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世界译文版

2011.12

科幻世界杂志社

卷首语

猩球崛起

文／李克勤

这是近期的大热门。电影很不错，而且跟科幻很有关系。具体情节不提了，这里只说点科幻随想。

猩猩老大真棒。那坚定的神态、忧郁的眼神、唏嘘的胡茬子……比周润发更帅，比周星驰更酷。有了它老人家，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我们完全不需要那两位了。

话说那二周，人家可是当代顶尖明星，却在演技、魅力等各个重要方面败在一只虚拟猩猩手下。其他等而下之的二流、三流星星，更是不能看了。

这是好事。这个星那个星，早瞧他们不顺眼了。在屏幕上念几句狗屁不通的台词，台下再闹个绯闻啥的，轻轻松松几十万到手。腕儿再大点，那就是百万、千万。凭什么，啊？我们辛辛苦苦，才拿那么点小钱，他们凭什么？好事占尽风光无限。真本事其实还不如一只猴子。哼，等着吧，再过几年，虚拟技术再前进一步，什么帅哥美女造不出来？到时候，看那些明星上哪儿吃饭去。

科技进步真好，能让人心理平衡。

且慢，技术进步了，明星们固然倒霉，其他人的饭碗好像也成问题。体力劳动者不用说了，第一批下岗。就说我们这些搞翻译的吧。据说，五十年内，人工智能就能彻底取代这一行当。到了那一天，《译文版》就将不复存在。其他各行各业也很难幸免。就连领导，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古老、最受敬仰的职业，似乎也可以取而代之——不过就是个决策机制嘛，现在的大型电脑已经可以辅助决策了，今后的发展脉络应该是很清晰的。

全人类下岗，之后呢？

一种前景是作为落后物种被彻底消灭。科幻小说中有很多这类描写：被消灭、当成电池、视为害虫……《译文版》的读者们应该熟悉。

另一种前景美好得多，那就是无忧无虑、彻底的自由。吃喝不愁，树上的果子是烧烤味儿的，河里的流水比牛奶更滋补。穿的？四季如春，操那个心干吗，都光着吧。没什么好担心的，没什么好思考的，把脑子关了。撒欢吧，人们。绿色了，生态了。到处郁郁葱葱。那边那棵大树真不错，咱们爬上去，手搭凉棚，再顺手挠挠虱子……

这是猩球实现的另一条途径。只是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不能崛起。

彻底的无忧无虑，彻底的满足，等于人类的末日。对人类来说，停止奋斗，就意味着灭亡。

身为万物之灵长，人类骨子里其实是个贱胚子。老虎狮子，吃饱喝足传宗接代之后再无其他追求，可以做到彻底的无所事事、心满意足。但人类不行。事业成功了要“再上层楼”，当了皇帝还耍“开疆拓土”。我等小人物也同样生命不息折腾不止：贷款买房、小房换大房、周围瞧瞧还有什么可攀比的……偶有空闲，看本小说，其中的主角绝不可能是个生活美满、再无追求、只想就此消磨一生的家伙。那怎么行？他必须历尽艰苦、死去活来、被打落悬崖又攀上高峰。一句话，一定要够折腾。这才符合我们的审美观，符合我们的本性。

本期长篇就是这样一部作品。背叛、忠诚、王宫、地牢……折腾得一塌糊涂。

请欣赏。

《剑空（上）》

著：[加拿大]戴夫·邓肯

译：[中国台湾]陈岳辰　图：尹爱民

注：本文为加拿大奇幻作家戴夫·邓肯所著奇幻武侠“御剑士传奇”第三部，也是该系列的完结篇。在前两部《镀金锁链》和《火地之王》里，邓肯为我们塑造了一批能力通天、潇洒浪漫又有血有肉的御剑士。他们都是孤儿，从小被铁堂收养并进行艰苦的训练，在接受了以剑穿心的魔法仪式后，他们与护主联系在了一起，献身保护。护主的抉择，御剑士的抉择，荣誉与生命的抉择，谱写了御剑士的传奇，在读者朋友们当中本系列因之赢得了满堂彩。更为惊人的是，《镀金锁链》和《火地之王》虽然发生在同一时空，但事件的结局却完全不同，在前者，安伯斯王活到了老年，最终因为施行死灵术死于杜朗达之手；在后者，安伯斯王中年即丧命于贝乌克人的复仇阴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切的一切，都等待您打开这本《剑空》去揭开谜团……

审判·第一天

马琳达昂头摆手、气呼呼地迈步穿过走廊前去会见大审问官，那表情像是打算掐死他。她的鞋跟在石地板上咔嗒作响，金属的哐啷声紧随其后——警卫穿盔甲执长枪笨重地跟着她，他们比马琳达还要矮些。

棱堡主楼里古旧寒酸，家徒四壁，地板用木条铺设，说穿了像是间阴暗的谷仓。春季的风吹动壁炉，掀起一片白烟，荡起悬挂在屋椽、已经被熏黑的破旧旗帜。大厅中虽有上百盏油灯及烛台，却照不亮场内达官贵人的华丽衣饰。这十三位高官坐在铺着紫罗兰色桌巾的桌子后头，排成一列，几乎与房间同宽，正中央就是大审问官。厅中摆了张毫不起眼的普通木椅，想必是给马琳达的座位，不过她不屑一顾地冲到那张大桌前才停下脚步，直面着那个可怕老头。一旁的武装警卫立刻上前拦下她，大厅内顿时寂静无声。

在门口的时候马琳达就认出这家伙了——虽然是坐着，大审问官还是比其他人高出一截，何况他还有着审问官那种呆滞、毫不眨眼的凝视目光，仿佛在提醒大家：他身上的魔力可以感应到别人说谎。他那张骷髅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父王在位时钦点他接任“暗室”的职务，马琳达继位时也同意让他留任，所以显然是这家伙在后头造反，而且看情形他这一反可算是发达了，从身上的红袍、颈上的金链看来，他已晋升为玺维大法官。可惜马琳达身陷囹圄数月之久，对近期国政一无所知。

“你有什么权力如此粗暴对我？”她开口质问，“居然派武装士兵把我像个平民一样捉过来！”

“你比较喜欢待在监牢里？”对方低语道，然后扬起声音，“瑞拿夫家的马琳达，奉国王之名——”

“是奉篡位者之名！”

新任大法官的黑色瞳孔中有层薄雾，像是洒了层牛奶。他红色帽子的边缘冒出些头发，看起来像白色的蛛网。尽管年事已高，但他毫不退让，“你因多项罪行遭到起诉，包括重大谋反、多起杀人案件、邪恶非法的法术、通奸、渎职、通敌——”

“看样子以我这种年纪，我还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啊！身为玺维正统女王，我不认为这个法庭有权力针对你所提到的或其他任何罪状对我加以审判。”

对女王宣誓效忠的那晚，他名叫赫瑞修·兰斯金，不过成了大法官之后，想必他也受封成为某某某大人了吧！这家伙屡屡表现出不带情感，一副只为国家兴亡、社稷福祉办事的模样，搞不好他还真信了自己这番鬼话，所以不认为换主子有什么不妥，还可以声称是大义呢！此时此刻他的职责所在便是让马琳达受死，但倘若他没能达成任务，而马琳达也又回到本该属于她的王座上，那他搞不好隔天一大早也就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办公呢！

“不是上议员组成的陪审团我不承认。”

当然，他早就想好如何回避这个问题，“这并不是法庭，女士。议会收到一项建议案，要求将你褫夺公权，并处以死刑，原因是重大谋反、多重谋杀、邪恶——”

“你在学鹦鹉吗？”

那张枯瘦脸孔依旧不动声色，“如果议会通过这项建议案，并经由国王陛下签署，那么就要将你斩首。正因如此，议会指派委员前来了解对你不利的种种证据，如果你不愿应答，那你有权保持沉默。”

也就是说，马琳达不是非得回答不可，但她默不作声肯定会被砍头；反过来说，就算她说了什么，还是一样会被砍头。大法官也间接恐吓说，他可以把马琳达送回那间单人囚室。她已经在那里饱受煎熬、度日如年，不但生活不适，也没有说话对象，更无从得知亲友音讯。想必对方也清楚她无论如何也想要待在有人的地方，不管是接受质问或拷打都没关系。

她看了看台上的人，左右各六位，全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身上披着毛皮绸缎、穿金戴银，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离木椅最近的是上议员，头戴小冠冕、身披貂边紫长袍；中产阶级的代表则坐得比较靠外面，衣着也没那么华丽，但精美的外衣、披风、羽毛帽等等还是显得十分奢华浪费。除了两个平民之外，马琳达认得所有的出席者，因为他们每一个都在她面前宣过誓，每一个都曾发管要效忠于她，可奇怪的是，居然还有几个人敢看着她的眼睛毫不心虚。例如那明明只是远房亲戚、言语乏味的肯朵芬阁下，还有同样穿着下议院制服的爱佛瑞·基德尔……这些人全都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

何苦呢？怎么不把她直接拖出去砍头算了？走过场而已，议会一定得先看到证据才能决议，如此一来议员们事后返乡，才可以在玺维各地宣扬前女王的确是个魔头，理当处死。这事情牵扯的不止玺维一国，其他国家领袖听闻议会居然要处死君主都要大吃一惊。十三位委员后头的阴影中还坐了一大群人，包括许多文官、书记。还有很多审问官来探测她是否说谎，人群中她更发现有些自己接待过的大使与领事。所以说，这就是场假戏真作的审判，也是为了让欧若亚大陆各地可以信服，并进而支持篡位者的表演节目。为了达到效果，他们得装得公正。

“我抗议这种不公的作为！”马琳达乍看是对主席说话，其实是朝主席身后那些证人发言，“我得知将举办听证会的时间，距离现在还不到一天，根本没时间准备，更不用说要为自己辩护。我被单独囚禁在牢中半年之久，没有外界消息，没有仆人，连书都没得看，要求法律咨询也遭到拒绝，要求上议员作为陪审也不被允许，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要我答辩——”

“这里不是法庭，你到底要不要配合我们的质询？”

“我很乐意向各位大人、各位代表解释来龙去脉，但一切必须合理。我希望能给我应有的王室礼遇：一张符合我身份的座椅、以王室头衔称呼——”

“听证已经开始了，瑞拿夫女士。你还是这么顽固的话，就只好回去原本的地方了。”

他可不一定是在吓唬人，这短短的露面也许就足以说服外国宾客：她还活着，且拒绝了答辩机会。

“那就请书记写下来，我是在极度抗议的情况下开始应答！”她一转身走回那张简陋的椅子，坐在这儿她得非常大声说话，而且她始终感觉到自己孤立无援；这也是暗室的一贯伎俩。

“这要由委员会决定。”主席说，“书记长，请您向各位大人及贵宾提醒一下第一条的内容。”

他身后飘出一阵微弱声音，马琳达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动了动、拉拉裙子，她知道自己的衣服与宫廷标准相比太短了些，但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合适的衣服——尽管她把它妥善收藏期待有天自己能重见天日，但飞蛾和霉菌还是在衣服上留下了痕迹。珠宝当然已经充公，甚至连镜子或像样的梳子都没有，只能自己想办法整理头发。

想办法……她的确要想想办法，在这无情的城墙外还有个充满阳光欢笑的世界，支持她的人可能在为她找活路，只是眼下她沦为阶下囚，支持者们不敢采取行动。玺维正统女王活着一天，篡位者就一天无法安心，原本马琳达还以为自己会被暗杀——下毒、偷偷勒死之类的，于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活着都算是个惊喜。她只是没料到对手居然要公开行刊，还会有一场公开审判，直到前一天有人把这场听证会的相关文件塞进她手里为止。也许大法官某某大人没能如自己预料那般操纵议会，而篡位者受到舆论压力才搞出这名堂？

马琳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幻想，也许有那么一丝丝机会，自己可以逃出生天？可惜一旦有希望在心中摇曳，支撑她的愤怒就随之涣散，臣服于恐惧之下——她情绪起伏不安，她手臂汗毛竖起，指尖开始颤抖。生死关头，一切局势却对自己不利。

书记说完话了。

一名上议员提出了问题：“……你密谋杀害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先王安伯斯四世——”

“不对！”马琳达打断他，“我坚决否认这项指控！”

“你如何描述与你父亲的关系？温暖？忠诚？责任？”

“这不是什么秘密。”马琳达从容不迫地回答，“我从小就学会了恨他、怕他，也看不起他。等我长大懂事了，还是找不出什么理由要改变那些念头。前两任王后被他逼疯，第三任被他害死，第四任居然是个比我还小一个月的女孩。但我认为作为君主，我父王是个贤能的明君，他英年早逝对我国伤害甚巨，而他虽然私下为人霸道，我也不爱他，但我既没预谋、更一点都不想要他死。”

她没想过要杀死父王，一切都是意外。

1

爱会伤人：这是童年的最后一课。

——不知名哲人

十一月某个冷冽的清晨，马琳达忽然醒来，想到昨天她刚刚过完生日，便跳下床开门去察看外面的走廊。有个御剑士坐在她母后的房间附近，受命保护王后。御剑士都是一样地精壮灵敏，葛丽芙王后的这两位看来更是相似，所以马琳达从这个角度无法分辨那到底是迪菲爵士还是艾朗德爵士。反正也不重要，重点是楼梯上头的御剑士穿着蓝绿色制服。王后的御剑士现在很少这么穿，毕竟经过七年流放生涯，那衣服破损缝补多次，也褪色不少，只有腰间宝剑他们自称还是锋利如昔。

御剑士感觉到有人正注视着自己，便合上在读的书，转头微笑了一下，马琳达这才看清那是迪菲爵士。

“是今天吗？”她问，“他今天会来吗？”

昨天为了庆祝她的生日，举办了盛大的派对，岛上所有人几乎都聚在宫中，也带来浓重的绵羊和其他牲畜的气味——幸好没有鱼腥味，王岬岛没有渔港。马琳达在宴会上收到许多很棒的礼物，例如迪菲太太用金丝织的一套礼服、亚拉贝女士拿羊皮缝成的床单，还有其他人给了好几百颗羊角扣、补鸟网、木哨子等等，这些东西是岛上的小孩亲手做的，他们的妈妈则准备了手套、暖脚袜等送给她。马琳达记得亚拉贝女士一直努力教她宫廷礼仪，所以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拿了五十七只木哨子能做什么，但还是一个个地谢过大家。至于母后则给了她一本皮编的诗集，不过她现在还看不懂，等长大些应该就能了解吧！

其他人的生日当然没这么热闹，毕竟马琳达是第一王储——如果有人不懂，她很乐意慢慢解释为什么她这么重要——也因此，每年她的怪兽爸爸都会送来一份特殊的礼物。去年国王送的是血红色石榴石项链，再前一年是每小时有布谷鸟跳出来报时的时钟，更前一年是轻软如烟的紫貂皮大衣。到了现在，大衣已经太小，时钟吹了海风都生锈了，而大人也不准她在宫外戴项链，免得她去山洞探险、，爬上爬下时给搞丢了。但无论如何，怪兽的礼物是她生日周的惊喜，因为会有一位御剑士从纶敦城幽塘宫花上三四天骑马过来，就为了在她面前下跪，并献上包裹和有漂亮字迹的卷轴，卷轴和包裹都用王室印鉴封上蜡。马琳达无法确定御剑士会在哪一天抵达，因为每年此时，路况都有些糟糕，且两地的时间也会有点误差。但葛丽芙王后的两位御剑士每次都知道是哪一天，他们说这是身上制约魔法的关系——来自那把剑戳进心脏的仪式。

迪菲爵士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作势要她安静。

“妈妈还没醒？”马琳达却故意大声问，因为她知道如果王后不醒，那御剑士也进不来了。

迪菲皱起眉，摇摇头。

马琳达只得大声甩上门回到房里，透过窗户瞪着外面的蔚蓝大海——白浪、白鸟，但远方海岸峭壁艨朦胧胧，所以看不见鲸鱼、海豹，甚至渔船。

得等多久呢？她母亲的作息时间很难掌握，因为王后夜以继日钻研各种圣灵文献，阅读各种法术秘典，还与玺维国内以及境外的术士通信，只为找出让国王重新爱上她的魔法：有时候葛丽芙会忽然对所有人埋怨起自身的不幸际遇，那时连马琳达都得乖乖称她“王后”，而平常就算只是想坐在母亲大腿上撒娇，也总要听她滔滔不绝地数落怪兽的恶行。马琳达渐渐无法忍受这种事，同时察觉到迪菲太太和亚拉贝女士算是收养了她，而御剑士就像是她的爸爸，其他小朋友则是她的兄弟姊妹。她觉得很感激，要是少了这些人，真无法想象日子会变成怎样。

她想了想。自己等一下应该还有时间更衣，于是拿

了昨天穿的外衣套上，不过选了双硬底鞋。随后她跑出去找早餐吃，跑过母亲房门前时硬底鞋发出很大的声音。

这段距离很远，但不是因为像皇宫那么大，而是需要绕过几栋屋子。她的寝室在山坡上，大厅在下面洼地，外头都是树，所以有很多阶梯要走。她一进大厅，迪菲家的黛安就上前拥抱了她。黛安是马琳达最要好的朋友，她们都喜欢骑马、冒险，也都目无尊长。当然两人还是有些不同：黛安身材丰满，而且喜欢搂搂抱抱；马琳达比较瘦长，还得要注意自己的王室礼仪。黛安钩着她的手臂走到王后的席位旁，亚拉贝女士、迪菲太太正在那里讨论事情。

从远处看的话，这两位女士跟她们的丈夫一样难以分辨——体态丰腴、充满母性，也都生了不少孩子。差别在于迪菲太太金发粉面，身上总带着新鲜面包或酥皮的味道——她是海岸大渔港出身，所以很喜欢王岬岛这儿海鸥飞舞、浪花四溅的幽静；亚拉贝女士则一头黑发，肤色红润，满身花香，她原本是个伯爵千金，下嫁平民之后还是保住头衔，成了王后身边的正式女官，她为王宫的喧闹和斗争叹息，也为大家讲述那些宴会、化装舞会等等有多么光彩夺目。这两位“妈妈”一起教育马琳达，让她学会了读书、舞蹈和音乐，而两个“爸爸”则教她射箭和马术。两位女士说话说到一半忽然起身对公主行礼，这可不寻常！是九岁所以不同了吗？她算是个小姐了。

马琳达点头回礼，挤上长凳子，距离刚好可以偷听到一些对话而又不会太明显。“早安，各位女士，今天的天气在这个季节挺和煦的，不是吗？”这句话是亚拉贝女士教过她的礼貌问候，其他仕女回了礼……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呢？马琳达想不出来，她觉得有些懊恼，转头看看朋友。黛安坐得很近，她一向这样，好像时时刻刻都得跟人保持接触，不管是谁都好，所以连她妈妈都说她像只跳蚤。

“你爸爸告诉我是今天！”马琳达随口说道。

“当然啊，跟去年一样是多米尼爵士吧，他好帅哦！”

“你应该不知道吧！”

黛安一副胜利的神色望了过来，“我知道啊！他昨天就来了，还在那个寡妇楠儿的小屋过夜呢！”

马琳达叹了口气。御剑士知道每年是哪一天，是吗？大家是否都在背后笑她啊？

“别乱说，黛安！”迪菲太太尖声说，“楠儿有间客房预备着给客人。”

这么说来楠儿得跟猪睡了，否则哪儿来的客房？只是马琳达也不很在意这事儿。反正这故事原本就漏洞百出——御剑士不用睡觉，又何需客房呢？“他昨天到的吗？”

“昨天半夜。”黛安妈妈肯定地说，“他骑了那么长的路，总得要有时间梳洗吧？您总不希望他满身泥巴还带着马臭味进来？”

“是啊。”话虽如此。马琳达还是觉得自己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联手瞒她？她拿了颗苹果来吃，苹果已经过季了，下次吃到恐怕要等她十岁的时候了！想到自己就要十岁了可真是高兴。

“开心点，至少不是派王室信差来。”黛安说，“如果是信差，不管几点钟都会把你叫起床呢！其实国王真的是请信差过来，但御剑士主动要帮忙，因为他们可以顺道看看我爸爸跟——”

“黛安！”她母亲板起面孔。

“是真的啊！爸爸说御剑士喜欢聚在一起，跟鱼鳞一样。”

亚拉贝女士插话进来：“那也许是御剑士帮忙送信的一个小小理由，但他们想见的其实是公主呢！大多数御剑士都制约给单一的护主，可是禁卫军发誓的时候，会宣誓保护国王以及他的子孙和后继，所以马琳达公主也相当于是禁卫军的护主啊！”

马琳达想了一下，觉得这个解释还可以接受，“唔，反正重点是怪兽要记得——”

迪菲太太马上打断她的话：“公主殿下！”亚拉贝女士也叫了起来：“殿下！”

亚拉贝女士声音比较高：“您不能再这么说话了。提到您父亲，要称呼他父王或国王陛下——”

“王后说——”

“您母亲遭受了很多打击，她———”

“八次流产，六次死胎，十一年的虐待——”

“也请您别再提起这些事情了！”亚拉贝女士看了迪菲太太一眼。她们很少有这种反应，真是奇怪。于是马琳达又开口：“他以为那个金发贱货可以生儿子，不过七年来她连流产都没有过。”

“老天爷！”迪菲太太喃喃道，“我们还有多长时间啊？”

“肯定是不多了。”

亚拉贝女士打断她的话，又说看来今年冬天气候不会太差，想必只是转移话题。

马琳达拿了块面包蘸蜂蜜吃。多米尼爵士人还不错，感觉像是妈妈的御剑士年轻时的模样，不过他眉毛是金色的，还没什么睫毛。多米尼有一把叫作噬骨者的剑，他可以骑马倒退，还可以把苹果丢到半空中，在落地前切成四片——可马琳达怀疑他根本是抛出去之前就已经偷切了一刀，丢出去之后再补上一剑。

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大家才都准备好了，出现在大厅里。王后坐上她的宝座，公主在一旁有个小座位，黛安则站在她身边充当侍女。亚拉贝女士作为女官站在旁边，艾朗德爵士担任护卫，其他下人按照宫廷礼仪沿墙壁排排站好。葛丽芙王后头戴珠宝小冠冕，身着紫色常服，但常服有些旧，蕾丝边都皱了；她看起来很瘦，头发斑白，连小孩都看得出她没整理好。她沾有墨渍的手指不停地在大腿上那堆信件间游走——信件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多，御剑士会统统收下并答应转交国王，马琳达一直不懂母亲为什么要写信给一头怪兽。

其他仕女心神不宁的原因似乎没有影响到葛丽芙王后。马琳达在椅子上兴奋地动来动去，忽然想要试探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怪兽会记得我的生日，他人还不错嘛。”

王后哼了一声，像是马嘶，“他根本不记得你！大概是把你跟我一起踢到这儿的时候，他吩咐过内侍大臣每年送个礼物来，所以就算你一百岁了，还是会继续送的。”

马琳达真的有点被吓到了，“可是他写信了啊！笔迹好漂亮——”

“那不是他写的，都是书记代笔，他自己的笔迹潦草得让人几乎看不懂，而且他哪里写得出那么优美的句子啊！想也知道是内侍大臣让书记帮忙写一篇得体的贺词给你。”

“哦！”马琳达坐好，没有继续看黛安，只盯着地板，眼睛湿润起来。今天还有多少令人失望的事？

门一响，时候终于到了！迪菲爵士进门，门没拉上。马琳达的心情又开始激动起来。

“王后殿下！”他叫道，“有使者前来！”

“开门让我们见见他吧！”王后下令。

去年她这样下令之后，便从门外卷进一片飞雪，但今年却是洒入一道阳光。一个人沿着外面的大路驱马疾驰而来，到阶梯前一勒缰绳，骏马高高地扬起前蹄。骑士灵敏地翻身下马，顿了一顿，等着把缰绳交给马夫。没错，他身上是禁卫军的银蓝制服！没错，还是多米尼爵士。他大步跑过阶梯来到厅前，一手挟着包裹，一手高高举着剑。

“马琳达公主！”他高呼，“快来人带我去见公主，我有紧急的消息要通知玺维未来的女王。那位美人在哪里？谁敢阻挡我，就准备尝尝我这把剑的滋味吧！”

“站住！”艾朗德爵士也拔了剑上前说，“是谁竟敢如此无礼？”

几年前马琳达还是小孩时，看到这场戏真是又惊又喜，虽然每年都来一次，加上现在她长大了，能辨真假，但还是觉得刺激且受宠若惊。重头戏是在两个人把剑都放下后，多米尼爵士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呈上卷轴和缠着丝布的包裹。今天的包裹比较大，不可能是项链，但又比时钟小些。她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包裹放在腿上，卷轴交给黛安，等会儿她再来读读那位不知名的书记官写些什么。

她摸了摸封蜡，又摸摸包裹，“是个篮子！很重呢，里面应该有别的东西。”

“最好有吧。”多米尼自言自语道。不过马琳达看向他时，他又没事般眨了眨眼，马琳达忍住没笑出来。

她动手要拆开包裹，里头的东西得让她开心一整年呢！结果却是个方形大篮，镀了华丽的金色，盖子上用绯红跟银灰两色的珐琅写着她的名字。大家都屏息以待，她将盖子打开，只见里头有块羊毛衬布。

“多米尼爵士！”王后焦急地说。

多米尼微微叹了口气，让人几乎无法察觉，随后他起身转向王后那边，“王后有什么事？”

“去年我将一些信笺交给你——”

“王后，我遵照您的指示。都呈上去了。”

马琳达的手伸进大篮；摸到了用软木塞住的水晶瓶，她掀起衬布小心地拿了一个出来。

“那他怎么都不回信？一次也没有！”王后两手捧着满满的信，“我更努力地又写了这么多——”

“王后，我有一封信给您。”多米尼爵士静静地说，然后拿出一卷仔细封住的信函。

马琳达的手指划过瓶塞，瓶子散发着香气，可没人注意她；那件不对劲儿的事终于要发生了，她手中这六瓶以水晶雕刻、极为稀有的异国香精瓶，现在显得不再重要。

葛丽芙王后突然呆住了，像尊石像，然后发出尖锐的哭声，手中的信散落一地。“终于要召我回去了吗？”

“我不清楚，王后。”

可是王后的手伸到了御剑士面前却迟疑不定，仿佛那封信是只毒蝎。终于接过去之后，她很不情愿地以指尖拿着，只看了上面的署名就发作道：“这不是给我的！”然后她把信朝多米尼甩过去，不过信封太轻，只在空中飘来飘去，“这里没有葛丽芙女士！我是王后，听懂了吗？是王后！”

多米尼连忙接住那封信，“我想应该是书记弄错了，王后。”然后又呈了上去。

“我来帮您，王后？”亚拉贝女士接了过去，拆开封蜡，摊开那张厚厚的信笺交给王后。被众人遗忘的马琳达坐在一旁，手里还抓着香水瓶，跟大家一样屏息凝神。

信笺在葛丽芙手上颤抖，她一脸的无法理解。马琳达瞥见上头只有短短两三句话。

这次王后发出刺耳的号叫：“不行！他不可以把女儿抢走！女儿是我的！他想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等死吗？”说完她跳了起来，一把抱住马琳达，马琳达措手不及，礼物摔在地上化作闪亮的碎片，里头的香精弥漫出一阵烟雾，让人眼睛痒、喉咙痛。葛丽芙又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哀号，马琳达也被吓得大叫起来。

一旁的仕女赶快将马琳达拉开，前王后一边大叫一边跑出大厅，艾朗德爵士赶快追了过去，亚拉贝女士和迪菲太太也跟了上去。

迪菲爵士将马琳达抱到外头，逃离乱成一团的现场。多米尼爵士好像想跟出来，但又改变主意，所以就单由艾朗德带着公主穿过草地来到峭壁顶端，面对一片茫茫大海。御剑士将她放在地上，跪在她身旁，海风穿过他们的发丝，吹得野草乱舞。艾朗德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礼物真是可惜了，不过我相信国王若知道事情经过，一定会再补一份给你。”

马琳达还在号啕大哭，没有回话，只是摇摇头。她哪还需要香精这种东西呢？

“你知道给王后的那封信是什么意思吗？”他又问。

“我不要去！”她转过身，不过没有跑开。

“你是个公主！你未来要嫁给一个王子、活在王宫里的，怎么可以在这种穷乡僻壤过一辈子呢——”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御剑士的动作很敏捷，可还是没快到可以赶快把马琳达的身子转过去，或者蒙上她的眼睛，于是马琳达亲眼目睹母亲从行宫的阳台向着海浪纵身一跳。随后艾朗德大叫起来：“混账！杀人犯！”一边咒骂着一边抛下马琳达一人冲进宫里。

失去护主的御剑士时常发狂，见人就杀，不过这次只是两名御剑士互砍起来。唯一有可能制止他们的是多米尼爵士，但当他赶到现场时已经来不及了。艾朗德几分钟后就断了气，迪菲则拖到隔天清晨，恐怕是精神创伤多过于身上的刀伤。这是一场悲剧，不过比预期要好些。

第二天，王宫派了马车过来，由六位御剑士护送马琳达公主去首都。

2

公主高于一般女子，但身材姣好，颇具女人味。跳起小步舞她姿态优雅，双人舞则动作灵活。她的容貌在精致的皮肤衬托下更显出色，没有丝毫突兀之处，反而更烘托出她巾帼不让须眉的个性；据说公主的红润脸色多半出于她精神焕发，而非少女羞涩。她骑术精湛。喜欢鹰猎多于纺纱、射箭胜过弹琴，而且与武装卫兵相比，她拉起重弓的模样毫不逊色。她曾在众多名人见证下，在八十步之遥击杀一头雄鹿。公主聪慧过人，给人们带来许多欢乐，但同时引起许多纷扰，国王早已察觉此点，也及时加以教诲。

——艾锡隆大使手札片段·三六八年一月

失去了朋友、家人和她所知唯一的“家”，马琳达遭遇了生命中最悲惨的一年。在王岬岛的王室别庄，她一两个月才见到一次陌生人，现在却整天被不认识的人围绕。大家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门外也总是有人偷听她说话。更糟的是，她那食人鹰般的父王好像无所不在，带着一大堆人走来走去。现在他披着绸缎跟毛皮，看来块头更大，身上珠光宝气，一对猪眼什么都不放过。那些王公贵族一见他皱眉就吓得半死，他说几句玩笑话大家又都乐得死去活来。不过国王看见马琳达就讨厌，公主的确高大健美，但这只让国王更加确信他想要个男孩。

进了宫廷，她唯一认识的只有多米尼爵士；多米尼人不错，可他没办法花太多时间在国王的小孩身上。当然，他也很机警，不会给宫廷中人嚼舌根的机会。

葛丽芙或许不是很称职的母亲，但新王后锡安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嫁给国王七年了，仍一无所出，在国王日益增加的怒火下战战兢兢。国王最近又对那些新出现的仕女表示出兴趣，现在的形势宫中人人心知肚明。

锡安指派米莉女士当自己的女教师，自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料到米莉是个糟糕透顶的选择——她是个年轻轻浮的女子，最大的嗜好就是在日记里添上一笔与御剑士缠绵的故事。御剑士处处留情本就众人皆知，米莉却似乎是想要跟所有禁卫军都来上一段才甘心。

一年后，锡安被人逮到借自己的御剑士来“矫正”不孕的问题——但奸夫是只有威彭爵士一人，还是四个御剑士都参与了，这就不得而知了。在欺君指控下下，十月一个冷冽清晨，锡安人头落地，当天午餐过后国王便与赫洛妲女士完婚。

新王后只比马琳达年长几岁，是个娇小的美人，身段窈窕、语调柔软，但却有着铁一般的信念——有一群老姑婆好好地指导过她，因此她完全不容国王摆架子给她看。据小道消息说：新王后曾经私下表示，要管好丈夫不过就是学着把腿夹紧了睡而已。

赫洛妲请国王指派雯思女士给马琳达当女教师，不过实际是她亲力亲为，她把公主看做自己的妹妹。王后将亚拉贝女士接进宫中帮公主打理衣着，还把黛安也接了过来，如此公主才有朋友；可惜迪菲太太已经改嫁，就留在了王岬岛。王后甚至努力想让他们父女和好，在两人的共同兴趣上下了不少工夫。当然这收效甚微，不过也不能全怪在马琳达头上。

马琳达十一岁那年，在一个春日的清晨为王后和一群仕女弹奏小竖琴。马琳达很厌恶像只狗一样受过训练后表演给大家看。但她的性格就是如果做就要做到最好，所以她很矛盾地不断练习。等挣扎着表演完，大家报以热烈掌声，却使她更为厌恶，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表现没那么好。随后一名御剑士开了门，国王大步而入，仕女们连忙起身屈膝行礼。他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女儿在场，径直拉着赫洛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甜心，一个好消息！”他拉开嗓门说，“我刚刚把女儿指婚给德梅斯家的小男孩安赛尔了，今天晚上要好好庆祝一番。”

马琳达尖叫起来：“什么？！”然后她冲过一群仕女来到父亲面前，“那只脓包癞蛤蟆？”

国王被这鲁莽无礼的举动吓了一跳，暴跳如雷地叫道：“注意你在跟谁说好话！”

马琳达气疯了，说起话来无所顾忌：“我是个公主，我应该嫁给王子！”她还想起了她偷听到的一些话，又开口道，“你是不是连我的嫁妆也想省了？”

结果可想而知，她被狠狠打了一顿，关在房间几天不准出来。其实安赛尔不是太差，还算是公主的三等亲！虽说以德梅斯公爵夫人那坦率的个性，不曾当众夸耀过自己的儿子有多好，但总不至差到癞蛤蟆那个等级。马琳达真正介意的，是他比自己还要小五岁。

另一场大祸在短短几个月后而来。国王听说她跨腿骑马，而不是侧坐在马鞍上。马琳达自小便和艾朗德爵士学习如此骑马，可在宫廷礼俗中这种姿势不适合女子——只有农妇骑驴才会跨骑。国王一再申诫，要她不准这样，但马琳达一直置若罔闻，这次安伯斯终于动怒了。

“你这不知羞耻又自以为是的小混蛋！”他嚷嚷着，“你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吗？”

马琳达又忘了要怎么跟一国之君说话。“‘小虎’是匹快马！”她也高声说，“我倒想看看你要怎么侧着身子骑它！”

国王差点没呛到。“你要是别人。我早把你送进棱堡了！”接着国王迁怒到当时的禁卫军指挥官豪尔身上，“你应当知道这有多丢脸！为什么要纵容她？”

只要马琳达出门，身边自然会有一两位御剑士陪同。她和大家都处得很好，尤其喜欢豪尔爵士，因为他那种恶作剧般的幽默感，也因为他对第一王储相当尊重，甚至这种状况下都肯为她说情。

“吾王明鉴，我们受到圣灵制约要保护您高贵的女儿不受伤害，而她也遗传了您高超的马术技巧，事实上跨腿骑马的确比较安全——”

“她怎么可以去玩越野障碍赛跑！”

指挥官大概是目前王国境内唯一敢跟国王对着干的人了，“陛下，我们不能同时身兼保镖和教师。一旦公主殿下认为我们都在监控她，她变得不相信我们，那我们的工作就很容易出纰漏。”

安伯斯气得脸发紫，一拳朝豪尔挥去。豪尔迅速躲开第一拳，也闪过第二拳。国王没有挥出第三拳。不过，一星期之后豪尔就下台了，接任的是马琳达从未见过的御剑士——刚执行完海外神秘任务归国的杜朗达。他是国王最信赖的走狗，无论第一王储如何威逼利诱都不为所动。

在众人期盼下，另一位王储终于要诞生，马琳达与其他人一样感到衷心的喜悦，尤其为孩子的母亲。国王自然喜不自胜，但反应过度了些。他对法术的观感一向令人难以捉摸，前一年可能花大把银子请人改运、占卜，隔一年可能又嚷嚷着要把术士通通赶到国外去。这次他决定把王后藏在偏远的系山宫，方圆十里如何与圣灵力量有关的事物全部清除。讽刺的是此事证明法术完全有其存在价值，其中之一就是医疗。王后产下一名健康的男婴，但医生用尽一切办法也止不住血，数日之后依然束手无策，最后只能将她送往最丘的一处魔法阵，但已经晚了。

马琳达对赫洛妲的过世比起当年自己母亲过世还要痛心，她常暗中埋怨父亲愚蠢顽固，只是人前倍加小心。

国王极为悲恸，几个月不理朝政，由大法官蒙普司代理。马琳达在这段时间蜕变为少女。她不再是第一王储，但除了不见人影的父亲和还在襁褓之中的弟弟，全国上下也无人凌驾其上。这样的地位对于十四岁的年轻人来说既刺激，又危险。她进入房间，大家立刻起立；经过走廊，男士都会避让行礼；也只有她的坐席能以国徽装饰。失去赫洛妲的悉心照料，憔悴的国王和忙碌的大法官根本没空管她，至于女教师雯思女士本就有些老糊涂了。

她身边的人多到无法计数，乱成一团，其中有许多素未谋面的王公贵妇，例如世代相传为国王长女斟酒的八旬老翁汀波伯爵。由于现下没有王后，所以贵族夫人无一不想担任公主的名誉侍女，不过大多数人只担个名头，根本不进宫；她们还想把年轻未婚的女儿安插到公主身边当宫女，更想赶快把嫁不出去的女儿、姑姑、寡妇等统统弄进王宫，好吃国王的、用国王的。为马琳达解决这些的是葵丝朵夫人。为方便管理，她将名誉侍女限制在三到四人，贴身宫女则为四到五名。马琳达原本认为没有人会愿意担任她的女内侍，不过葵丝朵夫人代表的肯朵芬家族失宠已久，请她出马算是给了他们重回宫廷舞台的机会，当然，想要光耀门楣恐怕还要个三十年！葵丝朵夫人个性软弱、难成气候，而且做事畏首畏尾，马琳达觉得她很好摆布。

亚拉贝女士仍旧担任公主的更衣女侍，并将自己的孩子们送到全国各地的贵族身边。她女儿的嫁妆问题依然毫无办法，只好巴望着马琳达能伸出援手。马琳达在她身上发现的价值则是，她对流言有敏锐的直觉，所以马琳达叫她“闲话女侍”。

至于黛安，由于并非贵族出身，只能做到宫中仆役。但赫洛妲王后过世后不久，马琳达就悄悄将她升为侍寝宫女。如此一来她可以帮自己母亲分担一些家用，因为黛安的继父除了弄出更多孩子，似乎没什么贡献。

雯思、葵丝朵、亚拉贝和黛安是与马琳达最亲近的四个人，往外一层就是一群宫女、侍从，再算下去就是仿如森林般茂密的仆人和官员。在宫中很多头衔都名不符实。她的会计是个衡平法院的书记官，内侍则是布灵顿家族的人——公爵某个远房亲戚的表亲，应该很满足于做这些琐事——坐骑则由比较亲近的林卓男爵管理，可这人根本是个纨绔子弟，连马和驴都分不清！

赫洛妲死后，马琳达只能自求多福：一年之中不停地在各个行宫迁徙——无忧宫、古集宫、幽塘宫等等——藉此避开父亲。与贵族往来较多之后，偶尔她会在纶敦城附近找间还算有点乐趣的宅子，邀请她的朋友小聚。反正雯思不会过问请柬内容，衡平法院也会直接盖上国王的印章，根本不管安伯斯到底有没有看过上头写的内容。她只想逃开宫中无处不在的眼睛，好好喘口气。

这段期间她过得波澜不惊，也算是证明了她对政治有一定的敏锐度。也许她的尖锐个性容易树敌，但看来那些人并不急于发作。

等国王重新执政时，发现丑小鸭已变成美天鹅，并且受众人瞩目。安伯斯也只是个寻常父亲，看到记忆中的小女孩已是个成熟少女，完全不知该如伺应对。所以只要马琳达不过分，就由她去了。马琳达自然也谨言慎行，不曾惹得父王生气。

两人的关系开始慢慢缓和，在马琳达十六岁时，也就是三六七年下半年，安伯斯王认为她已有能力接待外宾，便在正式的国宴上让她担任女主人的角色，甚至让蒙普司将她列为私人顾问——尽管他自己说过马琳达不可以参加会议。她生日那周，国王特地举办了盛大的舞会，纶敦城太守在国王授意下献上市钥，议会也通过庆贺文案。

生日宴会上不能缺席的当然还有当初订婚的安赛尔阁下，可他依旧是个十一岁的黄发小孩，身高还不到马琳达的肩膀。其实在这年纪，很多女儿家都已结婚甚至生子，但马琳达至少还得独身五年，下半辈子也得待在安赛尔身边。最后，安赛尔因为出了水痘身体不适没有到场。

安赛尔的母亲参加了宴会，她对公主说：“这样反而好些，不是吗！”她说话还是一样坦然，“其实我那儿子才真的松了口气呢！你是不喜欢这桩婚事，可是想想他呢——自己的太太永远位高权重，而且就算他长得快，结婚时你至少也二十一岁了，说不定比现在还高一个头呢！”

这挥之不去的婚事阴影还很遥远，三六八年初，马琳达依旧享受着宫中生活，年轻一辈里她理所当然地独领风骚，也会与看得上眼的名门子弟或御剑士来段浪漫时光。但她很小心，没让那些老顽固找到机会说长道短。马琳达内心还是不欣赏父亲，把他看做一头半野蛮的恶龙。父亲守在某个地方，自己绕过去就好，最好别吵到他；渐渐地，她连对国王心存敬畏都快忘了。这是个糟糕的错误。狂犬之夜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当然其他人也一样——此事件也让大家意识到安伯斯四世毕竟是人，而且是国家需要的人。这场危机让父女短时间内亲近了些。

3

每个宫殿都有密道。

——史内克爵士

低沉而哀伤的钟声从远方划破夜空，吵醒了熟睡的人们。马琳达恍惚中思索着为何警钟会被敲响，然后……四处传来女子的尖叫声，门窗砰地关上，还有男人大声呐喊。她披着被子坐了起来，此时房门打开，外面烛火摇曳，穿过了没有合拢的床帘。

“公主殿下！”黛安嚷嚷，“公主殿下！”

“黛安，谁在那儿？”马琳达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她为自己骄傲。

“剑士！御剑士！不是禁卫军！”

“剑士”两个字会让人联想到有人起义革命，或是派了一队杀手进来；即便是御剑士，也可能服侍的是自己的护主，而不是国王。对于一国之君或是王储绝对忠诚的只有禁卫军，但黛安说不是禁卫军……

“斗篷给我！这些人想干吗！”

“有紧急情况，公主殿下。”一个低沉嗓音响起，“我是御剑会骑士史内克，不知您是否记得？”沉重的脚步声踏过房间，“您可能有危险，请立刻随我离开，您可以带两名侍女一起走。”

窗户被关上、门闩也拴上——太荒谬了吧，这房间可有两层楼高！外面又响起更多的脚步声……黛安从衣橱拿了件厚斗篷。

“鞋子，帮我找双鞋。”马琳达伸出一条腿，披上斗篷，拉下没用的兜帽，然后感觉到黛安帮她套上一只鞋子，又赶快套上另一只。她溜下床，走出床帘时头发倾泻而下。房间内此刻站满全副武装的人，他们手提油灯，映出几位衣衫凌乱的侍女的形象。马琳达只认得两个：史内克爵士和贾维斯爵士。前斤里，雯思女士拥着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

“那你跟我来！”公主指指黛安，黛安身上只披了一件睡衣，“还有你，葵丝朵夫人。亚拉贝，帮我照看外面那几个女孩！”

“搞什么啊！”葵丝朵夫人尖叫道，“这些人是谁？叫禁卫军来！公主殿下不可以——”

剑士将没被点到名的女孩都赶了出去，葵丝朵夫人的声音也被淹没在一片混乱中。贾维斯爵士把门关好，房里只剩下六名男子、马琳达、葵丝朵，还有黛安。

马琳达心如鹿撞。警钟再次响起，但是声音比较模糊。公主的房间应该至少有三名御剑士守夜，那么眼前这帮人可能是杀了禁卫军才进来的——但这可能性实在不大——另一种可能则是禁卫军都跑去保护护主，也就是国王，果真如此的话，一定是发生大事了。“史内克爵士，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将我关在没有——”

“有后门，殿下。”史内克爵士身材颀长，且以心思缜密出名，曾担任过副指挥官，“这边！”

旁边一人将一块墙壁拉开，露出铰链，一条甬道出现眼前。另一人拿着灯走了进去，光线照在潮湿的墙壁上，看得出是条极狭窄的密道。“拿着这盏灯比较好走，殿下。”史内克特地补充，“小心水洼。”

马琳达回过神，“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条路可以出去？”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有这条路可以进来。

“我会向您解释——”他扶着马琳达向前。

“让我过去！”马琳达不顾葵丝朵反对，推开她进入了密道。

密道开头像是两堵墙之间的缝隙，天花板根本看不见，后来有了分岔，公主就跟着前头那人的灯火走，脑袋里满是那些传奇故事：祖先趁夜逃离、叛军紧追在后——也许叛军就在这信道外头呢！不过如果真有这种事，她应该会听到些风声，所以不对，这次事件应该是有人以魔法攻击。

一段陡峭阶梯向下通入石砖隧道，而她也踩到史内克先前说的水洼。密道里弥漫着让人窒息的霉味。

以往法师院I以提供医疗服务为由不需缴税，但实际上法师们还兜售诅咒、春药，甚至招魂术、奴役术等等；数十年来这些法术团体在玺维各地蓬勃发展，不仅越来越富有，并且手中的土地与日俱增。数月之前，安伯斯王下令要对法师院征税，对国家经济当然大有裨益，但也极其危险。明智的君主恐怕会深思熟虑一番——显然不是安伯斯的作风。

屡屡屈服于王室威逼利诱的议会，这次也首鼠两端。议员们收钱可不管这钱是来自王室还是法师院，至于威胁，法术显然比口头恫吓更为有效。为了这件事，前大法官蒙普司差点丢掉老命，前有下议员紧咬不放，后有安伯斯穷追猛打。

王宫底下当然有地窖，但马琳达对此知之甚少。她经过好几扇拴紧的门，也走过好几扇打开的门，不过等她走远，后头的人就顺手带上门了。她从不知道自己的房间里有密道，那其实不是她以前在幽塘宫住的房间，是长夜节之前大法官要她换过去，说是王宫要整修云云。哈！结果当然没有整修，要整修多半得等夏天国王换地方上朝时，所以一切又是杜朗达的策略！

指挥官杜朗达算准法师会会有此一着，可铁堂又生不出大量人手让他调度，所以便临时征召已经受封为骑士的那群御剑士——这个数量就多了——多数御剑士不过二十出头就会卸任。换句话说：指挥官根本是私下非法聚集了一支军队。过程中免不了侵占公款；马琳达曾从伊格尔爵士和夏多爵士那儿挖出这段秘史，原本打算写好公文丢在父亲腿上，看看爱耍小聪明的杜朗达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似乎是慢了一步。

最后，马琳达跟着剑士走进一间只有一扇门的小房间，墙壁上方有些遮板，后面有扇小气窗，角落有架生锈的小梯子穿过天花板。这里又湿又冷又脏乱，应该是平日储放酒类、煤甚至是冰块的地方，可现在房间里有八张吊床、几只凳子、几个篮子，当然也许还有几只老鼠。带头的人丢了些木柴进炉里——其实已经有火在烧了——后头的黛安、葵丝朵夫人、史内克爵士和另一个人跟着进来，一名不认识的剑士关上了门，拴上门闩，看样子其他几位剑士留在了门外守卫他们的安全。

这几名男士穿着一般宫人的服装，但腰挎猫眼石宝剑，所以绝对是御剑士。一个是史内克，一个是布尔灰——她想起这笨蛋的名字了——另一个脸色苍白的是……维克多？嗯，没错。

“我要求你们解释清楚！”葵丝朵夫人跳到马琳达身前，好像想帮公主抵抗三个要强暴她的剑士一样，“这种事一定要让国王陛下知道！真有什么危险的话，禁卫军怎么——”

“嘘！”马琳达按住她的肩膀。

年长女伴总是如此，担忧的事情很表面——要是真让宫廷上下知道公主半夜穿着睡衣就被带走还得了？而且是被一群剑士带到地窖？更不用说她们三个女人都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葵丝朵只担心一切演变为丑闻，国王要是降罪于她，那么肯朵芬一家又完蛋了。

黛安却毫不紧张地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关系，我看我们还可以靠在一块儿取暖呢！”

葵丝朵夫人一听吓得大叫，双手在半空乱挥。

“如果需要的话，把灯熄了也没关系。”黛安可不在乎什么王室尊严，她以前就喜欢跟人搂搂抱抱，最近更是喜欢跟年轻男侍卫抱在一块儿。

马琳达从旁边床上拉下一张毯子，裹住自己走到火炉边，“女人来这里取暖吧！史内克爵士，方便的话请你说明一下情况。”

“有怪物，殿下。布尔灰爵士看得比我清楚。”

“是狗，公主殿下。”大个头严肃地回答，“有的跟牛一样大，而且有好几百只。狗群似乎要袭击国王的寝室，不过殿下要小心，它们见人就咬，而且它们可以爬上王宫外墙，咬断窗户的栅栏——”

“他没喝酒吧？”

“他句句实言。”史内克皱起眉头说。

“禁卫军去保护我父王了？”

“他们愿为国王战至最后一刻，而我们这些骑士则负责保护王室其他成员。”

“那你要带我去哪儿呢？”她身上的衣服可不适合爬梯子。

“就是这里，殿下。这里已经很安全，外头就是船库，如果敌人发现这里，我们可以杀出去顺水而下，不然就在这里等到危机解除。”

马琳达对着剑士怒目而视，这些人根本没把话说清楚，“这房间是卸任御剑士偷偷弄出来的吧？”

灯火摇曳，在史内克双眼反出火光，他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是其中之一。您怎么会知道卸任御剑士的事？”

“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有密道通往我的寝室？”

史内克耸耸略窄的肩膀，露出微笑，“每个宫殿都有密道，殿下。其实这挺麻烦的，每天都要派人守着才行，我自己就有好几个晚上在这种地方陪老鼠！”

“陪的不止是老鼠吧。”维克多在一旁小声嘀咕。

什么密道之类的东西倒不会让马琳达太过意外，因为王室别庄也有好几个。现在大家都站在她旁边，等着她准大家平身坐下。

史内克又开口：“这间可能是您曾曾曾好几代的祖母，也就是伊翠丝王后逃过叛军追击时所使用。”

“那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蠢女人根本意志不坚。”马琳达虽然言语放肆，但也认识到状况危急，还是不免觉得一阵寒意爬过皮肤。杜朗达恣意妄为私下招兵买马，结果真的派上了用场，可恶的家伙！想得真周到。“总之我明白了。”她说完挑了离炉子最近的一张床，“黛安，帮我多拿条毯子，谢谢。”

“殿下！”葵丝朵夫人又惊又怒，“您不可以——”

“有何不可？”马琳达侧过身子背对大家，尽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你坚持的话，就守着我不让我被这些保镖侵犯好了！不然千脆休息一下，我不介意。史内克爵士，你们玩骰子的话记得小声点。”

他听了一笑。“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之后没人再开口，细微的脚步声跟床铺摇晃的声音过了不久也停息下来，只有角落传来微弱的水滴声。马琳达认为自己不会睡着，可是装睡无妨。她现在不觉得害怕，反而充满了愤怒——对于这样公然造反感到怒不可抑；她还很气那大忙人杜朗达居然押对宝了，而且没先知会她就将自己安排到有密道的房间。马琳达很担心禁卫军里她的几个朋友，尤其是伊格尔和夏多，还有黛安在意的钱德斯，他们都正在为了保护护主与怪物奋战。然后她也担心父亲……更担心如果父王有了不测，这个国家该怎么办？她想到这些事不禁愕然，反复思索直到入睡，而她可能是幽塘宫当晚唯一成眠的人。

门外传来敲击声，三次、两次、一次。马琳达生气地拉起毯子盖住耳朵，然后她听到一些声音，好像是菲利爵士，不久前才离开禁卫军的……好冷、好湿……还有点臭？

她猛然惊醒，听见门关上了，阴暗处有脚步声传来。

“紧急状况已经解除，公主殿下。国王陛下和王子都安然无恙。”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裹紧毯子，颤抖着问：“那伤亡数呢？”

“已知有二十人。”史内克的声音不像平常一样戏谑，“有些人可能撑不过去，听说伤口很难处理。”

“不会都是禁卫军吧？”

“唔，不是，有些是女性。四个禁卫军受了伤：赛勒、夏多、凡斯和贺伦。骑士还不确定。”

没有伊格尔！也没有黛安现在的心上人钱德斯。可是刚刚说到的四人，马琳达都认识，也都很喜欢。

“烧死他们！把犯下这么可怕罪行的叛徒通通揪出来烧死！”

“我们会尽力的，殿下。”

回到寝室后，马琳达发现屋内除了那八名侍女，还多出另外三十几个侍女和仆人，大家都紧张地挤在一起——洗衣服的、剪头发的、做衣服的、管猎鹰的，甚至连她的脚夫都来了；这些人原本应该住在下人的寝室那儿，在宫殿另一端才对，不过这会儿全都拥进这里寻求庇护。要是马琳达也是怪物的目标，那他们就倒霉了，还好连只小狗的影子都没见到。在场唯一还算冷静的是雯思女士，她听见人说狗啊狗的，就自顾自地说起年轻时带猎犬去猎鹿的事情。

“都给我出去！”马琳达咆哮道，“怪物都走了，只剩我一个！我比它们还可怕！你们快点回去工作！葵丝朵夫人、亚拉贝女士……准备一下，我们得去见陛下了。”

公主发现门外有六名御剑士站岗，比平常多了一倍，其中之一正是伊格尔。亲眼见到这位御剑士毫发无伤总算让她松口气。皮尔斯爵士身披军官佩带，举剑行礼。

“我要去见陛下。”

“公主殿下，陛下可能不在房里，他的寝宫现在不能住了。”

“那我也得看看战场情况，路上你还可以告诉我战斗经过。”

她也算欣赏皮尔斯，虽然他话不多，也有些闷，但他大概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侧脸在禁卫军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帅吧！他有深邃的目光和黝黑的皮肤，看起来像是上了油的胡桃木般平滑细致。之前马琳达曾喜欢他好一阵子！现在他带着这支小队护送公主，一路上大家聊个没完。除皮尔斯之外，每个御剑士都拔了狂犬的大牙当成坠子挂在颈上，最后皮尔斯也跟着大家吹嘘起来。

公主当然也会幻想自己的王子，即便她已经指婚给某个公爵家的小蝌蚪——或者这更是促使她幻想的理由？马琳达心中的理想男子形象这几年有很多次转变，不过多半围绕着禁卫军打转。年纪还小时，她觉得整天有人带着兵器在她身边是件很惹人厌的事，但长大后她明白这是一种殊荣；而且，就算你不认同御剑士自夸为万人迷，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着实非常养眼。禁卫军轮班由杜朗达安排，马琳达直接送上一份名单，表达自己希望由谁来保护，不过杜朗达完全不予理会。一年她向父王提起她应该可以制约自己的御剑士，而安伯斯王原本也同意，最后却被杜朗达劝阻了——公主的护卫当然就不受他管辖。指挥官成为公主的头号敌人，这结果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长夜节前不久，安伯斯王曾骑马前往铁堂征召一批新的剑士，一共带了八个人回来，其中最年轻的就是伊格尔。马琳达以前没见过走起路来如此像猫的人，每次偷偷欣赏他的姿态，都令马琳达怦然心动，于是她也马上知道自己的白马王子应该是什么模样、该有怎样的笑容和马上英姿等等。截至目前她都刻意不让杜朗达知道自己对伊格尔的想法，以免指挥官又故技重施把他给调走。不过她很担心别人会不会发现每次伊格尔看着她时，她都像是要融化了一样。

那天早上伊格尔也一反常态，眼神不再朦朦胧胧，话比较多，用沙哑的声音兴高采烈地与其他剑士交谈，显然经历一场大战后兴奋不已。马琳达没机会与他说话，其实她根本没机会开口，因为六个剑士不停回味前晚的激战：怪物如何侵入国王房间、团长——也就是杜朗达——居然将国王锁在衣柜里保护等等，看样子又是一个新的御剑士传奇。

他们穿过宫殿，四处皆是噩梦般的景象，甚至得在幽塘宫内踩过鲜血淋漓的肉块。工人四处收拾残局，用推车将尸块运出王宫，可是地板和墙壁都沾了血迹，支离破碎的狂犬在各处留下恶臭。父王的寝宫的的确确是个战场，破碎的窗户空洞地注视着屋内，地板上狗尸堆积如山。寝宫似乎有几个房间逃过了一劫，但御剑士守着门口不让工人闯进去，马琳达看了一眼就知道父王不在。

御用书记柯络门却在这里。他在前厅的座位坐着，周围都是血肉跟臭气。他见公主便起身行礼，“我正想去找您呢，殿下。陛下希望您能出席一小时后在玫瑰厅举行的接待仪式。”

没有人不鄙视柯络门。这人以前是审问官，到现在也都穿戴着那套黑袍和四角帽，而且那对死鱼眼从无变化——用“死鱼”形容简直是赞美。他面无血色、白发散乱，像具溺死的尸体。柯络门绕过书桌，将一张纸递给公主。

“您由西门进入，等那里的传令官通报后，将所有人员都带去。向陛下请安时，热情一点会比较好，当然，看起来要自然。”

她没有接过那张纸条，想必又是安伯斯爱搞的把戏，将一切安排得好像很自然。但马琳达觉得这种矫饰很无聊、可笑，根本没有人会相信！“柯络门大人，您真是开门见山！我还以为您会先代表我父王庆贺我平安无事，或者了解一下我的状况之类。”

对一名审问官冷嘲热讽——即便是“前”审问官——多半会石沉大海。柯络门用那对死气沉沉的眼睛盯了马琳达好一会儿才开口：“您认为如果陛下真的表达了关切，我会忘记转达吗？”

她耸耸肩，“或许不会吧，我只是说说而已。那纸条上是他自己要我讲的话，还是你帮忙编出来的？”

“是我依据陛下的心意所写。”

“那我会好好揣摩他的心意，我所说的话跟我的情感表达都要发自肺腑才好。”

他鞠了一躬，再无多言，马琳达也马上转身离开。柯络门是个爱打探消息的人，与杜朗达比起来或许不是黑名单的第二顺位，但恐怕相距并不远。

4

只有三样东西值得畏惧：背风的海岸、闪电和自己的亲人。

——俄雷德之子瑞格之未公开信，写给其子孙

典礼还是延宕了，西门前厅挤满了要进去的人，传令官也一如往常忙得不可开交，要发布命令、列出名单，还得爬到高处从小窗子偷看大厅里到底进展如何。马琳达也凑过去，占了一个可以看见里面的位置——有谁敢叫公主走开呢？

纶敦城附近所有贵族都赶来恭贺国王平安无恙，外国使节更是不会缺席，连各工会都派出代表，什么多年历史的文个会、虔诚崇敬的那个社等等。安伯斯在高台上站得直挺挺地接受大家祝贺，虽然前一夜一宿没睡。他就爱面子、爱让人拍马屁，所以身着华服——开衩垫肩上衣、毛皮大衣、羽毛帽、各类珠宝等等，让他看起来膨胀了一倍。在他身后那些达官显贵中只有大审问官高他一些。现场毫无秩序可言，乍看就像无人管理，不过公主认为传令官恐怕是从一大清早就忙到现在。

有些宫廷人士特别受宠，受邀上去跟国王站在一块儿，结果高台上的人越来越多——白色姊妹的教母、法术学院的大法师，大审问官就不用多说了，大法官……嗯？怎么连管维尔大人也在在？

一阵浓得刺鼻的紫丁香味扑面而来，马琳达一低头，看到一个垫肩撞向她的胸口。原来她的柯尼表哥也想一窥里面的场景，不过他得踮脚才能看到，恐怕是以此为借口揩公主的油。

“七圣灵啊！”他口齿不清，“看那个执政官！谁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心肝宝贝啊！”

马琳达靠着栏杆移开点，以离开刺鼻的气味，也避免跟他有肢体接触。柯尼表哥是她姑姑的儿子，原本可以受封为公爵甚至亲王之类，但年届四十的他却只从父亲那里承袭了林卓男爵的头衔。柯尼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词锋锐利、品位高雅、举让绅士到夸张的地步。他没结婚，身边的女人却如走马灯，从逢场作戏到偷情通奸不一而足，他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安伯斯也不喜欢他，派他去帮马琳达管理坐骑，说穿了是戏弄他。不过国王也没法真把他怎么样，于是他在外头大肆宣扬自己为公主管马匹，却连马厩都没进去过。

刚刚被柯尼讥讽的是另一个亲戚——话说回来，瑞拿夫王家的族谱里老鼠的数量比起王宫中的真老鼠可是不遑多让——先前公主看见站在国王身边的管维尔大人。他不仅是维尔德地区的地方执政官，也是马琳达不能公开的兄弟、安伯斯的私生子。前几年他在宫中销声匿迹，长夜节时又冒了出来，马琳达倒希望他真的回去干那些烧村屠民的勾当；安伯斯待他不薄，而管维尔可说是安伯斯年轻时的翻版——没那么高，没那么胖，但有一样的黄眼睛、青色胡渣，他甚至还刻意穿上跟国王一样的绿金外衣，目的就是要让人看出他们两个有多像。

“好得很！”柯尼说，“等维尔德家族在他身上开个洞，我们只要把他丢在一匹青铜马上面，他看起来就跟一块碑没两样了！”

“他的确是可以留块碑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君主国里，总是有很多杂种混到王室血统，”马琳达说这番话故意要显得恶毒不堪——柯尼双亲的婚事一直不受大家认可，“无论在玺维还是在其他很多国家，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这矮子转过头，使劲仰着脖子，才能看到马琳达的脸。只见他汗如雨下，把脸上脂粉都给弄花了，但看样子他最近混得不错，手上珠光宝气，衣服剪裁得体，正好掩饰他那五短身材，上了彩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凡事都有第一次嘛，更不用说管维尔一向是出人意表！”

“怎么说？”

“哈！”柯尼一笑，有意无意靠了过来。比起亚拉贝，柯尼八卦的本事恐怕更高。“那不是我这一辈的事情，你也知道，管维尔比我大了个把年呢！”事实上管维尔比他小四岁。“那可真是件丑事哟！新港侯爵夫人生了个儿子……这没什么是吧？你太天真了，侯爵本人挑明了说那孩子不是他的，也就是说他太太与人通奸！我说啊，不然还能是什么？可他居然说王储是那奸夫！问题在于你亲爱的父亲，也就是那时候的王储，离一般说到通奸的年龄还差上几岁呢，更不用说侯爵夫人的年龄是他的三倍。”

安伯斯年逾五十，已经快要五十一，可管维尔却也三十六了。马琳达以前从没想过这代表什么，她现在还是个十六岁的老处女呢！于是她挑起眉毛，哼哼哈哈地示意柯尼说下去。

“这件事当然被压了下去，可想而知上头是严防死堵。小孩毫不知情地被抚养长大，可等你父亲继位后问题又来了，侯爵快死了，他其他孩子又都早夭，侯爵的兄弟不希望头衔土地都落入国王的私生子手里。说真的，他们好像也不大效忠国王。你父亲也同意不让那孩子继承，可是管维尔长大了，翅膀硬着呢！所以就要求伯爵的地位，还要一支自己的军队。”

“他还真的成了执政官！”

“哦，别忘了他还是个很出色的军官呢！自从葛思伯二世以来，没人治理维尔德地区像他一样成功。”

“都成了墓园当然好管。”

柯尼附和着笑了笑，拍拍她手臂，“这话有趣！我可得好好记着。”

玺维好几百年来都想镇压维尔德族人，但每次行动最后都只是遇得对方躲进山林之间，养精蓄锐之后又来一次大战。管维尔杀人放火的效率极高，所到之处一片焦土。其实他的成就比起前人也没好到那里，都只是暂时性进展，问题在于玺维与艾锡隆的战争以国耻的条件终结，与贝马克的争执长达十年，而贝马克几乎完全控制了海岸及海运，所以只有管维尔这一头还算是捷报。

“这件礼服真漂亮。”柯尼说着就伸手摸了起来，“你穿红色很漂亮，其实你穿什么颜色都很美。”

马琳达在他脚踝踹了一记，矮小的柯尼脸一皱赶快躲开。公主不禁起来，明明是同一个家族，两个人竟然夭差地别，一个是高大威猛、冷血无情的军人，另二个却是矮小猥琐、沉迷酒色的人渣。但换个角度想，这两人都是成功的征服者，因为即便如柯尼这般不堪的人，却也对女人很有一套；马琳达当然瞧不起他，不过也无法否认其实柯尼有他的魅力在。不知是否是因为他那些坏话总是朝着别人说，而女性可以分享那些愤世嫉俗的想法。

“啊！”柯尼说，“我先告退，晚餐时间快到了。”

他微微点头，小步走下梯子回到地面，如鱼般滑过人群，迎向一个女伯爵——据马琳达所知，她应该结了婚，正过着幸福的日子。

她把注意力放回到大厅里，今天真热闹，连空气都有种欢庆的味道，但马琳达的愤怒也显得更加炽热。为什么要庆祝这样一场屠杀？死去的人怎么办？谁会哀悼他们？在场的御剑士有不少身上还缠着绷带——她找不到伊格尔。宫里的白色姊妹比平日更多，不过根据亚拉贝的消息，王宫里残留着很强的魔法气息。嗅探法师根本无法专注，也因此教母一直敦请国王将宫廷移至无忧宫或古集宫。

可惜前任大法官蒙普司死定了，国家通遇如此大的危机，总得有人为此负责，对此马琳达相当不忍。蒙普司是个真正的绅士，可以的话，她希望蒙普司能够安享晚年。当然，马琳达更不乐见的就是大法官的金锁链居然要落到杜朗达的脖子上。今天一早他就受封成为罗兰大人，现在人在高台上，一脸郁郁。大概接下来好几个星期他得用来弄清楚自己的职责！指挥官的银色佩带出现在班迪特爵士身上，这人选她倒是与其他人一样赞同，不过原先还以为会是卓诺。

大厅中弥漫着宾客身上的香水味，却无法完全掩盖住狗尸的恶臭。她听到最新的死亡人数是二十二人，这是在眼前光鲜亮丽的矫揉造作下真正的悲剧。她不禁想到夏多爵士，受制约不过两个月，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夏多跟伊格尔一样，凝神一望就可以让公主心神荡漾，不过夏多的个性开朗得多，而且很会编些打油诗让人笑岔了气。

下议院的一位代表上前跪在国王面前行礼，仿佛乌鸦遇上孔雀。议长这时扬起平板的鼻音开始演讲。

她身边有个声音响起：“殿下，现在您可以进场——”

马琳达张望了一下，厌恶地看到了柯络门枯黄的面孔，顶着灰白乱发，像一个煎坏的蛋黄——这比喻有机会该跟柯尼分享一下才是。

“你要我打断议长说话？”

御用书记面无生气地牵起一个笑容，“没有人打断的话，我们整晚都得待在这儿听他说话了。陛下特别交代我这时候要想办法转移焦点。”

她看着柯络门，心里有些怀疑。这是想要戏弄她吗？但柯络门这么做自己也脱不了干系，相较之下安伯斯王真的很可能希望让议长闭嘴。

“转移焦点就转移焦点吧！”公主提起裙子走下前厅，领着一干随从，并确定葵丝朵夫人和雯思女士已经跟上。这一行人走过传令官清出的走道。

下议院代表继续了无新意地列举国王若是死于这次恶意攻击国家将会遭遇的重大危机。不过这并不是正式的宣言，因为下议院还没时间详细讨论此事，于是这位代表只能加进很多个人的见解，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种态度最让马琳达的父亲光火。

看到那张鼓鼓的脸孔，马琳达确定父王已经受够了，而且要他站在那儿一小时，脚踝大概也受不了。于是公主靠近高台后先行了深深的屈膝礼，身后传来侍女衣服的摩擦声。

“马琳达！”国王陛下大声叫道，“我们的小公主！”

下议院代表的声音越来越小，国王不知哪儿来的丰沛情感，连礼节也不顾了，径直跑下阶梯拉住女儿。马琳达措手不及，差点摔倒在地，还好国王用力一扯又将她稳住。国王一把抱住她。安伯斯可够重的，说真的，他要是改行当演员，应该会一鸣惊人吧！不过马琳达顺着父亲的肩膀，看见后面哥哥管维尔皱起了眉头。

整个大厅的来宾也都被吓了一跳，顿了一下才有人想到要鼓掌欢呼，其他人也跟着喧闹起来，让安伯斯有时间好好看看女儿，然后再次拥抱她。传令官一看不得了，国王居然下来跟大家站在同一个高度上，赶快示意大家跪下，于是全场跪成一片。

“他们说你没事，”掌声结束后安伯斯开口，“不过我还是要亲眼看见才能放心。想到你们也深陷危机，真让人愤怒，不知是哪个见不得人的恶徒，居然连无辜者也不放过。”

公主总算有机会开口了。

“一定是那些意图谋反的叛徒，父王明鉴！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父王您安然无恙。”

这些话完全无须准备，反正安伯斯想听的不就是这些？何况现在她这番话算得上真心诚意——她的确担心父亲的安危，也忧虑他若出了意外，国家前途堪忧。

安伯斯大大地一笑，拉着女儿又走上高台，“乖女儿，跟我到上面去。”他的意思其实是“上去站在他后头给大家看”。“唔……啊，代表先生，抱歉打断了您的讲话。”

传令官一个手势，宾客重新站好，只有原本就在台上的议会代表除外。下议院派出的演讲者手里拿着稿子准备继续念下去。他是爱佛瑞·基德尔先生，出生于瓶湮镇，是一位爱慕虚荣的律师。他整个头都秃了，大家知道这点是因为几个星期前，他走下王宫阶梯时帽子被风吹了出去。夏多爵士为此事做了首打油诗纪念：

/*爱佛瑞，基德尔，

没积德。掉头发。

风一吹，帽子飞，

要头发？没办法。*/

夏多爵士可能很快就被人遗忘，基德尔先生却要挺着肚子回议会继续滔滔不绝。现下马琳达的忽然进场也没影响他那口若悬河的演讲，甚至他还复习了前面几段讲过的内容。

“父王！”艾琳达抱怨说，“您还得听他继续说下吗？”

就算马琳达把衣服都脱光开始翻筋斗，应该也不会造成更大的震撼了。国王慢慢转过头，对于刚刚听见的话一脸不可置信，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

女性不能干涉政事，更没有人可以不经国王同意就向他发言，当然羞辱议会代表也是大不敬。寻常女子不会……未出嫁的更是……马琳达文一开口不知坏了多少规矩，但木已成舟，她只好继续说下去，将心中怨气一次发泄出来。

“他反复提到您的性命危在旦夕，这是没错，但他还暗示您不可以继续努力争取公平的赋税，搞不好接下来他还想阻止您揪出这次暴乱的幕后黑手。但这些人攻击了王宫、伤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他把您想成怎样的国王了？或者说他把您想成怎样的一个人了？要您在这里听他把您讲得如此胆小无能，身为瑞拿夫王室的一员，我同感耻辱！陛下，您一定要让他见识见识王室的骨气！”

安伯斯的眼睛几乎完全缩进脸上那团肥肉里，嘴也惊讶得合不拢。不知是马琳达说的话超出他预期，还是他的演技真的好得离谱。他缓缓转身面对议会代表：

“代表阁下，朕的女儿失言了，请看在她年纪还小的分儿上不要追究，毕竟她跟我们一样，昨天夜里都受到不少惊吓。我相信下议院也绝对是希望我国政府可以伸张正义、令赋税更加公平，同时统治更稳固。请您继续说下去吧！”

爱佛瑞先生嘴巴开开合合几次，但没继续念稿子，只是讲了几句陈腔滥调的老话便感谢吾王鞠躬下台了，手里的卷轴也没请一旁等候的男侍转交给国王，而是直接收了起来。

下议院众人像蜈蚣般起身鞠躬退场。传令官又宣了下一个人：“恭请纶敦城太守兼议员……”

安伯斯如严父般瞪了女儿一眼，然后还——很轻、很轻、很轻地——眨了眨眼。他从来没这么做过。

接待仪式结束后，国王在御剑士们包围下离去，没跟马琳达多说什么。倒是管维尔经过她身边时露出奇怪的笑容，“看样子小猫咪也会长成大老虎。”然后没等马琳达反应过来就离开了。他倒有脸比公主还早离席！

马琳达带着她的随从走下阶梯时，叫住了亚拉贝：“我的柯尼表哥最近又有人资助了吗？”

“林卓男爵近日的确手头比较宽裕。”闲话女侍语气尖酸，略带不屑地摇了摇下巴。

“谁在资助他？”

“是米琢夫人。长夜节化装舞会后他们就在一起了，据说他可捞了不少！”

“米琢夫人？我还以为她结了婚之后过得很开心！”

“她？”亚拉贝讶异地说，“天哪！不不不，完全不。”

看来她又弄错了，柯尼的状况真难摸清楚，不过也不值得花这种心思。相比起来，管维尔更值得注意，要是父王留他下来怎么办？要是他真的承认这个私生子，给他名分，让他成了王储怎么办？经过昨晚的事情，那些传统礼俗可能没那么重要了，议会应该会乐得安伯斯王另立一个成熟、能力够好的继任人选。对马琳达来说这没什么要紧，只是可怜的小安安就当不了国王了！

5

手得有力一点，才能打得那小妮子乖乖听话。

——管维尔大人与安伯斯王私人通信内容

一行人还没回到公主的住处，就被一群坚持要把女儿接出去的母亲拦住，她们怕女儿被怪物吞了。葵丝朵夫人慌了起来，马琳达则是直接以公主的身份施压，告诉她们走了就别想回来，还下令要裁缝和音乐教师如常前来，以表明一切如常。傍晚时，王宫恢复了平静，折腾了一天一夜的众人早早进入了梦乡。

同往常一样，马琳达在睡前和帮她梳洗的黛安好好聊了聊天。公主的头发长得可以坐在上头，可她从来不懂留头发意义何在。

“我真搞不懂，”她不想再谈狗的事情，于是抱怨起头发来，“女人为什么一定要把头发留长，又不让别人看？”当时的习俗是女性即使在帽缘处，也只能露出大概一指宽的秀发。

“男人爱啊！”黛安不知又想到哪儿去了，“头发披散在他们的身体上，他们整个人都疯了。”

“不要头发他们也能发疯！”其实马琳达并不喜欢闺中密友对这种事情如此熟悉的样子——或者说装出这种样子？黛安有时只是一相情愿而已。

“那只是开头的时候，他们很快就累了，只要几次——”

“别说了！你要给下面带个好头！”

“我带得很好啊！”黛安说，“大家学我的话就会开心得多——”

有人轻轻敲门，亚拉贝一张素脸未施脂粉，戴着睡帽表情紧张地走进来，说外头有个男侍在等……是国王请公主过去，现在就过去——这就是有个暴君父亲的下场。

她总不能只身一人去谒见国王，黛安和亚拉贝同样得换衣服。大部分的下人都已经回房去了，只剩几名侍女东奔西跑，帮忙梳头、拿衣服、找首饰。宫廷服装设计繁复，正确着装绝对不是容易活，她们三个觉得光梳洗就用了好几个小时，于是急匆匆地跟着男侍。门口有六个御剑士守卫，其中四人静悄悄地在幽暗的长廊上巡逻。

一般来说，国王未事先知会就召人前去，出的都是麻烦事，但这次马琳达自认没捅什么娄子。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跨腿骑马，也很久没语出惊人了。然而给她思索的时间不长，因为男侍指引她前往的并非国王的私室，而是离她自己房间不远的一间房，门口有两名白色姊妹及四位御剑士把守，前厅至少还有十来个御剑士。不过伊格尔不在这儿，她不免要想那人不值勤时都在做什么、都跟谁在一起呢？

禁卫军副指挥官卓诺在场指挥，脸上堆着笑容，可马琳达总觉得他眼神不对，像是怀疑自己身上藏了刀一样。“请您单独进去，公主殿下。”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推开里面那扇门。

她早料到会如此，因此才特意挑选了随从；带葵丝朵来的话，面对这么多御剑士不用一个钟头就吓得半死，但换成亚拉贝，倒是可以好好从他们身上挖出新的八卦。至千黛安一定跟他们有说有笑，顺便把下个月的空当都排好约会。

里头的小客厅布置舒适，壁炉中生了火，窗子拉上挡风。房里有两张椅子，安伯斯坐在其中一张上，而且还有点容纳不下。他靠在椅背上像团干稻草，脚浸在冒着泡的铜盆里，盆内传出浓浓的药草味，将壁炉烟雾、地板打蜡的味道都盖过了。国王把帽子和大衣都脱了，如此不正式的装扮很罕见——自王后过世后，马琳达没看父亲这样放松过。这时他还带着睡意打了个哈欠。

公主深深屈膝，国王却大声说道：“起来，起来！考夫洛！人呢？快拿张凳子过来！”

马琳达没料到管维尔也在这里，他手拿高脚杯靠在壁炉架上，外衣也脱掉了，连上衣都松开扣子。马琳达从不知道有人敢在国王面前作这种打扮——更不用说是这样慵懒地靠在墙上。从两人如此亲密的表现看来，他们肯定不是第一次私下碰头，而马琳达却是现在才参与到这天伦聚会之中。国王难道真的要让战功彪炳的私生子认相归宗？这么做的确能得民心。难道父王是要通知自己这件事？

管维尔稍稍挺起身子，微微鞠躬说：“公主殿下，我能为你倒杯酒吗？有点烈，不过正好可以驱寒。”他刚毅的脸上透出些微醺。

国王那位年迈且不灵光的贴身仆人，考夫洛，从另一扇门带了凳子进来，放在公主面前又退了回去，其间没有看马琳达一眼。她坐下后先理理裙子，“一小杯就好了，谢谢您，大人。”一家三个成年人都到齐了……

“你今天可真的给议会代表难堪，乖女儿！”安伯斯低声说道，“我都没那么说过他们！”少扯了，谁一个月前公然叫代表去挑粪算来着。“你是想引起国政危机吗？”国王故意收起笑意，但马琳达够了解他，知道自己不用担心。

“陛下，是柯络门大说您需要有人转移焦点。”

国王胖脸一绷，“你是说，我的书记要你在来宾面前擅自发言？”

“他没有确实告诉我要怎么做，我想他只是转达您的指示——我希望他不是擅自发令。如果是我误解书记大人的意思，给您带来困扰，那我深感抱歉。”国王就算给柯络门一拳，马琳达也不会难过。

管维尔递了一杯深红色的酒给她。

“以后别再那样做了。”安伯斯发起牢骚，“别让人家以为我被小孩牵着鼻子走，你这意气风发的小泼妇！”说着他沙哑地笑起来，“不过还真有效，但仅此一次，懂吗？那家伙也真是！谁受得了啊！”

“砍了他的头吧，陛下。”管维尔一边提议一边帮自己又倒了一杯。

“我倒是想，执政官。考夫洛！我先前也把一些多嘴的商人丢到大牢里去，不过下议院还是不太合作……考夫洛！”安伯斯叹口气，“我说女儿啊，你一转眼就长大了！”

“对我来说没这么快，陛下。”

“史内克说你会打呼！”

“他也太无礼了吧！”马琳达马上说。

“他其实是说你昨晚都在睡觉。”

“还能干别的吗！”

安伯斯闷哼一声，不过听来是高兴的反应。“执政官，你怎么说？一个女儿家，半夜被叫醒带去地窖，别人都跟她说王宫遭受攻击，她居然就这么躺下去继续睡。史内克还说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我相信史内克爵士有很多经验可以判断女性是不是在装睡，陛下。”

国王大笑。“我想也是，御剑士可是最会玩的！也没多少女人有那个体力跟他们耗吧！”

管维尔略有深意地看了马琳达一眼，又喝了口酒，“勇气是这个家族的特征，陛下。”

国王眼一斜，“何出此言？”

执政官的眼神不闪不避，他坚实而饱受历练的面孔形似安伯斯，但没有安伯斯脸上的肥肉——这是张会杀人的面孔，但如果只是路上一瞥，谁能知道这种事情呢？柯尼说他就像尊雕像。马琳达从管维尔的神情可以了解到，他们彼此都不解对方为何会出现在此。

“如我所言，陛下，瑞拿夫王室一向以勇气过人著名。”琥珀色眼睛，管维尔的双眼就是如此澄黄。只不过即便他位高权重、身为维尔德地区的执政官，也不敢在国王面前放肆。

考夫洛又冲进来，一手提水桶，一手拿着冒烟的铜壶，在国王面前跪下开始换水，没人注意他。安伯斯转头看着马琳达，“我们是不是该帮你找个丈夫？”

还好这些年的经验让马琳达料到国王会在此刻出手，所以她喝了一口酒，并不吃惊——虽是说这一口喝多了些，“陛下，我有未婚夫了。”

管维尔笑了起来。安伯斯皱眉接口问：“你该不会真的想等德梅斯家那小鬼长大吧？”

结婚？她脑袋乱了。她心中所想就是伊格尔，但那当然不可能。一个像伊格尔的人呢？找个欧若亚南方某无足轻重的小国，有对迷人眼睛的年轻国王如何？这样就能摆脱德梅斯家那小蝌蚪了！

考夫洛从壶里倒出热水。

“父王，安赛尔是个好男生，不过——”

“啧啧！跟他爸一样是个只会吱吱叫的小傻瓜！”

“除此之外也就没什么可挑剔了吧！”

管维尔又笑了起来，这次安伯斯也终于搞懂女儿在说笑；平常除了他自己的幽默，其他人的他都听不懂。今晚安伯斯的情绪好得不可思议，这太可疑了。背后一定有什么诡计……

“你还真以为我要把你许配到那些个荒山野岭去吗？”话说他之前没有任何回心转意的表示啊！“这样也未免太糟蹋你了，乖女儿！”他一边叫着一边抬起脚，“够了，蠢蛋！你想把我煮熟吗？”

