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你不能要求简单的答案

某个不曾遭岁月侵蚀的画面

放尔千山万水身

版权信息

你不能要求简单的答案

作者：张晓风

目录

版权信息

序 馥郁

第一辑 生命，以什么单位计量

我在

生命，以什么单位计量

情怀

只因为年轻啊

有求不应和未求已应

高处何所有——赠给毕业同学

比讲理更多

待理

鼻子底下就是路

劫后

有些人

第二辑 戈壁酸梅汤和低调幸福

我想走进那则笑话里去

生活赋

一只丑陋的狗

找个更高大的对手

行道树

戈壁酸梅汤和低调幸福

垃圾桶里的凤梨酥盒子

一只公鸡和一张席子

一双小鞋

发了芽的番薯

半盘豆腐

买橘子的两种方法

路边的餐盘

口香糖、梨、便当

圈圈叉圈法

如果你想卖我一把茶壶

皮，多少钱一片

第三辑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有个叫“时间”的家伙走过

正在发生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没有痕迹的痕迹

人生的什么和什么

不识

我有

回头觉

盒子

月，阙也

想要道谢的时刻

第四辑 你不能要求简单的答案

我喜欢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

你不能要求简单的答案

无忌

我恨我不能如此抱怨

谁敢

林中杂想

遇见

我的幽光实验

我知道你是谁

幸亏

人体中的繁星和穹苍

我有一个梦

序　馥郁

一

我们在街上走，我，和陈妈妈。

这是个小城，因为新兴的小商场而有几分热闹和喜气。这小城名叫义乌，位于浙江。陈妈妈其实是我母亲的朋友，但这次，母亲因身体不好，扭了腰，临时由我丈夫陪同回台湾去了，于是陈妈妈热心要陪我完成义乌之行，陈妈妈其实人住南京。

“晓风呀，你知道吗？就是在这里，有了你这个人的呀！”

“不是的，陈妈妈，”我分辩，“你记错了，我是在金华出生的。”

“我不是讲出生，我是说，你是在这里怀上的。”

我一时惊愕，呀，原来我有生之初，竟是在这个小城啊！跟老人聊天真好，他们一开口就是故事。

陈妈妈是陈颐鼎将军的夫人，而父亲是陈将军的下属，却也是很相投的朋友。

陈妈妈的话让我敬畏不敢吐一词。啊！义乌，义乌，在我无知无识尚为胎苗的当年，我也曾转借母亲的血脉饮你的井水，吃你的米粮，呼吸你的清风，感知战争中的人与人的相恤相存。

一路想下去，在炸弹如天雨的浇灌下，我一面流浪，一面长大，一路走过的城市是：金华、建阳、重庆、南京、柳州、广州。八岁那年我和中土道别，漂洋过海赴台湾，行前最后一站，便是广州。

生死契阔，等我再一次回神定眸看广州，已是四十年后的事了。啊，小小的我，当年，曾走过多么长的路啊！

二

一九四九年，父亲在战场上，打一场或胜或败，都是悲剧的战争。而母亲和我们五个小孩在广州等船。租了间房子，在中山大学对面的巷子里，是一栋楼房的底层，我们很兴奋，因为童蒙和无知——其实，那时候，每一天，每一时，我们都可能成为无父的孤儿。

战局无妨于广州中山公园里胭红的木棉朵朵飘坠，八岁的我忙忙碌碌地去接捧，而蓝天，在其上悠悠然地俯察人世。

新剥出来的芒果是多么香多么甜啊，这奇特的馥郁，我以前都没尝过。我那时不懂，这块地面，跟我以前住过的地方是不同的，这里是南方，南方，在诗中也叫“炎方”，是丰饶和美好的同义词，是阳光特别慈仁垂顾的“特区”。

客中岁月，说不尽的好，黄花岗上有充满启示的故事，爱群酒家有江景可看，有美食可吃。满街走着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他们说，那料子叫“香云纱”。我们有亲戚，也在等船，他们住的地方叫“沙河”，我也去他们家住了一个礼拜，我一直好奇，好吃的沙河粉，是不是就是在沙河做出来的呀？

有一次，我自己一人上街，在马路边看到一间“桂林米粉”店，门口贴着价目，摸摸口袋里的钱刚好够吃一碗，于是，大着胆子走进去，他们也把我当小客人好好招呼。米粉端来，真是好味道，我觉得比家里的食物好吃多了！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小小的叛离和出走——在食物方面。

三

一九八九年开放返乡以后，我走过广东许多城市，从广州、深圳，到韶关，加上顺德、东莞、佛山、三水、惠州、开平……计划中还想去中山、肇庆、潮州、梅州……

我对广东和广东人好奇，这个负山面海，而海岸线又最最绵长的地方。这既向全世界开放的、也无私地收容了我这小小孩童的逃劫生涯的古穗城。

很高兴可以在这城市中的花城出版社出书，这城于我曾是快乐的充满馥郁果香的“讶异之城”，而今，六十多年后，仍是。不同的是，我也想提供一份书的馥郁，持赠回报给这城。

是为序。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第一辑　生命，以什么单位计量

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我在

记得是小学三年级，偶然生病，不能去上学。于是抱膝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寂寂青山、迟迟春日，心里竟有一份巨大幽沉至今犹不能忘的凄凉。当时因为小，无法对自己说清楚那番因由，但那份痛，却是记得的。

为什么痛呢？现在才懂，只因你知道，你的好朋友都在那里，而你偏不在，于是你痴痴地想，他们此刻在升旗吗？他们在操场上追追打打吗？他们在教室里挨骂吗？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不管是好是歹，我想跟他们在一起啊！一起挨骂挨打都是好的啊！

于是，开始喜欢点名，大清早，大家都坐得好好的，小脸还没有开始脏，小手还没有汗湿，老师说：

“×××”

“在！”

正经而清脆，仿佛不是回答老师，而是回答宇宙乾坤，告诉天地，告诉历史，说，有一个孩子“在”这里。

回答“在”字，对我而言总是一种饱满的幸福。

然后，长大了，不必被点名了，却迷上旅行，每到山水胜处，总想举起手来，像那个老是睁着好奇圆眼的孩子一样，回一声：

“我在。”

我在，和“某某到此一游”不同，后者张狂跋扈，目无余子，而说“我在”的仍是个清晨去上学的孩子，高高兴兴地回答长者的问题。

其实人与人之间，或为亲情或为友情或为爱情，哪一种亲密的情谊不是基于我“在”这里，刚好，你也“在”这里的前提？一切的爱，不就是“同在”的缘分吗？就连神明，其所以为神明，也无非由于“昔在、今在、恒在”，以及“无所不在”的特质。而身为一个人，我对自己“只能出现于这个时间和空间的局限”感到另一种可贵，仿佛我是拼图板上扭曲奇特的一块小形状，单独看，毫无意义，及至恰恰嵌在适当的时空，却也是不可少的一块。天神的存在是无始无终浩浩莽莽的无限，而我是此时此际此山此水中的有情和有觉。

有一年，和丈夫带着一团年轻人到美国和欧洲去表演，我坚持选崔颢的《长干行》作为开幕曲，在一站复一站的陌生城市里，舞台上碧色绸子抖出来粼粼水波，唐人乐府悠然导出：

君家何处住？

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

或恐是同乡。

渺渺烟波里，只因一错肩而过，只因你在清风我在明月，只因彼此皆在这地球，而地球又在太虚，所以不免停舟问一句话，问一问彼此隶属的籍贯，问一问昔日所生，他年所葬的故里。那年夏天，我们也是这样一路去问海外中国人的隶属所在啊！

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四日我到香港教书，翌日到超级市场去买些日用品，只见人潮涌动，米、油、罐头、卫生纸都被抢购一空。当天港币与美金的汇率跌至最低潮，已到了十与一之比。朋友都替我惋惜，因为薪水贬值等于减了薪。当时我望着快被搬空的超级市场，心里竟像疼惜生病的孩子一般地爱上这块土地。我不是港督，不是黄华，左右不了港人的命运。但此刻，我站在这里，跟缔造了经济奇迹的香港的中国人在一起。而我，仍能应邀在中文系里教古典诗，至少有半年的时间，我可以跟这些可敬的同胞并肩，不能做救星，只是“在一起”，只是跟年轻的孩子一起回归于故国的文化。一九九七年，香港的命运会如何？我不知道，只知道曾有一个秋天，我在那里，不是观光客，是“在”那里。

旧约《圣经》里记载了一则三千年前的故事，那时老先知以利因年迈而昏聩无能，坐视宠坏的儿子横行。小先知撒母耳却仍是幼童，懵懵懂懂地穿件小法袍在空旷的大圣殿里走来走去，然而，事情发生了，有一夜他听见轻声呼唤：

“撒母耳！”

他虽渴睡却是个机警的孩子，跳起来，便跑到老以利面前：

“你叫我，我在这里！”

“我没有叫你，”老态龙钟的以利说，“你去睡吧！”

孩子去躺下，他又听到相同的叫唤：

“撒母耳！”

“我在这里，是你叫我吗？”他又跑到以利跟前。

“不是，我没叫你，你去睡吧。”

第三次他又听见那召唤的声音，小小的孩子实在给弄糊涂了，但他仍然尽快跑到以利面前。

老以利蓦然一惊，原来孩子已经长大了，原来他不是小孩子梦里听错了话，不，他已听到第一次天音，他已面对神圣的召唤。虽然他只是一个稚弱的小孩，虽然他连什么是“天之钟命”也听不懂，可是，旧时代毕竟已结束，少年英雄会受天承运挑起八方风雨。

“小撒母耳，回去吧！有些事，你以前不懂，如果你再听到那声音，你就说：‘神啊！请说，我在这里。’”

撒母耳果真第四度听到声音，夜空烁烁，廊柱耸立如历史，声音从风中来，声音从星光中来，声音从心底的潮声中来，来召唤一个孩子。撒母耳自此至死，一直是个威仪赫赫的先知，只因多年前，当他还是稚童的时候，他答应了那声呼唤，并且说：“我，在这里。”

我当然不是先知，从来没有想做“救星”的大志，却喜欢让自己是一个“紧急待命”的人，随时能说：“我在，我在这里。”这辈子从来没喝得那么多，大约是一瓶啤酒吧，那是端午节的晚上，在澎湖的小离岛。为了纪念屈原，渔人那一天不出海，小学校长陪着我们和家长会的朋友吃饭，对于仰着脖子的敬酒者你很难说“不”。他们喝酒的样子和我习见的学院人士大不相同，几杯下肚，忽然红上脸来，原来酒的力量竟是这么大的。起先，那些宽阔黧黑的脸不免有一份不自觉的面对台北人和读书人的卑抑，但一喝了酒，竟人人争着说起话来，说他们没有淡水的日子怎么苦，说淡水管如何修好了又坏了，说他们宁可倾家荡产，也不要天天开船到别的岛上去搬运淡水……

而他们嘴里所说的淡水，从台北人看来也不过是咸涩难咽的怪味水罢了——只是于他们却是遥不可及的美梦。

我们原来只是想去捐书，只是想为孩子们设置阅览室，没有料到他们红着脸粗着脖子叫嚷的却是水！这个岛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岛屿，岩岸是美丽的黑得发亮的玄武石组成的。浪大时，水珠会跳过教室直落到操场上来，澄莹的蓝波里有珍贵的丁香鱼，此刻餐桌上则是酥炸的海胆，鲜美的小管……然而这样一个岛，却没有淡水……

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在同盏共饮的黄昏，也许什么都不能，但至少我在这里，在倾听，在思索我能做的事……

读书，也是一种“在”。

有一年，到图书馆去，翻一本《春在堂笔记》，那是俞樾先生的集子，红绸精装的封面，打开封底一看，竟然从来也没人借阅过，真是“古来圣贤皆寂寞”啊！心念一动，便把书借回家去，书在，春在，但也要读者在才行啊，我的读书生涯竟像某些人玩“碟仙”，仿佛面对作者的精魄。对我而言，李贺是随召而至的，悲哀悼亡的时候，我会说：“我在这里，来给我念那首《苦昼短》吧！念‘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读那首韦应物的《调笑令》的时候，我会轻轻地念“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一面觉得自己就是那从唐朝一直狂驰至今不停的战马，不，也许不是马，只是一股激情，被美所迷，被莽莽黄沙和胭脂红的落日所震慑，因而心绪万千，不知所止的激情。

看书的时候，书上总有绰绰人影，其中有我，我总在那里。

《旧约》创世记里，堕落后的亚当在凉风乍至的伊甸园把自己藏匿起来。

上帝说：

“亚当，你在哪里？”

他噤而不答。

如果是我，我会走出，说：

“上帝，我在，我在这里，请你看着我，我在这里。不比一个凡人好，也不比一个凡人坏，有我的逊顺祥和，也有我的叛逆凶戾，我在我无限的求真求美的梦里，也在我脆弱不堪一击的人性里，上帝啊，俯察我，我在这里。”

我在，意思是说我出席了，在生命的大教室里。

几年前，我在山里说过的一句话容许我再说一遍，作为终响：

“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生命，以什么单位计量

这是一家小店铺，前面做门市，后面住家。

星期天早晨，老板娘的儿子从后面冲出来，对我大叫一句：

“我告诉你，我的电动玩具比你的多！”

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四面一看，店里只我一人，我才发现，这孩子在跟我作现代版的“石崇斗富”。

“你的电动玩具都是小的，我的，是大的！”小孩继续叫阵。老天爷，这小孩大概太急于压垮人，于是饥不择食，居然来单挑我，要跟我比电动玩具的质跟量。我难道看起来会像一个玩电动玩具的小孩吗？我只得苦笑了。

他其实是个蛮清秀的小孩，看起来也聪明机灵，但他为什么偏偏要找人比电动玩具呢？

“我告诉你，我根本没有电动玩具！”我弯腰跟那小孩说，“一个也没有，大的也没有，小的也没有——你不用跟我比，我根本就没有电动玩具，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喜欢电动玩具。”

小孩目瞪口呆地望着我，正在这时候，小孩的爸爸在里面叫他：

“回来，不要烦客人。”

（奇怪的是他只关心有没有哪一宗生意被这小鬼吵掉了，他完全没想到说这种话的儿子已经很有毛病了。）

我不能忘记那小孩惊奇不解的眼神。大概，这正等于你驰马行过草原有人拦路来问：

“远方的客人啊，请问你家有几千骆驼？几万牛羊？”

你说：

“一只也没有，我没有一只骆驼、一只牛、一只羊，我连一只羊蹄也没有！”

又如雅美人问你：“你近年有没有新船下水？下水礼中你有没有准备够多的芋头？”

你却说：

“我没有船，我没有猪，我没有芋头！”

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计财的方法或用骆驼或用芋头，或用田地，或用妻妾，至于黄金、钻石、房屋、车子、古董一一都是可以计算的单位。

这样看来，那孩子要求以电动玩具和我比画，大概也不算极荒谬吧！

可是，我是生命，我的存在既不是“架”“栋”“头”“辆”，也不是“亩”“艘”“匹”“克拉”等等单位所可以称量评估的啊！

我是我，不以公斤，不以公分，不以智商，不以学位，不以畅销的“册数”。我，不纳入计量单位。

情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一个容易着急的人。

行年渐长，许多要计较的事都不计较了，许多渴望的梦境也不再使人颠倒，表面看起来早已经是个可以令人放心循规蹈矩的良民，但在胸臆里仍然暗暗的郁勃着一声闷雷，等待某种不时的炸裂。

仍然落泪，在读说部故事诸葛武侯废然一叹，跨出草庐的时候；在途经罗马看米开朗琪罗一斧一凿每一痕都是开天辟地的悲愿的时候；在深宵不寐，感天念地深视小儿女睡容的时候。

忽焉就四十岁了，好像觉得自己一身竟化成两个，一个正咧嘴嬉笑，抱着手冷眼看另一个，并且说：

“嘿，嘿，嘿，你四十岁啦，我倒要看着你四十岁会变成什么样子哩！”

于是正正经经开始等待起来，满心好奇兴奋伸着脖子张望即将上演的“四十岁时”，几乎忘了主演的人就是自己。

好几年前，在朋友的一面素壁上看见一幅英文格言，说的是：

“今天，是此后余生的第一天。”

我谛视良久，不发一语，心里却暗暗不服：

“不是的，今天是今生到此为止的最后一天。”

我总是着急，余生有多少，谁知道呢？果真如诗人说的“百年梳三万六千回”的悠悠栉发岁月吗？还是“四季倏来往，寒暑变为贼，偷人面上花，夺人头上黑”的霸道不仁呢？有一年，眼看着患癌症的朋友史惟亮一寸寸地走远，那天是二月十四，日历上的情人节，他必然还有很缠绵不尽的爱情吧，“中国”总是那最初也是最后的恋人，然而，他却走了，在情人节。

我走在什么时候？谁知道？只知道世方大劫，一切活着的人都是叨天之幸，只知道，且把今天当作我的最后一天，该爱的，要来不及地去爱，该恨的，要来不及地去恨。

从印度、尼泊尔回来，有小小的人世间的得意，好山水，好游伴，好情怀，人生至此，还复何求？还复何夸？回来以后，急着去看植物园的荷花，原来不敢期望在九月看荷的，但也许喀什米尔的荷花湖使人想痴了心，总想去看看自己的那片香红，没想到她们仍在那里，比六月那次更灼然。回家忙打电话告诉慕蓉，没想到这人险阴，竟然已经看过了。

“你有没有想到，”她说，“就连这一池荷花，也不是我们‘该’有的啊！”

人是要活很多年才知道感恩的，才知道万事万物包括投眼而来的翠色，附耳而至的清风，无一不是豪华的天宠。才知道生命中的每一刹那都是向永恒借来的片羽，才相信胸襟中的每一缕柔情都是无限天机所流泻的微光。

而这一切，跟四十岁又有什么关联呢？

想起古代的东方女子，那样小心在意地贮香膏于玉瓶，待香膏一点一滴地积满了，她忽然竟渴望就地一掷，将猛烈的馨香并作一次挥尽，啊！只要那样一度，够了。

想起绝句里的剑客：“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似君，谁有不平事？”分明一个按剑的侠者，在清晨跨鞍出门，渴望及锋而试。

想起朋友亮轩少年十七岁，过中华路，在低矮的小馆里见于右任的一副联“与世乐其乐，为人平不平”，私慕之余，竟真能效志。人生如果真有可争，也无非这些吧？

又想起杨牧的一把纸扇，扇子是在浙江绍兴买的，那里是秋瑾的故居，扇上题诗曰：

连雨清明小阁秋，

横刀奇梦少时游。

百年堪羡越园女，

无地今生我掷头。

冷战的岁月是没有掷头颅的激情的。然而，我四十岁了，我是那扬瓶欲作一投掷的女子，我是那挎刀直行的少年。人世间总有一件事，是等着我去做的；石槽中总有一把剑，是等着我去拔的。

去年九月，我们全家四人到恒春一游。由于娘家至今在屏东已住了二十八年，我觉得自己很有理由把那块土地看作故乡了。阳光薄金，秋风薄凉，猫鼻头的激浪白亮如抛珠溅玉，立身苍茫之际，回顾渺小的身世，一切幼时所曾羡慕的，此刻全都有了。曾听人说流星划空之际，如果能飞快地说出祈愿便可实现，当时多想练好快利的口齿啊，而今，当流星过眼我只能知足地说：

“神啊，我一无祈求！”

可是，就在那一天，我走到一个小摊子前面，一些褐斑的小鸟像水果似的绑成一串吊在门口，我习惯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忽然，那只鸟反身猛啄了我一口，我又痛又惊，急速地收回手来，惶然无措地愣在那里。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忘记痛，第一次想到鸟的生涯。

它必然也是有情有知的吧？它必然也正忧痛煎急吧？它也隐隐感到面对死亡的不甘吧？它也正郁愤悲挫忽忽如狂吧？

我的心比我的手更痛了。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不幸的伯劳，在这以前它一直是我案头古老的《诗经》里的一个名字，“七月鸣”，，便是伯劳了，伯劳也是“劳燕分飞”典故里的一部分。

稍往前走，朋友指给我看烤好的鸟。再往前走，他指给我看堆积满地的小伯劳鸟的嘴尖。

“抓到就先把嘴折下来，免得咬人。然后才杀来烤，刚才咬你的那种因为打算卖活的，所以嘴尖没有折断。”

朋友是个尽责的导游，我却迷离起来。这就是我的老家屏东吗？这就是古老美丽的恒春古城吗？这就是海滩上有着发光的“贝壳沙”的小镇吗？这就是入夜以后沼气的蓝焰会从小泽里亮起来的神话之乡吗？“恒春”不该是“永恒的春天”吗？为什么有名的“关山落日”前，为什么惊心动魄的万里夕照里，我竟一步步踩着小鸟的嘴尖？

要不要管这档子闲事呢？

寄身在所谓的学术单位里已经十几年了，学人的现实和计较有时不下商人，一位坦白的教授说：

“要我帮忙做食品检验？那对我的研究计划有什么好处？这种事是该卫生署做的，他们不做了，我多管什么闲事，我自己的Paper不出来，我在学术界怎么混？”

他说的没有错。只是我有时会想起胡金铨的“龙门客栈”，大门砰然震开，白衣侠士飘然当户。

“干什么的？”

“管闲事的！”

回答得多么理直气壮。

我为什么想起这些？四十岁还会有少年侠情吗？为什么空无中总恍惚有一声召唤，使人不安。

我不喜欢“善心人士”的形象，“慈眉善目”似乎总和衰老、妇道人家、愚弱有关。而我，做起事来总带五分赌气性质，气生命不被尊重，气环境不被珍惜。但是，真的，要不要管这档闲事呢？管起来钱会浪费掉，睡眠会更不足，心力会更交瘁，而且，会被人看成我最不喜欢的“善士”的模样，我还要不要插手管它呢？

教哲学的梁从香港来，惊讶地看我在屋顶上种出一畦花来。看到他，我忽然唠唠叨叨，在嬉笑中也哲学起来了。

“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终于慢慢明白，我能管的事太少了，北爱尔兰那边要打，你管得着吗？巴基斯坦这边要打，你压得了吗？小学四年级的音乐课本上有一首歌这样说：‘看我们少年英豪，抖着精神向前跑，从心底喊出口号，要把世界重改造，为着民族求平等，为着人类争公道，要使全球万国间，到处胜欢笑。’那时候每逢刮风，我就喜欢唱这首歌顶着风往前走。可是，三十年过去了，我不敢再说这样的大话，‘要把世界重改造’，我没有这种本事，只好回家种一角花圃，指挥指挥四季的红花绿卉。这就是辛稼轩说的，人到了一个年纪，忽然发现天下事管不了，只好回过头来‘乃翁依旧管些儿，管竹、管山、管水’。我呢，现在就管它几朵花。”

说的时候自然是说笑的，朋友认真地听，但我也知道自己向来虽不怕“以真我示人”，只是也不曾“以全我示人”。种花是真的，刻意去买了竹床竹椅放在阳台上看星星也是真的，却像古代长安街上的少年，耳中猛听得金铁交鸣，才发觉抽身不及，自己又忘了前约，依然伸手管了闲事。

一夜，歇下驰骋终日的疲倦，十月的夜，适度的凉，我舒舒服服地独倚在一张为看书而设计的躺榻上，算是对自己一点小小的纵容吧！生平好聊天，坐在研究室里是与古人聊天，与西人聊天。晚上读闲书读报是与时人聊天。写文章，则是与世人与后人聊天，旅行的时候则与达官贵人或老农老圃闲聊。想来属于我的一生，也无非是聊了些天而已。

忽然，一双忧郁愠怒的眼睛从报纸右下方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向我投视来——一双鹰的眼睛，我开始不安起来。不安的原因也许是因为那怒睁的眼中天生有着鹰族的锐利奋扬，但是不止，还有更多。我静静地读下去，在花莲，一个叫玉里的镇，一个叫卓溪乡古风村的地方，一只“赫氏角鹰”被捕了。从来不知道赫氏角鹰的名字，连忙去查书，知道它曾在几万年前，从喜马拉雅和云南西北部南下，然后就留在中央山脉了，它不是台湾特有鸟类，也不是偶然过境的候鸟，而是“留鸟”。这一留，就是几万年，听来像绵绵无尽期的一则爱情故事。

却有人将这种鸟用铁夹捕了，转手卖掉，得到五千元。

我跳起来，打长途电话到玉里，夜深了，没人接。我又跑到桌前写信，急着找限时信封作读者投书。信封上了，我跑下楼去推脚踏车寄信，一看腕表已经清晨五点了，怎么会弄到这么晚的？也只能如此了，救生命要紧！

跨车回来，心中亦平静亦激动，也许会带来什么麻烦，会有人骂我好出风头，会有人说我图名图利，会有人铁口直断说：“我看她是要竞选了！”不管他，我且先去睡两个小时吧！我开始隐隐知道刚才的和那只鹰的一照面间我为什么不安，我知道那其间有一种召唤，一种几乎是命定的无可抗拒的召唤。那声音柔和而沉实，那声音无言无语，却又清晰如面晤，那声音说：“为那不能自述的受苦者说话吧！为那不能自伸的受屈者表达吧！”

而后，经过报上的风风雨雨，侦骑四出，却不知那只鹰流落在哪里，我的生活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和一只鹰莫名其妙地连在一起了？每每我凝视照片，想象它此刻的安危，人生际遇，真是奇怪。过了二十天，我人到花莲，主持了两个座谈会，当晚住在旅社里。当门一关，廊外海潮声隐隐而来，心中竟充满异样的感激。生平住过的旅社虽多，这一间却是花莲的父老为我预定并付钱的。我感激的是自己那一点的善意和关怀被人接纳。有时也觉得自己像说法化缘的老僧，虽然每遭白眼，但也能和人结成肝胆相照的朋友。我今夕蒙人以一饭相款，设一榻供眠，真当谢天，比起古代风餐露宿的苦行僧，我是幸运的。

第二天一早搭车到宜兰，听说上次被追索的赫氏角鹰便是在偷运台北的途中死在那里。我和鸟类专家张万福从罗东问到宜兰，终于在一家“山产店”的冻箱里找到那只曾经搏云而上的高山生灵，而今是那样触手如坚冰的一块尸骨。站在午间陌生的小市镇上，山产店里一罐罐的毒蛇药酒，从架上俯视我。这样的结果其实多少也是意料中的，却仍忍不住悲怆。四十岁了，一身仆仆，站在小城的小街上，一家陈败的山产店前，不肯服输的心底，要对抗的究竟是什么呢？

和张万福匆匆包了它就赶北宜公路回家了，黄昏时在台北道别，看他再继续赶往台中的路，心中充满感恩之意。只为我一通长途电话，他就肯舍掉两天的时间，背着一大包幻灯片，从台中台北再转花莲去“说鸟”。此人也是一奇，阿美族人，台大法律系毕业，在美军顾问团做事，拿着高薪，却忽然发现所谓律师常是站在有钱有势却无理的一边，这一惊非同小可，于是弃职而去，一跑跑到大度山的东海潜心研究起鸟类生态来。故事听起来像江洋大盗忽然收山不做而削发皈依，反度起众人一般神奇。而他却是如此平实的一个人，会傻里傻气呆在野外从早上六点到下午六点，仔细数清楚棕面莺的母鸟喂了四百八十次小鸟的记录。并且会在座谈会上一一学鸟类不同的鸣声。而现在，“赫氏角鹰”交他去做标本，一周以后那胸前一片粉色羽毛的幼鹰会乖乖地张开翅膀，乖乖地停在标本架上，再也没有铁夹去夹它的脚了，再也没有商人去辗转贩卖它了，那永恒的展翼啊！台北的暮色和尘色中，我看他和鹰绝尘而去，心中的冷热一时也说不清。

我是个爱鸟人吗？不是，我爱的那个东西必然不叫鸟，那又是什么呢？或许是鸟的振翅奋扬，是一掠而过，将天空横渡的意气风发。也许我爱的仍不是这个，是一种说不清的生命力的展示，是一种突破无限时空的渴求。

曾在翻译诗里爱过希腊废墟的漫草荒烟，曾在风景明信片上爱过夏威夷的明媚海滩，曾在线装书里迷上“黄河之水天上来”，曾在江南的歌谣里想自己驾一叶迷途于十里荷香的小舟……而半生碌碌，灯下惊坐，忽然发现魂牵梦萦的仍是中央山脉上一只我未曾及睹其生面的一只鹰鸟。

四十岁了，没有多余的情感和时间可以挥霍，且专致地爱脚跟下的这片土地吧！且虔诚地维护头顶的那片青天吧！生平不识一张牌，却生就了大赌徒的性格，押下去的那份筹码其数值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余生的岁岁年年，赌的是什么？是在我垂睫大去之际能看到较澄澈的河流，较清鲜的空气，较青翠的森林，较能繁息生养的野生生命……输赢何如？谁知道呢？但身经如此一番大搏，为人也就不枉了。

和丈夫去看一部叫《女人四十一枝花》的电影，回家的路上格格笑个不停，好莱坞的爱情向来是如此简单荒唐。

“你呢？”丈夫打趣，“你是不是女人四十一枝花？”

“不是，”我正色起来，“我是‘女人四十一枚果’，女人四十岁还作花，也不是什么含苞盛放的花了，但是如果是果呢，倒是透青透青初熟的果子呢！”

一切正好，有看云的闲情，也有犹热的肝胆，有尚未收敛也不想收敛的遭人妒的地方，也有平凡敦实容许别人友爱的余裕，有高龄的父母仍容我娇痴无忌如稚子，也有广大的国家容我去展怀一抱如母亲，有霍然而怒的盛气，也有湛然一笑的淡然。

还有什么可说呢？芽嫩已过，花期已过，如今打算来做一枚果，待果熟蒂落，愿上天复容我是一粒核，纵身大化，在新着土处，期待另一度的芽叶。

只因为年轻啊

一　爱——恨

小说课上，正讲着小说，我停下来发问：

“爱的反面是什么？”

“恨。”

大约因为对答案很有把握，他们回答得很快而且大声，神情明亮愉悦，此刻如果教室外面走过一个不懂中国话的老外，随他猜一百次也猜不出他们唱歌般快乐的声音竟在说一个“恨”字。

我环顾教室，心里浩叹，只因为年轻啊，只因为太年轻啊，我放下书，说：

“这样说吧，譬如说你现在正谈恋爱，然后呢？分手了，过了五十年，你七十岁了，有一天，黄昏散步，冤家路窄，你们又碰到一起了，这时候，对方定定地看着你，说：

“‘×××，我恨你！’

“如果情节是这样的，那么，你应该庆幸，居然被别人痛恨了半个世纪，恨也是一种很容易疲倦的情感，要有人恨你五十年也不简单，怕就怕在当时你走过去说：

“‘×××，还认得我吗？’

“对方愣愣地呆望着你说：

“‘啊，有点面熟，你贵姓？’”

全班学生都笑起来，大概想象中那场面太滑稽太尴尬吧？

“所以说，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漠然。”

笑罢的学生能听得进结论吗？——只因太年轻啊，爱和恨是那么容易说得清楚的一个字吗？

二　受创

来采访的学生在客厅沙发上坐成一排，其中一个发问道：

“读你的作品，发现你的情感很细致，并且总是在关怀，但是关怀就容易受伤，对不对？那怎么办呢？”

我看了她一眼，多年轻的额，多年轻的颊啊，有些问题，如果要问，就该去问岁月，问我，我能回答什么呢？但她的明眸定定地望着我，我忽然笑了起来，几乎有点促狭的口气：

“受伤，这种事是有的——但是你要保持一个完完整整不受伤的自己做什么用呢？你非要把你自己保卫得好好的不可吗？”

她惊讶地望着我，一时也答不上话。

人生世上，一颗心从擦伤、灼伤、冻伤、撞伤、压伤、扭伤，乃至到内伤，哪能一点伤害都不受呢？如果关怀和爱就必须包括受伤，那么就不要完整，只要撕裂，基督不同于世人的，岂不正在那双钉痕宛在的受伤手掌吗？

小女孩啊，只因年轻，只因一身光灿晶润的肌肤太完整，你就舍不得碰撞就害怕受创吗？

三　经济学的旁听生

“什么是经济学呢？”他站在台上，戴眼镜，灰西装，声音平静，典型的中年学者。

台下坐的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而我，是置身在这二百人大教室里偷偷旁听的一个。

从一开学我就昂奋起来，因为在课表上看见要开一门“社会科学概论”的课程，包括四位教授来设“政治”“法律”“经济”“人类学”四个讲座。想起可以重新做学生，去听一门门对我而言崭新的知识，那份喜悦真是掩不住藏不严，一个人坐在研究室里都忍不住要轻轻地笑起来。

“经济学就是把‘有限资源’做‘最适当的安排’以得到‘最好的效果’。”

台下的学生沙沙地抄着笔记。

“经济学为什么发生呢？因为资源‘稀少’，不单物质‘稀少’，时间也‘稀少’，——而‘稀少’又是为什么？因为，相对于‘欲望’，一切就显得‘稀少’了……”

原来是想在四门课里跳过经济学不听的，因为觉得讨论物质的东西大概无甚可观，没想到一走进教室来竟听到这一番解释。

“你以为什么是经济学呢？一个学生要考试，时间不够了，书该怎么念，这就叫经济学啊！”

我愣在那里反复想着他那句为什么有经济学——因为稀少——为什么稀少，因为欲望而麻颤惊动，如同山间顽崖愚壁偶闻大师说法，不免震动到石骨土髓格格作响的程度。原来整场生命也可作经济学来看，生命也是如此短小稀少啊！而人的不幸却在于那颗永远渴切不止的有所索求，有所跃动，有所未足的心，为什么是这样的呢？为什么竟是这样的呢？我痴坐着，任泪下如麻不敢去动它，不敢让身旁年轻的助教看到，不敢让大一年轻的孩子看到。奇怪，为什么他们都不流泪呢？只因为年轻吗？因年轻就看不出生命如果像戏，也只能像一场短短的独幕剧吗？“朝如青丝暮成雪”，乍起乍落的一朝一暮间又何尝真有少年与壮年之分？“急罚盏，夜阑灯灭”，匆匆如赴一场喧哗夜宴的人生，又岂有早到晚到早走晚走的分别？然而他们不悲伤，他们在低头记笔记。听经济学听到哭起来，这话如果是别人讲给我听的，我大概会大笑，笑人家的滥情，可是……

“所以，”经济学教授又说话了，“有位文学家卡莱亚这样形容：经济学是门‘忧郁的科学’……”

我疑惑起来，这教授到底是因有心而前来说法的长者，还是以无心来度脱的异人？至于满堂的学生正襟危坐是因岁月尚早，早如揭衣初涉水的浅溪，所以才凝然无动吗？为什么五月山栀子的香馥里，独独旁听经济学的我为这被一语道破的短促而多欲的一生而又惊又痛泪如雨下呢？

四　如果作者是花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诗选的课上，我把句子写在黑板上，问学生：

“这句子写得好不好？”

“好！”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像真心的，大概在强说愁的年龄，很容易被这样工整、俏皮而又怅惘的句子所感动吧？

“这是诗句，写得比较文雅，其实有一首新疆民谣，意思也跟它差不多，却比较通俗，你们知道那歌词是怎么说的？”

他们反应灵敏，立刻争先恐后地叫出来：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地开。

美丽小鸟飞去不回头，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那性格活泼的干脆就唱起来了。

“这两种句子从感性上来说，都是好句子，但从逻辑上来看，却有不合理的地方——当然，文学表现不一定要合逻辑，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看得出来问题在哪里。”

他们面面相觑，又认真地反复念诵句子，却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我等着他们，等满堂红润而聪明的脸，却终于放弃了，只因太年轻啊，有些悲凉是不容易觉察的。

“你知道为什么说‘花相似’吗？是因为陌生，因为我们不懂花，正好像一百年前，我们中国人很少看到外国人，所以在我们看起来，他们全是一个样子，而现在呢，我们看多了，才知道洋人和洋人大有差别，就算都是美国人，有的人也有本领一眼看出住纽约、旧金山和南方小城的不同。我们看去年的花和今年的花一样，是因为我们不是花，不曾去认识花，体察花，如果我们不是人，是花，我们会说：

“‘看啊，校园里每一年都有全新的新鲜人的面孔，可是我们花却一年老似一年了。’

“同样的，新疆歌谣里的小鸟虽一去不回，太阳和花其实也是一去不回的，太阳有知，太阳也要说：

“‘我们今天早晨升起来的时候，已经比昨天疲软苍老了，奇怪，人类却一代一代永远有年轻的面孔……’

“我们是人，所以感觉到人事的沧桑变化，其实，人世间何物没有生老病死，只因我们是人，说起话来就只能看到人的痛，你们猜，那句诗的作者如果是花，花会怎么写呢？”

“年年岁岁人相似，岁岁年年花不同。”他们齐声回答。

他们其实并不笨，不，他们甚至可以说很聪明，可是，刚才他们为什么全不懂呢？只因为年轻，只因为对宇宙间生命共有的枯荣代谢的悲伤有所不知啊！

五　高倍数显微镜

他是一个生物系的老教授，外国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退休了。

“小时候，父亲是医生，他看病，我就站在他旁边，他说：‘孩子，你过来，这是哪一块骨头？’我就立刻说出名字来……”

我喜欢听老年人说自己幼小时候的事，人到老年还不能忘的记忆，大约有点像太湖底下捞起的石头，是洗净尘泥后的硬瘦剔透，上面附着一生岁月所冲积洗刷出的浪痕。

这人大概注定要当生物学家的。

“少年时候，喜欢看显微镜，因为那里面有一片神奇隐秘的世界，但是看到最细微的地方就看不清楚了，心里不免想，赶快做出高倍数的新式显微镜吧，让我看得更清楚，让我对细枝末节了解得更透彻，这样，我就会对生命的原质明白得更多，我的疑难就会消失……”

“后来呢？”

“后来，果然显微镜愈做愈好，我们能看清楚的东西，愈来愈多，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并没有成为我自己所预期的‘更明白生命真相的人’，糟糕的是比以前更不明白了，以前的显微镜倍数不够，有些东西根本没发现，所以不知道那里隐藏了另一段秘密，但现在，我看得愈细，知道的愈多，愈不明白了，原来在奥秘的后面还连着另一串奥秘……”

我看着他清癯渐消的颊和清灼明亮的眼睛，知道他是终于“认了”，半世纪以前，那意气风发的少年以为只要一架高倍数的显微镜，生命的秘密便迎刃可解，什么使他敢生出那番狂想呢？只因为年轻吧？只因为年轻吧？而退休后，在校园的行道树下看花开花谢的他终于低眉而笑，以近乎耍赖的口气说：

“没有办法啊，高倍数的显微镜也没有办法啊，在你想尽办法以为可以看到更多东西的时候，生命总还留下一段奥秘，是你想不通猜不透的……”

六　浪掷

开学的时候，我要他们把自己形容一下，因为我是他们的导师，想多知道他们一点。

大一的孩子，新从成功岭下来，从某一点上看来，也只像高四罢了，他们倒是很合作，一个一个把自己尽其所能地描述了一番。

等他们说完了，我忽然觉得惊讶不可置信，他们中间照我来看分成两类，有一类说“我从前爱玩，不太用功，从现在起，我想要好好读点书”，另一类说“我从前就只知道读书，从现在起我要好好参加些社团，或者去郊游”。

奇怪的是，两者都有轻微的追悔和遗憾。

我于是想起一段三十多年前的旧事，那时流行一首电影插曲（大约是叫《渔光曲》吧），阿姨舅舅都热心播唱，我虽小，听到“月儿弯弯照九州”觉得是可以同意的，却对其中另一句大为疑惑。

“舅舅，为什么要唱‘小妹妹青春水里流（或“丢”？不记得了）’呢？”

“因为她是渔家女嘛，渔家女打鱼不能去上学，当然就浪费青春啦！”

我当时只知道自己心里立刻不服气起来，但因年纪太小，不会说理由，不知怎么吵，只好不说话，但心中那股不服倒也可怕；可以埋藏三十多年。

等读中学听到“春色恼人”，又不死心地去问，春天这么好，为什么反而好到令人生恼，别人也答不上来，那讨厌的甚至眨眨狎邪的眼光，暗示春天给人的恼和“性”有关。但事情一定不是这样的，一定另有一个道理，那道理我隐约知道，却说不出来。

更大以后，读《浮士德》，那些埋藏许久的问句都汇拢过来，我隐隐知道那里有一番解释了。

年老的浮士德，坐对满屋子自己做了一生的学问，在典籍册页的阴影中他乍乍瞥见窗外的四月，歌声传来，是庆祝复活节的喧哗队伍。那一霎间，他懊悔了，他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抛掷了，他以为只要再让他年轻一次，一切都会改观。中国元杂剧里老旦上场照例都要说一句“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说得淡然而确定，也不知看戏的人惊不惊动），而浮士德却以灵魂押注，换来第二度的少年以及因少年才“可能拥有的种种可能”。可怜的浮士德，学究天人，却不知道生命是一桩太好的东西，好到你无论选择什么方式度过，都像是一种浪费。

生命有如一枚神话世界里的珍珠，出于沙砾，归于沙砾，晶光莹润的只是中间这一段短短的幻象啊！然而，使我们颠之倒之甘之苦之的不正是这短短的一段吗？珍珠和生命还有另一个类同之处，那就是你倾家荡产去买一粒珍珠是可以的，但反过来你要拿珍珠换衣换食却是荒谬的，就连镶成珠坠挂在美人胸前也是无奈的，无非使两者合作一场“慢动作的人老珠黄”罢了。珍珠只是它圆灿含彩的自己，你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它，你只能欢喜或喟然——因为你及时赶上了它出于沙砾且必然还原为沙砾之间的一段灿然。

而浮士德不知道——或者执意不知道，他要的是另一次“可能”，像一个不知是由于技术不好或是运气不好的赌徒，总以为只要再让他玩一盘，他准能翻本。三十多年前想跟舅舅辩的一句话我现在终于懂得该怎么说了，打鱼的女子如果算是浪掷青春的话，挑柴的女子岂不也是吗？读书的名义虽好听，而令人眼目为之昏眊，脊骨为之佝偻，还不该算是青春的虚掷吗？此外，一场刻骨的爱情就不算烟云过眼吗？一番功名利禄就不算滚滚尘埃吗？不是啊，青春太好，好到你无论怎么过都觉是浪掷，回头一看，都要生悔。

“春色恼人”那句话现在也懂了，世上的事最不怕的应该就是“兵来有将可挡，水来以土能掩”，只要有对策就不怕对方出招。怕就怕在一个人正小小心心地和现实生活斗阵，打成平手之际，忽然阵外冒出一个叫宇宙大化的对手，他斜里杀出一记叫“春天”的绝招，身为人类的我们真是措手不及。对着排天倒海而来的桃红柳绿，对着蚀骨的花香，夺魂的阳光，生命的豪奢绝艳怎能不令我们张皇无措，当此之际，真是不做什么即要懊悔——做了什么也要懊悔。春色之叫人气恼跺脚，就是气在我们无招以对啊！

回头来想我导师班上的学生，聪明颖悟，却不免一半为自己的用功后悔，一半为自己的爱玩后悔——只因年轻啊，只因太年轻啊，以为只要换一个方式，一切就扭转过来而无憾了。孩子们，不是啊，真的不是这样的！生命太完美，青春太完美，甚至连一场匆匆的春天都太完美，完美到像喜庆节日里一个孩子手上的气球，飞了会哭，破了会哭，就连一日日空瘪下去也是要令人哀哭的啊！

所以，年轻的孩子，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也看不出来吗？生命是一个大债主，我们怎么混都是他的积欠户。既然如此，干脆宽下心来，来个“债多不愁”吧！既然青春是一场“无论做什么都觉是浪掷”的憾意，何不反过来想想，那么，也几乎等于“无论诚恳地做了什么都不必言悔”，因为你或读书或玩，或作战，或打鱼，恰恰好就是另一个人叹气说他遗憾没做成的。

——然而，是这样的吗？不是这样的吗？在生命的面前我可以大发职业病做一个把别人都看作孩子的教师吗？抑或我仍然只是一个太年轻的蒙童，一个不信不服欲有所辩而又语焉不详的蒙童呢？

有求不应和未求已应

一

香港有间庙，叫黄大仙，香火一向鼎盛，原因很简单，据说此庙是“有求必应”的。人生是如此繁难多灾，亟待解决的问题是如此千头万绪，找个“有求必应”的靠山来仰仗一下，事情便过关了，这样的黄大仙怎能不受欢迎呢？

黄大仙一度也随着移民潮去了加拿大，不料水土不服，法力骤减，善男信女，也只能徒呼奈何。

华人似乎有其自设的对神明的检验标准，华人现实，所以规定神明应该乖乖地“有求必应”，它是“超级仆人”，它有义务把我们的梦想一一付诸实现。

二

然而，对我而言，回顾走过的路，如果我有什么可以感谢上苍的，恐怕不在于某些祈祷曾蒙垂听，而是在于某些祈祷始终不蒙成全。

过年了，我们祝福别人“心想事成”。那么，有没有人肯相信“心想事不成”，也可能是一项更大的祝福呢？

年少的时候，一个柔发及肩的女子或一个黑睛凝静的男子，都能令我们目眩神迷、魂不守舍。但那人却始终并没有发现你的那把幽埋在心底深处的熔岩一般的恋火。你祈祷，你哀告，你流泪，你说：

“让那人看见我吧！让那人钟情我吧！”

然而神明不理你，天地也麻木漠然，没有一点同情。你哀婉欲死，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是，二十年后，你又看见那人，那人风华已老，谈吐无趣，那人身旁的配偶也伧俗黯败。你惊讶万分，原来那人并不出色，原来当年上苍不曾俯听你的祈求是一项极为仁慈的安排。你其实另有仙侣，你原来命中注定要跟更好的人生出更好的孩子，你所渴想的虽不曾“心想事成”但事情却发展得更好，超乎我们的祈求和梦想。

三

还有，你诅咒过人吗？

“去死！去死！早死早干净！”你曾经恶狠狠地这样说过吗？

这种诅咒有时矛头也会翻转过来针对自己：

“我巴不得我死掉才好！”

为了表示心意坚决，你说得一字字铮然有声，如铁石相击，并且火花四射。

碰到这种时候，如果有位新上任的笨笨的天使听到了“我的志愿”（这个中学时代常见的作文题目），于是立刻开恩为你成就了。天哪！那么你我周围真不知要枉死多少人了！其中包括老板、上司、总统或部长、行骗的商家、出轨的情人、可恨的竞争对手、讨厌的同事、对你性骚扰的人，以及至亲如兄弟姊妹夫妻子女的人……当然，很可能也包括你我自己。真不敢想象那种横尸遍野的惨相。

好在上帝很懂语意学（Semantics），众天使也多半经验老到，不至让你我的恶心妄念“心想事成”。想来老天使大概常常告诫小天使：

“千万注意哦！如果你听到诅咒人死的祈愿，千万别当真啦！那只代表说话的人自己气疯了。别管他，等等就好了。你如果真照着世人一时的祈望为甲杀乙，为乙杀丙，那么全世界的人不出三天全部都死光光了，这样，我们天使岂不要集体失业了？反正，大家都不免是别人恨之入骨的人。人类成天不是你恨我，便是我恨他，我们天使不必再插一脚。世人虽坏，但也没坏到该全体灭种的程度，所以，就让他们心想事不成好了。”

对，好在“心想事不成”。啊，在我还没有成为纯洁无瑕的圣人之前，在贪念痴迷和愚妄仍是我主要本质的时候，上帝，求你务必不要成全我无知的要求或诅咒吧！

是的，我祈求财富，你不给我，你说，整个城市的人都在俭俭省省、巴巴结结，量入为出，你有什么权利要求锦衣玉食、挥金如土？财富是一种厄运，你会因而从常民的生活中被判出局。你会从此听不懂好些贫苦兄弟姊妹的告白。想想看，你虽不富，但一副不必背着黄金宝囊的肩膀是多么轻省啊！

我祈望绝世的美丽，奇迹并没有发生，你说，如果蜜蜂没有索取金冠，蚂蚁没有祷求珠履，你又何须湖水般的澄目或花瓣似的红唇呢？一双眼，只要读得懂人间疾苦，也就够了吧？两片唇，只要能轻轻吟出自己心爱的古老诗句，也就够了吧？

我向往聪明，我梦想自己是天纵之才，但你背过脸去，对我的陈述不予理会。你说：“孩子，我爱你，我何忍把这么锋刃的利剑给你？你会因而皮破血流，筋断脉绝的。你就用你那一点点小才干去努力、去困顿、去撞头、去验证吧！你在百思不辨、千思不解之余收获的心得，其实反而更能和世人对话。才高八斗之人如万丈瀑布，壮观虽壮观，其下却难于汲水。你就安心做一注小小山泉，涓滴不绝，可鉴可饮，不是也很好吗？”

“可不可以给我一张玫瑰花瓣堆叠的芳香软床？”

“我搞不懂你要那么奇怪的东西来干什么？”你说，“但我会给你甜美，如一坛陈年冬蜜的凝定睡眠。”

“赠我红宝石的坠子，让我的颈项因而华美璀璨！”

“偏不，”你说，“但我会让你家南面阳台的蝴蝶兰今年春天开出艳紫的云霞！”

“让我全然健康，无病无痛，这一点，总不算要求过分吧？”

“不，”你说，“我赐你友谊，你和你的朋友会因同病而相怜，且相恤相濡。”

四

美国诗人佛洛斯特曾有一首诗，谈及森林中有两条小路，他选择了一条，却不免好奇，如果踏上的是另一条路呢？会有更迷人的风景吗？会有更平坦的地面吗？会有更柔软厚实的落叶吗？会有更响彻云霄的鸟鸣或更为柔和芬芳的清风吗？

啊！我为我自己走过的路感谢，我也为我糊里糊涂踏上的另一条路而感谢。感谢我那些小小的心愿和祈祷，在一路行来之际曾蒙垂听成全，更感谢那些未蒙应允的夙愿。原来“心想事不成”也是好事一桩，原来“有求不应”也大可以另起佳境。原来另一条路有可能是更好的路，虽然是被逼着走上去的。

唐人张谓有句这样的诗：“看花寻径远，听鸟入林迷。”人生的途程不也如此吗？每一条规划好的道路、每一个经纬坐标明确固定的位置，如果依着手册的指示而到达了固然可羡可慕，但那些“未求已应”的恩惠却更令人惊艳。那被嘤嘤鸟鸣所引渡而到达的迷离幻域，那因一朵花的呼唤而误闯的桃源，才是上天更慷慨的福泽的倾注。

曾经，我急于用我的小手向生命的大掌中掏取一粒粒耀眼的珍宝，但珍宝乍然消失，我抓不到我想要的东西。可是，也在这同时，我知道我被那温暖的大手握住了。手里没有东西，只有那双手掌而已，那掌心温暖厚实安妥，是“未求已应”的生命的触握。

高处何所有——赠给毕业同学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位老酋长正病危。

他找来村中最优秀的三个年轻人，对他们说：

“这是我要离开你们的时候了，我要你们为我做最后一件事，你们三个都是身强体壮而又智慧过人的好孩子，现在，请你们尽其可能地去攀登那座我们一向奉为神圣的大山，你们要尽其可能爬到最高超最凌越的地方，然后，折回头来告诉我你们的见闻。”

三天后，第一个年轻人回来了，他笑生双靥，衣履光鲜：

“酋长，我到达山顶了，我看到繁花夹道，流泉淙淙，鸟鸣嘤嘤，那地方真不坏啊！”

老酋长笑笑说：

“孩子，那条路我当年也走过，你说的鸟语花香的地方不是山顶，而是山麓，你回去吧！”

一周以后，第二个年轻人也回来了，他神情疲倦，满脸风霜：

“酋长，我到达山顶了，我看到高大肃穆的松树林，我看到秃鹰盘旋，那是一个好地方。”

“可惜啊！孩子，那不是山顶，那是山腰，不过，也难为你了，你回去吧！”

一个月过去了，大家都开始为第三位年轻人的安危担心，他却一步一蹭，衣不蔽体地回来了，他发枯唇燥，只剩下清炯的眼神：

“酋长，我终于到达山顶了，但是，我该怎么说呢？那里只有高风悲旋，蓝天四垂。”

“你难道在那里一无所见吗？难道连蝴蝶也没有一只吗？”

“是的，酋长，高处一无所有，你所能看到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个人’被放在天地间的渺小感，只有想起千古英雄的悲激心情。”

“孩子，你到的是真的山顶，按照我们的传统，天意要立你做新酋长，祝福你。”

真英雄何所遇？他遇到的是全身的伤痕，是孤单的长途，以及愈来愈真切的渺小感。

比讲理更多

这世上有人不跟我们讲道理，我们赚的钱，他们来偷，我们跟他签契约，他们不遵守，我们对他好，他却忘恩负义，这种人，我们叫他们“坏人”。

好在这世上大部分的人肯和我们讲道理，或者接近讲道理。我们买了车票，便可以上车；我们向对方点头，多半能收回微笑，或者咧嘴；我们付出半斤猪肉的价钱，多半可以买到七两（十六两制）的猪肉回来，这种人，我们叫他们“普通的人”。

但是，这世界上，却有一些人，比肯讲理的人对我们更好，这种人无以名之，勉强说，他们是“有恩于我们的人”。

譬如我们问路，那素昧平生的路人，不但愿意详细告诉你，甚至还肯陪你走一段；或像我们小时候的老师，容忍我们的迟钝和愚笨，向我们不厌其详地解释一道数学题。或者是有花的春天早晨，有茶的冬天深夜，我们偶然翻书，翻到远在二千年前或此刻生活在八万里外一位哲人的智慧，当下恨不得找他们道谢，但他们却不知身在何处？而我们，何德何能，却大模大样地享受着哲人一生苦思焦虑的智慧结晶，接受他们惊人的可爱的“人生导游”，他们待我们如此之好，远远超过我们本分应得的。事实上，这个世界上，待我们恩情超出“常理之外”的人太多了。

至于我们自己呢？是不是一板一眼地和别人进行数学式的，讲理而毫不吃亏的人生交易呢？或者，我们肯比讲“理”更多走一步，走到不与人计较的“情”的世界里来呢？

待理

我梦见我在整理东西，并且在屋子里摸摸索索地走来走去。整理东西倒不奇怪，我这半生都在整理东西，并且一直也没整理好。其中大而言之，是想整理自己，自己的所爱所憎所欲所求所歌所哭；小而言之，是想整理好桌上的信件，柜中的资料，黄昏时从斜阳里收回来的衣服，或者一阵雨后满阳台的落叶。

我一直都在整理，并且一直也没整理好，例如一颗女儿小时落下的乳牙，我每次把它从桌上拿起来，迟疑许久，想用资料分类法的观念把它放入什么地方去，可是，女儿是我的骨肉，乳牙是她的骨肉，对于骨肉的骨肉，我偏着头呆想，不知哪一种档案里可以容它。于是，我又把它放回桌上，我的桌子至今仍是“待整理”状态，人世间原有太多归不了档的东西。

而在梦中，我忽然翻出了一件大东西，我费力地辨认那东西，发现是一个人体！我再仔细看，原来是死去许久的人体，干而脆，并且极轻，摸起来像陈年的旧灯笼，内层是支离破碎的竹篾，外层是剥落的薄纸，我追根究底地又看了一遍，才有一个惊人的大发现，那不是别人，它正是我自己，梦里的我不免纳闷道：

“奇怪，原来我死了，怎么都没有人来告诉我一声？”

我忽然决定要去埋她，这一次决定做得干脆利落，与我平时整理杂物的作风完全不同。

然后，我醒了并且听到四月清晨雀鸟的碎语，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整理这段梦。不是前天梦中还傻里傻气为了答不出考卷上的问题而急得自以为仍是“考试如天大”的十六岁小女孩吗？怎么忽然之间又把回望的头向前看，并且看到了死亡？更奇怪的是居然我已成灰成尘，仿佛死在古代的汉墓或大漠沙冢中的女子，难道梦中的我是千年后的我，偶发清兴，又来这世上整理旧档案吗？

一向被朋友看作积极乐观，其实就我自己而言，我只承认“贪心”，像抓住满把糖果舍不得放手的小孩，既枕烟雨，又爱晴岚；既仰古松千丈，复不免恋栈于伏在阴湿处的小苍苔。然而，我之所以贪惜，之所以疼热，恐怕都是由于深知这一切皆是稍纵即逝，那些秉烛夜游的人，那些皓首穷经的人，那些餐霞饮露以修道的人，其基本背景恐怕皆是由于感知生命的大悲凉与大怆痛吧！

今年春天，我对友人说：

“我相信爱情，不相信生命，虽然前者也脆弱。”

生命是一项随时可以中止的契约，爱情在最酽美的时候，却可以跨越生死。

推醒身边那人，我絮絮地说着自己的梦，他听完了，忽然拥住我，答非所问地说：

“谢谢！谢谢你！”

“谢？谢什么？”

“谢谢你仍然活着，并且在我身边。”

我一时语哽，忽然，我发觉了更多有待整理的纷杂，只是，我真的要整理它吗？

鼻子底下就是路

走下地下铁，只见中环车站人潮汹涌，是名副其实的“潮”，一波复一波，一涛叠一涛。在世界各大城的地下铁里，香港开始得晚，反而后来居上，做得非常壮观利落。但车站也的确大，搞不好明明要走出去的却偏偏会走回来。

我站住，盘算一番，要去找个人来问话。虽然满车站都是人，但我问路自有我精挑细选的原则：

第一，此人必须慈眉善目，犯不上问路问上凶煞恶神。

第二，此人走路速度必须不徐不疾，走得太快的人你一句话没说完，他已窜到十公尺外去了，问了等于白问。

第三，如果能碰到一对夫妇或情侣最好，一方面“一箭双雕”，两个人里面至少总有一个会知道你要问的路，另一方面大城市里的孤身女子甚至孤身男子都相当自危，陌生人上来搭话，难免让人害怕，一对人就自然而然的胆子大多了。

第四，偶然能向慧黠自信的女孩问上话也不错，她们偶或一时兴起，也会陪我走上一段路的。

第五，站在路边作等人状的年轻人千万别去问，他们的一颗心早因为对方的迟到急得沸腾起来，哪里有情绪理你，他和你说话之际，一分神说不定就和对方错开了，那怎么可以！

今天运气不错，那两个边说边笑的、衣着清爽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就很理想，我于是赶上前去，问：

“母该垒（‘不该你’，即对不起之意），‘德辅道中’顶航（顶是‘怎’的意思，航是‘行走’的意思）？”我用的是新学的广东话。

“啊！果边航（这边行）就得了（就可以了）！”

两人还把我送到正确的出口处，指了方向，甚至还问我是不是台湾来的，才道了再见。

其实，我皮包里是有一份地图的，但我喜欢问路，地图太现代感了我不习惯，我仍然喜欢旧小说里的行路人，跨马来到三岔路口，跳下马唱声喏，对路边下棋的老者问道：

“老伯，此去柳家庄悦来客栈打哪里走？约摸还有多远脚程？”

老者抬头，骑者一脸英气逼人，老者为他指了路，无限可能的情节在读者面前展开……我爱的是这种问路，问路几乎是我碰到机会就要发作的怪癖，原因很简单，我喜欢问路。

至于我为什么喜欢问路，则和外婆有很大的关系。外婆不识字，且又早逝，我对她的记忆多半是片段的，例如她喜欢自己捻棉成线，工具是一只筷子和一枚制钱，但她令我最心折的一点却是从母亲处听来的：

“小时候，你外婆常支使我们去跑腿，叫我们到××路去办事，我从小胆小，就说：‘妈妈，那条路在哪里？我不会走啊！’你外婆脾气坏，立刻骂起来：‘不认路，不认路，你真没用，路——鼻子底下就是路。’我听不懂，说：‘妈妈，鼻子底下哪有路呀？’后来才明白，原来你外婆是说鼻子底下就是嘴，有嘴就能问路！”

我从那一刹那立刻迷上我的外婆，包括她的漂亮，她的不识字的智慧，她把长工短工田产地产管得井井有条的精力以及她蛮横的坏脾气。

由于外婆的一句话，我总是告诉自己，何必去走冤枉路呢？宁可一路走一路问，宁可在别人的恩惠和善意中立身，宁可像赖皮的小幺儿去仰仗哥哥姐姐的威风。渐渐地才发现能去问路也是一项权利，是立志不做圣贤不做先知的人的最幸福的权利。

每次，我所问到的，岂止是一条路的方向，难道不也是冷漠的都市人的一颗犹温的心吗？而另一方面，在人生的版图上我不自量力，叩前贤以求大音，所要问的，不也是可渡的津口可行的阡陌吗？

每一次，我在陌生的城里问路，每一次我接受陌生人的指点和微笑，我都会想起外婆，谁也不是一出世就藏有一张地图的人，天涯的道路也无非边走边问，一路问出来的啊！

劫后

那天早晨大概是被白云照醒的，我想。云影一片接一片地从窗前扬帆而过，带着秋阳的那份特殊的耀眼。

阳光是真的出现了，阳光差不多可以嗅得出来——在那么长久的风雨和阴晦之后。我没有带伞便走了出去，澄碧的天空值得信任。

琉公圳的水退了，两岸的垂柳仍沾惹着黯淡的黑泥，那一夜它们必然曾经浸在泥泞的大水中。还有那些草，不知它们那一夜曾以怎样的荏弱去抗拒怎样的坚强。我只知道——凭着今天的阳光我知道——有一天，柳丝仍将毵毵如金，芳草将仍萋萋胜碧，生命永不会被击倒。

有些孩子，赤着脚在退去的水中嬉玩，手里还捏着刚捉到的泥腥的小鱼。欢乐仍在，游戏仍在，贫困中自足的怡情仍在。

巷子里，巷子外，快活的工人爬在屋顶和墙头上。调水泥的声音，砌砖块的声音，钉木桩的声音，那么协调地响在发亮的秋风里。受创的记忆忽然间变得很遥远，眼前只有音乐——这灾劫之后美丽的重建之声。于是便想起战争，想起使人类恐惧了很久却未出现的战争。忽然觉得并没有什么可怕，如果在那时只剩下一对男女，他们仍将削木为梳，裁叶为衣，并且举火为炊。生活的弦将永不辍断。

局促的瓦屋前，人人将团花的旧被撑在椅子上。微温的阳光下，那俗艳的花朵竟也出奇的动人。今夜，松香的软褥上，将升起许多安恬的梦。今夜将无风，今夜将无雨，今夜是可预料的甜蜜。

街头重新有了拥挤不堪的车辆和人群，车子停滞不前，大家都耐心地等着。灾劫之后，似乎人性变得和善了一些，也不十分在乎这几分钟的耽延了。交通车里，平常不交一言的同事也开始互相问询：

“府上还好吗？”

“还好，没有什么。”

“只进了一尺水。”

“我们家的水已经齐胸了。”

话题很愉快，余痛已不再写在脸上。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像负了伤仍然自豪的战士，去努力于恢复旧有的秩序。似乎大家都发现能有一张餐桌可供食，有一张干燥的旧床可供憩息是多么美好幸福的事。

菜场里再度熙攘起来，提着篮子的主妇愉快地穿梭着，并且重新有了还价的兴致。我第一次发现满筐的鸡蛋看来竟有那么圆润可爱。那微赤带褐的洛岛红，那晶莹欲穿的来亨，都像是什么战争中赢来的珠宝，被放在显要的位置上炫耀它所代表的胜利——在十一级的风之后，在十二级的水之后。

隔楼的琴声在久久的沉寂后终于响起，那既不成熟又不动听的旋律却令人几乎垂泪。在灾变之后，我忽然关心起那弹琴的小女孩，想她必然也曾惊悸过，哭泣过。而此刻，她的琴声里重新响起稳定而幸福的感觉，像一阕安眠曲，平复了日间的忧伤。

简单的琴声里，我似乎渐渐能看见那些山石下的死者，那些波涛中的生者，一刹那间，他们仿佛都成了我的弟兄。我与那些素未谋面的受难者同受苦难，我与那些饥寒的人一同饥寒。有时候，我甚至能亲切地想到几万年前的古人，在那个落地玻璃被吹破，黑暗中榉木地板上流着雨水的夜里，我便那么确实地感到他们的战栗，以及他们的不屈。我第一次稍稍了解那些在矿灾之后地震之余的手足。我第一次感到他们的眼泪在我的眼眶中流转，我第一次感到他们的悲哀在我的血管中翻腾。

于是学会了为阳光感谢——因为阴晦并非不可能。学会了为平静而索味的日子感谢——因为风暴并非不可能。学会了为粗食淡饭感谢——因为饥饿并非不可能。甚至学会了为一张狰狞的面目感谢——因为有一天，我们中间不知谁便要失去这十分脆弱的肉体。

并且，那么容易地便了解了每一件不如意的事，似乎原来都可以更不如意。而每一件平凡的事，都是出于一种意外的幸运。日光本来并不是我们所应得的。月光也未曾向我们索取过户税。还有那些焕然一天的星斗，那些灼热了四季的玫瑰，都没有服役于我们的义务。只因我们已习惯于它们的存在，竟至于习惯得不再激动，不再觉得活着是一种恩惠，不再存着感戴和敬畏。但在风雨之后，一切都被重新思索，这才忽然惊喜地发现，一年之中竟有那么多美好的日子——每一天，都是一个欢欣的感恩节。

有一天，当许多许多年之后，或许在一个多萤的夏夜，或许在一个炉火半温的冬天黄昏，我们会再提起艾尔西和芙劳西，会提起那交加的风灾雨劫，但我们会欢欣地复述，不以它为祸，只以它为一则奇妙耐听的老故事。

我们将淡忘那些损失，我们不复记忆那些恐惧。我们只将想到那停电的夜里，家人共围着一支小红烛的美好画面。我们将清晰地记起在四方风雨中，紧拥着一个哭泣的孩童，并且使他安然入睡的感觉，那时候那孩子或许已是父亲。我们更将记得灾劫之后的阳光，那样好得无以复加地落在受难者的门楣上。

有些人

有些人，他们的姓氏我已遗忘，他们的脸却恒常浮着——像晴空，在整个雨季中我们不见它，却清晰地记得它。

那一年，我读小学二年级，有一个女老师——我连她的脸都记不起来了，但好像觉得她是很美的，（有哪一个小学生心目中的老师不美呢？）也恍惚记得她身上那片不太鲜丽的蓝。她教过我们些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但永远记得某个下午的作文课，一位同学举手问她“挖”字该怎么写，她想了一下，说：

“这个字我不会写，你们谁会？”

我兴奋地站起来，跑到黑板前写下了那个字。

那天，放学的时候，当同学们齐声向她说“再见”的时候，她向全班同学说：

“我真高兴，我今天多学会了一个字，我要谢谢这位同学。”

我立刻快乐得有如肋下生翅一般——我生平似乎再没有出现那么自豪的时刻。

那以后，我遇见无数学者，他们尊严而高贵，似乎无所不知。但他们教给我的，远不及那个女老师的多。她的谦逊，她对人不吝惜的称赞，使我忽然间长大了。

如果她不会写“挖”字，那又何妨，她已挖掘出一个小女孩心中宝贵的自信。

有一次，我到一家米店去。

“你明天能把米送到我们的营地吗？”

“能。”那个胖女人说。

“我已经把钱给你了，可是如果你们不送，”我不放心地说，“我们又有什么证据呢？”

“啊！”她惊叫了一声，眼睛睁得圆突突，仿佛听见一件耸人听闻的罪案，“做这种事，我们是不敢的。”

她说“不敢”两字的时候，那种敬畏的神情使我肃然，她所敬畏的是什么呢？是尊贵古老的卖米行业？还是“举头三尺即有神明”。

她的脸，十年后的今天，如果再遇到，我未必能辨认，但我每遇见那无所不为的人，就会想起她——为什么其他的人竟无所畏惧呢！

有一个夏天，中午，我从街上回来，红砖人行道烫得人鞋底都要烧起来似的。

忽然，我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疲软地靠在一堵墙上，他的眼睛闭着，黎黑的脸扭曲如一截枯根，不知在忍受什么？

他也许是中暑了，需要一杯甘洌的冰水。他也许很忧伤，需要一两句鼓励的话，但满街的人潮流动，美丽的皮鞋行过美丽的人行道，但没有人驻足望他一眼。

我站了一会儿，想去扶他，但我闺秀式的教育使我不能不有所顾忌，如果他是疯子，如果他的行动冒犯我——于是我扼杀了我的同情，让自己和别人一样地漠然离去。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那天中午他在眩晕中想必也没有看到我，我们只不过是路人。但他的痛苦却盘踞了我的心，他的无助的影子使我陷在长久的自责里。

上苍曾让我们相遇于同一条街，为什么我不能献出一点手足之情，为什么我有权漠视他的痛苦？我何以怀着那么可耻的自尊？如果可能，我真愿再遇见他一次，但谁又知道他在哪里呢？

我们并非永远都有行善的机会——如果我们一度错过。

那陌生人的脸于我是永远不可弥补的遗憾。

对于代数中的行列式，我是一点也记不清了。倒是记得那细瘦矮小貌不惊人的代数老师。

那年七月，当我们赶到联考考场的时候，只觉整个人生都摇晃起来，无忧的岁月至此便渺茫了，谁能预测自己在考场后的人生？

想不到的是代数老师也在那里，他那苍白而没有表情的脸竟会奔波过两个城市而在考场上出现，是颇令人感到意外的。

接着，他蹲在泥地上，拣了一块碎石子，为特别愚鲁的我讲起行列式来。我焦急地听着，似乎从来未曾那么心领神会过。泥土的大地可以成为那么美好的纸张，尖锐的利石可以成为那么流丽的彩笔——我第一次懂得，他使我在书本上的朱注之外了解了所谓“君子谋道”的精神。

那天，很不幸的，行列式没有考，而那以后，我再没有碰过代数书，我的最后一节代数课竟是蹲在泥地上上的。我整个的中学教育也是在那无墙无顶的课室里结束的，事隔十多年，才忽然咀嚼出那意义有多美。

代数老师姓什么？我竟不记得了，我能记得国文老师所填的许多小词，却记不住代数老师的名字，心里总有点内疚。如果我去母校查一下，应该不甚困难，但总觉得那是不必要的，他比许多我记得住姓名的人不是更有价值吗？

第二辑　戈壁酸梅汤和低调幸福

所谓幸福，就是活着，就是在盛暑苦热的日子喝一杯甘洌心脾的酸梅汤。

我想走进那则笑话里去

围坐喝茶的深夜，听到这样的笑话：

有个茶痴，极讲究喝茶，干脆去住在山高泉冽的地方，他常常浩叹世人不懂品茶。如此，二十年过去了。

有一天，大雪，他瀹水泡茶，茶香满室，门外有个樵夫叩门，说：

“先生啊！可不可以给我一杯茶喝？”

茶痴大喜，没想到饮茶半世，此日竟碰上闻香而来的知音，立刻奉上素瓯香茗，来人连尽三杯，大呼，好极好极，几乎到了感激涕零的程度。

茶痴问来人：

“你说好极，请说说看，这茶好在哪里？”

樵夫一面喝第四杯，一面手舞足蹈：

“太好了，太好了，我刚才快要冻僵了，这茶真好，滚烫滚烫的，一喝下去，人就暖和了。”

因为说的人表演得活灵活现，一桌子的人全笑了，促狭的人立刻现炒现卖，说：

“我们也快喝吧，这茶好吔！滚烫哩！”

我也笑，不过旋即悲伤。

人方少年时，总有些沉溺于美。喝茶，算是生活美学里的一部分。凡有条件可以在喝茶上讲究的人总舍不得不讲究。及至中年，才不免悯然发现，世上还有美以外的东西。

大凡人世中的美，如音乐，如书法，如室内设计，如舞蹈，总要求先天的敏锐加上后天的训练。前者是天分，当然足以傲人，后者是学养，也是可以自豪的。因此，凡具有审美眼光之人，多少都不免骄傲孤慢吧？《红楼梦》里的妙玉已是出家人，独于“美字头上”勘不破，光看她用隔年雨水招待贾母刘姥姥喝茶，喝完了，她竟连“官窑脱胎白盖碗”也不要了——因为嫌那些俗人脏。

黛玉平日虽也是个小心自敛的寄居孤女，但一谈到美，立刻扬眉瞬目，眼中无人，不料一旦碰上妙玉，也只好败下阵来，当时妙玉另备好茶在内室相款，黛玉不该问了一句：

“这也是旧年的雨水？”

妙玉冷笑一声：

“你这么个人，竟是个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统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哪有这样清凉？如何吃得？”

风雅绝人的黛玉竟也有遭人看作俗物的时候，可见俗与不俗有时也有点像才与不才，是个比较上的问题。

笑话里的俗人樵夫也许可笑，——但焉知那“茶痴”碰到“超级茶痴”的时候，会不会也遭人贬为俗物？

为了不遭人看为俗气，一定有人累得半死吧！美学其实严酷冷峻，间不容发。其无情处真不下于苛官厉鬼。

日本十六世纪有位出身寒微的木下藤吉郎，一度改名羽柴秀吉，后来因为军功成为霸主，赐姓丰臣，便是后世熟知的丰臣秀吉。他位极人臣之余很想立刻风雅起来，于是拜了禅僧千利休学茶道。一切作业演练都分毫不差，可是千利休却认为他全然不上道。一日，丰臣秀吉穿过千利休的茶庵小门，见墙上插花一枝，赶紧跑到师父面前，巴巴地说了一句看似开悟的话：

“我懂了！”

千利休笑而不答——唉！我怀疑这千利休根本是故布陷阱。见到花而大叫一声“我懂了”的徒弟，自以为因而可以去领“风雅证书”了，却是全然不解风情的。我猜千利休当时的微笑极阴险也极残酷。不久之后，丰臣就借故把千利休杀了，我敢说千利休临刑之际也在偷笑，笑自己有先见之明，早就看出丰臣秀吉不能身列风雅之辈。

丰臣秀吉大概太累了，“风雅”两字令他疲于奔命，原来世上还有些东西比打仗还辛苦。不如把千利休杀了，从此一了百了。

相较之下，还是刘姥姥豁达，喝了妙玉的茶，她竟敢大大方方地说：

“好虽好，就是淡了些。”

众人要笑，由他去笑，人只要自己承认自己蠢俗，神经不知可以少绷断多少根。

那一夜，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我真想走到那则笑话里去，我想站在那茶痴面前，他正为樵夫的一句话气得跺脚，我大声劝他说：“别气了，茶有茶香，茶也有茶温，这人只要你的茶温不要你的茶香，这也没什么呀！深山大雪，有人因你的一盏茶而免于僵冻，你也该满足了。是这人来——虽然是俗人——你才有机会得到布施的福气，你也大可以望天谢恩了。”

怀不世之绝技，目高于顶，不肯在凡夫俗子身上浪费一丝一毫美，当然也没什么不对。但肯起身为风雪中行来的人奉一杯热茶，看着对方由僵冷而舒活起来，岂不更为感人——只是，前者的境界是绝美的艺术，后者大约便是近乎宗教的悲悯淑世之情了。

生活赋

——生活是一篇赋，萧索的由绚丽而下跌的令人悯然的长门赋——

巷底

巷底住着一个还没有上学的小女孩，因为脸特别红，让人还来不及辨识她的五官之前就先喜欢她了——当然，其实她的五官也挺周正美丽，但让人记得住的，却只有那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不知道她有没有父母，只知道她是跟祖母住在一起的，使人吃惊的是那祖母出奇的丑，而且显然可以看出来，并不是由于老才丑的。她几乎没有鼻子，嘴是歪的，两只眼如果只是老眼昏花倒也罢了，她的还偏透着邪气的凶光。

她人矮，显得叉着脚走路的两条腿分外碍眼，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受的，她已经走了快一辈子路了，却是永远分明是一只脚向东，一只脚朝西。

她当日做些什么，我不知道，印象里好像她总在生火，用一只老式的炉子，摆在门口当风处，劈里啪啦地扇着，嘴里不干不净地咒着。她的一张丑皱的脸模糊地隔在烟幕之后，一双火眼金睛却暴露得可以直破烟雾的迷阵，在冷湿的落雨的黄昏，行人会在猛然间以为自己已走入邪恶的黄雾——在某个毒瘴四腾的沼泽旁。

