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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我的世界从此多了一个你

作者：林梢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1月

ISBN:978753999798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序

PART1 爱你这件事，我有一生可浪费

我攒下所有好运气，只为遇见你

我们恋爱吧

你们的爱情，就别叫他人指手画脚了

爱你这件事，我有一生可浪费

我不想要匹配的人，我想要你

等我白发苍苍，仍要和你谈恋爱

PART2 一分钟有60秒，我对你有80秒的爱

宁愿爱错，不愿错过

我还爱你，我只是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你爱我，我才可爱

在过去的时光里跋涉而过

我爱你啊，可我不敢说

每一个陌生来电我都以为是你

PART3 相爱的人终会相逢，最好的爱情终会现身

在不美好的世界前行

爱上一个人许他偶尔走错路

如果没有遇到理想型

我的女朋友，她还有一个女朋友

给我一个理由忘记，那么爱我的你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不肯认真告诉我

PART4 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真爱你的人，会为你慢慢计划将来

前男友死掉了怎么办

女侦探毁了爱情

让前女友消失的一百种方法

颜值即正义

风一样的女子

序

一起骑着自行车去兜风，

坐在草地上看星星，

说傻兮兮的梦想

想为你做些事情，

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不辜负那么

喜欢你的我自己

因为你爱我，

所以即使我会小任性，

你还是捧我在手心，

说我可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上你，

但是心动这件事就是这般没道理

我要做我们爱情的守护者，

用我的人生陪你走过

生命里所有的光景

PART1
爱你这件事，我有一生可浪费

我攒下所有好运气，只为遇见你

大学的时候，社团里有一个男生，大家都叫他阿哲。

因为他像张信哲的歌里一样，总是爱上坏女人。

阿哲并不是天生爱受虐，他只是心肠很好，但运气又很坏。往往和现任的情感关系已经很纠结了，前任还不肯放他生路。

大二下学期，他结束了一年的备胎生涯，我们这帮朋友才刚刚松了一口气，他却在一个暑假之后又恋爱了。

恋爱对象竟然是我们新学期大一入学的学妹。

漂亮又爽朗。

心怀嫉妒的几个男生疯狂捅阿哲的腰，问他哪里来的狗胆对学妹下手。

阿哲很委屈地说，是学妹对他下手。

于是男生们更加恶毒，开始诅咒阿哲在第一学年就被甩掉。

然而，一年又一年。

两年之后，我们大学同学吃散伙饭，爽朗学妹阿宝仍然开开心心地与阿哲同列席中。

大家都起哄，问阿哲烧得哪里的香，拜得哪位大佛，居然有阿宝这样的活菩萨收留他。

确实，自从阿哲和阿宝在一起之后，那些烂桃花都被阿宝摘得干干净净。

阿宝很高兴，喝了一些酒，小脸发红，眼睛发光。

可是到后来，她半醉，却抓着阿哲不放手，开始哇哇大哭。

这一天晚上，我们才知道，原来真的是她对阿哲下的手。

她喜欢阿哲。

那么久。

阿宝是阿哲的学妹。

初中的时候就是。

他们所在的城市不大，他们很轻易地就念同一所学校。

在学校里，阿宝是个阴沉的小太妹。

阿哲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好欺负的温柔学长。

他们唯一的交集是，阿宝回家的必经之路要从阿哲家门前走过。

有一段时间，他们路边的街灯坏了。

维修线路复杂，短期内不能修好。

天黑之后，阿哲这个烂好人居然就在路口给大家发简易小手电。

阿宝拿了四次小手电之后，阿哲终于说：“学妹，要不你以后自己带个手电筒吧。我这个主要是给突然路过、不知道路灯坏掉的路人呀。”

阿宝劈手拿走了第五个小手电。

然而，第六天。

阿宝这个糊涂鬼，还是不记得自备手电筒。

她怒气冲冲地从阿哲身边冲过，对他视而不见。

然后莽莽撞撞地踏进黑洞洞的街道，果不其然，大摔一跤。

阿哲吓了一跳之后，就打着手电紧紧跟着阿宝，送了阿宝一路。

但是这次以后，阿哲就好像对阿宝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天天要在路口等她回家。

而阿宝就好像非要再摔个鼻青脸肿来惩罚阿哲一样，从不带手电筒，也不肯接阿哲送的手电筒。

结果。

这一送，送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街灯修好了。

阿哲和阿宝的中学设了高中部。

所以，阿哲升学之后，他们也仍旧同校。

而那个时候，阿哲已经显露出在恋爱方面的坏运气。

阿宝混坏学生圈，听闻的就是阿哲是最好傍上的冤大头学长。表白来者不拒，各种小礼物出手都很大方。

所以常常有女生在缺零用钱的时候、没有男朋友有点丢脸的时候、需要有人帮忙辅导功课的时候、以及纯粹为了逗阿哲玩儿的时候……都去找他。

阿宝听了一肚子他的蠢事，心里就把阿哲头上的标签从“烂好人”改成了“蠢蛋”。

她见过女生跟蠢蛋学长的表白。

女生在他家路口拦住他。

抓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

怏怏地说：“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就和我交往吧。你讨厌我哪里，都可以改的。”

他明明很为难。

面对女生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却只好点头。

阿宝从旁边过，翻着白眼，心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肩膀也要狠狠撞上他的背。

结果她回头，居然看到人家两个人已经抱到一起了。

虽然下一秒阿哲就慌慌张张地和对方分开了，但是阿宝还是气得一路大骂。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蠢人？！

阿宝初三的下学年，学校发生了一起了不得的大事。

虽然只是作为谣言流传，但是这个谣言也非常了不得。

有人说，高三体检，有一个学姐怀孕了。

阿哲被拎进教导处四五次。

因为据说阿哲曾经也同这个学姐“交往”过。

阿宝没有刻意关注，但是作为初中部的大姐大，传言像风一样全都吹到她面前。

然后那一天，她照常翘课去抽烟，到了学校的小树林。

有人比她更早到。

好学生阿哲，坐在林子间的大石头上。

石头上还刻着学校的校训。然而坏学生和好学生都来这里翘课。

阿宝慢慢走过去，一探头就看到阿哲在擦眼睛。

阿哲回头瞅见她，就匆匆走了。

那天阿宝没抽烟，坐在阿哲坐过的地方，想，原来蠢蛋也是会伤心的。

学校最终要维护名声，谣言事件止于谣言。

只是阿哲白白被学生家长大骂了几顿。

后来阿宝才知道那位学姐认识了校外的一个小混混。

不过，她咬死不认，就让阿哲背黑锅，总比跟爸爸妈妈说交了混混男朋友强。

“自己是旁观者的时候，总嘲笑做好人的都是白莲花圣母，等自己陷入困境的时候，才感激这个世界的善意。”

这是阿宝说的。

中二的阿宝天天和家人吵架，自己做个小太妹也是为了气死她爸。

那一回，她又和爸爸大闹一场。

寒冬腊月，她气冲冲地跑出门。

她路过阿哲家的时候，阿哲正在门口和人说话，见到她抬了抬手像是要和她打个招呼。

但她风一样地跑过去，只狠狠地甩给阿哲一个白眼。

她一个人待在外面，又冷又饿，却倔着脾气不肯回家。

不管怎么样，至少要她爸妈找到她，来求她，她才肯给一点面子。

否则，她是打算把她爸妈的独生女儿冻死在外面的。

然而那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坐在街区的小公园里，她的爸爸妈妈一直没有来找她。

阿宝慌了神。

也许她爸爸真的被她气得生病了。以前奶奶就身体很不好，说是有心脏病。

还是他们太笨？现在还没找到她，不知道她在哪里。

天渐渐黑了。

风越来越大。阿宝整个人都冻透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影从公园另一边过来。

提着垃圾袋，披着大棉袄。

他们那里，治安并不严，时不时就有些流浪汉或者精神不太正常的人在街边游荡。

阿宝一边发抖一边偷偷摸了块石头。

她已经吓得要哭，却还恶狠狠地想，叫你们不来找我，等我死了，有你们后悔的！

但是，这一天并没有需要她拼命。

因为那个人影是阿哲。

阿哲看到她往这个方向跑过来，而后一直留意，发现阿宝没有回去。

吃过了晚饭，他便当作遛弯消食，来这边看看。

然后捡到了冻僵的阿宝。

还给她买了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你们总说他遇到我，是他的好运气。其实，遇见他这么好的人，是我的运气，然后我拼了命，就为了抓住了这一生一次的好运气。”

阿哲虽然烂好人到像是有点傻，但其实是个学霸。

第二年，高考。

他拿了全校最高分，考到我们学校最热门的专业。

两年之后，阿宝高考。

冒着差点落榜的危险，她擦着分数线低空飞过，也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于是那年暑假，她“心怀鬼胎”地来拜访学长，了解学校情况。

然后在暑假结束的时候，成功地捕获了一枚男朋友。

“我念书很辛苦的。但是我真的很怕错过他。”

阿宝以前为了气死爸爸，当个小太妹，但是那两年，她开始洗心革面做个好学生。

认认真真读书，拼命地学习。

就是为了有一天，他们可以牵着手，每天都一起。

一起骑着自行车去兜风，坐在草地上看星星，说傻兮兮的梦想。

一起去上课，偷偷混进对方的课堂，然后帮其他翘课的同学签到。

一起在路边帮旅人指路，带人到了目的地之后却发现自己迷了路。

“所以你干吗这么快就要毕业嘛？”

散伙饭的晚上，阿宝拖着阿哲的手哇哇大哭。

在她眼中，阿哲那么好，她那么喜欢。

她只怕一撒手，就有别人抢走了自己的珍宝。

2015年。

阿哲结婚。

婚礼上放了这段视频。

视频里阿宝哭得惨兮兮。

视频外阿宝举着捧花说要杀掉那个拍视频的人。

阿哲一手牵着阿宝，一手抓着话筒。

他说，他也知道自己是个烂好人，也觉得老天不公平，为什么总是他做好事他倒霉？但是原来他做的事情不是没人看到的。原来他也不是从来没有过好运气，只是上天注定，他要攒下所有好运气，只为遇见一个阿宝。

有时候，我们也会想，为什么我总是遇到渣男？为什么我遇不到心仪的对象？是不是我自己做错了什么？我的人生原则是不是不合时宜？

但是，阿哲遇到了阿宝。

他被人利用的好心肠，变成阿宝漆黑前路上的光亮，寒冬里最暖最甜的太阳。

那么，人山人海的世上，我相信总有一个人，看见你独一无二的好，视你为珍宝。

总有一个人，会牵起你的手，说，我攒下所有好运气，只为遇见你。

我们恋爱吧

那段时间，我情绪非常坏。每天早上恹恹睁开眼睛时，都觉得仿佛这一夜我就没睡着过。我神志混沌地挤在公交车里，幻想可以杀死一个一个即将面对的客户，然后又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琢磨如何闯进我们那个尖酸刻薄的女上司家里，然后把她勒死在床上。

慢慢的，我发现这样无意义的幻想对我的身心健康极度有害，于是，打算做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我决定每周去一次图书馆。

我住的地方离东城图书馆只有两站地，我可以去那里坐一整天，屏蔽与外界所有的联系，单纯地翻几页书。

而且那附近还有一个很棒的糕点店、一个栗子店。

对于死宅来说，每周都出门其实是很大的挑战。

我坚持了两个礼拜，然后隔了一礼拜才去。

第三次去的时候，图书管理员忽然跟我说话：“上周怎么没来？”

我皱了下眉，没有回答。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叫作“自来熟”。坦率来说，我其实不太欣赏这类人，他们常常不懂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界限。

他笑了一下，把我的借书卡递还给我。

我心里骂了句神经病，觉得自己像是被变态调戏了。但是为不显得我像个小女孩似的仿佛被吓着了，我还是在图书馆呆了一整天。

之后几个月我还是会间断地去图书馆，偶尔也会遇到那个图书管理员，他不再和我搭话，只是笑得古古怪怪，让我心里起疑。

几次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发怒，用力瞪他，惹得另一个管理员好奇地看着我们。

他低着头叹了口气，然后笑着问我：“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了，我们一个学校的。”

我将信将疑。

他补充了一句。

“那时候你也常常去图书馆，常常打扰我的工作。”

人的记忆也许也像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远去的、陈旧的、被丢弃的记忆都放在偏僻的一个个小屋子，拉上厚重的绒布窗帘，锁了沉重的木门，渐渐落灰，鼠咬虫蛀。忽然有一天，不知哪里来的一只手“唰”地一下点亮了灯。

哦。原来是他。

我竟然忘了他。

大学的时候，我的周末常常在图书馆度过。

那时候更好，可以带着自己的包、自己的小零食、自己的笔记本在图书馆的阅览室呆一整天，又安静又自在。

但是呆久之后，慢慢就会失去目标，满书架的书你已经挑过你最喜欢的，然后就茫然不知道挑哪些了。于是我无师自通地开始挑选那些“别人挑过”的书，这个道理就和迷信某宝最高销量一样。

我们学校图书馆还书流程是这样的——学生把书给前台管理员们，管理员把书垒在小书架上，小书架带着滑轮，然后来图书馆勤工俭学的学生就负责干体力活，推着小书架到各个楼层，按照编号把书放回书架。

于是，我就在他们推着小书架进来之后，霸在小书架边，把这些书再挑一遍。

这种行为其实略讨厌——打乱了书籍摆放顺序，又耽误了他们的工作时间。

我也收到过嫌弃的白眼和叹气。可能是平常太乖太循规蹈矩的生活也有点闷，我竟然在这其中生出了乐趣。

大概，有时候总想做点小坏事，也是人的劣根性。

但是有一个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要是被我拦截了，既不生气也不着急，他就自己也找一本书，靠着墙，静静地看书。

他让我觉得惊奇。

惊奇又有趣。

那时候图书馆窗子很大，窗外就是一小片树木，再远一些就是足球场，一片静谧的绿荫之后就是穿着五彩绚丽的人群。

那时候常常都是阳光明媚的天气，我们两个不认识的人，就各坐在窗台上，慢悠悠地翻书。那时候的时光都像只温柔的猫，踮着脚，翘着尾巴，不慌不忙地从人的肩头踩过。

室友阿朝没多久就发现了我这点小心情。

她跟着我去图书馆，偷偷瞄他。

既小心翼翼，又带着明显的做贼心虚。

我被她气坏了，但更让我生气的是，她偷偷去要了他的联系电话，还自信满满地笃定他对我有意思。

那之后，我就不那么常去图书馆了。

我或许对他有些好感，但我并没有想要和他有任何牵扯。

没想到，居然这么久以后，在另一个图书馆，我又遇见了他。

可我竟然已经忘了他。

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好意思，没认出来。

然后，几乎，落荒而逃。

我说几乎的意思就是我的行为完完全全就是落荒而逃。

但是我的脑子里，除了挤得满满当当的羞耻和尴尬之外，还有一点点空隙写着心悸。

其实作为一个长期单身的人，我偶尔也会看看网上各路人马做的“单身人群分析报告”，这些东西，基本上把人分门别类，好像物品一样摆在不同的架子上。

但我在哪个架子上？我无法坦然恋爱的原因是什么？

和旧时光一同重现的还有那时候未曾宣之于口的暧昧情愫。喜欢，其实从未停止，但是，在一起，却始终不曾成为必要。

回家之后我翻箱倒柜找出大学时候的旧书。

当年阿朝要了他的名字和电话写在纸条上夹在了书本里。我找得满身灰才想起上次搬家的时候，卖了一些纸壳和旧书本。大约是那时候一起混着卖掉了吧？

我茫茫然若有所失，又觉得大松了一口气。

然而，过了这个月，书到期，到底是要去图书馆还书的。

又遇见他。

我还了书。

然后转头就飞快地上了楼，取消了这张借书卡。

下楼梯，他却在最后一阶等我。

我跟他错身而过。

他问：“你到底是怕我，还是喜欢我？”

喜欢和怕有什么差别？都是想这个人来就心悸。

何况，我这人最爱自己，谈恋爱却是要爱实实在在的一个别人。

别人！意味着多少不可捉摸的风险。

简直是把刀递到对方手上，还要去拥抱他。

但是这样软弱的蠢话如果说出了口，我就像是有被害妄想症了。连我自己都知道这是妄想。

我硬着头皮冷笑：“我干吗要怕你？”

“那就一起吃个饭吧，校友。”

吃饭的地方就在我常常光顾的栗子店旁边。

好记性的老板娘一看见我就说：“一斤栗子？”

仿佛我的名字就叫作一斤栗子似的。

我冏得要死。

他倒是点点头和老板娘说，吃了饭再来买。

菜上了桌。

他点了话梅排骨，白灼菜心，酸菜鱼汤，土豆牛腩。

我们默默地吃饭，间或说几句话，只是周到，不过分热络。

吃完饭出来，他果然给我买了栗子。

他送我到公交站牌下，问我：“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和手机号码了吗？”

我低声报给他。

他记下来，把栗子递给我。

等他走远了，我才想起，其实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张写着他名字和电话号码的纸条，被我无视和丢弃了。

我站在风里，想，我们根本还没有在一起，但我却已经开始想念你，多么可怕。

回家以后，我收到了陌生号码的短信。

没头没尾地问我：到家了没？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短信接踵而至：我是蒙达。我猜你也忘了我叫什么吧。这次一定记住了。

我捧着手机，忽然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把头蒙在被子里。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看穿你，是一件这么有趣的事情吗？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想，好像也不是太坏。

我虽不再去图书馆，但我却还是时不时和他见面。他只周六休息，我们就偶尔周六见一面。我们聊天，说一些琐碎的小事情，最近的有趣见闻，各自的休闲喜好，偶尔的烦恼和郁卒。

但相顾无言的窘境还是渐渐变多。

我这时候才后悔起来。真应该多多和男生聊天，练练手的，哪怕是和我表哥小弟聊天也可以啊。果然，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需要练习的。

我还在神游，想要如何临阵磨枪，找到下一回见面聊天的诀窍。他却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同学聚会。

“大学室友聚会，大家都说有家属一定带家属，你要不要跟我去？”

我心猛地一跳，看到了这段关系的警戒线。

据说人总是因为同一个原因反复犯错，因为性格中致命的弱点如蛰伏的虫、沉眠的蛇，在你进行最关键的决定时，忽然苏醒，钻进人心里。

我知道我应该说好，但是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不太好吧。”

他有些失望，但是仍然说：“就是在学校附近大家常去的饭馆，也当回了趟学校。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我点了头。但是接下来我们悻悻的，没有话可以说了。

这一天我们扫兴而归。

我闷闷地生气，怪他不该把我们的关系往前推进——现在就很美好，何必要向前走？跨过那道坎，戳破肥皂泡，没有半点好处。

所有故事的开端都如此美好，但最好只在开端。

那时候认识尚浅，客气还在，两个人看对方，都是雾里看花，朦胧又神秘，五分的美看到了十分。但是等攥在手里，时长日久，总会烂成一滩泥。

我没有再联系他。

我没有再联系他，连他拨过来的电话也不接。

最后他竟然只能给我发微信语音。

我一条一条地听完。

“大学的时候，你朋友来要我的电话号码，我还以为你喜欢我，但是你却突然消失。我后来反省，大概是我太冷淡，没有丝毫的表示，原本就应该我主动找你的。

“你第一次到图书馆的时候我又认出了你。但是你却完全把我忘记了，我才再想可能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

“现在我约你，追求你，我们相处好像也还很合拍。我再度以为你是喜欢我的，但是你又开始一言不发地消失。

“我有时候觉得我已经很了解你，但是有时候我完全不懂你在想什么。

“林梢。我真不知道你对人对己都这么绝情。”

他说的完全对，我无话可说。

我打算过绝情的一生，也许一辈子孤独终老，而如果必须找一个结婚对象的话，我也希望对方和我一样冷静自持，理智客观，只是作为伙伴同行一段人生路。

我是这样打算的，但是我却没忍住在他们聚会当天也溜回了学校。

他们聚会地方是学校附近很出名的饭馆，大学生的最爱。

他们宿舍老友三五个，都带着女伴。

我缩在对面的店里，身上穿着针线粗糙的花呢大衣，隔着玻璃窥视。

他终于从饭馆出来。

他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个子的女孩，很活泼地拍他肩膀。

所有的坏预感都会应验——这是我攒下来的人生真理。

我心满意足。

看。他果然没有多喜欢我。还好我没傻乎乎地陷进去，没上了当，没有最后被人甩掉，没有尊严尽失，没有凄凉收场。

我坐上回家的公交车，终于忍不住要打电话跟任何一个人说说这件事。

说说我有多聪明。说说我有多理智。说说我如何逃过这桃花一劫。

但是我拨通电话之后，说出口的却是：“站在他身边的人，原本应该是我的。”

我缩手缩脚，怕失望怕受伤，不敢真正地展开一段恋爱，但是结果，我却依然失恋，品尝失去的苦涩。

那天和我同坐一辆公交车的人，一定都看到坐在最后排的那个女生哭得不能自己。

他们一定在想，她为什么哭得这么可怜。

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连我自己也不同情我自己。

以前看书，有人说生活便是失去，婴儿长大了，我们失去那软绵绵的一团粉；青年老去，又失去最好岁月；子女结婚，成为别人配偶，父母又怅然若失……若不能忍受失去的痛苦，一个人简直不会成长。

我无法忍受失去的痛苦，和可能失去的长久担忧，于是想把自己的世界建立成坚不可摧的堡垒。但是我却忘了，堡垒从来都不是由外部攻破的。

阿朝在公交车站接我。

我们两个朋友多年，她一直嘲笑我冷淡得像个外星人。这一回，我脸肿着，眼睛红着，她反而揽着我肩膀回家，说我多了人情味。

她没再多问我，只带我走，这大概就是我们的默契。

我以前最不喜欢有人在公共场合大哭失态，最不明白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出来解决，我以为我不一样。原来，人伤心的时候，都是一样的。

不过，伤心总会过去。

我混混沌沌过了半个多月就好起来，又作回外星人。

那天下了班，我刚回家，阿朝就拖着我出门，说请我吃饭。我一路问她有什么好事，她都不肯说。我隐隐有预感，那个请我吃饭的人不是她。

“我找大学同学要到了你朋友的联系方式，我觉得我们应该当面聊一下。”

他站在西贝门口，迎着我们过来。

阿朝这个叛徒！我横眉怒视她。

叛徒阿朝却笑嘻嘻地说：“你现在已经冷静了不是吗？我也觉得可以聊一下。你们放心，我只吃饭不插话。”

半个多月没见，他仍旧是我最喜欢的模样。

几句寒暄。他说到重点。

“那天在学校，我看到你了。你上公交车，我没追上。

“我想了很久，我知道你这个人没安全感，但是我还是不懂你做的事情。

“但是我希望你给一个机会。让我们可以在一起。”

说好不插话的阿朝迅速插话：“我觉得进度太快了，你不如先交代一下，那天都发生过什么事情。”

那天，说的是聚会那天。

他很坦诚。

“那天有一个女孩也在，是我前女友。不是我邀请她的，她和我一个室友是死党。你看其实如果那天你去了，她也许就彻底死心了。”

我气结，“所以是怪我吗？”

“不怪你。怪我。”

蒙达低头笑。

有人立志要做钢浇铁铸的孤家寡人，有人决定一辈子自由自在只对自己负责，有人幻想住在安全堡垒一世无忧，但是人心不可靠，连自己也靠不住。

我拒绝恋爱却依旧失恋。

我以为自己最通透，无欲无求，但结果也心不甘情不愿。

他是我喜欢的人，我凭什么拱手让人？

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不痛痛快快热恋一场？

那天，我和蒙达开始正式交往。

你们的爱情，就别叫他人指手画脚了

棒棒之所以叫作棒棒，取义“棒槌”，主要是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她又傻又笨又缺根筋，另一个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恨不能拎一根棒槌敲在她头上。

她念书早，比我们班同学平均年龄小两岁，于是她情窦初开得也特别晚。大三上学期她才“锵锵锵”地开出一朵小玫瑰花，而且，还是她自己单方面默默开起来的。

阿朝最早发现她时不常地满面红光，偷偷摸摸傻笑，于是三两句话就把她诈出来了。

棒棒看上了一个男生，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好。

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女生先表白总是好像掉了身价，不过可以多去对方面前晃荡，让他关注到棒棒的优点。棒棒虽然脑子呆一点，但是长相很适合卖萌，就要以呆萌为主要优势。

说到这里，阿朝先问情况，对方男生是谁？叫什么名字？大概什么类型？可能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棒棒一概不知，就会花痴地说：“手指很漂亮。”

大家一听一哄而散，觉得不如先让棒棒摸索着前进，慢慢碰运气，反正大家的初恋都是碰运气的啦。

过了大半个月，大家问棒棒进展。

棒棒不太好意思地说。

“没什么进展，我就是按大家说的总是去他周围晃荡，然后胖了两斤。”

这个前后逻辑一出来，我们觉得有点蒙。

然后我们想起最近棒棒早午晚三餐吃的都是加肉加肠加鸡蛋的肉夹馍。

阿朝正色问她，“你老实说，这人你哪儿认识的，做什么的？”

“就是，小西街，卖肉夹馍的小哥。”

我们都勉强算是在受高等教育的人，念的又是中文，浪漫爱情故事看得不少，可是棒棒一说出口，我们都为棒棒的爸妈心里闷了一口老血。

棒棒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但实际上来说家里真的算得上是富豪之家了，她来念大学前就没搭过公交，没有光顾过水果摊，不知道五十块钱也能买到一双鞋，当然也没吃过肉夹馍。

现在，她爱上了一个肉夹馍小哥。

虽然我们也常去买肉夹馍，但是实际上我们对这个人印象并不深刻，于是当即组团去了小西街。

我们装模作样地围着小哥，每个人点了个肉夹馍，然后回宿舍总结各自发现的要点。

小哥大概有一米七五，皮肤挺黑，不算很帅。

做生意挺实在的，肉夹馍做得很好吃。

对棒棒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顶多是当熟客，记住了棒棒的那份不加辣。

一天卖肉夹馍超过十二个小时，要么是很上进，要么是很缺钱。

从任何角度来说，这都不是一个理想的对象。

“还是算了吧。你们挺不适合的，而且，你看你接近他半个月了，他也没感觉，可能就是跟你不来电啊。”

我们很认真地阻止棒棒这段没前途的爱情。老实讲，现在才刚刚开始，谈不上很深的感情，要结束就趁早。

棒棒眼睛红红地点头。

但是我们完全没想到单纯的棒棒为了谈恋爱也进化出了阳奉阴违的智慧。等我们发现的时候，棒棒已经跟人家约会半个月了。还是有同学看到他们两个牵手才曝出来。

我们一回宿舍就逮着棒棒狠敲她的脑袋。

原来那天之后，棒棒又偷偷摸摸吃了两个月的肉夹馍，加上和我们一起吃正餐，一天吃六顿又胖了两斤。

小哥说：总吃肉夹馍也不营养。

棒棒问：那要吃什么？

小哥说：就吃麻辣烫吧，我请你。

于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去了张家锅麻辣烫。

棒棒惴惴地看我们：你们是不是生气了？

我和阿朝是真生气，但是客观来说我们并没有太多生气的立场。

雯雯叹了口气说：“既然你们已经在一起，好歹让他请我们吃个饭呗，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肉夹馍小哥也得见亲友啊。”

棒棒这才笑了，甜得不得了，他有名字的，他叫白杨。

阿朝非常做作地大声地笑一下，像是一口痰卡在喉咙里：“他长得可不白。”

白杨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小平房，他提前收了摊，跟棒棒在小西街一家湘菜馆等我们。那里的芋丝炒牛肉是我们宿舍的挚爱，每次去我们都要点两份。

雯雯叫上了男友胖子，算是男生看男生，做个参考意见。

一桌人吃饭，大家都闷闷的。

于我和阿朝，这就是白杨拐走了棒棒，理应负荆请罪，展现诚意。

于白杨，也许就是宴无好宴，宿舍姐妹咸吃萝卜淡操心，多管闲事。

胖子一直活跃气氛，但白杨言语之间多是客套敷衍。

胖子聊电影，他说太忙没看过；胖子说糗事，他嘴角动一动就当捧过场了；胖子赞他生意好，他说倒确实比很多白领月入高；胖子问他家里情况，他干巴巴地答我家是农村的，比较穷。

阿朝那段时间疯狂迷恋小s，一顿饭下来，眼球几乎要飘上天花板。

只有棒棒没心没肺吃得欢，到末尾，还说打包吧。

白杨摸了摸她的头，说“隔夜菜吃了不好，你们宿舍又没冰箱，我带走吧。”

棒棒甜甜地说：“就是给你的呀。”

阿朝对我又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

宿舍姐妹找了个不恰当的男友，从此后男朋友三个字大概会变成宿舍卧谈会的大大雷区。

胖子听到我们天怒人怨的指责，很有保留地说，好歹人品并不坏。

阿朝呵呵：“是啊，他这个人嘛，好还是算个好人，就是没前途又死抠，情商低还长得丑。”

阿朝到底没忍住，隔了几天拉着棒棒语重心长地逐条分析她和白杨哪里哪里哪里不合适。

棒棒垂着头听完，低低地问：“说到底，就是因为他是个卖肉夹馍的，而我是个大学生吗？”

我们哑口无言，到底还没到能够铁齿地说“对，他一个卖肉夹馍的就是配不上你”的地步。

谈恋爱要门当户对条件相当这种话，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挂在我们嘴边的第一守则？它到底是前人总结的血泪经验还是我们后来人在恋爱中自抬身价的借口？

或者我们只是懒惰自私地不希望做任何改变和牺牲，所以把在一起相处的不愉快归咎于出身不同，环境不同，见识不同，价值观不同，思维方式不同？

“我喜欢白杨，喜欢他手指修长，喜欢他话不多说，喜欢他对我温柔坦诚。我知道他的生活贫穷辛苦，家里还有弟妹在上学，我知道他希望将来有一个儿子，因为男孩长大就会照顾妈妈。他的每一点我都喜欢。

“也许将来我们两个也会发现对方有完全无法接受的缺点，无法克服的困难，那时候也许我们也会分开，会伤心。但不能因为这种风险我就不开始和他的恋爱。做什么事情会没有风险呢？”

棒棒一通长篇大论下来，把我们都震住了。

静了好一会，阿朝一推棒棒的脑袋：“可以啊你，校辩论队怎么没把你招过去，浪费人才呀。”

我们把他们当成幼稚冲动的初恋，但他们其实已经开始慢慢计划将来。

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虽然这个白杨条件实在不太好，我们都颇有一种家里水嫩嫩的小白菜叫大野猪拱了的不满。但是老天下雨，老妹要恋爱，棒棒已经认认真真栽进去，我们只能在她撞到头时候叫她不要那么疼。

不过，我们不再罗里吧嗦，是因为我们知道棒棒爸妈辛辛苦苦养大这样一个娇娇小姐，也绝对不是打算把她嫁给一个肉夹馍小哥的。

棒棒原本计划要去英国留学，她那会儿没恋爱，男神是第十一任博士。床头贴着马特·史密斯那张形似变态的脸。阿朝没少指着海报嘲笑棒棒审美奇特。但是恋爱以后，博士的魅力退散，她转而决定留校读研。

棒棒的爸爸对此并没有反对，只是，他根据自己多年混迹商场的老辣心得认为，他应该来一趟学校，帮棒棒把留校的路铺得更平整些。

结果那样巧，同老师吃完饭，爸爸开着跟本地朋友借的车送棒棒回学校，晚上学校不让非校内的车进门，爸爸就把车就停在了西门边。

西门对着小西街，白杨正收摊，棒棒下了车就正和白杨打了个照面。

“然后呢？”我们问。

“然后我就跟我爸说，爸，这是我男朋友白杨。”

阿朝最反对他们的恋情，这时候也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傻啊？”

棒棒垂头丧气地继续说，“我爸就怪我不早跟他说交了男朋友，又跟白杨说，这么晚，小伙子很勤勉啊，练摊呢？明天一起吃顿饭啊！”棒棒把她爸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那会儿大学生很流行做点小生意，爸爸显然是误会了。

但是白杨说：“不是的叔叔，我不是大学生，我就是正职摆摊的。”

“说你们不合适真是我错了，您二老天生一对！”阿朝服气了。

我们以为接下来整个宿舍就要进入昏天黑地，眼泪横流，我的爸爸不爱他的棒打鸳鸯苦情剧里，但是结果却风平浪静。

棒棒的爸爸轻描淡写地跟棒棒和白杨吃了顿饭就回去了。棒棒也依旧每天站岗一样杵在小西街口陪白杨。又过了两个月，棒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已经被短缺了两个月的生活费。

棒棒硬着头皮给爸爸打电话。出乎意料的，爸爸并没有生气，依旧很温和。

爸爸说：“现在爸爸照顾你，将来就是他照顾你，既然你选择了这样的一个男孩子，就要学会过他那样的生活，越早适应对你对他都最好。宝宝，我没有认为穷人不能嫁，但是我要你不仅有嫁给穷人的决心，还要有过穷人生活的能力。另外，宝宝啊，我和你妈妈并不是两个月没给你打生活费，而是每个月只给了八百块的最低标准而已，你也要开始学着认真对待银行卡里的每一笔钱了。”

姜果然是老的辣，尤其是打商场这个火锅里转悠过的老姜，不仅辣，还深谙咸酸生活两味。

八百块的生活费如果是从月初开始就计划起来好好用，并且一天三顿都吃食堂，也是可以过好每一个月的，但是棒棒从来没计划过，现在银行卡里已经只有两百块。

她要哭不哭地苦着脸，连借钱都不会。

我们只好一人主动接济她两百块。

棒棒认认真真地做了还钱计划，贴在马特·史密斯的丑脸旁边。她每个月只有八百的生活费，每个月还款一百，她要还半年。

可是第一个月下来棒棒就瘦了两斤，第二个月过了一半，她就踌躇满志地要去7-11打工了。去7-11打工，棒棒累得几次都睁不开眼睛，最终也放弃了。

棒棒一直过得是轻轻松松、简单愉悦的生活，忽然之间又要打工又要考研，棒棒忙得像陀螺。我们想跟她聊会儿天，都得凑着点去白杨那儿。棒棒坐个小凳背考研英语单词，白杨给我们一人做了一份肉夹馍。这会儿天还不算冷，但已经渐渐进入秋天了。两个人在小西街口的样子，看起来好笑又可怜。

棒棒已背着我们哭了好几次。而白杨，我们已经不那么容易在棒棒的嘴里听到他的名字了。

然后不算意外的，棒棒考研失败了。

到这个时候，棒棒的初恋，在我们眼里也跟秋天的枯叶一样，只是少最后一阵风。

最后是雯雯说，“要不你跟白杨谈谈，如果恋爱变成负担和痛苦，不然就分开吧。每天分手的这样多，不多你们两个。”

棒棒很犹豫，“我是不是不够努力，太软弱了，我觉得特别对不起白杨。”

“当然不是。”雯雯很肯定地说，“因为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要互相牺牲，而是要互相成全。如果分开可以轻松快乐地生活，那也没必要拼命努力来维持在一起。”

棒棒决定在她二十岁生日的那天跟白杨说再见。

临出门前，棒棒矫情得像个看傻了言情小说的笨蛋一样说，“等吹蜡烛的时候，我就说，我许愿，希望白杨跟我分开以后也能过得很快乐，以后的生活要过得比跟我在一起时幸福得多。”

听了此番话，我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雯雯和阿朝真是恨不能抱头哭一场。

等过了两个小时棒棒还没有回来，我们就开始有点担心了。

白杨不肯分手？半路出现意外？

我们慌慌张张给棒棒打电话。

她电话倒是接得很快，声音又回到刚开始恋爱时甜甜蜜蜜的腔调：“嗯，马上就到宿舍楼了。”

