務，對此我要表示衷心的感謝。」

籐野涼子深深低下了頭。倉田真理子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她看。

「我們想在本法庭上弄明白的，是某位男生的死亡真相。」

他叫柏木卓也。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至二十五日凌晨，柏木從本校教學樓樓頂上墜落，全身遭受嚴重衝擊，當場死亡。直到第二天早晨八點不到，遺體才被發現。他被前一天夜晚下的大雪掩埋，發現時，遺體已經凍僵了。」

籐野涼子手裡並沒有講稿。她在即興演講。

「當時，柏木被認定為自殺。最大的理由是，在他墜樓而死的一個多月前，他已經不來上學了。是的，他不來上學。」涼子以緩慢而強調的口吻重複道，「他一直拒絕上學。這其中是有原因的。可柏木沒有說出這個原因，就連和他一同生活的父母也毫不知情。同樣，他也沒有告訴自他拒絕上學後定期上門家訪的當時的校長津崎老師和班主任森內老師。但無論如何，他確實有他的原因。」

這時，涼子的臉轉向了旁聽席。

「十一月十四日午休時間，柏木與同年級的三名學生在理科準備室發生衝突。不是單純的吵架，而是伴隨暴力行為的激烈衝突，所幸的是沒有人受傷。事實上，柏木正是受此事件影響才拒絕上學的。」

籐野涼子調轉身軀回到檢察官的席位。她的目光落向攤開在桌面的筆記本，只看了一眼便抬起了頭。

「他的遺體被發現後，有為數眾多的本校學生將發生在理科準備室裡的暴力衝突——或者說混戰——與他之後拒絕上學的行為以及離奇死亡聯繫起來。只不過在當時，這番猜想並沒有有力的證據支持。誰都得不到證據，因為柏木沒有留下遺書。」

旁聽席上鴉雀無聲。佐佐木禮子覺得茂木悅男此刻的得意表情簡直令人作嘔，就像看著自己馴養的寵物在評選比賽上過關斬將一般。

「最終，柏木的死被當作難以解釋的自殺來處理。對於一個『逃學』學生的死亡，這樣的結論也是本校希望看到的。在遭受在校學生喪命的重大打擊後，這是學校能接受的最糟糕的結論。難以解釋的自殺。」

津崎先生慢慢眨著眼睛，垂下了頭。PTA的石川會長很不痛快似的乾咳著，用張狂的眼神緊盯著檢察官，但沒有任何人在乎他。

「然而，」涼子喘了口氣，「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就在柏木墜樓而死之際，有人目擊了案發現場。當時現場發生的一切，這個人全都看見了。誰在現場，又做了些什麼，柏木摔下樓之前的過程，這個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目擊者驚恐萬分，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儘管如此，目擊者還是覺得不能佯裝不知情。不過，目擊者非常擔心自身的安全，因為此人看到的景象嚴重到足以令其產生如此擔憂。沒錯，這是一起殺人事件。柏木卓也是被人殺死的。」

涼子環視陪審員們，全體陪審員也直視著涼子。「目擊者將自己看到的景象寫成書信，寄給了三個人。一封寄給當時的校長津崎正男，一封寄給班主任森內老師；而收到第三封信的不是別人，就是我，籐野涼子。」

估計有大半旁聽者不瞭解這一情況，現場響起一陣嘈雜聲。連陪審員們也相當吃驚。

「當時我與柏木同班，那封信會寄給我，我想是因為，我被選作了同班同學的代表。」

「檢察官，」井上法官厲聲喝道，「請簡要地闡述事實。至於你自己的想法，不用多說。」

「明白了。」

井上法官順帶對嘰嘰喳喳的陪審員和旁聽者喊了聲「肅靜」。

「目擊者製成並寄出的信件，根據其內容和性質，當時被稱為『舉報信』。下面我們也將沿用這一稱呼。」

籐野涼子首次轉向辯護席，正視被告。

「這封舉報信中，明確寫著將柏木推下屋頂的那個人的姓名。這個人就是大出俊次——本法庭的被告。」

此刻，坐在辯護人身邊的俊次，似乎不再是佐佐木禮子瞭解的那個大出俊次了。不要說與涼子對視，他完全是一副垂頭喪氣的窩囊樣。桌子底下可以看到，他的雙腳無力地蜷縮著。

你怎麼了？振作一點啊！禮子不由得在心裡呵斥起來。

「柏木被害現場的百擊者十分瞭解大出俊次。大出俊次是本校的名人，還是負面意義上的。不僅限於校內，他的野蠻和強橫在本地區都是出了名的。在那個雪夜的樓頂，目擊者即使因寒冷和恐懼而瑟瑟發抖，也絕不會看錯兇手的臉。那張本校獨一無二的臉。那就是大出俊次的臉。」

抬起頭來！看看你現在這副窩囊樣，還像你嗎？或許是佐佐木禮子的心聲傳到了大出俊次的心裡，他的下領微動，抽了一下鼻涕，眼珠也翻動了，如果禮子沒看錯，大出俊次的視線應該投向了現在仍攥著耳環，緊閉雙唇，眼睛看向體育館地板的勝木惠子。

「更何況，大出俊次就是十一月十四日與柏木卓也發生衝突的當事人之一。」

籐野涼子雙手按在桌上，對陪審員們說：「我們檢方作好了闡明發生在理科準備室的那場衝突的準備。衝突導致柏木拒絕上學，大出俊次失去了在校內與柏木相遇的機會，他愈發惱火，進而處心積慮地尋找洩憤的機會。對此，我們檢方也作好了揭示內情的準備。」

殺人的動機就是「惱火」。

「大出俊次是一個負面意義上的名人。只要是本校學生，誰都認識他，誰都害怕他的暴力，誰都不敢當面指責他、得罪他。就連作為教育工作者的本校老師，也常常對他出格的粗暴言行束手無策。大出俊次在本校所向無敵，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還為此沾沾自喜。」

涼子的聲調提高了。

「柏木卓也卻與眾不同。柏木在理科準備室當著其他同學的面，公然頂撞大出俊次，即使遭受暴力也毫不害怕，仍然與之對抗。大出俊次首次遭遇反擊，這極大地挫傷了他的自尊心。他決不允許有人反抗自己。惱羞成怒的大出俊次堅定了報復的決心，並將其付諸行動。對此，我們也作好了闡述其內心動態及行動過程的準備。」

涼子的聲調下降了，與其說回復平靜，不如說變得幾近冷酷。

「目擊者的證言既詳細又具體，從頭至尾敘述完一起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件，卻沒有超出我們的常識範圍。目擊者——舉報者確實看到了現實中的某一起事件，並牢牢銘記在心。根據目擊者的證言，我們也找到幾個足以證實其內容的事實依據。事實無法推翻，正是基於這樣的確信，我們以殺害柏木卓也的罪名起訴大出俊次。各位陪審員……」涼子再次呼籲道，「請你們對下面我們要公之於眾的事實作出冷靜的判斷。拜託了。」

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後，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身旁的佐佐木吾郎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用白手帕擦著汗。萩尾一美推開佐佐木吾郎，伸長脖子對涼子說了句話，涼子點頭回應了她。

旁聽席上又開始嘈雜起來，手帕和扇子上下飛舞。

「被告，請上前來。」井上法官朝大出俊次喊道。

大出俊次一動也沒動，不知在發什麼愣。在神原辯護人的催促下，他才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似的眨著眼睛站起身，拖椅子時發出了刺耳的聲響。

「請來到正面的證人席，面朝我，不必在意旁聽席。」

大出俊次慢吞吞地走到證人席的座位，正要坐下去時，井上法官高喊道：「請就這樣站著。」

於是他站在了那裡。也許是覺得身上哪裡不舒服，他的手腳一直在不停地做著小動作。估計是校服不合身，或者鞋子有點緊。

「抬起頭。下面開始詢問。你叫什麼名字？俊次的腦袋在搖晃。

「大出俊次。」他的聲音很小。

「請大聲回答，讓整個法庭都聽得見。」

辯護人和他的助手都身體前傾，目不轉睛地看著大出俊次，似乎能聽到他們內心的呼喊：振作一點！是啊，即使是壞蛋，也應該有壞蛋的體面。禮子也在自己的心中呼喊著：別讓我失望！

「大、大出俊次。」聲音稍稍大了一點。

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沒出息？

「你是城東第三中學三年級的大出俊次，沒錯吧？」

俊次搖搖晃晃地點了點頭。野田健一用力動了動嘴唇，提示他要說「是」。大出俊次便說了聲：「是的，沒錯。」

「在本法庭上，你是被告。對此，你能理解嗎？」

「理解。」

「剛才，檢察官陳述了對你提出起訴的理由。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對此，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大出俊次站沒站相，動作也有氣無力。他似乎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讓自己的身體像沒骨頭的水母一樣晃悠。辯護方的兩位不是做事挺周到的嗎？難道他們沒有讓大出俊次排練過？

井上法官交叉雙手，微微地探出身體：「針對剛才檢察官向陪審員說的話，你是否要反駁呢？」

對於法官有點照顧過頭的發言，禮子深表感激，同時更覺得大出俊次太丟人現眼了。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我、我。」

大出俊次坐立不安起來，就好像身上某處在發癢。他看向辯護人，可神原和彥只是默默地回看他，沒有任何表情。一旁的野田健一倒顯得急不可耐。

「我、我沒幹。」大出俊次用顫抖的聲音說完這句話，看到神原辯護人向自己重重點頭，他似乎有些放心了。於是他仰望著法官繼續說：「我沒有殺死柏木。籐野剛才在胡說。就是……在亂說一通。」他越說越快，井上法官卻迅速制止了他：「是籐野檢察官。可以直接稱她為『檢察官』。」

旁聽席的某個角落裡，有人發出了笑聲。禮子發現神原和彥也笑了，之後又用清晰的嗓音說：「對不起。法官、籐野檢察官，我代替被告向你們賠禮道歉。」

旁聽席上的雜音平息了。

「以後我會好好提醒他。」

「可以了。被告，請回到座位上去。」

井上法官又親切地指了指神原辯護人身邊的座位。大出俊次偷偷瞄了一眼旁聽席，動作磨磨蹭蹭的，好像還有一肚子話要說。野田健一邊使眼色邊招手，示意他趕緊過去。

到落座為止，大出俊次一直牽動著法庭內所有人的視線。他的臉漲得通紅，臉色更加難看。他胡亂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隨即又像在慪氣似的甩出雙腳。禮子雖然不欣賞這副態度，卻又覺得這才是大出俊次的本來面目。

「辯護人。」井上法官朝神原和彥喊道，「請陳述你將要展開的辯護的宗旨。」

神原和彥站了起來。他長得既矮小又單薄，比大出俊次小了整整一圈。

「法官，各位陪審員。」他轉向旁聽席，怕光似的瞇起了眼，「旁聽席上的各位。我是擔任大出俊次辯護人的神原和彥。我的助手是這位野田健一同學。」

健一從座位上站起身，朝大家鞠了一躬。

「大家知道，野田是城東第三中學的學生，而我來自東都大學附屬中學，是個外校生。因此，我首先要對接受我這個外校生辯護人的法庭表爾感謝。」

與用語通俗卻仍感生硬與張揚的檢察官的演說相比，神原辯護人的口氣要溫和得多，甚至有些悠然自得的味道。他臉上的神情也頗為明朗，嘴角微微上翹。

「這是寬容而又明智的判斷。該校校內審判的相關人員，在一開始就作出了一個十分正確的判斷。」

哦！佐佐木禮子瞪大了眼睛。

「為什麼這麼說？因為被告需要辯護人。這是必不可少的實際需求。然而遺憾的是，城東第三中學裡沒有這樣的辯護人。不，應該說是沒有真正的辯護人。」

有人發出了起哄的噓聲。禮子心想，那一定是茂木悅男。那個記者正抱著胳膊，大模大樣地靠在折疊椅上。

「檢察官方才講述了本案的大致經過，也就是將大出俊次置於被告席的原因作了說明。對此，被告發表意見，認為那是胡說八道。對不起……」辯護人微微低頭鞠了一躬，「我承認他用語並不恰當。那並不是胡說，而是空想。」

禮子感覺到在場的人們全都屏住了呼吸。

「檢察官陳述了被告的作案動機，並明言已作好準備，要證實被告殺害柏木卓也的過程。但我要說，這些都只是想像。這起案件本身就是想像的產物。」辯護人十分乾脆地說道，他的嘴角依然掛著微笑，「被告是本校的問題學生，這並沒有錯。但是，要為他加上殺人這樣的重罪，僅僅靠『問題學生』這個事實顯然不夠。不需要艱深的法律知識，誰都能明白這一點。那傢伙是個『不良少年』，殺死一個和自己有衝突的同學也並不奇怪。這樣的想法可以理解，卻不是事實。以常識判斷，這叫『空想』。如果檢方為了證實這種想像，還要強詞奪理，那這種強辯也同樣是空想的一部分。」

那麼，這種空想又是怎樣被大家接受的呢？

「關於這一點，剛才檢察官已經說明過，是由於被告身為負面意義上的名人。對於柏木卓也的死這場悲劇，人們心中存有一個巨大的謎團，而被告正好成了使大家擺脫迷茫的替罪羊。對於今天來到本法庭的諸位，這應該不難理解吧。」

然而，現實的困難是……

「整個城東第三中學都沉浸在了檢察官描述的那種『空想』裡。在這樣的氛圍中，不可能出現真正為被告辯護的聲音。即使出現了，也會馬上被封殺或是立刻銷聲匿跡，甚至會遭到篡改。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被告是個臭名昭著的壞蛋，是城東第三中學的累贅。」

不知從何時起，陪審團中有幾人張開了嘴，勝木惠子更是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神原和彥。

「有看到兇殺現場的目擊者，還作出了舉報。檢察官剛才是這麼說的。還說根據舉報，找到了足以支撐其內容的事實。但我要說，這同樣是空想。這樣的事實根本不存在，因為目擊者的證言本身就是空想。一切都不過是該校的各位在特定時期、特定心理狀態下萌生的願望。可願望只會帶來空想，而不是事實。」

旁聽席上上下翻飛的扇子和手帕都停了下來。

「被告是空想的犧牲品。但被告並不甘心做一個犧牲品，他選擇了抗爭。各位，請大家牢牢地記住：被告是主動出庭的，並沒有戴上手銬腳鐐被押上法庭。作為一名外校生，」神原辯護人轉向陪審員們，「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幫助被告抗爭，破除認定被告有罪的空想。法庭不拒我於門外，寬容地接受了我，我要對此表示感謝。而更重要的是，這份寬容已然表明，大家尋求的真相並不在十分遙遠的地方。對此各位一定心知肚明，只是被當下的空想蒙蔽了。」

被告是無罪的。

「他沒有殺死柏木卓也。他是無罪的，是無辜的。檢察官聲稱『事實無法推翻』，誠如此言。對我們而言，無法推翻的事實只有一個，那就是被告蒙受了殺人嫌疑的冤屈，檢察官遞交給本法庭的所謂『兇殺案，本身就是空想的產物。」

發言結束後，辯護人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整個法庭鴉雀無聲，在下一個瞬間又立刻炸開了鍋。

「肅靜！」頭腦冷靜的井上法官敲響了手中的木槌，「請保持安靜！」

好傢伙，真是針鋒相對啊！佐佐木禮子也驚得目瞪口呆。冤屈、無辜，這些主張姑且不論，辯護人陳述的開篇就足以令人拍案叫絕。他竟然斷言檢方的所有主張都是「空想」，並認為大家都心知肚明。

茂木悅男忍不住笑出了聲。檢方的三人毫無反應。大出俊次竟也有些吃驚。野田健一在不停地擦汗。

「我說，我可以說兩句嗎？」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旁聽席上有一名中年婦女自說自話地站了起來。她穿著時髦的套裝，似乎是一位學生家長。「既然事情已經清楚了，還要搞什麼審判？初中生就是初中生，裝什麼檢察官、辯護人……」

「請坐下。旁聽人員不得發言。」井上法官毫不留情地攔住了她的話頭。

中年婦女眼角上吊，聲音也變得歇斯底里起來：「你們都以為自己是什麼人？小孩子逞什麼威風？老師們也真是的，太不像話了！」

法警山崎晉吾開始緩緩朝她移動。

「請你停止發言，坐下。」

「憑什麼要聽你的？神氣什麼？」

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的楠山老師猛地站起身，朝那名中年婦女怒吼道：「看不慣的話，請你走人！」

眼看撐不住了，那名婦女扭動嘴巴，一副馬上要哭出來的模樣。這時，井上法官將矛頭指向了楠山老師。

「本庭不允許隨意發言。請老師也坐下。肅靜！」

兩次，三次，木槌敲得震天響。

發言的婦女身邊一位同行的女性拉了拉她的胳膊，被她甩開了。她跌跌撞撞地朝後排走去，把座椅都衝亂了。逃過旁聽席的最後一排，她一路小跑衝出了體育館。

井上法官按住銀邊眼鏡的邊框，板著臉掃視整個法庭。

「我再次重申，法庭內必須保持安靜。旁聽人員不得發言。一切聽從法官我的安排。法官的命令至高無上。都聽見了吧？」

法官的斥責聲過後，楠山老師發出一聲狗熊般的呻吟。這也可能是禮子聽錯了。

山崎法警緩緩回到自己的崗位。嘈雜聲退去，吃吃的偷笑聲不一會兒也消失了。

「辯護人，請過來一下。」井上法官朝神原和彥招了招手。

神原和彥輕快地起身走了過去，挺直了身子和法官說了幾句話，又立刻跳上了那一厚疊榻榻米。

從兩人的表情上看，井上法官似乎在勸誡著什麼。神原和彥點了好幾次頭，從口型上看，他說了聲「明白了」。

禮子心想，井上法官大概在說：「別一開始就抬槓。」不，優等生井上康夫會用更文縐縐的說法吧，「別把弓拉得太滿了」之類的。

籐野涼子臉上並無慍色。她正應付著佐佐木吾郎的喋喋不休。萩尾一美開始關注起自己的髮梢，臉上的神色輕鬆得跟沒事人似的。

佐佐木禮子回過神來，發現津崎先生正一邊向周邊的人說著「對不起」，一邊鑽過座位間的空隙，朝自己走來。

「真行啊，這些孩子。」他彎著腰小聲說，眼睛十分明亮。

「真是令人震驚。」禮子感歎道。她感覺，與這些孩子的果敢行為相比，自己做起事來簡直就是個半吊子。

「是啊。下面我要作為證人出庭，先到休息室去候著，回見。」

禮子目送津崎先生遠去。這時，神原辯護人已經回到座位上，正在和野田助手對話。

在中斷的時間裡，有人離開旁聽席出了門，也有人從外面進來。進來的好像都是些學生家長。他們帶領著自己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尋找座位。面對法庭內的氛圍，他們似乎有些迷茫。

「審理開始。別轉悠，快點坐下。」井上法官的銀邊眼鏡反射出寒光，照耀著整個會場，「請旁聽席上的各位務必保持肅靜。檢察官，請傳喚首位證人。」

「是。」籐野涼子站起身，目光投向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的楠山老師，「楠山恭一老師，有勞了。」

旁聽席又是一陣嘰嘰喳喳。楠山老師苦著臉，慢吞吞地站上了證人席。

·

就佐佐木禮子從津崎先生那裡瞭解到的情況來看，對此次校內審判，楠山老師應該持強烈反對的態度。然而，今天他卻擔負起阻擋媒體的職責，甚至還當上了證人。

既然校內審判已經開始，學校出面攔阻媒體的做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派遣員工作為證人出庭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難道學校還有別的打算嗎？再說，還有那個不知何時勾搭上PTA會長石川的茂木悅男，大人們的一舉一動，還真不叫人省心。

在發生舉報信騷動的那段時間，禮子曾去城東三中參與詢問調查，和楠山老師見過幾次面。那時，他總是穿著運動服，給人一種不修邊幅的感覺。這一點北尾老師也一樣，但楠山老師在衣著上的主張，似乎不只是便於運動或穿著方便那麼簡單。

那麼，他今天的主張又是什麼？儘管沒打領帶，卻也穿著白襯衫和筆挺的長褲。他正威風凜凜地走向證人席，佐佐木禮子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寬闊的後背。

「你是楠山恭一老師吧？」井上法官問道。

「是的。」楠山老師的嗓門一如既往地粗厚，但今天的音調似乎比往常高一些，「我在本校教社會課。這個也說一下比較好吧？」

「請你抬起右手，按在胸前。」法官一邊說一邊做著同樣的動作：將手掌按在心臟的位置。楠山老師昂首挺胸地照做了。

「請重複我說的話。我，楠山恭一。」

「我，楠山恭一，」他毫無必要地拔高嗓門，重複道，「在此宣誓：我將憑著良知，對真實情況，也只對真實情況作出證言。」

楠山老師在下意識地耍調皮，他本人並沒有注意到。

籐野涼子開口了：「您在百忙之中出庭來做我們的證人，我在此表示感謝。您請坐。」

「站著就行了。」

涼子微笑道：「請坐吧。不然，陪審員們會有心理壓力的。」

「我就那麼面目可憎？」楠山老師再次拔高嗓門。陪審員們沒什麼反應，旁聽席上倒有人笑了出來。

「或許有人會有這樣的感覺。」籐野檢察官沒跟他多糾纏。她的目光轉向了法官和陪審員。「下面，我要請楠山證人就柏木遺體發現時的狀況作出證言。」

「就因為要我做這個，我才來的。」楠山老師對陪審員們說。

籐野檢察官搶在井上法官前面提醒他：「證人只須回答被問到的問題。」

楠山老師依然昂首挺胸。

「請問，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八點鐘左右，您在哪裡？」

「在學校正門邊掃雪。」

以此為開端，籐野檢察官接二連三地提出問題。最早通知楠山老師的是誰？接到通知後做了什麼？當時，哪些人在教師辦公室？

楠山老師也乾脆利落地作出了回答。

「您在現場確認過柏木卓也的遺體嗎？」

「你是說，我有沒有看到遺體的臉？」

「是的。」

「看到的。」

「看到後，馬上知道是誰了？」

「知道啊。知道是柏木卓也。」

「然後您又做了什麼？」

「通知校長，要他打急救電話。」

「當時，邊門是開著還是關著的？」

「關著的。因為有規定，上學時必須走正門。」

「您要求校長打急救電話，是希望他叫救護車來嗎？」

「一般不是都這樣的嗎？」

「您覺得柏木或許還活著？」

證人沒有馬上回答，首次出現了停頓。

「我不記得當時是不是這麼想的了。人的記性，不就是這樣的嗎？」

楠山老師的言下之意似乎在提醒籐野檢察官：別忘了，我是老師，你是學生。不過檢察官顯然沒有理會：這裡只有檢察官和證人！

「是誰發現了遺體？這一點您在現場就知道嗎？」

「知道。他本人就在現場，面無人色地坐在地上呢。」說著，楠山老師朝辯護人席看了一眼，「是野田健一，當時在二年級一班。」

旁聽席又開始窗窸窣窣了。野田健一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他在記筆記。

「聽取情況後，我決定首先保護野田健一。」

「保護」兩字說得特別響。

「我看他一副馬上要尿褲子的樣子，就把他帶到了校長室……」

「是您帶他去校長室的？」

「不，我留在了現場。」

「那是誰將野田健一帶去校長室的呢？」

「是高木老師吧。」

「是擔任二年級年級主任的高木老師嗎？」

「是啊。不必問得這麼細，大家都知道嘛。」

「證人，」井上法官插話道，他的眼鏡在反光，「你只要回答被問到的部分。」

楠山老師的腦袋動了動，坐在旁聽席上的佐佐木禮子看到了他的側臉。他面露慍色，可見他心裡很不痛快。他那豪放磊落的個人風格與法庭格格不人。即使明白這一點，他還想繼續我行我素下去。

「帶野田健一去校長室的也可能是森內老師。」他哼了一聲，「當時很亂，我記不清楚了。」

「那麼，您還記得救護車是過了多久才來的？」

「大概十分鐘左右吧。」

「警車有沒有來？」

「來的。」

「是在救護車之前，還是之後？」

「這個嘛……」楠山老師大幅轉動上半身，掃視旁聽席，好像要找什麼人卻沒有找到，「不記得了。不是我報的警，不太清楚。」

「是誰報的警？」

「是校長。當時的津崎校長。」

看來，他剛才是在找津崎先生。

「楠山老師，您和外部人員聯繫過嗎？」

「我跟辦公室裡的老師們說過。」

「和外部人員聯繫過嗎？」

「沒有。為了不讓來上學的學生看見柏木卓也的遺體，我忙得要命。」

「知道遺體是柏木卓也後，向學校內部人員提起過此事嗎？」

又出現了停頓。

「哦，跟森內老師說過。」

「說了些什麼？」

「我問她知不知道柏木卓也來上學了。」

「從十一月中旬起拒絕上學的柏木卓也倒在邊門處，你覺得他可能當天來上學了，想確認一下。是這個意思嗎？」

「正是。」

「森內老師怎麼回答？」

「她說，她不知道，沒聽說過。當時，森內老師也相當驚慌。」

「楠山老師您有過『柏木卓也那天或許會來校』的想法嗎？」

「我嗎？」或許是吃了一驚，他的聲調一下子提得很高，「我哪會這麼想呢？我又不是他的班主任，自他拒絕上學後，我都沒見過他。我怎麼會知道他的狀況呢？」

「可儘管如此，您還是突然覺得，他今天或許是來上學的，對吧？您為什麼會這麼想呢？」籐野檢察官毫不鬆懈地追問道。

「為什麼？他不就在那兒嗎？」

「因為他變成屍體躺在那裡了？」

「對。從物理角度而言，他就在那兒。」

籐野檢察官將重心從右腳轉移至左腳，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件上，繼續問道：「您知道是誰打電話給柏木家的嗎？」

「是校長或者高木老師吧。要不就是森內老師。」

「不是您嗎？」

「我說過了，我又不是他的班主任。」

「您在現場觸碰過柏木卓也的遺體嗎？」檢察官的嗓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

饒是豪放的楠山老師竟也有些發怵：「你這是怎麼了，突然這麼問？」

「我問您有沒有碰過遺體。」

「你的問題怎麼東一鎯頭西一棒子的，有點條理好不好？」

法官白了楠山老師一眼，證人也針鋒相對地瞪著他，毫不示弱。「我沒碰！」

「為什麼？」籐野檢察官銳利的視線直指楠山證人，「遺體是埋在雪裡的。見到如此場景，證人不會採取什麼行動嗎？譬如抱起他，或清除他身上的積雪？」

「這種事情，做了反而會惹麻煩吧？」

「怎麼說？」

「這不是破壞現場嗎？」

「破壞現場。」籐野檢察官緩緩重複了一遍，「也就是說，你認為這樣做，會給即將到來的警方的現場勘查帶來麻煩，是嗎？」

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插了進來：「反對。」

說話的是神原和彥。他坐在椅子上，抬頭仰望井上法官。

「檢察官在誘供。」

「反對有效。」井上法官看著涼子，說道，「檢察官，請你說明提問的意圖。」

「我想確認證人在發現遺體時，是否意識到柏木卓也的死可能是一起兇殺案。」

「好，那請你直接這麼問。」

佐佐木禮子心裡很高興。行啊，真不錯。

—旦站上證人席，你便僅僅是一名證人，別的什麼都不是。舉證時的提問是無所顧忌的。這些孩子正是拿楠山老師當作樣本，向整個法庭明確他們的宗旨。

「我換一個問題。」籐野檢察官不動聲色地繼續發問，「柏木卓也為什麼會死在那裡，證人對此有沒有自己的推測？」

「你問死因？」

像這樣強壓心頭的怒火與學生對峙，在楠山老師的教育工作生涯中，也許是特別難得的經歷。

「不知道。當時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否想過這會是一起事故？」

「事故？」

「有沒有懷疑柏木卓也是自殺的？」

「自殺？」

「或者其他的可能性？」

楠山老師不再鸚鵡學舌，而是選擇了沉默。然後，他低聲作出回答，聽起來多少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我也想過，那麼久不來上學，怎麼特地跑到學校來自殺了？」

旁聽席上又騷動起來。

“於是你想到，警方會來踏勘……不，是來查看現場，是嗎？」

「是啊。我覺得警察肯定會來。從這個角度來說，這確實是一起兇殺案。」

點了點頭後，涼子對井上法官說：「詢問完畢。」

「下面進入交叉詢問。」

在法官的催促下，神原辯護人站了起來。

「楠山老師，請您重新整理一下您的記憶。」辯護人的用語十分恭敬，楠山老師反倒愣了一下，「當天，在現場，您真的沒有觸碰過柏木卓也的遺體嗎？」

沒有回答。

「剛才檢察官說過，遺體的大部分都被埋在了雪裡。在此情況下，我認為清除遺體身上的積雪，將其抱起或把一下他的脈搏等，這些行為都很自然。也正因為過於自然，或許連證人自己都忘了曾這麼做過，是這樣嗎？」

旁聽席又恢復了平靜。

「也許吧。」

「您的意思是說，您也許觸碰過遺體，是嗎？」

「是的。」楠山老師的語氣也發生了變化。

「只是當時的記憶太淡薄，不能明確肯定？」

「是的。」

「也就是說，在法庭上，證人只能依據模糊的記憶作出證言？」

「是的。」

「證人您剛才說過，不能破壞現場。」

楠山老師望著辯護人，點了點頭。

「一般來說，」辯護人用平穩的語調繼續說，「在死者面前，人往往十分拘泥禮節，無論死因是否明確，也無論是否存在兇殺可能，都不會對死者作出非禮行為。因此，面對橫躺眼前的死者，證人覺得不該破壞現場，這種想法是極為自然的，是這樣吧？」

這次，檢察官提出了反對。

「這是在向證人徵求意見。」涼子說。

井上法官答道：「不錯。不過，允許他徵求這個意見。證人請回答。」

楠山證人的肩背已明顯不如剛才那麼挺硬，也不再那麼威風。

「是的，我也許曾這麼想過。不，我覺得我確實曾這麼想過。」

「原因在於，即使證人不是柏木卓也的班主住，柏木卓也畢竟是城東三中的學生，是嗎？」

「是的。陳屍於眼前的畢竟是我校的學生。」

神原辯護人點了點頭：「謝謝！詢問完畢。」

檢察官想要在這位校內人盡皆知的大嗓門老師那裡得到證言，證明柏木卓也在遺體發現後不久就被斷定為自殺。同時，也想在詢問中獲得這樣的信息：面對拒絕上學的問題學生柏木卓也的遺體，楠山老師並沒有抱起他，或作出類似這樣常人應有的舉動，使人感到楠山老師的冷酷姿態是有問題的。

然而，在檢察官實行企圖的過程中，辯護人設置了障礙。

城東警察署的刑警趕到現場時，柏木卓也遺體周圍的積雪已經亂了，腳印到處都是。禮子心想：關於這一點，之後肯定會向我確認。

即便是楠山老師這樣的人，看到凍僵了的本校學生，肯定也會不顧一切地將其抱起。事實應該也是如此。但是，他在剛才與籐野涼子的問答中被問到「是否觸碰過遺體」時，卻不願老實作出肯定回答。也許他覺得不該回答，或者認為作出肯定回答就等於承認自己做了什麼壞事。籐野涼子尖刻的詢問方式使他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這並非精心設計的圈套，只是因為籐野涼子十分瞭解楠山老師的性格，才得到了這樣的效果。楠山老師太傲慢，認為自己怎麼說都是老師，打心底不把這些孩子放在眼裡，結果反而中了招。

檢方可以說是初戰告捷。然而，神原辯護人沉著應戰，引導出「陳屍於眼前的畢竟是我校的學生」的證言扳回一城。

這些孩子背後是否有高人暗中指點？思考中，禮子聽到井上法官在喊野田健一的名字。沒想到他也會被傳喚到證人席上。

·

對辯護人助手被當作檢方證人傳喚出庭的狀況，旁聽席上的人們也十分驚訝。

「肅靜！」井上法官高喊道。

野田健一十分鎮靜，沒有半點畏縮。他是柏木卓也遺體的第一發現人，傳他出庭作證最自然不過了。可他偏偏又是辯護人的助手，大家在感情上多少有點轉不過彎來。

健一作了宣誓。井上法官要求他說話聲音再大一點。

「明白。」

健一沒有正面朝向法官和陪審團，而是微微偏向檢察官站立。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晨，你上學時為何不走正門，要走邊門？」

「因為積雪很厚，我想抄近道。繞到正門進去太麻煩了。」

涼子的眼中帶著笑意：「當時邊門是關著的？」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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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邊門翻進去，就不覺得麻煩嗎？」

「我不覺得麻煩。」

「大概是因為男生不穿裙子的緣故吧。」

旁聽席上有人笑了。涼子也露出微笑。

「請你描述一下，你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現積雪中的柏木卓也的遺體的。」

「我從邊門上往下跳時，腳滑了一下，身體落到雪堆上。雪堆崩塌後，我看到了埋在下面的遺體的一部分。」

「最初看到的是哪一部分？」

「是手。」野田健一稍稍低下頭，「那隻手伸在雪堆外。」

「之後，你做了什麼？」

「扒開積雪。用雙手這麼扒。」他邊說邊做手勢，「然後，就看到了臉。」

「你馬上就知道死者是誰了？」

「是的。我立刻認出那是柏木卓也。」

「當時，你跟他同班，對嗎？」

「是的。」

「他的臉上有傷痕嗎？」

「粗看並沒有傷痕。臉上很乾淨。」

坐在檢方席位上的萩尾一美兩眼瞪得溜圓。

「在當時，是否有哪一點給你留下了特別強烈的印象？」

幾乎沒什麼停頓，健一回答道：「柏木的眼睛是睜開的。」

睫毛上結著冰。

「他穿的黑色高領上衣也結了冰，已經發白了。」

「從雪堆裡伸出來的手也結了冰，是嗎？」

「可能是這樣的吧。」

停頓一拍後，籐野檢察官繼續問道：「你當時害怕嗎？」

野田證人沉默片刻，隨後搖了搖頭，抬起臉望向檢察官：「不知道。估計我是驚呆了，但不是很害怕，現在想不起來了。」

「你有沒有想過，柏木為何會這樣死去？」

「當時根本顧不上考慮這些。我立刻離開現場，去教師辦公室報信。」

「你到教師辦公室去了？」

「沒到那裡。在半路遇到某個人，估計是同學，我就讓他去報信了。我的腳抖得厲害，走路不利索。」

「然後呢？」

「我記得我癱在了那裡。剛才楠山老師說我留在了現場，那我說不定又回去了。」

「沒必要和其他證人的說法保持一致。憑你現有的記憶來說明就行。」籐野檢察官的語氣和表情都很溫和，跟剛才詢問楠山老師時完全不同。

「對不起。我記不清了。」野田證人低下頭，「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在校長辦公室了。粘在身上的雪都化了，當時只覺得特別冷。」

神原辯護人正看著野田健一。被告人大出俊次也收回了剛才隨意甩出的雙腳，臉上露出專注的神情，死死地盯著野田健一。

「你和柏木卓也同班。」籐野檢察官繼續詢問，「你們兩人的關係親密嗎？」

「不親密。」

「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不是。沒有跟他親近的機會。」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說呢，我不是那種喜歡交朋友的人，柏木也不是。」

「可是，既然是同班同學，至少說過話吧？」

「不記得了，也許沒有那種機會。」

「你怎麼看柏木這個人？」

「什麼意思？」

「你對他抱有好感嗎？還是覺得盡量不要接近他？」

野田健一看了看神原辯護人，這還是他站上證人席後的第一次。神原和彥眨了幾下眼睛。

「對於柏木，我還談不上有那樣的感覺。」

他很孤立。

「應該說很清高吧。不僅我不是他的朋友，我覺得班級裡沒有誰是他的好朋友，他也沒有要和誰交朋友的樣子。」

「他後來拒絕上學的事，你還是知道的吧？」

「是的。」

「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並不怎麼在意。」

「為什麼？」

「我覺得多打聽也沒什麼意思。」

「就是說，跟你沒關係，是嗎？」

「一定要說的話，就是這樣。」

籐野檢察官首次改變姿勢，將雙手抱在胸前。

「你知道十一月十四日中午時分在理科準備室發生的騷動嗎？」

「當時並不知道，是後來才聽說的。」

「你怎麼看待這件事？」

「什麼意思？」

「柏木和不良少年三人組發生了衝突。那個孤立又清高，對身邊事物漠不關心的柏木，採用暴力言行與被告及其同夥發生激烈衝突。你不覺得震驚嗎？」

「我很震驚。」

「你沒有想過這是為什麼嗎？」

「想過，可是……」

說到這裡，證人開始支支吾吾，檢察官卻窮追不捨。

「可是？可是什麼？」

「我想到，肯定是大出他們為了一些無聊的小事向柏木找茬。」

「柏木會奮起反抗，你覺得震驚嗎？以前還沒有人那樣做過。」

「當然震驚。可我認為，這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平時越是老實的人，發起火來就越是厲害嘛。」

「你當時認為，柏木也是這種類型的人，是嗎？」

「是的。當然只是我個人的想像而已。」

籐野檢察官放下抱著的胳膊，一手叉在腰間，嫣然一笑道：「可是，柏木正是以此為契機拒絕上學的。你有沒有想過，他是因為害怕被告一行的報復，才不來上學的？」

辯護人該提出反對了吧？禮子心中暗想著。可神原和彥仍然是一臉的若無其事。

「想到過。」野田健一直率地回答。

「你是否認為柏木很值得同情？」

「是的。」回答後，野田健一點了點頭，像是要鼓勵一下自己似的，「我想到，我自己應該小心，不要碰到這種倒霉事。」

被告大出俊次不服氣似的撅起了嘴，真是個想什麼都會寫在臉上的沒用傢伙。

籐野檢察官放下手，端正姿勢，連語氣都變了：「你現在擔任此次校內審判的辯護人助手，是嗎？」

「是的。」

「是你自己主動要求當助手的嗎？」

「是的。」野田健一毫不遲疑地回答。

「你堅信被告是無辜的，他沒有殺害柏木卓也，對嗎？」

「是的。」

「這份信念，和你是柏木卓也遺體的第一發現人的情況之間，存在關聯嗎？」

大出俊次扭動身體，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辯護人，可神原辯護人依然無動於衷。

「你說的『關聯』，是什麼意思？」野田健一反問道。

「你發現了柏木卓也的遺體。」籐野檢察官提高嗓門，「你近距離看到了柏木卓也的遺體。在本校所有學生中，恐怕只有你一個看到過柏木死後的臉。看到過連睫毛都結了冰，兩眼睜開的遺體。」

野田證人瘦弱的脊背變得有些僵硬。「是的。我看到了。」

「那是慘不忍睹的景象，不是嗎？」這一句並非詢問，是籐野檢察官說給整個法庭聽的，「那幅景象至今仍深深烙印在你的心中，因為柏木睜開雙眼，望著你這個第一發現人。」

沒等辯護人提出反對，井上法官先開口了：「檢察官，你的詢問意圖不明確。」

籐野檢察官無視法官的提醒，自顧自說了下去：「那具遺體、那雙眼睛，難道不是在向你訴說著什麼嗎？自己不是被殺死的，是自殺的，如果有人被懷疑殺死了自己，那就是一樁冤案。於是，你因此獲得信念，來為被告辯護。」

「籐野檢察官！」井上法官發怒了，或者是表現出自己發怒了，「你這不是在詢問，是在演說。」

「對不起。我收回我的發言。」

井上法官說：「陪審員們，請將檢察官剛才說的話統統忘掉。」

「道歉的話，請不要忘掉。」

陪審員們笑了，旁聽席上也傳出了笑聲。井上法官抓起木槌的柄，但很快又放下了。

「我改變一下詢問方式。身為遺體第一發現人的你主動要求擔任辯護人助手，這兩者間有什麼關聯嗎？」

野田健一明確地回答：「沒有。」

檢察官的詢問結束了。辯護人不作交叉詢問。野田健一回到座位上後，被告大出俊次一臉凶相地盯著他，看得他縮起了頭。辯護人神原和彥見狀，在野田健一背上「砰」地拍了一巴掌。

·

「津崎正男先生，請出庭。」

井上法官一聲喊話，津崎先生便從旁聽席後方現身。前任校長的出庭，為法庭帶來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津崎先生宣誓完畢後，神原辯護人站了起來。他朝津崎先生點了點頭，望向法官：「法官，請就本法庭上證人的立場以及詢問證人的規則，向陪審員作一下說明。」

井上法官銀邊眼鏡上方的兩條眉毛動了動。他似乎在想：這倒也是。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位於腳邊的陪審員們身上，之後又抬起頭來望向旁聽席，向上推了推眼鏡。

「通過檢方或辯護方的申請，證人會被傳喚到法庭隨後由申請方首先詢問證人，這就是所謂的『主詢問』。」

陪審員們扭著脖子仰視井上法官。

「之後再由另一方詢問該證人，這便是所謂的『交叉詢問』。請大家記住這個詞。」

旁聽席上的人們也在聚精會神地聆聽。

「但是，本法庭上的證人並非僅僅是申請方的證人。檢方的證人不一定只提供對辯護方不利的證言，反之亦然。」

站在證人席上的津崎先生也在點頭。

「還有，證人不會專屬於某一方。某個人當了檢方的證人並回答問題後，有可能作為辯護方的證人再次出庭。此次校內審判的規則充分體現了公平性，無論檢方還是辯護方，都有權申請傳喚己方所希望的任何證人。也就是說……」他喘了一口氣後繼續說，「請大家不要認為檢方的證人一定會幫檢方，辯護方的證人一定是為辯護方說話的。請大家將注意力集中到每個證人作出的證言上。」

對於通過電視劇一知半解地瞭解過法庭審判的陪審員，還有那些旁聽席上的大人們，井上法官的解釋相當有耐心且通俗易懂。

「對不起。」井上法官道歉道。這聲道歉來得太突然，包括佐佐木禮子在內的所有人都有些吃驚。「這些都是本該在最初的法庭陳述中說明的基本事項。籐野檢察官、神原辯護人，除此之外本法官還忘記交代什麼事項嗎？」

「沒有，法官。」

「應該沒有了。」

聽著他們一本正經的對話，禮子也跟著旁聽者們一起笑了起來。這種時候笑一笑，應該不至於冒犯這些孩子。

等到法庭平靜下來，神原辯護人重新面對津崎先生，開始提問。

「下面對津崎先生展開我方的主詢問。有勞先生出庭，我在此表示感謝。」

「得益於法官的解釋，對話更容易了。對此，我要表示感謝。」

津崎先生的聲音平穩中隱含笑意。他一定很自豪吧。禮子心中暗忖著，如果自己是津崎先生，必然會感到自豪。雖說在滿懷希望的同時也不免感到慚愧：居然給這些孩子留下了「弄清真相」的作業。

「請教津崎先生案發當時在本校擔任的職務。」

「我當時擔任校長之職。」

「是本校管理運營方面的最高職務，對嗎？」

「是的。」

「那現在呢？」

「我已於今年四月辭職，現在無業。」

「沒有去別的學校擔任教職嗎？」

「沒有，我決定不做教師了。」

茂木悅男微微朝前探出身子。

「首先，我要對發現柏木卓也遺體時的校內動態展開詢問。津崎先生，是您報的警嗎？」

「是的。」

「為什麼要報警？」

「我認為，有學生死在本校內，這本身便說明事件的性質十分嚴重。」

「您是在什麼時候知道死者是柏木卓也的？」

「遺體發現後不久，我就知道了。」

「是誰向您匯報的？」

「我記得最早告訴我的是高木老師，我馬上親自去確認了死者的遺容。」

「在現場嗎？」

「是的。在等待救護車和警車前來的時候。」

「您觸碰過遺體嗎？」這次輪到辯護人提出這個問題了。

「觸碰過。我將他從積雪中抱出來，清除他臉上和身上的雪。」

「在場的老師只有您一位？」

「當時周圍還有其他老師。但到底有誰，我記不清了。」

眼下是盛夏，津崎先生沒穿那件標誌性的毛線背心。但他會時不時伸手摸一下腰部，像是要去拉那件並不在身上的毛線背心。

「津崎先生，您認識生前的柏木卓也嗎？」

「認識。」

「跟他說過話嗎？」

「說過。在他拒絕上學後，我沒能跟他面對面直接交談。但我隔著房門聽過他的說話聲。」

「柏木不來上學後，您去他家家訪過？」

「去過。」

「去過幾次？」

「我記得是四次。」

「是您一個人去的嗎？」

「不，是和年級主任高木老師以及森內老師一起去的。」

禮子以為辯護人會問老師們與柏木卓也隔著房門對話的內容，可辯護人回到了前面的話題。

「是誰通知柏木的雙親他死在學校裡的？」

「是我。」

「電話通知的嗎？」

「先打的電話，隨後我和森內老師兩人登門拜訪了。」

「當天是結業典禮，對嗎？」

「是的，是第二學期的結業典禮。」

「由於發生墜樓案，事實上並沒有舉辦結業典禮，對吧？」

「是的。我們將學生留在教室，通過校內廣播通報發生的事件，然後就放學了。」

「校內廣播時公開過柏木的姓名嗎？」

「沒有。」津崎先生用手掌摸了一下額頭，脖子上也有亮晶晶的汗水，「我只說過，本校一名二年級的學生去世了。柏木死去的消息只在他的班級公開。」

「之後，您是否利用職權，向本校的學生及家長公佈柏木的死訊呢？」

「是在第二天的緊急家長會上正式公佈的。在此之前，報紙和電視巳經作了報道，只是沒有提及柏木的姓名，所以我想，不瞭解具體情況的家長應該很多。」

辯護人和津崎先生的問答進行得相當順暢，像事先排練過似的。

「判明柏木的死因，是在什麼時候？」

「明確斷定，是在三天後。經法醫解剖，得知他是從高處墜落而死的。」

「在此之前完全不清楚他的死因嗎？」

「不是。城東警察署的警察在見到屍體時，就指出有可能是墜落而死。」

神原辯護人用平淡的口吻繼續提問：「查看屋頂，是在什麼時候？」

「在受到警方的提示後……應該是正午過後。那時，學生們已經放學離校了。」津崎先生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白色手帕，擦了擦額頭，「在學生們離校前，根本沒時間上教學樓樓頂查看。」

「為什麼要上教學樓樓頂呢？」

“因為那裡是校內最高的地方。」

辯護人用一隻手輕輕劃了個圓弧。

「可是，屋項是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吧？」

「是的。但鐵絲網不高，能夠跨越。」

「警方給過這方面的提示嗎？」

「給過。」

「具體怎麼說？」

坐在旁聽席上的禮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津崎先生在回答之前好像也屏住了呼吸。

「他們說，學生在自己的學校裡跳樓自殺，往往是從教室窗戶或教學樓樓頂上往下跳的。」

當津崎先生不動色聲地說出「自殺」這個詞時，旁聽席上出現了—陣小小的騷動。

「這便說明在當天午後，城東警察署的警察們提示了『自殺』的可能性，是這樣嗎？」

「是的。」

「您是怎麼認為的？」

「我當時也是這麼認為的。」

「請您說明原因。」

「最大的原因，」他又用手帕擦了擦汗，「就是柏木拒絕上學的情況。」

「問題在他拒絕上學？」

「準確地說，他拒絕上學後總是悶在家，心理狀態極不穩定。」

「那是一種怎樣的心理狀態？」

「我沒有跟他好好地交談過。他不歡迎我們的訪問。應該說，他討厭和教師以及學校相關人員對話。」

津崎先生將白手帕按在額頭，思考了一會兒。他在選擇措辭。

辯護人等著他。法庭也等待著他。

「尤其是第四次去家訪的時候。那是在十二月二十日，幾乎是他出事的近前，我和森內老師向他搭話後，他就說，『你們來多少次也沒用，我不會去上學。請老師們死了這條心。』」

辯護人一字一句緩緩重複道：「『你們來多少次也沒用，我不會去上學。請老師們死了這條心。』他確實是這樣說的嗎？」

「沒錯。我聽了十分傷心，高木老師和森內老師也很沮喪，所以記得相當清楚。他非常排斥我們。」津崎先生繼續說，「我們和柏木的母親交談過。她說，由於怕麻煩，他連飯都不吃。夜裡不睡覺，白天才睡，還常常一個人出門。生活弄得一團糟，還不跟父母交流。」

「反對。」籐野檢察官抽空插到兩人的問答中，「柏木的母親柏木功子提到的柏木的狀況屬於傳聞，並非證人親自確認過的事實。」

「我這麼問，是為了確認津崎證人當時的想法。」神原辯護人抗辯道。

「反對無效。」井上法官說，「不過陪審員們注意，津崎證人的證言中含有傳聞的成分。」

津崎先生終於收起了手帕。

「學生不願上學的原因多種多樣。」他對陪審員們點了點頭，繼續說，「柏木的情況對我而言並非首例。學生有時由於自身的原因，脫離學校的集體生活，在家放鬆休息一段時間也並不一定是壞事。我從不千篇一律地否定拒絕上學的現象。我擔心的是學生在家的狀態，有時會從中看出問題來。」

「柏木的情況屬於這一類嗎？」

「是的，我很擔心。我覺得他有嚴重的厭世傾向。」

「您認為柏木的父母也同樣擔心嗎？」

「是的。我有這樣的感覺。」

辯護人深入詢問：「當時，他父母的某一方，或者雙方，說過柏木有自殺可能的話嗎？」

籐野檢察官的目光霎時凌厲起來。

津崎先生左手輕輕握拳，抵在嘴邊。「他父親明確地在他的葬禮上這樣說過。在此之前，我沒有聽說過類似的話，可是……」

他考慮了幾秒。

「出事當天我去他家時，他母親曾哭著說道，『我一直擔心著哪天會出這樣的事。』」

法庭內鴉雀無聲。大家都聽得入了神，沒人講話。

辯護人並沒有就這一話題深人詢問下去。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說道下面，我要就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本校的狀況展開提問。當時，總務巖崎住在校內，對吧？」

「是的。」

「現在已經廢除了總務制度，夜裡改由保安公司派人巡視。這一變更是您在任時作出的嗎？」

「不是。那是在我辭職之後，聽說是岡野代理校長向教育委員會申請的。」

「您在任時，對巖崎總務的工作是否感到過不滿或擔心呢？」

「沒有過。」

「法官，」神原辯護人揚起視線，舉起手中的文件，「很遺憾，我們沒能請到巖崎總務出庭作證，也沒有他的陳述書。我們只能將城東警察署的相關人員做成的，當時詢問巖崎總務後獲得的資料作為證據提交法庭。」

這份文件正是禮子為校內審判撰寫的資料之一，沒想到會被辯護方提交出來。不過就其內容而言，無論哪一方提交都沒什麼問題。

「好的。本法庭會將其作為辯護方的第一號證據加以採用。檢方確認過這份證據的內容嗎？」

「確認過，沒有異議。」籐野檢察官答道。她的視線依然停留在津崎先生臉上。

「警方詢問巖崎總務時，津崎先生也在場嗎？」

「是的。」

禮子也記得。當時，巖崎總務很害怕，他擔心這起深夜學生入校墜樓的重大事件的全部責任會落在自己頭上。

「根據辯護方的一號證據，在二十四日夜晚到二十五日學生到校的這段時間內，巖崎總務曾於晚間九點和凌晨零點兩次在校內巡視，還在二十五日上午七點左右檢查過校內設施並做了除雪工作。他並沒有發現校內有任何異常，也不知道柏木卓也的遺體躺在邊門附近。是這樣嗎？」

「是的。我也在一旁聽說了。」

「這份記錄中寫道，本校一樓北側男廁所窗戶的鎖扣壞了，修理後依舊不管用，事實上處於無法上鎖的狀態。」

「是的。它被稱為『遲到窗』，在學生中相當出名。」

「是叫『遲到窗』？」

「是的。學生上學遲到時，就通過那扇窗進入教學樓。那兒離教師辦公室比較遠，從那裡進來不會被老師看到並受到呵斥。」津崎先生微微一笑，也許是想緩和場內的氣氛，可他笑得並不自然，「事實上，只要遲到了，無論從什麼地方入校，結果都一樣。學生們或許覺得，有這樣一扇窗會比較有趣。學生們想偷偷溜出學校時，也會利用這扇窗。」

「他們為什麼要溜出去？」

「為了蹺課吧。」

旁聽席上有人笑了起來。

「津崎先生您知道這扇窗戶的存在？」

「知道。」

「知道了也沒釆取根本性的對策，是嗎？」

「是的。」

「為什麼？」

「本校校舍相當陳舊，壞掉的窗戶在別處也有很多。所謂根本性對策只能是翻新重建，可僅僅依靠本校自身的力量是無法完成的。」

「可是，更換一下窗框還是能做到的吧？」

津崎先生又笑了。這次笑得比較自然。

「是的。可我並沒有那樣做。我覺得，像『遲到窗』這樣的逃離出口，對學校而言也是有必要的。」

「您是說，學校有必要設置『逃離出口』嗎？」

「是的。不然學校就跟監獄差不多了。我認為，有一個老師不知道，或者假裝不知道的逃離出口，對學生而言相當重要。」

「如今，您的這種想法依然沒有改變嗎？」

「基本沒有改變。我只不過覺得，那天晚上要是那扇窗戶關上了就好了。」

「簡直毫無責任心！」旁聽席的後方傳來一個男人嚴厲的聲音。

「肅靜！」井上法官喊道。

「各位陪審員，」神原辯護人提高音量，「城東警察署的偵查員根據巖崎總務的證言，在十二月二十五日才知曉了『遲到窗』的事。」

他將目光掃向津崎先生。

「關於這扇窗，您是如何向城東警察署的偵查員解釋的呢？」

「我說，學生想進入已經關了門的教學樓，只能利用那扇窗。」

「所以，柏木也是從那扇窗進去的？」

「是的。」

「反對。」籐野檢察官站了起來，「我們也認同『遲到窗』作為進入途徑被利用了，但在是誰進入這一點上，我們有不同的看法。」

「等等。」辯護人略帶慌張地糾正道，「對不起，我收回剛才的提問。」

旁聽席上又響起了笑聲。禮子也微笑起來，但當她看到茂木悅男—副樂滋滋的模樣後，就覺得很不是滋味，趕緊收斂起臉上的笑容，重新端正坐姿。

「下面，我要詢問十二月二十五日午後您查看教學褸樓頂時的情況。教學樓通往樓頂的門有幾處？」

「只有一處。」

「那扇門平時處於什麼狀態？」

「是上鎖的。上的是掛鎖。我們禁止學生上樓頂。」

「您去查看時，那把掛鎖怎樣了？」

「被打開了。」

「被打開了。」辯護人緩緩重複了一遍，「是什麼狀態下被打開的？被弄壞了嗎？」

「沒有。掛鎖本身沒有異常。是被正常打開後掛在鎖扣上的。」「那把鎖的鑰匙共有幾把？平時是如何保管的？」

「鑰匙只有一把，保管在總務室的鑰匙箱裡。」

「知道屋頂的掛鎖被打開後，您確認過鑰匙箱裡的鑰匙嗎？」

「確認過。鑰匙還在裡面。」

神原辯護人依次看向九名陪審員的臉，似乎在確認他們的理解能力是否跟得上。

「對此，您是如何理解的？」

津崎先生輕輕乾咳一聲：「由於掛鎖已經很舊、很鬆了，即使不用鑰匙也能打開。」

旁聽席又掀起一陣騷動。

「掛鎖處於不用鑰匙箱裡的那把鑰匙也能打開的狀態？」

「是的。」

「對此，您確認過嗎？您用什麼工具試過嗎？」

津崎前任校長動了動身子，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沒有特意試過。」

「即使如此，您還是認為，不用那把鑰匙也能開鎖，而事實也確實是如此，對嗎？」

「是的。」

「您有沒有這樣想過：二十四日深夜上到樓頂的人先從總務室盜取鑰匙，用完後又悄悄還了過去。」

「沒有。」津崎先生看著辯護人的臉，「巖崎總務明確否定說，這種情況絕不可能發生。」

「就是說，在當天夜裡的幾個小時內，如果鑰匙被盜又還回去，巖崎總務肯定會發覺，是嗎？」

「是的。除巡視時間之外，巖崎總務一直待在總務室裡。」

辯護人對陪審員們說：「關於這一點，書面證據中也有巖崎總務的證言。」

陪審團裡有幾個人點了點頭。

「掛鎖如何被打開的問題，當時被束之高閣了，對嗎？」

津崎先生苦澀地點頭道：「因為二十五日那天，柏木是從屋頂跳樓自殺的看法佔了上風。」

「只考慮到柏木用某種方法打開了掛鎖，沒有進一步加以懷疑，是嗎？」

「是的。就是這樣的。」

辯護人瞄了一眼手頭的文件。

「有誰知道掛鎖處於那種狀態呢？」

巖崎總務知道掛鎖已經很舊了吧……」

「學生呢？」

「也有可能知道。」

「您有沒有想過，比起總是使用鑰匙的巖崎總務和老師們，總想避開老師的耳目偷偷上樓頂的學生們，會更清楚掛鎖的狀態呢？」

「反對。」籐野檢察官迅速做出反應，「辯護人在聽取證人的意見。」

「收回剛才的提問。」辯護人也快速回應道，「那麼，呃……在過去的一年中，有沒有學生在未取得老師許可的前提下上過樓頂？

輕輕吐了口氣後，津崎先生點了點頭。「有的。去年的三年級學生中有幾個人，在第二學期剛開始時上去過。」

「那些三年級學生有沒有說過，他們是如何打開掛鎖的？」

「追問過，他們說掛鎖正好開著。」

這怎麼可能？禮子心想。他們肯定是用工具撬開的，只不過不肯老老實實坦白罷了。

「出了那樣的事之後，有沒有考慮過換一把掛鎖，或把鎖換成更結實的類型？」

「沒有。只是吩咐巖崎總務一定好好上鎖。」津崎先生低下了頭，「現在想來，當時真是太輕率了。」

「所以說你們毫無責任心！」同一個聲音再次響起。沒有其他旁聽者接他的話。

「肅靜！」井上法官機械性地喊道。辯護人則顯得毫不介意。

「關於掛鎖的問題，已經很清楚了。」辯護人翻過幾頁文件，將手指放在帶有附錄的一頁上，停頓片刻後看著津崎證人說，「下面，我將詢問森內老師的情況。請問您如何評價森內老師的工作？」

禮子稍感驚訝。有關當天夜裡進人現場的途徑，這就算問完了？不再深入追究一下嗎？如果願意，誰都能從「遲到窗」入校，也完全有可能打開通往樓頂的門上的掛鎖，僅僅揭示這一點就可以了嗎？

「要說怎麼評價……」

「森內老師是一名年輕教師，是吧？去年是首次擔當班主任。」

「是的。不過她熱情很高，工作盡心盡力。」

「去年十一月十四日，柏木與被告等人發生衝突，之後又拒絕上學，我想這些事件對森內老師而言都比較棘手。那森內老師對這些事件的應對處理，您是否擔心過呢？」

「我並不怎麼擔心，不過，對於該如何處理好這些事件，她似乎相當煩惱。我們會一起商量對策，她也會聽聽年級主任高木老師的建議。總之我覺得，她在這方面相當努力。」

「您是否曾因森內老師還不成熟，責任心不夠，或者作為教育工作者自我意識不足而感到不滿呢。」

津崎先生回答之前停頓了一秒。「沒有。」

神原辯護人稍稍探出身子。「可森內老師是有過重大失策的嫌疑，不是嗎？在舉報信的事上。」辯護人提高了音量，「就是一月七日寄給時任校長的津崎先生您，以及本校二年級學生籐野涼子的那封舉報信。都是快信。」

「是的。」

「同樣的舉報信在同一天用相同的方式寄給了森內老師。然而不知為何，這封舉報信卻經由他人之手寄到了HBS的《新聞探秘》節目組。」

對於今天來到法庭上的人們，這是一樁眾所周知的事件。不過辯護人還是簡明扼要地闡述了一遍事件經過。

「森內老師從一開始就主張自己沒有收到這封舉報信，更沒有將其撕毀後丟棄。對此，您應該相當清楚吧？」

「是的，我很清楚。」

「您是否覺得森內老師在撒謊？也許森內老師沒有重視這封舉報信並將其毀棄。當事態變得越發嚴重時，為了保全面子，她就更不願意承認了。」

「沒有。」

「那麼，森內老師為了證明自己的主張，採取過什麼行動嗎？」

在一問一答中，津崎先生的身子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前傾。這時，他重新挺直了腰背。「是的。她委託專家進行了調查。」

旁聽席又騷動起來了。

「那是怎樣的調查？」

通過回答辯護人的詢間，津崎先生對事情經過作出了說明。作為一名老師，他的陳述駕輕就熟。他沒有直接說出核心人物的名字，只是稱其為「森內老師的鄰居」，並將她憎恨森內老師的理由歸結為「莫名其妙的偏執」，只對事實本身作出簡要說明。

旁聽席越來越嘈雜。禮子也相當驚訝。她完全沒想到，森內惠美子遭受的橫禍會以這樣的方式與本案產生關聯。

這事確實不能事先張揚。但從法官和陪審員絲毫不感到驚訝的情況來看，校內審判的相關人員應該都瞭解此事。

「正因為這一內情，所以森內老師沒有收到舉報信，更沒有將其毀棄。」解釋完畢後，津崎先生放低了聲音，「本來此事應該由森內老師親自出庭說明，她自己也提出過這樣的要求。但現在森內老師身受重傷，正在住院治療。」

「在此，我表示深切慰問。」辯護人說。

「通過我向大家作出說明也一樣。我想，森內老師也會為證明自身清白而感到高興。」

「這份調查報告將作為書面證據之一提交法庭。」辯護人說道。

神原辯護人特意將其作為證據提交法庭，是為了幫助森內惠美子吧？行啊，挺會照顧人的嘛。

禮子的解讀恐怕太過樂觀了。聽了津崎先生的回答，辯護人繼續說道：「森內老師辭職之前，作為本校教師一員的她強調自己沒有收到舉報信的時候，您以及其他教師有沒有想到要調查此事呢？」

「沒有想到。」

那又是為什麼呢？」

津崎先生不知該如何回答。「啊？」

「為什麼在當時，老師們沒能冷靜地想到要驗證這一情況呢？」

津崎先生思考了一會兒，回答道：「是由於當時校內的氛圍。」

「氛圍？」

「可以說是一種氣氛。我們當時全都亂了方寸。」

「亂了方寸？」辯護人重複道。

「是的。」

「在那種狀態下，比起費心費力地調查真相，認為森內老師在撒謊會比較輕鬆，是嗎？」

「輕鬆？那倒不是。」

「好吧，我糾正一下。是比較現實，對吧？」

「是的。」

「在當時的城東第三中學，這樣的想法相當普遍。不僅限於森內老師的事件，在其他方面也是如此。無論出現多麼惡劣的傳聞，也不管當事人的內心如何痛苦，只要表面上風平浪靜就會感到放心。是這樣嗎？」

前任校長津崎垂下頭。「確實可以這麼說。」

「謝謝！我的詢問結束了。下面開始交叉詢問。」

真是毫不留情啊。禮子身上直冒冷汗。

·

「早上好！」面對津崎先生，籐野涼子表現出一名優等生應有的恭敬姿態，「下面，我們將展示掛圖。津崎先生，您請坐。」

津崎先生在證人席上坐下後，兩名檢察事務官拖來一塊帶滑輪的黑板，放在陪審員們容易看清的位置。他們從放在檢察官席的大紙袋中取出幾張折疊好的白紙，展開後用磁鐵固定在黑板上。

掛圖共有三張。左側起第一張是城東三中教學樓一樓的示意圖，用紅色記號筆在四個位置標出編號：１標在掛圖邊沿，表示邊門的位置；２是教師辦公室；３是總務室；４是北側男廁所的「遲到窗」。柏木卓也遺體所在的位置，則畫了個簡單的人形標記。

貼在中央的是教學樓四樓的簡圖，貼在右側的第三張是樓頂的示意圖，帶掛鎖的門的位置畫著一個紅星標誌。三張圖都是手工繪製的，極其簡潔，但樓梯和窗戶等要點都標記得很清晰。畫圖用的紙並非整張，而是用六張B4紙拼貼而成，接縫處的透明膠帶在日光燈下閃閃發亮。

「這些圖也附在了剛才辯護方提交的一號證據中。」籐野檢察官面對旁聽席說道，「我們將其放大後給大家觀看。這些圖是我們檢方繪製的，這方面也獲得過辯護方的認可。」

為了看得清楚一些，旁聽席後排的聽眾站了起來，井上法官並未制止他們。

「津崎先生，您能看得清楚嗎？靠近一點也沒關係。」

在籐野檢察官的催促下，津崎先生起身朝黑板走近幾步。他仔細地一張張審視著這幾張圖。

「嗯，沒有問題，畫得很好。」他的語氣就像在上課，說完又覺得不好意思了。

「您所在的校長室在教師辦公室南面，是吧？」

「是的。」

「而總務室的……」籐野檢察官走近掛圖，在３的一旁放了一枚紅色磁鐵，「這兒，放著鑰匙箱。」

圖案清晰明瞭，似乎沒必要再用話語解釋一遍了。

「那麼，請您回證人席吧。」籐野檢察官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繼續說，「津崎先生，您在任時，這個鑰匙箱裡的鑰匙丟失過嗎？」

津崎先生想了想，回答道：「我沒有這樣的記憶。」

「巖崎總務有沒有應學生或家長的要求，從鑰匙箱裡取出鑰匙借給過他人？」

「這倒有過。主要是體育館倉庫的鑰匙。由於社團活動或文化節籌備的需要，也借出過家庭科準備室或維修加工室的鑰匙。」

「但從未發生過丟失事故，是嗎？」

「是的。巖崎總務的管理很到位。」

「那我們可以認為，這些鎖和鑰匙的管理都全權交給了巖崎總務，是嗎？」

「對，就是這樣的。」

「當這些鎖出現鬆動跡象，需要更換時，又是怎樣處理的？」

「這同樣由巖崎總務依據自己的判斷來處理。」

「老師們也知道嗎？」

「他會匯報的。事前他會通知我們，某個地方的鎖要換了。」

「這樣的信息會通知學生嗎？」

津崎先生露出不解的神情，看著籐野檢察官的臉。

「不會特意通知學生，因為沒這個必要。」

籐野檢察官微微地側過身子，將中心轉移到右腳上。

「這麼說來，如果巖崎總務覺得屋頂的那把掛鎖陳舊鬆動了，也完全有可能換掉它，是嗎？」

「是的。」

「更換後即使會向老師們匯報，也不會通知學生。因為屋頂原本就禁止學生進入，並不是學校的正常使用空間，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

「因此可以想見，您剛才回答辯護方的主詢問時提到的三年級學生，他們要瞞過老師的眼睛上屋頂時，可能會發現掛鎖換成新的了，打不開了，是嗎？」

「是的，可以這麼考慮。」

「那麼，有著明確目的想偷偷上屋頂的學生，無論目的具體為何，他們都必須事先確認掛鎖是否換掉了，是這樣的嗎？」

也許是感到困惑吧，津崎先生沒答上來。

籐野檢察官接著說：「如果是心血來潮想到樓頂去玩，那當他們發現掛鎖打不開時，可以改變場所或就此作罷。但對於想在樓頂作出某種重大行為的人來說，情況就不同了。他們既然有了計劃或下了決心，就有必要事先檢查掛鎖是否仍保持著能夠輕易打開的狀態。可以這樣考慮吧？」

「反對，檢察官在要求證人作出推測。所謂『某種重大行為』的說法，意義也不明確。」

「反對成立。」

辯護人的抗議和法官的應答都很平穩。

籐野檢察官完全無所謂。讓整個法庭都聽到「有必要事先檢查」這句話，她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

「津崎先生，」她注視著津崎先生，「您知不知道，從開始拒絕上學的十一月十五日，到遺體被發現為止的這段時間內，柏木有沒有到學校來過？無論只是進入校園，還是去教師辦公室、教室或理科準備室。」

津崎先生也注視著籐野檢察官：「我不知道。」

「謝謝！我的詢問結束了……」

然而津崎先生還在說：「不過，這僅限於我所瞭解的範圍。」

這時，神原辯護人對身邊的助手野田健一飛快地說了一句話，野田健一便立刻站起身，一路小跑出了法庭。

籐野檢察官的臉上沒有半點笑意。她重複了一聲「詢問結束」，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井上法官望著辯護人說道：「需要再次主詢問嗎？」

「不需要。津崎先生，謝謝您。」

津崎先生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朝旁聽席後方走了。籐野檢察官通過交叉詢問，給大家留下一個印象：柏木卓也沒有事先悄悄溜進學校檢查掛鎖的狀態。津崎先生以一句「這僅限於我所瞭解的範圍」對此作出保留，可辯護方並沒有加以利用。

這時，辯護人對法官喊道：「法官，我們要改變傳喚證人的順序。」

「如何改變？」

「將原定於下午出庭的證人，立刻傳喚出庭。」

「來得及嗎？」

「馬上就到。」隨著辯護人一聲應答，辯護席後方的側門打開了。野田健一回來了，還帶來一名身穿校服的女生。

「呀！」盤踞在旁聽席前排的辯護方支持者女生們見到這一幕，立刻嚷嚷起來。作為對這番喧鬧的回應，跟著野田健一進門的女生也叫了起來：「呀！怎麼會這樣！」那群「花蝴蝶」支持者們紛紛向她揮手，甚至有人扯開嗓子高喊：「小雪，加油！」

「肅靜！」

肅、肅、肅靜，肅靜。「花蝴蝶」們相互指指點點，頻施眼色，興奮地扭動身子，緊緊擠在一起，連腦袋都盡量湊在一起。

「趕上了。」神原辯護人微笑道，「她是辯護方的證人，土橋雪子。」

「請證人入證人席。」井上法官對土橋雪子說。可惜面對土橋雪子，他那威嚴的口吻並不通用。土橋雪子一臉好奇，彷彿走進了一家心儀的時裝店。

「哎？怎麼會這樣？這是真的嗎？這麼多人，好帶勁！」

野田健一還遠沒有積累起應付女孩子的經驗，他的雙頰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招呼著歡蹦亂跳的證人。

這時，法警山崎晉吾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帶領土橋雪子走向證人席。他態度和善，但整個過程就和真的警察帶領證人一模一樣。土橋雪子站到法官和陪審員的面前。

「哎？是這兒嗎？我要站在這兒說話？」說著，她又轉身去看旁聽席上的夥伴們，依然激動非凡。

「土橋同學。」神原辯護人柔聲喊道。

「唉！」土橋雪子一邊答應，一邊朝神原和彥那邊靠過去。

「不，你別過來。那兒才是證人席。」用手勢制止住土橋雪子，辯護人微笑著說，「預定計劃改變了，讓你提前出庭，真對不起。」

旁聽席前排的支持者們還在嘰嘰喳喳。還有人在說：「小雪真酷！」看看，到底是一群初中女生嘛。

「沒什麼，別放在心上。」證人土橋雪子一點不顧場內的氣氛，大大咧咧地笑著，又灑脫地甩了一下落在肩頭的長髮，彷彿在說：怎麼樣，我很可愛吧？

「下面，先確認一下姓名。」

「姓名？我的嗎？我是土橋雪子，三年級二班的。」聲音嗲聲嗲氣，卻有點口齒不清，說明她在怯場。

「嗯，是本校三年級的學生吧。請宣誓。」

「宣誓？什麼宣誓？」

在滿臉不耐煩的井上法官嚴厲指導下，證人土橋雪子磕磕絆絆地完成了宣誓。籐野檢察官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土橋雪子的名字列在了證人清單上，井上法官也確認過手頭的資料，因此，她的出庭不能算出其不意。但是，突然讓她提前出庭，又有何用意？作為檢察官，籐野涼子看出什麼名堂來了嗎？至少，坐在旁聽席上的佐佐木禮子察覺不到。

「下面，我要問你幾個問題，請你平靜而清晰地回答。」神原辯護人柔聲說。

「好、好的，我明白。我很平靜，可又有點暈。真討厭，怎麼辦呢？」土橋證人扭扭捏捏地說。坐在檢方席的萩尾一美用看害蟲一般的眼光看著她。

「土橋同學，你認識柏木卓也嗎？」

「一年級時，我們同在一年級三班。二年級時就不在一起了。」

「這麼說，你們曾經是同班同學，對吧？你和他說過話嗎？」

「說過幾次吧。他是我的鄰座。三班經常調換座位，是抽籤決定的，可不知為什麼，柏木三次都是我的鄰座，是偶然的哦。」

輕浮又嘴快，是個麻煩的證人。土橋雪子一開口就說個沒完。

「我覺得那真的是偶然，可別人都嘲笑我，說我跟他好上了。其實柏木不是那種男生。我的意思是，他不是會和女生交往的類型。」

她一邊滔滔不絕，一邊扭動身子，還時不時朝旁聽席上的夥伴們瞟上兩眼。那群人也不停喧鬧著，和她遙相呼應，真叫人沒辦法。

「證人，」井上法官發話了，「不要回頭看旁聽席。面朝前方，讓陪審員看到你的臉。」

土橋雪子的話匣子還是沒合上。「知道了。可我不是說了嗎？我一上場就會暈。在很多人面前說話，不行的。那麼多人，我就更暈了。井上，你也真是的，動不動就一臉凶相。」

聽著土橋雪子嬌滴滴的責備聲，再看看受責備的井上法官的表情，旁聽席發出一陣哄堂大笑。那群「花蝴蝶」們更是樂翻了天。

「證人只需對問到的內容……」

沒等井上法官把話說完，土橋雪子竟指著他說：「井上一年級時也是三班的，和我也是一起的。你是班長，和副班長下谷關係很好吧？你們還經常一起去圖書館……」

歡笑聲更響了。井上法官不得不連連敲擊木槌，氣急敗壞地連聲高喊：「肅靜！肅靜！」他臉上真的露出了一臉凶相。

「來到證人席，不是來閒聊的。證人只能簡明扼要地回答被問到的問題。辯護人，請你繼續進行主詢問。證人如果再這樣胡言亂語，將會被驅逐出庭。在此，我先警告一次。」

井上法官的話語雖然嚴厲，眼神中卻包含著「神原，你要想辦法管住她」的意味。不，應該是「你一定要管住她」吧。

「對不起，法官。」鞠了一躬後，神原辯護人轉過身來，直面土橋雪子證人，「土橋同學，如果你看法官和陪審員會覺得暈，就看著我好了。」

土橋雪子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看來確實暈得不輕。

「坐下來說話會不會比較輕鬆呢？」

「不、不用。站著好了。」

「做個深呼吸吧？」

「深呼吸？要做嗎？在這兒嗎？」

看她那副緊張的模樣，就像別人提出要和她接吻似的。看小雪那傻樣兒！「花蝴蝶」們笑得更歡了，其中有一位實在忍不住了，竟然厲聲喝道：「你要像樣一點啊！」

「我嗎？怎麼了？我不像樣嗎？怎麼辦呀？」土橋雪子手忙腳亂，又是拍拍臉又是捋頭髮，好像理解錯「像樣」的意思了，「還不像樣嗎？」

法庭平靜了下來，也許是大家已經掃興了吧。土橋雪子的夥伴們也終於感覺到氣氛不對了，互相指指點點地提醒著，也安靜了下來。只有證人土橋雪子一個人還在不安分地東張西望。

神原和彥雙手撐在桌上，探出身子，用平緩的語調說：「土橋同學，我看你還是坐下吧。請坐在那把椅子上。」

山崎法警又上場了。他將手掌放在土橋雪子的左肩，輕輕往一旁移動，讓她坐下。沒見他用多少力氣，就靠這個簡單的動作，不安分的土橋雪子便老老實實坐下了，真是令人嘖嘖稱奇。

辯護人繼續說：「請做一個大大的深呼吸。對，對。這就行了。鎮靜下來了嗎？」

「哦，是的。」

雖然從她臉上看不到鎮靜下來的跡象，但喋喋不休的毛病總算收斂住了。她又開始忙著撫弄頭髮和打理裙子花邊了。

「好吧。我們重新開始詢問。」神原辯護人對土橋雪子露出親切的微笑，他的眼神彷彿在說：這裡只有我和你兩個人。

「一年級時，你和柏木是同屬三班的同班同學，是吧？」

「嗯。呃……哦，是的。」

證人的表情也好像在說：是啊，只有我和你兩個人。

「你們坐得很近，所以你跟他說過話，對吧？」

「是的。所以會有討厭的傳聞，說我……」

辯護人溫和地攔住了她的話頭：「同學都說你們好上了，其實只是調換座位時偶然坐得很近而已。是這麼回事吧？」

「嗯，就是這麼回事。那只是謠言，其實根本不是那樣的，因為我有喜歡的男生啊。」

井上法官也開始用看害蟲的眼神盯著土橋雪子了。陪審員們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可證人完全感覺不到，她眼中只有神原辯護人。

「原來如此。可作為同班同學，你和柏木還算比較親近的。

「作為同班同學？是作為鄰座吧？」

「哦，對啊。應該是作為鄰座。」

辯護人認同似的點了點頭，證人也點了點頭作為回應。似乎可以聽到兩人心靈碰撞的聲音。

「當時在教室裡，你都和柏木說了些什麼話呢？」

「什麼話？」

「座位離得很近，就會不知不覺地交談起來，不是嗎？談談學習或者聊聊昨晚看過的電視節目之類的。」

「這個嘛，怎麼說呢，記不得了。大家不是都這樣的嗎？閒聊的話誰會記得住呢？如果是寫日記的人，說不定能查出來。」

井上法官像實在忍不住似的插話道：「證人，請仔細傾聽辯護人的提問，並簡明扼要地回答。」

「簡明扼要？什麼是『扼要』？井上，你總是說一些聽不懂的話來唬人。」

—瞬間，井上法官臉上顯出了「我真的要生氣了」的表情。與此同時，野田健一也用神情向他表達「真是對不起」的意思，隨即立刻低下了頭。

「土橋同學，提問的是我。請你看著我。」辯護人指著自己的臉，笑盈盈地說，「你看著這兒回答問題好了。」

「嗯。」

「和柏木說過些什麼話？」

證人又扭捏起來：「記不清了嘛……好像都是些沒什麼意思的話。我這麼說，你懂嗎？」

「嗯，懂的。」

「柏木不怎麼開口的……」

「是嗎，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啊。」辯護人誇張地做出同意的表情，似乎他希望的就是這樣的回答，「你們有沒有相互借看過課堂筆記？」

「對了，好像借過。柏木的筆記一直記得很漂亮。」

「你看過他的筆記本？」

「嗯。哦，對了，我還想，既然筆記記得這麼漂亮，成績也一定很好。第二學期統考的成績貼出來後，我沒看到柏木的名字，還吃驚不小呢。」

「是嗎？你很吃驚？」

「嗯，我還對他說，有點想不通。」

「那柏木是怎樣回答的？」

「他說他腦子笨，我就更加想不通了。」

旁聽席上有部分人又開始交頭接耳起來。佐佐木禮子在人群中找尋津崎先生，發現這位前任校長並沒有回到原先的座位，而是站在一旁的通道上。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正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說這句話的時候，柏木是一副什麼樣子呢？」

「什麼樣子？」

「是在開玩笑，還是很較真？」

「哦，他是笑著說的，好像稍稍有點害羞。」

其實這位證人還是個挺可愛的女孩。她所訴說的這段回憶本也相當可愛。

神原辯護人像是正中下懷似的點了點頭。「是嗎？他回答了你的問題，還笑了？」

旁聽席上的喧囂在擴散。這一陣喧囂並非說話聲，而是來自聚集在一起的人們內心的動態。

以前確實存在過一個可愛又善解人意的柏木卓也。

一年級的柏木卓也。不來上學前的柏木卓也。這確實是個盲點。去年十一月十四日，二年級的他出現在理科準備室，隨即就從學校裡消失了，直到十二月二十五日早晨以遺體的狀態出現在校園，之後便永遠地消失了。這些零散的事件構成的事實非常有限，但在此之前，柏木卓也也是存在著的，是活在這個世上的。而知道他當時狀況的同班同學，現在就在這裡。

這位同班同學似乎感覺到了整個法庭的動搖，她自己也有點坐不住了，似乎馬上又要回到迷糊瘋癲的怯場模式。她的視線在前排注視著她的夥伴們臉上游移不定。又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傻話嗎？

神原辯護人不失時機地招呼道：「土橋同學，請看著我。」

他將土橋雪子拉回證人模式。兩人四目相對時，他再次露出笑容。土橋雪子也對著他笑了。這下，連一旁的被告也看呆了。從剛才起，大出俊次就一直呆呆地注視著神原和彥。這傢伙在搞什麼鬼？

「你和柏木比較親近。」

「作為同班同學，嗯。」證人嬌聲嬌氣地補充道。

「對。當然是作為同班同學來說的。」

兩人相視微笑，就像一對共犯同謀。

「你們身處同一間教室，座位又靠得很近。早晨一上學就見面，放學後又能看到回家的背影。」

「柏木他下課後立刻回家，一直像有什麼急事似的。」

「是嗎？不跟你道個別嗎？」

證人想了想，扭扭捏捏地回答道：「我對他說『再見』，他也只是『嗯』一聲。」

可即便如此，這也是以前從未見過的柏木卓也的真實姿態。

為了靠得更近些，辯護人又向前探出一點身子。「有沒有兩人一起上學，放學後一起回家過呢？」

神原辯護人的語氣就像在談論什麼秘密。這招似乎對土橋雪子挺管用。她立刻扭動全身，嚷嚷起來：「啊呀，討厭，怎麼會呢？」

「真的嗎？」

「我跟他又不是那種關係。只是偶然坐得近一點罷了。」

井上法官緊鎖雙眉，沉默不語，籐野檢察官只是在旁觀；萩尾一美的表情彷彿在說這傢伙看著就來氣，要不要幹掉她；佐佐木吾郎則對她使了個「稍等」的眼色。

「謝謝！這方面已經很清楚了。下面，我將改變提問內容。」神原辯護人端正身姿，語氣也隨之一變，「我要詢問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情況。當時是二年級的第二學期，柏木已經不來上學了。」

籐野檢察官的表情出現了細微的變化。井上法官的銀邊眼鏡閃現寒光。十二月二十三日？

「當時，你知道他不來上學的事嗎？」

「嗯……不知道呀。」土橋雪子證人的語氣就像在撒嬌。

神原辯護人露出驚訝的神色：「你不知道？」

「那時，我跟他不在一個班級。」

「更不會是鄰座，對嗎？」

「嗯，就是嘛。」

「十一月十四日，柏木和被告在理科準備室裡扭打起來，這事你知道嗎？」

「不知道。」

言下之意便是：我怎麼會知道呢？

「跟我沒關係嘛。」

「是這樣啊。也難怪，學校那麼大，學生很多。」

「公立學校就是人多，太擁擠了。」土橋雪子一邊擺弄頭髮，一邊隨口說，「私立學校都是特別的學生上的吧？神原同學你真酷，上的是私立。那會兒我也想上東都大附中呢。」

辯護人沒理會她的自由發揮，一隻手叉在腰間，眼睛緊盯著桌上的文件。

「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三點過後，呃，那天是星期天。」辯護人抬起頭問證人，「你是在校內哪個地方遇見柏木的？」

震驚的波紋在旁聽席和陪審員間迅速擴散。

就連證人也吃了一驚。「我嗎？」她指著自己的鼻子，「哎？大伙這是怎麼了？這騷動是怎麼回事？」

「沒事，你不必在意，土橋同學。」神原和彥臉上又浮現出「只有我和你兩個人」的笑容。土橋證人見狀便像被施了魔法一般，重新站直身體。

「哦，呃……對了，剛才說什麼來著？」她微微偏著腦袋，慌忙說了下去，「哦，對了。是的，我遇見他了。是在三點過後，不過，這個時間只是個大概。」

「是在哪裡遇見的？」

「圖書室前面的樓梯上。」

「圖書室在二樓的南面，對吧？」

「是的。那天是圖書室的開放日，我也想去那兒看看。我先去了一下教室，下樓梯時……」

「二年級的教室在三樓，你當時走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那樓梯也是在大樓的南面吧？」

「方位我搞不清楚，反正是離圖書室最近的樓梯。」

那確實是南面的樓梯。

「這時，我看到柏木正走上樓梯。」

法庭內又是一陣騷動，井上法官差一點又要喊肅靜了。

神原辯護人的微笑越發燦爛。「你一下子就認出是柏木嗎？」

「嗯，見了面當然認識。

「是啊。你們曾經是同班同學，你跟他還親近過一段時間。」

絕不會看錯。

「啊，不過，」土橋證人猛地甩了一下頭髮，「柏木穿的是便服，我還吃了一驚呢。

「他向你打招呼了嗎？」

「他也挺吃驚的，我就對他說了聲，『哦，好久不見。』」

「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只是『嗯』一聲。還是老樣子，柏木只會說『嗯』。」

「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是的，還動不動就害羞。他在這方面挺可愛的。」

說到這裡，土橋雪子似乎才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叫到這裡來。這裡是什麼地方？設立法庭是為了什麼？

「他曾經很可愛。」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小了，表情也黯淡了不少，「我不討厭他害羞的樣子，還覺得挺好的。」

神原辯護人也略帶陰沉地回應道：「柏木一定會高興的。因為，他對你也曾懷有過作為同班同學的好意。」

證人低頭整理著劉海。

「那麼，你向柏木打過招呼後，後來又怎麼樣了？」

「沒怎麼樣。後來，我去了圖書室，柏木就上樓去了。

「有沒有說起他要去哪裡？」

「沒有。我們只是在樓梯上擦肩而過罷了。」

「我再確認一遍。你當時並不知道柏木不來上學的事，對嗎？」

「嗯。」

「所以在學校裡遇見他，也沒覺得奇怪或震驚，是嗎？」

「是啊。剛才我也說過，那天是圖書室的開放日，再說星期天也有不少社團活動，學校裡有很多同學。」

「你對他表露自然的態度，他也只是跟往常一樣，回了你一聲『嗯』，是嗎？」

「是啊。和一年級時候比，他沒什麼改變。好像稍稍長高了一點。可是，對於他不來上學這件事，我可一點也……」她省略了「不知道」三個字，「知道的話，一定會跟他再多說幾句話。」

「你覺得很遺憾，是嗎？」

「是的……」

等到土橋雪子這句話低低的餘音傳遍整個法庭，神原辯護人換上了一副安慰證人的表情。

「你是什麼時候得知他的死訊的？」

「二十五日的中午。」

「是聽誰說的？」

「一個一年級時的同班同學告訴我的。說那天早上，柏木卓也在學校裡自殺了。」

辯護人瞇起眼睛。「請允許我確認一下，這位同學確實是那麼說的嗎？說『今天早上，柏木卓也在學校裡自殺了』？」

「是的。我記得是這麼說的。」

辯護人放低了聲音：「你一定很受刺激吧？」

證人默默地點了點頭。

「因為你前天還見到過他本人。他跟一年級時相比沒多大變化，只不過個子長高了一點。你向他打招呼，說『好久不見』，他也和以前坐在你身旁的時候一樣，應了一聲『嗯』。他還是跟以前一樣害羞的柏木卓也。可是突然間，他就死了，還說他是自殺的。」

「是的。我受了不小的刺激。」證人的聲音也很小，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當時，你對別人說過前天還在圖書室前見過柏木的事嗎？」

「說了，我說我才見過他。對很多人說過。」

「大家一定都很震驚吧？」

「嗯。也是在那時我才第一次聽說柏木拒絕上學的事。對此我也很震驚。」土橋雪子絞動雙手，聲音微微發顫，「所以我還想過。我偶然遇見他時，他是不是來學校做臨終告別的呢。」

這句話辯護人會如何利用呢？佐佐木禮子密切關注著。

然而，辯護人並沒有借題發揮。

「你去參加柏木的葬禮了嗎？」

「去了。是跟一年級時的同班同學一起去的。」

「當時的心情怎麼樣？」

「我很難過，哭了。我還想過，說不定我本來能為他做些什麼的。」

「之後，圍繞柏木的死，又發生了各種各樣的騷動。對此，你又有何看法呢？」

「我討厭對死去的人說三道四。我告訴自己什麼都不要聽。」

「你知道有傳聞說他其實是被人殺死的嗎？」

土橋雪子撅起嘴，向辯護人探出身子，像是要申訴什麼似的：「我覺得這種興風作浪的說法很不知羞恥。大家明明是拿這件事取樂吧？所以我權當沒聽見，連電視都不看。」

神原辯護人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我完全理解」的表情。

「你認識被告嗎？」

「你是說大出嗎？」土橋雪子轉過頭注視了大出俊次一會兒。

不知為什麼，大出俊次又不解地皺起了眉頭。

「認識是認識，不過……」

「不過？「

「只是同校而已，不感興趣。」

估計大出俊次對她也有同樣的感想。他眼神中分明流露出「這傢伙是誰」的意味。

「謝謝。下面請進行交叉詢問。」

提醒檢察官後，神原辯護人坐下身來，繼續用充滿深意的眼神望著證人土橋雪子。這次的含義變成了：有我在，你放心好了。

對於這個難伺候的證人，一定會事先排練一下吧。包括面對檢察官交叉詢問的對策在內，都應該有所準備。證人的背影也顯示出這一點：下面是對敵作戰，我一定加油，為了神原。

籐野檢察官沒有立刻展開攻勢。她在翻看手頭的文件和筆記本。

「土橋雪子同學。」檢察官站起身來，露出笑容。證人的背影又在說：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呢。

「你為什麼要當證人？」

土橋雪子的身子稍稍退後幾分。「什麼叫『為什麼』？」

「你剛才不是說，你不想和柏木的死引起的騷動沾邊嗎？你認為那是可恥的行為，是在利用此事取樂，不是嗎？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要來出庭作證呢？」

證人用求救般的眼神看了看辯護人。

檢察官繼續詢問：「是什麼人要求你來的嗎？」

「不是的！」證人的話音又脆又硬，不帶任何撒嬌的味道，「沒人要求我來。我只是覺得自己的經歷能夠成為重要的證言，所以才來當證人的。」

從辯護人的表情和證人的態度上可以看出，這番回答估計是事先準備好的。絕不會是土橋雪子自己想到的說法。

「這就讓人難以理解了。」籐野檢察官故作得意地歎了口氣，「你原本對此事毫不關心，柏木死後的種種騷動你也不聞不問。被告對你而言，也不過是同校學生罷了，幾乎是個不存在的男生。」說到「男生」這兩個詞時，檢察官的語調帶著幾分厭惡，「可儘管如此，你又出庭提供了柏木在臨死之前突然來校的證言。你是否理解這番證言的份量？」

「法官，」辯護人不慌不忙地插話道，「檢察官在威嚇證人。」

土橋雪子蜷縮起身子，似乎在說：是啊，是啊，她在嚇唬我。

「證人宣過誓，應該明白事情的輕重。請檢察官繼續提問。」

籐野檢察官一臉不管不顧的神情，繼續用尖銳的口吻提問：「你的回想過程愉快嗎？」

「哎？你指什麼？」

「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天，圖書室開放日的下午三點左右，『不過，這個時間只是個大概』。你在這個時間，在圖書室附近和柏木卓也偶然見面這件事，是什麼時候回想起來的？」

「回想起來？」

「是啊。不回想起來，你怎麼會做證人呢？即使印象深刻，之前也已忘得一乾二淨，不是嗎？」

「你怎麼知道我忘了？我心裡想什麼，你會知道嗎？」

土橋雪子剎那間切換到了戰鬥模式。同樣的轉變也出現在她的夥伴們身上。她們全都惡狠狠地盯著籐野涼子。

「在此之前，你對誰講過二十三日與柏木偶然相遇的事嗎？」

「我剛才說過了，在柏木死後，我就向大家講過。」

「所謂的『大家』就是你的那些好朋友吧？」籐野檢察官的視線掃向旁聽席，瞪視片刻又轉向一旁，「在準備校內審判的過程中，你和那些好朋友一起回想起了那件事。就是這麼回事，對不對？」

「什麼叫『就是這麼回事』啊？」

「『小雪你以前不是說你遇見過柏木嗎？』『是啊，是啊。』你就是這樣回想起那件事並當上證人的，不是嗎？」

好像遭到攻擊了，沒事嗎？證人帶著這樣的神情看向辯護人。辯護人看著法官；野田健一低著頭；大出俊次的表情依然一片茫然：他們都是什麼人？我怎麼搞不懂他們在幹什麼？

「是千佳她……」土橋雪子又回頭朝夥伴們看去。

有一名女生慌忙縮起脖子，估計她就是千佳。

「她說，這件事或許很重要，還是去告訴他們比較好。」

「告訴誰？」

「告訴辯護人神原他們。」

檢察官的臉上突然露出笑容。「那時完全沒想到我們檢方，是嗎？”

證人的背影傳達出信息：誰會想到你們呀？

「我們覺得神原他們需要這些信息。」

「是嗎？明白了，看來你理解自己所作證言的意義。剛才真是對不起了。」可她的表情一點不像在道歉，「所以你們聯繫辯護方，就這樣出庭作證了？」

「怎麼了？不可以嗎？」

檢察官裝出一副吃驚的模樣。「沒有，沒有，沒關係。誰說『不可以』了？」

證人撅起嘴，賭起氣來。辯護人眼角處露出了一絲苦笑，似乎在說：你看看，怎麼弄成這樣了？

「沒什麼不可以的。只要證言是真實的就好。」

土橋雪子好像沒有立刻領會此話的涵義。她愣了一下，隨後說道：「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猛地站起身來，「籐野，你是說我在撒謊嗎？是嗎？」

「你沒有撒謊嗎？」檢察官冷靜地反擊道。佐佐木吾郎低下頭，似乎要龜縮進戰壕裡。萩尾一美則在冷笑。

「我只想幫幫神原，就來作證了。」

禮子真想拿手掌蓋住自己的臉。啊呀呀，到底還是說出來了。

「想幫幫辯護人。」籐野涼子重複道，就像逮住了獵物，正用舌頭舔嘴唇的猛獸，「你想通過出庭作證來幫助辯護方，對嗎？」

「是啊，不可以嗎？」

「那麼，你的證言是真實的嗎？」

檢察官繞過桌子走到了前面。證人像是被她的氣勢壓倒似的，坐了下來。

「你所說的是自己的經歷，還是編出來的故事？」

「我沒編故事。」證人話音已經帶有明顯的哭腔了，「我說的都是事實！」

「可是，你的目的是為了幫助辯護人，為了討神原辯護人的歡心，不是嗎？」

「法官，我反對！」

井上法官也忍不住厲聲喝道：「檢察官，請你說話謹慎一些！」

籐野檢察官仰視法官席，答道：「詢問完畢。」

她乾脆利落地坐下了。與此同時，辯護人站起了身。

「法官，我請求再次進行主詢問。」

「請吧。」

趕緊收拾一下局面吧。

「土橋同學，請你先平靜一下。」

你看，你看。不是有我在嗎？不要緊的。

「可是……」證人開始哭了。

「剛才你說，十二月二十三日遇見柏木的時候，他身上穿的是便服，你還為此吃了一驚，沒錯吧？」

「嗯……」

「你之前從沒有看到過他穿便服上學，是嗎？」

「嗯。」

「你還記得他那天穿的是什麼衣服嗎？」

稍稍回想片刻後，證人一邊抽泣一邊低聲說：「牛仔褲吧。」

「上身穿著外套嗎？還記得是什麼顏色的嗎？」

證人無奈地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當你向他打招呼說『好久不見』時，他還回了一聲『嗯』。」

「是的。」

「一年級的時候，你對柏木說話，他也經常這樣回應你嗎？」

「是的，他總是這樣。」

「謝謝！詢問結束。你辛苦了。」

證人立刻朝夥伴們跑去。回到朋友中間的土橋雪子縮成一團，夥伴們為了保護她，將她圍在中間。籐野檢察官完全沒去看這幅場景。

「法官，能休息一會兒嗎？」神原辯護人說道。

井上法官默默抓起木槌，「光」的一聲重重敲下。

「休庭十五分鐘。」

津崎先生笑了。「哈哈，看來是打了個平手啊。」

他和佐佐木禮子兩人走出體育館，沿著操場邊慢慢散步。不少旁聽人員都去上廁所或找飲水池喝水，也有幾個大人在體育館門口抽煙。還有一些學生從教室那邊朝體育館跑來。他們中大部分是女生，穿的又多是便服，看上去如同飄然而至的一群蝴蝶。

「還真虧他們找得出土橋雪子這位證人啊。」

「應該不是辯護方找來的。正如證言所說，是她們主動聯繫神原的吧。看來辯護方高漲的人氣還是有點實際作用的。」

夏日的陽光十分強烈，禮子忍不住把手掌遮在眼睛上方。

「你覺得她說的是事實嗎？」

津崎先生毫不猶豫地點頭道：「我覺得土橋不屬於會編造複雜謊言的類型。」

「會不會是在辯護方的誘導下……」

「神原不至於那樣蠻幹吧。」津崎先生突然笑了起來，把佐佐木禮子嚇一跳，「啊，不好意思。我想起休庭後野田說的話了。」

「女生真是惹不起。」

「籐野太咄咄逼人了。不過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完全推翻土橋的證言。這是個因一方受傷而造成的平局。」

「就第一回合而言。」津崎先生說。

「那孩子，可真不簡單。」禮子嘀咕道。

津崎先生面露驚訝之色。「你是說籐野嗎？」

「她一看就是個優秀的好學生。不過我說的是神原。」

佐佐木禮子回頭看了看體育館的方向。這時，辯護方的支持者們正從擁擠的門口湧出來，土橋雪子也在其中。看到她們出來後，原本就在外頭的女生們也圍了上去，一下子形成了一個大大的圈子。

女生們手舞足蹈地聊開了。看樣子她們是既興奮又憤怒。土橋雪子還在抹眼淚。

禮子和津崎先生對視一眼，雙雙朝她們走去了。一名眼尖的女生立刻發現了他們，驚呼道：「啊，是津崎校長！」

「佐佐木警官也來了！」說這句話的女生，是禮子以前來這裡作詢問調查時見過的。

「你還記得我？」

「嗯。你剛才都看到了吧？籐野她是不是很過分呀？」

看來，禮子跟津崎先生不得不接受這些女生慷慨悲憤的情緒了。

「你們的心情可以理解，但還是要保持冷靜。從籐野的立場而言，她這麼做也是無可厚非的。」

「可是，她說小雪撒謊！」

「沒有吧。她問的是『你沒有撒謊吧？』土橋同學回答『我沒有編故事』，這就行了。在法庭上，這些說法都很正常。」

站在花花綠綠、吵吵嚷嚷的女生中間，津崎先生感慨頗深地瞇起了眼睛。

「佐佐木警官，你是不是也要出庭作證呀？」

「估計會的。」

女生們立刻緊張起來。「你是幫哪邊的？」

津崎先生不得不訓誡她們：「喂，喂，這種想法可要不得。井上法官不是說過嗎？就連我也沒打算幫哪一邊啊。」

「可是，到最後總要站在某一邊的，不是嗎？」土橋雪子一邊用手帕擦著哭得通紅的眼睛一邊說道。這孩子不是挺能說的嗎？

「是啊。可是，這要到最後才能決定。我說，土橋同學，」禮子靠近土橋雪子，「今天出庭之前，你和辯護方一起排練過吧？」

女生們緊張起來，就像一群瞪羚看到一頭獅子似的。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佐佐木禮子笑了。「別那麼緊張。即便是真正的法庭審判，證人有時也要排練的。」

土橋雪子咬住嘴唇不予回答。記得禮子的那名女生像是要保護她似的抱住了她的肩膀，替她回答道：「是練習過，根據能想像到的問題。我們也在一旁看著。沒辦法，小雪她會緊張的。」

「剛才在休息室裡，小雪就很緊張了。她就是這個樣子，太纖弱了。」其他女生紛紛插話道。

「這麼說，你們也一起在休息室裡等著嗎？可是，待在休息室裡就不了解法庭上的情況了，不是嗎？」

「沒關係，為了讓小雪鎮靜下來，我們又排練了一次。」

原來是這樣。

「神原有沒有說過，估計籐野會問這些問題？」

「說過。」土橋雪子答道，眼角依然掛著淚水「可是，她剛才那種說法也太過分了，分明是沒安好心。」

過分也好，沒安好心也罷，籐野檢察官和土橋雪子要說的話神原辯護人都早已成竹在胸。所以在主詢問時，他會盡量討好土橋雪子；到了交叉詢問時，土橋雪子請求他的支援，他又假裝沒看見。

十二月二十三日，柏木卓也來過城東三中。只要能引出這條信息就夠了。只要讓土橋雪子當好這個角色就行。

針對津崎先生的證言，通過這樣的手段給予猛烈的回擊，達到這個目的後，土橋雪子的使命便完成了。女生不好惹？沒關係。

「我還是挺羨慕小雪的。」處在圈子外側的一個小個子女生開口說道，隨即縮起脖子來，「籐野只是歇斯底里罷了。神原才是真酷。我也想當證人被他詢問呀。」

什麼呀？什麼呀？女生們歡鬧起來。看樣子還是同意她的人居多。在嬌聲嬌氣的喧鬧中，土橋雪子挽著同伴的胳膊，就像悲劇的女主角，難免有一點得意。

來幫忙的籃球社成員出現在體育館的門口，手裡拿著擴音器。

「馬上要重新開庭了。請旁聽的各位回到座位上去。」

津崎先生和佐佐木禮子離開女生們，朝體育館走去。

「你說得沒錯，果然非比尋常。」津崎先生說著，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不過對大出而言，到底是有利還是不利，還不知道啊。」

確實如此。禮子在心中嘀咕著。

可是，有一點是明白無誤的。

俊次有了一個值得他老老實實跟著走的辯護人。

·

休庭後，旁聽席出現了一些變化，學生家長的身影減少了，與此相對，剛才在操場上遇見的學生來到旁聽席後方，扎堆坐了下來。對那些聽個開頭就回家的大人，禮子實在難以理解。難道他們不關心下面的審判了？

此時，辯護人和檢察官聚首在法官席，似乎在商量著什麼。籐野涼子率先發言，井上法官則回復了她的意見。

不一會兒，估計已經統一完意見，他們散開了。籐野檢察官對兩名事務官低聲吩咐了幾句，在座位上坐了下來。辯護人神原和彥則站著掃視一周旁聽席，望向井上法官。

「審議重新開始。」井上法官說道。

神原辯護人緊隨其後：「傳喚辯護方的證人柏木則之先生。」

哦，是柏木卓也的父親。佐佐木禮子端正坐姿。茂木悅男和PTA會長似乎有些吃驚。光聽這個名字，很多旁聽人員都有些摸不著頭腦，於是四下傳來低聲提示：就是死者的父親。

柏木則之在野田健一的引導下，從辯護方背後的側門進入法庭。他身穿西裝，端正地繫著領帶。目光朝下走到證人席後，他與井上法官正面相對。

大出俊次瞪大眼睛注視著正在宣誓的這位證人，眼中露出明顯的驚訝之色。禮子感覺到，俊次是在將眼前的柏木則之和自己的父親，乃至自己心中對「父親」的印象作比。或許可以作這樣的比喻：說起熊貓，腦海裡只會浮現出黑白相間的大熊貓的人，一旦發現世上居然有小熊貓這樣的動物，自然會感到無比訝異。

在佐佐木禮子的印象中，柏木卓也照片上的模樣和母親柏木功子極為相像，和他父親倒不怎麼像。當然，如果熟悉生前的柏木卓也，或許能在身材、走路的樣子以及說話的聲音等方面察覺到父子間的相似之處。

「您能參加校內審判，我在此表示感謝。」

鞠過一躬後，神原辯護人照例從表示感謝開始他的主詢問。

柏木則之身上集中了體育館內所有人的視線。他略顯頹唐地沉默著，為了讓自己挺直腰背，他腳趾用力，牢牢站立著。

—時間，辯護人和證人都沉默了。

「說老實話，」還是柏木則之先開的口，嗓音有點沙啞，「就算現在來到了這裡，我還是不清楚到底該不該來參加校內審判。」

旁聽席上仍處於中場休息狀態，悠閒地搖扇子揮手帕的人們，紛紛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我能做的，只是跟大家談談卓也的情況。哦，不。我覺得如果大家想聽，我就來說一說。所以我來到了這裡。」

神原辯護人「嗯」地應了一聲。

「我也想通過校內審判，來瞭解作為父母的我們所不瞭解的，卓也在學校面對朋友時展示出的風貌。當然……」或許是覺得啞著嗓子說話很難受，他乾咳了幾下，清了清嗓子，「即便瞭解這一切，卓也也不會回到我們身邊，因此絲毫無法減輕我們痛失愛子的悔恨。我妻子，卓也的母親就認為，無論卓也的死是怎樣的惡性事件或事故，當父母的都難辭其咎。所以她不想參與校內審判。」

柏木則之的語調毫無抑揚，甚至有點有氣無力。他的這番陳述，至少在佐佐木禮子聽來，並非悲痛得使人無地自容。

相反，她只覺得自己被深深吸引住了。

「我——當然也和我妻子認真討論過……」

這時，柏木則之的視線第一次掃向井上法官和檢方席位。

「我想知道，大家在這裡到底要作出怎樣的嘗試。坦率地說，對於大家能否查清卓也死亡的真相，我並不抱太大的希望。和卓也一樣，你們都還是些孩子。可儘管如此……」他重新面對辯護人，「既然我已經作為證人出庭，就會盡量回答詢問。拜託了。」

神原辯護人默默地回以一禮，然後說道：「詢問會相當耗費時間，請您坐下吧。」

辯護人拿起手邊的文件剛要打開，文件卻「嘩啦」一聲掉落在地。在寂靜的法庭，這一聲「嘩啦」便顯得出奇地響亮。

禮子看到他做了個深呼吸。

「我首先要問的是，」將打開的文件放回桌上，神原辯護人抬起頭，「如今，柏木先生您認為，柏木卓也是由於什麼原因死去的？」

他單刀直入，一開口就是這個敏感問題。

柏木則之回答：「不知道。」

「您不知道嗎？」

「是的，我自己也很混亂。曾有一段時期，對卓也的死因我有著自己的理解，現在卻喪失了那樣的確信。不……」他急忙補充說，「那時也只是自以為知道，因為並沒有讓我確信卓也死因的物品。」

措辭嚴謹得令人心酸。

「就是說，以前並不像現在這樣混亂，是嗎？」

「是。我想是這樣的。」

神原辯護人點了一下頭，從文件中抽出一張紙。

「那接下來，將詢問柏木先生心情發生變化的過程。」

他輕輕地舉起手中的紙張，向法庭展示。

「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十點，在火葬場『東邦大廳』舉行了柏木卓也的告別儀式。這是臨出殯前，喪主柏木先生所作發言的底稿。柏木先生一直保存著當時的底稿。我將其作為辯護方的第二號證據提交法庭。」

井上法官身體前傾，鄭重其事地問：「證人允許這麼做嗎？」

「是的。是我主動給神原辯護人看的。」

「本法庭受理了。井上法官簡短地說。

「現在，我讀一下發言稿後半的部分內容。」

神原辯護人的目光落到了底稿上。

「聖誕夜，卓也為什麼會去學校？他有沒有爬上屋頂？直到現在我們都不清楚。當時的卓也是怎麼想的，又為什麼選擇了死亡，我們也不得而知。如果時光能夠倒轉，讓卓也親口回答這些問題，我寧願用生命交換這個機會。」