她们就那样日复一日地住在巷底的违章建筑里，小女孩的红颊日复一日地盛开，老太婆的脸像经冬的风鸡日复一日地干缩，炉子日复一日的像口魔缸似的冒着张牙舞爪的浓烟。

——这不就是生活吗？一些稚拙的美，一些惊人的丑，以一种牢不可分的天长地久的姿态栖居在某个深深的巷底。

麻糬车

不知在什么时候，由什么人，补造了“米麻”“糬”两个字。（武则天也不过造了十九个字啊！）

曾有一个古代的诗人，吃了重阳节登高必吃的“糕”，却不敢把“糕”字放进诗篇。“《诗经》里没用过‘糕’字啊，”他分辩道，“我怎么能贸然把‘糕’字放在诗里去呢？”

正统的文人有一种可笑而又可敬的执着。

但老百姓全然不管这一回事，他们高兴的时候就造字，而且显然也很懂得“形声”跟“会意”的造字原则。

我喜欢“麻糬”这两个字，看来有一种原始的毛毵毵的感觉。

我喜欢“麻糬”，虽然它的可口是一种没有性格的可口。

我喜欢麻糬车，我形容不来那种载满了柔软、甜蜜、香腻的小车怎样在孩子群中贩卖欢乐。麻糬似乎只卖给小孩，当然有时也卖给老人——只是最后不免仍然到了孩子手上。

我真正最喜欢的还是麻糬车的节奏，不知为什么，所有的麻糬车都用它们这一行自己的音乐，正像修伞的敲铁片，卖馄饨的敲碗，卖番薯的摇竹筒，都各有一种单调而粗糙的美感。

麻糬车用的“乐器”是一个转轮，轮子转动处带起一上一下的两根铁杆，碰得此起彼落的“空”“空”地响，不知是不是用来象征一种古老的舂米的音乐。讲究的小贩在两根铁杆上顶着布袋娃娃，故事中的英雄和美人，便一起一落地随着转轮而轮回起来了。

铁杆轮流下撞的速度不太相同，但大致是一秒钟响二次，或者四次。这根起来，那根就下去；那根起来，这根就下去。并且也说不上大起大落，永远在巴掌大的天地里沉浮。沉下去的不过沉一个巴掌，升上去的亦然。

跟着麻糬车走，最后会感到自己走入一种寒栗的悸怖。陈旧的生锈的铁杆上悬着某些知名的和不知名的帝王将相，某些存在的或不存在的后妃美女，以一种绝情的速度彼此消长，在广漠的人海中重复着一代与一代之间毫无分别的乍起乍落的命运。难道这不就是生活吗？以最简单的节奏叠映着占卜者口中的“凶”“吉”“悔”“咎”。嘀嗒之间，跃起落下，许多生死祸福便已告完成。

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麻糬车，我总忍不住地尾随而怅望。

食橘者

冬天的下午，太阳以漠然的神气遥遥地笼罩着大地，像某些曾经蔓烧过一夏的眼睛，现在却浑然遗忘了。

有一个老人背着人行道而坐，仿佛已跳出了杂沓的脚步的轮回，他淡淡地坐在一片淡淡的阳光里。

那老人低着头，很专心地用一只小刀在割橘子皮。那是“椪柑”种的橘子，皮很松，可以轻易地用手剥开，他却不知为什么拿着一把刀工工整整地划着，像个石匠。

每个橘子他照例要划四刀，然后依着刀痕撕开，橘子皮在他手上盛美如一朵十字科的花。他把橘肉一瓣瓣取下，仔细地摘掉筋络，慢慢地一瓣瓣地吃，吃完了，便不急不徐地拿出另一个来，耐心地把所有的手续再重复一遍。

那天下午，他就那样认真地吃着一瓣一瓣的橘子，参禅似的凝止在一种不可思议的安静里。

难道这不就是生活吗？太阳割切着四季，四季割切着老人，老人无言地割切着一只只浑圆柔润的橘子。

想象中那老人的冬天似乎永远过不完，似乎他一直还坐在那灰扑扑的街角，一丝不苟地，以一种玄学家执迷的格物精神，细味那些神秘的金汁溢涨的橘子。

一只丑陋的狗

久雨乍晴，春天的山径上鸟腾花喧，无一声不是悦耳之声，无一色不是悦目之色。

忽然，跑来一只狗，很难看的狗，杂毛不黑不黄脱落殆半，眼光游移戒惧，一看就知道是野狗。经过谨慎的研判，它断定我是个无害的生物，便忽然在花前软趴趴地躺下，然后扭来扭去地打起滚来。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厌恶，因为这么好的阳光，这么华灿的春花，偏偏加上这么一只难看的狗，又做着那么难看的动作！

但为了那花，我一时不忍离去。奇怪的是，事情进行到第二秒，我忽然觉得不对了，那丑狗的丑动作忽然令我瞠目结舌，因为我清楚地感知，它正在享受生命，它在享受春天，我除了致敬，竟不能置一词。它的身体先天上不及老虎花豹俊硕华丽，后天的动作又不像受过舞蹈训练的人可以有其章法，它只是猥猥琐琐地在打滚——可是，那关我什么事，它是一只老野狗，它在大化前享受这一刻的春光，这个五百万人的城市里，此刻是否有一个人用打滚的动作对上帝说话：

“你看！我在这里，我不是块什么料，我活得很艰辛，但我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要在这阳光里打滚，撒欢，我要说，我爱、我感谢。我不优美，但我的欢喜是真的。”

没有，城市族类是惯于忘恩负义的，从不说一句感谢，即使在春天。

那一天，群花在我眼前渐渐淡化，只剩那只老丑的狗，在翻滚讴歌，我第一次看懂了那么丑陋的美丽。

找个更高大的对手

两个小孩滚在地上打架，一个五年级，一个三年级，小的那个显然打不过大的，头上被打裂了一个口子，血流出来。

二十六年以后，孩子头上的血口早已缩为一个不显眼的疤。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跟五年级的打？”

“忘了，好像是为了争躲避球吧？”

“你不知道他个子比你大吗？”

“晓得，但没办法，”他说，“我不喜欢比我小的对手，我喜欢跟高手较量——我这辈子就喜欢和高手较量。”

当年那个孩子，后来成了一个导演，叫黄以功。

“小学四年级，老师姓李。”他记得很清楚，“师范刚毕业，长得小巧玲珑、干净清爽，我真喜欢她，我第一次了解什么叫爱的教育，她叫我做级长，我后来一直做级长，做到中学毕业——包括中学留级的第七年。”

“功课像你这样‘不怎么样’的人，还能做级长吗？”

“也许我表达能力好，也许我美术特别好，也许我扫地比别人主动……不晓得——说来好玩，我太喜欢那李老师了，所以以后我喜欢的女孩子也是那一型的，小巧、清爽……”

“嗒嘀嗒——嘀嗒——嘀嗒……”

凄厉的喇叭声，又有人死了。

在极乐殡仪馆旁边，那小男孩漠然地听着送葬的音乐。又过了一会儿，他用同样漠然的眼睛扫了一眼天上的黑烟，那是从火葬场升起的。

而他的家，刚好搭在殡仪馆和火葬场之间。

“生死，我看多了，没什么！”许多年以后，他仍然如此淡淡地一挥手。

那个家，只有两个榻榻米大，却住着他的父母和他。

家徒四壁，里面却塞满许多看不见的东西，一些飘飘忽忽的回忆，赴台时未能带出来的三个姐姐，死在路上的弟弟，故乡……塞得人心头满满的。

有一天，父母意外地给了他一个特别丰富的便当，里面有蛋有肉，另外还给他五块钱，那一天，他们也对他特别慈爱，他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那年头的五元比现在的两百元还多吧？

而那一天，那对贫穷夫妻走到华山火车站，准备自杀，因为日子实在是穷得一筹莫展了。所能留给儿子的遗产只是一个便当和五块钱。

一个外国传教士发现了，把他们说服了。他们回家，父亲去给人家打工，母亲去给人家洗衣，心里却有个磨盘式的念头：

“黄家就这一个孩子了，黄家要有人念书。”

他在家门口挖洞，挖好了打了些井水灌了进去，上面还加个破玻璃罩。然后，他把捉来的泥鳅小鱼放进去，水要干了，他就再加。“我不管在哪里都喜欢搞点这种事情。”

他做的那种事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应该叫“庭园设计”，不过，等他长大以后，倒没有挖过池子，他挖了不少美，不少概念，而且，不管周围环境有多倒霉，他总能负责地弄好一个漂亮的小局面。

村子那一带原来叫三板桥，后来，住进了许多山东人和江苏人，就叫山东村，里面只有一口井，大家横七错八地搭些破房子勉强住着。

那种可口可乐的铝罐子，两个可以卖一毛钱，村子里的孩子一有空就去捡。当然，那时候台湾还没有人喝那玩意儿，他们是去美侨村捡的。

比捡罐子更赚钱的是去拉车，一次可以赚个两三块钱。

“车子是村子里的叔叔伯伯的，他们休息的时候我们拉了就跑，有的看见我们是小孩，不让我们拉。也有些要到近处去的，就让我们拉了。有时候把车胎拉破了，就偷偷去补好——奇怪，那村子里的小孩不做坏事，也不打架，要是弄到钱呢，就存起来。那时候，大家想疯了的是一把口琴。”

村子口上又拉起棚来，小孩全都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晚上要演歌仔戏了！

“《路遥知马力》。”

他一辈子都记得那些吸引人的戏目，闪红亮绿的衣服，舞台上逼人的灯光，以及沸沸腾腾的观众……

“歌仔戏谈不上体系，如果十八个人在台上，就有十八套表演办法，而且你到后台一看，嚼槟榔的嚼槟榔，吐痰的吐痰，撒尿的撒尿，打架的打架，还有打小孩的、奶娃娃的。然后，锣一响，往前台一冲，戏就又演下去了，真看得人目瞪口呆，那些年，在三板桥真不知看了多少戏。”

那些当年在三板桥作场的歌仔戏演员大概没想到那个扒开门帘往后台张望的小孩后来会在电视台导播歌仔戏。

“黄以功昨天在卖奖券，我看见了！”

他平时是在同庆楼附近卖奖券的，不知怎么给这家伙看见了，还回到班上来宣传。

“还好，那时候还不懂得‘自卑感’——也许是因为一九五六年我刚好当选模范儿童吧！”

他清楚地记得那只母亲养得肥肥大大的“洛岛红”鸡，生浅棕色的蛋。

母亲叫他到市场去卖，那时他六年级。来了一个富态的太太，她买下了，吩咐他要代送回家去。

他敲了门，应门的是一个伶俐的女孩，她刚好是他在班上最喜欢的一个女生啊，怎么有这么倒霉，两个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晚上，父亲回来，巴巴地在袋子里摸索了半天，说：

“我给你买了一个热面包。”

他接过来一看，面包已挤成扁的，分明像一张烙饼。但他总算带回一个面包来了，“面包”就这老实人而言是一种很时髦很营养的好东西，他满足地看着儿子独个儿把它吃下去。

“老老实实做人——不要做坏事。”父亲说，他是一个单纯的人，想不出更复杂的庭训。

他听着，把父亲的话跟面包一起吃了。

“我从来不在乎钱，”他反刍着那些年来所承受的关爱，说，“反正钱那种东西我本来就没有，我只认为亲情是最重要的。”

母亲在绣一只老虎头鞋，辉丽的金黄色丝线，一针一针地聚拢来，黑黑的有神的眼睛，小小巧巧的耳朵，好一只漂亮和气的小老虎。

她还替人画绣花枕头的样子，有时候，她替人画八仙，倒也画得气韵生动。

他每次看到那些女红，都深觉惊讶，母亲从来没有受过正式的教育，她怎么会画的？

他觉得有一种种子似的东西，在他心中发芽，他也渴望要画。

“你不要看我考试。”考初中的时候他自觉是个大男孩了，“你要看我，我就不考。而且，你也不要再拿粽子来叫我吃了！”

母亲没说什么。

他考完，走出了考场，才发现母亲原来还是来了。她一直躲在围墙外面，看见他，高兴地一把抓住，说：

“吃个粽子。”

他苦着脸吃了，这是她的绝不可破的老规矩，考试那天一定要吃包着枣的粽子，因为可以“早中”。

那一年，他考取了“成渊国中”。

一连三次，他得到作文比赛第一名。

美术比赛他得过第一、第二和第三。

高中的有几个人看他这个初中生还不错，把他算作一伙的，一起搞起《成渊青年》和一本叫《清流》的杂志来。而《清流》两字是由于右任先生写的。写《成渊青年》社论的是高三一个老成持重的学长，叫宋楚瑜，他自己则写点小说新诗。

那一年，他初三，就要毕业了，印刷厂里却积欠了六百多块钱的杂志印刷费。老板气冲冲地来找校长，校长一面答应扣发毕业证书一面约谈家长。

一下子欠了六百元，父母都吓呆了，哪有这么多钱还？

父亲不停地去摸他的一枚金戒指。

“那个不能卖！”母亲厉声说。

父亲不说话。仓皇逃难，他只剩下两样最宝贵的东西，儿子和戒指，上面还刻着他自己的名字，眼看着，儿子拿不到毕业证书了，要不要他读高中呢？

他终于把戒指卖了，为了那个糊里糊涂爱办杂志的儿子。

“喂，你要是真有本事，”同学起哄，“就追这一个。”

他好好把那女孩看了一下，果真又漂亮又有气质，可是这家伙家里不知多有钱，她是坐自用三轮车来上学的。

“好，瞧我的！”

高中同学都够义气，忽然之间，他像发了横财似的，从头到脚全不一样了，有人借夹克，有人借皮鞋，有人借衬衫，在整个“攻击行动”里，除了情书是他亲自写的，其他全是群策群力完成的装备，连约会当天他捏在手里的电影票也是同学逃学排队去买来的。要买那张票可不容易，因为女孩有个习惯，只看万国戏院楼上第六排第一号的位子，所以那个“够义气的朋友”只好一早去排队，指定买第六排第一、三号两个位子。

“我喜欢朋友。”他说，“大概因为我从小家里只有一个人的关系。”

想起来，他的半辈子也无非是这样一场闲情，一场起哄，朋友一吆喝，一凑手，再难的事情他也敢去动一动。

“可是，奇怪，在内心深处，我其实是孤独的。”

真有点让人惊讶！不过，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在高中，他又傻劲大发，办了一个杂志叫《鹿苑》。杂志后来又垮了，好在没赔钱，父亲再没有第二个戒指了。

跟女孩子在一起，他总是十分有自信地告诉人家：

“你不会后悔的，我将来总会有出息的！”

倒也不是骗人，他一直就这样相信。他相信自己冲得过去，他也相信，这社会是一个公平广阔的跑场。

他第一次自己存钱去买一本书，花了三十几块，书名叫《飘》，他把它连看三遍。

“我得到两个东西，到今天还受用，第一，是爱土地的那份真情；第二，我也相信‘明天还是有希望的’。”

“对书里的人物塑造呢？”

“也喜欢，我喜欢人物有强烈性格，人到底还是宇宙的中心。——我也喜欢沃特·迪斯尼，”他补充，“他把世界美化了，不是我不写实，但是你如果对‘实’看得更深，你就知道，它并不是那么丑陋的。”

“我从小就穷，可是，奇怪，我就是不恨这个社会，”他说，“帮助我的人太多了，譬如明明没有钱交学费，就是有人替我出了。

“整个来讲，我佩服老一辈，譬如在传播界，有人骂老一辈黑，可是，我看年轻一辈更黑，因为生活更糜烂，物质欲望更高，想拿的钱就更多，老一辈还给我们些机会，我们舍得给下一代机会吗？我小时候跟一个姓邱的朋友很要好，成天窝在他家，不时在他家吃，在他家睡，他母亲不但不嫌我，还带我跟她儿子一起睡在一张大床上。我现在想想，如果我儿子成天带个同学来吃来睡，我烦不烦？这样一想，我对老一辈的厚道、不现实，还是佩服的。还有些年轻人专搞些代沟题材，我自己讨厌这种题材，我只知道我的父母给我的是完整的爱，我只知道我的师长对我是全心的期望。

“我记得我读到大学了，还在‘立法院’的‘康园’吃人家的剩饭，许多委员都知道这件事。但不管父亲多穷，不管他混到退休也只是‘立法院’的工友，我都尊敬他，我爱他那种自始至终一成不变的作风。有一次吴延环委员对我说：

“‘你就是老黄的儿子吗？你有今天，完全是因为你爸爸人好，修来的。’

“我完全相信他那句话，无论如何，你笑我浅薄幼稚也好，你笑我是一个单纯的基督徒也好，我相信人间是温暖的，我相信坚持原则是可以做出成果来的，我相信两代之间——在家里或者社会里——是可以有和谐有了解的。”

“你们戏剧的同学后来都怎么样了？”

“后来，大部分从商了，小部分教书了，班上真搞戏剧的只我一个——孙国旭也是我同班的，他在华视，不算搞戏，不过总算在传播界。这也没办法，联考进来的，念戏剧系文武两样全来不了，武的，我指的是做演员，去演；文的是编剧、导演……两样如果都不行，怎么办呢？

“念大学要靠上课听教授讲而得到些什么，太难了，有的教授一个劲地抄英文笔记，有的破口大骂我们不配学戏剧，下了课，同学只有一个感觉，我们算全是婊子养的，不是人，我们什么都没得混的……

“可是，也有好的老师，像李曼瑰，她耐心地就着我们的程度来教我们，我这一辈子遵行着她的一句话：‘不要投机取巧，扎扎实实的，一步一步慢慢来。’她死的前一年，我导她写的戏，我的胆子大，跟她说，老师这里要改成这样，那里要改成那样，她都纵容地答应了。我导演，要用什么手法，她都赞成，我很幸运总是会遇见好老师。

“自己看书，收获反而很多，不过我这个人从小脾气拗，我老是爱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学校里说，舞台分六区，中间的位置是帝王的位置，两边呢，是阴谋的区域，难道非这样不可吗？为什么？不这样不行吗？舞台不是可以成为无数个区吗？不是也可能只有一个区域吗？我这样想着，探索着，也就搞出一套自己的想法……”

二十五岁，有一天，他骑着破脚踏车，穿件短裤，就上准岳母家去求婚了。

岳母知道他什么也没有，倒是看中了他的鼻子，他从小的绰号叫“大鼻子”，据说大鼻子是主富贵的，他万分感激发明这种说法的相士。岳父是银行家，他也无可无不可的，只说：“你们反正还不是都讲好了。”

结婚好几年，他们一直叫他“傻女婿”。

除了结婚，他一辈子没再穿过西装。忽有一天接到通知，要他“服装整齐”去领“‘教育部’的文艺奖章”，他慌忙去找大舅子借了领带，又找小舅子借了西装，穿好，上台领奖了，然后又急忙脱了，让物归原主。

“我一毕业先教了一年书，教美术，我还是个不错的老师呢！后来要结婚，就到台北来了。先在信义宗的传播机构做事，后来又在光启社学了剪接和冲洗，然后就到了台视，名分是演员管理，做的是企划，也做了半年场务，到《玉钗盟》才做了个‘现场指导’（类似副导），到《伐纣》，算是真的做导播了。

“我其实是一个很含忍的人，我的理想达不到，别人不照我的办法做，没关系，我还是做，我服从既有的制度，我遵循命令，但我‘偷偷的’把事情用我自己的办法做得更好了一点，让人看见，然后说：‘你看这样不是好一点吗？’对方让了一点步，我下回再多走一点，我不像那种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一言不合，拍了桌子就走，那种人，一件事也做不成，最后只剩下一肚子理想。

“我的身体并不好，小时候得过肺病，虽然结了疤，但如果太累，疤就会又张开来，我曾经三次吐血住院，我以为我完了。但我总算又爬起来，而且一旦病好，一定又重新坚持‘交给我的事，我会全力去办’。别人说‘黄以功的品质，有一定的水准’，别人说，‘他的东西可以信赖’，我觉得就是无上的报偿了。《秋水长天》那次，公司忽然想起来，给了我三万奖金，我很感动，觉得那是三百万。

“我在公司里对老一辈的演员像曹健、张冰玉、傅碧辉这些人从来不叫他们的名字，我总是叫他们叔叔、阿姨，而他们，只要在工作时，他们也一定叫我导播，大家相处得很好。我尊敬他们没别的，是因为他们那么多年以来一直在为戏剧尽力。他们呢，也自自然然地把我当晚辈来爱护。”

“你跟演员一向都处得那么好吗？”

“不，刚去台视的时候还大骂过两个，一个是白嘉莉，一个是王孙，没想到骂完不久，倒又成为好朋友了。

“演员跟着我也很苦，我喜欢出外景，一会儿鹿港，一会儿淡水，演员跑到中部南部，累得要死，公司只多发一百八十元一天，谁爱出外景？可是因为是我请他们去的，他们也就不说话，出来了。像萧芳芳、胡茵梦这种演员，也规规矩矩拿一样多的钱而没有暗盘。光看萧芳芳带二十几种药瓶跟着我跑，就已经够令人感动的。跟胡茵梦合作也很愉快，有人说她拍戏是‘迟到大王’，一迟居然五六小时，跟我拍《碧海情涛》，她差不多不迟到了，万一迟了，也顶多只迟半小时，演起戏来也认真。我一向看不起砸杯子的导演，作威作福有什么用？权威是建立在作品上的，不是建立在拍桌子骂人上的。我其实有时也生气，但是我顶多生自己的闷气，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解决问题，光是生气谁都会，用不着做导演的来生！

“‘新闻局’办什么‘演艺人员研习会’，其实我倒觉得该去接受讲习的是导演和其他电视电影的制片以及工作人员，‘什么人玩什么鸟’，导演这么烂，他还能造就出什么样的演员，不是一清二楚的事吗！”

“你对电视的这套看法、这套体系是从哪里来的？”

“有两个来源，第一是舞台工作给我的刺激，我是正式戏剧系毕业的，当然不能忘情舞台，我一直在导着张晓风的、李曼瑰的、姚一苇的和王祯和的戏（有机会，我很希望再导一个希腊悲剧）。许多年前，我导张晓风的《武陵人》，忽然，我开始想：‘什么是现代？’古典的东西是需要现代注释的，而电视应该是最现代的东西了。在电视里，现在人想要看现代东西。光做一个处理悲欢离合的情节的导演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这个对手太小，太没有挑战性，所以我要在我的戏里放进一点意念。我不要跟现代人脱节，不管古装时装，经过我的处理，我总要留下一点现代人的再思，譬如说我做《伐纣》，就把纣王处理成一个神经质的人；譬如说，《秋水长天》，我要让演员‘以不演戏为演戏’。我要让人觉得那些人是现代的人，是现代的、在我们周围生活着的人。

“第二个原因是个老外跟我聊出来的。那是五年半以前，我去香港，指导一个团体演晓风的《和氏璧》，有个老外跟我说：‘你们这边也搞京剧，他们那边也搞京剧。京剧是你们的好东西没错，但是究竟在两个不同的体下，所产生出来的戏剧和艺术是什么——我们想知道。’奇怪我去年夏天跟艺术团访美演出的时候，在亚特兰大碰到一位对中国、对莎士比亚都深有研究的布朗博士，他也跟我说同样的话。

“有人认为我的戏剧味很淡，是泥土的，是亲切有人情味的，像茶，可以慢慢品尝，看得出来是我的东西。一般来说，我不从情节入手，我有时想到乌坵，我要把乌坵的生活带到观众的生活里，故事和情节反而是次要的了，那里面有报道、有参与、有分享，它不仅仅是‘电视剧’！”

“如果，现在有一个戏剧系的毕业生，也跟你当年一样，不靠关系，不拍马屁，埋着头一直干，你认为他仍然有希望出头吗？”

“我相信他一定出得了头——但，也可能，他比我还要努力一倍，毕竟，我很幸运，爱护我的人太多了。不过，要在台湾这种地方出名，也真的很容易。”

“听说你在台视官拜副组长？”

“嘿，一个小官嘛，我其实不适合做行政，我哪里会做官，但我接受了，我想站在这个职位上，也许，可以提拔比我更年轻的人。”

去年夏天，六月酷暑，他在菲律宾替一些华侨导一个清唱剧《中华魂》。华侨社会中的保守很令他吃惊，他一方面说服主事人采用一些抽象艺术的表达方法，一方面又把台北艺术团手制的戏服搬借过去，免得他们去租用亮片闪闪的古装。他甚至还跟年轻一辈大盖了一顿：

“怎么搞的，你们这里的年轻人怎么这么萎缩呢？为什么只听说：‘他的爸爸是某某人。’我告诉你们，在台湾，我们出头的都是年轻人，我们说：‘他的儿子是某某人！’”

跟艺术团的表演队伍从法国坐船渡海到英国，他好奇地想从一面大玻璃里望风景，但玻璃脏了！他擦干净一小块，够自己看了，想想又觉不妥，干脆把整片大玻璃都擦了，让大家都看得到，同船的老外拍起手来喝彩，他表演式地鞠了一躬说：“我是台湾来的！”

他其实想擦亮更大的一片玻璃，在荧光幕上，或在舞台上，好把更大的更清晰的风景给大家看——他觉得导演就是一个擦亮玻璃的人。

“你最近计划要干什么？”

“最近想为台视策划一个比较高水准的单元剧系列。”

“比较远的将来想干什么？”

“想干电影，我渐渐对表演有更多的心得了，电影不是投机事业，不容易沽名钓誉。而且它跟年龄也没有关系，所以，我不怕太晚投身，反正到时候我会做出点东西来。”

（听他那话令人有点担心，他这人一向的缺点是“摸”，“慢”，“你急他不急”，虽然到时候东西并没有延误，但不免令性急的合作者心脏衰弱，不知道他所谓的未来计划会令人等多久？）

“最近会搞电影吗？”

“会弄一个小的，是义务的，帮教会做的，题材很现成，是拍温梅桂，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山胞传教士。”

“不过，不管我干什么事，跟什么人合作，我一定会找个难缠的对手，”他兴冲冲地说，“平凡的对手，你赢了心里也不快乐。厉害的对手就不然，你就算输了都划得来，因为你已经获得了经验。我以前导晓风的戏，人家说难导，我不怕，因为这就譬如下象棋，对方很凶，一步棋下来好像要将了你的军，可是，你的好棋在这时候也就逼出来了，对不对？反正，从小到大，我这一点一直没改变，我将来不管干什么，都会这样做——找个比我更高大的对手，然后，打赢它！”

望着他头上那个不明显的小疤，你不由得要相信，他的确会找一个强大的对手，并且打它一场漂亮的硬仗。

行道树

每天，每天，我都看见它们，它们是已经生了根的——在一片不适于生根的土地上。

有一天，一个炎热而忧郁的下午，我沿着人行道走着，在穿梭的人群中，听自己寂寞的足音，我又看到它们，忽然，我发现，在树的世界里，也有那样完整的语言。

我安静地站住，试着去理解它们所说的一则故事：

我们是一列树，立在城市的飞尘里。

许多朋友都说我们是不该站在这里的，其实这一点，我们知道得比谁都清楚。我们的家在山上，在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里。而我们居然站在这儿，站在这双线道的马路边，这无疑是一种堕落。我们的同伴都在吸露，都在玩凉凉的云。而我们呢？我们唯一的装饰，正如你所见的，是一身抖不落的煤烟。

是的，我们的命运被安排定了，在这个充满车辆与烟囱的工业城里，我们的存在只是一种悲凉的点缀。但你们尽可以节省下你们的同情心，因为，这种命运事实上也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否则我们不会在春天勤生绿叶，不必在夏日献出浓荫。神圣的事业总是痛苦的，但是，也唯有这种痛苦能把深度给予我们。

当夜来的时候，整个城市都是繁弦急管，都是红灯绿酒。而我们在寂静里，在黑暗里，我们在不被了解的孤独里。但我们苦熬着把牙龈咬得酸疼，直等到朝霞的旗冉冉升起，我们就站成一列致敬——无论如何，我们这城市总得有一些人迎接太阳！如果别人都不迎接，我们就负责把光明迎来。

这时，或许有一个早起的孩子走了过来，贪婪地呼吸着鲜洁的空气，这就是我们最自豪的时刻了。是的，或许所有的人都早已习惯于污浊了，但我们仍然固执地制造着不被珍视的清新。

落雨的时分也许是我们最快乐的，雨水为我们带来故人的消息，在想象中又将我们带回那无忧的故林。我们就在雨里哭泣着，我们一直深爱着那里的生活——虽然我们放弃了它。

立在城市的飞尘里，我们是一列忧愁而又快乐的树。

故事说完了，四下寂然，一则既没有情节也没有穿插的故事，可是，我听到了它们深深的叹息。我知道，那故事至少感动了它们自己。然后，我又听到另一声更深的叹息——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

戈壁酸梅汤和低调幸福

前年盛夏，我人在内蒙古的戈壁滩，太阳直射，唉！其实已经不是太阳直射不直射的问题了，根本上你就像站在太阳里面呢！我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这时，若有人在身边划火柴，我一定会赶快走避，因为这么一个干渴欲燃的我，绝对有引爆之虞。

“知道我现在最想最想的东西是什么吗？”我问众游伴。

很惭愧，在那个一倒地即可就地成为“速成脱水人干”的时刻，我心里想的不是什么道统的传承，不是民族的休戚，也不是丈夫儿女……

我说：“是酸梅汤啦！想想如果现在有一杯酸梅汤……”

此语一出，立刻引来大伙一片回应。其实那时车上尚有凉水。只是，有些渴，是水也解决不了的。

于是大家相约，等飞去北京，一定要去找一杯冰镇酸梅汤来解渴。这也叫“望梅止渴”吧！是以“三天后的梅”来止“此刻的渴”。

北京好像是酸梅汤的故乡，这印象我是从梁实秋先生的文章里读到的。那酸梅汤不止是酸梅汤，它的贩卖处设在琉璃厂。琉璃厂卖的是旧书、旧文物，本来就是清凉之地。客人逛走完了，低头饮啜一杯酸梅汤，梁老笔下的酸梅汤竟成了“双料之饮”——是和着书香喝下去的古典冷泉。

及至由内蒙回到北京，那长安大街上哪里找得到什么酸梅汤的影子，到处都在卖可口可乐。

而梁老也早已大去，就算他仍活着，就算他陪我们一起来逛这北京城，就算我们找到了道道地地的酸梅汤，梁老也已经连喝一口的福气也没有了——他晚年颇为糖尿病所苦。在长安大街上走着走着，就想落泪，虽一代巨匠，一旦搅入轮回大限，也只能如此草草败下阵去。

好像，忽然之间，“幸福”的定义就跃跃然要迸出来了，所谓幸福，就是活着，就是在盛暑苦热的日子喝一杯甘洌沁脾的酸梅汤，虽然这种属于幸福的定义未免定得太低调。

回到台北，我立刻到中药铺去抓几服酸梅汤料（买中药要说“抓”，“抓”字用得真好，是人跟草药间的动作），酸梅汤料其实很简单，基本上是乌梅加山楂，甘草可以略放几片。但在台湾，却流行在每服配料里另加六七朵洛神花。酸梅汤的颜色本来只是像浓茶，有了洛神花便添几分艳俏。如果真把当年北京的酸梅汤盛一盏来和今日台湾的并列，前者如侠士，后者便是侠女了。

酸梅汤当然要放糖，但一定要放未漂白的深黄色粗砂糖，黄糖较甜，而且有一股焦香，糖须趁热搅入（台糖另有很可爱的小粒黄色冰糖，但因是塑胶盒，我便拒买了）。汤汁半凉时，还可以加几匙蜂蜜，蜂蜜忌热，只能用温水调开。

如果有桂花酱，那就更得无上妙谛了。

剩下来的，就是时间，给它一天半天的时间，让它慢慢从鼎沸火烫修炼成冰崖下滴的寒泉。

女儿当时虽已是大学生，但每次骑车从滚滚红尘中回到家里，猛啜一口酸梅汤之际，仍然忍不住又成了雀跃三尺的小孩。古代贵族每有世世相传的家徽，我们市井小民弄不起这种高贵的符号，但一家能有几样“家饮”“家食”“家点”来传之子孙也算不错，而且实惠受用。古人又喜以宝鼎传世，我想传鼎不如传食谱食方，后者才是“软体”呢！

因为有酸梅汤，溽暑之苦算来也不见得就不能忍受了。

有时，兀自对着热气氤氲上腾的一锅待凉的酸梅汤，觉得自己好像也是烧丹炼汞的术士，法力无边，我可以把来自海峡彼岸的一片梅林，一树山楂和几丛金桂，加上几朵来自东台湾山乡的霞红的洛神花，还有南部平原上的甘蔗田，忽地一抓，全摄入我杯中，成为琼浆玉液。这种好事，令人有神功既成，应来设坛谢天的冲动。

好，我再来重复一次这妙饮的配方：乌梅、山楂、甘草、洛神花、糖、蜜、桂花，加上反复滚沸的慢火和缓缓降温的时间。此外，如果你真的希望让你手中的那杯酸梅汤和我的这杯一样好喝的话，那么你还须再加上一颗对生活“有所待却无所求”的易于感谢的心。

垃圾桶里的凤梨酥盒子

那一次旅行，为的是去看东方白笔下的露意湖。飞机飞到加拿大的盖尔格瑞城，余下的路便须自己开车了。于是先去订旅馆、租车。

在盖城，刚好碰上牛仔节，十几万人的嘉年华会，这场热闹不赶白不赶，我们也巴巴地买了票，打算去看牛仔怎么骑劣马，怎么丢绳子套小牛……

场子极大，加拿大反正什么都大，每个人都穿红着绿，有人头戴阔边牛仔帽，有人腰系极夸张的牛仔皮带，有人足登牛仔鞋……全城一片喜气，人人不但打扮得像牛仔，而且，像刚在竞技场上赢到大额奖品的牛仔。

我觉得光在场外走走，就已经很精彩了，虽然，也不过就是节庆气氛罢了。但看见小孩子人手一个气球，大人都抱着冰淇淋和爆米花，倒也是一种简单的幸福……你要问我自己呢？我大概只能置身事外，当然，如果我家今年有匹小马来参选，我一定整个心弦都绷紧了。但此刻，我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到处逛逛，一面点头说：不错，不错……

路旁每隔二十公尺就有个大汽油桶，供人丢垃圾。这种场子如果没有垃圾桶是不堪想象的。我跑过去要看它一眼，丈夫觉得我的行为很诡异，我却振振有词，说：

“看垃圾桶也是门学问呢！垃圾桶里是大有文章的呀！”

于是我跑到桶前进行我自己所谓的“伟大观察”，不料才一看，便忽然愣住了，接着大叫一声——非常的“无学问状”。

“什么事？”女儿问。

“啊！怪！你们看，你们看，这里丢着一盒凤梨酥的盒子，这盒子，照我看，是我们台湾来的人丢的！”

“场子里十几二十万人，有个从台湾来的人在里面并不稀罕啊！”丈夫说。

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稀罕，就是觉得快乐，游园的感觉也不同了，而且，一直很没出息地念着：

“这个爱吃凤梨酥的人是谁呀？他们是旅行路过此地呢，还是长年住在北美？他们的凤梨酥是直接带来的，还是在唐人街买的？他们是几个人？是不是也带着孩子——孩子才是最爱吃凤梨酥的呀！”

我又想起自己少年时代曾多么喜爱这样酸酸甜甜的酥饼，如果有同学从台中来而敢于不带凤梨酥分享大家，我们一定把她怨个半死的。后来因为怕胖，总有二十年不去碰它了，但此刻，在加拿大的草原城里，我却切切地想起凤梨酥的好滋味来。

我以为自己看老外和看老华是一样的，我以为我早已养成众生平等观，及至身陷在碧眼金发的漩涡里，猛然看到一个遭人抛弃的纸盒，才老实承认自己对自己族人的依恋有多么深。

一只公鸡和一张席子

先说一个故事，发生在希腊的：

哲人苏格拉底，在诲人不倦之余，被一场奇怪的官司缠上身，翻来覆去，居然硬是辩解不明。唉！一个终生靠口才吃饭的教师居然不能使人明白他简单的意念，众人既打定主意断定他是个妖言惑众的异议分子，便轻率地判他个死刑，要他饮毒而亡。

这判决虽荒谬，但程序一切合法，苏格拉底也就不抵抗，准备就义。

有人来请示他有何遗言要交代，他说：

“我欠耶斯科利皮亚斯一只公鸡，记得替我还这笔债。”

中国也有一位圣人，叫曾子，他倒是寿终正寝的。他临终的时候无独有偶的，也因为一个小童的提醒而想起一桩事来，于是十万火急地叫来家人，说：

“快，帮我把我睡的这张箦席换一换。”

他病体支离，还坚持要换席子，不免弄得自己十分辛苦，席子一换好，他便立刻断气了。

这两位东西圣哲之死说来都有常人不及之处。

苏格拉底坚持“欠鸡还鸡”，是因为不肯把自己身后弄成“欠债人”。人生一世，“说”了些什么其实并不十分重要，此身“是”什么才比较重要。其实苏格拉底生前并未向谁“借鸡”，他之欠鸡是因为他自觉处得非常自然（希腊当年有其高明的安乐死的药），是医神所赐，这只鸡是酬谢神明的。身为苏格拉底岂可不知恩谢恩，务期历历分明，能做到一鸡不欠，才是清洁，才是彻底。而曾子呢？他也一样，当时他睡的席子是季孙送的，那席子华美明艳，本来适合官拜“大夫”的人来用，曾子不具备这身份，严格地说，是不该躺的，平时躺躺倒也罢了，如果死在这张席子上就太不合礼仪了。

曾子临终前急着把这件事做个了断，不该躺的席子，就该离开，一秒钟也不能耽搁，他完成了生平最后一件该做的事。

这两位时代差不多的东西双圣立身务期清高，绝不给自己的为人留下可议之处。他们竭力不欠人或欠神一分，不僭越一分，他们的生命里没有遮光的黑子，他们的人格光华通透。

写故事的人都知道，最后一段极为重要，人生最后一段该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应该值得我们及早静下心来深思一番吧！

一双小鞋

说起来，我的收藏品多半是路边捡来的，少半是以极便宜的价钱买的。只有偶然一两件是贵东西，其中一件是双旧鞋子。挂在墙上，非常不起眼，却花了我大约五千元台币。

我之所以买那双鞋是因为那是双旧式的小脚女人的鞋子。小鞋子我倒也看过许多，博物馆里有那小鞋绣得五彩斑斓，耀目生辉，大小差不多只够塞一只男人的大拇指，真是不可思议。其实那种鞋不是人穿的，是女信徒做来供奉给神明穿的——当然是供给女性神明。至于中国女人为什么认为女神也是裹小脚的，倒也费人思索，值得写出一本大书来。

而我买的这双鞋长度十六七厘米，是女人穿的，而且穿得有些旧了。我把它挂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上还有另外收藏的六双鞋，多半是些小孩的虎头鞋凤头鞋，色泽活泼鲜丽。只有这双鞋，灰扑扑的，仿佛平剧里的苦旦穿着它走了千里万里了。每一根经线都是忍耐，每一根纬线都是苦熬。

我买这样一双鞋，挂在那里，是提醒我自己，女人，曾经是个受苦的族类。我今天能大踏着一双天足跑来跑去是某些先贤力争的结果——这—切，其实得来不易。

对先辈的女人我也充满敬意，她们终生拖着一双扭曲骨折的脚。但碰到逃荒的岁月，却也一样跑遍大江南北，她们甚至也下田也担水，也做许许多多粗活。她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们令我惊奇，令历史惊奇。

望着那双不知哪一位女人穿过的小鞋，我的思绪不觉被牵往幽渺的年代。那女人可能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妇女——如果是有钱人家，脚就会裹得更小，因为不太需要劳动——鞋子是黑布做的，不是华美典丽的那种，而且那黑色已穿得泛了灰，看来是走了不少路了。鞋上的绣花也适可而止，不那么花团锦簇。总之，那鞋怎么看都是贫苦妇女的鞋子，而贫苦妇女其实也就是受难妇女的同义词吧？我之所以买下这双灰头土脸的鞋子，其实也是对逝去年月中的受苦者的一点思忆之情吧？

讽刺的是，今天这个时代虽没有人会为小女孩裹脚了，可是女子的生命果真已是自由的不受摧折的生命吗？

当魔魇似的紧箍咒从脚趾移开的时候，它会不会变了相又钻到头脑和心灵里去了？不“裹脚”的女子能保证自己是不“裹脑”、不“裹心”的女子吗？

我常常呆望着那双小鞋而迷惑起来。

发了芽的番薯

买完了米，看见米箱旁边另有一箱番薯，我便问老板娘：

“你们有没有发了芽的番薯？”

她看着我，微微愣了一下，打量我的话里究竟有多少来者不善的意味。

“我们卖的番薯都是刚挖的啦！你放心！”

“不是啦，是我特别要买发了芽的来‘排看’的啦！”

“啊，有，有，有，你咋不早说，就是学校老师叫小孩带去的那一种。”

“对，对，”我附和她，“就是老师要的那种！”

其实我的孩子早已不用带着番薯去小学了，他在努力对付他的博士学位。

一转身，老板娘已从屋里拿出三个长着芽叶的番薯。

“免钱，这些本来打算自己吃的，吃不完，发了芽不能吃，丢了又可惜，你要拿去，最好了——免钱！”

我还是给了钱——面对这么美丽的新绿怎能不付费？

番薯拿回来，逶逶迤迤长满一窗台，我仿佛也因而拥有了一块仿冒的旱田。

记得是小学时候，老师说的，洋芋或番薯，发了芽就该丢掉，以免吃了中毒——但那吃下去可能中毒的小小茎块，只要换个方式发落，居然是人间的至美的“多宝格”，可以吐出一片接一片的绿碧玺来呢！

很少有生命会一无是处吧？民间俗谚说“船破有底，底破有三千钉”，对一条生命而言，放弃，永远是一个荒谬邪恶的字眼。

半盘豆腐

和马悦然先生同席，主人叫了些菜，第一盘上来的是“虾子豆腐”。

后面几道菜陆续端来的时候，女侍轻声提醒我们要不要把前菜撤下。

席间几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大家都客气，等着别人下决定。时间过程也许是一秒钟吧，女侍仿佛认为那是默许，便打算动手撤盘子了。

“哦——这——”马教授警觉到再不说话，那半盘豆腐大概就要从此消失了，但他又是温文的，不坚持的，所以他欲言又止起来。

女侍毕竟训练有素，看到主客的反应，立刻把盘子放回。

“啊——我——”马教授大约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此刻不禁笑了，“我还老是记得自己是个穷学生的时候。”

穷学生？他现在已是退休的资深教授，是欧洲汉学的泰斗，是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中唯一通达中文的委员。所谓穷学生，那分明已是四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是啊，四十多年前，因为想着要看比翻译本的老子更多一点的东西，他从瑞典远赴四川。穿一领蓝布大褂，让路人指指点点。那一年，那红颊的中国少女多么善睐其明眸啊！他终于娶了少女，把自己彻底给了中国。

没有人不敬其学问渊深，没有人不感其风骨崚嶒。

但这一霎，我却深爱他介乎顽皮和无辜之间的眼神。终其一生，我想他都是那个简单的穷学生，吃简单的饭，喝简单的酒，用直来直往的简单方法为人处世，并且珍惜每一口美味，爱惜每一分物力。

多么好的人生滋味啊，都藏在那不忍拿走的半盘豆腐里。

买橘子的两种方法

巷口有人在卖桶柑，我看了十分欢喜，一口气买了三斤，提回家来。如果不是因为书重，我还想买更多。那时，我刚结婚不久。

桶柑个头小，貌不惊人，但仔细看，其皮质光灿，吃起来则芳醇香甘，是柑橘类里我最喜欢的一种。何况今天我碰上的这批货似乎刚采撷不久，叶子碧绿坚挺，皮色的“金”和叶色的“碧”互相映衬，也算是一种“金碧辉煌”。我提着这一袋“金碧辉煌”回家，心中喜不自胜。

回到家，才愕然发现，公公也买了一袋同样的桶柑。他似乎没有发现我手上的水果，只高高兴兴地对我说：

“我今天看到有人在卖这种蜜柑，还不错，我就买了——你知道吗？买这种橘子，要注意，要拣没有梗没有叶的这种来买。你想，梗是多么重啊！如果每个橘子都带梗带叶，买个两三斤，就等于少买了一个橘子了，那才划不来。”

我愣了一下，笑笑，没说什么。原因是，我买的每一个橘子都带梗带叶。而且，我又专爱挑叶子极多的那种来买。对我而言，买这橘子一半是为嘴巴，一半是为眼睛。我爱那些绿叶，我觉得卖柑者把一部分的橘子园也借着那些叶片搬下山来了。买桶柑而附带买叶子，使我这个“台北市人”能稍稍碰触一下那种令人渴想得发狂的田园梦。

而公公那一代却是从贫穷边缘挣扎出来的，对他来说，如果避开枝叶就可以为家人争取到多一个的橘子，实在是开心至极的事。他把这“买橘秘笈”传授给我，其实是好意地示我以持家之道。公公平日待人其实很宽厚，他在小处抠省，也无非是守着传统的节俭美德。

我知道公公是对的，但我知道自己也没有错。

公公只要买橘子，我要的却更多。我如果把我买的那种橘子盛在家中一只精美的竹箩筐里，并放在廊下，就可以变成室内设计的一部分。而这种美的喜悦令人进进出出之际恍然误以为自己在柑橘园收成。对我而言那几片小叶子比花还美，而花极贵，岂容论斤称买？我把我买的叶子当插花看待，便自觉是极占便宜的一种交易。

而这个世界上，我们总是不断碰到“我对他也对”的局面。那一天，我悄悄把自己买的带叶桶柑拎进自己的卧房。对长辈，辩论对错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许多年过去了，公公依然用他的方法买无叶橘子。而我，也用我的方法买有叶橘子。他的橘子，我嫌它光秃秃的不好看，但我知道那无损于公公忠恳俭朴的善良本性。他的买橘方法和我的一样值得尊崇敬重。

路边的餐盘

我有事经过青岛东路，行色匆匆中看到路旁树脚下有一份餐盘，隐约看到有饭，有青菜，还有一碗汤和一块大大的豆腐干。

这人为什么要蹲在路边吃饭呢？他究竟吃完了没有？他把餐盘就这样潦草地放着，也不怕风沙猫狗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也就走远了。

两天以后，我又经过同一地点，不料那盘饭还在。我仔细看了看，原来那饭并没有人吃过。我才忽然想起来，这不是给活人吃的，这是祭拜死者的饭。这街上有一间学校，前两天有个女学生跳楼自杀，这饭显然就是祭她的了。

那女孩和我素昧平生，但她的脸我可以揣想，她的脸属于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名字叫：青春。

生命里有什么比青春更大注的资本？拥有这笔资本的人应该是没权利宣布破产的。青春的数值太大，大到无论贬损了什么都不算蚀本——然而青春又是如此决绝轻脆，一触即成齑粉。一时想不开的生命疑难，一句偶然的气话，一番口角，一点不谅解，都可以形成执意不肯回头的告别。

我站在路边呆看那一盘饭，从这盘供饭看来，那女孩和家庭之间总算还有些恩情牵连吧？然而，幽明异途，而今而后，这家人和这女孩之间也就只剩这一碗凉饭的缘分了！

而原来，原来是可以多么疼疼热热的一家人啊！原来是可以上有慈下有孝，兄弟姊妹之间有友爱的一家人！世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令女孩绝裾而去？世上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全家人眼睁睁看她往死路上走而不企图挽回？为什么？为什么闹到恩断义绝，只剩路边一盘饭，一盘饭又能说明什么？

自杀也是一种谋杀，其间也须图谋，为什么在诡计进行期间老师同学竟无一人留意到？我们的人际关系未免冷淡得荒谬了吧？我不是责备谁，事实上，如果我的同事去自杀，我恐怕也浑然不察，只剩事后讶叹而已。

看着那盘食物，每一粒饭都干缩发黄了，菜上也蒙了一层灰尘，那位个性刚决的女孩会回头来吃这一盘饭吗？抑或，她不食而去，永抱着她的悲伤愤怒和饥饿？

口香糖、梨、便当

有人问我吃不吃口香糖？我回答说：

“不吃，那东西太像人生，我把它划为‘悲惨食物’。”

对方被我吓了一跳，不过小小一块糖，哪用得上那么沉重的形容词？但我是认真的，人人都有怪癖，不肯吃口香糖大概还不算严重的。我对口香糖的味道并没有意见，我甚至也可以容得下美国孩子边嚼口香糖边打棒球的吊儿郎当相。我不能忍受的是：它始于清甜芳香，却竟而愈嚼愈像白蜡，终而必须吐之弃之，成为废物。

还有什么比嚼口香糖更像人生呢？

人的一生也是如此，一切最好的全在童年时期过完了，花瓣似的肌肤，星月般的眼眸，记忆力则如烙铁之印，清晰永志。至于一个小孩晨起推门跑出去的脚步声，是那么细碎轻扬，仿佛可以直奔月球然后折返回来。

然而当岁月走过，剩下的是菡萏香销之余的残梗，是玉柱倾圮之后的废墟。啊！鸡皮鹤发耳聋齿落之际，难道不像嚼余的糖胶吗？连成为垃圾都属于不受欢迎的垃圾。

口香糖是众糖之中最悲哀的糖。它的情节总是急转直下，陡降深渊。

水果中也有种水果特别引我伤感，那是梨。

梨如果削了皮，顺着吃水果的自然方式去吃，则第一口咬下去的外围的肉脆嫩沁甜，令人怡悦。只是越吃到靠中心的部分越酸涩粗糙，不堪入口。吃梨于我永远是一则难题，太早放弃，则浪费食物，对不起世上饥民。勉强下咽则对不起自己的味觉。

不过，还好，梨子是上帝造的，不像口香糖是美国人造的。梨子心再难吃也有个限度，不像口香糖残胶，咽下去是会出事的。

我终于想好了一种吃梨的好方法：我把梨皮削好，从外围转圈切下梨块，及至切下三分之二的梨肉，我便开始吃梨心，梨心吃完之后才回过头去吃梨子外围的肉。这种“倒吃”的方法其实也不奇特，民间本来就有“倒吃甘蔗”的谚语。我每次用此法吃梨都享受一番“渐入佳境”的喜悦。

想起当年小学和中学时代，同学之间无形中有一种“吃便当文化”，那时代物质供应不甚丰裕，便当里的菜也就很有限（而由于我和我的同学全是女孩子，女孩子在某些家庭中，其便当内容又比男孩为差）。但怎么吃这种便当？说来也有一些大家不约而同的守则：那便是先努力吃白饭，把便当中的精华（例如说，半粒卤蛋，或一块油豆腐）留待最后，每当大家功德圆满，吃完了米饭，要享受那丰富的“味觉巅峰”，心里是多么快乐呀！那“最后美味”的一小口，是整个午餐时间的大高潮。

尽管只是一个填饱的便当，尽管菜式不丰美不精致，那最后一口的情节安排竟然很像中国古典戏剧“苦尽甘来”的结局。我们吃那一口的时候多半带着欢呼胜利的心情，那是整个上半天最快乐的一霎。

人生能否避免“口香糖模式”“梨子模式”，而成为我小时候的那种渐入佳境的“便当模式”？我深感困惑。

圈圈叉圈法

专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我有时不免惊愕好奇。

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一位专家，专教观众和小孩说话，（似乎，观众原来都不知该如何跟自己的小孩说话）专家说：

“如果时间已经是晚上，譬如说，是晚上十点了，你的孩子却不专心做功课，只把一只排球往墙上扔得砰砰响，楼下的邻居也许立刻就要来抗议了。你怎么办呢？你不能直接制止他，你应该用‘圈圈叉圈’法来沟通……”

什么叫“圈圈叉圈”法呢？专家继续解释。

“那就是说，你要指责人的时候，不要直接先说指责语，要先说两句好听的，然后说那句重点，最后再加上一句甜点。譬如说对那个扔球的孩子，你应该先说：‘哇，不得了，我还不知你的球艺如此高超呢！’然后你更进一步赞美他，‘现在十点了，你已经累了一整天了，此刻还能打得这么好，也真是难得了！’‘不过，’你可以很小心地加一句，‘现在晚了，你能不打球不吵到三楼的话会比较好些。’最后你还要安抚他一下，说，‘早点睡吧！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妈妈时刻以你的表现为荣！’这就叫圈圈叉圈法。”

我听了不禁咋舌，原来专家都是这样教人的！我几乎怀疑他们拿了“青少年联盟会”的钱，才如此处处为青少年说话！想起来不免捏一把冷汗暗叫一声：

“哇，好险哪！”

如果当年我家的犬子犬女也知道这番“圈圈叉圈沟通法”，那我的“直言法”一定要挨批挨斗了。

孔门弟子子路有“闻过则喜”之德，大禹更有“闻过则拜”的度量。人而一旦贵为“总统”“副总统”或“行政院长”、县市长或“立法委员”或“议员”之类的大小官儿，终至养成了“闻过则怒”的反应，唉，那也罢了，反正这种人早给宠坏了，一时也难改其霸权作风。但，如果小小孩子，心灵尚在纯洁阶段，是非还未昏昧之际，父母也必须用讨好小人的方法来讨好他，这岂不是明明白白摆着要陷他于不义吗？

如果设想我自己是专家口中的那个孩子，如果我的父母用这种“圈圈叉圈法”来跟我说话，我一定会立刻提高警觉，对自己说：

“天哪，要来的终于来了，我的父母大概‘有话要放’了，否则他们今天干吗灌起迷汤来？而且，真是离奇呀！难不成我是凶神恶煞吗？何必用这种口吻来跟我讲话！难道我在人格上就那么弱不禁风吗？瞧他们那副屁滚尿流的恶心相，真是标准小人！”

世人之间，本来也并不是人人皆能直话直说的，但如今专家告诉我们连父子夫妻之间也要专拣“甜话”来说，不免令人心寒！对孩子猛灌溢美之词这件事简直等于要小孩子从小喝糖水（比例是糖三份水一份），而不给他喝简单明了的白水，久而久之，不一口蛀牙才怪。

将来的世代，除了有“蛀牙族”，恐怕在专家的纵容下也会冒出一批“蛀耳族”来吧？

“你错了，请不要再做下去！”

能这样简简单单对家人说话是多么幸福啊！

如果你想卖我一把茶壶

我犹疑不决，对着那把茶壶。买？或不买？那是我第一次去大陆，茶壶也并不贵，买个纪念品也不算什么。我考虑的是家已有好几把壶，东西太多，堆得到处碍眼，也挺烦——当然，换个角度想，债多不愁，反正东西那么多，再多加一件也不算什么，何况这小壶造型也不坏，唉！买还是不买……

店员看我有五分买意，便来加一句劝词，他说：

“这壶好！夏天泡茶，隔夜都不馊。”

他没料到，我被那句话吓到了，立刻放下壶，走出门去。他也许始终不知道在那一秒钟之间，我内心发生多少事？

对我而言，茶，一向是浪漫的。晚餐既罢，桌子收拾好了，沏一壶茶，与家人分享，是生活里小小的留白。喝茶的时候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单纯地领略山茶的滋味。

南朝曾有位人称“山中相”的陶弘景，（因为他坚持不做宰相，皇帝有难题便只好移樽就教，到山里去找他商量，“山中相”的外号就是这样来的）他善医善诗，有首回答皇帝的诗写得极好：

山中何所有，

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

不堪持赠君。

唉！其实人生一切可以自豪自得的事，大概都不容易宣之于口。一个隐士，倚窗看白云穿户如蝴蝶穿花，其中静趣哪里是惯打高尔夫球的政要所能听懂的呢？

啊，说到白云，它和喝茶有什么关系呢？有的，对我而言，茶叶是唯一可以留住山云谷雾的“记忆收藏体”，每一片茶叶都是月光清风或朝云夕露的总集，我喝茶的时候喝的其实是烟岚是逸云，陶弘景所不能形容的，茶叶却能一一代为演绎。

我深爱茶，茶是高高的丘地和低低天空之间最美的凝聚。茶是天地之交泰。

——而这人，这卖壶人，他说什么？

他说，这壶好，夏天泡茶，隔夜都不馊。

茶字怎么可以和“馊”字联想在一起？而且，在台湾，大家讲究冲泡，一壶茶，大概过十分钟就算淬汁完毕，就可以丢掉了，谁会把茶泡到第二天呢？说“茶”这个字之际应该洁齿清心，怎可把“馊”字贸然出口？

那店员自以为极具说服力的推销词，竟会把我吓得恶心起来，甚至夺门飞逃。

如果你想赚一把茶壶的钱，你至少要懂我一点。做生意，也可以是一种友谊。说到友谊，唉，我想我们应该要彼此多了解一点才好吧！

皮，多少钱一片

皮，多少钱一片？啊，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皮。

譬如说：猪皮，那不值什么，你只要买一百元以上的猪肉，便可要求店家免费送你些猪皮。如果你是老主顾，老板会随便送你一尺见方大小的猪皮。

如果是澳洲袋鼠皮（连毛），价钱就不同了，一张完整的袋鼠皮，总要台币千元。换成新西兰的羊皮呢？那价钱就不一定了，大约自千余元到三四千都能买，当然一分钱一分货，绝好的羊皮，其毛既绵长又柔软、既洁白又致密，是世间绝美的装饰和卧具。

动物皮毛之中，羊皮算是便宜的，其他如狐皮，如虎皮，如貂皮动辄价值数百万。不但贵，且列入保护，将来，这类物品恐怕只能在古董市场上求售了。

假如我再问下去：

“请问人的皮，怎么买法？”

恐怕就很难回答了，因为并无人皮市场，不像蛇皮鳄鱼皮或鳗鱼皮，都有差不多的国际价格。

在我们这种凡物皆商品化的时代，人肉可卖、人的肾脏可卖、人的眼角膜也可卖。跟其他事物一样——总是富人花钱买了穷人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古代穷人可以鬻妻卖子，现代穷人竟可能卖器官……

不过，却有一个女子，她的故事跟上述情节无关，她，切割自己的皮肤，去供人之用，而操刀者竟是她的丈夫。

这是半世纪前的故事了，地点在彰化，主角夫妇来自英国，姓兰，他们德行的芳香也真如幽谷芳兰。他们选择在医院中行医济世，别的牧师以口宣道，他们却以手术刀宣教。

当年乡间有个台湾小孩，皮肤溃烂，不知如何收口，兰氏夫妻读了一篇医学报告，发觉有人提出以他人之皮代病人之皮的构想，便打算像输血一般地“输皮”给这小孩，当时一来对手术成功并无把握，二来也不知找谁来捐皮。如果所捐之皮必然成功，则或者可找人救助，但如不成功岂不遭人怨死？兰医生本人其实也愿意捐助，但他必须负责移植手术，总不能抱痛冒险，兰太太便一口应承，甘愿切肤，这身为护士的兰太太也真是一位奇女子了。

啊！这块皮，如果要付钱，倾王永庆之财也不足偿，罄吴火狮之金亦不够数，而兰太太是自愿的，小病人并不需付一毛钱。

这故事的结尾很意外，他人的皮肤其实并无法转移在小病人身上，小病人却不知怎么蒙天保佑，竟一天天好起来，后来长大，变成一位牧师。

以上情节经画家描摹，成了一幅名画，叫作“切肤之爱”，如今挂在高雄医学院，作为“镇院之宝”。

兰大夫的医院仍屹立，他的儿子继承了大业，这间彰化基督教医院很想把这幅名画要回来，但一者太贵（时价一千万），二者高雄医学院也不肯割爱。

依我想，也罢，彰化基督教医院其实已拥有整个故事的精神，而且也没闲钱来买这幅画，高雄医学院其实比较需要这幅画。不知到什么时候国人才能培养出兰先生兰太太这样具有“高爱心因子”的生物。

在台湾有巨富坐在虎皮上拍照，自以为一世雄豪，有人把五万元的鲍鱼塞进两层嘴皮之间。但肯为一个小孩割舍皮肤的高贵人物在哪里呢？

第三辑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如果一个人爱上时间，他是在恋爱了。恋人会永不厌烦地渴望共花之晨，共月之夕，共其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有个叫“时间”的家伙走过

“这是什么菜？”晚餐桌上丈夫点头赞许，“这青菜好，我喜欢吃，以后多买这种菜。”

我听了，啼笑皆非，立即顶回去：

“见鬼哩，这是什么菜？这是青江菜，两个礼拜以前你还说这菜难吃，叫我以后再别买了。”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上次买的老，这次买的嫩，其实都是它，你说爱吃的也是它，你说不爱吃的还是它。”

同样的东西，在不同时段上，差别之大，几乎会让你忘了它们原本是一个啊！

此刻委地的尘泥，曾是昨日枝头喧闹的春意，两者之间，谁才是那花呢？

今朝为蝼蚁食剩的枯骨，曾是昔时舞妒杨柳的软腰，两相参照谁方是那绝世的美人呢？

一把青江菜好吃不好吃，这里头竟然牵动起生命的大怆痛了。

你所爱的，和你所恶的，其实只是同一个对象，只不过，有一个名叫“时间”的家伙曾经走过而已。

正在发生

去菲律宾玩，游到某处，大家在草坪上坐下，有侍者来问，要不要喝椰汁，我说要。只见侍者忽然化身成猴爬上树去，他身手矫健，不到两分钟，他已把现摘的椰子放在我面前，洞已凿好，吸管也已插好，我目瞪口呆。

其实，我当然知道所有的椰子都是摘下来的，但当着我的面摘下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以文体作比喻，前者像读一篇“神话传说”，后者却是当着观众一幕幕敷演的舞台剧，前因后果，历历分明。

又有一次，在旧金山，喻丽清带我去码头玩，中午进一家餐厅，点了鱼——然后我就看到白衣侍者跑到庭院里去，在一棵矮树上摘柠檬。过不久，鱼端来，上面果真有四分之一块柠檬。

“这柠檬，就是你刚才在院子里摘的吗？”我问。

“是呀！”

我不胜羡慕，原来他们的调味品就长在院子里的树上。

还有一次，宿在恒春农家。清晨起来，槟榔花香得令人心神恍惚。主人为我们做了“菜脯蛋”配稀饭，极美味，三口就吃完了。主人说再炒一盘，我这才发现他是跑到鹅舍草堆里去摸蛋的，不幸被母鹅发现，母鹅气红了脸，叽嘎大叫，主人落荒而逃。第二盘蛋便在这有声有色的场景配乐中上了菜，我这才了解那蛋何以那么鲜香腴厚。而母鹅訾骂不绝，掀天翻地，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每一枚蛋的来历都如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盗天火，又如《白蛇传》故事中的《盗仙草》，都是一种非分。我因妄得这非分之惠而感念谢恩——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今晨，微雨的窗前，坐忆旧事，心中仍充满愧疚和深谢，对那只鹅。一只蛋，对它而言原是传宗接代存亡续绝的大事业啊！

丈夫很少去菜场，大约一年一两次，有一次要他去补充点小东西，他却该买的不买，反买了一大包鱼丸回来，诘问他，他说：

“他们正在做哪！刚做好的鱼丸哪！我亲眼看见他在做的呀——所以就买了。”

用同样的理由，他在澳洲买了昂贵的羊毛衣，他的说词是：

“他们当我面纺羊毛，打羊毛衣，当然就忍不住买了！”

因为看见，因为整个事件发生在我面前，因为是第一手经验，我们便感动。

但愿我们的城市也充满“正在发生”的律动，例如一棵你看着它长大的市树，一片逐渐成了气候的街头剧场，一股慢慢成形的政治清流，无论什么事，亲自参与了它的发生过程总是动人的。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一

渐渐地，就有了一种执意地想要守住什么的神气，半是凶霸，半是温柔，却不肯退让，不肯商量，要把生活里细细琐琐的东西一一护好。

二

一向以为自己爱的是空间，是山河，是巷陌，是天涯，是灯光晕染出来的一方暖意，是小小陶钵里的“有容”。

然后才发现自己也爱时间，爱与世间人“天涯共此时”。在汉唐相逢的人已成就其汉唐，在晚明相逢的人也谱罢其晚明。而今日，我只能与当世之人在时间的长川里停舟暂相问，只能在时间的流水席上与当代人推杯共盏。否则，两舟一错桨处，觥筹一交递时，年华岁月已成空无。

天地悠悠，我却只有一生，只握一个筹码，手起处，转骰已报出点数，属于我的博戏已告结束。盘古一辨清浊，便是三万六千载，李白《蜀道难》难忘的年光，忽忽竟有四万八千岁，而天文学家动辄抬出亿万年，我小小的想像力无法追想那样地老天荒的亘古，我所能揣摩所能爱悦的无非是属于常人的百年快板。

三

神仙故事里的樵夫偶一驻足观棋，已经柯烂斧锈，沧桑几度。

如果有一天，我因好奇而在山林深处看棋，仁慈的神仙，请尽快告诉我真相。我不要偷来的仙家日月，我不要在一袖手之际误却人间的生老病死，错过半生的悲喜怨怒。人间的紧锣密鼓中，我虽然只有小小的戏份，但我是不肯错过的啊！

四

书上说，有一颗星，叫岁星，十二年循环一次。“岁星”使人有强烈的时间观念，所以一年叫“一岁”。这种说法，据说发生在远古的夏朝。

“年”是周朝人用的，甲骨文上的年字写成，代表人扛着禾捆，看来简直是一幅温暖的“冬藏图”。

有些字，看久了会令人渴望到心口发疼发紧的程度。当年，想必有一快乐的农人在北风里背着满肩禾捆回家，那景象深深感动了造字人，竟不知不觉用这幅画来作三百六十五天的重点勾勒。

五

有一次，和一位老太太用台语搭讪：“阿婆，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唔——有十几冬啰！”

听到有人用冬来代年，不觉一惊，立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又隐隐痛了起来。原来一句话里竟有那么丰富饱胀的东西。记得她说“冬”的时候，表情里有沧桑也有感恩，而且那样自然地把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农业情感都灌注在里面了。她和土地、时序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真切，使我不知哪里有一个伤口轻痛起来。

六

朋友要带他新婚的妻子从香港到台湾来过年，长途电话里我大概有点惊奇，他立刻解释说：“因为她想去台北放鞭炮，在香港不准。”

放下电话，我想笑又端肃，第一次觉得放炮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于是把儿子叫来说：“去买一串不长不短的炮——有位阿姨要从香港到台湾来放炮。”

岁除之夜，满城爆裂小小的、微红的、有声的春花，其中一串自我们手中绽放。

七

我买了一座小小的山屋，只十坪大。屋与大屯山相望，我喜欢大屯山，“大屯”是卦名，那山也真的跟卦象一样神秘幽邃，爻爻都在演化，它应该足以胜任“市山”的。走在处处地热的大屯山系里，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北方人烧好的土炕上，温暖而又安详。

下决心付小屋的订金说来是因屋外田埂上的牛以及牛背上的黄头鹭。这理由，自己听来也觉像撒谎，直到有一天听楚戈说某书法家买房子是因为看到烟岚，才觉得气壮一点。

我已经辛苦了一年，我要到山里去过几个冬夜，那里有豪奢的安静和孤绝，我要生一盆火，烤几枚干果，燃一屋松脂的清香。

八

你问我今年过年要做什么？你问得太奢侈啊！这世间原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绝对可以拥有的，不过随缘罢了。如果蒙天之惠，我只要许一个小小的愿望，我要在有生之年，年年去买一钵素水仙，养在小小的白石之间。

中国水仙和自盼自顾的希腊孤芳不同，它是温驯的，偎人的，开在中国人一片红灿的年景里。

九

除了水仙，我还有一件俗之又俗的心愿，我喜欢遵循着老家的旧俗，在年初一的早晨吃一顿素饺子。

素饺子的馅以荠菜为主，我爱荠菜的“野蔬”身份，爱小时候提篮去挑野菜的情趣，爱以素食为一年第一顿餐点的小小善心，爱民谚里“三月三，荠菜花，赛牡丹”的憨狂口气。

荠菜花花瓣小如米粒，粉白，不仔细看根本不容易发现，到了老百姓嘴里居然一口咬定荠菜花赛过牡丹。中国民间向来总有用不完的充沛自信，李凤姐必然艳过后宫佳丽，一碟名叫“红嘴绿鹦哥”的炒菠菜会是皇帝思之不舍的美味。郊原上的荠菜花绝胜宫中肥硕痴笨的各种牡丹。

吃荠菜饺子，淡淡的香气之余，总有颊齿以外嚼之不尽的清馨。

十

如果一个人爱上时间，他是在恋爱了。恋人会永不厌烦地渴望共花之晨，共月之夕，共其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如果你爱上的是一个民族，一块土地，也趁着岁月未晚，来与之共其朝朝暮暮吧！

所谓百年，不过是一千二百番的盈月、三万六千五百回的破晓以及八次的岁星周期罢了。

所谓百年，竟是禁不起蹉跎和迟疑的啊，且来共此山河守此岁月吧！大年夜的孩子，只守一夕华丽的光阴，而我们所要守的却是短如一生又复长如一生的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啊！

原载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三日《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没有痕迹的痕迹

车又“凝”在高架桥上了，这一次很惨，十五分钟，不动，等动了，又缓如蜗牛。

如果是有车祸，我想，那也罢了，如果没有车祸也这么挤车，想想，真为以后的日子愁死了。

“那么，难道你希望有车祸吗？你这只顾车速却不检讨居心的坏蛋！”我暗骂了自己一句。

“不要这样嘛，我又不会法术，难道我希望有车祸就真会发生车祸吗？”我分辩，“如果有车祸，那可是它自己发生的。”

“宅心仁厚最重要，你给我记住！”

车下了高架桥，我看到答案了，果真是车祸，发生在剑潭地段。一条斑马线，线旁停着肇事的大公车，主角看来只是小小一堆，用白布盖着，我的心陡地抽紧。

为什么街上的死人都一例要用白布盖上？大概是基于对路人的仁慈吧？

而那一堆白色又是什么？不再有性别，不再有年龄，不再有职业，不再有智愚，不再有媸妍。死人的单位只是一“具”。

我连默默致意的时间也不多，后面的车子叭我，刚才的恶性等待使大家早失去了耐性。

第二天，车流通畅，又经过剑潭，我刻意慢下来，想看看昨天的现场。一切狼藉物当然早已清理好了，我仔细看去，只有柏油地上一摊比较深的痕迹——这就是人类生物性的留痕吧？当然是血，还有血里所包含的油脂、铁、钾、钠、磷……就只是这样吗？一抹深色痕迹，不知道的人怎知道那里就是某人的一生？

啊，我愿天下人都不要如此撞人致死，使人变成一抹痕迹，我也愿天下没有人被撞死，我不要任何人变成地上的暗迹。

更可哀的是，事情隔了个周末，我再走这条路，居然发现连那抹深痕也不见了。是尘沙磋磨？是烈日晒融了柏油？是大雨冲刷？总之，连那一抹深痕也不见了。

生命可以如此翻脸无情，我算是见识到了。

至今，我仍然不时在经过“那地点”的时候，望一望如今已没有痕迹的痕迹。也许，整个大地，都曾有古人某种方式的留痕——大屯山头可能某一猎人肚破肠流，号称“黑水沟”的海沟中可能曾有人留下一旋泡沫。

如此而已，那么，这世上，还真有一种东西叫作“可争之物”吗？

人生的什么和什么

她的手轻轻地搭在方向盘上，外面下着小雨。收音机正转到一个不知什么台的台上，溢漫出来的是安静讨好的古典小提琴。

前面是隧道，车如流水，汇集入洞。

“各位亲爱的听众，人生最重要的事其实只有两件，那就是……”

主持人的声音向例都是华丽明亮的居多，何况她正在义无反顾地宣称这项真理。

她其实也愿意听听这项真理，可是，这里是隧道，全长五百公尺，要四十秒钟才走得出来，隧道里面声音断了，收音机只会嗡嗡地响。她忽然烦起来，到底是哪两项呢？要猜，也真累人，是“物质与精神”吗？是“身与心”吗？是“爱情与面包”吗？是“生与死”吗？或“爱与被爱”？隧道不能倒车，否则她真想倒车出去听完那段话再进来。

隧道走完了，声音重新出现，是音乐，她早料到了四十秒太久，按一分钟可说二百字的广播速度来说，播音员已经说了一百五十个字了，一百五十字，什么人生道理不都给她说完了吗？

她努力去听音乐，心里想，也许刚才那段话是这段音乐的引言，如果知道这段音乐，说不定也可以又猜出前面那段话。

音乐居然是《彼得与狼》——这当然不会是答案。

依她的个性，她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她会再听下去，一直听到主持人播报他们电台和节目的名字，然后，打电话去追问漏听的那一段来，主持人想必也很乐意问答。

可是，有必要吗？四十岁的人了，还要知道人生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和什么”吗？她伸手关上了收音机，雨大了，她按下雨刷。

不识

父母能赐你以相似的骨肉与血脉，却从不与你一颗真正解读他们的心。

家人至亲，我们自以为极亲极爱了解的，其实我们所知道的也只是肤表的事件而不是刻骨的感觉。

父亲的追思会上，我问弟弟：

“追诉平生，就由你来吧，你是儿子。”

弟弟沉吟了一下，说：

“我可以，不过我觉得你知道的事情更多些，有些事情，我们小的没赶上。”

然而，我真的知道父亲吗？我们曾认识过父亲吗？我愕然不知怎么回答。

“小的时候，家里穷，除了过年，平时都没有肉吃，如果有客人来，就去熟肉铺子切一点肉，偶尔有个挑担子卖花生米、小鱼的人经过，我们小孩子就跟着那个人走。没的吃，看看也是好的，我们就这样跟着跟着，一直走，都走到隔壁庄子去了，就是舍不得回头。”

那是我所知道的，他最早的童年故事。我有时忍不住，想掏把钱塞给那九十年前的馋嘴小男孩，想买一把花生米、小鱼填填他的嘴……

我问我自己，你真的了解那小男孩吗？还是你只不过在听故事？如果你不曾穷过饿过，那小男孩巴巴的眼神你又怎么读得懂呢？

读完徐州城里的第七师范的附小，他打算读第七师范，家人带他去见一位堂叔，目的是借钱。

堂叔站起身来，从一把旧铜壶里掏出二十一块银元。

堂叔的那二十一块银元改变了父亲的一生。

我很想追上前去看一看那堂叔看着他的怜爱的眼神。他必是族人中最聪明的孩子，堂叔才慨然答应借钱的吧！听说小学时代，他每天上学都不从市内走路，嫌人车杂沓。他宁可绕着古城周围的城墙走，他一面走，一面大声背书。那意气飞扬的男孩，天下好像没有可以难倒他的事。

然而，我真认识那孩子吗？那个捧着二十一块银元来向这个世界打天下的孩子。我平生读书不过只求缘尽兴而已，我大概不能懂得那一心苦读求上进的人，那孩子，我不能算是深识他。

“台湾出的东西，就是没老家的好！”父亲总爱这么感叹。

我有点反感，他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老家的东西比这里好呢？他离开老家都已经这么多年了。

“老家没有的就不说了，咱说有的，譬如这香椿。”他指着院子里的香椿树，台湾的，“长这么细细小小一株。在我们老家，那可是和榕树一样的大树咧！而且台湾是热带，一年到头都能长新芽，那芽也就不嫩了。在我们老家，只有春天才冒得出新芽来，忽然一下，所有的嫩芽全冒出来了，又厚又多汁，大人小孩全来采呀，采下来用盐一揉，放在格架上晾，那架子上腌出来的卤汁就呼噜——呼噜——地一直流，下面就用盆接着，那卤汁下起面来，那个香呀——”

我吃过韩国的盐腌香椿芽，从它的形貌看来，揣想它未腌之前一定也极肥厚，故乡的香椿芽想来也是如此。但父亲形容香椿在腌制的过程中竟会“呼噜——呼噜——”流汁，我被他言语中的象声词所惊动，那香椿树竟在我心里成为一座地标，我每次都循着那株香椿树去寻找父亲的故乡。

但我真的明白那棵树吗？

父亲晚年，我推轮椅带他上南京中山陵，只因他曾跟我说过：“总理下葬的时候，我是军校学生，上面在我们中间选了些人去抬棺材，我被选上了……”

