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皮疙瘩.惊魂主题馆
Author: R•L•斯坦
Date: 2011-12-31 16:00:00+00:00
Publisher: 接力出版社

鸡皮疙瘩

惊魂主题馆

【美】R.L.斯坦  著    周玉军  袁 异  叶 芊  译

目录

致中国读者

惊魂街惊魂

1 两个胆小鬼

2 影迷“双胞胎”

3 神奇老爸

4 惊魂街电影世界

5 两个人的乐园

6 电车旅程

7 疯狂电车

8 怪兽影星

9 虫子很冷！

10 蜘蛛成灾

11 电车罢工了！

12 螳螂在行动

13 逃出“虫”围

14 古墓探险

15 墓地惊魂

16 僵尸出击

17 泥潭很危险

18 狼人救命！

19 愤怒的狼人

20 开枪！开枪！

21 狼人的追杀

22 骷髅电车

23 可怕的骷髅

24 重返惊魂街

25 人？机器人？

26 电击小屋

27 爸爸帮帮我

28 我是机器

万圣节惊魂

1 一个错误

2 无限恐惧

3 不速之客

4 无路可逃

5 变态玩笑

6 黑暗突袭

7 脊背发凉

8 棋差一招

9 囚禁

10 白日梦

11 失踪

12 转机

13 遇险

14 野兽

15 好戏开场

16 南瓜头

17 树林

18 一个新社区

19 火墙

20 夏恩和赛娜

21 头颅

22 别无选择

23 救星

24 大餐

25 直到永远

26 南瓜头之家

27 换头

28 变化

29 真相

丛林骷髅头

1 丛林之王

2 丛林骷髅头

3 可怕的夜

4 丛林骷髅头活了

5 不翼而飞

6 杰西卡捣乱

7 丛林探险

8 本娜姨妈失踪了

9 丛林魔力

10 丛林之夜

11 神秘笔记本

12 偷盗者

13 蓝眼睛凯琳

14 逃入丛林

15 巨型蚂蚁

16 丛林魔力的咒语

17 无底洞

18 绝望

19 猛虎咆哮

20 大地开裂

21 深坑

22 发光的眼睛

23 丛林小屋

24 本娜姨妈的哀伤

25 神秘咒语

26 囚犯

27 霍林斯博士的威胁

28 姨妈眨三下眼睛

29 收回丛林魔力

果冻营历险

1 全家旅行

2 麻烦的开始

3 山地飞车

4 九死一生

5 果冻王体育夏令营

6 因祸得福

7 永远争第一

8 游泳比赛

9 一个警告

10 爱略特的乒乓球赛

11 我打电话回家

12 六枚王币

13 夜探主楼

14 深夜的呼救声

15 艾丽西娅看到了什么？

16 返回寝室

17 迪朵去了哪里？

18 我又一次打电话回家

19 爱略特的篮球赛

20 我又输一场

21 一个没有感觉的人

22 跟踪

23 神秘的聚会

24 地道

25 又见迪朵

26 赛跑

27 返回地宫

28 大战果冻王

29 脱险

30 最后一枚王币

欢迎来到“鸡皮疙瘩”俱乐部

我的爸爸是侦探①

致中国读者

各位小读者，小心哦，你们肯定会吓一大跳！

我是你们的好朋友R.L.斯坦，家住纽约。我整天坐在自己的公寓里为你们构思惊险神奇的故事，我想要让你们一边紧张得直哆嗦，一边忍不住哈哈大笑。

其实，阅读“鸡皮疙瘩系列丛书”本身就像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历险。在这个乘坐过山车似的险象环生的过程中，你可能会遇见丑陋的怪兽，也可能遇见巨大的昆虫以及邪恶的木偶——怪兽活灵活现，木偶栩栩如生；你可能会跟黑猫、恶毒的魔术师、古代木乃伊交上几手，也可能遇见好多吓人的玩意儿——在学校、在卧室、在夏令营营地、在床底下……甚至，你家的后院！

我希望你们能从我的书里找到快乐，就算你不是特别勇敢，也可以看看这套书，因为书中的最后赢家永远都是你们——我亲爱的孩子们！依靠你们自己的聪明才智，你们最终会战胜邪恶的。我觉得，要让少年读者明白阅读可以给我们带来快乐，这一点非常重要。我总是会在惊险的场景里加入幽默，这样，小朋友们在开怀大笑时也会像乘坐过山车一样尖小朋友们在开怀大笑时也会像乘坐过山车一样尖叫，为此，我十分得意。我要使我的读者明白，我的小说既是惊悚和惊险的，可同时又是安全的。

我从来就没停止过和孩子们交流。我认为，我最重要的任务是和你们一起寻找自己热爱生活、热爱阅读的方法。对于腼腆的小朋友们，我的建议就是找到你喜欢做的事——不管是写作还是运动，或者是玩游戏，等等。做这些事，会有两个好处：首先，你可能会遇到别的和你有同样兴趣的小朋友；其次，如果你真的对一件事情感兴趣，那么你谈论起来时就会轻松自如。

对于那些热爱写作的小朋友，我的建议是“阅读，阅读，再阅读”。没有什么比广泛阅读更为重要的了，尽可能地接触不同的作者，甚至不用理解，你的脑海中就有很多很好的语句，你就可以选择不同的方式去描述事情，去描述这个世界的人们。

尽管我的作品又有趣又刺激，但写作本身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我的原则是“绝不在自己的作品中涉及性、毒品、暴力、离婚以及虐待儿童等现实生活中龌龊和令人沮丧的题材”。

不久前，我曾有幸访问中国，游览了北京、上海、西安、济南、杭州五座城市，并在多所学校、图书馆以及书店里作了演讲。见到我的中国小读者令我十分开心，他们给了我很多启发。许多小读者都希望我能写一个关于龙的故事，我觉得那一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我真的会写一本龙的故事。

我很高兴中国读者和美国读者一样都很喜欢我惊险、冒险的“鸡皮疙瘩”系列故事，我希望能再次访问中国并与你们见面。

谢谢你们阅读我写的书。不过，千万当心！黑暗中，天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你啊！

惊魂街惊魂

1   两个胆小鬼

“好吓人，艾琳。”朋友马蒂一把将我的衣袖紧紧地拽住。

“放手！”我悄声说，“你把我弄疼了！”

马蒂似乎没听到，一面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不放，一面睁大眼睛，直直地向黑暗中望去。

“马蒂，拜托——”我低低地叫了一声，挣脱了他的手。虽然我也害怕，不过我不想承认。

周围比最黑的夜晚还要黑，我用力地眯缝着眼睛，极力想看清东西。这时，前方出现了一团幽暗的光亮。

马蒂佝偻着身子，虽然光线晦暗，但他眼睛里充满着惊恐还是让我看到了。

他再次把我的胳膊抓在手里，嘴巴大张着，又急又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虽然我也怕得要命，但一丝浅浅的微笑还是始终挂在我脸上。我最爱看马蒂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我真的很喜欢。

没错，没错，我是太坏了，我承认，艾琳·怀特是个坏人，哪有我这种朋友啊？

但是，谁叫马蒂老爱吹牛他比我胆子大呢，而且，他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没有说错，遇到什么事，胆大的那个往往是他，我总是充当胆小鬼。

然而，今天可不一样。

所以，看到马蒂惊恐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拽住我的胳膊，我才会暗暗偷笑。

前头的幽光越来越亮，吱吱嘎嘎的声音从我们两侧传来。身后，有人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咳了一声，但我和马蒂都没有回头，眼睛直视着前方。

等着，看着……

我努力向亮光中望去，看到了一道栅栏，长长的木栅栏，油漆已经退色剥落，上面有个手写的标语：来人小心，危险勿近！

又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马蒂和我都吃了一惊。起先声音很轻，然后大了起来，像有巨大的爪子在抓挠栅栏的另一面。

我想咽一下口水，但嘴里突然干得不行，心里有一种冲动，想拔腿就跑，有多快跑多快。

但是，我不能把马蒂一个人扔在这儿，而且，如果我现在逃跑了，他会永无休止地用这件事来奚落我。

因此，我还是待在他身旁，听着那抓挠声变成了撞击声，很响的撞击声。

是什么人在另一边，企图冲破栅栏吗？

我们沿着栅栏跑得飞快，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快得那油漆斑驳的高高的栅栏在眼里模糊一片。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追随我们，那是栅栏另一边的沉重脚步声。

我们直视着前方，脚下是一条空寂无人的街道，很熟悉的街道。

是的，我们以前来过这儿。

路面的雨水聚成一个个水洼，在惨淡的路灯下反射着光亮。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马蒂把我的胳膊抓得更紧了，我们俩张大了嘴巴。

栅栏摇晃起来，整条马路都在震动，水洼中的积水溅到了马路牙子上，我们俩惊恐不安。

轰隆隆的脚步声更近了。

“马蒂——”我倒抽了口冷气，几乎发不出声音。

没等我把话说完，栅栏轰然倒塌，一头怪兽猛地冲了出来。

它长着狼一样的头颅——咧着血盆大口，龇着寒光闪闪的白牙——身体却像一只巨型的螃蟹。它的四只尖爪在身前挥舞，发出铮铮的声响，突起的嘴部豁然张开，喉咙深处传来低沉的吼声。

“不——”我和马蒂魂飞魄散，发出长长的惨叫。

我们跳了起来。

但无路可逃。

2　影迷“双胞胎”

我们呆呆地看着那狼首蟹身的怪兽向我们逼近。

“请坐下来，孩子们，”一个声音在我们背后说道，“我看不到银幕了。”

“嘘！”另一个人小声说道。

马蒂和我相互看了一眼。我想，他肯定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傻透了，反正我是这样。我们重新坐到了座位上。

狼头蟹一蹦一跳地跑在大街上，追逐一个骑三轮车的小男孩。

“你怎么啦，艾琳？”马蒂摇着脑袋，小声问道，“不就是电影吗，你干吗鬼喊鬼叫的？”

“你不也叫了吗？”我毫不客气地说。

“你叫我才叫的！”他还嘴硬。

“嘘！”别人提意见了。我在椅子里往下缩了一点。周围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多人在吃爆米花，身后又有人咳嗽。

银幕上，狼头蟹伸出血红的大爪子，抓住了三轮车上的小男孩。咔嚓！咔嚓！永别了，孩子。

有些观众笑出声来。确实很好玩。

这就是《惊魂街上的惊魂客》系列电影最棒的地方，它们既让你尖叫，又让你好笑。

马蒂和我老老实实地坐着看完了电影。我们酷爱恐怖电影，而《惊魂街上的惊魂客》是我们最喜欢的。

最后，警察抓住了狼头蟹，他们把它放进大罐子里，用水煮熟了，招待全镇的人吃螃蟹。大家围着它坐，拿它蘸黄油汁吃，都说味道好极了。

结局太完美了，马蒂和我一起又是鼓掌又是欢呼，他像平时那样，把两个指头塞进嘴里打了个呼哨。

我们刚刚看的是《惊魂街上的惊魂客》第六部，毫无疑问它是这个系列中最精彩的一部。

电影院的灯亮了，我们穿过走道，在人群中往外挤。

“特技效果太棒了。”一个男人对他的朋友说。

“特技？”那人回答道，“我还以为全是真的呢！”

说完，俩人都笑了。

马蒂从后面用力撞了我一下，他一向把偷袭我当成一件好玩的事。“这电影不错。”他说。

我回头看了看他。“啊？只是不错？”

“嗯，还不够吓人，”他答道，“老实说还有点儿幼稚。《惊魂街5》要吓人得多。”

我白了他一眼。“马蒂，你刚才可是叫得嗓子都破了，忘记啦？你还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你拽住我的胳膊，还——”

“那是因为我发现你怕得要命。”他笑嘻嘻地说。真是个假话精！为什么他害怕的时候从来都不承认呢？

他伸出穿运动鞋的脚，想绊我一跤。

我向左边一躲，没站稳——重重地撞到了一个年轻姑娘身上。

“嘿——看着点儿！”她叫道，“眼睛睁大点儿，双胞胎。”

“我们不是双胞胎！”马蒂和我不约而同地喊道。

我们连姐弟都不是，一点儿亲戚关系都没有，但人们总当我俩是双胞胎。

这大概是由于我们长得相像的缘故：都是十二岁，个子都矮矮的，还都有一点儿胖。脸都是圆的，都留着短短的黑发，蓝眼睛、小鼻子，而且鼻孔都有点儿朝外翻。

但我们绝对不是双胞胎，只不过是朋友罢了。

我向那位姑娘道了歉，然后向马蒂转过身去，他又伸出脚来绊我。

我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稳了，接着便伸出自己的脚——绊了他一下。

我们在长长的放映厅里就这样你绊我一下，我绊你一下，人家都在看，但我俩笑得太厉害，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知道关于这部电影最酷的一点是什么吗？”我问他。

“不知道，是什么啊？”

“那就是：我们俩是世界上最早看到这部片子的小孩！”我高声说道。

“哈！”马蒂和我举起手，互相击了一掌。

刚才是《惊魂街上的惊魂客6》的新片预演。我爸爸的工作要跟很多电影行业的人打交道，所以他为我们弄来了两张票。电影院里除了我们两个小孩，其他全是大人。

“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很酷吗？”我再次问他，“就是那些怪兽。它们全都很酷，看起来活生生的，一点儿不像是特效做出来的。”

马蒂皱起了眉头：“嗯，我觉得里面的电鳗鱼看上去有点假，不像鳗鱼，倒像一条大蚯蚓！”

我笑了：“那她放电烧那群小混混的时候，你为什么会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

“我没跳，”马蒂不承认，“是你跳了！”

“我没有！你跳了，就是因为场面太逼真，”我毫不让步地说，“演到毒爬虫从核废料堆里跳出来的时候，我还听见你气都喘不上来了呢。”

“我是吃牛奶巧克力噎着了。”

“你是害怕，马蒂，因为电影太逼真了。”

“哎——如果它们是真的呢？”马蒂大声说道，“如果不是特效呢？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怪兽呢？”

“别犯傻了。”我讥笑他说。

我们拐了一个弯，走进另一条走廊。

狼头蟹正在这里等着我们。

我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

它张开利齿森森的嘴巴，发出长长的狼嚎——两只巨大的血红色爪子扼在我的腰上。

3　神奇老爸

我张大嘴想放声尖叫，但只能发出又细又弱的声音。

我听到有人在笑。

巨爪松开了我，塑料爪子。

两只眼睛在狼头面具的后面看着我。我早该想到，这是有人穿化装服假扮的，不过我没料到他会站在这儿。

我只是有点意外嘛，没别的。

白光一闪，我连连眨眼。一个男人给那怪兽照了一张相。我看到墙上有一个红黄两色的广告牌：看电影——玩电脑游戏！

“抱歉，吓着你了。”穿狼头蟹化装服的人温和地说道。

“她就爱大惊小怪！”马蒂高声说。

我重重地推了他一下，和他一起快步离开，回过头还看到怪兽在向我挥着爪子。

“我们得上楼去看看我爸爸。”我对马蒂说。

“还用得着你说嘛。”

哼，他自以为有幽默感。

爸爸的办公室就在电影院楼上的第二十九楼。我们慢步跑向走廊尽头，走进电梯。

爸爸的工作真是酷毙了，他建造主题游乐园，设计各种各样的游乐项目。

他是“史前公园”的设计者之一，在这个巨大的主题乐园里，你会被拉回到史前时代，那儿有五花八门的游乐节目和表演，还有几十只机械恐龙到处游荡。

爸爸还参与了“超现实电影世界之旅”的设计工作，这是所有到好莱坞的旅游者必玩的项目。

他的创意是让游客走进某个巨大的电影场景中，看到无数电影中的角色，你可以在任何一部自己喜欢的电影中担任主角！

我知道，听起来好像我在吹牛皮，但我爸爸确实很聪明，他还是个机械天才！依我看，他是世界级的机器人大师，什么样的机器人他都能做出来，让它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设计的所有主题公园和游乐项目里都有这样的机器人。

马蒂和我走出电梯，来到二十九楼。我们向前台的女人摆摆手，便匆匆向走廊尽头爸爸的办公室走去。

这间办公室更像一间游戏室。房间好大，可以说得上是巨大，真的，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到处都是卡通人物、电影海报和怪兽模型。

马蒂和我最喜欢在他办公室里东摸摸，西看看，什么东西都研究一番。爸爸在墙上挂了十几张精美的海报，来自不同的电影，一张长条桌上放着名叫“倒悬号”的模型，是他设计的一种底朝天的过山车。模型上有微小的车厢，真的可以在轨道上行驶。

他还有很多《惊魂街》电影里的东西，酷毙了——比如说《惊魂街噩梦》中，狼女手上戴的原版毛爪，他把它放在一个玻璃盒里，摆在窗台上。

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模型，电车啦，小火车啦，飞机啦，火箭啦，甚至还有一只大大的银色塑料飞艇，是遥控的，能在爸爸的控制下在办公室里转上一圈又一圈。

多好玩的地方啊！我一向认为，爸爸的办公室是世界上最让人开心的地方。

可是，这一次我和马蒂走进屋里的时候，爸爸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太高兴。他弓着背，坐在桌前打电话，头低着，视线低垂，对着听筒喃喃低语。

爸爸和我长得并不像，我个子矮，肤色深，他则又高又瘦，头发是金色的。不过他的头发没剩几根，差不多是个秃子。

他有那种特别容易发红的皮肤，一说话面孔就变成粉红色。他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又圆又大，挡住了褐色的眼睛。

马蒂和我走进门里，爸爸没有看到我们。他两眼凝视着桌面，领带拉了下来，衬衫的领口也散开了。

他又低声说了一会儿，马蒂和我轻手轻脚走进办公室。

终于，爸爸把电话放下，抬眼看到我们两个。“啊，你们俩好啊！”他语调温和，两颊红彤彤的。

“爸爸——出什么事儿啦？”我问他。

他叹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着鼻梁：“有一个很坏的消息，艾琳，这是个非常坏的消息。”

4　惊魂街电影世界

“爸爸——什么坏消息？什么？”我叫了起来。

这时，爸爸慢慢地咧开嘴，笑了出来，我这才醒悟自己被耍了。

“上当啦！”他大声嚷嚷，褐色眼睛里闪着快活的光芒，两颊红扑扑的，“你又上当啦，这样的恶作剧，你没有一次不中招的！”

“爸爸——”我恼羞成怒，大叫一声，一个箭步跳上桌面，双手卡住他的脖子，假装要掐死他。

我们嘻嘻哈哈地滚成一堆，这时，马蒂还站在门廊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怀特先生，这恶作剧可真没没劲。”

爸爸手忙脚乱地把滑下来的眼镜架好。“不好意思，你们两个小家伙太容易上当啦，我实在忍不住，”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其实，是有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还想骗我啊？”我疑惑地问他。

他摇摇头，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看看这个，孩子们，知道是什么吗？”他把那玩意儿放在摊开的掌心里给我们看。

马蒂和我凑上去，看到了一辆白色的塑料小车，有四个轮子。“是火车车厢吗？”我猜测道。

“是电车，”爸爸解释说，“看到了吗？里面有人坐在长椅上，用电机驱动的。”他指了指模型的前面，让我们看看引擎装在哪里，“但是，你们猜猜，这辆电车会用在什么地方？”

“爸爸，猜不出来，快说呀！”我急不可待地说，“别让我们猜来猜去啦。”

“好吧，好吧，”他脸色更红，笑得越发灿烂，“这是将要用在‘惊魂街电影世界’中的电车模型。”

我陡地张大了嘴巴。“你是说，那个电影世界终于要开放了？”我知道，为了这个项目，爸爸已经忙了好多年。

爸爸点了点头。“是的，终于快要向公众开放了，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让你们俩先试玩一下。”

“啊？真的吗？”我高兴得发出一声尖叫，好像快要把自己的皮都撑爆了！

我转头去看马蒂，他又蹦又跳，挥舞着拳头：“好哇！好哇！好哇！”

“这个电影世界是我设计的，”爸爸说，“我希望你们俩是全世界最先体验它的孩子，我想知道你们的看法，什么地方喜欢，什么地方不喜欢。”

“好哇！好哇！好哇！”马蒂蹦个不停，我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往他腰上拴根绳子，然后拉在手里，免得他飘走了。

“爸爸——《惊魂街》系列电影是最棒的！”我叫道，“太妙了！”然后我又加了一句，“那个电影世界会很吓人吗？”

爸爸的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希望如此，”他答道，“我想尽办法，把它做得跟真的一样恐怖，电车会带着你，穿过所有的影棚，你会看到电影里的每一个角色，最后电车会缓缓驶过惊魂街。”

“真正的惊魂街吗？”马蒂嚷道，“真的吗？真的是电影里的那条惊魂街？”

爸爸点了点头。“没错，就是那条惊魂街。”

“好哇！好哇！好哇！”马蒂的拳头又在空中挥舞，大叫大嚷，发了狂一样。

“太酷了！”我叫道，“酷毙了！”我和马蒂一样乐得屁颠屁颠的。

马蒂突然又不跳了，表情一本正经起来。“也许不该让艾琳去，”他对我爸爸说，“她会吓坏的。”

“啊？”我嚷了起来。

“电影预演的时候，她就吓得不行，非得我握着她的手不可。”马蒂对爸爸说。

真是个大话精！

“拉倒吧！”我气愤地大叫，“要说胆小鬼，绝对就是你，马蒂！”

爸爸举起双手，示意我们别吵了。“静一静，伙计们，”他慢条斯理地说，“不准吵，你们得一起去，知道吧，明天的游览，你们俩是唯一的客人哦，唯一的。”

“好哇！”马蒂欢呼雀跃，“好哇！好哇！”

“哇，棒极了！”我叫了起来，“好得不得了，顶呱呱！”然后，我又冒出一个想法：“妈妈也能来吗？我打赌，她会喜欢的。”

“什么？”爸爸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注视着我，整张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

“我问妈妈能不能一块儿去啊。”我重复了一遍。

爸爸久久地看着我，仔细地看着我。“你没事吧，艾琳？”终于，他问了这么一句。

“没事啊，很好。”我乖乖地答道。

我心里突然又沮丧，又不解。我做错什么啦？

妈妈出什么问题了吗？

为什么爸爸要那样死死地盯着我啊？

5　两个人的乐园

爸爸从桌子后面绕过来，搂着我的肩膀。“你和马蒂两个人去，会玩得更开心，”他温和地说，“你看呢？”

我点点头。“嗯，也许吧。”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他会充满怀疑地看着我，但决定还是不再问的好。我可不想惹恼他，或者弄出别的什么事来，让他打消安排我俩去游览的念头。

“这么说，你也不去？”马蒂问爸爸，“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希望你们自己去，”爸爸答道，“这样会更刺激。”

马蒂咧开大嘴朝我直乐。“但愿真的够吓人！”他大声叫道。

“别担心，”爸爸的脸上掠过一抹奇异的微笑，“你们不会失望的。”

第二天下午，爸爸开车带我和马蒂前往“惊魂街电影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雾。我坐在前排，隔着窗户望着外面的烟雾。“灰蒙蒙的。”我喃喃地说。

“正好去玩惊魂电影棚。”马蒂在后座搭话说。他兴奋得坐不住，两条腿一踢一踢的，双手不停拍打着真皮座椅。

我从没见马蒂这么疯过，如果不是绑着安全带，他可能会从车里弹出去！

车子驶上好莱坞周围的小山，狭窄的道路蜿蜒盘旋，经过山坡上一座座红杉木板房，院子里都植满了树木。

越往上去，天色越昏暗，我想大概是驶进了一团云雾之中。远处可见好莱坞的标志牌，在雾气中横跨在一座阴沉沉的山头之上。

“但愿不会下雨。”我看着雾气漫过那个标志牌，嘴里嘀咕了一句。

爸爸咯咯地笑了。“你知道的，洛杉矶从来不下雨！”

“我们会看到什么怪物？”马蒂在后座上坐立不安地问，“有电击魔吗？我们真的会在惊魂街上走吗？”

道路弯弯曲曲，爸爸透过眼镜注视着前方，不停地转动手里的方向盘。“我不会说的，”他答道，“不然就不好玩了，什么都不知道才好呢。”

“我是为了到时候可以给艾琳提个醒，”马蒂说，“我可不想她吓得太厉害，晕倒了可怎么办？”说完他哈哈大笑。

我气愤地哼了一声，回过身去想打他，但没够着。

马蒂凑过来，伸出双手在我头上一通乱揉，把我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别弄了！”我尖叫道，“我警告你——”

“安静点儿，伙计们，”爸爸轻声地说，“到了。”

我转过身，隔着挡风玻璃向外望去。路面已经变平了，一个巨大的标志牌耸立在前方，上面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大字：惊魂街电影世界。

我们慢慢驶近前方的大铁门，门是关着的，小小的门房里坐着一个守卫，正在看报纸。大门上方两个大字金光闪闪，是“当心”。

爸爸将车径直驶到大门前，守卫抬眼看了看，然后朝爸爸露出热情的笑容，按了一个按钮。大门缓缓打开，爸爸把车开进了影棚旁边高高的白色高层停车场里，就停在紧靠入口的头一个车位上。停车场好像大得没有尽头，但总共也就只有三四辆车。

“下周正式开放的时候，停车场肯定爆满！”爸爸说道，“会有数以万计的人来这儿玩，我希望如此。”

“但是今天就只有我们两个！”马蒂激动地大喊一声，跳下车子。

“我们真走运啊！”我说。

几分钟之后，我们站在主楼外的平台上，对着宽阔的街道，等待电车来接我们。街道通向十余座白色的摄影棚，一直向山下伸去。

爸爸指了指两座巨型建筑，它们大得像飞机库一样。“那儿是有声电影棚，”他向我们解说道，“很多电影场景都是在那里拍的。”

“游览路线会经过那里吗？”马蒂问道，“惊魂街在哪儿？怪兽呢？现在有没有拍电影？能去看看吗？”

“嗬！”爸爸叫了一声，两手按在马蒂的肩上，好像生怕他从地面飞起来似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马蒂这么得意忘形的样子。“放松点，伙计，”爸爸警告说，“你这样会烧断保险丝的哦，那就活不到游览结束了！”

我连连摇头：“也许该给他拴个狗链。”

“汪！汪！”马蒂吠叫起来，龇着牙做出要咬我的样子。

我打了个寒噤。山里的雾气卷了过来，空气清冷潮湿，天色越来越暗。

两个西装革履的人开着高尔夫球车，沿着街道一路驶来，俩人同时张嘴说个不停，其中一个朝我爸爸挥了挥手。

“我们可以开这种车吗？”马蒂问，“一人开一辆？”

“不行，”爸爸对他说，“你们要坐电车，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一定要待在电车里。”

“你是说，我们不能在惊魂街上步行？”马蒂痛苦地拉长声音问。

爸爸摇了摇头。“不可以，一定要待在电车里。”

他看着我说：“我在电车站台等你们回来，你们要把游览感受向我做个全面的汇报，我想知道你们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分别是什么。如果过程中有什么不顺利的情况，别担心，有些地方还需要改进。”

“嘿——电车来啦！”马蒂蹦蹦跳跳地指着说。

电车无声无息地从街角拐出来，一共挂了六节车厢，做成了过山车的样子，敞篷的——但是比过山车更长更宽。车身是黑色的，打头一节的车头上画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模样令人毛骨悚然。

一位红头发的年轻女郎身穿黑色制服，坐在车头的第一排长椅上，是车上唯一的乘客。电车驶向空地，她朝我们挥了挥手。

电车停稳之后，她跳下车来。“嗨，我叫莲达，是你们的向导。”她冲我爸爸微微一笑，红发在风中飘动。

“你好，莲达，”爸爸也向她露出微笑，轻轻招手，把马蒂和我叫过去，“这是你的头两名受害者。”

莲达咯咯笑了起来，问我们叫什么名字，我们告诉了她。

“可以坐前面吗？”马蒂热切地问。

“当然可以了，”莲达回答说，“想坐哪儿都行，这是你们的专列。”

“太好了！”马蒂大叫一声，跟我击了一掌。

爸爸笑了。“我想，马蒂已经想出发了。”他对莲达说。

莲达拨开散落到脸上的红发：“马上就能出发，伙计们，不过我还有件事要办。”

她俯下身，从电车里拉出一只帆布袋。“一会儿就好，伙计们。”她从袋子里取出一只红色的塑料枪，“这是激光眩晕枪。”

这支枪看着好像《星际迷航》里的道具。她紧握着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绿莹莹的眼睛眯缝了起来：“当心点儿，孩子们，它们可以隔二十英尺的距离，把怪兽定身。”

她把枪递给了我，然后又把手伸进袋子里。“不到被逼无奈时不要开枪。”她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咬了咬下嘴唇，“我很希望你们不需要用它。”

我笑了起来。“开玩笑的吧——对吗？这不过是把玩具枪——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从袋子里拿出另外一把枪，向马蒂走去。

但是，平台上的一段绳子绊了她一下。“啊！”只听她一声惊呼，枪从手中滑落。

吱的一声，一道炫目的黄光喷出。

莲达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平台上。

6   电车旅程

“莲达！莲达！”我尖声叫道。

马蒂大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

我扭头向爸爸看去，惊讶地看到他满脸都是笑。

“爸爸，她……她被定住了！”我喊道。但是，当我再次转向莲达的时候，却发现她脸上竟然也堆满了笑意。

我们俩都上当了，不过很快就醒悟过来，这是个恶作剧。

“这是电影世界送给你们的第一个惊吓！”莲达高声宣布，垂下了手里的红色眩晕枪，将一只手放在马蒂的肩头，“我好像真的把你吓惨了哦，马蒂！”

“才没有呢！”马蒂死不承认，“我知道是开玩笑的，所以就配合了一下。”

“得啦，马蒂！”我翻翻白眼，叫了起来，“你吓得差点连牙都飞出来了！”

“艾琳，我没害怕，”马蒂还嘴硬，“真的，我只是陪大家一起玩玩，难道你以为一支傻瓜塑料枪就能吓着我吗？”

“上车吧，你们俩，”爸爸催促道，“游览开始，你们可以上路啦。”

马蒂和我爬进电车的前排，我到处找安全带，但车上没有。“你会跟我们一起来吗？”我问莲达。

她摇了摇头。“不，就你们俩，车是自动的。”她把眩晕枪递给马蒂，“但愿你用不着它。”

“嗯，没错，”马蒂的眼珠骨碌一转，咕哝着说，“这枪太幼稚了。”

“记住了——结束后我就在这儿等你们，”爸爸挥着手说，“玩得开心些，要详细向我汇报呢！”

“别下车，”莲达告诫我们，“头和手不要伸出车外，车子开动的时候不要站起来。”

她踩下平台上的一个蓝色按钮，电车猛地一晃，马蒂和我向后一倒，随后电车便稳稳当当地开了出去。

“第一站是‘恐怖鬼屋’！”莲达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祝你们好运！”

我回头望去，看到她正朝我们挥手，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电车向山下驶去，强劲的气流迎面扑来。天空几乎黑得像夜晚一样，几座白色的影棚隐没在迷雾之中。

“傻枪，”马蒂一边把玩着那把枪，一边嘀咕，“为啥要我们拿着这把塑料枪？希望待会儿的电影世界没这么弱智。”

“我倒希望你不要没完没了，抱怨一整个下午，”我不满地对他说，“你不觉得很棒吗？我们就要看到《惊魂街》电影里的所有怪兽了。”

“会不会有电击魔？”他问。电击魔是他的至爱，我猜这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恶心的家伙的缘故。

“也许吧。”我回答道，双眼看着路边掠过的一座座低矮的建筑物，它们黑沉沉地伫立着，全都是空荡荡的。

“我想看狼崽和狼女，”马蒂掰着指头数道，“还有……鱼人、病船长、变种大地鼠，还有——”

“哇！你看！”我大喊一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指向远方。

电车拐了一个急弯，阴森森的恐怖鬼屋赫然出现在眼前。在弥漫的雾气中，我们看不见它的屋顶和塔楼，只看到余下的部分阴森森地矗立在幽暗的天幕下。

电车载着我们行驶过去。杂草随风起伏，淹没了前院的草坪。砌在墙上的卵石纷纷碎裂脱落，房子正面的窗户里透出幽幽的绿光，晦暗而诡异。

离得更近之后，我看到在那破烂不堪的门廊上，有一个铁链锈蚀的秋千，虽然没有人，却自己来来回回地摆动着。

“酷！”我大叫一声。

“看着比电影里小好多。”马蒂低低地说。

“就是这幢房子！”我叫道。

“可是为什么小得多？”他问道。

真是个牢骚鬼。

我扭过身去不看他，仔细打量着鬼屋。一排铁栅栏将这个地方围了起来，我们沿着栅栏驶向房子的一侧，锈迹斑斑的大门摇摇晃晃地打开了，发出吱吱嘎嘎的尖叫。

“看！”我伸手一指二楼黑洞洞的窗户。所有窗板倏地同时打开，然后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窗户里亮起灯来。透过上方的遮雨篷望去，只见一个个骷髅头的黑影悬浮在半空，幽幽地飘过来，飘过去。

“这还有点意思，”马蒂说，“不过不够恐怖。”他举起塑料枪，假装朝骷髅头射击。

我们围着恐怖鬼屋绕了一圈。里面传来惊心动魄的尖叫声，百叶窗不断地砰砰直响，门廊上的秋千吱嘎吱嘎地来回摆个不停，好像有看不见的鬼魂在推着它。

“到底会不会进去？”马蒂着急地问道。

“坐好，别没完没了地挑刺儿，”我批评说，“才刚开始呢，别扫了我的兴，好吗？”

他朝我伸伸舌头，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座位上坐好了。一声号叫传来，紧接着是充满恐惧的尖声惨叫。

电车悄无声息地驶到房子背面，一道门打开，我们开了进去，驶进了后院，这儿的草坪很久没有修剪过，杂草丛生。

电车加快速度，颠簸着驶上草坪。快到后门时，门上的一个木牌映入眼帘，上面写着：走投无路。

我们眼看着就要撞到门上了！我伏下身，举起手来挡着自己。

但是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我们赶紧向里面冲去。

电车慢下来，我放下手，坐直身子。此时我们置身于一个灰扑扑的黑暗厨房里，有个看不到的鬼魂嘎嘎地笑了起来，笑声充满邪恶。破旧的罐子锅子挂满一墙，我们一经过，就哗啦啦地摔落到地面上。

炉门自动打开又关上，灶上的茶壶呜呜尖叫，碗橱上的盘盘碟碟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鬼笑声越来越大。

“吓死人了。”我低声说。

“哟，吓死人啦！”马蒂讽刺地说了一句，交叠双臂抱在胸前，“没——劲！”

“马蒂——你饶了我吧，”我推了他一把，“你要是愿意，随便从鸡蛋里挑骨头好了，但不要坏了我的兴致。”

这句话好像说到了点子上，他嘀咕了一句“对不起”，又蹭着身子坐回到我身边。

电车开出阴暗的厨房，进入比那儿还黑的一条走道里，墙壁上挂着一幅幅妖魔鬼怪的图画。

就在我们接近一扇壁橱门的时候，它猛地打开——一副尖叫的骷髅弹到我们面前，张着大嘴，伸出胳膊要来抓我们。

我大声尖叫，马蒂则哈哈大笑。

眨眼间，骷髅又缩回到壁橱里。电车拐了一个弯儿，前面出现了忽闪忽闪的光。

我们驶进一个很大的圆形房间。“这儿是客厅。”我低声对马蒂说，抬眼向闪光之处看去，看到头顶上挂着一盏枝形吊灯，上面插着十几支蜡烛。

电车停在吊灯下方，吊灯摇晃起来，只听咝的一声，所有的蜡烛刹那间全都熄灭了。

房间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随后，一阵阴沉沉的笑声在身边响起。

我猛地吃了一惊。

“欢迎光临寒舍！”一个低沉的声音出其不意地响起，震荡了整个房间。

“是谁？”我压低声音问马蒂，“从哪儿来的声音？”

没有回答。

“哎——马蒂？”

我转过身去：“马蒂——”

他消失了。

7   疯狂电车

“马蒂？”

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浑身僵硬，在黑暗中瞪大了双眼。

他去哪儿了？我在心里问道，他明知我们不能离开电车的，他下车了吗？

没有。

如果是这样，我会听到动静。

“马蒂？”

忽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

轻轻的笑声响起，是马蒂的笑声。

“哎——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我高声叫道。

“我也看不到你，”他回答说，“不过我没动，就站在你旁边呢。”

“啊？”我伸出手去，摸到了他的衣袖。

“真酷！”马蒂叫道，“我正在挥手，但是连自己的手都看不到。你真的看不到我吗？”

“看不到，”我答道，“我还以为——”

“这是利用光线耍的花招，”他说，“黑色光之类的电影特技吧。”

“啊，差点吓死我了，”我老实地说，“我真以为你失踪了呢！”

“真是个大笨蛋。”他讥笑道。

话音刚落，我俩都蹦了起来。

砖砌的大壁炉突然喷火，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一张很大的黑色扶手椅向我们转了过来，上面赫然坐着一个咧嘴大笑的骷髅。

骷髅抬起发黄的头颅骨，下巴一开一合地说起话来。“希望你们喜欢我的家，”它的声音如闷雷一般，“因为你们再也出不去了！”

说完，它昂起头，嘎嘎嘎地发出邪恶的笑声。

电车猛地一挫，向前开动，我们驶出客厅，进入一条漫长的黑暗通道，骷髅的笑声一直追在身后。

电车速度渐快，我不由得朝后一仰。

我们拐弯儿、下坡，进入另一条长走廊，这儿黑得连墙壁都看不清。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呼的一下，又是一个拐弯儿，很急。

现在是向上攀升，接着又陡然向下俯冲，我们俩都张开手臂，狂叫不止。

再一个急转弯儿过后，我们向上，向上，向上，接着又一头向下扎去。

一片漆黑中的疯狂过山车之旅。

这感觉太美妙了，尤其是我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反而更好玩。马蒂和我扯着嗓子叫喊，电车在恐怖鬼屋中的一条条黑暗走道里左冲右突，将我俩颠得重重撞在一起。再次上升，上升——接着又陡然向下。

我死死地抓住车厢的前部，力气大得手都疼了，车上没有安全带，没有安全扶手。

被颠下去怎么办？我不由得暗暗担心。

仿佛看穿了我的胆怯，车子忽地朝侧面一翻。在惊呼声中，我的手一松，滑向一旁，马蒂一下子压在我的身上。

我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想抓住点儿什么。

车子又正过来，我做了个深呼吸，靠在椅背上坐好。

“哇，太精彩了！”马蒂大笑大嚷，“太精彩了！”

我抓住车厢前部，再度用力吸气，然后憋住气，想平复激烈的心跳。

面前打开一道门，我们从中间冲了过去。

车子颠簸得厉害，我看到了树林和灰蒙蒙的天空。

原来我们已经出来了，正行驶在后院里。电车轰隆隆地碾过野草，在昏暗的树丛中走起了之字路，我们俩被甩得左右摇摆。

“哇！停下！”我用力喊叫，几乎透不过气来。电车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磕磕碰碰，发出咔啦咔啦、吱吱嘎嘎的声响，强劲的风扑打着我们的脸。

车子失控了，肯定是什么地方坏掉了。

我被不断地从座位上抛起来，一面找了个地方拼命抓紧，一面东张西望，希望能找个人来救救我们。

一个人都看不到。

电车颠簸着驶上路面，速度渐慢。我转头去看马蒂，只见他头发蓬乱，嘴巴半张，眼珠子直打转，原来已经头晕眼花了。

电动车在减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到最后变成不易察觉的滑行。

“太过瘾啦！”马蒂高声说着，双手把头发向脑后一捋，朝我咧嘴大笑。我知道他跟我一样，也被吓了个半死，却偏要硬装出一副很喜欢这个疯狂游戏的样子。

“嗯，挺过瘾的。”我也想装一下，但声音却尖细而哆哆嗦嗦。

“我要告诉你爸爸，走道里的过山车是最酷的环节！”马蒂说。

“是好玩，”我表示同意，“也挺吓人。”

马蒂扭头看向别处。“咦，我们这是在哪儿？”

电动车已经停下，我坐直身子，向四周打量。我们停在了两排高大的常绿灌木之间，这些灌木枝叶稀疏，树形就像一把把直刺天空的长矛。

头顶的天空上，下午的太阳极力穿透雾气，从灰色的天幕上洒下道道淡淡的阳光，灌木丛投下细长的阴影，覆盖在我们的电车上。

马蒂站起来，转身望向电车的后面。“这儿什么都没有，”他说，“什么地方都不是，干吗停下来啦？”

“你以为——”我刚想说什么，又打住了，因为灌木丛里有动静。

一丛树枝在摇晃，接着旁边的那丛也晃动起来。

“马蒂——”我细细地叫了一声，扯扯他的衣袖。灌木丛的背后，有两个发亮的红点，那是一双红眼睛在闪闪发光！

“马蒂——那儿有人。”

又一对眼睛出现了，接着还有一对，在灌木丛后面紧盯着我们。

随后出现的是两只黑色的爪子。

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树丛向两旁分开，一个黑影跳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

它们在大声吼叫着，怒声咆哮着。

我大惊失色，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丑恶狰狞的怪兽包围了我们，它们咻咻地嗅着鼻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蹒跚着走出灌木丛，向我们张开双臂，往车上爬。

8   怪兽影星

马蒂和我一蹦三尺高。

“啊……”马蒂心惊胆战地低叫一声。

我向后退去，打算从车厢的另一侧爬出去。

但车厢两边都有连吼带叫的怪兽。

“别……别上来！”我声音哆嗦着叫道。

一头怪兽披着满身纠缠不清的棕色长毛，大张着嘴，露出两排尖刀般的黄牙，呼出的热气直喷到我的脸上。它走到我身前，肥大的爪子朝我一挥，恶狠狠地吼道：“要签名吗？”

我张口结舌，傻傻地看着它，吓得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啊？”

“签名照要吗？”它又问了一句，长满浓毛的爪子又扬了扬，里面握着一张黑白快照。

“嘿——你是猩猩脸！”马蒂指着它大叫一声。

长毛怪兽点了点头，把照片又朝马蒂递过去。“要照片吗？现在是签名环节。”

“要！”马蒂答道。

大猩猩取下别在耳朵上的签字笔，低头在给马蒂的照片上签名。

我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认出了另外几头怪兽。那个身上糊了一层紫色黏物的是毒野人，我还认出了甜甜苏，外表活像会说话、会走路的玩具娃娃，长着一头可以梳理的真头发，其实，甜甜苏是来自火星的变种杀手。

长着一张青蛙脸的家伙是超级蛙怪，也被称作蛤蟆终结者，它从头到脚布满紫红色的肉瘤，是《恐怖水塘1》和《恐怖水塘2》的主角。那可是两部特吓人的电影。

“喂，蛙怪——你能给我签个名吗？”我问道。

“呱，呱。”它一边叫，一边将笔塞进疙疙瘩瘩的手爪里。我热切地凑上去，看着它在自己的照片上签名。它写起字来很费力，滑溜溜的爪子总是握不住笔。

马蒂和我收集了一大堆照片，然后怪物们吼叫着，喘息着，回到灌木丛里去了。

它们消失之后，我俩放声大笑起来。“好傻啊！”我叫道，“它们钻出灌木丛的时候，我还大惊小怪了呢！”我低头看了看照片，“不过，拿到签名照还是挺酷的。”

马蒂朝我做了个怪相。“不过是一群穿化装服的演员而已，”他轻蔑地说，“小孩子的玩意儿。”

“可是……可是……好逼真啊！”我张口结舌地说，“看不出来是穿着化装服——对不对？蛤蟆终结者的手真的黏糊糊的，猩猩脸上的毛也像真的一样，那些面具棒极了，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拨开垂到眼前的头发。“人是怎么钻进化装服里的？完全看不到有纽扣或者拉链一类的东西！”

“因为他们穿的是电影里的戏服啊，”马蒂向我解释说，“比一般的化装服要精细得多。”

真是个万事通先生。

电车向后倒退，我坐下来，看着两排常绿灌木慢慢远去。

我们驶下小山，沿途可见一座座白色的影棚。我心想，不知道某一个有声影棚里面是不是在拍电影，不知道电车会不会带我们去现场看一看。

两辆高尔夫球车行驶在路上，把车上的人送到有声影棚里。

阳光仍然无力地隔着雾气照下来，电车在草地上颠簸着又开始爬坡。

“哇！”我大叫一声。电车猛地一拐弯儿，掉头向树林方向驶去。

“请不要下车，”车上的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下一站是‘活爬虫之窟’！”

“活爬虫之窟？听起来很吓人呢！”马蒂大叫。

“肯定很吓人！”我也说道。

然而，当时我们压根儿想不到，它到底有多吓人。

9   虫子很冷！

电车在树林里曲曲折折地前进，树影像黑幽幽的鬼影一般，从我们身上不停掠过。

车子的移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我不由得在心里想象，如果这儿坐了满满一车兴奋不已的大人孩子，又会是怎样一个情形。如果身边有一大群人，恐怖气氛肯定会淡很多。

不过，我可不是在埋怨什么。马蒂和我是全世界最早体验这个游乐项目的小孩，我们实在太走运了。

“哇！”“活爬虫之窟”出现在前方，马蒂大叫一声，紧紧拽住了我的胳膊。那儿的入口是开在山壁上的一个黑糊糊的大洞，里面有淡淡的银光在闪动。

电车放慢速度，载着我们驶近洞口。入口顶上有一个牌子，上面深深地刻着四个大字：有去无回。

电动车摇摇晃晃地向前驶去。“哎——”我大叫着低下头来。好矮啊！

我们驶进了幽暗而飘忽的光亮中。

空气顿时变冷，而且很潮湿。呛人的泥巴味儿冲进鼻子，叫我吃了一惊。

“蝙蝠！”马蒂悄声说道，“你在想什么，艾琳？想这儿会有蝙蝠吗？”他凑过来，在我耳边不怀好意地笑了。

马蒂知道我讨厌蝙蝠！

没错，蝙蝠并不是什么邪恶的东西，它们也没有什么危险，吃的是蚊子之类的小昆虫，不会袭击人，也不会缠在你的头发里，一心想吸你的血。这些不过是电影里瞎说的。

这些我都知道，但没用。

我只知道，蝙蝠样子丑陋、骇人、恶心，我讨厌它们。

自从我告诉马蒂我有多讨厌蝙蝠之后，他就一直抓住这件事来取笑我。

电车深入洞窟，空气更凉，那股臭味儿简直叫我喘不过气来。

“看——在那儿！”马蒂尖声叫道，“吸血蝙蝠！”

“啊？哪里？”我一时没忍住，紧张地问道。

不用说，这又是马蒂耍的蠢花样，他笑得活像个疯子。

我怒气冲冲地看着他，照他肩膀狠狠地捶了一下。“这不好玩，无聊！”

他听了反而笑得更欢。“我敢说这儿肯定有蝙蝠，”他理直气壮地说，“这种又黑又深的洞里，没有蝙蝠才奇怪。”

我转过头去，不看他那张笑嘻嘻的脸，竖起耳朵仔细听，想听听有没有蝙蝠拍打翅膀的声音，但是没有听到。

洞变窄了，石壁好像在朝我们挤过来，车身蹭在泥土墙上，我感觉在向下行驶。

在微弱的银光中，我看到洞顶上倒垂着冰柱样的尖东西，长长地排成一列。我知道这样的东西有个名字，但又记不清是哪一个——石笋，还是钟乳石？

电车在冰柱下方穿行，我不由得把头低下来。在近处看，那些冰柱就像尖尖的象牙。

“咱们离蝙蝠越来越近啦！”马蒂又在逗我。

我懒得理他，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洞里又宽了起来，我们的黑影在洞壁上飞快地移动。

“呀！”一个又凉又滑的东西钻进脖子后面的衣领里，我不由得低声叫了起来。

我向旁边一跳，飞快地扭过头去看着马蒂。“拿出来！”我厉声喝道，“把你的凉手拿开！”

“谁——我？”

他没有碰我，两只手都把在车上呢。

那我脖子后面的是什么？又冷又湿，像冰一样。我浑身一震，打起哆嗦来。

“马……马蒂！”我结结巴巴地说，“救……救命！”

马蒂看着我，满脸不解：“艾琳——你怎么了？”

“我脖子后面——”我说不下去了。

我感觉到那个凉冰冰的湿东西在动，决定还是不要坐等马蒂的援手了。

我把手伸进后背，将它捉了出来。手指上传来黏黏糊糊的感觉，而且冷冷的，那东西蠕蠕而动，被我猛地一下子甩在座位上。

一条虫！

一条白色的巨型虫子，冰冰凉凉，湿漉漉的。

“真古怪！”马蒂凑上去仔细研究起来，“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软虫子！居然是白色的。”

“它……它是从洞顶掉下来的，”我看着它在身边一拱一拱地蠕动，“冷得像冰一样。”

“哦？我摸摸看。”马蒂说着，将食指慢慢朝它伸过去。

他用指头捅了捅虫子身体的中部。

紧接着，他张开嘴，发出惊恐万状的号叫，叫声响彻洞穴。

10   蜘蛛成灾

“怎么了？马蒂——怎么回事？”我扯着嗓子问道。

“我……我……我……”他老半天只说出一个字，“我……我……我……”他的眼睛朝外凸，舌头伸了出来。

他伸出手，从头顶抓出一条白虫，说：“我……我……我身上也掉了一只！”

“好恶心！”我叫道。他那条简直有鞋带那么长。

我们俩把虫子扔出车外。

然而，我的鞋子上又传来轻轻的一声闷响：吧嗒！紧接着头顶一凉，又是一声吧嗒，然后前额上又来了一下，像被人冷冰冰地拍了一巴掌。

“啊——救命！”我哼哼着，伸手去抓虫子，想把它们从身上扯下来。

“马蒂——拜托！”我叫他帮忙。

但他却没工夫帮我。越来越多的白色蠕虫从洞顶往下掉，他又躲又闪，手忙脚乱。

有一条落在他的肩膀上，另一条正往他耳朵上缠。

我用最快的速度，把那滑溜溜的东西从身上往下扯，扔到缓慢行驶的车厢外面。

它们从哪儿来的？

我抬头向上看——眼睛上立即盖了一条肥大黏湿的虫子。

“恶心！”我尖叫一声，把它抓下来甩得远远的。

电车出其不意地拐了一个急弯，我们被甩得在座位上滑向一边。眼前出现了另一条通道，洞穴在这里变窄了，我们颠簸着前进，周围是一片暗淡的银光。

两条白虫在我的大腿上蜿蜒游走，每一条都至少有一英尺长，被我一把抓起，抛出车外。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到处看还有没有虫子。我全身都痒得难受，后脖颈儿上像针扎一样，止不住地发抖。

“没再掉虫子了。”马蒂的声音直发颤。

那为什么我还是痒？

我揉着脖颈儿，站起来搜索座位和车厢底部，找到了爬在我鞋面上的最后一条虫子，抬腿将它甩出车外，然后一屁股坐在座位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真是恶心到家了！”我叫苦。

马蒂在胸口上乱挠，又抹了一把脸。“我猜啊，所以这个洞才叫‘活爬虫之窟’。”说完，他叉开手指，向后梳了一把头发。

我打了个寒战，身上还是痒得不行。我知道现在已经没有虫子了，但总摆脱不掉那种有虫子爬在皮肤上的感觉。“这些恶心的白虫子——是活的吗？”

马蒂摇摇头。“当然不是，是假的，”他嘲笑地说，“骗到你了吧，嗯？”

“摸上去太像真的了，”我答道，“还会扭啊扭地到处爬——”

“是机械蠕虫之类的东西，”他抓着膝盖说，“这儿的东西全是假的，绝不可能有真的。”

“我可不敢这么说。”我全身还是很刺痒。

“哼，问问你爸就行了。”马蒂没好气地说。

我忍不住笑了。我知道马蒂为啥突然这么郁闷，不管虫子是真的还是假的，都已经把他吓得够戗，而且，他也知道，这一点瞒不过我。

“我觉得更小一点的孩子不会喜欢虫子的，”马蒂说，“他们肯定会被吓坏，这个我得跟你爸爸说说。”

我刚要答话——?一个东西落到我身上，它是干的，落在身上很痒。

它罩住了我的脸，我的双肩，我的全身。

我赶忙伸手去扯，心想，是张什么网吧。

我心慌意乱地抓着它，想把它从脸上扯下来，同时发现马蒂也挥着胳膊，身子乱扭，原来这张网也罩住了他。

电车在昏暗的地道中前进，那张网罩在身上，感觉像黏黏的棉花糖一样。

马蒂放开喉咙大叫起来。“是……是蜘蛛网！”

我又是扯，又是拉，又是揪，但那黏糊糊的网挂在脸上、胳膊上和衣服上。“呸！好恶心！”我用力叫道。

这时，许许多多的黑点钻进网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认出是什么东西：蜘蛛！成百上千的蜘蛛！

“啊！”我寒毛倒竖。

我用双手去拍，又惶急地用力搓自己的脸，想擦掉那些粘人的丝线。前额上爬了一只蜘蛛，被我抓掉了，但又有一只落在肩头。

“蜘蛛——爬到我头发里了！”马蒂惨叫着说。

这回他把装酷的事扔到了九霄云外，只顾着用手猛撸头发，在脑袋上又拍又打，想把蜘蛛扒拉掉。

电车无声无息地向前行驶，我们俩抽筋一样地折腾着，拼命把身上的黑蜘蛛弄下去。我刚从头发里抓出三只，又有一只爬进鼻孔。

“哇！”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然后一个喷嚏把它喷了出来。

马蒂从我的脖子上抓起一只蜘蛛，将它甩上半空。这应该是最后一只。反正我看不到，也感觉不到还有别的了。

我们俩跌坐到座位里，大口地喘气。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轰隆轰隆地跳。“你还觉得这些都是假的？”我用哆哆嗦嗦的声音问。

“我……我说不上来，”马蒂低声答道，“蜘蛛也可能是电动的，嗯，可以无线遥控的那种。”

“它们是真的！”我尖叫，“马蒂，你就别嘴硬了——是真的！这里叫‘活爬虫之窟’——这些家伙就是活的！”

马蒂瞪大了眼睛说：“你真这么想？”

我点了点头：“肯定是真蜘蛛。”

笑容浮现在马蒂的脸上。“那可太酷了！”他说，“真蜘蛛！绝对酷毙了！”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瘫在座位里。我可不觉得这有什么酷的，只觉得恶心，让人毛骨悚然的恶心！

电影世界里的东西都该是假的，否则就不好玩了。我决定要告诉爸爸，虫子和蜘蛛都太吓人了，他应该在电影世界正式向公众开放前撤掉这些东西。

我抱起胳膊，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接下来又会出现什么？希望不会再有恶心的虫子掉下来，满身满脸地乱爬了。

“我好像听到蝙蝠的声音！”马蒂又开始逗我。他把身体歪向我这边，笑嘻嘻地说：“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了吗？是巨型吸血蝙蝠！”

我一把推开他，真是的，现在谁有心情听他鬼扯呀！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个洞里出去啊？”我烦躁地问道，“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我倒觉得挺酷的。”马蒂还是老一套，“我喜欢洞穴探险。”

狭窄的通道豁然开朗，我们进入一个阔大的洞窟，洞顶简直有一英里那么高，地面上到处散布着巨大的岩石，一块叠着一块，满地都是。

前面什么地方传来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诡异的绿光从四周的墙壁上射出，电车在洞窟深处的墙壁边停了下来。

“又有什么花样？”我嘀咕道。

我和马蒂在座位上转动身子，眼睛在空旷的洞窟中四处打量。眼中所见只有石头，平整的石头，有圆形的，也有方形的。

滴答，滴答，滴答！滴水声在右边的什么地方响起。空气阴冷而潮湿。

“真有点无聊，”马蒂咕哝说，“什么时候从这里出去呀？”

我耸耸肩：“我哪知道？怎么停住不动了，这里不就是个空荡荡的大洞吗？”

我们等着电车向后退，带我们从这儿出去。

我们等了又等。

一分钟过去了，又是几分钟过去了。

我们俩都跪在座位上，朝电车尾部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滴声在高高的墙壁间回荡，此外再也没有一丝声息。

我俯身靠着面前的椅背，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喊道：“喂——有没有人？”

我支棱起耳朵等待着，但没有任何回应。

“有没有人哪？”我又叫了一遍，“我们给困在这里啦！”

没有回答，有的只是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我继续等待，同时眯缝起眼睛向绿光中望去。