马琳达听了心惊胆战，国王所谓的糟蹋跟她所以为的糟蹋，定义恐怕不太一样。“我很荣幸，陛下，可是为什么——”

“你知道我想再婚吧？”

“宫廷里是有不少传言。”

“那是真的，而且有不少人选，蒙普司之前就处理过这件事。”他撅着嘴说，“当时你是王储，只要你还是王储一天，你就得嫁给玺维人，没错吧？德梅斯家的孩子的确适合。也是血统比较接近的人。”这番话当然排除了管维尔、柯尼，还有安赛尔的父亲，“我先前那样做只是为了钳制他。不过呢，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你有个弟弟了。”

国王眯眼注视着马琳达，好像正等她反驳，但是谈到王位继承实在没什么可以多说。她若还是王储，与安赛尔成婚自然可以减少继位争议；但现在预定由小安伯斯接棒，当然要将她或安赛尔的继位诉求冲淡，所以马琳达的命运将是远赴他乡，永无归日。

“我请问……陛下，您心中是不是已经有合适人选了呢？”

“孩子，这件事情得由我来决定！”

“我明白，陛下，我会遵照您的旨意。”

“嗯哼！”国王小心伸脚试了试水温，“我可不这样觉得，你这小妮子。考夫洛！这家伙又跑哪儿去了？沙得国有个蜚文王子，壮得跟头牛一样，不过脑袋比牛还笨。区利亚的沙皇太子也可以，但是才七岁。”他语气像是开玩笑，眼神却很认真，这番话的用意是在提醒马琳达她根本无从选择，也无从置喙。公主的婚事是国政的一环，这下安赛尔相形起来反倒不算太差了。

“交给父王您决定。”眼看国王没有立刻响应，她鼓起勇气多补一句，“如果我的意愿也可以列入考虑……能嫁到一个小国度我就心满意足了，父王。我只希望那位王子和善、健康，最重要的是健康。”她当然还不想结婚，就算对象是伊格尔也一样，而她的婚姻跟私生子哥哥又有什么关联？他为何要在此看自己受苦？

“的确是有很多身体不行的。”安伯斯也同意，“我可不希望孙子孙女乱流口水、站都站不好。问题出在嫁妆上，公主成婚，嫁妆总得够体面，沙皇提议一百万克朗，听起来还不够你的身价！国库已经空了，又遇上那群死狗，我们会被拖垮的。”

马琳达不解地问：“为什么会被拖垮？”

“啧！议会现在不肯让我课法师院的税，说是为了国王安全、国家安宁什么的，然后有一半的议员被收买，另一半吓得魂都飞了。”

执政官这时开口：“只能禀告陛下，我的手下没有冬天的御寒衣物和住处，如果不赶快发薪饷下去，就无法继续作战。另外，如果陛下不挽留投诚的酋长，他们可能又要回恰朗那边去。只要有一个人倒戈，就会全部走光。”

恰朗可说是叛军的大头目，也可以想成是维尔德族人正统的领袖，只看从什么角度去思考问题。去当地开垦的玺维人相当害怕恰朗的游击队，在野地开战的话，执政官也尝尽苦头。

安伯斯分别瞪了两人一眼，“议会不让我征法师的税，我哪儿来的钱？嗯？那些小气鬼连造船的钱都不给我，然后在那边鬼叫说贝马克人截断我们的贸易。他们怎么不想想国库依靠关税，那些混账海盗对我们关税的影响又有多大？考夫洛！拿酒来！如果议会连给钱好让管维尔不会被恰朗推进海里都不肯，那他们想必也不会给你多少嫁妆的，女儿。”

管维尔对着马琳达皱起眉头，又对着国王皱起眉头，一句话也没说。然后公主发现……不会吧！他不会真的想这么做吧？

“没有什么建议吗？”父王问道，“你们都没办法？好吧，那就恰朗吧！”

管维尔温文尔雅地等着马琳达先开口。

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说话更不容易；这时候要是引起国王震怒，那下场如何谁也不知道，但她一言不发的话，就等于默认这个决定了。于是她尽量保持镇定：“陛下，您是说笑吧？我不相信您会残酷到把我交给一个住在沼泽、还穿兽皮的野人手里。”

这么一点点薄弱的违逆之意也引来了国王的白眼，“我想把你嫁给谁都可以！”

虽然她尽量保持克制，但还是忍不住提高声音：“父王，欧若亚还有很多地方可以给我找个胜过那禽兽的丈夫——有上百个吧！他是叛军啊！您是这样对待谋反者的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当奖赏？您刚说不希望孙子孙女有残缺，那恰朗又能幸下什么样的孩子呢？父王，您要把我许配给瘸子、小孩，还是田里的农夫都无所谓，只要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就好！”她激动地站了起来，酒杯碎在炉里，冒出阵阵烟雾和火苗，“圣灵在上，就算你把我许配给贝马克国王，也不会——”

“闭嘴！”安伯斯大吼，“你这泼妇，别以为长大了我就不敢拿皮带打你！也别以为你不会成为第一个被关进大牢的公主！”

马琳达吸了几口气镇定下来，逼自己跪下，说：“陛下，恳求您原谅我的失言。”她跪在地上低头颤抖。

“你这臭丫头！”她父亲还是吼叫着，“竟敢如此放肆！……执政官，你觉得呢？”

“陛下是指要恰朗签下和约，要他发誓效忠吗？这或许有效，恰朗喜欢换女人，但您的军队一走，他马上就会重新召集部族，这点我可以保证。之后难保他不会将您的千金活活烧死，或者送给他的手下。公主说得没错，跟恰朗比起来，贝马克国王应该算是相当绅士。跟恰朗联姻的话，不出一年，您就会成为整个欧若亚大陆的笑柄。”

安伯斯哼了一声，不过笑柄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啧，你跟她一样没用。她想要个满身香水味的花花公子陪她上床，你也只是想战争接着打下去好继续当英雄。”

“陛下若真是这样以为，那微臣深感痛心，吾王您随时可摘去我的官位。”

国王又闷哼道：“起来吧，公主，不用张牙舞爪的。我不会把你嫁到恰朗那边去，这件事交给我们刚上任的大法官去解决吧。他精明得很，应该可以找个适合你也不会让我花太多钱的丈夫。你可以退下了，记得闭紧你的嘴！”

审判·第一天（续）

“他虽然私下做人霸道，”马琳达坚定地说，“我也不爱他，但我既无预谋，更一点都不想要他死。”

烟囱发出呼呼声，自壁炉处飘出刺鼻烟雾，拂动头顶上的古老旗帜。提问的长者在椅子上不安地蠕动着，他是内地侯爵，以前安伯斯王认为他是个蠢蛋。

“我相信议员阁下——”主席转头扫视整个陪审团，“应该会希望先听过事实再来考虑她的感受？她个人的情感并不影响本委员会的判断。她的行为才是重点。”

可怜的侯爵不想跟他那张骷髅脸四目相交，只好赶快低下头。确定自己在陪审团已建立起威望后，这老家伙那对石头般的眼睛又朝着女王看过来。

“从头开始吧，我们准备了很多问题。其实很简单，如果我们照顺序来思考这一连串的罪行——”

“罪行？”马琳达打断他的话，“你用的字眼也太先入为主了吧！要说罪行的确不少，但犯罪的人可不是我。举例来说，我让你掌管枢密院，到底是我太天真，还是我因无知而犯错了呢？”

“那多起离奇命案该怎么说？”大法官的声音像在磨刀。“这才是重点所在。委员会在此依照时间顺序进行调查。首先是林卓男爵遗孀爱妮丝夫人。”他说话完全不用看笔记，因为当过审问官的人都接受过法术强化，记忆力相当惊人，“请告诉我们你与死者的关系。”

马琳达耸耸肩，“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问这个根本是在浪费时间，不过我想时间是我现在最多的东西了。既然大家没别的事好做，那我就跟大家聊聊。爱妮丝是吗？她是我姑姑，家族间吵吵嘴是瑞拿夫王室习以为常的事情吧！我父亲有四个手足，其他三个都早天，只剩下他跟他大姐。远在我出生前，姑姑就与一个男爵私奔——没错，只是个男爵而已！连子爵都不是。”她原以为这么说可以让下议院的人笑一下，但看来大家都没那个心情，“我祖父震惊于这种纡尊降贵的行为，于是把他们夫妻关进棱堡，林卓因此染病过世，而爱妮丝放出来之后没了王室头衔，还是婴儿的孩子也被带到宫廷养大，我父王继位后都没有让他们相认。不过到了……三六八年吧，我想。嗯，两年前，儿子将母亲接回宫中，这也是我唯一一次与她碰头，她在宫里住了几个星期后就忽然过世了。”

“她是怎么死的？”主席发出吱吱嘎嘎般的声音问。

“我听说她回林卓堡途中忽然发烧，很快就不行了。”

“你‘听说’，但真相是如此吗？”

“不是。”没有人骗得了审问官。

6

伤害自己是宝贵的一课，伤害别人却是犯罪。

——赫洛妲王后

狂犬之夜隔周，国王在议会压迫下收回了对法师课征税金的法案，但是统治玺维近二十年的安伯斯当然还有招数未使。他要新任大法官丢出个引子，一个没什么重要性的法案，主旨是要谴责邪恶的术士，这种看来陈腔滥调的东西当然得到议会上下一致的同意，但隔天国王就解散议会，并若无其事地以其权力对所有法术组织展开调查，受到他认可的给予执照，其余则彻底压制，并将财产充公。这次行动中，史内克所带领的卸任御剑士也正式集合成为“魔法法院检察官”，率领军队直捣敌人大本营，查出许多想象不到的恐怖情况。

法师们展开反击，于是事态演变成史称“怪物战争”的事件。安伯斯并不怯懦，他反倒更常出现在公众场合，对于针对他的人身攻击不屑一顾。连马琳达都不知道对方到底派出多少人、用了什么手段；可以确定的只有御剑士都战战兢兢，也不愿多讨论伤亡状况，想必是多有折损，许多熟面孔一去不返。

她的生活也受到影响，扈从中多出白色姊妹，她进哪个房间都得先感应一番，而且她连吃颗葡萄都得有人先试过半串。这些小事也就算了，但她极力向父亲陈情，自己不想活在玻璃柜里当个陶瓷娃娃。同样身为瑞拿夫王室成员，她比起国王应该没那么有价值吧！如果国王都可以无视那些叛徒的存在，她也可以办到。

安伯斯不知是不是算对她有些改观，居然点头了。三六八年冬季，马琳达终于重获自由，这是她脱离王岬岛之后的首次。公主带着女随从四处探访，见识许多没去过的城镇，还上过船、参加舞会、发表演说等等；接受城主款待之类的事相当无趣，不过在街上受人拥戴的感觉却很容易上瘾。马琳达还去了一些原先属于法师会、现在遭到征收的土地，厌恶地看到了些魔法牢笼——人被关在里头就会受到魔法操控失去心智，成为任人发泄的肉体工具——还有其他更糟的状况，下人就不让她继续接触了。

公主与新的禁卫军指挥官班迪特相处还算融洽。班迪特有她所见过最为乌黑浓密的眉毛，眉毛相连在眉心，但他笑口常开，所以并不显凶恶。而且他是少数可以从早到晚保持愉悦，不会心情忽好忽坏的人。马琳达有次稍微暗示由年轻的御剑士保护她再适合不过，班迪特便笑道：“他们一定也这么想，公主殿下！”她也因此得以和伊格尔等人有说有笑，一同在冬日无人的路上奔驰。

她很怀念蒙普司，一次出访回来后，竟讶异地得知蒙普司因为谋反而遭到处死。谋反？！蒙普司？！更糟的是，没过几分钟她就碰上继任的罗兰大人。现在他们两个人都一样，无论去哪儿都有御剑士跟着，就算是在宫里的长廊上也一样。罗兰大人让开路鞠了躬。

“唔！”她问道，“大人，这滋味如何呢？”

“什么滋味，公主殿下？”他摆出一脸天真无知的模样，以一个做过御剑士的人来说，他的身材也算是高挑，有对乌黑的忧郁眼睛。伊格尔那些人谈到他，都把他的剑术说得很神——不过，马琳达压根儿不知道这凭什么能让他当上大法官。

“找出国王身边的叛徒！动作可真快！能这么快爬上大法官的位置，感觉想必很不错？”

他脸一抽。“不，殿下，”他语气有些哽咽，“这感觉并不好。”

“唔，那就希望你会习惯。”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继续努力吧！”

日子波澜不惊，直到长春花节。

所谓长春花节是三月十四日，大抵是春暖花开、生小羔羊且傍晚明亮的时期。那天国王跟禁卫军大半都消失无踪。马琳达猜想父王应该是利用月亮高挂的夜晚，骑马回铁堂带来更多御剑士。当时宫廷设在无忧宫，幽塘宫在装修。无忧宫南面有片山丘，仕女可以带朋友去放老鹰游玩；马琳达带了四位御剑士、三名马夫和两名鹰师，至于女伴除了黛安她没找别人。亚拉贝皱着眉头，葵丝朵低声抱怨，雯思还是唠叨着她好多年前参加的化装舞会。

公主并不特别喜欢看见老鹰把鸽子抓得血肉模糊。她准备了一条开衩的裙子，而且一离开王宫范围她就换下原本的小马，改乘一匹目光炯炯、气势汹汹、名为“雷霆”的骏马。这匹马连马夫看了都要退让三分。马琳达先控制住这匹马，把黛安以及御剑士之外的人都赶回去，然后狂奔起来。

雷霆的马蹄打在草地上，飞越山野快如一阵轻风，其他五个人望尘莫及——这才叫作骑马嘛！不过大伙儿很快追了上来，因为黛安的骑术也相当不错，而御剑士除了剑术精湛，马术也是一流，尤其伊格尔爵士更是一绝——他快要接近的时候，马琳达的帽子“无意间”飞了出去，一头长发宛如旌旗在风中飞扬。这同时也给了伊格尔一个耍帅的机会。只见他长剑入手，轻轻一拨，虽然全速奔驰着，依旧轻松地将帽子带了回来。帽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笑了，脸颊发红，目光明亮。

这就是春天。

中午时分他们找了片林地野餐，旁边有条小河叮咚作响，岸边长满青苔。御剑士知道的新消息、小秘密比亚拉贝还多。他们没否认国王是去了铁堂，可能要待上几天，因为每年这时候路都不好走。

“这很糟，”伊格尔说，“团长硬是得把那些孩子带出来凑人数。现在首席是复瑞，弟兄们，复瑞他才几岁？”

海克特爵士耸耸肩，“应该还没十八吧！”

“真好笑！”其实伊格尔也才十九岁，但伴在十六岁的公主身边刚刚好，“御剑士总得保持辉煌纪录吧！”

“我相信你可以分担他那一份。”英翠看着马琳达奸笑了一下。

“这话可别让艾丽斯听到！”海克特回道。

他们开始开伊格尔和那不知是谁的艾丽斯的玩笑，还提到其他的女人，伊格尔则是又羞又怒地把他们晚上干的好事抖了出来。御剑士浪荡事迹声名远播，那是他们的特色之一。黛安和钱德斯彼此都有意思，越靠越近，眉来眼去，气氛越来越热烈，春天真的来了。

“我觉得，”黛安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我应该依照传统去摘些长春花来。”看样子她想让钱德斯在林子里有个难忘的一天。钱德斯也站起身来。

“不行！”马琳达发挥王室风范瞪了她一眼，“我要你留在这儿亲眼看着这几个家伙安分守己。”

黛安只好撅着嘴退回去，钱德斯也叹口气，海克特和英翠则窃笑起来。

“要我们安分守己？什么意思？”伊格尔问道，同时又做出令少女心神荡漾的表情。

但马琳达瞪他瞪得更凶了，“因为——”

英翠说：“我跟海克特会看着你啊！”

“不行！让宫里那些三姑六婆知道我们出来玩，不知道又会说成什么德行。你们可以瞒得住审问官，黛安就不行。”

“我们可以？我都不知道呢！”英翠转头问钱德斯，钱德斯在禁卫军之中算是公认比较聪明的。（换作柯尼应该会说：这大概是因为他是铁堂少数读过书的人吧！）

钱德斯耸耸肩，“也许吧！护主有危险时我大概办得到，但那就成了我们身上的法术和他们身上的法术之间的对抗。审问官身上的法力很强的！”

“我不是你们的护主，”马琳达说，“所以只要你们这些嬉皮笑脸的人在旁边，黛安就得一直看着我。”

原本这样也就妥当了。但春天真的到了。

（插图：P28，此处空行）

玩累了之后，一行人在日暮时分回城。伊格尔骑着雷霆，马琳达一派娇羞地坐在他身后，直接朝马厩而去，因为马夫都在用餐。

真蠢、真疯、真乱……

这就是春天。

马琳达把伊格尔堵在一个小工具间中，伊格尔要出去时被她拦下。

他终于不像平常一样嬉笑，稍微退了一步，“请让一让，殿下。”

“今天真的很开心，给我个吻作为结束吧！”

“您是要我的命？”

“我不会说出去——当然前提是你要答应我的要求，不然我只好嚷嚷说你在山丘上一直想借机玷污我。”

伊格尔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抓着公主的肩膀轻点脸颊一下就想走出去。

她不肯让开，“我要真的吻。”

“刚刚那就是真的吻啊，请饶了我吧！”

“那不算，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吻艾丽斯的。”

“公主殿下！您跟那种女人不一样！”

“就假装是一样的吧！给我一个能够回味的、真正的吻，让我体验一下。”

“老天！”伊格尔喃喃自语。

马琳达跟伊格尔几乎一样高，但他的力气让她吃了一惊。她没料到会被抱得如此紧，他的嘴如此热情地贴过来、舌头蹿进她唇齿间……更没料到门会忽然打开，油灯光芒涌进，两人连忙跳开，马琳达的尖叫声和伊格尔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外头有两个人，严格来说只看得见脸，因为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淹没在审问官的黑衣黑帽中。其中一个审问官是国王书记柯络门，而随即推开两个审问官挤到前头的是多米尼爵士，班迪特不在王城所以由他代理指挥官勤务。多米尼平常俊俏的面孔现在一片铁青，一瞬间却宛如一小时，大家都不说话。马儿踢着蹄、食着草，马琳达感觉世界似乎一点一点崩溃，无法想象父王会有什么反应，更难想象自己对伊格尔做了什么……

“都是我的错，多米尼爵士，是我命令他——”

“守卫，将剑交出来，你被禁足了。”

伊格尔将剑解下交了出去，没多说什么，但表情像是在痛苦的嘶吼一般。

柯络门开口：“多米尼爵士和我会护送您回去，殿下。”

“我不需要听你的命令！”她叫道。自己怎会这么傻？

“那我就只好将这件事转呈给大法官，”可恶的老蟾蜍冷笑道，“相信您明白，国王不在期间国政由他管理？”

罗兰！这根本就是他一手导演。以前他还是杜朗达、还在当指挥官时就一直监控着马琳达的一举一动，只要公主对谁说了句亲近点的话，那名御剑士就会立刻被调走。但这次罗兰真的逮住她了。

“给我让开！”她吼道，手肘推开众人，冲出小工具间。

马琳达回房沐浴后不久，就有人送来衡平法院的公文：罗兰大人求见殿下，意欲商讨婚事。

他可得意了！

她想以时间不宜为由当场拒绝，但这听来太心虚了，自尊心不容她如此。于是马琳达答复她会欣然等候，会场设在她的会客室。无忧宫场地宽广，她带了雯思、葵丝朵和亚拉贝一起去，罗兰大人则是独自前来。罗兰虽然穿上了大法官的紫袍，戴上了金锁链，姿态依旧是剑士那般优雅迅捷，像是在飘，靠近后深深鞠躬、吻了公主的手指，黑色眼眸中没有透露出他该有的胜利喜悦。

“选在晚餐时刻来打扰公主，我感到相当抱歉。”

“我的时间任由大人您安排。”

他拿出文件，“这里有些人选，殿下，请您……”他脸上笑容极淡。不过足以让公主的侍从了解到此事至为机密，她们也识趣地立刻退到会客室远端，甚至没有问公主的意思。光是罗兰大人的头衔就可以让她们像兔子一样被耍着玩，真是太蠢了！

可她一打开文件，却发现里头空无一字。

“我已经下过严令，”罗兰大人柔声说，“所有相关人等都不准对外提起今晚的事情，就算对大审问官也一样。柯络门这家伙是条害虫。”

马琳达讶异地眨了眨眼，怒气又冲了上来：国王书记是害虫，那他的主子是什么？

“他唯恐天下不乱，您父王回来后必定会知道此事。不过在那之前一切照旧，伊格尔爵士还是照常执行勤务，我则建议殿下您也一如往常就好。不过，身边的侍从请仔细选择。”

这人之伪善真是难以置信！不知该说什么，马琳达只好先将文件递还给他。

罗兰收下，一鞠躬说：“我会尽力说服您父王不要在意此事，但更重要的是，请殿下您不要与相关人员再多谈话。”他退后一步刻意扬声说，“我会安排画师与您底下的人讨论您方便的时间。”

再度鞠躬后，罗兰大人退了出去，在门口与下人说了句话，大家就吱吱喳喳地雀跃起来。

这油嘴滑舌的卑鄙小人！

无论罗兰大人下了什么命令，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过一个钟头就传遍全宫。葵丝朵发牢骚说头痛要去休息，亚拉贝把马琳达当成小孩般骂了一顿，黛安则说她真是少根筋，连雯思女士都不知怎地感染了气氛，回想起什么悲惨遭遇哭了起来。更糟的则是那些御剑士，她晚上固定的行程是去看看小安安，今晚却变成多米尼亲自带队护送，而且大家只是严肃地盯着公主，没人敢跟她说话，更不用说伊格尔爵士已经不见踪影。

坏事传千里，到早上流言已经夸张到她是在稻草堆里被人发现，身边有一个、甚至不止一个御剑士。当初锡安王后也是受到如此待遇吧……当然事件本身有所不同，可这莫须有的罪名叫她怎么办才好，难不成要她跑遍全城大叫：“我们只是吻了一下啊！”就算这样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她知道自己唯一的希望就是比罗兰早一步找到父王，但国王竟是深夜回宫，且她会知道此事也是因为御医隔天清晨过来通知她：你已染上怪病，有点发烧，需要好好休息，这段期间必须与他人隔离，所以原先的侍她都得撤换掉，由一群看了就讨厌的护士顶替。也就是说，她被拘禁在自己的房间了。

公主的房里有张床、几张桌椅、一个衣柜，但没什么书可读，也没人帮她梳头发或整理衣服上的蕾丝。

翌日除了深思反省之外，她还得接受一群医者和产婆的检查，目的当然是想知道她是否为完壁之身。经过这番羞辱，她心中怒火都快上来了，结果又被带去会客室见两男一女的一组审问官，他们竟然厚颜无耻地坐着而要公主站着。马琳达当然发起脾气，他们却拿出盖有国王玉玺的授权书，警告她，如果说谎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直到他们满意为止——那么他们有权将公主送进棱堡囚禁。这番话的意思其实就是，审问官可以在棱堡进行魔法质问，逼迫她说实话。

只不过是一个吻而已啊！

所以她只能怒气冲冲地面对他们的死鱼眼，然后回答了几百个问题——全都很私人、很无礼、很屈辱，又很无关。她吻过多少人？她的胸部有多少男人碰过？她有没有抚摸过男人的私处，不管是手伸进裤子还是隔着裤子？这些事情根本没在她身上发生过。“我为什么会想那样做？”她不止反问了一次，也每每遭到对方以死气沉沉的双眼一瞪，警告她必须回答问题。那一吻恐怕不是重点，她记不记得国王要她不能跨腿骑马？国王说过几次，什么时候说的？公主有多少次刻意违逆陛下的旨意，都什么时候的事？还有其他什么命令是公主当耳边风的？她是否明白这是谋反？有哪些人知道她这样违抗命令？等等等等。她只要稍微淡化事实，审问官就会说她说谎。所以那个吻已经不重要了。

隔天同样的过程又来一遍，换了一组医生和产婆，也换了一组审问官。

第三天她终于发飙，将晚餐摔出窗外，大叫说再要她回答问题，她就饿死算了。她以为自己会被铐在囚车上带走，结果却就这么被放在房里。

7

斗争跟爱情一样，都不可公开。

——林卓男爵

绝食抗议第二天，她得用尽残存的意志力才能继续把餐碟丢到窗外，烤鹅肉的气味无疑是此时最大的折磨。往好处看，下头的玫瑰园封锁了，可一到用餐时间还是有人围在外头看，可见事情已经传开来，亲爱的父王不知能忍多久。

等到第三天她已浑身发抖，光换好衣服就花了几个钟头，但她还是坚持要换，因为如果最后得被拖去棱堡，难不成要她穿着睡衣去？可一换好衣服她也就瘫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满脑子想的都是食物，偶尔还会想到被她害惨了的伊格尔，以及在棱堡生小孩、头衔全被摘掉的爱妮丝姑姑。

门闩嘎吱声是她事前唯一得到的通知，门一打开她就连忙起身。班迪特指挥官往内扫视，没有与她目光交会便退了出去。她脚刚碰到地，安伯斯那大个头已经挤过门走进来，房间仿佛开始摇晃。马琳达跪了下去，但身体下坠的力道比她想象的还强。

门轰然关上。有另一人进来，不过公主的眼睛还是盯着国王硕大的小腿，白色丝裤肿得像面粉袋。

过了一会儿国王开口：“朕现在要听听你有什么话说。”

“我很抱歉给陛下带来困扰。”

“嗯？”

“我吻了一位男士，我知道自己太莽撞了。不过我与他身份地位不同，所以他不可能主动，他只是很为难地遵照我的命令……我相信您的探子应该都报告过了，而我与那位男士也并无张扬此事——”

“胡来！我忙着在欧若亚各地的王公贵族中给你找个好人家，一回头却发现我要卖的货有瑕疵！”

如此一来公主也不必顾忌了，国王想必已有了决定，自己根本无力挽回，“并非如此，您手下那戏班子想必已把实情告诉您了吧？”

“你还是不听话，不肯侧身骑马！”

“只有在侧身骑马很危险的时候我才跨骑而已。”

国王低吼：“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了，你是个女人，不是个骑兵！给我起来吧！”

马琳达起身，双拳紧握，目光朝下，等在一旁。国王两手叉腰，挺着大肚子，金色外衣如山丘隆起。公主的余光可以瞥见国王的眼珠，那双眼睛镶在一团如奶油的脸上，发出精光。随国王而来目睹公主落魄模样的是一名穿着黑色礼服的妇人，马琳达现在还看不清楚她的长相，但国王已经转过身。

“公主，这就是你的侄女马琳达。”

真意外！马琳达这才好好地将她看清楚。这妇人身材发福，套在黑衣里像是一袋马铃薯，粗糙的手拄着拐杖，帽子是很古老的款式，边缘露出一些自发；她的衣服不合身，还有点破旧，皮肤暗沉泛黄，仿佛几年没洗脸，鼻子也像是一沓皱纹里突出的肿瘤。

“嗯？”国王又叫道，“见过你的姑姑啊，丫头。”

马琳达怀疑自己是不是没了王室头衔？不然现任君主的女儿，地位应该要比国王的姊妹高一些吧！她先屈膝行礼，暂时掩饰心中的疑惑，起身后稍显平静地说：“很高兴终于见到公主殿下了！”

“嗯哼！”爱妮丝公主的语调跟弟弟很相近，“唔，你应该不会高兴多久的！”

国王咯咯笑了起来，不知搬这老巫婆出来有什么坏心眼？“这是爱妮丝长公主殿下。”

马琳达这次轻轻屈膝，“请长公主殿下见谅。”事情似乎还有希望。

“爱妮丝慷慨地答应做你的女教师，”安伯斯终于说了实情，“直到你嫁出去为止。看样子我以前太放纵你了，得好好管教才行。我不用多说了吧？”

“我了解，陛下。”

“那就让你们彼此熟悉一下吧！明天会有场国宴欢迎你姑姑回王宫，希望你能好好表现——以后也一样。要知道你本该进大牢的。”

自以为是的死胖子！两位女性一屈膝，国王转身离开，爱妮丝的动作其实比起点头大不了多少。门一关上，她一瘸一拐地敲着拐杖走到近处的一张椅子边，一股脑坐下，仿佛她全身酸痛不已。

这就是柯尼的妈妈！她跟她儿子一样圆滚滚的，不过居然比儿子还高了些，身材大概跟亚拉贝差不多。这臭老太婆从现在开始成了她的狱卒吗？她因此恢复了王室头衔，但要是不小心让马琳达又出了差错，这头衔也未必保得住。安伯斯一定以为他算盘精得很！

“恭喜！”

爱妮丝还在那儿拨裙子，拨了一会儿才皱起眉头说：“什么意思？”

马琳达一边娇笑一边走到窗口看看外头的天气，兴奋的心情将饿肚子的难受一扫而空。

“就是恭喜啊！无论当初您与祖父之间有什么问题，毕竟已经十九年了。我很高兴终于还您一个公道。我也很高兴自己成为牵线人，虽然这不是我的初衷。”她走到爱妮丝身边轻轻吻了她脸颊一下，“欢迎回来！”

爱妮丝的反应却是怒不可遏，想必老胖子就是看上她这一点，“小姑娘，别以为你那套在我身上吃得开！我不会中计。从现在开始，你一步也不准离开我的视线；更别想和御剑士厮混到稻草堆里去！”

“姑姑——您不介意我这么称呼您吧？我发誓我从八岁开始就没在草堆里打过滚了，我只是在马房亲了一个男生，一招错，满盘输！没错，我跨腿骑马，那又如何？我可不是任性的小孩子。”

“等着瞧吧！你父王可要我‘好好管教’你！”这老太婆的脸皱成一团，不知在得意什么。

马琳达咧嘴笑了半天。爱妮丝不禁又皱起眉头。“我父王不懂女人，以前不懂，现在还是不懂！‘长公主’？您真的很努力，我很高兴看到这种成果！柯尼应该也很高兴吧？”

“柯尼？所谓林卓男爵十世，现在变成柯尼亲王，再过不久就要成为梅郡公爵的那个人？”爱妮丝露出黄牙说道，“唉，被那些人养成这副德行！他爸一定觉得生下这胆小鬼真是丢人！”她嘴巴像捕鼠器。说完话咔一声就闭紧了。

“但……我不懂。”

“你觉得你爸对你很苛刻吗，小姑娘？你根本不懂什么叫作苛刻！我被自己的爸爸抢走小孩，还没看孩子一眼就被他抢走，说是为了孩子好，所以要把他带进宫廷抚养。事实上根本是拿他当人质，好让我乖乖听话！我是很听话，为了他我什么都照做，在一栋古堡废墟等死！结果呢，结果他成了现在这个饭桶！别跟我提柯尼！”

马琳达顿了一会儿，“您见过您的侄子小安伯斯了呢？”

“我干吗要见他？我们家的小鬼都是同一副德行！”

这爱妮丝根本是个尖酸刻薄、怪里怪气的老太婆，但她也是遭到父亲和弟弟虐待的女人。从爱妮丝的衣着看来，她大概过着穷苦的生活，看看她的手，不难想象她要自己包办生活中大小琐事。或许过了大半辈子放逐生涯，现在的一点进展对她来说很是甜美。不过宫廷生活的压迫感应当很重，即便她是能从安伯斯手上要来一个公爵头衔的女强人，恐怕也不例外。

马琳达过去跪在她身边说：“他是我们全家唯一的好人！小安安真的很可爱，我这几夭都好想他，也不知他想不想我？他现在会说话了哦！还有……嗯，您等一下就知道了。姑姑，我带您去宫中逛逛吧？这里对您来说应该很新鲜才对！先去看看小安安，然后再——”

“不准！明天就是国宴。裁缝要来帮我量身——”

“啧啧！”马琳达抓着她鸡爪般的手，“只有裁缝等我们的道理，怎么会是我们等裁缝。我一拉那边那个铃铛，只要侍女们还没被砍头，她们很快就可以帮您打点衣服了。亚拉贝女士的衣服您穿应该还合身，她们还可以帮您整理头发，好好打扮，化个妆什么的，不出一个钟头，您跟我就可以从容地出门，宫里上下都会大开眼界的！”这一个钟头，马琳达应该可以弄些面包或烤牛排填饱肚子……

爱妮丝长公主怒目圆睁，不过显然有了兴趣，“你想耍什么把戏？”

“姑姑，我发誓我真的很乖。您觉得我是跟谁一边的？我跟您又没仇，是我爸对我不好——当然跟您的不幸遭遇不能比，不过也很惨了。我只不过偷偷亲了个人而已！但我父王自以为聪明，自以为可以叫您当看门狗，但他不懂我们是同病相怜。您跟我多相似啊。我是真的打算乖乖的，而且我希望我们能手牵手、肩并肩，抬头挺胸地一起出现在安伯斯四世面前，看他还有什么好说。让我拉铃铛吧？”

姑姑皱着眉头，不过冰川般的头颅如同融雪般点了点。

8

陛下恩准以下贵族成员离宫……

——王宫公报

马琳达干的好事与姑姑暌违四十年后重返宫廷相比黯然失色，还未曾有人在宫中引发出更多议论。而头几天爱妮丝长公主按捺不动，直等到柯尼正式受封为亲王、挂上梅郡公爵头衔才发作。她对于各种道德礼仪风俗时尚等等大加挞伐，以她的有色眼光批判举目所及的每个人。她跟儿子一样有一张锋利的嘴巴，却完全没有柯尼的幽默感。安伯斯与她相处并不融洽，两人嫌隙并未随时间淡去；爱妮丝当着国王的面说他是头肥猪，还说安伯斯根本没长大，而传言则说安伯斯大吼该把老太婆留着等死才对。对马琳达来说，爱妮丝也是个难缠的角色，易怒、多疑，又顽固得如铜墙铁壁般。不过马琳达所料没错，爱妮丝在宫中还是需要一个朋友和向导，于是两人虽非自愿，但还是联手抗衡安伯斯。

柯尼大半辈子都靠吃软饭过活，一下子有了钱竟嚷嚷着不知该做什么。安伯斯的确慷慨大方，因为他也发财了，查封法师院后银子大笔滚进国库，将他推上玺维君主这几世纪以来的最高峰，再不用看议会脸色办事。他沉溺其中，大肆赏赐土地、扩编维尔德地区的驻军、全面翻修各王宫、构筑海岸防线对抗贝马克海盗。他甚至扬言要成立舰队攻进贝马克，但玺维海岸受到彻底封锁，没有人把这个计划当真。

如果他愿意，应该可以给女儿一笔可观的嫁妆，也有好几位画师给马琳达画了肖像，但这些肖像送进谁手里，连马琳达本人都无从得知。换作是以前蒙普司在位，一定会私下透露，但罗兰那伪君子，连太阳打哪儿升起都要说得模棱两可。

伊格尔爵士还是不见踪影，也无人得知他的下落，御剑士们也因此不肯原谅马琳达。

雯思女士被遣返回乡，其他侍女则逃过一劫。爱妮丝试着招募一些自己的下人，不过也是三心二意，没什么进展；她更坚持时时刻刻要跟在公主身边，所以两个人只好一直共享房子，这是两人产生摩擦的一大原因，虽说原本彼此兴趣就差异甚大。

爱妮丝不大出门，因为她的关节症症状严重，御医说那是因为情绪不稳定，尤其她太暴躁、容易生黑胆汁，这种诊断她儿子说不用医生也看得出来。宫廷法师可以稍微减轻其疼痛，于是老太太每天例行公事就是去魔法阵一趟，当然也逼着公主一起去。除此之外，爱妮丝可说无其他嗜好，没有朋友也没有什么志向，毕竟过了大半辈子穷苦生活，现在只想多享受，沉浸在宫廷的美酒佳肴、歌舞娱乐里，整日无所事事。马琳达在她身边自然穷极无聊，嫁出去之后再怎么糟，应该也比现在好。

一连串的折磨却戛然而止，毫无预警。四月一个骄阳四射、有些闷热的早晨（国王已移居古集宫），公主与长公主在侍女陪同下挑了阳台角落坐定。欣赏一群乐师弹奏鲁特琴。表演相当精湛，可是马琳达已经受够了文化熏陶，非常想动动身体，所以坐立难安。乐师调琴时，一个动作笨拙的男侍过来递了个银碟子，上头有封信件。她认不出封蜡上的纹章、信封上的笔迹，还有信封的浓厚香气，所以在好奇心驱使下伸手想要拆开，却被人一把抢走。

“我先看！”姑姑叫道。

马琳达暴跳如雷……但她没有发作。“姑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故作甜美状，“只是几个御剑士问我今晚可不可以再去马厩那里碰个面而已。”

爱妮丝的幽默感可没比蟑螂好多少，鼻子哼了一下，打开封蜡取出信函摊开一看，便当场死亡。

国王此刻不在宫中，而他无论去哪儿都带着大法官与班迪特爵士，所以一个钟头后在公主会客室召开的紧急会议，是由代理指挥官卓诺爵士负责的。他比实际年龄看来苍老了许多。门口有另外一群脸色凝重的御剑士，禁卫军已将事发当时在场者都集中起来，包括传出尖叫声上正好经过的脚夫、召来的医者，还有那个送信的下人。下人哭了起来，女人们都白了脸、发着抖，这其中还包括两位白色姊妹——她们的工作就是要预防如此致命的法术才对。现场最镇定的是梅郡公爵，也就是柯尼亲王，他难以掩饰除上的笑意。不过他是真小人不是伪君子，才跟母亲相认一个月而已，彼此也都不太碰头。

马琳达坐在有国徽的椅子上，这是姑姑一个星期前为自己准备的，其他人当然只得站着。公主对于发生这种大事气得咬牙切齿。姑姑死去，自己似乎要悲伤些才是；然而她才刚刚逃过一劫。

“看情况很可能有谋反者要暗杀公主殿下，”卓诺说，“却意外地害死了长公主殿下。”

“真聪明，是人都看得出来。”柯尼靠在马琳达的椅子上，一副身上华服太厚重站不稳的模样。

“这是第一次有人想暗杀我吗？”马琳达问。

卓诺很不情愿地回答：“不是，殿下。”

“等班迪特指挥官回来，请他有空时速来与我会谈！”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是的，殿下。罗夫？”送信男侍立刻抬头，他两眼通红，“这不是你的错，孩子，你只是尽本分而已。我们会追查是谁把这封信送进宫中。唔，两位姊妹……”

“是我们的疏失！”白色姊妹恩珀说，“我们会将此事呈报教母。”

卓诺张开嘴准备说些什么，不过马琳达打断了他。“呈报教母的时候，请转告她这件事有一部分是我的疏忽。”

会议厅众人闻言骚动起来。

“安静！”卓诺大叫，等大家静下来他才问，“殿下此话怎说？”

“爱妮丝姑姑每天早上都要去见医者，我早就注意到白色姊妹在她见过医者后的几个钟头都会避得远远的——我说的不止是今天值勤的恩珀跟维露两位而已，是所有为我们服务过的白色姊妹。我猜得到是因为治疗法术留下的一些气息令你们不自在，但我只是觉得有趣，没多说什么。我应该想到这样有危险，早该提醒大家的。”如果这些笨蛋早点通知她有人想暗杀她，她当然会说！“我太傻了，如果让你们靠近一点，应该就会察觉到法术的力量，没错吧？”

两位白色姊妹局促地互望，比较高的维露说：“从我们站的地方应该也可以感应到的。”

“这可未必！”卓诺抢回发言权，“看来谋反者那边的法师已经找出办法，可以让这么强的法术混进王宫，却没有被众多白色姊妹拦截。实际手法我们还不能确定，却可以断定这是安全上的一大漏洞。从现在起，请各位姊妹要尽量贴近保护对象，我们团长回来也会与教母商议对策……歹徒愈来愈高明了，但我们不能让对手发现他们真的能行，也不能让他们知道今夭只差这么一点就可以得手。长公主遭到谋杀的事我要先保密，各位都明白吧？”他看了看大家，多数人脸上都很慌张，不过他对柯尼有点担忧，“当然也请亲王殿下您节哀——”

“请别再说了。”

卓诺咬着唇，要比剑他当然不会输，不过比唇枪舌剑他可赢不过公爵。“我打算由王宫公报发表声明，您与您母亲暂时出宫视察新居。”

“怎么声明都随便你，小老弟，反正有谁看那玩意儿？”

“那亲王殿下您可以配合吗？”

“不行。”柯尼语气冷淡，还打起哈欠。

马琳达插话进来：“卓诺爵士，你真的认为这种事压得下来吗？难道要将我姑姑的遗体偷运出去？我猜过一两个星期还要昭告天下说，她在外头发生意外身亡了？这里这么多人，你真有办法确保我们都不说出去？”

他认真地点点头，“这可以办到，公主殿下。当然一切要等国王陛下回来定夺，不过现在我想先请各位发誓保密。”卓诺不是可以在一个钟头内想出办法的人，他恐怕只是照着前人的做法，也就是说，这种隐瞒手段不是第一次用。

“我同意。”马琳达开口，“我就第一个立誓吧！”

“我真的得先走了。”柯尼说，“我成立了个乐团，今天要去试听，现在已经迟到好几个钟头。公主您的勇气令我们敬佩。”他一鞠躬就往门口迈步走去。

马琳达等他走到房间中央才说：“卓诺爵士，我准许你将他暂时拘禁。”

“非常感谢公主殿下。”守在门口的御剑士冷笑道，柯尼停住脚步回头一望，这才意识到表妹的座位上有国徽。

“小妹，你不是要逮捕我吧？”

马琳达哂然一笑作为回答。

矮胖的亲王又看了看会客厅上下，他搞不好正想加油添醋到处散播——柯尼就是如此地令人觉得如芒刺在背，但他也很识相。“哦，好吧，我保证不说出去。”

“恐怕这样还不够，”马琳达抢在卓诺之前开口，“你刚刚拒绝了权宜之计，以后也可以说改口答应是遭受胁迫。还是得让禁卫军暂时拘禁你，直到我父王回来处理为止。你在一个钟头前已经正式离开王宫，了解了吗？”安伯斯王一定会赞同的，他听了搞不好会乐不可支。

柯尼气急败坏：“这太独裁了吧！”

“没错，”马琳达说，“我以前不知道独裁这么好玩。卓诺爵士，请执行命令。”

审判·第一天（完）

“听证人已经承认，”主席扯着嗓子说，“爱妮丝长公主殿下曾遭到不公待遇，有关她辞世的公告乃捏造不实，事实上她遭人以法术谋害，且该毒物是由听证人手上所得。问讯结束，明日同一时间再议。”

“等等！”马琳达叫道。

她经过这几个钟头的审问已经声嘶力竭，但也忘了一天的时光是多么飞快，毕竟她的生命停滞了很多个月。窗外一片漆黑，油灯、烛台犹如一片片金黄色的叶子。整场讯问只在中午休息一次，她被带回牢房独自用餐，喝着有臭味的水，吃酸掉的稀粥，那些陪审团的人则去了大房间里享乐，他们吃得太好了，以致下午回来后有一半人都头贴在桌上打瞌睡。

主席站起来高得惊人，“讯问结束，将听证人带下去。”

“我说的是实话！”马琳达用尽全力叫道，“不是有审问官吗？叫他们出面证明我说的是实话啊！”

一个人伸出魔爪搭上她手臂，她吓得跳了起来，因为先前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身边有人。有一小队士兵从门口朝她走来，但她身后这两名黑衣审问官应该已经站在那里好几个钟头了。

“告诉他们我说的是实话啊！”她一边叫一边挣扎，但另一边的那人抓着她手腕往后扣住，虽然对方比较矮，不过力气可大得多。

“肃静！不然只好弄痛你了。”出手的人说，“快点走！”

这不公平！马琳达如果说谎，会有审问官立刻出来指陈，但她如果说了实话，对方却不会为此作证。主席根本是想故意留下一个印象：她是蓄意谋杀爱妮丝。

她蹲着走了几步，审问官才肯放开让她站好。士兵拿着武器上前，将她带回牢房。

牢门一关，大锁扣上，地板上有根蜡烛照着她的晚餐——一碗粥、一块发黑的面包、一只装了水的陶罐。有蜡烛算是很奢侈了，以前都是日落时送餐，晚上就一片黑暗，而冬夜又如此地漫长。

当然有更惨的人。棱堡有些地方会冒出污水，也有些犯人是被倒吊着，或接受其他难以想象的折磨，幸好她是住在一楼。

“我回来了！”她兴高采烈地说，“赫瑞修？文特？莫门？我回来啰！没被砍头呢！他们只是问了我一堆蠢问题而已。”

公主原本在各宫殿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栋楼，现在却住在一个小房间里。四四方方、空空荡荡，石头墙、木地板，墙上有个小窗可以看见外头的河流，她常常透过窗上栅栏观看外面船只来回，还有河对岸的小小房子。她的世界里只有一点东西：一张草席、一床掉线的毯子、几个装衣服的袋子、一张不牢靠的椅子，还有个水桶。如果她搞得狱卒不高兴，她们还会故意好几夭不来清那桶。没别的了，连桌子都没有，不过有扇小门连到一条露天小走廊，她可以在外头动一动，动多久都没人理。

狱卒是两名魁梧有力的女人，也长了对审问官那种死鱼眼。两人都比她矮比她老，却通晓几百种伤人、制人的办法，马琳达被关进来的头几天就被她们好好调教了一番——掰手指、拧耳朵、抠喉咙或其他地方，马琳达以前不知道原来人身上有这么多弱点。一对一的话，她们其实根本无法拦阻马琳达，也别想要她叫出声。这两个女人不太说话，也没报上姓名，马琳达只好把一个唤作“瘟疫”，一个取名为“噩梦”。在听证之前那几个月，这是她唯一可见的两个人了。

她脱下衣服折好收进袋子。“我明天得打扮得漂亮些，对吧？”身体微颤的她换了衣服，坐在席子上吃起碗里那堆东西。“没我絮絮叨叨，你们今天应该很开心吧？对了，贺瑞修，有个跟你同名的人来了！他跟我说话说了一整天！”

贺瑞修住在门上面，腿特别长。文特比较聪明，选了个好角落，平常躲在石缝里，然后在窗户栅栏上结网。莫门很小，跟马琳达的朋友莫门姊妹很像，它住在地板缝里面。马琳达沦落到大牢一个星期就发现自己需要些声音，就算是自己的声音也好，所以跟蜘蛛聊天总比没对象好——它们不会回嘴，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生过这种事。心情特别恶劣的时候，她会故意在蜘蛛网上戳个洞，看它们三个怎么修补，常常这样就过了一个多钟头。不过她自觉这样太过分，所以她并不常常动手。

“他们想看我崩溃！”她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这样才不会注意自己吃的是什么，“现在搞起审判这套，大概是以为我已经发疯了，会落入他们的陷阱。他们大错特错。我才不会就这样被击垮！我一整天下来不哭不闹，什么都不承认。我猜明天就会扯到父王的死因，想让大家以为我就是谋反者。我才不会他们得逞！”

扒完碗里的东西，吞了口口水之后，她解开衣服蜷缩在席子上，“大家晚安啰！晚安，莫门！晚安，贺瑞修！晚安，文特！”

她还能撑多久呢？

9

上述君主担保同意……

——龙堡条约·序文

得知姐姐的死讯，安伯斯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大发雷霆。接着他又一反常态，对于马琳达逃过一劫显得特别激动。至于马琳达对柯尼做的处置，他完全表示赞同。“真搞不懂我干吗忍那家伙忍这么久？”国王咕哝道，“之前他妈妈可以接掌王位，他还算个危险分子！现在关在鸡舍，看他搞得出什么名堂。”亲王此时已被强行送往新居准备为母亲办丧事，过一阵子发表她身亡的正式消息时，柯尼应该会讽刺一番，可惜没人能与他分享。

刺杀事件没有动摇国王对付法师院的决心，一星期之后轮到马琳达恭贺国王大难不死，不过安伯斯还是没有回心转意。那天他去森林打猎，结果遭到一头半人半猫的巨大怪物奇袭，诺里斯爵士被抓得肚破肠流，英崔脖子被折断，最后卓诺爵士消灭了它。即便如此，国王依旧不肯退让。

盛夏时节，宫中传闻甚嚣尘上。亚拉贝一如既往地率先听到风声，在某个闷热的午后前去找马琳达通风报信。那时马琳达与小安安、不情愿的黛安都在丘堡宫的大草坪上玩球。过了三岁应该没有谁会觉得这好玩，尤其大家都躲在树下喝着仆从挥汗如雨地送上的冷饮，不过辛辣的消息终于让马琳达的更衣女侍也凑近了些。

“听说陛下打算要正式与吉维利的狄尔妲公主订婚了。”

“希望是个耐性十足的人。”

“以她的年纪来看，恐怕不可能，”亚拉贝眼睛一亮，“那位公主比您还小一个月。”

马琳达漏接一记直球，看得小王子大声笑了起来。“这么说来，你们该帮我打理嫁妆了。”马琳达如是说。新娘比女儿还小，这一定会引起人们的嘲笑，父王绝无法忍受，所以必定是先将她嫁出去再说。

结婚倒也是逃离这宫廷的途径，现在王宫越来越像牢狱了，连贵族们都觉得入宫有危险因而纷纷走避。国王没再帮她找什么女教师，但白色姊妹跟御剑士始终亦步亦趋，因此公主还是不能任意离开居住的宫殿。与小安伯斯玩玩球当然是种调剂，但久了还是挺乏味。看着他小小圆圆的脸蛋，马琳达不禁想象起一年之后，也许他就会多个弟弟妹妹，而自己也会抱着小安安的外甥外甥女。

“那我该嫁给谁好呢？”

亚拉贝耸耸厚厚的肩膀，“还是那两位：菲坦的贺赛王子或者——”

“他不是该得肺痨死了吗？”

“据说还可以撑几年。安瑟斯公爵也有意思。”

马琳达叹口气，“我知道这个人，他前三任妻子都离奇死亡。”

“不只是妻子，”黛安接口，“我还听说他对处女有特殊癖好。”

“没有人告诉他女人是可重复使用的吗？我现在背上是挂着‘待售’的牌子？”

“是烙上去的。”

那年夏天还是有些好消息的：执政官在维尔德地区大获全胜，俘虏了恰朗，用锁链铐着送返纶敦城；贝马克人持续封锁沿海，但劫掠行动已经缓和，一直有传言双方正在签约。玺维境内更多法师院被攻破，其中发现了许多可怕的秘密。御剑士跟白色姊妹都汰旧换新，出现很多生涩面孔，而史内克爵士率领的卸任御剑士，似乎在东旅郡摧毁了谋反法师的巢穴。

国王又将宫廷移至无忧宫，山野入秋后一片青铜光泽。某日下人通报：大法官罗兰大人求见公主殿下，想要商议婚姻大事。

原本公主应该要私下接见他，只留下御剑士保护，但她耍起小性子，选在会客室大庭广众下与他见面，还带了亚拉贝跟葵丝朵壮声势，一群贵族侍女则被安排在会客厅远处听不到的角落。大家都非常好奇，可谁敢放肆？——这可是马琳达人生最大的一件事，她脑袋里好像有一大片蝴蝶在飞。

罗兰准时抵达，并将守卫留在门口，他以其一贯的优雅姿态，带着活页夹走进来。眼看大法官身穿华服靠近，马琳达忽然意识到自己未来的丈夫恐怕远不及他体面。难保不是个小孩，或是老头，说不定还有先天残缺……罗兰鞠躬，上前跪下亲吻公主手指，他的手比公主的要温暖些。

马琳达也开门见山：“大人有何吩咐？”

她没请大法官起身，罗兰抬头望着她，眼神有些难解，却又仿佛暗示这种把戏可以继续下去。

“我为公主殿下带来好消息。”他打开活页夹，呈上一张纸。

马琳达的手抖了起来，纸上是一幅精细的银笔画，画中年轻男子眺望着远方，胡须修得很短，头发则比玺维人要长得多——这两个部分画师以淡色凸显——他的眼睛相当突出，整个人看来与其说是俊美，不如说是坚毅，也带有阳光精干的气质。看样子此人绝非好逸恶劳的纨绔子弟，甚至也许是个聪慧的人，有点像士兵，也有点像诗人，他眼神中有股温柔……这是她下半辈子日日夜夜相伴的一张脸吗？与她做过的噩梦相比好太多，却又有种令人百思不解、朦胧的熟悉感。

“对方丧妻了，”罗兰开口，“他名下没有孩子，据我所知连私生子都没有。他的前妻不孕，但十年来，他都没有抛弃对方。”

听来令人欣慰！她拿着那幅画不停颤抖，最后塞给亚拉贝，然后深呼吸几口才说：“外表做不得准。大人，他叫什么名字呢？”

“我想与其在意他的外表，不如说他的名声也不能当真，殿下。他——”

“他是谁？”

罗兰也深呼吸一口，“殿下，他是俄雷德之子瑞格。”

“是那个海盗？”

“是贝马克的国王。”

马琳达扬起手想给罗兰一巴掌，而罗兰不闪不躲。公主终究没有下手。

“你就只能找到这样的人？还是说你是故意的？找个卖奴隶的……杀人的……怪物？”她声音都哑了，“你少自以为是在我面前放肆！想把我卖到一个恶魔手里？把我绑着送到那片荒芜的石头上？我一定要禀告父王——”她说着就起身往门口走去。

她还没踏出两步，罗兰已起身拉住她手腕。马琳达没见过有人动作如此灵敏。

“放开我！”

“殿下，您父王不在宫中。”罗兰静静说。

“把你的脏手拿开！”

罗兰放开她，但也挡在马琳达和门口之间，“陛下去海岸巡察，两天后才会回来。您先听我说完好吗，殿下？”

大法官真会挑时机，也可能是国王没那骨气看自己的女儿痛哭失声。一想到这点，马琳达就更是怒火中烧，决心不肯掉一滴泪。她被卖出去了！成了海盗的赃物！公主咬牙切齿地在罗兰耳边悄悄说：“要我上他的床，我会先自尽。”不知道有多少玺维人被瑞格捉走，以法术变成没脑袋的工具卖到世界边缘，而且他烧毁无数城市、洗劫无数乡镇、横夺无数船只，现在连国王的女儿都……

“公主殿下，”大法官柔声说，“请您听我说，我们两国的和约已经签订也盖章了，您的婚约是结束这场恶战的关键。我们两国的战争打了十年，生灵涂炭，现在瑞格王有一个特殊的要求，他希望您能亲口证实您是心甘情愿、出于自由意志答应这桩婚事——”

“我才不是自愿！你可以把你的什么和约撕掉丢进厕所了！”马琳达气得浑身发抖，对着罗兰大吼时都忘了这些话传出去有多难听，“我一句也不信！那个恶鬼——”

罗兰没有提高音量，不过他低沉的声音却可以压过马琳达的尖叫：“瑞格王的母亲也是结婚当天从玺维被人强行带走，所以他坚决——”

他忽然不见了。

马琳达一转身，看见罗兰以惊人的速度跳到她身后接住昏倒的葵丝朵夫人，然后一群御剑士上前帮忙。这时马琳达才惊觉，刚刚大法官提到的女性，其实就是肯朵芬家的夏绿蒂女士，也就是葵丝朵的姑姑。难怪在画像上有种异样的熟悉感！瑞格王其实是葵丝朵的大表哥，由此延伸出去，其实也算是马琳达的远亲。

但是很少有人提起这支贝马克的血统。

后来她与黛安在花园里散步，两人像孩提时那样手牵手、脚踢着地上的落叶。御剑士跟在后方稍远处，像是榉树后头模糊的影子。

黛安很想鼓励她：“你会踉国王陈情吧？”

“和约都签了，太迟了。”

“贝马克也许很有趣啊！我都没跟红发男生交往过，不知道他们的……唔，一定是！”

马琳达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你不会想跟着去吧？”

“嗯？我当然要跟你去啊！你身边得有个人照顾——”

“你不准跟我到贝马克，就这样！”

“那不然我该做什么？”黛安轻轻回了嘴。看起来她松了口气，不用跟着被流放到火地。

“结婚吧！还是你之前说的都是骗人的？你不是说钱德斯跟你上床时说要娶你？”

“钱德斯是谁？”

“又换人了？！快说！一定没有红头发，那有什么啊？”

黛安窃笑，“就一般的啰！”然后说起自己的交往对象。

过了四天马琳达才终于见到国王，而且还是在寝室，在场只有考夫洛和两个守在门口的年轻御剑士：欧维尔和路法斯。所以马琳达再怎么大闹也没人听得见。国王穿着短衣，满身横肉瘫在凳子上，让考夫洛帮他梳洗根本没剩多少的头发。

“不用跪不用求，如果你想来发牢骚，没有用。是你自己说想要个健康的男人，瑞格壮得跟条船一样，保证生龙活虎，我想私底下也一样。”

“他是个恶魔！”

安伯斯的脸似乎就是用来生气的，“他不是！我有可靠情报指出他是个和蔼的人，甚至可说相当可爱，从他对第一任妻子的态度可以证明这点。”

说到对待妻子，安伯斯四世可是专家啊！

“他卖奴隶！”

“啧！”国王握紧拳头放在腿上，“他是个刚毅的战士，如此而已。你觉得维尔德族怎么看我？维尔德地区和艾锡隆那儿的强盗强奸，是不是都得算在我头上？战争是战争，上战场的人做了些什么，都跟正常生活无关。还有，也别以为贝马克很穷！一开始他们也许是活在几块石头上，现在他们可发达了，把每条路都铺上黄金也不成问题。瑞格王他一出手就可以买下玺维的大半土地。”

“这种下流事是你还是罗兰想出来的？”

“是谁想的不重要。”安伯斯眼神中透出不耐，暗示马琳达该退下了。“重点是在漫长的十一年后，我们终于可以结束这场战争。既然他要的只是一个自愿嫁过去的妻子，你又有什么资格让战乱延续下去呢？你以为自己身价很高吗？嗯？”

这将是她永远逃不出去的深渊……

“您觉得自己的身价又如何呢？”

国王怒目圆睁。神情难以置信，“你胆敢这样跟我说话！”

“哪个正常的父亲不会亲自来跟女儿开这个口？或者至少告诉我对方的要求，问我同不同意。”马琳达发现考夫洛对着自己目瞪口呆，他平常应该什么也不在意的。

“你这刁妇！不知感恩！”

“嗯，继续吼吧！气死你好了，把我丢进棱堡也无所谓，最好用锁链缠住我交给那个恶魔瑞格，再告诉他我真的是自愿下嫁。”

安伯斯站起来好往下瞪视女儿，他的语气变得平静，但反而透露出更多凶险，“你可以自己选择——自愿接受这桩婚事，不然就是重大谋反罪。罗兰花了好几个月才谈妥这次和约，你打算让一切付诸流水，放着成千上万的人去死或者变成奴隶？战争还要延续多久？”

“您为什么不来问我？”她低诉。

安伯斯的眼睛缩得更小，“问你你会说什么？”

她别无选择。“我当然会同意！”话说出口的瞬间，愤怒随风而逝，连仇恨都不见了，只剩下不屑。他应该可以开口问自己的女儿才对。

“何必太早去扰乱你的心情？毕竟不到最后一刻，难保不会像之前一样谈判破裂。”他跨向前伸出两只肥手抱住女儿，这样就不必与公主四目相对，“我知道这事一定吓着你了，但你一直拥有我们祖先的那种勇气，把它展现出来吧！贝马克委托瑟吉大使作为代表，由他来张罗婚礼细节，决定权我就都交给你了。司库那边会满足你所有的要求，你不用省，尽量大操大办！我也有自己的婚事要筹备，比比看谁的排场大，好不好？”

等狄尔妲来到玺维，马琳达人已到了异国，根本不可能目睹另一次婚宴。

安伯斯放开她，“好吗？”

“谢陛下慷慨。女儿家当然希望自己能有场豪华的婚礼。”

他居然也就相信了，开朗地笑起来拍拍她肩膀，要她赶快开始筹划。

之后宫廷中有许多怪异传言，有人说她真的打了大法官，又说她当众对着国王吼叫。她根本懒得澄清，反正澄清也没用。

葵丝朵夫人状况很差，流着泪说想离宫返家，马琳达准了，虽说其实她根本无权决定人事；然而此例一开，所有侍女和荣誉侍女都想走，因为大家都怕得跟着她到贝马克，马琳达干脆通通都放了，只留下黛安、亚拉贝和几名仆人。司库大臣将这些消息在王宫公报上据实发布，马琳达这才了解到自己掌握了些权力。安伯斯需要她，所以无法以国王身份压她；而她也还没结婚，不用受到丈夫的控制。

正式的订婚仗式上，她必须对着外交使节团表示自己愿意也乐意接受这桩婚事，当时她差点哽咽起来，但还是挣扎着讲完了。事后她亲自签名发信给瑞格那怪物；瑞格有一封回函，但她看也不看就烧了。

接着要筹划婚事，这也是实行小小报复的机会。

王室占星师认定三六八年是闰年。贝马克人偶尔能在冬天出海，其他国家的人则完全无法如此，可狄尔妲公主得搭船才能到玺维……综合所有状况，两场婚事都很难办好，安伯斯终于无可奈何地点头同意将两桩婚礼都延到春天。

马琳达一向不太喜欢那些外交官，不过瑟吉的尼可莱·润肯先生算是例外。他是个满头白发、碧蓝眼睛、祖父般的人物，也是第一个献上订婚贺礼的人。他致赠一对金耳环，保证说上头的法力可以让人不晕船。更有趣的是，他温柔地抓起马琳达的双手，用重口音、却又饱含心机的语调说：“我见过您未来的夫婿很多次。”

“您去过贝马克？”马琳达有些讶异，一般很少有人去了贝马克还回得来。

“没有没有，不过听说那里很美。瑞格王三五不时会到瑟吉去，当然都是微服出巡。可他和我们约翰王交情很‘搞’呢！瑞格人很可爱，也非常有礼貌。”

公主脑袋里不禁转啊转地想着一个海盗如何可爱，一个人口贩子又怎么彬彬有礼，她也开始怀疑润肯先生该不会就是父王先前说的消息来源吧？

大使先生吻了她的手之后放开，“婚礼那天他没办法亲自进入玺维领地，国王成婚都是这样子。”

“没关系，我也不希望婚礼当天晚上就得去帮他收尸。”

大使礼貌地笑了笑，“殿下，想必瑞格王不算是您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吧！玺维对他的风评坏透了。”

其实不可能比新娘子本身对他的评价更差。

十月冷冽清晨，润肯大使带着几位书记官前来商讨婚礼事宜，玺维的司库大臣惠尼大人也来了。他是个了无生气、愁眉苦脸的老人。司库也带了官员，可马琳达只带了御剑士，因为她觉得一定要吵的话，拔剑应该比动笔有威力得多。

惠尼首先欢迎贝马克的代表，此时就有十支笔开始刷刷刷；润肯先生一响应，又更多笔刷刷刷。好不容易终于进入正题——

“瑞格王特别提醒，”润肯说，“您不用在婚礼之前先把贝马克语学‘搞’，他认为这类语言以贝马克当地的最好。”

“玺维语是他的母语不是吗？”马琳达文一问，司库大臣的脸抽了一下，大使则又摆出外交式的笑容。

一般国王成婚，都是派出代表，然后将新娘接到自己的领地后，重新举办一次婚礼和处理其他细节等等。“您不用担心！”大使说，“瑞格王会派轻船过来，不会要您忍受风吹日晒。”

“我要一艘龙船。”马琳达坚决回答。她一直觉得这大概也是家族特点吧！

老爷爷大力摇头，“不行，殿下，那种战船没有船舱。您得暴露在户外，好几天的风浪，还可能会遇到风暴。”

“我要一艘龙船——要有徽章、红帆、挂上怪物的头像，该有的都要有。还要有真正的海盗来划桨，我要让来宾们都有难忘的回忆。”

“‘搞’吧！”

司库发着抖说：“记下来。”又补了句，“请海军戒备。”

她一开场已经赢了，接着一样一样来：她不要遵循传统在幽塘宫结婚，不然群众会在纶敦城街道暴动——事实上安伯斯已经创下议会开会最短纪录，被迫休会的原因是有议员得知第二王储要下嫁贝马克而完全气炸了。马琳达决定婚礼设在下游几里外的濡岸宫，那里也方便龙船停靠。惠尼当然不肯，不过完全辩不过马琳达：国王都肯给她主决定权了，你一个司库多管什么闲事呢？

地点决定了，大获全胜，其他事情慢慢来，要等国王更没空管她搞了什么名堂再继续。然而纵使马琳达也浑然不觉，一场大祸已经渐渐酝酿。

1. “搞”是为突出贝马克人的口音，其实是“好”。

10

瑞格，你是否愿意与此女子……

——玺维证婚仪式

婚礼当天，天色微明，她躺在床上已经醒了好几个钟头，听着外头一阵又一阵雨声、屋檐滑落的水滴、沟渠中的稀里哗啦。阳光缓缓穿过云层、窗户、床帘……就是今天了，潮水高度正好，今天也正好是长春花节。可怜的伊格尔！

目前为止一切照计划进行，不可思议的是，她父亲忙着张罗自己婚礼的各种舞会、餐宴、游行、场地等等，居然直到近一个月前才回过神注意女儿是如何安排婚礼的，结果差点没中风——他明明说过不用省，但马琳达什么都省了。没有舞会晚宴游行，连午餐会都没有，还有濡岸宫本来就是摇摇欲坠的废墟一座，都快拆了，空间只容得下理当出席的一部分人。公主也把出席名单大肆更动，她不喜欢的人几乎都被删掉，包括五分之四的贵族、四分之三的外交使节，还有绝大多数王公大臣。可惜一手促成她牺牲小我的罗兰大人因为身份原因必须在场。马琳达还在名单上增添了不少她欣赏、国王却不接受的人，例如柯尼，还有肯朵芬家族全员——其实肯朵芬家因为与新郎有渊源的关系，根本不想与此事有所牵连。

如此一来在世界各国眼中，安伯斯不仅是将女儿卖给奴隶贩子，甚至连给她布置场像样的婚礼都舍不得，他发现的时候一定气疯了。但马琳达也没别的办法可以出这口气。她有什么理由要做大场面？有什么理由要庆祝？没过多久，国王就要与狄尔妲公主完婚，婚宴盛大且长达月余，公主这小小的怒火根本马上就要遭人遗忘。

不知从何处传来钟声，她数了数，发现要起床还是太早了些，因为潮汐的缘故她要到中午才会出航，然后被当成货物卖到海外。送货至少要三天才到得了贝马克，如果风向不对，三个星期也不无可能。

安伯斯最凄厉的一次吼叫，发生在他了解到原来马琳达连随从都不想带；公主已经将自己身边的人赶得只剩两个了，其他都是仆人。亚拉贝的行李已经打包好，等她帮公主换上礼服，就会前往马琳达先前安排好的地方，在一个脾气古怪的有钱寡妇身边继续工作。至于黛安今晨也会帮忙，可她已经和班迪特爵士订下终身，两个人交往很短暂，结婚让人大吃一惊；她的丈夫是不用浪费时间睡觉，不过会常常到床上去陪她。

邀请函发送之后，贝马克方面也同意这些安排，婚礼本身当然也不能再延，于是安伯斯唯一能做的只剩下另觅人选陪公主出海，才不会让人家看笑话。堂堂玺维公主居然孤身出嫁。严格来说，没有哪家父母肯让女儿经历大风大浪，去一个蛮荒之地永不得返，不过国王还是弄到了两个人，一位是多芙，一位是卢比。到底安伯斯花了多少土地、官位、金钱等等说动她们，这不得而知，不过亚拉贝坚称这项花费极其惊人。卢比是个胆小鬼，受不了贪心父母的压迫，多芙则似乎有点傻，竟认为贝马克应该和苹郡差不了太多。马琳达心想，一旦有机会，还是可以把她们都甩掉的。

马琳达再醒来时有人兴冲冲地拉开了她的床帘。

“这早上真可怕！”黛安快活地说，“整晚都在下雨呢！路上都淹水啦！不过没有风，海面应该蛮平静的。我给你带了早餐来。”

马琳达甩甩头，把被子拉起来遮住脸，“我不想吃，谢谢。我不想动，想继续睡……”

“你晚点再窝床上吧！”黛安说，“那才是有趣的部分啊，相信我。”

那夭马琳达也只安排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去跟小安伯斯相处最后一个钟头。小安安发烧了。咳得有点厉害，很难受。他还不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而马琳达也一直说不出口，她待了很久，直到黛安来叫她为止。

稍后由亚拉贝女士和一群侍女帮她换了衣服。马琳达透过镜子看着更衣过程，心想不知那个人口贩子第一次将他买来的货品扒光时会有什么反应。她的头发是最出色的部分，深棕色配上青铜光泽宛如橡木一般，还有她的皮肤也很光滑，不过贝马克那里的跳蚤虱子臭虫应该会好好照顾她。她也有高耸的胸部，不像那些胖女人一样下垂；男人都对胸部有兴趣，黛安是这么说的，不过她当然希望事实也是如此。如果马琳达未来的夫婿希望多些孩子，那她的翘臀应该不会太差劲，大概生十来个不成问题吧！不过如果他希望多些个娇小的女孩在床上嬉闹，恐怕会叫她去田里做工了。话说这瑞格王为什么会认为自己的年轻肉体值得他结束战争？还是说他打算霸占自己之后，大笑三声继续打下去？

她挑了一件朴素的蓝色毛织礼服，适合在没遮蔽的船上航行，而且前面有开衩，露出的金色衬裙与她的瞳孔颜色很搭配。她会再加一件貂皮大衣，那是父王给的，不过不知是他以前哪个太太留下的东西。然后她会戴上一顶三角风帽，附有垂片，可以在天气恶劣时保护她的脸。马琳达不想配戴珠宝，反正玺维最华丽的珠宝也都落到贝马克手里了才对。

“把他的衣服都给扒光了。”亚拉贝开口。

“什么？”

“那个女伯爵啊！她真的就当场把他衣服都给脱了下来。”闲话女侍仍在一边帮马琳达绑头发，一边说些八卦消息。

“武士黎菲。可是范丽缇夫人又出现……”

黎菲将代表瑞格进行婚礼仪式，他前一天就到了，这也是马琳达第一次见到贝马克人——除了绞刑台上腐烂的那些之外。现在龙船和两艘护航舰都在等她，停泊在距离宫殿不到一里外的河口湾。会与黎菲先见面是因为对方要向安伯斯呈上代表证件，而马琳达必须在高台上站在父亲身边念诵一段事先拟好的稿子。她当然故意讲得平平淡淡的，好让人知道她真正的想法。

“阁下有如春天飞燕般令人欣喜，您的出现代表我的孤单冬季即将结束。见过了您的风采，我不禁更加期待他本人。”

就算黎菲的出现不算是令人欣喜的景象，以玺维人的观点来说也很不寻常。他右眼以一只银眼罩盖住，上面的东西马琳达一开始还以为是绿色镜片，等上下打量他整个人之后，她才发觉那是一颗绿宝石。黎菲已经不年轻了，强壮的手臂、饱经风霜的脸孔上都有不少白色伤疤，尽管他头发开始稀疏，也渐渐发黄发白。但还是绑了个马尾垂在背后。他身上衣服怪异却相当豪华——一件短袖及膝的海绿色外衫，上头以银线和宝石构成许多精细海蛇刺绣，腿上套着华丽网状吊袜和高筒靴。他跟个仆人般没戴帽子也没披斗篷。但手指、皮带、匕首上装饰了很多饰品，脖子上更以拇指指甲大小的珍珠串绕了三圈。

他的玺维话相当流利，可能是有法术辅助，“我们的君主也迫不及待想与美丽的公主殿下见面，只是他得到的报告让他无法敞开胸怀迎接您。您也看到了，我们贝马克人头上没长角，嘴里也没獠牙呢！”

比幽默是吗？“不过大家都知道你们吃小孩呢！不知道你们料理的时候有没有特殊手法？”

来宾都暗地倒抽了口气。

黎菲却是爽朗笑道：“没有，殿下，您平常怎么处理，我就怎么吃。”

安伯斯咯咯笑了，全场马上喧闹起来，第一回合算她输了。不过等场上一平息，她又立刻出招。

“听说瑞格王治理火地将近十二年，据我所知很少有君主能统治贵国如此之久。”运气好的话，她搞不好很快就变成寡妇可以回国。

武士耸了耸肩，“殿下，我想瑞格王还可以保住王位很久很久。”

“久到什么程度呢？”

“直到他的儿子出来继承。”

“我怎么没听说他有——”这时马琳达忽然会意过来，感觉自己满脸通红，而她父亲已经带着宫廷中人哈哈大笑起来。贝马克人居然也有幽默感，这颇令人讶异，甚至可说极为不快。

尽早派出柯尼去对付黎菲好了。

贝马克人身上就算没武器，也足以让御剑士全神戒备。他们在角落游走、潜伏在阴影中，总是绷紧眉头监视这些入侵国土的海盗；而就算黎菲没引起御剑士注意的时候，也引来众多女客目光。不过他很绝，似乎不以为意。当晚他在宴会上成了注目焦点，等马琳达离开后似乎变本加厉，据说好几位女士在床柱上留下指痕，货真价实的贝马克海盗大概会成为接下来一年的淫乱风尚……

“谁赢了？”卢比听着听着脸都吓红了。

“范丽缇，”亚拉贝说，“她抓着黎菲的头发上楼去呢！”虽然亚拉贝人不在现场，但她的消息通常都正确。

“希望他有那种价值。”马琳达冷冷地说。

“看样子是有。”黛安也加入了，“禁卫军那边的消息是，黎菲几个钟头后离开范丽缇的房间，又去了女伯爵那儿。”

亚拉贝的故事被比下去了，她嗤之以鼻：“他那把年纪？”

“他应该可以买得起最好的法术吧，不觉得吗？”

亚拉贝这才唔了一声，想了想说：“嗯，反正我可以去问问范丽缇那边到底结果如何。”

好像没过几秒钟，马琳达人已经站在一个拥挤的房间，一旁是父王，一旁是那个黎菲。他们都面对大法官罗兰。大法官开口问：“马琳达，你是否愿意与瑞格——此人为其代表——结为夫妻……尊重……服从……珍惜……”她开始在想贝马克人的结婚仪式上，不知会有怎样的誓言，还是一连串的威胁恫吓？她都忘了自己有没有回话。

“瑞格，你是否愿意……”

她盖了自己的印章，然后看着黎菲这么做。

她与黎菲并肩坐在马车中，一旁是面无表情的多芙，还有紧张、多疑的卓诺爵士。马车两旁有骑兵队随行，车窗外雨水潸潸流下。濡岸宫的花园有片宽广的草坪，除了放羊吃草，还会用在赛马、射箭这类军事或运动赛事上，与铅白色的天空相比，草皮显得相当翠绿。南方就是纶河河口，一旁有个俗丽的棚子在风雨中飘摇，再过去则看得见龙船桅杆，红帆在空中飘扬。就算是国王，此刻也没有新娘子重要，所以安伯斯就在那里等待，身后是一整排蓝色制服的禁卫军，往内陆方向有一排排雨伞，数百名按捺不住的宾客等候传令官发号施令，上前给予最后的祝福。地位更低的人被骑兵和士兵拦在后头当背景。司库那边预估这部分仪式要花上两个钟头，可是浪已经高了，船在中午就得走。

她该说些什么，不过如果询问黎菲玺维的接待是否完善，恐怕只会得到尴尬的响应。“请问阁下，您的船叫什么名字呢？”

贝马克人应该是红发绿眼，但黎菲却有淡蓝色的眼珠。“殿下，这不是我的船。船的名字是watemaadre，意思是海蛇，不过靠岸接我们的应该会是旁边的护送船。”

另外两艘船在雨势中仅依稀可见，“那这两艘船的名字呢？”

“wal和wracu，殿下。”

“意思是？”

他犹豫了一会儿，“杀戮和复仇。”

“唔，我的确是要求真正的龙船，龙船不该有‘小鸭’或是‘蛋糕’这类名字。”

马车嘎吱作响，最后终于停住。一位传令官过来开了门，乐队马上吹响喇叭——马琳达不记得这在当初的计划中。来宾都鼓掌叫好，她该走下马车，去高台上对父王行礼，可是国王忽然不见踪影，小棚子下面又挤满一堆不想沾到雨水的年长贵族；大家看到她，勉强空出一条路，这雨让整场婚礼泡汤了。她自己来迟了，现在到处有人大喊，有人跑来跑去。马琳达转头看见武士黎菲，还有书记柯络门那对惹人厌的死鱼眼——这家伙怎么混进会场的？接着她看到胖柯尼脸上的冷笑，不过柯尼给她的结婚礼物是马琳达平生所见最大的钻石。在一片喧闹混乱之中，她听见了小安安的咳嗽声。

他不是发烧吗？怎会在外面受风吹雨打？马琳达顾不得什么礼仪，连忙挤过人群。“让让！别挡路！让我过去！”等她终于到了小安伯斯面前屈膝一看，只见这孩子紧抓着一旁看护妇的手指，小脸蛋冷得发青。把小安安抱起来后，马琳达朝他的女教师怒目而视。纳凡夫人这蠢材不知是少了根筋还是胆小如鼠，不肯质疑王命，却把小王子给带出门。马琳达又看看四周。“父王？陛下？”依旧找不到安伯斯的人影，平常他在群众里那么显眼，现在只有周围的喊叫声跟喇叭声愈来愈大。骑兵们持长矛慢步走过，地面哒哒震动。

“有什么状况，殿下？”罗兰大人冷硬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想必他一直跟在后面。

“他生病了！”马琳达叫道，“小安安得回去休息，找医生——”

“好的，请交给我处理。布拉梵爵士！”罗兰洪亮的声音，恐怕连橡树听到都要乖乖遵命。

“大人有何吩咐？”布拉梵在御剑士中不算顶聪明，所以才常常负责保护一个三岁稚子。

“将王子殿下送回宫中，找医者好好照顾。”

“再见了，小安安。”马琳达悄悄说完，便将他交到御剑士怀中。

“殿下，”黎菲从另一边出现，“是您父王召我们来此。”

“是这样啊？”她转过头一看，棚子里各阶层贵族簇拥着，还有许多大臣军官、大使领事等等，当然他们还带了夫人出席，每个人都想报上头衔、亲吻她手指，然后唠唠叨叨说个不停来祝她一路顺风。多芙与卢比应该也在人群中与亲友告别。马琳达搭上黎菲的手臂，“那我们也该招呼一下大家了。”

他们两人走下草地，进入雨中，旁边男仆连忙跑来为他们撑伞，脚踩在草皮上吧唧作响，到了河边发现国王带了一大群瞪大眼睛的御剑士列队站在岸边，每一个人都怒气腾腾。安伯斯一旦出现这种表情，总是有人要遭殃。

“武士阁下，当初协议不是说好除了您本人之外，不可以有其他人上岸？”

黎菲独眼扫过岸边，“唔，陛下，这跟您对‘上岸’的定义有关，您说对吧？”

过去十年间，玺维国沿岸较大的房屋建筑几乎都被贝马克人袭击过，濡岸宫得以幸免也是因为海岸有很多泥泞浅滩，乌黑、黏腻、恶臭、难以通行，只有涨潮那段短暂时间有海水盖过。先前惠尼大人打算要盛大重建，但遭到马琳达拒绝。公主坚持要简朴的小船渠，也就是这一下阶梯就看得见的草地，还有一座简单的码头。绑在岸边的那艘船不知是杀戳号还是复仇号，龙头凶狠地紧盯宾客，船身看来就像是个大箱子上头装了根杆，两端稍微变细构成船头船尾，中间船身宽敞引人注目，造型有些可怕，却也很漂亮。船的两侧挂了圆形盾牌，绘有华丽图案。

安伯斯之所以震怒，是因为船上的水手跑了下来，在码头上排成两列像仪队队——问题是他们可是武装的贝马克海盗啊！天色这么阴沉，他们的钢盔和武器都还闪闪发亮。技术上来说也许海盗不算上岸了，可他们与玺维精英士兵相距如此之近，这气氛颇令人不快。大家都听说过三十年前的肯朵芬庄园事件，当时也是在婚礼上出了乱子。

圣灵保佑！马琳达也不免心跳加速静静等候，她站在禁卫军和父王身边，人还在安伯斯的势力范围里，算是很安全吧！但走下去之后，她就进入了海盗丈夫的野蛮领域内，其实她心里很想转身逃跑，可却又有个微弱的声音说：冒险开始了！武士黎菲也许不是典型的贝马克人，他也许只是装模作样，但至少他证明了贝马克人——至少一部分贝马克人——偶尔能活得有人样。换句话说，有很小很小的一点可能性，说不定俄雷德之子瑞格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是一个吃小孩、掳民女的杀人狂魔。

“我认为这就叫作上岸了！”安伯斯吼道，“叫他们滚出去！”

“遵命，陛下。殿下，您准备好了呢？”

马琳达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准备好了。再见，父王。”然后就挽着黎菲的手臂走下木头阶梯准备上码头。后头几百位来宾连与她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她也达成玺维史上最严重的失礼纪录了。

“您懂得怎样阅兵吗？”

“我想我会。”她两腿发软、口干舌燥，不过她也只有嘴巴是干的了，其他地方都被雨给打湿，那些仆人没一个敢冒着靠近海盗的危险上前打伞。这梯子每一阶的距离很别扭，一步太短，两步太长，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多芙和卢比说公主已经走了？她从来没看过打赤膊的仪仗队。“他们不会冷吗？”马琳达自己牙齿都打战了。

黎菲咯咯笑了，“就算冷到耳朵掉下来，他们也不会承认。其实如果他们上岸是想捣乱，就不会把盾牌摆在船上，而且会穿更少才对。”