他对总理一心崇敬——这一点，恐怕我也无法十分了然。我当然也同意孙中山是可敬佩的，但恐怕未必那么百分之百地心悦诚服。

“我们，那个时候……读了总理的书……觉得他讲的才是真有道理……”

能有一人令你死心塌地，生死追随，父亲应该是幸福的——而这种幸福，我并不能体会。

年轻时的父亲，有一次去打猎。一枪射出，一只小鸟应声而落，他捡起一看，小鸟已肚破肠流，他手里提着那温暖的肉体，看着那腹腔之内一一俱全的五脏，忽然决定终其一生不再射猎。

父亲在同事间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听母亲说有人给他起个外号叫“杠子手”，意思是耿直不圆转。他听了也不气，只笑笑说“山难改，性难移”，从来不屑于改正。然而在那个清晨，在树林里，对一只小鸟，他却生慈柔之心，誓言从此不射猎。

父亲的性格如铁如砧，却也如风如水——我何尝真正了解过他？

《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贾政眼看着光头赤脚身披红斗篷的宝玉向他拜了四拜，转身而去，消失在茫茫雪原里，说：

“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

贾府上下数百人，谁又曾明白宝玉呢？家人之间，亦未必真能互相解读吧？

我于我父亲，想来也是如此无知无识。他的悲喜、他的起落、他的得意与哀伤、他的憾恨与自足，我哪都能一一探知、一一感同身受呢？

蒲公英的散蓬能叙述花托吗？

不，它只知道自己在一阵风后身不由己地和花托相失相散了，它只记得叶嫩花初之际，被轻轻托住的安全的感觉。它只知道，后来，就一切都散了，胜利的也许是生命本身，草原上的某处，会有新的蒲公英冒出来。

我终于明白，我还是不能明白父亲。至亲如父女，也只能如此。

我觉得痛，却亦转觉释然，为我本来就无能认识的生命，为我本来就无能认识的死亡，以及不曾真正认识的父亲。原来没有谁可以彻骨认识谁，原来，我也只是如此无知无识。

我有

那天下午回家，心里好不如意，坐在窗前，禁不住地怜悯起自己来。

窗棂间爬着一溜紫藤，隔着青纱和我对坐着，在微凉的秋风里和我互诉哀愁。

事情总是这样的，你总得不到你所渴望的公平。你努力了，可是并不成功，因为掌握你成功的是别人，而不是你自己。我也许并不稀罕那份成功，可是，心里总不免有一份受愚的感觉。就好像小时候，你站在糖食店的门口，那里有一份抽奖的牌子。你的眼睛望着那最大最漂亮的奖品，可是你总抽不着，你袋子里的镍币空了，可是那份希望仍然高高地悬着。直到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事实上根本没有那份奖额，那些藏在一排排红纸后面的签全是些空白的或者是近于空白的小奖。

那串紫藤这些日子以来美得有些神奇，秋天里的花就是这样的，不但美丽，而且有那么一份凄凄艳艳的韵味。风一过的时候，醉红乱旋，把怜人的红意都荡到隔窗的小室中来了。

唉，这样美丽的下午，把一腔怨烦衬得更不协调了。可恨的还不止是那些事情的本身，更有被那些事扰乱得不再安宁的心。

翠生生的叶子簌簌作响，如同檐前的铜铃，悬着整个风季的音乐。这音乐和蓝天是协调的，和那一滴滴晶莹的红也是协调的——只是和我受愚的心不协调。

其实我们已经受愚多次了，而这么多次，竟没有能改变我们的心，我们仍然对人抱着孩子式的信任，仍然固执地期望着良善，仍然宁可被人负，而不负人，所以，我们仍然容易受伤。

我们的心敞开，为要迎一只远方的青鸟。可是扑进来的总是蝙蝠，而我们不肯关上它，我们仍然期待着青鸟。

我站起身，眼前的绿烟红雾缭绕着，使我有着微微眩晕的感觉，遮不住的晚霞破墙而来，把我罩在大教堂的彩色玻璃下，我在那光辉中立着，洒金的分量很沉重地压着我。

“这些都是你的，孩子，这一切。”

一个遥远而又清晰的声音穿过脆薄的叶子传来，很柔和，很有力，很使我震惊。

“我的？”

“是的，我给了你很久了。”

“唔，”我说，“我不知道。”

“我晓得，”他说，声音里流溢着悲悯，“你太忙。”

我哭了，虽然没有责备。

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声音便悄悄隐去了，只有柔和的晚风久久不肯散去。我疲倦地坐下去，疲于一个下午的怨怒。

我真是很愚蠢的——比我所想象的更愚蠢，其实我一直是这么富有的，我竟然茫无所知，我老是计较着，老是不够洒脱。

有微小的钥匙转动的声音，是他回来了。他总是想偷偷地走进来，让我有一个小小的惊喜，可是他办不到，他的步子又重又实，他就是这样的。

现在他是站在我的背后了，那熟悉的皮夹克的气息四面袭来，把我沉在很幸福的孩童时期的梦幻里。

“不值得的，”他说，“为那些事失望是太廉价了。”

“我晓得，”我玩着一裙阳光喷射的洒金点子，“其实也没有什么。”

“人只有两种，幸福的和不幸福的。幸福的人不能因不幸的事变成不幸福，不幸福的人也不能因幸运的事变成幸福。”

他的目光俯视着，那里面重复地写着一行最美丽的字眼，我立刻再一次知道我是属于哪一类了。

“你一定不晓得的，”我怯怯地说，“我今天才发现，我有好多好多东西。”

“真的那么多吗？”

“真的，以前我总觉得那些东西是上苍赐予全人类的，但今天我知道，那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你好富有。”

“是的，很富有，我的财产好殷实。我告诉你，我真的相信，如果今天黄昏时宇宙间只有我一个人，那些晚霞仍然会排铺在天上的，那些花儿仍然会开成一片红色的银河系的。”

忽然我发现那些柔柔的须茎开始在风中探索，多么细弱的挣扎，那些卷卷的绿意随风上下，一种撼人的生命律动。从窗棂间望出去，晚霞的颜色全被这些纤纤约约的小触须给抖乱了，乱得很鲜活。

生命是一种探险，不是吗？那些柔弱的小茎能在风里成长，我又何必在意长长的风季？

忽然，我再也想不起刚才忧愁的真正原因了。我为自己的庸俗愕然了好一会儿。

有一堆温柔的火焰从他双眼中升起。我们在渐冷的暮色里互望着。

“你还有我，不要忘记。”他的声音有如冬夜的音乐，把人圈在一团遥远的烛光里。

我有着的，这一切我一直有着的，我怎么会忽略呢？那些在秋风里犹为我绿着的紫藤，那些虽然远在天边还向我粲然的红霞，以及那些在一凝注间的爱情，我还能更求些什么呢？

那些叶片在风里翻着浅绿的浪，如同一列编磬，敲出很古典的音色。我忽然听出，这是最美的一次演奏，在整个长长的秋季里。

回头觉

几个朋友围坐聊天，聊到“睡眠”。

“世上最好的觉就是回头觉。”有一人发表意见。

立刻有好几人附和。回头觉也有人叫“还魂觉”，如果睡过，就知道其妙无穷。

回头觉是好觉，这种状况也许并不合理，因为好觉应该一气呵成，首尾一贯才对，一口气睡得饱饱，起来时可以大喝一声：“八小时后又是一条好汉！”

回头觉却是残破的，睡到一半，闹钟猛叫，必须爬起，起来后头重脚轻，昏昏倒倒，神志迷糊，不知怎么却又猛想起，今天是假日，不必上班上学，于是立刻回去倒头大睡。这“倒下之际”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是回头觉甜美的原因。

世间万事，好像也是如此，如果不面临“失去”的惶恐，不像遭剥皮一般被活活剥下什么东西，也不会憬悟“曾经拥有”的喜悦。

你不喜欢你所住的公寓，它窄小、通风不良，隔间也不理想，但有一天你忽然听见消息，说它是违章建筑，违反都市计划，市府下个月就要派人来拆了。这时候你才发现它是多么好的一栋房子啊，它多么温馨安适，一旦拆掉真是可惜，叫人到哪里再去找一栋和它相当的好房子？

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误传，这栋房子并不是违建，你可以安心地住下去——这时候，你不禁欢欣喜忭，仿佛捡到一栋房子。

身边的人也是如此，惹人烦的配偶，缠人的小孩，久病的父母，一旦无常，才知道因缘不易。从癌症魔掌中抢回亲人，往往使我们有叩谢天恩的冲动。

原来一切的“继续”其实都可以被外力“打断”，一切的“进行”都可能强行“中止”，而所谓的“存在”也都可以剥夺成“不存在”。

能睡一个完美的觉的人是幸福的，可惜的是他往往并不知道自己拥有那份幸福。因此被吵醒而回头再睡的那一觉反而显得更幸福，只有遭剥夺的人才知道自己拥有的是什么。

让我们想象一下自己拥有的一切有多少是可能遭掠夺的，这种想象有助于增长自己的“幸福评分指数”。

盒子

过年，女儿去买了一小盒她心爱的进口雪藏蛋糕。因为是她的“私房点心”，她很珍惜，每天只切一小片来享受，但熬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也终于吃完了。

黄昏灯下，她看着空去的盒子，恋恋地说：“这盒子，怎么办呢？”

我走过去，跟她一起发愁，盒子依然漂亮，是闪烁生辉的金属薄片做成的。但这种东西目前不回收，而，蛋糕又已吃完了……

“丢了吧！”我狠下心说。

“丢东西”这件事，在我们家不常发生，因为总忍不住惜物之情。

“曾经装过那么好吃的蛋糕的盒子呢！”女儿用眼睛，继续舔着余芳犹在的盒子，像小猫用舌头一般。

“装过更好的东西的盒子也都丢了呢！”我说着说着就悲伤愤怒起来，“装过莎士比亚全部天才的那具身体不是丢了吗？装过王尔德，装过撒母耳·贝克特，装过李贺，装过苏东坡，装过书法家台静农的那些身体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说丢就丢！丢个盒子算什么？只要时候一到，所有的盒子都得丢掉！”

那个晚上，整个城市华灯高照，是节庆的日子哩，我却偏说些不吉利的话——可是，生命本来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

曾经是一段惊人的芬芳甜美，曾经装在华丽炫目的盒子里，曾经那么招人爱，曾经令人欣慕垂涎，曾经傲视同侪，曾经光华自足……而终于人生一世，善舞的，舞低了杨柳楼心的皓月；善战的，踏遍了沙场的暮草荒烟；善诗的，惊动了山川鬼神；善于聚敛的，有黄金珠玉盈握……而至于他们自己的一介肉身，却注定是抛向黄土的一具盒子。

“今晚垃圾车来的时候，记得要把它丢了，”我柔声对女儿说，“曾经装过那么好吃的蛋糕，也就够了。”

原载一九九一年三月八日《联合报·副刊》

月，阙也

“月，阙也”那是一本两千年前的文学专书的解释。阙，就是“缺”的意思。

那解释使我着迷。

曾国藩把自己的住所题作“求阙斋”，求缺？为什么？为什么不求完美？

那斋名也使我着迷。

“阙”有什么好呢？“阙”简直有点像古中国性格中的一部分，我渐渐爱上了阙的境界。

我不再爱花好月圆了吗？不是的，我只是开始了解花开是一种偶然，但我同时学会了爱它们月不圆花不开的“常态”。

在中国的传统里，“天残地缺”或“天聋地哑”的说法几乎是毫无疑问地被一般人所接受。也许由于长期的患难困顿，中国神话中对天地的解释常是令人惊讶的。

在《淮南子》里，我们发现中国的天空和中国的大地都是曾经受伤的。女娲以其柔和的慈手补缀抚平了一切残破。当时，天穿了，女娲炼五色石补了天。地摇了，女娲折断了神鳌的脚爪垫稳了四极（多像老祖母叠起报纸垫桌子腿）。她又像一个能干的主妇，扫了一堆芦灰，止住了洪水。

中国人一直相信天地也有其残缺。

我非常喜欢中国西南部纳西族的神话，他们说，天地是男神女神合造的。当时男神负责造天，女神负责造地。等他们各自分头完成了天地而打算合在一起的时候，可怕的事发生了：女神太勤快，她们把地造得太大，以至于跟天没办法合起来了。但是，他们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们把地折叠了起来，形成高山低谷，然后，天地才虚合起来了。

是不是西南的崇山峻岭给他们灵感，使他们想起这则神话呢？

天地是有缺陷的，但缺陷造成了皱褶，皱褶造成了奇峰幽谷之美。月亮是不能常圆的，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当我们心平气和地承认这一切缺陷的时候，我们忽然发觉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

在另一则汉民族的神话里，说到大地曾被共工氏撞不周山时撞歪了——从此“地陷东南”，长江黄河便一路浩浩淼淼地向东流去，流出几千里地惊心动魄的风景。而天空也在当时被一起撞歪了，不过歪的方向相反，是歪向西北，据说日月星辰因此哗啦一声大部分都倒到那个方向去了。如果某个夏夜我们抬头而看，忽然发现群星灼灼然的方向，就让我们相信，属于中国的天空是“天倾西北”的吧！

五千年来，汉民族便在这歪倒倾斜的天地之间挺直脊骨生活下去，只因我们相信残缺不但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是美丽的。

而月亮，到底曾经真正圆过吗？人生世上其实也没有看过真正圆的东西。一张葱油饼不够圆，一块镍币也不够圆。即使是圆规画的圆，如果用高度显微镜来看也不可能圆得很完美。

真正的圆存在于理念之中，而在现实的世界里，我们只能做圆的“复制品”。就现实的操作而言，一截圆规上的铅笔心在画圆的起点和终点时，已经粗细不一样了。

所有的天体远看都呈球形，但并不是绝对的圆，地球是约略近于椭圆形。

就算我们承认月亮约略的圆光也算圆，它也是“方其圆时，即其缺时”。有如十二点整的钟声，当你听到钟响时，已经不是十二点了。

此外，我们更可以换个角度看。我们说月圆月阙其实是受我们有限的视觉所欺骗。有盈虚变化的是月光，而不是月球本身。月何尝圆，又何尝缺，它只不过像地球一样不增不减地兀自圆着——以它那不十分圆的圆。

花朝月夕，固然是好的，只是真正的看花人哪一刻不能赏花？在初生的绿芽嫩嫩怯怯地探头出土时，花已暗藏在那里。当柔软的枝条试探地在大气中舒手舒脚时，花隐在那里。当蓓蕾悄然结胎时，花在那里。当花瓣怒张时，花在那里。当香销红黯委地成泥的时候，花仍在那里。当一场雨后只见满丛绿肥的时候，花还在那里。当果实成熟时，花恒在那里，甚至当果核深埋地下时，花依然在那里……

或见或不见，花总在那里。或盈或缺，月总在那里。不要做一朝的看花人吧！不要做一夕的赏月人吧，人生在世哪一刻不美好完满？哪一刹那不该顶礼膜拜感激欢欣呢？

因为我们爱过圆月，让我们也爱缺月吧——它们原是同一个月亮啊！

想要道谢的时刻

研究室里，我正伏案赶一篇稿子，为了抢救桃园山上一栋“仿唐式”木造建筑。自己想想也好笑，怎么到了这个年纪，拖儿带女过日子，每天柴米油盐烦心，却还是一碰到事情就心热如火呢？

正赶着稿，眼角余风却看到玻璃垫上有些小黑点在移动，我想，难道是蚂蚁吗？咦，不止一只哩，我停了笔，凝目去看，奇怪，又没有了，等我写稿，它又来了。我干脆放下笔，想知道这神出鬼没的蚂蚁究竟是怎么回事。

终于让我等到那黑点了，把它看清楚后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它们哪里是蚂蚁，简直天差地远，它们是鸟哩——不是鸟的实体，是鸟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于是我站起来，到窗口去看天，天空里有八九只纯黑色的鸟在回旋疾飞，因为飞得极高，所以只剩一个小点，但仍然看得出来有分叉式的尾巴，是乌鹜吗？还是小雨燕？

几天来因为不知道那栋屋子救不救得了，心里不免忧急伤恻，但此刻，却为这美丽的因缘而感谢得想顶礼膜拜，心情也忽然开朗起来。想想世上有几人能幸福如我，五月的研究室，一下子花香入窗，一下子清风穿户，时不时的我还要起身“送客”，所谓“客”，是一些笨头笨脑的蜻蜓，老是一不小心就误入人境，在我的元杂剧和明清小品文藏书之间横冲直撞，我总得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送回窗外去。

而今天，撞进来的却是高空上的鸟影，能在映着鸟影的玻璃垫上写文章，是李白杜甫和苏东坡全然想象不出的佳趣哩！

也许美丽的不是鸟，甚至美丽的不是这繁锦般的五月，美丽的是高空鸟影偏偏投入玻璃垫上的缘会。因为鸟常有，五月常有，玻璃垫也常有，唯独五月鸟翼掠过玻璃垫上晴云的事少有，是连创意设计也设计不来的。于是转想我能生为此时此地之人，为此事此情而忧心，则这份烦苦也是了不得的机缘。文王周公没有资格为桃园神社担心，为它担心疾呼是我和我的朋友才有的权利！所以，连这烦虑也可算是一场美丽的缘法了。为今天早晨这不曾努力就获得的奇遇，为这不必要求就拥有的佳趣，（虽然只不过是来了又去了的玻璃垫上的黑点）为那可以对自己安心一笑的体悟，我郑重万分地想向大化道一声谢谢。

第四辑　你不能要求简单的答案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是一生一世的，要做英雄、要做学者、要做诗人、要做情人，所要付出的代价不多不少，只是一生一世，只是生死以之。

我喜欢

我喜欢活着，生命是如此充满愉悦。

我喜欢冬天的阳光，在迷茫的晨雾中展开。我喜欢那份宁静淡远，我喜欢那没有喧哗的光和热，而当中午，满操场散坐着晒太阳的人，那种原始而纯朴的意象总深深地感动着我的心。

我喜欢在春风中踏过窄窄的山径，草莓像精致的红灯笼，一路殷勤地张结着。我喜欢抬头看树梢尖尖的小芽儿，极嫩的黄绿色中透着一派天真的粉红——它好像准备着要奉献什么，要展示什么。那柔弱而又生意盎然的风度，常在无言中教导我一些最美丽的真理。

我喜欢看一块平平整整、油油亮亮的秧田。那细小的禾苗密密地排在一起，好像一张多绒的毯子，是集许多翠禽的羽毛织成的，它总是激发我想在上面躺一躺的欲望。

我喜欢夏日的永昼，我喜欢在多风的黄昏独坐在傍山的阳台上。小山谷里的稻浪推涌，美好的稻香翻腾着。慢慢地，绚丽的云霞被浣净了，柔和的晚星遂一一就位。我喜欢观赏这样的布景，我喜欢坐在那舒服的包厢里。

我喜欢看满山芦苇，在秋风里凄然地白着。在山坡上，在水边上，美得那样凄凉。那次，刘告诉我他在梦里得了一句诗：“雾树芦花连江白。”意境是美极了，平仄却很拗口。想凑成一首绝句，却又不忍心改它。想联成古风，又苦再也吟不出相当的句子。至今那还只是一句诗，一种美而孤立的意境。

我也喜欢梦，喜欢梦里奇异的享受。我总是梦见自己能飞，能跃过山丘和小河。我总是梦见奇异的色彩和悦人的形象。我梦见棕色的骏马，发亮的鬣毛在风中飞扬。我梦见成群的野雁，在河滩的丛草中歇宿。我梦见荷花海，完全没有边际，远远在炫耀着模糊的香红——这些，都是我平日不曾见过的。最不能忘记那次梦见在一座紫色的山峦前看日出——它原来必定不是紫色的，只是翠岚映着初升的红日，遂在梦中幻出那样奇特的山景。

我当然同样在现实生活里喜欢山，我办公室的长窗便是面山而开的。每次当窗而坐，总沉得满几尽绿，一种说不出的柔和。较远的地方，教堂尖顶的白色十字架在透明的阳光里巍立着，把蓝天撑得高高的。

我还喜欢花，不管是哪一种。我喜欢清瘦的秋菊，浓郁的玫瑰，孤洁的百合，以及幽闲的素馨。我也喜欢开在深山里不知名的小野花。十字形的、斛形的、星形的、球形的。我十分相信上帝在造万花的时候，赋给它们同样的尊荣。

我喜欢另一种花儿，是绽开在人们笑颊上的。当寒冷早晨我在巷子里，对门那位清癯的太太笑着说：“早！”我就忽然觉得世界是这样的亲切，我缩在皮手套里的指头不再感觉发僵，空气里充满了和善。

当我到了车站开始等车的时候，我喜欢看见短发齐耳的中学生，那样精神奕奕的，像小雀儿一样快活的中学生。我喜欢她们美好宽阔而又明净的额头，以及活泼清澈的眼神。每次看着她们老让我想起自己，总觉得似乎我仍是她们中间的一个。仍然单纯地充满了幻想，仍然那样容易受感动。

当我坐下来，在办公室的写字台前，我喜欢有人为我送来当天的信件。我喜欢读朋友们的信，没有信的日子是不可想象的。我喜欢读弟弟妹妹的信，那些幼稚纯朴的句子，总是使我在泪光中重新看见南方那座燃遍凤凰花的小城。最不能忘记那年夏天，德从最高的山上为我寄来一片蕨类植物的叶子。在那样酷暑的气候中，我忽然感到甜蜜而又沁人的清凉。

我特别喜爱读者的信件，虽然我不一定有时间回复。每次捧读这些信件，总让我觉得一种特殊的激动。在这世上，也许有人已透过我看见一些东西。这不就够了吗？我不需要永远存在，我希望我所认定的真理永远存在。

我把信件分放在许多小盒子里，那些关切和怀谊都被妥善地保存着。

除了信，我还喜欢看一点书，特别是在夜晚，在一灯茕茕之下。我不是一个十分用功的人，我只喜欢词曲方面的书。有时候也涉及一些古拙的散文，偶然我也勉强自己看一些浅近的英文书，我喜欢他们文字变化的活泼。

夜读之余，我喜欢拉开窗帘看看天空，看看灿如满园春花的繁星。我更喜欢看远处山坳里微微摇晃的灯光。那样模糊，那样幽柔，是不是那里面也有一个夜读的人呢？

在书籍里面我不能自抑地要喜爱那些泛黄的线装书，握着它就觉得握着一脉优美的传统，那涩黯的纸面蕴含着一种古典的美。我很自然地想到，有几个人执过它，有几个人读过它。他们也许都过去了。历史的兴亡、人物的迭代本是这样虚幻，唯有书中的智慧永远长存。

我喜欢坐在汪教授家中的客厅里，在落地灯的柔辉中捧一本线装的昆曲谱子。当他把旧发亮的褐色笛管举到唇边的时候，我就开始轻轻地按着板眼唱起来，那柔美幽咽的水磨调在室中低回着，寂寞而空荡，像江南一池微凉的春水。我的心遂在那古老的音乐中体味到一种无可奈何的轻愁。

我就是这样喜欢着许多旧东西，那块小毛巾，是小学四年级参加儿童周刊父亲节征文比赛得来的；那一角花岗石，是小学毕业时和小曼敲破了各执一半的；那具布娃娃是我儿时最忠实的伴侣；那本毛笔日记，是七岁时被老师逼着写成的；那两支蜡烛，是我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同学们为我插在蛋糕上的……我喜欢这些财富，以致每每整个晚上都在痴坐着，沉浸在许多快乐的回忆里。

我喜欢翻旧相片，喜欢看那个大眼睛长辫子的小女孩。我特别喜欢坐在摇篮里的那张，那么甜美无忧的时代！我常常想起母亲对我说：“不管你们将来遭遇什么，总是回忆起来，人们还有一段快活的日子。”是的，我骄傲，我有一段快活的日子——不只是一段，我相信那是一生悠长的岁月。

我喜欢把旧作品一一检视，如果我看出已往作品的缺点，我就高兴得不能自抑——我在进步！我不是在停顿！这是我最快乐的事了，我喜欢进步！

我喜欢美丽的小装饰品，像耳环、项链和胸针。那样晶晶闪闪的、细细微微的、奇奇巧巧的。它们都躺在一个漂亮的小盆子里，炫耀着不同的美丽，我喜欢不时看看它们，把它们佩在我的身上。

我就是喜欢这么松散而闲适地生活，我不喜欢精密分配的时间，不喜欢紧张地安排节目。我喜欢许多不实用的东西，我喜欢充足的沉思时间。

我喜欢晴朗的礼拜天清晨，当低沉的圣乐冲击着教堂的四壁，我就忽然升入另一个境界，没有纷扰，没有战争，没有嫉恨与恼怒。人类的前途有了新光芒，那种确切的信仰把我带入更高的人生境界。

我喜欢在黄昏时来到小溪旁。四顾没有人，我便伸足入水——那被夕阳照得极艳丽的溪水，细沙从我趾间流过，某种白花的瓣儿随波飘去，一会儿就幻灭了——这才发现那实在不是什么白花瓣儿，只是一些被石块激起来的浪花罢了。坐着，坐着，好像天地间流动着和暖的细流。低头沉吟，满溪红霞照得人眼花，一时简直觉得双足是浸在一钵花汁里呢！

我更喜欢没有水的河滩，长满了高及人肩的蔓草。日落时一眼望去，白石不尽，有着苍莽凄凉的意味。石块垒垒，把人心里慷慨的意绪也堆叠起来了。我喜欢那种情怀，好像在峡谷里听人喊秦腔，苍凉的余韵回转不绝。

我喜欢别人不注意的东西，像草坪上那株没有人理会的扁柏，那株瑟缩在高大龙柏之下的扁柏。每次我走过它的时候总要停下来，嗅一嗅那股儿清香，看一看它谦逊的神气。有时候我又怀疑它是不是谦逊，因为也许它根本不觉得龙柏的存在。又或许它虽知道有龙柏存在，也不认为伟大与平凡有什么两样——事实上伟大与平凡的确也没有什么两样。

我喜欢朋友，喜欢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去拜访他们。尤其喜欢在雨天去叩湿湿的大门，在落雨的窗前话旧是多么美，记得那次到中部去拜访芷的山居，我永不能忘记她看见我时的惊呼。当她连跑带跳地来迎接我，山上阳光就似乎忽然炽燃起来了。我们走在向日葵的荫下，慢慢地倾谈着。那迷人的下午像一阕轻快的曲子，一会儿就奏完了。

我极喜欢，而又带着几分崇敬去喜欢的，便是海了。那辽阔，那淡远，都令我心折。而那雄壮的气象，那平稳的风范，以及那不可测的深沉，一直向人类作着无言的挑战。

我喜欢家，我从来还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喜欢家。每当我从外面回来，一眼看到那窄窄的红门，我就觉得快乐而自豪，我有一个家多么奇妙！

我也喜欢坐在窗前等他回家来。虽然过往的行人那样多，我总能分出他的足音。那是很容易的，如果有一个脚步声，一入巷子就开始跑，而且听起来是沉重急速的大阔步，那就准是他回来了！我喜欢他把钥匙放进门锁中的声音，我喜欢听他一进门就喘着气喊我的英文名字。

我喜欢晚饭后坐在客厅里的时分。灯光如纱，轻轻地撒开。我喜欢听一些协奏曲，一面捧着细瓷的小茶壶暖手。当此之时，我就恍惚能够想象一些田园生活的悠闭。

我也喜欢户外的生活，我喜欢和他并排骑着自行车。当礼拜天早晨我们一起赴教堂的时候，两辆车子便并驰在黎明的道上，朝阳的金波向两旁溅开，我遂觉得那不是一辆脚踏车，而是一艘乘风破浪的飞艇，在无声的欢唱中滑行。我好像忽然又回到刚学会骑车的那个年龄，那样兴奋，那样快活，那样唯我独尊——我喜欢这样的时光。

我喜欢多雨的日子。我喜欢对着一盏昏灯听檐雨的奏鸣。细雨如丝，如一天轻柔的叮咛。这时候我喜欢和他共撑一柄旧伞去散步。伞际垂下晶莹成串的水珠——一幅美丽的珍珠帘子。于是伞下开始有我们宁静隔绝的世界，伞下缭绕着我们成串的往事。

我喜欢在读完一章书后仰起脸来和他说话，我喜欢假想许多事情。

“如果我先死了，”我平静地说着，心底却泛起无端的哀愁，“你要怎么样呢？”

“别说傻话，你这憨孩子。”

“我喜欢知道，你一定要告诉我，如果我先死了，你要怎么办？”

他望着我，神色愀然。

“我要离开这里，到很远的地方去，去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总之，是很遥远的很蛮荒的地方。”

“你要离开这屋子吗？”我急切地问，环视着被布置得像一片紫色梦谷的小屋。我的心在想象中感到一种剧烈的痛楚。

“不，我要拼着命去赚很多钱，买下这栋房子。”他慢慢地说，声音忽然变得凄怆而低沉：

“让每一样东西像原来那样被保持着。哦，不，我们还是别说这些傻话吧！”

我忍不住澈泪泫然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喜欢问这样的问题。

“哦，不要痴了，”他安慰着我，“我们会一起死去的。想想，多美，我们要相偕着去参加天国的盛会呢！”

我喜欢相信他的话，我喜欢想象和他一同跨入永恒。

我也喜欢独自想象老去的日子，那时候必是很美的。就好像夕晖满天的景象一样。那时再没有什么可争夺的，可流连的。一切都淡了，都远了，都漠然无介于心了。那时候智慧深邃明彻，爱情渐渐醇化，生命也开始慢慢蜕变，好进入另一个安静美丽的世界。啊，那时候，那时候，当我抬头看到精金的大道，碧玉的城门，以及千万只迎我的号角，我必定是很激励而又很满足的。

我喜欢，我喜欢，这一切我都深深地喜欢！我喜欢能在我心里充满着这样多的喜欢！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

有些时候，我不知道怎样回答那些问题，可是……

有一次，经过一家木材店，忽然忍不住为之驻足了。秋阳照在那一片粗糙的木纹上，竟像炒栗子似的爆出一片干燥郁烈的芬芳。我在那样的香味里回到了太古，恍惚可以看到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我看到第一个人类以斧头斲擎天的绿意，一斧下去，木香争先恐后地喷向整个森林，那人几乎为之一震。每一棵树是一瓶久贮的香膏，一经启封，就香得不可收拾。每一痕年轮是一篇古赋，耐得住最仔细的吟读。

店员走过来，问我要买什么木料，我不知怎样回答。我可能愚笨地摇摇头。我要买什么，我什么都不缺，我拥有一街晚秋的阳光，以及免费的沉实浓馥的木香。要快乐，所需要的东西是多么出人意料地少啊！

我七岁那年，在南京念小学。我一直记得我们的校长。二十五年之后我忽然知道她在台北一个五专做校长，便决定去看看她。

校警把我拦住，问我找谁，我回答了他，他又问我找她干什么。我忽然支吾而不知所答，我找她干什么？我怎样使他了解我“不干什么”，我只是冲动地想看看二十五年前升旗台上一个亮眼的回忆，我只想把二十五年来还没有忘记的校歌背给她听，并且想问问她当年因为幼小而唱走了音的是什么字——这些都算不算事情呢？

一个人找一个人必须要“有事”吗？我忽然感到悲哀起来。那校警后来还是把我放了进去，我见到我久违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一张脸，我更爱她——因为我自己也已经做了十年的老师，她也非常讶异而快乐，能在灾劫之余一同活着一同燃烧着，是一件可惊可叹的事。

儿子七岁了，忽然出奇地想建树他自己。有一天，我要他去洗手，他拒绝了。

“我为什么要洗手？”

“洗手可以干净。”

“干净又怎么样？不干净又怎么样？”他抬起调皮的晶亮眼睛。

“干净的小孩才有人喜欢。”

“有人喜欢又怎么样？没有人喜欢又怎么样？”

“有人喜欢将来才能找个女朋友啊！”

“有女朋友又怎么样？没有女朋友又怎么样？”

“有女朋友才能结婚啊！”

“结婚又怎么样？不结婚又怎么样？”

“结婚才能生小娃娃，妈妈才有孙子抱啊！”

“有孙子又怎么样？没有孙子又怎么样？”

我知道他简直为他自己所新发现的句子构造而着迷了，我知道那只是小儿的戏语，但也不由得不感到一阵生命的悲凉，我对他说：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又怎么样？怎么样又怎么样？”

我在瞠目不知所对中感到一种敬意，他在成长，他在强烈地想要建树起他自己的秩序和价值，我感到一种生命深处的震动。

虽然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的问题，虽然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使一个小男孩喜欢洗手，但有一件事我们彼此都知道，我仍然爱他，他也仍然爱我，我们之间仍然有无穷的信任和尊敬。

你不能要求简单的答案

年轻人啊，你问我说：

“你是怎样学会写作的？”

我说：

“你的问题不对，我还没有‘学会’写作，我仍然在‘学’写作。”

你让步了，说：

“好吧，请告诉我，你是怎么学写作的？”

这一次，你的问题没有错误，我的答案却仍然迟迟不知如何出手，并非我自秘不宣——但是，请想一想，如果你去问一位老兵：

“请告诉我，你是如何学打仗的？”

——请相信我，你所能获致的答案绝对和“驾车十要”或“计算机入门”不同。有些事无法做简单的回答，一个老兵之所以成为老兵，故事很可能要从他十三岁那年和弟弟一齐用门板扛着被日本人炸死的爹娘去埋葬开始，那里有其一生的悲愤郁结，有整个中国近代史的沉痛、伟大和荒谬。不，你不能要求简单的答案，你不能要一个老兵用明白扼要的字眼在你的问卷上做填充题，他不回答则已，如果回答，就必须连着他一生的故事。你必须同时知道他全身的伤疤，知道他的胃溃疡，知道他五十年来朝朝暮暮的豪情与酸楚……

年轻人啊，你真要问我跟写作有关的事吗？我要说的也是：除非我不回答你，要回答，其实也不免要夹上一生啊！（虽然一生并未过完）一生的受苦和欢悦，一生的痴意和决绝忍情，一生的有所得和有所舍。写作这件事无从简单回答，你等于要求我向你述说一生。

两岁半，年轻的五姨教我唱歌，唱着唱着，我就哭了，那歌词是这样的：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两岁上呀，没了娘呀……生个弟弟比我强呀……弟弟吃面，我喝汤呀……”

我平日少哭，一哭不免惊动妈妈，五姨也慌了，两人追问之下，我哽咽地说出原因：

“好可怜啊，那小白菜，晚娘只给她喝汤，喝汤怎么能喝饱呢？”

这事后来成为家族笑话，常常被母亲拿来复述，我当日大概因为小，对孤儿处境不甚了然，同情的重点全在“弟弟吃面她喝汤”的层面上，但就这一点，后来我细想之下，才发现已是“写作人”的根本。人人岂能皆成孤儿而后写孤儿？听孤儿的故事，便放声而哭的孩子，也许是比较可以执笔的吧。我当日尚无弟妹，在家中娇宠恣纵，就算逃难，也绝对不肯坐入挑筐。挑筐因一位挑夫可挑前后两箩筐，所以比较便宜。千山迢递，我却只肯坐两人合抬的轿子，也算是一个不乖的小孩了。日后没有变坏，大概全靠那点善于与人认同的性格。所谓“常抱心头一点春，须知世上苦人多”的心情，恐怕是比学问、见解更为重要的人之所以为人的本源。当然它也同时是写作的本源。

七岁，到了柳州，便在那里读小学三年级。读了些什么，一概忘了，只记得那是一座多山多水的城，好吃的柚子堆在浮桥的两侧卖。桥在河上，河在美丽的土地上。整个逃离的途程竟像一场旅行。听爸爸一面算计一面说：“你已经走了大半个中国啦！从前的人，一生一世也走不了这许多路的。”小小年纪当时心中也不免陡生豪情侠义。火车在山间蜿蜒，血红的山踯躅开得满眼，小站上有人用小砂甑闷了香肠饭在卖，好吃得令人一世难忘。整个中国的大苦难我并不了然，知道的只是火车穿花而行，轮船破碧疾走，一路懵懵懂懂南行到广州，仿佛也只为到水畔去看珠江大桥，到中山公园去看大象和成天降下祥云千朵的木棉树……

那一番大搬迁有多少生离死别，我却因幼小只见山河的壮阔，千里万里的异风异俗。某一夜的山月，某一春的桃林，某一女孩的歌声，某一城垛的黄昏，大人在忧思中不及一见的景致，我却一一铭记在心，乃至一饭一蔬一果，竟也多半不忘。古老民间传说中的天机，每每为童子见到，大约就是因为大人易为思虑所蔽。我当日因为浑然无知，反而直窥入山水的一片清机。山水至今仍是那一砚浓色的墨汁，常容我的笔有所汲饮。

小学三年级，写日记是一个很痛苦的回忆。用毛笔，握紧了写。（因为母亲常绕到我背后偷抽毛笔，如果被抽走了，就算握笔不牢，不合格）七岁的我，哪有什么可写的情节，只好对着墨盒把自己的日子从早到晚一遍遍地再想过。其实，等我长大，真的执笔为文，才发现所写的散文，基本上也类乎日记。也许不是“日记”而是“生记”，是一生的记录。一般的人，只有幸“活一生”，而创作的人，却能“活两生”。第一度的生活是生活本身；第二度是运用思想再追回它一遍，强迫它复现一遍。萎谢的花不能再艳，磨成粉的石头不能重坚，写作者却能像呼唤亡魂一般把既往的生命唤回，让它有第二次的演出机缘。人类创造文学，想来，目的也即在此吧？我觉得写作是一种无限丰盈的事业，仿佛别人的卷筒里填塞的是一份冰淇淋，而我的，是双份，是假日里买一送一的双份冰淇淋，丰盈满溢。

也许应该感谢小学老师的，当时为了写日记把日子一寸寸回想再回想的习惯，帮助我有一个内省的深思人生。而常常偷偷来抽笔的母亲，也教会我一件事：不握笔则已，要握，就紧紧地握住，对每一个字负责。

八岁以后，日子变得诡异起来，外婆猝死于心脏病。她一向疼我，但我想起她来却只记得她拿一根筷子、一片铜制钱，用棉花自己捻线来用。外婆从小出身富贵之家，却勤俭得像没隔宿之粮的人。其实五岁那年，我已初识死亡，一向带我的佣人在南京因肺炎而死，不知是几“七”，家门口铺上炉灰，等着看他的亡魂回不回来，铺炉灰是为了检查他的脚印。我至今几乎还能记起当时的惧怖，以及午夜时分一声声凄厉的狗号。外婆的死，再一次把死亡的剧痛和荒谬呈现给我，我们折着金箔，把它吹成元宝的样子，火光中我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如此彻底消失了。葬礼的场面奇异诡秘，“死亡”一直是令我恐惧乱怖的主题——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它。我想，如果没有意识到死亡，人类不会有文学和艺术。我所说的“死亡”，其实是广义的，如即聚即散的白云，旋开旋灭的浪花，一张年头鲜艳年尾破败的年画，或是一支心爱的自来水笔，终成破敝。

文学对我而言，一直是那个挽回的“手势”。果真能挽回吗？大概不能吧？但至少那是个依恋的手势，强烈的手势，照中国人的说法，则是个天地鬼神亦不免为之愀然色变的手势。

读五年级的时候，有个陈老师很奇怪地要我们几个同学来组织一个“绿野”文艺社。我说“奇怪”，是因为他不知是有意或无意的，竟然丝毫不拿我们当小孩子看待。他要我们编月刊；要我们在运动会里做记者并印发快报；他要我们写朗诵诗，并且上台表演；他要我们写剧本，而且自导自演。我们在校运会中挂着记者条子跑来跑去的时候，全然忘了自己是个孩子，满以为自己真是个记者了，现在回头去看才觉好笑。我如今也教书，很不容易把学生看作成人，当初陈老师真了不起，他给我们的虽然只是信任而不是赞美，但也够了。我仍记得白底红字的油印刊物印出来之后，我们去一一分派的喜悦。

我间接认识一个名叫安娜的女孩，据说她也爱诗。她要过生日的时候，我打算送她一本《徐志摩诗集》。那一年我初三，零用钱是没有的，钱的来源必须靠“意外”，要买一本十元左右的书因而是件大事。于是我盘算又盘算，决定一物两用。我打算早一个月买来，小心地读，读完了，还可以完好如新地送给她。不料一读之后就舍不得了，而霸占礼物也说不过去，想来想去，只好动手来抄，把喜欢的诗抄下来。这种事，古人常做，复印机发明以后就渐成绝响了。但不可解的是，抄完诗集以后的我整个和抄书以前的我不一样了。把书送掉的时候，我竟然觉得送出去的只是形体，一切的精华早为我所吸取，这以后我欲罢不能地抄起书来，例如：从老师处借来的冰心的《寄小读者》，或者其他散文、诗、小说，都小心地抄在活页纸上。感谢贫穷，感谢匮乏，使我懂得珍惜，我至今仍深信最好的文学资源是来自双目也来自腕底。古代僧人每每刺血抄经，刺血也许不必，但一字一句抄写的经验却是不应该被取代的享受。仿佛玩玉的人，光看玉是不够的，还要放在手上抚触，行家叫“盘玉”。中国文字也充满触觉性，必须一个个放在纸上重新描摹——如果可能，加上吟哦会更好，它的听觉和视觉会一时复苏起来，活力弥新。当此之际，文字如果写的是花，则枝枝叶叶芬芳可攀；如果写的是骏马，则嘶声在耳，鞍辔光鲜，真可一跃而去。我的少年时代没有电视，没有电动玩具，但我反而因此可以看见希腊神话中赛克公主的绝世美貌，黄河冰川上的千古诗魂……

读我能借到的一切书，买我能买到的一切书，抄录我能抄录的一切片段。

刘邦、项羽看见秦始皇出游，便跃跃然有“我也能当皇帝”的念头，我只是在看到一篇好诗好文的时候有“让我也试一下”的冲动。这样一来，只有对不起国文老师了。每每放了学，我穿过密生的大树，时而停下来看一眼枝丫间乱跳的松鼠，一直跑到国文老师的宿舍，递上一首新诗或一阕词，然后怀着等待开奖的心情，第二天再去老师那里听讲评。我平生颇有“老师缘”，回想起来皆非我善于撒娇或逢迎，而在于我老是“找老师的麻烦”。我一向是个麻烦特多的孩子，人家两堂作文课写一篇五百字“双十节感言”交差了事，我却抱着本子从上课写到下课，写到放学，写到回家，写到天亮，把一个本子全写完了，写出一篇小说来。老师虽一再被我烦得要死，却也对我终生不忘了。少年之可贵，大约便在于胆敢理直气壮地去麻烦师长，即使有老天爷坐在对面，我也敢连问七八个疑难，（经此一番折腾，想来，老天爷也忘不了我）为文之道其实也就是为人之道吧？能坦然求索的人必有所获，那种渴切直言的探求，任谁都要稍稍感动让步的吧？（这位老师名叫钟莲英，后来她去了板桥艺大教书。）

你在信上问我，老是投稿，而又老是遭人退稿，心都灰了，怎么办？

你知道我想怎样回答你吗？如果此刻你站在我面前，如果你真肯接受，我最诚实最直接的回答便是一阵仰天大笑：“啊！哈——哈——哈——哈——哈……”笑什么呢？其实我可以找到不少“现成话”来塞给你作标准答案，诸如“勿气馁”啦、“不懈志”啦、“再接再厉”啦、“失败为成功之母”啦，可是，那不是我想讲的。我想讲的，其实就只是一阵狂笑！

一阵狂笑是笑什么呢？笑你的问题离奇荒谬。

投稿，就该投中吗？天下哪有如此好事？买奖券的人不敢抱怨自己不中，求婚被拒绝的人也不会到处张扬，开工设厂的人也都事先心里有数，这行业是“可能赔也可能赚”的。为什么只有年轻的投稿人理直气壮地要求自己的作品成为铅字？人生的苦难千重，严重得要命的情况也不知要遇上多少次。生意场上、实验室里、外交场合，安详的表面下潜伏着长年的生死之争。每一类的成功者都有其身经百劫的疤痕，而年轻的你却为一篇退稿陷入低潮？

记得大一那年，由于没有钱寄稿，（虽然稿件视同印刷品，可以半价——唉，邮局真够意思，没发表的稿子他们也视同印刷品呢！——可惜我当时连这半价邮费也付不出啊）于是每天亲自送稿，每天把一番心血交给门口警卫以后便很不好意思地悄悄走开——我说每天，并没有记错，因为少年的心易感，无一事无一物不可记录成文，每天一篇毫不困难。胡适当年责备少年人“无病呻吟”，其实少年在呻吟时未必无病，只因生命资历浅，不知如何把话删削到只剩下“深刻”，遭人退稿也是活该。我每天送稿，因此每天也就可以很准确地收到两天前的退稿，日子竟过得非常有规律起来，投稿和退稿对我而言就像有“动脉”就有“静脉”一般，是合乎自然定律的事情。

那一阵投稿我一无所获——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大有斩获，我学会用无所谓的心情接受退稿。那真是“纯写稿”，连发表不发表也不放在心上。

如果看到几篇稿子回航就令你沮丧消沉——年轻人，请听我张狂的大笑吧！一个怕退稿的人可怎么去面对冲锋陷阵的人生呢？退稿的灾难只是一滴水一粒尘的灾难，人生的灾难才叫排山倒海呢！碰到退稿也要沮丧——快别笑死人了！所以说，对我而言，你问我的问题不算“问题”，只算“笑话”，投稿投不中有什么大不了！如果你连这不算事情的事也发愁，你这一生岂不愁死？

传统中文系的教育很多人视之为写作的毒药，奇怪的是对我而言，它却给了我一些更坚实的基础。文字训诂之学，如果你肯去了解它，其间自有不能不令人动容的中国美学，声韵学亦然。知识本身虽未必有感性，但那份枯索严肃亦如冬日，繁华落尽处自有无限生机。和一些有成就的学者相比，我读的书不算多，但我自信每读一书于我皆有增益。读《论语》，于我竟有不胜低回之致；读史书，更觉页页行行都该标上惊叹号。世上既无一本书能教人完全学会写作，也无一本书完全于写作无益。就连看一本烂书，也算负面教材，也令我怵然自惕，知道自己以后为文万不可如此骄矜昏昧，不知所云。

有一天，在别人的车尾上看到“独身贵族”四个大字，当下失笑，很想在自己车尾上也标上“已婚平民”四个字。其实，人一结婚，便已堕入平民阶级，一旦生子，几乎成了“贱民”，生活中种种烦琐吃力处，只好一肩担了。平民是难有闲暇的，我因而不能有充裕的写作时间，但我也因而了解升斗小民在庸庸碌碌、乏善可陈的生活背后的尊严，我因怀胎和乳养的过程，而能确实怀有“彼亦人子也”的认同态度，我甚至很自然地用一种霸道的母性心情去关爱我们的环境和大地。我人格的成熟是由于我当了母亲，我的写作如果日有臻进，也是基于同样的缘故。

你看，你只问了我一个简单的问题，而我，却为你讲了我的半生。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记得旅行印度的时候，看到有些小女孩在编丝质地毯，解释者说：必须从幼年就学起，这时她们的指头细柔，可以打最细最精致的结子，有些毯子要花掉一个女孩一生的时间呢！文学的编织也如此一生一世吧？这世上没有什么不是一生一世的，要做英雄、要做学者、要做诗人、要做情人，所要付出的代价不多不少，只是一生一世，只是生死以之。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无忌

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那天，丧礼礼堂里满满都是人，我坐在来宾座位上，等待上前去行礼。行礼的人不断，但都是一个个来的，我有点怜悯那丧家，他们遵古制跪在地上答礼，哀毁骨立。吊祭的人每行一礼，他们便叩首致谢，我心里过意不去，有些着急。我想，我来找个熟人一同行礼吧，这样，至少丧家可以少叩一次头，我不忍在他们的悲伤之上又加上辛劳。

这时，身旁刚好来了一位教授，此人七十多了，算是我同校的同事，我便央他说：

“我看他们丧家答礼也太累了，我们一起行礼吧！”

老教授回我一眼，说：

“这样不好，我们俩一起去，人家会误会的，不知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那时才三十出头，听此话不免大吃一惊，但转念一想，也不能说他的话全无道理。就我的想法，他是个长辈，但以世俗眼光来看，三十岁的女子和七十岁的男子也未必没有可能。他的考虑比较世故，比较周到，比较保护自己。

我当时也不免想到，咦，奇怪，我心里怎么就转不到这种念头上去？是因为我天真，还是因为我无知？还是思考方式里根本没想到男女之间的种种忌讳？我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事隔多年，我四十出头了。去学车，不久拿到驾照，但还不敢上路。于是请了位年轻的教练，陪我从通衢大道开到羊肠小道，从白天开到夜晚，那几天竟开了一千公里。

有一天，开到阳明山上。我因初开车，十分专心，不敢旁骛，但眼角余光却似乎看到车站那里有个熟人在等车。我不敢猛然煞车，只好开到前面，转个弯，再回来看一眼。果真是个旧识，我于是跳下车来打招呼，那人也不觉惊奇，反而说：

“我早就看到是你。”

“那你怎么不叫我？我练车练得无聊死了！”

“可是，我看坐在你旁边的不是你的丈夫——我就不好意思叫了。”

我被他那句话弄得又好笑又好气，凭什么身边坐个男子便关系可疑？但这一次我又不得不承认，或许他仍是对的。朋友归朋友，但一旦发现“朋友已发现自己的不可告人之密”，那时朋友之间大概也不免尴尬吧？而那一天，在山径上，我那朋友怎么知道我身边的年轻男子和我并没有“情节”？他是好意，我不能怪他。

而我自己，我仍旧维持自己一贯的坦然无忌——人生苦短，各人还是照自己的性格活下去比较好。

我恨我不能如此抱怨

我不幸是一个“应该自卑”的人，不过所幸同时，又是一个糊涂的人，因此，靠着糊涂竟常常逾矩地忘了自己“应该自卑”的身份，这于我倒是件好事。

可是，每当我浑然欲忘的时候，总有一两个高贵的家伙适时提醒了我应该志之不忘的自卑感，使我不胜羞愤。

一日，我静坐悟道，忽然感出我种种自卑之端，皆在于生平不会埋怨。如果我一旦也像某些高贵的家伙整天能高声埋怨，低声叹气，想必也有一番风光。只是，此事知之虽不易，行之尤艰难，能“埋怨”的权利不是人人可以具备的。人家之所以高贵，是由于人家能“生而知之”地抱怨，次一等的也都或早或晚地参悟了“学而知之”的抱怨，我不幸是属于“困而不知”的绝物，我是一个注定应该自卑的角色了！

我生平第一件不如人的事便是中国话十分流利，使我失去了埋怨中国话的权利。无论什么话，要用国语讲出来于我竟是毫无窒碍，这件事真可耻。我很想努力雪耻，无奈已积习难返，力不从心了。试观今日之天下，讲中国话实为标准学人的第一大忌。我不幸没有得到良好的家教，从小竟然学会了中国话，思想起来对父母（乃至于祖父母）养子不教一事，总觉他们难于诿过。他们竟然不约束我，致使我的中国话发展成如此畸形的完整，真是令我气愤。

如今学人演讲的必要程序之一便是讲几句话便忽然停下来，以优雅而微赧的声音说：“说到Oedipus Complex，唔，这句话该怎么说？对不起，中文翻译我也不太清楚，什么？俄狄浦斯情意综，是，是，唔，什么？恋母情结，是，是，我也不敢Sure，好，Anyway，你们都知道Oedipus Complex，中文，唉，中文翻译真是……”当然，一次演讲只停下来抱怨一次中文是绝对不够光彩的，段数高的人必须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连讲到Brother—in—law也必须停下来。“是啊，这个字真难翻，姐夫？不，他不是他的姐夫。小舅子？也不是小舅子，什么？小叔子——小叔子是什么意思？丈夫的弟弟？不对，他是他太太的妹妹的丈夫，连襟，连襟是这个意思吗？好，他的Brother—in—law，他的连，连什么，是，是，他的连襟，中文有些地方真是麻烦，英文就好多了。”

我对这种接驳式的演说真是企慕之至。试观他眉结轻绾，两手张摊的无奈，细赏他摇头叹息，嘴角下撇的韵味，真是儒雅风流，深得摩登才子之趣。细腰的沈约，白脸的何晏万万不能与之相比，而我辈一口标准中文的人更不敢望其项背。“思果”先生竟然不合时宜地大谈起“翻译”来，真正应该闭门“思过”了。万一我们把英文都翻成了流利的中文，以致失去这些美好的、俏皮的、充满异国风情的旖旎的演讲，岂不罪莫大焉。好在思果先生的谬论只是这伟大潮流中的一小股逆流，至少目前还未看出对学术的不良影响。

我生平第二件不如人的事是身体太好，以致失去了抱怨天气、抱怨胃口，以及抱怨一切疼痛的权利。其实我也深知四十岁以上的人如果没有点高血压、糖尿病和胆固醇偏高，简直就等于取得了一张如假包换的清寒证明书。而四十岁以下的人如果不曾惹上“神经衰弱”“胃痛”“寂寞的十七岁”之类的症候，无异自己承认IQ偏低，（IQ该翻成什么，我不太清楚，噢，也许你说的对，好像是翻成智商）我不幸青黄不接，既没有捞着年轻人的病，也没赶上中老年人的热闹，真真是古人所谓的“粗安”。而且胃口尤其好，健康得近乎异常，在酒席上居然可以从拼盘吃到甜点，中间既不怕明虾引起敏感，也不嫌血蛤腥气，更压根儿没有想起肠子肚子是文明人该忌讳的东西，上青菜的时候又总是忘了强调一声欢呼：“青菜来了！我最爱吃青菜了！”等别人先叫了我当然不免后悔，但已来不及了。试看人家在说这话的当儿显出多么高华的气质，言下之意不外“我家天天蒸龙炙凤，你这桌珍肴只有青菜是我很少吃到的”。而我觉得天下最可笑的事莫过于到酒席上去吃一棵用苏打水煮得酥软而又绿得古怪蹊跷的芥菜了。

偶然看一眼电视，我总是深感惭愧，简直像做了小偷似的。电视节目是卖药的提供的，看电视而不买药简直像看白戏一样不道德。设若人人都像我一样不道德，还得了吗？可惜卑鄙的我无论是“救心”“救肾”都用不着，整肠健胃的药跟我也无缘，我甚至还忘了复兴固有文化人人有责的信条，居然也没买过“追风透骨丸”“铁牛运功散”“七厘行血散”，自己也很为自己的厚颜不安。不过我倒建议在这“药物超级市场”的电视广告中，可否加上一种药——专令人生点什么病的药——一来我生了病，自可理直气壮地走进药店，付我应该付的“娱乐费”；二来我也可以稍稍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免得别人谈病的时候，我总是有着被摒弃的自卑。

我第三件不如人的事是生活得太简单，以致失去了形形色色可资抱怨的资料。我也很想抱怨自己的记性坏，但因缺少几分富贵气，即使勉强凑热闹抱怨两句，未必使“贵人多忘”的逆定理即“多忘贵人”成立。我也很想抱怨台北的路不及纽约好找，但不成器的我一打开地图立刻就知道去龙山寺，去后港里，乃至于去深坑去倒吊子该坐什么车。我更羡慕的抱怨是抱怨台北的菜馆变不出花样来，抱怨真正优秀的厨子都出国做了宣慰使。说来不怕人耻笑，我即使吃一碗牛肉面、一碗担担面也觉得回味无穷。我甚至迷信中国厨子做的汉堡牛肉饼（看，好好一个用Hamburger的机会被我错过了！）也比洋人做得好吃些。对于那些高高兴兴地抱怨佣人难伺候、抱怨司机难请、抱怨女秘书不好找的人物，我其实是艳羡万分，假如我能再做一遍小学生，再有机会写一遍“我的志愿”，我一定不再想当总统或科学家了，我只愿能够做一个时时刻刻可以抱怨的人。大抱怨固然可以造成大显赫的感觉，小抱怨也颇能顾盼自雄，足以造成不肖如我者的嫉妒。说来真丢脸，我已经无行到连抱怨汽油贵的人都嫉妒的程度了。（因为我和我的朋友辈从来不买汽油，我的朋友们用汽油只止于打火机，我们也很想说几句话抱怨石油恐慌，但总壮不起胆来。）我嫉妒人家抱怨儿子不吃饭、不吃猪肝、不吃鸡腿——因为我的儿子从来不晓得儿子吃饭前还有“母亲应该恳切地哀求，并许以郊游、逛街、冰淇淋等”的“文明规则”。相较之下，很为犬子“援筷直吃”的缺乏教养的表现而羞愧，至于那些抱怨股票不好做，抱怨女儿不好好学钢琴，抱怨丈夫不回家吃饭，抱怨太太花钱如水，抱怨全台北没有一个好手艺的西装师傅，抱怨买不到真正的美国生芹菜，无一不令人闻之自卑而汗颜。

我恨自己缺乏抱怨的资料，不过好在我虽然身不能至，尚能心向往之。我深恐有人仍然恬不知耻地不懂得为自己不能抱怨而自卑而羞愤，乃谨撰文，但愿国中人士皆能父以勉子，兄以勉弟，以期他日能湔雪前耻发愤图强，共缔光明之前程。

谁敢

那句话，我是在别人的帽徽上读到的，一时找不出好的翻译，就照英文写出来，把图钉按在研究室的绒布板上，那句话是：

Who dares wins.（勉强翻，也许可以说：“谁敢，就赢！”）

读别人帽徽上的话，好像有点奇怪，我却觉得很好，我喜欢读白纸黑字的书，但更喜欢写在其他素材上的话。像铸在洗濯大铜盘上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像清风过处，翻起文天祥的囚衣襟带上一行“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像古埃及的墓石上刻的“我的心，还没有安睡”。喜欢它们，是因为那里面有呼之欲出的故事。而这帽徽上的字亦自有其来历，它是英国二十二特种空勤部队（简称S.A.S）的“队标”（如果不叫“队训”的话）。这个兵团很奇怪，专门负责不可能达到的任务，一九八〇那年，他们在伦敦太子门营救被囚于伊朗大使馆里的人质。不到十五分钟，便制伏了恐怖分子，救出十九名人质，至今没有人看到这些英雄的面目，他们行动时一向戴着面套，他们的名字也不公布，他们是既没有名字也没有面目的人，世人只能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

“Who dares wins.”

这样的句子绣在帽徽上真是沸扬如法螺，响亮如号钹。而绣有这样一句话的帽子里面，其实藏有一颗头颅，一颗随时准备放弃的头颅。看来，那帽徽和那句话恐怕常是以鲜血为插图为附注的吧！

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要说的是任何行业里都可以有英雄。没有名字，没有面目，但却是英雄。那几个字钉在研究室的绒布板上，好些年了，当时用双钩钩出来的字迹早模糊了，但我偶然驻笔凝视之际，仍然气血涌动，胸臆间鼓荡起五岳风雷。

医者是以众生的肉身为志业的，而“肉身”在故事里则每是几生几世修炼的因缘，是福慧之所凝聚，是悲智之所交集，一个人既以众生的肉身为务，多少也该是大英雄大豪杰吧？

我所以答应去四湖领队，无非是想和英雄同行啊！“谁敢，就赢！”医学院里的行者应该是勇敢的，无惧于课业上最大的难关，无惧于漫漫长途间的困顿颠踬，勇于在砾土上生根，敢于把自己豁向茫茫大荒。在英雄式微的时代，我渴望一见以长剑劈开榛莽，一骑遍走天下的人。四湖归来，我知道昔日山中的一小注流泉已壮为今日的波澜，但观潮的人总希望看到一波复一波的浪头，腾空扑下，在别人或见或不见之处，为岩岬开出雪白的花阵。但后面的浪头呢，会及时开拔到疆场上来吗？

谁敢，就赢。

敢于构思，敢于投身，敢于自期自许，并且敢于无闻。

敢于投掷生命的，如S.A.S会赢得一番漂亮的战果。敢于深植生命如一粒麦种的阳明人，会发芽蹿进，赢得更丰盈饱满的生命。有人敢吗？

林中杂想

一

我躺在树林子里看《水浒传》。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暑假前，我答应学生“带队”，所谓带队，是指带“医疗服务队”到四湖乡去。起先倒还好，后来就渐渐不怎么好了。原来队上出了一位“学术气氛”极浓的副队长，他最先要我们读胡台丽的《媳妇入门》，这倒罢了，不料他接着又一口气指定我们读杨懋春的《乡村社会学》，吴湘相的《晏阳初传》，苏兆堂翻译的《小龙村》等等。这些书加起来怕有一尺高，这家伙也太烦人了，这样下去，我们医学院的同学都有成为人类学家和社会学家的危险。

奇怪的是口里虽嘟嘟囔囔地抱怨，心里却也动心，甚至下决心要去看一本早就想看的萨孟武的《水浒传与中国社会》。问题是要看这本书就该把《水浒传》从头再看一遍。当时就把这本厚厚的章回塞进行囊，一路同去四湖。

而此刻，我正躺在林子里看《水浒》，林子是一片木麻黄，有几分像好汉出没的黑松林，这里没有好汉，奇怪的是倒有一批各自说着乡音的退伍军人，（在这遍地说着海口腔的台西地带，哪来的老兵呢）正横七竖八地躺在石凳上纳凉，我睡的则是一张舒服的折床，是刚才一个妇人让给我的，她说：“喂，我要回家吃饭了，小姐，你帮我睡好这张床。”

咦，世间竟有如此好事，我当即把内含巨款的皮包拿来当枕头，（所谓巨款，其实也只有五千元，我一向不爱多带钱，这一次例外，因为自觉是“领队老师”，说不定队上有“不时之需”）舒舒服服躺下，看我的《水浒》。当时我也刚吃过午饭，太阳正当头，但经密密的木麻黄一过滤，整个林子荫荫凉凉的，像一碗柠檬果冻。我正看到二十八回，武松被刺配二千里外的孟州，路上其实他尽有机会逃跑，他却宁可把松下的枷重新戴上，把封皮贴上，一步步自投孟州而来。

二

一路看下去，不能不叫痛快，武松那人容易让人记得的是景阳岗打虎的那一段。现在自己人大了，回头看那一段，倒也不觉可贵，他当时打虎，其实也是非打不可，不打就被虎吃，所以就打了，此外看不出他有什么高贵动机，只能证明，他是天生的拳击好手罢了。倒是二十八回里做了囚徒的武松，处处透出洒脱的英雄骨气。

初到配军，照例须打一百杀威棒，武松既不去送人情，也不肯求饶，只大声大气说：

都不要你众人闹动。要打便打！我若是躲闪一棒的，不是打虎好汉！从先打过的都不算，重新再打起！我若叫一声，便不是阳谷县为事的好男子——两边看的人都笑道：“这痴汉弄死！且看他如何熬！”——

武松不肯折了好汉的名，仍然嚷着：

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儿，打我不快活！

不想事情有了转机，管营想替他开脱，故意说：

新到囚徒武松，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来？

武松不领情，反而犟嘴：

“我于路不曾害！酒也吃得，饭也吃得，肉也吃得，路也走得！”管营道：“这厮是途中得病到这里，我看他面皮才好，且寄下他这顿杀威棒。”两边行仗的军汉低低对武松道：“你快说病。这是相公将就你，你快只推曾害便了。”武松道：“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干净！我不要留这一顿‘寄库棒’！寄下倒是钩肠债，几时得了！”两边看的人都笑。管营也笑道：“想你这汉子多管害热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听他，且把去禁在单身房里。”

及至关进牢房，其他囚徒看他未吃杀威棒，反替他担忧起来，告诉他此事绝非好意，想必是使诈，想置他于死，还活灵活现地形容“塞七窍”的死法叫“盆吊”，用黄沙压则叫作“大布袋”。不料武松听了，最有兴趣的居然是想知道除了此两法以外，还有没有第三种，他说：

还有什么法度害我？

当下，管营送来美食。

武松寻思道：“敢是把这些点心与我吃了却来对付我？……我且落得吃了，却再理会！”武松把那镟酒来一饮而尽，把肉和面都吃尽了。

武松那一饮一食真是潇洒！人到把富贵等闲看，生死不萦怀之际，并且由于自信，相信命运也站在自己这一边时，才能有这种不在乎的境界，才能有这种高级的天地也奈何他不得的无赖。

吃完了，他冷笑一声：

看他怎地来对付我！

等正式晚饭送来，他虽怀疑是“最后的晚餐”，还是吃了。饭后又有人提热水来，他虽怀疑对方会趁他洗澡时下毒手，仍然不在乎，说：

我也不怕他！且得洗一洗。

这几段，真的越看越喜，高起兴来，便翻身拿笔画上要点，加上眉批，恨不得拍掌大笑，觉得自己也是黑松林里的好汉一条，大可天不怕地不怕地过它一辈子。

三

回想起前天随队来四湖的季医生跟我说的一段话，她说：“你看看，这些小朋友，他们问我，目前群体医疗的政策虽不错，但是将来卫生署总要换人的呀，换了人，政策不同，怎么办？”

两人说着不禁摇头叹气，我们其实不怕卫生署的政策不政策，我们怕的是这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为什么先自把初生之犊的锐气给弄得没有了？

是因为一直是好孩子吗？是因为觉得一切东西都应该准备好，布置好，而且，欢迎的音乐已奏响，你才顺利地踏在夹道花香中起步吗？唐三藏之取经，岂不是“向万里无寸草处行脚”，盘古开天辟地之际，混沌一片，哪里有天地？天是由他的头颅顶高的，地是由他踏脚处来踩实踩平的。为什么这一代的年轻人，特别是年轻人中最优秀的那一批，却偏偏希望像古代的新媳妇，一路由别人抬花轿，抬到婆家。在婆家，有一个姓氏在等她，有一个丈夫在等她，有一碗饭供她吃——其实，天晓得，这种日子会好过吗？

武松算不得英雄、算不得豪杰，只不过一介草莽武夫，这一代的人却连这点草莽气象也没有了吗？什么时候我们才不会听到“饱学之士”的“无知之言”道：“我没办法回国呀，我学的东西太尖端，国内没有我吃饭的地方呀！”

孙中山革命的时候，是因为有个“中华民国筹备处”成立好了，并且聘他当主任委员，他才束装回国赴任的吗？曹雪芹是因为“国家文艺基金会”委托他着手撰写一部“当代最伟大的小说”，才动笔写下《红楼梦》第一回的吗？

能不能不害怕，不担忧呢？甚至是过了许多年回头一望的时候，才猛然想起来大叫一声说：“哎呀，老天，我当时怎么都不知道害怕呢？”

把孔子所不屑的“三思而行”的踌躇让给老年人吧！年轻不就是有莽撞往前去的勇气吗？年轻就是手里握着大把岁月的筹码，那么，在命运的赌局里做乾坤一掷的时候，虽不一定赢，气势上总该能壮阔吧？

四

前些日子，不知谁在服务队住宿营地的门口播放一首歌，那歌因为是早晨和中午的代用起床号，所以每天都要听上几遍，其实那首歌唱得极有味道，沙嘎中自有其抗颜欲辩的率真，只是走来走去刷牙洗澡都要听他再三重复那无奈的郁愤，心里的感觉有点奇怪：

告诉我，世界不会变得太快

告诉我，明天不会变得更坏

告诉我，人类还没有绝望

告诉我，上帝也不会疯狂

……

这未来的未来，我等待……

听久了，心里竟有些愀然，为什么只等待别人来“告诉我”呢？一颗恭谨聆受的心并没有“错”，但，那么年轻的嗓音，那么强盛的肺活量，总可以做些什么可以比“等待别人告诉我”更多的事吧？少年振衣，岂不可作千里风幡看？少年瞬目，亦可壮作万古清流想。如此风华，如此岁月，为什么等在那里，为什么等人家来“告诉我”呢？

为什么不是我去“告诉人”呢！去啊！去昭告天下，悬崖上的红心（或作红星）杜鹃不会等人告诉它春天来了，才着手筹备开花，它自己开了花，并且用花的旗语告诉远山近岭，春天已经来了。明灿逼人的木星，何尝接受过谁的手谕才长倾其万斛光华？小小一只绿绣眼，也不用谁来告诉它清晨的美学，它把翠羽的身子在枝头浓缩为一撇“美的据点”。万物之中，无论尊卑，不都各有其美丽的讯息要告诉别人吗？

有一首英文的长歌，名字叫“to Tell the Untold”，那名字我一看就入迷，是啊，“去告诉那些不曾被告知的人”。真的，仲尼仆仆风尘，在陌生的渡口，向不友善的路人问津，为的是什么？为的岂不是去告诉那些不曾被告知的人吗？达摩一苇渡江，也无非本着和圣人同样的一点初衷。而你我十几年乃至几十年孜孜于知识的殿堂，为的又是什么？难道不是要得到更真切的道和理，以便去告诉后人吗？我们认真，其实也只为了让自己告诉别人的话更诚恳、更扎实而足以掷地有声（无根的人即使在说真话的时候也类似谎言——因为单薄不实在）。

那唱歌的人“等待别人来告诉我”并不是错误，但能“去告诉别人”岂不更好？去告诉世人，我们的眼波未枯，我们的心仍在奔驰；去告诉世人，有我在，就不准尊严被抹杀，生命被冷落，告诉他们，这世界仍是一个允许梦想、允许希望的地方；告诉他们，这是一个可以栽下树苗也可以期待清荫的土地。

五

回家吃饭的妇人回来了，我把床还她，学生还在不远处的海清宫睡午觉，我站起身来去四面乱逛。想想这世界真好，海边苦热的地方居然有一片木麻黄，木麻黄林下刚好有一张床等我去躺，躺上去居然有几百年前的施耐庵来为我讲故事，故事里的好汉又如此痛快可喜。想来一个人只要往前走，大概总会碰到一连串好事的，至于倒霉的事呢？那也总该碰上一些才公平吧？可是事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碰到倒霉事，总奈何我不得呀！

想想年轻是多么好，因为一切可以发生，也可以消弭，因为可以行可以止可以歌可以哭，那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真的，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遇见

一个久晦后的五月清晨，四岁的小女儿忽然尖叫起来。

“妈妈！妈妈！快点来呀！”

我从床上跳起，直奔她的卧室，她已坐起身来，一语不发地望着我，脸上浮起一层神秘诡异的笑容。

“什么事？”

她不说话。

“到底是什么事？”

她用一只肥匀的有着小肉窝的小手，指着窗外。而窗外什么也没有，除了另一座公寓的灰壁。

“到底什么事？”

她仍然秘而不宣地微笑，然后悄悄地透露一个字：“天！”

我顺着她的手望过去，果真看到那片蓝过千古而仍然年轻的蓝天，一尘不染令人惊呼的蓝天，一个小女孩在生字本上早已认识却在此刻仍然不觉吓了一跳的蓝天，我也一时愣住了。

于是，我安静地坐在她的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那神迹似的晴空，她平常是一个聒噪的小女孩，那天竟也像被震慑住了似的，流露出虔诚的沉默。透过惊讶和几乎不能置信的喜悦，她遇见了天空。她的眸光自小窗口出发，响亮的天蓝从那一端出发，在那个美丽的五月清晨，它们彼此相遇了。那一刻真是神圣，我握着她的小手，感觉到她不再只是从笔画结构上去认识“天”，她正在惊讶赞叹中体认了那分宽阔、那分坦荡、那分深邃——她面对面地遇见了蓝天，她长大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长得不能再长的下午，在印第安纳州的一个湖边，我起先是不经意地坐着看书，忽然发现湖边有几棵树正在飘散一些白色的纤维，大团大团的，像棉花似的，有些飘到草地上，有些飘入湖水里，我当时没有十分注意，只当偶然风起所带来的。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情况简直令人暗惊，好几个小时过去了，那些树仍旧浑然不觉地，在飘送那些小型的云朵，倒好像是一座无限的云库似的。整个下午，整个晚上，漫天漫地都是那种东西，第二天情形完全一样，我感到诧异和震撼。

其实，小学的时候就知道有一类种子是靠风力靠纤维播送的，但也只是知道一条测验题的答案而已。那几天真的看到了，满心所感到的是一种折服，一种无以名之的敬畏，我几乎是第一次遇见生命——虽然是植物的。

我感到那云状的种子在我心底强烈地碰撞上什么东西，我不能不被生命豪华的、奢侈的，不计成本的投资所感动。也许在不分昼夜的飘散之余，只有一颗种子足以成树，但造物者乐于做这样惊心动魄的壮举。

我至今仍然在沉思之际想起那一片柔媚的湖水，不知湖畔那群种子中有哪一颗种子成了小树？至少，我知道有一颗已经成长，那颗种子曾遇见了一片土地，在一个过客的心之峡谷里，蔚然成阴，教会她，怎样敬畏生命。

我的幽光实验

闰三月，令人犹豫。恋旧的人叫它暮春，务实的人叫它初夏——我却趑趑趄趄，认为是春夏之交。

这一天，下午五点，我回到家。时令姑且算它是春夏之交，五点钟，薄暮毕竟仍悄悄掩至了。这一天，丈夫和女儿刚好都有事不回家吃晚饭。我开了门，一个人站在门前，啊！我等这一天好久了，趁他们不在，我打算来做我的“幽光实验”。

想做这个实验想了好一阵子，说起来，也不过发自一点小小的悲愿，事情是这样的：我反核，可是，我却用电。我反对我们的核能废料运到雅美人的碧波家园去掩埋，然而，我却每个月出钱给电力公司以间接支持他们的罪行，我为自己的伪善而负疚。不得已，只好以少用电来消孽。因此，在生活里，我慎重地拒绝了冷气。执教于公立学院，学校的预算比捉襟见肘的私立大学是阔多了，连工友室也装冷气，全校不装冷气的大概只剩我一个了。每次别人惊讶问起的时候，我一概以“我不怕热”挡过去。后来，某次聊天，发现林正杰也不用冷气，不禁叹为知己。台北市的盛夏，用自己一身汗水去抗拒苦热，几乎接近悲壮。这其间，也无非想换个心安。“又反核四厂，又装冷气机”，对我而言，简直是基本上的文法不通，根本是说不出口的一句话。

除了冷气机不用之外，还能不能找个法子省更多的电呢？我问自己。

有的，我想，如果每一天晚一点才开灯的话。

听母亲说，外婆和曾外婆，她们虽然家境富裕，却都是在黄昏时摸黑做针线的。“她们的眼睛真好哩！摸黑缝出来的也是一手好针线呢！她们摸黑还能穿针，一穿就进。”

我遥想那属于她们的年代，觉得一针一线都如此历历分明。人类过其晨兴夜寐的岁月总也上万年了，电灯却是近百年来才有的事。油灯、蜡烛在当年恐怕都是能省则省的奢侈品。既然从太古到百年前，人类都可以生活得好好的，可见“电力”是个“没有也罢”的东西。

上帝造人，本是一件简单的生物：早晨起床，工作，晚上睡觉，睡觉前的时间可以摸黑做一些半要紧半不要紧的事，例如洗澡、看书、讲故事、作诗。

反正上帝他老人家该负全责的，白昼是他安排的，黑夜是他规划的。那么，在昼夜之间的夕暮，也该归他管才对。根据这样的逻辑演绎下来，人类的眼睛当然理该可以适应这时刻的光线。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变得像一个神经质的小孩，不能忍受一点点幽暗。一个都市人，如果清晨五点醒来，连想都不用想，他的第一个本能大概就是急急按下电灯开关，让屋子大放光明。他已经完全不能了解，一个人其实也可以静静地坐在黎明前的幽光里体会时间进行的感觉。那时刻，仿佛宇宙间有一把巨大的天平，我在天平此端，幽光，在彼端。我与幽光对坐，并且感知那种神秘无边的力量。方其时，人，仿佛置身密林，仿佛沉浮于深泽大沼，仿佛穴居野处的上古，仿佛胎儿犹在母体，又仿佛易经乾卦里的那只“潜龙”正沉潜某处，尚未用世。方其时，“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是《千字文》的句子，古代小孩启蒙时要念的第一篇，是幼童蒙昧的声音在念宇宙蒙昧期的画面——一切还停顿在圣经创世纪的首章首句：