电车为什么不动了呢？是出故障了吗？我们真的是被困在这里了？

我转头对马蒂说：“这车是怎么了？你觉得我们——咦？”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身边的座位竟然空空如也！

我两手伸出，想摸一下马蒂是否还在。

又是光效障眼法？还是错觉？

“马蒂？喂——马蒂？”我紧张地叫道。

脊背上泛起一股凉意。

这一次，马蒂真的消失了。

11　电车罢工了！

“马蒂——”

电车旁响起的一阵刮擦声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我急忙转身看去，是马蒂，正站在地面上朝我笑呢。“又把你吓着了！”他说。

“你这个讨厌鬼！”我大叫一声，挥拳向他打去，他笑着躲开了。“你就是活爬虫！”我喊道，“整天就想吓唬我！”

“吓你还真不是什么难事！”他奚落道，然后慢慢收起笑容，“我下车是想看看情况。”

“但车子随时都会开动的！”我说，“你忘了向导怎么说的吗？她告诉我们千万不要从车上下来！”

马蒂蹲下身，看着车轮。“我原想车子是不是卡住了，或者脱轨什么的，”他抬头看着我，困惑地摇了摇头，“但问题是压根儿就没有轨道！”

“马蒂——回到车上来！”我劝他说，“万一车子开动，把你一个人丢下——”

他两手抓着车厢侧壁，用力摇晃。车身两边晃动了几下，再没有别的反应。

“我看是坏掉了，”马蒂低声说，“你爸爸说过，可能会出点问题的。”

我心里突然升起强烈的惶恐：“你是说真的困在这个吓人的洞里啦？就我们俩？”

他走到电车前方，在车头和墙壁之间观察了一下，然后两手用力，使出全身的力气想把车向后推。

但车子一动也不动。

“哦，这下好了，”我摇着头，喃喃道，“真可怕，一点都不好玩！”

我在座位上跪起来，再次拼尽全力喊道：“有人吗？这里有没有工作人员？车子动不了啦！”

滴答，滴答，滴答！我等来的依然是持续不断的滴水声。

“有没有人哪？”我继续叫道，“有人吗？来帮帮我们吧！”

没有回应。

“现在可怎么办呢？”我带着哭腔说。

马蒂还在使出吃奶的劲儿推车头。他猛力推了一下，然后长叹一声，终于放弃了。“你还是下来吧，”他说，“我们得步行了。”

“啥？步行？在这么可怕的洞穴里走路？没门！”

他绕到我的旁边说：“你不是害怕了吧，艾琳？”

“是的，我是害怕，”我没有否认，“有一点点怕。”我打量着巨大的洞窟说，“我看不到有任何出口，要想出去看来只能原路返回，我可不想再碰到那些蜘蛛和虫子！”

“一定能找到别的路出去，”马蒂不屈不挠地说，“肯定能找到门的，主题公园的游览线路上都会建一些紧急出口。”

“我还是觉得应该待在车上，”我迟疑地说，“如果在这里等，早晚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那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马蒂道，“来吧，艾琳，我要走了，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我摇了摇头，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决不！”我坚决地说，“我留在车里！”

我知道他是不会一个人走开的，我知道他不会走，除非我跟他一起走。

“好吧，那再见了。”他说着转过身，快步向前走去。

“嗨，马蒂——”

“再见。我可不想留在这里傻等，走喽！”

他是来真的，要把我独自扔在瘫痪的电车上，留在这个可怕的洞穴里。“可是，马蒂——等等我！”

他转回身，急躁地叫道：“艾琳，你到底要不要来？”

“好吧，好吧。”我嘟囔着说。我看明白了，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只好从车厢一侧下来，站到地上。

泥地平滑潮湿，我慢慢向马蒂走过去。

“能不能快点儿？”他叫道，“咱们得抓紧出去。”

他倒退着向后走，边走边打手势叫我跟上。

但我停下脚步，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别那样看着我！”他吼道，“别瞪着眼睛死看着我，好像我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但我看的不是马蒂。

我看的，是在他身后悄悄向他爬过去的一个什么东西。

12　螳螂在行动

“呃……呃……”我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想给马蒂发出警告，但嗓子里只憋出几声惊恐的呻吟。

马蒂还在向后退，不偏不倚地向着那庞大的怪物退去。

“艾琳，快呀！磨磨蹭蹭的干什么？”他叫道。

“呃……呃……呃……”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抬起手向他后面指了一指。

“什么？”马蒂猛一转身，终于也看到了。“哇呀——”他尖叫一声向我跑来，运动鞋在洞窟的地面上直打滑，“天哪，是什么吓人的玩意儿？”

一开始，我估量着那是一台机器，看起来亮闪闪的，金属感很强，就像工地上常见的大吊车。

等看见它用细细的后腿站起身，我简直蒙了——这家伙是活的！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有桌球那么大，在银色的小脑壳里滴溜溜地转动，头顶还长着两根颤颤巍巍的细触须。它的嘴巴仿佛是一个烂糊糊的洞口，生着一圈刺须，灰白的舌头吞进吐出。

怪物长长的身体向后仰，就像一片折叠的树叶，站起来的时候，两只前腿挥动不停，像两根白色的短棍。

整个看上去，这家伙就像个一身骨头的大棒槌。只见它长长的后腿一弯，向前一跳，再一弯，再一跳，肥大的舌头来回晃悠，两只黑眼睛不再来回转动，而是聚焦在我身上。

“它是……一只蚱蜢？”我吭哧吭哧地说。

马蒂和我一起向后退，向电车退去。

怪物晃动着棍子一样的前腿，继续朝我们跳过来，缓缓地抡着头上的触须。

我们俩都靠上了冰凉的洞壁，没法再向后退了。

“我觉得是螳螂。”马蒂仰头看着怪物说。这只昆虫的身高至少是我们的三倍，向前跳动时，头都快擦到洞顶了。

它用舌头舔着烂糊糊的嘴，嘴巴皱缩，发出响亮的吮吸声。这声音可真恶心，我的胃里一阵翻腾。

怪物圆溜溜的黑眼睛向下盯着我和马蒂，又向前跳了一下。这只巨型螳螂，全身上下都像铝合金一般闪动着金属的银光，脑袋朝我们垂了下来。

“它……它要干什么？”我语无伦次地说，后背紧紧地贴在墙壁上，已经退无可退了。

让我意外的是，马蒂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我转身抓住他的肩膀，他不是吓疯了吧？

“马蒂——你没事吧？”

“当然！”马蒂答道。他挣开我的手，向着高高耸立的昆虫靠近了一步。“咱们干吗要怕呀，艾琳？它只是个巨型机器昆虫而已，程序设计好了叫它向着电车跳的。”

“呃，可是马蒂——”

“都是在电脑上设定好的。”马蒂抬眼看着怪物说道。螳螂俯下直挺挺的僵硬身体，头垂得更低了。“不是真的，只是这次游览的一个项目而已。”

我也抬头看着怪物，大滴大滴的涎液从它宽厚的舌头上滚落，吧嗒吧嗒地砸在地面上。

“它……呃……看起来实在够逼真的！”我喃喃道。

“你爸爸在这方面绝对是个天才！”马蒂道，“我们得告诉他，这螳螂做得可真棒！”

螳螂两只前腿搭在一起，发出尖厉的啸声。

我捂住耳朵，尖厉的叫声刺得我耳膜生疼。

没等我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又一只巨型螳螂从大石头后面跳了出来。

“瞧，又来一个！”马蒂一手拉着我的胳膊，一手朝前指，“哇，瞧它们的动作多自如，不知道的话你还真看不出是机械昆虫。”

两只银色的昆虫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声。它们黑色的眼珠骨碌碌地转悠，头上的触须飞速地盘旋舞动。

大滴大滴的唾液从它们的舌头上滚落，砸到地面上。后来那只闪了闪背上的银色翅膀，又立马合上了。

“好漂亮的机械昆虫！”马蒂大声说，他掉头看着我，“还是回到电车上吧，现在我们已经见识了这些大虫子，估计他们就要启动电车了。”

两只昆虫还在吱吱吱地互相打招呼，它们蹦跳着向前，彼此靠得更近，棍子一样的前腿狂乱地挥舞着。

“希望你说对了，”我对马蒂说，“这些虫子太逼真了，我可不想总待在这里。”

我随着马蒂向电车走去。

第一只螳螂向前猛地一跳，站在我们和电车之间，挡住去路。

“嗨——”我叫道。

我们试图从旁边绕过去，但大虫子也跟着向旁边跳动，继续挡道。

“它……它不让我们过去！”我结结巴巴地说。

“哦！”我尖叫起来。大虫子的头突然向下一挥，脑门重重地砸在我的胸口上，把我砸得仰躺在地。

“嗨——住手！”我听到马蒂大声喊道，“这机器肯定是出了问题！”

螳螂瞪着黑眼睛，头又垂了下来，重重地顶在我身上，把我朝洞窟中央推去。

它的同伙也开始行动，压低了身躯，准备拿脑壳撞马蒂。马蒂双手护在身前，快速向后一闪，然后跑到我旁边。

耳中传来蹬踏地面的声音，还有尖锐的咕哝声。

我快速转身。我的乖乖，又是两只巨大巨丑的螳螂从石头后面在往外爬，然后又是两只。它们狂乱地扭动着触须，肥大的舌头在嘴边甩来甩去。

我和马蒂蹲在洞窟中央，虫子们围着我俩一跳一跳地打转。随后，它们不约而同地用后腿直立起来，黑眼珠里凶光闪烁，短短的前腿疯狂舞动。

“我们……我们被包围啦！”我叫道。

13　逃出“虫”围

虫子们唧唧喳喳地尖叫，快活地摩擦着两只前腿。洞窟内满是它们的叫声，在石壁间回响。

它们用细细的后腿站立，绕着我们围成一个圆圈，并且向前靠拢，将包围圈缩得更小。舌头飞速地从它们的嘴巴里吐出来，又缩回去，大滴大滴的唾液落到地面上。

“这些家伙失控啦！”马蒂尖声高叫起来。

“它们要干什么？”我双手捂住耳朵，怪物发出的尖厉叫声和呼哨声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难道它们是声控的？”马蒂叫道。他仰起头，对着怪物喊道：“停下来！停下来！”

但是它们没有停下来。

一只螳螂仰起银色的头颅，张开恶心的大嘴巴，吐出一大团黑色的唾液，把马蒂的运动鞋溅得一塌糊涂。

马蒂往后跳，可是鞋子在地面上粘住了。他费了很大劲儿才把鞋子拉开。“真想吐！小心，那黑色的东西是有黏性的！”他大声叫道。

噗！

另一只螳螂大张着嘴，喷出一大团黏稠的黑色唾液，唾沫星子喷洒到了我的肩膀上。

“哎呀！”我大叫一声，隔着T恤衫都能感觉到火热的灼痛。

其余的螳螂一起唧唧地尖叫起来，不停地搓着毛茸茸的前腿，舌头在口中闪电般伸缩，对着我们压低了脑袋。

“眩晕枪！”我叫道，伸手抓住马蒂的胳膊，“兴许眩晕枪足够应对这些大虫子！”

“那些枪只不过是玩具！”他叫道。

砰！

又一大团黑唾液只差几寸就砸在了马蒂的脚面上。

“再说，枪在电车上呢！”马蒂抬头盯着丑陋的怪物继续说道，“它们绝不会让我们靠近电车的！”

“那怎么办呢？”我喊道。

说话的时候，我脑筋急转，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马蒂——”我轻声说，“你平常怎么对付虫子？”

“嗯？艾琳，你是什么意思？”

“拿脚踩，对吧？碰到虫子你一般就拿脚踩，对不对？”

“可是，艾琳——”他迟疑道，“这些虫子太大了，它们来踩我们还差不多！”

“不妨试一试！”我喊道。

我抬起腿，用尽全身的力气，运动鞋狠狠地踩在距离最近的一只螳螂的脚上。

巨大的虫子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向后跳开。

在我身边，马蒂也照此办理，鞋跟狠狠地踏在一只螳螂精瘦的脚上。那只螳螂向后一个趔趄，仰起头发出痛苦的惨叫，眼珠骨碌碌地乱转，疼得头上的触须都竖了起来。

我又接着踏上一脚，巨大的螳螂发出嘶哑的闷叫声，歪倒在地，四条腿一起在空中乱蹬。

“快跑！”我叫道。

我转身从包围圈的缺口冲了出去，不辨方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无论如何先突围再说。

洞窟里一瞬间好像炸了锅，充耳都是愤怒的唧唧尖叫和犀利的呼哨声。我从眼角看到马蒂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我顾不上那些唧唧的尖叫声，只知道继续向前跑。

跑向电车。

身体前倾，我从车厢里抓起两把塑料眩晕枪，一把抱在怀里。

我离开电车，沿着石头墙壁飞奔。

能往哪儿跑呢？

我能逃出去吗？

唧唧声和嘶鸣声更响、更尖厉了。怪物巨大的影子在墙壁上跳动，我有一种感觉，好像这些影子随时都能探爪把我揪住。

我扭过头看了一眼。

马蒂在我身后玩命地跑着。

螳螂上蹿下跳，在我们身后穷追不舍。

该往哪里逃呢？有路可逃吗？

就在这时，我看到洞壁上有一个狭窄的缺口，窄到顶多算一道裂缝。

但我还是向那道裂缝冲去，一闪身钻进缝隙，在两面石壁间奋力朝前挤。

出来啦！眼前一片雾蒙蒙的天光！

我到了洞外！

我看到山坡上迤逦的树林，还有通向影棚的路！

太好啦！出来啦！我成功啦！

我好开心啊，原来逃出来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但美妙的感觉没能持续很久。

我的气还没喘匀，就听到马蒂惊恐的喊叫：“艾琳——救命！救命啊！我被它们抓住啦！它们在吃我呀！”

14　古墓探险

我大吃一惊，急忙回头看去。

我能把马蒂救出来吗？怎样才能帮他逃出洞窟？

让我意外的是，马蒂已经出来了，只见他靠着石壁坐下，跷起了二郎腿，一只胳膊肘支在石头上，脸上乐开了花。

“骗你没商量！”他说。

“滚蛋！”我怒不可遏地大叫，扔下手中的两把塑料枪，向他冲去，想给他吃顿拳头，“你这个笨蛋！你都快把我吓死啦！”

马蒂一闪，我的拳头打空了。

“不许再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了！”我气喘吁吁地说，“这地方太恐怖，那些大虫子……”

“是，确实挺吓人，”马蒂也表示同意，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太逼真了！想让它们那样吐唾沫可不容易，怎么弄出来的？”

我摇了摇头，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

胃部一阵虚脱的感觉。我知道这想法太疯狂，可我真的有点儿相信，遇到的那些生物可能都是真的。

也许是我惊悚电影看得太多了吧。但是，那些螳螂，还有那些大白虫子，以及一路碰见的其他林林总总的怪物，看起来都那么真实！都像是活的！

它们动起来一点机械的感觉都没有。看上去，它们似乎是有呼吸的，而且，螳螂的眼睛瞪着我和马蒂，分明是真的在看我们！

我想把这些想法告诉马蒂，但肯定只会招来他的嘲讽。

他已经认定我们看到的都是机器，都是恐怖电影里的特效道具。当然，这也说得通，毕竟我们参观的就是电影世界呀！

我真心希望马蒂说的是真的，希望这一切都是在唬人，是电影特效。

在设计活动机械和主题游览方面，我爸爸确实是个天才。也许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出自他的设计，也许这一次，他的天才有了超常的发挥。

但是胃部的虚脱感挥之不去。我明确地感觉到，我们处在威胁当中，而且是真正的危险。

我觉得，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我突然希望，如果我们不是最先试玩的两个孩子就好了。没错，两个人单独游览，是绝对刺激的特殊待遇。但是这里实在太寂静、太空旷、太恐怖了。如果有几百个人在一起，那就好得多。

我想把这些都说给马蒂听，但怎么可能呢？

他太急着证明自己比我勇敢，什么都不怕。

我无法把内心的想法告诉他。

我捡起两支眩晕枪，递了一把给他，不想自己占着两支枪。

他把枪管往牛仔裤口袋里一插，叫道：“嘿，艾琳——看看咱们这是在什么地方！”说罢他蹦蹦跳跳地向前跑去，两眼放光，凝视着前方，“咱们快瞧瞧去！”

他穿过草地向前跑，我迈开脚步跟在后面，不想让他离我太远。

天空变得阴沉沉的，太阳躲到了一片厚厚的乌云背后。空气清冷，团团灰色的迷雾在低空飘浮着。已经快到傍晚了。

我们穿过马路，走进一个小城镇，就是当电影布景的那种小镇。镇上都是一两层高的矮房子，一些小店铺，还有一间典型的小地方的日用百货店。店铺旁边的街区里，是一些老旧的大房子。

“你看这儿真是拍电影的地方吗？”我匆匆追到马蒂身边。

他转身看着我，黑眼睛里满是快乐的光芒：“你难道没认出来？不知道我们来到什么地方了吗？”

透过几棵七扭八歪的树，我的眼睛落在一栋破破烂烂的大房子上，再往前，是一片古老的墓地，被东倒西歪的尖桩篱笆圈在当中。

于是我明白了，我们所在的地方，正是惊魂街！

“哇！”我惊叫一声，转头四下打量，想把一切尽收眼底，“真的是惊魂街！他们所有的电影都是在这儿拍的！”

“跟我想象的不大一样，”马蒂说，“比我想的还可怕！”

他说得没错。随着天色越来越黑，空洞洞的房子上铺满了长长的阴影，风吹过街角，发出阵阵呜咽。马蒂和我沿街向前走去，左看右看，生怕漏掉了什么。我们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又跑到街的右边。我们透过尘封的玻璃窗打量幽暗的店铺，下一刻又跑去观察一栋破败房屋前的庭院。

“去瞧瞧那片空地，”我伸手向前一指，“记得吧，那是《惊魂街3》里疯狂砍刀手出没的地方，记不记得，他把从那里经过的人全给砍了？”

“当然记得！”马蒂心急地说了一句，抬腿走进空旷的场地。呜咽的风把高高的杂草吹弯了腰，前面栅栏上的阴影不停地晃动着。

我站在路边，仔细观察，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投下的影子。

难道疯狂的砍刀手还躲在这里吗？

这片场地空无一物，那么栅栏上不停晃动的长条形影子又从何而来呢？

“马蒂——回来，”我恳求他道，“天快黑啦！”

他转身对我说：“艾琳，又害怕了吧？”

“不过是块空地，”我说道，“咱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大家都以为这儿不过是块空地，”马蒂压低了声音，故意吓人，“直到砍刀手蹦出来，把他们都给砍了。”说完他发出一声凶恶的长笑。

“马蒂——你真是没救了！”我摇摇头，嘟囔着说。

他蹦蹦跳跳地从空地里出来，我们又转到街对面。“要是有个相机就好了，”他说，“我真想站在砍刀手出没的这片空地前面留个影。”他的眼睛突然一亮，说道，“也许还有更棒的——”

他不等把话说完，就拔腿往前跑去。

“嗨——等等我！”我叫道。

片刻后，我看出他要去的是哪里了——那个古老的墓地！

他跑到满是裂缝、油漆剥落的木门前，转身对着我说：“太妙了，我真想站在墓地里照张相，这可是他们拍摄惊魂街墓地的实景哦！”

“可是我们又没有相机，”我站在街上对他喊道，“别在那儿待着啦！”

他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伸手去开墓地的门。门的下沿在草丛中卡住了，马蒂用力去拉，慢慢地，门终于吱吱嘎嘎地动了起来。

“马蒂，咱们还是走吧！”我说道，“已经很晚了，我爸爸不知道我们出了什么事，可能已经等急了。”

“但这是游览的一部分哪！”马蒂毫不动摇。他把沉重的木栅门拉开一条缝，刚好够我们侧着身子挤进去。

“马蒂——我求求你了，不要进去！”我哀求着跑到他身边。

“艾琳，不就是拍电影的地方嘛，”他答道，“以前你可没这么菜呀！”

“我……我只是对这个墓地有种不好的感觉，”我声音哆嗦着说，“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这是游览的一部分。”他重复道。

“但这门本来是关着的！”我叫道，“门关着就是为了禁止人进去。”我抬眼向墓地里望去，地面上一座座古老的墓碑东倒西歪，就像许多颗长歪了的牙齿。“我的感觉非常不好……”

马蒂对我的话毫不理睬，把门拉得更开一些，扭身钻进了墓地。

“马蒂——求你了——”我双手紧紧抓着低矮的栅栏，盯着马蒂。

他向着坟墓走了三步，突然间，只见他两手直直地向空中一伸——人掉下去，转眼就不见了。

15　墓地惊魂

我向黑影中望去，用力地眨着眼睛。

我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又是一下。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就这样不见了，突如其来地从眼前消失了！

风呜咽着在倾斜、破损的墓碑之间吹过。

“马蒂——”我声音颤抖地叫道，“马蒂？”

不知不觉中，我抓着栅栏的手用力过猛，一阵生疼。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我必须进去，看看马蒂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做了个深呼吸，从门缝中挤了进去。地面很软，我的脚踩进深草之中。

我迈出一步。

又是一步。

“嗨——小心点儿！”马蒂的声音骤然响起，我急忙停住脚步。

“啊？”我观察着地面说，“你在哪儿啊？”

“我在下面！”

我向脚下看去，只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原来是一个开裂的墓穴，马蒂正在里面抬头看着我，满脸满身都是泥。他举起双手说：“帮我一把，我掉下来了。”

我没法不笑。他站在坟坑里，灰头土脸的，那样子看起来太滑稽了。

“有啥可笑的，快拉我上去！”他急切地说。

“不是告诉过你嘛，”我说道，“我说了我有不好的预感！”

“这里的气味太糟糕了！”他发着牢骚说。

我俯下身问：“下面什么味儿？”

“土味儿！快拉我上去！”

“好吧，好吧。”我抓住他的双手向上使劲儿拉，他双脚用力蹬，脚尖踢进墓穴柔软的泥土里。

很快，他又回到了地面，手忙脚乱地拍身上的土，好一阵折腾。“真过瘾！”他说道，“以后我可有的说了，连惊魂街墓地的坟坑我都进去过！”

风突然变大了，我的脊背一阵发凉。“出去吧。”我和他商量道。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两个墓碑之间静悄悄地飘过。是一小团雾气，还是一只灰猫？

“来瞧瞧这些墓碑。”马蒂还在掸着牛仔裤上的泥土，“都是残缺不全的，连名字都快模糊啦！真酷！你看那一排，他们可没少在上面喷蜘蛛网，够吓人的吧？”

“马蒂——咱们走好吗？”我再次恳求道，“爸爸可能都急坏了。也许电车又发动了，没准我们能找到电车呢！”

他根本不理我。我看着他猫腰去读一块墓碑上的字。“甄·白茨，”他慢慢读道，“1840至1887。”他突然笑了起来，说：“甄·白茨，听出来了吧？再看看旁边的写着什么——本·丹，沙·古瓦。哈哈，太搞笑啦！”

我也笑了起来，本·丹和沙·古瓦这两个名字确实蛮搞笑的。

我倏地停住，再也笑不下去了。墓地深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同时，我看到一块墓碑后面又有灰影一闪而过。

我憋住气，侧耳倾听。疾风呼啸着吹过深草丛。

风声中，又传来一声尖厉的呼喊。

是猫？我心里犹疑不定。难道墓地里有很多猫？或者是孩子的叫声？

马蒂也听到了。他顺着那一排墓碑走到我身边，黑眼睛里满是兴奋。“真是妙不可言哪！你听到他们搞的音效了吧，什么地方肯定藏着个音箱！”

又是一声尖叫。

绝对是人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女孩。

我身上一阵哆嗦：“马蒂，我真的觉得该回去找我爸爸了，都在这儿待一下午了，现在……”

“可是还有没玩到的地方呢！”他反驳说，“总得玩个遍才好吧！”

我又听到一声喊叫，更响，而且离我们更近了，那是一声充满恐惧的呼叫。

我努力不去理会。也许马蒂说得没错，这些喊叫是从那只音箱里发出来的。

“可是怎么才能游完全程？”我反驳说，“记得吗，按规定，我们是要待在电车上的，可是电车——呀！”

我大叫一声，只见前面不远处，地面上蓦然伸出一只手来！一只绿色的手掌，长长的手指头伸开，似乎向我们抓来！

“哇呀！”马蒂发出尖叫，踉跄着后退。

土里又伸出一只绿手，然后又冒出两只。

一只只手，从坟墓中伸出。

我倒抽一口冷气。手掌不停地从草丛中探出，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手指头不停地屈伸扭动，作势向我们抓来。

马蒂又开始发笑。“真是绝啦！就跟电影里一模一样！”

等到一只手从他脚边冒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脚踝，马蒂再也笑不下去了。“艾琳——救命！”他叫道。

但我已经自身难保。

两只绿色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脖子，正把我向下拉，向坟墓中拉去。

16　僵尸出击

“下——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呻吟着说道，“下——来——陪——我——们——吧。”

“不——”我狂喊。

我双臂胡乱地挥舞，脚下用力，想要挣开，但被绿手牢牢地抓住，丝毫动弹不得。

我全身剧烈地扭动，前后拼命摇晃着，努力保持平衡，不让自己倒下。我知道，一旦倒下，他们就会把我的手也抓住，脸朝下拖进坟墓。

“下——来，下——来——陪——我——们——吧。”

这绝不是游戏，我心想，这些手都是真的手，它们真的是想把我们拽到地底下。

“救命！救命啊！”我听到马蒂的哭喊，紧接着就看到他身子一晃，双膝跪倒在杂草之中。

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又有两只手从泥土中探出，去抓他的手腕。

“下——来，下——来——陪——我——们——吧。下来陪我们吧。”悲戚戚的声音继续呻吟。

“不——”尖叫声从喉咙冲出，我绝望而疯狂地蹬着双脚。

想不到的是，竟然挣脱了！

我一只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向下一看，原来是运动鞋被扯掉了。那只手还抓着我的运动鞋，但我的脚已经挣脱了！

我兴奋得大叫一声，弯下腰，把另一只鞋也脱了下来。

我终于脱身了！自由啦！

我依旧弯着身子，边喘粗气边把袜子也飞快地脱了下来。我知道，光着脚丫子跑起来更利索。我把袜子一扔，跑到马蒂身旁。

他正趴倒在地，六只手紧紧地扣住他，用力向下拽。他全身抖动，仍在不停地挣扎。

他看到我，抬起头叫道：“艾琳，救救我！”

我跪在地上，伸手把他的运动鞋从脚上扒了下来。

绿手掌依旧把他的鞋子攥得紧紧的。马蒂的脚摆脱了束缚，挣扎着想跪起来。

我把一只抓住他手腕的绿手拉开，结果被那只绿手拍了一巴掌，又凉又重，我的手被打得火辣辣地疼。

我不顾疼痛，又拉开了另一只绿手。

马蒂就地一滚，摆脱了那些绿手，然后一跃而起。他浑身哆嗦，大口喘着粗气，嘴巴张得老大，黑眼睛凸了出来。

“你的袜子——”我艰难地喘着气，对他说，“快把袜子脱了！快！”

他手忙脚乱地脱掉袜子。

绿手掌疯狂地向我们抓来。十几只绿手，从泥土中高高地伸出。深深的荒草中，又有几百只绿手破土而出，纷纷伸向我们。

“下——来。下——来——陪——我——们——吧。”呻吟般的声音一刻也不停歇。

“下——来。下——来——陪——我——们——吧。”同样软绵绵的声音从地下传出，似乎有十几个人一起在召唤。

马蒂和我木然呆立。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那些凄厉、哀婉的声音催眠了一样，两腿突然像灌满了铅。

“下——来。下——来——陪——我——们——吧。”

然后，我看到一个绿色的脑袋，倏地从土里冒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光秃秃的绿脑袋，没有眼睛，只有空洞的眼窝，和黑洞一样没有牙齿的嘴巴。

我看到肩膀从土里升起，然后是胳膊。更多的脑袋钻出来，一个个鲜绿色的身躯拱出了地面。

“马蒂——”我牙齿打战，“他们来追我们啦！”

17　泥潭很危险

这些恶心的绿家伙从土里纷纷冒出来，哼哼声、呻吟声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墓地。

我最后看了一眼他们身上褴褛肮脏的衣服，还有那黑漆漆的眼洞和没有牙齿的嘴巴。

然后立即撒开腿跑了起来。

一句话都不用说，马蒂和我一道向前冲去，肩并肩跑过那些歪歪斜斜的墓碑之间的荒草。

心脏好像就要在胸腔中炸开似的，头上的青筋猛跳，我的脚踩进冰冷的泥土，在潮湿的草地上不停地打滑。

马蒂抢先跑到了栅栏门前，他冲得太猛，狠狠地撞到了门上。他痛叫一声，挤过门缝，跑到了惊魂街上。

丑陋的绿家伙发出的呻吟声和诡异的叫声就在身后，但我忍住了，没有回头去看，而是一个箭步冲向木门。身体刚从门缝中挤出来，我马上用力一推，把门牢牢地关住了。

我一直跑到街心才停下来调匀呼吸。我弓着腰，双手支在膝盖上，一口接一口地拼命吸气，两肋疼得厉害。

“别停下！”马蒂焦急地叫道，“艾琳——继续跑！”

我做了个深呼吸，跟着他沿街向前跑去，两对光脚丫打在路面上啪啪作响。

哼哼声和召唤声仍不断从身后传来，但我已经吓得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马蒂——人都哪儿去了呀？”此时的我已是气喘吁吁，呼吸困难了。

惊魂街上空无一人，住宅和店铺都是一片漆黑。

这里总应该有几个人的吧，我心中想道，这可是个大型游乐园，惊魂街摄影棚的员工都哪儿去了？负责影棚游览的工作人员都在哪里？

怎么会没有任何人来帮帮我们呢？

我们经过了恐怖五金店和恐怖城电子器件商店。“肯定是出了什么岔子！”马蒂一边没命地跑，一边喘着粗气说，“肯定是机器人出了故障，或者是什么别的问题！”

谢天谢地！马蒂总算和我站到了一起！他终于也相信，这儿出了可怕的问题！

“我们必须赶快找到你爸爸！”马蒂说着跑过街口，前面是一片黑影幢幢的屋宇，“得让他知道出了什么事！”

“必须找到电车！”我说话的时候脚下不停，拼尽全力才能跟上他的速度，“哎呀！”

我的光脚板踩到了一个硬东西，可能是石子之类的，剧痛像电流一般顺着腿往上蹿，但我还是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跑。

“如果能回到电车上，就可以坐车找到我爸爸！”我叫道。

“肯定有路可以离开惊魂街！”马蒂说，“不过是个布景而已！”

我们跑过一栋带两个角楼的大房子，它看起来有点恐怖城堡的味道，我不记得在哪部《惊魂街》系列电影中见到过这栋房子。

房子再往前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后面是一道低矮的砖墙，只比我和马蒂高出一两英尺。

“从这里穿出去！”我对马蒂说，“如果能爬上那堵墙，兴许就能看到去影棚的路。”

我只是猜测，但至少值得一试。

我们一起转身跑上了那片空地。

我的光脚丫重重地踏在柔软的地面上。

地面又凉又湿。向前跑的时候，我们的脚掌带起了大块大块的泥土。

地面感觉越来越软，每次抬腿也变得越发艰难。我的脚都陷进了泥里，再向前跑，冰冷的泥浆已经没过了我的脚踝！

砖墙已经近在眼前，这时，我和马蒂一起陷进了泥潭。

“呀！”我们几乎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只觉脚下一虚，身体开始下沉。

随着身体下沉，泥浆发出难听的咕唧声。

我伸着双手到处乱挥，企图抓住什么东西。

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我被颤悠悠的泥浆牢牢吸住，沉到了脚踝，小腿，然后是膝盖。

我就要被吸进去了，这个想法在心中闪过，让我立刻又想放声尖叫，但喉咙好像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望向身边的马蒂。他狂乱地挥动着胳膊，下沉中的身体疯狂地扭动着。泥浆已经漫过了他的腰，但他仍在快速地下沉。

我用力踢踏，想抬起膝盖。

但一切都是徒劳，我已经无法可想，只有沉下去，沉进这黑暗的泥潭里。

糊满了泥巴的胳膊在泥浆上拍打着，我依然在向下，向下。

泥浆漫到了我的脖子，我继续飞快地向下沉。

18   狼人救命！

我憋住气。泥浆已经漫到了下巴。

转眼间就要没顶了，我绝望地想。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抽泣。

泥浆越升越高，漫过我的下巴，涌到嘴边。我把涌进嘴里的泥巴吐了出去。

就在这时，我的手臂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两只强壮的手掌伸到我的胳膊下面，我察觉到这双手在泥浆中的滑动。

那双手将我抓得越来越紧。

我被向上拉，被一双强有力的手向上拉去。

身体上升，黏稠的泥浆发出“波”的一声闷响。我能感觉到烂泥慢慢地滑下我的胸口，滑过双腿、膝盖。

最后，我又站在了结实的地面上，但那双有力的手仍旧攥着我的胳膊。

“马蒂——”我叫道，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上酸涩的泥水，“你怎样——”

“我出来了！”他嘶哑的声音传来，“艾琳，我没事啦！”

大手终于放开了我。我双腿打战，身体晃晃悠悠的，可还是在地上站住了。

我转身去看是谁在出手相救。

进入视线的，是一双血红的狼眼。

身体是人的身体，上面却是一张狼脸。尖利的爪子上生满黑毛，棕色的长嘴巴张开，露出满口狰狞的利齿，头顶浓密的黑色狼毛中，露出两只尖尖的耳朵。

狼人穿着一件平滑贴身的银色紧身衣，从身形看是女性。我正看得胆战心惊，她陡然张开大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叫。

我马上就认出了她——狼妹！

我转过头望向她的伙伴——狼哥，是他把马蒂从泥潭中拉了出来。马蒂全身都糊着一层泥巴，他用手擦擦脸，结果却在脸上糊了更多的泥。

“你们——是你们救了我们！谢谢！”我缓和了半天情绪，嗓子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两个狼人低低吼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们……我们找不到电车了，”我向狼妹说明情况，“我们必须回去，嗯，回到游览线路的起点。”

她发出一声厉啸，然后咔吧一声，用力咬了一下长满尖牙的嘴巴。

“帮帮忙……”我请求道，“你们能帮忙带我们回到电车那里吗？或者带我们到主办公楼去？我爸爸在那儿等我们呢。”

狼妹的红眼睛里凶光一闪，又发出一声低吼。

“我们知道你们只不过是演员而已！”马蒂凶巴巴地叫道，“可是我们不想再玩啦，今天我们已经被吓够了！明白吗？”

两个狼人都呜呜地吼叫起来，狼哥乌黑的嘴唇上挂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唾液。

我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完全失去了控制。“打住吧！”我高声嚷道，“收起那一套吧！马蒂说得对！我们已经吓够了！你们也别再装神弄鬼了，赶紧帮帮我们！”

狼人又吼叫起来。狼妹咬了咬嘴巴，伸出一条粉红色的长舌头，饥饿地舔了舔参差的长牙。

“够了！”我嘶声叫道，“别再装了！够了！够了！”

我愤怒至极，竟然伸出手去，抓住了狼妹面具两边的毛发。

我使劲儿地拉她的面具。

我双手拉着，拽着，用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我感觉到，手里抓的，是真正的毛发，皮肤摸上去很温暖。

那竟然不是面具。

19   愤怒的狼人

“呀——”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忙不迭地把手松开。

狼妹血红的眼睛里凶光毕露，她黑色的嘴唇张开，再一次用舌头舔了舔黄色的尖牙，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我浑身哆嗦，向砖墙退去。“马……马蒂，”我牙齿打架地说，“他们不是人装扮的！”

“什么？”站在狼哥前面的马蒂一下僵住了，糊满泥巴的脸上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他们不是扮怪兽的演员，”我压低声音说，“这里一定出了什么问题，非常可怕的问题！”

马蒂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向后退了一步。

两个狼人同时发出低吼，他们低下头，好像要发起攻击。

“你相信我吗？”我带着哭腔问马蒂，“现在总算相信我了吧？”

马蒂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说，我想他一定是被惊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唾液从狼人的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有如四团火焰，毛茸茸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呼吸声也越来越大。

我向后一跃，跳到墙边。两个狼人仰起头，发出瘆人的嗥叫。

他们要干什么？

我抓着马蒂，把他拉到墙边。“上去！”我叫道，“快上去！没准上了墙头就能甩掉他们！”

马蒂抬起双臂，高高跃起。他的手搭到了墙头，但又滑了下来。他又试一次，弯下腿，猛地纵身一跳，手虽然够到了墙头，可还是没有抓住。

“不行！”他焦急地说，“墙太高了！”

“我们必须上去！”我尖声叫道。

我回头看去，只见两个狼人身体后仰，跳上前来。此时他们的吼叫已经变成了咆哮，黏稠的唾液挂满了尖利的牙齿。

“上去！”我叫道。

马蒂向上一跳，我弯腰托住他沾满泥巴的脚掌，用力向上一举，嘴里说了声：“起！”

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两下，终于搭在墙头，牢牢地抓住了。

他的双脚一阵乱蹬，不过这次终于没再掉下来，最终爬到了墙上。

他跪在墙头，回身拉住我的手，用力往上拽，我自己也用劲儿地跳起来，拼命想爬到他身边去。

但我就是跳不上去，无法跳到墙上。

马蒂用力地向上拉，我的膝盖蹭着墙壁，两只脚拼命乱蹬。

“不行，我上不去！”我吃力地喘息着说。

狼人再次发出骇人的吼叫。

“加把劲！”马蒂憋着气叫道。他抓住我的胳膊，用尽吃奶的力气向上拽。

我还在挣扎，但狼人此时已经扑了过来。

20　开枪！开枪！

耳中传来牙齿咬合的咔吧一声。

我的脚底板已经感觉到了狼人湿热的呼吸。

狼人冲到了墙根。

在绝望中，我大叫一声，猛一用力，终于蹿上了墙头。我身体平平地趴在墙上，拼命地喘着气。

我抬起头来，刚好看到两个狼人咆哮着跃起，狰狞的嘴巴向我咬来，血红的眼睛紧盯着我，凶相毕露。

“不！”我尖叫一声，连忙爬了起来。

狼人仰着头，怒吼着准备再次进袭。

我和马蒂紧紧靠在一起，俯视着他们。

狼人凌空蹿了起来。

他们的爪子抓在墙面上，狰狞的嘴巴乱张乱咬，刺耳的嗥叫声让我后背汗毛直竖。

狼人从墙上滑了下去，随即准备再次跳起，喉咙里发出狂躁的咆哮。

“我们不能老是待在这里！”马蒂叫道，“怎么办？”

我凝目向黑暗中望去，对面朦朦胧胧的是摄影棚的路吗？

太黑了，无法确定。

狼人又向上跃起，獠牙碰到了我的脚踝。

我向后一躲，差点儿从墙头栽下去。

马蒂和我碰在一起，我们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下面的狼人，他们怒吼着准备继续进攻。

枪！眩晕枪！

我的枪已经没有了，估计是沉到了潭底。但是马蒂的牛仔裤口袋里露出一截枪把，被我看个正着。

我火速伸出手，抓着枪把，把塑料枪从马蒂的裤兜里拽了出来。

“嘿——”他叫道，“艾琳——你要干吗？”

“他们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发给我们两把枪的，”我的声音几乎被可怕的狼嗥盖住，“也许这枪能对付他们！”

“可……可这只是把玩具枪呀！”马蒂喃喃地说。

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值得一试。

也许这枪能把他们镇住，或者能把他们打伤，又或者能把他们逼退吧。

我举起塑料枪，瞄准了两个凌空跃起的狼人。

“一，二，三，开火！”

我扣动扳机。一下，两下！

三下！

21　狼人的追杀

枪发出很响的嗞嗞声，一道黄光从枪口射出。

成功吧！我心中暗想，成功吧！我祈祷着。

黄光一定会挡住狼人的。

这是把眩晕枪，不是吗？那嗞嗞声和黄光会叫他们眩晕的，会把他们定在原地，让我和马蒂从容逃走。

我用力地扣动扳机，一次又一次。

但眩晕枪并没有拦住狼人，甚至都没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们越跳越高，尖利的爪子从我的腿上擦过去，痛得我惨叫了一声。

塑料枪脱手飞出，在墙头上弹了一下，然后滚落在地上。

只是个玩具！马蒂说得没错。这枪一点用都没有，只是把该死的玩具枪！

“小心！”马蒂尖叫道。两只怒吼的狼人再一次向着墙头高高跳起。

他们的爪子抓挠着墙壁——这一次竟然在墙面上挂住了！血红的眼睛向上瞪着我，滚烫的呼吸喷到我身上，我的皮肤像被针刺过一样。

“呀！”我登时身体一歪。我舞动双手，想稳住自己，可膝盖一弯，脚从墙面滑了下去。

我伸手去抓马蒂，却没抓住。

我掉了下去，后背沉重地砸在砖墙另一边的地面上。

极度惊恐中，我抬眼向上看去，只见马蒂也跳了下来，落在我身边。

此时，两只狼人已经爬上了墙头。他们喘着粗气，红光闪烁的眼睛向下瞪视着我们，长长的舌头吐了出来。

他们就要从墙头扑下来了！

马蒂一把将我拉起。“快跑！”他哑着嗓子大叫，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慌的眼神。

狼人在我们头顶怒吼着。

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我的头还是晕乎乎的，地面似乎有些倾斜。“我们……我们怎么跑得过狼人？”我几乎呜咽着说。

这时，有隆隆的声响和一阵巨大的咔嗒咔嗒声传来。

马蒂和我一同转头看去，只见两只巨眼衬着黑暗的天际射出耀眼的黄光。

一只长着黄眼睛的猛兽呼啸着向我们冲过来。

不，不是猛兽。

随着距离渐近，我看清了它闪光的修长身形。

是电车！

黄色的车头灯后面，是颠簸的电车，它沿路向我们飞速奔来！近了，更近了！

谢天谢地！

我转头望向马蒂。他也看到是电车了吧？没错，他看到了！

我们不发一言，同时向车道冲去。电车开得很快，但我们必须爬上去，无论如何也得上去。我们别无选择！

身后传来狼人的吼叫，随着扑通、扑通两声闷响，他们从墙上跳了下来。

我们已经冲进了两只车头灯射出的黄光之中。

狼人咆哮着、愤怒地嘶吼着，在我们身后穷追不舍。

马蒂领先我几步，拼命甩动双腿，闷着头向前冲刺。

电车颠簸着驶近，越来越近了。

咆哮的狼人已经来到身后，我的后颈几乎感觉到了他们灼热的呼吸。

再过几秒钟，只要几秒钟，马蒂和我就要跳到电车上了。

我看着电车转了一个弯儿，黄光扫过黑暗的路面。我的眼睛盯住第一节车厢，深吸了一口气，双脚用力，就要向上跃起。

这时，马蒂倒了下来。

我看着他双手向前一伸，看着他吃惊地、充满绝望地张大了嘴巴。

他两只脚互相磕绊，脸朝下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我根本来不及收住脚步。

只能直直地冲上去，被他绊倒，狠狠地压在了他身上。

同时眼睁睁地看着电车从我们身边飞驰而去。

22　骷髅电车

“呜——嗷——”

两个狼人发出得意的长嗥。

我的心都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了，勉强挣扎着站了起来。“快起来！”我抓着马蒂的双臂，拼命把他从地上扶起。

我们朝电车追去，光脚板在坚硬的路面上踩得噼啪作响。最后一节车厢只在我们前面几英尺远的地方。

我先追上了电车，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车厢的后挡板。

我发狂地用力一跳，身体凌空而起——跳进了最后一排的座位里！

我大口喘着粗气，回头看去，只见马蒂跟在车后头跑，双手向车厢伸出。“我……我不行啦！”他喘息着叫道。

“再快点！必须上来！”我高声尖叫。

两个狼人跳跃着，在他身后紧紧追赶。

马蒂向前猛蹿几步，双手抓住车厢，被电车拖着又跑了几步，然后向上猛地一跃，跳进了我旁边的座位。

成功啦！快乐一下填满了我的心房。我们成功了！我们终于逃离了吼叫着的狼人！

不会再有什么差错了吧？

他们会不会跟着我们也跳上电车？

我全身都在发抖，猛然回头望去。只见狼人距离我们越来越远，逐渐隐没在远处的黑暗之中。他们追着电车跑了一阵，终于止步不前了！他们站在路上，颓然地弓着身子，看着我们逃脱。

逃脱！

多么动听的一个词啊！

马蒂和我相视一笑，互击一掌以示庆贺。

我们俩都浑身是泥，气喘如牛。我的两条腿跑得酸痛难当，脚板不停地抽搐，心脏也因为刚才的奔逃还在怦怦直跳。

但我们毕竟逃出来了。现在我们坐上了电车，安然无恙，就要回到出发的站台，回到爸爸的身边去了。

“咱们一定得告诉你爸爸，这地方全乱套了！”马蒂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一定出了什么大问题！”我赞成地说道。

“那两个狼人，他们可不是闹着玩的。”马蒂接着说道，“艾琳，他们……他们是真的狼人呀！不是演员！”

我点了点头，开心得要命，马蒂终于完全认同了我的看法。而且，他也不再逞能装出无所畏惧的样子了，不再坚持说那些怪物都是机械和特效的结果了。

我们都明白，刚才遇到的，是真正的怪物，真正的危险。

惊魂街影棚出了大问题。爸爸说他要我写一份全面的游览报告，那好吧，我就给他一份全面的汇报！

我靠在座椅上，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但马上又坐直了身子，我意识到，我们并不是车上唯一的乘客！“马蒂——看！”我向车厢前面一指，“车上还有别人！”

事实上，几乎每一节车厢都坐满了人。

“怎么回事？”马蒂喃喃地道，“你爸爸说今天只有我们两个游客，可这车上——呀——”

马蒂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我同样目瞪口呆。

车上的其他乘客此时全部转回头来望向我们。我眼中只看到他们张开的颌骨、黑洞洞的眼窝和灰白的头盖骨！

骷髅！

所有的乘客都是咧嘴干笑的骷髅！

他们张开的嘴巴里发出干涩的笑声，听起来就像风吹过枯树一般萧瑟无情。他们举起枯黄的臂骨，指着我们，骨架子一阵咔吧乱响。

他们的脑壳随着电车颠簸而晃动。我们坐在车上，越来越快地驶向无尽的黑暗。

马蒂和我瘫在座位里，抖个不停，看着那些龇牙咧嘴的骷髅，看着他们伸过来的手臂。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怎么会在电车上？

他们要把我们带向何方？

23　可怕的骷髅

骷髅们那漏风的笑声依旧不停，骨架子哗啦啦地乱响，发黄的脑壳在他们哗啦哗啦直响的肩胛骨上不停地晃动。

电车越来越快，箭矢般射进浓重的黑暗里。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咧开大嘴的骷髅，转头向旁边望去。树丛背后，可以看到一座座低矮的电影棚，就在这一会儿工夫，它们已经变得越来越小，渐渐隐没在黑夜之中。

“马蒂——我们的方向不是站台！”我悄声说道，“电车走的路线不对，是和摄影棚相反的方向！”

他用力吞了下口水，我能看出他眼中的惊慌。“咱们怎么办呢？”他压低声音问。

“必须下去！”我答道，“我们得跳车！”

马蒂缩在座位上，身体低到不能再低，我估计他是下意识地想躲开那些骷髅。

他听我说到跳车，便抬起头向车外看了看。“艾琳——没法跳呀！”他苦涩地说，“车开得太快啦！”

他说得没错。

电车简直是在路上飞行，而且越来越快，树林和灌木丛黑影般从车旁掠过，一片模糊。

这时，电车嗖地转了个急弯，一栋高大的建筑突然横亘在前面的路上，仿佛从天外飞来的一样。

这是一栋城堡式建筑，全部笼罩在不停旋转的射灯下，通体呈银灰色。对称的两座塔楼直插天空，坚固的石头外墙矗立在道路上。

路……

路转了个弯后，笔直地伸向了城堡的墙壁，路的尽头就在墙下！

而电车呼啸着沿路向前冲去，仍在不断加速！

呼啸着，冲向城堡！

白骨骷髅吱呀乱叫，干涩刺耳的笑声一直不停。他们在座位上摇晃着，骨头架子哗啦乱响，兴奋地等待着电车撞上墙壁的那一刻。

近了，更近了。

就要撞上了！一头撞到坚硬的石墙上！

眼看就要在石墙上撞个粉身碎骨！

24　重返惊魂街

我双腿颤抖，心脏剧烈跳动，但还是勉力在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憋了一口气，把眼睛闭上——一纵身跳了下去。

我身体侧面着地，在地上重重地摔了一下，然后向前滚了出去。

我看到马蒂迟疑了片刻，电车一个颠簸，他借势从侧面跳了下来。

他腹部着地，撞击的冲力让他的身体翻了个个儿，接着又滚了开去。

我滚到一棵树下才停住，转头望向城堡——正好来得及看到电车撞上石墙。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车头撞到墙上，直接穿了进去！

无声无息。

我看得到一个个骷髅头摇颤着，晃动着。

我看到下一节车厢，接着又是一节——全部钻进城堡的墙壁，瞬间从眼前消失，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瞬间，整个电车都隐没在了墙后。

道路瞬间被寂静笼罩。

连照在城堡墙上的射灯好像也暗淡下来。

“艾琳——你没事吧？”马蒂有气无力地问。

我转头看到他在路的另一边，跪在地上，手支着地面。我挣扎着站起身，肘部擦破了，但伤得并不严重。

“我没事，”我对他说，然后用手一指城堡道，“你看到了吗？”

“看见了，”马蒂说着缓缓地站起来，“但是我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伸了伸胳膊，继续说道：“电车怎么会穿过墙壁？你觉得那里真有座城堡吗？会不会是光线造成的假象？或是个障眼法之类的东西？”

“想知道答案很简单。”我对他说。

我们并肩向路的尽头处走去。四周都是风吹过树木发出的沙沙之声。光脚踩在路面上，感觉好凉。

“一定得找到我爸爸，”我轻轻地说，“我相信这一切他都会有个说法。”

“希望如此。”马蒂喃喃地答道。

我们走到城堡之下，我伸出双手，以为会穿墙而过。

可我的手掌居然拍在了坚硬的石头上。

马蒂把肩膀放低，侧身向墙壁撞去，发出一声闷响。

“真是墙壁，”马蒂摇摇头说，“既然是真墙，电车又怎么能穿过去？”

“那是一辆幽灵电车，”我双手摸着冰凉的石墙，轻声说道，“是一辆坐满骷髅乘客的幽灵电车。”

“可我们竟然还坐了一段路！”马蒂叫道。

我双手用力拍了一下石墙，猛地转回身来。“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怪事了！”我哭喊道，“我不想再被吓到！我受够了狼人，受够了怪物！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什么恐怖电影啦！”

“这一切你爸爸都能解释，”马蒂点着头，柔声说道，“我肯定他能！”

“我不需要他的解释！”我叫道，“我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和马蒂紧挨在一起，小心翼翼转到城堡侧面。身后传来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声，头顶上方，同时响起可怕的咯咯怪叫。

我下定决心，无论什么声音，一律置若罔闻。我不想再去猜测发出这些声音的是真正的怪兽，还是有人装神弄鬼；我不愿再想起曾经遭遇的那些怪物，以及让我和马蒂九死一生的那些危机。

我根本什么都不愿想！

在城堡背后，我们又看到了路。“希望方向没搞错。”我喃喃低语，顺着路径向山坡走去。

“但愿没错吧。”马蒂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们走在路中央，逐渐加快了步伐，一路上竭力不去理会野兽的尖叫和嘶吼，不去管那些听起来似乎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呻吟和咆哮。

道路向上延伸，我和马蒂身体前倾，爬上山坡，可怕的嚎叫声也跟着我们来到山上。

到达山顶，眼前出现了几栋低矮的建筑物。

“好啦！”我叫道，“马蒂——你看！前边肯定是我们出发的站台！”我蹦蹦跳跳向那几栋建筑物奔去，马蒂小跑着跟在我身边。

片刻后，我们停下脚步，同时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何处。

惊魂街。

我们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到了惊魂街！

隔着几栋老房子和几间小店铺，进入我们视线的，赫然是惊魂街墓地。看着墓地的栅栏，我又想起那些破土而出的绿手，那些碧绿的肩膀、碧绿的面孔。那些手抓住我们，把我们用力地向下拉，向下拉。

我禁不住浑身哆嗦起来。

我不想回到这里，我再也不想看到这条恐怖的街道。

但我的视线已经无法从墓地移开。就在我隔着街道向墓地中那些破旧的墓碑望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是一团灰雾，像一团小小的云朵。

它在两块残破的墓碑之间升起，无声无息地在空中飘浮。

然后，另一团灰色的东西飘起来，接着又是一团。

我瞧了一眼马蒂。他站在我旁边，两手僵硬地叉在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显然他也看到了。

一团团灰色的东西无声地飘起，看起来像雪球，或者是棉花，在墓碑间飘飘荡荡，一共有十几个。

它们飘出墓地，飘到了街上。

它们飘到我和马蒂头顶，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我们的脑袋。

正当我们目瞪口呆的时候，它们开始像灰色的气球一样，越胀越大。

这时，我看到每个灰球中，都隐着一张面孔，非常阴暗的面孔，就像“月中人”那样，以浓黑的线条勾勒出来。这些面孔阴沉地注视着我们，他们看起来异常苍老，满脸褶皱。他们眉头紧锁，眼睛凝成一道道细细的黑缝。在一个个鼓鼓胀胀、巨型泡芙球般的灰白气团中，这些面孔不屑地瞪着我们。

我紧紧抓着马蒂的肩膀，我只想赶紧跑，逃离这些悬在头上的怪物。

但是，这些藏着可怕面孔的气团，像烟雾一样，骤然向下方飘动，绕着我们转起了圈子，把我们围在当中。

这些丑陋的、横眉立目的面孔，围绕我们旋转着，旋转着，越转越快，好似将我们包裹在一圈旋转的浓雾当中。

25　人？机器人？

我双手捂住眼睛，不想再看了。

我已经吓得不知所措，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耳中只听到这些鬼一样的团团雾气绕着我们飞转，带动气流，发出呼啸之声。

就在这时，在呼啸的气流声当中，我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停！就打印这个画面！大家干得漂亮！”

我慢慢放下手，把眼睛睁开，呼的一声吐出口长气。

一个人大步向我和马蒂走来，他穿着牛仔裤和灰色运动衫，外面罩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头上歪戴着一顶蓝白色的道奇队棒球帽，下面露出一条金色的马尾辫。

他一手拿着块剪贴板，脖子上挂着银色的哨子，微笑地看了看我和马蒂，然后朝我们晃了晃大拇指。

“嗨，小家伙们，你们好吗？我是拉斯·丹维。你们表现得不错，看起来真是吓得够戗！”

“啊？”我叫道，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我们何止吓得够戗！”

“真开心，总算看到一个真正的活人了！”马蒂大声说。

“这个游览——这个游览糟透了！”我尖声叫道，“那些怪兽——他们都是活的，真的想伤害我们！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根本就不像是游览！”我连珠炮似的说道。

“太可怕了！那些狼人真的是想咬我们，追得我们连墙都跳了！”马蒂说。

我们俩一起叽里呱啦地说开了，迫不及待地要把一路上所有可怕的遭遇都向这个叫丹维的人讲一遍。

“哇！”他那五官端正的脸上笑意盎然，举起手中的剪贴板，好像要用它来挡住我们嘴巴里射出的子弹。“小家伙们，那些东西都是电影特效。没人对你们讲过我们正拍一段影片吗？拍的就是你们俩的反应！”

“没有！丹维先生，谁也没对我们说过！”我气愤地答道，“是我爸爸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整个游览都是他设计的，他还说让我们打头阵，先试玩一下呢。可他没说过这里在拍什么影片，我觉得……”

马蒂把手放在我的肩头，我知道他想让我冷静下来，但我此时不需要冷静。

我只有愤怒。

丹维先生转回头，对站在街上的工作人员说：“伙计们，晚饭时间，休息三十分钟！”

他们聊着天走开了。丹维先生又回头看着我们说：“你父亲应该跟你们说明——”

“没关系的，真的！”马蒂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只是有点吓到了而已。那些怪物看起来全都太逼真了，再说我们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整个下午，你是我们碰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活人！”

“我爸爸肯定很着急了，”我对丹维导演说，“他说过会在主站台等我们，你能告诉我们怎么去那里吗？”