他们现在身上只有皮裤、靴子跟钢盔，还能更少？或许黎菲的意思是说，装饰品会少一点吧！她近距离一看，发觉每个海盗身上都穿金戴银，还有很多珍珠宝石，类似臂环、耳环、项链、靴子、腰带、佩带这些，点缀得珠光宝气。光这几名粗野水手身上的东西加一加，恐怕已经比身后满满宾客的衣装要更昂贵了。

到了码头上，武士松开手臂，马琳达抬起头从两列水手间走过，他们一列举剑，一列举斧头，年龄各异，个个直视前方，没有与马琳达目光接触。相比之下王家卫兵的纪律还不如他们，御剑士就更不用说。光线照在他们身上的珠宝、钢铁，还有沾满雨水的皮肤上，她没想过原来男人身上有这么多毛发。贝马克人的毛发当然是红色系——姜色、赭色、铜色——有的绑了辫子，有的长发披肩，大都有胡子，也大半在肩膀、手臂、胸部有些毛发。怎么看他们都是人类，就是普通人。有些大得有了白发，有些根本只是大男孩，没有长角，没有獠牙，没有奇形怪状，甚至连疹子或跳蚤的咬痕都看不到。

她穿过仪仗队到了码头底靠近船尾，船上还有一个人，这人的穿着倒是出乎意料地整齐。一袭干净上衣，没有珠宝装饰。他伸出手带着马琳达走下船梯到了舱内，感觉脚下船身晃动得很厉害。现在她真的离开祖国，再也回不去了。

她看了看船上，有很多桨，很多储藏箱，还有一捆捆的绳子和布料；比较令人意外的是，船里竟然有淡淡的蜂蜡与松脂气味。她回头一看，卢比跟多芙也下了阶梯，两人身边有一名御剑士随行，她们背后一堆客人引颈观望，还穿插着几个骑马的骑兵，大家都一脸惊慌，好像是第一次看见龙船和货真价实的海盗。黎菲从一旁上了船，然后忽然就大声发号施令，马琳达被吓了一跳。

贝马克人马上蜂拥回船拿起盾牌，脚步几乎是同时踩在船板上。这艘不知是杀戮号还是复仇号的船摇晃了半天，然后一波海浪打来让她重心不稳，方才扶她上船的男子轻轻搀住她手臂，出言问候。

“很高兴见到你。”马琳达耸耸肩没多搭理他，“黎菲大人，您不需要等那两个女孩了，直接出发吧！请现在就出海。”

黎菲随即高声下令，绳子解开、船桨伸出，很快龙船离开码头，一阵海风迎面扑来……这时她忽然想到……

马琳达转头问道：“您刚刚说什么？”

那男子笑了笑说：“我刚刚说：‘你好，我就是俄雷德之子瑞格。’”

11

我跟瑞格从小就认识，但他直到现在都常让我大吃一惊。他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地位，要归功于他是个无法捉摸的人。

——摘自卫斯普爵士与罗兰大人的通信

先前看过的肖像画没抓住他的神韵，马琳达没见过如此碧绿宛如珐琅般光亮的眼神，他那红铜色的胡须上没有一点斑白，一头短发完全看不出年届三十……而且他一点不像是个恶徒。

“国王陛下！”她连忙屈膝行礼。

“不必！”他很快伸手抓住她手肘，“你不必向我行礼！”两人眼神交会，她很快转过头。如果瑞格期待的是王宫培养出的娇弱花朵，到现在一定发现她根本是个庞然大物。不过以他刚刚一出手就抓住她身子、简直把她当成小安安的情况看来，瑞格也不像是个弱不禁风的人，身上肌肉应该像樵夫一样结实。

天哪，如果御剑士或王家卫兵知道瑞格这魔头就在这里，近在眼前，那马琳达必定要当场守寡了。她看看船走了多远，其实离码头还很近，只是在海面上漂浮着，船桨如翅膀般伸展开，却没有动。

瑞格开了口：“抱歉，是不是吓着你了，你父王没告诉你我在船上吗？”

她摇了摇头。父王怎么会知道……

国王——她的丈夫——皱起眉头，“那他没有告诉你，我跟他其实认识很久了？”

“唔……没有，陛下。”卢比、多芙，以及随行的御剑士停下脚步不知如何是好，岸上安伯斯正穿过一大群守卫往这儿看过来，除上的愠怒一清二楚。他认得出瑞格？怎么会？可是——

“陛下，我父亲只跟我说过，他相信您本人一定是个风度翩翩的君子。”

“他还真会说话！”瑞格大发雷霆，“我们十一年前见面时他可没这么想，看样子他根本就不想让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觉得他在欺骗你吗？”

怎么会谈起她父亲？为什么不亲一下她的脸颊或手指？

瑞格一挑眉毛，“女士，诚实告诉我！你父亲是不是刻意隐瞒我跟他认识这件事？”

大惑不解的马琳达回答：“或许他忘记你们曾经短暂——”

“我确定他不会忘记的。他到底还对你使了哪些手段？他用什么方法逼你答应跟我结婚？”

这下子她一点都不懂了，“陛下，我写过信给你啊！我之前已经——”

“你是写过信给我，但那是因为我坚持如果你不是心甘情愿的，我就不会签下和约，所以现在我要听你亲口说。”

“陛下……”岸上几百人都静下来看着这艘战船。

“你为什么不等那两位小姐上船？”

“陛下，您为什么还不出航呢？”

“等等再出发吧！”他很生气，“那是因为你知道她们不愿意跟来，对不对？她们也是被迫跟随你的？那你自己呢？你想到下半辈子要在贝马克度过，还要为我生小孩，会觉得高兴吗？”

“我很荣幸可以跟这么崇高的一位君主结婚！”

“哦，少鬼扯！你可能吓坏了，可能觉得恶心，可能情绪亢奋浑身发抖，但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觉得‘很荣幸’。我是个奴隶贩子，还杀了成千上万的人，但我自己的母亲就是被逼的，所以如果我不相信你真的为这桩婚事感到高兴，我就不会娶你。我猜你根本就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吧？如果不是的话，想办法证明给我看！”

这家伙根本是在欺侮她，跟她父亲一个样儿。“这不公平，陛下！我已经告诉过您，可是您不相信我，这样我岂不成了骗子？”

“你父亲比骗子还不如，你自己不也说过他把你给卖了？”

她被瑞格那对绿眸盯得畏畏缩缩。自己的确说了很多不得体的话，外人都听到了些什么啊？“那是我失言了。我是说，因为我一开始听到这件事……我郑重向您保证，陛下，我不会这样对您说话的。”

他板起面孔。

马琳达故作镇定，“我是王室血脉，所以被指派给谁，我就得嫁给谁，我也一直知道这就是我的命运。不过我斗胆说一句，陛下您第一眼看来，已经比过去我身边其他追求者要顺眼得多，沙皇太子根本天生智能不足，蜚文王子好像比我爸还胖，那些伯爵——”

瑞格嗤之以鼻，“谢谢你的赞美，但我并不是要你以两脚走路的雄性动物的标准来评断我，其实关上灯之后男人都一个样，大多数女人在床上也都闭着眼睛。就算是国王，有时也得娶个他没见过的女人，更不用说现在并非因为你不漂亮而让我有所疑虑，绝对不是这样！我所说的是，不管换成哪一个贝马克国王，在玺维的名声都不可能有多好。”

开什么玩笑，他是真的愿意放了自己？马琳达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希望，可这种结果太不可思议，所以她很自然地抗拒。何况她有自己的义务，于是她忽然恼火起来，“你要我求你吗？王室间通婚通常都是交战国和解的手段，现在和约该怎么办呢？如果你退婚，战争就得延续不是吗？”

潮水此刻又将战船慢慢地推往外海，雨水打在河口水面上，岸上人群嗡嗡低语起来，感到迷惑不解。此时大家也都猜得到，迟迟不让仪式结束的人，必然就是可怕的海盗王了。

瑞格难过地摇头说：“女士，过去十年里我什么时候想结束战争都行。我不肯收回年轻时轻率的誓言，这理由其实很蠢，只是自己的虚荣心罢了。这种例子也不是没有，很多传奇中的英雄人物都曾发誓要报血海深仇，可后来却为了爱而放下仇恨——我想你也知道那些故事。和你结婚当然可以保住我的颜面，但奇怪的是，居然是你父亲想到要把你加在和约里头，而不是我。”

公主张开嘴，可是很快又闭上。

“啊哈！你一直以为这婚事是我提的，对吧？”

“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不过我自己认为应该是罗兰大人的主意。”

“杜朗达？”瑞格严肃地说，“不可能，他荣誉感太强了，不会就这样卖了一个女孩。但是当主子抛出这颗球，他就得乖乖接下。这都是你父亲的主意，他太想要结束战争，所以显然他又一次骗了你。呵，我保证，你不嫁给我，我也会让战争结束。”

“噢！”太诱人了，重获自由？从这场噩梦中醒来？“你发誓？”

“我发誓。你可以回去了。”

“你在羞辱我！”她勉强迎上那对绿眸的凝视，眼神冰冷死寂，如一片深海。

“我很尊重你，公主殿下。我父亲用武力抢走我母亲，但我不希望自己这样对待一个女性。”

鬼话连篇，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是吗？那被你以前绑走当做奴才的好几万人又怎么说？”

“那不一样，战争是战争，我自己也不想那么做。我现在是认真地要把一切做个了断，公主殿下你没必要出卖自己，你重获自由了。”

马琳达动摇了，“你是在羞辱我！”

“我羞辱的是你父亲，这会让世人都看见他有多腐朽，对我来说这也够了。安心回去吧，你不需要把下半辈子花费在替海盗生小孩上。”

她感到愤怒，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受骗了——半年来肩上的重担一瞬间消失，心中生出一股愉悦和希望，可是遭到拒绝又有种耻辱感……而且父王会有什么反应？……

最终是一丝希望战胜了其他感情。

“就遵照陛下您的意思办吧！”

瑞格提起她的手一吻，“我很遗憾，公主殿下，放下你并不令人开心，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舵手，带我们过去。”

船如马戏团的动物乖乖听他命令前进，最后船尾轻轻撞在码头上，瑞格搬出船梯，伸手扶着马琳达，她宛如走出梦境般踏了上去，低头看见那对不可思议的绿眸凝望着自己，眼神带着些许失落，怎么看也不像是传说中的十恶不赦之徒。瑞格又说了些中听的话，只是她根本无心注意。

她转身准备回“家”。事情结束了，她重获自由，天知道父王会怎么说，他把自己的女儿奉上，海盗却一脚踢开。

卢比跟多芙已不见踪影，反正她们也不重要。有些大胆的下人和年轻贵族先前跑下岸边斜坡，现在又急忙蹿回去生怕海盗追杀上岸。她走到阶梯附近回头一看，却看见那不知到底是哪个名字的船依旧没离开，还在那里浮浮沉沉。面前阶梯已经被禁卫军清空，一条路直通她父亲面前；安伯斯站在高台上双手叉腰直瞪着自己。他打算把马琳达送进棱堡接受谋反审判吗？不过，他大概也不知道这海盗王到底在想什么，而马琳达也一样。

难道说……马琳达回头望向龙船，十字弓当场发射。

后来在漫长的噩梦中，马琳达仿佛都能听见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的声音：也许她真的听见了吧！等她朝阶梯上一看，父亲的身影已经消失，之后一连串叫声让她汗毛直竖。很久很久以前，她也听过一次这样的叫声，在她还是个孩子时——那次她的母后死了。这是御剑士失心疯的呐喊，不过这次更加震耳欲聋。

12

几秒钟可能比几年还重要，一瞬间就可以改变一辈子。

——大狗爵士

马琳达愤怒地冲向码头，但终究只能站在被雨水打湿的木板上面对一片冰冷灰暗的海水，握着拳头不住颤抖着看着战船消失在远方，空留一片余波荡漾。任务已经结束，瑞格王这手段可让世人大开眼界，从头到尾马琳达根本不是新娘，只是诱饵。父王怎么会傻得相信这恶魔？

她回头一看，现场一片混乱。葛思伯四世死亡时陷入疯狂的只有十几名御剑士，但现在禁卫军全员几乎都亲眼看见安伯斯身亡，而且是最糟糕的一种——有人恶意以暴力攻击。这不是突袭，反而御剑士早就确认了敌人的位置，却没办法保护好国王。一旁的正规军有办法镇压住暴动，但他们的反应较慢，御剑士的动作却快得可怕。

一瞬间人头攒动，眼见马上就要血溅当场，大家拔腿往下跑，可是没几个人能稳住重心，一堆人滚了下来，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宛如窗上滑落的雨滴，有一些已经见血。混杂其中的有御剑士和武装士兵，甚至也有骑兵，到了底下大家都被踩在泥巴里，从声音听来，上头庄园的杀戳更加激烈。马琳达心想，这些御剑士可能想要抓住远走的海盗，可能想要杀了对方再自残，也可能只是怒气攻心所以乱挥乱砍。有几名御剑士在坡地上滑了一半就稳住身子，拿起剑对着经过的人狂劈。一匹马往后摔个四脚朝天惊惶大叫，马背上的骑兵跟着摔在地上，一个御剑士居高临下对其喉咙就是一刀。摔进泥巴中的人越来越多，水面冒起了血泡，幸存者狂舞双臂，踩着血水拼了命要跑到码头。人群拥在码头口的阶梯前，不过又马上七零八落地一个个倒下叠成尸堆。这倒也阻挡了御剑士一下子，他们精神错乱之后妄想追上龙船，还想袭击马琳达——毕竟那支箭是从她背后飞过来的。这些人都疯了，动手不需要理由。

目前为止仅有一些负伤的宫人逃上了码头，他们跑下阶梯躲过一场大屠杀，可也撑不了多久：泥水中冲过来好几个人，有些是御剑士，他们一样拿着剑，也一样失去了理智。不知道要过多久他们才能恢复神志！

御剑士身材都太像了，从远处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但看来第一个爬上码头的是冯威勒爵士，幸好他随后就掉头往内陆跑去砍人。紧接着出现的杭利爵士狼狈地爬出浅滩也追了过去，两人都疯狂地号叫着。

这只是开始，马琳达看见她原本所在的另一边水比较深，有个人手里握着剑爬不上来，正用手臂撑着木板，两条腿一直在找施力点。她往前一看，那竟是法尔康爵士，只是面孔因愤怒扭曲难以辨认。马琳l达连忙一脚踩在他剑上然后大叫：“前王已死！新王万岁！”别无他法了，或许只有这么做才可以唤回他们的神志，毕竟御剑士的誓约是保护国王及其子嗣。

“新王万岁！新王万岁！”

新王安伯斯五世不过才三岁多几个月。

法尔康一边跟着大喊，另一只手就过来想打她的腿，疯狂中竟还有心机反手去抓她脚踝，想将她扯倒在地。但马琳达立刻一脚对着他鼻子狠狠踹去，虽然自己还是往后一倒但总算挣脱了他的手，起身一看法尔康爵士不知到哪儿去了，只留下一把剑插在那儿。马琳达马上跳起来拔出了剑，然后发现御剑士的脸浮出水面。他的叫声变得很怪异，他又一次想爬上岸，这次他已经半个人撑上来，一只脚踏上了码头，然后马琳达两手举剑朝他脖子劈了过去。

等马琳达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血沫……她可能杀了一个御剑士，还从他手中抢到了武器。码头连接陆地那头不知情况如何，中间有两人在捉对厮杀，她手里握着法尔康那把沾着血的剑跑了过去。

“新王万岁！”

可惜史库利爵士和欧维尔爵士光顾着对打、大叫，根本没空听她说些什么。马琳达一个人在旁边不停吼叫：“新王万岁！新王万岁！”杭利忽然杀了过来，在欧维尔背后捅了一剑，剑还没拔出来又被史库利砍了一刀。史库利一回头对上马琳达，马琳达吓得大叫，往后一跳摔进水里。

海水冷得吓人，水面乌黑宛如夜色般。马琳达呛了几口，晕头转向，尽管这里的海水不过深及腰部。她一边吐水一边咳嗽，勉强站了起来，两脚像是在泥中扎了根。她一抬头，看见口吐白沫疯疯癫癫的史库利追了过来，双眼散发着狂乱光芒，血盆大口不停号叫。他一剑挥了过来。

一道波浪打来，又将她拍进黑暗之中，马琳达好像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可能是码头的桩基，然后她又一次挣扎着冲出水面，发现激起这浪花的是一匹马，海水流出耳朵后她听见马上骑士大喊。

“马琳达！快！马琳达！”竟是罗兰大人，他还穿着紫色长袍跟金锁链，不过帽子不见了。他收剑回鞘，单手控马，另一只手伸向马琳达。马琳达抓住他的手，罗兰一提将她带上后座——当然她又是跨腿骑马，一身湿透的衣服下露出修长的双腿，而且帽子早就不翼而飞，两手紧紧抱着救星以稳住身子。浮在水面上的尸体大概是史库利爵士吧！

马儿朝岸上奔去。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叫道。

“当然是来救你的。”

这是一匹战马，罗兰从哪儿弄来的？他骑马冲下河岸是为了就她？

“谢谢！”

“等你平安到家再谢我吧！”罗兰也大声喊着，“倒要感谢你把王子送回去了。”

啊，小安安！“他没事吧？”

“应该吧！他是王储，但是还小……我们一定要在驻守的禁卫军听到消息前赶到I！抓紧！”

他们俩冲到海岸，胯下马鞍忽然直立起来。“马上不了这么陡的坡！”她大叫。

但罗兰可以让马做到。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成一片，终于一切归于平静，有人手脚并用开始向岸上爬。他们骑的马也如山羊般慢慢爬上坡，生怕会跌倒的马琳达紧紧抱住罗兰，脸也贴上他刚毅的背。

父王死了！一场巨变！占据马琳达生命、掌控整个国家许多年的权力核心一瞬间消失，她可能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都不能过正常的生活。小安安还没长大，而且小病不断。该由谁暂理国政，辅佐小安安长大？

要是小安安根本长不大怎么办？马琳达努力抛开这念头——圣灵在上！父王还尸骨未寒——但这问题反复出现在她脑海中。现在马琳达又成了第一王储，身强体健，不过一旦摄政，王室成员通常都活不久。

“瑞格跟你说了什么？”罗兰的头埋在马鬃毛中说。

“他说父王骗他……父王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

“先王的确认出了他，他们两个在铁堂见过面，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瑞格之前在那里受训。”

“不会吧！”

“他真的太奸诈了！用仪仗队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大家都只注意到刀剑斧头，却忘记他们可以射箭。我们都忘了，这场战争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争执，的确一箭就了断了。”

马琳达觉得手脚无法支撑身体了，“父王为何不告诉我？”还说什么有消息来源……

“因为……因为贝马克的国王，并不像我们一样是世袭制。十二年前，您父王将贝马克的王储掌握在手心里，我不清楚他原本打算怎么做，不过最后是他被瑞格给愚弄了——瑞格不但逃跑，还杀了他大伯取得王位，接着就对您父王宣战。他的目标不是玺维，不是玺维世代的国王，只有一个人。我早该料到才对……班迪特……该死！我们早该看穿的！”

罗兰大人大大地失策了，相信这令他很难承受，但这对他也不失为一个教训。

气喘吁吁的战马终于到了平地上，倾斜的世界也恢复正常。罗兰拍拍它脖子，给它点时间喘口气。现在庄园内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战争，尸骨如山。一个可怜的小男仆倒在血泊中。御剑士的尸体不多，棚子已经倒下来了，幸存者零零散散地起身照料伤员，或六神无主地乱走。远处有一群骑兵，像是在追杀御剑士，马琳达觉得她已被伤者的哀号包围了。

罗兰骂了一句什么，马琳达没听清楚，也不想叫他重复。他策马上前，不过速度很缓慢，因为马琳达已经无力忍受飞奔的战马了。她头发乱成一团，裙子也被撩上大腿。

“他们好可怜！”她叫道，“得帮帮他们！”

“等等，殿下！”罗兰也叫道，“有件事情一定要您来办！”

罗兰稍稍加速，马琳达虽然没摔下来，但是身体只能随着战马无力地起伏。还好不是狂奔。他们穿过几波生还者，奔向宫殿，身后传来怒吼，马琳达不确定那是在骂她还是骂大法官。

父王死了，玺维历史有了新方向。她没有嫁给外国的海盗，依旧身在玺维，同样的玺维。但除此之外，一切都不再相同。

13

吾人以生命起誓，将对吾王暨玺维与诺翠米尔之法定统治者、尼西亚之亲王安伯斯五世至忠至诚，竭尽己力对抗一切意图伤害吾王之人身、王位、尊严之谋反行径，并尽己所能揭发意欲加害于吾王及其子嗣与后继者之不轨举动。吾人之誓言绝无虚假、欺瞒和保留，吾人并在此谴责所有违背此理之人。

——忠诚誓词

罗兰直接骑到拱门前的阶梯，这里有两名武装卫兵和三名乘马骑兵驻守。他用有力的手臂将马琳达扶下马，她这才发觉鞋子掉在浅滩上了。罗兰把缰绳递给一名卫兵，“少尉，有没有出什么状况？”

“没有，大人！”那位军官身材颀长，脸上胡子蓬松，神情忧虑。

“该结束了。如果他们说得出忠诚誓词就代表没问题，可以前他们进去。”

“如果说不出呢？”

“我说过该怎么办了，祝好运。殿下？”罗兰护送马琳达以最快的速度进了濡岸宫，“您得先换件衣服，房里有，吗？”

“应该有吧！”她先前留了一些东西让黛安分给下人，“可门说不定锁上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湿袍子在脚踝处摆动。马琳达也只好撩起湿透的裙子迈开穿着长袜的腿跟上。

“先试试看吧！”罗兰说。

听起来罗兰知道马琳达所不知道的路，跟之前狂犬之夜的幽塘宫密道一样，因此她心里又帮罗兰加了条罪状。也许他是冒了不小的风险来救她，但动机不知是什么？感觉上是想利用公主达到什么目的；摄政期间的政治圈总是特别乱，想必罗兰大人在这场风暴中会大放异彩，说不定打算自己掌权了。

门根本没锁，他们进了前厅，里头幽暗冷清。

“请您的动作尽量快，殿下。”

“为什么？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很遗憾……”他除上微笑瞬间消失，“您的弟弟由四名御剑士守卫，虽然我已经下令将那里隔离，但必须由您亲自将这次事件告诉他们。明白吗？”

罗兰眼中的寒意透露出此行有他没说出口的险恶，看来纷乱还没结束，连小安安都有危险。

“好！”她说完就跑进去，谒见室里空荡荡的，连家具都没了，仆人也早被遣散，现在她得重新招人，重新置装……

穿过寝室到了更衣间，还好这里有些摆设。马琳达拉开镜帘好看看自己的模样，然后开始翻箱倒柜，却不知要从何找起。若父王的死是罗兰一手安排……

“找到了！”佛克斯爵士忽然从衣橱中冒出来。

马琳达连叫都叫不出声。

“是找到了。”费兹洛也从床柱后头闪出来。

两人都握着剑，费兹洛的剑上还有血迹，佛克斯的制服上也是泥血交杂。他们脸上有右种冰冷、恶心、虚无的笑容，眼神极不正常——越过马琳达，不知望着什么东西。两人一起凑上来，马琳达只能一直退。退到墙上，明知该尖叫却根本没办法。罗兰大人应该会过来，可他与这里相距三个房间，这两把剑却近在咫尺——

“站住！”她哽咽得几乎没了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佛克斯在她左耳边冷笑，“弟兄，你说说她干了什么好事？”

“她谋杀了我们的护主。”费兹洛好像对着墙壁说话。

“对，她叫那海盗杀了我们的护主。”

“弟兄，该让她受死了。”

“要流点血才行！”

“不对，不是她。”罗兰靠着门柱双手抱胸，一派淡然，“如果你们想找谋害护主的人，那并不是公主。”

如果这两个疯子出手，罗兰的距离还是太远，帮不上忙，不过他的话起了作用。两名御剑士慢慢转过身，古怪的眼神和冰冷的笑容对准了罗兰。马琳达缓缓地贴着墙壁挪动身子。

“那您说到底是谁呢，杜朗达弟兄？”佛克斯问道。

“是啊，团长，告诉我们。”

“我们到底该杀谁？我们受伤了，一定要把那个叛徒给宰了。”

“唔？”罗兰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模样，“还记得你们的同学沃夫拜吧？”

“他已经死了！”佛克斯尖声说，“他是你的御剑士，已经死了！……是你把我们的弟兄杀了？”他一边说一边逼近罗兰，费兹洛也跟了上去。马琳达心想，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冲进柜子关上门挡住他们，又或者在哪里可以生出把武器好帮罗兰大人……

“我没杀他。”大法官一脸轻松，“沃夫拜是被御用书记柯络门给暗算了，杀了你们护主的也是柯络门，都是他出的鬼主意。书记大人说服你们的护主让海盗开他安排的船来，这才有机会射杀国王。两位弟兄，去除掉柯络门吧！”

“柯络门人在哪里？”佛克斯悄声说话的同时，剑锋已抵住罗兰的喉咙。

“他在楼下，我的办公室里，正在乱翻资料。弟兄，下去就找得到他了，去把他宰了，是他杀了沃夫拜。”罗兰轻轻往旁边一退，听到两名御剑士匆匆下楼的脚步声，“您没事吧，殿下？”

房间好像在旋转，她犹豫地点点头。没事啊……每十五分钟就面临一次幸死关头！

罗兰随即转过身，“那请尽快吧，殿下。状况更紧急了，他们会从窗户溜进来。”

马琳达打开衣柜，一间又一间，终于找到一些可以穿的东西，“你干吗跟着我进来？”

“因为我发现密道的门被打开了。”罗兰大人还是没转过头。

“他们真的逮到柯络门怎么办？如果柯络门真的在那儿不就糟了？”

“他是很可能在那里，那家伙最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也绝不会错过这种时机。”

“他真的背叛了父王吗”

“我不确定，但我怀疑与贝马克人通婚是他的提案。先前我发现他对贝马克人的史诗居然起了兴趣，但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那两个人会杀了他啊！”

“啧！”大法官说，“那就杀吧！您穿好衣服了吗？”

“你帮我绑一下带子。”

换上了干净衣服鞋子，戴了帽子遮住凌乱的头发之后，她跟着大法官匆匆穿过长廊。“他们会不会记得？我是说这些发疯的御剑士——等他们清醒了，会记得这段期间自己做了什么吗？”

罗兰叹口气，“会，我们都会记得。”这说法有点奇怪，泰森王过世时他不过还是个孩子吧！没有其他御剑士骚动事件啊？

“那您怎么还让他们去追杀柯络门大人呢？”

他看了马琳达一眼，神色宛若万年寒冰，“我总得想个办法引开他们，而我的办公室‘正常来说’应该是锁上的。”

“那又为什么扯到柯络门？”

“因为我答应的事情就到今天为止。”他越走越快，没有多作解释。

他恐怕是以为公主欠他太多人情了——尤其如果柯络门真的死了，罗兰等于还让公主知道了他是幕后黑手。但如果他才是凶手，柯络门是去找证据告发他的该怎么办？又有多少人跟佛克斯和费兹洛一样，把她当成了叛徒？如果是在纶敦城绝对不会出这种事，可要在濡岸宫举行婚礼完全是她的主意。

她跟着大法官又上了一层阶梯，走过一条画廊后往下一看就是入口大厅，有些人站在四周，还有更多人正要从大门进来。许多人哭着彼此抚慰，交换刚才的恐怖经历。父王刚遭刺杀不久，现在生还者才回到宫中，实际上的死伤人数大概要好几天才能统计清楚。

画廊里也塞满了人，有些骑兵在这里，负责的中尉比门口那位看起来更忧心忡忡、不知所措，他对着大法官报告时差点没哭出声。

“大人，没有放人进去，都遵照您的吩咐……这些医生说要进去，我没放行，这些女人是从里头出来找他们的。”他吞了口口水又说，“我原以为会有御剑士出来——”

“还有谁在里头？”

“王子殿下……”另一名军官吞吞吐吐，“我是说国王陛下，还有两名侍者与四名御剑士，大人。”

“纳凡夫人不在里头？”马琳达生气地问。

“不在，殿下。”

所以负责照顾小安安的女教师竟留在为公主送行的地方？她最好是被发疯的御剑士砍死算了！

罗兰对马琳达点点头询问道：“准备好了吗？”

“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会先想办法把里面的女士带出来，然后尽量把所有御剑士送进去。等我点头，你就抱住小孩，对他们宣布先王逝世的消息。应该不会有事，只要抱着那孩子应该就能保你的安全。”

她点点头，罗兰随即打开房门。千万不要再出人命了！在前厅可以看到马龙爵士和复瑞爵士两个人在玩骰子，但一有人进来便闪电般起身。“大法——”马龙见状忽然改口，“公主殿下？这怎么回事——”

“快点！”罗兰大步绕过他们，“问题越来越严重，王子殿下呢？”

由于来人是他们的大英雄杜朗达，所以两名御剑士没有多问就带他们进去。四人走进小安安的卧室，他正坐举在地板上和保姆玩积木，另一个不知大祸临头的侍女还在跟豪尼爵士调笑。布拉梵爵士在一旁默默磨剑，呆滞的表情像头在反刍的牛。

“姐姐！”小安安笑了起来，对马琳达伸出双手。

她摸摸小安安的头，抱了抱他之后发现这孩子的烧似乎退了些。“大个子，你好点了没？”在马琳达身后，布拉梵爵士已经开始低声询问起来，罗兰则是忙着叫两个女士先出去。

门一关上后，罗兰就对她点了头，御剑士都生出疑心。马琳达马上喊道：“先王已经死了！”她一直要让小安安面对御剑士，但小安安老想靠在她肩上，“先王已死！新王万岁！新王安伯斯五世万岁！”

“新王万岁！”罗兰走向前，跪在马琳达与小安安面前。马琳达见状也赶快跪下高举小安安，两人一齐叫道：“安伯斯五世万岁！”

一开始马琳达还以为这招没用，因为四个御剑士整张脸都白了。布拉梵脸上那种精神涣散的表情，跟先前佛克斯和费兹洛如出一辙，还有他们的手都悄悄握住剑柄。但最后比较年轻的复瑞终于叫道：“新王万岁！”接着一起跪在罗兰旁边。

马龙也跪了下来。然后豪尼，最后布拉梵……成功了！她吁了口大气。

罗兰站起来说：“发誓吧！对安伯斯五世宣示效忠！”

“大人，到底怎么回事？”豪尼扯着嗓子问，其他人也按捺不住，“圣灵在上！”

“发生什么事？”

“快告诉我们！”

罗兰逼着他们宣誓之后才开始解释来龙去脉，但话才说到一半，佛克斯和费兹洛忽然闯了进来，欧克、布罗克、多米尼三个随后追上，一个个身上都沾满血，马琳达忍不住看着他们可怕的面孔，看起来都像是遭到极度的虐待、刑罚后精神崩溃。他们胡言乱语、呻吟呐喊后朝着新护主跪倒在地。远处可以听到有人高声喊出忠诚誓词想要进来：平常御剑士根本对这些卫兵的拦查不屑一顾。

马琳达还抱着弟弟，也就是现任国王，她不太情愿地朝着罗兰大人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他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但目前为止处理都还得当。“接下来要怎么办，大人？”

他疲惫地摇摇头，“这只是禁卫军的部分，之后要跟宫廷里的人宣布，然后还要昭告全国上下。公主殿下，可以请您在我派人通报时，将国王陛下带到王座那里去吗？多米尼爵士！”

“弟兄？”多米尼蹒跚地站了起来，从衣服看得出他应该掉到水里去了，持剑的那只手上还有凝固的血迹，睫毛很短的眼睛目光惊恐，“我是说，大人有何吩咐？”

“我现在先任命你为代理指挥官，等到团长或卓诺爵士出现，再将指挥权交还。好好保护王子——国王的安全，当然也要保护公主殿下……顺便把你们这群脏鬼好好整顿一下！”

其实罗兰现在也称不上多体面，不过他刻意树立的威严果然有用。多米尼马上像被人甩了耳光一样站好说：“是的大人！”他抬头挺胸开始大吼，“你！给我站起来，不像话的东西，先去帮大人开路！”

过了不久，马琳达就来到空无一人的王座前，怀里还抱着睡眼惺忪的小安安；以这年龄来说，小安安个头不高，体重却是一天比一天重。不知他是不是感觉到自己肩上的重担了呢？可怜的小国王没了父亲……如果他真能当国王的话……这还很难说。

濡岸宫的主厅本来就不大。现在更是塞满了王国内位高权重的一群人，可惜场地狭窄得连伤员都得站着。贵族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沾满污泥甚至是血块，汗水与泥巴的味道混杂，令人恶心。大家都看着多米尼和小国王背后的十几个御剑士，因为他们都清理干净了，只是依旧白着脸，面无表情，像行尸走肉。

伤亡状况还没办法统计。她邀请的公爵有四位，现在只看见两位，而出席的八位大使也只回来四位。大审问官、海军上将都在，柯尼站在她旁边，不知道纶敦城太守、润肯大使、典礼大臣、王室司库大臣、白色姊妹教母都到哪儿去了？多米尼为何还没将指挥权移交给班迪特——黛安这么快就成了寡妇吗？

“殿下，准备好接下这个位置了吗？”胖柯尼一身华服靠了过来，“据我了解，王位继承法案规定由第二顺位担任摄政王。”

“不是第二顺位的‘男性’？”马琳达记不得了，但她知道以前国王出征时，是由王后代理摄政——她母亲曾这样做过，所以几分钟后难保她不会爬上玺维的权力顶端。

再怎么说，就法律层面来看，她根本还未成年；但换个角度想，一般的继承法条不一定适用在王室身上。玺维的统治者年龄应该要多大，这点并没有共识。过去许多摄政者都付出惨痛的代价才明白这点。而不管玺维的新国王胡子长了没、手臂粗了没，只要禁卫军开始听从命令，那就代表拥有统治权。过去的国王如葛思伯二世即位时不过二十岁，安伯斯一世甚至年方十五就让他那野心勃勃的王叔栽了跟斗。至于女性摄政的例子可说是没有，除非将爱德菈女王也算进去，不过某一天她底下的御剑士认为她疯了，不再听从命令。

“我可不觉得你父王会想让我来干这档事，亲爱的。”柯尼一副哀悼的模样，“摄政王必须是王室血脉，布灵顿好像关系太远了些？而且他人在这儿吗？你的视力比我好，看一看吧！你说他该不会遇上御剑士找麻烦了吧？”

“布灵顿公爵在场。”但德梅斯公爵不在，而公爵夫人正在安慰哭着的小安赛尔。

“想睡觉。”小安安咕哝说。

“一下就好！”如果马琳达真的成了摄政王，她发誓，她一定会成为那万中选一的珍宝，唯一正直、全心要将弟弟拉扯长大好接管国家的人。

“请大家肃静，听罗兰大人说话！”传令官大声说完，现场的窃窃私语才终于不甘地沉寂下来。

在场最冷静的人就是大法官，他的低沉嗓音一下镇住全场：“阁下们、大人们、先生女士们，相信各位都明白，国王继承人选必须依照法律办理，依照二四二年订立之继承法案。根据本国传统，必须由君主合法的子嗣继承王位，其顺序为其男性后代并依据年龄顺序，之后为女性并依据年龄顺序，若无直系血亲则转入君主之兄弟及其系谱中，以此类推。然而该法案中亦确认君主有权因特殊理由排除特定之继承人选，实际意义也就是王室有权优先继承，且过世之先王遗嘱中可在合法范围内指定人选。”

他还可以补充一句话：那句所谓的“合法范围”不知引起多少次内战了。如果安伯斯敢指定马琳达的同父异母兄弟管维尔成为国王，不知道国人会不会为了维护小安安应得的权力而起兵抗战？还是上下议院会异口同声表示，在此情况下执政官大人的确是比较好的人选？

罗兰拿出一个信封，“几个月前，我建议已故先王在即将成婚、而马琳达殿下也同样要出嫁的时机，对遗嘱重新检视一番。在此我要向各位大人强调，当时我不知道遗嘱内容，现在我也不知道先王做了些什么更动。国王的遗嘱是国政最高机密，过了几个星期，先王才在某次议会之后召了我、海军上将、司库大臣以及典礼大臣一起签名见证，但其中文字还是未让我们过目。见证之后，我就将遗嘱的备份收藏在衡平法院中。柯络门大人？”

御用书记还站在那儿，看样子是没让大法官简单地暗算了。柯络门还是一身黑袍，面孔声音都一样讨厌。“各位大人，我可以作证现在罗兰大人手上的信封，就是我在那天封上的。”

大法官将封蜡给场上的显要看过，包括马琳达也检查了，封印的确完好无缺、货真价实。开了信封之后，罗兰大人与海军上将上前检查自己的署名，然后纹章大臣受命念出上头写的内容。纹章大臣虽然弯腰驼背，穿着那袭华丽外衣看来也很上相，只是他在这位子有三十年了，字看不清楚，话更说不清楚，结果一个年轻些、嗓门也大些的传令官接过去帮忙，大家才静下来好好听。

前言还是一样冗长，小安安又在马琳达肩头翻来覆去。他该不会感觉到生命的转折点了吧？还有他体温好高，简直像个小火炉。马琳达站得不够近，没办法从传令官后面偷看遗嘱的内容，不过倒可以确定那是父王潦草的笔迹。

开场白不是很重要，讲了怎么安排考夫洛，怎么给管狗管马管老鹰等等的下人一些津贴之类。她真的很难想象那样的父王会愿意花时间写下这些琐碎的事情，而且还写了好几份，这倒是他出乎意料感性的一面。不过他又忽然冒出一句：“……管维尔，兰开斯特第一伯爵、维尔德地区中心的执政官，仅此表彰他对本国的杰出贡献……”

听众警觉起来。

“……在此赐予其家族‘费赞伯斯’之姓，并授予石苔郡之所有土地及世袭之官位、头衔……”

“终归还是个杂种啊！”柯尼在一旁开心地低语，大家都朝他这儿望了过来，传令官也忽然打住。这时小安安微弱地咳了两声，然后又昏睡过去。

“最后，玺维之统治权及王位……”

终于……

“……朕依据继承法案指定寡人之爱子安伯斯·泰森·艾弗若为吾国唯一正统君主。若他较朕早离开人世，亦没有合法之子嗣，则往下推至寡人未来受圣灵引导所衍生之其他男性子嗣；若亦无此系子嗣存在，则继承权交由寡人之女马琳达，以及寡人未来受圣灵引导所得之女性后代并依年龄定序，但若女性子嗣其夫不具玺维王位继承资格者不在此列……”

结果那些假设会存在的女儿还是没有排在马琳达前面，当然现在狄尔妲王后根本就不会出现了。马琳达稍微感动了一点，也终于为父亲的死略感哀恸，虽然还不到悼念他的时候。

她又成了第一王储。

“……若朕之直系血亲无人可继承，则朕指定王位交由寡人挚爱之侄儿——”“一定是写错字了！”柯尼大声说，这次倒是不少人给这位亲王的幽默睿智叫好。只要马琳达还是第一王储，柯尼就在后头虎视眈眈，只能靠御剑士预防他从背后捅一刀。现在底下听众焦躁起来，最重要的部分是：这两个人谁会成为摄政王？“朕进一步指明，若继承人尚未成年时，国家统治权及王室之权力将交由十二人所组成之摄政会行使，摄政官之中包含一位护国主，在此朕指明护国主由……”念稿的传令官像做戏一样慢慢翻了页，“……先前所提之管维尔·费赞伯斯大人，兰开斯特与石苔郡之伯爵担任。其他摄政官包括……”传令官很想继续沉稳地念诵，不过场内马上扬起一片“吾王万岁”之声，而国王只是“呜”了一声就把头埋进第一王储怀里继续睡。于是马琳达跟柯尼都没有成为摄政王，她的目光穿过周边黑压压的人头看到罗兰大人。罗兰表情难以捉摸，她希望自己也是如此。罗兰原本以为自己能成为护国主吗？他能在管维尔底下继续当大法官吗？谁会与谁结盟，谁又有什么阴谋？柯尼好像也有同样的想法。“有趣极了！”他说，“真正的把戏现在才要开始，你觉得谁会第一个死呢？”

审判·第二天

午餐在一天两餐中通常质量好一些，因为菜色会有变化，可以有些期待——会有萝卜或鱼汤，有时甚至有肉。今天整个监狱都是鱼的味道，原本马琳达闻了应该要流口水，可她现在怒火冲天，根本没食欲。身后的牢门重重深锁，不过她穿过牢房走向另一扇门，门吱吱嘎嘎打开了；只要她没乱来，这扇门通常白天都不会锁上。她就这样走进雨里。

外头走道笔直，约四尺宽，走个十五步就到了尽头，那是另一座塔底的门，一直都是锁着的。她又折返回去。这里一边面对着纶河，另一边面朝棱堡墙壁内，有卫兵在这里操练，有马儿走动、乐队演奏，偶尔还会有孩子取笑那乐队的表现。她脚底下就是水门，所以能听见很多船只来来去去的水花声、男人吆喝或是女子的声音，有些船夫以为没人听见就开始说粗话。马琳达通通都听得到，却一个人也见不着，因为走道两侧都有高过她的墙壁，上面用铁栏杆围住。她曾经试过探头望，但头根本钻不过缝隙，当然更不可能爬得出去。

有时鸟儿会来作伴，肥肥的鸽子、坏坏的乌鸦，今天则是只灰白相间的海鸥停在内侧墙壁上，用珠子般的黄眼睛看着马琳达。

“这不公平，你听懂了没？”她对着海鸥叫道，“他作弊！他一直都作弊！”马琳达模仿起现任大法官的刺耳嗓音。“‘那些海盗有没有给你什么承诺？’我说：‘没有。’然后一个审问官就忽然从我椅子后面跳出来大叫：‘听证人说谎！’知道背后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偏偏我又看不到，要我怎么专心？这两个家伙大概也作弊，审问官总得看到人的脸才知道对方有没有说谎吧？他们根本看不到我的脸啊！一定是兰斯金他给信号的时候，那两个家伙就直接跳出来。”

海鸥没有响应，马琳达女王继续来来回回地走着。

“所以我就全招了！‘他是答应我就算不娶我也可以结束这场战争。’‘他的意思是要杀了你父王？’他这样问。‘我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我这样说……我是想这样说，可是他根本不让我把话说完，打断我说话的同时又叫我后面那两个家伙打断我的话。‘听证人不按秩序发言或意图干扰听证会就要封口。’他作弊、作弊、作弊！之前就有人问过我这些事情，他手上有记录，根本就知道该问我什么、不该问我什么。”

她发现自己的帽子和衣服都要淋湿了，只好撇下啄着自己背部的海鸥回到牢房内。要在这里踱步也可以，不过没有十五步好走，只有四步的距离，四步这方向、四步那方向、再四步……

“当然！”她对着蜘蛛说，“他死咬着罗兰不放，硬是要把他说成叛国贼。‘听证人是否知道罗达大人后来承认自己谋反？’‘对，可是——’我这样说的意思是，‘可是那和我无关！’他就是不让我说出口！这不公平！‘听证人是否知道是罗兰大人主导婚事及和约？’‘对，可是——’‘是否因此和约，而导致俄雷德之子瑞格可以顺利接近你父亲？’‘对，可是——’‘而罗兰大人面对国王出乎意料地丧命、现场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却对原本可以维持秩序的骑兵队下了详细的指令，要他们做出与通常程序完全相反的行动，而他自己还在那样危急的场合下骑马冒险救你。他根本事前不该知道这些事情，但事情发生当时却一点犹豫也没有，对不对？’罗兰他是当时世界上最厉害的剑士啊！当然会有闪电般的反应速度。可是你觉得我有机会说出来吗？这根本不公平！”

往前四步了，回头四步……

她忽然在窗前停住，“文特，你抓到一只飞蛾！好厉害！”看着八只脚的朋友吃大餐，马琳达心想，自己也该把碗里的东西给吞下肚才是，不然房间里都是食物味道。于是她捧起粗陋的小碗放在腿上，时间还多得是，那些委员在这两三个小时里一定还要吃上好几道菜、喝好多瓶酒。

“他作弊，赫瑞修·兰斯金他作弊！故意要我坐在离台下使节很远的地方，这样那些人就不容易判断我是不是说谎……因为他们里头一定也有人受过类似审问官的训练。现在这样，他才好说服其他国家。”她舀起一匙鱼送进嘴里。

“接下来只会更惨。”她低头看着莫门住的那条缝小声说。马琳达常常觉得莫门和与之同名的那个姐妹一样，是最能理解她想法的倾听者。“他把一大堆与我无关的事情扯出来，引我上钩，然后扭曲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又不给我机会解释……我是无辜的！”

接下来只会有愈来愈多她如何努力都难以自清的事情，像是渎职、窃国、通敌……柯络门的死因，以及其他若能好好说明可以算是自卫、但乍看之下并非如此的事件。可惜赫瑞修·兰斯金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马琳达突然跳起来，碗也飞了出去。“御剑士！”她吼叫的同时碗砸在地上摔成碎片，鱼汤流得满地都是，“我的御剑士呢？你们为什么抛下我？我需要你们啊！”

14

预卜就是骆驼流口水。

——安伯斯四世

柯络门是马琳达最不可能选为旅伴的对象，不过他已经在马车旁等候，一边鞠躬一边露出令人生厌的笑容，还“斗胆”请求公主准他同席，方便他将重要的消息转达给公主知道。马琳达根本不记得自己看过柯络门出现在阳光下或是户外，在她心中这个人应是与烛光、阴影为伍，就像蟑螂一样。

“很荣幸能有你作陪，柯络门大人。”话虽这么说，但要是柯络门的审问官能力察觉到她在说谎，那也是他的事。这趟路应该就短短一个钟头而已，除非路况又受大雨影响。她握着皮尔斯爵士的手爬上马车梯子。父王过世才两天，宫廷已经转回幽塘宫方便处理国葬事宜。等她的车队离开，很快又有其他人要出发，运货车也会一路不停直到日落为止。

庭院中满满许多人马，多米尼将禁卫军分成两部分，一半由他自己指挥保护年幼的国王，另一半则由皮尔斯爵士率领保护公主。然而在场的禁卫军人数其实大大少于王家卫兵的骑兵，马琳达想过几个自己受到严密保护的理由，只是那些理由一个比一个糟糕。总之，这应当是罗兰干的好事。

她坐在后方的位置，对面是柯络门，旁边是黛安，黛安面色苍白、一直低头哀悼。

“能离开这里，”马琳达说话的同时皮尔斯把车门关上，“大概是这辈子最棒的事情。”仆人们大举逃离濡岸宫，后来里头什么也没了，连公主都得自己去厨房找东西吃。但马琳达忍耐了下来，还将亚拉贝暂时派去给国王当女教师，留下黛安做女侍，也顾不得她是平民出身了。多米尼还是暂代禁卫军指挥官职务，国政则几乎由罗兰一人来处理。最后还是要看管维尔怎么说，他没回来之前什么事情都无法就绪。

马车开始移动，她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护国主大人？”

柯络门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起来，感觉上他比平常还憔悴，好像花了几个晚上不停工作，双眼泛着血丝，“摄政会第一件事情就是派人赶去北方，但要到达维尔德地区至少要花上四天，甚至一个星期才成，尤其现在路况又很差，所以也另外加派一批人从海路过去。”

“这样会比较快吗？”

“理论上会，实际上恐怕会让贝马克海盗给拦下来，根本到不了。总之，我们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

“现在摄政会里有几个空缺？”

“六个，护国主大人应该会尽快指派递补人选。”

这摇笔杆的小贼打的是这算盘吗，他以为自己可以担任摄政官？

雾气扬起，烟雨蒙蒙中太阳越过天际。马车由脏兮兮的马儿拖着，穿过濡岸村扬起一片泥巴，前方的驿道状况恐怕更差。柯络门坐着不发一语，手里抓着公文夹，只是盯着马琳达，等她开口问，黛安则一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自从班迪特两天前在她怀中失血过多而死，她就没怎么开口。

“您是否知道伤亡人数了呢，书记大人？”不过他现在是谁的书记，摄政会吗？

他又露出恶心的笑容，“死亡者有五十四人，公主殿下。”

“嗯？这太可笑了吧！恐怕禁卫军折损的人数就不止如此，应该有三百人Ⅱ巴？还是四百？”

“摄政会的官方数字是五十四人，公主殿下，其中包含禁卫军十八名。”

“十八名？”黛安仿佛从噩梦中醒来般大叫，她看着柯络门，像是要把他拿去当鱼饵。

“班迪特、卓诺、弗林特、马勒瑞、潘瑟、钱德斯、瑞文、海瑞克、菲楚、杭利、卓根——”

“够了、够了！”马琳达打断她。

可是黛安并没有停下来，改口又说：“这几个是自相残杀死掉的！还有其他可能慌了，或者被马给踩死，还有掉到河里溺死在水深一尺的地方。御剑士全都待在国王身边，所以一开始他们攻击的是彼此，但那些骑兵把他们像畜生一样踩过去！等到大家恢复神志，骑兵还是不放过，连他们大声呼救求饶都没用，他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之后医生也都不管他们，只想去照顾——”

“够了！”

“公报上提到了一些慌乱的情况，”柯络门凝滞地附和道，“不过死因多半是遭到贝马克弓箭手袭击。摄政会对这件事的用词再三斟酌过。”

“你也给我住嘴！”马琳达对于官场的虚伪狡诈已经忍无可忍，真相在黛安的一相情愿与柯络门的厚颜无耻之间，不过显然对国家整体而言，摄政会的故事版本杀伤力较小。这样的一场大乱总不能让御剑士揽下来，当然是推到贝马克人身上方便得多。

之后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更精确地说是他们坐在座位上局促不安。泥水扬起，溅满窗户，车厢内也显得幽暗了许多，马蹄车轮声宛如大雨敲打河面。

“柯络门大人，您原先有何要事想与我商讨？”若他是想在自己这儿找一份差事，他最好有技巧些。

“殿下，这件事与全国安危有关，又与您有切身关系，所以我在未经您同意前不敢呈上让护国主知道。”

“请说吧！我与班迪特夫人之间没有什么秘密。”

“好的，殿下。不知道殿下您有没有听说过预卜一事？”

这问题倒出乎马琳达的意料，“算命吗？我一直以为不过是迷信或者诡辩。”

柯络门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部分的确如此，史内克爵士提过很多……唔，那不重要。不过总审问处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可以得到一些有用的预知。”他这家伙用字遣词都飘忽不定。

“暗室预知了未来吗？”

“大审问官不敢如此斗胆进言，只能说我们可以获得有关某人命运或者未来行动的确实情报，通常是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而我个人认为如果当事人在场，预卜就不会生效了。”

“继续说吧，这是什么手法呢？”马琳达发觉黛安也对这话题有些兴趣，这样子聊聊，对她应该有点帮助吧！

“殿下，我并不是法师。”

她就顺着他的语气回答：“不过您应该知道大致的原理？”

他叹口气，“就我有限的知识，这是一种逆行的招魂术。殿下想必听说过，一些技艺惊人的术者可以在状况符合时将死者的灵魂凝聚。当然大多数坊间郎中所用手法都如殿下所说是‘迷信与诡辩’，但绝非全都如此。个中关键一般俗称为‘饵’，也就是与往生者密切相关的物品，例如那人的尸体、骨骸等等。也因此为了预防大家亵渎尸体，所以火葬仪式确立在……殿下见谅，我扯远了。反正只要一撮头发，或是一些私人物品，类似婚戒这种长年穿戴的东西，都有很好的效果。有了这样的媒介，厉害的法师通常就能将亡者的魂魄给召唤回来。”

“鬼魂说的话可以信吗？”

“您必须相信将灵魂召唤出来的人，殿下。我先前提到预卜，原理差不多是如此，不过召唤来的灵魂还未受到死亡圣灵引领而去，换句话说，其实是透过法术与‘未来的亡灵’作沟通。在仪式中必须小心驱散时间圣灵，这种仪式也没办法重复进行，只有一次机会。结果您可以想见，通常很含糊、零碎，不过在某些情况下却大大有用，而暗室自然也会明辨其真伪。”

而且也会搬弄是非吧！马琳达心想。“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说，审问官早在十五年前就确信罗兰大人注定会害死您父王。”

所以现在听到的是两人恩怨的另一面吗？“我还以为杀死我父亲的凶手是瑞格。”

“但却是罗兰大人一手导致这次和约、给了瑞格机会，殿下明察。在危机当下，他也几乎处变不惊，就好像——”

“那我父王知道这项预卜吗？”

“当然，不过恐伯您父王一向对此有所怀疑。”

马琳达很清楚父亲对自己不相信的事情有什么反应，“那我也得保留了，相信父亲在这方面的经历比我更丰富。”

书记叹息说：“殿下，您父王并没有获得所有的消息。”

奸诈！他总算把话题绕到雇用他上了？然后才会把话说完，除非……不对！“您是说您未经我父王同意，就对他做了预卜？”想必法律禁止这种行为。

马车窗户几乎覆上了一层泥巴，车厢内暗得看不清楚书记脸上的表情。“我并不知道前任大审问官是否获得了先王同意，不过我所看到的报告显示，针对先王的预卜与之前对杜朗达爵士所做的预卜结果，都指向他会弑君。”

“那您对我做的预卜显示什么结果呢？”

马琳达又以为他会先闪避问题，谈好价码再说，没想到柯络门毫不犹豫，看样子她真的低估了这惹人厌的家伙。

“殿下，预卜显示您会成为玺维的女王，但是在位时间不长。”

黛安大吃一惊，马琳达强忍着心中的愤怒，谨慎地斟酌着自己的言辞。她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又提升了，她与王位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三岁孩子，而她也明白这摇笔杆的小人只能算是第一个过来逢迎谄媚的伪君子；罗兰大人不也在她父王过世后瞬间就展开行动？马琳达很清楚，小安安体弱多病，柯络门的猜测相当合理，而她最要紧的就是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说，不与人结盟，以免有人为此摧残小安安的生命、夺取小安安的王位。

“法律规定不得有人思考与国王驾崩有关之事。”马车在石子路上哐啷哐啷，她不得不提高嗓门。

“谨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公主殿下，虽然我刚刚没有提到国王陛下，也就是您的弟弟，但我的确失言了，恳请您原谅。”这下子书记倒是紧紧闭嘴了。

卑鄙！“那您对我弟弟做了什么样的预卜？”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殿下可否准我无罪？”

“好吧，您就直说，我准您无罪。”

“审问官无法从他身上得到预卜，内容含糊不清，都是哭声。法师猜测他相当年幼就会过世。”

马琳达真想把柯络门掐死大卸八块。她眼里不禁泛起泪水，而且她知道自己其实渐渐相信了他说的。

但只是针对这一点，不是他说的一切。

“如果您想将这荒诞的故事陈述给护国主知道，我个人完全没有异议。”

“谢谢殿下，护国主也应当知道罗兰的叛逆行径。”

“只是臆测而已。另外，书记大人，不知您是否听过一位叫作沃夫拜的人？”

“没有，殿下。”

“沃夫拜‘爵士’，他是位御剑士。”

柯络门咯咯笑道：“我想也是，铁堂都让孩子选些怪名字，威彭、史内克、布拉梵——”

“还有‘班迪特’是吗？”黛安插嘴问。

“别管那么多！”马琳达连忙说，“你们听！那是什么声音？黛安，你能把窗户打开一点呢？”

黛安照办了。他们往外望去，发现已经到了纶敦城。马琳达一看状况不妙，街道两旁站了许多民众，他们发出嘘声，嘲讽怒骂声大得连马车轰隆声都压不住。骂的是自己吗？好像不是，因为窗上都是泥巴，他们怎可能分辨出是谁？民众一边大喊着“杀人凶手！”，一边对着御剑士乱丢东西。

15

公主正在招募女侍，你过来工作的话我们就可以每天见面了。

——身份不明之御剑士

国葬对于出席者来说是一场灾难。马琳达还记得赫洛妲过世那次的经验：一连串的演讲、火炬列队、夜空中火苗窜起，而且她那时很震惊地看见父亲在公开场合流泪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小配角，这次却成了最该表示哀悼的人，而且除了柯尼之外没有别人跟她同一阵线了。她原本真的很想将仪式拖延到护国主回来再说，如果她坚持要求也许是可以。不过遗体摆五天真的已经太久了，即便摆在冰库也一样，而护国主回来大概是一个星期后了。那时大家会表示效忠他，那时需要的气氛是凯旋。

时间已近黄昏，马琳达坐在流妆台前，身上披着丑陋的黑色丧服。黛安在一旁给三名新来的侍女示范公主殿下喜爱的发型。现在外面院子上应该满是随从了，火堆也已经在大广场上准备好，就算不下雨，今夜也会很漫长。

最糟糕的部分是面对伪善的嘴脸；五天的时间足够大家心情平复，就连黛安现在都偶尔会露出笑容，而且等冷静了之后开始明白一些事情。马琳达找不出太多理由去缅怀这样一个父亲，虽然安伯斯的离去在她的世界里留下一个大洞，但她并不心痛，也不以为以后日子就好过了。要说对他撒手人寰感到遗憾的话，那是因为这件事引起国内许多问题，加上马琳达也感到内疚——如果当初瑞格拒绝她的时候，她的思维能灵活些，能够想到他同时否定了和约就好了。那么她就可以一边跑上码头一边叫大家提高警觉。只是现在一切都于事无补。

“他刚睡过午觉！”亚拉贝走进来，脸上挂着微笑，“看起来好多了，我想应该可以让他参加仪式前面的部分，你也知道他很喜欢看乐队。”

马琳达在凳子上一转身，原先几乎梳理好的头发随着发夹、梳子落地散成一片，黛安当场发出很不淑女的惊叫声。一旁侍女都受过良好的训练，马上知道自己不该逗留，一屈膝就退了出去，悄悄关上门。

亚拉贝看着她们退下，脸上有种不耐烦的表情，似乎是察觉到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小道消息一样。“宫中一半的贵妇都气翻了，你把她们最喜欢的女仆全给带走了。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这些人？”

“找了专家帮忙。”马琳达含糊其辞，让别人自己去想，“小安安不能过去，这是命令。”

亚拉贝撅起嘴，她很希望自己能站在典礼台上，抱着国王观看下面军队走过，“但罗兰大人他——”

“大法官在这件事情上不能违抗我的意思，要是小安安在葬礼上受到一点风寒，那罗兰大爷就是谋反，准备人头落地。懂了呢？”

“懂了，公主殿下。遵命，殿下。”不过亚拉贝马上又一脸灿烂，好像有什么珍宝要与人分享，这恐怕才是她出现的主因，“您也听说了吗？”

马琳达心情低落，对闲话实在没兴趣，“听说什么？”

“谋杀！”亚拉贝女士眼睛一亮。

黛安鬼叫起来：“什么？谁啊？”

“书记柯络门大人，没错，就是他！一个钟头前有人发现他倒在玫瑰园里，剑掉在一旁，胸口开了个洞。你们能想象他那种鼠辈也会跟人决斗吗？”

他没有选择，也没有机会吧！马琳达瞥见黛安惊恐的神色，连忙避开目光。

“唔……没听说过。”

“可是怎么会呢？”亚拉贝没察觉暗潮汹涌，她自个儿追问起来，“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知道他以前是审问官，应该会一些剑术，不过哪家少爷会跟个书记动手？”

“嗯，我相信一切自会水落石出。黛安，麻烦把我的头发弄好。”

其实他们不会有明白的一天，因为根本不是哪家少爷干的，铁堂收的都是路边没人要的孩子，不是什么名门出身。想必罗兰大人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甚至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因为其他御剑士必定欣然为伟大的杜朗达效劳，不会过问什么。

而柯络门大人也不可能在护国主面前呈上什么谋反控诉了。

马琳达下楼时身边就有十几位御剑士，她开始思索起这桩犯罪事件。罗兰大人现在等同于玺维政府，所以此刻加以谴责意义不大。她决定先看看护国主会有什么作为，如果罗兰依旧是当大法官，她就会提出对此人的疑虑，然而若是罗兰被轰出去不再重返宫廷，那此事也就作罢。

以前御剑士担任护卫的时候，个个都像是蓄势待发的猛犬，但现在却都萎靡不振像小狗一样，恐怕只有时间才能褪去他们恐怖的记忆。皮尔斯比起以往更加严肃也更显苍老，马琳达还记得自己十三岁时看见他，每天都乐得要死，为他陶醉不已。

走过许多楼梯，越过穿堂，她带着一行人行经两旁的祭者，到了外面点着火炬的院子，那儿有四辆马车。皮尔斯一开门，她马上愣住，里头的人不大对。

“据我所知，我应该要与柯尼亲王同车才对。”

“稍微调整过，公主殿下。”皮尔斯很快地回答。

他一直都在楼上和自己在一块儿，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是故意的吗？”

“唔……算是吧，殿下。”

她愤愤不平地踏进车厢，坐在杀人凶手的对面。对方戴了黑帽子，身披黑斗篷遮住一身紫袍，单看坐姿就感觉得出他相当疲惫。门一关，御剑士上马，马车夫鞭子一挥，蹄声哒哒作响，车子动了起来。

“公主殿下，”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如此私密的时刻打扰您我实在抱歉，因为有一件简单却不能拖延的事情要与您商讨。”

他是想来恐吓，还是要求自己谅解？“大法官大人，这个时刻与其他时候并无二致，相信您也听说了柯络门大人的遭遇？”

“当然。”

“那您认为是谁做了这么可怕的事情？”

马车已经上了黑暗的街道，所以她看不清罗兰的表情。或许他很英俊，不过那不代表他很诚实。

“不知道，我猜可能是抽签决定的。”

马琳达呼了口气，“您是承认了了吗？”

“我承认那天在您面前的确对佛克斯和费兹洛说了那些事情，公主殿下。但除此之外，我甚至没有对其他人再提起过。这七年来，我一直隐瞒着柯络门犯下的罪孽，这是我答应已故先王的事情。但是当天为了要让他们不把剑对着您，我脑中一时只想到这个，而且我相信佛克斯和费兹洛也不是真正动手的人，因为他们两个一恢复神志就被我要求发誓不得宣扬，可是应该已经有其他人听说了。”他语气一扬，“我不会为柯络门的死感到难过，殿下，那家伙根本是无耻的杀人犯，他背叛了我这辈子不知走什么运才能认识的、最好的一个朋友。他死了我其实很开心，如果您要谴责我，我也甘愿承受。”

太过分了！这样是要她谴责一个救了自己性命的人？事情经过真是如此吗？罗兰就像进了油桶的鳗鱼一样，滑溜得很。

“我会好好思考这件事。快到广场了，”她听见罗兰掩住一个哈欠，“大人有其他事情要说吗？”

“御剑士的事情，殿下。现在铁堂几乎没人了，我相信您也晓得。您父王大概一个月前才刚去过，可是经过这次事件，禁卫军人数折损了大半，原本约有一百名，现在剩下三十八人，其中三人成了残废，也没有人可以解除他们身上的制约。制约的问题现在谁也无能为力。不过我相信大师应该可以再拨一些老手给我们应付紧急状况。”

马琳达总觉得其中有诈，“这件事应该可以等护国主回来再说？”

“的确可以。”大法官的语气很有耐性，好像反倒是马琳达疲倦了一样，“不过到那时候，就会由护国主亲手以剑制约那些孩子。”

“您是建议我亲自去一趟铁堂制约一些御剑士？给我本人……马琳达公主专用的御剑士？”

“是的，殿下，我的意思就是如此。”

马车速度缓了下来，她耳朵里已经能听见附近有乐队演奏挽歌。

“不过那需要国王或有统治权位阶的人准许才可以，要由谁来授权呢？”

“由我来，殿下。”

“这不算是窃……呃，渎职吗？”到底是哪个词才对？

“是的，我是否具有分配御剑士的权限，这的确会遭到质疑，护国主恐怕也会很生气，但我必须如此建议。”

“为什么呢？”

“公主殿下！”罗兰的语气终于有些不耐，“现在只有三十五个御剑士，十五个保护您，十六个保护您的弟弟，还有四个跟着我。如果又发生狂犬之夜那种事情该怎么加？”

“他们应该会通通去保护小安安，那是他们最重要的护主啊。但无论如何，根本不会再有一次狂犬之夜，这可能性太小了，反叛的法师也会等着看护国主会不会采取持续镇压手段。”

大法官叹口气，“您不能确定是否会如此。”

“如果他要持续镇压，那他就会比我现在还需要御剑士了。”她听到外头有人唱挽歌，马车几乎要停下来，车门随时有可能被打开。

“这点我并不确定。”罗兰感觉上疲累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想让她成为渎职共犯……是用这个词吗？“您以前从来不肯让我有自己的御剑士。您不总是说服我父亲不要这样做吗？”

“是的，殿下，不过今非昔比。”

“哦，真的吗？您不再担心我会和某个御剑士上床了？”

“您已经长大了，心智也成熟了许多，连先王都不再对您的作为加以限制。何况现在您贵为王储，且恐怕要在这个位置上度过十五年岁月，也就不可能下嫁到其他国家，所以您想与谁共枕都无所谓。”

“无礼之徒！”

罗兰嘀咕着说：“抱歉，我太累了。”

“你很累但是我很生气，罗兰大人、杜朗达爵士，您一直都在找我的麻烦，就连您还只是禁卫军指挥官时都要刺探打听我和哪个护卫比较亲近，还故意把他们调走好让我再也见不着他们。”

他咯咯笑了起来。他居然笑了！

“你真大胆！”

“殿下……请见谅。我会笑是因为您刚刚说‘只是’。‘只是’禁卫军指挥官？您父王指派我上任之后一个星期我还下不了床呢！”

“才不是，你是在笑我吧！到底在笑什么？”

马车停了，车身微微晃动。

罗兰往外望向火把，“殿下，我真的没有刻意找您麻烦，我只不过曾经警告那些小伙子说：公主绝对不能碰。之后三五不时就会有您底下的护卫来找我，他们会说‘换我了，她最近对我好热情’之类的话，然后我就会把他们调到比较安全的岗位去。殿下，只要您表现出动心的模样，他们就会想逃，而且是快点逃。您应该听过有关御剑士魅力的说法吧？那是真的，应该是制约造成的副作用，而且就算贵为公主也一样会受影响，可御剑士怎么会希望自己丢掉脑袋——我是说真的‘丢掉脑袋’——就因为跟个女孩接个吻？其他女人他们想怎样都好，整晚做什么也没人会管！”

之后一阵沉默，如绞刑台绳索拉紧的瞬间。

她真想死，皮尔斯怎么还不来开门放她出去？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你把伊格尔爵士怎样了？”

“是‘您’把伊格尔爵士怎样了吧？他后来被逐出御剑会，御剑会将他除名也把他的剑给扔进水沟，要他去一艘前往热滨的船上干水手。”

因为一个吻？这么不人道的行径上她从羞愧转成愤怒。“那旅程不是很危险吗？而且我猜实际上是下令要他不准回来吧？”

“我并没有发出这种命令，殿下。”

“但国王的意旨不是都会被这样解读吗？”

“极有可能。”他叹口气，“不过那艘船的船长接到过一项指示，希望他能在第一个抵达的海外港口让那个孩子逃出去。”

“是你下的令？你居然背着我父王这样做？”

“您父亲常常在事后会反悔自己因为一时激动所发布的——”

“我不相信你。”

“那非常遗憾。”

无须多言，什么也不用说了。

皮尔斯爵士开了门，她下车时仿佛人在梦中，恍惚着走到其他亲戚身边。在场有柯尼亲王、布灵顿公爵夫人、小安赛尔——现在已经是新的德梅斯公爵——此外还有两个远亲，其中一位是葵丝朵夫人不太灵光的哥哥肯朵芬大人。

葬礼本身倒没有马琳达担心的那么糟，纶敦城中来观看火炬游行、听乐队演奏的民众异常多。雨下一阵歇一阵，她去点火时正当雨停。随后她在棚子底下听人进行悼念演说，看着黑暗中火焰摇曳，送安伯斯四世的遗体回归圣灵。午夜之后火堆塌下，也正好一阵大雨倾盆而来，恰巧可以宣布仪式告终。

皮尔斯爵士带着护卫将她送上马车，这次与她同车的是柯尼，今晚他身上散发着玫瑰香水的气味。

马车正要缓缓开动时他说：“真是场不错的葬礼啊！”

“夜深了，我累了。”

“亲爱的，我们得谈谈。”

“不能等到明天吗？”还是明年，或者别提了。

“我不希望有那些七嘴八舌的御剑士偷听。”

所以每个人都要挤上马车才敢跟她说话吗？真是头

痛。“要谈什么？”

“管维尔啊，亲爱的。他一定会想法夺得王位。”

“如果父王想让他——”

“亲爱的，你父王已经死了，死人做不了主。而且你父王很蠢，居然妥协了，当初等于承认了管维尔，却又不给他名分，之后更笨的是居然指派他当护国主。执政官可不是个候补的好人选。”

“摄政会可以约束他。”

“不可能，亲爱的。舅舅当初设想的是这样，但御剑士把一切都搞砸了。你还没看出来吗？先王对摄政会的席次做出安排，却没有指定人选。原本他可以在过世之前公开遗嘱，然后指定由谁去接掌这些席次，那样他人虽然走了，控制力却没有削弱。”

“嗯，”马琳达开口，“那么——”

祠尼笑道：“你算算看，亲爱的！先王说护国主必须要得到摄政会多数票才可以罢黜一个摄政官，也就是说，他要争取六个人支持才可以把一个人撵走，但有位置空出来的话，他就可以指派自己的人去接手——这很合理吧！不然摄政会内部可能会出现党派，导致实质权力大减。”

“那御剑士……哦，天啊！”御剑士发疯当天就杀掉六个原本担任摄政官的贵族，所以管维尔一回来就可以安插自己的人进去，他成了多数，如罗兰之类的人都会被赶走，任何异议、反对都会被压制。

她以前没听过这个无能表哥谈论政治，她长这么大只关心表哥又投向哪个女人的怀抱。不管是年纪太小不会动，还是年纪太老不能动，只要有钱又是女人，对他来说似乎都一样。

“还有，”表哥狡猾地笑道，“议会的态度也不好说，一个经验丰富的军官又有个成年的儿子，比起一个病恹恹的小鬼和一个未成年的姐姐，看起来好得多，不是吗？”

“他没有病恹恹！他是正统继承人！”

“要是管维尔遭遇阻碍，恐怕他就会‘非常’病恹恹了。亲爱的，你想好自己的牢房要什么样的窗帘了吗？”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多想想吧！护国主会召开议会，那是他不得不做的工作之一，可他也可以拖着不管，先想办法把王位弄到手。如果他决定这么做，那你和小安伯斯恐怕就没几天好活了。”

虽然残酷，却并非没有先例。“御剑士会——”

“御剑士啊！”柯尼讪笑说，“他们是唯一能让管维尔从议会下手的理由了，因为这样做才能避免另一次大屠杀。现在御剑士都发誓要保护舅舅留下的儿女，所以他们会守护乳臭未干的小子，可一旦议会接纳管维尔成为先王的后继者，御剑士也同样会接受此事，然后不管他们个人的感情如何，制约魔法的效力会起变化。最后谁也不会有事——除了你跟你弟。你嘛，也许嫁给图德那边的呼汗大人就算了，不过那小鬼恐怕有天晚上会不小心让枕头给闷住吧！”

“不会的！”但事实上这太合理了，只是她这几天都不愿意面对现实。

柯尼叹了口气，“亲爱的，你还搞不懂？管维尔有太多办法可以达成目的，一开始就可以先除掉你。要指控你谋反易如反掌，小表妹。瑞格王本来要娶你，可跟你说过话之后却回心转意杀了你父王。你到底跟他有什么协议呢？你亲爱的管维尔哥哥只要抓住这点，就可以把你送进大牢，最后剁成肉酱。”

“不可能！就算面对审问官我也能为自己辩护！”

“那也要你有那个机会替自己说话。更何况，审问官会看不出来哪边大腿比较好抱？棱堡不是个好地方，你整理夏天衣服时尽量挑些大红色的，免得血迹太明显。”

“御剑士不会让他把我抓去！”

柯尼不以为然地笑道：“他们是那小鬼头的御剑士，他才是继承人，你只是他们次一顺位的护主。且谋反罪的起诉书会盖上小国王的章，完完全全合法。”

不行！不行！不行！

可能……可能……可能！

罗兰大人真正的意思是这个吗？

“那你有什么建议？”马车快到王宫了。

“亲爱的，最近几个月我快无聊死了，梅郡跟坟场一样无聊，但大体来说还是个可住的地方。以后我的信念大概是‘眼不见，心不烦’。要是真的被人发现，我也只好拼命大叫‘管维尔大王万岁’了。希望你能体谅我的困扰，其实我是要与你告别的，真遗憾你最后会走上这一步。”

也许他在揶揄之外有真正深刻的遗憾，但没有人真的认为这矮胖花哨的柯尼，会穿上闪亮铠甲保护小国王的性命与权位。反正他一向都是墙头草随风倒。穿过王宫大门时，马车车轮发出刺耳的咣当声。

“再会了，柯尼。”马琳达开口，“希望你在乡间过得好，祝你艳福丰收。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对政治这么敏锐。”

“精神点，女孩儿！你没注意到才代表我很在行，我这辈子最擅长明暂保身。”

“你的确在行，可以在离开前给我点忠告吗？”

“忠告可是很贵的。我之前送你的小玩意儿到哪儿去了？”

“那颗钻石？很漂亮！应该花了你不少钱吧？”

“没有，那是家传的，我是在母亲的遗物里找到的。你能想象吗？当她穷了大半辈子、连被子都盖不暖的时候，她居然还留着那东西？东西在哪儿呢？”

“跟我的一些衣服和珠宝摆在一起，搬到了贝马克的龙船上。”

“那我建议，”柯尼在座位上挪了挪笨重的身躯，“现在对你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赶快去贝马克把钻石要回来，之后在那里能留多久是多久。祝你好运了。”他走下梯子踏着小步进了宫殿。

马琳达在皮尔斯的搀扶下也出了马车，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颤抖。穿堂空无一人、幽暗不明，只有几盏灯微弱的灯光。御剑士踏在地板上，脚步声相当响亮。走到一半她开口：“皮尔斯爵士？”

“殿下有何吩咐？”

“请你通知罗兰大人，说我回心转意了。我愿意接受他的建议。”

“好的。殿下！复瑞爵士，快点去告诉大人。”

皮尔斯那种松了口气的语调比号角声还引人注意，复瑞马上哐啷哐啷踏过地板消失在黑暗中。马琳达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居然不愿意面对潜伏在未来一路上的重重危机；如果有了御剑士的话，别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那至少得过了他们的宝剑这关。最糟糕的情况可能是要面对审问官作证，不过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有柯尼那种犬儒会怀疑审问官是墙头草……不过也许犬儒活得比较久？

“我能斗胆进言吗，公主殿下？”

“我洗耳恭听，皮尔斯爵士，请不用客气。”

“多谢殿下。我想我们时间不多了，杜朗达也是这么说，所以该动身了。”

16

一八二节：二八五年十月十四日，班迪特爵士护送护主穿过大森林时，发现路上有弓箭手埋伏，他冲入敌阵中箭落马。但护主平安无恙。

一八三节：二九二年三月一日，豪尔爵士不认同逮捕其护主的令状，独自取走三名武装卫兵的性命，其后因伤势过重不幸辞世。

——铁堂英雄连祷文

圆月在破晓时渐渐模糊，十九匹马踏过西方大道。马琳达以前不曾这样一夜不睡，现在她感觉很怪，有点头昏眼花，不过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情绪亢奋。跟着她的有黛安和十五位着便服的年轻剑士，乍看之下会以为是一群士绅护送两位不愿侧身骑马的女士，不过靠近一点就会发现这些男士身上都有猫眼石宝剑。三月的太阳终于爬上天空，水汽弥漫的原野渐渐清朗，可以看见羔羊、黄水仙和长春花，若有时间驻足欣赏也会找到歌鸫、云雀，还有紫罗兰。自安伯斯王死后，御剑士们第一次有了笑容；大家都感觉得到这是暂时的解脱，玺维的宫廷被一团沼气包覆，现在他们终于能够逃离，就连黛安脸上也挂起了微笑，她和御剑士又重新有些互动。伤痛、罪恶、恐惧这些感受迟早还会出现，不过在这短短几个钟头里可以先放下。

公鸡还在啼叫，一行人停在纶河旁的小镇更换马匹。要一次找到数量这么多且像样的马匹可不容易，不过根据法律规定，御剑士和宫廷信差同样可以征召平民的马匹。

“还好吗，殿下？”皮尔斯爵士很关切。

“我没事。”马琳达说，“什么时候能到铁堂？”

“路况不好，不过我们还是会在晚餐前赶到，殿下。”一瞬间他看起来又像是昔日的皮尔斯——严肃外表下带了一丝俏皮，“当然那要您能顶得住才行。”

“‘能顶得住’？我们打赌。”她看着皮尔斯脸上笑容愈来愈灿烂，很快想了想又说，“如果我开口要你放慢点，那你就抱我进铁堂，如果没有，那就我抱你进去！”她跟皮尔斯一般高，搞不好体重也相差不远。

皮尔斯听了一脸讶异，“殿下，这会坏了公主的地位啊！”

“走王室专用门！”欧克和爱兰德爵士异口同声，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起来。

“王室专用门是比较隐秘，不过阶梯通到大师的书房。”

“那就赌了吧！”马琳达说，“进门和上楼那段路！”

“我要昏了，”黛安低声说，“把我留在这里算了。”

自从伊格尔爵士的事情后，马琳达和御剑士之间便陷入僵局，今天终于拨云见日。大家下了山坡到达新煤镇，她开口：“皮尔斯爵士，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曾经一度偷偷爱慕过你。”

“我真是受宠若惊。”

“那你注意到这件事了呢？”

他只是瞪着前方，“一点点，殿下。”

“我做事不够仔细，对不对？”

“唔……算是吧，殿下。”

“那你请过杜朗达把你调到别的地方吗？”

“不记得了！”

“请告诉我。”

“有，殿下。这说来真尴尬。”他脸都涨红了。

“谢谢你能说实话。”她真的傻得可以，自己与罗兰大人之间的不和，居然全是自己的幻想，“我好像错怪他了。”

此话一出，换来的是御剑士花了半小时颂扬前任指挥官的为人处世，马琳达以前全都听过，不过这次她终于相信了大半，但心里还是觉得怎么可能会有人如此伟大。

“到底是谁对柯络门下手？”

“殿下，这我不清楚。”

“怎么会——你们用抽签的吗？”

他眼神一怒，“只有认识沃夫拜的人抽了。”

所以他们真的会为罗兰的一句话去杀人。

三、四、五……马琳达膝盖都擦伤了，搞不好接下来一个月都不敢坐下。现在还没过中午，但她眼睛都睁不开了，黛安也是猛打哈欠，不过她至少前一天还睡了些。到了瓶湮镇有两个驿站，可是没办法腾出这么多马给他们。

“殿下，我们得将一些人留在这里，”皮尔斯说，“或者休息一下。这旅店还不差，您可以休息——”

“快点备好马，我们走。”

“殿下，不需要这么赶！什么打赌的事情我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我会。快走吧！”

于是有七个人留在这里，其他人则继续赶路。

路上的田园风光、花草树木在马琳达眼中都很新奇，她以前没到过这么西边的地方。而且她发现原来铁堂是在通往梅郡的路上，所以柯尼表哥稍晚应该也会上路跟在他们后头。

她骑到一旁，和每个人都聊聊天：问问铁堂的事情，了解这些剑士的修行生活，了解铁堂有什么特殊传统，也想搞清楚那些既神奇又致命的制约仪式。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渐渐察觉原本的欢乐气氛又开始凝重起来。御剑士不可能像她一样睡眠不足，而且他们一个个都身强体壮，所以应该没这么累。她询问爱兰德爵士这是不是他制约后第一次回铁堂，同时也明白了为何大家如此严肃。

“没错，殿下。通常这都是件大事，传统上御剑士回去都在学员面前吹牛、聊女人。”从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禁卫军没什么可吹嘘的，反倒应该忏悔。

“他们应该已经听说大屠杀事件了。”

“不会知道细节。”

“他们非得知道不可吗？”马琳达想到王宫编出的谎言，“为什么不用王宫的版本，告诉他们都是贝马克人下的手？”

“不行。”这两个字隐含的痛楚比将他们丢进大牢还严重，可是这很清楚地表示这些弟兄之间互不说谎。

这实在不是招募御剑士的好时机，每次她都没办法好好处理自己遇上的问题，也没好好考虑过柯尼的警告。管维尔都已经离王位这么近，他怎么可能不心动，毕竟他才是长子；父王居然把通往王位的大门在他面前关上，却又把钥匙留在锁孔上，这实在太诡异了。为什么会这样？只能说安伯斯根本没想过会有今日的局面，他不知道遗嘱这么快就会派上用场，也没想到马琳达其实还可以继承，更没料到狄尔妲根本没过门。也许由于他的自负，他将会成为第一个让私生子取代合法子嗣的国王。

到了沙坝镇，一行人又换了马，马龙爵士指着他出生的那栋屋子；御剑士通常都不会提到童年往事，进了铁堂之后，过往记录就一干二净——其实是因为有些人不过才那种年龄就已经惹得一身腥。大概一小时后，马龙很客气地上前问马琳达有没有听过“剑空”。

“有……所有的猫眼石宝剑都挂在那里，御剑士的佩剑每一把都得回归铁堂吧？”

“而且就挂在餐厅的天花板上。呃，我想我应该顺便提一下，公主殿下……”他的笑容有些腼腆，“如果您以前没亲眼见过，那第一次会觉得有些可怕，还有一些孩子会传些谣言，例如风大时锁链会断掉之类。不过那些都是胡扯。挂上去的剑会摇晃，还会叮叮当当地响，但就如此而已。我想您可能会在铁堂用餐，如果访客一直盯着天花板看……会被当成笑柄，您懂吗？”他刻意仰起脖子示范了一下。