神原辯護人直白地念著底稿，旁聽席上掠過一陣低聲的喧囂。

「卓也沒有為我們寫下點什麼。他就這樣默默背負著一切，踏上了旅途。或許是不想讓我們為他擔心吧。」

陪審員倉田真理子用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柏木先生的發言是這樣結尾的——要珍重生命、善待生命。就把這些當作卓也的遺言吧。我相信，那孩子的在天之靈肯定也是如此堅信的。或許正是這份堅信，才讓卓也選擇了死亡。」在一片寂靜之中，神原辯護人說道，「回憶當時的情景會令人痛苦。真是對不起。請問，我剛才朗讀的發言內容是否有差錯？」

「沒有。」

「您還記得發言的內容嗎？」

「我一直都記得，從來沒有忘記。」

再次深呼吸並點頭後，神原辯護人繼續說：「僅就該發言的內容來推測，在舉辦告別儀式的那段時間，柏木先生認為柏木卓也是自己選擇死亡的。請問，這樣的理解是否有錯？」

證人柏木則之毫不猶豫地答道：「沒有。」

「那當時您為什麼會那樣想呢？」

所有來場者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柏木則之身上。

「最大的理由，當然還是……」他的語氣依然很平淡，「卓也那時總是悶在家裡，好像正為什麼事而苦惱。」

柏木則之舉起手按住自己的額頭，很快又放下了。

「在喪主發言中我也提過，卓也原本就是個想得很多的孩子。他有個毛病，一些大人或普通的孩子從不會深人考慮的問題，他也會非常關注，不知不覺就會鑽起牛角尖。」

「請允許我確認一下。」神原辯護人看著發言稿念道，「卓也是個想得很多的孩子。」

「對，就是那一部分。」

「您述說，『他總是會對一件事過於投人，難以自拔。』『或許是那孩子太過單純了吧。』」

「是的。我至今仍然是這麼想的。」

「柏木卓也有考慮問題過於深入的癖好。特別敏感，熱衷思考，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

停頓片刻後，柏木則之又滔滔不絕起來。

「當時看到卓也拒絕上學，我並沒太當一回事。當然，我也沒有輕視，因為卓也常常深入思考一些普通孩子不怎麼放在心上的小事，我想他不願上學的原因可能源自於此。我的意思是，他會拒絕上學，未必是因為成績不好、跟班主任合不來、和夥伴們相處不融洽等具體的緣由。卓也心中的煩惱可能更抽像，是偏向於哲學性的東西。」

「柏木卓也的煩惱或許源自他的內心，可以這樣理解嗎？」

「是的，是的。就是這個意思。」

證人柏木則之話語間的氣勢明顯增強了。

「從古至今，這樣的孩子或青年和死亡的親和性往往很高。古典文學會頻頻採用這種題材。我想到，懷著類似煩惱的卓也也許會被吸入死亡的黑洞。至少在告別儀式那會兒，我是這麼想的。」

將手中的稿紙輕輕放回文件中，神原辯護人的手放在了桌面上。

「我想針對這種抽像而帶有哲學意味的煩惱再詢問幾個問題。柏木先生，您和卓也就這方面的話題交談過嗎？」

證人重重地點了點頭。「交談過。交談過好多次。」

「在什麼時候？」

「從那孩子還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談論這些話題了。最早大概是在他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都說了些什麼？」

「關於家裡養的小鳥。那是一對金絲雀，其中一隻死掉了。當時，我們是從有生命的小動物為什麼會死去開始談起的。如果只是因為自己喜歡的寵物死去而感到難過，那任何孩子都會這麼想。可卓也是這麼問我的……」

「金絲雀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的嗎？金絲雀會不會不想死呢？」

「當時是雄鳥死了，剩下一隻雌鳥。卓也就問我，剩下的那只雌鳥會不會難過？金絲雀會有這樣的感情嗎？」

神原辯護人和他的助手們都不動聲色，被告大出俊次倒是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原以為是熊貓，仔細一看，原來是外星人啊。

「我回答說，也許金絲雀不明白什麼叫作死亡。但雄鳥不在了，雌鳥一定會知道。於是卓也就問我，知道『死亡』這個概念的只有我們人類嗎？我回答說，大概是這樣的。」

證人摸著自己的額頭。法庭裡太悶熱，他開始出汗了。

「我當時認為，卓也在考慮『死亡』的同時，也同樣在考慮『生命』。那孩子從小就體弱多病，我和我妻子都擔心過他會不會過早夭折。卓也本人應該也知道自己的體質不如其他孩子。他會去考慮『死亡』或『生命』，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順理成章的事。也許想得太早了一點，但我認為，認真對待這些問題對孩子絕非壞事。因此，每當卓也提出這方面的問題，我都會認真思考，盡力回答。」

旁聽席上傳來幾聲歎息。

「類似的談話，在這之後還有過多次，是嗎？」

「是的。有時是在卓也生病臥床的時候，有時是某位親戚去世的時候，有時是他讀完某本書談起感想的時候。」

急切訴說著的柏木則之談到這裡，重重地歎了口氣。

「卓也是個早熟的閱讀愛好者。上小學高年級時，他便開始閱讀面向成人的文學作品了。每當讀到主人公死於非命或遭受命運作弄時，卓也就會怒不可遏……」

「怒不可遏？」

「是啊。」證人微微一笑。這是他出庭以來首次露出笑容。「他真的會發火。他會問：死亡真的這麼不講道理嗎？世道真的如此不公平嗎？」

「每當這種時候，柏木先生您都能耐心地跟卓也交談嗎？」

「是的。可隨著這孩子的長大，便開始出現我無法回答的問題，或是說不過他的情況。」

「是在談論什麼話題的時候？」

證人思考片刻，斟酌字句後答道：「人生有意義嗎？人到底為了什麼而活？死亡對任何人都是平等嗎？諸如此類。」

面對一一列出話題的證人，這次輪到神原辯護人微微一笑。

「都是些很難回答的問題。」

「是的。儘是些難以回答的問題。此外還有一些，比如『世上有沒有絕對正確或絕對錯誤的事？』『有沒有百分之百的善和百分之百的惡』等等。我都沒能好好解答。」柏木則之低聲說，「我告訴他，這些都是人類永恆的命題。他聽了很生氣，說我在糊弄他。那孩子簡直是個小人精。」

他的語氣十分溫柔，還帶著幾分驕傲。

「由於卓也性格敏感，還從小體弱多病，對他來說，死亡並非與己無關。許多普通的孩子不會放在心上的事物，他也會深入思考。而這就是他死亡——自殺的原因。柏木先生，您當時就是這麼認為的，對嗎？」

柏木則之證人重重地點了點頭，答道：「是的。是這樣的。

「好的。下面我要詢問卓也去世之前的情況。您是什麼時候知道他拒絕上學的事呢？」

「在他不上學的第五天，聽我妻子說的。」

「第五天？而且不是卓也本人說起的？」

「是的。說來慚愧，如果不是我妻子告訴我，我真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知道。我工作很忙，休息天也常常要出差或招待客戶。」

「可即使如此，您還是經常和卓也交談，是嗎？」

「你是指剛才所說的那種交談嗎？」

「是的。那些話題相當深入啊。」

「是的。不過那些交談基本都是突發的，譬如一起吃飯的時候，或者晚上睡覺之前，而且都是由卓也主動向我提問的。」

證人歪了歪腦袋，似乎又不知該怎麼說才好了。

「老實說，除此之外的日常話題我們很少談及。比如電視節目的內容、他和朋友間的關係、學校裡發生的事等等。我工作忙，卓也也不愛多說話，因此除了討論問題之外……」

「日常交談的機會很少，是嗎？」

「是啊。可是，父子之間不都是這樣的嗎？我跟我父親就從來不談日常瑣事，只在有急事的時候交談一下。不過，我和我父親之間沒有談過卓也和我談論的那些話題。直到卓也去世為止，我一直認為，我們父子間的交流應該算十分深入並且充足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神原辯護人也略微放低音量：「我冒昧地問一句，您認為拒絕上學是很嚴重的情況嗎？」

「是的。」柏木則之點了點頭，「對一名學生，而且是卓也這樣尚處義務教育階段的學生，上學是一件義不容辭的大事。不過，對於重要的程度，我，不，我跟卓也都有一些有別於常人的想法。」

「卓也拒絕上學後，您和他交談過嗎？」

「交談過。我去他的房間，和他面對面談了大約一個小時。」

「具體都談了些什麼？」

「首先，我問了他不去上學的理由。」

井上法官瞇起眼睛。旁聽者們全都注視著柏木則之。

「卓也回答說，因為太無聊。」

「因為太無聊。”神原辯護人重複道。

「是的。我預料到他會這麼回答，因此我並不感到驚訝，只是想問清楚，到底哪裡無聊了。」

「卓也是怎麼說的？」

「或許有點對不住老師們，卓也他對上課內容不太滿意。」

「如何不滿意呢？」

「說老師授課要照顧成績不好的學生，對他而言太簡單了。」

證人這才注意到旁聽席上有這麼多人在聽。

「用卓也的話來說，待在那樣的學校裡，會變成傻瓜的。」

井上法官眨了幾下眼睛，往上推了推銀邊眼鏡。

「我問他是否想轉學，卓也說他沒有這方面的打算。他覺得學校這種體制本身就很沒意思，他只想一個人思考一陣子。我覺得這樣也不錯。」證人繼續說，「就像我剛才講過的那樣，卓也既早熟又較真，在有些家長看來或許還十分任性。我也曾經大動肝火，找出很多歪理來訓斥他。」

「在那次談話中，您沒有訓斥他嗎？」

「沒有。卓也對『學校』這一體制本身提出疑義，表示不願意上學，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剛才說，他會拒絕上學，多少也在我的預料之中。我對此並不感到震驚。」

這還是頭一回聽說。禮子用餘光掃了一眼茂木悅男，發現他身子前傾，正聽得入神。

「卓也是小學五年級時轉學到這裡來的。他之前在琦玉縣上學。那時，他成績很好，跟同學們相處融洽。」

因此，卓也討厭轉學。

「我還以為，他是因為要和朋友分手覺得難過，可他說不是為了這個。準確地說，他並不討厭轉學，而是想借此機會不去上學。」

「這是為什麼？」

「那時，他給出的理由也是『無聊』。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上學？做老師的為什麼總是那麼盛氣凌人？他說，老師只是老師罷了，應該沒有任何特殊的權力。」

神原辯護人稍稍皺起了眉頭。「我確認一下，卓詛在琦玉縣上學時，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問題嗎？」

「是的。所以我當時大吃一驚，趕緊追問，是不是老師有問題？是不是和小夥伴們吵架了？卓也全都否認了。我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也回答不是。」

「只是覺得無聊罷了。」

「我使了點大人的欺騙手段，告誡他，新的學校或許不會無聊。卓也並非真的心服口服，可最終還是去上學了，也很快習慣了新環境。至少看起來不像有什麼問題，校方也沒有來反映情況，我便鬆了口氣。我妻子也一樣，還對我說，『卓也真是個難伺候的孩子。』」

說到這裡，柏木則之證人突然低下了頭，身子僵硬，像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我當時還對我妻子說，『難伺候的孩子，長大了都會成為大人物。』現在想想，那時還真是不知輕重。可當時我真是那麼想的。對卓也的擔心，僅僅集中在他的健康方面。哦，對了……」他趕緊補充道，「我們注意到，他朋友很少，也很少到外面去玩。不過，也不是所有男孩都想當孩子王，朋友也不是越多越好。我自己小時候就是個十分內向的孩子，也不贊成用統一的標準要求孩子。總之，我認為那就是卓也的個性，只想好好守護著他。」

「明白了。」神原辯護人說，「由於卓也小學五年級時的那次談話，柏木先生您覺得，他從去年十一月中旬開始拒絕上學的行為並非重大問題。您決定尊重卓也的意志，並好好守護他，是嗎？」

「是的。既然他希望獨自思考，就讓他去思考。人生還長著呢，即使要休學一兩年，也沒什麼的。」

確實，這樣的想法有別於常人。別的為孩子不願上學而煩心的家長，在反覆思索和糾結後，或許也會得出同樣的結論，只是恐怕需要更多的時間。

「除此之外，卓也還有過針對學校的不滿言論嗎？」

「有。他說學校不考慮每個學生的個性和能力差異，對每個學生提出相同的要求，並希望得到相同的成果。」證人也意識到會場內的氛圍不太對勁，但還是毅然決然地說了下去，「他認為老師都靠不住。不少親切和善的老師只是些老好人，沒什麼才能；還有一些老師完全沒有身為教育工作者的覺悟和才智，選擇這一職業只是為了顯擺自己或支配他人；甚至還有暴力傾向明顯的老師。在學校，學生是弱者，老師擁有絕對的權力，而有些老師不能正確理解並妥善使用自身的權力。他不明白，為什麼非要聽那些只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學生的老師的話。」

一鼓作氣說了很多，他停頓了一下。

「他還說，對於社會，建立學校這種體制只是不得已而為之，可城東三中的老師們並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們認為學校是神聖的領域，是手握權力的他們可以為所欲為的場所。」

柏木則之的話還沒有說完，旁聽席便響起了議論聲。井上法官似乎也很震驚，竟沒有制止這越來越喧鬧的議論。

茂木悅男不懷好意地笑著，連口水都要流下來了。PTA的石川先生一臉露骨的激憤，他斥責道：「喂，你笑什麼笑？」

禮子差點笑出聲來。她趕緊縮緊了脖子。

「對這番發言，大家會感到憤怒也在情理之中。」柏木則之證人回頭對旁聽席說。為了鎮住全場，他還提高了嗓門，「這些話是自作聰明，是危言聳聽。沒錯，我當時也是這麼認為的。可是，我又覺得卓也這番話並非全無道理。因此，我沒有劈頭蓋臉地訓斥他。我不會命令他不准胡言亂語，老老實實地上學去。」

「您也向卓也提及您的這些內心感受了嗎？」

「提過。卓也說，『謝謝了。』」

「那時，」神原辯護人緊緊盯著柏木則之，「您知道卓也開始不去上學的前一天，在理科準備室裡發生的事嗎？」

證人立刻點了點頭，答道：「知道。也是聽我妻子說的。」

「關於此事，您問過卓也嗎？」

「我仔細問過。我對他說，你對學校和老師有自己的看法和主張，這些我都明白。那麼，你不願上學的直接原因，是不是那次打架事件？我當時追問得很緊。因為，如果原因真的在這裡，那作為家長，我就必須有所作為。」

「那卓也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那不算什麼。」

「無聊。」

「他說，『他們太煩人了，還跑來惹我，我回了他們幾句，就打起來了。我沒受傷，也沒有打傷他們。老師們大驚小怪的，可對我來說一點不算什麼。我早就覺得學校沒意思了，跟那些傢伙無關。』」

「也就是說，他沒有受到欺凌或恐嚇？」

「我也這樣問過。卓也反倒笑了起來，說他才不會讓那些傢伙欺負呢。」

佐佐木禮子看了看被告。大出俊次臉上顯露出不愉快的神色，搖晃著身體。野田健一正在對他說話，大概是讓他不要亂動吧。俊次瞪著野田健一，可健一並不退縮，只是緊繃著臉重新端正坐姿。

「卓也拒絕上學後，城東三中當時的校長津崎先生、卓也的班主任森內老師和年級主任高木老師三人，在一個半月左右的時間內，對他家訪過四次。請問，您跟他們見過面嗎？」

「我沒有跟這些老師見過面。家訪的情況都是聽我妻子說的。」

「您沒有想過要對學校做些什麼嗎？”

「沒有。」立刻作出回答後，證人又縮起了肩膀，「現在看來，卓也對城東三中的評價難免有不實之處，但當時我完全接受了他的說法。我是指卓也對學校某些具體方面的不滿。」

「原來如此。」

「因此，對於讓卓也進入公立學校讀書，我曾經後悔過。在公立學校，正如卓也所言，天賦差異巨大的學生都混在一起。老師們為教育差生疲於奔命，無法因材施教，照顧全體學生。從卓也口中我得知，與他發生衝突的……」柏木則之的目光轉向了大出俊次，「被告他們的行為後，我的想法越發堅定了。既然對這樣的學生都放任不管，那還能期待城東三中的教育質量嗎？我認為，城東三中的老師們在能力方面確實有所欠缺。」

神原辯護人默默地聽著。

「我也對我妻子說過，如果老師們不講道理，非要卓也去上學，那我會挺身而出。如果家訪太頻繁，總是來糾纏不清，那可以讓他們吃吃閉門羹。」

他要守護卓也。

「我要守護卓也的心。那孩子已經否定了城東三中，甚至再也無法認可『學校』這一體制了。不過這世上還是有好學校的。我準備多花點時間慢慢和卓也交談，等他有所動搖後，再考慮轉校。」

旁聽席又開始喧鬧迨來。井上法官抓起木槌。

「卓也又是如何評價被告及他的同夥的呢？」神原辯護人的提問平息了喧鬧。

「你是說『評價』嗎？」

「是的。除了提到他們是問題很多的傢伙之外，具體還說過什麼？」

證人考慮了一會兒。法庭在等著他。禮子感覺，整個法庭都在蠢蠢欲動地等待著下文。禮子自己也是如此。

「昆蟲一般的傢伙，他說。」

神原辯護人眨了一下眼睛。「啊？」

「卓也說，他們都是些昆蟲一般的傢伙。我的理解是，他是在調那些人跟他自己的區別。」

旁聽席上有人笑了起來。且不論失笑還是苦笑，都包含有同感的成分。大出俊次本人似乎吃了一驚，估計還沒有回過神來。禮子心想，如果說「害蟲」，也許俊次還能理解得更快一些。

「是昆蟲嗎？」神原辯護人臉上的驚訝之色尚未褪去，「不是害蟲？」

何必真的說出來呢！

大出俊次發飆了：「什麼屁話？喂，你剛才說了什麼？」

他猛地揪住微微欠身的神原辯護人。野田健一大驚失色，趕緊插進去勸架，卻立刻被拋在一旁。山崎法警飛快地跑了過來，動作乾淨利落，毫無多餘，令人歎為觀止。

「誰是害蟲？你再說一遍試試！你這個混蛋！」被山崎法警扭住胳膊的大出俊次朝神原辯護人咆哮著，還狠狠吐了一口唾沬，「我一直不吭聲地聽著，你倒越來越來勁了。你以為你誰呀？」

「被告，肅靜！」

井上法官也成了他的攻擊對象。

「井上，你小子也是，囉嗦個屁。還穿黑袍呢，你這個笨蛋！穿成這樣簡直就是個變態！」

旁聽席哄堂大笑，這讓大出俊次更加起勁了。山崎法警將他的手臂扭到背後，將他的身體夾在自己的身體和桌子之間，不讓他亂動，擒拿手法精準漂亮。可大出俊次的嘴還是自由的。他時而狂笑時而怒罵。變態！笨蛋！傻瓜！還越罵越來勁。

井上法官重重地敲了一兩下木槌，高聲喝道：「警告被告，立刻停止這種違規發言。這次是警告，如不聽從……」

大出俊次大聲嘲笑道：「你又能怎麼樣？啊？」

井上法官又重重地敲了一下木槌，「被告，立刻閉嘴！」

「你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大出俊次的攻擊目標又轉向了證人。柏木則之站在證人席上，從禮子所處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因此看不清他到底是驚呆了，還是在嘲笑。

「有什麼好笑的？你這個混蛋，我殺了你！」

山崎法警按下俊次的頭，使他的上半身完全貼在桌面上。俊次的腦袋撞到桌面，發出很響的「光當」聲。

「啊，好痛！」俊次叫喚著。

井上法官露出冷酷的眼神。「我命令，被告退庭！法警，請將被告帶出法庭！」

山崎法警毫不費力地將趴在桌子上的大出俊次提起來，迫使他原地向右轉後押解至出口處。

「放手！山崎，你他媽的幹什麼？我不出去。我有權待在這裡！我有權利……」叫著叫著，大出俊次的身影不見了。他們一出門，門就緊緊關上了。

旁聽席沉默片刻後又開始喧鬧起來，有人站起身，還有人在笑。是茂木悅男在笑。注意到周圍的人都在看他，他說了聲「對不起」，掏出手絹來擦了擦嘴角，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各位，請保持安靜。請大家都坐下。證人也請坐下。」

柏木則之小心地將椅子拉到身邊，坐了下來。辯護人和他的助手都回到了規定的位置。

「對不起。我們向法庭致歉！」

辯護人和助手低下了頭。還有人在笑，這次不止一個。不過其中不包括茂木悅男。

這時，山崎法警從辯護方背後的側門回來了。他完全不為所動，就像教室裡飛來一隻嗡嗡叫的蒼蠅，他只是揮了揮手將其趕跑一般。他直接走到法官席附近，對井上法官說了句話。井上法官一臉嚴肅地點點頭，說了聲「你辛苦了」。

「證人，」井上法官對柏木則之說，「可以繼續嗎？需要休息一下嗎？」

「不需要。我沒問題。」

柏木則之十分鎮靜，語氣中還帶有一絲佩服的意味。至於他在佩服誰，答案自是不言而喻。

「你真厲害。」他對回到崗位上的山崎法警說道。

山崎法警默默向他點頭回禮。

「哦，對不起」我剛才說的也是『違規發言』吧。」證人慌忙道歉，又引發旁聽席上一片笑聲。

一直板著臉的陪審員們也都露出了笑容。一個個子很高，明顯是運動社團成員的男生對周圍的同伴說了句話，大家都對他點頭。只有勝木惠子依然臉色發白，擔憂地望著大出俊次的身影消失的門。

「庭審繼續進行。」

禮子很想知道俊次現在在哪裡，又不願意中途退場。東張西望之時，她發現津崎先生在對她使眼色，於是起身朝後方走去。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神原辯護人還是重新開始了他的主詢問。

「卓也評價被告像昆蟲，與自己有著本質的不同，是嗎？」

「是的。多少有幾分『害蟲』的意味。我覺得你剛才的反問並非不著邊際。」

隨後，柏木則之又抬頭望向井上法官。

「我認為卓也的說法含有蔑視被告的意味。在我們交談時，我就是這麼想的。」為了更準確地說明，他特意作了強調，「我認為，卓也真正想說的是：他們對任何事物都不會深人思考，從不願意學習知識，只追求眼前的樂趣。他們太懶惰，只會關注一些表面上看起來有趣的事物，對未來毫無展望。在卓也眼裡，他們不能算人類，僅僅是『生物』而已。」

「真是嚴厲至極的見解。」神原辯護人小聲地說。

「是啊。可這不正是那個年齡段的孩子真實的想法嗎？」

對此，神原辯護人做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並沒有回答。

「正因為卓也表明了這番見解，柏木先生您當時打消了他受到被告及其同夥的欺凌，為了躲避他們才不去上學的疑慮，是嗎？」

「是的。」

「可是之後，這樣的疑慮卻又死灰復燃了？」

「是的，確實如此。」說著，證人又低下了頭，「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被告知有人寫舉報信，說其實是被告等人叫卓也出去，並將他推下樓頂，殺死了他。據說，那封舉報信是一個目睹了兇殺全過程的人寫的。這一情況，使我和我的妻子發生了巨大的動搖。」

這時，旁聽席上突然有人高聲叫喊。「等等。不是這麼回事！」

喊話的人站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是個年輕男子。禮子覺得他很面熟。「啊！」她馬上想起來了。

他是柏木卓也的哥哥。

「我父親的話中有虛假的成分。你說是不是，父親？」

年輕人一邊大聲呼叫證人，一邊朝法庭前方走去。

「請讓我也出庭作證。我是卓也的哥哥。我叫柏木宏之。我要與父親對質。我父親描述的是卓也的假象。」

籐野涼子從檢方席上站起身，走上前去，像是要迎頭痛擊來犯之敵似的：「柏木先生，請您回到座位上去。」

佐佐木吾郎也跳了出來，攔住了柏木宏之的去路。柏木宏之將他一把推開，繼續逼近自己的父親。

「父親，你別再製造假象了！」

法庭再次喧鬧起來。

井上法官按兵不動，注視著眼前的局面，手裡緊緊握住木槌的柄。陪審員們坐不住了，有幾名男生探出身子，像是要保護女生。旁聽席上的人們也都驚慌起來，前排已經有人逃走了。

此時的柏木則之依然站在證人席上，沒有移動半步。這樣下去，柏木宏之若要撲過去一把揪住父親，簡直輕而易舉。

法警山崎晉吾出動了，動作依然很精準。他飛快移動到一路猛進的柏木宏之跟前，將手搭在他的左肩和右肘上。

「請回到座位上去。」山崎法警的說話聲很輕，禮子只能勉強聽到。柏木宏之卻被他的這句話鎮住了，動彈不得。他瞪著眼前這個個頭比自己小得多的法警，似乎在說：這傢伙到底什麼來頭？

「宏之，你別鬧了。」證人席上的父親很難過，他的話語與其說是規勸，倒不如說是安慰，「你想跟我對質，就好好地去辦手續，不要給大家添麻煩。卓也要是看到我們這樣爭執，也會感到害臊的。」

宏之狹長的臉一下子變紅了。「你這是膽小鬼的胡話。」

他還想逼近父親，山崎法警卻像一堵牆似的攔在他面前。柏木宏之轉動眼珠，似乎在想：這小傢伙，我怎麼就闖不過他這一關呢？

與此同時，他還固執地想發言：「我……」

「請回到你的座位上去。不然，我可要讓你退庭了。」井上法官俯視著他，厲聲說道，「你已擾亂了法庭的秩序。」

面對井上法官近乎冷酷的語調，柏木宏之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他看到，由於自己給法庭帶來了混亂，旁聽席上不斷有人從通道離開；陪審團裡那些和死去的弟弟同齡的少男少女們正遠遠地圍觀自己，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法警毫不動搖的態度又與他們形成鮮明對照。他像突然清醒了過來，無力地垂下肩膀。

「我無意擾亂法庭。」他說道。

這時，津崎先生從法庭後方快步走上前來。他好像外出後又回來了。身材矮小的津崎先生來到柏木宏之身旁，抓住他的一條胳膊，低聲對他說了句話，隨後拖著他朝旁聽席後側走去。柏木宏之倒也十分聽話地配合著他。

旁聽席上方才離開座位的人此時紛紛回來了。佐佐木禮子起身走向津崎先生和柏木宏之的方向。那兩人正要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的右側坐下。

「我是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佐佐木。」

佐佐木禮子自報家門，朝津崎先生點了點頭。她強行佔了個位子坐下，將柏木宏之夾在自己和津崎先生中間。

「你是柏木卓也的哥哥吧？我還是第一次和你見面，請允許我坐在你身邊。」

旁聽席上有很多人正回頭看他們。過了興奮勁頭的柏木宏之被這些人看得很不好意思。

「你的心情，我們不是不能理解，但還是要請你遵守這裡的規則。」禮子對他說道，然後又問津崎先生，「大出俊次怎麼樣了？」

「在辯護方的休息室裡，北尾老師正在教育他。」津崎先生用手遮在嘴角邊低聲說道，「我見他不需要幫忙，就馬上回來了。柏木同學，你不要緊吧？」

柏木宏之之前漲得通紅的臉，現在又變得一片慘白，沒有半點血色，完全成了另一個極端。

「對不起。」他的聲音特別小，「我剛才實在是忍不住了。他的話簡直是一派胡言。」

「他是不是在說假話？如果是，他又為什麼要這樣說？為了理解你父親此刻的心情，你必須認真地聽他說完。」

津崎先生輕輕撫摸著柏木宏之的後背。柏木宏之已經變得垂頭喪氣了。

「剛才，我不自覺地叫你『柏木同學』了。」津崎先生擾摸著柏木宏之的後背，乾咳了幾聲。他的眼眶通紅通紅的。

柏木宏之沉默了。他的眼睛也是紅的。

「繼續進行證人詢問。」高聲宣佈後，井上法官用威嚴的目光掃視整個法庭，似乎在說：再有任何人擾亂法庭秩序，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原來好學生井上康夫也會露出如此凶險的眼神。

「柏木先生，您請坐。」

等證人坐下後，神原辯護人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繼續他的主詢問。

「後來，由於一封舉報信的出現，冒出柏木卓也的死是兇殺案的疑雲，柏木先生您對此事的看法也發生了重大轉變。」

「是的。」證人用力點點頭，整個上半身都跟著一起動了，「卓也是被人殺死的，有人目擊了兇殺現場。我和我妻子一下子很難接受這個信息。」

神原辯護人從文件中取出一張紙，舉在右手，向法庭作了展示。

「這就是那封舉報信，在今年一月七日以快信的方式寄給當時的校長津崎先生。這是津崎先生提供給我們的。」重新面向陪審員後，神原辯護人繼續說，「舉報信不止一封，不過內容都相同。對於存在舉報信這個事實，檢方和我們辯護方並沒有爭議。因此，我們將這封舉報信作為雙方共同的一號證據提交給法庭。今後，凡是僅提及『一號證據』，就是指這封舉報信。」

陪審員們紛紛點頭，只有勝木惠子不知在想些什麼，又回到了魂不守舍的狀態。

「我讀一下舉報信的內容。」神原辯護人說，「舉報信——原文本就有這樣的標題。全文換行很多，有點像詩歌。但我下面的朗讀將優先考慮語義的連貫性，而不作逐行斷句。」

剛才多少有些說話聲的旁聽席，現在徹底安靜了下來。

「城東第三中學二年級一班的柏木卓也不是自殺的。他是被人殺死的，是被人從學校的屋頂上推下去的。聖誕夜那天，我看到了，我在現場看到了。柏木還發出了慘叫。」

證人席上的柏木則之渾身僵硬，為了照顧他，神原辯護人停頓了一下。

「把他從屋頂推下去的，是二年級四班的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也幫他一起推。後來他們三個人笑著逃跑了。」

神原辯護人又停了下來。這次不是為證人，而是為了換口氣。

「我由衷地懇請……」

即使是平白的朗讀，聲音也會傳到天花板，形成回音。

「重新調查這一案件。像現在這樣，柏木就死得太冤了。拜託了。請通知警察。我由衷地懇請你們。」神原辯護人將舉報信放回文件中，補充道，「該舉報信是用漢字和假名混合寫成的，沒有錯字。只出現過一次的主語『我』是用片假名寫的。」

證人席上的柏木則之緩緩點頭。

「柏木先生」

「在。」

「您還記得我剛才朗讀的內容嗎？」

「記得。就是我看到的舉報信上的內容。」

「這就是您剛才說的，讓您難以立刻相信的信息？」

「是的。」柏木則之憤憤不平地說，「還對我和我妻子隱瞞了近兩個月。這一點給我們的刺激相當大。」

這是值得提高嗓門說出來的證言。

柏木宏之皺起眉頭，低下了頭，坐在他對面的津崎先生也低下了頭。禮子抿緊嘴唇，看了兩人一眼，視線又回到了法庭前方。

神原辯護人間道：「柏木先生，您是什麼時候知曉有這樣一封舉報信的？」

「是在二月二十四日，為卓也舉辦七七法會那天。是當時的校長津崎先生告訴我的。」

「在此之前，您完全不知道？舉報信用快信的方式寄到學校是在一月七日，可您知道此事時卻已經是二月底了，是嗎？」

「是的。知道此事時，由於太過突然，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柏木先生，您見過舉報信實物嗎？」

「見過。不過，最早給我看這封信的人是HBS電視台的記者。他叫茂木悅男，是節目組的工作人員。」

「你持有舉報信實物嗎？」

「我沒有。因為沒有寄給我。」

神原辯護人為了強調語氣，故意放慢了語速：「舉報信沒有寄到您家裡？」

「是的。」

「無論在一月中旬還是二月底，都沒收到？」

「是的。」

「也就是說，在二月底前您完全被排除在外了？」

「是的。不過後來想想，倒有過那麼一件蹊蹺事。那坯是在學校辦開學典禮的那一天。」

一月七日晚上八點左右，柏木則之下班回家後，妻子柏木功子對他說，傍晚時分津崎校長來過電話，問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莫名其妙的事？那是什麼？」

「有沒有人給我或我妻子寄來匿名信。」

「您對此作何反應？」

「我馬上給學校打了電話。是津崎校長接的電話，當時他問了我同樣的問題。於是我反問他，說我們家沒有收到這樣的信件，可這匿名信到底是什麼樣的信呢？」

「津崎校長是怎麼回答您的？」

「他說那只是無聊的惡作劇。」

說到這裡，柏木則之的話音裡開始帶上感情色彩了。

「他說，具體情況我們還是不知道為好。那只是惡作劇，既然我們家沒收到，那就是再好不過了。」

「那麼，柏木先生，您當時是怎麼想的？」

「我當時還是有些擔心的。我想知道匿名信的內容，可津崎校長堅持說那只是無聊的惡作劇。根據津崎校長在卓也去世後的應對和態度，我當時覺得他值得信賴。不知不覺中，我就被他說服了。」

等柏木則之的發言傳遍法庭，神原辯護人才繼續說下去：「我想確認一下，開學典禮那天，您和津崎校長有過這樣一段交談，而且您被他說服了，於是便不再追問。您是在二月二十四日才獲知舉報信的存在，在此之前，校方從未對你提及。事實是這樣嗎？」

「是的。」

「當時，從茂木記者那裡，您還得到過其他信息嗎？」

「有。」證人柏木則之屏息許久，又飛快地述說起來，「茂木先生告訴我，他知道有舉報信，是因為有人寫信給《新聞探秘》節目組。那封舉報信原本是寄給卓也的班主任森內老師的，卻被她撕毀丟棄了。撿到這封舉報信的人看了信的內容，認為事關重大，便寫信給了電視台。」

「根據那封觀眾來信，茂木記者開始了他的採訪，是嗎？」

「是的。他打電話給城東三中，是津崎校長接聽的。對舉報信的事，這位校長還想矇混過關，當茂木記者告訴他自己持有舉報信的實物時，他的態度立刻發生了轉變。他說學校是教育機構，不接受採訪。茂木記者聲稱要採訪學生，津崎校長的態度又有了明顯改變，說願意和茂木記者見面。」

「當時，茂木記者掌握的情況僅限於此嗎？」

「不，不是。」柏木則之立刻答道，「不只是這些。他還知道針對舉報信，城東三中的部分教師對二年級學生展開過詢問調查。」「詢問調查？這又是什麼意思？」

「就是排查犯人。尋找寫舉報信的學生。」

「自收到舉報信，到茂木記者開始行動之前，校方開展了這項調查活動，是嗎？」

「是的。茂木先生稱自己是親自聽津崎校長說的。津崎校長還說，在校方採取措施時，如果媒體再參與就亂套了，因此希望他不要採訪。」

「我再確認一下。您之前不知道詢問調查的事嗎？」

「不知道。校方根本就沒有通知我們。那段時間，我們考慮的儘是些為卓也服喪、七七法會，還有為那孩子建墳墓之類的事。」

禮子偷偷看了眼津崎先生，周圍也有旁聽者在回頭看他。被學生親切地稱為豆狸的津崎先生兩眼直視前方，默默承受著眾人的視線。

「也不只是學校的過錯，其實，我的父母也在逃避。」像是要維護津崎先生似的，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的柏木宏之嘟嚷起來，「既然得知有舉報信，就應該深入瞭解。就因為他們半途而廢了，才會這樣不了了之。不過，對我父母而言，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保住卓也的『偽裝』。」

津崎先生什麼也沒說。佐佐木禮子也沉默著。柏木宏之用手擦了擦臉，咬住嘴唇，也不吭聲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當時我根本弄不明白，簡直頭昏腦漲。」證人說著，一隻手按在額頭上，他現在似乎也有點頭暈目眩，「茂木先生對我說，要是能早一點採取行動就好了。由於寄到節目組的觀眾來信太多，沒能及時發現，他為此表示了歉意。他還說，採訪得晚了，就等於給學校的隱瞞工作提供了寶貴的時間，但他會盡力突破阻礙，弄清真相。」

禮子不得不承認，《新聞探秘》的突破能力確實很可觀，甚至可以稱之為「破壞力」。

「舉報信中列舉的人物就是與卓也發生衝突的三人幫。不過，我和我妻子並未立刻全盤接受。」為了平息自己急促又混亂的氣息，柏木則之做了個深呼吸，「正如我剛才所說，卓也拒絕上學後，我曾嚴厲追問過他和那三個人的關係。我認為卓也的回答並無虛假成分。可是……」

說到這裡，他的呼吸有點不太順暢，聽上去相當難受。

「我又冒出一個疑問：事實真的是卓也說的那樣嗎？即使卓也沒有對我們說謊，他會不會還有一些說不出口的話呢？我當時是否該更進一步深人瞭解，尤其是對他的老師。」

神原辯護人正要開口，證人便用洪水決堤般的話語攔住了他。

「卓也是個敏感的孩子，同時也有著極強的自尊。如果他受到被自己蔑稱為『昆蟲』的人物的暴力欺凌，就會越發地感到屈辱，也無法向做父母的我們敞開心扉。會不會是這樣的呢？我的心中出現了這樣的擔心和恐懼。我是否應該就此追問他的老師呢？」

—口氣吐出那麼多話語，他便像個偶爾探出水面的溺水者一般，急切地換了口氣。

「事實上，學校不是一直隱瞞著舉報信的事嗎？」激動之餘，他的聲音終於變成了悲痛的哀號。

神原辯護人沒有馬上開口，等到證人的呼吸恢復正常後，他才重新開始詢問：「所以，令您的內心產生動搖的，不僅僅是舉報信的內容，更重要的是此事被隱瞞近兩個月的事實，對嗎？」

柏木則之點了點頭，他的嗓音變得有些尖利：「就是這麼回事。我和我妻子已經不知道該相信誰了，不只感到受騙的恥辱，也無顏面對卓也。我們簡直像兩個傻瓜。就算做老好人，也總得有個底線。」

「關於此事，您和校方談過嗎？」

「談過。是瞭解事實後立刻找他伯談的。我問他們為什麼要隱瞞舉報信的事，也不理解學校瞞著我組織詢問調查的目的。我要求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公開真相。」

「校方是怎麼回答的？」

「他們還是只強調，這僅僅是一場惡作劇。」

「意思是，舉報信的內容並非事實？」

「是的。他們說，卓也是自殺的，這一點不容置疑。舉報信完全是在胡說八道，寄出舉報信的就是學校裡的某個學生。為了找出這名學生讓他好好接受教育，便開展了詢問調查。之所以沒有告訴我們，是為了不讓我們再次感受不必要的痛苦。」證人怒容滿面，嗓音也高了，「在我們聽來，這番話難以令人信服，完全是在推倭責任。我向津崎先生提出和舉報人見面的要求。我想直接聽聽對方的說法。」

「津崎校長是怎麼回答的？」

「他只是一個勁地說『不行』。既然連詢問調查都做過，卻不願告訴我那人是誰，真是莫名其妙。他還說，就算告訴我也於事無補。」

說著，他垂在身旁的手攥成了拳頭。

「他說，舉報信的內容是不真實的，撒下這個彌天大謊的學生需要的是適當的保護和指導，希望能讓學校來處理這個問題要我們做安靜的旁觀者。校方並不想過分追究寫信的那名學生的責任……這個不用對我說，我也懂！」柏木則之呻吟一般地感歎道，「怎麼說我也是個初中生的家長，怎會不懂必須顧及敏感期孩子內心的道理？我要跟舉報人見面，也不是要責難他，只是想聽聽他的說法。通過直接對話確認舉報信內容的真偽，以及那孩子的真實想法。然而，津崎校長堅持認為那必須由校方來做。他說，校方一定會得出滿意的結果向我匯報，翻來覆去地只是在作毫無意義的保證。」

當時，佐佐木禮子也覺得舉報信的內容是一派胡言，這種想法至今仍未改變。她當時只考慮如何控制局勢，妥善處理好舉報人三宅樹理。和津崎先生一樣，她也認為還是不讓柏木家知道的好。

沒想到在今天的法庭上，竟是辯護方引出了針對卓也死亡事件的疑向。柏木則之最初認為卓也是自殺的，後來他的想法發生了改變。也許這一切都是事實，可有意讓證人在陪審員面前作出這樣的證言，會導致怎樣的結果呢？一般而言證人只需要確認在卓也葬禮上的發言不就行了？

不過，這樣的話，在接下來檢方的交叉詢問中，辯護方就會受到攻擊。

這一疑問由檢方引出，還是由辯護方主動揭示，給人的感覺會截然不同。辯護方認識到柏木則之內心想法的改變已是一張無法掩藏的牌，乾脆早點亮出來為好。

「我再詢間一個稍早些時候的問題。」辯護人自然不會知道佐佐木禮子腦中海闊天空的思緒，依然用一成不變的平淡口吻說道，「森內老師涉嫌毀棄寄給自己的那封舉報信，對此您當時是怎麼想的？」

「因為寄給森內老師的舉報信已經來到電視台，我當然認為事實就是這樣的。」證人柏木則之此刻略微恢復了平靜。

「那您是否想過，森內老師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或者正相反，您認為森內老師是個難免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當時，我還顧不上考慮這些。」

「津崎先生對此作出過解釋嗎？」

「津崎先生說，森內老師明確否認自己毀棄過舉報信，而津崎先生也相信她的話。」

「森內老師毀棄舉報信之事公開後，您和森內老師見過面嗎？」

「在最初的交談中，她否認自己毀棄過舉拫信。後來我跟她沒再見過面，因為事情鬧大後，森內老師就離職了。」

「有沒有和她通過電話或寫過信？」

「沒有。」

「那麼，您現在又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

「對我而言，重要的是舉報信內容的真偽。至於森內老師是否毀棄過舉報信，跟我毫無關係。」他低聲補充道，「我也覺得森內老師很值得同情，可是……」

柏木則之仰望著井上法官，然後掃視一遍陪審員們。

「很遺憾，校方採取了家醜不可外揚的態度，想方設法隱瞞舉報信的存在，使我和我妻子深受其苦。既然隱瞞得如此之深，那卓也的死會不會真的有問題。我們擔心，之前我們輕易認定卓也是自殺的，是否真的犯下了大錯。」

陪審員們全都低下頭逃避證人的視線。勝木惠子不停地咬著自己的手指甲。

「詢問結束，」神原辯護人坐了下來。聽眾們屏息凝神，全都鴉雀無聲。

籐野檢察官翻看著手邊的文件，一臉苦悶的表情和她十五歲的年紀極不相稱。

然後，她站起身來，面向會場深鞠一躬。重新抬起頭時，她臉上的表情已緩和了許多。

「請問，在得知這封舉報信之前，您有沒有聽說類似的傳聞，說卓也的死不是自殺，而是和他人有關？」

「沒有。聽說學校裡曾經有過這樣的傳聞，不過並沒有傳到我們耳朵裡。」證人的語調已經恢復到平靜和緩的狀態。

「有沒有人私下來告訴你們？」

「沒有。」

佐佐木禮子瞇起眼睛。事到如今她才剛剛想到，正如獨來獨往的柏木卓也，他的父母也同樣孤立。孩子在學校生活中一旦被孤立，父母在家長中也同樣會受孤立，會因此失去與外界聯繫的管道，無論是好是壞，重要還是無關緊要，任何信息都很難傳到他們耳朵裡。

「柏木先生您自己是否有過類似的懷疑？」

沉默片刻後，柏木則之答道：「沒有，不過……」

法庭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我倒是想到過，卓也或許並非是由於強烈的自我意志而自殺的。」

籐野檢察官偏了偏腦袋：「您的意思是，那可能是一場事故？」

「不，不是。呃……該怎麼說才好呢。」一隻手摀住臉，證人弓起身子，「剛才我好像說過，卓也這孩子和死亡的親和性比較高。」

「是的，您說過。」

「他會對死亡感興趣。在懼怕死亡的同時，也被死亡深深吸引。這可不是我一廂情願，那孩子確實做過令父母膽戰心驚的事，譬如爬上屋頂，或閉著眼睛騎自行車。」

神原辯護人的臉上顯出極大的興趣，甚至遠遠超過正在作交叉詢問的檢察官。

「有一次去親戚家玩，我們稍不留神，他就翻到了陽台圍欄的外側。那時他還沒轉學，是小學二三年級的時候吧。」

「您當時一定嚇壞了吧？」籐野檢察官說著，露出了和年齡相稱的表情。

顯露少女姿態的檢察官讓柏木則之證人回歸家長的身份。他像是要安慰檢察官似的微笑著回答：「是啊，我們嚇壞了。我趕緊跳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進屋裡，還狼狠罵了他一頓。他本人似乎根本沒當一回事，說是只想感受一下站在那裡的感覺。」

他臉上和善的微笑立刻就消失了。

「可是，去世時的卓也已經長大了。他會在雪夜跑到空無一人的教學樓樓頂，站到鐵絲網護欄外頭去體驗那種感覺嗎？」

柏木則之自言自語著，又搖了搖頭。

「可是我又懷疑，那孩子會不會真的想做類似的事？半夜跑到空無一人的學校，也可以理解為那種怪異體驗的延伸，體驗大雪紛飛、天寒地凍的夜晚四處白茫茫一片的感覺。那是一種孤獨的感覺，不是嗎？因為卓也喜歡孤獨。」他的語調中透露出無限的憐愛。

「可是，為了體驗孤獨而深夜潛入學校，和從屋頂墜落身亡之間，還是有很大的差距的。」檢察官及時將證人拉回現實。

「的確有很大的差距。這就是我頗為困惑的地方……」

一直盯著證人的神原辯護人不出聲地乾咳一下，低下了頭。

「或許是由於想到卓也是自殺的心裡太難受，我才會出於逃避開始胡思亂想吧。」

籐野檢察官點了點頭。「詢問結束。這麼長的時間，謝謝您的配合。」

離開證人席時，柏木則之的身子微微搖晃了一下。他立刻扶住椅背站穩身體，朝法官和陪審員深鞠一躬，這才朝辯護方席位走去。

柏木卓也的父親由野田健一陪著走出了法庭。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朝旁聽席望了一眼，或許是在尋找想跟自己對質的長子的身影。

柏木宏之低著頭，避開了父親的視線。佐佐木禮子在一旁低聲對他說：「你父親大概要去辯護方的休息室，你怎麼樣？」

柏木宏之抓住了自己雙腿的膝蓋。他的手指很細，指甲很白。

「我留在這裡，繼續旁聽。」

「請大家稍等片刻。」井上法官面對法庭說道。

陪審團內和旁聽席上的緊張氣氛開始消散，又有扇子和手帕飄舞起來。

禮子問柏木宏之：「你今天會作為證人出庭嗎？」

宏之的雙肩抖動了一下。「要出庭就最好不參加旁聽，是嗎？」

他方纔的怒氣早已煙消雲散，現在又變得萎靡不振起來。

「我覺得旁聽一下也無所謂。其實我也是證人，雖說今天估計輪不到我出庭。」

「你是哪方的證人？」

「算是檢方的。不過就我的立場而言，做哪方的證人都一樣。」

柏木宏之好像一下子怯了場，輕輕地眨了幾下眼睛。「我不管做哪方的證人，都會和我父親爆發全面戰爭。」

禮子微笑道：「法庭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是啊。不會允許父子當眾吵架。」宏之終於露出微笑，將視線轉向津崎先生，「津崎先生，您不要緊吧。」

津崎先生有些恍惚，沒有立刻作出反應。他「啊」了一聲，與宏之四目相對，眨了眨眼睛。「謝謝。我沒事。」

「我父親的話太情緒化了，真是不起。」

津崎先生吃了一驚。禮子也很驚訝。誰也想不到，卓也的哥哥居然會為此而道歉。

津崎先生這下可真的要熱淚盈眶了。「哪裡哪裡，沒有的事。你父親只是說了些作為父母該說的話。」

這時，野田健一回來了。他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井上法官朝籐野檢察官使了個眼色。正在熱議著的旁聽席氣氛立刻為之一變，很快安靜了下來。禮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重新打起了精神。

「下面，作為檢方的證人，」涼子的聲音清亮異常，彷彿歌劇中唱著主旋律的女主角，「有請HBS電視台新聞節目《新聞探秘》的記者茂木悅男出庭。」

茂木悅男挺起胸膛，從旁聽席上站起身，精神抖擻地上場了，就像一位要與女主角對唱的男高音。

·

確認職業、姓名並宣過誓後，茂木悅男直面井上法官，說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話：」請允許我陳述一下自己的意見。」

井上法官看了看籐野檢察官。籐野涼子臉上毫無驚訝之色。「他事先向我請求過，我回答他，這必須得到法官的許可。」

「只要一點點時間就行。」茂木悅男說道。

不愧是媒體記者，在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都是一副駕輕就熟的模樣，完全不會怯場，甚至還氣勢十足。

「與其說是陳述意見，不如說是提出一些疑問更為恰當。這些問題，也許其他的旁聽者也會感興趣。」

「好吧。本法庭允許你陳述意見。不過請簡短一些。」

「謝謝！」輕輕點頭後，茂木故意慢慢移動視線，死死町著檢察官看了一會兒，又順帶看了辯護人一眼，「我不反對該校舉辦這樣的校內審判活動，也對到目前為止大家所做的工作表示由衷的欽佩。但我也不得不指出，此次審判存在著嚴重的缺陷。」

旁聽席上靜悄悄的。大家已經被他吸引住了。

「首先，在這個法庭上爭論事實關係時，並沒有可以憑借的有力物證。無論檢方還是辯護方，都不能向各位陪審員提供佐證自身觀點的物證。當然，這也在情理之中，因為你們不是正式的調查機構，只是一些初中生而已。還有一點……」

茂木豎起一根手指。

「能夠保證證言可信的案發當時的資料和記錄幾乎不存在。所有的證言都僅僅依靠證人的記憶，而記憶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模糊、變質。從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到現在，許多證人的記憶早已發生變化。在這種狀態下來爭論一些事實關係，這種做法本身妥當嗎？」

井上法官往上推了推眼鏡，說道：「你能夠舉出記憶發生變化的實例嗎？」

「當然能。」茂木悅男立刻回答道。

動搖的波紋正在旁聽席上迅速擴展。

「我來分析一下發現柏木卓也遺體的野田健一證人當時的行為。他剛才在承認自己記憶有些模糊的前提下，說他發現柏木卓也的屍體後告訴過某人，並由此人去教師辦公室報告。這與事實不符，我當時問過許多學生和學校相關人員，瞭解到，其實是他自己去教師辦公室報告的。」

野田健一隻是愣愣地眨著眼睛。

「柏木卓也的父親，柏木則之證人的證言中也有類似的錯誤。開始採訪後，我和前任校長津崎見面時，他並沒有拒絕採訪，也沒有聲稱教育機關不宜採訪。他只是說，這是一起敏感事件，容易在學生中造成混亂，希望我不要過於高調。我也準確地向柏木則之先生傳達了津崎先生的意見。這方面，我有日記形式的採訪記錄為證，隨時都可以提交給法庭。」

法庭內鴉雀無聲，只有手帕和扇子在舞動。

「野田也許只是時間太長記不清了，而柏木先生的情況，估計是因為城東三中的隱瞞行為暴露後，他對該校失去信任，主觀看法和情緒篡改了記憶。類似的情況或許也會發生在下面將要出庭的證人身上。不，幾乎可以肯定會發生的。所有的記憶都不可靠。雙方同樣不可靠的證言激烈碰撞，據此爭執哪一方更為可靠。這樣的行為能稱為『審議』嗎？我要質詢大家的就是這樣一個問題。」

說到最後，這個人慣有的尖銳而令人厭惡的口吻暴露無遺。

「我們手頭擁有能夠確認當時狀況的資料。」籐野檢察官用平靜的語調回應道，「如果記憶和當時的情況存在偏差，可以參照這些資料來核實。」

「你說的資料，是指從城東警察署那裡拿到的辦案資料嗎？」

籐野檢察官沒有理會這個問題。

「即使是真實的法庭審議，也會發生針對證人記憶可信性的爭執吧？」井上法官說，「在這種情況下，法庭會檢證記偏差是否在常識能容許的範圍內，或者是否因情緒因素而發生扭曲。難道不是這樣嗎？」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真實的法庭擁有為檢證提供依據的調查資料，如警方提供的報告等。

「剛才檢察官不是說過嗎？本法庭擁有與此相當的資料。」

「可是，檢方和辯護方都沒有糾正我提到的那兩起實例。」

「陪審員們已經聽到了你的證言，這還不夠嗎？」

「你是想說，野田和柏木則之的記憶只發生了細微的偏差，是吧？」茂木悅男對井上法官露出親切的笑容，「然而要想辨明真相，這些細節正是最重要的，必須慎重對待。決不能因為與主題關係不密切而置之不理。」

井上法官沉默了。籐野檢察官儘管看起來不怎麼犯愁，卻也不見動靜。佐佐木禮子注視著井上法官，而這時神原辯護人舉起了一隻手。井上法官對他點了點頭，他便站了起來。

「茂木先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茂木悅男大方地點點頭。「請吧。」

「在提問之前，我有一個請求。在我們的對話結束前，請你直視井上法官，不要移動視線，可以嗎？」

「沒問題。」

「這座體育館的天花板上，」神原辯護人繼續說，「安裝了許多兩根一組的白光燈。請你回答，日光燈一共有幾排？東西向或者南北向都可以。」

茂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條件反射促使他抬起頭，卻被神原辯護人笑著制止了：「請不要看。」

茂木臉上大度的微笑漸漸變成了苦笑。

「這個……」他哼了一聲，「有幾排呢？南北向大概三排？」

「請確認一下吧。」

不只是茂木悅男，法庭內幾乎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了夭花板。禮子也不例外。兩根一組的日光燈南北向共有五排。

「錯了。」茂木笑道。

神原辯護人也笑了。「今天早晨開庭前進場後，你一直在法官對面的位子上坐著一直到被傳喚為止，你一直坐在那裡旁聽，是嗎？」

茂木回過頭看向PTA會長確認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的，就是那個座位。」

「我也記得。從一大早起你就在那裡。即使你對天花板上日光燈數量的記憶出現偏差，也不能據此斷言你剛才沒有坐在那裡，進而聲稱你什麼都沒聽到或看到吧？」

「是啊。」茂木笑著說。

受到茂木悅男笑聲的影響，旁聽席上也爆發出笑聲。這時，神原辯護人悄無聲息地坐下了。

「敗了。」茂木縮了縮肩膀，「我懂了。那就按你們的方式來吧。不過，大家不要忘記我的忠告。你們都是優秀的初中生，可要查明真相，絕不是玩玩文字遊戲那麼簡單的事。」

「你的忠告，我們都聽到了。」井上法官表示接受。

雖然並不甘願承認，可佐佐木禮子並不覺得茂木悅男剛才那番話是多餘的。

「下面開始詢問。請你坐下吧。」

茂木回答說：「我站著就行。」

「作為HBS新聞類節目組的記者，到目前為止，你釆訪過許多校園或教育題材的事件，是吧？」

「是的。」

「具體都是些什麼樣的問題呢？」

「校內暴力、欺凌引發的學生自殺事件，述有教師體罰造成的傷害事件等等。」

「大概經手過多少起？」

「包括沒有製成節目的在內，就我的釆訪經驗來說，大概有三十例左右。」

「在這些問題方面，你有著豐富的釆訪經驗，是吧？」

「是的。我自己就是這樣認為的，也獲得過相應的評價。」

籐野檢察官兩手空空，沒有看筆記本或文件資料，顯得十分輕鬆自在。

“下面，我將就為同學關係而煩惱，或因受欺凌而痛苦不堪導致學生自殺的事件進行提問。」

茂木悅男看著籐野涼子，點了點頭。

「有自殺卻未留下遺書的情況嗎？就你採訪過的範圍來回答就可以了。」

「在我經手的事例中，沒有這種情況。」

「留下遺書的情況比較多？」

「不是『比較多』，就我所知道的範圍，是百分之百留下了遺書。」

「從形式上看，那都是些誰看了都知道是遺書的信件？」

「是的。既有寫明收信人的遺書，也有直接註明『遺書』兩字的信件。」

「都放在自己自殺後馬上能發現的地方嗎？」

「這方面的情況倒是多種多樣的。有些是在整理遺物時，在自殺學生的抽屜裡發現的。不過無論如何，遺書的保存形式都帶有自己死後能讓別人發現的意圖。」

這次輪到涼子點頭了。「在你採訪過的事例中，有多少家長在悲劇發生在自己孩子身上前，根本不知道他為同學關係或受人欺凌而痛苦，直到讀了遺書才知曉的呢？」

茂木悅男動了動腦袋，稍稍考慮了一會兒。

「家長會覺察到孩子有點不對勁，比如總是無精打采，不想去上學，經常討要零花錢又不知花在了哪裡等等。不過這些家長往往把握不到現象背後隱藏的嚴重事態，嚴重到足以導致孩子自殺。就我經手的事例而言，幾乎都是這樣的。」

「在你採訪過的事例中，有沒有學生拒絕上學，之後又自殺的情況呢？」

「有一起是這樣的。那名學生拒絕上學的原因並非遭受欺凌，而是因成績不好而感到苦惱。」

「在這起事例中，家長在事發前擔心過自己的孩子會自殺嗎？」

「他們說在事發之前，父母雙方對孩子拒絕上學的現象都比較擔心，但也沒覺得會嚴重到自殺的程度。」

籐野檢察官露出了向數學老師求教方程解法似的神情。「這麼說，無論原因是受欺凌還是成績不好，在由校內問題導致的學生自殺案件中，與自殺學生共同生活的家長往往很難發現預兆？這一點倒挺讓入意外的。」

「呃……」茂木沉吟著，不慌不忙地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首先我要指出，這絕不能一概而論。儘管我確實經手過多起類似的事件，但在我一無所知的其他場合也有學生自殺事件不斷發生。」

「明白了。我只是想聽聽茂木先生基於採訪經驗得出的意見。」

「那確實可以回答說，很難事先發現。特別是遭受欺凌的孩子，往往害怕父母為自己擔心，或覺得對不起父母，因此會竭力隱瞞。」

「只是在孩子死後才瞭解真實情況，通過遺書或日記，是這樣嗎？」

「是的。」

「那有沒有這樣的情況：從周邊瞭解到的信息表明自殺的學生生前曾為同學關係煩惱或受到欺凌，但本人沒有留下遺書，也沒有日記等書面形式的記錄。」

「這樣的情況我從未遇到過。」

「相反的情況呢？根據自殺學生生前的言行和生活態度，家長已經感到了危險，卻不幸沒能阻止孩子的自殺。」

「我知道一起類似的事例。」

一問一答暢快淋漓。難道他們事先商量過嗎？這樣兩個人和和氣氣地排練法庭詢問的場景，禮子難以想像。

「令人痛心的是，在那起事例中，去世的孩子患有精神疾病。」

籐野檢察官偏了偏腦袋，問道：「你是否考慮過，柏木也可能患有類似的精神疾病？」

“沒有。來訪過他的父母後，我便確信可以排除這種可能性。柏木的邏輯性很強，他父親剛才也在證言中提到過，他非常善於語言溝通。也沒有跡象表明他受到過幻覺或妄想的困擾。日夜顛倒的生活方式和用餐沒有規律只是不上學帶來的副作用，和疾病完余不同。」

「他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或許是得了抑鬱症吧？」

「抑鬱症和鬱鬱寡歡可是有本質區別的。」茂木悅男的語氣就像在耐心指出學生在解題時犯的錯誤，「就連柏木則之先生也不認為卓也需要醫療幫助。我去採訪時，他就是這麼說的，他剛才的證言也包含了這層意思。即使擔心卓也，仔細觀察他的雙親都沒有感到醫療介入的必要性。僅憑這一點就能斷定，卓也患有精神疾病的可能性為零。」

「原來是這樣啊。」籐野檢察官乾脆地放棄了這個話題，「看來，卓也的死與你採訪過的所有事例都不同，是一個極端離奇的特例，是嗎？」

「確實與我接觸過的事例都不同，但不能稱之為『特例』。」

「有與此類似的事例？」

「是的。」茂木點了點頭，稍稍提高嗓門，「我認為，這和『集體私刑』致死的情況極為類似。」

法庭上又響起一片嘰嘰喳唼的喧鬧。連勝木惠子也抬起頭看向證人茂木悅男。在此之前她可是陪審團中唯一沉浸在心事之中，對外界不聞不問的成員。

「集體私刑致死的情況有著具體的分類。說來有點話長，允許我在此作一下說明嗎？」

「請講。」籐野檢察官坐了下來。茂木卻站了起來，輕輕咳嗽一聲，掃視著陪審團。

禮子終於恍然大悟，原來籐野檢察官是將這位被城東三中視作無賴的媒體人士當成此類問題的專家傳喚出庭。他的證言應該屬於專家證言一類。

「首先，根據其目的是否為搾取被害學生的金錢，集體私刑可分為兩大類。而對於以金錢為主要目的一類，本法庭不必關心，因此我也在此予以省略。」

作為這方面的專家，就得大刀闊斧，乾淨利落。

「另一類集體私刑即使會順帶搾取一些金錢，也明顯存在其他動機。而根據實施私刑的團體與被害學生之間是否存在交友關係，又可分為兩種類型。」

茂木悅男舉起右手，豎起兩根手指。

「其一，被害學生與該團體本就是一丘之貉，比如同屬某個社團或活動小組。有一種情況是，被害學生想要脫離該團體，而其他成員對此感到極度不滿，便對其實施暴力懲罰；另一種情況是，該團體發生內證，並發展為多數成員針對個人的暴力行為。內訌的起因常常與金錢和物品丟失，或者異性關係的矛盾有關。前者往往源於誤會，或是外部人員所為，在團體內部解決的過程中引發暴力事件；後者多半是團體中年紀較小或性格較懦弱的成員勾搭上老大的交往對象，從而引發整個團體的眾怒。」

陪審團中一名估計來自籃球社的高個子成員，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口若懸河的茂木悅男。

「總而言之，且不論團體本身的性質健康與否，這類集體私刑，本質上是為了懲罰違反該團體內部潛在『紀律』或『規則』的成員。因此，這種情況也可能發生在受學校鼓勵的社團之中。我採訪過的事件中，就存在這樣的實例：一名一年級學生無法忍受嚴酷的訓練，以及成員間毫無理由的上下級關係，想要退出社團，受到高年級成員的私刑並致其死亡。在這起事件中，連顧問老師也對發生過不止一次的集體私刑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事件最終發展為民事損害賠償訴訟，該教師出庭作證時仍然聲稱，這是為了讓大家遵守社團紀律所必要的處置。」

「暴走族群毆想脫離集團的成員的情況，也屬於這種類型吧？」

面對提問的井上法官，茂木用力點了點頭。「是的。這是最典型的事例。」

所有在場者都聽得人了神。

「其二，被害學生不屬於實施私刑的團體，而只是一個局外人。比如，該團體的成員是由於某種共同的癖好鬼混在一起，而被害學生並非其中的一員，卻不幸和他們同在一所學校。」

茂木用雙手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然後左手握拳，右手食指豎起，高舉過頭，讓陪審員們都能看到。大意是：在一個大圓圈的範圍內，存在著一個由拳頭代表的集團，和一個由食指指代的個人。

「在這種情況下，儘管當事人會有種種說法，可根據我的採訪經驗，集團對個人實施暴力的原因都能歸結為兩個點——嫉妒和蔑視。而兩者有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局外人很難認可。」

「嫉妒怎麼說？」井上法官代替檢察官推進議題。

「舉個容易理解的事例。地方學校來了個出自大城市的轉校生，公立學校來了個出自私立學校的轉校生。而這些轉校生成績優秀，家境富裕，能力出眾，在同學間很有人氣。」茂木悅男又換了一種詼諧的口吻，「所謂『槍打出頭鳥』，這種人特別容易招人嫉恨。不過只要人際關係處理得當，也不會有不良團伙對這種人下手。這方面，學校的氛圍和教師的介入是非常重要的影響因素。越是管理鬆懈的學校，教師越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類糾紛的危險性就會越大。」

「出於一種排外心理……」井上法官咕噥道。

茂木悅男笑了。「如果換個冠冕堂皇的說法，那就是這樣的。不過我覺得理解成『嫉恨』就夠了。如果能把這種心思轉化為『尊敬』倒還不錯。但如果不是這樣，事情就麻煩了。」

「那蔑視又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成為團體——在這種情況下可以明確地稱為不良團伙——欺凌對象的，往往是身體或社會層面上的弱者。比如有殘疾、患有疑難雜症或者家境極為貧困。」

「殘疾和疾病的情況很容易理解，可同學之間能看得出對方家境是否貧困嗎？」

「難道在城東三中是看不出來的嗎？」茂木悅男的反問帶著幾分嘲諷，「法官，恕我失禮，我認為你不具備能夠察覺這些細節的性格。在同一所學校內，學生之間經濟差距明顯的情況可謂比比皆是。有人付不起伙食費和集體活動的籌款，甚至連學費也拖欠著。在我採訪過的事例中，就有班主任將某學生家庭接受生活補助的情況講給同學們聽，結果導致該學生遭受嚴重欺凌的情況。並且……」

茂木停頓一拍，掃視了一遍陪審員們。

「我剛才曾多次使用『欺凌』一詞。事實上，由嫉妒和蔑視引發的針對個人的迫害，在最終發展為死亡或人身傷害事件之前，往往會伴隨欺凌行為。換言之，這種狀況下的集體私刑都是在欺凌行為的基礎上，不斷發展、升級，最終導致悲劇。而在之前說過的『懲罰違規者』的情況下，幾乎看不到類似的欺凌現象。這也是兩種集體私刑間最重要的區別。」

不知何時，籐野檢察官已經站了起來。她說道：「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柏木卓也受到過被告及其同夥或其他學生的欺凌。」

「是的，沒有這種跡象。」茂木表示接受這一觀點，「他在這一點，也僅限這一點上是個特例。無論是從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來看，柏木都不是個引人注目的學生。他既不是被告的同夥，也並非會引起被告注意的『弱者』。柏木與被告互不關心，都不把對方放在眼裡。」

「柏木也不是轉校生。」井上法官補充道。

「是的。不過，請大家仔細考慮一下。柏木曾經以非常引人注目的方式，向被告及其同夥昭示自己的存在。」

「你指的是去年十一月十四日理科準備室發生的衝突吧？」籐野檢察官說。

「是的。那時，柏木與被告發生了激烈對抗。無論在誰看來，這都是顯而易見的對抗行為。他用行動對被告的暴力以及破壞學校秩序的行為高聲說『不』。這對被告而言應該是個莫大的刺激。」

茂木悅男將目光投向空著的被告席。

「在此之前，無論在校內闖出怎樣的大禍，被告也不會受到追究。老師們對他束手無策，三天兩頭受到警察的訓導對他而言是一種另類的勳章，能夠讓別的學生懼怕他。沒有人敢對他的欺凌、嘲弄和惡作劇表示憤怒並展開反擊。大家見到他，都只能縮著脖子逃走或躲在一邊哆嗦。令人遺憾的是，老師們在他面前也是大氣都不敢出，倒不是害怕被告本人，而是害怕他那位蠻不講理的老爸。」

「可是，柏木卻敢於反擊他。」籐野檢察官說道。

「是的。柏木確實反擊了他。」茂木接著說道。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真默契。

「狂暴的獨裁者第一次看到了反叛者的旗幟。這實在太丟面子了。柏木讓一直君臨學校的被告出了個大洋相。被告怒火中燒，難以自已，不對柏木這小子實施報復，不揍扁他，就怎麼也出不了這口惡氣。」

神原辯護人並不提出反對，只是傾聽著茂木的演說。野田健一倒開始坐立不安了，眼睛不停瞟向神原辯護人。

「可是，柏木在這場衝突後不來上學了。被告失去了洩憤的對象，也失去了雪恥的機會。」茂木說。

「這麼說，在理科準備室的衝突發生後，如果柏木依然來上學，成為被告眼中釘的他就可能會遭受欺凌，是嗎？」

「是的，極有可能。我認為，柏木正是預料到了這一點，才選擇不去上學。這不能算逃避，只能算事先迴避吧。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他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

「甚至不想嘗試去解決矛盾？譬如去和老師商量。」

「當時，這個學校裡具備值得作出這種嘗試的氛圍嗎？」茂木悅男的話語中顯露出明顯的攻擊性，「對於那些不能控制被告，也無法使其發生轉變，只會躲在一旁袖手旁觀的老師，又有什麼可期待的？且不論理科準備室裡的衝突是突發的，還是柏木故意製造的事件，最妥善的處理不就是他主動從學校裡消失嗎？」

神原辯護人還是一言不發。他聽任茂木悅男一個人獨唱，讓籐野檢察官為他伴奏。

「當時的校長津崎先生、班主任森內老師以及年級主任高木老師去柏木家家訪，看望拒絕上學的柏木時，柏木一次也沒有和他們見面，其原因也在於此。他對學校已經不抱希望了。他會在心裡說：與其來動員我上學，還不如回去做好你們的本職工作。和學校之間的隔絕狀態是柏木自己一手造成的。他反叛了被告及其同夥，卻沒人敢於奮起響應。他感到極度失望，決定離開城東三中。」

旁聽席上鴉雀無聲。陪審員們也都在聚精會神地聆聽，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勝木惠子將目光落在腳尖上，蜷縮著肩膀，彷彿在代替大出俊次承受茂木悅男的攻擊。

「被告的憤怒並未因此平息。由於報復對象並不在學校，他的報復衝動反而越發高漲。其結果，便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柏木卓也的被害。」

「你是說，被告人為了洩憤，把柏木叫出去並殺害了？」

「除此之外，還會是怎樣呢？」茂木悅男掃視一遍陪審團，似乎還不滿足，又將視線轉向旁聽席，”說到集體私刑，人們往往會聯想到一群人對某個人又打又踢的景象。事實上，這樣的情況確實佔絕大多數，但也有例外。例如，逼迫被害人爬上危險的高處，在冬天裡強迫他下水游泳，強迫他穿行來往車輛很多的路口等等。我還知道逼迫被害人大量喝酒，致使其急性酒精中毒而死的情況。說是『集體』，其實只要被害者是一個人，那加害者有兩三人就足夠了。」

「譬如強迫他翻越屋頂上的鐵絲網？」籐野檢察官順著對方的思路說道。

茂木悅男點了點頭。「完全有可能。」

「如果柏木是被被告叫出去的，那他一定會做好思想準備去面對某種程度的危險吧？」

「他內心的想法，我現在只能作出推測而已。他可能以為對方只有被告一個人。這一點，舉報信上也沒有寫。」

檢察官和證人正自然而然地將舉報信的內容當作已經確定的事實來談論。

「最終，柏木來到了該校教學樓的樓頂。之後的情況，舉報人目擊的事實已勝於任何雄辯。」

籐野檢察官等待片刻，當整個法庭都接受了茂木悅男的觀點後，她才說道：「謝謝，詢問結束。」

旁聽席上的陣陣歎息如漣漪一般向外擴散。

神原辯護人拉開椅子，站起身來。「我不作交叉詢問。」

對此，檢察官和證人都驚訝不已。

「正午已過。法官，我請求休庭。事實上，我們全體……」神原辯護人微笑著環視法庭一周，語氣平緩，「都已經沉醉在茂木悅男證人精彩的演講之中了，似乎有必要讓腦袋清醒一下。」

旁聽席上突然爆發出一聲短促的大笑。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說得好！」

「肅靜！」井上法官板起臉，「好吧，現在休庭。到十三點再次開庭。」

「匡」的一聲敲下木槌，井上法官回到初中生的狀態，撅起嘴，掀掉身上那件廉價的黑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佐佐木禮子好不容易擠出人潮湧動的體育館門口，卻發現茂木悅男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PTA會長也不見蹤影。他們兩個已經跑到學校外面去了吧。

津崎先生也不在了，也許是去了某間休息室。站在塵埃瀰漫，烈日耀眼的操場上，佐佐木禮子瞇起眼睛四處打量。這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過頭一看，禮子不由得瞪大眼睛。「籐野警官！」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籐野涼子的父親籐野剛。他將脫下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身穿白色襯衫，前襟敞開。

「您早就來了？」

「剛好趕上了茂木記者的證言。涼子這鬼丫頭，」籐野剛那張褐色的臉上露出苦笑，「真會巧利用那個專家啊。」

「是啊，真是令人吃驚。」禮子直率地回應道，這時她突然明白過來，「對了，剛才發出那聲大笑的是您吧？還有那句『說得好』。」

籐野剛笑了起來，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神原很明智。如果直接開始交叉詢問，也只會延長茂木記者的演講。

·

確實如此。可是，從感情上而言，他肯定很想反駁幾句的。能夠抑制住自己的衝動，乾淨利落地脫離戰場，確實是十分高超的戰術。

「如果我們這樣讚揚他，」籐野剛似乎由衷地感到高興，估計他會說，『我沒考慮那麼多，只是覺得肚子餓了。』」

禮子笑了出來：「他就是這種地方叫人喜歡不起來。」

「他是個人精。涼子可真夠嗆的。」籐野剛臉上倒是沒有半點擔心的樣子，「午飯有安排嗎？約好和誰一起吃了嗎？」

「沒有……」

「那我們一起去吃碗蕎麥面吧。」

「籐野警官，你下午還要旁聽？」

「只要局裡不叫我去。」

「涼子知道你來旁聽嗎？」

「她怎麼想不重要。如今，涼子不會在乎老爸怎麼想。」

這對父女同樣不思議。跟在快步朝學校大門走去的籐野剛身後，禮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

籐野剛一直覺得佐佐木禮子待人相當耐心。大出俊次和他的同夥到底讓她操了多少心啊。

「校內審判是很罕見的事件，所以我相當感興趣。」

在蕎麥麵店裡，禮子只作了一句簡單的說明，便開始一個勁地詢問籐野剛對上午法庭審議的感想。她似乎對茂木悅男特別在意，說起他時，語氣中總帶著幾分憤慨。籐野剛坦誠地談起自己的看法，同時盡量詳細地打聽他來之前的庭審情況。

回到學校後，兩人發現前任校長津崎正在找佐佐木禮子。他想和禮子一起坐到靠前的座位上旁聽。看到籐野剛，津崎先生十分高興。不過籐野剛聲稱自己可能會中途退場，還和兩人拉開一段距離，在最後一排的左側坐了下來。

茂木悅男與PTA的石川會長已經坐在和上午相同的座位上了。

下午的庭審開始時，旁聽席上座率已達八成。被告席依然空空如也。對此，法官和辯護人之間並沒有任何交涉。

「請辯護方的證人出庭。」

聽到神原辯護人的喊聲，柏木宏之從旁聽席上站起身來。他似乎很緊張，朝證人席走去時，動作顯得十分僵硬。

籐野剛找了找柏木宏之的父親，發現他坐在中間一排的右側，一本正經地揚起臉看著自己的大兒子。

表明身份並宣過誓後，柏木宏之朝法官和陪審員們鞠了一躬。

「在我父親出庭作證時，我妨礙了庭審。在此，我表示深深的歉意。」

「證人已經作了深刻反省。」神原辯護人也幫著說道。

「陪審團接受證人的道歉嗎？」

面對井上法官生硬的質問，陪審員們面面相覷。

一個個子很高的少年舉起手來。「法官，我要發言。」

「請講。」

高個子陪審員站了起來。真的好高啊。

「我是被選為陪審長的竹田。呃……是籃球社的。」他一邊說一邊不停用手撫弄校服褲子上的褶皺，「證人道了歉就好。女生們剛才都很害怕。」

「真是對不起。」柏木宏之又鞠了一躬。

「吃午飯的時候，大家也都說了。」竹田陪審長掃視法庭一周，「我們做陪審員還是第一次，真的什麼都不懂，都是外行。」

旁聽席上有人在笑，陪審長竹田有些害羞。他歪著腦袋，撫弄褲子的手動得更快了。

「可是，大家都願意仔細傾聽。所以，請各位證人說話時心平氣和一些，不要發火。也許會很難做到，可你們一發火或哭起來，我們的心情也會受影響，這樣可不好。」

整個法庭寂靜無聲。

「拜託了。」說完，他那高高的身板彎折下來，深深鞠了一躬，又坐回座位上。旁聽席傳來一陣笑聲，並非起哄，而是善意的笑。

這位陪審長挺夠格。籐野剛想道。

「下面，請開始主詢問。」

神原辯護人讓證人柏木宏之坐下，從柏木家的環境及家庭成員等情況開始他的主詢間。

「案發當時，證人和父母以及弟弟卓也不在一起生活，是嗎？」

「是的。現在也是如此。我住在埼玉縣的大宮市，離袓父母家很近。」

「這種狀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從三年半前開始的，當時我剛剛考入高中。我會盡量回去父母家，但基本的生活範圍還是以大宮市為主。」

神原辯護人簡潔地問：「為什麼會這樣呢？」

稍作停頓後，柏木宏之慢慢回答道：「最大的原因就是，我無法和卓也一起生活。我不願和他一起生活。」

現在的柏木宏之，與上午的庭審中咆哮著攻擊父親的他簡直判若兩人。佐佐木禮子對籐野剛說，看到他這副模樣，比起驚訝，她更感到痛心。

柏木家內部似乎也很不平常。

「卓也從小體弱多病，」柏木宏之繼續說，「他患有嚴重的小兒哮喘，感冒發燒更是家常便飯，還動不動就拉肚子，甚至曾因貧血在浴室和盥洗室裡暈倒過。」

「你父母和你都很擔心吧？」

「是的，我們很擔心。我的父母想盡了一切辦法，光是為了治療小兒哮喘和查清眩暈的病因，就帶他去過好多家醫院。尤其是我母親，」他放低了聲音，「心裡全是卓也。我當時非常失落。」

話出口後，他突然笑了。

「或許有人會笑話我，覺得這麼大個子的一個人，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就連我自己也覺得可笑。可在當時，就是在我決定回大宮的時候，我正好面臨中考，也處在敏感期，心裡空蕩蕩的，希望父母能更多地關心我。」

「你剛才說的是『回』大宮？」

「是的。在父母買房搬來之前，我們住在大宮的祖父母家附近。祖父母代替只圍著卓也轉的父母，十分照顧我、疼愛我。」

神原辯護人點了點頭：「所以你要回到那裡去。」

「是的。」

柏木宏之看了看法官，又望向陪審員們。

「你們現在和我當時一樣，也面臨著中考。我想，你們會比較容易理解我當時的心情。你們的心裡也有著各種各樣的煩惱吧？」他親切地問道，「事後回想起來，那或許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當時卻認為，那是會影響自己一生的大問題，是一個人承受不了的。雖然可以找朋友或老師商量，但我就想讓父母聽聽我的心裡話。我固執地期待著，哪怕只有一次，父母能優先考慮一下我。」

「這是什麼意思？」

「在此之前，父母總是優先考慮卓也，而我總是被扔在一邊。」

「哦，由於要擔心卓也的健康，你父母的心思往往會偏向於他，對嗎？」

「是的。不過不是『往往』，而是百分之百偏向他。」說到這裡，他有些害羞地笑了，「這番話聽起來確實是非常幼稚可笑。但在當時，這對我而言可是十分迫切的問題。」

「當時，你對父母說過這些話嗎？」

「沒有。我從未向父母表明我心中的不滿。」

「為什麼呢？」

「當時，我希望不用我說出口，父母也能察覺這一點。這是某個年齡階段特有的心態。也可以說是我在任性撒嬌。不過，我也確實有點不像話。」他小聲地加了一句。

「不像話？」

「我內心的糾結，卓也早就察覺到了。那傢伙在這方面相當敏感。不，不如說是他洞察了我心中的煩惱和不滿。他確實能洞察一切。」稍稍語塞片刻，柏木宏之繼續說，「卓也他笑我。」

神原辯護人目瞪口呆，微微收緊下頜。

「我覺得他在嘲笑我。也許是我在疑神疑鬼，但當時我就是這麼覺得的。」

「卓也他……呃，怎麼說呢？他嘲弄你了？」神原辯護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證人柏木宏之對他用力點了點頭。「是的。他嘲弄我。於是我怒不可遏，動手打了他。所以說我挺不像話的。父母理所當然地訓斥了我。他們一點也不理解我。我決定離開這個家，因為這裡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旁聽席四處傳來交頭接耳的聲音。柏木則之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證人席上的長子。

「同時，我也很害怕。」柏木宏之繼續說，「我擔心和父母、卓也一起生活下去，自己遲早會變成廢物。我也擔心自己還會對卓也動用暴力。這種事情一旦開了頭，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你內心的不安和不滿並沒有得到化解，是嗎？」

「是的。應該說是惡化了。」

「關於此事，你和祖父母商量過嗎？」

「我問過他們，說我和卓也打架了，想回大宮住，可不可以？他們說隨便什麼時候去都可以。」

「他們沒有勸你不要離家出走，跟父母和卓也重歸於好嗎？」

「沒有。祖父母瞭解我們家的境況。他們在這方面有著自己的想法。」

「他們知道你為了體弱多病的卓也一直在忍耐，對嗎？」

「是的。不過，我動用暴力是不對的。若今後仍有這種可能，就是說，如果我再也忍不了了，那我還是和卓也保持距離為好。這是我祖母的意見。」

神原辯護人微笑道：「他們站在你那一邊，是吧？」

「是的。」證人的話音柔和了下來，「對我而言，這非常難得。他們不會用漂亮的場面話來否定我，比如『你們父子之間應該好好溝通』『你是做哥哥的，應該像個大人』之類的。他們全盤接受了我的任性。如果沒有他們的寬容，我說不定會誤入歧途，也許會在外頭闖出大禍來。」

陪審團中有好幾人在點頭。

「我由衷地感謝我的祖父母。這份感激如今仍沒有絲毫改變。」

神原辯護人點了點頭，繞過桌子來到前方。

「在發生衝突之前，你和卓也的關係又是怎樣的？」

「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擔心卓也。他經常臥床不起，動不動就不去上學，朋友也很少，我覺得他很可憐。」

「卓也對你怎麼樣？」

證人柏木宏之低下了頭。

「卓也和你親近嗎？」

「我沒有這種感覺。不過我不會主動和他一起玩。」

「不過也不是不關心，對吧？」

「是的。可是，我們年齡相差了四歲，就算我要去主動帶他玩，也會被我母親攔住。」

「你能舉出具體的例子嗎？」

柏木宏之看著神原辯護人，縮起了肩膀。「譬如和他一起練習棒球的接發球，或者一起騎自行車到什麼地方去。」

「兄弟一起這樣玩也挺自然的吧。」

「可是在我們家，即使我招呼卓也，他也未必搭理我，母親也不會同意。」

「你父親的態度又如何？」

「大同小異。總之，他們都認為卓也身體虛弱，無法像我一樣生活。」

「時間一長，你自然就不再帶卓也玩了，是嗎？」

「是啊。如果我多管閒事，讓卓也感冒發燒，就又該挨罵了。」說著，證人柏木宏之笑了起來，「很彆扭，是吧？大家應該能想像得到，我和卓也可不是一般的兄弟關係。」

神原辯護人沒接他的話，而是改變了提問的方向。

「你搬到大宮去住後，和卓也又保持著怎樣的關係呢？」

「我跟他沒關係了。」

「電話……」

「沒有過。」

「和你父母呢？」

「他們有時會打電話給我。我母親到大宮來過，會買一些衣服、雜物送來，沒過多久就回去了。」

「你父親柏木則之呢？」

「也就是過年我回家時見個面的程度。」

「過年時，你會住在家裡嗎？」

「不，我都是當天去當天回。讓祖父母兩個人單獨過年也太冷清了。」

「柏木功子，即你和卓也的母親跟你祖父母關係如何？」

柏木宏之難為情地笑了。「關係不太好。是原本就不好，還是我和卓也的爭執使他們關係惡化的，我就不清楚了。」

由此可見，柏木家分成了兩大陣營，祖父母和長子柏木宏之是一邊，父母和次子柏木卓也是另一邊，還形成了某種程度的對立。這倒是個令人難以忽視的事態啊。

「你的祖父母如何看待卓也呢？」

「他們自然也會擔心，只是不說出來罷了。只要一說出來，就可能會和我母親吵架。」

「發生過這種事嗎？」

「發生過好多次了。自從我和卓也發生衝突，回到他們身邊之後，他們和我父母交流時就只會說些場面話。」

「你知道卓也從去年十一月十五日開始不上學的事嗎？」

「知道。不過，我是在十二月才聽說的。是母親來大宮的時候告訴我的吧。」

「說卓也不去上學了？」

「是的。母親說，是因為卓也和同學打架了。對方是有名的壞蛋，所以卓也沒有錯。還說她和父親商量過，會找個恰當的時間讓卓也轉學。」

「你聽了這話，覺得擔心嗎？」

柏木宏之雙手抱胸，低下頭沉思片刻後嘟嚷道：「祖父母很擔心。對於他們那個年代的人來說，小孩不上學本身就是個大問題。」

「證人你不擔心嗎？」

柏木宏之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當時心情複雜，該怎麼說才好呢……」

「你可以仔細考慮一下。」

野田健一停下正在記錄的手，怔怔地望著證人柏木宏之。

「我又要說小孩子氣的話了。」柏木宏之苦笑道，「我當時有點幸災樂禍。」

「幸災樂禍？」

「是的。我當時想，卓也那小子失敗了。他的陰謀終於沒有得逞。」

「陰謀？」

「他以前也常常不去上學，可成績依然很好，甚至能達到優等生的級別。」

「是在他上小學的時候，對吧？」

「聽說他上初中後，班主任也說，如果他真的肯用功，成績應該會更好。這也是聽我母親說的。」

神原辯護人點了點頭。

「無論在家還是在學校，也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卓也都不算問題少年。儘管他體質病弱，也不是個壞孩子。呃，我很難表達清楚……能聽得懂嗎？」

「請繼續。

「可是，拒絕上學明顯是問題少年的行為，不是嗎？雖然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地定性，但對於我父母這樣具有一般常識的人，以及對學校和教育持保守態度的家長來說，就是這樣的吧。我母親就為此感到十分狼狽。」

「原來如此。」

「上小學時，卓也也曾說過不想上學，但那不過是說說而己。就瞭解的情況，對於當時的卓也而言，和同學打架的行為簡直不可想像。所以我會覺得，這次他失敗了。」

「呃……」神原辯護人低吟一聲，扭了一下脖子。

「我還想到，卓也失去了我這個比較對象，就必須以另一種方式在父母眼前顯擺自己。可這次他有點鬧過頭了。」

「你是說，卓也在故意製造令人擔心的狀況，目的是引起父母的注意，是嗎？」

「不只是父母，他也想引起老師們的注意。」

「根據津崎先生和柏木則之的證言，很難相信卓也希望得到老師的關心。他似乎相當蔑視老師們，至少是不抱什麼希望吧。」

「不，所以……」

柏木宏之一邊找尋合適的話語，一邊焦急地撓著自己的頭髮。

「確實，很難想像卓也對學校的老師們會有什麼期待。他就是這樣的人，對身邊的大人，他都已經看透了。他蔑視大人，認為自己凌駕於他們之上。所以他總想在別人面前顯示自己的特別。是的，是的，就是這樣……」

他自顧自地點著頭。

「卓也認為自己很特別，是出類拔萃的，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樣。從本質上他就不能和普通的孩子相提並論。」

柏木宏之不由自主地從座位上站起身，環視法庭一周。

「我不知大家能否領會，卓也擁有這樣一個側面。他既純粹又有心機，是個麻煩的小人精。」

陪審員們面面相覷。檢察官席上，籐野涼子正和身邊的佐佐木吾郎小聲攀談，佐佐木吾郎不停點頭。萩尾一美將一條胳膊支在桌面上，一副不勝其煩的模樣。

「他在製造假象。」柏木宏之有點激動了，「在家裡，只要當個身體病弱而腦袋聰明的孩子，就足夠彰顯自己的特殊性。當他成為初中生，同學們都在不斷長大，學校裡的人際關係就會變得比家庭關係更難辦。這時，要想製造假象，就必須依靠特殊的手段。具體而言，就是他在大家面前呈現的樣子——不正眼看人、嘲笑譏諷、什麼都能看透、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他不願全身心投入學習和社團活動，他認為比起這些，人生中還有更重要的事物。」

他既不想當單純的優等生，也不願做不良少年，而是要成為一名與眾不同、具有超凡洞察力的學生。

「所以，聽說他和校內出名的不良學生打架的時候，我立刻在心中高呼：原來如此！這絕不是普通的衝突事件，雖說起因應該是大出他們找了卓也的茬，但認為自己高他們一等的卓也絕不會嚇跑，反而會嘲笑、蔑視他們。不過大出他們的惡劣程度遠在卓也的想像之上。怎麼說呢，他們畢竟是真正的不良少年。卓也怕他們報復，就只能逃避了。」

「所以你認為，卓也這次失敗了，是嗎？」

神原辯護人不動聲色地插了一句，為越說越起勁的柏木宏之踩了—下剎車。

「是、是的。卓也他搞錯了對手。大出根本不理會卓也的小聰明，絕不會按照他心中想好的程序去走。所以卓也無法再去學校了。可是，他又不能向自己蔑視的老師和父母傾訴這一切，他只得把自己關在家裡，思考下一個手段。」

旁聽席寂靜無聲，大家不知是在由衷地佩服柏木宏之的分析，還是覺得驚詫或莫名。連籐野剛也聽得津津有味。

「說句失禮的話，證人你也很有心機啊。」神原辯護人超然地說。緊張的氣氛瞬間解除，旁聽席爆發出一陣笑聲。陪審團裡也有好幾人笑了起來。

籐野檢察官依然滿臉嚴肅。野田健一也是如此，甚至還顯得有些僵硬。

「上午，柏木則之先生出庭作證時，你指出父親的話中有虛假成分，還指責他說，『父親在製造卓也的假象。』」

柏木宏之突然像虛脫一般變得有氣無力。「是的，我說過。」

「你上午提到的『假象』，就是你剛才談到的卓也的形象？」

「是的。父親在卓也以那種方式死去後，明明開始瞭解那不過是假象，卻依然緊緊抱住不放，甚至還代替卓也繼續製造假象，想在這個法庭上，讓大家都相信這個假象。我因此憤怒不已，起身斥責了我父親。」

神原辯護人歎了一口氣，問道：「你不覺得，這種『假象』正是你自己製造出來的嗎？」

柏木宏之重新端正站姿，面向神原辯護人回答道：「我並不這樣認為。我非常瞭解卓也。我一直在近距離觀察他。」

「這幾年你們沒有生活在一起，不是嗎？」

柏木宏之一下子拔高了音調即使不和他一起生活，我也知道他完全沒有改變。」

「這位哥哥很可憐啊。」一些坐在籐野剛背後的女性家長在低聲感歎。

「他弟弟真麻煩，把他逼得走投無路了。」

「做父母的總是讓年長的孩子一忍再忍，而嬌慣年幼的孩子。」

籐野剛心中暗想，其實籐野家也是如此。三姐妹中的長女涼子為了兩個妹妹總是在忍耐。自己和妻子都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還會勸說涼子：做姐姐的必須忍耐。

「男孩子的內心很難懂。女孩子心直口快，還會互相抓著頭髮吵架，多少能懂一點她們的心思。」

「男孩子會把任何事都悶在心裡。」

是這樣的嗎？籐野剛暗忖道。

他抬起頭來，發現柏木宏之已經坐在了證人席上，還從野田健一手中接過一個盛水的玻璃杯。神原辯護人在翻看手頭的資料。

「可以了嗎？」

證人柏木宏之將空了一半的玻璃杯還給野田健一，對神原辯護人說：「可以了。剛才我又衝動了，對不起。」

「好，我們繼續。」神原辯護人微微一笑，「關於證人如何理解卓也拒絕上學時的心態，我們已經很清楚了。在此基礎上，我會進一步提問。」

他合上文件，身體靠在桌子上。

「如果我們接受證人的意見，認為卓也在『失敗』後陷入無法上學的境地，那麼，為了不讓事態惡化下去，卓也應該想要以某種方式打開局面，是吧？」

「我覺得是這樣的。」

「剛才你說過，你母親曾考慮過讓他轉校，對嗎？」

「對。我也認為這是一種比較現實的出路。」

「而與此同時，卓也的父親在本法庭作證時曾說，卓也當時非常想不開，最終可能會想到自殺。對此，你怎麼看？」

柏木宏之沒有馬上回答。看他的樣子，與其說是在考慮，倒不如說是在抑制衝動。

「我不認為卓也會想到自殺。因為對他而言，自殺就是失敗。」

「失敗？」神原辯護人重複道。

「是的。因為這樣做的話，他等於輸給了被告大出。」

「可事實上他已經受到了被告的威脅，不是嗎？」

「如果真是這樣，我父母肯定會發覺。他們在卓也的事情上相當敏感，如此重大的問題不可能發現不了。」

「你父親說他或許漏掉了這些細節。」

「我父母總是這樣責備自己。我勸過他們好多次了。」

「如此說來，拒絕上學的那段時間，卓也面對的不是外來的威脅而是自己內心的鬱結。這是你的意見，對嗎？」

「是的。」

「為了消除鬱結而去自殺，這好像不太正常吧？」

「卓也不願意接受失敗，所以他不會自殺。我父母也搞錯了，他們被卓也的假象迷惑了。」

「那還能有怎樣的手段呢？」

「自殺……」他依然吐出了這個字眼，又接著說了下去，「未遂的話，是完全有可能的。」

旁聽席又開始嗡嗡響了。

「不是自殺，而是自殺未遂，這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真的想死，而是嘗試用自殺來『示威』。」

「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死？」

「是的。估計也沒打算真的採取自殺行為。」

「這就是所謂的『示威』？」

「是的。只要宣告自殺就行。」

「向誰宣告？」

「向父母，也向學校的老師。」

「這是他的解決方式嗎？」

「這樣不就能打擊大出他們了嗎？」證人的目光投向了空著的被告席，「會給人造成一種印象：大出他們威脅卓也，並將他逼上了絕路。」

柏木宏之回頭望了望旁聽席，像是在找什麼人。

「上午茂木悅男先生的證言可謂正中卓也的下懷。根據茂木先生的解釋，卓也出於正義奮起反抗，卻遭到不正當的暴力和威脅。」

「因為事實上卓也已經死了。」

「不用死，只是想死的話，不也能取得同樣的效果嗎？」

「法官！」涼子舉起一隻手，站了起來，臉上那副忍無可忍的表情應該是裝出來的，「考慮到在法庭上要盡可能地找出真相，所以我一直沒有提出反對。可如今實在不能忍下去了，辯護人不是在詢問證人，而是在引導證人的意見。」

「你的指責沒錯。」法官俯視著神原辯護人，「還有必要聽取證人的意見嗎？」

「有必要。」神原辯護人馬上回答，「柏木宏之是卓也的哥哥，與卓也共同生活，一起成長。四年前，他和卓也發生了衝突，可這也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接近卓也。和父母不同，他不是卓也的庇護者，能夠冷靜、客觀地觀察卓也。」

「我不認為證人的態度是客觀的。相反，他非常情緒化，是在憑借想像提供證言。」

「那不是一般的想像，證人是在把握卓也的思考方式和感性的基礎上作出推測。這只有親兄弟才能做得到。」

「想像就是想像。」籐野檢察官下了斷言。

「好吧。下面我方將提供一份書面證據。」

神原辯護人回過頭去，對野田健一使了個眼色。健一便從腳邊抄起一卷牛皮紙，走上前去。他拖來黑板，將牛皮紙貼了上去。法警山崎晉吾和神原辯護人都在幫他的忙。

牛皮紙上按時間的先後順序列出一條條事項，有文字和數字，好幾個位置畫著紅圈。

「這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柏木家的電話通話記錄。」

旁聽席上又是一片喧器。柏木則之和茂木悅男不約而同地探出了身子。

「這是檢方和辯護方共同的書面證據，是我們委託城東警察署從電信公司調用的。這是證人柏木宏之拿來的，對吧？」

「對。」柏木宏之點了點頭，「我給雙方提供了複印件。」

「我們研究過這份通話記錄，查明對方電話機所在的位置，結果發現了一個奇特的現象。」

神原辯護人走到黑板跟前，手拿一支圓珠筆指點著。

「請大家注意看畫著紅圈的部分。」

陪審員們也探出了身子。

「就是這五次來電。」

神原辯護人逐一念出五個條目：

１上午十點二十二分 城東聖瑪利亞醫院附近

２凌晨零點四十八分 JR秋葉原車站內

３下午三點十四分 赤阪郵政局附近

４下午六點零五分 新宿站西出口

５下午七點三十六分 小林電器店前方

「其中１和５都在本地區，估計大家都很熟悉吧。」

追著神原辯護人的圓珠筆，野田健一在畫著紅圈的電話號碼下貼上照片。

「這些都是現場拍攝的照片，也附在書面證據裡了。照片有點小，大家可能看不清。這五通電話都是用公用電話打的。」神原辯護人面對旁聽席說道。隨後，他轉向了柏木則之。「關於這五通來電，我們都問過你父母，他們不知道通話內容，都說沒有相關的記憶。」

柏木宏之點了點頭。

「從１到４，每兩通電話間都相隔兩個半小時左右。」

「是啊。」

「你家用的電話是子母機，對吧？」

「是的。子機在卓也的房間裡。」

「既然你父母都沒有記憶，那麼，可以認為這五通電話都是卓也接的。」

「在我們家可未必是這樣的。」證人站起身，走近黑板，「每通電話的通話時間都很短。」

「是的。」

「這些電話或許是卓也打的。」

法庭靜悄悄的。

「什麼意思？」

「這些電話說不定是卓也在外面打給我父母的。」

「為什麼？他有必要採取這種怪異的打法嗎？」

「為了告訴父母，自己馬上就要自殺了。」

會場裡更安靜了。神原辯護人走近證人，與他並排站在一起。

「卓也從這些地方給父母打電話，是為了告訴他們自己馬上就要去死了？」

「是的。或許他想說，自己正在尋找自殺的場所。」

籐野剛注意到坐在檢方席上的涼子此刻滿臉通紅。她猛地站起身來，看上去憤怒異常，上氣不接下氣：「法官，我反對！」

「請稍等。」法官攔住涼子。

「可是，法官！」

「先聽他們說完。」

證人柏木宏之不理會法官和檢察官，只顧和神原辯護人對話。

「你是說，卓也在四處徘徊尋找自殺場所？」神原辯護人問道。

「是的。他每到一個地方都會給家裡打電話，可不知我父母是都不在家，還是沒有注意到電話，他打了好多次都沒打通。」

「如果在家，你父母會注意不到有電話打進來？」

「我父母嫌推銷電話煩人，家裡的電話幾乎一直設置在電話錄音狀態，連呼叫音都會關掉。這方面可以向我父親確認。對此我提過很多次意見，因為有事打電話過去總要等他們打回來，特別麻煩。」

「我反對！」籐野檢察官幾乎是在高聲叫喊，「辯護人又在讓證人講述自己的想像了。」

辯護人和證人都沒有停下來。

「你認為，這些地點對卓也有特殊的意義嗎？」神原辯護人繼續問道。

「他常常去聖瑪利亞醫院的內科和呼吸科看病；秋葉原和赤阪我不清楚；新宿站的西出口有個長途汽車站，是吧？在他上小學時，我們一家四口曾在那裡坐大巴去金澤。那可是一次愉快的旅行。」

柏木宏之的聲音飽含著無限的留戀。

「卓也不是真的要自殺。」證人對陪審員們說，「我說過，這是示威。可即使只是示威，如果做得不夠真實，也是毫無意義的。」

陪審員們的眼睛全都瞪得大大的。在齊刷刷注視著證人柏木宏之的陪審員中，只有和涼子關係親密的倉田真理子擔心地望著涼子那張通紅的臉。籐野剛不禁微笑起來。那孩子真是心地善良。

「可是，最終這五通電話都沒有和他父母通上話。」

「也許卓也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那原本就是在示威。」

「法官。」涼子厲聲說，「他說的一切都是想像。要不，在哪個地方有目擊者嗎？」

神原辯護人回頭對籐野檢察官笑了笑。見到他洋洋得意的樣子，涼子不由得吊起眼角。

「謝謝！辯護方的主詢問結束了。」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休止符，連證人也吃了一驚。神原辯護人退下後，籐野檢察官來到前方。

「請坐，柏木先生。下面請允許我開始交叉詢問。」

話語雖然恭敬，可語氣明顯是一副爭吵的架勢。籐野剛不由得苦笑了起來。涼子，鎮靜一點啊。

要鎮靜確實很難。連旁聽席上的聽眾和陪審員們都有些坐立不安了。籐野剛只得自個兒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端正坐姿。

·

籐野涼子沒有馬上展開交叉詢問。她抱著胳膊，出神地望著貼在黑板上的通話記錄。柏木宏之遠遠眺望著籐野檢察官，就像在眺望一條一靠近就會「汪汪」吼叫的小狗。

「好吧，卓也的哥哥，」視線轉向證人，涼子放下胳膊，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柔和幾分，「有勞你協助我們的校內審判，我表示由衷的感謝。」

涼子的鞠躬禮帶著幾分少女的姿態。

「特別是這份通話記錄，僅靠我們的力量是拿不到手的。這得感謝你的大力協助。」

「不用客氣。」證人小聲答道，「我不是為了你們才這麼做的。我也想知道真相。」

「好的，我明白了。」籐野檢察官緩緩點了點頭，朝黑板走去，「辯護方的詢問拖得太久，我想盡快結束我的詢問。」她露出友好的笑容，繼續道，「請允許我確認，剛才你聲稱，弟弟卓也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後拒絕上學這件事，你是在十二月才知曉的，是吧？」

「是的。」

「還是聽你母親說的？」

「是的。」

「不是聽卓也說的嗎？」

「不是。」

「這是因為你不和卓也生活在一起，平時也不會經常聯繫？」

「是的，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

「你還記得你是在哪天從母親那裡聽說卓也不上學的事嗎？是十二月的幾號？」

「我不記得了。不過，我母親來我在大宮的住處，一般都在週末。平日裡來，我可能不在家。」

「你說的週末，是指星期天？」

「是的。」

「那請你回憶一下。在得知這一信息後，你做過什麼嗎？」

「什麼？要做什麼呢？」證人吃了一驚。

籐野檢察官也顯露出驚訝之色。「你想不起來了？」

涼子又看了看辯護人，似乎在問：換作你會怎樣呢？神原辯護人卻毫無反應。

「上初二的弟弟和同學打架，之後又不上學了。聽到這樣的信息，一般都會擔心吧？」

「哦，是啊。這是理所當然的。我當時也很擔心。」

「那麼，你有沒有想到要聯繫卓也呢？」

「聯繫？」

「打個電話，或者寫封信。」

證人沉默片刻後答道：「我說了，我和卓也關係特殊。」

籐野檢察官又點了點頭。「是啊。對於卓也不上學的情況，剛才你說過，和不良少年打架後不去上學，是卓也的失敗。」

「是的。雖說作為他的哥哥，我的這種態度絕不足取。」

「還說你有點幸災樂禍。」

「確實是這樣的。」

「既然如此，那應該更想瞭解卓也當時的狀況了吧？」籐野檢察官面向旁聽席，輕輕攤開雙手，似乎在尋求支持，「是吧？如果我是你，我肯定想要知道他的狀況。如果得知卓也因自己的失敗而萎靡不振，還要嘲笑他，或者居高臨下地安慰他幾句。總之要想方設法地刺激他，不是嗎？」

「我可沒那麼做。」面對這個比自己年幼的對手，柏木宏之很不舒坦，「我的心態還沒壞到那種地步。」

「好吧，那就是說，你沒有和卓也聯繫過？」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沒聯繫過。」

「從那時起直到卓也去世前，你母親有沒有去看望過你，或者和你通過電話呢？」

「那倒是……有過。」

「在這些情況下，你是否主動地向你母親打聽過卓也的情況？換言之，就是要求得到進一步的信息。」

「這倒是問過。我問她，卓也還不去上學嗎？」

「當時，你還是沒和卓也聯繫過？」

「沒有。」

「明知卓也仍然拒絕上學……」

「卓也有父母照顧著。」

「你認為把卓也交給父母就行了，是嗎？」

「是的。」

「你有沒有想過要去一趟東京的家，和卓也君見個面？」

「沒有。我不想多管閒事，這樣只會進一步刺激他。」

「你父母這樣告誡過你嗎？」

「沒有明說罷了。」

「那他們有沒有反過來要求你去看望卓也？」

「沒有。」

「卓也提出過要你去看望他的要求嗎？」

柏木宏之苦笑道：「怎麼會？我們之間不是這種兄弟關係，要我說多少次才夠？」

證人柏木宏之也作出了向旁聽者尋求支持的姿勢。

籐野檢察官並不理會他，只顧一條條確認事項：「對於不上學的卓也，你從未想過要自發地採取行動？你父母也不希望你做些什麼，對此你也不覺得奇怪。可以這樣解釋嗎？」

證人不予回答。

「柏木，你的這種態度，應該用什麼詞來描述呢？」

「我不知道。」

「那我來告訴你吧。這叫作漠視。」

籐野檢察官提高嗓門，目光也變得犀利起來。

「你漠視卓也。你父母也知道，你在漠視自己唯一的弟弟，所以對你沒有任何期許。卓也也明白，自己唯一的哥哥在漠視自己，因此也從不要求哥哥為自己做些什麼。」

「你的說法很有問題。」

籐野檢察官無視證人的抗辯，乘勝追擊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卓也的事了呢？」

「什麼時候？」

「回答辯護人的詢問時，你口若懸河，感情充沛；你父親出庭作證時，你怒不可遏，滔滔雄辯。這說明，你現在相當在意卓也的事。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呢？」

證人略顯狼狽慌張。他沒有回答。

「是從卓也死後開始的吧？」籐野檢察官用近乎冷酷的眼神望著柏木宏之，「關於卓也的死，你通過想像建立起卓也的假象。為了渲染這個假象，你又拋出『示威』一說。這一切，都是在卓也死後，在他再也無法開口抗辯之時誕生的，不是嗎？」

「法官，」神原辯護人舉起了手，「檢察官的詢問意圖不明。」

「檢察官，你想從證人那裡問出些什麼？」井上法官悶悶不樂地質疑道。

籐野檢察官根本不予理會。「你剛才說，十二月二十四日柏木家接到的那五通電話，是卓也為了向父母表明自殺意圖而撥打的。這是你自己的想法嗎？」

「我……」

「恐怕不是吧？這是辯護方向你提示的一種假說。對於在弟弟生前漠視他，在他死去無法抗辯之時又馬上站出來描述弟弟內心狀態的你，這個假說極具魅力。你暗自記了下來，甚至爛熟於胸，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法官，我反對……」

籐野檢察官以一句「詢問結束」打斷了神原辯護人，隨即逕自坐了下來。

「辯護方，需要再次進行主詢問嗎？」

「不需要。」

「等等，我還有話要說。」

「請證人退席。」

「柏木先生，」神原辯護人喊道，「詢問結束了，請退席吧。」

柏木宏之此刻的表情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他沒有離開證人席，山崎法警走上前來，催促他離開。