“没问题！”丹维先生用手中的剪贴板一指，“看到那座开着门的大房子没有？”

我和马蒂向街对面的那栋房子看去。房前一条小路，前门敞开，露出淡黄色的灯光。

“那是电击魔的电击房，”导演解释说，“从前门进去，然后从房子直穿过去。”

“但是我们不会被电击吧？”马蒂问，“在电影里，凡是走进电击魔房子的人，都会被两千万伏的高压电电倒！”

“电影里才会那样！”导演说，“那房子只是电影布景而已，完全没问题。穿过房子，从后面出来，街对面就是主楼，一眼就看到了。”

“谢谢你！”马蒂和我同声说道。

马蒂转过身，立马向那栋房子跑去。

我转头对丹维说：“很抱歉刚才跟你发脾气，我是吓得太厉害了，而且我以为——”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里。

丹维先生此时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我看到……看到他的背上插着一根长长的电线！

他不是真人，也不是什么导演！他只是个机器人！

和其他的怪物一样，他也不是真正的活人！他在骗我们，对我们撒谎！

我掉头就跑，双手拢在嘴边，疯狂地对着马蒂的背影喊道：“别进去！马蒂——停下来！别进那个房子！”

但是太晚了。

马蒂已经跑进了门口。

26　电击小屋

“马蒂——等一等！停下来！”我一边跑一边大叫。

我必须阻止他。

导演是假冒的，我知道他说的肯定是假话。

“马蒂——求求你啦！”

我的光脚板猛蹬着路面，冲上通往那栋房子的小路。此时，马蒂已经跑进了门廊。

“停下！”

我纵身向门廊一跃，双手伸出，拼命想抓住他。

却抓了一个空。

我跌了下来，腹部着地撞在门廊的地面上。

马蒂刚一进屋，就见白光一闪，同时传来一阵很响的吱吱声，以及噼啪的电火花声。

屋中霎时好像亮起了一道闪电，明晃晃地逼得我只好用手遮住眼睛。

等我睁开眼睛，只见马蒂脸朝下趴在地上。“不——”我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我惶急地站起来，向屋子里冲去。

我会不会也遭到电击？

我顾不了这么多了！我必须赶到马蒂身边，必须把他救出来！

“马蒂！马蒂！”我反复不停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他一动不动。

“马蒂——求求你了！”我扳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马蒂，醒醒！醒一醒，马蒂！”

他依旧紧闭着眼睛。

我突然感到一阵凉意。地面上，多出了一道黑影。

我这才意识到，屋里还有别人！

27　爸爸帮帮我

我倒吸了口冷气，猛转身向后看去。

是电击魔？还是什么别的恐怖的怪物？

一个瘦长的身影，俯身站在我面前。我凝目向黑暗中望去，努力想看清他的面孔。

“爸爸！”我欢快地叫了一声，当他靠近之后，我终于看清了他是谁，“爸爸，真的是你！”

“艾琳，你怎么在这里？”他悄声问。

“马蒂，马蒂出事了！”我泣不成声地说，“你一定得救救他，爸爸。他被电倒了——他——”

爸爸身体俯得更低，他忧心忡忡地皱着眉头，在眼镜片后面，他棕色的眼睛看起来是那么的冷淡。

“快帮帮忙吧，爸爸！”我哀求道，“马蒂受伤了，他一动也不动，连眼睛都闭上了！电影世界太可怕了，爸爸！肯定出了问题，可怕的大问题！”

他没有回答我的请求，只是靠得更近。

终于，淡黄的灯光照在了他的脸上，这时我才看清，他根本不是我的爸爸！

“你是谁？”我声嘶力竭地叫道，“你不是我的爸爸！你怎么不帮帮我？你怎么不帮帮马蒂？做点什么吧——求求你了！我爸爸在哪儿？他在哪儿？你是什么人？帮帮我吧！谁来帮我呀？帮帮……帮……爸……爸……”

28　我是机器

怀特先生俯视着艾琳和马蒂，不满意地摇摇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叹息一声。

摄影棚的工程师之一贾雷德·柯迪司跑进了电击房。“怀特先生，你的两个小机器人出了什么状况？”他问。

怀特先生又叹了口气。“程序问题。”他喃喃地答道。

名叫艾琳的机器人，直挺挺地跪在机器人马蒂身边。怀特先生指着艾琳说：“我只能把她的电源关掉，肯定是记忆晶片出了问题，按照程序，她应该认为我是她父亲的，但她刚刚却不认识我了。”

“马蒂怎么了？”贾雷德问。

“彻底坏掉了，”怀特先生答道，“我估计可能是电路板烧了。”

“真糟糕！”贾雷德说着弯下腰，把马蒂翻了个身。他拉起马蒂的T恤衫，拨弄了几下他背上的几个旋钮，“怀特先生，让机器人儿童对公园进行试游览可真是个不赖的主意。我想他们还是能修好的！”

贾雷德掀开马蒂背上的一块盖板，仔细看着上面红、绿两色的软线。“其他的动物、怪兽和机器人全都表现得很棒，一点毛病没有！”

“我昨天就该知道会有问题的。”怀特先生说，“那时我们在办公室，艾琳问起了她的妈妈，她完全是我设计的，程序中根本就没有妈妈。”

说着，怀特先生双手一摊，又接着道：“不过，没关系。我们会给他们重新设定程序，再装上新的晶片，很快就又和新的一样了。在真正的孩子进主题公园游览之前，我们再让这两个机器人对惊魂街摄影棚进行一次试游。”

他从贾雷德手上接过马蒂，扛在肩上，然后提起艾琳，甩到另一边肩膀上，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扛着他们向工程技术楼走去。

万圣节惊魂

1   一个错误

“去哪儿呀，小精灵？”爸爸在书房喊。

“别叫我小精灵！”我嚷道，“我的名字叫珠儿！”

爸爸总以为叫我小精灵很风趣，但我可受够了。他之所以叫我小精灵是因为我身材小，不像十二岁，再加上我有一头不打卷的黑色短发，还有一个尖下巴和尖鼻头。

要是你长得像个小精灵，你喜欢别人叫你小精灵吗？

决不会！

有一天，爸爸叫我小精灵的时候被我的铁哥们儿瓦克·帕克斯听到了。结果他也想试试我的新名字。“最近怎么样啊，小精灵？”这家伙说。

我在瓦克的脚面上咬牙切齿地猛踩了一下，从此他永远忘记了我的新名字。

“你要去哪儿呀，珠儿？”爸爸在书房喊。

“外面！”说完我猛地关上前门。父母问什么我都不会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喜欢让他们自己去猜，这可是我的一大乐趣。

对，你可以说我和小精灵一样诡计多端，但这话埋在心里可以，如果说出声来，那你就得小心自己的脚面啦！

我是个狠角色。不信问谁都可以，大家都会告诉你珠儿·布罗克曼是个狠主儿。如果你是班里最单薄的女生，那你就只好够狠了。

事实上，我哪儿都不想去，只是在等朋友们来而已。我走到街上去等他们。

我深吸了一口气。路口的房子里生着炉火，白色的烟从烟囱里飘出来，一股很好闻的松香味儿。

我喜欢秋天，因为到了秋天，意味着万圣节就要到了。

万圣节是我最喜欢的节日。我猜是因为在万圣节我可以装扮成另一个样子。一年之中，只有这一个晚上，我可以不做尖下巴的自己。

但万圣节也有一个麻烦。我们班上的两个同学，塔碧·魏斯和李·温斯顿就是麻烦的原因。

在过去的两年里，我和瓦克的万圣节就毁在了他们手里。

不单我气得要命，瓦克也是一肚子的火。我们最喜欢的节日，彻底砸了，砸在这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手上！

嗯——哼！

真是想起来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找个人猛揍一顿。

我的另外两个朋友，夏恩·马丁和赛娜·马丁，也同样心中有气。夏恩和赛娜是一对双胞胎兄妹，和我同龄，就住我家隔壁，我们没少泡在一起。

夏恩和赛娜长得比较特别，和我认识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们都是金色的鬈发，红彤彤的圆脸蛋，笑起来像个月亮，身材矮墩墩的挺结实。

爸爸说他们是“矮冬瓜”。他的词儿可真多，对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他都有一个说法，但没有一个说法是好听的。

不管怎么说，双胞胎也与我和瓦克一样憎恨塔碧和李，这叫同仇敌忾。这个万圣节，我们必须得使点手段，叫他们知道厉害。问题是，我们还没想出，该使什么手段。他们几个要到我家里来，正是为了这事儿，大伙儿要在一起想个主意。

塔碧和李是从什么时候起成了我们的麻烦呢？话还得从两年前说起。那次的事我记得再清楚不过了。

那时我和瓦克十岁。一天，我们在房前闲待着，瓦克把自行车横倒在地，鼓捣着轮子上的辐条。

那是个美丽的秋日，街区的一头，有人在烧一大堆落叶。这在我们河谷区是违法的行为。一有人烧落叶，爸爸总是嘟囔着要报警。但我特喜欢那股味道。

那天，瓦克正摆弄他的自行车，我在一旁看着。我不记得当时我们在谈什么了，总之，我一抬头，就看到了塔碧和李。

塔碧看起来还是那么完美。当然，爸爸也给她取了个绰号——完美小姐。只不过，这一次是名副其实。

风不停地吹，但她的金色长发却纹丝不动，不像我的满头乱草。

塔碧的皮肤是奶白色的，绿眼睛时不时地会放电，可以说没有一处不完美。她是个大美人儿，她比别人更知道这一点。

有时候，我得拼了命才能忍住，不伸出双手抓乱她的头发。

李高高的个头，很帅气，深棕色的眼睛，爽朗的笑容。他是非洲裔美国人，走起路来那架势特酷，有点像MTV里的说唱明星。

学校里的女生都觉得他帅呆了。但我却总听不清他说的是啥，因为他嘴里总嚼着一大块绿苹果口香糖。

“噢……噢……”李瞧着瓦克的自行车，嘴巴里噢了几声不知噢什么。

“嘿，”我说，“你们好啊！”

塔碧摆出一副恶心的表情，用手指着我的脸说：“珠儿，你的鼻子上挂着什么东西？”

“啊——”我飞手摸了摸鼻尖，什么也没有。

“抱歉，看错了，”塔碧一脸坏相地说，“只是看起来像有东西挂着。”

说完塔碧和李都大笑起来。

塔碧总是和我开这种可恨的玩笑。她知道我对自己的相貌缺乏自信，所以多傻的把戏都会上当。

“自行车挺不错呀，”李对瓦克说，声音依旧那么含糊，“多少速的？”

“十二速的。”

“我的那辆四十二速。”李不屑地说。

“什么？”瓦克噌一下蹦了起来，“根本不可能有四十二速的！”

“我的就是，”李的声音仍然那么不屑，“是特别定制的。”

他吹出了一个大大的口香糖泡泡，一边冷笑一边吹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真想一巴掌把那个大泡拍碎在他脸上，可他向后退了一步，自己把泡吹爆了。

“你去理发了吧？”塔碧盯着我被风吹乱的头发问。

“没有！”

“我看肯定是理了。”她说着用手抚摩了一下自己完美的秀发。

“哼……”我忍无可忍，攥紧了拳头，喉间发出一声怒吼。

我经常在嗓子眼里闷吼，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意识不到。

“噢……噢……”李又照例哼唧了句什么话，口香糖都嚼出汁来了，顺着他的下巴直流。

“你说什么？”我问。

“我要办个万圣节晚会。”他说。

我的心开始狂跳。“一个真正的万圣节晚会吗？”我问，“大家都化装赴会？有热苹果酒、有游戏、有叼苹果，还有恐怖故事的真正的万圣节晚会？”

李点点头：“是的，一个真正的万圣节之夜，地点就在我家，你俩想参加吗？”

“当然！”瓦克和我回答。

但那是个错误的回答。一个大大的错误！

2   无限恐惧

瓦克和我到达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满是我们学校的同学。李的父母在客厅里挂满了黑色和橙色的彩纸。窗台上摆着三个大大的空心南瓜灯，咧开大嘴对我们笑着。

塔碧当然是我迎面碰到的第一个人。即使化了装，她也不难认——她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位公主！

完美吧？！

她穿着粉红色公主裙，高高的蕾丝花领，滚边的蓬松长袖，金发盘起，上面是一个皇冠，镶着闪光的水晶石。

她皱了皱涂了口红的嘴唇朝我一笑：“是你吗，珠儿？”她装着没认出我，“你这是什么扮相？一只小老鼠？”

“不是！”我说，“我不是老鼠，我是克林贡！你连《星际旅行》都没看过吗？”

塔碧讥讽地说：“你真的确定你不是一只老鼠吗？”

我转身走开。塔碧一脸满意的笑容，嘲弄我是她的乐趣。

我忍气吞声地在心里低吼了一声，然后去找别人聊天。在壁炉前我看到了夏恩和赛娜。双胞胎的装扮不难认，他们打扮成了一对胖胖的雪人。

“衣服真棒！”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他们身上还装着两个雪球，小点儿的顶在头上，背上背着一个大的。雪人的雪脸上切出两个小洞，露出眼睛，但我辨认不出哪个是夏恩哪个是赛娜。“你们的雪是用什么做的？”我问。

“聚乙烯泡沫，”赛娜答道，她的声音又尖又细，现在我总算分得清他们谁是谁了，“我们的装扮是从大块泡沫上切出来的。”

“真酷！”我说。

“晚会真棒，是吧？”夏恩插话进来，“咱班上的同学都到了。你看到布莱娜·摩斯了吗？她全身都喷了银漆，连脸和头发都喷了。”

“她想扮什么？”我边问边向人群里找她，“银影侠？”

“不是，我猜她扮的是自由女神像，”夏恩答道，“没见她拿着个塑料火炬吗？”

壁炉里发出噼啪一声爆响，火一下子熄了大半，屋子马上暗了下来，长长的黑影在地板上晃动着，万圣节的气氛越发浓郁起来。

我转过头，看见瓦克正费劲儿地向我们走过来。他全身缠满了绷带和纱布，像个木乃伊。

“我有麻烦了。”他说。

“什么事？”夏恩问。

“我妈妈包扎的手艺太差了，”瓦克抱怨说，“绷带都要散开啦！”他说着使劲儿想把脖子上松开的绷带缠回去。

“噢！”他泄气地叫了一声，“全都完了！”

“你里面穿着衣服吧？”赛娜问。

夏恩和我都笑起来。我心里想着瓦克蹲在屋子当中，脚下一堆纱布，身上只有一条内裤的模样。

“我里面穿着衣服呢，”瓦克说，“可如果这些纱布都散掉，那我可就惨了！”

“嗨！有什么问题吗？”李走过来说。他打扮成蝙蝠侠的样子，但面具下深色的眼睛还是让我认了出来，再说他的声音我也听得出。

“晚会真棒！”赛娜说。

“没错，真是挺棒的。”我也跟着捧场。

李刚要说话，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大家都愣了。“那是什么声音？”李大声喊道。

屋内鸦雀无声。

我又听到咔嚓一声，像是砸东西的声音，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是……是在地下室传来的！”李结结巴巴地说。他摘掉面具，乱发遮住了面孔，但我还是看到他一副惊恐的神情。

我们全都转过身去，把目光移到客厅那头，转过那道开着的厅门，就是通向地下室的楼梯。

又是咔嚓一声。“噢——”李倒抽了一口冷气。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从地下室的楼梯上传来。

“地下室进来人了！”李惊恐地叫道，“有人闯进来了！”

3   不速之客

“妈妈！爸爸！”李的叫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异常尖厉！其他人都吓得呆若木鸡。

沉重的脚步声继续沿着楼梯向上。我的脊背一阵发凉。

“妈妈！爸爸！快来啊！”李又喊了一声。他的眼睛因恐惧而鼓起。

没有回答。

“妈妈！爸爸！”李喊叫着向父母的卧室跑去，他们的卧室位于房子的后半部。

我刚要抬脚跟在后面，但李马上就返了回来，全身不停发抖：“我爸爸妈妈——他们，他们不见了！”

“快叫警察吧！”有人说。

“对！快打911！”瓦克尖声说道。

李冲向沙发旁边的电话机，踢翻了垫子上的一罐可乐，但他根本没注意到。

他一把抓起听筒，没等放到耳边，已经开始按报警号码。紧接着，他的手一松，听筒掉了下来。他转身面对我们：“电话不通，线被掐断了……”

同学们都惊恐不已连抽冷气，还有几个甚至被吓哭了。

我转身看着瓦克，但嘴巴刚刚张开，还没等发出声音，就见两个粗壮的身影从地下室楼梯口处闪了进来。

“天哪！”李发出一声可怖的尖叫。塔碧走上前，靠在他身边，紧握住他的胳膊。她化着浓妆的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恐惧。

两个闯入者快步走到客厅门口，挡住了去路。他们一个人戴着蓝色羊毛滑雪面罩，另一个戴着胶皮大猩猩面具。两人都穿着皮衣和黑色牛仔裤。

“大猩猩”发出一阵冷酷的笑声，那声音低沉嘶哑，叫人毛骨悚然：“晚会正式开始啦，嘎嘎嘎……”

几个孩子哭了起来。我的心怦怦狂跳，突然间觉得身上忽冷忽热。

“你们是什么人？”一片哭叫声中李大声地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爸爸妈妈呢？”

“你的爸爸妈妈？哈！”戴着滑雪面罩的家伙说，他的眼睛很蓝，几乎就和他的羊毛面罩一样的蓝，“你有父母吗？”说完两个家伙都大笑起来。

“他们在哪里？”李问道。

“我想他们准是一看到我们就逃命去了。”戴滑雪面罩的人说。

李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发出了呜咽声。

塔碧站到滑雪面罩面前，怒气冲冲地对两个闯入者叫道：“你们不可以进来！我们正在开晚会！”

大猩猩和滑雪面罩对望了一眼，然后一齐爆笑，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已经是我们的晚会啦！”大猩猩说，“我宣布，现在晚会由我们接管！”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突然间我觉得腿好像没长在自己身上，都快站不住了。我抓着瓦克的肩膀，才不至于跌倒。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塔碧问道。

4   无路可逃

“所有人全都跪在地板上！”滑雪面罩喊道。

“你们不能这么做！”塔碧尖叫。

“我们只是小孩子！”不知是谁哀求道，“你们是要打劫吗？我们没钱哪！”

我看到壁炉边夏恩和赛娜挤在一起。他们的脸被雪人面具挡住了，但我知道他们肯定同样紧张。

“跪下！”两个匪徒一起大喝！

屋子里扑通声一片，混合着各样化装服摩擦出的怪声。我们都乖乖地跪倒在地。

“你们俩，也跪下！”大猩猩向夏恩和赛娜吼道。

“我们没法跪呀！穿着雪人装我们怎么跪呀？”赛娜哭着说。

“管你怎么跪，都要跪下来！”大猩猩恶狠狠地说。

“要么自己跪，要么我们按着你们跪！”滑雪面罩威胁说。

夏恩和赛娜千辛万苦地跪了下来。挂在他们屁股后面的大雪球成了一大障碍，得先扯下来。赛娜的雪球在撕扯的时候裂成了两半。

“好！现在，开始做俯卧撑！”大猩猩命令道。

“什么？”屋子里一片迷惑不解之声。

“俯卧撑！”大猩猩叫道，“你们总不会不知道什么是俯卧撑吧！”

“要……要做多少啊？”瓦克问。他跪在咖啡桌旁的垫子上，紧挨着我。

“两个小时吧！”滑雪面罩答道。

“两个小时？”一些孩子又要哭了。

“两小时俯卧撑只是让你们热热身，”大猩猩说，“然后还有更刺激的活动等着呢！”

“嘿！绝对刺激！”他的同伙附和道。说罢两个坏蛋又同声大笑起来。

“你们不能这么做！”我叫道。但我的声音又尖又细，简直就像耗子叫，只有我自己听得到。

其他一些孩子也纷纷抗议。我看了看门口，滑雪面罩已经走到客厅里边那一头，但大猩猩仍堵在门口，无路可逃。

“现在开始！”大猩猩发出咆哮。

“否则就让你们连做三个钟头！”他的同伙跟着响应。

耳边响起一阵抱怨声。但大家都老老实实趴在地上，吭吭哧哧做起了俯卧撑。

我们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我们做不了连续两个小时俯卧撑，”瓦克气喘吁吁地说，“不等做完就会晕倒！”

他趴在地板上，手支撑着身体一起一伏，不停地重复着，身上的绷带随着每一个动作不停地脱落。

“快些！”大猩猩吼道，“再快些！加油！”

我只做了四五个，胳膊已经疼痛难忍。我平时很少锻炼，只是骑骑自行车及夏天的时候游游泳。

我根本连一刻钟都坚持不了。

我抬起眼睛——面前的一幕让我惊呆了。

5   变态玩笑

“瓦克……你看！”我轻声道。

“什么？”瓦克呻吟着说。

我用手指捅了捅瓦克的肋骨，他失去平衡，咕咚一声歪倒在地。“喂……珠儿！你搞什么名堂？”他哼哼唧唧地说。

然后，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门口，也同样惊呆了。塔碧和李并没有做俯卧撑，却和两个匪徒站到了一起，他们的脸上都绽露着特别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支起身子跪在地板上。这时，李开始笑出了声音，塔碧也大笑出声，头上的皇冠都笑得直颤！啪！他们抬手击掌相庆。

我周围的地板上，一些孩子仍是头都不抬，继续吭哧吭哧做着俯卧撑，真是乖得要命。

但瓦克和我已经停了下来。我们仍跪在地板上，看着塔碧和李。这两个变态的家伙仍在扬扬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我张开嘴巴，却没能吼出来。这时，两个闯入者摘下了面罩。

我马上就认出了戴大猩猩面具的是谁——托德·杰夫里，李的邻居，是个高中生。戴滑雪面罩的家伙我也认识，大概是叫乔伊什么的，是托德的朋友。

托德把前额上的红头发向后拢了拢。他脸色发红，满头大汗，头发都湿了。我估计胶皮面罩里面的温度不低。

乔伊把滑雪面罩甩到地上，摇摇头，笑看着我们说：“伙计们，只是个玩笑！万圣节快乐！”

这时所有的孩子们都停了下来，但大家都呆呆地支在地板上，谁都不说话，估计都是吃惊过度，连站起来都忘记了。

“只是和大家开个玩笑！”李咧嘴笑道。

“没把你们吓坏吧？”塔碧嗲声嗲气地说。

“啊——”我发出有生以来最沉重的一声咆哮，预备着一跃而起，扯下她头上的皇冠，把它卡在她的脖子上。

托德和乔伊也互击了一掌，然后捡起地上的可乐，仰起脖子咕咚咚喝了起来。

“大家可以平身啦！”李讥讽地说。

“哇！你们吓得可不轻哪！”塔碧的声音快活无比，“看来我们是真把你们骗住啦！”

“我真不敢相信！”瓦克摇头嘟囔着说，他脸上的绷带全都掉了下来，松松垮垮堆在肩膀上，“我真是无法相信，竟然有这样的事，竟然开这种卑鄙的玩笑！”

我摇摇晃晃站起身，并把瓦克从地上拉起来。我听到身后夏恩和赛娜的抱怨声，他们的雪人装彻底毁了。

大家都很生气，没人觉得这个玩笑有一丁点儿可爱之处，只有塔碧和李在笑。

我穿过屋子，打算让这两个坏蛋好好听听我的想法，但李的父母恰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们脱去身上的大衣。“我们去了隔壁的杰夫里家，”李的妈妈说着看到了托德，“哟！托德，原来你在这里！我们刚从你家回来！你来帮着李搞晚会吗？”

“差不多是吧。”托德咧嘴笑着说。

“晚会怎么样，大家开心吗？”李的爸爸问。

“棒极了！”李答道，“从来没玩得这么开心过！”

这就是两年前塔碧和李毁掉我们万圣节的经过。

瓦克和我，还有夏恩和赛娜，我们都给气坏了。

不，我们不只是气坏了，简直是被气疯了。

万圣节是我们的最爱，我们决不能容忍它就这么给一个垃圾玩笑毁掉！

于是，一年后，我们决定报仇雪恨。

6   黑暗突袭

“我们得弄点特别的装饰，”赛娜说，“尽是老套的南瓜、骷髅可不行。”

“对，得弄点儿特吓人的东西。”夏恩表示赞同。

“我还是觉得南瓜头挺吓人的，”我坚持说，“尤其等里面点上了蜡烛，把它黑洞洞的大嘴巴照亮，那笑容实在够瘆人的！”

“南瓜头太幼稚了，”瓦克不同意，“现在没人害怕南瓜头啦！赛娜说得对，要想吓住塔碧和李，我们必须得弄点儿新花样出来。”

那时距万圣节还有一个星期，我们四个正在我家里紧张谋划，筹备万圣节晚会。

没错，去年的万圣节晚会是在我家里举行的。

我为什么决心在自己家开晚会？原因只有一个——复仇。

我一定要报复塔碧和李。

瓦克、夏恩、赛娜和我一整年都没闲着，一直在构思各种各样吓人的方案，越可怕越好。

但找人装扮成强盗入屋打劫这等招数我们是不屑的，这样的玩笑太阴损了。

不但太缺德，而且实在也是太吓人了。

我有几个朋友现在还经常被滑雪面罩和大猩猩面具从睡梦中惊醒呢。

我们四个并不想把全部的客人都吓坏，我们只是想捉弄一下塔碧和李，让他们也来一次心惊肉跳。

此时距万圣节只剩一周，我们四人聚在我家的客厅里，晚饭已经吃过，本来正是做作业的时间，但万圣节已经迫在眉睫。

我们没时间做作业了，全部时间都得用来想吓人的点子。

夏恩和赛娜出了不少真正吓人的主意。这俩人外表看起来天真可爱，一旦你真正了解了他们，就会发现他们并不是省油的灯。

瓦克和我的想法是吓人的手段应该尽量简单，越简单才会越有效，这是我们的观点。

我建议从楼梯上向塔碧和李身上扔人造蜘蛛网。有一家商店卖的蜘蛛网又黏又痒，够他们受的。

瓦克养了一只蜘蛛，平时放在一个玻璃罐里，他提议我们或许可以把蜘蛛先放到人造蜘蛛网上，然后再扔到塔碧的头上去。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

瓦克还想在客厅的地板上打一个洞，做成暗门，这样等塔碧和李走到上面，我们一按开关，他俩转眼就消失到地下室了。

想想都叫人喜欢，但我不得不放弃这个主意。我可吃不准爸爸、妈妈发现我们锯地板时会有什么反应。

再说，我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两个讨厌鬼，可不想让他们摔断脖子。

“那几摊假血打算放哪儿啊？”夏恩问道，一手拎着一片塑胶制成的红色“人血”。

他们兄妹从万圣节服装店买了十几片人造血，形状各不相同，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不要忘了，还有绿色的橡皮胶呢！”赛娜提醒道。她身边放着三袋子粘胶。

瓦克和我打开一袋，摸了摸里面黏糊糊、滑腻腻的粘胶。“你们打哪儿买的这东西？”我问，“是同一家店吗？”

“不是，产地是赛娜的鼻孔！”夏恩开玩笑地说。

赛娜气得大叫一声，提起一个袋子，就势向哥哥的脸上砸去。

夏恩笑着从沙发上躲开。

“喂！小心着点儿！”我叫道，“万一袋子裂开了……”

“也许我们可以想法子把胶悬在天花板上。”瓦克又来了主意。

“哇！太妙啦！”夏恩兴奋地大叫，“让粘胶一直落到塔碧和李头上！”

“不如干脆就用粘胶把他们给包起来算啦！”瓦克又兴奋地加了一句，“把他们弄成两个绿色大黏球！”

“哦，哦，哦！”赛娜乱挥着胳膊，假装自己已经被一大摊粘胶裹住了。

“这东西能粘在天花板上吗？”我问，“怎么才能让它开始的时候不落下来？还有，怎么才能让塔碧和李正好站在粘胶下面呢？”

几个人里面，最讲求实际的是我。他们的古怪主意不少，但从来不用心去想怎么才能让它们奏效。这还得看我的。

“我不太确定，”瓦克回答说，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去找点东西喝。”

“如果把粘胶放进南瓜头，让它们慢慢从洞里流出来怎么样？”夏恩又有了新的建议，“应该够可怕的，对吧？”

“弄些假血从南瓜头里流出来，那不是更吓人吗？”赛娜说。

“必须得想办法让塔碧和李上套儿。”夏恩深思熟虑地说道，“粘胶啊、人血啊、蜘蛛网啊，都不错，但我们必须得让他们相信真有危险才成。得想办法让他们以为，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

我刚要表示同意，灯突然熄了。

“噢！”我吃惊地叫了一声，眨眨眼睛，以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怎么回事？”

夏恩和赛娜没有回答。

窗帘是拉上的，把光线完全挡在了外面，屋中漆黑一片。他们俩就坐在我对面，我却什么都看不到！

这时，我听到了一个低低的、干涩的声音，就在我旁边，几乎是紧贴着我的耳朵：

随我来吧，

随我来，

回到你的家，

你的家，你的坟墓。

7   脊背发凉

我的眼睛瞪着黑暗，那低沉的声音让我脊背发凉。

随我来吧，塔碧，

随我来吧，李，

回到你的家，你的坟墓。

我为你们而来，要带你们回去，

来吧，塔碧；来吧，李，

我们一起回家，回到坟墓。

“太棒啦！”我叫道。

灯一闪又亮了起来。对面夏恩和赛娜大力鼓掌欢呼。

“瓦克，你干得不错！”我转身表扬他。

他把小录音机放到咖啡桌上，开始倒带子。“我猜这一招准会把他们吓蒙。”他说。

“至少把我吓坏了！”我说，“而且我还算知情呢！”

“灯熄之后，大家一听到这个声音，准会吓得够戗，”赛娜兴奋地说，“要是把录音机放到沙发下边，效果就更好啦！”

“那些话是谁录的？”夏恩问瓦克，“是你吗？”

瓦克点点头。

“干得真漂亮！”夏恩说罢转身对我说，“不过，珠儿，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让我和赛娜的点子也派上用场，在塔碧和李身上试试效果。”

“你们那几招先暂且保留，到最关键的时候再用。”我说。

我弯腰打开一袋粘胶，把手插进去用力揪出一大块，在手上的感觉又凉又黏，很恶心。

我把粘胶在手上团来团去，最后弄成一个球形。

“你们觉得能在天花板上粘住吗？”我问，“要是让它们从墙壁上流下来，那效果也不错。我觉得……”

“别，我有个更好的点子，”瓦克打断我说，“等到灯一黑，然后声音响起，等到那可怕的声音说到他们的名字，说到‘随我来吧，塔碧；随我来吧，李’这时我们谁偷偷走到他们身后，在他们头上各丢一大团粘胶，你们觉得怎么样？”

“天才！”夏恩赞叹道。我们全都欢呼雀跃。

好主意已经不少，但我们还需要更多。我可不想有一点疏忽，千万别没吓到塔碧和李，反倒让他们觉得挺可笑的。

我要让他们真正地害怕，非常害怕。

于是我们又再接再厉，想出了更多可怕的主意。

我们忙了整整一星期，每天从放学开始直到深夜。设陷阱、藏道具，客厅里满是我们布下的机关。我们雕的南瓜头丑陋程度史无前例，里面装满了非常逼真的塑料蟑螂。

我们制作了一个八尺高的纸板妖怪，藏在衣帽间，只要一拉绳子，它就会随时扑倒。

我们还买了一大堆橡胶蛇、虫子和蜘蛛，把房间的所有角落藏了个遍。

我们废寝忘食，在学校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更好地吓唬两位贵客。

最后，万圣节终于到了。

我们四人在我家聚齐，我们都充满了期待，紧张得坐立不安，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不言不语地在屋子里猛绕圈子，里里外外反反复复，把所有的陷阱、机关检查了一遍。

我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对什么事这么用心过，从来没有！

我花了太多太多的心思筹备晚会，或者说准备复仇，结果把万圣节服装忘到了脑后，最后一刻才想起来还没有准备。

没办法，只好继续打扮成克林贡。

瓦克今年成了海盗，戴着一只眼罩，身上是条纹衬衫，肩膀上还有一只鹦鹉。

夏恩和赛娜的身上满是斑点，说实话我看不出他们想装扮的是什么。

不过，我们对化装都不太在意，我们想的只是吓唬塔碧和李。

就这样，我们在客厅里焦急地徘徊、等待。晚会开始还有一小时，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我们接到了一个让所有人莫名惊恐的电话。

8   棋差一招

电话响起时我正站在旁边。那突兀的铃声让我一个激灵，差点蹿起八丈高。我是太紧张了吗？那还用说！

第一声铃音未停，我已抓起了听筒：“喂？”

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嗨！珠儿你好，我是塔碧。”

“塔碧！”我叫道，心想她肯定是打电话确定晚会开始的时间。“晚会八点钟开始，”我说，“但如果你和李……”

“我打电话就是为这事儿，”塔碧打断我说，“李和我今晚来不了啦。”

“什么？”

听筒从我手里滑落，掉到地上。我急忙弯腰去捡听筒，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翻了桌子。

“什么？你说什么？”我大声问。

“李和我今晚不能来啦！”塔碧又把这无情的消息重复了一遍，“李的表哥今天玩《不给糖就捣乱》，可以一直玩到半夜，要跑遍四条街，他表哥说我们准可以捞到大把大把的糖果。”

“可是，塔碧……”我还想再说点什么。

“真抱歉，回头见，拜拜！”她说罢挂了电话。

我无望地发出一声呻吟，扑通跪倒在地。

“怎么啦？”瓦克问。

“他们……他们……他们……”我说不下去了。

三个朋友围在我周围，瓦克想把我拉起来，但我头晕目眩，不想从地上起来。

“他们不来啦！不来了……”我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天哪……”瓦克轻声说。夏恩和赛娜神情凝重地摇摇头，但什么都没说。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我们全都呆若木鸡，说不出话。想想看，那么久的筹备，那么多的汗水！一整年，一整年的心血呀！

千万不能哭，我告诉自己。我感觉到眼泪已经在眼圈里打转，但一定要忍住。

我颤抖地爬起身，目光落在沙发上——

“那是什么东西呀？”我发出一声尖叫。

大家齐转头，顺我的目光看去。沙发的棕色皮垫子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丑陋的大窟窿！

“哦，不！”赛娜猛叫一声，“我刚才在玩一块粘胶，肯定是我从沙发上下来的时候把粘胶掉到垫子上了，腐蚀出了一个大洞！”

“快！赶快盖起来，趁我爸爸妈妈还没……”我说着就要行动。

结果当然是爸爸妈妈就在这时候出现了。他们漫步走进客厅。“怎么样，晚会全准备好了吗？”爸爸问。

我双手合十，祈祷他们可千万别瞧见沙发上的窟窿。

“我的天哪！沙发这是怎么啦？！”妈妈的尖叫声响起。

好长好长时间以后，爸爸妈妈才不再提沙发的事。

而我，要忘记这失败的晚会，还需要更长更长的时间。

这就是去年的万圣节。两次了，连续两个被毁掉的万圣节！

现在，又是一年过去了。

又一个万圣节到了。今年，我们有双倍的理由报复塔碧和李。

只要我们能想出一条妙计……

9   囚禁

“今年我是外星公主！”塔碧说。

她的头发又高高地盘了起来，头上还戴着同一个水晶石皇冠，身上穿的也是同一件长裙子。

她的装扮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但为了增添一点外太空的效果，她把脸涂成了鲜绿色。

她就是非当公主不可！我愤愤地想，绿脸也好白脸也罢，总之还是个公主。

李穿着斗篷和紧身衣，他说自己是超人，还说这身行头是他弟弟的，他没时间给自己单弄一套。但具体为什么没时间我没听清楚，因为他嘴里还嚼着一大块泡泡糖。

瓦克和我装扮成了鬼魂。我们把床单剪出两个孔，再剪两个大窟窿把胳膊伸出来，就齐了。

我的床单下摆一路拖在草地上。当初剪得再短点就好了，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已经上路，去玩《不给糖就捣乱》的万圣节游戏。

“夏恩和赛娜去哪儿了？”李问。

“我估计咱们很快就能赶上他们，”我说着把糖果篮在面前一举，“赶快出发吧！”

半个惨白的月亮低低挂在房顶。我们四人头上的夜空晴朗而寒冷，草叶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银霜。

在我家车道的尽头处，我们停了下来。一辆商务车从身边驶过，透过车后窗，我看到有两只巨犬。女司机经过我们时放慢了车速，盯着我们看了几眼。

“我们从什么地方开始？”塔碧问。

李的嘴巴嘟囔了几下，我没听清。

“我想玩一整夜！”瓦克说，“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玩《不给糖就捣乱》啦！”

“为什么？你是什么意思？”塔碧把一张绿脸看着他问道。

“明年我们就十三岁，算青少年啦，再玩《不给糖就捣乱》有点太老了！”瓦克解释道。

这事想起来就挺叫人心烦。

我想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振奋一下精神，可是床单上忘记留出嘴巴或鼻子呼吸的洞了。还没走出我家前院，就已经开始感觉热了。

“我们从威洛斯街开始吧！”我提议道。

威洛斯街上都是些小房子，和这里隔着两个街区，走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

“为什么从那里开始呢？”塔碧一手抚弄着皇冠问道。

“因为那里房子间隔很近，”我说，“我们不用走太多的路就能弄到很多糖果，没有那么多、那么长的私家车道。”

“听起来不错。”李表示同意。

我们沿着路边向前走去。路对面，我看到两个妖怪和一个骷髅，正穿过一家的前院。都是小屁孩，屁股后头还有大人远远地跟着。

风吹动着我身上的床单，霜打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响声。走过光秃、黑暗的树林时，天空显得更暗淡了。

几分钟后，我们就来到了威洛斯街，附近都笼罩在街灯温暖的黄光之中。许多人家都亮着橘色或绿色的彩灯，有的房子还装饰着女巫和妖怪的剪纸，蜡烛光在南瓜头里忽明忽暗。

我们四个开始逐家逐户地敲门，大叫“不给糖就捣乱”，然后就收获了各色糖果，非常丰富。

人们看到塔碧的装扮都会发出几声哦哦哇哇的赞叹。她是我们当中唯一打扮得像点样子的，所以显得鹤立鸡群，我心里想着。

一路上碰到了许多孩子，也都是一身万圣节的装扮。他们大多看起来比我们小。一个孩子装扮成一盒牛奶，甚至连营养成分表都有。

走遍街两边的房子大约花了我们半小时的时间。威洛斯街的尽头向前是不通的，有点像个死胡同。

“接下来该去哪儿啦？”塔碧问。

“嘿，等等，还有一家哪！”瓦克说着用手指指街道尽头处藏在一片树林后的一栋小砖房。

“刚才我没瞧见它哦！可能我只顾着看紧靠街边的房子了。”我说。

“灯亮着，窗户里边还摆着个南瓜灯呢！”瓦克说，“咱们瞧瞧去。”

我们走过前院，按响了门铃。门应声而开，有人探头出来，是个满头银发的小老太太。她透过厚厚的镜片眯眼打量着我们。

“不给糖就捣乱！”我们一齐喊。

“哦，我的天哪！”她喊道，两只满是皱纹的手紧捂住双颊，“多么奇妙的装扮哪！”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奇妙的装扮？两条床单和一身借来的而且还是去年的超人装，竟然还有人说奇妙！

老太太转头向房内喊道：“佛雷斯特，过来瞧瞧，你一定得看看他们的装扮！”

我听到从屋内很远的地方传来几声咳嗽。

“请进，快请进！”老太太很恳切地邀请我们，“我想让我的丈夫也见见你们。”她说着退开一步，给我们让路。

但我们都有些犹豫。

“进来吧！”老太太很坚持，“佛雷斯特一定得看看你们的服装，但他行动不便。来吧！”

塔碧带头走进了屋子。客厅非常狭小，光线昏暗。一面墙角有个砖砌的小小壁炉，里面生着火。屋内的感觉，简直就像个鼓风炉，说室温在五百度以上我都相信。

老太太在我们身后关上房门。“佛雷斯特！佛雷斯特！”她边喊边转身，微笑着对我们说，“佛雷斯特在后屋呢，跟我来。”

她打开门请我们进去。后屋的空间竟然异常广大，让我吃了一惊。

里面挤满了穿着万圣节服装的孩子。

“哇——哦——”我忍不住惊叫了一声，眼睛快速把整个屋子扫视了一遍。

有一些孩子已经把面具摘下来了。有一些在哭鼻子，有一些在生闷气，还有几个跌坐在地板上，一脸的怒色。

“怎么回事？”塔碧尖声问，她的眼睛因恐惧瞪得溜圆。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儿？”李问道，费力地咽了咽唾沫。

一个脸色红润满头白发的小老头，拄着根白色拐杖，从屋子的角落里一瘸一拐地向我们走过来。“我很欣赏你们的服装。”说完咧嘴对我们一笑。

“我们……我们必须得走了。”塔碧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都转身想向外走，但老太太已经把门关住了。

我回头又看了看屋中的那些孩子。他们至少有二十几个，都是一脸的惊恐和痛苦。

“我们必须得走了！”塔碧又尖声重复了一遍。

“是的，让我们走吧！”李说。

小老头脸上露出笑容，老太太站到他身后，说：“你们必须留在这里，我们喜欢看你们的服装。”

“你们不能走，”小老头用拐杖撑住身子说，“我们非看你们的服装不可。”

“什么？你们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把我们留多久？”塔碧已经哭出来了。

“永远！”两个老家伙异口同声。

10   白日梦

以上只是我的白日梦。

我正站在自家房前的街上，等待我的几个朋友，脑子里却做起了白日梦，想象着有一对古怪的老夫妇，他们专骗玩《不给糖就捣乱》的孩子。他们把塔碧和李囚禁起来，要关他们一辈子。

当然，在我的想象中，瓦克和我最终化险为夷，从一扇侧门溜走了。

但塔碧和李被逮住了，没能逃出来，并就此从人间蒸发了。

是个不错的白日梦，对吧，哈！

瓦克、夏恩和赛娜赶到的时候，我还在继续做梦呢。我们急匆匆进屋，上楼到了我的房间。

“珠儿，刚才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赛娜问道，一屁股坐在我的床边。

“我刚做了一个很有趣的白日梦，”我说，“与塔碧和李有关。”

“和这两个坏蛋有关？那怎么可能有趣？”瓦克问道。他从地板上捡起一只网球，投向夏恩，两人开始在房间里你来我往地扔球玩。

“非常有趣，”我从床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尤其是结局部分。”

我把整个白日梦讲了一遍，从他们脸上的笑容可以看出，大家听得都挺开心。

但赛娜马上就来批评我：“珠儿，我们可没时间做白日梦，万圣节马上就到了，我们得有一个真正行得通的方案。”

瓦克一下子把球扔得太高，击中了我的台灯，把它从梳妆台上打了下来。

夏恩急冲过去，抢在台灯落地前的一瞬，伸手把它接住了。

“漂亮！”瓦克叫道，“本月最佳接球！”他和夏恩兴奋地互击一掌，不过他用力过猛，打得夏恩手里的灯差点儿又落到地上。

“喂！”我对瓦克不满地叫了一声，用手一指椅子，“坐下，我们有正事要商量！”

“她说得对！”赛娜来支援我，“今年我们一定要把塔碧和李吓得魂飞魄散，过去两年的仇一定要报，一定要！”

“那我们要怎么做呢？”瓦克说着把瘦长的身体歪倒在椅子里，“找片树林躲起来，一见他们就哇一声大叫？”

这是什么态度嘛！

“我想到了一些方法，”我说，“可以把晚会搞得非常非常恐怖……”

“不要搞晚会了！”赛娜打断了我。

“对，晚会就算了吧！”她的双胞胎哥哥赞同道，“我们去年忙得什么似的，结果塔碧和李根本没来！”

“哼——”想起去年我就忍不住要咆哮。

“可是，如果不在晚会上吓他们，那还能在什么地方呢？”瓦克问道，手指头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打着。

“夏恩和我有几个超一流的主意。”赛娜说。

“没错，我觉得今年你们该好好听听我和赛娜的意见！”夏恩插话进来，“我们有一个非常好的计划，可以让他们心惊胆战一整年，我保证！”

瓦克把椅子向我们靠了靠，夏恩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我和赛娜紧靠在一起，坐在床上。

接着，赛娜用耳语般的声音，对我和瓦克讲述了一遍他们的计划，一个确实非常可怕的计划。

仅是听赛娜讲，就够让人心惊胆战了。

“就这么简单，”赛娜结束道，“做起来也很容易，而且绝对会成功。”

“我们会让塔碧和李过一个终生难忘的万圣节！”夏恩豪情万丈。

“不过这主意可够缺德的。”瓦克小声说。

我看看这一对双胞胎，他们脸蛋粉嫩，胖乎乎的身材，怎么说都是天真无邪、非常可亲可爱的那种。但他们想出来的吓唬塔碧和李的办法，绝对叫人毛骨悚然。

“这主意是很坏，”我表示同意，“而且非常残忍、低级、吓人。不过，我喜欢。”说完我笑了起来。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么说你们都同意了？”夏恩问，“那我们就这么定了？”

我们庄重地握了握手，表示计议已定。

“太棒了！”赛娜说，“那么珠儿，你只要负责请他们和你一起去玩《不给糖就捣乱》，其他就交给夏恩和我啦！”

“没问题！”我说，脸上仍忍不住笑，“绝对没问题！”

我们欢呼庆贺。今年，该我们出头了。我们知道，这个万圣节是属于我们的。

赛娜张嘴还要说点什么，这时我妈妈探头进来。

“你们四个家伙在策划什么阴谋诡计，这么费心思？”妈妈问。

“噢……没什么呀！”瓦克赶紧说道。

“只是为万圣节作点准备而已，妈妈。”我答道。

妈妈咬着下唇，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珠儿，我得告诉你，”她边摇头边说，“今年万圣节恐怕我不能让你出去玩《不给糖就捣乱》。”

11   失踪

妈妈……你一定得让我出去，非去不可！否则我们的复仇计划就全泡汤啦！

这些话几乎冲口而出，但我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紧盯着她的脸看，想瞧瞧她是不是认真的。

她很认真。

“妈妈……为什么呀？”我叫道，“我做了什么错事，你要把我关起来？”

“珠儿，不是要把你关起来，”妈妈笑了，“我只是觉得今年出去玩《不给糖就捣乱》可能不是个好主意。你没看新闻吗，关于最近发生的失踪案？”

“什么？失踪？”

我一下想起了自己的白日梦，那两个把孩子关在后屋中的老人。

“你是说失踪了很多小孩子？”我问。

妈妈摇摇头：“不，不是小孩，是大人。报道说昨天又失踪了一个，已经是第四个了。在这里，你看看。”

妈妈的胳膊底下夹着一卷报纸。她把报纸打开，翻到头版，举起来让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到。

粗大的黑体标题隔着一间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本地发生悬案，已有四人失踪！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妈妈身边。夏恩和赛娜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瓦克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手指头在桌面上越敲越急。

我把报纸从妈妈手上拿过来，看四个失踪者的照片。四人中三个是男性，一个是女性。

“警察局呼吁居民最近一定要小心防范。”妈妈轻声说。

瓦克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报纸，看了一会儿照片，突然大叫道：“嘿——失踪的都是胖子！”

我们刷一下围上来，一起看那几张黑白照片。瓦克说得没错。四个失踪者全部属于超重型。第一张照片上的男人，有点秃顶，穿着一件肚皮鼓起来的套领毛衣，下巴上的赘肉少说也有六层！

“真怪！”我低声说。

夏恩和赛娜罕见地默不作声，我猜他们是给吓着了。

“为什么会有四个胖子突然从人间蒸发呢？”瓦克自语道。

妈妈叹了口气说：“这也是警察想解开的谜。”

“可是，妈妈，如果失踪的只是成年人，那我为什么不可以出去玩《不给糖就捣乱》呢？”

“就是，就让珠儿出去吧！”赛娜给我求情，“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玩《不给糖就捣乱》啦！”

“不行，我不同意。”妈妈说着又咬住了下唇。

“但我们会非常非常非常小心的！”我说。

“不行，”妈妈重复道，“真的不行。”

我们的万圣节，又彻底给毁了。

12   转机

可是事情有了转机，爸爸觉得让我们去玩《不给糖就捣乱》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是在两天以后，此前爸爸和妈妈一直为这事拿不定主意。

“你可以出去，但必须是大家在一起，”爸爸说，“就在我们这条街上，而且别离群单独活动，听到了吧，小精灵？”

“谢谢爸爸！”我欢呼起来。我太高兴了，都忘了纠正他不要叫我小精灵，不但如此，我还给了他一个拥抱，让他有点小小的意外。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妈妈问。

“爸爸当然很确定啦！”我叫道。

我可不能给他们改变主意的机会，不等话说完，我已经站起身来，要去给瓦克打电话，告诉他我们的计划起死回生啦！

“到时街上会有上千个孩子玩《不给糖就捣乱》，”爸爸说，“而且，珠儿和她的朋友们都够聪明的，不会有问题。”

“谢谢你，爸爸！”我又欢呼了一声。

妈妈还想继续争辩，但不等她说出一个字，我已经冲出饭厅，跑回楼上自己的房间。

我打电话给瓦克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说他会通知夏恩和赛娜，并开始作准备工作。

一切都安排好了，只剩下一个小问题还待落实。

我必须要说服塔碧和李，当晚和我们一起去玩《不给糖就捣乱》。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塔碧家的电话。她妈妈说她在李家，帮助李准备万圣节的服装。

于是我急忙向李家赶去。那是一个灰蒙蒙的星期六下午，上午一直在下雨，此刻天上仍堆着雨云。

家家房前的草坪都被雨水打湿，水光闪烁，我从人行道上的一个个大水坑上蹦跳而过。我穿着一件厚重的灰色运动衣，但空气又湿又冷，再多穿一件外套就好了。

最后一个街区我一路小跑过去，也是为了让身上暖和暖和。到门前时我先停下喘口气，然后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李出来开门。

“哇！”我一见他身上的衣服，一下喊了出来。他头上颤巍巍地插着触角，上身穿着一件毛茸茸的黄色马甲，里面还套了件黄黑条纹的女式泳衣。

“你……你是只蜜蜂？”我结结巴巴地说。

他点点头：“塔碧和我还没完工呢，今天上午我们刚买到黑色的紧身裤。”

“太酷了！”我说。他的装扮可真是够傻的。

但我干吗要告诉他呢！

我们走进书房，塔碧跟我打招呼。她刚打开紧身裤的包装，把它取出，两只手用力拉扯试验一下弹性。

“珠儿，你减肥了吗？”她问。

“什么？没有呀！”

“哦！那么说你是故意要穿这么松松垮垮的衣服啦！”

她可真是坏透了。

她说完转过脸去，但我还是看到了她得意的笑容。她总以为自己很幽默。

“这就是你的万圣节服装吗？”她又问。

我决定不和她计较。“不是。我想我会装扮成超人的样子，”我说，“弄身斗篷和紧身衣之类的。你呢？你是什么装扮？”

“芭蕾女王，”她说着把紧身裤递给李，“蜜蜂腿给你。你有没有重磅纸？”

“干什么用？”李问。

“得弄一根蜂针呀，粘在你的屁股后头。”

“门儿都没有！”李不同意，“蜂针就不装了，不需要！弄不好，一屁股坐下去，只会把自己给蜇了。”

我听着他们争辩了几分钟，这可不干我什么事。

最终李的意见占了上风。蜂针取消了。

塔碧撅了一阵嘴巴，朝着李扮了几个鬼脸。她很不喜欢别人反对自己的意见，可李比她还倔犟。

“喂，我说，瓦克和我还有夏恩和赛娜，今年一起去玩《不给糖就捣乱》，”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最关键的问题说了出来，“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好啊，没问题！”李答道。

“好的。”塔碧也同意了。

大功告成！陷阱已经布好，万事俱备。

塔碧和李即将度过一生中最恐怖的一个万圣节之夜。

非常不幸的是，这也将是我们度过的最恐怖的万圣节。

13   遇险

这一周过得极慢，我一小时一小时地盼着万圣节。

终于，那渴盼已久的夜晚来到了。我紧张兴奋过度，几乎都没法化装了。

我的行头不算精致。下身是天蓝色紧腿裤，外面又套了一条红色拳击短裤，上身是一件蓝色短衣。斗篷是用一块家里已经不用的红色桌布裁的，系在脖子上；脚上穿的是一对白色塑料靴，红纸板做的面具，只遮到眼睛上方。

“超人珠儿！”我看着镜子说。

我心里清楚，这身装扮够粗糙的，但是无所谓。化装并非今夜的重点。今天的重头戏是如何制造恐惧，把那两个人吓到半死的恐惧。

我从储物间抓起一个棕色的大购物袋，用来装糖果，然后飞快跑下楼梯，想避开爸爸妈妈直接冲出家门，否则准还得听一大套在外面要如何如何小心的告诫。

但幸运的事并没有发生。

爸爸在楼梯底下把我拦住了。“哇！好漂亮的化装哦，小精灵！”他叫道，“你这是什么装扮啊？”

“请别叫我小精灵！”我嘟囔道。我想绕开他去前门，但他不肯让路。

“我来拍张照片！”他说。

“我都有点晚啦！”我说。按约定我七点半就该和瓦克在路口会面，现在差一刻就八点了。

“外面玩的时候多留神！”妈妈从书房里喊道。

爸爸进去取相机，我在楼梯下面等他，手指头敲打着楼梯扶手。

“别跟陌生人说话！”妈妈又喊。

真是好建议！

“好啦，就一张快照！”爸爸说着把相机举到眼前。“背对门站着。珠儿，你打扮得真是太棒了！你扮的是神力女超人，是吧？”

“就是普通的超人而已！”我嘟囔着说，“我真得走了，爸爸！”

他调整着相机，说：“来，笑一笑。”

我给他一个满嘴牙的笑。

他咔嗒一声按下快门。

“咦，先等等!闪光灯亮了吗？”他问，“可能闪光灯没打开。”他说着开始检查相机。

“爸爸——”我要受不了了。我想象着瓦克一人站在路口。瓦克最恨等人了。他肯定会非常着急。

像我一样着急。

“爸爸，朋友们等着我呢！”

“看到可疑的人，记着拔腿就跑！”妈妈在里边喊道。

“再来一次，小精灵，”爸爸又举起相机，“笑一笑。”

他按下快门，依然没有闪光。

“哟……”他又开始检查相机。

“爸爸，求你了……”我哀求道。

“哦，怪了！”他嘟囔着说，“你相信吗？竟然没装胶卷。”他摇摇脑袋，“我以为里面有胶卷呢。我上楼取胶卷，马上就下来。”

“爸爸——”我已经开始尖叫了。

门铃响了，我们都吓了一跳。

“可能是玩《不给糖就捣乱》的孩子。”爸爸说。

我冲过去打开门。门廊灯洒下一片黄光，我眯眼向外看去。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孩站在外面。他穿着黑毛衣黑裤子，黑色的羊毛滑雪帽拉到眉毛上，戴着副黑手套，脸也涂成了漆黑一片。

“真是不错的扮相哟！”爸爸说，“珠儿，去给他拿块糖来。”

我呻吟了一声：“爸爸，他不是来要糖的，他是瓦克！”我打开防风门，让瓦克进来。

“不是说好了你来找我的吗？”瓦克说。

爸爸看着瓦克的一身黑衣，问：“你扮的是什么呀？”

“我是漆黑的暴雨之夜！”瓦克答道。

“哦？暴雨在哪儿呢？”我问。

“在这里！”瓦克说着举起一支黑色塑料水枪，对着我的脸就喷了一下。

爸爸爆笑起来，他觉得很有趣，高声喊妈妈出来瞧瞧瓦克。

“看来我们是永远也走不出这间屋了，”我低声对瓦克说，“我们肯定会错过塔碧和李的。”

今晚的一切都计划好了，非常周密，现在可好，又要搞砸了。

我觉得胃部在抽筋，越来越厉害，突然间脖子上的斗篷似乎勒得我要透不过气来。

爸爸妈妈欣赏着瓦克的装扮。“漆黑的雨夜！真是好创意！”妈妈说，“但是在黑暗处别人恐怕看不到你，过马路的时候你可得小心。”

妈妈今晚的忠告特别多。

我再也无法忍受。“我们必须得走了，再见！”我说着把瓦克推出门去，自己紧跟在他后面。

妈妈在屋子里又喊了几句，但我已经听不清了。我拉着瓦克走过车道，急匆匆向路口赶去。事先说好了，我们要在这里等待今晚行动的两个目标——塔碧和李。

“你应该等在路口，”我埋怨起瓦克，“也许塔碧和李已经来过又走了！”