“谢谢，”她回答，“我懂了。我不会呆呆地看上面。专心吃东西比较好。”

“哦，您也不会太专心吃的，殿下。铁堂的食物……”

皮尔斯主动提起了大师，而且看来是刻意挑选没有人在旁边时才提。

“现任大师叫作撒克森，您父王提到过吗？”

“我印象中没有。”

“唔，大师并不是很受人爱戴，连一些骑士私底下都有怨言。班迪特还说想切了他的鼻子……不过班迪特不是做那种幼稚事的人！”

“大师做错了什么？”

“他有些……小家子气吧！脾气有点古怪，爱抱怨，而且会今天把老手当成好朋友，隔天却又把他们都当成小鬼。其实哪种态度都可以，但不该把各种态度混在一起。”

“那他怎么看待更年轻一点的候补？”

“唔，殿下请容我失言，不过他真的是把低年级的人当粪土看待。”

“你为什么会来跟我说这件事？”

皮尔斯脸一绷，“大概是希望我真的削了他鼻子的时候，您不会太讶异吧！这种事我也没什么经验。”

从沙坝镇到了黑水镇要经过“大漠”边境的一个荒凉矿区，之后进入荒野……狂风扬起，天空阴郁，凄凉的山岩笼罩在阴影里。零星的水塘一片铅灰。马琳达不再聊天，她得集中精神才不至于睡着摔下马。圣灵眷顾，她可是要赢了打赌呢！不过她恐怕无法如愿实行赌注——她现在这种体力，想自己上楼都恐怕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豪尼爵士指着远方说：“到了，而且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您看！”

在荒凉的大地和灰暗的云层间，马琳达望向刺眼的落日余晖，在光芒中她的确看见崎岖山丘外有一座黑色石头建筑，而且清楚地看见有些人骑着马正往铁堂奔去——一共四个，队伍很整齐，大概是要将有人来访的消息传回去。

“想要溜进铁堂很难。”马龙语带赞许地说。

“吃饭时间除外。”欧克爵士笑道。

17

二四二节：三三七年七月十五日，哈瓦克爵士陪同护主参与肯朵芬庄园之婚礼，遭遇贝马克海盗袭击，斩杀五人后遭敌人击毙，但护主平安无事。

二四三节：莱斯爵士在该婚礼中遭十字弓射击而死，但护主无恙。

——铁堂英雄连祷文

王室专用门是圆塔底下一个相当隐秘的入口。马琳达下马时尽量不皱眉头，不过浑身实在很痛，痛得她想叫出来。欧克开了门之后，豪尼和马龙拎住缰绳，然后大家都一脸期待地看着皮尔斯。

“殿下，您真的要逼我那样做？”

马琳达很遗憾地发现塔上有窗户，虽然现在没看到有人探头，不过她也不敢冒险闹出丑闻了。

“下次再说吧！”

皮尔斯却凑了上去。“到里面就可以吧？”他用喉音问，眼神甚是撩人。

“不用了。”她坚定回答，“我也长大了。”

但是很快马琳达就后悔了，因为楼梯好陡，但她也只能打起精神走上去。终于停在一扇似乎很坚固的门前，皮尔斯敲了两下后进入。房间陈设老旧，看来有些狭小，不过刚升起的炉火还是令人感到舒服不少。家具包括一张桌子、三张木椅和一张大皮椅，壁炉旁另有一张长椅、书架，地板上有掉线的地毯……

“皮尔斯爵士，这么说来团长的事情是真的？”大师比马琳达预期的年轻些，看来可能没过四十。他眼睛扫过两名风尘仆仆的女子，目光来来回回，表情似乎戒备起来。

“恐怕不只团长，还有其他很多人。”皮尔斯说，“公主殿下，容我向您介绍铁堂的大师。”

大师低头鞠躬，马琳达拉下沾满泥巴的手套让他一吻。“很荣幸能来到铁堂会见大师。”

“公主殿下客气了，您请坐，来点饮料如何？”他脸上那副冷笑很可能是种习惯，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大师身上的衣服跟房间一样老旧，脱线状况可能还更糟，他跟其他御剑士一样是中等身材。马琳达不难理解皮尔斯为何以小家子气形容他，也可能只是偏见。

“谢谢，我站着就好，借您的火炉取个暖就是。”

她靠到壁炉边，心里明白自己之所以会觉得冷，事实上睡眠不足的因素大过天气。男士也都调整了位置，气氛好像夏天的第一道雷声般令人紧张。

“能有杯麦酒也不错。”她又提了一下，免得真的忘了这事，“黛安你也要吧？麻烦大师帮我们张罗两杯。”

“三杯好了。”皮尔斯也开口。

大师往另一边朝门外吩咐了一下，回来后和班迪特的遗孀互相介绍过，说了些缅怀前指挥官的话，又礼貌地询问马琳达一路上状况如何，之后他竟说：“看到禁卫军不敢穿制服出门真让人难过。”

皮尔斯汗毛直竖，“护送君主时都会这样处理，您也明白的。”

“我不记得有听过这种事情。”

夏日巨雷再次响起，幸好此时一位年迈下人送了麦酒来，这口酒是马琳达生命中难得的美好体验。

皮尔斯又开口：“大师应该也猜得到殿下为什么来铁堂。目前有多少人可用呢？”

“看来您没读我送去的报告。”

“多米尼一直到昨天才找到团长房间的钥匙，也根本无暇细读。”

“现在多米尼是团长？没有人正式通知过我。”

“是代理团长职务，最后人选要交由护国主指派。”

“伤亡人数多少？”

皮尔斯看了马琳达一眼寻求许可。

“说吧，皮尔斯爵士。”她一边说一边压抑着不要打哈欠。他们再多聊几分钟，马琳达可能就会站着睡着摔进火堆里。

“有三个人伤势重得成了废人。”皮尔斯回答，“总计死了六十二个人。”

“不会吧！”大师闭上眼很痛苦的模样，“御剑会从不曾遭受如此重创！从来没有！”他未免太做作了。

“现在有了。另外就我们所知，还有总和约达两百名的百姓及王家卫兵死亡。枢密院不会公开这些数字。”

“不！不会！”

“会，已经发生了！禁卫军现在只剩三十五人，这是有史以来最少的，大师。而且接下来进入摄政期，您也知道会有什么情况，我们同时要保护陛下、护国主，还有公主殿下，而且我认为怪物战争有可能持续下去。从政治层面看，御剑会现在也要保护自己的命脉。所以请教大师，到底可以分配多少人给殿下？”

撒克森的嘴唇比先前更撅了点，“非常遗憾，我必须拒绝公主殿下的要求，答案是‘一个也没有’。”

“请您再仔细考虑一下。”皮尔斯语调冰冷，同时长剑随时准备出鞘。

“恐吓我生不出更多人。”大师对着马琳达露出让人厌恶的笑容，“您父王大概一个月前就把能用的人都带走了。从狂犬之夜开始，我们就一直加快训练速度，请殿下明察。一般训练过程都要五年，事实上很多候补需要更长的时间，而现在铁堂里头的学员连四年学习时间都不到，不能再派人出去了。这些孩子都没准备好，不管是身体、心理或情绪调适都有问题，甚至连剑术都还完全不够格。”

“老手有多少人？”皮尔斯问话的同时让人感觉他的身形好像被放大了。如果这股怒意是装出来的，实在很成功。

大师还是对着马琳达笑道：“只有六个人，昨天之前是四个，不过严格来说都只算是‘有毛’，而由我升上来的另外两个很勉强地可算是‘没毛’。铁堂自己也需要二十多个老手才有办法带着低年级的人练剑，现在已经低于标准太多太多了，我不能昧着良心——”

“废话连篇！”皮尔斯吼道，“告诉我们那四个老手如何，就当作你是在跟安伯斯王报告一样！”

年迈的大师瞪大眼睛，“明明就不是这样，对吧？皮尔斯爵士，你带的是谁的授权令？上面有护国主的签章吗？或者我该问护国主已经宣誓就职了吗？”

“这上面有摄政会代理主席杜朗达的签名，还有摄政会的玉玺，而摄政会在法律上就是护国主回来之前的本国统治者。”

“啧啧，摄政会根本只是收拾房间而已，真正可以授权御剑士的只有护国主本人。要是到时候他需要御剑士，却发现我在没有获得充分授权的情况下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我不知道会怎样呢，嗯？”

“会比你现在遇上的事情好一点，你这只会鬼叫的无能老头！快点报上四个老手的状况！”

大师耸耸肩，“首席是奥雷，非常英俊，换上制服一定很帅，可用起剑像乌龟。次席……公主殿下应该不会想要次席，那家伙是个疯子，要是以前我们早就赶出去了，现在留着只是要让他带下头的人。我个人绝不希望他佩剑进出宫廷。”

“叫什么名字？”皮尔斯不耐烦地问。

“名簿上登记的是什么我已经忘了，他自己只有听到叫‘大狗’才会响应。先王曾经对这种称呼大发雷霆，不过殿下，有时我们也不得不妥协……三席是文特，大概是目前剑术最好的一个人，但这并不代表什么。他还不太成熟，绷得很紧，会咬指甲甚至咬手腕——”

“我还尿过床呢！”皮尔斯打断他说话。

大师听了眨两下眼睛，走动起来。

皮尔斯沾了泥巴的脸都气白了，“很多老手快要接受制约时都会紧张，失眠、抽搐，甚至尿床，这都不是什么特殊情形，只是我们有默契不会说出来，撒克森！六年前我们都会这样，更不用说现在这些孩子是什么处境，御剑士被怪物吃掉，被自己的同袍剁成碎片！怪物战争、濡岸宫大屠杀，加上现在的摄政时期！说吧，第四个是谁？”

“酉贝，他就是个傻小子而已，喜欢说些下流笑话、胡搞瞎搞，过个几年应该会正常点。”大师对马琳达行了四分之一的鞠躬礼，“很抱歉，殿下，真的再找不出个像样的了。”

“等着瞧！”

“安静！你们两个都先静下来！”看见这两个大男人在她的震怒下缩了起来，她心里倒是挺满意的。皮尔斯对大师显然厌恶至极，可这对她的目的一点帮助也没有，至于大师则真的可能构成阻碍。“不要像小孩一样！大吼大叫不能解决问题。大师，晚餐是什么时间？”

“很快就到了，公主殿下。御剑会很荣幸能够——”

“那请您安排人带路吧！皮尔斯爵士对您的说法有所保留，他可能会希望亲自测试一下那四位老手的实力。晚餐后，我们可以与四位男士一起进行接下来的讨论。”

“四位男士？……”

“刚刚提到的四位老手。”

“这不是我们传统上——”

“但这次我们就这样办。”马琳达以瑞拿夫王家典型的眼神瞪着大师，“你说他们还不行，你有可能是对的；皮尔斯爵士怀疑你的说词，而你觉得他无权这么说。对我来说，接下来想要保护我的安全，恐怕好几个杜朗达都未必能办到，所以除非能够确定这几位候补都训练有索，同时也详细了解现在的局势，不然不能让他们轻易地将性命交到我手中。”

皮尔斯转了转眼珠，感觉上是不希望马琳达插手这件事。

大师一鞠躬，“铁堂内的教师长官若能与公主殿下在晚宴前用杯酒的话，相信都会感到很荣幸……”

大厅比马琳达预期的更宽更长。她在大师引路下进入，身后有铁堂教师和随行御剑士。厅中男孩都起立致敬，有节奏地发出欢呼，听来像是“喝、喝、喝”的声音。可能不管来宾是谁，他们都会这么做，但她相信自己的身份已经传开了。能到铁堂内部的女性不多，马琳达的母亲是其一；其实现在她没办法看清大厅全貌，只有桌上照明的烛火……同时她发现头顶上有一团星点般的朦胧光晕，铁堂引以为傲的剑空在中央走道处与她相距竟然不过两个头多的高度，然后往两旁渐渐升高，每道摇晃的剑身都闪烁着点点烛光。不要一直抬头看！她一边警惕自己，一边压着下巴穿过走道。

两旁各有几张长木桌，学生，也就是铁堂所谓的“候补”都站在桌前。一开始看见的都是些年轻孩子，他们笑声响亮、打打闹闹，一路过去的学员则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同时也越来越少。起头的两张桌子拥挤不堪，到最后一桌居然只有六个严肃的年轻人，他们相当骄傲地配挂长剑在身。走道底端有空无一人的上宾席和大师的宝座。

“在那头墙上的宝剑，”大师开口说，“叫作夜幕，是杜朗达的佩剑。”他所指并非罗兰大人，而是传说中创建铁堂的剑士，“如您所见，夜幕已经断了；当初杜朗达是睡着死去，人在床上，而这柄剑就在一旁，发现时已成了现在的模样，这个谜题一直未能解开。”

“说不定剑早就断了，只是他一直摆在剑鞘里，没告诉过别人。”

“说不定。”大师回答时绷紧着脸。

大师带她到了上宾席，让她坐上有垫子的那张宝座——王室有许多特权，其中之一就是可以使用最舒适的座位。马琳达轻轻坐下，一直努力不去想回程还要骑上好几夭的马；她左手边是仪式长罗泰尔爵士，这是一位极具学者风范、戴了副眼镜的男士。同席的还有皮尔斯、黛安，其他随行御剑士则去与老手候补同桌。爱兰德应该是可以和以前认识的朋友吹嘘一下，不过话题大概仅限于女人吧！

此时，一股气流穿过剑空，五千多根精钢利齿轻轻地咬合一下，洒落点点光辉。每一柄剑都用锁链连在一个枢纽上，锁链的数量好多……她又赶快低头。

铁堂教官也都就座了。这代表候补生也该坐下——“娘们”那桌继续吵闹推打，仆役推车进来。马琳达饿极了，但吃到一半她又很想直接整张脸贴在桌上好好睡一觉。

“公车殿下，要酒吗？”大师问。

她婉拒了第二杯酒，然后观察隔桌的六位老手，他们正在与到访的六名禁卫军聊天。无论他们实际年龄多大，感觉上就是三个年轻人加上三个大男孩——这样区分不大公平，却又非常明显。六个人里头只有一个称得上英俊。

大师问起黛安濡岸宫当天发生的事，似乎是在交叉比对。既然如此，马琳达索性直接与仪式长攀谈。

“罗泰尔爵士，可以请你告诉我六位老手的名字吗？我想那位黑发的英俊剑士应当就是候补生奥雷？他进宫的话一定会迷倒所有女士。”看看范丽缇夫人什么时候看上他！

“哦，我们也这样想。”仪式长回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人搞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奥雷对面是文特。”

说到文特，马琳达真的不免想到咬指甲这件事，此人的确显得有些神经质。但以他的处境来看，谁不会神经质呢？酉贝是看来像孩子的三人之一，说故事和大笑的模样挺神气。另外两个似乎的是克蓝萧和杭特，这两个表情比文特还紧张，不过毕竟他们前几天才终于成为老手，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可能的护主：就算没有真的带走他们，他们也要成为铁堂仅存的老手。这两个孩子连自己的剑都还摆不好，一直挡到送餐仆人的路。

最后一个就是大狗了，他体型最大，看来也最年长，五官粗犷，毫无魅力，戴了帽子，但帽子下缘露出亚麻色乱发。他一脸冷淡地吃着自己的东西，对两旁的谈笑充耳不闻。

“就御剑士来说，他算是太高大了吧？”

“肩膀的确过宽了些，”罗泰尔也不否认，仪式长显然认为自己嚼东西时咬字也应该很清晰，“但是他刚进来的时候，身高就已经超过铁堂的限制，所以我们就用了……一些必要的法术来阻止他成长……只是不像对其他人那么有效。也许是当时他还太小……结果他是没继续长高，但身体的宽度跟厚度却都增加了。您该看看他的胸肌……您有点期待，对吧？其他人有时也叫他大牛、大马之类的外号，但他都不喜欢，虽说他自称大狗也没多正常……他的体型丝毫不影响到灵巧，反倒让他能把阔剑当细剑挥舞，这也是难得的禀赋……”

大厅里的人似乎都很有食欲，餐点很简单，不过分量够，味道也还不差。大家开怀进食，连年纪较大的骑士也一样，所以仆人推着车来来回回简直像在挖战壕。马琳达自己也好几年没吃这么多了，感觉挺不错，而且到了明天她可能就要为仪式作准备开始禁食。餐后她与大师和仪式长稍稍聊了一下，也察觉到他们一直都在注意黛安和皮尔斯对濡岸宫事件的说辞有何出入；老手那边也一样询问着禁卫军同样的事情。看来自己只是因为身份不同才免受骚扰。

（插图：P68）

用餐过后，大师起身等大家肃静后开口：“各位弟兄，各位学员，相信大家都很荣幸能与王室的贵宾一起进餐，但在我介绍贵客的身份前，大家应当先依据传统朗诵‘英雄连祷文’。”

靴子、桌椅一阵摩擦声，所有人起立，马琳达和黛安相对变得渺小了许多。有个仆人推了有轮子的讲台到大师身边，他打开上头那本书。

“两百七十三节：三六八年五月，英翠爵士陪同护主狩猎时遭遇巨大人形猫怪，怪物自树丛间袭击护主，英翠爵士挺身而出，伤敌腿部后遭怪物巨掌断颈而死，但护主平安无恙。”一阵沉默之后，大师合上书本，“让我们尊崇、缅怀死去的弟兄。”

马琳达认识英翠！两百七十五节？她脑袋顿时如万马齐奔，转头问仪式长：“学员每晚都要听这种故事吗？”

他点点头，隔着镜片眨眼，“对……还有每当有人成为英雄的时候，或者有新的名字添进去的时候。最近特别多。”

接着大师开始介绍公主。她心里想：如果英翠是两百七十五节，那现在全部有多少节？濡岸宫那些死伤者有没有加进去？“什么样的人会被写进连祷文？”她低声问。

“所有解救护主，或者因此而死的人。”

所以濡岸宫的六十二名御剑士都无法上榜。

“……让我们欢迎公主殿下。”大师做了结语。

一阵欢呼。

“以及班迪特夫人，刚过世的上任团长遗孀。”

更响亮、持续更久的掌声，应该是给予大家爱戴的指挥官一份情面。欢呼一直不停，直到大师请大家安静。而黛安只是看着自己的大腿，不停眨着眼。

“这位是皮尔斯爵士，非钦定的禁卫军代理指挥官。”

皮尔斯一鞠躬，不过下面的欢呼明显冷了些。之后介绍每位来宾时就越来越小声，甚至到了爱兰德爵士时，还有人开玩笑嘘了一下。

“这是哀凄的时刻。”大师又说，“我们挚爱的君主，御剑会的核心，在不到一星期前遭人暗算而死。宫中弟兄的伤亡，远比我们之前估计的要惨重。现在交由皮尔斯爵士为大家说几句话。”

以前马琳达幻想跟皮尔斯缠绵的时候，可没发觉他原来有冷酷实际的一面。今天他谈到了柯络门之死，以及使了手段操弄马琳达快马加鞭赶往铁堂时，则将这一面的性格显露无遗；而现在他则再一次展现出这种刚毅。报告濡岸宫事件时，皮尔斯毫不保留地将惨状和盘托出：贝马克人竟然只用一箭就达成目的，御剑士们也为之暴动，死了六十二人，而非御剑士的则有高达两百以上的人丧生。他每说一句，台下就一片喘息惊呼。不过皮尔斯还是稍微给了一线希望——民众伤亡多半出自惊慌失措，被推挤或自己失足跌入水中造成；而御剑士之所以送命，根据禁卫军调查，也多半并非互相残杀的结果，而是王家卫兵因为害怕而采取了过激手段。

“这些往生者无法进入祷文供大家缅怀，”他说，“不过他们的死并非枉然。等我们找出所有的答案，各位弟兄，他们的牺牲就会得到补偿。”大厅远方那群小孩子应该不懂，稍微年长的候补也未必明白，但骑士阶级的人大概心领神会——接下来御剑会将遭遇许多问题，而其解答将决定御剑会的成败。

“向各位报告这些事情实在令人遗憾，不过各位弟兄，我还有更沉重的事情要说。这可能是有史以来，铁堂所面临最为恶劣的一次事件。各位先前已经听到，杀死安伯斯王的十字弓，是贝马克王、也就是俄雷德之子瑞格亲自发射的。在弓箭发射前几分钟我看见他站在船上的样子，也认出了这个人，察觉了他的身份。对我来说，他曾经叫作‘瑞德’，但我并不清楚他后来去了什么地方。我之前就是在这里见到他的，在铁堂，他当时是这里的候补。”

骚动！连教师都连忙出声否认这种事情。

皮尔斯不发一语地站着，直到大厅再次沉寂，“各位弟兄，我们最大的敌人曾经是我们的一员，他是老手时，我还是‘小子’。当然，后来他拒绝接受制约并逃离玺维，回到他的巢穴谋取王位后对这块曾经养育他的土地发动了战争，而这是安伯斯王一直不肯公开的事实，其他人则误信瑞德获派秘密任务，因此未加入禁卫军。此外还有更令我们颜面无光的事，那就是俄雷德之子瑞格想必很清楚，一旦护主被他杀死，在濡岸宫的御剑士会有何反应，也就是说我们被自己的同袍陷害了。”皮尔斯说到这里，坐回板凳上。

大师一直等到令人心惊胆战的沉默弥漫了几分钟才低声问：“公主殿下？”

马琳达点点头，其实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是这几年里她也在不少场合演讲过，现在她不开口说些什么可不行。重新介绍过自己之后，她挺胸一站，将声音传到大厅的底端。

“大师，各位教师，各位骑士及御剑会之友，还有各位候补学员……我一直非常期待可以来到此地。御剑会在这么长的时间中，一直尽力为我的家族服务。今晚很荣幸能在剑空下与各位会面，但非常可惜的是，世道沦落，御剑会以及王室一族都面临着重大考验，更不用说玺维国的处境岌岌可危。现任君主是个稚子，而摄政体制也不容乐观。在未来十数年光阴中，直到我弟弟长大、足以承担王位重任之前，我发誓我将竭尽心力养育他、照顾他，使他——”

“我愿为公主殿下而死！”

声音沙哑粗犷，是大狗站了起来，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连忙想将他拉回座位。他身体被拉得摇摇晃晃，但又大叫一次：“我愿为您牺牲性命！”旁边涌起一股愤怒低语。“请您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欧克、马龙也跳上去帮忙，四名大汉终于压得他不得不坐下。

大师没开口，不过马琳达知道他想说什么：早就跟你说过了！大狗是个疯子。

“荣誉、勇气、努力，”她继续说，“一直是各位弟兄遵守的信条，我也相信是各位的付出彰显了瑞拿夫王家的地位。面临苦难，荣誉、勇气、努力更是应该熠熠生辉，因此请各位与我一起在剑空下起誓，让我们一同维护我们的信念、我们的律法和我们的传统，让我们在数百年之后所留下的，不是黑暗的一页，而是光辉璀璨的历史。”

她坐下接受大家热烈的鼓掌。

马琳达原本天真地以为可以好好跟四位老手详谈，简述一下当前的政治局势和她所面临的危险，可是时间真的晚了，她也累垮了。于是最后的会面几乎全是皮尔斯主导，地点还是在大师书房。她根本不敢坐下，生怕自己一坐下就睡着。结果因为王室成员都站着，大家只好全部一起站着——四位老手局促地站在窗边，马琳达、黛安、皮尔斯和大师站在他们对面。房里蜡烛不多，炉火又已成灰，现在是就寝时间，整个世界都很疲惫。

“他们不像大师说的那么差，”皮尔斯说，“他们的确需要更多练习和指导，不过最近招募到的人都有同样的情况，而他们留在这里也不会更好，因为老手的时间都拿去陪下面的人练习了。他们需要的是专人指导，进宫几个月，禁卫军应该可以调教出样子了。”

“那我们铁堂要怎么办？”大师插嘴问。

“尽你的能力处理。现在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现在轮到马琳达说话，这次会面本来就是她的主意，她也明白自己说的什么要走非传统的路子、给这些孩子拒绝的机会，实在是谎话连篇。她难道真的要明说自己对护国主有所怀疑？有了四个御剑士在身边，的确可以让对方有所顾忌，可如果说出自己的处境，这四名年轻人一定又跃跃欲试。马琳达看看他们觉得不太放心。奥雷是很出色，容貌俊美、信心十足；大狗稍微高些且魁梧许多——大狗皱着眉头，眼神有些奇怪，令她不想直视对方。文特表情很慌张好像想吐，酉贝的笑容也紧张得很，其实他根本只是个孩子。该怎么开头呢？

她还在犹豫，皮尔斯又开口了：“我猜你们袜子里的脚都在发抖吧！我当初面对这个时刻也一样，可你们真正需要担心的只有制约那部分，而制约仪式已经有数千人经历过，他们都毫发无伤。等到接受制约时，你们绝对不会欠缺勇气的，因为制约的力量会协助你们。”他说这些话大概特别针对文特，文特听了也的确将头抬高了些。酉贝鼓起勇气，笑容明显了点，可是大狗的眉皱得更深了。

“各位应当明白，”马琳达开口，“现在国王还太小，根本连‘国王’代表什么都不懂，但是我们不但知道何谓‘国王’，也知道什么叫作‘荣誉’，什么叫作‘忠诚’。我在此严正地向各位发誓，我对王位毫无野心，我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够平安长大、继承王位；然而如果圣灵显示出不同的意旨，那我则希望可以自己来承继血脉。不过各位应当知道我处在弱势地位，而我的——”

“我愿为您牺牲性命，公主殿下！”大狗暴喝一声，往前一踏。

“等等！”大师出声制止，上前挡下。

乍看之下大狗只不过是挥了一下手，可那力道居然将大师推飞出去，要不是先撞上桌子恐怕整个人就要被砸在墙壁上。大狗理都不理，一下子跪在马琳达面前，用他粗糙宽厚的大手抓起公主的手。

“我不是要你——”她想挣脱，却完全没办法。

大狗吻了下去，“我愿意为您效劳，公主殿下。”

“我也是。”奥雷上前跪在大狗旁边，其实他身为首席应该是第一瞬位，不过他淡然一笑，似乎觉得无关紧要。酉贝、文特看了也连忙加入。

“做得好！”皮尔斯大叫，“殿下，您找到几位非常优秀的护卫了！大师，你不用废话了。”

（插图：P69）

18

一八九节：三〇二年三月，凡勒洛爵士遭艾锡隆士兵俘虏并死于其刑求，但始终未曾出卖其护主。

——铁堂英雄连祷文

“啊，这样他就会被你杀死了。”罗泰尔爵士说，“抽出来的时候手不要扭。再来一次吧！”他用炭笔重新画上记号。

还好受害者是穿了衣服的死猪。他们现在位于铁堂厨房的屠宰场，两名忍着笑意的仆人抓着猪尸让马琳达练习制约仪式。不过她可不太高兴，因为一大清早就要起来，昨天赶路的后遗症其实还没好呢！厨房里弥漫着生肉气味，动物尸体上有大只黑苍蝇爬行。她握紧了剑，依照仪式长指示保持平稳，用力戳了进去；剑刃穿过猪身从另一面探出头，两个仆人脚步动了一下。

“拔出来！”仪式长高兴地说，“对！这下好多了！您不用担心会刺到肋骨或肩胛骨之类的，把整支剑都插进去会比较好看，而且御剑士喜欢身上前后都有疤，这样女孩子会比较惊讶。重点是只要插进心脏，那制约就会成功，不过拔出来时可别歪掉，不然就要出人命了。再一次？很好，那换这个试试看。”

仪式长递给马琳达一把磨损生锈、看起来很糟的剑，而且其长度几乎跟马琳达的身高一样。她拿了试试重量后叫道：“我拿不动！用挥的也许可以……”她两手并用举起那把剑，仆人看了连忙往后一跳。

罗泰尔大笑，“还是得戳心脏啊！把他们的头砍掉又没用。”法师们的幽默时常很难懂。

“为什么不能用刚刚那把？”

“您得用御剑士本人的武器去制约他，而我听说他们帮大狗打了一把阔剑。试试看这双铁护手，如果您用左手握好剑，应该可以控制才对。现在这把不锋利，不过晚上您要用的剑一定削铁如泥……”

练习结束后一行人到了铁堂的操场，来访的禁卫军充当教练正在与候补生练剑，金铁交鸣非常激烈，指点责骂声也不绝于耳。黛安在场外等候，这里空气比较清新些。

她身边站了一位肌肉纠结、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对方看见马琳达就叫道：“你今晚会一剑给我个痛快吧，公主？”

马琳达不免怀疑起来，这种喉音到底是大狗天生的音色，还是他为了符合自己的称呼装出来的？到了太阳底下，她终于明白自己昨晚为什么觉得大狗眼神有异：他的瞳孔颜色淡得几乎呈白色，睫毛颜色也很浅，所以乍看会觉得他是盲人。

“你不能这样跟殿下说话！”仪式长连忙插话。

“如果她不喜欢可以自己跟我说。”他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觉得，”马琳达开口，“你还是用正式的称谓比较好一些。”

“谨遵公主殿下吩咐。”大狗鞠躬厉声说，“公主殿下，如果您需要找个活人试剑，今晚可以让我第一个上——”

“够了，大狗，注意你的言行！”仪式长又插话进来说，“殿下，他一直都这样，训斥他几千次也没用，所以如果您觉得不妥的话，也可以——”

“不可以！”大狗咆哮一声马上下跪拱手请求，“殿下，我只是希望能帮得上忙！我愿意第一个上，这样殿下您失手也没关系！”

罗泰尔摇摇头，“真抱歉，殿下，他是一片好意，不过就是学不乖。规章上能找到的所有处分我们都试过了，改不过来就是改不过来。要他的话就得接受他这样的个性，不然恐怕只能放弃他了。”

“他这人安全吗？”

“唔，没问题。虽然他认真起来我们应该都会被折成两截，但他还没伤过人，比较起来我还更担心他不敢下手杀敌呢……真正的问题是他说话的方式，公主殿下您得自己拿捏了。”

大狗整个人跪倒，脸都要贴到地板上了，“拜托，拜托！我一直都在努力！”

“继续加油吧，我们会注意看的。”马琳达轻声说。

罗泰尔爵士叹口气，“他就是这个样子。殿下，我们去熔炉吧！”

第一眼看上去，熔炉不过是个不高、爬满青苔、窗外有遮檐的圆顶建筑；但实际走下阶梯进入地底就有所不同了。八个石槽不停冒出泉水，流入石地板间的沟渠中，有五座铁炉发出熊熊火光，另外三座现在关上了，但还透出微弱的光线。四周墙壁上挂了很多钳子、镊子、槌子，地上则堆了许多矿石与金属。此外还有八个大铁砧——这些东西提醒了大家，这真的是一处铁匠工坊。也是猫眼石宝剑诞生的地方。大厅中央有第九个铁砧，上头摆了一个大铁箱，铁堂的年轻人就在箱子里受到魔法淬炼。石地板以白色砖块堆砌出八角星，这里也是铁堂所使用的魔法阵，熔炉中充满了八种圣灵的力量。

“现在要请您冥想。”仪式长一派欢喜地说。

马琳达在幽冷的风里颤抖着，“冥想什么？”

“什么都好……书上没有讲。”罗泰尔的眼镜反射出火光，他压低了声音说。“我想其实只是要让候补生没有借口，说他们没时间考虑清楚之类的话。”他笑一笑就鞠躬下了阶梯。

马琳达走到看起来最热的一个火炉边，文特、酉贝、奥雷也都各自挑了一个地方让自己舒服地休息，只有大狗站在马琳达对面一直看着她。

“需要我陪你吗？”黛安有点不情愿地问，“如果公主殿下不需要我帮忙，那我想溜回床上……我是说，一个人回去。”她又露出以前那种笑容，“真的啦！”

“把我的斗篷拿来，你就回去休息吧！”

除了丝毫不可预知的未来，又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冥想呢？

过了不久，军械长过来问每位准御剑士想要给自己的武器取什么名字，等他离开气氛又冷了下来。又过了大概一个钟头，马琳达终于决定她不能忍受这种无聊的场面，就挑了最靠近自己的一名候补说话，结果那是年纪最小的酉贝。酉贝马上瞪大眼睛想站起来。

“不用了，坐着吧！”她跟着对方一起坐在地上，“真要冥想的话，就先找些事情冥想吧！你的名字是怎么挑出来的？”

酉贝犹豫了一会儿，“呃，殿下……其实只是好听。御剑会之前就有五个酉贝了，不过没有一个进得了英雄连祷文。”

“所以你打算当第一个啰？”

他脸上的笑容真的很年轻，“我觉得我运气很好！”

“说得好！那你的剑要叫作什么呢？”

“叫作无患！连起来就是‘有备无患’，有趣吧？”

“挺不错。我的护卫队需要一名队长，说说看我为什么该选你来做呢？”

他倒抽了口气，“殿下要选我？唔……我的剑术大概是第二名，排在文特后面。不过当初班迪特指挥官不也表现得非常好。因为大家都喜欢他。我想我还满有人缘的，殿下。”他脸上还是挂着大大的笑容。

马琳达对他的理由不甚满意，不过却感觉得出他还算机灵，“那如果我要从其他人里挑一个来当指挥官，你觉得谁比较适合？”

“大狗！”

“大家都说他疯疯癫癫的，不是吗？”

“哦，可是他也很聪明。”

她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觉得他适任？”

酉贝咬着嘴唇，没有看马琳达，“他上个月才当上次席，次席要负责纪律，就是把下面的候补生管好。这工作很麻烦，有很多人当次席时都做不好，得找大师帮忙。一开始大家也以为大狗的个性太软，所以豪森第一天就回了嘴，豪森个头可不小！大狗单手抓着他脚踝就把他悬在窗户外面——头下脚上，而且他只用单手，在二楼——大狗要他数到四十九才拉他回来。”酉贝偷笑说，“他的衣服都湿透了，殿下！大狗说下次还有人敢乱来，得数到一百一十五。从那天之后他只要瞪一眼，那些小鬼就都吓得屁滚——呃，殿下见谅，他们就吓得乖乖听话。所以我想大狗应该也可以帮您把事情管好。”

“我记住了。”她说完起身，心想大师当初说酉贝是个蠢小孩，其实不算太过头。

她绕过去见到文特，只见他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指甲，马琳达上前问了一样的问题。

“连祷文里面有……六个文特，这个名字是…英雄在用的。”

“那你给自己的剑取什么名字？”马琳达心想他的名字是冬天之意，武器不知道要叫作雪还是霜？

“叫作恐惧。”

“恐惧？为什么？”

“因为恐惧是……因为我希望能将‘恐惧’刺进您的敌人心窝，殿下。”

“那你要加油。告诉我，我有没有什么理由该任命你管理我的护卫？”

他缩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说：“我是我们四个里面剑术最好的，只是皮尔斯爵士觉得还普通而已……我想我并不是很好的指挥官人选，因为我是火时属性的人。”

“火时属性？那是什么？”

他眨眼的神情有点像猫头鹰，“每个人身上都有两种主要的圣灵力量，一个是有形圣灵，一个是无形圣灵。我的有形圣灵是火，所以容易不安、好奇心重、比较神经质；我的无形圣灵则是时间。这种组合不适合当领导者。但可以成为好剑士。”

“真有趣！我还以为我对圣灵法术的了解比一般人多呢，但这个理论我连听都没听过。那你的朋友都是些什么属性呢？”

文特有机会表现，表情顿时开朗起来，“您应该要问白色姊妹才对，公主殿下，她们可以直接感应到圣灵能量，可以判断。不过我跟大家也算很熟了，所以我猜想酉贝是风和爱的结合，因此天马行空、古灵精怪，却又受到大家喜爱，但考虑到他身手灵活，所以也可能是风与时间。奥雷一定有水的成分，非常明显，他太圆滑了，什么都能适应，然后……唔，我猜他也有获得爱的圣灵能量吧，殿下。至于大狗……大狗比较奇特，比较突出的是土圣灵，他的力量相当惊人；至于大狗的无形圣灵，我猜想可能是机运……他总是有些奇妙的经历，例如有天，铁堂一位老骑士发现自己宝剑上的猫眼石居然不见了，因为镶嵌的底座坏了的缘故。大师特别悬赏，结果大狗居然在走过沼地时正好发现了——他没出去几天，因此不可能说他早就看到了，或者是他偷走藏起来之类的。”

“他运气很好吗？”

“可以这么说，”文特又紧张兮兮地笑起来，“但回来的路上他却被小蛇咬到脚，这就是他的生活。殿下，如果有人会被闪电打中，那就是像大狗这样的人了。”

马琳达觉得非常有趣，她看得出来文特脑筋转得很快，而且他之所以会显得特别焦虑，其实也是因为他的想象力比较丰富。

“谢谢你，文特，我现在的确有些事情可以冥想了。那，回到先前的问题，如果我不找你而是找别人来当队长，你觉得谁适合呢？”

“哦，殿下，当然是奥雷！他是不会慌张的那种人。”

下一个是奥雷，身材匀称、神情忧郁、容貌俊秀，他朝马琳达露出的笑容，感觉只是将她当成一位美女，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如果他的剑术和眼神有同样的力道，那他就有称雄世间的本钱了。

她又问了名字的事情。

“只是喜欢这个声音而已，殿下。”

剑呢？

“您也看见杜朗达的剑挂在大厅里头吧！那一把叫作夜幕，没有别的剑可以取那个名字了，不过我的剑要叫作黄昏。”

马琳达正色瞪着他，过了一会儿奥雷才感觉不对劲，花的时间比马琳达预期的久了点。“你不知道在王位继承人面前说错了双关语，是要被砍头的吗？”

“双关语？”他睫毛动了动，“是说我吗，殿下？”

“对，就是你！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该让你当我的护卫队长？”

“除了把我们‘双关’在一起吗？”他喃喃自语，然后看着熔炉周围，“应该只是适合吧，殿下。虽然我还没资格担任指挥官，可与其他三位比起来，条件上应当比较接近。”

“那如果我不喜欢听双关语，所以想要挑别人来担任，你觉得谁好呢？”

他又看看另外三个人，“文特吧！他聪明也谨慎，如果诚如皮尔斯爵士所说，制约可以让人更有自信，那他应当会是优秀的御剑士。相比起来，酉贝脑子里料不多却有点自以为是，至于大狗……他太难预测，而且说话太疯癫。”

“他的确说话很奇怪，但是行为呢？我能不能相信这个人？”

“哦，这没问题，别让他说的话给误导了，他可是个对手不戴面具、不穿护具就绝不跟对方过招的人。他剑术也不差，只是他顽固得跟这里的铁砧一样，一点都不肯冒险。怕伤到人。”

“低年级的豪森那件事怎么说？”

奥雷有点讶异地望向马琳达，“那件事连大师都觉得没问题，是豪森平常就对大狗不客气。大狗也是有幽默感的人，只是比较少开玩笑。”

“他一直都是这样子吗？”

“我记忆中一直如此。他当‘小子’时过得很苦，明明那时候个头就很大了，可我们……那时候的‘娘们’发现大狗是不会还手的人……最后是当时的首席赛勒出面才阻止情况恶化。后来有两个人因为对他过度施暴而被逐出铁堂。”

“他是怎么来到铁堂的？以前做了些什么事？”

“我们不清楚。”奥雷犹豫了一下，“不过他晚上睡觉会大叫。”

“叫些什么？”

“我们听不清楚，只知道他好像想找一个叫作艾德的人。有时我们开玩笑说前一天夜里好多狗在叫，他听了也只是耸耸他的大肩膀，自己一个人走掉，过一个钟头左右又回来。我想他没什么问题，公主殿下，而且如果真的需要动手，他就跟牛一样壮，我想铁匠应该帮他打了把阔剑才对。”他想了一下补充说，“不过他拿军刀应该也很厉害。”

马琳达过去坐在问题人物大狗身边。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公主，模样挺丑的。在熔炉暗淡的灯火照耀下，他过白的瞳孔显得不那么突兀，看得出他鼻子歪了、嘴角也倾斜，还有一只耳朵肿起来，像朵香菇。

“你为什么要叫‘大狗’？”

过了几秒钟他才有如磨牙般地回答：“狗是忠心又勇猛的护卫。”

“但是一个人被称作‘狗’，通常代表他名声不好，没什么地位。”

片刻后她发现大狗并不打算回答，原因是她没有直接丢出问句给他。她微笑了一下，但大狗没响应。

“你的剑要叫作什么？”

“剑千吗要有名字？我叫它名字，它也不会飞过来。”

“上礼仪课时你都没听，对吧？那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该让你当我的护卫队长呢？”

“您不需要这样做，我不想当队长。”

“那谁来当聊”

他看着马琳达，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还是根本没在想。最后他终于低吼说：“我不在乎，谁都可以。”他耸耸奥雷提及的大肩膀，这种傲慢的举止让马琳达有些光火，虽然看起来比较像是无所谓而非刻意冒犯。

“你不会微笑吗？”

“狗露出牙齿，不是用来笑的。”

“那大笑呢？你大笑过呢？”

他想了一下子，“很久以前有过。”他说完就转过身背对着马琳达。

之后的一天，马琳达都在饥饿无聊中度过，脑子里想的多半与两个兄弟有关——一是小国王，一是冷血的军官，不过她怎么想都是原地踏步。高高的窗户外头天色渐暗，有些铁匠学徒过来铲火，于是一时火光冲天。仪式长也漫步进来，一旁是黛安捧着衣服，后面跟了几名低年级候补搬了像是桌子的东西过来。

“等一下要沐浴，公主殿下。”仪式长轻松地解释道，“不过想请您先到魔法阵这里，让我简单说明一下仪式的过程……您的参与时间虽少，但是很关键。大多数时间您都得站在这里，也就是爱的方位，您的正对面是死亡的方向，那里会有一位候补生，然后‘小子’会在机运的位置……由于只有四个人受制约，所以中途不会调整魔法阵，只会重新念咒语。我会扮演‘施予者’的角色……”接下来他就扯到一些法术专业的原理，法师很爱谈这种话题。

马琳达听他讲话时一直努力不要受到低年级学员影响，他们嬉笑着进入，耳语间显然是些低级用语。这些候补生拿了木板想要拼成一个没有屋顶的小围栏，不知到底在笑些什么。酉贝藏不住笑意，奥雷很努力把持，文特自中午起就挂着病恹恹的笑容，只有大狗还是一脸正经。

“……您和这几位准御剑士得依序在水、死亡、机运、爱这四个位置沐浴净身。顺序很重要！先这里……然后这个……再来这个……最后是这边。”罗泰尔面带微笑、眼睛发亮，“要全身都下水。”

自从班迪特过世，黛安还没这么乐过，“毛巾在这儿，湿嗒嗒殿下，还有连帽式的紧身僧侣装。想必您会给宫廷带来时装新潮流，大家一定会为之疯狂的！”

仪式长这才发觉状况不大对，“还是让四位候补先进去。孩子们，快点！把屏风搬过来，你们就可以走了。殿下，这些东西是从地窖找出来的，文书长说自从席安王后以来，您是第一位制约御剑士的女性。”

黛安与马琳达接着坐在风位的火炉边，被关在齐头高的围栏内，只听见泼水声和叫嚷声：外头的准御剑士正按照仪式净身，之后马琳达也得照做。黛安最后发现一个小洞，偷看了他们在死亡方位的沐浴情形，似乎对其中一人颇为赞叹。

四名年轻男子都清洗过也都换了衣服，然后将隔板移到水位的水槽周边，这样公主就可以亲自试试这种痛苦了——那水温，感觉上一定有人丢了冰块进去才对，马琳达不免怀疑这种折磨是真有必要，还是什么对于信念的变态考验？

夜色低垂，熔炉只剩火光照耀，午夜前众骑士、教师和候补学员鱼贯而至；原本一天中的时间仿佛凝滞，如今瞬间跳跃、模糊起来。马琳达站在八角阵上她所属的位置，另外几个角落分别有大师、仪式长、一个胆战心惊应该是“小子”的男孩，还有那四位她未来的御剑士，总共八人。然后是吟唱咒语……召来某些圣灵，也驱逐某些圣灵，然后有一些手捧稻谷或金币的象征仪式……她对圣灵力量的感知不强，不过现在大厅中回荡的阴森声音已经让她汗毛直竖。之后小子用尖细的声音朗诵台词，将一把剑放在中央铁箱上；大狗过去帮奥雷脱了外衣，文特拿炭笔在他胸口标记马琳达要戳的位置……

有个打赤膊的年轻人站在中央的铁砧上，举剑过头行礼，以颤抖的声音说出效忠誓言：“我，古老忠诚御剑会之奥雷，在弟兄见证下，以自身灵魂对马琳达公主起誓：时时刻刻保您不受敌人所伤，并以此身为盾为您免除苦难，而至高之忠诚归于吾主吾君。请以此剑贯穿我心完成誓约：若我所言不真，诛我于剑下；若我所言属实，圣灵赐我重生，并令我竭力服侍，死而后已！”

马琳达以前没见过真正的恐惧。此刻年轻人双眼圆睁，捧着剑的手不停发抖，但他仍然一字不差说完了古老的誓言，跪下的动作也毫不拖泥带水。奥雷的动作优美，单腿跪地后呈上宝剑给公主，接着退后坐在铁砧上。文特、大狗上前抓住他双臂固定身体，接下来就看她怎么做了。奥雷的嘴唇发白，他大概很难想象一个从未碰过剑的女人今天居然要杀他。“不要看他的脸，”仪式长曾经告诉过马琳达，“盯着你的剑。”她低头注视着那把剑，自己的手比起奥雷并不会稳上多少。

圣灵在上！这把剑是弯的！早上练习时，罗泰尔可没说过剑会有弧度啊！这把为奥雷量身定做的剑有很轻微但清晰可见的弧度。

她得一次就成功，这个仪式已经施行几千次，她母亲就制约过御剑士，这代表应该没什么困难才对。马琳达只需要说一句话就好，她将剑锋指向年轻人胸口的印记，努力控制住让手不要再抖了。她一剑刺去，奥雷胸前渗出了血——

“抗命者死！”她用力往前推，还调整剑柄希望伤口不要太大，但剑身轻易滑了进去，反倒是马琳达因此差点滑倒；最后似乎撞上了骨头。奥雷发出一声嘶吼，马琳达以为那代表他要死了，看着他的脸痛苦扭曲、在两个人紧抓之下颤动，她一抽……抽出来的时候手不要扭……但剑身是弯的，她不扭一下不行……

拔出来的剑身上还滴着血，但奥雷身上的伤口却在她眼前迅速愈合；大狗跟文特放开了他，他手臂上还看得到白色的指痕。熔炉中顿时欢声雷动。奥雷重新站起来，面带微笑伸手接过剑——那是专属他的剑，黄昏。马琳达也抹抹额前汗水，报以一个微笑。

参与仪式者调换位置，然后又要念咒，只是这次短了些。大狗用嗥叫般的声音发了誓，看来这是天生的嗓音。第二次制约应该简单些，但是看他毫不费劲捧起那把大剑，马琳达心想，其实那比一匹马还重吧？大狗从铁砧上跳下来，她也弯下腰拾起罗泰尔爵士为她准备好的铁手套，她抓着剑柄、把握着剑身重心将剑举起。这剑的剑刃就有一手宽，幸好大狗的强壮臂膀跟胸膛也同样宽厚。文特跟酉贝真有办法把他抓稳吗？马琳达又要花多大力气才刺得穿他的身躯？

别看他的脸……但她还是看了，而且讶异地发现大狗回望的神情中不带一丝恐惧。他的脸是红的而非白的，那双怪异的瞳孔瞪着剑，露出渴望。马琳达稍微踌躇一下，大狗皱起眉头，她立刻告诉自己不可将这段煎熬延长，因为大狗也只是将自己的痛苦压抑住而已。于是她抓起大剑，剑尖刺进黑色炭印，猛力一推叫道：“抗命者死！”这次马琳达没戳到骨头，等她发现时剑刃已经从他背后探出两尺多，鲜血淋漓，染红了他的短裤。大狗一个抽搐把酉贝跟文特都弹飞出去，但马琳达及时抽回剑，用铁手套稳当地捧好。

观众一如奥雷那时给予热烈欢呼。马琳达觉得奇怪，像大狗这种个性也受大家如此敬重吗？她将那柄大到足以屠龙的巨剑交还给大狗时，他还是没有笑容。说真的，他看来像是每天都死了一遍一样。

现在马琳达比较有信心了，不过下一个是文特，她看到奥雷时觉得他很害怕，但文特让她明白真正的恐惧与害怕是不同的事情。他念起誓言的声音小得听不见，走上前还绊到两次，然后重新再来了一遍；像这样看似无关紧要的中断，也可能导致法术失灵，所以仪式长开口要他从头再做一遍。文特一直到第三次才把誓言念好，并顺利走下铁砧，慢慢走到公主面前，跪地的模样像是两腿发软，呈上剑时满头大汗也被马琳达看在眼里。她到底有什么资格这样折腾一个孩子？但她只能试着露出微笑，让他安心，以平息他眼中的绝望，希望他不要以为那是嗜血的笑容就好。

文特的兵器是一把细剑，轻薄短小有如金针，文特给它取名为恐惧。奥雷和大狗上前扶住他身子，文特一闭上眼睛，马琳达的剑就刺了过去，伤口几乎没有出血。

欢呼声渐渐平息，她将武器交到文特手上，她看见他安心之后流下了泪水，除上也浮现出笑容。她很想告诉他，勇气不是因为没有恐惧，勇气其实正是要战胜恐惧，他可以说是今晚铁堂最勇敢的人。不过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些会让他尴尬，更何况现在文特已经都明白了吧。

小酉贝看起来也很慌，不过感觉得出他想赶快结束。无患也是轻巧的直剑，没有花哨的地方，毫无差错地没入主人心房……算是有备无患吧！

结束了。

低年级候补生兴奋地拥上魔法阵，吱吱喳喳像鸟儿一样问东问西，想看看伤口又想看看沾了血的兵刃。骑士与教师上前祝贺，不过四位新出炉的御剑士眼中只有护主存在。

“奥雷爵士，”马琳达开口，“就请你担任护卫队队长了。”

他一鞠躬，脸上微笑像是预料之中，“我深感荣幸。殿下现在有何指示？”

“现在先帮我找点吃的东西吧！”

明天起，她就要带着这支小军队为一国之君奋战了。

19

这些凶暴的杀人魔、嗜血成性的野兽被人放出笼子来对付我们。

——下院议员爱佛瑞·基德尔先生

御剑士受制约后的一两个星期内，通常极度不愿意让护主离开自己的视线，马琳达也只好坚持自己换衣服时，不需要四个男人守在一旁，不管他们多诚心发誓自己一定不会转过头来也不行。他们检查公主的卧室简直像是在找蜘蛛，四个人看床底、翻抽屉，而马琳达心想，他们应该也是在房间外面一直站到早上了。

皮尔斯爵士带着禁卫军在制约仪式之前就骑马回宫，留给黛安一大笔钱回程用。马琳达长这么大其实没碰过货币，所以隔天清晨就把这笔钱转交给奥雷爵士并要他全权负责，而奥雷爵士接下此任务似乎也觉得非常头痛。公主用过早餐之后出发往黑水路走，她注意到只有文特还回头看了一眼。

奥雷是个不错的人，态度恭敬、谨慎细心，其实不太爱玩双关语。他习惯与公主并行，自己骑在右侧，路宽一点的时候左边也可以有一个人。农村一带路边大都是没有篱笆的田园跟泥泞道路，不过进了森林路就窄了，只容得下一匹马，且头上盖着低树丫，御剑士开始担心会有埋伏。铁堂的政治课程还没有追上最新情势，他们从马琳达那里才听到小国王的生命面临何种危险、她对护国主为何不信任，还有自己猜想护国主可能会使出的手段。公主的护卫的确该认清自己的敌人，而且他们惊讶地发觉禁卫军不一定会站在公主这一方。

马琳达很快注意到，四人之中唯一对政治有涉猎的是文特，他马上就切入问题核心，发问时也不再咬指甲，“如果护国主能说动议会让他认组归宗，那他就会成为正统继承人吧？您打算加以抗争吗？”

“我不指望要你们四个人对抗全国上下，不是这样。我只希望我和我弟弟可以得到应有的尊重，至少我们还是未成年的王室子弟。我只是很担心过不久我们就要失去这重身份了，因为我们的血统对管维尔来说，一直都是阴影。”

文特咬了一下小指说：“但现在已经有了国王，一旦推翻君主，那就开了先例，不是吗？也就是说，如果日后议会不喜欢现任君主，就可以再次修改法令，最后就会演变成如贝马克般的选举制度。”

“我个人认为贝马克是武力至上，不过你说得很有道理。谢谢！”

“贝马克的体制相当复杂。”文特相当正经地给马琳达上了一堂贝马克政治学，马琳达捺着性子听完后也就很干脆地问了他：如果他把手指都咬掉了，到时候怎么挥剑？

文特看来是自尊受创了。

大狗的态度还是一样奇特，他一直用那双白如盲人的眼珠盯着马琳达，听过当下局势之后便说：“公主殿下，我会帮您解决他。”

“解决什……谁？怎么解决？”

“护国主。不在乎被抓到的话，想杀人很简单。我帮您把护国主宰了吧！”

“你绝不可以做出这种——”

“我是您的御剑士，只要您吩咐，我什么都会去做，公主殿下。这是我存在的目的，铁堂教导我们，生命意义就是死。”

“嗯，那我现在告诉你——”

“我会遵从您的指示，就算为此而死也没关系。您如果想的话，也可以杀了我。”

“我一点都不想，你这大——”马琳达最后还是忍住了，“大个子，你不用杀人，听清楚了吗？除非我有危险，否则就不必。当然你自己有危险的话也可以动手。”

如果说她真的是把铁堂仅存的可用人才全带走了，那她觉得自己搜刮得还真行。这四名年轻人尚天真纯洁、训练不足，不过看来潜力无穷：奥雷有魅力，文特很聪慧，而酉贝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长大；至于大狗，只要马琳达习惯了他怪异的说话方式，他也算是个相当可靠的护卫。这四人出身低微，不会有人误认为他们是贵族。铁堂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可以将他们培养出贵族随从该有的样子，无论在宫廷里还是宅院内都不会格格不入。

每当有难得的机会跟其中一名御剑士独处，马琳达都会问一问他们的过去，当然这对她其实无关紧要，而得到的答案也都很平凡，都是遭到虐待、遗弃，或原本就是孤儿。酉贝本来四处流浪，后来有个郡长实在不想把他送到矿坑工作，所以带他来铁堂；奥雷在揍了酗酒施暴的继父之后，自己逃了过去：文特被不同的寄养家庭当球一样踢来踢去，最后终于没人受得了他的脾气，就把他送了过去。大狗毫无疑问又是特立独行，他只说了句：“我不需要告诉您。”就停住马，让马琳达一个人继续往前骑。

天气很好，公主觉得不需要再一次赶路赶得自己全身酸痛，而且放慢脚步，逐步了解她的御剑士也可以让她比较安心。

“今晚在哪里过夜呢，殿下？”护卫队队长看着西方天空渐红，便开口询问。

“新煤镇的王冠旅店吧！”她是在前往铁堂的路上注意到的，招牌的图案很像小安安。其实她也是不安分，明明附近有很多王室成员的狩猎别墅，且系山宫也不算太远，这些地方都会有专人照料，就算是找个民间士绅的房子，他们看到公主也一定会乐翻天善加款待的，可她偏偏要选间旅店，因为这样做很刺激。

奥雷听了皱起眉头。“谨遵殿下吩咐。”不过他还是开列了一些条件，例如公主不可透霜自己的身份，戒指、手镯等不要被人看见；御剑士会称她为护主女士，他们也会将猫眼石宝剑藏在斗篷底下等等。她强忍笑意答应了护卫队队长的请求，而奥雷挑了一间走道底端的房间给公主和黛安，然后四位御剑士就在对面房间看守着，这样才不用整晚站在走廊上。

黛安不太高兴地陪着她玩。“跳蚤找我，臭虫就去咬你吧！”她很不高兴，“你闻到餐厅的味道没？”

这里的食物本身已经够糟了，餐厅又都是老麦酒的气味，大且昏暗，充斥着无赖汉。他们六个最后围在一桌喝油腻腻的汤、啃着一堆骨头。等到新鲜感过去，马琳达也发现原来自己并不一定是御剑士的宇宙中心——他们不说话了，眼睛飘来飘去，完全不吃东西——有女孩子在旁边，这些村姑！她们扭腰摆臀跟男客打闹，想必也已经注意到四名御剑士。只有士绅会佩剑，就她们的眼光而言，士绅也都算是有钱人了，所以就算如马琳达一般未经世事的女人，也不难想象接下来会有什么情况发生。这下子马琳达可清楚了，王冠旅店终究跟王宫没什么关系，然后她和黛安相视一笑。

“奥雷队长？”

“呃……女士？”

“你可以给每人一克朗，就当是预支薪饷吧！”

八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三个小伙子乐不可支，连大狗都有了一些笑意，酉贝整张脸兴奋得热了起来。

“呃……女士，容我一问，”文特开口，“不过您平时打算支付多少钱给我们呢？”

“我也不清楚，有什么数据可供参考吗？”

“负责食宿跟制服是基本。”奥雷有些闷闷不乐，“有些护主不给钱的，禁卫军的话每个月领上一克朗。”

“原本就是这个价钱，还是怪物战争之后调整过？”

“一百年来都没变过。”

“那我想一支人数较少的精英护卫队，应该可以领两克朗吧！”

光凭这句话，四个御剑士就可以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想必禁卫军指挥官会对她这个举动有意见，不过如果国库不愿帮她负担，她大不了用自己的钱补差额便是。

不管有没有虫，马琳达当天晚上倒是睡得很好，隔壁房间的声音也没影响到她们。隔天醒来之后，黛安这自封的专家和密探就回报说，公主护卫队各队员有了天变地异。“每个男人都要经历过才会知道有什么不同啊！”她的理论是这样，“你看酉贝，他高了两寸！胸肌也变大了！”

马琳达可是一点都没感觉，“那大狗呢？”

“大狗，”黛安压低音量煞有其事地说，“他‘全部’用光了。”

大约中午时分他们回到纶敦城。首都毕竟是玺维国内最大的都市，居民超过十万人，这天好像有一半的人都跑出来了，在狭窄街道和房屋阴影间穿梭，还有许多推车货车推推撞撞，人声鼎沸。小贩和牲畜的叫声几乎淹没了车轮声和马蹄声，马琳达的四名护卫从未见过这等规模的人群，于是像人肉盾牌般紧紧贴在她身边——最前面是大狗，两旁由奥雷和酉贝挡住，后面是文特。黛安比较可怜地被留在了后头。

一行人到了梧桐广场，原本这里应该比较空旷，偏偏今天是市集日，所以居民们在这里摆了车子、设了摊位要做买卖，他们请人让路的叫声也被统统盖过。人马一阵推挤，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发觉这四名年轻人相貌不凡，又注意到猫眼石宝剑，便大叫了声：“御剑士！”结果马上引来枪林弹雨——菜叶、臭鱼、泥巴等等，甚至有人想来抓住马辔。

公主护卫队以超人的反应和完美的素质在护主尚未作指示前已经有了动作。奥雷一声令下，抓住马琳达坐骑的缰绳，酉贝用刀背一拍那马儿的臀部，然后一行人开始冲锋。黛安没有护主重要，自然被抛在后头。五匹马儿以精准的阵型冲过惊慌又愤怒的群众，有平民尖叫起来，于是刀剑出鞘，穿过广场后御剑士就近挑了条街冲过去，突破了暴民。虽然有损颜面，不过毫发无伤。

但他们还是不敢放松，马琳达当然怒不可遏地要他们回头找黛安，奥雷也没拒绝，只是一直问：“现在该往哪儿走？”他能将公主平安送回幽塘宫，铁堂应该会为他感到骄傲。大门卫兵看到这群人狼狈骑马奔驰而来，本能地挥舞长戟。

“是公主殿下和她的护卫！”奥雷边叫边想停下受惊马儿的脚步，宫门卫兵也看见这满身脏污的年轻人手里的确有把猫眼石宝剑。

“成功了！”酉贝大叫。“受制约的隔天而已！很多御剑士一辈子都——”

“闭嘴，傻子！”文特大叫的同时，马琳达却说出了些更不得体的话。

逃离梧桐广场时，公主护卫队的确是冲破了敌人的阵线，胆敢越雷池者都遭他们利剑所伤。四名御剑士如铁堂所指导，从暴乱的人群中拯救护主，却在一星期内造成第二次御剑士伤人事件，这次还是在首都的核心地带。

20

进宫者必先认路。

——多米尼爵士

一进门马琳达就连忙跑去枢密院，御剑士紧跟在后头，一路上宫廷中人看了瞠目结舌；不过她随即得知大法官已经率领摄政会其他官员策马北去会见护国主，因此她转往国王的住处，一如预料地找到了代理指挥官多米尼。多米尼当时与其他人在玩骰子，小国王正在睡觉，团长一起身迎接，她马上说出刚刚发生的大事。团长一听便跌坐在板凳上，马琳达也是第一次看到御剑士被吓到脸色发青。

“你得先派人去找黛安！”她下了结论。

多米尼边摇头边开口：“我没有人可以派，不过可以问问看内侍那边有没有卫兵能帮忙。多数人都去了北方。圣灵在上！殿下，情况到底有多糟？”

她转头看着气馁的护卫队员。“你们有谁完全没伤到人？”四个人都摇头。“指挥官，是我的错，我从濡岸宫回来的路上就听见民众对御剑士发出嘘声，却没有及早警告奥雷爵士，也没有先下指示。”

“我得先警告王家卫兵，暴民可能很快会冲到王宫门口了。”

“殿下……”文特开口时还咬着手指，“请问您以谁的名义对我们下制约？”

“杜朗达。”她回答。

“但如果护国主根本没有——”

“文特爵士，现在不用讨论这些。多米尼爵士，我本来应该介绍一下我的护卫，不过我想我还是先去跟内侍说一声比较好，这件麻烦事不劳你费心了。”

但护国主可不会这么想。

过了不久，黛安毫发无伤地回到了马琳达的住所，房里卢比和多芙正看着四名御剑士紧张兮兮像狗一样四处搜索、东闻西嗅。黛安气呼呼地告诉马琳达她看到的情况——有数十人受伤，妇孺也在推挤中受到波及，重点是遭受剑伤的人很多，石子路上血迹斑斑，也因此群众已经集结起来准备出发。

奥雷爵士一听便拔出剑跪在马琳达面前，“殿下，我失职了，因为我犯的错误导致您现在一一”

“笨蛋！”大狗大手一把将奥雷拉开，涨红的脸上那对石头般的白色眼珠瞪着马琳达，“他哪里做错了？难道任凭那些混蛋杀了你？我们只是路过啊！是他们先动手，奥雷到底做错什么？”

马琳达大感诧异，被他的气势逼退了一步。“他没做错。错的是我。”上次她经过梧桐广场，路边群众为她欢呼，但那是濡岸宫屠杀事件之前了。“队长，错不在你。”

接下来就连黛安都看得出来，马琳达做越多只会错越多，因为她根本没有实权。宫中只剩下一些小官在做杂事，所以现在国政空转，也没有人会听她号令，一切都只能等护国主出现再做定夺。

公主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御剑士除了精神萎靡，连衣服也脏乱不堪，甚至还沾了屎尿，便请人去找裁缝师——裁缝师一下子就到了，那是个矮胖沉闷的人。宫廷中的匠人都过着蛮黑暗的生活，因为服务必须实时完成，酬劳却总是一拖再拖。他带了一群学徒，拿了很多布料、样本过来，裁缝可能以为自己要帮公主补充那些送去贝马克的衣服，听到马琳达说只是要帮四名护卫做套制服时，脸上掩不住失望的神情，同时叫一半的学徒把半数布料、蕾丝、锦缎等等带回去。

但这对御剑士来说可不是常有的事，所以那些仆役帮他们量身材、做笔记时，四人都还挺开心的。

“我用的徽章自然是林绿色底、银色猛狮的图样。”她说，“你应该知道我喜欢的那种绿色？”

“是，殿下，森林那样的深绿对吧？那么配件、装饰方面，像是袜子、衬衫、鞋子等等呢？”

“比照禁卫军办理。”

“队长也是用绸缎特制吗？”

护卫一般都是穿羊毛制的发皱外衣，不过眼见身边不过只有四人，又一个个为了先前市集的情况闷闷不乐，马琳达便说：“全部用丝绸吧。用最好的。”

裁缝一听眼睛都亮了，“那外衫、衬衣也是？……皮带扣用银的？……浮雕皮革？……纽扣用珍珠？斗篷用天鹅绒？副队长的话——”

“我说了，‘用最好的’。不用省。”

于是身材短小的裁缝鞠躬之深让马琳达大感吃惊，而且他开口试探公主自己需不需要置装。

不久后，裁缝师开始检查学徒给大狗量的身材比例对不对。此时，一名出乎意料的访客突然出现。

“马琳达小亲亲！”柯尼亲王伸出双手要给马琳达来个大拥抱，却被人挡了下来，一抬头他看见了奥雷爵士那双深邃闪动的眼睛。

“没关系，队长。这位是我的表哥。”

奥雷闻言退后鞠躬，“请恕我失礼，殿下。”

“唔！”矮亲王打量了他一下，赞许说，“我相信有些人会非常欢迎你，队长。”

“殿下谬赞了。”奥雷的语气神色都太像场面话，反倒显得是在讽刺柯尼了。

柯尼又看了看其他御剑士，还刻意穿过两个裁缝好好瞧了瞧酉贝，“这可爱的小伙子如何？”

“也不行。”

“奥雷？”马琳达低声吓阻，她对于现场气氛为何如此紧绷感到怪异，怎么会有人常得柯尼心怀不轨？他是很放荡没错，但没什么危害吧？

“嘿嘿，可以再考虑一下。”柯尼说的话也暧昧难解，“我能教你们如何避开一些口味特殊的大官，”他看了看大狗，“也能告诉他们上哪儿找你们。马琳达小亲亲！看来你在铁堂应该过得意气风发吧！”

她让柯尼碰了碰她的两颊，闻到他身上有薰衣草香味，“我还以为你回梅郡了呢！”

他随便晃了两下手，“哦，你也知道的嘛，亲爱的。要放下老朋友可不容易。”如果他指的是过去二十几年睡过的宫廷贵妇，恐怕真的是历历在目，“更何况亲爱的管维尔大人要是知道有人没来迎接他，搞不好会大发雷霆呢！”

这马琳达可就怀疑了，她认为管维尔在这一点上恐怕跟父王差不了太多，对柯尼的兴趣少之又少。

“我还听说你这群英勇的护卫已经证明过自己的能耐了！”他刻意夸张地压低音调，“这位大块头是？”

“是大狗爵士。我们当时的确遇上一些麻烦，这件事真的是误会，我也感到非常自责——”

“孩子，你不用责怪自己。会有人帮你扛的。而且那些老百姓居然攻击一个王室血统的公主？他们是活该！换作是你父王，一定会要太守爬进来，奉上一车的金子当赔偿才是。我说你就别担心了。”

“谢谢。你人真好。”

“反正他们现在也知道后果了。”表哥露出个冷笑，目光仍然没离开御剑士，“这位比较高挑的是？”

“酉贝爵士。你刚刚说后果，意思是？”

“暴民啊，亲爱的，他们刚刚在门口叫嚣呢！但骑兵队把他们给赶走了，我猜他们也该得到教训了。唔，我该走了。”

柯尼说完就遁入深宫大院。马琳达走到窗边看看外头马厩屋顶，不知是内侍府哪个默默无闻的官员下令要王家卫兵去驱赶人群的，也不知又有多少人因此受伤。这件事可能会一并算在她头上，当然她也相当内疚，毕竟御剑士原本就是一种危险的兵器，她以不正当的手段得到四个，却无法好好约束其力量。

“奥雷爵士？”她没有回头，对方走到身边时她问，“你好像对柯尼亲王说的话有些不满。”

“公主殿下请见谅，我以后一定会——”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原因。他刚刚说的话很奇怪吗？我以为他是要为你们引见一些千金、贵妇，你们不也想要有自己的交友圈吗？还是……我搞错了？”

奥雷小声地回答：“他指的不是那些‘小姐’，殿下。”

她还是看着外面的房屋问：“抱歉，能再说明白点吗？”

“呃……我们在铁堂听说过，御剑士进宫后有些方法可以赚到外快，殿下。当然透过贵妇仕女是种办法，不过……也有其他人有兴趣，您的表哥是其一。”

“有人警告你们要小心柯尼？”

“特别指名他，殿下。”

“我还以为……他是游走花丛的那种。”

“这点没错，殿下，不过他有些朋友不同。据说他的交友圈很复杂。”

马琳达叹口气，“看来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我们也是。”奥雷正色说，“不过我可不需要去学那种事，在铁堂已经学够了。”

老天！这世界还真是一天比一天奇怪！

当天入夜前，林绿色配银白徽记的制服就已经送达，斗篷、鞋子等配件则要等到隔天。这套衣服让四位御剑士面容为之一新，黛安故意装出沉醉在奥雷怀中的模样，连马琳达看了也想这样玩一玩，最好四个大男生都来一次——好吧，三个，大狗还是不太像样，活脱脱是头穿了衣服的熊；不过他本来就不是靠外表吸引人，在熔炉铁砧上头打赤膊的样子还比较有看头。

晚上多米尼爵士来访，马琳达很骄傲地向他正式介绍了自己的四个护卫。这些年轻人都距离多米尼在铁堂的时期很远了，而如果他觉得马琳达对制服的品位太过奢华，恐怕也碍于礼节不会明说。“比我预期的状况好多了，殿下。大师的报告读起来其实像是死亡证明……不过所有的剑士平日都要训练，因此建议您让护卫队轮值，让禁卫军的人过来递补，我们发誓会将您视同自己的护主般尽心保护。事实上您本来就是我们的护主。一次两个，这样您身边不会完全——”

“不行！”奥雷一脸惊慌，酉贝、文特也一样，至于大狗则是瞪着对方，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多米尼笑道：“队长，你们进了宫得先认路啊！还要了解一下宫中生活的概况。”

看得出来奥雷被人称为队长还是有些窃喜，但他依旧犹豫，“过一两个月再说，如何？”

“我觉得事不宜迟。”马琳达做出决定，“我也不希望身边的护卫都是二流剑士，更不用说你们也需要消遣。多米尼爵士，你应该可以帮他们找点乐子吧？”

“禁卫军会带他们好好逛一逛。殿下觉得他们喜欢的女生是什么类型？高的矮的？丰满还是苗条？腼腆的、热情的、听话的、主动的、温柔的、狂野的，还是昏了头的那种？”

公主护卫队互望一阵，最后奥雷说：“如果殿下直接下了令……”

过几天，马琳达也问了奥雷有没有看过宫中四处，对于他有些戒惧的回答方式感到既欢乐又有些烦。

“有，殿下。”

“幽塘宫很老旧了。”

“的确，很复杂。”

“还有很多密道。”

“哦？”

现在她住的并不是狂犬之夜时，史内克爵士开启密道的那间房。“有没有密道可以进入我房间？”

“呃……我答应过……”奥雷发现自己说错话，急得像被抓到的小偷。

“你也发过誓，不管有什么危难都得保护我。如果刺客从那里进来怎么办？”

“不可能有人从那里进来，密道都有禁卫军看守。”

“那如果有人从正门进来，一路上御剑士都被杀光了，若我不知道密道在哪里，要怎么逃走？”

奥雷的双颊又烫又红，不过立场还是很坚定，“禁卫军之所以不将密道的消息外传，就是因为密道越少人知道才越有用，请殿下明察。幽塘宫是安伯斯一世百年以前兴建的，我们所在的位置正是当时他的私人寓所，他设计了一道隐秘的阶梯，阶梯后面在当时是另一间寝室，从纹章学考据得知，那应该是布兰琪女伯爵的房间，她也就是安伯斯一世广为人知的——”

“是‘恶名昭彰’。”

“恶名昭彰的，呃……”

“情妇。”

“‘密友’。现在那个房间已经被改装成御剑士练习场的更衣间。”

“真厉害的记忆力！”马琳达一起身，几乎跟奥雷一样高，“带我去看看。”

奥雷跟着她进了卧室，不过终于找到另一个理由，“殿下，我答应过团长了，如果被他发现我没办法守信，那他一定不会再相信我，而我们的任务若得不到禁卫军配合，就无法完成。”

“听来有理。”她也觉得不用逼得手下进退维谷，“那你让我看看从我这头要怎么开启密道，我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当然更不会让禁卫军知道你告诉我了。”

护卫队长无奈地妥协了，他在壁炉与窗户间一根半露的柱子上摸索。“他们是说……”他边说边在伪装的柱子左侧敲一记，眼看没用他又从右侧打了一下，结果露出一条缝，墙壁上有个把手，拉下去之后嵌板打开，露出往下的楼梯，“就这儿了。”

“谢谢，队长。”她说完走开来。奥雷懊恼的表情也很帅。

夜间训练的另一个成果在隔天出现，她正准备出门，就听见黛安叫道：“哦哦，真漂亮！”

马琳达回头一看，酉贝爵士马上把手藏在身后，脸整个烧了起来。

“什么东西很漂亮？”

奥雷瞪了酉贝一眼，“殿下，只是个小玩意儿。禁卫军准许那种东西，不过如果您觉得不妥，我会禁止他在值勤时佩戴。”

“那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酉贝爵士，给我看看吧！”

酉贝的表情像是惨遭拷打般，他伸出来的手上有一枚精美的珍珠戒指，颜色是相当诡异的粉红光泽，这必然价值连城，远超过酉贝一生的收入。马琳达不免怀疑，该不会真的跟柯尼的什么朋友扯上关系吧？

“的确漂亮！”她也赞叹道，“颜色真特别。”

“跟他的耳朵很配哦！”黛安笑道。

“他一定很‘努力’才换到这东西！”大狗说。

“那位小姐真大方。”文特接口。

“那可难说，”奥雷说道，“也许她小气得很，这要看酉贝的‘实力’如何吧？”

酉贝想找个缝钻进去。

“队长，如果他本人想戴，”马琳达说，“我不反对。”她活到现在不知听过多少御剑士在她面前炫耀这些东西，也听过他们的玩笑话。

“殿下，让他戴着的话还是杀了他算了。”奥雷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说。

“此话怎说？”

“他发过管了：若我所言不‘珍’，‘珠’我于剑下。”

“让我毙了他吧！”大狗吼道。

马琳达领着她的小军队走出去，心想，这支护卫队还真算适应得不错。

21

没人爱的才自己睡。

——迪雪斯男爵夫人（范丽缇夫人）

四月一日，日薄西山、新月当空之时，护国主管维尔大人暨兰开斯特伯爵，在王家卫兵护送下回到纶敦城；前去北方会见他的御剑士都被他立刻送回宫了，所以这时他身边带了原本在维尔德的驻军作为护卫。其身后跟随有摄政会一干摄政官，其中包括大法官罗兰。英雄甫自北地归国，太守偕同市议员及许多德高望重者一路迎接入城，首都居民也纷纷欢呼叫好，抛花奏乐、锣鼓喧天。

马琳达在旁人提议下，留在宫中准备主持接待仪式。小安安在宫内隔着窗户看乐队，但公主却在传令官带领下站在大门阶梯顶端；此举无疑也是为了彰显她依据继承法所得到的地位，目前为止并无人劝阻。

传令官虽不情愿，但还是给两个御剑士让出位置站在公主背后，其中之一自然是奥雷，另一位则交由其余三人抽签，最后胜出的是大狗。这结果稍稍可惜了些，因为大狗是怎么打扮也不够体面的人，把他摆在外貌出色的奥雷身边，更引人注意其难以挽救的缺憾。大狗亚麻色的头发配上颈边雪白蕾丝和帽缘的鹭鸶羽毛，感觉像沾了泥巴，羽毛甚至有种奄奄一息的味道。不过马琳达怎能以貌取人呢？她身旁站着的有柯尼亲王以及国库大臣迪雪斯男爵，这两人都比她还矮一寸。

护国主迈步走上阶梯，公主深深屈膝行礼，但管维尔径自走进接待会场，脚上靴刺发出当当声，摄政会诸官只得跟上。

马琳达起身时被他如此傲慢无礼气得两颊通红，负责接待的小官也都在窃窃私语，连原本鞠躬的柯尼都挺起身子，做出非常愤怒的表情。马琳达印象中从没见他这么直接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看样子政治斗争真的开始了。”她说。

“从来没结束过啊，亲爱的。我想刚刚那样子，应该是说我可以离宫了吧！”

后来马琳达去找小安安却不得其门而入，因为护国主正在里面向国王致意，她只能无奈地回到房间，等护国主召见自己。

从铁堂回来之后，马琳达重新招募了侍从。胆小的卢比和迟钝的多芙还在，以前服侍过她、相处也算愉快的女侍爱丽斯和勒纶也回来继续工作。她们与马琳达年纪相仿，精通小竖琴。同时马琳达还说服白色姊妹教母，派了莫门过来帮忙，她个头很小，不过朝气十足，鲁特琴艺更是一绝。如此一来，想要唱歌跳舞，都不需要外人过来了，加上黛安和四位御剑士的话，每天晚上都可以玩得很疯；宵禁之后的事情她不太想知道了，不过从多芙从早到晚都对文特频放秋波这点看来，身为御剑士的他大抵不会拒绝这种事情吧！

不过当晚这群人都气急败坏了，大家都看到护国主目中无人的态度，这在别的场合也就罢了，在宫廷内还得了？马琳达公主顿时像成了麻风病患一样人人不敢靠近，除非护国主的态度有所转变。大狗又一次提议去杀管维尔，奥雷听了臭骂他一顿，卢比则是吓得花容失色。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显然今天护国主不会召见她，于是她让大家退下，但在床边一如往常地与黛安聊天时，还是不免抱怨了一番。

马琳达小睡了一个钟头忽然醒来。管维尔到底有什么打算，何必要在公开场合如此羞辱她？难道要指控她是谋害父王的凶手？还是要问她盗用御剑士的窃国之罪？甚至把梧桐广场的死伤算在她身上？夜色低沉，马琳达的烦恼也如厨房的蚂蚁挥之不去。

她起身换上拖鞋与睡袍，在窗边看着寂寥城市与点点星光。她本想走动一下，却怕这老旧地板发出声响……一转念，密道闪过脑海，这诱惑真是难以抗拒。她手边没有灯笼，不过缺乏照明她也能从那根柱子上找到开关。不知之前有多少房客半夜按捺不住欲火开了密道去见情妇？在冰冷的夜晚中她面对着一片昏黑。

马琳达回想一下，印象中靠近火炉那边应该有扶手，她摸索到之后用脚轻轻探了探第一阶。走下四阶后到了转角，扶手向左弯去，用脚试探后发现密道应该是沿着烟囱后面往里八到十步再向左转，算一算应该是绕了烟囱半圈，所以前方又是卧室，只是人已经降到地底了。幽塘宫的一大缺陷就是天花板有三十尺高，冬天房间内根本暖不起来，相对来说这阶梯想必也会很长。她已经走了很远，扭到脚怎么办？

而如果前面那道微弱光线的尽头有人怎么办？她挥了挥手，确认那光点真的存在。她又向前走了一点，随后跪在地板上探察墙壁，带现墙上有道缝，位于腰际，恐怕是上次打开后没有关好，也许就这么摆了一百年。很可能没有其他人知道这里有道缝，因为无论昼夜都不会有人发了疯不拿灯笼前来探险的吧！一旦有其他光源，这小小缝隙根本看不见，马琳达也是角度正好才会偶然发现。

她看了看，墙上的木板条高低不平，她推推、拉拉、扳扳……好像有片东西移动了，光线也更显眼了。马琳达忍着没偷笑，不知先祖安伯斯一世清不清楚自己跟布兰琪私会时，御剑士都在外头窥视？这机关原本恐怕是用来监视那些王室身边的人，但若是奥雷先前提到的练习场、更衣室属实，那情况就换成她来偷看御剑士的私生活了。身为公主，她应该不要去偷看一群衣不蔽体、汗流浃背的年轻男子才是？

可她就是想。

她把眼睛贴了上去，却只看见一格一格明暗相间的画面。先前把缝隙弄大时她就隐约闻到了些怪味——蜂蜡、酒、香水、人。原来她是从王宫这一侧的墙楣往下偷看，只不过开口覆上了许多蜘蛛网、灰尘、小虫尸体、蜡烛灰烬等等。她只瞥了一眼，就摘下睡帽把这些脏东西都拍掉。

这下子她看得见自己寝室下面到底有些什么东西了。房里很暗，只有五六根蜡烛和一个位于她正下方的壁炉放射出微光。原本的空间被一块新加上的隔板给切开，而房间里的沙发、床铺和几张桌椅使空间显得更加拥挤。这摆设跟她想象中的更衣间不大一样，不过也解释了为何奥雷不想让她看见。床帘拉开，可以看到寝具现在没人使用，但却皱皱的，四下里酒瓶加起来总也有十几瓶，御剑士应该不会喝很多才对……沙发上躺了个人正在看书。

那人把烛台拉得比较近，几乎就在他头顶上，所以马琳达只能看清楚他的腿。这真让人懊恼，宫廷里的男子大半都穿着同样的白袜和鞋子——不过这人的小腿看来不同，他还在地上摆了一把地道的双手大剑。就公主所知，只有一个人会带着这种兵器。

马琳达没想过原来大狗爱读书。不过他本来就处处令人惊奇，不管是神来一笔的幽默还是那莫名其妙的脾气都一样。现在他居然把漫漫长夜花费来守着自己寝室的后门？马琳达默默地道了声谢，然后把墙壁填好，回到自己的房间。

但她还是辗转难眠，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出楼下的护卫——他究竟在看什么书，诗集还是法律？有些御剑士的兴趣比较奇怪。她还记得大狗当初在熔炉铁砧前脱了上衣的画面，他是四个护卫中唯一看不出半点畏惧的人。