“未始之始，未初之初……地则空虚浑沌，渊面黑暗……”

坐在这样黎明前的幽光里，何须什么飞利浦牌或旭光牌的电灯来打扰。此时此刻，那曾经身处幽潜的地球和曾经结胎于幽潜子宫中的我，一起回到暖暖幽光中，一起重温我们的上古史。当此之际，我与大化之间，心会神通，了无窒碍。此刻，灯光，除了是罪恶，还会是什么呢？

黄昏，是另一段幽光时分。现代人对付黄昏的好办法无他，也是立刻开灯。不错，立刻开灯的结果是立刻光明，但我们也立刻失去自己和天象之间安详徐舒的调适关系。

现代的人类如此骄纵自己，夏天不容自己受热，冬天不容自己受冷，黄昏后又不容自己稍稍受一点黑。

然而，此刻是下午五时，我要来做个实验。今晚，我来试试不开灯，让我来验证“黄昏美学”，让我体会一下祖母时代的生活步调，我就不信那样的日子是不能。

记得十多年前，有一次为了报道兰屿的兰恩幼稚园，带着个摄影家去那里住过一阵子。简单的岛，简单的海，简单的日出日落。没有电，日子照过。黎明四五点，昊昊天光就来喊你，嗓音亮烈，由不得你不起床。黑夜，全岛漆黑，唯星星如凿在天壁上的小孔，透下神界的光芒。

在岛上，黄昏没有人掌灯。

及夜，幼稚园里有一盏气灯，远近的孩子把这里当阅览室，在灯下做功课。

而此刻，在台北，我打算做一次小小的叛逆，告别一下电灯文明。

天不算太黑，也许我该去煮饭，但此刻拿来煮饭太可惜，走廊上光线还亮，先看点书吧。小字看来伤眼，找本线装的来看好了。那些字个个长得大手大脚的，像庄稼汉，很老实可信赖的样子。而且，我也跟他们熟了，一望便知，不需细辨。在北廊，当着一棵栗子树，两钵鸟巢蕨和五篮翠玲珑，我读起陶诗来——“……斯晨斯夕，言息其庐，花药分列，林竹翳如。清琴横床，浊酒半壶，黄唐莫逮，慨独在予。”

哇！不得了，人大概不可有预设立场，一有立场，读什么都好像来呼应我一般。原来这陶渊明也注意到“林竹翳如”之美了，要是碰到今人拍外景，就算拍竹林，大概也要打上强光，才肯开镜吧？

没读几首诗，天色更“翳如”了，不开灯，才能细细感觉出天体运行的韵律，才能揣摩所谓“寸阴”是怎么分分寸寸在挪移在推演的。

一日的时光其实是一段完美具足的生命，每一刹那都自有其美丽。然而，强灯夺走了暮色，那沉潜安静的时分，那鸟归巢兽返穴的庄严行列，在今天这个时代，全都遭人注销，化为明灿的森严的厉光。

只因我们不肯看暮色吗？

天更暗，书已看不下去，便去为植物浇水。

我因刚读了几行诗，便对走廊上的众绿族说：“唉，你们也请喝点水，我们各取所需吧！”

接下来，我去煮饺子。厨房靠南侧，光线很好，六点了，不开灯还不成问题，何况有瓦斯炉的蓝焰。饺子煮好，浇好作料，仍然端到前面北廊去吃。天愈来愈暗，但吃起饺子来也没什么不便。反正一个个夹起塞进嘴巴，也不需仔细的视觉。我想从前古人狩猎归来，守着一堆火，把兔肉烤好，当时洞穴里不管多黑，单凭嗅觉，任何人也能把兔子腿正确地放进嘴里去的。今人食牛排仍喜欢守着烛光，想来也是借一点怀古的心情。

饺子吃罢，又剥了一个葡萄柚来吃，很好，一点困难也没有。我想，人类跟食物的关系是太密切了，密切到不需借助什么视觉了。

饭后原可去放点录音带来听，但开录音机又要用电，我想想，不如自己来弹钢琴，反正家里没人，而我对自己一向又采高度容忍政策。

钢琴弹得不好，但不需看谱，暮霭虽沉沉，白键却井然，如南方夏夜的一树玉兰，一瓣瓣馥白都是待启的梦。

琴虽弹得烂，但键音本身至少是琤琮可听的。

起来，在客厅里做两下运动，没有师承，没有章法，自己胡乱伸伸腿，扭扭腰，黑暗中对自身和自身的律动反觉踏实真切，于是对物也觉有亲了。楼下传来花香，我知道是那株二人高的万年青开了花。花不好看，但香起来一条巷子都为之惊动，只有热带植物才会香得如此离谱。嗅觉自有另一个世界，跟眼睛的世界完全不同，此刻我真愿自己是一只小虫，凭着无误的嗅觉，投奔那香味华丽的夜之花。

我的手臂划过夜色，如同泅者，泅过黑水沟，那深暗的洋流。我弯下腰去，用手指触摸脚尖，宇宙漠然，天地无情，唯我的脚趾尖感知手指尖的一触。不需华灯，不需明目，我感受到全人类的智慧也不能代替我去感知的简单触觉。

闻着楼下的花，我忽然想起自己手种的那几丛茉莉花来，于是爬上顶楼，昏暗中闻两下也就可以“闻香辨位”了，何况白色十分奇特，几乎带点荧光。暗夜中，仿佛有把尖锐的小旋刀，一旋便凿出一个白色的小坑。那凿坑的位置便是小白花从黑夜收回的失土，那小坑竟终能保持它自己的白。

原来每朵小白花都是白昼的遗民，坚持着前朝的颜色。

我把那些小花摘来放在我的案头，它们就一径香在那里。

我原以为天色会愈来愈暗，岂料不然。楼下即有路灯，我无须凿壁而清光自来。但行路却须稍稍当心，如果做“幽光实验”，弄得磕磕碰碰的，岂不功亏一篑？好在是自己的家，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大致心里是知道的。

决定去洗澡，在幽暗中洗澡自可不关窗，不闭户，凉风穿牖，莲蓬头里涌出细密的水丝。普通话叫“莲蓬头”，粤语叫“花洒”，两个词眼都用得好。在香港冲凉，（大概由于地处热带，广东人只会说“冲凉”，他们甚至可以说出“你去放热水好让我冲凉”的怪话来）我会自觉是一株给“花洒”浇透了的花。在台湾沐浴，我觉得自己是瑶池仙童，手握一柄神奇的“莲蓬”。

不知别人觉得人生最舒爽的刹那是什么时候，对我而言，是浴罢。沐浴近乎宗教，令人感觉尊重而自在。孔子请弟子各言其志，那叫点的学生竟说出“浴乎沂，风乎舞雩”的句子。耶稣受洗约旦河，待他自河中走上河岸，天地为之动容。经典上记录那一刹那谓“当时圣灵降其身，恍若鸽子”。回教徒对沐浴，更视为无上圣事。印度教徒就更不必提了。

而我只是凡世一女子，浴罢静坐室中，虽非宗教教主，亦自雍容。把近日偶尔看到想起之事，一一重咀再嚼一遍。譬如说，因为答应编译馆要为他们编高中的诗选，选了一首王国维的《浣溪沙》，把那三句“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细细揣想，不禁要流泪。想大观园里的黛王，因一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便痛彻心扉。人世间事大抵如此；人和人可以同处一室而水火不容，却又偶尔能与千年百年前的人相契于心，甚至将那人深贮在内心的泪泉从自己的目眶中流了出来。

黑暗中，我枯坐，静静地想着那谜一般的王国维，他为什么要投昆明湖呢？今年二月，我去昆明湖，湖极大，结了冰，仿佛冰原。有人推着小雪橇载人在冰上跑。冰上尖风如刀，我望着厚实的大湖，一径想：“他为什么要去死呢？他为什么要去死呢？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会去死呢？”

恍惚之间，也仿闻王国维讷讷自语：“他们为什么要活着呢？他们得要有多大的耐心才能活下去呢？——在这庸俗崩解的时代。”

而思索是不需灯光的，我在幽光中坐着，像古代女子梳她们及地的乌丝，我梳理我内心的喜悦和恻痛。

我去泡茶，两边瓦斯口如同万年前的两堆篝火，一边供我烤焙茶叶，一边烧水。水开了，茶叶也焙香了。泡茶这事做起来稍微困难一点，因为要冲水入壶。好在我的茶壶不算太小，腹部的直径有十五公分，我惯于用七分乌龙加三分水仙，连泡五泡，把茶汤集中到另外一只壶里，拿到客厅慢慢啜饮。

我喝的茶大多便宜，但身为茶叶该有的清香还是有的，喝茶令人顿觉幸福，觉得上接五千年来的品位，（穿丝的时候也是，丝织品触擦皮肤的时候令人意会到一种受骄纵的感觉，似乎嫘祖仍站在桑树下，用慈爱鼓励的眼神要我们把丝衣穿上）茶怎能如此好喝？它怎能在柔粹中亮烈，且能在枯寂处甘润，它像撒豆成兵的魔法，在五分钟之内便可令一山茶树复活，茶香洌处，依然云缭雾绕，触目生翠。

有人喝茶时会闭目凝神，以便从茶叶的色相中逃离，好专心一意品尝那一点远馨。今晚，我因独坐幽冥，不用闭目而心神自然凝注，茶香也就如久经禁锢的精灵，忽然在魔法乍解之际，纷纷逸出。

电话铃响了，我去接。

曾有一位日本妇人告诉我，在日本，形容女人间闲话家常为“在井旁，边洗衣服边谈的话”，我觉得那句话讲得真好。

我和我的女伴没有井，我们在电话线上相逢，电话就算我们的井栏吧。她常用一只手为儿子摩背，另一只手拿着电话和我聊到深夜。

我坐在十五年前买的一把“本土藤椅”里，椅子有个名字叫“虎耳椅”，有着非常舒服的弧度，可惜这椅子现在已经买不到了。

适应黑暗以后，眼睛可以看到榉木地板上闪着柔和的反光。我和我的女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为什么要开灯呢？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啊！摸黑说话别有一种祥谧的安全感。祈祷者每每喜欢闭目，接吻的人亦然，不用灯不用光的世界自有它无可代替的深沉和绝美。我想聊天最好的境界应该是：星空下，两个垂钓的人彼此坐得不远不近，想起来，就说一句，不说的时候，其实也在说，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温柔无边的黑暗。

丈夫忽然开门归来：“哎呀！你怎么不开灯？”

“啪”的一声，他开了灯，时间是九点半。我自觉像一尾鱼，在山岩洞穴的无光处生存了四个半小时（据说那种鱼为了调适自己配合环境，全身近乎透明）。我很快乐，我的“幽光实验”进行顺利，黑暗原来是如此柔和润泽且丰沛磅礴的。我想我该把整个生活的调子再想一想，再调一调。也许，我虽然多年身陷都市的战壕，却仍能找回归路的。

后记：整个“幽光实验”其实都进行顺利，只是第二天清晨上阳台，一看，发现茉莉花还是漏摘了三朵，那三朵躲在叶子背后，算是我输给夜色的三枚棋子。

我知道你是谁

一

在这八月的烈阳下，在这语音聱牙的海口腔地区，我们开着车一路往前走，路上偶然停车，就有人过来点头鞠躬，我站在你身旁，狐假虎威似的，也受了不少礼。

——这时候，我知道你是谁，你的名字叫做“医生”。

到了这种乡下地方，我真是如鱼得水，原因说来也简单可笑，只因我爱瓮。而这里，有取之不尽的破瓦烂罐。老一辈用的咸菜瓮，如今弃置在墙角路旁，细细的口，巨大的腹——像肚子里含蕴了千古神话的老奶奶，随时可以为你把英雄美人、成王败寇的故事娓娓说上一箩筐。

而这样的瓮偶然从蔓草丛里冒出头来，有时蹲在一只老花猫的爪下，有时又被牵牛花的紫毯盖住，沉沉睡去。

“老师，你看上了什么瓮，就告诉我，这里的人我都认识，瓮这种东西，反正他们也不太用了，只要我开口，他们大概总是肯卖肯送的。”

然而这也不是什么“伯乐过处，万马空群”的事业，所谓爱瓮，也不过乞得一两只回家把玩把玩，隐隐然觉得自己拥有一些像“宇宙黑洞”般的神秘空间罢了。

捡了两个瓮，你忽然说：“我得去一位老阿婆家，我估计她这两天差不多了，我得去给她签死亡证明。”

我们走进三合院，是黄昏了，夕阳凄艳，小孩子满院乱跑，红面番鸭走前巡后，一盆纸钱熊熊烧着，老阿婆已过世了。

全家人在等你，等你去签名，等你去宣告，宣告一个生命庄严的落幕。我站在旁边，看安静的中堂里，那些谦卑认命的眼睛。（真的，跟死亡，你有什么可争的呢？）也许是缘分吧？我怎会千里迢迢跑到这四湖乡来参与一个老妇人的终极仪式呢？斜阳依依，照着庭院中新开的“煮饭花”，（可叹那煮饭一世的妇人，此刻再也不能起身去煮饭了）我和这些陌生人一起俯首为生命本身的“成”“坏”过程而悲伤。

——那时候，我知道你是谁，你这曾经与我一同分享过大一文学课程的孩子，如今，你的名字叫“医生”。

二

借住在蔡家，那家人，我极喜欢，虽然有点受不了海口腔的台语。

喜欢那只牛，喜欢那夜晚多得不可胜数的星星，喜欢一家人脸上纯中国式的淡淡木木的表情。（是当今世上如此稀有的表情啊！）

你说，这一带的农人，他们使用农药，农药令整个台湾受害，但他们自己也是受害人。在撒毒的时候，他们自己也慢性中毒，许多人得了肝病。蔡老先生的肝病其实也不轻了。送我回蔡家，顺便也给蔡老先生看看病。

“自从用药以后，”你暗暗对我说，“出血止住，大便就比较漂亮了。”

对一生追求文学之美的我来说，你的话令我张口错愕，不知如何回答。在这个世界上，像“漂亮”这样的形容词和“大便”这样的主词是无论如何也接不上头的啊！

然而我知道，你说这话是诚心诚意的，这其间自有某种美学。

我对这种美学肃然起敬。

只因我知道持这种美学的人是谁，那是你——医生。

三

人山人海，医院门口老是这样，我和季坐在诊疗室一隅，等你看完最后的病人。

走进诊疗室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他的母亲，母亲很紧张，认为小孩可能有疝气。小孩大概才六七岁吧！

你故意和小孩东聊西扯，想缓和一下气氛，而那母亲，那乡下地方的女人，对聊天倒很能进入情况，可以立刻把什么人的什么事娓娓道来，小孩的恐惧也渐渐有点化解的样子。

由于孩子长得矮，你叫他站在诊疗床上。

“脱下裤子来让我看看！”大概你认为时机成熟了。

没想到小男孩比电检处更讲究“三点不露”的原则，他一手护住裤腰，一手用力推了你一把，嘴里大叫一声：

“你三八啦！”

我和季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我想起小时候看的一幅漫画，一个小男孩用他暗藏的水枪射了医生一头一脸，然后，他理直气壮地向尴尬的母亲解释道：

“是他，他先用槌子敲我膝盖，我才射他的！”

原来小病人有那么难缠。我想，这种事也只是很小很小的Case罢了，麻烦的事，一定还多着呢！

但我相信你能对付的，因为，我知道你是谁，你的名字叫“医生”。

四

“有时候，我充满无力感。”

下午的诊所里，你的侧影有些忧伤。

“我忽然发现医疗能做的很少，环境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水不好了，食物不对了，医疗又能补救什么呢？”

你碰到我此生最痛最痛的问题了，我不敢和你谈下去。全世界的环境都坏了，台湾也坏了。幼小时节那些清澈见底的小河，河里随便一捞就是一把的小鱼小虾哪里去了？那些树、那些鸟、那些蝉、那些萤火虫，都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你的忧伤，你的痛。正如在百年前习医的孙中山和鲁迅心中，也各有其痛。我认识你，你的忧世的面容。你，一个“医生”。

五

“病人一直拉肚子，一直拉，但是却找不出原因来，”你说，“经过会诊，还是找不出原因来，最后，就送到精神科来。”

那是一场小型的有关精神病学的演讲，但不知为什么，听着听着，令人眼中涨满泪意。

“我慢慢和他谈话，发现他是个只身在台的老兵，想回老家，可是那时候还没解严，不准回去。他原来是该痛哭流涕的，可是这又是个不让男人可以哭的社会，他的身体于是就选择了腹泻来抗议……”

这是精神医学吗？我竟觉得自己在听一首诗的精心的笺注，一首属于这世纪的悲伤史诗的笺注。

那个病人，就如此一直流耗着，一直消减着。我想起这事，就要落泪，为病人，也为那窥及灵魂幽秘处的精神医学……

是的，我知道你是谁，你这因了解太多而悸动不已的人，你，医生。

六

因为要参加一个校际朗诵比赛，你们便选了诗，进行练习。我是指导老师，在台下一遍遍地听，一遍遍地修正。

其中有一句独诵是你的，但每次你用极低沉哀缓的声音念“当——我——年——老——”同学就吃吃地笑出声来。并不是你念得不好，而是一颗年轻的心实在不知道什么叫“年老”。把“年老”两字交给十八岁的人去念一念，对他们已足以构成一个荒谬古怪的笑话，除了好笑还是好笑，此外再无其他。

但是，事情渐渐居然变得不再好笑了。那句话像什么奇怪的咒语，渐渐逼到眼前来了。老韩院长匆匆去了，一位姓周的职员也去了——我一直记得他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开始有阳明的时候，那些办公桌是怎么运来的，全是我用我这个背一张张背上来的呀。——然而，他们走了。

曾有一个同学，极长于模仿老韩院长的声音，凡遇什么有趣的场合，总要抓他表演一番。他则老喜欢学那一段老韩院长最爱自卖自夸赞赏阳明人的话：

“We are Second to none.”

当年他学的时候，大家都开心、都笑，都有大人物遭丑化的无伤大雅的喜悦。而现在，我多想再听一遍那仿制的声音，也许听了以后会哭，但毕竟是久违的故人的声音。就算是仿制的。

“当——我——年——老——”

原来那样的诗不仅是供作朗诵比赛用的句子，它真的蹦到我们的生活里来了。

不，不仅是“当我年老”，还可以是：“当我死去——”

我看着你，你正盛年，但那咒语是谁都逃不过的。于是，我看见你们茂美的青发渐渐凋萎稀少，眼角的鱼纹趑趄游来……

“当我年老——”

当我年老，我知道你们的精神生命里曾有一滴半滴属于我的血，我为此，合十感谢。

当你年老，我知道属于你的一生已经全额付出。

两千年前的英雄恺撒可以这样扬声呼喊：

我来了，

我看见了，

我征服了。

你我却可以轻轻地说：

我来了，

我看见了，

我给予了。

而在你漫长一生的给予之后，我会躲在某个遥远的云端鼓掌、喝彩，说：“啊，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医生。”

后记：这里所写的人都是跟阳明有关的师生，但不指一个人。

幸亏

一

似乎常听人抱怨菜贵，我却从来不然，甚至听到怨词的时候心里还会暗暗骂一句：“贵什么贵，算你好命，幸亏没遇上我当农人，要是我当农人啊，嘿嘿，你们早都买不起菜了！”

这样想的时候，心里也曾稍稍不安，觉得自己是坏人，是“奸农”。但一会儿又理直气壮起来，把一本账从头算起。

譬如说米，如果是我种的，那是打死也舍不得卖得比珍珠贱价的。古人说“米珠薪桂”，形容物价高，我却觉得这价钱合理极了，试想一粒谷子是由种子而秧苗而成稻复成粒的几世正果，那里面有几千年相传的农业智慧，以及阳光、沃土，和风细雨的好意。观其背后则除了农人的汗泽以外也该包括军人的守土有功，使农事能一年复一年地平平安安地进行。还有运输业，使浊水溪畔的水稻能来到我的碗里，说一颗米抵得一颗明珠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吧？何况稻谷熟时一片金黄，当真是包金镶玉，粒粒有威仪，如果讨个黄金或白玉的价格也不为过吧！

所以说，幸亏我不种田，我种的田收的谷非卖这价码不可！西南水族有则传说便是写这求稻种的故事，一路叙来竟是惊天动地的大业了。想来人世间万花万草如果遭天劫只准留下一本，恐怕该留的也只是麦子或稻子吧！因此，我每去买米，总觉自己占了便宜。童话世界里每有聪明人巧计骗得小仙小妖的金银珠宝，满载而归，成了巨富。我不施一计却天天占人大便宜，以贱价吃了几十年尊同金玉的米麦，虽不成巨富，却使此身有了供养，也该算是赚饱了。故事里菩萨才有资格被供养呢，我竟也大剌剌地坐吃十方，对占到的便宜怎能不高兴偷笑。

逢到风季，青菜价便会大涨，还有一次过年，荠菜竟要二百元一斤。菜贵时，报上、电视上、公车上一片怨声，不知为什么，我自己硬是骂不出口，心里还是那句老话：嘿嘿，幸亏我非老圃，否则番茄怎可不与玛瑙等价，小白菜也不必自卑而低于翡翠，茄子难道不比紫水晶漂亮吗？鲜嫩的甜玉米视同镶嵌整齐的珍珠也是可以的，新鲜的佛手瓜浅碧透明，佛教徒拿来供奉神明的，像琥珀一样美丽，该出多少价钱，你说吧——对这种荐给神明吃都不惭愧的果实！

把豇豆叫“翠蜿蜒”好不好？豌豆仁才是真正的美人“绿珠”，值得用一斛明珠来衡其身价，芥菜差不多是青菜世界里的神木，巍巍然一大堆，那样厚实的肌理，应该怎么估值呢？

胡萝卜如果是我种的，收成的那天，非开它一次“美展”不可，多浪漫多古典且又多写实的作品啊！鲜红翠绿的灯笼椒如果是我家采来的，不出一千块钱休想拿走，一个人如果看这样漂亮的灯笼椒也不感动于天恩人惠的话，恐怕也只好长夜凄凄，什么其他的灯笼也引渡他不得了。

蹋棵菜是呈辐射状的祖母绿，牛蒡不妨看作长大长直的人参，山药像泥土中挖出的奇形怪状的岩石，却居然可吃。红菱角更好，是水族，由女孩子划着古典的小船去摘来的，那份独特的牛角形包装该算多少钱才公平？

南瓜这种东西去开美展都不够，应该为它举行一次魔术表演的，如何一颗小小的种子铺衍成梦，复又花开蒂落结成往往一个人竟搬不动的大瓜。南瓜是和西方灰姑娘童话并生的，中国神话里则有葫芦，一个人如果有权利把童话和神话装在菜篮里拎着走，付多少钱都不算过分吧？

释迦趺坐在莲花座上，但我们是凡人，我们坐在餐桌前享受莲的其他部分；我们吃藕吃莲子，或者喝荷叶粥，细嚼荷叶粉蒸肉，相较之下，不也是一份凡俗的权利吗？故事里的湘妃哭竹，韩湘子吹一管竹笛，我们却只管放心地吃竹笋，吃竹叶包的粽子。记得有一次请海外朋友吃饭，向他解释一道“冰糖米藕”的甜点说：“这是用一种可以酿酒的米（糯米），塞在莲花根（藕）里做的，里面的糖呢，是一种长得像冰山一样的糖。”海外朋友依他们的习惯发出大声的惊叹，我居之不疑，因为那一番解释简直把我自己都惊动了。

这样看来，一截藕（记得，它的花是连菩萨也坐得的）应卖什么价呢？一斤笋（别忘了，它的茎如果凿上洞，变成笛子，是神仙也吹得的）该挂牌多少才公平呢？

所以说，还好，幸亏我不务农，否则，任何人走出菜场恐怕早已倾家荡产了。

二

世人应该庆幸，幸亏我不是上帝。

我是小心眼的人间女子，动不动就和人计较。我买东西要盘算，跟学生打分数要计到小数点以后再四舍五入，发现小孩不乖也不免要为打三下打二下而斟酌的，丈夫如果忘了该纪念的日子当然也要半天不理他以示薄惩。

如果让这样的人膺任上帝，后果大概是很可虑的。

春天里，满山繁樱，却有人视而无睹，只顾打开一只汽水罐，我如果是上帝，准会大吼一声说：

“这样的人，也配有眼睛吗？”

这一来，十万个花季游客立时会瞎掉五万以上，第二天，盲校的校长不免为突然剧增的盲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说，幸亏我不是上帝。

闲来无事，我站在云头一望，有那么多五颜六色的工厂污水一一流向浅碧的溪流，我传下旨意：

“这样糟蹋大地，让别人活不成的，我也要让他活不成。”

第二天，天使检点人数，一个小小的岛上居然死了好几万个跟“污水罪”有关的人。

有人电鱼，有人毒鱼，这种人，留他在世上做什么？……

其他在松林中不闻天籁的，留耳何为？抱着婴儿也不闻其乳香的，留鼻何用？从来没有帮助过人的双手双脚废了也并不可惜，从来没有为阳光和空气心生感激的人，我就停止他们五分钟“空气权”让他知道厉害。

所以说，还好，幸亏我不是上帝。

世间更有人不自珍惜，或烟酒相残，或服食迷幻药，或苟且自误，或郁郁无所事事，这样的人，留智慧何用？不如一律还原成白痴，如此一来不知世间还能剩几人有头脑？

我上任上帝后，不消半年，停阳光者有之，停水、停空气者有之，而且有人缺手，有人断足，整个世界都被罚得残缺了。而人性丑陋依旧，愚鲁依旧。

让河流流经好人和坏人的门庭，这是上帝。让阳光爱抚好人和坏人的肩膀，这是上帝。不管是好人坏人，地心吸力同样将他们仁慈地留在大地上，这才是上帝的风格，并且不管世人多么迟钝蒙昧，春花秋月和朝霞夕彩会永远不知疲倦地挥霍下去，这才是上帝。

是由于那种包容和等待，那种无所不在的覆罩和承载，以及仁慈到溺爱程度的疼惜，我才安然拥有我能此刻所拥有的一切。

所有的人都该庆幸——幸亏自己不是上帝。

人体中的繁星和穹苍

一个人是怎样变成自然科学家的？我认为是由于惊奇。

另一个人是怎样变成诗人的？我认为，也是由于惊奇。

至于那些成为音乐家，成为画家，乃至成为探险家的，都源于对万事万物的一点欣喜错愕，因而有不能自已地想去亲炙探究的冲动。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差别的话，那就是科学家总是惊奇之余想去揣一揣真相，文学艺术家却在惊奇之际只顾赞美叹气手舞足蹈起来——但是，其实，没有人禁止科学家一面研究一面赞叹，也没有人限制文学艺术家一面赞叹一面研究。

万物本身的可惊可奇是可爱的，而我，在生活的层层磨难之余仍能感知万物的可惊可奇，也是可喜的——如今，在这方专栏里能将种种可惊可奇分享给别人更是可喜的。让我们一起来赞叹也一起来探究吧！

生命最初的故事

夜空里，繁星如一春花事，腾腾烈烈，开到盛时，让人担心它简直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去了结。

繁星能数吗？它们的生死簿能一一核查清楚吗？

且不去说繁星和夜空，如果我们虔诚地反身自视，便会发现另一度宇宙，数以亿计的小光点溯流而上，奋力在深沉黑阒的穹苍中泅泳。然后，众星寂灭，剩下那唯一的，唯一着陆的光体。

——我其实是在说精子和卵子的结合过程，那是生命最初的故事，是一切音乐的序曲部分，是美酒未饮前的潋滟和期待，是饱墨的画笔要横走纵跃前的蓄势。

精子的探险之旅

如果说，人体本身的种种奇奥是一系列神话，则精子的探险旅行应视作神话的第一章。故事总是这样开始的：

有一次（Once upon a time），有一只小小的精子出发了，它的旅途并不孤单，和它结伴同行的探险家合起来有两三毫升，（也有到五六毫升的）不要看不起这几毫升，每一毫升里的精子编制平均是两千万到六千万只，（想想整个台湾还不到两千万人口呢！）几毫升合起来便有上亿的数目了！

这是一场机密的行军，所有的精子都安静如赴命的战士，只顾奋力泅泳，它们虽属于同一部队，（它们的军种，略似海军陆战队吧！）行军途中却没有指挥官，奇怪的是它们每一个都很清楚自己的任务——它们知道此行要抢先去攀登一块叫“卵子”的陆地，而且，这是一场不能回头的旅途。除了第一个着陆的英雄，其他精子唯一的命运就是死掉。“抱着万一成功的希望”，这句话对它们来说是太奢侈了，因为它们是“抱着亿一成功的希望”而全力以赴的。

考场、球场都有正常的竞争和淘汰，但竞争淘汰的比率到达如此冷酷无情的程度，除了“精子之旅”以外，也很难在其他现象里找到了。

行行重行行，有些伙伴显然落后了，那超前的彼此互望一眼，才发现大家在大同中原来还是有小异的，其中有一批是X兵种，另一批是Y兵种。Y的体型比较灵便，性格也比较急躁，看来颇有奏凯的希望，但X稳重踏实，一种跑马拉松的战略，是个不可轻敌的角色。这一番“抢渡”整个途程不过二十五厘米左右，但对小小的精子而言，却也等于玄奘取经横绝大漠的步步险阻了。这单纯的朝香客便不眠不休不食不饮一路行去。

优胜劣败的筛选

世间女子，一生排卵的数目约五百，一个现代女人大概只容其中的一两个成孕，而每一枚成孕的卵子是在亿对一的优势选择后才大功告成的。这种豪华浪费的大手笔真令人吃惊——可是，经过这场剧烈的优胜劣败的筛选，人种才有今天这么秀异，这么稳定。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但在整个人种绵延的过程中却反而只见铁面无私的霹雳手段呢！

虽然，整个旅程比一只手掌长不了多少，但选手却需要跑上两三个小时或五六个小时，算起来也是累得死人的长跑了。因此，如果情况不理想，全军覆没的情形也不免发生。另外一种情况也很常见，那就是选手平安到达，但对方迟到了，于是精子必须等待，事实上精子从出发到守候往往需要支持十几个小时。

好了，终于最勇壮的一位到达终点了，通常在终点线附近会剩下大约一百名选手。最后的冲刺当然是极为紧张的，但这胜利者会得到什么呢？有鲜花、金牌在等它吗？有镁光灯等着为它作证吗？没有，这幸运而疲倦的英雄没有时间接受欢呼，它必须立刻部署打第二场战，它要把自己的头帽自动打开，放出一些分解酵素，而这酵素可以化开卵子的一角护膜，那卵子，曾于不久前自卵巢出发，并在此中途相待，等待来自另一世界的英雄，等待膜的化解，等待对方的舍身投入。

生命完成的感恩

这一刹那，应该是大地倾身、诸天动容的一刹。

有没有人因精卵的神迹而肃然自重呢？原来一身之内亦如万古乾坤，原来一次射精亦如星辰纳于天轨，运行不息。故事里的孙悟空，曾顽皮地把自己变作一座庙宇，事实上，世间果有神灵，神灵果愿容身于一座神圣的殿堂，则那座殿堂如果不坐落于你我的此身此体，还会是哪里呢？

附：这样说吧，如果你行过街头，有人请你抽奖，如果你伸手入柜，如果柜中上亿票券只有一张可以得奖，而你竟抽中了，你会怎样兴奋？何况奖额不是一百万一千万，而是整整一部“生命”！你曾为自己这样成胎的际遇而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恩吗？

我有一个梦

楔子

四月的植物园，一头走进去，但见群树汹涌而来，各绿其绿，我站在旧的图书馆前，心情有些迟疑。新荷已“破水而出”，这些童年期的小荷令人忽然懂得什么叫疼怜珍惜。

我迟疑，只因为我要去找刘白如先生谈自己的痴梦，有求于人，令我自觉羞惭不安，可是，现在是春天，一切的好事都应该可以有权利发生。

似乎是仗了好风好日的胆子，我于是走了进去，找到刘先生，把我的不平和愿望一五一十地说了。我说，我希望有人来盖一间中文教室——盖一间合乎美育原则的，像中国旧式书斋的教室。

我把话说得简单明了，所以只消几句就全说完了。

“构想很好，”刘先生说，“我来给你联络台中明道中学的汪校长。”

“明道是私立中学，”我有点担心，“这教室费财费力，明道未必承担得下来，我看还是去找‘教育部’或‘教育厅’来出面比较好。”

“这你就不懂了，还是私立学校单纯——汪校长自己就做得了主。如果案子交给公家，不知道要左开会右开会，开到什么时候。”

我同意了，当下又聊了些别的事，我即开车回家，从植物园到我家，大约十分钟车程。

走进家门，尚未坐下，电话铃已响，是汪校长打来的，刘先生已把我的想法都告诉他了。

“张教授，我们原则上就决定做了，过两天，我上台北，我们商量一下细节。”

我被这个电话吓了一跳，世上之人，有谁幸运似我，就算是暴君，也不能强迫别人十分钟以后立刻决定承担这么大一件事。

我心里涨满谢意。

两年以后，房子盖好了，题名为“国学讲坛”。

一开始，刘先生曾命我把口头的愿望写成具体的文字，可以方便宣传，我谨慎从命，于是写了这篇《我有一个梦》。

我有一个梦。

我不太敢轻易地把这梦说给人听，怕遭人耻笑——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敢于去梦想的人并不多。

让我把故事从许多年前说起：南台湾的小城，一个女中的校园。六月，成串的黄花沉甸甸地垂自阿勃拉花树。风过处，花雨成阵，松鼠在老树上飞奔如急箭，音乐教室里传来三角大钢琴的琤琮流泉……

啊！我要说的正是那间音乐教室！

我不是一个敏于音律的人，平生也不会唱几首歌，但我仍深爱音乐。这，应该说和那间音乐教室有关吧！

我仿佛仍记得那间教室：大幅的明亮的窗，古旧却完好的地板，好像是日据时期留下的大钢琴，黄昏时略显昏暗的幽微光线……我们在那里唱“苏连多岸美丽海洋”，我们在那里唱“阳关三叠”。所谓学习音乐，应该不止是一本音乐课本、一个音乐老师。它岂不也包括那个阵雨初霁的午后，那熏人欲醉的南风，那树梢悄悄的风声，那典雅的光可鉴人的大钢琴，那开向群树的格子窗……

近年来，我有机会参观一些耗资数百万或上千万的自然科学实验室。明亮的灯光下，不锈钢的颜色闪烁着冷然且绝对的知性光芒。令人想起伽利略，想起牛顿，想起历史回廊上那些伟大耸动的名字。实验室已取代古人的孔庙，成为现代人知识的殿堂，人行至此都要低声下气，都要“文武百官，至此下马”。

人文方面的教学也有这样伟大的空间吗？有的。英文教室里，每人一副耳机，清楚的录音带会要你把每一节发音都校正清楚，电视画面上更有生动活泼的镜头，诱导你可以做个“字正腔圆”的“英语人”。

每逢这种时候，我就暗自叹息，在我们这号称为华夏的土地上，有没有哪一个教育行政人员，肯把为物理教室、化学教室或英语教室所花的钱匀出一部分用在中国语文教室里的？换句话说，我们可以来盖一间国学讲坛吗？

当然，你会问：“国学讲坛？什么叫国学讲坛？国文哪需要什么讲坛？国学讲坛难道需要望远镜或显微镜吗？国文会需要光谱仪吗？国文教学不就只是一位戴老花眼镜的老先生凭一把沙喉老嗓就可以廉价解决的事吗？”

是的，我承认，曾经有位母亲，蹲在地上，凭一根树枝、一堆沙子，就这样，她教出了一位欧阳修来。只要有一公尺见方的地方，只要有一位热诚的教师和学生，就能完成一场成功的教学。

但是，现在是八十年代了，我们在一夕之间已成暴富，手上捧着钱茫茫然不知该做什么……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我们仍然要坚持阳春式的国文教学呢？

我有一个梦。（但称它为梦，我心里其实是委屈的啊！）

我梦想在这土地上，除了能为英文为生物为化学为太空科学设置实验室之外，也有人肯为国文设置一间讲坛。

我梦想一位国文老师在教授“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的时候，窗外有粉色羊蹄甲正落入春水的波面，苦楝树上也刚好传来鸟鸣，周围的环境恰如一片舞台布景板，处处笺注着白纸黑字的诗。

晚明吴从先有一段文字令人读之目醉神驰，他说：“斋欲深，槛欲曲，树欲疏，萝薜欲青垂；几席、栏杆、窗窦，欲净滑如秋水；榻上欲有云烟气；墨池、笔床，欲时泛花香。读书得此护持，万卷尽生欢喜。琅嬛仙洞，不足羡矣。”

吴从先又谓：“读史宜映雪，以莹玄鉴。读子宜伴月，以寄远神。……读《山海经》《水经》、丛书小史，宜倚疏花瘦竹，冷石寒苔，以收无垠之游，而约缥缈之论。读忠烈传，宜吹笙鼓瑟以扬芳。读奸佞传，宜击剑捉酒以销愤。读‘骚’宜空山悲号，可以惊壑。读赋宜纵水狂呼，可以旋风……”

——啊，不，这种梦太奢侈了！要一间平房，要房外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要春风穿户夏雨叩窗的野趣，还要空山幽壑，笙瑟溢耳。这种事，说出来——谁肯原谅你呢？

那么，退而求其次吧！只要一间书斋式的国学讲坛吧！要一间安静雅洁的书斋，有中国式的门和窗，有木质感觉良好的桌椅，你可以坐在其间，你可以第一次觉得做一个华夏人也是件不错的事，也有其不错的感觉。

那些线装书——就是七十多年前差点遭一批激进分子丢到茅厕坑里去的那批——现在拿几本来放在桌上吧！让年轻人看看宋刻本的书有多么典雅娟秀，字字耐读。

教室的前方，不妨有“杏坛”两字，如果制成匾，则悬挂高墙，如果制成碑，则立在地上。根据《金石索》的记录，在山东曲阜的圣庙前，有金代党怀英所书“杏坛”两字，碑高六尺（指汉制的六尺），宽三尺，字大一尺八寸。我没有去过曲阜，不知那碑如今尚在否？如果断碑尚存，则不妨拓回来重制，如果连断碑也不在了，则仍可根据《金石索》上的图样重刻回来。

唐人钱起的诗谓：“更怜童子宜春服，花里寻师到杏坛。”百年来我们的先辈或肝脑涂地或胼手胝足，或躲在防空洞里读其破本残卷，或就着油灯饿着肚子皓首穷经——但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岂不是为了让我们的下一代活得幸福光彩，让他们可以穿过美丽的花径，走到杏坛前去接受教化，去享受一个华夏少年对中国文化理所当然的继承权。

教室里，沿着墙，有一排矮柜，柜子上，不妨放些下课时可以把玩的东西。一副竹子搁臂，凉凉的，上面刻着诗。一个仿制的古瓮，上面刻着元曲，让人惊讶古代平民喝酒之际也不忘诗趣。一把仿同治时代的茶壶，肚子上面刻着一圈二十个字：“落雪飞芳树，幽红雨淡霞。薄月迷香雾，流风舞艳花。”学生正玩着的时候，你可以告诉孩子们这是一首回文诗，全世界只有中国语言可以做的回文诗。而所谓回文诗，你可以从任何一个字念起，意思都通，而且都押韵。当然，如果教师有点语言学的知识，他可以告诉孩子汉语是孤立语（Isolating Language）跟英文所属的屈折语（Inflectional Language）不同。至于仿长沙马王堆的双耳漆器酒杯，由于是砂胎，摇起来里面还会响呢！这比电动玩具可好玩多了吧？酒杯上还有篆文，“君幸酒”三个字，可堪细细看去。如果找到好手，也可以用牛肩胛骨做一块仿古甲骨文，所谓学问，有时固然自苦读中得来，有时也不妨从玩耍中得来。

墙上也有一大片可利用的地方，拓一方汉墓石，如何？跟台北画价动辄十万相比，这些古物实在太便宜了，那些画像砖之浑朴大方，令人悠然神往。

如果今天该讲岳飞的《满江红》，何不托人到杭州岳王坟上拓一张岳飞真迹来呢！今天要介绍“月落乌啼霜满天”吗？寒山寺里还有俞樾那块诗碑啊！如果把康南海的那一幅比照来看，就更有意思，一则“古钟沦日史”的故事已呼之欲出。杜甫成都浣花溪的千古风情，或诸葛武侯祠的高风亮节，都可以在一幅幅挂轴上留下来。

你喜欢有一把古琴或古筝吗？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这种事不妨即兴。

你喜欢有一点檀香加茶香吗？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这种事只消随缘。

如果学生兴致好，他们可以在素净的钵子里养一盆素心兰，这样，他们会了解什么叫中国式的芬芳。

教室里不妨有点音响设备，让听惯玛丹娜的耳朵，听一听什么叫笛？什么叫箫？什么叫“把乌”？什么叫筚篥……

你听过“鱼洗”吗？一只铜盆，里面刻镂着细致的鱼纹，你在盆里注上大半盆水，然后把手微微打湿，放在铜盆的双耳上摩擦，水就像细致如丝的喷柱，激射而出——啊，世上竟有这么优雅的玩具。当然，如果你要用物理上的“共振”来解释它，也很好。如果你不解释，仅只让下了课的孩子去“好奇一下”，也算够本。

如果有好端砚，就放一方在那里。你当然不必迷信这样做就能变化气质。但砚台也是可以玩可以摸的，总比玩超人好吧？那细致的石头肌理具有大地的性格，那微凹的地方是时间自己的雕痕。

你要让年少的孩子去吃麦当劳，好吧，由你。你要让他们吃肯德基？好，请便。但，能不能，在他年少的时候，在小学，在中学，或者在大学，让他有机会坐在一间中国式的房子里。让他眼睛看到的是中国式的家具和摆设，让他手摸到的是中国式的器皿，让他——我这样祈祷应该不算过分吧——让他忽然对自己说：“啊！我是一个华夏人！”

音乐有教室，因为它需要一个地方放钢琴；理化有教室，因为它需要一个空间放仪器；体育则花钱更多。那么，容不容许辟一间国学讲坛呢？这样的梦算不算妄想呢？如果我说，教中文也需要一间讲坛——那是因为我有一整个中国古典文化梦想放在里面啊！

我有一个梦！这是一个不忍告诉别人，又不忍不告诉别人的梦啊！

生命中的好东西往往如此，极便宜又极耐用。我可以因一张席而爱一张床，因一张床而爱一栋房子，因一栋房子爱上一个城……

版权信息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

作　　者：张晓风

目录

版权信息

序 馥郁

第一辑 步下红毯之后

地毯的那一端

肉体有千万种受难的形态

关于拥抱

别人的同学会

我会念咒

爱情篇

步下红毯之后

只被允许的二夜情

种种有情

想你的时候——寄亡友恩佩

请来与我同座，那弹琵琶的女子——抵抗塞车三招

第二辑 一个女人的爱情观

一个女人的爱情观

四个身处婚姻危机的女人

“你的侧影好美！”

做花当做玫瑰花

说“看女人”

哲学状的男人

女人，和她指甲刀

女子层

霜橘

第三辑 秋千上的女子

唐代最幼小的女诗人

遇——遇者，不期而会也（《论语义疏》）

梅妃

卓文君和她的一文铜钱

许士林的独白——献给那些暌违母颜比十八年更长久的天涯之人

秋千上的女子

被忧伤的眼神凝视过的丝茧

给我一个解释

第四辑 母亲的羽衣

圆桌上的亲情构图

最后的戳记

念你们的名字——寄阳明医学院大一新生

一朵

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

没有一个长得像小魔鬼

我们是吸尘器

我现在知道左右了

本来，我想先跌

命甜

只叫我天天端盘子

如果我看不懂

绿色的书简

母亲的羽衣

血沥骨

一握头发

那夜的烛光

娇女篇——记小女儿

我的脸是给妈妈Kiss用的

第五辑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

你我间的心情，哪能那么容易说得清道得明——序长安版的《从你美丽的流域》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

一路行去

雨天的书

回到家里

圣诞之拓片

巷口的炒面

酿酒的理由

你真好，你就像我少年伊辰

行行重行行

大型家家酒

其实，你跟我都是借道前行的过路人

序　馥郁

一

我们在街上走，我，和陈妈妈。

这是个小城，因为新兴的小商场而有几分热闹和喜气。这小城名叫义乌，位于浙江。陈妈妈其实是我母亲的朋友，但这次，母亲因身体不好，扭了腰，临时由我丈夫陪同回台湾去了，于是陈妈妈热心要陪我完成义乌之行，陈妈妈其实人住南京。

“晓风呀，你知道吗？就是在这里，有了你这个人的呀！”

“不是的，陈妈妈，”我分辩，“你记错了，我是在金华出生的。”

“我不是讲出生，我是说，你是在这里怀上的。”

我一时惊愕，呀，原来我有生之初，竟是在这个小城啊！跟老人聊天真好，他们一开口就是故事。

陈妈妈是陈颐鼎将军的夫人，而父亲是陈将军的下属，却也是很相投的朋友。

陈妈妈的话让我敬畏不敢吐一词。啊！义乌，义乌，在我无知无识尚为胎苗的当年，我也曾转借母亲的血脉饮你的井水，吃你的米粮，呼吸你的清风，感知战争中的人与人的相恤相存。

一路想下去，在炸弹如天雨的浇灌下，我一面流浪，一面长大，一路走过的城市是：金华、建阳、重庆、南京、柳州、广州。八岁那年我和中土道别，漂洋过海赴台湾，行前最后一站，便是广州。

生死契阔，等我再一次回神定眸看广州，已是四十年后的事了。啊，小小的我，当年，曾走过多么长的路啊！

二

一九四九年，父亲在战场上，打一场或胜或败，都是悲剧的战争。而母亲和我们五个小孩在广州等船。租了间房子，在中山大学对面的巷子里，是一栋楼房的底层，我们很兴奋，因为童蒙和无知——其实，那时候，每一天，每一时，我们都可能成为无父的孤儿。

战局无妨于广州中山公园里胭红的木棉朵朵飘坠，八岁的我忙忙碌碌地去接捧，而蓝天，在其上悠悠然地俯察人世。

新剥出来的芒果是多么香多么甜啊，这奇特的馥郁，我以前都没尝过。我那时不懂，这块地面，跟我以前住过的地方是不同的，这里是南方，南方，在诗中也叫“炎方”，是丰饶和美好的同义词，是阳光特别慈仁垂顾的“特区”。

客中岁月，说不尽的好，黄花岗上有充满启示的故事，爱群酒家有江景可看，有美食可吃。满街走着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他们说，那料子叫“香云纱”。我们有亲戚，也在等船，他们住的地方叫“沙河”，我也去他们家住了一个礼拜，我一直好奇，好吃的沙河粉，是不是就是在沙河做出来的呀？

有一次，我自己一人上街，在马路边看到一间“桂林米粉”店，门口贴着价目，摸摸口袋里的钱刚好够吃一碗，于是，大着胆子走进去，他们也把我当小客人好好招呼。米粉端来，真是好味道，我觉得比家里的食物好吃多了！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小小的叛离和出走——在食物方面。

三

一九八九年开放返乡以后，我走过广东许多城市，从广州、深圳，到韶关，加上顺德、东莞、佛山、三水、惠州、开平……计划中还想去中山、肇庆、潮州、梅州……

我对广东和广东人好奇，这个负山面海，而海岸线又最最绵长的地方。这既向全世界开放的、也无私地收容了我这小小孩童的逃劫生涯的古穗城。

很高兴可以在这城市中的花城出版社出书，这城于我曾是快乐的充满馥郁果香的“讶异之城”，而今，六十多年后，仍是。不同的是，我也想提供一份书的馥郁，持赠回报给这城。

是为序。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第一辑　步下红毯之后

我接过它，心里垂着沉甸甸的喜悦。你站在我面前，高昂而谦和、刚毅而温柔。我忽然发现，我关心你的成功，远远超过我自己的。

地毯的那一端

德：

从疾风中走回来，觉得自己像是被浮起来了。山上的草香得那样浓，让我想到，要不是有这样猛烈的风，恐怕空气都会给香得凝冻起来！

我昂首而行，黑暗中没有人能看见我的笑容。白色的芦荻在夜色中点染着凉意——这是深秋了，我们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临近了。我遂觉得，我的心像一张新帆，其中每一个角落都被大风吹得那样饱满。

星斗清而亮，每一颗都低低地俯下头来。溪水流着，把灯影和星光都流乱了。我忽然感到一种幸福，那样混沌而又陶然的幸福。我从来没有这样亲切地感受到造物的宠爱——真的，我们这样平庸，我总觉得幸福应该给予比我们更好的人。

但这是真实的，第一张贺卡已经放在我的案上了。洒满了细碎精致的透明照片，灯光下展示着一个闪烁而又真实的梦境。画上的金钟摇荡，遥遥地传来美丽的回响。我仿佛能听见那悠扬的音韵，我仿佛能嗅到那沁人的玫瑰花香！而尤其让我神往的，是那几行可爱的祝词：“愿婚礼的记忆存至永远，愿你们的情爱与日俱增。”

是的，德，永远在增进，永远在更新，永远没有一个边和底——六年了，我们护守着这份情谊，使它依然焕发，依然鲜洁，正如别人所说的，我们是何等幸运。每次回顾我们的交往，我就仿佛走进博物馆的长廊。其间每一处景物都意味着一段美丽的回忆。每一件东西都牵扯着一个动人的故事。

那样久远的事了。刚认识你的那年才十七岁，一个多么容易错误的年纪！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错。我生命中再没有一件决定比这项更正确了。前天，大伙儿一起吃饭，你笑着说：“我这个笨人，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聪明的事。”你没有再说下去，妹妹却拍手起来，说：“我知道了！”啊，德，我能够快乐地说，我也知道。因为你做的那件聪明事，我也做了。

那时候，大学生活刚刚展开在我面前。台北的寒风让我每日思念南部的家。在那小小的阁楼里，我呵着手写蜡纸。在草木摇落的道路上，我独自骑车去上学。生活是那样黯淡，心情是那样沉重。在我的日记上有这样一句话：“我担心，我会冻死在这小楼上。”而这时候，你来了。你那种毫无期冀的友谊四面环护着我，让我的心触及最温柔的阳光。

我没有兄长，从小我也没有和男孩子同学过。但和你交往却是那样自然，和你谈话又是那样舒服。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是男孩子多么好呢！我们可以一起去爬山，去泛舟。让小船在湖里任意漂荡，任意停泊，没有人会感到惊奇。好几年以后，我将这些想法告诉你，你微笑地注视着我：“那，我可不愿意，如果你真想做男孩子，我就做女孩。”而今，德，我没有变成男孩子，但我们可以去遨游，去做山和湖的梦。因为，我们将有更亲密的关系了。啊，想象中终生相爱相随该是多么美好！

那时候，我们穿着学校规定的卡其服。我新烫的头发又总是被风刮得乱蓬蓬的。想起来，我总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喜欢接近我。那年大考的时候，我蜷曲在沙发里念书。你跑来，热心地为我讲解英文文法。好心的房东为我们送来一盘春卷，我慌乱极了，竟吃得撒了一裙子。你瞅着我说：“你真像我妹妹，她和你一样大。”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径低着头，假作抖那长长的裙幅。

那些日子真是冷极了。每逢没有课的下午我总是留在小楼上，弹弹风琴，把一本拜尔琴谱都快翻烂了。有一天你对我说：“我常在楼下听你弹琴。你好像常弹那首《甜蜜的家庭》。怎么？在想家吗？”我很感激你的窃听，唯有你了解、关切我凄楚的心情。德，那个时候，当你独自听着的时候，你想些什么呢？你想到有一天我们会组织一个家庭吗？你想到我们要用一生的时间以心灵的手指合奏这首歌吗？

寒假过后，你把那沓泰戈尔诗集还给我。你指着其中一行请我看：“如果你不能爱我，就请原谅我的痛苦吧！”我于是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不希望这件事发生，我真的不希望。并非由于我厌恶你，而是因为我太珍重这份素净的友谊，反倒不希望有爱情去加深它的色彩。

但我却乐于和你继续交往。你总是给我一种安全稳妥的感觉。从头起，我就付给你我全部的信任。只是，当时我心中总向往着那种传奇式的、惊心动魄的恋爱。并且喜欢那么一点点的悲剧气氛。为着这些可笑的理由，我耽延着没有接受你的奉献。我奇怪你为什么仍作那样固执地等待。

你那些小小的关怀常令我感动。那年圣诞节你把得来不易的几颗巧克力糖，全部拿来给我了。我爱吃笋豆里的笋子，唯有你注意到，并且耐心地为我挑出来。我常常不晓得照料自己，唯有你想到用自己的外衣披在我身上。（我至今不能忘记那衣服的温暖，它在我心中象征了许多意义。）是你，敦促我读书。是你，容忍我偶发的气性。是你，仔细纠正我写作的错误。是你，教导我为人的道理。如果说，我像你的妹妹，那是因为你太像我大哥的缘故。后来，我们一起得到学校的工读金。分配给我们的是打扫教室的工作。每次你总强迫我放下扫帚，我便只好遥遥地站在教室的末端，看你奋力工作。在炎热的夏季里，你的汗水滴落在地上。我无言地站着，等你扫好了，我就去挥挥桌椅，并且帮你把它们排齐。每次，当我们目光偶然相遇的时候，总感到那样兴奋。我们是这样地彼此了解，我们合作的时候总是那样完美。我注意到你手上的硬茧，它们把那虚幻的字眼十分具体地说明了。我们就在那飞扬的尘影中完成了大学课程——我们的经济从来没有富裕过；我们的日子却从来没有贫乏过。我们活在梦里，活在诗里，活在无穷无尽的彩色希望里。记得有一次我提到玛格丽特公主在她婚礼中说的一句话：“世界上从来没有两个人像我们这样快乐过。”你毫不在意地说：“那是因为他们不认识我们的缘故。”我喜欢你的自豪，因为我也如此自豪着。

我们终于毕业了，你在掌声中走到台上，代表全系领取毕业证书。我的掌声也夹在众人之中，但我知道你听到了。在那美好的六月清晨，我的眼中噙着欣喜的泪。我感到那样骄傲，我第一次分沾你的成功，你的光荣。

“我在台上偷眼看你，”你把系着彩带的文凭交给我，“要不是中国风俗如此，我一走下台来就要把它送到你面前去的。”

我接过它，心里垂着沉甸甸的喜悦。你站在我面前，高昂而谦和、刚毅而温柔。我忽然发现，我关心你的成功，远远超过我自己的。

那一年，你在军中。在那样忙碌的生活中，在那样辛苦的演习里，你却那样努力地准备研究所的考试。我知道，你是为谁而做的。在凄长的分别岁月里，我开始了解，存在于我们中间的是怎样一种感情。你来看我，把南部的冬阳全带来了。那厚呢的陆战队军服重新唤起我童年时期对于号角和战马的梦。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当时你临别敬礼的镜头烙在我心上有多深。

我帮着你搜集资料，把抄来的范文一篇篇断句、注释。我那样竭力地做，怀着无上的骄傲。这件事对我而言有太大的意义。这是第一次，我和你共赴一件事。所以当你把录取通知转寄给我的时候，我竟忍不住哭了。德，没有人经历过我们的奋斗，没有人像我们这样相期相勉，没有人多年来在冬夜图书馆的寒灯下彼此伴读。因此，也就没有人了解成功带给我们的兴奋。

我们又可以见面了，能见到真真实实的你是多么幸福。我们又可以去做长长的散步，又可以蹲在旧书摊上享受一个闲散黄昏。我永不能忘记那次去泛舟。回程的时候，忽然起了大风。小船在湖里直打转，你奋力摇橹，累得一身都汗湿了。

“我们的道路也许就是这样吧！”我望着平静而险恶的湖面说，“也许我使你的负担更重了。”

“我不在意，我高兴去搏斗！”你说得那样急切，使我不敢正视你的目光，“只要你肯在我的船上，晓风，你是我最甜蜜的负荷。”

那天我们的船顺利地拢了岸。德，我忘了告诉你，我愿意留在你的船上，我乐于把舵手的位置给你。没有人能给我像你给我的安全感。

只是，人海茫茫，哪里是我们共济的小舟呢？这两年来，为着成家的计划，我们劳累到几乎虐待自己的地步。每次，你快乐的笑容总鼓励着我。

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宿舍，当我们迈上那斜斜的山坡，你忽然驻足说：“我在地毯的那一端等你！我等着你，晓风，直到你对我完全满意。”

我抬起头来，长长的道路伸延着，如同圣坛前柔软的红毯。我迟疑了一下，便踏向前去。

现在回想起来，已不记得当时是否是个月夜了，只觉得你诚挚的言词闪烁着。在我心中亮起一天星月的清辉。

“就快了！”那以后你常乐观地对我说，“我们马上就可以有一个小小的家。你是那屋子的主人，你喜欢吧？”

我喜欢的，德，我喜欢一间小小的陋屋。到天黑时分我便去拉上长长的落地窗帘，捻亮柔和的灯光，一同享受简单的晚餐。但是，哪里是我们的家呢？哪儿是我们自己的宅院呢？

你借来一辆半旧的脚踏车，四处去打听出租的房子，每次你疲惫不堪地回来，我就感到一种痛楚。

“没有合意的，”你失望地说，“而且太贵，明天我再去看。”

我没有想到有那么多困难，我从不知道成家有那么多琐碎的事，但至终我们总算找到一栋小小的屋子了。有着窄窄的前庭，以及矮矮的榕树。朋友笑它小得像个巢，但我已经十分满意了。无论如何，我们有了可以憩息的地方。当你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那重量使我的手臂几乎为之下沉。它让我想起一首可爱的英文诗：“我是一个持家者吗？哦，是的。但不止，我还得持护着一颗心。”我知道，你交给我的钥匙也不止此数。你心灵中的每一个空间我都持有一枚钥匙，我都有权径行出入。

亚寄来一卷录音带，隔着半个地球，他的祝福依然厚厚地绕着我。那么多好心的朋友来帮我们整理。擦窗子的，补纸门的，扫地的，挂画儿的，插花瓶的，拥拥熙熙地挤满了一屋子。我老觉得我们的小屋快要炸了，快要被澎湃的爱情和友谊撑破了。你觉得吗？他们全都兴奋着，我怎能不兴奋呢？我们将有一个出色的婚礼，一定的。

这些日子我总是累着。去试礼服，去订鲜花，去买首饰，去选窗帘的颜色。我的心像一座喷泉，在阳光下涌溢着七彩的水珠儿。各种奇特复杂的情绪使我眩晕。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快乐还是在茫然，是在忧愁还是在兴奋。我眷恋着旧日的生活，它们是那样可爱。我将不再住在宿舍里，享受阳台上的落日。我将不再偎在母亲的身旁，听她长夜话家常。而前面的日子又是怎样的呢？德，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要被送到另一个境域里去了。那里的道路是我未走过的，那里的生活是我过不惯的，我怎能不惴惴然呢？如果说有什么可以安慰我的，那就是：我知道你必定和我一同前去。

冬天就来了，我们的婚礼在即。我喜欢选择这季节，好和你厮守一个长长的严冬。我们屋角里不是放着一个小火炉吗？当寒流来时，我愿其中常闪耀着炭火的红光。我喜欢我们的日子从黯淡凛冽的季节开始，这样，明年的春花才对我们具有更美的意义。

我即将走入礼堂，德，当结婚进行曲奏响的时候，父亲将挽着我，送我走到坛前，我的步履将凌过如梦如幻的花香。那时，你将以怎样的微笑迎接我呢。

我们已有过长长的等待，现在只剩下最后的一段了。等待是美的，正如奋斗是美的一样，而今，铺满花瓣的红毯伸向两端，美丽的希冀盘旋而飞舞。我将去即你，和你同云采撷无穷的幸福。当金钟轻摇，蜡炬燃起，我乐于走过众人去立下永恒的誓愿。因为，哦，德，因为我知道，是谁，在地毯的那一端等我。

肉体有千万种受难的形态

我因事去找一位医生，那天我自己并不看病，便坐在诊疗室里等他看完最后几个病人。进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妇人。

“哪里不舒服？”医生不怒自威。

妇人蹙着眉，诉起苦来：

“早上起来，这膀子呀，说不出的不舒服——”

医生捏捏她的肩臂。

“痛不痛？”

“不痛。”

“酸不酸？”

“不酸。”

“又不痛，又不酸——那你来看什么？”

“我——”妇人一时语塞。

我听得发急。这医生并不是坏人，但他的词汇怎么就这么贫乏呢？难道人的身体不会发生酸痛以外的不舒服吗？

我忍不住插嘴：

“是不是，僵——？”

妇人高兴起来：

“啊，对，就是‘僵’！早上起来，整个膀子都‘僵’！”

医生低头去画了些字，大概在开药吧？我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我当时心中其实很想多叮咛他几句，我想说：

“医生啊！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医’人啊！”

“而‘人’又是个多么复杂精致的生物，这种生物不是每一个都能把自己整顿出条理来的，不是每一个都能把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的。他们是迷乱的，颠倒的，词不达意的，他们并不确实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他们到医院来，他们是前来求救的，然而他们说不清楚——生命里巨大的事物谁又说得清楚？”

“在这一桩桩病情申诉里面，充满肉体无辜的冤情，医生有时也是法官吧？某妻子的肺癌是一部她丈夫的抽烟史；某老父的十二指肠溃疡是缘于独子的一场车祸。他们来看病，其实也是来看他们生命里的悲情，诊疗室有如神父据守的神龛，可以听尽天下苍生的谶词和申诉。”

“因此，医生啊！能否让自己的语言再精致一点，再丰富一点，再准确一点，再推敲仔细一点——要知道，你和病人共同形容的，是一具活生生的生命啊！”

在既不酸，又不痛之外，医生啊！肉体还有千万种受难的形态都等待申诉呢！

关于拥抱

“关于拥抱，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吗？”

电话是杂志社的女孩子打来的，声音娇滴滴，她说要采访我，希望我为她说几分钟话，她说，照录下来，就是文章了。

可是，关于拥抱，难道我就能像背书一样在电话里背给她听吗？此时，此地，按钮，说话，五分钟，限题，由别人记录，稿费，当然也算她的。世上哪有这种霸权？

而且，她问我的问题是如此深沉隐秘，怎能在电话上做“按钮就开腔”的机械反应？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跟你在电话里说。”

“随便谈一谈嘛！”

“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随便谈一谈。”

挂上电话，一方面是轻微的被打扰的不快，一方面也是自庆，庆幸自己逃出来了。报章杂志近年来流行“企划作业”，喜欢把写作者纳入编辑的“主题构想”。作者于是身不由己，只好跟着编辑的调子起舞。我此番逃了出来，真是大幸。

关于拥抱，我其实很想说几句话，但我只想等我自己兴起时才起舞。

有天下午，我去看画展，画家因自小脑性麻痹，不能说话。

我在会场走了两圈，欣赏她明艳挥洒如南方阳光的色彩，以及泼墨般挥纵自如的笔力。这个女子，自出生，便与自己的肢体相搏，她五官曲扭，不能说话，靠“画字”和人沟通，却也居然在美国念到研究所。她画展前托人跟我说，她读过我的书，想见我，可不可以请我去赴她的画展。

我走到她面前，撕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告诉她我喜欢她的画。

她立刻跳起来，扑在我身上，将我拥住。

和人做“礼貌式的拥抱”或“热情的拥抱”，两种经验我都不陌生。但此刻被人一下死命抱住的经验却让我大吃一惊——但一切发生得又那么自然，她拿捏不稳自己的肌肉，她无法轻轻拥住我，她像溺水之人抱住浮木似的，抱住我不放，那其间有绝对的信任和友爱。

接下来，我们又在纸上交谈了一会。她的字就书法言可算极丑，东支西离，有如鬼画符，但她的眼神清纯旺炽，使她写给我的字，字字读来如纯钢如精金。

我走出画廊，在南海路上痴立。

这样不服输于命运的女子，这样快乐自适的画家，这样猛烈强悍的拥抱……我一时还不能调适过来。沿着茄冬树，我慢慢地走，一面努力用缓缓的速度，将她刚才拥抱我的那份离奇的大力道，紧紧拥入我的记忆。

别人的同学会

出门的时候，她蔫蔫的，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多年夫妻了，装高兴的那种把戏看来也大可不必了。装假，实在是很累人的事，更何况，装得不好是会给人拆穿的，反而没趣。

他应该也看出来了，但大概由于理亏，也就不好意思说什么。两人叫了计程车，便往豪华饭店驰去。她本来就讨厌吃“泼费”（“尽量吃饱”的意思），何况又是去跟丈夫的同学吃。

世上无聊的事很多，陪配偶的老同学吃饭大概也算是一桩吧？今天的晚宴，她想象起来，也不觉得会有什么乐趣。所谓“老友”，本来天经地义，就该有点排外。老友聊天如果不能令别人目瞪口呆，片言只语也插不进，那也不叫“老友”了。

这种场合，她知道，做妻子的去了，实在了无生趣。但不去，又显得做丈夫的没面子，连个老婆也搬不动，只好勉勉强强无精打采地去走一遭。等一下，等到达饭店，她会把笑容拿出来挂上脸去，她会把自己装作“鸽派人士”。但现在，她想要休息一下，她把自己缩成一条还没有吹胀的气球，萎绉且扭曲，窝在座椅上。

坐上桌以后，果不出所料，几个男人开始大谈想当年，女人则静静地听，静静地吃，完全插不上嘴。同学会这种地方是不该带配偶的，太不人道了，她想，各人跑各人自己的同学会才对。好在几个太太都是质朴的人，大家低头吃东西，倒也相安。曾经碰到某些太太没话找话说，那才叫累人。

忽然，话锋一转，他们谈到了作弊。而且，他们一致把眼睛望向她的丈夫。

“哎呀，真的，我们班上唯一考试不作弊的人，就是你呀！”“对呀，就是你，只有你一个！”

她吃了一惊，原来他是唯一的一个！她自己考试不作弊，总以为天下人都该不作弊，没料到丈夫当年竟是唯一的一个。

“那你呢？你也作弊啦！”有个太太多此一举地瞪眼问自己的丈夫。

“我不作我就毕不了业了！”那丈夫理直气壮地回答。

她默默地吃着，什么话也没讲。心里却对自己说，啊，想来那男孩当年也蛮可爱的，虽然现在的他已是“忠厚”人士，虽然他坐在自己身边竭力不为那份诚实而自得自豪。他的确是个诚实的君子，相处三十多年后，她倒也能为这句话盖上印章，打上包票。

“有时去参加别人的同学会倒也不完全是无聊的事。”

回家的路上，挽着丈夫的手，她想。

我会念咒

一

我会念咒，只会一句。

我原来也不知道，是偶然间发现的。一向，咒语都是由谁来念诵呢？故事里是由巫婆或道士来念，他们有时是天生就会，有时是跟人学来的，咒语多半烦难冗长，令人望而生畏。

我会咒语而竟不自知，想来是自己天生会的。

我会的那句咒语很简单，总共只有四个字，连小孩都能立刻学会，那四个字是：“我好快乐！”

如果翻成英文，也是四个字：“I am so happy！”

二

这样的咒语虽不能让撒出手的豆子变成兵，让纸剪的马儿真的可骑可乘可供驱驰，让钵子里的钱永远掏用不完，或让别人水果摊上的水梨都到我的树枝上来供我之用。

可是，它却有茅山道士的大法力，它可以助我穿墙。什么墙？砖墙？水泥墙？铜墙？铁壁？都不是，而是悲伤之墙，是倦怠之墙，是愤懑怨怒之墙，是遭到割伤烫伤斫伤泼伤之际的自伤之墙，是心灰意冷情催泪尽的沮丧之墙，是自认为我已心竭力怯万劫不复的绝望之墙……

三

大约是两年前吧？有一天，奔波了一整天，到黄昏时才回家，把车在巷子里停好，车窗尚未关上，我不自觉地大叹了一声：“啊！我好快乐！”

当时车停在公园旁，隔着矮矮的灌木丛，有一个背对我垂头而坐的男人听到我说话，他猛地坐直身子回望我一眼，我这才发现半公尺之外有人听到我最幽微的内心语言。那一眼令我难忘，隔着打开的车窗，我看到那其中有惊吓，在这都市里怎会有一个女人在做如此诡异的宣告？也许也有愤怒，世道如今都成了什么样子了，你还有本事快乐！也许有不可置信，什么？快乐这种东西还存在着吗？也许是悲悯，这女子难道疯了吗？

我当时有点惭愧，然后，我发觉，我爱念这句咒语已经很久了，平常没有人听见，我也不自觉，今天被人发现又被人回头看了一眼，才觉得这句话真有点怪异。

那老男人站起来，在暮色中踽踽离去了。他是被吓到的吗？

四

其实，我很想追上那人，对他说：

老先生，你刚才听到我说的那句话，既是真的，也是掰的。我其实大病初愈，身心俱疲。我其实忧时忧世不认为这粒地球有什么光明的前途。我事实上一想及那些优美深沉馥郁绵恒的传统正遭人像处理病死猪一般泼毒且掩埋，就恨不得放声恸哭，与人一诀……但此刻，我奔波了一天，不管我所恳求的，所呼吁的，所叮嘱的，所反复申诉的被接受了或被拒绝了，上帝啊，毕竟我已尽力了。天黑了，我回家了，我如此渺小，赐我今夕热食热汤，赐我清爽的沐浴，赐我一枕酣睡。

为此，我好快乐。

能尽心竭力，我好快乐。

能为心爱的道统传承来辛苦或受辱，这并不是每一个人可享有的权利，所以，我好快乐。

如果我悲苦，那也是上天看得起我，容许我忍此悲辛茶苦，我为配忍此苦楚而要说一句：

我好快乐。

我好快乐，因为我能说“我好快乐”，这是我的快乐咒，其言有大法力，助我穿墙直行，披靡天涯，虽然也许早已撞得鼻青脸肿，而不自知。

爱情篇

一　两岸

我们总是聚少离多，如两岸。

如两岸——只因我们之间恒流着一条莽莽苍苍的河。我们太爱那条河，太爱太爱，以致竟然把自己站成了岸。

站成了岸，我爱，没有人勉强我们，我们自己把自己站成了岸。

春天的时候，我爱，杨柳将此岸绿遍，漂亮的绿绦子潜身于同色调的绿波里，缓缓地向彼岸游去。河中有萍，河中有藻，河中有云影天光，仍是《国风·关雎》的河啊，而我，一径向你泅去。

我向你泅去，我正遇见你向我泅来——以同样柔和的柳条。我们在河心相遇，我们的千丝万绪秘密地牵起手来，在河底。

只因为这世上有河，因此就必须有两岸，以及两岸的绿杨堤。我不知我们为什么只因坚持要一条河，而竟把自己矗立成两岸，岁岁年年相向而绿，任地老天荒，我们合力撑住一条河，死命地呵护那千里烟波。

两岸总是有相同的风，相同的雨，相同的水位。炸酱草匀分给两岸相等的红，鸟翼点给两岸同样的白，而秋来蒹葭露冷，给我们以相似的苍凉。

蓦然发现，原来我们同属一块大地。

纵然被河道凿开，对峙，却不曾分离。

年年春来时，在温柔得令人心疼的三月，我们忍不住伸出手臂，在河底秘密地挽起。

二　定义及命运

年轻的时候，怎么会那么傻呢？

对“人”的定义，对“爱”的定义，对“生活”的定义，对莫名其妙的刚听到的一个“哲学名词”的定义……

那时候，老是郑重其事地把左掌右掌看了又看，或者，从一条曲曲折折的感情线，估计着感情的河道是否决堤。有时，又正经地把一张脸交给一个人，从鼻山眼水中，去窥探一生的风光。

奇怪，年轻的时候，怎么什么都想知道？定义，以及命运。年轻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过，人原来也可以有权不知不识而大剌剌地活下去。

忽然有一天，我们就长大了，因为爱。

去知道明天的风雨已经不重要了，执手处张发可以为风帜，高歌时，何妨倾山雨入盏，风雨于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找一方共同承风挡雨的肩。

忽然有一天，我们把所背的定义全忘了，我们遗失了登山指南，我们甚至忘了自己，忘了那一切，只因我们已登山，并且结庐于一弯溪谷。千泉引来千月，万窍邀来万风，无边的庄严中，我们也自庄严起来。

而长年的携手，我们已彼此把掌纹叠印在对方的掌纹上，我们的眉因为同蹙同展而衔接为同一个名字的山脉，我们的眼因为相同的视线而映出为连波一片，怎样的看相者才能看明白这样两双手的天机，怎样的预言家才能说清楚这样两张脸的命运？

蔷薇几曾有定义，白云何所谓其命运，谁又见过为劈头迎来的巨石而焦灼的流水？

怎么会那么傻呢，年轻的时候？

三　从俗

当我们相爱——在开头的时候——我们觉得自己清雅飞逸，仿佛有一个新我，自旧我中飘然游离而出。

当我们相爱时，我们从每一寸皮肤、每一缕思维中伸出触角，要去探索这个世界，拥抱这个世界，我们开始相信自己的不凡。

相爱的人未必要朝朝暮暮相守在一起——小说里都是这样说的，小说里的男人和女人一眨眼便已暮年，而他们始终没有生活在一起，他们留给我们的是凄美的回忆。

但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我们不是小说，我们要朝朝暮暮，我们要活在同一个时间，我们要活在同一个空间，我们要相厮相守，相牵相挂，于是我们放弃飞腾，回到人间，和一切庸俗的人同其庸俗。

如果相爱的结果是使我们平凡，让我们平凡。

如果爱情的历程是让我们由纵横行空的天马变为忍辱负重、行向一路崎岖的承载驾马，让我们接受。

如果爱情的轨迹总是把云霄之上的金童玉女贬为人间烟火中的匹妇匹夫，让我们甘心。

我们只有这一生，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我们要合在一起下注。

我们只有这一生，这是我们唯一的戏码，我们要同台演出。

于是，我们要了婚姻。

于是，我们经营起一个巢，栖守其间。

有厨房，有餐厅，那里有我们一饮一啄的牵情。

有客厅，那里有我们共同的朋友以及他们的高谈阔论。

有兼为书房的卧房，各人的书站在各人的书架里，但书架相衔，矗立成壁，连我们那些完全不同类的书也在声气相求。

有孩子的房间，夜夜等着我们去为一双娇儿痴女念故事，并且盖他们老是踢掉的棉被。

至于我们曾订下的山之盟呢？我们所渴望的水之约呢？让它们等一等，我们总有一天会去的，但现在，我们已选择了从俗。

贴向生活，贴向平凡，山林可以是公寓，电铃可以是诗，让我们且来从俗。

步下红毯之后

楔子

妹妹被放下来，扶好，站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她的小脚肥肥白白的，站不稳。她大概才一岁吧，我已经四岁了！

妈妈把菜刀拿出来，对准妹妹两脚中间那块泥，认真而且用力地砍下去。

“做什么？”我大声问。

“小孩子不懂事！”妈妈很神秘地收好刀，“外婆说的，这样小孩子才学得会走路，你小时候我也给你砍过。”

“为什么要砍？”

“小孩子生出来，脚上都有脚镣锁着，所以不会走路，砍断了才走得成路。”

“我没有看见，”我不服气地说，“脚镣在哪里？”

“脚镣是有的，外婆说的，你看不见就是了！”

“现在断了没？”

“断了，现在砍断了，妹妹就要会走路了。”

妹妹后来当然是会走路了，而且，我渐渐长大，终于也知道妹妹会走路跟砍脚镣没有什么关系，但不知为什么，那遥远的画面竟那样清楚兀立，使我感动。

也许脚镣手铐是真有的，做人总得冲，总得顿破什么，反正不是我们壮硕自己去撑破镣铐，就是让那残忍的钢圈箍入我们的皮肉。

是暮春还是初夏也记不清了，我到文星出版社的楼上去，萧先生把一份契约书给我。

“很好，”他说，他看来高大、精细、能干，“读你的东西，让我想到小时候念的冰心和泰戈尔。”

我惊讶得快要跳起来，冰心和泰戈尔，这是我熟得要命、爱得要命的呀！他怎么会知道？我简直觉得是一份知遇之恩，《地毯的那一端》就这样卖断了，扣掉税我只拿到二千多元，但也不觉得吃了亏。