“但你迟到太久了，”瓦克不服气，“我是以为你出了什么问题才去你家的。”

我的心紧张地跳动，胃抽得更紧了。“好吧，好吧，”我说，“咱们也别太紧张了。”

这是一个晴冷的夜晚，草坪涂了一层银色的霜。头顶，细细的一弯月亮挂在几颗闪亮的星星旁边。

街上大多数房子都亮着灯。街对面，两群小孩在玩《不给糖就捣乱》，他们都向着同一户人家走去，隔壁那家的狗汪汪地乱叫起来。

我抬眼看看路口，说好了我们要在那里等塔碧和李，但此刻那里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瓦克和我在路灯下站住。我调整了一下斗篷，它确实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现在看来，应该把它裁得更短些，下摆已经在地上打湿了。

“怎么还不见他们？”我问。

“你知道他们总是要迟到。”瓦克说。

他说得没错。塔碧和李喜欢让别人等他们。

“他们随时都会到。”瓦克说。

街角的草坪边上是一行高高的树篱。瓦克来来回回地从树篱走到路边，又从路边走到树篱。他一身黑衣，走进树篱的阴影里，简直就看不见了。

“你能不能停……”我想阻止他。

但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我听到一声咳嗽，在树篱的另一侧。

一声低沉、沙哑的咳嗽。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野兽的咆哮。

我转过头看瓦克，他也听到了。他停下脚步，看着树篱。

一阵沙沙声响起，树篱似乎在晃动。

“谁——在那儿？”我壮着胆子问道。

树篱又摇晃了起来，沙沙作响。

“喂——到底是谁？”瓦克叫道。

树篱不动了，一片寂静。紧接着，开始更为猛烈地晃动。

“这是开什么玩笑？”瓦克的声音开始打战。

又是一声野兽的低吼。

“不——”我发出一声惊叫。两只丑陋的野兽咆哮着从树篱后面冲了出来。我什么都没看清，只觉得眼前晃动着肮脏的毛发，然后是张开的血盆大口和滴着唾液的獠牙。

我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一只野兽已经咆哮着把我猛地扑倒在草地上，一口咬住了我的肩膀。

14   野兽

我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野兽死死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滚开！滚开！”我挣扎扭动，想要逃开。野兽拉扯着我的斗篷，要用它把我盖起来。

“嘿！”我听到瓦克发出怒叫，但看不到他那边的情况。

不知哪儿来了一股神力，我挥出一手，打在野兽那淌着口水的脸上。

让我吃惊的是，野兽的整个脸孔被我毫不费力地抓了下来。

是一个面具，我手里抓着一个橡胶面具。

我抬起眼睛，面前是一张笑嘻嘻的人脸。

过了片刻我才认出是谁。托德·杰夫里，两年前在李的晚会上把我们吓得半死的那个高中生。

“是托德！”我嘟囔道，狂乱地把斗篷从脸上拉开。

“啊，你中招了，吓得不轻吧！”他压低声音说着，放开我站了起来。

“你这个变态！”我愤怒地叫道，把胶皮面具向他脸上摔去。

他一手接住，笑道：“怎么，珠儿，开个玩笑都不成吗？”

“什么？玩笑？有这样的玩笑吗？”我尖叫起来。

我爬起来，怒冲冲地整理自己的衣服，斗篷已经一团糟，沾满了潮湿的黄叶子。

刚才和瓦克搏斗的家伙此刻也把面具摘了下来，当然，不是别人，正是托德那个变态的朋友乔伊。

“希望没把你们吓坏。”他取笑道。说完他和托德一齐发出了土狼般的狂笑，两人击掌庆贺，几乎笑成了一团。

没等我想好怎么骂他们，又听到了更多的笑声。真想不到，塔碧和李竟然也从树篱后走了出来，他们四个一齐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嗯——”我嗓子里又发出愤怒的咆哮。此时此刻，我真心地希望自己是个超人，能一拳把他们的笑脸揍个稀烂。

或者展开斗篷飞走——远远地飞走，再也不用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珠儿，万圣节快乐！”塔碧得意地说。

“万圣节快乐！”塔碧又和李同声喊了一遍，脸上带着同样恶心的笑容。

“你和李在树后多久了？”我生气地问。

“够久了。”李笑嘻嘻地说，然后又和塔碧一同眉飞色舞地大笑起来。

“我们从一开始就藏在树后！”塔碧得意地说，“我真是爱死万圣节了，你们也是，对吧？”

我低低吼了一声，但什么也没说。

冷静，珠儿，一定要冷静！我告诫自己。塔碧和李还有他们的两个高中同党不过是跟你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但笑到最后的不会是他们。

今夜过后，我告诉自己，笑的人将是瓦克和我。

等夏恩和赛娜一到，我们就将展开行动，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怖。

托德和乔伊又把他们的野兽面具戴了上去。他们仰头发出狼一般的嗥叫。托德的面具确实够恶心的，又长又尖的獠牙上还挂着胶皮做的口水。

“他们不会和我们一起去玩《不给糖就捣乱》吧？是吧？”我问塔碧。

塔碧摇摇头，然后用手正了正金发上的皇冠。

“才不跟你们去呢！”托德在面具后说，“乔伊和我年龄太大了，再说谁会愿意和你们这样爱哭鼻子的小屁孩儿在一起混呢！”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戴怪兽面具？”瓦克问。

“就是为了吓爱哭的小孩！”乔伊说完，又和托德一齐大笑起来。那是多么刺耳又残忍的笑声！

乔伊把我的面具向下拉，一直盖住下巴；托德拿手背去蹭瓦克的脸，把他脸上的黑色油彩弄得一团糟。

真是两个大变态！

他们终于走了，我很高兴，看着他们走远并确定不会改变主意再回来。

“真是两个不错的朋友。”李说着把黄黑相间的糖果袋放到地上，用手扶正头上的蜜蜂触角。

街对面传来孩子的笑声，我转头看到四个小孩子，都打扮成妖精鬼怪，沿着车道向一栋房子跑去。

“咱们走吧，”塔碧说，“有点儿冷了。”

“夏恩和赛娜不是要和我们一起玩的吗？”李问道。

“没错。他们应该会赶上我们的。”我说。

我们穿过街，朝第一栋房子走去。那是一栋灯光明亮的、高高的砖房，窗子上贴着一个南瓜剪纸，对我们咧开嘴笑。

走上沙石车道，我看了看表，结果大吃一惊。

马上就八点十五分了！

说好了夏恩和赛娜八点钟在路口同我们会合。

他们在哪里呢？

他们从不迟到，从来没有过。

我咽了咽口水。

难道这个万圣节也要搞砸了吗？

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15   好戏开场

我们登上门前的台阶，向玻璃防风门里面张望，一只橘黄色的大猫，瞪着闪亮的蓝眼睛，从门里盯着我们。

我按了按门铃。

很快，一位年纪不大，身穿牛仔裤和黄色套领毛衣的女人，笑盈盈地来到门口。她拿着一篮斯尼克巧克力和奶糖。

“你们打扮得都很棒！”她说着在每个人的袋子里放了一块糖。

“珠儿，你的袋子！”塔碧厉声提醒我。

“哦，对不起。”我举起口袋让那女人把糖放进去。我一直在担心着夏恩和赛娜。那只猫眯起亮晶晶的蓝眼睛，盯着我看。

“你是位公主吗？”那女士问塔碧。

“不，我是芭蕾女王。”塔碧说。

“那你是一个大煤块吗？”她又问瓦克。

“差不多吧。”瓦克喃喃地说。他没有提起黑色雨夜的那一套话。我猜他也在担心夏恩和赛娜。

“祝你们玩得开心。”女人说着关上了防风门。

我们四人跳下台阶，穿过霜打的草坪，向下一户人家的院子走去。我回过头，那只猫仍在盯着我们。

下一户没有开灯，我们穿过草坪继续向下一栋房子前进。这家门前的台阶上已经站了一群孩子，喊着：“不给糖就捣乱！不给糖就捣乱！”

“他们俩到哪儿去了？”我低声问瓦克。

他耸耸肩。

“如果他们再不来……”我没把话说完，塔碧在看着我。

我们等那些孩子走后，也上了台阶。两个很小的孩子，大约三四岁的样子，站在门口，给来要糖的孩子每人发一小袋玉米糖。

李的打扮把他们逗笑了。他们想用手摸摸李头上的触角。小男孩问李他怎么没有蜂针。

“我的蜂针叮在一个人身上了。”李告诉他。

他们又盯着瓦克那身全黑的行头研究了半天，我想他们可能觉得挺吓人的。“你是一个妖怪吗？”小女孩怯生生地问瓦克。

“不，我是一个大煤块。”瓦克说道。小女孩听了认真地点点头。

我们匆匆离去，又走了三户人家，已经来到了这片住宅的尽头。我遇到了我曾临时代替他们父母照看过的两个孩子，他们打扮成了一对机器人。我停下来跟他们说了会儿话。

然后我跑步赶上其他几人，他们已经穿过街道，向街对面的人家讨糖果去了。

一阵强风吹过，斗篷随风飘动。我猛打一个激灵，又不安地看了看表。

他们去了哪里？夏恩和赛娜，他们去了哪里呢？

整个计划都得靠他们……

“哇！目前为止收获还不错嘛！”李叫道。他过街后打开了袋子，开始查看战利品。

“你们谁拿到了奇巧威化巧克力？”塔碧问，“我拿什么换都行。”

“有一个家伙给的是苹果！”李说着做了一个厌恶的表情。他伸手从袋子里掏出那个苹果，猛力朝院子对面扔去。

砰的一声，苹果砸中了一棵树干，反弹到旁边那家的车道上。

“给苹果算怎么回事？”李愤愤地说，“他们难道不知道我们只想要糖吗？”

“有些人就是小气！”塔碧说。她把自己袋中的苹果也拿出来，丢到草丛里，然后又用芭蕾舞鞋踢了一脚。

他们即将遭遇的恐惧真是活该，我想，这两个人都坏透了。

但夏恩和赛娜到底在哪儿呢？

我们继续一路讨要糖果，时间已经很晚，小一点儿的孩子已经很少碰到。

拐角处的路灯坏了，前面一大片地方显得非常幽暗。

李的一根触角总是歪倒下来，他得不停地把它扶正。

我们走近街角，一棵大树挡住了月光，这一来黑得更厉害了。

“噢——”我发出一声惊叫，只见两个人影从树后闪了出来。

我以为是托德和乔伊又回来了。但马上就看出不是他们。

一片昏暗中，只看出这两人是背对着我们，挡住了去路。他们穿着深色的长袍，一直垂到地上，在他们头上……

天哪，他们头上……

他们头上戴着的竟然是南瓜！圆圆的大南瓜，稳稳地摆在肩膀上。

“哇！”瓦克发出一声惊呼，向后退了一步，撞到我身上。

塔碧和李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两个人影慢慢向我们转过身，我们看到了南瓜脸的正面……

诡异、空洞的嘴巴，边缘参差不齐。

闪闪发光的三角形的眼睛。

竟然有火焰！

橘黄色的火苗在南瓜头里面摇曳、跳动。看着南瓜头狰狞、喷吐火焰的嘴巴，瓦克和我同时张大了嘴，发出一声尖叫。

16   南瓜头

我们的惊叫声在整条街上回荡。

南瓜头的眼中火光闪烁。

我转身望向塔碧和李。南瓜头发出的火光在他们的脸上跳动着。他们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看着南瓜头。

塔碧转过头对我说：“这就是你想出的花招吧？想看我们害怕吗？”

“我们知道是夏恩和赛娜。”李说着用力扯了扯一个穿着深色垂地长袍的南瓜头，“我说，夏恩，感觉怎么样啊？”

两个南瓜头一片沉默。

“你那火是怎么弄的？是蜡烛吗？”塔碧问，“你们怎么看路呢？”

南瓜头依旧无声地咧着嘴巴。一条火舌倏地从一个南瓜头的嘴里蹿出。

我打了一个寒战。他们的装扮妙得实在无法想象，我甚至能听到南瓜头里发出的咝咝燃烧声。他们身上的衣服是深绿色，就像南瓜藤一样。

塔碧和李怎么一点都不害怕，我想不明白。

我知道夏恩和赛娜肯定会打扮得很吓人，但绝对没料到他们会把头弄成燃烧的南瓜灯，真是绝妙！

可他们的装扮虽好，我还是觉得非常失望，因为塔碧和李就是半点也不害怕。

这个万圣节又完蛋了，和前两次一样，我想道。

我站到瓦克身边，他脸上涂的黑色油彩使我看不出他的表情。

“那火他们是怎么弄出来的呢？”他压低声音，“真是了不起！”

我点头同意。“但塔碧和李并不觉得可怕呀！”我悄声说。

“别着急呀，”瓦克说，“夏恩和赛娜只是才开始！”

斗篷缠住了我的腿，我把它从腿上松开，甩到背后。

两个南瓜头仍是一言不发。

塔碧拿起自己装糖的袋子，看着我说：“你真想让我和李害怕，就这点本事可不够。”说完鼻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们可不像你们俩那样胆小如鼠！”李大言不惭地说。

火苗从南瓜头的眼中蹿出，他们盯着塔碧和李，两个大南瓜向后仰起。

设计真是巧妙，我由衷地赞叹。他们是怎样控制火焰的呢？是用某种遥控装置吗？

“喂，我说咱们就这么站着等着冻成冰棍，还是继续玩《不给糖就捣乱》呢？”塔碧说道。

“咱们到你家那一片住宅去要糖吧！”我向她建议。

塔碧刚要回答，但离她较近的一个南瓜头突然咝咝地喷出一股火焰，吓了她一跳。

“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声音从那个南瓜头内部某个地方发出，沙哑粗糙，又有些凄厉。

“另外一个地方。”他的同伴应声道，他的声音也同样粗哑，有如风扫落叶。

“你们说什么？”李叫道。

“我们知道一个更好的地方。”第一个南瓜头哑声道。厚厚的南瓜壳上切出的嘴巴狰狞地张开着，却一动不动。声音是从南瓜内部的什么地方发出的，橘黄色的火苗随着声音的节奏摇曳颤动。

“我们知道一个更好的地方。”

“一个你们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

塔碧笑了，她转了转眼珠子：“哇，你们的声音好可怕呀！”她嘲讽地说。

“哦，我吓得发抖啦，我吓得哆嗦啦！”李跟着取笑。

他们一齐大笑起来。

“伙计们，歇歇吧！”塔碧对南瓜头说，“你们的装扮确实不错，可要我们害怕还差得远呢。就别费神再捏着嗓子说话了，好吧？”

“就是！”李附和道，“咱们还是去要糖吧，时间已经晚了。”

“跟我们来！”一个南瓜头哑声说。

“跟我们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一个更好的住宅区。”

他们说完带头向前走去，肩头的大南瓜随着脚步摆动，火焰喷吐，好像他们顶着的不是南瓜，而是闪闪发光的火炬。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瓦克向我耳语道，“这可不是计划的一部分呀！他们要把我们带去哪里？”

我也同样想知道。

17   树林

我们走过了三个街区，离自己的家越来越远了。然后又经过了一排石头建的高大住宅，门前都是大片的草坪，用高高的树篱与道路隔开。下个街区上有片空置的宅地，看上去是有人打算在这里建房，却又中途放弃了。

两个南瓜头大步流星，走得很快，头在肩上来回摆动。他们喷火的面孔向着前方，并不回头看我们。

“我们要去哪里呀？”李快跑几步追上他们问，他拉了拉一个南瓜头的胳膊，“刚才错过了许多不错的房子，你怎么不停下来？”

南瓜头并未慢下脚步。“我们去一个新的社区。”他哑声说道。

“是的！”他同伴嘶哑的嗓音响起，“一个新地方，一个更好的社区。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我们走过了那片空着的宅地，又经过一片矮小、阴暗的房子。

“他们要去哪里？”瓦克低声说着，用手指了指前边带路的夏恩和赛娜，“他们怎么回事啊？这是要做什么？连我也要给他们吓着啦！”

“我相信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低声答道。

我左右张望了一下，连一个玩《不给糖就捣乱》的孩子也没见到。时间越来越晚，绝大多数孩子已经回家了。

在下一户人家的车道上，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他们一个扮成了大猩猩，另一个是胖小丑——正低头翻拣糖果袋里的收获。我们走过时，他们连头都没有抬。

“喂，我们错过了很多好房子啦！”李不满地说，他指着转角处的一栋砖房说，“在那里停一下好吧？那家人总是给大把的糖果，真的，每次都是一大把！”

南瓜头不理他，继续向前走。

“喂！喂！停住！别走啦！”塔碧叫道。

她和李跑到南瓜头的前边。

“别走啦，我说。喂！”

“一个新社区。”南瓜头中的一个嘶哑地说。

“去一个新地方。”另一个南瓜头附和道。

“一个更好的住宅区。”

我后背一阵发凉。夏恩和赛娜的举动实在太过诡异。

我把斗篷从一丛野草上扯开。空气似乎突然间变得又湿又冷。我把斗篷裹在身上。

前边，李又在弄他的触角。我看到塔碧的舞鞋上也沾满了污泥。

我们随着南瓜头走到街对面，然后他们走下人行道，进了一片黑暗的树林。

瓦克追上我，尽管脸上涂着黑色的颜料，我仍看出他的紧张不安。“干吗要带我们进林子？”他低声问。

我耸耸肩。“估计是他们惊吓塔碧和李的行动就要上场了吧。”

我们在树林中穿行，断枝和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心中闪过。我突然想起了那四个失踪的胖子。

四个活人，突然消失在空气中，踪迹皆无。

我想起了妈妈每一句告诫的话。我记起她反复说过要待在孩子多、灯光明亮的地方。

我记起她原本连我出来玩都不准。

我意识到事情不妙。

妈妈的建议是英明的，我们不该走进树林，我知道。

我们不该离开街道，不该离开那些亮着灯的房子。

我们不该远离人群，走进这阴暗、可怕的树林。

“一个新社区。”南瓜头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过了树林就到了，”另一个南瓜头幽幽地说，“一个非常好的地方，你们马上就看到了。”

到处是黑黢黢的一片，高高的野草和光秃秃的树木纠结在一起，南瓜头里闪烁的光影投射其上，不停跳动，越发诡异。

我的心开始猛跳，加快脚步紧跟在其他人身后。

夏恩和赛娜是可以信赖的好朋友，我告诉自己。

我相信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这并非我们的计划呀，这根本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我为什么会有如此不祥的感觉？

18   一个新社区

“夏恩！赛娜！不要太过分啦！”塔碧生气地叫道，“瞧瞧我，瞧瞧我的舞裙，都成什么样子啦！”

她掀起裙子的前摆。尽管光线幽暗，我还是看到她的裙裾上已经污渍斑斑。

“我们必须离开这个鬼林子！”她尖叫道。

“没错，这里太黑了，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李跟着说。

他的糖果袋被一根矮树枝钩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拉开。

夏恩和赛娜根本不理他们的抱怨，火光闪烁的巨大南瓜头在他们肩上晃动着，两人健步如飞，快速地在阴暗的树林中穿行。

几分钟后，我们终于走了出来，面前是一条狭窄的街道。看到明亮的街灯和路边的小房子，我们都发出一声欢呼。

“现在可以开始要糖了。”一个南瓜头嘶哑地说。

我上下看了看这条街道，两边的房子一栋连着一栋，房子都很矮小，门前的草坪更小。大多数门前都亮着灯，还布置着万圣节的装饰。

两排明亮的小屋，沿街伸展开去，越过几条横向的马路，似乎没有尽头。

“这个地方太适合玩《不给糖就捣乱》啦！”我说道。感觉一下子好多了，没有刚才那样提心吊胆了。

“太棒了！”李表示同意，“我们准能捞到不少好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瓦克问道，“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地方？”

没人回答他，我们都急着马上开始去要糖果。

斗篷上沾了一些湿湿的落叶，我把它们弄掉，又正了正脸上的面具。这一路把每个人都搞得很狼狈，大家都动手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然后，我们六个一块儿向第一栋房子奔去。

一个年轻女人，一手抱着孩子，来到门前，在我们袋子里各放了几块很小的糖。她怀中的婴儿看着冒火的南瓜头，开心地笑了起来。

下一栋房子里住着一对老夫妻，等了似乎有一万年他们才出现在门口。“不给糖果就捣乱！”我们齐声高喊。他们用手捂住耳朵，我估计是受不了我们的噪声。

“很抱歉，我们没有准备糖果。”老太太说，她在我们每人的袋子里放了一枚硬币。

我们又急匆匆穿过院子，来到下一家。开门的是两个大约七八岁的女孩。“哇，化装真棒！”她们中的一个对夏恩和赛娜说。她们给了我们每人一小袋M&M’S巧克力豆。

我们又奔往下一栋房子。“这感觉可真棒！”李说。

“房子挨得真近！”塔碧接口说，“很快我们就可以要遍一百家了！”

“以前我们怎么不到这边来呢？”瓦克说。

“不给糖果就捣乱！”我们按响了下一户人家的门铃，齐声呐喊。

开门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他留着金色的长发，还戴着一只耳环。他笑嘻嘻地看着我们的化装说了声“不错”，给了我们几袋玉米糖。

然后又是下一家，再下一家。

我们又走过了一个路口，每户都停下来要糖。然后又走过了两个路口，街边的小房子似乎没有尽头。

我的糖果袋都快装满了。在路口处我们停了一会儿，因为瓦克的鞋带松了，他弯身系鞋带，我们也都趁机歇口气，休息一下。

“抓紧时间！”一个南瓜头催促瓦克。他的眼洞中喷出凌厉的火舌。

“对，快一点！”另一个南瓜头咝咝地说，“不要浪费时间！”

“着什么急呀！”瓦克嘟囔道，“鞋带打结了。”

在他跟鞋带较劲儿的时候，两个南瓜头摇摇晃晃，不停地扭动着身子，似乎极其不耐烦。

终于，瓦克站起身，拿起鼓鼓胀胀的糖果袋。两个南瓜头马上带头向下一个街区走去。

“我有点儿累了，”我听到李低声对塔碧说，“现在几点了？”

“我的袋子快装满了！”塔碧回答道。她呻吟一声，把沉甸甸的袋子交到另一只手上。

“赶快！”一个南瓜头催促道，“还有很多很多房子要去呢。”

“非常非常多！”另一个南瓜头咝咝地附和。

我们又走过两个路口。街两边的人家都要遍了，大约有二十栋房子。

我的袋子已经完全装满了，要两只手并用才提得动。

瓦克的鞋带又开了，他弯腰去系，结果把鞋带弄断了。“这可怎么办？”他嘟囔着说。

“赶快！”南瓜头中的一个又开始催促。

“还有更多的房子！”

“我已经累啦！”塔碧抱怨道，这次故意提高了音量，让每个人都可以听到。

“我也是！”李跟着说，“再说，袋子也快提不动啦！”

“破鞋带！”瓦克嘟囔着，还在搞他的鞋带。

“我看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说着向四周看了看，“除了我们，连一个要糖果的孩子都没有，估计大家早都回家啦！”

斗篷皱得不像样子，而且勒得我透不过气，我把它解下来，卷成一卷，用一只胳膊夹着。

“还有更多的房子！”一个南瓜头哑声道。

“赶快，还有更多的房子要去！”另一个南瓜头用她那沙哑的嗓音说道。黄色的火焰在她的脑袋里不停跳动。

“可是我们不想要啦！”李大叫道。

“没错，我们不想要糖啦！”塔碧尖着嗓子喊道。

“你们不要不行！”一个南瓜头厉声说。

“什么？”李张大了嘴巴。

“继续走！你们必须要糖！”南瓜头命令道。

两个南瓜头给人一种浮在空中的感觉，好像在我们面前飘了起来。三角形的眼洞里火光吞吐，两颗头就像悬浮在穿了深色长袍的身躯之上。

“你们不能退出，永远不能！”

19   火墙

“哈哈！真好笑！”塔碧眼珠向上一翻说。

但我注意到李吃惊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的腿似乎有些发软，差点把糖果袋丢到地上。

“还要走一个街区。”其中的一个南瓜头说。

“还要走一个街区，然后还有更多。”另一个南瓜头说。

“嘿！打住！”塔碧抗议说，“你们凭什么指手画脚地命令我们，反正我要回家了！”

她转身就走，但两个南瓜头飞快地绕回来拦住了她。

“别挡着我！”塔碧高叫。

她猛一转身冲向右边，但那两个巨大的南瓜头如影随形地飘了过去，喷吐着火光的嘴巴似乎变得更大，火焰更盛。

两个南瓜头开始围着我们绕圈，无声地浮动，他们越转越快，最后已经无法分辨身影，只剩环绕在我们周围的一圈火光。

一道火焰的墙壁把我们围在当中。

“你们必须服从！”嘶哑的声音命令道。

火墙向前推进，逼迫我们前行。

我们毫无办法，只能就范。我们成了囚徒，困在火中的囚徒。

下一栋房子门前站着位老人。我们登上门前的台阶，老人张口对我们微笑说：“你们几个小家伙玩得很晚哦，很开心吧？”

“算是吧。”我回答说。

他在我们袋子里放了几块巧克力。

我们穿过潮湿的草坪，走向下一栋房子。“赶快！赶快！”南瓜头不时地在身后催促。

李的袋子太重了，只能在地上拖着走。我的袋子得用两手提。塔碧一路摇着头，嘟嘟囔囔地抱怨。

我们逐户要糖，街两边的房子都走遍了。我连一个孩子都见不到，也不见有车经过，有些房子已经开始关灯。

“赶快！”一个南瓜头又开始催。

“还有更多的房子，还要走许多的街区。”

“决不！”李叫道。

“决不！”塔碧也跟着喊。她尽力想装出底气十足的样子，但我听出她的声音已经发抖了。

南瓜头又飘了过来，喷火的眼睛向下盯着我们。

“赶快！你们不能停止，不能停止！”

“但是时间已经太晚啦！”我抗议道。

“我的鞋子总是掉下来！”瓦克也不满道。

“我们不想再要糖果啦！”塔碧尖叫道。

“你们不能不要！快走！”

“还要去很多人家，这是最好的住宅区！”

“决不！”塔碧和李异口同声地喊道，“决不！决不！决不！”

“我们的袋子已经满了！”我说。

“我的都快漏了！”瓦克抱怨道。

“决不！决不！”塔碧和李继续喊叫。

两个南瓜头又开始围着我们旋转，越来越快，重新形成了火的围墙。“你们不——能——停——止！”一个南瓜头咝咝地说。

“你们必——须——继——续！”

他们渐渐逼近，我已经能感觉到火焰灼人的热度。

他们越来越快，并发出咝咝的声响，就像要发起攻击的蛇。

咝咝声越来越响——最后我们仿佛觉得包围自己的是千万条毒蛇。

我手里沉重的糖果袋落到地上。“停住！”我对着他们尖叫，“停住！你们根本不是夏恩和赛娜！”

火焰从他们眼中喷出，咝咝声会聚成了凄厉的呼号。

“你们不是夏恩和赛娜！”我尖叫道，“你们是什么人？”

20   夏恩和赛娜

他们猛地停下，咧开的嘴巴里伸出火焰的舌头；他们凄厉的号叫声撞击着光秃秃的树干，划破了凝重沉寂的夜空。

“你们是什么人？”我又用发抖的声音问。我全身都在打战，突然觉得夜晚的寒意已经浸入了我的骨头。

“你们是什么人？我们的两个朋友呢？你们把夏恩和赛娜怎么了？”

没有回答。

我看了看瓦克，光影在他脸上闪动。尽管涂成了大黑脸，还是看得出他惊恐万分。

我咽了咽唾沫，转头去看塔碧和李。他俩正大摇其头，满脸的不屑。

“你们只会搞这点拙劣的把戏吗？”塔碧翻着眼珠问，“嘿！你们真以为我和李会上当吗？”

“哦，我好怕啊，我好怕！”李装模作样地叫道，他两只膝盖互撞，说，“瞧，我抖得像片叶子！”

塔碧和李纵声大笑。

“你们设计的装扮确实不差，火也弄得挺逼真。但我们明知他们是夏恩和赛娜！”李说道，“珠儿，你想吓到我们是不可能的。”

“门都没有！”塔碧跟着说，“你们看着……”

她和李同时伸出手去，每人抓住一个南瓜头——用力一拉！

“天哪！”

他们把两个火光熊熊的南瓜头从那两个怪物的肩膀上扯了下来！

然后，我们四个一齐发出尖叫——因为，在那两个穿着长袍的身体上，竟然没有头！

21   头颅

我们的尖叫声像警车凄厉的鸣叫响彻夜空。

南瓜头从塔碧手里掉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眼睛和嘴巴里喷出一股强烈的火焰。

李还把南瓜头抓在手上，但那南瓜的嘴巴一动，吓得他赶紧丢掉。

冒火的头在草地上笑看着我们。

“噢——”我发出惊恐的低吟，踉跄着后退。我想远远地逃开，头也不回地有多快跑多快。

但我却无法把眼睛从那两个头上移开。他们在潮湿的草地上，依旧对我们张开嘴笑。

我看着他们，心咚咚直跳，腿也开始打战。有人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瓦克！

瓦克紧抓着我，手寒冷如冰。他用另一只手指着那两个无头的身体。

他们站在原地，深色的长袍随风拂动，刚才安置南瓜头的脖颈处光滑平整。

似乎南瓜头方才只是随便放在上面，根本没用任何东西联结。

根本没有联结！

塔碧和李也紧靠在我身边。塔碧的皇冠已不见了踪影，头发也散落开来，一缕缕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面孔。

李的糖果袋倒在地上，一堆糖撒了出来，离一个南瓜头只几寸远。

南瓜头里的火焰闪烁跳动，他们狰狞的嘴巴也随之忽明忽暗。

他们的嘴张得更大，三角眼却眯得更小了。

“嘻……嘻……嘻嘻……”

他们的嘴巴里发出丑恶的笑声，一种邪恶、刺耳的声音。更像是咳嗽，或者清嗓子，而不是笑。

“嘻……嘻……嘻嘻……”

“不——”我痛苦地叫起来，身边的瓦克大气直喘。

李猛咽了几口口水，塔碧两手紧紧抓住他蜜蜂衣的袖子，拉着他一直退到我和瓦克身后。

“嘻……嘻……嘻嘻……”

两个头一齐笑起来，头颅内火焰闪动。

他们的身体突然动了起来，伸出长臂，飞快地把南瓜头从草地上抓起来。

我以为他们会把头放回脖子上，但他们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把头端在胸前。

“嘻……嘻……嘻嘻……”

又是一声干笑。南瓜嘴在阴暗的圆脸上扭动着，眼睛空洞地望着我们，随着火焰的跳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我意识到自己紧掐着瓦克的胳膊，但他似乎根本不知道。

我放开手，深吸一口气。

“你们是什么人？”我向那两个东西问道，我的声音听起来又尖又细，“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嘻……嘻……嘻嘻……”他们又一次发出那丑恶的笑声。

22   别无选择

“你们是什么人？”在他们的干笑声中，我再次鼓起勇气大声质问，“夏恩和赛娜在哪儿？我们的朋友在哪儿？”

火舌从两个南瓜头里咝咝地冒出来，狰狞的黄色嘴巴绽开了一个更大的笑容。

“珠儿，咱们再试着逃一次吧，”瓦克压低声音说，“也许可以给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我们说跑就跑，突然转身拔腿飞奔，塔碧和李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腿不停地打战，没有一点力气，我本以为一步都没法跑呢。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快跑！”瓦克拉着我的胳膊，气喘吁吁地叫道，“珠儿，加把劲儿，跑得再快点！”

我们没能跑出多远。

两个发着可怕咝咝声的南瓜头追了上来，绕着我们开始旋转，把我们困在当中。我们再一次成了火墙的俘虏。

我们根本逃不掉，根本没办法甩掉他们。

我从飞旋的火焰上方望出去，眼睛绝望地在街上来回搜寻。

一个人也见不到。一切仿佛都静止不动了。没有汽车，没有人，甚至猫和狗都没有一只。

双手托着头颅，这两个不知是什么的怪物逼上前来，然后把两颗吞吐着火舌、红彤彤的头高高举过肩膀，气势极为逼人。

“还有更多的房子，更多的人家……”无情的话又从南瓜头的嘴巴里吐出，火红的眼睛向下瞪着我们。

“还有更多的房子，更多的人家……”

“你们不能停止，你们必——须——继——续!”

“拿起你们的袋子，拿起来——马上！”一个南瓜头咆哮着。他的头捧在两只手里，眼睛瞪着我们，狰狞的嘴角带着阴险的冷笑。

“我们……我们不想要糖了！”李号哭道，手紧紧拉着塔碧。

“我们要回家！”塔碧也哭了起来。

“还要去许多的房子，许多的人家，许多的人家……”南瓜头嘶哑的声音继续重复老调。

他们把我们赶成一堆，然后逼迫着我们前进。

我们别无选择，只得疲惫地把丢掉的糖果袋从草地上捡起来。

他们跟在我们身后，低沉、干涩的声音无休无止地重复着：“还有更多的房子，更多的人家……”

过了路口，南瓜头逼迫着我们走上第一户人家门前的台阶，一直牢牢地守在我们身后。

“我们……我们还要走多久？”塔碧问。

两个南瓜头咧开的大嘴同时一扬，说：“直到永远！”

23   救星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她在我们每人的袋子里放了几块好时巧克力。“你们几个孩子玩得真是太晚了，”她说，“你们住在附近吗？”

“不，”我急忙答道，“我们其实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从来没到过这里，是两个没有头的怪物逼着我们来要糖的，他们还说会让我们永远要下去。请帮帮我们，求你了，帮帮我们吧！”

“哈哈，你真有趣！”女人笑起来，“表演得很不错，你蛮有想象力。”说罢不等我张口，她已关上了房门。

在下一户人家，我们都懒得再次求助了。没人会相信我们。

“你们的袋子这么鼓！”开门的女人吃惊地说，“肯定是讨糖讨好久了吧！”

“我们……我们特喜欢吃糖。”瓦克沮丧地答道。

我回头瞧瞧南瓜头，他们在不耐烦地示意我们快走，去下一家。

我们跟那女人道别，穿过房前的草地，袋子太重，只能在地上拖着走。

走近下一户人家的车道时，塔碧凑到我身边，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咱们怎么办？怎么才能摆脱这些……这些怪物？”

我耸耸肩膀，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我好害怕！”塔碧向我坦白，“你不会认为他们真的打算让我们永远要下去吧，是不是？他们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我也不知道。”我的嗓子发干。看得出，塔碧都快哭了。

李垂头丧气地走着，鼓鼓胀胀的糖果袋拖在身后，边走边摇头，嘴里嘟囔着。

我们走上下一户人家的台阶，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鲜黄色睡衣。“不给糖果就捣乱！”我们无精打采地说。

他在我们袋子里放了几小条巧克力。“已经很晚了，”他嘟囔着说，“你们的家长知道你们还在外面玩吗？”

我们拖着疲惫的脚步向下一栋房子走去，然后是再下一栋……

我一直等待着机会逃跑，但那两个家伙一直不让我们脱离他们的视线，他们藏身在暗处，一刻不离地尾随着我们，脑袋里的火光从眼孔透出，放射着血红的凶光。

“还有更多的房子……”他们不停地念叨着，催促我们穿过街道，向对面的人家讨糖。

“还有更多的人家……”

“我好害怕。”塔碧又用颤抖的声音对我低声说道，“李也是。我们怕得要命，感觉糟透了！”

我想告诉她我也是同样的感觉，但话未出口，我们同时一惊，猛吸了口气。我们看到一个人，从街上走来！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

一开始我以为是警察，但等他走到一盏路灯下，我看清了他穿的是一套蓝色工作服。他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大饭盒。

他肯定是刚下班回家，我心想。这人边走边轻轻地吹着口哨，一直低着头。我估计他并没看到我们，但那是在塔碧发出尖叫之前。

“救命！”她高声呼喊道，“先生，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那人吃了一惊，抬起头，眯缝着眼睛打量我们。

塔碧穿过草地向他跑去，我们也跟在后面，手里还拖着沉重的糖果袋。

“求求你，帮帮我们！”塔碧尖声哀求道，“你一定要救救我们！”

我们四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飞奔到街上，把那人团团围住。他有些惊疑不定，眼睛仔细地打量我们，用手挠着卷曲的棕色头发。

“出了什么事，孩子们？你们迷路了吗？”他问。

“是怪物！”李脱口说道，“没有头的南瓜头怪物！他们把我们劫持了，强迫我们挨家挨户地要糖果！”

那人几乎就要乐了。

“对……他说的都是真的！”塔碧迫切地说，“你一定要相信我们！你一定要帮帮我们！”

“快，快帮帮我们！”李哭喊着说。

那人又抓了抓头发。他紧盯着我们，查看我们的表情。

“快呀，快帮帮我们吧！”李喊道。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惊疑的面孔。

他会帮助我们吗？

24   大餐

“你一定要帮帮我们！”李哀求道。

“好吧，就算被你们开个玩笑好啦！”他转动着眼睛说，“你们说的怪物在哪儿呢？”

“就在那儿！”我叫道。

我们都转头去看刚才经过的院落。

但那里空无一人，南瓜头不见了。

消失了。

塔碧倒吸了口气，李大张着嘴巴。

“他们去了哪里？”瓦克喃喃地道。

“他们刚才就站在那里！”塔碧说，“他们的头拿在手里，是两个怪物，真的！”

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过个痛快的万圣节吧！”他疲惫地说，“但别缠着我了，好吗？我刚刚下班，累坏了。”

他说完把黑色的饭盒交到另一只手里，我们眼睁睁看着他走上车道，消失在房子后面。

“咱们赶快离开这里！”李叫道。

但没等我们迈动脚步，两个南瓜头已经从一道矮树篱后一跃而出，红色的火苗在脑袋里咝咝作响，嘴角下垂，做出愤怒的咆哮状。

“还有更多的房子！”他们又念咒般同声说道，“还有更多的人家。你们不能停止……”

“但我们实在太累了！”塔碧的嗓子已经哑了，我看到眼泪在她眼睛里打转。

“放我们走吧，求求你们了！”李哀求道。

“还有更多的房子，更多……更多……”

“你们永远不能停止，永远不能！”

“我没办法呀！”李哭着说，“我的袋子已经满啦，你们看！”他把鼓胀的袋子递给南瓜头看，糖堆得已经高出了袋口。

“我的也满了！”瓦克说，“已经装得冒尖啦！连一粒玉米糖都放不进去了！”

“我们必须回家了！”塔碧哭道，“我们的袋子都是满满的了。”

“没关系！”一个南瓜头说。

“没关系？”塔碧哭道，“什么没关系？”

“现在开始吃吧！”南瓜头命令道。

“什么？”我们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开始吃吧！”南瓜头重复道，“开始吃！”

“嗨——那怎么可能？”李抗议道，“我们才不会就站在这儿……”

两个怪物似乎又要飘浮起来，闪亮的黄色火焰从他们的眼中喷出，狰狞的嘴巴里吹出一股热风，我的脸上感觉到一阵灼热。

我们都明白，如果不服从他们的命令将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将葬身在火焰之中。

李从满满的袋子上抓起一块巧克力，用颤抖的手剥去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

我们都开始吃糖。我们没有选择。

我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嚼了起来。嘴巴已经失去味觉，完全感觉不出任何味道。一大块巧克力粘在我的牙上，可我管不了那么多，继续向嘴里塞更多的巧克力，不停地嚼着。

“快吃！快快吃！”南瓜头命令道。

“行行好吧！”塔碧哀求着，嘴里塞满了一大块红色甘草糖，“我们不能……”

“快吃！吃！吃！”

我把一整袋玉米糖塞进嘴里，拼命地嚼着。我看到瓦克在他的袋子里摸索着，想找出点容易吃的糖。

“快吃！再快些！”喷火的南瓜头飘浮在我们头顶，发布着命令，“吃！吃！”

李已经吞下了第四块威化巧克力，他又拿起一块奶糖，开始剥包装纸。

“我……我要吐了！”塔碧叫道。

“快吃！快吃！”凶狠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好恶心！”塔碧哭道。

“继续吃！吃……再快些！”

李被噎到了，猛咳起来，喷出了一大块粉红色的太妃糖。塔碧拍着他的后背，直到他不再咳嗽。

“继续吃！再快些！”南瓜头命令道。

“我……我不行了！”李哭着说，嗓子完全哑了，几乎发不出声音。

两个怪物俯身看着他，眼中喷出暴怒的火焰。

李又绝望地拿起一块巧克力，剥去糖纸放到嘴里。

我们四人就这样蹲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吃糖，嘴巴不停地嚼着，强忍着吞下去一口，然后再塞一块新的到嘴里。

颤抖——恐惧——恶心！

我们完全不知道，最可怕的事还在等着我们。

25   直到永远

“我……再也……吃……不……下了！”塔碧哽咽着说。

这一阵子我们一直在拼命往肚子里塞糖，巧克力混着口水流到塔碧的下巴上，甚至她的金发上也粘了巧克力。

李用手捂着肚子，趴在草地上，不停地呻吟。“我好难受！”他哼着说，然后打了一个又长又响的嗝，接着又开始呻吟。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糖了。”瓦克低声对我说。

我想答话，但嘴里满满的。

“还要去更多的人家！”一个南瓜头命令道。

“更多的人家，要更多的糖！”

“不！求求你们了！”塔碧哀告道。

李趴在草地上，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嗝。

“现在都快半夜啦！”塔碧反抗道，“我们必须回家了！”

“还有更多的人家要去！”一个南瓜头对她说，火眼眯缝起来，“永远地走下去！永远玩《不给糖就捣乱》！”

“但是我们都要吐啦！”李捧着肚子呻吟道，“今晚我们不能再要糖啦！”

“家家都睡觉了，”瓦克对南瓜头说，“这么晚了没人会开门的。”

“这地方的人是会开门的！”南瓜头答道。

“在这个社区是没问题的！”另一个南瓜头说，“在这里你们可以一直玩《不给糖就捣乱》直到永远！”

“但是……但是……但是……”我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这两个喷火的怪物会强迫我们继续，他们根本不会理睬我们的抱怨。

他们也不会让我们回家。

“还要去更多的房子！更多的房子！永远地走下去！”

塔碧帮助李站起来。她捡起李的糖果袋，放到他手上，然后把头发从面前拨开，把自己的糖果袋也从地上提起来。

我们四个穿过街道，糖果袋拖在身后。夜晚的空气变得沉重，寒意更盛。一阵强风吹动树枝，落叶在脚边飞掠而过。

“我们的父母肯定着急死了，”李喃喃地说，“现在真的是太晚了。”

“他们着急就对了！”塔碧声音颤抖地说，“也许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街口第一栋房子门前仍然亮着灯。南瓜头胁迫着我们走上台阶。

“现在玩《不给糖就捣乱》已经太晚了。”李嘟囔着。

但我们别无选择。我按响了门铃。

我们等在门口，身上瑟瑟发抖，吞下太多的糖，感觉又头晕又恶心。

门缓慢地打开了。

我们全部倒抽了一口冷气，惊得呆住了。

26   南瓜头之家

“呀——”瓦克的喉头发出一声低叫。

李从台阶上跌了下来。

借着门廊灯的黄光，我看着面前的这个“生物”。她是一个女人，一个长着南瓜头的女人。

“不给糖就捣乱？”她问道，空洞的嘴巴向我们笑着，里面黄色的火焰起伏闪烁。

“哦……哦……哦……”瓦克噔噔噔退下台阶，和李撞在一起。

我盯着面前咧着嘴笑的南瓜头。这是一场噩梦！我告诉自己。这是“噩梦成真”！

那女人放了些糖到我的袋子里，我甚至没有去看是什么糖，我的眼睛似乎被钉在了她的南瓜头上，无法移开。

“你是……”我刚要问她。

但不等我说完，她已经关上了房门。

“还有更多的房子要去，”南瓜头命令道，“还要讨更多的糖！”

我们垂头丧气地走向下一栋小房子。刚登上台阶，门就猛地开了。

我们面前，站着又一个南瓜头。

这个南瓜头穿着牛仔裤和栗色运动衫，眼洞和嘴巴后面火焰咝咝地燃烧。他的嘴巴里还刻出了两颗弯曲的獠牙，一颗在上，一颗在下，使他看起来一副蠢相。

但我和朋友们惊吓过度，已经笑不出来。

下一家开门的是两个南瓜头。我们来到街对面，第一户人家出来开门的，依然是一个南瓜头。

我们还是在人间吗？我心想。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两个南瓜头胁迫着我们又走过了一个路口。这个街区的房子里住的也全是南瓜头。

在街区尽头，塔碧放下糖果袋，向两个南瓜头哀求道：“求求你们，不要让我们再走了！”

“我们走不动了！”李虚弱地叫道，“我……我太累了，胃里实在难受。”

“求求你们了！”瓦克也哀告起来，“放过我们吧！”

“我一栋房子也走不了啦！真的不行了。”塔碧摇着头说，“我害怕死了。那些怪东西……每栋房子里都是……”她抽泣着，声音越来越低。

李把胳膊在胸前一抱，说：“我不走了！要怎么样随你们的便！我反正一步也不走了！”

“我也一样！”塔碧跟着说，站到他的身边。

两个南瓜头没有回答，而是冉冉升向空中。

我后退一步，仰头向上看。他们的三角眼怒睁，嘴巴咧得更大，刺目的黄色火舌从他们的眼洞中激射而出。

他们的嘴巴张得更大，突然间发出高声的号叫，节奏起伏，忽高忽低，像警车凄厉的警报，响彻了凝重的夜空。

两个南瓜头渐渐向后仰起，喷出猛烈的火焰，高高地射向夜空。他们的尖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后我不得不捂住耳朵。

我眼角余光看到火焰一闪，转头只见街对面出现了一个南瓜头，正向我们飘来。

“天哪！”我发出一声惊呼。又有两个南瓜头从房子里冲了出来。

接着又出现了两个，然后又是一个……

整个街区，房门一扇扇打开……

南瓜头怪物源源不断地飘出来，飘向我们，尖叫着，嘶鸣着……

跳动的火焰从一个个南瓜头的怪眼和嘴巴里喷射而出，黄色的火舌冲上漆黑的夜空。他们沿着街道飘浮过来，穿过黑暗的草坪，像警车一样尖叫着，像毒蛇一样嘶鸣着。

近了，更近了！

几十个南瓜头，又是几十个，源源不绝。

瓦克、塔碧、李和我在街心紧紧靠在一起，南瓜头越来越近。

他们环绕着我们，形成了一个圆圈。他们的头全是喷火的南瓜，身上一律穿着深色的长袍，我们被包围在当中。

南瓜头的包围圈开始缓缓地旋转，他们的头在肩上有规律地摇动。

缓缓地，缓缓地，他们绕着我们转圈，沙哑、刺耳的念咒声重又响起：

“不给糖果就捣乱！不给糖果就捣乱！不给糖果就捣乱！”

“他们要干什么？”塔碧哭喊道，“他们要怎么样？”

我没来得及答她的话，因为正在此时，四个南瓜头怪物踏进了包围圈。

看到他们端在手上的东西，我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27   换头

“不给糖就捣乱！不给糖就捣乱！不给糖就捣乱！”

我的尖叫声盖过了南瓜头的大合唱。

四个南瓜头踏进包围圈，念咒似的声音随之结束。他们走上前来，南瓜随着脚步在肩上前后摇摆，狞笑着的嘴越咧越大。

他们的双手端在胸前，每一双手上，都捧着一个南瓜头。

额外多出来的四个南瓜头！

“哦，不！”李看到他们手上捧的南瓜头发出一声尖叫。

塔碧惊恐地抓着李的胳膊：“他们要用那些头干什么？”

熊熊的黄色火焰从四个额外的南瓜头颅的眼睛和嘴巴里喷出。

“这些是为你们准备的！”一个南瓜头说道，他的声音犹如碎石互相摩擦，极为刺耳。

“上帝呀！”我在嗓子里低低呻吟了一声。

我盯着那几颗头颅，盯着它们火红的眼睛和狰狞的嘴巴。

“这些是为你们准备的，”那南瓜头重复道，又踏前一步，“它们将成为你们新的头颅。”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不能！你们……”塔碧尖叫。

没等她喊完，那怪物已经把手里的南瓜头举到她头顶。南瓜底部掏出了一个大洞，怪物用力一按，噗的一声，将南瓜套在了塔碧头上。

李还想逃走，但另一个南瓜怪飞身将他拦住，双手一挥，扑哧一声李的头也被套上了一只南瓜。

我踉跄倒退，嘴巴大张，无法合拢。

塔碧和李双手绝望地摸着自己的南瓜面颊，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沿着街道跑去，疯狂地尖叫，疯狂地奔跑，冲入黑暗之中。

接着，怪物转身面对着我和瓦克，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南瓜头。

“不！”我哀求道，“不……求求你们！”

28   变化

“求求你们！”我喊道，“不要也让我变成南瓜头！”

“求求你们……”瓦克也跟着喊道。

然后，我们俩一齐纵声大笑。

两个怪物把空南瓜头放到地上，然后他们自己肩上的南瓜头开始变化，先是火焰熄灭，接着开始变小，形状也在改变！

很快，两个南瓜头变回了夏恩和赛娜的模样。

然后我们四个一齐开始大笑。我们抱成一团，疯狂地笑着、叫着、跳着；我们在街上狂跳，我们对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狂笑，一直笑到疼为止。

我们终于结束了庆祝。“兄弟们，成功啦！”我说，“成功啦！成功啦！这次我们真的把塔碧和李吓惨了！”

“他们一辈子都别想忘啦！”瓦克说，他在夏恩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又开始蹦跳起来，双手在头上狂挥乱舞。

“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我满心欢喜地说，“我们把他俩吓死了，终于把他们吓倒了！”

“太过瘾了！”瓦克叫道，“而且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我走上前，拥抱夏恩和赛娜。“那当然！”我得意地说，“有外星人当朋友，还有什么能难倒我们！”

29   真相

“嘘！可得悠着点，别叫人听到！”夏恩压低声音说，紧张地向四下瞧了瞧。

“我们不想让外人知道我们来自别的星球。”赛娜说。

“明白，明白！”我说，“因此我们以前一直没利用你们的能力来吓唬塔碧和李！”

“今年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啦！”瓦克说。

“但小心谨慎还是很重要的。”赛娜说。

夏恩站起身，对仍围绕着我们的其他南瓜头说：“兄弟姐妹们，多谢你们的帮助！不过，大家还是赶快回去吧，让人发现这片地方住的都是外星人可不妙。”

南瓜头们对我们挥挥手，有说有笑地散去，快速返回了他们的住宅。片刻后，街上又是空空荡荡，只剩下我们四个好朋友。

我们在街道中央慢步向回家的方向走去。瓦克和我还拖着我们沉重的糖果袋。

瓦克突然又笑了起来，他转头看着夏恩和赛娜问：“你们说，塔碧和李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们的南瓜头其实可以脱下来？”

“也许永远也发现不了！”赛娜说。我们又一齐大笑起来。

我们一路不停地笑着，直到走上了我家的车道。

“再次感谢！”我对夏恩和赛娜说，“你们干得太棒了！”

“何止是太棒了，简直是超级棒！”瓦克说，“有好几次，你们把我都给吓到了，我还明知是你们呢！”

“外星人当朋友还有一大好处，知道是什么吗？”我说，“那就是外星人不吃糖！”

“这倒没错！”夏恩和赛娜承认。

“这意味着这么多糖只有我和瓦克两个人分喽！”我快活地叫道。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收住笑声问：“我说，我还真的没见你们吃过任何东西呢！你们拿什么当食物呢？”

赛娜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你还是瘦得皮包骨头，珠儿。”她说，“等你长胖一点，就会发现我和夏恩拿什么当食物啦！”

“没错！”夏恩跟着说，“我们星球的人只吃肥胖的成年人，你现在完全没必要担心！”

我的嘴巴一下张大了。“喂！你们不是认真的吧？”我问，“夏恩！赛娜！你们只是开玩笑，对吧？只是个玩笑，是不是呀？是吗？”

丛林骷髅头

1   丛林之王

你有没有玩过《丛林之王》？那是个电脑游戏，酷毙了——除非你陷进流沙，或是被藤精缠死。

从一条藤荡到另一条藤上，你的动作必须非常快，要赶在它们还没来得及缠住你之前。同时，你还得抓住藏在树丛后面的丛林骷髅头。

等你收集到了十个丛林骷髅头，你就能多一条命。在这个游戏里，你需要很多条命才能过关。对于新手来说，它有点儿太难了。

我和我的朋友——埃里克和乔尔就在玩《丛林之王》。

跟我一样，他们也十二岁。

我妹妹杰西卡今年刚八岁。她老缠着我们，可我们是不会让她玩的。这是因为，她老是故意冲进流沙里。她就喜欢被流沙吸进去的时候发出来的那种刷刷的声音。

杰西卡根本搞不懂该怎么玩。

“麦克，我们干吗不玩点儿别的游戏呀？”乔尔问我。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想玩别的。

他刚被一头红犀牛踩扁了——这可是最凶残的一种野兽。

这是寒假里的一天，乔尔、埃里克和我在我的房间里，挤在电脑周围。

杰西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读着一本书。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红头发闪闪发光。

“卡——利——亚！”我大叫一声，抓起了我的第八个丛林骷髅头。

卡利亚，这是我在丛林里的喊声。有那么一天，它突然就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猜，它就是我凭空编出来的。

我的脸几乎凑到了电脑屏幕上。

一株茂盛的蕨类植物后面，一把把长矛向我飞来，我东躲西闪。

“卡——利——亚！”我又捡起了一颗丛林骷髅头，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好了，麦克，”埃里克求我，“你就没有别的游戏了吗？”

“对呀，难道你没有运动类的游戏？”乔尔也问，“我们玩《疯狂篮球》怎么样？这游戏也很酷的。”

“或者《怪异足球》行吗？”埃里克又问。

“可我就喜欢这个游戏。”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屏幕回答。

我为什么会对《丛林之王》这么着迷呢？

我想是因为我喜欢在藤上荡来荡去吧。

你知道，我长得胖乎乎的。

事实上，我不仅有点儿胖，而且个子也不高。我就有点儿像红犀牛。

所以，我喜欢让自己在空中轻盈地荡来荡去，仿佛一只小鸟自由地飞翔。

当然了，我得说，这也是个非常棒的游戏。

可乔尔和埃里克却不喜欢，因为每一次玩，赢的人总是我。

今天下午的第一局里，乔尔就被一头鳄鱼吞掉了一半儿。

我想，这结果让他心情不大好。

“知道我爸爸刚给我买了什么游戏吗？”乔尔问，“《卡片战争》。”

我向屏幕凑得更近了。

我正要通过最大的一个流沙坑。只要稍微不小心，就会被吸进沙里去的。

“那是什么样的游戏？”埃里克问乔尔。

“是一种扑克牌游戏，”乔尔告诉他，“你知道的，单人扑克牌游戏，只有卡片互相攻击。”

“酷。”埃里克回答。

“嘿，伙计们——我这儿正在紧要关头呢，”我说，“饶了我好吗？我可得集中精力。我现在正在流沙坑上。”

“可我们不想再玩了。”埃里克抱怨。

我抓住一根藤，用力向前一荡，又抓住了下一根。

有人撞到了我的肩膀。

“哎哟！”

我看到红头发一闪，便知道那是杰西卡。她又撞了我一下，咯咯地笑了。

我眼睁睁地看到自己在屏幕上坠落下去，被吸进了无底的深渊。

刷，刷，刷，我死了。

我生气地一扭头：“杰西卡！”

“轮到我玩了！”她对我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现在，我们重新开始！”我宣布。

“没门儿，”埃里克不干，“我要回家去了。”

“我也是。”乔尔说着，把脑袋上的棒球帽往下拉了拉。

“就再玩儿一局吧！”我恳求说。

“别了，麦克，还是到外面去吧。”乔尔说着，指了指照进卧室的灿烂阳光。

“是啊，今天是个好天儿。我们去玩玩飞盘什么的，”埃里克建议，“或者是滑板。”

“就再玩儿一局，然后我们就出去。”我不肯放弃。

他俩已经向门外走去。

我真的不愿离开丛林。

我也搞不懂，为什么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这么喜欢丛林。真的，自打十岁以后，我就迷上了丛林。