俄雷德之子瑞格举起十字弓，看着马琳达奸笑；她想要大声尖叫，却喘不过气来。马琳达想往前飞奔，脚却不听使唤。瑞格射出弩箭，“咻”的一声穿过她耳际，她回头一看发现——

该醒了！她边发抖边冒着冷汗醒来。她还要被这样的噩梦纠缠多久？有几次她转头正好看见父王眉心插着一支箭，有几次她真的大叫了，却看见父王跟所有御剑士都在嘲笑自己；还有几次梦里竟然是伊格尔爵士在龙船上朝自己发出弩箭。

天快亮了，烟囱后面已经泛起鱼肚白。

管维尔。一直咳嗽的小安安。

在楼下看书的大狗。

她笑了一下。

等等！不大对……她想起来了，她的睡帽那时候拿来拍灰尘，回到房间时她不以为意丢在地上，可贵为公主的她该怎么解释睡帽上竟沾了尘土和蜘蛛丝？要是被那些女侍传开来，恐怕马上就要传到御剑士那儿去。马琳达连忙跳下床，看到那鬼玩意儿还在地上朝自己冷笑呢。丢到窗户外头？睡帽上可是绣着自己名字的！现在也没有火可以把它给烧了，只能藏起来了。这房间只有一个地方安全，于是马琳达打开柱子上的开口……

她的心里又开始挣扎——御剑士晚上至少得换一次班，现在不知是谁在守卫？这次又会做什么事情打发时间？好奇终于战胜了理智，她悄悄地溜下了楼梯。这次没有淡淡光线指引，所以不容易找到墙壁上的缝隙，不过这难不倒她。

场面截然不同，沙发已经空了，烛台升到正常高度，地上四处散落衣服。密闭的床帘让她无法一窥究竟。不过马琳达虽然不甚确定，却也觉得帘子有如微风抚过般轻轻摆动着。可是烛台在绳子上不为所动，火焰一点也没摇晃。

够了！她再天真烂漫也能猜到眼前所见代表什么，即便光线昏暗不易辨别颜色，四散的衣服也看得出有女性的装束。男生衣物有部分色泽太深了，很明显不属于禁卫军的蓝制服，也就是说，可能是她自己的护卫，当然，其他人的私人护卫也有深色外衣……这重要吗？需要讶异吗？她自己也点头同意要让护卫有些休闲，谁知道御剑士闲暇时干些什么好事呢？不管里头是谁，一定会注意把另一边的门拴好，再加上御剑士不需要睡眠，所以担任守卫的就跟先前的大狗一样可靠。床上的女人应该是厨房或者是哪里的女侍吧！贵族妇女应该不会想进来这种鬼地方。

但此时床帘一掀，有个男孩跳下床，毫不在乎地赤身裸体伸了伸懒腰，双手举过头顶，看来十分满足。孩子般的外貌，光滑无毛的肌肤——那是酉贝。

马琳达当场一震，花了点时间才回过神继续看清楚。酉贝此时已走到桌子边找酒，这孩子就是这样子堕落后才换到一枚宝贝戒指？那到底又是谁如此大手笔呢？酉贝似乎听见了马琳达心中的疑惑，斟了一杯酒回到床边，拉开布幔。床上那女人起身接过杯子。是范丽缇！声名狼藉的范丽缇夫人当然也是赤身裸体，一对肥乳垂下来。酉贝的年纪还不到她的一半吧！而她也真愿意纡尊降贵，谁不知道她在宫外不远处就有豪宅，里头一堆房间——好吧，其实都是她先生的财产，而大家都知道他们早就分房睡了，或者说男爵自己去找地方睡了。范丽缇真是来者不拒，还会主动出击——算是残害国家幼苗吧！拿那些贵重东西来玷污天真的孩子！

马琳达强忍着想要大吼的冲动，她轻轻关好缝隙，回到房间，忽然有种想掉泪的感觉。她为这四个护卫做了那么多——提高薪资、做上好的衣服，也同意给他们休息时间——可他们怎么会如此对待自己呢？居然跟那荡妇上床！她火冒三丈，上一次这么气愤是……一年前被抓到与伊格尔接吻那时候。

22

马琳达公主淫秽不堪，出卖自己的侍女，又与御剑士浪荡整夜，还趁着月黑风高将孩子偷偷埋了。

——护国主管维尔

隔天起床，酉贝还是同样一派天真烂漫，可马琳达难以忘记他那猫儿一样伸展的裸体，也难以忘记他对范丽缇的姿态，还有他和范丽缇做的那些事情；马琳达先前居然傻得答应让自己的护卫戴着其他女人的东西炫耀。酉贝也察觉到马琳达神情有异，所以一脸疑惑。而马琳达看见连文特左手食指都多了个红宝石，更是怒火中烧。

她早上先去看了小安安。护卫队和御剑士之间又有争论，最后决定让三名护卫在后面看着马琳达，然后另一个人陪同她上前来到弟弟身边。一如往常，陪她过去的是大狗，因为小安安非常喜欢他。小国王觉得大狗这名字很好玩，尤其跟他的头发颜色很相配，还有大狗那真的与狗相像的声音也很有趣。“叫！”他说完大狗就真的叫起来。“再叫一次！”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大狗不知哪儿来的耐心，可以这样陪他玩一个钟头，直到马琳达终于受不了为止。毕竟国王不过三岁，而大狗本来就疯疯癫癫的。

大狗只是说：“我很喜欢他，他不在乎别人，只在意自己。”

“这个年龄的孩子都这样吧。”

“那这个年龄很好。”有时这大个儿会让人以为众人皆醉他独醒。

一早上马琳达就带了些贵妇人在花园里穿梭，欣赏春天新生的花朵，而下午的就职宣誓也精彩万分。国内名流齐聚一堂，与加冕仪式几可相比。护国主宣誓之后就任，接下来是摄政会诸官，其中包括他所指名的继任者们，那都是些马琳达不认识的人物。根据亚拉贝的情报，这些人全都是从维尔德军中找来的，也就是说，管维尔其实已经彻底掌控了这个国家。

宣誓过后，众达官贵人无论之前是否发了誓，都重新对新王示忠。带头的是马琳达，柯尼次之——有流言说他想要溜出城，却被守卫带了回来——之后依据地位高低都上前对国王行礼，最后连王宫园丁都上前。这样的程序耗费了好几个钟头，也是四百年来第一次不包含禁卫军的仪式；到场的御剑士只包括几个私人护卫，负责保护一些官员或贵族。

冗长的仪式结束后，护国主发表演说，用字简明扼要，非常符合军人风格，不过却含意颇深。开宗明义不外乎指出当前国政以拉拔新王平安长大为要务，并确保其成长过程中获得适当教养，足以领导国家未来。同时摄政会也公平公正治理国务，不铺张浪费、不放纵叛贼、不妨碍贸易等等，观众听了自然鼓掌欢呼。接下来管维尔就说摄政会将对先王安伯斯四世惨死一事作详尽调查，并追究其他相关及类似之案件，并采取相应行动预防以后有其他悲剧，大家听了又是一阵叫好。

御剑士面临重大危机了。

马琳达公主也一样。

宣誓后便是国宴，继续哀悼是隔天的事情。马琳达回房更衣时，并不讶异有个传令官上前攀谈，不过对方当然被奥雷挡下了。重点在于那小传令还没开口，马琳达就可以在他眼神中察觉到麻烦。

“队长您好，护国主大人要我通知殿下，今天晚宴御剑士不能入场。”传令官一鞠躬，话已带到。

“我会转达的！”奥雷低吼。

“我知道了，”公主亲自回答，“请代我向护国主致上深切的遗憾。”

又一鞠躬后传令官离去。马琳达看了看，一旁大家都气得半死。

“就是说我们得把御剑士像仆人一样丢在会场外面？”多芙问。

“不对，”白色姊妹莫门回答，“这是说我们大家都得像仆人一样被留在外面。”

“没有御剑士，就没有公主。”爱丽斯解释说，“没有公主，侍女当然也不用进去了。”

“虽然未经您同意……”奥雷欲言又止，“不过我觉得有必要，殿下。现在要实行锡安条例了。大狗爵士、文特爵士，你们先走吧！”

马琳达开口：“‘锡安条例’是什么？”

“铁堂的一个词汇，殿下。先走吧，殿下？”

她起步后两旁是奥雷与酉贝，侍女等跟在身后。

“现在就说清楚吧！”

“锡安条例是三六一年锡安王后被逮捕后开始进行的演练。”

锡安王后被控谋反而遭斩首，她被人发现与威彭爵士在床上。但没有人向国王的女儿提过此事的太多细节，甚至可说都避谈此事。“我不是很确定锡安王后当初是如何被逮捕的。”

“殿下，那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谓告诉我。”

“她有四名御剑士。”

“我知道。”

“他们全都倒在王后身边，”奥雷一脸凝重，“就在她脚下的草地上，四个人同时倒地，全都是被王室卫兵的弓箭手偷袭射杀的。他们犯的错误就在于全部集中，从而成为很好下手的目标。”

马琳达闻言脚步一停，“天啊，是我父亲下的命令吗？”

“也许他并没有指示过该怎么做，公主殿下。不过想必先王知道一旦要逮捕锡安王后会造成什么后果，也因此铁堂在事件之后制订了锡安条例，这可能是第一次真正实行。从现在开始，我们不会集中在同一个房间，也不会吃同一个来源的食物。”

她转头看看酉贝，他自然也没有了平常那么喜滋滋的模样，“你也知道？”

他点头，“这是标准训练，也写进连祷文里了。”

马琳达觉得自己真是太自私、太愚蠢了，“我到铁堂去的时候，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有可能牵扯上先王遭杀害，还有濡岸宫大屠杀这两件事，然后也猜得到我之所以需要御剑士，就是为了避免遭到迫害？”

“我们明白。”

“但你们却愿意接受制约？还全部都答应了？”

酉贝挤了个微笑出来，“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她听了一阵寒战，罗兰和皮尔斯给她指的这条路远比她想象的更残酷。大师其实不希望让年轻的学生为她葬送性命，而自己虽然解释了许多状况，将决定权交到这些年轻人手中，可有个疯疯癫癫的家伙自愿送死，其他人居然因为怕丢脸就都跟进了。

“非常感谢你们。”她说完快步前进，觉得自己不该对酉贝和文特收礼一事有太多苛责，毕竟人的勇气有限，制约对御剑士来说已是一大负担，他们因此享有一些特权也无妨吧！

雨停了，马琳达强打精神提议大家都去花园骑马散心，大家也都同意了，于是派了个侍从去通知马房，大家都去换了衣服；不过侍从回来却转达说，马房目前没有可用的马匹。

奥雷爵士不久后将公主拉到一旁询问是否需要由河道逃亡。

“逃亡？逃什么？”她问道，“又逃去哪里？这样做岂不等于认罪。伺况我也放不下我弟弟。”

后来她去找小安安，却被告知从今以后除了禁卫军之外，其他御剑士不得靠近国王陛下。这是摄政会的命令。御剑士不能进去，公主当然也不能进去。

随后的日子里马琳达等于被软禁了。接下来几天来自护国主的压力愈来愈大，虽然护国主本人没说什么；马琳达认为这种沉默正是刻意施压，她不认为自己有被迫害妄想症。

哀悼中的宫廷生活本来就跟冰库一样冷清无趣，更何况许多贵族现在不愿与造成濡岸宫大屠杀的公主说话，也有些人是因为感觉到护国主对公主的态度，所以避之唯恐不及。

就连一些卑微的请求也会遭到拒绝，例如饭菜送来的时候已经凉了，没有琴师肯过来帮她调竖琴，原本的蜂蜡蜡烛现在居然换成牛油制的。这些或许是小事，不过累积起来总有一天要爆发；卢比跟爱丽斯忽然有急事要回家，向公主请假，不过马琳达拒绝了，而且等着看下一个开口的是谁。

然而接下来的却是护国主管维尔召公主去图书馆的露天平台相会。

明明是春天，却嗅得出一股肃杀之气。阳光洒在金盏花与蝴蝶身上，鸟儿欢愉的歌声中有爱也有恨。马琳达走过一片长了青苔的地板，非常确定附近有弓箭手埋伏——屋顶上、篱笆间、露台与凉亭里。跟在她身后的奥雷、文特两人随时可能中箭倒地。

管维尔背对着栏杆和河流，等着她上前。他摊开双腿、两手叉腰的气势与其父王非常神以，不过他当然更年轻、有力，身材也好上许多。他是一个人，身上也没武器，但这实在不代表什么。

马琳达停在几步外，两个人的琥珀色双眼对望了一阵。他是护国主，不是摄政王；马琳达是公主，也是继承人。不过由于管维尔掌控国家实权，她还是稍稍屈膝行礼。

管维尔也只是勉强鞠了个躬，嘴角稍稍上扬，“你长大了，妹妹。”

“您也意气风发了，哥哥。”

“我们得谈谈，把你的看门狗留在那儿。”

她先对奥雷点点头，然后跟着管维尔过去，“您应该知道御剑士不会让我离开视线范围的。”

“只要他们别偷听就行。”他走了几码然后转身，手肘撑在栏杆上，“这样就好了。”

涨潮了，船只向河道上游过去，不过污水也跟着流动。纶河的景色比起它的气味要好上许多。远一些的地方有华宅与绿野，奥雷、文特留在后面，简直像是活靶。

“你打算怎么办？”管维尔问。

“只要让我有自己的下人，然后和弟弟在一起就好。让我做他的女教师，你应该也信不过别人。”

“不、不，妹妹，我最信不过的就是你。”他声音嘶哑、气度蛮横，不过现在还未显出恶意，“你也不该冒这个险，如果他真的出事，你一定会担上弑君之罪。”

马琳达叹了口气，不过依旧大胆地与管维尔互望，“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看着小安安长大成人。”

“我也一样。你觉得吃惊吗？”他微笑了一下，看起来跟父王那种狡狯的神情非常神似，只不过在马琳达看清楚之前，他就收起了笑容。“那孩子是我的权力来源，马琳达。少了他，我就得当你的下臣，这样说懂了吗？我们两个人的地位就会对调，变成是你高高在上了。”

管维尔认真起来也有种魅力，不过他这个人能甘心于护国主多久，又是否会甘心当她的臣子？她扫视周围，四月的清晨很美，又完全没有其他人在，这代表一定有人在背地监控，恐怕是些武装卫兵。奥雷跟文特还是孤零零在后面忍受这煎熬。

“他身体很不好。”她说，“你听过审问官他们所谓的预卜吗？”

“父王去年告诉过我。”

她倒是吓了一跳，“那时候就说了吗？”

“对，他虽说不相信，但还是有点担心，所以才会决定迎娶狄尔妲。你也看得出来，他根本不是真心想要一个王后，都那把岁数了，找宠妾或多享受一下还比较合胃口。他只是觉得自己有义务而已。”

“他没跟我说过这些。”她坦承。

“那是男人的事。”他语带嘲弄，“所以我们两个都同意了吧？你我都会对那小鬼忠心耿耿，这可真让人感动啊！现在我们决定一下，如果他真的死了该怎么办。”

“‘如果’他死了？”马琳达出声警告对方的失言。

“他身体太差了，你难道要让柯尼当国王？”管维尔忽然笑了起来，似乎真心觉得有趣。

她回道：“那是很难想象，这我同意。”

“你对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也会很讶异的，妹妹。”

“不要想吓我，管维尔。你知道我们家的人都是这副脾气，我们吃软不吃硬。”

“我不管你吃不吃，按照预卜那孩子只有一两年可活，等他死了也不会有人挺柯尼，所以只剩下我跟你，没错吧？你也该记得，遗嘱上写着，如果女儿与不足以继承王位的人成婚，那就丧失了继承权。所以说，要解决你很简单，只要把你嫁到外国去就成了。”

她等这句话很久了，“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会被起诉。”

他们两人如剑士过招般凝望对方许久。这位发誓血洗维尔德族、也确实说到做到的将军，将目光转向后面的两名剑士。

“制约御剑士，大胆、鲁莽，而且违法。摄政会对这件事一定会有很多疑问，还会质疑你跟贝马克王之间是不是有协议，还有梧桐广场事件，柯络门的死因。你得准备好应对一长串的质疑。”

“又吓唬我，我可不知道原来你的品行这么恶劣。”

“你该问问维尔德族。”他冷笑一阵，手肘架在栏杆上看着马琳达，“我有个提议。”

“我想是给我找个丈夫？”

“你应该看过大法官列的名单。除了贺赛之外都可以，我会——”

“为什么贺赛王子不行？”马琳达记得贺赛是个有肺痨的人，虽然她根本没看过什么名单。

她同父异母的兄弟又一次冷笑道：“我们当然不希望违抗遗嘱，对吧？此外罗腾堡总督也一样不行，我见过那家伙，是个还不错的年轻人，不过太爱投机了，一样不能相信。从名单上挑个他们以外的人，我保证帮你准备一大笔嫁妆，让你丈夫急着把你娶进门。”

“相当不错的提议，”她勉强回答，“也非常合理。不过我现在还没准备好要嫁人。这赌注很大，我不敢相信您，大人。我的婚约基本等于宣告小安安死亡。”

“你拒绝的话，也等于枉送四条御剑士的命。”护国主压低声音，金色眼睛烧了起来，“马琳达，我万事俱备，只差名分。我自己其实用不着，不过我要为我的儿子争取，这是我奋斗的目标，就像过去的一切都是我亲手挣来的一样。想当年一个才十四岁的王室混蛋找上了个醉醺醺的‘阿姨’，居然就生下了我……三个哥哥都很清楚我根本是妈妈遭人强奸所生的孩子。后来我才十七岁，他居然就打算把我要走，最后是我亲自出面，发管他敢乱来就要让他的王宫变成马戏团给人看笑话。他也恐吓我，说要把我丢进棱堡，不过最后还是乖乖收买我，让我当了伯爵。一年前我回到这里，父王亲口承认只有我有资格继承这个位子，还说只要我平定维尔德地区的话，他就会尽快让我认祖归宗。等我把恰朗绑好交给他，他居然回头决定跟狄尔妲成婚……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挡我的路。”

马琳达气得根本没听懂他的意思，“你敢动国王一根汗毛，我就会让你比维尔德族还惨，你这杂种！”

“你以为有谁会帮你？妹妹，想清楚点，女人是弱者，何况你一直都傻得可怜。你身边的女伴、女仆都身份低微，一堆轻浮女子配上性饥渴的御剑士，不久大家就会听说马琳达公主淫秽不堪，出卖自己的侍女，又与御剑士浪荡整夜，还趁着月黑风高将孩子偷偷埋了。没有人会站在你那边的。”

她感觉自己脸上一片火红。“鬼扯！”她大叫，“你可不是唯一一个被吓大的人，况且我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管维尔怒视着她背后。她回头一看，奥雷和文特正朝这里走来——他们也知道自己的行动可能会引来飞箭，但眼看公主遭人恫吓，他们不能不上前，只不过他们刻意放慢的脚步却透露出比平常更危险的气息。

“再见了，妹妹！”护国主一吼，“我给过你机会了，那新郎就由我来挑吧！你不同意的话，四个御剑士就等着遭殃。我会把所有的御剑士都解决掉——解散御剑会，叫他们都乖乖干活去，反正经过濡岸宫的事情，议会一定也想这么做。御剑会就到此为止了。”他说完便掉头离去。

23

让还未成婚的少女制约二十岁的御剑士，不只是找麻烦，而是一定会出乱子。

——罗兰大人与奎若爵士之私人通信

黛安意外地发现马琳达当天晚上休息前竟要了一瓶酒，她以前从不独酌的。宫中灯火已熄，她却还裹着貂皮大衣坐在壁炉边沉思。马琳达觉得自己一定错过了管维尔话中的某个重点，他一定已用了什么手段让自己踏入陷阱，而她如果不想出个所以然来，说什么也睡不着。

倘若她坚持不肯接受婚约，小安安的危机可以暂缓一阵，但四个御剑士会面对更大的危险；虽然自己已经告知过他们，而他们四个也大胆声称这是义务，但如果管维尔直接下令，御剑士还是会直接被射杀。

杯中酒一饮而尽，她拨了拨火，还是想不出关键何在。

她那时候应该顺水推舟才对，先要求看看管维尔所说的那份名单，也许可以找到还算适合的夫婿人选——比俄雷德之子好上许多的人选。她选丈夫的眼光跟管维尔必然大不相同，当初父王为她选婿是以国家大局为考虑，相较之下护国主必定只考虑自己。这么说来，他认为与马琳达匹配的对象会是……

老天！难道是安瑟斯公爵？

马琳达搞懂了，饰柱从密门另一侧可以推开，并且能藉以控制密门开合的大小。她留着密门半开后走了下去，一手拿着灯笼一手抓着大衣毛边，浑身发抖且醉得不禁思考起自己到底有多醉。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摩擦声，还好她先前在墙壁上做过记号，不然那个偷窥孔真是难找。她跪在那道缝隙边，总觉得自己可能会后悔又跑来偷看了——要是正好看见御剑士在纵欲狂欢怎么办？要是她的侍女在里头又该怎么办？但保护侍女不受人引诱应该是她的责任，就算对象是御剑士也一样吧！

她将隔板推开，密室中光线比以前昏暗，烛台上只剩几根蜡烛，壁炉也冷了。有人把房间收拾过，酒瓶不见了，床也铺好了，里头只有一个人，独自拱着头坐在沙发上，背对马琳达。从肩膀跟发色看来一定是大狗。她等了一下，里头毫无动静。大狗就只是坐在那儿，好像是看着地板。

嗯？她思索起来：这不就是自己所希望看见的吗？——大狗，就他一个人。那为什么还不敢进去？

她的确在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关上隔板然后走下阶梯。

走到阶梯底端后，她将灯笼放在地上，摘下睡帽甩甩头发，深呼吸几次才敢按下门把手。这里的机关跟她的房间是同一种设计，不过却非常牢固，她得两手并用才能将饰柱推开，房门同时跟着开启。

大狗瞬间起身出剑，在他看清楚来人是马琳达之前剑身挺立未动；马琳达从旁绕过去，伸出手指抹去大狗脸上的些许水光。他大概哭了一会儿，眼睛又肿又红。在铁堂他半夜就会痛哭失声，现在的他已经不用睡觉——那他梦里到底有什么？

“你在等人吗？”

他摇摇头。先前马琳达用力开门的时候，她的大衣就已经松开，而酉贝说过：如果有谁会被雷打中，那一定是大狗。一个还是处女之身的公主半夜穿着睡衣跑进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虽说马琳达有些晚礼服还会露出更多胸部，但现在这也少不了多少，何况睡衣的意义跟礼服可不同。

“那你等过谁吗？”

他又轻轻摇摇头。

确定自己不是闯进一对小情侣吵架空当之后，她吞了下口水说：“我有件事想交给你去办，这件事情很危险。”

他将剑收进鞘内。“说吧！”他也该猜到大概了，大狗虽然固执但并不愚蠢。

“管维尔想把我嫁出去，这么一来不管小安安是怎么死的，他只要除掉柯尼就可以登上王位。我认为……我不知道，但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想把我嫁给安瑟斯公爵，应该是因为他结过三次婚，且每一任妻子都活不久。”

大狗的眼神飘向她颈上的蕾丝，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你要我现在就去杀了管维尔吗？”

“你知道我不会这么要求。”她吻了大狗的脸颊，胡须的触感比看起来更强烈，但大狗没有退缩，也没有任何反应。“而且你那样做的话我也死定了，御剑士犯罪会由谁负责呢？这当然不行。”

“那你要我做什么？”他低吼道。

“公爵只会娶处女。很多王族都是这样——男人花天酒地没关系，可结婚就只娶处女。公爵更是非常极端，就算不是结婚对象也一样。”

“他们难道会把你扒光了检查？”大狗难以置信地问道。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其实问问我就可以了，每个国家都有审问官那种人可以探测别人是否说谎。”也有聪明人迂回一下就可以套出实话，管维尔在阳台上就耍了这招……她颤抖了一下，房里好冷。“我要你……嗯，不是在这里，到楼上去。到我的床上去，大狗，好吗？”

大狗迟疑了一下，“你要找有经验的人，酉贝或奥雷都可以，女孩子整天围在他们身边。”

他会抗拒并不令人意外，马琳达反倒因此有种莫名的安心感，“我相信有女生教过你怎么做。”

“她们对我没什么兴趣，我又丑又笨，不爱笑，嘴巴不甜，又没什么风度，只是块头大而已。我常被她们笑。找别人吧！”

公主其实很肯定大狗脸红了，不过灯光昏暗看不清楚。

“我就是要找你，你不会笑我什么都不懂，也不会到处张扬，还有你会很温柔。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吗？”她真的作势要跪下，不过大狗马上抓着她手肘将她拉起来，“你这可恶的男人！是因为伊格尔的事情吓到你们了吗？你们都听说他的事情了吧！你还说什么不管什么吩咐都会——”

大狗粗犷的面孔扭曲了一下，像是快要哭出来的孩子，“不要找我，公主！我不行，我没资格，我太低贱了。”

“我不在乎你以前怎么了。”她说，“还是你觉得我不好看？”

“不好看？公主你……”她原本以为大狗会笑出来，不过他没笑，只是声音更粗了。“不是的。”他退后一步说，“去找个像样的男人！别来找我！干吗找丑陋龌龊的大狗？我只是‘禽兽’而已！”

她拎起大狗的手，马琳达的手以女性来说已经显得大了，但大狗的手几乎有她的两倍，而且因为使用重剑而粗糙不堪，长了很多茧。她抓着他往阶梯走，大狗也像个孩子一样没有反抗。楼梯两个人走太挤了，而大狗回身关上门时，两个人靠得很近，很近。

她提起灯笼，想到当初与皮尔斯爵士曾经打过赌，“你能抱我上楼吗？”

“如果你想的话。”

“我想啊！”

“别烫到自己。”大狗抱起她感觉就像抱小安安一样轻松。他一步两阶快速上楼，虽然腰间重剑前后晃动，但转弯处却能灵活闪过。

直到最后将马琳达放在床上，他似乎连大气都没喘一下。大狗接过灯笼放在旁边桌子上，拉开床罩，为马琳达取下大衣摊在床上。

“第一次可能会流血。”他说。

她点点头，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她到底醉到什么程度了？大狗走近，一只手挽着她的头，双唇轻轻贴了上来。他的嘴有苹果的味道，感觉跟伊格尔当初来不及结束的吻好像。一开始非常轻柔，随后力量慢慢加重，大狗的一只手用力将她拥过来，另一只手磨蹭她的臀部和腹部，世界仿佛开始旋转，马琳达只能越抱越紧。接下来大狗搓揉她的胸部，马琳达感觉有种奇妙的疼痛，体内血液仿佛沸腾起来……最后他稍微放开了马琳达，头向后仰了点，距离刚好可以用他的黑色瞳孔盯住公主。

“再进一步我就停不下来了，公主。”他的声音比平常还嘶哑，且满脸通红，那绝不是装出来的。他跟马琳达一样兴奋！他要她！这才是最令人兴奋的部分！

“你敢停下来试试看。”

“那把衣服脱了，上床去吧！”他小心放开马琳达，似乎是知道她浑身酥软，然后一转头吹熄了灯。

裸着身体的马琳达发着抖躺在皮草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就着炉火的微弱光线她可以看见大狗的身影，所以将头转向另一边，一瞬间满脑子羞愧——不对，那不是羞愧！也不是后悔，而是羞赧。现在说懊悔已太迟了，他已经趴到身旁，他们彼此以体温取暖；大狗的身体厚实强壮，他扑了上来给她一个吻。

他还是一样温柔，轻轻地抚摸着，仿佛他比马琳达更懂得自己的身体；他发出了些鼓励的喉音，两人抚触着直到身体紧绷。用力，用力，然后是激昂与挣扎。他将公主双腿分开，趴在她身上，马琳达感觉到大狗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但他依旧非常温柔；进出了三次之后达到高潮的大狗发出仿佛有些痛苦的低呼声，之后身体一瘫，不停喘气。

“我没感觉到……”她开口，“不是说第一次应该会痛吗？”

他呻吟着说：“我感觉到了！噢，我居然还有感觉……”

马琳达扑哧一笑，吻了吻他耳朵。没想到粗犷壮硕的大狗也会跟海藻一样瘫在床上！不知道他是不是跟自己一样感觉美好？可是她不敢问。大狗真的快乐过吗？马琳达觉得自己应该要感到很丢脸才对，但却有种获胜的感觉，因为她封锁了管维尔接下来的策略——为什么永远是男人征服、女人被征服？要怪就怪酒吧，或者怪御剑士的传说吧！就当作是马琳达被御剑士给迷惑好了，或者干脆说是她利用制约的权力强奸了大狗。她不在乎！大家干吗要大惊小怪呢？

过一会儿她发觉自己打了个呵欠醒过来，大狗的双眼就在面前，两个人在枕上相视。御剑士都不用睡觉；他的嘴有苹果的味道，汗有麝香的气息。大狗用手挽着她，坚强沉稳，力道大得可以把她压扁。

“我睡很久了吗？”

“没关系，我不会无聊的。”

“你确定你有照我的吩咐办吗？”她之所以问，是因为自己一点痛的感觉都没有，总觉得不太真实，整个过程里她没有什么特殊印象。

“非常确定，感觉很好。也因为你是第一次，我觉得比较刺激。”

好吧，如果她想听人说些浪漫话，的确一开始就该找奥雷。还是实际行动比较重要。“那再来一次还会一样好吗？”这话颇有安瑟斯公爵的味道。

“会更好。”

“你该多试试看才对，确定你完成了我交代的事情。这样可以吗？”

“可以。”

“我要怎么确定你能行？”

“吻我一下看看，不行的话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把头发散在他的裸体上——这是黛安说的方法，不过现在看来不用这么夸张，一个吻就够了。

第二次持续得比较久，马琳达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再一次面对那些奇怪的感觉，不过那只是她以为；这次那些异样的感受更强烈、更快速，好像占据了整个世界一样。啊！就是这样！……这一定就是黛安告诉过她的——急促的一波又一波——马琳达整个人好像翻腾起来，身体因欢愉而不停扭动，之后又在一瞬间发泄出来。先是她，然后是大狗，慢慢地旋转，沉入和缓的汗水与心跳之中。

她听见大狗说：“我该走了，”便赶快跳起来挡住。之前的翻云覆雨让两人位置颠倒，现在大狗一边是墙一边是她，他的头就枕在马琳达的胸口。

她真好奇，如果每天晚上都做这档事会是什么滋味，她也知道自己日后每一夜都会不同。就算她一个人睡，也会想到原来能有这样的感受。马琳达伸手抚了抚他粗密的头发和坚毅的下巴。“大狗，你还会来找我吗？明天？可以吗？能来吗？不让别人知道的话？”

他叹口气，“你是指派我当你的爱人吗？”

“那很棒啊！你愿意吗？”

“这是你这辈子问过最蠢的一个问题。”

“谢谢，大狗。那真的可以吗？每天晚上？”

“随时都行，只要你想要我，而不是别人。”他又叹口气，而他厚实的胸膛看起来可以叹很长一口气。“你真的疯了。”他低吼一下又问，“一个疯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胸部？”他又吻了马琳达一下。

“我胸部很小啊！”

“你的胸部很完美！我不喜欢那些软趴趴、松垮垮的胸部。”他伸出大手一边握着一个，“你身材很好，全身上下都很完美。很健美、很诱人——男人就喜欢这样的。”

马琳达心里其实不信，只是心知大狗毕竟鼓起了勇气来取悦她。她拨了拨头发，说：“谢谢，你也很棒，我很高兴。”

“真不敢相信……”过了一会儿大狗把头躺在旁边枕头上，“我得跟奥雷说，他不会乱讲，可是他一定得知道。”

“我来告诉他吧！”话虽如此……但并不容易启齿。

“明天要半夜之后才行。”

“来吧，我不会睡着的。就算我唾着了，把我叫醒也没关系。这是公主的命令，大狗爵士。”

他想要爬下床，不过马琳达动来动去让他翻不过来。

24

对金钱的热爱可是远远多过用在热爱上的金钱呢！

——柯尼亲王

其实马琳达很想大声公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可早上醒来她还是决定，除了御剑士外，其他人都不能知道，就算黛安也一样。这件事若是传了开来，她就会声名狼藉，管维尔也可以利用这把柄毁了她，并葬送掉她爱人的性命。想只告诉奥雷一人说大狗有了新任务，而不被其他人听见，这可不容易。早餐过后她跟大家说要去王家温室看看，温室当初由赫洛妲王后建立，四月天应该有很多夏季的鲜花。侍女听了也没特别开心，不过她们知分寸，所以不会跟公主争辩什么，反倒若无其事地聊起怎样修剪花木、栽种盆景，甚至扯到肥料上头去。公主带着一行人穿过花叶中时，园艺师傅都恭敬鞠躬，学徒甚至跪在泥巴上行礼。后来她找了个很小的温室，里头种满玫瑰，空间只够她与两个御剑士进去而已，现在跟在身边的御剑士是奥雷跟文特。

玫瑰花苞渐渐绽放，大狗成了她的爱人，马琳达也是心花怒放。可惜要到半夜才能与他再次相聚……

她看着鲜红欲滴的花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队长。这是机密。”

“殿下，您大可信任我们这些护卫，我们宁死也不会说漏嘴，可惜您自己似乎不这样认为啊。”

“我要说的是——唔，你说什么？”

“几天前我听见女仆多嘴提起您的拖鞋和睡袍都沾了尘土，还有蜘蛛网等等的东西。您一定是进了密道，可您其实答应过我您不会进去。”

老天！“我可没答应过，我只说我不会讲出去。你是怎么跟她们解释的？总不会说我有在半夜做家事的习惯，然后拿了衣服拍灰尘吧？”

奥雷的脸比先前更红了，“我只说那些尘土大概来自于您的床底，她们应该清一清了。班迪特夫人听了也帮我说了几句话，还好似乎没人注意到您在密门边留下的脚印，痕迹不明显，我赶快拿了一块布擦掉。我原该向您报告这件事，不过我以为您只要满足了好奇心，应该就会——”

“你又是怎么知道床底下脏不脏？”

“我当然会定期检查您的床底。”奥雷现在失去了平常毕恭毕敬的态度，他终归还年轻、自信不足，也可能是一直在回想种种训练，“那下面真是一团乱……我之前没有要她们收拾，是因为这么一来如果有歹徒动了手脚也容易留下痕迹。不过您的拖鞋今天一早又脏了，显然您又下去瞧瞧了。今天我没办法再找借口，只能警告那些长舌妇说，散布谣言中伤殿下的后果非常严重。”

那衣服呢？她在上头发现了不大显眼的一块小污点，后来顺手丢在衣柜里，女仆应该不会看见。可是得在黛安注意到之前处理掉。另外还有拖鞋的问题。

“我下去找大狗爵士。”

护卫队队长的表情一瞬间由红变自，这感觉非常好笑，“您连里头是谁都不知道就走进去了？”

马琳达走到几盆白玫瑰花苞旁，“我知道里头是谁。”

“可是……哦！难道是大狗？”他又动起怒来，“是大狗没把门关上？殿下，我得跟大狗爵士谈一谈！不管是什么——”

“原来你不知道偷窥孔的事情？”

奥雷整个人忽然泄了气，这点倒也表现出铁堂人超凡的反应，“不，殿下。如果我刚刚冒犯到——”

“没有。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检查楼梯间，不要只是注意我的床底。我们并没有要隐瞒你偷偷幽会，事实上是大狗坚持要告诉你的。昨晚我下了楼，也知道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在。”她弯腰嗅嗅一朵花，把脸埋在花丛中，“我邀他上楼，他以后也可以进出我的房间。现在你都知道了，以后有什么消息我也会告诉你。”说完她立起身子，没有直视御剑士；她的脸应该比花还要红了。

“非常抱歉我方才怀疑了您，还有大狗爵士。”

她强作镇定，望向两名护卫。文特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如果换成酉贝听见这件事，一定会笑个不停——奥雷也是故作镇静不露出尴尬神情。马琳达报以微笑说：“不过我还是该为自己不够小心向你道歉。现在该怎么跟别人解释，还有要怎么处理我的拖鞋？”

“收买她们，或者把她们都赶走。”

她又找到另一朵刚开的花，现在这种私下对话得赶紧做个收尾，不然外面等候的人一定会起疑，“不行，拖鞋就烧了吧！下次可以告诉她们说我的小腿有点烫到了，因为我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脚不小心靠得太近。这听起来当然不太合理，不过对付女仆够了。”

“这是条妙计，殿下。”他们透过花丛交换目光，文特则是一边听一边忧虑地皱起眉头。

“如果没有另外通知的话，”她又说，“大狗爵士会与我时常同床共枕。我想应当不用告诉你们，公主跟亲王身份不同，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我会受到很大的危害。这其实很不公平，但现实就是如此，而且护国主要是发现这个把柄，绝对会拿它来毁掉我，然后大狗也必死无疑。”其他护卫也差不多，“你们应该可以保密吧？”

“殿下请放心，不过您可能得接受大狗爵士在不同的时段出现，否则禁卫军最后会怀疑为什么大狗有特殊待遇。”

她脸上的笑意完全藏不住，特殊待遇！“没问题，不过楼梯可能要打扫一下。我想我的御剑士应该不介意稍微做点家事？”

奥雷眼中又浮现出以往的精光，“这个殊荣就交给大狗了。”

她听了一笑，“很合适！谢谢你，还有也谢谢你，文特。我真喜欢你们。”

“您喜欢的是大狗，殿下。”奥雷回道，“我真嫉妒他，我们都嫉妒。根据酉贝爵士以前的说法，我相信他也一定很羡慕的。”

她听了挺吃惊的。“谢谢！”看样子她也被当成女人看待了。

“殿下，我斗胆请问……您应该知道戒指的事情吧？”

她听了又吃一惊，目光扫过两个御剑士脸上，“酉贝的戒指是‘交换’来的？”

“不完全是。”奥雷在两人的对话间慢慢又取得上风，表情也因之放松不少，“那枚珍珠戒指在宫中流传很广，戴上戒指的人就等同是范丽缇夫人的情夫，若有别的女人敢越雷池一步，搞不好会被她挖出眼珠子来。戒指上还有法术，我想殿下应该知道所谓的‘情人戒’，一般都能发挥一年以上的防护作用。”

其实马琳达根本没听过这种东西。“可是因为铁堂的制约魔法相当强大，造成御剑士的体质会阻碍其他法术作用，因此这种戒指每两三个星期就要重新施法。法术花费很高，不是一般御剑士可以负担得起的。”他探探自己的钱包，拿出一枚金戒指，“我们自己也会想办法弄到，可是仕女比较喜欢自己准备，这样她们也放心些。”

马赫达脸上的绯红现在应该连温室外的人都能看见了。她之前是听说有些方法可以避孕，但从没想过原来关键是在御剑士得到的这些礼物上面。黛安以前并不会提到这些不浪漫的小细节。马琳达也不大清楚大狗昨晚是不是戴上了戒指。话说回来，她也不是很确定奥雷说的全部属实，因为御剑士常常喜欢夸耀自己那方面的能力，只不过现在这件事似乎不该需要刻意渲染才对。

“谢谢你提醒我。”她说，“之前交给你保管的钱还有剩吗？”

“我相信还够用，殿下。”

“就请你转交给大狗爵士，也让他下午有个空当可以去把他的戒指……呃，重新处理过。”

“谨遵殿下吩咐。文特爵士有没有什么意见呢？”

“我只想告诉殿下，”文特一本正经地说，“就我们的立场来讲，她挑选我们之中的一员陪伴是相当明智的抉择，这能使我们的保卫工作更轻松。不过我也跟队长一样，很遗憾公主没选择更好的——”

“我们有共识，对于谁是最好的——”

“够了，两位！”马琳达步出温室，对他们的恭维喜上眉梢。真不敢相信！也许，就像大狗所说，她真是个美女呢！

原本马琳达一直担心自己要在其他人面前与大狗见面，想不到一回住处就遇上这状况，还好他只是跪下来吻了她的手，又说了一次他愿意为公主而死。因为他以前也是几夭就忽然说一次，所以大家已经见惯不怪，只有马琳达知道自己现在脸红的理由不一样了。

宫廷恋爱剧等酉贝爵士过来接替文特时又上演了一桩，宫女见到他左眼到下巴的四道抓痕都大叫起来。

他淡淡地解释说：“是练剑刮伤的，在练习场的事。”

一阵啧啧声中黛安首先发难：“是谁剑术这么高超，可以在你脸上留下四道‘完全平行’的痕迹呢？”

“史内克爵士。”他说完神色怪异地看了马琳达一眼，“以他的年纪来说真是不简单，要是在他全盛时期，我看我要被打中三十下以上，真厉害！”

他脸上的痕迹看起来是几小时前留下的，酉贝也没特别遮过，反倒有些刻意让大家都看到原本的珍珠戒指换成了个石榴石。看样子范丽缇夫人在酉贝的感情世界里出局了——如果那算是感情的话。

这孩子真傻！

后来他凑到马琳达身边，悄悄递给她一封短笺，她也就回避旁人私下打开来看。上头笔迹龙飞凤舞，华美细致但难以阅读，恐怕这也是厉害角色想出的办法。

您在宫中尚有权贵为友，但目前对方不便表露身份。禁卫军遭撤离请勿慌张，他虽语带恫吓，但终归想将您嫁往国外，为此就不能撕破脸。请先按兵不动，有人表态想为您争取支持也不要接受，这些人未必表里如一。将此信烧毁，除了您的御剑士和您的朋友，其他人都不能信赖——

——飘忽笔

年轻一辈的御剑士会以兵器名称来代替心目中的英雄人物，酉贝先前的暗示非常明显，直指这位“飘忽”便是史内克爵士。史内克一直是罗兰的心腹，这么一来所谓权贵朋友也可以理解了。她本身在狂犬之夜后仅与史内克爵士见过两次，一次还是在婚礼上。信笺所说反正也与她原本计划相去不远，但所谓“按兵不动”看了令人忧心，要等什么呢？等管维尔给她找了丈夫？还是等小安安真的死掉？

剩下的时间十分浸长，总算到了上床时刻，可还有好几小时才到午夜。她试着睡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七八次，恍偬中看见了大狗上来，知道他铲过火、点了蜡烛，可自己一定是又睡着了。一回过神他就在床边，像是看了自己几个小时。

她轻声说：“亲爱的！”

他一动也不动。“为什么？”这声音像是钢铁摩擦般刺耳。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挑上我？你是公主，我只是粪土，你千吗把自己娇贵的身体交给我这种人？”

看样子他又闹脾气了。她伸出手，但很小心没让被子滑下去，“那就过来弄脏我啊！”

他舔舔嘴唇。“为什么？”他低吼着说，“是因为我的肌肉？就只是这样？你只是想要粗壮的手臂？”

“我是喜欢你一身肌肉，大狗，但那不是主要原因。过来躺在我旁边，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快来。”

“要把蜡烛吹熄吗？”

“不用。”其实她之前根本没想过不要熄灯。

大狗一点也不害羞，马琳达看着他将阔剑抽出，摆在旁边伸手可及的椅子上，然后脱下斗篷、佩带丢在地板上，之后是外衣、靴子和裤子，接着又解开绑着长袜和紧身衣的带子。现在他站在那儿，身上只有一件罩衫，甚至挡不住他腿上一片泛着银光的毛发。

马琳达倒忘了不是只有她可以这样看对方，大狗一挥手掀开被子，往下看着她赤裸的躯体。哎呀！他就这样瞪着，不知是不敢相信还是想要记住她的轮廓，马琳达觉得自己一定全身都羞红了。

“你确定要？”他问。

“确定？我都快烧起来了！你真是壮得跟头牛一样，快过来，大个儿。”她微微起身，抓着衣角将他拉到床上，可就算两个人都已经躺在一起、裹着被子，大狗身体虽热却像雪堆般纹丝不动。不过马琳达已经习惯了，她知道他想要。

可是他避开马琳达的吻，“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你啊，呆子！如果我想找美男子，就会找奥雷，可他搞不好同一天晚上就跑去别的女人床上了，是不？文特的话，聊聊政治话题还不错；如果我想要活蹦乱跳的小伙子，就会找酉贝。可是我要你，因为你知道什么是痛苦。”

他咕哝一声。

“我不知道你背负了什么重担，”她轻声说，并以温柔浪漫的方式轻轻帮他脱下衣服，“我也不在乎。你承受，你受苦，你明白生命艰苦残酷，也时常觉得自己可能撑不下去，但你终究熬了过来，以后也一样。你很坚强，大狗，我不是单指你的肌肉而已，你是个男人，其他几个都还是男孩。”

“我不过早五个月出——”

“但你比奥雷都大十岁，我想要一个男人，现在我身边就有一个男人光溜溜地躺着，我自己也没穿衣服，你要不要做些正常的事情？你不碰我的话，我要尖叫了！”

“我是垃圾！”

“我还是爱你。”

“不要再说了！”

“嘘！好，你是垃圾，是大便，你没用，你是条狗。你可以滚下床了，禽兽。去帮我找个真正的——”

他忽然就扑了上来，嘴唇、舌头、手掌、身体，又吻又吸又捏又揉……他毫无预兆地拉开马琳达的双腿，她忍住没叫出声，大狗进入了她。

过了一会儿一切终于结束，大狗瘫在她身上不停喘气，像是离了水的鱼。马琳达抚着他濡湿的头发等待着，不久后他平息下来，沉重的呼吸变成了啜泣，泪水滴在她的乳房上。和大狗在一起，生命难以预测，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种考验，但生气绝不是正确的回应。

“我不该这样做。”他低声说。

“你是不该。”

他想要起来，不过马琳达的手抚着他的头，“反正你做了，我也没阻止你，而且我爱你。”

“我得离开。你说得对，我是禽兽。”

“你得留下来。我爱你。”

他瞬间抬头，“你不可以爱我！你不可以！”

马琳达舔了舔他眼角的泪痕，“但我就是爱你，你也无法改变自己。现在你得为刚刚的事情补偿我，我觉得很痛，你得要慢慢来，用两倍以上的时间。开始吧！”

“我不行，男人需要时间的。”

“女人需要更多时间。你可以从我右边的耳垂慢慢开始，等我觉得你表现良好我们再往下进行。”

许久之后，窗外的天空一片铅灰，她动了动醒过来，看见大狗坐在壁炉架边，架上只有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天气有些凉，可他没穿衣服，正在看一本书。他全神贯注地看着，一边皱起了眉头，用手指着书页上的字。他察觉到马琳达在注视自己，马上放下书走到床边，现在他看起来可是很有兴致、非常兴奋。“要再来一次吗？”然后他又拉开被子。

“老天爷啊！”她回答，“我不知道，可以吗，这是第几次了？”大狗已经窜进被子里，马琳达发现自己面对着一只饥肠辘辘、露出森森白牙的饿狼，狼的有些牙齿断了、有些牙齿不见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大狗在笑。她觉得自己完全无法拒绝。“好吧！”她说，“要温柔点。”

白天女仆帮她更衣时，她看见大拘先前看的书还在地毯上，便要人取过来一看。那本书老旧肮脏，还有些破损，感觉像那种一个铜币就能买到的。书背模糊，封面也不见了，不过她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艾伯瑞诺·佛里亚诺所著的《秘术传奇》，以前是法术咒语的经典之一，但是里头的文字晦涩难解，很多魔法原理也都过时了，对法术有兴趣的人应当不会读这本书。书上缎带摆的那一页，标题是《招灵术》。

责任编辑：屈畅

幻镜

主持人：屈畅

侠义之道天下人共存

——现代幻想文学中武侠与西方奇幻的融合

众所周知，本期《剑空》是加拿大作家戴夫·邓肯的武侠奇幻“御剑士”系列三部曲的终篇，许多读者已为此翘首期盼了两年之久。就连杂志社某不爱看西方小说的编辑，也清晰地记得“御剑士”带给她的感动。其实归根结底，这都是融合的魅力。取东西之长，成新型幻想。它既吸收了东方小说中的元素，也有西方现代小说的诸多优秀特质。

事实上，在世界文学的分类中，中国的武侠（仙侠）文学都被归在了现代奇幻文学的大类里。追根溯源，揭示未来，是本期幻镜带给大家的乐趣。我们将从中式武侠的经典文化符号出发，探究这一中国土生土长的幻想文学的起源与发展，探讨它与西方奇幻文学的联系和区别；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追寻西方奇幻文学中的“侠”形象，最终揭示出未来武侠与传统奇幻的融合前景。

北风吹乱了昊天的衣衫和头发，也吹乱了一地的飘蓬落叶。深秋的景色总是让人倍感伤怀，来此凭吊的昊天也不禁满腹感慨。眼前这一片残垣断壁，竟是昔日城内的第一高楼。昊天叹口气，踏入这一片碎石之中，随手拔掉了几根野草。一片翠绿的琉璃瓦翻了出来，那青山般的颜色，猛然将他拉入回忆之中。

十年前。自己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刚刚拜入师门，便随师傅进了城。他打很远处就看见了这座高耸入云的塔楼和上面挂着的大大一个“侠”字。昊天记得自己问过师傅。什么是侠，什么是江湖。师傅却一直避而不答。五日后，师傅把他送到了这座高楼下。

回想起来，高楼中的一个时辰仿佛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至今仍不时浮现在他眼前。

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眼前出现了一片广袤的沙漠。这只是一幅壁画，但画中景象如此逼真，让昊天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他似乎听见了鹰隼的啼叫，抬头看去，发现有几只胡鹰在天空中盘旋。远处，几匹骏马奔驰而来，马上的汉子满面黄沙，一身征尘，却掩盖不住双目中矍铄的精光。一阵嘶哑苍凉的歌声在回荡在空中：“嗨，大漠黄沙无人家，天高任凭人闯荡，寒夜孤冷对幽火，只想起，姑娘的青丝惹人夸。为她孤身入大漠，采得天山雪莲花，纵使黄沙埋白骨，只为她，唇间一缕断魂香。”这粗犷的歌声飘入昊天耳中，他只觉自己像是喝了一大口最烈的烧刀子，连呼吸中也带着灼热的气息，恨不得跨上骏马，与他们一同在这大漠上奔驰。

那些人渐渐远去了，四周的黄沙也缓缓退去，鲜红的暮色笼罩在他周围。他的前方是一座战火中的城池，喊杀声直入云霄。一位白衣剑客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城内士兵的宣誓声和着战鼓的擂鸣：“杀戮我手足者，必诛之！离散我兄弟者，必诛之！倾覆我家国者，必诛之！”当最后一个声音落定后，白衣剑客突然高高跃起，转身俯冲入城下的战场之中。他最后回望时，昊天隐约看到了他脸上视死如归的神情。

白表剑客的身影湮没在如潮水般的敌军中间，周围的景物再次开始变换。银月升入了中天，漫天星辉铺撒在清江之上，一名男子在江边舞剑。他的剑法迅捷无比，精妙无双，繁复的剑光织成一个光团，与银月交相辉映。他突然破空而起，长剑直指，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已提了一坛酒。他借着高绝的轻功在江心上空对月豪饮一口，随后伴着落水声放声大笑。“洒酒敬江空对月，舞剑破空贯长虹。醉生梦死终不悔，笑看红尘几人能！哈哈哈……”

剑客的狂笑声越飘越远，天色开始放亮，四周的树木渐渐繁茂，鸟鸣之声不绝于耳。一名女子跪在一位老者面前，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裙子，晨曦洒在她脸上。她低声吟诵着：“我立誓，我为医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医者，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身惜命……”在她身后，昊天看到了她一生的命运，她悬壶济世，却颠沛流离，她恶疾缠身，又义无反顾……

女子的身影慢慢消散，一道剑光闪过昊天眼前，身边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冷风吹乱了舞剑者的衣衫。昊天定睛看去，发现激起阵阵雪雾的竟只是一把木剑。风越来越大，然而舞剑者的脸上仍然安详平和。他身后是人迹罕至的巍峨雪山，他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险要峡谷。在千山暮雪之中，这一人一剑显得分外孤寂。也许，只有能忍受这孤寂之人，才能领会到武学的真谛吧。

雪停了，周围再次出现了繁盛的树木，一条小路从林中延伸出来。远赴传来动听的山歌声，不多时，两匹缓缓行进的马儿出现在昊天眼前。马上坐了一男一女，他们慢慢行进在山间崎岖的小路上，欣赏沿途的景色，举手投足间满是幸福。他们将一直走下去，并驾齐驱，仗剑江湖。直到华发渐生，还会相互扶持。

一位少年用溪水清洗着自己的佩剑。他将在今夜去暗杀一位权贵。水面上反射的阳光让他非常不习惯，他是生活在黑夜之中的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这是他选择的侠道。一把长刀呼啸而过，轻易地取了少年的头颅。长刀的主人扯下自己的斗篷，随手将这头颅包起来。他可以靠这头颅领得一笔花红，过上几天花天酒地的日子。

昊天沿着楼梯一层层向上攀登，眼前的壁画不断变换。

有人不遗余力地维护着所谓的江湖规矩，他们拼上性命，也要将犯规的人斩尽杀绝；有人不断挑战着所谓的江湖规矩，只游戏这红尘中的俗人俗事。

有人在远离争斗的大宅中谋划算计，他们或许不会武功，他们或许不曾闻名江湖，但他们摇动的羽扇和手中的笔杆推动了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

有人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决斗，他们拼尽全力，当终于有人技高一筹，结果了对方，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昊天越走越快。

这里有初入江湖的少年，却陷入一连串阴谋之中，身不由己；这里有憧憬爱情的少女，和隐秘的恋人疯狂地享受着不为世人认可的爱恋；这里有华发渐生的中年人，已经厌倦了江湖纷争，却一次又一次被各种理由带回了江湖；这里也有久经风霜的女子，曾为爱入江湖，为爱经历了腥风血雨，甚至手刃负心人，当她想回到最初的小镇时，发现一切物是人非。

这些也是侠么？

昊天跑了起来。突然，他的眼前一空。壁画戛然而止，眼前只有一片雪白的墙壁。

不！我还没有找到属于我的侠道。他沿着空白的墙壁向上跑，期待前方会重新出现一段壁画，一段故事，一条路！——然而前方只有空白。

为什么，那些根本不是我期待的侠客，我期待的是——

楼梯突然到了尽头，头顶上出现了蔚蓝的天空。他发现自己已爬到了高楼楼顶。这楼顶被几面铜镜包围住了，昊天抬眼望去，四处都是自己的身影。

这四面铜镜，正是高悬塔顶的四块“侠”字铜匾……

“师傅！”昊天被徒儿稚嫩的声音从回忆中拽了出来。他抬起头，看见自己面前的女娃捏着一只蝴蝶，满脸欣喜地向他献宝。“师傅！我的轻身功夫有进步哦，刚刚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把它抓住的。”女娃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尖，用小手比划着。昊天宠爱地拍了拍她的头。

他牵起徒弟的手，向城门走去。

“师傅，你还没告诉我，到底什么称得上侠呢？”

“师傅，江湖到底是什么啊，”

“师傅……？”

中国的幻想文艺国粹——武侠小说

编者按：

上文仅仅是对中国博大精深的武侠小说中的经典符号的堆砌，仅仅是冰山一角。下面我们不妨来仔细梳理一番武侠小说的发展脉络。

起源

武侠起源之说，最常见的便是认为自太史公的《史记》开始，中国就有了武侠小说。两千多年前，群雄逐鹿、列国纷争，各国权贵们争相招纳贤士。当时最富盛名的战国四公子门下都有成百上千的这类“贤士”。他们大多以侠义著称，或为国出力，或报主人知遇之恩，充当谋士刺客，不惜舍生取义。 《史记》中，记载了“士为知己死”的豫让、聂政，记载了易水之畔的壮士荆轲，记载了以铁锤击杀晋鄙的朱亥等人。武侠文化的精神面貌，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渐渐有了雏形。“言必信，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在《史记·游侠列传》中，太史公又赋予了任侠之士言出必诺、重义轻生的风骨，这也成为后世武侠小说中侠客们行侠仗义的最高行为准则。

然而，古龙说过，武侠小说的本质是传奇。尽管太史公记载的历史人物令人肃然起敬，但严肃的传记始终无法得到大多数人的喜爱。普通读者看武侠小说，不仅要看浩然正气和铁骨铮铮，还要看刀光血影奇人异事、江湖儿女侠骨柔情。《史记》起源说很大程度上只是武侠界给武侠小说觅得一个良好的“出身”而已。事实上，直到唐朝开始出现的传奇类小说中，才有些故事和现代武侠小说比较接近。

李靖、虬髯客和红拂女号称风尘三侠，人们不仅乐于谈论他们辅佐太宗李世民的事迹，对于风尘三侠的感情纠葛更是津津乐道；唐传奇中的《柳毅传》，柳毅和洞庭龙女的爱情故事让人悠然神往。点点滴滴。都是武侠小说的起源。唐代还出了一个非常著名的女剑客：“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诗圣专门为她创作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一诗，传神地描述了公孙氏高超的剑法。即便在今日，武侠作家也对这位女剑客情有独钟，以她为原型创作出许多非常动人的人物。《陆小凤传奇》中，以公孙大娘为原型的熊姥姥摇身一变成为美艳绝伦的秘密组织“红鞋子”的老大；网络游戏《剑侠情缘》中的“叶芷菁”，就是公孙大娘的传人。

在唐人树立“武侠”典范的基础之上，宋代的话本小说、明清的白话小说，开始出现我们更为熟悉的武侠形象和故事。《彭公案》、《施公案》、《七侠五义》、《小五义》和《三侠剑》……这些根据“说书人”的口述整理而成的作品，可算是我们能接触到的最早一批真正的“武侠”小说，并且至今仍风行于世。

流行及现况

十几年前，某报曾刊文讲述台湾学生的语文课。其中有道问答韪，让学生阅读一段文字，列出文中所使用的修辞方法。那段文字取自金庸《神雕侠侣》中杨过在海边练剑的段落。台湾学生的课业让当时还是初中生的笔者艳羡不已；而就在前几年，教育部的课改中，王度卢的《卧虎藏龙》和金庸的《天龙八部》选段被选人北京高中语文课本中，与孔孟先贤、鲁迅等人的作品并列，引起了社会上的广泛讨论。且不说讨论结果，单就武侠小说走入汉语课本这点看来，它就已经很成功了。

类型小说的成功离不开专业作者的涌现。

同幻想文学在国外的成长一样，武侠小说在汉语文化界的发展也走过了一段很长的道路。我们所谈论的现代武侠小说，是在二十世纪中国古典文化与西方文学的结合的产物。日本小说家押川春浪（也是一位著名的科幻作家）创作的《武侠舰队》，是走向世界的第一部武侠小说。随后民国时期国内出现了大量优秀的传统风格的武侠文学作品，如《江湖奇侠传》、《蜀山剑侠传》、《卧虎藏龙》等等。其中，结合武侠精神和神怪系统的《蜀山剑侠传》也被认为是现代仙侠小说的鼻祖；李安改编的电影版《卧虎藏龙》一举夺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将中国武侠文化精髓推向了全世界。

武侠小说真正崛起并开始发扬光大，则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粱羽生在香港开创新派武侠。不同于民国时期旧派武侠小说的传统写法，新派武侠从外国小说中学习技巧，在武侠中加入了历史、推理、言情等新元素，使小说更好看，也更加畅销。

“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金庸小说。”这是对一位作家最大的溢美之词。金庸小说融合了各家各派之长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古龙赞金庸的小说“结构严密，局面虽大，但却能首尾呼应，其中的人物更呼之欲出。”自金庸以来，无论哪位武侠作者，多多少少都要受他的影响。

武侠界有两副著名的对子，其一是“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取自金庸十四部大作的第一个字，金迷们无不记诵心间；另一副对子则用来形容古龙笔下最有名的两个人物：小李飞刀成绝响，人世不见楚留香。古龙在金庸之后另辟蹊径，用独特的语言风格和富有魅力的人物赢得了大批读者，是近年来武侠创作的另一座高峰。

在金、粱、古的推动下，小众类型文学逐渐成长为受大众所喜爱的通俗作品，武侠文化全方位繁荣起来。如今说起武侠，人人都能说上几句自己与武侠的渊源。武侠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铁血丹心、华山论剑”，是电视上播出《楚留香》时的万人空巷；武侠是《金庸群侠传》和《仙剑奇侠传》，也是偷翻藏在书桌下租来的书的好时光；武侠更衍生出大批漫画、同人、影视剧等周边产品。近年来，随着老一辈大师温瑞安、黄易、卧龙生的老去，武侠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激动人心的作品。在后起之秀中，我们期待着下一位大师的出现。

西方奇幻作品中的“侠”形象

编者按：

武侠文化在我们中国，最早可以追溯到汉初司马迁《史记》的《游侠列传》与《刺客列传》；而当我们把眼光投向西方现代奇幻文学作品时，我们发现从理念和精神上来说最接近中国“侠”形象的，也是“游侠”与“刺客”。

游侠在中国历史上指的是浪迹天涯的侠客。他们生活在民间，大多追求道义、反抗公家的不正之风，也有少部分人追求纯粹的逍遥自在。韩非子言“侠以武犯禁”，则把“侠”与“武”紧密的结合起来。而西方奇幻文学中的游侠，没有固定的信仰、属于善良阵营、性格叛逆，与东方的游侠定义不谋而合。

在亚特兰蒂斯文明崛起之前的蛮荒时代，充斥着冰雪、毛皮、刀斧、火光、硝烟、鲜血和妇孺的惨叫，淫邪的法师、惊悚的魔鬼、可怖的妖兽在暗影之中蠢蠢欲动。“曾有一个西米里亚人来到这个城市，他名叫科南，长着漆黑的头发，带着忧郁的眼神，手里紧握钢剑。”罗伯特·霍华德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以野蛮人科南这个后来被无数读者顶礼膜拜的角色开创了“剑与魔法”奇幻流派。书中只身闯荡远古大陆、无所畏惧、用拳头说话的野蛮人科南是最早的奇幻游侠形象。甚至连海明威都对这位游侠大为赞赏：“科南，和我的英雄一样，都是硬汉，都打不死。”科南的影响力之大，以其八次改编电影的记录便可作证，其中属施瓦辛格和杰森·莫玛（在《冰与火之歌》剧集中饰演马王卓戈卡奥）主演的版本最值得关注。

柯南之后，奇幻作品中的游侠角色层出不穷。比如路人皆知的《魔戒之王》中的阿拉贡——儿时为了不暴露王室身份而隐居在精灵王国瑞文戴尔；成年后游走于广袤的中土大陆之上，与同伴们一起对抗邪恶：最终率领大军击败索隆，成为国王。阿拉贡的游侠形象是阶段性的，他结束冒险之后接受了江山美人——这与东方故事中“侠客选择继续冒险、江湖人离不开江湖”的开放式结局就不大相同了。

当年在译文版上刊登的武侠奇幻代表作《剑舞者》也颇受读者欢迎，书中两位主角的形象深入人心——惨遭灭门、为寻找弟弟决心把自己训练成最强剑士的女剑舞者“戴”和桀骜不驯、从卑微的男奴拼搏成自由人的男剑舞者“虎”。两人同舟共济，在幽默诙谐与惊心动魄的冒险之中萌生浪漫爱意。女作家詹妮弗·罗伯森对于动作场面的描绘丝毫不逊于东方人。她深谙东方武侠之精髓，此书一经推出，众多读者惊呼“除去剑与魔法的元素，《剑舞者》完全是一部地道的武侠小说。”书中对于游侠形象的塑造既继承了经典、又颠覆了传统，男主角虎参照了科南的形象，而女主角戴这位史无前例的女游侠，则是作者贯穿始终的女权主义精神的最好体现。

此外，“被遗忘的国度”中的卓尔精灵崔斯特·杜垩登、“猎魔人”系列中的“白狼”杰洛特也都是游侠行列里的代表人物。他们身世坎坷、历经沧桑，但他们都始终坚持自己的信仰，卓尔不群。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李白在《侠客行》中区区几句就勾勒出了“刺客”这一职业的鲜明特色。比起直爽坦荡的“游侠”，性格多元且复杂的“刺客”仿佛更受作家宠爱。因为刺客的故事往往少不了皇室秘辛、政治纷争、勾心斗角，更容易构架剧情，而且有更多的人性挣扎以飨读者。

在以刺客为主角的众多作品中，必提的是罗苹·荷布的“刺客正传”系列。书中，刺客冥冥中成为了改变整个世界的重要角色——它是国王意志的延伸，也是袖中隐而不见的匕首；它是政治上运筹帷幄的工具，也是外交上决胜千里的关键。

“刺客正传”说的是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的经历。有着王室秘密私生子身份的少年斐兹作为“王家刺客”执行刺杀任务，成长期间不但需要学习刺客的生存绝技，背负血液里“精技”魔法的秘密，还必须面对责任、誓言、背叛、情感、寻找人生意义以及价值观的拷问这些难题。斐兹这个角色打动了无数读者，这样的成功让罗苹·荷布续写了“刺客后传”三部曲，继续探讨斐兹复杂的心路历程。

书写刺客故事的后起之秀派崔克·罗斯弗斯和布兰特·威克斯分别以《风之名》和《夜天使》技惊四座，把刺客的故事发扬光大。《风之名》从已经隐居退役的刺客科沃思自己的讲述出发，编史家从旁记录，回顾了作为刺客的他年轻时周游世界的传奇故事。虽然《风之名》中的刺客像游侠一样以冒险游历为主，充满了热血、浪漫与欢乐，但还是不乏精心筑就的谜团和阴谋，以及人物波澜壮阔的内心世界。《夜天使》说的是一群身怀异能的刺客在“御影”掌控的下层世界中穿行的故事。流畅明快的叙事、简单独特的人物是作者威克斯的特色，相较于同期的其他奇幻作品，《夜天使》这一部稍显“快餐”，蕴涵的主题不够厚重，但仍不失为一则出色的刺客故事。

除去“游侠”和“刺客”两大“侠”形象，西方其他具有武侠气质的作品也不少。比如被大陆读者熟知的《绅士盗贼拉莫瑞》，就是将“绅士盗贼”这一带有“侠”特色的新型职业与黑帮元素结合起来，上演一场充盈着黑色幽默和古典格调的华丽舞台剧。不同于以往拳拳到肉、刀光剑影的侠客，以拉莫瑞为首的绅士盗贼团的成员们以机智巧妙的诡谲骗术和巧舌如簧的超群口才谋生，这使得“绅士盗贼”系列在众多奇幻作品中脱颖而出。

戏说中外武侠虚实

编者按：

看过了东西方的“侠”形象，它们仿佛都似曾相识，某些方面却又泾渭分明。它们最根本的区别和联系在哪里呢？我们不妨来看看两者的PK。

武侠是中国通俗文艺的一大宗，西方没有这个名称。但莎士比亚说得好，“名字有什么关系？把玫瑰花叫做别的名称，它还是照样芳香。”行侠仗义并非咱们中华健儿的专利，西方的骑士们也曾跃马横枪，拯救妇孺于水火。至于“武”，那更是人类共性。拳头加枕头的当代通俗文学套路，那还是从欧美引进的呢，咱们切不可妄自尊大。

大家都有，这样就有了比较基础。这种比来比去的事，人民群众最是喜闻乐见。一个班几十人都要评出个班花，何况这种大事。问题是评比工作如果交给专家学者，几句就扯到了内涵、文化上。其实以咱们百姓视角看来，内涵文化之类，有什么好扯的。中国人，美国人，大家都是人，心头想要的东西都一样，就算有差异也不大。揪住那一丁点差异大做文章，论文再高深也没意思。武侠这种东西，好就好在够草根。草根该怎么个比法？比大小啊。咱们就是要拿出电视选秀的娱乐精神，比一比中西武侠，哪个大哪个小，好好打一场擂台。

中国VS欧美，两边PK，看看谁是星光大道总冠军。

先比“侠”这个字，侠义精神。精神这么抽象的东西没法量化，要比较它的大小，只能看侠义精神的实际应用。

金庸老先生提出了一个高标准，大家都知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麻烦的是，一般人，哪怕是一般的小说人物，按照这个标准进行实际操作的机会恐怕不多。如果有位作家，其笔下人物经常攥着两个可以开碑裂石的铁拳，去到金銮殿上，对皇帝老儿指点江山；或者和陛下双剑纵横，走遍天下行侠仗义……YY到这个地步恐怕所有读者接受起来都有难度吧。

结果就是，中国武侠作品中，皇帝出场的机会很小。越是成熟的作家越不会动不动打上金銮殿。连管事的都见不着，咱们的大侠还怎么为国为民？打个比方，您对某家大企业的营销运作有一整套真知灼见，于是兴奋地抓住该公司员工大发议论。说了半天，对方来一句：“俺是这里的保洁员。”

囧死了。

但如果把“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实践地点西移数千公里，换到古代欧洲，其操作性顿时大大提高。不是因为那个地界儿民主，而是因为那边的国家规模较小，许多王国比中国一个县大不了多少。当县长的，官架子当然比皇帝小得多。英国算大国了，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国王狮心王查理还得亲自拿着长枪上阵捅人呢。

跟县长并肩驰马、指点县份江山，难度当然远远小于接近紫禁城中的天子。我们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西方骑士的条件比中土大侠强多了。李连杰饰演的侠士见秦王赢政，手续是多么复杂，费劲千辛万苦才玩了一出“侠之大者”，而且效果相当勉强。人家那边却随随便便就能跟大boss拉个手喝杯酒啥的。看看近来热播的剧集《冰与火之歌：权力游戏》吧：王宫相当于地主庄园，国王出巡的排场——真的只是个县级干部，比较张扬的那种。骑士们几乎可以跟陛下实现无障碍交流。

当西方侠客行侠仗义时，人家那是真真正正地指点天下，实实在在地为国为民。作者可以写得十分翔实，从吃穿用度到社会变革，一一诉诸笔上。读者看了也觉得真实可信。有了这个传统，即使中世纪骑士变身为当代超人，活动范围从一个县发展到宇宙级别，作者仍会一本正经地描写超人的出身，其超能力有什么依据。相比之下，中国的侠之大者再怎么改天换地影响历史进程，读者也会一笑置之。

结果就是，在侠义精神最高级别的运用上，西方行侠者强于中国。

不是咱们的侠客身手不行，实在是环境条件太过悬殊。

较真的读者可能会说，所谓为国为民，并不一定是指翻天覆地的全国性事件。除暴安良、匡扶正义，这也是为国为民呀。祖国的大侠虽然跟最高领导层相距较远，但他照样可以从我做起、从小事做起，一点一滴改变社会呀。

这个问题，笔者已经考虑到了。我是这么分类的：影响范围极大、足以改变广大人民命运的，换句话说天下、国家的层面，这是侠之大者的领域。武侠小说中郭靖守襄阳，可称侠之大者。而从身边小事做起，扶老奶奶过马路等，这是侠之小者。夹在二者之间的侠之中不溜者则专攻除暴安良，改变一个相对有限的区域。

侠之大者的层次，咱们不如老外。接下来的级别是除暴安良，努力在小范围内实现和谐社会。在这个层次上，西方有个最典型的例子，侠盗罗宾汉。其活动范围仅限于一个郡。相当于咱们的镇。坏蛋窃取了镇长大位，全镇百姓苦不堪言。罗宾汉奋起反抗，以出色的武艺消灭了坏蛋。全剧快结束时，罗宾汉还巧遇国王（没办法，国家太小了），落实了自己的职称问题。

美国西部片和牛仔小说都可以归入这一类。小镇、恶霸、侠客（装备换左轮），除暴安良，小镇人民从此过上幸福生活。除了装扮不同，武器不同，跟罗宾汉的故事几乎没有区别。

看出问题了吗？对，雷同，同得太雷了。就那么大点地方，能有多少事？吃喝拉撒之类琐事当然数不胜数，但宣扬侠义精神的作品不可能着力于这些细节，那就成了写实主义了。侠客是张扬的，是激昂的，而与“侠”字对应的必须是惊人的事件。小小一个镇，除了恶霸，械斗，还能编出其他什么传奇？

笔者耗费大量心血，分析了许多以侠之中不溜者为主角的欧美作品，得出一个结论：描写这个层面的“侠”，老外至今没找出好办法。区域一限定，只能上恶霸。要想避免侠客对决恶霸的俗套，唯有走出小镇，开地图，当游侠。但这样一来，中不溜侠往往自动升级，成了放眼天下、关注国计民生的侠之大者。作品倒是好看了，但中不溜侠的尴尬地位却依然如故。

老外束手无策的问题，聪明的中国人却解决得非常漂亮。那就是引入“江湖”这个概念。

一入江湖岁月催。

江湖很近，又很遥远。

有人的地方，

就有江湖。

江湖在哪里？

江湖就在江湖人的心里。

古龙有很多类似的金句，似是而非，高深莫测，其实全是废话。但他对江湖的定义是准确的，那就是，这玩意儿没有定义，怎么都成。想听的话，爷再给你来几句，给稿费就行。

什么是江湖？一个小镇是江湖，武林争霸也是江湖；拿倚天剑的云中高士是江湖人，抡西瓜刀的古惑仔也是江湖人。江湖这个东东，可大可小，似真似幻。说它没有吧，出门就能遇上算命的、卖唱的；说它有吧，喂，指给我瞧瞧。

对于创作者来说，江湖真是妙不可言。它来自现实，又与现实若即若离，抽掉了现实中必不可少的种种限制。侠客可以在其中大展风采，轰轰烈烈。江湖啊江湖，它是中不溜侠客的最佳舞台。我们可以泰然自若地看着侠客们在江湖上纵横往来，完全不用担心他们跳出圈子，破坏我们的定义，自我升格成为影响国家命运、人民生活的侠之大者。

江湖之妙，就妙在一个“虚”字。和提出这个概念的中国人相比，西方作家实在太死板了。

于是，在除暴安良的中层侠义竞赛中，笔者以为，中国侠客完胜。

中层之下，就是关注身边小事的侠之小者。古人有云：自家的单元房都整不千净，怎么能打扫天下呢？话虽如此，表现武侠精神的作品却没有拿扫地做卫生当主题的。无论中国还是欧美，侠之小者都被视为一个阶梯——主人公升级时踩一脚，马上就要朝上蹦跶。比如说，中国侠客路遇在小吃摊吃面不给钱的恶棍，一脚踢飞之后，立即会面对该恶棍背后的当地黑恶势力，由此进入侠之中不溜者的境界：除暴安良，维护该片区的和平安宁。

老外的处理手法如出一辙。半小时前，蜘蛛侠还在用超能力送外卖，半小时后，他已经出发拯救世界去了。

这么处理原因很简单：太小了不够爽。看英雄传奇的读者，无法忍受英雄们一天到晚专注于扶老奶奶过马路。另一个原因就是蜘蛛侠他大叔的那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那谁，抹布水桶赶紧收拾了，人类还等着你拯救呢。

在这样一个一带而过的层次，中外战成平手。

“侠”这个环节PK结束。参赛双方一胜一负一平，不分高下。西方胜在一个“实”字，中国胜在一个“虚”字。有趣的是，这两家输也输在虚实二字上。大侠级别，中国输在太虚；中侠级别，西方输在太实。

武侠的另一个环节，“武”，中西双方仍是虚实对抗。

亢龙有侮、潜龙勿用……多么文艺。可谁能告诉我这两招到底怎么使吗？黑虎掏心和力劈华山我知道：当胸一个虎抓，抡起大刀砍脑门。但在武侠小说中，使出这两招的百分之百是杂鱼。高人的招牌武功是乾坤大挪移、凌波微步、小无相功……武术爱好者们纷纷打听：六脉神剑初级班在哪儿开课？讲天山折梅手的师傅是黄带还是黑带？

这些都是虚的、没影的事。拍成电影也只能埋炸点、拉钢丝。《卧虎藏龙》里竹林打斗飘飘若仙，把吊车撤了，哪位上去试试？

西方走的则是纯写实路线。拳拳到肉，凭块头靠肌肉，力强者胜。绝没有白胡子老爷爷一指头点翻壮汉的事。具体例子太多，不胜枚举，所有引进大片的搏斗场面都是这个路数。

一虚一实，孰优孰劣？

不负责任的说法：看个人口味。因为虚实问题，如果搞学术研究，大可展开、深入，什么起源啊、文化啊，心理啊……但这些远远超出了本文范畴。一休哥说：就这样吧，再见。

武侠与西式奇幻的融合

编者按：

依照武侠与奇幻的联系和区别，我们可以对他们未来的融合前景做一番大胆的展望。笔者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既可以看到更多中国化的奇幻作品，也能看到融合西方元素的武侠小说。

自从有了“西学东渐”这个词，西风就开始压倒东风，文学上也不例外。姑且不论侦探、科幻等彻头彻尾的舶来品，就连堪称国粹的“武侠”也沾染了西方味道。这方面，开风气之先的是古龙。如果说梁羽生、金庸还算是传统武侠小说的衣钵传人，那古龙就是个“假洋鬼子”——从谋篇布局到行文落笔，乃至角色塑造，西洋的气息扑面而来。而将西方奇幻元素和中国武侠融合得最成功的例子，当属近年来勃兴的“九州”系列。

表面上看，各位九州的“大神”塑造的是“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的少年英雄，美其名曰“青春热血小说”，但实际上并不新鲜——他们只是将传统武侠的老酒装入了西式奇幻设定的新瓶中。抛开借鉴自“龙与地下城”系统的纷繁芜杂的元素和自娱自乐设定，这些作品真正打动人心的还是传统武侠的那些精髓——家国天下的核心价值认同，以及对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的向往。

另一方面，学习了西风那么久之后，中国武侠文化终于随着中国经济崛起和好莱坞功夫片的繁荣而反向输出，成功渗透到西式奇幻之中。君不见，《最后的气宗》中，光头小和尚挑起了拯救世界的重任；《功夫熊猫》里，中原、门派、师徒等中国武侠的标志俯拾皆是；加拿大史诗奇幻作家盖伊·加夫里尔·凯甚至在去年出版了一部以侠客小说肇始的大唐为背景的奇幻小说《天下》……

可以想见，中国武侠和西式奇幻在未来会更广泛地相互借鉴、融合，塑造出更多东西合璧的武侠奇幻。我们不妨从以下三点来看：

长城内外

——设定的趋同

虽然不知道乔治·马丁有没有研究过中国历史，但在“冰与火之歌”系列中，却出现了中国的象征——长城。而长城之外的恐怖势力对丰饶中土王国的威胁，又让人联想到贯穿中国几千年历史的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之争。究其根源，想必是因为匈奴、突厥、蒙古等欧亚草原上的游牧帝国曾对东亚和西欧都造成过深重的灾难，所以在以古代史为背景或镜鉴的中国武侠和西式史诗奇幻中，窥见得到那相同的魅影。

但中国是农业国，缺乏海洋气质，又历来宣扬重农抑商，在设定的外延方面，比西式奇幻小很多。比如西式奇幻可以用大航海时代为背景，以全球逐利的商人为主角，但中国武侠却几乎做不到。反过来说，中国武侠如果要追求设定上的突破，那大可将背景设定为中国古代海运最繁忙的世界第一大港泉州，以市舶司主事或某商行首领为主角，去虚构一个隐秘的海上江湖。

功夫即魔法

——看点的集中

科幻大师阿瑟·克拉克曾说，科技发展到很高的阶段，看上去就会与魔法无异。而中国功夫不用发展，天然就是魔法，因为武侠小说的原始形式乃是剑仙传奇，本就虚无缥缈，近乎仙术。进入读图时代后，声、光、电的特效更是将武侠打造为一门不折不扣的视觉艺术。这方面，西式奇幻的魔法反倒拘谨许多，脱不了咒语、法器、阵法等外在形式的拘束，远没有功夫那样出神入化。《卧虎藏龙》能拿奥斯卡最佳摄影奖和最佳艺术指导奖，可见飘逸的功夫已经彻底征服了西方观众。

正因为功夫即魔法，甚至比魔法还好看，未来的西式奇幻估计还会大量引进功夫元素。在现代背最的奇幻中，飞檐走壁斗恶魔的是侠客；在古代背景的奇幻中，挥剑斗法打怪兽的更会是侠客。而西方传统的骑士呢？他们不过是装备精良、高度组织化的侠客罢了。

全世界的江湖

——舞台的统一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所以江湖是超越时代、超越阶层的存在。江湖来自于武侠，但又不仅仅只限于武侠。它仿佛一个巨大的生态系统，容纳了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的全人类。同理，西式奇幻的典型角色，如恶龙、吸血鬼、狼人，他们也可以是江湖的一份子，与中国的僧、道、侠同时登台，演绎一出“神怪大乱斗”。严格地说，《西游记》便是“大乱斗”的代表作——既有西天诸佛，又有道教神君，甚至有民间信仰中的龙王、土地、灶神。但形式上的大杂烩并不妨碍一个好故事的展开，相反还开辟出更多的情节可能。

不妨设想这样一部新武侠：它发生在19世纪末的美国唐人街，登场人物有中国的武师、日本的浪人、美国的狼人，还有掌握“电之魔法”的疯子科学家，他们为了争夺20世纪的霸权而血腥拼杀……

《黑山洞窟》

著：[英]尼尔·盖曼

译：郭靖　图：傅力

你问我能不能原谅自己？我可以原谅自己的很多过失。即使那一次我抛弃同伴，把他一个人扔在那个鬼地方，也没有让我心中产生愧疚。但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曾经深深厌恶过自己的女儿。当时她不辞而别，离家出走，也许是跑到哪座城市去了。那一年，我禁止身边的人提到她的名字。如果她的名字在我的祷告中出现，那只是因为我诅咒她遭到报应。她的所作所为令我的家庭丢尽脸面，让她的母亲为她哭红了双眼。

因为这个缘故，我憎恨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对自己的憎恶。即便在那天晚上，在山的那一边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依旧无法解脱。