「這樣太不公平了。」他朝陪審員們喊道，「就好像我在撒謊似的。不是這樣的，你們能聽明白嗎？」

他轉身面向旁聽席發出呼籲，山崎法警抓住他的胳膊，沒有讓他回旁聽席，而是直接通過辯護方席位後方的門將他帶離法庭。

籐野檢察官沒有朝那邊看一眼。她對井上法官說：「傳證人柏木則之出庭。黑板上的展示物就這麼放著吧。」

柏木兄弟的父親拖著滯重的腳步走到前方。與此同時，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拖來另一塊黑板，麻利地在上頭貼上兩大張紙，是用彩色複印機放大過的電話機照片。複印質量不太好，粒子較粗，但電話機的黑色機身和帶充電器的子機還是能看清楚的。陪審員紛紛探出身子，仔細觀察兩塊黑板上的展示物。

與剛才不同，籐野檢察官的表情和語氣都很溫和。她恭敬地開始了主詢問。

「您認得出這部電話機嗎？」

「認得出。這是我家的電話機。」

「不會認錯吧？」

「不會。你們到我家來拍照的時候，我就在一旁看著。」

他心裡應該會擔心長子目前的狀況吧，可臉上沒有顯露出半點著急的樣子，表現得相當淡定。

「主機放在起居室，子機放在卓也的房間。沒錯，這確實是我家的電話機。」

籐野檢察官手拿一支圓珠筆，用筆尖指著電話機照片的複印件，首先指向主機那張。「這個大按鈕是做什麼用的？」

「是設定為電話錄音模式的按鈕。」

「這個呢？或許會看不太清，是這個紅色的按鈕。」

「是通話按鈕。有電話打進來時，就會閃亮起來。」

「柏木宏之在證言中提到，由於電話推銷太煩人，你們家的電話總是設置在電話錄音狀態，是這樣嗎？」

不知為什麼，證人柏木則之稍稍猶豫了一下。

「電話推銷煩人是事實。大概在兩年前，我妻子上了電話推銷的當，以貴得嚇人的價格買了一台淨水器。」

旁聽席的一角傳出笑聲。還有「是啊，有那種事」的嘀咕聲傳入籐野剛的耳朵。

「從此她就被當成了冤大頭，不停有推銷電話打來，拒絕多少次都沒用。其中還有一些沒聽說過的新公司，估計這個行業會橫向聯繫，互相買賣客戶的電話號碼。推銷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從公寓房到墓地，什麼都有。」

「就是因為電話推銷實在太煩人，才設置了電話錄音，對吧？」

「是的。不過……」柏木則之朝長子柏木宏之被帶出去的那扇門望了一眼，「這種狀態只維持了半年左右。之後，只要有人在家，一旦有電話打進來，我和我妻子都會接聽。」

籐野檢察官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這麼說，剛才柏木宏之的證言……」

「是記錯了吧。宏之很少到東京的家來，也難怪啊。」

籐野檢察官誇張地點了點頭，似乎在說：原來如此。

旁聽席上沒有特別的反應，而陪審員們似乎比較吃驚。

「卓也去世後，我們也曾經設定過電話錄音。就是在卓也的事件被大肆報道的那段時間裡。」

「那又是為什麼呢？」

「有許多瞭解情況或要求採訪的電話打來，讓我妻子很難受。」

「這麼說，宏之是看到了當時的電話設置，才會作出剛才的證言吧。可以這麼理解嗎？」

「是啊。那是今年四月了吧。我父母和宏之打來電話時，這邊正好設置成了錄音模式，後來是我們打回去的。也許宏之將當時的情況和以前的記憶搞混了吧。」

「明白了。」籐野檢察官說，「我們可以認為，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只要柏木家有人，打來的電話都能立刻被接聽，是嗎？」

「是的。」

「下面，請您仔細看一下這份通話記錄。」

證人柏木則之站穩身體，正視黑板，一臉嚴肅。

「從１到５，每隔兩個半小時左右就有一通電話打進來。對一個家庭而言，一般都會有『今天的電話有點多，好煩人』的想法。不是嗎？」

「確實。一般都會有這種感覺。」

「那您有這樣的記憶嗎？」

「那天的事，我通過各種方式回想過好多遍，可是……」證人的聲音變小了，「我和我妻子都不記得有過這麼多電話。」

「既然有通話記錄，就說明有人接聽。」

「那就是卓也接聽的。」

「在做父母的都不知道的情況下？」

「那天是休息日，估計我和我妻子都去附近買東西了，或者在幹一些家務。如果只是待在別的房間，我們是不會設置電話錄音的。」

「如果卓也在家，他肯定會待在他的房間裡，是嗎？」

「是的。子機就放在卓也的書桌上，如果有來電，他應該馬上會知道。」

「可是，來電時提示音會響的吧？」

涼子臉上露出不合時宜的天真神情，籐野剛不禁瞇起眼睛。

「這部電話機在提示音響起前，會先亮提示燈。」

「真的嗎？」

「是啊。響鈴和亮燈之間還有一兩秒的時間差。提示燈閃爍時，主機的聽筒會自動上升，方便拿起。提示音是在這之後響起的。」

像一直在等著這句話似的，佐佐木吾郎起身將一張紙遞交給井上法官。「這是電話使用說明書中相關部分的複印件，作為檢方的證據之一提交給法庭。」

井上法官受理後，將複印件放在桌面上。

「卓也可以在父母沒注意到的情況下接聽電話。這種可能性完全存在，是嗎？」

「不僅完全可能，事實上也有過類似的情況。卓也搶先接聽打的電話，又轉給我或我妻子。自從卓也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後，他就成了我們家離電話機最近的人。」

「確實，他接電話最方便。」

籐野檢察官和柏木則之之間的問答，為聽眾建立起一種印象：接聽十二月二十四日那五通電話的就是柏木卓也。這些電話是外面的某人打給卓也的。而與此相關的柏木宏之的證言——想像成分較多，卻頗具衝擊力的證言——被漂亮地否定了。

好一副天真的表情。今後，如果涼子在家裡也擺出這副表情來，可要千萬小心了。雖然如此尋思著，籐野剛還是很高興。在做父母的眼裡，自家孩子佔上風總是令人偷快的。難道不是嗎？

在他思考之時，他的女兒鎮靜自若地繼續著詢問。

「外面的人想和卓也取得聯繫，首先想到的就是打這部電話，除此之外沒別的辦法，是嗎？」

「是的。應該就是這樣的。」

籐野檢察官將圓珠筆筆尖移到另一張圖片上。

「要向外面打電話時，卓也會怎麼做？」

「也是打這部電話。他不上學之後，好像經常打電話購物。」

「子機通話時，從主機上能看出來嗎？」

「主機的通話按鈕會閃爍，所以是看得出來的。」

「無論是外面打進來，還是從家裡打出去，都看得出來？」

「是的。不過，閃爍的光點較小，不走近會注意不到。」

「子機通話時，提起主機的聽筒，能聽到通話內容嗎？」

「聽不到。這時也聽不到待機提示音，可以知道子機在通話。」

「有過這樣的情況嗎？」

「我沒有這樣做過。我和我妻子都不是頻繁使用電話的人。」

點了點頭後，籐野檢察官垂下了拿著圓珠筆的手。

「下面說說我的個人想法。我認為，遭遇煩惱或麻煩事而悶在家裡，連朋友都不聯繫的人，一定會對他人的來訪或聯絡感到厭煩。事實上，當時的校長津崎先生和班主任森內老師、年級主任高木老師登門拜訪時，卓也就沒有和他們見面，也沒有和他們直接交談。」

「對來訪的老師們，他確實是這樣的。」

「可是，對外面打來的電話，他並不感到厭煩，甚至很樂意接聽，不是嗎？剛才您不是說，有時他會搶在父母前頭接聽電話，然後把不是打給自己的電話轉給你們。」

「嗯，就是這樣的。」

「對此，您不覺得奇怪嗎？」籐野檢察官朝證人走去，「如果我是卓也，在那種處境下，我絕不會接聽電話。萬一那通電話是森內老師打來的，不就麻煩了嗎？」

證人微微點頭。

「你說得對。」語塞片刻後，柏木則之環視一遍陪審員們，繼續說道，「我和我妻子都覺得，卓也願意接電話並不是個壞兆頭。這說明他並沒有與外界完全隔絕。」

「是這樣啊。」

「我們認為，說不定他和某個朋友保持著聯繫，因此不想去打擾他。卓也雖然不想面對老師，可還是願意和朋友交流的。這還是完全有可能的吧？」

「關於這一點，你們問過卓也本人嗎？」

「沒有。我們覺得朋友間的聯繫是卓也的隱私，也絕不是什麼壞事，所以一直沒去驚擾他。」

「怕一旦出了狀況，連電話這條和外界交流的渠道都會斷絕，對嗎？」

「對。你說的一點沒錯。」

「您覺得給他打電話的是什麼人？大概的就行。」

「雖然說不出姓名……」

「沒有關係。」

「我跟妻子說過，給卓也打電話的人，應該不是他在校的同學。」

「是校外的朋友？」

「是的。比如以前去過的某個補習班裡的朋友，或是住在大宮時的鄰家玩伴。」

「從小在一起玩的小夥伴？」

「是的。」

「卓也說起過這樣的朋友嗎？無論在不上學之前還是之後。」

「沒聽他說起過。那孩子不太會提起他自己的事情。」

籐野檢察官點了點頭，稍稍停頓了一會兒。

「卓也將自己關在房間裡那段時間，也時常會外出，是吧？」

「是的。」

「出去時，他會和父母說一聲嗎？」

「不總是這麼規規矩矩的。但有時也會在出門前，跟我或我妻子見個面，說聲『我出去了』。」證人此時的談話對像似乎不是檢察官，而是陪審員，「你們也是這樣的吧？放學後或休息日要出去和朋友們玩，也不會每次都對父母講清楚的吧？」

「我覺得這和各個家庭的管教方式有關。」籐野檢察官答道。

「是嗎？嗯，應該是這樣的。」柏木則之像是被駁倒了似的，有點垂頭喪氣的，「其實在卓也不上學之前，我們家在這方面管得比較嚴。自從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以後，他說要出去，我們也不會問他去哪裡或者要去做什麼。如果我們問了，他會說『那就不出去了』，然後轉身回房間。」

「這樣的事發生過幾次？」

「大概有兩次吧。那會兒他待在家還沒幾天。有了這樣的教訓，我和我妻子之後再也不問他了。」

「柏木先生，」籐野檢察官嚴肅地喊道，「我要說幾句失禮的話，道歉在前，請您原諒。」

證人點點頭。

「綜合您之前的證言，您和您妻子在卓也不上學後，對他非常小心翼翼，總擔心不能刺激他、傷害他，就像對待易碎品一樣，是嗎？」

柏木則之並沒有顯出不滿的樣子。「是的，就是這樣的。」

「既然父母如此小心翼翼，只是在一旁遠遠地觀察他，那他要對父母隱藏秘密不就變得輕而易舉了嗎？」

「整個法庭都在等待柏木則之的回答。

「是很容易。」柏木則之答道，「我和我妻子也為此苦惱過。不過，我們是非常想和他坦率交談的。」

「是的，大家都能理解您的心情。現在我要問的是，在日常生活中，卓也能否在父母面前保守他的秘密？能否在父母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外界通電話，或者與外面的人見面？」

「這些情況都有可能。」

「無論對卓也有利還是不利，都有可能嗎？」

「如果是對他不利的事，就更不會讓我們知道了。」

「比如有人在電話裡威脅他，叫他出去敲詐勒索之類？「

「是的。」

「在這種情況下，您認為卓也要保密、隱瞞的動機或理由是什麼呢？」

籐野檢察官在用眼神呼籲證人柏木則之：快說出我想從你嘴裡得到的東西吧！

涼子的心願似乎真的傳給了柏木則之。證人回答道：「為了不讓我和我妻子擔心。」

「法官，我反對！」神原辯護人站了起來，「檢察官詢問的是證人的想法，並不是事實情況。」

「好吧，那我換一個問題。」籐野檢察官快速反擊道，「卓也不上學之後，有沒有親口對您或您妻子說過『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之類的話？」

「說過。」證人急切地回答道，「他叫我們不用擔心，不要悶悶不樂，他沒事的。」

「他說的是『我沒事的』？」

「是的。他還說，他沒有任何問題。」

「當時您相信他的這些話，是吧？」

「是的。我相信了，」柏木則之的嗓音變得有些沙啞，「結果失去了他。現在我很後悔，當時應該懷疑的。」

「多謝了。」籐野檢察官利落地結束詢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需要交叉詢問嗎？」

神原辯護人面對法官站得筆直，又故意歎了口氣，說道：「好吧。檢察官的詢問拖得太久，我想盡快結束我的詢問。」

旁聽席上的緊張氣氛瞬間消散，隨即爆發出一陣哄笑。

「您說卓也曾通過電話購物，他都買了些什麼？」

證人柏木則之的身體晃了一下，似乎真的相當疲勞。

「嗯，都是些什麼呢……」

「是家用品還是食品之類的？」

「不，不是這些。是CD之類的吧？」

「是音樂CD嗎？」

「是的。還有健身器材，小號的啞鈴之類。還有組合式書櫃和服裝。」

「是用他自己的零花錢買的嗎？」

「小件物品是這樣的。傢俱之類的大件，都是我妻子付錢的。」

「卓也會到外面買東西帶回來嗎？」

「也有。主要是書和雜誌，偶爾也買些漢堡包和點心回來。」

「他買些什麼，你們總是很清楚嗎？」

「配送來的東西，我和我妻子都不會打開看，但看看送貨單也能知道包裹裡有些什麼。我們問他，他也願意告訴我們。」

「那麼，他買的這些東西裡，」神原辯護人兩手撐在桌面，微微探出身體，「有沒有武器？」

「武器？」

「刀子……其他還有什麼？棍棒？嗯，這個也沒地方賣。還有就是，打人時戴在拳頭上的玩意。叫什麼來著？」辯護人問他的助手。

可野田健一也說不上來。

「是指節套環吧？」井上法官冷冷地提醒他一句。

「對，就是這個。法官真是什麼都懂。還有……特殊警棍？就是警匪片中經常看到的那種。」

證人稍稍後退，回答道：「這些東西從沒見到過。」

「那麼，在卓也買來的書籍中，有沒有介紹防身術的書？

「啊？」

「防身術。武術方面的也行。」

「沒有。」徵人搖了搖頭，「卓也的房間裡沒有這種書。」

「他買了啞鈴，是為了鍛煉身體吧？」

「他說，不去上學，連體育課都不上，身體有點發僵了。」

「他有沒有出去慢跑或參加健身俱樂部呢？」

「沒有。他原本就不怎麼喜歡運動。」

不僅證人感到困惑，整個法庭的在場者都有點摸不著頭腦了。神原辯護人卻依然問得津津有味。

「您有沒有感覺到，不上學之後的卓也變得心驚膽戰或有所警戒呢？」

「心驚膽戰？」

「是啊。」

「他害怕什麼？」

「嗯，這也是我想瞭解的。您能否想起點什麼呢？」

證人怔怔地望向辯護人。神原辯護人也怔怔地回望他。這次，籐野剛看不出他們之間有怎樣的心靈溝通。恐怕連井上法官和陪審員們也看不明白吧。

「沒有。」

「謝謝！」

柏木則之離開了證人席。從他的側臉就能看出他心中的困惑：作為證人，自己到底屬於哪一邊？自己的證言又到底對哪一方有利？他似乎有點想不通。

冷風機吹得很賣力，可體育館內依然悶熱異常。此刻，西邊的陽光正從高高的窗戶裡照射進來。

陪審團中有一名穿長裙的女生，從剛才起就表現出身體不適的模樣。不只是她，陪審團中的女生都顯得相當疲勞。

井上法官把籐野檢察官和神原辯護人都叫了過去。

商議很快結束了。

「今天的法庭審議到此為止。明天上午九點繼續開庭。」

用力敲了一下木槌，井上法官站起身來。

現在已是下午四點。由於今天是庭審的第一天，被告退庭後也沒有再出現，對初中生來說，集中精力的能力已經到了極限。籐野剛也站了起來。

坐在他身後像是學生母親的兩位女性，正在一邊用手帕扇風一邊聊天。

「那些電話會是誰打的？」

「不就是大出嗎？還會有誰？」

「可這一點能夠證明嗎？」

是啊。問題就在這裡，媽媽們。

·

陪審員們聚集在休息室，拿到控辯雙方提交的書面證據複印件。認真古板的向阪行夫立刻開始在複印件空白處寫上一些小字。

「你在寫什麼呢？」倉田真理子忍不住朝他的手底下窺探。

「筆記。我腦子不好，一扭頭就會忘。」

「哦，是啊。那我也要寫下來。」

「等等！這是不允許的。」井上康夫走到兩人身邊，手掌蓋在向阪行夫那份複印件上，「在庭審結束，進人陪審員審議環節之前，你們相互之間不能交換意見，也不能互相參閱各自寫下的文字。我不是早就說明過了嗎？」

從理髮店弄來的那件黑袍透氣性極差，罩在身上悶熱無比。總算脫掉黑袍的井上康夫還是受不了自己身上的汗臭味。他說話的口氣變得那麼沖，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可是……」

「什麼可是不可是的？」

「法官，呃，不，井上。哦，還是該叫你法官吧？」竹田陪審長嗓音粗啞。大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斜靠在靠窗座位上的勝木惠子臉色慘白，看上去很不舒服。在庭審進行到一半時，她就有點無精打采了。可是考慮到她的秉性，還以為只是有點懶散呢。

「還是送她去保健室吧？」

「不用。我沒事。」她本人倒很逞強。

「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啊。」與竹田搭擋成高矮組合的小山田修也顯露出擔心的神情。

「我陪她去。」法警山崎晉吾發話了。無論何時何地，一旦有需要，他就會出現，並且總能幫上忙。他簡直是個奇跡。

「那就拜託了。」井上法官不客氣地將這個任務交給了他，「好了，其他人就此解散吧。」

「稍等一下。」

山野、蒲田和溝口三名女生舉起了手。

「法官，我們有一事相求。」

「從明天起，我們想在法庭上記筆記。」

「我們覺得，光靠腦袋來記憶不太可靠。」

還在做筆記的向阪行夫，以及斜眼看著他的倉田真理子齊聲喊出了「贊成」。

「明白，明白。我同意不就行了？不過，這些筆記只能當作自己的備忘錄來使用。」

「明白！」

「陪審員之間在回家路上不能互相商量！嚴禁向外人透露校內審判的細節。」

「父母也算外人嗎？」

顯得有些不安的陪審員溝口和往常一樣，吊在了陪審員蒲田的手臂上。對女生之間喜歡黏糊在一起的心理，井上康夫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

「倒也沒有那麼絕對。可是，要說也僅限於家庭內部。」

「明白了。」

「各位，請大家分散回家，不要太引人注目。」

竹田陪審長默默地單獨留了下來。

「井上，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什麼事？」

「證人的證言，都做過記錄了嗎？」

井上法官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水霧。「做了。」

「怎麼做的？又沒看見法庭速記員。」

「我向廣播社團借了錄音器材。」

「啊？」

「我都錄了音。」

高個子陪審長眨起了眼睛。

「所以我回家後，」井上康夫指著自己的鼻子，「就要挑燈夜戰，把錄音整理成文檔。」

沉默片刻後，竹田和利說：「要不我來幫你吧？」

井上康夫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用了。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

「是嗎？」竹田陪審長點了點頭，就準備回去了。走到門口，他回過頭來，撓了撓頭說：「你今天真像法官。我真的很感動啊。」說完，他這才走了出去。

「別這麼輕易表揚，今天才第一天啊。」

竹田的身影消失了。他腿長，走路自然很快。井上法官的回應沒來得及傳人他的耳朵。

幸好是這樣，因為他差點就說出多餘的話來了。

姐姐會幫我播放錄音的。

儘管在法庭上身居高位，時不時敲響木槌，還套著件悶死人的黑袍，可再怎麼說，井上康夫也還是個初三學生。

·

「路上會碰到些煩人的傢伙。你是要特別對待的，我來開車送你回家。你可要感到慶幸啊。」北尾老師說道。

大出俊次滿臉的不高興。「你不就是想盡量多教訓我嗎？」

「那是自然。如果你明天還是這副態度，被人從法庭上攆出來，這場校內審判就得告吹。」

自被迫退庭之後，大出俊次一直待休息室裡。他自感被北尾老師訓了個夠，可北尾老師卻說自己沒那個閒工夫，只是看著他，不讓他逃跑罷了。

「要討論什麼嗎？」

神原和彥搖了搖頭，答道：「沒有。」

「那我就先把這傢伙帶走了。我等會兒還要回來，你們早點回家去吧。你們受累了。」說完，北尾老師帶著被告出去了。

「真是累壞了。」野田健一嘟囔道。他兩腿發軟，坐到椅子上後，身體就重得起不來了。

「因為是第一天。」神原辯護人抬起胳膊聞了聞袖子上的汗味，不由地皺起了眉頭，「又是汗臭熏天的一天。」

「要說這個，法官的汗臭味最重了。你不覺得嗎？」

「是那件黑袍害的吧。」

兩人有氣無力地笑了。

「你有什麼感想？」神原和彥問道。

「很熱。」

「除此之外？」

「我們佔上風了吧？」

「還不明朗。目前只不過是小規模交火而已。」

健一心想：哪裡，不是已經正式開打了嗎？

「我覺得大出發飆反倒是件好事。這就是他的本來面目。如果他真像一隻小貓那樣老老實實，這場審判反倒顯得不真實了。」

「是啊。」健一也笑了。

休息室的門上響起了有節制的敲門聲。半開著的門縫裡現出一個人影。

「請進。」

來人是柏木宏之。健一和神原同時站了起來。

「我想，我們見面，還是盡量別被人看見的好。」他縮著脖子，似乎很注意周圍的動靜。

「沒關係的。」

柏木宏之沒有坐下，只是將身子靠在桌子上。他往上捋了捋汗涔涔的頭髮，笑了起來：「怎麼說呢？我好像抽到下下籤了。」

「對不起。」神原和彥一本正經地道了歉。

柏木宏之依然笑容滿面。「也沒什麼。我早就有這種思想準備了……沒想到那番話真的成了空談。」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五通電話是柏木卓也打給自己家的，是為了讓父母知道自己的自殺意圖。這個假說確實是神原和彥想出來的，借柏木則之的口作為證言在法庭上公開。

當時，健一驚訝於神原的想法，而更為震驚的是，卓也的哥哥居然爽快地接受了這個提議：「試試也好，看看大家的反應吧。」

他真正想嘗試的，絕不是「大家」的反應，而是「卓也的父親」的反應。

「籐野檢察官真厲害，竟然一眼看出那不是我的想法。從今天的對抗情況來看，『那些電話是別人打給卓也的』這番印象似乎已經難以撼動了。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神原和彥微微一笑：「這個還說不定。」

「嗯，也是。看來我問得有點多餘了。」柏木宏之苦笑道。可他臉上情卻表明，他心中一時的糾結已經解開。

他說「想要知道真相」，看來不只是說說而已，或許真是他心底的真實意願。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大受《新聞探秘》的影響吧。

唯一的弟弟，卻是無法與其心靈相通的弟弟。對於這樣一個弟弟的死，做哥哥的正以他特有的方式哀悼著、苦惱著。

真正需要校內審判的人確實存在，至少這裡就有一個。既然如此，大家這身難以復原的疲勞也變得值得了。

「籐野她，」神原和彥咕噥道，「對那些電話，今天就這麼輕易地放過了，可她對這個問題到底執著到何種程度，想要追究到什麼地步呢？這一點很重要。我們今後的戰術也必須隨之改變。」

健一的心頭再次閃過初次研究那份通話記錄時的異樣感覺。辯護人似乎不想深究這些電話。不過，他並不想提出這一點。如果辯護人真有什麼打算，現在問了也是白搭。

「是嗎？」柏木則之說，「今天辛苦你們了。」

「謝謝了。」

「如果再出現用得著我的局面，不必多慮，儘管叫我。」

又有點擺譜過頭了吧。

·

當天夜裡。

雖不像井上法官那樣在姐姐的助陣下艱苦奮戰，可籐野涼子也在自己的房間努力「複習」，之後還要「預習」。明天終於要……

電話鈴響了。有人接聽了。父親今天下午會來旁聽，這就夠令人吃驚的了。可到了晚上，他竟然又破天荒地在家裡吃了飯。說是手頭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涼子。」母親在樓下喊道，「你的電話。你用子機接聽吧。」

在法庭上快速記下的文字真難辨認。我的字就這麼難看嗎？涼子扭過脖子大聲問道：「是誰打來的？」

母親沒有回笞。很快，樓梯上響起了上樓的腳步聲。房門打開了。「是井口打來的。」

母女倆面面相覷。

籐野邦子一臉嚴肅地說：「怎麼樣，籐野檢察官？」

3

八月十六日 校內審判·第二天

·

開局真不賴。

校內審判第二天一早，法警山崎晉吾心中便湧出了這番感慨。

第一天的法庭上，大出俊次的發飆完全在意料之中，而柏木宏之的咆哮公堂就顯得有些意外了。然而這些都不是什麼大問題。山崎晉吾之前最擔心的，是突然發生導致他們無法開庭的事件。

比方說，前來旁聽的家長大鬧法庭，將會場弄得一片狼藉，開庭之際，校長或高木老師闖進來強行中止校內審判，要大家解散回家；有電視台採訪組意圖闖進法庭，和校內人員發生衝突，等等。這些情況一旦發生，靠法警一人之力根本無法控制局面。

不過，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有一位家長模樣的女性站出來大吵大鬧，可畢竟只有一個人，井上法官和楠山老師也出面嚴厲制止了。那校長呢？他在靜觀其變嗎？反正在第一天沒見他露面。北尾老師負責應對媒體的對策也落實得很到位。那位叫茂木悅男的記者竟成了檢方的證人，公開出庭作了證，簡直叫人目瞪口呆。籐野涼子可真行，想做什麼還真能辦得到啊。

山崎晉吾今天起得也很早。早晨五點鐘起床後先去跑步，又到家裡的空手道武館練功，再回來沖個澡吃早餐。母親和姐姐昨天偷偷去旁聽了校內審判，因此早餐時，他只能用沉默是金的招數避開兩人的熱議和責問。隨後，他背起裝有替換用襯衫的背包跨上自行車，七點便離開家，開始他每天的功課——安全巡視。

他首先來到籐野家，和往常一樣，由涼子的母親為他作通報。來到大門口的籐野涼子明顯剛剛起床，頭髮蓬亂，在朝陽下瞇著眼睛。

「早上好。」山崎晉吾彎腰鞠了個躬，向涼子寒暄道，「按預定時間，九點開庭沒問題吧？」

我要晚一個小時到。籐野檢察官倦意尚濃，連眼睛都沒完全睜開，「雖然今天開場是我方的主詢問，不過證人是城東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由佐佐木吾郎代替我詢問應該沒有問題。」

「這事井上法官知道嗎？」

「昨晚我給他打過電話了。」說著，涼子揉了揉眼睛，愣愣地望著山崎晉吾，「山崎同學，你用不著那麼刻板。」

山崎晉吾微笑道：「把握分寸而已。」

涼子苦笑一聲，順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哦，對了。今天會有需要陪護的證人出庭。辯護方或許會反對，但我準備強行闖關，一定要通過。到時還請多多關照。」

「陪護？什麼意思？」

「坐輪椅的證人。」

「嗯？」山崎晉吾立刻醒悟。他明白籐野檢察官為什麼要通宵開夜車，還意識到那張沒睡醒的面孔下隱藏的興奮和緊張。

本該一眼就看出來的。看來自己的修煉還不夠啊。

「我明白了。」

籐野涼子盯著山崎晉吾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歡快地說：「哈哈，原來山崎同學你也會吃驚的呀？這下我倒放心了。」

這不算吃驚，只是激靈了一下罷了。算了，這無所謂。

「昨天他父親來旁聽了，所以……」籐野檢察官閉上了嘴。山崎晉吾點了點頭。

「這事，辯護方……」

「跟法官商量過了，允許我們搞一次突襲。我們也作好了遭受報復的思想準備。」

「這麼說，只要通知說檢察官會遲到一小時就行？我可以繼續我的安全巡視了吧？」

「可以啊。不過今天早晨見不到他。他一定還在睡覺。」

「另外一個呢？還不知道這件事吧？」

「應該不知道。估計他們不會有交流的。他父母也不允許。」

「他」「另外一個」「他們」……雖說算不上暗號，山崎晉吾卻從中感覺到某種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

「另外一個似乎過著和校內審判毫無瓜葛的日子。他一大早會出來打掃店門前街道，所以光是看看他的臉，我還是做得到的。」

「他會主動和你說話嗎？」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過。」

「今天的法庭審議結束後，他的態度說不定會有所改變。」籐野涼子睡意迷濛的眼睛一瞬間閃出了銳利的光芒。

騎著自行車，山崎晉吾又恢復了平常心。接下來，他要去辯護人助手野田健一的家。

剛剛洗完臉的健一親自來開了門。山崎晉吾簡明扼要地傳達了籐野檢察官要晚一小時出庭的情況。

「應該沒什麼問題。可這是為了什麼呢？籐野身體不舒服嗎？」

「檢察官的健康狀況毫無問題。」

野田健一怕光似的瞇起眼睛，看著山崎晉吾說：「那她為什麼要遲到呢？」

山崎晉吾沒有作答，

野田健一的眼眸中閃動著一絲不安。「明白了。神原那裡由我來轉達。我們這邊沒有變化。你辛苦了。」

要說刻板，野田健一也一樣。對今天早晨的山崎晉吾而言，在有保留地傳達籐野檢察官會遲到這件事上，總會有些愧疚。

山崎晉吾又跨上了自行車。

安全巡視的對象也包括神原辯護人的家。可是，從剛開始巡視的時候起，神原辯護人就拜託過山崎晉吾。

「不來看一眼，估計你也不會放心。對於你的責任心，我十分尊重，可是，我參加校內審判的事讓父母知道了會比較麻煩，所以，你只要經過我家門口就行，一旦有緊急事態，我會主動告訴你。」

山崎晉吾很驚訝，原來神原和彥是瞞著父母參加城東三中校內審判的啊？他能一直瞞下去嗎？至少在山崎家，這絕對不可能。神原是受到父母的極度信任，還是和父母關係不好呢？

已經看得到神原家了。山崎晉吾降低了自行車的速度。

這是一棟木結構二層大宅，看模樣有些年頭了。裝有雅致木欞移門的玄關旁，掛著一塊木製招牌，上面用漂亮的字體寫著「御仕立，悉皆承」。此外便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地方了。第一次來這裡看到「悉皆」二字時，山崦晉吾既不會讀，也不知是什麼意思。回家查字典後才知道，原來是修補和服，為和服重新染色、印上圖案的意思。原來那位行事果斷的才子型辯護人，家裡竟是做這種古色古香的傳統營生的。說不定以後他還會繼承家業，這倒也不錯，跟他挺般配的。

今天的庭審中，神原辯護人會很辛苦吧。

此時，野田健一應該剛剛聯繫過他。他應該會安慰野田健一：籐野遲到一小時？沒事，不用大驚小怪，也沒什麼可提防的。

不行，不行。今天還是提防一下的好。籐野可是想幹什麼就一定能辦到的。

可山崎晉吾不能告訴他們自己的想法。既然法官允許檢方採用偷襲故術，他自然不能洩露機密。

好吧，接下來就去井上法官家。

來到井上康夫家門口，就聽到他在裡頭和什麼人鬥嘴。除他的聲音之外，還有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那應該是井上的姐姐。

「你煩不煩？何必那麼繁瑣？只要把握要領不就行了？」

井上法官出場了。他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身穿運動衫，光著腳，睡亂的頭髮到處亂翹。

「籐野跟你說了吧？今天不會鬧出什麼狀況來吧？」心情不好的井上康夫仍以他特有的方式顯示出心中的興奮，「第一天下來，肩膀酸得厲害。敲木槌的次數太多了。要不，去廣播社團借個錄音機來，按播放按鈕就『匡』地來一下？」

山崎晉吾一聲不阬，恭敬地傾聽著。

「還有什麼事嗎？」見對方說得差不多了，山崎晉吾問道。

「沒什麼。對了，如果你能幫忙教訓一下我那個囉唆的姐姐，那就太好了。」

「誰教訓誰？」屋裡傳出一個大嗓門。山崎晉吾見狀趕緊離開，免得失禮。

下一站要去陪審長竹田和利的家-他的生活方式和山崎晉吾差不多，晨跑是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課。

「哦，早啊。」見到山崎晉吾時，竹田和利正好跑完步回來。他穿著T恤和短褲，汗流浹背。「各位陪審員都沒事。因為沒有緊急聯絡。勝木惠子昨天有點哭哭啼啼的，不過她很快會習慣的。」

沒那麼簡單，山崎晉吾心想。根據自己對今天場面的預測，她恐怕會很難接受。

山崎晉吾將自行車轉向右邊。下面要去的是大出家的臨時住所，一棟周租公寓。

來到公寓前，按下對講機的呼叫按鈕，來應答的是大出的母親。幾乎每次都是這樣，之後能聽到俊次本人聲音的機會也極少。大出是個愛睡懶覺的主兒。

今天早晨自然也不例外。母親說：「俊次還在睡覺，不過，我會讓他去學校的，不用擔心。」

山崎晉吾剛開始安全巡視那會兒，這位母親相當牴觸。她把山崎晉吾當成了兒子大出俊次的敵人。後來，她的態度逐漸趨於溫和，這無疑是神原和野田居間調停的結果。

這次，俊次的母親居然還說：「聽說昨天俊次在法庭上撒野了。給你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

「不必介意。」山崎晉吾應了一句，離開了對講機。他一邊思考著一邊再次蹬起自行車。大出的媽媽會來旁聽嗎？如果大出的父親沒事一這種說法好像有點不妥——自己每天早晨和這家人的接觸會有變化嗎？他會動手揍自己嗎？山崎晉吾問過空手道武館的教頭，也就是他父親，如果出現這種情況該怎麼父親坦言：「你不能拉開架勢和他對打。」

今天，大出俊次會比昨天撒野得更厲害嗎？

井口家的商店尚未開門，靜悄悄的，捲簾門裡面不像有人在的樣子。橋田家的小酒館前，橋田佑太郎跟往常一樣在掃地。他的妹妹手裡拿著個簸箕，跟在他身後幫忙。山崎晉吾打了個招呼，橋田卻只給了他一個背影。

在去城東三中之前，最後要去的是三宅家。這家的情況隨時都有變化。模式１：按響對講機的呼叫按鈕後，直接傳來她母親乾硬的聲音：「我們家沒出什麼事。」模式２：按響對講機的呼叫按鈕，她母親跑出來不耐煩地說：「我們家沒出什麼事。」模式３：自行車來到近前，看到二樓窗戶內的三宅樹理後，山崎晉吾對她說：「早上好」，而她馬上慌慌張張地縮了進去。模式４：前面和模式３相同，只是縮進去後，她又馬上出現在大門口，在白板上寫一些山崎晉吾難以回答的問題。還有一次不能算在正常模式之內，只聽她父親大聲呵斥：「喂，你老是纏著我女兒，想幹嗎！」

今天的情況算是模式４的一個改版。三宅樹理站在大門前，正等待著山崎晉吾前來。

「早上好。山崎晉吾停下自行車，朝她鞠了一躬，「校內審判昨天正式開始了。三宅同學，你身體還好吧？心情怎麼樣？」

三宅樹理今天穿著花朵圖案的連衣裙，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與山崎晉吾在學校裡對她留下的印象有著天壤之別。陰沉的臉色倒是完全沒變，但眼神不那麼陰險了，倒是多了點孱弱的感覺，臉上的粉刺竟然消失不見了。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份早報，似乎在說：我不是特意在這裡等你的。她大概是在為自己開脫吧。

這時，山崎晉吾注意到一件事。三宅樹理手裡沒有白板。

「有什麼問題嗎？」

三宅樹理攥著晨報，低頭看向地面，搖了搖頭。

「如果沒事，我就告辭了。」山崎晉吾鞠了一躬，踢開自行車的撐腳就要飛身上車。

三宅樹理竟然叫住了他：「山崎同學。」

這應該是模式５，今天第一次出現。

山崎晉吾從一大早起就不斷被測試著膽量。

練武之人無論何時都不能驚慌失措，這是山崎晉吾師傅的教誨，因為驚恐會令反應遲鈍。然而，武術家也是血肉之軀，要想完全消除驚慌也不太可能。那怎樣才能做到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處變不驚呢？

答案很簡單，就是將吃驚轉為平常心。只要能認識到，人生在世，無論何時，也無論遭遇何種變故，都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因此剛才自己那一激靈，只是一種生理反應，與驚慌失措有著本質區別。

山崎晉吾重新放下車的撐腳，挺直腰板，轉向三宅樹理。動作連貫，不動聲色。

三宅樹理驚恐地低垂著眼簾。

「哦，沒什麼。」扔下一句話，她一閃身逃到屋裡去了。大門猛地關上了。

原來三宅樹理能出聲了。

她為什麼要叫住我？她想對我說什麼話嗎？

山崎晉吾朝學校方向駛去。籃球社和將棋社前來幫忙的社團成員都聚在體育館前方，正在吃從便利店買來的早餐。北尾老師混在他們當中。

「辛苦了。沒人逃走吧？」

「沒有。」

「山崎，你也得懂點幽默啊。」

之後，他們便開始了今天的準備工作。

山崎晉吾換起了衣服。

母親把衣領燙得太硬，卡在脖子上，身體一動就會發癢。忍著點吧。山崎晉吾告誡自己。

校內審判第二天的開場，便是對檢方證人——城東警察署少年課警官佐佐木禮子的詢問。檢方席位上站著的則是佐佐木吾郎。

對於籐野檢察官遲到一小時，辯護方沒有一句意見，十分爽快地接受了。神原辯護人只說了聲：「是這樣啊。」

「很抱歉，今天由我代理檢察官展開詢問。看在我們都姓佐佐木的份上，請多多關照。」

佐佐木吾郎對證人的態度非常親切。打過招呼後，他馬上將佐佐木禮子為校內審判編寫的資料作為書面證據提交法庭。井上法官毫無疑義地受理了。

檢方的詢問基本是在確認該書面證據的大致內容。也許正因如此，籐野檢察官才能放心地讓佐佐木吾郎代理自己。發現柏木卓也的遺體，接到城東三中的報警後，城東警察署採取過怎樣的行動，又調查、確認了些什麼？此外，還確認了證人之前與被告的關係。

佐佐木吾郎的目光不時落在手頭的腳本上，不過他提問時的神情還算得上鎮靜自若。證人的回答也很乾脆利落。在講到此前對被告的七次訓導時，證人的語氣也沒什麼特別的變化——直到聽到下面這個問題。

「請您告訴我，知道卓也的死訊後，您當時有什麼感覺？」

「你是問我個人的感覺？」

旁聽席上的聽眾不如昨天那麼多。詢問開始後還有人姍姍來遲，氣氛不太安定。和昨天相比完全沒有變化的，只有和PTA會長並排坐在一起的茂木記者。

「譬如，覺得這是一起案件。」

佐佐木禮子嚴肅地回答：”僅僅就學生死在學校內這一點，就足以立案了。」

「對不起，」佐佐木吾郎不好意思地說，「我沒說清楚。呃……我想說的是，您是杏覺得卓也的死有兇殺案的可能性？」

「在較早的階段，我就聽說柏木已經不去上學，還拒絕與前去家訪的老師們交流，所以我當時就察覺到，這是一起不幸的事件。」

「您說這是一起不幸的事件？」

「就是自殺的意思。」佐佐木禮子的語氣如同歎息，「聽說卓也的父母也說過同樣的話。」

「是聽誰說的？」

「津崎先生。」

「那您是否聽說過卓也拒絕上學的起因，是十一月十四日與大出他們發生的衝突呢？」

「是的，我聽說了。」

今天大出穿著一件領子和山崎晉吾一樣硬的襯衫，規規矩矩地坐著。他嘴唇抿成直線，顯得怒氣沖沖，不過他投向佐佐木警官的目光還算平和。

開始詢問後不久，山崎晉吾的耳朵裡傳人了大出俊次和神原辯護人的對話。大出問神原那個大嬸是我們一邊的，還是敵人？」辯護人回應道：「叫她大嬸也太失禮了。」

被告口中的「大嬸」又重複了一遍「我聽說了」，將目光投向被告：「我想，真是不可救藥的傢伙。」

「您是說柏木卓也嗎？」

「怎麼會？我說的是大出。」被告毫不隱晦地撅起了嘴。而那位「大嬸」證人也同樣撅起下嘴唇，針鋒相對地回望著他。

「當時，您是否感到過不安或恐懼呢？」

「什麼樣的不安？」

「就是說，柏木的慘死會不會與大出有關？」

證人又重重地歎了口氣。「大出雖是個不可救藥的傢伙，但他決不會只為校內發生的一點小衝突懷恨在心，老想著要報復。他也不具備有計劃地殺害他人的智慧。他沒耐心，記性也不怎麼好。」

旁聽席上嘰嘰喳喳的，有幾個人還笑出了聲。大出俊次的臉漲得通紅。

「呃……其實我沒想問得那麼深人。」佐佐木吾郎有些膽怯，目光游移不定。

「可是，你們想知道的不就是這個嗎？是不是被告大出將卓也叫出去後殺害他，或者將卓也逼成事故死亡？至少，聽過昨天你們和茂木記者的問答，我覺得你們想像的案情大概就是如此。然而……」

證人沒有歎息，而是做了個深呼吸。

「對這種猜測，我持定態度。我很瞭解被告的性格和行為特徵。我確信被告做不出需要規劃安排的壞事。我可以在此為他作證，被告應該是更為單純的人，只會對眼前的情況作出反應。吃了虧就當場報復，想要什麼就動手去搶，看不順眼的人就馬上拳打腳踢。想要欺負就去欺負，這才是被告的行為模式。」

代理檢察官佐佐木吾郎一個勁地翻看著手頭的腳本。證人佐佐木禮子不理會他，只顧對著法官和陪審員們繼續說下去。

「我順便談談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打到柏木家的那幾通電話。檢方似乎想證明，那是被告為了將柏木叫出去，或為了威脅他才打的。我只能說，這種猜想根本不得要領，被告無法做出如此高明的勾當。如果他真的怒不可遏，直接找上柏木家的門倒是很有可能，而決不會去打電話威脅。」

佐佐木禮子清亮的嗓音響徹整個法庭。大家都被她的氣勢鎮住了。只有被告一個人特別不安分。他臉色通紅，撅著嘴，還不停地搖晃身子。

「呃……我說，」滿頭大汗的佐佐木吾郎終於抬起頭，「證人得知卓也死去的時候，就有了這樣的想法嗎？」

「是的。」

「沒有懷疑過被告？」

「沒有。」

「這、這麼說來，證人當時並沒有調查過被告從十二月二十四日早晨到深夜這段時間裡的行動。呃……應該說是『不在場證明』。」

「沒理由，也沒必要調查。」

「從卓也死後到同學中出現『卓也的死也許是大出他們作的案』的傳言之時，您的想法都沒有任何改變嗎？」

這次證人的反應沒有之前那麼迅速。她稍稍停頓了一會兒。

「沒有任何改變。只是……」

「只是？」

「我覺得這番傳言帶有明顯的惡意，因此我直接去找被告確認了—下。」

「在什麼地方？」

「在他經常出人的場所，天秤座大道裡的遊戲中心。」

「被告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煩死了，你個死老太婆。』」

旁聽席上又有人笑了。

昨天情緒波動程度超越被告的勝木惠子，今天倒一直正視著證人佐佐木禮子。她扭頭望了望被告，一臉難以忍受的表情。坐在她身邊的一位女生將手掌放在她的胳膊上，探看著她的臉，像在安慰她。

勝木惠子老實地點了點頭，注意力又回到了證人身上。證人也在關切著這一系列動作，之後的證言在山崎晉吾聽來，簡直是特意說給勝木惠子聽的。

「他說，他連柏木是誰都不知道，又怎麼會幹這種傻事。」

「證人相信這話？」

「我相信。」

「相信被告不會做這樣的傻事？」

「被告做過的傻事雖然不少，但不會做這種類型的傻事。」

「即便被被告稱作『死老太婆』，也同樣信任被告嗎？」

「我們這些少年課的警察，被不良少年罵作『死老頭子』或『死老太婆』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有時，這類稱呼中也包含著幾分親切的涵義。根據我之前與被告的接觸，我認為在有計劃地謀人性命這一重大事項上，被告沒有對我撒謊。」

「根據證人與被告之間的信賴關係？」

「是的。」

確認過腳本上的內容後，佐佐木吾郎提高了嗓門：「所以您沒有就此次事件調查過被告的行動或不在場證明。在聽到帶有惡意的傳言之後，被告說他沒干、跟他沒關係，您便相信了，也沒有去證實。也就是說，正因為毫不懷疑，所以沒有調查任何事項。是這樣嗎？」

證人愣了一下，之後回答道：「是的，沒有調查。」

「主詢問結束。由於我臨時代理檢察官，不當之處敬請諒解。」

不知是籐野檢察官的腳本寫得好，還是佐佐木吾郎本就有做演員的天賦，反正山崎晉吾覺得，這一輪詢問下來，檢方如願以償地得到要的比分。

不懷疑，沒調查。檢方想從佐佐木禮子警官那裡聽到的就是這兩句話。一直處於優勢地位的證人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她才會在回答時愣了一下。

「我方也有幾個問題要問。」神原辯護人站起身來，鞠了一躬，「證人對被告之前的不良行為非常瞭解，對吧？」

「是的，比較瞭解。」

「這些不良行為是被告在校內還是校外倣出的呢？」

「我是警察，處理的自然都是校外發生的問題。在對被告進行訓導教育後，我也會聯繫老師們商量相關問題。不過，沒有校方的主動要求，我們不會處理發生在校內的問題。」

「您瞭解被告在校外的社交關係嗎？就是指被告與校外的朋友和夥伴的關係。」神原辯護人轉向陪審員們作了說明。

「是的，我有瞭解。」

「被告在校外和什麼樣的人有交往呢？」

「主要還是一些不良行為較多的少男少女。」

「其中有年齡較大的嗎？」

「有一些高中生夥伴，算是他們的老大。」

「他交往的人中有所謂的暴力團成員嗎？」

證人突然收緊下頜，說道：「所幸的是，這樣的情況我還沒有看到。我一直訓誡被告，不要和那樣的人來往。」

大出俊次臉上的紅色終於褪掉了幾分。

「這麼說，在校外和被告玩在一起的人，除了他的高中生老大，基本都是些和他同年齡的少男少女。可以這樣解釋吧？」

「應該可以。」

「夥伴中間有誰做了壞事，比如在商店裡小偷小摸、偷自行車、無證駕駛汽車之類，會在同夥中流傳開來嗎？」

山崎晉吾只能看到證人的後背，卻也能感覺到辯護人和證人之間心領神會的交流。

「何止是流傳開來，甚至會變得眾所周知。原因很簡單，這些當事人心裡藏不住事，有時還會覺得自豪，禁不住要炫耀一番。」

「會說『我做了這件事』，對嗎？」

「就是這樣，因為可以耍威風嘛。」證人用力點了點頭，轉向陪審員們繼續說，「昨天，HBS的茂木記者站在這裡，為大家解說了少年暴力事件的發生機制。雖然在一些細節上我持保留意見，但基本上能夠認可茂木先生的說法。不過，辯護人剛才提到的問題，是茂木先生昨天沒說到的部分」

神原辯護人立刻追問道：「對被告這種不良少年而言，做完壞事還能在同夥間不漏一點口風，實在難以想像，是嗎？」

「是的。」

「不僅限於小偷小摸的程度，即使作出傷害他人的行為——且不論是否有計劃，當事人也不會隱瞞嗎？」

「想隱瞞也隱瞞不了。從神態或話語中都會顯露出來。不良少年們在這方面十分敏感，正如我剛才所言，他們往往都沒有耐性，心裡藏不住話。這是他們這類人的行為特徵。」

「就是說，只要幹了件大事，當事人自己會忍不住要說出來，即使不說，其他人也會察覺並且傳開來。是嗎？」

「是的。事實上，被媒體大肆報道的少年事件，如一些集體私刑或團伙間的暴力衝突，都是由於團伙內部的傳言才被人發現的。」

「您是說，團伙中有人向警察告了密？」

「也不是有意告密，是在流傳的過程中，被我們聽到了。」

「對於嚴重的事件，大家不會守口如瓶嗎？」

「就算說好要守口如瓶，也總會出現遵守不了的人。」

「不良團伙不講江湖義氣嗎？」神原辯護人故意用了小孩子的口吻。證人佐佐木禮子不由得笑了起來。

「這和團伙的組織緊密度，以及闖禍的大小有關。在城東警察署的管轄範圍內，我訓導過的少年團伙中，都沒有形成黑社會那般的嚴密紀律。有些小傢伙得知誰闖了大禍就會臉色慘白，驚恐萬狀。」

神原辯護人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關於柏木卓也的死，證人有沒有在本校之外，即被告在校外的交友圈中聽到過如『是俊次干的』『俊次闖了大禍』之類的信息？」

證人佐佐木禮子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即使在本校內，卓也與被告的同學中開始風行『帶有惡意的傳言』後，證人在校外也沒有耳聞嗎？」

「我在被告的玩伴那裡什麼都沒有聽到。」

「如果聽到了那樣的傳聞，您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我絕不會聽而不聞，而是要加以驗證。」

「就算是真實性很低的遙言？」

「當然。無論被告如何強烈否認，我也會去調查。對我們來說，團伙內的傳言極具重要性。」

」謝謝！「

辯護人將比分扳平。離開證人席時，佐佐木禮子瞟了神原辯護人一眼。山崎晉吾從她的眼神裡看到了放心和感謝的意思：多虧你的問題，謝謝！

就在旁聽席小聲議論的時候，籐野檢察官到場了。

他們爭執了起來。

籐野檢察官走到法官席邊，井上法官叫辯護人也過去。商量時，辯護人強烈反對檢察官的主張。今天已經是校內審判的第二天，可辯護人如此固執己見的姿態還是頭一回看到。不行，不行。不行！他猛搖著頭，表示無法接受。

這也難怪。

山崎晉吾不知不覺產生了同感。從今天一早起就懷有的愧疚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或許突然想到不能扔下法庭不管，井上法官慌忙地抓起木槌，敲了一下。

「休庭十分鐘。」匆忙宣佈完，他的臉色相當嚇人，「你們兩個一起過來一下。」

他跳下高高的法官席，帶著檢察官和辯護人繞到由桌子和榻榻米疊起的高台後方。陪審員們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高個子竹田陪審長站起身來，做起了伸展運動。

有人在拉山崎晉吾的袖子。回頭一看，是佐佐木禮子警官。

「知道津崎先生在哪兒嗎？」

山崎晉吾一直留意著相關人員的位置，所以能立刻回答上來。

「剛才他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休庭後就出去了。」

「哦，是嗎？謝謝。今天又要辛苦你了。」說著，這位女警官從後方的出人口走出了體育館。山崎晉吾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又看到佐佐木禮子和津崎先生一起回到會場，並排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

這時，他又注意到另外一個人。

這不是籐野涼子的父親嗎？

山崎晉吾昨天看到過他和佐佐木禮子對話的場景。當時，佐佐木警官似乎很吃驚，說了句「您也來了」。今天開庭時沒看到他，估計是剛剛到。他此刻正走在旁邊的通道上，又在空座位上坐了下來。

山崎晉吾順便找了找自己的母親和姐姐，立刻就找到了。昨天，她們來去都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估計今天也差不多。用倉田真理子的話來說，那就是：山崎家的人都雷打不動。

山崎晉吾心想：我是否真的能雷打不動，還需要經受考驗。

井上法官出來了，飛身躍上了法官席。檢察官和辯護人也出來了，紛紛走向自己的位置。籐野檢察官馬上坐下了，神原辯護人卻走到被告身邊，兩人交頭接耳起來，臉上的表情很嚴峻。

山崎晉吾以為大出俊次也會像辯護人一樣滿臉怒容，甚至大鬧會場。他調整呼吸，以便隨時採取行動。出人意料的是，被告大出俊次並沒有作出類似的反應。

大出俊次臉色慘白，嘴巴半張半閉，不知是不是驚呆了。

知曉個中緣由的山崎晉吾無法正視他的臉，只得眨了幾下眼睛。

他一定受了很大的刺激。

大出俊次沒有發火。他受到的衝擊遠大於憤怒，以致已經喪失了自我。

神原辯護人還在一個勁地和被告說話。大出俊次完全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籐野涼子來到詢問的位置，像一堵牆似的岔開腿站定。

「總之，要保持鎮靜。」神原辯護人低聲說著，坐了下來。

「庭審重新開始。」井上法官敲響木槌。

籐野檢察官開口了：「對不起，我遲到了。我會注意今後不再發生類似的問題。」

她低頭鞠了一躬，筆直地看向山崎晉吾。

「下面將繼續傳證人出庭。法警，請給予幫助。」

早就等著這句話的佐佐木吾郎從座位上站起身，朝辯護方背後的側門走去。山崎晉吾也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證人正在那兒等著。

眼前的井口充比山崎晉吾記憶中的小了兩圈，整個人縮在輪椅裡，簡直就像個幼兒。

推輪椅的人估計是井口充的父親。他臉上的神色足以用驚恐萬狀來形容。像要移交一枚炸彈似的，他輕手輕腳地將輪椅推給了佐佐木吾郎。

「請您坐到旁聽席上去。」佐佐木吾郎恭敬地對井口充的父親說道。隨後，他繞到輪椅後方，雙手搭在把手上。

「好久不見。」井口充說。不知他這句話是對佐佐木吾郎說的，還是對山崎晉吾說的。

他的發音相當清晰。額頭髮際處有一條傷口縫合後留下的疤痕。傷疤似乎僅此一處。左右肩的高度稍有差異，脊背應該有點歪斜，到底是受傷的後遺症，還是坐姿的緣故？一下子還真看不出來。

他的臉色很白，肯定是很久不曬太陽的緣故。

「別這麼大驚小怪的嘛。」這種稍帶譏諷的口吻跟他神氣活現地做大出俊次的跟班那會兒沒什麼兩樣。眼珠子總愛滴溜亂轉這一點也和以前一模一樣。

「謝謝你來出庭作證。」佐佐木吾郎說道。如果說他是在由衷地表示感謝，那語調就顯得太僵硬了。

「我又不是為了你們來的。」井口充回應道。

山崎晉吾發現他說話時下頜的動作不太自然。上下顎咬合不夠緊。受傷前的井口充可不是這樣的。不過這似乎沒有影響發聲，脖子也能自由轉動。

山崎晉吾緩緩推著輪椅朝證人席走去。

法庭上的嘈雜聲如海浪般洶湧而至。有些旁聽人員甚至站了起來，驚訝之色也在陪審員們的臉上擴散開來。

大出俊次一動不動，就像一幅靜物畫，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神原辯護人也紋絲不動地坐著。

當法庭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井口充身上時，只有野田健一一人緊盯著手推輪椅的山崎晉吾，彷彿在說：你今天早晨就告訴我，該多好啊。

對不起了。山崎晉吾在心中致歉道。

山崎晉吾將輪椅轉向，使井口充面朝法官和陪審團，停下後按下制動扣。他用餘光看到，大出俊次臉上的表情發生了變化。

大出俊次似乎想對井口充笑。可證人井口充根本沒有注意到。他那對不安分的眼珠，正眺望著井上法官和陪審員們。

「肅靜！各位，請保持安靜！」井上法官向法庭呼籲道。他推了推眼鏡，俯視著證人說：「下面要開始證人詢問。如果你中途覺得身體不適，請及時提出。」

井口充沒有作出回應。

「那麼，就請宣誓吧。」

井口充口誦「僅陳述事實真相」之類的詞句，下顎的動作依然有些古怪，以致有些咬字不清，句尾發音拖沓。

「感謝你參加此次校內審判。」籐野檢察官對證人表示謝意，並將手頭的文件舉到眼前，「根據井口證人的陳述，我們已整理出陳述書。我們會將此作為書面證據提交法庭。下面的詢問也主要會據此展開。今天請井口出庭，是為了讓諸位陪審員聽聽他本人的聲音。」

籐野檢察官微微一笑，將文件放到桌子上。

「井口的出庭是臨時決定的，這份陳述書沒能事先遞交給辯護方。依據校內審判的規則，這樣突然襲擊的行為並不可取，所以剛才神原辯護人生了氣。大家也都很驚訝吧？」

籐野涼子一臉天真，滿不在乎地說著。旁聽席上有人笑出了聲，這笑聲當然不會來自辯護方的支持者們。

「可是，我方堅決要這麼做，是因為我們相信，井口的證言定會為我們查清真相提供線索。由於身體原因，井口並不能隨時出庭作證，因此，我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在此，我要對法官和辯護人致歉，並表示感謝。」

籐野檢察官右手拿著打開的陳述書，繞到桌子前面。

「你在這份陳述書中訴述了你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行動。」

井口充轉動脖子，將視線投向籐野檢察官。籐野檢察官也看著他，兩人四目相對。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你跟被告大出俊次見過面嗎？」

「沒有。」井口充答道。

旁聽席立刻嘈雜起來。

「無論早晨、白天、傍晚和深夜，都沒有見過嗎？」

「沒有。」

「通過電話嗎？」

「沒有。」

「你跟辯護人完全沒有接觸過，對嗎？」

「對。」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可以限定在凌晨零點前後吧，你當時在什麼地方？」

「在家。」

「是在自己的家裡嗎？」

「嗯。」

「不在這所學校裡嗎？」

「不在。”

「你沒有進人這所學校？」

「嗯。」

井口充的回答都很簡短，不知道是由於他說不了長句子，還是檢方的刻意安排。

「這麼說來，舉報信上這方面的內容是錯誤的？」

「嗯，是的。」

「根據舉報信，你當時在場。信上寫道，你與被告人以及另外一人——橋田佑太郎在一起。照你剛才的說法，這部分是錯的？」

「嗯。」

「或者說，這部分是捏造的？」

「嗯。」

「那麼，舉報信上關於被告和橋田在場的記述也是由於看錯，或是編造出來的？」

山崎晉吾瞟了一眼大出俊次，發現他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下來。哦，井口，你還是我的小弟。那封舉報信是胡編亂造的。你就是為了證明這個才出庭的？

可井口充並不看被告大出俊次，而是將視線停留在籐野檢察官的臉上。

「不知道。」證人答道，「反正，我不在場。」

「你自己不在場，所以不知道大出和橋田是否在場，是嗎？」

「嗯。」

「井口，」籐野檢察官偏了偏腦袋，「你說『不知道』可真夠謹慎的。由於你不在場，舉報信上提到與你在一起的另外兩個人也同樣不在場——一般都會這樣考慮。也就是說，可以據此認定舉報信的內容不可靠。」

「我不知道。」井口充的眼珠又開治轉了，「因為我聽說了。」

「聽說什麼了？」

「是大出說的。」

「他說什麼了？」

「是在柏木的葬禮之後說的。」井口充喘著粗氣，「他說『是我幹的』。」

『幹了什麼？」

「說『是我殺的』。」

於是，法庭上掀起了一陣驚天動地的騷動。

·

井上法官敲響木槌，高聲喝道：「肅靜！肅靜！請大家保持安靜！」

山崎晉吾飛身上前，站到井口充的輪椅旁。坐在辯護人席位一側的大出俊次猛地站起來，連椅子都差點翻倒。

井上法官也注意到了這番動靜。他手拿木槌，用嚴厲的目光俯視被告，大喊一聲：「被告，請你坐下！」

大出俊次依然直愣愣地站著。山崎晉吾看了看他臉上的表情，便收起了架勢。因為他知道，大出俊次已經動彈不得了。

「如果你不馬上坐下，我可要命令你退庭了。」井上法官氣勢洶洶地說。大出俊次像鉸鏈脫節一般，膝蓋一彎坐了下來。

法庭的氣氛逐漸趨於平靜。騷動來得快，去得也快，看來大家已經習慣這個氛圍了。

四周安靜下來後，山崎晉吾聽到很響的鼻息聲。井口充面朝前方，縮在輪椅中，鼻子裡「噓——噓——」直響。

不是在哭泣，也不是忍著鼻涕。

「可以繼續詢問嗎？」籐野檢察官看著神原辯護人，而不是井上法官。

神原辯護人點了點頭：「被告又擾亂了法庭秩序，真是抱歉。」

隨後他又對井上法官說，「今後會嚴加管束，讓他安靜地聆聽證人的證言。」

山崎晉吾回到自己的崗位。這時他才發現，坐在陪審員席的勝木惠子正死盯著井口充。她的這副姿態實在有些不妥，只是她自己並不知道吧。

「那麼，井口，」籐野檢察官用撫慰的目光打量證人，隨即端正姿勢，「請你詳細敘述一下，這番對話是在怎樣的狀態下進行的？」

「怎樣的狀態？」井口充的鼻子又發出了哼聲。

「在柏木的葬禮之後，你和被告在什麼地點有過這樣的交談？」

「在天秤大道裡。」

「是在天秤座大道的商業街上嗎？」

「是的。」

「你們在那裡做什麼？」

「大家不是都參加葬禮了嗎？」井口充動作僵硬地轉動脖子，讓臉部朝向籐野檢察官，只是做這個小動作就很費力，「也遇到了你啊，你不記得了？」

籐野檢察官點點頭。「記得。我在回家路上走過你們跟前，記得是在一家便利店門前。」

「大出和我，還有橋田。」

「和往常一樣的三人幫。」

「嗯。大出說要去看一下。」

「去看一下？去看一下葬禮的情況？」

「不是。是去看看大家的表情。」

「『去看一下參加葬禮的同學們的表情』，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

「你們三人沒有參加柏木的葬禮，對嗎？」

「沒這個義務嘛。」

「可是，你們對參加葬禮的同學會有怎樣的表情很感興趣，所以要去看看，是嗎？」

「等著就行，總會有人經過我們面前，順便就知道葬禮是怎麼回事了。」證人說道，他的鼻子終於不發出怪聲了。

「你是說葬禮的情況？」

「嗯。」

「大出——被告為什麼想知道葬禮的情況？」

「因為那時已經有傳言了。大出說，『他們都說可能是我殺死了柏木』。」

「這說明，被告很把那個傳言當回事，對吧？」

「嗯。」

「那麼，你們埋伏在天秤座大道，等待同學們經過，到底有沒有打聽出葬禮的情況呢？

「我們可沒有埋伏。」

「好吧。只是守候在那裡，可以吧？

「我們聽說，柏木的老爸說他兒子是自殺的。」

「還記得是聽誰說的嗎？」

證人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們聽到好幾個人都在說。」

「從他們中間的某一個那裡聽說的？」

「是啊。籐野你不記得了嗎？」

籐野檢察官抬頭望了望井上法官。「我可以就我個人的記憶和證人交談嗎？」

井上法官立刻作出判斷：「可以。」

神原辯護人一動不動。大出俊次慪氣似的將臉扭向一邊。

「我記得當時，被告、證人和橋田在一家便利店門口，你說的是參加葬禮的三浦剛才路過，告訴了你們葬禮的情況。」

「對，對。好像就是三浦。」

「我記得被告還說，『反正我們的冤枉昭雪了，一身輕鬆啊。』不過，我有點記不清了。」

「嗯。說過。還是你的腦子好使。記性真好。」說著，井口充用手按住下領，還皺起了眉頭。雖說長時間交談不會有大問題，可他還是會覺得累，甚至會有疼痛的感覺。

「你不要緊嗎？」

「水，有嗎？」

沒等山崎晉吾有所行動，一名守在法庭後方的籃球社志願者已經拿紙杯在飲水池接好水端了過來。

接過紙杯時，井口充的手有點不穩，似乎使不上勁。喝水的動作也很滑稽，醉鬼似的用嘴巴湊著紙杯喝，結果打濕了胸前的襯衫。

「我的下巴骨折了。」水嚥下去後，他拿著紙杯對陪審員們說道，「右肩也脫臼過，所以你們看我都沒力氣，像個老頭子。」

他的語氣倒是很平淡。陪審員中有幾人低下了頭。勝木惠子仍然是一臉詛咒的神情，但也低下了頭。

「可以繼續了嗎？」

「嗯。」

「在我的記憶中，我跟你們說了幾句話後，就離開了。」

「我們還在那裡待了一會兒。」

「還在交談？」

「是的。」

「印象裡，在跟我說話時，被告的神情並不嚴肅，也不像有煩惱或者特別在意傳言的樣子，而是給人一種吊兒郎當的感覺。」

「那時，我也是這麼以為的。」井口充說著，似乎發出了低低的笑聲。那笑聲堵在了喉嚨裡。

「那時，小俊不是還說過『不用擔心被籐野的老爸抓起來了，真不錯』嗎？」

在法庭上，「小俊」這個稱呼還是頭一次聽到。大出俊次也抬起了頭。

「他在戲弄你呢。他心裡根本不是那麼想的。我當時就覺得，小俊是想向你搭訕。他在打你的主意。」

籐野檢察官什麼也沒說，整個法庭也都沉默著。

「所以，我那時並不認為小俊真的在意。他還說，要好好教訓一下那些散佈無恥謠言的傢伙。我記不清了，大概就是這麼說的吧。」

「是半開玩笑的吧？」

「是的。可是，小俊說的時候並沒有笑。」

「還說了些什麼？」

「『就是我幹掉柏木的，現在看來，誰都不知道嘛。』」

被告扭動了一下身子，他身旁的辯護人看著證人，擺擺手制止了被告的動作。

「你聽後有什麼反應？」

「我們都笑了。」

「笑了？是覺得有趣嗎？」

「可不是嗎？我們覺得他在開玩笑。」

「因為你開了玩笑，被告也會對你開玩笑，是嗎？」

「是啊。」

「那被告又怎樣了呢？」

「他笑了。我和橋田也笑了。他說，『你們可真好騙。』」

籐野檢察官停頓了幾秒，問道：「什麼意思，『真好騙』？」

「我們也不太明白。可說這話的時候，小俊的眼神很認真。」

「可以這樣解釋嗎：且不論表情如何，被告向你們坦白了自己殺死柏木的真相，你們卻以為他在開玩笑，笑了起來，於是被告才說，『你們可真好騙。』」

要理解籐野檢察官的思路，證人需要一點時間。他偏著腦袋想了想，然後低聲說：「橋田當時也愣住了，覺得小俊的眼神很奇怪。那種眼神我還是頭一回看到。」

「你說的橋田，就是橋田佑太郎吧？」

「是的。」

「你和被告還有橋田，總是三個人一起行動。」

「壞蛋三人幫嘛。」證人說著發出「嘎嘎」的笑聲。也可能是輪椅的輪子「嘎嘎」地響了一下。

「幹壞事的時候，你們三個總是在一起，對吧？」

「我和橋田只是小俊的小弟罷了。」

「被告是頭目嗎？」

「是的。」

「當被告人露出平時少有的眼神，說『你們真好騙』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

「也沒多想。反正小俊他原本就拿我和橋田當傻瓜。」

「你們不是夥伴嗎？」

「我們只是小弟，是跟班罷了。」

「你們是小弟，所以他會拿你們當傻瓜？」

「我跟橋田都幹不出什麼像樣的大事。如果小俊不在，我們沒法興風作浪。小俊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拿我們當傻瓜。」

「明白了。可以說，被告十分輕視你們。那你當時是怎麼想的呢？」

「我想，真的要幹大事的時候，說不定小俊會不帶著我們，自己一個人去幹。」

籐野檢察官的目光變得凌厲起來。「你在出事的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沒見過被告，你們也沒有通過電話？」

「嗯。」

「所以你當時就覺得，有關柏木卓也的事件，被告會瞞著你跟橋田幹出什麼大事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對吧？」

井口充動動身體，搖晃著輪椅發出動靜。「我腦子笨，說不好。應該就是這樣的。」

法庭靜悄悄的。冷風機的聲響清晰可聞。籐野涼子的運動鞋在地板上擦出「啾」的一聲。她繞到了桌子前方。

「可是，大出有殺死——不，是幹掉柏木的動機嗎？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小俊討厭那傢伙。」

「他對你這樣說過？」

「他嘴上沒有說，但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來。」

「這就是說，你們之間聊起過柏木？」

「是的。因為十一月份在理科準備室裡跟他打過一架。」

「那是發生在十一月十四日午休時間的事。當時你也在場吧？」

「我在。」

「你也參與打架了？」

證人顯得有些迷茫。「籐野。」

「嗯？」

「你搞不懂我們打架是怎麼回事吧？」

旁聽席上傳出吃吃的偷笑聲。

籐野檢察官的臉上笑意全無。「關於欺負人，我還是懂的。」

「我們可從來沒欺負過你，因為你很凶。」

旁聽席上的笑聲更大了，連井口充都笑了起來。

「我說，我們跟柏木可不是在那兒打架，是他先惹我們的。」

「柏木主動招惹被告、你和橋田嗎？」

「是啊。」

「請告訴我們當時的狀況。」

「我們跑到理科準備室，擺弄起裡面的東西。柏木待在理科準備室的角落，在看圖冊之類的書。我們進來後，他就一直用厭惡的眼神盯著我們看。」

「那是因為你們在胡鬧吧？」

出人意料的是，神原辯護人此時首次提出了反對：「法官，請讓證人自由表述。」

井上法官點了點頭。「提問之外，請檢察官不要加入自己的見解。」

井口充也是第一次看向辯護方席位。大出俊次立刻低下了頭。神原辯護人承受著證人的視線，並回望著他。

「什麼胡鬧不胡鬧的，柏木他還冷笑呢。」

「他笑了？」

「他把我們當傻瓜。」

「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來的？」

「他也說了，『你們這樣胡鬧，有什麼意思呢？』」

法庭內又變得鴉雀無聲了。

「那種口氣，分明就是拿我們當傻瓜。小俊火了，喊了聲，『你閉嘴！』」

「那柏木又怎麼樣了呢？」

「他還在笑。他說，『我沒有多嘴。只是覺得你們挺有趣的，在觀察你們而已。』」

「這樣的回答非常令人不快吧？」

重新面向檢察官坐好後，證人點了幾下頭。「小俊當時發了火，說，『什麼有趣不有趣的？』他要去揍柏木，橋田拉住了他。」

「你當時做了什麼？」

「我嘛……我很驚訝啊。」

「你沒有採取什麼行動嗎？」

「我倒想幫幫小俊，卻看到橋田在阻止他。而且我覺得不太對對勁。」

「柏木讓你覺得不對勁？」

「那小子太古怪。」

「如何古怪呢？」

「個子小，弱不禁風，卻敢用那種口氣和我們說話。」

「是覺得他有點盛氣凌人嗎？」

「嗯，有這樣的感覺。總之，不是滋味。」

「在此之前，你們從未被柏木這樣弱小的同學如此嘲笑過嗎？」

「嗯，是啊。」

「不過，也不覺得他是可怕的對手。」

「沒覺得可怕。」

「只是覺得有點瘆得慌？」

「他說的話也很古怪。」

「他說了些什麼古怪的話？」

「他對火冒三丈的小俊說，『動不動就暴力相向，有意思嗎？』並且……」

證人猶豫了。檢察官等待著。法官聽得也很入神，連眼鏡滑下來都沒察覺。

「那小子根本沒把橋田和我放在眼裡，他只看著小俊。」

「他只盯著怒氣衝天的被告人看？」

「是啊。然後他還問，『你做過的最壞的壞事是什麼？』」

山崎晉吾轉動眼珠，觀察著法庭內的情況。旁聽席上有人探出了身子。陪審團中的女生們相互握著手。

「被告回答了嗎？」

「他說，『這小子怎麼回事？』」

「還在發怒？”

「小俊有點洩氣了。他一定也覺得柏木這小子很奇怪。」

「柏木又怎麼樣呢？」

「他笑著，又問了一句，『你殺過人嗎？』」

這時，法庭上響起「吧嗒」一聲。辯護人助手野田健一記筆記用的自動鉛筆筆芯斷了。他慌忙換了一支筆。

「被告回答了嗎？」

「只說了句，『這小子是怎麼回事？』小俊那時心裡也有點發怵吧。」

「可是，柏木還是笑嘻嘻的，是在冷笑吧？」

「像是在嘲弄我們，眼神卻十分古怪。」

「你當時的心情是怎樣的？」

「我覺得很難受，可又害怕跟他作對。」

「沒想和小俊兩個人一起上去揍他一頓？」

證人沒有回答，將一直拿在手裡的紙杯捏癟了。

「我原以為柏木那小子應該更軟弱一點，可那時的他卻讓人害怕。再說，橋田還攔著呢。」

「橋田制止了被告？」

「他拉著小俊的衣袖說，『我們走吧。』」

「催你們離開那裡？」

「是的。」

「柏木他一直待在原先的位置沒動？」

「他的身子完全沒動，只有嘴巴在動。」

「被告——小俊對柏木那句『你殺過人嗎？』有沒有回答？」

「他沒有回答。小俊只是對柏木說，『你小子腦子有病吧？』」

「柏木是怎麼回答的？」

「他還是在笑。」

「他只是笑，沒說什麼嗎？」

「他說，『如果你們殺過人，我想知道……』」

「想知道什麼？」

「想知道殺人是什麼感覺。」

旁聽席上忍無可忍似的爆發出陣騷動。井上法官沒有敲木槌，而是等待嘈雜聲自然平息。籐野檢察官抱著胳膊靠在桌子邊上，神原辯護人則小聲地對被告說著些什麼。

「小俊他……」

證人一發出又粗又低的聲音，法庭便自然而然地安靜了下來。

「他問柏木，『你想殺什麼人嗎？』」

「柏木是怎麼回答的？」

「他『嗯』地應了一聲。」

旁聽席上又喧鬧起來。

「肅靜！肅靜！」這次井上法官敲響了木槌。

「他說，他想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想殺一個人試試。他依然是笑著說的。」

「你覺得他在開玩笑？

「不知道，我只覺得震驚。小俊也愣住了。橋田板著臉說，『走吧。我們走吧。』他好像覺得柏木這傢伙很可怕。」

「被告的反應呢？」

「因為橋田總是勸我們走，那時小俊也準備離開了。可他又不甘心就這麼走掉，就對柏木說了句，『你腦子真的有問題。』」

「小俊逞強了一句，你們三個人就要離開理科準備室了？」

「是的。可就在這時，柏木他突然站了起來，掄起一把椅子，朝我們砸了過來。」

「不只是掄起椅子，還扔了出去？」

「嗯，是砸向小俊的，不過沒有砸中。所謂打架，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小俊喊著『你這個混蛋』就朝柏木撲了過去。

「你也幫著一起打了嗎？」

「柏木那小子很機靈。他兜著圈子逃跑，把燒杯之類的全扒拉到了地上。這時老師來了，結果就變成我們的不是了。」

法庭再次喧囂起來。井上法官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籐野檢察官走到證人身邊，接過他手中捏癟的紙杯，詢問他的身體狀況。她又叫來萩尾一美，拿過手絹後遞給證人井口充。

大出俊次的胳膊肘支撐在桌面上，雙手蓋住了臉。神原辯護人在和助手野田健一說話。

「繼續。請大家保持安靜。」

井上法官喊過一聲後，籐野檢察官迅速站了起來。

「你們向趕來的老師解釋過嗎？」

「我們可沒解釋。」

「為什麼？」

「楠山不會聽我們解釋。」

「來的是楠山老師？你們三人是商量後才決定不向老師說明經過的嗎？」

「沒有商量過。小俊沒說，我和橋田也就不說了。」

「那麼，被告為什麼不將柏木主動招惹你們的情況說出來呢？當時，你是怎麼想的？」

「就算說了，也沒人會聽啊。」

「好吧。請允許我推測一下。由於被告、你和橋田受到柏木的挑釁，在一瞬間感到有些害怕。而這一點，你們不想讓老師知道，是不是這樣呢？”

考慮片刻後，證人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你們完全不作解釋，結果被認為是你們單方面襲擊柏木，你們不覺得窩心嗎？」

「柏木朝小俊扔椅子的事，跟楠山說過，跟高木老師也說過。」

「那老師們是怎麼說的？」

「他們不分青紅皂白，斷定是我們先去騷擾柏木的。」

「柏木又是怎樣向楠山老師和高木老師說明情況的？」

「不知道。不過，他一定不會實話實說，而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嗯，事實應該也是這樣的。因為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傳出過十一月十四日理科準備室打架事件的具體情況。」

「柏木那小子是個兩面派，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這對井口充而言，算是表現力相當豐富的語言了，「小俊也說了，那小子是個不可貌相的危險傢伙。」

「所以不要再去招惹他。是這個意思嗎？」

「橋田倒是這麼說過。說那小子怪怪的，還是不要跟他沾邊的好。可小俊真的發火了，說他被柏木耍了。」

「那你又是怎麼想的？」

自認大出俊次小弟的井口充，只要一問到他自己的想法，總是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也覺得柏木的腦子有毛病。」

「覺得被他耍了？」

「他居然敢耍小俊，真可氣。」

「我是在問你的想法。」

「所以啊，小俊被他耍了，我也感到氣憤。」

「你有沒有想過要為小俊教訓一下柏木呢？」

「這種事，我一個人不會去做。我聽小俊的，他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完全是自我辯護和逃避責任的態度。

「如果小俊叫我幫忙，我就會動手。可小俊什麼也沒說，所以我就什麼都不做了。」

「這麼說，光是你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

證人沒有回答。

「你有沒有想過，為了洩憤，被告會在不告訴小弟你和橋田的情況下，對柏木實施報復？」

「在小俊說『是我幹的』之前，我沒有想過。」

「可是，在聽他這麼說之後，你覺得這也有可能，對嗎？」

「是的，只能這麼想，不是嗎？我也是到了學校才得知柏木的死訊的。」

「由於你自己和柏木的死無關，你便認為，那樁事件是被告一個人所為，是嗎？」

「嗯。不過橋田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橋田比我更討厭柏木。」

「既然如此，當你知道舉報信上寫著你們三個人的名字時，一定非常吃驚吧？」

「那是在胡說八道！」井口充發出他沒受傷時的尖銳嗓音，「簡直一派胡言。我可什麼都沒幹。」

「橋田也一樣？」

「這個嘛，你問他本人吧。」

「你認為那封舉報信是誰寫的？」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快，話語中卻帶著苦澀，「我跟橋田，就是為了這個才幹起來的。」

「你是說，你摔出學校三樓的窗戶受了傷，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就是為了舉報信跟橋田打起來的緣故？」

「是啊。」

「你們是怎麼打起來的？」

「我當時猜測，那封舉報信會不會是橋田寫的。」

「橋田寫一封自首的舉報信，再寄到學校裡去？」

「那時，那小子跟小俊已經不來往了。」

大出俊次依然將手蓋在臉上，一動不動。

「我想，他會不會幫著小俊一起殺死柏木，後來又害怕得不得了，就自己坦白了。」

「還把並不在現場的你也寫了進去，想把你拖下水？」

「是啊。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才發怒嘛。」

「橋田他怎麼說？」

「他說，『我才不會幹這種傻事呢。』」

「他說的『傻事』指的是什麼？是指和被告一起殺死柏木，還是指寫舉報信？」

「兩種意思都有吧。但是，我覺得橋田幹過。」

「那他為什麼要拖你下水？」

「因為橋田一直瞧不起我。」

「是不是在你眼裡，周圍的同學都瞧不起你？」

「你不是也瞧不起我嗎？」

這番話與其說是怨恨，倒不如說是在慪氣。他的孩子氣令旁聽席上的大人們想起，證人和檢察官都不過是些初三學生。大家都不由得笑了起來。

「我來把前面的對話整理一下吧。」籐野檢察官輕輕攤開雙手，「柏木死後不久，你就聽到被告坦白，他瞞著你和橋田，獨自一人干了與柏木的死相關的事。你覺得他的坦白比較可信，是嗎？」

「是的。」

「可是，你又說舉報信事件鬧得滿城風雨之後，才開始懷疑橋田是同謀，認為橋田自我反省後寫了舉報信。你不覺得這兩者之間有矛盾嗎？」

證人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困惑神情。「我的腦子沒你那麼好，只會想到什麼就馬上動手。」

「所以你懷疑橋田後馬上就去責問他。你遭到他的否定，兩人就大打出手，最後造成一起不幸的事故。是這樣的嗎？」

證人沉默了。

「橋田和你一樣，是被告『你們真好騙』這話所指的對象。既然殺人事件是被告一個人幹的，橋田並沒有參與，他怎麼會寫承認自己參與殺人事件的舉報信並寄去學校呢？這樣做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現在也這麼覺得……」

「你是否想過，舉報信的內容本就是編造出來的呢？是胡說八道的。」

「沒有，因為小俊說不定真的幹過。」

見他如此毫不猶豫，連山崎晉吾也覺得心裡隱隱作痛。他們三人根本不是什麼『夥伴』，只是老大和小弟的關係。並且，當小弟看到老大有危險，只會想著讓自己全身而退。

「既然如此，你認為那天夜裡教學樓樓頂上確實有一個目擊者看到了被告逼死柏木的場景，並寫了舉報信。只不過舉報信的內容不準確，將並不在場的你也寫了進去。可以這麼理解吧？」

「有什麼不可以的？你就是這麼想的吧？」

鴉雀無聲之中，只有一個人笑了。那人是茂木悅男。井上法官瞪起眼睛，對他喊了一聲：「肅靜！」

「你覺得，那人為什麼要將不在場的你也寫進舉報信？」

「因為我以前是小俊的小弟。」

「以前是，那現在不是了？」

「不是了。」這次的回答也很快。大出俊次抬起頭，死了心似的吐了一口氣，用胳膊擦了擦自己的臉。他的眼睛緊閉著。

「你已經決定不做他的小弟了？」

「我被弄成這副模樣，他看也不來看一眼，連電話都不打。我明白了，對小俊來說，我就跟垃圾一樣。」

「橋田怎麼樣呢？」

「他到醫院來看過，還對我道了歉。」

「你跟橋田，現在還是朋友嗎？」

「我不知道。」

「你受了重傷，心裡也很難過吧？」

輪椅發出「吱呀」的聲音。

「現在正在恢復嗎？」

「醫生說，因為我還年輕，好好做恢復鍛煉，以後還是能夠走路的。」

「太好了，加油。」

從籐野檢察官的話音裡，山崎晉吾感受到了她的真情實意。

「我要問的就是這些。下面是辯護方的交叉詢問。要不要稍事休息一下？」

「不用了。」山崎晉吾正朝輪椅走去時，神原辯護人站起身來，「不需要交叉詢問。」

除了萎靡不振的辯護人，和手握鉛筆一個勁記錄的野田健一，所有人都感到很驚訝。不由自主地恢復本色的井上法官不禁問道：「這沒關係嗎？」

「嗯，沒關係。畢竟井口還在療養中，謝謝你出庭作證。」

他的這句話中，同樣也能感受到真情實意，儘管覺得困惑，山崎晉吾還是很欽佩他。怎麼說呢，神原和籐野雖不是同一類型，但他的心胸也十分寬廣。

「不過針對井口剛才的證言，我想問楠山老師幾個相關的問題，可以嗎？」

此刻，時間將近正午。

「楠山老師，在嗎？」

高高在上的井上法官一喊話，站在後門口旁邊的楠山老師便舉起了手。

「請到證人席就位。」

籐野檢察官沒有反對。自己搞了偷襲，也得允許對方來一下。證人席上換上了新證人。山崎晉吾推著輪椅離場了。

「楠山老師，剛才井口的證言您都聽到了吧？」

「聽到了。我很震驚。簡直是驚天動地。」他眼珠也滴溜溜地轉了起來，或許是在模仿井口充。今天這位老師身上也穿著形似制服的運動衫。

「制止住十一月十四日理科準備室的騷亂，並且最早從當事人那裡聽取情況的老師，就是您？」

「是我和年級主任高木老師。」

「當時，從某一方當事人那裡聽過井口充的那番解釋嗎？」

「根本沒聽說過。」

「柏木是如何說明衝突起因的？」

「他說，大出他們在搗亂，非常煩人，他說了聲『別吵了』，就突然被他們揪住了衣領。」楠山老師哼笑了一聲，「順便提一下，當時柏木在理科準備室裡讀的不是圖冊，是《理科年表》。說大出把這本書搶過去，敲了他的腦袋。」

「大出他們說明過衝突的起因嗎？」

「說看著柏木就來氣。這是他們慣常的說法。」

「這就是說，大出他們也並非一上來就去欺負柏術，而是覺得柏木看著來氣，是吧？那麼，您沒問過讓他們來氣的理由嗎？」

「我說，辯護人。」

被一字一頓地叫出頭銜，神原辯護人提高了警惕。「哎？」

我聽了剛才證人的證言，覺得自己該對井口刮百相看了。原來那小子知道自己只是個可憐的跟屁蟲，是個傻瓜。」

山崎晉吾正推著輪椅，經過旁聽席朝法庭後方走去。楠山老師說出這番話後，他看到井口充的耳朵發紅了。可井口充並沒有回頭咒罵楠山老師，或者高叫「你放屁」。這可不像山崎晉吾熟悉的井口充。

是他成熟了？還是變得懦弱了？不知為什麼，山崎晉吾心中又感到了一絲悲涼。

楠山老師雙手叉腰，這是他教訓人時常用的姿勢。「神原和籐野你們都很聰明，可過分聰明了，會跟不上大出、井口他們的思維。他們詞彙量太小，說一句『來氣』，背後隱藏的含義或許有一百種，甚至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計較這些字眼根本毫無意義。在制止他們條件反射般的暴力行為上，學校已經盡力了。」

神原辯護人仍然保持著警惕。「就是說，您並沒有作出理解衝突起因的努力，是嗎？」

楠山老師臉上顯出露骨的厭惡。「沒有，對不起了。你的學校裡的老師都太優秀，他們遇到這種情況，或許會作出努力吧。」

神原辯護人沒計較他的冷嘲熱諷。

「您覺得，柏木卓也以前在學校有過什麼問題嗎？」

「他不來上學就有問題。」

「我指的是在此之前。在他還是個老實文弱又不引人注目的男生時。」

「他身子弱，家長會寫信來請求關照，還經常不上體育課。我那時就覺得有問題。」

「在您任教的社會課方面又怎麼樣？」

「我經常會要求學生寫作文。」

「在我的學校裡，社會課的作文也比語文課還多。」

楠山老師又露出討厭的神色。

「柏木可是寫得一手好文章。寫得太好了，我甚至懷疑過是不是家長幫他寫的，或是抄襲了別人文章。他有一次寫出了吉本隆明的《共同幻想論》相關的文章。」

「事實上真的是抄來的嗎？」

楠山老師不快地回答道：「是他自己查資料後改寫的。」

「這些事情，你和柏木交流過嗎？」

「沒有。我沒覺得有這個必要。」

「明白了。謝謝！」

籐野檢察官沒有作交叉詢問。她無視楠山老師，直接對陪審員們說：「剛才楠山證人的證言中，包含針對井口證人的無禮描述。這些話與此次審判並無直接關聯，請你們忘掉這部分發言。」她抬起頭望向井上法官，「這部分記錄也請一併刪除。」

「知道，知道。」井上法官極不愉快地應道，「我宣佈休庭。下午一點再次開庭。」

·

下午的審理是從辯護方的證人詢問開始的。證人是教美術的丹野老師。

原來是「幽靈」。山崎晉吾暗想著。「幽靈」是學生們為這位存在感薄弱的老師起的綽號。

不過，現在他的出場倒算是恰到好處。

上午井口充引爆的「炸彈」威力強大，「硝煙」直到現在都未散盡。正當大家卯足勁期待下午開庭時的猛烈「爆炸」，卻發現被傳喚出庭的竟是「幽靈」。丹野老師戰戰兢兢地來到前方，用蚊子叫似的聲音完成了證人的身份確認和宣誓，隨後便坐了下來。那副模樣，大家已經不覺得滑稽，只覺得可憐。丹野老師令許多人失望的出場，倒是讓法庭的氣氛一下子放鬆不少。

「丹野老師，感謝您作為證人出庭。」神原辯護人照例以表達謝意開始他的主詢問，「我們想通過您瞭解的，是關於柏木卓也的性格、人品方面的信息。有勞了。」

「明白了。」

丹野老師用力地點了點頭，連帶整個上半身大幅度搖晃了一下。他身上那件白襯衫後背上，有熨燙時不小心弄出的皺紋。

「聽說丹野老師時常會與柏木交談，是這樣嗎？」

神原辯護人巧妙地拋出接二連三的問題，引導證人陳述以下事實：自柏木卓也上一年級第二學期的十月份起，他便常常與丹野老師私下交談。

「柏木來美術教室找您交談，總共約有幾次？」

「在我的記憶中大概有四到五次。後來得知要出庭作證，我又查下日記，發現實際的交談次數更多。在他一年級時有三次，從二年級第一學期開始到柏木拒絕上學的十一月中旬，這段時期內共有四次。」

「就是說，總共有七次？」

「嗯，這只是他放學後來美術教室的次數，如果算上午休時段的短暫交流，那就要十次以上了。」

交流出人意料地多，山崎晉吾心想。陪審團中也有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您和柏木在哪方面比較投緣？」

「柏木十分喜歡繪畫。他來美術教室是為了看畫冊。」

「可柏木並不是美術社團的成員，是吧？」

「他的審美能力頗為出眾，我也曾經勸他加人社團，他拒絕了。他說自己太不合群。」丹野老師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塊大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

「柏木的畫畫得好嗎？」

「是的。他的基本素養不錯，只要看他畫的速寫就明白了。」

「美術課的成績呢？」

「他繪畫的成績不錯，雕刻或泥塑的成績會差一點。他本人沒心思做這些，我也能夠理解。」

「請問您的大學專業是什麼？」

「是油畫。我也不擅長造型，特別是立體造型方面的創作。如今指導學生做這方面的作業時，也覺得很費勁。」

「您和柏木談起過這方面的話題嗎？」

“談起過。我說，小學暫且不論，至少在初中階段，美術課和音樂課的內容應該讓學生自行選擇。就算喜歡美術，每個人感興趣的方面也不盡相同。眼下的制度迫使學生必須在美術的各個項目上都取得好成績，因此學生得不到機會，來發現自己在哪方面具備天賦。」

「這麼說來，您認為在義務教育階段教授藝術類課程，並據此判斷學生是否有能力的制度本身是有問題的，是嗎？」

「是的。」丹野老師說完便沉默了。

神原辯護人不緊不慢地催促道：「如果可以，請讓我們聽聽您自己的見解。」

「我……」丹野老師用大手帕遮住了臉，「我反對現行的評估體系。教授常識範疇的美術史和音樂史，通過考試評估還是可行的。實際的創作就不同了。學生的藝術天賦原本就很難評估，作為教育工作者，輕易地下評判會很危險。」

也許是遮住臉的緣故，丹野老師的表達比之前果斷流暢得多。

「對於處在成長期的孩子，一旦美術或音樂天賦受到貶損，在課堂這樣的公開場合得到負面評價，便會對藝術失去興趣，在人生的早期階段拋棄那些原本會讓他們的人生變得豐富多彩的事物。」

「原來如此。」神原辯護人不失時機地應和道。

「所以我認為，在義務教育階段，只要給學生創造接觸藝術創作的機會，讓他們發現沉睡於體內的藝術天賦就可以了。藝術對大部分人而言，只是一種豐富人生的要素。需要嚴格教育及評估的，僅限於有更高需求的一小部分人，即視藝術創作為終身事業的人。」

籐野檢察官舉起了手。「很抱歉，雖然我也很感興趣，但老師您的話與本案無關，我只能反對。」

神原辯護人衝著她微微一笑。籐野檢察官便放下了手。

「您和柏木還談過些什麼呢？」

「喜歡的畫家以及他們的作品。柏木非常喜歡西洋畫。」

「這方面跟您也相當投緣，對吧？」

丹野老師又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喜歡弗美爾（註：揚·弗美爾(1632-1675)，荷蘭黃金時代最偉大的畫家。），總想著有朝一日能周遊世界，看遍他的作品。但就我現在的收入，簡直是癡心妄想。」

旁聽席上有人笑了。

「真是個美好的夢想。對於您的夢想，柏木有過評價嗎？」

「他也笑了。不過他說，至少有一位畫家的作品，他想看看原作，而不只是看畫冊。」

「是哪位畫家的哪幅作品？」

不知為何，丹野老師在此猶豫了片刻。當他說下去後，大家便理解了他猶豫的原因。

「是勃魯蓋爾的《絞刑架上的喜鵲》（註：這幅畫一般譯為《絞刑架下的舞蹈》，但下文中屢屢提及畫中的喜鵲，因此這裡還是按日文直譯。）……」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為了給自己鼓勁，他點了點頭。

「勃魯蓋爾是十六世紀中葉荷蘭尼德蘭地區的畫家。他給世人留下許多充滿象徵和隱喻的作品。這幅《絞刑架上的喜鶴》便是其中之一。藍天下一座俯瞰城鎮的小山上，許多人正在快樂地郊遊。但小山上高聳著一具絞刑架。這是一幅不祥的、謎一般的作品。」

「絞刑架上吊著受刑的人嗎？」

「這倒沒有。絞刑架頂端的橫木上蹲著一隻喜鵲。」

山崎晉吾以為籐野檢察官會再次舉手提出反對，可籐野涼子完全沒有動作。

「勃魯蓋爾創作這幅作品時，他的祖國正處於基督教會熱衷獵殺女巫和異端審判的高潮時期，也是宗教改革的關鍵時期。而喜鶴在歐洲常被喻為『騙子』或『告密者』。可以認為，這幅畫反映出當時的世態——許多人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僅僅因為他人的惡意告密便遭受了殘酷的刑罰。」

沉吟片刻後，神原辯護人問：「對不起，我不懂西洋畫，只是隨便說說。當時那些有名的畫家，是否也會被冠上類似『印象派』之類的頭銜？」

「是的。確實有著相應的頭銜。」丹野老師似乎由衷地感到高興，「十五世紀到十七世紀，有一批被稱作佛蘭德斯派的畫家相當流行。魯本斯也屬於這一派。他們的特點是觀察自然忠實、細緻，常常運用豐富的色彩來表現思想感情。」

「眾多聞名世界的作品都誕生於那個時代，不是嗎？柏木卻偏偏在這裡頭選中了《絞刑架上的喜鵲》這幅畫，想要觀看原作，是嗎？」

「是的。」

「那您對此作何感想？」

「我覺得這挺符合柏木的個性。」

「為什麼呢？」

不知道從何時起，丹野老師背上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變得透明了。「昨天，柏木的父親出庭作證了。」

「是的。」

「從他的證言可以得知，柏木是個十分敏感，喜歡深入思考問題的少年。尤其在人的生死大事上，要比和我交談時思考得更深入。我覺得，正是這種敏銳的感性，使他對《絞刑架上的喜鵲》表面上的平淡中隱藏的悲劇性，以及沉靜而激烈的憤怒產生了共鳴。」

「人的生死大事。」神原辯護人緩緩重複著，「或許柏木從畫中感悟到，人的生命時常會被他人無情中斷，而被迫走上死亡之路。他感到了做出如此野蠻行徑的人類的愚蠢。」

「你說的沒錯。一旦思考起人類的愚蠢，就會導向對『正確』與『錯誤』，以及『善，與『惡』的思考。」

「都是些抽像的難題。」

「是的。不過這樣才符合柏木的個性。問題還不止於子此。」為了抑制住愈發尖利的嗓音，丹野老師乾咳了幾聲，「我當時還擔心過，呃……如果我的日記沒記錯，我與柏木的這段對話應該發生在去年七月，也就是放暑假之前。」

「明白了。您擔心些什麼呢？」

「喜鵲。」丹野老師提高了嗓門，「剛才我提到過，喜鵲在當時的歐洲是『騙子』和『告密者』的象徵，在那幅畫中還隱喻著權力。喜鵲在監視人們，只要發現有不當的行為和言論，就會去告密，造成迫害。」

神原辯護人默默點了點頭。

「我覺得，呃……怎麼說呢，柏木會不會覺得他自己就是個『喜鵲』一般的存在？」

「具體而言，是怎麼一回事？」

「他理解那幅畫中隱藏的寓意。畫冊上也附有說明，但他對中世紀『獵殺女巫』和『異端審判』的瞭解早已超出一般的程度，估計是專門學習過的。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對那幅畫產生強烈的共鳴。」

證人的嗓音又變尖了。

「哦，對了，我想起來了。那時，他是這麼說的。他說人類從來不知悔改。人類總是建立某種體制，並在體制內迫害他人，或被他人迫害。由於恐懼迫害，又會去犧牲他人。事實上，生活在『獵殺女巫』和『異端審判』的狂風暴雨中的人們，會由於害怕自己被人告密而先去告發別人；即使知道被迫害的人是無辜的，也會由於害怕擁有絕對權力的教會而噤若寒蟬。因為他們擔心一旦唱了反調，自己就會被當作女巫或異端遭到處罰。嗯，所以……」

證人滿頭大汗。

「也許他是說：這其實與現在的學校教育體制非常相似。」

「在學校這樣的體制內，學生要和學校唱反調是相當困難的。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只能順從，因為一旦反抗，就會遭受處罰。」

「教師和學生的關係，相當於擁有權力的教會和軟弱無助的信徒之間的關係。是這樣嗎？」

「信徒間的關係也是如此。受欺凌的學生與明知有人受欺凌卻視而不見、害怕連累自己的學生，與告密者和被告密者的關係如出一轍。」

—口氣說到了這裡，丹野老師忍不住停下來喘了幾口氣。

「當然，這種解釋太誇張了。無論如何，將學校的教育體制和中世紀的教會相提並論，實在言過其實。校方根本沒有那麼大的權力，因為教師也處於弱勢地位。」

旁聽席再次傳出笑聲。丹野老師則不停地用手帕擦汗。

「您的意思我很明白。”神原辯護人像在安慰他，「總之，柏木想說，現在的他因為同學間的關係，以及自己和老師的關係而感到窒息。至少在您聽來是這樣的，對嗎？」

「是的。在監視別人的同時又被別人監視。由於害怕被老師盯上，在同學間滄為欺凌對象，而不敢說真話，不願顯露真正的自我，只得流於形式地相互敷衍，裝出謙卑恭順的模祥。在學校這種體制下，學生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不，不是生活。是人生。」他訂正道，「他想說，這就是他如今的人生。」

「那柏木有沒有說過，他想脫離這種狀態呢？」

「他沒對我說過，至少沒有明確地說出來。不過，他十一月開始不來上學後，我便恍然大悟：哦，原來柏木作出了這樣的選擇。」

「他要通過拒絕上學來脫離學校極權建立的監視體制，是嗎？」

「同時逃離欺凌的恐懼。」

神原辯護人瞪大眼睛。「丹野老師，您認為柏木受到了欺凌？」

「至於他是否直接受害，我不得而知。我想他應該沒有遭受過暴力虐待。但是，他正被眾人漠視。他的個性太獨特，並因此受到班級的排擠。這也算是一種欺凌。」

「遭排除，被孤立，是嗎？」

「是的。換一種角度看，他也是『喜鵲』。站在高高的絞刑架上，觀察著下面興高采烈的無知的人們，只有自己知道絞刑架的用途。」

「也明知道那些興高采烈的人們中有一些將吊死在絞刑架上？」

「是的。」

全場的人們都聽得入了神。陪審團中，山野紀央凝視著證人丹野老師。

「因此我認為，柏木拒絕上學與前一天理科準備室的打架事件確實有聯繫。但在因果關係上，我的見解與檢方試圖證實的假說不同。我認為順序剛好相反。」

「相反？」

「是的。我認為，柏木並非因為與大出他們爆發衝突，害怕他們報復才拒絕來校。柏木早就決定不來上學了，他對學校不抱任何希望，並且下定了決心。沒有了後顧之憂的他，才會在臨走之前對大出他們明確說出早就想說的話。用椅子砸他們的過激行為，應該也是這種心態的產物。」

山崎晉吾感覺到旁聽席上掠過了一陣風波，應該不是扇子和手絹攪動空氣產生的。

我偶爾也會有學校如同監獄的感受。

出現在空手道練功場上的我才是真正的我。身在學校的山崎晉吾是戴著面具的我。

「幽靈」的話，我多少能夠理解。

「丹野老師，您聽到上午井口充的證言了嗎？」

「聽到了，那時我在旁聽席。」

「根據井口的證言，柏木在理科準備室裡的言行，似乎並非指責或規勸被告，而是懷有惡意的嘲弄和挑釁。」

「那是因為，闡述過程中摻雜了井口的理解，所以會給人這樣的感覺。即便他確有挑釁的言行，我也不認為他在胡鬧。因為他一直是個認真過頭的人。」

「『你做過的最壞的壞事是什麼？』」神原辯護人用異常尖銳的語調對證人說道，「『如果你們殺過人，我想知道殺人是什麼感覺。』柏木曾向被告、井口和橋田提出過這樣的問題。您也認為這不是胡鬧，而是在認真提問嗎？」

「既然這些問題是柏木提出的，那應該就是在認真提問。」

「可他一邊問還一邊在冷笑。」

「那是因為他在害怕。當時的狀態是三對一，對方還是出了名的不良少年。」

「既然害怕，還要故意這樣問嗎？」

「因為他早就想問了。」

神原辯護人疑惑地瞇起了眼睛。「為什麼？」

雖然大家都沒有注意到……

山崎晉吾的精神緊繃起來。

丹野老師在發抖。

「我認為，對於被告一行不自覺的惡行，柏木早就想面對面責問一次了。」他回答的話音倒十分清晰、鎮靜。

「反正以後再也不來學校了，就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是的。」

籐野涼子舉起了手，一臉不耐煩的表情。「法官，從剛才起，辯護人就一直在聽取證人的個人見解。」

「我知道。」井上法官立刻回應道，「反對無效。」

他的表情反映出，他比任何人都更想聽取丹野老師的見解。

「謝謝！」丹野老師抬頭仰望著井上法官，彷彿回到了與井上法官同齡的少年時代，十分誠懇地道了謝，「我的證言確實帶有過多的感情成分。不過承蒙法官的厚意，請允許我再說幾句。」

「幽靈」第一次掃視陪審員們的臉。

「柏木向大出他們提出的責問，就是被視作『女巫』或『異端』並遭受迫害的人在責問迫害者，『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們是否明白，這是一種罪惡？』這番責問的含義便是：在惡意橫行的世界裡，善良的人、品行端正的人能否找到生存下去的意義？」

井上法官凝視著侃侃而談的證人。

「柏木一直在學校、社會和教育體制的框架內思考這樣的問題。在學校，學生被教育的尺子衡量、甄別。同學之間會通過容貌、體能和人際交往能力相互分類、排斥和攻擊。惡意無處不在，卻從不會有人反問為何要這麼做。柏木對這種狀況非常厭惡。他確實有點認真過頭。」證人繼續說，「才十三四歲就如此深思熟慮，稱得上『少年哲學家』的少男少女，即使很少，也是存在的。柏木就是其中之一。他父親說的一點都沒錯。柏木下了判斷，認為學校這個世界找不到他存在的意義，因而決定拒絕上學。與大出他們爆發的衝突，就像是最後的確認。」

法庭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神原辯護人平靜地問：「丹野老師，您曾經擔心過柏木會自殺嗎？」

「是的，我擔心過。」

「既然在這個世界找不到活著的意義，就乾脆死掉算了？」

「是的。因此，當我聽說他不來上學後，反倒鬆了一口氣。本以為他總算可以安定下來，希望他能在學校以外的地方找到生活的意義。可是……」他用手帕擦了擦臉，接著說了下去，「聽了井口的證言，我打從心底受到了衝擊。即使告別了這所學校，柏木的心態依然傾向於自殺。」

「可是老師，柏木問被告的問題是『殺人是什麼感覺』，而不是『你們有沒有想過去死』，雖然對於後者，被告並不適合作為提問對象。」

這時，原本很老實，似乎早就睡著了的大出俊次，突然抬起了頭。山崎晉吾不禁暗忖：看來他並不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看來，連你這麼聰明的人都沒有注意到啊。」面對神原辯護人的丹野老師，用老師回答學生問題的口吻不緊不慢地說，「所謂自殺，不就是殺死自己的行為嗎？」

在證人的注視下，神原辯護人沉默片刻後才說道：「對柏木的死，您是怎麼想的？」

「他的父親在不幸的事件發生後不久，就憑著家長的直覺作出結論，認為他是自殺的。」丹野老師說，「對於沒能阻止柏木的自己，我感到甚為可恥。雖然現在這樣說，已經於事無補了。」

丹野老師說到這裡，突然哽咽住了。

停頓了一會兒，他又繼續道：「我很想對他說，就算走出學校，世界還很大。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應該會有一座沒有絞刑架的小山。」

「謝謝！」神原辯護人坐回自己的位置。

籐野檢察官沒有馬上站起來。她合掌於眼前，像在深思著什麼。

「需要進行交叉詢問嗎？」

井上法官催促後，她終於從座位上站起了身。「丹野老師。」

「嗯。」

「在此場合，我是檢察官，我需要問您一個作為學生來說相當失禮的問題。是有關您個人的問題。」

「請講。」

「您上初中時，是個怎樣的學生？」

令人意外的是，丹野老師完全沒有生氣，反而對籐野檢察官露出了微笑。山崎晉吾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卻也看得出，那是一個溫和、善意的笑。

「我讀初中的那個年代，還沒有嚴重到發展成刑事案件的欺凌事件。不過，我……如果要分類的話，也屬於被欺負的一方。」他一邊回答一邊點頭，「我不引人注目，也不討人喜歡，還沒有朋友。雖然算不上被人討厭，卻非常孤獨。」

「您從那時起就喜歡美術嗎？」

「是的。」

「畫畫是您當時的心靈支柱和安慰？」

「嗯，就是這樣的。」

「我下面的話或許會更加失禮，請您原諒。聽了您的證言，似乎可以這樣理解：您將過去的自己重疊在柏木身上了。」

「你是說投影吧？確實是這樣的。」

「既然如此，您對柏木的言行作出的解釋，就是您自己內心的寫照吧？」證人垂下了頭。他無法回答。

「丹野老師，您不會提出辭職吧？」

法庭再次嘈雜起來。

「你很瞭解我啊。」

證人竟然承認了，而且沒有露出半點吃驚的表情。

「因為我覺得，我們在學校生活中瞭解的丹野老師，不是個能夠在這裡作出如此證言，赤裸裸地暴露自身想法的老師。我想到，您或許作出了某個決定。」

「你說的一點不錯。」

「這一點也與您推測的柏木的心態重合，對吧？反正對這所學校不抱任何希望，沒了後顧之憂，說出想說的話，就能飄然離去了。」

「或許是這樣的。」

「這也算一種投影，不是嗎？」

山崎晉吾不由得驚慌起來：喂，籐野同學，請你適可而止。

「對柏木的死，我也感到了自己的責任。我想做一個了斷。應該多虧了校內審判，我才能作出這樣的決斷。」

「此話怎講？」

「今天通過證言，我瞭解到之前從未知曉，也沒想過要瞭解的柏木的各種狀況。我覺得，在我和他的交流中，只要我再深入一步，他也許就能健康愉快地享受眼下的暑假生活了。」

籐野檢察官故意留出了一段沉默時間。她的目光落在手邊的文件和筆記上。過了一會兒，她才揚起臉來：「剛才，您說柏木曾對人類的善惡和正義與否有過深入的思考。」

迫害者和被迫害者。

「可這不也只是老師您個人的印象嗎？用更極端的說法，因為過去的您是一個耽於深思的少年，才將自己的影子投射到柏木身上？」

在證人沉默不語的時候，場內的雜音變得高漲起來。

「這大概是他剛升上初二時的事情……」

丹野老師緩緩述說起來後，嘈雜聲立刻停止了。

「柏木對我說起他自己的事。我們很少談論他自己的事，所以我記得很清楚。不過……」

「請講下去。」

「他說的只是一些片段，具體情況我不太瞭解。他說起他上的補習班。」

是他從大宮轉學過來後，初一至初二期間上的補習班。

「原本容易落單，不善交際的柏木，卻非常適應那個補習班。因為開補習班的老師相當優秀。」

「聽說過那個補習班的名字嗎？」

「沒有。不知道叫什麼，也不清楚那位老師尊姓大名。但從柏木的語氣裡聽得出，他非常仰慕那位老師。」

「明白了。然後呢？」

「那位補習班的老師十分嚴格。不守規矩或不想學習的學生，會遭到他的嚴厲訓斥，甚至被掃地出門。他的這種做法導致部分家長的反感，編造無聊的醜聞攻擊他。最終，補習班不得不關門歇業。具體出了什麼問題，我並不清楚。」