很快，我们知道了事情出现了大逆转。

棒棒始终无法说出分开的话，白杨就给了她一份惊人的礼物和决心。

白杨把这些年全部的积蓄拿出来，在小西街盘了店面，而且给了棒棒一张存了两万块的银行卡作为棒棒毕业后每个月的生活费。

棒棒高兴得不得了：“他说他可以给我不多，只有他自己的全部。如果以后店子生意不好，我们就还是分手，他说我爸说得对，在一起不能只是有决心，还要有能力，他用一年攒下来决心，要我再给他一年，看他是不是也一样有能力。”

但是说到后面到底要哭的，“其实我知道他的朋友都说我只是跟他谈恋爱玩玩，不可能跟他过日子，迟早要分手。我差一点就真的跟他分手了。”

一年后，棒棒重考成功，继续死皮赖脸地留在了校园，常常在朋友圈刷她家小店的照片。

我们曾搬出金科玉律，前人往事，残酷现实，嗡嗡地跟他们说分开吧分开吧分手开吧。我们都自诩旁观者清，但是爱情关系里，旁观者怎么看得清？旁观者只能把爱情当成一桩可以评估价值风险、分析回报率的投资，并且冠名为冷静理智，怎会知道，她只要看到他心里就涌起花开的喜悦；又怎会知道，他有为她付出一切孤注一掷的勇气！

前阵子我同事迷上了看情感类纪实节目，常常恨天怨地地问为什么这样的人也能有一个这么好的女朋友抑或男朋友。为什么不能呢？摊到台面上来谈的都是一桩桩要分是非对错的实事，谁能说清楚牵手一瞬的怦然心动。

今年，棒棒研究生即将毕业，她的朋友圈照片里终于出现了她和爸妈以及白杨的合照，优雅贵气的妇人身后是她和白杨的小店。

爱你这件事，我有一生可浪费

秋生，我最近忽然想到你。

起因是周末看了一部日本电影，三浦春马主演的《好想告诉你》。

那是个很温暖很治愈的故事。爽朗帅气的风早君因为那一天回头看到的爽子的笑脸，慢慢在心底落下樱花瓣。但是秋生，我看到漂亮的胡桃同学，就想到了你。

她是这段爱情里最先到来的那个人，却也是不被爱的那个人。我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你。

我记得那是个小雨天，细雨蒙蒙，天却很明亮。我推开画室的门，你正在窗台上喝酒。我们其实不太熟，你却忽然和我说话，叫我陪你坐。

你说，今天你最喜欢的那个男生决定结婚了。

你像电影里的胡桃同学一样，从小暗恋着你的风早君。

你因为他递给你的一块橡皮喜欢他的温柔。

你因为他的帅气爽朗羡慕他的大方个性。

你因为他和你短暂同桌而怦然心动。

为了他，你拼命努力与他考上同一所学校；为了他，听他喜欢的乐队专辑；为了他，记熟所有篮球明星拗口的名字；为了他，把自己修炼成漂亮甜美的小公主。

你和他终于成为公认的一对，永远最般配。

可惜，上帝却偏偏在他遇到别的女生时，拨动他心里的琴弦。

那个“别的女生”，不够聪明，不够漂亮，不够活泼，不够配得上他，但是动心这件事就是这般没道理可讲。

他还没有意识到那个女生的特别，你却已经敏锐地看到他对她的与众不同。

你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听他说有一个女生二胡拉得很好，以后文艺部的活动可以邀请她参加？你是用怎么样的表情面对当他和你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略了你打招呼的手，只望向坐在教室里的她？

秋生，你一向我们学院最美最受欢迎的女孩，情人节收到的鲜花堆满垃圾桶，谁能想到你也曾经历过无望的恋爱。

你突发奇想，拉着我要去游乐园。我只能跟你去啊，谁能拒绝失魂落魄的失恋少女？

从地铁站最东边的始发站，坐到最西边，地铁那么长，你一言不发地靠着我的肩膀。对面的车窗上映出你的面庞，你睁着眼睛，面无表情，窗外开始下雨，雨点落在窗上，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也有流眼泪。

你披散着长发，穿着格子裙，灰色针织衫，素面朝天，也仍有人回头看你。你这么漂亮，那一天却这么绝望。

游乐园即使是在雨天依旧人满为患。我们排在长长的队尾等坐摩天轮。

摩天轮是他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小小的音乐盒，只是少年时期学来的电影桥段。包上漂亮的礼物盒，系上闪亮的缎带，小卡片上说明一片同学情谊，然后在生日那一天混在所有的小礼物中。

可是这么多“情谊”，却只有摩天轮被你精心挑选出来，保存了这么多年。

秋生，你说你也学着做过恶毒的女孩。

在校运动会，你做广播员，每逢那个女孩递上来的广播通稿你全都跳过。

在你和她共有的小交际圈，暗示那个女孩子的别有心机。

在他的篮球赛场，你美美地坐着观赛，给他递水递毛巾，在队员的起哄下，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在他面前做出好朋友的落落大方，在别人面前演出感情甜蜜的恩爱戏码……

偶像剧里女二号的手段那么多，你学到的却只有那么少少的几个。

摩天轮我们坐了一次又一次。但是啊，再美丽的摩天轮也不能带着你触摸到天空，它只带给你无尽的向往，和仿佛触手可及的欲望。

我们去KTV唱歌，你抱着话筒反反复复地唱莫文蔚的《他不爱我》。

“我看到了他的心，演的全是他和她的电影。他不爱我，尽管如此，他还是赢走了我的心。”

结果就在这一年的冬天，冯德伦和徐若瑄的绯闻几近坐实，莫文蔚在自己的演唱会上也唱了这首歌，她泪如雨下。

但是秋生，你知不知道，她两年后又遇到了新的爱人，有了新的甜蜜恋爱。

过往的痛苦仿佛流沙，你以为它会将你淹没吞噬，但是其实流沙终会流走。

电影里，面对早已预见结局的表白，胡桃同学含着眼泪问风早君。

“被我表白，有没有点高兴呢？”

“有，谢谢你。”

“你真没有眼光，像我这么可爱的女生，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了。”

秋生，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地，我好希望能够回到你表白之前，告诉你，一段单恋也可以这样干干净净收尾。

只是认真地剖白自己的心意，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好好传达给对方。也许当时还不能完全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让自己的爱恋画下句点，但是至少很多年后，我们回想起来那时，也能看到自己漂亮纯粹的面孔。

你表白的那天是不是元旦？你和他搭档主持校园晚会，圆满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去校外庆功。

你是怎么和他说的呢？

那么多人拱他给你送玫瑰，同你表白。你也知道他选了一只百合送给你，只是为了不冷场，不让你丢脸吧？他是个很好的男生，可惜最不好的一点就是他不喜欢你。你却拥抱他，在所有人面前说你最爱百合，在漫天的烟花下，轻吻他的嘴唇。

秋生，你的眼睛里有没有映出他错愕的表情？有没有看到他的目光惊慌的游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他没有推开你，只是慢慢地别过头。他没有追着别的女生而去，只是淡淡地看着你。他的确是个很温柔的男生，但是多可惜，他就是不喜欢你。

秋生，你是否早已知道，这一天他也正满心踌躇地酝酿着自己的表白？你是否那时候就明白，你让他也错过了自己初次爱恋的那个人？

你给我看钱包里那张通往他所在城市的火车票。缺了一个角，是你通过站台时售票员检票的证明。车票背面的是你潦草的字迹，你说你要用一生顽固地爱他。

有一段民国八卦是讲沈从文爱上自己的学生张兆和，天天给她写情书骚扰她，张兆和不胜其扰，跑去找校长投诉。

胡适这个校长十分不负责任地说：“我知道沈从文顽固地爱你！”

可是张兆和也同样坚决地回应说：“我顽固地不爱他！”

但他们最终成了一世夫妻。

你是不是觉得，你如沈从文一样执拗一下，终究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结局？

然而，秋生，他不是张兆和。他有了新的女朋友。错过了拉二胡的女生，他又遇到了另一个会腼腆微笑的女生。你只能远远看一眼，然后背转过身。喜欢一个人，走到这一步，已经连和他打一个招呼都怕是打扰。

我们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车窗外车水马龙，一片霓虹。你的手机铃声一直响，一直响。空旷的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执着不肯放弃的手机铃声。

在你单恋着远方的人时，是否身边也有一个人同样顽固地单恋着你？

毕业那年我听说你出国了。

那阵子宿舍楼下有一个男生，拦住每一个女生追问你的联系方式。我也见过他，高高瘦瘦，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干净的衬衫和外套。

有那么几秒钟。秋生，我为你幻想过，也许也许，这是你的那位风早君。

他在毕业之前恍然大悟你才是他真心所爱的女生，于是他不远千里追寻来到这里。

旁边女生的窃窃私语让我知道他只是你在这里的一个追求者。

电影结束的时候，爽子跑去找风早君，人群里，胡桃同学打扮得漂漂亮亮，爽子一转身就看到她。胡桃同学给爽子指明了风早君的去向。

最后一个镜头是她望着爽子去找风早君，一脸想要叹气的表情。

大概，爱情的世界一贯如此，从不如人所愿。有时候除了叹叹气，独自哭泣，在深夜里徘徊一小会儿，也只能继续往前走了。

秋生，离你哭泣的那一天已经过去六年了，你是不是也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呢？

有些人或许注定只能是我们生命中的惊鸿一瞥，我们站在桥上，他从桥下乘舟而过。不能携手过一生确实很可惜。但是，有这样的人曾经出现过，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庆幸呢？我们曾经因为他，有过那么甜蜜的心跳，那么幸福的憧憬。那都是我们苍白平凡的人生路上最绚丽的风景。

不过，秋生，我想这些话本不必我再来讲对不对？

我看过你挂在微博上的照片，你已经走遍这个大世界，拍下无数让人惊叹的人、风景、光影。

脱去精致高跟鞋，脱去柔软长裙的你，依旧那么美，满屏的阳光都比不过你灿烂的笑脸。

只是，秋生，这个周末的晚上我忽然想到你。

我只希望，你身边有你爱的人相陪。我只希望，当你再想起在心底逗留过的那些人，已经能从容地以微笑应对。

我不想要匹配的人，我想要你

表妹给我打电话，莓莓要和一个二婚男结婚，三堂舅已经进医院。

三堂舅是我们家的血缘关系有点远的亲戚，是个非常有远见的人。

他原本是县城里的英语老师，放弃教职和几个朋友跑出去做生意，攒下了本钱就去了开了个培训机构，在大首都买房置业。在奥运村建起来之前，他听到风声就毅然卖掉了自家的三居，买下了奥运村附近的小别墅，作为将来的养老宅。

莓莓是他的独生女儿。在对莓莓的培养上，他也有非常清晰的规划。

莓莓从小上的就是双语幼儿园，小学时候开始给她请钢琴老师，初中还学过三年芭蕾。大学念的是数学系，考研学金融。寒暑假必定让她出去旅游一趟，不时就会有老友或者合作方的子侄和他们同行。

他在莓莓的人生道路上画好了清晰的轨道，莓莓只需要沿着车轨前行，就能获得完美人生。

然而莓莓二十五年未曾跑出过轨道的人生，在遇到那个人之后，却一路狂奔朝向未知的荒野。

难怪三堂舅要进医院的。

二婚男的名字叫作白也。

莓莓在认识他之初，便知道他和妻子离婚了。

那天白也大包小包地搬进莓莓隔壁，莓莓推开门要去扔垃圾，正好他大门敞开在收拾屋子。他看到莓莓，很热切地打招呼，并且不太好意思地向她借晾衣架。

他们一开始的相处真的是纯邻居式的，偶尔见面打个招呼，或者帮忙扔个垃圾。

莓莓和白也正式熟悉起来，是在一个将要入夏的清晨。

空气已经暖起来了，桌边的窗户没有关，清爽的风吹动灰色的窗帘，窗外一抹绿色时隐时现。

楼下已经有小孩和老人出来散步，时不时可以听到笑声。

莓莓换好衣服下楼跑步，然后遇到了正牵着一条雪纳瑞的白也。

那么一小只狗，呜呜汪汪地赖在地上不肯回家，白也就蹲下来哄它。

莓莓摸了摸那毛绒绒的狗头，建议说，你不如直接抱它回去啊。

白也却摇头，说，它不想回去。

等莓莓跑步三十分钟回来。

白也还和雪纳瑞在门口磨蹭。

莓莓本来已经越过了白也身边，但是她又跑回来。

莓莓从兜里掏出牛肉棒，撕开凑到雪纳瑞的嘴边。

小狗儿果然乖乖跟着肉香进了门，最后莓莓把牛肉棒送给了白也。

就算白也不愿意违背一只雪瑞纳的意愿，不愿意强行掳劫它，那么至少利诱一下应该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白也是在半年前离婚的。他和前妻大学毕业之后就结了婚。念大学的时候觉得温柔善良的男生就是最高理想，但是工作之后，你却开始想要更多：钱、地位、不断向上生长的上进心、被周遭人羡慕的自尊和虚荣……

而白也能给的却只有净身出户。

那次之后，莓莓常常在跑步的时候遇到白也，有时候白也就牵着雪纳瑞和她一起跑一段。有时候也会一起吃个早餐，或者在树荫下坐一会儿逗逗小狗。莓莓可能谈谈前男友，白也可能谈谈前妻，都没有怨气，就是觉得找恋爱对象好难啊。

他们其实都不在双方的潜在恋爱对象的列表上。

但是事情怎么能全在计划之中呢？

他们坐在树荫下，雪瑞纳傻乎乎地在他们脚边跳来跳去。夏日的太阳是耀眼的金色，风暖洋洋地拂过人的面庞，楼上的阳台上种着一片粉色和黄色的月季花，有谁家的小孩子练琴，一首《献给爱丽丝》顺着风吹进耳朵里。

气氛那么好，他还正转过头来看她。

他无法不去亲吻她。

莓莓会和白也在一起，大家都不能理解，我却隐约能明白一些她的心思。

我们聊过一次天，关于人的可怕。

那是在莓莓的前男友家。

他们交往了很长时间，结婚计划已经提上日程，但是那一回她在男友家做客，男友和父母聊天谈起他们家的一位亲戚，男友的表兄。

表兄名校毕业，在知名大企业任职高管，妻子美丽孩子乖巧，却有一天跳了楼，说是抑郁症。

莓莓听着男友的父母感叹，说年薪百万，前途一片辉煌，有什么想不通的，有什么可抑郁的，竟然跑去跳楼，可惜家里人把他培养出来，白费一份心血。

莓莓跟我说，她在那里坐着，只觉得毛骨悚然。

一个人的价值评判标准全在年薪多少，前途如何。

一个人的死去，无人可怜他可怜他的妻儿，只可惜他浪费了家里人的培养。

莓莓后来和那个男友分手得很迅速。

我想她一定是想到了自己。

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或许也将以这样的口吻被人谈论起来，她想一想就要吐。

所以她会爱上温柔到有点软弱，把小狗崽也当作人来看待的白也。

莓莓是个自小就久经锻炼的人。各种社交场合都能谈笑风生，天文地理、政治经济、业界奇谈、娱乐八卦，她都自有法门说得头头是道，新兴产物毒舌和自黑她也能驾驭得游刃有余。这本事算得上了不起。

但是和白也在一起，她就变得不再爱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才知道说话有多累。

以前那些繁花似锦的热闹场面，撑下来脸皮都疼，还要说荣幸。

最开始交往的时候，莓莓也曾战战兢兢。

任何人，任何以为自己坚强独立的人，在人生脱轨而出的那一瞬间，都会恐惧，就算心里已经明确地知道这改变是自己想要的，但是改变本身总是可怕的。

莓莓的周末忽然就从各种业界聚会、校友聚餐、周末加班，以及和某些她老爸中意的男生约会中解放出来。

她可能一整个上午就躺在白也的床上打滚，雪纳瑞凑到她脸上嗅她，湿漉漉的鼻子碰到她的头发。

有一部分的莓莓在想，天啦，我要落后于其他人的进度，没准他们又分享了什么业界小秘密！但是另一部分的莓莓还想继续这么躺一整天。

从小到大，莓莓和自己老爸相处，老爸教导她如何变得更加优秀更加强大；她和前男友相处，那就是在她老爸和男友的老爸的教导下，如何两个人一起变得更加优秀更加强大。

没有人如白也，让她可以放松下来。

让她觉得自己活着，是个简单的人类，而不是贴着一堆标签，并且还在努力贴更多标签以取悦其他人的机器。

关于未来的生活，她也有过考虑。

她肯定是不能像以前规划的那样，和自己的丈夫双双穿着五千块的套装，各自开着车离开家里的别墅。她的孩子也不太有机会有保姆和专车接送。

诸多的亲戚和同事多半会在知道她的丈夫只是个普通的会计之后，感叹地说：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你一定是很爱他。而不再有艳羡的目光。

不过，也许等她生小孩的时候，白也可以做那个休产假的人。

这倒不是坏事。

于是，在交往三个月之后，莓莓告诉了三堂舅。

她是破釜沉舟。

而三堂舅当天就进了医院。

好在三堂舅一贯身体强健，气得血压飙升，天旋地转，进了医院，也不过第二天就出院了。

分手的指令是当即就下达了的。

三堂舅虽然还不知道二婚男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与莓莓只有一墙之隔，但是也勒令莓莓搬回家住，直到莓莓脑子清醒了，能做出正确判断的时候，她才能自己出去生活。

但是就像是继承了三堂舅的顽固和勇气，莓莓毫不妥协。

当然三堂舅也不会。

也许从莓莓的角度看，这是她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力，而且她也做出了真正想要的选择。

而从三堂舅的角度看，这是小女孩迟来的叛逆期，被人蒙骗，不知好歹，没有能力对自己的未来负责。

“可以理解的，”他一贯这样说，我听过很多次。

“现在很多年轻人，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东搞一下西搞一下浪费时间，所以我们做人父母的，就要把好舵，为年轻人的未来保驾护航，要让他们过上比我们更好的生活。”

莓莓要过上更好的生活，那么白也就不配在这生活中作为莓莓的另一半出现。

三堂叔找了莓莓的朋友，详细地了解白也，拿出做市场调查、打败竞争对手的拼搏精神，列出了长长的表单来说明白也的一无是处。

毕竟，在这个世界，把温柔和善良当作优点来说的话，其实也等于是在说这个人一无是处了。

在白也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某一天下午他打开门。三堂舅就站在了他的门口。

那是下午六点半。

三堂舅很和气地问他：“下班这么早，一点都不忙啊……”

他只是让白也想起了他之前失败的婚姻。

曾经那个女孩子，也这样纯情地爱着他，但是当那个女孩子越来越优秀，见识到在白也头顶上的那个光芒闪耀的世界之后，爱情的迷雾就消散了。

白也知道自己已经配不上那个女孩子的期望。

所以他选择收拾行囊消失。

而现在，他也许在将莓莓也变成那个女孩子。

当全世界都在说，门当户对才是久经历史考验的真理；为了爱情结婚并不是理智的选择；你必须做一个配得上对方的人。

也许全世界才是对的。

分手的时候，白也仍旧很温柔。

他给莓莓写了一封长信，他说他怕当面说不出口，舍不得放手。

那天莓莓在我家里。

她给白也打电话，她哭着说，可我不想要一个匹配我的人，我只想要你。

我只想要你。

可大家都当莓莓太年轻，只是没弄明白她真的想要什么。

在爱情变成一种微不足道的情绪的年代，当医学告诉大家爱情只是多巴胺分泌的时候，在一对夫妻坚信能够让他们一生不婚变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感情已经升华成亲情的世界的时候……莓莓这一段短暂的恋爱，理应在半年之后就从莓莓的大脑被新陈代谢掉。

可是三年之后，我又收到表妹的电话。

她说，莓莓要和一个二婚男结婚，三堂舅又进了医院。

我记得前一阵子，三堂舅全家还和另外几家朋友一起欧洲游，这几家朋友里未婚男女都有，就是家长们委婉安排的集体约会。

我以为约会很成功，三堂舅和舅妈在朋友圈晒了一堆喜气洋洋的照片。

但是谁也没想到，在西班牙，萨拉曼卡，黄金之城，走在街角的莓莓遇到了白也。

可以想象以三堂舅的固执，他一定认为这个是阴谋。

全世界六十亿人，没有可能两个人完全没有约定过，就在相隔半个地球的另一边重逢！

没准莓莓和白也暗地里交往了三年，以此降低他们的警惕；没准莓莓故意暗示他们要来欧洲游，然后好当着这些老朋友的面宣布她有男朋友；没准他们两个就是计划好了要在西班牙的这座莓莓一直很向往的古城搞求婚！更可恶的是，他们知道三堂舅重面子，更不会在朋友们面前丢莓莓的脸！

所以三堂舅的怒气只能积攒到回家之后才发泄出来。

不过，这一次三堂舅不是血压高头晕进的医院。白也在求婚之后，首次登门拜访，三堂舅气得太过，抓了门口的雨伞想要打人，但是他走得太快，绊倒在自家的门阶前，小腿骨裂。最后还是白也背着他上了车，载了一家人去医院。

周末，我去探望三堂舅。

打着石膏的三堂舅看起来身体非常好，中气十足，怒气冲冲，隔不到十分钟就要狠狠地扭头瞪一眼厨房。

厨房有人在做午餐，不过不是三舅妈，她悠闲地抱着一只小狗坐在沙发上。那只长得像老头子的小狗怎么看都是张新面孔。

而我可不相信莓莓能做出一顿待客的菜。

厨房里有笑声，然后莓莓端着水嘟嘟的红提走出来。

她穿着棉布短裙，随意绑着马尾，我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单纯得像个念大学的小姑娘。

在莓莓身后，厨房的玻璃门边，探出一只脑袋，他问：有人不吃葱吗？

等我白发苍苍，仍要和你谈恋爱

我最早听到的一个爱情故事，是我姑姑的故事。

约摸三四岁的时候，孩童的脑子刚刚开始记事儿，我听到我妈和我爸聊天，说是我姑姑看上了一个姓林的小伙儿，我奶奶不答应。

我不懂什么是“看上”，但我爸爸黑着脸的表情，我记得牢牢的，并且以敏锐的直觉判定，这不是好词。

家里的亲朋中，我同姑姑最亲。她漂亮，会玩儿，还不嫌弃我小，总带着我。逮到了姑姑和我独处的时候，我便做个大人样子劝她，不要看上那个林的。

姑姑那会儿也就是二十多岁。她搂着我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然后揉着我脸问我是听谁说的。

我很义气，没供出我爸，并且气哼哼地觉得姑姑真是不懂事。

不懂事的姑姑大约觉得既然我已经知道装大人了，她有时候和姓林的去约会竟然也会带上我。

秋天收了稻谷，稻田里余留谷香，触目都是暖暖的金黄和绵软的土地。我在田地间跑来跑去摘小花朵，她就和姓林的坐在田埂边说话。

我远远听到他们的笑声，不高兴了，便丢了花，要姑姑带我回家。

再后来过了一两年，好像姑姑都一直和那个姓林的小伙儿在一起，奶奶时不时就要骂人，姑姑就只把自己当成厚脸皮，一句也不听。

直到某一天，我回到家，正看到姑姑被爷爷拿竹条打了一顿，我就再没听过“姓林的”这个名字了。

然后的然后，姑姑相了亲，结了婚，生了小孩，我渐渐长大离开家。

我念高中的时候，姑父被查出肺癌。

姑父脾气一直不算很好，而且姑姑只生了个女儿，他一直很有怨言，动不动就要拿出来说嘴，在我们这些亲戚面前也从不避讳。

生病之后的姑父更加惜命，治病的钱如流水花出去。中药、偏方，凡是有人提一句，他都要让姑姑弄来，可命不由人，他终究一天天衰弱下去。

他越痛越怕越不甘心，就越来越折磨我姑姑。

他睡不着，便指使着我姑姑做宵夜、捶背、开灯、加被子、脱衣服……姑姑夜夜不能寐。

他心里绝望，就天天指桑骂槐，说我姑姑是不是盼着他早死，是不是已经在外面找男人了。

我姑姑年轻时很漂亮，到了中年也依旧是个漂亮的妇人，然而那几年，她以我们可以看见的速度衰老下去。

我听到我爸说，这么下去，姑父不死，我姑姑倒要先死了。

拖了三四年，姑夫终于病逝了。

办葬礼的时候，我回了家。

姑姑满头白发，身体干枯得像一把木柴，她神情木讷地坐着，像是也死去了一样。

我奶奶抓着她的手，一直抹眼泪，絮絮叨叨地说，我的女儿为什么这么命苦。

那时候，我忽然又想起我在田野里跑来跑去时姑姑的笑声。

我大学毕业后的一年回家过年，我妹晚上偷偷拉着我说，好像姑姑认识了一个男人，已经打算要再婚了。表妹和姑父家的亲戚前几天已经一起到我家来，让我爸爸劝姑姑不要这么做，说家里丢不起这个人。

对于这个世界，对于大城市而言，四五十岁再婚已经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了。可是，在我们这个小镇，这是从未有过的惊天大事。

“何必啊，四五十岁了，还结什么婚呢？”

“孩子都这么大了，都快有孙子的人，图什么呢？”

“就，这么不甘寂寞吗？”

这是我听到的潜台词。

大年初三的时候，我们去姑姑家拜年，见到了那个人。

我听到姑姑叫他老林。

那一瞬间我只是觉得耳熟，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像是有电光闪过，忽然想起那么多年前……

有那么一个人和姑姑坐在田埂边聊天，和姑姑肩并肩走在大马路上，偷偷给我零食想要收买我……

我记不得他的面貌，却还记得那时候姑姑的笑。

到家之后，我迫不及待地问妈妈。

我妈倒是非常吃惊，她没想到我竟然还记得他。

“这也算是命。这么多年，你姑父死了，老林老婆也死了，他居然还回来了。要是当年老林没有走，你姑姑最后就是应该嫁给他。”

我妈妈说，当年老林只是一个乡村教师，我姑姑却是十里八乡的大美人，我爷爷和奶奶都不愿意我姑姑嫁给老林。

但姑姑和老林一直是同学，早早就恋爱了。那时候，两家人都不同意他们的事情。

他们就偷偷在一起，白天见不了面，晚上就偷偷从家里溜出去，然后约着压马路。他们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路边就是潺潺的小溪，天上是明亮闪烁的星月，蜿蜿蜒蜒的路像是能走完这一生。

有一次，他们走得太远了，等到往回走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得走不动路。老林就背着姑姑回来，但是就这样，他们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爷爷和奶奶那会儿已经发现女儿不见了，又急又气，逮着我姑姑就把她狠狠打了一顿。

即便如此，我姑姑也不肯跟老林分手。

可惜最后，老林却走了。

他离开这个镇子，去了远方的城市，再没有回来。

为什么他要走？

谁知道呢，也许当年两边家长逼得紧，他承受不住了；也许他向往外面的广阔天空，不愿意做山中鸟。

而现在，他却又回来了，我的姑姑还是想要和他结婚。

春节里，亲戚们来拜年，翻来覆去又说起这件事，大家总之都是不乐意，尤其是表妹。她虽然才刚刚二十岁，但已经准备结婚了，她气哼哼地说必须劝服姑姑，让他们无瓜无葛地分开。

这事儿细想起来很好笑。

年轻的父母干涉孩子的恋爱婚姻，说这个年纪不该恋爱，这个年纪必须结婚。等到孩子长大父母老了，孩子们也要说，这个年纪还谈什么恋爱，这个年纪还想什么结婚？

人生果然是一个循环。

然而，然而。

父母到底不是孩子。

半年之后，我姑姑便和老林领了证，搬去了省会城市。我姑姑跟一众亲戚说：“你们也眼不见为净，我也自自在在。”

2014年的时候，我去省会考试，要去姑姑的新家住几天。

其实去亲戚家蹭住这种事，我是不太乐意的，总疑心自己会讨人嫌。而且我又不善于与长辈相处，只要一想到我们三个人排排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讨论“找对象没？”“未来有什么打算？”“工作怎么样？”我便觉得如坐针毡。

所以我早早约了旧友，日日安排了聚会，争取早出晚归，作个隐形人。

这是我原本的计划。

在那儿住的第一天，我早上睁开眼就八点了，我挣扎着爬起来，出了房门，屋里一片静悄悄。

大约出门买早点了吧。

我打着哈欠，趿着拖鞋，磨磨蹭蹭地往洗手间去，转角却看到书房门开着，老林弓腰在写字，书房里清清静静，摆着书架藤椅，窗台上一盆兰草青翠欲滴。

也许是听到了我走动的声音，他头也没回就说：“圆圆，来看看我新写……”他说到一半忽地顿住了，回头看到是我，笑着说，“起来了，快去洗漱吧，你姑姑买早餐去了。”

我慌里慌张地点头，赶紧跑了，心里觉得像是窥探了到某个秘密。

圆圆。

是姑姑名字。

但是我从未听人这样亲昵地叫过姑姑。

我爸爸也好，我奶奶也好，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喊姑姑。

考完试，我住到最后一天，老林有朋友找他出了门，只我和姑姑在家。

与长辈对谈，她总要问我怎么没找对象。

我说，没有遇到喜欢的。

其他长辈总要说，多认识几个人，聊聊天，先了解一下嘛，没准熟了之后就喜欢了。

但姑姑点点头，说“那就慢慢找，不着急。”

我想起了那天早上，那声温柔的“圆圆”。

“姑姑你以前是不是就和林叔叔在一起过啊，我记得我好像见过他对不对？”

我以为我是很开通的现代人，但其实我从来没叫过老林“姑父”。

“是。你那会儿可小了，总跟我们捣蛋。”姑姑笑了。

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你们为什么分开，为什么又在一起。

姑姑看穿我的心思。

“其实，我们那个时候是打算一起走的。我们买了火车票，约在车上见。他上了车，但是我没赶上。只是十分钟，阴差阳错，过了快二十年。”

他们重逢，是那一年姑姑报了旅行团去海南。

姑姑一直喜欢海，但是那么多年，她从没有机会去看一眼。

结果他们居然在海南相遇了，他们在不同地方报了不同的团，但是却在同一片海边见面了。

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了，那个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哭了。

那些不赞成的人都说，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呢？孤单吗？眼看女儿结了婚，就能有外孙女带了，有什么孤单的？

可是，人的一生就只能是这样吗？以按条件分配的结婚为道德标准，以生儿育女避免种族灭绝为己任，以麻木地等待老去死去为最终结局。

晚上八点左右，老林就回来了。

我和姑姑坐着看电视，老林拎着一袋苹果进来。他笑着说：看到楼下苹果不错，你又爱吃，就买了两斤。

姑姑怪他，不先打个电话回来，问问我喜欢吃什么。

他就问我，爱吃什么水果，再给我去买。

其实只是很日常的对话，但是我却忍不住想，等我五十岁的时候，是否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早早回家，给我带爱吃的水果，让我想对他撒娇。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去赶火车，我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东西正要出门，姑姑和老林就穿着睡衣从卧房出来，送我下楼。

我走几步之后回头，正看到他们转身上楼去。

老林拉着姑姑的手，姑姑笑盈盈地把另一只手也搭到他的手臂上。

他们的手已经已经皱了，皮肤黄了，连笑声都不轻盈了，但是却好像在那一瞬间，一切仿佛穿越回到二十年前，我们三个人在田埂边的那个时候。

我没忍住，眼睛有点湿。

所有人曾年少，都曾向往过爱情。

有些人错过了最爱的那一个，于是辗转反侧，不敢回首。

有些人错过了最好的年华，于是安然沉寂，感叹命运。

不管等多久，不管我多老，不管世事怎样变迁，不管我被生活怎样磨砺，我想要继续保有一颗软弱而热切的心。

我希望，即便我白发苍苍，仍有那么一个人，让我想要和他谈恋爱。

PART2
一分钟有60秒，我对你有80秒的爱

宁愿爱错，不愿错过

我高二的时候有过一个男同桌，外号叫大胆。

大胆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是篮球队的队长。他长了一双牛眼睛，又大又圆，眼睫毛长得像是一对翅膀。他总跟人开玩笑说自己能见到鬼，所以大家也很捧场地赞他大胆。

跟我同桌的那一年，他喜欢上了校花。校花比我们大一届，和我是邻居，我从小管她叫姐姐，于是他就天天求我帮他递小纸条。

我们校花是个学霸，比较高冷，从来不闹花边新闻，他判断不宜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过分张扬，像个蠢蛋一样冲上去，冒犯佳人。应该循序渐进。

于是，他选取了递纸条写情书的方式。

可他一笔字虽然写得很漂亮，但是想破头也编不出有趣的对话和可爱的情诗，于是在我被委任为信差之后，前排姑娘又被委任为枪手。我们这两排，那段时间零食不断，薯条冰淇淋豆干棉花糖，任由我们点餐。

不过，他也像是个魔鬼监工一样，监督我和前排姑娘。

他定了一个时间结点：晚上下自习的时候，必须把纸条递到校花手里。所以第一节自习结束，前排姑娘需要给他一个情书初稿，然后他再用一节自习课的时间誊写完成，而我要在下第二节自习的那一刻马不停蹄地爬上楼找到校花。

坦白讲，我代劳了一周之后就撑不住了。

但是，我不想做个坏人，于是一直在等前排姑娘说不干。

结果，前排姑娘真是出乎意料地有毅力。

我爬楼爬了一个月，她好像写情书还是写得乐此不疲。

不过，好在虽然校花追求者众多，但是到底功夫不负有心人，尤其是我们还是三个人，总算让她对大胆高看一眼。

下午的休息期间，大胆惯例在篮球场练球，但是校花却少见地坐在了篮球场，一边聊天，一边看他们打球。

就此，大胆自认为算是得到初步许可，他追求校花就跳出了含蓄递纸条的阶段，开始进入高调示威霸道示爱的阶段。

于是，我当天下岗。

他亲自上阵，除了情书，各色小礼物也源源不断地送上了楼。

我脱离苦海，但看前排姑娘就很同情。

她自己倒是完全不觉得，还胖了两斤。

虽然学校不让早恋，但是基本也不会有老师天天盯着谁和谁见面太多，谁和谁在偷偷牵手。

可大胆追校花的事情，却因为一场冲突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很快就被两班班主任干涉。

我们中午的时候都在食堂吃饭，不许外带。那一天，大家无聊地吃着饭，忽然爆发了“哐当”一声，食堂一角轰轰然闹成一团，只听到有人说“别打架”。

等到上课不见大胆，才知道这事件的主人公是他。

据说，当时大胆他们邻桌的几个男生，进行了一段有点污的对话，其中有一个也是校花的爱慕者，于是言语之间涉及到了校花。大胆听见了，就冲冠一怒为红颜，把饭盆砸了过去。

大胆一节课之后才回来，脸上红了一块。

一回来，他就蒙头趴在桌上，后脑勺盖着书，怒气飙升，闲人勿近。

我们学校是重点中学，打架这种事其实很少有，到了周一晨会，就出了通报批评。

大胆无故动手在先，被记过处分。

但他生气并不是为了这个处分。

而是为了那个“无故”。

班主任和教导主任联合训斥他的时候，问他为什么动手打人。

他志气满满地说，因为那几个人说话实在是太侮辱人，活该被教训。

可是他算什么人？凭什么为人出头？他有什么资格教训别的同学？校花跟他有什么特别关系？他也只是一个缠着校花的臭小子，他跟被打的男生有什么不同？成绩不好头脑一般前途不明，他哪里来的自信可以耽误校花的学习，影响对方的人生？