我兴冲冲地去找朋友调色样，我要了紫色，那时候我新婚，家里的布置全是紫色，窗帘是紫的，床罩是紫的，窗棂上的珊瑚藤是紫的，那紫色漫溢到书页上，一段似梦的岁月。那是个漂亮的阳光昼日，我送色样到出版社去，路上碰到三毛，她也是去送色样的，她是为男友舒凡的书调色，调的是草绿色，或说是酪梨绿，我也喜欢那颜色。那天下午的三毛真是美丽，因为心中有爱情，手中有颜色。我趋前谢谢她，因为不久前她为我画了一幅婚礼上的签名绸，画些绝美的牡丹。

出书真是件兴奋的事，我们愉快地将生命中的一抹色彩交给了那即将问世的小册子。

“我们那时候一齐出书，”有一次康芸薇说，“文星宣传得好大呀，放大照都挂出来了。”

那事我倒忘了，经她一提，想想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并且是摄影家柯锡杰照的。奇怪的是我虽不怎么记得照片的事，却记得自己常常下了班，巴巴地跑到出版社楼上，请他们给我看新书发售的情形。

“谁的书比较好卖？”其实书已卖断，销路如何跟我已经没有关系。

“你的跟叶珊的。”店员翻册子给我看，叶珊就是后来的杨牧。

我拿过册子仔细看，想知道到底是叶珊卖得多，还是我——我说不出那是痴还是幼稚，那时候成天都为莫名其妙的事发急发愁，年轻大概就是那样。

那年十月，“幼狮文艺”的朱桥寄了一张庆典观礼券给我，我去了。丈夫也有一张票，我们的座位不同区，相约散会的时候在体育场门口见面。

我穿了一身洋红套装，那天的阳光辉丽，天空一片艳蓝，我的位置很好，“国军运动会”的表演很精彩，想看的“总统”又近在咫尺，而丈夫，在场中的某个位子上，我们会后会相约而归，一切正完美晶莹，饱满无憾……

但是，忽然，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想起了南京……

不是地理上的南京，是诗里的，词里的，魂梦里的，母亲的乡音里的南京（母亲不是南京人，但在南京读中学），依稀记得那些名字，玄武湖、明孝陵、鸡鸣寺、夫子庙、秦淮河……

不，不要想那些名字，那不公平，中年人都不乡愁了，你才这么年轻，乡愁不该交给你来愁，你看表演吧，你是被邀请来看表演的，看吧！很好的位子呢！不要流泪，你没看见大家都好好的吗！你为什么流泪呢？你真的还太年轻，你身上穿的仍是做新娘子的嫁服，你是幸福的，你有你小小的家，每天黄昏，拉下紫幔等那人回来，生活里有小小的气恼，小小的得意，小小的凄伤和甜蜜，日子这样不就很好了吗？

不要碰“故国之思”，它太强，不要让三江五岳来撞击你，不要念赤县神州的名字，你受不了的，真的，日子过得很好，把泪逼回去，你不能开始，你不能开始，你不能开始，你一开始就不能收回……

我坐着，无效地告诫着自己，从金门来的火种在会场里点着了，赤膊的汉子在表演蛙人操，仪仗队的枪托冷凝如紫电，特别看台上面的大红柱子，直辣辣地逼到眼前来，我无法遏抑地想着中山陵，那仰向苍天的阶石，中国人的哭墙，我们何时才能将发烫的额头抵上那神圣的冰凉，我们将一步一稽额地登上雾锁云埋的最高巅……

会散了我挨蹭到门口，他在那里等我。我们一起回家。

“你怎么了？”走了好一段路，他忍不住问我。

“不，不要问我。”

“你不舒服吗？”

“没有。”

“那，”他着急起来，“是我惹了你？”

“没有，没有，都不是——你不要问我，求求你不要问我，一句话都不要跟我讲，至少今天别跟我讲……”

他诧异地望着我，惊奇中却有谅解，近午的阳光照在宽阔坦荡的敦化北路上，我们一言不发地回到那紫色小巢。

他真的没有再干扰我，我恍恍惚惚地开始整理自己，我渐渐明白有一些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一直潜藏在我自己也不甚知道的深渊之处，是淑女式的教育所不能掩盖的，是传统中文系的文字训诂和诗词歌赋所不能磨平的，那极蛮横极狂野极热极不可挡的什么，那种“欲饱史笔有脂髓，血作金汤骨做垒，凭将一腔热肝肠，烈作三江沸腾水”（那是我自己的句子，不算诗，因为平仄不对）的情怀……

我想起极幼小的时候就和父亲别离，那时家里有两把长刀，是抗战胜利时分到的，鲨鱼皮，古色古香，算是身无长物的父亲唯一贵重的东西，母亲带着我和更小的妹妹到台湾，父亲不走，只送我们到江边，他说：

“守土有责，我会熬到最后五分钟。——那把刀你带着，这把，我带着，他年能见面当然好，不然，总有一把会在。”

那样的情节，那样一句一钢钉的对话，竟然不是小说而是实情。

父亲最后翻云南边境的野人山而归，长刀丢了，唯一带回来的是劫后之身。

不是在圣人书里，不是在线装的教训里，我了解了家国之思，我了解了那份渴望上下拥抱五千年、纵横把臂八亿人的激情，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

随便抓了一张纸，就在那空白的背面，用的是一枝铅笔，我开始写《十月的阳光》：

那些气球都飘走了，总有好几百个吧？在透明的蓝空里浮泛着成堆的彩色，人们全都欢呼起来，仿佛自己也分沾了那份平步青云的幸运——事情总是这样的，轻的东西总能飘得高一点，而悲哀拽住我，有重量的物体总是注定要下沉的。

体育场很灿烂，闪耀着晚秋的阳光，礼炮沉沉地响着，这是十月，一九六六年的十月，武昌的故事远了。西风里悲壮的往事远了……

中山陵上的落叶已深，我们的手臂因渴望一个扫墓的动作而酸痛。

我忽然明白，写《地毯的那一端》的时代远了，我知道我更该写的是什么，闺阁是美丽的，但我有更重的剑要佩，更长的路要走。

《十月的阳光》后来得了奖，奖金一千元，之后我又得过许多奖，许多奖金、奖座、奖牌，领奖时又总有盛会，可是只有那一次，是我真正激动的一次，朱桥告诉我，评审委员读着，竟哭了。

我不能永远披着白纱，踏着花瓣，走向红毯尽处的他，当我们携手走下红毯，迎人而来的是风是雨，是风雨声中恻恻的哀鸣。

——但无论如何，我已举步上路。

只被允许的二夜情

如果你正年轻。

如果你出发去旅行，只身，在风和日丽的四月天。然后，夜来了，你打开卧具，也许连卧具也没有，你便芳草以为褥，曲肱以为枕，沉沉睡在一株树下。在倦极卧地和酣然入眠之间，你发现原来头上的树实在是一棵很美丽的树，而树上的天空则尤其美丽。

树的美丽在于它的翠盖像一面筛子。天上的星星已经够细粒了，树却努力把星光筛得更细，仿若极绵幼的白糖霜，落在你黑黝黝的梦之咖啡里。

树的美丽又在于它的芬芳，它的枝枝叶叶都恍如隐身暗夜的情人，你看不到他，却气息分明。古希腊神话中的赛克公主和邱彼得之间的恋情，便是如此吧？

如果，年轻的你清晨醒来，你便在那一带城镇间游走、休憩。黄昏，你再次回到树下，冥想、惊奇，像一切的旅行者，并且倦极盹去。

如果，你再度醒来，如果你再度起身去满城漫步，这一切是可允许的。

可允许的？被谁？被佛戒。有这么一条怪戒律吗？有的，不过，那不被允许的又是什么呢？不被允许的是，你不可以在第三夜仍回到这棵同样的树下，因为，这样你就会沉迷耽溺，习惯于它的荫庇安详。你只准有二夜情，和那棵树。

这说法记载在哪里？记在《四十二章经》里，原文如下：

沙门受道法者，日中一食、树下一宿。慎莫再矣。所云浮屠，不三宿桑下，即不再宿树下之谓，此谓沙门办道宜精进，不可爱安逸也。

南朝范晔写《后汉书·襄楷传》时也用了这个典故：

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

这本《后汉书》，后来有位李贤为它作注（李贤为唐朝高宗的第六子，也就是章怀太子，却因遭疑被母后武则天赐死），注上说：

言浮屠之人寄桑下者，不经三宿便即移去，示无爱恋之心也。

后来的文人，爱用这个典故的人不少，其中比较向佛的白居易用得最多，如：

分袂二年劳梦寐，并床三宿话平生。（《答微之咏怀见寄》）

秋雨经三宿，无人劝一杯。（《雨中访崔十八》）

下面的句子也分别承袭了这份哀愁，如：

桑下岂无三宿恋，樽前聊与一身归。（宋·苏轼《别黄州》）

结习尚余三宿恋，残年多负半生闲。（金·元好问《望崧少》之一）

握手遂成三宿恋，论心那觉十年迟。（元·黄溍《次韵答蒋春卿诗》）

我欲更除三宿恋，就公新治乞《坛经》。（清·姚鼐《答孙补山中丞见怀》之二）

空桑三宿犹生恋，何况三年吟绪？（清·龚自珍《摸鱼儿》）

比较令我惊讶的是，连姚惜抱先生这种古板的桐城派老将也有这种恓惶的情怀。

回看我自己，我的平生几乎都是一连串的耽溺：我耽书、耽文学、耽美。耽一则婚姻已四十多年，住的房子也住了四十一年，教书至今竟四十六年，我根本无法和二宿就掉首而去的旅人相比。而凡耽溺者，大概都会受到一种诅咒，这诅咒便是你会生痴恋之心，在不得不告别之际，会伤心欲狂。

有位聪明干练的教授，他却有个极敏悟多情的小儿子，小儿不过刚会说话，见家中来了送瓦斯的工人他便极欢悦，待工人五分钟后走人，他便号啕大哭。

他也许预知，此生此世，茫茫人海，这张面孔竟再也不会重现了。此人可能不久后改业，也许虽未改业，但下次瓦斯却不轮他送，而或者不幸，此人也会遭险巇，或者，小儿自己搬了家……总之，五分钟因缘，以后——我们并不知道以后，小儿哭得有理！

唉，如果你不想学小儿痛哭，我倒有个“赖皮法”相授，你可以告诉自己，不妨，人生迅疾如飞箭，三十年不过是一宿，我目前的一切耽溺沉迷，其实都还属于被允许的“二宿之限”呢！

种种有情

有时候，我到水饺店去，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我总是怔怔地望着那一个个透明饱满的形体，北方人叫它“冒气的元宝”，其实它比冷硬的元宝好多了，饺子自身是一个完美的世界，一张薄茧，包覆着简单而又丰盈的美味。

我特别喜欢看的，是捏合饺子边皮留下的指纹，世界如此冷漠，天地和文明可能在一刹那之间化为炭劫，但无论如何，当我坐在桌前，上面摆着的某个人亲手捏合的饺子，热雾腾腾中，指纹美如古陶器上的雕痕，吃饺子简直可以因而神圣起来。

“手泽”为什么一定要拿来形容书法呢？一切完美的留痕，甚至饺皮上的指纹不都是美丽的手泽吗？我忽然感到万物的有情。

巷口一家饺子馆的招牌是“正宗川味山东饺子馆”，也许是一个四川人和一个山东人合开的，我喜欢那招牌，觉得简直可以画入清明上河图。那上面还有电话号码，前面注着TEL，算是有了三个英文字母，至于号码本身，写的当然是阿拉伯文，一个小招牌，能涵容了四川、山东、中文、阿拉伯（数）字、英文，不能不说是一种可爱。

校车反正是每天都要坐的，而坐车看书也是每天例有的习惯，有一天，车过中山北路，劈头栽下一片叶子，竟把手里的宋诗打得有了声音，多么令人惊异的断句法。

原来是通风窗里掉下来的，也不知是刚刚新落的叶子，还是某棵树上的叶子在某时候某地方，偶然憩在偶过的车顶上，此刻又偶然掉下来的，我把叶子揉碎，它是早死了，在此刻，它的芳香在我的两掌复活，我揸开微绿的指尖，竟恍惚自觉是一棵初生的树，并且刚抽出两片新芽，碧绿而芬芳，温暖而多血，镂饰着奇异的脉络和纹路，一叶在左，一叶在右，我是庄严地合着掌的一截新芽。

二年前的夏天，我们到堪萨斯去看朱和他的全家——标准的神仙眷属，博士的先生，硕士的妻子，数目“恰恰好”的孩子，可靠的年薪，高尚住宅区里的房子，房子前的草坪，草坪外的绿树，绿树外的蓝天……

临行，打算合照一张，我四下浏览，无心地说：

“啊，就在你们这棵柳树下面照好不好？”

“我们的柳树？”朱忽然回过头来，正色地说，“什么叫我们的柳树？我们反正是随时可以走的！我随时可以让它不是‘我们的柳树’。”

一年以后，他和全家都回来了，不知堪萨斯城的那棵树如今属于谁——但朱属于这块土地，他的门前不再有柳树了，他只能把自己栽成这块土地上的一片绿意。

春天，中山北路的红砖道上有人手拿着用粗绒线做的长腿怪鸟在兜卖，风吹着鸟的瘦胫，飘飘然好像真会走路的样子。

有些外国人忍不住停下来买一只。

忽然，有个中国女人停了下来，她不顶年轻，大概三十左右，一看就知是由于精明干练日子过得很忙碌的女人。

“这东西很好，”她抓住小贩，“一定要外销，一定赚钱，你到××路××巷×号二楼上去，一进门有个×小姐，你去找她，她一定会想办法给你弄外销！”

然后她又回头重复了一次地址，才放心走开。

台湾怎能不富，连路上不相干的路人也会指点别人怎么做外销。其实，那种东西厂商也许早就做外销了，但那女人的热心，真是可爱得紧。

暑假里到中部乡下去，弯入一个岔道，在一棵大榕树底下看到一个身架特别小的孩子，把几根绳索吊在大树上，他自己站在一张小板凳上，结着简单的结，要把那几根绳索编成一个网花盆的吊篮。

他的母亲对着他坐在大门口，一边照顾着杂货店，一边也编着美丽的结，蝉声满树，我停下来搭讪着和那妇人说话，问她卖不卖，她告诉我不能卖，因为厂方签好契约是要外销的。带路的当地朋友说他们全是不露声色的财主。

我想起那年在美国逛梅西公司，问柜台小姐那架录音机是不是中国台湾做的，她回了一句：

“当然，反正什么都是从日本跟中国台湾来的。”

我一直怀念那条乡下无名的小路，路旁那一对富足的母子，以及他们怎样在满地绿荫里相对坐编那织满了蝉声的吊篮。

我习惯请一位姓赖的油漆工人，他是客家人，哥哥做木工，一家人彼此生意都有照顾。有一年我打电话找他们，居然不在，因为到关岛去做工程了。

过了一年才回来。

“你们也是要三年出师吧。”有一次我没话找话跟他们闲聊。

“不用，现在两年就行。”

“怎么短了？”

“当然，现代人比较聪明！”

听他说得一本正经，顿时对人类前途都觉得乐观了起来，现代的学徒不用生炉子，不用倒马桶，不用替老板娘抱孩子，当然两年就行了。

我一直记得他们一口咬定现代人比较聪明时脸上那份有尊严的笑容。

老王是一个包工头，圆滚滚的身材加上圆头圆脸圆眼睛——甚至还有个圆鼻子。

可是我一直觉得他简直诗意得厉害。

一张估价单，他也要用毛笔写，还喜欢盯着人问：“怎么？这笔字不顶难看吧？”

碰到承包大工程，他就要一个人躲到乌来去，在青山绿水之间仔细推敲工和料的盈亏。

有一次，偶然闲谈，他兴高采烈地提到他在某某地方做过工程。那是一个军事单位。

“有人说那里有核子弹，你看到没有？”

“当然有！”

“有，又怎么会让你看见？”我笑了起来。

“老实说，我也没看见，”他也笑了起来，不过仍是理直气壮的，“不过，有，我也说有，没有，我也说有，反正我就是硬要说它有。我们做老百姓的就是这样。”

有没有核子弹忽然变得不重要，有老王这样的人才是件可爱的事。

学校下面是一所大医院，黄昏的时候，病人出来散步，有些探病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散步。

那天，我在山径上便遇见了几个这样的人。

习惯上，我喜欢走慢些去偷听别人说话。

其中有一个人，抱怨钱不经用，抱怨着抱怨着，像所有的中老年人一样，话题忽然就回到四十年前一块钱能买几百个鸡蛋的老故事上去了。

忽然，有一个人憋不住地叫了起来：

“你知道吗，抗战前，我念初中，有一次在街上捡到一张钱，哎呀，后来我等了一个礼拜天，拿着那张钱进城去，又吃了馆子，又吃了冰淇淋，又买了球鞋，又买了字典，又看了电影，哎呀，钱居然还没有花完哪……”

山径渐高，黄昏渐冷。

我驻下脚，看他们渐渐走远，不知为什么，心中涌满了对黄昏时分霜鬓的陌生客的关爱，四十年前的一个小男孩，曾被突来的好运弄得多么愉快，四十年后山径上薄凉的黄昏，他仍然不能忘记……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那人只是一个小男孩，如果可能，我愿意自己是那掉钱的人，让人世中平白多出一段传奇故事……

无论如何，能去细味另一个人的惆怅也是一件好事吧。

元旦的清晨，天气异样地好，不是风和日丽的那种好，是清朗见底毫无渣滓的一种澄澈。我坐在出租车上赶赴一个会，路遇红灯时，车龙全停了下来，我无聊地探头窗外，只见两个年轻人骑着机车，其中一个说了几句话忽然兴奋地大叫起来：“真是个好主意啊！”我不知他们想出了什么好主意，但看他们阳光下无邪的笑脸，也忍不住跟着高兴起来，不知道他们的主意是什么主意，但能在偶然的红灯前遇见一个以前没见过以后也不会见到的人真是一个奇异的机缘。他们的脸我是记不住的，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记得他们石破天惊的欢呼，他们或许去郊游，或许去野餐，或许去访问一个美丽的笑面如花的女孩，他们有没有得到他们预期的喜悦，我不知道，但至少我得到了，我惊喜于我能分享一个陌路的未曾成形的喜悦。

有一次，路过香港，有事要和乔宏的太太联络，习惯上我喜欢凌晨或午夜打电话——因为那时候忙碌的人才可能在家。

“你是早起的还是晚睡的？”

她愣了一下。

“我是既早起又晚睡的，孩子要上学，所以要早起，丈夫要拍戏，所以要晚睡——随你多早多晚打来都行。”

这次轮到我愣了，她真厉害，可是厉害的不止她一个人。其实，所有为人妻为人母的大概都有这份本事——只是她们看起来又那样平凡，平凡得自己都弄不懂自己竟有那么大的本领。

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人，她可以没有籍贯、没有职业，甚至没有名字地跟着丈夫活着，她什么都给了人，她年老的时候拿不到一文退休金，但她却活得那么劲头，她可以早起可以晚睡，可以吃得极少，可以永无休假地做下去。她一辈子并不清楚自己是在付出还是在拥有。

资深主妇真是一种既可爱又可敬的角色。

文艺会谈结束的那天中午，我因为要赶回宿舍找东西，午餐会上迟到了三分钟，慌慌张张地钻进餐厅，席次都坐好了，大家已经开始吃了，忽然有人招呼我过去坐，那里刚好空着一个座位，我不加考虑地就走过去了。

等走到面前，我才呆了，那是谢东闵“主席”右首的位置，刚才显然是由于大家谦虚而变成了空位，此刻却变成了我这个冒失鬼的位子，我浑身不自在起来，跟“大官”一起总是件令人手足无措的事。

忽然，谢“主席”转过头来向我道歉：

“我该给你夹菜的，可是，你看，我的右手不方便，真对不起，不能替你服务了。你自己要多吃点。”

我一时傻眼望着他，以及他的手，不知该说什么。那只伤痕犹在的手忽然美丽起来，炸得掉的是手指，炸不掉的是一个人的风格和气度。我拼命忍住眼泪，我知道，此刻，我不是坐在一个“大官”旁边，而是一个温煦的“人”的旁边。

经过火车站的时候，我总忍不住要去看留言牌。

那些粉笔字不知道铁路局允许它保留半天或一天，它们不是宣纸上的书法，不是金石上的篆刻，不是小笺上的墨痕，它们注定立刻便要消逝——但它们存在的时候，它是多好的一根丝绦，就那样绾住了人间种种的牵牵绊绊。

我竟把那些句子抄了下来：

缎：久候未遇，已返，请来龙泉见。

春花：等你不见，我走了（我两点再来）。荣。

展：我与姨妈往内埔姐家，晚上九时不来等你。

每次看到那样的字总觉得好，觉得那些不遇、焦灼、愚痴中也自有一份可爱。一份人间的必要的温度。

还有一个人，也不署名，也没称谓，只扎手扎脚地写了“吾走矣”三个大字，板黑字白，气势好像要突破挂板飞去的样子。也不知道究竟是写给某一个人看的，还是写给过往来客的一句诗偈，总之，令人看得心头一震！

《红楼梦》里麻鞋鹑衣的疯道人可以一路唱着《好了歌》，告诉世人万般“好”都是因为“了断”尘缘，但为什么要了断呢？每次我望着大小驿站中的留言牌，总觉万般的好都是因为不了不断，不能割舍而来的。

天地也无非是风雨中的一座驿亭，人生也无非是种种羁心绊意的事和情，能题诗在壁总是好的！

想你的时候——寄亡友恩佩

轳辘在转，一团湿泥在我手里渐渐成形，陶艺教室里大家各自凝神于自己转盘上那一块混沌初开的宇宙，五月的阳光安详而如有所待，碌碌砸砸的声浪里竟有一份喧哗的沉静。

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在学陶，或者说，我在玩泥巴，我想做一个小小的东西，带去放在你的案头，想必是一番惊喜。但是，你终于走了，我竟始终没有能让你知道这样微不足道的一项秘密。

一只小钵子做好了，我把它放在高高的架子上，等着几天以后它干了再来修坯。我痴坐失神，窗外小巷子里，阳光如釉，天地岂不也是这样一只在旋转后成形的泥钵吗？

到而今，“有所赠”和“无所赠”对你已是一样的了，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实，相知如此，我也并不是成天想着你的——但此刻，泥土的感觉仍留在指间，神秘的成形过程，让人想到彩陶和黑陶的历史岁月，甚至想到天地乍创，到处一片新泥气息的太初，这一刻，我知道，注定了是想你的时候。

想你的一生行迹也是如此，柔弱如湿土，不坚持什么，却有其惊人的韧度。卑微如软泥，甘愿受大化的揉搓捣练和挖空而终至成形成器。十九岁，患上淋巴癌，此后却能活上四分之一世纪，有用不完的耐力，倾不完的爱。想故事中的黄土抟人应是造人的初步，而既得人身，其后的一言一行，一关心一系情岂不也是被一只神秘的手所拉坯成形。

人生在世，也无非等于一间轳辘声运转不息的陶艺教室啊！

想你，在此刻。

泰国北部清莱省一个叫联华新村的小山村，住着一些来自云南的中国人。

白天，看完村人的病，夜晚，躺在小木屋里。吹灭油灯的时候，马教士特意说：

“晚安，你留意看，熄灯以后满屋子都是萤火虫呢！”

吹灯一看，果然如此，我惊讶起坐，恋恋地望着满屋子的闪烁，竟不忍再睡。

比流星多芒，流星一闪而陨灭，萤光据说却是求偶的讯号，那样安静地传情啊。

比群星灿然，因为萤光中多一分绿意，仿佛是穿过草原的时候不小心染绿的。

我拥被而坐，看着那些光点上下飘忽，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怅然。

想人生一世，这曾经惊过、惧过、喜过、怒过、情过、欲过、悲过、痛过的身子，到头来也是磷火莹碧，有如此虫吧？我今以旅人之身，在遥远异域的长夜里看萤光熠耀，百年后，又是谁在荒烟蔓草间看我骨中的萤焰呢？

这样的时刻，切心切意想起的，也总是你。

如果你仍在世，萤火虫的奇遇当足以使你神驰意远。如果你也知道这小小的贫瘠的山村，山村中流离的中国人，你会与我同声一哭。而今呢？大悲恸与大惊喜相激如潮生的夜里，感觉与你如此相近而又如此相远，相近是因二十年的缘分，相远是因为想不明白死者舍世以后的情怀。

祖国大陆的基督徒有一首流传的诗，常令我泪下，其中一段这样说：

天上虽有无比荣耀的冠冕

但无十字架可以顺从

他为我们所受一切的碾磨

在地，才能与他沟通（原文作交通）

进入“安息”就再寻不到“渡境”

再无机会为他受苦

再也不能为他经过何试炼

再为他舍弃何幸福

是不是只有此生此世有眼泪呢？此时此际，如果你我拨云相望，对视的会皆成泪眼吗？如果天上有泪，你必为此异域孤孑而同悲吧！

如果天上无泪，且让我在有生之年把此民族大恸一世洒尽，也不枉了这一双流泉似的眼睛！

檀香扇总让我想起你，因为它的典雅芳馨。

有一年夏天，行经芝加哥，有一个女孩匆匆塞给我一柄扇子，就在人群中消失了。

回去打开一看，是一柄深色的镂花檀香扇，我本不喜欢拥有这种精致的东西，但因为总记得陌生的赠者当时的眼神，所以常带着它，在酷热的时候为自己制造一小片香土。

但今夏每次摇起细细香风的时候，我就怅怅地想起你。

那时候，你初来台湾不久，住在我家里，有一天下午，你跑到我房间来，神秘兮兮地要我闭上眼睛，然后便摇起你心爱的檀香扇：

“你猜，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抵赖，不肯说。

“你看，你看，苏州的檀香扇，好细的刻工。好中国的，是不是？”

我当时不太搭理你，虽然心里也着实喜欢两个女孩在闺中的稚气，但我和你不一样，你在中国香港长大，拿英国护照，对故土有一份浪漫的幻想。

喜欢你穿旗袍的样子，喜欢你轻摇檀香扇，喜欢你悄悄地读一首小词的神情，因为那里面全是虔诚。

有些地方，我们是同中有异的。

但此刻长夏悠悠，我情怯地举起香扇，心中简简单单地想起那年夏天，想起你常去买一根橙红色的玫瑰，放在小锡瓶里，孤单而芳香。想你轻轻地摇扇，想你口中叨叨念念的故乡。檀木的气味又温柔又郁然，而你总在那里，在一阵香风的回顾里。

假日公寓楼下的小公园，一大群孩子在玩躲猫猫的游戏。照例被派定作“鬼”的那一个要用手帕蒙上眼睛，口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数目，他的朋友有的躲在树上有的藏在花间，他念完了数目，猛然一张眼，所有的孩子都消失了，四下竟一个人也没有。

我凭窗俯视园中游戏的小孩，不禁眼湿，我多像那孩子啊！每当夜深，灯下回顾，亡友音容杳然，怎么只在我一蒙眼的瞬间，他们就全消逝了呢？

然而楼下那孩子却霸道地大笑起来：

“哈，王××，你别躲了，我看见了，你在花里！”

我也粲然一笑，我的朋友啊，我看不见你，却知道你在哪里，或在花香，或在翠荫，或在一行诗的遐思，生死是一场大型的躲迷藏啊，看不见的并不是不存在，当一场孩童的游戏乍然结束，我们将相视而喜。

并不是在每一个日子想你，只是一切美丽的，深沉的，心中洞然如有所悟的刹那便是我想你的时刻了。

请来与我同座，那弹琵琶的女子——抵抗塞车三招

“自己开车，那好，那方便。”

每次有人对我这么说，我就苦笑。开车方便，对，但只限于“方便的时候”才方便！一旦碰上“不方便的时候”，你真恨不得毁车而去。这才想起北欧神话里有些技艺特巧的侏儒，他们制造的战舰，不用的时候竟可以折成火柴盒大小。人家北欧说故事的人早想到了，我们现代的汽车制造厂怎么这么笨！

每次陷在车阵里，我就反复对自己说：

“喂，你这个倒霉的家伙，你已经够倒霉了，千万别生气哦！你一旦生了气，那就形成二次伤害，那叫‘祸不单行’，那你就更倒霉了！”

虽然如此，这番金玉良言居然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最佳状况也无非把“咬牙切齿”换成“暗生闷气”罢了。以上是我抵抗塞车的第一招。

有时候，也很想打个电话告诉市长大人说：

“喂，阿扁，你知道吗？我是个模范市民，虽然没办法凑合你，做到你所许诺的‘希望、快乐’，但我一定混个五十分，例如‘在失望的时候努力快乐’，并且‘在不快乐之际致力于拥抱希望’。”以上是抵抗塞车第二招——但阿Q式的幽默感也有不灵的时候，所以我还有第三招伺候。这第三招叫“遁身唐宋”。

什么叫遁身唐宋呢？那便是使些法术，跟白居易或苏东坡打个长途大哥大。只要我喃喃念起《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立刻喇叭声，油烟味一一退避三舍。长安古城安然归来，那穿着血色罗裙的妙龄女子挥手弹她美妙的琵琶。

而“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也让我痴痴地跟着那片月光走，一路走到大海之上，和写《春江花月夜》的诗人张若虚一起。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唉，写出这样清丽的句子的诗人怎么不立刻去死呀！我愤愤地想，句子华美透明到竟像是沾着月光下的江水写成的。实在令人嫉妒。

我想起自己有一次，到扬州去玩，循着清帝下马的渡口，走到博物馆，竟然看到一张毛笔写的《春江花月夜》，贴在橱子里，实在不胜惊骇。扬州古城，其实不乏古物，但扬州出了个张若虚，他们就把这个诗人的产品也当作文物展出。我在世界各地看过的有规模的博物馆少说也上百，但把一首诗贴出来当展览品的怪事，倒未之闻也。不过，我也立刻原谅了，毕竟，这是一首太好太好的诗，好到令博物馆长也糊涂了。其实它的展出应该还包括一千三百年前的唐代月光、花香和浩荡不尽的江声……

车阵稍稍移动了一点，我轻踩油门的时候，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不用转头去看，安坐在我右手边的当然是前来搭便车的东坡先生。我很惊喜，说：

“喂，你知道吗？我去年去了一趟海南岛耶！我去看你九百年前流放的地方。”

“哈，别想瞒我，你是羡慕的，就连我的贬官，你也是羡慕的。怎么样，要不要来杯椰子酒？”老苏真是可人，“前两天，土人酿了送我的。”

酒作淡乳色，芳甘怡人，有点女性品位，我仰首一干，暂时忘了车窗外又复纠缠打结的车阵。

第二辑　一个女人的爱情观

对我而言，爱一个人就是满心满意要跟他一起“过日子”，天地鸿蒙荒凉，我们不能妄想把自己扩充为六合八方的空间，只希望以彼此的火烬把属于两人的一世时间填满。

一个女人的爱情观

忽然发现自己的爱情观很土气，忍不住自笑了起来。

对我而言，爱一个人就是满心满意要跟他一起“过日子”，天地鸿蒙荒凉，我们不能妄想把自己扩充为六合八方的空间，只希望以彼此的火烬把属于两人的一世时间填满。

客居岁月，暮色里归来，看见有人当街亲热，竟也视若无睹，但每看到一对人手牵手提着一把青菜一条鱼从菜场走出来，一颗心就忍不住恻恻地痛了起来，一蔬一饭里的天长地久原是如此味永难言啊！相拥的那一对也许今晚就分手，但一鼎一镬里却有其朝朝暮暮的恩情啊！

爱一个人原来就只是在冰箱里为他留一个苹果，并且等他归来。

爱一个人就是在寒冷的夜里不断在他的杯子里斟上刚沸的热水。

爱一个人就是喜欢两人一起收尽桌上的残肴，并且听他在水槽里刷碗的音乐——事后再偷偷把他不曾洗干净的地方重洗一遍。

爱一个人就有权利霸道地说：

“不要穿那件衣服，难看死了，穿这件，这是我新给你买的。”

爱一个人就是一本正经地催他去工作，却又忍不住躲在他身后想捣几次小小的蛋。

爱一个人就是在拨通电话时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知道原来只是想听听那熟悉的声音，原来真正想拨通的，只是自己心底的一根弦。

爱一个人就是把他的信藏在皮包里，一日拿出来看几回、哭几回、痴想几回。

爱一个人就是在他迟归时想上一千种坏可能，在想象中经历万般劫难，发誓等他回来要好好罚他，一旦见面却又什么都忘了。

爱一个人就是在众人暗骂：“讨厌！谁在咳嗽！”你却急道：“唉，唉，他这人就是记性坏啊，我该买一瓶川贝枇杷膏放在他的背包里的！”

爱一个人就是上一刻钟想把美丽的恋情像冬季的松鼠秘藏坚果一般，将之一一放在最隐秘最安妥的树洞里，下一刻钟却又想告诉全世界这骄傲自豪的消息。

爱一个人就是在他的头衔、地位、学历、经历、善行、劣迹之外，看出真正的他不过是个孩子——好孩子或坏孩子——所以疼了他。

也因此，爱一个人就喜欢听他儿时的故事，喜欢听他有几次大难不死，听他如何淘气惹厌，怎样善于玩弹珠或打“水漂漂”，爱一个人就是忍不住替他记住了许多往事。

爱一个人就不免希望自己更美丽，希望自己被记得，希望自己的容颜体貌在极盛时于对方如霞光过目，永不相忘，即使在繁花谢树的冬残，也有一个人沉如历史典册的瞳仁可以见证你的华采。

爱一个人总会不厌其烦地问些或回答些傻问题，例如：“如果我老了，你还爱我吗？”“爱！”“我的牙都掉光了呢？”“我吻你的牙床！”

爱一个人便忍不住迷上那首白发吟：

亲爱，我年已渐老

白发如霜银光耀

唯你永是我爱人

永远美丽又温柔……

爱一个人常是一串奇怪的矛盾，你会依他如父，却又怜他如子，尊他如兄，又复宠他如弟，想师事他，跟他学，却又想教导他把他俘虏成自己的徒弟，亲他如友，又复气他如仇，希望成为他的女皇，他唯一的女主人，却又甘心做他的小丫鬟小女奴。

爱一个人会使人变得俗气，你不断地想：晚餐该吃牛舌好呢？还是猪舌？蔬菜该买大白菜？还是小白菜？房子该买在三张犁呢？还是六张犁？而终于在这份世俗里，你了解了众生，你参与了自古以来匹夫匹妇的微不足道的喜悦与悲辛，然后你发觉这世上有超乎雅俗之上的情境，正如日光超越调色盘上的色样。

爱一个人就是喜欢和他拥有现在，却又追记着和他在一起的过去。喜欢听他说，那一年他怎样偷偷喜欢你，远远地凝望着你。爱一个人又总期望着未来，想到地老天荒的他年。

爱一个人便是小别时带走他的吻痕，如同一幅画，带着鉴赏者的朱印。

爱一个人就是横下心来，把自己小小的赌本跟他合起来，向生命的大轮盘去下一番赌注。

爱一个人就是让那人的名字在临终之际成为你双唇间最后的音乐。

爱一个人，就不免生出共同的、霸占的欲望。想认识他的朋友，想了解他的事业，想知道他的梦。希望共有一张餐桌，愿意同用一双筷子，喜欢轮饮一杯茶，合穿一件衣，并且同衾共枕，奔赴一个命运，共寝一个墓穴。

前两天，整收房间，理出一只提袋，上面赫然写着“××孕妇服装中心”，我愕然许久，既然这房子只我一人住，这只手提袋当然是我的了，可是，我何曾跑到孕妇店去买衣服？于是不甘心地坐下来想，想了许久，终于想出来了。我那天曾去买一件斗篷式的土褐色短褛，便是用这只绿色袋子提回来的，我是的确闯到孕妇店去买衣服了。细想起来那家店的模特儿似乎都穿着孕妇装，我好像正是被那种美丽沉甸的繁殖喜悦所吸引而走进去的。这样说来，原来我买的那件宽松适意的斗篷式短褛竟真是给孕妇设计的。

这里面有什么心理分析吗？是不是我一直追忆着怀孕时强烈的酸苦和欣喜而情不自禁地又去买了一件那样的衣服呢？想多年前冬夜独起，灯下乳儿的寒冷和温暖便一下子涌回心头，小儿吮乳的时候，你多么希望自己的生命就此为他竭泽啊！

对我而言，爱一个人，就不免想跟他生一窝孩子。

当然，这世上也有人无法生育，那么，就让共同作育的学生，共同经营的事业，共同爱过的子侄晚辈，共同谱成的生活之歌，共同写完的生命之书来做他们的孩子。

也许还有更多更多可以说的，正如此刻，爱情对我的意义是终夜守在一盏灯旁，听车声退潮再复涨潮，看淡紫的天光愈来愈明亮，凝视两人共同凝视过的长窗外的水波，在矛盾的凄凉和欢喜里，在知足感恩和渴切不足里细细体会一条河的韵律，并且写一篇叫《爱情观》的文章。

四个身处婚姻危机的女人

元代画家赵孟的妻子管夫人写过一首词，十分脍炙人口：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情多处，热如火；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

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我与你生同一个衾，

死同一个椁。

这首词二十年前一度是街头巷尾流行的现代情歌。它不但写得好，而且还很实用，据说当年让赵孟读此词而回心转意，罢了娶妾的念头。原来这么美的一首情诗竟是拿来“劝退”的。中国古来用文学挽救婚姻的故事发生过几次，第一次主角是汉代的陈皇后，她因嫉妒，遭汉武帝打入冷宫。司马相如替她写了《长门赋》，稿费黄金百斤（古代黄金未必只指金子，但仍是令现代人咋舌的笔润）。这篇高价买来的文章，果真有点功能，算是令她暂时和皇帝恢复了一阵亲善关系。

吊诡的是，这少年时代为人写《长门赋》的司马相如，后来老病之余也想娶妾。这一次，他那浪漫的妻子卓文君又能到哪里去找人替自己写感人的“短门赋”呢？她只好自己动手来写了。她写了一首《白头吟》，口气非常自尊自重，其辞如下：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另外一个女人叫苏蕙，是晋代窦滔的妻子。窦滔镇襄阳，带着宠姬赵阳台去赴任，把苏蕙留在家中。苏蕙手织了一篇璇玑文，上面有八百多字，纵横反复，皆成章句。窦滔读了，很惊讶妻子的才华——不过好像也就那么感动一下就是了，没听说苏蕙的处境获得什么改善。

这四个女人或动笔，或动织布机，或劳动一代文豪。总之，她们都试图用文学来挽回颓势，而且多少也获致了一点成功。文学本是性灵的东西，性灵的东西在现实生活里不容易发挥什么功用，她们却居然让文学为自己的婚姻效力，也算不简单了。

但不知为什么，我读这些诗，却只觉悲惨，连她们的胜利我也只觉是惨胜，我只能寄予无限悲悯。啊，那些美丽的蕙质兰心的女子，为什么她们的男人竟不懂得好好疼惜她们呢？

“你的侧影好美！”

中午在餐厅吃完饭，我慢慢地喝下那杯茶，茶并不怎么好，难得的是那天下午并没有什么赶着做的事，因此就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啜着。

柜台那里有个女孩在打电话，这餐厅的外墙整个是一面玻璃，阳光流泻一室。有趣的是那女孩的侧影便整个印在墙上，她人长得平常，侧影却极美。侧影定在墙上，像一幅画。

我坐着，欣赏这幅画，奇怪，为什么别人都不看这幅美人图呢？连那女孩自己也忙着说个不停，她也没空看一下自己美丽的侧影。而侧影这玩意其实也很诡异，它非常不容易被本人看到。你一转头去看它，它便不是完整的侧影了，你只能斜眼去偷瞄自己的侧影。

我又坐了一会儿，餐厅里的客人或吃或喝——他们显然都在做他们身在餐厅该做的事。女孩继续说个不停，我则急我的事，我的事是什么事呢？我在犹豫要不要跑去告诉那女孩关于她侧影的事。

她有一个极美的侧影，她自己到底知道不知道呢？也许她长到这么大都没人告诉过她，如果我不告诉她，会不会她一生都不知道这件事？

但如果我跑去告诉她，她会不会认为我神经兮兮，多管闲事？

我被自己的假设苦恼着，而女孩的电话看样子是快打完了。我必须趁她挂上电话却犹站在原来位置的时候告诉她。如果她走回自己座位我再拉她站回原地去表演侧影，一切就不再那么自然了。

我有点气自己。小小一件事，我也思前想后，拿捏不出个主意来。啊！干脆老实承认吧！我就是怕羞，怕去和陌生人说话，有这毛病的也不只我一个人吧！好，管他的，我且站起来，走到那女孩背后，破釜沉舟，我就专等她挂电话。

她果真不久就挂了电话。

“小姐！”我急急叫住她，“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哦……”她有点惊讶，不过旋即打算听我的说词。

“你知道吗？你的侧影好美，我建议你下次带一张纸，一支笔，把你自己在墙上的侧影描下来……”

“啊！谢谢你告诉我。”她显然是惊喜的，但她并没有大叫大跳。她和我一样，是那种含蓄不善表达的人。

我走回座位，嘘了一口气。我终于把我要说的说了，我很满意我自己。

“对！其实我这辈子该做的事就是去告诉别人他所不知道的自己的美丽侧影。”

做花当做玫瑰花

可没人听说过芭乐花吧？有谁订购过杨桃花送女朋友呢？冬瓜花、西瓜花虽然将来大可以“瓜瓞绵绵”，可是哪里上得了花谱！所以，要说做花，就得做漂亮的玫瑰花。做人，当然以伟大为好，否则，至少也得漂亮！

漂亮也是一种伟大！

我就是喜欢漂亮——当然，我不是没有听过公民老师的训诲，也不是不知道“内在美”比“外在美”重要。但是，去他的“内在美”，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除非不正常，否则怎么会违反孔老夫子的常规，弄得“好德”胜于“好色”起来？（当然，大智者往往若愚，诸葛亮看到周公瑾娶了漂亮的小乔，一气，便娶了一个丑女人，历史上有名的瑜亮斗智就是自此开始的。）

我不是诸葛亮，我喜欢一切漂亮的男人、漂亮的女人、漂亮的事、漂亮的手段——反正一切漂亮的我都喜欢，至少我能容忍。

我原谅某些穿迷你裙、热裤或露背装的女人——只要她们是确实长着一双好看的大腿，一片腴白的肩背。但是如果长着痴肥的一双腿，灰油油的一副肩膀还居然想亮相的话，我觉得简直是对服装设计师的大不敬，我如果是警察，非抓这种人不可。

我原谅裸奔——如果女人长得像维纳斯，男人长得像米开朗基罗刀下的少年大卫，我忍不住要原谅他们在春天里想脱衣服的冲动。（大人先生们何必着急呢？反正这玩意再流行也流行不过冬天，雪一下，裸奔分子不就回家烤火了吗？）但如果一个满身挂着松肉或瘦小干瘪的人也敢于裸奔的话，我就认为他们犯了猥亵罪。

我原谅林黛玉，原谅西施，原谅早死的倾国倾城的李夫人，虽然她们常常生病。“东亚病夫”大概都是这类“东亚病妇”生的。但只要生病生得像林黛玉那样桃腮泛红，星眸放光，或像西施那样颦眉捧心，娇喘不胜的话，就算送到选美会上，也能捞个“最佳病容奖”。要是像东施，虽然身体棒、演技好，又有谁敢领教？

如果我在路上被摩托车撞了，只要我定神一看，那位仁兄骑着一辆崭新耀眼的鲜红跑车，穿着漂亮泛白的牛仔裤，套着艳黄四射的一件运动衫——而且，顶要紧的，有一张奥玛雪瑞夫式的性格的脸，我一定软了心，爬起来自己拍灰自己走路，并且诚心地向他道歉，请他不要介意我的额头无意间撞掉了他的车漆。但如果来人骑着一辆灰不灰黄不黄的老爷车，又邋遢着一张浮肿油亮的丑脸，（或者，更不幸地，又长了些红豆。）我一定非找他算账不可！

我连流氓都同情。不管他有没有杀人越货，但只要照片上的他有一张“孩子式的脸”，血色良好的颊上有着“纯洁的微笑”，只要他有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只要他逃亡的时候带着一个“头发如黑瀑布”“苍白的脸上有两颗梦样的大眼睛”的舞女，我总是百分之百地同情他的——对漂亮的人而言，我的同情心要多少就有多少。

古时候曾有一位桓太太，听说丈夫纳妾，一气之下，直捣小公馆。本来似乎很有可能要演出一件以上的凶杀案——或者至少也是件重伤害案，但这位夫人一进门，看见那位美人正端坐在梳妆台前梳她漂亮的头发，不觉手软了。讪讪地回了家，只说一句：“我见了都心疼，也难怪那老鬼了。”这女人是一位唯美主义者，她如果托生西方世界，绝轮不到一千年后的王尔德来谈“唯美”。

其实爱漂亮爱得连自己的主观身份都忘了的大有人在，武则天当然不会喜欢那篇以“人身攻击”的方法骂她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但她只读几句就开始骂起人来——不是骂作者骆宾王，而是骂左右大臣。“都是你们！”她恨恨地拍桌子，“这种人才，你们还居然让他流落在外，都是你们的罪！”

为了檄文写得漂亮，竟然忘了挨骂的人是自己，这恐怕是女皇帝之所以为女皇帝的道理！就单为这千古以来漂亮的一骂，我已忍不住喜欢武则天了。男人中有此漂亮风度的似乎只有曹操，他对骂他的文章说过一句：“愈我头风！”

能写这种漂亮的文章当然不易，但读完了骂自己的漂亮文章而能做一种这么漂亮的手势尤其难得！——索尔仁尼琴那些骂克里姆林宫的文章是白写了，我还以为俄国政府至少应该为这封信颁给他一份普希金文学奖呢！

其实，依我这种死爱漂亮的无知小民的浅见，世界上每件事都是靠漂亮起家，（我最不屑听什么论女人则论气质的话，你削掉她一个鼻子——不，半个鼻子——试试，包管你什么气质都削掉啦！）不是有人说过吗？只要埃及艳后的鼻子多长一寸，历史就要改写了。

就是世界大事，也是跟“漂亮”有关系的。依我看，以色列所以能把军火贩到手，无非是以色列兵看起来比阿拉伯兵帅的结果。而肯尼迪总统当年所以能在选举中大获全胜，何尝不是由于其本人的英俊加上肯太大的风韵。如果尼太太也跟肯太太一样漂亮，哪里会有水门案，谁还忍心骂她用公款买钻石呢？

老实说，国跟国之间的外交关系，其脆薄无用跟结婚证书是没有什么两样的，一旦人老珠黄，停妻再娶或找野女人的事是不免有的。到时候还不赶快买盒“淑女修容粉饼”把自己打点打点，光扯着喉咙向四邻哭自己的“内在美”又有什么用！

我就是喜欢“外在美”，我就是喜欢漂亮，谁敢吃烂了皮的樱桃呢？我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深信全世界的人都跟我一样浅薄。没有人管你的土地政策，没有人管你的政府有没有杀作家的习惯，没有人管你抢劫犯多不多，没有人管你的文化深厚不深厚——他们只想看看手边有没有一本贵国的彩色烫金宣传手册，手册上面摄影效果弄得好不好。

这是一个“三围”比“四德”重要的时代，我是等不及地想去做玫瑰花了，你呢？

后记：拳术上有所谓“四两拨千斤”的话，在政治上，四两的宣传也一样可以拨得千斤的政绩。其实这年头，不懂宣传，不爱漂亮的人已经可以说绝种了。如今守着摊子做生意而不懂得广告术的，大概只剩下教会和官府这两家老店了。

说“看女人”

专家论世事，每每论得又高深又玄奥，务必使人看不懂，试想，阁下一旦看得懂了，他又如何独霸市场做专家呢。

可叵不是什么专家，所以论世事简单明了，三言两语，一清二楚。专家们手上必须有许多数字，许多资料，始能判定国家之盛衰，社会之隆替。可叵却不需要这一套，要知道，那一套全是唬人的，真正要看一个地区的气数，只消往最热闹的所在，把两脚站稳了，仔细看来来往往的女人，不消半天工夫，便可以十得八九。

阁下以为可叵是登徒子吗？登徒子哪有可叵这份神闲气定（登徒子早就搔腮抓耳，口涎直流了）。看女人之道大矣，哪里是那些没学问没器量的人办得到的！

看女人，首先要看女人的身高，如果这地区的女人全都干瘦矮小，这地区一定糟糕。一个社会光把男人喂饱了不算数，必须也把女人供奉得营养充足才是个好地方。

和身高相关的是腿长，如果女孩人人腿短，那准是个封闭的社会（女孩子还一一跪在榻榻米上给人插花沏茶呢）！女孩子如果没学会龙腾虎跃，全社会都强不起来，那真悲惨。

女孩子除了必须身材高大，双腿修长外，眉目间如果清峻聪明，那就更上一层楼了。女人的智慧足够烧饭洗衣，这是人类的小福。女人开始会打字速记，那是人类的中福。女人能做女教师、女首相，那才是人类的大福。

女人的衣服也大有可观，据可叵研究，一个社会必须包括下列各色衣着，才算美满：

第一是家庭主妇型，其衣服质素，灰灰扑扑，蓝蓝黑黑，毫无款式，只求蔽体实用。这种女人，代表社会中保守稳定的力量，但也只宜有百分之十。

第二是职业妇女型，这类衣着简单大方，高贵而不华美，代表一些新勃起的权力，新分配的财产和新获得的尊严。

第三是烧包贵妇型，这型人虽不宜多，但也必须有，夏纱冬裘虽未必实用，但却十分具体地代表了社会的富厚，以及消费力的壮大。

第四是潇洒不拘型，这种人以牛仔裤为制服，以吉他为配件。一个地区的年轻人如果没有争取到穿这种衣服的自由，大概可以说明老一辈的权威太大，在那个地区想谈现代化，难。

第五是模特儿型，此类人物，衣着光鲜，口口声声追随巴黎，此类女子走起路来把大街当延展台，站在哪里，就把周围的眼睛当摄影机，务必令人摄得最佳镜头——但这种女孩的存在也说明纺织业的起飞，应该聊有数人以资点缀。

第六是改良式模特儿型，此类模特儿一旦停止谈论巴黎，弄些革新的本国服装来穿穿，强调其本土色彩，这个地方的文化水准和自尊心必然高涨了。

第七是作怪型，此类人物力求衣服古怪恶心，这种妖孽在旧社会是绝对不能存在的，但此类人物之见容，正足以说明那是一个有容人之雅的社会。此类人不能多，大约在百分之零点一以下吧！

如果你到一种地方，全国上下都穿着灰不溜丢毫无线条的衣裤，她们全身上下毫无一丝女性气息，你开玩笑问她交不交男朋友，她吓得板着脸说她正在努力为人民服务，没有时间交男朋友——你就知道那地方五十年后还谈不到现代化。

看女人可知天下事，阁下如不信，请拭目观之，便知可叵此话丝毫不爽了。

哲学状的男人

这世间的男人和女人有一件事是一样的：即讨厌的男人很多，讨厌的女人也很多；而且可爱的男人很多，可爱的女人也很多。

此处只讨论讨厌的男人。事实上讨厌的男人分很多类，其中相当讨厌的一种是“冷静的男人”，亦即“哲学状的男人”。

哲学状的男人是怎样的呢？

当年轻美丽的女孩对他说：

“让我们永远相爱吧！”

他却把眼镜一扶，说：

“姑娘，爱情这玩意儿我知道，但‘永远’是什么？”

对于这种男人，女孩子最正确的方法是先赏他一记耳光，然后劝他去读台大或辅仁的哲学研究所。

不过，事实上比这种男人更烦人的还有，那就像英国当今的王储查尔斯先生。他老兄在结婚大典前被记者追着访问，记者问戴安娜：

“你爱查尔斯吗？”

“爱。”

记者又问查尔斯：

“你爱戴安娜吗？”

“唔，”太子做深思状，“那要先看你对爱情的定义。”

唉，唉，这王子真是糟透了。大英帝国气数大约到此为止，才有不肖儿孙会说出这种婆婆妈妈的窝囊话来，连当年那擅长杀老婆的亨利第八和弃位求美人的温莎公爵都比他高明多了。

奉劝天下女人，好男人有好男人的儒雅，坏男人有坏男人的劲道。唯独做哲学状的男人碰不得，否则将来在餐桌上你要学会听：“太太，红烧鱼这玩意我知道，但请问‘饱足’是什么？”

当然，随时像围棋国手做“长考式”的男人并不能算坏人。只是，那不是女人消受得起的，还是让他们属于哲学研究所吧！

女人，和她指甲刀

“要不要买一把小指甲刀？”张小泉剪刀很出名的，站在灵隐寺外，我踌躇，过去看看吧！好几百年的老店呢！

果真不好，其实我早就料到，旅行在外，你要把自己武装好，以免因失望太多而生病。

回到旅馆，我赶紧找出自己随身带的那只指甲刀来剪指甲，虽然指甲并不长，但我急着重温一下这把好指甲刀的感觉。

这指甲刀买了有十几年了，日本制，在香港买的，约值二百台币，当时倒是狠一下心才买的。用这么贵的价钱买一只小小的指甲刀，对我而言，是介乎奢华和犯罪之间的行为。

刀有个小纸盒，银色，盒里垫着蓝色的假丝绒，刀是纯钢，造型利落干净。我爱死了它。

十几年来，每个礼拜，或至多十天，我总会跟它见一次面，接受它的修剪。这种关系，也该算作亲密了，想想看，十几年哪——有好些婚姻都熬不了这么久呢！

我当时为什么下定决心要买这只指甲刀呢？事情是这样的，平常家里大概总买十元一只的指甲刀，古怪的是，几乎随买随掉。等孩子长到自己会剪指甲年龄，情况更见严重，几乎每周掉一只，问丈夫，他说话简直玄得像哲学，他说：“没有掉，只是一时找不着了。”

我有时有点绝望，仿佛家里出现了“神秘百慕大”，什么东西都可以自动销匿化烟。

幼小的时候看人家登离婚广告，总是写“我俩意见不合”，便以为夫妻吵架一定是由于“意见不合”。没想到事情轮到自己头上，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我们每次吵架，原因都是“我俩意见相同”，关于掉指甲刀的事也不例外。

“我看一定是你用完就忘了，放在你自己的口袋里了。”

每次我这样说他的时候，他一定做出一副和我意见全然一致的表情：

“我看一定是你用完就忘了，放在你自己的口袋里了。”

掉刀的事，终于还是不了了之。

我终于决定让自己拥有一件“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婚姻生活又可爱又可怕，它让你和别人“共享”，“共享”的结果是：房子是二人的，电话是二人的，筷子是大家的，连感冒，也是有难同当。

唉！

我决定自救，我要去买一把指甲刀给自己，这指甲刀只属于我，谁都不许用！以后你们要掉刀是你们的事！

我要保持我的指甲刀不掉。

这几句话很简单，但不知为什么我每次企图说服自己的时候，都有小小的罪疚感。还好，终于，有一天，我把自己说服了，把刀买了，并且鼓足勇气向其他三口家人说明。

我珍爱我的指甲刀，它是我在婚姻生活里唯一一项“私人财产”。

深夜，灯下，我剪自己的指甲，用自己的指甲刀，我觉得幸福。剪指甲的声音柔和清脆，此刻我是我，既不妻，也不母，既不贤，也不良，我只是我。远方，仍有一个天涯等我去行遍。

女子层

十年前的事了。

为了去看富士山顶的高山湖泊，我先到东京落脚一夜。旅行社为我订了一家旅店，我去柜台报到的时候，那职员忽然问我：

“你一个人吗？”

我说是。

“你在东京有没有男朋友？”

我大吃一惊，怎么这种事也在询问之列？多礼的日本职员怎会这样问话？而且，我也不确定他所谓的“男朋友”是什么意思。

“我……，我有朋友……那朋友是男的。”

我在东京本来一个鬼也不认识，但临行有位热心的朋友听说我居然只身旅行，偏要介绍他的一位日本朋友给我，怕我万一有事流落异邦，可有处投靠。我告诉旅馆职员的“男朋友”，便指此人而言。

那职员大概也明白，我被他搞糊涂了。

“这样说吧，如果他来见你，你们在哪里见面？”

“在廊厅呀！”

“他不用进你房间？”

“不用。”

我忍住笑，我带进房间干什么？朋友介绍他这朋友给我，原是供我作“备用救生员”的，我带他进房间干什么？神经病！

“好，这样的话，”他的表情豁然开朗了，“你可以住在我们的女子层，女子层里比较自由，男人不可以上女子层。女子层里全是女子。”

我算得上是个五湖四海乱跑的人，什么旅馆也算都见识过了，但这家旅店的这种安排我竟没见过，不得不承认这构想新奇有趣。

上得楼来，入眼四壁全是浅浅的象牙粉红（有点像台北故宫为了配合最近展出罗浮宫名画而髹漆的粉色），心情不禁一振，觉得有一种被体贴被礼遇被爱宠的感觉。

至于浴室里的陈设虽然无非是洗发精、沐浴乳，但都精致巧美，看来竟像细心的妈妈为远归的女儿预备的。至于床罩、枕头、梳妆品和室内布置其温馨旖旎处就不必一一细说了。

不过，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在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本装订考究的日记册子。册子厚厚的，里面写满房客留下的一鳞半爪。我不识日文，没办法完全看懂那些有缘和我住同一间房睡同一张床的女孩子的心声，但仗着日记里有些汉字，我也多少读懂了一点。

例如有个女孩说，那天是她生日，她一人身在旅邸，想起父母亲友之恩，内心深为感激。也有的说，有幸一憩此屋，不胜欣喜。也有的讲些人生感怀。虽然并不是什么高言大智，但一一自有其芳馨的手泽。

那光景，竟有些像住在天主教的女子中学宿舍里，美丽的女儿国，男人还未曾在生命中出现，女孩儿彼此悄声细语，谈些心事。至于那情感特别相投的，就彼此交换日记来看，那里面有一种情逾姊妹的亲热。

我后来旅行他地，也不曾看过类似的旅馆，所以对它十分怀念。你当然可以讥笑他们用象牙粉红来讨好女性未免太肤浅，但毕竟这其间有一份心，而身为女子，对对方“有一份心”的事是不会忘恩的。

我真的很怀念那家旅馆的女子空间。

霜橘

玖：

很多日子以来一直在盘算着要写封信给你。或许就因为太慎重，反而使我不敢着笔了。记得夏天时我们曾有过一夕长谈，而现在已是萧瑟的冬日了。那时候，你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里夹着许多花瓣儿，而今呢？你的本子里却又夹着些什么呢？可否就把我这封信当作一片小小的落英？让它夹在一本看不见的版册中。当你翻阅时，它就在不经意的一瞥中怡悦你。

现在，我还能记得那夜我们在校园里。夜很深，到处都是露水。我们只好站着，绕一池睡莲漫步，你对我谈到你的痛苦，我谛听着，忽然想起一位长者的话——痛苦，是这世界的土产——玖，如果你原谅我的话，我要说，我在你的痛苦里意味出幸福的成分。玖，你想，一个年轻美丽而又聪明无虞的女孩子，在诗意的月夜里，诉说一种诗意的痛苦。严格地说，那又算什么呢？

你曾否想象过漫天烽火的战场，在那里，最悲惨的屠杀正进行着。许多母亲的儿子，许多妻子的丈夫在血泊中栽倒，他们的尸身在腐烂、生虫。你曾否目睹令人心酸的孤儿，在饥寒中啼哭，不知命运要为他安排一个痛苦的死亡或是一个痛苦的生存。你曾否进入许多不蔽风雨的屋子，那里有贫病交迫的一家在痛苦中残喘苟活。你曾否遇见许多饱学之士，竟至于穷途潦倒，三餐不继，抑郁终生。玖，你知道吗？我敢说，你简直忘了世界上还有那一等人，或者，你根本没想过那种惊心动魄的痛苦，那种深沉的、恨不得撕裂自己的痛苦。因为你太年轻，太不经事，你只知道闲愁闷气，你根本什么都没有了解啊！

当然你可以赌气，说：“我情愿像他们，我情愿死，我也不要像我自己。”但，我告诉你，如果我在未来的年代中，不蒙受贫穷、病痛、死亡、离别、顿蹇的阴影，而单单只受你所受的那种痛苦，我就要说，我是幸福的了。

现在，且把你所谓的误会欺诈和谗言也算作一种痛苦吧，果真如此，你也不算孤单，只要是人，没有一位不曾被恶言中伤过的——即便是神，也不能免于诟骂。记得那个古老的故事吗？在伊甸园里蛇怎样向夏娃进攻呢？他毁谤上帝——它成功了，错误的历史便以此为起点而写下去。你翻开课本看看吧！苏格拉底被认为是蛊惑青年的罪人。终于在群众面前饮鸩而死，有谁知道他寻求真理的诚实？孔子被误会作求官的政客，甚至隐士们也用暧昧的话讽劝他，有谁了解他“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热忱？耶稣被人控告为煽惑群众的暴动者，被悬挂在强盗中间钉死，有谁体会他舍身救人的苦心？人类史上充满荒谬的例子。人们永远虐待着伟大的先知先见，直到他们尸骨成灰的时候，人们的子孙才开始推崇他，为他修建美丽的坟墓。玖，所以每当有人嘲诮我，有意无意地用言语伤害我，我总是沉静下来，心里充满神圣而肃穆的感觉。玖，当我身受先圣们痛苦的一部分，当我戴上这顶曾经刺伤过他们的荆棘冠，我就觉得我更接近他们，更像他们，更分沾了他们的荣耀。

玖，如果我们真能了解一点人生，好好去揣测一点人性，我们就知道，我们没有资格不被批评，既然比我们伟大、比我们圣洁的人都曾受人误会、被人毁谤，我们又凭什么希望能幸免？我们生存在一群以闲话为副食品的人中，注定了就要成为话题的。那么，又何足介意？我小的时候，有人向我解释长舌妇的意义，总以为造谣生事的都是女人，其实男人也会如此的。古来，在皇帝面前进谗言的宦官奸臣都不是女人，而比较高雅有修养的男士，虽然不议论时人，却免不了要转个目标论断古人一番的。把历代人物是非拨过来、讲过去，无非只想发泄一下。所以，当他们得意的时候，当他们不得意的时候，乃至当他们无聊的时候，总不免要谈论人的——尤其是谈论女孩子。玖，你又怎能厚非他们呢？他们连自己做了什么也不晓得呢！

当然，人之论人难免有伤敦厚的地方，而且大多数的时候也有失真实。这有什么办法呢？人心不古，由来已久，而且我怀疑大概从来也没有“古”过。此外，即使别人无心造谣，无心轻薄，但是由于不充分的了解，总难免说些令人伤心的话。人何尝了解别人呢？许多艺术家在生前被视为疯狂，死后却又被奉为天纵之才，他们精心的杰作早已湮没，随手画在桶底的画儿却能价值连城——他们何尝被了解呢？又有许多文人在饿死了好些年以后忽然被人传诵了，但传诵的却又是些什么呢？陆放翁题诗无数，被人喜好的却是《钗头凤》一词。李义山空灵哀艳为晚唐诗宗，人们却只爱猜测那几首无题诗是送给谁的——他们又何尝被认识呢？至于一首《菩萨蛮》是否李白所写，千年来不知经过多少议论。一首《生查子》把朱淑真弄得身败名裂，却又有人说作者其实是欧阳修。人们何尝能了解事实的真相呢？人们何尝知道别人的深度呢？他们只是凭一时喜好，想怎样说就怎样说罢了。连昭然有名的历史人物，连堂堂正正的学术问题，他们也任意评说，那么，你我又算什么呢？

其实人们何止不了解别人呢？人连自己也很少了解的。泰戈尔说：“人不能看到自己，你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影子。”真的，我们只看到一个经过整修和装饰的影子。那么，又何必一定要苛求别人了解我们，用丝毫不差的尺度衡量我们？而且，玖，想想吧，在这个悲惨的时代里有多少悲惨的命运。对于伤风的人，你总会原谅他打喷嚏的。那么，如果你能体恤一些痛苦烦躁而病态的心灵，你就不再介意他的毁谤了。玖，他是不得已的。他又何尝不希望做一个快乐的人呢？他何尝不明白说人闲话的无聊呢？他是身不由己的。如果你我站在他所立的地位上，处在他所受的煎熬中，玖，也许我们比他更坏上无数倍呢！所以，玖，原谅别人总是对的。饶恕是光，在肯饶恕的地方就有光明和欢愉。在黑茫茫的旷野中，饶恕如灯——先将自己的小屋照得通亮，然后又及于他人。玖，你的窗内常散出柔和的灯光吗？

再者，往宽慰的地方想，你可以用那个父子骑驴的故事——反正你怎么做都不会令所有的人满意的。那么，就漠视那些不值一顾的挑剔话吧！如果我们企图努力圆滑、努力迎合每一个人，那又何苦呢？我们的父母不是为那些人而养育我们的。我们生存在世，自有我们独立的意义，我们做我们认为合宜的事，我们想我们认为正确的思想，我们只对上帝负责。

当然，很可能有时候错误确实在我。那又何妨呢？一个能承认错误的人绝对比论断错误的人高贵。我曾自一本书上看到一段话，令我终生不忘。当那位作者因为愤慨别人对她的不当批评而致信友人，她的朋友竟这样回复她：“如果我听到有人这样讲我，我就要说：‘是啊！朋友，但你说得还不到我一半坏呢！’”玖，如果我们不过分自高，我们将会发现我们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么完善，那么无懈可击。人活在世上如果只有爱护我们的朋友，而没有菲薄我们的敌人，未始不是一种危险呢！

那么，综合看来，批评到底给了我们什么伤害呢？什么也没有啊！如果我们是被冤枉的，我们仍然有心安理得的快乐。如果我们真正错了，也正可闻过而喜。如果我们的名誉被破坏，以致某些人冷落我们，那就罢了，因为那些人本来就不是我的朋友。至于我们真正的朋友，如果听到了那些言语，反而会更爱护我们，更护卫我们的。事实和时间会说明一切。将来我们这一代都要过去，都要成为陈迹。在悠久漫长的光年宇宙里，我们小小的闲愁闷气显得可怜而又可笑。

既然如此，玖，对我们来说没有一件事是不好的，没有一件事的发生是不值得快乐的，当台风过境后不要说：“我失去我的剑兰了。”你可以说：“我有一个好机会清扫我的院子了，否则的话我也许永远想不起来这件事。”如果你丢失了十块钱，不要叹息你破了财，你仍然可以快活地说：“多么好，让我得到一个必须要谨慎的教训，这个教训比许多金子都宝贵呢！如果我现在不曾学会谨慎，也许将来我会因此丢掉我的性命呢！”所以，当谣言弥漫的时候，不要认为你将受害了，你仍能因此受益的。不要躲避那块粗粝的石头，如果你敢于正视它、剖析它，或许你可以从其中得到意想不到的璧玉呢！

记得好些年前，我偶然看到一本很有名的字帖。那是王羲之的《奉橘帖》，使我为之神驰良久，那上面的字句极美：“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我极喜欢那古意盎然的旧纸。那飘潇自如的字体。但渐渐地，我更欣赏那简捷的文句，向往那份淡远的友谊。

而如今，年事渐长，我开始领悟一种更深的意义了。那是一个假日的下午，我坐在一位教授家中一面谈天，一面剥着橘子。他吃了一口，对我说：“不甜，现在还没有降霜，橘子是不会甜的。”我就忽然想起王羲之的《奉橘帖》来了，又想起我自己。更觉得我所有的果实都还是生硬而酸涩的。因为我们太少有经历，太少有折磨了。我们太脆弱，我们简直不配承受霜雪。

玖，在这草木零落的季节，我的心禁不住要反复地想着那甘甜多汁的霜橘。玖，何不把某些令你不快的遭遇视作薄薄的飞霜呢？霜降以后，我们生命中每一颗果实都会成为饱满而甜蜜的了。

晨星寥落，天是快要亮了。浓雾在窗外牵扯着，拥挤着，似乎要破窗而入。玖，经验告诉我，早晨有雾的日子必然是晴天。我的心突然兴奋起来，今天一定是个多阳光的日子了！玖，我愿我早期的生命中也充满瞬息即散的浓雾——这种迷离和寒冷是可以忍受的，因为光耀而漫长的白昼就要来了！

何不把某些令你不快的遭遇视作薄薄的飞霜呢？霜降以后，我们生命中每一颗果实都会成为饱满而甜蜜的了。

第三辑　秋千上的女子

使她们愉悦的是春天，是身体在高下之间摆荡的快意，而不是男人。

唐代最幼小的女诗人

她的名字？哦，不，她没有名字。我在翻全唐诗的时候遇见她，她躲在不起眼的角落，小小一行。

然而，诗人是不需要名字的，《击壤歌》是谁写的？那有什么重要？“关关雎鸠”的和鸣至今回响，任何学者想为那首诗找作者，都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也许出于编撰者的好习惯，她勉强也有个名字。在全唐诗两千二百个作者群里，她有一个可以辨识的记号，她叫“七岁女子”。

七岁，就会写诗，当然很天才，但这种天才，不止她一个人，有一个叫骆宾王的，也是个小天才，他七岁那年写了一首咏鹅的诗，很传诵一时：

鹅　鹅　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骆宾王后来列名初唐四杰，算是混出名堂的诗人。但这号称“七岁女子”的女孩，却再没有人提起她，她也没有第二首诗传世。

几年前，我因提倡“小学生读古典诗”，被编译馆点名为编辑委员，负责编写给小学孩子读的古诗。我既然自己点了火，想脱逃也觉不好意思，只好硬着头皮每周一次去上工。

开编辑会的时候，我坚持要选这个小女孩的诗，其他委员倒也很快就同意了。全唐诗四万八千首，全宋诗更超越此数，中国古典诗白纸黑字印出来的，我粗估也有三十万首以上（幸亏，有些人的诗作亡佚消失了，像宋代的杨万里，他本来一口气便写了两万多首，要是人人像他，并且都不失传，岂不累死后学），在如此丰富的诗歌园林里无论怎样攀折，都轮不到这朵小花吧？

但其他委员之所以同意我，想来也是惊讶疼惜作者的幼慧吧？最近这本书正式出版，我把自己为小孩写的这首诗的赏析录在此处，聊以表示我对一个女子在妻职母职中逝去的天才的哀惋和敬意。

大殿上，武则天女皇帝面向南方而坐，她的衣服华丽，如同垂天的云霞，她的眉眼轻扬，威风凛凛。

远远有个小女孩走进大殿上，她很小，才七岁，大概事先有人教过她，她现在正规规矩矩低着头，小心地往前走去。比起京城一带的小孩，她的皮肤显得黑多了，而且黑里透红，光泽如绸缎，又好像刚才游完泳，才从水里爬上来似的。

女皇帝脸上露出微笑，她想：这个可爱的，来自广东的南方小孩，我倒要来试试她。中国土地这么大，江山如此美丽，每一个遥远的角落里，都可能产生了不起的天才。

“听说你是个小天才呢！那么，吟一首诗，你会不会？我来给你出个题目——《送兄》，好不好？”

女孩立刻用清楚甜脆的声音吟出她的诗来：

送兄

别路云初起

离亭叶正飞

所嗟人异雁

不作一行归

翻成白话就是这样：

哥哥啊！

这就是我们要分手的大路了

云彩飞起

路边有供旅人休息送别的凉亭

亭外，是秋叶在飘坠

而我最悲伤叹息的就是

人，为什么不能像天上的大雁呢

大雁哥哥和大雁妹妹总是排得整整齐齐

一同飞回家去的啊！

女皇帝一时有点呆住了，在那么遥远的南方，也有这样出口成章的小小才女，真是难得啊！于是她把小女孩叫到身边来，轻轻握住小女孩的手，仔细看小女孩天真却充满智慧才思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一个活泼的、向前的，而又光华灿烂的盛唐时代即将来临。

遇——遇者，不期而会也（《论语义疏》）

一

生命是一场大的遇合。

一个民歌手，在洲渚的丰草间遇见关关和鸣的雎鸠，——于是有了诗。

黄帝遇见磁石，蒙恬初识羊毛，立刻有了对物的惊叹和对物的深情。

牛郎遇见织女，留下的是一场恻恻然的爱情，以及年年夏夜，在星空里再版又再版的永不褪色的神话。

夫子遇见泰山，李白遇见黄河，陈子昂遇见幽州台，米开朗基罗在混沌未凿的大理石中预先遇见了少年大卫，生命的情境从此就不一样了。

就不一样了，我渴望生命里的种种遇合，某本书里有一句话，等我去读、去拍案。田间的野老，等我去了解、去惊识。山风与发，冷泉与舌，流云与眼，松涛与耳，他们等着，在神秘的时间的两端等着，等着相遇的一刹——一旦相遇，就不一样了，永远不一样了。

我因而渴望遇合，不管是怎样的情节，我一直在等待着种种发生。

人生的栈道上，我是个赶路人，却总是忍不住贪看山色。生命里既有这么多值得驻足的事，相形之下，会不会误了宿头，也就不是那样重要的事了。

二

菲律宾机场意外地热，虽然，据说七月并不是他们最热的月份。房顶又低得像要压到人的头上来，海关的手续毫无头绪，已经一个钟头过去了。

小女儿吵着要喝水，我心里焦烦得要命，明明没几个旅客，怎么就是搞不完。我牵着她四处走动，走到一个关卡，我不知道能不能贸然过去，只呆呆地站着。

忽然，有一个皮肤黝黑、身穿镂花白衬衫的男人，提着个007的皮包穿过关卡，颈上一串茉莉花环。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中国人。

茉莉花是菲律宾的国花，串成儿臂粗的花环白盈盈的一大嘟噜，让人分不出来是由于花太白，白出香味来了，还是香太浓，浓得凝结成白色了。

而作为一个中国人，无论如何总霸道地觉得茉莉花是中国的，生长在一切前庭后院，插在母亲鬓边，别在外婆衣襟上，唱在儿歌里的：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我搀着小女儿的手，凝望着那花串，一时也忘了溜出来是干什么的。机场不见了，人不见了，天地间只剩那一大串花，清凉的茉莉花。

“好漂亮的花！”

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用的是中文，反正四面都是菲律宾人，没有人会听懂我在喃喃些什么。

但是，那戴花环的男人忽然停住脚，回头看我，他显然是听懂了。他走到我面前，放下皮包，取下花环，说：

“送给你吧！”

我愕然，他说中国话，他竟是中国人，我正惊诧不知所措的时候，花环已经套到我的颈上来了。

我来不及地道了一声谢，正惊疑间，那人已经走远了。小女儿兴奋地乱叫：

“妈妈，那个人怎么那么好，他怎么会送你花的呀？”

更兴奋的当然是我，由于被一堆光璨晶射的白花围住，我忽然自觉尊贵起来，自觉华美起来。

我飞快地跑回同伴那里去，手续仍然没办好，我急着要告诉别人，愈急愈说不清楚，大家都半信半疑以为我开玩笑。

“妈妈，那个人怎么那么好，他怎么会送你花的呀？”小女儿仍然誓不甘休地问。

我不知道，只知道颈间胸前确实有一片高密度的花丛，那人究竟是感动于乍听到的久违的乡音？还是简单地想“宝剑赠英雄”，把花环送给赏花人？还是在我们母女携手处看到某种曾经熟悉的眼神？我不知道，他已经匆匆走远了，我甚至不记得他的面目，只记得他温和的笑容，以及非常白非常白的白衫。