我喜欢看关于丛林的电影。小时候，我常常装成丛林之王——人猿泰山。杰西卡也想跟我一起玩儿，所以我就让她扮奇塔——那个会说话的大猩猩。

她很擅长这个角色。

可是，等到了六七岁，杰西卡就再也不愿意当大猩猩了。她变成了一个成天捣蛋的捣蛋鬼。

“麦克，我要跟你一起玩《丛林之王》。”等我的两个朋友走了之后，她对我说。

“没门儿，”我使劲摇头，“你只想冲进流沙坑里去。”

“不会，我会好好玩儿的，”她向我保证，“我这次一定会成功，真的。”

我正要让她加入，可这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妈妈在家吗？”我问，听听楼下有没有她的脚步声。

“她好像在后院呢。”杰西卡回答。

于是，我快步走到楼下去开门。

要是埃里克和乔尔改变主意了呢，我心想。

兴许他们又回来了，打算跟我再来一局《丛林之王》。

我拉开前门。

可是我看见的，是我这辈子所见过的最难看的东西。

2   丛林骷髅头

我看见的是一个脑袋。

一个人脑袋，皱皱巴巴的，皮肤很粗糙，大小和网球差不多。

人头干瘪而苍白的嘴唇向后扯着，像是在冷笑。脖子是用粗粗的黑线缝合起来的。眼睛——黑色的眼睛，在向上瞪着我。

一个丛林骷髅头。

一个真正的丛林骷髅头。

我惊呆了，它竟然会出现在我们家前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它被一个女人举在手里。

这是一位高个子的女士，岁数和我妈妈差不多大，也许还稍微老一点点。她一头短短的黑发，中间夹杂着一缕缕灰白的发丝。她穿了一件长雨衣。虽然外面温暖而晴朗，她却把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

她冲我笑了笑。

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因为她戴了一副大大的黑框太阳镜。

她一只手抓住丛林骷髅头的头发——浓密的黑色头发。另外一只手拎着的，是一个小小的帆布手提箱。

“你是麦克吧？”她问我。

她的声音很温柔、很动听，就像电视广告里的声音。

“嗯……是的。”我回答，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丛林骷髅头。

我从前看过的所有照片上的丛林骷髅头，都没有眼前这个难看。那么皱皱巴巴，那么干瘪。

“希望这东西没吓着你，”女人面带微笑，“我想早点儿把它送给你，所以才专门从箱子里取出来的。”

“嗯……送给我？”我问她，目光却还在人头上。

丛林骷髅头上，玻璃般的黑眼睛似乎正盯着我。它们更像是玩具熊的眼睛，而不是人的眼睛。

“这是本娜姨妈送给你的，”女人说，“给你的礼物。”

她说着把丛林骷髅头递给我，可我并没有伸手去接。

在游戏里，我整天都在收集丛林骷髅头。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愿意去碰眼前的这个。

“麦克——谁呀？”妈妈从后面走了上来，“噢，你好。”

“你好，”那个女人优雅地回答，“本娜没有写信告诉您我会来吗？我是卡罗琳·霍林斯。我和她一起工作，在岛上。”

“噢，我的天哪！”妈妈惊呼起来，“本娜的信一定寄丢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将我拉到一边儿，把卡罗琳让进门。

“看她给我带了什么，妈妈。”我指了指吊在卡罗琳手上摇摇晃晃的绿色小脑袋。

“呀！”妈妈大叫一声，用手捂住了脸，“这不是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了！”我嚷嚷，“本娜姨妈才不会送个假的来呢，对吧？”

卡罗琳走进客厅，放下手中的手提箱。

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向丛林骷髅头伸出手去。

可是，还没等我够到，杰西卡突然从一旁蹿出来，一把从卡罗琳手里夺了过去。

“嘿——”我大叫一声，伸手去抓她。

她闪开了，咯咯直笑。她的红头发向后飘起。

她双手抓着丛林骷髅头。

可是，她忽然间停下了。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丛林骷髅头，露出恐惧的神色。

“它咬我！”杰西卡叫道，“它咬我！”

3   可怕的夜

我吓得倒吸了一口气。妈妈在一旁捏了捏我的肩膀。

杰西卡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又是她开的愚蠢的玩笑。

她把丛林骷髅头在两手之间抛来抛去，冲我直乐。

“你真傻，麦克。什么都信。”

“快把人头还给我！”我生气地冲她嚷嚷。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了丛林骷髅头。

她使劲往回扯，可我也抓得紧紧的。

“嘿——你把它扯坏了！”我尖声喊道。

她真的把它扯坏了。

我把丛林骷髅头拿到面前仔细察看。杰西卡在它右边的耳垂上抓出了一道长长的白色痕迹。

“杰西卡，别这样！”妈妈恳求我们，叉起胳膊，压低了声音——她快要生气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你们乖一点儿，家里还有客人呢。”

杰西卡叉着胳膊，向妈妈撅起了嘴。

妈妈对卡罗琳说：“我姐姐本娜最近怎么样？”

卡罗琳取下太阳镜，塞进了雨衣口袋里。

摘了太阳镜，她看起来要更老一些。她长了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我能看见，在她眼角周围，有数不清的细纹。

“本娜挺好的，”她回答，“不停地努力工作，有点儿太努力了。有时候，她会在丛林里消失好多天。”

卡罗琳叹了口气，一颗颗解开雨衣的扣子。

“我相信您也知道，工作就是本娜的生命，”她接着说，“她把每一分钟都花在了探索巴拉达拉岛的丛林上。她很想来看望你们，可她离不开巴拉达拉岛，所以，她就请我代她来了。”

“非常高兴见到你，卡罗琳，”妈妈热情地说，“很抱歉，我们事先不知道你要来。不过，本娜的朋友，我们总是欢迎的。”

她接过卡罗琳的雨衣。卡罗琳穿了一条咔叽布裤子和短袖咔叽布衬衣——的确像是丛林探险的装束。

“快请坐，”妈妈对她说，“要喝点儿什么？”

“一杯咖啡就行。”卡罗琳回答。

她跟妈妈向厨房走去，可她停下来冲我笑了笑：“喜欢你的礼物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皱皱巴巴、外表像皮革一样粗糙的人头。

“它很漂亮。”我说。

那天晚上，上床之前，我把丛林骷髅头放到了我的衣柜上。

我帮它把浓密的黑头发捋到了脑后。它的前额是暗绿色的，皱得就像个干李子，玻璃般的黑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卡罗琳告诉我说，这颗丛林骷髅头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我趴在衣柜边看着它。

真难以相信，它竟然曾经属于一个真正的人。

呀！

那个人是怎么丢了脑袋的？我心想。

又是谁把它干缩成这样的？此后又是谁收藏的呢？

我真希望本娜姨妈也在这儿。所有这些问题，她都会一一解释给我听的。

卡罗琳睡在客厅尽头的客房。睡觉前我们整晚都坐在客厅里，谈论本娜姨妈。

卡罗琳给我们讲了本娜姨妈在丛林里的工作，还有她在巴拉达拉岛上惊人的发现。

本娜姨妈是个非常有名的科学家。她到巴拉达拉岛已经有差不多十年了。她研究丛林里的动物和植物。

我很喜欢卡罗琳讲的那些故事，就仿佛活生生的《丛林之王》游戏。

杰西卡总想玩我的丛林骷髅头，可我才不让她玩呢。她都已经把它的耳朵弄坏了一点。

“这可不是玩具，这是人头。”我告诉妹妹。

“我用两个握力球跟你换。”杰西卡提议。

她疯了吗？

我怎么可能用一个珍贵的宝物，换两个握力球之类的东西？

有时候，我真担心杰西卡。

十点钟，妈妈让我回楼上的房间去。

“我和卡罗琳还有事情要谈。”她说。

我道过晚安，向楼上走去。

我把丛林骷髅头放在衣柜上，换上睡衣。

我关灯的时候，丛林骷髅头脑袋上的黑眼睛似乎闪了一下。

我爬上床，拉开被子。

银色的月光从卧室窗户洒进来。明亮的月光下，我能把丛林骷髅头看得清清楚楚。在阴影中，它从衣柜顶上望着我。

它冷笑的模样真可怕。想到这个，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它为什么有这样可怕的表情呢？

我已经给了自己一个回答：要是有人把你的头干缩了，麦克，你是不会笑得出来的！

看着看着，我睡着了。

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

半夜里，我突然被一个可怕的、低低的声音唤醒了：

“麦克……麦克……”

4   丛林骷髅头活了

“麦克……麦克……”

那个古怪的声音越来越响。

我坐起身来，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我看见的是杰西卡。

她站在我床边。

“麦克……麦克……”她轻声喊道，扯了扯我的睡衣袖子。

我使劲咽了一口口水，心怦怦跳个不停。

“嗯，是你？你有毛病啊？”

“我……我做了个噩梦，”她结结巴巴地说，“从床上掉下来了。”

每个礼拜，杰西卡都至少要来这么一次。

妈妈说，她要在杰西卡的床四周修一个高高的围栏，免得她掉下来。另外一个办法，就是给她买张特大个儿的床。

可我觉得，要是有一张特大的床，她会滚得更厉害，照样会掉下来。

就连睡觉的时候，我妹妹也是个捣蛋鬼！

“我要喝水。”她说，又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叹了一口气，把胳膊抽了回来。

“好啦，自己到楼下去拿，你又不是小孩了。”我粗声说。

“我害怕，”她又扯了扯我的手，“你得跟我一起去。”

“杰西卡——”我开始不耐烦了。

为什么哥哥就要干这个？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杰西卡做了噩梦，我最后都得带她到楼下去喝水。

我爬下床，向门口走去。

走到衣柜面前，我们俩都停下了。丛林骷髅头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们。

“我觉得，就是这个丛林骷髅头让我做噩梦的。”杰西卡轻声说。

“别怪它，”我打了个哈欠，“记得吗，你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做噩梦。这是因为你脑子有毛病。”

“不许你这么说！”她生气地大叫。

她用力捶我的肩膀，很重。

“要是你再打我，我就不带你去喝水了。”我告诉她。

她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丛林骷髅头的脸。

“呀！摸起来像皮革，不像是人的皮肤。”

“我猜，把它们缩小的时候，人头会变硬。”我说，扯了扯它浓密的黑头发。

“为什么本娜姨妈就送给你一个丛林骷髅头，却不送给我呢？”杰西卡问。

我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我们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上，向楼梯走去。

“也许本娜姨妈根本不记得你了。上次她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婴儿，我也只有四岁。”

“本娜姨妈肯定记得我。”杰西卡回答。

她就是喜欢和我争论。

“那么，也许她觉得女孩子不喜欢丛林骷髅头。”我说。

我们走下楼梯。我们俩都光着脚，楼梯在我们脚下嘎吱作响。

“女孩子也可以喜欢丛林骷髅头呀，”杰西卡分辩道，“我知道我喜欢。它们很酷。”

我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里。她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

“你会让我一块玩的，对吧？”她问。

“没门儿。”我告诉她。

丛林骷髅头怎么能一块玩呢？

我们摸黑回到楼上。我把她送回到她的房间，帮她盖好被子。然后，我又回到我的房间，爬回床上。

我打了个哈欠，把被子拉到下巴上。

我闭上眼睛，但立刻又睁开了。

房间对面射过来的那道黄光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我还以为有人把门外过道上的灯打开了。

可是，我往房间各处扫了一眼，却发现那并不是灯光。

是丛林骷髅头。

丛林骷髅头在发光！

它仿佛被明亮的火焰包围了，闪烁着黄色的光芒。

在黄光下，我看到它的黑眼睛在闪动。

然后是嘴唇——薄薄的、干干的嘴唇，本来充满了怒气，现在也开始抽动。

嘴张开了，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5   不翼而飞

“不！”

我吓得大叫了一声。

人头明亮地闪烁着，被包围在怪异的黄光中。它冲我露齿而笑，黑眼睛在闪动。

我掀开被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我的腿却被床单缠住了。我咚的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不！”我大声喊道。

我浑身抖得厉害，怎么也爬不起来。

我抬头望去，看到那发光的丛林骷髅头还在笑。

它从衣柜上飘起来，飞到空中，仿佛燃烧的彗星，向我飘来。

不！

我盖住了脸，想要保护自己。

我再抬头看去，丛林骷髅头还在衣柜上放光。

刚才看见它飘起来，难道是我的幻觉？

我顾不得这些了。我冲出了卧室。

“丛林骷髅头！丛林骷髅头！”我尖叫道，“它在发光，丛林骷髅头在发光！”

我跑过杰西卡的房间，杰西卡跳了出来。

“麦克，出什么事了？”她喊道。

我没有停下来回答。我接着向前跑去。

我穿过走廊，一直跑到爸爸妈妈的房间。

“丛林骷髅头！”我哭喊着，“丛林骷髅头！”

我怕极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房门关着，可我没有敲门，直接推开冲了进去。

妈妈平躺在床上。这个星期，爸爸出差去了，可妈妈还睡在她平时睡的那一边。

我冲进去的时候，她坐起身来，惊呼一声：“麦克？”

我跑到她身边。

“妈妈，丛林骷髅头，它在发光！”我大叫，声音又高又尖，“它在发光，它……它还对我笑！”

妈妈站起来，拥抱了我一下。给人的感觉是那样的温暖而又温柔。我浑身发抖。我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又变回了一个小男孩。

“麦克，你做了个噩梦。”妈妈温柔地对我说。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小时候，她就总是这样安慰我。

“可是妈妈——”

“就是这样，一个噩梦。深呼吸，看看你抖得多厉害。”

我从她怀中挣脱出来。

我知道，这不是噩梦。我刚才非常清醒。

“跟我去看看，”我说，“快来。”

我拖着她来到走廊上。

卡罗琳的房间也亮起了灯光，她的门开了。

“出什么事了？”她睡眼蒙眬地说。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睡袍。

“麦克说，他的丛林骷髅头在发光，”妈妈说，“我想，他是做了个噩梦。”

“不，我没有！”我生气地嚷嚷，“来吧，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看！”

我使劲把妈妈往我的房间里拽。可是，当看到卡罗琳紧张的神色，我停下了。

刚才，她还显得没有睡醒，可这会儿，她的眼睛全睁开了。她望着我的脸，打量着我。

我想避开她的目光，一转身差点儿撞到杰西卡身上。

“你为什么要把我吵醒？”杰西卡问我。

我推开她，把大家领进我的房间。

“丛林骷髅头发光了！”我叫道，“它还冲我微笑。看，你们会看见的！”

我冲进我的房间，大步走到衣柜前面。

丛林骷髅头不见了。

6   杰西卡捣乱

我吃惊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衣柜顶。

我身后，不知道谁打开了卧室的灯。

明亮的灯光下，我眨了好几下眼睛，期待丛林骷髅头重新出现。

它到哪里去了呢？

我的目光在地上搜索着。它会不会掉在地上，滚到一边儿去了？它会不会飘到房间外面去了呢？

“麦克，你这又是在开玩笑吧？”妈妈问。她的声音突然显得很疲惫。

“不是——”我说，“真的，妈妈。丛林骷髅头——”

这时候，我发现杰西卡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看见妹妹把双手藏在背后。

“杰西卡，你藏的是什么东西？”我问她。

她笑得更灿烂了。她从来都没法严肃起来。

“什么也没有。”她不肯说实话。

“让我看看你的手！”我严厉地说。

“没门儿！”她回答。

可是，她忍不住又笑了。她把双手拿到了前面。果然，丛林骷髅头正被她紧紧抓在右手上。

“杰西卡！”我生气地大叫起来，从她手上一把夺了过来。

“这不是玩具，”我生气地责备她，“别碰它，听见了吗？”

“它没有发光，”她嘲笑我说，“也没有笑。麦克，这都是你瞎编出来的。”

“我没有！”我嚷嚷。

我看了看丛林骷髅头。干干的嘴唇向后扯着，跟从前一样。

它的皮依然那么绿，那么硬硬的一点也没有发光。

“麦克，你做了个噩梦。”妈妈又说，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快把丛林骷髅头放下，我们大家都回去睡觉吧。”

“好吧，好吧。”我嘟囔道。

我又生气地瞪了杰西卡一眼。然后，我把丛林骷髅头放回到衣柜顶上。

妈妈和杰西卡从我的房间走了出去。

“麦克是个傻瓜，”我听见杰西卡说，声音刚好大到我能听得见，“我让他跟我一起玩丛林骷髅头，可他就是不干。”

“等天亮了，我们再说这事儿。”妈妈回答，又打了个哈欠。

我正要关灯，却发现卡罗琳还站在走廊上。她还在使劲盯着我看，脸上还是那副紧张兮兮的神色。

她眯起银灰色的眼睛看着我。“你真看见它发光了吗，麦克？”她轻声问我。

我看了丛林骷髅头一眼。

它黑糊糊的，安安静静地立在衣柜上。

“是的，我真的看见了。”我回答。

卡罗琳点点头。她好像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晚安。”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静静地回客房去了。

第二天早上，妈妈和卡罗琳给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惊喜。

7   丛林探险

“本娜姨妈希望你到丛林去看她。”早餐的时候妈妈宣布。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勺子都掉进了麦片碗里。我的下巴也差点儿落到了膝盖上。

“什么？”

妈妈和卡罗琳笑盈盈地看着我。我猜，她们一定很喜欢看我吃惊的样子。

“这就是卡罗琳来这里的原因，”妈妈解释说，“她要带你一块儿去巴拉达拉岛。”

“为……为什么你昨天没告诉我呢？”我尖声说。

“在没有商量好所有的细节之前，我们还不想告诉你。”妈妈回答，“高兴吗？你就要到真正的丛林去了！”

“高兴这两个字根本就无法形容我的心情！”我欢呼道，“我是……我是……我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两人都笑了。

“我也要去！”杰西卡跑进厨房大声喊道。

我叹了一口气。

“不，杰西卡。这次你不能去，”妈妈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这次是麦克去。”

“这不公平！”杰西卡推开妈妈的手，哭了。

“是的，没错，”我开心地说，“卡——利——亚！”我欢呼。

接着，我跳起来，围着餐桌手舞足蹈地庆祝开了。

“不公平！不公平！”杰西卡嚷嚷。

“杰西卡，你本来就不喜欢丛林。”我提醒她。

“不，我喜欢！”她抗议道。

“下次就轮到你了，”卡罗琳喝了一大口咖啡，“我肯定，你的姨妈一定喜欢带你参观丛林，杰西卡。”

“是啊，等你再长大一点儿，”我笑笑说，“你知道，对于小孩儿来说，丛林太危险了。”

当然，跟妹妹说这话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丛林究竟有多危险。

我还不知道，我将要面对的危险，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吃过早饭，妈妈帮我收拾好行李。

我想带短裤和T恤衫。我知道，丛林里很热。

可是，卡罗琳却要我带上长袖衣服和牛仔裤，因为我们要穿过扎人的荆棘和藤蔓。另外，丛林里还有数不清的昆虫。

“你必须保护自己不受阳光的伤害，”卡罗琳告诉我，“巴拉达拉岛离赤道非常近，那里的阳光很强。全天的温度都在华氏九十度以上。”

当然，我还小心翼翼地带上了丛林骷髅头。我不在的时候，可不愿让杰西卡乱碰。

我承认，有的时候，我对自己的妹妹并不是那么友好。

在我们开车去机场的路上，我想到了可怜的杰西卡。当我和本娜姨妈开始激动人心的丛林冒险的时候，她却要自个儿待在家里。

我决定，要从丛林里给她带一件真正酷的纪念品。也许是有毒的常春藤，或者是某种毒蛇。哈哈！

在机场，妈妈不停地拥抱我，告诉我一定要当心。接着，她又拥抱了我。这真让人有些难为情。

终于，到了我跟卡罗琳登机的时候。

我感到既害怕，又兴奋，既高兴，又担心——真可以说是百感交集呀！

“一定要寄一张明信片来！”我跟卡罗琳走向登机口的时候，妈妈对我喊。

“要是我能找到邮筒的话！”我对她喊道。

我可不认为在丛林里会有邮筒。

飞机飞了好长时间，真的很久。飞机上连续播放了三部电影。

卡罗琳花了很多时间来读她的笔记和文件。乘务员送来晚餐的时候，她才休息了一下。她给我讲了本娜姨妈在丛林里的工作。

卡罗琳说，本娜姨妈拥有很多激动人心的发现。她发现了从来不被人们所知的两种植物。其中一种是藤蔓，以她的名字来命名——本娜藤。大概就是这名字。

卡罗琳说，本娜姨妈还进入荒无人烟的丛林去探险。她在那里发现了丛林里各种各样的秘密。等她公布这些秘密的时候，她将会闻名世界。

“上次你姨妈来看你们，是什么时候？”卡罗琳问。她使劲扯开了餐具外面的塑料包装。

“很久以前了。”我告诉她，“我都有点儿记不清本娜姨妈的模样了。那时，我才四五岁呢。”

卡罗琳点点头。“那她有没有送给你过什么特殊的礼物呢？”她问。她掏出塑料刀子，往小面包上抹黄油。

我摸了摸脸，使劲想：“特殊的礼物？”

“她来看你们的时候，有没有带来丛林里的什么东西呢？”卡罗琳问。她放下手中的面包看着我。

她又戴上了大太阳镜，所以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可是，我感到她在注视我、打量我。

“我想不起来了，”我回答说，“可我知道，她还从来没有带来任何别的东西能和丛林骷髅头一样酷。那个人头真是棒极了！”

卡罗琳没有笑，她扭回头看着面前晚餐盘里的食物。

我看得出来，她好像在思考什么。

吃过饭，我就睡着了。我们飞了整整一夜，最后降落在东南亚的某个地方。

我们到达的时候，刚好是黎明。

机舱外的天空露出深紫色。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颜色。

一轮巨大的红日在紫色的天空中冉冉升起。

“我们要在这里换乘飞机，”卡罗琳说，“这么大的飞机是没法在巴拉达拉降落的，我们要在这里换乘小飞机。”

飞机真的很小，看起来就像是个玩具。它被漆成了暗红色。两边细小的翅膀上有两个红色的螺旋桨。我还到处找了找能让螺旋桨转起来的橡皮筋。

卡罗琳把我介绍给了飞行员。

他是个年轻人，穿了一件红黄相间的夏威夷式衬衣和咔叽布短裤。他的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上留着黑胡子。他的名字叫艾尼斯多。

“这东西能飞吗？”我问他。

他冲我笑了笑。

“我希望能。”他回答，然后又哧哧地笑了。

他扶着我从金属梯子爬进机舱，然后，他自己钻进驾驶舱。

我和卡罗琳就把机舱装满了。这后面仅够坐下我们两个人！

艾尼斯多发动引擎。它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是一台割草机发动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螺旋桨开始旋转起来。发动机轰鸣着，声音好响，我都听不清艾尼斯多在对我们喊些什么。

后来我终于明白，他是让我们系好安全带。

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从小小的窗户向外望去。

艾尼斯多把飞机倒出机库。发动机的轰鸣声太吵，我真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太激动人心了，我心想，就像是乘着风筝飞行。

几分钟过后，我们升空了，低空飞行在蓝绿色的大海上。

朝阳明亮的光线让海水闪闪发亮。

飞机一起一伏。我能感觉到，风吹过的时候，它会随风在空中颠簸。

过了一会儿，卡罗琳指着下面的小岛让我看。

小岛大多是绿色的，四周环绕着金色的沙滩。

“那都是丛林岛，”卡罗琳告诉我，“看到那个了吗？”

她指给我看一个鸡蛋形状的大岛：“有人在那个岛上发现了海盗埋藏的宝藏。有金子和珠宝，价值上百万。”

“酷毙了！”我惊呼。

艾尼斯多打开节流阀，让飞行高度降低了一些。飞机低得我都看得见岛上的树丛和灌木。树木似乎都密密麻麻地扭结在一起。我看不到上面有任何的道路。

海水的颜色越来越深，变成了暗绿色。

发动机在咆哮，飞机在大风中起伏。

“前面就是巴拉达拉岛了！”卡罗琳说。

她指着窗外正渐渐靠近的另一个岛。巴拉达拉岛比其他岛屿都大一些，海岸线弯弯曲曲。它弯弯的形状，仿佛一轮新月。

“我真不敢相信，本娜姨妈就在那下面的什么地方！”我欢呼。

卡罗琳笑了：“她就在那儿。”

这时艾尼斯多在座位上转过头来，我也看着他。

我马上就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安。

“我们有点儿小麻烦了。”他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大声喊。

“什么麻烦？”卡罗琳问。

艾尼斯多点点头，一脸的严肃。

“没错，有麻烦了。你看……我不知道怎么降落这玩意儿，你们俩必须跳下去。”

我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可是……可是……”我语无伦次，“我们没有降落伞啊！”

艾尼斯多耸了耸肩。“那就往软的地方跳。”他说。

8   本娜姨妈失踪了

我张大了嘴，连气都喘不上来，两手把座椅扶手抓得紧紧的。

这时候，我发现卡罗琳在笑。

她摇摇头看着艾尼斯多。

“麦克可聪明了，”她说，“他才不会上你的当。”

艾尼斯多大笑起来。他眯起眼睛看看我：“你相信我的话了，对吧？”

“哈哈！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可我的腿却还在发抖。

“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我没说真话，“反正猜到了几分。”

卡罗琳和艾尼斯多都笑了。

“你可真坏。”她对艾尼斯多说。

艾尼斯多的目光一闪，他的笑容渐渐没了。

“在丛林里，你必须反应迅速，学会随机应变。”他提醒我。

他回过身，拨弄他的操纵杆去了。

我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看巴拉达拉岛从我们身下掠过。大翅膀的白鸟在高低错落的绿树间飞翔。

岛南面的海岸上，清理出一条短短的跑道。跑道外，我能看到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

我们降落了，小飞机重重地落到地面——颠得我的膝盖都弹到了空中。我们在高低不平的泥土跑道上又弹了一下，然后才停下来。

艾尼斯多关上发动机。他推开机舱门，帮我们下飞机。我们必须低下头才能出去。

艾尼斯多帮我们把行李搬出来。卡罗琳的是个帆布手提箱。我的行李箱要大一些。他把两件行李放在跑道上，伸出两根指头，冲我们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然后，他爬进红色的小飞机，关上了门。

螺旋桨飞快地旋转起来，把地上的沙子吹到了我脸上，我闭上眼睛。

几秒钟之后，艾尼斯多的飞机起飞了。机头向空中高高仰起，在跑道尽头擦着树梢飞去。

飞机拐过一个弯，飞向宽阔的水面。

我和卡罗琳拿起行李。

“我们现在去哪儿？”我瞥了一眼灿烂的阳光问道。

卡罗琳伸手指了指。狭窄的泥土跑道边，延伸出去一片高高的草地。在草地的尽头，是树林开始的地方。我能看见，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灰色房子。

“那就是我们的营地总部，”卡罗琳告诉我，“我们把跑道修在它旁边。岛上其他地方全都是丛林，没有公路，也没有别的房子。只有荒野。”

“你们这里有有线电视吗？”我问。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我知道，她一定没想到，我会跟她开玩笑了。

我们拖着行李，向低矮的灰色房子走去。

朝阳还低低地挂在空中，可是空气中却已经能感觉到炎热和潮湿了。数不清的白色小昆虫，在高高的野草上飞舞，一会儿向这边，一会儿向那边。

我听到一阵尖厉的叫声。在远处的什么地方，一只鸟在叫，紧接着是一声哀伤的回应。

卡罗琳走得很快。她大步在草地上走着，不去理会飞舞的虫子。我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

汗水从我的额头上淌下来。我的后脖子上开始发痒了。

卡罗琳为什么要走这么快？

“我们像是困在这里了，是吗？”我研究着小房子边上低低的、缠在一起的树木，“我是说，等我们旅行结束了，怎么离开这里呢？”

“我们可以用无线电呼叫艾尼斯多，”卡罗琳回答，却一点儿也没放慢步子，“他从陆地到这里，大概需要一个钟头。”

这话让我感觉稍稍好了些。

我踩着高高的野草一阵快跑，拼命赶上卡罗琳。

我的行李箱开始变得越来越沉。我伸出另外一只手，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汗水。

我们就快到营地总部了。我原本以为本娜姨妈会跑出来迎接我的。

可是，我却连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无线电天线从屋顶上探出来。房子方方正正，平平的屋顶，看起来就像是倒扣过来的纸箱子。每一面墙上，都开着方形的窗户。

“所有的窗户上都挂着的是什么东西？”我问卡罗琳。

“那是防蚊网，”她说着转过身来，“你见过跟你脑袋一样大的蚊子吗？”

我笑了：“没有。”

“嗯，你会见到的。”

我又笑了。她在跟我开玩笑。

我们走向第一座房子。这是一片房子中最大的。

我放下行李箱，摘下棒球帽，用衣服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哎呀，这里可真热呀！

房子的入口是一扇纱门。卡罗琳替我打开门。

“本娜姨妈！”我急切地喊了起来。

我把行李放在地上，冲了进去。

“本娜姨妈？”

太阳从窗户的纱窗上照进来。屋内比外面要暗，所以我过了几秒钟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

我看到一张实验桌。桌上摆满了试管和其他仪器。

我还看到一个书架，上面全是书和笔记。

“本娜姨妈？”

这时，我看到了她。她穿了一件实验室的白大褂，正在靠墙的一个水池边上，背对着我。

她转过身来，用毛巾擦了擦手。

不。

那不是本娜姨妈。

这是一个男人。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白发男人。

他的头发很密，整齐地梳到脑后。虽然光线很暗，可我还是能看见他的淡蓝色眼睛，仿佛天空的颜色。那么奇怪的眼睛，仿佛蓝色玻璃或大理石。

他笑了，不过不是冲我笑的。

他冲卡罗琳笑了。

他歪歪脑袋，那是在指我。

“他有了吗？”他问卡罗琳。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

卡罗琳点点头：“是的，他有了。”

我看见，她在使劲呼吸，短促的呼吸。

她这是激动还是紧张？

微笑浮现在男人的脸上。他的蓝眼睛在闪动。

“嗨！”我不自然地说。

我真有点儿糊涂了。他究竟在问什么？我有什么了？

“我的本娜姨妈在哪儿？”我问。

他还没有回答，一个女孩就从后面的房间走了出来。

她有一头金色的直发，和那个男人同样的浅蓝色眼睛。她身穿一件白色T恤衫和白色网球短裤。看起来，她的岁数跟我差不多。

“这是我女儿，凯琳，”男人沙哑的声音轻声说，“我是理查德·霍林斯博士。”

他又扭头对凯琳说：“这是本娜的侄子，麦克。”

“我知道。”凯琳马上说，转了转眼珠。

她跟我打招呼：“嗨，麦克。”

“嗨。”我回应。

可是，我还是没搞明白。

凯琳把金发向后捋了捋：“你上几年级了？”

“六年级。”我告诉她。

“我也是。不过，我这学期没上学，就待在这鬼地方。”她冲她爸爸皱了皱眉。

“我姨妈呢？”我问霍林斯博士，“她在工作吗？我还以为她在这儿呢。你知道，刚才我刚到的时候。”

霍林斯博士那双怪怪的蓝眼睛注视着我。过了好一阵，他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终于开口了：“本娜没在这儿。”

“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沙哑的声音很难听明白。

“那她在……嗯……工作吗？”

“我们不知道。”他回答。

凯琳拨弄着一缕头发。她把头发绕在一根手指上，看着我。

卡罗琳走到桌子后，把胳膊撑在桌上，用手把脑袋托了起来。

“你的本娜姨妈失踪了。”她说。

她的话让我觉得天旋地转。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而她却说得那么平静，不带一点儿感情。

“她……失踪了？”

“她已经失踪了几个星期，”凯琳看着她爸爸说，“我们三个一直在想办法找她。”

“我……我不明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手放进裤兜里。

“你姨妈在丛林里失踪了。”霍林斯博士说。

“可是……卡罗琳说……”我说。

霍林斯博士伸出一只手，打断了我：“麦克，你姨妈在丛林里失踪了。”

“可是……可是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妈妈呢？”我不明白。

“我们不想让她担心，”霍林斯博士回答，“本娜毕竟是你妈妈的姐姐。所以，卡罗琳把你带到这儿来，因为你能帮助我们找到她。”

“什么？”我嘴都合不拢了，“我？我怎么能帮你们找到她？”

霍林斯博士向我走过来，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我。

“你能够帮助我们，麦克，”他沙哑的声音说，“你能帮我们找到本娜，因为你拥有丛林魔力。”

9   丛林魔力

“我有什么？”

我盯着霍林斯博士。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丛林魔力？是不是什么电脑游戏，跟《丛林之王》差不多？

为什么他会认为我有什么魔力？

“你有丛林魔力，”他用怪怪的蓝眼睛看着我说，“让我来告诉你吧。”

“爸爸，还是让麦克休息一下吧，”凯琳打断了他的话，“他刚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一定累坏了！”

我耸了耸肩：“对，我是有一点儿累。”

“快来坐下。”卡罗琳说。

她把我带到实验桌前的一个高凳子旁边。然后，她看了看凯琳：“我们还有可乐吗？”

凯琳打开墙边的小冰箱。

“还剩下几罐，”她弯腰到最底下的架子去拿可乐，“下次艾尼斯多应该再带一箱来。”

凯琳递给我一罐可乐。我打开它，往嘴里倒了一口。

我的嗓子又干又热，冰凉的饮料让我感觉好多了。

凯琳靠在桌边，凑到我身旁：“你以前到过丛林吗？”

我又喝了几口：“没有，没有。不过，我看过很多关于丛林的电影。”

凯琳笑了：“丛林跟电影里的可不一样。我是说，没有一群群的瞪羚和大象聚在水塘边，至少在巴拉达拉岛上没有。”

“那岛上有什么动物呢？”我问。

“主要是蚊子。”凯琳回答。

“还有一些漂亮的红鸟，”卡罗琳说，“叫做朱鹭。它们的颜色太神奇了，有点儿像火烈鸟，不过更加艳丽。”

霍林斯博士一直在注视我。他走到桌前，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我把可乐在滚烫的额头上贴了一下，然后在桌上放下。

“跟我讲讲本娜姨妈的事儿。”我说。

“没什么太多好讲的，”霍林斯博士皱起眉头，“她在研究一种新发现的树蜗牛，在这片丛林尽头的一个地方。可是一天晚上，她再也没回来。”

“我们非常担心，”卡罗琳卷着一缕头发说，咬起了下嘴唇，“非常担心。我们到处找，最后，我们觉得，只有你能帮我们。”

“可我怎么帮呢？”我问，“我告诉过你们了，我从来都没有进过丛林。”

“可是你有丛林魔力，”卡罗琳回答，“本娜给你的，在她上次去看你的时候。我们都读到了。这都写在本娜的笔记里。”

卡罗琳指了指靠墙书架上那一摞黑色的笔记本。我看着那些笔记本，使劲地想，可我还是不明白。

“本娜姨妈给了我某种魔力？”我问。

霍林斯博士点点头：“是的，的确是这样。她担心秘密会落到坏人手里，所以她就把它给了你。”

“难道你不记得了吗？”卡罗琳问。

“那时候我还太小，”我告诉他们，“我才四岁，一点儿也不记得。我觉得她什么也没有给我。”

“可是她真的给了，”卡罗琳又说，“我们知道，你有丛林魔力。我们知道你——”

“怎么知道的？”我打断她的话，“你们怎么知道我就有呢？”

“因为你看见丛林骷髅头发光了，”卡罗琳回答，“只有拥有丛林魔力的人，那个人头才会对他发光。我们在本娜的笔记里读到的。”

我使劲咽了一下口水。我突然又觉得嗓子好干，心也开始怦怦直跳。

“你是说，我拥有某种特殊的魔力？”我小声问，“可是，我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有魔力的事情！”

“你拥有魔力。”霍林斯博士轻声说，“这种魔力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它原先属于奥咯雅人（约鲁巴人的一支，生活在今尼日利亚一带，至今还有一个同名的森林保护区——译者注）。他们过去就居住在这个岛上。”

“他们就是制作丛林骷髅头的人，”卡罗琳接着说，“在几百年前。我带给你的那个人头，它就是一个奥咯雅人的。我们还发现了很多别的。”

“可是，你的姨妈发现了他们古老魔力的秘密，”霍林斯博士说，“她把它传给了你。”

“你得帮助我们找到她！”凯琳说，“你得运用这种魔力。我们要找到可怜的本娜，趁一切都还没有太晚。”

“我……我试试吧。”我告诉他们。

可是，我心中却在暗想：他们一定是搞错了。

也许，他们把我跟别的什么人搞混了。

我根本没有丛林魔力，一点儿都没有。

我该怎么办呢？

10   丛林之夜

这一整天，我都和凯琳一起在丛林的边缘探索。

我们发现了一些奇异的黄色蜘蛛，差不多有我的拳头那么大。凯琳带我看了一种植物，它能用叶子包住昆虫，再用好多天来把它们慢慢消化。

真太酷了！

我们爬上低低的、外表光滑的树。我们坐在树枝上聊天。

凯琳还不错，我觉得。

她有点儿严肃，不那么喜欢笑。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丛林。

凯琳还很小的时候，她的妈妈就去世了。她想回新泽西去跟奶奶住，可她爸爸却不让。

跟她聊天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丛林魔力的事儿。

我觉得，无论它是什么，我真的没有。

不错，我的确一直都喜欢关于丛林的电影和关于丛林的书，还有游戏。我一直觉得，丛林真的很棒。可是，那也并不意味着，我就拥有什么特殊的魔力。

现在，本娜姨妈失踪了。她在巴拉达拉的朋友正急着把她找回来，所以，他们就把我带到了这里。

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这些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抬头望着小木屋低低的屋顶，一点儿也睡不着。

主屋后面，有六七座平顶木屋。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屋子作为卧室。

我的小屋里有一张小床和一块结实的大垫子。一张低矮的床头柜上，放着我的丛林骷髅头。一个小衣柜，除了最底下的那个抽屉之外，全都卡住了。一个小壁橱，只能刚好装下我带来的衣服。在后面，还有一个小卫生间。

从窗户的纱网上，我能听到昆虫在嘶嘶鸣叫。远处传来嘎嘎的声音，不知那是什么动物在嚎叫。

我怎么才能帮助他们找到本娜姨妈呢？我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那些奇怪的声音，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

我能做什么呢？

我努力回想她的样子，努力回想我四岁的时候，她来看望我们的情景。

我脑海里出现的是一个矮个子、黑头发的女人。她跟我一样，胖乎乎的。圆圆的脸，脸色微微发红。黑色的眼睛。

我记起来了，她说话特别快。她的声音像小鸟一样活泼，而且总是显得很兴奋。她非常热情。

我还记得……

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关于姨妈，我能记得的也就这些了。

她给我丛林魔力了吗？没有。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我是说，你怎么就能把魔力随随便便给什么人了呢？

我想啊想。我努力想回忆起更多的事情。

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认为，卡罗琳和霍林斯博士犯了一个大错。

我决定，明天一早，我就去告诉他们。他们找错人了。

一个可怕的错误……可怕的错误。这几个字一直在我心中萦绕。

我坐起身来，怎么也睡不着。

我的脑子让我无法入睡。我一直很清醒。

我决定出去走走，在营地总部周围转转。也许再去茂密丛林的边缘看看。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纱门边，向外望去。我的小屋在一排房子的尽头。从门边，我能看到其他的小屋，全都黑糊糊的。凯琳、卡罗琳和霍林斯博士都已经睡了。

嘎嘎、嘎嘎嘎。那个奇怪的叫声在远处回荡。一阵微风把高高的野草吹得一起一伏。树叶沙沙作响。

我穿了一件宽松的长袖T恤和短裤。我决定，不用再穿别的了。反正别人也都在睡觉。再说，我也不会走太远。

我穿上拖鞋，推开纱门，走到了外面。

夜里的空气依然炎热潮湿，跟白天几乎没有两样。露水很重，我的凉鞋踩在湿漉漉的野草上，感觉有些滑。野草透过凉鞋，弄得我的脚痒痒的。

我从静悄悄的小屋前走过。在我身边，树木摇曳的黑色的影子映衬着暗紫色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

也许出来闲逛并不是个好主意，我告诉自己。也许今天晚上太黑了。

我想到，我需要一只手电筒。

我记起来，刚才带我去小屋的时候，卡罗琳提醒过我：“不带手电筒，晚上一定不要出门。丛林的夜是不属于我们的。在夜里，这里是动物们的世界。”

营地总部的背影在渐渐靠近。我决定掉头回去。

可还没有等我转身，我发现，我并不是独自一人。

黑暗中，我发现了一双眼睛，在身后注视着我。

我吓了一跳。一阵凉意从我后背直冒上来。

紫色的夜色中，我使劲瞧去。我又看到另一双眼睛。

一双又一双的眼睛。

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我。

黑色的眼睛，一个叠着一个。

我惊呆了，脚下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我知道，我被困住了。它们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11   神秘笔记本

我两腿发抖，后背一阵接一阵的凉意不断涌上来。

我注视着那些眼睛。黑色的眼睛一双又一双，重叠在一起。我正看着，它们开始发光了。

而且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在金色的光芒中，我发现它们并不是动物的眼睛。

不是动物的眼睛。

也不是人的眼睛。

我看到的是上百个丛林骷髅头！

一个个堆起来的丛林骷髅头，全部重叠在一起，眼睛叠着眼睛。人头如同紧握的拳头，不是撇着嘴在吼叫，就是张着大嘴，可怕极了。

人头叠着人头。黑糊糊的，皱巴巴的，皮革一样硬邦邦的。

从它们的眼中发出金色的光芒。冷冷的目光，格外吓人。我吓得发不出声来，撒腿就跑。

可我的腿却好像被粘住了似的，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向营地总部跑去。

黄色的光芒渐渐从我眼前消失了。我拼尽全力跑着，一直跑到房子前面，跑向纱门。

我猛吸了一口气，拉开纱门，冲了进去。

我把后背贴在门上，等待。

我等着怪异的黄光消失，等着心不再狂跳，等着呼吸渐渐平息下来。

过了一两分钟，我终于平静了一些。

那些人头，我心里纳闷它们为什么会那样一个个叠起来呢？

我用力摇摇头，让它们可怕的样子从我眼前消失。

我知道，它们从前都是真正的人。几百年之前，它们都是人。

而现在……

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我感觉嗓子又干又紧。

我穿过屋子，走到冰箱前面。我需要喝点儿凉的，我告诉自己。

我撞到了实验桌边上。

我手往外一伸，碰到了什么东西。它差点儿滚到桌子下面去，我连忙抓住它。

一只手电筒。

“嘿！”我高兴得叫出了声。

从现在开始，我一定要听卡罗琳的话，我告诉自己。

没有手电筒，我再也不出去了。

我打开手电筒，一柱白色的光照在地上。我举起手电，光落在墙边的书架上。

本娜姨妈的黑色笔记本映入了我的眼帘。

厚厚的一摞，把书架几乎都塞满了。

我快步走到书架边，伸出另外一只手，取下最顶上的一本。它比我想象的要厚，我差点儿没拿稳。

我把它抱在怀里，回到实验桌前。我爬上高凳子，翻开了笔记。

也许，我能从这里面找到点儿线索，我心想。

也许我能找到本娜姨妈传给我丛林魔力的部分。也许我能弄明白，为什么霍林斯博士和卡罗琳会认为我拥有这样的魔力。

我趴在笔记本上，用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它。

然后，我开始一页页翻起来，借着手电光飞快地读着。

幸运的是，姨妈的字写得很大，很清楚。我读起来非常容易。

笔记好像是按照年份的顺序记录的。我一页页往后翻，飞快地浏览着每一页，直到翻到她去看我们的那一年。

我的目光扫过一大段关于蜥蜴的记录——本娜姨妈研究了某种生活在树上的蜥蜴。

随后，她又描述了她发现的一个山洞。山洞在岛的另一边，嵌在海岸边的岩石间。那个山洞，她写道，曾经是奥咯雅人居住过的地方，大约是在二百年前。

本娜姨妈列举出了她在山洞里发现的东西，我草草看了看。

她的笔迹在这里变得非常潦草，有些扭曲。我猜，在当时，这个发现一定让她感到激动不已。

我又翻了几页，开始看一段标记为“夏天”的部分。

我往下读着，嘴都合不上了。我的眼珠差点儿从眼眶里蹦出来。

笔记开始模糊起来。我把手电凑近了一点儿，好看得更清楚一点。

我眨了好几下眼睛。

我不敢相信我所读到的字。

本娜姨妈写下的内容，让人难以置信。

可是，那一个个字写得清清楚楚，就摆在那里。

并且那么令人觉得可怕。

12   偷盗者

手电在我手中发抖。我用双手拿稳了它。

我趴在笔记上，继续读本娜姨妈记录下的内容。我边看，边在默念着：

“为了摧毁丛林，摧毁居住在这里的一切生物，霍林斯博士和他妹妹卡罗琳不择手段，”姨妈用她那清晰触目的笔迹记录道，“他们不在乎这样做会伤害谁，或者会害死谁。他们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使劲咽了一下口水。我稳住手电筒的光束，继续往下读。

“揭开山洞里丛林魔力的秘密，是我最惊人的发现，”本娜姨妈写道，“可是我知道，只要有霍林斯博士和卡罗琳在这里，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安全。他们会利用丛林魔力来做坏事。所以，我已经把丛林魔力和它的秘密交给了我的外甥麦克。他住在四千英里外的美国。我希望，这样秘密就能安全了。”

“如果丛林魔力落到霍林斯手里，”姨妈接着写道，“丛林就会被摧毁，巴拉达拉岛就会被摧毁，我也将不复存在。”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翻到下一页。

我尽量拿稳手电筒，好继续往下读。

“如果让霍林斯得到丛林魔力，”本娜姨妈写道，“他会把我的头缩小，直到我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必须让我的外甥留在遥远的四千英里之外，因为他也要把麦克的脑袋缩小成丛林骷髅头，以得到我藏在他那里的魔力。”

“噢！”我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干缩我的头？

霍林斯博士会把我的头干缩变成丛林骷髅头？

我重新读了最后的几行：“我必须让我的外甥留在遥远的四千英里之外……”

可是现在，我已经不再在四千英里之外了！我对自己说。

我在这里，就在这个岛上！

原来卡罗琳把我带到这儿来，是为了盗取丛林魔力，为了把它从我这里夺走。

她和霍林斯博士为此不惜把我的脑袋缩成丛林骷髅头！

我重重地合上了笔记本。

我深吸了一口气，并将它屏住。可是，我的心却还在狂跳不止。

他们对本娜姨妈都做了些什么？我不知道。

他们是不是想从她那儿得到秘密？他们有没有对她下毒手呢？

或者说，她逃走了？她是逃走了吗？

他们把我弄到这里来，是不是为了追踪她，再把她抓住呢？然后等我找到她之后，他们是不是打算把我俩的头也缩小呢？

“不……”我喃喃自语，努力让自己不要发抖。

我还以为他们都是朋友……

因此，这里对我来说并不安全，我告诉自己。

我现在非常危险。

我必须离开这里。穿上衣服，远离这些坏蛋。

越快越好。

我跳下凳子，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一定要出去。一定要离开这里。

我的心还在狂跳，逃离这里——这几个字随着心跳在我脑海中不断重复。

我伸出手去，正要拉开纱门。

可是，我发现有个人正站在那儿。

那人站在黑糊糊的阴影当中，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一个声音喊道。

13   蓝眼睛凯琳

凯琳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超大号的T恤衫，一直垂到膝盖上。她头上的金发显得有些凌乱。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问我。

“让我走！”我大叫。

我举起手电，当做武器。

她后退了一步。

“嘿——”她吃惊地叫了起来。

“我必须离开这儿。”我想从她身边冲出去。

“麦克，你怎么了？”她问我，“你怎么变得这么疯疯癫癫的了？”

我停在门口，用肩膀顶住门框，让纱门半开着。

“我看过本娜姨妈的笔记了，”我用手电照在她脸上，对她说，“我知道本娜姨妈说了些什么，关于你爸爸，还有卡罗琳的事儿。”

“哦——”凯琳长叹一声。

我把刺眼的手电照在她脸上。她看了我一眼，抬起胳膊遮住了眼睛。

“我姨妈究竟在哪儿？”我厉声问道，“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不知道，”凯琳回答，“把手电筒放下，好吗？你没必要这样晃着我。”

我把手电从她脸上移开。

“你爸爸有没有对我姨妈下毒手？他有没有伤害我的本娜姨妈？”

“没有！”凯琳尖声说道，“你怎么能问这种问题呢，麦克？我爸爸一点儿也不坏。只是在一些问题上，他和本娜的看法不一样。”

“你肯定不知道我姨妈在哪儿吗？她是不是为了躲开你爸爸藏在什么地方？她还在这个岛上吗？”一个又一个问题从我心里蹦了出来。我真想抓住凯琳，逼她告诉我实情。

她用双手捋了捋两边的头发。“我们都不知道你姨妈在哪儿，真的不知道。”她说，“这就是卡罗琳会把你带到这儿来的原因，想让你帮助我们找到她。我们都替本娜感到担心，真的。”

“你在撒谎！”我生气地嚷嚷，“我读了我姨妈的笔记。你爸爸才不会为我姨妈担心呢。”

“好吧，可是我担心，”凯琳还是不肯让步，“我很喜欢你姨妈。她对我很好。我爸爸和卡罗琳姨妈同本娜有过争吵，可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替她感到担心，真的。”

我又举起了手电。我想看清楚凯琳脸上的表情。

我想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她的蓝眼睛在灯光下闪烁。我看到一行泪珠从她的脸上滑下。

我觉得，她跟我说的是实话。

“好吧，如果你真担心我姨妈，那就帮我离开这儿。”我说着，把手电放低了一些。

“好的，我会帮你的。”她立马说，连想都没有想。

我推开纱门，轻轻走了出去。凯琳跟在我身后。她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纱门。

“快把手电关掉，”她低声说，“别让爸爸和卡罗琳发现。”

我关掉手电筒，踏上湿漉漉的草地，向我的小屋走去。

我走得很快。凯琳快步赶上我，走在我身边。

“我回去穿衣服，”我低声说，“然后我就去找本娜姨妈。”

我突然打了个寒战：“可是，怎么找呢？我要到哪里去找她呢？”

“利用你的丛林魔力，”凯琳低声说，“它会告诉你，本娜在什么地方。它会给你指引方向。”

“可我不能，”我声音尖了起来，“一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魔力。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利用你的丛林魔力——”凯琳接着说，眯起眼睛看了看我。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用！”我说。

“丛林魔力会引导你的，”她回答，“我知道它会的。我知道，它会给你指引方向。”

我不知道。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再说。

我的心里很乱。本娜姨妈写的那些话，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我本来应该在四千英里之外，我告诉自己。只有在四千英里之外，我才是安全的。

现在，我怎么才能从卡罗琳和霍林斯博士的手中逃脱呢？

怎么办？

我们沿一排小屋向前走去。空气中依然有一种潮湿的味道。天空已经全黑了。没有星星，也没有一丝月光。

我要去穿好衣服，然后就出发，我告诉自己。

穿好衣服，离开这里。

“快点儿，麦克，”凯琳在我身边轻声说，“快点儿，别出声儿。爸爸睡觉的时候很警觉。”

我的小屋出现在尽头。

还没有回到小屋，我就听到草地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

凯琳猛吸了一口气，抓住我的胳膊。

“噢，不！是他！”

14   逃入丛林

我觉得自己蹦了起来。

我该跑吗？要不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如果这是在《丛林之王》游戏里，我就知道该怎么办。我知道如何逃脱那个邪恶科学家的魔爪。

我会抓住藤蔓，把自己荡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现在我面对的不是游戏。

我把背紧紧贴在小木屋的墙上，愣在那里，准备束手就擒。

飞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屏住呼吸，可是我的心却止不住地狂跳。

我屏住呼吸——却看到一只长相滑稽的动物跳了出来。

来的并不是霍林斯博士，而是一只古怪的兔子，长着巨大无比的耳朵。它一边跳，一边用大爪子重重地敲打着地面。

我眼看着这怪异的动物跑掉了，消失在两幢木屋之间。

“那是兔子吗？”

凯琳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提醒我不要大声说话。

“这是你姨妈发现的一种巨型兔，是一个新的物种。”

“真长见识，”我喃喃道，“可是，现在不是上自然课的时候。”

凯琳推着我的肩膀，向我的小屋走去。

“赶紧，麦克。要是我爸爸醒了……”她没有把话说完。

“要是他醒过来，他就会把我的头干缩掉。”我在心里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我的腿像是灌了铅，可我强迫自己撑着走进黑漆漆的小屋。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连衣服都穿不上。我拿起今天穿来的牛仔裤，还有一件长袖T恤衫。

“赶紧！”凯琳在门边催我，“快点儿！”

我真希望她别再说了。每次都吓得我一哆嗦。

“快点儿，麦克！”

我打开行李箱，拿出我带来的手电筒。然后，我向门边走去。

“快，麦克，快走！”凯琳又说。

走到屋子中央，我停了下来。

我抓起那个丛林骷髅头，把它塞进我T恤衫的口袋。

然后，我推开门，走到屋外。

我应该到哪里去呢？我该怎么办？我怎么才能找到本娜姨妈呢？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中回旋。我的嗓子火辣辣的，还有些痛。我很想从实验室里拿一罐可乐，可是我知道，不能冒这个险。因为那样做很有可能会吵醒霍林斯博士。

我们穿过湿漉漉的草地。

“在走过那片树林之前，千万不要打开手电。”凯琳提醒我。

“可是我该去哪儿呢？我怎么才能找到本娜姨妈呢？”我轻声说，并咽了一下口水。

“从这里出去只有一条路，”凯琳告诉我，指了指空地边上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林，“沿着这条路你可以走出去一段。”

“然后呢？”我又问，声音有些发抖。

她的眼睛望着我：“剩下的路，丛林魔力会指引你。”

是啊，当然了。

下星期，我会扑扇着两条胳膊，飞到月球上去。

我突然很想掉头回去，回到我的小屋，回到床上，假装我从来没有读过姨妈的笔记。

这时候，我和凯琳走过一大堆丛林骷髅头。它们黑色的眼睛似乎都在瞪着我，显得那么哀伤。

我可不愿意自己的脑袋成为它们中间的一个。

我决定了，我不愿这样！

我开始向树林里跑去。

凯琳快步追了上来。

“祝你好运，麦克！”她轻声说。

“谢……谢谢！”我有点儿结结巴巴。

我停下来看着她：“可明天早上，你怎么跟你爸爸说呢？”

凯琳耸耸肩。风儿吹起了她金色的头发。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他，”她说，“我会说，我一整夜都睡得死死的，什么也没听见。”

“谢谢。”我又说了一声。

我紧紧抓住手电筒，转过身，跑进了树林。

小路很软，路上全是沙子。我的凉鞋踩在上面，感觉湿乎乎的。藤蔓和巨大而扁平的树叶一直长到了路边。我一路小跑，它们轻轻拍打在我的裤腿上。

小路上长出了高高的野草。过了一分钟左右，周围已经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是不是走出小路了呢？

我打开手电，照了照地面。

灯光下出现的是高高的野草，怪异的蕨类植物，还有藤蔓植物的卷须。四周的树干黑漆漆的，好像要向我倒下来似的，它们软软的树枝向我伸了出来。

已经没有路了。

我进入丛林了，我望着手电苍白的光柱想。我就在这里，独自一人，在茂密的丛林之中。

现在我又该怎么办呢？

15   巨型蚂蚁

“噢！”

我感觉脖子上有蚊子，赶紧狠狠拍去。

太迟了。我感到已经被它咬了一口。

我揉了揉脖子，向高高的野草中间走了几步。我让手电的光束一直照在跟前。

“阿——呜——塔，阿——呜——塔。”

一阵尖尖的叫声，就在附近。

我停下了脚步。

夜晚的丛林是属于动物们的。想起这个，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阿——呜——塔，阿——呜——塔。”

这是什么在叫？

不是巨型兔子。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大家伙。

我用手电筒向四周照了一圈。在草丛和藤蔓的地方，我把灯光压得低低的。光滑的树干在苍白的光线下泛出紫色的光芒。

我什么动物也没有看见。

我放低手电的光圈。

我浑身哆嗦。夜晚的丛林里，到处都能感觉到潮湿的热浪，可我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一阵风让树叶相互拍打着，树木弯下了腰，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明白，丛林里充满了生机。

到处都有昆虫的鸣唱。巨大的树叶拍打着。我听见什么动物噼噼啪啪的脚步声。

“阿——呜——塔，阿——呜——塔。”

那究竟是什么呢？

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身子就已经紧紧贴在了一棵低矮的树上。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那动物在向我靠近吗？