每一个问题，他都答不出。

最后，教导主任找来了校花和校花的班主任，当面问校花，是不是和这个男同学在谈恋爱。

校花仓皇失措，连连摇头撇清关系。

这次他不仅被处分，还被严令禁止上楼骚扰校花，一旦被发现就要停学。

晨会之后，对他的处分就贴在了公告栏。

大约在他心里，这原本应该是壮烈自豪的英雄之举，但是最终却像是当面的一记耳光，落在他的脸上。

大胆沉闷了一个礼拜，却忽然有一天，欢欣雀跃。

那张贴在公告栏处分他的通知单，离奇消失，班主任还特别来找他谈话。但是因为有老师前一天晚上见到过一个女生在公告栏前逗留，让大胆反而成了嫌疑对象的第二名。

他一片痴心妄想，每五分钟就跟我探讨到底是谁，会不会是校花？

我不胜其烦，问他到底想要怎样？

他扭扭捏捏，求我去问校花。

我很同情他。他这个人本来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智商不高，现在智商几乎要为负数了。

但是为了耳根清净，我还是趁下课就爬上了楼。

他守在楼梯口，心急火燎。

可答案，当然是否。

大胆很失望，但是又觉自己魅力非凡，有人偷偷暗恋自己，却不是校花。既悲又喜，表情扭曲。

这事情一直成谜，大胆时常跟我讨论他的推测，有人给他买了早餐，有人给他送了感冒药，有人在球场边加油格外卖力，有人看到他就移开目光。

但他始终猜不到是谁。

他有些失望没人来表白，可是也沾沾自喜了一个高中时期，直到毕业。

我们这个地方有奇怪的惯例，每逢高考那几天惯例要阴天，要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朦朦胧胧。

我们考完最后一科，全班同学留在学校吃散伙饭，同窗三年同学各奔东西。那一天晚上，大家又疯又闹，又哭又笑，大胆趁乱爬上了讲台大声问：“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谁暗恋我，赶紧说！只要你说，咱们两个就在一起。”

大家疯狂鼓掌，一起起哄。

但是，没有人要站出来。

大胆砸吧砸吧嘴，说：“行，你别后悔啊！”

然后从讲台上跳了下来。

他跳下来的时候踢到了粉笔盒，绊了一跤，整个人都砸在地上。

把大家吓愣了。

他趴了一会，自己站起来，拍了拍灰，笑：“我还以为能把人骗过来呢。”

一群男生女生冲上去，纷纷亮拳头。

集体狂欢之后，大家三五成群散了，各自小聚。

我本来已经回了宿舍，但打牌输了，被委托出来买汽水。

女生宿舍的楼前有一片小树林，石桌石椅俱备，白天常有人在，晚上却有几分阴森，我去的时候没注意，从小卖部回来的时候却一眼瞄到那边有人。

人俯趴着，像是睡着了。

虽然是夏天，可在林子里睡一觉身体也够呛，我喊了一句：“谁呀？别在这儿睡了。”

那人答了句，好。

我却听出来是个熟人。

我顺着石子小径走过去，便问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可等我近了，才看清并不是她一个人。

她坐着，可地上还半躺着一个，靠着她的腿。

大胆不知怎么跑到这里，带着酒气，醉醺醺地睡了。

我踢了踢大胆，他一动不动。

“他怎么在这儿喝醉了？”

“心情不好吧。我在楼上看到他晃晃悠悠从男生宿舍出来，然后拐了个弯，就一个人往这边来了。要不是我找到他，他没准就要在里过夜了。”

大胆的头靠在她膝盖上，张着嘴，傻乎乎地人事不知。

“我推他不醒，把他放这儿又有点不放心。”

我想问她为什么不叫几个男生过来把他背回去，但张开嘴，才明白答案显而易见，已经不用再问。

如果不是喜欢他，怎么会陪着他在这里吹冷风？

如果不是喜欢他，怎么会看到他就一个人找过来？

如果不是喜欢他，怎么会为了他写一个月的情书？

我叹气。

“你刚才干吗不顺势就表白了呢？”

都这么喜欢他了，主动一下也没什么丢人的。

“我不是怕丢人，”她像看透了我的潜台词，“只不过，我知道他并不喜欢我。以前他不喜欢我，现在也不喜欢，他只是被校花甩了，所以来找自尊心了。”

她话说完，大胆就搂着她的小腿，低低地喊校花的名字。

她“噗嗤”一声笑了。

“我听他说，好像是人家在大学找男朋友了。”

这样聪明的女孩子，却喜欢上一个这样无聊的男孩子——在别人那里失了自尊心，就去另一个人那里找。

“你喜欢他什么啊？”

“打球的时候很帅，追女生的时候又很勇敢，而且虽然有时候做的事情有点蠢，但是也挺可爱的。”

她侧着头，宿舍楼前的路灯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林子，原本面貌平凡的她看起来也出人意料地好看。

“其实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等到将来，我肯定会遇到比他更帅更勇敢更可爱，而且也真心想要我和在一起的男生。”

她在笑，眼睛里却湿漉漉的。

我知道我喜欢你，我也知道你不会和我在一起。

但是我想为你做些事情。

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不辜负那么喜欢你的我自己。

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跟别人说，我爱一个人，不只是默默看着他而已。

我曾经每天给他写一封情书，曾经为他偷偷撕掉公告栏的处分通知，曾经在夜里陪伴过酒醉的他，听他说过心事。

我希望有一天，当我们各奔东西，你偶尔回过头看到我们共同走过的路，虽然泥泞，但是只要你回头，就会看到我曾经在你身边留下过我的足迹。

我希望有一天，你不会记得我，但是你会记得我为你做过的事情。

后来，又下起了小雨，我去男生宿舍叫人过来把大胆抬走。

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只有大胆仍旧人事不知地趴在凳子上。

大一的那个寒假，我们同学聚会，我才再次见到大胆。那次聚会，前排的姑娘并没有来，她的大学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北方城市，据说她留在那边看冰雪世界。

他没有上大学，在他自家店里帮忙。

他嬉笑问我，听说那天他喝醉了是我找人把他抬回去的，问我是不是就是那个神秘的女生？

大胆最后又说，如果不是我，也请我告诉那个女生。

谢谢她。

我没能喜欢你，我也无法回报你。

但是真的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我还爱你，我只是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前些日子，我忽然接到她的电话。

她找我互聊近况，最后她说到，“我上个月离婚了。”

“咦，你是来索要离婚礼金的嘛？”我沉默了一下，故作轻松地问她。

她笑：“就是忽然想起来以前的事情。我现在才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那个时候学长会和我分手。”

她叫关关，是我大学时候的校园名人。

她的名气是因为大一的时候她参加了话剧社，作为台柱子表演了一出改编后的琼瑶剧。当然那出剧目是以各种谐音影射，然后把所有琼瑶女郎杂揉到一个角色上，迎合当时反琼瑶的同人小说热潮，演了一出爆笑喜剧。表演很成功，小小的戏剧社爆红，她也一举成为校园名人。

我和她同一个学院，但是不同专业。不过有很多课程重叠，所以我也有幸与她在同一个教室上课，目睹真颜，做个点头之交。

她这个人，长得美，又是一派天真直率的样子，难怪即便演了疯子一样的脑残角色还是能当女神。

有一年国庆。宿舍的人回家的回家，约会的约会，我闷在宿舍看电影。

我记得当时正在看“黑暗骑士系列”的第二部，哭得涕泪横流。

然后，“笃笃笃”地有人敲门。

我本来想装死，电影的片尾曲还在播，门外的人直接问，“我可以进来吗？”

我只好擦了眼泪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手上提了两大罐冰淇淋的她。

她失了恋，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拘是谁，恰巧是我。

她男友我们都知道，另外一个学院的学长。

据说他们认识是因为一条发错的短信。

学长发信息给同学通知交党费，她回复说自己没入党。一两条短信绝对能说得清楚的事情，他们聊了一节课。

事后，她身边人人都说这是学长曲线追求她的手段。

浪漫的偶遇，刻意的筹谋，她更喜欢前者。

于是，她和学长打赌。如果那位欠党费同学的手机号码果然与她的很相似，她便做学长的女友。

她赌输了。或者说赢了。学长抱得美人归，她的爱情故事也成浪漫范本在学校口耳相传——当然，前提是如果故事只到这里的话。

小女生开始恋爱，大部分都有多疑的毛病。多疑之后就开始想要试探自己在对方心中的重要性。

她也不例外。

大概因为她是戏剧社的吧，总之，这种心理状况在她这里的外化表现都格外戏剧化。

学长是个社团达人，胸怀大志，在学校以扩充人脉为己任，自然手机里的学姐学妹一大堆。于是常常有人找他谈谈心事或者诉诉苦：宿舍关系处不好啦；被讨厌的人追求啦；论文不知道写什么方向啦……林林总总的，总有各种求助。

学长很大方地任由她翻聊天记录。

的确，大家的对话内容干净纯洁，从来没有什么“学长我爱你，求你和我在一起”或者“你女友怎么配不上你”等等低劣的言辞，只是一些小女生拼命在展现自己可怜又可爱的一面。

但不管怎样，心事这种东西谈多了总容易变成心病。

不是他的，便是她的。

她某一日把学长的电话拿到手，挨个翻完聊天记录，就把所有“最近不太开心”“有点无聊”“你在忙什么呢”的人全都圈了起来。

然后。她把这些人都拉进了一个讨论组。

她顶着学长的名字说，知道大家最近都想要找人聊聊天，所以组建了这个互助小组，希望大家互相帮助。

她发完信息之后，谈论组里鸦雀无声。

隔了很久，有人单独问她是谁？

备注名字是冬冬。

这个冬冬是学长同院系学妹，心事最多。

她回了个笑眯眯的表情说，学长的女朋友啊。

这事儿做得不好看。

所有人都觉得尴尬到死。

为此学长和她第一次吵架。

但她一口咬定说既然大家心里都没鬼，那一起聊聊天又怎么了呢？

她道理这样足，学长也没真的狠了心要分手，这出闹剧混一混也就过去了。

而学长周围圈子里的异性朋友活跃度也直线下降。

与学长异性朋友的这场战役，她大获全胜。

我和她并肩坐在床上挖冰淇淋吃。

她说，那次之后，她就总觉得学长有些防着她了。有什么事情都斟酌着说一半瞒一半。

但这样就更糟。

学长说社团开会，她就突然降临，带着小点心，说慰劳大家的辛苦。

学长说去参加短期实习，她就找了各种门路，也挤进实习名单给他惊喜。

学长说要接待一个高中女同学，她就马不停蹄地去当时的人人网翻找这位高中同学的恋爱史。

这些其实也都是小事情。

但是接下来她就演了出大戏。

她把学长的初恋女友挖了出来。不仅把人找到了，她还联系上了人家，以学长堂妹的名义把人请来玩。

学长当年和初恋分手是因为两个人在两地的大学，渐渐的感情就淡了，就分手了。

结果这一天，学长约了她吃饭，到她们宿舍楼下来接她，楼上并肩下来两个人。

她，和初恋，手挽着手，仿佛好姐妹。

而且初恋张口就说：“你可别怪你妹妹，她说想要吓你一跳，给你个惊喜的。”

学长张口结舌。

初恋一心以为学长想要复合，一心以为关关是一个热心肠的妹妹。

这一顿饭学长吃得如坐针毡。

但关关的角色扮演的很好，一边言语暧昧仿佛要撮合初恋和学长，一边偷偷观察学长对初恋的态度。

好不容易熬到初恋离开。

学长又和关关吵了一架。

但这一次，关关的道理还是很充足。

“我就是看看，对我的感情，和对初恋的感情，哪一份更深，如果一遇到初恋就旧情复燃，那我们干吗不趁早分手？”

其实，我想，如果因为这些闹剧学长要和关关分手，大约也算她活该，她也能更坦然地接受，可要命的是，关关这么作，学长竟然跟她和好如初。

于是在进行了和异性朋友的战役、和初恋的战役之后，她又逐步进行了和好哥们的战役、和社团工作的战役、和他爸妈的战役。

她通过这些考验和对比，终于相信自己站在了学长心中那座金字塔的最顶端。

她偃旗息鼓，决定做个乖乖巧巧惹人爱的女朋友了，但是，学长却在这个时候说分手，理由是他累了，不想再继续下去。

他还爱着她，但是已经没有力气和她在一起。

她跟我说的都是她的不服气。

她想要我说的是不应该放手。

我问她打算怎么做。

她说先等学长回来。

国庆又是社团活动，一个短途旅行。如果没分手，她本来也要去的。

但是，让人想不到的是，学长回来之后，马上有了新的女朋友。

新女友对关关来说，也不是陌生人。

在之前，与学长联系较为密切的异性朋友中的一个冬冬学妹，这就是学长的新女友。

学长给出的说法是，在和她分手之后社团旅行中，他喜欢上了冬冬。

“谁信呢？”

她窝在我床上，靠着我的枕头。

其实我们本没有这么熟稔。但是在听过她的恋爱故事之后，我好像莫名其妙地就对她有了某种责任。

她不信学长和冬冬是突然心血来潮在一起，但是学长身边的朋友没有一个成为她的朋友，学长的人人网啊、微博啊、空间啊……各种历史记录已经早早就在她的战役中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无迹可寻，来找我。

我的高中的一个学姐和学长冬冬一个学院。她想要我去找学姐。

坦白讲，我觉得找人去问这种事情有点丢脸。

而且虽然在同一个学院，学姐也未必就恰恰好和冬冬熟。

但是，当事人就躺在我的床上，我还吃过她一罐冰淇淋，听过她的伤心史，我只好给学姐打电话。

不知道该说巧还是不巧，学姐确实不太知道这件事，但是学姐的室友是个八卦女王，热爱共享各种绯闻。

冬冬和学长忽然变情侣，确实是个出人意料的发展，因为在此之前，冬冬已经不那么喜欢学长了，而且冬冬也显然准备接受她们一个同班男生的追求。

看起来，冬冬和学长的交往，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神转折。

我挂了电话，但是关关咬着牙还是不肯认。

“如果不是他变心，那他干吗要和我分手？”

其实学长已经给出了理由，她不能接受而已。就像是两个人经历了很多磨难，击退了很多的敌人，好不容易获得最终胜利了，这个时候自己的同伴却说不如我们投降吧。她可能宁愿同伴在此之前就阵亡，或者两个人彻底闹翻，或者干脆说我其实是卧底。

何况，“我们吵了那么多次架都和好了。我们已经完完全全了解对方了，我完全知道他有多么爱我了。怎么可能忽然就说不能在一起了？”

很奇怪，不知道是谁说出“吵完架之后感情更好”这句话的，吵架的人口不择言，句句都是刀子，捅在人心里，就算和好了也是一道疤，一个心结。但是，大家却开始以此为依据，论证两个人的感情正因为多灾多难才更加深刻。

不过，我现在并不是做法官的时候，不需要客观公正理智分析，我只需要站在她那一边就可以。

站在关关一边的，除了我，当然还有很多人。

之前就说了，关关是个校园名人。

校园名人的八卦绯闻也是相当有流传价值的。

既然关关的态度是：坚定相信学长变心劈腿，冬冬自然也就是坏人感情的小三。

大众同情弱者，而且偏爱渣男梗，关关的版本成为主流。

但是学长这么多社团没白混，人脉也在。

于是，那一年，学校论坛的最热门事件就是两方的掐架。

尤其是之后几年的大学生涯中，关关都没有再谈恋爱，学长就此长居校园渣男榜单。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之后，她忽然说，她明白了那时候被分手的原因。

毕业之后，她去了另外的城市工作，在那里她遇到了前夫。

她的前夫是公司中层领导，那个时候关关工作非常勤勉，常常加班，恰好领导也加班，所以混了个面熟。

关关是美女嘛，面熟之后，两个人很快就进一步做了朋友，然后发展成为男女朋友。

前夫各方面都很好，是个温柔绅士，对关关也很体贴，不过，前提是在工作不忙的时候。但是他大部分时间工作都很忙。

最开始的时候，他偶尔会请关关留下来等他一起回家。

然后，会让关关先回家，给他准备晚饭。

接着会在约会中突然离开，打一个超过半个小时的工作电话。

再然后，会临时出差大半个月见不到人影，连每天一个电话都做不到。

关关本想着，结了婚，会好一些。

结婚后关关为了避嫌换了份工作，但见面的时间却更少了。

两个人住在一个房子里，作息时间也不一样，当然一天能讲话的时间也不多了。

最终，关关忍无可忍。

“你知道有些人炒股吧，他们毫不吝啬进行了巨大的投入，不是因为他们很大方，觉得钱可以随便丢进股市，而是因为他们期待更加高额的回报。其实谈恋爱也是一样的。

“我，还有以前的学长都是想，忍一忍，退一步，我们做一点牺牲也没关系，因为我们都想着，以后会好起来，我们现在只是磨合期，过去了就好了。

“但结果是，到了某一天，我们忽然发现，不会好了，过不去了。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事情。回报好像永远不会来。

“其实，也许明天就会好了。就像那个时候，我已经决心再也不会故意做那些事情为难学长了，我前夫也跟我承诺，忙过这一阵子就好了，公司正在上升期，差不多能稳定下来了。但是，我觉得就算是明天，我也等不了了。”

我听着她的诉说。

他们分开，到底是承受得太多，觉得连明天也等不到，还是根本无法相信明天就会变好？

我问关关，是什么让她下定决心放手分开？

她说，有一天早上爬起床，一边刷牙一边看着自己。

发现镜子里是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又麻木又冷静，是一张非常讨厌的脸。

她还爱着他，却无法喜欢变成这副模样的自己。

是谁说过，好的爱情让人永远年轻，坏的爱情让人一瞬衰老？

两个人在一起最开始是因为向往更美好的人生，但是在并肩走过的这条路上，大家都互望着对方的脸，却忘记看看自己。

关关最后跟我说的是前人之鉴。

谈恋爱了，就别太无私，你总是想着成全对方，自己却枯萎，可能等不到他厌倦你的那一天，你就厌倦了自己。

我想起当年学长和冬冬在一起之后，我有在学校偶然见到过学长。

虽然受尽非议，但是他的状态很好，坦然自在。

现在想想，也许那时候他也和关关一样，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常常有人问，是该和自己更爱的人在一起，还是和更爱自己的人在一起，可是真正的问题难道不应该是，和谁在一起我会更快乐？

你们吵了架，你是在想这个傻姑娘没有我可怎么办？还是满脸疲惫，认为做的一切只为了息事宁人？

你等待迟到的他，是满心雀跃期待一个小时？还是双眼无神觉得不如回家躺回被窝里？

在为一段感情拼命努力的时候，也别忘记常常回头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不要等到有一天，你还爱着对方，却已经不再喜欢这个自己。

你爱我，我才可爱

仙人掌小姐以前并不是一棵长满尖刺的仙人掌。

我刚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甜蜜温暖得像一块草莓舒芙蕾。但是然后，她经历了一场失败的爱情，耗干了她的香甜、她的柔软。她的心慢慢缩成硬邦邦的一小块，然后长出尖锐的利刺。

这并不是说，她变得像一棵仙人掌一样无聊尖刻，或者变得很绿，她只是在恋爱中永远保持着攻击性。

“如果一定要有人受到伤害，我要做那个先捅刀的人。”这是她的原话。

可这真的不是一个可爱的个人特色。

所以虽然因为她日常相处看起来平易近人，以及她娇俏可爱的外貌，总是不断有人会来尝试追求她或者和她在一起，但是最后人人都会消失。结果就像是一个恶性循环。

晚安先生是我的另外一个朋友，一个谈话终结者。

他是那种会在一个对话记录超过一百条的聊天群里，只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回复说愿大家晚安的人——谈话终结者。

惊人的是，这样的晚安先生也谈过恋爱。这大概要托他工作的福气。晚安先生从事一个我们记不清楚名字但是简而言之就是某某科学院进行化学方向的科研工作。

高大，寡言，礼貌克制，再加上科学家这种头衔，总会让很多女生产生迷恋。但是，这种迷恋一般情况下也很难长久。神秘感消失之后，无聊总会占据上风。

不过，晚安先生并不在乎，因为谈恋爱对他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事情。

他们原本分属于我的两个不同的朋友圈，直到有一回仙人掌小姐需要为她手上的一个项目做资料搜集，涉及到一些生化相关的信息，于是晚安先生作为活着的能动的资料包被我送给了仙人掌小姐。

于是，当有一天仙人掌小姐跟我说她正在和晚安先生约会的时候，我认认真真地被吓了一跳。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很愉快。

这是当然的。

他们在各自的专业表现都很出色，这一点总是很能添加人的魅力。而且他们在礼节性的来往中也不会表现出那些不讨人喜欢的个性。所以，如果他们只是坐在一起，看起来都会很像甜蜜的一对儿。

然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以及以后很多次。

这就有点奇怪了。

关于这一点，我直言不讳地在仙人掌小姐跟我通报恋爱讯息的时候就提出了疑问。

“你们两个有共同话题吗？”

“不会觉得晚安先生有点闷？”

仙人掌小姐的答案有点出人意料，“你想问我和他相处不会无聊吗？无聊啊，但是……无聊得很有趣。”

我想这大概就是一个无聊的新境界，我等凡人不太懂了。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特别爱八卦朋友恋情的人，但是鉴于他们的相识和我有关，而他们以往的分手经历好像都不太愉快，当然我是指对方很不愉快。当他们忽然在一起之后，我时时担心他们分手会闹得太难堪，以至于闹到我不得不与其中一方或者双方绝交的地步。所以我总是密切关注他们，准备随时做好灭火工作。

为此，我特地约了晚安先生见面。

晚安先生来的时候，我在看一档很红的脱口秀。

他跟着听了一会儿，点评说太刻薄。

我告诉他这是现在非常流行的毒舌，一般大家不称之为刻薄。

但是他很不赞同，认为刻薄就是刻薄，这是个贬义词。

我不禁问他，仙人掌小姐对恋人也会很刻薄，为什么他好像从来不会指责她这一点。

晚安先生说，这不一样。她并不以此为乐。

我想就那一次，让我忽然感觉到晚安先生和之前那些与仙人掌小姐恋爱过的人确实不同。

那些人会留下的评价是她是个女魔头，爱折磨人。而晚安先生说，她并不以此为乐。

晚安先生说有一回他们出去野餐，在森林公园。

那天天气出奇得好，天蓝得像是能化开，浮着软绵绵的白色云朵，微微有一点风，吹动人的头发，一切像是宫崎骏的动画片一样。

地上铺了红白格子的野餐垫，篮子里是寿司、三明治，还有沾着水滴的青提和桃子，以及四瓶矿泉水。

晚安先生坐在垫子上看书，他回头就能看到仙人掌小姐躺在他后面的吊床上。她已经睡着了，身上盖着轻薄的防晒衫，她脸有点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小小的猫咪。

不知道她睡了多久，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他看完新的一章回头，就看到她睁开眼睛，就像是春天的花朵绽开第一片花瓣，那么温柔那么美丽。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伸出手。

晚安先生捉住了她的手，慢慢移到她的面前，她整个人都散发出那种非常轻松非常惬意的气息，让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脸。

那一刻，那个甜蜜的舒芙蕾女孩好像穿越了时光的虚影出现在了晚安先生面前。

星星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有一天城市的灯光太亮，遮住了你的眼睛。

他讷讷无言，但是他心里却已经决定要一直保护这个内心柔软而敏锐的女孩子。

当然，这并不意味仙人掌小姐从此以后又变得像最初那样温暖甜蜜了。

就在回程的路上，他们进行了一段不太愉快的对话。客观来讲，是仙人掌小姐单方面的挑起了火星，制造不愉快。

有时候人生会遭遇很多出其不意的事情，把人变成另一番样子，但几乎没有人能回到从前。

当时车载电台里放完一首泰勒·斯威夫特的歌，主持人随口说起来关于她的很多段恋情，并且艳羡地称她为男神收割机。

大概是老古板，晚安先生脸上带出了某种不赞成的表情。

仙人掌小姐立即冷笑质问，“怎样，现在是封建社会吗，女生谈过很多段恋爱很可耻吗？”

晚安先生很平淡说，“如果一个人几乎不能建立一段长期稳定愉快的恋情，那么她的生活或者她个人一定存在某种问题。这不可耻，不过这是个问题。”

最后的对话以仙人掌小姐嘲笑地反问晚安先生是不是改专业去学什么心理学了而结束。

我觉得有点可惜，这原本应该是一个非常棒的约会。

但晚安先生说，这仍然是。

这几乎我是听到过最美丽的情话。

仙人掌小姐和晚安先生交往半年后，开始筹备出去旅行。

所有的情侣在准备着进入恋爱的下一个阶段，有意识地开始考虑结婚之前，都需要经历一次旅行的磨砺。他们的旅行为期半个月，去了日本。仙人掌小姐除了帮我带了一小箱的护肤品，同时还带来了她和晚安先生恋情最新进展的消息。

在他们的旅行中，他们遇到了一个女孩子。

娃娃脸，大眼睛，棕色的短lob头，声音又软又轻，甜得不得了。

他们在东京大学遇见过一次，接着又在箱根神社遇见。

那女孩子是和几个大学同学一起来的，个个都充满好奇心，交友心极重。他们发现仙人掌小姐和晚安先生跟他们参考同一份自由行旅程表，便热切地表示可以同行一阵子。

同行时间不算长，就三四天。但是足够那个女孩子对晚安先生怦然心动。

谁让那个女孩子的偶像是福山雅治大叔版本的汤川学呢？晚安先生虽然不够那么帅，但是戴着眼镜往那里一站，气质却是很足的。

仙人掌小姐冷眼旁观，忍住了喷射毒液，她把那些难听话都攒了下来。她一直旁观到那个女孩子站在温泉酒店的木质台阶上对晚安先生表白。

她看着那个女孩子穿着粉色浴衣，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你有女朋友，我也没有打算要破坏你们的感情，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非常非常喜欢你。我觉得不说出来的话，有点太遗憾了。也对你不公平。”

九五年的小姑娘，感情处理方式实在很让人惊叹。

不过晚安先生并没有表示惊叹，只冷静地答道，“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仿佛刚刚只是听到一个助手进行了一项常规的实验汇报。

那女孩子泫然欲泣。其实凡表白者，不管话说得多婉转，把自己的存在感变得多弱，都希望得到一些回应的。如果对方直接说“我也喜欢你”当然最好，如果能得到一句“我很遗憾，我遇到你有点晚”那也可以当作一个美丽却无缘的邂逅。但是直接被无视，对于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来说，她会觉得羞耻和被侮辱。

所以，她抽噎一声，跑开了。

而仙人掌小姐，站在柱子后面没忍住，哈哈大笑。

她原本计划好要把成吨的毒液一次倒到晚安先生身上，但是那一刻她只觉得很好笑。

当然晚安先生事后责备了仙人掌小姐很不合适的行为，而且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合适。

他真是怪人。

但是仙人掌小姐却说他们已经做好结婚打算，并且近期就会去见双方家长了。

“我们都是怪人，不是吗？我刻薄，他冷漠。我喜欢指甲油的味道，他喜欢鞭炮的味道。我吃粽子要蘸糖，他吃粽子要蘸酱油。别人觉得我们是怪胎，但是我们却觉得对方还挺可爱。我们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就当为民除害也不错。”

仙人掌小姐的老家是南方的一个旅游城市，靠近海，有美丽的岛屿和精致的街道。深夜的时候，还能看见星星。

晚安先生难得陪着仙人掌小姐在阳台的躺椅上浪费了一整个晚上，甚至到了他的法定睡眠时间十一点他还没有去睡觉。在客串过心理学家之后，他又客串了天文学家，他给仙人掌小姐分划天上的星座，包括了北斗七星的大熊座，舒展开翅膀的天鹅座，还说了一些让人昏昏欲睡的星座故事。

如果不是那么困的话，仙人掌小姐一定又会说出很多坏气氛的话。

不过，仙人掌小姐的父母相当喜欢晚安先生，毕竟他看起来就很可靠，十分值得信任，同时他的经济条件也不错，家庭关系也不复杂。对于父母来说，通常不会要求更多了。

第二天白天，仙人掌小姐就领着晚安先生逛这个城市。

现在不是旅游季，也不是长假期，人不太多，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走，但是仙人掌小姐没想到，就在街头，她会遇到那个人。

好几年前，在仙人掌小姐还没有变成现在的模样之前，她曾经和这个人交往过三年。

痛苦漫长的三年，却也是曾经让她无法割舍的三年。

仙人掌小姐和这位数任之前的前男友在英语培训班认识。

她是学生，他是寒假来兼职的大学生。他那么聪明，很轻易地就得到了她的心。整个高三期间，她心心念念要考到他所在的大学，成为他最亲密的爱人，最可爱的学妹。

但是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她考得很好，好到可以去一个非常好的城市念一个非常好的学校，她真的没办法放弃。

而这位前男友，为此一直在责怪她。

那三年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异地恋，寒暑假的时候才能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很甜蜜，但是一旦分开，前男友就会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监控她，欺骗她，把所有不顺利的事情都归咎于她身上，甚至连他自己劈腿和别的女生暧昧也是因为她的错。

这不是一段良好的感情，但是那时候的她深深地认为确实是她的错。她认为，只要将来他们毕业之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一切问题就会消失。

但是问题从来不可能凭空消失。这段感情还是以失败告终。

仙人掌小姐看到隔着一条街的前男友，完全没有要打招呼的想法，她抓着晚安先生的手臂转头进了一间小店。

但是她没想到从店里出来，正遇到在门口的前男友。

他是故意的。

他一如既往的可恶，笑盈盈地打招呼，夸张地说哇哇哇好久不见，还自我介绍说他某种程度上算是仙人掌小姐的老师，毕竟她管他叫过挺长一段时间的老师。

他自顾自地回忆了一下从前，说从前的仙人掌小姐是怎么样小小只，梳着齐刘海和长直发，又乖巧又温柔，和现在的样子相差还是蛮远的。现在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太好相处。

整个过程中，仙人掌小姐觉得自己一直气得在发抖。

但是她竟然说不出话，在那些其他前任男友身上甚至晚安先生身上练习过的刻薄话语，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她却说不出来。

不是不忍心，不是还有留恋，纯粹像是条件反射，在他面前，她总是不断地忍耐，身体像是被捆住了一样，任由他一小刀一小刀地割她的肉。

仙人掌小姐挽着晚安先生一直要走，但是他却一直跟在旁边，不停嘴。

他已经说到，他和仙人掌小姐曾经交往过，师生恋，很禁忌吧。她以前非常听他的话，但是在大学里却被人教坏了，认识了别的大城市的富家子，甩掉了他这个小地方的穷小子。

仙人掌小姐气得几乎想要打人，然而，在她动手之前，晚安先生做了一个惊人之举。

他忽然转身捧着仙人掌小姐的脸，亲吻她。

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家漆成蓝色的小店前，他低头亲吻着仙人掌小姐。

那个喋喋不休的人好像被忽然按了静音键，周围其他人都消失了，世界像是一只白色的玫瑰花，用轻柔的花瓣把他们两个包裹在唯一的时空里。

“当情侣在公共场合亲热的时候，其他人会觉得尴尬，自然地避开视线。”

晚安先生拖着仙人掌小姐的手跑了十分钟，然后一本正经地解释。

这是他们之前看过的电影台词。

“我以为你不喜欢那部电影。”

“我还以为你一直像现在这样聪明。”

“你比较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啊？”

“日本跟你表白的那个女孩子，我像那样，除了不能进行那么战略性的表白之外。”

“那我想我确实比较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这样更可爱。”

“你是受虐狂吗？”

然后，是仙人掌小姐对晚安先生新一轮的言语攻击，她好像总是对他意见很多，但是她牵着他的手却握得牢牢地不放开。

前一阵子知乎上有人发起提问，大意是说我发现我的女朋友嘴唇上汗毛太重了，我要怎么样暗示她？回答者中冷嘲热讽者居多，也有少数正经回答者。

那一瞬间，我想到的是我初中的一个同学。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孩子，皮肤尤其白，所以当她的汗毛比较重，就会显得尤其明显。她也一样有提问者的女朋友所存在的问题，大家开玩笑说她长胡子。但是，有一个人，她的同桌，一个小个子的男生却说，我觉得挺有趣挺可爱的，多特别。

有时候，同一个人，同一个事物就在那里，丑不拉几的企鹅人有妈妈爱他，正直英俊的戈登却被女友抛弃。可不可爱，其实全在于你是不是爱。

因为你不爱我，我百般好，你都望而生厌。

因为你爱我，我这样多毛病，你还是捧我在掌心，说我可爱。

在过去的时光里跋涉而过

结婚前夕，小路消失了。

她逃跑之前，给我打电话，她说，阿宋找她了。

总是这样的。

全世界的女孩子心中都藏着一个最爱的男人，她可以跟着他穿着新娘的礼服逃到世界尽头。

小路和阿宋几乎可以说是在还没有出生前就相互认识了。

他们的妈妈各自挺着大肚子在屋前晒太阳，两个小宝宝就在各自的妈妈的肚子里翻身，活动手脚。两个妈妈闲聊天，两个宝宝就以踹妈妈的肚子来表达意见。

他们的预产期原本相差不到半个月，结果阿宋是个急性子，长全了自己的小手小脚就急吼吼地落了地，而小路像是眷恋母体的温暖，非等到医生急得催产，才不情不愿地出来。

当宝宝时，他们两个就一起练习爬行，一起练习说话；当小孩时，他们就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手牵手地回家。

在那些遥远的时光里。

小路为阿宋哭过鼻子。

阿宋为小路打过架。

小路把自己的苹果给阿宋吃。

阿宋踩着小板凳给小路做蛋炒饭。

他们偷偷爬树，摘两个青皮的桔子，咬一口就酸得皱起一整张脸。

他们躲在衣柜里，在衣服的缝隙间跟对方说话，然后懒洋洋地睡着。

两小无猜也就是这样了。

他们人生的第一次分离是在六年级的时候。

小路的爸爸妈妈希望给小路更好的未来，他们搬家到了市里，让小路转学到了私立小学，并且安排了密集的补习班。小路只能在妈妈洗澡睡觉的间隙给阿宋打一个电话，说自己现在过得多无聊。而阿宋跟小路保证，他一定也会考到市里的初中，到时候还是可以一起上下学。

那个时候他们才十一岁，年纪小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用笔写出“爱情”两个字都还会害羞得藏起来。

他们只是想要一起上下学，想要分享一份糟糕的蛋炒饭。

阿宋是个非常聪明的男生，他说要考上市里的初中，他真的考上了，小路还是将将就就擦着边，但是阿宋进了重点班。他们的教室隔了三间。但是不妨碍阿宋下课跑去找小路聊天，或者是在从小路窗边路过的时候给她投掷小零食。

友情或者爱情好像都不能清晰表达他们的感情。

他们可以形影不离，也可以看着对方和别的孩子闹着玩。他们总是知道，到最后，只有他们两个人才会手牵手回家去。

然而，他们并不能永远这样生活在中学校园。

人生里除了夏天浓密的绿荫，洁白的裙摆之外，还有突如其来的暴雨。

初二那年的暑假，小路很开心地和爸妈去了海边旅行，还在可以看到海的酒店给阿宋写了信。跟他说大海的味道，卷起的浪花，天上的云，她还随信寄了一小包海滩上细沙。

所有的一切她都想和阿宋分享。

但是阿宋没有回信，第二个学期开学，阿宋也没有出现在学校。

而小路在家里落了灰的邮箱收到了延迟太久的告别信。

阿宋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他必须跟着妈妈去新的城市生活，或许还会有一个新的爸爸。他说他现在还不知道新家地址，但是等到他到了新家，他会再给小路写信，给小路打电话。