山崎晉吾發現，神原辯護人僵住了。他似乎在警惕著什麼，可是除了山崎晉吾，沒有其他人注意到這一點。

說來也是，神原和柏木是在補習班裡認識的，他緊張的理由或許與此有關。

「柏木對此感到異常氣憤。他很少見地怒斥道，『好好的一位老師卻被一些下三濫的傢伙毀掉了。』正當的事物遭受打壓，肆意妄為的傻瓜反倒招搖過市，他說，『我討厭這樣的世道。』」

「您還記得，當時為什麼會說起這些嗎？」

「好像是我問起，他有沒有在外面學過畫，還問他小時候學過些什麼。就是從這裡開頭的。」

籐野檢察官也沒有注意到神原辯護人的僵硬表情。山崎晉吾想到這裡，神原辯護人臉上的緊張表情又突然消失了。

山崎晉吾的心中留下了疑問的痕跡。

「與仰慕的老師分別，補習班被迫關閉，這對柏木而言象徵著『善』的毀滅，『惡』的張揚。」籐野檢察官抑揚頓挫地說，「柏木有過這段痛心的經歷，並成為他厭世觀念的根底。丹野老師，您是這樣考慮的吧？」

「是的。我想說，我確實將自己投射到了他身上，但也並非完全沒有根據。」

「謝謝！我要問的就是這些。」

山崎晉吾以為籐野檢察官要坐下來了，可誰知她反倒端正姿勢，叫住了正要離開證人席的丹野老師。

「丹野老師。」

「幽靈」疲憊不堪地回過頭去。

「請您不要辭去教師的職務。」

山崎晉吾看到，神原辯護人身邊的野田健一露出了微笑。

「和柏木一樣，想和您一起看畫冊、與您聊天，並據此找到自己在學校的棲身之地的學生，或許還會有。對這些學生，您是必不可少的。」

丹野老師那張瘦弱而蒼白的臉慢慢舒展開了。

「我會認真考慮的。」

「請原諒我的一再失禮。」

籐野檢察官深深鞠了一躬，這才坐回自己的座位。

·

站在法警的位置上，可以看到許多有趣的景象。

能夠像法官一樣展望整個法庭，而且大家都不會留意法警，因此能看到在場者們不加掩飾的真實面目。

「作為檢方的書面證據，我方向法庭提交城東四中初二學生增井望的陳述書。」說著，籐野檢察官將一份用訂書機釘住一角的文件舉到眼前。

山崎晉吾發現，並排坐在旁聽席後方的津崎先生和城東警察署的佐佐木禮子警官都一臉驚愕，就像被人扇了一記耳光似的。依然與PTA的石川會長在一起的茂木悅男記者則是滿臉喜色，得意洋洋。

大出俊次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蒼白。

神原辯護人站起了身：「法官，這名叫作增井望的四中學生的陳述書與另一起事件有關，與本案並無直接關聯。我方認為，將其作為證據採用並不妥當。」

籐野檢察官不為所動：「增井遭遇的是發生在今年二月份的一起搶劫傷害事件。」

神原辯護人攔住她的話頭：「該事件在城東瞥察署並未作為搶劫傷害事件立案。」

「那是因為，被告的家長恐嚇受害者增井及其雙親，迫使其撤銷受害申報，最終強行調解解決。」

「法官，檢察官剛才的發言不符合事實。請作出指示，將其從記錄中刪除，並要求陪審團忽略該發言。」

「我能夠證明這就是事實。」

「此事件與本案無關。」

「此事件能夠證明被告的暴力傾向，以及事發時他與井口、橋田之間存在共謀並實施搶劫傷害事件的親密關係。作為井口證言的旁證，這份陳述書必不可少。」

「法官，請檢察官作出警告。增井事件並非搶劫傷害事件。」

面對發愣的陪審員們和大部分旁聽者，井上法官臉上的表情相當難看。

「肅靜！」他大喝一聲，「檢察官和辯護人都過來一下。」

他從法官席上跳了下來，鑽到高高疊起的榻榻米後方。檢察官和辯護人尾隨而去，神原辯護人動身時氣勢過猛，帶起了桌上的幾頁筆記，助手野田健一慌忙按住飄起的筆記。

會場喧鬧起來。

「增井望是誰？」「增井事件是怎麼回事？」「說不定大出他們又受到了警察的管教。」

山崎晉吾緩緩移動到辯護方席位的後面，伸長脖子，才勉強窺探到法官席的背後。

「怎麼回事？籐野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大出俊次纏著野田健一問道。山崎晉吾用餘光打量著他們倆。

「電視裡都報道過了。他們要把能用的材料統統找出來，拿到這裡來用了。法庭不就是這樣的嗎？」

辯護人助手野田健一一個勁地安撫著，大出俊次卻不肯消停，那副氣勢洶洶的模樣似乎馬上要動手去掐健一的脖子。

「我老爸真的去恐嚇人家了？

「你看你，別這麼大聲！」

太可笑了。山崎晉吾繃著臉，要裝作不動聲色也挺費勁的。

法官席後方，井上法官怒不可遏。不肯讓步的籐野檢察官拔高了嗓門，神原辯護人則用一貫穩健的態度反駁著，偶爾也會顯出幾分不耐煩。

「又不是野貓打架，別叫這麼大聲！」井上法官一邊呵斥，一邊搶先轉了出來。他撩起黑袍的下擺，吃力地翻身登上法官席。

明天別忘了在那裡放一個踏腳台階。今後這樣的光景只會有增無減，不能讓法官每上下一次就折損一點威嚴。

「我們贏了！」神原辯護人得意洋洋地返回辯護人席位，對他的助手和被告說道。

「贏了什麼？開什麼玩笑？」

「別鬧，別鬧！」野田健一拍了拍被告的胳膊，「這不好嗎？我們的主張通過了。」

」就是這麼回事。」神原辯護人輕快地說著，坐了下來，「一天之內違規兩次，那還得了？」

回歸崗位的山崎晉吾看到籐野檢察官剛才舉起的資料摔到桌面忍無可忍地咒罵了一句。

「我的心血都泡湯了？」萩尾一美有氣無力地說。看來，那份陳述書是出自她的手筆吧？

「肅靜！請保持安靜！」井上法官一邊敲打木槌，一邊環視法庭，「對於檢方提交增井的陳述書作為書面證據一事，本法官未予以駁回，而是推遲採用。採用的條件是，檢方必須提供其他證據，證實剛才證言中『增井事件並未作為搶劫傷害事件立案』相關的部分。請陪審員們忘掉檢察官剛才的發言。」

「法官，」神原辯護人舉手道，「請考慮我方希望對增井望進行證人詢問的要求。我方不同意僅將陳述書作為證據採用的做法。」

「要將他本人拖上法庭？你不覺得這對小望太殘酷了嗎？」萩尾一美抗議道。佐佐木吾郎摀住了她的嘴。萩尾一美橫眉豎目地揭開他的手，對著辯護方唾沫橫飛：「你們有良心嗎？」

「檢察官，叫你的事務官閉嘴！」

籐野涼子站起身來，故意畢恭畢敬地對井上法官鞠了一躬。「對不起，法官。非常抱歉……」她對辯護方笑了笑，又突然板起臉惡狠狠地說，「這個一肚子歪理的傢伙！啊呀，法官，這句只是我的自言自語。」

整個會場充滿了笑聲，神原辯護人也跟眾人一起笑了。既沒笑也沒發火，更沒有裝傻充愣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避免了在法庭陷入尷尬局面的被告大出俊次。

「籐野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他還在鑽牛角尖。

看場內的氣氛基本安定下來，神原辯護人便站了起來。「法官，下面請允許傳喚我方證人。小玉由利小姐，有勞了。」

得益於身處的特殊位置，山崎晉吾又看到一幕罕見的有趣景象：旁聽席的邊上，一位身材苗條的年輕女性站起身，風姿綽約地朝證人席走去。而茂木悅男看到這位女性後，兩眼竟瞪如銅鈴。

沒想到，一旦遇上出其不意的情況，久經風浪的記者也會和不良少年一個德行。山崎晉吾不禁在心底暗自發笑。

·

哦，原來是位可愛的美女。

這是山崎晉吾對小玉由利的第一印象。小玉由利長相甜美，無論初中生還是中年男人，甚至是山崎晉吾爺爺—輩的人，只要是男性，大概都會對她的外貌有好感。要是換作山崎晉吾愛說髒話的哥哥，或許會說：「胸不錯啊。」

「你是小玉由利小姐，沒錯吧？」神原辯護人向證人確認姓名。

「是的。我是小玉由利，到今年七月底為止，在HBS電視台工作。」證人的甜美嗓音與她的容貌相得益彰。

原來如此。聽了她的回答，一部分旁聽者立刻明白了她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山崎晉吾也恍然大悟，剛才茂木悅男會露出如此驚訝的表情，絕不是因為證人長得可愛。

這位證人，可是掌握了茂木記者的軟肋。

「我發誓，我在法庭上講的話句句屬實。」

檢方的萩尾一美死盯著神情緊張的證人，倒不是因為這位證人會對檢方不利。小玉由利這種類型的美女，在同性間容易遭到排斥。而萩尾一美尤其反感這類人。

「請坐。」

神原辯護人讓證人坐下。他拿著幾張紙，繞到桌子前方，腳步相當輕快。也許是由於證人穿的裙子有點短，他顯得挺高興。沒想到神原也有這樣一面，不過也挺正常的。

「小玉小姐是HBS的員工嗎？」

「不是，我是派遣勞務工。」

「是由人才派遣公司派到HBS的吧？具體是做什麼工作的？」

「總務或雜務……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將每天寄來電視台的大量郵件分類派送。」

「所屬哪個部門？」

「最初的三個月在企劃部，後來調到了企劃報道部。」

「在兩個部門，你的工作內容都一樣嗎？」

「是的。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樣的。」

「企劃報導部是統轄HBS內部負責製作與放映的報道組的部門，對嗎？」

「對。《新聞探秘》報道組就是其中之一。」

旁聽席上的茂木悅男盯著證人的後背，臉上毫不掩飾地堆滿了不痛快。

「這麼說，那封不知是誰寄到HBS電視台的舉報信，也是你最早發現的？」

證人搖了搖頭。「不是我。那封舉報信寄到電視台時，我還在企劃部。那封信是茂木先生自己翻出來的。」

「茂木記者親手翻檢郵件，發現了那封舉報信？」

「我聽說就是這樣的。我擔任郵件分類工作後，茂木先生也常常會這麼做，讓我很頭痛。他總是把尚未分類的郵件翻得一團糟。」

「那是你幹活手腳太慢了。」茂木悅男突然朝證人高喊道。

山崎晉吾吃了一驚。法庭內很多人都禁不住打了個哆嗦。井上法官條件反射般的舉起木槌。

「對不起。」茂木道歉道，「我剛才的話屬於違規發言。今後一定注意。」

似乎連他本人也驚訝於自己的發言，滿頭大汗的。看來，他要麼特別討厭小玉由利，要麼有把柄落在了小玉由利手裡。

證人小玉由利沒有回頭看旁聽席。她堅持面對前方，目不斜視。

「這麼說，你與《新聞探秘》欄目報道的與本校相關的一系列事件完全無關？」

「憑我所處的地位，原本應該毫無關聯。」

「此話怎講？」

「按理說，我不能參與節目製作或採訪。因為我沒有資格，既沒有受過培訓，也沒有經驗。可是，我參與過一次柏木事件的採訪工作，是被茂木先生硬拉過去的。那是茂木先生為那期特別節目四處奔走的時候，應該在三月初。」

「在那次採訪中，你做了些什麼？」

「拍攝錄像。」

「扛著電視台的器材拍攝嗎？就你一個人？」

「不是。茂木先生塞給我一架他私人的小型攝像機，說是不能動用《新聞探秘》的攝制組。」

「因為當時這期節目尚處於籌備階段嗎？」

「應該說，那是一次不能讓電視台上層知道的突擊採訪。」

神原辯護人似乎越來越開心了。

「那你去了哪裡，拍攝了一些怎樣的場景？」

小玉由利轉過頭看了看大出俊次。被告此刻正津津有味地打量著這位美女。

「我上了茂木先生的車，去了大出家。茂木先生要我在他和大出的父親談話時拍攝大出家的房子、工廠以及周圍的狀況。我還搞不懂攝像機用法，但還是照他說的做了。」

「你按要求完成拍攝任務了嗎？」

「說不上全部完成吧。」

「為什麼？」

「因為發生了意外。」證人的話語中透出無法抑制的怒氣，「茂木先生一個人跑進大出家採訪，不久他們就吵了起來。待在外面也能聽到屋裡大喊大叫和打砸東西的聲音。」

「後來又怎樣了？」

「茂木先生和大出的父親從屋裡跳了出來。那個人叫大出勝，對吧？」

「是的。兩人在爭吵嗎？」

，證人思考片刻後，說道：「剛才我說『吵架』並不準確。應該是大出勝火氣很大，把茂木先生從屋裡揍了出來。茂木先生摔倒了，眼鏡也飛出去老遠。」

旁聽席上開始嘈雜起來。

「茂木先生勸大出勝說，『我不是懷疑俊次，只是想弄清真相。』」

「當時大出勝已經火冒三丈了吧？」

「是的。他怒吼道，『你想找我兒子的茬嗎？』他滿臉通紅，看得出他真的非常生氣。之後，他又一拳將剛剛爬起還想說話的茂木先生揍出去老遠。」

茂木悅男成了旁聽席上眾人視線的焦點。

「大出勝還高叫著『別以為你是電視台的就了不起了，我要告你』之類的話。由於事出突然，我當時很驚慌，記不太清楚了。

「那個場景也拍下來了？」

「拍下來了，只是畫質不太好，還挨了茂木先生一頓痛罵。他說，『總算拍到個挨揍的鏡頭，還被你拍成了這樣。』」

「是『總算拍到個挨揍的鏡頭』嗎？」神原辯護人語帶譏諷地緩緩重複，臉上露出向情的表情。看到整個法庭的反應以及茂木悅男愁眉不展的臉，他的眼裡又閃爍起喜悅的目光。

「我反對！」籐野檢察官舉起了手，「即使證人說出了十分有趣的內幕，但我不明白辯護人的意圖，他到底想證明什麼？」

「請允許我再問幾句。」神原辯護人仰望著井上法官微笑道，「我方的意圖會立刻明確。」

井上法官點了點頭。「反對無效。」

「小玉小姐，你當時知道這次採訪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嗎？」

「我當時不太清楚。是回到電視台後聽同事們說起的。他們說，在這樁茂木先生最拿手的校園事件中，有一個學生死了，茂木先生一口咬定那是一起與校園欺凌有關的兇殺案。他在一意孤行。」

「一意孤行？」

「是的。我周圍那些瞭解情況的人都是那樣認為的，所以茂木先生才會找到我頭上。」

「因為當時沒人願意主動協助茂木記者？」

「是的。我覺得根本沒人想幫他。」

「我們再返回之前的話題。你們去大出家採訪，茂木記者和大出勝起了爭執，還遭受過暴力。你認為茂木記者是怎麼想的？」

「他不是罵我了嗎？」

「不，不是對你，是對大出勝怎麼想。對大出勝的行為，他是感到憤怒還是害怕？」

「根本不是那個樣子。我覺得，事情鬧大了，他反而在暗自高興吧。因為我拍得不好，就罵了我，估計他很想要那些鏡頭。」

「想拍攝大出俊次的家長發飆的鏡頭？」

「那會成為恰到好處的證據。看，大出家就是這種暴力傾向嚴重的家庭，只要一發火，什麼都做得出來。」

「那是因為，茂木記者當時已經認定大出俊次殺死了柏木卓也，是嗎？」

「嗯，我認為就是這麼回事。」

「可這種做法也太拐彎抹角了吧？既然需要證據，那就該找一些更直接、確鑿的證據。」

「根本沒有確鑿的證據。茂木先生的證據其實只有那封舉報信，其他的都是他的推測。」

「所以企劃報導部的其他成員都躲著他，對嗎？」

「是啊，像躲瘟神一樣。」

旁聽席上發出笑聲，證人小玉由利也笑了。

「電視台的高層都對他有意見。我直接聽《新聞探秘》的製片主任說過，『那個題材很危險。茂木在一頭熱地瞎折騰。』」

「還記得是在怎樣的狀態下聽說的嗎？」

「我去告了他的狀。」小玉由利低下頭，「茂木先生對我的態度太氣人，我就向上頭告了他一狀，說他塞給我一台私人攝像機，就拖我去採訪現場。製片主任十分震驚。」

「然後他就說，茂木先生『在一頭熱地瞎折騰』？」

「是的。說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什麼都往特輯裡塞，叫人頭痛得要命。」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去大出家後大概過去一星期。」

「這就是說，那個時候，製片主任已經不打算將柏木的死作為題材搬上《新聞探秘》節目了，是嗎？」

「是的。他說，在沒有確鑿證據的前提下，怎麼能在電視節目裡將一個初中男生當作殺人嫌犯對待呢？」

「各位陪審員。」突然，神原辯護人對陪審員們說，「請大家牢記這段證言。《新聞探秘》節目將卓也的死製作成題為《柏木的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檢證·初二學生之死》的特輯，並面向全國播放，是在四月十三日。而節目組的製片主任在三月初還有過如此的考慮。即使不是在會議等公開場合作出的發言，也是在小玉由利小姐申訴自己的不當遭遇後提出的見解，並非隨意的閒聊。況且這番話還出自資深製作人之口。」

擲地有聲地說完這番話，神原辯護人再次將目光掃向旁聽席。

「這就是我方詢問的意圖。在節目播放前不到一個月，《新聞探秘》節目組還不支持製作這期特輯，甚至認為那是茂木記者個人危險的一意孤行。我希望大家理解這個事實。」

小玉由利也在證人席點了點頭。

「可是，小玉由利小姐，」神原辯護人回過頭去。「事實上，四月十三日，特輯播出了。你是否知曉，在此之前到底發生過什麼，才導致了這樣顛覆性的結局？」

證人壓低了聲音：「僅從播放的節目來看，似乎沒發現全新的、確鑿的證據。我想還是茂木先生的韌勁使他佔了上風。」

「僅憑一名記者的執著——應該說是『熱情』，贏得了最後的勝利嗎？」

「茂木先生過去確實有過很好的業績。」

「『校園題材還得看茂木的』，是嗎？是他過去的功績嬴得了他人的信任。」

這時，證人小玉由利看向籐野檢察官，問道：「我說……可以說說我聽到的一些傳聞嗎？」

井上法官回答：「可以，請講。」

「雖然《新聞探秘》節目風格硬派，也是HBS的招牌欄目，收視率卻並不高。這是一檔完全依賴外界資助的節目。呃……」稍微猶豫了一下，小玉由利繼續說，「雖說茂木先生是個臨時的簽約記者，但聽說他和資助方關係密切。」

「他在教育題材的資助方面前比較吃得開，是嗎？」

「是的。」

神原辯護人帶著意味深長的表情，花了許多時間環視了一遍陪審員，彷彿在說：各位，你們覺得怎麼樣？

籐野檢察官全當沒看見。山崎晉吾極力回憶著《新聞探秘》節目播出時插入的廣告，可惜怎麼也想不起來。

「放映後的反響如何？寄到電視台的信件有相關內容嗎？」

「節目播出後，我們收到了大量的觀眾來信。有完全接受節目觀點的，甚至會說，『快點將殺人犯逮捕歸案。』但也有一些來信或傳真表示，在毫無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不該在學生中造成混亂。」小玉由利看了一眼被告，繼續說道，「也有很多人認為大出值得同情。」

被告又開始一臉不爽了。他似乎對這位美女失去了興趣。

「節目播放後的製作組會議上，爭議也挺大。我不想再牽扯上茂木先生，躲得遠遠的，所以不瞭解具體情況。反正那也不是我該瞭解的。可在此之後，又有一名女生死去了，對吧？」

神原辯護人點了點頭。「是的，她死於交通事故。」

「當時的電視台亂作一團。在一場茂木先生參與的會議上，很多人都破口大罵起來。這可是我親耳聽到的。一開始，大家都不知道是本校的哪個學生死了，害怕得不得了。要是死去的學生是節目中被當作嫌犯的三個人中的某一個，那麼，節目道德審查委員肯定不會放過我們電視台了。」

「後來，被告和他的同伴之間還真的發生了不幸的事件。」神原辯護人說，「你知道嗎？」

「我聽茂木先生在辦公室裡談起過，據說是出於內訌。茂木先生還想來採訪，後來被同事攔住了。」

「對此，你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很遺憾。」

「之後，茂木先生是否還想來釆訪這起事件呢？」

「我不清楚。剛才我提到的那個製片主任說，在《新聞探秘》欄目進行後續報道時，必須做一期檢討節目。」

「檢討節目？」

「是說，必須反省之前輕率的報道內容。」

「哦，這確實需要反省。也就是說，在節目播出後，支持茂木記者的人也很少，甚至變得比播出前更少，對吧？」

「是的。」

「而且，那些瞭解茂木記者過去在校園題材上的成績的資深人員，也都對此次報道持否定態度，是嗎？」

「是的。不過並沒有釆取過措施。就在大家磨磨蹭蹭的時候，茂木先生又打聽到了校內審判的事。」

小玉由利這才注意到旁聽席。她背對著茂木悅男，似乎在說：我知道你在那裡，可我不打算留情面。我不怕你。

「我覺得，《新聞探秘》節目對校內如今的事態應持靜觀其變的態度。反正在今年秋天節目改版時，要重新作出調整。」

「《新聞探秘》節目要結束了？」

「是的。我決定到別的地方去工作。電視台的工作已經讓我筋疲力盡了。」

「是嘛，謝謝了。」神原辯護人鞠了一躬，坐了下來。

「檢方需要作交叉詢問嗎？」

籐野涼子雙手撐在桌上，站起身來。

「小玉小姐，作為個人，你覺得茂木先生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是喜歡他，還是討厭他？」

證人的短裙擺下露出兩條腿，微微動了一下。

「我剛剛調到企劃報導部的時候，對他還是挺尊重的。因為我看過茂木先生採訪、報道的節目。」

「現在呢？」

「我覺得他未必是個值得尊重的人。」

「對校內審判的事，你是在HBS電視台裡道聽途說的嗎？」

「道聽途說」的措辭夾帶著辛辣的嘲諷。

「是的。」

「那你為什麼要來當證人？」

「我想為校內審判出一把力。上星期，我向學校教師辦公室打了電話，說我想談談自己知道的內幕。北尾老師叫我聯繫辯護方。」

「你從一開始就決定了要幫哪一方，對嗎？」沒等證人回答，籐野檢察官便笑道，「詢問結束。請退庭吧。」

籐野涼子態度冰冷，彷彿在說：我不指望你這種臨時工的證言。

「法官，對不起，請休庭一會兒，讓大家上個廁所。」就連對法官的態度也很隨便。

「休庭十分鐘。」

解除了緊張氣氛的旁聽席上，茂木悅男板著臉，擦拭著眼鏡片。

野田健一不見了。

休息結束後，辯護方席位上只剩下被告和辯護人兩個人。

對此，神原辯護人並未作出說明。井上法官注意到那個空座位，臉上現出欲問又止的神情。

「審議重新開始。」

這次的詢問從檢方開始。檢方的兩名事務官隨著籐野涼子一同起身，從一個大紙袋中抽出一些用訂書機釘住一角的紙張。籐野檢察官將其中一份遞給井上法官，萩尾一美則將另一份交給了神原辯護人。如今，萩尾一美不會再對神原那張女孩子氣的臉感到來氣，可她仍然板著臉，似乎在威嚇對方：怎麼著，有意見你就說！

山崎晉吾感受得到萩尾一美的氣勢。

「各位，」籐野檢察官環視法庭一周，微笑著說，「請大家看一下表。時間已近下午四點了。」

旁聽席上人頭攢動，大家紛紛看著手錶，或抬頭望向掛在體育館前方的大圓掛鐘。確實，時間已經過了三點五十分。

「庭審到了第二天，大家似乎都已經習慣了，可法庭上的質疑問答比我們想像中要費時得多。諸位陪審員也一定很累了，因為大家的神經一直都繃得緊緊的。」

陪審員們紛紛點頭，井上法官和神原辯護人卻緊盯著剛才拿到的文件。井上法官的臉色很難看，神原辯護人則專注地翻閱著文件，還伸手攔住了從一旁探過頭來窺視的被告。

「剛才我們檢方遞交給法官和辯護人的文件，是某人的陳述書。這是一份非常有份量的文件。」

從山崎晉吾的位置上看去，能看出神原辯護人手中那疊A4紙上密密麻麻佈滿了打印出來的文字。

「提供這番陳述的，是我們檢方最重要的證人。」籐野檢察官一字一頓地對陪審員們說，「是目擊柏木卓也從本校教學樓樓頂墜落，並寫下三封信件的人。」

旁聽席上鴉雀無聲。可見，在真正感到震驚時，大家並不會立刻作出反應。

「是的。就是事件的目擊者，寫下舉報信的人。」

籐野涼子來到桌子前面，一直走到正對法官和陪審團的位置，才站定身軀。

「這位證人詳細陳述了自己目擊到的場景，以及自己做過的一切，我們則盡可能準確地將證人的陳述整理成書面文件。神原辯護人，」籐野檢察官喊道，「能同意我們將這份陳述書作為檢方的證據提交給法庭嗎？」

「不能同意。」神原辯護人不慌不忙地答道，他的目光顯得格外明亮，「請將提供陳述的人物作為證人傳喚到庭，由檢察官進行主詢問。我方也打算對其展開交叉詢問。」

籐野涼子瞇起眼睛。「只是提交陳述書不行嗎？」

「有必要直接通過證人之口，確認陳述書中敘述的事實關係。」

「明白了。」籐野檢察官輕輕舉起雙手，「果然如此。那麼，法官是怎麼認為的呢？」

井上法官的眼睛在銀邊眼鏡後方瞇成一條線，似乎在懷疑籐野涼子不是在開玩笑吧？

當然，籐野檢察官不可能在開玩笑。

「既然辯護方不同意，該陳述書便無法作為證據遞交陪審團。」籐野檢察官微微點頭後，轉身面向旁聽席，「非常遺憾。既然如此，就按辯護方的要求，明天我們會傳喚證人到庭。」

由於事出突然，一直維持沉默的旁聽席終於開始沸騰了。井上法官沒有馬上抓起木槌。他知道，現在拚命敲打木槌也無濟於事。

喧囂之中，大出俊次不依不饒地糾纏著神原辯護人，要看那份陳述書。神原辯護人用嚴厲的眼神看著他，對他說了幾句話後，將文件遞給了他。

山崎晉吾看到，將目光落在第一頁的瞬間，被告人臉色大變。

「各位，請保持安靜。」籐野檢察官向旁聽席呼籲道，「請大家保持鎮靜，拜託了。」

在旁聽席上搖搖晃晃的人頭中，可以看到佐佐木禮子那張僵硬得幾近痙攣的臉。津崎先生的豆狸臉也繃得緊緊的。

籐野檢察官再次仰望法官席位，大聲而緩慢地說：「為了讓陪審團正確理解這位重要證人的陳述，我們將作出最大努力。證人也作好了心理準備，明天肯定會出庭。我們對此有一番請求，能否在此商議一下？」

「什麼請求？」井上法官反問道。

「我們的請求共有兩個。」

籐野檢察官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請求將明天的審議設為非公開庭審。也就是說，不讓旁聽者進場。」

旁聽席上的喧鬧聲此起彼伏。這次，井上法官馬上敲起了木槌。

「肅靜！」

山崎晉吾機警地掃視整個法庭，直到喧囂和激憤平息為止。

「那麼，第二個請求呢？」

籐野檢察官豎起第二根手指。「明天，在證人出庭、作證直到退庭的整個過程中，請安排被告退庭。要讓證人安心作出證言，這是必不可少的措施。」

「如果被告在場，證人會感到威脅，是嗎？」

「是的。證人十分害怕被告。被告容易激動，很可能會破口大罵，或者當庭威脅證人。對此，法官應該也很瞭解。」

「我們會告誡被告，讓他遵守法庭紀律。」神原辯護人說，「被告有聽取證人證言的權利。」

「如果只是想確認證言內容，看一下陳述書不就行了？我說，陳述書可別撕破了。」面對已經火冒三丈，似乎馬上要將陳述書揉成一團的被告，籐野檢察官及時作出警告，「即使是眼下，很明顯，辯護人並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被告。」

「那還不都是因為你拿出了這種混賬東西？」大出俊次高聲叫道。神原辯護人神情嚴肅，一把從他手裡搶過陳述書，這氣勢令被告驚悚不已。

籐野檢察官不慌不忙地問法官：「在作出裁決前，是否有必要證明這兩個請求的必要性？」

「有必要。總不能你說什麼我就答應什麼吧。」

「好吧。既然如此，我可以傳喚一位證人出庭嗎？」神原辯護人點了頭，井上法官便答道：「可以。」

籐野檢察官看向旁聽席，喊道：「尾崎老師，請到證人席這邊來。」

校內每位學生都認識的尾崎老師從旁聽席上站起身，朝前走去。她今天沒穿白大褂，都快認不出來了。山崎晉吾心中暗自責備自己：我太大意了。

身材嬌小的尾崎老師穿著一件得體的淡藍色麻布襯衫，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和藹可親。

「大家辛苦了。」她笑著慰問了學生們一聲，隨即詢問井上法官道，「得先宣誓吧？」

「是、是的。有勞了。」

井上在尾崎老師面前也擺不了譜啊。

「在此之前，首先請允許我確認一下您的姓名。籐野涼子笑盈盈地說，「雖說大家都認識您，可這畢竟是一項程序。」

「是啊。我是本校的保健老師，尾崎靜子。」

尾崎老師的全名，還是頭一回聽到。

「我發誓，我在法庭上講的話句句屬實。」

「謝謝！那麼……」

「籐野，稍等一下。」井上法官探出身來，「這是法官裁決必需的詢問，應該由我來提問。尾崎老師，您請坐。」

坐下身後，尾崎老師的背影顯得越發瘦小了。然而不知為何，她身上散發的氛圍，令旁聽席上不間斷的竊竊私語停止了。

「呃……首先，該問什麼呢？」饒是井上康夫，竟也有些慌了手腳，「檢察官要傳喚的那名證人，目前還是匿名的吧？」

「那份陳述書上也沒有寫名字嗎？」

「是的。」

「既然如此，現在請保持匿名狀態吧。」尾崎老師柔聲回應道，「我們暫且稱其為A證人，如何？」

「好的。老師您瞭解A證人嗎？」

尾崎老師的回答簡潔乾脆：「是的。」

「對於在校內審判中出庭作證，A證人沒有異議嗎？」

「沒有異議，已經作好了思想準備。」

「只是不希望有旁聽人員在場，是嗎？」

「是啊。不想在陌生人的眾目睽睽之下出庭作證。」

「是害羞嗎？」

「比起害羞，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讓不明底細的人知曉自己是目擊者、舉報者，會對自己今後的生活帶來不利影響。」

「哦，呃……這也在情理之中。」在尾崎老師面前，井上法官難保威嚴。

「A證人的身心曾遭受過嚴重的傷害，現在狀況依然不穩定。考慮到今後的生活，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也不妥當。」

「那是怎樣的不穩定狀態？能不能告訴我們一些具體的情況？」

尾崎老師停頓片刻。「自從決定協助校內審判的那天起，A證人就一直睡不好覺，甚至出現過過度呼吸的症狀。」

「是事件的記憶造成的精神痛苦嗎？」

尾崎老師又停頓了一下。「為A證人造成精神痛苦的，未必只是事件的記憶。當然，這也是重要的原因。」

尾崎老師字斟句酌，謹慎回答。在明白A證人正身的山崎晉吾看來，尾崎老師的用心良苦很值得敬佩。為了不讓聽眾察覺A證人的身份，也為了不提前佐證A證人的陳述，尾崎老師可謂用足了心思。

「A證人不願當著被告的面提供證言，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對被告的恐懼也會在審判結束後繼續留存吧？」

尾崎老師不慌不忙又乾淨利落地答道：「我相信，在法庭作出裁決，事件告一段落後，A證人的精神狀態一定會穩定下來。A證人正是寄希望於此，才會下決心出庭作證。請法官照顧這份心情，作出正確的判斷。」

陪審員們全都看著尾崎老師，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明白了。尾崎老師，謝謝您。請回吧。」

尾崎老師退下後，井上法官拿起木槌，敲擊出響亮的一聲。

「裁決如下：檢方的兩個請求，本法庭全部接受。明天的審理非公開。諸位旁聽人員明天不能進入法庭。請大家理解和協助。」

有部分旁聽者發出了不滿的聲音，井上法官不予理睬。尾崎老師退場後，法官的威嚴又回到了井上康夫身上。

「籐野檢察官，明天一開庭就對A證人展開詢問。請做好必要的準備。」

「明白。」

「神原辯護人。」

推開不瞭解內情，只會嘮嘮叨叨發著牢騷的被告，神原辯護人站起了身。「在。」

「明天，請將被告留在休息室，不經許可不得擅自到外面來。」

大出俊次不服氣地說：「不用我到場？那我乾脆不來了！」

「肅靜！」神原辯護人一聲怒喝震動四方。

被告半張著嘴愣住了。

「對不起。我們服從法庭裁決。如果被告不接受，就讓他在自己家中待命。」

「請酌情處置，必要時可請求法警幫助。」

即使山崎晉吾從未有所動作，可被告的視線一碰到他的臉，便立刻縮了回來，投向自己的腳邊。

「今天的審理到此結束，明天上午九點開庭。」作出宣告後，井上康夫飛快地跳下法官席，來到辯護方席位邊，「拴住這傢伙，需要項圈和鏈條嗎？」

整個會場熱鬧了起來，山崎晉吾沒有聽到辯護人及其助手的回答。不過確實用不著自己趕過去，因為大出俊次已經無精打采了。

·

在籃球社和將棋社的志願者開始打掃會場，重新排列椅子時，北尾老師走進會場，來到山崎晉吾身旁，在他耳邊低聲說：「有人有話要跟你說。剛才托我帶話了，說是在學校邊門旁等你。」

山崎晉吾快速朝邊門跑去。經過整整一天，襯衣領子終於變軟了，自己渾身都散發著汗味。

在邊門外等候他的，是籐野涼子的父親。也許稱作「籐野警官」會更合適，因為對方臉上的表情相比學生家長，更像一位專業人士邊門關著，還上著鎖。所謂「旁邊」，原來不是指「內側」。

「別急，沒什麼大事。」籐野警官朝山崎晉吾招了招手，將一張白色的便條從柵欄的空隙裡遞進來。「麻煩轉交給神原。」

山崎晉吾確認自己的手是乾淨的，這才接過那張對折的便條。

「你告訴他，今晚給這個號碼掛個電話，這個人會提供幫助。」

山崎晉吾重複了一遍。

「我本想直接交給他本人，可到休息室一看，發現他還在和大出說話。大出的母親也在場。」

山崎晉吾的表情變化沒有逃過籐野警官的眼睛。他笑了笑，繼續說道：「大出夫人沒有來旁聽。好像有用心周到的人叫她來接兒子回去，因為她兒子出門時情緒不太穩定。」

山崎晉吾心想：這麼做會不會在大出身上產生反效果？他的心思又被對方看破了。

「現在的大出很聽他媽媽的話。他覺得媽媽已經夠操心的了，自己不能再讓她擔心。「

為了防止自己的心思再次被看穿，山崎晉吾馬上開口道：「大出多少有些改變了。」

他媽媽也是。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是的。正在往好的方面變化，挺不錯的。拜託了。」邊門外的籐野蟹官說道，「隔著鐵柵欄一看，你不僅適合當法警，也適合當獄警嘛。」

他用手指在嘴唇邊做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

「你的嘴巴挺緊的吧？」

山崎晉吾緊閉著嘴，點了點頭。

籐野警官微笑著揮了揮手，便離去了。

山崎晉吾突然冒出一個衝動，想對籐野警官敬個禮。他不禁笑了出來。

4

八月十七日 校內審判·第三天

·

早上一起床，倉田真理子發現自己額頭正中顯眼的位置上長出了—顆紅色的粉刺。

倉田真理子對自己微胖的身材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明白自己不擅長運動，還有著凡事不緊不慢的秉性——說穿了，就是反應遲鈍。她當然也知道，對籐野涼子這樣完美的女生會和自己交朋友，大家都感到很詫異。

這樣的她，卻擁有一身細膩白嫩的肌膚。對成長期的少女而言，這稱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好運氣。

然而，自己引以為豪的美麗肌膚上，竟然長出了粉刺。

一定是昨晚想三宅樹理想得太多了。

與盥洗室鏡子中的自己對視著，真理子心中暗忖。

原來在這方面，我竟然如此敏感。

不過，敏感的不止倉田真理子一個人。今天是校內審判的第三天，我一定要繼續當好陪審員。就在她做好出門的準備，在心中為自己鼓勁時，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原來是向阪行夫打來的。

「真理子，我拉肚子了，要遲到一會兒。你先去吧。」

從校內審判第一天開始，兩人就一直結伴去學校，還會緊挨著坐在陪審員席上。倉田真理子也因此有了底氣。如果行夫不參加，別說當陪審員，她連校內審判也參與不了吧。

「你要遲到嗎？今天有重要的證人出庭哦。你知道吧？」

「知道，所以我緊張得要命……」

從昨天到現在，行夫也一直在想三宅樹理的事吧。倉田真理子忍不住想問個明白。

「我說，行夫……」

「真理子，你的肚子沒事嗎？」

倉田真理子把聽筒貼在耳朵上，笑了起來。行夫的細心體貼，總是那麼討人喜歡。

「我沒事，只是心跳特別快。A證人不就是傳說中的那個人嗎？除了她還會有誰？她真的會出庭嗎？」

「這個馬上就能見分曉了。」

在這方面，行夫就有點沒勁了。

「陪審員不到齊，審判便無法開始。乾脆我跟你一起遲到好了。給北尾老師打個電話，他們會等我們的。」

「電話已經打過了。我也不會遲到很久，等肚子太平了，我馬上就去。真理子，你先去，可不能遲到了。」

「可是，人家不想一個人去嘛。」

一個人去不就沒底氣了嗎？

「遲到會給籐野涼子添麻煩。真理子，別任性了。」說到一半，向阪行夫突然慌張起來，「不好！我要上廁所。待會兒見。」

他慌忙掛斷了電話。

沒辦法，真理子只得一個人去學校。不過，當來到離校門只剩五十米的一個路口時，她就不是一個人了。

—輛外形圓潤的黃色汽車停在靠近人行道的位置，十分顯眼。駕駛座旁的門打開，茂木悅男走了出來。

「倉田同學，你早。」

·

他穿著一身夏季西裝，像個從前常駐印度殖民地的英國紳士。倉田真理子在電影裡見過這種打扮。

車有點舊，不過是進口的。這種車叫什麼來著？要是行夫在身邊，—定能馬上告訴我。

「早上好。」回應一聲後，倉田真理子維持原速朝前。

茂木悅男臉上堆滿討好人的媚笑，從後面跟了上來。

「可以預料，今天的庭審將波瀾起伏。作為陪審員，你此刻心情如何？」

真理子答道「很平常。」

她繼續「很平常」地走著。

「今天你怎麼一個人來學校呢？昨天是和向阪一起的，對吧？」

這位記者一直在監視陪審員的行動嗎？他是故意埋伏在這裡的？

「今天我們進不了法庭，真遺憾。」

「是啊。」

「PTA的石川會長在和岡野校長交涉，說他身份特殊，即使今天庭審非公開，他也有權旁聽。」

「是嗎？」

「要是石川先生能夠旁聽，說不定我也能進去……」

「是嗎？」

真理子不動聲色地走著。

「考慮到萬一我不能旁聽，倉田同學，你願意配合一下，接受我的採訪嗎？」

「不高興。」

說出口後，真理子有點後悔。這種時候，應該說「恕不奉陪」比較好。這才像大人的口氣。換作小涼，她肯定會這麼回答。

「我也知道，陪審員有保密義務。可是，很多人都在關注校內審判，不能讓報道失實。」

真理子猛地站定身子，再來一個轉身。緊跟在她身後的茂木嚇了一跳，趕緊後退。「茂木先生是為了報道才來旁聽的？北尾老師說得很清楚，媒體人士不能進入法庭。」

茂木臉上的媚笑開始走樣了。「我不是作為《新聞探秘》節目的記者來旁聽的。」

「我知道。你當了證人，可惜已經當完了，不是嗎？」

茂木有點不高興了。「嗯，出庭作證是結束了，可我是石川會長的朋友，所以就跟著來旁聽了。」

真理子又一個轉身，面向前方邁開腳步。茂木悅男依舊緊跟在她的身後。

「我……」這位自稱不是記者的記者似乎想套個近乎，他神秘兮兮地小聲說，「正打算將校內審判的經過寫成一本書。當然是我一個人寫的。」

確切地說，是要寫成原稿，能不能出版成書籍還不知道。所以他才會咬定自己不是媒體人士。

「在原稿中，我想詳細描述一下你們這些被選為陪審員的同學。希望你能接受採訪。你們也想被寫得好一點，不是嗎？」

這算是威脅嗎？真理子心想：他似乎在說，如果不配合，就會把我寫得糟糕一點。

「至於我，你寫我胖就好。反正事實就是這樣的。」

「倉田同學。」

「茂木先生，你能告訴我一件事嗎？」

「可以啊，什麼事？」這位不是記者而是作家的男子興沖沖地走在真理子身邊，探視著她的臉。

「那是你的車吧？那叫什麼？是進口車吧？」說完這句話，真理子就將滿臉媚笑的茂木悅男拋在原地，獨自走進了學校的正門。

山崎晉吾就站在大門旁。真理子招呼他一聲「早上好」。這時，她突然想起來。「對啊，是德國大眾嘛。」

山崎晉吾愣了一下。

陪審員休息室裡，井上法官告訴已經到來的八名陪審員，今天的審理在三年級一班的教室中進行。「教室在大樓北側，比較涼快，而且在三樓，不用擔心有人偷看。」

非公開的法庭審理不需要大而無當的體育館。空間小一點，冷風機也能更好地發揮作用。

「就我而言，最好一直在教室裡。」將棋部的小山田主將感歎道，「體育館簡直要把人熱昏了。」

高矮組合的另一方竹田陪審長笑道：「那是你們對體育館這個桑拿房太沒有免疫力。」

「對胖子來說，確實吃不消。」

「倉田，」井上法官招呼道，「向阪他情況很糟糕嗎？」

「應該沒事。電話裡聽起來還挺精神的。」

「感冒了嗎？」山野紀央擔心地問道。她的眼睛發腫，臉上也有點浮腫。

「沒有。向阪一緊張就會拉肚子。紀央，你昨晚也沒睡好嗎？」

紀央默默地垂下眼簾。並排坐在一起的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今天早晨也有點目光暗淡。

而從第一天開始就情緒不穩的勝木惠子，今天反倒顯得很平靜。真理子心想，或許是因為大出不在場，不會擾亂她的心緒吧。

「對了，井上，」真理子舉起了手，「有一件事要向你匯報。」真理子講述了剛才與茂木悅男的遭遇。正在她敘述的時候，向阪行夫到了。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時不時拿來擦擦汗。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不高興。』」

「就這個？」

「嗯。」

「真的只有這句？」

「我只顧趕路了。」

井上法官將手指搭在眼鏡框上，一邊沉思一邊環視大家的臉。

「其他人有沒有遇到這種情況？」

大家面面相覷，紛紛搖頭。只有勝木惠子眼眉倒豎地說：「如果哪個笨蛋對那傢伙說三道四，我就跟他沒完。」

「用不著你這麼起勁。『跟他沒完』應該是我的職責。」教訓了勝木惠子後，井上康夫又朝倉田真理子笑了起來，「倉田，你被人小看了。」

「被人耍了？」

「嗯。他以為你好駕馭，結果卻大錯特錯。」

「好駕馭」是什麼意思？倉田真理子看了看向阪行夫。只見他滿頭大汗，似乎不只是因為天熱。

她順帶問了一句：「皮達咚，吃過了嗎？」

「皮達咚」是向阪家常備的一種止瀉藥。

「嗯，吃了。真理子，對不起。如果我在你身邊，肯定會馬上趕走他。」

高矮組合在一旁鼓噪起來：「不愧為城東三中有名的『夫妻湯圓』啊！」

「湯圓？放在紅豆湯裡的那種？」

除了勝木惠子，大家都笑了，連為了推薦升入高中才主動來當陪審員的原田仁志也笑了。最後，真理子也跟著一起笑了。

「我說倉田……」井上康夫對向阪行夫說，「看起來有點傻乎乎的，其實一點也不傻吧？」

向阪行夫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麼。倉田真理子嘴上抗議著「你真過分」，可那模樣一點不像在生氣。

表面傻氣，內心聰明，這就叫『大智若愚』。」井上今天也有點怪，太亢奮了吧。

「真理子做得對。」山野紀央說道。她眼角的浮腫似乎減輕了一些，「我覺得她很了不起。井上，如果有人來問我們，我們也會這樣回答。」

「就說『不高興』，對吧？」教子和彌生異口同聲地說，隨後又笑了起來。

「好了好了。熱身運動到此結束。」高個子陪審長環視一周同伴們，「今天會是相當艱巨的一天，大家都要打起精神來。

「十分鐘後開庭。」井上法官站起身來。

·

三年級一班的教室裡，根據實際人數，用桌椅排列出近似法庭的陣勢。與設在體育館內法庭的不同，陪審員們是每人一張桌子，法官不能高高在上了，也沒有了旁聽席。

檢方三人都已到齊，可辯護方不僅少了被告大出俊次，連助手野田健一也沒來。

「今天，被告主動提出在家等候。如有出庭的必要，可以馬上聯繫。」神原辯護人向井上法官報告道。

由於報告內容太少，井上法官忍不住問：「野田今天休息？」

「我方另有安排。下午的審理，他會出席。」

這番解釋並非太過蹊蹺，可真理子注意到，籐野涼子對此似乎有所反應。

現在是上午九點十五分剛過，孤零零地放在迷你法庭」中央的那張椅子——證人席依然空空如也。

「看來要遲到，真對不起。」籐野檢察官向大家道了個歉，「尾崎老師去接證人了。聽說證人的父母也會一起來。」

「證人的身體狀況如何？」井上法官問道，「籐野你親自確認過嗎？」

「嗯，確認過。不用擔心，證人一定會出庭。」

陪審員們拿到了「A證人」的陳述書。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上的這份材料上，而盡量不去關注那張空著的椅子。

「正好，有些事項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確認一下。」

井上法官將倉田真理子今早的遭遇告訴了檢察官和辯護人，不過隱去了當事人倉田的名字。

「籐野、神原，你們和茂木記者有過這方面的接觸嗎？」

「我沒有。」辯護人率先回答，「野田和大出也沒有。至於檢方估計也不需要再接觸了。反正開庭第一天，茂木悅男就作為檢方證人在法庭上大逞口舌之快。」

他這種說法算什麼呢？真理子心想。

應該是在諷刺吧。

「我們只是傳喚茂木先生出庭作證，並沒有和他交朋友。你這話是十足的諷刺。」

話是說得一語中的，可這股睚眥必報的強悍勁兒也是小涼平時所沒有的。

看來，小涼心裡那根弦也繃得緊緊的呢。

或許她真的在擔心三宅樹理會臨陣脫逃？

這絕對有可能。三宅樹理原本就是個既任性又愛使壞的女生，很靠不住，還單方面把小涼當作自己的仇敵。

「決定非公開審議後，沒發生什麼問題吧？」神原辯護人問著，似乎沒聽見籐野檢察官剛才的反擊。

「有幾個人到北尾老師那裡提抗議了。估計昨天休庭後，他那邊麻煩不斷吧。」

「可今天倒也風平浪靜啊。」

神原說的沒錯。三樓的走廊和其他教室裡都空無一人。山崎晉吾與今天也來幫忙的籃球社和將棋社的志願者們都在走廊上嚴陣以待。

「作為學生家長，一味強硬要求觀看法庭審理，有瞎起哄之嫌。事實上，北尾老師也是用這種說法擊退茂木記者的。」

「茂木記者也算個知趣的人。」

「如果有誰敢闖進來，山崎晉吾也會趕走他，所以大可不必擔心。」由於沒有旁聽者在場，竹田陪審長的心情輕鬆許多，也開始在法庭上和他的陪審員夥伴們搭話了。女生們紛紛點頭，真理子也抬頭望著他。

對於這個身為籃球社主力的高個子男生，真理子以前並不熟悉。一旦和他一起坐在法庭上當陪審員，就開始越來越多地瞭解他不為人知的一面。

竹田很有人望。他並非井上那樣的優等生，也不是體育社團裡那些膚淺的大眾偶像。他身上有一些不少老師都沒有的能力。

「我也算搞體育的，迫不得已的時候，驅趕闖入者的任務就交給我好了。」小山田修開始挺著胸膛吹牛皮，「我們也有『飛車角投』的絕技。」

「那是什麼？」教子、彌生和檢察事務官萩尾一美異口同聲地反問道。在三名女生的注視下，小山田主將越發得意。

「這個嘛，就是靠手腕甩出慣用的將棋棋子，擊打對方的要害。中者無不倒地。」

「吹牛！」

連勝木惠子也笑了。

向阪行夫頭上的汗終於止住，臉色也恢復了正常。

「事實上，有人曾向北尾老師正式提出過旁聽請求。」等笑聲平息後，井上法官說道。

「是誰？」竹田陪審長問道。

「是津崎先生和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佐佐木警官。」

大家面面相覷。

「我利用職權，斷然拒絕了。我覺得今天的證言應該只有我們三年級的同學才能聽。」

停頓一拍後，神原辯護人開口道：「這是個正確的決定。」

「我也這麼認為。」

「謝謝！」籐野檢察官道了謝。

這時，敲門聲響起，教室前方的門打開了。

尾崎老師的臉探了進來。

「大家早上好。」說著，她對籐野涼子點了點頭。涼子也對她點了點頭。真理子看到，涼子從一大早就繃得緊緊的臉瞬間放鬆了，可之後立刻又繃緊了。

A證人來了。

「各位。」

井上法官用木槌敲了一下桌面。教室的空間比體育館小得多，木槌的敲擊聲聽起來特別響亮。

「校內審判第三天的審理，現在開始！」

·

三宅樹理瘦了。

真理子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

三宅樹理原本就是個纖細的女孩，骨架要比倉田真理子小上好幾圈，現在看上去更是愈發地小了。

她的皮膚倒是變好了。

以前那一臉嚇人的粉刺痊癒了，看上去簡直判若兩人。這也使她的臉色顯得愈發蒼白。置身於一個個都被曬得黝黑的校內審判相關人員中間，只有她一個人彷彿處在不同的季節。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真理子心想：因為三宅的時間一直停止在某個點上。

今天她是穿著校服來的。襯衫領口處隱約可見的鎖骨稜角分明。裙子的腰身也是鬆垮垮的。

三宅樹理站在證人的位置上，直面法官，承受著法官左右兩側所有陪審員的視線。

小法庭後方的黑板前也放著一把椅子，保健老師尾崎靜子坐在那兒。在證人席的三宅只要一回頭，就能與她四目相對。

「現在，三宅樹理作為檢方證人出庭作證。」籐野檢察官說道。

她的聲音只帶有少量的顫音，或許大家都不會察覺。不過倉田聽得出來。涼子這樣說話，她還是第一次聽到。

「你是本校三年級的三宅樹理，是吧？」井上法官發問道。

「是的，我是三宅樹理。」

坐在倉田真理子身邊的山野紀央嚥了一口唾沫，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原來她能出聲說話了。

淺井松子死後，樹理就不來上學了。聽說她由於受了太大的剌激，說不了話了。雖說並不是來自校方正式渠道的消息，但三年級的同學一一至少在三年級的女生中，有一大半都知道。

原來她已經痊癒了。

說來也是。沒好的話，也不可能來當證人出庭作證。

不過，應該不是自行痊癒的，而是小涼幫她治好的。為了校內審判，小涼讓三宅樹理重新開口說話了。

「我是擔任法官的井上康夫。你接下來需要宣誓。」

井上法官絕不會因為證人是女生而留情。這一點早就得到過驗證了。可不知道為什麼，他今天顯得特別親切。這算什麼？是「特別關照」嗎？

「請重複我的話：我是三宅樹理……」

「我是三宅樹理。」【www.52dzs.com】

「我發誓，在此法庭所作證言，句句屬實。」

「我發誓在此法庭所作證言句句屬實。」一口氣說完後，三宅樹理垂下眼簾。山野紀央目不轉睛地盯著三宅樹理的一舉一動，一雙彈奏鋼琴的纖纖玉手緊緊攥著拳頭。

她一定在思念身為同班同學和音樂社夥伴的淺井松子。作為證人出庭的三宅樹理會怎樣描述淺井松子呢？之前那些滿天飛舞的傳言是真的，還是胡說八道？松子的死真的只是一場不幸的交通事故嗎？

沒錯，死者不止一個。不是只有柏木卓也。今天在這個法庭上，終於要談到一直諱莫如深的淺井松子之死了嗎？

「請坐。」

三宅樹理搖了搖頭，回應井上法官：「我站著就行。」

「詢問會比較費時，還是坐下比較好。」

「你們不用對我這麼小心翼翼，我不要緊。」

哦，是嗎？「小心翼翼」啊。

井上法官不動聲色：「叫你坐下，並不是特別照顧你。之前的證人都是坐著的。這樣才能心平氣和地作證。」

三宅樹理動作僵硬地坐在了椅子上。

「諸位陪審員，」井上法官扭頭看了看左右兩邊的一張張面孔，「尾崎老師就在教室後方。由於證人的健康狀況不太穩定，尾崎老師必須守候在那裡。」

尾崎老師向大家點點頭，陪審員們紛紛回禮。

「三宅同學，你沒有不舒服吧？」

「沒有。」坐下後就一直低著頭的三宅樹理答道。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就說出來，不要有顧慮。」乾淨利落地交代完後，井上法官將臉轉向籐野檢察官，「請開始主詢問。」

籐野涼子雙手撐在桌上，慢慢站起身來。

「三宅樹理同學。」籐野檢察官等著對方抬起頭，兩人視線相接後，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感謝你對校內審判的配合。我們檢方的成員都為你的勇氣而感動。」

三宅樹理一聲不吭，默默點了一下頭。

「下面將開始詢問。我們會盡量不給你造成負擔，但某些詢問內容也許會讓你覺得難受。所以如果你想休息，就請直說。」

「知道了。」樹理又點了一下頭，「我沒事，只是……」

「只是？」

「請大家不要這樣直勾勾地打量我。」

陪審團立刻有了反應。男生們都有些坐立不安，似乎在說「我可沒有直勾勾地打量你」，女生們的眼神立刻充滿敵意。

「陪審員們為了認真聽取你的證言，才需要如此集中注意力。不是嗎？」籐野檢察官說著，給了陪審團一個友好的笑容。作為回應，真理子也露出了笑臉。和小涼對上眼了，真好。

「我又不是耍猴的，有什麼好看的？」三宅樹理執拗地說。

怎麼回事？這點小性子好像沒變嘛。臉上的粉刺雖然消失了，執拗的個性卻依然如故。

「沒人把你當耍猴的。校內審判已經到了第三天，所有人一直都很認真。對每一位證人的證言，陪審員都會悉心聽取。今天也一樣，你只管放心地回答問題就是。」籐野檢察官說。

井上法官默默注視著證人。

竹田陪審長舉起了手。「呃……我是陪審長。我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可不可以發言。」

「可以，說吧。」

「我想，如果在那麼多人的注視下，三宅同學會感到緊張的話，要不要用屏風之類的隔離一下？只要看不到臉，她說起話來會輕鬆一點吧。我們這邊無所謂。」

竹田真會體貼人。真理子暗自佩服。

「你們覺得怎麼樣？」井上法官問檢察官和辯護人。辯護人神原和彥搶在涼子前面站了起來。

「三宅同學，我是擔任大出辯護人的神原和彥。」他鞠了一躬。

三宅樹理翻起眼睛朝他看了看。

「雖說有點對不起竹田陪審長，可我處在維護被告權利的立場上，不能接受剛才的提議。你是極其重要的鉦人，我希望在法庭詢問時，能看到你的臉。我們會充分照顧你的身體狀況。你能同意在目前的狀態下開始主詢問嗎？」

與井上法官同坐一排的教子和彌生直點頭。真理子也有同感。雖然竹田很會體貼人，但神原說得更在理。

「我們已經接受了你的要求，將今天的庭審設置為非公開，連被告都沒有出庭，因為我們覺得，這些要求都合情合理。但是，如果你只是不願意被法官和陪審員們看到表情，那就不行了。而且這麼做對你不見得有利。」

「怎麼了？」樹理快速反問道，就像一條小蛇受到刺激後，猛地昂起了頭似的。

「因為這麼做，會給人留下你對法官和陪審員有所隱瞞的印象。至少，我會這麼想。」

「嗯。」原田仁志應了一聲，又趕緊用手摀住自己的嘴，顯得有些滑稽。

相比女生，陪審員中的男生原本就對樹理不怎麼瞭解，也不會有先人為主的看法。像腦子裡只有將棋的小山田，當時可能連樹理寫舉報信的傳言都不知曉。那位裝模作樣的原田估計也差不多。他們會關注三宅樹理，只是因為她是一位必須關注的證人。

三宅樹理那種過剩的自我意識倒一點沒變。

真理子有些掃興。男生中只有向阪行夫對樹理有比較多的瞭解，這也是托真理子的福。真理子見他不像自己一樣掃興，心中不免暗暗著急。

「我可沒什麼要隱瞞的，這話真氣人。」樹理嘟囔著，歪著嘴眼，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真理子看在眼裡，感到越發掃興了。你好自為之啊，三宅樹理。

「我說，」竹田陪審長撓了撓頭，「三宅同學，我對你不怎麼瞭解。估計你對我還有這傢伙也不太瞭解吧？」

「這傢伙」指的是一旁的小山田修。見竹田提到自己，他連連點頭稱是。

「老實說，到目前為止，我都不知道你和我們同年級。所以，呃……怎麼說呢，對於你，我們不會有偏見或誤解。請你不必在意我們，只管說就是。我們也會盡量不『直勾勾』地看著你。」

三宅樹理縮起肩膀，受了欺負似的耷拉著腦袋。勝木惠子厭惡地瞇起了眼睛。檢察官助手萩尾一美的目光比她還凶狠。

「既然如此……你們能保證一件事嗎？」三宅樹理細聲細氣地對井上法官說。

「什麼事？」

「在我作證的時候，請大家不要笑。我最怕別人笑話我。」

「三宅同學。」銀邊眼鏡寒光一閃，井上法官探出身子，「在這個法庭上，只要不故意說引人發笑的話，沒人會去嘲笑證人。大家都很清楚，法庭審理的案件一點也不好笑。」

三宅樹理並不應答，只是一個勁地盯著地板看。

「三宅同學。」尾崎老師在教室後方喊道，「你已經鼓足勇氣來到了這裡，不用多想，只管作證就是。放心吧，我就在你身後。」

三宅樹理連頭也沒回。尾崎老師略顯擔心地站了起來。

「總是這樣……」三宅樹理低聲呢喃起來，「保護我的只有尾崎老師。所以我總是逃到保健室去，結果又成了大家的笑柄。」

井上法官和籐野檢察官都沉默了。大家也全都一聲不吭。

「怎麼會不知道我呢？」證人猛地抬頭看向竹田陪審長，「就算不知道我的名字，也該知道我這張臉。我是『痘痘小妖精』，出了名的，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嘴上說得漂亮，算什麼？」

她越說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號叫。高個子竹田陪審長一臉茫然。

真理子只感到無地自容，彷彿這些話都出自她自己之口。

你錯了，三宅樹理。一心玩籃球的竹田真的沒聽說過你。他連我都不知道啊，是一起當了陪審員後才互相認識的。

我們從未像自己想的那樣受人關注。世上的一切，幾乎都在與我們毫不相關的角落運行著。

證人臉部抽搐，哭喊道：「不管多重要的事情，我說的話都沒人聽。誰都不會理我。所以我寫了舉報信。我只能那樣做，這並不是我的錯。要是不寫舉報信，誰都不會相信我！」

「就是為了糾正這種錯誤，我們才在這裡召開校內審判。」籐野檢察官端正地起身回應道，並不激昂，卻異常堅定。

三宅樹理已是淚流滿面。她顧不上擦，任由淚水流淌在臉上。

「下面，我將詢問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發生的事。」目光落在手頭的文件上後，籐野檢察官不理會三宅樹理的哭泣，立刻進入主詢問，「三宅同學，那天夜裡你外出過嗎？」

為了壓抑住嗚咽，三宅樹理雙手掩住嘴，點了點頭。

「外出過，對吧？」

「對……」【TXT小說下載：www.wrshu.com】

「大概在幾點？」

「出門的時間，我想大概是十一點左右。」

尾崎老師慢慢走上前去，遞給三宅樹理一塊手帕。樹理接過手帕，擦乾了眼淚。

「是你一個人嗎？」

「不，和同班的淺井在一起。我們是兩個人一起出去的。」

「你們去了哪裡？」

「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地，只是兩個人出去散散步。」

「那天，從傍晚時分就開始下零星小雪，你和淺井同學是想在雪中的街道散步嗎？」

「是的。」

「是誰先想到要出去散步的？」

「是松子——淺井提出的。」

「是因為看到下雪了，覺得到外面去散步很有趣，是嗎？」

「松子覺得這樣做很浪漫。」

「事先通過電話聯繫過嗎？還是淺井直接跑到你家裡去呢？」

「是電話交談時說起的。松子打電話來對我說『聖誕快樂』。」

「打電話時大約幾點？」

「我想應該是六點左右。」

「可你們出去散步時已經是十一點了。」

「是啊。因為松子說，夜裡出去才有意思。」

她們的問答上了正軌，作為證人詢問也是有模有樣的。最重要也是最麻煩的證人三宅樹理，終於進入了校內審判的角色。

「可是，兩個初中女生半夜外出，即使只是出去散步，你們的父母也不會允許吧？」

「所以我們決定悄悄溜出去。」

「約好時間和地點在外面碰頭？」

「嗯，十一點，在我家附近的便利店碰的頭。」

籐野檢察官對證人微微一笑：「你和淺井很親近嗎？」

三宅樹理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在一個雪越下越大，室外一片白茫茫的聖誕之夜，悄悄從家裡溜出去散步。若不是十分投緣的好友，絕不會有這樣的念頭。所以，你和淺井應該是好朋友吧？」

「是的。」

真理子看到，身邊的山野紀央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握得更緊了。是好朋友。是啊。

才不是呢。紀央的拳頭在如此訴說。

「十一點碰頭後，因為覺得手冷，我們就在便利店裡買了罐裝的熱飲料。」

「還記得買的是什麼飲料嗎？」

「是罐裝咖啡。」

「你們大概在便利店裡待了多久？」

「十分鐘左右。」

「然後你們去了哪兒？」

「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漫無目的地散步。」

「就在附近兜圈子？」

「是的。當時，在外面走動的人還不少。」

「路上，你們遇到過熟人嗎？」

「怎麼會呢？都那麼晚了，不可能有初中生在外面瞎逛嘛。」

籐野檢察官又微微一笑：「你和淺井不就在外面閒逛嗎？」

「其實，我心裡也有點戰戰兢兢。因為被爸爸媽媽知道要挨罵，被巡邏的警察看到也很糟糕。」

「淺井也跟你一樣嗎？」

「松子她不怕。她媽媽很慣著她。」

兩人的對話很流暢，甚至在不斷加快。籐野檢察官相當鎮靜，而證人由於興奮，語速略快，好像在一個勁地往前衝，希望盡快把該講的話都講完。

「你們散步大概用了多長時間？」

「我當時說，到十二點就回家。松子想在下雪的夜空下體驗日期變更的感覺，所以我這樣提議了。我其實想早點回去，可既然松子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只能捨命陪君子了。」樹理舔濕了嘴唇，語速更快了，「結果，松子說，『我們去學校吧。』」她抬頭望著井上法官和陪審員們，「說是想去看看學校的大鐘。教學樓樓頂不是有一隻大鐘嗎？她說，只要看到那隻大鐘的指針指到十二，就馬上回家。」

「真浪漫。」籐野檢察官說，「所以你們就朝學校走去了？」

「是的，當時已經很冷了。」

「雪一直在下？」

「忽下忽停。下的雪不大，飄飄蕩蕩，能看清楚四周。於是，」急沖沖地說到這裡，她又滴溜溜轉起了眼珠，「我們看見了。大出正從邊門進入學校，跟另外幾個人—起。我當時沒看清楚，可松子立刻就說，就是那個三人幫。還說柏木也在，很奇怪？」

「請稍等。」舉起一隻手攔住證人的話頭後，籐野檢察官插話道，「關於這個場景，我想先朗讀一下你的陳述書。如果你實際目擊的情況與陳述書上的敘述有出入，請指出。」

籐野檢察官翻開陳述書，開始朗讀。

「為了看教學樓上的大鐘，淺井和我決定去學校。當時我們散步時走的公交車道離學校的邊門比較近，我們便朝著邊門走去。途中沒遇到什麼人。在路燈和周圍人家的燈火照耀下，路上很亮，能看清楚四周。

走近學校的邊門，看到人影後，我和淺井停了下來。

淺井發現那是大出。她說「就是那個三人幫。」我沒看清楚，想靠近點看，被淺井拉住了。畢竟是那三個人，說不定在做壞事，要溜進學校搗亂，所以不能輕易靠近他們。

於是我說：「既然這樣，我們回去吧。」我早就想回去了，更不願意在大半夜遇上大出他們。可淺井不願動身。我們藏在電線桿的陰影裡，看到大出他們跑進了學校。

一開始還以為人影只有三個，後來仔細看，發現是四個。淺井學說他們就是「那個三人組」，是「大出、井口和橋田」，還問「還有一個是誰」，說著就要上前去看。我阻攔她，可她不聽我的。後來她又說「那是柏木」「柏木也在啊」。她還說「大出他們和柏木在一起，太奇怪了」「柏木一直不來上學，就更可疑了」。她要追上去看個究竟。

就在這時，那四個人已經在校園裡了。淺井跑到邊門那兒去了。沒辦法，我只好跟了過去。邊門的門閂沒插，開著。教學樓的出入口關著，卻沒有上鎖。淺井從那兒張望大樓裡的動靜，說他們四個人上了樓梯。她要追上去，我很害怕，勸她別去。可她一定要進去，於是我們也上了樓梯。

走在樓梯上，我們聽到上面有男生說話的聲音，也看到手電筒的光束四處晃動。為了不被他們發現，淺井和我上樓梯時和他們拉開了一大段距離。我們看到通往屋頂的門開了，知道走在前面的四個人跑到屋頂上去了。」

籐野檢察官暫停朗讀，看著證人問道：「到目前為止的這段陳述有差錯嗎？」

「沒有。」

三宅樹理回答時，真理子聽到身邊有人在說「騙人」。是山野紀央。她雙手絞在一起，咬緊嘴唇，死死盯著證人。

所幸的是，井上法官沒有聽到。籐野檢察官和證人也沒聽到。可是這句低聲呢喃像一根細針，穿進真理子的耳朵，紮在她的心上。

騙人。

籐野檢察官又開始了朗讀。

「淺井說，一定要弄清楚屋頂上的情況，不看個究竟不肯罷休。我很害怕，一個勁地阻止她。可淺井根本不聽勸。」

山野紀央開始慢慢搖起頭來。騙人。騙人。騙人。真理子只覺得脊背發涼。

籐野檢察官繼續朗讀。

「淺井和我也穿過開著的門，上了屋頂。我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三宅樹理用力點頭道：「是淺井先上的屋頂。我害怕得不得了，估計她也很害怕，不想跟我分開，一直緊緊拉著我的手。」

樹理說著，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向陪審員們示意。

籐野檢察官放下陳述書，轉向證人。

「在屋頂上，你看到了什麼？」

三宅樹理沒有回答，也不看籐野檢察官一眼，依然交握雙手，注視著陪審員席。準確地說，是將目光鎖定在紀央的臉上。

倉田真理子低聲呼喊身邊的山野紀央：「紀央。」

真理子拿起山野紀央緊緊攥成拳頭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山野紀央凝視著三宅樹理。用她那對大眼睛凝視著。真理子心想，如果繞到她的正面去看，一定能從她的瞳仁深處看到什麼東西在燃燒。

騙人。

「三宅同學。」籐野檢察官喊道，「請你看著我回答問題。」

山野紀央垂下眼簾。三宅樹理交握在一起的手分開了，落在膝蓋上。與此同時，紀央低下頭，使勁回握一下倉田真理子的手。

「剛才那四個人，在屋頂上。」儘管樹理依然在意紀央，她還是回答了籐野檢察官的問題，「只有門裡頭的日光燈亮著，四周太暗看不太清。我說四個人，是因為之前知道上來的是四個人，並沒有看到他們的臉。只是四個漆黑的影子。」

「那四個漆黑的影子在做什麼？」

「有一個到了屋頂鐵絲網的外面，估計是翻出去的。只是以前從沒想過能翻到外面去，所以當時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籐野檢察官對佐佐木事務官使了個眼色，他立刻站了起來。

「我們用畫面來展示現場的狀況。」

那塊帶滑輪的黑板也移到這個小法庭來了。佐佐木吾郎手腳麻利地將一張牛皮紙貼在黑板上。是一張教學樓樓頂俯瞰平面圖，方位上北下南，標出了帶有屋頂出入口的樓頂間以及機械室的位置。環繞樓頂的鐵絲網則在示意圖的外側用虛線畫了出來。

「三宅同學，請你站起身，到前面來。」

三宅樹理起身走近黑板。籐野檢察官舉起手中一枚小小的圓形物件給法官和陪審員們看。

「這是磁鐵，用來表示證人和淺井松子。」籐野檢察官走近證人，遞給她紅色的磁鐵，「將磁鐵放在你們所在的位置。」

三宅樹理接過磁鐵，在黑板前併攏雙腳，將兩枚紅色磁鐵放在屋頂出入口附近，樓梯間的前方。

「起初，我們在這兒。不過待在這裡看清楚後，我們就馬上移動到了這裡。」

她指出的位置在機械室下方，平面圖右側的一角。

「這裡離那扇門大概有多遠？」

「三米左右吧。」

「我們用照片來顯示位置關係。」

佐佐木吾郎再次上前，在示意圖旁貼上三張手掌大小的照片。

陪審員們一個個探出身子，仔細查看示意圖和照片。山野紀央仍然抬不起頭，真理子無法鬆開與她握在一起的手。

「我們用這些來表示證人在屋頂上看到的那四個人。」籐野檢察官舉起黑色磁鐵給大家看，隨後交給了三宅樹理，「那四個人在什麼位置？請你用磁鐵標出。」

三宅樹理將三個黑色磁鐵放在機械室右側的鐵絲網處，另一個放在了表示鐵絲網的虛線外側。「我和淺井藏在機械室後面，伸長脖子看那四個人到底在幹什麼。」

「從位置關係看，你們能看到那四個人的側面，是嗎？」

「是的。不僅能看到他們的臉，也能聽到說話聲。」

「那兒離出人口有三米以上的距離，大樓裡的燈光照不到吧？既然沒有亮光，還能看到他們的臉嗎？」

「機械室的門口亮著燈。半夜爬上屋頂，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所以原先並不知道那裡還有電燈。那時確實亮著燈。」

「法官，陪審員們，請看三張照片。」籐野檢察官指著黑板上的照片，「機械室的門上有一盞帶燈罩的日光燈。」

竹田陪審長點了點頭，對身邊的小山田修說了一句話。

為了讓大家確認，籐野檢察官停頓片刻，隨後看著證人問道：「你和淺井藏在機械室後面，看到了那裡發生的一切，是嗎？」

三宅樹理用力點了點頭。真理子看到她那張蒼白消瘦的臉因恐懼而繃得緊緊的。

「這時，我也知道那四人之中有一個是大出了。」

「不會搞錯嗎？」

「不會。我聽到他的說話聲，還聽到另兩個人叫他『小俊』。」

「『另兩個人』就是位於鐵絲網內側的另兩個人吧？」

「是的。」

「那麼，鐵絲網外側的那個人是誰？」

「是柏木卓也。」三宅樹理雙手舉到肩膀的高度，十指彎曲，向大家展示，「他站在鐵絲網外側狹窄的邊沿，臉朝著我們，這樣用手指緊緊抓住鐵絲網。」

「柏木對『小俊』他們三人說過什麼話嗎？」

「我聽不到他的說話聲。他好像很冷，外套被風吹得鼓了起來。他膝蓋彎曲，拚命抓住鐵絲網。」

「鐵絲網內側的三個人又在做什麼？」

「他們大聲嚷嚷著『快跳下去』之類的話。」說著，三宅樹理雙手按住自己的喉曨，一副呼吸困難的模樣。

「是被告說的？」

「應該是另兩個人說的。準確而言，他們說的是『快發誓，再也不頂撞小俊了』，一邊說一邊和大出一起隔著鐵絲網捅柏木，還試圖將他的手指從鐵絲網上掰開。」

三宅樹理喘著粗氣。此刻除了她的呼吸聲，小法庭裡只有冷風機工作時發出的聲響。整個法庭被籠罩在陰冷的沉默中。那一夜籠罩教學樓樓頂的寒冷復活了，如幽靈般支配著這個小小的法庭。

真理子感到無比恐懼。雖然現在是盛夏時節，可她覺得，要是吐一口氣，一定能看得到白霧。

讓陪審團充分體味令人恐懼的沉默後，籐野檢察官繼續提問：

「後來又怎麼樣了？」

「柏、柏木……」三宅樹理無法平靜呼吸，語無倫次起來，「為了躲避那三個人的動作，在鐵絲網外側左右移動，時而低頭躲閃。不—會兒……」

「不一會兒？」籐野檢察官追問道。

「一眨眼的工夫，柏木就不見了。他掉下去了。可我當時沒有一下子明白過來。」

「是腳下一滑，沒站穩掉下去的？」

「應該是這樣的。可當時我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大出大聲喊了句話，還用手拍打鐵絲網，柏木在躲閃。等我注意看的時候，柏木已經不在了。」

三宅樹理渾身發抖，眼淚奪眶而出。

「松子和我都怕得要命，待在那裡動彈不得。我們躲在機械室後面縮成一團。大出他們嚷嚷著『真的掉下去了嗎』『糟了』，又笑又鬧，看上去很開心。」

「很開心？」

「是的。他們高叫著『好啊』『帶勁』之類的話。」

三宅樹理身體前屈，雙手緊緊抱在胸前。她臉上突然沒了表情，額頭和臉頰上開始冒汗。

「我怕得要死，就拉著松子的手逃跑了，連頭也不敢回。」

「大出他們沒有注意到你和淺井嗎？」

「他們只顧自己鬧騰，沒有發現我們。」

「你和淺井是沿著來時的路線跑到外面去的？」

「是的。我們跑到學校外面，一直來到加油站——就是那個十字路口。」

「三宅同學。」籐野檢察官的話語充滿力量。「第二天早晨，柏木的遺體在邊門內側靠近教學樓的地方被發現，埋在雪堆之中。」

三宅樹理點了點頭。她此刻的姿勢像是蹲在證人席上。

「如果你和淺井出了教學樓，再跑出學校邊門，途中就沒有看到柏木的遺體嗎？」

三宅樹理激烈地搖著頭，氣喘吁吁地說：「沒有看到。」

「如果柏木是從你用磁鐵表示的位置垂直落下，應該會掉落在邊門附近。你和淺井沒有發現嗎？」

「我們逃跑的時候根本沒有看到遺體，可能是從旁邊跑過的吧。當時那裡一片漆黑，我們又怕得要死，腦子裡一片空白，只顧逃跑了……」

三宅樹理說不下去了，她的身體從椅子上滑下，蹲在地上，後背大幅起伏。教室後方尾崎老師站了起來。籐野涼子立刻舉起了手。

「法官，請求休息。」

「休庭五分鐘。」

尾崎老師幾乎是抱著樹理將她從證人席上帶走的。教室的門打開又關上，小法庭卻依然籠罩在沉默之中。

原田仁志自言自語道：「這種過度呼吸的狀況，只要在腦袋上套個塑料袋，馬上就會好的。」

大家全都看著他。

「只要多吸一點二氧化碳就行。」補充說明後，原田仁志緘口不言了。

小山田修掃視一遍陪審團：「不叫救護車不要緊嗎？

大家都沒有點頭，只是相互交換著不安的眼神。

高個子陪審長站起身來喊道：「井上——哦，不，法官。還能繼續嗎？「

井上法官往上推了推鼻樑上的銀邊眼鏡：「什麼意思？」

「證人詢問。要讓三宅繼續講下去，看來是不行了，不是嗎？」

竹田總是那麼替別人著想。

山野紀央從真理子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從裙子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四周和額頭，又帶著感謝的眼神對真理子微微一笑。那塊手絹是淡粉色鑲花邊的款式，用燙斗燙過，折疊得四方端正，很符合她本人的形象。

「我覺得有陳述書就足夠了，已經寫得很詳細了。三宅為了製作這封陳述書向籐野同學講述時，估計相當難受吧。」竹田陪審長將矛頭指向辯護人，「神原，你覺得呢？一定要進行交叉詢問嗎？」

神原辯護人正在默默思考。井上法官兩邊的胳膊肘撐在桌上，雙手手指交握，環視在場的所有人：「休庭時間延長至十五分鐘。籐野、佐佐木，你們帶著萩尾退庭。」

籐野檢察官一下子瞪起了眼睛。「這是怎麼回事？」

「關於剛才的提議，我要和陪審長、辯護人一起商量一下。」

「怎麼著？要我們靠邊站？」萩尾一美跳了出來。

「是的。」

「我覺得這沒道理。」佐佐木吾郎說。

「好了，你們的意見我聽見了。退庭吧，還有十二分鐘。」

籐野涼子瞪了井上法官一眼，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催促兩名事務官走出後門。

「辯護人的意向如何？」

神原辯護人學著剛才井上法官的動作，手指交握抵在額頭。他在辯護人席上作出低頭的姿勢，真理子還是第一次看到。

「神原。」井上法官喊道。

「井上法官。」一個發顫的甜美聲音響起，是山野紀央。她坐在真理子身邊，抬頭注視井上法官，「我希望證人詢問能繼續下去。」

竹田陪審長的眼中露出擔憂的神色：「山野同學。」

「我和淺井關係不錯這點，請大家先放在一邊。」山野紀央的話語中透著堅強，「剛才的證言裡有一些漏洞，大家沒有注意到嗎？」

「什麼漏洞？」井上法官問道。神原辯護人也抬起頭，望向山野紀央。

「三宅說，她們是趁著大出一行將柏木推下教學樓後瘋鬧的當兒逃走的。可舉報信上寫的卻是『他們三人笑著逃跑了』。這兩種說法存在矛盾。如果她們先逃走，肯定看不到大出他們逃走的樣子。」

「噓——」小山田修吹了一聲口哨，「符合邏輯，嚴絲合縫。」

真理子看到，正努力發言的山野紀央雙手顫抖。

「還說她們在逃走時沒有發現柏木，這一點也有悖常理，從心理角度而言也很反常。如果換作我，肯定會去確認，去看看柏木到底怎麼樣了，說不定他還活著。」

「即使是大出他們，應該也會去確認。」原田仁志又開始嘀咕了，「到底死了沒？如果是我，就一定要看個究竟。」

「或許這兩撥人都顧不上吧？」陪審長說，「我不覺得這有多奇怪。特別是淺井和三宅，她們害怕得很，不知自己磨磨蹭蹭會帶來怎樣的厄運，不是嗎？」

「可是，柏木的身體就倒在三宅她們逃跑經過的路上。」山野紀央的聲音帶著哭腔，連嘴唇也開始顫抖起來，「既然從他身旁經過，怎麼可能沒注意到？第二天早晨野田發現時，柏木的身體埋在了積雪之下。可他剛剛從樓上摔下時，還沒有埋在雪裡。而且那天晚上積起來的雪，都是過了半夜才開始下的。在此之前只有零星小雪，在水泥地上根本積不起來，我記得很清楚。」

教子和彌生也點起了頭。

「等、等等。」向阪行夫插嘴道，見大家都看向自己，他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陪審員之間的討論，不應該放在最後嗎？」

「嗯，應該這樣，可是……」

井上法官苦笑了一下，他擦起飄蕩著的黑袍下擺，讓冷風吹到裡邊去。「可是，情況特殊。三宅當場倒地，弄不好校內審判本身都會無法進行下去。」

「想不到，你這麼沒底氣。」原田仁志還在嘀咕，「過度呼吸又不會死人。」

「原田同學，你好冷血啊。」

被教子這麼一說，原田反倒笑了：「我說的是事實。」

「太冷血了。」彌生笑道。

真理子身邊的向阪行夫不知在自言自語著什麼。

「說什麼呢？」

「呃……如果沒關係的話，我說一下好了。」他鼻子上的汗水在閃閃發光，「聽到三、三宅說，屋頂機械室的門上亮著燈，我還真嚇了一跳。」

「怎麼了？」

「因為我不知道。如果不是真的在夜裡上去過的人，是不會知道那裡有電燈的吧？」

他話音剛落，就有人作出回應「知道」，而且有三個人——竹田陪審長、小山田修和原田仁志。

向阪行夫吃了一驚。「你們怎麼知道的？」

「放學後開展社團活動時，遇上天氣不妤或冬天日短的時候，那盞燈就會點亮。」

「有人上屋頂檢查時，也看得到那裡有燈亮著。」

原田仁志點點頭，補充道：「站在操場邊上，抬頭就能看到。」

「啊，是這樣啊……」向阪行夫像漏了氣似的。

井上法官咋舌道：「好了好了，這事就別再研究了。」

「法官，」神原辯護人站了起來，各位陪審員。」

他鎮定自若，沒有絲毫驚慌。

「我們辯護方想要詢問三宅證人的問題只有一個，只是履行一下權利而已，其他的就看檢方了。」

「要不，讓籐野把問題精簡一下？」井上法官的話語中夾雜著歎息。說完，他親自跑到了走廊上。

「山野同學，你不要緊吧？」神原辯護人喊道。原來，山野紀央的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我沒事。」她又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主動握住了真理子的手。真理子也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我說，你要不要坐這邊來？」安靜得被大家遺忘的勝木惠子，突然從陪審席的另一頭朝山野紀央開口道，語氣很親密，話音中帶有笑意，「坐這邊就能看清楚證人的臉。你就在這兒瞪著她。」

「勝木，別鬧！」

挨了陪審長一句批評，勝木惠子哼了一聲，蹺起了二郎腿。

我們到底算幫哪邊的？真理子的腦子有點亂。她環視著小法庭，卻跟神原辯護人對上了眼。

神原的嘴角浮起微笑。真理子不好意思了，趕緊低下頭。

·

回到證人席上的三宅樹理顯得十分憔悴，臉色愈發蒼白，手裡捏著手帕。

「由於陪審員們擔心你的健康，我們決定省略掉幾個問題。估計再過十分鐘左右就能結束詢問。你現在感覺怎樣？」

面對籐野檢察官的這番話，三宅樹理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你和淺井目擊了柏木卓也被害的現場？」

三宅樹理又點點頭，將掌心的手帕攥得更緊了。

「這件事你向別人提起過嗎？」

「沒有。」

「報過警嗎？」

「沒有。」

「和父母商量過嗎？」

「沒有。」

「你和淺井兩個人撰寫舉報信並投入郵筒，是在新年後的一月六日，對嗎？」

「是的。」

「之前從未向他人提起過這件事？」

「是的。」

「為什麼不跟別人說？」

「我一開始不就說過，因為我們覺得，松子——淺井和我無論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

「可是，你和淺井絕不是在胡編亂造吧？你們身邊的人也不會說你們是騙子啊。」

「因為事情太過駭人聽聞，我們覺得別人不會相信我們。」

「連自己的雙親也不會嗎？」

「我不想讓家裡人擔心。在這方面，松子——淺井也一樣。」

「你可以用你習慣的方式來稱呼淺井。」籐野檢察官對證人笑了笑，「你們把這麼大的秘密藏在心裡，一定很難受吧？」

「松子和我都以為大出他們很快會被逮捕。」

「你是說，他們三人殺害柏木的事很快就會暴露？」

「是的。」

「在此，請允許我確認一下。在屋頂上的三人幫中，你看清了被告大出俊次的臉，是嗎？」

「是的，是我親眼看到的。」

「另外兩個人有沒有認出來？」

「當時我自己並不清楚。在和松子的交談中，我逐漸認識到，既然他們和大出混在一起，那應該就是橋田和井口。雖然只能看到黑影，但體格確實差不多。」

「也就是說，橋田和井口在場這一點，你並沒有確證，是嗎？」

「是的。」

「舉報信上卻明確地寫著他們的名字，這又是為什麼呢？」

「跟松子商量後，才決定這麼寫的。」

「現在，你的這種想法也沒有改變？」

「沒有。」

「井口曾在本法庭作證，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他沒有和大出見面。對此你怎麼看？」

「他在撒謊。」

坐在真理子身邊的山野紀央歎了一口氣。陪審員席靠邊位置上的勝木惠子高高挑起腳尖，換了個雙腿交叉的姿勢。

「想到用舉報信揭發本案的又是誰？」

「是我。」

「舉報信的內容是誰想出來的？」

「是我和松子一起考慮的。」

「你們一共寫了三封，寄給三個人，對吧？請報一下收件人的名字。」

「當時的津崎校長、班主任森內老師，還有跟柏木和我同班的籐野涼子。」

「就是我？」檢察官指著自己的鼻子。

「是的。」

「在同班同學裡，你們為什麼單單選了籐野涼子？」

「因為她是班長。另外，我們知道她爸爸是警察。」

「沒想到直接報警嗎？」

「我們怕警察不肯認真對待，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那麼做。」

「想到過要將舉報信寄給媒體嗎？」

「根本沒有那種打算，」

「就是說，只要校內那幾位值得信賴的人物讀到你們的舉報信就行，是嗎？」

「是的。」

「在這方面，你和淺井意見一致？」

「完全一致。說可以寄給籐野涼子的，就是松子。她最信賴籐野涼子。」

對此，籐野檢察官沒有給出特別的回應。

「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寫舉報信的？」

「我們早就想寫了，可決定寫成那樣，是在一月三日之後。」

「在此之前，還一心希望大出會被逮捕，是嗎？」

「是的。我們以為他肯定會被逮捕。」

「可是，這方面的消息遲遲不來，你們便想採用舉報信的手段，是嗎？」

「是的。」

籐野檢察官依次看向法官和陪審團。「在陳述書的附件中，有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時許，監控攝像頭拍到淺井松子和證人在便利店的圖像影印件。」

「我們是去買簽字筆的。」證人說，「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夜裡跟松子碰頭的那家便利店。」

「舉報信投入郵筒是在一月六日，沒錯吧？」

「沒錯。」

「是在哪家郵局？」

「我和松子坐巴士去中央郵政局寄的。在我家附近的郵政局寄信，會有點害怕。」

「為什麼要害怕？」

「我們考慮到，有人會從郵戳聯想到是當地人寄出的。我們不想讓別人知道是我們寄出的，在筆跡上做手腳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你和淺井都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不是嗎？又為什麼要隱瞞自己的身份呢？」

「我們想到，如果讓大出他們知道了，那接下來被殺的恐怕就是我們。」三宅樹理臉色蒼白，語調卻異常平穩，回答問題也從未有絲毫猶豫。

恐怕會被他們殺死。真理子覺得自己根本無法平靜地說出這番話。如果害怕被殺，那看到兇案現場後，自己一定會告訴父母，絕對沒辦法一個人悶在心裡。

「然而，三宅同學，」籐野檢察官將重心從右腳轉移至左腳，稍稍放低聲音，「這封舉報信引發了一場你們始料未及的騷動。」

是的，」三宅樹理點點頭，「如此巨大的騷動，是我和松子都不希望看到的。由於《新聞探秘》節目的緣故，還出現了偏袒大出他們的人，對此，我和松子都受了很大的刺激。」

「你是說，出現了同情大出他們的意見，認為不該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僅憑平日的不良品行就認定他們是殺人犯。」

「是的，所以松子很害怕。」

「很害怕？」

「嗯。她說，大家越來越同情大出他們，而停止追究責任，他們最後一定會找出寫舉報信的學生，並施加報復。」

「你認為大出他們會這麼做？」

「看了那檔電視節目，誰都會這麼想的吧。」三宅樹理的聲調一下子拔高了，「大出還有個流氓一般的父親！記者茂木先生不就被他打了嗎？連津崎先生也受到了他的威脅！不僅蠻不講理，還特別有錢，他要是報復起來，肯定什麼都做得出來。」

三宅樹理的呼吸又紊亂起來，這次不是因為胸悶，而是由於太過興奮。

「看了那期節目，大家都看過吧？二月二日，大出他們對四中的學生又打又踢，把他揍了個半死！這說明在殺死柏木之後，他們一點不知悔改，還在肆無忌憚地敲詐外校學生。」

「我反對。」一直面不改色地望著籐野涼子和三宅樹理一問一答，安靜得瘆人的神原辯護人此刻穩穩當當地插了進來，「剛才證人提及的敲詐事件，本法庭並未當作證據採用。」

「證人，」井上法官探出身子，「僅從電視裡看來的信息不能當作證言。」

「可是，大家都看到了吧？茂木記者在電視節目裡報道了。」三宅樹理從證人席站起身，聲音高得近乎歇斯底里，「那些人確實做得出那種壞事！大出的父親還花錢堵上了受害者的嘴！」

「證人，關於此事不得再發言！」

「電視裡都播了，難道這不算充足的證據嗎？」

「本法庭不會將電視報道視作確鑿的事實。證人，請坐下。」

「三宅同學，請坐下。」

在籐野檢察官的催促下，三宅樹理顫動著肩膀坐了下來。但她的嘴還沒停：「在座的各位，難道都漠視正義嗎？看到做壞事的人不受懲罰，也能無動於衷嗎？」

「證人，請保持安靜！」

「因為跟自己沒關係，反正自己平安無事，就可以佯裝不知了？松子死了！她基本上也算被大出他們殺死的，大家都不聞不問……」

井上法官正要敲打木槌的時候，籐野檢察官大喝一聲：「三宅同學，請保持安靜！」

三宅樹理嚇了一跳，愣住了。

「請保持清醒。大聲喧曄在這裡毫無用處。」

三宅樹理閉上了嘴，但她內心的興奮似乎怎麼也抑制不住，時而用手掌摩擦裙子，時而雙手抱胸又放開，忙個不停。

「就在新學年開始後的四月二十日下午三點多……」籐野檢察官說道。

聽到這番話，仍舊心神不寧的樹理點了點頭。

「淺井松子遭遇了交通事故。」

「是的。」

「那天，你和淺井見過面嗎？」

「在遇到事故之前，松子就在我家…我們兩人在說話。」

好幾個陪審員屏住了呼吸。真理子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山野紀央，血色正如潮水般從她臉上褪去。

「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在談柏木的事。松子很害怕，坐立不安。」

「為何會害怕得坐立不安？」

「就因為那個嘛！」

三宅樹理急不可耐，竟用拳頭敲擊起裙子底下的大腿。

「因為看了上一周播放的《新聞探秘》特輯，知道大出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兩天後，學校舉辦家長會，會上大家只是囉囉嗦嗦地說個不停，沒有一點實質性進展。松子的母親去了那次家長會，回來向松子轉達會上的內容，這讓松子很絕望。還有人說舉報信是編造的，連警察也如此斷言，以此來推卸自己破案不力的責任。」三宅樹理眼角上吊，拔高了嗓門，「松子哭了。她說，照這樣下去，大出他們就沒人管了。我和樹理目擊兇殺現場並寫下舉報信的事肯定會暴露。只要媒體認真調查，這種事很快就能查出來。可是，我，我……」

語言趕不上嘴巴的動作，只見她的嘴唇憑空開合了好幾下。

「我勸她不能鑽牛角尖，現在放棄希望為時尚早。茂木先生看上去比較靠得住，我們只要繼續忍耐，一定會有所轉機。我試圖說服松子。是的，我試圖說服過她……」樹理重複著，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大腿。

「淺井和你分手的時候，大約幾點？」

「我記不清了。大概不到三點。」

「分手時，淺井的精神狀態如何？」

「她臉色很差，哭哭啼啼，好像相當驚慌。我還對她說，回去路上小心。可是，松子她……」三宅樹理嗓音變調，眼淚奪眶而出，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她竟然神思恍惚地撲到卡車前面去了。」

「事故的目擊者對淺井的父母是這樣說的，『這個女孩子飛奔著衝了出來。』」

籐野檢察官冷靜地糾正了樹理的說法，可樹理淚流滿面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事故當時的情況我不知道。我沒有看見。」

「淺井由於害怕，精神狀態很不穩定。她在擔心舉報人是你們倆的事實會暴露，因而變得神思恍惚。是這麼回事嗎？」

「是的是的。我想說的正是如此，的確是神思恍惚。我想，由於恐慌，松子已經有點神經衰弱了。」

再次出庭作證的三宅樹理說到一半時，山野紀央已經低下了頭，用手緊緊攥住裙褶。

「我想，和我分手後變成孤身一人的她感到害怕，想快點跑回家。」三宅樹理一口氣說到這裡，重重地喘了口氣。

山野紀央攥著裙褶的手非常用力，指關節一個個都突了出來。

「剛才你說，『她基本上也算被大出他們殺死的』，這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三宅樹理道了個歉，語速很快，像是將什麼東西揉成一團後趕緊扔掉似的，「這只是我的主觀心情，不是說大出真的把松子推到了大卡車前面。」

「陪審員們，請你們理解證人真正要表達的含義。」

籐野檢察官環視一遍陪審員。真理子想和涼子四目相對，涼子的視線卻沒有和任何人接觸。休庭後的證人詢問中，涼子一直如此，只是集中注意力一個勁地提問，連法官和辯護人都沒有進入她的視野。或許，涼子並不想讓任何人進人自己的視野。

這樣的念頭突然在腦海中閃過，真理子心中一驚。我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事故發生三天之後，淺井同學去世了。」籐野檢察官繼續說，「你一定很難過吧？」

「是的。」三宅樹理點點頭，又擦了擦眼淚，「由於刺激太大，我都說不出話來了。」

「現在已經不要緊了嗎？」

「嗯，我能夠出聲了，因為我很想出庭作證。」

眼淚源源不斷地流出來，怎麼擦也擦不乾淨，樹理說出的話都是斷斷續續的。

「為了松子，我要出庭作證，所以，我的聲音回來了。我想，是松子給了我力量。一定是的。」

「吧嗒」一聲，一滴眼淚落在了山野紀央攥住裙子的手背上。她堅強地抬起頭，鬆開裙擺，擦了擦眼角。

「感謝你鼓足勇氣來出庭作證，謝謝！」

籐野檢察官坐了下來。三宅樹理輕輕抽泣著，將手帕按在臉上。

真理子朝教室後方看去，只見尾崦老師臉上露出擔心的神色，但沒有動身。

「辯護人，需要交叉詢問嗎？」

「需要。」神原和彥從座位上站起身，兩手撐在桌面，兩眼注視著證人，「三宅同學，你平靜下來了嗎？」

三宅樹理沒有回答，只是垂著頭，將臉埋在手帕背後。

「我只有一個問題。現在可以問嗎？還是再過一會兒？」

樹理抬起頭，眼圈通紅，臉頰上濕漉漉的。

「沒關係，你問吧。」說著，她又抽噎了一下。

「謝謝！」神原辯護人低下頭，雙手從桌上移開，端正自己的站姿，「三宅同學。」

「嗯。」

「你所說的看到柏木遇害現場的證言，是真實的嗎？」

沉默包裹住全場。與剛才陰冷的沉默不同，如今的沉默異常沉重。身處這凝重的氛圍中，大家大氣都不敢出。連證人席上的三宅樹理，也瞬間停止了呼吸。

「什麼……你說什麼？」樹理斷斷續續的話音似乎並非源於哭泣，而是話語真的堵在了喉頭，「什、什麼？你什麼意思？」

「你不明白我提問的意思嗎？」語調委婉，表情平和，可神原和彥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眼眸清澈見底，「好，那我換一種說法。三宅同學，你所說的真是你的親身體驗嗎？不是腦海中憑空想像出來的嗎？請你回答，到底是哪一種？」緊接著，他不溫不火地加了一句，「你可是宣過誓的。」

一動不動傾聽著的籐野涼子，這時猛地站起了身：「法官！」

「反對無效。證人，請回答！」

是啊，我也想聽聽你的答覆。三宅同學，快回答。真理子在胸中高喊著。快回答。

三宅樹理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裡，眼淚又開始奪眶而出。她的嘴唇激烈地顫抖著。

「需要我再問一遍嗎？」神原辯護人的語調始終保持平靜，「你的證言，是真實的嗎？」

無論在穩穩注視著樹理的眼神中，還是在循循善誘般的語氣中，都不含一絲詰難的意味，而是另一種情感。

神原和彥簡直像在撫慰三宅樹理。真理子突然這樣想道。

睜大眼睛任由淚水流淌的樹理的臉上，閃過一陣痙攣似的抽搐。她的臉愈發扭曲，嘴張得很大。她兩手握住手帕，像要抑制嘔吐似的按住嘴巴。「唔——唔——」指縫間漏出呻吟般的聲響。

「是……真實的。」

真理子看到，聽到回答的神原辯護人雙肩無力地垂了下來，不是放心，也並非沮喪。

是大失所望。

眼中這悲憫的神色又是怎麼回事？是在撫慰三宅樹理嗎？

不，不是。真理子有些不明所以了。我怎麼了？我的腦子肯定出問題了。

可是，神原的那種表情，那種眼神，太詭異了。雖然稍縱即逝，大家都沒注意到，可我確實看到了。

他在向三宅樹理道歉。為什麼要道歉？

「交叉詢問結束。」

視線從證人臉上移開後，神原辯護人坐了下來。真理子雙手按在胸口，數著自己的心跳。鎮靜，鎮靜。我這是著了魔。

尾崎老師來到前方，將蜷縮著身子哭泣的樹理從證人席上拉起來。樹理的腳步踉踉蹌蹌，像個醉漢似的一步步朝教室後方走去。

突然，她回過頭來。彷彿要掙脫出尾崎老師的臂彎，她扭動身軀，回頭望了一眼。

證人三宅樹理用一記回眸結束她的「表演」，走出了法庭。她說出了真實的話語，然後離去，消失無蹤。

·

「大家休息一會兒，正午繼續開庭。」井上法官一聲令下，小法庭內的陪審員門獲得了一小時左右的休憩時間。

大家都朝休息室走去，山野紀央卻對倉田真理子說：「倉田同學，我想到外面走一走，你能陪我嗎？」

見山野紀央主動邀請自己，倉田真理子點了點頭。她很高興，因為她也想看看藍天。

「換個心情吧。」並肩走下階梯時，真理子說道。

「是啊。去背陰的地方走走。今天也很熱。」山野紀央說道。

真理子輕輕點頭：「嗯，就是嘛。」

倉田真理子還在小心翼翼地提防著，因為茂木記者說不定還在附近轉悠。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那個記者跳出來，就由我來保護紀央。

操場上沒有人，校舍反射著強烈的陽光，連吹起的沙塵都裹挾著熱氣。兩人默默地靠著建築物行走，自然而然地繞著操場散起步來。

「剛才真是要謝謝你。」山野紀央說道。此時，她們正好走到隔著操場能眺望教學樓的地方。

真理子臉紅了。她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但一時間又不知該如何表達。要是換作小涼，肯定不會像自己這麼沒用。

「我想起了淺井的許多往事，很難過。」紀央小聲說著，用手輕撫額頭，像在遮擋陽光，也像在掩藏眼淚。

「嗯。」真理子應了一聲。

「剛才向阪也說了，作為陪審員，我們現在就開始議論這些事情是不行的。不過，只是跟倉田你說說，應該不要緊吧？」

「嗯。」

自己在這種時候，倒只會說「嗯」了。

山野紀央放下手，對真理子笑了笑：「我原本以為，自己看到三宅樹理後會更加生氣一點，事實倒不過如此。」

「不過如此？」

「嗯。」紀央的眼角濕潤了，「我只覺得實在非常可悲。」

八月中旬的陽光照射在並肩行走的兩人身上，投射出濃濃的身影，天空一片蔚藍。暑假快要結束了——不知為什麼，真理子突然想到了這個。

「看到法庭上作證的三宅，我陡然萌生一種感觸——啊，小松已經不在了。」

淺井松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三宅可以暢所欲言，小松卻只能沉默。她自己的想法和主張，都不可能說出來了。因為她死了。」說著，山野紀央又舉起手蓋住了眼睛，「我總是忍不住想著，小松死了，小松已經不在了……雖然這麼想也於事無補。」

真理子將手掌貼在紀央的背上，感受到她的顫抖。

「小松死後，就出現了傳言，說舉報信或許是三宅樹理和小松寫的。我從那時起就一直認為，小松肯定只是幫忙的那個。小松人好，三宅要她幫忙，她肯定不好意思拒絕。」

「嗯。」真理子輕輕撫摸著紀央的後背。

「所以事到如今，無論三宅說什麼，我都不會驚訝。不過，直接從三宅口中聽到這一切，和最初聽到傳言時的感覺還是截然不同的。我們……」山野紀央提高了嗓音，「接下來還要聽大出的申訴吧？這也差不多。」說著，紀央將臉轉向真理子，「大出他們殺死柏木的說法，最初也僅僅是傳言。」

「是啊。」

「當時，我覺得大出他們不至於那麼壞，但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性。總之，那只是傳言，沒有任何依據。」

「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所以，關於大出的事，也必須聽他本人的說法。大出還活著，能說出他想說的話。我現在終於開始理解校內審判的意義了，雖然有點太晚了。」山野紀央笑了。真理子也笑了，她對紀央搖了搖頭。

不晚，一點都不晚。

「校內審判預定到二十日結束，是吧？大出出庭作證應該就在明天？」

「神原會安排的。他一定會讓大出在最佳時機出庭。」說著，真理子又有些猶豫不決了。神原面對三宅樹理時，總是會露出愧疚和安慰的眼神。這一點，要不要告訴紀央呢？

「真是個謎。」望著教學樓，山野紀央咕噥道，「神原真是個謎。真理子，你不覺得嗎？」沒等真理子回答，她就自顧自說了下去，「他為什麼要來當辯護人？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我覺得，他不見得是出於單純的正義感或同情心。事到如今，我怎麼覺得心裡沒著落了呢？」

紀央果然注意到了神原辯護人在交叉詢問時的表現。即使用了不同的說法，她心中也明顯懷有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謎團。

對此，向阪行夫又如何呢？竹田陪審長呢？小涼她又怎麼樣呢？

而相比其他人，作為助手的野田離他最近。難道也有感覺到什麼異樣嗎？不，他應該會更深入一點。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啊！」山野紀央輕輕叫了一聲，整個身子微微跳動了一下。

真理子循著她的眼神看去，只見一個人正筆直地橫穿操場，朝這邊跑來。

剎那間，真理子以為自己看到了淺井松子。她想起上體育課時的情景。松子和真理子一樣，又胖又重，跑步很慢，胸部還會一個勁地晃動。看到這幅情景，不要說男生，就連女生也會偷偷笑話她。

「是小松的媽媽！」山野紀央迎著來人走上前去。倉田真理子這才如夢初醒，眼前這個氣喘吁吁的人確實不是松子，而是一位體型和松子相仿的中年婦女。

「紀央！”

兩人的手握在了一起。淺井松子的母親抱著山野紀央，不停地喘著粗氣。

「我在窗口看到你了。」她說話的聲音也和松子非常像，「我知道今天我們不能旁聽。」

「對不起。」

「可是，待在家裡只會坐立不安。」淺井松子的母親做了個深呼吸，臉上露出笑容，「所以我還是跑來了。津崎先生看到我後，就叫我跟他一起去裡邊等著。」

看到淺井松子的母親在看自己，一旁注視著她們的真理子對她低頭鞠了一躬。

「這是倉田真理子同學。」山野紀央介紹道。

「認識，認識。是陪審員，對吧？」

「阿姨，您前兩天來旁聽過嗎？」

「沒有。我沒有這個勇氣，孩子她爸倒一直來。」

「哦，那麼……」

是因為知道今天三宅樹理會出庭，實在忍不住才來學校的嗎？

終於調整好呼吸後，淺井松子的母親在紀央和真理子面前端正姿勢：「我是松子的母親淺井敏江。為了校內審判，兩位辛苦了。」

她雙手放在膝蓋前，彎下腰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真理子有生以來第一次收到大人的慰問。

「阿姨……」山野紀央的話音堵在了喉頭。

淺井敏江抱住了她的肩膀。「我知道你們都不容易，但還是要加油。倒不是說為了松子，校內審判本身就十分重要。」她抱著紀央，對真理子露出笑容，「倉田同學。」

「嗯。」

「松子說起過你。說你和她一樣胖，但皮膚白，長得很可愛，而且性格溫和，為人親切。」

真理子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怕光似的瞇起眼睛的淺井敏江，在真理子眼裡顯得有些耀眼。

「津崎先生說過，不能隨便和你們閒聊。我只想聽聽你們的聲音。再見了。」說完，淺井敏江就要回教學樓。

山野紀央見狀趕緊攔住她：「阿姨，三宅她……」

「我沒有和樹理見面。紀央，我不是為此而來的。」

「可是……」

不無忌憚地瞟了一眼操場對面的教學樓之後，淺井敏江壓低了聲音：「樹理好像和岡野先生在一起。校長室裡很熱鬧。只要不是樹理又不舒服了就好。」

真理子與紀央對視了一眼。淺井敏江輕輕晃了一下紀央的肩膀。

「我和津崎先生一起談起了許多事。我已經很滿意了。」

「阿姨，你會作為證人出庭嗎？」 ‘

聽到紀央的問題，真理子吃了一驚。還是紀央心細，自己根本沒想到這一點。

「沒要我出庭，可是大出的辯護人，是叫神原吧？他在開庭前到我家來過。那時，我把所有能講的都告訴他了。籐野同學也來過。」淺井敏江說道，「她也是個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真的，我為你們感到驕傲。雖然我沒有自豪的資格。」