密密麻麻的树叶从低矮的树枝上垂下来，就好像是一个能遮风避雨的洞穴。它们可以为我提供一点保护，我心想。

我四处张望。躲在这厚厚的树叶下，躲在这低矮的树枝下，我突然有了一点点安全感。

从树叶组成的顶棚上望出去，我看到一轮明亮的月亮。树叶在银色的月光下闪烁着光芒。

我关上手电，蹲下身子，在地上坐了下来。我靠在光滑的树干上，抬头望着月亮。我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之后，我这才发觉自己有多累。

睡意像是一块巨大的毯子，将我笼罩了。我很响地打了个哈欠。我的眼皮沉得仿佛被压上了千斤的重量。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是，却怎么也无法抵挡昏昏沉沉的睡意。

昆虫的鸣叫声就像是摇篮曲，我把头靠在树干上，立刻就睡熟了。

我梦见了那些丛林骷髅头。

几十个丛林骷髅头，皮革般紫色和绿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像是煤球一样放着光。干干的黑色嘴唇向后咧着，像在发出愤怒的吼叫。

人头飘浮着，随着我的梦境舞动着。它们飞来飞去，仿佛一个个网球。它们向我飞来，撞到我的胸口，从我的脑袋上弹回去。可是，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它们飘浮着，飞舞着。这时候，干干的嘴唇张开了，齐声唱起歌来：“快点儿，麦克。快点儿。”这就是它们唱的。

它们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刺耳，仿佛风吹动枯叶发出的哗啦声。

“快点儿，麦克。快点儿。”难听而可怕的声音在唱。

“快点儿，麦克。快点儿。”

唱着唱着，黑色的嘴唇扭曲了，变成了冷笑。

黑黑的眼睛发着光。丛林骷髅头——几十个皱巴巴的人头，来回跳跃着。

这些声音在我耳边回荡，我醒了。

我睁开眼。晨光泛着灰色，从树叶间照下来。我的背好痛。我的衣服也都湿漉漉的。

过了几秒钟，我才反应过来，弄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

可怕的梦依然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我摸了摸T恤衫的口袋，丛林骷髅头还在。

我觉得脸上好痒。

我伸手抓了抓脸颊，从上面揪下点儿什么东西。

是树叶吗？

不是。

我看了一眼抓在手里的昆虫。那是一只巨大的红蚂蚁，足足有蚂蚱那么大。

“哎呀！”我大叫一声，把它扔得远远的。

我的皮肤有点刺痛，我的背也好痒。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腿上爬上爬下。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下，我完全清醒了。

我浑身痒得要命，全身都像针扎似的痛。

我低头看看自己，看了看身上的牛仔裤和T恤衫。

我发出一声尖叫。

16   丛林魔力的咒语

我跳了起来。在空中乱挥了几下胳膊，踢了几下脚。

我浑身都爬满了大红蚂蚁！

成百上千只，爬在我的胳膊上、腿上、还有胸口上。

它们扎人的腿在我的喉咙和背上划来划去。我从额头上抓下一只大个儿的，又从脸颊上抓下来另外一只。

我一伸手，发现它们还爬进了我的头发。

“噢——”我呻吟起来，拍打着我的头发。我用手在头发中间乱抓，看到一个个大红蚂蚁落在地上。

我感到它们爬上了我的手背。火辣辣的，还很扎人。那么大，那么多。

我跪下来，使劲拍打胸口，把蚂蚁从我脖子上抓下来。我在高高的野草间滚来滚去。清晨的露水沾湿了我的全身。

我滚着，拍打着。从这边滚到那边，想把那些蚂蚁压扁，想摆脱掉它们。我又从头上抓下来一把，把它们扔进了旁边的树丛。

我挣扎着站起身来，扭动着，不停抓着身上的蚂蚁。

可是，它们太多了。我浑身又痒又痛。它们细小的腿扎在我胳膊上、大腿上和胸口上。

太痒了，我感到自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

我发现，我快要闷死了。这些蚂蚁，它们想闷死我！

“卡——利——亚！”我大叫一声，扭动着，拍打着，“卡——利——亚！”

让我吃惊的是，蚂蚁开始从我身上往下掉。

“卡——利——亚！”我又喊了一声。

蚂蚁像雨点一样落到了地上。它们从我头发里跳出来，从我额头上、衣服上掉了下去。

我看着他们落向地面，感到诧异万分。

接着，它们匆匆忙忙地逃走了，互相挤在一起，慌乱地躲进了草丛中。

我揉揉脖子，又挠了挠腿。我全身都在刺痒。

可是，那些大蚂蚁终于走了。我刚才喊出那几个奇怪的字后，它们便纷纷跳了下去。

那几个奇怪的字。

我低头看看衣服，希望赶走浑身的刺痛。

我的衣服口袋里，丛林骷髅头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它发出明亮的黄色光芒。

“哇！”我抓起人头，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

我把它举到我面前。

“卡——利——亚！”我对它喊。

它的眼睛更亮了。

我的独特语言。

这几个字是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胡编乱造的。

此时我突然明白了，这几个字就是藏在丛林魔力后的秘密。

这几个字，加上丛林骷髅头。

无论如何，这几个字唤醒了我身上的丛林魔力。

当我喊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蚂蚁从我身上跳下来，逃走了。

我激动地注视着发光的人头。我的心怦怦狂跳。

我全神贯注地望着人头，使劲地想。

我真的拥有丛林魔力。

霍林斯博士和卡罗琳说得没错。

我拥有丛林魔力，自己却不知道。

“卡——利——亚”就是解开它的咒语。

它帮助我摆脱了大红蚂蚁，也能帮我找到本娜姨妈吗？

“会的！”我大声喊，“会的！”

我知道它一定能。我知道，我现在就能找到她。

我不再害怕这片丛林和丛林里的生物。我不再害怕这片炎热混乱的丛林里可能等待着我的任何东西。

因为我拥有丛林魔力！

我拥有它，而且我还知道如何去使用它。

现在，我必须马上找到本娜姨妈。

一轮红色的朝阳爬上了树梢。空气已经很闷热潮湿了。鸟儿在头顶的树枝上唧唧喳喳。

我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拿着丛林骷髅头，开始迎着太阳奔去。

我要向东走，我告诉自己。太阳从东方升起。

这是找到姨妈的正确方向吗？

是的，我知道这是对的。

丛林魔力会指引我。我只要跟随它的引导，就会找到本娜姨妈，无论她藏在岛上的哪个角落。

我跑过高大的藤蔓、低矮的灌木丛。我低头钻过一片光滑的白色树枝，穿越巨大的绿色蕨类植物时，可没少挨它们宽大的阔叶的拍打。

我穿过一片宽阔的沙地，阳光直射在我脸上。汗水顺着我的额头直往下淌。

“嘿——”我的脚在柔软的沙地上一滑。

我失去了平衡。

我的双手向外一伸。手电筒和丛林骷髅头落进了沙地。

“嘿——”

我开始下陷了。

沙子淹没了我的脚踝，然后又淹没了我的腿。我乱踢着，疯狂地挥舞着手臂。

我抬起膝盖，想从深深的沙里走出来。

可是，我还在下陷，而且下陷得更快了。

沙子已经没到了我的腰。

我越挣扎，就下陷得越快。

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我正陷入流沙坑。

17   无底洞

我双腿动不了啦。

在滚烫潮湿的沙子里，我已经陷得太深了。

沙子没到了我的腰上。

沙坑像个无底洞，我想。

我会这样一直下陷。我会一直陷到它淹没我的头，直到我完全消失。

我的朋友，埃里克和乔尔曾经告诉我，没有真正的流沙。现在，我真希望他们说的是对的。

可事实证明，他们是大错特错了！

我张嘴想喊救命。可是，我太慌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发出来的，只是微弱的尖叫。

叫又有什么用呢？我问自己。

四周荒无人烟。没人能听见我的喊声。

我还在下陷，感觉沙子又厚又重。我把双手举过头顶，到处乱抓，像要抓住空中的什么东西。

我试图移动两腿，试着上下踩，就好像是在踩水，或者是蹬自行车。

可是，沙子太重了，我已陷得太深。

因为恐惧，我的胸口在剧烈地一起一伏。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张开嘴，还想叫救命。

突然，我有了个主意。

“卡——利——亚！”我大叫。我的声音高高的，充满了恐惧。

“卡——利——亚！卡——利——亚！”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18   绝望

“卡——利——亚！卡——利——亚！”

我拼尽全身力气大声喊出了这几个字。

可是，我还在越陷越深，陷入潮湿柔软的流沙坑。

“卡——利——亚！”

不，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的胳膊在头顶上挥舞。我仰起头，望着淡蓝色的天空，望着空地边的树林。

在我视线中，除了树，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没有一个人。

没有人能够救我。

“噢！”我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我的咒语此刻不起作用了。

因为丛林骷髅头不在我手上。

刚才我掉进流沙坑的时候，丛林骷髅头失手飞了出去。

它在哪儿？它在什么地方？

它陷到沙里去了吗？

我的眼睛在棕黄色的沙地上疯狂地寻找，寻找它的踪影。

潮湿的沙子在我身边冒着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仿佛一碗浓浓的汤。

我陷得更深了。

这时候，我看到了丛林骷髅头。

它就落在前方的地面上，黑眼睛仰望着天空。它的头发散开，铺在沙地上。

我兴奋地大叫起来，伸出两只手想要抓住它。

可是，它离我太远了。我够不到，就差那么一点点。

“啊！”我发出低沉的吼声，拼命想抓住它。

我伸长胳膊。

再长一点，再远一点。

我身子向前一扑，尽力把手臂向前伸。

我要拿到它。

我屈起手指，想要抓到它。我呻吟着，叫喊着。

我伸出手去，伸过沼泽一样的沙地。

可还是不行。

我就是抓不到它。

丛林骷髅头离我的指尖还有一英尺远。

这时候，一英尺仿佛长得有一英里。

这样不行，这样不行。

我的指尖什么也够不到。我够不到它。

我知道，我不行了。

我的手重重落在湿漉漉的沙地上，我绝望地叹息起来。

19   猛虎咆哮

我的手拍在沙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丛林骷髅头跳了一下。

“啊？”我吃惊地叫了起来。

我的心开始怦怦直跳。

我伸出两个手掌，在湿湿的沙地上又拍了一下。

人头又弹了起来，离我更近了。

再拍一下，它又弹了起来。

丛林骷髅头离我只有几英寸远了。

我抓住了它，紧紧地抓住了它。

我兴奋地喊出了咒语：“卡——利——亚！卡——利——亚！”

一开始，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的呼吸一下哽住了。

我呆住了。

“卡——利——亚！卡——利——亚！”

我希望自己飞起来。

我希望自己被托出流沙坑。

我希望自己魔幻般地飘到坚硬的地面上。

“丛林魔力——快出现吧！快出现吧！”我大声喊。

可我还是一点儿也没有动。我又往下陷了一点。流沙已经没到了我的胸口。

我看着手里的丛林骷髅头，它的黑眼睛似乎在回望着我。

“救救我！”我喊，“你为什么不救我？”

这时候，我看到了藤蔓。

黄绿色的藤蔓爬到了流沙坑边上，仿佛长蛇在蠕动。

十几条藤蔓在扭动、在爬行，从四面八方向我滑了过来。

藤蔓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开始狂跳。再近一点。

我伸出闲着的那只手，想抓住其中的一根。

然而，藤蔓却从我的手上一扫而过，以惊人的力量向前爬去。它缠住我的胸口，开始收紧。

“不！”我又发出一声大叫。它这是要勒死我吗？

另一条藤蔓扎进了沙里。我感到它在我腰间缠绕起来。

“不——停下！”我哀求。

藤蔓紧紧缠住了我——开始把我向外扯。

我开始动了。身下潮湿的沙子发出刷刷的响声。

我把丛林骷髅头举在空中，让藤蔓把我向外拉。它们很有力，速度也很快。沙子顺着我的身子往下滑落。

几秒钟后，我两个膝盖着了地。

藤蔓终于把我拽到了硬地上。我开心地叫喊起来。藤蔓立刻把我松开了。我看到它们往回缩，飞快地向丛林中退去。

我就这样弯腰趴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直看到藤蔓消失在我的视线中。然后，我站了起来。

我的两腿有些发软，仍然在发抖。我全身都在战栗，刚才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

可是，我顾不上这些了。

我真想高高地蹦起来，真想拍手大叫。丛林魔力起作用了。

丛林魔力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我的裤子上、衣服上、胳膊上甚至头发上都沾满了湿湿的沙子！我拼命摇晃自己。我把丛林骷髅头塞进衣服口袋，然后拍拍自己的衣服，把一团一团的沙子拍落到地上。

现在该怎么办？我问自己，并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太阳已经升起。树木、灌木和野草闪着光，放射出耀眼的绿色和金色光芒。空气已经变得很热。我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现在怎么办？

我怎么才能找到本娜姨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丛林骷髅头，把它举到面前。

“给我指路。”我命令它。

没有动静。

我拍掉它外表上的一团沙子，又从它薄薄的黑嘴唇之间弄出来一些。

我转身向着太阳的方向，走了几步。

我现在还是在向东走吗？

让我吃惊的是，丛林骷髅头的黑眼睛忽然开始发光了。

这说明什么呢？是不是说，我离本娜姨妈更近了呢？是不是说，这就是我应该走的方向呢？

我决定试一试。

我一转身，冲着沙坑方向，往回走去。

黑眼睛立刻暗淡下去。

我又转身，向北方走了几步。

眼睛还是没有光彩。

我又一转身，向着太阳的方向。

对了！眼睛又开始发光了。

“卡——利——亚！”我开心地叫道。

丛林骷髅头在指引我，它会带我找到本娜姨妈。

我穿过树林和草丛，动物在四周嗥叫，昆虫在身边鸣唱。此刻，这些声音对我来说仿佛都是美妙的音乐。

“本娜姨妈，我来了！”我欢呼。

我发现自己正向丛林深处走去。我不得不经常低头，躲过低矮的树枝，还有树与树之间伸出的浓密的藤蔓。

我听到头顶上有奇怪的鸟叫，就好像它们在互相攀谈。

我弯腰穿过一根低处的树枝，整棵树好像都在摇晃。上千只黑鸟从树枝上腾空而起，生气地呱呱直叫。它们向空中飞去，多得遮天蔽日。

我忽然来到一片小小的空地上。路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我该走哪一边呢？

我把丛林骷髅头举到面前，仔细看了看。

我开始向左边走去。

黑眼睛暗淡了下来。这条路不对。

我又转到右边，眼睛重新开始发光。

难道本娜姨妈就藏在这些树后？我是不是离她已经很近了？

突然，树又没有了。我发现自己来到一片长满了青草的空地上。我抬头望望明晃晃的阳光，在草地上搜索着。

一阵低低的咆哮，吓得我转过身躲到了树后。

“啊！”我吓得尖叫一声。

我看见的是一只老虎。我的腿一软，差点儿跌坐在地上。

老虎仰起头，又发出一声咆哮，愤怒的咆哮。

它张开嘴，露出巨大无比的尖牙。它弓起腰，棕黄色的毛一根根竖起。

它大叫一声，向我扑了过来。

20   大地开裂

老虎的大爪子拍打在青草上。它黄色的眼睛与我对视着。我看到，它身后有两只小老虎，正趴在树荫下的草丛里。

“我不会伤害小老虎的！”我想喊。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喊了。

老虎已经冲了过来，冲我怒吼。

它的咆哮声压过了我的声音。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把丛林骷髅头举到面前。

“卡——利——亚！”

我的声音就像是在哭号。

我差点儿把丛林骷髅头掉在地上。

我的膝盖一软，跪倒在草地上。

老虎渐渐向我逼近……准备置我于死地。

它向我冲过来，尘土在它重重的爪子下飞扬。

大地似乎都在摇晃。

大地真的是在摇晃！

让我惊恐的是，我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撕裂声，就像是衣服上的粘扣一下子被扯开了，只是比那还要响上一千倍。

大地在震撼，我大叫一声。

摇晃。

大地一下裂开了。

草地分成了两半，泥土也分成了两半。

大地忽然张开了一个口子。

我开始坠落，坠落。

我尖叫着，一路下坠。

21   深坑

“啊！”

我的胳膊肘和膝盖重重地落在地上，一阵剧痛顿时涌上全身。我真的看见了好多星星！无数的星星，有红的，还有黄的。

我一边使劲眨着眼睛，想让星星消失，一边跪了起来。

丛林骷髅头从我的手上飞了出去。不过，我发现它就在几英尺外的泥土里。

我连忙冲上去，用我还在发抖的手把它抓起来，紧紧握住。

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闭上眼睛，直到眩晕的感觉慢慢消失。

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深深的坑里。四壁全是土。蓝天在我头顶上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丛林魔力又一次救了我。

刚才是魔力让大地裂开，让我落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样我就能逃脱虎口。

我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咆哮。

我吓得大叫一声，抬头向坑顶上望去。

我看到两只黄色的眼睛，正向下望着我。

老虎长啸一声，露出尖利的牙齿。

我明白了，我并没有逃离险境。

我被困在这个地方了。要是老虎跳进来，顷刻间，我就会命丧虎口。

我已无路可跑，无路可逃。

我后退几步，贴到了坑壁上。

我仰头望着还在咆哮的老虎。它的目光中写满了饥饿。它又叫了一声，准备跳下来，向我发起攻击。

“卡——利——亚！”我大喊，“卡——利——亚！”

老虎也咆哮着，仿佛是在回应。

我把后背紧紧贴在坑壁上，希望自己抖得不那么厉害。

不要下来！我在心中暗暗祈求。千万不要跳到下面来！

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老虎咆哮着，银白色的胡须在跟着抽动。

这时候，我看到一只黄黑色的，小猫一样的脸出现在坑口。那是老虎的幼崽，它正在草丛边向下看我。

另外一只小老虎也跳到了它身边，探出身子往里瞧。它们探得那么往前，差一点儿就掉了进来！

老虎的动作很快。

它低下头，把一只小老虎从坑边推开了。然后，它叼起另外一只小老虎，把它也带走了。

我使劲咽着口水。

我一动也没有动。

我的后背还紧紧贴在冰冷的坑壁上。我抬头望去，望着蓝天，等待着老虎回来。

等待。

还是等待。我屏住呼吸。

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风刮过野草的沙沙声。

一团泥土从壁上掉下来，落在坑底，摔得粉碎。

我依然望着坑边，仔细听着，看老虎有没有回来。

时间仿佛过了好几个钟头。我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离开坑壁，伸展了一下身体。

老虎不会再回来了，我心想。

它只是想保护幼崽。现在，它把它们带走了，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又伸展了一下胳膊。我的心虽然还在怦怦狂跳，但我已渐渐恢复了平静。

怎么才能从这儿出去呢？我望着陡峭的坑壁。

我能爬得出去吗？

我把丛林骷髅头塞回衣服口袋。

我抓住坑壁软软的泥土，想要往上爬。

刚爬上一两英尺，我脚下的泥土一下垮了下去，我也跟着滑到了坑底。

不，不行。我知道，这样是爬不出去的。

我伸手去拿丛林骷髅头。我得用丛林魔力才行。

是丛林魔力让我到了这里，现在，我也能用它帮我出去。

我把丛林骷髅头举到面前。可是，还没等我喊出咒语，坑口便被黑暗笼罩了。

难道太阳已经下山了？我心想。

我抬头向上望去。

不，天并没有黑。我可以看见，蓝蓝的天空依然明亮。

不知是什么在坑口，挡住了阳光。

是老虎吗？

还是一个人？

我使劲看着，想看清楚。

“谁……谁在那儿？”我喊。

22   发光的眼睛

一张面孔从坑口探过来，向下张望。

我望向明亮的阳光。我看到金色的直发和一双淡蓝色的眼睛。

“凯琳！”我喊道。

她把手拢在嘴边：“麦克——你在那下面干什么？”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冲她喊。

她的头发从面颊边垂下来，她向后捋了捋：“我……我跟着你来了。我太担心你了！”

“快帮我从这儿出去！”我喊。

我又想往上爬，可泥土跟着往下滑。

“怎么才能把你弄出来？”她向下喊。

“我想你没带梯子来吧？”

“嗯——没有，麦克。”凯琳脱口而出。

我猜，她缺少一点儿幽默感。

“也许我能扔条绳子下来。”她建议。

“在丛林深处，绳子可不是那么容易找的。”我提醒她。

她摇了摇头，沮丧地皱起了眉头。

“用藤蔓怎么样？”我喊，“看看能不能找条长点儿的藤，我能顺着藤往上爬。”

她的眼睛突然一亮，随即她就不见了。

我焦躁不安地在下面等着。

“快点儿。”我大声叫，眼睛一直望着方方的坑口，“请你快点儿呀。”

我听到上面传来鸟儿的惊叫，扇动翅膀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呱呱声。

那些鸟儿是被吓着了吗？我心想。

如果是，那是什么吓着了它们？难道老虎又回来了吗？

我靠在坑壁上，望着天空。

凯琳终于出现了：“我找到了一条，可我不知道它够不够长。”

“把它放下来，”我告诉她，“快点儿，我得从这儿出去。在这里头，我感觉就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我好不容易才把它从地上拔出来。”她抱怨。

她把藤条放了下来。藤条就像是一条长蛇，沿坑壁爬了下来。

它在离我头顶几英尺的地方停下了。

“我可以跳起来抓住它，”我告诉凯琳，“然后你一边扯，我一边往上爬。把另一头绕在你腰上，好吗？别松手！”

“别把我也跟你一块儿扯下去。”她喊。

我等她把藤蔓缠在腰上，然后一弯腿，向上跃起。

就差了那么几英寸。

我要是高高瘦瘦，而不是这样又矮又胖该多好啊。

我接连跳了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我用尽全力，终于抓住了藤蔓。我用双手紧紧抓住了它。

接着，我用鞋底蹬在坑壁上，开始把自己向上扯，就像是个登山运动员。

泥土不停地往下坠落。我的手心开始出汗，藤条在我手中变得越来越滑。可是，有凯琳在上面为我鼓劲，我终于爬上了坑口。

我在草地上躺了好一阵，呼吸着空气中甜甜的清香。

从深坑里出来，感觉是那么好。

“你是怎么掉下去的？”凯琳问我，把藤蔓扔在一旁。

“那很容易。”我回答。

我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泥土。

“难道你没看到那么大的坑吗？”她追问我。

“也不完全是这样。”我告诉她，想换一个话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来这里干什么，凯琳？”

她的蓝眼睛盯住我不放：“我很担心你。我想，不能让你一个人到丛林里来。所以，我就溜了出来。趁爸爸在实验室里工作的时候，我就从营地总部溜出来，然后一直跟着你。”

我拍掉头发上的一块泥土。

“嗯，我很高兴，”我向她承认，“可这样一来，在你爸爸和卡罗琳那儿，你不就有大麻烦了吗？”

她咬着下嘴唇：“也许吧，不过值得冒这个险，要是能找到你姨妈的话。”

本娜姨妈！

刚才奋力逃脱流沙和虎口，我差点儿都把她给忘了。

一片阴影向我们移动过来。空气突然凉了下来。

我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在树后渐渐落下。

“天快黑了，”我静静地说，“在天黑之前，希望我们能找到本娜姨妈。”

我已经在丛林里度过了一个晚上，我可不希望再来一次了。

“你知道该走哪条路吗？”凯琳问我，“你这样到处乱走，是希望能碰巧找到？”

“才不是呢。”我回答，从我的口袋里掏出丛林骷髅头，“这个小家伙会告诉我往哪条路走。”

“什么？”凯琳显得很惊讶。

“走对了方向，它的眼睛就会发光。”我告诉她，“至少，我觉得这就是它发光的原因。”

凯琳猛吸了一口气：“你是说，你真的有丛林魔力？”

我点点头：“是的，我有魔力。它太奇异了。我总要念一句咒语‘卡——利——亚’，一个不知道从那儿冒出来的咒语。原来，我还以为是我小时候瞎编出来的。可是，就是这句咒语让丛林魔力发挥了作用。”

“哇！”凯琳惊呼，笑意浮现在她脸上，“这太棒了，麦克！也就是说，我们真能找到本娜。这太好了！”

太阳落得更低了，地上投下的阴影越来越大。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我的肚子叽里咕噜直叫。我已经记不得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我尽量不让自己去想吃的东西。我得继续向前走。

“我们走吧。”我轻声说。

我把丛林骷髅头举到面前，然后慢慢转身，一个方向接着一个方向，直到人头的眼睛开始发光。

“这边！”我叫了一声，向连接树林的一块空地指去。

我们并肩向前走去。高高的野草在我们腿上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昆虫在树丛间鸣唱。

凯琳惊异地望着人头发光的眼睛：“你觉得它真会带我们找到本娜吗？”

“很快就会知道了。”我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踏进了阴暗而茂密的树林。

23   丛林小屋

随着阳光渐渐暗淡下去，丛林里的声音也在变化。

树上的鸟儿停止了唧唧喳喳。昆虫的鸣叫越来越响了。我们听到，远处有动物奇怪的叫声。那声音在树林中回荡着。

我只希望，那些叫声离我们远点儿。

在高高低低的野草间，在宽大的蕨类植物和灌木丛间，一些夜行动物爬了出来。每当它们穿行其间，灌木丛就会颤动起来。

我听到蛇咝咝的警告声、猫头鹰呜呜的叫声、蝙蝠扇动翅膀的声音。

一边走着，我一边向凯琳身边靠了靠。这些声音比《丛林之王》游戏里的可真实多了。

等一切结束之后，或许我再也不会去玩那个游戏了，我心想。它太没劲了。

我们穿过一片高高的芦苇丛。丛林骷髅头的眼睛暗淡了下来。

“走错路了！”我轻声说。

我和凯琳转动方向，直到眼睛重新放光。

我们继续向前，在草地上踏出一条路来。我们踩上厚厚的藤蔓，越过茂密的野草、低矮的灌木。

“哎呀！”凯琳在额头上一拍，“找死的蚊子！”

蚊子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压过了我们踩在丛林地面上的树叶和藤蔓发出的嘎吱声。

夜色更深了。丛林骷髅头的眼睛也似乎更亮了，就像是两只手电筒，带我们穿越丛林。

“我有点儿累了，”凯琳哼哼了一句，低头躲过一根树枝，“希望你姨妈就在附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我也希望如此。”我喃喃道。

我自己也感到快要筋疲力尽了。

走在路上，我忍不住又想到本娜姨妈，还有她的笔记本。我不想让凯琳难过，可我必须要说点儿什么。

“我姨妈在笔记里写的内容，关于你爸爸和卡罗琳的，都不大好，”我低头看着脚说，“让我很吃惊。”

凯琳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这太可怕了，”她终于说，“他们在一起工作了那么长时间。我知道，他们有过一次争吵。”

“争吵什么？”我问。

凯琳叹了一口气：“爸爸有一些计划，准备开发丛林，他认为这里有珍贵的矿藏。本娜却认为，丛林应该得到保护。”

她又叹了口气：“我想，这就是他们争吵的内容。不过，我不能完全确定。”

“笔记上写的，你爸爸好像有些坏。”我喃喃道，不去看她的眼睛。

“坏？我爸爸？”她叫起来，“不，不可能。他是个很有主张的人，就这样。他可不坏。还有，我知道爸爸仍然在为本娜担心。他依然尊敬她、关心她。他真的很担心。他——”

“哇！”我抓住凯琳的胳膊，打断了她的话。

“你看！”我指了指树丛中。

前面是一块空地。灰色的天空下，我发现了一个小木屋黑色的轮廓。

凯琳吃了一惊：“那座小房子，你觉得……”

我们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空地边。

什么东西飞快地从我脚上跑过去，不过我没去理会。

我的目光锁定在小小的黑色木屋上。

我们向它靠近了一些。我看到，它是用树枝搭起来的。一片片厚厚的树叶，做成了屋顶。屋子没有窗户。可是，在树枝间有一些窄窄的缝隙。

“嘿——”我轻声喊道。

我看到其中一个缝里透出苍白的光。

是手电吗？还是蜡烛？

“有人在里面。”凯琳望着小屋轻声说。

我听到一声咳嗽。

一个女人的咳嗽！是本娜姨妈在咳嗽吗？

我不清楚。

“只有一个办法才能搞清楚。”她对我说。

在我手中，丛林骷髅头发出明亮的光。我和凯琳继续向前，古怪的黄绿色光线映在地面上。

越来越近了。

“本娜姨妈？”我小声喊。

我清了清嗓子，心怦怦直跳：“本娜姨妈，是你吗？”

24   本娜姨妈的哀伤

小屋的门开着。

我又叫了一声，继续向它靠近。

我听到里面传来砰的一声。一束光闪过。

我听到一声惊呼。

一盏灯笼出现在门口。我的目光立刻被昏黄的灯光吸引过去。

顺着灯往上看，拿着灯笼的是一个女人。

她个子很矮——非常矮。只比我高一英尺，还有点儿胖。她一头黑色的直发，扎在脑后。在灯光下，我看到她身穿卡叽布休闲裤和探险外套。

“谁呀？”她把灯笼举到面前。

“本娜姨妈？”我向前走了一步，“是你吗？”

“麦克？我真不敢相信！”她惊呼起来。

她向我跑过来，灯笼在身边一摇一摆。灯光在高高的野草上摇晃，影子也跟着跳起了舞。

她把我抱住了。

“麦克，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她的声音尖尖的，像小鸟在歌唱。她语速很快，中间都不用换气。

她放开我，仔细打量着我。

“真不敢相信，我还能把你认出来。你四岁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

“本娜姨妈，你在这儿干什么？”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大家都好担心。”

“你是怎么跑到巴拉达拉岛来的？”她一手拿着灯笼，另一手抓住我的肩膀问，“你到丛林里来干什么？你怎么会到这儿？”

“我……我用了丛林魔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睁大了眼睛。是惊奇，还是害怕？

我突然发现，她并没有看我。

“你好。你是谁？”本娜姨妈冷静地问，把灯笼探向树林的方向。

凯琳从空地边走了出来。

我刚才过于激动，都把她忘到了脑后。

“这是凯琳，”我告诉姨妈，“你认识凯琳吗？霍林斯博士的女儿？”

本娜姨妈吃了一惊。她捏紧了我的肩膀：“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难道你不知道——”

“没事的，”凯琳连忙说，“我非常担心你，所以就跟麦克来了。”

“她帮助了我，”我告诉本娜姨妈，“凯琳帮我从他们那儿逃出来，从霍林斯和卡罗琳那儿。她还帮我穿越丛林。”

“可是……可是……”本娜姨妈显得很着急，“你告诉她关于丛林魔力的事了？”

“我只是来帮忙！”凯琳在为自己辩护，“我爸爸一直在担心你。他——”

“你爸爸想杀了我！”本娜姨妈愤怒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逃走。这就是为什么我抛弃一切，躲进了丛林。”

她斜着眼睛，对凯琳怒目而视，在黄色的灯光下露出痛苦的神色。

“凯琳没事的，”我安慰她，“她只是想帮助我们，本娜姨妈。真的。”

姨妈扭头看着我：“是卡罗琳和霍林斯带你到这里来的？”

我点了点头：“是的，卡罗琳带给我这个，还让我到这儿来找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丛林骷髅头。

这时候，它已经不再发光了。

“他们告诉我说，我拥有丛林魔力，”我接着说，“我开始不明白他们的话是什么意思，我还觉得他们疯了。后来，我到丛林里来找你，才发现我真的拥有魔力。”

本娜姨妈点点头：“没错，你是有丛林魔力，麦克。上次去看你们的时候，我把它传给了你，就在你四岁的时候。我给你催眠，然后把丛林魔力从我这里传给了你。我这样做，是为了保证它的安全。”

“是的，我读过你的笔记了，”我告诉她，“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把丛林魔力传给我。可是，笔记上并没说丛林魔力是什么。我只知道——”

“这是种很强大的力量，”姨妈压低了声音说，“很强大，能让你随心所欲，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她眼中充满了哀伤。

“可是，我们现在不能谈论这个。”她低声说，“我们在这里很危险，麦克。真正的危险。”

我刚要说什么，却听到树林里传来沙沙声，还有噼噼啪啪的动静。

是脚步声吗？

我们三个一齐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让我吃惊的是，凯琳穿过草地，向树林跑去。

她把手拢在嘴边。

“在这儿呢，爸爸！”她喊道，“在这里！我找到本娜了，爸爸！快点儿！”

25   神秘咒语

我惊呆了。

可是，我们来不及跑了。

树后闪出一束亮光。

紧随亮光出现的是霍林斯博士。他穿过高高的野草向我们跑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灯光先照在我脸上，然后又转到本娜姨妈身上。

霍林斯博士带枪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武器？我看不清。

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我抓住本娜姨妈的胳膊，拽了拽。

我想要逃走，逃进丛林。

可是，姨妈却没动。她好像惊呆了，又好像吓坏了。

凯琳的爸爸向我们跑来，喘着粗气。虽然光线很暗，我仍然看见他脸上开心的笑容。

“干得不错，凯琳！”他拍了拍凯琳的肩膀，“我知道，要是你帮助麦克逃走，他就会带我们找到他的姨妈。”

我手里还抓着本娜姨妈的胳膊，两眼瞪着凯琳，目光中充满了愤怒。

她骗了我。她一直在假装是我的朋友。

然而从一开始，她就是在帮助她爸爸。

凯琳看了我一阵，然后低下头，望着地面。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责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凯琳？”

她抬眼望着我。

“我爸爸需要丛林魔力。”她轻声说。

“可你竟然对我撒谎！”我叫道。

“我没有别的办法。”凯琳说，“要是你爸爸需要你的帮助，你会怎么办？”

“你做得对，凯琳。”霍林斯博士告诉她。

他举起手电，照着本娜姨妈的脸。她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你觉得自己真能永远躲藏下去吗，本娜？”他轻声问。

“对……对不起，”我告诉姨妈，“这都是我的错。我——”

“不，”本娜姨妈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这不是你的错，麦克。这是我的错。你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现在，我却把你牵连进这么多的麻烦之中。”

霍林斯博士偷偷笑了。

“这么多的麻烦。这的确是事实。”他走到本娜姨妈跟前，“我要知道丛林魔力的秘密。快把秘密告诉我，本娜。告诉我，怎样才能启动丛林魔力。我会让你和你侄子完整地离开这座岛屿。”

完整地？

我不喜欢他这个说法。

霍林斯博士盯着姨妈，我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了丛林骷髅头。

我决定要使用丛林魔力。

我要用丛林魔力帮助我们摆脱困境。

我慢慢把人头举到面前。我张开嘴，正要念出秘密咒语。

可是，看到本娜姨妈的目光，我停下了。

她在冲我使眼色，让我别这么干。

“怎么了？”霍林斯博士怒气冲冲地转向我，“你在干什么？”

“别告诉他，麦克，”本娜姨妈恳求我，“别让他们知道神秘咒语！”

我放下了丛林骷髅头。

“我不会的。”我轻声说道。

“没关系，爸爸，”凯琳望着我说，“我知道咒语是什么。麦克都告诉我了。我来告诉你它是什么。它就是——”

26   囚犯

我用手捂住了凯琳的嘴。

“快跑！”我对本娜姨妈喊，“快跑——马上！”

本娜姨妈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低下肩膀，向霍林斯博士撞去。

她就像一名橄榄球运动员，怒吼着向他冲去。

霍林斯博士被撞得四脚朝天，摔倒在小木屋边上。

他惊叫一声。手电筒脱手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我松开凯琳，跟上姨妈。

我们穿过高高的草地，向树林奔去。

我们眼看就要跑到空地边上了，卡罗琳突然冒出来，挡在了我们面前。

“这么着急干什么？”她问，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晚会才刚刚开始。”

我和本娜姨妈转过身，看到霍林斯博士正向我们扑来。

我们被困住了。

卡罗琳举起手电，她银灰色的眼睛望着本娜姨妈。

卡罗琳脸上露出了微笑，冷冷的、阴森的微笑。

“你好吗，本娜？我们都想你了。”

“废话说得够多的了，”霍林斯博士咕哝道，用他的手电指了指，“天太黑了，营地总部是回不去了。我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

“真是太好了。”卡罗琳回答，依然在对本娜姨妈冷笑。

本娜姨妈怒视了她一眼，把目光挪开了。

“卡罗琳，我还以为你是我的朋友。”

“在这里的都是好朋友，”霍林斯博士说，“好朋友就应该愿意分享。这就是为什么，你要与我们分享丛林魔力的秘密，本娜。”

“决不！”姨妈大声说，把胳膊叉在了胸前。

“决不？这可不是对待朋友的态度，”霍林斯博士厉声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回总部去。然后，你会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本娜。你会与我们分享所有的秘密。你会把丛林魔力传给我和卡罗琳。”

“就像是好朋友那样。”卡罗琳接着他的话说。

“我们走吧。”霍林斯博士说。

他把手重重地放在我的背上，把我向小木屋推去。

凯琳坐在地上。她把衣领竖起来，背靠在墙上。

“你和本娜，到小木屋里面去，”霍林斯博士命令我们，又把我狠狠一推，“这样，我们就能看住你们俩了。”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理查德。”本娜姨妈对他说。

她努力想让自己显得强硬一点，可她的声音却在颤抖。

霍林斯博士把我们关进了黑黑的小屋。我和本娜姨妈躺在地板上。

从墙上的缝隙，我能看到他们手电筒的光亮。

“他们整个夜晚都会看着我们吗？”我低声说。

本娜姨妈点点头。

“我们成了他们的囚犯。”她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可是，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到丛林魔力。绝对不能！”

我向本娜姨妈靠近了一点。

“如果我们不给，”我轻声说，“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本娜姨妈没有回答。

“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我又问了一遍。

她低头看着地板，还是没有回答。

27   霍林斯博士的威胁

一轮红日在清晨的天空中升起。

霍林斯博士把头探进小木屋，叫我们起床。

我只睡着了几分钟。小木屋里没有地板，地面非常硬。

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梦见我口袋里的丛林骷髅头。我梦见自己把它抓在手里，它冲我眨眼，嘴唇也在动。

“你们完了！”它那沙哑而可怕的声音宣布，“你们完了。完了。完了！”

我和本娜姨妈走出小木屋，伸展着胳膊，打了个哈欠。

虽然太阳还没有升上树梢，空气已经让人感觉闷热潮湿了。

在地上躺了那么久，我浑身都在痛。我的衣服湿漉漉的，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我的肚子叽里咕噜直叫。我挠挠脖子，发现夜里被蚊子叮了好多个包。

这个清晨可不太妙。

接下来也不像会好起来。

我们在闷热的丛林不停地走了好几个钟头。卡罗琳和凯琳走在前面，霍林斯博士跟在我们身后，以确保我们没法找机会逃走。

没有人说一句话。

一路上只有动物的叫声，头顶上的鸟鸣，还有我们经过草地时发出的沙沙声。

一群群的小虫在路上飞舞，它们舞动着，像是小小的龙卷风。阳光从树间照射下来，令我的后脖子火辣辣的疼。

我们终于回到了那一排小屋。我热得浑身是汗，又饿又渴。

霍林斯博士把我和本娜姨妈推进一间空屋。

他重重地关上门，又把它从外面锁上了。

小屋里只有两把折叠椅，一张小床。床上没有床单，也没有毯子。我倒在光秃秃的床垫上，感到累极了。

“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本娜姨妈咬着嘴唇。

“别担心，”她轻声说，“我会想出办法的。”

她走过屋子中央，试了试窗户。窗户好像是被堵住了，或者是从外面封上了。

“也许我们能打碎玻璃。”我建议。

“不行，会被他们听见的。”本娜姨妈回答。

我揉了揉脖子，被蚊子咬过的地方痒极了。我伸出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门开了。凯琳走了进来。她手上拿着两小瓶水。她扔给我一瓶，另一瓶给了本娜姨妈。然后，她迅速转过身，把门关上，又小心地锁上了。

我把水拿到嘴边，一仰头，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了下去。瓶底还剩了几滴，我把它们洒在头顶上。然后，我把瓶子往地上一扔。

“我们该怎么办？”我问本娜姨妈。

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脚跷在另一把上面。

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唇边：“嘘——”

屋外，我听到有机器发出的嗒嗒声，还有金属撞击的叮当声，有水在水管中流淌。

我连忙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可是，声音是从另一边传来的。从这里，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还算走运。”本娜姨妈喃喃道。

我盯着她问：“你说什么？”

“还算走运，”她又说了一遍，“霍林斯博士没有把丛林骷髅头拿走。晚上太黑，所以他没有发现。”

我从口袋里掏出丛林骷髅头。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我开始帮它梳理起来。

“快收起来，麦克。”本娜姨妈厉声对我说，“我可不希望让霍林斯博士发现它。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头就是丛林魔力所需要的。”

“就这个人头？”我把它塞回口袋，“只有这一个人头？”

本娜姨妈点点头：“没错，这个人头加上咒语。我给你催眠的时候，给你念的那个咒语，在你四岁的时候。”

丛林骷髅头的头发落到了我的口袋外面。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塞了回去。

屋外，我又听到一阵金属撞击发出的叮当声，还有水花四溅的声音。水声越来越响。

“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本娜姨妈低声说，“你必须运用丛林魔力来挽救我们，麦克。”

我突然感到害怕，可我低声说：“没问题。”

“等我给你信号，”本娜姨妈告诉我，“当我眨三下眼睛的时候，你就把丛林骷髅头拿出来，念出咒语。注意看我，等我的信号，好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开了。

霍林斯博士和卡罗琳走了进来。两人都阴沉着脸。

霍林斯博士拿了一把银色的大手枪。

“都出去。”他命令我们，把手枪冲我和本娜姨妈挥了挥。

卡罗琳带我们沿小屋向前走去。

走到营地总部后面，她转过身，让我们停下了。

凯琳站在墙边，头上带了顶大草帽，一直拉到了眼睛上。

太阳直射下来。我的后脖子上又痒又痛。

我挪到本娜姨妈身边，抬头望了一眼明亮的阳光。在我右边，我看到一大堆丛林骷髅头。

在那外表皮革似的紫色和棕色的丛林骷髅头上，黑眼睛似乎都在盯着我看。它们的嘴都扭曲着，露出愤怒与可怕的表情。

我扭过头，不去看那一堆恐怖的丛林骷髅头。

但是，我却看见了比那更可怕的东西。

总部屋子的后面，已经支起了一个巨大的黑锅。水一直漫到了锅边，热水都滚开了，正不停地冒着气泡。

大锅被放在一个电炉上面，就像是做饭用的炉子，它已被烧得发红。里面的开水热气腾腾。

我看看本娜姨妈。我在她的脸上也看到了恐惧。

“你们不能这样！”她冲霍林斯博士喊，“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我并不想伤害你们。”霍林斯博士平静地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接着，一丝笑容浮现在他脸上：“我不想伤害你，本娜。我只想拥有丛林魔力。”

我死死盯住姨妈，等待她发出信号。只要她眨三次眼睛，我就马上开始行动。

“快把丛林魔力给我。”霍林斯博士厉声说。

卡罗琳走到他身后，手叉在腰间：“快给我们吧，本娜。我们不想找麻烦，真的。”

“不！”姨妈脱口而出，“不！不！不！你们俩知道，我是永远不会把丛林魔力的秘密交出来的。我不会给你们，决不！”

卡罗琳叹了一口气：“求你了，本娜，别把事情搞得太麻烦。”

姨妈怒视着她：“决不。”

本娜姨妈眨了一下眼睛。

我咽了一下口水，等待她再眨两下眼睛。

没有。这不是信号。时机还没到。

霍林斯博士走上前来。

“来吧，本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秘密讲出来，马上！”

本娜姨妈摇了摇头。

“那么，我就没办法了，”霍林斯博士摇摇头说，“既然你们俩是世界上仅有的知道这个秘密的两个人，你们俩就太危险了。秘密只能随你们一起死去。”

“你……你们要把我们怎么样？”我脱口而出。

“我们要把你们的脑袋做成丛林骷髅头。”霍林斯博士回答。

28   姨妈眨三下眼睛

大锅里的水往外漫了出来，发出哧哧的声响。

我抬头看着蒸汽在锅上升腾，心中充满了恐惧。

他真的会把我们的脑袋做成丛林骷髅头吗？

难道最后，我也会变成皱皱巴巴，外表像皮革，只有门把手那么大的丛林骷髅头？

我努力让自己的腿不要发抖，一直注视着本娜姨妈。

我望着她，使劲盯着她看，看着她的眼睛，等待她眨三下眼睛。

赶快！我默默祈求。

赶快——赶在他们把我们扔进开水之前！

凯琳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的脸被草帽完全遮住了。

“本娜，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霍林斯博士说，“因为我喜欢你，而且我也喜欢你的外甥。可别让我伤害你的外甥，本娜。就算是为了他这么做，行吗？你快把秘密说出来吧，为了麦克。”

“这样不值得，本娜。”卡罗琳也在一旁说，“只要把丛林魔力的秘密告诉我们，这很简单。”

“我……我不能。”本娜姨妈有些结巴地说起来。

“那我们就真的没办法了。”霍林斯博士说，言语间似乎有些哀伤，“这个孩子先来。”

他向我迈了一步。

本娜姨妈眨眼了。一下，两下，三下。

她终于发出了信号！

我颤抖着双手，从口袋里掏出丛林骷髅头。

我把它举到面前，正要张嘴喊出咒语。

可是，霍林斯博士猛地把人头从我手中夺了过去。

他抓住人头，把它扔进了一堆丛林骷髅头中间。

然后，他向我扑过来，伸出双手来抓我。

我往下一闪，从他身下躲了过去。

我向那一堆丛林骷髅头冲去。

我双手在一堆人头里疯狂地寻找。拿起一个，扔到一边，又抓起另外一个，一个接着一个。

它们黏糊糊的、暖暖的，一个个像棒球那么硬。它们的头发在我手上拂来拂去，黑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我。

它们是那么丑陋。我感到肚子里一阵翻滚，呼吸变得格外急促。

在我身后，我听见本娜姨妈与霍林斯博士扭打在一起。她拼命拖住他，不让他向我追过来。

我听到卡罗琳在叫喊，还有凯琳惊慌的叫声。

我一定得找到我的丛林骷髅头！

我得赶在霍林斯博士甩开本娜姨妈之前，赶在他抓住我之前找到它。

我抓起一个，把它扔下了。我又拿起一个，又扔下了。

怎么才能找到我的那个？

哪一个才是我的？

哪一个？究竟是哪一个？

29   收回丛林魔力

我抓起一个丛林骷髅头，蚂蚁从它脸上爬出来。

又拿起了一个。

它的绿眼睛注视着我。

又是一个。

它耳朵后面有一道长长的白色伤痕。

我正要把它扔回去。

可我停下了。

耳朵后面的白色伤痕？

对了！我的那个就有一道这样的白色伤痕！我妹妹杰西卡在家里弄的！

对了！这就是我的那个丛林骷髅头！

“谢谢你，杰西卡！”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

霍林斯博士怒吼着，向我扑了过来。

他的胳膊紧紧抱住了我，把我拖下去。

“卡——利——亚！”我紧紧抓住丛林骷髅头——我的丛林骷髅头，大喊一声。

“卡——利——亚！”

它能救我和本娜姨妈吗？我不知道。

这一次，丛林魔力还会管用吗？

霍林斯博士把我抱得紧紧的，把我往大锅边上拖去。

“卡——利——亚！”我大叫。

他的手突然滑开了。

他的双手开始收缩。他的胳膊缩进了他的身子。

“啊？”我惊叫一声。

我发现他在收缩。霍林斯博士的全身都在收缩，变得越来越小！

我抬头看看凯琳和卡罗琳。她们也在收缩，已经缩到了地上。

凯琳消失在草帽底下。接着，她从另一头跑了出来。小小的凯琳，只有一只小老鼠那么大。

他们三个人——凯琳、卡罗琳和霍林斯博士，在草地上惊慌地乱窜，都只有老鼠那么大。他们的声音也像是老鼠在吱吱叫，叫声中充满了愤怒。

我站在一堆丛林骷髅头边，看他们在地上跑来跑去，尖叫着消失在丛林里了。

我回头看看本娜姨妈。

“它起作用了！”我喊道，“丛林魔力，它救了我们！”

她跑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

“麦克，你成功了！你做到了！丛林终于安全了！整个世界终于安全了！”

我和本娜姨妈一起坐飞机回家。

一路上，她拥抱了我好多次。后来，自然也少不了妈妈和杰西卡的拥抱。

她们一起到机场来接我们。

妈妈开车回家，给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欢迎晚餐。我有好多故事要跟她们讲。

我在车里就等不及讲开了。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我还在一直讲个不停。

快到上床睡觉的时候，本娜姨妈把我带到书房。

她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

她坐在了我身边。

“看着我的眼睛，”她轻声说，“看我眼睛的深处，麦克。最深的深处。”

我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要做什么？”我问。

我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我一望着她的眼睛，房间就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所有的色彩似乎都在变化，变得模糊。我好像看见书房里挂的画不停地翻来翻去。我似乎又看见椅子和咖啡桌在地板上滑动。

过了一阵子，房间又重新回来了。

本娜姨妈在对我微笑。

“好了，”她捏着我的手说，“麦克，你又恢复正常了。”

“什么？”我看了她一眼，“你在说什么？”

“你再也没有丛林魔力了，”她告诉我，“我把它收回来了，你现在又变成了一个普通正常的孩子。”

“你是说，我要是再叫‘卡——利——亚’，什么都不会发生了？”我问。

“是这样，”她冲我笑笑，还抓着我的手，“我把魔力收回来了。丛林骷髅头不再有魔力，你也不再有魔力。你以后再也不用为它担心了。”

她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时间晚了，该上床睡觉了，你说呢？”

我点点头：“是啊，我想是的。”

我还在想，我怎么就再也没有丛林魔力了呢。

“本娜姨妈？”

“什么？”

“我能把那个丛林骷髅头留下吗？”

“当然了，”她回答，把我拽了起来，“你就把它留下吧，作个纪念。这样，你今后就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丛林历险。”

“我可不会那么容易就忘了它。”我回答。

说完晚安，我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第二天清晨，我很早就醒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

我迫不及待地要去学校，要把我的丛林骷髅头向埃里克、乔尔和所有的同学们炫耀一下。

我狼吞虎咽地吃下麦片，咕嘟咕嘟地喝下橙汁。

我挎上书包，对妈妈说过再见就抓起丛林骷髅头，跑出了门外。

我小心地把丛林骷髅头拿在手上，沿人行道一路小跑。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空气中弥漫着暖暖的、甜甜的味道。

学校离我家只有三个街区。可我一路跑过去，却仿佛有几英里长。

我要马上跑到学校，让大家看看我的丛林骷髅头。

我要马上跟大家讲述我的丛林冒险。

我已经看到了学校，就在下一个街区。我还看到，一群孩子正在学校门口。

正穿过街道时，我突然感到丛林骷髅头在手里动了一下。

它抽动了一下。

“嗯？”我吃了一惊，低头看去。

丛林骷髅头的眼睛眨了一下，正在望着我。

它的嘴唇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嘿，孩子，”丛林骷髅头低声说，“关于老虎的那部分故事，留给我来跟大家讲！”

果冻营历险

1   全家旅行

妈妈兴奋地指着窗外：“看！奶牛！”

我和弟弟爱略特不约而同发出痛苦的呻吟。我们已经在农场上行驶了四个小时，每一头牛，每一匹马，都被妈妈指过了。

“温蒂，看你那边！”妈妈从前座叫道，“羊！”

窗外山坡上，十几只胖乎乎的灰色长毛绵羊正在吃草。“哇，好棒的绵羊哦！”我翻着眼睛说。

“哇，一头奶牛！”爱略特叫道，弟弟也来凑热闹。

我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妈妈，你说无聊能不能把人憋炸了？”我抱怨道。

“嘭——”爱略特大叫一声，这家伙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跟你说过了，”爸爸向妈妈发起了牢骚，“十二岁的孩子不适合坐车长途旅行，年龄太大了。”

“十一岁照样不适合！”弟弟嘟囔道。

我十二岁，爱略特十一岁。

“你俩怎么会觉得无聊？”妈妈问，“看——马！”

爸爸加速超过一辆黄色大卡车，公路在陡峭的山坡上蜿蜒盘绕。远处，灰色的山峰高耸入云。

“美景太多，看都看不过来啦！”妈妈发出由衷的赞叹。

“看多了还不都一样，跟老挂历似的。”我没精打采地说。

爱略特向窗外一指，叫道：“看！没有马！”

他自己笑弯了腰，好像这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自我感觉真是良好！

妈妈从前座转回身，生气地看着爱略特问：“你是在嘲笑我吗？”

“是呀！”弟弟叫道。

“当然不是啦！”我在一旁煽风点火，“妈妈，谁敢嘲笑你呀？”

“你们什么时候能不闹？”妈妈无奈地说。

“我们就要开出爱达荷州了。”爸爸说，“往前是怀俄明，很快我们就开进前面那些大山啦！”

“哇，那就有山牛看喽！”我挖苦地叫道。

爱略特大笑起来。

妈妈叹了口气：“你们就折腾吧，把三年来第一次全家旅行毁掉算啦！”

车子颠了一下，后面的房车也跟着哐当一响。爸爸在小车后面挂了一辆老式的大房车，我们已经拖着它驶过了整个西部！

这个房车倒是蛮好玩的。挨着车厢内壁有四张活动床铺，还有一张桌子可以当餐桌，也可以在上面打扑克，车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厨房！

晚上我们就在房车里睡觉。爸爸把车接上水和电，我们在里面过夜，和一个小房子没有两样。

又过了一道坎，我听到房车在后面又是一颠。汽车加足马力，向山上驶去。

“妈妈，我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晕车？”爱略特问。

妈妈转过身，眉毛已经拧到了一起：“爱略特，你从来不晕车的，你忘记了？”她低声说。

“哦，我想起来了。”弟弟说，“我只是想找点事做。”

“爱略特！”妈妈气坏了，“你要是真那么无聊，就睡一觉！”

“睡觉最无聊。”弟弟咕哝着说。

妈妈的脸涨得通红，她真生气了。妈妈的长相和我们兄弟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她黄头发蓝眼睛，身材有点胖，皮肤很白，所以脸红很容易看出来。

我和弟弟长得像爸爸，又黑又瘦，眼睛和头发都是棕色的。

“你们两个家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爸爸说，“前边不知有多少美景等着你们呢！”

“波比·哈里森去参加棒球夏令营，”爱略特不满地说，“杰伊·瑟曼参加的野营夏令营有八个星期呢！”

“我也想去野营夏令营！”我帮腔道。

“明年一定让你们去夏令营！”妈妈喝道，“今年这样全家旅行的机会以后想要还不一定有呢！”

“应该说是这样无聊的机会。”弟弟嘟囔着说。

“温蒂，想办法给你弟弟解解闷。”爸爸命令道。

“什么？”我叫道，“我拿什么给他解闷呢？”

“玩玩地名接龙吧！”妈妈建议道。

“天哪，又来了！”爱略特哀叫着。

“来吧，我起个头儿。”妈妈说，“怀俄明。”

最后一个字是“明”，所以我得想一个以“明”字开头的地方。“明尼苏达！”我说，“爱略特，该你了。”

“嗯，以‘达’字开头的。”弟弟想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说，“我认输！”

他就这德行！

弟弟玩游戏太当真，又特怕输。看他玩足球或垒球时那副拼命的架势，我都替他担心。

有时候，如果他觉得不能赢，就像现在这样干脆放弃。

“达拉斯怎么样？”妈妈提示道。

“什么怎么样？”弟弟懊丧地说。

“我有一个主意！”我说，“让我和爱略特坐一会儿后面的房车行不行？”

“耶！好主意！”爱略特一下来了精神。

“不好吧。”妈妈说完，转头问爸爸，“坐牵引式房车是违法的，是不是？”

“我也不清楚。”爸爸说着减慢了车速。我们正向山上行驶，山坡上到处是浓密的松林，空气清爽怡人。

“答应我们嘛！”爱略特不依不饶地说，“答应我们吧，好吗？”

“让他们到房车里待一会儿我看也没什么大问题。”爸爸对妈妈说，“只要他们小心就是了。”

“我们会小心的！”爱略特立马保证。

“你确定安全吗？”妈妈还不放心。

爸爸点点头说：“能出什么事呢？”