小路急得不得了，她想联系阿宋，可是她的爸爸妈妈竟然没有阿宋妈妈的手机号码。

这些长辈们好像总是看得特别开，情感可以很淡薄，就像是当年他们搬家，与邻居朋友的感情从来不会成为考虑因素之一。旧朋友就像旧家具，谁还能记得自己倒卖给了谁。

小路等了一年没有等到过阿宋的来信。

然后她又等了一年。

小路的爸爸妈妈安慰她，或许只是阿宋有了新的好朋友。

她心里不相信是这样的，但是她也没有什么话能用来反驳。

她只是偶尔会打开信箱，会看到陌生的未接来电然后回拨过去，会在老师的办公室偷偷翻老师是不是扣留了她的信件。

等到高中都毕业了，小路把阿宋渐渐沉没到记忆的底层，偶尔提起来也只是说：其实我以前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伙伴，我们感情很好，以为可以永远一起回家。然后，就没有别的可说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阿宋回来了。

他长高了很多，晒得黑黑的，头发修得很短，穿着T恤和牛仔裤，肩膀上挂着一个单肩包，就站在小路家楼下。

小路从他身边路过，根本没有认出他来。

阿宋在她身后拍了下她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小路却吓得尖叫出声。等她转过身看到阿宋，听到他说，是我啊。小路才像是在梦中惊醒一样，突然跳起来搂住了阿宋的脖子。

她以为自己差不多忘了阿宋。

她的眼睛忘了，她的嘴巴忘了，她的心却从来没有忘记，她只能紧紧抱着阿宋，免得自己的心从胸腔里跳出来。

小路拉着阿宋回家，亲昵的感觉好像他们从来没分开过。但是她又有说不完的话，她几乎希望自己能不呼吸，就可以节省时间下来说话，仿佛他们分离了一个世纪。

家里没有人，这个时间，小路的爸爸还在上班，妈妈还在店里。

小路一边不停地说话，一边给阿宋洗水果、倒茶，和他们小时候的游戏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小路自己做蛋炒饭。

他们一起坐在餐桌前，阿宋才有机会说，你的厨艺比我好多了。

下午他们两个人手牵手出门，坐上了公交车，换了一辆又一辆，在这个城市的街道闲逛。

小路没有问阿宋，他这些年为什么不给她写信，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不问出口，好像这些问题就不重要，也不存在了。

在他们肩并肩靠在一起的时候，小路的妈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大概就是问小路晚上想吃什么，叮嘱她不许到处疯玩，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家。

小路一一答应了。

很奇怪，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没有说她和阿宋在一起。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爸爸妈妈没有像以前那么喜欢阿宋了。她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当她察觉到的时候，阿宋已经离开她了。

阿宋听到她的电话，轻轻笑了一声。他伸出胳膊揽住了小路的脖子，说她是个小骗子，摇晃着小路的肩膀，逼得小路跟他求饶。

如果那一天，天不会黑，公交不会绕过一圈又一圈之后，回到小路家附近，也许，小路就和阿宋私奔了。

但是，等到公交车停，他们两个下了车，阿宋就跟在小路身后送小路回家。夕阳在他们身后，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却落在一起。

小路低着头，晃动着自己的脚尖，问他，我们还能见面吗？

阿宋摸了摸她的头，说，那我们明天见。

小路像个小疯子一样，连蹦带跳地回家，连削苹果的时候伤了手指，她还在笑。

接下来他们每天都会见面。小路等不及天亮，好像恨不能天一黑然后眨眨眼，天又亮了，新一天的约会又要开始了。

她欢欣鼓舞得太过分，她的妈妈挑起眉毛笑话她，是不是认识了哪个男孩子？她的爸爸则严肃地告诫她，谈恋爱不是不可以，但大学还是要好好念。

家长们都一副已经看透你们这些小孩子，已经洞察先机的样子，却不知道小路怀揣着另一个小秘密。

当暑假快要结束时候，某一天阿宋送小路到家，他说，明天他就要走了。

小路仍旧问了那个她每天都会问的问题，我们还能见面？

阿宋说，不一定。你就当我们以后不会见面了。

小路说，好。

然后就自己上楼了。

她踏上了第一级台阶，慢慢往前走，她走了也许十分钟，还是没能走到五楼。最后她就坐在楼道里大哭起来。

很多年之后，她回忆起来，全部都是后悔，她不明白那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为什么放自己最喜欢的人走，连一个理由都没有问出口。

她再也没有见过阿宋。

甚至她特意请假参加了一次小学同学聚会，只想从别人口中听一听阿宋的消息。可阿宋像是不存在一样，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小路之后再也没有谈过恋爱，她担心等到阿宋回来，她不能理直气壮地去见他。但是在此之前，她已经知道自己早就不够理直气壮了。

阿宋怎么可能那么多年没有找过她，没有给她寄过信，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可是一对好父母是不会让自己的小女儿早早陷入恋爱、荒废自己的前程的。如果那个恋爱对象，特别优秀，值得托付，倒也许有父母愿意放开手给一个机会。

阿宋……阿宋对小路很好，可是大概这样还不够。

阿宋有一对各自出轨的父母，有一个调皮爱恶作剧的个性，还有一个变数太大的未来。

只是，有时候小路想到那时候十三四岁的阿宋，离开了爸爸，离开了家乡，学校没有了，同学没有了，所有他熟悉和喜爱的一切都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到最后，连她这个他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都让他失望。

而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即使过了那么多年，他仍旧赠送给她一个一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暑假。

她永远都想要回到那个暑假。

于是她一直等阿宋这个人再次出现，等到了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的生日，她收到一束白色的玫瑰花。她找了花店的店员问是谁的，对方只说姓宋。小路以为是阿宋，欣喜若狂地拨打了“那个宋先生”留给花店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响起的是陌生的声音，小路狂跳的心还没有静下来，对方却已经说，我不认识小路，你是不是打错了。

那天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他写错了送货地址，她会错了意。

有时候小路也会很好奇其他人的恋爱是什么样的。她所经历的爱情只有一种，就是回忆和等待，好像对她而言，能够表达爱情的方式也只剩下这一种。

她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其他样子的恋爱。

送错玫瑰花的宋先生，让她发现原来还有这样穷追不舍、大汗淋漓的恋爱。

宋先生马不停蹄地追女神，追错了方向，然后觉得追小路也很不错。湖水里的白天鹅很好，但是湖边饮水的小鹿也很好啊。

这样轻率的移情别恋，小路第一次听说，所以从来没有当真过。

但是呢，谁说轻率的爱，就不是爱？

宋先生像个变态一样追踪小路的行程，像个弱智儿童一样在小路的面前犯傻，然后却又能像个踏着五彩祥云的英雄一样坐两个小时的地铁来给小路换灯泡。

那个大晚上，他轻手轻脚地敲门，我和小路还当是有贼来探路，大着胆子往猫眼里瞄一眼，却是这个高高瘦瘦的宋先生。

他说看到小路朋友圈说灯泡坏了，他怕晚上小路摸黑会摔跤，必须马上来给换一个。他带了一个背包，里面是各种常用型号的灯泡。

等宋先生走了，小路摸了摸自己的心跳，说感觉不太好。

就在那一年即将过去的时候，宋先生龇牙咧嘴地参加了我们的圣诞聚餐，在自己的头上贴着标签，给全餐厅的人。

看，我是小路的男朋友。

小路在结婚前夕逃跑的消息并没有被广泛传播，因为获知这个消息的人大约只有我和宋先生。宋先生什么都没有做，没有通知家长，没有联系小路。甚至在小路离开的那天，他仍然来到我和小路住的地方，帮我们两个女生打扫卫生。

只是在他把小路的被套丢进洗衣机之后，坐在小路光秃秃的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那天像是要清洗整个世界一样，把所有能看见的布制品都拆下来丢进了洗衣机，跪在地上一寸寸地擦地。

我站在一边，无能为力。

我很想说，小路可能不回来了。但是这句话我并没有资格说。

然后，在那个奇迹一样的下午。

有人打开了房门，小路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她完全没有看到我，只看到四肢着地捏着抹布的宋先生。她丢下行李箱就冲过来，她搂着他的脖子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

那天，我们谁都没有再提及那段短暂的私奔，我点了一个超大的披萨，然后我们三个人在失去了窗帘的客厅，看了一下午的恐怖片。

很久之后，小路才告诉我，那天她和阿宋去了机场，她带着行李箱想，就算是月球，她也愿意和阿宋一起去。

候机的时候，他们去了肯德基。她记得那个夏天，他们每天都会去点一个雪顶咖啡，她会一小勺一小勺地挖着冰淇淋蘸咖啡吃掉，然后把剩下的咖啡倒进阿宋的嘴里。

但是，雪顶咖啡竟然从菜单上消失了。

点餐员给她推荐了名字古怪的新饮品。

可她一个都不想要。

她只想要一杯过去的雪顶咖啡。

而阿宋，很妥协地要了一杯可乐。

但他原来是很讨厌百事的。在他们念初中的时候，百事可乐请了一个阿宋很厌恶的男明星拍广告，所以阿宋发过誓，他这辈子都不会喝百事可乐了。

小路说，你变了。

阿宋笑了笑，说，你也变了啊。过去所有的东西都变了。

人们总是怀念过去，因为过去总是很美好，一切都在秋日的暖色下散发出醇厚的气息，而且过去的一切都已经在掌握之中。所以此时，人们总是因为未来的莫测，而恐惧未来。

但是，其实随着时间的推移，过去的也在改变，像远去的金色河流，你站在岸边看到它那么熟悉那么美丽，但是其实在你眨眼之间，早已不是同一条河。

阿宋一如既往地摸了摸小路的头，说，你傻吗，来送机，为什么要带着行李箱。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带小路走，因为他只是小路的过去，不是小路的未来。

他只是如浮光掠影来见她一面，像是从过去时光里飞来的美丽蝴蝶。

不过，阿宋伸出手掌，说，如果你不喜欢现在这个男人，不想和他结婚，我也可以带你走，我发誓我会好好照顾你。

那是小路等了十多年的一只手。

是小路从有记忆开始就会牢牢牵住一只手。

但是她看着眼前的人，他长得跟那个孩童时候的小豆芽不一样，跟那个暑假的高个子也不一样，他一寸寸长高，一分一毫变化，她已经说不出为什么他会带着有奇怪符号的项链，她也不知道阿宋下一班飞机要飞去哪里。

她抓着自己的裙摆，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因为她已经知道，这不是曾经的那个人，她也不再是那个在楼道里大哭的女孩。

过去很美好，但是已经过去了。

阿宋的飞机起飞之后，小路是飞奔回来的。

阿宋告诉她，她的选择是对的。宋先生是个好男人，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把小路结婚的消息递到了阿宋的鼻子底下。他知道小路一直惦记着阿宋，他心疼小路，他想让阿宋知道，小路一直在等她。他喜欢小路，他不希望小路嫁给他之后会后悔。如果小路要逃跑，那就现在逃跑吧。

但是，就是这个曾经我们都以为他的爱情太草率的宋先生，他把小路心里封锁的那个角落打开，他找到了曾经的那只蝴蝶。

而他仍旧把小路的屋子擦得干干净净，他把全部的力气都用来准备一个新的世界，如果小路回来，如果她回来她就会看到。

然后，那个下午。

小路从自己过去的长河里跋涉而过，剪掉了自己在高塔上留了十年的长发。

回来了。

我爱你啊，可我不敢说

阿细第一次遇到谢欢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许芝的男朋友。

那是入学报到的第一天，阿细一个人站在学院门口，被负责新生指引的学长带路去女生宿舍，学长走到一半，被电话紧急召唤，于是学长就随手捞了一个路过的熟人，把阿细转手交托给了他。

那个路人就是谢欢。

该怎么形容呢？阿细见到谢欢的心情。

像是忽然有风吹过来，带着森林和湖泊的气息，像是斑驳的树影里，透出那一隙的阳光，像她捧着养了许久的绿植，那在一个早晨忽然开出了粉白的花。

阿细只敢看了他一眼，就恐慌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会有人的模样恰恰好填满了她对男生的所有幻想。

谢欢被临时抓来顶包不急也不恼，爽朗地答应。他问清了阿细所在的宿舍楼，就接过了阿细的行李。

谢欢人高腿长，却缓下步伐等阿细，一路跟她说途经的建筑。这里是教学楼，那里是图书馆，这边转过去到校医院，那边的岔路可以到校内超市，前面的复印店是校内最便宜的一家，左边路过的是另一栋女生宿舍楼。

他的声音很轻，脸上带着笑，看向阿细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在眼镜背后，是一个弯弯的月牙形状。

阿细讷讷地跟着他，说不出话。

谢欢看她脸红通通的，还告诉她，这边太阳毒，她这样禁不住晒，去军训防晒霜一定要搽好，晒黑了是其次，他们以前有人晒得脱皮。

那段路好像走了很长，足够阿细回忆很久，那段路好像又很短，手指一松，就过去了。

当下那一刻，阿细没能鼓起勇气要谢欢的联系方式，她后悔了整个军训时期。

军训一回来，便是十一假期。许芝来找她。

许芝是阿细的朋友，她们还是高三那一年的同桌，感情和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也没什么差别。许芝念的是同一个城市的另一所大学，她们约好放假的时候一起逛这个城市。但是阿细没想到她等到的不是许芝一个人。

许芝在暑假交了一个男朋友——谢欢。

阿细只是晚认识谢欢那么一会儿，结果就像是晚了一辈子。

“其实我只是难过了一小会儿，或许还有点觉得很好笑。当然那天晚上最后没忍住哭了一鼻子。不过，也没什么。”

过了很多年，有一回，阿细和我一起等一场电影的开场，忽然说起以前的事情。

阿细和谢欢虽然在同一个学校，但其实见面的概率并不高。阿细还特意避开了可能和谢欢见面的那些契机，譬如参加谢欢所推荐的社团，去谢欢学院的媒体室看电影，和许芝以及谢欢一起聚个餐。

那时候阿细正在看的美剧里一个主人公提出了一个荒谬的美人鱼理论，大概意思是说即使你身边的一个异性，最开始在你的眼中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让人毫无兴趣的肥胖河马，但是如果你们总是在一起，有一天，魔法棒一摇，河马变成美人鱼。

何况谢欢不是河马。

大一念到过半，有个男生开始追求阿细。他是跟谢欢完全不一样的人。他个子很高，皮肤有点黑，有时候会粗心大意，但认认真真地讨好阿细，为人憨直又充满正义感。

而最好的一点是，阿细和他在一起不会想到谢欢。

他们约会，他迟到，满头大汗地出现，说他原本骑了自行车来，想带阿细兜兜风，结果拐弯的地方和一辆电动车撞上了，自行车歪了车把，他丢下了车，自己跑过来。

他手臂上有一道擦痕，渗着血。看着就很疼。

那天他们的约会改道去了医院。

阿细抓着他的手，很热，微微有些汗水，感觉得到他血脉的震动，却仿佛像是有一个小心脏藏在两个人交握的掌心，轻轻地缓缓地“咚”“咚”在跳动。

阿细觉得这样也很好。

她也有男友之后，许芝便积极地邀请她进行四人约会。

去看电影，去吃饭，去爬山，去旅游。四人行，相处得竟然很愉快。很难说阿细对谢欢已经毫无一丝暧昧情思，但是她自觉处理得很妥当。如果不妥当的话，也不会有后面一次次的出行。以至于到后来，阿细反省自己可能表现得太妥当了一点。其实，她偶尔也想和男友出去双人游的。

不过总的来说，那段时间，她们四个人算得上是关系很不错的朋友，直到后来她和男友分了手，直到后来许芝也和谢欢分了手。

他们第一次分手的时候阿细做了个梦。

阿细梦到谢欢。

树底下，他穿着第一次见面的白T恤，他抬头看见她，笑了笑，问她要不要一起坐着看会儿书。

那是盛夏，全世界铺满浓郁的绿色，唯有他在发光。

阿细没说话，默默地看着他。

然后，阿细被电话声音吵醒。

许芝在电话那头笑嘻嘻地说，她跟谢欢和好了。

阿细很长时间都不敢承认自己曾做过这样的梦，觉得自己像是怀揣着一个恶毒的隐秘的愿望。这个愿望太卑劣，让她无法启齿。

直到那天她穿着新娘的礼服，靠着藤椅，长发垂在背后，她才又梦到那个梦，像终于放开手，让窝藏在心底的那一只黑色鸽子飞走。而远处山边有一线金边，太阳正慢慢升起。

不过，那也是更久以后的事情了。

阿细和男友分手在她生日的那天。

他们四个人出去给阿细庆祝生日，在KTV唱歌，喝得半醉，然后各自回学校。

阿细和男友手握着手靠在计程车后座，两个人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诸如今天蛋糕的口味，彼此糟糕的乐感。许芝和谢欢可恶地秀恩爱，以及说那些对未来的期许和天真浪漫的诺言，直到他忽然说，“阿细，我真的好喜欢喜欢你，但是为什么你从来没说过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那一刻，阿细张口结舌，竟然说不出话。

她心里当然也是喜欢他的，可是有谢欢在侧，这句话就掺了水分。而且她自己心虚，莫名觉得是不是让他看出了什么端倪。

他们一路到阿细宿舍楼下，他把披在阿细肩膀上的外套收回来，亲吻了阿细的额头，跟她说拜拜。

他说拜拜，不说再见，然后再也没有联系过阿细。

隔了一个多月，阿细才踟蹰着去找他。

她坐在他下课必经的林荫小径，心里拟定台词要如何和他说抱歉，要如何粉饰她那时候的沉默，要如何说我们其实在一起也很开心这不是就够了吗。

然而等到他真的路过，在人群中，他身边有揽着他脖子的男生，有跟随在一旁的女生。他眼里有掩饰不住的纯粹的快乐，阿细忽而就打了退堂鼓。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她的喜欢不够纯粹也不够忠诚，如果谢欢招招手，大约她就会抛弃他跟谢欢走，所以她不能做那个可恶的“招招手”的人。

在阿细正要转身躲开的时候，他却又看到阿细。

他朝阿细走过来，仍然微笑。阿细这才察觉曾经那个有些鲁莽的男生，原来也学会了这样宽和的微笑。其实人都是这样，跌了跤，才知道痛，然后学会轻手轻脚。

他跟阿细说，“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你是从来不挽留人的。”

阿细低头，只说对不起。

两个人也再没什么可说，这算是正式分了手。

关于这件事，阿细没有刻意隐瞒，但是实际上她一直避开了提及，所以许芝和谢欢很长时间都不知道。然而虽然阿细和谢欢在一个学校巧遇的概率几乎为零，但是谢欢和前男友的巧遇概率却忽然大幅度提高。

谢欢看到了他和别的女生关系亲密，来找阿细。

谢欢就是这一点，实在讨人厌。他有关心人的善意，也有保持距离的礼貌。

如果他坏一些，总是穿着脏兮兮臭烘烘的球鞋，不知道进退地扮作阿细的老友，或是目光游离地在她脸上和身上扫来扫去，再不然喜欢说一些无聊的笑话自以为幽默……可惜这些谢欢统统不会做。

他找阿细聊天，委婉地表示她可以好好处理一下自己和男友的关系，感情需要维护，也需要退让和包容，但也并不需要过分委曲求全。

连这种八卦事他做出来也不难看。

这么好的一个人，偏偏不属于她。

谢欢让阿细认真考虑，问她错过男友会不会后悔，到底喜不喜欢他，别因为自尊或者矜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女生保持着距离太远，很容易让男生认为这就是不爱他。

他句句说得都对。

可是阿细什么都不能说，她闭紧了嘴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我爱你啊。

阿细觉得自己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场景——谢欢一开始很惊讶，抿起嘴唇，然后告诉她这是个被误导的想法，她将来会遇到其他人，更好的人。

阿细渐渐疏远许芝和谢欢，她怕爱情敌过自己的良心。

谁知道隔了一个学期，谢欢却来找她，问她可否帮个忙。

他觉得许芝重逢初恋，目前游移不定，不肯吐露真言，而他所需要的帮忙，并不是要阿细做个告密者，他只请阿细与许芝谈谈。他想求个明白，不想局面变难堪。

这事情实在要命，像是阿细正贪婪地嫉妒丛林的幼鹿，这幼鹿却眨着湿润的眼睛送到她面前来。

阿细许久不见许芝，心里砰砰跳，只希望许芝和初恋是真的两情相悦此志不渝，往后幸福美满和和乐乐一生一世。

许芝落座，果然坦诚，她或许也烦闷太久，总得有个人帮她出出主意，给她个建议。

初恋与一帮同学来旅游，见了一面，吃了一顿饭，此后再也没能断了联系，他还说爱她，难以忘记她。

许芝脸红扑扑，她素来心志不坚，如今果然如谢欢所说，游移不定。

阿细有过很多个机会，也许，很可能和谢欢在一起，这是其中概率最大的一次——许芝移情别恋，谢欢伤心沮丧，她乘虚而入，人人欢喜。

可惜。许芝的初恋是谁来着？阿细还记得，那是个烂男人。

烂男人会一夕变成良人吗？阿细不知道，但是许芝显然是已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回忆里的初恋总是很美好，尤其是对女生来说，她们总会选择性地只记得那些可爱的有趣的小细节。

谢欢说，他想求个明白，不想局面变难堪。

阿细决定千里走单骑，她去弄个明白。

阿细钱不多，跨越半个中国也只是坐硬座。

同车的大妈有一种剑走偏锋的敏锐，她问阿细是否是去见男友。

不是啊，她是去见她暗恋对象的女朋友的初恋。听起来就好悲情。阿细宁可被误解。

阿细一共翘了两天课，然后又花了一个周末。

她尾随许芝的初恋，还要去他学校最热门的论坛发帖子，旁敲侧击找人问这位初恋有什么传闻。

她不太擅长这个，一开始她心惊肉跳得像个要给抢劫案踩点的小贼，但等到那位初恋突然和她四目相对，她已经可以笑着装作迟疑的样子问他是不是某某，说觉得他很眼熟，说他们是校友。他们还一起吃了一顿饭，扮做旧同学重逢。

初恋依旧是个烂男人，只是学会了披上了伪装。阿细在回程的路上就给许芝发信息，诚恳地给她提供自己发现的一切。

她简直像个检察官，或者圣母。

然而隔了几天，许芝还是哭得惨兮兮地跟阿细说，她和谢欢分手了。

就是那一次，阿细做了那个梦。

心里知道，自己有一些幻想是一回事，做梦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心里知道，那还在理智范围内，仿佛一切都还自己的掌控中，但是做梦那就意味着失控。喜欢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是可悲的，但是把自己摆在架子上，见缝插针地等着对方来删选自己就是可耻了。

阿细并不喜欢这个进展。

之后，他们仍然断断续续地做朋友。

那几年，阿细感到自己对谢欢的那点感情像是牵在线上的风筝，风一吹飘远一点，渺渺浮于云上，好像已经不见了，但是手一拉，它还在那里，又一荡一荡地搅动那片蓝天。

谢欢大她们一届，先毕了业回省工作，而许芝毕业之后也回家了，和谢欢一起住。第二年阿细考上了研究生，依然留在那个城市。

朋友之间总是会这样随着周围环境的变化，渐行渐远。对于阿细而言，这倒不是坏事。只是，那让她很久之后才知道许芝和谢欢最终分了手。

那时候的心情，奇迹般地竟然和知道谢欢是许芝的男朋友时别无二致。明明可以靠得那么近，却又总是差一点点，让人觉得好气又好笑，让人觉得想要哭一场。

其实，她最喜欢谢欢的那个时间点已经过去了，这两年，她也坦然地开始和结束了一段以谈婚论嫁为前提的恋爱。

可是这个消息，却让她忍不住不断地想起他。

他那么喜欢许芝，她三心二意他都原谅她，分了手，他是不是很伤心？他现在还伤不伤心？这念头像条锁链一样开始缠住她，一日一日地收紧，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看到有人爱情圆满，她想为什么他那么好，却不能在出生的时候就遇见自己爱人，从一开始就只有甜蜜呢？

看到有人终究梦想落空，她想他的人生是不是也会这样，不断重复得到和失去，最想要的东西总是不属于自己？

看到有人在街头踉踉跄跄，坐在空寂的屋子大哭，她想他伤心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现在是不是已经好了？

以前她做过一次圣母，她以为她是为了许芝，多年后她还是圣母病复发，只是因为他。简直要了命。

日复一日，她终究联系他。

他的电话没有变，他的声音没有变，阿细在这边说“喂，”他就能叫出阿细的名字。

总有人说，爱要克制。

阿细克制这样多年，那一瞬间，终于无声痛哭。

爱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和一个人在一起是三个不同的概念，很多人从未察觉，而察觉的人才知道那心里空落落的一块是灵魂深处的不圆满。

和谢欢重新建立友好关系之后，阿细很长时间都自怨自艾，觉得没准自己要这样可悲地过一辈子了，终其一生做个老姑娘，死的时候白发苍苍坐在摇椅上，心里藏着最初遇见他时的画面，低声唠叨说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但是事情发生了变化。

他们会聊天，说很多的事情，新的事情，而不是嚼口香糖一样回忆过去。他们会讨论，一些工作上的建议，一些让生活变得更美好的小窍门。他们会提起一些其实无关紧要的东西，突然变化的天气，路边偶遇的行人，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一颗星星。

再往前一步，只要再往前一步，阿细知道，也许他们就会在一起。可是，一直有什么在阻止她。

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她和谢欢在一起，那些熟悉她和许芝的老朋友们会怎么说？

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她和谢欢在一起，以后许芝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更何况他们虽然相处得很好，但不代表谢欢想要和她在一起，她贸然往前走可能会毁掉现在的愉快相处，这是她最舍不得的。

阿细患得患失到几近绝望的地步，越绝望却又越甜蜜。

而谢欢，也将要来到这个城市。

事隔经年，他们再见面。

谢欢来这里是出差，有一个会议要参加，有两天的假期可以自由安排。他早早与阿细说了日期。

他们故地重游逛学校，天上的光照着树影斑驳，时间好像又回到那个以前。阿细看着谢欢，想的竟然也是那时候的心愿：好想就这样停住时间，好想就这样走到白头，好想说我爱你。

身边有人路过，竟然是大学同学，她高声唤阿细，冲上来拥抱，眼睛溜向谢欢，拖着调戏的嗓子问：男朋友啊？

阿细的脑子霎那之间被抽光了所有的氧气，几近一片空白。

而谢欢却已笑着说：“是啊。你好。”

那一年之后，阿细和谢欢结婚。

事情好像总是很难，我们百倍规划千番思量，以至于畏首畏尾，其实，在那一瞬间冲破云层，就可豁然开朗。

也就是在那场婚礼，我认识了阿细。

每一个陌生来电我都以为是你

自从阿朝找了男朋友，她便尽心竭力要给我介绍对象。大约因为素日我黏她黏得紧，乍然丢下我，她心有不安。她的男生朋友和她男朋友的男生朋友都很多，品质也很不错，于是我比别人提早了两年进入相亲状态。

但相亲结果并不太理想。

拒绝了第三个再次约会的邀请，阿朝气急败坏地问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不满他们哪里？

我不满他们哪里呢？无非是，这里不如他，那里不像他。

我喜欢那个人，很多年了。

按理说，我应该称之为暗恋的，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能把心动的痕迹掩埋得滴水不漏，所以我就单方面认为也算彼此心照不宣了。

认识他的时候，我刚刚考进市里的重点中学，拖着粗粗笨笨的大袋行李搬进学生宿舍。可能是我一个小个子拖着大包显得过分可怜，于是在我哼哧哼哧前行时，有人在我身后拎起了我的包。

我回头就看见他亮着一口大白牙，笑：“我帮你。”

那个年纪的男生大半都还没有绅士风度，于是他一身白衬衫都仿佛有了圣光。

而且那么巧，他竟然跟我同班。

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大方又机敏，更把其他人衬得像个土鳖。很久以后我在想，大约那一瞬间，没有哪一个女生不会喜欢上他。

他姓孔，我便在心里偷偷叫他孔雀。

他也确实如孔雀般漂亮骄傲，出尽风头，爱死了炫耀。

不太客气地说，初中时候的我相当有锋芒，长得不错，学习又好，脾气也傲，既幼稚又早熟。很多同学都不喜欢我。

但是孔雀是与我截然相反的人，他是班里的万人迷。

他不仅能和男生打成一片，也很会讨女孩子喜欢。他会赞女生的样貌，会耍赖卖乖逗人笑，会时不时展现一下令人惊讶的小绝技，会有说不完的新奇故事唱不完的小情歌。

这样一种人，往前一步就是玩弄人心的花花公子，往后一步就是温柔多情的古典绅士。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哪一种。

我跟阿朝说起他，阿朝咋舌，说我真是有颗出乎意料的少女心。

确实少女心。

少女时期很多人都迷恋过这样的对象：日韩团体里的帅气爱豆，小说故事里的完美男神，楼下操场里打球的坏坏学长……盲目又愚蠢，做了很多傻事，伤过很多心。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很幸运，很快就从天真的幻梦里清醒过来。而我，却在这份单恋中迷了路。

我自认为既不天真也不愚蠢，我对孔雀的喜欢，既轻又浅，不足以叫我为他做什么疯狂惊人的傻事，甚至不足以叫我对他表白。

但是这份喜欢绵延而漫长，而我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一点。

我跟孔雀一直同班，连文理分科他都成了班里为数不多留下来念文科的男生之一。

久而久之，我竟同他成了这个班里为数不多的老同学。甚至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关系渐近，到近乎是可以坐下来聊天的朋友了。

我知道他在外校有个小女友，我知道他非常得意于自己的招蜂引蝶；我知道他会躲在厕所抽烟，也知道他会为数学考试痛失三十分而气个半死；我知道他写得一笔好字还能自己做蛋炒饭。

那时候我们学校每周只有周日下午放半天假，我常常一个人坐在草坪旁边的长椅上戴着耳机发呆。

我们中学在一个山坳里，满眼都是青山绿树，只有校园里架着的电线杆，将灰蓝色的天空切割成几片，电线上常常停着不知名的鸟，三三两两，而后飞过。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孔雀就会和一帮打篮球的男生从我面前路过，搂着篮球去食堂。

他们既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自己身上又脏又臭。

路过的时候，孔雀一般都会和我打个招呼，有时候会说两句话。诸如：怎么没去看我们打球？听什么呢？去吃饭啊？

我也并没有需要更多。

后来看书，说金岳霖喜欢林徽因，为她终生不娶，郭襄爱着杨过，所以孤独终老。这两人的结局听起来都非常凄惨非常倒霉，可偏偏大家好像还赞赏为美德，心向往之。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些故事都是大家以讹传讹的假话。

金先生有过几个女朋友，也打算结过婚，只是没有结成。郭襄，郭襄倒是没结婚呢，可是峨眉派本来就不时兴掌门结婚找老公的，灭绝师太也没结婚啊。

默默惦记一个人一时是一回事，很久是一回事，一生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并没有一生都想念一个人的觉悟。

阿朝知道孔雀这个人以后就一直劝我去参加我从未去过的同学会，认为我现在所存有的孔雀形象全是少女时期的光环加持，如今在我们大学城的洗礼下，就知道那时看他好只是因为目光短浅，见识少。

阿朝拼命向我描述孔雀如何掉毛秃头大腹便便满脸爆痘形容猥琐，以期用强烈的画面冲击形成视觉映射，让我对这人产生厌恶恶心想吐的条件反射。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心理学依据，但不过那阵子我确实食欲不振了很久。

同学聚会我一直没去。

其实我并不是再没见过他。

大二那年过年回家，我坐在卧铺车厢，一上车爬到上铺睡了一觉，等我蓬头垢面爬下来准备吃点晚餐继续睡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他叫了我两声，我才回头。

我本来以为这是错觉。

但确确实实是他坐在过道的椅子上。他穿着衬衫，敞着外套，背靠着窗口，笑盈盈地看着我。他以前刘海微长，是刻意耍帅的发型，现在换了清爽利落的短发。

他的脸比原来瘦了些，晒黑了些。

他依旧很熟络地跟我打招呼，问我电话号码说要以后常联系。其实我的电话一直就留在高中qq群组里的记录，从未改过。

我给他留了电话，聊了一些老同学的近况，还有毕业后的打算。

我们虽然在一个市，但是我在小县城，他在市里，我们连下火车的站点都不一样。

下车的时候，他挥手说：“以后常联系。”

我停了一下，也说了句常联系。

他当然没有联系我，连过年时节群发的短信也没有我。

我也没有联系他，我从来不发群发短信。

寒假期间，我去学了开车。

教练是我表哥的熟人，没有好意思敞开来骂我，憋着教了我两周，哐哐哐地摔了车门跟我说：“你还是不要开车了吧。你这不知道踩刹车的毛病改不了，总不能每次停车都靠撞柱子吧。”

两个人在一起，如果从头走到尾，那就总要有一个人喊停。

但我一个人开着车行驶在漫无边际的旷野，没有转弯，没有路障，没有前方的飞来横祸，没有坐在副驾驶帮我拉住手刹的人。

我也有遇到过一个很心动的男生。

是一个和孔雀完全不一样的人。

我遇到他是在图书馆，他大概是做勤工俭学协助整理图书，推着堆满书的小车把书放回书架。

那时候我借书漫无目的，也想偷懒，便专门去挑那些刚刚被还回来还放在推车上的书。

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其实应该挺讨厌的，但是他耐心很好，从不着急，他常常把我淘汰的书都放回书架之后，就坐在窗台上晒太阳，等我把手里霸占的书挑完。

他像一只猫，安静自持，又有点冷淡。

阿朝知道我对这个男生有点好感，便撺掇我去接近他，被我拒绝之后，她干脆自己一马当先去打听了这个男生。

可是，阿朝把那张这写着他名字和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我的时候，我却没有接。

我看着那张纸条，指尖发麻，后背冒汗。阿朝挤眉弄眼地把那张纸条夹进我的书里，但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翻开过那本书。

因为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孔雀，我想起这么多年我都还在喜欢孔雀，我害怕得要死，心虚得要命，几乎要发抖。

我跟阿朝说，我并不痛苦，也不愚蠢，我只是觉得有点孤独。

这世界有人单恋，有人等待，有人至死不渝难忘前任，这些都是很寻常的事情。

有一阵子我也下定决心要忘记他。

我力图避开所有会让我联想起他的东西。避开有人在砰砰砰运球的篮球场，避开树影下一片青绿色的草地，避开校园里穿着白衬衫翩翩而过的男生，避开校园广播里突然响起的big big world，避开鲁迅文集里忽然翻到的《孔乙己》那一页……我闭上眼睛，光慢慢窄成一线，黑暗里浮现他的样子。

越是力图忘记，越会不断想起。

我开始失眠，开始不断地梦见有关于孔雀的片段。

他站在云朵上，变成一道流光；他站在我窗前，只有一个黑影。

我把自己锁在门里，要破门而入持刀杀人的是他；我去山上看红叶，在燃烧起来的树丛里飞过的那一只白羽鸟是他。

我梦见高中考试，他坐在我左前方奋笔疾书；我梦见他带着漂亮女友来我们学校，我却穿得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我梦见他像我小时候放走那只红色纸鸢，飞得又高又远，我再也摸不到够不着，他却又始终不肯在我的天空里消失。