我用了差不多十年时间苦苦寻觅，才在一大堆模糊不清的线索中理出头绪。事实上我似乎是在不经意间找到头绪的，不过我并不相信这种戏剧性的巧台。只要你走上那条路，你总会抵达那个洞窟。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在那之前，我来到了大陆上的一处山谷。潺潺溪流从青翠的草地上淌过，柔嫩的小草在阳光下泛起一层层斑驳的光影。一幢雪白的房子耸立在茵茵绿草与泛出紫色的石南花丛中，仿佛镶嵌在蓝天中的一格白色方块。

一个小男孩站在屋外，正低头在荆棘丛中捡羊毛。他没注意到渐渐走近的我，直到我开口说话，“我小时候也喜欢在荆棘枝头上捡羊毛。我母亲会把它们收集起来，清洗干净之后为我做玩具：绒毛球，或者毛绒娃娃。”

他转过身来，看上去仿佛被突然现身的我吓了一大跳。我可不想惊吓小孩子，我走了很长的路，前方还有更长的路在等着我。我说：“我走路时一般不会发出声响。请问这里是卡鲁姆·麦肯勒斯的家吗？”

男孩点点头，挺直身躯。他比我高半个头。他说：“我就是卡鲁姆·麦肯勒斯。”

“这里还宥其他人叫这名字吗？我要找的卡鲁姆·麦肯勒斯是个大人。”

男孩没搭理我，伸手解下一簇缠绕在荆棘上的羊毛。我又说：“或许那个人是你父亲？你爸爸也叫卡鲁姆·麦肯勒斯吗？”

男孩瞪着我。“你是大人呢？”他问。

“我当然是大人，只不过个头矮了点。”我对他说，“我来这里是要找一个叫卡鲁姆·麦肯勒斯的人。”

“你为什么要找我爸爸？”男孩迟疑片刻又问道，“你为什么长得这么矮？”

我说：“找你父亲是因为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他。大人之间的事。”我看见他嘴角扬起、露出笑意。“个子长得矮不一定是坏事，小卡鲁姆。某天晚上，一大伙坎贝尔家的人明火执仗地冲进我家里，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大男人。我的妻子莫勒格知道他们是来向我索命的，就对我说：‘小约翰尼，快到牧场去找你爸爸，叫他立刻回来。就说是我让他回家！’坎贝尔家的那帮家伙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男孩跑出门去。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但没有人给他们说过我的个子十分矮小。或许他们有所耳闻，但仍然不敢相信我会矮到这种程度。”

“那个小男孩来叫你回家了吗？”男孩问道。

“哪里有什么小男孩呀。”我告诉他，“那就是我本人。他们已经把我堵在家里了，我却大摇大摆当着他们的面逃了出去。”

男孩笑了起来，然后问道：“坎贝尔家的人为什么要抓你？”

“我们对几头牛究竟属于谁有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那几头牛是他们的；我却认为，那几头牛既然跟着我翻过一个个山头，走出了坎贝尔家的地界，当然就属于我。”

“你在这里等着。”小卡鲁姆·麦肯勒斯说。

我坐在小溪边，打量着眼前的房屋。这幢白房子十分气派。我认为这种房屋的主人应该是学者或律师，而不应该是个边境强盗。地上有不少小卵石，我捡了一堆，一个接一个地把它们扔进奔流的溪水里。我的视力很好，我喜欢看到小石子掠过草丛落进溪水所划过的一连串轨迹。当我扔到第一百块小卵石时，男孩回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慢腾腾地跟在他身后。男人的头发已现花白，他长着一张狭长的、像野狼一样的脸孔。事实上，野狼早已从附近的山里消失，就连过去常常在这一带出没的熊也不见了踪影。

“你好。”我招呼道。

他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我看。我早已习惯这种别人逼视过来的眼光。我说，“我想找卡鲁姆·麦肯勒斯。不知你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请你明示。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哩。”

“你找卡鲁姆·麦肯勒斯干什么？”

“我想雇他做我的向导。”

“你想让他带你去哪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地方很难用几句话说明白。”我说，“有人说那个洞窟其实并不存在，我是指传说中那个迷雾岛上的洞窟。”

他默不作声，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卡鲁姆，回屋去。”

“可是爸爸——”

“去找你妈妈，就说我让她给你几片糕点，你喜欢的那种。快去吧。”

男孩的脸上依次闪过迷惑、盼望和快乐的表情。他转过身，跑进了白房子。

卡鲁姆·麦肯勒斯问道：“谁让你来找我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问，而是指指那条流向山下的小溪，“那是什么？”

“水。”他回答。

“听说过水之彼方有一位流亡在外的国王么？”我道。

当时我并不认识他，事实上直到最后我同样对他缺乏了解。他的目光变得警觉起来，他歪了歪脑袋，问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呢？”

“信不信由你。”我道，“我来找你，是因为听人说你可能比较了解迷雾岛上的那个洞窟。”

他说：“我不会告诉你那个洞窟在什么地方。”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问你洞窟在什么地方。我是想找一位愿意与我一同探险的向导。再说，两个人结伴同行，总比独自一个人去要安全些。”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等待他嘲笑我的个头，但令我高兴的是他并没有表示出对我的不敬。他说：“就算把你带到洞窟前，我也不会进去。想要金子，你得自己进去搬。”

我说：“那当然。”

他接着说：“你只能取走你拿得动的金子，这方面我帮不了你的忙。不过，我可以给你当向导。”

我说：“我会付给你报酬。”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钱袋递给他，“这些是为了你肯做我的向导。事成之后，你能得到比这多两倍的钱。”

他把硬币从钱袋里倒出，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银币。”他点点头，满意地说，“很好。不过我得先去同我的妻儿道个别。”

“你不准备点出门用得上的东西吗？”

他说：“我曾经是个强盗，强盗向来轻装简行。当然，我会带一捆绳子，爬山时很有用。”他拍拍腰间别着的匕首，走回那幢白房子。我从没见过他的妻子。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他妻子长得漂不漂亮，头发是什么颜色。

我往溪水里又扔出五十块小石子之后，他肩头挂着一卷绳索回来了。我们离开那幢很难让人联想到强盗的明亮的白房子，向西出发。

群山蜿蜒起伏，横亘在内陆与海岸之间。极目眺望，远方的景物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淡紫色雾霭中。薄雾看上去像云，十分诱人。我们顺着地势平缓的斜坡向山峰进发，感觉像散步一样轻松。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花费了一整天时间，才爬上这面斜坡。第一天快结束时，我俩觉得又冻又饿。

现在是盛夏时节，但我们头顶的高山上却积着厚厚一层雪。

踏上旅途之后，我俩彼此还没说过一句话。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对于旅途的目的地大家心照不宣。

我们找来一些干燥的羊粪和枯死的灌木，生起一小堆火，用我随身携带的小锅烧水煮了一锅燕麦粥。我们每人扔了半把燕麦和一把盐在里面。我俩的手掌大小悬殊，所以他的半把很多，我的半把很少。他不由得笑起来：“希望你不会喝掉半锅燕麦粥。”

我向他保证我不会多吃多占。我的食量的确远小于常人。我自己一直认为这是个优点，我可以在野外靠坚果与浆果填饱肚子，而正常人靠吃这些是饱不了的。

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顺着坡地蜿蜒向上。这条路人迹罕至，直到第二天我们才遇上另一对赶路的人：一个补锅匠和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牵着一头驴，毛驴驮着几个破旧的罐子。刚开始小姑娘以为我是个小男孩，对我露出和善的微笑，但当她发现我居然是个成年人时，脸上立刻流露出恼怒的神情。她二话不说，俯身捡起一颗小石子。补锅匠赶紧用手里赶驴的细树技拍她的手，想阻止她这种不礼貌的行为。不过小姑娘还是抢先一步朝我扔出了小石子。翻过一个小山头后，我们追上了另一对赶路的人：一位老妇人和她的曾孙。我们在一起用餐，她告诉我们说这是她的第一个曾孙，宝贝得不得了。她还说如果我们愿意付她几敉小钱，她很乐意为我们看看手相。我给了这个如同老母鸡一般咯咯不休的老女人几个硬币，她立刻捧起我的手掌仔细端详起来。

“我看见死亡的阴影缠绕着你的过去和未来。”她说。

“人总有一死。”我说。

她顿了顿。这时我们处于大山最高的台地上。原本和煦温柔的夏日微风，在这里变得犹如三九时节的刺骨寒风，呼啸着扑面而至，让人窒息。她接着说：“那棵树里曾有一个女人。另一棵树里将有一个男人。”

我问她：“这个预言跟我有关吗？”

“将来有一天，也许你会明白。”她说，“小心！远离黄金，白银才能帮助你。”说完她放开了我的手。

她转头去瞧卡鲁姆·麦肯勒斯的手掌。“你的这只手被烧得不像样子了。”麦肯勒斯点点头。她说：“把另外一只手给我看看，你的左手。”麦肯勒斯将左手掌翻过来。她专注地盯着他的掌纹，过了一阵开口道：“你将会回到起点。你将比大多数人都走得更远。在你前进的道路上我没有看见死亡的阴影。”

麦肯勒斯笑了：“你是说我永远都不会死吗？”

“这是你左手掌纹暗示出的命运。我把看到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了。”

她一定有所保留，我从她脸上的神情看得出，她并没有把话说完。

这是旅途第二天我们遇上的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

那天晚上我们露天而卧。那是一个清冷明朗的夜晚，漫天繁星耀眼。星光清澈无比，我感到伸出手臂就能像摘浆果一样摘下星星。

我们并肩躺在星空下。卡鲁姆·麦肯勒斯打破了沉默，“那个女人说，死亡在前方等着你。但死亡却不会来打扰我。我想也许我的命比你好些。”

“也许吧。”

“呵。”他嗤笑一声，“老女人的话全是胡扯，没有一句靠得住。”

破晓时分我睡醒了，发现雾霭中有一只牡鹿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第三天，我们终于翻过大山的山脊，踏上了下山的道路。

我的同伴开口道：“我小时候，有一次父亲的匕首不小心掉进了火堆。我想都没想就把手伸到火里抓出匕首，没料到那把小刀比火焰本身更烫人。但我并没有立即撒手，我跑开几步才将它扔进水里。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匕首淬火的嘶嘶声和水面上腾起的汽雾。我的右手烫坏了，从此蜷缩成一个固定的姿态，好像始终捏着一把匕首似的。”

我说：“你有一只爪手。我是一个矮人。两位残疾人士携手前往迷雾岛去撞大运，正所谓英雄同道，天作之合。”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串生硬干涩的笑声，“不错，英雄同道，天作之合。”

细雨霏霏，不知会下到什么时候。眼看天快黑了，我们总算发现一缕炊烟，找到了一间小小的农舍。我们在屋外高声求助，希望屋主向我们敞开门扉，但没有回应。

我推开门，继续向屋主发出问询。屋里漆黑一片，空气中隐约飘荡着一股淡淡的牛脂味，似乎是从刚熄灭不久的蜡烛上散发出来的。

“屋里没人。”卡鲁姆说。我摇摇头，继续摸索着前行，挨到床边时我才将头探到床下。

“您能从下面出来吗？”我问，“我俩是路过此地的旅行者，只希望遇上一位热情好客的主人，为我们提供栖身之所，并与我们分享我们携带的盐、燕麦和威士忌。我们没有害人夕意。”

那个藏在床下的女人沉默半晌之后才开口道：“我丈夫进山去了，他叮嘱我一旦遇到陌生人敲门就马上藏起来。他担心我遇上麻烦。”

我说：“慷慨的女士，对您而言，我确实是陌生人。不过您瞧，我长得比小孩子还矮，你随手一巴掌就能把我拍飞。我的同伴倒是个大块头，但他非常老实。我发誓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只想歇一下，吃顿晚餐，暖暖身子。请出来吧。”

这番话似乎打消了她的疑虑。她从床下爬出来，重新点亮蜡烛。尽管她头上满是灰尘与蛛网，但她浓密的金红色头发却衬托出了一张美丽的面容。一瞬间，我甚至以为她就是我那失踪已久的女儿。当然，我的女儿从来不会示弱，不可能像她这样低眉顺眼地避开陌生人的目光。

我给了她一些燕麦。卡鲁姆从行囊里拿出肉千。她到外面的菜地里弄来一些细长的萝卜，很快做好了三份晚饭。

我吃得很饱，不过我敢打赌这份晚饭对卡鲁姆来说只够充饥。她则几乎一口没吃，就连卡鲁姆为每个人倒上的那杯威士忌她也只抿了一小口。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屋顶上，令人生厌。我很庆幸自己找到了避雨的地方。

不多一会儿，一个男人猛地推开门走进屋子。他一声不吭，瞪视我们的目光中充满怀疑与愤怒。他脱下草帽和油布缝制的斗篷，一把摔在地上。斗篷和草帽上滴下的雨水转眼间将地面浸湿了一滩。屋里的气氛凝固了。

卡鲁姆·麦肯勒斯说：“你的妻子盛情款待了我们。是我们找上门来的，不好意思，的确让她很为难。”

“我们请求她伸出援手。”我说，“一如现在我们对你的请求。”

男人不满地咕哝了几声。

居住在高地的人大多沉默寡言，金口难开。不过热情好客却是这里的风俗。款待过路的陌生人是他们日常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就算是敌对部落的旅客，他们也会尽力帮助。

那女人其实更像一个女孩。看到她丈夫的灰白胡须时，我甚至一度怀疑她是这个高地男人的女儿，当然我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因为屋里只有一张双人床。她走出门，到住所旁边的羊圈里拿来一些藏在那里的燕麦饼和干火腿，切成薄片，盛在一个木盘里，放到男人面前。

卡鲁姆为男人倒上一杯威士忌，开口询问：“我们在寻找迷雾岛，它是不是真的就在这附近？”

男人抬眼审视着我们。高地的寒风在屋外呼啸，如同鞭子抽打在我们耳畔。他的嘴唇略一哆嗦，“唔。迷雾岛。今天早上我还在山顶望见了它，但我说不准明天它还会不会在那里。”

我们在小屋冷硬的地板上凑合睡了一夜。壁炉里的木柴很早就烧光了。男人和他的妻子睡在帘子后的双人床上，盖着羊毛毯。他和她有一套共同生活的方式。在同衾共枕之前。我隔着帘子听见他狠狠地打她，埋怨女人不听他的话，不仅让我们进了屋，还给我们准备晚饭。我竖着耳朵凝听女人的呜咽声。当所有人都睡着以后，我依然心潮澎湃，难以入眠。

我曾寄宿于穷人家中，也住过豪华的宫殿。就算前一天在高地的星空之下露宿，我也没有失眠。但这个夜晚我睡得很不安稳。天刚破晓，我便惊醒过来。直觉告诉我要早点离开这里。于是我用手指捅了捅卡鲁姆的嘴唇，叫醒他，然后一同起身，悄悄离开了这所半山腰上的小农舍。不知何故，对于这一次的不辞而别，我并不内疚，而是感到解脱。

走出差不多一英里路后，我对卡鲁姆说：“你问那座岛是不是真的在这附近。听你的意思，那座岛可能在这里，也可能不在这里。”

卡鲁姆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唇齿间斟酌字句，过了一阵他开口道：“迷雾岛与别的岛不一样，笼罩在迷雾岛上的雾也与世界上其他地方的雾不一样。”

我们走在一条看上去是被野羊与野鹿踩踏出的小径上。

他说：“有人把它叫作蝶翼岛。据说如果你从岛屿的正上方俯瞰，会发现整座岛屿如同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但我不知道真相。”走出几步之后他又补上一句，“你知道那位把耶稣钉上十字架的罗马总督彼拉多吧？那位爱开玩笑的总督说过一句名言：‘真相是什么，有谁知道呢？’。”

下山的路远比上山的路难走。

我一边思索他的话，一边回答：“有时我觉得真相就像某个具体的地方。在我的想象中，真相就像一座城市。你可以选择一百条大道，一千条小道，但无论选择哪条路，你总会抵达那座城市。把哪里当成起点也许并不重要，只要你下决心探寻真相，无论走哪条路，最终都能抵达目的地。”

卡鲁姆·麦肯勒斯低头俯视了我一眼，沉默片刻之后说：“你错了。你要找的真相就藏在黑山深处的一个洞窟中。只有一条路能通向那里，唯一一条。而且这条崎岖的道路上布满了未知的危险，一旦你选错路，等待你的就只有死亡。”

从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能看到山下海边的小渔村和村边的码头。透过层层薄雾，我看见海平面远端耸立着一道黑色山脉。

卡鲁姆说：“看见那片黑色的深山了吗？你要找的洞窟就在那里面。”

想到洞窟中很可能埋压着层层骸骨，我不由得有些反胃，赶紧找话说，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说：“你去过很多次吗？”

“只去过一次。”他迟疑了一下又说，“我十六岁那年听到迷雾岛的传说，坚信自己一定能找到这座岛屿，便花了一年多时间四处探索，最终果然发现了黑山洞窟，并带走了我能搬得动的黄金。”

“难道你一点也不怕传说中提到的诅咒？”

“我那时太年轻了，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你怎么处理拿到手的黄金呢？”

“一部分埋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剩下的作为聘金，娶了我心爱的姑娘，还建了一座敞亮的新房。”

他突然打住话头，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码头上没人，只见一艘孤雾零的小船系在岸边一段半死不活的树桩上。船太小了，最多只够三个成年人挤坐上去。船边放着一只摇铃。

我摇响铃铛，一个肥胖的男人从不远处现身，很快来到我们身边。

他对着卡鲁姆说：“要租船吗？成人一先令，小孩三便士。”

我努力挺直身躯。虽然我的个子无法与正常男人相比，但我的自尊心却不输于任何人。“看清楚了，我可是个男子汉。”我说，“我会付你一先令。”

船夫上上下下打量我几眼，挠了挠头：“真是抱歉，我的眼神不比从前了。我会带你们去岛上的。”

我递给他一先令，他放在手里掂了掂，“你没骗我，足足的九便士。在现今这个动荡的世道上，九便士可是一大笔钱哩。”天空湛蓝无比，海水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暗蓝色。白浪翻涌，拍打着海岸。船夫解开小船，将船拖入水里。船板与卵石摩擦，发出嘎嘎吱吱的声响。我们卷起裤脚踩进冰冷的海水里，然后爬上小船。

随着阵阵桨声，小船快速前行。我坐在船夫旁边，开口说：“九便士，的确是笔不错的收入。但我听说迷雾岛上有一处洞窟，里面放着成堆的黄金与珠宝。”

他轻蔑地摇了摇头。

卡鲁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咬紧的嘴唇甚至有点泛白。我不理会他，继续与船夫聊天，“一个堆满金币的洞窟，听说是古挪威人或者更古老的先民留下来的礼物。”

“我知道那个传说。”船夫说，“还知道那个诅咒。我猜那个诅咒如同瘟疫一般可怕。”他“呸呸”地往海里吐了两口唾沫，才接着说，“看得出你是个老实人，矮子。听我一句劝，别去找那个洞窟，它只会给你带来厄运。”

“我相信你说得没错。”我诚恳地说道。

“那是自然。”他说，“我并不是每天都能遇上想去迷雾岛的强盗和矮子。而且，与想到那个鬼地方去的人闲聊可不是什么吉利事。”接下来的行程大家都枯坐无语，只听见浪花拍打小船的声音。海面风浪渐大，小船随波起伏，我两手紧紧抓住船舷，以免自己被抛进海里。

仿佛过了半辈子那么久，小船终于停靠在一处黑石头砌成的码头上。我们踏上码头，海浪拍打岩石激起的水花溅湿了我们的脸。码头上有个驼背男人支着个小摊，卖燕麦和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李子。我花了一便士，买到的燕麦和干李子装满了口袋。

我们踏上了谜雾岛。

我恐怕真的老了，至少已经不再年轻。我现在看见的每样东西都会触动我内心深处的记忆，哪怕乍看上去毫不醒目的事物。谓上一个火红色头发的漂亮女孩，我会想起无数和她一般大的姑娘，以及她们的母亲，甚至会想到她们从出生到死亡的各种琐事。到了我这把活该被诅咒的年纪，脑子里总喜欢胡思乱想。

不过此刻我身在迷雾岛，或者换一种叫法，蝶翼岛。这个与众不同的岛屿提醒我必须心无旁骛。

从码头走到黑色的群山还需要一整天时间。

卡鲁姆·麦肯勒斯瞥了我一眼，迈开步伐踩着长满蕨类植物与石南花的湿润泥土，向林子里走去。他特意放小步幅，似乎在提醒我赶紧跟上。

乌云压顶。灰色、黑色和白色的云团相互缠绕着从我们头上翻卷而过。

我故意让他走在我前面，直到天上落下小雨，他的身影完全隐没在前方灰色的迷雾中以后，我才迈开步伐，飞快地跑起来。

事实上，我跑得非常快，这是一个属于我个人的秘密。这个秘密我没向任何人透露过，只与我的家人——我的妻子莫勒格、我的两个儿子：约翰尼和詹姆士，以及我女儿弗洛拉（愿她的灵魂安息）——分享。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比正常人跑得更快更远。一如此刻，我飞奔在昏暗的淫雨中，穿过迷雾，向着远方漆黑的山脊跑去。

我很快就看见了走在前面的卡鲁姆，我借着隔在我们之间的一座小山丘绕开并超过了他。我可以连续不停地跑几天几夜，这是我三个秘密中的第二个。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任何人知道。

登上迷雾岛之前，我们已经确定好了露营地点。卡鲁姆告诉我第一个晚上我们应该在一块名叫“人与狗”的大岩石下过夜。他说那块岩石看上去很像一个牵着一条狗的老人。下午时分，我跑到了那块大岩石前。只见岩石下方凹讲去一部分，形成一个隐蔽的天然洞穴。洞穴里很干燥。还有不少以前的过路客留下的枯枝。我就地取材，生起一小堆火，烘干衣裳，将浸入骨头的寒气渐渐驱散。火堆冒出的轻烟缓缓拂过洞穴顶部的岩石上生长着的石南花。

卡鲁姆抵达岩洞时天已完全黑了。看见我时，他露出异常惊讶的表情。他也许认为我大概要到午夜才能走到这里吧。我开口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到，卡鲁姆·麦肯勒？”

他一言不发，阴沉地盯着我。我说，“我已经用泉水煮好了鲑鱼汤，快坐过来烤烤火吧。”

他这才点点头。我们喝着威士忌，吃光了鲑鱼。洞穴内的岩石表面生长着成片的石南花和蕨类植物，柔软而干燥。我们收集了不少，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然后裹紧略感潮湿的斗篷，舒服地躺在上面。

半夜里我猛然惊醒。一段冰冷的金属贴在我的喉咙上——还好，只是匕首的刀面，而不是锋利的刃口。我缓缓地开口道：“你想杀死我吗，卡鲁姆·麦肯勒斯？我们的旅程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他冷冷地说：“我不信任你，矮子！”

“你用不着信任我。”我平静地告诉他，“不过我想给你提个醒：如果你扔下我独自离开，那么卡鲁姆·麦肯勒斯这个名字的名声可就毁了。”

他依旧用匕首抵着我的喉咙，“你是怎么跑到我前面去的？”

“我只是没有迷路而已，并没有抛开你不管。你看，我为你点起火堆，煮好食物。卡鲁姆·麦肯勒斯，作为向导，今天你可不够称职。现在，把你的匕首从我喉咙上拿开，让我好好睡一觉。”

他沉默不语，片刻之后，他挪开了匕首。我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希望他没有听到我胸腔中呼呼的心跳声。那天晚上，我一夜未曾合眼。

早餐我做了燕麦粥，还在粥里加了一些干李子。

在天上白云的衬托下，黑色的山脉显得更加阴暗。几只秃鹰展开残破的大翅膀盘旋在我们头顶。卡鲁姆不紧不慢地走着，我跟在他身边，和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还要走多久？”我问他。

“一天，或者两天。这要看天气。如果云层压得太低大概需要两天。甚至三天。”

中午刚过，云层便压了下来，加上越来越浓的雾，天空很快变得灰暗。这比下雨更糟：现在能见度非常低，湿气凝成的水滴浸透了我们全身。衣服又冷又湿地紧贴在身上，脚下的岩石湿滑难行。我们不得不放慢速度，战战兢兢地行走在山间陡峭曲折的羊肠小径上。黑色的岩石表面越来越溜脚，到最后我们只好俯下身子紧抓着岩石，手脚并用地前行。即使在如此恶劣的天气条件下，卡鲁姆依然清楚地知道我们所处的位置。他胸有成竹地带路前行，我紧紧跟上。

他在一道瀑布边停下来。瀑布阻断了小路，路两旁落满了枯死的橡树枝。他取下挂在肩头的绳索，把绳子的一头绕定在一块坚固的岩石上。

“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道瀑布。”他告诉我，“我先过去。”他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腰上，打紧绳结，沿着小径缓步而上，走进了瀑布。他的身体紧紧贴在瀑布后面的峭壁上。水流冲着他，水花四溅，但他步步为营，坚定地向瀑布另一边买进。

老实说，眼前这一幕令我感到惊恐。他踏进瀑布时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直到他顺利穿过瀑布到达另一端时我才呼出一口长气。他拉了拉绳子，确认它依然牢固，然后挥手示意让我跟上。但就在这一瞬间，他脚下踩着的那块岩石毫无预兆地松动了，他身体一歪，失足落下了深渊。

绳子拉住了他。绳子的另一头仍然紧紧地系在我旁边的岩石上。卡鲁姆吊在绳子末端荡来荡去，仰脸望着我。我叹息一声，找好踏脚处，立定脚跟，骂骂咧咧地拽动绳子，把他缓缓拉了上来。

他说：“你力气真够大的，和你的个头很不协调。”我忍不住暗骂自己是个白痴。他像一条刚从水里爬上岸的狗一样抖了抖脑袋和身子，接着说，“我儿子卡鲁姆给我提过你给他讲的故事，就是那个坎贝尔家的人错把你的妻子当成你妈妈，把你当成小男孩，让你轻松地逃过一劫的故事。”

“只是个故事而已。”我说。

“只是故事吗？”他说，“据我所知，几年前确实有一帮坎贝尔家的人去找某个偷牛贼算帐。他们有去无回，影踪全无。现在看来，你虽然矮小异常，却能一举干掉十二个坎贝尔家的成年男子。呃，你还真是身手敏捷，体力超强。”

我是个作茧自缚的大白痴。没事去给那小孩子讲什么故事！

我像捆兔子一样将坎贝尔家那伙人捆成一串，让他们互相牵绊，难以逃脱。在我妻子平生第一次杀人之前，我已经杀了七个人。我们在峡谷里把他们的尸骨烧成灰，然后在他们的骨灰上垒起一个石口，镇压他们的鬼魂。坎贝尔家的人大老远赶来杀我，我们被迫以牙还牙，设下埋伏，捉住并杀掉他们。对此，我和我妻子感到很悲伤。

我不愿意杀人。尽管有时迫不得已，但仍然无法改变这种行为邪恶的本质。

我从卡鲁姆手上盒过绳子，转身攀上岩壁，向瀑布顶端爬去。可供落脚的略略凸起的岩块都狭小滑溜，但我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攀到了上面。我将绳子一端系好，另一端扔下去，垂落在我的伙伴身边，使他顺利地攀爬上来。

我们从上方顺利越过了瀑布的阻碍，继续前进。他没向我道谢，仿佛我刚才既没有救他的命，也没有帮助他攀越瀑布。我并不指望他的道谢，但没想到他接下来对我说的话居然充满恶意：“你算不上一个健全的人，而且你容貌丑陋。你的妻子是否也像你这样矮小丑陋？”

我决定不把他的冒犯放在心上，不管他的冒犯是有意还是无意。我简单地回应道：“她和我不同。她身材高挑，几乎和你差不多高，她年轻的时候——我是说在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是苏格兰东南部一带出名的美人。游吟诗人们常常用诗歌来赞美她那绿宝石般的眼睛和她一头金红色的飘逸长发。”

我感到我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自卑，当然这很可能只是我的幻觉，或者更贴切地说，是我希望从他眼里看到的神情。

“你怎么可能把这样一个美人追到手？”

我实话实说：“我希望与她相伴，执着地追求，最终赢得了她的芳心。她说我聪明温柔，善解人意，是个靠得住的男人。”

云层压得更低了，眼前的世界变得更加模糊，不过这反倒使黑山的轮廓显出了几分柔和。

“她还说我会是一位好父亲。后来我对孩子们也的确尽心尽力。呃，为满足你的好奇心，我还可以告诉你，我的孩子身高与正常人一样。”

“我揍过我的小卡鲁姆。”老卡鲁姆说，“他其实是个好孩子。”

“你只能争取在孩子们没有离家独立之前，多为他们做点事。”我不由得一时语塞，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脸上沾着果酱的小弗洛拉坐在地板上，仰脸看着我，眼光里充满了对我的爱戴和敬慕。

“离家独立？那是迟早的事。我十二岁时就离家出走了。当时我只想逃出那个国度，远离你所说的那位流亡到水之彼岸的暴君。”

“你小点声。”

“怕什么？”他说，“这里有谁来偷听？老鹰么？我见过那位一身肥肉的国王，外国话倒说得挺溜，一说起自己国家的话就结巴。我难以认可一位这样的国王。”他顿了顿接着说，“现在他暗中溜回国，不过是想骗取黄金来购买战船和武器，建立一支军队帮助他东山再起。”

我说：“不错。这正是我们前来寻找那个洞窟的原因。”

他说：“洞窟里堆放的黄金来历不明。想要拿走，必须付出代价。”

“做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

我留心观察沿路的地理标志——攀过一个山羊头骨状的山头，越过三条小溪，之后顺第四条小溪往下走，会遇到五个隆起的石堆，接着在一块形似海鸥的巨岩旁转弯，穿行过一条刀削斧劈般光溜溜的黑石峡谷。

我知道自己能牢牢记住这一切，好让自己不迷路。但持续不散的浓雾混淆了我的视线，我不能确定自己记下的路标是否都准确无误。

我们来到一个高山湖泊边，喝了些新鲜的湖水，像吃香肠一样生吃了一些湖里捉来的似虾非虾的白色生物。处在这么高的海拔，已经找不到干燥的木头来生火煮饭、驱寒散湿了。

我们在湖边的岩石避风处凑合睡了一宿，醒来时灰蓝的天空刚刚破晓。

“你睡觉时哭了。”卡鲁姆说。

“做了个梦而已。”我回答他。

“我没做什么噩梦。”卡鲁姆说。

“我做的可是美梦。”我说。的确是美梦：我梦见弗洛拉还活着。她在梦里对我微笑，向我讲述去山里放牛发生的趣事，抱怨村里的小男孩们如何调皮捣蛋。一头遗传自她母亲的金红色长发在她肩头摇曳生辉。她母亲的头发现在已泛出花白。

“美梦是不会让一个男人流泪的。”卡鲁姆顿了顿，“我从不做梦，不管美梦还是噩梦。”

“从不做梦？”

“是的，我长大成人以后就不再做梦。”

我们起身上路。一个想法忽然闪过我的脑际，“你是说，自打你造访过黑山洞窟之后就不再做梦了？”

他默不作声。我们顺着山路行走在迷雾之中，太阳从东方慢慢升起。

阳光不仅没能驱散浓雾，反而使雾气看上去更厚重诡异了。走了好一阵我才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浓雾，而是云层。能见度很低，四下里却异常明亮。我忽然发现自己身旁飘动着一个长相酷似我的幻影——矮小而模糊，像幽灵或者天使一样，围着一圈光晕。我往前走，它也往前走。很难确定它与我之间的距离。老实说，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灵异现象，却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

“这是什么魔法？”我问卡鲁姆，尽管我并没有从空气中嗅出一丝窿法的味道。

卡鲁姆说：“用不着大惊小怪，这不过是简单的光影特性而已。光照将你的影子映在了云幕上。我旁边也有个与我一样的光影，跟着我一起晃动。”我往后瞥了一眼，却没发现他身旁有什么儿光影。

没过多久，我身旁的幻影开始变得模糊，渐渐消散在云层里，再也没出现。

整个上年我们都在向上攀登。卡鲁姆的脚踝在前一天滑落瀑布时扭伤了，踝关节红肿得厉害，但他登山的速度却一如既往。就算他的脚疼痛异常，你也不可能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

黄昏时分，我忍不住问他：“我们还要走多久？”

“至少得花一个钟头吧。今晚我们就在洞窟旁宿营，明天一大早你可以进去。记住，别在洞窟里耽搁太多时间，拿出黄金后我们立刻离开这个岛屿。”

我凝视着眼前这个野狼一般的男人：花白头发，灰色眼眸，高大壮实。我问道：“今晚唾在洞窟外？”

“那当然。洞窟四周非常安全，洞窟里也没什么怪兽。只不过最好别在晚上进入洞窟。”

很快，我们前方出现了一块巨大而怪异的黑色岩石，这块表面平滑的怪石掩住了一个洞窟的大半个洞口。我不禁问他：“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山洞窟”

“你以为呢？你不会指望看到大理石圆柱吧？不会幻想来到一个童话里描绘的那种华丽的巨魔洞窟吧？”

“那当然。不过这洞窟看上去也太不起眼了。只不过是岩壁上的一个普遍石窟，加上洞口一大块山崩时滑落的巨石。这地方从来没有看守者么？”

“一如你亲眼所见，没有什么看守者。”

“像这样一个普通的洞窟里会堆满金银财宝？这么多年来难道只有你一个人找来这里？”

卡鲁姆笑了，笑声像狐狸的吠叫。“事实上岛民们都知道这个地方，但他们听从祖训，从不进洞。他们认为这个洞窟会让人变得邪恶。每进去一次，每拿走一点黄金，你灵魂中美好的一面就会被吞噬掉一部分。”

“真如岛民所说。这洞窟会让人变得邪恶？”

“怎么说好呢，不，这个洞窟吞噬的不是善，不是恶，也不是具体实在的东西。你只管进去拿你想要的黄金，不过出洞以后你可能会发觉，”他顿了一下，“你身上确实少了点什么。也许你会觉得身边的事物突然变得单调沉闷了，比如彩虹不再炫目，感动过你的箴言不再有意思，曾经令你迷醉的亲吻不再甜蜜……”说到这里，他瞄了一眼洞窟口。那个瞬间，我确信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丝恐惧。“总之，与进去之前相比，你的感受会有很大的不同。”他喃喃道。

我说：“大多数人觉得沉甸甸的黄金比彩虹更为炫目。”

“不错。年轻时的我正是其中之一。此刻的你，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我们当然要进洞去，现在一切就绪，只等天明。”

“是你进去，不是我们。我会在外面等你。不用担心，洞窟里没有传说中的怪兽，也没有传说中那种在你念错口诀时会使金银财宝凭空消失的魔咒。”

我们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四周一片黑暗。这里找不到可以睡觉的地方。

我说：“明天我就能像你从前那样，从这里带走黄金。你用黄金建了新房，娶了妻子，得到了好名声。”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错，但这一切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对你也一样，就算你为那位水之彼方的流亡国王带回黄金，就算这些黄金最终确实造福于国家，对你而言同样毫无意义。”

夜色如墨，只听得到呼啸的寒风刮过山巅，像鸟儿的悲鸣，又像母亲寻找走失的孩子时发出的呼喊。

我说：“我俩身上都背着人命。你杀过女人吗。卡鲁姆？”

“没有。我从来不杀女人和女孩。”

我的手在黑暗中缓缓游移，将腰间别着的匕首轻轻拔出。我握住匕首柄，伸出手指抚了抚刃尖，冰冷而锋利。自从他前几日袭击过我之后，我对他一直加倍提防。有些话我本来并不想对他说，但此情此景之下，那些话却不由自主地从我嘴里脱口而出，“不过据我所知，”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所熟悉的一片荆棘丛下埋着一个女孩。”

寒风呼啸。“谁告诉你的？”他问道。停了一下他才说，“别放在心上。我真的从来不杀女人。这事关系到身为男人的尊严。”

我知道此时我必须保持沉默，不然他一定会终止这个话题，永远不再提起。因此我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等待。

果然，卡鲁姆在黑暗中开始了讲述。他小心翼翼地措词，仿佛只是在回忆小时候听说过的一个故事。“有人告诉我苏格兰东南部的母牛膘肥体壮，北方男人如果能在那里成功捕获一头红色的母牛，是一件无限荣光的事。因此我去了南方，可惜一直没找到令我满意的母牛。直到有一天在南部低地的一个小山坡上看到那几头火红色的母牛。那几头牛当真色彩艳丽，肥壮漂亮。我非常兴奋，驱赶着它们踏上了归家之路。

“那个女孩一直撑着一根木棍在后面追我。最后她赶上了我，对我不停地叫嚷，说那几头牛是她父亲的。可惜当时我少不更事，一身无赖习气。女孩非常漂亮，就算发怒时也十分迷人。我当时还没结婚，不知该怎么与这样的妙龄少女相处。我想我至少应该表现得和善一些。因此我放下刀，掐住了她的喉咙。我只想让她闭嘴，她也确实闭上了嘴。

“但我没有杀害她——千真万确，我从来不杀女人——当时我用她自己的头发把她捆起来，拖到荆棘树边。我要确保她在短时间内无法自己挣脱，因此收走了她挂在腰间的匕首，将匕首扎进草地里。我用她的长发把她捆在荆棘树上，然后赶着牛离开了。

“我再次回到那地方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一年。那天我没有赶牛，一个人在草地上赶路。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这一带荒无人烟，也许当时根本没人能救得了她。”

“我听说人们找到了她。”我对他说，“尽管有人认为她被强盗带走了，也有人相信她跟一个补锅匠私奔了，还有人说她跑到某座城市里去了。不管怎么说，人们找到了她。”

“但愿如此。往事历历在目，你站在我的角度上替我想想，我真的做了一件邪恶的事吗？也许吧。”

“仅仅是也许吗？”

他说：“决定去迷雾岛拿黄金之前，我无法预料自己的祸福。当时我曾让一个在旅馆打杂的小孩给人们捎去一条口信，告诉他们那个女人被我捆在哪里，他们应该怎么走才能找到那个地方。”

我闭上眼睛，天开始渐渐亮起来。

“你做的这件事非常邪恶。”我告诉他。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我赶到现场时目睹的一幕：她只剩下一具骨架，衣服和肉体早已化净，白森森的骨骼悬靠在荆棘树上，像孩子们爱玩的提线木偶一样。从骨架上看不出她的特征，但是吊着她的那束她自己的金红色长发，依然艳丽夺目。

“天亮了。”卡鲁姆说，语气平淡得仿佛我们刚才只是在讨论晚饭或者天气，“按照惯例，你得把你的匕首留在洞窟外面。去吧，记住你只能带走你拿得动的黄金，小矮人。”

黎明的时候，我进入了洞窟。洞内湿气很重，我能听见水滴顺着岩壁滴落的声音。我感觉有些怪异，因为明显有风吹在我脸上，按理说洞窟内部不应有风。

在我原来的想像中，洞窟里应该充斥着黄金：像木柴一样散落一地的金条，成袋的金币。金椅子，金盘子，金链子，堆叠如山的瓷器。

结果洞窟里没有一样东西与我的想像吻合。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阴影，只有岩石。

不对。还有些什么东西在这里，在默默地等待着什么。

我有三个秘密，其中有一个深藏在其他秘密之中，就连我的孩子们也不知道。我的妻子也许能猜到几分。这个秘密有关我的身世：我母亲是个普通女人，一个磨坊主的女儿，但我父亲却行踪诡秘，很可能身怀异术。母亲最终被父亲抛弃了。我敢肯定在我父亲心里完全没有我母亲的位置，他甚至不一定知道我这个儿子的存在。但我还是很感谢他给了我这具身体：矮小、强健、敏捷。也许我还有其他地方也像他——谁知道呢。有一次母亲告诉我，虽然我外貌丑陋，我父亲却是个美男子。我总觉得她没对我说实话。

我很想知道假如我父亲当真只是一间普通的渔村旅店老板的话，那么我会在这洞窟深处看到什么。

你将看到数不清的黄金。一阵类似低语的声音从黑山洞窟深处传来，孤独、低沉，让人心惊胆战。

“我将看到黄金？”我大声叫道：“是你在对我说话吗？还是我自己的幻觉？”

飒飒的低语声再次回响在洞窟中：你的想法倒是和普通人一样，毫无新意。看到黄金，摸到黄金，搬走黄金。感受它的重量。黄金在人的手上转来转去，真的能让人满足吗？为什么人们那么在意它？似乎人人都想看它，想摸它，想偷它，甚至为它杀人。既然人们需要黄金，我就给他们黄金。

“你会向他们索要什么回报你？”

我老了，并不贪心，只会向他们索要一点小小的报酬，，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我需要品尝一点他们的满足与快乐。这是我的营养，而人们恰好并不看重这些东西。我喜欢尝一尝他们的心灵，舔一舔他们的良心，吮一吮他们的灵魂，并通过他们的眼睛审视世界，分享他们的喜怒哀乐，直到他们走到生命尽头。

“我能见见你的真容吗？”

我在昏暗环境中的视力远超常人。我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移动，缓缓地聚集扭曲，凝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我说：“你能不能以一个既不会伤害我也不会让我感到恶心的形态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你的愿望么？

洞窟深处传来滴水声。“是的。”我回答。

它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用空洞的眼眶盯着我，被风化得参差不齐的牙齿似乎咧出了一个笑容。这是一具顶着一头长发的骨架。金红色的长发上还缠绕着几段荆棘枝条。

“你想激怒我！”

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在你的内心深处读到了这一幕。低语声从骷髅的嘴里飘出，但它的下颔并没有开阖。我选择了一个你深爱着的对象。这是你的女儿，弗洛拉。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却无法抹去已经印入脑海的影像。

与你同来的那个强盗在洞口等着你，等着被沉甸甸的黄金压弯了腰又没有武器的你出去。他会杀掉你，夺走你带出去的黄金。

“但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拿走黄金。”

我想到了卡鲁姆·麦肯勒斯，想起他灰狼一样的花白头发，想起他灰色的眼眸，想起他匕首的锋刃。他比我高大，但正常人都比我高大。我强壮敏捷，但他也同样强壮敏捷。

他杀了我女儿。我心想，却不知道这个想法究竟来自我的内心，还是来自阴暗幽深的洞窟深处。我大声问道：“这个洞窟有别的出口吗？”

出口只有一个，就是那个你进来时的入口。

我站在洞窟里一动不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脱身之计。一个又一个逃离强盗谋杀的方案从我脑中闪过，但没有一个切合实际。

我说，“我手里没有武器，他告诉我不能带武器进入黑山洞窟，说这是惯例。”

没错，是有不准带武器进洞的惯例，不过什么惯例都可以被打破。跟我来。我女儿的骨架对我说。

我跟着它向洞窟深处走去，四围的黑暗使我渐渐无法看清别的东西，只有前面那具变得越来越黯淡的白骨没有脱离我的视线。

它停下来。摸摸你脚边的地面。

我弯下腰，触到了一个类似剑柄的东西，感觉像是骨制的，也许是鹿角。我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用手碰了碰刀刃。发现手里握着的武器更像一把锥子而不是一把刀——它通体细长，末端尖利，非常称手。

“得到它需要付出代价吗？”

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

“那么我愿意付出代价。此外我还有一个要求。你说过你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外面的世界。”

骷髅的眼眶空空荡荡，但它点了点头。

“如果你发现他睡着了，请告诉我一声。”

它默默地消融在黑暗中，很快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时间缓慢流逝。我追随着滴水声，在一块微微凹下的岩石里找到一汪清水，喝了几口之后，我又掏出衣袋里的生燕麦塞进嘴里不停咀嚼。我在黑暗里时睡时醒，梦中见到我的妻子，莫勒格，正在等我回家。

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手，像一根手指。它肯定不是骨头，它十分柔软；它也肯定不是人手，它异常冰凉。他睡着了。

我踏着黎明前的幽光走出黑山洞窟。卡鲁姆睡在洞窟入口处，像一只猫，我知道一点轻微的触碰也能让他惊醒。我握紧手里的武器。骨制的柄，针状的、略有些发黑的银制尖刃。我伸出手去，系到了我想拿的东西。

我凑得更近了。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脚踝，紧接着，他睁开双眼。

“金子呢？”卡鲁姆·麦肯勒斯问。

“我没拿金子。”凛冽的寒风从群山间穿过，趁着他略略分神的一瞬，我迅速向后跃开。在他伸长手臂想再次抓住我时，我已经跳出了他能够得着的范围。他单手撑地，站起身来。

“我的匕首呢？”他问我。

“我拿走了。”我对他说，“在你睡着的时候。”

他看着我，带着几分困倦。“你为什么要收走我的匕首？如果我真想杀掉你，在来的路上有无数机会可以下手。”

“但那时我身上没有金子，不是吗？”

他沉默了。

我说：“如果你以为让我进入洞窟拿出黄金，你的灵魂就不会受影响的话，那可大错特错了，傻瓜。”

他眼里的困倦迅速褪去，“傻瓜？你骂我傻瓜？”

他已经准备揍我了。这对我来说是个好现象，愤怒的人总会失去理智。

我说：“你不是傻瓜。我见过白痴和傻瓜，他们的脑子虽然像塞满了稻草一样不开窍，却因为愚蠢而活得乐呵呵的。而你呢，你足够聪明，却自寻烦恼，自己无力摆脱烦恼，还要为别人增添烦恼。老实说，你连傻瓜都不如。”

他发怒了，手里像拿斧头一样握着一块碎岩石，朝我冲过来。我个子矮小，他无法像攻击正常人那样打中我。于是他躬身与我对打。这无疑是个致命的错误。

我紧握尖锥的骨柄，向上疾刺而出。锋利的锥尖像毒蛇的舌头一样快捷灵活。一点即中。我早已瞅准了应该刺向哪里。

他扔掉石头，用手按紧右肩。“我的胳膊。”他说，“我的胳膊失去了知觉。”

他咒骂着，不停地发出恶毒的诅咒和威胁。破晓的晨光映上山顶，世界一下子变得异常美丽。在清澈的晨光中，就连卡鲁姆衣袖上的血迹也呈现出漂亮的紫色。他后退了几步，我俩隔着洞口相对而立。我能感到，太阳正从我身后升起，将光芒洒到我背上。

“你为什么不拿金子？”他问我。他的胳膊软软地垂在身侧。

“我想要的不是黄金。”我说。

他突然出人意料地大步冲上来，一只脚狠狠地踢向我。在我手里的尖锥被踢飞的同时，我趁势抱紧他的腿。我俩一起跌倒在地，相互抓扯着向山下滚去。

他的头在我眼前晃悠，我从他除上看到了得意的神情。接着我看到天空，很快天空又变成山地。眼前的事物交替得越来越快。我俩不断翻滚着，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旋转、岩石、天空及疼痛。

我看见一只金色的鹰在盘旋，却不知它究竟在我下方还是在我上方。我并不觉得害怕。我死死抱住那个男人的腿，那个想杀死我的男人。碎石在我俩身上留下数不清的擦伤与碰伤。

最后，我俩的翻滚夏然而止。

过了好一阵我才回过神来。我发现眼前的峭壁风化严重，很久以前一定发生过断裂。现在，我俩被抛在了一个进退维谷的悬崖上，向下是深渊，向上是峭壁。狭窄的悬崖平台外沿，生长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山楂树。树木能在海拔这么高的悬崖边成活，算得上是个奇迹了。不知生长了多少年，这排树也只长得比灌木丛高一点，看上去更像荆棘树。苍老的树根扎进悬崖边的岩石。正是这些灰色的树根勾住了我和卡鲁姆。

我放开他的腿，吃力地翻身站起。探头向下看去，果然无路可走。

我仰头打量着峭壁，心想如果运气好，不下雨，不刮大风的话，也许有机会攀上山脊。还有更好的选择吗，没有了，其他都是死路。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看来，你已经打算抛下我独自逃生了，矮子？”

我没有说话。我无话可说。

他说：“因为你那一刺，我的右手没法动弹了。我想我的一条腿也在摔下来时撞坏了。我没法与你一起攀登。”

我说：“我可能侥幸成功，更可能跌下万丈深渊。”

“你一定能成功。我见识过你的本领，在瀑布那里，你像松鼠爬树一样轻易地攀上了陡壁。”

我对自己的攀岩技术可没有他那样的信心。

他说：“请用你所坚持的信念向我起誓吧，发誓你会回到我身边。”

我考虑了一下之后说：“好，我以青山与岩石的名义，发誓我会回到这地方来。”

“我原来的确想杀你。”这个躺在山楂树根上的男人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讲笑话，“我计划在你走出黑山洞窟的时候杀掉你，然后将你的黄金据为己有。”

“我知道。”

他的头发紧贴在脸颊上，他脸上满是擦伤后渗出的血迹。“回来时记得带一大捆绳子，”他道，“我的绳子落在洞窟口了，那根绳子太短，你来救我时需要准备一根更长的绳子。”

“放心。”我说，“我会带一大卷绳子来。”我仰面打量着眼前的陡岩，确定那些微微凸起的地方是否足够牢固、可以落脚。对于攀岩者而言，有时候眼力和判断力决定了生死。我的视线向上移动，看准了一处可以在中途略作歇息的地点。接着我认为自己看到了黑山洞窟外的那块岩石，我俩就是从那儿掉下来的。我应该能爬到那儿。

我吹干掌心的汗水。“我会回来找你。”我对卡鲁姆说，“带着绳子。我发誓。”

他闭上眼睛，“你什么时候来？能不能快点。”

“一年之后。”我说，“一年之后我一定会回到这里。”

我开始向上攀爬，不再理会下面那个不停哭喊的人。很快，脚下那个人的哭喊声与头上天空中猛禽凄厉的鸣叫声混杂在一起，听不清楚了。

没有下雨。风虽然不算小，但还不至于把我刮下山崖。我攀爬着，不断攀爬。

我攀上峭壁、脚踏实地时，已是正午时分。黑山洞窟在明亮的阳光映照下显得更加阴暗幽深。我转身离开，踏上漫长的返家旅程。成百条大道、数千条小径会带我回去，而路的尽头，我的妻子正在等我回家。

责任编辑：李克勤 《卡桑德拉往事》

著：[英]尼尔·盖曼

译：夏添图：黑白工厂安妮

我和阿飞头戴《警界双雄》式的假发，脸上贴长须鬓角，站在凌晨五点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旁。我们本是十人同行，新郎罗柏也在其中，不过分开之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已双手被铐，人躺在红灯区的床上，剃须膏覆盖了他的下体。而他未来的小舅子在一旁咯咯傻笑个不停，并用手拍打着那个臀部夹着剃须刀的妓女。当时我和阿飞对望一眼，他说：“不知者无罪？”我点点头，心照不宣。要知道，新娘子如果尖锐地问起你在单身汉周末都干了些什么，有些答案还是不知道为好。我们借口喝一杯溜了出来，把那八个戴着同样假发的男人（其中一个已近乎全裸，被粉色绒毛手铐拴在床边，也许已经察觉到这样的冒险活动压根儿不是什么好主意）留下，逃离了这个散发着消毒剂和廉价香水气味的房间。我们现在坐在运河边，喝着丹麦啤酒，聊起了旧时光。

阿飞本名叫杰瑞米·波特。尽管近些日子来大伙也开始用这个大名称呼他，但我们几个自十一岁起，阿飞就一直是小流氓“阿飞”。我、阿飞和准新郎罗柏·坎宁安三人是同学，后来却渐渐失去了联系，只是间或通过时下流行的Friends Reunited和Facebook这些懒散的法子获取对方的消息。自十九岁一别之后，这次还是头一回重逢。那些假发是阿飞的主意，好让我们看起来像那些扮演黑帮警匪片里的兄弟。阿飞矮小粗壮、胡须茂密，而我则个头高大——考虑到离开学校后我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模特秀，扮演高大帅哥的任务自然由我承担。不过戴着那样的假发，贴着那样的胡须，没人会觉得赏心悦目。

而且，那假发实在让人头皮发痒。

我们就这样坐在运河边一直聊，直到啤酒喝完，朝阳升起。

我们分开时阿飞才十九岁，满脑子雄心壮志。当时他以军官学校新生的身份加入了皇家空军，准备去驾驶飞机。嗯，利用职务之便，估计还能搞点什么走私药品的买卖，然后打着国家的幌子，大捞一笔……在我们分开读书期间，阿飞脑子里一直充斥着这类疯狂的想法，但通常他最后都会搞得一团糟，有时还半道把我们拖下水。

如今，十二年一晃而过。他的皇家空军生涯只坚持了六个月便因突如其来的右膝伤病而告终。他现在是一家生产双重玻璃窗户公司的高级主管。他还告诉我，离婚后他只得到了一幢小房子和一条金毛搜寻犬。

他和公司里那些女人上床，却压根儿没想过要她们为他和男朋友分手。也许那样反而更简单。“当然，离婚后有时我会半夜哭醒。真的。”他有好几次都这么说。我想象不出他哭泣的样子，无论如何，他这么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也说了我这些年的生活：我仍旧在做模特，曾去一家朋友的古董店打下手来消磨时间，同时我还继续进行绘画创作。我很幸运，作品的销路不错。每年我会在切尔西的“小画廊”举办小型画展，最初愿意花钱买画的不过是些老相识——摄影家、前女友，诸如此类——但时至今日我已经得到了众多收藏家赏识。我们谈论起过往的日子，好像只有阿飞才记得真切。那时我、阿飞和罗柏简直是铁三角，不可侵犯，不容拆散。我们聊起少年时的伤心事，聊起卡洛琳·明顿（现在已是卡洛琳·金了，她嫁给了一位牧师），聊起第一次厚着脸皮看的十八禁电影，尽管现在电影的内容早已淡出记忆。

阿飞突然说：“前段时间卡桑德特联系我了。”

“卡桑德拉？”

“你以前的女朋友卡桑德拉。想起来没？”

“……没。”

“家住赖盖特的那位。你在所有书上都写了她的名字。”我看上去一定是醉了，因为接下来他竟然说道，“你们在滑雪假期相识。噢，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人生中的第一炮！卡桑德拉。”

“噢，”我的记忆渐渐浮现在脑海中，所有的记忆。“卡桑德拉。”

我确实想了起来。

“是啊，”阿飞说，“她在Facebook上给我留言。她现在在伦敦东区经营一家社区剧院。你应该去和她聊聊。”

“真的？”

“我觉得，从她的留言来看，她似乎对你还有感觉。她问到了你。”

望着曙光下的运河，我寻思着他的醉意有多浓，而我到底还保留着几分清醒。我说了些事情，然后遗忘得干干净净。我问阿飞是否还记得旅店的位置，因为我已经忘了。阿飞说他也忘了，只有罗柏记得。看来我们还真得去找到他，把他从装备了手铐和剃须刀的美貌妓女的魔爪下拯救出来。结果我们发现，要是当初记住把他留在哪儿了，那现在事情就会好办多了。在我们翻兜掏袋寻找能让我们想起罗柏在哪儿的线索时，我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写有旅店地址的卡片，于是我们决定打道回府。在即将离开运河、结束这个奇妙的夜晚之际，我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将头上“警界双雄式”的假发扯下来扔进河里。

它漂在水面上。

阿飞急了，“那玩意儿可是交了押金的！你要是不爱戴，大可给我。”他顿了顿，“你应该联系一下卡桑德拉。”

我摇头。我很好奇在网上和他聊天的到底是谁，他肯定是把某人和她弄混了。因为我清楚地知道，那绝不可能是卡桑德拉。

有关卡桑德拉的真相是：她是我幻想出来的。

我当时十五岁，就快十六岁，看上去还很青涩笨拙。刚刚经历了青春期的发育，仿佛一夜之间就比大多数伙伴长得更高。对此，我颇有自信。我母亲经营着一座自家的小型马场，我常去那里帮忙。但马场里那些积极能干、像小马驹一般热情奔放又充满理智的女孩们却总让我胆怯。在家里，我喜欢写点儿糟糕的诗歌，胡乱涂抹些水彩画——画的多数是在原野上奔驰的小马；在学校（我当时上的是男校），我板球打得不错。偶尔也参加舞台剧表演，并和喜欢用磁带放音乐的朋友们混在一起（周遭已开始出现CD这种东西，但它们稀少又昂贵，而我们从父母或者家里的哥哥姐姐那里继承的又都是录音机或者高保真音响）。当我们不聊音乐或体育的时候，就谈论女孩。

阿飞比我大，罗柏也是。他们出去玩时喜欢拉着我一起，但也少不了要对我戏弄揶揄。他们把我当孩子，可我不是。他们都和女孩儿做过。事实上，这样说不完全准确，因为他们只和同一个女孩做过，卡洛琳·明顿。她以“慷慨大方”闻名。只要你有一台电动自行车，她便可以“考虑考虑”。

我没有电动自行车。一来岁数不够，二来母亲也负担不起（我父亲在我年幼时死于一场麻醉剂过量的意外，当时他只是为了一个感染的脚趾头去医院动个小手术。结果时至今日，我依然排斥医院）。我在聚会上见过卡洛琳·明顿，她让我感到惶恐。即便我有了一台电动自行车，我也不想拉她来完成我的第一次。

阿飞和罗柏也有过女朋友。阿飞的女朋友比他高，胸部很大。她对足球颇感兴趣，这也意味着阿飞得假装出对足球和英超联赛的热情。罗柏的女朋友则坚持认为，他俩之间得有些共同之处。于是罗柏抛弃了我们一同热爱过的八十年代中期的电子流行乐，转而投靠了在我们出生前风行的嬉皮士乐队。这很糟糕。不过罗柏借此从女友老爸手中搜刮到数量惊人的老电视剧录影碟。这倒不错。

我没有女朋友。

甚至连我妈也开始对此事评头论足。

此事肯定有个最初的源头，可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将“卡桑德拉”这四个字写在我的练习簿上。小心翼翼，沉默不语。

“谁是卡桑德拉？”阿飞问。

“谁也不是。”我回答。

“她肯定是某个人，你把她的名字写在了你的数学练习簿上。”

“她是我在假期滑雪时撞见的女孩。”我和母亲一个月前曾去滑雪，同行的还有我姑姑和表亲。

“我们会见到她的真人吗？”

“她住赖盖特。我希望你们最终可以见面。”

“好吧，我也很期待。你喜欢她么？”

我顿了顿，直到我觉得这段停顿时间长得比较合理了，然后才回答说：“她的吻技不错。”于是阿飞笑了，而罗柏则缠着我，想从舌头等各个方面来评估那是否是法式接吻。于是我说：“你认为呢？”那天结束的时候，他们都相信了她的存在。

我母亲很满意我正在约会的事实。她向我提了些问题，诸如卡桑德拉的父母是做什么的等等。我只是耸耸肩，回避她。

我和卡桑德拉有过三次“约会”。“每一次约会”，其实都是我独自一人搭上去伦敦的火车，再去电影院消磨时光。这其实很刺激，有其独特之处。

第一次旅程之后我带回更多有关接吻以及女孩胸部的故事。

关于我们的第二次约会（事实上，我独自一人在莱斯特广场观看了《奇怪的科学》）。我对母亲说，我们在她的“影院”里拉了手。但是对罗柏和阿飞（还有那周过后的其他校内朋友，他们大多是从发誓“绝对保密”的阿飞和罗柏处得知了消息，然后想要探个究竟、求证真伪），故事则是另外一个版本。那天在卡桑德拉姑母的伦敦公寓内，我失去了童贞：她姑母不在，而卡桑德拉有钥匙。我拿出一盒已经拆开的安全套用作证明，里面还剩三个，缺失的那一个是被我扔掉了；还有四张我第一次去伦敦时发现的被人遗弃在维多利亚车站照相亭外一个篮子里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和我年纪相仿，有一头长直发（我无法确知她的发色，暗金色？红色？还是浅棕色？）和一张友好的、长着雀斑，但并不难看的脸。我将照片揣在口袋里，并在艺术课上用铅笔画下了第三张照片的索描。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她的半边脸侧转过去，似乎在呼喊小窗帘外一位看不见的朋友。她看上去是那么甜美，那么迷人。

我将素描画放在我卧室的墙上，躺在床上就可以看见她。

在我们的第三次约会以后（这回看的是《谁陷害了兔子罗杰》）我带着坏消息回到了学校：因为她父亲工作的关系，卡桑德拉全家要搬迁至加拿大（这地方听起来至少比美国可信点），在接l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将见不到她。我们并未真正分手，但也慢慢变得现实起来。在那些日子里，横跨大西洋的电话费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实在过于高昂。于是乎，一切都结束了。

我很悲伤。每个人都发觉到了我有多悲伤。他们都说很乐意和她见个面，或者她圣诞节就回来也说不定。我却一口咬定，等到圣诞节，她就会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她的确把我忘了。等到圣诞节我和妮基·布勒文思约会的时候，卡桑德拉曾在我生命里出现过的唯一证据只剩下那留在我笔记本上的名字。还有卧室墙上那张素描画。画下面写着“卡桑德拉，1985年2月19日”。

1989年我母亲卖掉马场的时候，那幅画在搬家中也弄丢了。当时我正在上艺术类大学，想到我的这幅铅笔素描旧作难免会一阵尴尬——我竟然捏造出了一个女朋友。于是对它的遗失，我也不甚在乎。

一晃就是二十年。

我母亲将马场、草地还有附属的房子一并卖给了一位房地产商，而他在原来的地方盖起了住宅区，然后按照协议把一座在西顿庭园尾端的小房子留给了母亲。我每两星期至少去看望她一次。周五晚上到I，周日清晨再离开，行程规律得就像大厅里的老式座钟。

母亲很关心我过得是否快乐。她总是提起她众多朋友家里那些待嫁闺中的女儿。这次行程更是引发了一场极为尴尬的谈话，起因是她问我是否愿意去见见教区的手风琴演奏者，一个和我年纪相当的漂亮年轻人。

“妈。我不是同志。”

“这没有过错，亲爱的。他们中有各色人。他们甚至会结婚。好吧，不是我们常规意义上的那种婚姻，但实际上是一回事儿。”

“但我真的不是同志。”

“我只是纳闷。不愿意结婚、画画、还有做模特……”

“我有过不少女朋友，老妈。你甚至见过她们中的一些人。”

“这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孩子。我只是想，也许你有些事情想要告诉我。”

“我不是同志，妈。如果我是，我会告诉你的。”然后我说，“我只是在艺术大学的联谊会上拥吻过蒂姆·卡特，但当时我们都喝醉了，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半点更过分的举动。”

她撅起嘴，“这就够了，小子。”然后，话题马上转移，就像是刻意回避那已经尝到的不悦味道。“你绝对猜不出来上周我在特易购撞见了谁。”

“是的，我猜不出来。谁呢？”

“你以前的女朋友。应该说是你的第一个女朋友。”

“妮基·贝勒文斯？等等，她已经结婚了，是不是她？妮基·伍德布里奇?”

“她之前那个，亲爱的。卡桑德拉。排队的时候我就站在她后面。我本来应该排在她前面的，可后来我想起还有奶油要买，就返回去拿，她就跑到我前面去啦。我发现她特别面熟。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乔安妮·西蒙德家最小的那个姑娘呢，就是有点儿语言障碍的那个——以前我们直接管那叫‘结巴’，但很明显你们现在不能再这么说啦——可是接着我想到，我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哦，是在你卧室的墙上，整整五年！于是我理所当然得和她打声招呼。‘你是卡桑德拉吗？’于是她回应我：‘是呀！’然后我说：‘听我这么说你一定得笑出声来，但我是斯图亚特·恩尼斯的母亲。’她反问道：‘斯图亚特·恩尼斯？’她容光焕发，当我把那些食品杂货放进购物袋的时候她还在旁边，她说她已经和你的朋友杰瑞米·波特恢复了联系，就在Bookface上，他们还聊到你来着呢——”

“你是指Facebook？她和阿飞在Facebook上聊上了，是吗？”

“可不是吗，宝贝儿。”

我喝了口茶，充满疑惑地琢磨着那个和我母亲聊天的人到底是谁。我说：“你真的确信她就是我挂在床头的那个卡桑德拉吗？”

“哦，是的，亲爱的。她告诉我你带她去过莱斯特广场，而当她不得不举家搬迁至加拿大时她有多么伤心。他们全家去了温哥华，我问了她有没有遇到我的表亲莱斯利来着——他在战争结束后去了温哥华——不过她说没见着，毕竟温哥华还是蛮大的。我给她讲了你画的那幅铅笔素描，她似乎颇为了解你的近况。当我告诉她这周会在画廊举办你的画展时，她兴奋极了。”

“你把那也告诉她了?”

“可不是嘛，亲爱的。我想她乐意知道。”然后母亲若有所思地说：“她真漂亮，宝贝儿。我想她是在社区剧院工作。”然后我们的话题转移到了刚退休的唐宁斯先生身上。在我出生前，他便是我家的医师。母亲讲起他是如何成为他所在诊所里唯一的非印籍医师的，以及她对此的感受。

那晚我住在母亲家，躺在小卧室的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咀嚼那些对话。我已经很久不上Facebook了，或许该重新上线，看看阿飞的好友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人。也许这个假冒的卡桑德拉便是其中之一。不过那些好友里，有许多人都是我不乐意再见到的，于是我决定此事暂时作罢。最终，整件事一定会有个合理的解释，而且肯定比我想的要简单得多。

我沉入了梦乡。

我的作品在切尔西的“小画廊”展出已有十多年了。开始的日子，我只有四分之一面墙，而且没什么画能卖出高价，最多也不超过三百英镑。如今，我有了自己的个人画展。每年十月，这整整一个月里，我只消卖出一件作品，来年便可衣食无忧。剩下的画仍将被留在画廊的墙上等人把它们买走，一般来说，到圣诞之际它们都会销售一空。

画廊老板是一对儿，保罗和巴利。他们仍像十二年前第一次与我合作时那样称呼我为“漂亮男孩”，也许那时候这称呼还算属实。回想那时，他们都喜欢穿开领衬衫，衬衫上有鲜花盛开的图案，他们还要佩戴金链；如今，人至中年，他们总是穿得西装笔挺，谈论着我这类人总嫌繁琐的股票涨跌。说归说，我仍旧很愿意与他们做朋友。每年我们见三次面；九月，他们来我的工作室看看我的工作进展，然后挑选一些供展出的画作；十月，在画廊挂画和展出；来年二月，整理结算。

巴利经营着画廊。保罗是股东之一，他总在宴会上露面。同时，他还为一家皇家歌剧院的服装部门工作。今年的预展晚宴定在一个周五的夜晚。过去几夭里，我都忙活着摆挂我的画作，如今总算完工，除了等待之外无事可做。我希望人们会喜欢我的作品，别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我仍像过去的十二年那样一直遵照巴利的指示——“管好你的香槟。多喝水。对于收藏家来说，没有什么比撞见一个醉醺醺的艺术家更倒胃口的了，除非你是个知名酒鬼，可惜你不是，亲爱的。尽量待人亲切，但别让人家把你给瞧个通透。保持神秘感，当人家问起你画作背后的故事时，只消回答：‘我的嘴很紧呐。’但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得暗示他们有这些个故事。正是这些故事让他们买账。”

我很少邀请人来预展晚宴。有些艺术家会如此，考虑到这是个社交环节，我不会。对于我的作品，我保持严肃态度，正如对待艺术。对我的作品，我总是很自豪（最新一次展览的主题被叫做“景中之人”）。这样的晚宴纯粹是商业性质，吸引一些买家前来，或者这些人会把作品的信息转述给最终的买家。我说得这么坦白，你应该不会再惊讶晚宴嘉宾的名单完全是由保罗和巴利所定，并非出自我手。

预展在下午六点半开始。我花了一个下午挂好画，确保一切看起来尽善尽美。此次唯一和以往不同的地方是保罗看起来特别兴奋，就像一个小男孩想要告诉你他给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又不得不忍着保密。和巴利在一起时，他说：“我想今晚的展出会让你的画展更上一层楼。”

我却说：“湖区那幅图画上有个印刷错误。”那是一幅巨大的油画，名叫“温德米尔的日落”，两个孩子目光迷离地凝视着河岸上的眺望者。“应该是三千英镑。结果上面说三十万英镑。”

“是吗？”巴利温和地说，“哎呀哎呀。”

这实在是令人困惑，但第一个客人已经到场了，来得稍微有点早，某些秘密可以再等等。一个年轻男子请我吃了个盛在银盘里的蘑菇泡芙。我端着一杯得“慢慢料理”的香槟，准备与宴会上各色人等往来。

画的价格都很高，我怀疑“小画廊”能否以这样的价格把它们卖出去，于是我开始担忧来年的生计。

巴利和保罗带我在屋子里四处游走，他们介绍我：“这就是那位艺术家，画出所有这些美丽事物的漂亮男孩，斯图亚特·因尼斯。”然后我对来宾微笑握手。到晚宴结束时，我将和所有人都打过照面，巴利和保罗总是很擅长这样的说辞。“斯图亚特，你记得戴维吧，他为《每日电讯报》撰写艺术类评论文章……”此时我就得顺溜地说：“当然。您好吗？您能来实在是荣幸之至。”

房子里已经达到了最大人流量。此时，一个还未被介绍给我的引人注目的红发女子开始高呼：“具象派的狗屎！”

我正和《每日电讯报》的艺术批评家进行探讨，然后我们都转过身。他说：“您的朋友吗？”我回答：“我不这么想。”

她仍在咆哮，会场的声音都已平静下来。她叫嚷道：“没人会对这堆狗屎感兴趣，没人！”她继而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瓶墨水，高喊：“这下看你们怎么卖得出去！”然后她把墨水泼在了《温德米尔的日落》这幅画上。蓝黑色的墨水。

保罗去到她身边，夺走了她手里的墨水瓶，“那可是幅价值三十万英镑的画呀，我的小姐。”巴利拉着她的手说：“我想警察会和你好好谈一谈的，”他带她走进了后面的办公室。她离开时仍不罢休地叫喊：“我才不怕！我自豪得很！他这样的艺术家，就是靠你们这些容易上当的买家养活着。你们都是些绵羊！具象派狗屁！”

她离开后，宴会上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一窥那幅被墨水弄脏的画的究竟，还有我的反应。《每日电讯报》那位男士问到，亲眼见证了一幅价值三十万英镑的画作被毁，对此我有何感想。我含糊地表态说，作为一个艺术家我是荣幸的，发表了些艺术的本质原本就是短暂的这类观点。他提出今晚的预展有了艺术式的开端，对此我们都表赞同。艺术式开端与否，那女人的脑子都有点不正常。

巴利又出现了，他穿梭在人群中，向大家解释保罗正在处理那位年轻女士的事宜，而最终的处置结果将由我决定。巴利将诸多来宾引出会场，他们仍旧低语不休，而他向他们致以歉意，承认我们生活在一个有点刺激的时代，并解释明天将按照正常的时间开展。

“进展顺利。”他总结道，这时画廊里已只剩下我们。

“顺利？简直就是场灾难！”

“嗯。‘斯图亚特·因尼斯，被登掉三十万英镑画作的艺术家’——我想你应该学会宽恕，不是吗？她是个同道艺术家。有时候你需要有人在后面踹你一脚，让你上个台阶。”

我们进到后面的房间。

我问：“这是谁的主意？”

“我们的。”保罗回答。他正在后房和那位红发女子喝白葡萄酒。“好吧，大部分是巴利的主意，但还需要一些出色的女主角来将这出戏搬上舞台，于是我找到了她。”她谦虚地露齿一笑，看起来稍显窘迫，却又对自己的表现颇为满意。

“如果这还不能使你得到应得的关注，漂亮男孩，”巴利朝我笑起来，“那就没救了。现在你已经重要到会被人攻击啦。”

“那幅温德米尔的画彻底被毁了。”我指明这点。

巴利盯着保罗看了会儿，两人一齐坏笑起来。“那幅画已经卖出去了。整幅，包括泼上去的墨水，总共价值七万五千英镑。”他说，“就像我一直说的，人们以为他们是在为艺术买单，但事实上，他们是在为那些背后的故事买单。”

保罗给我们的杯子里倒满酒。“这一切我们得归功于你，”他对女人说，“斯图亚特，巴利，很荣幸我能来敬这杯酒。敬卡桑德拉。”

“敬卡桑德拉。”我们重复应道，继而享用杯中酒。这次我可不会小心翼翼地“料理”这杯酒了，我需要它。

那个名字在我的心海里继续往下沉。保罗说：“卡桑德拉，这个帅得掉渣又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我想你知道他的事情，他是斯图亚特·因尼斯。”

“我知道，”她回答，“事实上，我们是多年老友。”

“请务必向我们透露一下这里面的故事。”巴利说。

“好吧，”卡桑德拉回应，“二十年前，斯图亚特就把我的名字写在了他的数学练习笔记簿上。”

她看上去那么像我画中的女孩，是啊。或者说是那串照片上的女孩，只是长成了大人。脸庞轮廓分明，充满智慧，沉静自信。

在我的人生中从未亲眼见过她。

“你好，卡桑德拉，”我说。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任何可以说出口的话。

我们去到我公寓楼下的酒吧。这里还供应食物，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酒吧。

我发现，从自己和她说话的方式来看，好似我自孩提时代起便与她相识。但我提醒自己，这不是事实。我这个夜晚才遇见她，她手上还留有墨水的污渍。

我们看着菜单，点了相同的东西——素食——当食物端上来后，彼此都从道尔马德斯开始吃，然后再到鹰嘴豆泥。

“我幻想出了你。”我告诉她。

这并非我谈论的第一件事：我们从她的社区剧院开始聊起，聊到她如何与保罗成了朋友（他为她今晚的表演提供了一千英镑，而她需要这笔钱，不过答应的最主要原因是，这听起来是场精彩纷呈的冒险）。无论如何，她说当她听到我的名字被提及时，她无法拒绝。她想这就是命运吧。

这时我才开口。我害怕她会认定我是疯子，然而我还是开口了。“我幻想出了你。”

“不，”她说，“你没有。我的意思是，很明显你没有。我就在这里。”然后她说，“你想要碰触我吗？”

我凝视着她。她的脸，她的姿态，她的双眸。她是我能够杜撰的关于一个女人的一切。我从其他女人身上无法得到，却无比想念的一切。“是啊，”我说，“我好想。”

“让我们先吃完东西吧。”她说，然后她问道，“你有多久没和女人处过了？”

“我不是同志，”我抗议道，“我有过不少女朋友。”

“我明白，”她说，“最近应该是什么时候呢？”

我尝试回忆起来。是布里奇特吗？还是那位广告代理公司派来和我一起去冰岛的设计师？记忆一片模糊。“两年吧，”我说，“也许是三年。我只是没遇见正确的人。”

“你遇见过一次。”她说。她打开她大而蓬松的紫色手袋，取出一个纸板夹，里面有一张纸，纸的边角因为年代颇久变成了褐黄。“敲？”

我记得它。我怎么会忘呢？它曾年复一年地挂在我卧室的床头。画中人在朝旁边看，好像在对帘子后面的人说话。卡桑德拉，那上面写着，1985年2月19日。然后是署名，斯图亚特·因尼斯。邂逅十五岁时的画，感觉既尴尬又温暖。

“我1989年从加拿大回了国，”她说。“我父母的婚姻破裂了，而我母亲想要回国。我想知道你的消息，你在做什么，于是我去到你的旧地址。空荡荡的房子，破旧的窗户，很显然早已无人居住。他们拆掉了整个马场——这让我好难过。作为女孩我却那么喜欢马。我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直到发现了你的卧室。那显然是你的卧室，虽然所有家具都搬走了，但它闻起来有你的气息。这幅画仍旧被大头针别在墙上。我想没有人会想念它吧。”

她笑了。

“你是谁？”

“卡桑德拉·卡莱斯莉，现年三十四岁。我做过演员，也是失败的剧作家，现在正经营一家位于诺伍德的社区剧院。我提供戏剧治疗法，出租剧院会堂，一年四次表演，还有当地的圣诞节童话剧。你是谁呢，斯图亚特？”

“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之前从未见过你，不是吗？”

她点头。“可怜的斯特亚特。你就住在这上面的公寓，是吗？”

“嗯。虽然有时有点吵。但这儿离地铁近，而且房租友好。”

“我们买单吧，然后上楼。”

我探身上前想要拉住她的手。“不是现在，”她的手在我可以碰触到之前便移开，“我们应该先聊聊。”

于是我们上了楼。

“我喜欢你的公寓，”她说，“看起来就和我幻想的你所居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也许是时候考虑换个大点的地方了，”我告诉她，“这里对我来说还不错。我工作室的后方光线条件非常好——当然你现在感觉不到，现在是晚上——这对于画画来说很棒。”

好奇怪，将某人带回家，你看着你自己居住的地方，却陌生得好像从未来过。休息室里有两幅关于我的油画，来自我短暂的艺术模特生涯（我没有长时间站立和等待的耐心），小厨房和卫生间里大都是我的大型广告照片，楼上的书籍封面也有我，大多是浪漫风格。

我带她看了工作室，然后是卧室。她仔细研究了一下那把我从肖尔迪奇倒闭的古董理发店里拯救出来的爱德华时代理发椅，然后脱掉了鞋子。

“你喜欢上的第一个成年人是谁？”她问。

“奇怪的问题。是我母亲吧，我怀疑是这样。为什么这么问呢？”

“我当时才三岁，也许是四岁。他是个叫做波斯蒂先生的邮差。他会开着小邮车过来，带给我可爱的东西。并非每天都来，只是偶而。那是棕色纸张包装的包裹，上面写有我们的名字，里面有时是玩具，有时是糖果，有时是其他东西。他的表情友好又欢快，他鼻子上有很多疙瘩。”

“他是真实的吗？他听起来就像是某个小孩幻想出来的人物。”

“他房子里开着一辆邮车。那辆邮车不算太大。”

她开始解开上衣扣子。奶油的颜色，沾染了墨水的斑点。“你记得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你被人告知你做过的事。是你真正记得的事。”

“三岁的时候去了海边，和我爸还有我妈。”

“是你自己这么记得，还是你记得有人这么跟你说过？”

“我不清楚你这么问的意图是……？”

她站了起来，轻轻摆动身体，跨出落在地上的裙子。她穿着白色的胸罩，深绿色内裤，内裤边缘略有磨损。她看起来好真实，这并非是为了取悦一位新爱人会穿的衣着。我想看她胸部的模样，我想取下她的胸罩，握住它们，用嘴唇感触它们。

“现在躺下，在床的那一端。我会在你旁边。先别碰我。”

我躺了下来。将手放在身边。她说：“你太漂亮了。我不那么确信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当然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你的确是。美好、甜蜜、温柔，毫无威胁。艺术家，小马。还有马场。我打赌你不会对女孩采取下一步行动，除非她已经准备好了，是呢？”

“是啊，”我说，“我想我不会那么做吧。”

她在我身边躺下来

“那你现在可以触摸我了。”卡桑德拉说。

去年年尾我又想起斯图亚特。我想是出于压力吧。我的工作还算顺利，某种程度上说是，但我和帕维尔分手了。他也没做什么大坏事，但我肯定他染指了某些狡猾的东欧妞。我开始考虑在网上物色约会对象，把这愚蠢的一周花在某个能让你联系到老朋友的网站上。在那里，我和杰瑞米·“阿飞”·波特之间没有任何距离，和斯图亚特·因尼斯也是一样。

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再坚持下去，我渐渐失去了专一的心，失去了那些对事物细节的注意力。某些东西等你逐渐年长，便会逐渐离你而去。

波斯蒂先生经常驾着邮车前来，那时我的父母没有什么时间留给我。他脸上总是挂着童话故事里那些矮人式的灿烂笑容，朝我眨眨眼，递给我那些棕色纸张包装的包裹，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卡桑德拉”。包裹里头可能是巧克力，可能是娃娃，也可是是故事书。他最后的礼物是个粉红色的塑料扩音器，我拿它满屋子跑，大声歌唱，就好像自己上了电视。那是我曾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我的父母不会问起这些礼物。我也不去探求到底是谁寄来了这些东西。它们总是和波斯蒂先生一同来到，随着他驾驶的那辆小邮车穿过走廊来到我的卧室门前，然后他总是敲上三次门。我是个容易流露感情的女孩，我收到那个粉色扩音机之后，冲向他，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腿。

太难描述那时发生了什么。他像雪花一般消散，就像灰烬。我清晰地感觉得到自己抱着某人，然后却只剩下白色的粉尘，最后只有空无。

我曾经祈祷在那之后波斯蒂先生还会归来，但他没有再回来。他消失了。一段时间过后，想到他总会让我困窘不安——是我让他消失不见的。

这个房间变得那么陌生。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认为十五岁幻想出的梦中情人如今还能够让我快乐。可斯图亚特是那么完美：小马场（和里面的小马群），还有那些画（他很感性），对于女孩总是生涩没有经验（我可以成为他的第一次）。他身形颀长，长相俊美，又那么阴郁。我喜欢他的名字：总是不经意间让我想起苏格兰（在我心里），这仿佛是小说中英雄主角的名字。

我将斯图亚特的名字写在我的练习簿上。

我并未告诉我的朋友关于斯图亚特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幻想出了他。

现在我翻身起床，低头看着那个男人的轮廓——齑粉、，灰烬或者尘土的剪影，遗留在黑缎床单上。

我穿上衣服。

墙上的照片也逐渐襁色，这点我没有料到。我好奇几个小时后他的世界里会剩下些什么。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尽早独自离开。这不过是一场自淫的幻想，让人感觉踏实而欣慰。他也许本可以不触碰任何人过完这一生，只留下一张照片、一幅图画和一段记忆，不再被人提起。

我离开了公寓。楼下酒吧还有人。他们坐在桌子旁，坐在角落里，坐在我和斯图亚特曾经坐过的地方。蜡烛还在燃烧，烛光渐渐昏暗，但我想象那几乎就可以是我们。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场对话。不过之后，他们会起身离开。蜡烛熄灭，光明逝去，随后又将是另一个夜晚的事情。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爬了进去。有那么一刻——那么一刻，我多希望，是最后一次——我发现自己好想念斯图亚特·因尼斯。