在火熱的陽光照耀下，淺井敏江開始冒汗了。不過，在她眼角邊閃亮的並非汗水。

「好了，我得走了。打擾你們了，真是對不起。」

淺井敏江一個轉身，邁開腳步。她不再奔跑，而是一步步向前走著，走到一半還停了下來，朝紀央和真理子揮了揮手。

真理子產生了錯覺。她彷彿看到了淺井松子在朝自己揮手。

或許這並非錯覺吧。

·

真理子和紀央提前十五分鐘回到小法庭，發現陪審團難得都聚齊了。井上法官總是待在休息室裡，眼前的光景還是第一次遇見。

「我說，倉田，你們都看到了吧？」小山田修挪動圓滾滾的身體走上前來。

「看見什麼了？」

「不是『什麼』，是『誰』……」將棋社主將死板地訂正道，「橋田來了。是他老爸陪著來的。因為之前打傷了井口，他一個人不敢來學校。」

勝木惠子將一把椅子拖近身邊一腳踩住，不耐煩地說道：「是野田找來的。」

「哦，我想呢，」山野紀央拍了一下手，「從昨天起，野田就不見人影了。」

「什麼意思？」

「是為了讓橋田出庭作證去做準備了吧？」

勝木惠子皺起了眉頭。她的眉毛剃掉了，如果不甩眉筆畫上兩條，就會相當難看。

「那又怎麼樣？」

比起橋田佑太郎會站上證人席，勝木惠子的態度讓真理子更吃驚—些。

「井口不是來作證了嗎？所以橋田來當證人也沒什麼可奇怪的。這個暫且不管，勝木，你心裡應該高興吧？」

聽了向阪行夫這番話，勝木惠子吊起眼角。「我幹嗎要高興？」

面對氣勢洶洶的她，向阪行夫結巴起來：「可、可不是嗎？橋田的證言一定對大出有利。」

「你們都相信嗎？」勝木惠子氣呼呼地反擊道。

「既然是證言，就該公平地聽取。」教子和彌生異口同聲道，「都在一起待了三天，你還不能相信我們嗎？勝木，你別老是這副樣子，叫人不舒服。」

看氣氛就要緊張起來了。

這時，小山田修突然打了個嗝。「我最喜歡吃便當了。」

「吃完一定會打嗝。」身為高矮組合成員的陪審長補充道。

「不就是午飯嗎？」

面對彌生冷冷的攻擊，將棋社主將笑了：「有將棋社活動的時候，我會自己帶便當來。」

「小山田到學校，第一件事就是吃便當。他吃的是便當早餐。」

「那中午怎麼辦？」

「去『山屋』買麵包。」

「山屋」是學校附近的一家麵包店。

「腦力運動可是相當消耗熱量的。」

高個子竹田陪審長在小山田修的肚子上打了一拳。

「啊，打嗝治好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只有勝木惠子和蒲田教子在視。惠子瞪著教子，教子不甘示弱地回瞪她。

最後，惠子服輸了。她的腳從椅子上放下，臉扭到一邊。真理子在心裡為教子鼓起了掌。

大家都是好孩子，都是出色的陪審員。

·

「你們都偷看到了吧？」下午的審理一開始，井上法官就說了句忘記自己身份的話。因為他看到，當辯護方提出要傳喚橋田佑太郎出庭作證時，沒有一個陪審員露出驚訝的表情。

「法官，你這是違規發言吧？」竹田陪審長裝模作樣地指責道。勝木惠子之外的所有陪審員全都低下頭吃吃地偷笑起來。

真理子看到，連辯護人和野田助手都笑了。他們都很輕鬆嘛。野田似乎有點睡眠不足，眼皮腫起來了。

「證人可以出庭了嗎？」

聽到辯護人的請求，井上法官馬上一本正經地板起臉作出許可。野田健一起身打開了教室的門。

橋田佑太郎出現了。

大家都是初三學生。就算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也沒到一兩年那麼久。可是，見到橋田佑太郎的瞬間，真理子仍不禁感歎——

橋田變老了。

與籃球社主力竹田陪審長一樣，橋田是個高個子。他也曾經是籃球社的成員之一，即便只是在他和井口充起衝突釀成慘禍前的並不長的一段時間裡。

這兩個人給人的印象為何又有如此大的差別？竹田陪審長和橋田佑太郎都穿著同樣的校服，精神面貌卻天差地別。雖說高個子會有點駝背很正常，可橋田駝得簡直像個小老頭，走起路來步履沉重，臉色也很差，像得了重病似的。

誰都沒攤上好事。真理子的腦海裡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井口受了傷，橋田和樹理也受了傷。

誰都沒攤上一件好事。

「請報一下你的姓名。」

橋田佑太郎嘟嘟嚷嚷地報出了自己的姓名。他低著頭，似乎在逃避，不想看任何人的臉。

「請你說話大聲一點。下面進行宣誓。」

真理子看了看籐野涼子。涼子的臉上果然也沒有絲毫的驚訝。或許小涼在想：既然這邊打出了井口這張牌，對方當然要拿橋田來回敬自己。在這場較量中，率先出牌才是最重要的。

不錯，真理子的耳朵裡還殘留著井口充的話語。

「大出說過，是在柏木的葬禮後說的。

他說：「就是我幹的。」」

井口還說，要干真正的大事時，小俊或許不會帶上他們。

神原辯護人站起身來，對法官和陪審員們說：「關於橋田證人，我方沒有可供提交的陳述書，因為沒有時間準備。在此，我首先表示歉意。」

看來，野田健一會睡眠不足，不是為了寫陳述書。昨天一整天，他都在說服橋田佑太郎出庭，並商量如何回答詢問。

「橋田同學，請坐。」

橋田佑太郎悄無聲息地坐了下來，像一個幽靈似的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下面，我將向你提出各種問題，請你抬起頭，大聲回答，讓陪審團聽清楚。」

在辯護人的催促下，橋田佑太郎抬起頭，可眼神依然在逃避。

「橋田，你跟大出俊次和井口充是朋友嗎？」

沒有回答。

「應該說是夥伴？」

還是沒有回答。

辯護人繼續問道：「你們是不良團伙，從初一開始就混在一起做了不少壞事，引發各種各樣的騷亂。是這樣嗎？」

證人終於默默地點了點頭。

「由於這些情況本校學生都很清楚，我在此就不細問了。而在今年的某一個時期，你與大出和井口拉開了距離，是吧？」

證人又點了點頭。

「你能告訴我們這麼做的理由嗎？」

橋田相當沉默寡言，對此，真理子他們自然很清楚。由於一聲不吭的他時常會突然發作，在某些情況下，他會比大出俊次更可怕。

「你這麼做是有理由的，不是嗎，橋田？」神原辯護人雙手撐在桌上，探出身子，「或許說成『契機』更加妥當吧？」

橋田佑太郎彎腰曲背地坐著，一聲不吭，彷彿連呼吸的跡象都消失了。「因為……厭煩了。」

勝木惠子難得端端正正地坐著，既不蹺二郎腿，也不斜靠在椅子上。她豎起耳朵，認真傾聽著證人的嘀咕聲。

「你對什麼感到厭煩？」

「就是，這種事情。」

「『這種事情』是指什麼？」

「被警察抓去，之類的。」

「出過這樣的事？」

橋田又垂下了頭。神原辯護人慢慢仰起身子，視線停留在證人身上。他剛要開口，橋田又咕噥起來。

「在二月份，大概是中旬……抄了個靶子。」

「抄靶子？是『敲詐』對吧？」

「嗯，一個四中的。」

「由於這樁事件，你們被城東警察署管教了。是你、大出和井口三個人，對吧？」

「是的。」

檢方席上的籐野涼子、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都吃了一驚。為什麼要吃驚？真理子的腦袋一下子轉不過彎來了。

「你們敲詐的對象是城東第四中學當時還在讀初一的增井望。你還記得嗎？」

「當時不知道他叫什麼。」

「只是因為他偶然路過，看他是個小個子，好欺負，是嗎？」

「是的。」

「由於此次事件，增井望受重傷住院了，記得嗎？」

橋田看著地麵點了點頭。

「結果受到了你們熟悉的城東警察署少年課佐佐木禮子警官的訓斥。她說這次不是管教就能了事的，是嗎？」

證人點了點頭。

「佐佐木警官說，這是一件不折不扣的搶劫傷害事件，對吧？」

證人又點了點頭。

籐野檢察官舉起手，站起身來，說道：「法官，辯護方證人主動提起了增井望事件。這一情況表明，增井望的陳述書作為證據採用的條件已經滿足。」

「嗯，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聽到井上法官率直的回應，真理子終於明白了涼子吃驚的原因。原來如此。昨天小涼在法庭上就想提出這起搶劫傷害事件，由於神原的極力反對才未如願。可今天神原方面卻主動提及了這起事件。

「辯護人，本法庭將採用增井望的陳述書作為檢方證據。對此，你有什麼異議嗎？」

「沒有，接受裁決。」

神原辯護人不動聲色，既不看法官也不看檢察官，只將注意力集中在證人身上。

「事實上，你們並沒有作搶劫傷害案的犯人遭到逮捕，也沒有被定罪。這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大出的老爸……」橋田證人終於將臉轉向了陪審團，「跟對方講和了。」

「你說的對方，是指增井望本人以及他的父母嗎？」

「是的。」

「結果調解成立，此事並未作為刑事案件立案。你的生活也沒有受影響，是嗎？」

「是的。」

「可是，」神原辯護人加強語氣，「你的心境發生了變化，你開始厭煩了。」

證人望著辯護人，默默地點了兩三次頭。

「你對以前與大出、井口一起胡鬧的生活感到厭煩。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是的。」

「事件擺平後，風聲還是流傳開來。直至今日，本校依然流傳著你們三人又干了壞事的傳聞。你知道這個情況嗎？」

「知道的。」

「知道是誰散播的嗎？」

「這件事三中的人都不知情，我想應該是四中的人。」

「是增井那邊的？」

「是的。」

「三中和四中相距不遠，又都是當地的公立中學，學生間總會有交流，所以不可能瞞很久，是嗎？」

「四中的人也知道我們是不良團伙。」

「因為在增井事件前，你們就常常欺負、敲詐四中的學生，對吧？」

「大概就是這樣的。」

不知哪裡可笑，陪審員原田仁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他馬上低下了頭。橋田證人像在犯困似的，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他。

「聽到傳言後，你有什麼想法？」

「沒什麼想法。」

「因為那是事實？」

「是的。」

「可是，你和大出、井口不同，一直堅持來上學。他們在二月份的敲詐事件後就不再來校，後來，由於電視節目《新聞探秘》將舉報信炒作得沸沸揚揚，他們為了表示對學校的抗議，就一直拒絕上學。可你為什麼要來上學呢？為什麼不和他們混在一起了？」

沉默片刻後，橋田佑太郎說：「因為我厭煩了。」

「你不願意再和他們同流合污了？」

「是的。」

「為什麼？」

「我不想再那樣了。」

「你所謂的『那樣』指什麼？」

「做什麼事情都不動腦子。」

「做什麼事情都不動腦子。」神原辯護人慢慢重複了一遍，「以前你做事時，是誰在動腦子？」

證人沒有回答。

「是大出嗎？」神原辯護人問道，「所有事情都是大出出的主意，你和井口只是緊跟著他，被他拖著走。所以，壞的是大出，不是你。至少，你在惡劣的程度上遠低於大出，是這麼回事嗎？」

證人張開嘴，卻沒有出聲。

大家都在等待著他。

「不是大出的錯。」橋田佑太郎說，「我們三人都從來不考慮，全憑一時衝動。要說壞，我們都是壞的。」

坐在真理子身邊的紀央將憋著的一口氣吐了出來。向阪行夫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真理子用餘光瞟了一眼發現勝木惠子的姿勢與表情和行夫一模一樣。

真是難以置信。

「我討厭那樣。」橋田證人繼續說，「我討厭自己。」

神原辯護人換了一種發怒似的粗暴口吻，問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所以……」

「是由於增井的事件才感到厭煩的？然後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不是這樣的。”

「此前已經有那種感覺了？」

「我自己也不清楚。」

「雖然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心中早就隱藏著那種感覺了。而增井事件成了將其推向表面的契機，是這樣嗎？」

證人沉默不語，抽筋似的點了好幾次頭。

「你有沒有覺得，這是對大出和井口的背叛？你們畢竟是同夥。」辯護人惡狠狠地說。他為什麼要發火？神原有點不對勁。他到底是幫哪邊的？

「可能想到過。」

「可你還是背叛了。」

「因為我已經厭煩了。」

「所以你來上學，還加入了籃球社。」

竹田陪審長注視著證人，點了點頭。橋田卻沒有看他一眼。

「你一個人改邪歸正，把詞伙丟一旁，自己做好人，不是嗎？」

橋田竟微笑起來：「我可不是什麼好人。」

神原辯護人嘴唇抿成一條線，緊盯著證人。

「你的這番態度，導致你在五月和井口大打出手，是嗎？」

微笑從證人臉上消失了。他默默點了一下頭。

這次換作神原辯護人微笑了：「井口的想法似乎有所不同。他出庭作證說，當時他認為是你寫的舉報信，所以十分生氣。他現在已經不這樣想了。」

「那是井口在胡思亂想。」

「你是指，認為你寫了舉報信的事？」

「是的。」

「他為什麼會認為是你寫了舉報信？」

「我問過他，可還是不明白。井口和我都是笨蛋。」

「你不懷疑是大出對井口說了些什麼嗎？」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快，隨即又補充道，「這事兒沒跟小俊——大出說過。」

「別撒謊。說過的吧？」

真理子渾身一震。陪審員們全都屏住了呼吸。

證人沒有回答。辯護人也沒有深究。

「我們把時間往前推。」神原辯護人說，「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到半夜的這段時間裡，你在哪裡？」

「家裡。」

「在自己的房間裡？」

「在我媽開的店裡幫忙。」

「那是什麼樣的店？」

「小酒館，被我媽稱作燒烤店。」

「那天是休息日，還營業嗎？」

「因為有老客人在。」

「整天都在店裡幫忙？」

「那天是這樣的。」

「那天可是聖誕夜，你沒有出去過嗎？」

「我又沒什麼事。」

「沒想到跟大出、井口一起出去嗎？」

證人低下頭，做了個深呼吸。在想什麼呢？

「因為小俊說過，那天他一定要待在家裡。」

檢方席上的籐野涼子瞇起了眼睛。

「老爸跟他說過，有重要客人要來，要他待在家裡。」

「這些都是聽大出說的？」

「是的。」

「什麼時候聽說的？」

證人扭動脖子，歪著腦袋回憶了一下。他坐到證人席上後，這是他做過的最自然的動作。

「聽他說過好多遍，所以……」

「他說，聖誕夜不能出去？」

「是的。」

「能想起來最早是什麼時候說的嗎？事件發生一個月之前？」

橋田佑太郎搖了搖頭。

「兩個月前？「

「不知道。」

「半個月之前？

證人還是搖頭。

「聽他說過好多次，多得記不清是什麼時候聽到的，是嗎？」

「小俊絕對服從他老爸的命令。」

「他父親是大出勝，對吧？你見過他嗎？」

「正式見面，還是在二月份出事的時候。」

「大出勝出面跟增井家交涉，要擺平增井望事件的時候？」

「是的。」

「在那以前，大出沒有向你們介紹過自己的父親？」

「沒有向我介紹過。不過，我以為我媽和井口的老爸都跟他有來往，畢竟他是地區工會裡的大人物。」

「本地公司和商店組織的工會？」

「是的。聽說井口家的店裡錢不夠的時候，小俊的老爸還幫他去銀行借錢。」

籐野檢察官舉起了手：「反對，這是傳聞。」

「是的，這是傳聞。」神原辯護人笑嘻嘻地說，「對不起，我想諸位陪審員都很清楚，請允許我繼續詢問下去。」

原來小涼也會露出如此懊惱的表情。

「前年的聖誕夜又是怎樣的？當時你在做什麼？」

「跟小俊和井口一起去了小俊朋友搞的飯局。」

「是大人們的飯局？」

「都是些高中生。」

「是聖誕晚會嗎？」

「在那裡喝醉了酒，小俊還挨了他老爸的揍。」

籐野檢察官又舉起了手。神原辯護人搶在她開口之前，繼續問道：「這是你後來聽說的，還是你當時也在現場？」

「我也在，還跟著一起倒了霉。」

「因為你也喝醉了？」

「是的。」

「還記得當時大出勝說了些什麼嗎？」

「他罵小俊說，不要跟我們這種笨蛋混在一起。」

以竹田陪審長為首的男生陪審員全都笑了，行夫也在其中。

「就是說，在前年的聖誕夜，大出被他父親痛罵了。而去年的聖誕夜，因為有重要客人來，他父親又命令他待在家裡，是嗎？」

「是的。」

「你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大出有可能違背他父親的命令嗎？」

「小俊搞不過他老爸。」

真理子覺得這一表達恰如其分。

「也就是說，大出會聽他父親的話。」

「絕對會聽。」

「絕對」這個詞鏗鏘有力，彷彿帶著回音。

「那天晚上，小俊沒有出去。」

盯著證人看了一會兒，神原辯護人雙手抱胸，思考片刻，說道：「昨天，井口作為證人出庭了。」

橋田佑太郎的表情毫無變化。

「他對自己去年聖誕夜的行為作了證。他說，他沒有外出，待在了家裡，沒和大出碰過頭。對舉報信上寫著你們三個人姓名的情況，井口只說他自己當時不在現揚，至於大出和橋田就不清楚了。」

「小俊沒有出去，」語調依然平淡，只是音量加大了，「因為他老爸吩咐過他。」

「你也沒有出去，一直在家。」

「是的。」

「有人可以證明這一點嗎？」

「法官，我可以說幾句話嗎？”

籐野檢察官從座位上站起了身。

「我覺得這樣的詢問多此一舉。舉報人已經承認，在現場真正看清楚的只有被告大出俊次一個人，舉報信上之所以會有井口和橋田的姓名，是因為他們總是和大出混在一起，完全是一種推測。舉報人早就承認了這一點。所以……」籐野涼子不耐煩地哼了一聲，「當天晚上證人在哪裡做了什麼，跟本案毫無關係。重要的只是橋田證人與井口證人一樣，在去年的聖誕夜沒有和被告見過面，不知道被告身在何方，在做些什麼。」

誰知證人看著籐野檢察官，說道：「小俊不跟我們在一起，是幹不了壞事的。」

他粗暴的語氣令籐野涼子打了個冷戰。

「我們不在一起，是幹不了壞事的。小俊也一樣，他很清楚。」

「可是，井口不是這樣說的。昨天……」

「檢察官，」神原辯護人不動聲色地插話道，「現在是我方的主詢問。」

「籐野，你坐下。」

在法官的嚴命之下，籐野檢察官只得撅著嘴坐了下來。

神原辯護人繼續問道：「大出離開你和井口，一個人也幹不了壞事，你是這麼認為的？」

橋田佑太郎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主觀認為。我很清楚，事實就是如此。」

「你很清楚？」

「是的。」

「會不會是你單方面的想像？前年的聖誕夜，大出和你們都去了他朋友的飯局，他的那些朋友，你和井口都認識嗎？」

「不認識。」

「既然如此，不就說明大出除了你們，在校外也是有朋友的嗎？可以一起喝酒，一起幹壞事的朋友。」

「可是，那個飯局，小俊一個人也去不了。」

「不跟你們在一起就不行？」

「是的。」

「一直都是這樣的？在敲詐、欺凌、搶劫傷害他人的時候，也都是這樣的？」

證人垂下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撐開雙臂，回答道：「是的。」

「井口的說法可不是這樣的。」

「井口是故意那樣說的。」

「他是在意氣用事？」

「是的，他在報復小俊。

神原辯護人鬆開抱在胸前的雙臂，輕輕地攤開雙手：「井口為什麼要報復大出？把他打成重傷的不是你嗎？」

證人沒有回答，撐開的雙臂開始微微顫動，像在不自覺地哆嗦。

「因為小俊他老爸……」橋田佑太郎的聲音很小，陪審員們不探出身來就會聽不清，「被警察抓走了，井口就不怕小俊了。所以……」他的聲音哽住了，「他要把以前憋在心裡的都發洩出來，報復小俊。」

「對大出的所作所為，你和井口以前憋著委屈嗎？」

沒有回答。

「大出是你和井口的大哥，以前你們即使心裡覺得委屈，也都不敢違背他。大出很凶，更何況他背後還有個更凶悍的老爸，你們只有忍氣吞聲的份兒。是這麼回事嗎？」

證人的腦袋上下動了動。

「我們和小俊都一樣，除了我們相互之間，就沒有朋友了。」

「所以你們三個人總是混在一起。當你厭煩這種關係，想抽身出來時，大出和井口就會動怒，甚至會想到你就是舉報人。他們來指責你，導致肢體衝突，使井口身負重傷。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使你……」說到這裡，神原辯護人停頓片刻，放緩語調，「感到深深的愧疚，是這樣嗎？」

橋田佑太郎抬起頭來，點了點頭。

「我問一個假設的問題。」神原辯護人繼續說，「僅僅是假設。如果大出一時衝動，闖了大禍，或者捲入大麻煩，他會不會一個人悶在心裡不告訴你們呢？」

證人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他不會向你們隱瞞嗎？」

「不會，他絕對會對我們說。」

「為什麼？」

「因為小俊一個人是不行的。」

「一定要你們配合？要你們幫他擦屁股嗎？」

證人突然對神原辯護人生起氣來：「不是這麼回事，他不會叫我們做這種事。他只是不會向我們隱瞞…」

「即使有人不准他說出來？譬如他父親。」

「即便如此，小俊也會對我們講。」

「就算被可怕的老爸封了口，大出還是會不聽話嗎？」

「這不是聽話不聽話的問題。」

嗯，這是兩回事。真理子也懂。她也知道，神原辯護人不會不懂，只是故意那麼問罷了。

「因為我們是夥伴。」

真理子原本相當厭惡這個三人幫。可這一瞬間，她卻從橋田嘴裡說出的「夥伴」上感受到一絲暖意。她知道這一點非常重要。她明白，這是可怕又可惡，總是為非作歹的三人之間難以割裂的紐帶。因為他們除了彼此，沒有別的朋友。

「就算小俊要隱瞞，我也會知道的。」橋田證人斬釘截鐵地說著，身體顫抖了一下，「小俊沒有殺死柏木。要是他這麼做了，我一定會知道。絕對知道。」

「既然是假設的問題，證人的意見聽得再多又有什麼意義呢？」籐野檢察官尖銳的指責像標槍一樣飛了過來。

「不，有意義。」神原辯護人飛快地反駁道。

在這個小法庭上，檢察官和辯護人的視線第一次碰撞在了一起。

「這個假設，和你們檢方設想的內容完全一致。證人只是對此陳述自己的意見罷了。」

籐野檢察官眨了幾下眼睛，將臉扭到一邊。

神原辯護人依然注視了籐野檢察官好一會兒，用抑揚頓挫的語調說：「再問一個假設的問題……」

還要假設什麼？籐野涼子的表情彷彿在說：你到底想幹什麼？

「是關於增井事件的，請你整理一下思路。關於你們今年二月犯下的搶劫傷害事件。」明明是昨天極力否定的說法，今天卻故意說得這麼凶狠，「當時，你是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的』？」

「是不是覺得幸好沒被警察抓起來？」

「這是當然。」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想法？」

沉默許久後，橋田佑太郎開口了。

「很害怕。」他說，「心想，那傢伙會不會真的死掉。」

「你是想到，會不會殺死了增井，對嗎？「

「是的。」≮更多好書請訪問：www.wrshu.com≯

「所以你覺得害怕。」

「是啊。」

「因此，以那起事件為契機，你作出了決斷，對嗎？」

「對。」

「好的。下面我要提出一個假設的問題，請你好好考慮再回答。如果沒有增井的事件，你現在會是什麼樣呢？」

證人又開始哆嗦起來。

「如果沒有那個契機，你還會和大出、井口混在一起嗎？即使時常感到厭煩，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會是這樣嗎？」

「這個……不知道。」

「好吧，我們換一種假設。」神原辯護人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後，又立刻嚴肅起來，「如果你和大出他們一起，在增井望事件之前就幹出與此相仿的暴力事件，你會怎麼樣？」

真理子身邊的山野紀央輕輕地「哇」了一聲，緊緊握住了真理子的手。

籐野檢察官瞪大眼睛，半張著嘴。

「請你好好考慮一下。」神原辯護人注視著橋田證人，一鼓作氣地發出了連續攻擊，「如果在增井望事件之前，你們已經闖下會擔心受害者送命的大禍，你會怎樣？我再說得直接一點。如果你們在二月份之前犯下兇殺案，你會怎樣？如果你知道大出殺了人並隱瞞著，你會怎樣？你還能保持自己原有的生活狀態，和大出、井口保持原來的關係嗎？你能夠不作任何反省，不恐懼不後悔，也不與另外兩人產生隔閡，繼續親密無間地相處下去，然後再去襲擊增井望嗎？」

「我反對！」檢察官高喊著站起身來。

同時，辯護人以同樣大的嗓音喊道：「我收回剛才的提問！」

陪審團開始小聲喧鬧起來。竹田陪審長縮著脖子笑了出來。有個男生低聲說了句「真亂來」，興奮的語氣傳達出與字面意思相反的誇讚之意。是原田說的吧？

橋田佑太郎在證人席上搖著頭，對籐野涼子臉上的怒容感到十分驚訝。

「才不會呢。」證人小聲答道。這句話是衝著檢察官說的，言下之意是：籐野，你幹嗎要這麼激動？

「陪審員們，請將剛才辯護人的提問和證人的回答都忘掉。這是誘供。」井上法官乾淨利落地說完，為了鎮住怒不可遏的籐野檢察官，抓起木槌重重地敲了一下，「籐野，你坐下。要我說多少遍！」話音中帶著明顯的威嚇。籐野檢察官坐了下來。

「厲害厲害！」山野紀央在真理子耳畔低聲說道，「神原想幹的就是這個。」

「哎？」

「籐野率先提起增井望事件，是為了讓我們認為大出他們確實有著嚴重的暴力傾向。如果橋田不出現，那事情到此為止。可如今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真理子知道紀央很興奮，卻聽不懂她話中的涵義。

「就是這麼回事，真理子。如果殺害柏木在前，那麼橋田早就跟大出他們斷絕來往……」

「陪審員！」井上法官瞪起眼睛，嚇得兩人都縮緊了脖子，「不准擅自議論！」

山野紀央沒有鬆開握住真理子的手。真理子的另一邊，向阪行夫笑容滿面，一副心悅誠服的模樣。只有自己還蒙在鼓裡。

「檢察官會生氣可以理解。我做得有點過頭了。」神原辯護人笑著低頭道歉，「下面不說假設了，讓我們回歸事實。」

辯護人重新轉向橋田證人，調整自己的呼吸。陪審員們自然而然地隨著他一同調整呼吸。

法庭重回短暫的平靜

「橋田佑太郎。」

「嗯。」證人點點頭。

「去年聖誕夜，你在自己家中，對嗎？」

「嗯。」

「不在本校教學樓樓頂？」

「嗯。」

「好。」神原辯護人點了點頭，「你們不在樓頂上。」

辯護人的語調表明，對橋田證人的證言，他不僅表示確認，同時顯示出堅定的信任。真理子心底微微一顫。

「你和大出都沒有殺死柏木，這就是你想陳述的事實，也是你想讓陪審員們聽到的真相，對嗎？」

證人看向陪審團，陪審員們也看著證人。

「是的。」證人回答道。

停頓一拍後，神原辯護人對井上法官說：「證人去年聖誕夜的不在場證明，有當天在他母親店裡的常客長瀨先生的陳述書為證。」

「本法庭將作為證據加以採用。」井上法官看向籐野檢察官，「不需要當面詢問證人嗎？」

籐野檢察官沒有回答。她正愣愣地看著神原辯護人，彷彿整個人都凍僵了。她身邊的佐佐木吾郎見狀，悄悄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籐野。」

聽到井上法官的喊聲，籐野涼子這才回過神來：「啊？不、不需要。」

「不需要什麼？」

「就是那個，針對長瀨證人的詢問。我們不會因此改變自己的見解和主張。」

神原辯護人對證人笑了笑：「這下就省事了。不過，長瀨先生說過，他會一直等到你出庭作證結束為止。」

聽完這句話，真理子腦海裡靈光一閃。她突然明白了，今天和橋田佑太郎一起來學校的，就是這位叫長瀨的客人。小山田修一廂情願地說那是「他老爸」，肯定是搞錯了。

「長瀨先生出於關心，今天陪著證人一起來了。他承諾，如果有必要，他願意出庭作證。」神原辯護人對陪審員們說完，隨後問證人道，「證人家是母子單親家庭，是嗎？」

「嗯。」

「你沒有父親。不過，也有常來店裡喝酒的老客人關心你。真令人欣慰。」

證人沒有回答。他依然低著頭，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看到他和上年紀的男人在一起，同學往往會以為那人是他父親。身處幸福家庭之中，完全不諳世故的人，絕不會考慮到別的情況。真理子望向小山田修的側臉，見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詢問還將繼續，請堅持一下。激勵過證人後，神原辯護人翻開手頭的文件。助手野田健一小聲說了些什麼，神原辯護人彎下身子傾聽，一次次地點著頭。

野田好像也很興奮。

注意到真理子視線的野田健一將握成拳頭的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檢方席上的籐野涼子將一份文件掉在了地上。她嘴裡說著「啊呀，對不起，對不起」，和佐佐木吾郎、萩尾一美一起，手忙腳亂地彎腰撿拾散落一地的紙張。真理子注意到，小涼的額頭在冒汗。

小涼這是怎麼了？

神原辯護人抬起頭，端正身姿。野田健一也挺直腰背，握好鉛筆，擺開一副隨時可以記錄的架勢，模樣有點滑稽。

「橋田，下面的詢問需要你回憶更久以前的事。」神原辯護人說著看向井上法官，「下面，我將就十一月十四日發生在理科準備室的衝突詢問證人。在此之前，我想先確認井口充的證言。法官，我可以朗讀井口證人的供述嗎？」

井上法官按住眼鏡夕點了點頭。

「謝謝，那我開始朗讀了。」

這是真理子他們昨天聽過的證言。可是，真理子看到紀央一動不動地擺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架勢，自己也放鬆不下來。

神原辯護人開始閱讀井口充的證言。儘管他今天一直在講話，嗓子倒一點不嘶啞，讀得十分流暢。

「請問證人，你的記憶與井口的證言是否有出入？」

橋田佑太郎搖了搖頭：「沒有。」

「你們三人與柏木展開言語交鋒，柏木說的話，以及後來發展成肢體衝突的經過，這些內容和你的經歷一致嗎？」

「基本差不多。」

「井口的證言……」說到這裡，神原辯護人將目光落到陳述書上，「提到你表情嚴肅，當時只有你似乎有點怕柏木。」

證人垂下雙肩，點了點頭。

「這是井口描述的你當時給他留下的印象。這樣的解釋沒問題嗎？」

「嗯。」

神原辯護人皺起眉頭：「就是說，在理科準備室與柏木言語交鋒後，你就覺得柏木有點可怕了？」

「說可怕，有點誇張了。

「那該怎麼說？」

「覺得彆扭罷了。」

「為什麼？」

「他說了『殺人』之類的話。」

「只是嘴上說說。或許是要在你們面前逞強？」

橋田佑太郎搖了搖頭：「柏木的眼神很詭異。」

「如何詭異？」

「他的眼神有些凝滯。他是當真的。」

「你覺得，柏木真的想知道殺人的感覺，對嗎？」

「嗯。」

「關於此事，你後來對大出、井口說起過嗎？」

「沒有，因為被楠山老師訓了一頓。」

「就不想再說這些了？」

證人點了點頭：「再說，小俊也不會在意。」

「井口在作證時說，他和大出都覺得柏木讓他們來氣。」

「只是在當時罷了，過後馬上就忘了。」橋田佑太郎說道。大家都靜悄悄地聽著，唯獨勝木惠子輕聲笑了出來。

「這就是說，在此之後，你們就沒有再談起過柏木的事？」

「嗯。」

「你也沒把他放在心上嗎？」

真理子原本以為橋田會立即給出肯定的回答，可事實卻令她大吃—驚。

「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覺得不對勁。你仍然很在意他？」

「是的。」

「你對柏木在理科準備室說的話，還有他的態度和所作所為都很在意？」

「是的。」證人咳嗽起來。從剛才起，他的嗓子就變得很乾。

「要喝水嗎？」

「不，不需要。」重重地咳嗽一聲後，證人繼續說道，「柏木不來上學後，我就越發覺得不對勁了。」

「你能說得具體一點嗎？到底哪裡不對勁了呢？」

「就是那個……」橋田的表情表明，他在回憶早就準備好的答覆，「我心想，柏木會不會真的去殺人。」

「你們殺過人嗎？」

「因為他說過這樣的話，對嗎？你很不安，很擔心。因為他說話時的眼神十分認真。」

「嗯，是的。」

「請允許我再囉唆一句，你對大出和井口談過你的擔心嗎？」

「沒有。」

「因為他們兩人一點沒有把柏木放在心上，對嗎？」

「沒錯。」

「那麼，你只是在一個人暗自擔心？「

「是的，不過……」證人的目光有些游移不定。

「不過？」

橋田佑太郎看著神原辯護人的臉，似乎在詢問：可以說嗎？

神原辯護人用眼神示意他說出來。

證人做了個深呼吸。籐野檢察官也不由自主地探出了身子。

「我一直覺得不對勁，一直放心不下。」

「你有沒有採取過行動？」

「我去問了他本人。」證人說，「我向柏木求證了此事」

真理子看到野田健一在桌子底下揮了揮拳頭，似乎在內心高呼：幹得好！

·

如果有旁聽者在場，估計已經鬧成一片了。在座的陪審員們聽了橋田佑太郎的這句話，卻全都屏住了呼吸。法庭鴉雀無聲。

籐野涼子的臉上毫無表情，一聲不吭地坐在兩個滿臉吃驚的事務官身旁。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神原辯護人問道。

「十二月初，第一個星期六或星期天。」

「你是在什麼地方和柏木見面的？」

「我不是故意要和他見面的。」橋田佑太郎撓了撓頭用辯解的口吻說道。他的手臂特別長，手也很大。橋田佑太郎可是個能和竹田陪審長比肩的高個子，而真理子似乎早把這一點忘了。

那天夜裡，我們家店裡的冰用完了，我媽叫我到便利店去買。我就是在那裡遇見柏木的。」

「哪裡的便利店？大概幾點？」

「與我家相隔兩三家門面的那家。當時快十二點了，我還嚇了一跳呢。」

「柏木當時在幹什麼？」

「站在角落裡看雜誌。」

「他立刻注意到你了？」

證人點了點頭。

「他看到你後，臉上是什麼表情？

「他傻笑了一下。」

「傻笑了一下？」

「是的。」

「表示親切的笑？」

「不是。大概是看到我嚇了一跳，覺得很好玩。」

「你當時嚇了一跳，是因為突然遇見了讓你耿耿於懷的柏木？」

「嗯。」橋田證人撇了撇嘴角，「我覺得有點來氣。」

「你嚇了一跳，讓柏木看笑話了，所以覺得來氣？」

「是的。」

「那後來又怎樣了？」

「我一開始不想理他，可我買完冰塊正要出門時，他又朝我看了—眼。」

「臉上還在傻笑？」

「我走過去向他搭話了。」

「你說了些什麼？」

「我說『你幹嗎呢？』」

「柏木是怎麼回答的？」

橋田佑太郎停頓片刻：「他說，『你是來跑腿的嗎？』」

神原辯護人微微偏了一下腦袋：「意思是『你是來便利店買東西的嗎』，對吧？」

「我想是的。」

「很隨和嘛。」

「可我很來氣，覺得被他耍了，所以我……」他放低聲音，「對他說，半夜三更泡在便利店裡，會被警察帶走的。」

「柏木的反應如何？」

「他又傻笑了一下。」

「沒有躲躲藏藏嗎？

「一點沒有。」

「還記得柏木當時的服裝嗎？」

「運動衫。」

「他日常穿的衣服？」

「是的。」

「柏木的父母說過，自從柏木拒絕上學後，生活規律就亂了。日夜顛倒，通宵不眠是常有的事，有時還半夜出門。」神原辯護人對法官和陪審團作出說明後，繼續詢問證人道，「之後，你們又說了些什麼？」

「由於我一直很在意，就問他為什麼不來上學。」

真是個直截了當的問題。

「柏木回答了嗎？」

「他說，『你不用擔心，反正和你無關。』」

「他看穿你的心思了，對吧？」

證人沒有回答，將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對他說，『你想學壞也學不來，還是算了吧。』」

「你的意思是，裝壞學生逃課並不適合他，對吧？後來呢？」

「他說，他不是在逃課，只是拒絕上學罷了。」

「當時，周圍還有什麼人嗎？」

「只有店長站在收銀台那邊。」

「就是說，只有你和柏木兩個人站在便利店擺放雜誌的角落裡談話，是嗎？」

「是的。」

「說話聲音大嗎？」

證人搖搖頭，抬眼看著神原辯護人：「那家店的店長認識我。」

「你為了幫店裡買東西經常去那兒，所以店長識你了，是吧？」

「嗯，我們也算街坊，所以我再晚過去也沒事，可柏木就不同了。他個子小，看起來像個小學生。」

「你覺得他在店裡磨磨蹭蹭的，會被人批評，對嗎？」

「嗯。所以我拉著柏木一起走出了便利店。」

真理子有點感動。原來橋田還有這樣一面。

「柏木老老實實地跟你走了？」

「嗯。」

「他沒有反抗？」

「沒有。他說，以前夜裡也來過，沒什麼。他還笑著說，便利店不就是這樣的嗎？」

「後來呢？」

「來到我們家的店跟前，我們又說了一會兒話。」「說了些什麼？」

橋田佑太郎突出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我不太會講話。」

「沒問題啊。到目前為止，你的證言都很明晰。」

見到證人用不太相信的眼神朝陪審團看過來，真理子便對他點了點頭。即使沒有和證人對上眼，但真理子相信，對方肯定看到了自己的動作。

「我真的覺得柏木比較危險。」

「你有預感，他會做出殺人或傷人的行為，是吧？」

「嗯。所以我對他說，『你有點危險。』」

「你就這麼直截了當地對他本人說了？」

證人點了點頭。

「柏木有什麼反應？還是在傻笑嗎？」

「他很吃驚。」

「吃驚？」

「嗯。他說，『你知道我說的是真的，對嗎？』」

「他在理科準備室說的話，不是說著玩的，是當真的，對嗎？」

「是的。」

「從他的神態上，能看得出來？」

「那時，他沒有傻笑。」

神原辯護人點點頭，什麼都沒說，只是用眼神催促證人繼續說下去。橋田佑太郎的額頭開始冒汗。

“我覺得他真的想殺人。我對他說，『你還是算了吧。這種事你做不來，連我們也不會去做。』」

「柏木又是怎麼回應的？」

「他說，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想借我們的手。於是，我……」橋田佑太郎越說越快，嘴邊堆起了唾沬，他用手背使勁擦了擦，「我問他，你到底要殺誰？是老師，還是父母？」

銀邊眼鏡後方，井上法官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而籐野檢察官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眨都不眨一下。

「我問他到底看誰不順眼，他說不是這麼回事，只是希望自己身邊有人死去。」

神原辯護人露出困惑的眼神：「什麼意思？」

「柏木說，如果自己身邊有人死去，就能知道死亡是怎麼回事了，否則他怎麼也弄不明白。」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證人全身顫動了一下，「我真覺得這傢伙腦袋有病。否則誰會像談論考試似的一本正經地說，希望有熟悉的人死去？」

「所以你感到恐怖。而當時，柏木有沒有看出你的恐懼？」

證人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他叫我不用擔心，他不會再拖累我們。」

竹田陪審長重重地歎息一聲，說道：「橋田，你為什麼不早說？你要是早點跟我說，不就沒事了嗎？」

這番話，他好像憋了很久。井上法官立刻嚴厲制止了他。

「陪審長，請保持安靜。」

竹田陪審長用抗議的眼神瞪著井上法官，垂下雙肩。坐在證人席上的橋田佑太郎像是藉機隱藏自己似的，縮了縮身子。

即使相處時間不長，竹田陪審長和橋田佑太郎也曾同屬一個課外社團。真理子從籃球社主力竹田的側臉上看到了些許沉痛，心中不禁隱隱作痛起來了。

「後來呢？你們又說了些什麼？」

證人蜷縮著身子，回答道：「沒有了，就這些。我說了句『你有病』就到店裡去了。」

「柏木一個人留在了那兒？」

「是的。」

「其實，你是逃走的，對吧？」

「嗯，沒錯。」

「你當時十分害怕，怕到要逃走？」

「我覺得柏木太不正常了。」

「這件事，你對誰說過嗎？」

「沒有，—直到對你們說起為止，沒跟別人說過。」

「就連你母親也沒有嗎？和柏木的班主任森內老師、大出和井口他們都沒說過？」

證人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說？」

沒有回答。

「是怕別人不相信？」

「倒也不全是。因為連我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

「你覺得柏木的想法和話語全都難以置信，是嗎？」

「是的。」

「你覺得還是不聞不問，別和他糾纏的好，是嗎？」

「嗯。反正我什麼也做不了。」

「從那以後，你和柏木見過面嗎？」

「沒見過。」

「他給你打過電話嗎？」

「怎麼會呢？」

「你有沒有主動跟他聯繫過？」

證人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謝謝！法官，我們去那家便利店調查過，遺憾的是，他們的防盜監控攝像頭的錄像帶是循環使用的，去年十二月初的錄像已經不存在了。不過，即使無法確定具體的日期和時間，店長還是記得去年年底，橋田深夜來買冰時和一個小個子同學在店裡見過面。這一點我們已經作成陳述書，現在將其作為辯護方證據提交法庭。」

「本法庭予以受理。」井上法官立刻作出決斷。

他沒想到要徵詢檢方的意見，可不知為何，籐野檢察官並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需要作交叉詢問嗎？」

聽到井上法官的問題，籐野涼子臉上的表情發生了變化。橋田坐在證人席上縮成一團，一副相當膽怯的模樣。

籐野檢察官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將臉轉向證人：「橋田。」

證人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地低著頭。

「你口才見長啊。」籐野檢察官略顯僵硬地微笑著，「簡直像換了個人。短時間練成這樣不容易，一定很辛苦吧？」

證人偷瞄了神原辯護人一眼，臉上的表情彷彿在問：籐野到底在說什麼呀？

神原辯護人牽動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作為回應。

「我在問你，為了完成出庭作證的任務，你有沒有以神原辯護人和野田助手為對手作過練習？」

籐野檢察官臉上的笑容舒展開來。證人沒有回答。

「我的交叉詢問僅此而已。橋田，感謝你參與此次校內審判。」籐野涼子低頭鞠了一躬，坐了下來。橋田佑太郎依舊愣在證人席上一動不動。

「我……」證人低著頭，咳嗽了一聲。神原辯護人稍稍睜大眼睛，野田健一有些驚慌。

井上法官探出身子：「證人，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橋田佑太郎點了點頭。

「明白，本法官准許你發言。」

面對法官正式嚴肅的措辭，證人一時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想說什麼就說出來。」神原辯護人親切地作了說明。

大家都如此鄭重其事，橋田就更說不出話來了。真理子很理解扭扭捏捏的橋田內心的想法。

「我只是覺得……」他的目光游移不定，「自己想到的事……」

悶葫蘆橋田佑太郎很少這樣自發地表達意見。

「一定要好好講出來。」

他站起身，低著頭朝教室後方走去。真理子看到，竹田陪審長正對著橋田的後背無聲地呼喊：你這個笨蛋！

是啊，真是個笨蛋。

·

「我想就之後的證人詢問方式提請討論。」橋田佑太郎離開法庭後，神原辯護人說道，「按照今天早晨提交的證人清單，我方還需傳喚一名證人，之後便是針對被告本人的詢問。」

籐野檢察官插話道：「這份清單上的『今野努』是什麼人？怎麼只寫了一個名字？」

「對不起，目前階段只能公開姓名。這個人到底來不來，不到那時候還不知道呢。」

「這是怎麼回事？」籐野檢察官的不愉快顯而易見。在真理子看來，小涼似乎還有些膽怯。

「這是對方的要求。現在只能說聲『對不起』。說到這位證人，法官，」神原辯護人將籐野檢察官的嚴厲指責擱在一邊，面對井上法官說道，「無論如何也抽不出空來。另外，他希望在有旁聽者到場的公開法庭親自詢問被告，因此今天無法實現，請放在明天之後進行。」

陪審員們全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勝木惠子更高叫起來：「簡直放屁！你們想讓俊次出洋相嗎？」

「陪審員，請保持安靜。」

「難道不是嗎？」

「安靜！否則就趕你出去。不，否則要罷免你的陪審員資格，勝木。」

「就是要將你開除出陪審團。何必說得這麼凶……」原田仁志解釋道。果不其然，勝木惠子開始發飆了。

「怎麼著？要開除我的陪審員資格嗎？有本事你試試看！」

「勝木同學！」這次是紀央、教子和彌生的女聲三重唱。只有真理子沒有加入。

「你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場。」蒲田教子拿出女陪審員領導者的風範，「別使性子。我們是一個團隊，你要是被開除，我們也只能解散。這對大出不利，明白嗎？」

勝木惠子吊起眼角，還露出一絲膽怯。

「明白了嗎？」教子提高嗓門。

「明白……」

「她說她明白了。法官，對不起。」

竹田陪審長出來收場，除了籐野涼子和必須保持威嚴的井上法官，大家全笑了。

「那好吧，呃……剛才說什麼來著？」連神原辯護人都亂了陣腳，「檢方的證人清單上，今天也只有三宅樹理一人吧？所以……」

籐野檢察官又插話道：「我們接受法官剛才的裁決，想傳喚四中的增井望到庭作證。」

「這是個合情合理的要求，可是傳喚了，他能馬上來嗎？」

「這個……」

「既然如此，還不如放在明天，今天就此休庭不就好了？我想各位陪審員也需要時間仔細研究令天的證言和陳述書。」

教室裡掛鐘的指針指向了兩點半。與前兩天相比，現在時間還早，可今天重要的證言比較多，真理子的腦子開始轉不過來了。校內審判已經到了第三天，緊張和疲勞都積累到了一定程度，難免有些力不從心。

「也是，要不就此告一段落？」

井上法官也一下子放鬆了。這時，教室前方響起敲門聲，山崎晉吾的臉探了進來。

「打擾了。說著，他死板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津崎先生問，在休庭或今天的審理結束後，大家能否給他一點時間，說代理校長岡野到時候也一起來。」

大夥兒議論開來了。井上法官將脫了一半的黑袍重新穿好，他的法官職責也重新回到了身上。

「有什麼事嗎？」他反問道。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法官如果許可，我就馬上去校長室通知他們。」

「明白，我同意。」

又鞠了一躬後，山崎晉吾跑開了。

「聽說山崎他，」原田仁志說，「和楠山老師比武，還打贏了，是真的嗎？」

「真的。他可是我們的無敵法警。」蒲田教子如此答覆道。

在大家聊開之前，代理校長岡野就像一陣風似的來到小法庭。他是個高個子，就他的年齡而言還算時髦。他身後緊跟著的是圓頭圓腦的豆狸——前任校長津崎。雖說津崎先生不再擔任校長，但他在學生心中的地位依然沒有改變。到現在，真理子仍不敢正視這位因顧慮岡野而畏畏縮縮的豆狸先生。

「你們的課外活動很順利嘛。」代理校長岡野開口了。

他那對高聳的肩膀似乎在說：事到如今，我依然不贊成你們。「作為老師，我們也並不想打擾你們。可現在有一個問題。津崎先生，你請講。」他的態度露骨地表明，所謂的「問題與他無關，是津崎先生帶來的。

「各位，打擾了。」津崎突然低下圓圓的腦袋，向大家鞠了一躬，「不過，我認為此事對大家，對校內審判都十分重要，同時，也得到了岡野老師的認可。」

「只是短時間的。」岡野在一旁插話道，「十分鐘之內。」

「對，十分鐘之內。」豆狸重複了一遍，「剛才我在等你們休庭。今天結束得早，真是太好了，如果一直搞到傍晚，我就只好放棄說服那邊的念頭了。」

那邊？那是哪邊？這次搞不清狀況的不止倉田真理子一個了，連井上法官和神原辯護人都愣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津崎先生？」

比起一邊擦汗一邊語無倫次的津崎先生，井上法官要威嚴得多。

「關於森內老師的事件。」

陪審員們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籐野檢察官和神原辯護人拉開架勢，準備傾聽下文。

「有進展了嗎？」井上法官問道。

「嗯，是的，事情是這樣的。」

豆狸先生從開領襯衫的口袋中掏出手帕，開始擦臉。見此情景，真理子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那個打傷森內老師後逃走的女子，現在來到了本校。」

大家臉上的表情除了震驚，分明還帶有幾分驚恐。

「就在學校裡？在哪兒？」率先尖叫著站起身來的是萩尾一美，

「打傷森內老師還不夠，還想來襲擊我們嗎？」

「傻瓜。」佐佐木吾郎說著拉住了她的胳膊，讓她重新坐下，「你真是傻到家了。」

「怎麼了？她可是個殺人犯！」

「不是殺人犯。森內老師不是還活著嗎？正在恢復健康。」

因鮮有的震驚而站起一半身子的神原辯護人，半張著嘴又重新坐了下來，並對野田健一笑了笑。健一毫無反應，眼睛睜得渾圓，像是暈厥了一般。

「野田，打起精神來。」

被神原辯護人搖晃了幾下，野田健一終於回過神來。

「就是住在森內老師家隔壁的垣內美奈繪。過一會兒，她就要去警察署了。」

「哎，去自首嗎？」

教子和彌生嘰嘰喳喳地交談著。

「不是自首，這種情況下，應該叫『投案』。」井上法官也加入話題，認真糾正道。

「垣內女士承認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準備向警方投案。」津崎先生說道，「考慮到被拘留後就無法再與大家見面交談，她說什麼也要在投案前來向舉辦校內審判的大家道歉，從中午開始一直等著。」

「我命令她待在校長室裡，大家放心，這女人不在教室附近。」

代理校長岡野的說明讓真理子想起，上午在操場上見到淺井松子的母親時，她曾說校長室裡很熱鬧，也許就是因為垣內美奈繪在那裡的緣故。真理子扭頭看了看紀央，紀央對她點點頭，兩人似乎想到一塊兒去了。

「為什麼要向我們道歉？」籐野涼子的語氣從吃驚變成了憤怒和不信任，「要道歉，首先應該向森內老師道歉。」

「她本人也是這麼想的，可如果她跑到森內老師所在的醫院，那會立刻有人報案。」

「這是自然。」佐佐木吾郎嘟囔道，「森內老師的母親肯定會報案，不會聽她一句話。」

「我原本認為，這樣做相當不合理。」岡野用極其厭煩的眼神瞟了豆狸一眼，「然而，這個垣內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她的丈夫和律師陪伴。那位律師鄭重其事地提出了請求，要拒絕恐怕也得費一番口舌。而且，我擔心拒絕後，垣內本人會想不開，萬一她又逃走可就麻煩了。所以，在控制時間的前提下，我同意了她的請求。」

「請恕我直言，岡野老師。」井上法官站起身來，「垣內美奈繪女士是與此次審判的核心——舉報信相關的重要人物。如果可能，原本也想傳喚她出庭作證。現在可是個難得的機會，十分鐘也好，我們可以提供證人詢問必需的時間。請將垣內美奈繪女士帶過來吧。」不等岡野作出反饋，他看了看籐野檢察官和神原辯護人，問道，「你們哪一方擔任主詢問？」

籐野涼子和神原和彥同時舉起了手，神原辯護人立刻將手放下了：「我把主詢問的機會讓給檢方。畢竟森內老師是籐野的班主任。」

「這是理所當然的。」

沒等代理校長岡野臉上的不滿神情有所緩解，法警山崎晉吾已經將一行人帶來了。從教室後門接連走進三個人，其中一個是三十多歲的女子，估計是垣內美奈繪本人。

在校內審判開始到現在短短的三天裡，倉田真理子見識到了各種各樣的景象。有初中生突然變老；有好端端的大人在初中生面前失態；還有大學生如小學生一般頂撞自己的父親。真理子覺得，接下來無論看到什麼，她都不會再吃驚了。然而，垣內美奈繪的出現卻讓她否定了這個看法。

這個人也像個幽靈。

她原本一定是個清秀脫俗的美人，可如今卻連半點美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她身上穿著件廉價的印花連衣裙，腳上莫名其妙地蹬著雙運動鞋。臉上沒一點化妝的痕跡，長長的頭髮貼在消瘦的臉頰上。

另外兩個都是男人。緊靠在垣內美奈繪身旁的，是表情較開朗的那位。他稍年長，大約五十上下。另一個男人年齡和垣內差不多，是個大帥哥，身上穿著筆挺的西裝。

前任校長津崎趕緊讓這位低著頭、神情恍惚的女子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她身邊，將手搭在她的肩上。這時，年長的男人開口了。

「各位，打擾了，不好意思。我是河野良介。我的職業用大家容易懂的話來說，就是私家偵探。」

站在靠走廊一側的岡野聽了這番話，立刻跳了起來：「河野先生，你不是說你是律師嗎？」

河野偵探誇張地裝起了傻，連第一次見他的真理子也看出來了。

「啊？我說的是垣內夫婦有一位名叫金永的律師。」

岡野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豆狸正努力安撫他。

「法官、檢察官還有辯護人，我們都在醫院見過面吧？看你們個個都這麼精神，真是太好了。」河野偵探爽朗健談，笑容滿面，「各位陪審員，我們還是頭一回見面。我是你們忠實的支持者，會一直來旁聽。你們個個都是好樣的。」

這次輪到前任校長跳起來了。「河野先生，你來旁聽了？」

「是啊。怎麼，不可以嗎？”

籐野檢察官低下頭笑了。

「你又不是學校的相關人員。」

「我受森內老師的委託，代替她來旁聽。」河野偵探將手放在心口，恭敬地對真理子他們一群陪審員說，「我就是以這個身份來的。我受森內老師和她母親的委託，調查舉報信被轉寄到電視台的事件。今天跟我一起來的，還有這位垣內典史先生。」

河野偵探朝那位三十出頭的男子招了招手，那人向大家微微低了一下頭。他臉上表情陰沉，眼睛紅紅的。

「垣內先生接到逃亡中的美奈繪打給他的電話，說是要向警方投案。於是垣內先生通知了我。」

「哇！」萩尾一美的眼睛瞪得渾圓，「當家的，真勇敢！」

「傻瓜，閉嘴。」佐佐木吾郎訓斥道。

「怎麼了？他沒有將接到電話的事告訴警察，難道不勇敢嗎？」

「那通電話是打到我公司裡來的……」垣內典史低聲回答。

萩尾一美怪聲怪調地嚷嚷道：「這樣就能突破防衛圈了？警察在這種時候真是一點也靠不住啊。」

井上法官對籐野檢察官說：「快讓這傢伙閉嘴！」

「對不起。」籐野檢察官道了歉。她臉上依然帶著笑容。河野偵探也笑得很愉快。

「一美，你今天也依然我行我素嘛。」

兩位校長都不禁啞然。在井上法官正式動怒之前，河野偵探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開場白到此為止。各位，這就是垣內美奈繪女士。讓她坐到證人席上去比較好吧？」

「嗯，請她坐下吧。籐野檢察官，開始你的主詢問。」

「喂，等等。」被晾在一旁的代理校長岡野走上前來，「怎麼能讓這個女人靠近我的學生？這是絕對不允許的！」

「岡野老師，這裡是法庭。請你服從法官我的指令。」

「井上同學！」

「法警。」井上法官無所畏懼地喊道。

山崎晉吾正一動不動地站在教室後門口：「在！」

「請讓證人移動到證人席。你也守在一旁。」

山崎晉吾飛身上前，催促垣內美奈繪起身，引導她走向證人席。在大家交談的過程中一直低頭一言不發的這名女子，邁開步子時晃了—下身子。山崎晉吾立刻扶住她的肩膀，她應了一聲：「謝謝。」

大家第一次聽到她的說話聲，是纖細甜美，很有女人味的嗓音。

「證人身體狀況不好，坐著作證就可以了。首先，請允許我確認你的姓名。你是垣內美奈繪，對嗎？」

垣內美奈惠在椅子上勉強支撐身體，抬起頭來：「是的。」

「你住在江戶川芙拉爾小區四二室，對嗎？」

「嗯，對。」

垣內美奈繪憔悴的臉上微微浮動著驚訝的漣漪。她或許在感歎井上有模有樣的法官范兒。

「那麼，就請宣誓吧。」

磕磕絆絆的宣誓是她心力交瘁的體現。真理子感覺到，這個女人說話方式應該是嗲聲嗲氣的，雖說這與她的長相和氣質並不相符，也說不定會有大人覺得這是女人味的體現。

即使不能過早地下結論，真理子也算窺探到了她內心的一角。

「垣內美奈繪女士，下面請你回答證人的問題。」井上法官用平直的口吻陳述道，「一問一答，沒有法官我的許可不能隨便發言。沒問題吧？」

垣內美奈繪點了點頭：「嗯。」她喘了口氣，快速補充道，「採取大家最容易接受的方式就行。」

「好的。籐野檢察官，請開始。」井上法官對檢察官點了點頭。

「下面開始主詢問。我是檢察官籐野涼子。」籐野檢察官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對垣內美奈繪鞠了一躬，「首先要間的是，你是否知道寄給森內老師的那封舉報信，其大致內容為：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在本校發生的柏木卓也死亡事件並非自殺，而是一起兇殺案。舉報人聲稱自己在現場親眼目睹了兇案經過。」

「知道。

「拿到過原件嗎？」

「拿到過。」

「你怎麼會拿到原件呢？」

垣內美奈繪低下頭，垂下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

「從森內老師的郵箱裡偷出來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給她製造麻煩。」

「你是森內老師的朋友嗎？」

「不是。」

「只是公寓裡的普通鄰居？」

「是的。」

「你和森內老師之間發生過矛盾嗎？」

「沒有。」

「儘管如此，還是要做讓森內老師難堪的事？」

垣內美奈繪抬手撩起長長的頭髮。

「我討厭你們那位老師。」

「森內老師給你添過麻煩，或造成過損失嗎？」

「沒有，只是我單方面討厭她。」

「為什麼？」一板一眼不斷提出問題的籐野涼子顯得十分悲痛。

「是出於嫉妒。」

「連朋友都算不上，僅僅作為鄰居的森內老師為何會讓你嫉妒呢？」

「森內老師年輕……」證人停了下來。

丈夫垣內典史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她年輕漂亮，日子過得春風得意，學生們也尊敬她喜歡她。這—切都讓我嫉妒。」

籐野檢察官抿著嘴，哼了一聲，繼續問道：「從森內老師的郵箱裡偷取舉報信，你這麼做是有計劃的嗎？」

「不，只是碰巧罷了。」

「就是說，在此之前，你也曾經從森內老師的郵箱中盜取信件，窺探她的隱私，但偷到舉報信純屬偶然，對嗎？」

「對。」

「讀過信後，你知道它很重要，是嗎？」

「是的，我覺得可能很重要，就去查找相關報道，確認了它的重要性。」

「儘管如此，你還是將其撕破後，寄給了HBS的《新聞探秘》節目組？」

「是的。」

「是你自己想到要這麼做的？」

「沒錯。」

「你看到《新聞探秘》的特別節目後，心裡有什麼感覺？」

垣內美奈繪再次將頭髮撩起，深深垂下腦袋。

「身為班主任，卻毫無責任心地毀棄舉報信，想借此隱瞞柏木的事件。當你知道森內老師被他人如此指責時，你是怎麼想的？」

垣內美奈繪的長髮後傳出的話音輕得根本聽不清：「對不起。」

籐野涼子和法警山崎晉吾一樣挺立不動，死死地注視著證人垣內美奈繪：「詢問到此結束。」

籐野檢察官坐下後，神原辯護人站了起來。

「我叫神原和彥，在校內審判中擔任被告大出俊次的辯護人。」

垣內美奈繪抬起頭，抽搭著鼻子。

「垣內女士，你和大出俊次見過面嗎？」

「沒有。」她的話語中帶有鼻音。

「和他的家人呢？」

「也都完全不認識。」

「除了森內老師，你在城東三中還有認識的人嗎？」

「沒有了。」

「將舉報信寄給電視台時，你認為信的內容都是真實的嗎？」

陪審員們全都全神貫注地看著證人。

「我……不知道。」

「不過，你覺得可能是真實的，對嗎？」

「我不知道。」

「真的一點也不清楚？就沒有考慮過，可能有百分之五十的真實性？」

撩起頭髮後，垣內美奈繪用濕潤的眼睛仰視著神原辯護人：「我只覺得，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如果森內真是如此沒有責任心的老師，就應該被人舉報。」

「在當時，你認為自己在做一件正確的事，對嗎？」

證人的眼淚奪眶而出：「對。」

「現在，這種想法改變了嗎？」

「我不知道。對於柏木這名學生的事件，我什麼都不知道。」她用手按住嘴，難以抑制哽咽，接下來的證言全部帶著哭聲，「可是，我做出了與成年人身份不相符的惡作劇行為，還傷害了森內老師。對你們的老師犯下了嚴重的過錯。」

「我說……」垣內典史眨著紅紅的眼睛，站起身來，「美奈繪的這些行為源自我們夫妻間的矛盾。對於被捲入陌生大人之間矛盾的各位，我表示深深的歉意。美奈繪也想在投案之前，向大家謝罪。」

「垣內先生，你不是證人，請不要擅自發言。」

「可是，我……」

「你的謝罪和解釋不該針對我們，而應該針對森內老師。」

初中生法官說服了陌生大人垣內典史，即使是初中生，他的訓斥也句句在理。

「說的也是……對不起。」

垣內典史坐下後，神原辯護人說：「請允許我再確認一遍。關於柏木死亡的真相，證人毫不知情也完全不相關，是嗎？」

「是的，我是個局外人。」

「你只想給森內老師添麻煩，是嗎？」

「是的。」

「我的詢問到此為止。」

視線從垣內美奈繪身上移開，神原辯護人依然站立不動。彷彿與他相呼應一般，籐野涼子也站了起來。

「這就結束了？」河野偵探問道。

井上法官答道：「證人詢問已經結束，請你們退庭吧。」

「她傷害森內老師的事件就不問了？」

「此事與校內審判無關。」說著，井上法官也站了起來。

竹田陪審長帶領陪審團和控辯雙方的助手一同起立。只有勝木惠子一個人還坐著，蹺著二郎腿，一雙怒火中燒的眼睛似乎在高喊：你這個混蛋女人！都是因為你，俊次才受到了中傷。

「是嗎？嗯，也是。」河野偵探重重地點點頭，表情依然明快，只是嘴角抿得很緊。他催促著垣內夫婦：「我們走吧。」

「等一下！」一直被視作空氣的代理校長岡野出聲了，「河野先生，你還有事情必須向學生們說明。」

「啊。」河野偵探拍打了一下前額，「對了。各位，校長先生認為，垣內美奈繪女士投案前到本校來過的事，還是不要讓警方知道的好。」

「這可不、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河野偵探沒有理會慌了神的代理校長：「如果垣內美奈繪來本校見大家的情況洩露出去，說不定又會有人要追究校長的責任。這樣說不就明白了？」

「我可沒說過這樣的話。」

「明白了，對垣內美奈繪來過一事，我們都會保密的。」井上法官作出了承諾。

「謝謝。」河野偵探道了謝。

岡野的臉上泛起了紅潮，豆狸先生則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那我們就告辭了。大家加油啊。」河野偵探對眼前的初中生們敬了個禮。初中生們都沒有冒失地給他回禮。

垣內美奈繪被丈夫和偵探一左一右地攙扶著，在前任校長的引導下，以及代理校長的監視下，朝教室後方走去。

踏出後門的那一刻，她掙扎著回過頭來。

「各位同學，」這位「幽靈」泣不成聲地說，「你們長大了可不要像我這樣啊。」

一行人遠去了。

真理子心想：她就是為了說這句話才來到這裡的吧。

「誰要那個大嬸提醒啊？」勝木惠子惡狠狠地說。

「森林林也不見得有她說的那麼神氣。」萩尾一美嘴上執拗，眼裡卻噙滿淚水。（文*冇*人－冇-書－屋－Ｗ－Γ－Ｓ－Ｈ－Ｕ）

佐佐木吾郎撫摸她的腦袋：「你真傻，幹嗎哭哭啼啼的？」

「那人倒是真心在反省。」

「很難說。說是主動投案，可也許不過是逃累了，吃足了苦頭罷了。」

「如果是這樣，她不會特地到這兒來。」神原辯護人說，「總不會是河野先生認為她對校內審判有利，才說服她來的吧。」

籐野涼子一下子趴在了桌子上，一副累得要命的模樣。現在法庭上沒有大人，也沒有證人，只剩下校內審判的核心成員。

「話說回來，那人可真是慘不忍睹。」溝口彌生注視著垣內美奈繪離去時走的教室後門，那位「幽靈」由此出現，又由此消失。

「這就叫害人害己。」蒲田教子說道。

井上法官說：「這句話一點沒錯。」

是啊，一點沒錯。

我將來變成什麼樣的大人都可以，哪怕默默無聞，也不能成為像她那樣雙眼晦暗，如同幽靈一般的大人。

這就是倉田真理子的人生目標。

·

電視畫面上出現了垣內美奈繪的證件照，估計是護照或駕駛證上的照片。照片中的人正面對著相機，人長得漂亮，妝化得在行，髮型也相當時髦，給人工於心計的感覺。

有這種眼神的人，我好像在哪裡見到過。

那眼神冰冷得彷彿在瞳仁上罩了鎧甲，似乎在說：誰也別想小看我，我是完美無缺的。

三宅樹理在自己房間裡，關上燈，一邁托著腿看電視，一邊胡思亂想起來。

垣內美奈繪本人做夢都不可能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初中生評頭論足。不，或許她做過這方面的心理淮備。畢竟她特地跑到城東三中，到校內審判的法庭作了證。

她是嫌疑犯垣內美奈繪。

男主持人的解說仍在繼續。

「嫌犯垣內美奈繪面對警察的審訊，表現出誠實的態度。但被問到作案的具體細節時，她卻說，『由於我的心情沒有平靜下來，所以還不想說。』」

場景轉換，電視屏幕上出現了城東第三中學的教學樓，大門旁寫有校名的牌子上打了馬賽克。

搭檔的女主持人說：「然而，垣內嫌犯在向警方投案之前，曾去過受害人森內惠美子工作過的學校，就傷害森內老師一事向她的一部分學生道了歉。

男主持人用力點了點頭：「是啊，學生們會很吃驚吧。據說此次會面是嫌犯強烈要求的結果。」

「家長們對此沒有什麼看法嗎？」

「估計會覺得不妥吧。」

從近一個小時前開始，三宅樹理就不停地更換頻道，追看這則新聞。除了HBS，所有的頻道都沒有報道舉報信的相關信息。也難怪，這原本就是《新聞探秘》的獨家新聞，而且在如何處理這一題材上，HBS內部似乎分歧很大，其他的電視台自然就退避三舍了。

床頭櫃上的電話響起，只響了一聲就停了，大概是被父親或母親搶接了。

當主機呼叫子機的聲音響起時，三宅樹理伸出左手抓起子機，右手依然拿著電視遙控器。電話轉來的時間很短，接電話的一定是父親。因為無論對方是誰，媽媽總是會拖著對方喋喋不休，不會這麼快就轉過來。

「樹理，是籐野打來的電話。」果然是父親，「說不定學校方面有通知。可不要沒完沒了地電話聊天哦。」

「如果中途有電話插進來，我會告訴你們的。」

「我是說，不准電話聊天。」

「嗯」地應了一聲後，樹理不說話了。

聽筒裡傳來「卡嚓」一聲。

「喂，喂。」這是籐野涼子的聲音了。

樹理說：「我正在看電視。」

「哦，是嗎？」涼子說，「我剛才也在看，是HBS嗎？」

「一直在換台，HBS也看，可他們只會自我辯解。」

HBS的態度，就是把責任全部推給垣內美奈繪這個女人，說多管閒事寄來舉報信，耍了《新聞探秘》節目組一通，甚至差點說出「茂木悅男製作的節目與我們無關」，似乎是好不容易才忍住的。

「這些事隨他們去說，反正和我們沒關係。」

三宅樹理操作遙控器關掉電視機。窗簾拉得很嚴實，電視機—關，房裡一片漆黑，只有電話子機顯示通話的紅燈在閃爍。

「三宅同學，你沒事吧？」涼子問道。

「有什麼好擔心的？那個叫垣內的女人，我也知道。我不是說沒關係了嗎？」

出庭作證後，樹理和陪她來的母親一起待在保健室。她對尾崎老師說，希望留在學校，一直等到今天的審議結束。儘管母親不太情願，可樹理希望留下來。她想到，或許自己會被再次要求出庭。到底是希望被傳喚，還是害怕被傳喚，連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三點過後，籐野涼子來到保健室。看到樹理時，她的眼神似乎在說：哦，你果然在。一瞬間，三宅樹理有些後悔：早點回家該多好。

「雖然你心裡一定很難受，可依然努力為我們出庭作證。謝謝你，剩下的事，我們會認真處理。」

涼子當時這樣安慰了樹理。樹理覺得不爽，便立刻提起了另一件事：「剛才，差點殺死森內老師的那個女人來見大家了？」

當時，垣內美奈繪在校長室，等待法庭審理告一段落。而圍繞如何對待她的請求，校長室裡的人們爭論得熱火朝天。保健室和校長室位於同一樓層，校長室裡的動靜瞞不過樹理她們。於是，尾崎老師向三宅母女講明了情況。

「那個打傷森內老師的垣內美奈繪來了，她覺得自己給大家添了麻煩，要向大家道歉。好像就是她寄舉報信給電視台的。」接著她還問樹理，「如果垣內美奈繪要和校內審判的成員見面，樹理要不要一起過去？」

樹理斷然拒絕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可說三道四的了，保持沉默會讓自己更像一個尋求正義的目擊者。自己說的都是事實，這就夠了。於是，樹理當時對涼子說：「我不想為了去聽垣內美奈繪的道歉而重返法庭。」

既然如此，那涼子現在為何還要這麼問？

樹理對著電話聽筒說：「都是那個叫垣內的女人從中作梗，才讓人覺得我——我和松子的舉報信是冒牌貨，真叫人來氣。」

「我們可沒這麼想。」

「哦，是嗎？」

我為什麼會升起無名火？我在害怕些什麼？有什麼好害怕的！

「可是，岡野老師這麼做會不會惹禍？怎麼可以不經家長同意，讓殺人未遂的嫌疑犯接近學生？說不定校長又要換人了吧？如果這事鬧起來，校內審判會不會中斷？」

籐野涼子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會有旁聽者來。井上說，在開庭前，他會稍加說明。」

那位井上法官嗎？神氣活現的，看著就叫人來氣。

「再說，垣內女士不是來傷害我們的，身邊還有人陪伴，完全沒有危險。我們也想聽聽她的證言。我想只要稍加說明，真正關心校內審判的人應該能夠理解。」

「媒體能否理解就難說了。還有教育委員會。」樹理說，「估計校長室的電話現在正響個不停吧？岡野老師會開道歉會嗎？難道又要開家長會了？」

籐野涼子這回沉默了許久。

電話那頭的沉默令三宅樹理怒不可遏。為什麼不開口？你不是有話想問才打來電話的嗎？

「就是我爸爸。」三宅樹理說，「是我爸爸報的警。那個叫垣內的女人不是去江戶川警察署投案了嗎？我爸爸特地查了電話號碼，打過去說嫌犯在投案前竟然先去了城東第三中學，真是豈有此理。」

涼子仍然一言不發。

「我知道岡野老師叫大家不要聲張，他也這樣對我說了。我本來不打算說，可爸爸回家後，媽媽就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他了。」

對於沒能陪樹理進入法庭，樹理的母親大為不滿。她也看不順眼校內審判的成員們，回家後就不停地抱怨：這些小孩子，竟然對大人指手畫腳，太囂張了。樹理的父親一回來，她就開始告狀，一打開話匣子就剎不住車，連垣內美奈繪到場的情況都說了出來。

「這事可不是我挑唆的。我爸爸就是那樣的人。他看不得不正當的行為。可不是嗎？大家串通好不說出去，就是不正當的行為。」

出人意料的是，聽筒中傳來了籐野涼子低低的笑聲。

「我媽媽聽說後也很生氣，說岡野老師做得不地道。我也覺得你爸爸的行為是正確的。不過……」涼子繼續道，「這件事暴露後確實會帶來麻煩，所以岡野老師才叫大家不要聲張的吧。」

「可是，警察會調查垣內美奈繪投案前的行動。一調查，不就清楚了？」

「可等到他們調查清楚，校內審判也結束了。只剩三天了嘛。」

「校內審判結束後，就什麼都無所謂了？」

「那倒不是，可我覺得，還是得優先考慮校內審判的順利進行。要是岡野老師也是出於這種考慮，我就不能批判他了。」

不知不覺中，三宅樹理已經因憤怒而大汗淋漓。莫非，這些都是冷汗？

「籐野，你糊塗了吧？岡野老師怎麼會為校內審判著想？他只會考慮自己的處境。」

「即便沒有垣內美奈繪的事，他的處境也不會輕鬆。校內審判結束後，他會成為家長會上的眾矢之的。」

「難道他明知會有麻煩，還允許你們搞校內審判？」

「不是這樣的嗎？我覺得岡野老師有他自己的打算，否則不會對校內審判聽之任之，說不定還會給我們停課處分。」

「不是因為你被高木老師打了耳光，讓他進退兩難，沒法執意反對了嗎？」

「有這樣的事？我早就忘了。」

涼子又低聲笑了起來。

「無論如何，岡野老師的日子也不會好過。我一開始不覺得，可現在不同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涼子說，「連北尾老師也準備在校內審判結束後，為了承擔責任而辭職。」

樹理握緊了電話聽筒：「北尾老師這樣說過嗎？」

「他已經把辭職信交給了岡野老師。」涼子提高了聲音，「在這樁自己的學生可能被人謀殺的案子上，老師們不惜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也要瞭解真相。這一點也不好笑吧？」

什麼真相？樹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嚥下去了。哼，真相！

「明天來旁聽的人會更多。有了垣內美奈繪的事，要拒絕媒體的採訪或許會更難。不過，我們會努力堅持到最後，你不用擔心，等著就是。」

努力？堅持？想幹嗎？

「籐野。」

「怎麼了？」

「你覺得大出會承認嗎？」

他會承認是自己幹的嗎？會承認自己殺死了柏木嗎？

籐野涼子的回答很簡潔：「不知道。」

樹理感到腳底升起了一股涼氣。

「籐野，你真的相信我說的話嗎？」

「我可是檢察官。」涼子回答。

樹理不由自主地叫了起來：「僅此而已？我要你說，我們一定會贏！你要證明我說的都是真的！」

聽筒裡傳來籐野檢察官輕微的呼吸聲。

「此次校內審判，誰都不可能羸。」涼子說，「大家都滿身污泥，遍體鱗傷，可即使如此也不能聽之任之，所以大家才這麼努力。因為大家都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確的。

「你的承諾可不是這樣的！」

「我承諾相信你的話。現在我也相信，這樣還不行嗎？」

可信任不等於真相——涼子的話在樹理的耳朵裡改變了意義。

「你騙了我，對不對？」

籐野檢察官沒有回答。

「你哄騙我出庭作證。我要去告發你。」

籐野涼子放低聲音，緩緩地反問道：「說給誰聽？」

是啊，我去說給誰聽？警察？老師？教育委員會？茂木記者？

如今，到底有誰會真的偏袒我三宅樹理呢？

大家都滿身污泥，遍體鱗傷。

樹理想扔下話筒，掛斷電話。可她做不到。因為她覺得，如果掛斷電話，就會將自己與整個世界隔離開。

我要去見松子，我要告訴她，籐野涼子是個多麼討厭的女人，是個心眼多麼壞的騙子。

「是啊，樹理。我理解你的心情。」

明明不可能理解，可松子總會這麼說，叫我不要生氣，不要哭。

可是，松子已經不在了。

「只有我一個人是壞人——我可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局。」

如果今後我會被視作騙子，在別人的白眼中過日子，我絕對無法忍受，所以我下定決心說出自己的想法。可這樣做依然會被當成壞人，叫我怎麼受得了？

「沒人說你是壞人。」涼子說。

樹理終於哭了出來：「那些陪審員，就是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的。」

「我也想哭。」涼子說道，「大哭一場，心裡會舒坦一些，然後明天繼續努力。校內審判決不會半途而廢，誰也別想阻擾我們。」

「如果，我說了謊呢？」

你在胡說些什麼——樹理心中的另一個樹理慌了，狼狽不堪。

你在發什麼瘋！

「如果那封舉報信全是謊言，籐野，那你會怎麼辦？」

籐野涼子對這個問題的回答超出了樹理的想像。不過，這確實是唯一正確的答覆。

「驗證舉報信是真是假的人，不是你我，是法庭。」籐野檢察官說道，「對不起。我打電話給你，原本只想讓你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覺，沒想到竟說了這麼多話。」

涼子掛斷了電話。樹理握著電話聽筒癱坐著。如果松子還在，她一定會理解我，偏袒我。她總是這樣，可是……

由於我的謊言，讓松子送了命。

三宅樹理放聲大哭，在心中哀悼著她曾經唯一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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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在吃飯嗎？」

「不，是夜宵。」

「快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聽著都噁心。」

「嗯，嗯。什麼事？」

「剛才籐野打電話來，要我跟你分頭通知其他陪審員。我一個人太費時間，兩個人干會快一點。」

「哦，怎麼了？」

「看電視了吧？新聞裡不是播了嗎？」

「是啊。拍了我們學校。是誰捅出去的？」

「是三宅的老爸報的警。」

「啊呀呀。」

「籐野說，這不能怪三宅，是她父親執意要這麼做的。」

「可是，垣內來道歉時，三宅她不在場。。

「說是她一直待在保健室裡，所以知道這件事。她以前不就喜歡躲在保健室裡嗎？蒲田說過的。」

「那我們要做些什麼呢？」

「大家看過電視，都會像你一樣瞎猜『是誰給捅出去的』，那就不好了。所以籐野說，要告訴大家。」

「你這才叫『瞎猜』。」

「別管這個了，快點通知吧。」

「我給誰打電話好呢？」

「女生全交給你。」

「勝木那裡我可不打！」

「我也不想打給她。」

「那就讓蒲田打給她。不過，勝木會關心這事兒？」

「這個先不管。她也是陪審員，必須通知。」

「真麻煩。」

「這是陪審長的命令。」

「好，好。不過話說回來，電視新聞都這麼播了，明天還能開庭嗎？」

「籐野檢察官說得很清楚，井上法官會收拾事態。我也覺得無所謂，現在總不能半途而廢了。」

「竹田，不，陪審長大人。」

「怎麼了？」

「別放在心上。」

「什麼事？」

「橋田。一來二去，事情就變成了那樣。他自己不肯早點說，別人又有什麼辦法。」

「你以為我在為這事兒生悶氣？」

「沒有嗎？」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是個棋手。」

「你應該說，『因為我是你的朋友。』」

「因為我是你的棋手朋友。」

「我說，要說朋友……」

「說『棋手好朋友』更好一點。」

「不是這個意思。我說，要說朋友，神原和柏木原本也是朋友吧？」

「好像是這麼回事。」

「怎麼說呢……為了朋友，他可真賣力。腦子也好使，智商估計得有一百七十。」

「陪審長大人，有句話你能不能不告訴別的成員？」

「什麼話？」

「我總覺得那傢伙有點可疑。」

「可疑？」

「我覺得他偷看了答案。」

「偷看了答案？」

「雖說還不太清楚，可我總覺得，我們都兩手空空，就他一個人帶著『地圖』。」

「你不是為了下將棋戒掉電視遊戲了嗎？」

「不是說這個。好了，不說了。給蒲田打電話。」

·

「是嗎……喂，明白了。既然如此，就沒什麼可說的了。老爸發火了，三宅還能怎麼樣？」

「明天說不定又得鬧得不可開交。彌生，你沒事吧？」

「沒事。山野和倉田怎麼樣了？」

「山野很清醒，沒事。倉田不會想太多，也沒事。她連電視都沒看，接到通知還大吃一驚了呢。」

「哈哈，這就是倉田。不過，她可是個好人。」

「我倒有點乾著急了。」

「你和她或許有點合不來。不過，你不覺得她跟我有點像嗎？」

「說什麼呢？一點都不像。」

「哦，對了，教子。」

「什麼事？」

「三宅的證言，你覺得怎麼樣？」

「我們還不能討論吧？」

「就現在一會兒，拜託了！你覺得，她講的都是真的嗎？」

「這個嘛，就像一段『天上要下紅雪了』的天氣預報。」

「什麼意思嘛，聽不明白。」

「等到大家一起討論時，我再說明。你先考慮一下。」

「我當然也會考慮。今天回家後，我就一直在考慮。關於三宅和淺井的事。」

「考慮了些什麼？」

「要是教子你不轉學過來和我交朋友，說不定我也會一直躲在保健室，甚至會不上學呢。」

「這個怎麼說？」

「我只有教子你一個朋友。因為有你在，我才能待在學校裡。三宅和淺井，以前不也是這樣的嗎？」

「淺井在音樂社裡不是還有朋友嗎？」

「嗯，從三宅這邊來看，是這樣的。」

「嗯。」

「所以我就想，要是一這只是假設，真的是百分之百的假設。要是教子你對誰懷恨在心，想要報復，譬如，要寫舉報信寄給學校，說某個人干了哪些壞事，還要我幫忙，我會怎麼辦呢？」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呢。」

「當然不會了。所以我說是假設。」

「明白明白。」

「這種時候，肯幫忙的才是好朋友吧？要不，會說『快別幹了』的才是好朋友？」

「我說彌生……」

「如果我說『快別幹了』，可教子你依然要干，還真的干了。那這時，告訴別人『那是在胡說八道』的是好朋友，還是替你隱瞞的才是好朋友呢？」

「反過來想想，如果你要寫滿是謊話的舉報信，還哭著喊著要我幫忙，我會怎麼做？」

「你一定會阻止我，對吧？」

「對，不僅僅要阻止你，還會發火，會跟你絕交。」

「竟然是這樣。所以，我遇到這種情況也應該這麼做，對嗎？」

「如果你是我的好朋友的話。」

「明白了，教子。謝謝。」

·

「神原有要緊事，正在打電話。那邊結束後，他就會打給你。可是……」

「知道知道，別囉唆個沒完，反正我無所謂。今天，我睡了一整天。」

「橋田很認真地出庭作證了。」

「管他呢！他也好，井口也罷，都不是我的朋友。」

「你看電視了？」

「老媽看了，還在嘰嘰咕咕著什麼呢。電視裡說什麼了？」

「去問你媽媽。要是懶得問，也沒關係，反正明天的旁聽者人數肯定會增加。」

「大家都來看我被籐野痛批？」

「痛批？」

「不是嗎？籐野以前不就那麼歇斯底里嗎？哼。」

「大出，你不必太勉強自己。」

「我幹嗎要勉強自己？」

「估計明天會很麻煩。」

「事到如今還說這個，有意思嗎？」

「想想都覺得麻煩。」

「惹毛我，我就揍你們。」

「不要揍籐野。」

「笑什麼笑？有這麼好笑嗎？我說野田，你是不是特別來勁？真要收拾你，像你這樣的……」

「校內審判期間，我不會考慮這些。結束後，我大概就不能再讓你見到了。我得考慮轉學。」

「你這麼耍嘴皮子，就說明你很來勁。」

「不來勁，怎麼能替你辯護？我可是辯護人助手。」

「啊，等等。電視裡放了森內的照片。這是怎麼回事？」

「去問你媽媽，再見。」

·

在多通電話交錯於空中的夜晚，井上家卻是一幅姐弟正面對峙的光景，兩人之間隔著錄音機和文字處理機。如果讓不明就裡的外人看到了，一定會以為他們在吵架。

「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只能由我們兩個人搞定這盤磁帶？」

「姐，你不是想當新聞記者嗎？現在正好是練習的機會。」

「可從實際考慮，這辦不到。不可能辦到。」

「所以我說，只要整理出個大概就行。如果每個細節都弄清楚，當然要花費大量的時間。」

「審案子，細節最重要，不是嗎？」

「我是說，沒必要對每句話的語氣都斤斤計較，只要陳述書與證言沒有矛盾，那就行了。」

坐在一大堆打印的文件前，井上康夫的姐姐歎了口氣：「打印紙也是要花錢的。」

「好，好。」

「說『好』只要說一遍就行了！」

「好，好。」

「你有沒有覺得自己抽到了下下籤？」

「沒覺得。」

「那就是我抽到了。我居然攤上了你這麼個弟弟。」

「那就不是我的責任了。那是老爸和老媽同心協力的結果。」

「怎麼個『同心協力』，你知道嗎？」

井上康夫用手按住眼鏡框。「別擺出這副架勢。等你今後涉及經濟犯罪，被東京地方檢察院逮捕時，再擺出來好了。」

井上康夫將剛剛打印出來的紙張放在一旁，隨手伸進T恤衫撓了撓肚子。

「不能撓，要說多少遍你才明白？痱子越撓越厲害。你幹嗎非得穿那件長袍？」

「那是法官的標誌。」

「就那個稀里嘩啦的塑料罩子？」

「你煩不煩人。少動嘴，多動手。」

「你竟然對如此疼愛弟弟的姐姐說這樣的話？」

井上康夫的手停了下來，一大顆汗珠從臉頰上落下，拖出長長的印跡。「姐……」

「怎麼了？」

「你覺得我們的辯護人，怎麼樣？」

姐姐看著弟弟的臉。這個聰明絕頂、說話認死理、用功得叫人來氣、行事古板還從不肯認輸的弟弟，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表情。

「什麼怎麼樣？」

「很優秀吧？」

「確實。他是個今後走錯一步，就會因經濟犯罪鋃鐺入獄的傢伙。」

「跟我屬於同一類型？」

「嗯，不過你們還是不要成為朋友的好。要是輸給了這種人，你會受不了的，不是嗎？那孩子人也長得帥。」

姐姐說著，看到弟弟既不生氣也不笑，只是直愣愣地瞪著眼睛，就有點來氣了。

「討厭。你幹嗎呢？為什麼嚇成這樣？」

「我看起來很害怕嗎？」

「嗯。剛才有那麼一點。」

是啊，我這個聰明又自大的弟弟害怕了。

在我上初中，他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們一起看過一部科幻電影，講的是一顆巨型隕石撞擊地球，使人類面臨滅絕的故事。當時我很害怕，他卻在一旁列數影片的科學漏洞，不停安慰著我。然而，就在剛才，這樣的弟弟竟然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摘下眼鏡後，井上康夫抬起胳膊擦了擦臉。

「我總覺得，這次校內審判開始偏向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了。」

「意想不到的方向？」

「或許我們真能翻出事實真相。」

你們不希望這樣嗎？姐姐剛想這麼說，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如果只是我神經過敏倒也罷了。可是，怎麼說呢，今天我有一種感覺。籐野好像也有同樣的感覺。」

「沒關係。籐野涼子不會做你的女朋友。」

聽到姐姐的玩笑話，弟弟依然不笑。

「那傢伙，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籐野涼子嗎？」

「不，我說的是神原。」

井上康夫的姐姐把手伸進一大堆散落的筆記中摸索著。其中有一張神原辯護人和橋田佑太郎對話的速記。

「知道點什麼？事件的真相嗎？」

「嗯。」

「你是說，他明明知道真相，卻還來做辯護人？」

「或許正因為他知道，才主動來當辯護人。也就是說……」

康夫又用胳膊擦了擦臉。

「他一開始就知道舉報信在胡說八道，大出俊次什麼都沒幹。所以他才能滿懷自信地為大出辯護。今天，籐野也察覺到了這種可能性。因為進行到一半時，她的表現有點奇怪。」

井上康夫的腦袋雖然聰明，但並不等於他具有同等程度的想像力。他凡事愛糾結理論，即使在觀看恢宏壯麗的科幻電影時，也常常會大煞風景地指出其中的科學錯誤。

這個滿嘴歪理的小鬼，今天怎麼會說出如此天馬行空的話來？

「我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大概知道。」

「知道事件的真相，就等於他知曉不在柏木死亡現場就不可能知道的事。柏木沒有留下遺書吧？」

「沒有。」

「既然如此，你是不是想說『是神原促使了柏木的死亡』呢？」

她本想說「殺死」，話到嘴邊才臨時換成了「促使」。

「姐。」

「怎麼了？」

「你的邏輯有個漏洞。」

又來了，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小鬼。

「哪裡有漏洞？」

「在現場的人，並不僅限於受害人和兇手。也可能是目擊者。」井上康夫說道。

「哦，是嗎？」姐姐說，「我現在要說的只有一句：你快給我去睡覺！」

今天的井上康夫很聽姐姐的話，真的去睡覺了。這樣的情況，大概是最近五年裡的頭一回。

悶熱的夏夜，只剩下姐姐一人被一大堆打印紙包圍著。

奇怪，我怎麼也心神不寧起來了？

窗外，遵守時令的秋蟲正發出低低的鳴聲。

5

八月十八日 校內審判·第四天

·

不出所料，八月十八日早晨，城東第三中學體育館門前早早地被要求旁聽校內審判的人擠了個水洩不通。根據前一天晚上北尾老師的建議，籃球社和將棋社的志願者緊急趕製了抽籤券，並飛速派發給來客們。抽籤原則上是隨機的，但為了防止記者或電視節目主持人冒充學生家長混進法庭，北尾老師在一旁瞪大眼睛監視著。

對於媒體的採訪要求，代理校長岡野和楠山老師組成聯合防線，斷然採取嚴防死守的措施。上午八點，代理校長在學校大門前召開記者見面會，明確表示，關於昨天下午垣內美奈繪與學生見面一事，自己承擔全部責任。講到垣內美奈繪與學生交談的具體內容，他強調，由於昨天的庭審是非公開的，因此他也沒有公開的權利。最後他還不忘加上一句：「對於能從垣內女士口中聽到事實真相，組織校內審判的學生們十分滿意。」

在記者提問的環節，不斷有人對代理校長為了隱瞞垣內美奈繪到場一事，試圖讓學生保持沉默的做法提出尖銳批評。代理校長對此並未閃爍其詞，而是光明正大地表示，他這樣做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擔心出現眼下這樣的局面，並導致校內審判延誤甚至中止。這與他自身的進退毫無關係，而他願意接受部分家長為此提出的合理抗議。至於他本人，在包括對森內老師的不當言論等各方面的失誤上應該承當怎樣的責任，將完全服從地區教育委員會的裁決。

遠遠觀望著記者會的家長們面對岡野的慷慨陳詞，不免覺得他是在破罐子破摔，甚至是在「垂死掙扎」。也有家長誇獎他當機立斷，勇於承擔。家長們的表現各不相同，有人揪住來場的記者大聲責問「你們有什麼權利對學校裡的事情刨根問底」，使得記者們越發起勁。也有人遠離喧囂的人群，去幫助忙著分發抽籤券的志願者。

媒體的行動也很不一致。有幾家媒體通過早晨的電話採訪，接觸了校內審判相關的學生。有些倉促上陣的記者事先對校內審判一無所知，僅憑道聽途說的消息拜訪了與此事毫不相干的學生。

岡野在校門口召開的記者會其實是一顆煙霧彈，吸引記者們的注意力，讓參與校內審判的學生順利進入學校。一些校內審判相關學生的家長，之前一直身處旁觀者的立場，如今為了保證學生順利入場，也採取了多種措施。有特意開車送學生來的，也有陪伴學生一同前來的，有的還會幫助學生驅趕埋伏在路上的記者和主持人。

這些景象，都成了校內審判相關人員來到休息室後談論的話題。山野紀央的父親是一位有段位的劍道高手，他堅持要手提竹刀親自護送女兒上學，被紀央的媽媽痛罵了一頓。上路後，有個在電視上見過的女主持人湊上前來，被紀央的父親狠狠瞪了一眼，就一聲不響地退了回去。即使手中沒有竹刀，紀央的父親也照樣氣勢逼人。哼，誰敢靠近我的女兒！

倉田真理子和向阪行夫是在行夫雙親的陪同下來校的。行夫今天一早肚子就不消停，一路上他母親不停噓寒問暖，讓他很難為情。而正因為這種家庭氛圍，並沒有記者、主持人纏上他們。有幾個上來試探，一說「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立刻知趣地跑開了。真理子覺得挺沒勁，可看看行夫，今天又是滿頭大汗，也怪可憐的。

親密無間的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由雙方的母親陪伴而來。完成女兒的護衛任務後，兩位母親便排到等待抽籤的隊伍裡去了。因為女兒的關係，兩人很早就有來往。現在，她們正相互傾訴，驚訝於各自的女兒居然會擔任陪審員。原本以為，女兒會避開這種拋頭露面的活動，對校內審判漠不關心，沒想到不知不覺間，女兒也變得堅強、勇敢起來。

原田仁志巧妙地打發掉擔心自己的父母，一個人來了。快到學校時，幾個記者圍了上來，他便說自己是初二學生，把他們糊弄走了。擅長計較利害得失的他，也同樣善於躲避無關緊要的麻煩。

由於大門口的記者會開得如火如荼，沒有記者走近竹田陪審長和小山田修這對組合。對自己被人忽視的狀態，小山田修相當不滿。他主動走近一個正在邊門旁拍照的記者，問道：「根據經紀人公開的信息，偶像主持人A和年輕演員B墜人了愛河，另有傳聞說他們已經同居，是否確有此事？」

竹田陪審長見狀，一把將他拖進了學校：「你瞎扯些什麼？」

「這不是瞭解八卦真相的好機會嗎？

「你沒看那記者的袖標嗎？他是報社的，不是女性雜誌社的。」

「哦。那就找戴女性週刊雜誌社臂章的再問一遍好了。」

「別胡鬧。」

勝木惠子沒有會關注她的父親，在酒吧工作的媽媽每天都要睡到中午。今天，勝木惠子和往常一樣不吃早餐，只喝了幾口水就跑出了公寓大門。跑下階梯時，她不禁大吃一驚，因為法警山崎晉吾正等在那裡。

「你在這兒幹嗎？」

「早上好。」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後，山崎晉吾說，「我們一起去學校吧。」

肯定是有人安排他來的，可他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誰要和你一起去學校？

愛來不來，關我屁事。惠子不管不顧地快步往前走，山崎晉吾則若無其事地跟在她身後。惠子並沒有會將她的個人信息透露給記者的朋友。她看上去甚至不像個與校內審判有關的初中女生，所以不會有記者或主持人找上她。走到半路，惠子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提示她胃裡仍然空空如也，山崎晉吾對此也沒有任何反應。

陪審員休息室裡，保健室的尾崎老師為大家準備了豐盛的三明治大拼盤。

「考慮到今早大家都比較匆忙，這是尾崎老師特意準備的。」對勝木惠子說完這一句後，山崎晉吾便不見了蹤影。

其他陪審員都還沒來。惠子抓起一塊她最愛吃的雞蛋三明治細嚼慢咽起來，邊吃邊想：山崎他吃過早餐了嗎？

檢方成員是和今天的證人增井望一起來的。他們坐的是森內老師身受重傷的那個晚上，佐佐木吾郎的父親開來的那輛麵包車。車一直開到學校邊門處，大家下車從教學樓邊側入口處進入室內。幾名記者和主持人跟著汽車跑了過來，一行人只用餘光瞟了他們幾眼。

涼子的父親籐野剛也在車上。一行人都不怎麼說話，涼子卻突然問了父親一個意外的問題：「今天要出庭的辯護方證人中，有個叫『今野努』的人。他不會是爸爸的手下，我認識的紺野（註：「今野」和「紺野」的日語發音相同。）大哥吧？」

「當然不是。」

「那會是誰？」

「爸爸怎麼會知道？這得問神原。」父親乾脆地答道。

不知為何，涼子感到了不安。她緊盯著父親的側臉，這讓她的兩位事務官也開始不安起來。

增井望似乎很緊張，臉色蒼白。佐佐木吾郎的父親手握方向盤，不時鼓勵他幾句，還對他開開玩笑，想讓他笑出來，卻沒有成功。

辯護方成員今天也是坐車來校的，開車的是野田健一的父親野田健夫。雖說事先電話聯繫過，但健一還是得到了意外的驚喜。當汽車來到神原家門前時，他看到神原和彥和母親並排站在一起。

「我是和彥的母親，請多多關照。」向健一的父親恭敬地打過招呼後，這位母親對健一露出微笑，「你是健一吧？我聽和彥說起過你。多謝你對和彥的多方照顧。」

即使不明白「多方照顧」的涵義，健一還是慌張地鞠躬還了禮。等到站在古色古香的獨院建築前低頭目送他們的和彥母親從視野中消失，健一才偷偷回頭望了一眼神原和彥。

神原辯護人對他使了個眼色，讓他不要在意，隨後掛上一臉渾然不知的表情，彷彿在說：就算不明白，也別多問了。

我當然懂，我可是忠實的助手。健一看了一眼身旁的父親，坐在駕駛座上的野田健夫正借助反光鏡衝著兒子微笑。老爸應該什麼都不明白吧？

不，他或許是明白的。

因為我們是父子。想到這裡，健一突然覺得，這種感覺還不賴。

他們一路來到大出家門口。一見面，大出俊次馬上來了一句：「野田，你在傻樂什麼啊？」

被告大出俊次今天要出庭受訊。比起歇斯底里的暴怒，略帶三分怒氣才是最好的，因為這是他最自然的狀態。

另一方面，井上康夫的家人愉快地克服了今早的紛擾。面對匆忙趕來採訪的記者，鄰居們不堪其擾的抱怨聲此起彼伏。而康夫表現出像模像樣的法官風範，這讓家人們驚歎不已。

此時憤然而起的是康夫的父親。他早就被響個不停的電話鈴和門鈴聲攪得火冒三丈了，甚至嚷嚷著要到門口召開記者會，最後被妻子和兒女攔住了。

康夫說：「記者會應該由我來開才行。」

結果他馬上被沒睡飽的姐姐叩了一記腦門。

在姐姐的提議下，一家人上了電話預約的出租車，一同奔赴學校。儘管不清楚出了什麼事，那位資歷頗深的出租車司機還是老練地甩開了尾隨而來的記者和主持人。

「還真有點當上首相的感覺。」康夫的父親不無得意地說，「看那陣勢，算得上追蹤採訪吧。」

「才不是呢。」康夫的母親說，「不過，我好像解開了久思不得其解的謎。之前我一直納悶，我怎麼會生出康夫這樣的孩子？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康夫，你身上的基因應該全部來自你爸爸。」

「你是在誇康夫優秀嗎？」姐姐問道。

媽媽笑道：「都是不著邊際的怪人。」

「啊，好傷心。」父子倆異口同聲。

是不是怪人姑且不論，面對濟濟一堂的旁聽者，井上法官在開庭後立刻作出的說明——他稱之為「告喻」——確實相當精悍。

開庭比規定時間晚了三十分鐘，而被擋在門外的媒體人士依然吵吵嚷嚷，不願輕易散去。人們的興奮和激動升高了體育館內的氣溫。

面對旁聽席上的聽眾，井上法官簡單說明了昨天大家與垣內美奈繪見面的情況，乾淨利落地作出解釋：與垣內女士的會面對校內審判相當有意義，會面期間並未出現任何形式的危險，校內審判相關人員都為垣內女士的主動投案而高興。最後，他拋去法官的威嚴，以初三學生的身份，用一句「我們衷心希望森內老師能早日康復」結束了自己的發言。演講結束後，一部分旁聽者給了他熱烈的掌聲。或許是被他的氣勢鎮住了，之後並沒有出現試圖阻礙審議進程的發言者。

接受井上法官的指示，籐野檢察官站起身，將等候在旁聽席第一排座位上的增井望叫到證人席上。

在等候的過程中，增井望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他的緊張儼然轉變成了恐懼。宣誓時，他的聲音很小，還微微發顫。井上法官讓他大聲一點，他反倒將整個身子縮成一團。

今天一早去約好的見面地點——公園接他時，籐野涼子再次當面向他確認：出庭作證真的沒問題嗎？如果不願意，儘管拒絕，不用勉強。你的證言至關重要，可一旦走上證人席，就很難保證不對你今後的生活學習帶來負面影響。你之前一直瞞著父母向校內審判提供幫助，對此我們十分感謝。即使你今天不出庭，只需要提交陳述書作為書面證據就行，我們會同樣感激你……

然而，增井望的意志十分堅定，沒有血色的薄嘴唇繃得緊緊的。他清楚明晰地回應道：「我要出庭作證。我要訴說自己受到的傷害，要讓素不相識的人們仔細傾聽我的申訴。」

這一刻，籐野涼子堅定了決心。

由於昨天辯護方的成功策略，增井望遭遇的搶劫傷害事件已經失去了涼子原先希望的效力。無論增井望遭受的傷害有多嚴重，無論大出俊次一行的行為如何殘暴，將這一過程闡述得越詳細，只能越發加強橋田佑太郎證言的效果。

然而，涼子依然要讓增井望出庭作證，一吐為快。她要讓陪審員們、旁聽者們好好聽一聽，大出俊次、井口充和橋田佑太郎到底做出過多麼惡劣的行徑，而且一直被放任自流。即使對柏木卓也的案件毫無幫助，也必須進行這次證人詢問，就算只是為了增井望一個人。

即便是未成年人，無端受到暴力傷害的一方也應有權申訴自己的遭遇。無論遭遇傷害的原因和過程如何，如果當事人希望讓大眾瞭解真相，那就容不得任何阻擾。

涼子還想到自己被高木老師扇的那記耳光。如果事後母親邦子畏畏縮縮，不僅不幫忙提出抗議，還要對自己說：「高木老師情緒失控固然不對，可你頂撞老師也有錯，你還是乖乖忍著吧。萬一影響評語可就糟了，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那自己又會怎麼想？肯定會不服氣吧。增井望也一樣，他一直被強迫接受這樣的不公正待遇。即使父母出於保護他的好意，不公也依然存在。只有事不關己的旁觀者才會說出「讓一切都過去」這樣的話。

「感謝你參與校內審判。」籐野檢察官對增井望微笑著，一如既往地用表示感謝的方式開始她的主詢問。

四中男生的夏季校服與三中不同，是白襯衫加藍褲子的明快搭配，特別清涼。增井望身子瘦弱，校服穿在他身上顯得很寬鬆。

籐野涼子手拿增井望證人的陳述書，以確認事實關係開始展開提問。回答的過程中，增井望證人的心態逐漸平穩，顫音漸漸消失。他的回答毫不躊躇，對事實關係的記憶十分準確。

證人的視線一直落在籐野檢察官臉上，不看被告，甚至連法官也不看一眼。

「為了讓陪審員們瞭解你所受到傷害的嚴重程度，我想展示幾張你借給我們的照片，可以嗎？」

「可以。」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推來帶滑輪的黑板，手腳麻利地貼上幾張照片。這些照片都是增井望住院時，他父母為他拍攝的。看得到照片的旁聽席前排開始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陪審員們倒很鎮靜，只有倉田真理子像受了刺激似的睜大了眼睛。

神原辯護人和助手野田健一都目不轉睛地看著證人增井望。被告大出俊次不以為然地撅起嘴，低頭看著地面。涼子早就作好準備，如果大出膽敢威嚇證人，就立刻要求他退庭。但就目前狀況而言，他只是面露凶相，並不會有大動作。

「變成這樣住進醫院，請問證人當時心情如何？

增井望稍作思考時，旁聽席上搖動著的扇子和手帕都停了下來。

「我很害怕。」

「害怕？」

「是的。我擔心身上的傷治好後，會不會留下後遺症。」

「你父母是怎麼說的？」

「他們安慰我說，一定能痊癒。」

「這些照片都是你父母拍的嗎？」

「是的，是父親拍的。」

「為什麼要拍？」

「說是為了今後，留下照片比較好。」

「什麼時候拍的？」

「我住院後的第二天。」

「當時，警方開始調查了嗎？」

「有刑警問了我許多問題。可他們說，我說的情況和對方說的不一致。」

「哪裡不一致？」

「我說自己受到了敲詐勒索。警察說，大出他們把這件事說成是打架。」

「可是，你確實是被搶走了錢，不是嗎？」

「他們說是打架時順帶搶了錢，而不是為了搶錢來打我的。」

「你認識大出俊次、井口充和橋田佑太郎嗎？」

「以前在公園附近看到過他們，但說不上認識。」

「這麼說，發生這起事件之前，你不認識這三個人？」

「是的。不過我聽說過他們的傳聞。」

「什麼樣的傳聞？」

「說他們是城東三中出名的壞蛋三人幫。有四中的學生被他們敲詐過。」

神原辯護人舉起一隻手：「反對，這只是傳言，並非有根據的事實。」

「那我換一個問題。」籐野檢察官用平淡的口吻繼續說道，「你不認為那天你是在和大出、井口和橋田打架，對吧？」

「是的。」

「現在也這樣認為嗎？」

「是的。」

「可最後，這起事件並沒有當作敲詐案件來處理，而證人你和對方通過調解作出了和解。這是為什麼？」

「是我父母決定的。他們認為這樣比較好。」

「那麼，你的父母為什麼會認為接受調解比較好？」

「他們認為，大出即使被送進少教所，也很快就會出來。他們擔心，大出會報復我。」

「就為了這個？」

這時，增井望第一次看向大出俊次。不是偷偷地看，而是死死盯著他。「大出的父親承諾付給我醫療費和慰問金。」

「作為三人幫的代表，大出的父親前來與你的家人交涉，答應會付錢，要你們不再追究那三人的責任，是這樣的嗎？」

「我想，就是這麼回事吧。」

「你的父母立刻答應了？」

增井望依然看著大出俊次。被告終於抬起頭來，兩人視線交匯，被告的眼神立刻變得兇惡起來。

證人增井望並未露怯，還似乎對對方的反應比較滿意，慢慢眨了幾下眼睛，又將視線轉回涼子身上。

「我可以轉述我父母的話嗎？」

「當然可以。」

「我父母說，大出的父親不像個正經人，跟這種人少糾纏為妙。對方的律師倒很明白事理，還是早點以調解方式了結吧。」

旁聽席上發出毫無顧忌的哄笑，大出俊次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對於父母的決斷，你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也很害怕。」

「你是怕大出他們三個人，還是怕大出的父親呢？」

「都怕。」

旁聽席再次響起笑聲，甚至帶著些許嘲笑的意味。大出動了動身子，神原辯護人對他說了句話，他又低下了頭。他的臉依然通紅，一隻手時而握拳時而張開，似乎很難平靜下來。大出的反應正是籐野檢察官希望看到的。你想揍增井吧？如果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果沒人制止，你一定會撲過去對增井拳打腳踢，對吧？