喜欢一个人太久，真是一件非常糟糕和可怕的事情。

你一遍遍在心里描摹着他的模样，原本的棱棱角角都渐渐圆润温和，他的每一寸都恰恰好能填补你心里缺失的那一块空洞，你便有了错觉，以为这是你完美爱人应有的样子。

这个人一开始是你骨头里的刺，心里的鬼胎，血肉伤口里掺进去的沙砾，可是后来，你把沙砾磨成了珍珠，还要赞叹他竟然熠熠生光。

念书的时候，曾有女生跟孔雀表白。

她和孔雀相处得非常融洽，孔雀这个人对她也十分体贴，甚至时不时开些暧昧玩笑。她就此喜欢上孔雀，简直算得上理所应当，甚至孔雀都有些引诱之嫌了。但是，面对女生踟蹰了大半个月的表白，孔雀竟然说：“哦，你喜欢我，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女同学又气又伤心，哭了大半个晚上，惹得整个宿舍的女生都对他同仇敌忾。

我并不在那个宿舍，又没有朋友，只有一个八卦的同桌叽叽咕咕要我统一战线。

我不会和她们统一战线。

因为我站在孔雀那一边。

我喜欢你，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人总有这样一个时期，信奉一些孩子气的气话，还洋洋得意以为是成熟和个性。

全世界我最讨厌你。

我永远不会像我爸妈那样。

讲台上站着那个是猪头吧。

我喜欢你，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高中毕业的时候流行买一本同学录，全班同学从头填到尾，高考以后我才翻开来看，孔雀已经填了自己的一页，他说：上了大学也要常联系啊！

“以后常联系”这种话只是漂亮的社交辞令，和“好久不见啦，我好想你啊”“有空请你吃饭”“回头再约”等等含义等同。

我并非不知道。

可从此以后，每个陌生来电我都以为是他。

PART3
相爱的人终会相逢，最好的爱情终会现身

在不美好的世界前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看片审美变得有点奇葩，纵观我身边的朋友，竟然很少能找到和我讨论剧情的同好。

于是在各种论坛的闲逛灌水中，我认识了莉莉酱。

我们臭味相投，常常一起追日剧，也是她给我推荐了深夜剧《毒岛百合子的赤裸裸日记》。听名字就很小众。我们从四月追到六月完结，看着女主从一个劈腿狂魔到被已婚男欺骗再到变成控制狂女友。

剧终之后，莉莉酱把自己的签名改成了女主角在最后一集中的台词：爱情与政治也许是一样的，爱与背叛，往复循环，却无法分离，人们就是这样生活在爱与背叛的包围中。

我想，这个时候她一定也想到了小井。

小井是出现在她的剧评里的碎片人物，而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就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莉莉酱念大学的时候是汉服社骨干，时值西塘汉服文化周，汉服社的学弟学妹们心痒痒要去，还说动了莉莉酱这个毕业生。

同行的就有小井。

小井是汉服社一个学妹的男朋友，兼任作他们的摄影师。他几乎符合一切文艺小青年身上的标签特征，有点矫情的那种。他喝矿泉水，留个刘海，带着压到眉毛的鸭舌帽，穿牛仔裤T恤和格子衫，歌单里的歌来自许巍和朴树，认为自己特立独行并且对女孩子有致命的吸引力。

在莉莉酱的眼里，给他贴上的第一个标签是：有点傻，不算是讨厌。就是仿佛在小巷口看到一只趾高气扬的吉娃娃。

但是小井显然很欣赏莉莉酱，那个周末留下最多照片的是莉莉酱。而且他总是找莉莉酱聊天。莉莉酱并不太理会他，但是女生都是骄傲且虚荣的，她并非不为此自得。

后来他们差不多有大半年没联系，小井再联系她的时候，聊了没两句就提到他已经和学妹分了手，恢复单身。

他问莉莉酱近况，给她看最近出去旅行拍下的照片，说自己现在的工作，推荐莉莉酱在现在这个天气可以去哪些地方休息一下。

其实人真的很奇怪，明明莉莉酱原本对小井并无好感，甚至对他还有点坏印象。但是当他半年后再度出现，她却奇异地感觉到了一点动心，像是有一种朦胧的错觉，觉得自己被这个人喜欢了很久。

而且也因为这份坏印象，在他们“重逢”相处中，莉莉酱下意识地做了加法，一点点收集他很不错的地方。

于是等过了半个月，小井向她表白时，莉莉酱欣然同意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事都是小井想好了的。当然如果用陷阱或者阴谋来形容，就有点太恶毒了，只能说，小井在追莉莉酱的过程中，用了一点小技巧。

他们之后的交往模式和其他情侣的差不多，甜蜜的时候，吵架的时候，冷战的时候，黏得分不开的时候，心灰意冷的时候，重归于好的时候……全部都有。

莉莉酱并不是非常纯情非常罗曼蒂克的人，她是个big girl，她后来当然也知道了小井的那个技巧，她罚了他每天早上七点给她送早餐，连送一个月，然后就放过了他。

但是他们之间还有另一个隐忧。

小井的父母不喜欢莉莉酱。并不是不喜欢莉莉酱这个人，而是不喜欢她的单亲家庭出身。他们有一个观点是，单亲家庭的小孩比较容易出现人格缺陷，而他们的儿子小井显然值得一个完美的人。

莉莉酱并没有太多在意这件事。她不认为这种存在偏见的观点值得任何体谅和理解。并且如小井所说的，他可以解决这点问题。而就算他不能解决，难道她还非嫁给他不可吗？

然而我们以前看电影都知道不能立flag，没想人生也是。

莉莉酱和小井交往三年，然后她想要结婚，和这个人结婚。

莉莉酱预想过很多种有趣的求婚仪式。

准备一个编织筐，盛着一只灰白色虎斑猫，有圆乎乎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小爪子，她颈间绑着金色的丝带，挂着一枚亮闪闪的钻戒。或者在一个沉沉睡着不起的早晨，阳光一寸寸落到床上，女孩子睁开眼睛，在床上滚了两滚，掀开被子起床，然后她抬起手就看到指间的一枚戒指。再或者，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晚餐时间，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隔壁座位的小孩忽然傻乎乎地冲着他们笑，她问他，嘿，要不要生小孩？他说那我们得先结婚。

但是莉莉酱想要的这些场景都没有出现。

小井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就像没有看见莉莉酱闪着光要嫁给他的眼睛。

莉莉酱那个时候才明白，她以为小井可以解决的问题，其实从来没有解决。三年了，她一直都是个秘密女友。

就像三年前，莉莉酱认为，难道她非要嫁给小井吗？三年前，小井也想过，也许莉莉酱未必会要嫁给他。所以他怎么会拼命和自己的老父母做斗争？不过是拖得一天是一天，实在拖不过去，还能说已经分手，现在换了一任女友。

这有点让人觉得失望和伤心。

但是，莉莉酱想她是个big girl，现在的她很喜欢小井，很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那么她需要为此作出努力。

但是这个世界总是让人难堪的一点是，努力有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

莉莉酱曾经写过一篇剧评，起头第一句话是，童话故事并没有告诉孩子们这世界上有恶龙，但孩子们天生就知道恶龙的存在。而童话故事会告诉孩子们恶龙是可以被打败的，这就是童话故事存在的意义，虽然实际上长大之后我们会知道这仅仅是童话故事。

对单亲家庭的偏见这种东西，莉莉酱小时候就面对过了。不管是同学间并无太多恶意的反复追问你为什么没有爸爸，你爸爸是不是不要你了？还是成年人的闲言碎语提及莉莉酱的爸爸妈妈是怎么吵架打架离婚。大家看向莉莉酱的眼神总是同情和担忧，那种担忧并不是说怕她伤心，而是“天啊，没有爸爸的小孩将来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几乎没人能改变这些眼神，哭没用，闹没用，打一架也不会有用。

这就是盘踞在莉莉酱的天空中的一条恶龙。

莉莉酱和小井回他家。

他们的计划是，让小井的父母先喜欢上莉莉酱这个女孩子，然后再告诉他们这就是那个“莉莉酱”。

这应该算是小井最喜欢也最得心应手的处事方式了。

一个理想的未来儿媳妇是什么样子的？

要老实听话，又要热情会来事儿。

要撒娇卖乖，也要辛劳爱干活。

要舍得花钱，也要懂得勤俭节约。

要看起来温良恭俭，但也要被外人夸赞。

要有赚钱的能力，不过不能盖过男生。

莉莉酱做了很多计划，先在小井和家人的手机通话里刷一个乖巧的存在感，然后伪装了一个爸爸已经过世的设定。反正在她看来，她爸爸和死了也差不多，再然后是长假期间的见家长。

计划挺成功的，小井的爸爸妈妈的确几乎接受了她，直到小井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出现。

小井和邻家妹妹当然并没有什么暧昧关系，但是这个邻家妹妹才是小井父母心中的理想型。

尤其是，她满足一个莉莉酱永远也无法达到的要求——她生活在这个城市，且并没有打算离开这里。

她可以和小井结婚，然后怀一个小孩，怀上小孩之后，她会留在老家和小井的爸爸妈妈住在一起，陪着老人养小孩。而小井趁着年轻在大城市打拼，年纪大了之后就可以回家乡享受天伦之乐，三代同堂。Perfect!

当然小井的爸爸妈妈并不是不讲理的人，莉莉酱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他们也不想作无理取闹的恶毒父母，他们只是把邻家妹妹当作了儿媳妇备胎。

但是人在有备胎的时候，总是会显得更加有恃无恐。

然后恶龙出现了。

在双方家长见面，确定婚期之前，他们总要说明之前那个善意的小计划。然而小井的爸爸妈妈不像莉莉酱是个big girl，他们对小井非常生气，然后给了莉莉酱一张郑重其事的好人卡。

你是个好姑娘，但是我们不想要你成为我儿子的妻子，成为我孙子的母亲。

无独有偶，当莉莉酱的妈妈得知小井爸爸妈妈的态度之后，她也以同样的恶意回报给小井。她可是一个会在女儿五岁的时候提出离婚，并且获得女儿抚养权的女人，怎么可能允许别人因为她的婚姻而评判她的女儿。

但她的观点和小井爸爸妈妈的观点却一模一样——一对那么古板的父母，培养出来的孩子，人品再好也一定很有限。

说实话，这个有点可笑的巧合，让莉莉酱和小井自嘲了很久。不过，那句怎么说的，风筝飞得最高的时候，是迎风而上的时候。爱情最炽热的时候，是你不让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莉莉酱那个时候满心想的是那又怎么样，我一样可以和他过一生。

可她忽略了一件事，小井未必能这样坚持下去，和她过一生。尽管他许下了承诺。可是承诺伤害的总是那个相信承诺的人。

小井仍然和莉莉酱在一起。但在他爸爸妈妈的要求下，他和邻家妹妹也建立了良好童年玩伴关系。他对莉莉酱说的是这么做仅仅为了避免他妈妈气得心脏病发，他和她完全没有发展的可能，他纯粹把对方当成妹妹，一个小孩子。

当然，可能他对自己也是这样说的，并且也是这么认为的。但莉莉酱和小井还是因此爆发了口不择言的战争。甚至在小井当着莉莉酱的面和邻家妹妹聊天，明确表达自己的立场和对莉莉酱这个女友的忠心不二之后，战争还是没有结束。

莉莉酱很多次在两人独处的时候，与朋友聚会的时候，或者是满布像我这样的陌生人的网络上，讽刺现代社会的某些人还是仍旧生活在地主家，家里藏着一个从小养到大的童养媳，脑子里有一个计划一妻一妾的人生理想。

而这种武器对于屠杀恶龙毫无帮助。

小井终于说出了最伤人的话：你是不是真的有人格缺陷？还是有被害妄想症？

其实长久以来，莉莉酱都不认为自己和小井最终分手的原因是小井爸爸妈妈的反对。而是，当最后的选择到来时，小井没有选择她，背弃了他们的感情。

小井毕业之后作过一段时间的记者，他不太喜欢。

然后他又做过一段时间的网站编辑，他还是不太喜欢。

他坚持最久的职业应该算是兼职摄影师，他喜欢这个。

但是这个不能保证他的生活质量，所以他不得不继续待在某个公司里，应付公司的规章制度，忍受一周、一个月、甚至一年也毫无变化的同事和工作环境。

他的梦想生活是开一个摄影室，专门给人拍写真，每个礼拜休一天，出门去采风。

这样的生活成本他在短期内几乎不能达成，他爱好摄影，不代表他是摄影天才，能够照出一张惊艳世人的照片，从此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师。

但是当他家老宅面临拆迁，他的爸爸妈妈可以获得一笔不菲的拆迁补偿金时，这个梦想忽然变得触手可及了。

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这个生活不能完美无缺，那么我们会选择把一些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东西丢下船。

于是已经被他和莉莉酱的争吵伤害得遍布裂痕的爱情，就被丢下了船。

那时候，他们其实已经从家里拿了户口簿，打算先结婚了。

但在最后，小井没有如约出现。

他选择另外的生活，即便没有莉莉酱。

那应该是一段很艰难的时期。

被抛弃，被背叛，被当作人生中次要的部分割掉。

甚至，这算得上是第二次了。

我曾经试图安慰她，用最俗烂的老话：“你还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结果她给我说了个冷笑话。

“当然我会，你知道为什么吗？当上帝关上一扇门，那么他可能同时还会关上一扇窗，然后继续关上其他的窗户，因为……上帝准备开空调了。”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自嘲。

结果她是认真的。

有时候，我们因为自己的心很小，我们拼命悲伤，放肆快乐，我们为了一个人用尽全部的力气，于是在我们失望的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此后的人生会干涸。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的心其实很大，大到可以包含整个宇宙万物和乱七八糟的人生。

莉莉酱后来又谈过一两次恋爱，甚至还跟小井复合过两个月。

而这一次是莉莉酱甩了小井，她并不是出于报复心理才做出分手决定，但是这个决定确实有让她感到释怀。

甚至她想起好几年之前发生过的一件小事。

那会儿她和小井感情还是很好的时候，有个朋友的公司需要定期提供摄影图片做素材，会给摄影师提供报酬。莉莉酱给了朋友小井的作品。

其实朋友不算很满意，用过几张之后，反响也不是太好，所以没有长期合作。

但是莉莉酱想起来，那个朋友是说过小井的作品在两可之间，不过，如果莉莉酱愿意好好请她吃个饭，认认真真求求她，她可以给莉莉酱放个水。

吃个饭撒个娇没什么，但那个朋友个性傲慢爱炫耀，如果莉莉酱真的为小井求了情，以后大概要听一辈子的玩笑话，一辈子承她的情。

莉莉酱不愿意成为朋友桌上玩笑话的主人公。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她也曾经背弃过小井。

那一刻，莉莉酱豁然开朗。

发现自己的不完美，坦然承认人类这种生物没那么友好之后，接下来的生活，反而变得更加容易，对待他人也更加宽容了。

然后莉莉酱遇到了新的男友。

他们磕磕碰碰结婚。

小心翼翼地养小孩。

在这个荆棘丛林里前行，有时候被扎上手，有时候刺上开出花。他们不一定能永远幸福快乐，甚至不一定会永远都是一家人。

但是莉莉酱却从不害怕。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唱两首歌，就真的人人都会奉献一点爱，这个世界也绝对不是美好人间，你这辈子更是没可能嫁给江直树。但是然后呢？我们仍然要生活在这个世界，我们的人生也将要继续走下去。

纵使道阻且长，命运将我们磨砺成另一番模样，可拥有信念的人从来不会止步不前，相爱的人终究会相逢，最好的人生终究会现身。

爱上一个人许他偶尔走错路

大学的时候住的是四人宿舍，最幸福的是雯雯。

雯雯是个南方姑娘，个子娇小，厨艺上佳，十八岁就能张罗家里的年夜饭。她很会收拾屋子，托她的福，我们月月都能评上最佳宿舍。

她的志向就是作一个贤妻良母，所以早早动手为自己将来打基础，而且大一开始就经营起淘宝店，将来既不耽误照顾家庭，又能有一定的收入。

能有此志向的女生，多半都是因为有一个让她想要过家庭生活的男生，一段完美的爱情。

雯雯初中就交了男朋友，这段早恋被家长知悉也没有被扼杀，因为那个男生和雯雯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家家长交好，乐见其成。

两个人都念文科，一路同班到高考，只是雯雯高考不及男友成绩好，于是上了我们师范，而男友则在同一个城市的211大学。

刚刚开学不多久，男友就来学校看雯雯，十分知情识趣地提了一大兜零食，让我们迅速地站到了他的阵营。

其实本来我们知道雯雯男友念文科，私底下是有些吐槽的，主要是对比我们班的几个男生，不是娘就是土，要么以为自己是风流才子要么就是情智商双低，全是怪咖。但是这个男友一露面，就洗刷了文科男的耻辱。他不帅不高，圆脸微胖，但是温柔稳重，谈吐修养都很不错，而且三观很正，又能求同存异。我们给他取了爱称叫“胖子”。

雯雯和胖子每周至少见一次面，约会逛街，短途旅行。我们坏心眼，问她出门是住两间房还是一间房。

雯雯坦荡荡地说，一间，如果住两间谁来提醒我揭面膜？

其实刚刚开学的时候，像雯雯和胖子这样的高中情侣并不少，但是随着异地异校，大家的眼界渐渐开阔，遇到的人越来越多，分手的不在少数。但雯雯和胖子大学四年的感情都非常稳定。

这期间并非没有人追求过雯雯，也并非没有女生对胖子示好。不过于雯雯，不再会有别的男生可以坐车一个小时只为了给突然来例假的雯雯送一包姨妈巾；于胖子，也不会再有别的女生从十五岁开始就为他准备作一个好妻子。

到了大四上学期，雯雯和胖子就开始筹备婚礼，打算毕业就结婚。

因为雯雯和胖子家境都很平常，也不准备办一个盛大的童话婚礼，所以各方面花费都讲究性价比，在拍婚纱照这件事情上，也打算以性价比为主要考虑条件，于是他们找到了我们同校的董小姐。

董小姐外号能叫作董小姐，当然就是因为她是一匹野马。

虽然那个时候宋冬野还是小众中的小众，不过学校电台的学长十分爱他，于是他爱上一匹野马的故事也在校园里流传甚广。时不时就有男生在宿舍楼底下哀叹自己爱上了楼上的某一匹野马。这其中大部分人都是中二少年王子病未痊愈，但也确实求爱不得的。

这一般求的就是董小姐。

董小姐个子高，皮肤黑，极瘦，极具少数民族风情，而且个性张扬狂放，新生见面会后的聚餐，一个人拼酒喝倒了两个师哥。

大二的时候，董小姐就拿过一个摄影大赛的奖，学校不少人都找她拍写真，校友价都是五百，于雯雯和胖子来说，实在是非常合适。

董小姐接了这个单，不仅拍照选址，还给雯雯联系了婚纱店租了超漂亮的婚纱，照片出来好看得一塌糊涂。

雯雯拿到照片之后，当然要请董小姐吃饭，我们几个室友好奇心起，也要去近距离目睹一回董小姐的风采。

那天董小姐穿着一身青蓝色亚麻裙，一头长发编了几根小辫子，长眉细眼，言谈之间有些许冷淡。而且果然没辜负我们的好奇心，吃完饭回学校就被一个男生抱着大捧玫瑰花截住。

董小姐和那男生站远些聊天，我们竖着耳朵听了零星八卦。

大概就是董小姐要分手，男生苦苦哀求的套路，两个人争执声音渐大，我们担心董小姐一个女生吃亏，还蠢蠢欲动要不要去帮忙，结果就看董小姐把那一大束玫瑰花抢到手，然后狠狠地把那男生抽了一顿。

回到宿舍夜谈，阿朝总结说，董小姐是野马，我们这种人是家养的兔子，不是一个世界的生物。

大学毕业前，雯雯和胖子订了婚期，我们约好到时都要去作伴娘。然后她和胖子回家乡，我们蒙头奔向社会。

忽然某一天，阿朝翻着日历跟我讲：“下个月雯雯就该结婚了，这丫头怎么好久没在朋友圈刷婚礼进度了？”我们两个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不妙。

“不会的不会的。”阿朝摆摆手。“哪能有什么事，四年都过来了，怎么可能临结婚崩了呢。”

可是我们都不敢给雯雯打电话。

拖啊拖，拖到婚礼前一个星期，另一个室友棒棒给我们偷偷摸摸地传暗号。

你们知道了吗？

当然不知道。

棒棒说，雯雯跟胖子分手啦！董小姐撬的墙角。

我跟阿朝同时骂了一句脏话。

他们怎么会勾搭到一起？董小姐看上胖子哪一点了？胖子被人魂穿了嘛？雯雯怎么办？

棒棒知道的也不多，大家胡乱猜来猜去也没结论。

阿朝咬牙切齿给胖子那个混蛋打电话。

电话响了十分钟，胖子才接起来，开口就说，“我在外地，我换个号码给你拨过去。”

到这时，他倒还知道体贴阿朝打长途太贵。

半分钟以后电话果然响了，一看地址居然是云南。胖子说，你们想骂就骂吧。

这样我们却开不了口了，四年相处，雯雯是我们朋友，胖子也是。

你到底怎么回事？憋了半天，我们只能问。

原来那次拍完婚纱照以后，胖子和董小姐互留了联系方式，平时偶尔看到对方上线也会打几句招呼，泛泛之交而已，胖子没有半分歪心思。

只有一回，胖子送完雯雯回宿舍，居然在我们学校遇到了董小姐，这一回董小姐又是跟另一个男生吵架。

董小姐靠着树，一边冷静地抽烟，一边还看到胖子对他点头打招呼。

那男生可能察觉了董小姐的心不在焉，居然气得打了董小姐一个耳光。虽然董小姐马上打回去了，可胖子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就这么装没看见走开。

他帮董小姐赶跑了这个男生。有了这一回，胖子和董小姐算是朋友了。这事雯雯其实也知道，但是她和胖子都没当回事。

可是随着人和人相处，感情是会变的。开始是两个世界的人，后来是认识的朋友，再后来就是互补的知交。

胖子说：“我真的没想过要对不起雯雯，她也没想过作小三。是临近婚期要做现场展示的投影，我找不到当时婚纱照的电子版，所以又找了她。我看到她偷拍了很多我的照片。我完全想不到她那样的人会暗恋我。”

阿朝愤愤挂了电话，说只恨没跟邻家阿婆学习骂人半小时不重样的技能。

我们又联系雯雯，但这种事，再多的安慰都是空话。

不过，雯雯状态比我们想的要好很多，她说胖子跟她坦白之后，是她同意分手的。胖子去云南前，把结婚买的房子过户到她一个人的名下，他联系了所有为婚礼做准备的公司和酒店，他给所有的亲戚打电话道歉。她没有什么难办的。

不过她知道他们长不了。

最后一句，我们都当是气话。

可是胖子和董小姐果然没长过半年。

胖子一无所有地回来，变成了个瘦子。

我们都偷偷骂他活该。

但是绝对没想到的是，雯雯竟然又跟这个男的在一起了。我们气得跳脚，笃定是雯雯挡不住家里人劝和，委曲求全。于是组团杀到小城来阻止雯雯第二次跳进渣男的坑里。

雯雯听了我们仨的苦口婆心，笑了笑，反而跟我们说起来为什么胖子和董小姐分手。

他们在云南开了一家小店，她拍照，他写字，卖给游客明信片。生活自由惬意，无忧无虑，想开店就开店，想出门就把店一关，随意流浪。可过了两三个月胖子就没钱了，她并不花胖子的钱，但胖子也不可能花她的钱。

于是胖子要开店，要拉生意，要自己煮饭做菜，要自己修马桶通下水道。

棒棒插话：“生活磨掉爱情！”被我和阿朝迅速堵住嘴。

雯雯笑。生活磨掉的从来不是爱情，是激情。

其实我知道，很多人都不赞成我们复合。怎么说呢，我理应找到更好的对象，而他活该一辈子后悔然后凑合地终老，这才是圆满又大快人心的结局。

但是，我爱他，也相信他爱我，世界上也不会再有其他人像我们两个一样互相了解对方。难道要因为斗气我就找一个别人在一起，牺牲自己惩罚他吗？别人看着大快人心，可我不会开心。我不这样傻。

我从来不认为胖子爱上别人了，只是，那一瞬间，胖子被冲昏了头脑，全世界都圈不住的野马却默默暗恋他一年，他就跟所有人一样膨胀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还以为自己也是一匹马，可以风驰电掣，横行草原。可等他跑两圈就知道了，他们不是同类。董小姐可以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可以无朋无友无亲无故，但是胖子是要手机有电池身上有钱才能睡得安稳的人。

我想，胖子在我身边七八年，他想出去走走看，我让他去。我等他半年，半年他不回，我庆幸还没嫁，看清原来我并不了解他；半年后他回来，他依旧是我认识的他，至多不过是我们的爱情不够完美。

但我要的是幸福，不是完美。

我跟胖子在一起这么多年，将来还要继续在一起很多年，在漫长相守的四五十年里，他离开我的半年，对我的人生而言，他只是出去遛了个弯，没有带上我而已。

现在胖子和雯雯结婚两年了，过得很好。

我们宿舍四个人，依旧是雯雯最幸福。

如果没有遇到理想型

我们家小疯子最近学会了一项新技能，他会扒拉着买给他的编织球跑到门口来，对着门板疯狂踢球。不论早晚，不论我是睡觉还是看电影，只要房门紧闭，隔不到十分钟，门板就会咚咚咚地响起来。就此，阿朝嘲笑他是一只有梦想的猫，并且非常可恶地从她男朋友的体育杂志上撕了一张C罗的照片，贴在了小疯子猫屋的旁边。

小疯子是青青师姐收留的猫。

她是收留者，大熊君才是原主人。

当年小疯子还是一只软糯呆萌的小奶猫，流落在外，大熊君外表粗壮如猛汉，内心柔软如少女，把这只小奶猫捡了回去。可惜一颗少女心并不能让一个猛汉的手指也灵巧如少女，他完全无法搞定用小针管给猫咪喂奶的事宜。

他悲愤地坐在楼下小花园搂着小奶猫求助，于是遇到了住在同一个小区的青青师姐。

大熊君对青青师姐一见钟情，但是他的追女神之路却格外漫长和难熬，而造成其曲折艰难的根本原因在于大熊君这个猛汉根本不是青青师姐的理想型。

青青师姐是我们学院的一个传奇人物，其学霸程度、美貌程度、言辞犀利程度都足以令其成为传奇。

据传言，她在入学第一个月就跟那些对她蠢蠢欲动的各系师哥说：对不起，你们的颜值太低，想追我，先整容。

所以，这是我们真实面对的第一个坦坦荡荡毫不遮掩的绝对颜控，她对所有男生的评判标准一言以蔽之就是以颜值论英雄。顿时让我们这些后来的学妹们对她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女生被男生以容貌为第一评判标准统治多年，终于有人扬眉吐气，不再假惺惺地说：“男生主要看人品/才华/修养/其他……”

当然还是有人不信邪，青青师姐的话一出，让更多大学校园里荷尔蒙爆得要满脸长痘的男生们前赴后继！大家一直暗暗揣测，这部分人到底是一心以为青青师姐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还是自信心满满地以为自己颜值足以达标？

我们学校男生不多，在死了一片前浪之后，后浪终于不再找死，但是纷纷开始酸不溜秋地说闲话。校园论坛时不时就出来言语暧昧指代不明的讽刺，说什么小白脸没脑子啊，好看能当饭吃啊，祝她找一个只靠脸的渣男啊如是等等。

说酸话的男生女生皆有，甚至还有人做语重心长状的权威说：“这世界上长得好看的人非常多，但是真的可以合得来的人很少，谈恋爱还是应该看心灵契合。”

青青师姐的反击很干脆，她找了一个隔壁211院校的校草作男友。

校草男友从智商到情商从脸面到大脑无一不好，我们心里纷纷鼓掌，而且纷纷效仿这一壮举，导致我们学院的师妹们找男友的效率直线降低，过了大二还是一大片女光棍。

但是，谁能想到青青师姐毕业前夕竟然和校草男友分了手，分手原因还是群众喜闻乐见的男方劈腿。

学校论坛一片鬼哭狼嚎，再也不相信爱情的人和幸灾乐祸的人每天都掐得你死我活。

青青师姐顶着风浪，真身上线发帖：难道为了规避被劈腿的风险，我就要找个绝世丑男吗？对不起，那样我会吃不下饭。

一时之间，站内论坛堪称群雄争辩，各种观点层出不穷。以至于我们校辩论社专门出了一场表演赛，论题就是找男友到底要不要看脸。

但就像是所有的传奇一样，学校还流传着她的传说，但是她已经离开了学校。我和阿朝那会儿刚入学，只看到这场传奇故事的尾巴。

再次见到青青师姐的时候，已经是我跟阿朝毕业正在找房子的时候了。青青师姐正好在当二房东，有一个空出来的房间，我们就被另一个相熟的师姐引荐给了青青师姐。我们颇为忐忑地接受了传奇师姐青青的检验，才成功通过面试获得了同居权。

我们搬过来之后，就见到了大熊君。

他上门是因为临时出差想把小疯子托付给青青师姐。

我鲁鲁莽莽地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面目凶恶的彪形大汉，吓了一跳，差点把门砸在他脸上。

其实客观来说，他长得并不丑，只是过于人高马大，而且气场特别像巨石强森，戴上墨镜的效果又堪比井之头五郎，浑身杀气。跟青青师姐站在一起就是中国版的美女与野兽。

那个时候小疯子已经褪去软糯奶猫的伪装，露出疯疯癫癫的本相。迅速从主人的怀里蹿下来，跳进我们屋里。

青青师姐对人心肠很硬，对动物心却很软。所以虽然尖嘴猴腮的小疯子也不符合青青师姐的审美，青青师姐还是收留了它。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是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的关系。我跟阿朝讨论认为这种人有一个极其可怕之处，就是他们坚信水滴石穿，你最终一定能看到我的好。

时间回到当时，我和阿朝都觉得怕怕的，但好给人起外号的毛病不改，于是他就叫了大熊君这个名字。

在小疯子咬烂我两只袜子后，大熊君出差归来，给我们带了礼物并请我们吃饭，他出乎意料得脾气豪爽又爱说话，把我们逗得一直笑，心想难怪他能养出小疯子那样的猫。

没多久，我们附近的小区出现了晚上持刀抢劫的事件，于是大熊君就天天去公交车站接青青师姐和我们，然后把我们送到家门口。青青师姐很明确地说不需要他这样做，但是大熊君自己默默摸清楚了我们三个的下班点，像棕熊守着蜂蜜一样就守在车站等，一直到夏初天长，我们不再夜归。

有爱心，能坚持，会照顾人，还做得到爱屋及乌，算起来，大熊君是很罕有的优质的男生了。

但就在我们都以为青青师姐会为了大熊君打破自己的顽固的颜控标准时，青青师姐竟然找了男朋友。

新男友是个斯文干净的帅气男生，衣着打扮气质都像是个学院派，一问果然是临近大学的博士生在读。

大约是感恩大熊君那些夜晚不辞劳苦的接送，我和阿朝心里都忍不住一面偏向大熊君，一面担心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但是我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大熊君会礼貌地跟情敌打招呼，会妥善保持和青青师姐的距离，会继续在出差的时候请求托付小疯子，连约出去KTV他也不会唱一首“我感动天感动地怎么感动不了你”来感怀抒情。

阿朝偷偷摸摸感慨，如果不是她已有男友，真想倒追大熊君。虽然他长得像头熊，但也是一只钻石熊啊。

青青师姐和男友的恋爱也并非一帆风顺。这个时候我们同居已久，关系渐近，趁此时机，阿朝勇敢向青青师姐提问：“为什么不能给大熊君一个机会？大熊君也不输新男友。”

青青师姐答：“简单来说就是他不是我的理想型。”

阿朝追问：“就因为长得不够帅吗？”

青青师姐大笑：“是因为我的理想型是柏原崇这一款食草男，可他是巨石强森，强森没什么不好，也很酷啊，但是我就喜欢柏原崇。学妹啊，学校里的八卦都是断章取义只要噱头的。”

阿朝不死心：“那如果你遇不到一个柏原崇，你怎么办？”

青青师姐：“你说呢？”

遇不到理想型的人该怎么办呢？

这是我那天开始思考的问题。

人去买一件衣服，买一双鞋，买一只碗，可能逛了一整天都买不到手，因为心里已经预想了自己想要的理想型——它的材质，它的样式，它的花纹，它的触感，都有了既定的模样。对于物品，商场没有恰如所要，又不想将就凑合，那么当然还可以选择去定制，但是对于人呢？

世界上千千万万人，并不会有一款上帝按照你的心意量身定制的人。那坚持理想型的恋爱对象是不是就变成了幼稚又孩子气的笑话呢？

一个条件优秀很爱你但你不爱的人，要不要和他在一起？在恋爱之前应该先拟定对方的预设条件，还是应该万事随心地找恰好遇得到的人？面对非理想型的示好应该顽固地拒绝，继续寻找理想型，还是应该停下来发现眼前这个人的好？大家很多年前鄙视过的“退而求其次”是不是才恰好说明了我们恋爱的真相？

在爱情故事里，这些好像是千古难题。

但是换一个角度看，如果我到了菜市场，想要买一斤土豆，结果今天的土豆都卖没了，于是老板拼命给我推荐茄子，并认为我不买下一斤茄子就是没眼光死脑筋，活该今天吃不上蔬菜，相信大家都会为我谴责这个恶毒的老板。可这和在谈恋爱的过程中，有人非要坚持找一只长颈鹿而不能欣赏大棕熊每天坚持送蜂蜜的付出又有什么不同呢？为什么大家忽然就调转枪头，认为不给大棕熊机会的人是脑子进水呢？

我想不到这一堆问题的答案，终于忍不住胆大包天去找青青师姐答疑，问她怎么看？

青青师姐笑：“还能怎么看？他追求我，他达不到我的要求，总不能反而怪我的要求不是按照他的样子拟定的吧。”

我问：“可是他付出这么多，你不感动吗，也许和他在一起他会宠爱你一辈子，你会过得很幸福。”

大青青师姐终于叹气：“这个嘛，我也想过。我曾经很努力去喜欢他的样子，周末和他去看篮球比赛，容忍他粗枝大叶不爱收拾东西，听他一边闹哄哄地打游戏一边接我的电话。我也曾经试图把他变成我喜欢的样子，穿衬衫，去读书，逛图书馆，一整天不说话靠在一起听音乐，聊法国的爱情电影。但是，我忍受不了他，他也无法改变自己。既然这样，我干吗要留下他，给他希望？我无法和他一起生活，难道把他摆在我家柜子当成一个遗憾的收藏品吗？再说了，我不喜欢他这一款，但是也有别的女孩把他当成理想型。”

有多少大棕熊在追求对方时为了投其所好把自己伪装成长颈鹿，等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又原形毕露？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会劝你说人品感情没问题那就交往着啊，难道一颗爱你的心不是更重要吗？人家骗你还不是因为爱你，不是为了迁就讨你欢心吗？你还想让人家迁就你一辈子哦？不要太过分！

又有多少人，在决定恋爱的一瞬间就是因为感动于大棕熊的付出，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被宠爱获得幸福，于是决定和他在一起，但是在一起之后又慢慢嫌弃大棕熊太胖，嫌弃他毛太粗，嫌弃他爱吃肉，拼命想把他改造成一只长颈鹿。

不太久之后，大熊君果然找到了欣赏他的心爱姑娘，他计划搬离这个小区，然后送来了小疯子。

在大熊君搬走之前，他请我和阿朝吃了最后一顿饭，青青师姐自动避嫌，而大熊君的女友首度现身。女友也是女神款，妆容淡淡，言笑浅浅，礼貌周到又有一点距离感，但是看着大熊君的眼睛却热烈得发光。青青师姐找了一个理想型，看起来大熊君也是。