今年夏天，当我在南部小城母亲的花圃里摘弄成把的茉莉，我会想起去夏我曾偶遇到一个人，一串花，以及魂梦里那圈不凋的芳香。

三

那种树我不知道是黄槐还是铁刀木。

铁刀木的黄花平常老是簇成一团，密不通风，有点滞人，但那种树开的花却松疏有致，成串地垂挂下来，是阳光中薄金的风铃。

那棵树被圈在青苔的石墙里，石墙在青岛西路上。这件事我已经注意很久了。

我真的不能相信在车尘弥天的青岛西路上会有一棵那么古典的树，可是，它又分明在那里，它不合逻辑，但你无奈，因为它是事实。

终于有一年，七月，我决定要犯一点小小的法，我要走进那个不常设防的柴门，我要走到树下去看那交枝错柯美得逼人的花。一点没有困难，只几步之间，我已来到树下。

不可置信的，不过几步之隔，市声已不能扰我，脚下的草地有如魔毯，一旦踏上，只觉身子腾空而起，霎时间已来到群山清风间。

这一树黄花在这里进行说法究竟有多少夏天了？冥顽如我，直到此刻直橛橛地站在树下仰天，才觉万道花光如当头棒喝，夹脑而下，直打得满心满腔一片空茫。花的美，可以美到令人恢复无知，恢复无识，美到令人一无依恃，而光裸如赤子。我敬畏地望着那花，哈，好个对手，总算让我遇上了，我服了。

那一树黄花，在那里说法究竟有多少夏天了？

我把脸贴近树干，忽然，我惊得几乎跳起来，我看到蝉壳了！土色的背上一道裂痕，眼睛部分晶凸出来，那样宗教意味的蝉的遗蜕。

蝉壳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它是我三十年前孩提时候最爱捡拾的宝物，乍然相逢，几乎觉得是神明意外的恩宠。它轻轻一拨，像拨动一座走得太快的钟，时间于是又回到混沌的子时，三十年的人世沧桑忽焉消失，我再度恢复为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女孩，沿着清晨的露水，一路去剥下昨夜众蝉新蜕的薄壳。

蝉壳很快就盈握了，我把它放在地下，再去更高的枝头剥取。

小小的蝉壳里，怎么会容得下那长夏不歇的鸣声呢？那鸣声是渴望？是欲求？是无奈的独白？

是我看蝉壳，看得风多露重，岁月忽已晚呢？还是蝉壳看我，看得花落人亡，地老天荒呢？

我继续剥更高的蝉壳，准备带给孩子当不花钱的玩具。地上已经积了一堆，我把它背上裂痕贴近耳朵，一一于未成音处听长鸣。

而不知什么时候，有人红着眼睛从甬道走过。奇怪，这是一个什么地方？青苔厚石墙，黄花串珠的树，树下来来往往悲泣的眼睛？

我探头往高窗望去，香烟缭绕而出，一对素烛在正午看来特别黯淡的室内跃起火头。我忽然警悟，有人死了！然后，似乎忽然间我想起，这里大概就是台大医院的太平间了。

流泪的人进进出出，我呆立在一堆蝉壳旁，一阵当头笼罩的黄花下。忽然觉得分不清这三件事物，死，蝉壳以及正午阳光下亮得人目眩的半透明的黄花。真的分不清，蝉是花？花是死？死是蝉？我痴立着，不知自己遇见了什么？

我后来仍然日日经过青岛西路，石墙仍在，我每注视那棵树，总是疑真疑幻。我曾有所遇吗？我一无所遇吗？当树开花时，花在吗？当树不开花时，花不在吗？当蝉鸣时，鸣在吗？当鸣声消歇，鸣不在吗？我用手指摸索着那粗粝的石墙，一面问着自己，一面并不要求回答。

然后，我越过它走远了。

然后，我知道那种树的名字了，叫阿勃拉，是从梵文译过来的，英文是golden shower，怎么翻呢？翻成金雨阵吧！

梅妃

梅妃，姓江名采，莆田人，婉丽能文，开元初，高力士使闽越选归，大见宠幸，性爱梅，帝因名曰梅妃，迨杨妃入，失宠，逼迁上阳宫，帝每念之。会夷使贡珠，乃命封一斛以赐妃，不受，谢以诗，词旨凄婉，帝命入乐府，谱入管弦，名曰一斛珠。

梅妃，我总是在想，你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当三千白头宫女闲坐说天宝年的时候，当一场大劫扼死了杨玉环，老衰了唐明皇，而当教坊乐工李龟年（那曾经以音乐摇漾了沉香亭繁红艳紫的牡丹的人啊）流落在江南的落花时节里，那时候，你曾怎样冷眼看长安。

梅妃，江采，你是中国人心中渴想得发疼的一个愿望，你是痛苦中的美丽，绝望时的微焰，你是庙堂中的一只鼎，鼎上的一缕烟，无可依凭，却又那样真实，那样天恒地久地成为信仰的中心。

曾经，唐明皇是你的。

曾经，唐明皇是属于“天宝”年号的好皇帝。

曾经，满园的梅花连成芳香的云。

但，曾几何时，杨玉环恃宠入宫，七月七日长生殿，信誓旦旦的轻言蜜语，原来是可以戏赠给任何一只耳膜的，春风里牡丹腾腾烈烈煽火一般地开着，你迁到上阳宫去了，那里的荒苔凝碧，那里的垂帘寂寂。再也没有宦官奔走传讯，再也没有宫娥把盏侍宴，就这样忽然一转身，检点万古乾坤，百年身世，唯一那样真实而存在的是你自己，是你心中那一点对生命的执着。

士为知己者死，知己者若不可得，士岂能不是士？

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若不可遇，美丽仍自美丽。

是王右丞的诗，“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宇宙中总有亿万种美在生发，在辉灿，在完成，在永恒中镌下他们自己的名字。不管别人知道或不知道，别人承认或不承认。

日复一日，小鬟热心地走告：

那边，杨玉环为了掩饰身为寿王妃的事实，暂时出家做女道士去了，法名是太真。

那边，太真妃赐浴华清池了。

那边，杨贵妃编了霓裳羽衣舞了。

那边，他们在春日庭园小宴中对酌。

那边，贵妃的哥哥做了丞相。

那边，贵妃的姐姐封了虢国夫人，她骑马直穿宫门。

那边，盛传着民间的一句话：“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

那边，男贪女爱。

那边……

而梅妃，我总是在想，你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那些故事就这样传着，传着，你漠然地听着，两眼冷澈灿霜，如梅花。你隐隐感到大劫即将来到，天宝年的荣华美丽顷刻即将结束，如一团从锦缎上拆剪下来的绣坏了的绣线。

终有一年，那酡颜会萎落在尘泥间，孽缘一开头便注定是悲剧。

有一天，明皇命人送来一斛明珠，你把珠子倾出，漠然地望着那一堆滴溜溜的浑圆透亮的东西，忽然觉得好笑。

你曾哭过，在刚来上阳宫的日子，那些泪，何止一斛明珠呢？情不可依，色不可恃，现在，你不再哭了，人总得活下去，人总得自己撑起自己来，你真的笑了。拿走吧，你吩咐来人，布衣女子，也可以学会拒绝皇帝的，我们曾经真诚过，正如每颗珍珠都曾莹洁闪烁过，但也正如明珠一样，它是会发黄黯败的，拿回去吧，我恨一切会变质的东西。

拿走吧，梅花一开，千堆香雪中自有万斛明珠，拿走吧，后宫佳丽三千，谁不想分一粒耀眼生辉的玩意。

而小鬟，仍热心地走告。

那边……

事情终于发生了。

渔阳鼙鼓动地而来，唐明皇成了落荒而逃的皇帝，故事仍被絮絮叨叨地传来：

六军不发，明皇束手了。

杨国忠死了。

杨贵妃也死了——以一匹白练——在掩面无言的皇帝之前。

杨贵妃埋了，有个老太婆捡了她的袜子，并且靠着收看客的钱而发了财（多荒谬离奇的尾声）。

唐明皇回来了，他不再是皇帝，而是一个神经质的老人。

天宝的光荣全被乱马踏成稀泥了。

而冬来时，梅妃，那些攘千臂以擎住一方寒空的梅枝，肃然站在风里，恭敬地等候白色的祝福。

谢尽了牡丹，闹罢了笙歌，梅妃，你的梅花终于开了，把冰雪都感动得为之含香凝芬的梅花。

在春天的二十四番花信风之后，在夏荷秋菊之后，像是为争最后一口气，它傲然地开在那里——可是它又并不跟谁争一口气，它只是那样自自然然地开着，仿佛天地山川一样怡然，你于是觉得它就是该在那里的，大地上没有梅花才反而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邀风、邀雪、邀月，它开着，梅妃，天宝年和天宝年的悲剧会过去，唯有梅花，将天恒地久地开着。

卓文君和她的一文铜钱

下午的阳光意外地和暖，在多烟多嶂的蜀地，这样的冬日也算难得了。

药香微微，炉火上氤氲着朦胧的白雾。那男子午寐未醒，一只小狗偎着白发妇人的脚边打盹。

这么静。

妇人望着榻上的男子，这个被“消渴之疾”所苦的老汉（按：古人称糖尿病为消渴之疾），他的手脚细瘦，肤色黯败，她用目光爱抚那衰残的躯体。

一生了，一生之久啊！

“这男人是谁呢？”老妇人卓文君支颐倾视自问。

记忆里不曾有这样一副面孔，他的头发已秃，颈项上叠着像骆驼一般的赘皮。他不像当年的才子司马相如，倒像司马相如的父亲或祖父。年轻时候的司马虽非美男子，但肌肤坚实，顾盼生姿，能将一把琴弹得曲折多情如一腔幽肠。他又善剑，琴声中每有剑风的清扬袅健。又仿佛那琴并不是什么人制造的什么乐器，每根琴弦，一一都如他指尖泻下的寒泉翠瀑，琤琤琮琮，淌不完的高山流水，谷烟壑云。

犹记得那个遥远的长夜，她新寡，他的琴声传来，如荷花的花苞在中宵柔缓拆放，弹指间，一池香瓣已灿然如万千火苗。

她选择了那琴声，冒险跟随了那琴声，从父亲卓王孙的家中逃逸。从此她放弃了仆从如云、挥金如土的生涯。她不觉乍贫，狂喜中反觉乍富，和司马长卿相守，仿佛与一篇繁富典丽的汉赋相厮缠，每一句，每一逗，都华艳难踪。

啊，她永远记得的是那倜傥不群的男子，那用最典赡的句子记录了一代大汉盛世的人——如果长卿注定是记录汉王朝的人，她便是打算用记忆来网罗这男子一生的人。

而这男子，如今老病垂垂，这人就是那人吗？有什么人将他偷换了吗？卓文君小心地提起药罐，把药汁滤在白瓷碗里，还太烫，等一下再叫他起来喝。

当年，在临邛，一场私奔后，她和爱胡闹的长卿一同开起酒肆来。他们一同为客人沽酒、烫酒，洗杯盏，长卿穿起工人裤，别有一种俏皮。开酒肆真好，当月光映在酒卮里，实在是世间最美丽的景象啊！可惜酒肆在父亲反对下强迫关了，父亲觉得千金小姐卖酒是可耻的。唉！父亲却从来不知卖酒是那么好玩的事啊！酒肆中觥筹交错，众声喧哗，糟曲的暖香中无人不醉——不是酒让他们醉，而是前来要买它一醉的心念令他们醉。

想着，她站起来，走到衣箱前，掀了盖，掏摸出一枚铜钱，钱虽旧了，却还晶亮。她小心地把铜钱在衣角拭了拭，放在手中把玩起来。

这是她当年开酒肆卖出第一杯酒的酒钱。对她而言，这一钱胜过万贯家财。这一枚钱一直是她的秘密，父亲不知，丈夫不知，子女亦不知。珍藏这一枚钱其实是珍藏年少时那段快乐的私奔岁月。能和当代笔力最健的才子在一个垆前卖酒，这是多么兴奋又多么扎实的日子啊！满室酒香中盈耳的总是歌，迎面的都是笑，这枚钱上仿佛仍留着当年的声纹，如同冬日结冰的池塘长留着夏夜蛙声的记忆。

酒肆遵父命关门的那天，卓王孙送来仆人和金钱。于是，她知道，这一切逾轨的快乐都结束了。从此她仍将是富贵人家的妻子，而她的夫婿会挟着金钱去交游，去进入上流社会，会以文字干禄。然后，他会如当年所期望的，乘“高车驷马”走过升仙桥。然后，像大多数得意的男子那样，娶妾。他不再是一个以琴挑情的情人。

事情后来的发展果真一如她所料，有了功名以后，长卿一度想娶一位茂陵女子为妾（啊！身为蜀人，他竟已不再爱蜀女，他想娶的，居然是京城附近的女子），文君用一首《白头吟》挽回了自己的婚姻——对，挽回了婚姻，但不是爱情。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一心人”？世上有那一心一意的男人吗？

药凉了，可以喝了，她打算叫醒长卿，并且下定决心继续爱他。不，其实不是爱他，而是爱属于她自己的那份爱！眼前这衰朽的形体，昏眊的老眼，分明已一无可爱，但她坚持，坚持忠贞于多年前自己爱过的那份爱。

把铜钱放回衣箱一角，下午的日光已翳翳然，卓文君整发敛容，轻声唤道：

“长卿，起来，药，熬好了。”

许士林的独白——献给那些暌违母颜比十八年更长久的天涯之人

驻马自听

我的马将十里杏花跑成一掠眼的红烟，娘！我回来了！

那尖塔戳得我的眼疼，娘，从小，每天，它嵌在我的窗里，我的梦里，我寂寞童年唯一的风景，娘。

而今，新科的状元，我，许士林，一骑白马，一身红袍来拜我的娘亲。

马踢起大路上的清尘，我的来处是一片雾，勒马蔓草间，一垂鞭，前尘往事，都到眼前。我不需有人讲给我听，只要溯着自己一身的血脉往前走，我总能遇见你，娘。

而今，我一身状元的红袍，有如十八年前，我是一个全身通红的赤子，娘，有谁能撕去这袭红袍，重还我为赤子？有谁能抟我为无知的泥，重回你的无垠无限？

都说你是蛇，我不知道，而我总坚持我记得十月的相依，我是小渚，在你初暖的春水里被环护，我抵死也要告诉他们，我记得你乳汁的微温。他们总说我只是梦见，他们总说我只是猜想，可是，娘，我知道我是知道的，我知道你的血是温的，泪是烫的，我知道你的名字是“母亲”。

而万古乾坤，百年身世，我们母子就那样缘薄吗？才甫一月，他们就把你带走了。有母亲的孩子可聆母亲的音容，没母亲的孩子可依向母亲的坟头，而我呢，娘，我向何处破解恶狠的符咒？

有人将中国分成江南江北，有人把领域划成关内关外，但对我而言，娘，这世界被截成塔底和塔上。塔底是千年万世的黝黑浑沌，塔外是荒凉的日光，无奈的春花和忍情的秋月……

塔在前，往事在后，我将前去祭拜，但，娘，此刻我徘徊伫立，十八年，我重溯断了的脐带，一路向你泅去，春阳暧暧，有一种令人没顶的怯惧，一种令人没顶的幸福。塔牢牢地楔死在地里，像以往一样牢，我不敢相信你驮着它有十八年之久，我不能相信，它会永永远远镇住你。

十八年不见，娘，你的脸会因长期的等待而萎缩干枯吗？有人说，你是美丽的，他们不说我也知道。

认取

你的身世似乎大家约好了不让我知道，而我是知道的，当我在井旁看一个女子汲水，当我在河畔看一个女子浣衣，当我在偶然的一瞥间看见当窗绣花的女孩，或在灯下衲鞋的老妇，我的眼眶便乍然湿了。娘，我知道你正化身千亿，向我絮絮地说起你的形象。

娘，我每日不见你，却又每日见你，在凡间女子的颦眉瞬目间，将你一一认取。

而你，娘，你在何处认取我呢？在塔的沉重上吗？在雷峰夕照的一线酡红间吗？在寒来暑往的大地腹腔的脉动里吗？

是不是，娘，你一直就认识我，你在我无形体时早已知道我，你从茫茫大化中拼我成形，你从冥漠空无处抟我成体。

而在峨眉山，在竞绿赛青的千岩万壑间，娘，是否我已在你的胸臆中。当你吐纳朝霞夕露之际，是否我已被你所预见？我在你曾仰视的霓虹中舒昂，我在你曾倚以沉思的树干内缓缓引升，我在花，我在叶，当春天第一声小草冒地而生并欢呼时，你听见我。在秋后零落断雁的哀鸣里，你分辨我，娘，我们必然从一开头就是彼此认识的。娘，真的，在你第一次对人世有所感有所激的刹那，我潜在你无限的喜悦里，而在你有所怨有所叹的时分，我藏在你的无限凄凉里，娘，我们必然是从一开头就彼此认识的，你能记忆吗？娘，我在你的眼，你的胸臆，你的血，你的柔和如春浆的四肢。

湖

娘，你来到西湖，从叠烟架翠的峨眉到软红十丈的人间，人间对你而言是非走一趟不可的吗？但里湖、外湖、苏堤、白堤，娘，竟没有一处可堪容你。千年修持，抵不了人间一字相传的血脉姓氏，为什么人类只许自己修仙修道，却不许万物修得人身跟自己平起平坐呢？娘，我一页一页地翻圣贤书，一个一个地去阅人的脸，所谓圣贤书无非要我们做人，但为什么真的人都不想做人呢？娘啊！阅遍了人和书，我只想长哭，娘啊，世间原来并没有人跟你一样痴心地想做人啊！岁岁年年，大雁在头顶的青天上反复指示“人”字是怎么写的，但是，娘，没有一个人在看，更没有一个人看懂了啊！

南屏晚钟，三潭印月，曲院风荷，文人笔下西湖是可以有无限题咏的。冷泉一径冷着，飞来峰似乎想飞到哪里去，西湖的游人万千，来了又去了，谁是坐对大好风物想到人间种种就感激欲泣的人呢，娘，除了你，又有谁呢？

雨

西湖上的雨就这样来了，在春天。

是不是从一开头你就知道和父亲注定不能天长日久做夫妻呢？茫茫天地，你只死心塌地眷着伞下的那一刹那温情。湖色千顷，水波是冷的，光阴百代，时间是冷的，然而一把伞，一把紫竹为柄的八十四骨的油纸伞下，有人跟人的聚首，伞下有人世的芳馨，千年修持是一张没有记忆的空白，而伞下的片刻却足以传诵千年。娘，从峨眉到西湖，万里的风雨雷雹何尝在你意中，你所以眷眷于那把伞，只是爱与那把伞下的人同行，而你心悦那人，只是因为你爱人世，爱这个温柔绵缠的人世。

而人间聚散无常，娘，伞是聚，伞也是散，八十四支骨架，每一支都可能骨肉撕离。娘啊！也许一开头你就是都知道的，知道又怎样，上天下地，你都敢去较量，你不知道什么叫生死。你强扯一根天上的仙草而硬把人间的死亡扭成生命，金山寺一斗，胜利的究竟是谁呢，法海做了一场灵验的法事，而你，娘，你传下了一则喧腾人口的故事。人世的荒原里谁需要法事？我们要的是可以流传百世的故事，可以乳养生民的故事，可以辉耀童年的梦寐和老年的记忆的故事。

而终于，娘，绕着那一湖无情的寒碧，你来到断桥，斩断情缘的断桥。故事从一湖水开始，也向一湖水结束，娘，峨眉是再也回不去了。在断桥，一场惊天动地的婴啼，我们在彼此的眼泪中相逢，然后，分离。

合钵

一只钵，将你罩住，小小的一片黑暗竟是你从今而后头上的苍穹。娘，我在噩梦中惊醒千回，在那份窒息中挣扎。都说雷峰塔会在凄美的夕照里趺坐，千年万世，只专为镇压一个女子的情痴，娘，镇得住吗？我是不信的。

世间男子总以为女子一片痴情是在他们身上，其实女子所爱的哪里是他们，女子所爱的岂不也是春天的湖山、山间的晴岚、岚中的万紫千红？女子所爱的是一切好气象、好情怀，是她自己一寸心头万顷清澈的爱意，是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尽的满腔柔情。像一朵菊花的“抱香枝头死”，一个女子紧紧怀抱的是她自己亮烈美丽的情操，而一只法海的钵能罩得住什么？娘，被收去的是那桩婚姻，收不去的是属于那婚姻中的恩怨牵挂，被镇住的是你的身体，不是你的着意飘散如暮春飞絮的深情。

——而即使身体，娘，他们也只能镇住少部分的你，而大部分的你却在我身上活着。是你的傲气塑成我的骨，是你的柔情流成我的血。当我呼吸，娘，我能感到属于你的肺纳，当我走路，我想到你在这世上的行迹。娘，法海始终没有料到，你仍在西湖，在千山万水间自在地观风望月并且读圣贤书，想天下事，与万千世人摩肩接踵——借一个你的骨血糅成的男孩，借你的儿子。

不管我曾怎样凄伤，但一想起这件事，我就要好好活着，不仅为争一口气，而是为赌一口气！娘，你会赢的，世世代代，你会在我和我的孩子身上活下去。

祭塔

而娘，塔在前，往事在后，十八年乖隔，我来此只求一拜——人间的新科状元，头簪宫花，身着红袍，要把千般委屈，万种凄凉，都并作纳头一拜。

娘！

那豁然撕裂的是土地吗？

那倏然崩响的是暮云吗？

那颓然而倾斜的是雷峰塔吗？

那哽咽垂泣的是娘，你吗？

是你吗？娘，受孩儿这一拜吧！

你认识这一身通红吗？十八年前是红彤彤的赤子，而今是宫花红袍的新科状元许士林。我多想扯碎这一身红袍，如果我能重还为你当年怀中的赤子，可是，娘，能吗？

当我读人间的圣贤书，娘，当我援笔为文论人间事，我只想到，我是你的儿，满腔是温柔激荡的爱人世的痴情。而此刻，当我纳头而拜，我是我父之子，来将十八年的亏疚无奈并作惊天动地的一叩首。

且将我的额血留在塔前，做一朵长红的桃花：笑傲朝霞夕照，且将那崩然有声的头颅击打大地的声音化作永恒的暮鼓，留给法海听，留给一骇而倾的塔听。

人间永远有秦火焚不尽的诗书，法钵罩不住的柔情，娘，唯将今夕的一凝目，抵十八年数不尽的骨中的酸楚，血中的辣辛，娘！

终有一天雷峰会倒，终有一天尖耸的塔会化成飞散的泥尘，长存的是你对人间那一点执拗的痴！

当我驰马而去，当我在天涯海角，当我歌，当我哭，娘，我忽然明白，你无所不在地临视我，熟知我，我的每一举措于你仍是当年的胎动，扯你，牵你，令你惊喜错愕，令你隔着大地的腹部摸我，并且说：“他正在动，他正在动，他要干什么呀？”

让塔骤然而动，娘，且受孩儿这一拜！

后记：许士林是故事中白素贞和许仙的儿子，大部分的叙述者都只把情节说到“合钵”为止，平剧中“祭塔”一段也并不经常演出，但我自己极喜欢这一段，我喜欢那种利剑斩不断、法钵罩不住的人间牵绊，本文试着细细表出许士林叩拜囚在塔中的母亲的心情。

秋千上的女子

楔子

我在备课——这样说有点吓人，仿佛有多模范似的，其实也不是，只是把秦少游的词在上课前多看两眼而已。我一向觉得少游词最适合年轻人读：淡淡的哀伤，怅怅的低喟，不需要什么理由就愁起来的愁，或者未经规划便已深深坠入的情劫……

“秋千外，绿水桥平。”

啊，秋千，学生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秋千？他们一定自以为懂，但我知道他们不懂，要怎样才能让学生明白古代秋千的感觉？

这时候，电话响了，索稿的——紧接着，另一通电话又响了，是有关淡江大学“女性书写”研讨会的。再接着是东吴校庆筹备组规定要交散文一篇，似乎该写点“话当年”的情节，催稿人是我的学生张曼娟，使我这犯规的老师惶惶无词……

然后，糟了，由于三案并发，我竟把这几件事想混了，秋千，女性主义，东吴读书，少年岁月，粘粘为一，撕扯不开……

汉族，是个奇怪的族类，他们不但不太擅长唱歌或跳舞，就连玩，好像也不太会。许多游戏，都是西边或北边传来的——也真亏我们有这些邻居，我们因这些邻居而有了更丰富多样的水果、嘈杂凄切的乐器、吞剑吐火的幻术……以及，哎，秋千。

在台湾，每所小学，都设有秋千架吧？大家小时候都玩过它吧？

但诗词里的“秋千”却是另外一种，它们的原籍是“山戎”，据说是齐桓公征伐山戎的时候顺便带回来的。想到齐桓公，不免精神为之一振，原来这小玩意儿来中国的时候，正当先秦诸子的黄金年代。而且，说巧不巧的，正是孔老夫子的年代。孔子没提过秋千，孟子也没有。但孟子说过一句话：“咱们儒家的人，才不去提他什么齐桓公晋文公之流的家伙。”

既然瞧不起齐桓公，大概也就瞧不起他征伐胜利后带回中土的怪物秋千了！

但这山戎身居何处呢？山戎在春秋时代住在河北省的东北方，现在叫作迁安市的一个地方。这地方如今当然早已是长城里面的版图了，它位于山海关和喜峰口之间，和避暑胜地北戴河同纬度。

而山戎又是谁呢？据说便是后来的匈奴，更后来叫胡，似乎也可以说，就是以蒙古为主的北方异族。汉人不怎么有兴趣研究胡人家世，叙事起来不免草草了事。

有机会我真想去迁安市走走，看看那秋千的发祥地是否有极高大夺目的漂亮秋千，而那里的人是否身手矫健，可以把秋千荡得特别高，特别恣纵矫健——但恐怕也未必，胡人向来决不“安于一地”，他们想来早已离开迁安市，“迁安”两字顾名思义，是鼓励移民的意思，此地大概早已塞满无所不在的汉人移民。

哎，我不禁怀念起古秋千的风情来了。

《荆楚岁时记》上说：“秋千，本北方山戎之戏，以习轻趫，后中国女子学之，楚俗谓之施钩，《涅槃经》谓之罟索。”

《开元天宝遗事》则谓：“天宝宫中，至寒食节，竞竖秋千，令宫嫔辈，戏笑以为宴乐，帝呼为半仙之戏，都市士民因而呼之。”

《事物纪原》也引《古今艺术图》谓：“北方戎狄爱习轻趫之态，每至寒食为之，后中国女子学之，乃以条绳悬树之架，谓之秋千。”

这样看来，秋千，是季节性的游戏，在一年最美丽的季节——暮春寒食节（也就是我们的春假日）举行。

试想在北方苦寒之地，忽有一天，春风乍至，花鸟争喧，年轻的心一时如空气中的浮丝游絮飘飘扬扬，不知所止。

于是，他们想出了这种游戏，这种把自己悬吊在半空中来进行摆荡的游戏，这种游戏纯粹呼应着春天来时那种摆荡的心情。当然也许和丛林生活的回忆有关。打秋千多少有点像泰山玩藤吧？

然而，不知为什么，事情传到中国，打秋千竟成为女子的专利。并没有哪一条法令禁止中国男子玩秋千，但在诗词中看来，打秋千的竟全是女孩。

也许因为初传来时只有宫中流行，宫中男子人人自重，所以只让宫女去玩，玩久了，这种动作竟变成是女性世界里的女性动作了。

宋明之际，礼教的势力无远弗届，汉人的女子，裹着小小的脚，蹭蹬在深深的闺阁里，似乎只有春天的秋千游戏，可以把她们荡到半空中，让她们的目光越过自家修筑的铜墙铁壁，而望向远方。

那年代男儿志在四方，他们远戍边荒，或者，至少也像司马相如，走出多山多岭的蜀郡，在通往长安的大桥桥柱上题下：

“不乘高车驷马，不复过此桥。”

然而女子，女子只有深深的闺阁，深深深深的闺阁，没有长安等着她们去功名，没有拜将台等着她们去封诰，甚至没有让严子陵归隐的“登云钓月”的钓矶等着她们去度闲散的岁月（“登云钓月”是苏东坡题在一块大石头上的字，位置在浙江富阳，近杭州，相传那里便是严子陵钓滩）。

我的学生，他们真的会懂秋千吗？她们必须先明白身为女子便等于“坐女监”。所不同的是，有些监狱窄小湫隘，有些监狱华美典雅。而秋千却给了她们合法的越狱权，她们于是看到远方，也许不是太远的远方，但毕竟是狱门以外的世界。

秦少游那句“秋千外，绿水桥平”，是从一个女子眼中看春天的世界。秋千让她把自己提高了一点点，秋千荡出去，她于是看见了春水。春水明艳，如软琉璃，而且因为春冰乍融，水位也提高了，那女子看见什么？她看见了水的颜色和水的位置，原来水位已经平到桥面去了！

墙内当然也有春天，但墙外的春天却更奔腾恣纵啊！那春水，是一路要流到天涯去的水啊！

只是一瞥，另在秋千荡高去的那一刹，世界便迎面而来。

也许视线只不过以两公里为半径，向四面八方扩充了一点点，然而那一点是多么令人难忘啊！人类的视野不就是那样一点点地拓宽的吗？女子在那如电光石火的刹那窥见了世界和春天。而那时候，随风鼓胀的，又岂止是她绣花的裙摆呢？

众诗人中似乎韩偓是最刻意描述美好的“秋千经验”的。他的《秋千》一诗是这样写的：

池塘夜歇清明雨，

绕院无尘近花坞。

五丝绳系出墙迟，

力尽才瞵见邻圃。

下来娇喘未能调，

斜倚朱阑久无语。

无语兼动所思愁，

转眼看天一长吐。

其中形容女子打完秋千“斜倚朱阑久无语”“无语兼动所思愁”，颇耐人寻味。“远方”，也许是治不愈的痼疾，“远方”总是牵动“更远的远方”。诗中的女子用极大的力气把秋千荡得极高，却仅仅只见到邻家的园圃——然而，她开始无语哀伤，因为她竟因而牵动了“乡愁”——为她所不曾见过的“他乡”所兴起的乡愁。

韦庄的诗也爱提秋千，下面两句景象极华美：

紫陌乱嘶红叱拨（红叱拨是马名），

绿杨高映画秋千。（《长安清明》）

好似隔帘花影动，

女郎撩乱送秋千。（《寒食城外醉吟》）

第一例里短短十四字，便有四个跟色彩有关的字，血色名马骄嘶而过，绿杨丛中有精工绘画的秋千……

第二例却以男子的感受为主，诗词中的男子似乎常遭秋千“骚扰”，秋千给了女子“一点点坏之必要”（这句型，当然是从痖弦诗里偷来的），荡秋千的女子常会把男子吓一跳，她是如此临风招展，却又完全“不违礼俗”。她的红裙在空中画着美丽的弧，那红色真是既奸又险，她的笑容晏晏，介乎天真和诱惑之间，她在低空处飞来飞去，令男子不知所措。

张先的词：

那堪更被明月，

隔墙送过秋千影。

说的是一个被邻家女子深夜荡秋千所折磨的男子。那女孩的身影被明月送过来，又收回去，再送过来，再收回去……

似乎女子每多一分自由，男子就多一分苦恼。写这种情感最有趣的应该是东坡的词：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由于自己多情，便嗔怪女子无情，其实也没什么道理。荡秋千的女子和众女伴嬉笑而去，才不管墙外有没有痴情人在痴立。

使她们愉悦的是春天，是身体在高下之间摆荡的快意，而不是男人。

韩偓的另一首诗提到的“秋千感情”又更复杂一些：

想得那人垂手立，

娇羞不肯上秋千。

似乎那女子已经看出来，在某处，也许在隔壁，也许在大路上，有一双眼睛，正定定地等着她，她于是僵在那里，甚至不肯上秋千，并不是喜欢那人，也不算讨厌那人，只是不愿让那人得逞，仿佛多称他的心似的。

众诗词中最曲折的心意，也许是吴文英的那句：

黄蜂频扑秋千索，

有当时，纤手香凝。

由于看到秋千的丝绳上，有黄蜂飞扑，他便解释为荡秋千的女子当时手上的香已在一握之间凝聚不散，害黄蜂以为那绳索是一种可供采蜜的花。

啊，那女子到哪里去了呢？在手指的香味还未消失之前，她竟已不知去向。

——啊！跟秋千有关的女子是如此挥洒自如，仿佛云中仙鹤不受网弋，又似月里桂影，不容攀折。

然而，对我这样一个成长于二十世纪中期的女子，读书和求知才是我的秋千吧？握着柔韧的丝绳，借着这短短的半径，把自己大胆地抛掷出去。于是，便看到墙外美丽的清景：也许是远岫含烟，也许是新秧翻绿，也许雕鞍上有人正起程，也许江水带来归帆……世界是如此富艳难踪，而我是那个在一瞥间得以窥伺大千的人。

“窥”字其实是个好字，孔门弟子不也以为他们只能在墙缝里偷看一眼夫子的深厚吗？是啊，是啊，人生在世，但让我得窥一角奥义，我已知足，我已知恩。

我把从《三才图会》上影印下来的秋千图戏剪贴好，准备做成投影片给学生看，但心里却一直不放心，他们真的会懂吗？真的会懂吗？曾经，在远古的年代，在初暖的熏风中，有一双足悄悄踏上板架，有一双手，怯怯握住丝绳，有一颗心，突地向半空中荡起，荡起，随着花香，随着鸟鸣，随着迷途的蜂蝶，一起去探询春天的资讯。

被忧伤的眼神凝视过的丝茧

笔记小说上记载了一个古怪的故事，我且用白话文转述如下：

蔡邕，有一天在街上看到一种奇怪的丝茧，就用高价买下，带回家来。一般的蚕茧，形状如饱满圆熟的橄榄，这种茧却长得像一个女子，一个忧伤愁惨的女子。茧其实没有颈、脸、手、脚，更没有耳目五官，你其实说不出来它什么部分像一个女子，更说不出哪一部分像一个忧愁阴悒的女子。但不知为什么，人人看了那茧就不约而同地想到苦愁的女子。

蔡邕把茧缫成了丝，制作琴弦，琴声凄苦哀恸，仿佛那丝弦里自有无限哀情，只等弹琴人的手指一触，它便自动释放出来，释放出那种哀婉凄绝的伤痛。精通音律的蔡邕一时也呆住了，世上为何竟有这等丝弦？

蔡邕去问他的女儿蔡琰，从九岁开始，她就是父亲在音乐方面的小小知音，她是一个妙通音律的女子。蔡琰听了琴音，眉睫间闪起盈盈泪光，俯首良久，她叹了一口气，向蔡邕解释：

“这是一种特别的丝，叫‘寡女丝’。一般人养蚕，在最后阶段，蚕要结茧的时候，都尽量不去打扰它，甚至不走近它们，免得它们受影响。可是，偶然还是有意外的旁观者，譬如说，房子的墙上有个小洞，小洞那边的邻居是一个深夜中因悲伤而难以成眠的寡女，寡女从壁孔中看那些蚕一一作茧自缚。”

“第二天一早，这些茧都结好了，但它们的外形看起来，都像那中宵不寐的静坐女子，这种丝，本质上已成为忧伤的丝了。”

“而它的名字，就叫‘寡女丝’。”

故事到此为止，我不知道那寡女丝，后世是否曾经再出现过？世间果真有一种本身就恓惶伤悒的丝吗？为什么古人会有这样的信仰？他们竟相信，一个真正忧伤的凝视眼神，就可以像遗传基因一样，彻底改变整个丝的内在本质？

当然，所有的故事都是不宜深究的，但我仍好奇，难道“寡女丝”在汉代以前的历史上常出现吗？蔡琰虽是淹雅的女学人，也必须读到档案资料，才看得出其中的玄机呀！如果真的常出现，天啊，为什么有那么多寡妇呢？

而且，寡妇为什么一定是悲愁失眠的呢？她的日子应该过得更累更艰苦，所以睡起觉来应该更为沉熟才对。

更奇怪的是，为什么偏巧不巧的，寡妇的墙上总有一个有意无意间戳出的小洞呢？这洞其实也不太小，因为要看清楚一片养蚕的景象，直径也得要零点七公分呀，那么大的洞，为什么不会给人发现呢？是不是需要特制一种小泥棒，白天塞住，以免太昭彰？

窥视的行为，在古人是不是不算太败德？窗纸，好像天生就该让人舔破的，泥墙呢？活该让人挖洞。中国人之所以需要高墙，甚至需要万里长城，恐怕也是因为几千年来给人偷看怕了。

还有一项我想不通的，偷看和偷听，一般是针对跟性有关的活动（张爱玲的《秧歌》写的是五十年前的事，其中仍提到乡人此项癖好），但，蚕宝宝有什么好看？看它们交配吗？但它们在幼虫时期好像也不交配吧？喜欢找象征的人也许会从蚕的形状，蚕的蠕动，蚕的惊人的食量和它短暂的生命周期得到一堆惊喜的和性有关的证据。但就算如此，这位寡女的反应也该是兴奋而不是忧伤啊！

看来这故事不太合理，而且，多少有一点“寡妇歧视”。甚至作者还把它栽赃到蔡邕父女头上，这蔡邕也是生来命苦，《琵琶记》的负心故事也扯到他身上来。

不过，以上所说全是一个现代“爱疑成病的读者”的观点。其实，撇开这些不谈，我倒希望世上有这种蚕茧，我想去看看它那奇特的如忧愁女子的形状，更想听听那触手成哀的丝弦颤音，真的。

给我一个解释

除了神话和诗，红尘素居，诸事碌碌中，更不免需要一番解释了。记得多年前，有次请人到家里屋顶阳台上种一棵树兰，并且事先说好了，不活包退费的。我付了钱，小小的树兰便栽在花圃正中间。一个礼拜后，它却死了。我对阳台上一片芬芳的期待算是彻底破灭了。

我去找那花匠，他到现场验了树尸，我向他保证自己浇的水既不多也不少，绝对不敢造次。他对着夭折的树苗偏着头呆看了半天，语调悲伤地说：

“可是，太太，它是一棵树呀！树为什么会死，理由多得很呢——譬如说，它原来是朝这方向种的，你把它拔起来，转了一个方向再种，它就可能要死！这有什么办法呢？”

他的话不知触动了我什么，我竟放弃退费的约定，一言不发地让他走了。

大约，忽然之间，他的解释让我同意，树也是一种自主的生命，它可以同时拥有活下去以及不要活下去的权利。虽然也许只是调了一个方向，但它就是无法活下去，不是有的人也是如此吗？我们可以到工厂里去订购一定容量的瓶子，一定尺码的衬衫，生命却不能容你如此订购的啊！

以后，每次走过别人墙头冒出来的花香如沸的树兰，微微的失怅里我总想起那花匠悲冷的声音。我想我总是肯同意别人的——只要给我一个好解释。

至于孩子小的时候，做母亲的糊里糊涂地便已就任了“解释者”的职位。记得小男孩初入幼稚园，穿着粉红色的小围兜来问我，为什么他的围兜是这种颜色。我说：“因为你们正像玫瑰花瓣一样可爱呀！”“那中班为什么就穿蓝兜？”“蓝色是天空的颜色，蓝色又高又亮啊！”“白围兜呢？大班穿白围兜。”“白，就像天上的白云，是很干净很纯洁的意思。”他忽然开心地笑了，表情竟是惊喜，似乎没料到小小围兜里居然藏着那么多的神秘。我也吓了一跳，原来孩子要的只是那么少，只要一番小小的道理，就算信口说的，就够他着迷好几个月了。

十几年过去了，午夜灯下，那小男孩用当年玩积木的手在探索分子的结构。黑白小球结成奇异诡秘的勾连，像一扎紧紧的玫瑰花束，又像一篇布局繁复却条理井然、无懈可击的小说。

“这是正十二面烷。”他说，我惊讶这模拟的小球竟如此匀称优雅，黑球代表碳、白球代表氢，二者的盈虚消长便也算物华天宝了。

“这是赫素烯。”

“这是……”

我满心感激，上天何其厚我，那个曾要求我把整个世界一一解释给他听的小男孩，现在居然用他化学方面的专业知识向我解释我所不了解的另一个世界。

如果有一天，我因生命衰竭而向上苍祈求一两年额外加签的岁月，其目的无非是让我回首再看一看这可惊可叹的山川和人世。能多看它们一眼，便能多用悲壮的、虽注定失败却仍不肯放弃的努力再解释它们一次，并且也会欣喜地看到人如何用智慧、用言词、用弦管、用丹青、用静穆、用爱，一一对这世界做其圆融的解释。

是的，物理学家可以说，给我一个支点，给我一根杠杆，我就可以把地球撬起来——而我说，给我一个解释，我就可以再相信一次人世，我就可以接纳历史，我就可以义无反顾地拥抱这荒凉的城市。

第四辑　母亲的羽衣

而有一天，她的羽衣不见了，她换上了人间的粗布——她已经决定做一个母亲。有人说她的羽衣被锁在箱子里，她再也不能飞翔了，人家还说，是她丈夫锁上的，钥匙藏在极秘密的地方。

圆桌上的亲情构图

这家餐厅一看就知道并不是什么美食主义者肯来光顾的地方。它是一家大旅馆的附属餐饮部，虽然倒也明窗净几，但既缺乏佳馔名肴的排场，也没有路边小吃的活泼生鲜性格独具。

我们那天中午去这家餐厅是因为应邀参加某项高雄市“政府”的文化活动，事情完了，受“官方”招待一顿饭。“官方”当然不能带我们去小摊子，又不可能招待真正的盛筵，这种地方就变成了中庸之道的选择。

也许因为是星期假日，每张桌子都有人，每把椅子上都有人。陪我们来的官员一直庆幸订位早，否则，找不到吃中饭的地方，对他而言简直是玩忽职守。

同桌有位法国教授，坐定了以后，他说：

“你们看，每桌上都是一个大家族呢！从祖父母到孙子。这种事，在法国，你简直看不到。”

我起先也没注意，经他一说，我才注意到，原来每桌都有一两个老人，四五个中年人，加上五六个小孩。这样浩浩荡荡，各自成军，看来倒也真的很壮观。而我为什么居然视而不见呢？大概我认为事情本来理当如此。上馆子，对一般家庭而言，也不算一笔小开销，很少有人是天天上馆子的。好不容易等到星期假日，做儿子的不上班，做孙子的不上课，正好可以一齐去吃饭。这倒让我想起一句成语——“扶老携幼”——来了，这成语真是好，简单四个字，便把一幅图画勾勒得那么翔实生动，古人用词真是精妙。

想想，人生最幸福的阶段大概就在有老可扶、有幼可携的日子吧？虽然辛苦一点，但三代同桌的圆满构图并不是经常可期的。

对我来说，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带着三代来吃饭是十分自然的事。更何况，桌上看来还包括成年以后各自分居的弟兄姊妹。趁此假日，一齐聚拢来，让孩子被祖父母检阅一番，也是盛事啊！

“真是好！”法国教授一桌桌看去，“在法国，餐厅里总是一男一女，既没有老的，也没有小的！”

我随着他赞赏的目光看去，只觉一家家父慈子孝，正合《世说新语》一书中所谓的“名教中亦自有乐地”，原来道德伦理的世界中也有其动人的美学。

这餐厅的菜，果不出我所料，除了实惠，既不精美，也不具个性。但那感动了法国教授的“餐厅天伦图”使我心软了，我呆呆地望着那些扶老携幼的小市民，心里想着，真的，也许在全世界，都不见得很容易看到这种圆桌上的亲情构图，这家餐厅仍然是值得记忆的。

最后的戳记

房间里很拥挤，顺着桌柜往前走，我后面的同学推着我，我也推着前面的同学。我已经过了好几个关口：报到了，填了注册单，并且缴了学费，现在我正把选课卡递了过去；办事小姐抬起头来和我打了个招呼，很亲切地问我：

“都选吗？”

“当然。”我怎能不全选呢？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选课了。

我继续往前走，又缴了一些零碎的钱，便开始办借书证的手续，来到最后一个关口查验学生证。我从皮包中取出那精致的小本子，红色的封面虽然经过三年多的时间，依然保持它的鲜艳美丽。我翻开第一面，上面写着我的姓名、籍贯和出生年月日，并贴着我高中时代的照片。那自然弯曲的短发，那看来似乎和什么人赌气的神态，现在都令我怀念不已。而今而后，在人生的舞台上，我再也不会戴这样一张脸谱了。我又翻一页，是记事栏，除了公车处盖过一方“挂失有案”的图案外，便空无所有了。接下去的一页是注册登记栏，上面有八个方格，分成两列，是让注册组盖章用的，每学期注册的时候盖一格，我已经盖满了七个格子，只剩下右下角的一个空格了。我平时很少注意这些琐细事情，今天却在异样的心情下仔细地谛视了一番。这个图章不大。只有两公分见方，刻的是纤细的篆文，以前我为什么不曾注意过呢？为什么到今天我才这样眷恋地看着它呢？为什么到今天我才发现了不同的意义呢？

我想着，竟把伸到柜台上的手缩了回来。

“最后一个章了，”我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个章了！”

忽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莫名其妙地有着出去痛哭一场的冲动。茫茫然地，我走出了嘈杂的房间，独自步向校园。早日的阳光照在草地上，那样淡淡的、柔柔的阳光，把景物衬托得肃穆而清丽。我随便择了一处草厚的地方坐下，对着溪水，对着青山，竟一点也得不着宁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头埋在双臂中，我什么也看不见了，除了那一片草皮，那生长在我足旁的草皮。但我还是看到那红色的小本子，以一种倔强的姿态躺在草上，那红色刺着我的眼，我的心。我禁不住又把它翻开，我又看到那七个印记了。七个精巧的朱红色的印记，在我眼前跳跃着，我的心感到异样的伤痛，我不禁有些恨自己了。真的，何以当别人庆幸自己即将毕业的时候，我却难过起来？

第一个章，我回想起来了，那是三年前的夏天，那充满了兴趣和胆怯的一天，当我接过这本小册子的时候，展布在我面前的是怎样绮丽的远景啊！记得有一句话说：“大学就是一个你进去时自以为什么都知道，毕业时才了解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方。”然而那时候，我并不曾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如今更觉得一无所知了。何以我被安排要走在这条寻索学问的路上呢？这原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啊！

第二个章盖在一九五九的二月里，轻淡地模糊地表示着一片平淡、朦胧而又恬美的生活；第三个章开始，我便在学校里领取自助金和其他奖学金了。回忆起来未始不是一桩艰苦的奋斗，我不止一次地站在布告牌前，仰望自己是否出现在那幸运的名单里。我总是被一大群人挡住了，根本看不到任何名字，大约每次都是别人替我看到的。好几次都有朋友拍着我的肩膀，或拉着我的长发，叫道：“恭喜啊，你得到了！什么时候请客呢？”那时我会快乐地流下泪来，我会找到安静的一角，坐下来，感谢那位给了我机会又给了我智慧的天父，也很自然地想到我的父母，以及许多关切我、期望着我成功的人，因而觉得自己到底做了一件对得起人的事。在那有限的金钱中，我领受了无限的快乐。

我用那笔钱来买书，好让许多先哲的思想进入我的心中；我用它来买文具，好让我的思想流入别人的心中；我用它买我自己所喜爱的东西，因为我从来不觉得死守着一份钱财会有什么好处。此外，剩下的一点数目，我使用它买一些亲友们所喜爱的东西，或是给父亲的一本书，给母亲的一枚胸针，给弟弟妹妹的钢笔、玩具，或是给朋友的生日卡片，因为当笑容从别人面上闪亮的时候，我心头的明镜便也映出快乐的形象。

从那平整的印记中，我仿佛又看到平整的校舍，何等巍峨庄严的一座大楼啊！这是我完成一百六十九个学分的地方！我心怦然，一种肃穆而神圣的思想在我胸中升起，我不知道是哪些人的血汗钱集募起来建造了这所大楼，但我知道，总有那样一批人。我不知道是谁设计出它，谁堆砌成它，但我也知道，总有那样一批人。我，一个没有长处也没有优点的人，上天何其钟爱我，让那么多我所不曾谋面、不知名姓的人，助我完成了学业。是的，这只是七枚小小的印记，但隐含着多少人的爱与关切啊！

我的眼前似乎仍浮着那平整的大楼，大楼的右侧是院长的办公室。好几次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好像我们不是师生，而是朋友，我们的谈话往往持续到电话铃响了、他不得不和别人答话时为止。在这学校里，我得到了许多大学教本上的知识，更得到了一些书本外的学问。有一位同学说：“这是我们的黄金时代！”是的，使我们的日子得以称为黄金时代的，便是这些学者脑中闪烁的智慧！

大楼第三层，靠中央部分的一间房子，便是我的教室。我们班上只有十一个人，上课的时候，我们比庞大的学校或庞大的班级舒服得多，教授可以征询我们每一个人的意见，我们也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以及自己的重要性。逢到上“诗选”时，我们就作对子或联句。那情景不像是上课，倒像是什么诗人大会似的。记得有一次作“秋兴”的诗，有同学吟了一句“飘萍何所托”？教授说：“太萧飒了！”我忽然想起一句“傲菊乃相宜”，便对上去了，教授大为高兴。句子虽然谈不上好，却也颇能见志。如果有一天我老了，回忆起少年狂态，这件事当可算作资料之一吧。

在教室里也有很痛苦的时候，好几次我抱病上课，感到眩晕而惊悸，但我非不得已，绝不请假，一则我不愿意错过任何听讲的机会，二则我太重视出席全勤的那份荣誉。我感谢上帝，他给了我一宗最大的财富——健全的脑子，健全的理性，和健全的身体，我从来没有生过比感冒更严重的病，而当我病的时候，他更给我足够的支持力，让我向上的意志不曾仆倒过。

教学大楼的右边是活动中心，在那里我也有着我另一面的绚丽生活。我虽然从小好静，不爱活动，唯一的消遣就是躺在床上看小说或听唱片，但这几年来，我也被强迫地活动了一下，我发觉一个人固然可以从有兴趣的活动中领受益处，却也往往从没有兴趣的活动中得到经验。我曾为社团活动奔走过，疲乏过，抱怨过，但当一切过去了，我仍然成为我的时候，我悟出那“毕竟为别人做了一点事”的快乐。

在图书馆里是最美的时光了，我常在那里读书或写稿，不时停下来看看四壁图书，而兴“生也有涯，知也无涯”的警觉；有时更无所事事地坐着，把玩一朵小野花，看白云从长窗外的蓝天展翼而过，心底涌起无言的喜悦，人生是何等的美，何等的有希望，何等的值得眷恋珍惜！

大楼的正后方，相去百级石梯的地方，耸立着女生宿舍。在风雨的夜里，我未始不觉得它正像一个家。没有事的时候，我总爱坐在桌前向窗外眺望。因为地势高，一带禾田和村落都尽收眼底。我想，如果我是一个教育家，我也要把我的学校建在稻田之前，让学生们自己去发现细嫩的秧苗怎样结出了茁壮的穗子，让他在无言中憬悟出自己应该如何去完成他的学程。村落外有一座不太高的山，看来仿佛伸手可及，曾读摩诘“好倚磐石饭”的句子，总觉得那平平的小山也应该可以搬过来作为餐桌。小山之外，还有好几叠山峰，其中有一座特别秀拔的，常在夕阳的返照下，幻出一片淡紫的霞光，读外文系的辉，竟把它拟作希腊神话中诸神会聚的奥林帕斯山呢！

回想起来，这是多好的生活，一个人若是一生都能过着我这三年多来的生活，真该心满意足了！

我在草上坐着，想着，又快乐，又惭愧，我从别人那里支取了如许之多，现在，当最后一个注册章盖下去的时候，我便被认为是前脚已经跨出校园的“准毕业生”了。我能对这个培养我的社会尽什么责呢？我能对养育我的父母报什么恩呢？我能使看重我的师长如愿吗？我能否站起来，做一个对得起自己的人呢？

草场上的阳光渐渐冷却了，我便拾起那本小册子回到注册处去。

方才拥挤的人潮散去了，房间里很冷清，办事的职员已在收拾杂物，准备离去。我径自走向缴检学生证的地方，踏着稳定的步子。

办事的先生把图章在印泥上捺了一下，从我手里接过学生证，放正了，便按了下去，他在四周压了，又着力在中央部分压了一下，然后才抬起手来，看看那清晰的戳记，满意地微笑了。

“最后一个章呢！”他递还给我，“当然得盖得特别好，你看，八个章，整整齐齐的，多好！”

“是的。”我感激地看他一眼，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通往宿舍的路上，两侧开满了杂色的杜鹃，我感到自己心里也有一朵花，在欢欣的希望中慢慢地绽开了。

“我的主，”我抬头望着蓝宝石般的晴空，心里默默地祷告，“但愿在你那本美丽无比的生命册上，我的名字下也盖满了许多整齐而又清晰的戳记，表示你对我完成之事的嘉许，当我走完一生路程的时候，当你为我盖下最后的戳记的时候，求你让我知道，我曾完成一段圆满的人生！”

念你们的名字——寄阳明医学院大一新生

孩子们，这是八月初的一个早晨，美国南部的阳光舒迟而透明，流溢着一种让久经忧患的人鼻酸的、古老而宁静的幸福。助教把期待已久的发榜名单寄来给我，一百二十个动人的名字，我逐一地念着，忍不住覆手在你们的名字上，为你们祈祷。

在你们未来漫长的七年医学教育中，我只教授你们八个学分的国文，但是，我渴望能教你们如何做一个人——以及如何做一个中国人。

我愿意再说一次，我爱你们的名字，名字是天下父母满怀热望的刻痕，在万千中国文字中，他们所找到的是一两个最美丽最醇厚的字眼——世间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篇简短质朴的祈祷！

“林逸文”“唐高骏”“周建圣”“陈震寰”，你们的父母多么期望你们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孩子。“黄自强”“林进德”“蔡笃义”，多少伟大的企盼在你们身上。“张鸿仁”“黄仁辉”“高泽仁”“陈宗仁”“叶宏仁”“洪仁政”，说明了儒家传统对仁德的向往。“邵国宁”“王为邦”“李建忠”“陈泽浩”“江建中”，显然你们的父母曾把你们奉献给苦难的中国。“陈怡苍”“蔡宗哲”“王世尧”“吴景农”“陆恺”，含蕴着一个古老圆融的理想。我常惊讶，为什么世人不能虔诚地细味另一个人的名字？为什么我们不懂得恭敬地省察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名字，不论雅俗，都自有它的哲学和爱心。如果我们能用细腻的领悟力去叫人的名字，我们便能学会更多的互敬和互爱，这世界也可以因此更美好。

这些日子以来，也许你们的名字已成为乡梓邻里间一个幸运的符号，许多名望和财富的预期已模模糊糊和你们的名字联在一起，许多人用钦慕的眼光望着你们，一方无形的匾已悬在你们的眉际。有一天，“医生”会成为你们的第二个名字，但是，孩子们，什么是医生呢？一件比常人更白的衣服？一笔比平民更饱涨的月入？一个响亮荣耀的名字？孩子们，在你们不必讳言的快乐里，抬眼望望你们未来的路吧！

什么是医生呢？孩子们，当一个生命在温湿柔韧的子宫中悄然成形时，你，是第一个宣布这神圣事实的人。当那蛮横的小东西在尝试转动时，你，是第一窥得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心跳的人。当他陡然冲入这世界，是你的双掌，接住那华丽的初啼。是你，用许多防疫针把成为正常的权利给了婴孩。是你，辛苦地拉动一个初生儿的船纤，让他开始自己的初航。当小孩半夜发烧的时候，你是那些母亲理直气壮打电话的对象。一个外科医生常像周公旦一样，是一个在简单的午餐中三次放下食物走入急救室的人。有的时候，也许你只须为病人擦一点红汞水，开几颗阿司匹林，但也有时候，你必须为病人切开肌肤，拉开肋骨，拨开肺叶，将手术刀伸入一颗深藏在胸腔中的鲜红心脏。你甚至有的时候必须忍受眼看血癌吞噬一个稚嫩无辜的孩童而束手无策的裂心之痛！一个出名的学者来见你的时候，可能只是一个脾气暴烈的牙痛病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来见你的时候，可能只是一个气结的哮喘病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来见你的时候，也许什么都不是，他只剩下一口气，拖着一个中风后的瘫痪的身体。挂号室里美丽的女明星，或者只是一个常期失眠的、神经衰弱的、有自杀倾向的患者——你陪同病人经过生命中最黯淡的时刻，你倾听垂死者最后的一声呼吸，探察他最后的一槌心跳。你开列出生证明书，你在死亡证明书上签字，你的脸写在婴儿初闪的瞳仁中，也写在垂死者最后的凝望里。你陪同人类走过生、老、病、死，你扮演的是一个怎样的角色啊！一个真正的医生怎能不是一个圣者。

事实上，作为一个医者的过程正是一个苦行僧的过程，你需要学多少东西才能免于自己的无知，你要保持怎样的荣誉心才能免于自己的无行，你要几度犹豫才能狠下心拿起解剖刀切开第一具尸体，你要怎样自省才能在千万个病人之后免于职业性的冷静和无情。在成为一个医治者之前，第一需要被医治的，应该是我们自己。在一切的给予之前，让我们先成为一个“拥有”的人。

孩子们，我愿意把那则古老的“神农氏尝百草”的神话再说一遍。《淮南子》上说：“古者民茹草饮水，采树木之实，食蠃蛖之肉，时多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

神话是无稽的，但令人动容的是一个行医者的投入精神，以及那种人饥己饥、人溺己溺、人病己病的同情。身为一个现代的医生当然不必一天中毒七十余次，但贴近别人的痛苦，体谅别人的忧伤，以一个单纯的“人”的身份，恻然地探看另一个身罹疾病的“人”，仍是可贵的。

记得那个“悬壶济世”的故事吗？“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及市罢，辄跳入壶中，市人莫之见。”——那老人的药事实上应该解释成他自己。孩子们，这世界上不缺乏专家，不缺乏权威，缺乏的是一个“人”，一个肯把自己给出去的人。当你们帮助别人时，请记得医药是有时而穷的，唯有不竭的爱能照亮一个受苦的灵魂。古老的医术中不可缺的是“探脉”，我深信那样简单的动作里蕴藏着一些神秘的象征意义，你们能否想象用一个医生敏感的指尖去釆触另一个人的脉搏的神圣画面。

因此，孩子们，让我们自怵自惕，让我们清醒地推开别人加给我们的金冠，而选择长程的劳瘁。诚如耶稣基督所说：“非以役人，乃役于人。”真正伟人的双手并不浸在甜美的花汁中，它们常忙于处理一片恶臭的脓血。真正伟人的双目并不凝望最翠拔的高峰，它们低俯下来看一个卑微的贫民的病容。孩子们，让别人去享受“人上人”的荣耀，我只祈求你们善尽“人中人”的天职。

我曾认识一个年轻人，多年后我在纽约遇见他，他开过出租车，做过跑堂，试过各式各样的生存手段——他仍在认真地念社会学，而且还在办杂志。一别数年，恍如隔世，但最安慰的是当我们一起走过曼哈顿的市声，他无愧地说：“我抱持着我当年那一点对人的好奇，对人的执着。”其实，不管我们研究什么，可贵的仍是那一点点对人的诚意。我们可以用赞叹的手臂拥抱一千条银河，但当那灿烂的光流贴近我们的前胸，其中最动人的音乐仍是一分钟七十二响的雄浑坚实如祭鼓的人类的心跳！孩子们，尽管人类制造了许多邪恶，人体还是天真的可尊敬的奥秘的神迹。生命是壮丽的、强悍的，一个医生不是生命的创造者——他只是协助生命神迹保持其本然秩序的人。孩子们，请记住你们每一天所遇见的不仅是人的“病”，也是病的“人”，人的眼泪，人的微笑，人的故事，孩子们，这是怎样的权利！

长窗外是软碧的草茵，孩子们，你们的名字浮在我心中，我浮在四壁书香里，书浮在黯红色的古老图书馆里，图书馆浮在无际的紫色花浪间，这是一个美丽的校园。客中的岁月看尽异乡的异景，我所缅怀的仍是台北三月的杜鹃。孩子们，我们不曾有一个古老幽美的校园，我们的校园等待你们的足迹使之成为美丽。

孩子们，求全能者以广大的天心包覆你们，让你们懂得用爱心去托住别人。求造物主给你们内在的丰富，让你们懂得如何去分给别人、某些医生永远只能收到医疗费，我愿你们收到得更多——我愿你们收到别人的感念。

念你们的名字，在乡心隐动的清晨。我知道有一天将有别人念你们的名字，在一片黄沙飞扬的乡村小路上，或者曲折迂回的荒山野岭间，将有人以祈祷的嘴唇，默念你们的名字。

一朵

儿子诗诗两岁时，刚学会数数目，我带他到郊外去，刚好看到一大片蔓开在地上的红花。

“数数看，有几朵？”

地上的花成千上百，他却只会数到十，我猜想，他的答案一定是十。不料他却不假思索地快活地叫了起来：

“一朵！”

“什么？几朵？”

“一朵！”

他肯定地说，态度毫不退让。

我忽然明白，他的确有权利说“一朵”，那些花虽然可以是八百也可以是九百，但事实上那些花只是一，只是某个灿开在夏日正午的，完整如一的美丽。

文明使人学会数目，但不是有些东西不能数也不必数的吗？我们为什么要庸俗到以“九百朵花一定比一朵花美丽”的程度呢？

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

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

小男孩走出大门，返身向四楼阳台上的我招手，说：

“再见！”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早晨是他开始上小学的第二天。

我其实仍然可以像昨天一样，再陪他一次，但我却狠下心来，看他自己单独去了。他有属于他的一生，是我不能相陪的，母子一场，只能看作一把借来的琴弦，能弹多久，便弹多久，但借来的岁月毕竟是有其归还期限的。

他欢然地走出长巷，很听话地既不跑也不跳，一副循规蹈矩的模样。我一人怔怔地望着油加利下细细的朝阳而落泪。

想大声地告诉全城市，今天早晨，我交给你们一个小男孩，他还不知恐惧为何物，我却是知道的，我开始恐惧自己有没有交错？

我把他交给马路，我要他遵守规矩沿着人行道而行，但是，匆匆的路人啊，你们能够小心一点吗？不要撞到我的孩子，我把我至爱的交给了纵横的道路，容许我看见他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不曾搬迁户口，我们不要越区就读。我们让孩子读本区内的国民小学而不是某些私立明星小学，我努力去信任自己国家的教育当局，而且，是以自己的儿女为赌注来信任的——但是，学校啊，当我把我的孩子交给你，你保证给他怎样的教育？今天清晨，我交给你一个欢欣诚实又颖悟的小男孩，多年以后，你将还我一个怎样的青年？

他开始识字，开始读书，当然，他也要读报纸、听音乐或看电视、电影，古往今来的撰述者啊！各种方式的知识传递者啊！我的孩子会因你们得到什么呢？你们将饮之以琼浆，灌之以醍醐，还是哺之以糟粕？他会因而变得正直忠信，还是学会奸猾诡诈？当我把我的孩子交出来，当他向这世界求知若渴，世界啊，你给他的会是什么呢？

世界啊，今天早晨，我，一个母亲，向你交出她可爱的小男孩，而你们将还我一个怎样的呢！

小蜥蜴如何藏身在草丛里的奇观

我给小男孩请了一位家庭教师，在他七岁那年。

听到的人不免吓一跳：

“什么？那么小就开始补习了？”

不是的，我为他请一位老师是因为小男孩被蝴蝶的三部曲弄得神魂颠倒，又一心想知道蚂蚁怎么回家；看到世上有那么多种蛇，也使他欢喜得着了慌，我自己对自然的万物只有感性的欢欣赞叹，没有条析缕陈的解释能力，所以，我为他请了老师。

有一张征求老师的文字是我想用而不曾用过的，多年来，它像一坛忘喝的酒，一直堆栈在某个不显眼的角落。春天里，偶然男孩又不自觉地转头去听鸟声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自己心底的那篇文字：

我们要为我们的小男孩寻找一位生物老师。

他七岁，对万物的神奇兴奋到发昏的程度，他一直想知道，这一切“为什么是这样的”。

我们想为他找的不单是一位授课的老师，也是一位启示他生命的奇奥和繁富的人。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一个好奇而且喜欢早点知道答案的孩子。我们尊重他的好奇，珍惜他兴奋易感的心，我们不是富有的家庭，但我们愿意好好为他请一位老师，告诉他花如何开？果如何结？蜜蜂如何住在六角形的屋子里？蚯蚓如何在泥土中走路吃饭……

他只有一度童年，我们急于让他早点享受到“知道”的权利。

有的时候，也请带他到山上到树下去上课，他喜欢知道蕨类怎样成长，杜鹃怎样红遍山头，以及小蜥蜴如何藏身在草丛里的奇观……

有谁愿意做我们小男孩的生物老师？

小男孩后来读了两年生物，获益无穷，而这篇在心底重复无数遍的“征求老师”的腹稿却只供我自己回忆。

寻人启事

我坐在餐桌上修改自己的一篇儿童诗稿，夜渐渐深了。

男孩房里的灯仍亮着，他在准备那些考不完的试。

我说：

“喂，你来，我有一篇诗要给你看！”

他走过来，把诗拿起来，慢慢看完，那首诗是这样写的：

寻人启事

妈妈在客厅贴起一张大红纸

上面写着黑黑的几行字：

兹有小男孩一名不知何时走失

谁把他拾去了啊，仁人君子

他身穿小小的蓝色水手服

他睡觉以前一定要念故事

他重得像铅球又快活得像天使

满街去指认金龟车是他的专职

当电扇修理匠是他的大志

他把刚出生的妹妹看了又看露出诡笑：

“妈妈呀，如果你要亲她就只准亲她的牙齿。”

那个小男孩到哪里去了，谁肯给我明示？

听说有位名叫时间的老人把他带了去

却换给我一个国中的少年比妈妈还高

正坐在那里愁眉苦脸地背历史

那昔日的小男孩啊不知何时走失

谁把他带还给我啊，仁人君子。

看完了，他放下，一言不发地回房去了。第二天，我问他：

“你读那首诗怎么不发表一点高见？”

“我读了很难过，所以不想说话……”

我茫然走出他的房间，心中怅怅，小男孩已成大男孩，他必须有所忍受，有所承载，我所熟知的一度握在我手里的那一双小手有如飞鸟，在翩飞中消失了。

仅仅只在不久以前，他不是还牵着妹妹的手，两人诡秘地站在我的书房门口吗？他们同声用排练好的做作的广告腔说：

好立克大王

张晓风女士

请你出来

为你的儿子女儿冲一杯好立克

这样的把戏玩了又玩，一杯杯香浓的饮料喝了又喝，童年，繁华喧天的岁月，就如此跫音渐远。

没有一个长得像小魔鬼

坐夜间飞机往西半球飞去其实是个好主意。一觉醒来，人家已替你把旅途完成。而且，譬如说，二月二十八日起飞，人落了地，仍是二月二十八日。啊！当此之际不免觉得自己好像驾驭了某种魔法，突然一眨眼之间便横越万里关山，绕到地球另一面来了，古人说，朝发夕至，我却是朝发朝至呢！

不过，当然，这一切好感觉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当天晚上，你必须睡得沉稳甜蜜。如果一夜无眠，那第二天就够你好看了。

最近一次，我坐飞机不幸没有碰上好运气，才刚睡了一会儿，就开始听到好几个小儿的哭声。那种感觉十分怪异，仿佛有两个巨人在拔河，其中一个叫“困倦”，另一个叫“惊醒”，而我则是那根倒霉的绳子。我有时被扯到“困境”里，随波沉浮，不知所止。一会又被尖拔的声音刺中，像一个遭妖魔提着头发拎起来凝视的囚徒，一时急得两腿乱蹬。

就在那样半醒半睡的蒙昧状态下，我心里发狠骂道：

“是哪一家讨厌的小魔鬼啊！等天亮了我一定要好好瞪他一眼。”

终于结束了一场睡得不明不白的觉，空中小姐忙忙碌碌地来分早餐。我站起身来巡视四境，原来小娃娃的数目还不少，其中大部分都是老外的，我一个个仔细地看他们的脸，想用“看相”的方法找出昨夜的“元凶”。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空气中充满好闻的食物香味，那些烘烤面包的气味，橘子汁或果酱的气味，牛奶和煎蛋的气味……此刻居然每个小孩都是笑眯眯的。而且，每个孩子都抱在母亲怀里，个个看来都像西洋名画里的“圣母圣婴”图。

“究竟谁是昨天晚上那只该死的小魔鬼呢？”

我反复盯着他们的小脸看，就是找不出一个来。更要命的是：他们一点不知道我此刻巡视的目的，在我盯着他们看的时候，他们居然友善地回望着我，大眼睛晶晶亮亮，里面漾满不设防的天真笑意。天啊，他们不单不是小魔鬼，他们简直个个都是天使哪！

要不是因为飞机是密闭的，我真会以为昨天晚上哭闹的小魔鬼另有其人，他们此刻已经走了，而现在这批小娃娃是新来的。

回到座位上，我不禁笑了，回想自己抚育婴儿的经验，小孩的确是集魔鬼和天使于一身的一种奇怪生物。圣人之所以被“性善说”“性恶说”弄得糊里糊涂，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弄不清自家娃娃究竟是小天使还是小魔鬼。

不过，话也说回来，关于成人——也就是大号婴儿这种生物——又有几个不是集魔鬼与天使于一身的呢？

我们是吸尘器

家里只剩一包生力面（一种行销台湾的速食面）了，哥哥和妹妹争着想吃。做父母的只有主持正义一人分半碗。

也许由于分量少，两个孩子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一滴，吃完了哥哥搀着妹妹的手骄傲地来找我去检阅。

“你看，”他指着光溜的碗说，“我们是生力面的吸尘器。”

只要我们立志快乐，贫穷和缺乏也自有其情趣。所罗门王的箴言书中说：“吃素菜，彼此相爱，强如吃肥牛彼此相恨。”

那一次共分的半包面，竟是他们吃得最舒畅的一次。

我现在知道左右了

女儿摔了一跤，当时也没哭，二天后才发现锁骨受了伤，她的左手因此举不起来，又痛又不方便，要康复还得很长一段时间。

我心里当然不舒服，可是她自己却发现了一项意外的收获。

“哈，我现在知道哪边是左边了！”

她太小，一直搞不清楚左右，这下好了，她知道了，痛的那边就是左！

有一句话说：“当上帝关上了所有的门，他会给你留一扇窗。”

我们总是不甘心地哭着去捶那厚重的门，却忘记那个开向清风明月的窗。

本来，我想先跌

这是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故事。

有一天，她带着五岁的儿子去散步，她一向不是精明的人，那天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忽然往前一栽，跌了一大跤。

那一跤跌得很不轻，她的儿子笨拙地喃喃道：“妈妈，我看你要跌了，我真着急，本来，我想先跌在你前面，这样，你再跌的时候就可以跌在我身上，就不痛了，可是，我来不及跌……”

那一跤跌得真的很不轻，但能跌出孩子的那一番柔情而动人的话来，也不能不令做母亲的浑然忘记痛楚。

原来，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小形体里面，也可以塞入那么多那么多的爱。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了那样的浓缩密集的爱的？

命甜

儿子不知在哪里听说有“命苦”一词，立刻举一反一地想到了命甜，而且，兴冲冲地跑来找我。

“妈妈，我的命很甜！”

“什么？”

“命甜！我有吃、有穿、有住、有行——”

“有行？”我大惑不解，我们家并没有车——连脚踏车也没有。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被买不买车的问题折腾得要命，但后来冷静一想，在巴士和的士如此方便的台北市其实并无买车的必要，省下的钱还可以襄助许多有意义的工作。

“是呀，有行——我不是有两双鞋吗？”

原来我的行是指车，他的行却是指鞋！他是对的，有上天所给的一双腿，有两双胶鞋，天下哪里不能去？鞋也可以是堂堂正正的行。

我第一次发现，我们都可以是命很甜很甜的。

只叫我天天端盘子

对读幼稚园的小女儿而言，天下最美味的东西就是巷口的老邓所卖的馄饨。

不管古今中外有若干名厨与佳肴，反正她只认定“老邓的馄饨”是最最最最好吃的东西。

如果她有什么可奖励的事，如果我们偶然想给她一些快乐，一点也不难，只要“请吃老邓馄饨”就皆大欢喜了。

有一天，我有点不耐烦地对她说：

“我看，你如果生在老邓家，是他们的女儿就好了，你可以天天吃馄饨，早上吃馄饨，中午吃馄饨，晚上吃馄饨……”

“谁说的？”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不定他们不给我馄饨吃，只叫我天天端盘子！”

我真的被她的话吓了一跳，那里面几乎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智慧，身为成人，我们经常只会抱怨、自苦，经常在自己的幻觉里去美化所不曾拥有的事物，然后在争取到手以后再懊悔……

我们真的不及一个小小的孩子。

如果我看不懂

带儿子去看电影，刚坐下，他忽然说：

“妈妈，如果我看不懂——”

“那就怎么样——”

他故意停了一下，我想我差不多可以猜到答案了，他一定会接着说：

“请你讲给我听。”

居然不是的，他说：

“如果我看不懂——请你也不要讲给我听。”

我真的大吃了一惊！

原来，瞎看瞎猜也比忍受别人转述的故事为好！

原来，对于成长中的心智而言，错误也是一项权利——不容被剥夺的权利。

他可能因为坚持凡事自己来而多吃许多苦——但有什么关系呢？哪一个成熟的心灵不是这样长大的呢！

绿色的书简

梅梅、素素、圆圆、满满、小弟和小妹：

当我一口气写完了你们六个名字，我的心中开始有着异样的感动，这种心情恐怕很少有人会体会的，除非这人也是五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的姐姐，除非这人的弟妹也像你们一样惹人恼又惹人爱。

此刻正是清晨，想你们也都起身了吧？真想看看你们睁开眼睛时的样子呢！六个人，刚好有一打亮而圆的紫葡萄眼珠儿，想想看，该有多可爱——十二颗滴溜溜的葡萄珠子围着餐桌，转动着，闪耀着，真是一宗可观的财富啊！

现在，太阳升上来，雾渐渐散去，原野上一片渥绿，看起来绵软软的，让我觉得即使我不小心，从这山上摔了下去，也不会擦伤一块皮的，顶多被弹两下，沾上一袜子洗不掉的绿罢了。还有那条绕着山脚的小河，也泛出绿色了，那是另外一种绿，明晃晃的，像是抹了油似的；至于山，仍是绿色，却是一堆浓郁郁的黛绿，让人觉得，无论从哪里下手，都不能拨开一条小缝的，让人觉得，即使刨开它两层下来，它的绿仍然不会减色的。此外，我的纱窗也是绿的，极浅极浅的绿，被太阳一照，当真就像古美人的纱裙一样缥缈了。你们想，我在这样一个染满了绿意的早晨和你们写信，我的心里又焉能不充溢着生气勃勃的绿呢？

这些年来我很少和你们写信，每次想起来心中总觉得很愧疚，其实我何尝忘记过你们呢？每天晚上，当我默默地说：“求全能的天父看顾我的弟弟妹妹。”我的心情总是激动的，而你们六张小脸便很自然地浮现在我脑中，每当此际我要待好一会才能继续说下去。我常想要告诉你们，我是如何喜欢你们，尽管我们拌过嘴，打过架，赌咒发誓不跟对方说话，但如今我长大了，我便明白，我们原是一块珍贵的绿宝石，被一双神奇的手凿成了精巧的七颗，又系成一串儿。弟弟妹妹们，我们真该常常记得，我们是不能分割的一串儿！

前些日子我曾给妈妈寄了一张毕业照去，不知道你们看到没有，我想你们对那顶方帽子都很感兴趣吧？我却记得，当我在照相馆中换上了那套学士服的时候，眼眶中竟充满了泪水。我常想，奋斗四年得到一个学位，混四年何尝不也得一个学位呢？所不同的，大概唯有冠上那顶帽子时内心的感受吧！我记得那天我曾在更衣镜前痴立了许久，我想起了我们的祖父，他赶上一个科举甫废的年代，什么功名也没有取得；我也想起了我们的父亲，他是个半生戎马的军人，当然也就没有学位可谈了。而我何幸成为这家族中的第一个获得学士学位的人？这又岂是我一人之功，生长于这种乱世，而竟能在免于冻馁之外，加上进德修业的机会，上天何其钟爱我！

我不希望这是我们家仅有的一顶方帽子，我盼望你们也能去争取它。真盼望将来有一天，我们老了，大家把自己的帽子和自己的儿孙的帽子都陈设出来，足足地堆上一个屋子。（记得吗？“一屋子”是我们形容数目的最高级形容词。有时候，一千一万一亿都及不上它的。）