然后我坐上出租车，让司机开动。我希望自己付得起打车的钱，我发现自己正在怀疑这个清晨我的包里到底是装了张支票，还是仅仅一张白纸。

我闭上眼睛，等待回家。

责任编辑：赵琳

1. 卡桑德拉的名字来源于希腊神话，卡桑德拉公主从阿波罗那里得到了预言的能力，但由于阿波罗最后没有得到卡桑德拉公主的爱，阿波罗诅咒她：“虽然能正确的预言未来，但却没人会相信。”现在，“卡桑德拉”已经成为厄运式预言的代名词。

2. 拍摄于1975年的美国电影，并于2004年翻拍。

3. 英国最大零售公司TESCO。

4. 一种希腊式的食物，葡萄叶包裹什锦和米饭。

议事厅

主持人：赵琳

编者按：

俗话说，“侠以武犯禁”，侠客是中国文人笔下最常出现的形象。最初是对一些具有侠义精神的真实人物作描写，逐渐衍生出各种承载作者精神与期望的虚构角色，随着时间推移，更分化出“仙侠”这一更加“奇幻”的概念；而在西方，也有一种“以武犯禁”的文学形象，那就是——海盗。这期议事厅我们来讲讲作海盗的理由，说不定哪条可以打动你，让你想要沉醉在海盗那神秘刺激的海上之旅中呢？

成为海盗的八个理由

1 暴富

我们叫它赃物。想象那些战利品，财宝！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掠夺西班牙人的货船是海盗的工作。在那个年代，如果你是贵族之后，你就是个贵族；如果你是农夫之子，你注定要过农夫的一生。那个年代没有太多上进之路，而抢劫西班牙殖民主是一条——可能是唯一的一条——能让贫穷的人一夜暴富之路。只要能保住性命，海盗就是不错的改变命运的途径。

2 丰富多彩的生活

一名成功的海盗可以在一趟航行中挣够几辈子的花费。当然，挣够了钱必然要有处可花，当时的皇家港就是这样一个销金窟。在十七世纪，皇家港是西半球中重要的两大城市之一，它的建立就是为了让人们纵情声色。它被冠名为“罪恶之城”，港内全是酒馆、赌场和妓院。这是一座能让海盗乖乖掏钱的城市。在皇家港的全盛时期，每十间房子就有一间是酒馆，水手们一天就可以在这里挥霍掉一袋银币。最重要的是，没人在意你的钱从哪里来！

3 女人

从古至今，有句话一直是真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所以任何通俗文化中有个性的角色都异常受欢迎。海盗是完全的坏男人，除此之外，女人也希望自己成为坏男人。神秘的海洋传送着一些传奇般的真实人物，例如安妮·波利和玛丽·瑞德。安妮·波利是一位富商之女，但她不借与父亲脱离关系，嫁给了海盗。随后她不断在海盗团队中跳槽，最后决定自己组建一个海盗团。玛丽·瑞德则是被海盗捕获后，最终决定加入他们，开始自己的冒险。陆地上的女人没有机会出去冒险，那么这些传奇的坏小子／女子自然就倍受青睐！

4 劫掠

一般人认为海盗基本上是在海上讨生活，但实际上海盗有另一种选择：突袭那些港口，卷走那里的财富。享誉盛名的摩根船长在海上的成就寥寥可数——他的船经常沉没——但他是西班牙殖民地各港口城市的噩梦（例如马拉开波和巴拿马城），他的很多袭击故事都是确有其事的。

5 朗姆酒

说到摩根船长，就不得不提到朗姆酒。糖、水、酵母——这就是朗姆酒，海盗的最爱！说起来有些无奈，长期的海上航行，储存的清水慢慢会变绿发臭，而含有酒精的朗姆酒却能长期保持新鲜。

6 个性

除了社会等级森严和迅速累积的财富，十六、十七世纪的生活十分单调乏味，潮流变化比今日世界要缓慢得多。做海盗成为了年轻人唾弃当时社会规则的出路。他们觉得，绫罗绸缎不穿在美貌如花的妓女身上，而是给了那些千瘪无聊的上流社会女人，实在是大大的浪费。

7 战斗

撞击声，喊杀声，炮轰声！如果你喜欢这些危险的玩意，海盗生涯绝对适合你。船头锤撞击船体，炮击的轰隆，两船接近后的喊杀，这是海盗生涯能够带给你的刺激。

8 工作环境

商船上的水手往往工作时间长，但收入很少，并且还有严格的等级划分。海盗则完全不同。海盗船上一般只有一位船长，船长通过选举产生。海盗们有自己的民主圈子，地位公平。船长可以提出计划，由所有船员投票表决，船长只在战斗的时候负责“领导”。其余时间，他享有的权力有限，并且在战斗后分赃时大家也是平等的。

以上是成为海盗的八条最常见的理由，但超乎这些理由之上的，还有一个理由。当我们在400年后仍不断地回忆那些海盗的故事、海盗的穿着，海盗的行为的时候，归根结底我们是在描写一个主题：

9 自由

抛去那些酒和食物，那些旅途，你能想象到的最生动的海盗形象也许就是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才不管什么狗屁规矩。我想怎样就怎样！”曾有历史学家指出，海盗“是全人类的敌人，但也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海盗们或许会失败——但他们是毁在自己手上，他们只遵循自己的生存法则。

我们喜欢海盗的装扮，喜欢他们吊儿郎当的步伐、宣誓的言辞和战斗的英勇。但我们最喜欢的还是海盗所代表的自由精神。这种精神正与中国的“游侠”不谋而合。游侠或漂泊于海上，或混迹于市井，不去管别人立下的规矩。

其实八条理由、还是九条理由并不重要，因为“我们是海盗，我们想怎样就怎样。”

我想，这就足够了。

第二个乞丐的故事

著：[美]弗朗西斯·马里恩·索提

译：弗拉德·寻月　图：鲨鱼丹

虽然双手被绑在背后让我感觉很难受，但整整三天粒米未进，我已经饿得有气无力，疲乏至极，于是昏睡了过去。睡梦中，膝盖被坐在右边男人的膝盖狠狠一撞，我这才惊醒过来，听到这个人向我小声发出警告。我无力地仰起脑袋，睁开萎靡不振的眼皮，看到了那三个气质成熟、面容娇好的女人。就是她们把我抓了起来。她们坐在我们前面，倚靠在毛皮垫子上，身上只穿着暴露的丝质内衣。我担惊受怕地坐在这里已经快一个小时，刚才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我的故事说完了。”左边传来低沉的嗓音。我转过头一看，看到一张刮得光溜溜的脸。我认出了他，他是第一个乞丐。他匍匐在地，倒退着爬回囚犯行列。“我以真主安拉之名起誓，我所说的都是事实，千真万确。”

他只有一只眼睛。我盯着他看，记起来他说故事的时候我睡过去了，一句也没听到，不知道他的故事到底有多好。但是，无论他说的故事有多么离奇，多么不可思议，跟我的一比，也只能甘拜下风。

我看了看两旁。除我之外，跟我一起被抓来的有六个人，双手都被绑在身后，身体用绳子松松地拴在一起。我们坐在一张厚厚的地毯上围成了一个半圆。包括我在内有三个是乞丐，脑袋都被刮得精光，甚至连眉毛都没留下；身上都穿着最破烂的黑色袍子，加上同样的秃瓢脑袋，看上去颇有几分相似。第一个说故事的人自称是脚夫。剩下的三个人，身上的衣服稍微好点，当然也说不上华丽，显然都是商人。

“故事说的不错。你的小命保住了。”坐在中间的那位高贵美丽的女人说道，“趁着脑袋还在，赶紧走吧。”说着，她举起手，朝身后靠着墙壁站立的七个努比亚卫兵示意了一下，让其中一名卫兵过去放开这个人。

“尊敬的夫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那位脚夫一样留在这里。我真的很想听完后面几位旅行者的故事。”

“如你所愿。不过留下来的话，明天黎明一到，你的脑袋可能就保不住了。”年长的夫人说道。她说话的时候面带笑容，我真切地希望她现在不像乍看上去那样想要我们的命。

这位女士随即朝我点一点头。我在三个穿黑袍的乞丐当中排第二，轮到我讲故事了。我跪起身子，朝前爬去，直倒绳子拉不动为止。“尊敬的夫人，我曾经贵为王子，在王国境内，我也是一位声名卓著的学者。要说起我怎么沦落成遥远印度王国的一个普通伐木工的经历，肯定会让您觉得无聊。我走过了数不尽的旅途，经历过无数的辛劳。而我的故事中最引人入胜的部分，就发生在我过了一年这种艰苦生活的时候。有一天，我从其他伐木工同伴身边走开，一个人四处闲逛，无意中发现了一块长满上好木材的低地。”

我的思绪回到了两个月前的那一天，似乎看到了那棵掩藏在小树林中心的老树桩，甚至能看到树桩上溢出来的树脂。我记得当时我拿出铲子，铲向地面，想把它挖出来。还没开始发力，我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叮当声，似乎铲子铲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就在地面以下几英寸，听上去像是金属。这么一块孤零零的小树丛里，不应该埋着金属啊。

我感到很好奇，就挖开了泥土，发现地下埋着一个铜环。这个铜环比我的手还要宽，装在一块木板上，像是一扇地窖门。我脑子中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肯定是什么人埋藏宝藏的地方。大概是附近城里哪个富人为了躲过税务官的搜刮，就把金子埋在这里了。我铲掉余下的泥土和杂草，用上了吃奶的劲拉动铜环，将门拉到一边。我朝里面一看，没有金子，只有一排石头砌成的台阶，向下延伸到黑暗的地下。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四周。附近树木繁茂，这扇门就算让它开着也不会显眼。那帮工友不太可能跟着我来到这儿。如果哪个富翁在下面留了什么怪物看守宝藏的话，我也不想在逃命的时候还得从下面费力地顶开这扇沉重的门，那样就死定了。

我把铲子留在上面，扛起了斧头，顺着台阶走了下去。向下大概二十英尺，进入了一段黑暗的石头砌成的通道。往前再走十步，我又看到了一扇门。不过这扇门是竖着的，从门边缝里还透出光线。我用右手紧紧握住斧头，左手小心翼翼地推门。门没上锁，被推开了。

一瞬间，明亮的光线倾泻到我的身上，晃得我一阵眼花。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光亮。我站在原地，朝门里面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豪华的宫殿。整座宫殿都是从岩石里挖出来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满了彩色的布条和绸缎，石头墙壁的冷硬感被挡在了后面。迎面走来一个女子，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惑。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我可是一位王子，成长于王室宫闺内。虽然后来因为到了可以睡女人的年纪，就被内侍总管送出了内闺。那之前，我也算是阅美无数。但是，没有一个能跟眼前这一位相比。

她在离我几英尺的地方停下，凝视着我的眼睛，眼神中混杂了恐惧和好奇。她身上只穿着贴身的内衣，剪裁合身的丝绸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材。透过贴身的胸衣，可以窥见包裹其中的丰满胸部和白皙如雪的皮肤。她身高只有一米五。此时我看清了她的脸庞。她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差不多到了盛年。肯定比我年长十岁，起码三十有三。这里是她的家，所以她没有蒙上面纱。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恰到好处地映衬出那张圆脸上散发出来的卓绝魅力。长长的睫毛下面，那双眼睛仰视着我的眼睛，颜色乌黑得如同不见月亮的夜空。

“你是个男人？还是个神灵？”她开口问道，声音非常柔美，充满了女性魅力，就如同她的躯体一样。此刻，她的脸上除了惊恐，还混杂了一丝期待的表情。

“我是一个男人。”说着，我脱下脚上那双满是污泥的硬皮凉鞋，放在贵重的地毯边上，走进了宫殿。我朝她走去，她随着我的步伐向后退却，保持着距离，不让我碰她。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在她面前跪下。这么做是为了表达对她美貌的赞叹，也是想表明我无意伤害她。我把斧子放在地毯上，对着她低下了头。

“真的吗？那你是怎么来到这座宫殿的？我在这里住了二十五年，从来没见过一个活人。我被一位强大的伊夫利特——及哈里斯·本·拉穆斯藏到这里，避开了所有凡人和神灵。他没有得到家族的允许就将我抓到这里，如果被他家人知道的话，肯定会受罚。二十五年前那天，本该是我的婚礼，我却被他抓到这里。从那以后，每隔十天，他会来到这里跟我同房，从没间断过。”

我站起身，没有捡起斧头。我对她说：“我叫侯赛因·穆罕默德·阿拉·谢哈尔，曾是一名王子，现在却沦落为一个普通的伐木工。我无意中发现了这座囚禁你的牢房。这其间的曲折说来话长，还很悲伤。以后再跟你细讲吧。”

这个身材娇小、美丽妖娆的女人仔细打量着我的脸，目光直刺进我的眼睛里。她点点头，显然是对我放心了。“你能在这儿待五天，然后我的那位伴侣会回来寻欢作乐。及哈里斯上一次来是四天以前，六天后才会回来。在这期间，我真的很渴望能听到其他凡人的声音。渴望能有其他凡人与我交流思想。我被下了咒，只要我离开这里就会死掉。你正好能排解我心中的孤独。”

我离开王宫和妻妾已经有一年，现在正好非常渴望女人。她看上去不是假人，也不是精灵或者守卫财宝的怪物。在这座宫殿里，她就是最贵重的珠宝。

我走回洞口，关上沉重的洞门。然后跟着这朵拥有倾城之貌的成熟花儿，走进关押她的豪华监狱。

“我名叫萨莉玛，是一位国王的女儿。”她领着我，走进宫殿的深处。透过一扇洞开的拱门，我看到了一间蒸汽浴室。浴帘已经放下，水也放好了。路过一个壁龛时，她指向壁龛木门上用火灼烧出来的一段铭文。“这些记号都是及哈里斯用手指写下的。他的手指比放在火里烤了一个小时的拨火棍还要滚烫。只要我用手碰一下那些记号，他就会立刻出现在我的眼前。这些年来，我从没召唤过他。因为我从没遇到过危险，也不想多见他一面。”

萨莉玛对我还是不能完全放心，这段话就是对我的警告。我说我是个王子，她肯定不相信。说谎话的人做别的事也靠不住。但是这位可爱的美人太需要一个人来排解这几天的孤独了。所以即使像我这样一个毫不清楚来历底细的陌生男人，她也不拒绝。

她把我领到浴室，开始褪去身上的衣衫。不用开口我也知道，我一身污泥，满是汗臭，她是想让我跟她一起，把身上洗干净，然后才跟我同床。我脱掉身上的破衣烂衫，两人裸体相对。她羞涩地偷瞄了一眼我健壮的阳刚之躯，然后立刻避开了眼神，象牙一般洁白的脸颊上，泛起了一片醒目的红晕。我粗略一算，她服侍伊夫利特已经超过900个夜晚了，却从没见过一个饥渴的男人。我眼神迷离望着她，仿佛被施了咒，心底的欲望被她美丽的胴体勾了起来。

萨莉玛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转身走进洗澡池，把女性的骄傲掩藏在浴池水下——但是，她还是拉着我的手，带我一起进去。

等我们俩身体都洗净擦干，萨莉玛拿出两件豪华的长袍给我们穿上，然后领着我回到中间的房间。房间里有两张躺椅，她请我坐在大一点的那张上，然后端出食物和美酒，跟我一起用餐，就像我的妻子一样——尽管现在她把袍子裹得紧紧的。她解释说，那位伊夫利特每次来都会带上很多食物，但是却绝对不会带仆人来。所以她只能自己煮饭打扫。他甚至送给她数不清的书籍经卷。这些书籍经卷她全部看完了。在这里，唯一能用来打发孤独时光的事情就是学习知识。不让脑袋做点事情的话，她早就疯了。

我们吃完了所有的食物，第一瓶酒已经见底，萨莉玛立刻又拿出一瓶酒来。我们坐着闲聊了两个小时，第二瓶酒也被喝光，大部分进了我的肚子。终于。她对我彻底放心了，站起身，拉着我的手，把我带进了她的卧室。房间里只点了两支蜡烛，在昏黄的灯光下，我们褪去身上的长袍，一起躺在床上。我把她娇小的胴体拥进怀里，脑子里不停地思索着现在身处的这个怪异至极的境地。现在我躺着的这张床属于一个伊夫利特，来自地狱的火精灵。我准备享用的这个女人是他抢夺而来，藏在此处长达二十五年，人类和精灵都无从知晓。这时，她的手臂偷偷挽住我的脖颈，我的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沉浸于这一刻。如同父亲宫廷里的苏菲派学者所教的那样，驱除一切杂念，全身心感受这一刻。

云雨中途休息片刻，萨莉玛起身拿来一瓶美酒。外面的世界已经到了第二天黎明。我们缠绵了整整一夜，直到清晨。但是我们的欢愉仍未满足。这瓶酒又见了底，萨莉玛有点担心地望着我，建议说是不是先享用一顿美餐。我说不用，现在还没有胃口。她就没说什么了。

到了中午，即使我身强体壮、血气方刚，而萨莉玛正是如狼似虎，我们俩也彻底满足了。我起身想去小便，却感觉快走不动路了。虽然脚步还不稳，但总算完了事，回到床上。

我望着床上不着丝缕的萨莉玛，依旧沉沉地睡着。我明白，我必须得到这个女人，不仅仅是一时欢愉，而是一生一世。我没有跟她一起躺下，而是站起身披上长袍，回到主厅，看到斧子还留在原地。武器在手，我蹒跚地走向壁龛。及哈里斯留下的召唤烙印在木门上清晰可见。我抬起一只手，摸了过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我转过头，看到了萨莉玛，她将长袍披在身上，正从卧室走来。

“哦，我的爱人。我求你不要碰那个记号。”

但是身上的酒劲和对萨莉玛无比的爱让我变得无所畏惧。“我是个男人，而且学识渊博。我研究过神灵，只要杀掉施咒者就能解除魔咒。我要杀掉及哈里斯，将你从他的魔掌中拯救出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到父亲的王国，一起统治国家。而你将成为我的王后。”

但是萨莉玛只是惊恐万状地望着我，“安拉在上，这种事想都别想。没人能在及哈里斯手下活命。”

“胡说！”我又抬起一只手，朝那个记号摸去，“他对你如此卑鄙。我一定要杀了他，将你从魔咒的牢笼中解脱出来。”

但是萨莉玛说道：“哦，我的心肝宝贝，不要断送我们的大好时光。十天里有九天我可以是你的人。根本不用让他知晓。”

此时的我年轻气壮，盲目自信，又被酒精冲昏了头脑。我不顾她的哀求，义无反顾地碰上了魔印。

顷刻间房间里变得漆黑一片，电闪雷鸣，脚下的石头仿佛狂怒的海浪一般，上下起伏。我身体里的酒劲立刻下去了，刚刚涌上脑海的豪言壮语恍如大漠上的青烟，被狂风一吹而散。鼓起的胆量瞬间泄了气。

“伊夫利特就要来了。快跑吧，亲爱的。保命要紧。”

手上的斧头变成了没用的玩物，我扔在地上，死命朝门口跑去，用力顶开沉重的木门，冲了出去，然后开始关上门。突然，我停住了。萨莉玛跑不出来，而我却把她一个人丢在里面，指望一个相本不懂宽恕为何物的伊夫利特来宽恕她！但是，是她让我走的……内心里，勇气和懦弱开始斗争，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大门还是关上了，但我留了一条缝，朝里面望去。我看到宫殿里地面和地毯开始分崩离析，裂开一个大口子。一个强大的伊夫利特从口子里冉冉升起，然后口子自己愈合，变回了完整的地面。

萨莉玛说过，及哈里斯每次来跟她同房的时候都会幻化成一个波斯人的样子。但是这一次，因为召唤得太匆忙，他没有变形，而是以真面目示人。他站起来有两个人那么高，一双粗腿比树干还要粗，两只大脚站在地毯上，正发出滚滚浓烟。我还看到他长着一对短小的黑翅膀，收拢在背后。两只眼睛射出可怕的红光。上颚长出两根长长的尖牙，一直伸到下巴上。

“哦，主人，请原谅。这是意外。”萨莉玛比我沉着冷静得多。她以前肯定见过他这副恐怖的摸样。“我用完晚餐以后喝了一整瓶酒，虽然醒得很晚，但酒劲还没过去。刚才走过壁龛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跤。手一扶墙，就不小心碰到魔印了。但是……”我看到她酒红色的嘴唇弯出一道诱人的笑容。昨天那个漫长的夜晚，那双红唇曾无数次印在我的嘴唇上。“……既然这是第一次不小心把您召唤到这里，何不变回人形，跟我一起躺一会儿？整整九天见不到你人，我独守空床，是多么渴望您啊！”

“撒谎！你这个荡妇！”伊夫利特怒吼道。他发现了我的斧子，捡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又发现了我的凉鞋。萨莉玛昨天将它们洗干净，放在了那张小一点的躺椅脚下。我的破衣服就扔到了后面，是准备等下再洗的。

及哈里斯把这三样东西拿到萨莉玛面前，说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是不是哪个男人发现了这里，在这里留下来的？你这个满嘴谎话的婊子。你昨晚跟他逍遥了一晚上吧？现在你又想勾引我跟你上床，想平息我的怒火！”

“我根本没见过这些东西！”萨莉玛辩解说，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肯定是您带进来的——粘在衣服上带进来的。”

伊夫利特身形暴涨，变得更高，脑袋差点顶上了高高的天花板。“满嘴谎话的荡妇！一派胡言。你要为此受到惩罚！”

及哈里斯抓起萨莉玛，剥下她身上的长袍，把她一丝不挂的躯体扔到地板上。他变出四个镣铐，然后把萨莉玛的双手双脚拽开，用镣铐锁到几件沉重的家具上。她躺在地毯上，四肢叉开，仿佛被钉在十字架上，躯体各处的美暴露无遗。但是伊夫利特对她美丽的躯体看都不看一眼。他缩回身体变成凡人的大小，跪在萨莉玛的左边。他举起右手，突然间，粗粗的食指表面变得赤红，像是烧着了一样。

及哈里斯把他赤红的手指伸向萨莉玛，靠近她的肋骨。萨莉玛肯定感觉到了上面的高温。“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认罪吧，告诉我跟你睡觉的那个男人的名字。”

萨莉玛抬起脑袋看着她的主人，然后越过他的身体看向门外。她看到了一些及哈里斯没注意到的事情——大门开了一个小缝——猜到了我肯定站在通道里偷看里面的情形。她躺回地面，再次否认了有人来过，否认了她跟别人睡过觉。

及哈里斯把带火的手指戳在萨莉玛的胸膛上，顺着身体往下划。

萨莉玛痛苦地发出尖叫，身体弓起，想躲过他的手指，却无处可躲。她脑袋向后，撞在地毯上，身体痛苦地翻滚扭曲，却根本躲不过去。炽热的手指滑过胸腔，直到所有的肋骨都划出一道黑色沟壑，宽得我都能从门缝里看清。她的身上升起一道黑烟，我闻到皮肉被烧焦的味道。

“现在你是准备说实话呢，还是让我在你另一边也画上一道，跟这一道配个对？”

及哈里斯站起身，跨过萨莉玛的身体。萨莉玛又抬起脑袋，望向门口。趁着及哈里斯的眼睛看向别处，她摇了摇头，向我发出了一道清晰的信号：不要浪费生命去救她，根本救不了的。我跟她认识才不过一夜，她就愿意承受如此恐怖的折磨来保全我的性命。

趁着伊夫利特没注意这边，我轻轻地关上门，转身迅速朝石头台阶走去。我爬上台阶，爬出地面，关上地窖门，然后用留在外面的铲子铲起泥土把木门盖住。我茫然无助地站在原地，心里想着就在脚下几英尺的地方，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正在折磨我心爱的女人。我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跟她享受了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美妙的鱼水之欢，又因为自己的愚蠢蛮干，让她承受了生不如死的折磨。即使这样，她却依然只想着保全我的生命。

我沉浸在悲伤和失落之中。我知道以后再也不可能找到一个跟萨莉玛一样好的女人了。我转身离开。准备返回城里。她牺牲了自己来保护我，这是她给我的最后的礼物。虽然痛苦依旧，但我一定要珍惜这一点。

我穿行在树丛里，赤着双脚，身上却披着华丽的长袍。快步走了一个小时，回到了贫穷的城镇，找到一家裁缝铺。这家铺子的主人很善良，我一年前来到这里，他一直对我很好。我走了进去，他看到我在树林里待了一夜居然还活着，显得很高兴。但是他正忙着招呼客人，就在铺子前面留了一小块地方给我住，我来到那里睡下。很快，裁缝一天的工作忙完，打了烊，跑过来找我。他问起我昨晚失踪的事情。我一听，立刻泪流满面。等终于不哭了，我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裁缝一脸责备地望着我，眼神明显露出对我的行为的鄙夷。但这个好人没再说什么斥责我的话。终于，他离开了，去准备晚饭。我疲惫不堪，脱下身上的长袍，换上平时穿的虽然破旧但也还干净的衣服，躺下睡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一直在做噩梦。梦境里，恐惧的情形和美艳的萨莉玛的影像交织不清。虽然她是一个成熟少妇，但对我的真心真爱却如年轻处女一样纯洁。第二天，我醒得很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看到的是裁缝的那张脸，脸上带着欢快的笑容。“过来，孩子。有个个子很高的波斯人在树林里捡到了一把斧子和一双凉鞋。他是个诚实的人，就去找伐木工人问是谁丢的。斧头很平常，但可能有人认出斧柄，就让他找到这里来了。”

我的心立即吓得怦怦直跳。显然伊夫利特没从萨莉玛那里拷问到我的名字，就另想法子找我来了。我爬起来，想否认那把斧子是我的。突然，地板像是裂成了碎片。一个高大的波斯人从沙土里升起来。裁缝连忙向后退，退到墙边，眼睛惊恐地大睁着，看着伊夫利特脚下破碎的地面变回一整块。我刚来得及发出一声惊讶的尖叫，身体已经被这个波斯人抓住，整个人都被提着走出后门。他飞到空中，开始飞行，速度比风还快，转眼就回到那片荒无人烟的树林。他使出一道魔法，我们穿过泥土，进入了秘密宫殿。萨莉玛一丝不挂，正坐在宫殿里大一点的那张躺椅上。伊夫利特逼我在她面前跪下。她抬起头，脸上布满泪痕，看上去一夜之间就老了好几岁。昨天我眼睁睁地看着伊夫利特在她左肋画下了一条宽阔的黑色沟壑。现在她的右边身体上也多了一条，跟左边肋骨上那条正好对称。

及哈里斯从小一点的那张躺椅上抓起一块布，扔向萨莉玛。她拿起来裹住身体，然后转向我，问道：“你是谁？怎么被我的主人带到这里来了？”

及哈里斯的身体好像融化了一般，突然变回了魔鬼的身形。“别撒谎了，夫人。就是这个人跟你睡觉，还把斧子和鞋子留在了这里。”

萨莉玛仔细地看着我的脸，像是在认真辨认我的相貌。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敢用眼神向她祈求救命。她似乎理解了我的眼神，转过头面向伊夫利特，说：“我从没见过这人。”

伊夫利特发出一声恼怒的叹息，用一种奇怪的人类嗓音说道：“看来我对你胸口的爱抚还不够？你想让我把你这个荡妇的全身都画一遍吗？”

“以慈悲怜悯的真主安拉之名发誓，在此之前，我从没看过这个男人一眼。”萨莉玛提高声音说道。

高大的伊夫利特从腰带上的剑鞘里拔出一把长剑，说道：“既然你不认识这个人，那就拿起这把剑，把他的头砍下来。”

萨莉玛接过长剑，手里抓紧床单，站起身。她走到我旁边，每走一步都痛得抽搐。我转过头，仰视着她。又一次，我用眼睛望着她，用眼神向她祈求原谅，原谅因为我幼稚愚蠢的冒险行为给我们带来的这场大灾难。

萨莉玛看懂了我无声的哀求。她抬起头，看着及哈里斯恐怖的面容，把手中的剑扔在了一边。“这个人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无故取他的性命有违真主安拉的教诲，是罪恶的。我不会这么做。即使你把我全身都画成胸口的样子，我也不会动手。”

“不对。你不杀他是因为他是你的姘头。你情愿承受我的折磨，固执地拒绝认罪，是因为你心里装着他。一切都明白了，你对我根本没有过真正的夫妻之情，你只想跟凡人上床——真是物以类聚。”

伊夫利特抓起萨莉玛，强迫她跪倒在我面前，然后捡起了那把剑，对我说：“站起来，拿起这把剑。现在，你看着这个女人，以安拉之名发誓你根本不认识她，然后砍下她的脑袋。那样我才会相信你，放你走。”

被及哈里斯抓到这里来这么长时间，我心中第一次燃起了希望的火花。我拿起长剑，站起身，朝萨莉玛走去，却看到她抬起头，眼睛紧盯着我。她同样是一语不发，只用眼神诘问我：这就是你回报爱情与信念的方式？我承受折磨只为保护你，你下得了手吗？

脑海中求生欲和羞耻心激烈地碰撞着。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及哈里斯火红的双眼。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的脸。我想着把手中的长剑刺进他漆黑的心脏。但我知道对他而言，我手中的剑只是一把玩具，根本不足为惧。我根本不可能战胜他。在这绝境之中，我突然找回了自己的勇气。我把剑扔到地上，说道：“我向安拉起誓，在你把我带到这里之前，我从没见过这名女子。你抓住我的时候，我的拖鞋还放在床边。我的斧头和其他工具都放在裁缝铺子里。你抓错人了。即使让我饮下地狱死神的毒酒，我也不会杀一个无辜的女人。况且，即使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这个女人也不曾冤枉我。现在你想杀我就动手吧。”

强大的及哈里斯发出一声叹息，说道：“你们俩真是心有灵犀。但不管怎么说，她肯定跟别的男人在床上鬼混过，这是毫无疑问的。这种勾当，总会落得如此下场。”说着，他捡起地上的剑，抓起萨莉玛的一只手，把她整个人提到空中，然后挥剑而下，斩断了这只手。断腕处鲜血喷薄而出。及哈里斯一松手，让她站好，然后抓起她另一只胳膊，又把她提到空中，一剑挥下，把另一只手也斩断了。我被这暴行吓得茫然无措，看着他把萨莉玛扔到地上，扯掉她盖在身上的布，抓起她一只脚提了起来。一只脚被剁下，在空中飞落。几秒钟后，另一只也被剁掉。他放开手，任她落在地毯上，鲜血从四肢的伤口泉涌而出，气若游丝。

萨莉玛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到了我，盯住我的眼睛，用眼神向我告别。我知道，再过几分钟，我也会随她而去。但我依旧用眼神向她倾诉了我的爱意。我向安拉撒了谎，亵渎了神灵，灵魂肯定会在地狱中经受烈火的焚烧。但我唯一遗憾的是，我的谎言没能救她的命。

“你是个荡妇，但多少还有点勇气。”及哈里斯说着，对着她的脖颈奋力一斩，她的脑袋被砍下，在空中飞了两尺远。

我无声地向安拉祈祷，祈求他宽恕我的罪孽。我希望他能明白，我对他说谎只是为了救我和我所爱之人的性命。但是及哈里斯并没有举起带血的长剑，给我最终的裁决。他说：“按照我们神灵的法律，犯了淫乱之罪的女人必须被处死。虽然有个伐木工认出斧柄是你的，但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你就是奸夫。她死都不承认她认识你，你也是如此。但我仍然认为你们俩都撒谎了。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就离开这里，我要诅咒你。你自己选吧：你准备在悲惨的后半辈子里，当一条狗，一只猩猩，还是一头驴子？”

希望和恐惧再次在我心里交织。我看出这个伊夫利特是个直性子，杀了我会让他不安，但他不会就此放过我，而是准备把我变成一种我肯定接受不了的畜生。我站在那里，吓得发呆，不知所措，想做出最好的选择。他突然抓起我，冲出宫殿的屋顶，飞到空中。

我注意到及哈里斯飞行的时候，黑色的翅膀从没扇动过。是魔法的力量让我们飞起来，飞得比所有的鸟儿都快。飞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终于停下来，落到一座高山山顶上，把我放在他面前站好。

“快选！”及哈里斯再次说道。

我做出了选择。狗是安拉最低贱的造物之一。驴子生来就得拉磨盘驮包裹，每天做苦力，流汗水。猩猩我知道的不多，但肯定活得比驴子和狗好。

“好吧。”及哈里斯听我说出答案，回答道。他抓起一捧沙土，从我头上洒下，口里念出咒语。我耳朵里一阵疼痛，仿佛这些字符是刀子一般。我闭上眼睛，所有的感官变得模糊。我感觉身体开始萎缩，流动，变形……等一切都结束了，我睁开眼睛，眼前看到的是及哈里斯穿着皮革裤子的膝盖。我抬起目光，看到了他的脸。他正面带微笑地低头俯视着他造出的这只满身毛发的无尾猩猩，对自己的手段很满意。

伊夫利特一句话也没说，升上天空飞走了，瞬间就消失在了天际。

我环顾四周。这座满是岩石的山峰什么都不长。一阵冷风吹在我脸上，坏天气就要来了。我开始朝山下爬去，想找个遮蔽的地方，再找点吃的。我可以直立行走，但感觉走路的时候双手撑在地上要舒服一点。

我找到了水源，没找到什么吃的，遮蔽的地方也没找到。虽然条件如此艰苦，但猩猩身体确实很结实。我缓慢地穿越这片贫瘠的乡村，朝内陆海走去。过了一个月，我饥饿难耐，疲惫不堪，在一个峭壁遮蔽的小海湾停下脚步。我看到远处一艘大船的顶帆，帆船正朝我驶来。

正前方正好有个自然形成的岩石码头。码头边上的树离海面非常近，可以用来拴住缆绳。离码头仅仅几米的地方有一条小溪，淡水直接流进大海。很显然，这个地方就是水手们熟知的补水地点。有些船长会把船停靠在这里补充淡水给养。

我的猩猩嗓子说不出人话。变成猩猩的头几天里，我一直努力试着说话，但没有成功。要想自救，必须得动点脑筋。

码头底部正好有一块石头能隐藏行迹。我跑了过去，躲在后面。凛冽的海风驱动风帆，帆船很快靠岸。我听到船帆降下的声音，还有水手们在船舷绑上防止撞击岩石的粗绳时的呼喝声。有两个人背着缆绳跳下码头。离得近的那个走过我面前的时候离我不到两米。不过他忙着干活，没看到我。趁他们专心把缆绳拴在一棵老树上的时候，我绕路爬上码头，后退几米，加速一冲，跳上了船舱。

在岸上这一路小跑使我暴露了行踪。随着我登上甲板，警报的呼喊此起彼伏，有几个水手手持棍棒刀子朝我冲过来。离我较近的两个衣着考究的男人——显然是船上搭载的两个商人——拿着剑，朝我袭来，像是比赛看谁先刺穿我的身体。但是猩猩的身体比人类敏捷迅速多了。我躲过袭来的两把剑，拼命四处搜寻能躲藏的地方。我看到了船长，朝他跑过去，然后在离他两米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下，爬到他脚下，抓着他的衬衫。我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开始哭泣。

“真是令人惊奇。”船长喊道。我朝他跑去的时候，他也拔出了剑，但却没有动手。我挡住脸，露出背部。这时候，我真怕那两个商人或是水手上来给我一剑，但我选择埋起脸，大声哭泣。

“收起兵器。”船长下令了，“这只畜生对我们没害处。”

“即便如此，这只野兽也是噩运的征兆，应该杀掉它。”一位水手说道。那两个商人也随声附和，要求船长让他们把我杀掉。我只能更紧地抓住船长的衣服，更用力地痛哭。

“不行。很显然这只畜生听得懂你们的话，它在求你们饶命。”船长说，“我认为它更像是被施了妖术，不是什么能随便杀的普通动物。收起刀剑。”

虽然商人和水手都抱怨不已，小声嘟哝的反驳声音不断，但他们还是收起了武器。船员们继续冲洗甲板。很快，船帆再次扬起。船长让仆人把我带进他的船舱。等船安全地出海，他回到船舱，试着跟我说话。我的喉咙只能发出呼噜声，但我还是能用点头摇头来表示是或者否。船长为人和善，而且聪明睿智。我努力让他明白，我确实是像他猜测的那样，被人施了咒。我的原形确实是一个人类。

他最后终于问出来这一点，然后说道：“很好。我会保护你，不让商人和水手伤害你。但你也得像甲板上其他船员一样，干活养活自己。你就当我第二个仆人吧。我会找人帮你去除诅咒。”

我再次跪倒在地，亲吻他的双脚。他轻轻拍了拍我毛茸茸的脑袋。这个善良的船长愿意尽力帮助我，我成了他的仆人。

船长命令另一个仆人给我端来食物，我狼吞虎咽，直到肚子胀得圆滚滚的。他还好心地帮我在船舱角落里用破布铺了一个小床铺。

等我一觉醒来，重新变得生气勃勃，力气十足，开始了新的工作。工作很轻松，食物很丰盛。很快，我的猩猩身体恢复到健康强壮的自然状态。在安拉的保佑下，一路上天气都很好。登船三个星期后，帆船航向陆地，很快便扬帆驶到一座宏伟城市的城墙下。我们刚刚在繁忙的港口抛锚停靠，一艘小艇就快速朝我们划过来，带来了两个衣着华丽的马穆鲁克官员。他们登上甲板，找船长交涉，站在甲板上的人都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王国首相——一位久负盛名的书法家——最近去世了。国王非常尊敬他，宣布要找一位在书法造诣上能跟他比肩甚至超越他的人来替代他的位置。首席马穆鲁克带来一卷长长的卷轴，让船上所有识字的人都在上面写上一两句。

两个商人都会写字。他们拿过羊皮卷，来到船长的舱室，把卷轴铺在地图桌上，迫不及待地想展示自己的书法水平。连船长也加入进来。等他们都写完了，我从墨水瓶里拿起芦秆笔，表示我也想写两句。所有人都惊讶地盯着我。船长说：“让他写吧。他身上的秘密比我们知道的要多得多。”

我以最快的速度写完。每个字母都力求完美。我用纳斯赫体写下了一首诗：

命运多舛，伤别离，爱恨消

前程已定，路漫漫，不可道

挥毫洒墨，抒胸臆。道隐情

芦笔一挥，陈直言，隔阂消

两个商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写字，而且写得比他们俩以及船长的都要好。两个马穆鲁克一语不发地站着，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一切。只有船长一个人微笑着，庆幸自己在安拉的判断下做出了正确的决断，保护我的安全。

一首诗当然不够，我又用鲁卡伊体写了一首，用雷哈尼体写了一首，用苏耳体写了一首，用图玛尔体写了一首。我写字的时候，船舱里一片寂静。两个商人溜出舱室，摇着头表示难以置信。在父亲的宫廷里，有最优秀的导师教导我。从小我就表现出过人的求知欲。在书法上表现出强烈的天赋。但我的父王觉得我花这么多时间窝在图书馆里学习这些干巴巴的知识毫无益处，应该去现实世界中闯闯。他指派我带着礼物出使印度，拜见国王。但是那个白痴船长却开着船撞上了礁石，沉没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游上了岸。我饥饿难耐，可是身无分文。幸亏一个好心的裁缝收留了我。他得知我的身份以后，让我千万别传扬出去。因为当地的国王跟我父亲是势不两立的宿敌。那里是座贫穷的城镇，很少人会算数，只有上层精英才识字。我学的东西都用不上。生活所迫，我只能去当一个普通的伐木工，这活儿是个人就能做，靠这个我才赚得了一点果腹的口粮。

等我写完了，用沙子吸干墨迹，然后把卷轴交给首席马穆鲁克。他毕恭毕敬地收好卷轴离开了。

船长下令开始照合同装货。两个商人把自己的货物卸下来，下船进城，在这里把货物高价卖出，然后低价买进别的，再去下一个港口。我回来继续服侍船长，但心中有了更高的期待。果不其然，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就看到码头上走来一列华丽的仪仗队。队列中驶出一艘小艇，载着首席马穆鲁克，朝我们划过来。他宣布要带我走，船长立即抗议道，我是属于他的财产。马穆鲁克则向船长保证说国王愿意出高价买下我。然而，船长乃是一位人格高贵的君子，他说他不要钱，只希望能保证我的安全。马穆鲁克以国王的名义向他做了保证。

一上岸，等在一旁的仆从立刻在我毛茸茸的身体外面披上一件华丽高贵的长袍。穿着这个，我只能双手抱着腰才能站着走路。然后他们把我抬上一头母骡子，护送我穿过城市，来到豪华的宫殿。马穆鲁克把我带到国王面前，他是一个满头白发、长须飘飘的老人。国王还没开始斋戒。他赐我在餐桌前坐下。我双膝跪下，匍匐爬到他的脚下，趴着亲吻了三次地面。他惊讶地望着一只猩猩行如此大礼，接着连忙邀请我跟他一同进餐。马穆鲁克告诉他，我听得懂人话。

我卷起袍子，爬上一张椅子，但仍然矮上一截。我干脆在椅子上站直，让袍子落下，遮住身体。我们享用了一顿用鹌鹑和沙鹅烹制的美味。然后仆人给我们端来两只大豌，我用这大碗洗手，冲洗了七次。

国王挥一挥手，站在旁边的一个老内侍端上昨天我写的那卷卷轴。“下人告诉我这是你写的。”国王指着我的作品说，“真是个奇迹。我有一间很大的图书馆，里面藏满了经书典籍。可是没有一本书上说猩猩也会写字。所以我想亲眼看看这桩奇事。”

国王把卷轴摊开，内侍给我端上来一只芦笔，一瓶墨水。我发挥出最好的水平，用鲁卡伊体写道：

“悲兮盘中之雏鹑；

叹兮罐中之肉灸；

味美鲜汤之久炖；

醇香卤汁之浓浑。”

写完这首称赞早餐之美味的短诗以后，我又写了另外一首：

“吾躯壳中的灵魂，莫要焦急；

待傲慢的时间精灵，倦怠休息；

今日或要忍痛受苦，前路渺茫；

明朝必当重见天日，沐浴荣光。”

国王阅读着我的作品。我爬过桌子，坐在离他稍远的地方以示崇敬。等他看完了，他转过头对太监说：“哦，穆克比拉，快去把我的女儿西塔·阿拉·胡塞叫到图书馆来。我要让她也看看这个奇迹。”

国王领着我来到图书馆。正如他所描述的那样，这间图书馆非常大，藏满了经卷典籍，跟我父亲那间一样。我们各自坐好，过了几分钟，穆克比拉领来一位年纪跟我差不多、面容娇好的黑发女子。她身上穿着宽松的休闲丝袍，面纱没有蒙上，只是系到脑后。一看到我，她立刻蒙上面纱，只露出美丽的深色眼睛。她转向国王说道：“哦，父王，你怎么完全不顾礼数，带我来见一个陌生男人也不事先提醒我蒙上面纱？”

国王环顾图书馆一周，一脸迷惑地问道：“西塔·阿拉·胡塞，我最爱的长公主。这里除了我哪还有其他男人？剩下的就是这个内侍，你从出生起就是被他抚养长大的。”

“眼见不为实，我的父王。这个穿着不合身的长袍的动物根本不是一只猩猩，而是一个年轻男人。实际上，我知道事情经过。他是阿拉伯一位国王的儿子，被强大的伊夫利特——及哈里斯·本·拉穆斯施了咒。那个邪恶的伊比利斯后裔杀死了他二十五年的结发妻子，伊夫塔穆斯国王的女儿——萨莉玛。然后把这个年轻的王子变成了猩猩。”

女儿的话让国王更加迷惑，他说：“我亲爱的孩子，我知道你从小就知书达理。所以我也明白你的心思，不想让我把你随便许配给哪个粗俗傲慢、不知礼节的王子。但是多年以来，你根本没离开过我的王宫，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知识？”

西塔在他父亲脚边坐下，仰视着父亲看了一会儿，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她说道：“哦，我的父王。这些年来，我一直生活在两个互不关联却又联系紧密的世界里。我的身体虽然留在这里，但我的灵魂却能脱离躯体，飞上云霄，在万千世界四处云游。我曾跟这世上其他云游者交流，我们分享这个世界的秘密和馈赠，提醒对方防范危险。”

国王一脸惊恐地端详着女儿那张蒙着面纱的脸庞，但惊恐之下还是难掩深厦的父爱。他问道：“你是从哪里得来这种罕见却又奇妙的能力？”

“亲爱的父王，您或许还记得在我小时候有一位老妇人照顾过我。她在照顾和教育皇家子女方面经验丰富。她非常睿智，而且总是老谋深算地隐藏起自己的智慧，避免宵小之辈对她的妒忌和恶意。正是她教授了我魔法理论和使用方法。我记住了一百七十种魔法，即使威力最小的那种都能将城里所有的石头传送到卡夫山的顶峰，或者传送到环绕城市的海洋中。”

国王感到非常惊奇，“我的女儿。我知道你一直表现出超出年龄的睿智。我也很高兴你出于对我的爱而一直隐瞒你所拥有的能力。现在，如果你的魔法管用的话，当下正是使用的时候。这个被禁锢在猩猩身体里的王子受到了残酷的虐待。请解除他身上的诅咒。我要选他当我的维齐尔。而且，如果他变回人形以后你也看中他的话，我会把你许配给他。你已经到了女大当嫁的年龄，我觉得这个人完全配得上你的标准。”

西塔站起身，向国王一鞠躬，说：“依照您的吩咐。”

西塔对穆克比拉说：“我的亚父，请为我拿来一卷卷轴，一瓶墨水。”太监将东西拿来。她拿过卷轴，铺在桌子上，然后让我和国王分坐在房间边上的椅子上。西塔从丝袍里掏出一把铁打的匕首，我看到匕首刀刃上刻着希伯来文字。

她把匕首伸进墨水瓶中蘸上墨汁，开始在卷轴上书写，字写得很大。由于良好的视角，加上猩猩眼睛很敏锐，我认出她写的是古阿拉伯字母，但写的单词却非常神秘，都是些姓名和符咒，我完全看不懂。她一边写着，嘴里开始大声念出咒语。有些词是本地方言，但大部分是连我都听不懂的奇怪语言。最后，她在高亢的声调中结束仪式，念完了最后几个词，然后站起身来，静静等待着什么。

房间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空气旋涡，像是环绕着西塔。灯光变得昏暗。轰隆一阵巨响，地面翻动开裂。裂口中跳出一个巨大的伊夫利特，正是及哈里斯·本·拉穆斯。

地面的裂口重新合上，完好如初。在及哈里斯冒着浓烟的双脚下面，我看到地板已经烧灼了。伊夫利特低头瞪着召唤他的美貌女子，而我的心中又升起一股畏惧。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到在国王和太监边上站着的，正是他创造的那只毛茸茸的猩猩。这一次，他绝不会轻饶我。

伊夫利特开口发号施令，声音仿佛炸雷一般：“你这个巫婆，为什么召唤我？上次交手以后我们就说过以后不再纠缠。现在你怎敢平白无故打扰我？”

“并非平白无故。你这个伊夫利特里的败类。你居然对这位品行端正的年轻王子施咒……”说着，她指向了我，伊夫利特那双火红的双眼也朝我看过来，“……我要你把他变回原形。”

及哈里斯依旧盯着我，我从他脸上看到了杀意。“我有理由认为这个人对我犯了不可原谅的罪过。我饶他性命只是因为证据还不够。我绝不会把他变回来。”

“那请滚吧。”西塔公主说道，“我自己动手把他变回来。”她念出一连串咒语，结出一连串咒印，想把及哈里斯驱散。

“我命不由你。”及哈里斯咆哮说，“准备好跟他一起去死吧。”

伊夫利特当着众人的面开始变形，西塔的驱散法术不灵了。我们惊恐地望着他高大的身躯开始颤动，变得稀薄。他脚下的地面升起一股黑烟，将他完全隐没其中。黑雾开始剧烈地扰动，然后开始凝固——几秒钟后，雾气变成了一头巨大的黄褐色狮子。

女巫公主意识到了危险，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伊夫利特变形的时候，她挥舞着这根头发，口中念念有词。这根头发变成了一把长长的双手剑。她手握剑柄，身体也随着伊夫利特的变身而变得越来越高大。这头巨大的狮子缩起身子，聚集强壮的腰部力量，奋起一跃，朝西塔扑去。西塔敏隆地闪到一边，挥起闪光的长剑，奋力朝狮子砍下，砍掉了狮子脑袋。狮子的身体却没有停下，朝地上砸去。西塔敏捷地闪开了身体。狮子的脑袋突然变形，变成一只巨大的蝎子飞到空中，落在远处，然后立刻转过身子朝西塔冲过来。

西塔看到伊夫利特又变了身，随即扔掉手中长剑，身体立刻变成了一条巨蛇。巨蛇张嘴朝蝎子咬过去，尖牙上渗出致命的毒液。蝎子躲到一边，绕过嘴巴大张的蛇头，狡猾地伸出尾巴上短小的毒刺攻击蛇身。西塔身体像鞭子一样抽向一边，半个蛇身都立起来，再次扑过去。蝎子行动如闪电一般迅速，又一次躲了过去，然后向西塔伸长的脖子跳过去。他想抓住西塔的脖子，靠近她的脑袋，这样蛇牙就咬不到他。西塔飞快抬高身体，蝎子根本没机会抓住她，又落回了地面，几只脚同时着地，然后迅速冲向巨蛇的身后。西塔只能扭动整个身体转圈来躲避他。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国王、穆克比拉和我坐在一边观战，紧张地不敢大声喘气。我们清楚，要是及哈里斯赢了，我们所有人就死定了。终于，及哈里斯意识到，蝎子形态是打不过公主的。搏斗的间隙，他再次变身，变成了一只黑猫，朝敞开的大门冲去。

公主也变了身，变成一只花斑狼，在黑猫后面紧追不舍。我们三个凡人追出门外，追到图书馆边上的空地，正好看到花斑狼在攻击黑猫。獠牙碰撞，咆哮声此起彼伏。几分钟的工夫，及哈里斯就意识到他仍然敌不过公主。趁着二人停下来歇气，及哈里斯突然一转身，冲向庭院中间的喷泉。石头铺成的池底有一颗大红的石榴，被喷泉水浸润着。黑猫冲到离石榴几尺远的地方，又化作一阵黑烟，朝石榴飘去。慢慢地，黑烟散去，化成一条比手指还细的小虫，钻进石榴果里消失不见了。转瞬间，石榴膨胀到西瓜那么大，眼看花斑狼追到近前，砰的一声炸碎了一地。红色的果皮炸成无数块碎片，伴着数以千计的石榴籽一起，像雨点一般落到地上。，

花斑狼停在那里，瞪大眼睛盯着一地的果皮和石榴籽仔细辨认，庭院里陷入了一片寂静。突然，西塔变身成了一只雪白的大公鸡。这只公鸡在地上飞快地奔走，一粒一粒地把所有的石榴籽啄起来，吞到肚子里去。

公鸡啄食得飞快，把看到的每一粒石榴籽都吞进肚里，一粒也不放过。女巫公主跟伊夫利特斗法用上的手段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但我也能看出来，只要西塔把所有石榴籽都吃下去，就能胜利。几分钟后，大公鸡似乎啄食完毕，一粒也没漏下。她转过身，站在图书馆墙边，朝着我啼叫起来，明显是询问我是否有漏掉的石榴籽。我朝前走去，开始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块石头地面，找出任何一粒落网之“籽”。公鸡则在水池边缘绕着大圈，仔细检查地面。

在我前方，我发现了最后一颗逃过西塔眼睛的石榴籽，正躺在水池矮墙跟石头地面接缝的裂口里。我指着这粒石榴籽，朝着公鸡大声嚎叫起来——刹那间，石榴籽跃到空中，变化成了一条鱼，跳进水流中，沉到水底，游不见了。

大公鸡朝我飞奔过来，跃到几尺高，在空中变化成一条比伊夫利特变出的那条鱼更大的鱼，落到水里，激起一大片水花，然后也消失在水面下。

国王跟穆克比拉也跑过来，跟我一起盯着水下。池水一点也不清澈。这一次，我们没法弄清激烈的战况。我们听到下面传来尖叫声，有痛苦的惊叫，也夹杂着暴怒的狂吼。又过了片刻，水流开始沸腾，像是水底有大火在燃烧加热。我们连忙充满恐惧地躲开，躲到图书馆围墙后面。及哈里斯从水中飞起，在水面上盘旋，变回了原形，只是两只耳朵都在往外喷着一团团黑烟。他大嘴一张，两只长长的尖牙之间喷出一道火舌，直到闭上嘴才熄灭。

伊夫利特发现了躲在墙后面的我们，转过身，准备攻击我们。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西塔公主就从身后的水里跃起。她也变回了自己的身体，但耳朵里同样冒着黑烟。她张开美丽的双唇，口中也开始喷火。火苗是红黑色的，仿佛是喷薄于地狱的烈焰。

公主阖上嘴唇，火焰熄灭。她朝伊夫利特飞过去，接近他的时候，她的嘴巴再次张大，朝他射出一道道火舌。及哈里斯迅捷地闪到一边，飞到半空中，朝公主吐出一团火云想围住她。公主向左闪身，又朝及哈里斯吐出一道长长的火舌。他们俩都像老鹰一样在空中飞舞盘旋，躲避对方的火烧。每吐完一次火焰，他们似乎都需要休息片刻，才能恢复力量发出第二道火焰攻击。他们俩的耳朵里都源源不断地冒出黑烟，片刻之间就弥漫到整个庭院。庭院里变得一片朦胧。我们靠墙站立观察着战况，被黑烟呛得一阵咳嗽，同时心急如焚。

“老天啊，真希望我刚才没逼着宝贝女儿解除这只猩猩身上的诅咒。”老国王对穆克比拉说道。刚才还对我以王子之礼相待，而此刻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居然强迫她跟伊夫利特战斗。伊夫利特，你如此强大，如此邪恶，凡人所有的军队加起来都无法战胜你。我本想做一桩善事，来赢取一点安拉的恩典，却只换来灾祸不断。我万不该保护这只猩猩，我诅咒今天这个日子。”

二人绕着庭院飞行斗法。眼见及哈里斯朝我们这边冲来，我们心里一阵紧张。他瞟了找们这边一眼——透过黑烟密布的昏暗战场，我忽然看到了一张邪恶的笑脸。我读懂了他的想法：只要杀掉老国王，女巫公主一定会自乱阵脚，露出破绽。他朝我们冲过来，发出了更大的吼叫声。我看到他腮帮子鼓鼓的，已经吸够了空气，准备吐出一道火舌。我们三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即将化为灰烬。

但西塔公主此时已经恢复了足够的力量，一看到及哈里斯转过头，立刻像一只俯冲的秃鹫般朝他飞过来。她嘴中吐出一道巨大的火舌，包裹住了及哈里斯高大的身躯。而那道及哈里斯刚来得及吐出的、本应将我们活活烧死的火舌，只喷出了几点火花。老国王被火花击中，胡子着起火来。可怜的穆克比拉被火花直接射穿了心脏。而我的左眼也被一片火花射中，再也不能视物。

我痛得大叫起来，用手擦着烫伤的眼睛，却只让眼睛更痛。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自己愚蠢的举动，立刻闭上左眼，忍住疼痛，望着西塔公主。她已经落到地上，朝我们走过来。公主绕过地上厚厚一堆灰烬，那是强大的伊夫利特——及哈里斯·本·拉穆斯火化后的骨灰。老国王终于扑灭了胡须上的火苗，公主走过来拥抱着他。

西塔低头望着死去的亚父，老内侍穆克比拉，眼眶中瞬间噙满了泪水。但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没时间悲伤。“快来。时间紧迫。”她领着国王和我穿过庭院，走向水池。水池的表面依然在喷着黑烟。

她在地上拾起一只杯子，从池子里舀满水，然后慢慢地从我毛茸茸的头顶淋下来，口中还念念有词。她念的是某种神秘的语言，我一句也听不懂。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我闭上眼睛，感觉头昏脑胀，几欲晕倒，但还是用尽力气站直身体，没有倒下去。过了一会儿，我感到力气恢复，于是睁开眼睛，眨巴着眼皮，逐渐看清了视野里的东西。我发现视线高度比刚才高了一倍。国王赐给我的那件贵重的长袍，刚才还只能松松垮垮地缠在腰间，现在已经能够全部放下来，正好到脚踝。

我双手举过头顶，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当了两个月的无尾猩猩，现在终于变回了人类。但我左眼依然看不见。西塔公主的咒语能让我变回人形，但却没法治好我的伤。现在我终于了解到，神灵的有些魔法，即使施法者死了也不能解除。

“你得偿所愿，变回了人形。”西塔公主说道，“而爸爸和我却不得不承受巨大的损失。”她转身面对她的父王，“我能赢得这场漫长的战斗，只是因为及哈里斯选错了时机。我们变成鱼在水底搏斗时，他在绝望之中打开了火焰之门。我虽然没有当时就送命，但也付出了代价。没有人能安然无恙地穿过火焰之门。及哈里斯可能不知道，最开始的几分钟里我就被他的一道火焰箭击中了。爸爸，我的身体内部正在燃烧。火焰正在吞噬我，吞噬我的身体和灵魂。安拉赐予我这场胜利，你和这位年轻的王子都得救了。但是我再也承受不了这种折磨。再见了，亲爱的爸爸。我会在天堂里为你祈祷，祝你幸福。”

西塔公主转身面向我，张开双手，高举到空中。她抬头望着天空，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落到地上。她声音哽咽颤抖地向安拉祈求，祈求他能仁慈地解除体内熊熊燃烧的剧痛。她祈祷着，穿着便鞋的双脚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朵火花。火花向上飘去，飘到她的双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飞到胸口，最后飞到她脸颊前面，在空中盘旋。公主微笑着，像是看到了一位老朋友。她张开双唇，火花飞进了口中。

西塔公主的身体突然瘫倒，碰到地面上，化为了一堆黑漆漆的灰烬。

国王冲向女儿的遗骸，跪倒在灰烬边。他拉扯着下巴上所剩无几的胡须，撕扯着身上的衣服，嚎啕大哭不止。我也哭泣着跪倒在国王身边，开始撕扯身上穿着的这件国王赐给我包裹猩猩身体的长袍。国王转向我，脸上的眼泪已经干涸：“为了你，我失去了我的宝贝女儿，还有抚养她长大的内侍。是我向首席马穆鲁克下令保你安全，给你自由也是自己的主意。这事本不该怪你。但是，确实是你给我的宫廷带来了无尽的悲剧和最大的悲痛。看到你，只会让我更加痛苦。你走吧，搭乘下一艘船，离开港口，再也不要回来。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脸。”

我跪下身体，脸埋在地上，匍匐着从国王身后退下。很远才站起身来。在去港口的路上，我看到一家公共浴室，于是把身上昂贵的长袍押给了店主，请他让我洗个澡，然后又让他帮我剃掉头发、胡须和睫毛，以表示我从今往后选择过上极端禁欲的生活。他给我一件乞丐穿的黑色粗布袍子遮盖身体。到了港口，我发现有一艘船正好要在一个小时后出发前往巴格达，而好心的船长答应让我上船为他工作来赚取旅费。船上的两个星期里，我一直为他检查、更正、修改账本。

等到所有的账本都修改完了，船长就让我在巴格达港口下了船。我身无分文。整整三天我一直在找工作，却根本找不到。今天晚上，我又累又饿，在街上闲逛，结果来到了一幢面积宽广的房子门前。我看到前面还有一个乞丐，发现他跟我一样左眼也瞎了，就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他也向我回了个礼，我们就一起聊了起来。然后又来了一个穿黑袍的乞丐插进我们的谈话。我惊奇地发现，他也只有一只右眼能看见东西。我们三个人都是刚刚来到这座伟大的城市，并且都饥困交迫。以仁慈怜悯的真主安拉的名义起誓，我们这才不得已敲开了您家的大门，想恳求您施舍一点残羹剩饭，或者让我们在马厩里歇息一下。您的仆人接纳了我们，却没有施舍我们饭菜，而是用绳子和镣铐把我们抓了起来。后面来的三个商人，还有先我们一步到来的那个脚夫，都受到了同样的对待。“这就是我的故事。”我匍匐着爬回囚犯的行列，“希望我的故事能赢得您的欢心，夫人。”

三位女士中，年纪最长但容貌最美的那位露出微笑，“确实是个不可思议的故事。你赢得了自由，可以起来了，趁着脑袋还在，快走吧。”她朝身后一个肌肉强壮的努比亚卫兵招招手，让他把钱付给我，然后放我走。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最尊敬的夫人，我想留下，听听第三个乞丐的故事，还有另外三位商人的故事。”

年长女士旁边的两位都把嘴唇凑近她的耳朵，窃窃私语，说完以后，年长的女士朝我点点头，“很好，如果你想留下就留下吧。但是你要清楚，跟那个脚夫和第一个乞丐一样，现在走的话，你还能活着，留下来就可能会送命。”

我望着安静地站在大厅四周的七个手执长剑、身材高大的黑人，心里开始打鼓。为了听几个故事就丢掉脑袋，到底值不值得？但是今天晚上如此难得。这些人经历漫长岁月，能聚在一起把自己的经历分享给大家，这种机会一生之中能有几次？我做出选择，决定听完剩下的几个故事，即使有危险也值得。我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那就这样吧。”年长的女士说道。她举手示意第三个乞丐来到身前。我坐回后面，开始听他讲故事……

责任编辑：姚雪

1. 这篇小说就改编自《天方夜谭》中的《第二个流浪汉的故事》。

2. 神灵在伊斯兰神话中地位低于天使、高于凡人。

3. 阿拉伯神话中的魔鬼，来自地狱，掌握火焰力量。

4. 伊斯兰教神秘主义教派。

5. 1250～1517年间统治埃及的军事阶层的成员，本来是奴隶身份。

6. 伊斯兰传说中的魔鬼。他的后裔指哈里斯。

7. 伊斯兰王国高官，长老。

焰心人

著：[美]特德·威廉姆斯

译：项锳

很多很多年之后，在那些最幽暗的夜晚，我还是会被梦里他那张满是痛苦的脸庞惊醒。在那些梦境里，我一次又一次地面对着他的痛苦，却始终无能为力。

在这个地方，比起活人来，徘徊不止的亡灵要多得多。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可能性，能让他们得享片刻安宁，我也愿意把这件陈年往事公之于众。请仔细聆听，因为这个故事连我本人都无法真正理解。

我会讲述我那闻名于世的继父、萨莱斯爵士。我会讲述巫女透露给我的预言。

我会讲述我曾经拥有又失去了的爱情。

我会讲述那天夜晚，我亲眼目睹的灼烧之人。

泰拉瑞常常送我一些小礼物，对于我而言，这些礼物礼轻情意重。我这位情人最喜欢给我糖果，然后笑着看我贪婪地把它们吃下肚去。

“哦，我的小布莱妲。”他对我说，“一个小兵偷偷地给国王的女儿送东西吃，这感觉真是古怪又有趣。”然后，他吻了我。他那粗糙的脸挨着我的脸，这亲吻比起神在世上所创造的一切点心来，都要更加更加地甜蜜。

但萨莱斯不是真正的国王，而我，也不是他真正的女儿。

记忆里，我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我的生父沉入了国王湖冰冷的水中。随从们说，我的父亲瑞克沃德是被一条脱网的狗鱼拖下水淹死的。然而在流言中，正是那些随从们谋杀了他，还将他的尸体绑在石头上沉入湖底。大家都知道，在即将来临的湖泊之民会议上，父亲本来要被授予大领主的权柄。而另一方面，他的父亲和叔叔都坐过这张宝座，所以也有些风言风语说，他的悲剧正是由于神不希望同一个家族统治得太久。当然多数人还是倾向于父亲的随从们暗地里从其他家族那儿收了买命的金子。

我所知的这些事情，全都来自于我母亲，辛奈瑞希。父亲过世时她还很年轻，和我父亲之间育有两个孩子——不满五岁的我，以及比我大两岁的哥哥艾弗瑞克。当时我们三人一起住在我祖父家中，我们是他最后的血亲，而他的家族在爱克兰的湖泊之民中势力非凡，享有盛名。然而我们当时的生活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快乐。在疾病结束了他的统治之前，我的祖父戈德里克曾经连续两任共计十年坐在大领主的宝座上，而那之后他则寄予我父亲相当高的期望，一直培养他作自己的接班人。在父亲发生意外之后，他不得不从其他家族中挑选能够担任这一职务的人选。从那一刻起，对我祖父而言，爱克兰和湖泊之民的黄金时代就已经是过去时了，而后来发生的一切则印证了他的观点。

戈德里克在我刚满七岁时过世。在父亲过世和他自己过世这中间的几年间，他的所作所为让母亲的生活充满了不幸。他总是不停地抱怨甚至尖声呵斥，特别是指责她管理家事和养育我们兄妹俩——他死去儿子的后代——的方式。我祖父在艾弗瑞克身上倾注了相当的心血，他想把我的哥哥培养成像他一样的人物，盼望权柄再一次回到这个家族，但是哥哥瘦弱且羞怯，谁都看得出他没有能力统治任何比自己的家园更大的领土。在这一点上，祖父把所有过错都归结在母亲身上，责备她把儿子教成了个娘们。

祖父对我不怎么感兴趣，他从来没有苛求过我什么。在我面前，他严厉无情却也不会蛮横无理。在我眼中，他的形象是如此骇人：倒竖的白胡子、总是在嘶吼、手上还少了几根指头。结果我在他面前除了畏畏缩缩、唯唯诺诺以外什么都不敢做。（如果这是他觉得生活毫无乐趣的另一个原因的话，我为他感到遗憾。）

从任何意义上说，我母亲那几年的寡妇生活都充满了辛酸与苦涩。她未嫁之时曾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后来成为准大领主夫人，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一个尖酸刻薄的老人家中无足轻重的外媳。同样留在那里的还有我父亲的两个姐妹，其中一个也失去了丈夫，最小的那个则始终未婚，专门待在家里照顾她的老父亲。

那时候，假如有人上门求亲，只要是孤身未婚，再加上有个落脚处，哪怕是地位最卑微的渔夫，我相信母亲一定也会投桃报李。然而最终登门来追求我母亲的，却是一位撼动时代的人物。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某次泰拉瑞问我，“和我说说你继父的事。”

“他是你的领主，你的长官。”我微笑着回答，“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还要来问我的呢？”

“比如，他在家里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泰拉瑞直直地看着我，话说了一半表情又突然一变，那张长脸上满是孩子气，“哈！我觉得光这样想象就已经是一种亵渎！”

“他就是一个普通男人。”我冲他翻了个白眼，回答道。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敬畏之心——认为对方伟大非凡，自己却渺小无知——是多么愚蠢啊！“他吃饭、睡觉、放屁，就这样。我妈还活着的时候说他晚上翻来覆去，梦话又说得特别响，所以一个人要占三个人的地儿。”我故意把继父说得很平凡，是不想让泰拉瑞对他感兴趣，要知道当年他追求我时根本不是为这个。

我的纳班战士听到那些话后，表情严肃起来：“你母亲的过世伤透了他的心，他一定非常爱她。”

这话说得好像我一点儿都不伤心似的！我忍住了再次冲他翻白眼的冲动，只是尽一个女孩能做到的程度，坚决地反对他说：“我觉得他一点儿都不爱我母亲。”

母亲曾告诉我，继父从北边来到国王湖，第一次出现在牧场另一头时，就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神灵后裔。那支部队响亮的传令声把四面八方的镇民都吸引来了，好像是来围观路过的朝圣者队伍甚至是围观圣物巡游一样。队伍中那些骑士的铠甲与武器都锃亮，而他们这位领主的苍鹭纹章则以金线装饰，在每一面高高举起的旗帜上闪烁光芒。连纳班人的马匹也比我们爱克兰人的可怜小马更高大雄壮。这支小军队后面跟着成群的牛羊，以及许许多多满载货物的马车和牛车。整支队伍声势浩大、车水马龙，行进时踩踏出的小径，过了三年仍然依稀可见。

当时我不过是个孩子，未能见识那番场景。在祖父家里，我也仅仅只能从姑姑们和母亲缝纫时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一些片段。传闻说，这个强大的领主是纳班贵族，他们叫他“叛教者”萨莱斯。萨莱斯宣称带着和平的愿望而来，只希望能在国王湖边安居乐业。有些人说，这支队伍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因为他胆大妄为，居然公开质疑我们那被神祝福的救世主——乌瑟斯·安东的神格。之后，他遭到教会驱逐，还被自己的国家流放至此。第二种言论则相反，持这种观点的人坚称他无意中招惹了某些宗教人士，而这些家伙好比被踩住尾巴的蛇一样阴险恶毒，萨莱斯完全是被他们阴谋陷害的。

那时，教宗在爱克兰尚存一些影响力，虽然绝大部分湖泊之民受洗皈依了圣安东教派，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仍旧信仰塞斯兰·安东教宗。许多人把教宗称为“牧师蜂房”，他们觉得比起宣扬神的教义，教宗对如何扩张自身势力更感兴趣。

如今，许多人的想法还是没变，但他们不再有胆量在陌生人面前说教宗的坏话了。

当年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如今渐渐懂事，往昔的人们却早已入土，就连我自己也是老态龙钟。当然了，这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觉得，我们对事物的理解总是远远落后于事物的发生，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当年萨莱斯爵士确实与教宗起了冲突，而纳班的教宗与国家联系得非常紧密，结果连塞斯兰·马斯特维斯的皇帝都被他给得罪了。好在继父自己的家族同样也是位高权重，所以他幸运地没有被抓起来处决掉，但他们成功地威逼利诱他离开了纳班。而其他的纳班人还以为他带领族人来到爱克兰是为了重建势力，他们觉得任何一名纳班贵族都能轻而易举地征服这个落后的小国——我的国家——并在此称王。他们错了，萨莱斯来到这里有他自己的理由，一个比任何人所想象的更为黑暗和隐秘的理由。他带着全部的族人、所有的骑士和步兵，以及他们的妻儿家眷。他带着一整个市镇那么多的人口来到这里，来到我们这个国王湖畔。

虽然兵强马壮、武器锋利，纳班人却待湖泊之民异乎寻常地友善。头一周里，住在营帐里的纳班人和我们的镇民友好积极地贸易往来，甚至可以说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某种类似友谊的感情。然而在萨莱斯爵士向湖泊之民的领主们宣布他将会在高堡——海岬上那座荒废已久的城堡——周围定居之后，爱克兰人的态度就从略带警惕转为惶恐不安了。

那片广阔而空旷的土地上只有寒风和影子仍旧活动着。从最古老的传说开始，高堡就一直俯瞰着我们的领土。没有人确切知道是谁建立了那座城堡，有人说是巨人，另一些人则赌咒说是精灵们亲自建起来的。来自瑞莫斯堡的北方人曾一度占据它，不过他们也在很久以前乘着一条龙离开了，那条龙据说是瑞莫斯人从和平的龙族那里偷来的。那么多的传说围绕着那痤荒城啊！我年幼时，母亲的一个女奴告诉我，那座城堡现在被冰女巫和不眠的鬼魂占据了。于是在许多个夜晚，我脑海中这样的景象徘徊不去：那座荒废的、闹鬼的城堡独自矗立在寒风凛冽的峭壁之顶。事实上它离我是如此之近，骑马只需半天就能达到——但这幅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图画却让我时常夜不能寐。

有人要重建这座堡垒的消息把爱克兰人吓得心神不宁。显然这件事并不单纯，害怕惊扰鬼魂只是很小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高堡固然老化腐朽，却仍有着相当的地理优势——易守难攻。只要有人把守城墙，它几乎不可能被攻陷。于是领主们陷入了两难之境。虽然湖泊之民在数量上超过萨莱斯的人，但是苍鹭领主的骑士们拥有更好的装备，除此以外，这些纳班战士向来以骁勇善战著称——就在几年前的战争中，纳班皇帝麾下半传奇化的海狼团屠戮了十倍于他们自己人数的司勒辛人。另一方面，爱克兰新加冕的大领主奥斯维德十分年轻，从未经过战争的洗礼。最后，那些小领主们只好请求戈德里克出面，希望祖父亲自与这位纳班贵族会面，探探他的口风，看出他真正的心意，好找出解决的方法。

于是萨莱斯爵士来到我祖父的庄园与他商谈。正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我母亲。

我还是个小女孩时，自然愿意去相信萨莱斯看到我母亲辛奈瑞希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当时，她安静地站在公公的身后，站在戈德里克的大厅中。她显得非常美丽，修长的脖颈和白皙的双肩，父亲过世前家里所有人都称她为瑞克沃德的天鹅。她还有近乎白色的闪耀金发，双眸仿若国王湖盛夏的湖水那么清澈碧绿，许多男子在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会不由自主地爱上她。不过我的继父绝非平凡男人，事实上在所有用来形容人的词汇里，最不适合他的也许就是“平凡”了。

长大成人之后，我自己同样陷入了情网，对这件事的看法因之改变了。我坚定地认为萨莱斯从未爱上过母亲。倘若他真的爱过，怎可能对她如此冷若冰霜、处处保持距离且彬彬有礼呢？拿我自己做例子，脑海里只要稍稍浮现泰拉瑞——我的秘密情人——的身影就会心痛。根据亲身经历，我断定，就凭继父在母亲面前的表现，他对她的感情绝对和爱没有半点关系。

而今的我却无法如此断言了。活到这样的高龄，就仿佛站在山巅，远远地眺望着生活的轨迹，那许许多多的事物看起来完全变了模样。我想，在某种程度上，这样反而能更深入贴切地看清往事吧。

萨莱斯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看不出戈德里克祖父实际上十分厌恶新任大领主——他几乎每句话里都在重申这一点。即使是谈天气，他也无可避免地一定要提到；自己在位时夏天是多么和煦而冬日又是多么短暂，此外他还不断宣称如果他的儿子尚在人世，加冕为王，那么每一天都会如同玛娅之月头一天似的满溢着欢乐。萨莱斯注意到了每一个细节，他开始在这个尖酸的老人身上下功夫，起初只是时不时地赠予一些礼物，做一些听似不经意的赞美，接着，赠予礼物的对象连戈德里克新寡的媳妇也包括在内了。

戈德里克祖父对这名外来贵族的印象越来越好，萨莱斯也正合时宜地祭出了高招。他不仅为我母亲——一个寡妇！——准备了新娘的聘礼。而且这份礼就算是下给大领主的闺女也绰绰有余：削铁如泥的宝剑、高大的纳班马、纯金盘子等等，最彀的是，他还慷慨地允诺哥哥和我仍然可以作为祖父的后裔，留在祖父身边抚养。

戈德里克当时仍然没有放弃培养艾弗瑞克，因此萨莱斯的建议让他欣喜万分。不过他的愿景中没有我的位置，再加上也为了安抚我母亲，两个男人最终达成一致：母亲要嫁去海岬上的新家，她只可以带走一个孩子。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强大的外来贵族与当地旧领主成功联姻。戈德里克告诉其他那些领主，从迁徙至今，萨莱斯及其族人一直素行良好，他们已经向湖泊之民证明了善意，诚如其所言。他们只希望和平相处。祖父解释——如萨莱斯向他保证的那样——说，萨莱斯的队伍中也有牧师，他会清除那些在高堡上徘徊不去的鬼魂。他还添油加醋地表示让萨莱斯拥有那块土地会给我们带来双重的祝福。

我不知道奥斯维德和那些小领主们到底是怎么考量的。面对戈德里克的热情游说，强大的纳班贵族，也许还得加上私底下对我父亲之死的愧疚感，最后他们纷纷退让了。他们报荒废的高堡以及它破碎的城墙和无眠的鬼魂统统赠予了萨莱斯和他的新娘。

母亲爱过她的第二任丈夫吗？和我无法肯定萨莱斯对我母亲的感情一样，我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们两人都过世已久，而我是如今还活着的人当中，同时熟悉他们二人的唯一一人。当她在戈德里克的大厅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无疑是所有在场人士目光的焦点。和我母亲一样，他也失去了最初的配偶，不同的是他已经不再青春年少，做鳏夫超过了十年，而我母亲则是新寡。然而他是一位来自最强盛繁华地方的大人物，其他条件就不那么重要了。当时他在铠甲外披了一件纯白斗篷，用刻成苍鹭羽翼状的天青石别针把斗篷固定在双肩。他走进大厅时把头盔夹在腋下，母亲能清楚地看到他头顶的毛发已所剩无几，而脑袋边缘和耳旁的头发却梳起了长长的辫子，光洁的额头反射出火焰的光芒。他高大威武，方下巴蓄有针一样的胡须，鼻子又挺又宽。他老练成熟的脸上显露出深沉的模样，看上去略微有些哀伤。有一次母亲向我形容说，当神在审判之日将临时就会带着这副表情。

总而言之，他让我母亲受惊的同时也让她体会到了某种兴奋——听母亲说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时，我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两者。她那时就对他一见钟情了？又或是在日后相处时爱上他的？我不知道。这些细枝末节真的重要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觉得纠结她爱不爱他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在公公家里的生活过于艰难，因此不管在心底里她对他是何种感情，我都不怀疑她十分庆幸自己能够嫁给萨莱斯。

我满十三岁那年，母亲过世了。她在病榻上对我说，萨莱斯是害怕去爱她，然而当时她已经病入膏肓，几乎无法开口说话，结果没机会解释这句话的含义。于是到了今天，我仍然不能真正明白她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之后，生命垂危的母亲挣扎着说出来的话更加晦涩难懂。胸口剧烈的疼痛让她长时间难以呼吸，即使是这样，她居然还有力气吐出“我是幽魂”这几个字。

也许这话指的是饱受病痛折磨的母亲已经虚弱不堪，感觉自己仅仅依附在这个世界上，好像那些可怜的与天堂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到达天堂的灵魂一样，而她生命中最后的结论清楚地说明她厌倦了这个世界。不过，真的就这么简单吗？她的意思会不会是在我父亲过世之后，生命就只是行尸走肉、一片空虚了？又或者她觉得，在本应是温暖的家里，自己却不过是一片阴影，一个躲在这高堡黑暗走廊之中等待着、追随着，期望丈夫给予自己生命的幽魂？而这一点，恰恰是那个少言寡语、满腹秘密的男人所不能给予的东西。

可怜的母亲。我们那可怜的被悲哀占据了身心的母亲！

我已经记不清他们两人新婚头一年的事情了，但入主高堡那一天除外。事实上萨莱斯的手下早在我们之前就到了这里，尽可能地把地方收拾得干净又舒适。记忆里，虽然有城墙内绿地上巨大帐篷的画面——那些人以帐篷为家长达一个多月——然而年幼无知的我并没有去注意什么帐篷，只觉得进入了一片从未有凡人踏足过的领域，每个角落我都期待着会有巫婆或是妖怪跳出来。我们沿着国王湖边的小径直上悬崖，在看到护墙之后还得绕着它寻找进入的路。好在城墙边的阴影里有一条已被清理干净的通道，因此比起那些早来的人，我们的人马确实轻松了不少。我们循着树林中这条隧道般的路来到了城堡边上，可以看到，在其他尚未整理的地方，树木紧挨着城墙生长，并且还在努力地用根须和藤蔓越过阻碍它们的基石。

城堡的北门开在光秃秃的山坡上，一大片被砍掉的树桩和烧焦了的草坪躺在那里，历经了无数风雨。当然也不是所有植被都被清除掉了，藤蔓仍旧顽强地生存着，在散乱的光滑石头上找到缝隙紧紧扎根，在坍塌的门和柱子上攀爬，又长又粗的枝桠悬垂下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杂乱拱顶，而这就是当年的宏伟大门剩下来的所有了。山脚下的爱克兰人小镇都围绕着这座城堡而建，发展得欣欣向荣，但即使是镇子最初的居民，也无法想象他们头顶上这片废墟有多么古老。

“看到了吗？”萨莱斯爵士伸开强有力的双臂赞叹道，仿佛是他亲自设计并建造了这里的景观，“我们将在最伟大、最古老的地方安家。”

当他引领着我母亲穿过门廊、走进这片古老城堡的废墟时，母亲在胸前划了圣树的形状。

有许多当年来到高堡时不甚明了的事，现如今的我已经了然于胸。那许许多多的传说，有一些我敢肯定是捏造的，而另外一些却真的发生过。比如说，北方人的确曾在这里生活过。这么多年下来，我在城堡里找到了许多硬币，上面粗糙地刻着代表北方人那位费基尔国王的“F”。另外，我继父的工人们在进行挖掘时，也发现了城墙外的遗迹，那些腐朽的木结构长屋残骸属于北方人。我开始意识到，如果说北方人曾占据此地的故事是真的，那么同样，龙的传说也很有可能是真的了，甚至北方人屠杀从前城堡的居民——那些不朽的人——的传说或许也属实。

事实上，我根本不需要硬币或残骸这种间接的证据。毋庸置疑地，这个家里确实充满了那些不眠不休的鬼魂，这是我亲眼所见，就在那个遭遇焰心人的夜晚。

在纳班或南方一些大城市长大的人或许习惯了，不会第一眼看到高堡就被其规模震惊。我却是个在湖泊之民中长大的孩子，在这天以前，我见过的最高大的建筑物是镇里的聚会厅，领主们每年春天都在那里碰面。而这间聚会厅能被整个儿藏在高堡里随便什么地方，令你再也找不出来。看到如此宽广雄伟的城堡，我不得不认定只有巨人才有本事把它建立起来。

城堡的护墙十倍于我的身高，由巨大粗糙的石块砌成，在一个小姑娘的眼中，它看起来确实像是出自某些巨型怪物之手。再往里走，仍旧屹立未倒的内墙不单是巨大宽阔而已，它的美丽更引人注目。内墙是由仔细打磨、闪着珠宝般光泽的乳白色石头砌成，外墙的那些石头虽然巨大，却不免参差不齐，而这里的石头全部是均等大小，且每块之间严丝合缝，一整面墙看上去仿若没有分割。在靠近山坡那头，一片象牙或骨头凸起物般的装饰镶嵌在内墙截面上。