在逛商场的时候，实在买不到中意的款，又或者中意的那一件价格太昂贵无法支付，为了躲过严冬，于是匆匆选择了一件差强人意的大衣。不太中意的大衣也可以避寒过冬，但是可能这个冬天过完之后，或许你都不会再想见到这件衣服，不想面对自己曾经的一时将就。一年一年，衣橱里有多少件就这样慢慢落灰的旧衣裳？

但是世界远远不止一个商场那样大，岁月也不会像冬日那样短，愿每一个人都别在错误的衣柜里落灰，也请别把不够喜欢的人锁进你的衣柜。

我的女朋友，她还有一个女朋友

苏格兰大脸猫是在我qq好友列表里一个身份未知的人。

我的qq用了小十年，等到有一天再翻开联系人的时候就发现一大群身份不明的人盘踞在里面。

说起来主要错在忘添加备注，虽然即使加了备注我也未必能把每个人的名字和脸记全，但至少有迹可循呀。

某一天深更半夜，我还在追剧，qq弹出消息提示，他说：来聊天吧。

我第一个错是忘了备注，第二错就是居然条件反射问道：您哪位？

他回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

他就在QQ空间里设置拒绝我访问了。

我想，大概这种“猜猜我是谁”的游戏玩起来很有优越感吧，从此之后，我常常收到他的聊天邀请。

从去年开始，和我同年的人们都好像听见了“叮”的一声提示，认定自己迈入了老年阶段，于是能陪同熬夜的小伙伴越来越少，为了避免有一天我猝死在电脑前，尸臭了还没人知晓，我很珍惜这位神秘的大脸猫同学。

我甘心做他的深夜树洞。

大脸猫同学有一个女朋友。

QQ签名是嚣张又老土的：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吧啦吧啦……

并且他以此破除我的猜测——我一度认为这可能是某个人要迂回地追求我的诡计，结果是我高估了自己。

又是一天深夜。

他杂七杂八地瞎聊了几句之后，问我。

你知道同性恋吗？

我很激动。

问出这个问题，要么他就是这个腐文化横流的世界里仅剩的纯洁直男，要么他就是隐藏在柜子里的本质属性想要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不能吓着他。我想。

于是，我非常斟酌地用随意的口气，打了三个字：略知道。

他问：女的也有同性恋吗？

这个转折好像有点离奇，我没回过神。

他紧跟着说：我觉得我女朋友有点不对劲。你也是女生，我来问问你，女生是不是都这样。

我听到了橘子洲头的烟花在我头顶砰砰炸响的声音。

大脸猫的女朋友姑且叫作橘子。

他和橘子是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橘子大他三岁，温柔漂亮，他爱她，爱得不得了了，两个人稳稳当当交往了两年，正欢乐地奔走在结婚的康庄大道。

橘子是北方姑娘，个高腿长，名校毕业，现在在省厅做公务员，家里父母都是高中老师，已经为自家姑娘全额买了一套房子。

这条件，即便是让大脸猫的妈妈来评判，也觉得自己儿子配橘子有些配不上。

大脸猫同学普通学校毕业，现在是个苦逼的程序员，工资还不错，但是离买房还差得远，相貌也不错，但是身高只将将比橘子高上一厘米。

他对橘子一见钟情。大雨天去送伞，大晚上去送宵夜，节日送礼物。

橘子说一句很闷，他就在脑子里翻箱倒柜把所有好笑的故事说个遍，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为橘子二十四小时待命，他把能想到的殷勤都一一献尽。

他对橘子很好，但每一个追橘子的人，对她都很好。

我问他，橘子看上了他什么。

大脸猫迅速发了一组图片过来。

手部特写。

指骨笔直修长，指甲圆润饱满，小麦色的皮肤覆盖着薄薄的肌肉层，健康有力。

苏格兰大脸猫说，橘子是个手控。

我秒懂。

手控，颜控，声控什么的，听起来都很肤浅，实际上，这的确会成为某些人择偶的优先标准。

苏格兰大脸猫又说：不过，大家还是一副我占了大便宜的样子啊。

原本，大脸猫同学也已经坚信自己通过双手获得了人生的至高幸福，但是忽然有一天，他和几个哥们吃烤串，隔壁桌坐了两个女生，模样亲密。

一个哥们挤眉弄眼地说，嘿，嘿，人家两个是那个那个。

大脸猫也跟着偷偷瞄了两个姑娘一眼，其中一个乍然一看特别眼熟，吓了他一跳。

他多看了两眼，才确定是认错了人。

但是，心里瞬间还是硌了块石头。

虽然是看错了，但是着装风格和气场，真的是特别特别像啊。

橘子有一个认识十年的闺蜜，从大学同宿舍开始认识，毕业后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两个人合租，关系非常亲密。

大脸猫和橘子交往之后，也常常见到这个闺蜜。

那错看的一眼，大脸猫想到的就是她。

他大大咧咧地把这个猜测说给橘子听，半开玩笑地说自己很开通的，但是橘子勃然大怒。

这种非常反常的火气，让大脸猫没忍住多疑了一下。

大脸猫给我发了一张合照。

长发大美女和戴墨镜的短发小子。

我赞扬他：挺帅的啊。

大脸猫：你说橘子的闺蜜吗？

大脸猫：我来问你，你也有闺蜜吧，你和闺蜜做过最亲密的事情是什么？

我：共享一支勺子喝汤吧。或者，一起睡觉？还是一起洗澡？

大脸猫：……

我：其实就是你想太多了，女生都这样的。你是不是婚前恐惧症？有没有觉得焦虑多疑，头晕心悸？

我身边零零散散好几对人临近结婚大吵架，分了一半。据说是这样，人在进入某个决定自己人生的转弯处时，常常无法理智做出判断，而被一时的情绪左右的自己的人生命运。

我本来是怀着非常好奇的心态来听一个惊人故事的，但是听来听去，觉得还是他的胡思乱想比较多。

坦白说，不管是怀疑女友另外有一个男朋友还是有一个女朋友，以她身边有一个看起来很亲密又很可疑的对象作为依据，实在是苍白无力。

大脸猫：还有别的事情。

自从交往以来，橘子方方面面都是标准最佳女友范儿。

她会做饭，专精北方菜，为了大脸猫学了重油重辣的川菜，但是一旦同桌吃饭的有闺蜜，那么大脸猫就没有点菜资格，因为闺蜜不吃辣讨厌醋，油味太重就觉得恶心。

橘子和他都爱看电影，每个周五晚上必备的节目就是约去看电影。如果这个电影闺蜜也想看，那就必然变成三人组团，而且散团之后，还是橘子和闺蜜一起走，他一个人回家。

橘子这个人很自立，有任何需要帮助或者依靠的事情，都找闺蜜，他在橘子的联系人序列里只能排第二。

大脸猫有了深深的危机感和恐惧感，他开始追溯橘子和闺蜜的所有过往。

橘子和闺蜜很早就开了微博，闺蜜爱拍照，基本上花一个晚上把闺蜜和橘子的微博从头翻到尾，就差不多了。

橘子和闺蜜的粉丝都不少，尤其是闺蜜，粉丝过万，不少评论都称呼她为“大帅”，从微博昵称看，应该都是女生。

闺蜜所发的大部分是照片，各种出游，各种吃饭，各种日常……凡私人的照片均有橘子出镜。

橘子发的大部分是对奇葩事件的吐槽，对逗逼事件的分享，对美容护肤的长草拔草，以及偶尔的人生感慨，其中大部分都涉及闺蜜，然后这两年也渐渐提及他这个男朋友。

我：总的来讲就是，你觉得橘子把闺蜜看得比你还重要，所以橘子和她闺蜜看起来不像是纯洁的朋友关系。

大脸猫：而且，我还发现一个新的问题。

他发现的问题是，橘子的微博上竟然毫无前男友的痕迹。

据橘子说，她留在这个远离暖气的南方城市，是因为当时和男友交往稳定，打算结婚——和他们现在的状况完全一样。

但是，后来因为意见分歧，两个人就分了手。

她说得模模糊糊，大脸猫以前也没有留意，但是他疑心一起，又想到这件事。

像橘子这样的大美女，即使是分了手，前男友也会偶尔想要去发个评论点个赞吧。但是微博上竟然连橘子前男友的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大脸猫：以前我问她前男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当时很生气，什么都没说过。现在，我怀疑这个人是虚构的。她根本没有交过男朋友。

我：虚构的太扯了，也许他们就是完全撕破脸了呢？

大脸猫：那因为什么原因能撕破脸？也许她前男友也和我一样，发现她和闺蜜……

我：呃，其实这几个人物关系，不一定是你所猜想的那样。你这么纠结，究竟是在乎她也许有一个女朋友，还是在乎她和闺蜜关系更亲密？或者还是觉得她的前男友太神秘？

大脸猫：我可能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这个问题很简单，求证的方式也很简单。

难得是，提出一个问题，就要有接受任何答案的觉悟。

那一天，苏格兰大脸猫的头像忽然就暗了。

他再也没上线过，我不知道他是否有问出自己的问题。

我翻遍了和大脸猫的所有聊天记录，想要验证他究竟是谁。但是除了能得出我们不太熟，以及我们在同一个城市的结论之外，别无所知。

一天早上出门，恰好撞上邻居也正开门，我们对视一眼，互相点了头。邻居是个蛮帅的年轻小伙，我们刚刚搬来的时候，他还帮我们搬过东西。

那一瞬间，我忽然灵光一闪。

搬家的那天，恰巧在楼道里遇到这个邻居小伙，他还给我们帮了忙，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那时候微信还不像现在这般普及，我们老套地加了对方QQ.

他下了楼，我听到楼道铁门咔嗒的声音。

我匆匆忙忙追出去，正看到他打开驾驶室的车门，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很漂亮的长发女孩子。隔着车窗，我没能辨别出是否是照片上的人。

但是，人一旦有怀疑，不去消除，这点怀疑就会越滚越大，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会成为佐证怀疑的依据。

在存疑的基础上继续前进的感情就是流沙上的城池，现在还华美壮丽，转瞬就会被淹没。

而他心里在动摇，和他朝夕相处的她怎能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沉默许久的大脸猫忽然给我发消息。

超奇怪的开场白是：有一家新开的面馆，味道超级赞，真想推荐给你。

我：有心情尝试新店，问题已经解决了？

大脸猫：差不多吧。

我：恭喜你，那你现在可以安心结婚了。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我看完最后一集电视剧，打算睡觉了，他才说话。

大脸猫：请问，我男朋友不能安心结婚的原因是什么呢？

大脸猫和橘子婚期临近，各种闲杂琐事不断，橘子这个人控制欲爆棚，大小事情都要她决定，以前大脸猫万事不管，全都放手由橘子安排，但是最近，他却像是抽风一样，事事和她唱反调。

橘子气极，而大脸猫还振振有词，学了新的口头禅叫作：让我做一次决定又怎么样？

简直是无理取闹的三岁小孩！

橘子找了大脸猫的哥们，旁敲侧击没有结果，于是翻查了大脸猫的所有通讯工具。

我是其中一个可疑对象。

聊天内容空缺，却在最近联系人的名单中。怎么看都得是此地无银。

我：哈哈哈，其实我跟他不太熟。不过，我想他大概就是没有安全感，胡思乱想了吧。

橘子：可以再提示一下，他往哪个方向想了吗？

我：比如前男友，女闺蜜什么的。

橘子：……他一直都是一个有点幼稚无聊的人。谢谢你。我会继续删掉聊天记录的。

她确实如大脸猫所说，是一个温柔大方，而且非常聪明的女孩子。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沟通的，或者有没有沟通过，不久我就搬家离开这个小区。

又是有一天，很晚的时候，我收到了新的消息提示。

大脸猫找我聊了些什么时候搬家，现在住的地方怎么样的闲话。

然后他才说到，今天他和媳妇儿吵架了。不过，到这个点儿又和好了。

大脸猫：我是来感谢你的。今天我才知道橘子找过你，如果不是她搞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她可能就不会跟我结婚了。她还以为我变心了，找了别人。

这件事情，真的用不到谢我，倒不如谢他的橘子够聪明也够大度，一般人未必有这个好运气。

我故意问他：所以，你已经知道，橘子到底和闺蜜是不是秘密女友关系了？

他发了两个大笑的表情。

大脸猫：这个，其实我最近刚刚知道她闺蜜一直有男朋友的，而且她也告诉我前男友的事情了。

橘子说，从未出现过的前男友其实一直没有放弃过橘子，一直想要挽回橘子。

那个人，从任何条件看，都是更般配的对象，但是橘子从来没有动摇过，而且她知道大脸猫对这段感情其实不太自信，所以她把对方的所有痕迹都清除得干干净净。

他对此，贱兮兮地相当得意。

这一瞬间，我特别理解他周围人所说的，他不太配得上的橘子。

不是说他身家，他的外貌，他的工作，他的能力，只单单论两个人的精神世界，和他在一起，橘子更像个守护者，守护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和人生。

有多少人曾经面对过这样的恋人，被莫名其妙地耍脾气，被脑洞大开地怀疑，被欲言又止地默默注视，被要求等一等等一等，等这个人变得更成熟。

谁愿意做感情的守护者？用背挡住风雨，用手拨开荆棘，用我的人生陪伴你走过生命里所有的光景。

橘子守护了这段感情，大脸猫就此圆满。

这是他的幸运。

但，也许他并不曾意识到，这段感情的命运，已经不掌握他的手中。在爱情里，常有人说不要爱得太多，不要太过认真，别把对方看得太重，但是却没有人说过，别把这段感情的命运放到对方的手里。

爱上一个人，却等人来追。想念一个人，却要对方来联系你。怀疑一个人，却把疑问放在心里。

你停下脚步，困困顿顿地站在原地，一眨眼，时光的列车就轰隆隆而过，带走你最珍视的感情，你却责备命运不曾守护你。

给我一个理由忘记，那么爱我的你

认识怡君是在八一镇。旅行中总是会认识很多人，那一次我遇见了怡君。

我们坐同一辆车，她是唯一的独行客。在一整天的行程中，她长发盖脸，靠着窗睡着，旁边座位放着巨大的色彩斑斓的迷彩背包。她的一只手搭在背包上，长长衣袖里露出半截手指。

我们在八一镇休息，怡君慢吞吞地背着大包下车，带着大墨镜鸭舌帽，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旅行团订的是三人间，我们和她分到同一间房。她一进门就自作主张地把包扔到靠窗的床上，然后开始脱衣服，钻进被子里。

我和好友面面相觑。朋友撇了撇嘴，她很不喜欢怡君。

到了半夜，我睡得浅，半梦半醒却听到低低的啜泣。

我吓了一跳，翻身起来就看到怡君埋在被子里抖动。

借着夜灯的微光，我挪到她床边，问她怎么了。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她又说了一遍。

“廖江。我想喝红糖姜茶。”

红糖姜茶我还真有，冲了半杯，就放在了她床头。

第二日起来，怡君早早收拾好了，坐在床上低头看手机。等我们也收拾妥当，她才站起来，目光淡淡地看着我。

我摸不着头脑，试探着笑了一下说，“我们一起走？”

怡君果然跟上了我们。

待又上了车，怡君便坐在我们后排。

在路上我们已经互通了姓名。

怡君说，我记得你们。

原来我们竟然是坐同一趟火车来的。同一节车厢，她见到过穿着黄色外套的我和穿绿色外套的好友。

“像并排的两只柠檬。”

好友回击她，“你还不是像只穿大人衣服的企鹅。”

她竟然点头承认。

“不过，不是大人衣服，是我男朋友的衣服。”

怡君和廖江是在一个公司聚会上认识的。

怡君向来不善于应付这种场合，但是也被她上司叫来，说总该要见见世面。

聚会上要见世面，就是见各色的人，喝许多的酒。怡君作为公司代表，主动被动敬酒总是有她的份，她不会挡不会避，实实在在都喝进了胃里，脸上就慢慢烧起来，一双眼睛红通通的。

但总有人不会在乎，端着杯子过来，半真半假拖着怡君的手，说，“新人是吧，以前没见过你，头一回见，这一杯得喝，我敬你。”

怡君勉强接过来，真心希望这一口喝下去她能当头吐这人一脸。

就是这个时候，廖江站起来，揽着对方大笑，跟人家小姑娘喝什么，咱们喝一杯。

怡君松了一口气，抓住时机避走洗手间，她躲了小半个钟头才出来，就遇到了靠着墙的廖江。

廖江冲她一笑，“你没事吧？”

怡君愣了愣，“没事。谢谢你。”

他们一起回宴会厅。

廖江仿佛有些不太好意思，忽然开口说，“你的名字真好听。我以前总希望自己有个妹妹，还给她取名字，也叫作怡君。”

他撸起袖子，给怡君看手臂上歪歪扭扭不太清晰的印记，说那是小时候顽皮，自己拿钢笔纹身，纹得就是自己假想的妹妹的名字。

怡君看了，凭借一点想象力，确实能认出是怡君两个字。

得了怡君的认可，廖江笑得有些傻气。

怡君本来认为这只是男生使出的一个拙劣的撩妹套路，但是廖江那么认真的样子，让她不由得相信他。

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在她还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在欢欣雀跃地期盼她。

他们公司离得近，廖江开始天天送她回家，给她带自己种的盆栽三色堇，送她咖啡厅的小甜点，给她发温暖的信息。

“今天早上天气不好，风大，记得要穿外套出门。”“路过甜品店，排队的人好多，一定味道很好。我给你带。”“晚上十点了，你答应过我会早点睡。”

每一句，温柔又甜蜜。

怡君也开始逛男装店，帮廖江搭配衣服，给他提供产品设计建议，告诉他直男审美和女生审美不可调和的矛盾，跟他撒很多的娇。

“上司偏心其他的同事，哼，明明是我做的比较好。”“今天我穿了新裙子，都无人夸赞我，你快夸夸我。”“我好想好想吃芝士奶酪蛋糕，但是吃下去就会胖一斤。”

他们好像从一认识就开始陷入热恋，没有忐忑和慌张，仿佛是一件特别自然而然的事情。怡君依稀记得，有一次过马路，绿灯时间已过半，倒计时12秒，他们一路小跑，手拖在一起，然后就再也没有分开。

有一回怡君例假痛到发烧，廖江下了班就去看她，带了暖暖的汤，帮她收拾屋子，然后就搬了小板凳坐在怡君床边。他自备了漫画，自备了水杯，翻两页就看一看怡君。怡君无精打采地窝在被子里，偶尔睁开眼，就看到廖江傻兮兮地笑。

怡君迷迷糊糊，还记得催廖江早点回家。

他开着车，明天还要上班的。

廖江却软绵绵地说，可是我还想再陪你一下啊。

那天晚上，廖江洗了澡，穿着怡君最大号的睡裙，挤进被窝。他暖呼呼的手心放在怡君的肚子上，像一只小小的火炉。

怡君在黑夜里睁开眼睛，看着廖江。

她那时候想，好想明天就和这个人结婚啊。

廖江以前是一个对菠菜和空心菜的差别都毫无兴趣的大男人，定下结婚计划，他就开始学着进厨房。他给怡君带的第一道厨房产物就是红糖姜茶。

胖乎乎的红枣掰开，生姜切成片，再放一块红糖，早上装进保温杯。

做法其实很简单，但不简单的是，每次怡君例假前后，廖江都提前十分钟起床，连煮一个礼拜，从未忘记过。即使有一次，廖江前一天晚上有公司应酬，一点才到家，第二天一早，他还是顶着一脑袋乱蓬蓬的头发去了厨房。

就像是他给了怡君一个誓约，承诺说，“我会永远这样这守护你。”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确都做到了。

怡君有段时间工作很不顺利，常常烦心到想把自己的头发大把大把拔下来。她向廖江诉苦，像所有女孩子一样想听一听“我养你呀”这样的甜言蜜语来充充电。然而廖江却真的开始筹划创业。

他要养她，还有将来的小家。

怡君的每一个眼神他都会收到，怡君的每一个愿望他都去实现，只要他有，只要怡君露出一个念头想要，他都想给她。

他的副驾驶座上永远放着一支玫瑰，愿意随时带着怡君私奔到渺无人烟的地方去。

怡君看书，有句话说“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遇到廖江，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句话。她有时候觉得，在廖江面前的自己就像一只被他揣在怀里、放在心口上的小兔子，不惊不扰，找到了最温暖的家。

可是，然后呢？她一个人来旅行，穿着他的外套，跟两个陌生人说她和他。

好友跟我咬耳朵，说那人不会死了吧，这也太惨了。

那天我们运气还不错，本来导游还说天气不太好。待到了雅鲁藏布大峡谷，天却晴了起来，传说中要有好运气才能看到南迦巴瓦峰在云头露出峥嵘的身形。

“旅行是我们一起定好的。本来这次旅行回去，我们就该要准备结婚的。”怡君说。

那是一个早上，廖江煮完红糖姜茶放在保温杯里，记事本里存着给怡君的留言，说他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怡君醒来之后立刻就去找他，打电话，去他公司，他翻来覆去只是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一个人待了一个一礼拜，然后说想分手。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为了一个目标拼命努力，每日每夜，片刻也不曾松懈。一开始你疲惫又甜蜜，内心满满地膨胀起来，像是有一朵云彩藏里面，它吸满了阳光，温暖轻盈，你觉得自己仿佛能飘起来，伸手就能碰到太阳，甚至你就是太阳。

“可是忽然有一天，可能是你看到了路边一棵没精打采的野草，也许是你坐在长椅上不小心打了个瞌睡，也许是你坐在最后的面试官对面，那一瞬间，你开始害怕你会搞砸。你把这件事看得太重要，它比你人生中的其他任何事都重要，甚至比你本身更加重要。你无法承受失败。

“于是你越来越努力，越来越焦虑，到最后你甚至害怕你会成功。到有一天早上，你睁开眼睛，发现这一切都很没意思，你突然决定放手，随便怎么样。”

这是廖江跟怡君说的话。

为什么会这样？

也没为什么。

人没由来地就会疲倦，就像人没由来地会相爱。

怡君和廖江恋爱的开始像是一个命中注定要相爱的童话故事，但却在中途突然拐了一大弯，云端掉下悬崖。世界上有的爱情故事会幸福美满，自然还有很多故事会伤心收场。

下山之后，我们一起吃了一个排骨锅，味道很好。

怡君出乎意料得胃口大开，把剩下的腊排骨全都吃掉了。据说心和胃是连在一起的，心空了，所以人总是一直觉得饿。

第二天我们坐车回拉萨，怡君重新回到独行客的状态。

他已经走了，可是她却还站在原地不敢动。

她怕他会回头，却在人山人海中再也找不到她。

她怕他不回头，只好自己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失去他的方向。

所以她穿着他的衣服，说要他给她煮的红糖姜茶，走原本要和他一起走的路……这些仪式好像能带来一种慰藉，假装他还在。

但有些人就像是流星，燃烧了一道光，在另一个人的人生里划过天际，还会不会回来？谁知道。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不肯认真告诉我

年前，苗苗结婚。

我回家没赶上吃喜酒，只见到她带着新婚丈夫回娘家拜年。

她很开心，满脸甜蜜。

转天，大石头就到我家拜年，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脸，逗得我爸妈哈哈大笑。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

蹭到了门外，他笑着问我，苗苗的老公帅还是他帅？

他一直是这样不正经的样子，对谁都嘻嘻哈哈，什么话都敢说，可是真正应该说的话，他却从来不好好说。

所以，我也笑着告诉他。

还是你帅，但那顶个屁用。

苗苗、大石头，还有我，小时候住在一条街上。

我们三个同龄，但苗苗长得慢，比大石头矮了一个头，比我也矮了半个头。我们玩过家家，苗苗总是扮女儿，大石头就扮溺爱女儿的笨爸爸。每次苗苗去“上班”（其实是给我们去拿吃的），大石头都要长吁短叹地不放心，然后就去接苗苗“下班”。

有一回他又背着手一颠儿一颠儿地去接苗苗，我等了会儿，没等到他人影，就等到他一声惨叫。

我跑过去，就看到一只大猫蹿过去，大石头躺在地上打滚，苗苗已经哭着跑去叫大人了。

大石头叫得惨，其实伤的不严重，只是脸蛋叫大猫挠了一爪子。

伤好了之后，他脸上就留了疤，街上的大人就爱笑话他，说他以后找不到老婆了。

大石头相当爱漂亮，天天照镜子等疤痕消退，等来等去等不到，就赖上我和苗苗，要我们对他负责。

我不理他，苗苗软绵绵的好性格却答应了。

不过，等过了一个学期，大石头脸上的疤就淡了，几乎看不出来。

大石头欢欣鼓舞，只是从此落下了怕猫的毛病。一听到猫叫，他都要大喊苗苗救命。

苗苗整个小学时期都在当大石头的女骑士。

到了初中，班里进来几个新生，其中有一个女孩子特别漂亮，当天就成了新任班花。

大石头这种小男生，天生就知道喜欢漂亮女生，迅速就去套近乎。

初中的小孩，已知道早恋两个字。

新班花喜欢上大石头，便把苗苗当敌人。

她带着小伙伴吓唬苗苗，让她不许和大石头一起玩。

苗苗脸皮薄，胆子也不大，听了这话之后果然开始躲着大石头。

一开始，大石头还沉浸在和班花的小恋爱里，但是时间一长，他也发现了苗苗不对劲。

他堵了苗苗两三次，才堵到人。

苗苗很委屈，说你有女朋友了，干吗找我一起玩。

结果大石头迅速就和班花闹掰了，然后死皮赖脸地说：还是更喜欢和苗苗玩。

因为这一句“更喜欢”，苗苗就陪着大石头从初中玩到高中。

苗苗虽然长得慢一些，但是到了高中也情窦初开了。

她喜欢上大石头是不可避免的。

那时候大石头又谈过好几次恋爱，或长或短，吊儿郎当。

要是说他只是好玩，他却为那些女生们偷偷逃课买礼物，为了她们和别的男生打架，为了她们受过伤、背过处分。

要说他是真心谈恋爱，他却说分手就分手，也从来不留恋任何一个，再见面他还打算都当个朋友。

结果他就成了全校最帅的大渣男。

来来回回到头，也就是苗苗一直在他身边没有走远。

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是苗苗那几年最常问我的问题。

这问题本不该问我，但是问大石头，竟还不如问我。

大石头交到第五个女朋友的时候，我曾问过他，你最喜欢哪一个？他眼睛都不眨就能说，最喜欢你。

大石头喜不喜欢苗苗？

像他们这样两个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一起十多年，只要双方长得都不丑，应该不会不喜欢吧。

何况大家长大了又不是失忆了，小时候那么多年，大石头多疼苗苗啊，简直把她当小媳妇看。而且连大石头的初恋小女友都是为了苗苗给甩掉的。

我是这样想的。其实苗苗也是。

高中毕业的那一年，苗苗终于鼓足了勇气要表白。也难得，大石头消消停停没有谈女朋友，安心复习备考。

苗苗的表白踌躇了很久，从高考结束拖到我们的毕业旅行。

她从不是大胆的女孩子，也不懂得积极进取。从小到大，凡要和人争抢什么，她干脆选择不要。向大石头表白，用尽了她存活的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勇气。

可惜，苗苗的表白还没有说出口，大石头的腿上就坐上另一个女孩子。

那只是一个玩笑而已，但苗苗所有的信心在那个瞬间颓然溃散。

其实凡表白的人，心里想的都是“我于他是不同的”“我可能，我应该，我很有机会，会得到他的回应”。

有人说，凡暗恋不表白的，都是因为不够爱。哪里是因为不够爱？只是于有的人，表白被拒不过是被打一巴掌，有的人却如同心里挖肉。

苗苗狠不下心挖这块肉，于是便留了一根刺，扎在心里。

毕业以后，各奔东西。

苗苗去了一个临海的省份，不安分的大石头则去了遥远的北方。

忽然有一天，苗苗给我打电话，我非常意外。

苗苗问我，大石头有没有联系过我。

原来，在这一年的圣诞节，大石头约摸是心血来潮，竟然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翘课来到苗苗的学校。他不告而来，在苗苗的学校里溜达一圈，凭着一张厚脸皮和“好人”模样，问到了苗苗宿舍楼号。

等苗苗收到同学信息说有人找她时，大石头已到了宿舍楼下。苗苗匆匆忙忙下了楼，就看到大石头正在和另一个男生说话。

他一向自来熟，以前出去玩的时候，他和陌生人也能掏心掏肺聊一宿。但这个男生却不同。

这一个，是苗苗的男朋友。

还好还好，大石头就是大石头。

他哈哈大笑揽着男生的肩膀说：“原来你就是苗苗的男朋友。我叔叔不放心，叫我这个作堂哥的来把关。”

天亮的时候大石头到了这个城市，天黑的时候他就裹着外套和苗苗说拜拜。

他说，他是约了朋友来看海，现在要去和朋友会合了。

谁会冬天去看海？

那时那刻，苗苗无法说你留下吧，我们一起过圣诞。

那天之后，大石头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苗苗。

苗苗联系过他，但是每次他都打着哈哈，词不达意，三两句话就说忙，要挂电话。

算起来，他们共同的朋友竟只有我。

她就来问我了。

我其实挺长时间没有和大石头联系过了，挂了苗苗的电话之后，我就给他打电话。

他没接。

晚上他倒是回拨了过来。

我问他在忙什么。

他说在西藏，和几个朋友转山。

我又问他，有什么宏图大愿要实现？

他说：我希望神山保佑我心爱的姑娘幸福快乐。

大石头这一趟西藏行，除了给我们带了礼物，还给苗苗带了神山上的石头。

千里迢迢，送了一块石头。

苗苗到底和那个男朋友分了手。

但那时候，大石头又开始秀他的新女朋友了。

苗苗跟我说，她就是不甘心，想不通。

大石头怎么可能不喜欢她？从小到大，点点滴滴，他为她做过那么多事情。

可如果他真心喜欢她，为什么不好好跟她说明心意？她的答案已经那么明显。

还是，他们只是运气不好，时间总是不对，总有一个人踩错节拍？

一段感情让人无法自拔，有时候往往无关得到与失去，让人沉溺的其实是希望——他也爱你的希望，你们最终会幸福地在一起的希望。就如同苗苗看着大石头，他那么好，那么近，仿佛唾手可及。

大学毕业之后，苗苗和大石头都回了家乡，我留在了外省。

人是非常务实的生物。距离远了，人散了，感情就会渐渐淡去，在回忆里也许是永远温柔的一抹阳光，但是在每天的生活里，那也不过是在遥远家乡的一个朋友。

所以，后来我会想，如果他们没有都在同一个城市，也许即便苗苗带着不能释怀的心情，还是可以和大石头作个家乡老友的。

“你后来，到底做了什么？”我问大石头。

那几年，我们联系不算多，只是有一年苗苗说要准备结婚，结果转头又说结不成了。

这是我妈传给我的八卦。

说是苗苗那个打算结婚的男朋友呀，还偷偷交了其他女孩子，那女孩子大着肚子来找苗苗哭。

可这关大石头什么事呢？那一年，我回老家过年的时候，苗苗已经绝口不提大石头。大石头更是从头到尾没露面。

到了现在，我才能问一问。

到底怎么了？

“大概，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吧。”大石头嘿嘿笑，眼睛却黑沉沉的没有光。

我看着他沿着街，一个人慢慢往回走。

街边的灯光很暗，拖着他长长的影子。

远方有人家放烟花。

隔好远，听到模糊的一声“嘭”，然后天上绽开一小朵花。

我又想起很多年前的时候，苗苗交了第一个男朋友。

大石头在寒冬时节去了西藏转山。

他说，他想求神山保佑他心爱的姑娘幸福快乐。

可是啊。

你那么爱她，为什么不是你去给她带来幸福快乐？

你把最心爱的姑娘交托给了谁？

神山？

还是，未知的某个男人？

你是否在想，她应该和更好的人在一起，拥有更好的生活？

你是否在想，你不是很理想的恋爱对象，不如还是做个朋友？

你是否认为，认真努力的生活不适合你，你要散散漫漫过下去？

你是否认为，你是成熟理智的思考之后，做出了最理想的选择？

但你可知道，你这一放手，从此以后，她的幸福再与你无关；而她的不幸，却因为你的自私天真，还有你的不敢承担。

PART4
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真爱你的人，会为你慢慢计划将来

十五六岁的时候，一半女生迷恋白衣飘飘的校草，一半女生迷恋又坏又拽满身都写着“酷”字的坏小子。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大家就开始慢慢在自己理想对象的条件清单上加上“可靠”“有责任心”“有担当”等等小标签。

十五六岁的时候，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青春无敌自由不羁，就算明天啪叽一下死掉也是非常浪漫的事情。但是到了二十五六岁，终于发现原来人生还有很长，变故还有很多，死亡也来得非常缓慢。

初高中的时候班里流行的小说作者是可爱淘。最爱的小说是《那小子真帅》《狼的诱惑》，流行的电视剧是《斗鱼》。一到下课点，大家就站在走廊上聊剧情，疯狂地为男一男二组织护卫队。其中咪一是单子党的首领，她天天率领她的队员们站在走廊里背诵剧里的经典台词，形若疯狂，连教导主任也惊动了，然后大家的走廊活动时间就被勒令必须安静小声，不许喧闹。

这样的咪一，也确实喜欢上了一个这样酷酷帅帅的男生，天天把自己的早餐钱省下来给他买一罐果啤，等他喝完了她就欢欢喜喜地把易拉罐的拉环留下来放进玻璃瓶里。用一个拉环证明他们在一起一天。

这样傻傻又单纯的爱情故事如果是回忆，那就很有趣也很美丽了，但是到了她念大学，她却还是在谈这样的恋爱。

我跟咪一同学三年都不太熟，反而因为大学在同一个城市，于是成为数量稀少难得可贵的老乡，日渐熟络。

她的男朋友大成是她的高中同学，算起来也老乡，于是我们三个时不时也会三人聚会。大成没有考上大学，于是干脆报了咪一学校的三本，一对小情侣好双宿双栖。大成对上课进修都不太有兴趣，为人颇讲究个性，于是便和几个同校的男生组了小乐队，练练歌，撑撑学校各种晚会的场面，去小酒吧试试嗓子。

大二大三的时候咪一还拉着我去听过大成的乐队表演，一个小酒吧，稀稀拉拉的客人，大成一边唱着歌一边冲着咪一眨眼睛。

帅是很帅的，当然不是说大成的样貌，而是那一种精气神和恣意的状态，充满活力，自由自在，让人羡慕。

等到大四的时候，咪一琢磨着考研，她还不想去工作。大成这会儿开始跟一个朋友学摄影，满中国采风，一路蹭车到西藏。咪一欢欣雀跃地给我晒大成的照片——大成狼狈得像难民的照片，和大成自己拍的照片。

整个大四上学期大成都在外面跑，咪一和他的感情却没有半点动摇，不管什么情况大成每天晚上九点都给咪一打电话，说这一天的见闻，这一天的狼狈，这一天的无聊，这一天的来去匆匆，这一天也没等到的最美的太阳。