在那顶方帽子之下，你们可以看到我新剪的短发，那天为着照相，勉强修饰了一下，有时候，实在乱得不像样，我却爱引用肯尼迪总统在别人攻击他头发时所说的一句话，他说：“我相信所有治理国家的东西，是长在头皮下面，而不是上面。”为了这句话，我就愈发忘形了，无论是哪一种发式，我很少把它弄得服帖过，但我希望你们不要学我，尤其是妹妹们，更应该时常修饰得整整齐齐，妇容和妇德是同样值得重视的。

当然，你们也会看到在头发下面的那双眼，尽管它并不晶莹美丽，像小说上所形容的，但你们可曾在其中发现一丝的昏暗和失望吗？没有，你们的姐姐虽然离开家，到一个遥远的陌生地去求学，但她从来没有让目光下垂过，让脚步颓唐过，她从来不沮丧，也不灰心，你们都该学她，把眼睛向前看，向那无比远大的前程望去。

你们还看见什么呢？看到那件半露在学士服外的新旗袍了吧？你们同学的姐姐可能也有一件这样的白旗袍，但你们可以骄傲，因为你们姐姐的这一件和她们有所不同，因为是我用脑和手去赚得的，不久以后你们会发现，一个人靠努力赚得自己的衣食，是多么快乐而又多么骄傲的一件事。

最后，你们必定会注意到那件披在外面、宽大而严肃的学士服，爱穿新衣服的小妹也许很想试试吧？其实这衣服并不好看，就如获得它的过程并不平顺一样，人生中有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的。美丽耀眼的东西在生活中并不多见，而获得任何东西的过程，却没有不艰辛的。

我费了这些笔墨，我所想告诉你们的岂是一张小照吗？我渴望让你们了解我所了解的，付上我所付上的，得着我所得着的，我企望你们都能赶上我，并且超越我！

梅梅也许是第一个步上这条路的，因为你即将高中毕业了，我希望你在最后两个月中发愤读点书。我一向认为你是很聪明的，也许就因为聪明的缘故，你对教科书丝毫不感兴趣。其实以往我何尝甘心读书，我是宁愿到校园中去统计每一朵玫瑰花的瓣儿，也不屑去做代数习题的。但是，妹妹，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勉强每一件事都如我们的意，我们固然应该学我们所爱好的东西，却也没有理由摒弃我们所不感兴趣的东西。我知道你也喜欢写作的，前些日子我偶然从一个同学的剪贴簿上发现我们两个人的作品，私心窃喜不已，这证明我们两人的作品不但被刊载，也被读者所喜爱，我为自己欣慰，更为你欣慰，你是有前途的，不要就此截断你上进的路。大学在向你招手，你来吧，大学会训练你的思想，让你通过这条路而渐渐臻于成熟和完美。

素素读的是商职，这也是好的，我们家的人都不长于计算，你好好地读，倒也可以替大家出一口气。最近家中的芒果和橄榄都快熟了，你一向好吃零食，小心别又弄得胃痛了。你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漂亮的衣服，其实这也不算坏事，正好可以补我不好打扮的短处，只是还应该把自己喜欢衣服的心推到别人身上去，像杜甫一样，以天下的寒士为念。再者，将来你不妨用自己的努力去换取你所心爱的东西，这样，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你不但能享受“获得”的喜悦，还能享受“去获得”的喜悦。

圆圆，你正是十四岁，我很了解在这种年龄的孩子，这一段日子是最不好受的了，自己总弄不清楚该算成人还是小孩，不过，时间自会带你度过这个关口。你的英文和数学总不肯下功夫，这也是我的老毛病，如今我渐渐感到自己在这方面吃了不少的亏，你才初二，一切从头做起，并不为晚，许多人一生的资源，都是在你这种年龄的时候贮存的。我知道，你是可造之才，我期待着看到你成功，看到你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大学毕业……你小时候，我的同学们每次看到你便喜欢叫你“小甜甜”，我希望你不仅让别人从你的微笑里领到一份甜蜜，更该让父母和一切关切你的人，从你的成功而得到更大的甜蜜。

至于满满，你才读小学四年级，我常为你早熟的思想担忧。五岁的时候，你画的人头已不逊于任何一位姐姐了，六岁的时候，居然能用注音字母拼着编出一本简单的故事，并且还附有插图呢！你常常恃才不好读书，而考试又每每名列前茅。其实，我并不欣赏你这种成功，我希望每一个人都尽自己的力，不管他的才分如何，上天并没有划定一批人，准许他们可以单凭才气而成功。你还有一个严重的缺点，就是好胜心太强，不管是吃的，是穿的，是用的，你从来不肯输给别人，往往为了一句话，竟可以负气忍一顿饿，记得我说你是“气包子”吗？实在和人争并不是一件好事，原来你在姐妹中可以算作最漂亮的一个，可是你自己那副恶煞的神气，把你的美全破坏了。渐渐地，你会明白，所谓美，不是尼龙小蓬裙所能撑起来的，也不是大眼睛和小嘴巴所能凑成的，美是一种说不出的品德，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也许现在你还不能体会，将来你终会领悟的。

弟弟，提起你，我不由得振奋了，虽说重男轻女的时代早已过去，但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孩，无论如何，你有着更重要的位置。最近你长胖一点了吧？早几年我们曾打过好几次架，也许再过两年我便打不过你了。在家里，我爱每一个妹妹，但无疑地，我更期望你的成功。我属蛇，你也属蛇，我们整整差了一个生肖，我盼望一个弟弟，盼望了十二年，我又焉能不偏疼你？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要对你宽大一点，相反，我要严严地管你，紧紧盯你，因为，你是唯一继承大统的，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我们常爱问你长大后要做什么，你说要沿着一条街盖上几栋五层楼的百货公司，每个姐妹都分一栋，并且还要在阳台上搭一块板子，彼此沟通，大家便可以跳来跳去地玩。你想得真美，弟弟，我很高兴你是这样一个纯真可爱、而又肯为别人着想的小男孩。

你也有缺点的，你太好哭了，缺乏一点男孩子气，或许是姐妹太多的缘故吧？梅姐曾答应你，只要你有一周不哭的纪录，便带你去钓鱼，你却从来办不到，不是太可惜吗？弟弟，我不是反对哭，英雄也是会落泪的，但为了丢失一个水壶而哭，却是毫无道理的啊！人生的路上荆棘多着呢，那些经历将把我们刺得遍体流血，如果你现在不能忍受这一点的不顺，将来你怎能接受人生更多的磨炼呢？

最后，小妹妹，和你说话真让我困扰，你太顽皮，太野，你真该和你哥哥调个位置的。记得我小时候，总是梳着光溜溜的辫子，坐在妈妈身边，听七个小矮人的故事，你却爱领着四邻的孩子一同玩泥沙，直弄得浑身上下像个小泥人儿，分不出哪是眉毛，哪是脸颊，才回来洗澡。我无法责备你，你总算有一个长处——你长大以后，一定比我活泼，比我勇敢，比我能干。将来的世代，也许必须你这种典型才能适应。

你还小，有很多话我无法让你了解，我只对你说一点，你要听父母和老师的话，听哥哥姐姐的话，其实，做一个听话者比一个施教者是幸福多了，我常期望仍能缩成一个小孩，像你那样，连早晨起来穿几件衣服也不由自己决定，可惜已经不可能了。

我写了这样多，朝阳已经照在我的信笺上了，你们大概都去上学了吧？对了，你们上学的路上，不也有一片稻田吗？你们一定会注意到那新稻的绿，你们会想起你们的姐姐吗？——那生活在另一处绿色天地中的姐姐。那么，我教你们，你们应该仰首对穹苍说：“求天父保佑我们在远方的小姐姐，叫她走路时不会绊脚，睡觉时也不会着凉。”

现在，我且托绿衣人为我带去这封信，等傍晚你们放学回家，它便躺在你们的书桌上了。我希望你们不要抢，只要静静地坐成一个圈儿，由一个人读给大家听。读完之后，我盼望你们中间某个比较聪明的会站起来，望着庭中如盖的绿树，说：

“我知道，我知道小姐姐为什么写这封信给我们，你们看，春天来了，树又绿了，小姐姐要我们也像春天的绿树一样，不停地向上长进呢！”

当我在逆旅中，遥遥地从南来的熏风中辨出这句话，我便要掷下笔，满意地微笑了。

母亲的羽衣

讲完了牛郎织女的故事，细看儿子已经垂睫睡去，女儿却犹自瞪着坏坏的眼睛。

忽然，她一把抱紧我的脖子把我赘（此字稍俗，也有人以为当写成“坠”）得发疼：

“妈妈，你说，你是不是仙女变的？”

我一时愣住，只胡乱应道：

“你说呢？”

“你说，你说，你一定要说。”她固执地扳住我不放，“你到底是不是仙女变的？”

我是不是仙女变的？——哪一个母亲不是仙女变的？

像故事中的小织女，每一个女孩都曾住在星河之畔，她们织虹纺霓，藏云捉月，她们几曾烦心挂虑？她们是天神最偏怜的小女儿，她们终日临水自照，惊讶于自己美丽的羽衣和美丽的肌肤，她们久久凝注着自己的青春，被那份光华弄得痴然如醉。

而有一天，她的羽衣不见了，她换上了人间的粗布——她已经决定做一个母亲。有人说她的羽衣被锁在箱子里，她再也不能飞翔了，人家还说，是她丈夫锁上的，钥匙藏在极秘密的地方。

可是，所有的母亲都明白那仙女根本就知道箱子在哪里，她甚至也知道藏钥匙的所在。在某个无人的时候，她甚至会惆怅地开启箱子，用忧伤的目光抚摸那些柔软的羽毛。她知道，只要羽衣一着身，她就会重新回到云端，可是她把柔软白亮的羽毛拍了又拍，仍然无声无息地关上箱子，藏好钥匙。

是她自己锁住那身昔日的羽衣的。

她不能飞了，因为她已不忍飞去。

而狡黠的小女儿总是偷窥到那藏在母亲眼中的秘密。

许多年前，那时我自己还是一个小女孩，我总是惊奇地窥伺着母亲。

她在口琴背上刻了小小的两个字——“静鸥”，那里面有什么故事吗？那不是母亲的名字，却是母亲名字的谐音，她也曾梦想过自己是一只静栖的海鸥吗？她不怎么会吹口琴，我甚至想不起她吹过什么好听的歌，但那名字对我而言是母亲神秘的羽衣，她轻轻写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可以立刻变了一个人，她在那名字里是另外一个我所不认识的有翅的什么。

母亲晒箱子的时候是她另外一种异常的时刻，母亲似乎有好些东西，完全不是拿来用的，只为放在箱底，按时年年在三伏天取出来曝晒。

记忆中母亲晒箱子的时候就是我兴奋欲狂的时候。

母亲晒些什么？我已不记得，记得的是樟木箱又深又沉，像一个混沌黝黑初生的宇宙，另外还记得的是阳光下竹竿上富丽夺人的颜色，以及怪异却又严肃的樟脑味，以及我在母亲喝禁声中东摸摸西探探的快乐。

我唯一真正记得的一件东西是一幅漂亮的湘绣被面，雪白的缎子上，绣着兔子和翠绿的小白菜，和红艳欲滴的小杨花萝卜，全幅上还绣了许多别的令人惊讶赞叹的东西，母亲一面整理，一面会忽然回过头来说：“别碰，别碰，等你结婚就送给你。”

我小的时候好想结婚，当然也有点害怕，不知为什么，仿佛所有的好东西都是等结了婚就自然是我的了，我觉得一下子有那么多好东西也是怪可怕的事。

那幅湘绣后来好像不知怎么就消失了，我也没有细问。对我而言，那么美丽得不近乎真实的东西，一旦消失，是一件合理得不能再合理的事。譬如初春的桃花，深秋的枫红，在我看来都是美丽得违了规的东西，是茫茫大化一时的错误，才胡乱把那么多的美堆到一种东西上去，桃花理该一夜消失的，不然岂不教世人都疯了？

湘绣的消失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复归大化了。

但不能忘记的是母亲打开箱子时那份欣悦自足的表情，她慢慢地看着那幅湘绣，那时我觉得她忽然不属于周遭的世界，那时候她会忘记晚饭，忘记我扎辫子的红绒绳。她的姿势细想起来，实在是仙女依恋地轻抚着羽衣的姿势，那里有一个前世的记忆，她又快乐又悲哀地将之一一拾起，但是她也知道，她再也不会去拾起往昔了——唯其不会重拾，所以回顾的一刹那更特别地深情凝重。

除了晒箱子，母亲最爱回顾的是早逝的外公对她的宠爱，有时她胃痛，卧在床上，要我把头枕在她的胃上，她慢慢地说起外公。外公似乎很舍得花钱（当然也因为有钱），常常带她上街去吃点心。她总是告诉我当年的肴肉和汤包怎么好吃，甚至煎得两面黄的炒面和女生宿舍里早晨订的冰糖豆浆（母亲一再强调“冰糖”豆浆，因为那是比“砂糖”豆浆为高贵的），都是超乎我想象力之外的美味。我每听她说起那些事的时候，都惊讶万分——我无论如何不能把那些事和母亲联想在一起。我从有记忆起，母亲就是一个吃剩菜的角色，红烧肉和新炒的蔬菜简直就是理所当然地放在父亲面前的，她自己的面前永远是一盘杂拼的剩菜和一碗“擦锅饭”（擦锅饭就是把剩饭在炒完菜的剩锅中一炒，把锅中的菜汁都擦干净了的那种饭），我简直想不出她不吃剩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而母亲口里的外公，上海、南京、汤包、肴肉全是仙境里的东西，母亲每讲起那些事，总有无限的温柔，她既不感伤，也不怨叹，只是那样平静地说着。她并不要把那个世界拉回来，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我很安心，我知道下一顿饭她仍然会坐在老地方，吃那盘我们大家都不爱吃的剩菜。而到夜晚，她会照例一个门一个窗地去检点去上闩。她一直都负责把自己牢锁在这个家里。

哪一个母亲不曾是穿着羽衣的仙女呢？只是她藏好了那件衣服，然后用最黯淡的一件粗布把自己掩藏了，我们有时以为她一直就是那样的。

而此刻，那刚听完故事的小女儿鬼鬼地在窥伺着什么？

她那么小，她何由得知？她是看多了卡通，听多了故事吧？她也发现了什么吗？

是在我的集邮本偶然被儿子翻出来的那一刹那吗？是在我拣出石涛画册或汉碑并一页页细味的那一刻吗？是在我猛然回首听他们弹一阕熟悉的钢琴练习曲的时候吗？抑或是在我带他们走过年年的春光，不自主地驻足在杜鹃花旁或流苏树下的一瞬间吗？

或是在我动容地托住父亲的勋章或童年珍藏的北平画片的时候，或是在我翻拣夹在大字典里的干叶之际，或是在我轻声地教他们背一首唐诗的时候……

是有什么语言自我眼中流出吗？是有什么音乐自我腕底泻过吗？为什么那小女孩会问道：

“妈妈，你是不是仙女变的呀？”

我不是一个和千万母亲一样安分的母亲吗？我不是把属于女孩的羽衣收折得极为秘密吗？我在什么时候泄漏了自己呢？

在我的书桌底下放着一个被人弃置的木质砧板，我一直想把它挂起来当一幅画，那真该是一幅庄严的画，那样承受过万万千千生活的刀痕和凿印的，但不知为什么，我一直也没有把它挂出来……

天下的母亲不都是那样平凡不起眼的一块砧板吗？不都是那样柔顺地接纳了无数尖锐的割伤却默无一语的砧板吗？

而那小女孩，是凭什么神秘的直觉，竟然会问我：

“妈妈？你到底是不是仙女变的？”

我掰开她的小手，救出我被吊得酸麻的脖子，我想对她说：

“是的，妈妈曾经是一个仙女，在她做小女孩的时候，但现在，她不是了，你才是，你才是一个小小的仙女！”

但我凝注着她晶亮的眼睛，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不是，妈妈不是仙女，你快睡觉。”

“真的？”

“真的！”

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旋又不放心地睁开：

“如果你是仙女，也要教我仙法哦！”

我笑而不答，替她把被子掖好，她兴奋地转动着眼珠，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她睡着了。

故事中的仙女既然找回了羽衣，大约也回到云间去睡了。

风睡了，鸟睡了，连夜也睡了。

我守在两张小床之间，久久凝视着她们的睡容。

血沥骨

在唐代，有一个名叫王少元的孤儿。他是一个遗腹子，当年父亲为乱兵所杀，弃骨荒冢。

王少元长到十几岁，知道事象，小小的心中只有一个悲哀的愿望：他想到荒野中去找回父亲，重行安葬。可是，他生平连父亲的面都不曾一见。其实就算他曾在模糊的记忆里有过父亲的面貌，此刻父亲也已经是没有面目可言的枯骨了。他所知道的，只是别人指给他的，一个粗略的位置。而战乱十余年之后，怎样才能在一片森森的白骨间去找到属于父亲的那一把呢？

他听人说起一种验定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血滴在死人的骨头上，如果是亲子关系，血液会渗到骨头里去。如果不是，血液就渗不进去。那少年听了这话，果真到荒野上去实验，他穿破自己的肌肤，试着把鲜血一一去染红荒野的白骨。

从破晓到黄昏，他匍匐在荒冢之间，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他的心比他的伤口更痛。然后，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他的全身刺满了小小的破口，他成了一座血泉，正慢慢地，不断地流出血来，这样的景象，连天神也要感动吧！

到了第十天，他终于找到这样一具枯骨，他滴下去的血，那骨头立刻接受了。而且，深深地，深深地吸了进去，像是要拥抱那血液的主人一般。那少年终于流下眼泪，把枯骨虔诚地抱回家，重新营葬。

那种认亲的方法并不见得正确，可是，使这故事动人的，是在方法正误之外的那少年真诚寻根的一颗心。

一握头发

洗脸池的右角胡乱放着一小团湿头发，犯人很好抓，准是女儿做的，她刚才洗了头。

讨厌的小孩，自己洗完了头，却把掉下来的头发放在这里不管，什么意思？难道要靠妈妈一辈子吗？我愈想愈生气，非要去教训她一场不可！

抓着那把头发，这下子是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可以抵赖，我朝她的房间走去。

忽然，我停下脚来。

她的头发在我的手指间显得如此细软柔和，我轻轻地搓了搓，这分明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头发啊，对于一个乖巧的肯自己去洗头发的小女孩，你还能苛求她什么呢？

而且，她柔软的头发或者是继承了我的吧，许多次，洗头发的小姐对我说：

“你的头发好软啊！”

“噢——”

“头发软的人好性情。”

我笑笑，作为一个家庭主妇，不会有太好的性情吧？

古人以三十年为一世，我现在握着女儿的细细的柔发，有如握着一世以前自己的发肤。

我走到女儿的房间，她正聚精会神地在看一本故事书。

“晴晴，”我简单地对她说，“你洗完头以后有些头发没有丢掉，放在洗脸池上了。”

她放下故事书，眼中有着等待挨骂的神气。

“我刚才帮你丢了，但是，下一次，希望你自己去丢。”

“好的。”她很懂事地说。

我走开，让她继续走入故事的途径——以前，我不也是那样的吗？

那夜的烛光

临睡以前，晴晴赤脚站在我面前说：

“妈妈，我最喜欢的就是台风。”

我有一点生气，这小捣蛋，简直不知人间疾苦，每刮一次大风，有多少屋顶被掀跑，有多少地方会淹水，铁路被冲断，家庭主妇望着六十元一斤的小白菜生气……而这小女孩却说，她喜欢台风。

“为什么？”我尽力压住性子。

“因为有一次台风的时候停电……”

“你是说，你喜欢停电？”

“停电的时候，你就去找蜡烛。”

“蜡烛有什么特别的？”我的心渐渐柔和下来。

“我拿着蜡烛在屋里走来走去，你说我看起来像小天使……”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吧？我终于在惊讶中静穆下来，她一直记得我的一句话，而且因为喜欢自己在烛光中像天使的那份感觉，她竟附带的也喜欢了台风之夜。

也许，以她的年龄，她对天使是什么也不甚了然，她喜欢的只是我那夜称赞她时郑重而爱宠的语气。一句不经意的赞赏，竟使时光和周围情境都变得值得追忆起来，多可回溯的画面啊！那夜，有一个小女孩相信自己像天使，那夜，有一个母亲在淡淡的称许中，制造了一个天使。

娇女篇——记小女儿

人世间的匹夫匹妇，一家一计的过日子人家，岂能有大张狂，大得意处？所有的也无非是一粥一饭的温馨，半丝半缕的知足，以及一家骨肉相依的感恩。

女儿的名字叫晴晴，是三十岁那年生的，强说愁的年龄过去了，渐渐喜欢平凡的晴空了。烟雨村路只宜在水墨画里，雨润烟浓只能嵌在宋词的韵律里，居家过日子，还是以响蓝的好天气为宜，女儿就叫了晴晴。

晴晴长到九岁，我们一家去恒春玩。恒春在屏东，屏东犹有我年老的爹娘守着，有桂花、有玉兰花以及海棠花的院落。过一阵子，我就回去一趟，回去无事，无非听爸爸对外孙说：“哎哟，长得这么大了，这小孩，要是在街上碰见，我可不敢认哩！”

那一年，晴晴九岁，我们在佳洛水玩。我到票口去买票，两个孩子在一旁等着，做父亲的一向只顾拨弄他自以为得意的照相机。就在这时候，忽然飞来一只蝴蝶，轻轻巧巧就闯了关，直接飞到闸门里面去了。

“妈妈！妈妈！你快看，那只蝴蝶不买票，它就这样飞进去了！”

我一惊，不得了，这小女孩出口成诗哩！

“快点，快点，你现在讲的话就是诗，快点记下来，我们去投稿。”

她惊奇地看着我，不太肯相信：

“真的？”

“真的。”

诗是一种情缘，该碰上的时候就会碰上，一花一叶，一蝶一浪，都可以轻启某一扇神秘的门。

她当时就抓起笔，写下这样的句子：

我们到佳洛水去玩，

进公园要买票，

大人十块钱，

小孩五块钱，

但是在收票口，

我们却看到一只蝴蝶，

什么票都没有买，

就大模大样地飞进去了。

哼！真不公平！

“这真的是诗哇？”她写好了，仍不太相信。直到九月底，那首诗登在报上的“小诗人王国”上，她终于相信那是一首诗了。

及至寒假，她快十岁了，有天早上，她接到一通电话，接到电话以后她又急着要去邻居家。这件事并不奇怪，怪的是她从邻家回来以后，宣布说邻家玩伴的大姐姐，现在做了某某电视公司儿童节目的助理。那位姐姐要她去找些小朋友来上节目，最好是能歌善舞的。我和她父亲一时目瞪口呆，这小孩什么时候竟被人聘去做“小小制作人”了？更怪的是她居然一副身膺重命的样子，立刻开始筹划，她的程序如下：

一、先拟好一份同学名单，一一打电话。

二、电话里先找同学的爸爸妈妈，问曰：“我要带你的女儿（儿子）去上电视节目，你同不同意？”

三、父母如果同意，再征求同学本人同意。

四、同学同意了，再问他有没有弟弟妹妹可以一起带来？

五、人员齐备了，要他们先到某面包店门口集合，因为那地方目标大，好找。

六、她自己比别人早十五分钟到达集合地。

七、等齐了人，再把他们列队带到我们家来排演，当然啦，导演是由她自己荣任的。

八、约定第二、三次排练时间。

九、带她们到电视台录影，圆满结束，各领一个弹弹球为奖品回家。

那几天，我们亦惊亦喜，她什么时候长得如此大了，办起事来俨然有大将之风，想起《屋顶上的提琴手》里婚礼上的歌词：

这就是我带大的小女孩吗？

这就是那戏耍的小男孩？

什么时候他们竟长大了？

什么时候呀？他们……

想着，想着，万感交集，一时也说不清悲喜。

又有一次，是夜晚，我正在跟她到香港小留的父亲写信，她拿着一本地理书来问我：

“妈妈，世界上有没有一条三寸长的溪流？”

小孩的思想真令人惊奇，大概出于不服气吧？为什么书上老是要人背最长的河流、最深的海沟、最高的主峰以及最大的沙漠，为什么没有人理会最短的河流呢？那件事后来也变成了一首诗：

我问妈妈：

“天下有没有三寸长的溪流？”

妈妈正在给爸爸写信，

她抬起头来说：

“有——就是眼泪在脸上流。”我说：“不对，不对——溪流的水应该是淡水。”

初冬的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我收拾他们做完功课的桌子，竟发现一张小小的宣传单，一看之下，不禁大笑起来。后生毕竟是如此可畏，忙叫她父亲来看，这份宣传单内容如下：

你想学打毛线吗？教你钩帽子，围巾，小背心。一个钟头才二元哦（毛线自备或交钱买随意）。

时间：一至六早上，日下午。

寒假开始。

需者向林质心登记。

这种传单她写了许多份，看样子是广作宣传用的，我们一方面惊讶她的企业精神，一方面也为她的大胆吃惊。她哪里会钩背心，只不过背后有个奶奶，到时候现炒现卖，想来也要令人捏冷汗。这个补习班后来没有办成，现代小女生不爱钩毛线，她也只有自叹无人来续绝学。据她自己说，她这个班是“服务”性质，一小时二元是象征性的学费，因为她是打算“个别敬授”的。这点约略可信，因为她如果真想赚钱，背一首绝句我付她四元，一首律诗是八元，余价类推。这样稳当的“背诗薪水”她不拿，却偏要去“创业”，唉！

女儿用钱极省，不像哥哥，几百块的邮票一套套地买。她唯一的嗜好是捐款，压岁钱全被她成千成百地捐掉了，每想劝她几句，但劝孩子少作捐款，总说不出口，只好由她。

女儿长得高大红润，在班上是体形方面的头号人物，自命为全班女生的保护人。有哪位男生敢欺负女生，她只要走上前去瞪一眼，那位男生便有泰山压顶之惧。她倒不出手打人，并且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空手道老师说的，我们不能出手打人，会打得人家受不了的。”

俨然一副名门大派的高手之风，其实，也不过是个“白带级”的小侠女而已。

她一度官拜文化部长，负责一个“图书柜”，成天累得不成人形，因为要为一柜子的书编号，并且负责敦促大家好好读书，又要记得催人还书，以及要求大家按号码放书……

后来她又受命做卫生排长，才发现指挥人扫地擦桌原来也是那么复杂难缠，人人都嫌自己的工作重，她气得要命。有一天我看到饭桌上一包牛奶糖，很觉惊奇，她向来不喜甜食的。她看我挪动她的糖，急得大叫：

“妈妈，别动我的糖呀！那是我自己的钱买的呀！”

“你买糖干什么？”

“买给他们吃的呀，你以为带人好带啊？这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办法呀！哪一个好好打扫，我就请他吃糖。”

快月考了，桌上又是一包糖。

“这是买给我学生的奖品。”

“你的学生？”

“是呀，老师叫我做××的小老师。”

××的家庭很复杂，那小女孩从小便有种种花招，女儿却对她有百般的耐心，每到考期女儿自己不读书，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教她。

“我跟她说，如果数学考四十五分以上就有一块糖，五十分二块，六十分三块，七十分四块，……”

“什么？四十五分也有奖品？”

“啊哟，你不知道，她什么都不会，能考四十分，我就高兴死啦！”

那次月考，她的高足考了二十多分，她仍然赏了糖，她说：

“也算很难得啰！”

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书，她走到我面前来：

“我最讨厌人家说我是好学生了！”

我本来不想多理她，只哦了一声，转而想想，不对，我放下书，在灯下看她水蜜桃似的有着细小茸毛的粉脸：

“让我想想，你为什么不喜欢人家叫你‘好学生’，哦！我知道了，其实你愿意做好学生的，但是你不喜欢别人强调你是‘好学生’，因为有‘好学生’，就表示另外有‘坏学生’，对不对？可是那些‘坏学生’其实并不坏，他们只是功课不好罢了，你不喜欢人家把学生分成二种，你不喜欢在同一个班上有这样的歧视，对不对？”

“答对了！”她脸上掠过被了解的惊喜，以及好心意被窥知的羞赧，语音未落，人已跑跑跳跳到数丈以外去了，毕竟，她仍是个孩子啊！

那天，我正在打长途电话，她匆匆递给我一首诗：

“我在作文课上随便写的啦！”

我停下话题，对女伴说：

“我女儿刚送来一首诗，我念给你听，题目是‘妈妈的手’”：

婴孩时——

妈妈的手是冲牛奶的健将，

我总喊：“奶，奶。”

少年时——

妈妈的手是制便当的巧手，

我总喊：“妈，中午的饭盒带什么？”

青年时——

妈妈的手是找东西的魔术师，

我总喊：“妈，我东西不见啦！”

新娘时——

妈妈的手是奇妙的化妆师，

我总喊：“妈，帮我搽口红。”

中年时——

妈妈的手是轻松的手，

我总喊：“妈，您不要太累了！”

老年时——

妈妈的手是我思想的对象，

我总喊：“谢谢妈妈那双大而平凡的手。”

然后，我的手也将成为另一个孩子思想的对象。

念着念着，只觉哽咽，母女一场，因缘也只在五十年内吧！其间并无可以书之于史，勒之于铭的大事，只是细细琐琐的俗事俗务。但是，俗事也是可以入诗的，俗务也是可以萦人心胸、久而芬芳的。

世路险巇，人生实难，安家置产，也无非等于衔草于老树之巅，结巢于风雨之际。如果真有可得意的，大概止于看见小儿女的成长如小雏鸟张目振翅，渐渐地能跟我们一起盘桓上下，并且渐渐地既能出入青云，亦能纵身人世。所谓得意事，大约如此吧！

我的脸是给妈妈Kiss用的

和能言善道颇具逻辑观念的“哥哥”比较起来，小女儿晴晴的言语别有一种可爱的稚拙。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壮志必须借用苦吟为手段，小女儿却天生是个“语惊四座”的人。

“你的脚是做什么用的？”

“走路用的。”

“你的耳朵是做什么用的？”

“听话用的。”

“我的小脸，”她指着自己蔷薇色的两颊，“是给妈妈Kiss用的。”

能用我们的身体去爱或被爱是一件多可惊异的美好的事！成人的世界里有太多“功利”观念，我们身体每一部分的功能都被指定标明了。其实，除了打字，上帝所赐的双手不是更该用来握一个穷人的手吗？除了辨味，上帝所赐的舌头不是更应该用以说安慰鼓励人的话吗？除了看书看报，上帝所赐的眼睛不是更应该给受伤者一些关怀的凝注吗？

第五辑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霎，我忽然看见，他背过身去把筷子头上残余的芝麻酱慢慢舔食了。虽然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却直觉地知道他正十分珍惜地享受着筷尖那一点点麻酱的芳香。就由于那种敬慎珍重，使人不觉其寒酸，只觉得在窥伺一场虔诚恭逊近乎宗教的礼仪。

你我间的心情，哪能那么容易说得清道得明——序长安版的《从你美丽的流域》

你我间的心情，哪能那么容易说得清道得明呢？

我们坐在敦煌莫高窟前。

这里，就在这里，我已来过一千次——只是，前一千次都在魂思梦想里。

他，是一个尽责的随团记者，因为答应给某杂志写稿，此刻，他便正经八百地问起问题来：

“说说你这次丝路之旅的感想好吗？”

他备好纸笔，按下录音机：

“我——”

那时是正午，一尊尊菩萨都或坐或卧或立或歇在他们各自的洞窟里，他们那样华丽庄严，不涉一丝人世是非。烈日下，供人照相的骆驼也伏身休息。还有那些光鲜离奇的古装衣服正一套套吊在那里，艳魅诡异，令人错愕四顾，仿佛该有人来吹个唢呐什么的。

黄沙万里，弥天盖地，天色澄碧到近乎无情的程度，因为那蓝太纯，纯到不像真的，让人以为自己竟是坐在壁画里。

“啊！你叫我说什么呢？”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我也算是跑过许多地方了，北半球南半球东半球西半球，但如果我去印度，我可以冷眼看那些精美绝伦的古文化，以荒谬的身姿坐落在乌烟瘴气贫穷落后的现实社会里。看他们的好东西我会有纯粹的美的喜悦，但不会气血翻涌，引以自豪。至于那些肮脏鄙陋，我虽也颦眉叹气，但却不会有落泪长号的悲恸。就连在印度古堡里遭人扒窃，弄得自己捉襟见肘，也照样嘻嘻哈哈，面不改色，原因很简单，我之所以掉钱，是因为我碰上了‘坏人’，但这‘坏人’既是印度人，不是中国人，我也就没有彻骨的悲痛和愤恨。”

“而在祖国大陆旅行，心情就不一样，你不像那些法国人日本人，你注定不是个心情轻松的观光客。你前一分钟才为一个风景或一处古迹而感动流泪而以身为华人自傲；可是后一分钟，你又为某件事情气到要吐血要骂人八代祖宗。而这时候，如果又有人来拉着你，叫你‘行个好’，给他钱去买个吃的，你真想放声大哭——平常，去任何地方旅行都能让身心休息，但到祖国大陆不成，因为你对这块土地有情，因为你无可救药地还爱着自己的同胞手足。所以你忍不住又哭又笑又喜又怒又爱又恨，又祈祷又绝望，又祝福又诅咒……你简直不知怎么办，总之，你休想神经松弛。”

“你叫我说感想，我哪里来得及有感想，自己一颗心都不知要怎么安怎么放了，哪里来得及有什么感想……”

热沙在四面大野蹲踞，仿佛恶兽狺狺，随时可以前来扑杀行人。奇怪的是，这八月酷暑，不时仍有一丝凉风吹来。这既是天堂也是地狱的地方啊！

那记者听我一番话，也呆了。后来，他那稿子也不知怎么写的，我真的不是个良好的“受访人”，我应该好好发表三点或四点感想，然而我不能，我只能胡乱说出自己纠结盘曲的心情。

西安出版社要我为大陆版的《从你美丽的流域》写个序，我不知为什么，竟觉艰难。其实，此生此世，我一直渴望通过我深爱的方块字把我血脉中的沸腾的声音翻译出来，给我深爱的族人去一一共证。

其实事情是很简单的事情，只是心情复杂，唐人宋之问的诗或许很宜于描述我此刻的心事：

岭外音书绝

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

不敢问来人

啊！亲爱的读者，你原是我至亲至挚的乡人，我们都已出发。我，以我的书，你，以你的视线。我们终必相逢，在书中某个江山幽极处，某个桃李照堂处。相逢之际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你我间的心情哪能那么容易说得清道得明呢？

古代的诗人离家十一年已经近乡情怯，而我呢？离开故土已过了四十多次“经冬复历春”了；是的，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如果我也情怯，请谅解我吧！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

她是我的朋友，我们很谈得来，那是三十年前，我读中学时候的旧事了。

我们彼此交换看作文簿，那大概等于成年人准许别人看自己的企划案吧！我隐隐了解她的父母和我的父母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但谁管那些呢？我们交往很久，彼此却没有去过对方的家。那时代女孩子放学和回家的时间都经父母算准了，去同学家玩是不成理由的。

有一天，大概是由于考试，提早放了学——我终于去她家玩了。她家离学校很远，是一个军眷村。其实我家也是军眷村，但低军阶的眷村不一样，看来像船舱，一大横排，切成许多豆腐块似的小间，而每间小豆腐都低矮仅能容身，倒也别有它的温暖。她的父母极老，她是晚生的小幺女，大的嫁了，她等于是独女，很得宠，我也因此变成小小的上宾。

她家可能算眷村的“有钱人”，因为开了一间小杂货店，不时有小孩跑来买一颗泡泡糖或一瓶醋之类的。似乎还不到吃饭的时间，但不知为什么，二老忽然下决心非让我们吃一碗面不可。他们是旗人，说起客气话来特别好听，特别理直气壮。

面下好了，是麻酱面，只两碗，二老自己不吃。她的父亲负责把麻酱调稀拌匀——并且端上桌，然后他转身走开。他的脚不好，走起路来半步半步地磨蹭着往前挪。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霎，我忽然看见，他背过身去把筷子头上残余的芝麻酱慢慢舔食了。虽然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却直觉地知道他正十分珍惜地享受着筷尖那一点点麻酱的芳香。就由于那种敬慎珍重，使人不觉其寒酸，只觉得在窥伺一场虔诚恭逊近乎宗教的礼仪。

不知为什么，这样一个画面，在我心中竟保存了三分之一世纪而不能忘记。

一路行去

把电话挂断，挂不断的泪一径流了下来，我咬牙往关口走去。

也不知是第十几次走出那关口了，但从来没有这样割心地疼，孩子倒是洒脱，电话那端是他们愉悦的童音，两人都答应要乖，要做好孩子。我也装作快乐地和他们说再见，从来不知道做一个母亲是可以一面流那样热烫的泪，一面仍可勉强拼出那样温甜的声音。

队伍是十一个人，没有组织，没有经费，只凭一声吆喝，就这样各人请了假，硬挤出十七天的时间上路。十一人分三组，我们这组是四个人，主要安排访问的路线是美国传播机构、教会领袖和中国留学生。那一晚，丈夫守着电话打，一下子就打了十几通越洋电话，钱？管他，访问的路线就这样定了，钱，该来的时候就会来的。

扣好安全带，我把幻灯片从皮包里抽出来，有一张还是朋友刚才赶着送到机场来的。幻灯片全是临时赶的，做我们的朋友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我们自己专去拣些别人不做的事来做，扰得我们的朋友也跟着忙得人仰马翻，他们全是在学业事业上有成就的人，却每每为了帮我们的忙不吃不睡的——不能想，这些事一想起来就心酸眼热，五内如翻岩涌浆，无法平复。

“我们要组织一个基督教友好访问团到美国去，”那天我嗫嗫嚅嚅地打电话给秀治，“我想要送些礼物给那些美国教会领袖，我希望那种礼物可以一直保存着，天天看，就会想起台湾，这样看来，当然是送画最好——我想要你几幅绣画，我出不起钱，可是布和绣线那些成本我总该出……”

秀治是一个质朴的人，从来不懂得宣传自己，也只有她那样纯的人才能有那么醇的作品，她从来舍不得卖画，每次卖，都是为了教会的慈善活动，她那样千针万线绣出来的啊……

她捐了三幅画，我捧着那样的画，觉得天地都为之庄严肃穆起来，同时捐出的还有王蓝跟许坤成，王蓝并且把他的画袋借给我，所有框好的画都放在那里面，我生平没有提过那么殷实沉重的东西。

配合幻灯片放的录音带是“解大哥”帮的忙，临行的前一夜，我们还磨在录音室里，一遍一遍地修正着，他一会儿钻到唱片库里去，一会儿又钻到控制室里来，声音也是琢磨了又琢磨，总想做得最好，走出录音室已经是次日凌晨了，他送我回去，北安路上夜静静地平展着，我们走到路口，他叫了车给我，跟我说：

“张姐姐，对你们夫妇，我真的可以说：‘我很爱你们。’”

我跳上车，一句话也没说——不知该说什么，上天为鉴，所有的朋友都对我太好，我永远不能偿还，多甜美的欠负！不是“常恨此身非我有”，而是“常喜此身非我有”，全是朋友们的恩情缀成的。

我把录音机打开，开到最小声，一面模拟着要怎样配合幻灯画面——在两万多尺的高空，时差？没有时间去管时差了，我一下飞机就得去工作，我也许会累，累就累，我得去放映，去谈，去辩论，去指责，去跟人聊通宵，在冰天雪地里把自己走成一介苦行僧侣，连孩子都横下心交给爷爷奶奶了。这十七天我们如果不拼命就对不起自己。

跟孩子一起交给人的是学生，一开学就请假，让我觉得愧疚，但黄答应来代课使我喜出望外，他要跟学生讲中国诗的欣赏。每次跟他通电话，都使人迷惑，似乎仍是大一那年，似乎仍同坐在中文系的第一教室里上课，似乎凭栏望去仍是涨绿的双溪，以及有若长虹之桥柱的青山。但二十年过去了，他已是文学院院长，他答应来演讲，我自豪，因为有一位才华过人、以十几年的时间把自己从“大一学生”变成了“学者”的朋友，但我更自豪的是这个我所身处的社会，这个社会允许一个肯上进的穷苦大一学生，在十几年间成为文学院院长。

丈夫的大箱子里带的是一百七十张展览用的图片，照的是早期基督教在中国的发展，那些苍凉的画画时而是一片西北的屋脊，时而是一片江南的烟波。为了省钱，那些照片全是他杂志社里的同仁自己冲洗的，没有暗房，他们就把洗手间围上黑布装成暗房，每次要冲洗照片的时候就前前后后地宣告：“谁要上一号？谁要上一号？要去的快去，关上了门就一个钟头不准进来！”

他们没日没夜地洗，那一百七十张大挂图就是这样洗出来的。感谢上帝没有赐我们亿万家产，如果我们有钱，我们可以购买每一份劳力，但我们没有，我们只有朋友，我们是真正富有的人。

除了图片，我们还印了六万张贴纸，大型的可以贴在车子的后杠上，小的像五元镍币，可以随便贴，上面印着中文的“主佑中华”和英文的Pray for free China，要多少钱？不知道，我不管钱的事，许多年来我也一直没管过，上帝不会不帮助一个自助的人，我该管的是我有没有倾我所能地奉献，我该急于知道自己是不是纯洁无瑕，无愧于日日承受的天恩人惠。

“你刚才在哭，”丈夫说，“×姐妹赶到机场来，塞了这张支票给我。”

我忽然又想哭，太多了，这些爱，我无法承载，其实，陆陆续续一直就有人奉献，从几百的到上万的，令人哽咽的爱。

我想起《旧约》中的一个美丽的故事，说到大卫王在战场上，忽一日渴想喝故乡伯利恒古井里的水。有三个勇士知道了，便冲过封锁线，去为国王打来清凉的井水。大卫接了那水，为之战栗动容，不敢入口，当时他把那水浇在地上，告祭天神，说：

“这是他们的血，我断不能喝！”

那些帮助我们一路成行的人，岂是把东西给我们？他们把钱交给我们，把爱和祝福交给我们，其实是基于他们对上帝的爱，对民族的爱，那一切太美好，是我们必须以之告祭天下的。

到旧金山，杏花索索地开了，日子开始周而复始地每天在不同的飞机上俯看不同的云，在不同的机场拿自己的行囊，下午在不同的会堂里贴展览图片，晚上在聚会中向不同的脸孔说话，散会后向不同的激昂的声音谈剖心沥肝的话题，夜深时，把自己交给不同客栈中不同的床。

相同的是一路行去，尽是祝福。

犹记得，站在旧金山机场等候去华盛顿的班机，那里刚下过五十七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我们是雪封机场后的第一批旅客。

不知为什么，子夜一时到华盛顿，看见满地的雪，我硬是可以封闭自己的感动，这雪景是异乡的雪景，这白是异乡的白。要我流泪，可以，那得等到在塞北或关中，等我在故国的老瓦檐下摘一只冰坠，等我在压弯的水芦苇上掬一掌雪之白。异乡的雪景，充其量只是立体的圣诞卡，是一片遥远的不相干的风光，不是让人落泪的什么。

犹记得，离开华府的那一夜，秉怡抱着我，说：

“带着我们的爱去。”

一听，就让我想起二十年前在一个唱诗班里的时光，她仍是最好的女低音。

犹记得，在纽约，寿南和朋友到旅社中来，我们谈到深夜一点。在波士顿，在辛辛那提，在普渡，在耶鲁，那样一路扬帜地走去，把冰辙走成暖流。

犹记得，在奥克拉荷马，那女孩接了我们，立刻驱车回去烤年糕，作为晚上的点心。在达拉斯，那男孩清晨六点送了两包汤圆来（他想必是五点就出发了），然后转身就跑了。我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弄到那两包汤圆的。

我不会忘记那些把两颊交给朔风去割裂、用一只肉肩去挑起十几州的风雪雨雹的日子。但我不冷，我仍能一城一城地去告诉人，告诉人上帝的正义，永恒的真理……

一路行去，穿一袭别人送的羊毛衣，着一只别人赠的旧鞋，三月已渐破二月而来，一襟旧衣足堪挡风，两眼酸涩犹可忍泪，所谓天涯之遥，也无非是把一只脚不断地去放在另一只脚的前面而已。时而在电视台的录影室，时而在麦克风前，在善意的或不善意的桌前，在中国人和美国人中，在万千只手合掌祈祷的祝福声中，我们一路行去。

在古老的岁月里，一个婴儿出世，母亲每每喜欢到各家去收集碎布做成百衲衣，让孩子穿着，代表着来自百家的祝福。

而当我一路行去，我感到自己赤裸一如初生的婴儿。但在众人的祝福中，我们成行，我们穿着百衲成服的美丽衣衫，那一缝一折间全是爱，全是满溢的关怀。

穿着百衲吉服，我们一路行去。

雨天的书

一

我不知道，天为什么无端落起雨来了。薄薄的水雾把山和树隔到更远的地方去，我的窗外遂只剩下一片辽阔的空茫了。

想你那里必是很冷了吧，另芳？青色的屋顶上滚动着水珠子，滴沥的声音单调而沉闷，你会不会觉得很寂寥呢？

你的信仍放在我的梳妆台上，折得方方正正的，依然是当日的手痕。我以前没见过你，以后也找不着你，我所能持有的，也不过就是这一片模模糊糊的痕迹罢了。另芳，而你呢？你没有我只字片语，等到我提起笔，却又没有人能为我传递了。

冬天里，南馨拿着你的信来。细细斜斜的笔迹，优雅温婉的话语。我很高兴看你的信，我把它和另外一些信件并放着。它们总是给我鼓励和自信，让我知道，当我在灯下执笔的时候，实际上并不孤独。

另芳，我没有即时回你的信，人大了，忙的事也就多了。后悔有什么用呢？早知道你是在病榻上写那封信，我就去和你谈谈，陪你出去散散步，一同看看黄昏时候的落霞。但我又怎么想象得到呢？十七岁，怎么能和死亡联想在一起呢？死亡，那样冰冷阴森的字眼，无论如何也不该和你发生关系的。这出戏结束得太早，迟到的观众只好望着合拢的黑绒幕黯然了。

雨仍在落着，频频叩打我的玻璃窗。雨水把世界布置得幽冥昏暗，我不由幻想你打着一把小伞，从芳草没胫的小路上走来，走过生，走过死，走过永恒。

那时候，放了寒假。另芳，我心里其实一直是惦着你的。只是找不着南馨，没有可以传信的人。等开了学，找着了南馨，一问及你。她就哭了。另芳，我从来没有这样恨自己。另芳，如今我向哪一条街寄信给你呢？有谁知道你的新地址呢？

南馨寄来你留给她的最后字条，捧着它，使我泫然。另芳，我算什么呢？我和你一样，是被送来这世界观光的客人。我带着惊奇和喜悦看青山和绿水，看生命和知识。另芳，我有什么特别值得一顾的呢？只是我看这些东西的时候比别人多了一份冲动，便不由得把它记录下来了。我究竟有什么值得结识的呢？那些美得叫人痴狂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我创造的，也没有一件是我经营的，而我那些仅有的记录，也是破碎支离，几乎完全走样的，另芳，聪慧如你，为什么念念要得到我的信呢？

“她死的时候没有遗憾，”南馨说，“除了想你的信。你能写一封信给她吗？我要烧给她——我是信耶稣的，我想耶稣一定会拿给她的。”

她是那样天真，我是要写给你的，我一直想着要写的，我把我的信交给她，但是，我想你已经不需要它了。你此刻在做什么呢？正在和鼓翼的小天使嬉戏吧？或是拿软软的白云捏人像吧？（你可曾塑过我的？）再不然就一定是在茂美的林园里倾听金琴的轻拨了。

另芳，想象中，你是一个纤柔多愁的影子，皮肤是细致的浅黄，眉很浓，眼很深，嘴唇很薄（但不爱说话），是吗？常常穿着淡蓝色的衣裙，喜欢望着帘外的落雨而出神，是吗？另芳，或许我们真是不该见面的，好让我想象中的你更为真切。

另芳，雨仍下着，淡淡的哀愁在雨里飘零。遥想你墓地上的草早该绿透了，但今年春天你却没有看见。想象中有一朵白色的小花开在你的坟头，透明而苍白，在雨中幽幽地抽泣。

而在天上，在那灿烂的灵境上，是不是也正落着阳光的雨，落花的雨和音乐的雨？另芳，请俯下你的脸来，看我们，以及你生长过的地方。或许你会觉得好笑，便立刻把头转开了。你会惊讶地自语：“那些年，我怎么那么痴呢？其实，那些事不是都显得很滑稽吗？”

另芳，你看，写了这样多。是的，其实写这些信也很滑稽，在永恒里你已不需要这些了。但我还是要写，我许诺过要写的。

或者，明天早晨，小天使会在你的窗前放一朵白色的小花，上面滚动着无数银亮的小雨珠。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在地上发现的，有一个人，写了一封信给你，我们不愿把那样拙劣的文字带进来，只好把它化成一朵小白花了——你去念吧，她写的都在里面了。”

那细碎质朴的小白花遂在你的手里轻颤着。另芳，那时候，你怎样想呢？它把什么都说了，而同时，它什么也没有说。那一片白，乱簌簌地摇着，模模糊糊地摇着你生前曾喜爱过的颜色。

那时候，我愿看到你的微笑，隐约而又浅淡，映在花丛的水珠里——那是我从来没有看见，并且也没有想象过的。

二

细致的湘帘外响起潺潺的声音，雨丝和帘子垂直地交织着，遂织出这样一个朦胧黯淡而又多愁绪的下午。

山径上两个顶着书包的孩子在跑着，跳着，互相追逐着。她们不像是雨中的行人，倒像是在过泼水节了。一会儿，她们消逝在树丛后面，我的面前重新现出湿湿的绿野，低低的天空。

手里握着笔，满纸画的都是人头。上次念心理系的王说，人所画的，多半是自己的写照。而我的人像都是沉思的，嘴角有一些悲悯的笑意。那么，难道这些都是我吗？难道这些身上穿着曳地长裙、右手握着檀香折扇、左手擎着小花阳伞的都是我吗？咦，我竟是那个样子吗？

一张信笺摊在玻璃板上，白而又薄。信债欠得太多了，究竟今天先还谁的呢？黄昏的雨落得这样忧愁，那千万只柔柔的纤指抚弄着一束看不见的弦索，轻挑慢捻，触着的总是一片凄凉悲怆。

那么，今日的信寄给谁呢？谁愿意看一带灰色的烟雨呢？但是，我的眼前又没有万里晴岚，这封信却怎么写呢？

这样吧，寄给自己，那个逝去的自己。寄给那个听小舅讲《灰姑娘》的女孩子，寄给那个跟父亲念《新丰折臂翁》的中学生。寄给那个在水边静坐的织梦者，寄给那个在窗前扶头的沉思者。

但是，她在哪里呢？就像刚才那两个在山径上嬉玩的孩童，倏忽之间，便无法追寻了。而那个“我”呢？你隐藏到哪一处树丛后面去了呢？

你听，雨落得这样温柔，这不是你所盼望的雨吗？记得那一次，你站在后庭里，抬起头，让雨水落在你张开的口里，那真是很好笑的。你又喜欢一大清早爬起来，到小树叶下去找雨珠儿。很小心地放在写算术用的化学垫板上，高兴得像是得了一满盘珠宝。你真是很富有的孩子，真的。

什么时候你又走进中学的校园了。在遮天的古木下，听隆然的雷声，看松鼠在枝间乱跳，你忽然欢悦起来。你的欣喜有一种原始的单纯和热烈，使你生起一种欲舞的意念。但当天空陡然变黑，暴风夹雨而至的时候，你就突然静穆下来，带着一种虔诚的敬畏。你是喜欢雨的，你一向如此。

那年夏天，教室后面那棵花树开得特别灿美，你和芷同时都发现了。那些嫩枝被成串的黄花压得低垂下来，一直垂到小楼的窗口。每当落雨时分，那些花串儿就变得透明起来，美得让人简直不敢喘气。

那天下课的时候，你和芷站在窗前。花在雨里，雨在花里，你们遂为那些声音、那些颜色颠倒了。但渐渐地，那些声音和颜色也悄然退去，你们遂迷失在生命早年的梦里。猛回头，教室竟空了，才想起那一节是音乐课，同学们都走光了，到音乐教室上课去了。那天老师没骂你们，真是很幸运的——不过他本来就不该骂你们，你们在听夏日花雨的组曲呢！

渐渐地，你会忧愁了。当夜间，你不自禁地去听竹叶滴雨的微响，当秋初，你勉强念着“留得残荷听雨声”，你就模模糊糊地为自己拼凑起一些哀愁了。你愁着什么呢？你不能回答——你至今都不能回答。你不能抑制自己去喜欢那些苍凉的景物，又不能保护着自己不受那种愁绪的感染。其实，你是不必那么善感的，你看，别人家都忙自己的事，偏是你要愁那不相干的愁。

年齿渐长，慢慢也会遭逢一点人事了，只是很少看到你心平气和过，并且总是带着鄙夷，看那些血气衰败到不得不心平气和的人。在你，爱是火炽的，恨是死冰的，同情是渊深的，哀愁是层叠的。但是，谁知道呢？人们总说你是文静的，只当你是温柔的。他们永远不了解，你所以爱阳光，是钦慕那种光明；你所以爱雨水，是向往那份淋漓。但是，谁知道呢？

当你读到《论语》上那句“知其不可而为之”，忽然血如潮涌，几天之久不能安坐。你从来没有经过这样大的暴雨——在你的思想和心灵之中。你仿佛看见那位圣人的终生颠沛，因而预感到自己的一部分命运。但你不能不同时感到欣慰，因为许久以来，你所想要表达的一个意念，竟在两千年前的一部典籍上出现了。直到现在，一想起这句话，你心里总激动得不能自已。你真是傻得可笑，你。

凭窗望去，雨已看不分明，黄昏竟也过去了。只是那清晰的声音仍然持续，像乐谱上一个延长符号。那么，今夜又是一个凄零的雨夜了。你在哪里呢？你愿意今宵来入梦吗？带我到某个旧游之处去走走吧！南京的古老城墙是否已经苔滑？柳州的峻拔山水是否也已剥落？

下一次写信是什么时候呢？我不知道。当有一天我老的时候，或许会写一封很长的信给你呢！我不希望你接到一封有谴责意味的信，我是多么期望能写一封感谢和赞美的信啊！只是，那时候的你配得到它吗？

雨声滴答，寥落而美丽。在不经意的一瞥中，忽然发现小室里的灯光竟是这般温柔；同时，在不经意的回顾里，你童稚的光辉竟也在遥远的地方闪烁。而我呢？我的光芒呢？真的，我的光芒呢？在许多年之后，当我桌上这盏灯燃尽了，世上还有没有其他的光呢？哦，我的朋友，我不知道那么多，只愿那时候你我仍发着光，在每个黑暗凄冷的雨夜里。

回到家里

去年暑假，我不解事的小妹妹曾悄悄地问起母亲：

“那个小姐姐，她怎么还不回她台北的家呢？”

原来她把我当成客人了，以为我的家在台北。这也难怪，我离家读大学的时候，她才三岁，大概这种年龄的孩子，对于一个每年只在寒、暑假才回来的人，难免要产生“客人”的错觉吧！

这次，我又回来了，回来享受主人的权利，外加客人的尊敬。

三轮车在月光下慢慢地踏着，我也无意催他。在台北想找一个有如此雅兴的车夫，倒也不容易呢。我悠闲地坐在许多件行李中间，望着星空，望着远处的灯光，望着朦胧的夜景，感到一种近乎出世的快乐。

车子行在空旷的柏油路上，月光下那马路显得比平常宽了一倍。浓郁的稻香飘荡着，那醇厚的香气，就像有固着性似的，即使面对着一辆开过来的车子，也不会退却的。

风，有意无意地吹着。忽然，我感到某种极轻柔的东西吹落在我的颈项上，原来是一朵花儿。我认得它，这是从凤凰木上落下来的，那鲜红的花瓣，让人觉得任何树只要拼出血液来凝成这样一点的红色，便足以心力交瘁而死去了。但当我猛然抬首的当儿，却发现每棵树上竟都聚攒着千千万万片的花瓣，在月下闪着璀璨的光与色，这种气派绝不是人间的！我不禁痴痴地望着它们，夜风里不少花瓣都辞枝而落，于是，在我归去的路上便铺上一层豪华美丽的红色地毯了。

车子在一家长着大椿树的院落前面停了下来，我递给他十元，他只找了我五元就想走了；我不说什么，依旧站着不动，于是他又找了我一块钱，我才提着旅行袋走回去。我怎么会上当呢？这是我的家啊！

出来开门的是大妹，她正为大学联考在夜读，其余的人都睡了。我悄悄走入寝室，老三醒了，揉揉眼睛，说：“呀，好漂亮！”便又迷迷糊糊地入梦了。我漂亮吗？我想这到底是回家了，只有在家里，每一个人才都是漂亮的，没有一个妹妹会认为自己的姐姐丑。我有一个朋友，她的妹妹竭力怂动她，想让她去竞选“中国小姐”呢！

第二天我一醒来，柚子树的影子便在纱窗上跳动了，柚子树是我十分喜欢的，即使在不开花的时候，它也散布着一种清洁而芳香的气味。我推枕而起，看到柚子树上居然垂满了新结的柚子，那果实带着一身碧绿，藏在和它同色的叶子里。多么可佩的态度，当它还没有成熟的时候，它便谦逊地隐藏着，一直到它个体大了，果汁充盈了，才肯着上金色的衣服，把自己呈献出来。

这时，我忽然听到母亲的声音，她说：

“你去看看，是谁回来了。”

于是门开了，小妹妹跳了进来。

“啊，小姐姐，小姐姐！”她的小手便开始来拉我了，“起来吃早饭，我的凳子给你坐。”

“坐我的凳子，小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弟弟也来了，我原想多躺一会儿的，实在拗不过他们，只好坐了起来。

“谁要我坐他的凳子，就得给我一毛钱。”我说。

“我有一毛，你坐我的。”弟弟很兴奋地叫起来。

“等一下我有五毛了，你先坐我的，一会就给你。”

我奇怪这两个常在学校里因为成绩优异而得奖的孩子，今天竟连这个问题也搞不清楚了。天下哪有坐别人座位还要收费的道理？也许因为这是家吧，在家里，许多事和世界上的真理是不大相同的。

刚吃完饭，一部脚踏车倏然停在门前，立刻，地板上便响起一阵赛跑的脚步声。

“这是干什么的？”没有一个人理我，大家都向那个人跑去了。

于是我看到一马当先的小妹妹从那人手里夺过一份报纸，很得意地回来了，其余的人没有抢到，只好作退一步的要求：

“你看完给我吧！”

“再下来就是我。”

“然后是我。”

乱嚷了一阵，他们都回来了，小妹妹很神秘地走进来，一把将报纸塞在我手里。

“给你看，小姐姐。”

我很感动地望着她，原来她拼命似的去抢报，就是为我啊！以后每天，我便常常享受躺在床上看报的福气。一天早上，她又来了。在我耳旁说着“报纸”。我说：“你拿来吧！”她果真去拿了一包东西放在我枕旁，我坐起来，发现什么报纸也没有。

“你说的报纸呢？”

“我没有说报纸啊！”

“你说了的！”

“我不知道，没有报纸啊！”她傻傻地望着我。

“你刚才到底说什么？”

“那包‘挤’。”她用一根肥肥的指头指着我枕旁的纸包，我打开来一看，是个热腾腾的包子。原来她把“子”说成“挤”了，要是在学校里，老师准会骂她的，但这里是家，她便没有受磨难的必要了，家里每一个人都原谅她，认为等她长大了，牙齿长好了，自然会说清楚的。

我们家里常有许多小客人，这或许是因为我们客厅中没有什么高级装潢的缘故，我们既没有什么古瓶、宫灯或是地毯之类的饰物，当然也就不在乎孩子们近乎野蛮的游戏了，假如别人家里是“高朋满座”的话，我们家里应该是“小朋满座”了。这些小孩每次看到我，总显得有几分畏惧，每当这种时候，我常想，我几乎等于一个客人了，但好心的弟弟每次总能替我解围。

“不要怕，她是我姐姐。”

“她是干什么的？”

“她上学，在台北，是上大学呢！”

“这样大还得上学吗？”

“你这人，”弟弟瞪了他两眼，“大学就是给大孩子上的，你知不知道，大学，你要晓得，那是大学，台北的大学。”

弟弟妹妹多，玩起游戏来是比较容易的。一天，我从客厅里走过，他们正在玩着“扮假家”的游戏，他们各人有一个家，家中各有几个洋娃娃充作孩子，弟弟扮一个医生，面前放着许多瓶瓶罐罐，聊以点缀他寂寞的门庭。我走过的时候他竭力叫住我，请我去看病。

“我没病！”说完我赶快跑了。

于是他又托腮长坐，当他一眼看到老三经过的时候，便跳上前去，一把捉住她。

“来，来，快来看病，今天半价。”

老三当然拼命挣扎，但不知从哪里钻出许多小鬼头，合力拉她，最后这健康的病人，终于坐在那个假医生的诊所里了，看她那一脸愁容，倒像是真的病了呢。做医生的用两条串好的橡皮筋，绑着一个酱油瓶盖，算是听诊器，然后又装模作样地摸了脉，便断定该打盐水针。所谓盐水针，上端是一个高高悬着的水瓶，插了一根空心的塑胶线，下面垂着一枚亮晶晶的大钉子，居然也能把水引出来。他的钉尖刚触到病人的胳臂，她就大声呼号起来，我以为是戳痛了，连忙跑去抢救，却听到她断断续续地说：

“不行，不行，呀，痒死我了。”

打完了针，医生又给她配了一服药，那药原来是一把拌了糖的番石榴片。世界上有这样可爱的药吗？我独自在外的时候，每次病了，总要吃些像毒物一样可怕的药。哦，若是在那时能有这样可爱的医生伴着我，我想，不用打针或吃番石榴片，我的病也会痊愈的。

回家以后，生活极其悠闲，除了读书睡觉外，便是在庭中散步。庭院中有好几棵树，其中最可爱的是芒果树，这是一种不以色取胜的水果，我喜欢它那种极香的气味。

住在宿舍的时候，每次在长廊上读书，往往看到后山上鲜红的莲雾。有一次，曹说：“为什么那棵树不生得近一点呢？”事实上，生得近也不行啊，那是属于别人的东西：如果想吃，除了付钱就没有别的法子了。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法律条文，把所有权划分得清楚极了，谁也不能碰谁的东西，只有在家里，在自己的家里，我才可以任意摘取，不会有人责备我的，我是个主人啊！

回家以后唯一遗憾的，是失去了许多谈得来的朋友，以前我们常在晚餐后促膝谈心的。那时我们的寝室里经常充满了笑声，我常喜欢称他们为我“亲爱的室民”，而如今，我所统治的“满室的快乐”都暂时分散了。前天，我为丹寄去一盒芒果，让她也能分享我家居的幸福。家，实在太像一只朴实无华而又饱含着甜汁的芒果呢！

我在等，我想不久她的回信就会来的，她必会告诉我，她家中许多平凡而又动人的故事。我真的这样相信：每个人，当他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一定会为甜蜜和幸福所包围的。

圣诞之拓片

圣诞节有一种无法言述的浪漫情怀，由于圣诞节的那种美法已逸出生活的常轨，以致回忆中的圣诞节总是不十分真实——而且，圣诞节再来的时候，你又老以为是第一次，似乎金钟第一次交鸣，明星第一次放光……

曾有许多个圣诞，我急于将之制成拓片，那些零碎的片段常于我枯坐时寂然重现。

有一年，是圣诞节前两天，我去上课，下了课很疲倦，照例倚在交通车的椅背上养神，坐在我后面的是一位老教授，他看来比我更疲倦，事实上他的脸本身就是一种疲倦的形象。即使不上四堂课，也显然已在每一记皱纹里刻镂着人世的沧桑。活，大概是一件累人的事，他的脸疲倦得几乎扭了形。

可是，令人不能置信的，车开之后，我听到一阵细微的歌声，我瞿然回首，竟是他！那老教授，他闭着眼睛，安静地哼那首醉人的法国圣诞歌《美哉小城小伯利恒》，他竟能哼得那么好听，那歌本来就有一种介乎情歌和摇篮曲之间的温柔，他的疲倦似乎一下就消失了，在他的苍老的头脸里，在高起的衣领间，有一种极安详悠邈的神采，我惊住了，他竟有那么美的声音。

他从哪里学到这首歌？北平？异乡的小教堂？或从一个女孩的琴韵——在年轻时，我不敢问他，只屏着息一路听他哼那首晶莹清越如一列冰坠的曲子。

有一年圣诞，有位朋友问我：

“你碰得见某牧师吗，我有一笔钱，要在圣诞节捐给穷人的，你帮我带给他好吗？圣诞节都到了，我还是没空拿去。”

我其实根本碰不到那位牧师，牧师住在郊区，但我仍然答应为他“顺便”带去。

那时候我的脚踏车还没有掉，便跨上车，为他去送那笔钱，渐行渐远，两侧只见稻田，我跳下车，看那收割后的空虚的土地，以及在微雨中被打潮的稻草堆。

我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那稻草堆忽然使我驻足不前，当年，当基督降世的时候，他所选择的眠床不正是那一束干草吗？

我俯下身抚摸那充满泥土味的茎秆，基督曾把他自己送给贫乏的人类，在一个神奇的星夜，卑抑地睡在马槽的干草上，那么，我在小雨的黄昏去代送一笔钱给穷人，又算什么呢？

那天回家时，我全身都湿了，但心中充满温暖。

又一年，我去辅大演讲，讲完了，暮色已深，我急着打一个电话，于是转到理学院去找电话。

理学院没有开灯，整个浸沉在天地间的苍茫里，只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旋转圣诞树矗立在入口处，脚灯将树影投向极高极高的屋顶，我一时以为走进了一则神话。

细碎可爱的音乐，给人一种现世的喜悦，我久久不能离去。

那大学我以后又去过很多次，我始终不愿白天去看那理学院的前厅，我不愿那里对我而言降级成为一个“地方”，我要它一直是我梦寐中的“境域”。

我有一个朋友是个混血儿，他的母亲是一位娇巧的德国南部褐发褐眼的女孩。十岁那年，他的外婆病了，他的母亲回欧洲，紧接着，一九四〇年的欧战开始，他的母亲再不能回来。

她逃难，骑着一辆破脚踏车，什么随身之物都丢光了，却仍然固执地、无望地留着两个儿子的证件，杂乱的岁月延展，她的婚姻终于不得不结束，她流浪到美国，在医院里找了个工作，另结了婚。

一九五四年，那孩子廿五岁了，官校毕业不久，奉派到美国接受喷射机的训练，那年冬天墓地放了圣诞节假，他从美国南部坐上飞机转巴士再加出租车，去千里外的俄勒冈寻找十五年前的母亲。

十五年过去了，进行的战争结束了，婚姻结束了，而在异国的圣诞夜，神话似的，母子仍是母子，门开时十五年的亲情仍是亲情。母亲给他一袭白色的套头毛衣。

那故事已经廿二年了，但奇怪的是那一夜的历程，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能忘记。

自从那年决定在圣诞期间演戏，我已很久不再在家里布置圣诞树或买圣诞灯了，演戏总是使人觉得一种虚脱的兴奋和疲倦。我甚至没有力气回圣诞卡，一出戏应该是一盒最大的圣诞礼物，其中有我和我的朋友所能付出的一切。

那年圣诞节，孩子睡了，我在整理一件演员的衣服，大门不知为什么没关好，三个女孩子走进来。

“我们没有事。”其中一个说。

“只是圣诞夜想来看看你。”另一个说。

还有一个似乎连话也没有说。

我一时愣住，根本也不知说什么。

可是安静的夜，沉沉地伸出手来把我们围住，没有人说明，可是被说明的东西却很多。我了解她们的善意，我觉得她们也了解我的。

然后，简直有点像故事，她们又走了，我很欣然，又很惆怅，每想起她们的时候，也是觉得又近又远，像一首老歌。

接到马的卡片很为之激动，卡片是自制的，上面有一两枚枫的拓片，枫叶摘自他们八年前的蜜月旅行，美丽的脉络在拓片上仍历历分明，简直是一方“天地有情”的印石。

我其实和他总共没说过几句话，他送我们卡片是因为看到我们所写的《另一半的描述》。他说：“愿天下眷属俱有情如斯。”

我爱那张卡片，我爱那红枫的拓影，以及赠卡的那一家人，以及普天之下所有的“有情”。

我也急于将记忆中的圣诞锤为拓片，让那些故事的纤维一丝一缕地展现在岁暮时松柏的芬馨中。

巷口的炒面

十年不见她了，自她嫁到南洋之后。稍稍丰腴一点，却依然眉清目秀。我对她最后的印象是婚礼，她穿着缎质绣花旗袍，绣花披肩风情万种地垂自肩颈。

而此刻的她虽美丽如昔，神色间却有几分仓皇，她到我下榻的旅馆来看我，我当时应邀赴南洋演讲。和她谈了几句话以后，她坦白表明来意，她说她很想念台湾，想请我为她先生打听一下，有没有回台湾就业的可能，我答应了她，话题便转到别处。

“这里的人吃东西真有趣，”我说，“他们爱讲一句‘掺掺’，点炒面可以掺米粉同炒，炒米粉又可以跟河粉掺，点河粉偏又跟乌龙面掺。”

她也笑。

我说这大概是“多元文化”造成的，既然这是一个由马来人、华人、印度人“掺掺”而合成的国家，则一个盘子里把面、米粉、河粉“掺掺”同炒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对我的文化分析不置可否，却对炒面话题非常兴奋，她说：

“哎，你知道吗？要说炒面，这里各处的炒面我都吃过，就只有我家巷口那家摊子炒得最好。我也想学他做，就是学不像，他的铁锅好，家里的锅子比不上——哎，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吃一次！”

回到台湾，帮她问好了一个机关，丈夫对这件事很关心，一直问我：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们不会回来的！”

“不是说很想台湾吗？”

“他们不会回来的！”

“如果他们不会回来，你干吗去帮他们找事？”

“找归找，那是尽朋友的情分，但他们是不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等着瞧，就知道我说得对不对？”我说，“她口口声声想念台湾，那是真的，她口口声声想回来，那也是真的。可是，一个人如果强调自己家巷口的炒面是天下第一，那就是说，她爱上她所住的那条巷子了。一个人一旦爱上一条巷子，她其实是走不掉的了。她其实已经属于南洋了。”

她真的没有回来——一如我所料。

酿酒的理由

春天，柠檬还没有上市，我就赶不及地做了两坛柠檬酒。

封坛的那天，心情极其郑重，我把那未酿成的汁液谛视良久，终于模糊地搞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急，那么疯。

理由之一是自己刚从国外回来，很想重新拥有一份本土的芳醇。记得有一天，起得极早，只为去小店里喝一碗豆浆，并且吃那种厚实的菱形烧饼，或者在深夜到合适的露店里吃一份烤味噌鱼的消夜。每走在街上，两侧是复杂而“多元化”的食物的馨香。多么喜欢看见蒙古烤肉在素食店的隔壁，多么喜欢意大利饼和饺子店隔街对望，多么喜欢汉堡和四神汤各有其食客。对我而言，这种尊重各种胃纳的世界几乎已经就是大同世界的初阶了。爱一个地方的方法极多，其中最简单而直接的方法之一是“吃那个地方的食物”。对我而言，每一种食物都有如南洋的榴莲——那里的华人相信，只有爱上那种异味的人，才会真正甘心在那里徘徊流连。

如果一个人不爱上万峦猪脚、新竹贡丸、埔里米粉以及牛肉面、芒果、莲雾、百香果，我总不相信他真能踏实地爱台湾。

酿一坛酒就是把本土的糖、红标米酒和芳香噀人的柠檬搅和在一起，等待时间把它凝定成自己本土的气味。

理由之二是由于酿一坛酒的时候几乎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雏形的上帝——因为手中有一项神迹正在进行。古人以酒礼天，以酒奠亡灵，以酒祝婚姻，想必即是因为每一坛酒都是一项奥秘一度神迹一种介乎可成与可败之间、介乎可掌握与不可掌握之间的万般可能。凡人如我，怎么可能“参天地之化育”、“缔造化之神功”？但亲手酿一坛酒却庶几近之。那时候你会回到太古，创世纪才刚刚写下第一行，整个故事呼之欲出，一支笔蓄势待发，整张羊皮因等待被书写一段情节而无限地舒伸着……

理由之三是由于酒是一种“时间的艺术”，家中有了一坛初酿的酒，岁月都因期待而变得晃漾不安乃至美丽起来。人虽站在厨房的油烟里，眼睛却望着那坛酒，如同望着一个约会，我终于断定自己是一个饮与不饮都不重要的半吊子饮者。对我而言重要的反而是那份“期待的权利”，在微微的焦灼、不耐和甜蜜感中我日复一日隔着玻璃凝视封口之内的酒的世界。

仅仅只需着手酿一坛酒，居然就能取得一个国籍——在名为“希望”的那个国度里，世间还有比这种投资更划得来的事吗？

想当年那些绍兴人，在女儿一出世的时候便做下许多坛米酒埋在地窖里，好等女儿出嫁时用来待客，那其间有多么深婉的情意啊！那酒因而叫“女儿红”，真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名字，令人想起桃花之坞，想起新荷之塘，想起水上琴弦以及故意俯身探到窗前来的月光，一样的使人再多一丝触想便要成泪。

想那些酿酒的母亲，心情不知是如何的？当酒色初艳，母亲的心究竟是乍喜抑或是乍悲？当女儿的头发愈来愈乌黑浓密，发下的脸愈来愈灿若流霞，大自然中一场大酝酿已经完成。酒已待倾，女儿正待嫁，待倾之酒明丽如女子的情泪，待嫁之女亦芳醇如乍启的潋滟，当此之时，做母亲的心情又是怎样的？

而我的柠檬酒并没有这等“严重性”，它仅仅只是六个礼拜后便可一试的浅浅的芳香。没有那种大喜大悲的沧桑，也不含那种亦快亦痛的宕跌——但也许这样更好一点，让它只是一桩小小的机密，一团悠悠的期待，恰如一沓介于在乎与不在乎之间可发表亦可不发表的个人手稿。

酿一坛酒使我和“时间”处得更好，每一个黄昏，当我穿过市馨与市尘回到这一小方宁馨的所在，我会和那亲爱的酒坛子打一声招呼说：“嗨，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漂亮了！”

拥有一坛酒的人把时间残酷的减法演算成了仁慈的加法。这样看来一坛酒不止是一坛饮料，而且也是一件法器，一旦有了它，便可以玩出一套奇异的法术：让一切的消失返身重现，让一切的飞逝反成增加。拥有一坛酒的人是古代的史官，站在日日进行的情节前，等待记录一段历史的完成。

酿酒的理由之四是可以凭此想起以前的乃至以后的和此酒有关的友人，这样淡薄的饮料虽不值识者一笑，却也是许多欢聚中的一抹颜色，朋友的幽默，朋友的歌哭，朋友的睿智，乃至于他们的雄辩和缄默，他们的激扬和沉潜，他们的洒脱和朴质，都在松子色的酒光里一一重现。酒在未饮之前是神奇的预言书，在既饮之后则又是耐读的历史书。沿着酒杯的矿苗挖下去，你或者掘到朋友的长歌，或者触到朋友的泪痕，至少，你也会碰到朋友的恬淡——但无论如何你总不会碰到“空白”。

如此一来，还不该酿一坛酒吗？

酿酒的理由之五非常简单——我在酒里看到我自己，如果孔子是待沽的玉，则我便是那待斟的酒，以一生的时间去酝酿自己的浓度，所等待的只是那一霎的倾注。

安静的夜里，我有时把玻璃坛搬到桌上，像看一缸热带鱼一般盯着它看，心里想，这奇怪的生命，它每一秒钟的味道都和上一秒钟不同呢！一旦身为一坛酒，就注定是不安的，变化的，酝酿的。如果酒也有知，它是否也会打量皮囊内的我而出神呢？它或者会想：“那皮囊倒是一具不错的酒坛呢！只是不知道坛里的血肉能不能酝酿出什么来？”