高堡上的不少原始建筑物已被烧毁或是拆除，部分理由是那些来自瑞莫斯堡的北方人要利用这些石材，建造他们自己又高又粗、像木桶一样的塔楼。在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地方，这些北方人的高大建筑都会使整个地区的其他建筑相形见绌，令我惊叹不已。然而这世上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有第二座天使之塔了。

我当时还不知道它的名字，事实上它也没有名字。塔楼顶端几乎没入天际，看不清形状，但在它映入我限帘的那一刻，我就莫名地感觉到这不可能是现实世界的东西。这一次，垂髫孩童的夸张想法恰恰是正确的。塔楼入口被没清理干净的瓦砾给堵住了，外层大部分都皲裂开来，好像经历过某种不可想象的震动。它的基座由如此破败的石头组成，然而不知为何它依旧挺立着，像一颗巨大、尖利的雪白獠牙，比任何一棵树、任何一座人类之手能造就的建筑物都高。

看着它，兴奋感与恐惧感一齐涌来，我问过母亲这座塔楼会不会有一天坍塌下来，砸到我们身上。她安慰我说，这座塔楼已经屹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不能想象，也许久远到国王湖畔还没有人迹时它就已经在这儿了，它不会在这时候倒塌的。但这些话越发让我感到它的诡异。

母亲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带龙爪来！”

一开始，我还以为弥留之际，她的思绪回到了刚来这座城堡的时候。

关于高堡之龙——那头北方人骑乘而去的龙的故事是那么古老，古老到几乎都不再吓人了，只是对一个小女孩而言仍然有些可畏。一个继父的仆从曾带给我一些磨光的碎片——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些碎片是石头，是从城堡最古老的墙雕上剥落下来的——并告诉我说：“看，这是那条大红龙爪子上的碎片，他住在城堡下面最深的洞穴里，晚上就会溜出来抓小女孩填肚子！”

头几次我相信了他的话，后来到了没那么容易听信别人的年纪，我开始嘲笑起自己的年幼无知，居然对龙的传言深信不疑。现在我老了，再次被充满了传说和龙的梦境所困扰，甚至清醒的时候，我也每每感觉到那条龙真的就住在城堡又深又黑的地下，因沉眠被惊扰而烦躁不安。

回到那个久远之前的夜晚，我那濒临死亡的母亲要求我给她带一只龙爪，我则认定她在生死弥留之际想到的是来这儿头一年的记忆。我正要去找一片那种古老的小石头时，她的女奴——纳班人称之为为侍女——乌尔喀阻止了我，她说母亲想要的不是石头。龙爪，她解释道，是一种魔法物品，能帮助临终前仍被折磨的人减轻痛苦。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泪水满溢了双眼，我看得出，她是一个虔诚的安东教徒，仅仅说出这件事就让她陷入了莫大的痛苦。然而她也是个感情充沛的年轻女子，她没有浪费时间在分辨对错上，只是接着告诉我，尽快得到那种东西唯一的方法是找到一个叫做仙妮帕的女人。她住在高堡城墙外的聚居区。

我当时刚刚成年，心底仍然是个孩子。在漆黑的夜晚离开城墙的保护，即使是那么短短一段距离，也吓得我心惊肉跳。但这是我母亲的请求，早在教宗打包塞给我们一堆关于对错的教义之前，拒绝临死之人的请求就已经是不可原谅的罪孽了。于是我留下乌尔喀继续陪伴照料母亲，独自一人，飞快地跑过夜色笼罩下的雨中城堡。

仙妮帕曾是个妓女，在年华老去、体重也相应增加之后，她觉得自己需要另谋出路，不多久她就以精通草药而著称了。她那摇摇欲坠的棚屋坐落在高堡最南边，高过了树林，靠着护墙而立，烟雾缭绕，臭气熏夭。仙妮帕的头发像鸟巢一样乱七八糟，她用一条曾经很漂亮的丝带扎了起来。也许她拥有过圆润清秀的姣好面庞，但岁月和脂肪使之如今看上去好像渔网般粗糙。她的身材是那么臃肿，在我们交谈的那段时间里，她就深陷在火炉旁的座椅中一动不动。我猜即使是平常，她绝大部分时间里也都会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一开始，仙妮帕对我充满了怀疑，但在搞清楚我的身份、我的来意，看到我的表情之后，她终于从我手中接过了三枚小硬币，打着手势让我取来火炉角落里一个裂开的木盒子。看得出来这只盒子和它的主人一样曾经光洁美丽，还绘有精致的图案。她将盒子放在凸起的腹部，小心翼翼地在其中寻找，这个精细的动作在她身上显得尤为怪异。

“啊，在这儿，”最后她说，“龙爪。”她摊开手掌，向我展示那个扭曲的黑色玩意儿。这东西比我想象中龙能长出的爪子要小得太多太多了。仙妮帕看出我的迟疑：“这是猫头鹰的爪子，小笨蛋，龙爪只是它的名字而已。”她指着爪子尖端上一个小玻璃球说：“注意，别摘下这个，也别打破它。老实说，你最好连碰都别碰它。你有带包来么？”

我拿出系在脖子上的小布袋给她看，我一直把它挂在那儿。仙妮帕皱起眉头：“太薄了。”她在身上那件没有形状的长袍的口袋里找到一块破布，把爪子包裹好，放进那个小袋子，又把小袋子重新塞给我。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用力捏了捏我的胸部，疼痛使我不由得叫出声来。她拍拍我的头。“仁慈的神啊，”她的话声粗噶难听，“我也这么年轻过吗？不管怎样，小心了，小姑娘，这爪尖足以致命，它来自乌兰的沼泽地。要是粗心大意，无意中轻轻一划，那么在成为真正的女人之前，你就一命呜呼了。”她大笑起来，“你不想这样吧，是不是？”

我惊恐万分，倒退着逃到门口，仙妮帕看着我慌张失措的模样，咧开大嘴笑得更开心了，“你最好帮我带话给你继父。在我们这些女人或者湖泊之民的草药师中间，他是找不到想要的东西的。告诉他，让他相信我，如果我能解决他的谜题，我肯定会帮他，还会问他收一大笔钱。不过呢，我办不到。他必须去找森林女巫，去向那个女人寻求答案。”

这时我终于挣扎着把门打开，逃了出来，她又开始大笑。外面雨下得更大了，我在路上滑倒了好几次，但仍旧拼命地跑回城墙里去。

回到母亲床边时，牧师已经来过又离开了，同样来过的还有我继父，乌尔喀告诉我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据说，我刚跑出去不久，母亲就过世了。我辜负了她，没有家人的陪伴，她独自承受了一切，独自死去。羞傀与懊悔咬噬着我的心，这强烈的痛苦似乎永远都不会消散了。在其他人准备埋葬母亲的时候。我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了。龙爪还悬挂在我脖子上，它就这样被遗忘了。

我在城墙上找到继父时，他俯瞰着国王湖。我把仙妮帕让我转达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替那个女人捎带口信，甚至没有表现出自己确实听到了我的话。他的双眼直直地望向远方，仿佛穿越了层层雾霭，望向那些渔民与渔船。

我们来到荒废高堡的第一年十分艰难，过得辛苦的不仅包括母亲和我，还有监管重建事宜的萨莱斯爵士。这是个规模浩大又似乎永无止尽的工程，而他另一件同样辛苦的工作，是在萧杀的严冬里保持他自己精神高昂。

对士兵们来说，当自己的忠诚遭到侮辱、血气上头时，发誓跟随被亏待的主人到天涯海角是一回事：但当主人真的在这样一个地方驻留，他们切身体会到流放的滋味时，又是另一回事了。当这些纳班军人终于明白，爱克兰冰冷的湖畔将是他们安身立业的地方，麻烦就降临了。他们不停地酗酒、打架，与当地人——我的族人——之间更是多有摩擦发生。虽然我已经不太记得那些事情了。母亲过世后，我时常觉得自己才是真正被流放的人，即使在自己的土地上，旁边却都围绕着来自纳班的名字、脸庞和语言。

这个寒冬过得艰辛无比，但至少我们活了下来，然后继续新的生活，建立属于流离失所的人们的家园。如果说，世上真有什么人是为了克服这种环境而生的，那个人肯定就是我的继父。

如今我在记忆里重新勾勒他的形象，他的粗眉和严峻的脸庞让我联想起一座岛屿，独自坐落在险恶波涛的另一边，虽然并不遥远却永远到达不了。我当时太年幼也太羞涩，没有勇气打破那道隔阂——虽然我无论做什么也可能都是徒劳。萨莱斯似乎对自己独来独往不以为意，在拥挤的屋子中间，他的目光永远都落在墙上而不是其他人身上，好像能够穿越石头看到更美好的东西。即使是他最开新的时候，我也很少听到他的笑声，如果他被某个笑话逗乐了，唇边的微笑也是一闪即过——而这一点也许只有我知道。

他并不严厉，也不残暴，甚至不像我祖父戈德里克那样严苛管束下人。我无法理解为何他的手下对他如此忠心耿耿。泰拉瑞说他刚加入阿瓦勒斯的队伍时，其他人曾告诉他，萨莱斯爵士是如何从斯瑞辛人的枪林剑雨中把两个仆从拖出战场，两个来回，一次一人。如果这个故事属实，那他们如此爱戴萨莱斯可以理解。可惜在高堡回音缭绕的大厅里，没有那种机会让他表现一下。

我年幼时，每当我们碰面，萨莱斯都会拍拍我的头或问我一些问题，他努力尝试扮演父亲的角色，不过这些问题通常只起了反效果，比如问我多大了和我喜欢干什么之类——这些事做父亲的本应该了然于胸。当我长得像个成年女子后，他表现得更加正式和严肃了，哪怕是评价我的穿着和刺绣活，也是一副安东弥撒上祝福子民的样子：按照之前早就登记好的总管名册，把人们一个个叫过来祝来年顺利。

母亲过世后，他与我之间更是越来越疏远，好像失去她就等同于解除了问候继女的日常任务，虽然那本来也太僵硬做作了。他也一天比一天更不理政务。花了大把时间坐着读书，有时甚至整晚不寐，在寒夜里裹着毯子看书，他用掉的蜡烛比我们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这些书是他从纳班的大家族随身带来的，其中大部分是宗教书籍，也有一些是关于军事和历史的。偶尔他会允许我翻看一本，虽然一直在学习纳班语，但我还是读得很慢很慢，那些奇怪的名字和涉及战争的词汇给我造成了阅读障碍。还有一些书，萨莱斯连瞟都不让我瞟上一眼，那些没有封皮的简陋书册被他锁在木头箱子里。第一次亲眼看到他把那种书锁进箱子里之时，我好奇了许多天，猜测着那些究竟是什么书，又为什么非得藏起来不可。

这些箱子里头，有一本是他自己写的东西。然而直到那一夜来临之前我对此一无所知，就是那个黑火几乎要烧到我们身上的夜晚。

我母亲过世后不久的某天，我看到他在会客室阅读，昏暗的光线笼罩着整个房间。在我的记忆里，那一次，萨莱斯爵士的眼神不再飘忽，而是真正地看着我，但那也是唯一的一次。

我走进房间，害羞地问他在干什么，他难得地允许我看看摊在他膝盖上的书。那是一本精美的说教式历史书，内容是关于先知瓦瑞斯为洪萨·萨莱斯的苍鹭打造黄金镶边的故事，我的目光随着自己的手指移动到一幅插图上，那是瓦瑞斯在车轮下殉道而亡的画。“好可怜的人啊，”我说，“就因为坚持信仰，他承受了那么多痛苦，神一定会迎接他上天堂。”我眼前的图画一颤——继父被我的话语惊动了。我抬起头，发现他专注地盯着我看，我几乎无法认出那双饱含感情的棕色双眸是属于继父的，一时之间我开始害怕他是不是要打我了。结果他举起那宽厚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然后又紧紧握住了拳头，且再也没有把那仿佛燃烧着的目光移回我身上。

“他们夺走了我的一切，布莱妲。”他的声音里满溢着我无法了解的痛苦，“不过我永远也不会弯腰屈膝，永不。”

我屏住了呼吸，不明所以的同时还有些害怕。片刻之后，恢复平常模样的继父把拳头放在嘴边假装咳嗽——他是我见过的最拙劣的骗子。继父吩咐我出去，让他在仍然有烛光的时候读完这本书。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些夺走了他一切的人是指谁，是纳班教宗和教廷？是教宗的牧师们？甚至是神和神的天使之军？

我所知道的是，继父试图向我透露那一直灼烧着他内心的东西，却没能找到合适的字眼。我还知道，至少在那一刻，我的心为了这个男人而疼痛。

我的泰拉瑞有次问我：“在我之前，为什么其他男人没有把你占为己有？你是那么美丽，还是国王的女儿。”

我已经说过了，萨莱斯爵士不是我的生父，同样也不是国王。另外，当我从镜子里——它曾属于我母亲——端详自己的倒影时，我认定我的战士对我外貌的赞美显然是言过其实了。母亲身上白皙光滑，我却是黑黝黝的，她长着修长的脖子和四肢，还有丰润的臀部，我则像个小男孩一样瘦小。我活在世上一直以来都没占多大地方，等我死了以后也不会在地下占地方。不管坟墓在哪里，掘基人都不需要为我挖太深的坑。

不过泰拉瑞说这些话全是出于爱，爱是可以蒙蔽人的双眼。

“你为什么喜欢像我这样的粗人呢？”他问我，“你怎么会爱一个无权无势的士兵呢？我的养老金只够买丁点大土地，将来你的孩子连贵族头衔都没有。”

因为爱不需要计较缘由，我当时早该告诉他这句话。爱先是选择，然后倾其所有。

假如他能够看到我们初次会面时，他自己在我眼中的模样，也许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了。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的早春某日，第一道曙光刚降临时，卫兵们就看见了穿越国王湖而来的船只。那些并非平常的渔船，它们满载着男人和战马。不少城堡的人聚集起来想要看看这些旅行者，期待着能听听他们带来的新消息。

访客们先把船上的货物都卸到湖边码头，接着泰拉瑞和他的同伴们骑马沿着山路径直进入了城堡大门。这道粗糙的大门是最近才造好的，它由沉重且未经雕琢的原木筑成，若发生战争足以抵御外敌入侵。继父如此小心谨慎是有其充分理由的，而这天到来的使者们恰好证明他并非过分紧张。

在这些人里面，泰拉瑞的朋友陶瓦勒斯是真正的头领。他是个精于马术的骑士，也是撒林家领主的侄子。然而不难看出，他们两人之中谁才真正受手下的兵士们爱戴。第一次见到他时，我的泰拉瑞才不过二十岁。他并不英俊，长脸配着鹰钩鼻，一点都不像我继父书上画的那种美丽优雅的天使，但我却觉得他非常非常好看。为了在骑马时感受清晨的阳光，他把头盔取了下来，金发在湖风吹拂下飘扬。即使是当时的我也明白，作为一名士兵他太年轻了，但同时我也看出，那些和他同骑而来的兵卒们有多么钦佩他。

他在人群里发现了站在继父身旁的我，他冲我微笑，仿佛认出了我似的，虽然我们之前从没见过面。我全身的血液忽然间沸腾了起来，但我对这世界所知甚少，还不知道这就是爱情热度。

我继父给了阿瓦勒斯一个拥抱，接着让泰拉瑞和其他人轮流跪在自己面前举剑效忠，规矩做得有模有样，但我肯定萨莱斯心里只想赶快结束这套繁文缛节好回去接着读书。

这些人是我继父在纳班的家族议会派遣来的，阿瓦勒斯还带来一封同样来自议会的信函，信里说，之前在纳班皇室会议上，反对萨莱斯的言论又起，这多半要归咎于那些安东牧师的煽风点火。他们说，一个无足轻重的穷苦人持有某种奇怪信仰甚至反对宗教是一回事，但若是这种想法出自有钱有势又名声在外的贵族，许多人就要将之视为一种威胁了。继父的家族担心他有性命之忧，于是特别挑选和派遣了这支小队前来警告他、保护他。

除去这个可怕的任务外，他们带来的关于家乡的消息受到了纳班人相当的欢迎。这支新队伍中有不少人曾隶属于继父麾下，与先前跟随继父的将士们并肩作战过，因此大厅里此时此刻也少不了令人欣喜的团聚场面。

当萨莱斯爵士终于解决完这些事情，准备回去继续读书时，乌尔喀要把我送回房。就在这短短的间隔，泰拉瑞及时请求阿瓦勒斯把自己介绍给我。阿瓦勒斯皮肤黝黑，面色沉重，刚蓄上胡须，他只比泰拉瑞稍大几岁，却因为继承了太多撒林家的庄重，看上去活像个可笑的大叔。他把我的手抓得太紧，环一直笨拙地称赞北方的花朵开得多么漂亮，许久后才介绍他的朋友给我。

泰拉瑞没有亲吻我的手背，但他明亮的双眸胜过任何礼节。他说：“小姐，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然后他冲我鞠了一躬，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乌尔喀就马上抓紧我的胳膊把我拽走了。

整个十五岁的年华，我都处于灼烧般的爱情之中。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可能注意不到在母亲去柑乡后，继父的个性变得越来越内向孤僻。

当时萨莱斯爵士几乎足不出户，每日把自己关在门里与书本纸笔为伍，只有在那些最重要的场合才会出席。唯一还和他有交谈的是军中唯一的神父甘拿瑞斯，他随萨莱斯爵士自纳班而来，平素说话直截了当。萨莱斯为这位战场上同生共死的伙伴在城堡里新建了一间小教堂，那里也是高堡之主如今为数不多的去处之一。虽然他的拜访对老神父来说算不上愉快。有一次，我看着他们互道再见，继父转过去侧着身子迎风而行，穿越庭院回自己的住所，而在他身后，甘拿瑞斯的眼神严肃又哀伤，那表情就好像看着病入膏肓的老友一样。

如果我当时做出努力，也许多多少少能帮到继父一些。可能比起最终选择的路——那条通往生长在黑暗中的大树的小径，会有其他更好的路走。然而实际情况是，即使我看到了那些迹像，却没有给予充分的关心。而在这段时间里，我的战士泰拉瑞已经展开攻势，想方设法地讨好我。最初只是眼神和赞美，接着就用小礼物，生活中另外的部分和他相较起来变得完全不重要了。

我生活里所有的事物都变了样子：高堡上冉冉升起的太阳是全新的，阳光温暖了每一个角落，即使是最平常的事情也因为我对棕瞳泰拉瑞的感情而有了新的意义。如今我在宗教课和阅读课上勤奋学习，这样我心爱的人才不会觉得我没有见识。当然啦，那些光是做白日梦，想着他而完全静不下心来的日子不算在内。在城堡中散步是去见他的最好借口，我是多么盼望能在穿过庭院或是走下大厅时与他四目交接。童话书里坠入情网的王子公主就好像泰拉瑞和我，他们的痛苦我也感同身受、仿佛火焰灼身，而他们最终的幸福结局又让我激动得不能自已，我屡屡觉得自己很可能因为太兴奋而晕过去。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虽然我从未提起，乌尔喀却已经猜中了我的心事，所以她拒绝给我讲任何一个带有亲吻情节的故事。

但那时候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童话故事，它让我全身心地沉浸在里面。在北方人塔楼的阴影下，有一座很少有人且冷风习习的花园，我们在那里第一次接吻了。从此，这座丑陋的建筑在我眼里变得美丽起来，就算是最寒冷的日子，只要一看到它我就打心底里感到温暖。

“你继父有权利砍我的头。”我的战士对我说，他的脸颊轻轻碰触到我的脸，“我背叛了他的信任，背叛了我的职责。”

“如果真被砍头，”我对他耳语道，“那你还得把头给我偷回来。”我拉着他转进一片阴影中，亲吻他，直到嘴唇都疼痛起来。那时的我像是获得了新生，几乎要为之疯狂。我渴望他，渴望他的亲吻、他的呼吸，渴望他说话的声音。

他送给我的小礼物都是在萨莱斯乏味实用的家里找不到的，包括鲜花、糖果，装饰品等等，是他在城堡之外买来的，那里有个爱克兰人新建的市集。我几乎舍不得吃掉他带来的那些小甜点，这并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对泰拉瑞来说太贵了——虽然确实有点贵，他不像他的朋友阿瓦勒斯那么富有——而是因为这是他送我的礼物，所以才弥足珍贵。要是就这样吃掉，那是不可想象的浪费呢。

“你就慢慢吃吧。”他对我说，“当我不在时让它们代替我亲吻你的嘴唇。”

当然了，我把自己的全部都给了他。乌尔喀那些可怕的暗示统统被我置之脑后，比如在国王湖投湖自尽的不贞女子，被不体面地退回娘家的新娘，甚至一打因为私生子而挑起的战争。我不仅把自己的心，还毫不犹豫地把身体也给了泰拉瑞。为什么不呢？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如果我再次回到少女年代，从痛苦的童年阴影中走到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仍然会带着同样的欣喜，做出同样的选择。即使我后来了解到，为爱献身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我也无法指责从前的自己。青春年少时，生命展开了一卷望不到头的画卷，谁会有那么多的耐心，谁又能想象将来会有更长的日子，更多的时间，更丰富的选择。神把我们塑造成这般模样，谁又知道其中的奥秘呢？

除了当时血液里沸腾的爱，我什么都不懂。

那个深夜，泰拉瑞敲响了我的房门，我就这样让他进了闺房。他离去时，我掉下了眼泪，却并非是羞耻之泪。后来，他一次又一次地深夜造访，从秋天到冬天，即使是严冬的寒冷肆虐时，我们也在彼此间建立了一个温暖的秘密小天地。我甚至无法想象哪怕片刻时间没有他的存在。

再一次地，我要说，年轻人总是愚昧的。在度过了没有他的漫长生活之后，我知道即使失去了他，生命中也有无数的乐趣存在，虽然当时的自己是绝不会相信这一点的。但另一方面，我也觉得之后的自己再没能像当时那样，无所畏惧地探索生命，活得那么真实深刻。那时的我不知为何，对这段感情不能长久持续下去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不管命运也好，宿命也罢，甚至说天命也无不可，总之如今我回想起过去，不由得觉得每一个人皆已被放在了既定轨道上，命中注定要去到那个黑暗又深幽的地方。

就在那年费叶弗之月的月底，我开始意识到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在占据继父的心灵，他的状态已经不能用区区魂不守舍四字可以形容了。某天晚上，我在大厅里吻别了泰拉瑞，一边懊恼着居然现在还是不能抑制心中的狂喜，一边又因为兴奋而头脑发昏、蹦蹦跳跳地走回自己的卧房。然后，我一个趔趄，几乎摔进萨莱斯爵士怀里。我吓了一大跳，接着害怕起来。自己有没有犯错，就好像问雪白布匹上有没有血迹那么明显。我浑身颤抖着等待他的责骂，他却只是眨了眨眼睛把蜡烛举高了点。

“布莱妲？”他说，“女儿，你在这儿干什么？”

早在母亲过世之前，他就不叫我作“女儿”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好像是去什么秘密洞穴攀爬过一样，但就算真的是这样，从他毫无神采的眼神来看，也不像是有趣的活动。他宽阔的双肩无力地下垂，看上去累得只能强撑着站住而已。这个曾经在戈德里克的大厅里，第一次现身就让我母亲印象深刻的强势男人，如今竟完全像是变了个人。

继父身上裹着毯子，膝盖以下的小腿却裸露在外。这真的是那个萨莱斯么？我很疑惑。在印象里，我所知道的他，每天都穿得随时可以上战场一样，而现在这双露在外面的苍白双腿却让我心里惴惴不安。

“我……我有点心烦，睡不着觉，大人。我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的目光飘忽不定，扫了我一眼，就又藏进阴影里去了。看上去，他不仅是头脑不清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你不应该离开房间，太晚了，而且这些走廊里有……”他犹豫着，好像把本来要说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一样，“走廊里凉飕飕的，容易冻着。回房去吧，女儿。”

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让我有点手足无措。我只能慢慢地后退，然后强迫自己说：“晚安，大人，愿神保佑你。”

他摇了摇头，连这动作都几乎像是在发抖，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开了。这一晚之后没几天，那个女巫就被锁链铐住带回了高堡。

这件事也是泰拉瑞告诉我才知道的。那次我们做爱之后躺在床上，他突然讲起：“萨莱斯爵士抓了个女巫。”

我一时之间愣住了，虽然缺乏生活经验，我也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平常的枕边私语，“什么意思？”

“阿瓦勒斯说的，说她原本住在埃尔德特森林里。”他说爱克兰名字的时候总是带着可爱的口音，“她经常到亚姆斯特卡镇的集市去，就在东边，还挺有名的，据说会用草药疗伤，大概就是治疣子之类。反正都是那种胡说八道的传言。。”

我还记得那个曾经做过妓女的仙妮帕，母亲过世那一晚，她让我给继父带过话。虽然这天夜晚相当温暖，我却感受到了一阵凉意，于是拉过毯子盖在我们汗湿的身体上。“为什么萨莱斯爵士要抓她？”我问。

泰拉瑞摇了摇头，毫不在意地说：“因为她是个女巫，我猜，肯定反对真神。那天晚上，阿瓦勒斯，还有其他几个人逮住她带回这里来关着。”

“但是我长大的湖边和镇子附近草药贩子和巫婆多了去了，这城堡外面还住了很多呢，为什么偏偏就是要抓这一个呢？”

“我们的城主大人自有理由，大概他觉得她不是那种无关紧要的巫婆。”泰拉瑞说，“他已经把那个女人关进了会客室下面的地牢里，还锁住了她的手脚。”

我不得不说，如果尽可能地撇去好奇心，以关心和担忧的眼光来看，继父真的是越来越疯狂了。

翌日清晨，在萨莱斯爵士还没有起床之前，我独自来到了地牢，那个女人是此地唯一的囚犯。自从得知被关在这里的人很容易就因为寒冷和潮湿死掉以后，牢狱就基本上都是空的。当值的看守没有阻拦我，反而指向最末端的小间，让城堡主人的继女看看那个女巫好像也是他的荣幸似的。

我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从铁条之间的缝隙看进里面去，唯一的光源是我背后一支孤零零的火把，因此那个女巫几乎是隐藏在阴影当中。就像泰拉瑞说的一样，她坐在这间没有窗子的牢房深处，手腕脚腕都用铁链锁住了，只能看到耸起的双肩，仿佛被雨水大湿羽毛的老鹰。

就在我努力分辨眼前事物的时候，锁链轻轻地叮当作响起来，她没有抬头却好像能看到我一样：“你要干什么，小妹妹？”声音出乎意料地低沉。

“城主……萨莱斯爵士是我继父。”我挤出这么一句答非所问的话来，好像这样可以说明什么问题似的。

听到这话，她的双眼忽然睁开，眸子又大又黄。我之前已经觉得她的身体好像猎鹰，现在更在一瞬间被吓得几乎动弹不得，好像她会直接飞来用爪子把我撕成碎片一样。“你是来代替他的么？”她问到，“我能告诉你的和告诉他的一样，他的问题是没有答案的，至少没有我能给出的答案。”

“什么问题？”我反问，紧张得呼吸都要停止。

女巫没有答话，安静地凝视了我一阵子，勉力站了起来，我可以看到她移动那些铁链费了很大的力气。她拖着链条走来，直到透过栅栏射进去的光线照到脸上才停下。她的深色头发被剪短了，像男人一样，她长得不好看也不丑陋，个子不高也不矮，但她身上却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特别是那双眨也不眨的黄灯般的眼睛，把我的目光牢牢吸引住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半点都不理解为何她拥有那种神奇的力量。她说起话来就好像最平常的妇人，同时又隐隐约约带着某种自然、野性的成分，就好像远远传来的雷鸣声响，或是奔鹿掠过的影子那样深藏不露。我惊惶得不敢转身而逃，怕她在我身后施放什么法术。

最后，她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你父亲的疯狂影响到你的，孩子。”

“他不是我父亲，他娶了我母亲。”

女巫的笑声仿佛狗吠，“我知道。”

我艰难地一小步一小步移开双脚，但脸庞仍然贴着门上的铁条一动不动。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这个女人说话，也不知道自己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东西。“他们为什么锁着你？”

“因为他们怕我。”

“你叫什么名字？”她皱起眉什么都没回答，我只好换了一个问题，“你真的是女巫吗？”

她叹了口气，“小妹妹。你走吧。如果你和你继父那愚蠢的主意没有关系，那你最好还是离这些事情越远越好。无需术士的智慧也猜得出来，这件事一定会有一个悲伤的结局。”

她说的话吓到了我，但我却无法驱使自己离开那道门，“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吃的？喝的？”

她又一次注视着我，那对大眼睛像是正在燃烧一般明亮。“这个家族比我想象的更奇怪。不，孩子，我什么都不想要。我想要的是宽阔的天空和森林，但这些东西我是没办法从你们任何一个人那里得到的。不过，你父亲说过他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所以不会饿死我的。”

女巫背过身去，慢慢地走回牢房深处，锁链在石板上拖曳作响。而我带着头痛走在回去的阶梯上，满脑子思绪，兴奋、悲伤、害怕，各种各样的都有，纷乱参杂，无可名状，恰如不小心落进密封屋子里的小鸟。

玛瑞斯之月之后是艾弗莱之月，整个春天过了，继父还是一直关押着那个女巫。不管他到底要她做的是什么，她都没有让他如愿以偿。在这期间，我也看望过她几次，以她自己的标准来说，算是对我相当和颜悦色了，但我能从她那里打听到的，全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比如她经常让我描述这天早晨地面上的霜是什么样子的，或者树上有哪些鸟儿，而它们又在唱些什么。要知道，这间地牢挖在海岬地底，连窗户都没有，幽深阴暗，这可怜的女人看不到也听不到来自外界的一切事物。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也许是因为，不知怎的我认定她掌握了许多神秘事物的关键：我继父的疯狂，我母亲的悲伤，还有被掩盖在不牢固的幸福之下我日益增长的恐惧。

就像她自己说过的那样，继父确实没有饿着她，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但女巫还是一天比一天更消瘦，像是淤青一样的黑眼圈也一天比一天更深。她渴望得到自由，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生动物一样，忧愁使她病入膏肓。而我感同身受，就好像自己也被关了起来。每每去看她，那样的情景，那女巫越来越消沉和虚弱的样子，都仿佛在眼前重现了母亲临终前那一幕，那段让我痛苦又羞愧的可怕时光。而每次离开牢狱，我都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悄悄落泪。即使是和泰拉瑞忙里偷闲的相聚也不能缓解我的哀伤。

更糟糕的是，连继父也越来越颓丧。他自己以乎也深陷在某个阴暗潮湿的牢狱的幻影当中不可自拔。倘若他的状况不是糟成这样，我一定会因为他对女巫做的那些事而恨他的。虽然我不知道女巫说的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但它确实深深地毒害着萨莱斯，否则像他那样正直的好人，怎么会做出囚禁无罪之人的事情来呢？不仅如此，他还几乎夜不能寐，总是在不停地读读写写，直到第一丝曙光照射进来。他甚至还不时痴痴傻傻地自言自语。我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生怕他和她会这样慢慢地灯枯油尽。

终于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去问继父为什么要囚禁她，继父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注视着天空，那种样子，如果被不知道的人看到，一定以为天空忽然变成了彩色的。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个地方有太多的门，女儿。你打开一扇又一扇，然后发现自己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我找不到该走的路。”如果这就是答案，那么我一点儿都听不出他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

我曾经提供给女巫一个脱离痛苦的机会，一个让她能够很快地拥抱死亡和自由的机会。但是她拒绝了，只给了我一段预言作为回报。

那时候，我偷跑出房间，而城墙内的守卫们正在午夜巡查。这并非是预谋，我确实在床上躺了很久，睡意却始终不曾出现。于是我爬下床，把自己包裹在最厚实的斗篷里，溜进了过道。即使在过道里，隔着一扇门，我也能听见继父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这声音让我一阵心痛，要知道，他的房间里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了。

在这种时间，监狱里只有一个瘸了腿的老兵把守。他睡得很熟，连我走过都没有发觉。墙上架子里的火把快烧完了，刚开始我分辨不出来阴影中那女巫的身形。我想叫她，却不知说什么好。这座伟大的沉睡着的城堡全部的重量似乎都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

最后，沉重的铁链摩擦作响，“小妹妹，是你吗？”她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上前来。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起来还是糟糕透顶，就是马上倒下死去也没什么奇怪的。我的手悄悄伸向挂在脖子上的小袋子，轻柔地抚摸着金质的圣树，当做是无声的祈祷。接着，我的手指碰到了另外那个东西，那个母亲过世的晚上没有机会用到、被我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有那么一瞬间，它好像自己会发光，这光芒和火炬闪烁的光芒全然不同。我把龙爪拿出来，穿过铁栏杆向她递过去。

女巫接过它，挑了挑眉毛。她小心地在手掌中转动着龙爪，哀伤地微笑着，“一只有毒的猫头鹰爪子。恰是时候。这是让我用在那些把我关起来的人身上？还是给我自己？”

我无助地耸耸肩，“你想要自由。”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这样说。

“不是用这个，小妹妹。”她明白了我的意思，“至少，不是这一次。刚才，我答应了他，或者可以说，我和他达成了一笔交易。你继父自以为想要的东西，我会帮他得到，作为交换他放我自由。在感受到真正的天空之前我不能死。”慢慢地，她把爪子还给了我。

我凝视着她，渴求谜底，我的耐心已被耗完了，“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又一个哀伤的微笑。“因为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的真名，更因为我其他的名字都是谎言。”

“那就告诉我一个谎言吧。”

“真是奇怪的家族！那好吧，北方人叫我瓦兰达。”

我尝试把她的名字说出口，“瓦兰达，那，他现在就会放了你吗？”

“如果交易双方都以诚相待，很快就会的。”

“交易？那是什么？什么交易？”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糟糕的交易。”她看到了我的表情，“你不会想知道的，真的。有人会因为这种疯狂而失去性命，我能清楚地预见命运，就好像能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你的脸一样。”

我的心瞬间下坠，冰冷沉重得像块石头：“有人会死？谁会死？”

她的表情十分疲倦。我能看出来，戴着那些镣铐即使只是站着，她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我不知道。从我不小心说出的话里，你已经涉入太深了，小妹妹。这些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心里一团乱麻，这预言带来了更多的困惑与痛苦。女巫会被释放，而其他的什么人会死。可我无法否认她的预言，只要是见过她说话时那对犀利又哀伤的眸子的人都不能。在回卧房的路上，城堡里大大小小的厅堂在我眼中似乎成了完全不同的地方，一个怪异而陌生的世界。

我对泰拉瑞的感情仍旧强烈得不可思议，然而在听到那女巫的预言之后，好几天我都心神不宁，觉得我们之间的爱情不再像从前一样，那能温暖万物的太阳此时成了区区一簇火焰，仅仅可以让冰冷的屋子稍微暖和一点。如果说至今为止，嬲B勇敢的战士还从来没有担心过自身的安危，那么，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遇到真正的危险。

是的，就在那一天，我偶然听到泰拉瑞和阿瓦勒斯谈起萨莱斯爵士交给他们一个关于女巫的秘密任务。我心里冷冰冰的不安预感化作了萧瑟寒冬般的恐惧。我说不清楚，听到这件事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总而言之，我爱人和他的朋友不知道萨莱斯的全盘计划，他们说话时很小声，当然不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我正在收拾几本书——之前我向继父指出书中某些重大事件的时间记载有误。他们在旁边说着要生一种什么火焰。而且，这任务要求他们夜间出动，但他们没有说起具体是哪一个晚上，可能他们自己不知道。听得出来，我的爱人和阿瓦勒斯显然都深受其扰。

如果说以前，我以为将面对险境的是头脑不清楚的可怜继父时，心中十分不安，那么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害怕得几乎不能自持。我满脑子都是泰拉瑞会遭遇不测的想法，结果一整天都跌跌撞撞心不在焉，女红不知道有多少次从手里滑落，最后乌尔喀看不下去把它拿走了。到了黑夜降临时，我完全记不起今天到底是如何度过的。躺下之后，好几个小时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入梦，在梦境里，恰好在我指尖所及的范围之外，泰拉瑞掉入了燃烧的火焰中。我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气喘吁吁，冷汗直流。

我躺在床上止不住发抖。要怎么做才能保护我的爱人呢？提醒他小心起不了任何作用。他固执己见，决不会听信女人的话，除了那些实实在在的事物，他什么都不信，不用说我也知道他必定会对所谓的女巫预言不屑一顾。退一步说，就算他相信了我，又能怎样呢？他能对继父说，因为我——他秘密的的情人——的警告，他无法执行命令？不，劝说泰拉瑞不去执行任务是没意义的，他诉说对主人的忠诚之心就和诉说对我的爱慕之心一样频繁。

在担心的同时，我也被强烈的好奇心折磨着。继父在计划些什么呢？他在那些书里面到底读到了什么，让他决定不只拿自己的生命，还要拿我的爱人冒险？

我知道他们中没有人会把计划透露给我，就算是那个巫女也说过不关我的事。如果我想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必定只能靠自己的力量。

思来想去，终于，我下定决心在继父的书里找寻线索。虽然为了不被别人看到，那些书被他藏了起来，但我知道它们在哪里。老实说，若是在从前，就算知道这些书的位置，偷看仍然不可能，但现在不同，他整晚阅读书写还自言自语，我可以肯定当他终于睡着的时候，一定会睡得死死地，不会发现有人来过。

我这么想着，第二天清晨，就立刻行动起来，偷偷潜入了继父的卧房。几周前他已经把仆人们都遣开了。城堡里其他人也没有胆子在未蒙召唤时去敲他的门。所以房间里除了继父和我之外不会有第三个人存在。

他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头往后仰靠在边缘。我如果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是个多么温和稳健的人，光凭这又深又重的呼吸声，还有乱成一团的毯子，一定会以为他把自己灌醉了。事实上萨莱斯连红酒都不喝。

能打开书箱的钥匙就挂在他脖颈间的细绳上，我得十分小心把它解下来，不让他发现。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没法不注意到，睡眠中的继父那张没表情的脸看上去比平常要愉快得多。他眉间的皱纹舒缓了，他不再因为忍耐而咬紧牙关——那扭曲的样子可是他的日常表情。在这一刻，虽然我还是恨他对女巫瓦兰达那么残忍，却又忍不住同情他。疯狂控制了他的脑子，但在心底他还是原来的他。

睡梦中的他微徽出声，我的心一阵惊恐地狂跳，我赶紧顺着他脖子上那条细绳拿出钥匙。

我好不容易打开了那些木头箱子，把继父的禁忌之书一本本拿出来浏览，也不忘竖起一只耳朵注意他呼吸的变化。我的手飞快又安静地翻页，发现绝大多数简装书册都是由我不太懂的文字写就，有两三种语言我甚至认不出来是什么。在那些我能读懂一点点的书册里，写的好像是北方人盘踞高堡期间的传说故事。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忽然发现了一本松松垮垮的小册子，手册上写着“瓦格利斯·萨莱斯手记，洪萨·萨莱斯第七领主，今流放地撒林家族长”。第一页上继父的字整齐又密集，之后渐渐地，字越来越乱、越来越大，到最后一页竟像是还在学习的小孩子的抄写了。

床上忽然发出的响声吓了我一大跳，还好，继父只是咕哝了一下，翻个身又睡去了。我继续尽可能快速地翻看着这本手册。手册里只写了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最早的记载日期从我们搬到高堡来的第一年开始，列出了大量重建高堡要干的事务，也记录了许多萨莱斯作为此地领主所下的重要决断。虽然也有些更为个人的记叙，但都相当简短既要。将近三年前的那件事，他仅仅写了两句话：辛奈瑞希死于胸腔感染。她应葬在这海岬上。

手册里仅有一处提到我，那还是几个月前的记录，也只有一句话：布莱妲今天很高兴。没想到，我那阴郁的继父居然注意到我的情绪，并将之记录下来。看到这里，我心里莫名地疼痛起来。

手册后面的部分几乎再也没有提起家庭甚至是统治事务了，就好像萨莱斯对这两者都完全失去了兴趣。相反地，他记录了越来越多从书里读到的东西——其中一条写到，普拉西尼宣称凡人对神而言，恰如被火焰吞噬消耗的树枝。接下去……在一片污渍中我只能模糊分辨出钉子两个字，再下去我猜可能是圣树这个词。另一段里他列举了一个叫尼塞斯的人，他还标注出了几道门，跟在下面的是说明不了任何东西的注解——我读着继父潦草的笔迹，感觉一片茫然，甚至是碰到了黑暗之物。

手册的最后两页才提到了那个被关在会客室下地牢里的女巫。

那女人名叫瓦兰达，继父潦草地写道，除了她以外，没有其他生活在珀德鲁之北的人知道有关黑火的知识。她一定是被选定的，她的命运就是把她所知的都告诉我。在这篇后面的另一个日子，他写得更加乱七八糟。那个女巫拒绝了我，但我不能在艾提西阿曼萨之夜再一次犯错了。下一次能听清那些声音的时机在石凝之夜。壁垒会变薄，她会告诉我去黑火的路，这是唯一的希望。要么她给我答案，要么就只有死。

我静静地坐着，试图从读到的一切中理出头绪来。不管我继父在计划些什么，它马上就会发生——石凝之夜是艾弗瑞之月的最后一日，离现在没几天了。从他的文字中我无法推测出那女巫是不是仍旧命悬一线——我猜不准继父的意思，如果她的任务失败就杀了她？还是说她耍花样欺骗他才会丢掉性命？但我丝毫不怀疑，这个行动，搜寻那叫做黑火的东西，会给所有人带来莫大的危险，最重要也最可怕的一点是，这些人中包括我的战士，泰拉瑞。想到这里时，我又听见继父在睡梦中呓语，这一次声音听上去相当不愉快。我赶紧把书本归回原位，像之前一样悄悄地溜了出去。

之后的一整天我都注意力涣散，精神敏感，但再也不是因为爱情的火花。我为泰拉瑞忧心忡忡，也为继父和女巫瓦兰达担惊受怕，可我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这些事情，也不可能解释自己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的。第一次，即使我的战士亲吻我，我还是觉得孤单。我满腹心事，觉得自己比萨莱斯背负的更为沉重，因为我连可以吐露一切的记事本都没有。

我要跟踪他们。我在左右为难之下，终于下定决心。我要跟着他们到那个继父说过的地方去，去那个高堡之下壁垒很薄而声音清晰的地方去。当他们搜寻黑火时，我会比谁都更早地发现危险。我会保护他们所有人，我会成为拯救他们所有人的天使。

石凝之夜。

即使没读过继父的手记，就凭泰拉瑞忐忑不安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也能轻易看出来他们出发搜寻黑火的时间将至。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虽然他嘴里不承认，但我的感觉不会有假：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紧张。然而我也懂，他和我继父以血脉和忠诚彼此连接，他别无选择。

当我亲吻他耳朵，抚摸他头发的时候，他甚至冲我发火：“小女孩一边去，让男人安静一会儿。”

“为什么你是男人，我是小女孩？”我逗弄着他，装出一副开朗的神情，事实上我心中和他一样紧张，“我们的年龄差距这么大么？我不是已经和你一起证明了我是个女人了吗？”

我的战士此刻十分暴躁，他没听出我话里的爱意，“那些死缠着要证明自己已经是女人的人就是小女孩。我佩戴着士兵的徽章，而且只要主人需要，我可以随时献上自己的生命，这才是男人的证明。”

泰拉瑞比我大五岁。我年少时，觉很五年是一段相当长的岁月，因此他在我眼中分外成熟。然而如今我觉得，无关年纪，所有的男人都比他的女人幼稚，特别是他们觉得事关自己的荣誉时。

他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由愤怒转为严肃，我知道他在想今晚该如何行动。我和他一样害怕，所以我俯下头再次亲吻了他，这一次更温柔，还加上了我的歉意。他离开时，满嘴都是隐藏真正目的的借口，我当然也不会去拆穿，我待他离去就开始准备自己的旅行用品了：我最厚的一件斗篷和六支又大又粗的蜡烛早已稳妥地藏在乌尔喀和其他女仆都找不到的地方。我穿戴完毕，轻轻触碰了悬挂在心口上、曾属于母亲的金质圣树坠子，祈祷今晚所有人都平安无恙。

石凝之夜，艾弗瑞的最后一天，也是玛娅月的前夜，传说里称之为黑色时间，灵魂会在这时出来走动，直到天亮鸡鸣再各回坟墓。高堡的建筑物静静地围绕在四周，我看准时机，悄悄跟上了泰拉瑞一行人，穿越黑暗前行。城堡似已入睡，但这片地区反倒像是清醒着，像是活物屏住呼吸一般等待着什么。

天使塔下有一道楼梯井，也就是“那里”的入口，这是我在石凝之夜学到的第一件事。我包裹在斗篷中，偷听着塔另一面的阴影里传来的声音。被我跟踪的有四个人：我继父，泰拉瑞和他的朋友阿瓦勒斯，还有那个女巫瓦兰达。虽然已经答应交易，女巫的手臂还是被锁着。看到她像动物一样被牵着走，我不由得又一阵悲伤。

重修塔楼的工人们在老旧破裂的石头中间搭上了粗糙的木板，这也许是为了保证没有人从缝隙中掉下去，又或许只是简单地想要封闭通往城堡最深处的路。有人甚至建议说城堡所有的地面都该用砖头封闭起来，这样才可以防止其他事物把神的虔诚信徒从睡梦中惊醒。

木板地面踩上去会发出声响，于是我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敢跟着他们往塔楼的外侧大门走去。不过我不担心走丢，因为继父和他的两个手下肯定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清出一条通路来。我悄悄躲藏在塔楼阴影中，城墙里的风一直呼啸不停。

我想象着屹立在塔楼顶端的天使，这座可怕的黑色雕像尖端斜斜倾出，仿佛马上就要失去平衡坠落，但奇怪的是经过几个世纪的风霜雨雪她也未遭磨损。她究竟是什么人？一位被祝福的圣人？她预兆着我的命运？是不是她看顾着我就如同我看顾着泰拉瑞和其他人一样？我抬起头，但塔楼的顶端完全隐没在了黑夜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试着进入塔楼。我幸运地发现他们并没把门锁上，希望这是天使确实在照看着我的迹象。

月光只照到门口，奇怪地在塔楼内部戛然而止。我拿出火绒，火星灭得很快，好歹点燃了第一支蜡烛。四下静悄悄地，连我的脚步声都听上去吓人地响亮，好在没人忽然从黑暗中跳出来质问我到这里干什么。我凝神仔细听了一会儿，继父和其他人的声音都消失了。

在这宏伟而又空空荡荡的楼梯上，我不由得去想那些工人们登顶时发现了些什么，同样地，我一直都好奇，这么多年的辛苦劳作为何始终没能把塔楼完成。我隐约觉得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了。也许，他们发现了精灵留下的宝藏？又或许是古代人的脆弱骨骸？

即使不是因为这天夜晚将要发生的事情——这个命中注定的劫数——天使塔依旧会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也永远缠着这片高堡和高堡阴影之下的土地。没有一个凡人能够得知其中所有的秘密。

我不得不再一次提起那很久以前的梦境，梦里继父让我清理天使像，但不管我怎么用尽方法怎么努力，就是不能把黑色的污渍从她脸上和身体上擦洗干净。他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错，他说，如果神希望天使的脸被人瞻仰，自然会赐予我力量。然而我却始终无法释然，仍然为之落泪不止。

我从入口大厅下到一个地板大块大块陷落的地方，我无法想象什么东西竟能将石地板砸成这般模样而又保持整座塔屹立不倒。继父和我的秀人早就离开了，要跟上他们的脚步很不容易。但我别无选择，只能爬下瓦砾堆。我身子倾过去先把蜡烛放到下面，这样攀爬时双手才都能用上力。我不知道多少次地希望自己能穿双不那么柔软的鞋子。但不管双脚如何疼痛，也不管身上裙子不断被勾住、撕裂，我还是咬紧牙关一直往下爬，不停歇地一直爬到着地为止。这片空间要小得多，至少有六七次我得弯下身子好穿过碎墙，脚下本该是地板的地方成了环形碎石圈。这片碎石的正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比其他所有塌陷都宽上许多，好像一张参差不齐的大嘴等着要吞噬我。我艰难地摸索攀爬过去，忽然耳朵捕捉到了从下面传来的说话声，虽然这会儿听上去感觉十分怪异，我还是一下子就肯定那是他们的声音。

沿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更多的石头被推到了一边，让楼梯井的入口露出来。我望向里面，一抹发亮的惨白色东西一闪而过消失在了黑暗中。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传了上来，笑声，不属于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的笑声。

虽然这些都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但现在想起来，即使和我全部的生活经历相比，那一晚仍然是最令人恐惧的。那时的自己虽然害怕，却因为泰拉瑞，因为相信他就在楼梯下黑暗的某处，所以一定要去，不能不去。于是，我做了个圣树永驻心中的手势，毅然决然地步下阶梯。

一开始我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我往下走，手里的烛光闪烁摇曳，楼梯井变得像黑暗的咽喉，静静等待着把我吞咽下去。但恐惧非但不能将我和我的爱人分离，反而催促我加快了脚步。我尽快地下楼。一直往下，往下。感觉上，这里已经是天使塔下城堡的地底深处，然而这里没有人，那四个人不在这里。

要么是回音带来的错觉，要么是穿过国王湖悬崖上无数山洞的风声，我一直觉得周围时不时能听到一些陌生的声音。其中有些很靠近，如果不是因为手里还握着蜡烛，我肯定会以为那个发出呢喃声的人就在咫尺之内，伸手就能碰到。然而这摇曳的光线却向我明明白白地显示出楼梯井空空荡荡。这些声音喋喋不休，有时还会用一种轻柔又悲哀的音调唱起歌来，我听不懂也听不出这到底在唱什么。

处在这种情况下，我早该心惊胆寒。就算现在转身回到月光下、回到清爽的空气中也不迟，但奇怪的是，虽然这不知来自何方的耳语声让我害怕，甚至令我满心沮丧，直觉却告诉我它们并非邪恶的产物。如果说发出声音的真是鬼魂，那么我想它们根本不知道我也在这里。这就好像城堡在自言自语，是的，仿佛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火堆前，陷入了对往日的回忆之中而喃喃自语。

楼梯井的末端落在一片平地上，两边皆有打开的门。门，这景象使我不由得联想起了继父的手记里提到的那几扇门。我打量着，犹豫着，不知道哪一边才是正确的方向。墙上刻着精美的雕饰，精致纤细的藤蔓和花朵皆为我从未见过的样式。其中一道门框上刻着一只夜莺栖息在树枝上，更远的那道门相应地刻着树的枝桠——我移动蜡烛，发现它们都是从同一棵树上伸展开来的，而那棵树刻在我的正上方，从这边的天花板向楼梯井蔓延开去，我有种自己就是树干似的错觉。我忽然发现，第二道门的树枝上也不是空的，那里刻着一条细细的小蛇。我战栗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夜莺门退去。但就在这时，说话声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如果你对我撒谎，即使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也……”

那是我的继父。即使声音模糊难辨，从熟悉的遣词造句中也能知道是他。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就像那些山顶上的石头一样又冷又硬，除非被盛夏的日光照耀．否则绝不温暖。有时连我都想在他面前忽然把手杖一折两段，吓他一跳，就为了让他抬起头来真正地看看我。

我曾经以为，只有那么一次他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就是他对我说“他们”夺走了他的一切的那天。现在我了解得更深了，知道在别的时候他也关注着我。比如某天，因为爱人给的小礼物或者亲吻，我笑逐颜开，他注意到了还将之写进手册：布莱妲今天很高兴。

继父的声音是从蛇门里飘来的。我点起另一支蜡烛，原先那支几乎要烧到把手了。我顺着萨莱斯的声音进了那扇毒蛇之门。

越往下走，似乎路就更漫长，我猜自己至少走了好几个小时。长廊弯弯曲曲，好似从筐子掉出来的纱线，感觉上仿佛没有尽头。我边走边看，这里的建造年代当然比之前那些更为久远，但在烛光下这些石头看起来比上面那些要新得多也亮得多。一路上，走廊连通的房间里都满是碎石和灰尘，但从空间来看，传闻中最雄伟的纳班大厅也不过如此。它们过去应该是美丽而辉煌的，墙壁上那些精致的雕刻是如此完美——鸟儿、植物、树木等等，都栩栩如生，仿佛是由枕边故事中的魔法生成，把真正的自然精髓疑在了石头当中。

想到自我们来到高堡起，甚至更早之前，这整个儿地底世界就一直躺在坟墓中，这是多么令人惊奇啊。现在我知道眼前一定就是精灵的家园。但之前，就算听过所有的故事，还有塔楼本身作为证据，我也从未幻想过他们的技艺竟如此精湛，居然能用石头建造出水波的泡沫和寒冰的闪光，还有这头顶上延伸的橡树枝叶模样的纤细拱顶。北方人真的把他们都杀死了？我忽然理解了传说的真相，一阵深刻的冰冷恐惧因之爬上了我的心头。这奇异美丽景观的创造者是被屠杀殆尽的，而他们的住所被凶手们霸占了。怪不得黑暗中充斥着不能安静下来的声音！怪不得居住在高堡的每一个人都被悲哀缠身！我们今日的城堡乃是建古在古代的谋杀之上，筑造在死亡之上。

这念头震慑了我。在我脑海中、记忆里的画面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继父那神游在外的目光，被锁链加身的女巫……我肯定，邪恶不会催生出美好，除非，是的，除非献上祭品，以鲜血和赎罪作为牺牲。

我的恐惧越来越深。

那些生灵已经离开人世了，但在我这里发现，他们的宏伟建筑依然活着。

在几个世纪积累的灰尘中，我沿着继父及其随从的足迹尽快往下前行。不知何时，我发现自己转错了弯，眼前的通道被一大堆碎石堵住了。更糟的是，当我回转到最后经过的那个岔路口时，居然找不到其他脚印了，按理是刚刚路过，四周看上去却陌生得很，好像废墟自己动了起来把路换过了。我闭上眼睛，仔细聆听泰拉瑞的声音。我相信，即使相隔着全爱克兰的石头，自己的心仍然能够听到他的声音。然而我错了。除了鬼魂的呢喃、叹息似的沙沙声和那些像是秋日微风吹拂般的呓语，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迷路了。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多么愚蠢的事。我到了一个本不该来的地方。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当最后一支蜡烛熄灭时，我会独自迷失在黑暗之中。

一时间，泪水慢慢涌上来。不，不能这样，我把眼泪擦干。从前哭泣并没有让我的父母死而复生，如今更不可能帮得了我。

我尽可能地找出自己的脚印，可那些声音好像看不见的鸟儿一样在周围飘荡，我的脑子被这些声音和摇晃的影子搅得不能思考，没过多久就注意力涣散，开始盲目漫游起来。有两次我差点被走廊上的大裂缝绊倒。我把小石头踢下其中一条裂缝，一直等到不耐烦都没有听到它落地的声音。

黑暗似乎离我越来越近，我也许就将这样永远地迷失在此，慢慢地成为此地的一部分，加入这仿佛耳语的合唱。就在几乎山穷水尽之际，不知是因为运气、意外亦或命运之手的拨弄，我转过一个陌生的岔路口，那里出现了另外一道楼梯。有活人声音！耳边居然听到了从深处飘来的女巫瓦兰达的声音！

“……你不可能命令一支军队或者一个贵族家族，萨莱斯大人。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死了，但这个地方还活着。你只能得到你能得到的……”

她的这些话，在我耳朵里是如此美妙动听。虽然那不祥预感可能成真使我浑身颤抖，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跟着声音而去。我唯恐这是自己此生听到的最后的人声。

感觉又像是走了一个小时。我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不能准确判断时间的流逝：我飞快地走动着，他们却也仿佛成了幽灵，声音像是蒲公英飘浮的种子一样若隐若现，身影总是在我视线的范围之外。

也不知现在手里拿的是第三还是第四支蜡烛，楼梯继续往下弯弯曲曲地延伸，途中我能看到楼层中间的夹缝，一层又一层，这好像是层层叠叠的天堂朝圣之旅。有时烛光在木底座上闪烁，我觉得甚至能看到更多的东西。眼角余光瞟到之处，这废墟好似真的有生命一样，鬼魂的声音变得更响亮了，阴影看上去有了形状。如果半闭上双眼。我几乎都能看到这儿满是亮闪闪的、满脸笑容的人们。

为什么北方人要扼杀这美丽的种族？有能力建造出这地方的人又怎么会随随便便被凡人打败？哪怕是残忍嗜血的凡人？

一道光从深处透过来，火焰的红和黄映衬着楼梯井，磨光的石面好像在颤动一样。一时间我以为又是自己脑子里产生的幻象，然而这一次声音从非常近的地方传来，我能清晰地听到我的爱人在说话，近得仿佛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互相亲吻。

“别相信她，陛下。”泰拉瑞说，他声音饱含着惊恐，“她又在撒谎了。”

狂喜溢满心间，谨慎与理智也跟着回来了。我用手掌把蜡烛光遮住，尽自己所能蹑手蹑脚地继续往下走。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黑暗中来自他们手上火把的光也越来越明亮，于是我把蜡烛完全掐灭。不管我找到他们是多么开心，他们看到我却绝不会有我那样的好心情。

我悄悄地匍匐着靠近这亮光，却被云雾一类的东西挡住视线，始终看不到泰拉瑞和其他人。一直到下了楼梯，静悄悄地踏上房间地板时，我才分辨出他们四个人的轮廓。

这房间又大又深，穹顶非常高，即使是我的爱人和阿瓦勒斯举起火把也照不到最上面的角落。在他们前方若隐若现的，我之前以为是烟的东西，到现在居然还是看不清楚。火把离那东西只有一臂之距，但只能模模糊糊显示出那仿佛是一棵巨大的树，叶子和树干都是黑色。这棵树隐藏在阴影中，除了树的轮廓其他都不真切。黑色的、像是冬天清晨山间缭绕的雾气一样的东西笼罩着它，但潜伏在这棵大树周围的绝不是烟雾，我很肯定，那是纯粹的黑暗。

“你必须下定决心，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一个年轻的士兵。”女巫对我继父说，“我再一次提醒你，如果你砍下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片树叶，你就会给自己打上破坏者的烙印，这绝不是什么好事。你自己难道感觉不出来吗？”

“我想泰拉瑞说得对。”阿瓦勒斯声明，但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像他的话语那么肯定，“她总是在找机会耍我们。”继父把目光从树上移到女巫身上“如果它是不能碰触的，那你干嘛把我们带到这里？”他问得很慢，好像非常努力才能说出话来。

我可以从瓦兰达的回话里听出她那刻薄的笑。“你把我关在潮湿的石室里两个月，要我为你那疯狂的问题指点迷津。如果你不相信我懂得那些东西，又何必铐住我把我带到这里呢？”

“那木材……”

“我没有说你不能拿别的来烧，我是说假如你在这棵大巫树上动刀动斧的话就是个彻底的傻瓜。这里有枯枝，假如您还有勇气四处搜索一下的话。”

萨莱斯转向阿瓦勒斯，“去收集一些枯枝来，侄子。”

年轻的骑士犹豫了，但他还是把火把递给了继父，摇摇晃晃地向那颗又大又黑的树走过去。他弯腰避开大树的枝桠，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外。寂静中，隔了不多久，他又跌跌撞撞地逃了回来。

“那里，那里太暗了，我看不清楚。”他喘着气，脸色发白，“而且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什么动物，大概。我……我能听到它的呼吸。”他面对着我继父，“泰拉瑞的眼神比我好……”

不！我想要尖叫。那个树一样的东西不怀好意地等着，身上披着连火把的光线都穿不透的阴影。我几乎要从躲藏的地方冲出去，乞求我的爱人不要接近它。就在这时，萨莱斯爵士好像是听到了我无声的哭泣，骂骂咧咧地把火把又推回给阿瓦勒斯。

“以派黎帕和她的碗的名义！”继父说，“我自己来。”

就在他穿过树枝前，我仿佛听到树叶在沙沙作响，虽然这房间里不可能有风吹来。也许是因为继父要在层层叠叠的树枝下找路，这本来很轻微的刮嚓声更响了。时间仿佛凝结一样，似乎过去了很久，怪声则听着越来越恐怖。终于，萨莱斯回来了，他身子略有些摇晃，两条手臂下各夹着一长条看似阴影的东西。泰拉瑞和阿瓦勒斯都上前去搀扶他，他却把他们都挥开。他猛烈地摇着头，好像有人在打他一样。即使在如此昏暗的房间里，我也看得出他的脸苍白得可怕。

“你说的是实话，瓦兰达。”他下了结论，“不能用斧子，也不能用刀。”

他吩咐阿瓦勒斯和我的爱人用房间里的碎石子在地上围出一个圈。接着他在圈子中央把收集来的这两块木头交叉堆放。用一支火把和他腰带上一个小包裹里的引燃物，小心地把巫树之木点着了。这诡异的火噼啪燃烧起来，房间里却不知怎的更暗了，就好像是火堆居然能把火把上的光吸收殆尽。火焰慢慢地窜高。

不知何时起，那阴影之树不再作响。周围一切都安静起来，连那火堆都没有声响了。我几乎忘记了要躲藏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越来越靠近，心脏跳动得非常剧烈。那的的确确是黑色的火焰，它正在这个深不知何处的地底燃烧着。它如真正的火焰一样闪烁跳跃，却又哪里有火焰是这样的？那形状，好像是世界里的一道伤疤？那颜色黑暗空虚，好像无星之夜中开了个洞？

是的，难以置信，却是我亲眼所见。我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够看穿这团燃烧的黑火，但看到的并非火焰另一边的景物，而是别的什么——最初什么都没有，接着色彩和形状开始从火堆上方的空间向外扩张，好像火焰把部分空气由内而外彻底额改变了。

最后，一张脸出现在了火焰里。我竭尽全力才没有尖叫出声。

在黑色火焰里出现的这个家伙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他脸上的线条不知怎的都不太正常，他下巴太窄，大眼睛则分得太开。他的头发又长又自，但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老。自腰部以上，他是完全赤裸的，苍白光滑的皮肤上致命的伤痕清晰可见。虽然他处于火焰中心，但那些灼伤看上去更像是许久之前的旧伤口。

黑火甚至打乱了这黑暗地底的秩序。围绕着它的一切都扭曲了，好像河水中的气泡一样，这整个世界都在变形、颤抖。

火焰中的人似乎是在小憩，但那是可怕而不得安宁的睡眠。他四肢挥舞、挣扎着，他甚至用手挡在面前，仿佛是在抵挡攻击。当他最终睁开双眼，只见那瞳孔本身黑洞洞的像是阴影，而他的目光盯着离火焰很遥远的黑暗之处，注视着某些我看不到的东西。他的嘴巴扭曲成一个无声尖叫的形状。虽然他的外形很古怪，我的心跳也被吓得差点停止，但那心痛的感觉依然十分清晰。是的，我同情这个陌生生物所遭受的折磨。如果他仍然活着，又怎么能被火焰灼烧而不受伤害呢？如果他是一个鬼魂，又为什么连死亡都不能结束这这痛苦？

泰拉瑞和阿瓦勒斯都退离了火堆，他们因恐惧而双目圆睁。阿瓦勒斯还做了一个圣树的手势。

我的继父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个焰心人因痛苦而扭曲的嘴唇和瞎了的双眼，接着转向瓦兰达，“为什么他不说话？你倒是做些什么啊！”

她尖利地大笑起来，“你想见西瑟人——萨莱斯大人——其中一名安息之人。你想要找到门路，但有些门并不通往其他的空间，它们通向的是时间。黑火帮你找到了一名睡眠中的安息者。他正在做梦，但他也能听到穿梭几个世纪而来的声音。你想听什么就和他说吧！我已经完成了我承诺的事。”

萨莱斯听了女巫的话，转过身子对着焰心人。“你！”他呼叫道，“能听到吗？”焰心人再次挣扎起来，但这一次他不能视物的暗淡双眼转到了我继父那个方向。“谁在那儿？”他问。我觉得与其说他的声音回响在这个房间里，还不如说直接通过头骨传入了耳朵。“谁经过梦境之路而来？”幻影举起一只手，仿佛要跨越岁月触摸我们。在这一刻，惊讶代替痛苦显现在他奇形怪状的脸庞上，“一个凡人！你寻我何事？为什么你要打扰年舞家族的哈卡崔的睡眠？”

“我是萨莱斯。”继父颤抖的声音让他听上去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有些人叫我‘叛教者’。我拿自己拥有的全部——我花费了许多年学习——来问一个问题，只有安息之人才能解答这个问题。你会帮助我吗？”

焰心人好像并没有在听继父说话。他的嘴再度扭曲，而这一次我们都听到了那痛苦的哭喊。我试着捂住耳朵，但声音却在我脑袋里回响。“啊，烧起来了！”他呻吟着，“那虫子的血还在灼烧着我，哪怕长眠之时，哪怕当我走在梦境之路上！”

“虫子的血……？”我继父迷惑地问，“龙？你在说什么？”

“她像一条巨大的黑蛇，”哈卡崔低声说，“我的兄弟们，我们一起跟踪她到了那深幽的巢穴。我们与她搏斗，杀了她，可太晚了，她灼热的血液流到了我身上，我再也不能回归平静。以花园之名起誓，它让我痛不欲生！”他发出窒息般的声音，之后安静了片刻。“我们的剑都被蛇破坏了，”他这一次的话音仿若吟唱，好似歌谣，“我兄弟依奈路基比较幸运。他逃过了灼烧。黑的，是黑色的，那脓液，比梅金的火焰还要热！我怕就算死亡也不能将我从这苦痛中解救出来……”

“安静！”萨莱斯吼道，声音里满是愤怒和痛苦，“女巫，这法术就如此而已？为什么他不听我的？”

“这不是法术，女巫只不过打开了一道门。”她回答说。

“哈卡崔来到门口也许只不过是因为龙血灼烧着他——世界上再没有比那大虫子的血更可怕的东西了。我想，他受的伤使他一直离梦境之路很近。问你的问题吧，纳班人，他和你能找到的任何一名不朽者知道的一样多。”

我现在能够感觉到了，感觉到那个怪异的将我们引领到它掌握之下的东西。我屏住呼吸，两种矛盾的感情在我内心交织：恐惧在我心底刮起了一阵冷风，尖声催促我抛下泰拉瑞和其他所有事情逃走；另一方面，强烈的好奇心又使得我非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不可，到底是什么让我继父一定要在这里进行这场诡异的会面呢？

时机到来，萨莱斯爵士反而有点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了。他收紧下巴沉思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开口，一开始带着颤音，说着说着越来越铿锵有力。

“我们的教堂教导我们，神存在于这个世界，他还以乌瑟斯·安东的形体出现，创造了许多奇迹。他为病人和跛子吟唱祷文使他们痊愈，直到最后的皇帝克莱西斯把他吊在了死刑树上。哈卡崔，你知道这件事吗？”

焰心人的盲眼又转到萨莱斯身上。他什么都没有说，但看上去在认直听着。

“赎罪者安东给我们保证，活着的人都将重聚，死亡再也不能威胁人们。”我继父续道，“大家相信这点是因为他是神在世上的肉体化身，也因为他所施行的奇迹。但我研究过你们这一族，哈卡崔，乌瑟斯·安东的那些奇迹也能够由你们这些西瑟人实现，甚至是由不朽族的混血种。”他的微笑那么阴森，仿佛骷髅一样，“说到底，即使是在对教宗最狂热的城市里，人们也该同意乌瑟斯并非人类之父。”

萨莱斯低了一会儿头，不知道是在组织语言还是鼓起勇气。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之前我竟然忘记了呼吸。阿瓦勒斯和泰拉瑞依旧注视着他们，他们的恐惧中现在又夹杂了惊讶，但那女巫瓦兰达的脸却藏在阴影里看不到。

“我的两任妻子都被死亡夺走了，死的时候她们都还年轻。”我继父说，“我第一个妻子去世之前为我生了一个儿子，那是一个漂亮的男孩，起名叫萨雷利斯。结果他也在尖叫中去世了，就因为踩到一颗马蹄钉——一颗钉子！——感染了致死的热病。我麾下的年轻人更是成百上千地死去，他们的尸体排列在地上，就好像蝉蜕一样，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争夺这里那里的一小片土地，甚至是简单的言语不和。我的双亲也离开了人世，有太多事情我们还没来得及说。死亡偷走了所有我真心爱过的人，一个不留。”

他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令人不安的感染力，一种破碎的力量，仿佛他想要亲自推倒天堂的城墙一般。

“教宗告诉我，要相信我会和他们团聚，”他说，“他们训诫我：‘看到我们的主人乌瑟斯你便应当安心，他向我们展示死亡没什么好怕的。’他们是这么说，但我不能肯定——我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相信！教会是对的吗？我真的能再见到他们吗？我们真的能永生？就因为这样，因为不愿放弃对安东神性的质疑，教堂的人叫我异教徒，宣称我是叛教者，但我必须找出答案！告诉我，哈卡崔，乌瑟斯来自你们的种族么？他的神格只是用来欺骗我们的吗？这是让大家活得轻松一点，方便那些牧师敛财的谎富吗？”他眨着眼收回泪水，那张坚毅的脸因愤怒而变得痛苦，“即使神要因为这些举动而惩罚我，我还是要问个清楚明白——我们的信仰只是谎言吗？”

他的身体颤抖得那么厉害，迫使他不得不蹒跚着退后，还几乎跌倒。其他人都保持着静默，除了那个焰心人，他空空荡荡的暗淡双眼一直跟随着萨莱斯。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竟也在不知不觉间落下了泪，我伸出手悄悄地把泪水擦去。

看到继父真实而深刻的痛苦我心如刀割，同时我也觉得无比愤怒。所有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事？他让我母亲孤独到死，还几乎毁掉了自己的一生！房间里悄然无声，好像我们都化作了那些永远缄默的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哈卡崔才说，“你们凡人总爱折磨自己。”他眨眨眼睛，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不去看那张变化莫测的脸。随即我又转回头，思索着他话语里的意味。“你们何苦为了寻找一些没有答案的事物而折磨自己呢？”

“没有答案？”萨莱斯还在颤抖，“怎么会没有答案？”

焰心人举起他那五指细长的手做了一个手势，我猜测是代表冷静之意。“因为凡人的问题是不可能上达天听，到智达亚那儿的。你们不能了解我们的花园，也不了解我们到哪里去，或是何时去。

“听我说，凡人。如果你们的救世主真的是我们的混血之子，难道就能证明你们的神明不是故意这样做的吗？难道就能证明你们的赎罪者的话语不可信了吗？”

哈卡崔像是水鸟那样，带着怪异的优雅摇着头。

“告诉我，乌瑟尔究竟是不是你的族人。”萨莱斯粗鲁地要求道，“省省你那套哲学，告诉我答案就行了！看在我也一样被烈火焚心的份上！这些年来我一天都没有安宁过！”

继父叫喊的回音渐渐消失，在圈内黑火中的精灵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头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那对眸子好像真的跨越了鸿沟注视着继父。他再次开口说话时，语气里充满了哀伤。

“我们的智达亚对凡人了解得很少，但确实我们中有一些血脉脱离了族群，那些人隐藏在我们的势力范围之外。我不认为你们的乌瑟斯·安东是混血之子，但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凡人，任何一名我的族人都不会告诉你更多的答案了。”他再一次举起手，在空中挥舞着做了一个复杂难懂手势。“对不起。”

忽然，哈卡崔的全身开始了一阵强烈的颤抖，也许是那灼痛又发作了，而在和我继父谈话的过程中，他不知道怎的忍住了没有哀嚎出声。萨莱斯显然不想再听到那尖叫，他走上前去，把火焰踢灭，然后无力地跪了下来，双手捂住脸庞。

火焰中的人已经消失了。

寂静仿佛无边无际，仿佛将持续到永远。过了很久很久，女巫终于发话：“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达成，该是时候证明您的荣誉了。萨莱斯大人，您说过，只要我把一名不朽者带到您面前，您就还我自由。”她的声音平淡，我却惊奇地听出其中带着一丝漏柔。

我继父吐出的答复很难听明白，好像他喉咙被塞住了似的。他挥挥手，“拿掉她的镣铐，阿瓦勒斯，我已经不需要她了。”

在这一刻，他最原始的哀伤之情倾泻而出。虽然这悲哀同样感染了我，但老实说，我心底还带着几分欢乐，因为，那段可怕的预言并未成真啊！女巫，我的爱人，甚至我饱受折磨的继父，都在这糟糕透顶的夜晚幸存下来了！当阿瓦勒斯用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钥匙的手打开女巫的锁链时，我开始梦想继父将恢复健康，还会因泰拉瑞的勇敢和忠诚褒奖他，再然后，我和我的爱人就能远离这满是鬼魂、狂风呼啸的海岬，找个地方安家立业。

但忽然间，我继父发出了一声吓人的大叫，打断了我的妄想。我转头看去，只见他居然面朝下倒在地上，身体因为哭泣而不停地颤抖。这个一直沉默和严厉地压抑悲痛的男人终于把感情宣泄了出来，在某种意义上，此情此景是我在那漫长又恐怖的夜晚所看到的一切当中，最令人心悸的一幕。

他的哭声被看不见的穹顶反射回来，阴影之树的叶片被激得瑟瑟轻响，这时却又有什么其他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两个人影在女巫所站之处打成了一团。开始我以为那是阿瓦勒斯和瓦兰达，但瓦兰达已经退得远远的，正在看着这场打斗，那对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惊讶。那两个人，自然是阿瓦勒斯和泰拉瑞了。他们纠缠在一起，手中的火把都落在了地上。震惊、无助、惊讶，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摔倒了，不一会儿，一把匕首举起又刺下，然后，安静了下来。短暂的争斗结束了。

“泰拉瑞！”我尖叫出声，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他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就僵住了，他盯着我好像我是从阴影里冒出来的鬼魂。那把小刀的尖端被血染红。他静静地站着，也许是因为害怕，也可能是因为惊讶。

“布莱妲？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伤害你？”我哭喊着。阿瓦勒斯扭曲的尸体躺在一片黑色的液体中。“他是你的朋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吻了我一下，接着转身走到仍旧蜷缩在地上发泄痛苦的继父身旁。我的爱人用膝盖抵住继父的后背，拽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把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抬起来。火光照耀簪他们两人。

“我不想杀阿瓦勒斯。”我的战士发话了，一半是解释给我听，一半则是说给萨莱斯听。“不过他坚持要跟来，怕我取代他的位置，担心我将来会更受到他叔叔器重。”他摇着头。

“这是个悲剧。不过我的任务只是来取你的命，萨莱斯。我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完美的机会。”

虽然被残忍地摆成那种姿势，我继父居然又笑了，那是惨然地、促狭地露齿而笑，“谁派你来的？”

“这问题有意义吗？你在纳班的敌人数都数不清，叛教者萨莱斯。你是异教徒，还妄图分裂国家，你太危险了。你早该料到自己不会被安安稳稳地放逐到这里，任由你自由自在地发展势力。”

“我不是来这里发展势力的，”我继父咕哝着，“我是来这里寻求问题的答案。”

“泰拉瑞！”我六神无主，挣扎着想说些什么阻止他，“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往日的温柔口吻，“这件事和我们的感情无关，布莱妲。”

“你是不是……”我害怕得几乎不敢把这话说出口，我眼里已溢满了泪水，这房间看上去模糊扭曲，和黑火燃起时一样，“你是不是……假装爱我？你接近我是不是就为了杀他？”

“不！我根本不需要你，女孩。我早就是他的心腹了。”他的手非但不放松还抓得更紧，我担心继父的脖子会被生生掐断。“你我之间的感情，小布莱妲，是真实美好的。我会带你回纳班，之后的我会有很多钱，而你将是我的妻子。你将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都市，再也不用待在这个荒凉的堆满石头的地方。”

“你爱我？真的，你爱我吗？”我很想很想相信他，“那就放了我继父吧，泰拉瑞！”

他皱起眉头，“不行。在我遇见你之前，杀掉他就一直是我的任务。这是非做不可的事，这个人是个疯子！布莱妲！

“今天晚上有多么恐怖你也看到了，他居然用禁忌的法术唤出了恶魔，你难道还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他活在这世上吗？”

“别杀他！求求你！”

他举起一只手试着让我平静下来，“我对在纳班的主人发过誓，这件事我一定要做到。之后我们两个人都会获得自由。”

即使以爱情的名义恳求，他也不肯停手。我困惑、疲倦，我和这个曾经让我那么快乐的男人之间没有争辩的余地了。我回头去看女巫，盼望她能做些什么，瓦兰达却不见了。她重获自由，抛下我们如愿以偿地自相残杀。绝望中，我以为自己瞟到阴影里什么东西在移动，仔细一看却不过是另一个幽灵，某个飘浮在楼梯井上的东西。

萨莱斯爵士静静地一动不动。他没有在泰拉瑞手底挣扎，反而像头老牛一样等待着屠刀落下。当他做出吞咽的动作时，脖子上的皮肤被拉得那么紧，光是看着就又让我的眼泪流下脸颊。我步履蹒跚地走向他们，我的爱人马上警觉地用刀子抵住继父的咽喉。萨莱斯看着我，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不管他眼里本来带着什么样的感情，现在又已隐藏得很深，我连猜都无从猜起。

“再说一次你爱我，”我走到他身旁恳求他。看着我的战士那张满是惊恐又带着喜悦的脸庞，我眼前浮现出了高堡，这片建立在谋杀之上的土地。我们如今正在这荒废已久、不眠不休的海岬腹地之中。片刻间，我脑子里充溢着嘶吼声，竟恍惚以为那焰心人又回来了。“再说一次，泰拉瑞，”我恳求他，“请你再说一次。”

我的爱人没有把刀锋从萨莱斯的喉咙边移开，但还是回答说，“我当然爱你，布莱妲。我们会结婚，整个纳班都将匍匐在你脚下。你永远不会觉得寒冷和孤单了。”他身子前倾，我的手掌之下，能感觉到他那紧绷而健美的背部肌肉。玻璃球落地，又滚了出去，这声音使他犹豫了一下。

“什么东西……？”他刚问出口，身体便猛然挺直起来，死命抓着自己的腰——正是那只爪子刺到的地方。我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终于倒在地上，泪如雨下。在我身后，泰拉瑞大口大口地喘气，接着窒息而亡。我听到他的刀子落地的声音。

我没有勇气转头去看，但他那临终前艰难的呼吸声我永远都忘却不了。

现在，我已是将要入土的人了，我知道这个满是秘密的高堡将会是我与世长辞之处。当我停止呼吸之后，我想他们会把我埋在这海岬上，就在母亲和萨莱斯爵士身旁。

当那个城堡地底的长夜终于迎来黎明时，苍鹭王——湖泊之民是这样叫我继父的——再次像从前那样聚集起他的手下，之后的许多年，他一直统治着这片高堡，甚至也收服了我那些满心妒忌的族人们。他们也把继父当做真正的统治者，虽然这王权在萨莱斯过世后并没有延续下去。

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则更不值一提。

我从未结婚，我哥哥艾弗瑞克从马上摔下来死去了，生前没有留下一男半女。所以即使湖泊之民还在持续地为谁该得到大领主的权柄而争吵不休，我的血脉也永远不可能再次统治他们了。在我死后，我也不希望有其他人入驻这座萨莱斯爵士重建的城堡。现在还有一些人留在这片领土上，他们这样做都是因为对我的爱。等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大概连留下照顾墓地的人都没有了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选择以这个萧瑟的地方为家，正如我说不出为什么自己会选择保护继父的生命而不是我那英武而又满嘴谎言的泰拉瑞。也许，我是害怕在血泊之中建立起的新生活，生命本应建立在更美好的基础之上。因为爱无需计较缘由，相反地，爱作出选择，然后倾其所有。

不管究竟理由为何，我已经作出了选择。

在他把我带出黑暗，重回光明之后，继父几乎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悲伤心酸的夜晚。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和人们保持着距离，还是满腹心事，但时不时地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了一丝从前没有的平静。为什么会这样，我也说不出缘由。

他躺在病榻上弥留之际，呼吸越来越微弱，每天我都花几个小时坐在床边跟他说话，告诉他发生在高堡的一切，比如持续着的重建工作，土地租赁事务，还有畜牧业的发展等等，就好像他随时会坐起来，继续履行职责一样。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生命的最后一刻来临之时，他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期待，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郡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记起了曾经在他的手册上读到的内容，我终于意识到在那个晚上自己犯下的错误。

她会指引我通往黑火之路，他是这么写的。要么她给我答案，要么就只有死。

他的意思并非是若她不给他需要的，他就要杀死她。他的意思是，如果她不能帮助他得到答案，那么他就等到自己死亡之时去亲自寻求解答。

现在，他终于可以得到答案了，那个折磨了他如此之久的答案。

不管真相到底是怎样，萨莱斯都无法死而复生把这秘密告诉我。

我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了，很快，我也会知道真相。

也许说来奇怪，不过我觉得自己不太在乎生命将尽。和泰拉瑞相处的一年，那些为爱疯狂的岁月，已经算是一个完整的生命旅程。从那之后，就是另外一段人生了，在漫长的时间里小小的快乐和痛苦相对平衡。能活两次对任何人来说都已足够了，谁需要那些不朽的人无尽的时间呢？毕竟，就像那灼烧的人清楚明白地说明的，永恒的痛苦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已经把我的故事都说完了，如今即使是那些曾把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鬼魂，也感觉像是来自远古的朋友，一点都不吓人。

我已经作出了我的选择。

我想，我心满意足了。

责任编辑：屈畅

《科幻世界·译文版》第2011.12期

〔本期完〕

一校：2014.6.26

制作信息

书　　名：《科幻世界·译文版》2011.12

类　　别：杂志

制　　作：Jin'E精益制作组——明客楚山

校　　对：聆风听雨（一校：2014.6.26）

勘误反馈：

http://www.jebook.org/

版　　本：

V1.0(2014.07.02)，制作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