但是咪一这一学期的努力却白费了。

她第一天考完出来还兴高采烈发朋友圈说考得很好，但是这一天晚上大成给她打电话就说他露宿生病了，正发烧。

咪一百度了高原发烧的所有情况，越查越害怕。后来她说，当时她想，万一大成死了呢？万一死了呢？

她订了最早的机票，坐了五个小时飞机到拉萨，然后辗转坐车找到了大成。其实这个时候，过了一晚，大成高烧已退了。咪一松了这一口气，结果自己倒因为高原反应生病倒下了。

等她能有精神拿手机联系大家已经是一个礼拜以后的事儿了，他们两个心比黑洞大，说干脆一起玩上半个月再回来。

一个月后，他们身无分文地回来了。

咪一约我吃饭，跟我借钱，让我买单。她终于叹气，考研黄了，钱花光了，我今年就要去找工作了。

那大成怎么打算的？也开始找工作了吗？我问她。

他现在在打工呢，我们把钱都花光了，还跟室友都借钱了，他说他这个寒假和下学期都会打工先把钱还了。

咪一的用词是打工，而不是工作。

我虽然觉得有多管闲事之嫌，但还是多嘴问了，他不去找份正式的工作吗？他明年也该毕业了，那他有打算毕业后做什么吗？

咪一也挺无奈说他没想好。

大成没想好，也不用想，因为等到毕业之后，学校宿舍已经不收容我们这批人的时候，他竟然因为缺学分太多，延迟毕业了。

虽然不算太意外，但是咪一还是很无语，大成倒是很高兴。

这一学年有咪一盯着，大成总算成功地完成了学业，可是，等了一年，大成依旧没想好以后的打算。

于是毕业后，大成就去蹭了一个朋友的地板打地铺，然后又捡起来老本行去乐队唱歌，唱了两三月终于无歌可唱濒临饿死。

咪一这时候在做前台工作，不忙，但工资不高，也支持不了大成，于是大成终于去面试找工作了。

据说大成采用了互联网时代的海投简历法则，一周两三个面试，累计在不同公司做了不到两个礼拜的时间，就偃旗息鼓不肯去找工作了。

这一回，咪一给我打电话，气得要哭。

他说坐班工作太死板不适合他，也不符合他的喜好，又不能发挥他的能力，他不应该被工作限制住自己的人生。他还不如继续打工，工作一个礼拜又能自由地休息一个礼拜，完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道理听起来好像无从反驳，而他幻想的场面看起来似乎也挺美好。

但是他以后怎么办？难道他朋友能给他蹭一辈子地板吗？

这个问题，咪一问我，我答不出。

不过大成答得很利落。

人行千里，天地为家，这个朋友不方便还有别的朋友，哪里不能住？一个自由的灵魂难道不比一栋水泥砖瓦造的楼房更值得珍惜吗？

他们在一起四五年，年轻懵懂的时候，磕磕碰碰都是甜蜜的伤痕，到现在，针锋相对恶语层出，渐渐伤筋动骨。

大成给我打电话，满腹委屈。

“我可以为她不顾一切，去死都可以，为什么她非揪着我找工作的事情不放？”

他确实为咪一奋不顾身过，他的小腿上还有一道大伤疤，是他和咪一遇到了车祸，他护住了咪一，自己被撞到小腿骨折。

但我只能说，“那你就找一份正经工作，当哄咪一开心呗。”

大成很纠结：“我也不是不工作啊，我现在也能养活自己，她是觉得我这样赚不了大钱吗？可是我知道咪一也不是爱钱的人。她总说她是为我们以后考虑，但为什么我们不能开开心心地把现在过好？”

为什么呢？

谈恋爱可以奋不顾身，但是没道理永远置之死地。

如果只能这一刻在一起，那当然就只有这一刻也很好，但是，如果可以更长久，恋爱中的人都会贪心想要更多。

咪一渐渐有了这样的贪心，但是大成却一直没有。

现在的我们，总是在强调珍惜眼前，活在当下，这当然很没错，但是人总有以后，人生会很长，变故有很多，死亡也来得非常缓慢。

但在以后漫长的将要并肩走过的人生路上，可能会需要有一个家，不用很大，不用很华丽，但是可以歇歇脚，可以点一盏温暖灯，可以关上窗关上门创造独属于自己的世界。

还需要有一点可以不用疲于奔命的时间，可以在想要炒掉老板的时候就炒掉老板，可以在忽然有了新的兴趣的时候，学习新的东西，尝试新的生活方向。

可能还需要一点永远不被抛弃的能力，对事件的进展有帮助，对他人有价值，值得被人尊重，值得让自己引以为豪。

只要爱，只为爱，只想和你恋爱，这只是点燃两个人心中火焰的一瞬间，但是真正相爱的两个人在点燃这朵火苗之后，还会心心念念希望这火焰继续燃烧下去。

他会想要和你在一起，勾画以后每一天每一年生活的图景，会坐在天台上看着星星说，二十年后也要带着孩子们来这里。

他会希望你以后轻轻松松地生活，希望你不会为了任何事情皱起眉头，希望你永远无忧无虑。

他会为你计划将来，他会为你们共同的将来努力，他会向上，会期待，会幻想你们共同存在的未来生活。

而且，当然。

他应该为你计划你的将来。

“我养你”当然是非常动人的诺言，多少女孩子为这一句话就可以泪流满面，但这只是美好的承诺，表达的是我愿意照顾你一生，让你一世无忧。而不应当是生活状态变成“我的工资全给你”，更不应该是“以后，你的人生和未来就嫁接在我这个主干上，我为你供给全部的养分，你成为我的一个旁支”。

人的生活不受任何祈愿和诺言改变，但是人的心却常常会变，所以，真的“我养你”应当是让我来守护你，确保你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将来。如果我能在其中和你携手一生当然很好，但是如果我不在，也希望你一样幸福美满。

我想，真爱你的人，应该在你吃个不停的时候拉住你，让你注意体重，因为他知道你爱美，如果你将来变成一个胖女孩你一定没有现在开心；真爱你的人，应该在你自暴自弃懒散消极，只想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拉着你起来找人生的新方向，因为他知道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应该有自己为之努力奋斗的事；真爱你的人，会除了让你爱他更多一点之外，教你去爱别人，爱你的亲人，爱你的朋友，爱你最真实的自己，会让你的内心世界丰盈满足；真爱你的人，应该教你存钱理财，应该教你如何面对困境，应该教你如何独自一个人也能生活，因为他知道他不可能真的无时无刻都在你的身旁。

半年以后，咪一和大成分了手。

大成深夜发朋友圈：爱情终于败给了现实。

多少局外人纷纷认同，安慰叹息，不乏有人用言语讽刺咪一。

那一瞬间我忽然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咪一，她捧着玻璃罐，一天一天地积攒她和大成在一起的时光。

有一种无法名状的愤怒忽然涌上心头。

我在所有人一片安慰声中，回复大成：现实就是你的愚蠢和无知。

没过十分钟，咪一就给我打了电话。

“我总在想，是不是我错了。”

她没有哭，我却听到眼泪落地的声音。

我听到她在说。

“不过，我知道，我没错。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期待的美好将来。”

前男友死掉了怎么办

有一阵子国外出现好几桩校园枪击事件，听起来非常遥远，看到新闻也只是模糊记得有几个人的死伤。

过了挺久之后，我才知道这几个人中，有一个是小鹿的男朋友。

我和小鹿是在日语班认识的。

小鹿是个狂热的二狗粉，为了提高自己在粉丝团的地位，开始学日语，目标是成为粉丝团字幕组的一员。哦，对了，二狗，指的是日本艺人二宫和也。

小鹿姓马，马小鹿，很卖萌的名字。但是她大学去了南方，才发现湿热的南方滋生了一种可怕的爬虫，居然跟她同名。从此以后，她都不能直视自己的名字，她一听自己的名字马上就联想到那肉乎乎的虫子，浑身冒鸡皮疙瘩。所以，她之后介绍自己都自称小鹿。

小鹿追星，不过不脑残，虽然也会给我安利爱豆，却只是抱着共享的心情，也跟我吐槽二狗这个名字多么土气，个子多么小。

那会儿来上日语班的基本都是上班族，只有小鹿是个无业游民。她一心做个插画家，背着画板走天下。她把日语班每一个人都当朋友，能神奇地加入他们任何一个话题。上课的老师也最爱她，因为只要有她在，进行任何“娱乐性教学”都绝不冷场。

有一回我们去逛街，遇到商场门口有街舞表演活动，她竟也兴致勃勃地作为观众上了台。老实说，她舞蹈跳得不太好，但是她兴高采烈又充满朝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为她鼓掌。

综上，可见她是一个非常乐观快乐的女孩子。

古龙说爱笑的女孩子运气都不会太差，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说爱笑的漂亮的女孩子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她。

小鹿追求者众多，节日收到的礼物能摆满一桌。但是，她早早有男朋友了。

而且每次只要提起男友，她都甜蜜得不得了，捧着脸像个小花痴。

她和男友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和男友，读幼稚园的时候就认识了，从小就是好伙伴，两家人因为两个孩子的友好关系成为朋友。

小鹿手机上还存着两个人圆滚滚时期的合照。

后来两个人就一起上了小学，上初中。

小鹿从小就是小美女，白白嫩嫩，圆圆脸大眼睛，很多男同学都喜欢她。

那个时候，小鹿的男友发育慢，是个个子矮矮的小胖墩，天天跟想要和小鹿一路回家的男生做斗争。

“但是，我就喜欢小胖墩啊。他后来就越长越高，越长越瘦啦。”

可能男女生发育的周期就是差别这么大。

而且没想到的是大家的审美也变化得这么快。

等到初中毕业那一年，小鹿男友就忽然抽条长个，眼见着从一米六窜上一米八。

而且，这会儿开始流行追韩星，单眼皮、细长眼睛、大高个成了男神标准。

小鹿男友迅速成为校草热门人选。

而这个时候呢，女神都要长得高高瘦瘦瓜子脸，一头长发温温柔柔，好似一朵水莲花的娇羞。

小鹿这款活泼萌妹倒不抢手了。

“哎呀，你不知道那个时候，风水轮流转，好多女生倒追他。我们学校的校花和他一个班，他哥们告诉我，校花对他非常有意思，常常找他聊天。聊天嘛，我也会啊。”

提起那个时候的光辉历史，小鹿满面红光。

小鹿就天天去找男友，坐在他桌上和他聊天。

整个学校，从高年级到低年级，从宿管阿姨到教导主任，没人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一对小情侣。

小鹿呢，是特长生，小鹿男友是资优生，两个班的班主任分别紧急找他们聊天，老套路是告家长，可他们两家的家长口径一致说：“本来就打算等他们到了结婚年龄就结婚的。”

不过，小鹿男友这个资优生，过分优秀，大学念了一半被推荐去国外名校。

机会难得，再说，他们从不认为几年的距离就会影响他们的感情。

小鹿现在闲闲散散地生活，连工作都是兼职，心情来了就画点插画，“反正，他去国外念书就是为了将来赚大钱给我花的啊。”

最让人羡慕的两小无猜，也不过如此了吧？

年少的时候呢，觉得一见钟情最浪漫，像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但是年纪渐长，才发现没有什么比我们一起长大更美好。两个人一起经历所有成长故事，了解对方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皱眉背后的时光印记。

日语班结束之后，我跟小鹿的联系渐少，偶尔网上聊聊天，她一直都是开心自在的样子，衬得我灰头土脸。

但是，我想不到是，有一天我出差回来刚刚到家，有人给我发微信：小鹿那边好像出了点事情。

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却是小鹿的堂妹。

国外那几桩校园枪击事件中死了几个中国留学生，这几个人中，有一个是小鹿的男朋友。

那个个子高高，单眼皮，细长眼睛，学习超厉害的男朋友。

那一阵子出过好几桩国外学校的枪击事件，听起来非常遥远，看到新闻也只是模糊记得有几个人的死伤。

我去了小鹿家，她堂妹给我开门。

小鹿就在窗子边发呆。那是真正的发呆，不是大家寻常的走神，而是整个人放空，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是灵魂已经飘走了。

看到我进来，小鹿对我点了点头，说：坐吧。

我就坐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说各种事情，我说得干巴巴，嗓子发紧。以前都是小鹿爱说笑，我听着就好的。

小鹿说：对不起啊，我想去躺一会儿。

我赶忙说好，然后陪着小鹿去了卧室。

小鹿躺下也并不睡觉，就是躺下，半睁着眼睛。

我不敢叹气，就说要去帮堂妹做饭。

堂妹一边熟练地切土豆丝，一边跟我说小鹿最近一直都这样，家里人都很担心会发展成抑郁症。

回家路上，我坐地铁。

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妈妈，抱着一个才一两岁的宝宝。

宝宝含着奶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又大又圆，一个一个往外蹦字。含糊不清，但乐此不疲。

我对他笑一笑，他就高兴得不得了，手舞足蹈。

那位妈妈也注意到了，就逗宝宝：“怎么这样喜欢人家小阿姨啊？那叫一声阿姨啊！”

有人理他，和他讲话，他就更高兴了，又高兴又着急，呼呼地喷了点口水，连奶嘴也掉了。

宝宝傻了一下，咧嘴要哭，妈妈马上就换了一个奶嘴塞给他。

妈妈特别不好意思地给他擦口水，跟我道歉。

他倒好，得意得很，咧着嘴只知道笑。

人生一开始的时候是不是都这样？一点小事就满足，一点欢乐就开怀，闯了小祸也只谗着脸笑一笑，丢掉的小玩具转头就忘掉。人长大了，却常常往相反的方向走。快乐消失得很快，痛苦却慢慢累积。

也对。

怎么可能忘记。

小鹿失去的可能是这一生最爱的人，谁也不能再给她换一个新的。

只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人觉得无法承受。

小鹿在堂妹的督促下，开始每天去附近的森林公园慢跑。

我偶尔陪同。

跑步的时候，我们几乎都很沉默。那是夏天，天还亮着的时候，我们出门，跑啊跑啊，天黑了，我们就慢慢往回走。

有一天，我们回去的时候，天上难得有星星。

小鹿靠着栏杆，跟我说，以前他们常常去看星星，他们说好要买一个顶层的房子，装上落地窗，整夜整夜看星星，然后靠在一起睡着。

跑步大概是有效吧，大半年后，小鹿振作起来，去了一家漫画公司上班。

不多久，堂妹偷偷跟我说，小鹿办公室的一个同事在追求小鹿。据说长得像胖版的林志颖，所以被取了外号叫大志，对小鹿非常好，几乎无微不至。

我第一次见到大志，是一个周末和小鹿逛街之后，本来我们已经打算各自回家，但是偏偏那天我们要途经的地铁线提前停运。

小鹿说，可以找人来接我们。

这个人就是大志。

大志住南区，开车过来也得一个小时。小鹿拉着我去吃烤肉，边吃边等。

我问她是不是和大志在交往。

她淡淡地说，算是吧。不太想要聊这个话题的样子。

虽然打起了精神面对接下来的人生，但到底，她也不再是那个单纯快活的小鹿了。

我们这顿烤肉从不到八点吃到九点半，小鹿拿起手机，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她让大志来接她，却忘了自己的手机在静音状态。

他们这样是在交往吗？确实，只能说算是吧。

大志心焦焦地等了我们半个多小时，我们施施然出现，他也没有半点不高兴，还给我们买了大麦茶。

小鹿上了车拉着我坐在后座。

大志很热情地想要打开话题聊聊天，小鹿兴致缺缺，我勉强跟着搭话，免得一路沉默尴尬。

他是个不错的男人，不错的男朋友，可惜他没有遇到最好的小鹿。

我本来以为这段关系会很快无疾而终，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一直没分手。

有一天，我们在小鹿家聚餐，吃完饭，他开车送我回去。

我们本来在聊最近新上的电影的，他忽然说：“你也见过小鹿的前男友吗？”

这个话题感觉不太妙，我回答他：“没有。听说过他。”

他笑了笑，说：“我也听说过他，他们都说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小鹿很喜欢他。可惜了，老天爷真不太公平。”

我“嗯”了一声，心里打鼓，不知道他是说对谁不公平。

所幸，他也没有再说别的。

早几年，有句特别矫情的话怎么说的来着？大约是“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人”，小鹿心里也有一座坟，埋葬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前男友的尸体。从此漫漫人生路，她都要拖着具尸体前行。

我问小鹿，大志人挺好的，你对他到底怎么想？

“我想和他分手。”那天小鹿只喝了一点啤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醉得特别快。

我叫大志来接她。

她摇头晃脑地坐着，低声说。

“我要和他分手。”

大志扶着她上车，她还在说。

“我们还是分手吧。你也不想有一个永远喜欢前男友的女朋友吧？”

大志一句话都没有回答，他看着歪倒在后座的小鹿，靠着车门，点了一支烟。

小鹿的前男友不抽烟，所以大志也戒了烟，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

一支烟抽完，要多久？

大志考虑了一支烟的时间，说。

“我们结婚吧。你不就是心里有个死人吗，人都死了，我怕什么。谁叫我喜欢你呢。”

小鹿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流眼泪。

然后点头。

念书的时候，爱三毛。

三毛跟荷西说：我心已经碎了。

荷西就把三毛的手拉向他的胸口说：这边还有一颗，是黄金做的，把你那颗拿过来，我们交换一下吧！

每个人一开始，都是一个婴孩。有一颗水晶玻璃心，一点小事就满足，一点欢乐就开怀，闯了小祸也只谗着脸笑一笑，丢掉的小玩具转头就忘掉，但是随着慢慢长大，水晶玻璃心就变成一颗石头或者一地碎片。

你以为你要这样冷冰冰地过一生，可是忽然有一天，有一个长得像是胖版林志颖或者满脸大胡子的男人会说：我还有一颗心，是黄金做的，我们换一下吧，谁叫我喜欢你呢。

女侦探毁了爱情

每个班里都有一个胖子，一个大头，一个男人婆，一个娘娘腔，一个老师的马屁精，一个全班的八卦王。燕子就是我们初中班里八卦王。

燕子是个大眼睛的黑皮肤姑娘，坐在我前排。她和我最早的语言交流都是从“嘿嘿，你听说了吗？你知道吗？”开始的。

我初中的时候脾气很臭，被形容为好似每个人都骗了我钱。她不怕我的债主嘴脸，常常和我说新鲜事。亏得她给我搬运八卦，我认识了全班的人，并且脑海里形成了详细的人物关系图。

做为班内八卦的第一发掘人，燕子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套观察法。

她能从一块香味橡皮推测出两个同学的秘密恋爱关系。又能从穿着同款牛仔裤的两个好朋友身上闻到针锋相对的火药味。有时候她就像个神棍一样在我面前举着一根手指说：我有一种感觉，某某某和某某某一定发生BALABALABALA的事情。

她最大的战绩是揭穿了一个花心大萝卜如何脚踏两只船，并且让他在整个学校臭名昭著。我高中毕业的时候，那个男生的外号还叫作花心大萝卜。

如果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有一个职业叫作狗仔记者的话，我一定会让燕子深入研究这项技能，术业有专攻，她会成为一代狗仔之王。

不过，燕子的理想却是作一个女侦探，她梦想要嫁福尔摩斯，做一个女华生。她也确实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勇气，像一个只追求真相的女侦探，勇往直前，悍不畏死。

十多年后，刘玉玲成了女华生，而燕子没有成为女侦探，也没有成为狗仔之王。她兢兢业业奔走在相亲路上，力求找一个好男人，做个乖乖妇人。

她有时会跟我打电话，并不太开心地说：“我现在希望智商可以降到九十以下。”

聪明女孩的恋爱总是很艰难，因为她不像单纯的笨女孩可以少一根筋，她总是想得太多，知道太多。

燕子第一次恋爱是和高中时候的物理课代表。她物理特别差，于是考试屡屡拿到第一名的课代表就是她的心目中最聪明最神秘的男生。她不断去找他请教物理题，为那些引力阻力摩擦力之间的奇妙关系而着迷。

那时候我们已经不在同一个学校。

她潦潦草草地给我写信，难掩心中激动，开头的第一句话总是“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

“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教我们物理的老师整天阴着脸像个老巫婆，一看到他就变成笑眯眯的卖糖果的大妈。”

“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全校月考物理平均分只有五十四分，他拿到了八十七。”

“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他能自己手工做永动机，连续不断运转一整天，就像变魔术。”

恋爱的初期都是这样，觉得他强大神秘，不可捉摸。

我跟燕子虽是同市，但是一封信经过邮筒、邮递员、传达室、班主任，到我手上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我们的卷毛班主任极其害怕我们偷偷传递不良信息，每一封信都经过他严密审查，所以通常我们收到的信封都已经磨出毛边了，也不知道他深思熟虑反复阅读了多少次。

又过了两个月，我收到了燕子新的来信。卷毛班主任把信给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猜他一定很想说不要和早恋的学生混在一起做朋友，但是他又不好意思坦然直言拆了学生的信件。

燕子的信，确实是她的恋爱新进展。

一封接一封。

所有的喜怒哀愁都系于一人之身，可是那个人却并没有要把自己的时间分一点给她。

不过，学霸隐约暗示燕子，让她好好努力，以后可以一起上大学。

对于高贵矜持的学霸来说，这大约也等同于表白了。燕子喜滋滋地公布好消息。并且她开始拼命努力学习，虽然她未必能跟学霸考到一个学校，但到同一个城市还是可以争取的。

那时候我正十分高冷地单恋着孔雀，对燕子的恋情居高临下地想：怎么可能这样顺利，事事如你所愿。

我乌鸦嘴，竟果然言中。

燕子挣扎努力半学期，待期末考成绩出来她前进了十个名次，算上扒上了中上游的尾巴。虽离学霸第一名还有不少距离，但已足够燕子决定敲锣打鼓地通知学霸。

那时候还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电话。

燕子走了半里路去镇上拨了学霸家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燕子纵有准备还是吓了一跳，吞吞吐吐地叫了声阿姨，然后燕子就感觉听筒那头换了人。

还有，低低的声音。

“大姐，都说了别接我的电话。”

“我不接起来怎么知道是谁的电话啊？又是那个杨同学呀？”

燕子只听了这一句，就“咔哒”挂了电话。

来的路上心像在飞，回去的时候却像整个人浸了一夜的水。

一句话。

八个字。

三个故事。

有人不止一次地给他打电话。

是个女孩。

他在等她。

燕子回了家，就把成绩表拿出来。

那个时候学校流行把全班人的成绩按名次打在一张表上。燕子把每一个姓杨的女同学用红笔圈起来，认认真真回忆和分析那个杨同学会是谁。

她给我写的信放在寒假的传达室落灰。

开学两个多月个我才收到。

而第一个礼拜，她已知道了答案。

她使了个小手段。

她按照自己推测，从高到低排了一个名单，然后挨个找她们说八卦。就编瞎话说外班一个女生自称和学霸在交往，寒假两个人每天都在一起。就这样燕子只试探到第二个杨某某就找到了正主。

信只写到这里。

我一下想起初中时候的花心大萝卜。

我担心燕子一时太勇猛，闹得全校皆知不能收场，于是匆匆忙忙联系燕子。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

燕子什么也没做，她只是观察。然后在这一期间，燕子看到学霸对物理很在行，对爱情却一窍不通。他会对女生的示好暗地里沾沾自喜，会不太高尚地在女生之间徘徊，会在确定恋爱关系之前给自己先留两条退路。

学霸的光环瞬间消失，不再神秘强大与众不同，变做一个庸俗无趣的普通男生。

于是燕子和学霸的故事还只是一棵小幼苗，就被燕子掐死在心里。因为燕子先知先觉，提前发现了害虫。

这没什么不好。

但是，等到渐渐长大才知道这也没什么好——因为人人都不完美，而爱情最开始却必然带着幻想。幻想破灭得太早，爱情就会死得很快。

刚刚开始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自带美颜效果，美白柔光磨皮，各种梳妆粉饰，怎么瞧对方都是一个袅袅婷婷婀娜多姿的美人。

要有人指一指美人脸上有雀斑，略有不足，你还要说只有天生皮肤白的人才能生出来雀斑，多么可爱！

时长日久，脑内激素回归正常值，美颜效果消失。但是有之前的感情积淀，有那么多甜蜜过往，到此时，面对那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也至多抱怨一句“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你脸上雀斑这样多，我就不和你在一起了。”

就是嫌弃也带着甜蜜，简直约等于秀恩爱。

可是如果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就瞧见了对方僵着手勾着腰，点绛唇抹脂粉，苍白笨拙，雀斑点点。那你还能否坦然接受？

学霸的行为往大了说，是欺骗女孩子的感情，不真诚不坦率，渣男行径不可饶恕；往小了说就是他心里犹豫，没想好更喜欢谁，打算先拖着，毕业之后再做决断。

其实，面对两个追求者的时候会考虑会犹豫，也是人之常情。哪怕是中午吃什么大家也会要先想一想的。

只是当这种“犹豫”被摆在太阳底下，被“犹豫”的人是自己的时候，谁能客观地理解？谁能保留爱意？谁能继续相信对方终将对我一心一意一片深情？

燕子不能。

所以毕业之后，学霸主动联系她，她也只是冷笑反问“杨同学最近怎么样？”

听起来很爽啊，但是开心吗？

我只知道等过了好几年，燕子跟我说，要是当时没跑去给他打电话就好了。

燕子后来上大学，毕业工作，也还是有预备要谈过几次恋爱的。

但是，她天生是个女侦探，天天观察细节，听出没有表达的深意，不肯放弃地追究蛛丝马迹。

为了助学金，在自己的家庭背景里做点小改动——此男贪图利益，品行不够端正。

宣称自己会民族乐器，其实只会吹葫芦丝——此男虚荣心强，言辞不实，又有自作聪明之嫌。

网页浏览记录里有很多维密天使的页面——此男看中外貌，将来没准会为了一个大美女对自己变心。

女生面前温文尔雅，衬衫牛仔裤，回到宿舍抠脚丫骂脏话——此男假扮王子殿下，实则是个乡下大汉。

瞬间理智到冷酷。

燕子的恋爱总是很短暂，还未来得及正式开始就已经结束，可是她却很向往爱情和婚姻。

毕业两三年后，她走上相亲路。

但相亲，比与陌生人相识更糟糕，因为相亲是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目光开始的。

她跟我联系，说希望笨一点，希望可以维持一点美好的假象，希望可以在刚刚开始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不会突然翻出一条害虫。

可我没办法告诉她，其实她需要的不是变笨，而是需要一点天真。

生活总是很不容易的。茫茫雾气里有无数的岔路口等待选择，你不知道它们是否能通向你想要到达的地方。也可能还有很多藩篱突兀地伫立在前方，等着绊你一个跟头。而你不知道你要花多久才能重新爬起来。

聪明的人，总会琢磨哪条路更正确？哪一道藩篱可以避开？然而，恋爱这件事，不走到最后，永远不知道谁是你通向幸福的桥，谁是你路上汹涌的波涛。所以全世界、从古到今，聪明人的爱情故事并没有更加美满顺遂。

因为爱情不是理财投资，可以条条框框规避风险。爱情的最初，总是始于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天真。

这天真不是要蒙住眼睛一头栽进爱情里，不知回头，不知用脑。而是一种单纯质朴，像个孩童迷信神话故事。

在我们七八岁的时候，都听说月亮上住着嫦娥、玉兔，和一大株桂花树。我们十七八岁的时候，已经知道那上面只有坑坑洼洼的环形山。但是，我们仍然仰望月亮，仍然爱她。

想一想，如果七八岁第一次抬头，看到那一轮莹白玉盘，你的父母指给你看说，“瞧，那叫作月球，那上面的阴影就是一个大坑……”

科学毁了神话。

女侦探毁了爱情。

让前女友消失的一百种方法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我洗漱好，躺上床，盖着暖乎乎的棉被打算入睡。

防盗门的拉栓忽然“咔啦”一声响了。阿朝跺着脚进了门，大声叫我，“我回来咯。”

自从我们搬了次家，阿朝就时不时晚归，究其原因就是这边约会地点略少，不宜于她和男友秀恩爱。

我拉长声音答了个好。

结果阿朝第一回没懂我已经决定要睡觉的意思，脱了外套跳上我的床。

“他跟我说，想跟我结婚了。”

像是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我马上清醒过来。

阿朝的男友是我们去年在火车上认识的。那次我们两个要去西藏自由行，十分高估自己地买了直达拉萨的卧铺票。四十多个小时都在火车上简直要了人命，到了后半段，我们一个吐得昏天黑地，一个倒在床上晕得神智不清。同在一个车厢的阿朝未来男友看我们可怜，打了壶热水，还帮我们倒在杯子里晾着。

等下了最高海拨，我和阿朝慢慢回血，这才跟这位好心的小哥道谢。

小哥也是去拉萨，而且竟然巧到和我们住同一家客栈。不过他不是来旅游，他是来找女友的。他女友一个多月前，跟着朋友们来旅游，然后，就不走了。朋友们纷纷回了家，唯独他女友辞了职，说要留在西藏。

阿朝好奇，问他怎么之前没有和女友一起来？小哥不大好意思地说之前公司接了个新项目，他请假没请下来。又趁机问我们女孩子是不是特别在意男友把工作看得太重。

我和阿朝对视了一眼，觉得就这程度也不算把工作看得过重，不至于让人亲自来接才肯下高原。不过，毕竟是小哥自己片面的说辞，而且大家萍水相逢，总不好说人家女友太作太矫情。于是我们也就含含糊糊地说了些女孩子就是要哄啦等等的废话。

我们订的客栈离布达拉宫稍远，又是淡季，客人不多。老板帮着我们把行李提上来。另外一个小伙儿就带着小哥去找他女朋友了。听老板说，那位女朋友去了八廓街喝酥油茶，连手机也不带。

真是神奇的女友。

老板还问我们，是不是和那小哥是朋友。

我们摇头，说是路上碰到的。

老板点头，表情怪怪地嘀咕，“小叶也从来没说过有男朋友。”

我和阿朝面面相觑，想，难道那小哥看起来温柔敦厚，其实是个变态追求者？我们同时打了个冷战，觉得心有余悸。

我们这一天就一直在床上躺着适应高原。我渴醒的时候，窗帘外面还有阳光，但一看表已经八点多了。我爬起来喝了杯水，就听阿朝有气无力地说，“你听。他们在楼下弹吉他唱歌呢。看来那小哥至少不是坏人。”

窗外果然有细细的音乐声飘来。

我不由失笑。她已经这样半死不活了，竟还惦记着这事。

后来我想，所有事情发生之前都有征兆，只是我当时选择不去看见。

第二天早上我们下了楼，就有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站在院子里跟我们打招呼。

她穿着长裙，剪着齐耳的短发，一笑，嘴角有一个酒窝。

“没吃早餐吧？要不要喝点粥？我刚刚熬好的。”

能有口热粥喝，我们当然求之不得，厚着脸皮就坐下了。

她倒了粥，装上咸菜，坐下跟我们一道吃早餐，聊闲天。

原来她和我们来自同一个城市。

不过和我们不一样，她不是游客，而是客栈的员工。虽然客栈只包吃包住，但基本也没有什么活儿，就做做早餐，帮客人收拾下房间。日子非常惬意。

天高地远，静无人声，只有风和云。

她说得我和阿朝几乎要流口水。

然后，小哥就从外面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坐到短发姑娘的旁边，搂着她的肩膀，问我们今天打算去哪儿。

我们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对面的姑娘，就是小哥的女朋友——小叶。

小哥热络得过分，小叶却冷淡下来。

出了客栈，阿朝就分析：小叶多半是变心了。

我也觉得阿朝说得很有道理。

有了我的赞同之后，阿朝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决定找出谁是小叶的变心对象。

我没说话，但内心真觉得阿朝大约是高原反应过头，脑子亢奋了。

晚上回来，客栈几个房客和小叶、小哥正在院子里打牌。

小叶挺热情地叫我们一起。

我累得半死，没有力气，阿朝倒是兴致高昂地表示要加入。她两眼放光的样子让我肯定，她是想继续完成早上的推理。

半个小时后，我洗完澡下了楼，已经没人在打牌了。院子里的气氛已经僵得像是一秒钟之后就有颗炸弹要在桌子底下爆炸。

阿朝处在爆炸中心，提着小包，施施然站起来，说：“啧，真是不好意思，扫了你们打牌的雅兴。不过本姑娘就是看不惯有些人三心二意还装白莲花。”

然后，她就心旷神怡地拉我上楼，剩下一群黑脸的男人和小叶。

进了房间，阿朝一边卸妆一边跟我说，她如何发现坐在小叶对家的小平头房客总给小叶放水；又如何发现客栈老板说漏嘴的调侃；然后又如何言辞犀利地戳穿奸情。

我忧心忡忡站在洗手间门边，问她：“阿朝，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小哥了吧？不然干吗这样仗义执言？”

阿朝手一顿，反而调侃我：“你才发现啊，你这次迟钝了好多。”

喜欢上有主的人，就是跳入火坑。

我想把她从这坑里拉出来：“就给你倒了杯水，你就喜欢人家啦？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啊。”阿朝洗干净脸，转头看着我。

“他叫高新。而且我还知道他是金牛座。”

第二天我们下楼当然就没有粥喝了。

我们出去一整天，看完布达拉宫夜景回来已经十一点了，除了客栈老板，一个人都没见到。第三天天不亮，我和阿朝就退了房，上了去纳木错的车。

此后我再没听到金牛座小哥的消息。

直到去年过年的时候，阿朝给我打电话。

“他们分手了。”

“谁们？”

“金牛座小哥和他女朋友。”

我还在床上，南方冷得我不敢把胳膊伸出去拿衣服，脑子也像冻住了。我闷着头，想了想，忽然醒过神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从他朋友圈看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有他微信的？”

“打牌的时候。”

我……

在我洗澡的半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

阿朝坐在我的床上，说：“他爸爸妈妈下礼拜回过来给他看房子，他想带我去见他们。然后我们再去见我爸妈。双方父母都同意，我们就结婚。”

“我觉得太着急了。你们交往才不到一年，你确定小叶已经不会成为问题了吗？”

当初在拉萨，小叶明显都变心了，两个人还能拖拉到去年年前才彻底分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何况在阿朝他们交往的大半年里，小叶就像潮湿土地上的毒蘑菇，一旦她的世界下了雨，一旦情绪低沉，她就会在小哥的世界里冒头。带着颜色艳丽的菌盖，慢慢地长出柔弱的身躯。

她不吵不闹，默默出现在小哥爱吃的饭店、小哥爱去的博物馆，然后说“好巧”。

她言语不明地在朋友圈回想过去多美好，发文诉说曾经的点滴故事，找和小哥共同的朋友聊天，一副受了伤害还故作坚强的样子。

以至于不明真相的旧朋友还来找小哥劝和。

阿朝被恶心得够呛，但好在小哥为人很专一，每次小叶冒头，他就会主动上交各种通讯工具仅供阿朝随意调戏拉黑。

但是，那毕竟是长在心里的一棵毒蘑菇。

“那叔叔阿姨过来，不见一面也不太好，就先见面，结不结婚再说呗。”阿朝叹气。

但是没想到，一次简单的见面，也不能无风无浪。

原本阿朝又乖巧又玲珑，小哥的爸妈十分满意，也没有谁脑子慢半拍还惦记着前未来媳妇。

但是好死不死，几个人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小叶居然杵在门口。

她笑着迎过来，提着一个盒子，完全视阿朝和小哥为无物。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听说叔叔肺不好，恰好你们要来，就托家里人带了点虫草。家里的野生东西比外面的多少好一些。”

小叶放下东西就走，完全不容人有拒绝的时间。

阿姨非常尴尬，用力捅叔叔的胳膊：“都叫你什么都发朋友圈。”

一盒虫草变成了烧手的炭，放在地上没人动。

阿朝就只好拎起来给小哥。

“既然是对叔叔身体好，我们就收着。回头我找小叶，按市价给钱就是了。”