「你現在依然很害怕？」她問證人增井望。

「是的。」增井望點點頭。

「可是，你還是來這裡出庭作證了。你的想法是否發生了某種改變呢？」

「是的。因為大出的父親被捕了，雖然他犯的罪與我無關。」

「因為他現在仍被拘留，就算你針對大出的暴力行為當庭作證，他也無法闖到你家來威脅你，對嗎？」

「反對。」神原辯護人一板一眼地說。

「反對有效。」井上法官也作了機械式的應答。

涼子微笑道：「大出父親的身影從本地區消失後，你內心的恐懼也隨之消失了，是嗎？」

「即使沒有完全消失，也確實輕鬆多了。」

「那麼，你的想法之所以會發生變化，還有別的理由嗎？」

回答這個問題前，增井望的身子顫抖了一下。

「我認為除了我，應該還有其他受害人。我絕不能保持沉默。」

「你想將自己受到的暴力傷害公之於眾，讓陪審員們瞭解被告的真面目，是嗎？」

「是的，還有……」

證人又顫抖了一下。井上法官探出身子。

「我想讓大家知道我到底受到了怎樣的傷害。或許有人會說，既然已經接受調解，那就快點忘掉吧。可我辦不到。」

說出「可我辦不到」時，他的嗓音變得嘶啞。

法庭安靜了下來。

涼子有意留了一段空白時間，隨後繼續問道：「那你不擔心在此作證後，又會遭到被告的嫉恨，被他毆打嗎？」

「肯定會擔心。但今後如果我又被大出打傷，我父母絕對不會再次調解了事。今天在場的大家都可以為我作證。」

「你父母知道你來參加校內審判嗎？」

涼子原本以為他一定會作出否定的回答，可誰知竟猜錯了。

「之前我隱瞞了很久，可今天一早就向父親講明了情況。現在，我父親也來旁聽了。」

話音未落，旁聽席中央的位置有一名身著西裝的男子站了起來，舉起一隻手，大聲說道：「我就是證人的父親。」

籐野涼子難以掩飾臉上的驚訝之色，只得慌張地將視線落到陳述書上。「是這樣啊。這麼說，你父親完全理解你希望出庭作證的決心，並大力支持你，是嗎？」

證人增井望回頭望向依然舉著手的父親，對他點了點頭。他父親也用力點頭，放下手，在其他旁聽者的注視下，平靜地坐了下來。父親的果斷舉動，似乎給了增井望莫大的勇氣。

「是的。我父親理解我。他還說，如果柏木真的是被人殺死的，就絕對不能坐視不管。」

「柏木的事件，發生在你這起事件之前不到兩個月。請不要認為，如果你能盡早將自己的事件公之於眾，受到譴責的大出就不會殺害柏木了。」

「可話雖如此，我知道大出他們幹得出殺人這種惡行。」

旁聽席上嘈雜聲四起。大出俊次怒火中燒，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神原辯護人揪住他的襯衫，讓他坐下。由於用力過猛，大出差點從座位上摔下去。

「被告，肅靜！」井上法官的訓斥立刻飛了過來。

「不過，他們就算殺人，估計也不會是故意的。」血色回到了增井望蒼白的臉上，語氣也堅定了許多，「也許只是惡作劇過了頭，沒有想到對方會死去。我當時的情況也是如此，他們對我又打又踢，還一直笑個不停。我想，他們也是這樣對待柏木的吧。」

「反對！」

神原辯護人話音未落，井上法官便開口了：「這番言論只是證人的猜測，請各位陪審員忘掉這一發言。」

「對不起。」籐野檢察官對井上法官鞠了一躬。她悄悄對證人使了個眼色。增井望眼中閃出一道光芒。

看到證人的眼神，涼子十分滿意。

「檢方的主詢問到此結束。」籐野檢察官坐了下來，為了鼓勵證人，她依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增井望。

旁聽席一片嘈雜，神原辯護人等待片刻後才開口：「證人並不認識大出，是吧？」

「是的。」增井望的回答又帶上了顫音。

「也不是朋友，對吧？」

「對。」

「遭到大出、井口和橋田的暴力襲擊，只是由於你很倒霉地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遇上了他們，不是嗎？」

「是的，沒有其他的緣由。」

「他們三人對你拳腳相加的時候，也許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吧？」

「是的，估計就是這樣。」

「你受害的原因只是運氣不好，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原因，是嗎？」

增井望歪了歪腦袋，似乎不理解這一連串問題的含義。

神原辯護人提示道：「比如，你有沒有主動挑釁大出他們？」

「絕對沒有。」

「你也沒有主動接近他們，比如主動向他們搭話？」

「沒有。」

「在受到他們傷害前，你不認識他們。這一點沒錯？」

「沒錯。」

神原辯護人點點頭，吐出一口氣：「你覺得自己的性格是內向還是外向？」

證人臉上又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是屬於活潑還是安靜的那種？」

「安靜的。」

「你是個小個子吧？其實我也是。」神原辯護人微笑道，「性格安靜，個子矮小的人，往往會成為被嘲笑、欺負的受氣包。男生之間這種情況尤為嚴重。請問證人是否受過大出之外的學生——譬如四中同學的嘲弄和欺負呢？」

證人有點不太高興：「這和我遭遇的傷害事件有什麼關係？」

涼子舉起手，站了起來：「我反對，辯護人的提問毫無意義，是在侮辱證人。」

「辯護人，」井上法官厲聲問道，「你想通過這個問題證明什麼？」

辯護人立刻作出回應：「我想證明的是，檢察官意圖追究被告罪責的柏木卓也事件，與增井望事件從本質上完全不同。」

井上法官點點頭，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根據檢方的說法，柏木的死和他與被告的感情對立有關。然而，增井證人和被告之間並不存在感情對立。增井望不認識被告及其同伴，暴力事件發生前，他們沒有任何來往。被告只是認為正好路過的證人身材瘦小，性格文弱，是個極佳的敲詐對象，於是對他動用暴力，致使證人身受重傷。這是一種突發性的暴力行為，而根據檢方的說法，柏木事件是有計劃的暴力行為。這兩起事件的性質完全不同。我希望各位陪審員不要只注意結果，要關注暴力事件發生的原因和過程。」

旁聽席上寂靜無聲。在通過隨機抽籤得到旁聽機會的人們之中，有一些是看到昨天的電視節目才開始關注校內審判的。這些湊熱鬧的人還是第一次領教神原辯護人的口才，難免會目瞪口呆。

「我可沒受過同學的欺負！」證人臉色微變，反駁道，「只偶爾受到點嘲笑罷了……」

部分旁聽人員像是剛剛回過神來似的，又笑了起來，惹得涼子瞪起眼睛，扭頭掃視了一圈。

「我從未受過欺負，二月那次也是頭一回遭到敲詐。」

「明白了。我的提問到此為止，謝謝。」神原辯護人坐了下來。

等到旁聽席恢復平靜後，涼子慢慢站起身來。

「法官，我需要再次進行主詢問。」她立刻將視線停在了證人增井望的臉上，「增井，你現在對大出有什麼想法？有什麼話要對他說嗎？」

有話想說就直說。把那些別人讓你忘記的事，全都說出來。

「我希望他在法庭上說真話。」

「你是說，在柏木事件上，要老老實實承認事實，是嗎？」

「是的。不過，如果確實沒有關係，說沒有關係就好。希望他堅持住。」

「希望他堅持住？」

「是的。如果大出覺得麻煩自暴自棄，連沒做過的事情都承認下來，那就和聽從別人，將有過的事情說成沒有的我一樣。我覺得這要不得。」

這不是身為檢察官的涼子希望聽到的話，卻是作為初中生的她所期待的。

「還有……」增井望腳在發抖，音量變小了，「這次校內審判結束後，希望他能向我道個歉，哪怕一次也行。」

被告逃避似的一直低著頭。

「謝謝！」涼子坐了下來。

增井望向法官和陪審員們低頭鞠了一躬，離開了證人席。他並沒有走向旁側的出入口，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通過旁聽席一側的通道，朝體育館後方走去。他父親從旁聽席上站起身，分開其他坐著的旁聽人員，目不斜視地向自己的兒子走去。

走到兒子身邊後，父親抱住了兒子的肩膀。父子兩人就這樣一起走出了體育館。

「怎麼這樣啊……」佐佐木吾郎一邊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嘀咕道，「老爸說來就來，事先打聲招呼不好嗎？」

「估計小望對他老爸說的時候，還不知道他老爸會來旁聽。」一美的語調相當柔和。

籐野涼子靜靜調勻自己的呼吸。增井望是檢方最後一名證人。所有的牌已經全部打出去了，今後只能依靠交叉詢問來反擊對方，將勝負賭在最後的宣判上。

「請傳喚辯護方證人。」井上法官喊了一聲。野田健一朝邊門跑去，身影消失後，卻遲遲不再出現。是不是證人遲到了？

這個今野努到底是什麼人？

也許證人不在休息室，而是在旁聽席上？涼子的視線掃向後方，突然看到一張出人意料的臉。那人低著頭，坐在旁聽席前方三分之一處的靠邊位置，頭髮剪得很短，簡直像個男孩子。她身穿T恤衫加牛仔褲，似乎在裝扮上下了一番工夫，讓人差點認不出來。

三宅樹理的右邊坐著她的母親，左邊則是陪伴她的尾崎老師。

為什麼？

為什麼事到如今突然心血來潮來旁聽了？因為今天要詢問大出俊次本人嗎？

「籐野，你相信我嗎？」

三宅樹理沒有注意到籐野涼子的目光。那件白色T恤穿在她瘦弱的身上，顯得有點肥大，飄飄蕩蕩的。

「讓大家久等了，這位是辯護方的證人今野努先生。」

伴隨神原辯護人的介紹，一個身穿西裝的高個子男人入場了。涼子覺得這人和自己的父親一樣，是個一年要穿三百天西裝的主兒。

「請證人入證人席。」

涼子的心跳加快了。他不是自己認識的紺野，西裝領子旁隱約可見的徽章應該是……

「請允許我確認你的姓名。你是今野努先生，對吧？」

「是的，我是今野努，受到本法庭的辯護人神原和彥的邀請，作為證人出庭。」

「首先，請你宣誓。」面對一個陌生的大人，井上法官的語氣相當鄭重其事。

證人嗓音清澈，口齒清晰，年齡四十上下，體格強健，虎背熊腰，像個運動員。

法官審理該證人的陳述書後，神原辯護人開口了：「我首先要問，今野努先生，你是本校學生的家長嗎？」

「不是。對這所學校而言，我是個無關的外人。」

「請教你的職業。」

剛才涼子瞥見的徽章果然是真貨。

證人回答道：「我是一名律師。」

旁聽席立刻輕微地喧囂起來。

·

「我通過司法考試，取得律師資格，到今年正好十年，現在從屬於東京第二律師協會。」今野證人嗓音洪亮，吐字清晰。面對旁聽席的聒噪反應，那張過於嚴肅的臉上浮現出不無自得的神色。

神原辯護入站起身來，開始他的主詢問：「今天，整個法庭都為先生的到來感到驚訝。」

證人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因為貨真價實的律師出場了？」

神原辯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啊。感謝您能參加我們的校內審判。」

「請多關照。在正式開始詢問之前，我想對陪審員們說幾句話。法官，我可以說嗎？」

「哪方面的？」

「對於即將開始的檢方、辯護方詢問，我作好了回答的準備。但是，在回答詢問之前，我想首先表明一下自己的身份。」

「請吧。」井上法官說道。

「各位陪審員，你們辛苦了。」

證人對九名陪審員微微鞠了一躬。除去驚呆了的勝木惠子，所有陪審員都還了禮。

「我並非應神原辯護人之邀的辯護方證人。真正的證人是我的委託人。我是受那位委託人的委託，代理他出庭作證。」他耐心地解釋道，「我的委託人並非此次校內審判的被告，而是在校外真正的法庭上受到起訴，被追究罪責的人。我的工作則是在那場公開的刑事審判中，關注我的委託人是否受到公正的裁決，在必要時運用適當手段保護他的合法權利。」

陪審員們眨著眼睛注視著今野證人。

「我的委託人涉及的違法行為牽連了許多相關人員。其中，有的已經遭到起訴，有的尚在接受調查。那是一起相關人員眾多，犯罪現場不止一處的複雜事件。到目前為止，刑事偵查尚未結束。」

今野證人暫停片刻，看了看陪審員們的臉。

「我是在這樣的事件背景下來到這裡的，這很關鍵，希望各位能夠理解。我將在尊重委託人意志，符合委託人意圖的前提下，盡可能坦率地回答證人詢問中被問及的問題。倘若遇到與委託人在校外被追究的罪名，即遭起訴的違法行為直接相關的問題，或者遇到可能對委託人造成不利影響的問題時，我將不予回答。還有，即使委託人認為我可以回答，可我覺得作出相關證言可能捨對委託人造成不利影響時，我也將不予回答，或只作部分回答。」

看著陪審員們一張張繃緊的臉，今野證人露出笑容。

「不過，有一點請大家務必理解，我絕無輕視校內審判的意思。這也是委託人——被告的意願。他雖然正受到拘留等待審判，卻非常希望到這個法庭來作證，把自己知道的真相告訴各位陪審員。請大家理解我的委託人真誠的心意，拜託了。」

今野證人又鞠了一躬。全體陪審員再次還以一禮，這次勝木惠子也在其中。

「井上法官，多謝了。」今野證人也對井上法官鞠了一躬，回過頭看向神原辯護人，「請開始吧。」

平日裡一向伶牙俐齒的神原辯護人，此刻竟被對方的氣勢壓倒，一時說不出話來。

「鎮靜一點。」今野證人小聲說道。幾個坐在旁聽席前排的人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呃……今野先生。」

神原和彥驚慌失措的模樣實在不多見。但籐野涼子沒法輕鬆地嘲笑他，畢竟來到現場的是真正的法律專家。

「稱呼我『今野證人』就行。」證人微笑道。

「好的。下面我開始向今野證人提問。」

助手野田健一在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大出俊次一臉茫然：聽這傢伙剛才的長篇大論，其中提到的「被告」好像不是我。

「今野證人，你能告訴我們委託你來此作證的人的姓名嗎？」

「不能。」

—開始便立刻遇到了「無可奉告」的問題。

「我不能在此場合公開委託人的姓名，理由我剛才說明過了。」

「在接下來的詢問中，我們該如何稱呼此人？您有什麼較好的建議嗎？」

「用『我的委託人』或『你的委託人』來稱呼，你看如何？」

「明白了。你是出於何種緣由為你的委託人辯護的？」

「在法院受理針對我的委託人的起訴時，我被法院選為被告的指定律師。在我提供的書面證據第一頁，有委託人的『指定律師申請書』複印件。」

「就是這個，對吧？」神原辯護人翻開這一頁，高高舉起，上面塗黑的部分應該是委託人的姓名。

「是的。」

「你的委託人是以什麼罪名被起訴的？」

「起訴的罪名有好多個，我可以只舉出其中最主要的一項嗎？」

「可以。」

「焚燬現居建築物。」

涼子的心”噗通」猛跳了一下。估計坐在旁聽席上的一些大人也會為此感到心驚。旁聽席又聒噪起來，陪審員們倒沒什麼反應，或許是還沒有反應過來。

「是故意點燃有人居住的房屋，企圖將其燒燬。」今野證人向陪審團解釋道。陪審員們的臉上都現出理解和驚訝的神色。

坐在涼子身邊的佐佐木吾郎喉嚨裡漏出呻吟聲。萩尾一美僵在原地，保持著拔分叉頭髮的姿勢。

「那起縱火案是何時、何地發生的？」

「今年七月一日凌晨一時許，發生在大出勝家中。」

旁聽席上的吵鬧聲更大了。井上法官敲響木槌，高聲喊道：「肅靜！請保持安靜。」

「大出勝就是此次校內審判的被告大出俊次的父親。」證人繼續說，「在那起火災中，大出家的房屋全部焚燬，而我的委託人被指控為親自去大出家放火的犯人，對此，他已主動認罪。」

「那麼，你的委託人為什麼要去大出家放火呢？」

「有人委託他這麼做。」

「是誰委託他的？」

今野證人微笑道：「我不能回答。」

「媒體報道過此案，當地人一般都有所瞭解。就算這樣都不能說嗎？」

「新聞報道未必是事實。」今野證人反駁道，「是什麼人於何時以怎樣的方式委託我的委託人點燃大出家的房屋並將其焚燬，無論是對我的委託人，還是對因同一事件受到起訴的大出勝，都無疑是庭審爭議的焦點。因此在目前階段，我無法作出回答。」

「明白了。你的委託人以前和大出勝有來往嗎？」

「沒有。」

「那麼，在大出家縱火後，你的委託人能得到什麼好處？」

「金錢報酬。」

「他是為了賺錢去放火的，對嗎？」

「是的。直白一點說，我的委託人就是幹這種勾當的。」今野證人掃視一遍陪審員們的臉，「各位，你們聽說過『掀地皮』嗎？」

包括竹田陪審長在內，有零星幾名陪審員點了點頭。作為回應，今野證人也對他們點點頭。

「在如今經濟景氣，大都市內地價飆升的形勢下，這個詞頻頻出現在報紙和雜誌上，大家應該會有所耳聞。不過我還是費一些口舌，在此對這個詞作一番簡要的說明。」

這時，野田健一悄悄站起身，將辯護方的黑板拖到前面。他用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掀地皮」三個字，又悄悄坐了回去。由於緊張，他的字寫得歪歪斜斜，走路的姿勢也很不自然。

「謝謝！是的，就是這三個字。」今野證人對野田健一笑了笑，繼續說道，「所謂『掀地皮』，指的是在違背本人意志的前提下，將建於某土地的住宅租戶，或租用某土地建造住宅或店舖、並居住其中或經營商店及企業的人們從該土地上強行趕走。那麼，這種粗暴的行為意圖何在？」

今野證人來到前方，像是要親自來寫板書。

「土地所有權人——通稱『地主』，具有根據自身意願自由出賣、出租或使用該土地的權利。若地主在該土地上建造民居並出租，那依據租賃合同，租戶也會得到相應的權利。這時，地主必須尊重租借人的權利，切實履行合同條款。然而，時常會出現地主遭遇某種變故，希望解除租借合約或不願續約的情況。此時地主必須事先通知租戶，並履行必要手續，比如支付一定的搬遷費用。在多數情況下，手續都會順利辦妥，但偶爾也會發生問題，例如租戶拒絕搬遷，出於種種緣由無法在地主希望的時間內搬遷，搬遷補償費用談不攏等等。地主和租戶畢竟都是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這些問題在所難免，雙方能協商解決還是比較理想的。可談判破裂後，地主一方會去騷擾租戶，使租戶難以留在土地上，從而達到驅趕租戶的目的。這種行為便是『掀地皮』，承接此類業務的個人或團體會被叫成『掀地皮的』。」

陪審員們零零星星地點起了頭。

「剛才，我用了『地主一方』這樣的表達方式，因為釆取『掀地皮』行為的並不僅限於地主。有時，即使地主本人沒有這樣的意願，介入地區開發的房地產開發商也會使出類似的手段。甚至會有外人看中某塊土地的升值空間，用『掀地皮』的方式趕走租戶，使地主收不到房租，逼迫其變賣土地。實際情況多種多樣，請各位陪審員不要誤解，別以為每個地主都是貪得無厭的壞人。」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輕微的笑聲。

「房地產本就是高價商品，在如今地價飛漲的年代，價格更是高得嚇人。因此，與房地產相關的衝突事件正在不斷增多，甚至釀成親屬間同室操戈的悲劇。大出家的案件就屬於此類。」

今野證人豎起右手食指，舉到臉旁。

「親屬中的某一人擁有土地所有權，並在該土地上建造房屋，與家庭中的其他親屬一同居住。」

他又豎起左手的三根手指，兩手靠攏。

「欲將該土地當作資產變賣的某家庭成員，與擁有土地所有權的另一家庭成員之間發生意見衝突，協商後也未能取得一致。前者便僱傭了我的委託人，結果在燒燬房屋的同時，導致了親屬的死亡。這是一個令人痛心的悲劇。」今野證人加強了語氣。

「在『掀地皮』行為中，縱火是一種經常使用的手段嗎？」

「房屋燒燬後就無法居住了，因此縱火確實是一種直截了當的手段。但縱火可能殃及鄰居，甚至造成傷亡。所以作為終極手段，往往不敢輕易採用。」

「你的委託人卻是這方面的專家，是嗎？」

今野證人用認真的眼神回望一臉天真的神原辯護人，說道：「是的，我的委託人是個老練的行家。」

法官席上的井上康夫皺起眉頭，現出厭惡的神色。

察覺到這一點的今野證人立刻轉向井上法官說道：「稱其為『專家』或『行家』確實不夠謹慎。我的委託人犯了法，對於他的惡行毫無辯解的餘地。但是，我希望正處於成長期的各位冷靜思考，努力理解，人是各式各樣的。有人選擇了我的委託人這樣的生活方式，並擁有與此相應的自豪。」

神原辯護人似乎正等著這句話。他立刻接過話頭：「具體而言，你的委託人為什麼而自豪？」

停頓一拍後，今野證人大聲回答：「自己經手的案子從未出現過火災傷亡，即絕不傷害人體。」

「在有人居住的房屋內縱火，有可能做到不傷害人體嗎？」

「在大出家的案子之前，我的委託人從沒有傷過人。他承認總共實行過十起縱火案，只有大出家這一起案件死了人，因此可以認為，我的委託人沒有前科。」

「他之前沒有被警察盯上過，對嗎？」

「可以這樣說，即使被盯上，也沒有被抓到過把柄。」

神原辯護人緩緩點頭。「這樣的作案——或者說縱火手段，是你的委託人特有的嗎？」

「是的。我的委託人因此得到了專用稱號。他作案時，能讓建築物裡的人立刻發覺火災，迅速逃離現場。為此，他放的火在引人注目的同時，又能得到良好的控制。」

野田健一又開始寫起了板書，字跡依然是顫抖的。涼子的手也在發顫，於是將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原來如此，今野律師果然是「煙火師」的辯護人。

「可是，大出家那次，他失敗了，對吧？」

今野證人看了一眼大出俊次。「是的。大出勝的母親，俊次的祖母在那場火災中喪生。我的委託人為此事感到深深的遺憾。」

大出俊次臉上並沒有怒色，只是顯得更加萎靡不振。

「你的委託人作為一名『煙火師』，為了不出現一名死者，肯定動了不少腦筋吧？」

「是的。」今野證人也像早就等著辯護人這個問題似的，立刻答道，「具體細節，我在此無法說明。但我告訴大家一點，關鍵不在於技術，而是在於委託人的細緻用心。」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委託人在每次作案之前，一定要與目標住宅裡的住戶一一見面。一般只是看看對方相貌，偶爾也會說上幾句話。」

神原辯護人眨了一下眼睛：「見面？特地登門拜訪嗎？」

「是的。」

「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說，只有在見面之後，才能將完成委託必需的信息一一銘記在心。不是幾樓住多少人這種乾巴巴的信息，他必須瞭解住戶在建築物內是如何生活的。」

陪審團中的山野紀央像是遭到了打擊，渾身微微一顫，雙手按住了自己的嘴。

「因為自己面對的不是空蕩蕩的建築物，而是活生生的人。而自己要做的事，很可能會奪走人們的生命。你的委託人正是為此才特意前去與建築物中的住戶見面，對嗎？」

「是的。但即使他這樣做了，也不能減輕他的罪名。還有，如果住戶中有病人、老人或孩子，就必須為他們提供避難的幫助，預先踏勘可以為此確認現場細節。」

「可是，萬一被對方記住自己的長相，不就麻煩了嗎？」

「是的。他說，這樣的風險在所難免。」

終於聽出點名堂了。涼子的膝蓋抖得厲害，根本止不住。她不由自主地動了動自己的腳。

「你的委託人一直是這麼做的？」

「是的。他一定會這麼做。」

「一次例外都沒有？」

「沒有。」

「在大出家作案時，你的委託人也事先去拜訪過？」

「拜訪過。」

神原辯護人挑釁似的輕輕揚起下頜：「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的委託人總共去大出家勘察過三次現場，第一次是在去年年底，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夜晚。」

整個法庭都炸開了鍋。井上法官不得不猛烈敲打起木槌。

今野證人提出要喝水，野田健一遞給他一瓶礦泉水。證言中斷了一段時間。喧鬧平息後，旁聽者和陪審員們都難以掩飾內心的驚恐和激動。

神原辯護人重新開始詢問：「你的委託人具體是在幾點，以怎樣的方式拜訪大出家的呢？」

「他與參與此次行動的兩名同伴一起受大出勝的邀請，以打麻將的名義前去拜訪。大出家有專用麻將室，裡頭設置有高檔麻將桌。三人到達大出家的時間是將近晚上九點，離開時已是凌晨兩點多。」

「在大出家滯留的時間相當長。」

「因為要打麻將。」今野證人微笑道，「這倒不是純粹的借口。順便一提，那天的麻將只有我的委託人一個人在輸。畢竟另有目的，他有點心不在焉了。」

「那天夜裡，你的委託人去大出家的目的，在於查看房屋結構並與家人見面，沒錯吧？」

「是的。他們一到大出家，大出夫人就出來打招呼，還在大出勝的引導下，在他母親的房間裡見到了他母親。」

「和俊次見過面嗎？」

「和夫人一樣，大出勝也叫了俊次，可他並沒有露面。據說大出勝為此十分惱火，斥責他不出來向客人打招呼，太不像話了。」

「那次拜訪時，你的委託人幾乎一直在麻將室裡嗎？」

「是的。但他曾以上廁所或活動腿腳為借口，瞞過大出夫人走出麻將室，去各處查看，每次花的時間都很短。」

「這樣就能完成勘察任務了？」

「對他來說，這就夠了。還有，聽說當天他拿到了房屋設計圖。房屋竣工至今已超過三十年，設計圖十分陳舊，改造和重新裝修的部分都未反映在圖紙上。那份圖紙只能提供大致的情況。」

「在拿到設計圖的同時，你的委託人應該從大出勝那裡得到了家人居住位置的情況。」

「是的。」

「廚房在哪裡，浴室在哪裡，俊次的房間在哪裡，等等。」

「是的。不過，我的委託人還說，光有這些信息還不夠，為了加強實際感受，必須用自己的眼睛一一觀察、確認。有人實際居住的房間，往往會有一些不到現場無法瞭解的情況，例如傢俱電器的擺放位置，設計圖上畫著的窗戶有沒有堵住，等等。」

神原辯護人放下文件，兩手空空地站立著。他臉上的表情表明，目標已經明確，不必拐彎抹角，只要發起最後攻擊，定能一舉拿下。

「這麼說，你的委託人當天一直沒能見到俊次？」

「聽說大出勝利用麻將室的電話，還吩咐他夫人去叫了俊次好多次，但他就是不肯露面。大出勝還發火說，今天叫那小子不要出去，他就鬧起了彆扭。我的委託人還和同伴一起安慰過大出勝。」

「見不到俊次，你的委託人不會很為難？」

「倒也不會。即使當天夜裡見不到，以後還會有機會。因為正式行動要到半年之後，我的委託人不必太著急。可是，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今野證人慢慢說道。

「偶然的機會？」

「我的委託人要喝水，去廚房時遇見了俊次。」

神原辯護人也緩緩地問道：「那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

「當時，放在廚房的小電視機正播放著NHK的新聞節目，那天夜裡在下雪，對吧？大雪一直下到天亮。」

「是的，首都圈播報了大雪預警。」

「據說那時，電視畫面上出現了氣象圖，就是NHK報道天氣時常見的那種。」今野證人用手在空中比劃出一個四方形，還指了指左上角，「播出新聞和天氣預報時，屏幕的這個位置上不是會顯示時間嗎？」

「嗯。是的。」

陪審員們都在點頭。

「我的委託人看到電視機時，時間顯示為凌晨零點零八分。」

野田健一立刻在黑板上寫下「0：08」。

「我的委託人說，他從小就擁有超群的視覺記憶能力。這和他成為『煙火師』有沒有關係，我不得而知。不過，看到過的場景他絕不會忘記。尤其對於數字，他記得特別清楚。他說他肯定不會記錯。」

旁聽席不再喧鬧。聽到這番證言後，大家都在乾嚥唾沫。

「請允許我確認一下。」神原辯護人說，「就是說，在去年聖誕夜變更日期後，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零點零八分，你的委託人在本法庭被告大出俊次家的廚房裡見到了被告。是這樣的嗎？」

「是的。」

被告眼睛瞪得很大，舉起手撓了撓頭。他將腦袋偏向野田健一，低聲說了句什麼，野田助手立刻對被告說：「請安靜一下。」

「你的委託人到廚房去的時候，俊次已經在那裡了，是嗎？」

「是的。」

「你的委託人還記得當時俊次在廚房裡做什麼嗎？」

「他在用微波爐加熱什麼東西。我們會經常這樣做吧？將盤子或盒裝食品放入微波爐，設定好時間，在一旁等著聽『叮』的一聲。」

「俊次在這麼做？」

「是的。」

「那你的委託人做了什麼？」

「我的委託人對俊次說了聲『晚上好』，我剛才也說過，委託人之前和俊次沒有見過面，只是從年齡長相上推斷出，對方應該是大出勝的兒子，所以向他打了個招呼。

「當時，俊次有什麼反應？」

「他好像真的在鬧彆扭，沒有搭理我的委託人。」今野證人一本正經地說，「我的委託人對他作了自我介紹，不過沒有報上姓名，只說是『環球興產』公司的。這是一家與大出家的案件相關的企業。他對俊次說，他和同事一同受邀前來打麻將。」

「俊次呢？」

「據說擺出一副很不痛快的樣子。」

被告現在也是一副很不痛快的樣子。

「微波爐很快就響了，俊次從微波爐中取出東西，又從冰箱裡拿了一瓶水，便跑出了廚房。廚房外就是通往二樓的樓梯，我的委託人當時聽到了上樓梯的腳步聲。」

「你的委託人沒有和俊次交談過，是吧？」

「是的。」

「當時的俊次給你的委託人留下了怎樣的印象？」

「正像大出勝說的那樣，是個鬧彆扭又不愛搭理人的男孩。不過呢，這個年齡段的男孩都是如此，所以他沒有放在心上。」

「你的委託人還記得俊次當時穿的服裝嗎？」

「是一身藍色的薄運動服，光著腳，連拖鞋也沒穿。」

「在家中穿的休閒服裝，對嗎？」

「是的。我在家無所事事的時候，也穿這樣一身。」看到陪審員個個表情緊繃，今野證人又笑了笑，「俊次似乎很睏，我的委託人覺得這大概是他不愛搭理人的原因。」

「他很困？」

「是的，一臉倦容。運動服是皺的，亂蓬蓬的頭髮特別翹，似乎之前一直在自己房間睡覺，覺得餓了才下樓去了廚房。這很平常，不是嗎？」

「完全是隨隨便便的狀態？」

「是的。」

「有沒有馬上要出門，或剛剛從外面回來的跡象？」

明知沒什麼用，但涼子還是舉手表示了反對：「法官，辯護人在詢問證人的意見。」

「反對成立。」井上法官機械性地應了一聲。

神原辯護人繼續問俊次走出廚房後，你的委託人又做了些什麼？」

「繼續看電視裡的天氣預報。他對大雪預警非常關心。」

「他在廚房裡一直待到什麼時候？」

「一直到天氣預報結束，也就是零點二十分。然後』我的委託人就回到麻將室，對大出勝說，『我見到你兒子了。』意思是說，與家庭成員見面的任務在當天夜裡已經全部完成。」

「你的委託人還記得大出勝是怎麼回答的嗎？」

「大出勝說，『那小子沒跟你好好打招呼吧？』他顯得很生氣，似乎覺得作為俊次的父親很沒面子，還重新解釋了一遍，『我今天不許他外出，他就跟我鬧彆扭。』」

「大出勝要求俊次不准外出，就是因為那天你的委託人要去？」

「是的。他還對我的委託人說，俊次盡在外頭闖禍，自己感到很頭痛。」

「之後，你的委託人就一直待在麻將室裡？」

「他後來又上了兩趟廁所，順便查看了屋內的幾個地方。」

「這期間，他見到過俊次嗎？

「沒有。」

「最後，你的委託人在凌晨兩點多離開了大出家，對嗎？」

「是的。大出勝叫來出租車，我的委託人和兩名同伴在大出家門口坐上出租車，離開了。」

「是大出勝到門口去送他們的嗎？」

「是的。當時屋子裡很安靜，大部分房間都熄了燈。」

神原辯護人停頓片刻，今野證人稍稍活動了一下身體。

「在此之後，你的委託人又去了兩次大出家，進行實地勘察，對嗎？」

「是的。」

「那兩次，他跟大出夫人和俊次見過面嗎？」

「沒見過。不過，當他得知，大出家聘用了兩名家政服務人員，其中一名專門照顧大出勝的母親，在他老人身體狀態不佳時會住在大出家，就要求大出勝安排自己與這名家政服務人員見面。」

「實際見過面嗎？」

「是的。後來見過一次。」

「會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你的委託人與俊次見面不是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而是在之後兩次去的時候？人的記憶發生混亂也是常有的事。」

「不會。和俊次見面是在首都圈下罕見大雪的夜晚，我的委託人記得很清楚。」

「你的委託人於去年聖誕節凌晨零點零八分，在大出家的廚房裡遇見身穿運動服、光著腳、頭髮亂蓬蓬、一臉倦容的大出俊次。這麼說沒錯吧？」

「沒錯。」

「謝謝！」重重吐了一口氣後，神原辯護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他臉上的神情相當輕鬆，彷彿卸下了肩上的重擔。今野證人對他點了點頭，似乎在說：好樣的，詢問很不錯。

「檢方需要作交叉詢問嗎？」井上法官高聲問道。在法庭內全體人員的注視下，涼子感到自己的身體異常沉重。

今野證人給出了決定性的不在場證明，所以說什麼都沒用了。

在昨天的非公開法庭上，三宅樹理面對陪審團作出證言：去年聖誕夜，她和淺井松子兩人來到學校附近，觀看大鐘的指針指向十二點，於是意外看到了柏木卓也和大出俊次一行。

三宅樹理的證言在時間描述上不夠精確。她們目擊到的事件到底發生在十二點之前還是之後，並不明確。其實，這是涼子讓她這麼說的。三宅樹理本想說出準確的時間，但涼子認為，遇到突發性事件還能記得準確時間，反倒會引起懷疑，還是模糊一些會比較好。反正柏木的死亡時間在零點前還是零點後，並沒有重大的區別。

是的，沒有區別。如果凌晨零點零八分時，大出俊次在自己家中，由於肚子餓了，睡眼惺忪地去廚房熱夜宵，那柏木到底是死在零點前還是零點後，還會有什麼區別呢？

難道自己真的無計可施了？能在今野證人的證言中打進一個楔子嗎？哪怕一個也好，就能利用這個楔子來擊毀「不在場證明」了。

總不能不戰而降吧？

涼子站起身來：「我是籐野涼子，在校內審判中擔任檢察官。請多多關照。」

「哪裡哪裡，還請你多多關照。」今野證人應道。

此刻，佐佐木吾郎滿頭大汗。萩尾一美臉色慘白。陪審員們全都低著頭。只有倉田真理子滿臉擔憂地看著涼子。

連真理子也明白，剛才的證言無懈可擊。

這樣想，不就拿真理子當傻瓜了？涼子心亂如麻。

—開口，涼子便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氣無力：「證人，在此情況下，我想同時詢問今野證人你自己和你的委託人。」

「哦。」

「你們是從什麼渠道得知校內審判的信息的？你們又是如何判斷出，委託人的證言對於校內審判極為重要？」

今野證人臉上浮起柔和的笑容：「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

「為什麼？」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就必須講明我在真正的法庭上將如何為我的委託人辯護，這樣可能會對委託人帶來不利影響。再說，」今野證人微笑道，「我和我的委託人都無法判斷這一證言對校內審判的重要性，只能猜測『或許會很重要』而已。判斷重要性的不是我們，而是這個法庭。」

「是啊，我失禮了。」

聚集到這裡的人，除了我，難道全死光了？如果還活著，怎麼會這麼安靜？涼子心中暗忖著。

在如此寂靜的場合，真不想問這樣的問題。

「你的委託人在校內審判的法庭提供了對俊次有利的證言，估計能從大出勝那裡得到某種形式的回報。比如說，在對你的委託人的公審中，作出能使其減輕罪名的證言。」

井上法官又皺起了眉頭，不過這副神態是在表示厭惡還是憤怒，就不得而知了。

今野證人的表情顯得越發柔和。

「這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但出於維護委託人名譽的考慮，我就說一下我自己的判斷。在這個方面，我的委託人並沒有以任何方式與大出勝達成交易。事實上，大出勝根本不知道我的委託人會在校內審判的法庭上出庭作證。」

「這怎麼可能？」

「事實正是如此。」

「你是律師，不是能夠自由會見大出勝的嗎？」

「在這種情況下，不能說『會見』，正確的說法是『會面』。」今野證人和顏悅色地說，「現在，法院對我的委託人和大出勝作出了『會面』限制，除本人的辯護律師之外都無法見到他們。在開頭我說明過，委託人被起訴的這起案子牽涉到很多人員，事實關係相當複雜，刑事偵查也尚未結束。因此，法院為了防止相關人員串供或隱瞞證據，會採取這樣的措施。」

涼子無地自容，簡直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我不是大出勝的辯護律師，不能與他會面。」今野證人說。

佐佐木吾郎拉了拉涼子的裙擺，示意她不要硬撐了。

涼子揚起臉來，繼續說道：「在真正的法庭上，你的委託人被追究的罪名不止一個。」

「是的。」

「在這些罪名中，應該也有殺人罪吧？因為大出的祖母在那場火災中喪生了。」

「正是。」

「你剛才為什麼沒有提到這一點？」

今野證人立刻作出回答：「對此我應該道歉。剛才，我擔心這會有損委託人的形象，所以沒有點明。」

「這可是事實。」

「是的，不過……」今野證人稍作考慮，「有個情況我要在此說明，因為機會難得。再說，我覺得這或許對大家的校內審判有幫助。請問法官，可以嗎？」

「請吧。」井上法官同意了。

於是，今野證人對著陪審團，而不是對著籐野涼子一人，說了起來：「我國司法制度遵循罪刑法定原則，國家不能追究國民未經明文規定的罪責。而且，刑法意義上的『殺人罪』需要根據採取行為並使人喪命時，嫌疑人是否具有殺人意圖來判定。」

陪審員們全都聽入了神。

「這個『殺人意圖』有兩種，在法律上的認定標準有所不同。首先說第一種。」

今野證人豎起了右手的一根手指。

「被追究殺人罪的犯人，在作案時應具有殺死對方的明確意圖。要驗證這一點，可以根據本人的供述，也可以依據犯人是否制定過殺人計劃、是否準備了殺人凶器、是否事先公開宣稱要殺死受害人等類似的言行、旁證和物證來進行判斷。然而……」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種情況就沒那麼直截了當了。犯人明知自己的行為可能導致某個人死亡，卻依然實施了該行為，結果確實造成了人員死亡。這種意志被稱為『未必故意』，如此致人死亡的情況一般被判定為『具有未必故意的殺人意圖』。」

野田健一走到放在前方的黑板前，寫下關鍵詞。

「謝謝！」今野證人道了謝。

「雖說都是些讓人頭痛的概念，還請大家借此機會學習一下。也就是說，有意識地採取某種行為，結果導致他人死亡，但在實施該行為時並沒有積極的殺人意圖。不過，明知自己的行為會導致人員死亡，卻還是以『沒什麼大不了』或『迫不得已』為緣由付諸實行，便是『未必故意之殺人意圖』的認定標準。」

一直緊鎖眉頭專心聽講的陪審員蒲田教子突然舉起了手。

「對不起，這個有點難。」

「哦，哪裡不明白？」

「即使沒有殺人意圖，也會有由於事故等原因導致人員死亡的情況，對吧？」

「是啊。很遺憾，確實有這種情況。」

「這種情況並不構成殺人罪吧？」

「是的，不構成殺人罪。由事故導致人員死亡的情況會追究過失致死罪。所謂殺人罪，是在有意殺人的情況下才追究的罪名。」

「可是，『未必故意』也不是有意殺人，只是偶然造成了人員死亡，不是和『過失』一樣了嗎？」

今野證人的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問得好。可是，『過失』致死和『未必故意』致死還是不一樣。前者的行為本身就是無意的，而後者是有意為之。雖說出現人員死亡的結果都是偶然，但後者在前期階段，可能致死的行為本身卻是故意的，並非一時馬虎。人的意志在這一瞬間發揮了作用。」

「哦，是這樣啊。」教子嘟嚷道，「在這一點上不一樣。我好像有點懂了。」

旁聽席響起了久違的笑聲。

今野證人苦笑道：「你雖然在努力地弄懂這些概念，可我要遺憾地告訴你，對犯人是否有意圖的判斷，依賴於犯人事先對『自身行為會造成人員死亡』的認識程度，而這種判斷是十分困難的，無論檢方還是辯護方，都必須切實地加以證明。」

連坐在蒲田教子身邊的溝口彌生也點起了頭。

「即便對法律專家而言，這也是個難題。老實說，我也在學習這方面的判例。因為我的委託人正是根據這一標準被認定『具有殺人意圖』而遭到殺人罪起訴的。」今野證人重新面對涼子說道，「本案的檢察官認為，我的委託人已經預測到在大出家縱火會造成人員死亡，卻沒有改變計劃，為了獲取報酬實施縱火行為。但我的看法不同。我認為檢察官的事實認定發生了偏差，大出勝的母親沒能從火災中逃生，是我的委託人無法預測的意外變故，我準備依此為他辯護。」

「就因為你的委託人是不會燒死人的『煙火師』？」涼子問道。

「是的。」看著涼子的眼睛，今野證人微微一笑，「我聽說在校內審判的法庭上，有時會無視真正法庭的死板規則。」

「不是『有時』，是一直在無視。」井上法官說道，「所以陪審員會在不徵求我意見的情況下，直接向證人發問。」

蒲田教子縮起脖子。

今野證人笑了起來：「是嗎？那好吧，我現在向法官提出一個請求。我可以向檢察官籐野同學提問嗎？」

「可以。」籐野涼子搶在井上法官之前作出答覆。

今野證人看著涼子的眼睛，問道；「你為何要執著於我的委託人因殺人罪被起訴這一點呢？」目光溫和，卻能夠深入對方的內心。

涼子沒有避開他的眼神，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因為我覺得，如果他是個殺人犯，那他的證言並不可信。」

今野證人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感謝你坦率的回答。」

涼子垂下眼簾：「交叉詢問到此為止。」

「需要再次進行主詢問嗎？」

「不需要。」神原辯護人答道。

「既然如此，就請今野證人退庭。謝謝！」

今野律師最後掃視了一遍陪審員們的臉，對他們點了點頭，離開證人席，走到辯護方席位跟前。他主動朝站起身來的神原辯護人伸出手，和他握手。隨後輕輕拍了一下滿臉通紅的野田健一的肩膀，向大出俊次打了個簡短的招呼，邁開堅定的步伐，頭也不回地沿著來的路線走出體育館的後門。

「休庭。下午一點繼續開庭。」

在法庭如同突然甦醒般的喧囂中，只有涼子一人呆呆地坐著。時間彷彿停止了。

·

午休時，被告大出俊次換上了一件筆挺的校服襯衫，紐扣一個個全都扣上，褲子也不再邋遢地掛在胯上，而是用皮帶死死勒在腰間，連頭髮都整理過了。然而即便如此，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在短時間內也很難糾正過來，還顯得特別心神不寧。在驗證身份和宣誓的時候，他還是站沒站相，說起話來嘟嘟囔嚷的。

態度端正一點好不好？涼子不由得在心中呵斥道。自己的名字總該大聲地說出來吧。

「被告，請在證人席上坐……」

神原辯護人竟然粗暴地攔住了井上法官的話頭：「不，被告應該站著回答問題。現在就開始詢問。」

旁聽席上到處有扇子和手帕在飛舞。神原辯護人繞過桌子，來到前方。他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拿。

「被告，上午今野努證人的證言，你都聽到了吧？」

被告抬起下巴，點了點頭。

「請回答。」

「聽到了。」

「被告，你自己還記得去年聖誕夜的事嗎？」

大出俊次哼了一聲：「聽人提起，覺得好像有這麼回事。」他嘟囔著，用手撓了撓耳背。

「就是說，你自己並沒有清晰的記憶，是嗎？」

「我要是記得，早就說了。」

「這可是關係到不在場證明是否成立的大事。難道你沒有努力回想過嗎？」

被告撅起嘴，不由自主地晃動著雙腿。

「那麼，剛才聽了今野證人的證言，你有沒有回想起來？」

「嗯，有那麼一點。」

「那天夜裡，你用微波爐加熱的是什麼，想得起來嗎？」

被告又小聲地哼了一聲。

「還能想起廚房遇到的那位客人的模樣嗎？哪怕一丁點也好。」

「不記得。」被告賭氣似的說，「那種雞毛蒜皮的事情，誰會記在心上啊。」

「對你來說，這事關重大，絕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們家經常有老爸的客人來，我到了半夜才起來吃晚飯也是常有的事。」一心急，嗓音就變高了，大出俊次的孩子氣暴露無遺，「怎麼可能一一記……」

「明白了。」神原辯護人雙手抱胸，盯著被告，「被告不記得自己在去年聖誕節深夜裡做的事情，是吧？明白了。下面來確認一下被告沒有做過的事情，可以嗎？」

大出俊次又撓了撓耳背。

「那天夜裡，被告到本校來過嗎？」

「沒來過。」

「到樓頂上去過嗎？」

「沒去過。」

「遇見過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嗎？」

「誰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沒見過他們？」

「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見過柏木卓也嗎？」

「沒見過。」

「有沒有將柏木卓也帶到屋頂上去？」

「怎麼可能……」

「請回答，有沒有將柏木卓也帶到屋頂上去？」

「沒有。」

「有沒有將柏木卓也從屋頂上推下去？」

被告瞪起眼睛盯著神原辯護人。神原辯護人也盯著他看。

「沒把他推下去。」大出俊次用朗讀劇本似的腔調回答道。真是個蹩腳的演員。由於演技太差，看起來反倒像真的一樣。神原和彥和大出俊次到底綵排過幾次？他到底是怎麼把無可救藥的大出訓練成這樣的？

「被告有沒有殺害柏木卓也？」

陪審員們全都繃緊了臉——事到如今，用不著這樣吧？

大出俊次回答道：「沒有。」

「可是，井口證人說，被告在柏木死後，說過『是我幹的』，還記得嗎？」

「誰他媽的……」一生氣就禁不住高聲叫喊起來。他隨即意識到這樣不妥，於是馬上閉上了嘴，喘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怎麼能把這種話當真呢？井口那小子明明也知道嘛。」

「這麼說，被告確實是對井口證人說過『是我殺了柏木』這樣的話？」

「誰知道？早忘了。誰會把那種無聊的玩笑話記在心上呢？」

「你是說，即使說過，也是開玩笑的，是嗎？」

「當然如此。」

「被告並沒有殺害柏木卓也，是嗎？」

「你怎麼囉唆個沒完了，煩不煩？」

一直瞪著被告的勝木惠子，聽到這裡眨了眨眼睛。

神原辯護人繼續以平淡的口吻問道：「然而，被告被冠上殺害柏木卓也的罪名，來到了這個法庭。你覺得這是由什麼原因導致的？」

「這還用說？還不是為了那封胡說八道的舉報信？」

「是因為那封無中生有的舉報信嗎？」

「是啊。」

「也就是說，被告是被那封舉報信冤枉陷害了，是嗎？」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被告說道，「我不是早說過，我是被人陷害的嗎？」

「為什麼會被人陷害？」

面對神原辯護人銳利的反擊，大出明顯露怯了：「為什麼？」

「我在詢問被告你如何理解寫信人的動機。舉報被告的人，為何要花如此心思撒下彌天大謊？」

被告靈巧地晃著腿，眼神卻游移不定，分明在逃避神原辯護人的視線：「我怎麼會知道？這種問題，你要去問寫舉報信的人。」

「我在詢問被告你的意見。為什麼會遭人陷害，這其中的緣由，被告自己能否想到什麼線索呢？」

所有在場者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被告的臉上。被告則不停地閃爍躲避。涼子咬住了嘴唇。這樣的詢問他們也排練過嗎？由神原辯護人編排好，大出完全心知肚明……

可不知道為何，坐在神原辯護人身邊的野田健一也和涼子一樣咬緊嘴唇，連下嘴唇都看不見了。

「我再問一遍。被告，你是否知道自己為何會被人陷害？」

大出俊次沒有回答。他背部僵硬，肩膀上下聳動。

「各位陪審員，被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請大家記住這一點。」

神原辯護人一閃身回到桌子後方，「現在進入下一個問題。」

助手野田健一的眼神已由嚴肅轉為悲涼。對此，涼子有點納悶。野田，你這是幹嗎？

「接下來，我想確認被告以前的生活狀態，即在本校的種種行為。問題很多，被告請用『是』『不是』或『有』『沒有』來回答。如果我問的事情確實有過，就回答『是』或『有』；如果沒有，就回答『不是』或『沒有』。全部問題都可以這樣回答。」

事情交代得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語調冷峻異常。這也是事先商量好的嗎？這樣的對手戲都能應付，真是難為大出俊次了。

神原辯護人左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開後一邊看著一邊開始他的提問：「這是發生在前年四月末，被告剛成為本校一年級新生時的事情。被告在體育館後面抽煙，請問有沒有此事？」

一瞬間，旁聽席上的觀眾似乎都愣了一下，隨後稀稀落落地響起了笑聲。

「被告有沒有抽過煙？」神原辯護人抬起頭，換了個問題，「請回答。」

大出俊次低聲說：「有。」

「在同一年的四月中旬，你有沒有從一年級二班男生的鞋箱中偷出幾雙鞋，並扔進校門口的垃圾箱裡？」

旁聽席上再次響起笑聲。

「什麼呀，這是？」或許是遭到嘲笑臉上有些掛不住，被告的眼角發紅了，「這算什麼問題？這個跟審判有關係嗎？」

「請回答問題，請用『有』或『沒有』來回答。」

被告猛地回頭，朝正在笑著的人們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大出俊次的兇惡本性暴露無遺。

嘲笑聲真的平息了。然而，神原辯護人並沒有為被告的兇惡眼神所動搖。

「『有』，還是『沒有』？」

「沒有。」被告說話的口吻像在吐唾沬。

「下一件事發生在同年五月長假之後，」神原辯護人繼續問道，「放學時，你從背後踢飛一名一年級女生背著的書包，該女生跌倒後，你又踩住了她的後背，是嗎？」

旁聽席上的人們又是一愣，連笑聲都沒有了。

「你說什麼？」大出俊次聲音變了調，臉漲得通紅，他想走近辯護人……

「被告，肅靜！」井上法官及時制止了他，守候在被告左後方的法警山崎晉吾迅速向前跨出一步。

神原辯護人看著文件上的文字，語調平淡地問道：「這樣的情況，有還是沒有？」

「這是誰他媽的……」

「問題不在於『誰』。我問的情況，有還是沒有？請回答。」

「這是誰他媽告的狀？」

「你既然說『告狀』，就說明有過，對吧？各位陪審員，請你們如此理解。」

井上法官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往上推了推滑落的眼鏡。

「繼續詢問。同年六月，也是在放學後。你是否用雨傘毆打過兩名同班男生？還說，『看著就不爽，別在我跟前亂晃。』」

大出俊次直挺挺地站著。神原辯護人頭也不抬。

「誰知道呀……這種事。」

「回答是『沒有』，對嗎？」

「是啊，沒有。」

「好的，下一個問題。同年暑假，你伏擊了一名參加完社團活動後正要回家的同班女生。你搶了她的書包，威脅她，想要回書包就必須脫光衣服跳舞，有沒有此事？」

「小涼……」萩尾一美輕聲喊了一句，眼睛瞪得圓圓的，「這算怎麼一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

佐佐木吾郎輕聲道：「噓……安靜。」

「需要我將問題重複一遍嗎，被告？」

「沒有。」大出俊次說道，聲音很小，簡直像蜜蜂叫。

「你說的是『沒有』，對吧？」

「對。」

「請你大聲回答，讓陪審員們都聽得到。」

被告抬頭看了看陪審員們，臉上竟露出了一副膽戰心驚的神情。陪審團中回應他視線的只有勝木惠子，其他人不是低著頭就是在記筆記。高個子竹田陪審長和他的矮個子搭檔，則用嚴肅的眼神看著神原辯護人。

「是不是時間說得太具體，反倒讓你記憶混亂了？好吧，下面，我只問事件內容，請你用『是』或『不是’來回答。」

神原辯護人的語氣簡直冷酷無情。

涼子覺得脊背發涼。大出俊次是真的不知所措了。這場被告詢問是即興發揮的，沒有經過排練。被告做夢也沒有想到，在這樣的場合下，自己竟會被問到這樣的問題。

這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

辯護人的目的何在？

「你有沒有用拖把柄毆打過同班男生？」

「我什麼時候……」

「這樣的事情，有還是沒有？」

「沒有。」

「你有沒有將圖書館的書偷出去賣給舊書店？還對當時前來阻止的圖書委員說又不是你的書，再多管閒事就揍死你！』」

被告連耳朵都紅了，沒有回答。

「你有沒有從同學的書包裡偷走教科書和筆記本後扔掉？」

「沒有……」

「你有沒有將音樂教室的CD從窗口扔出去？」

「沒有……」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神原辯護人看著被告說了下去：「還笑著說，『這是飛碟。』」

「我沒做過這種事情。」

「有沒有打碎過校內的玻璃窗？」

「沒有。」

這一回答引發旁聽席上的一陣聒噪。

大出俊次臉更紅了，立馬改口道：「有。」

「吃午飯時，由於看不慣同學吃飯的樣子，就將牛奶倒在對方頭上。這樣的事情有沒有？」

有旁聽者發出刺耳的笑聲，但很快閉了嘴。

「有沒有從同學的課桌或書包裡偷過錢？」

勝木惠子對這個問題作出反應，害羞地低下了頭。

「有沒有在學校附近的商店裡偷過東西？」

「沒有。」

「那麼，你有沒有強迫同學去偷東西？」

被告低下頭，身體輕輕搖晃著，沒有回答。

「有沒有在校內敲詐過同學？」

「沒有。」

「那麼，有沒有在校外敲詐過什麼人？」

「這個嘛，有過一點點……」

旁聽席上的另一個位置響起神經質的笑聲。

「有沒有將同班男生拖進男廁所，把他的頭按在馬桶的水裡？」

不知從何時開始，大出俊次耳朵上的紅色消失了，血色正從他臉上迅速褪去。

「有沒有將同班女生拖進廁所，把她的臉按在地上，要她用舌頭把地面舔乾淨？」

陪審團中的女孩們，有的閉上了眼睛，有的用雙手蓋住了臉。

「有沒有對同班同學或低年級同學說過『去死吧』？」

沒有回答。

「有沒有說過『如果你不想死，就不要來上學了」

沒有回答。

「有沒有說過『我一看到你這張髒臉就想吐，別來上學了』？」

被告沒有回答。他僵住了。

「有沒有將低年級女生拖到空教室，用刀子逼迫她脫下內褲？」

被告沒有回答。

神原辯護人語氣依然平淡異常：「這樣的事，有還是沒有？請回答。」

「別問了……」一名陪審員說到。好像是溝口彌生的聲音，她似乎馬上要哭出來了。

「下面的問題，請回答次數，大致的次數就行。到目前為止，你動用過多少次暴力？所謂『暴力』是指對他人拳打腳踢，或者在走廊上用腳絆倒他人的行為。」

被告沒有回答。

「無法回答嗎？」神原辯護人問道，「是不記得次數，還是次數多到數不清了？還有……」神原辯護人看著文件說道，「有沒有罵過什麼人是『豬』？」

溝口彌生終於哭了出來。蒲田教子摟住了她的肩膀。

「有沒有罵過別人『醜八怪』或『妖怪』？」

大出俊次面如白蠟。

「被告，我在問你，請你回答！」

「我……」

「有沒有在學校裡對什麼人說過『我要殺了你』？如果有，說過幾次？」

神原辯護人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也沒有半點興奮和激動。這個人，似乎是沒有感情的。

「被告，請回答。」

大出俊次仰起臉，將呆滯的目光投向了神原辯護人，臉色慘白，連嘴唇都白得嚇人。

「我沒有殺死柏木卓也。」

「我問的不是這個問題。」

「我說過，我沒殺人！」

「沒問你這個！」神原辯護人提高嗓音，表情也發生了變化，「請認真聽清問題再回答。我剛才是這樣問你的：到目前為止，你有沒有在本校內恐嚇同學、動用暴力、開惡意玩笑、傷害他人、侮辱他人？這些情況到底有，還是沒有？你是承認，還是否認？」

你的回答是「有」，還是「沒有」？

「被告，請回答！」

大出俊次回答了，音量小得可憐，就像躲在角落裡用指甲刮擦物體發出的聲音一般。

「只是……稍稍搞些惡作劇罷了。」

涼子覺得，被告口中說出的這句話就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輕飄飄地朝旁聽席上空飛去。

只是搞些惡作劇罷了。

「你的回答可以理解為『是』嗎？」

被告說了一聲是。」

「你承認自己做過這些事情，是嗎？」

「是。」

神原辯護人吐出一口氣，掃視一遍陪審員們：「剛才我向被告提出的這些問題，只是他在校內做過的壞事——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惡作劇』的一小部分。還有許多類似的事實，一一確認會花費太多時間，我便在此加以省略。這些內容會以書面證據的形式提供給陪審團，請你們過後再仔細研究。」

說完，神原辯護人「啪」的一聲，將手裡的文件放回桌面。

「允許提交書面證據。」井上法官說道。

「被告，」神原辯護人喊道，朝著低著頭，身體僵硬，勉強才能挺立住的大出俊次，「你還記得，你在『稍稍搞些惡作劇』的時候，對方有什麼反應嗎？記得對方的表情嗎？記得對方說過些什麼嗎？」

被告沒有回答。

「你覺得，他們也跟你一樣，認為這種惡作劇很有趣嗎？」

此刻，法庭裡只能聽到神原辯護人的聲音。

「他們也跟被告你一樣笑著嗎？」

反正只是些惡作劇罷了。

「那些被你毆打的人叫過痛嗎？他們哀求過你，要你放過他們嗎？那個被你逼著脫衣跳舞的女生，曾經哭著抗拒過嗎？被告，你一定看到過，聽到過。」神原辯護人繼續說道，「因為，如果對方沒有一點反應，你的惡作劇就不好玩了，不是嗎？」

大出俊次沒有回答，只是僵硬地站立著，動彈不得。

因為這裡是法庭，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無辜而主動走上的法庭。

因為無數人的視線將他釘在了那裡。

「被告在以前的學校生活中，有過被什麼人怨恨的經歷嗎？」

沒有回答。神原辯護人也沒有馬上說下去。法庭一片寂靜，涼子甚至聽到了大出的呼吸聲，如同打嗝一般不均勻的呼吸聲。

「下面換一個問題。被告知道什麼叫作遭人怨恨嗎？」

勝木惠子看著大出俊次。她無能為力，只能默默地望著他。

「被告有沒有考慮過，由於你的惡作劇，會有人對懷恨在心？」

有沒有考慮過那些受到被告暴力行為傷害的人們的心情？

「被告有沒有想過，你曾在本校這個小社會裡，做過許許多多的錯事？」

大出俊次的肩膀不自然地動了一下。

「被告有沒有想過，正是你的那些錯誤行為導致了這個結果？」

神原辯護人攤開雙手，指示整個法庭。

「被告有沒有想過，正是那些錯誤行為讓你站在了這裡？」

大出俊次的頭沉得更低了，根本不看神原辯護人的臉，牙關咬得緊緊的。

「確實，被告遭人陷害了。儘管沒有殺死柏木卓也，卻被人在編造的舉報信中明確地指認為殺人兇手。這當然是一種不正當的做法，畢竟舉報人聲稱自己親眼目睹了子虛烏有的事件，以此來告發被告。那這又是為了什麼呢？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呢？」神原辯護人重複了這個問題，「因為對舉報人而言，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是一個將毫無顧忌地用惡作劇傷害他人，踐踏他人人格和尊嚴並以此為樂的被告，趕出城東三中這個小社會的絕好良機。難道不是嗎？」

神原辯護人是在用提問的形式嚴厲指責被告。

「被告是被人陷害的，而且，陷害被告的機會掌握在每個人的手中。只要是受過被告的傷害，對被告充滿怨恨的人，都能寫出類似的舉報信。因此，到底是誰寫了舉報信，這個問題根本沒有必要深究。無論誰來寫，都不值得大驚小怪，難道不是嗎？」

被告陷入徹底的沉默，沒有回答。

為了確定被告不會回答，神原辯護人等待了一段時間，才再次對陪審團說：「被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請各位陪審員記住這一點。我的主詢問結束了，請檢方進行交叉詢問。」

神原辯護人坐了下來。

這時，旁聽席上出現一陣騷動。一排排坐著的人們如同激盪起的波浪一般散開了。涼子回頭看了一眼，就如突然驚醒一般站了起來。

三宅樹理從椅子上滑到了地板上，似乎暈了過去。尾崎老師將她抱起，呼喚著她的名字。樹理的母親也邊哭邊喊女兒的名字。

「法警！”

沒等井上法官高喊出聲，山崎晉吾已經採取了行動。籃球社的志願者們也跑了過去，嘴裡直喊著：「救護車！救護車！」

到場者全都陷入了不安只有井上法官一人故作鎮靜。他敲了一下木槌，高聲宣佈：「肅靜！休庭十分鐘。

·

將三宅樹理攙扶出去後，法庭漸漸恢復了平靜。直到審議重新開始，期間過去了不到一個小時。救護車穿過堅守在校門外等待庭審結束的記者群開了進來，將一名暈厥的女生運送出去。這幅情景，不引發騷動反而會讓人奇怪。法庭上到底出了什麼事？面對狂風暴雨般席捲而來的追問，代理校長岡野不得不再去校門口回答記者的提問。

北尾老師將井上法官單獨叫了出去，好久都沒回來。終於現身的井上法官卻一臉彆扭，就像肚子被人揍了一拳似的，坐到法官席後也是一動不動地發著呆。

辯護方席位上的景象簡直像在辦喪事。神原和彥看著自己的腳尖，默默地坐著。野田健一臉色蒼白，一個勁寫著什麼。大出俊次則像個石頭人一般僵硬，臉上並無怒色，彷彿真的變成了石頭。

「校內審判還能繼續下去嗎？」萩尾一美咕噥道。這時，在攙扶三宅樹理出門時跟在一旁，一度消失了的山崎晉吾又小跑著回來了。他的襯衫後背已被汗水濕透。

山崎晉吾來到法官席，對井上法官耳語了幾句。井上法官的銀邊眼鏡閃出一道寒光。

「明白了。」

點了點頭後，井上法官站起了身。山崎晉吾回到了他的崗位。井上法官敲了一下木槌，對法庭喊道：「對被告的詢問重新開始。請被告到被告席……」

涼子從座位上站起身，攔住他的話頭：「對不起，法官，我方不需要交叉詢問。」

井上法官瞇起眼睛，緊盯著涼子問道不要緊嗎？」

「不要緊。」

「以後可不能重來。」

「明白，檢方沒有問題要問被告。」

為了這個法庭，也為了弄清真相，已經沒什麼可問的了。

「既然如此，今天的審議到此為止。」井上法官再次敲響木槌，掃視一遍全場，「此次校內審判，明天十九日休庭一天，後天上午九點重新開庭。」

簡單交代一句後，井上法官掀起身上的黑色尼龍長袍，從法官席上跳了下來。涼子追在他身後，神原和彥也追了上去。

「井上！」

「叫我法官。」

井上法官轉到辯護方的黑板背後。涼子和神原也跟了過去。

「我正好有話要對你們說。」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鬆開長袍的繫帶後，井上法官小聲說道。

「為什麼要休庭？」神原和彥問道。

「如果明天不休庭，說不定就開不了庭了吧？」

井上法官毫不掩飾地生起氣來：「不是不開庭，籐野，你可不要看扁我了。我以年級第一的自尊心起誓，一定會將此次校內審判撐到終審為止。我一定會讓陪審團作出判決。」

「可是……」

「不停一停，事態會很難收拾。」井上法官歎了一口氣，「三宅樹理那副模樣，外面已經鬧翻天了。如果明天繼續開庭，恐怕就攔不住那些記者了。」

「所以岡野老師他……」

「是的，是代理校長建議我們這麼做的。我們也不得不妥協。」

用一天時間能完成冷處理嗎？

「這只能交給代理校長和北尾老師去處理了。北尾老師會說話，能應付得來。比如三宅樹理的問題，他會逢人就說，『體育館裡太熱，有一個女生中暑了。』」井上法官露出了與年級第一身份不太相稱的輕薄笑容，「還好暈倒的不是籐野你。」

「我幹嗎要暈倒？」

「這不是明擺著嗎？都毫無勝算了。」

涼子看了看辯護人而不是法官。看到剛才一直面無表情的神原和彥，現在總算露出一點窘迫的神情，她反倒覺得放心了。可隨即她又為自己的這番想法生起氣來。

「現在下結論為時尚早。應該說，勝負未分。」

「還好……」神原和彥嘟嚷道。

這次輪到法官和檢察官一起看辯護人了。

「什麼『還好』？」

「我是說，還好審判能繼續下去。」

「神原，打起精神來！從剛才起你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神原回過神來，用手背擦了擦汗，笑道：「詢問時，我一想到大出會不會朝我撲過來，就害怕得不行。」

「你倒是沒事，說不定野田正替你挨揍呢。」

「啊，不好。我去休息室一下。」說完，神原和彥就跑開了。

體育館入口處被旁聽人員擠得水洩不通，其中有一些或許將會在校外接受記者的採訪。對於今天法庭上的問答內容外洩，必須做好一定的心理準備。

「北尾老師提出，二十日的審理也採用非公開的方式，可估計這很難做到。」井上法官嘀咕的這句話，涼子沒有聽進去。

「井上。「

「怎麼了？」

「你覺得剛才的被告詢問，大出事先知道嗎？」

井上康夫沒有回答。

「你認為神原列舉的那些都是事實嗎？對於大出他們做的壞事，神原他們真能收集得這麼詳細？他們有那麼多時間嗎？」

「他們不是有很多支持者嗎？如果真想收集，應該能夠辦到。有些事，連我們都聽說過吧？」

「聽說到的只是傳聞，並沒有得到證實。」

「就算是傳言，像那樣連珠炮似的問出來，讓大出聽得面無人色，效果也是一樣的吧？」

「那麼，你認為那些都是編的？」

「不是編的，是傳言。我熱死了，還是離開這兒吧。」井上法官露出疲態，「你們要在休息室消磨些時間再回家。小心點。」

「明白。」

出了體育館，就能看到圍住學校的鐵絲網外面停著好幾輛電視台的實況轉播車。人群、人群、人群。車輛彷彿漂浮在人的海洋裡，一陣陣噪音隨著濕熱的夏風一同湧來。涼子只覺得渾身發軟。

佐佐木吾郎正在檢方的休息室裡吃便當，萩尾一美則在閱讀一些書面證據。

「小涼，你幾乎沒怎麼吃午飯。現在還是吃一點吧？這便當不錯哦。」佐佐木吾郎指了指色彩豐富的便當，這些都是豆狸校長叫人送來的午餐，每天的菜色還都不一樣。

嘴上說好吃，可吾郎吃得並不香。

三人等待著外頭平靜下來。涼子放空腦子，趴在桌上睡覺。一美一邊讀證據一邊記筆記，對筆記又擦又撕，最後摘起了開叉的頭髮。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響起，北尾老師的臉探了進來。

「籐野，有時間嗎？」

沒戴領帶，穿著浸滿汗水又皺巴巴的襯衫的北尾老師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你出來一下，有話跟你說。」

「哎？」萩尾一美驚叫道。讓她感到驚奇的當然不是北尾老師，而是背後那個人。

順著萩尾一美的視線，佐佐木吾郎也看了過去：「是電器店的那個大叔！」

涼子一臉驚訝地看著那個人。北尾老師抓住涼子的胳膊，將她拖到走廊上，緊緊關上了休息室的門。

「這位是小林先生，電器店的老闆，他有話要跟你說。」

小林電器店的大叔？就是那家門前有電話亭的電器店？出事那天，給柏木卓也君打的那些電話中的一通，就是從他的電器店門前的電話亭打出來的。

「我不會旁聽你們的談話。不過，你們談完後，我要送小林先生到外面去。我會在前面等著。」說完這些，北尾老師就逕自離開了。

「你就是檢察官吧？」小林電器店的大叔穿著白襯衫和灰褲子，光腳趿著一雙涼鞋。

他的年紀大概六十歲上下，頭髮花白，太陽穴處流著汗，嗓音略帶沙啞。他不住地眨著眼睛，輕聲對涼子說話，彷彿涼子是一件易碎品，只要他大聲說話就會破碎似的。

「是的。」

「一開始，我去跟那邊說了，也得到過老師的允許。誰知那孩子說，這話得跟你說。」

什麼意思？「那孩子」是誰？

「你們可真了不起，這麼難的事情都能做。」

這位電器店的大叔按住了自己的手。他似乎很想撫摸涼子的腦袋，但又覺得這樣太不禮貌，所以硬生生忍住了。

「其實，到底怎麼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就是那孩子。」小林大叔說，「今天早晨的電視新聞說，打了你們老師的那個人又闖到學校裡來了。其實我女兒是三中畢業的，我孫子也在這兒上學。我有點擔心，就跑來看看。誰知那孩子也在，我大吃一驚。」

不祥的波濤在涼子胸中翻滾。「那孩子」到底是誰？

「剛才那孩子，就是教室裡的那個男孩，不是到我店裡來過嗎？帶著照片，大概十天之前。」

涼子點了點頭。

「他帶照片來給我看，問我還記不記得去年聖誕夜在我家店舖門前的電話亭裡打電話的人。」

對啊，佐佐木吾郎去確認過，帶著柏木卓也和大出他們三人幫的照片。

「更早一點的時候，有個叫野田的孩子也拿著照片來過。就是在體育館裡，坐在你們對面的那個。」

「嗯，我知道。您說的是辯方的野田。」

「他們帶來的照片裡都沒有那孩子，所以我沒有認出來。」大叔邊說邊交叉著手指，顯得焦急又困惑，「可是，今天在體育館裡看到他的臉，我就想起來了。一聽他說話，我立刻想起來了，可是……」

這種事可以對你說嗎？你只是個初中女生啊。

涼子似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那孩子是誰？

「大叔，不，小林先生。」

「你叫我大叔好了。我和你們的總務很熟。就是巖崎總務，還記得嗎？」

那孩子，是誰？

「大叔，你今天在這裡看到那個聖誕夜在電話亭裡打電話的男孩子了？」

小林大叔點了點頭。

「那孩子，是誰？」

「就是那邊的另一個孩子，那個能說會道的孩子。」電器店老闆微笑起來，「在電話亭裡看到他時，他可是戰戰兢兢的。」

涼子渾身顫抖，舉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嘴。

怎麼可能？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可是……

有啊，就是有。這樣的話，所有細節都能對上號了。之前的好多事情，那些離奇巧合又難以理解的事情，都能得到解釋了。

是的，一切都說得通了。之前那種雖然並不具體，卻總像門縫裡吹進的冷風一般威脅涼子內心的不安，以及努力壓抑不安時總會留下的淡淡陰影，如今全都消失了。

他應該知道真相。

他才是事件真正的當事人。

這種時候，人們常常會用「眼前一亮」來形容自己的感受，可涼子的眼前一點也不明亮。相反，她感到自己如同面對著一面巨大的牆壁，視野被遮擋，眼前一片黑暗。

黑暗中掠過許多記憶。不，應該是一些記憶的片段。各種各樣的場景和聲音，以及涼子到目前為止的經歷和感受。

其中最清晰，清晰得幾近殘酷的，是在日比谷公園噴水池前的那番對話。

你認為那名在小林電器店前的電話亭裡打電話的少年是誰？在涼子的追問下，神原和彥是這樣回答的——

「那個就是本人。」

他看著涼子的眼睛，重複道——

「是本人。」

當時，涼子沒聽懂這句話的含義。神原和彥說話向來有板有眼，用詞清晰明瞭。然而，那時他用了「本人」這樣模稜兩可的說法。

所以涼子反問他一句：「你是說柏木嗎？」

對此他認可了，說了聲：「是的。」

然而，他的臉上卻露出些許失望的神色。

「本人。」

那句話的真實含義應該是：是本人，就是現在站在你眼前的我。

可是，涼子當時想到的是柏木卓也。因為當時，她覺得不可能是別人。那是不可想像的。

籐野同學，你沒有猜中。

所以他才會失望，會沮喪。籐野同學，你怎麼也沒發現呢？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外界的聲音從涼子的耳畔消失了。她只能聽到自己內心的疑問。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6

八月十九日 校內審判·第五天（全天休庭）

·

涼子的模樣有些古怪。

對此，籐野剛當然有心理準備。畢竟將今野努律師介紹給辯護方的就是自己，涼子應該很快察覺到了這一點。如果涼子要發牢騷，說幾句「不公平」「手段卑劣」之類的話，自己也只能全盤接收，誰叫自己偏袒了辯護方呢。

然而，女兒並沒有發牢騷。別說指責或抗議，簡直連話都不想跟他說。昨天的審議結束後，她的模樣就發生了明顯變化，眼神和表情都和以前不一樣了，看上去絕不是由於單純的緊張或激動導致的。

「你聽她說過些什麼嗎？」大清早，趁女兒們還沒起床，籐野剛向妻子邦子求助。

「校內審判的事嗎？」

「這還用問嗎？」

「如果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去問涼子好了。」

「涼子昨晚又通宵了？」

「自從開始組織校內審判，她幾乎每天都在開夜車。難道要我一直對她嘮叨個沒完嗎？」

「奇怪了…籐野剛嘟囔道，「昨天庭審結束得早，可她回來得特別晚。」

涼子一直到天色徹底變黑之後才回的家，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出於父親對女兒的擔憂，籐野剛原本想和她一起回家，所以庭審結束後在操場角落裡等了一會兒，卻不見女兒出教學樓，便只好先回家。

「從那以後，她就基本沒說過話。」

吃晚餐時，涼子也相當心不在焉。吃完後，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還不停地打電話。籐野剛看到電話主機的通話燈一直在閃爍，還頗為擔心地看了許久。

邦子臉上露出正在斟酌字句的表情：「是叫『公訴意見』吧？

「怎麼了？」

「她說該準備了，心裡想的全是這個。」

籐野剛覺得應該不止於此。

「你看她臉上，簡直像犯人徹底招供後的表情。」

邦子瞪起眼珠子：「不要打這種不吉利的比方。」

籐野剛一連幾天都去學校旁聽，手頭的工作全都推給了同事。今天全天休庭，本該早點去警察署上班，可他還在磨蹭。他總覺得不看到涼子的臉，和她說上幾句話，心裡就不踏實。

上午八點左右，涼子終於走出房間，逕直跑進浴室，不一會兒又用浴巾擦著頭髮跑了出來，估計是沖了個淋浴。

「哦，早啊。」由於睡眠不足，涼子的眼皮有些發腫。

籐野剛剛想問「你的臉怎麼了」，可沒等他說出口，翔子和瞳子也都起床了，家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吃過早飯，涼子又跑進自己的房間，換了一身校服。出來時，肩上還背著書包。

「要出去嗎？」母親邦子問道。

「是的，中午會回來。」

「去學校？」

「嗯……」

「一個人出門，沒事嗎？」

「我陪你去。」說著，籐野剛站了起來。

涼子並未拒絕，對母親說了聲「我走了」，便朝大門走去。

來到門口，涼子蹲下身子換鞋。

「爸爸送你去吧，說不定記者們還在那兒守株待兔。」

「沒事，我不去學校。」

「哦，我想也是。」

籐野剛早就聽出涼子剛才那個「嗯」是假的。我可是專業的，才沒那麼好騙。

「你要去哪裡？」

涼子把運動鞋的鞋帶系得端端正正。

「今天休庭吧？休息一下不好嗎？」

「有些事必須做。」

「要去哪裡？」

涼子站起身，背對著父親說：「野田家。」

籐野剛在驚訝的同時，又覺得可以理解：「事到如今，還要和辯護方商議嗎？」

涼子的手搭在門把上。

「打算撤訴嗎？」

握住門把時，涼子的後背顯得有些僵硬：「怎麼可能。」

「那還有什麼可商量的？」

無論涼子多大了，也不管她多麼優秀，對籐野剛而言，她依然還是個小孩。然而，這個女孩此刻猛地回過頭，眼中射出銳利的光芒。

「我會在明天的法庭上公之於眾。」

籐野剛也開始穿鞋：「你等一下，我送你過去。」

「野田又沒被媒體盯上，不用那麼緊張。」

父女兩人一跑到街上，附近一根電線桿背後就跑出一男一女，大概是記者和攝影師。籐野剛摟住女兒的肩膀，將追上來打招呼的一男—女扔在一旁，兩人一起坐進一輛正好路過的出租車。

「很近的……」

「這種情況下，需要故意繞點道。」

直接開過去只需支付起步價，然而，他們故意讓出租車兜了幾個圈子。

「為什麼野田沒被盯上呢？」

「不知道，或許因為他不起眼吧。」涼子的視線很僵直。

「你們要商議什麼？」

沒有回答。籐野剛原本只是想試探一下女兒的反應，見她不想回答，也就不追間了。

「有什麼爸爸幫得上忙的嗎？」

「沒有。」涼子立刻回答後，又補充了一句，「謝謝。」

還沒進入野田家所在的地區，為了謹慎起見，籐野剛叫停了出租車。涼子也默默地跟著下了車。

兩人邊走邊留意周圍的動靜。走上一條兩旁都是外觀相似的商品房的大道，涼子指著一棟二層建築說：「就是那兒。」

這時，一輛小汽車從路的另一頭緩緩駛來，放慢速度後停在了野田家門口，副駕駛座位旁的車門打開』神原和彥從車上跳了下來。

—下車，神原便發現了涼子和籐野剛，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這孩子看上去也很累。和涼子不同，儘管他的眼皮也有些腫，卻沒有倦怠之色，只是單純的疲勞。他身上的力氣似乎全跑光了，就像完成重大任務後突然放下心來。

籐野剛越發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檢方尚未舉手投降，審議並未結束，他為什麼會感到放心呢？

「早上好！」神原和彥對籐野剛鞠了一躬。野田家的大門打開，野田健一探出頭來。他沒有向籐野父女寒暄，而是對神原坐的那輛汽車的司機打了個招呼。籐野剛感到十分驚訝。

「爸，你別管了。」涼子快步朝辯護方兩人走去，你還是快點去上班吧。這幾天你一直來旁聽，工作都推給紺野了吧？」她又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補充道，「不是今野律師，是我認識的那個紺野。」

籐野剛極力裝出面無表情的模樣，可站在野田家門口的神原和彥卻蜷縮起了身子。涼子聲音很小，他應該聽不到吧？

健一拉了拉神原的胳膊，涼子追上他們，還對汽車司機招呼道：「早上好，河野先生。」

「請進！」健一也向那人招呼道，然後才對籐野剛說，「早上好，對不起。」

需要道歉嗎？

那個叫河野的男人下了車。

「車在那裡停上三十來分鐘應該沒事，請吧。」野田健一說完，逃也似的縮回屋子裡頭去了。頭頂上二樓窗戶的窗簾被拉開，有個人影晃動一下，窗簾又很快被拉上了。那估計是健一的家人。

三個初中生消失後，路上只剩下籐野和河野兩個男人。

「呃……我說……」

這個叫河野的人穿著襯衫，沒戴領帶、褲子和皮鞋看上去相當值錢，年齡大概五十不到一點。

「你是涼子，不，籐野檢察官的父親吧？」

「是的，我是涼子的父親。」

「呢……我……」

他拍了拍襯衫和褲子的口袋，慌慌張張地跑回到汽車邊，打開駕駛室的門，拿出一件外套。

「名片，名片。」他一陣忙亂，搞得滿頭大汗，「其實，我是幹這個的。」

接過他遞上的名片，籐野剛皺起了眉：「調查偵探事務所？」

「是的。說是你籐野先生的同行，好像有點厚顏無恥。」

「這麼說，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

「聽涼子說起過。」

籐野剛看看名片，再看看河野的臉，又將視線移到野田家的大門上，問道：「你也要參加涼子他們的商議嗎？」

「哦，這個嘛，呃……」河野撓了撓頭，汗水從他的腦門上淌了下來。

這時，大門突然打開，涼子現身道：「河野先生，你快點。」催了一聲偵探後，涼子又朝自己的父親發難道：「爸，你別在這兒搗亂了。」

「什麼？我搗亂？」

涼子指著父親說道：「辯護方不是利用過你這個大人了嗎？難道我們就不能用一會兒嗎？」

就在籐野剛目瞪口呆之際，那個叫河野的偵探撓了撓頭，說了聲「對不起」，便走進了野田家。

這到底是要幹嗎呀？

·

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辦公室裡，早會結束後，佐佐木禮子呆坐在好多天堆積起的一大堆文件前，極力克制著打哈欠的衝動。

「大清早就這副模樣，可不是個好兆頭。」

聽到莊田警官不無揶揄的招呼，禮子笑了：「唉，大概是熱傷風了吧。」

「那是，每天都跑體育館，能不熱傷風嗎？」

佐佐木禮子的眼前，攤放著旁聽校內審判時記的筆記，以及根據這些筆記開了個頭的旁聽報告。雖說不能為此影響本職工作，可昨晚她也在寫這些材料，還邊寫邊重讀以前的內容，不知不覺又幾乎干了個通宵。

「快要終審了吧？」莊田警官倒了杯涼茶遞給禮子，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是啊……雖說今天的休庭屬於突發事件，但審議的難關應該已經過了。」

到昨天針對被告本人的詢問為止，證人詢問的階段接近尾聲。重要證言悉數出現，判決的方向基本明確。

為了大出俊次，神原和彥在辯護中使盡渾身解數。現在，禮子對這個長著女孩臉的小個子少年起了敬畏之心。

神原和彥揭示了大出俊次不在場征明成立的可能性，確定校內審判發展的方向。作為辯護人，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可以功德圓滿了，可他沒有滿足。他並未將大出俊次塑造成一個純粹受冤枉的犧牲品。為了證明大出遭人陷害的可能性，他還使出狠招，讓大出充分認識到自己是個即使遭人陷害也無話可說的壞蛋。這番毫不留情的指責，使他的辯護變得完美無缺，無懈可擊。

禮子昨天也去旁聽了，還跟隨津崎先生一起去探望被救護車接走的三宅樹理。即使沒見到樹理本人，也和尾崎老師交談過一會兒。

「三宅沒事。她很理解今天聽到的內容，只是感到震驚而已。」

聽到神原辯護人的那些話，坐在旁聽席上的樹理心頭會湧出怎樣的感情？她能理解神原這麼做的目的嗎？能理解神原是為了誰，才如此無情地指責被告嗎？

神原是為了你，是為了讓你聽到這一切，才那樣問的。

樹理她明白嗎？

「佐佐木警官？」

聽到喊聲，禮子回過神來，慌忙用手擦了擦眼睛，說道：「明天將發表公訴意見，並展開最後的辯論。校方如果能用今天一天時間壓制住媒體就好了。」

「辦法倒是有一個……」莊田說道。

禮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什麼辦法？」

「調虎離山。」莊田的嘴角掛上一絲微笑，「要是佐佐木警官願意做同謀，倒是可以向岡野校長建議一下。」

佐佐木禮子探出身子：「行啊，快說吧。」

「一拍即合，好！」莊田突然一臉嚴肅，「佐佐木警官，在此之前，我可以確認一件事嗎？」

「什麼事？」

「在校內審判之前，你認識那個叫神原的辯護人嗎？或者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怎麼會？」佐佐木禮子笑著搖了搖頭，「雖然聽說他是本地區的，卻不是個需要我們去關照的孩子。」

「是啊。」莊田點了點頭，「這麼說，我的記憶應該沒錯。」

「怎麼了？」

莊田警官猶豫了一下，將臉湊了過來，還壓低了聲音。禮子見狀，不由自主地學起了他的樣子。

「大概在八年前，我在赤阪北署的時候，曾遇到過一件十分遺憾的事件。」

一個酒精中毒的男人打死了自己的妻子後被逮捕。他自己受了傷，被警方送到醫院後竟然在醫院的廁所裡上吊自殺了。

「他將抹布撕成條，繫在一起後上吊自殺。」莊田警官說。

他的死讓人感到某種悲壯的意義：反正是死路一條，自己這樣的人不配活在人世間。

「那對夫婦育有一名男孩，當時七歲，出事後被他母親一位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領走了。」

禮子默不作聲地看了看莊田警官的臉，問道：「那個男孩的臉長得和神原很像嗎？」

「嗯。可是，孩子的臉是會變的，長身體的時期更是如此。」

「還記得他叫什麼名字嗎？」

莊田警官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我當時是巡警，此案不是我經辦的，但出事的職工宿舍正好在我負責的區域內。」

「到底記不記得那男孩的名字？」

「別人叫他『小和』……應該就叫『和彥』吧。」莊田說，「和養父母一起生活後，不只是姓氏，可能連名字也會一起改掉。」

佐佐木禮子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停留在自己的筆記上：「你的意思是，世界太小了？」

「當然不能就此下結論。」

「是啊。」禮子故意加重語氣，「再說，跟校內審判也沒什麼關係。」

是的，沒什麼關係。無論神原和彥是個怎樣的少年，都和他的辯護風格毫不相干。雖然那孩子確實有點與眾不同……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為了打破沉悶的氣氛，佐佐木禮子笑了起來。令她發笑的那個叼著煙頭的人，此刻剛好從走廊上經過。

「你在笑什麼？」順著禮子的視線，莊田回頭朝走廊上看了看。可是此刻，那個叼著煙頭的人已經走遠了。

「為了增井望的事，」禮子說，「要說沒關係，那也是個沒有關係的事件。雖說那也是大出他們闖的禍，可畢竟是兩碼事。」

「是啊。可那又怎麼樣？」

「檢方知道這件事後，要在法庭上抖落出來，說是為了讓陪審團瞭解被告的暴力傾向，有必要這麼做。即使最後並未起到預期的效果，籐野涼子一行也無疑對增井事件的細節瞭如指掌。」

由於驚訝，莊田警官的眼睛和鼻孔都撐得很大：「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不可思議，對吧？」

「難道，那些孩子不光在搞審判遊戲上，連模仿刑事偵查都很厲害？聽到點風聲，就能立刻找上增井？」

「如果真是這樣，動作也太快了吧？」

「難道是你佐佐木警官……」

「開什麼玩笑。」

「是啊。要不就是增井方面主動……也不可能啊。」

這次輪到禮子神秘地笑了：「是我們署的什麼人洩露出去的。有人為那位可愛的籐野檢察官提供炮彈，將增井事件和盤托出了。」

「是名古屋那個老傢伙嗎？」

禮子將一根手指豎在嘴唇前：「這是我借他的一個大人情，要保密，有朝一日我會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增井事件就這麼私了了，說不定那老傢伙心裡也窩著火呢。」

「要是這樣，我就給他個優惠利息好了。」

「明白了。」莊田警官也神秘一笑，「好吧，我來談談我的調虎離山之計。」

·

有什麼東西甦醒了，正在蠢蠢欲動。而這應該也在涼子的預料之外，所以她會作出那樣的言行。

然而，籐野剛又能為此做些什麼呢？即使女兒剛才明確表示不需要父親插手，可無論如何，自己總是她的父親啊。

涼子難道不能稍稍體諒一下父母的心情嗎？我並不想橫加干預，只是擔心罷了。

就在籐野剛獨自焦躁不安的時候，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要不要去接觸一下神原和彥的父母呢？

此次校內審判直接參與者雙方的家長，到目前為止幾乎沒有任何接觸，只各自保持距離照看自己的孩子。在初三暑假這個重要的時期，參加這個奇特的課外活動到底是否值得？對這個問題，每一名參與者都和各自的家長商議過，並作出了決定。絕大部分相關人員的家長都熱心地前來旁聽，籐野剛自己就是其中之一。那麼，神原和彥的家長又抱著怎樣的態度呢？

大家住得近，查一下電話簿就能知道住址。於是，籐野剛返身回家，打開大門走進起居室，就看到兩手抱著衣物的妻子從裡頭出來，—臉驚訝。

「忘帶東西了嗎？」

籐野剛沒有回答，一聲不吭地從電話桌下取出電話簿。

「瞎翻什麼呢？」

「你知道神原的住址嗎？聽涼子說起過嗎？」

「你不去上班了？」

籐野剛翻開電話簿。

邦子歎了口氣，把洗過的衣物放在餐桌上，將身子靠了上去。

「別這樣。」

「怎麼樣？」

「手足無措成這樣，可不像你一貫的作風。」

籐野剛停下手上的動作，揚起臉看著自己的妻子。

「你就沒一點父母心嗎？你沒看到涼子的模樣很反常嗎？」不知不覺間，籐野剛的語調變得嚴厲起來。

「正常也好，反常也罷，除了默默在一旁看著，還能怎麼樣？大家不都是這樣的嗎？」邦子反擊道。

「涼子她沒去學校。他們聚在野田家，在和辯護方商議。」籐野剛說起之前的見聞，「還拉了個不明來路的私家偵探。」

「那是因為有這個必要，不是嗎？有必要，才需要商議。無論和誰在一起，反正是在野田家，也沒什麼可擔心的。」

「你怎麼一點也不上心呢？」

「別這麼說話好不好？我今天忙著呢，沒工夫跟你吵架。」

為了發洩胸中的悶氣，籐野剛故意用力合上電話簿，發出很大的動靜。

「其實我也在關心。」邦子兩手插入圍裙口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可是，我決定不多嘴，因為我相信涼子。」

「你以為我不相信嗎？我也相信啊。」

邦子沒吭聲。籐野剛也不說話了。屋子裡只有洗衣機在轟鳴。

「神原的樣子也很古怪。」

籐野剛不由得對自己生起氣來：我為什麼要用這種自我辯解的口吻說話呢？

「我也有點擔心那孩子。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會如此投入地參與校內審判呢？我一點也不明白。」

不，不對，並不是完全不明白。正是由於隔著迷霧隱約地看到了原因，自己才為他擔心。這與自己對涼子的擔心完全不同。

「我跟他交談時，曾經明確地問過他，他為什麼要當大出的辯護人。他回答說——」

「因為我有責任。」

「這算什麼？他以前和柏木是朋友，卻和大出素昧平生。他會有怎樣的責任呢？」

越說疑心越重。籐野剛甚至覺得自己是否應該更早、更深入地考慮這個問題？自己以那種方式幫助辯護方，到底對不對？

「沒想到，你是個事後這麼婆婆媽媽的人。」

被妻子戳到痛處，籐野剛毫不掩飾地生起了悶氣。邦子見狀反倒微笑起來。

「別笑成這樣，我也不想跟你吵架！」

「原來你跟神原見過面啊。」

「怎麼，不行嗎？」

「你是覺得有必要才跟他見面的吧？我又何必多管閒事呢？」

怎麼說都是籐野剛落下風。

「他父母估計也會擔心吧？」

離開餐桌後，邦子朝冰箱走去。她拿出冰鎮大麥茶，倒了兩杯放到餐桌上，然後說道：「這事可別讓涼子知道。」

「什麼事？」

「神原的母親跟我打過招呼。那還是前天……」邦子說，「就是不允許旁聽的那一天，大概在十點鐘左右。」

「你一天都沒去旁聽過，怎麼那天倒……」

「你不是一直去旁聽的嗎？所以，我覺得我可以免了。分工合作嘛。」

這種事就不要糾纏不清了。

「要說，我自己也覺得奇怪。正因為知道不能旁聽，反倒更加關心起涼子來，於是我去了學校，不過只是在大門口轉了轉，沒多久就回家了，結果看到幾個和自己一樣在校門口徘徊的家長。」邦子說道，「沒一個認識的。要是真理子或井上的父母在，我肯定能馬上認出來，因為都見過。」

這時，有一位女性向邦子打招呼。

「她說，『不好意思，您是籐野涼子的母親嗎？』」

「她怎麼會知道你是誰？」

「你怎麼這麼說話呢？沒見我跟涼子長得一模一樣嗎？」

籐野剛一直認為，寶貝女兒跟自己長得比較像。

「我回答說，『是啊。』」

「我叫神原，是當辯護人的和彥的母親。」

「她恭恭敬敬地對我鞠躬，還說，『一直受你們照顧，真是過意不去。』」

「僅此而已？」

「嗯。我也回禮說，『哪裡哪裡，盡受到你們照顧了。別的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這位母親給人的印象如何？」

「是一位很有品味的夫人，身材小巧，手裡還拿著個包袱。」邦子說道，「這在當下可有點少見。哦，對了，估計是和服，用厚厚的包裝紙包著的和服。」

「他們家是做裁縫的吧？」

「說不定是茶道或花道的老師。她是一位高雅的夫人，和藹可親。我當時就覺得，我應該跟她合得來。」邦子說道，「雖然我們都到了不會輕易和他人一混就熟的年齡。」

籐野邦子不擅長搭訕陌生人。她根本是個不喜歡社交的人。

因此，從她嘴裡說出這樣的話倒十分稀罕。不過這樣一來，籐野剛便很容易想像那是一位怎樣的母親。既然是養育了神原和彥這樣優秀孩子的母親，妻子會認可她也一點不奇怪。

神原的母親擔心自己的兒子，估計每天都會去旁聽。她的擔心，說不定比自己和妻子對涼子的擔心還要深重幾分。

又讓人朝壞的方面想像了。

「因為我有責任。」

「這事為什麼不能對涼子說？」

「不知道，可總覺得還是不說的好。也許是母親的預感。」說著，邦子又露出淺淺的笑容，「做媽媽的真可悲。」

做爸爸的也可悲。不，不僅是可悲，還痛苦著呢。

「不管怎麼說，事到如今，就不要再驚慌失措了，爸爸。快去工作吧。」邦子的眼神突然嚴厲起來，「老是這麼偷懶，當心被人說成『稅金小偷』，公務員。」

「你就別說了。」反擊一句後，籐野剛終於笑了起來。

·

參與校內審判的學生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度過了這個意外獲得的休息日。

陪審長竹田和利一大早就跑到自家附近的公園，對著裡頭僅有的一個破籃架練習投籃，揮灑汗水。面對傾斜的籃架，他接連命中的精彩表演吸引了不少到公園裡來遊玩的孩子。很快，這些孩子便分成兩隊，開始籃球比賽。

高矮組合另一方小山田修與一起生活的爺爺下起了將棋。下了好多盤都是孫子獲勝，可爺爺不肯輕易罷手，一直要求「再來一局」。

山野紀央在反覆猶豫之後，決定約上倉田真理子一同造訪淺井家。而向阪行夫總會跟著真理子，結果，他們三人一起受到了淺井敏江的熱烈歡迎。

「校內審判的事不能提，對吧？」

「對，還不能對松子和她媽媽說。」

淺井松子的遺像今天依然是一張燦爛的笑臉。

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以及她們的母親，四個人一起去市中心的百貨商場購物。夏季大減價活動已接近尾聲，就在她們輾轉於各大商場之間時，路過了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投寄舉報信的中央郵政局。教子和彌生沒有對自己母親說什麼，只是手挽手緊挨著身體從那裡走過。

她們心中暗想：那天，樹理和松子大概不會像我們這樣親密無間。

原田仁志來到他從一年級就開始上的升學補習班，與主任講師談得十分起勁。「陪審員的保密義務」在他面前明顯無效。原田仁志稍事添油加醋地作了詳盡匯報，主任講師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表一點自己的看法。不一會兒，他們的討論轉移到了陪審員制度的優劣得失上。能夠與大人交換自己的意見，原田仁志自然十分受用。他也同時在考慮自己嚮往的高中。

勝木惠子一大早起就無所事事。不想待在悶熱的家裡弄得自己一身汗味，她扔下要一直睡到夜晚上班前的母親，悄然跑出公寓。到了街上，她也只能毫無目的地閒逛，結果還是弄得渾身汗臭，還發現自己來到了大出家的舊址。如今，這兒已平整為一塊新地。

旁邊的大出木材廠還開著工。即使社長被捕，工廠也沒有停工，工人們都在幹活。有什麼好幹的？連有沒有工資拿都不知道。真是奇怪，這些人就知道幹活。

勝木惠子又亂晃了一段路，看到路邊的公園裡有一個高個子學生在跟一群小鬼吵吵嚷嚷地打籃球，她便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渾身大汗淋漓的竹田陪審長也看到了她，高聲向她打了招呼。

「喂，勝木，你打不打籃球？」

還說反正沒事，閒著也是閒著。小鬼們都笑了。

惠子逃也似的跑開了。幹嗎那麼大聲地喊我？她有點生氣，隨後又笑了，接著又對發笑的自己生起氣來，最後乾脆滿臉怒容。

井口充在父親的陪同下，在醫院裡做著康復訓練。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課。一旁的父親臉色沉重，心痛不已。

橋田佑太郎在母親的店裡幫忙。他妹妹坐在吧檯一端做她的暑假作業——繪圖日記。她畫的是正在做營業前準備工作的媽媽和哥哥。

山崎晉吾在空手道武館接受師父的嚴格訓練，結束後還要坐禪。因為師父訓斥說：「你心中儘是雜念，投手舉足間全都發散出來，就像靜電火花。」為了這個回家後定將筋疲力盡的弟弟，山崎晉吾的姐姐在家裡涼好了西瓜。

意外獲得的休息日的天空上，飄浮著一片夏末時節的積雨雲。

·

「好厲害的姐姐啊。」

難道這是老師在家訪時該說的開場白嗎？井上康夫心中暗忖著。

「還很性感嘛。」

「被她聽到了，性命難保哦。」

今天依然忙於整理記錄的井上康夫穿著T恤和短褲，前來家訪的北尾老師則是上身T恤下身運動褲。

「北尾老師，您要穿著這一身去應付媒體嗎？」

而且，怎麼有點洋洋得意呢？

「我已經卸掉這份差事了。為了這事，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所以不請自來了。」北尾老師站在井上家門口，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汗，說道。

這時，康夫那既厲害又性感的姐姐又來了：「老師，快進來。」

「不用了，我馬上就走。」

「這怎麼行？總得喝杯茶吧。」

「哦，那就叨擾了。」

姐姐拿來了一隻杯子，連著裝有大麥茶的茶缸一起遞給了北尾老師，便到裡屋去了，臨走時還狠狠瞪了康夫一眼。

「老師，『性騷擾』這個詞……」

「今天很安靜吧？」

康夫閉上嘴看著北尾老師的臉。

「沒有記者找上門，電話也沒有響個不停吧？」

一大早多少還有點亂哄哄的，之後倒確實相當安靜。

「森內老師的媽媽來學校了，和岡野老師一起開了個記者會。」

這可真是個出人意料的動向。看到康夫一臉驚訝，北尾老師不無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明天將在森內老師的病房裡召開記者會，已經得到了院方的許可。」

「森內老師沒問題嗎？」

「主治醫生會陪在一旁。」

要求採訪的申請來自四面八方，數量眾多，因此決定分幾次召開記者會。

「也就是說，明天你們庭審時，森內老師會幫忙拖住媒體。」

這真是個大膽的妙計。北尾老師就是為了這個高興得口無遮攔，說姐姐「厲害」「性感」的嗎？

「這是誰的主意？」

「你又何必多費這個腦筋呢？」

「我可是年級第一。」

「好像是有人向岡野老師提的建議。說是不勉強森內老師，如果她的身體狀態允許，這是最好的調虎離山之計。」

有人？是誰？

「津崎先生也會出席記者會。主角一上場，釆訪爭奪戰自然就會平息。從明天起，一切會恢復平靜。你們放心地開好校內審判吧。」

「是，」年級第一的俊才回答道。

「就沒其他話了嗎？多感謝幾句嘛。」

「我們會感謝森內老師的。」

事實上，康夫確實非常感動，因為他以前從未覺得森內老師那麼有骨氣，不禁她刮目相看了。

「還有，就是要好好感謝森內老師的媽媽。」

「好。」北尾老師一口喝乾大麥茶，將空杯子塞到康夫手裡。井上康夫以為他要回去了，可誰知他換上了一副教訓學生的表情。「我說井上，你不覺得昨天籐野回去時的樣子有點奇怪嗎？ 」

當然覺得奇怪。聰明絕頂的井上康夫肯定會注意到這一點。

籐野涼子當時的表情，簡直像看到了幽靈。連辯護人助手野田健一也有點怪怪的，彷彿他自己變成了幽靈。

更加奇怪的是，神原和彥當時並不在那副模樣的野田健一身旁。自從開展校內審判以來，他們兩人一直同出同進，就像一對雙胞胎。昨天他們卻是各自回家的。

明察秋毫的井上康夫——井上法官當時就十分納悶。

「你跟她聯繫過嗎？」

康夫有過好幾次聯繫籐野涼子的衝動，可每當他拿起電話聽筒，最終都作罷了。

「沒有，就算有些什麼，到了明天不就真相大白了？」

「你一直穩坐釣魚台嘛。」

「我要是沉不住氣，校內審判就維持不下去了。」

「的確沒錯。」

「老師，你知道大出的情況嗎？」

「還活著。」北尾老師笑道，「怎麼了？你擔心他？」

「畢竟他受到自己的辯護人無情的打擊嘛。」

「就算如此，事到如今他總不能逃走吧。他可是愛面子的。」

「這樣就好。」井上康夫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森內老師召開記者會的事，要通知大家嗎？」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

「明白，謝謝！」井上康夫低頭鞠了一躬。

「你姐姐真是個美人。」

「自家人是感覺不到的。」

「我說這話可不是性騷擾，是實話實說。再說，你姐姐又不是我的學生。」北尾老師一辯解，反倒顯得心虛了，「走了。明天見。」

北尾老師離開後，那位既厲害又性感的超級大美人姐姐便目露凶光地逼到近前。

井上康夫大驚失色。

·

無事可做也不想見任何人的大出俊次度過了漫長的一天。

同樣無事可做也不想見任何人的三宅樹理也度過了漫長的一天。傍晚，籐野涼子來看望樹理。門口響起了樹理母親的尖叫聲。她好像要趕走籐野涼子。

樹理走出自己的房間，下了樓梯。母親和涼子同時發現了她，紛紛抬起頭仰望著她。

「媽媽，你幹嗎呢？」

「樹理，你還沒好啊。」

「沒事，原本就只是有點貧血罷了。籐野……」樹理對涼子招了招手。如果非要跟誰見面，也只有涼子了。

「很快會結束的。」涼子向樹理的母親打了個招呼，便快步上了樓梯。

來到樹理的房間，只剩下她們兩人時，樹理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涼子臉上有水漬，好像不是汗水的痕跡。

她哭過嗎？

「身體好點了嗎？對不起。我聽尾崎老師說，你今天早上出院，所以跑來了。」

「是貧血，現在已經沒事了。」

涼子的臉上真的有淚痕。

「明天就要發表公訴意見了。」涼子語速很快，就像隨時準備從一頭可怕的怪物身邊逃走似的，「如果你不覺得厭煩，你媽媽也允許的話，希望你還來旁聽。」

樹理沒有做聲。

「對不起，我只顧說自己的意見。不過，你昨天能來旁聽，我真的很高興。」

自己暈倒在法庭上，其他旁聽者會怎麼想？對於這個問題，樹理盡量不去想它。

估計有人會據此察覺到樹理就是舉報人。而那些原本就有懷疑，或聽說過那類傳聞的人，會因此更加確信。

反正這種事都無所謂了，管他呢。

是啊，已經無所謂了。無論是誰寄出了舉報信，都無所謂了。因為這個問題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那麼，為什麼舉報人會是我？我又為什麼要把松子也捲進去？

神原和彥為什麼要讓我出醜？他有什麼權力作那樣的詢問？原本就和他沒關係，他又為什麼要參與進來？

他為什麼就不能對我的事視而不見呢？

事到如今，他何必非要表現出理解我的態度呢？

一切都為時已晚。

「想去的話就會去，到時候再看吧。」

「哦，是嗎……」涼子低聲應道。

「你來就為了這個？」

「嗯。」

不對。你是想來看看我的臉，對不對？你是想來確認一下，我如今是怎樣一副表情，是不是？

樹理鬧著彆扭，腦子裡卻另有一套想法。

我其實很想與你見面。

是的，我想見你，我有話要對你說，希望你能好好聽一聽。

可是，面對臉上有淚痕的籐野，這些話我說不出來。

「我沒事。至於校內審判有沒有問題，我就不清楚了。」

「校內審判沒問題。」籐野涼子說，”那麼，明天見吧。」

別走——這句話一下子衝到樹理的喉嚨口。籐野，你聽我說。

涼子走了。她回去了。她垂頭喪氣，步履沉重地走了。

籐野涼子畢竟也是個和我一樣的女生。

「籐野，我呀……」

面對牆壁，樹理輕聲說道。

「昨天，我在病房裡注意到了。」

清醒過來，身體可以動彈後，樹理看了一眼病房廁所裡的鏡子，便注意到了。

前天，在電視新聞裡看到被捕的垣內美奈繪時，她突然覺得自己認識這張臉。她在什麼地方看過這張臉。

「昨天，我明白了，那張臉是誰的。」

那正是樹理的臉。垣內美奈繪的臉和自己的臉一模一樣。

那是一張騙子的臉，是一張撒下彌天大謊的惡人的臉。

同時，還是一張知道一切都已無法挽回的無比絕望的臉。

「這就是對我的判決啊，籐野。」

·

休庭之日的太陽落山了，一個對所有人而言都漫長無比的黑夜開始了。

7

八月二十日 校內審判·最後一天

·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對野田健一來說，自從參與了校內審判，每當迎來新的早晨，就意味著將獲得一天的成長。若覺得「成長」這詞太誇張那說成「發現」也未嘗不可。每天都有新發現，日復一日，一直持續至今。

今天也不會例外。即使健一不願意，也肯定會是如此。今天將迎來校內審判的大結局。已經沒有退路，今天，一切都將真相大白。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健一卻對即將到來的謎底感到恐懼——即使充塞胸中的疑雲將會澄清，一直背負的重擔終於可以放下。

可怕，無以名狀的可怕。

昨晚，他想了整整一夜。早知如此，還不如老老實實待在家裡，不參與校內審判，埋頭中考複習，這樣才符合自己的一貫風格。

他試圖以此來說服自己，可總滲透不到心底，總覺得這種想法太不真實了。怎麼會這樣呢？他感到驚訝，感到納悶，於是睡意全無，再次開始思考。說到底，自己一貫的風格到底是什麼呢？