他把车靠到路边。我和爱略特急忙下车，跑到后面，打开房车门跳了进去。

片刻后，小汽车又拖着房车上路了。我们俩在大房车里享受着颠来颠去的滋味。

“真棒！”爱略特叫道，打着趔趄向车后窗走去。

“怎么样，还是我的主意好吧？”我说。爱略特伸手和我互击了一掌，以示庆贺。

我也来到后窗，向外看去。因为是爬坡，公路从车尾看起来好像在不断下降。

房车不停地摇晃、颠簸着。

路变得越来越陡，越来越陡。

也就从这时起，我们的麻烦开始了。

2   麻烦的开始

“我赢了！”爱略特挥着两只拳头蹦起来，庆贺胜利。

“五局三胜！”我揉着手腕说，“来——咱们这一次五局三胜。你要是没胆子就算了。”

我知道激将法准会有用，爱略特最怕别人说他没胆子。

果然他又坐了下来。我们胳膊支在桌子上，两手相扣。

我们一直在掰手腕，玩了差不多有十分钟了。比平时有意思的是，车子每一颠簸，胳膊下面的桌子也跟着一抖。

我的力气和爱略特有一拼，但他好胜心更强，比我强多了！没见谁像他那样，掰腕子也流那么多汗，吭吭哧哧，咬牙切齿。

在我看来游戏就是游戏。但对于爱略特来说，每一场游戏都是生死较量。

三局两胜的比试，他已经赢了五场。我的手腕又酸又疼，但我很想赢他一场，挫挫他的威风。

我俯在桌子上，用力握住他的手，牙关紧咬，凶巴巴地盯着他的眼睛。

“开始！”他叫道。

我们一起发力。渐渐地，我手上加劲，他的胳膊开始向后倒去。

我再接再厉，眼看就锁定了胜局。只要再加一点力道就大功告成了！

爱略特的脸红得像块猪肝。他闭起眼睛，呻吟着用力往回扳，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如同一条条大蚯蚓。

我弟弟就是输不起！

砰！

我的手背重重砸在桌子上。

爱略特又赢了。

实际上，是我让他赢的。我不想看到他为了掰腕子弄得血管崩裂。

他蹦了起来，挥着拳头为自己庆贺。

“哟——”房车突然间一晃，爱略特猛地撞到车厢壁上。

车子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前冲，我双手抓住桌子才没有从座位上掉下来：“出了什么事？”

“方向变了，我们现在走的是下坡！”爱略特说着一点点向桌子挪来。

但是车子又一阵剧烈地颠簸，爱略特又给掀倒在地。“呀！我们这是在向后退呢！”他叫道。

“我打赌开车的肯定是妈妈！”我手抓着桌子说。

妈妈开起车来像个疯子。你跟她说时速已经八十英里了，她却说：“那怎么可能？我感觉还不到三十五英里呢！”

车子轰隆隆向山下冲去，我们随着房车颠来簸去。

“他们这是怎么了？”爱略特叫道，抓住一张床铺，挣扎着保持平衡，“难道是在倒车？我们怎么会向后走？”

房车继续俯冲，我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车厢前部，拉开红格子窗帘，从车前窗向外看去。

“呃……爱略特……”我结结巴巴地说，“咱们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车子越冲越快，他也颠得越来越厉害。

“爸爸妈妈不在前面。”我告诉他，“他们的车不见了！”

3   山地飞车

爱略特一脸困惑，他没听懂我的话，也许他是不肯相信！

“房车脱钩了！”我尖叫道，继续从抖动的车窗向外看，“我们在往山下滑——停不下来啦！”

“不……不……不……”爱略特结结巴巴地说。他不是真的结巴，而是颠得太厉害，说不出话。他的运动鞋在车厢地板上咚咚咚地敲个不停，跳踢踏舞都没那么快。

“哦！”我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脑袋撞到了车顶。

我们连滚带爬地挣扎到车厢后部，紧抓着窗沿，想看看方向。

山路陡峭地向下蜿蜒，两边是浓密的松林。滑行的速度太快，树林成了一抹棕绿相间的影子，从两边飞速掠过。

轮胎在车下呼啸着，颠簸越发剧烈，速度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车身一歪，然后猛烈地一个起伏。我扑通一声双膝着地。

我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东西把自己拉起来，结果车子一晃，把我摔了个四仰八叉。

我终于跪起身，只见爱略特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活像一只人体足球。

借着又一次晃动，我回到后窗，向外看去。只见前面是个急转弯，可我们的车并没跟着路一起转弯！

强大的惯性使车子从路上飙了出去，打着旋扎进了树林。

“爱略特！”我尖叫道，“要撞车啦！

4   九死一生

拖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只听咔啪一响。

车快撞成两半了！我惊恐地想道。

我双手顶在车厢前面，盯着窗外，黑压压的树木飞一样向后退去。

车子猛地一荡，我脸朝下摔倒在地。

我听见爱略特在叫我的名字：“温蒂！温蒂！温蒂！”

我闭上眼睛，绷紧了每一块肌肉，等待着车毁人亡的最后时刻。

等待着……

等待着……

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睁开眼睛，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我们停下来了！我深吸一口气，爬了起来。

“温蒂？”爱略特微弱的叫声从车厢后部传来。

我的腿还在抖个不停，感觉很怪，好像车子仍在脚下波浪般起伏。“爱略特——你没事吗？”我转身问。

他被甩到了一张下铺上面。“好像没事。”他把脚从铺上伸下来，摇着头说，“只是有点晕。”

“我也是，”我承认道，“可是名副其实的飞车呀！”

“连迪斯尼的太空飞车都赶不上！”爱略特说着爬了起来，“咱们快从这个玩意儿里面出去吧。”

车子现在是头高尾低，门在车厢前部，得像爬山一样爬过去。

我先到门口，拉住门把手刚要打开。

“嘭！”有力的敲门声吓了我一跳。

“呀——”我惊叫一声。

外面又敲了三下。

“是爸爸妈妈！”爱略特叫道，“他们找到我们啦！快开门！快！”

不用他催，想到是爸爸妈妈，我的心已经激动得忘记了跳动！

我转动把手，推开房车的门——

大吃一惊。

5   果冻王体育夏令营

门外站着一个黄头发的男人，蓝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一身白衣，上身是一件挺括的白T恤，下摆扎进一条宽松的白短裤里。T恤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圆形纪念章，上面用黑体字写着：永远争第一。

“呃……嗨。”我迟疑着和他打了一个招呼。

他的微笑好灿烂，嘴里似乎有两千颗牙。“嗨，你好……车里的人都没事吧？”他问道，蓝眼睛一时显得更为明亮。

“我们都没事，”我说，“虽然颠得不轻，不过……”

“你是谁？”爱略特探出头问。

“我叫巴蒂。”他脸上依旧笑容灿烂。

“我叫温蒂，他叫爱略特。我们还以为来的是爸爸妈妈呢。”我说着跳下车。

爱略特也下了车，“爸爸妈妈在哪儿呢？”他皱着眉问。

“除了你们我谁也没看到。”巴蒂说着看了看房车，“出了什么事？房车脱钩了？”

我点点头，把头发从脸上拨开说：“是呀，我估计是山路太陡的缘故。”

“真危险。”巴蒂喃喃地说，“你们肯定吓坏了。”

“我可没有！”爱略特喊道。

什么人呀！刚才还吓得浑身发抖，不停地叫我的名字，转眼又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

“我还从来没这么怕过。”我老老实实承认。

我们从车旁走开，向林中观望。

树木在微风中瑟瑟抖动。我手搭凉棚，遮住明晃晃的阳光，四下张望。

看不到爸爸妈妈，也瞧不见刚才的公路，完全被浓密的树林挡住了。

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两道新鲜的车辙。我们的车碰巧从林木的空隙间冲了下来，停在一个陡坡前。

“哇，真够幸运的！”我咕哝着说。

“简直是非常幸运！”巴蒂高兴地说，他走到我身旁，双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把脸向后一转，“看！你们空降到了什么地方！”

我向山上望去，只见树林里有一片开阔的空地，两根高高的旗杆上，扯着一条巨大的红白两色横幅。我要眯起眼睛才看得清横幅上的字。

“果冻王体育夏令营。”爱略特念道。

“营地在山那边。”巴蒂说着冲我们友好地一笑，“跟我来吧。”

“但是……但是……”弟弟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必须找到爸爸妈妈！”

“那不成问题，你可以在营地等他们嘛！”巴蒂劝慰道。

“但他们怎么能知道我们去了哪儿呢？”我心存疑虑，“我们要不要留个字条？”

巴蒂又给了我们一个阳光明媚的笑：“不用，一切我会处理的。你们放心吧！”

他往山上走去，T恤和短裤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连运动鞋和短袜也是一色的纯白。

这一身应该是制服，他肯定是营地的工作人员，我心里想。

巴蒂回过头来，向我们挥动双手：“你们到底来不来呀？放心吧，你们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爱略特和我赶忙跟着他向山上跑去。我的腿依然有点发软，好像人还在房车里，颠簸摇晃着。真见鬼，我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感觉才能恢复正常！

山坡上长满了荒草，我们爬到高处，横幅看得更清楚了。“果冻王体育夏令营。”我出声念了一遍。

横幅上除了这几个大字，旁边还画着一个模样滑稽的卡通形象，看起来就像一大团紫色的葡萄泡泡糖。它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王冠，满脸堆笑。

“那是什么东西？”我问巴蒂。

巴蒂抬头看了一眼横幅说：“那是果冻王，是我们的吉祥物。”

“这么怪模怪样的吉祥物，和体育夏令营可不怎么般配呀！”我看着那位紫色的果冻王说。

巴蒂没有做声。

“你在营地工作吗？”爱略特问。

巴蒂点了点头说：“你想象不到在这里工作有多棒！我是高级辅导员——哦，你瞧，都忘记说啦，欢迎你们加入！”

“但我们不能参加你的夏令营啊！”我反对说，“我们还没找到爸爸妈妈，我们还得……”

巴蒂双手搭在我和爱略特的肩膀上，一边带我们往上走，一边说道：“我说伙计们，你们这次是大难不死，干吗不放松放松，留在我们营地好好玩几天，等我联系上你们的父母再走不迟呀！”

接近山顶时，终于有人声传来，是孩子们的叫喊和笑语声。这面山坡上的空地随着高度的增加变得越来越狭窄，让位给高大的松树、桦树和枫树。

“你们的体育夏令营有什么特色？”爱略特问巴蒂。

“我们开展各类运动。”巴蒂答道，“乒乓球、橄榄球、槌球、足球、网球、游泳、射箭，应有尽有！我们还举办弹玻璃球大赛呢！”

“听起来很棒哦！”弟弟对我笑了笑，高兴地说。

“永远争第一！”巴蒂说着在爱略特肩上拍了一掌。我第一个到达山顶。极目望去，营地一直向前延伸，似乎绵延数英里远！

营地左右两侧各有一栋两层的长条形建筑，在这两栋白色的建筑之间，分布着几个运动场，一个棒球场，一长排网球场，还有两个巨大的游泳池。

“那两栋白楼是宿舍。”巴蒂用手指着说，“这边是女生宿舍，那边是男生宿舍。你俩离开以前也可以住这两栋宿舍。”

“哇，酷毙了！”爱略特叫道，“有两个游泳池呢！”

“而且都是奥运标准池哦！”巴蒂对他说，“我们也举办跳水比赛，你喜欢跳水吗？”

“我们的车从山上滑下来的时候他倒是跳得挺欢的！”我开玩笑说。

“温蒂喜欢游泳！”爱略特告诉巴蒂。

“我记得今天下午有游泳八程往返赛。”巴蒂说，“回头我帮你查一下比赛日程安排。”

我们沿路下山。阳光猛烈，照到后脖颈上像针扎一样地灼痛。想想清凉的游泳池，我不禁也心动起来。

“可以报名玩棒球吗？”爱略特问巴蒂，“我是说，玩棒球要不要先加入一个球队？”

“你想玩什么运动都没问题。”巴蒂说，“果冻王体育夏令营唯一的规则，就是全力拼搏。”说着他拍了拍T恤上的纪念章，“永远争第一！”

头发又给风吹到了脸上。放假前去理个短发就好了，现在后悔也没有用。我决定，一到寝室就找个东西把头发扎起来。

离我们最近的运动场上正进行一场足球赛，哨子声、叫喊声响成一片。我远远地瞧见运动场另一头立着一长排箭靶。

巴蒂加快脚步，领先向运动场走去。爱略特走到我身边，笑嘻嘻地说：“嘿——我们本来就是想参加夏令营，这回因祸得福啦！”

没等我说话，他已经蹦蹦跳跳地向巴蒂追去。

我又一次向后理了理头发，迈步正准备跟上去，却突然间停住了——一个小女孩，从一棵大树干后面探出头来。

她看上去六七岁的样子，头发火红，满脸雀斑，上身是一件长长的淡蓝色T恤，下面穿着黑色紧身裤。

“嗨——”她压低声音叫道，“嗨——”

我看着她，大吃一惊。

“别进营地！”她叫道，“快跑！千万别进去！”

6   因祸得福

巴蒂猛然转回身来。“什么事，温蒂？”他远远地叫道。

我又看了一眼那棵大树，可是那个红头发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我连着眨巴了几下眼睛，她确实是踪影皆无。

真叫人费解，小女孩干吗要跑到这里来？就为了躲在树后面吓唬人吗？

“呃……没事儿！”我向巴蒂喊道，然后跟着他们走进了营地，很快就把那个小女孩忘到了脑后。

我们绕过足球场，经过那一长排用铁丝网围住的网球场，走上直贯营地的主干道。击打网球的嚯嚯声一路跟着我们。

这么多的运动！这么多的游戏！

一群群孩子迎面走来，年龄有大有小，急匆匆地奔向游泳池、棒球场，或者保龄球馆。

“太酷了！”爱略特不停地念叨着，“简直是酷毙了！”

这一回，他算是说对了。

路上我们碰到数位辅导员，有男有女，都是很阳光很漂亮的年轻人，无一例外穿着纯白的制服，脸上都带着灿烂的微笑。

路上经过了十几个三角形的小标牌，上面是头戴黄金王冠的果冻王，紫色的胖面孔笑意盎然。每一张胖脸下都写着营地的口号：永远争第一。

果冻王还真有几分可爱呢。我意识到，自己爱屋及乌，对这个令人诧异的运动夏令营的一切都产生了好感。

不得不承认，我内心竟然隐隐地希望，爸爸妈妈别那么快找到我们，至少再过一两天。

这想法够坏的吧！

我一边觉得内疚，一边偏偏又按捺不住地盼望着。

都怪这个夏令营太让人兴奋了，尤其是在车后座上欣赏了好几天奶牛之后。

我们先把弟弟送到男生宿舍楼。一个名叫斯库特的辅导员出来迎接爱略特，他是个高个子黑头发的小伙子，带了弟弟去找他的寝室。

然后巴蒂领着我去营地另一边的女生宿舍。我们先经过了一座露天体育馆，里面正进行一场体操比赛；然后又走过一个游泳池，那儿黑压压地围满了孩子，在看一场高台跳水比赛。

巴蒂和我边走边聊。我对他讲起自己的学校，还说到了我喜欢的游泳和骑自行车。

在女生宿舍的白色双开门入口处，我们停住脚步。“你是哪里人啊？”我随口问道。

巴蒂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困惑至极。

我以为他没听清我的话，就又问道：“你是这附近的人吗？”

他吞了吞口水，眯起眼睛，隔了半天才喃喃地说：“真怪……”

“什么真怪？”我问。

“我……竟然不记得了。”他吞吞吐吐地说，“连自己是哪里人都不记得，还不算怪吗？”说完，他把右手食指放到嘴里，若有所思地咬着指甲。

“那没什么，我也总是忘事！”看到他那么沮丧，我连忙安慰。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一个年轻的女辅导员快步走到我们面前。她嘴上涂着鲜亮的紫色唇膏，留着黑色短发：“嗨！我叫霍丽，你准备好参加什么运动项目了吗？”

“算是吧。”我犹豫地说。

“这是温蒂。”巴蒂介绍道，脸上困惑的神情还未消失，“她需要一个房间。”

“没问题！”霍丽爽快地说，“永远争第一！”

“永远争第一。”巴蒂淡淡地回了一句口号，对我微笑道别。看得出，他还在努力地回忆自己究竟是何方人氏。

这事确实有点怪，是吧？

霍丽带我进了宿舍楼。进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过道，镶嵌着白瓷砖。迎面几个小姑娘急匆匆跑了出去，兴奋地又笑又叫，估计都是忙着去参加各种运动。

一些寝室的门开着，经过时我偷眼向里打量。哇，真是够现代够气派！跟这地方比起来，一般的夏令营那是简陋、土气得快掉渣儿了。

“我们很少待在房间里，”霍丽说，“大家一般都在户外参加各种竞赛。”

她推开一扇白色的门，示意我进去。对面墙上开着一扇大窗，屋内亮堂堂地洒满了阳光。

靠左右两面墙壁各有两张上下铺，床都是天蓝色的，靠床头立着一个乳白色的小衣橱，屋内还有两只白皮扶手椅。

白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衣橱上方挂着一张果冻王小画像，镶着边框。

“房间真舒适！”我说道，眼睛在刺目的阳光里半眯起来。

霍丽听了一笑。她的唇膏颜色太抢眼，好像脸上就剩嘴唇了：“很高兴你能喜欢。你可以睡那边的下铺。”说着她用手一指，指甲涂成了与唇膏相配的。

“我有没有同屋的室友？”我问。

霍丽点点头：“你很快就会见到的，她们会介绍你参加一些活动。我估计她们正在靠下头的运动场踢足球，不过也不一定。”

她向门外走去，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说：“你会喜欢迪朵的，她年纪和你差不多。”

“多谢你了！”我说道，眼睛还在打量着房间。

“回头见！”霍丽说罢消失在过道里。

我在屋子当中站着，脑子飞快地转动。衣服怎么办？我只有身上穿的这一套粉蓝相间条纹的T恤和棉布短裤。游泳衣、运动衫，什么都没有！

霍丽怎么甩下我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一间空屋子里，也不交代一下接下来我该找谁，该去哪里！真想不通！

但没等我想出个名堂来，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

我刚想到窗边看看，突然听到了低低的人语声。就在门外！

我转身看着房门。是我的同屋回来了吗？

门外的说话声极低，但听得出语气中透着兴奋。

猛然间，一个女孩子高声说道：“还等什么，还等什么，既然人已经困在房间里了，咱们这就进去把她捉住吧！”

7   永远争第一

我大吃一惊，急巴巴地想找个能躲人的地方。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个姑娘破门而入。只见她们目露凶光，恶狠狠地抿着嘴巴，并排向我扑来。

“呀！不要！”我大叫着抬起胳膊，似乎这样就能挡住她们的进攻。

黄头发的高个子女孩最先笑了起来，其他两个跟着也笑了。

“吓到你啦！”高个姑娘说着，威风地把颜色深浅不一的黄头发向后一甩。

我吃惊地看着她，还没回过神来。

“你不是真以为我们要害你吧？”另一个女孩问道。她身材瘦长结实，留着黑色短发，额前一排刘海，身穿灰色运动裤和一件破旧的灰色T恤衫。

“嗯……”我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脸上火烫。我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笨蛋，竟然被一个小小的玩笑吓个半死。

“别看我！”第三个女孩摇头说，她戴着一顶红蓝两色的芝加哥小熊队棒球帽，下面露出黄色鬈发，“全都是迪朵的主意。”她说着一指高个女孩。

“不必感觉太窝囊，”迪朵笑着说，绿眼睛亮晶晶的，“你已经是本周第三个啦！”

另外两个女孩哧哧窃笑。

“她们也都上当了吗？”我问。

迪朵得意地点点头：“这虽然是个恶作剧，但也挺好玩的。”

这一次我跟大家一道笑了起来。

“恶作剧我见得多啦，因为我有一个弟弟。”我对迪朵说。

她又把头发向后一甩，在衣橱顶上乱翻了一气，找到一个发圈把头发扎了起来。“她是阿珍，她是艾维。”迪朵指了指另外两个女孩说。

阿珍是那个有刘海的女孩。她往下铺上一摊，叹气说：“这是什么惨无人道的训练哪，我累死了！看看我这一身汗，臭得像头猪一样！”

“听说过除臭剂吗？”艾维挖苦说。

阿珍向艾维伸了伸舌头。

“快换衣服吧！”迪朵向两个女孩发出指令，“我们只有十分钟啦。”

“什么只有十分钟？”阿珍问道，弯腰揉着腿肚子。

“你忘了下午的游泳比赛了吗？”

“哦！”阿珍叫着跳了起来，向衣橱跑去，“我真的给忘了！我的游泳衣哪儿去了？”

艾维也冲向衣橱，两人在抽屉里一阵乱翻。

“你要不要参加比赛？”迪朵问我。

“我……我没有游泳衣。”

她耸耸肩膀，打量着我说：“没问题，我有十来件呢！咱们身材差不多，我只是稍高一点。”

“嗯，我也想游游泳。”我说，“到游泳池里玩一玩，泡泡水。”

“什么？不比赛？”迪朵叫道。

三个姑娘一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比赛以后再说吧。”我说，“现在我只想跳进水里，凉快凉快。”

“但——你不能不比赛！”阿珍叫道。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我突然间又长出了一个脑袋。

“绝对不行！”艾维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必须参加比赛。”迪朵说，“不能自己游一游就算了。”

“永远争第一！”艾维背诵着口号。

“对，永远争第一！”阿珍也跟着喊。

我彻底糊涂了：“你们是什么意思啊？干吗总喊那句口号？”

迪朵扔给我一件蓝色游泳衣说：“穿上吧，我们要晚了。”

“但是……但是……”我不情愿地咕哝着。

三个姑娘飞快地换上泳衣。

我看出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进洗手间去换衣服。

但是那些问题还在心里挥之不去，我真的想得到答案。

为什么不能一个人游一游呢？为什么必须要参加比赛呢？

为什么大家有事没事总要喊那句口号？

他们是什么意思？

8   游泳比赛

巨大的泳池泛着蓝色的波光。太阳很毒，混凝土跳台在脚下发烫，我迫不及待地想跳进水里。

我一只手遮在眼睛上，向唧唧喳喳围在泳池边看比赛的孩子们望去，却找不到爱略特的影子。

估计他这时候至少已经参加了三项比赛了，我心想，这个夏令营简直是专为爱略特设计的！

包括我在内，参加比赛的女孩都站在深水区的边上，等待比赛开始。

我心中默数，参赛者至少有二十多人。泳池真大，有足够多的泳道，容得下这么多人同时进行比赛。

“嗨，你穿我的泳衣真棒！”迪朵上下打量着我说，“不过你应该把头发扎到后边，否则会影响你的速度。”

嘿，她真是把输赢看得很重哦！我心想。

“你游得快吗？”我问。

她挥手拍掉腿肚子上的一只蚊子，一笑说道：“我是最棒的，你呢？”

“我还从来没有参加过真正的比赛呢！”

负责比赛的辅导员都是年轻女性，全穿着两件式白色分体泳衣。我看到霍丽坐在泳池对面的跳台边上，正和另外一个辅导员聊天。

一位红头发的高个儿辅导员走到泳池边上，吹了一声哨子。“大家都准备好了吗？”她问道。

我们齐喊“准备好啦！”泳池马上安静下来，一长排参赛的女孩面对泳道，作好了跳水的准备。

水波在脚下荡漾，太阳烧灼着后背和肩膀，我觉得自己都快烤焦了，真恨不得马上跳进水里。

哨子再次吹响。我向前一跃，重重地砸进水里。火烫的皮肤被冷水一激，让我全身一震。我大力挥动双臂，向前游去。

手的拍水声、脚的踢水声汇合在一道，简直像大瀑布的轰鸣。

我把脸埋进水里，冰凉的感觉让人无比振奋。

抬起头，我向旁边看去，迪朵落在我后面几个身位。她的泳姿极有节奏，手臂的挥动自如舒展。

我向前望了望，意识到自己处在第一的位置，我就要赢啦！

双脚再用力一蹬，终于游到了头，我忙调过身向深水区回游，这时其他的女孩还在冲向第一个单程的终点。

我力气用得更足，心也开始咚咚狂跳。

现在看来，轻松赢得第一个往返已在意料之中，然后再有三个往返……

再有三个往返……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是个笨蛋。其他人根本没尽全力，她们游得不紧不慢，因为她们知道这是一场四个往返的比赛！

如果我继续这么拼下去，估计连两个往返都坚持不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一定要慢……一定要慢……

“慢”是今天的关键词！

我降低了蹬水的力度。手臂挥出——慢慢收回——深呼吸——缓慢悠长地呼吸。

第二个往返开始时，有几个人已经游到了和我并排的位置。

迪朵超过我了，有一瞬间我们四目相交。她永远保持着固定的节奏。挥臂，挥臂，吸气，再挥臂。

阿珍游在迪朵的另一边。她的身体那么轻，简直像漂在水面上，游得自在而轻松，毫不费力。

第三个往返中，我保持在迪朵身后几个身位。我全神贯注，保持平缓的节奏，假装自己是个机器人，被程序限定了只能慢慢地游。

迪朵先我几秒钟进入第四个往返。此时，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眼神狂热，整个脸部的肌肉都绷紧了。

看得出，她是一心一意想赢得比赛。

我能追上她吗？我是否能把她击败？我在心里问着自己。

我进入最后一个往返，开始加速。

不顾胳膊的酸痛。

不顾左脚的抽筋般的剧痛。

我双脚拼命踢水，疯狂地挥动着手臂，不顾一切地游着。

快些，再快些！

超过阿珍了，我看得到她脸上懊丧的表情。

所有人都在奋力地游着，水面被搅成了沸腾的泡沫，击水声响成一片，几乎淹没了观看比赛的孩子们的呐喊。

我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肺好像马上就要爆炸；两只胳膊疼得要命，比灌了铅还沉重。

再快些……再快些……

我赶上迪朵了，我们距离如此接近，近到可以听到她急促的呼吸。

我瞥了一眼她的脸，还是那么专注、坚决！

她简直和爱略特一样，就是一心要赢！我心想。

好多次，和爱略特玩游戏的时候我故意让他，只因为我知道他远远比我更在乎输赢。迪朵何尝不是如此！

快到深水区的尽头时，我放缓速度，让迪朵超前。

我看得出获胜对她多么重要，她是多么热切地希望拿到第一。

何苦呢，我想，第二名也不见得有什么损失。

我听到岸上的欢呼，迪朵已经率先游到终点。

紧跟着我也到了。双手触壁后，我先向水下一沉，然后浮出水面，把住池边。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我闭上眼睛，两手按住头发，捋到脑后。

胳膊已经累得快要麻木，我几乎连爬出泳池的力气都没有了。参赛的人中，我是最后出水的人之一。

我从水里出来，看到大家站成一圈，把迪朵围在当中，就从人缝中挤进去，想瞧个究竟。

我的眼睛进水了，火辣辣地疼，我用手揉了揉眼睛，这时只见那个红头发的辅导员把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交给了迪朵。

围观的姑娘们发出一声欢呼，然后各自散去。

我走到迪朵身边，向她祝贺：“你真棒！我差一点儿就追上了，不过还是你快！”

“我在学校是游泳队的。”迪朵说着抬抬手，给我看辅导员给她的东西。

现在看清楚了，是一枚闪光的金币。面上铸着果冻王的笑脸，边上还有一圈文字，尽管看不到，我也猜得出是什么字。

“这是我拿到的第五枚王币了！”迪朵自豪地说。

这有什么值得激动的，我真不明白。它不但不是真正的钱币，甚至很可能不是真金的！

“王币有什么用？”我看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币问。

“如果我再赢一枚，就可以走上优胜者之路，参加优胜庆典了！”她告诉我。

我刚要问什么是优胜庆典，阿珍和艾维跑了过来，三人一见面马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我突然想起了弟弟。爱略特在哪儿呢？他在干什么呢？

我离开迪朵她们，向出口走去。刚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转回身，见是霍丽。她快步追上我，紫色的嘴唇紧抿着，透出沉重与不安。“温蒂，你最好跟我来一下。”她说。

我的心一沉：“怎么？出了什么事？”

“是有点事情。”霍丽柔和地说。

9   一个警告

爸爸妈妈出事了！

这是闪进我心里的第一个想法。

“出什么事啦？”我叫道，“我爸爸妈妈！他们没事吧？他们……”

“我们还没有找到你的父母。”霍丽说。她把一条毛巾围在我抖动的肩膀上，然后领我到泳池边一条长凳上坐下。

“是爱略特吗？”我担心地问，“出了什么事？”

霍丽一只胳膊搂着我的肩膀，歪过身子，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温蒂，我要和你谈的问题是，你没有真正尽全力去赢得比赛。”

我咽了一下口水说：“你说什么？”

“我一直在注意观察你。”霍丽继续说道，“你最后一个往返时放慢了速度，我想你并没有尽全力。”

“但是……但是……我……”我一时张口结舌。

她继续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轻声问：“我说得没错吧？”

“我……我不习惯游那么远。”我磕磕巴巴地辩解说，“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比赛。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刚来营地没多久，”霍丽说着挥手赶走了一只落在我腿上的苍蝇，“但你总该知道营地的口号，是不是？”

“那当然！”我答道，“想不知道都不成。‘永远争第一！’不过这口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想它是一种警示。”霍丽若有所思地说，“这也是为什么我决定马上就来提醒你的原因。”

“一个警示？”我彻底糊涂了，“关于什么的警示？”

霍丽没有回答。她很勉强地笑了一下，站起来说：“回头再谈，好吧？”

说罢她调头匆匆离去。

我裹了裹肩上的毛巾，赶回宿舍去换衣服。

走在网球场旁边，我心里不停地想着霍丽的话。

赢一场比赛为什么这样重要？

就为了得到一枚金币吗？就为了上面印着果冻王的果冻头吗？

我干吗一定要赢一块破硬币呢？为什么我不能随意地参加几项运动，结交几位新朋友，开心地玩一玩呢？

霍丽说她是在提醒我，她要提醒我的是什么呢？

我摇摇头，努力把这些令人困惑的问题从脑中赶走。我曾听家里的朋友说过一些体育夏令营的情况。据他们讲，有些体育夏令营确实相当可怕，那里的孩子都是铁杆的运动狂人，一心想的只有赢！赢！赢！

看来是被我赶上了。

唉，我叹口气想，无所谓了，我也不是非得喜欢这个夏令营不可，反正爸爸妈妈很快就会来把我和弟弟接走的。

我一抬眼睛——看到了爱略特。

他脸朝下趴在地上，胳膊和腿难看地扭曲着，双目紧闭。

已经不省人事！

10   爱略特的乒乓球赛

“天哪！”我吓得尖叫起来，跪在他身边，连声呼唤，“爱略特！爱略特！”

他一骨碌坐起来，脸上笑嘻嘻地：“哈哈，你要上多少回当才记得住啊？”

我在他肩膀上狠狠地砸了一拳：“你这个神经病！”

结果他笑得更厉害了。愚弄我似乎是世界上最让他开心的事。

为什么我每次都要上当呢？这个把戏爱略特不知玩过多少次了，每次我都以为他当真已经昏迷不醒。

“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再也不会啦！”我生气地叫道。

爱略特从地上站起来。“走，看我打乒乓球去！”他抓着我的手说，“我参加了乒乓球锦标赛。这一场对手是个叫吉夫的家伙。他以为自己会几手旋转发球就了不起了，真是个可怜虫！”

“我没法去。”我挣脱他的手说，“我身上水淋淋的，得赶紧换衣服去。”

“来嘛！”爱略特不想放弃，“不会太久的，我三下两下就会把他打败的！”

“可是……”我犹豫着说。看来爱略特确实很想我去。

“打败吉夫，我就能赢得一枚王币。”他双目放光，“然后我还要再赢五枚，我想在爸爸妈妈来之前赢够六枚，那我就可以走优胜者之路啦！”

“祝你好运！”我咕哝道，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

“你参加游泳比赛了吗？有没有拿冠军？”爱略特问道，说话间他拉住了我的手。

“没有，我拿了第二。”

他不屑地说：“你真没用！来看我怎么把对手打个落花流水！”

“好吧，好吧！”我骨碌着眼珠子说。

爱略特带我来到一排户外乒乓球台旁，上面用又长又宽的白色遮阳布挡住阳光。

他匆匆走向最边上的一张球台。吉夫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正用球拍轻轻地颠着球。

我原本想象吉夫可能是个不堪一击的瘦猴，一看才知道是位黄头发、红脸庞、大块头的肌肉少年！身材和爱略特比一个能顶俩！

我在球台对面一张白色长凳上坐下来。爱略特怎么赢得了这个大块头！我想，可怜的弟弟这次可是要栽大跟头了！

比赛刚开始，巴蒂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冲我一笑说：“还没有你父母的消息，但早晚会联络到他们的。”

我们观看比赛，吉夫发出一个弧线球，爱略特把球打了回去。

让我意外的是，两人竟然打了个旗鼓相当！估计吉夫也是同样意外。他的回球越来越凶，发出的旋转球好多次根本连台边都没擦到。

巴蒂说他们已经打了两局。吉夫赢了第一局，爱略特赢了第二局，这是决胜局。

这一局打到十六平，然后是十七平，十八平。

爱略特表现得越来越焦躁，他太想赢了。只见他俯身守在球台边，浑身紧绷，握拍的手都变白了。

他额上满是豆大的汗珠，身子不停地高蹿低伏，每一击球都咬牙切齿，拼命地重扣。

爱略特的表现越焦躁，吉夫就变得越平静。

爱略特一记扣球出界，气得把球拍在台子上用力一摔。两人打成了十九平。

看得出，他的情绪已经失控，这对他并非什么新鲜事。继续焦躁下去，他必输无疑。

爱略特拿起球，准备发球。这时我把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这是我惯用的暗号，用意在提醒他要冷静，要保持清醒。

爱略特听到我的口哨，放低了手里的球拍。他转过身，飞快地向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我看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一次深呼吸。

看来我的暗号这次又奏效了。

他一个抛发球，吉夫回球力道很弱，爱略特挥拍打了一个远角。吉夫来不及调整身位，丢了一球。

接着吉夫发球过网，爱略特反手击球，用力很轻，球擦网而过，在台面上嗒嗒弹了几下。

赢了！

爱略特呐喊一声，兴奋地挥动着拳头。

吉夫把球拍摔到地上，怒气冲冲地走了。

“你弟弟不错！”巴蒂站起身说，“我喜欢他的风格，一心求胜。”

“这倒是没错。”我低声说。

巴蒂走过去给爱略特颁奖——当然还是一枚王币。“好样的，现在只差五枚了！”他说着抬手和爱略特互击一掌，低手又是一掌。

“没问题！”爱略特拍胸脯说道。他举起硬币，给我看果冻王的笑脸。

真叫人想不明白。营地怎么会选中这么一坨东西做吉祥物呢？看上去就像是一大块戴着王冠的果冻！

“我必须回去换衣服了。”我对爱略特说。

他把金币塞进短裤口袋，对我说：“我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的比赛，也许今天还能再得一枚金币！”

我朝他挥挥手，向宿舍走去。

没走几步，突然听到一阵低沉的轰隆声。

然后大地开始颤抖。

我惊呆了。轰隆声越来越响，我全身的肌肉也越绷越紧。

“地震了！”我尖叫道。

11   我打电话回家

大地剧烈地摇晃，乒乓球台震得直颤，上面的遮阳布也瑟瑟抖动着。

我膝盖发软，都快站不住了。

“地震啦！”我又叫了一声。

“没事的！”巴蒂叫着向我跑了过来。

他说得没错。轰隆声很快就停下来了。大地也停止了震动。

“隔段时间就会来这么一阵，”巴蒂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心还在猛跳，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你瞧！”巴蒂让我看四下活动的人群，“谁都不在意。只是几秒钟而已。”

我环顾四周。看来他真没说错。主楼前，进行象棋比赛的孩子继续头都不抬地下棋；泳池对面的运动场上，孩子们的踢球游戏照旧进行，丝毫未受影响。

“一般一两天就要发生一次。”巴蒂对我说。

“怎么会这样，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问。

“那你可难倒我了。”他耸耸肩说。

“不过，摇得可真够厉害，一点危险都没有吗？”

巴蒂没听到我的问题，他已经跑开去看小孩子的踢球游戏了。

我再次迈步向宿舍走去，依然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那奇怪的轰隆声仿佛还在耳中响个不停。

我拉开寝室的门，差点迎面撞上阿珍和艾维。她们俩都换上了白色的网球服，肩上扛着球拍。

“你去参加什么比赛啦？”

“赢到王币没有？”

“刚才的游泳比赛好棒呀，对吧？”

“你玩得开心吗，温蒂？”

“你打网球吗？”

她俩似乎非常兴奋，连珠炮似的问了七八个问题，连答话的时间都不给我。

“我们的网球锦标赛参赛人手不够，”艾维说，“比赛要进行两天，你吃完午饭就来网球场，好吗？”

“好的。”我说，“我打得不太好，不过……”

“待会儿见！”阿珍喊了一声，不等我讲完话，就和艾维急匆匆地跑了。

实际上，我网球打得相当不错。我发球很稳，双手握拍反手击球也蛮漂亮。

但我并非特别出色。

在家的时候，我和朋友艾丽森经常打网球玩。我们只是娱乐，不争输赢，很多时候只是把球打来打去，一个回合拉得老长。我们甚至连分都不记。

我决定参加网球赛，即便第一场就输，那也没有什么。

而且，我想着爸爸妈妈随时会来，爱略特和我反正也待不久的。

爸爸妈妈……他们的面孔浮现在我心头。

我猛然想到，他们肯定急坏了，担心得要命。真希望他们没事。

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我要给家里打电话。怎么早没想起来呢！我可以打家里的电话，录音留言，告诉爸爸妈妈我和弟弟在哪儿。

爸爸不管去什么地方，每隔一小时总要打电话回家查一下留言。为这妈妈没少笑话他，说他太紧张，生怕漏接一个电话。

听到我的留言，他们肯定开心死了！

真是个好主意！我心里大赞自己。

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找一部电话。

宿舍里肯定应该有电话。我在小小的前厅里找了一遍，没有找到。

服务台也没人，找不到人来问。

我向长长的走廊里望去，两边都是寝室，但没有电话。

再看另一条走廊，也没有。

我心急火燎地又从宿舍楼里出来，想到外面去找，一抬眼，不禁长嘘一口气。楼前就有两部付费电话机。

我的心兴奋得直跳，小跑着向电话冲去。

我拿起更靠近我的那一部电话的听筒，刚要放到耳边——两只有力的手突然从后面把我抓住！

“放下电话！”一个声音命令道。

12   六枚王币

“噢——”我惊叫一声，听筒从手中掉落，悬在半空发了疯似的打着转。

我转身一看，不禁叫了起来：“迪朵！你吓死我了！”

她的绿眼睛闪着激动的光彩：“对不起，温蒂，不过我太着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啦。看！”

她伸出手，上面放着一摞金王币。

“我刚赢了第六枚！”迪朵兴奋得快透不过气了，“太难以置信了吧？”

“是……是有点难以置信。”我略带敷衍地说，还是搞不懂有啥好兴奋的。

“我今晚就可以走优胜者之路了！”迪朵高兴地说，“真不敢相信我这么快就成功啦！”

“太棒了！”我说，“祝贺你！”

“你赢到王币了吗？”迪朵问，手掌依然摊开着。

“嗯……还没有呢。”我答道。

“那就现在开始努力！”迪朵给我打气，“展示出你的实力，温蒂。永远争第一！”她向我一晃空着的那只手的拇指。

“说得对，永远争第一！”我重复道。

“我们要开个派对庆祝一下。”她继续兴奋地说，“优胜庆典之后，就在我们寝室，你看怎么样？”

“太好啦！”我说，“也许可以从餐厅弄个比萨饼什么的。”

“你跟阿珍和艾维说一声，或者我来跟她们说也行。总之谁先见着她们谁就说吧！回头见！”

迪朵说完就跑开了，拳头里紧紧攥着那六枚金币。

我意识到自己在微笑。迪朵实在是太高兴了！我也被她的兴奋所感染，连打电话的事都忘记了。

这个夏令营也许自有它可取的地方，我必须给它一个机会。只有认真投入，适应主流的氛围，才能玩得开心。永远争第一！我要拿下网球锦标赛！

主楼里的餐厅非常巨大，高高的天花板一直延伸出去，似乎没有尽头；餐厅设有一张张长条形的木桌，所有人都在这里吃晚饭。

说话声、欢笑声、盘子刀叉的叮当撞击声，在高高的墙壁间回荡。每个人都有故事要说，每个人都有比赛想谈。

饭后，辅导员带领大家来到运动场的跑道上。我在人群中寻找爱略特，却不见他的影子。

这是一个温暖晴朗的傍晚。淡淡的一个月牙，低垂在越来越暗的林木之上。太阳已经落山，天空的颜色随之不断变化，从粉红到浅紫，再变为青灰。

随着黑暗的降临，跑道远端出现了两团闪动的黄光，向我们移动过来。等来到近处，我才看出是两位辅导员擎着的火炬。

一阵喇叭声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移到阿珍身边，悄悄说：“他们搞得真够隆重的！”

“本来就是很隆重的事嘛！”阿珍说着，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渐渐走近的火炬。

“待会儿开派对，吃的东西准备了吗？”我轻声问。

她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嘘”了一声。

又有几支火把点燃了，黄色的火球像小太阳一样亮。

这时又响起一通鼓声，接着扩音器和所有的喇叭一起，伴着咚咚的鼓点，高奏进行曲。

大家肃然而立，看着那一队火炬向我们走来。此时，借着颤动的火光，我渐渐地看清了火炬手的一张张面孔——今天赢到第六枚王币的孩子的一张张微笑的面孔。

我数了数，一共是八个人，五个男孩三个女孩。

金币穿成一串，像项链一样挂在他们的脖子上，金光、火光交相辉映，使得优胜者们的脸看起来也熠熠生辉。

迪朵走在队列的第二位，看起来激动兴奋到了极点。她脸上始终带着微笑，金币在脖子上发出叮叮的脆响。

阿珍和我朝她挥手呼喊，但她径直走了过去。

一位辅导员突然在扩音器里高喊：“现在请向今晚走上优胜者之路的队员表示祝贺！”

观看庆典的孩子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我们全都不停地拍手，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直到优胜者全部走过，最后一支火炬也从视线中消失。

“永远争第一！”扩音器里的声音高叫道。

“永远争第一！”我们都跟着呐喊，“永远争第一！”

优胜庆典到此结束。各处纷纷亮起了灯。大家乱哄哄地赶往宿舍，男孩一个方向，女孩一个方向。

我们跟在一大群女孩后面向宿舍走去。“火炬游行看着真酷！”我对阿珍说。

“我只要再赢两枚王币就够了。”阿珍答非所问，“也许明天就能拿到。你参加垒球循环赛了吗？”

“没有，我参加的是网球赛。”

“网球能手太多，”阿珍说，“要赢一枚王币太不容易。你应该参加垒球比赛。”

“嗯……也许吧。”我答道。

艾维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迪朵呢？”阿珍和我进门时她问道。

“我们没看见她。”阿珍说。

“也许和其他的优胜者在一起呢。”我说。

“我弄到两袋玉米片，但是找不到辣酱。”艾维说着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有没有喝的东西？”我问。

听我问，艾维拿出两罐无糖可乐。

“哇！很丰盛哟！”阿珍笑着叫道。

“要不要从别的寝室请几个人过来一起玩？”我建议道。

“那可不行，那咱们就得分一罐可乐喝啦！”阿珍高声道。

我们都笑了起来。

我们仨说说笑笑，闹了大约半个小时，等着迪朵回来。

我们坐在地板上，打开了一袋玉米片。不知不觉中就吃完了一袋，然后我们又开了一听可乐，大家轮流喝着。

“她怎么还不回来？”阿珍看了看表说。

“都快熄灯了！”艾维叹了口气，“咱们没剩多少时间玩啦。”

“也许迪朵忘了咱们要开派对的事了。”我猜测道，把装玉米片的袋子揉成一团，向垃圾桶投去。

我没有投中。篮球绝对不是我的强项。

“但是开派对是她的主意呀！”艾维不解地说，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她能去哪儿呢？现在大家早都回寝室了。”

“咱们出去找她吧。”我脱口说道。有时候我就是这样，想也不想说出的话，反而往往是好点子。

“对！咱们这就去吧！”艾维积极响应。

“喂，等一等！”阿珍说着走到我们前面，挡住了门口，“我们不能出去。艾维，你知道守则的，十点以后不能离开宿舍。”

“算了吧，阿珍！”艾维说，“我们偷偷出去，找到迪朵然后再溜回来，能出什么事呢？”

“就是，能出什么事呢？”我在一旁帮腔。

“好吧，好吧。我只希望咱们别给抓到。”阿珍成了少数派，只好不情愿地跟着我和艾维向门外走去。

我领头走进空无一人的走廊，边走边想：能出什么事呢？

我们偷偷溜出大门，走进夜色之中。

能出什么事呢？我还在不停地想着。

令我想不到的是，这个夜晚，注定将有很多事情发生。

13   夜探主楼

天气变得又闷又热，从宿舍出来，感觉就像是一步踏进了蒸汽浴室。

一只蚊子在我头上嗡嗡叫，我两手一拍，却没有拍中。

阿珍、艾维和我蹑手蹑脚绕到宿舍楼的侧面。草地上露水很重，我的鞋直打滑。架在树上的聚光灯投下的强光照亮了路面。

我们专挑黑的地方走。

“应该先去哪儿找呢？”艾维小声问。

“从主楼开始吧！”我提议道，“也许今晚全体优胜者都在主楼开派对呢！”

“可我听不到派对的声音呀！”阿珍低声说，“外面太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说得没错。我能听到的，只有蟋蟀的鸣唱和暖风徐徐吹过树林的声音。

我们一直躲在路边的阴影里，向主楼走去。我们走过空无一人的游泳池，池水在聚光灯下银波荡漾。

太闷热了，我真想连衣服都不脱就纵身跳进水里。

但我们深更半夜跑出来，可不是为了游泳，而是有正事在身——寻找迪朵！

我们一个紧跟着一个，走过了那一排乒乓球台子。看到乒乓球台，我一下想起了爱略特。他在做什么呢？可能早进被窝了，和所有其他人一样。

刚走到第一排网球场，艾维突然低喊一声：“快，退回去！”她一把抓住我，用力推着我靠在球场边的铁丝网上。

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哼着歌向这边走来。

是一位辅导员。他一头黑色鬈发，尽管是晚上，还戴着一副深蓝色的太阳镜，身上穿着辅导员的制服——白T恤和白短裤。

我们仨都屏住呼吸，紧贴着铁丝网，尽量藏好身形。“是比利！”阿珍低声说，“他总是很开心的样子，挺招人喜欢的。”

“如果他发现了我们，他就不会还那么招人喜欢了。”艾维尽量压低声音说，“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比利哼着歌，打着响指，从我们前面走了过去。路转了个弯，绕向球场的后面。我看着他越走越远，终于看不到了。

我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没敢呼吸。

“他这是去哪儿？”艾维问。

“也许是去参加主楼的派对。”我说。

“咱们干脆直接问问他算了。”阿珍开玩笑说。

“就是。”我说。

我们上下看了看，确定路两头都没人，这才继续前进。

我们过了网球场。树上的聚光灯在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随着树枝被风吹动，黑影也在地上飘忽移动，看上去就像一群黑色的幽灵。

尽管天气炎热，我还是打了一个寒战。

走在这些移动的影子上，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它们随时可能跃起来，把我抓住拖走。

这想法确实有点吓人，是吧？

我回过头，刚巧看到宿舍的窗户正一扇扇变黑。熄灯的时间到了。

我拍拍阿珍的肩膀，她也转身向宿舍看去。随着最后一盏灯的熄灭，宿舍楼似乎凭空从我们眼前消失了，隐入了无边的夜幕之中。

“也许我出了个馊主意。”我低声说。

艾维没说话，她咬着下嘴唇，眼睛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处处暗影。

阿珍笑着说：“现在打什么退堂鼓呀！眼看都到主楼了。”

我们穿过足球场，主楼就在前面一个低矮的小山上，隐在一片高大的枫树和檫树后面。

没爬多高，我们就看出来，主楼也和宿舍楼一样黑黢黢的，没有半点亮光。

“不像有晚会的样子。”我低声说。

艾维失望地叹口气说：“迪朵到底在哪儿呢？”

“也许可以试试男生宿舍。”我开了个玩笑。

她俩都笑了起来。但笑声戛然而止。

突然响起了一阵扑棱棱的声音，就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

“是什么东西？”艾维叫道。

“呀！”我抬眼一看，不禁低呼出声。

几棵老树上架着聚光灯，不知什么时候，聚光灯上方来了数十只黑糊糊的蝙蝠，盘旋翻飞着。

然后，它们一个俯冲，朝我们扑来。

14   深夜的呼救声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两手抱住了头。

我听到阿珍和艾维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拍打翅膀的声音变得更响，更近了。

我的脖子后面已感觉到蝙蝠呼出的热气，我感觉到它们在抓我的头发、咬我的脸。

确实，只要是和蝙蝠有关，我的想象力就会变得过分丰富。

“温蒂，没事了。”阿珍低声说，她把我的手从脸上拉开，用手向前指了指说，“你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来刚才蝙蝠低飞并非要扑向我们，而是飞向山脚下的游泳池。

聚光灯明亮的光线中，我看见它们箭一样射进水面，然后一眨眼的工夫，又飞上天空。

“我……我不喜欢蝙蝠。”我喃喃地说。

“我也不喜欢。”艾维说，“我知道它们是人类的朋友，吃害虫什么的。但我还是觉得它们挺可怕的。”

“不过，至少这些蝙蝠不会找我们的麻烦，它们只是要喝水而已。”阿珍说着在我和艾维背上推了一把，催我们下山。

很幸运，刚才我的尖叫声没有被人听到。但我们刚走了几步，就看见有一位辅导员走了过来。这个辅导员我见过，她戴着顶蓝色棒球帽，浅黄色的头发一直垂到后腰。

我们仨悄无声息地躲到一丛高大的常青灌木后面，蹲了下来。

不知她有没有看到我们？

我再一次屏住呼吸。

她一直向前走，没发现我们。

“这些辅导员都是去哪儿呢？”艾维低声说。

“咱们跟在她后面看看去。”我建议道。

“不过得跟得远点儿。”阿珍道。

我们慢慢站起身，从灌木后面走出来。

突然，一阵低沉的轰隆声，把我们吓得愣在当地。

轰隆声越来越响，地面开始震动。

我看到两个朋友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原来她们都和我一样害怕。

地面抖得厉害，我们三个站立不稳，全都跪了下来。我四肢着地，双手牢牢抓住草根。

大地在战栗、摇动，轰隆声越来越响，变成了奔腾的咆哮。

我闭上眼睛。

逐渐地，声音低了下来。

大地最后猛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平静了下来。

我睁开眼睛，看看艾维和阿珍，她们正从地上爬起来。

“每次这样都让我很烦！”阿珍恨恨地说。

我站了起来，两腿还在哆嗦。“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我惊魂未定地问。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阿珍挥手拍掉膝上的草叶说，“一天好几回，说来就来。”

“咱们别再找迪朵了吧。”艾维轻声说，“我想回寝室。”

“对，我赞成。”我疲惫地说，“明天再和迪朵一起庆祝也不晚。”

“到时候我们再问她今晚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阿珍说。

“我们真不该出来，这主意糟糕透了！”我嘟囔道。

“可这主意是你出的呀！”阿珍叫道。

“我的主意大多数都很糟糕。”我答道。

我们借着阴影的掩护下山，回到路上。我向泳池看了看，一只蝙蝠都没有，也许是给刚才的地震惊得飞回了树林。

空气闷热依旧。蟋蟀已经不叫了，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唯一能听到的，是我们的运动鞋走在柔软的土路面上发出的声音。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急促的脚步声，一直朝我们跑来。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我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我猛然一惊！一个女孩子绝望的呼救声传入耳中：“救救我！来人哪，救命！”

15   艾丽西娅看到了什么？

一阵热风吹过，树影在地上舞动，变得越发诡异。

小女孩的呼救声充满惊恐，吓得我全身一震，向后退了一步。

“救命——救命——”

她呼喊着从网球场的另一边跑过来，双手前伸，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脑后。

她穿着蓝色紧身短裤，上身着紫红色露腰装。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正是那个藏在林子里警告我和爱略特不要进营地的满脸雀斑的红头发小姑娘！

“救救我！”她一头冲进我怀里，猛烈地抽泣着。我搂着她纤弱的肩膀，低声安慰道：“不要怕，没事了。”

“不！有事！”她尖叫着从我怀中挣开。

“怎么了？”阿珍问，“你为什么跑出来了？”

“你怎么不在寝室睡觉？”艾维走到我们身前问。

小女孩瑟瑟发抖，没有回答。她抓着我的手，把我拉到路旁一丛灌木的后面。阿珍和艾维也跟了过来。

“我真的有事！”小女孩用两只手擦去脸上的泪珠，哽咽地说，“我不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阿珍轻声问。

“你为什么不待在寝室？”艾维再问一遍。

我又听到了蝙蝠拍动翅膀的声音，就在头上。但我看着小女孩的脸，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它们。

“我……我叫艾丽西娅。”小女孩抽泣着说，“我们得马上走，马上！”

“你怎么了？”我不解地问，“深呼吸，艾丽西娅，深吸一口气，你没事了，真的！”

“不！我有事！”她又猛摇着头哭了起来。

“你现在安全了，有我们在这儿。”我安慰她说。

“不安全！”她叫道，“谁都不安全，没有人是安全的！大家都不听我的警告，我也警告过你……”她又一次哽住了。

“究竟是什么事？”艾维问。

“你要警告我们什么？”艾维弯下腰看着这个哭泣的小女孩。

“我……我看到了很可怕的事！”艾丽西娅断断续续地说，“我……”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我着急地问。

“我跟在他们后面，”艾丽西娅继续道，“然后我就看见了，好可怕！我……我说不下去，太可怕了！我们必须马上走，告诉大家，告诉所有人！我们必须逃走，必须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全身又抖了起来。

“可我们为什么要逃呢？”我问道，双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我很着急，想要安慰她，告诉她不要害怕，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我又不知如何才能让她相信。

她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如此恐惧？

会不会只是做了个噩梦？

“我们必须马上走！”艾丽西娅焦急地说，红头发被泪水糊在脸上，她用力拉着我的胳膊，“快！已经没时间了！我真的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我喊道。

艾丽西娅还没来得及回答。

一个黑头发的辅导员突然出现在灌木丛外。“抓着你啦！”他叫喊道。

16   返回寝室

我心里一凉，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辅导员的黑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在这儿闲荡什么呢？”他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回答，但另一个声音先说话了。

“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吗？”说话的是一位留着黑色短发的女辅导员。

我极力把呼吸放慢，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把身体伏得更低。阿珍和艾维都跪在了地上。

“你不是在跟踪我吧？”男辅导员打趣说。

“我为什么要跟踪你？也许是你在跟踪我吧？”女辅导员也调笑说。

看来并没有被他们发现，我放了心。我们与他们相距只有两英尺，但他们并没有向树后看。

片刻后，两位辅导员就一道悠闲地走开了。我们仨继续等了很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才从地上站起来。

“艾丽西娅？”我问道，“你没事吧？”

“艾丽西娅？”艾维和阿珍叫道。

小女孩已经消失了。

我们从一扇边门溜回宿舍。很幸运，在走廊里没碰到查夜的辅导员，一个人也没有。

“迪朵——你回来了吗？”我们一进屋阿珍就叫道。

没有回答。

我打开灯。迪朵的床铺还是空的。

“快关掉灯。”艾维提醒我，“已经过了熄灯时间。”

我把灯关上，然后摸黑走向我的床铺，等着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迪朵到底在哪儿呢？”艾维问，“我真有点为她担心，也许我们该找个辅导员报告一下。”

“去哪儿找辅导员？”阿珍说罢，像一袋马铃薯似的扑通倒在床上，“宿舍里连一个辅导员都没有，他们都到外面什么地方去了。”

“我肯定迪朵是在哪里参加派对呢，把我们全给忘了。”我打着哈欠说，弯腰拉掉床上的罩子。

“你们觉得那个小女孩到底看到了什么？”艾维说着看了看窗外。

“艾丽西娅吗？我想她只是做了个噩梦。”我回答说。

“但她被吓得可不轻！”阿珍摇头说，“还有，她跑到外面来干什么？”

“就是呀，她为什么又偷偷地躲开我们跑掉呢？”艾维说。

“真古怪。”我咕哝道。

“是有点古怪。”阿珍也说。“古怪”是今晚的关键词。

“我得换上睡衣。明天可有的忙呢，我一定要再得两枚王币！”阿珍说着摸黑走向衣橱。

“我也是！”艾维哈欠连声地说。

阿珍拉开一个抽屉，突然尖叫起来：“哦，不！这怎么可能？”