叔叔爽朗地大笑：“哪里能叫你给钱？高新给就是了。”结果他又挨了阿姨一击。

阿朝大大方方地应对了这一突发事件，但是一回到家，她就开始踹墙。

小哥则十分苦情地给我打电话，说经过。

“我跟小叶真的不会有什么的，我从来都没有联系过她，我……”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的话，“阿朝也完全信任你。阿朝只是生小叶的气。小叶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三心二意，但是等你跟阿朝在一起之后，她又总是来打扰你们的生活。阿朝这个人你知道，本来就是死正直，现在还遭遇这种事情，她当然生气了。明天你找她，让她打一顿消气就行了。”

小哥讷讷地应了，又问我，该不该继续在我们楼底下等着阿朝接他电话。

“不用。你回家吧。”

我挂了电话回头，阿朝已经不踹墙了。

她打开冰箱，翻出一包饺子，然后点火烧水。

“吃完这顿饺子，我就让小叶，彻底消失！”

阿朝恶狠狠地说。

阿朝是一个非常有计划性和行动力的女生，

当时小哥分手，她用了一晚上计划如何让小哥主动来追求她。然后第二天就开始付诸行动。

这一天晚上，她又打开电脑文档，制定让小叶消失的方案。

我披着被子在她旁边，出谋划策。

让男友的前女友消失有很多种方法。

温和派可以正面谈判，理智劝说；消极派可以拉黑全部联系方式，搬家换工作；冷淡派可以从此选择性失明，完全无视；绝望派可以干脆换个男朋友；土豪派可以疯狂砸钱，一次性买断让对方离开；圣母派可以帮前女友找一个让她称心如意的新男友；腹黑派可以雇人调查，找出软肋，上门威胁；凶残派可以直接持刀杀人，毁尸灭迹……

阿朝林林总总想了上百条，越想越冷静。

“你知不知道凭什么慕容复可以和乔峰齐名？”阿朝问我。

“凭什么？因为他人气高？宣传力度大？”我困得眼睛疼，只好半眯着，阿朝的脸在我前模模糊糊地晃。

“不对。是因为每个人都怕姑苏慕容家的绝招。”

“……我听不懂。”

阿朝很嫌弃地把我推倒在被子里：“听不懂就睡觉。”

其实阿朝的计划很简单——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二天，阿朝就拿着小哥的手机，伪冒小哥给一个朋友发微信，问他要小叶的手机号码和公司地址。

那哥们真是脑抽，不问缘由，立马回复：我找给你。

还加了个色眯眯的表情说：我就知道你最后要去找小叶。

阿朝发了个呵呵。一收到地址就把这哥们拉黑了。

到周一，阿朝特意请了假，化了美美的妆去小叶公司。

到了前台，阿朝先客客气气地确认了小叶是这里的员工，然后在前台姑娘准备给她叫小叶出来的时候，拦住了前台姑娘。

阿朝说：“就别叫她了，怪尴尬的。我是来给她钱的。托你转告她，非亲非故，以后就不要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了。她这样做，我会以为她想抢我男朋友的。”

阿朝豪气地放下一个装了一万人民币的信封袋，甩甩头发就走。

放了一大包血的阿朝一边清水煮菜，一边跟我转述。

“那前台姑娘眼睛亮得啊，估计已经脑补了一整本小说。”

然后阿朝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打开微信，给我看朋友圈。我一看头像，刚想问这个嘟嘴卖萌的九五后妹子是什么鬼，就看到朋友圈上最新的那一署名“小叶”。

小叶今天晚上更新的朋友圈：你要小心，她是会暗箭伤人的美女蛇。然后，这个九五后妹子就回复小叶：女神，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给你报仇！

我：“这个是你的小号？你怎么成了小叶的微信好友了？”

“山人自有妙计。”阿朝很得意，然后又点开了一条豆瓣热帖，发帖的也是这个九五后妹子。

帖子内容讲述了一个善良好心的前女友如何关心前男友的父母，却被现女友找人门欺负的故事。

其三观之扭曲程度，足以上微博热门。

尽管楼下已经一片吐槽，阿朝还是顶着卖萌的脸一人单挑全场，点燃战场。

“脑残粉毁灭地球。你看着吧，他们公司那么多人不可能没人刷豆瓣，我坐等知情人！她不总是来恶心我吗？我就让她更恶心。”

我隐隐觉得这样做有点不妙，委婉劝她：“慕容复可没好下场。你就不能冷淡处理，选择无视她吗？”

阿朝白了我一眼。

“不能。我之前就是冷淡处理，可我都快憋死了。我这才刚刚开始，正爽着呢。”

别人都是在高考的时候智商达到顶峰，但是阿朝的智商，显然是在与前女友的战争中达到顶峰的。

小叶在豆瓣常常发点小清新照片、人生感悟的短文、文青必去的城市游记等等，颇有人气，是不少人心中的女神。那热帖果然没多久就把火引到了她的头上。

小叶还想描补，息事宁人，但是九五后妹子就是顶着“我是女神脑残粉”的名义继续招黑。小叶多次发微信过来，说不要再做让她为难的事，不要干涉她的事情，不要再给她带来麻烦了等等，但是……阿朝就是来找麻烦的啊。

最后，小叶忍无可忍拉黑了九五后妹子的微信，并且注销了自己的豆瓣账号。

阿朝满意地看着小叶从豆瓣消失，并且斗志昂扬地要进行第二阶段的战斗。但是，这个时候坏预感应验了。

自从小哥和小叶分手之后，小哥第一次赴了小叶的约会——如果这真的是第一次的话。

是一个未储存的手机号码发给阿朝的信息——让阿朝尊重小哥重新选择的权力。

阿朝当时就红了眼。

曾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在恋爱的战争中男人永远同情弱者，妇人之仁。

但是阿朝不肯做弱者，她不是不懂，而不是不肯。

她换了衣服，拎了包，然后在出门之前，往包里放了一个马克杯。

那个杯子我和她一起买的，我相信应该可以砸破头。于是，我立马跟上了她。

阿朝查找了小哥的手机位置，准确找了他的所在地。

约会地点不算浪漫，居然是一个火锅店。

阿朝一改平日的行事作风，完全不打算先礼后兵，从进门后就迅速找到了小哥和小叶。

隔着半米远，我刚刚好能看到小哥慌乱站起来的模样。

然后，阿朝抓着包往桌子上砸。

重达半斤的马克杯，砸到人的骨头上，“哐当”巨响。

小哥当时一声哀嚎，就握着手臂蹲下了。

阿朝本意没想伤人，愣一下，说：“你没事吧？”

小哥更虚弱地说：“可能骨头断了。”

小叶也站了起来，一脸惨白，显然是吓了一跳。

“要不，先去医院吧？”我在旁边说。

于是，一场俗不可耐的前任与现任的争夺战，以我们三个人都去了医院而告终。而小叶倒是反常的，漠然地一言不发看我们离开。

小哥没有骨折，不过骨裂了。

阿朝冷着脸，等小哥包好了手，才兴师问罪。

“你背着我去找她是想干什么？”

小哥非常心虚地低声说：“我偷看你手机了。我看到你最近总是抱着手机笑，我就偷偷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你新的微信号。”

阿朝僵着脸点点头：“我明白了，你终于发现我是一个恶毒的女人，于是觉得还是她纯洁善良可怜可爱。”

“我是觉得你这样做有点不好。”

“我不好！她最好！”阿朝的智商已经全面下线，我只好用力抓着她的手臂，暗示她冷静。

“我就去跟她道了个歉，我跟她说，那个帖子是我发的。”

小哥平静地看着我和阿朝。

多少人被前女友所困扰，但是前女友没有自尊心吗？前女友不知道保护自己吗？前女友凡事都该有进退吗？难道前女友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跟你鱼死网破吗？

你有对付前女友的一百种方法，不如你的男友使用一个方法，那就是——心够硬，情够绝。

怕就怕在你的男友只想自己做个好人，而不肯为你做那个坏人。

那天以后，小叶这个人真的就在阿朝的世界消失了。

颜值即正义

我见过最漂亮的人是简杉。

我见过最不要脸的人也是简杉。

传闻师太用“恃美行凶”四个字来形容李嘉欣大美人，我想，这四个字一样也可以放到简杉身上。

简杉一开始来我们公司作实习生，她的漂亮让人觉得她理所应当去做个模特什么的，完全不应该出现在格子间。那种感觉就像是办公室的绿植水萝忽然换成了白色的百合花，总有一点格格不入。

老大招她进来，也承认自己纯粹是为了提高办公室颜值，而且“这么漂亮的人，肯定不会太蠢”，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谬论，但是当时竟然没有人反驳。

不过大家也有自知之明地纷纷自嘲，说大概只是我们自惭形秽的小心眼在作祟。

作为一个办公室新人，简杉的工作不算很出色，本人也不算很努力，而且可能是因为从小就获得了美人福利，她个性娇气且有点脆弱，被我们部门老大说了十分钟，就默默垂泪了一个下午。

本来像她这样的情况其实挺难过实习期的。

但是，美人优势这个时候就显现出了福利。

我们部门是一个女汉子部门，却偏偏和另外几个真汉子部门有很多细小的勾连关系。

如果是老大之间正式确立的大项目，工作推进当然没问题，但是一些细碎小事却只能靠个人手段。

老大非常敏锐地将简杉派遣为我们与真汉子部门沟通工作的人员之后，我们所有的小需求都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满足，每天工作时间至少节约一个小时。

坦白讲，当我们整个部门都享受到这种美人福利之后，我们对简杉的宽容度已经到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表格做得糟糕，算啦，帮她做一下啦。

报告错漏太多，算啦，下次不让她做了。

谁让她甜甜一笑，连女生都几乎要迷倒。

我们和简杉的蜜月期一直延续到我们发现简杉和我们公司老总的关系有一点点让人起疑心。

我们老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秃头男人，有一个念初中的女儿，和一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妻子。

像所有事业小有所成的老男人一样，他的爱好是调戏小姑娘，嘴巴有点贱的那种调戏。

这也是我们部门的女生都变成女汉子的其中一个原因。

疑点的起始是简杉实习期结束拿到毕业证书之后，老大就接到人事部门的通知说她可以直接转正。

以我们老总的抠门属性，他一贯是要拖到试用期的最后一刻再给人转正，以减少那一两个月总计大概一千块的薪酬支出。

简杉是第一个。

简杉的工作能力实在不能让人相信老总是出于爱才的目的。

而我们都已经过了天真的年纪。

这种事情的发生只有两个可能，简杉的某个长辈和老总关系很好，或者简杉本人和老总关系很好。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老总不可能常常在闲暇时间走到简杉背后，笑眯眯地问她忙啥呢？长得这么漂亮不可能真的没交男朋友呀？并且就这些问题两个人还能聊上半个小时。

而第二种情况，细思恐极。

流言在办公室传得总是很快，而且最终总会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

见首不见尾的神龙老总夫人忽然有一天降临办公室，亲切地慰问了我们这一帮员工，简杉尤其被重点对待，还要给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介绍男朋友。

老总夫人和老总真的不愧是两夫妻，连谈话重点都是一样的，漂亮和男朋友。

这一次之后，老总当真就很少在办公区域闲逛了，而简杉也仿佛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前一阵子的周遭的低气压。在我们部门下班后的聚餐中，简杉非常夸张地表明了自己对老总的嫌恶之情，并且明确提出她一定不会做人小三的人生宗旨。

有几分是真情流露，其实我们也无从评判，但我们更愿意相信这个答案。因为我们心里其实已经冒出了对话框：

“简杉这样的条件，不至于为了区区一份办公室工作就去讨好那个猥琐的老男人的。”

“就是啊。平常聊天也就是虚与委蛇几句，又不可能打他。”

“老总夫人都没有叫人炒了简杉，肯定就是没事啦。”

会餐之后，我们几拨人都达成共识，认为这个世界对女人总是充满恶意，尤其是漂亮女人。我们不能思想肮脏，行为恶劣。

简杉这么一直单身着，追求者自然不会少，花、巧克力、国外护肤品时不时就会被前台转交过来，她也总是乐于与我们分享。

不过在她的追求者中，有一个是我们公司的小哥，这位同事就来自于简杉常常去沟通的技术部门。

技术小哥斯斯文文，近水楼台。但坦白讲，优势并不明显，连我们自家公司的人都不太看好他，众人皆劝他，美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因为他大概够不上。

不过，技术小哥拥有迷之自信，他大概认为简杉走惯了高富帅的路线，偶尔也会想要换换口味，试一试高学历宅男。

他几乎就成功了，他和简杉断断续续看了半年电影，在他们看完最后一部《复仇者联盟》之后，技术小哥把自己昭然若揭的感情做了一个正式表白，然后理所应当地悲剧了。

而很快，简杉的新男友浮出水面。

虽然我们并不认识，但是就她男朋友可以每天来送她上班的情况看，至少那是一个买得起车，并且不一定要上班或者上班一定不需要打卡的人。

技术小哥颓丧了半个月，然后爬起来决定务实点，重新爬上相亲路的跑道。

只是这件事一度导致我们部门与技术部门的沟通变得不甚畅快，他们为自家小哥存储了怨气。

也可以理解的，虽然大家一个劲儿地打击技术小哥，但是多少还有一点护犊子心理。简杉既然对技术小哥没兴趣，干什么让技术小哥做了半年美梦？

关于这个问题，简杉很坦诚。

因为她的现任男友原本是有女友的，却迟迟下不定决心分手，于是她拉上了技术小哥做幌子，带给现任男友紧迫感，让他迅速和前女友一刀两断。

这几乎有点不可理喻，尤其是她此前还义正辞严地说不可能做小三。

但是简杉仍有自己的道理。

“有女朋友和结婚可不一样。这是两个性质，就相当于违法和犯罪是两个性质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把男女恋爱市场比作这个百货大楼，成千上万件商品摆在货架上，任我们挑选。那么你们成为男女朋友仅仅只是你看中这件商品，跟售货员和大家说，我预定了，待会儿来取，而等你付了钱取走了货，就是结了婚。如果我在他们结了婚之后，破门而入，拿走这件商品，那就叫抢劫。但现在他们只是男女朋友，只是预定，可能明天来取，可能后天来，可能一年后来，甚至可能最后这笔生意黄了，而我在这件商品被取走之前，拿下了它，那只能叫作捷足先登，不能判我的罪。”

虽然这个道理比比萨斜塔还要歪，但是把男人比作商品，女人们可以随意挑选这个设定实在有点让人心里暗爽。

晚上我们的私人小群就有人这样感慨：“不愧是大美女，攻气十足，一秒变女王。”

我开始回想这件事情，是在挺久之后。

那时候简杉已经离开了公司，我们招聘到了一个新的实习生，她笨拙的工作能力和懒散的工作态度简直和简杉如出一辙。

但是不一样的是，这是个小鼻子小眼睛的胖女孩。

全部人，我指的是全部——同部门的同事、合作部门的同事、人事部姑娘、总经办的秘书、以及猥琐的老总，提起她就叹气，如果不是那个时间段实习生不好招，也许她根本待不了半个月。

部门老大更是直接吐槽：“脑子笨长得漂亮也行啊，当不了女汉子也当不了花瓶，以后怎么活？”

这个说法真可怕，把人的生存资格都剥夺了，但是更可怕的是，这个世界竟然真的在执行这个说法。

我们对简杉的宽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简杉实现了我们很大一部分的理想。

美貌惊人。

备受保护。

任性肆意。

这是我们做不到的。

当我们看到别人在我们眼前活生生上演这些戏码的时候，我们心里会嫉妒，会滋滋地冒出黑乎乎的毒液。但是同时，我们心里也会摇旗呐喊干得好，并且把自己代入进女主人设，幻想如果我是她那可就爽死了。

与此同时，出于一种互补心理，我们就可以把很多事情的失败推脱到自己颜值不够高上。

为什么领导不对我另眼相看，我不美。

为什么隔壁小哥不给我搬水，我不美。

为什么我的男神不会爱上我，我不美。

想一想，寒心又可悲。

不过，我前面说了这么多的事情都还在陈述，简杉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让简杉成为我见过最不要脸的人的那件事，发生在简杉离职之前。

某一天我下班的时候，有幸见到简杉的男友。

很高，很帅，衣着品位很好，如果说简杉看起来就应该去当模特，那么简杉的男友就分明是个模特。

技术小哥确实完败。

不过，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在打电话，而站在一旁简杉抱着手，横眉冷对。

我一贯不算耳聪目明，但是我却非常清楚地听到他说的话。

“我们已经分手了，孩子你就自己找医院打掉吧。”

我已经觉得心里咯噔一下了，然后就听到简杉冲着男友的手机大声说了一句。

“谁知道孩子是不是阿瞳的，现在我才是阿瞳的女朋友，你就别死皮赖脸了，做人不要这么无耻。”

等到大家再聊天，赞简杉漂亮，说简杉男友好运，说简杉的男友一定也很帅的时候，简杉，一如既往地笑着。

而我几乎无法直视简杉的眼睛。

我好像就是天生八卦命。过了几天，我又遇到简杉和她男友，以及她男友的前女友。

他们站在车前吵架。

前女友大骂简杉臭婊子，小三，贱人。

简杉反唇相讥。

男友什么都做不了，最后竟然自己一个人开车走了。

前女友跟着车跑，踉踉跄跄，跑了小一百米才放弃，然后慢慢往前走。

而简杉留在原地，看到我。

她拉着我坐在花坛边。

我告诉她我会保密的，但这还不够。她想要我理解她，认同她。可能，被惯坏的人都有这种自信。

她说她是在聚会上认识的现任男友，她对他一见钟情，他虽然有女友，但是完全配不上他，那只是个假装温柔可怜来骗他的人。她拒绝了很多人，她是真心喜欢他。她知道其实现任男友有点渣，但是她控制不住了感情。

她边说边哭，像是一只黄昏下带着雨水的玫瑰，让人不由心生同情和爱怜。

可是我那会儿却想起来了她的男友。

他或许也正满脸愁苦地向某个人倾诉他如何被困在两个女人之间，怎么左右为难，怎么情难自禁。他一定会像个借酒浇愁的阿波罗神，让人相信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仍旧闪闪发光。

简杉最后离职，还是因为前女友最终来了我们公司大闹。

大中午，我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休闲区吃饭，前女友钻了送餐员的空子，突破了我们公司的门禁。她准备充分，带了从楼下嘉和一品买的两碗粥，兜头泼在简杉脸上。

粥溅了点在我手臂上，很烫。

简杉失声惨叫。

然后前女友就拎着包上前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公司人不少，但是那十几秒震惊得无人敢动。最后还是追求过简杉的技术小哥，冲过去抓住前女友，然后大家才一拥而上。

女生送简杉去洗手间洗脸，男生看住前女友。

前女友失去了战力，喘了口气，就开始说简杉如何勾引她的男朋友。

从简杉的暧昧短信，到送上门勾引，从简杉如何策反男友的兄弟，到简杉如何利用别的男人刺激她男友，再到简杉对她这个正牌女友的骚扰和侮辱……

其实在她开讲之前，已经有人要赶她走，甚至说要报警的。

于是前女友祭出大杀器，说她是个孕妇。

这一场闹剧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余波却是整个下午。

整个下午，大家几乎都无心工作，没有一个人的手机屏幕暗下去过，流言蜚语蛛丝马迹，各种电波漫天飞舞。

然而到最后，终于还是有人说了。

“这个女友真是泼妇，长得又一般。难怪那个男的要劈腿简杉。”

风一样的女子

以前看古龙，最爱陆小凤。

古龙说，陆小凤在十七岁那年，曾经遇到了一件让他几乎要去跳河的伤心事。他没有去跳河，只因为他已变成个浪子。

董小姐家在四川，家里有五个小孩，她在最中间。在一个多子女的家庭，排行在中间的意思就是她本人基本是被放养长大的，而且还要做哥哥姐姐的跟班，以及弟弟妹妹的保姆。这样的小孩，长大以后她灵魂里住的不是个软柿子，就是个女战士。

董小姐是个女战士。

我和董小姐成为朋友的经过比较曲折。

我大学的时候比较蠢，有一回被人利用挡箭背黑锅，莫名其妙我就成为某教授和女学生谈恋爱的绯闻传播者，得罪了教授，差点挂科重修。

那天我刚刚被教授留到下堂后臭骂一顿，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哭鼻子。

然后就听到隔间有人问：“嘿，有卫生巾吗？”

我恰好常备一个在包里，就递了过去。

隔了一会儿，我出来洗脸，就看到靠着墙壁抽烟等我的人——闻名全校的董小姐。

“哭什么呀？”

我大声地擤了鼻涕，哭哭囔囔地说了原因。

董小姐捻灭了烟头，轻笑，“我帮你搞定。当还你卫生巾的人情。”

然后。董小姐就真的搞定了这件事。

我去感谢董小姐，问她怎么办到的？

董小姐相当大方地直言，“我就是他女朋友。”

我死守了这个秘密，甚至等到一年后董小姐挖了我一个室友的墙角拐了她未婚夫，我也没提过。

毕业都过了好几年，董小姐要出一本图文的摄影集，需要有一个人帮她出文案，她竟然找到了我。

我惯来不会拒绝人，何况她也帮过我。

于是我去了她家。

她毕业了两三年之后，竟然又回到学校去念研究生了，还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屋子凌乱，但是干净。

董小姐穿着一件吊带长裙，没穿内衣，坦然地裸露了自己背上和胳膊上的青紫。

她去冰箱翻了一罐可乐递给我，跟我解释说，她刚刚从警察局出来，还没吃东西，要先开火煮个面。

我内心“哇”了一下，觉得信息量好大。

坐在沙发上，我才注意到门后面放着一个大袋子，伸出半个相框架。

后来我才知道，她前一天晚上和男朋友打架，邻居报了警，她被带去了警察局，而那位男朋友，被送进了医院——小腿被董小姐踹骨折了。

“他算运气不错，我现在脾气好多了，而且很久不打架，手生了，力气都变小了。”那天董小姐喝了一点酒，好像心情很差，低声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有一年啊，我还在家里的时候，我特别坏。有一次我特别生气，就把一个人打得左边耳朵聋掉了。”

那时候我们也已经很熟了，于是我赶紧默默地拿掉了她手上的酒杯，生怕她再次“特别生气”。

董小姐十九岁出来读大学，这么多年，只回家过一次。不是每一个人的家庭都能其乐融融，温馨可爱，这一点也可以理解。但是董小姐家里却挂了很多家人的照片，父母、姐妹、兄弟、还有襁褓中的小侄子。而且聊起小时候的事情，多有怀念，也能听得出他们兄弟姐妹感情很好。

那为什么不回家？

这个问题我问过她好几次，最后一次她反问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害得一个人的耳朵听不见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非常保守地回答，“有，是有的。”

“那个人，后来本来是追我姐的。”

高中的时候，董小姐还不是一个风一样的女子，而是一个疯子一样的少女。她长得好，性格辣，还擅长打架，是她们学校那一代的女首领。

而被她打的那个人，是她姐的同学。

她姐高中毕业之后没考上大学，就留在家里找了份工作。

“阿加那个时候，追我姐。我妈不同意。我姐是个温柔贤淑的大美人，但是阿加，只是个家境普通相貌平平的臭小子。”

董小姐万事听妈妈的，于是单刀匹马要去找阿加谈判。

阿加那个时候在自家的小超市帮忙，董小姐进了店，拎了一袋薯片就去收银台跟阿加找茬。

但是董小姐一进店，阿加就认出了她。

对于董小姐所有的无理取闹，撒泼耍蛮，阿加都非常温和宽容，就像对待一个傻乎乎闹脾气的小妹妹。

其实这是最糟糕的做法。对于一个自尊心不断膨胀，掌控欲极强的少女来说，被轻视就是奇耻大辱。

这一天晚上，董小姐等到阿加关店之后，就尾随他到一个小巷道把他兜头一顿打。打着打着，阿加就叫出了董小姐的名字。董小姐吓了一跳，当然马上就跑了。

但是过了几天都没人上门来向她爸妈告状，董小姐就忍不住又去了小超市找他。

阿加脸上还肿着，额角贴了一块创口贴。

董小姐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随便买了几样东西去结账。

“你猜他说什么？他跟我说，下次出去偷袭别人的时候，记得换身衣服，别带香水味。”

提起这件事，她就在笑，仿佛当时那个懵住了的少女就在眼前。

阿加这个人很平凡，但是性格却难得温柔有趣，董小姐时不时就要去他店里买个东西，向他挑衅。董小姐的主导思想是要叫他明白，他配不上她大姐，但是常常说着说着就离题万里。等她出了店门，高高兴兴意犹未尽地往回走了，才懊恼地想起自己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这边操心着姐姐终身大事，却也有别人操心着她。

董小姐虽然在学校只是混一混日子，只以统治本校对抗外校为己任，毫不关心课业，但是成绩却又很好。

老师们既喜欢她又因为她而头疼，班主任更是几乎要秃了顶。于是老师们轮班家访，力劝家长督促这棵好苗子考个好大学。

但是，董小姐的爸爸是个暴脾气，口头督促了几句之后，就发现打嘴仗他不是董小姐的对手。就忍不住要动用武力解决，结果常常就是两父女对打一架。

“那天我跟我爸那个老头子又打了一架，我跑出去，鼻子还在流血……”

“你爸打的？”

“其实是我去推他的时候用力过猛，自己撞门上了……总之，我鼻子流着血跑出门，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阿加的店门口，我就进去买了包纸巾……”

故事说到这里，董小姐的电话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就站起来催我走。

“我男朋友要来了，你回去吧。”她一边说一边就脱了睡衣，从衣柜里开始翻衣服。

她倒是不介意赤身裸体，但是没见过世面的我立马就落荒而逃。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正好遇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上楼。他很有礼貌，遇见我这个陌生人还点了点头。

我觉得有趣，心想，不知道，董小姐会不会也和这个新男友打架。

董小姐确实没有和他打架。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恨不能跟他打一架。

董小姐大约是真的没朋友，以至于她失联之后，新男友居然辗转找到了我头上。

我当着他的面给董小姐打电话，以证明我真没有特殊渠道联系到董小姐。

但是没想到，他打了两个礼拜没打通的电话，我一拨过去就通了。

“什么事情？”

董小姐的声音。

“呃。”我脑子短路了一秒钟，然后只能在新男友期盼的眼神下说，“你男朋友说找不到你了。”

“哦，我跟他分手了。”

“那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回家了。”

“你在家？”

这位新男友刚刚说过他在董小姐家门口蹲守了三天。

“我家。”她把重音落在“家”字上，然后居然就挂了电话。

于是，我先被搅进奇怪的感情困局，然后被迫代人分手，最后还被人没头没尾地挂了电话！

而那个新男友居然还一脸对我寄予厚望的样子，问我董小姐在哪儿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不接他的电话？

老实说，我当时心里非常生气。

有些人他们愿意活得多任性就可以多任性，我不作任何评判，但我绝也不帮人收拾残局。

我假笑着告诉新男友，“你知道她没受伤，没生病，没失踪，没死亡，她活得好好的就行。”

但是应该可以料到的。能花费一整天从董小姐的微博记录里找到她图书出版社名称，然后找到出版社地址，找到负责图书的编辑，最后死缠烂打找到我的人——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敷衍的人。

从咖啡厅出来，他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在公交站台，我等了半个小时，公交车也没有到，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他和董小姐的交往历史。

我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对着他喊。

“你没有自尊心吗？她不声不响就消失，不接你电话也不联系你，还不够清楚吗？她要跟你分手，分手，分手。你放聪明一点可以吗？”

他茫然地看着我，失魂落魄。

我上了车，他终于没再跟着我。

但是，我却开始同情他。

那天之后我有很长时间没有和董小姐联系。我忙着搬家，忙着工作的调整，忙着阿朝和男友前任的战争。

但是最重要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清楚——我对她非常生气。

然后忽然有一天，我收到了董小姐的包裹，是她的摄影集的样书。

其实最开始看到她拍的照片时，我觉得非常惊讶。她拍的竟然都是人物，穿着艳丽的老人，做鬼脸的小孩子，肆意狂笑的流浪汉，湖面上倒影的斑斓人群……

书封面是她自己的背影，她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背对着漂亮的橱窗玻璃，橱窗里面是穿着精致礼裙面无表情的人偶，玻璃上是她自己黑色的影子，风扬起大大的裙摆，单薄得像要融化在一片色斑里。

摄影集的名字，她最后选了我最喜欢的一个——《最孤独，最自由》。

我猜，这大概就算是董小姐主动跟我修好的意思了。

虽然，有点隐晦。

“我妈妈身体不好，我就回家了一趟。很久没有回去了，家里变化还是挺大，新长大的小孩，跟我们当年完全不一样。”

她这次回家，晒黑了一点，但是皮肤柔亮，两颊微微有红晕，我们坐在书店附近的咖啡厅，紧靠着窗，时不时有路人在侧头看她。

我们都知道她想要聊什么，但她绕来绕去地兜圈子，然后还问我要不要先看她拍的照片。

董小姐这趟回家拍下来的照片，有了很大的不同。即便是我这种对摄影没有什么认知的人也能看出，照片里流露了与以往大不相同的情绪。

照片一张张在她指尖掠过，然后停在一张小孩子的合影上。

五六个小孩子争先恐后地把自己小脸挤进镜头里，但是镜头的焦点却对着远处侧身站着的人。

“他要去留学了，这么多年之后他居然回过头去念书。我有没有说过他其实特别聪明。”

她终于说。

“那天，我挨了打，跑去了他的小店。他没问我怎么受了伤，却给我泡了一碗面，我们就坐在店里聊天。特别奇怪，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我一说上一句，他就知道我心里想说的下一句话。我说我要离开这里去看世界各地的星空，他就说一定要去圣雷米。我说数学特别讨厌，他就说但是莫比乌斯带还是非常有趣的。我遇到他以前就谈过好几次恋爱了，我其实从来都不喜欢他这样软软绵绵，老老实实的人。”

时光渐渐倒退，仿佛回到很久之前，脸上带着伤痕的少女，坐在一家县城小店门口端着滚烫的泡面，一面说话，一面发泄青春期永远莫名其妙的愤怒，她的旁边是温润平静的青年人带着宽容的微笑。

那一天的街道上有风，刮起落叶。不远处还有零星几声狗吠，和妇人粗鲁的训斥。

那一天少女带着暖洋洋的胃走路回家。

“我总在我姐面前说他坏话，我妈本来也不喜欢他，后来没多久我姐就另外交了男朋友。我特别高兴。我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高兴。我一知道这件事连饭也不想吃，就跑去找阿加。我特别神气地去嘲笑他。可他一点儿都不生气也不伤心，还说我姐已经告诉他了，结果反而把我自己给气坏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非常聪明地以为我看到了结局，但是其实离真正的结局还有很远。

少女时期的董小姐非常有骨气，半个月都没有去找阿加，但是却没能忍住找了阿加的一个表弟问消息。

名义也冠冕堂皇——他想追我姐。

表弟却说，阿加已经有女朋友了，还告诉她阿加的女朋友是谁。

“你可以想象，那个时候我怒火中烧，下午还有课我都不上了，中午就翻墙跑出了学校。我一边跑一边想，我要杀了他们。那一瞬间我就好像李莫愁何红药附体，我完全明白为什么她们可以那么狠毒。但是结果，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她跑遍了整个县城，半个小城的人都知道她在找阿加，最后连她爸爸妈妈都知道了。他们还以为自家的女儿发了疯。于是她一路追踪阿加的时候，她的爸爸妈妈就在满城找她。

天黑了，她精疲力尽，愤怒消退，她坐在阿加小店的门口，只想知道表弟口中的消息是不是真的。

还是那条小街道。

她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但是阿加回来的时候，却是两个人。

月光把人影拉得很长，她站在街边，远远的，那两个人就侵入了她全部的世界。

但那两个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你们两个骗子。”

十七岁的少女，委屈得大哭。

因为有大姐秘密恋爱在前，所以董小姐的逃课兼发疯的行径倒被父母宽容地放过了。

而董小姐充分学习了“忘记旧爱最好的方法是找个新欢”的理论之后，又火速找了一个小男友。

她对阿加那点小女孩的心情本应该可以就这样烟消云散的。

但是可惜……

“新欢不够好，而且阿加和我姐的感情也不够稳固。”

她展开和新欢的恋爱之后，第一个告知的人就是阿加，带着小女孩一贯的炫耀姿态。

按照少女董小姐的一贯审美，新欢是一个长得帅，性格拽的有钱小子，可惜以上所有优点，都不能以让董小姐想要坐下来和他聊聊天。

而阿加虽然和姐姐在一起了，但是有妈妈这个拦路大老虎在，他们的见面时间也被严令控制在每天晚饭之前。

于是，晚饭之后，董小姐就常常被姐姐叫去给阿加传递小消息。

结果不知道怎么的，她和阿加两个人竟成了互相探讨恋爱和人生难题的同伴。

甚至他们会常常一起坐在小店门口，喝点啤酒，吃个泡面，并肩看街道上空那一轮巨大的银月。

有时候他们一言不发，度过寂静无声的夜晚。

有时候他们分享小秘密、小梦想，假设人生会有多少不同的方向。

好几次，董小姐靠着阿加的肩膀睡着，再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已经这样过了好几十年。

“有一天，就是那一天，阿加跟我姐又吵架了。我说过我妈妈不喜欢他。我姐也不站在他那一边。阿加觉得撑不下去了。我就跟他说，我永远站在他那一边。那时候高考已经结束，我不是高中生了，我下半年就要过十九岁的生日了。我就跟他说，我们一起离开，我们可以在一起生活。你真应该看看他当时的样子，他吓傻了。”

董小姐慢慢地笑。

“但那个时候我不明白，我还傻乎乎地去亲他。”

昏黄光线下的街道，少女踮着脚亲吻喜欢的人。她在期待，却被按住肩膀一把推开。

她大概一开始是困惑的，茫然不知所措，然后巨大的羞耻感铺天盖地，没有什么能掩盖，除了愤怒。

他在说什么——如果不是我喜欢你——什么都是耻辱。

“我在收银台旁边抓起了一个糖果罐。现在想想，我可能只是想要他闭嘴。”

各种颜色的漂亮糖果散落一地，有血慢慢滴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逃跑了。我居然丢下他跑掉了。其实他说得对，我就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我竟以为他也喜欢我的。”

阿加是否喜欢董小姐，已经无从考究了，但是那一晚上少女的心情却潜藏在记忆中触手可及。

他会不会死？

警察什么时候来抓她？

妈妈会不会很失望？

他为什么不喜欢她？

她该怎么办？

一定……一定不能让人知道她在前一刻要去亲他……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没去坐牢？”董小姐翻过了那一页照片，带着嘲笑的表情看我，“因为他说是他自己摔倒受了伤。我没敢去医院看他，但他让我姐给我带话，说让我不用担心。过了挺久的，他出院了。我躲在路边看他。我看到有车子从他左边驶过去，他听不清声音差点被撞到。我以前最喜欢靠在他左边说话的，可他再也听不到了。

“那天以后我就离开了家，然后来上大学。一个人，或者找个谁一起四处走。我回去过一次，我姐结婚了，新郎当然不是他。我说过，我妈妈不喜欢他，何况他还聋了一只耳朵。”

以前看古龙，最爱陆小凤。在陆小凤十七岁那年，遇到了一件让他几乎要去跳河的伤心事，他没有去跳河，只因为他已变成个浪子。

人总是要碰了壁，然后才会学乖。学不乖的，有的人成了骨头渣，有的人就成了浪子，从此一身铜皮铁骨，冷硬心肠。

过了小半年，董小姐给我打电话，说她在机场，要去英国。

我问她，你英文又不好，干吗去英国。

她说，等我去了，吃了苦头，自然英文就能讲好了。

我没有再问她是不是去找阿加。

因为本已不必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