今天的我，已經不是校內審判之前的我了。事到如今再如何焦慮也無濟於事。新的日子，又一個新的日子，一天天累積起來，走到今天。並非沒有退路，只是無法回頭。

就在準備出門時，每日早晨例行巡視的山崎晉吾來到健一家。看到滿臉倦容的健一後，山崎晉吾說：「昨晚太悶熱了吧？」

他對健一說話的語氣總是莊重又恭敬。

是啊，我是辯護人的助手嘛。

「山崎，你也辛苦了。」

打完招呼，山崎晉吾正要離去，健一又叫住了他。

「今天估計會拖很久。」

正要跨上自行車的山崎晉吾放下腳，特意端正了姿勢。

「帶上襯衫之類的替換衣物比較好。請你轉告各位陪審員。」

山崎晉吾作出立正姿勢，回答一聲：「是。」猶豫片刻後，他又說道，「籐野檢察官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她說，今天的庭審將非常耗時。」

「哦。」

「她還說要多準備一點便當和飲用水。」

這一點健一沒有想到。

「我會和北尾老師與津崎先生商量，準備好這些東西。其他還有什麼嗎？」

「沒有了。」

正要跨上自行車時，山崎晉吾再次轉過身來，說道：「籐野同學還說，要全體參與評議表決，不能有一人掉隊。」

健一點了點頭。籐野這句話分明是對自己說的。不准掉隊，不許當逃兵。

還有……

「野田，加油。」說著，山崎晉吾慌張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臉，補充道，「這句話不是籐野檢察官說的，是我說的。」

他每天一早都會來巡視，而到了最後一天的早晨，估計連他也察覺到了什麼。

「嗯。我明白。」

倉田真理子說山崎晉吾總是一臉嚴肅。可現在看來，相比嚴肅，更是正義凜然。

「別遲到了。學校見。」

「學校見。」

關上大門，健一跑到自己的房間，拿起一隻鼓鼓囊囊的背包。來到起居室後，正在看晨報的父親健夫抬起頭來。

「早，這就要走了？」

「是的。」

「你昨天好像睡得很晚，不要緊嗎？」

默默點了點頭後，健一問道：「爸，你今天也來旁聽嗎？」

野田健夫注視著獨生子的臉，眨了眨眼睛：「是啊。你媽媽身體好點了，我想帶她一起去。今天是大結局了，對吧？」

健一飛快地點了點頭，突然胸口一堵，說不出話來了。

健夫的眼神很柔和，像在安慰兒子一般：「要不，我們還是不去旁聽的好？」

「不是的。只是……」

只是……

「不用擔心我，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都不會……」

我想說什麼？想不明白。一句話直接從心底冒了出來。

「都不會後悔。」

對，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是嗎？」健夫也點了點頭，「明白了，你就放心地去吧。」

好的——這兩個字沒有說出聲來。健一朝門口走去。

也許是穿鞋時頭朝下的緣故，健一覺得臉上發燙，似乎馬上要哭出來了。這可不行。他在心中斥責自己，拚命抑制自己的感情。繫好鞋帶時，他已經恢復了平靜。

我是辯護人的助手，一定要完成這個使命。

野田健一校內審判的最後一天即將開始。

·

學校周邊看不到一個記者或主持人的身影。這要感謝森內老師和她的母親。代理校長岡野將森內老師召開記者會這一題材運用到位，成功地與媒體人士達成了交易。記得北尾老師說過，岡野對這些相當拿手，所以才能夠出人頭地。

今天旁聽席的上座情況比較零散，巳經八點四十分了，都沒有坐滿一半，是目前為止最蕭條的景象，也許是昨天休庭一天帶來的負面影響。一天的空白便讓大家的注意力和興趣大打折扣，校內審判也不過如此吧？

快點坐滿吧！

為了讓盡可能多的人看到校內審判，我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啊。

在辯護方休息室裡，愛睡懶覺的大出俊次還不見蹤影，只有神原和彥一個人站在窗前，眺望著校園。

「早啊。」

聽到健一的招呼聲，神原辯護人回過頭來。他的臉上沒有受酷暑和睡眠不足影響的痕跡，幾乎與往常毫無二致。

「早」

接著，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健一不禁納悶：過去的五天時間，我們是怎麼一起度過的？

「今天旁聽席的上座率不高。」神原和彥說道。這間教室的窗朝東開著，強烈的陽光使他瞇起眼睛。

「帶替換衣物了嗎？」健一間。

「嗯。」

健一也走到窗戶前，眺望著橫穿操場朝體育館走去的旁聽人員。有兩個大人一起的，有父母帶孩子來的，有的像是某位同學的母親或父親。

「那是茂木先生。」神原和彥說。儘管天氣持續高溫，茂木的著裝總是端正整齊，沒有絲毫馬虎，使他相當引人注目，相隔很遠就能一眼辨認出來。

「哦，今天他一個人來，沒和PTA會長一起啊。」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他們肩並肩俯視校園，發現穿過操場的人數逐漸增多。體育館入口處，前來幫忙的志願者們似乎也很忙。

好啊，這就對了。

「都準備好了嗎，辯護人？」健一問道。

神原和彥轉過頭來，答道：「準備好了。」

健一仍在俯視著校園。視線無法移動，似乎只要動一動身體的某一部分，自己的心事就會暴露出來。

「我也作好準備了。」健一說道。

神原和彥似乎想作出回應，他動了動嘴唇，作出的口型好像是：對不起。

正在這時，教室的門猛地打開了。兩人回頭一看，見大出俊次趿著鞋幫走了進來，顯得有些憔悴。「你們這是怎麼回事？」一開口就凶相畢露，「還有心思看風景？」

自被告詢問之後，大出俊次不再正視神原辯護人的眼睛。他繃著臉，似乎想表示憤怒。他心中明顯窩著火：即便是出於辯護需要的戰術，也沒必要那樣說我。可是，他不知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憤怒，同時心中也不無困惑。

為何無法表達憤怒？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你沒有像以前那樣發飆，那是因為你並不是在憤怒。你受了傷，而且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受傷，不是嗎？

一定是——希望是這樣的。

「我們走吧。」野田健一對辯護人和被告說，「還有五分鐘。」

籐野涼子也有點睡眠不足。事務官佐佐木吾郎無精打釆，萩尾一美看上去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今天的事務安排，籐野檢察官向他們透露了多少？

井上法官進人法庭。全體起立。旁聽席的上座率已達七成。

「各位，早上好。」法官寒暄後，大家陸陸續續坐了下來。井上法官整了整皺巴巴的黑色長袍領子，揚起臉。「各位陪審員……」

經過一整天的休息，陪審員們已經恢復了元氣。

「最初預定今天由檢方發表公審意見，辯護方展開最終辯論，然後結束審理，由你們進行評議。然而……」說到這裡，井上法官斜瞥了一眼，銀色眼鏡框閃出一道寒光，「昨天下午，檢方提出了新證人出庭的申請。籐野檢察官，請你向各位陪審員說明申請理由。」

籐野涼子站起身，對陪審團輕輕鞠了一躬：「我們發現了與本案相關的全新情況。」

「新證人共有三名，是嗎？」

「是的。」

「可是，在這份申請書上……」井上法官將視線落向手頭的文件，「沒有寫第三位證人的姓名，這是為什麼？」

「因為在目前階段，還無法判定該證人的身份。」

「可是，在如此狀態下，能傳喚該證人出庭嗎？」

「能。」

「不會白白耗費時間精力嗎？」

「不會的，請放心。」

「辯護方對此有沒有異議？」

「沒有。」神原辯護人坐在健一身旁，回答道。

被告似乎有點想不通：「怎麼回事？又要搞什麼鬼了嗎？」

「被告在說什麼？」

辯護人像往常一樣為被告的不當言行道歉：「對不起。對新證人出庭的申請，我方也同意。」

健一緊緊握住記錄用的鉛筆。大出，你就別做聲了。

「好吧，本法庭認可新證人出庭的申請。」

「謝謝。」

涼子話音剛落，佐佐木吾郎便站起身，朝檢方背後的側門走去。他打開側門，將證人請入法庭。那是個身穿西裝的男人。籐野檢察官走上前去迎接證人。

「請證人入證人席。」

健一抬頭看了看那個正在朝證人席走去的人。小個子，瘦得厲害，白髮很多，應該是少白頭，據說年紀也就四十五六歲。

那人低著頭來到證人席上，隨後看向神原和彥。神原也看著他，向他行了個注目禮，證人以點頭回禮。

井上法官開口了：「請教尊姓大名。」

「我叫龍澤卓。」

「請您宣誓。」

龍澤證人宣誓時吐字清晰，是個習慣於面對公眾說話的人。

健一突然想到：二十年後的神原也會變成這樣一個小老頭吧。

籐野檢察官開始了詢問：「龍澤先生，感謝您出席我們的校內審判。」

龍澤證人對籐野涼子鞠了一躬。

「請教您的職業。」

「開設針對小學、初中學生的補習班。我自己在補習班中擔任教師。」

「您的補習班開在什麼地方？」

「現在位於浦和市內。」

「那麼以前呢？」

「到前年十二月為止，一直都在東京都內，中央區的明石町。」

「補習班的名稱？」

「當時和現在都叫『龍澤塾』。」

「是一般的升學補習班嗎？」

「不僅輔導升學複習，也會開展輔導性教學。」

「輔導性教學，就是為跟不上學校課程的學生提供幫助嗎？」

「是的。不過不只是在學習上給予幫助，也希望為有心理問題的學生提供一個校外的學習場所。這便是我開辦補習班的奮鬥目標。」

—些遲來的旁聽人員從體育館後方的出入口紛紛進場，旁聽席上的空位正在逐漸填滿。

「請問證人，您認識柏木卓也嗎？」

龍澤證人在回答前停頓了一下。

「認識，當補習班還在中央區時，他就是我的學生。」

「具體是在什麼時候？」

「柏木卓也在小學五年級第二學期時進人了我的補習班。那時，他剛從大宮市轉學到這裡。」

「他在補習班裡一直待到什麼時候？」

「一直到我關閉補習班為止。」

「這麼說來，您與柏木有過大約兩年半的接觸時間？」

「是的，他是個認真學習的學生。」

「他是為了升學而來，還是您剛才說的那種需要輔導的學生？」

「就學習能力而言，柏木不需要輔導。他的潛力相當大。」

「不光學習成績好，在學習能力方面也沒有任何問題嗎？」

「是的。不過，他不太適應學校的教學。可以說，他和學校這種體制格格不入。」

陪審員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都在點頭：他就是個討厭集體生活，討厭抹殺個性的體制的小精靈。在這個法庭上得到充分描繪的柏木卓也的形象正是如此。

井上法官板起了臉。柏木卓也的為人，大家已經瞭解得夠多了。這位證人到底「新」在哪兒？會有哪些新的事實情況呢？

「他在您的補習班裡表現如何？」

「他很快適應了補習班的氛圍。補習班的人數要比校內的班級少得多，我想柏木在這樣的環境中也會比較輕鬆。」

「他與您相處得好嗎？」

龍澤證人稍作思考：「至少我認為，自己贏得了柏木某種程度的信任。」

「您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籐野涼子針鋒相對地反問道。

龍澤證人慎重地回應道；「雖然柏木話不多，卻會經常和我交談，說說學校裡的事，還有家裡的事。」

「他表達過自己的不滿，說過學校的壞話嗎？」

「多少說過一點。」

「柏木是在放心的狀態下向您敞開心扉的嗎？」

「我感覺就是這樣。」

「在補習班裡，有沒有和柏木比較親近的朋友？」

剎那間，龍澤證人看向神原和彥，視線中帶著些許顧慮。神原辯護人將雙手端正地放在桌面上，垂下眼簾。

「有。他不是那種能與任何人打成一片的孩子，有點挑人。」

「聽說柏木在學校裡沒有朋友？」

「嗯，他自己也這麼說過。」

「在補習班裡就不同了？」

「確實不同。」

「為什麼？」

「還是由於我們那兒比較寬鬆的緣故。我不會制定沒有必要的規章制度，除去基本的教學安排，我允許學生們依據自己的喜好出入補習班。」

「是一種和學校完全不同的制度，是吧？」

「是的。」

「那麼，您在前年十二月關閉補習班，是出於什麼原因？」

證人低頭看了一眼，答道：「我與部分學生家長之間發生矛盾，無法消解，便決定關停補習班。」

「柏木對此是怎麼想的？」

「他覺得非常遺憾。」

「柏木和他的父母與那些和您有矛盾的家長持不同的見解嗎？」

「他的父母怎麼想，我不得而知，說不定也會有不滿。我覺得柏木相信我，因為他曾勸我不要關閉補習班。」

「這麼說，您關閉補習班一事，令柏木十分失望，是嗎？」

「我覺得是這樣的。」

「將懷有如此心情的柏木棄之不顧，證人您當時有什麼感想？」「我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也在擔心他。」

「那是因為，您將與學校體制格格不入的柏木拋棄了，對吧？」證人看著地麵點了點頭：「是的，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野田健一看了看自己的手和筆記本，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停止了記筆記的動作。

神原辯護人一動不動，像一具錯像。被告大出俊次顯得很無聊，臉上氣鼓鼓的，似乎在說：瞎扯什麼？沒完沒了。

「柏木已在去年年底去世，請問鉦人，您當時知曉此事嗎？」

「我通過報紙得知了這一消息。」

「您參加他的葬禮了嗎？」

「沒有，我沒有前去打擾。」

「有沒有聯繫過柏木的父母？」

「沒有。」

「為什麼？」

對籐野檢察官毫無顧慮的提問方式，井上法官略感驚訝。籐野這傢伙，真是單刀直入啊。

「我覺得，對於柏木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也負有一定的責任。」

「您認為自己離開柏木的做法是錯誤的，是嗎？」

「是的。」毫不猶豫地回答之後，證人又搖了搖頭，「不，不僅限於此，還牽涉到我關閉補習班時的一些情況。對屈服於責難的我，柏木不僅感到失望，還憤怒不已。他原本就具有——怎麼說呢，或許可以說成是針對學校代表的社會體制的不信任和絕望。我非但沒有撫慰他，反而以那種方式離開他，激化了他內心的情緒。」

籐野檢察官保持沉默，以此催促證人繼續講下去。

「我以前曾在一所中學擔任教師。」證人放低了音量，「由於我對規章制度過多的學校管理心存疑慮，才出來開辦了補習班。我認為，在瞭解我的經歷後，柏木對我產生了某種親近感。」

「同樣都是討厭學校的人？」

「或許應該說，兩人都對學校這種體制懷有疑慮。」

證人終於抬起頭，怯生生地對籐野檢察官露出微笑。

「然而，在與家長團體的矛盾面前，我退卻了。雖然我走出了學校，卻仍逃不過社會這一體制。這對我自然是一個巨大的挫折，而柏木原本對我寄予了很大的期望，結果我卻讓他失望了。況且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當時他顯得非常感情用事。我明明知道他的內心感受，卻仍然棄他而去。我覺得，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做法。」

籐野檢察官收斂起笑容，說出的話語毫不留情：「您和部分學生家長間到底有怎樣的矛盾，會將您逼入絕境呢？請具體敘述一下。」

證人猶豫了，尖尖的喉結上下移動了一下。

「我受到過多方面的指責。」

「什麼樣的指責？」

「說我利用自己的門路幫助補習班的學生升入名校，並收受家長的錢財。」

「就是『開後門』，對吧？還有呢？」

證人擠出一絲苦笑：「說我和某學生家長保持不正當關係，當然，那位家長是女性。」

旁聽席上響起一片嘰嘰喳喳的嘈雜聲。

「若這些都是事實，那確實是極不光彩的醜聞。」

「是的。不過，這些都是無中生有的誹鎊。」

「也就是說，您被人冤枉了，是嗎？」

「是的。」

「可您在這些無中生有的誹謗面前退卻了，不是嗎？」

「是啊。我敗下陣來。我逃跑了。這種挫折感至今仍未消失。」龍澤證人弓起後背，坦白道，「我當時感到筋疲力竭，怎麼解釋也沒用，最後只好舉手投降。」

「儘管那些指責都是無中生有的，可結果還是等同於默認，是嗎？」

「可以這麼說吧。」

「看到自己親近的您就這樣屈服了，柏木失望至極，對吧？」

「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他體面全無地做了逃兵。

「失去能夠理解自己的證人後，柏木愈發厭惡將證人逼上絕境的社會體制，對學校的不滿和不信任也越發深重。這所學校的日常生活不僅無法消解他的憤怒，甚至還會加重他的不滿和不信任，於是造成了他的英年早逝。請問證人，您是不是這麼想的？」

「是的。」

「也就是說，您認為柏木是自殺的，對嗎？」

「是的。在得知他的死訊時，我就是這麼認為的，除此之外難以想像。」龍澤證人說道，「所以我覺得，我對他的死負有責任。正因如此，我沒有聯繫他的父母，因為我當時很心虛。」

「但是……您知道之後的一系列騷動吧？您看過《新聞探秘》節目嗎？」

「看過，一系列報道我都看了。」

「那麼，您應該知道柏木並非死於自殺的說法吧？」

「知道。」

「對此，您又作何感想？」

「什麼也不好說。」

「您現在又是怎麼想的？」

證人沒有回答。

「您希望瞭解真相嗎？」

「是的。」龍澤證人看了看井上法官，又將視線轉向辯護方席位。鉛筆從健一的指間滑落。

神原和彥依然低著頭，一動不動。

籐野檢察官動了動腳，調整重心，端正姿勢。

「儘管柏木對您的離去感到失望，可他還有朋友，不是嗎？他在學校沒有朋友，可在補習班裡有。」

龍澤證人用力點了點頭。

「那麼，您有沒有想過，那位朋友會成為他精神上的依靠？」

龍澤證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呼吸似乎有些不暢。他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子卻十分堅挺。

「在我眼裡，他的這位朋友只是一個學生，也需要某種依靠，某種與柏木的需求完全不同的依靠。他本人或許不以為然，可他身邊的大人會這樣想。」

「他身上又有什麼特殊之處呢？」

龍澤證人咬住嘴唇，沒有馬上回答。旁聽席上手帕和扇子四下翻飛，此刻幾乎座無虛席。

「他的雙親以令人遺憾的方式去世了。」

「他是孤兒嗎？」

「是的。所幸的是，他和養父母相處得十分融洽，不瞭解內情的人根本看不出那孩子有過那麼一段過去。他性格開朗，學習成績也很好，是個好孩子。」龍澤證人輕聲說道。

野田健一閉上眼睛，又很快睜開了。眼前的景色沒有任何變化。

「這麼說，柏木有一位好朋友。」籐野檢察官說道。

健一覺得她的聲音有些發顫，說到「好朋友」時，嗓音都變調了。這不會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吧？

「在您棄他而去之後，這位好朋友依然在他身邊，不是嗎？」

「是的。我想他們一定會繼續交往下去。因為他們當時相當投緣。只是……」

籐野檢察官乾咳了一下。她也發覺自己的嗓音不太對勁了吧。「只是？」

「當然，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擔憂。」

「在柏木與那位好朋友之間，有什麼會讓您感到擔心嗎？」

「也可能是我多慮了。」龍澤證人又低下了頭，似乎不這樣做，他就無法繼續說下去，「柏木時常會過於深入地思考一些抽像的事物。這也是他這類男孩常有的現象。」

籐野檢察官點了點頭：「柏木的父親也在本法庭上作出過類似的證言。」

「是嗎……我也經常和他討論這些抽像的話題。人為什麼要在這個荒唐無稽的世上生活？人生的意義到底在哪裡？怎樣才能找到生活的價值？諸如此類。」

神原和彥揀起健一掉下的鉛筆，用手指把玩著。

「喜歡思考這些問題的柏木，似乎對那位以不幸的方式失去雙親的朋友非常感興趣。對柏木這種感興趣的方式，我有些放心不下。」稍事躊躇後，龍澤證人果斷地說，「雖說沉湎於深思不是什麼壞事，可他時常會過於熱衷，甚至出現完全不考慮對方感受的言行。」

「您覺得柏木並不顧及那位不幸成為孤兒的學生的心情或處境，是嗎？」

「是的。嗯，就是這麼回事。」

「就交友方面而言，這樣的動機確實過於理性。可問題是，柏木又怎麼會知道那位朋友的過去？是那位朋友自己告訴他的？」

「出於性格，他不會主動將那種事情告訴別人。」

龍澤證人又摸了摸脖子，做了個鬆開領帶的動作——儘管他並沒有打領帶。額頭上冒出一層薄薄的汗水，微微發亮。

「那是我的過失。」

他的舌頭有些不聽使喚。

「由於他是那樣的學生，我平時格外注意他一一包括健康方面，與他家長的聯繫也比其他學生多得多。他的養母會來補習班和我面談。有一次他養母來時，正巧柏木也來了。他聽到了我們交談的內容。剛才我說過，我允許學生們隨意出入，而柏木特別喜歡在別的學生不來時，到補習班來找我聊天。不好意思……」

龍澤證人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至少柏木對我說，他就是這樣知曉的。」

「那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

「是三年前的六月份，關閉補習班的一年半之前。」

「後來，柏木就對那位學生特別感興趣了？」

「是的。不過，在此之前，他們就是十分談得來的好朋友。柏木知道對方的過去後，兩人的朋友關係好像有過變化。可他們依然是好友，這一點沒有改變。我必須強調這一點。」

龍澤證人歎了口氣，手帕依舊拿在手裡。

「關閉補習班時，我對所有學生都誠懇地道了歉，當然也包括那位學生。他的情況比較特殊，我很擔心他，他卻擔心起我來。而他顧慮更多的是柏木。他說，對我被那些無聊的事搞得焦頭爛額的狀況，柏木感到非常氣憤，恐怕以後會越發地鑽牛角尖。」

說到這裡，龍澤證人的話音痛苦得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似的。

「他還說，柏木或許會變得更加孤僻，更加脆弱。所以我覺得，在我離開之後，他仍會留在柏木身邊。」

神原和彥將指間的鉛筆遞到野田健一眼前。健一接過鉛筆，不由得看了看神原辯護人的臉。

神原避開了健一的視線。

「就是說，柏木當時有這樣一位朋友。」籐野涼子故意用平淡的語調說道，「請問證人，此後您與這位學生見過面嗎？」

「只是互寄賀年卡，沒有見過面。可今天，在這個場合……」龍澤證人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今天，在這個場合？」

面對籐野涼子的反問，龍澤證人握著手帕，點了點頭，回頭看了看辯護方席位。

「那位學生，今天在這個場合擔任辯護人。神原，好久不見。」

這下不止旁聽席，連陪審團也喧鬧起來。大家都知道神原和柏木卓也是上過同一家補習班的朋友，所以他才會在這兒。可大家並不知道他有父母雙亡的背景，連籐野涼子也被蒙在鼓裡，直到昨天為止，只有野田健一和大出俊次知曉此事。

大出俊次終於忍不住抱怨起來：「怎麼到現在還說這些！」

神原和彥坐著，低頭鞠了一躬，算是對龍澤證人的回應。

「主詢問到此為止，下面請辯護方作交叉詢問。」

籐野涼子坐回自己的座位。萩尾一美推開佐佐木吾郎，將臉湊向籐野涼子。佐佐木吾郎順從地讓開了。

神原辯護人站了起來：「龍澤老師，好久不見。對不起，讓您受驚了。」說著，他又深深鞠了一躬。

龍澤證人呆呆地站著：「該道歉的應該是我，我應該早點和你聯繫的。」

「您瞭解校內審判嗎？」

「我不知道你們搞得這麼像模像樣。」

「昨天，是檢方和您聯繫的吧？」

「有人受籐野檢察官的委託前來找我，我從他那裡知道了校內審判的事。」

是那位狂熱的，不，熱心的私家偵探找到龍澤老師，還特意前去與他見面。

「當時我想：事到如今，我還能有什麼作為呢？」

龍澤證人有點激動，心裡似乎有一直壓抑著的東西要迸發出來。無論在怎樣的場合，他想做一件比道歉、接受訊問更重要的事情。

「可是，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您能夠前來出庭作證，真是太感謝了。」再次鞠躬之後，神原辯護人轉向井上法官。

龍澤證人卻不太甘心地叫住了他：「這樣就可以了？我只是隨意地說了自己的想法，這樣的證言真的可行嗎？」

聽到龍澤證人的哀鳴，陪審員們也有些激動了。健一簡直不忍多看。可即使閉上眼睛或轉移視線，這裡也始終是我們的法庭。

「是的，因為這是法庭審議。」神原和彥說，「即使與真正的法庭規則不盡相同，但對我們來說，這就是神聖的法庭。所以……」神原辯護人臉上尷尬的笑容消失了，「讓您對自己不願提及的過去作出證言，對不起。」

龍澤證人緩緩搖頭。

「這沒什麼，我無所謂，因為……」龍澤證人垂下雙肩，「出了這樣的事，都是我的責任。」

神原辯護人立刻反駁：「老師，您這樣想，是不對的。」

「可是……」

「法官，我的交叉詢問到此結束。」

井上康夫固執地保持著鎮靜：「請證人退席，多謝了。」

證人沒有動身。他無法動彈。

「井上法官，我還有話要說。」

「對不起，這是不允許的。對您的詢問已經結束。如果您想旁聽，請便。」

這就是法庭。健一鬆了口氣：幸虧井上是個死板的人。

龍澤證人離開了證人席，在旁聽者眾目睽睽之下朝後方走去。旁聽席已經座無虛席，一個籃球社志願者挾著一把折疊椅跑了過來。

健一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位柏木卓也仰慕的補習班教師，看著他如同被重負壓垮般坐了下來，看著他難以自持地用雙手抱住腦袋。

河野偵探從旁聽席一側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龍澤老師身邊。

籐野涼子也看著龍澤老師。河野偵探對他說了一句話，他終於抬起頭睜大眼睛，彷彿丟開了一切煩惱。

「現在，傳喚下一位證人。」

·

這位證人正是小林電器店的那位太叔。

也許他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來到學校。也難怪，連健一他們也從未考慮過要將街頭電器店的老闆叫上法庭。

小林大叔穿著開領襯衫，下身一條筆挺的灰色長褲。與健一到店裡拜訪時相比，他看上去更加衰老了。因為這裡並非街頭，而是學校，對比之下會更顯老吧。

「感謝您的大力協助。」很難得地，井上法官率先說道，「首先請教您尊姓大名。」

小林大叔略顯緊張，悄悄看了一眼籐野涼子。涼子對他點點頭，用表情催促他開口說話。

「真的不要緊嗎，在這裡說那個？」

「是的，有勞您了。」涼子鼓勵著小林大叔，又向井上法官表達歉意，「對不起，小林大叔是在為我們擔心。」

「當然要擔心，怎麼會不擔心？連你們的父母……」

「證人，請教尊姓大名。」

「我一直在本地開店，這個學校的事，我比你們還清楚。」

「證人，請教尊姓大名。」井上法官板著臉，又重複了一遍。

「我叫小林修造啊。」報上名後，他轉過臉，看著井上法官，臉上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個調皮搗蛋的孩子。

「請您宣誓。」

「我懂的，前天我已經來見識過了。」

旁聽席上響起了一片笑聲。小林大叔立刻滿臉怒容地轉過頭去。

「誰在笑？太不認真了，不許笑！」

怒氣沖沖的證人十分嚴肅地宣了誓。旁聽席上的笑聲也平息了。

「您請坐。」

「站著就行。」小林大叔站成了標準的立正姿勢。

陪審員們全都目瞪口呆，竹田和小山田這對高矮組合嘴巴張開一半，好久都沒合上。這個大叔算怎麼回事啊？

「小林大叔是經營電器店的，對吧？」籐野檢察官開始詢問。

「是啊。就是大馬路邊上那家店，是本地最老的店。我女兒也是這個學校的畢業生。”

緊接著，小林大叔打開了話匣子：這個學校的巖崎總務是我的老朋友；在楠山老師還是學生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不光是楠山老師，本地的事情，我比誰都清楚。比如現在當上區議會議員的某人，以前是那個樣子的。該校兩代以前的校長是這樣一個人……諸如此類，不等別人提問就自說自話了一大堆。

健一心想：他確實是個說起來沒完沒了的小老頭。

於是，大家第一次看到籐野檢察官在控制證人上作出艱苦努力。旁聽席上時不時發出一兩聲肆無忌憚的笑聲，陪審團中倒是沒人發笑，只是氣氛越來越凝重，因為他們都想起了「小林電器店」這個耳熟的名稱。只有勝木惠子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籐野為何會找這個怪老頭來？等到問及小林電器店門前的電話亭，她才終於明白過來，立刻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您的電器店門前有一間公用電話亭，是嗎？」涼子問道。

「是啊。看店的時候能清楚地看到電話亭，所以我很上心。」

這個話題又引出一番長篇大論：從兩三年前開始，小孩晚上出來玩的情況越來越多。看到一些小孩半夜三更擠在電話亭裡不停打電話聊天，或者打電話叫朋友出來玩，我就放心不下。即使被人罵「多管閒事」，我也要上前去提醒他們。

健一抬不起頭來，也不知神原辯護人臉上是怎樣一副表情。他能看到的只有大出俊次懶散地攤在桌底的那雙大腳。估計大出覺得很無聊，他的腳一直在不停晃動。

「好吧，小林大叔，下面請您回想一下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七點半左右的事。」

一直等著涼子這句話的佐佐木吾郎立刻站起身，拖來一塊黑板，並在黑板上貼上牛皮紙。萩尾一美愣愣地坐著，沒有上前去幫忙。

又是那張通話一覽表。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總共有五通打給柏木卓也的電話，每兩通之間間隔兩個半小時。表上用記號筆寫著五通電話的呼叫地。

５小林電器店前

時間是傍晚七點三十六分。不用看筆記，健一記得一清二楚。

「去年聖誕夜傍晚七點半左右，您有沒有看到有人在您店前的電話亭裡打電話？」

「嗯，看到的。」

山野紀央深吸一口氣，握緊身旁倉田真理子的手。

「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跟你們差不多大的男孩。」

本來輕鬆笑著旁聽的人們，這時已經很安靜了。

「您記得非常清楚，對吧？」

「他的模樣有點怪，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到底哪裡怪了呢？您還記得嗎？」

「有點膽怯，有點疲倦，好像很冷，還有點走投無路、不知所措的感覺。」

「他打電話時就顯得不知所措了嗎？」

「是的。」

接著，小林大叔又打開了話匣子我叫住那個少年。少年的舉止禮貌大方，和那些半夜三更來打電話的不良少年完全不同。我對他說「快點回家去」，他便老老實實地回答「我這就回去」。

「那孩子，就這麼走了。看到他的背影，我非常後悔。」小林大叔說，「我想起了戰爭年代的一個情景。」

小林修造用沙啞的嗓音動情地說：空襲前一天，我跟母親和小妹妹分別。我看著母親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祥之兆。這是個遙遠的悲劇，卻已經牢牢印刻在心上，回憶起來，清晰得彷彿發生在昨天。

健一心想：美好的事物總是無法在記憶中留下痕跡，清清楚楚刻在心頭的總是一些悲劇。對聖誕夜發生的事，這位大叔為何記得如此清楚？

「我當時心想，那孩子是誰家的？」

小林大叔的證言還在繼續，所有來場者都聽得人了神。

「所以，第二天當我聽到本校一名學生從屋頂跳樓自殺時，就不由得『啊』了一聲。」

那個自殺的學生，會不會就是昨天在電話亭裡打電話的孩子？

「我心想，果然是這樣。那孩子當時一副非常想不開，似乎馬上要去尋死的模樣。我為什麼沒去攔住他？我當時要是把他叫到店裡，問出他家住址，給他父母打個電話就好了。」

由於越說越激動，小林證人的臉漲得通紅。健一依然低頭，看著大出俊次那雙髒兮兮的鞋子。

籐野涼子冷靜異常：「這件事，您向什麼人說起過嗎？」

「和家裡人說過。哦，對了，還跟巖崎說起過。」

「就是當時本校的總務，對嗎？」

「是的。巖崎聽後還安慰我，說不一定跟我想的一樣。」

籐野檢察官點點頭：「後來，您是否去確認過呢？「

「確認？」

「就是說，您是否去看過那名自殺學生的身份，譬如向巖崎總務要來照片看一眼，確認自殺的學生就是那個電話亭裡的少年？」

「沒有。當時，我沒那麼做。可是，」小林大叔慌忙嚥了一口唾沫，「這個月裡，你們不是帶著照片來找過我嗎？」

「是的，我們是去拜訪過您。」

「你們帶了好多張照片來，要我辨認裡面有沒有我見過的那個男孩，來檢驗我是否真的記得清楚，不是嗎？」

「是的。如有失禮之處，我在此當面道歉。」

「沒事沒事。」證人猛地搖了搖頭，「我可沒有不高興。」

「那麼，那些照片中，有您見過的那個少年嗎？」

「沒有。當時我這麼一說，你們好像還挺失望的。」

小林大叔乾咳一聲，也許是嗓子有些發癢。

「那些照片中，並沒有那個在電話亭裡打電話的少年，對嗎？」

「沒有。」大聲回答後，小林修造不做聲了。

健一毅然朝證人席看去。這時，小林電器店的老闆正好瞪大眼睛，朝辯護人席位看來。

籐野檢察官繼續提問：「那麼，現在您是否依然不知道那個少年是什麼人？」

小林電器店的老闆眼睛睜得很大，也不眨一下。他的眼神中包含著憤怒和不安：「現在我知道了。前天，我在這兒看到他了。」

法庭沸騰了，簡直像地震一般，連地板都在震動。

「是在這兒看到的？在這個法庭上？」籐野檢察官問道。

「嗯。」

「那個少年現在也在場內嗎？」

「在呀，嗯。」

健一停止了呼吸。

「請您指出來，好嗎？」籐野涼子嗓音十分平穩，既不顫抖，也不變調。

「這樣做，好嗎？」

「小林大叔，請您指出來。」

籐野真堅強。健一歎了一口氣。我也必須堅強起來。我可是辯護人的助手。我要完成我的使命。

「就是他。」小林修造指向這邊，指向健一身邊的神原和彥。

「沒認錯嗎？」

「沒錯。」

這位一直照看著當地的孩子，說話囉唆，總被人指責多管閒事的滑稽大叔緊皺眉頭，手指顫抖。最後，他的手臂終於無力地落下了。

「謝謝！我的主詢問到此為止。」

話說到一半，籐野涼子的聲音就聽不見了。旁聽席上由震驚引發的噪音直衝天花板。

「請保持安靜！肅靜！」井上法官不住地敲打著木槌。

在木槌聲中，神原辯護人緩緩起身。

「我不需要交叉詢問。」對井上法官作出報告後，神原和彥轉向小林證人，恭敬地鞠了一躬，「多謝您那時的親切關照。」

此刻，健一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

·

「法官。」

籐野涼子清脆的嗓音將健一拉回現實。在如此嘈雜、激動的法庭中，健一的耳朵根本聽不到涼子的聲音。他是用眼睛看到的。這個聲音彷彿一支醒目的紅色箭頭，在無數令人目眩的迷途中，為他指出一個唯一正確的方向。

「我想傳喚今天重新申請過的第三位證人，可以嗎？」

井上法官手握木槌，愣住了。

「他是東都大學附屬中學三年級學生神原和彥。可以嗎？」

嘴唇抿成一字形的井上法官用力敲了一下木槌：「肅靜！」

在這聲目前為止最具壓迫力的呵斥之下，法庭出現了冷場。這對於在學校生活中從未被冷落過的井上康夫而言，實在有損名譽。他徐徐放下木槌，用手理了理黑色長袍的領子，說道：「檢察官和辯護人，過來一下。」跳下法官席，他又補充一句，「辯護人助手也一起來。」

—行四人走出辯護方一側的邊門，將法庭內的喧囂留在背後。跟在最後的健一關門時偷偷瞄了一眼會場，他看到法警山崎晉吾已經站到了一臉不安分的被告身邊。山崎這傢伙就是可靠。

來到體育館旁的陰影中，井上法官氣勢洶洶地轉過身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籐野涼子一臉若無其事。神原和彥倒是很嚴肅。其實，這兩副表情本質上沒什麼差別。不好，我怎麼還有閒工夫來研究這些？健一心中暗忖著。

「我問你們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在打什麼主意？」

濟濟一堂的法庭內悶熱異常，冷風機的作用只是心理安慰罷了。可即使如此，井上法官變成這副汗流不止的模樣，也還是頭一回。

「沒什麼打算。」檢察官隨口答道，「只是追求真相而已。」井上法官被噎住了。這幅景象，健一也是第一次看到。

「這樣子真的好嗎？」井上法官問神原和彥，像要和對方吵架似的，又顯得有些底氣不足。為了不讓自己露怯，他故意粗聲粗氣地說話：「你覺得這樣也無所謂？」

「是的……」神原和彥點點頭。

「我說，你們到底在搞什麼？」井上法官氣沖沖的，似乎要把剛才丟掉的面子通過憤怒找回，「你們要把我的法庭搞成什麼樣子？」

體育館外面也很熱，只比裡面多出一點風。

「法官。」

聽到神原和彥的聲音，健一抬起頭看著他。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低著頭。

「拜託了。」

井上法官氣呼呼地將手指插進黑色長袍的領圈，來回拉動鬆開領子。離這麼近才看得見，他的脖子上長出了一圈痱子。

「你要是當了證人，那交叉詢問怎麼辦？」

「我來做。」健一答道，搶在檢察官和辯護人的前頭。

話出口後，健一發覺自己的膝蓋在打顫。

井上法官滿臉通紅：「野田，你也跟他們是一夥的，是吧？就我—個蒙在鼓裡，是吧？」

「對不起。」在健一的這聲道歉之上，還覆蓋著神原的聲音。

「可不許戲弄法庭啊。」扔下這句話，井上法官故意推開並排站著的三人，逕自朝體育館邊門走去。黑色長袍被風吹得鼓了起來。

「我們也進去吧。」籐野檢察官說道。

·

「證人，請宣誓。」

所有人都注視著站在證人席上的神原和彥，法庭寂靜無聲。健一感覺到，他們都在靜靜地等候。

「我宣誓，我在法庭上所說的都是事實。」

大出俊次瞪大眼睛呆呆地看著正在舉手宣誓的自己的辯護人。整個法庭似乎只有他一個人沒有理解形勢的最新發展。

「這是怎麼回事？」同樣的問題，他已經問到第四遍了。

「你就安安靜靜地聽著吧。」健一也跟著告誡了四遍。大出俊次劇烈地晃著腿，不太平穩的桌子隨之「嘎達嘎達」直響。

九名陪審員表現出九種不同的姿態。其中最鎮靜的要數出於個人目的來參與校內審判的原田仁志，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倉田真理子和健一料想的一樣慌慌張張；由於無法安慰倉田真理子，向阪行夫也開始手足無措起來；蒲田教子抿緊嘴唇，好像很生氣；溝口彌生沒有像往常一樣拽著蒲田教子的手，而是將兩手放在膝蓋上，緊握著拳頭。

山野紀央注視著神原證人的眼睛裡透出驚訝和不安，還有一點安慰的成分。對此，健一並不意外。小山田修驚異的眼神中混雜著同等程度的放心。對此，健一同樣不意外。

果然是這麼回事。

這副表情意味著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小山田修這個將棋社主將並非徒有虛名。估計他早就隱約察覺到，在校內審判追求真相的過程中總是敏銳過人，並堅定不移地專注於辯護的神原和彥並非局外人。小山田圓滾滾的身體裡隱藏著非凡的洞察力，能夠得出結論：如果不是這樣，反倒顯得不自然了。

聽小林修造的證言時，竹田陪審長的眼珠子差點驚得掉出來，可這會兒，他反倒鎮定自若了。撫慰他，使他平靜下來的，不用說，肯定是高矮組合的另一方小山田修。

再看看勝木惠子，只有她一個人在生氣。她受到了傷害，那雙惡狠狠地瞪著神原證人的眸子裡泛出亮光。與大出俊次不同，她理解這種變化，所以她相當氣惱。

這算是怎麼回事啊？

勝木同學，只要安靜地往下聽，你馬上會明白的。要生氣，到那時再生氣也不遲。

「對神原證人的主詢問，現在開始。」籐野檢察官開口了，語氣中除了毅然決然的堅強意志，不帶任何其他的感情色彩，「首先，請允許我確認一下。小林修造大叔作證時提到，他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傍晚七點半左右，看到證人在小林電器店門前的電話亭裡打電話。請問證人，你是否認同這種說法？」

神原和彥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臉上的表情顯得很平淡。

「我認同。事實正是如此。」

「請問證人，你那時在做什麼？」

「我在打電話。」

「給誰打電話？」

「給柏木卓也。」

法庭裡的空氣似乎在微微顫動。

「請看這張表。」籐野檢察官指向黑板，「證人在小林電器店前的電話亭打給柏木卓也電話編號為５，就是下午七點二十六分接通的電話，是嗎？」

「是的。」神原和彥立刻回答道，隨即緊閉嘴唇片刻，又開口道，「不過，我給柏木打過的電話可不只是編號為５的那一通。其他幾通電話也都是我打的。」

面對著突然喧鬧起來的旁聽席，井上法官立刻拿起木槌。不過在他敲響木槌之前，旁聽席很快又安靜了下來，因為大家都很想聽神原和彥接下來的證言。

「你是說，從１到５的每一通電話都是你打的？都是打給柏木卓也的嗎？」

「是的。」

籐野檢察官微微瞇起眼睛：「你為什麼要給他打這麼多電話？」

「這是我和柏木卓也約好的。」

「約好的？」

「嗯，可以說……是一種遊戲。」

昨天向健一和涼子說起去年聖誕夜發生的事時，神原用的也是這種表達方式，不過用詞稍有不同——類似於一種遊戲。

對於柏木來說，這是類似於遊戲的活動。

「這些電話都是用公用電話打的。我要去這些公用電話所在的地方，每到一處就給他打一通電話。」

「這種行為本身就是遊戲？」

「是的。」

「打電話的時間也是約好的？」

「是的。」

「所以柏木卓也可以守在電話機旁，搶在他父母之前接聽。也就是說，他可以瞞著父母接聽電話，是這樣嗎？」

「是的。」

籐野檢察官望著黑板，繼續問道：「每次通話時間都很短，應該無法深入交談吧？」

「是的。到了約好的地點給柏木打個電話，這就夠了，沒必要在通話時多說些什麼。」

「這也是遊戲規則之一？」

「是的。」

「證人是真的去了這五個地方，然後再從那裡打電話給柏木？」

「是的。我覺得親自跑到那五個地方——五個『目標』去確認一下比較好。”

「目標？」籐野檢察官一本正經地確認道，「這有點像是定向越野比賽。」

「或許有點像。」【www.52dzs.com】

籐野檢察官點點頭後，改變了提問的方向：「證人和柏木是朋友嗎？」

「是的。是在龍澤補習班認識的。」

「關係親密嗎？」

停頓片刻，神原證人答道：「是的。」

「這場古怪的遊戲，在關係密切的兩人之閭，是否有著某種特殊的含義？」

「是的。這場遊戲在我和柏木之間有著特殊的含義。」

「你們雙方都理解這五個目標的含義，是嗎？」

「是的。我們理解它們的含義。」

「這麼說來，在柏木已經過世的今天，懂得這些含義的人只有證人你一個，是嗎？」

「是的。」

籐野檢察官輕輕歎了一口氣：「那麼，有勞你對各位陪審員解釋一下。」

神原和彥眨了幾下眼睛，將目光投向陪審團。陪審員席位上的九雙眼睛都注視著他。

「電話１，即上午十點二十二分的那通電話是在城東聖瑪利亞醫院打的。那家醫院就在本地區，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

當辯護人時的口才不見了，現在的神原證人就像一個成績好但並不引人注目的普通初中生，站在黑板前作社會課的課堂發言。

「我就是在這家醫院裡出生的。因此這裡就成為我們這場遊戲的出發點。」

山野紀央和原田仁志作出了與其他陪審員不同的反應，或許兩人也是在聖瑪利亞醫院出生的。

「電話２是在秋葉原站附近打的。在我小時候，我父親經常帶我去那裡玩。當時，那裡有一家塑料模型專營店。對我而言，這是個留有我和父親美好回憶的地方，因此選為第二個目標。」

蒲田教子開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起了筆記。

「電話３是在赤阪郵政局邊上打的。我跟我父母以前就住在那裡，因為我父親公司的宿舍就在附近。雖說現在已經不在了，」他補充道，「但我還記得那個位置，所以選為第三個目標。」

籐野檢察官點了點頭，問道：「那麼電話４呢？」

「新宿車站西出口那兒，有一家我母親曾經工作過的商店。她和我父親結婚後就不去上班了跟那間商店的經營者依然有來往，還時不時帶我到那裡去玩。」

「那是一家什麼樣的店？」

「是一家飯店。雖然小，但那裡的菜都很好吃。」

神原證人略帶羞怯地微微一笑。陪審員席上的倉田真理子看到了他的笑，稍稍放下心來。

「電話５是在小林電器店門前的電話亭裡打的，這個地方並沒有類似１到４的涵義。在那裡打電話只是為了告訴柏木，我已經轉了一圈回來了，回到我現在的住所附近。」

「１到４這四個目標，都是與證人和證人父母之間的過去相關的場所。」

「是的。」

「對證人來說都是些充滿美好回憶的場所，可對柏木而言沒有任何意義。那柏木為何要證人去那些地方，每到一處地點還要打電話給他呢？」

「要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去過，打電話是必不可少的。」

「不是，問題還在這之前。柏木為何如此關心這些你記憶中的場所？」

神原和彥閉上嘴，稍作考慮。旁聽席上，扇子和手帕又開始四下翻飛。神原的額頭上浮起了汗珠。

健一很清楚，他並非不知道該怎麼說，而是在擔心。因為無論他怎麼說，大家肯定都會大吃一驚。昨天他就一直在擔心這個。

完全不必擔心，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低下頭握緊鉛筆後，健一感覺到某人投來的視線。抬眼望去，溝口彌生正注視著自己，眼神中傳達出關切：野田，你沒事吧？

溝口彌生總是黏在蒲田教子身上，兩人彷彿共生體。健一一直認為，那是女生間特有的現象，現在看來似乎並不盡然。她們之間的關係，和校內審判開始以來神原與健一之間的關係十分相似。健一也總是黏在神原身邊。

正因如此，彌生如今才會擔心健一：野田，你一個人孤零零的，不要緊吧？

「我現在和養父母一起生活在本地區。」

神原和彥掃視一周陪審團。

「因為我的親生父母已經死了，由於一起惡性事件。」他繼續說，「我覺得我的親生父親絕不是個壞人。」

他語速緩慢，字斟句酌。

「他患有酒精依賴症。無論對於我父親還是母親而言，都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因此……」他喘了口氣，「他一喝醉了酒，就會施展家庭暴力，會失去理性，會發瘋。有一次，終於……」

他又吐出一口氣。

「我父親打死了我母親，然後自殺了，追隨我母親而去。當時，我才七歲。」

由於神原證人訴說時的語氣平淡異常，大家沒有立刻作出反應。陪審團中的女生像是約好了似的，全都瞪大了眼睛，男生們則一個個都半張著嘴。

最先作出反應的是山野紀央。她閉上眼睛，逃避現實似的低下了頭，跟健一剛才的姿態一模一樣。可即使這麼做，現實也不會發生任何改變。

「其實柏木關心的，正是導致我父母死亡的『不幸事件』。」

就像潮水湧到腳邊，蓋過腳面一般，法庭內爆發出不可抑制的喧囂，音量遠超井上法官應該敲打木槌的程度。而這樣的喧鬧不是法官一聲「肅靜」就能鎮住的。

儘管如此，井上法官仍然發出警告：「請保持安靜！」

他怒目圓睜，似乎在發無名火。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為什麼要生這麼大的氣。

籐野檢察官開口了：「龍澤老師作證時說，柏木通過一個偶然的機會得知了你過去的這段經歷。」

「是的，柏木也是這樣對我說的。」

「是在得知證人父母的不幸事件後，親自對證人說起的嗎？」

「是的，他非常震驚。」

「即使如此，你依然與他繼續保持朋友關係？」

「是的。」

「你不覺得彆扭嗎？」

「彆扭？不。」神原證人微微側了一下腦袋，「這事總會被人知道的，當時我還覺得，幸好是被柏木知道了。」

「為什麼？」

「因為柏木不是會把這種事鬧得滿城風雨的人。他很明確地對我說過，他沒有向補習班的其他同學提起過這件事。」

「就是說，除了龍澤老師，別人都不知道？」

「是的。」

大出俊次突然高聲叫喊起來：「我知道！」

野田健一差點跳起來，慌忙按住被告的胳膊：「安靜點！

「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大出俊次衝著神原證人撅起了嘴，「你要當我的辯護人時不是說過的嗎？說你老爸殺死了你老媽，還說你老爸發起酒瘋來，不光要打你老媽，還要打你，是不是？」

「被告，肅靜！」

大出俊次連法官的告誡也不放在眼裡，音量越來越高，連屁股都離開椅子了：「你這樣說的，對吧？說過的吧？」

「被告，你再不閉嘴，就叫你退庭！」

大出俊次「噗通」一聲坐回椅子上。他面朝前方，大聲自言自語道：「我那時還以為你是瞎說的。以為你是為了要做我的辯護人，當場編了個故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目光呆滯地望向前方。

證人席上的神原和彥絲毫不為所動。

「各位陪審員，」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籐野檢察官用平靜的語調說，「發生在證人父母身上的不幸悲劇，是證人與柏木兩人之間的秘密。由此，柏木對證人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說到「兩人之間」時，籐野檢察官豎起手指。

「關於這一點，龍澤老師在作證時說過，『對柏木這種感興趣的方式，我有些放心不下。』『他時常會過於熱衷，甚至出現完全不考慮對方感受的言行。』」

小山田修點了點頭。

「這就是證人與柏木之間的朋友關係嗎？」

神原證人搖了搖頭，臉上浮起笑容：「不是從一開始就如此。我們當時都還只是小學生。」

連竹田陪審長也點了點頭。

「我覺得，知道我家的事情後，柏木只是感到震驚而已。」

「可是，龍澤老師很擔心。」

「因為他是老師。無論是補習班的老師還是學校裡的老師，總是會擔心學生。」

旁聽席前排響起低低的笑聲。原來是楠山老師。

「跟柏木一起在龍澤補習班讀書的時候，在知道我父母的事之前和之後，他的態度並沒有改變。不過，他曾問過我，和養父母一起生活是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問我有沒有受過欺負。證人微笑著搖了搖頭，「他似乎想起了漫畫書和電視劇裡常見的情節。也難怪，當時我們都還是小學生。」

「是否存在這麼一種可能，在你面前，柏木並未對你的過去顯示出明顯的關心；而在龍澤老師面前，他卻坦誠地表達出這種關心。」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那就請各位陪審員考慮一下。」

「檢察官。」井上法官高聲喝道，「這個問題目的不明。十二月二十四日的遊戲和證人與柏木過去的交往到底有怎樣的關聯？」

問過檢察官，井上法官立刻將嚴厲的視線投向野田健一：原本應該由你來提出反對，知道嗎？打起精神來！

「對不起，」籐野檢察官對井上法官和陪審團鞠了一躬，「開場白太長了。不過，不瞭解基本情況，會無法理解『遊戲』的意義。我可以繼續提問嗎？」

井上法官嚴肅地點了點頭。

「如此說來，證人和柏木間並沒有足以令龍澤老師擔心的矛盾，是吧？」

神原和彥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著腳尖，思考了一會兒。

「龍澤補習班關閉後，情況發生了一點變化。」

「什麼樣的變化？」

「對龍澤老師被所謂的醜聞逼得走投無路一事，柏木十分氣憤。由於這個原因，他果然……」

「果然？」

「脾氣變得古怪起來。」

「龍澤老師這樣的好人受到污蔑，那些散佈謠言的傢伙卻逍遙自在。這樣的世道太沒天理了。柏木是在為此生氣嗎？」

「應該就是這樣的。」

「對於懷有這種心態的柏木，你當時是怎麼看的？」

「我有點擔心。」

「你還記得龍澤老師的證言中關於這方面的內容嗎？」

「記得。」

「你還記得他在證言中提到的你說的話嗎？」

「是的，我記得。」

「你說，『柏木或許會變得更加孤僻，更加脆弱。』當時你在擔心這個，是吧？」

「是的。」

「所以你繼續和他交朋友，是嗎？」

「是。」

「你的養父母知道你和柏木交朋友嗎？」

「知道。柏木經常到我家來玩。」

「柏木的父母也知道你是他的朋友？」

「這個不能確定。」

「不能確定？」

「我想，柏木的父母大概不知道我。」

「你沒去過柏木家？」

「沒去過。恐怕不只是我，柏木幾乎不邀請朋友到他家去玩。據我瞭解，應該就是如此。」

「這就奇怪了。你問過他原因嗎？」

「沒有特意問過。」

「那柏木有沒有提起過能稱為理由的情況？」

「他說過，他媽媽特別愛乾淨，不喜歡男生到家裡來鬧騰。」

「沒別的了？」

「至少我沒聽過別的。」

籐野檢察官點點頭，繼續問道：「下面我要問的，是證人你的意見。你覺得柏木經常去你家玩，是否出於好奇心？就是說，他想去看看你家的情況，觀察你和養父母的關係。」

神原證人似乎在顧忌旁聽席上的人：「我不知道。」

籐野檢察官迅速望向旁聽席，看了一兩秒。

「上初中時，柏木來到本校，而你升上了東都大附中。這時，龍澤補習班已經不存在了。在此情況下，兩人的交往出現過變化嗎？」

「有變化，不如上小學時那麼密切。」

「柏木不到你家去玩了？」

「是的。不過我們時常見面，有時在車站附近，有時在公園。」

「事先約好的？」

「基本是這樣。」

「柏木打電話約過你嗎？」

「是的。他給我打過電話。」

「這麼說，你對柏木在本校的學習生活情況也有所瞭解嗎？」

「是的。有某種程度的瞭解。」

「你覺得柏木在本校過得怎麼樣？」

「你指什麼？」

籐野檢察官聳聳肩膀：”他在本校過得很快樂，還是很無聊？他看上去精神抖擻，還是無精打采呢？」

神原和彥抿緊嘴唇，又像是想開了似的說道：「我並不完全瞭解柏木的心思，不過他說過，他也想上私立學校。」

「他認為自己不該上本校這樣的公立學校，應該上私立學校，是嗎？」

「是的。」

「他說過自己想和你上同一所學校嗎？」

「不，他沒這麼說。」

「那麼，你進入東都大附中，是你自己的意願嗎？」

「是我養父母的建議，不過我也覺得挺好，就參加了考試。」

「你的養父母為什麼會建議你上私立學校，而不是公立學校？你知道原因嗎？

「主要考慮到我們家與眾不同的家境，還是小班化教育的私立學校比較放心。特別是我母親——我養母希望如此。」

「關於這一點，柏木發表過意見嗎？我是說，考初中的時候。」「他沒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

「是的。」

「比如，他也想上私立學校；升學考試真麻煩；你要是能和他一起去三中上學就好了，諸如此類，他都沒說過？」

「是的。」

「可是成為本校的學生後，他卻說自己也想上私立學校嗎？」

「他沒有說得這麼明確。」

「他的話可以這樣理解，是嗎？」

「是的。」

「也就是說，柏木的話語中包含他在三中感到無聊，過得並不舒暢的含義，是這樣嗎？」

神原證人垂下眼簾：「應該就是這樣的。」

「過得不舒暢？」

「是的。」

「你有這樣的感覺？」

「是的。」

「你對這一點也很擔心？」

神原證人沒有出聲，點了兩次頭。

「具體是怎樣的擔心？」

「我曾經覺得，要是這樣下去，以後柏木可能會拒絕上學。」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初一的春假快要結束的時候。由於新學期將至，所以相當著急。可是，」他立刻接著說道，「事實上什麼都沒有發生。那時，柏木並沒有拒絕上學。所以，那是我在杞人優天。」

「柏木對本校不滿，和同學們相處得不融洽。那麼，他有沒有找誰商量過？」

「我不知道。」

「你能想像一下，他會和什麼人商量嗎？」

「毫無頭緒。」

「就是說，柏木身邊已經不存在龍澤老師那樣的人了？」

「我覺得是不存在的。」

「是否可以認為，失去龍澤補習班，失去龍澤老師，這對柏木而言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籐野涼子的眼神在逼迫神原證人：說呀！你不是已經決定在法庭上公開一切了嗎？那就痛痛快快地說出來。無論多麼難以出口的話，都給我說出來。事到如今，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是的。我想，這對他而言肯定是重大的打擊。」彷彿被檢察官的氣勢壓倒，神原證人的聲音變小了，「所以他總是怒氣沖沖的。」

「他在生誰的氣？那些污蔑龍澤老師的人嗎？」

「差不多，可似乎不僅於此。」

「是生這個世道的氣嗎？世上總是在發生一些毫無道理的事，和龍澤補習班裡的遭遇一模一樣，就算日子一天天過去，也從不見半點改善。是這樣嗎？」

神原證人又沉默著不停點頭。是的。是的。是的。

然後，他像拋棄了所有顧慮似的吐出一口氣，斷然道：「他曾經說過，『誰都不可信，沒有一件好事，周圍儘是些傻瓜。』」

陪審員們的視線齊刷刷地從神原證人臉上移開。只有勝木惠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在說：原來我也能搞明白啊。

「他說，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一定要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證人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還不停眨著眼睛。

快說！籐野涼子用眼神催促著他。

「他總是義憤填膺，後來還對我生起氣來，指責我，『你為何能這樣若無其事？，」

「為何能這樣若無其事？」籐野檢察官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他說的『若無其事』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我每天都能平靜地去上學。」

「是指你在日常生活中感覺不到柏木懷有的不滿和氣憤？」

「是的。嗯，就是這樣。」

「柏木對此懷有疑問，便來問你，『為何能這樣若無其事？』」

「是的。」

「這是否表示，你忘記龍澤老師的冤屈，過上平穩的初中生活，這是不應該的？」

「我覺得應該有這樣一層含義。」

「還有別的含義嗎？」

神原和彥抬起胳膊，用袖口擦了擦臉。

「應該還有別的含義，不是嗎？」籐野涼子張揚地抬起下巴，大聲問道，「柏木大惑不解，以那樣不幸的方式失去雙親，被迫接受養父母的養育，無端忍受悲慘人生，和柏木相比極不正常的證人你，為什麼過上了正常的生活？為什麼你沒有被不幸的遭遇壓垮，能夠忍受人世間的不公？柏木的詰問應該包含這樣的意思吧？」

健一覺得自己應該舉手了，可他一激動，竟然站起了身，帶動桌子發出「光當」一聲。「法官，我反對。」

陪審員全都吃了一驚。

「檢、檢察官在詢問證人的意見，在誘導證人。」

他一開口，汗水隨之噴湧而出。

「反對成立。各位陪審員，請你們忘掉檢察官剛才的發言。」

籐野涼子眼中鬥志昂揚的光芒隱去，她恢復平靜的眼神，與健一的眼神穩穩地對了個正著。

嗯，時機把握得不錯。

健一領悟到，自己得到了感謝。就像上體育課練習傳球時，自己找準時機傳球給投籃高手。即使這種事情在健一身上很少發生，他也能夠理解，涼子此刻的眼神確實有著如此的涵義。

法警山崎晉吾得到法官的眼神許可後，走到證人身邊，他將手裡的毛巾遞給神原證人。

「謝謝！」神原證人說著，用毛巾擦了擦臉。山崎晉收回毛巾，然後無言地回歸崗位，不發出半點腳步聲。

「柏木口中的『若無其事』究竟有何種意義，我並不明白。」神原證人對陪審員們說，「可是，到初一快要結束的時候，柏木開始對我父母的事問東問西起來。」

「都問了些什麼？」

「譬如，我對那時發生的事到底記得多少？當時我是怎麼想的？現在的我又是怎麼想的？」他調整一下呼吸，繼續說道，「還問我是否對自己的將來感到憂慮或恐懼等等。」

「所謂證人的將來，是指什麼？」

「我認為他想問，等我長大成人後，是否也會像父親那樣患上酒精依賴症。」

一直屏息傾聽著的旁聽人員發出輕微的嘈雜聲。

「都是些會讓證人感到不愉快的問題。」

「是的……」

「那麼，你有沒有叫他別問了呢？」

「我這樣說過。」神原和彥的話音開始變得不自信了，昨天也是這樣，內心的猶豫表露無遺，「因為，不用柏木這麼問，我自己也時常會考慮這些問題。我覺得自己不能迴避這些問題。再說，柏木問時候十分認真，不帶半點開玩笑的成分。」

「可這些都和柏木毫無關係。你是否出現過『別多管閒事』『別來惹我』的念頭呢？」

神原和彥的肩膀微微下垂：「剛開始，我倒沒有那麼想。因為柏木問得相當認真。」他又重複了一遍：「他常說，即使像他那樣活著，也從來不覺得有趣。不知為什麼而活，也不清楚活著的價值。」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回答，我也不知道。」

「對這樣的回答，柏木滿意嗎？」

「我覺得他不滿意。」

「類似的問題，他一直會問，是吧？」

「是的。因為柏木在尋求答案。」

「你是否覺得你必須幫他找到答案？」

「我不知道。」神原和彥又搖起了頭，一遍、兩遍，邊搖頭邊看著陪審團，「可是，我當時覺得自己必須找到答案。呃，因為……」

神原和彥用手抱著腦袋，皺起了眉頭。

「柏木說我有必須克服的障礙，因而容易找到活著的意義。」

「必須克服的障礙？」

「是指我父母變成了那樣，我卻沒有崩潰。」

「柏木認為，這就是你活著的意義？」

「嗯。其實我自己也考慮過，我為什麼要一個人活下來。儘管我從來沒有說出來過。」

健一想起了這樣一幅景象：一具沙漠中的幽靈，飄飄蕩蕩，自言自語著，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要是我跟著父母一起死掉該多好。難道我不應該去死嗎？

籐野檢察官深深歎了口氣，連肩膀都跟著動了起來。她身邊的兩個事務官也在歎氣。

健一注意到，萩尾一美的眼圈紅了。

她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臉。被健一看破心事，她似乎很難為情。

「柏木和你經常談論這些話題嗎？」

「也不總是這樣。」神原和彥疲憊的臉上現出笑容。

「那麼，是在柏木心血來潮的時候？」

「是他感到煩惱的時候。他問這些問題時都是很認真的。」

「也無端地為你增添了麻煩，不是嗎？」

神原證人嘴角的笑容消失，他低下了頭。

「你有沒有過苦於應付的感覺呢？」

神原證人點點頭，回答道後來，這樣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抬起臉，對陪審員們說，「老實說，我有點不勝其煩了。」

山野紀央和溝口彌生注視著他的側臉。蒲田教子則在記筆記。

「後來，我認為自己找到了柏木那些問題的答案。」

柏木卻因此感到不勝其煩。

「在我向柏木表達這個意思之前，我曾問過我的養父母。那還是我讀小學的時候。我問他們，為什麼我不在自己父母的身邊，為什麼會一個人待在這裡？」

小山田修於心不忍地低下頭去。

「那時養母回答我：『不知道，不過，還是幸虧你來到了我們這裡。』」

萩尾一美一個勁兒地抹著臉。我明白，一美。我明白，所以我不會一直看著你，你不用這樣遮遮掩掩的。

「當時我還是個小學生，所以沒有立刻領悟。可是，最終我還是覺得，這樣的回答已經足夠了。」

「我也這麼認為。」話出口後，籐野檢察官馬上向井上法官道歉道，「對不起，這是我的個人感想，請將其從記錄中刪除。」

倉田真理子的眼睛也紅了。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

「具體的時間記不清了，大概在去年夏天。當時，社團活動很多，我很忙，和柏木交談的機會變少了。」

「在初二的夏天，你的內心發生轉變，你給了自己一個交代。那麼，你有沒有過乾脆放棄和柏木的友情的念頭？」

「有過，但我沒能和他斷絕來往。」神原說道，「升入初中後，我和他的交往就不像以前那麼密切了。也正因如此、反倒很難再拉開距離。再說要跟柏木絕交，我心底多少有點害怕。」

「為什麼要害怕？」

「我覺得，要是我不關注他，他不知會幹出什麼荒唐事來。」

「你所謂的『荒唐事』是指什麼？

「我最擔心的是，柏木會不會自殺。」

「你真的這樣擔心過？」

「是的。他常說，『找不到活著的意義，乾脆死了算了。』」

「喜歡這麼說的人，往往都不是當真的，難道不是嗎？」

「我覺得柏木是當真的。我還感覺到，即使他不是當真的，要是我不把他的話當真，他也會真的去自殺。」

「你不覺得你很軟弱嗎？」籐野檢察官毫不留情。

「我確實很軟弱。」神原和彥點點頭，「我一直都很軟弱。不管是以怎樣的方式，我都不希望我的身邊再有人死去。」

旁聽席上某個角落傳出哭聲。健一心頭猛地一顫：會不會是柏木君的母親呢？

「柏木有自己的父母和家人，所以證人你不必一個人承擔這份煩惱。」

「是的。」

籐野檢察官目光銳利：「那麼，你難道不能丟下不管嗎？這畢竟是柏木和他家人之間的問題。」

「可柏木跟他的父母和哥哥都不太……」神原證人說不下去了。他低著頭，直愣愣地站著。

很明顯，他顧慮到旁聽席上有柏木家的人。

「他曾經說過，『我家的人都各顧各，十分冷淡。』這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不清楚。但正因為我不知道真相，所以會擔心。」神原證人低聲說，「對不起。

籐野檢察官裝作沒聽見。健一心裡害怕，不敢朝旁聽席看一眼。

「從去年夏天開始，你就想和柏木拉開距離。那柏木有沒有察覺到你內心的變化呢？」

「應該察覺到了。因為我們是朋友。」神原說道。

「你們有沒有就此討論過，或吵過架呢？」

「那倒沒有。」

「儘管如此，你還是沒能離開柏木，是嗎？」

「我一直在猶豫不決。因為我注意到一些令人擔憂的跡象。」

神原證人又開始出汗了。

「我首先要說明的是，我下面說的只是我自己的感受，並非柏木有意張揚。」

陪審員們都點了點頭。

「我覺得，到了初二，對柏木而言，學校裡的狀況似乎越來越糟。他好像被孤立了。」

是的，他被孤立了。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學都知道這一點。

「到了暑假，因為不用上學，這種感覺便淡了許多。可進入第二學期，情況再次惡化。偶爾通個電話，我也能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他很鬱悶。長此以往，就發生了十一月十四日理科準備室裡的衝突。」

「你是在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發生後不久立刻就知道了。柏木給我打了電話。」

「柏木對你講過衝突的詳細經過嗎？」

「當時，大出他們的姓名對我毫無意義，但聽完他的講述，我對與柏木發生衝突的學生是什麼樣的人，已經有了相當的瞭解。」

「柏木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你？」

「他說，他終於對學校不抱任何希望了，他以後不再去上學，感到很輕鬆。他就是為了對我說這個吧。」

「你當時是怎麼認為的？」

「我想，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只要柏木能平靜下來，暫時離開學校一段時間，對他來說也是件好事。可是……」他的音調又變低了，「他說自己輕鬆了，可我覺得他很在意和大出他們鬧出的衝突。倒不是怕大出他們報復，他認為自己做了一件和自己的一貫作風不相符的，小孩子氣的蠢事。事實上，聽他敘述完事件經過，我就對他說，『這可不像你。』」

「請允許我再確認一下。」籐野檢察官雙手撐在桌面，朝前探出身子，「你感到柏木對發生在理科準備室的衝突十分在意。他覺得後悔了，是嗎？」

「是的。不過，並不是害怕報復。」

「柏木這麼說過嗎？」

「這倒沒有說過……」

「就是說，在理科準備室的衝突發生之後，證人你時常會有那樣的感覺，是嗎？」

「是的。」

「你產生這種感覺的根據是什麼？」

神原證人扯了扯襯衫領口，似乎有些喘不過氣來了。

「柏木在不上學之後，變得比以往更加無精打采，還總是抱怨說，任何事情都很麻煩，很討厭。」

「任何事情都很麻煩，很討厭？」

「是的。如果他擔心大出他們的報復，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了。」

「或許他只是在對你逞強。」

神原和彥看了看大出俊次。這是他從辯護人變為證人之後，第一次看向被告。

「柏木看不起大出他們。他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被告大出俊次並沒有表現出過激的反應，只是坐在健一的身邊晃著腿。

「所以，我並不覺得他在害怕報復。他在意的，只是自己做出了不該做的行為。」

「這些話，是在電話裡，還是面對面說的？」

「在電話裡。」

「電話是柏木打給你的嗎？」

「是的。那時，我已經不給他打電話了。」

「柏木給你打電話，就是為了發牢騷，抒發胸中的惡氣嗎？」

「是的。」

「那麼，你是如何應對的？」

「我也說不出什麼特別的話。我不瞭解三中的情況，只能說些不痛不癢的話……『要不你乾脆轉學吧』之類的。哦，還有……」

說到這裡，神原和彥又咬住嘴唇，停了下來。

「還有什麼？」

「『和龍澤老師商量一下怎麼樣？』」

「柏木是怎麼回答的？」

「我記不清了。」

是嗎？真的記不清了？還是即使記得，也不能在這兒說？健一心中暗忖著。

大出俊次晃著腿，將桌子弄得嘎達作響。

「老實說，對柏木心中的煩惱，我幫不了什麼忙。」

「柏木對此有什麼反應？」

「他好像很生氣。那還是十一月底的事，之後有一段時間，他不打電話來了。」

到了十二月中旬，他又來聯繫神原了。

「我們在我家附近的兒童公園見了面，在一個星期天的上午。」那座公園，健一也知道。他跟神原和彥在那裡碰過頭。

「之前，我跟他只在第二學期剛開始時見過一次面。所以那次見面是時隔三個月之久的重逢。柏木很瘦，臉色很差，我非常吃驚。」

他將自己關在家中，過著晝夜顛倒的生活，才會變成這副模樣。

「柏木是為了什麼叫你出去的？」

神原證人的下巴尖滴下一顆汗珠。

「他說有東西要給我。」

「什麼東西？」

「筆記本，就是上課用的那種。是遺書。」神原說道，「他說，他決定去死，所以寫了遺書，要我替他保存著。」

法庭再次喧囂起來。井上法官充耳不聞。陪審團也不太安分。

不一會兒，一切又自然而然地歸於平靜。

「所謂『去死』，是自殺的意思嗎？」

「是的。」

「柏木決定要自殺，並將遺書交給你保管，是這麼回事嗎？」

「是的。」

「那麼你接受了嗎？」

「當時，我礙於現場的氣氛，接受了下來。」

「你問過他自殺的理由嗎？」

「問了。他說，活著很麻煩，也不知道活著有什麼意義。」

「後來又怎麼樣了？」

神原證人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重新轉向籐野檢察官。

「我拿著那本筆記本回家，又不知該怎麼辦。過了兩三天，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就給柏木打了電話。我約他在同一座公園裡見了面，把筆記本還給了他。由於是放學以後去的，時間應該很晚了。」

「你不接受他的遺書，對嗎？’

「是的。並且、並且……」他一時語塞，只是重複著同一個詞，「我沒想好該怎麼說，只能一個勁地勸他『不能去死』。我對他說，人活著沒有意義也無所謂，等你長大了不就明白了？」

「柏木有怎樣的反應呢？」

神原證人的肩膀微微地上下顫動：「十分冷淡。我當時的感覺就是這樣的。」

「冷淡？”

「似乎是一種嗤之以鼻的態度。隨後他間道，『你沒有當真，是吧？』」

「意思是，你並沒有認為柏木是真的要自殺，對嗎？」

「是的。他還說，『如果你當了真，就不會說這種不痛不癢的場面話了。”

健一把鉛筆放在桌面上。總是這麼攥著，非掐折了不可。

「確實，我當時並不清楚柏木是否真的要自殺，有點半信半疑。但我發現，指責我『說這種不痛不癢的場面話』的柏木是當真的。所以我害怕了。」

是不是我的言行迫使柏木卓也越來越較真了呢？

「我越發覺得，是不是不該把遺書還給他？可到了那時，我就算收回那本筆記本，估計也沒什麼用了。」

「遺書後來怎麼樣了？」

「柏木帶回家了。我以為他去世後會在他房間裡找到的。事實上卻沒找到。那一定是他自己處理掉了。」

因為遺書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非常希望柏木打消這樣的念頭，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能說『反正你不能去死』『我不希望你死』這樣的話。」

「柏木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難以置信。』」

「不相信你不希望他去死的心情嗎？」

「是的。」

「這樣你就越發不知該怎麼做才好了吧？」

「是的。所以我就問他，『我要怎麼做，你才會相信呢？』」

健一心想：簡直是在往陷阱裡跳。中圈套了。

柏木卓也已是進退維谷。他自己跳入洞中，又拒絕他人伸出的援手，不斷落入越發狹窄的深處，無法自拔。身處狹窄洞底的他，看到在廣闊的洞外輕鬆生活著的神原和彥，感到氣憤不已。於是他憎恨起試圖離自己而去的神原。

他依然希望有人關心他。

籐野檢察官不急不躁地繼續提問：「對於你的這個問題，柏木是怎麼回答的？」

神原和彥滿頭大汗，不得不用毛巾擦拭，背部的襯衫也濕透了。

「他說，我的那些『活著沒有意義也無所謂』『今後會發現人生的意義』之類的說法……」

陪審團的九雙眼睛注視著他。

「是不負責任的。說我心底並不是這麼想的，只是隨口打發他而已，因此……」

「因此？」

「他說，『如果能證明你不是隨便說說的，我就相信你。』」

「怎麼證明？」

旁聽席上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

「父母死去時，我只有七歲。」神原和彥說，「但是，對那起事件，我並非毫無記憶。父親的瘋狂，母親的哭泣我都記得，只是……」他喘息似的微微顫動肩膀，「我是盡量不去回想那時的情景。我和養父母一起生活，沒必要再回想那些事。可柏木認為，我這樣做是不對的。」

哪裡不對了？

「我沒能直面自己的荒唐遭遇，沒有與之對決，所以我能若無其事地活著，還說『人生的意義以後總會理解』。我父母出了那樣的事，我還覺得『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活著也無所謂』。柏木說，這些想法都是錯誤的。我是在逃避現實。

逃避就逃避，關你屁事。健一將捏緊的拳頭藏在桌子底下。柏木卓也，你為什麼要死？你為什麼不活下來呢？

神原，我替你揍他。我要替你揍他，看他還這麼使性子。

「所以，只要我不再逃避……」

現在的神原和彥似乎不是在法庭上作證，而是在招供。

「如果我能夠直面我的過去，直面與我父母相關的記憶，將這些往事逐一回憶起來仔細玩味，在這種情況下我依然覺得什麼都無所謂，那我的話便不是隨口說說，而是出於真心。如果我真心那樣想，那活著或許就是有意義的。」

面對神原證人多少有些混亂的陳述，籐野檢察官毫不動搖，快刀斬亂麻般的話語響徹法庭：「只要證人你做得到這些，那他就相信你說的『不能去死』『不希望你去死』，並打消自殺的念頭。柏木是這麼對你說的，對嗎？」

神原證人點了點頭。汗水又從他的下巴上滴了下來。

「這就是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遊戲的目的。」

·

「那是個遊戲，對吧？」籐野檢察官說道，「是一場關乎柏木生死的遊戲。”

籐野涼子也已經汗流浹背了。事務官萩尾一美為她遞上手帕。

「對不起。」對井上法官打過招呼，涼子用手帕擦了擦臉。

陪審員們抓住這個間隙，以各自的方式放鬆了一下。溝口彌生臉色蒼白，蒲田教子注視著她的臉，撫摸她的後背。竹田陪審長似乎也很擔心，扭動長長的身軀看著這兩名女生。

「真吃不消。」

聽到身旁的大出俊次在嘟嚷，健一不由得抬起眼簾。

「雖說我像個大笨蛋……」

我像個大笨蛋。這是俊次新發現的表達方式，充滿自嘲的意味。

他也在出汗，眼睛沒看健一，腿不停地搖晃著。

「你想退庭嗎？」健一問道。

話出口後，健一自己也吃了一驚。不過他真是這麼想的。大出俊次跟不上神原和彥的證言，無法理解其中的意圖。如果他不願意努力理解，不待在這裡也無所謂。不，應該說他沒必要留在這裡。

俊次瞪了健一一眼，露出一副立刻要反撲的凶相，可隨即又垂下肩膀，晃腿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你神氣個屁，我會聽你的指使嗎？」他賭氣似的伸直雙腿，哼了一聲。

籐野檢察官放下手帕，端正身姿。

「對不起。下面繼續進行證人詢問。」

涼子一開口，俊次又開始晃腿了。

「從１到５的場所……」說著，她又抿緊了嘴唇。

「嗯。」證人應道，似乎在鼓勵對方，鼓勵在進一步深入探尋之前略顯猶豫和膽怯的籐野檢察官。

「是證人你選擇的嗎？」

「不是，是柏木決定的。」

「這些場所都凝聚著證人與去世的雙親間十分個人化的記憶，柏木能夠指定嗎？」

「在此之前，我時常跟他說起我父母的事，我想他全都記得。」

「是你主動向他講起的，還是柏木要你講的呢？」

「這個很難說。柏木問過我，有時我也會主動講一些。就是說，呃……」神原證人稍事思考後，繼續說，「剛才我說過，如果我父母的事遲早會被人知道，那還是讓柏木知道的好。因為柏木的嘴很嚴，他也確實一直為我保守著秘密。而且他記性好，同樣的事不會問好多遍。所以，呃……」

脫下辯護人的外衣，回歸普通初三學生模樣的神原和彥，說起話來竟有些結巴。他的身體似乎也縮小了許多。

「我時常也會有向別人談起我父母的衝動。這種心態挺矛盾的。我從不和養父母說那些事，因為說了只會讓大家尷尬。不過，在我想找人談談的時候，柏木就顯得，呃……怎麼說呢？」

「比較可靠？是個值得信賴的談話對像？」

「對，就是這樣。」

神原和彥如同得到解救一般，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也緩和了不少。

「和他說話，我也覺得很輕鬆。也許我向柏木推心置腹講過的內容，比我現在能回憶起來的還要多。」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你和你父母那段不幸的過去，已經成了你和柏木共有的記憶。你們之間的關係巳經到了這種程度，可以這樣理解嗎？」

「我想是的。嗯，基本就是這樣的。」

如果換作我，會怎麼樣呢？健一心中暗想。如果我是神原和彥的朋友，是唯一知道他父母不幸的死亡經過的人，我會怎麼樣？

說不定在得知真相的那個瞬間，我會逃之夭夭。那個神原和彥竟會有那樣的過去？我會驚恐萬分。我不知該如何與他交往，會躲得遠遠的。

時不時想起已故的父母，想向他人傾吐。神原和彥的這種心態一點也不矛盾。無論養父母對自己多麼好，也不能向他們講起已故父母的事，必須照顧到他們的心情。這樣的想法也完全符合神原的性格。

那麼，能夠聽他講述的只有柏木。當時我並不在場，籐野涼子也不在。哦，對了，我在場也沒用，可要是涼子在場就好了。

而這個籐野涼子，眼下正以檢察官的身份面對神原和彥。

「當柏木提出要開始這個遊戲時，你有沒有想過拒絕他？」

「沒有。」

「是不是擔心，如果拒絕，會得罪柏木，或許會使他立刻走上絕路？」

神原和彥稍作思考。從他臉上的神情來看，他正從心底喚出當時的自己，並質問道：喂，真實的想法到底是怎樣的？

「這樣的擔心不能說沒有，可我是在優先照顧自己的心情。」

「你的心情？」

神原對涼子點了點頭：「柏木提出這個遊戲時，我十分吃驚。我心想：為什麼我沒有想到呢？」

「這又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真要這麼做，那就不要做遊戲，而是出於我自己的意願，去尋訪那些凝聚著我與父母間寶貴回憶的場所。」

蒲田教子點了點頭。她的手依舊撫摸著溝口彌生的後背，安慰著這個親密好友。

「剛才我也說過，對我父母的事，我已經調整過來了。雖然並非完全調整過來，不過做一做那樣的事，也是不錯的。」

「那麼，在柏木提出這個遊戲前，你有沒有主動尋訪過從１到４的四個場所？」

「沒有。我一直在迴避這些地點。可是，在與柏木交談時我想到，已經沒有必要再迴避了，而且必須去尋訪一下。」

「你向柏木說明過這個想法嗎？」

「說過。所以我同意做這樣的遊戲，還對柏木說，我沒事，一定會讓柏木滿意。」

「柏木是怎麼回答的？」

「當時，他什麼都沒說。」

他們商量好遊戲規則，約定完一些具體事項，便在當天開始了那場遊戲。

「於是你按１到４的順序尋訪了這些場所，每到一處就給柏木打電話，是嗎？」

「是的。我打電話告訴他，我已經來到了指定的場所。」

「每次通話時間都很短？」

籐野檢察官指了指黑板上的表格，掃視一周陪審員們的臉。

「證人只是向柏木報告，說自己來到了１的位置，來到了２的位置？是否向他詳細說明過你到那些地方後的感受？」

「我們說好，這些事以後再說。柏木最在意的還是我是否真的到過那些地方。」

「證人你確實遵守了遊戲規則，兌現了自己的諾言，對嗎？」

「是的。」

「可是，光通電話，並不能真正起到確認的效果。你在電話裡告訴他自己在新宿，事實上你或許在別的地方。僅靠語言，柏木無法判斷你是否遵守了約定。」

「我也這麼想過。制定遊戲計劃時，我就注意到這一點了。」

說到這裡，他再次欲言又止。

「我曾經提出，讓柏木也一起去，這樣不是更好嗎？」

「柏木是如何回應的？」

「他說，讓我一個人去才有意義。我必須獨自面對過去，否則遊戲就無法成立。他相當堅持這一點。」

「結果就變成在每個目標地點的簡短通話了？」

「是的。」

「這幾通電話的間隔時間，基本都是兩個半小時。這是由證人你決定的嗎？」

「不是，這也是事先計劃好的。」

「幾點在這裡，幾點在那裡，是這樣的嗎？」

「是的。」

「可是，你實際尋訪這些場所時，時間應該很寬裕吧？在兩地間移動似乎並不費事。」

「是的。所以我每到一處，都會思考一些事情。」

籐野檢察官瞇起眼睛：「思考些什麼呢？」

「各種各樣的回憶。」

「心情很沉重？」

證人點了點頭。

「中途想過要放棄嗎？」

「時而想要放棄，時而又覺得不該放棄。但總體而言，並沒有預先料想的那麼難受，畢竟也回想起不少愉快的往事。」他說道，「雖說我父母以不幸的方式結束了人生，但他們也並非一直不幸。我父親不喝酒的時候，是個認真又和善的人，和母親十分親密。即使他很懦弱，也絕不是個壞人。」

他垂下眼睛，似乎在自言自語。

「在做這個遊戲前，我盡量不會去回憶我的父母。在某段時期，這樣做也是必須的。可這樣一來，連美好的回憶也都隨之一同封存了起來。」

柏木卓也提出的遊戲撕開了神原和彥貼在回憶上的封條。

「我想起許多我在七歲時不太懂，現在又能搞明白的事。正如檢察官所說，我的時間很寬裕，就利用多餘的時間思考了很多。」

「雖然想了很多，但還是沒有事先料想的那麼痛苦，是嗎？」

「是的。我覺得一定是我成長了，也是養父母教育的結果。所以，在思考親生父母的同時，也想起了許多養父母的事。」

神原證人突然輕聲笑了起來，檢察官和陪審員們都吃了一驚。

「對不起。」證人對大家道了歉，眼裡帶著快樂的神情，「我剛才想到有趣的事了。去３的赤阪郵政局時，那天雖然是休息日，不過聖誕夜還是會有許多商店開門營業。我當時想，到東京都中心地段果然能看到許多稀罕玩意兒，要不要買點紀念品回去呢？」

「是送給作為養父母的爸爸媽媽的禮物嗎？」

籐野涼子的語文成績很好，這裡她用了相當貼切的表達。作為養父母的爸爸媽媽。

「是的。」

籐野檢察官也露出了笑容：「你想買什麼？」

這些話昨天他可沒說。健一也想知道他到底要買什麼。

「我想買一棵小小的聖誕樹，大概這麼大。」神原用手比劃出二十厘米左右的高度，「赤阪的蛋糕店裡有賣，綴滿了紅色、黃色還有其他各種顏色的金屬紙包裹的巧克力。媽媽很喜歡這種小擺設。」

初三男生講起自己的母親時，總會比較靦腆，神原證人也不例外。陪審員們臉上的神情也趨於緩和。

只有山野紀央還在哭，兩隻大眼睛淚流不止，怎麼擦也擦不完。倉田真理子靠過去後，她便彎下腰，低下頭。

健一朝旁聽席上望了一眼。神原的話傳到大人們耳朵裡之後會有什麼反應？神原的模樣在大人們眼睛裡又是怎樣的？

「那麼，你買回去了嗎？」籐野檢察官問道。

「我最後沒買。我覺得這樣做很不謹慎。」

「不謹慎？」

「我想到，這場遊戲關乎柏木的性命。」神原證人用手擦了擦鼻子底下的汗水，再次垂下眼簾，「這場遊戲一啟動，我腦袋裡想的竟然都是自己的事。我不得不強迫自己回想起遊戲背後的嚴重性。」

「你一直在想你自己、你親生父母還有養父母的事？」

「是的。也想起了龍澤老師，上補習班時和他談過好多話，當時並不理解的一些話，我現在也能理解了。還想起學校裡的朋友。這些回憶，把我的腦袋裝得滿滿的。」

「是否可以認為，一旦正式啟動後，這場遊戲便不是為了柏木，而是證人你自己的遊戲了？」

「嗯，我想是這樣的。」

「你在電話裡向柏木講過嗎？」

「沒有明確地講清楚。」

「柏木對你說了些什麼，問了些什麼？儘管通話時間很短，但除了『我到了指定的地點』之外，總還能說些別的話吧？」

「當然，我講了在街邊看到的景象，以及打電話的準確位置。」

「還記得柏木在電話裡說的話嗎？」

山野紀央抬起身子，兩眼通紅，不過似乎不再流淚了。

「他要我確認完一個地點後，立刻按時跑到下一個目標。這方面他相當在意。」

「我再問一遍，他有沒有問起過你當時的心情和感想？」

「他在此前已經說過，在確認完所有地點之前，他不想瞭解我的心情。在整場遊戲結束，再次看到我的臉之前，他是不會問的。」

「他想親自確認你的模樣？」

「我想是這樣的。」

神原證人的臉上現出一抹陰影。雖說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健一也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臉上籠罩著一片陰雲。

「當時我甚至覺得，柏木是不是不相信我。」

「這是什麼意思？」

「他認為我故意隱瞞內心的痛苦，對他說謊，在他面前演戲。」

「你有必要在他面前演戲嗎？」

「如果我意志消沉，說自己其實也不明白活著的意義，也沒有生活的目標，這將對柏木產生負面影響。」

「所以，你會勉強自己，硬充好漢？」

「是的。」

「柏木明確地這麼說過嗎？」

「沒有，可他說我『反常』，說我『古怪』。」

「遊戲啟動後，你並沒有感到料想中的痛苦，更沒有被痛苦的回憶壓垮，反倒想起了美好的記憶，還引發對養父母的感激之情。你變得更加積極向上。柏木說的『古怪』指的是這方面嗎？」

「我想是的。」

「柏木他很不爽嗎？

神原和彥吃驚地眨了一下眼睛：「你說『不爽』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這個嘛，光聽聲音……」

「在遊戲過程中，柏木也是只能聽到你的聲音吧？可他還是察覺到你比預想中堅強，說你『古怪』。」

證人猶豫片刻：「柏木在考慮自殺，不可能覺得痛快。」

「從遊戲剛開始到確認完幾個地點，柏木的心情有過變化嗎？」

神原證人沉默不語。

「換句話說，他不爽的程度有變化嗎？」

「我不知道。」

「柏木猜疑你積極向上的精神狀態是在『演戲』，是為了不讓自己自殺硬裝出來的，是吧？」

「是的，正像我剛才說的那樣。」

「也許不止於此吧？你頑強地遵守遊戲規則，在遊戲過程中還出現了克服親生父母陰影的跡象。對此，柏木恐怕也覺得難以接受吧？因為他期望的，應該不是你能積極樂觀地完成遊戲，而是看到你在遊戲中失去平靜，一蹶不振吧？」

證人沒有回答，變得面無表情。

籐野檢察官將手頭的文件換了一份，留出一點時間空隙。

「預定的確認地點，你都尋訪到了嗎？」

「是的，所有目標我都去過了。」

「然後，你回到了居住地，在小林電器店門前的電話亭裡給柏木打了電話，對嗎？」

「是的。」

「都說了些什麼？」

「我說，該去的地方我都去過了，現在回來了。」

證人的喉結「咕咚」一聲上下挪動了一下。

「我對他說，明天我會詳細向他匯報。我真的很想和柏木談談自己內心的新發現、新感受，可當時已經七點半了，我養父母自然不知道我們的遊戲，因為我出門時告訴他們，自己要去朋友家複習。所以，我想早點回家。」

「柏木是怎麼說的？」

「他說，他想今天就和我見面。」

「在當天夜裡見面？」

「是的。」

「對普通的初中生來說，這樣的時間安排實在有點不可思議。再說，那天是聖誕夜，還下著雪。」

「是啊……」神原和彥放低了聲音。

「柏木有沒有說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見面？」

包括勝木惠子在內，所有陪審員都探出了身子。

「半夜十一點半，他要我去本校教學樓樓頂。」

對檢察官和證人間的問答聽得人了神的旁聽者們又嘈雜起來。

「肅靜！」井上法官立刻發出僵硬的喊聲。

「這所城東第三中學的樓頂嗎？」

「是的。」

「為什麼要選擇這個地方？柏木說明過理由嗎？」

「我問了，但他沒說。他只說，叫你來你就來。」

「你沒有拒絕？」

「我想說服他。」他的嗓音變得沙啞，「我說，時間這麼晚，我必須瞞著養父母偷偷溜出來。再說我跑了一天，身心都疲憊不堪，半夜裡恐怕出不來。」

說到這裡，神原的聲音哽住了，只剩下艱難的喘息。

「可他說，今晚無論如何都要去，因為今天不見面，明天就見不到了。」

「明天就見不到了？什麼意思？」

「柏木說，他要死了。」

井上法官望著不安分的旁聽席，敲響木槌：「請保持安靜！」

即使旁聽席有點吵鬧，也不至於讓法官生這麼大的氣。也許井上康夫在利用他的法官職權發洩胸中的悶氣，若非如此，他便無法一臉威嚴地高坐法官席。

要是不聽我的話，不照我說的去做，我就死給你看。世上還有比這更卑鄙的恐嚇嗎？

「『要是今晚不能見面，我就去死。』」籐野檢察官重複道，「當時，柏木的語氣是怎樣的？」

「語氣？」

「是非常消沉，還是苦苦哀求，或是半開玩笑？」

神原證人猶豫了一會兒，答道：「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那你的感覺是？」

「非常……」

「非常？」

「非常執拗，非常冷酷。」

在小林電器店前被人看到時，神原和彥顯得又累又冷，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讓愛多管閒事的電器店老闆忍不住叫住了他。事實確實如此，因為神原和彥確實又累又冷，也確實陷人了走投無路的境地。

自己已經照你說的去倣了，遊戲也完成了，自己在遊戲中獲得的成果，對你也應該能產生良好結果。你為什麼還要這樣沒完沒了呢？

「去一所完全陌生的學校，還要在半夜裡溜進去，這事兒想想都很難。」

「柏木說他已經安排好了。他自己先從廁所的窗戶鑽進去，然後打開邊門的鎖和通往屋頂的門鎖。」

「這麼說來，」籐野檢察官輕輕地喘了口氣，掃視一周陪審團，繼續說，「深夜去教學樓樓頂會面的提案對證人而言既意外又突兀，可柏木是早就計劃好的？」

「我想是這樣的。」

「無論遊戲結果如何，都要讓你大半夜跑去樓頂，是嗎？」

神原和彥默默地點了點頭。

「後來怎麼樣了？」

「我服從了柏木的安排。」

「就是說，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夜裡十一點半，你來到了本校教學樓樓頂？」

「是的，我來了。」

「樓頂上有什麼人？」

「有柏木。」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人？」

神原證人搖了搖頭：「沒有了。只有柏木一個人。」

「他在哪裡？哦，你稍等一下，要換一張示意圖。」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趕緊行動起來，將第一天展示過的樓頂平面圖貼了出來。

「柏木就站在鐵絲網邊上。」神原和彥指著的那個位置幾乎在墜落地點的正上方，「當時，屋頂樓頂間的常夜燈亮著，藉著亮光可以看到柏木。」

「你在哪裡？」

「我離他不遠。可當時非常寒冷，我沒法站著不動，只能一會兒跺腳，一會兒在附近踱步。」

「柏木他怎麼樣呢？」

「他一直待在鐵絲網附近，沒有動彈。」

他就在那裡注視著神原和彥。

「你們兩人都說了些什麼？」

「我實在累得不行，只想快點固家。那場遊戲雖然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但我畢竟在一天之內想起了太多事。」

「你已經心力交瘁了，是嗎？」

「是的，真的已經到了極限。更何況我對養父母十分愧疚。」

無論是遊戲本身，還是半夜三更偷偷溜出家門，都令人愧疚。

「我還想到，到了如此地步，即使我口吐蓮花，事態恐怕也不會好轉。」

「柏木的狀態呢？」

神原證人低下頭，垂下雙肩，兩腳不安分地挪動著。

別在意！健一心中喊道。別太顧慮柏木卓也的父母和哥哥。這些事實必須讓他們知道。

正因為他們是柏木的家人，才必須讓他們知道。

「他一開始就怒氣沖沖的。」

「他在生什麼氣？」

「因為我『反常』嘛。」

「哪裡『反常』了？」

「明明落寞消沉，卻不願承認。」

「他認為，在尋訪過去之後，你已被沉痛的回憶壓垮，迷失了生活的意義和將來的希望。你真實的內心應該充滿沮喪，可你偏要充硬漢，胡說自己尋訪完凝聚父母記憶的地點，回想起各種各樣的往事，覺得很好。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

「因此，你遭到了柏木的責難，對吧？」

「對。」

「這種責難有道理嗎？你真的對柏木說了謊，真的是在虛張聲勢嗎？」

「不。」

「可柏木不相信，是嗎？」

「後來，他好像逐漸明白了。明白我確實覺得那個遊戲很好。」

「既然明白了，他也沒必要再責難你了吧？」

「他說，這更差勁了。」

聲音很小，根本聽不清，一點也不像神原和彥平時的作風。

「請大聲回答。」

一瞬間，神原和彥咬緊牙關，隨後大聲說道：「柏木說，如果我真的覺得那個遊戲很好，那就更加反常，性質更加惡劣了。」

籐野檢察官也提高了嗓門：「柏木認為你應該更加沮喪、怯懦、悲痛，而不是如此積極樂觀。可現實並非如此，所以他要責難於你，是嗎？」

神原和彥突然不說話了。

「證人，你就這樣默默地接受了他的指責嗎？」

神原證人依然沉默著，搖了搖頭。

「你反駁他了嗎？」

「是的。我說，『你的想法才是反常的。』」

「是啊。遊戲開始時，他認為，如果證人你尋訪過留有記憶的地點並克服心理障礙，他自己也能得救。如果像證人這樣遭受過無奈悲劇的人也能積極樂觀地生活，他便相信活著是有意義的，就不會自殺了。最後，你完成了遊戲的全部內容，他卻說你反常，說你惡劣。」

昨天，籐野涼子曾經說過，在今天的法庭上，要盡量忠實再現神原和彥的經歷，要神原痛痛快快地全部講出來。但是，有幾句話在法庭上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她問神原，是否可以按下不表。

當時神原認可了，健一也點了頭。

但是現在，健一後悔了。

他很想當場站起身，用能夠傳遍整個法庭的嗓音大聲說出來。

在非難神原和彥時，柏木卓也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虧你擺得出這張若無其事的面孔。

酒精中毒殺人犯的兒子，值得積極地活下去嗎？

你不覺得羞恥嗎？」

「柏木的這種態度，讓你很吃驚吧？「

神原和彥抬頭仰望井上法官。銀邊眼鏡後方，井上康夫的眼神十分堅定，毫不動搖，彷彿在說：說吧，全都說出來！我會好好聽著。

「我一頭霧水，完全摸不著頭腦。」

「你不理解柏木為什麼要說那種話，是嗎？」

神原證人點點頭。

「你想過要去理解嗎？」

「我認為我想過。可是……」神原和彥將目光投向遠方，「在我還想安慰柏木，千方百計想要說服他時，我突然明白了。就像蒙在眼睛上的布突然被扯掉一般。」

山野紀央熱淚盈眶。溝口彌生一副馬上要嘔吐出來的樣子，緊緊攥著蒲田教子的手。

陪審員們相互靠緊身體，彷彿在互相尋求幫助。

「柏木在折磨我。他不是我的朋友。他蔑視我。我們之間不存在共同語言和相互理解。柏木根本不認為我是一個正常人。他覺得，我是殺人犯的孩子，不可能成為正常人。」

他不能忍受我成為一個正常人。

他認為，正常、優秀、感覺敏銳、在父母的溺愛下成長起來的自己，如今竟然如此痛不欲生。與學校格格不入，沒有朋友，稍有不慎就會與人發生衝突，不得不深陷孤獨之中。

自己成了這副模樣，神原和彥這個殺人犯的孩子為何能夠積極樂觀地生活著呢？他的臉上為什麼會掛著幸福的笑容？

這不公平。我要糾正這種不公平，要將神原和彥推入與他身份相符的深淵。要讓他體味苦惱和孤獨，然後，我會在一旁看著他一步步走上邪路。

這樣不是很好嗎？這傢伙可是殺人犯的孩子啊。

「喂！」

健一聽到有人在叫喊。是大出俊次，他瞪著眼睛，眼珠都要彈出來了。

「流血了！」

不知不覺間，健一緊緊握住拳頭，用力過度，指甲嵌進掌心，鮮血直流。

「正像剛才籐野檢察官說的那樣。’」神原和彥繼續說。

幸好神原沒發現。涼子在看著自己。健一用毛巾擦掉血跡。

「那個遊戲的目的根本不是他一開始說的那樣。柏木並不希望我完成遊戲後還能精神抖擻地回來。他希望我中途崩潰，希望我做逃兵。他認為我一定會那樣，可我並沒有。」

「於是他對你發火了，是嗎？」籐野檢察官緩緩說道神原證人了點頭：「我意識到這一點後，就覺得一切都讓人噁心，一切都難以忍受。我受到柏木的作弄，半夜三更跑到這種地方來，真不知在發什麼神經。」

這句話不像證人與檢察官之間的對話，語氣中分明帶著初中男生對親密的女生——甚至是女朋友發牢騷的親近感。

「我對柏木說，我無法和你繼續交往下去，我再也不管你了，你愛怎樣就怎樣，我只想馬上回家。」

「柏木有什麼反應？」

「他非常生氣，大聲叫喊。我不管他，只顧朝樓梯那邊走。於是柏木他……」他的嗓音發顫了，「他爬上鐵絲網，說是要跳下去。」

倉田真理子閉上了眼睛，向阪行夫摀住了臉。

「他爬得很快，一下子翻了過去，下到鐵絲網外側。見他爬得這麼快，我愣住了。當時天氣很冷，手都快凍僵了，他竟然能這麼快就翻過去。於是我想到，柏木應該不止一次翻越過這道鐵絲網，以前肯定也翻過。」

「想跳樓自殺？」

「估計是吧。」

站在屋頂邊緣的柏木卓也，用手指緊緊扣住鐵絲網，臉色慘白，兩眼直勾勾地看著神原和彥。

這時，夜空中飄起雪花，腳下被淋濕，有些地方開始結冰。

「他說，如果我回去，他就馬上跳下去。」

「你覺得他當真嗎？」

「是的，我認為他是當真的。」

「你沒覺得他是在故弄玄虛嚇唬人嗎？」

「要嚇唬人，就不可能做出如此危險的行為。」

籐野檢察官稍事停頓，留出一小段間隙。

「你覺得柏木真的打算跳下去，那你又做了些什麼？」

神原和彥看著陪審團。陪審員們也都注視著他。

「我對他說，『隨你的便。』」

旁聽席上有人發出一聲略帶壓抑的悲鳴。聽到這聲悲鳴，神原的臉變了形。

「我說，既然你這麼想死，那就去死吧。說完，我跑下樓梯，一直跑到學校外面，跑回了家。」

「沒有回頭看看嗎？」

「沒有。」

「在你跑去校外的這段時間裡，聽到過什麼聲音嗎？」

「什麼都沒有聽到。當然，或許是我沒注意到。」

昨天他說，自己一路跑，不停飛奔，耳朵裡灌滿風聲。今天，他也像在一路逃跑，彷彿要從檢察官的提問下逃走一般。因此，提問話音未落，他就已經回答了。

「你在屋頂上總共待了多久？」

「準確時間不清楚，感覺似乎挺長，但由於一見面柏木就在生氣，我們很快吵了起來，我自己也很性急，估計實際時間並不長。」

神原證人身子抖動了一下，看了看法庭裡的掛鐘。

「回到家的時間是零點十分，這個時刻我記得很清楚。」

「以你的腳力計算，從三中到你家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十分鐘不到。那天夜裡雖然在下雪，可路上還沒有積雪，而我一刻不停地在跑，估計就這麼多時間。」

「這樣的話，可以認為你在屋頂上待了二十到三十分鐘左右。」「嗯，應該是這樣的。」

「那麼，你是在什麼時候知道柏木墜樓而死的？」

「第二天，看了電視新聞才知道的。」

「你作何感想？」

神原證人摀住自己的嘴，保持這個姿勢，沉默良久。

「你覺得害怕嗎？」

「是的。」

「你覺得這是你的錯？」

「是的。」

「這件事，你對什麼人講起過嗎？比如你的養父母。」

「沒有。我無法對任何人訴說。」

這是我犯的罪。

「以上，就是你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十一點半到零點過後的時間段內經歷的一切，是嗎？」

「是的。」

「那天在樓頂，只有你和柏木兩個人？」

「是的。」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人嗎？」

「沒有了。」

「柏木是主動翻越鐵絲網，並聲稱要跳下去的，是嗎？」

「是的。」

「不是你推下去？」

「我沒有推他。」

「你也沒有看到柏木從屋頂墜落的情景？」

「是的。」

「那天夜裡，你在屋頂上沒有遇見柏木以外的任何人，是嗎？」

「是的。」

「你沒有遇見被告？」

「是的。”

「你沒有遇見井口充？」

「是的。」

「你也沒遇見橋田佑太郎？」

「是的。」

「他們都不在那裡，是嗎？」

「是的。」

「被告沒有殺死柏木卓也，你早就知道這一點，對嗎？」

「是的，我早就知道了。」

突然，健一耳畔響起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大出俊次站了起來，氣勢之猛，差點掀翻桌子。

「你他媽的搞什麼鬼？」他滿臉通紅，渾身發抖，一把推開身前的桌子，朝證人席上的神原和彥猛撲過去，「你他媽的早就知道了！早知道我什麼都沒幹！你明明知道，可就是不說出來！」

旁聽席開始騷動，人們紛紛起身，陪審員們也跟著站了起來。男生為了保護女生，主動擋在了她們的前方。

「住手！」在被告一把揪住神原證人衣領的同時，井上法官發出怒吼，法警山崎晉吾跑了過來，一聲不吭地按住大出俊次的胳膊，毫不費力地將其制服。

「啊！好痛！」大出俊次鬆開神原和彥，疼得直叫喚。山崎晉吾壓制住他，將他的雙手反扭到背後，緊緊扣住。俊次又號叫起來：「你幹嗎？快放手！」

神原抬起手，放在剛才被俊次揪住的衣領處，直愣愣地站著。他氣喘吁吁，臉色蒼白。這樣的事情以前也有過。被俊次勒住脖子，直到留下紅紅的勒痕。

「我命令被告退庭！法警，快將他帶出去！」

「你竟敢作弄我，你這個混蛋！你這個騙子！你算什麼辯護人？你是個騙子！我要殺了你！你等著，我要殺了你！」

咒罵、號叫、唾沫四濺。山崎晉吾提起狂暴叫囂的俊次。俊次依然滿臉凶相，大汗淋漓。

「等等。」勝木惠子追在俊次的身後，一直跑到證人席旁，「等一下，別把俊次拖走啊！」

「陪審員，馬上回歸座位！」

「俊次說的不是真的。我知道，我知道的！」

「勝木陪審員，快坐下！不然的話，你也退庭吧！」

勝木惠子雙手掩面，當場蹲了下來。倉田真理子和山野紀央跑上前去，兩個人一起摟住勝木惠子的肩膀，將她帶回陪審員席。

「勝木，你一定要堅持住。」山野紀央的話音明亮清澈，「就算是為了大出，也一定要堅持下去。」

井上法官敲響木槌，可場內的喧囂一時竟很難平息。健一閉上眼睛，不停做著深呼吸。掌心傳來陣陣疼痛，像是在提醒他什麼似的。

「證人，你還能繼續作證嗎？」

聽到井上法官的問話聲，雙手緊抓證人席椅背的神原抬起了頭。「可以，我沒事。」

「檢察官。」井上法官催促道。

此刻，籐野涼子站在原地，閉著眼睛，正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聽到了法官的催促聲，她睜開眼睛看著神原證人問道：「那天夜裡本校樓頂所發生的事成了你心中的一個秘密，不是嗎？」

「是的。」

「你沒有對任何人公開過？」

「是的。」

「你出席柏木的葬禮了嗎？」

「守夜那天我去了。」

「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的？」

「我想，」證人的聲音噎住了，「我至少應該去謝罪。」

「對於柏木的死，你認為自己有責任？」

「是的，完全是我的責任。」

山野紀央搖了搖頭。她的臉色異常蒼白，眼眸中卻隱隱透出明亮的光芒。

籐野檢察官用力吸了一口氣，重新開口時，語調變得愈發平穩。「證人，你是主動前來參與校內審判的，是吧？」

「是的。」

「你主動要求擔當被告的辯護人。事實就是這樣的？」

「是的，一點沒錯。我依據自己的意願成為了大出的辯護人。」

「這是為什麼？」籐野檢察官問道，「你早就知道事件的真相，並且一直將其隱藏。柏木已經不在了，如果你一直保持沉默，那誰都不會知道真相。你為何要主動參與到校內審判這種麻煩事中來呢？」

「因為我對不起受冤枉的大出。」證人的話一點都不含糊。

「所以，你決定要將真相公之於眾？」

「是的。」

「若是出於這樣的目的，不是還有其他手段嗎？比如直接向柏木的父母說明真相，或者去警察署。」

「如果採用這些辦法，就不清楚真相是否能夠傳到學校，或住在本地區的各位的耳中。」

他掃視一周陪審員們的臉，申訴道：「大出受的冤屈本就起自無根無據的傳言和懷疑。如果我只向少部分人公開真相，便達不到替大出洗刷冤屈的目的。說得極端點，即使我決定公開真相，也可能會被告知：事到如今，為何還要舊事重提？你還是保持沉默吧。」