17   迪朵去了哪里？

“阿珍——怎么啦？”我叫着和艾维一起跑了过去。

阿珍盯着拉开的抽屉说：“屋里太黑，结果我弄错了，打开的是迪朵的抽屉。但是，她的抽屉是空的！”

“什么？”艾维和我都是一声惊呼。

昏暗中，我凝目向抽屉看去，里面果然空无一物。“再看看壁橱！”我说。

艾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开了壁橱门。

“迪朵的东西……都不见了！”艾维叫道。

“古怪！”我喃喃地说。“古怪”还是今晚的关键词。

“她为什么搬出去却不告诉我们？”阿珍问。

“她到哪里去了？”艾维困惑地说。

问得好，迪朵究竟去了哪里呢？我看着空空的壁橱，心中感到一阵惆怅。

早餐是一天中最喧哗的时候。勺子在盛麦片的碗里叮当作响，装橙汁的大玻璃杯不停地被拿起又放下，砰砰砰地磕在长条桌上。

所有人都在喧哗，似乎某个可以操纵音量的人，正不断地把声音调到最大。每个人都激动地说着今天要参加的运动，谈着今天要赢的比赛。

早上我最后一个冲凉，所以进到餐厅的时候，阿珍和艾维已经吃上了。

我看看两边的桌子，迪朵不在，还是踪影皆无。

尽管累得很惨，可我昨夜睡得并不安稳，心里一直想着迪朵和艾丽西娅的事。爸爸妈妈也让我担心，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联系不到他们？

爱略特的那张长条桌前坐的都是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他坐在桌子的一端，面前摆着一大块方格煎饼，他正往上面倒糖浆。

“爱略特——早上好啊！”我从桌子中间狭窄的过道挤过去和他打招呼。

可他连“早上好”都懒得说。“我今天上午有一对一的比赛，”他兴奋地说，“我就要赢到第三块王币了！”

“好啊！”我骨碌了一下眼珠说，“你有爸爸和妈妈的消息吗？”

他愣愣地看着我，好像一时想不起来他们是什么人。然后他摇摇头说：“还没有。这个夏令营真是一流的！咱俩算不算因祸得福？”

我没有回答，眼睛望向下一张桌子。我以为看见了迪朵，结果只是一个头发颜色和她相同的女孩。

“你赢到王币了没有？”爱略特问。他嘴里塞满了煎饼，糖浆顺着下巴直流。

“还没呢。”我答道。

他不屑地说：“温蒂，我看营地应该为你把口号改了——永远争倒数第一！”

说罢他得意地笑了起来，同桌其他的孩子也都跟着哈哈傻笑。

我说得没错，爱略特真的自以为很幽默。

我心里记挂着迪朵，没心情陪他开那些幼稚的玩笑。“回头再找你。”我说。

我穿过桌子间的空隙，朝女孩那边走去。突然响起一阵欢呼和哄笑声，靠墙的一张饭桌爆发了一场扔煎鸡蛋的大战，三个辅导员飞跑过去制止。

阿珍和艾维的桌子坐满了。我在下一张饭桌边找到一个空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和一碗玉米片。但我并没有太饿的感觉。

“嗨——”我一眼看到巴蒂从旁边走过，赶紧和他打招呼，但声音太吵他没听到，我只好跳起来追上去。

“嗨！你还好吗？”他看到我，微笑着打招呼。他刚洗完澡，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芳香的气味。

“你应该知道迪朵去哪儿了吧？”我问。

“迪朵？”他困惑地拧起了眉头。

“我同寝室的一个女孩，”我解释道，“她昨晚没回房间，衣橱也是空的。”

“迪朵……”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努力回想，他把工作簿举到脸前，手指头在上面极慢地移动着，“哦，迪朵，她已经走了。”巴蒂说道，他的脸已经变成了粉色。

“什么？”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迪朵走了？她去了哪里？回家了？”

他继续看着工作簿说：“我猜是吧。这里只写着她走了。”他的脸红了。

“那可太怪了！”我说，“她连再见都没说就走了？”

巴蒂耸耸肩膀，向我笑了一下说：“祝你玩得开心！再见。”

他说罢向大厅前面辅导员的餐桌走去，但我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胳膊。

“巴蒂，还有一件事。你知道一个叫艾丽西娅的小女孩吗？在哪里可以找到她？”

巴蒂朝屋子对面的一群小男孩挥挥手，喊道：“加油！打败他们！永远争第一！”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问，“艾丽西娅？”

“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她大约六七岁的样子，一头很漂亮的红色长发，脸上有很多雀斑。”

“艾丽西娅……”他咬着下唇，又举起了工作簿。

我看着他手指在名单上移动，等到手指头停下来，他的脸又变红了。

“哦，是的，艾丽西娅，她也走了。”他说着放下工作簿，向我做出了一个笑容。一个很奇怪、带着森森寒意的笑。

18   我又一次打电话回家

“阿珍！艾维！”我看到她们匆匆向餐厅外走去，连忙追过去，心急火燎地说，“等一下，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不成，我们都快迟到啦。”阿珍用手理了理额前的刘海说，“如果不能按时到达排球场，就失去参赛资格啦！”

“是很重要的事！”我叫道。

但她们似乎没听到我的话，一溜烟儿地跑出门去，消失在早晨的阳光里。

我的心咚咚狂跳，突然间觉得全身发冷。

我找到弟弟，他正模仿拳击的动作和一个黄头发的瘦高男孩比画着玩。“爱略特——你过来！”我喊道，“就一分钟！”

“不行！”他叫道，“你不记得了？我还要参加一对一比赛！”

瘦高个儿的男孩疾步走出餐厅。我站到爱略特前边，挡住他的路。

“行行好吧！”他叫道，“我不想迟到。记得吉夫吗？我是和他打。肯定能赢！他块头虽然大，可反应实在太慢了。”

“爱略特，出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我边说边把他逼到了墙根儿。往外走的孩子都扭头看着我们俩，但我已管不了那么多了。

“怪事怎么总是被你碰到！”爱略特吼道，“你到底让不让我去篮球场？”

他想从我旁边挤过去，但肩膀被我的双手牢牢地按在墙上。

“就听我说一秒钟！”我叫道，“这个营地有点不对头，爱略特。”我说着把手放开。

“你是说那轰隆声？”他说着一只手向后理了理头发，“只不过就是地下的某种气体而已。一个辅导员已经给我解释过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有些孩子不见了！”

他笑了：“变透明了？你的意思是说像大变活人一样，变没了？”

“爱略特！”我喝道，“严肃点，这一点都不好笑！有人失踪了！知道我同寝室的迪朵吧？她是昨晚的优胜者，庆典之后她再也没回房间。”

爱略特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吃早饭的时候，巴蒂告诉我迪朵走了。一点前兆都没有，就这么离开了！”我说着打了一个响指，“还有一个叫艾丽西娅的小女孩——她也不见了。”

爱略特棕色的眼睛端详着我，还是听不进我的话：“孩子都是要回家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爸爸和妈妈呢？”我问，“他们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房车脱钩了，可他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找我们？为什么营地一直没和他们联系上？”

爱略特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这你可难倒我了。”他一闪身从我旁边绕了过去，边跑边说，“温蒂，你不开心只是因为你体育太差！我在这里玩得可是很开心。你千万别给我添乱……好吗？”

“但是……但是……爱略特——”我气急败坏地叫着。

他摇摇头，双手推开餐厅的大门，消失在阳光里。

我两手捏成拳头，真想痛揍他一顿。他怎么就是不听我的话呢？他难道看不出我多着急、多害怕吗？

爱略特是那种对什么事都不担心的孩子。向来每件事似乎都顺着他的心意，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但多少挂念一下父母总是应该的吧？

爸爸和妈妈……

我慢慢向门外走去，心里沉甸甸的。他们难道出车祸了，所以才一直没来找我们？

温蒂，打住！别净往坏处瞎想，事情已经够糟糕的了！我告诫自己。

我突然想起了打电话回家。对，马上就打！在电话机上给爸爸妈妈留言！

我在路中间停下，四处寻找付费电话。一群姑娘拿着曲棍球棒走了过去。我听到长长的一声哨音，从网球场对面的泳池传来，紧跟着是孩子们跃入水中的一片扑通声。

大家都很开心——除了我。

我决定打完电话就去参加一项运动。必须找点事做，好让我忘掉那些可怕的忧虑。

我又回到主楼旁，那里有一排蓝白两色的投币电话。

我冲刺一般奔向离我最近的一部电话机，拿起听筒放到耳朵上，然后开始按家里的号码。

可还没等号码按完，我突然吃惊地大叫起来。

19   爱略特的篮球赛

“嗨——队员你好！”一个浑厚的声音热情洋溢地说道，“果冻王夏令营欢迎你！祝你在营地过得开心。尽力拼搏、尽情游戏、奋勇争先！并且牢记——永远争第一！”

“哦，不！”我叫道，“这是什么鬼录音！”

“嗨——队员你好！果冻王夏令营欢迎你……”录音开始重复。

我扔下听筒，拿起下一个电话。

“嗨——队员你好！果冻王夏令营欢迎你！”同一段话，同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

我把每一部电话都试过了，都是同一段录音。没有一部电话是真的。

真正的电话在哪儿呢？总不会连一部能用的电话都没有呀！

我离开主楼，沿土路信步向前走去。走过昨晚和阿珍、艾维藏身的那丛灌木，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我又想起了艾丽西娅。

长满青草的山坡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中，我把手遮在眼睛上，瞧着一只黑金两色的帝王蝶，向一丛粉红色的天竺葵翩翩飞去。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哪里能找到电话。到处都是孩子们的叫喊和欢笑声，大家都在尽情地嬉戏。只有我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之中，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嗨！嗨！嗨！”

我猛然一惊，停下脚步。是弟弟的叫喊声！我用力眨了几下眼，把注意力拉回到现实中。

原来我不知不觉走到了篮球场。爱略特和吉夫正在打一对一的篮球赛。

吉夫运球。球在沥青场地上砰砰山响。爱略特挥舞着双手挡在他面前，试图断球，但没有成功。

吉夫肩膀一沉，把爱略特撞到一边。运球到篮下，上篮。

“两分！”他叫道，脸上笑开了花。

爱略特懊恼地摇着头：“你撞人犯规！”

吉夫假装没听到。他块头比爱略特大一倍，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把爱略特撞出去。

爱略特究竟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比分多少了？”吉夫问道，用手背擦掉前额上的汗珠。

“十八比十。”爱略特沮丧地说。我不用猜也知道输的是他。

我两手抓着球场边上的铁丝网，脸贴在上面看他俩比赛。

爱略特拿球，他不停地后退，想拉开一个空当。

吉夫上身前倾，紧贴着爱略特移动，同时伸出一只手提了提自己的运动短裤。爱略特瞅准机会，带球向前猛冲。他的眼睛盯住篮筐，举起右手，跳起投篮——可吉夫盖帽儿成功，一巴掌把球抢走了。

爱略特跳在半空，投出的只是空气。

吉夫运了两下球，举手投篮。

刷，球进了。二十比十。

几秒钟后比赛结束，吉夫赢了。他发出一声欢呼，抬手和爱略特互击一掌。

爱略特又皱眉又摇头。“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他嘟囔着。

吉夫掀起蓝色背心的前襟，擦掉脸上的汗水说：“就是，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我说，怎么着也得祝贺一下我吧？你已经是我的第六个手下败将了。”

“什么？”爱略特看着他，两手按在膝盖上，呼呼地喘气，“你是说……”

“没错！”吉夫得意地笑起来，“我的第六枚王币！今晚我就要走上优胜者之路了！”

“恭喜你。”爱略特没精打采地说，“我还差三块呢。”

我突然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我松开铁丝网，向后退了一步。

是巴蒂。他站在路上，正盯着我。他抿着嘴巴，眉头紧皱，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他在那儿站多久了？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严厉的表情让我不寒而栗。

看到我转过身，巴蒂走了过来，蓝眼睛一直盯着我。

“温蒂，”他低声说，“很抱歉，但你必须得离开了。”

20   我又输一场

“你说什么？”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我必须去哪里呀？

难道他的意思是，要我和迪朵、艾丽西娅一样地离开吗？

“你必须去参加一项运动。”巴蒂重复道，语气依然很柔和，但脸上严肃的表情没变，“你不能只是闲待着看别人比赛，果冻王可从不喜欢这种行为！”

我真想在那个丑陋的果冻脸上猛踩一脚。果冻王，多难听的名字！恶心死了！我恨恨地想着。

巴蒂刚才那副样子差点把我吓死。难道他是故意想吓唬我吗？

不会的。我很快作出了判断。巴蒂应该不知道我的心事。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巴蒂快步走进篮球场，他拍拍吉夫的后背，给了他一枚金王币。“小伙子，干得不错！”他高声赞道，向吉夫亮出大拇指，“今晚优胜者之路见。永远争第一！”

我看到巴蒂和爱略特讲了几句话，爱略特不停地耸着肩膀，然后他说了句什么，让巴蒂笑了起来。我离得太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爱略特兴冲冲地跑去找别的比赛了。巴蒂大步流星走回我身边，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带我离开了篮球场。

“温蒂，我觉得你就是欠缺一点主动精神。”他说。

“也许是吧。”我答道。除此之外我又能说什么呢？

“既然如此，今天就由我给你安排一些项目，看你是否喜欢？”巴蒂说，“首先，我给你安排了一场网球赛。你会打网球，对吧？”

“就算会吧。”我说，“可我打得不太好，但……”

“网球赛之后，你到垒球场来，好吗？”巴蒂不理会我的话，继续说道，“我们会安排你加入一支垒球队。”

他对我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我想你会愿意参加球队的……是不是？”

“应该会的吧。”我答道。我想表现得更积极一点，但就是做不到。

巴蒂把我带到了后排的一个网球场上，一个年纪大约和我相当的非洲裔女孩，正在向一块壁板上打球热身。

看到我走过来，她回身和我打招呼：“嗨，你好！”

“你好！”我答道。

我们相互作了介绍。她叫罗丝，个头儿很高，长得也很好看。她上身穿着紫色短背心，下面是黑短裤，我还看到她一边耳朵上戴着只银耳环。

巴蒂递给我一个球拍说：“希望你玩得开心，温蒂。不过，你可不能轻敌哟，罗丝手上已经有五枚王币了。”

“你网球打得好吗？”我转着手里的球拍问。

罗丝点点头说：“还不错，你呢？”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我和朋友向来只是随便打着玩。”

罗丝笑了。我很喜欢她的笑。她的笑声很低，发自喉咙，似乎有一种感染力，让人听了也想笑。“我可从来不是打着玩。”她说。

她说的是真话。

我们先打了几个球热身。罗丝越来越用劲，黑眼睛瞪得溜圆，似乎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挥拍击球的狠劲儿哪像是热身，简直就是在打冠军杯的决赛！

等比赛正式开始，她打得更凶了。

我马上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能接住她的几个发球都算幸运。

罗丝很有风度。我看到，我双手握拍反手击球的打法，好几次让她暗自偷笑，但她并没有因我打得差就嘲笑我，反而给了我一些很有用的建议。

她连胜几局，赢得了比赛。

我向她表示祝贺。看得出，得到第六枚王币，确实让她非常激动。

一个我没见过的女辅导员走上球场，给她颁发王币。“今晚优胜者之路见！”辅导员笑着对她说。

接着辅导员转身看着我，用手向前一指说：“温蒂，垒球场就在那座小山脚下。”

我谢了她，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别走呀——跑着去！让大家瞧瞧你的精气神儿！永远争第一！”辅导员在我身后喊道。

辅导员应该没有听到，我嗓子眼儿里发出的一声极不情愿的呻吟，但我还是听话地跑了起来。

为什么这里每个人都来催我做这做那呢？为什么我不能就在泳池边躺着，晒晒太阳呢？

看到垒球场了，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其实我很喜欢垒球的。做外野手我不太行，但击球还是蛮在行的。

我看看球队，都是有男有女的混合队。我还看到早上吃饭时和我同桌的两个女孩。

她们中的一个扔给我一支球棒，说：“嗨！我是罗尼。你可以参加我们队，你会投球吗？”

“还可以吧。”我答道，球棒握在手上转了几转，“我放学以后偶尔在操场上练练投球。”

她点点头说：“好的，前几局就由你投球了。”

罗尼把队员都叫过来，我们搭肩弯腰，聚集成一圈，大家依次报出自己的名字。还没确定位置的队员各自选定了自己的防守位置。

“如果我们赢了，每个人都能拿到王币吗？”一个男孩问，他肩膀上有一个画上去的老鹰文身。

“是的，每个人都有份儿。”罗尼答道。

大家发出一声欢呼。

“别高兴得太早，还没赢呢！”罗尼叫道。

她依次给大家排定击球顺序。由于我是投手，所以最后一个击球。

但既然手里拿着球棒，我就想练几下击球的动作，找找感觉。

我从大家旁边走开，站到三垒线后。

我把握棒的手向前移了移，小幅度地挥了几下。我喜欢靠前握棒，因为我不是很壮，这样握棒更能用得上劲。

球棒感觉不错，我又轻挥了几下。

然后，我把球棒扬到肩后——用尽最大力气猛地一抡。

我没瞧见巴蒂什么时候来到了旁边。

球棒狠狠地砸在他前胸上，嘭的一声，发出可怕的闷响。

球棒从我手里掉了下去。我看着他，目瞪口呆，简直要被吓死了。

21   一个没有感觉的人

笑容从巴蒂的脸上消失了，他的蓝眼睛直直地瞪着我。

他抬起手，用一根手指头指着我。

“我喜欢你靠前握棒的方式。”他说，“不过，也许应该给你找根轻点的球棒。”

“啊？巴蒂，你……”我大张着嘴巴，全身僵直，无法移动，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他从地上捡起球棒：“这球棒顺手吗？温蒂，再挥一次让我看看。”他说着把球棒递给我。

我用颤抖的手接过球棒，眼睛一直看着他，等着他叫出来，等着他捂住胸口瘫倒在地。

“有的铝球棒分量更轻些。”他说着抬手把黄头发向后理了理，“来，再来！”

我两腿打战，向旁走开几步，心想着可千万不要再打到他。我手向前握，挥了一下球棒。

“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好。”我结结巴巴地说。

他向我跷了下大拇指，走开去和罗尼说话了。

天哪！我心里直犯嘀咕。这真是活见鬼啦！

我那一挥的力道，足以打断他几根肋骨，至少也会打得他背过气去。

但他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

真是活见鬼啦！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事情对阿珍和艾维讲了。

阿珍嗤笑说：“也许你挥球棒的力气并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么大吧？”

“你要是听到球棒打在他身上的声音，就不会这么想了！就像踩碎了鸡蛋，太可怕了！而他却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有说有笑。”我叫道。

“他可能要一直等到旁边没人的时候，才会跟杀猪似的叫起来吧？”艾维道。

我勉强陪着两个朋友笑了一阵，尽管我一点想笑的心情都没有。

真是太古怪了！

只要是人，前胸挨了那么狠的一下，不可能连“哎哟”一声都没有。

我们队以十分之差输了。是啊，出了那件事之后，谁还能有心思打比赛呢？

我望向餐厅那头辅导员用餐的桌子。巴蒂坐在桌子一头，正和霍丽谈笑风生。他似乎一点事都没有！

整个晚饭过程中，我时不时地抬眼看看他。一次次，我仿佛又听到那可怕的嘭的一声，看到球棒砸在他的肋骨上。我想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走，但就是做不到。

晚饭后，去跑道看优胜庆典的路上，我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这晚的风很大，火炬抖得厉害，差点儿就熄了。

跑道旁边的树被风吹得弯下了腰，树枝像手指一样伸向地面。

进行曲响起，优胜者从我们面前走过，罗丝看到我，向我挥了挥手。吉夫骄傲地走在队尾，脖子上的金币叮当作响。

仪式结束后，我匆忙回到寝室，倒头就睡。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我想赶紧睡着，把它们忘掉。

第二天早饭时，罗丝和吉夫也消失了。

22   跟踪

整整一上午，我四处寻找罗丝和吉夫，同时也在找我弟弟。我知道爱略特肯定是在哪里打比赛呢，但我从营地一头的足球场走到另一头的高尔夫球练习场，哪里都找不到他的影子。

爱略特难道也失踪了？

这可怕的想法不停地揪着我的心。

我们必须离开这个营地！

我在一条条交叉的小径上走着，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果冻王的标志无处不在，那一小团紫色的糨糊，随时随地向我露出笑脸。我不停地走着，眼睛在每一张面孔上搜寻，但爱略特好像凭空消失了。我的心越来越慌。

巴蒂午饭后来找我，并把我带回到垒球场。“温蒂，你不能离开你的球队！”他严厉地说，“忘掉昨天。你还有机会，如果今天能赢，你们队的每一个人照样能得到一枚王币。”

我不想要什么王币！我只想要我的父母！想见我的弟弟！我想从这里出去！

今天我没做投球手，而是当左外野手，这给了我很多时间思考。

我拟订了一个逃亡计划。

逃走应该也不难，我想，趁着晚饭后大家都去参加优胜庆典，我和爱略特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下山后，找到公路，我们就搭顺风车或者走路，到最近的有警察局的地方。

有警察帮忙，肯定可以很容易就找到我们的父母。

嘿，计划一点都不复杂，是吧？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爱略特。

我们队以七比九输了。我被接杀出局。

别的孩子输球都很失望，我却一点都不在乎。

尽管我还是一枚王币也没赢到。

当我们返回宿舍的时候，我看见巴蒂远远地看着我，脸上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温蒂——你下一项运动是什么？”他叫道。

我假装没听见，加紧脚步走掉了。

我的下一项运动是长跑——我闷闷不乐地想着——从这个鬼地方跑掉！

经过主楼的时候，大地又开始颤抖，发出轰鸣。但这一次我没去理会，而是一直跑回了宿舍。

我直到吃完晚饭的时候才看到爱略特。他和两个朋友正往餐厅外面走，他们高声说笑着，还互相撞着胸脯。

“爱略特！”我叫着从后面追上他，“嘿！爱略特——等一等！”

他转回身说：“哦，是你！还好吧？”

“你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姐姐吗？”我生气地问。

他很无辜地看着我问：“你说什么？”

“你都干什么去了？”我问。

他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赢这些东西去了。”他说着炫耀地举了举挂在脖子上的一串金币，“我已经有五枚了。”

“了不起！”我讽刺地说，“爱略特——我们必须得离开这儿。”

“什么？离开？”他不解地问，嘴巴、眉毛全皱到了一块儿。

“是的！”我坚决地说，“我们必须离开营地——就在今晚！”

“不行！”爱略特答道，“我不能走。”

孩子们纷纷从我们旁边走过，去观看优胜庆典。我跟着爱略特出了餐厅大门，然后把他拉到大楼旁边的草地上。

“你不能走？为什么？”我问。

“不赢够六枚王币我就不走！”爱略特说，举起他的金币项链在我眼前晃得叮当响。

“爱略特——这个地方很危险！”我叫道，“而且爸爸妈妈肯定……”

“你只不过是忌妒！”他打断我，又晃了晃他的项链，“你连一个还没赢到呢，不是吗？”

我双手紧握，恨不得一把卡住他的脖子。我真的很想！

这个变态的比赛狂！他总是什么都非赢不可。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爱略特，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爸爸妈妈？”

他垂下眼睛说：“有一点。”

“既然这样，咱们就赶紧离开这里去找他们吧！”我叫道。

“明天！”他答道，“明天上午的赛跑之后，等我赢到第六枚王币再走。”

我张了张嘴，想和他争辩。但又有什么用呢？

我知道他的倔脾气。如果他想赢够六枚王币，那么不赢到他是不会走的。我没法和他讲理，也不能硬把他拉走。

“那好，赛跑一结束，我们就离开。”我让步道，“不管你是输是赢。好吗？”

“好的，我同意。”他想了一会儿说，然后就跑去追他的朋友了。

今天的优胜者有四位。当我站在场边看着他们，心里不禁想起了前两天同样从这里走过的几个孩子。

迪朵、罗丝、吉夫……

他们都到家了吗？是被父母接走了吗？他们现在都一切平安吗？

也许我一直是在自己吓自己，我想。

营地谁不是开开心心？为什么只有我非要担惊受怕不可呢？

随后我想起来，恐慌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

艾丽西娅满是泪花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把她吓成那样？她为什么要那么急切地警告我们离开呢？

也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我心想。

仪式结束之后，我并不想马上回宿舍。烦心事太多，回去肯定也睡不着。

孩子们纷纷向宿舍走去。我找机会闪进阴影，然后偷偷摸摸地沿着小路走上山坡，山上就是主楼。

我躲到一丛灌木后面，在草地上躺下。夜晚很凉，天空布满阴云，空气又闷又潮。

我望着头上的天空。星星和月亮都被云遮住了。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黑暗的天幕上缓缓移动。是一架飞机，它要飞到哪里去呢？

蟋蟀开始唱歌，风轻轻地吹拂着我的头发。

我仰望着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尽量放松，努力让自己平静。

几分钟后，我听到有人说话，还有脚步声。

我跪起身，在灌木后藏好。

说话声渐渐近了，我听到一个女人的笑声。

我透过树枝的缝隙，小心地向外观看。是两个辅导员，正沿路快步往山上走去。

后面还有一群辅导员，也在往山上走。他们都是一副急匆匆的样子。

我伏低身体，藏在阴影之中。

看他们的方向，估计是去主楼开会吧。我心里想着。

尽管夜晚很黑，他们的白短裤和白T恤还是很醒目。我避开他们的视线，远远地看着他们向山上走去。

让我意外的是，他们没去主楼。

在距离主楼入口几码远的地方，他们转身离开小路，钻进了树林。

他们要去什么地方？

随后，又有两批辅导员，也跟着进了树林。看来，这个营地仅辅导员就有百十来号人，这么多人，今晚都钻进了树林。

我等了很久，直到我确信所有的辅导员都走过去了，才慢慢站起身。

我向林中望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重重的暗影。

突然，又传来了说话声，我急忙在灌木后重新藏好。

我透过枝杈的间隙向外看。是霍丽和巴蒂，他们肩并肩，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我等他们走远，急忙站起身，借着阴影的掩护，蹑手蹑脚地跟在他们后面进了树林。

我没时间去担心被发现了怎么办，我必须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巴蒂和霍丽踏着断落的树枝，拨开一丛丛拦路的高高的野草，在林中走得飞快。

令我惊讶的是，片刻后，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低矮的白色建筑，在黑夜中似乎发着幽光。

建筑物贴地很近，顶部呈圆弧形，感觉就像是个因纽特人的圆顶屋。

这个奇怪的建筑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要建在这么隐秘的地方？我心头充满了疑惑。

建筑物的侧面开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霍丽一弯腰走了进去，巴蒂紧跟在她后面。

我等了几乎有一分钟，然后小心翼翼地来到入口，心一直怦怦地狂跳着。

真是个奇怪的建筑！规模不大，表面又光又滑，像冰一样！

我向入口里面望了望，什么也看不到，也没有任何声音。

我犹豫了。该怎么办？我问自己。

我该进去吗？

答案是肯定的。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走了进去。

23   神秘的聚会

走下三级很陡的台阶，前面是一个过道，贴近地面处的一个小红灯，是唯一的光源。

我走进暗红的灯光里，停下来凝神细听。

前方不远处，依稀传来说话声。

我手扶光秃秃的水泥墙壁，慢慢向里移动。

声音发自右首边的一个房间，房门开着。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外，偷偷向门里瞧。

房间呈长方形，里面非常宽敞，尽头处插着四支火把，火焰抖动，发出橙色的光芒。

屋子里有许多长凳，坐满了辅导员。对面一个矮小的舞台上，悬着一条紫色横幅，上面写着：永远争第一！

这可能是个小剧院，我想，或者是会议厅之类的场所。

但为什么要建在这么隐秘的地方？为什么辅导员们晚上要来这里聚会？

好在没等太久，我便知道了答案。只见巴蒂快步走上舞台，然后，他在橙色的光线中转过身，面向听众。

房间的这头没有火把，一片漆黑。我悄悄溜进门口。

进了房间，我踮起脚尖，贴着墙壁一点点移动。墙上开着一扇小门，估计里面是储物间一类的地方。我闪身躲了进去。

巴蒂高举双手。房间里马上安静下来，所有的辅导员都在凳子上坐得笔直，看着台上的巴蒂。

“这是一个重生的时刻！”巴蒂响亮的声音在水泥墙壁上碰撞回荡。

辅导员们直挺挺地坐着，没有人移动，全场鸦雀无声。

巴蒂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长长的金链子，上面悬着一枚金币。肯定是一枚王币，我心想。

“这是我们心灵重生的时刻！”巴蒂激昂地说道，“这是重温我们使命的时刻。”

他高高举起金链，慢慢地摆动，金币缓缓地悠荡着，一来一去，在火把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清除你们心中的杂念。”他的声音越来越柔和，“清除你们心中的杂念，像我一样，清空自己的心。”

金币缓慢地摆动，摆过来，摆过去，摆过来，摆过去。

“清除……清除……清除杂念。”巴蒂一遍遍念着。

他在给大家催眠！我一下醒悟过来。

巴蒂在催眠所有的辅导员，而他自己也被催眠了！

我向前迈了一步，难道是我听错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清除你的杂念，洁净你的心灵。”巴蒂继续说道，“为主人服务，这就是我们的使命。为了他的荣耀，服务于他的荣耀！”

“为主人服务！”辅导员同声念道。

主人是谁？我疑惑地想着。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巴蒂继续向听众灌输着口号。他的眼睛睁得溜圆，一眨不眨。

“我们没有思想！”他高声道，“我们没有感觉！我们献出一切为主人服务！”

突然间，我的一些问题有了答案。

我终于明白，被我的球棒砸中肋骨的时候，巴蒂为什么一声不吭，为什么没有当场瘫倒。

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他处在被催眠的状态，感觉不到球棒，什么也感觉不到！

“永远争第一！”巴蒂叫道，两只拳头在空中一挥。

“永远争第一！”辅导员们跟着重复。他们的眼睛一眨不眨，一张张面孔在跳动的橙色火光中，有如僵尸般诡异可怖。

“永远争第一！永远争第一！”

他们反复地喊着，声音在墙壁间回荡；全身上下，只有嘴巴在动，像呆呆的木偶一样。

“永远争第一！只有优胜者，才有资格给主人服务！”巴蒂喊道。

“永远争第一！”众辅导员又重复了一次。

在整个催眠的过程中，巴蒂一直高举着金链在头上来回晃动，现在，他收起金币，放回短裤口袋。

房间里重又安静下来。

压抑而异样的安静。

就在这个时候，我打了个喷嚏。

24   地道

我伸手捂嘴。

但已经太晚了。

我又打了一个喷嚏。

巴蒂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直直地指向我。

几个辅导员跳起来，转身向后查看。

我看着门口。能在他们抓到我之前逃出去吗？

不可能。

我根本跑不到那儿。

腿抖得厉害，但我强迫自己，慢慢向后退。

我干吗要进屋来呢？站在门口多安全！

“谁在那儿？”巴蒂喊道，“是谁？”

还好！幸亏够黑，他并没看到是我。

但用不了几秒钟，他们就会发现我，把我拉到火光里。

我又向后退去，一步，又一步。黑暗越来越浓。

我转过身。

“呀！”

我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再多退一步，就会从又陡又高的台阶上跌落下去！

这哪里是什么储物间！

黑色的石头台阶一直向下延伸。它们通向何方？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别无选择，这台阶是我逃生的唯一希望。

我贴着墙壁，快速向下走去。

鞋子在石头台阶上直打滑，我差点跌了个倒栽葱，万幸双手抓牢了墙壁，没有失去平衡。

台阶一直向下，向下。

空气变得越来越闷热，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就像变质的牛奶。我屏住了呼吸。

台阶下面传来一阵低沉的类似呻吟的吼声，听起来好奇怪。

我停下脚步喘口气，竖起耳朵听着。

低沉的吼声再次响起，接着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我转身向后看了看。他们追上来了吗？他们有没有看到我逃下了台阶？应该没有，我当时站的地方太黑了。

我听不到后面有人。他们并没有追上来。

下面是什么东西这么臭？

我真想马上停下来，我不想再往下走了。

但我别无选择，辅导员们肯定还在上面搜索我呢。

我一手扶住石壁，继续向下走去。

台阶下面，是一条狭长的地道，尽头处透出微光。远处又传来一声低吼，地面也震动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快速向地道尽头处走去。鞋子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片水花，空气变得越来越闷热。

这地道通向什么地方？会把我带回地面吗？我心里做着各种猜测。

快到地道尽头时，迎面一阵臭气把我呛得咳嗽起来。我拼尽全力，止住胃部的翻腾。

世界上还有这么恶心的味道！

像烂肉或臭鸡蛋，像被太阳晒了很多天的垃圾！

我双手捂着嘴巴。臭味无比强烈，我的舌头都能感觉到！

我开始作呕。一下，两下。

别想臭味了！我命令自己。想点别的，想想鲜花，想想香水。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呕吐。

然后，我用两根手指捏住鼻子，跌跌撞撞跑到地道尽头。

前面是一个巨大空旷的房间，灯火通明。

我停住脚步，呆呆地看着。我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丑陋、可怕的东西。

25   又见迪朵

我眯起眼睛，以适应突然到来的光亮，只见几十个孩子各自拿着抹布、水桶和水管正忙碌着。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在清洗一个巨大的紫色气球，比感恩节游行时的任何巨型气球都大！

有的孩子在气球上浇水，有的用湿抹布给它擦洗。猛然间，气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此时我才意识到，眼前的不是气球，而是一个有生命的怪物！

它就是果冻王！

根本不是什么可爱的小吉祥物，而是无比巨大的一坨紫色黏糊肉，有房子那么大，上面还戴着顶金王冠。

它头部有两个湿乎乎的黄色大眼睛，转来转去。只见它吧嗒了一下肥厚的紫嘴唇，又发出一声低吼。这震天动地的吼声，原来只是它在哼哼。在它巨大的鼻孔里，长满了长毛，不断滴下大团的白色黏液。

怪物身上发出一阵阵恶臭，捏住鼻子都挡不住。那味道像烂鱼，像腐烂的垃圾，像变质的牛奶，像焚烧橡皮——像所有这些气味加在一起！

金色王冠在它黏糊糊、湿漉漉的头上微微颤抖；紫色的大肚皮不停地起伏鼓动，好像里面有海浪在拍打。它喷出一个臭嗝，连墙壁都震得直颤。

几十个孩子围着丑陋的怪物团团转，拼命地干活，给它喷水，用抹布、海绵和刷子给它擦身。

他们干活的时候，不停地有一些圆形的小东西，像雨点一样从怪物身上落下来，掉在他们身上，掉在地板上。咔嗒、咔嗒、咔嗒声响个不停。

是蜗牛！

蜗牛一批批从果冻王的皮肤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像汗珠一样。

我不禁又开始作呕想吐。

我两手捂着嘴，踉跄着退回地道。

那些孩子，他们怎么受得了那可怕的恶臭？

他们为什么要给它洗澡？为什么干得这么拼命？

我倒吸了一口气，他们当中有几个我认识！

艾丽西娅！

她用两只手举着一根水管，正给果冻王起伏的大肚皮浇水。她的红头发湿漉漉地粘在前额上，她一边拼命地干活，一边号啕痛哭。

我看到了吉夫，他拿着一块抹布，发疯似的上上下下给那怪物擦身。

我张嘴想叫他俩，但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有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向我跑来，跑出光亮的房间，跑进了黑暗的地道。

是迪朵！

她一只手里抓着块还在滴水的海绵，黄头发水淋淋的，衣服也是又皱又湿。

“迪朵！”我终于能发出声音。

“离开这里！”她叫道，“温蒂——快跑！”

“但是……但是……”我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干什么？”

迪朵抽泣了一下，低声说：“优胜者之路！只有成为优胜者，才有资格做果冻王的奴隶！”

“什么？”我张口结舌地看着瑟瑟发抖的迪朵。她全身都被冷水淋湿，不停地打着寒战。

“你看不出来吗？”迪朵叫道，“这里的孩子都是优胜者，都是赢到六枚金币的人！果冻王要挑选最强壮的孩子来给它服务！”

蜗牛还在不断地从怪物的皮肤里冒出来，滴滴答答落到坚硬的地面上。它张开肥胖的嘴唇，又轰地打了一个嗝儿，一阵臭气马上熏了过来。

“但这都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给它洗澡？”我问迪朵。

“它……它，每时每刻都要有人给它淋水！”迪朵抽泣道，“它必须保持湿润，它受不了自己的味道！所以它挑选最强壮的孩子，弄到下面来，不分白天黑夜地给它洗澡冲水！”

“但是，迪朵……”

迪朵不等我说完，又接着说道：“如果我们停下来，如果我们想歇口气，就会被它吃掉！”迪朵全身都在发抖。“它……它今天已经吃了三个孩子！”

“不！”我叫道，惊恐地喘着粗气。

“它太恶心了！”迪朵哭诉着，“它身上那些可怕的蜗牛……还有那可怕的臭味。”

她抓着我的胳膊，手又湿又冷。“辅导员都被催眠了，”她低声说，“他们都被果冻王控制了！”

“我……我知道。”

“离开这里！快！”迪朵恳求道，用力握着我的胳膊，“找人来救我们，温蒂。拜托了……”

一声愤怒的咆哮让我们俩都惊跳起来。

“哦，不！”迪朵喊道，“它看到我们了！一切都完了！”

26   赛跑

怪物又发出一声咆哮。

迪朵松开抓着我胳膊的手。我们都打着哆嗦，转头望向果冻王。

它在对着屋顶咆哮，目的只是恐吓孩子们。它那双黄眼睛闭着，没看到我和迪朵——至少目前还没看到。

“去找人帮忙！”迪朵低声说。然后她举着海绵，跑回到原来的位置，在果冻王身上拼命擦了起来。

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因为恐惧，因为这一切实在难以置信！

又一声隆隆的咆哮，把我从迷茫中唤醒，向地道另一头跑去。

至少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地面会经常震动了。

恶臭一直追着我，穿过地道，跑上曲折的台阶。我担心这气味会永远跟在我身后，我不知自己是否还会有自由呼吸的一天。

怎么才能救出这些孩子？我问自己。我能做什么？

强烈的恐惧使我无法清晰地思考。

我在黑暗中奔跑，脑子里都是果冻王那可怕的形象。我想象它吧嗒着恶心的紫色嘴唇，想象它转动着黄色眼珠，想着那些恶心的黑色蜗牛一粒粒钻出它的皮肤。

跑上台阶顶端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但我知道现在不是为自己担心的时候。我必须想办法营救那些被迫给果冻王当奴隶的孩子，必须救出营地里其他的孩子——在他们也沦为奴隶之前。

回到我原先以为是储物间的地方，我探头向屋内看。小舞台前的四支火把还在燃烧，但屋子里已空无一人。

辅导员都去了哪里？会不会是去外面进行搜索了？

有可能。

我应该去哪儿呢？我绝不能在这个地方过一夜，我必须呼吸点新鲜空气。我必须找到一个可以静心思考的地方。

我小心翼翼走出低矮的圆顶屋。天上还是连一颗星星都没有，我藏在一棵大树后面，四下观望。

一道道白光在树林里晃动，照亮了一个个角落。

没错！我知道他们还在找我。

我向后退却，躲开手电筒交叉的光束。我悄无声息地在树木和高高的野草中穿行，走向主楼前的小路。

我要不要赶回宿舍向大家说出真相？会有人相信我吗？辅导员会不会守在宿舍，正等着我自投罗网？

路上有人说话。我躲到大树后面，看着两个辅导员走过去。他们的电筒在山坡上形成很大的光圈。

等他们走出视线，我连忙从树后跑出来，急奔下山。我一直在阴影里躲躲藏藏，走过了游泳池，走过了网球场。一切都笼罩在浓重的黑暗和寂静之中。

田径场旁有一片高高的树篱，正是个很好的藏身之所。我拨开枝叶，一猫腰钻了进去，跪在地上，紧张地喘息着。

我躺在尖利的松针上，向四外看了看，只有无边的黑暗。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如此甜美。

我必须思考，我告诉自己，必须……

一阵喊叫声将我惊醒。

我什么时候睡着了？这是哪里？

我眨了几下眼睛，坐起来伸了伸胳膊。

我身体发僵，背疼得厉害，似乎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疼。

我向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还在树丛里。这是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太阳还没钻出云层。

那是什么声音？

孩子们的呐喊助威声？

我爬起来，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看。

是孩子们在赛跑！比赛已经开始了！

六个男孩，都穿着短裤和T恤，身体前倾，在跑道上疾驰。边上有一群孩子和辅导员在给他们加油。

跑在最前面的是……

爱略特！

“不！”我声嘶力竭地叫道。刚刚睡醒，我的嗓子还哑着。

我从树篱里出来，穿过草地向跑道走去。

我必须阻止他，不能让他赢得比赛，决不能让他拿到那第六枚金币！否则，他也会变成一个奴隶！

他奋力地奔跑着，把另外五个孩子远远抛在身后。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惊慌之中，我突然想起了我们的暗号。

我的能让爱略特松弛下来的呼哨！

他听到我的信号，就会慢下来的。我告诉自己。

我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用力一吹。

没有声音！我的嘴里太干了。

我的心怦怦狂跳，我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声音！

爱略特跑进最后一个弯道。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他获胜了。

27   返回地宫

已经没有任何办法——除非我自己过去阻止他！

我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不顾一切地向跑道冲去。

我的眼睛里只有爱略特和他前面的终点线，鞋子飞一般拍打着脚下的草地。快！更快！

我要是真的能飞就好了！

爱略特离终点越来越近，助威声越来越高。其他五个孩子被远远甩在后面。

我的鞋子终于踏上了跑道。我的肺似乎马上就要爆炸，每吸一口气都疼得厉害，呼吸声比拉风箱还响。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人群发出惊呼，我冲到了爱略特背后，伸出双手，扭住了他的胳膊。

我们双双跌倒，滚出跑道，滚到了草地上。其他五个孩子从我们身边跑过，冲向了终点。

“温蒂！你神经病！”爱略特尖叫道。

“我……我现在没法解释！”我向他吼道。我拼命地喘气，拼命想止住肺部的疼痛。

我爬起身，把爱略特也拉起来。他生气地甩开我的手：“为什么，温蒂？你这是为什么？”

三个辅导员向我们跑来。

“快跑！”我大喝一声，把他往前一推，“什么也别问，快跑！”

我想他是看出了我眼中的恐惧，意识到我把他摔倒，实在是孤注一掷的行为；我想他看出了我有多认真。

爱略特不再抱怨，拔腿就跑。

我带着他跑过草地，跑上主楼前的山坡，跑进树林。

“咱们这是去哪里呀？”爱略特气喘吁吁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马上就知道了！”我叫道，“作好准备，前面会有很臭很臭的气味！”

“什么？温蒂——你真的精神失常了吗？”

我没有回答，脚下生风，很快就到了林中那个圆顶建筑。

我回头看看，没有人追上来，于是弯腰进了入口。

我和爱略特一前一后，走进昨晚辅导员接受催眠的屋子。火把已经熄了，屋内一片漆黑。

我顺着墙壁，摸黑找到通往暗道的小门，推门进去，和爱略特一起走下曲折的石头台阶。

下到一半的时候，一阵臭气扑鼻而来。爱略特双手紧紧捂住鼻子和嘴巴，闷声叫道：“真臭！”

“前面会越来越臭。”我提醒他，“你尽量别去想它。”

我们并排跑过长长的地道。我很希望能预先给爱略特一个警告，让他有所准备，知道自己将看到的东西有多么可怕。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迪朵、艾丽西娅和其他的孩子，分分秒秒都在等待我的救援，我必须抓紧时间！

臭气熏天，呛得我喘不过气。

眼前突然一亮，我们冲进了果冻王的“寝宫”！只见孩子们拿着十几根水管，一齐向怪物身上喷水，像上足了发条的木偶一样，拼命地给它擦身。怪物则不时满意地叹息和哼哼着。

我看到爱略特脸上的惊诧和恐惧，但现在不是安抚他的时候。

“卧倒！”我双手拢在嘴上，拼尽全力吼道，“所有人，马上卧倒！”

是的，我是想到了一个主意。

但它会奏效吗？

28   大战果冻王

怪物吃惊地睁大了它浸了水一样的黄眼睛，胖胖的厚嘴唇一分，露出嘴里伸缩闪动的两条粉色的舌头。

几个孩子听到我的喊声，扔掉水管和抹布扑倒在地。其他的孩子都转过来，惊异地看着我。

“别给它洗啦！”我叫道，“放下水管和刷子！大家不要再干了！快趴到地上！”

爱略特在我旁边艰难地呼吸着，他拼命硬撑着，不让臭气把自己熏倒。

孩子们遵从我的指示，纷纷卧倒在地。果冻王见状发出一声怒吼，大量白色的黏液从它的鼻孔滴落，两条舌头在它嘴巴里快速地伸缩，像两道粉色的闪电。

“卧倒！”我向孩子们叫道，“趴着别动！”

此时，伴着一声恶心的呻吟，怪物身体向前倾，全身的黏糊肉都跟着颤巍巍地抖动起来，只见它伸出一只紫色的胖胳膊，向——

向艾丽西娅抓去！

“救命！它要来吃我！”艾丽西娅尖叫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不！”我吓得大叫一声，“趴下！趴着别动！”

艾丽西娅发出一声惶恐的哭喊，又趴回到地上。果冻王的胖手落到她身上，拨来弄去，想把她抓起来。没有成功。又试了几次，还是不成。

我猜对了！怪物的手指太粗太笨，抓不住平躺在地上的人。

果冻王仰起头，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我手捂鼻子，抵挡越来越强的臭气。密密麻麻的蜗牛从它身上冒出来，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怪物双臂乱舞，歪过身子，想去抓别的孩子。

但大家都紧贴着地面，怪物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黄眼珠在怪物巨大的黏糊头上疯狂地转动着，它又吼了一声，不过这一次声音已经弱了很多。

空中弥漫着强烈的臭气，我无处可逃，眼睛被臭气熏得生疼。

果冻王挣扎着想抓起一根水管，却怎么也抓不住；它用手猛拍水桶，无望地想把水花溅到自己身上。

我看着果冻王的每一个举动，紧张得浑身发抖。

我的计划成功了！我就知道会成功的。决不能失败，否则……

臭气更浓了。我的舌头、我的皮肤，都能感觉到那强烈的臭味。

果冻王双臂狂挥乱舞，绝望地挣扎着，想弄一些水到自己身上。

它的咆哮随后变成呻吟。它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猛然倒抽一口凉气。只见果冻王恶狠狠地盯住了我，抬起一根粗大的紫色手指，冲我点了一点，似乎在责备我这个罪魁祸首！

它身体前倾，探出巨手。

我吓坏了，浑身发抖，已经不会动了。

它的手搭到我身上。不等我有所反应，它黏糊糊、臭烘烘的手指已经开始收紧，把我握在了当中。

29   脱险

“呀！”我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呻吟。

又胖又湿的手指握得更紧，一浪一浪的臭气在我脸前升腾。

我屏住呼吸，但臭气无孔不入！

怪物的手指握得更紧并把我抓离了地面，慢慢向它张开的巨口送去，它那两条舌头在口中像毒蛇一样伸缩着。

正在这最危急的时候，它的舌头突然无力地耷拉下来，垂在唇外。手指头也松开了。

我身子一滑，脱出了它的魔爪。

果冻王发出一声低吟，像一座肉山般向前倒去。孩子们连滚带爬地躲开了。

果冻王一头栽倒，肥胖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王冠滚出好远。

“耶！”我高兴地叫道。

我的身体还在发抖，果冻王手指头又黏又湿的感觉还留在我的皮肤上，怎么也摆脱不掉。

我的计划百分百成功！只要停止给它洗澡，果冻王就会被自己的臭气熏死！

“你没事吧？”爱略特用颤抖的声音问。

我点点头说：“没事，我很快就会好的。”

爱略特捂着鼻子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嫌爸爸的花肥臭了。”

孩子们欢叫着，纷纷从地上爬起来。

“谢谢你！”艾丽西娅喊着，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其他人也都跑过来向我道谢。

我们一路拥抱着，哭哭笑笑，走过地道，走出圆顶屋，来到外面的树林。

“我们终于出来啦！”我快活地向爱略特大喊。

但是，走到林边，大家陡然停住脚步——几十名辅导员，清一色穿着白T恤白短裤，在路上一字排开，拦住了我们。

我一张张脸看过去，只从他们凶恶的表情，就知道来者不善，绝不是为了欢迎我们。

巴蒂走上前来，向其他辅导员做了一个手势，喝道：“一个也别让他们跑了！”

30   最后一枚王币

辅导员排成一列，向我们逼近。

他们的脸上还是一副凶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胳膊垂在身边，一动不动；步伐机械，像机器人一样，好像是在梦游。

他们又向前迈进了两步。

突然间，一声刺耳的尖啸，打破了寂静。

“站住别动！谁都不许动！”一个男人的声音高叫道。

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啸。

我转过头，看到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察，正向山上跑来。

辅导员们纷纷开始摇晃脑袋，眨巴眼睛，发出低低的惊叫。他们并未试图逃走。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听到霍丽在喃喃自语。

“这是怎么回事？”另一个辅导员问。

他们都显得异常迷惘、困惑。警笛声似乎把他们从恍惚的状态中惊醒了。

警察接二连三地冲到了我们跟前，大家爆发出一片欢呼。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我问道。

“我们不知道。”一个警官答道，“一股可怕的臭气飘到镇里，我们想查明臭气的来源，就循着它一直找到了这里。”

哈！我想不笑都不行。除掉果冻王的臭气，我又一次成了大功臣！

“我们不知道这个营地有问题。”一个警察说，“我们会尽快联络你们的父母。”

爱略特和我领头下山。我们现在只想尽快见到爸爸妈妈。

辅导员们一个个喃喃自语，不住地东张西望，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爱略特从巴蒂身边走过。“你感觉好些了吗？”我问。

他眯起眼睛，费力地看着我，似乎还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永远争第一。”他梦呓般说着，“永远争第一。”

爱略特和我从来没有因为回家而这么高兴过。

“你们怎么这么久才找到我们？”爱略特问。

爸爸妈妈听了直摇头。“为了找你们，警察把所有的地方都查过了。”爸爸答道，“他们给营地打过几次电话，接电话的辅导员说你们不在那儿。”

“我们急死了，真的吓坏了。”妈妈咬了咬下嘴唇说，“一看房车竟然是空的，我们都吓傻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安全到家啦！”我笑呵呵地说。

“也许，明年夏天该给你们俩找一个真正的夏令营！”爸爸说。

“哦……千万不要！”爱略特和我同声叫道。

两星期后，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巴蒂！他的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身穿着棉布裤子，上身是一件蓝白条纹的运动衫，还系着一条深蓝色领带。

“我对营地发生的事非常非常抱歉！”巴蒂说。

我目瞪口呆，手把着房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突然出现，依然让我震惊不已！

“爱略特在家吗？”巴蒂问。

“嗨！巴蒂！你好啊！”爱略特从我身边冒了出来。

“我给你带来了这个。”巴蒂说着，伸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枚金币。

“一枚王币。”他对爱略特说，“你赛跑赢的，记得吗？实际上第一名应该是你！”

爱略特伸手去拿，又停住了，手悬在半空。

我知道弟弟在想什么。这是他的第六枚王币！

他应该要吗？

终于，他一把抓了过来。“谢谢你，巴蒂。”爱略特说。

巴蒂挥手和我们道别。我和爱略特一直目送他钻进一辆小车，远远地开走了，然后才返身关上房门。

“你确定该要吗？”我问。

“为什么不要？”他答道，“反正那个怪物已经死了……对吧？能有什么事呢？”

五分钟后，我们同时闻到了可怕的气味。

“真难闻！”爱略特叫道，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磕磕巴巴地说，“温蒂，这……这是什么味儿？”

“我……我不知道。”我答道，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妈妈在我们身后笑了起来。我们转过头，见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怎么，难闻吗？我正在炉子上炖包菜呢！”她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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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爸爸是侦探①

各位亲爱的小读者，这次艾西老师为大家带来了全新的侦探小故事哟！咱们就把这一次的系列冒险小测试叫做“我的爸爸是侦探”吧，下面请大家一起来玩游戏吧！

世界一流的怪异侦探艾西老爹，带着自己十二岁的儿子艾一凡，准备回到阔别了二十年的家乡——凤凰城。然而在很接近家乡的公路上，他们遭遇了大风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一大一小两位活宝饿得前心贴后背，却无能为力，只好继续开车赶路。

这时，路边的一辆抛锚的红色轿车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原来是一位可怜的女士的车子被困在了路边。

于是，热心的爷俩请这位洋装女士上了车，一同返回凤凰城，可是雪越下越大，他们不得已在一座小小的旅店前停下，打算投宿一晚。旅店老板很快为三人安排了房间，老板的女儿叶子陪着一凡在雪地里玩耍。

头脑发热的一凡爬上大树去看雪，无意间透过窗户发现那位洋装女士在自己房间里打开了提包——里面装满了一摞又一摞的巨额钞票。

一个女人半夜出行，带这么多钱干吗？一凡感到费解。

与此同时，洋装女士找到了侦探艾西老爹，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女人是凤凰城的居民，昨天她的丈夫遭人绑架，绑匪要求一百万赎金，并指定旅馆为接头地点。万般无奈的她不得不向大侦探求助，请他同自己一起去缴纳赎金，艾西满口答应。

过了一会儿，绑匪又来电话了，要求洋装女人去十几公里外的南镇废墟完成交易。于是，艾西老爹就带着她出发了。

在约定的地点，绑匪戴着熊头面具端着霰弹枪，拿走了全部的赎金，却并没有放人，反而指向了废墟中的南镇小学，说在那里可以找到这女人的丈夫……无奈，艾西只好又赶往南镇小学。

差不多与此同时，担心父亲的一凡和旅店老板的女儿叶子蹬着自行车也来到了南镇小学，在破败不堪的小学废墟中，他们不但找到了父亲和洋装女人，还发现了蠢蠢欲动的绑匪……那么，接下来的故事到底该怎么发展呢？哪一种结局符合你的口味，请小朋友们给续一个结局吧！

A. 绑匪暗中下手，意图开枪杀人灭口，艾西老爹奋起反抗，其间一凡和叶子也被劫持，但大侦探超凡脱俗的能力爆发，最终将绑匪制伏，无人受伤。

B. 绑匪暗中下手，意图开枪杀人灭口，其间洋装女士身受重伤，在聪明的一凡和叶子的帮助下，艾西老爹设下圈套，成功制伏了绑匪。

C. 绑匪根本不想杀人灭口，南镇小学里也根本没有人质，绑匪这么做只是为了给自己逃走争取一些时间罢了。最终大家选择了报警，让警方去抓获凶手……

性格解析：本文作为没有结尾的侦探故事，意在测试小读者们在危机时刻的不同反应。

A. 个人英雄型：很显然，你把自己代入了艾西老爹这个大侦探的角色，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拥有无限的潜力。你需要爆发，你也等待着爆发的机会，你的能力很强，也有不少人认识到你的能力。你的优点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你会获得不小的成就。缺点是，有时候会忽略他人，不愿意向别人寻求帮助。

B. 团队合作型：即使是大侦探，你也不会忘记团结弱小的伙伴，不管是一凡还是叶子，甚至是身处困境的洋装女士，你都会把他们看做同伴。不管是在学习还是工作中，现代社会都很讲究团队合作的效果，你很重视合作，这就是你的优点。当然了，过分重视合作，也有可能使得个人能力发展受到限制，这也算作小小的缺点吧。

C. 现实主义者：你并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那么多的巧合与那么多精彩的故事……你比同龄人要冷静许多，你能从现实出发来看问题，并不管事情看起来有多么美好。嗯，套用一句老话说，你是一个“小大人儿”……不过，过分冷静也会使自己变得优柔寡断。呵呵，顺便说一句，多看看“鸡皮疙瘩系列丛书”，会让你“热血”起来哟！

OK，本期小测试结束了哟……真的结束了吗？还没有一个结局呢！

是的，真的结束了，不过艾西在这里提示大家一点：绑匪是真的回到了南镇小学……他为什么要回去呢？如果他想杀人灭口的话，在拿取赎金的同时杀人不是更方便吗？嗯……这个问题，就留给聪明的小读者好好琢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