神原證人不由自主地舉起手來。

「哦，不，次序似乎顛倒了。請允許我重新說明。」

這種地方又再次體現出神原辯護人的本色。

「剛開始，我不知該怎麼做才好。如果我不說出來，似乎並不會敗露，自己也不會遭人懷疑。可這樣只會使我越來越痛苦。」

他昨天當著涼子和健一的面是這樣說的：就像脖子上戴著一個看不見的項圈，每天早上睜開眼，每當想起柏木，項圈就會收緊一些。一毫米、三毫米、五毫米，慢慢地、不斷地越收越緊。

可即使如此，時光仍在流逝。有時會突然毫無感覺，早晨起來，發現什麼都消失了，什麼都不怕了，再次回歸柏木去世之前的自己。

然而，這是一種錯覺，並不會長久。這種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拋開所有重負的錯覺只能維持很短的時間。之後，那個看不見的項圈就又開始收緊了。

「這起事件沒有以柏木的死而告終。柏木的死僅僅是個開始。此後的舉報信騷動、淺井松子去世、井口充身受重傷，還有《新聞探秘》的報道，直到整個三中都中了這起事件的邪。」

所有這一切，都是我的過錯。

「我痛苦不已，驚恐萬分。除此之外，我已經找不到別的話語來表達了。」

神原把手放到脖子上，放到那個看不見的項圈勒住的地方。此刻，他又感覺到那個項圈了嗎？

「我做了很多思想鬥爭。我對自己說：明天就去見柏木的父母，向他們和盤托出；明天要去警察署，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可我沒有那樣做的勇氣。」

就在猶豫彷徨的時候，我聽到了校內審判的消息。

「這所學校裡也有我上龍澤補習班時遇到的朋友。我希望瞭解這方面的信息，便向他打聽校內審判方面的事。他說是初三的學生自發舉行的活動。聽到這個消息，我覺得自己似乎得救了。」

「所以你想到要為大出辯護？」

「不，當時並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當時我心想，即使我不說出來，大出也能在校內審判中，在大庭廣眾之下洗刷冤情。畢竟本就是憑空捏造的罪名，一定有人會為他平反昭雪。」

自己保持沉默，大出俊次洗刷冤屈，三中的騷動得以平息。這就是神原和彥當時的期待。

「可是，校內審判似乎舉步維艱。沒人參加，還遭到大出家人的反對。」

「當初確實是十分艱難。」

「我當時非常擔心，想瞭解具體的進程。於是讓朋友帶自己來參加校內審判的準備會議，發現事情確實沒有那麼簡單。大家亂哄哄的，大出也在暴跳如雷，於是，出於一時衝動……」神原和彥不好意思地嘟囔道，「我想當辯護人，便立刻自告奮勇地報了名。我那時還是覺得自己用不著說出真相。就算繼續隱瞞真相，也能搞好校內審判。」

可正式參與後，這種想法立刻發生了改變。

「著手準備時，進人事件的內部一看，我發現這起事件非常重大，它在三中學生的心頭投下了濃重的陰影。如果早一點公佈真相，淺井松子就不會死去，也不會有人寫舉報信，井口更不會受重傷，橋田也能正常上學。」

一切都是自己的過失，由於自己的膽怯與懦弱導致的結果。

「於是我想，就讓這個法庭揭露真相吧。」

籐野檢察官一本正經地問：「你認為我們能夠做到？」

「事實上不就已經做到了嗎？」神原和彥說著，像是要鼓勵檢察官似的對涼子笑了笑，「說老實話，我有點著急。因為終審臨近，你們卻還沒抓住我的尾巴。要不是前天小林電器店的老闆主動找來，我還想，或許我得主動向你坦白。」

「多謝誇獎。」涼子臉上沒有笑容，「總算沒讓你失望。」

旁聽席上有人發出了痙攣似的喧嘩，又立刻恢復了平靜。小山田修擦了擦鼻子底下，似乎在說：我察覺到了，我的鼻子早就嗅到了這個辯護人身上的異味。

「被告大出俊次，」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似的，籐野檢察官輕輕哼了一聲，「是個不可救藥的壞蛋。在本地，他是個臭名昭著的惡棍，受點冤枉也不為過，你又何必為他出頭呢？」

「可他是被冤枉的。」

那個傻瓜，為什麼不能老老實實地待在法庭裡呢？他要是能親耳聽到這句話，該多好啊。

「他沒有殺死柏木。他受到了冤枉，內心苦悶不已。這可不是一句『不為過』就能帶過的。」神原證人清脆的聲音傳播開去，「而且不止於此。在開展校內審判的準備工作時，在法庭審理進行之中，我的心思也不斷發生著變化。我漸漸能清醒、客觀地認識到，我所做的那些事情的意義。」

神原和彥雙手抓住證人席的椅背，奮力站穩身軀，彷彿在支撐自己不被洪水沖走。

「這種心情很難用語言表達，在我的腦海中也是朦朦朧朧的。對柏木的死，我到底負有怎樣的責任？我心裡雖然明白，可又不知該如何付諸言語。這時，律師今舒先生的證言給了我巨大的幫助。」

這時，洞察力超群的山野紀央突然「啊」了一聲，用手按住自己的嘴。神原敏銳地注意到她的動作，對她點了點頭。

「今野先生不是說明過『未必故意的殺人意圖』嗎？」

陪審員們都瞪大了眼睛，臉部表情也僵住了。

「我對柏木做的，就是這個。」

當時，在屋頂上……

「柏木下到鐵絲網外側，雙手緊扣鐵絲網。下雪的半夜時分，他神情激動，臉色蒼白，不止一次地高叫『我要從這裡跳下去』。」

面對如此精神狀態下的柏木卓也，神原和彥轉過身去，拋下他獨自離開。

「當時，即便柏木不想跳，也有手指凍僵抓不住鐵絲網，或腳底打滑掉下去的可能。危險的可能性很多。而我卻在這種情況下，拋下他一個人逃走了。」

奔跑著逃出學校，一直逃到家中。

「我感到不勝其煩，對柏木充滿厭惡。我討厭被他作弄，因而有了那樣的想法。事實上，我也對他說了出來。」

「既然你這麼想死，那就去死吧。」

「我明知道，拋下需要他人幫助的柏木，會令他走向死亡。可我還是拋下他，一個人逃走了。」

你要死，就死好了。

「因此，我有殺人意圖。」

陪審員們都愣住了，連哆嗦也不打一個。

「是我殺死了柏木。我必須將這一點通過法庭公之於眾。」

籐野檢察官沉默不語，雙手緊緊抱在胸前，彷彿在保護自己。不一會兒，她用與此次詢問開始時同樣平靜的口吻呼喚證人。

「神原證人。」

「在。」

「你宣過誓。」

「對。」

「你說的都是真的？」

「是的，我沒有撒謊。」

「你的證言，不是為了替被告辯護編造的謊言吧？」

神原和彥微微一笑，這正是他做辯護人時的微笑。

「不是編造的。我說的，都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實。」

「你為什麼要說出來？」

這個問題與其說是直截了當，倒不如說是過於實在了。

「說出來對你有什麼好處嗎？」

「沒什麼好處。」神原和彥答道，「為了從謊言中解放出來。即使作了必要的謝罪，也不一定能獲得對方的諒解，但這樣做至少有了謝罪的機會。我的父親……」他放低聲音，「由於酒精中毒迷失自我，最終葬送了我母親的性命。當他明白自己犯下的罪孽時，我想他一定萬分恐懼。」

所以他選擇了自殺。

「這個選擇是錯誤的。他應該接受處罰。可我父親太懦弱，他受不了。他無法接受自己犯下的罪。然而，他並沒轉嫁責任。他雖然懦弱卻不卑鄙。他想用他能做到的方式清算自己的罪孽。我覺得我也有那麼做的必要。如果還來得及，我必須清算自己的過失。」

籐野涼子點點頭，鬆開抱在胸前的雙手，挺直腰背。

「法官，我要將報紙上有關神原證人親生父母的報道，以及證人家庭成員的照片作為書面證據提交法庭。」

「本法庭予以受理。」

「主詢問到此結束。」籐野檢察官看向野田健一，「下面輪到野田了。」

所有來場者的目光集中到了健一的身上。

事到如今，還能作怎樣的交叉詢問呢？自神原當上檢方證人之時，一切已完全顛倒，這在真實的法庭上絕對不可能發生。

昨天他們商量好，此時健一要從辯護席上站起身說：「不需要交叉詢問。」因為已經沒什麼可問的了。

然而此刻，健一胸中卻有話要說，也有問題要問神原，還希望讓整個法庭都能聽得到。

「請問證人，」健一剛開口，神原和涼子便立刻面露驚訝之色，”你覺得，你遭到柏木卓也的怨恨了嗎？」

「啊？」神原和彥不由得拉高音調。

「在過去的某個時期，你們或許是趣味相投的好友。可聽了你剛才的證言，我認為，至少從柏木向你提出做遊戲的時刻起，或者說，自從他拒絕上學，開始與正常生活的你拉開心理距離的時刻起，柏木已經開始怨恨你了。如果『怨恨』這個詞太過強烈，換成『沒有好感』也行。」

「我不太明白。」神原證人嘟嚷道。他並非不明白健一的話語，而是不明白健一到底要做什麼。

「他很痛苦，你卻愉快又充實地過著每一天。這令他羨慕又沮喪，所以他要折磨你，作弄你。柏木的心思是否是這樣的，你沒有感覺到這一點嗎？」

神原和彥的目光游移不定。他沒有回答。

「那天在樓頂上和柏木交談時，你不是感覺到柏木在蔑視你嗎？你剛才這樣說過。」

「是的。」神原和彥低聲應道。

「你認為，這其中是否夾雜著他對你的怨恨？」

「我不知道。」神原回頭看了看涼子。涼子頗覺不安地皺起眉頭。健一握緊拳頭，手掌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柏木與你在屋頂上的見面是經過精心安排的，並不是他一時心血來潮，不是嗎？」

「是的，可是……」

「他表演了一出要從那裡跳下去的戲，要讓你震驚，讓你失魂落魄。他是為此才這樣安排的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健一鼓起勇氣，提高嗓音：「那天夜裡，柏木想葬送的，恐怕不只是他自己的性命。也許他還想葬送別人的性命。」

猛烈的心跳令健一渾身顫抖。

「下雪是偶然的。可那畢竟是十二月的半夜，是空無一人的教學樓樓頂。柏木顯然是事先計劃好的。你被十萬火急地叫了出去，內心十分困惑。更何況完成那場遊戲的你原本就已經是筋疲力盡了。」

讓神原和彥疲憊不堪，心力交瘁之後，還不讓他休息，非要他到學校裡去，這一切不正是柏木卓也的算計嗎？

「更何況，你瞞著養父母偷偷溜出家門，心中既內疚又恐慌，心理狀態很不穩定。」

神原臉上泛起責難的神色：野田，你到底要講什麼？

「你之前的證言已經證明，柏木對死亡相當感興趣。他希望看到身邊的人死去，希望體驗這樣的感受。他想借此找到活著的實感。」

「請稍等一下。」

健一無視神原的制止。

「各位陪審員，請好好回想。柏木心中一直有這樣的願望。」

大家都在回想。不只是溝口彌生，就連一直冷靜沉著的蒲田教子也儼然一副臉色慘白的模樣。

「請問證人，」健一面向神原問道，「你是否覺得，那天晚上柏木叫你出去，也包含著讓你赴死——將你引上死亡之路的企圖？」

「法官，我反對！」

健一無視涼子的反對，毫不服輸地拔高嗓音。

「柏木的企圖並未得逞，反倒是他自己翻過鐵絲網，站到危險的位置上。在這種情況下，要救助柏木必須冒生命危險，不是嗎？」

神原和彥滿頭大汗，沒有回答。

「或許正是由於你釆取了不符合柏木企圖的行動，才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你作出不能再冒險的正確判斷，抽身離開現場。即使造成柏木死亡這樣令人遺憾的後果，可你的行為並非出於『未必故意的殺人意圖』，而是正當的自我防衛，應該可以這樣考慮吧？」

所有來場者全都驚得目瞪口呆。

「交叉詢問到此結束。」健一坐了下來，可渾身的顫抖仍未停止。他膝蓋發抖，腳底虛浮，汗水一下子從全身的毛孔噴湧而出。

「肅靜！」井上法官再次敲響木槌，「請神原證人退出證人席。」

神原和彥回到了野田健一身邊，嘴巴和眼睛全都張得大大的。他腳步踉蹌，用手扶住桌子才慢慢坐了下來。

陪審員們面面相覷。旁聽席上響起嘰嘰喳喳的噪音。

健一感到有人在看自己。他抬起頭，目光與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的視線對在了一起。佐佐木吾郎向他豎起大拇指，萩尾一美兩眼通紅地對他笑了笑。

對兩名事務官的表現，籐野檢察官視而不見。

「你都說了什麼啊？」神原和彥的嘴角顫抖著。

「我只說了該說的話。」

「柏木的父母……」

「事實是事實，可能性是可能性，不能混為一談。我是這麼想的，所以就問出來了，因為我是辯護人的助手。」

健一笑了。他已經能夠笑了，還在顫抖的手指緊緊交握在一起。

不，不僅如此。不只是為了完成助手的使命。因為我明白，所以我不能沉默。

我非常明白。我知道在我想將父母從這個世界上消滅時，「殺人意圖」是如何出現在我身邊，如何要求我，如何催促我的。

那是個沒有臉的傢伙，漆黑一片，沒有固定形狀，所以它想要形狀。「小鬼，快給我一張臉，讓我在這個世上成形。我要借助你的力量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快點，快點，快點！」

那不是恐怖，那只是一種飢渴。我懂。

所以我能夠分清，去年聖誕夜的深夜，在這所學校的樓頂，與雙手扣住鐵絲網的柏木卓也對峙時，神原和彥到底處於什麼狀態。

你只是恐懼罷了。你又冷又怕又生氣，只想從那裡逃走。你的身邊並沒有一個糾纏著你，高喊「給我一張臉」的無恥之徒。你孤零零地，無比絕望地面對著柏木卓也。

所以你逃走了，為了保護自己，僅此而已。殺人意圖與恐懼、憤怒不一樣。那是一種極端的飢渴，能將加害者和受害者一同囫圇吞下。我懂，哪怕別人全都不懂，我也懂。

啊，要是此刻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該多好，我知道殺人意圖是怎麼回事，所以我瞭解你那時的精神狀態。神原，你搞錯了。即便聰明如你，也會搞錯的。

「法官，」涼子站起身來，高聲說道，「神原證人的證言完全推翻了我方用來起訴被告大出俊次的事實依據。在真實的審判中，檢方不可能採用這樣的證人。一旦確認神原證人的證言確屬事實，由於失去了起訴被告人的事實依據，此時應該撤訴。」

「你想說什麼？」井上法官的銀邊眼鏡寒光一閃。

「可是，校內審判與真實的審判有所不同。最好的方式，是將本法庭上公開的各種證據交給陪審團審核。」

「你的意思是……」

「雙方證人都已出盡。被告的辯護人不可思議地成為證明被告清白的重要證人。在此情況下，檢方的公訴意見和辯護方的最終辯護都不需要了。我想應該就此結束庭審，請陪審團馬上開始案件評議。你看如何？」

井上法官點了點頭，正要開口時，一個尖銳的嗓音刺破了法庭內悶熱的空氣。

「等等！」

大家都朝旁聽席看去。

尖銳嗓音的主人正是三宅樹理。她叉開雙腿，緊握雙拳，彷彿在抵禦狂風一般聳肩挺立。

·

「等等！」

由於激動過頭，三宅樹理的音調非常高。她滿臉通紅，正面直撲籐野涼子。

「這算怎麼回事？籐野，你太不負責任了吧？」

大家全都愣住了，沒人吭聲。

第一個回過神來的是井上法官：「旁聽者，請保持安靜。」

樹理唾沫四濺，對法官也同樣不買賬：「說什麼呢？我安靜得了嗎？」

井上法官皺起眉頭，好像樹理的唾沫真的飛到了他的臉上。

「旁聽者不許發言！」

「我可不只是個旁聽者。」樹理用手拍打著瘦弱的胸脯，「我是證人，是不是？」她一邊呼喚著，一邊將陪審員一一看了個遍，「寫舉報信的就是我。是我寫了那封舉報信！」

她又拍起了胸脯，一次又一次。隨後，她轉向旁聽席。

「我叫三宅樹理，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柏木的同班同學。大出的事我全都知道。十七日那天，在非公開法庭上作證的就是我。看吧，好好看看我的臉。」

她傲然地揚起頭，將自己暴露在法庭悶熱的空氣中。

「我目擊了殺害柏木的現場。我當時就在現場，在那個屋頂上。我親眼看到了。」

「旁聽人員不准隨便發言！」

「那就讓我出庭作證！」三宅樹理叫道，「讓我再次出庭作證。讓我站到那裡去！」

她抬起手臂，筆直地指向證人席。

「我是神原證人的反方證人。我無法沉默下去，讓我作證！籐野！」她喊道，「怎麼會這樣？你不是說過會相信我嗎？你說因為你相信我，所以才當了檢察官，不是嗎？你為什麼叛變了呢？真是太不負責任了！」

三宅樹理跺著腳高聲叫喊。籐野涼子臉上毫無血色。

「為什麼這樣簡簡單單地採用了神原的證言？憑什麼認為他的證言比我的證言更真實？是因為神原在這麼多人的面前作證的緣故嗎？因為有很多人聽到，他的證言就有份量了？早知如此，我也可以在公開法庭上作證。如果能如此簡單地決定真相，我也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作證！」

在樹理的叫喊聲中，籐野檢察官彷彿一個受到斥責的學生，晃悠悠地站起身，無精打采地說：「神原的證言涉及之前一直令人大惑不解的五通電話，而這些關於電話的證言，又有小林電器店老闆小林先生的目擊證言為證。」

「檢察官。」井上法官高聲喝道，「不要與旁聽者答辯。」

籐野檢察官一臉茫然。

井上法官扶了扶銀邊眼鏡：「籐野檢察官，你是否要將三宅樹理傳喚為神原和彥的反方證人，並對她展開主詢問？」

涼子目光游移，神情恍惚。聽到井上法官的建議，她用單手扶住桌子，好不容易才使自己回過神來。

「是、是的。」細細的喉嚨上下蠕動，額頭上冒出汗珠，「我申請對三宅樹理證人再次展開主詢問。」

「准許你的申請。」井上法官舉起木槌，猛地敲了一下，說道，「三宅同學，請你到證人席上去。」

三宅樹理邁開堅定的腳步，快速向前走去。她的後背也被汗水濕透了。

健一注視著樹理的側臉。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她臉上標誌性的歇斯底里表情不見了。

不知神原和彥在想什麼。就在樹理站起身來的瞬間，健一感到他渾身震顫了一下，然後一直僵著，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

「三宅樹理同學，」籐野檢察官開始詢問，任憑汗水從額頭上流淌下來，「你就是寫舉報信的人，對吧？」

三宅樹理擺出嚴陣以待的架勢，穩穩地站著：「是的。」

「以舉報信的方式公開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零點左右在本校教學樓樓頂目擊到的情況的就是你，對嗎？」

「是的，是我做的。」

「當時，你和淺井松子在一起，是吧？」

「不是。」

健一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耳朵。旁聽席上的人們紛紛眨起眼睛。小山田修吃驚得用手指掏了一下耳朵。

「在這個方面，我撒了謊。目擊到柏木死亡現場的，只有我一個人。松子不在現場。」

面對樹理毫不含糊的回答，連籐野檢察官都不禁露出怯意。樹理不看涼子、井上法官和陪審團，而是看向正前方的空氣。

「這和你十七日作的證言不一樣。」

「是的，所以我說，我說了謊，現在我要糾正過來。」三宅樹理的聲調依然很高，不過沒有變調，「松子只是在我寄出舉報信時幫了我一點忙。真的，她只做了這件事。」

「那麼，你為何要撒謊說，是和松子一起看到的呢？」

「因為我擔心，說我一個人看到，大家會不相信。」

「你覺得說兩個人看到比一個人看到可信度更高？」

「是的。」

「在十七日的證人詢問時，你為什麼不把這個說出來？」

「對不起。」樹理生硬地道了歉，「因為我仍然擔心，光說我一個人看見，你們不會相信。」抿了抿嘴唇後，她繼續說道，「因為我是個不受歡迎的討厭鬼。」

這句話清晰地傳向寂靜無聲的旁聽席。

「我是個不受歡迎的討厭鬼。」

「我對不起松子，我要向松子謝罪。」

內心的波動使樹理的身體搖晃起來。

「松子會死於事故，也是由於我將松子捲入事件的緣故。舉報信被人捅到電視台，造成那麼大的騷動，松子她很害怕。誰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那個樣子。我很害怕，但松子更害怕。我拚命安慰她，對她說，只要我們不說出去就沒事。」

三宅樹理掃視一周陪審員們。

出交通事故之前，松子和我在一起。這是真的，我們在說舉報信的事。松子想公開真相，我阻止了她，讓她不要背叛我。」

驚訝的波濤在旁聽席上擴散開來。

「松子她人好，就聽了我的話。」

樹理的視線再次回到正前方虛無的空中，似乎淺井松子就在那裡。或許她看得到松子。不，她希望能在那裡看到松子吧。

「可是，松子依然很害怕。她害怕得不得了，精神恍惚，才會撲到汽車前面去。」

樹理將雙手搭在證人席的椅背上，用力抓緊。

「是我害死了松子。」

「那事到如今，你又為什麼想到要說真話了呢？」籐野檢察官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她並不是在提問。主導著兩人間對話的是樹理。

樹理雙眼緊閉，咬緊牙關：「松子是我唯一的朋友。」

一直跟著這個「不受歡迎的討厭鬼」三宅樹理的，確實只有淺井松子。

「我害死了她。她是個不可多得的朋友，卻因我而死去。我無法忍受。」她補充道，「無論我怎樣後悔都不會足夠。今後我會一直後悔下去。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她。」

「證人，」井上法官插嘴道，「請你回答檢察官的問題。」

樹理凝著井上法官，說道：「我失去了松子，失去了一個再也找不回來的朋友。我希望大家理解這一點。」

她轉向陪審團，開始反問。

「大家認為神原的證言是真實的，是不是因為他有過一段痛苦的經歷？因為他主動說出自己痛苦的往事？因為他公開了對所有人隱瞞著的親生父母的事？因為這樣，大家才覺得他說的都是真的，對嗎？」

她又轉向籐野涼子。

「你說過你相信我，又一下子背叛了我，也是因為這個？」

涼子沒有回答。陪審員們都屏住呼吸，沒人吭聲。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同樣可以。我也可以把隱瞞的事情全都說出來。關於松子，我撒了謊。對松子的死，我負有責任。我全都承認，是我害死了松子。幾乎可以說，是我殺死了松子。」

她依然緊緊抓著椅背。

「所以，請你們也相信我的證言。我說的是真話。我沒有撒謊的理由。我將親眼所見的事實寫進舉報信。那全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飄雪之夜的屋頂，冰冷的鐵絲網外側，飄浮著柏木卓也那張雪白的臉。

「神原在撒謊。」嘴角歪斜，肩膀高聳，三宅證人咬牙切齒地說，「神原所說的一切，全都是謊話，都是他編造出來的一派胡言。為了證明大出無罪，竟敢如此胡說八道，他的腦袋肯定進水了。」

痛罵神原的同時，樹理固執地背對著辯護方席位。即使那裡沒有任何人，只有一面牆，她這副模樣也顯得很不自然。

「柏木是被人殺死的，是被大出俊次殺死的。我當時就在兇殺現場，全都看到了。我聽到大出起哄的聲音，看到他一邊逼迫柏木一邊怪笑。那是大出的拿手好戲。他最喜歡恃強凌弱。」

遭受樹理強力譴責的被告此刻並不在法庭內。大出俊次的座位空著。即使用不著害怕，樹理也不朝那裡看上一眼。

「我在對真實發生的事情作證。請大家相信我的話。」

向陪審團訴說完後，她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扇了一記耳光。

她回頭看向辯護人及其助手，對神原和彥吼叫道：「我根本就沒看見你！」

神原和彥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在這個法庭上，他第一次被驚到呆若木雞。

紅潮完全褪去，樹理的臉顯得蒼白異常，只有兩隻眼睛通紅通紅，眼裡噙滿淚水。

「你不在那裡，根本不在那裡。不要無中生有地胡說八道！」

山野紀央像是中了邪似的，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樹理，不知不覺間似乎要站起身來，身旁的倉田真理子趕緊按住了她。

「你明明一點也不明白……」眼淚從樹理的臉頰上滾落，「一點也不明白，還偏偏好出風頭。拜託！別礙我的事，好不好？」

神原和彥的嘴動了一下，像是要抗辯，卻並沒有出聲。

「你這種人，怎麼會理解我的心情！」

她終於哭了出來，在泣不成聲之前，她竭力控制住了。她雙手緊緊抓住證人席的椅背，彷彿抓著一根救命稻草。

「沒做什麼壞事。」她邊哭邁說，「沒做什麼壞事啊！」

沒做什麼壞事。三宅樹理不斷重複著。什麼意思？這句話沒有主語。她在強調的，到底是「誰」沒做壞事？

突然，健一恍然大悟。

主語是「你」，是神原和彥。三宅樹理在說，神原什麼也沒做。

她在撒謊。她一邊說失去了松子，沒理由再繼續撒謊，一邊卻還在撒謊，還要求大家相信她的謊言。

然而，她又在救助神原和彥。

你什麼都沒做。對柏木卓也，你什麼也沒做。那天夜裡，你不在樓頂。你沒有和柏木見面。柏木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由於你不知道的原因死去了，跟你毫無關係。

三宅樹理想通過「大出俊次殺死了柏木卓也」這個謊言，來赦免神原和彥的罪孽。

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神原和彥理解「不受歡迎的討厭鬼」三宅樹理。他比任何一個與她同窗的三中同學更理解她。沒有一個同班同學肯為她著想，只有神原在為她著想。

在這個法庭上，神原盡情揭露了大出在校內犯下的暴行。三中的學生多少都有所瞭解，卻總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神原卻用語言將他犯下的惡行呈現在他們面前，並嚴加指責。他說，要問是誰寫了舉報信，是誰在陷害被告，這樣的問題毫無意義。無論誰當舉報人都不奇怪，因為被告自己早已埋下仇恨的種子。

他的這番話說到了樹理的心坎裡。所以那時樹理會當場昏厥過去。她領悟了神原如此詢問被告的意圖。

你並不壞。

在嚴厲譴責大出俊次的詢問中，神原向樹理傳達出一個信息：你撒謊了，但你並不壞。你只是想從被逼無奈的境地中脫身，為此做出了自己能想到的事。你做了件錯事，但你並沒有做壞事。

神原將這一層含義傳達給了樹理，而並非樹理之外的任何人。這不是空泛的場面話，也不是即興的安慰。

我懂你的心思。

樹理的謊言有著迫不得已的理由。有著關係到她靈魂生死的理由。三宅樹理受盡大出俊次的欺凌，被他污蔑為妖怪。在學校這個牢籠裡，她無處可逃。

即便三宅樹理的證言皆為虛妄，她的話語中也依然蘊藏真實。她說她聽到了大出的起哄和嘲笑。這確實是她親耳所聞，只不過，這並非那天夜裡大出在屋頂上對柏木施加的暴力，而是樹理在校園生活中反覆遒受的痛苦體驗。

對於既無法逃走又無法抵抗，得不到任何幫助的樹理而言，老天留給她的選項只有兩個：要麼消滅自己，要麼消滅大出俊次。

就在三宅樹理走投無路之時，機會來了。為了讓自己存活下去，她展開了絕地反擊。給她這個機會的不是別人，正是神原和彥。如果柏木卓也死後，神原立刻公佈真相的話，那樹理什麼都做不成。可是，在那種情況下，即使樹理依然走投無路，依然是個不受歡迎的人，她也不會成為一個騙子。淺井松子也不會捲入事件，她也不會失去這個唯一的朋友。

通過針對大出俊次的嚴厲詢問，神原在不停地向樹理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只有神原和彥，只有他一個人願意寬恕這個既不受歡迎又滿口謊言的三宅樹理。

樹理對此心知肚明。她明白神原的意圖。如若不然，她今天為何會來到這裡？

她要解救神原，寬恕神原，通過繼續撒謊，通過虛構的罪惡，通過無中生有的主張，來赦免神原和彥的罪。

她在說：神原沒有做壞事。

「神原和這起案件沒有任何關係。」三宅樹理淚流滿面，嗓音沙啞，呻吟一般地說道，「我說的都是真話，請你們相信我，拜託你們了。」

說到這裡，她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蹲下身，放聲大哭起來。這不是拙劣的演技，是真正的號啕大哭。

籐野檢察官，」井上法官用毫無抑揚的聲音說，「你還有問題要問嗎？」

籐野涼子直愣愣地站著，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似的。

三宅樹理還在哭號。

「檢察官，還要繼續詢問嗎？」

「不，到此為止了。」

「辯護人。」井土法官看著神原和彥，「需要作交叉詢問嗎？」

神原一動不動地坐著。樹理痛苦不堪的哭聲在空氣凝重的法庭內迴盪。

「不需要。」他坐著答道，隨即像是被自己的聲音驚醒似的猛地站起身來，「不需要作交叉詢問。

山崎晉吾走上前，把手伸給蹲在地上哭泣的樹理，用輕柔的動作扶住樹理的肩膀，讓她站起身，半扛半抱地帶著垂頭喪氣的樹理離開證人席，直接帶到法庭之外。這時，旁聽席上有人站起身，跟著他們出去了。一個是保健老師尾崎，另外兩個估計是樹理的父母。

不，除了這三人之外，還有別人。那不是淺井松子的父母嗎？松子的母親用手帕捂著臉哭泣。她的腳步和樹理一樣踉踉蹌蹌，在丈夫的攙扶下朝法庭外走去。

目送他們出門後，神原和彥就像個斷了線的木偶一般，猛地坐了下來，嘴裡輕聲呢喃了一句。這聲幾乎被呼吸聲掩蓋的呢喃，只有緊挨著他的健一才能聽到。

聽到這聲呢喃，健一明白，自己剛才的理解完全正確。

因為神原和彥呢喃道：謝謝！

·

等到法庭終於恢復平靜，井上法官開口了：「剛才，籐野檢察官回顧幾天來的審議經過，提出建議，希望免去檢察官公訴意見，以及辯護人最後辯護的程序。」

眼下，井上康夫依然極力保持法官的威嚴，真是頑固得可以。

「但本法官不贊同該建議。接下來，檢察官將發表公訴意見，辯護人也將進行最後辯護。籐野檢察官。」他厲聲催促道。

涼子一聲不坑地站起身，停頓了一會兒，才繞過桌子，走到陪審團面前。

「各位陪審員。」招呼一聲，承受大家的視線後她終於露出微笑，「此次校內審判中，意外變故可謂層出不窮，不過也終於接近了尾聲。」

法庭似乎已塵埃落定，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甚至都沒有旁聽者搖動手帕或扇子。

「首先，我要為自己不稱職的檢察官工作向大家道歉。」鞠躬之後，涼子抬起臉來，繼續說道，「然而，我們傳喚了能找到的所有證人，並請他們出庭作證，依靠我們自己的力量調查了所有能調查的事實，並大白於天下。請大家在此基礎上心平氣和地展開案件評議。」

請大家尊重事實。

「請各位開動腦筋，用心思考。我相信，各位一定能作出恰如其分的評議。」

說到這裡，涼子微微偏了偏腦袋，像是在問自己：還有什麼忘了說嗎？隨後，她又對自己搖了搖頭。

「我的公訴意見到此為止。」

向井上法官作完報告，涼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站起身，迎接他們的檢察官歸來。

「辯護人，請作最後的辯護。」

神原和彥手撐桌面，慢慢起身。他從未有過這樣的表現。與籐野檢察官不同，他站起來後並未走向陪審團。

過了一會兒，他才仰起臉，注視著陪審員們。

「正像籐野檢察官說的那樣，這五天裡，確實發生了許多出人意料的事。各位陪審員時而憤怒，時而驚訝，心情一定十分複雜。我首先要對堅持參加審理的各位表示感謝。」

他也對陪審員們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低下頭，又慌忙用手撐住桌面，似乎不這樣做，他的身子會直接朝前倒下去。

「就我的身份和處境而言，不知道下面要說的話是否妥當。可這些話我確實非常想說。」

山野紀央淚眼婆娑。溝口彌生與蒲田教子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男生們像是約好了似的，全都坐得端端正正。以前在課堂上，無論遇到如何嚴厲的老師，他們都不會擺出這種姿勢。

「我是柏木卓也死亡事件的當事人。在此次校內審判中，我又是唯一的校外人員。在審判的過程中，我的感受非常強烈。參與此次校內審判的每一位同學都非常了不起。」

說到這裡，力量又回到了他的話語之中。

「你們策劃了難度如此之大的法庭審判，並付諸實施。對這種創意、勇氣和努力，我必須表示深深的敬意。我想，這在別的學校一定無法實現。正是因為有你們，才能將校內審判堅持到現在。」

不知為什麼，全體陪審員中，只有勝木惠子一個人低著頭。

「遺憾的是，被告此刻並不在場。」神原辯護人將目光投向空蕩蕩的被告席，「他此刻應該在場，但他沒能控制住自己，以致被迫退庭。為了讓他能留在這裡，我和我的助手野田作出了努力，卻並沒有奏效。我對此表示歉意。然而……」

神原辯護人挺直腰背。

「雖然他不像你們，沒有那麼多勇氣，能夠為他人著想，也照顧不了別人的隱痛。但是，被告沒有逃離法庭。他牴觸過、暴怒過，卻一直堅持到了最後，沒有半途而廢。此刻，被告不在這裡，也並非出於他本人的意志。因為他是被迫退庭的。他心中或許正窩著火，或許會想不通：明明我是主角，為什麼偏偏被趕出來了？因為，被告就像賭徒押籌碼一樣，將自己押在了這次校內審判上。儘管他不能很好地用語言表達，還表現出自暴自棄的態度，但這些都是表面現象。」

被告將自己押在了這場審判上。

「他將自己押在了你們身上。」

此刻的神原和彥已經恢復了辯護人的風姿。

「如果不是這樣，我想，無論怎樣努力，誰都無法讓他出庭，並堅持到現在。所以從這個角度，我認為被告同樣值得讚賞。」

所有陪審員將自光投向空蕩蕩的被告席。連旁聽者們都注視著那個空位。

「被告是個為本校製造麻煩的不良少年，是個讓老師們感到棘手的壞學生。他動不動就發飆，濫施暴力，恃強凌弱，還從不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什麼錯。他是本校的一匹害群之馬，可即使如此……」

神原辯護人提高嗓門。

「被告仍然沒有殺死柏木卓也。他與柏木的死無關。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被告就是殺害柏木的兇手。不僅如此，被告還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我懇請陪審團在評議時，再次在腦海中回想，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那個決定命運的時刻，被告在哪裡，在幹什麼。」

竹田陪審長緩緩點了一次頭。

「對本校而言，我是個外來者。校內審判結束後，我就和三中沒關係了。我不會和本校的過去及未來產生任何關係。因此，被告帶給大家的種種麻煩和傷害，我並沒有切身體會。」

神原辯護人停頓了一下，等待他的話語滲透到陪審員們心裡。他繼續說道：「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我還是要拜託各位。哪怕會讓各位生氣，我也要拜託各位。請一定要依據事實，作出正確的評議。」

不知不覺間，健一聽出了神，連胸中的悲苦也盡數煙消雲散，全被神原辯護人的滔滔雄辯裹挾走了。

「當然，此次校內審判不具備法律約束力。這個法庭只是一群學生的暑期課外活動。即使各位作出有罪的評議，被告也不會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懲罰。」

然而——

「若被告得到有罪的判決，便會不得不離開這個學校。這一點幾乎確鑿無疑。即便他本人想來上學，恐怕也不能再和大家一起上學。換言之，各位完全可以憑借評議的力量，拋掉被告這個拖累三中的包袱。」

這是一種很大的權力。

「能將一個惡名昭彰的壞蛋趕出學校，毫無後顧之憂。這樣的機會恐怕不會再有第二次。被告或許會受傷，會苦惱，但也是他自作自受。這對之前一直由於狡猾，或是借助好運，或是依靠家長的力量沒有受到應有懲罰的被告來說，或許算得上適得其所。」

一直低著頭的勝木惠子用雙手蓋住了自己的臉。

「可是，這是正當的嗎？」神原辯護人繼續說，「為了清算由來已久的老賬，將被告指認為殺人兇手，這樣的行為正當嗎？難道這就是正義嗎？」

這就是各位追求的正義嗎？

「請各位一定要經受住驅逐被告的誘惑。如果各位判被告有罪，就等於認同了一個彌天大謊。這個謊言，比五天中出現在本法庭上的任何謊言都更加罪孽深重。這是不顧事實的偽證，等於在各位心中的法庭作了偽證。是的，這個法庭不在別處，就在各位的心裡。」

井上法官抿起嘴唇。籐野涼子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石像。

「傳喚到本法庭的證人，全都在這裡宣過誓。在進入評議程序前，也請各位陪審員在心中宣誓：審判的依據只有真相。你們的評議會影晌大出俊次這個初三學生的心。即使這是一顆乖戾、任性、感情用事的心，也毫無疑問是一顆活生生的心，隱藏著變化的可能性。因此，我懇請大家不要毀滅這種可能性。懇請你們接受被告對這個法庭、對你們的殷切期待。懇請你們給被告一次機會，讓他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方式面對自己，讓他借此改變自己。」

神原辯護人閉上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

「最後的辯護到此結束。」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旁聽席的一個角落響起了掌聲。

最初只是一個人在鼓掌。健一立刻將視線投向那個方位。可正在他尋找那個人的時候，一個又一個，鼓掌的人增多了。不一會兒，人們的掌聲響徹了這座悶熱的體育館。

井上法官敲響木槌，朗聲宣佈：「法庭審理到此結束。請陪審團移步別室，馬上開始案件評議。」

「請在三個小時內完成評議。」井上法官補充道，「這麼多時間應該足夠了吧？」

九名陪審員集中到休息室，首先要做的是吃午飯和休息。四張課桌拼成一張大方桌，一共兩組，第九張課桌放在「生日席」的位置，由竹田陪審長坐在那兒。其他陪審員自然地分成男女兩撥，不過勝木惠子坐在了男生邊上，看上去像是女生圈子多出來的人，而且似乎並不受男生的歡迎。她的那張課桌與大伙保持了一段距離，應該是她自己刻意這麼做的。

井上法官依舊套著那件飄蕩的黑色長袍。山崎晉吾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痱子。作為法警，在陪審團評議時，他必須擔任休息室門衛。此刻他遵照井上法官的命令，在門口吃便當。

校內審判期間的伙食都是由前任校長津崎提供的便當，每天都不重樣，不過同樣好吃。山崎晉吾心想，即便是細節，也同樣重要。

老校長這番良苦用心，傳達出豆狸內心的挫折和歉意。看來，一盒便當中也蘊藏著某種真相。

山崎晉吾不由得想起師父說過的話有時，一個飯團闡述的真理，會遠超巧言令色的滔滔雄辯。

「我們是無所謂，可這該怎麼通知旁聽者呢？」

面對蒲田教子的提問，並上法官毫不在意地說：「寫在黑板上，往體育館門前一放，不就完了？」

「法庭將於下午六點作出判決。」

「這樣的評議，是不是有點寒酸啊？」小山田修嘟嚷道，「好萊塢大片裡，陪審員的評議得持續好多天。大家都不能回家，住酒店，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有些男女陪審員還搞上了呢。」

「不許瞎說。」教子毫不留情地攔住他的話頭，「不抓緊，時間就不夠用了。別忘了，這三個小時還要包括吃飯時間呢。」

「稍稍有點誤差也是允許的。」井上法官甩起長袍下擺，走出休息室。山崎晉吾也吃完了，還把便當盒收拾得好好的。

「多少還是吃一點吧。」山野紀央體貼地對勝木惠子說。惠子垂頭喪氣地坐著，連便當的包裝紙都沒有撕開。

「餓著肚子，等會兒可是要犯暈的。」女生們一起幫腔道。

可勝木惠子一動不動，看著腳尖，低聲說：「那個傻瓜……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覷，只有覺得無可理喻，轉了轉眼珠後望向天花板的原田仁志除外。

「要擔心的人不只有大出。」率先開口的是向阪行夫，這倒挺罕見。見大家的視線集中到自己身上，他有些膽怯，不過依然對勝木惠子說：「我們也都在為別人擔心。可是，我們坐在這裡可不光是為了擔心。」

「說得好！」小山田修說著，用力拍了一下行夫肉乎乎的肩膀，發出很大的聲響，「向阪說得不錯。」

兩人並排坐著，體型看上去差不多，只是小山田修胖得很結實，而向阪行夫的身子軟綿綿的。

「小涼在幹嗎呢……」倉田真理子沒頭沒腦地嘟嚷了一句。

·

此刻，籐野涼子正在檢方休息室，一邊吃便當，一邊向兩位事務官講述昨天的經過。

「既然辯方的野田在場，或許我們這邊的佐佐木和一美也該到場見證。」

佐佐木吾郎點了點頭：「我確實希望在昨天就能聽到神原本人的講述。」

「對不起。」

「我倒不這麼認為。」一美明確地說，「幸好事先不知情，否則今天我就來不了了。」

在對神原證人的詢問進行到最高潮時，一美變得眼淚汪汪的。涼子第一次見她真的哭泣起來，而不是作為少女的戰術流下眼淚。

「還有，在法官和陪審員不知情的情況下，如果我們事先知道了不就有作弊的嫌疑了嗎？這該怎麼說來著，吾郎？」

他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直到想出「串通一氣」這個詞才覺得滿意。

「可是我事先就知道了，那不叫『串通一氣』嗎？」涼子笑道。這時，敲門聲響起，一名負責傳話的籃球社志願者探進頭來。

「對不起。籐野檢察官的爸爸媽媽來了，要跟你見面。」

涼子起身對他鞠了一躬：「謝謝！你辛苦了。在法庭作出判決之前，我不會去見外面的人。請你這樣告訴我的父母。」

「明白。」說著，這位「傳令兵」跑步離開了。

「不和他們見個面嗎？這樣好嗎？」

「有什麼不好的？」涼子有點生氣。

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現在怎麼能見面？真不知老爸老媽是怎麼想的。

「小涼，」一美大大的眼睛望向涼子，「你不是早就覺得，神原說話有點怪怪的嗎？」

「什麼怪怪的？」吾郎的臉色稍有變化。

「他不是說過，不管怎樣，最後勝出的一定是籐野。」

涼子也記得。她用力點了點頭：「嗯，是聽章子說的，我記得很清楚。和野田、章子在一起的時候，神原說，『要說輸贏，那無論結果如何，最後總會是籐野贏。你不用擔心。』」

「這話確實有點古怪。」吾郎撇了撇嘴，「只要他說出真相，輸的就是我們檢方吧？明知道這一點，他為什麼還要說涼子會贏呢？」

一美顯示出大徹大悟後的冷靜：「他說的不是法庭上的勝負，是個人的輸嬴，因為他自己是殺人犯。應該這麼理解吧？」

涼子和吾郎都沉默了。

「神原以後會怎樣呢？會被勒令退學嗎？」一美問道。

「只要不暴露，不就沒事了？」

「說什麼呢？怎麼可能不暴露？估計警察會去找他問話的。別的不說，不是還有個茂木嗎？那傢伙一定會去神原的學校搬弄是非。」

「搬弄是非……那可是東都大附中啊，」吾郎一下子萎靡起來，「和公立學校不一樣，私立學校在這方面很計較吧？」

涼子朗聲說道：「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那我們也不能袖手旁觀。」

兩位事務官不由得眨起了眼睛。

「不能袖手旁觀？我們能幹什麼？」

「可以寫請願書什麼的。」

「嗯，對。」吾郎用力拍了一下手掌，「這次就由我來替神原辯護好了。」

「嗯。」涼子點了點頭。

「到那時候，說不定三宅樹理也會出手相助。」吾郎說。

一美的柳葉眉一下子倒豎起來：「我可不要看見她，討厭！」

「我說，到了這個地步，你多少也理解一下三宅的心情嘛。」

「不理解！不，我理解，可是我饒不了她！」

「出什麼事了嗎？」

一美的嗓門太高了，連「傳令兵」都過來打探了

·

「呃……我說，各位。瘦高個竹田陪審長有些怯場，「我想，下面應該開始評議了，呃……我說……」

「『呃……我說』太多了。」小山田修挑刺道。

「首先整理一下疑問點，怎麼樣？」原田仁志若無其事地說，「事實關係在法庭上聽得夠多了，證言也齊備了。」

桌上堆著一攤書面證據，還有井上法官在姐姐的幫助下整理好的對每位證人的詢問記錄。

「如果覺得哪個部分不夠透徹，就從那裡開始，不好嗎？」

山野紀央點了點頭，發言道：「對我來說，要說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首先就是柏木這個人。」

她溫曖柔和的眼眸中微微散發出憤怒的光芒。

「說什麼『想體驗熟悉的人死去的感受，否則就得不到活著的實感。』這些念頭，我弄不明白。」

「我懂。」溝口彌生立刻接過話頭，語調明晰，和平時的她判若兩人。可話已出口後，她又像回過神來似的，恢復成往常戰戰兢兢的模樣，改口道：「我覺得，我是明白的。」

行夫的圓臉轉向彌生：「我也和山野一樣，有點搞不明白。你怎麼會明白呢？能告訴我們嗎？」

這兩人沒有說過話，就算在之前的校園生活中也從未有過對話。彌生抬起頭望著行夫，那眼神就像是在看慣的夜空中，突然發現了一顆彗星。

「因為我也曾那樣想過，還做出過一些危險的舉動。

大家不由得吃了一驚。

「危險的舉動？」竹田陪審長問道。

回答他的問題前，彌生回頭看向身邊的蒲田教子：「當時我還沒有和教子成為好朋友。是初一的……十月份的事情吧？」

教子點點頭，直截了當地問：「彌生，你做了些什麼？」

彌生將目光投向遠方：「同班同學全都不理我了。」

待在學校裡難受得要命。

「正好那時，川崎市內有一個初中女生跳樓自殺。她從附近公寓的十二樓跳了下去。看到那則新聞後，我就很想去現場看看。」

「你去了嗎？」

彌生點點頭：「我平時不怎麼出遠門，所以一個人跑去川崎市，這本身就讓我萌生了一種視死如歸的感覺。」

可她實在很想去，似乎非去不可。於是她根據學校名稱，以及電視畫面裡閃過的住宅地址，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個地方。

「那女生摔下來的地方是一座停車場。由於已經過了半個多月，什麼都沒剩下，但那裡還供著花，是幾支枯萎的菊花，插在一個髒兮兮的牛奶瓶裡。」

彌生蹲在那些菊花旁邊，一直蹲了很久。

「有一個差不多與我同齡的女孩死在了這裡。我用手觸摸水泥地面，心想，不會有什麼東西傳遞給我吧？」

彌生心想，要是水泥地面能吸去自己的生命，讓那個自殺的女孩重新活過來，該多好啊。

「據報道，自殺的女生一直苦惱於學習成績，父母又很嚴厲。可只要努力一下，成績會變好吧？但是，我是由於性格問題才被同學排除在外，而且性格又改不了。所以我覺得，還是讓我去死的好。」

心裡只有大出俊次，總是魂不守舍的勝木惠子，此時突然用尖銳的語氣對彌生說：「就因為你心裡老想著這些，才會不招人待見。」

彌生微微瞪大眼睛，對惠子笑了笑：「是啊，就是這麼回事。」

兩人間的交鋒，看得其他陪審員心裡七上八下。

「你做過的事情就是這些嗎？」

面對教子的質問，彌生搖了搖頭：「無我怎樣觸摸，水泥地也不肯吸走我的生命。」

「這不是廢話嗎？」小山田修又開始挑刺了。

「所以，我就爬上那幢公寓的應急樓梯，和那個自殺的女孩一樣，一直爬到十二層。樓梯建在大樓外側，誰都能上去。」

當彌生站第十二樓的平台上時，被一個正好經過那裡的物業管理人員發現了。

「於是，我聽了管理員大叔一個小時的說教。」

管理員首先問出彌生母親的聯繫電話，打過電話後，在等待彌生母親前來的那段時間裡，對彌生作了諄諄教誨。

「他的說教別具一格。」

要珍愛生命，生命比地球還重，不能隨意處置自己的生命，那些老生常談，他一句也沒說。

「管理員大叔一臉苦悶，說那個自殺的孩子真可憐。他要是早點看見，肯定不會讓她去死。還不住地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這些話語包含著真情實意，彌生當時十分感動，心想：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孩子的死，還有大人會如此自責。

可過了一會兒，管理員大叔的話就變了味。

「他開始生起氣來。」

他說，由於死了人，影響到房屋租賃、買賣的生意，被上司臭罵了一頓，還扣了三個月的工資。停車場上摔死人的位置的租戶，說把汽車停在那裡心裡彆扭，非要轉到別的位置。半個月裡收到的投訴多達二十起，都說出了這種事，公寓的資產價值下降了。而他除了道歉又別無他法，覺得特別冤枉：憑什麼非要我來道歉呢？

「他是在向你抱怨，那個自殺的孩子給他憑空添了許多麻煩。」竹田和小山田這對高矮組合已經吃不消了。

「嗯。我當時一下子洩了氣，就打消了去死的念頭，回家了。」

圍坐在九張課桌前的陪審員們陷入沉默。彌生像是做了錯事似的縮緊身子。

「對不起，我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沒有的事。」竹田陪審長和向阪行夫同時說道。

「柏木要是什麼地方洩了氣就好了。」竹田陪審長撓了撓他那顆比其他人高出一頭的腦袋，「神原這傢伙雖然不錯，可也沒讓他洩氣。就他的處境而言，這相當困難。」

「是啊，他已經心力交瘁了。」小山田修捏住鼻子，好像要止住噴嚏似的，「要是早點把柏木拉到我們將棋社來就好了。他腦子不笨，學會下棋就不會有別的煩惱了，也就不會去尋死了。」

蒲田教子歎了一口氣：「那也要看興趣吧。萬一他想成為職業棋手，估計也會有麻煩。不是有人因為進不了獎勵會（註：日本將棋聯盟培養職業棋手的機構。）而自殺的嗎？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這類報道。」

「那不是一個檔次的問題。」

「就算檔次不同，也是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嘛。」

「總而言之，防止自殺的特效藥是不存在的，不是嗎？」紀央熄滅眼中的怒火，喃喃自語道，「音樂家的世界悲劇也很多。藝術能挽救一些人，也會將另一些人逼上絕路。」

大家陷入了鬱鬱寡歡的氣氛中。

「反正，柏木是自殺的，這麼定性就行了吧？」

聽到倉田真理子這句漫不經心的話，大夥兒一下子全都驚醒了。大家的反應又讓真理子吃了一驚。

「怎麼了？我說的不對嗎？我們不就在討論這件事嗎？」

「對，倉田說得一點也沒錯。」雙手裝模作樣地抱在胸前，用冰冷的目光掃視四周之後，原田仁志繼續說，「此次評議，說到底，就是面對神原和三宅兩人的證言，我們到底相信哪個的問題。可是，大家早就把三宅的證言拋掉了。神原說的是真相，柏木是自殺的。所以，最後的判決就是……」

「大出無罪。」向阪行夫說道。

「如果覺得這樣沒有問題，不就結束了嗎？」

「可是，原田，你嘴上這麼說，臉上倒還掛著不接受判決的表情嘛。」

在蒲田教子一針見血的襲擊下，原田仁志懶洋洋地眨了眨眼睛。「我接受啊。」

「瞎說，你一定覺得哪裡不對頭，是不是？」

「我跟大家保持一致就行了。」

小山田修掀動鼻翼，說道：「你這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是不對的。」

「好吧，那我來修正自己的意見。」山野紀央舉手說，「我不贊成完全接受神原的證言。請原田也發表一下自己的見解。」

原田仁志斜眼瞥了瞥山野紀央，顯得很不耐煩。他似乎在說：喜歡文科的女生就是這樣，真叫人受不了。

「大出有不在場證明，對吧？」

「嗯，有啊。」竹田陪審長點點頭，望向大夥兒，「有誰對律師今野先生的證言表示懷疑嗎？有嗎？」

沒有人應聲。

「所以，在大出不在場證明成立上，我們意見統一。還有呢？」

「神原和柏木的關係，有補習班老師的證言，至於他們在聖誕夜那天做了什麼，我覺得無關緊要，直接接受神原的證言就行。而且神原的解釋很詳細，還有目擊證人。」

「就是電器店的大叔，是吧？」溝口彌生點了點頭，「我覺得他跟教訓我的那個管理員大叔有點像。」見大家再次陷入沉默，彌生趕緊道歉：「啊，對不起，我又說無聊的話了。」

「然而，我總覺得還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原田依然雙手抱胸，哼了一聲，抬頭望向天花板，說道，「柏木說他決定要自殺，然後把遺書交給了神原，是吧？」

蒲田教子點了點頭：「嗯，神原後來還給他了。」

「可柏木死後，並沒有發現遺書。」

「是他自己銷毀掉了吧？」

原田正視教子，慢吞吞地說：「是嗎？如果你是柏木卓也，會那麼輕易地毀掉遺書嗎？」

這個出其不意的問題讓教子沉默了，不停眨著眼睛。

「這可不是作文，是遺書。如果是我，才不會那麼隨隨便便銷毀掉的。」

「正因為是遺書，所以才會銷毀掉。或許在神原還給他的時候，柏木覺得繼續留著也沒什麼意思了。」出人意料的是，替張口結舌的教子作出反擊的竟是溝口彌生，「而且，說不定柏木根本不想再看到這東西。看到了，只會覺得特別窩囊。他畢竟遭到了神原的拒絕。」

「是啊……我同意彌生的意見。」

在這對女生組合面前，原田將雙手抱得更緊了：「反正，我想看看實物，想讀一讀那封遺書。那一定是最能反映柏木心境的文章。」

「算了算了，已經沒有了，有什麼辦法呢？」

將棋社的主將出面勸架，陪審長的話又立刻使他顏面全無。

「真的沒有了嗎？」

「喂喂……」

「會不會還在他家裡的什麼地方？」

「要是還在，肯定早就發現了吧？」

「說到底，真的有過遺書嗎？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那不是神原在說謊？沒有吧？」

「我說，原田……」小山田修歎了口氣，「你翻舊賬到底要翻到哪裡啊？」

「說不定那是一封看上去不像遺書的遺書。」山野紀央說道。

所有人的視線一下子全都轉到紀央的臉上。

「他或許沒有採用遺書的形武，所以他父母都沒有覺察到。會不會有這種可能？」

「說來也是。」蒲田教子的目光又銳利起來，「神原說，柏木交給他一本筆記本，而不是一封信。」

「我記了筆記。」真理子立刻翻看手頭的筆記，指給探過頭來的行夫看，「這裡記得很清楚。神原接受柏木的筆記本，兩三天後又還給了他。在兒童公園見面時。」

「可是，只要讀一讀內容，不就立刻知道這是遺書了嗎？」

「神原沒讀啊！」教子也確認了自己記的筆記，「他說他不知該怎麼辦，就一直這麼放著。他沒讀！」

「柏木的父母會幫我們再找一下嗎？」

「這麼做好嗎？」小山田修仰視著瘦高個的陪審長，「庭審已經結束了，陪審團還提出要調查，會得到允許嗎？」

「這是對證言的補充，應該可以吧。」

竹田陪審長站起身，親自去叫守在走廊上的山崎晉吾。

·

北尾老師為柏木家的三位成員開放學校圖書室，請他們在評議得出結論前在此休息。

三人碰巧都坐在了離窗戶最遠的座位上。柏木卓也的父母並排坐著，哥哥宏之則坐在他們對面，中間隔著一張閱覽桌。

圖書室裡沒有窗簾。待在操場上的旁聽者們東一堆西一群地聚在一起，說話聲通過敞開的窗戶直接傳人圖書室。

「把窗關上吧。」宏之小聲說道。父親緊挨垂下雙肩的母親，用手撫摸著她的後背。「下面的說話聲有點吵。」

沒等父母作出答覆，宏之便站起身前去關窗。圖書室位於二樓，站到窗戶旁就能看到整個操場。站在操場上應該也能清楚地看到站在窗戶旁的宏之。

宏之感到有視線投向他。他動作麻利地關好窗戶，立刻逃也似的回到剛才的座位上。

形勢發生逆轉。在校內審判的法庭上接受審判的已不再是大出俊次，而是柏木卓也。

柏木卓也是個怎樣的十四歲少年？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呢？

也許此刻，旁聽者們正在發表類似的感想。

現在，已經沒有人會認為卓也是個敏感又思慮深邃的小精靈了，只會覺得他頑固、冷酷又自私，因為竟要將唯一的朋友神原和彥逼上絕路，想要剝奪他人的生命。

對，這就是真相。作為他的哥哥，宏之最瞭解這一點，清楚得讓人無法忍受。宏之的人生差點毀在卓也手上。如果他一直留在父母身邊，一直待在卓也的身邊，那麼神原和彥所扮演過的角色，恐怕會留給柏木宏之。

宏之堅信著一件事：去年十一月，與大出俊次一行發生衝突時，卓也曾說出「你們殺過人嗎」「我想體驗親近的人死去的感覺」之類的話。在他說這些話時，腦海中浮現的那個「應該去死的親近的人」一定就是自己。換言之，卓也希望哥哥宏之死去。

那傢伙是個惡魔，我早就知道了。世上確實有這種人，無法與他人平等相處，一定要顯出自己的特別，不然決不罷休。

然而，人在十四歲的時候，不就是這樣的嗎？自我意識過剩，與身邊的一切格格不入，不安分的心中充滿優越與自卑的混合物，時而傷害別人，時而被別人傷害，度過幾年這樣的日子後，才滿身瘡痍地走出低谷。

我也是如此。卓也也是如此。可不知為何，卓也並不滿足於此。

是因為有我在的緣故嗎？因為有一個哥哥，就必須爭奪父母的心嗎？若真是如此，凡是有兄弟姐妹的青春期少男少女都會成為魔鬼嗎？這顯然不可能。

那麼，是因為偶然遇到了神原和彥這個特例的緣故嗎？身世不幸，帶有陰影的優等生，聰明程度和思慮深度不亞於卓也，卻比卓也招人喜歡得多。

無論怎樣的悲劇，也比平庸來得好。希望擁有戲劇般的人生，決不成為平庸的路人甲乙丙。與其成為路人甲乙丙，還不如經歷一場轟轟烈烈的悲劇。

十來歲的孩子一般都會這麼想，至少會這樣思考過一次。可不幸的是，卓也面前出現了一個活生生的樣本。不是想像的產物，而是一個與他一起學習，一起歡笑的人。

柏木卓也想成為神原和彥那樣的人。

「宏之。」

聽到喊聲，柏木宏之抬起頭，見父親用安慰的眼神望著自己。

「你要手帕嗎？」

宏之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哭泣，臉上濕漉漉的。

父子兩人默默無言地相互注視著。垂頭喪氣地坐在父親身邊的母親神情恍惚，目光沒有焦點。

「你很難受吧？」柏木則之開口道。

宏之搖了搖頭：「難受的又不是我一個人。」

「爸爸說的不是校內審判的事。」父親一邊用機械性的溫柔手勢撫摸母親柏木功子的後背，一邊說，「我說的是之前，你對卓也是怎麼想的？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離我們而去的？”

眼淚從柏木則之眼中奪眶而出。

「對不起。」

面對父親的眼淚，宏之無言以對。

「我們絕不是只想著卓也一個人。你也是我和你母親的孩子。可是，卓也體弱多病……確實讓人費心。」

「我明白。」宏之應道，「我明白你和媽媽的心思。所以我既沒有生你們的氣，也沒有向你們抱怨。」

「那孩子是出類拔萃的。」

眼淚沿著鼻樑淌下，他擦也不擦，只是眨了幾下紅腫的眼睛。

柏木則之繼續說道：「聰明得叫人難以置信。在蹣跚學步的時候，他就相當與眾不同了。那孩子身上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

宏之無法正視父親的臉，只得低下頭去。

彎腰坐著的母親慘白的臉映在桌面上，仿若幽靈。可這個幽靈般的影子，卻比柏木功子本人真實得多。母親的身子太單薄，單薄得彷彿能透過她的身子看到後面的書架。

「他是個特別的孩子。」父親任憑淚珠滾落，祈禱般地小聲說道，「我覺得他長大後，也一定會成為一個特別的人，與那些僅作為消費者存在的無聊的普通人不一樣。」

宏之心想：我不就是「無聊的普通人」中的一個嗎？

「所以，那孩子要做什麼，我都認可。」柏木則之說道，「我覺得，卓也無法與那些沒有心事，只顧快樂生活的同學們好好相處，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我認為，如果勉強自己去和周圍的人打成一片，只會損傷他的鮮明個性。」

宏之注意到，父親在懺悔。不是向自己，而是在向卓也懺悔。

「年輕的時候，誰都會有稜角。爸爸寧可他成為一個孤傲的人，也不希望他變成一個世故的凡人。希望他能成為不怕孤單，堅定地走自己的路的年輕人。」

我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如果能重新來過，我希望能回到那個出錯的地方。卓也很孤獨嗎？他希望得到別人的愛嗎？他想要朋友嗎？他失去自信了嗎？他討厭自己嗎？他在尋求救助嗎？

宏之突然舉起手，打斷父親滔滔不絕的傾訴：「父親。」

柏木則之用通紅充血、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他。

「行了，不要再說了。」

宏之感到，自己身體內部有一個塞子被拔掉了。貯藏在裡面的水一般冰冷的東西不斷翻滾起泡，清洗完宏之的身體內側，馬上要湧出體外了。

行了。夠了。這不是對父親說的，而是對自己說的。

即使自以為早已大徹大悟，我也同樣只有受傷的份兒。父母心中只有卓也，只會給予卓也他們的愛。以前曾想過，我甚至連為什麼會生在這世上都搞不懂了。

如今，他們的愛轉化成了懺悔。是面向卓也的懺悔，同樣不會轉向我。也罷，我反倒得救了。幸虧我不是特別的孩子，幸虧我身上沒有閃閃發光的東西。

我要親自去尋找到降生到世間的意義。作為「無聊的普通人」中的一員，我要親自去發現自己。

這時，圖書室的門上響起有節制的敲門聲。

「對不起！」

門打開後，出現在三人面前的，是那個叫作井上康夫的少年。他脫掉了黑色長袍，換上了校服。北尾老師站在他的身旁。

「突然打擾你們，真是對不住。」

看到柏木夫婦的模樣，北尾老師有點慌亂。脫下黑色長袍的井上法官瞬間與宏之四目相對，又立刻轉移視線，彷彿看到了一件不該看的事物。

「事情是這樣的，陪審團提出一些請求。喂，你來說吧……」

在北尾老師的催促下，井上法官簡明扼要地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如此。陪審員們的腦袋可真犀利。宏之不禁暗暗吃驚。

「卓也在筆記本上寫遺書的事，我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之前，一家人尋找過書信、日記一類的東西，卻從未檢查過筆記本中的內容。

「請問卓也的爸爸媽媽，你們注意到什麼了嗎？」

柏木則之掏出手帕來擦了擦臉。柏木功子不對任何人的話語作出反應，只是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前後微微搖晃身子。

「功子。」柏木則之注視著她的臉。

柏木功子自言自語道：「沒想到那就是遺書。」

在場的其他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功子一邊搖晃身子，一邊對著桌面喃喃道：「我還以為是小說，以為那孩子寫了篇小說。他藏在書桌抽屜靠裡面的地方。」

宏之雙手撐在桌面，將身子探向母親，壓低聲音，盡可能溫和、平靜地問：「媽，你見過那本筆記本，是嗎？」

功子一邊搖晃身子一邊點頭。

「他沒寫『我』。是有主人公的，但不是卓也自己，所以是小說。我心想，隨便拿給別人看，那孩子一定會不高興。」

「那本筆記本在哪裡？」

「是小說。」功子重複道，「不是真事，是卓也編的。也可能是個劇本，寫了很多對白，有些句子寫得真好。」

「那本筆記本在哪裡？」柏木則之抱住妻子的肩膀，阻止她繼續搖晃。

「媽，你把卓也的筆記本藏到哪裡去了？」

功子終於抬起頭，似乎剛剛發覺宏之在場，顯得有些吃驚。

「啊，是宏之。」

「是我，媽。你聽到我在問什麼嗎？卓也那本寫著虛構故事的筆記本，現在在哪兒？

失控似的猛地垂下頭後，功子說：「就在那個放家庭賬簿的櫃子裡面。」

宏之站起身，對北尾老師說那個地方我知道，我去拿來。」

·

佐佐木禮子此刻正與津崎先生一起坐在操場角落的長凳上。

體育館裡大概還留有三分之一的旁聽者，其餘的三分之二大多在操場上，三三兩兩聚成一團。也有些回家去了，不過應該會在評議結果公佈之前回到這裡來。

很多人注意到了坐在長凳上的津崎先生。前任校長這張豆狸臉，家長們相當熟悉。有人對他點頭致意，也有人遠遠地朝他投來冰冷的視線。

津崎先生十分平靜。別人對他點頭致意，他便點頭還禮。至於那些冷酷的視線，以及議論他的竊竊私語，他就假裝不在意。

「三宅現在怎麼樣了？」禮子問道。

津崎先生用平和的眼神看著禮子，答道：「和她父母一起回家去了，尾崎老師也在一起。」

「淺井的父母也和他們在一起嗎？」

「嗯，直到剛才都在一起。」津崎先生用手抹了一把臉，「淺井的父母說，等會兒要回來聽評議結果，三宅會不會回來就不清楚了。我覺得她還是在家安安靜靜地休息比較好。」

「我也覺得這樣好，」禮子點點頭，「到頭來，我們這些大人都沒能打動三宅的心。」

津崎先生默不作聲。

「然而，法庭打動了她。我覺得對三宅來說，這算是最恰當的方式吧。」

津崎先生輕輕歎了口氣：「多虧了神原。」

「是啊……」

「打擾了。」

聽到招呼聲，兩人抬起頭，見眼前站著的竟是茂木悅男。

「啊呀，」禮子撅起了嘴。「就你一個人？石川會長在哪兒？」

茂木記者今天依然衣冠楚楚。大家都大汗淋漓，這傢伙的襯衫為什麼總是筆挺的？

對於佐佐木禮子，茂木悅男只是皮笑肉不笑地點頭致意，隨即便轉向了津崎先生。

「津崎先生，我有一個請求。」

津崎先生默不作聲地仰望著這位記者的臉。

「我準備將此次校內審判寫成報告文學，在得到石川會長同意的前提下，正在進行採訪我想在得出評議結果，校內審判徹底結束之後採訪您。改天，請您指定地點，我再來打擾你。」

「茂木先生，你還不肯放過這件事嗎？」

什麼報告文學！禮子不由得直冒火。

「都是你捅了婁子，才搞得一團糟吧？淺井松子遭車禍橫死，不也是你那僅憑胡亂猜測炮製的電視節目帶來的後果嗎？你聽到三宅的證言了吧。淺井松子會驚恐萬分，就是那期節目鬧出來的。」

茂木悅男臉上再次堆出虛假的笑容，俯視著禮子說道：「那是一連串不幸的巧合。」

「巧合？我說……」禮子禁不住站起身，似乎想一把揪住茂木悅男的衣領。津崎先生在一旁伸手攔住了她。

「我不接受採訪。」津崎先生語調平穩。

茂木悅男挑起一邊的眉毛：「不接受？那不就是逃避嗎？原來你還想逃避責任啊？」

津崎先生毫不示弱，臉上露出豆狸招牌式的親切笑容：「茂木先生，我也有個請求。我想採訪你一下。」

茂木悅男和佐佐木禮子都瞪大了眼睛。

「我想將這一連串事件，寫成一篇完整的文章。」津崎先生微笑道，「不是為了自我辯解，只是想記錄學生們作出的種種努力。」

從長凳上站起身後，津崎先生恭敬地朝茂木悅男鞠了一躬。

「拜託了。具體細節日後再談，我們先靜候評議結果吧。」

就這樣，樸實無華的小個子前任校長，與衣著光鮮的小個子電視台記者，在晚夏時節塵土飛揚的操場一角對面相持。

「你是個不錯的新聞工作者。」

對津崎先生這句話，禮子立麵要表示異議。可看到津崎先生那張嘴邊帶著溫和笑意，眼裡卻蘊藏銳利光芒的臉，她就將衝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對於你過去以《新聞探秘》節目為平台開展的活動，以及身為記者，不顧一切地追求真相的勇氣和熱情，我深表敬意。由於你的工作，一些真相才大白於天下。你揭露了許多被拋棄、掩蓋的悲劇。你指責學校制度的缺陷，挽救受到欺凌或體罰後無處伸冤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你的工作十分出色。」

要說過去，禮子也不得不認可，茂木悅男的工作確實卓有成效。

「在柏木卓也的死亡事件上，我在多個重大時刻犯下錯誤。為了明哲保身，優柔寡斷、拖延塞責，致使事件愈發不可收拾。由於我的過失，使學生們受到了更多、更深的傷害。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因為自己是一個懦弱的人。

「你與我不同，你是一個強者。你毫不猶豫地朝自己堅信的方向勇往直前。可你畢竟也是人。」

茂木悅男將視線從津崎先生的臉上移開。

「這次你錯了。」津崎先生繼續說，「柏木死亡事件的背後，並沒有你極力要探尋出的那種被隱瞞的真相。」

「評議會作出怎樣的結論，目前還不得而知。」

面對低聲反駁的茂木悅男，津崎先生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就靜候結論吧。」

閉上嘴，站穩腳跟，茂木悅男佇立在津崎先生面前，抬起頭，說道：「學校這種制度，是這個社會『必要的惡』，我在與這種『惡』作鬥爭。」

「對此我很理解。然而，既然這種『惡』是『必要』的，我就希望能在其中做到最好。我一直在這樣作出努力。」津崎先生的話音鏗鏘有力，「你能出庭作證，主要是籐野的功勞。對那孩子的勇氣和智慧，我十分感動。你覺得怎樣？」

茂木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似乎是在苦笑。

「那是籐野涼子的戰術。不過，接受挑戰的辯護方也同樣很了不起。在孩子們面前，我們這些大人全部一敗塗地。」

茂木悅男聳了聳不寬的肩膀，看著津崎先生的眼睛，點了點頭。

「這一點不得不承認。」他正要轉身離去，又拋下了一句話，「我不久之後會聯繫您。您若是躲開我，就會犯下又一個錯誤。」

佐佐木禮子站在津崎先生身邊，目送茂木悅男的背影遠去。

「津崎先生，您真的要寫這次校內審判的事？」

津崎望著禮子，臉上露出頑皮的神情。

「記點日記還不行嗎？」

他笑了，佐佐木禮子也跟著笑了。包圍在操場上悶熱的空氣中，他們的太陽穴邊都淌下了一長串的汗水。

我們這些大人全都一敗塗地。現在除了等待，已無事可做。

·

「我想說一句你或許會覺得很荒謬的話。」停下了筷子後，野田健一對神原辯護人說道。

辯護方休息室裡只有他們兩人。庭審結束後回到這裡，大出俊次已經不見蹤影，也沒人來告訴兩人他現在在哪裡，情況如何。

於是，兩人便一直冷冷清清地待著。

健一剛回到休息室時，只感覺累得不行，所有的能量都已用盡，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連從未有過失態舉動的神原辯護人，也是一進休息室就默默地把三張椅子拼在一起，在上面躺了下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健一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健一趴在桌上，時睡時醒地打著盹，直到差點從桌面上滑下來時，才突然驚醒。一看時間，發現自己睡了三十多分鐘，肚子餓得咕咕叫，於是他決定吃便當。打開包裝，掰開一次性筷子，才吃了一口，唾液便直往上湧。太好吃了。看來，令他筋疲力盡的並非疲勞，只是肚子太餓罷了。

無論什麼時候，肚子總會餓。只要吃飽肚子，力氣也會漸漸恢復。他拿定主意，要向神原辯護人搭話。

「我想說一句你或許會覺得很荒謬的話，可以嗎？」

神原辯護人一動不動，似乎決定裝睡到底。健一知道他在裝，因為他的背部肌肉根本沒有放鬆。

「我們是不是有點像正在鬧離婚的夫妻，雙方都很累很難受，卻暫時找不到可以去的地方，只得賴在一起。」

椅子發出一陣「咕咚咕咚」的聲響，神原辯護人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將臉轉向健一，枕著自己的胳膊揚起了頭。

「便當，好吃嗎？」

「很好吃。」

「是什麼便當？」

「炸豬肉塊和什錦飯。」

神原辯護人慢吞吞地坐了起來。

「吃嗎？」健一遞給神原一盒便當。

神原睡眼惺忪地接了過去。

「津崎先生提供的午飯，每天都變著花樣。」

「嗯。」

「要做到每天都不重樣，也挺不容易的。」

剛才一直橫躺著的神原辯護人抓抓亂糟糟的頭髮：「我說，你的想法還真古怪。」

談話缺乏主題。健一細嚼慢咽地品嚐著什錦飯。

神原和彥背朝健一躺著，完全是一副逃避的姿態。健一心想：他此刻應該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尤其是我。

「鬧離婚的夫妻？」神原咕噥一聲後，笑了出來，「虧你想得出來。」

健一也笑了。這一笑，讓他打開了話匣子。之前一直束縛著健一——他為自己套上的束縛終於解開了。

「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

現在似乎能講了。他很想講出來，乾脆全部坦白吧。健一覺得，只要公開自己的秘密，即使不能和神原扯平，也能更接近他一點。

「我的父母，特別是母親，非常煩人，叫人來氣。」

我曾經要殺死他們——這句話他沒能講出來。他不想用「殺死」這個詞。就在他琢磨是否要改作「消滅」時，神原開口了。

「既然一直隱瞞著，那現在也不必講出來。」

健一手拿筷子，眨起了眼睛。

「這種事，還是一直藏在心裡的好。要講的話，往往會讓人感到迷茫。」

是這樣嗎？

這是神原和彥的切身感受吧？他將本該藏在心裡的事情毫無保留地講了出來。這令他十分迷茫。

聽他講述的那個人，正是柏木卓也。這種毫無保留的坦白，為兩人之間的友誼投下陰影。

「說得也是。」健一點點頭，繼續吃起了便當。他感到胸口很悶，為了抑制這種憋屈感，他一個勁地把飯菜往嘴裡送。

「野田的父母來旁聽了嗎？」

神原和彥還是第一次問這樣的問題。他是否察覺到我要對他講的事，就是我和父母之間的矛盾呢？

「應該來了吧。」

「是嗎？」神原和彥問道。他沒有動那盒便當，只是將它放在身邊，「我們家的兩位都來了。」

他說得輕飄飄的，沒有留下讓人多想的餘地。

「你說『我們家』……」

「父親和母親。」

「是神原的……」

「是啊。哦，難道一定得嚴格地說成『養父母』？」這句反問略帶焦躁。

「不是這麼回事。我只是有些吃驚。你不是說過，關於這次校內審判，你對父母保密了嗎？」

神原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歎了一口氣：「一開始是保密的，只是沒能保密到底。」

「是什麼時候坦白的？」

「森內老師被打傷那會兒。」

這麼一說，健一倒也覺得可以接受了。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去醫院看望森內老師時，健一就納悶過，神原到底找了個什麼樣的借口，才從家裡跑出來了呢？

「你的父母一定很吃驚。」

這時，神原的臉轉向了別處。正因為看不到他的臉，健一才能問得如此直接。

「他們有沒有阻止你？叫你別參與這種事。」

神原扭頭看向健一：「他們追問得很凶。」

「哦，對不起。」

「不過他們沒有阻攔我，」神原笑道，「他們說，『如果你覺得有必要，那就盡情地去做。』」隨後他收起笑容，繼續說，「還說，『哪怕你今後可能會後悔，但只要現在覺得有必要，你就順著自己的心思去做。』」

健一用力點了點頭。他想說：你的父母真了不起。可是他又覺得，一旦說出這句話，就會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隨之消失。

便當盒已經空了。蓋好蓋子，重新包上包裝紙，捆上橡皮筋，插上用過的一次性筷子。這一連串動作，健一故意做得很慢。

隨後，他說道：「我十分敬重你的父母。」

神原和彥默不作聲。稍稍過了一會兒之後，他不無唐突地說道：「對不起了。」

道歉的話，昨天就已經聽夠了。所以健一能夠說一些昨天沒能說出來的話。

「如果在審判過程中，真相被公之於眾，而辯護人仍然沒有改變主意，那我會履行好助手的職責。」

「可是，我利用了野田你。」

「不，我也有我自己的主見。」

這也是昨天沒機會講的事情。

「對辯護人為什麼不願去小林電器店，我曾感到納悶。」

那時，神原和彥正好身體不適，頭暈目眩。

「對那五通電話，你的態度也不太自然。我曾想，你為什麼不更加重視一點？我之所以沒說出來，是以為你另有打算，決定保持觀望，到最後再說。」

說到這裡，健一突然明白了。神原當時身體不適絕非偶然。無論是丹野老師說明的情況，還是他和古野章子的談話內容，都是他最想隱瞞，又最希望被揭露於法庭的事實。因此，他才會如此慌張，如此失態。

健一重重地搖了搖頭，像是要將這些記憶統統甩掉。

「我們看到籐野涼子哭了。」

雖然今天恢復了，可她昨天哭得相當厲害。

「是你弄哭她的，你知道嗎？」

神原沒有回答。

「是你讓籐野受了那麼多委屈。」

神原辯護人說了一句話，就像夢話似的，聽不清楚。

「什麼？」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籐野能行。我堅信這一點。」神原說道。

籐野涼子確實做到了。作為外來者的神原和彥並沒有看錯這個三中的女生。

「我打從心底感謝她。」神原和彥說，「無論對籐野還是對野田你，我都要表示敬意。」

健一低下頭，咬緊嘴唇。

敲門聲響起，健一應了一聲：「來了。」

一張令人意外的臉小心地探了進來。是教美術的丹野老師。他穿著白襯衫、黑長褲，就像一身教師制服。

「你們兩人休息得好嗎？」說著，丹野老師像個膽小的女生似的，戰戰棘藏地走進休息室。

陪審員中的溝口彌生倒經常是這副模樣。

「直到最後，你們的辯護都很精彩。」丹野老師端正姿勢說道。頂著一頭亂蓬蓬頭髮的神原和彥一動不動。

「大出的事，聽說了嗎？」丹野老師難為情似的縮起脖子，輪流看著兩人的臉。

「沒有，他回家去了？」健一應道。

「沒有沒有，還在。他媽媽也在，陪著他。」

一直待在教師辦公室裡。

「所以，北尾老師……」丹野老師心神不寧地抖動著手指，「說大出已經平靜下來了。他本該在這間休息室裡等待評議結果，所以，他馬上就會回到這裡。」

健一也隨丹野老師的眼神一同看向睡眼惺忪的神原辯護人。

「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了。神原，你要不要到美術教室來休息一會兒？休息完再回來。」

「嗯，這樣比較好。」健一幫腔道，「老師，那就拜託您了。」

「交給我吧。」

神原爽快地站起了身，似乎相當聽話。他的腳步踉踉蹌蹌的。

他不戰而降。電池耗盡，空空如也。

有必要在評議得出結果前好好地充一充電。健一也站起身，推搡著把神原托付給了丹野老師。

這樣一來，就變成健一孤身等待被告的到來了。評議出結果後，被告會回歸單純的「大出俊次」的身份，連辯護人都不存在了。大出俊次會回到以往的校園生活和家庭生活中去。這一點，他會明白嗎？見到他，或許能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來。

沒人前來。既沒人回來，也沒人來造訪。

健一一個人留守在休息室。大出他怎麼樣了？還在鬧彆扭嗎？還是北尾老師改主意了，不讓他回來了？

我們這個「辯護方」就這樣解體了？

既然任務已經完成，那就解體吧。無論評議結果有沒有出來，不都一樣嗎？

健一雙臂支撐在桌面，靜坐良久。突然間，他雙手掩面，發作似的哭了起來。他只哭了很短的時間，估計還不到十秒。不，是八秒。也許只有六秒。

但這就足夠了，已經緩過來了。他扯起校服袖口擦了擦臉，在空蕩蕩的休息室靜靜地等待。

·

柏木卓也留下的筆記本上沒有寫標題。

溝口彌生說，這種筆記本格子很小，是大學生用的。

那段寫在筆記本上的文字安了個叫《無題》的標題。如果謄寫在稿紙上，估計需要五張。計算字數後作出初步估算的是小山田修。

「字寫得像印刷體一樣工整，估算應該誤差不大。」

沒時間一個個傳閱，就叫某個人來朗讀一下。於是，山野紀央自告奮勇地舉起了手。

「按理說，這應該是陪審長的工作，可看竹田一臉求饒的哭相，那就由我來代勞吧。」

「是啊。要我讀書，簡直要我的命。」

「是讀不出漢字吧？」

山野紀央首先對筆記本合掌一拜。

「對不起，柏木。我會好好朗讀的，請原諒。」

然後，她用清亮的嗓音朗讀起來。

開篇第一行是這樣的：

「我是一個丟失了目標的殺手。」

這部短篇小說的主人公是第一人稱的「我」，「我」是個技藝超群的殺手。一個重要的委託人告訴了「我」下一個刺殺對象，「我」卻跟丟了。不是忘了，而是目標從「我」的視野——「我」心中的視野裡消失了。為什麼會這樣？「我」不知道。於是，為了尋找目標以及丟失目標的原因，「我」不斷徘徊在灰色的街頭。

「我很孤獨，但又背負著許多包袱，自己無法卸下，也不知有誰能替我卸下。

這些包袱並不重，我甚至覺得，我背上的包袱或許就是我自己。」

聽得入神的陪審員們臉上出現了各種不同的表情，動作也是多種多樣。勝木惠子早就放棄去理解這篇裝腔作勢的文章。她交叉雙腿，輕輕搖晃，那模樣簡直和大出俊次如出一轍。

倉田真理子問向阪行夫：「初中生用這樣的自稱是不是有點怪？（註：在日語中，不同身份的人會使用不同的第一人稱。柏木卓也在小說中使用的第一人稱並非初中男生常用的「僕」，而是「私」。）」向阪行夫則對她「噓——」了一聲，叫她不要多說話。蒲田教子皺著眉，彷彿在咀嚼堅硬的東西。溝口彌生瞪大眼睛，神情恍惚。原田仁志苦笑著，小山田修顯得很害羞。竹田陪審長專心致志地望著正在朗讀的山野紀央。

故事的最後，「我」在深夜誤入遊樂場的鏡屋，看著鏡中映照出的無數個自己，猛然醒悟，原來這名委託人就是自己的一個化身。這時，有一個鏡像對「我」舉起槍，開了火。剎那間，鏡屋崩塌，四週一片漆黑。「我」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丟失了我，背上的重負也隨之消失。」

小說在此戛然而止。

山野紀央又往後翻了幾頁，說道：「後面全是空白，一個字也沒寫。」

她合上筆記本，輕輕放回桌面。

「我呀，」小山田修開口道，「一說到這種又酷又帥的東西，就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向阪行夫放心地笑了：「嗯，我也是。」

「是吧？還真是這樣啊。」小山田修臉上笑開了花，「如果我不是這麼胖，再帥一點就好了。」

「嗯，我也這麼想。」

「胖子就不能酷了？」蒲田教子插話道，臉上保持著嚴肅的表情，「這好像和體型沒關係。」

「他是自己想死啊。」溝口彌生不理睬身邊的對話，睜大眼睛，用銀鈴般的好嗓音咕味道，「就算不說是遺書，讀了也能明白柏木是自己想死。」

「喂，你怎麼皮笑肉不笑的？」

被勝木惠子盯上的原田仁志一直在傻笑。他自己也覺得不太妥當，還拚命抑制著笑容。

「不是因為覺得好玩才笑的。」

「那是為什麼？」

「是癢得難受。」

瘦高個竹田陪審長也同意他的話：「對，這話說得貼切。我也想說，可找不到合適的詞。」

「他自己想死……」紀央慢慢重複著，像在確認彌生的話。

原田仁志笑得更歡了：「雖然有點裝酷。」

「會寫成小說，是因為他很當真。他不願意說自己的事，才故意寫成這樣。」彌生說道。

「我覺得彌生說的沒錯，不過，我還又感覺到一些別的味道。」山野紀央掃視一周後繼續說，「他不是想死，是想受死。」

「想受死？」小山田修問道，「這話有問題吧？應該是『想被殺』吧？」

「想被殺。」蒲田教子重複道，聲音很大，讓大家吃了一驚。

「教子，你怎麼了？」

聽到彌生的聲音，教子眼角上吊，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思考著什麼。

「原田覺得怎麼樣？」紀央問，「遺書找到了，你滿意了嗎？」

原田仁志喘了口氣，點點頭。「滿意了。其實，我也不是太在意這個。山野，倒是你很在意嘛。」

「說什麼呢，遺書之類的，有沒有還不是一樣嗎？」

「好吧好吧，竹田陪審長。」原田笑著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筆記本，「在我看來，這完全是精神分裂嘛。」

「別說得那麼刻薄好不好？」

見彌生眼淚汪汪，就算再口無遮攔，原田也不會說下去了。

「柏木是自殺的。」竹田陪審長說，「他動了不少心思，把神原和彥捲了進來，可最後還是自殺的。」

這就是評議結果。大出俊次是無罪的。

「神原會怎麼樣呢？」倉田真理子沒有向任何人提問。她一臉困惑和不安，不知到底該問誰。

大夥兒面面相覷。勝木惠子直愣愣地看著高個子竹田陪審長，好像在說：喂，你好歹說兩句。

「要說他會怎麼樣……」

「作出了無罪判決，估計他就能心安理得了吧？」

「可是，他不會留下『沒能阻止柏木自殺』的罪惡感嗎？」

「何止是這樣啊。他說過，這等於是他殺死了柏木。」溝口彌生依然淚眼蒙曨，「他說柏木是他殺的，他有殺人意圖。」

是未必故意的殺人意圖。

「可是，作為陪審員，我們無法更深地介入吧？神原的情況是個例外。」原田疲憊不堪似的伸直雙腿。蒲田教子望向他那雙考究的鞋子，再次皺起眉頭，射出嚴厲的目光。

「雖然理由和山野不太相同，但我也覺得，不能完全相信神原的證言。」教子說道。

「喂，拜託了。不要再炒冷飯了，好不好？」小山田修雙手合十，對著教子拜了拜。

「你求我也沒用。」教子冷冷地說，「你想想，關於他和柏木的關係的證言，完全是他的一面之詞，難道不是嗎？只是神原一方的意見，簡直和『死無對證』沒什麼兩樣。」

「所以柏木不能死。」山野紀央說，「應該活下來，說出自己的意見。」

「這個……你們的心情可以理解。」原田仁志聳了聳肩，「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再說，要是柏木不死，我們也不會坐在這裡。」

蒲田教子不理會兩人的對話，逕自繼續道：「我是說，僅就證言來說，神原說的話不能完全相信。他一直在說柏木怎樣怎樣的，全是他的一面之詞。」

「可是，補習班的老師也作了證。」

教子直接擋回行夫的反駁：「他並沒有作出像神原那樣明顯帶有惡意的證言。再說，他並不知道出事的那個夜晚的情況。」

說到這個地步，太家都明白，蒲田教子的攻勢無法阻擋。

「只從證言來看，神原一直在說他自己想說的話。然而，事實不可能只存在這一個角度。」

「你到底要說什麼？」

面對著高個子竹田一臉嚴肅的表情，教子也用同樣嚴肅的態度回應道：「神原為大出辯護，可謂全心全意，任勞任怨，並且是在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的前提下。將這份努力與他的證言聯繫起來，令人不得不相信他說的話並非隨心所欲的胡言亂語。」

「既然這樣，還有什麼好說的？」小山田修稍稍對身邊的行夫嘟嚷道。

「我們要從兩方面考慮神原的證言，他既在單方面地責備柏木，又在極力幫助受冤枉的傻瓜大出。所以我想說，我絕不願偏袒神原，對他也沒有任何好感。」

大家全都凝視著教子的臉。

「然而，就算因此能正確地對待神原，可他那種『我殺了柏木』的罪惡感依舊會長留心間。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別的方法。喂，你沒什麼不舒服吧？」

竹田陪審長慢慢露出笑臉。這種時候應該笑一笑吧？我笑了，蒲田也不會生氣吧？

教子確實沒有生氣。她終於舒展愁眉，向大家提議道：「我有一個主意。」

·

還以為是誰來了，原來是山崎晉吾。

「你怎麼不給陪審員休息室當警衛了？」

山崎晉吾越過大為吃驚的健一的肩膀，朝室內張望一眼後問道：「野田，就你一個人嗎？」

「嗯，我是看門的。」

「哦，太好了。」山崎晉吾咧嘴一笑，說了聲「對不起」，便抓住健一的手腕，要將他拖走。

這副慌慌張張的架勢可不像平時的他。

「快點，悄悄地跟我來，不要讓別人看見。」

「哎？」

「陪審員們有話要對你說，可是讓井上法官知道了就麻煩了。」

兩人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走到樓下。不到兩分鐘，健一站在了九名陪審員面前，成為他們視線的焦點。

「怎、怎麼了？」

「我們想聽聽野田你的意見。」蒲田教子開口道。隨即，她又催了一下竹田陪審長。竹田卻一個勁往後縮。

「蒲田，還是你說吧。」

「正式上場後，這可是陪審長的職責。」

「明白。現在就你說，我會記住的，到法庭上照樣說就是。」

「真拿你沒辦法。」蒲田教子感歎著站起身來，「我們在全體一致同意的前提下，想作出這樣的評議結果。」

接著，蒲田教子簡潔有力的陳述鑽入了健一的耳朵。

「作為辯護人的助手，你覺得怎樣？」蒲田教子問道，感覺就像在盤問健一，「這樣的評議結果，神原能受得了嗎？你覺得他能夠接受嗎？」

健一無意識地挪動一下喉結，用力點了點頭。

「我想他能夠接受。」

陪審員們相互交換眼神，臉上露出微笑。就連在健一看來總是不太正經的原田仁志，還有從頭到尾都沒有理解校內審判意義的勝木惠子，也都笑了起來。

「既然這樣，你就趕緊閃人。讓井上看到，可就麻煩了。」

教子做了個要將健一趕走的手勢。她的眉頭皺得很緊，高木老師心情不爽時也不會皺得這麼厲害。

在山崎晉吾的護送下走出陪審員休息室時，健一抓住門框，回過頭去。他覺得非這麼做不可。

「各位！」

聽到他的喊聲，九個人又將視線集中到他身上。

健一飛快地對全體陪審員鞠了一躬：「多謝了。」

這次輪到竹田陪審長揮起手，要健一快點走，還擺著一臉急不可耐的表情，似乎在說：快走吧，我都急出冷汗來了。

·

下午六點十分，籃球社和將棋社的志願者們拿著手提擴音器開始招呼旁聽人員。馬上要公佈評議結果了，請旁聽人員回到座位上。馬上要公佈評議結果了……

籐野涼子帶著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率先進人法庭，坐到檢方席位上。緊接著，辯護人和他的助手也來了，可身後並沒有跟著被告。

井上法官入庭，全體起立後又坐下。井上法官掃視一周空空蕩蕩的陪審員席，又看了看同樣空著的被告席，皺起了眉頭。

辯護方席位背後的門打開，大出俊次現身，身後跟著北尾老師。走到門內，北尾老師推了一把大出的後背，看他的口型，似乎說了聲：「去吧。」

被告滿臉通紅。他拖出椅子，發出很響的聲音，隨後坐下身，沒有看任何人。他雙手抱胸，右手抓住左手肘，左手抓住右手肘，像是在極力克制自己。似乎不這麼做，他便會撲過去狠揍一頓身邊的神原辯護人。

涼子眨了眨眼睛，凝視著神原辯護人。她覺得神原和彥比以前瘦小、懦弱了許多。

辯護人助手野田健一臉色蒼白。

俊次的母親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緊靠辯護人席位，注視著兒子。靠檢方一側的第一排並排坐著幾個大人，估計都是學生家長。

看不到三宅樹理的身影。像是要捉住涼子掃向旁聽席的視線似的，松子的母親低低地舉起了手。

「下面，陪審團入庭，請大家保持安靜。」

井上法官宣佈後，山崎晉吾便打開了檢方背後的邊門。由竹田陪審長領頭，九名陪審員魚貫而入。

陪審員們悉數入席。法庭內平靜下來，只聽得到冷風機嗡嗡的哼叫聲。

「竹田陪審長。」

聽到喊聲，高個子陪審長站了起來：「在。」

「陪審團的評議得出結論了嗎？」

「得出結論了。」

「那就請遞交評議結果。」

竹田陪審長從襯衫胸前的口袋裡取出至關重要的評議結果。那是一張折疊起來的便箋。井上法官接過便箋，將其打開，目光落在上面，銀邊眼鏡寒光一閃。

「請宣讀評議結果。」

井上法官將便箋還給竹田陪審長。竹田陪審長用顫抖的手接了過來，又細又高的身子在前後微微晃動。

「被告無罪。」

彷彿一陣慢慢擴散開的波浪，旁聽席上的人們晃動起來，許多人都在歎息。

籐野涼子並不關注周圍的狀況，飛快地站起身來。

「法官，請向陪審員一一確認評議結果。」

井上法官的目光掃向陪審團：「下面依次詢問評議結果。各位坐著回答就行。小山田陪審員，你的評議結果是——」

「無罪。」

「向阪陪審員——」

「無罪。」

「原田陪審員——」

「無罪。」

「倉田陪審員——」

「無、無罪。」

「蒲田陪審員——」

「無罪。」

「溝口陪審員——」

「無罪。」

「山野陪審員——」

「無罪。」

「勝木陪審員——」

勝木惠子正注視著大出俊次漲得通紅的臉。

「勝木陪審員？

「啊？無、無罪。」

「謝謝！」涼子坐了下來。

「啊，法官，」竹田陪審長用走了調的嗓音喊道，「我想說明一下評議過程。」

「請講。」井上法官點點頭。

搖晃著細長的身子，笨拙地調整好重心，竹田陪審長抬起頭，掃視了一遍場內所有的人。

「咱們……我們作出了大出被告從任何意義上都無罪的判斷。呃……他既沒有故意殺死柏木卓也，也沒有因過失殺害他。」

他的目光有些游移。

「然而，我們九人一致認為，本案是一起兇殺案。」

旁聽席喧鬧起來。野田健一的身體微微抖動了一下。神原和彥逃避似的低下了頭。

「也就是說，殺害柏木卓也的兇手另有其人。」

井上法官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臉色也變了：「作為陪審員，你們不必作如此深入的事實認定。」

「可這跟我們的評議結果有關。就是說，要說我們是怎麼得出大出無罪的結論，那麼……呃……怎麼說來著？

竹田陪審長搖了一下頭，重新端正自己的姿勢。

「這種事實認定，就是咱們得出這個結論的基礎。」

對吧？竹田陪審長朝蒲田教子拋去一個眼神。蒲田教子靈巧地動了動半邊臉，回了他一個眼神：不錯。

對於他們的眉來眼去，井上法官非常不快：「好吧。那就請問竹田陪審長，你們陪審團認為，是誰殺死了柏木卓也？」

毅然抬起頭後，竹田陪審長大聲回答道：「柏木卓也。」

涼子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旁聽席的喧嘩更響亮了，井上法官不得不高喊：「肅靜！」

野田健一渾身發抖。神原和彥抬起頭，直愣愣地仰視著高高的竹田陪審長。

「本案，就是柏木卓也殺死柏木卓也的兇殺案。咱們陪審員一致認為，柏木卓也懷有未必故意的殺人意圖，並殺害了柏木卓也。」

當時的柏木卓也想到：還是死了算了。但就算能夠解脫，就這麼死去，也太無聊了。

我這麼做，或許就能死了。算了吧，就這樣吧。還能怎麼樣？

站在寒冷之夜的鐵絲網外側，柏木卓也就是這麼想的。

「在他出現這種心態之前，柏木卓也的內心有過種種糾結。」此刻，竹田陪審長的聲音已變得非常堅定。

「我們也討論過，或許有誰能早一點幫助柏木，消除他的糾葛，減輕他的煩惱。這個『誰』不是別人，正是我們每一個人。」

俊次的母親用手摀住了自己的嘴。俊次滿臉通紅，僵硬地將雙手抱在胸前。

「拿我來說，就想到過，要是早點把他拉進籃球社就好了。」

旁聽席的某個角落響起笑聲，就像春天的小鳥在歌唱。

「當然，不是人人都擅長體育。其實，將棋也好，音樂也好，什麼都可以。」

竹田陪審長這番演說讓一直處於緊張狀態的陪審員們笑了出來。就連雙手掩面，不忍看竹田出洋相的蒲田教子也苦笑起來。

「總之，如果我們早點關心他，或許能為他做點什麼。非常遺憾。」竹田陪審長說道，「真的非常遺憾。對於柏木的父母，我們只想表達一份心意：柏木卓也死了，我們十分難過，十分後悔。」

旁所席的喧囂平靜下來。法庭內一片寂靜。寂靜之中，有人在輕輕抽泣。

「到此結束。」就像在體育場發出號令一般大聲宣佈後，竹田陪審長鞠了一躬，坐回自己的座位。

井上法官掃視整個法庭。

「本法庭宣判，被告大出俊次無罪。」

時間是八月二十日下午六點十一分。

「至此，此次校內審判，閉庭。」

說完，他再次，也是最後一次重重地敲響了木槌。

·

人潮，從籐野涼子眼前流過。

正在哭泣的是柏木卓也的母親功子。在丈夫和卓也的哥哥——活在世上的另一個兒子的攙扶下，她踉踉蹌蹌地走出了法庭。

茂木悅男屹立在旁聽席正中央，一臉像是要和什麼人干一架的表情。當涼子的視線停留他的臉上時，他的表情舒展開來，同時動起了嘴巴。

「一切都結束了。」

從口型上看，他說的就是這句話。

茂木悅男身後的那排座位上，並排站著前任校長津崎和佐佐木禮子警官。佐佐木警官身邊還有一位少年課的同事，好像叫莊田。三人警惕地注視著茂木悅男，似乎在提防他幹出出格的事。然而，茂木悅男只是轉身朝出口走去。於是，三人都舒了一口氣。

看到茂木悅男徑直朝外面走去，PTA會長慌忙追了上去。

大出俊次好不容易站起身來，轉向渾身無力癱坐著的神原和彥，猛地撲上去揪住他的衣領。就在周圍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氣的時候，俊次又猛地推開神原，將方纔揪住對方衣領的那隻手貼在褲子上擦了又擦，等覺得差不多擦乾淨了，又猛地伸向了神原。

他在請求和神原和彥握手。

神原一動不動，臉上卻已然動容。他注意到，俊次那漲得通紅的臉上濕漉漉的。剛才，俊次一直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兩人握了手。此刻依然臉色蒼白的野田健一，凝視著緊緊握在一起的兩隻手。

握過手後，俊次轉身離開了。他的母親也緊隨著他一起出了門。臨走時，這位母親對著辯護人及其助手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個身穿西服的男子在朝神原和健一走去。那人是誰？啊，是今野律師。他拍了拍神原的肩膀，又拍了拍健一的肩膀。在跟他們說些什麼？周圍太吵，聽不見。

今野律師的臉上露出笑容。他再次拍拍神原的肩膀，又撓了撓他的頭髮。

又有一個穿西服的男人朝辯護人他們走去。涼子不認識他。哎？他的胸前也別著一枚閃閃發亮的律師徽章。這個儀表堂堂的中年男子頭髮花白。他攤開雙手朝兩人走去，像擁抱自己孩子似的抱住了這兩名初中生，隨即又很快不好意思地鬆開了。他撓了撓自己的腦袋，向今野律師打了招呼，兩人交換了名片。

涼子直愣愣地站著。眨了好多次眼睛，再次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光景。

她感覺到一美在拉自己。佐佐木吾郎在說著什麼。他在跟誰說話？啊，那不是河野偵探嗎？原來他也來了。怎麼了？他為什麼笑得這麼開心？

我們檢方不是輸了官司嗎？

一對身穿樸素西服和黑色連衣裙的小個子男女正朝神原走去。

「是神原的爸爸媽媽。」一美在涼子耳邊說道。

陪審員們都走出了法庭。蒲田教子在拍竹田陪審長修長的後背。

「各位，多謝了。」

有人在向完成使命又回歸初三學生身份的那九個人道謝。是龍澤補習班的龍澤老師。

竹田和利和小山田修這對高矮組合不好意思地笑著，朝龍澤老師恭敬地鞠了一躬。聽到龍澤老師的說話聲回過頭來的倉田真理子，朝涼子揮了揮手，還說了聲：「一會兒見。」

走下高台，終於從嘩啦啦直響的黑色長袍中解放出來的井上康夫朝北尾老師走去。「辛苦了。」「哪裡，接下來才真的辛苦。因為我是個考生。」

「籐野檢察官。」

「你辛苦了。」

涼子感覺到自己近旁傳來一股暖意。啊，是我那沒大沒小的老爸和老媽。

「小涼，辛苦了。」古野章子也和他們在一起。

辯護方離開法庭。校內審判結束了。神原和彥將離開城東三中，回到他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去。他將回到失去太多，傷痕纍纍又不得不重新振作的人生之中。

他回頭看了看涼子。剎那間，兩人四目相對。他的眼神裡沒有傳遞出任何新的含義。

只有歉意、慰勞，還有喜悅。你看，我沒說錯。勝出的還是你，籐野涼子。

可是，你也沒有輸——涼子在心中默念著。

神原的身影從涼子的視野中消失了。

涼子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讓今後再也無法品味到的這個法庭的空氣，充滿整個胸膛。

然後，又長長地吐了出來。校內審判結束了。

夏天也快要過去了。

·

二一年·春

沒想到還真沒什麼變化——野田健一心想。

將城東第三中學的舊校舍全部拆毀，又重新建成如今的新校舍，是二三年的事。原先隔著操場與體育館遙遙相對的室外游泳池，變成了體育館二樓的室內游泳池，操場也相應擴大了許多。不過，新校舍的位置和造型與老校舍一模一樣，連那個大鐘也掛在了原先的位置上。

踏人校園後，健一覺得自己被熟悉的景物包圍了。窗戶的位置，走廊的長度，甚至連樓梯的空間佈置都和以前一樣。也難怪，在有限的佔地面積內建造相同用途的設施，要想推陳出新恐怕也很難。

然而，教室的數量比以前減少了。排列在門廳的鞋箱也比健一上學時少了三成左右。真是個生育率低下的時代。從指示圖上可以看出，圖書館移到了一樓，似乎是基於「學校面向地區開放」這一理念作出的安排。

放眼望向長長的走廊，只見二樓各房間的門上都綴有一塊小小的標誌牌。總務室、校長室、教師辦公室，還有保健室，連排列順序都沒有改變。

現在正值春假，校園裡寂靜無聲。今天連社團活動都沒有。沒等到開學典禮，操場四周的櫻花樹已開成一片絢爛。

在花團錦簇的裝點下，校舍正享受著難得的假日時光。

「野田老師。」

聽到走廊深處有人在招呼自己，健一回頭望去。或許是剛從春光明媚的操場轉移目光的緣故，走廊顯得特別昏暗。

那人正朝健一走來。小個子，體型微胖，身穿淡灰色制服，一頭短髮已經花白，一副帶有掛鏈的老花眼鏡蕩在胸前。

健一對來人鞠了一躬。那人也對他回禮。

「這座教學樓怎麼樣？」

健一微笑道：「結構基本沒變。」

「嗯，好像是這樣的。請吧。」

在這位女性的邀請下，健一跟著她踏入走廊。這位女性打開了校長室的門。

她正是城東第三中學的管理負責人，校長上野素子。

兩人坐在校長室待客區的椅子上。上野校長親自為健一倒了荼。

「搬家的事務全都辦妥了嗎？」

「是的，總算安定下來了。」

「孩子呢？」

「由於見不到幼兒園時的朋友，他感到很失落。」

說的是健一已經六歲的長子。最初他不願意搬家。健一花了不少工夫，告訴他是搬到爸爸從小長大的地方，他才勉強同意了。

野田健一升入高中後離開了城東區，因為在鐵道公司上班的父親有了工作調動。上大學時由於校園在市郊，健一就近租屋過上了獨身生活，之後也一直住在那裡。可如今作出決定後，他毫不猶豫地重返東城區。新居是租賃公寓，就在健一以前的家附近。從前，那裡是一座汽車修理廠。

健一上大學時讀的是教育專業，還取得了初中語文教師的資格。

在東京都內，小學和初中教師申請者很多，名額卻很少。在此之前，健一的教師生涯並非一帆風順。很多時候，他都在給產假或病假的老師代課，打一些短工。可即使如此，他總想著有一天要回到這個學校，從來沒有放棄過希望。

「野田老師是在這個學校進行教育實習的嗎？」

健一苦笑道：「我申請過，但沒批准。我是在一中實習的。」

「是嗎？很多人都會在母校實習。」

健一想說「過去或許是這樣的」，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注意到這個細節的上野校長微笑道：「你們當年搞的校內審判，已經成了本校的一個傳說。」

「是嗎？都變成傳說了嗎？」

「也可以說是歷史。無論傳說還是歷史，都要經過歲月的沉澱。歡迎你……」上野校長說道，「歡迎回來。」

這句話如流水一般，柔滑地滲入健一心中。

早就想聽這句話了。以前總覺得自己在聽到這句話時，心裡一定會五味雜陳。

不過，二十年過去了，如今也沒什麼可五味雜陳的了。

這真是令人欣喜。

「面試沒有必要，可是我，呃……該怎麼說呢。」稍作思考後，上野校長不無顧慮地說，「或許是出於好奇心，我想詳細地聽一聽你們當年的故事。不好意思，你特意跑一趟，我卻提出這樣的要求。」

在校長的笑容影響下，健一也笑了。

「您沒從別的渠道聽說過這件事嗎？」

「當事人之外的說法，我倒聽到過不少，但畢竟都是些傳說。」

這其中又有多少是聽上野校長的前任楠山校長說的？這個念頭在健一心頭一閃而過。

時至今日，健一依然記得那位老師氣勢非凡的言行，甚至還不無懷念。

「從哪兒說起呢？」

上野校長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是啊……從哪裡聽起好呢？」

圓圓的臉，和善的眼神，和津崎先生挺像的。就連健談的性格，也跟那位愛穿毛線背心的豆狸有幾分相似。

「沒什麼不能說的，」健一說，「無論怎樣的內容。」

健一正視著上野校長。校長怕光似的瞇起了眼睛。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很滿意了。」

健一點了點頭：「那次校內審判結束後，我們就……」

健一尋找著最恰當的詞語，將視線投向從校長室的窗戶射入室內的春日陽光。

「我們就成了朋友。」

儘管各自的人生道路各不相同，但直到今天，我們也還是朋友。

於是，健一開始敘述起來，敘述起從那個漫長的夏天直至今日的歷程，敘述起他和朋友們的人生軌跡。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我回到了城東第三中學。

那個夏天，已成為遙遠的過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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