那时候我多想大声地告诉它：

“是啊，你猜对了，我也是酒，酝酿中，并且等待一番致命的倾注！”

也许酿一坛酒，在四月，是一件好得根本可以不需要理由的事，可是，我恰好拣到一堆理由，特别记述如上，提供作为下次想酿酒时的借口。

你真好，你就像我少年伊辰

她坐在淡金色的阳光里，面前堆着的则是一堆浓金色的柑仔。是那种我最喜欢的圆紧饱甜的“草山桶柑”。而卖柑者向来好像都是些老妇人，老妇人又一向都有张风干橘子似的脸。这样一来，真让人觉得她和柑仔有点什么血缘关系似的，其实卖番薯的老人往往有点像番薯，卖花的小女孩不免有点像花蕾。

那是一条僻静的山径，我停车，蹲在路边，跟她买了十斤柑仔。

找完了钱，看我把柑仔放好，她朝我甜蜜温婉地笑了起来——连她的笑也有蜜柑的味道——她说：“啊，你这查某（女人）真好，我知，我看就知——”

我微笑，没说话，生意人对顾客总有好话说，可是她仍抓住话题不放：

“你真好——你就像我少年伊辰一样——”

我一面赶紧谦称“没有啦”，一面心里暗暗好笑起来——奇怪啊，她和我，到底有什么是一样的呢？我在大学的讲堂上教书，我出席国际学术会议，我驾着车在山径御风独行。在台湾，在香港，在北京，我经过海关关口，关员总会抬起头来说：“啊，你就是张晓风？”而她只是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卖她今晨刚摘下来的柑仔。她却说，她和我是一样的，她说得那样安详笃定，令我不得不相信。

转过一个峰口，我把车停下来，望着层层山峦，慢慢反刍她的话。那袋柑仔个个沉实柔腻，我取了一个掂了掂。柑仔这东西，连摸在手里都有极好的感觉，仿佛它是一枚小型的液态的太阳，可食、可触、可观、可嗅。

不，我想，那老妇人，她不是说我们一样，她是说，我很好，好到像她生命中最光华的那段时间一样。不管我们的社会地位有多大落差，在我们共同对这一堆金色柑仔的时候，她看出来了，她轻易地就看出来了，我们的生命基本上是相同的。我们是不同的歌手，却重复着生命本身相同的好旋律。

少年时的她是怎样的？想来也是个有着一身精力，上得山下得海的女子吧？她背后山坡上的那片柑仔园，是她一寸寸拓出来的吧？那些柑仔树，年年把柑仔像喷泉一样从地心挥洒出来，也是她当日一棵棵栽下去的吧？满屋子活蹦乱跳的小孩，无疑也是她一手乳养长大的吧？她想必有着满满实实的一生。而此刻，在冬日山径的阳光下，她望见盛年的我向她走来购买一袋柑仔，她却像卖给我她长长的一生，她和一整座山的龃龉和谅解，她的伤痕她的结痂。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温和地笑。她只是相信，山径上总有女子走过——跟她少年时一样好的女子，那女子也会走出沉沉实实的一生。

我把柑仔掰开，把金船似的小瓣食了下去。柑仔甜而饱汁，我仿佛把老妇的赞许一同咽下。我从山径的童话中走过，我从烟岚的奇遇中走过，我知道自己是个好女人——好到让一个老妇想起她的少年，好到让人想起汗水、想起困厄、想起歌、想起收获、想起喧闹而安静的一生。

行行重行行

一“没有药，啊——没有关系。”

女孩大约十四五岁，长的样子我已经忘了，却记得她的一句话。

那是八月初，我们的医疗队在泰北一个山村看病，病人从早到晚走动不停，我们吃饭的时候，周围的走廊上也站着病人，使人一面忙，一面很有罪疚感，恨不得自己能不吃不睡才好。

从台湾带来的药，有一部分已经用完了，村子里有个杂货店兼卖药，却供不上我们的需求。

而那女孩刚好是拿不到药的一个，山村里看病，和我们在台北不同，病人很可能是走了三个小时山路才到的。没有药给他们使我们很不安。

“你下个礼拜再来，那时候牙医来看病，顺便会带第二批的药来，今天没有药了。”

说那样的话，使我的心很疼，在台北，药像米、面一样，大家简直是滥吃，而这小女孩，翻山越岭而来，只因来迟了，竟没有一颗药。

“没有药了？”她诧异中有平静，“啊——没有关系。”

说完，她匆匆走了，像是不敢耽搁下一个病人的样子。她那副恭谨庄矜，不想麻烦别人的表情使我疼惜到了暗自愤怒起来。

我跑到回廊上，只见人如潮涌，我心中冲动，只想大声叫出来：

“老乡亲啊！在西方，那块幸福的土地上，曾经有人说，人有免于饥饿的自由，免于恐惧的自由，但对你们而言，愿你们有‘免于无医疗的自由’吧！求求你们不要用那样感谢的眼光看着我们吧！要知道这根本就是你们的权利啊！你们的身体本来就该有人来照顾的啊！”

如果那天那女孩用抱怨的口吻说：

“哼！怎么偏偏好轮到我就没有药了？”

或者：

“什么？我从上个礼拜就来亲戚家借住，今天早起又走了三个钟头的路，居然没有药？”

如果她生气，如果她怨叹，我都会一边向她解释一边觉得好过一点，可是，为什么她偏用那么卑微细小的声音说：

“啊——没有关系。”

二“有哩——”

在泰北行医，问病是相当大的困难，文明世界里的病人每每可以把自己的病形容得生动活泼，巨细靡遗，山里的难民却办不到。

“大娘，”挂号部的工作人员，打起云南腔问话，“你哪里不好过？”

“不好过啊！”大娘慢悠悠地应了一句，她很老了，一副劬劳的样子，但和我们说话的时候却是无限信任如见神医。

“哪里不好过？”挂号处急了，不知该把她分给哪一位医生，“头痛不痛？”

“有哩——”（这两个字她说得很慢，都读作第一声）

“胃痛吗？”

“有哩——”

“关节痛？”

“有哩——”

“心痛？”

“有哩——”

“手膀痛？”

“有哩——”

不敢再问下去了，总之，她全身都痛，她如此高年，如此劳苦又如此营养不良，全身都难过倒也不是不可解的。

我独自跑开去看山色，不远的地方有大河日夜绕流，是什么使我悲痛？是眼前这个无处不痛的老妇人，还是那位让我无端想起的，另一个全身无处不病的叫作“中国”的老母亲。

三“不是她丈夫——是全村。”

团里的化验师把结果公布，那女人的病是疟疾。我看他简直有点兴奋，竟对着显微镜大叫：

“快来看啊，台湾看不到这种东西！”

大夫紧张兮兮地通过翻译问那女病人：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丈夫。”

“去把她丈夫也叫来——”

“她生病，为什么叫她丈夫来？”翻译问。

“通常一个人有这种病，一家人都会有的，叫她丈夫也来看病，否则她病好了，她丈夫还病着，治了等于白治，她丈夫是不是也跟她一样发冷发热，脸色黄黄的？”

“是啊！是啊！”旁观的人热心地捅起嘴来，“不过不是她丈夫——是全村，他们那个村子的人全都发冷发热，又黄又瘦。”

我们一时全噤住了！

在某个小山头，有一村的人，全都是疟疾病人。

我们或许可以到那个村子去出诊，一一发给他们奎宁丸，但是，那有什么用呢？除非我们先消灭他们的疟蚊，而要消灭疟蚊，除非整理整个环境……

“我起先只怀疑她丈夫——我没有想到全村……”

大夫喃喃说着，一副被击中什么而要崩溃的样子。

医生所能做的，是多么少的一部分，我们每想起那个不知名的村子，心里总有一阵抽痛。

四　独臂人

车从山路下来，颠得人七荤八素，车到半途，终于不去理会尊严，大声叫停。

停下来以后，我和何大夫跑到路边去大吐，吐完了，用土掩好，继续上路。

终于到了巴山，一个类似三岔路的地方，我跳下车来去买冰汽水喝，自己觉得自己只剩三分像人了。

正在这时候，迎面走来一个男子，他显然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姐姐，”他叫了我一声，“你们就是从台北来，过两天要上老象堂去看病的人吗？”

我当时被那样亲切的声音一惊，整个人醒了过来。

在台北也常被人叫姐姐，但习惯上叫的人只叫“张姐姐”，叫开了连老一辈的朋友如王蓝也这样叫我。

但忽然在荒山野岭的小驿站上被陌生人那样亲切地叫一声姐姐，心里的感觉竟是惊动。其实，“姐姐”一称在这个地区很流行，不一定指比自己年龄大的女子，只是一种尊称，我曾听一个女病人叫何大夫姐姐，请她为自己装乐谱，当时也听得耳热心酸。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

“我昨天就来等了，我想你们车子一定从这里过，你们要多少被子、褥子？要不要我们替你们准备伙食，伙食要多少钱一天的？”他一一细问。

“我们有二十四个人，伙食要麻烦你们，七百铢一天（约台币一千二百元），好吗？”

这一带穷乡僻壤，根本没饭店旅馆，我们一路总是睡民房，委托别人办伙食，当然，偶然也会接受招待。

“好。那我就去准备了。”

喝完汽水我们上车——我这才敢好好看他一眼，他是个独臂人，一只袖子空荡荡的，袖口塞在腰带里，刚刚我不敢注视他，怕伤了他的自尊。

以后熟了，才知道断臂的由来。

小时他曾经胳臂受伤，有人教他们一个土方，把活鸡连毛带血斩成酱，趁热敷上包好，一个礼拜取下，不料患部却格外红肿溃烂，病毒侵入骨中，医生要他锯断手臂……

谁来帮助远方的同胞有“免于无知的自由”呢？

五　苗孩的酷刑

那天早上我们到苗人村去采血液，想知道疟疾散布的情形。

在路上，我们碰到那苗人小孩。他差不多八九岁，是个清秀的小男孩，眼光却是呆滞畏葸的。

走近了，马教士上去和大人打招呼，小孩低头垂眉，一言不发。

“他两只脚全烫烂了，你看！”

“怎么啦？”大家虽然只看到一小角，却也大惊失色。

“他其实本来只是打摆子（即疟疾），他们苗人有个土法子，听说是把一大锅水烧得滚滚的，然后再烧红烙铁，并且把铁往水里一丢，就会冒起一阵很热的蒸气，把小孩拿棉被包了，熏这蒸气，摆子就会好。”

可是这孩子被太强的蒸气所伤，下半身的皮全烂了，上身和手也烫伤了好几块，他整个的皮肤变成难看而难受的红疤。

小孩忍耐着由我们看他的疤，并且那位带着他的大人（似乎是他叔叔）答应下午来让大夫为他还未结疤的伤口搽药。

擦上消毒药，发现我们所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如果真要治的话需要一流的医院，在隔离无菌的地方慢慢进行整形手术，不是我们这种奔波千里的医疗队所能做的。

本来几颗奎宁就可以解决的事，如今那孩子却失去了全身一半的表皮。如果他有幸适时碰到一位医生……不能想下去了，一年有多少苗人死于这种治疗，有多少小孩伤于这种治疗，在文明的触角伸不到的地方，活着，是一件艰辛的事。

六　毒药偏方

吃滴滴涕的事情在文明世界里好像也听过，其目的在自杀，但在泰北地区，滴滴涕却是某些人相信的偏方，认为可以根治很多病。不止一次，有人带滴滴涕粉来问我们可不可以吃。这样简单的问题竟一再被问不免惊奇，想来想去大概是源于“以毒攻毒”的思想。

有一次，碰到几个中阶层人物，我试着想提醒一下，便说：

“咦，你们知道吗，这里居然有好多人想用滴滴涕治病，这种观念上的误差最可怕不过了！”

“哦，话也不能这么说，这种事说不定真有用！”

想不到对方的反应竟是如此，接着他又振振有词地接着说下去：

“碌碌粉你知道吧？”

“碌碌粉是什么？”

“一种毒药，杀老鼠的毒药，我就认识一个女的，她那时血癌，不想活了，吃碌碌粉自杀，咦，没想到没死，病好了，到现在还活着呢！”我一时为之语塞，在传统与现代的医疗里，最怕这种言之凿凿的“单一经验普遍化”，对方说着说着，兴奋起来，又举了个例子：

“还有一次，我们要给马打针，因为怕马生瘟，药水放在茶杯里，有半杯那么多，几十匹马的份呢，忽然有位老兄走进来，口渴，拿起来就喝了，那药的颜色又刚好跟茶一样嘛，过一会，我们把针准备好了，咦？怎么药水不见了，到处找，刚才明明放在桌上的嘛！问来问去才知道他老兄喝了，好啦，我说，你等着死吧，几十匹马的瘟药哩！咦？怪事了，他后来也没死，他本来有肺病的，肺病倒好啦！其实这种事也没关系，反正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碰上了就碰好了！”

我叹了口气，在没有现代医疗的地方，叫他们不信仰偏方又信仰什么呢？

七　“我爱你”，小哑巴

每次看到一个哑巴小孩，我的哀伤就会加深一层。每个哑巴小孩其实必然是个聋子，而且根据家长的说法几乎千篇一律是发高烧造成的后遗症（当然，从医学观点来看，高烧是现象，原因应是中耳炎，或脑膜炎）。

看得出来，其中有些是很聪明的孩子，但这个地区并没有聋盲教育，眼看着他们渐渐成为家人的牵累，我恍如古希腊预言家因能预见一切悲剧而深感痛苦。有一天，当他们父母逐渐老去，谁来照顾他们呢？

有一个小哑巴，大约十三岁吧，穿着条长裤，留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我一直没搞清他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只知道他殷殷的眼睛老是望着我。我没有学过残障教育却会一句“我爱你”的手语，我教了他，以后，在小小的荒村里，走来走去碰面的时候，我们总互做一次这手语。我又教他用舌头在上膛两种不同的打响，他也一学就会。

如果有人教他们，是不是此间也不乏海伦·凯勒呢？

以后有人把那小孩的名字告诉我。他叫孙泰清，泰大概指泰国，清应该是指清莱省，当时取这名字无非是能获定居，取为留念的意思。或者，清字也可以解释为天下廓清的意思。无论如何，那是一个充满祝福的名字。

整个泰北的难民都是一批难于立足的人，但聋哑小孩恐怕是难于立足者里面最难于立足的，而贫穷和医药落后，显然仍会不断地为他们制造更多的聋哑儿童。

我能为他们争取些什么呢？——在说过“我爱你”之后。

八　我不敢叫他注重营养

她是一个甜美利落、受过良好训练的资深护士，眼神声调无一处不温柔，碰到这种人，我自己也恨不得生病了。在整个“泰北送炭”的行程里能有这些女孩同行真是好。

可是，有一个黄昏，医疗工作告一段落，夜间的晚会还没有开始，我们在雨后多沙的瘠地上散步，她的神情忽然十分忧戚：

“起先，我还常劝病人要多注意营养，现在，我连劝他们多吃点饭的话也不敢说出口了，他们根本没有多少饭可以吃……我真的不忍心再劝人吃饭了。”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所有文明社会里适用的那一套医疗，在这里往往英雄无用武之地。

九　有人应未眠

我注意到胃药总是消耗得特别快。

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胃痛呢？

小孩子的胃痛依我看其实是饿出来的，清晨吃了饭，就要等天黑父母从田里回来才有第二顿吃，而一天，也只有那两顿。

阿卡人吃得比汉人更糟，有一天，我在临时诊所的外面，看到一家阿卡人蹲在地上抓食他们的午餐，午餐包在芭蕉叶里，是一些拌了辣椒和香料的米饭——如此而已。偷看别人吃饭应该是件不礼貌的事，我为了看清楚一点，只好假装有事，来来回回从他们身边经过，但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更丰富的内容。

胃痛的另一个原因是愁烦，不能确定的生存地位，茫茫无望的前途，子女的发展受限制，思念故土的煎熬，异域寄命的痛楚……想想都令人忧伤心碎啊！

捧着大沓的医疗单，我在其上读到的不是病名和药名，而是一部没有付梓的近代史，一首没有曲调的民族流亡的哀歌，一段段没有文字的陈情书。

今夜，华灯万盏中有多少酒醉饭饱？而遥远的荒山里有人应未眠——由于胃痛。

十　八十岁的小妹

看病的过程里，“挂号处”工作也够烦的。问病情固然不易，连问名字都不简单，尤其是问女人的名字，通常被问的女子多半扭扭捏捏，脸色尴尬，并且掩着嘴吃吃笑了起来。有时人如潮涌却偏碰到这种娇羞不肯答话的女人，不免心烦。可是转而一想，其实，这不就是东方传统女人的样子吗？二十年前你到旗山，到内埔，所碰到的女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本来嘛，女人的闺名怎可随便示人？好在这时候，往往有一位旁边站着的人热心帮忙：

“她叫张四妹！”

奇怪的是，这些女人的名字往往相同，发药的人叫一声：

“小妹！”

居然会跑出好几个人来抢药。

于是只好加上形容词：

“看肚子痛的张四妹！”

“看头痛的张四妹！”

或者：

“八岁的小妹！”

“八十岁的小妹！”

旁边的人一边等着看病，一边被这种奇特的叫名法弄得笑成一团。

想这些女子，守着山，守着田地，守着汉子（云南话叫丈夫为汉子），过简单的一生，似乎并不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字。算来，一个从小叫熟了的“小妹”也就可以过一世了。而那八岁的小妹呢？她将来一生又是怎样的？

十一　最温柔的医学

针灸，算不算最温柔的医学呢？

在文明的社会里，核子医学、显微医学动辄便是几千万的预算，一部伟大复杂的机器，盛气凌人地霸住一个房间。而在泰北荒山里，你拿什么给人治病？我的一位朋友，几年前放下美国银行的职位，投身到那万叠云山里去做宣教士，一旦碰到一位垂危的病人，他也只好背起病人，想到较为热闹的地方找医生。山路走了几小时，回头看，那人已死，他又返身把死者背回家。

我每想起那件事，就眼湿。

如果我也能尽一点点力量为人去沉疴，如果……

亲手为人扎针，是一种奇缘，我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曾经一度做针灸密医，好在学车的人身旁如果有教练就不算违法，我因为有真正的针灸医生在身旁壮胆，并且亲自用铅字笔点上该扎的位置，所以比较心安。

那一带的人几乎都有膝盖酸疼的毛病，原因大概可以想象，由于种田，长年在水田里，又由于贫穷只能以人力代牛力，久而久之，膝盖便受不住了，面对针灸救星，内外膝的两针大概是逃不了的。

初次把针刺进这些人的皮肤，内心忽然生出亦悲亦喜的大震动，竟是这样风打霜侵的粗糙皮肤啊！在台北，在我的朋友里，从来不曾看过这种深褐色的，坚厚的，干皴的，下面几乎感觉不到脂肪层的皮肤。要把针扎进这种皮肤而又不致把针弄弯，真需要屏气凝神，劲力内敛。

那是怎样温柔的一种医学啊！当你把一根针那样具体地捅在病者的眉间、耳垂或是胸、颈、腕、肘以及腿、踝或后脑上，你轻轻地扎入，然后打着云南腔和他们话家常。

“大娘，你作田？作地？（田指山田，地指水稻。）包麦（即玉米）收得好不好？”

“灸”比“针”应该是尤其美丽的，针插进去以后，或以手拧，或以电波相接，先让它振动一下，然后拿一小团艾绒，捏在针头上，并且点起火来。暖暖的烟慢悠悠地腾起，一时之间，仿佛楚辞里的香草世界都复活了，淡淡的芳香，微微的暖意，据说，这时的热力会传入病人身体里去，望着那细小的火光终于成烬，万般心事，只化作简单的一句问话。

“大爹，好过些没有？”

他们几乎千篇一律地说：“好多了，好多了，多谢了，托你们的福啊——”我每每疑心他们是礼貌上要多给我们一点面子，但内心仍万分感谢这种中国式的宽厚多礼。

通过那样温柔的医学，我会一直记得那些沧桑的脸，那些受难的肌肤，一针下去，触手的全是三十年来的辛酸和委屈啊！小小的艾绒燃起，分明是医者的一线心香啊，邈邈的古中国从熏气里柔和地俯身，俯身抱住了被医者的疼痛以及医者的心摧。

这样说，针灸该不该算是最温柔的医学呢？

十二　咦，你不是美斯乐的人吗？

清莱府的医疗行程结束以后，我独自先到曼谷，丈夫带团继续骑骡前往清迈府的深山里去。

到曼谷，是为了采访一位将军，住在“维多利亚大酒店”，那名字有一种可笑的英殖民地的贵族气味，从孤军的山头回到曼谷，只觉触目一片软红尘，自己却仿佛身历几世几劫，寂然不肯再为凡俗动心了。

早起，自己冲了一杯随身带的脱脂奶粉，算是早餐，这阵子花任何一点钱内心总有强烈的罪恶感。

喝完牛奶，下楼，餐厅里将军正在请一位台湾来的男孩吃早餐，规规矩矩的西式早餐从橙汁到麦片，到咖啡，一道道来，看在眼里竟觉得恍如隔世。

男孩姓李，大约十九二十岁，剪个中学生的三分头，戴眼镜，这次便要到美斯乐去试试垦殖。

这阵子在山里我一直乱讲云南话，现在，虽然身在曼谷，而且又在阵阵煎培根咸肉的香味里，我竟仍然改不过口来。

看看那愣头愣脑第一次出来的憨厚男孩，那年纪只有半个我那么大的男孩，我不觉想啰唆几句：

“你要留意呀——泰国这地方坏人多，你背起个航空公司的包包，一看就是观光客的样子，当心小偷要偷你的……”

男孩傻乎乎地一笑：

“不用啦！不用留心啦！昨天就偷光了，钱、相机、手表，一起被摸光了！”

他该昨天先碰到我的，这愣小子。

说着说着，话从美斯乐转到台北，那男孩忽然停了吃，惊奇地看我，对我能谈台北无限惊讶：

“咦，你不是美斯乐的人吗？你也去过台北！”

“我？我刚从美斯乐来没错，但是我家在台北啊！”

“可是，你怎么会讲云南话呢？”

真是愣小子，世上哪有真云南人会说出这么糟糕的云南话来？其实是他自己的云南话说得太糟，所以没有鉴赏力。

“那你又跑去美斯乐做什么？”

“我们有一些特别的捐款送来，也有些医生护士工程师和民歌手一起来，要做点实际的事——”

“哦，哦，我知道了，报上登过，有个叫张晓风的——”

桌上其他的客人一时都大笑起来，将军他终于说话了：

“你当她是谁啊，她就是张教授啊！”

泰北的中国人，习惯上称人极客气，总是教授教授的不离口，听来很不自在。

那傻男孩兀自不肯服气，还一个劲地说：

“怎么会？你云南话讲得比我好！”

其实，使我被误会为美斯乐难民的绝不是我那口半吊子云南话，而是我一张晒黑的脸，衣褶和鞋履上的尘泥以及眉目之间恍恍惚惚与难胞同其大悲苦同其大定静的神色。

人，如果在情有所专、心有所系的时候，小小的胸臆中，哪里还有空间去点收人间的褒贬？但如果说整个泰北之行中我曾为一句话而忻然色喜，并且亟愿夸示于人的，便是那傻男孩说的：

“咦，你不是美斯乐的人吗？”

大型家家酒

事情好像是从那个走廊开始的。

那走廊还算宽，差不多六尺宽，十八尺长，在寸土寸金的台北似乎早就有资格摇身变为一间房子了。

但是，我喜欢一条空的走廊。

可是，要“空”，也是很奢侈的事，前廊终于沦落变成堆栈了。堆的东西全是那些年演完戏舍不得丢的大件，譬如说，一张拇指粗的麻绳编的大渔网曾在《武陵人》的开场戏里象征着挣扎郁结的生活，两块用扭曲的木头做的坐墩，几张导演欣赏的白铁皮，是在《和氏璧》中卞和妻子生产时用来制造扭曲痉挛的效果的……那些东西在舞台上，在声光电化所组成的一夕沧桑中当然是动人的，但堆在一所公寓四楼的前廊上却猥琐肮脏，令人一进门就为之气短。

事情的另外一个起因是由于家里发生了一件灾祸，那就是余光中先生所说的“书灾”。两个人都爱书，偏偏所学的又不同行，于是各人买各人的。原有的书柜放不下，弄得满坑满谷，举步维艰，可恨的是，下次上街，一时兴奋，又忘情地肩驮手抱地成堆地买了回来。

当然，说来书也有一重好处，那时新婚，租了个旧式的榻榻米房子，前院一棵短榕树，屋后一片猛开的珊瑚藤，在树与藤之间的十坪空间我们也不觉其小，如果不是被左牵右绊弄得人跌跌撞撞的书堆逼急了，我们不会狗急跳墙想到去买房子。不料这一买了房子，数年之间才发现自己也糊里糊涂地有了“百万身价”了，邱永汉说“贫者因书而富”，在我家倒是真有这么回事，只是说得正确点，应该是“贫者因想买房子当书柜而富”。

若干年后，我们陆续添了些书架。

又若干年后，我把属于我的书，一举搬到学校的研究室里，逢人就说，我已经安排了“书的小公馆”。书本经过这番大移民倒也相安了一段时间。但又过了若干年，仍然“书口膨胀”，我想来想去，打算把一片九尺高、二十尺长的墙完全做成书墙。

那时刚放暑假，我打算要好好玩上一票，生平没有学过室内装潢，但隐隐约约只觉得自己会喜欢上这件事。原来的计划只是整理前廊，并做个顶天立地的书柜，但没想到计划愈扯愈大。“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为？”终于决定全屋子大翻修。

天热得要命，我深夜静坐，像入定的老僧，把整个房子思前想后地参悟一番，一时之间，屋子的前世此世和来世都来到眼前。于是我无师自通地想好了步骤，第一，我要亲自到全台北市去找材料，这些年来我已经愈来愈不佩服“纯构想”了，如果市面上没有某种材料，设计图的构想就不成立。

我先去找瓷砖，有了地的颜色比较好决定房间的色调，瓷砖真是漂亮的东西——虽然也有让人恶心想吐的那种。我选了砖红色的窑变小方砖铺前廊，窑变砖看来像烤得特别焦脆香滋的小饼，每一条纹路都仿佛火的图案，厨房铺土黄，浴室则铺深蓝的罗马瓷砖，为了省钱算准了数目只买二十七块。

两个礼拜把全台北的瓷砖看了个饱，又交了些不生不熟的卖瓷砖的朋友，我觉得无限得意。

厨房流理台的估价单出来了，光是不锈钢厨具竟要七八万，我吓呆了，我才不买那玩意，我自有办法解决。

到建国南路的旧料行去，那里原是我平日常去的地方，不买什么，只是为了转来转去地去看看那些旧木料、桧木、杉木、香杉……静静地躺在阳光下、蔓草间。那天下午我驾轻就熟地去买了一条八尺长的旧杉木，只花三十块钱，原想坐出租车回家，不料木料太长，放不进，我就扛着它在夕阳时分走到信义路去搭公车，姿势颇像一个扛枪的小兵。回到家把木头刷上透明漆，纹理斑节像雕塑似的全显出来了，真是好看。我请工人把木头钉在墙上，木头上又钉些粗铁钉（那种钉有手指粗，还带一个九十度的钩，我在重庆北路买到的，据说原来是钉铁轨用的），水壶、水罐、平底锅就挂在上面，颇有点美国殖民地时期的风味。

其实，白亮的水壶，以及高雄船上卖出来的大肚水罐都是极漂亮的东西，花七八万块买不锈钢厨具来把它们藏起来太可惜了。我甚至觉得一只平底锅跟一个花钵是一样亮眼的好东西，大可不必藏拙。

我决定在瓦斯炉下面做一个假的老式灶，我拒绝不了老灶的诱惑。小时候读过刘大白的诗，写村妇的脸被灶火映红的动人景象，不知道是不是那首诗作怪，我竟然真的傻里傻气地满台北去找生铁锻铸的灶门。有人说某个铁工厂有，有人说莺歌有，有人说后车站有，有人说万华有……我不管消息来源可不可靠，竟认真地一家一家地去问。我走到双连，那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走着走着，二三十年的台北在脚下像浪一样地涌动起来。我曾经多爱吃那小小圆圆中间有个小洞的芝麻饼，（咦！现在也不妨再买个来吃呀！）我曾在挤得要死的人群里惊看野台戏中的蚌壳精如何在翻搅的海浪中载浮载沉。铁路旁原来是片大泥潭，那些大片的绿叶子已经记不得是芋头叶还是荷叶了，只记得有一次去釆叶子几乎要陷下去，愈急愈拔不出脚来……

三十年，把一个小女孩走成一个妇人，双连，仍是熙熙攘攘的双连。而此刻走着走着，竟魔术似的，又把一个妇人走回为一个小女孩。

天真热，我一路走着，有点忘记自己是出来买灶门的了，猛然一惊，赶紧再走，灶门一定得买到，不然就做不成灶了。

“灶门是什么？”一个年轻的伙计听了我的话高声地问他的老头家。

我继续往前走。那家伙大概是太年轻了。

“你跟我到后面仓库去看看。”终于有一位老头答应我去翻库存旧货。

“唉哟，”他唠唠叨叨地问着，“台北市哪有人用灶门，你是怎么会想到用灶门的？”

天，真给他翻到了！价钱他已经不记得了，又在灰尘中去翻一本陈年账簿。

我兴冲冲地把灶门交给泥水工人去安装，他们一直不相信这东西还没有绝迹。

灶门里头当然没有烧得哔剥的木柴，但是我也物尽其用地放了些瓶瓶罐罐在灶肚子里。

不知道在台北市万千公寓里，有没有哪个厨房里有一个“假灶”的，我觉得在厨房里自苦了这么多年，用一个棕红色瓷砖砌的假灶来慰劳自己一下，是一件言之成理的事。自从有了这个灶，丈夫总把厨房当作观光胜地引朋友来看，有些人竟以为我真的有一个灶，我也不去说破它。

给孩子们接生的英国大夫退休了，他有始有终地举行了结束仪式。过不久，那栋原来是诊所的日式房子就拆了。有一天，我心血来潮，想去看看那房子的旧址。曾经也是夏天，在那栋房子里，大夫曾告诉我初孕的讯息，我和丈夫，一路从那巷子里走出来，回家，心里有万千句话……孩子出生，孩子在诊所那小小的婴儿磅秤愈秤愈大，终于大到快有父母高了……

而诊所，此刻是废墟，我想到那湮远的生老病死……

忽然，我低下头来，不得了，我发现了一些被工人拆散的木雕了，我趴在地上仔细一看，禁不住怦然心动，这样美丽！一幅松鼠葡萄，当下连忙抱了一堆回家。等天色薄暮了，才把训练尚未有素而脸皮犹薄的丈夫拉来，第二次的行动内容是拔了一些黄金葛，并且扛了一张乡下人坐的那种条凳，浩浩荡荡而归。

那种旧式的连绵的木雕有些破裂，我们用强力胶胶好，挂在前廊，又另外花四十元买了在旧料行草丛里翻出来的一块棕色的屋角瓦，也挂在墙上，兴致一时弄得愈来愈高，把别人送的一些极漂亮的装潢参考书都傲气十足地一起推开，那种书看来全是为占地两英亩的房子设计的，跟我们没有关系。我对自己愈来愈有自信了。

我又在邻巷看中了一个陶瓮，想去“骗”来。

我走到那家人门口，向那老太婆买了一盆一百块的植物，她是个“业余园艺家”，常在些破桶烂缸里种些乱七八糟的花草，偶然也有人跟她买，她的要价不便宜，但我毫不犹豫地付了钱，然后假装漫不经心地指着陶瓮说：

“把那个附送给我好不好？”

“哦，从前做酒的，好多年不做了，你要就拿去吧！”

我高兴得快要笑出来，牛刀小试，原来我也如此善诈，她以为我是嫌盆栽的花盆太小，要移植到陶瓮里去。那老太婆向来很计较，如果让她知道我爱上那只陶瓮，她非猛敲一记不可。

陶瓮虽然只有尺许高容量却惊人，过年的时候，我把向推车乡下人买来的大白菜和萝卜全塞进去，隐隐觉得有一种沉坠坠喜孜孜的北方农家地窖子里的年景。

过年的时候存放阳明山橘子的是一口小水缸，那缸也是捡来的，巷子里拆违章建筑的时候，原主人不要的。缸平日放我想看而一时来不及看的报纸。

我们在桶店里买了两个木桶，上面还有竹制的箍子，大的那只装米，小的那只装糖，我用茶褐色把桶子的杉木料涂得旧兮兮的，放在厨房里。

婆婆有一只黑箱子，又老又笨，四面包着铁角，婆婆说要丢掉，我却喜欢它那副笨样子，要来了，当起居室的茶几。箱子里面是一家人的小箱子，我一直迷信着“每个孩子都是伴着一只小箱子长大的”，一只蝉壳，一张蝴蝶书签，一个茧，一块石头，那样琐琐碎碎的一只小盒子的牵挂。然后，人长大了，盒子也大了，一口锅，一根针，一张书桌，一面容过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的镜子……有一天才发现箱子大成了房子，男孩女孩大成了男人女人，那个盒子就是家了。

我曾在彰化买过五个磐，由大到小一路排下去，现在也拿来放在书桌上，每次累了，我就依次去敲一下，一时竟有点“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的错觉。

我一直没发现玩房子竟是这么好玩的，不知道别人看来，像不像在办“家家酒”？原来不搞壁纸、不搞地毯也是可以室内设计的。

我第一次一个人到澎湖去的时候，曾惊讶地站在一家小店门口。

“那是什么？”

“鲸鱼的脊骨，另外那个像长刀的是鲸鱼的肋骨。”

“怎么会有鲸鱼的骨头的？”

“有一条鲸鱼，冲到岸上来，不知怎么死了，后来海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只剩下白骨了，有人发现，捡了来，放在这里卖，要是刚死的鲸鱼，骨头里全是油，哪里能碰！”

“脊椎骨一截多少钱？”

“大的一截六百。”

我买了个最大的来，那样巨大的脊椎节，分三个方向放射开来，有些生物是死得只剩骨头也还是很尊严高贵的。

我第二次去澎湖的时候，在市场里转来转去，居然看到了一截致密的竹根牛轭，喜欢得不得了，我一向以为只有木料才可以做轭，没想到澎湖的牛拉竹轭。

“你买这个干什么？”

虽然我也跟别人一样付一百八十元，可是老板非常不以为然。我想告诉他，有一本书，叫《圣经》，其中《马太福音》里有一段是这样说的：

你们应当负我的轭，学我的样式。

我又想说：

“负轭犁田的，岂只是牛，我们也得各自负起轭来，低着头，慢慢地走一段艰辛悠长的路。”

但我什么也没有说，只一路接受些并无恶意的怪笑，把那副轭和丈夫两人背回台北来。

对于摆设品，我喜欢诗中“无一字无来历”的办法，也就是说，我喜欢有故事有出身的东西。

而现在，鱼骨在客厅茶几上，像一座有着宗教意味的香炉。轭在高墙上挂着，像一枚“受苦者的图腾”。

床头悬的是一副箩筛，因为孔多，台湾人结婚用它预兆百子千孙，我们当然不想百子千孙，只想两子四孙，所以给筛子找了个“象征意义”，筛子也可以表示“精神绵延”，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基本上我是从普通艺术的观点去惊看筛子的美感。筛子里放了两根路过新墨西哥州买的风干红玉米和杂色玉米。两根印第安人种的玉米，怎么会跑到中国人编的箩筛里来？也只能说是缘分吧！人跟物的聚散，或者物跟物的聚散，除了用缘分，你又能用什么解释呢？

除了这些，还有一种东西，我魂思梦想，却弄不到手，那就是石磨。太重了，没有缘，只好算了。

丈夫途经中部乡下买了两把秫秸扫把，算是对此番天翻地覆的整屋事件（作业的确从天花板弄到地板）的唯一贡献。我把它分别钉在墙上，权且当作画。帚加女就是“妇”，想到自己做了半生的执帚人，心里渐渐浮起一段话，托人去问台静农先生可不可以写，台先生也答应了，那段话是这样的：

“杜康以秫造酒，余则制帚（意指‘秫秸扫帚’为‘取秫造酒’后的余物），酒令天下浊，帚令天下清，吾欲倾东海洗乾坤，以天下为一洒扫也。”

我时而对壁发呆，不知怎么搞的，有时竟觉得台先生的书法已经悬在那里了，甚至，连我一直想在卧房门口挂的“有巢”和厨房里挂的“燧人”斗方，也恍惚一并写好悬在那里了——虽然我还迟迟没去拜望书法家。

九月开学，我室内设计的狂热慢慢冷了，但我一直记得，那个暑假我玩房子玩得真愉快。

其实，你跟我都是借道前行的过路人

那天放假，是端午节的假。从前，端午节是不放假的，原因不详。似乎是，从20世纪初开始，新派的当权人士就对农历节庆有点仇视。但挨挨蹭蹭混了七十年多，发现老百姓还是爱过老节，终于投了降，把清明、端午、中秋的假一一照放。想来，说不定，有一天连旧历的花朝日或重阳节都放假也未可知。

那一天，因为是第一次得到一个新鲜的端午假日，十分兴奋，于是全家出发，驾上车，浩浩荡荡赴大屯山去赏蝶，以为庆贺。奇怪的是，事近十年，现在回想起来，那蝴蝶漂亮的青翅倒不算印象深刻，使我惊愕难忘的是另一幅景象。

蝴蝶并非不美丽，但它的美对我而言是“意料中事”，并无意外可言。我在导游手册上找到“蝴蝶廊”的名字，就“按图索蝶”前往大屯山一探，果真找到了它们。

但另外的那个景象却是我“碰”上的，导游手册里完全没提到。

那天我从阳投公路左转，往大屯山主峰的方向开去，蝴蝶廊便在大屯山主峰上。天气晴和，它们三三两两在阳光下舒翅，它们的翅膀有如青天一角，又如土耳其蓝玉。看完蝴蝶，我继续前往于右任墓，忽然，毫无防备，它，出现在车前。

它显然极度惊惶，它是一条碧绿色的小蛇。蛇虽然也有嘴脸眼睛，但蛇的表情大约是我们人类读不懂的吧？只是它急恐窜逃的样子我看得懂，它的肢体在痉挛中飞迅蠕动，把那翡翠一般优雅的皮色舞成一片模糊晃动的碎琉璃。

我在它横越马路的地方轻轻刹车，距它大约四米，我停在那里对它说：

“不要怕，我让你，你是行人，你先过。”

窄窄的山路，对它竟是天险难渡。不知是不是因为柏油路面不利于它的蠕动，它看来张皇失措。

“对不起，吓到你了，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小青？今天是端午节，你知不知道，今天这日子跟你们蛇族的故事有关呢！”

它战栗，这是它生死攸关、存亡续绝的时刻。

“不要这样，这条路又不是我的，我们两个都只不过是偶然借道前行的过路人罢了！你好好走嘛！这座山与其说属于我的祖先，不如说是属于你的祖先。我打扰了你们的领域，我说道歉都来不及，你又何必吓成这样呢？”

小蛇窜入草丛，转瞬消失。

事情过了快十年了，它那抖动如飞鞭的身形，它那痛苦扭折的S形常在我眼前晃动，我为自己和人类文明加之于它的苦楚而深感苦楚。

不知它如今还活着吗？曾经，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我与它，两个同被初夏阳光蛊惑而思有所动的生物，一起借道而行，行经光影灿烂的山路。它是那样碧莹美丽，我不能忘记。

爱一个人，就不免生出共同的、霸占的欲望。想认识他的朋友，想了解他的事业，想知道他的梦。希望共有一张餐桌，愿意同用一双筷子，喜欢轮饮一杯茶，合穿一件衣，并且同衾共枕，奔赴一个命运，共寝一个墓穴。

版权信息

放尔千山万水身

作　　者：张晓风

目录

版权信息

序 人生，分明也是一部旅游纪录

第一辑 山长水远

到山中去

归去

坠星

好艳丽的一块土

远程串门子——记尼泊尔之游

交会

山事

第二辑 情之所至

愁乡石

不是游记

何厝的番薯田

留言板

等车及其他

常常，我想起那座山

画中人

情冢——记印度阿格拉城泰姬玛哈陵

想你的时候——寄亡友恩佩

第三辑 人物

呆人呆话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

冬来好酒酿几坛？

用地毯来记忆

第四辑 风物

湖畔的飘绵

千手万指的母亲

承受第一线晨曦的

那部车子

丝路，一匹挂红——夜读“丝路之旅”有感

夜诊

第五辑 方物

问名

蓝水手

第六辑 倾出古囊锦

衣履篇

遇

地勺——记达尔湖以及湖所在的克什米尔

不买票的蝴蝶

路

西湖十景

他们都不讲理

一人泉

放尔千山万水身

序　人生，分明也是一部旅游纪录

香港北角，三月天，周末，香港笔会邀宴。满座鸿儒，我举起晶亮的杯子，隔着艳艳且酽酽的葡萄红酒，和宾客言笑晏晏。香港的笔会，我本来无资格参加，我是台北笔会的，但当时我正在港大任驻校作家，潘耀明先生便邀我前来短讲，使我有机会加入盛会。而且那天刚好是我的生日——这是我七十三年来第一次没跟家人一起过生日，却意外地跟一屋子才俊同欢，&nbsp；内心难免窃喜。

就在这时候，中华书局的编辑于先生跟潘耀明一起来了，我“居安不思危”，没顾到自己手上做不完的工作，居然就满口答应拿出一本“旅游文学选”来。我当时也不知自己究竟写了多少跟旅游有关的作品。而且，什么叫旅游文学？一时也觉定义困难。狭义的旅游文学应该长得像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吧？但是：

苏东坡遭贬到湖北黄州，研发出“黄州红烧肉”（很可能为了省钱，也加入了山笋），这道美食的说明，算不算旅游文学？

秦少游的词《踏莎行》，写明了“郴州旅舍”，那里面无端地妙问：“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全然写情，算不算旅游文学？

孔夫子立于川上，见到直奔天涯的水流，喟然而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种对时间的哲学思维，算不算旅游文学？

耶稣远赴耶路撒冷，望着这屡遭敌人侵占的故城，曰：“噫！耶路撒冷，耶路撒冷，我亟欲聚尔之子女，覆而翼之，如母鸡之翼小雏，奈尔不从！”这悲天怆地的哀号，算旅游文学吗？

杜甫的泣血之作“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读来虽不能令人赏心悦目，却的确是他人在旅途中，写的也的确是旅途中的情——悲情。读者可能不预期让自己读到这么沉重的文字，读者要的可能只是愉悦的卧游，加上浅浅的思悟……

好在，中华书局说，可以，一切从宽定义，作者说了算。我当时又想，这一切选录都请助理去做，反正什么算旅游，什么不算旅游，应该也不难分辨。

不意“判断”一事，原来十分不易，助理虽也帮了忙，紧要关头自己还是必须亲力亲为的。

这一来，竟花了四个月的时间。选文的方法，是把自己五十年来的散文全搬出来，有些扔到什么老书架上去了也不知道，必须一番好找。有些绝了版，只好到别的选集里去把它找回来。人还活着，整理文稿就已经如此艰难，一朝死了，大概就更麻烦了。

出版社的构想是出一本十万字的书，多请几位作者共襄盛举，形成一系列壮观的套书。我选着选着，发现自己写过的游记竟已远超过十万字。于是，重订方针，只选早期作品。为了让有研究精神的读者知道来龙去脉，我在篇末注明“某篇”出于“某书”。而“某篇”出于“某书”的背后还有点曲折，那就是“某篇”往往不全选，只选其中和旅游有关的心得。好在散文不像小说，是可以局部呈现的。

为了平衡一下“太多早期作品”的形势，我又加选了一篇中期作品和近期作品，这两篇是《放尔千山万水身》和《山事》，前者是二〇〇一年写的，后者则到此刻尚未发表。

在整理旧作的过程中，我恍然有悟，觉得人生一世，分明也是一部旅游纪录。天地不过一逆旅，时间不过一过客，而我们人类，不过是一介小童，拉着“时间妈妈”的裙角，悄悄随行。一边在千岩竞秀中目不暇接，一边不知不觉就老去了。

三十年前，我算是热衷旅游的人。有时带孩子去，理由是他们小，应该让他们见识见识世界。有时带老母亲去，理由是母亲来日无多，难得她仍有出游的雅兴，理该把握时机带她出去走走。夫妻当然更当偕游，我们是订下盟约一世同行的人。自己一人也当独游，毕竟人也要对自己厚道一点……不过后来，大约十五年前，因为世界碳量猛增，旅游便有了罪恶感。所以，平常都在杂志中卧游，在电视机前坐游，实际的旅游就只靠开会之便顺便游它一下。像南极，能深夜灯下看摄影集中远方的万年积雪，已可谓至福，自己亲征，就不必了——也因此，用游记来代替一部分自己的旅游，好像也是不错的。

最后，要谢谢香港的中华书局的大度，允许广州的花城出版社发行本书的简体字版单行本，也允许台湾的九歌出版社发行繁体字版单行本。

今春去茶园，有人送了我一个小装饰品，饰品用一链串两物，一头是红澄澄的陶土柿子，另一头是未剥壳的陶制花生，上书“‘好柿’会‘花生’”，谐音“好事会发生”（闽南人说普通话念“发”为“花”），令人莞尔。出此书，对我而言大概是发生了好事，不过，对读者是不是好事——这倒是我很想知道的。

第一辑　山长水远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重叠的深山中，只是我那样确切地感觉到，我并非在旅行，而是归返了自己的家园。

到山中去

德：

从山里回来已经两天了，但不知怎的，总觉得满身仍有拂不掉的山之气息。行坐之间，恍惚以为自己就是山上的一块石头，溪边的一棵树。见到人，再也想不起什么客套辞令，只是痴痴傻傻地重复着一句话：“你到山里头去过吗？”

那天你不能去，真是很可惜的。你那么忙，我向来不敢用不急之务打扰你。但这次我忍不住要写信给你。德，人不到山里去，不到水里去，那真是活得冤枉。

说起来也够惭愧了。在外双溪住了五年多，从来就不知道内双溪是什么样子。春天里每沿着公路走个半小时，看到山径曲折，野花漫开，就自以为到了内双溪。直到前些天，有朋友到那边漫游归来，我才知道原来山的那边还有山。

平常因为学校在山脚下，宿舍在山腰上，推开窗子，满眼都是起伏的青峦，衬着窗框，俨然就是一卷横幅山水，所以逢到朋友们邀我出游，我总是推辞。有时还爱和人抬杠道：“何必呢？余胸中自有丘壑。”而这次，我是太累了、太倦了，也太厌了，一种说不出的情绪鼓动着我，告诉我在山那边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我于是换了一身绿色轻装，登上一双绿色软鞋，掷开终年不离手的红笔，跨上一辆跑车，和朋友们相偕而去。——我一向喜欢绿色，你是知道的，但那天特别喜欢，似乎是觉得那颜色让我更接近自然，更融入自然。

德，人间有许多真理，实在是讲不清的。譬如说吧，山山都有石头、都有树木、都有溪流。但，它们是不同的，就像我们人和人不同一样。这些年来，在山这边住了这么久，每天看朝云、看晚霞、看晴阴变化，自以为很了解山了，及至到了山那边，才发现那又是另一种气象，另一种意境。其实，严格地说，常被人践踏观赏的山已经算不得什么山了。如果不幸成为名山，被些无聊的人盖了些亭阁楼台，题了些诗文字画，甚至起了观光旅社，那不但不成其为山，也不能成其为地了。德，你懂我了吗？内双溪一切的优美，全在那一片未凿的天真，让你想到，它现在的形貌和伊甸园时代是完全一样的。我真愿做那样一座山，那样沉郁、那样古朴、那样深邃。德，你愿意吗？

我真希望你看到我，碰见我的人都说我那天快活极了，我怎能不快活呢？我想起前些年，戴唱给我们听的一首英文歌。那歌词说：“我的父亲极其富有，全世界在他权下，我是他的孩子——我掌管平原山野。”德，这真是最快乐的事了——我统管一切的美。德，我真说不出，真说不出。我几乎感觉痛苦了——我无法表达我所感受的。我们照了好些相片，以后我会拿给你看，你就可以明白了。唉，其实照片又何尝照得出所以然来，暗箱里容得下风声水响吗？镜头中摄得出草气花香吗？埃默森说，大自然是一件从来没有被描写过的事物。可是，那又怎能算是人们的过失？用人的思想去匹配上帝的思想，用人工去模拟天工，那岂不是近乎荒谬的吗？

这些日子，应该已是初冬了，那宁静温和的早晨，淡淡地像溶液般四面包围着我们的阳光，只让人想到最柔美的春天，我们的车沿着山路而上，洪水在我们的右方奔腾着，森然的乱石垒叠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急湍的流水和这样巨大的石块。而芒草又一大片一大片地杂生在小径旁。人行到此，只见渊中的水声澎湃，雪白的浪花绽开在黑色的岩石上。那种苍凉的古意四面袭来，心中便无缘无故地伤乱起来。回头看游伴，他们也都怔住了。我真了解什么叫“摄人心魄”了。

“是不是人类看到这种景致，”我悄声问茅，“就会想到自杀呢？”

“是吧，可是不叫自杀——我也说不出来。有一年，我站在长城上，四野苍茫，心头就不知怎的乱撞起来，那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跳下去。”

我无语痴立，一种无形的悲凉在胸间上下摇晃。漫野芒草凄然地白着，水声低昂而怆绝。而山溪却依然急窜着。啊，逝者如斯，如斯逝者，为什么它不能稍一回顾呢？

扶车再行，两侧全是壁立的山峰，那样秀拔的气象似乎只能在前人的山水画中一见。远远地有人在山上敲着石块，那单调无变化的金石声传来，令我怵然以惊。有人告诉我，他们是要开一段梯田。我望着那些人，他们究竟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呢？当我们快被紧张和忙碌扼死的时候，当宽坦的街市上树立着被速度造成的伤亡牌，为什么他们独有那样悠闲的岁月，用最原始的凿子，在无人的山间，敲打出迟缓的时钟？他们似乎也望了望这边，那么，究竟是他们羡慕我们，还是我们羡慕他们呢？

峰回路转，坡度更陡了，推车而上，十分吃力，行到水源地，把车子寄放在一家人门前，继续前行。阳光更浓了，山景益发清晰，一切气味也都被蒸发出来。稻香扑人，真有点醺然欲醉的味道。这时候，只恨自己未能着一身宽袍，好兜两袖素馨回去。路旁更有许多叫得出来和叫不出来的野花，也都晒干了一身的露水，抬起头来了。在别人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山径上挥散着它们的美。

渐渐地，我们更接近终点。我向几个在禾场上游戏的孩子问路，立刻有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孩挺身而出。我想问他瀑布在什么地方，却又不知道台湾话要怎么表达。那孩子用狡黠的眼光望了望我。“水墙，是吗？我带你去。”啊，德，好美的名词，水墙。我把这名词翻译出来，大家都赞叹了一遍。那孩子在前面走着，我们很困难地跟着他跑，又跟着他步过小河。他停下来，望望我们，一面指着路边的野花蓓蕾对我们说：“还没开，要是开了，你真不知有多漂亮。”我点头承认——我相信，山中一切的美都超过想象。德，你信吗？我又和那孩子谈了几句话，知道他已是小学五年级了。“你毕业后要升初中吗？”他回过头来，把正在嚼着的草根往路旁一扔，大眼中流露出一种不屑的神情：“不！”德，你真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羞愧。只自觉以往所看的一切书本、一切笔记、一切讲义，都在他的那声“不”中给否认了。德，我们读书干什么呢？究竟干什么呢？我们多少时候连生活是什么都忘了呢！

我们终于到了“水墙”了。德，那一刹那真是想哭，那种兴奋，是我没有经历过的。人真该到田园中去，因为我们的老祖宗原是从那里被放逐的！啊，德，如果你看到那样宽、那样长、那样壮观的瀑布，你真是什么也不想了，我那天就是那样站着，只觉得要大声唱几句，震撼一下那已经震撼了我的山谷。我想起一首我们都极喜欢的黑人歌：“我的财产放置在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远远地在青天之上。”德，真的，直到那天我才忽然醒悟到，我有那样多的美好的产业。像清风明月、像山松野草。我要把它们寄放在溪谷内，我要把它们珍藏在云层上，我要把它们怀抱在深心中。

德，即使当时你胸中折叠着一千丈的愁烦，及至你站在瀑布面前，也会一泻而尽了。甚至你会觉得惊奇，何以你常常会被一句话骚扰。何以常常因一个眼色而气愤。德，这一切都是多余的，都是不必要的。你会感到压在你肩上的重担卸下去了，蒙在你眼睛上的鳞片也脱落了。那时候，如果还有什么欲望的话，只是想把水面的落叶聚拢来，编成一个小筏子，让自己躺在上面，浮槎放海而去。

那时候，德，你真不知我们变得有多疯狂。我和达赤着足在石块与石块之间跳跃着。偶尔苔滑，跌在水里，把裙边全弄湿了，那真叫淋漓尽兴呢！山风把我们的头发梳成一种脱俗的型式，我们不禁相望大笑。哎，德，那种快乐真是说不出来——如果说得出来也没有人肯信。

瀑布很急，其色如霜。人立在丈外，仍能感觉到细细的水珠不断溅来。我们捡了些树枝，燃起一堆火，就在上头烤起肉来。又接了一锅飞泉来烹茶。在那阴湿的山谷中，我们享受着原始人的乐趣。火光照着我们因兴奋而发红的脸，照着焦黄喷香的烤肉，照着吱吱作响的清茗。德，那时候，你会觉得连你的心也是热的、亮的、跳跃的。

我们沿着原路回来，山中那样容易黑，我们只得摸索而行了，冷冷的急流在我们足下响着，真有几分惊险呢！我忽然想起“世道艰难，有甚于此者”。自己也不晓得这句话是从书本上看来的，还是平日的感触。唉，德，为什么我们不生做樵夫渔父呢？为什么我们都只能做暂游的武陵人呢？

寻到大路，已是繁星满天了，稀疏的灯光几乎和远星不辨。行囊很轻，吃的已经吃下去了，而带去看的书报也在匆忙中拿去做了火引子。事后想想，也觉好笑，这岂是斯文人做的事？但是，德，这恐怕也是一定的，人总要疯狂一下荒唐一下、矫时干俗一下，是不是呢？路上，达一直哼着“苏三起解”，茅喊他的秦腔，而我，依然唱着那首黑人名歌：“我的财产放置在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远远地在青天之上……”

找到寄车处，主人留我们喝一杯茶。

“住在这里怎样买菜呢？”我问他们。

“不用买，我们自己种了一畦。”

“肉呢？”

“这附近有几家人，每天由出租车带上一大块也就够了。”

“不常下山玩吧？”

“很少，住在这里，亲戚都疏远了。”

不管怎样，德，我羡慕着那样一种生活，我们人是泥做的，不是吗？我们的脚总不能永远踏在柏油路上、水泥道上和磨石子地上——我们得踏在真真实实的土壤上。

山岚照人，风声如涛。我们只得告辞了。顺路而下，不费一点脚力，车子便滑行起来。所谓列子御风，大概也只是这样一种意境吧！

那天，我真是极困乏而又极有精神，极混沌而又极能深思。你能想象我那夜的晚祷吗？德，从大自然中归来，要坚持无神论是难的。我说：“父啊，让我知道，你充满万有。让我知道，你在山中，你在水中，你在风中，你在云中。容许我的心在每一个角落向你下拜。当我年轻的时候，教我探索你的美。当我年老的时候，教我咀嚼你的美。终我一生，教我常常举目望山，好让我在困厄之中，时时支取到从你而来的力量。”

德，你愿意附和我吗？今天又是个晴天呢！风声在云外呼唤着，远山也在送青了。德，拨开你一桌的数据卡，拭净你尘封的眼镜片，让我们到山中去。

——选自《地毯的那一端》，原载于一九六三年十二月《“中央”日报·副刊》

归去

终于到了，几天来白日谈着，夜晚梦见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重叠的深山中，只是我那样确切地感觉到，我并非在旅行，而是归返了自己的家园。

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次这样激动过了。刚踏入登山的阶梯，就被如幻的奇景震慑得喘不过气来。我痴痴地站着，双手掩脸，忍不住地想哭。参天的黛色夹道作声，粗壮、笔直而又苍古的树干傲然耸立。“我回来了，这是我的家。”我泪水微泛地对自己说，“为什么我们离别得这样久！”

一根古藤从危立的绝壁上挂下，那样悠然地垂止着，好像一点不觉察它自己的伟大，也一点不重视自己所经历的岁月。我伸手向上，才发现它距离我有多远。我松下手，继续忘神地仰视那突出的、像是要塌下来的、生满了蕨类植物的岩石。我的心忽然进入一个阴凉的岩穴里，浑然间竟忘记山下正是酷暑的季节。

疾劲的山风推着我，我被浮在稀薄的青烟里。我每走几步总忍不住要停下来，抚摩一下覆盖着苔衣的山岩，那样亲切地想到“苔厚且老，青草为之不生”的句子。啊，我竟是这样熟悉于我所未见的景象，好像它们每一块都是我家中的故物！

石板铺成的山径很曲折，但也很平稳。我尤其喜欢其中的几段——它们初看时和叠叠的石阶并无二致。仔细看去才知道是整块巨大的山岩所凿成的。那一棱一棱的、粗糙而又浑厚的雕工表现着奇妙的力，让我莫名地欢欣起来。好像一时之间我又缩小了，幼弱而无知，被抱在父亲粗硬多筋的双臂里。

依还落在后面，好几天来为了计划这次旅行，我们兴奋得连梦境都被扰乱了。而现在，我们已经确确实实地踏在入山的道路上，我多么惭愧，一向我总爱幻想，总爱事先替每一件事物勾出轮廓，不料我心目中的狮山图一放在真山的前面，就显得拙劣而又可笑了。那样重叠的、迂回的、深奥苍郁，而又光影飘忽的山景竟远远地把我的想象抛在后面。我遂感到一种被凌越、被征服的快乐。

我们都坐在浓浓的树荫下——峙、茅、依和我——听蝉声和鸟声的协奏曲。抬头看天，几乎全被浓得拨不开的树叶挡住了。连每个人的眉宇间，也恍惚荡过一层薄薄的绿雾。

“如果有一张大荷叶，”我对峙说：“我就包一包绿回去，调成一盒小小的眼膏。”

他很认真地听着我，好像也准备参与一件具体的事业，“另外还要采一张小荷叶，包一点太阳的金色，掺和起来就更美了。”

我们的言语被呼啸的风声取代，入夏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风声了。刹那间，亿万片翠叶都翻做复杂的琴键，造物的手指在高低音的键盘间迅速地移动。山谷的共鸣箱将音乐翕和着那样郁勃而又神圣，让人想到中古世纪教堂中的大风琴。

路旁有许多数不清的小紫花，和豌豆花很相像，小小的，作斛状，凝聚着深深的蓝紫。那样毫不在意地挥霍着它们的美，把整个山径弄得有如一张拜占庭的镶嵌画。

我特别喜欢而又带着敬意去瞻仰的，却是那巍然耸立的峭壁。它那漠然的意态、那神圣不可及的意象，让我忽然静穆下来。我真想分沾一点它的稳重、它的刚毅，以及它的超越。但我肃立了一会儿便默然离去了——甚至不敢用手碰它一下，觉得那样做简直有点亵渎。

走到山顶，已是黄昏了。竹林翳如，林鸟啁啾。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奇特的竹子。这样粗、这样高，而叶子偏又这样细碎。每根竹干上都覆罩着一层霜状的白色细末。把那绿色衬得非常细嫩。猛然看去，倒真像国画里的雪竹。所不同的，只是清风过处，竹叶相击，平添了一阵环佩声。

我们终于到了海会庵。当家师父为我们安顿了住处，就又回厨房削瓜去了。我们在院中盘桓了一会，和另外的游客交谈几句。无意中一抬头，猛然接触到对面的山色。

“啊！”我轻轻叫了一声，带着敬畏和惊叹。

“什么事？”和我说话的老妇也转过身去。只见对面的山峰像着了火般地燃烧着，红艳艳、金闪闪的，看上去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但那老妇的表情很呆滞，“天天日落时都是这样的。”她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立在斜阳里，惊异得几乎不能自信。“天父啊！”我说，“你把颜色调制得多么神奇啊！世上的舞台灯光从来没有控制得这么自如的。”

吃饭的时间到了，我很少如此饿过。满桌都是素菜，倒也清淡可爱。饭厅的灯幽暗，有些很特殊的气氛。许多游客都向我们打听台北的消息，问我们是否有台风要来。

“台风转向好几天了，现在正热着呢！”

也许他们不知道，在那个酷热的城里，人们对许多可笑的事也热得可笑。

饭罢坐在庙前，看脚下起伏的层峦。残霞仍在燃烧着，那样生动，叫人觉得好像差不多可以听到火星子的劈啪声了。群山重叠地插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迷茫的白气氤氲着，把整个景色渲染得有点神话气氛。

山间晚上八点钟就得上床了，我和依相对而笑。要是平日，这时分我们才正式开始看书呢！在通道里碰见当家师父，她个子很瘦小，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您来这里多久了？”我问。

“唔，四五十年了。”

“四五十年？”我惊讶地望着她，“您有多大年岁？”

“六十多了。”她说完，就径自走开了。

我原没有料到她是那么老了，我以为她还四十呢！她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是很娟秀的。难道她竟没有一些梦、一些诗、一些痴情吗？四五十年，多么漫长的岁月！其间真的就没有任何的牵挂、任何眷恋、任何回忆吗？钟鼓的声音从正殿传过来，低沉而悠扬。山间的空气很快地冷了，我忽然感到异样的凄凉。

第二天，依把我推醒，已经四点五十了。她们的早课已毕。我们走出正殿，茅和峙刚好看完了日出回来。原来我们还起得太晚呢！天已经全亮了，山景明净得像是今天早晨才新生出来的。朝霞已经漂成了素净的白色，无所事事地在为每一个山峰镶着边。

五点多，就开始吃早饭了。放在我面前的是一盘金色的苦瓜，吃起来有一些奇异的风味，依尝了一口，就不敢再试了。茅也闻了闻，断定是放了棘芥的叶子。棘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嗅起来有一点类似茴香，嚼起来又近乎芫荽。我并不很喜欢那种味道，但有气味总比没气味好，这些年来让我最感痛苦的就是和一些“非之无举、刺之无刺”的人交往。他们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硬度，而且也没有气味。与其如此，何如在清风逡巡的食堂里，品尝一些有异味的苦瓜。（这种朋友称之为棘芥的东西，五十年后回想起来，应是“九层塔”。）

六点钟，我们就出发去找水帘洞了。天很冷，露水和松果一起落在我们的路上。鸟儿们跳着、叫着，一点没有畏人的习惯。我们看到一只绿头红胸的鸟，在凌风的枝头嘤鸣。它的全身都颤抖着，美丽的颈子四面转动。让我不由想起所罗门王所写的雅歌：“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应，那只鸟就像触电似的弹了出去。我仰视良久，只是一片浅色的蓝天和蔼地伸延着。

“它，不是很有风度吗？”我小声地说。

其余的三个人都笑了，他们说从来没听说过鸟有风度的。

转过几处曲折的山径，来到一个很深的峡谷，谷中种了许多矮小的橘树。想象中开花的季节，满山满谷都是香气，浓郁得叫人怎么消受呢？幸亏我们没赶上那个季候，不然真有坠崖之虞呢！

峡谷对面叠着好几重山，在晨光中幻化出奇异的色彩来。我们真是很浅薄的，平常我们总把任何形状、任何颜色的山都想象成一样的，其实它们是各自不同的。它们的姿容各异，它们叠合的趣味也全不相像。靠我们最近的一列是嫩嫩的黄绿色，看起来绒绒的、柔柔的。再推进去是较深的苍绿。有一种稳重而沉思的意味。最远的地方是透明而愉快的浅蓝。那样豁达、那样清澄、那样接近天空。我停下来，伫立了一会，暗暗地希望自己脚下能生出根来，好做一棵永远属于山、永远朝参着山景的小树。

已是七点了，我们仍然看不见太阳，恐怕是要到正午时分才能出现了。渐渐地，我们听到淙淙的水声。溪里的石头倒比水还多，水流得很缓慢、很优美。

“在英文里头，形容溪水的声音和形容情人的说话，用的是同样的状声词呢！”峙说。

“是吗？”我恋恋地望着那小溪，“那么我们该说流水喁喁了。”

转过一条小径，流水的喁喁逐渐模糊了。一棵野百合灿然地开着，我从来不认为有什么花可以同百合比拟。它那种高华的气质、那种脱俗的神韵，在我心里总象征着一些连我自己也不全然了解的意义。而此刻，在清晨的谷中，它和露而绽开了，完全无视于别人的欣赏。沉默、孤独，而又超越一切。在那盛开的一朵下面，悲壮地垂着四个蓓蕾。继第一朵的开放与凋落之后，第二朵也将接着开放、凋落。接着第三朵、第四朵……是的，它们将连续着在荒芜的谷中奉献它们的洁白与芳香。不管有没有人经过，不管有没有人了解。这需要怎样的胸襟！我不由想起王摩诘的句子“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以及孔子所说的“知其不可而为之”，心情不觉转变得十分激烈。

水声再度响起，这是一个狭窄的溪谷，水帘洞已经到了。洞沿上生着许多变种的小竹子，倒悬着像藤萝植物似的。水珠从上面滴下来，为石洞垂下许多串珠帘。把洞口的土地滴得有些异样，洞里头倒是很干燥。

溪谷里有很大的石头，脱了鞋可以从容地玩玩。水很浅，鱼虾来往优游。我在石上倚了好一会，发觉才是八点。如果在文明社会里，一切节目要现在才开始呢！想台北此刻必是很忙了。黏黏的柏油路上，挂着客满牌子的汽车又该衔尾急行了。

我们把带来的衣服洗好，挂在树枝上。便斜靠着石头看天空。太阳渐渐出来了，把山巅树木的阴影绘在溪底的大石头上。而溪水，也把太阳的回光反推到我们脸上来。山风把鸟叫、蝉鸣、笑声、水响都吹成模糊的一片。我忽然觉得自己也被搅在那声音里，昏昏然地飘在奇异的梦境之中。真的，再没有什么比自然更令人清醒，也再没有什么比自然更令人醺然。过了一会，我定神四望，发现溪水似乎是流到一个山缝里而被夹住了。那山缝看起来漆黑而森严，像是藏着一套传奇故事。啊！这里整个的景色在美丽中包含着魔术性。

太阳升得很高，溪谷突然明亮起来。好像是平缓的序曲结束了，各种乐器忽然奏起轻柔明快的音响，节拍急促而清晰。又好像是画册的晦暗封面被打开了，鲜丽的色彩猝然跃入视线，明艳得叫人几乎眩晕。坐在这种地方真需要一些定力呢！野姜花的香气从四面袭来，它距离我们只有一抬手的距离，我和依各采了一朵。那颜色白得很细致，香气很淡远，枝干却显得很朴茂。我们有何等的荣幸，能掬一握莹白，抱一怀宁静的清芬。

回来的路上，天渐渐热了起来。回到庵中，午饭已经开出来了，笋汤鲜嫩得像果汁，四个人把一桌菜吃得精光。

下午睡足了起来看几页书，阳光很慵懒，流云松松散散地浮着。我支颐长坐，为什么它们美得这样闲逸？这样没有目的？我慢慢地看了几行传记，又忍不住地望着前前后后拥合的青山。我后悔没有带几本泰戈尔或是王摩诘的诗，否则坐在阶前读它们，岂不是等于念一本有插图注解的册子吗？

我们仍然坐着，说了好些傻话。茅偷偷摸摸地掏出个小包，打开一看，竟是牛肉干！我们就坐在对弥陀佛不远的地方嚼了起来。依每吃一块就惊然四顾，唯恐被发现。一路走向饭堂的时候，她还疑心那小尼姑闻到她口中的牛肉味呢。

晚饭后仍有几分夕阳可看。慢慢地，蓝天现出第一颗星。我们沿着昏黑的山径徐行，因为当家师父过寿，大小尼姑都忙着搓汤圆去了。听说要到十点才关门，我们也就放心前去。走到一处有石凳的地方，就歇下来看天。这是一个难得的星月皎洁的夜晚，月光如水，淹没了层峦，淹没了无边的夜，明亮得叫人不能置信。看那种挥霍的气派，好像决心要在一夜之间把光明都拼尽似的。“我担心明夜不再有月华了。”我喃喃地说，“不会有了，它亮得太过分。”

“不用过虑，”峙说，“只是山太高太接近月亮的缘故吧！”

真的，山或许是太高了，所以月光的箭镞才能射得这么准。

晚上回来，圆圆的月亮仍旧在窗框子里，像是被法术定住了。我忍不住叫依和我一起看，渐渐地，月光模糊了、摇晃了、隐退了，只剩下一片清梦。

早晨起来，沿着花生田去爬山，居然也找到几处没有被题名的胜景。我们发现一个很好的观望台，可以俯视灵塔和附近的一带松林。那松林本来就非常高，再加上那份昂然的意象，看来好像从山谷底下一直冲到山峰顶上去了。弄得好像不是我们在俯视它，倒是它在俯视我们了。风很猛，松树的气味也很浓烈。迎风长啸，自觉豪情万千。

“下次，”峙说，“我们再来找这个地方！”

“恐怕找不着了，”我一面说，一面留恋地大口呼吸着松香，“这样的曲径，只能够偶然碰着，哪里能够轻易找到呢？”

真的，那路很难走——我们寻出来的时候就几乎迷路。

到了庵中，收拾一下，就匆匆离去了。我们都是忙人，我们的闲暇不是偷来的，就是抢来的。

下山的阶梯长长地伸延着，每一步都带我走向更低下的位置。

我的心突然觉得悲楚起来，“为什么我不能长远归家？为什么我要住在一个陌生多市尘的大城里？”群山纠结着，苍色胶合着，没有一声回音。

在路旁不远的地方，峙站着。很小心地用一张棉纸包一片很嫩的新叶，夹进书页中，然后又紧紧地合上了。我听见他在唱一首凄美的英文歌：“当有一天，我已年老不爱梦幻。有你，可资我怀念。当有一天，我已年老不爱梦幻。你的爱情，仍停留我心间。”

我慢慢地走下去，张开的心页逐渐合拢了。里面夹着的除了嫩叶的颜色以外，还有山的郁绿、风的低鸣、水的弦柱、月的水银，连同松竹的香气，以及许多模模糊糊、虚虚实实的美。

那欢声仍在风的余韵中回响着，我感到那本夹着许多记忆的书，已经被放置在雕花的架上了。啊，当我年老，当往事被尘封，它将仍在那里，完整而新鲜，像我现在放进去的一样。

——选自《地毯的那一端》

坠星

山的美在于它的重复，在于它是一种几何级数，在于它是一种循环小数，在于它的百匝千遭，在于它永不罢休的环抱。

晚上，独步山径，两侧的山又黑又坚实，有如一锭古老的徽墨，而徽墨最浑凝的上方却被一点灼然的光突破。

“星坠了！”我忽然一惊。

而那一夜并没有星，我才发现那或者只是某一个人一盏灯；一盏灯？可能吗？在那样孤绝的高处？伫立许久，我仍弄不清那是一颗低坠的星或是一盏高悬的灯。而白天，我什么也不见，只见云来雾往，千壑生烟。但夜夜，它不瞬地亮着，令我迷惑。

——选自《晓风散文集》，摘录于《春俎》

好艳丽的一块土

好艳丽的一块土！

沙土是桧木心的那种橙红，干净、清爽，每一片土都用海浪镶了边——好宽好白的精工花边，一座一座环起来足足有六十四个岛，个个都上了阳光的釉，然后就把自己亮在蓝天蓝海之间（那种坦率得毫无城府的蓝），像亮出一把得意而漂亮的牌。

我渴望它，已经很久了。

它的名字叫澎湖。

“到澎湖去玩吗？”

“不是！”——我讨厌那个“玩”字。

“去找灵感吗？”

“不是！”——鬼才要找灵感。

“那么去干什么？”

干什么？我没有办法解释我要干什么，当我在东京抚摸皇苑中的老旧城门，我想的是居庸关。当我在午后盹意的风中听密西西比，我想的是瀑布一般的黄河。血管中一旦有中国，你就永远不安！

于是，去澎湖就成了一种必要。当浊浪正浊，我要把剩在水面上的净土好好踩遍，不是去玩，是去朝山，是去谒水，是去每一寸属于自己的土皋上献我的心香。

于是，我就到了澎湖，在晓色中。

“停车，停车，”我叫了起来，“那是什么花？”

“小野菊。”

我跳下车去，路，伸展在两侧的干砂中，有树、有草、有花生藤，绿意遮不住那些粗莽的太阳色的大地，可是那花却把一切的荒凉压住了——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野菊，真的是“怒放”，一大蓬一大蓬的，薄薄的橙红花瓣显然只有从那种艳丽的沙土才能提炼出来——澎湖什么都是橙红色的，哈密瓜和嘉宝瓜的肉瓤全是那种颜色。

浓浓的艳色握在手里。车子切开风往前驰。

我想起儿子小的时候，路还走不稳，带他去玩，他没有物权观念，老是要去摘花，我严加告诫，但是，后来他很不服气地发现我在摘野花。我终于想起了一个解释的办法。

“人种的，不准摘。”我说，“上帝种的，可以摘。”

他以后逢花便问：

“这是上帝种的还是人种的？”

澎湖到处都是上帝种的花，污染问题还没有伸展到这块漂亮干净的土上来，小野菊应该是县花。另外，还有一种仙人掌花，娇黄娇黄的，也开得到处都是——能一下子看到那么多野生的东西让我几乎眼湿。

应该做一套野花明信片的，我自己就至少找到了七八种花。大的，小的，盘地而生的，匍匐在岩缝里的，红的，白的，粉紫的，蓝紫的……我忽然忧愁起来，它们在四季的海风里不知美了几千几万年了，但却很可能在一夜之间消失，文明总是来得太蛮悍，太赶尽杀绝……

出租车司机姓许，广东人，喜欢说话，太太在家养猪，他开车导游，养着三个孩子——他显然对自己的行业十分醉心。

“客人都喜欢我，因为我这个人实实在在。我每一个风景都熟，我每一个地方都带人家去。”

我也几乎立刻就喜欢他了，我一向喜欢善于“侃空”的村夫，熟知小掌故的野老，或者说“善盖”的人，即使被唬得一愣一愣也在所不惜。

他的国语是广东腔的，台语却又是国语腔的。他短小精悍，全身晒得红红亮亮，眼睛却因此衬得特别黑而灵动。

他的用词十分“文明”，他喜欢说：“不久的将来……”

反正整个澎湖在他嘴里有数不清的“不久的将来……”

他带我到林投公园，吉星文上将的墓前：

“卢沟桥第一炮就是他打的呀，可是他不摆官架子，他还跟我玩过呢！”

他不厌其烦地告诉我“白沙乡”所以得名是因为它的沙子是白的，不是黑的——他说得那么自豪，好像那些沙子全是经他手漂白的一样。

牛车经过，人经过，出租车经过，几乎人人都跟他打招呼，他很得意：

“这里大家都认得我——他们都坐过我的车呀！”

我真的很喜欢他了。

去看那棵老榕树真是惊讶，一截当年难船上的小树苗，被人捡起来，却在异域盘根错节地蔓延出几十条根（事实上，看起来是几十条树干），叶子一路绿下去，猛一看不像一棵树，倒像一座森林。

树并不好看，尤其每条根都用板子箍住，而且隔不多远又有水泥梁柱撑着，看来太匠气，远不及台南延平郡王祠里的大榕轩昂自得，但令人生敬的是那份生机，榕树几乎就是树中的汉民族——它简直硬是可以把空气都变成泥土，并且在其间扎根繁衍。

从一些正在拆除的旧房子看去，发现墙壁内层竟是海边礁石。想象中鲁恭王坏孔子壁，掘出那些典籍有多高兴，一个异乡客忽然发现一栋礁石暗墙也该有多高兴。可惜澎湖的新房子不这样盖了，现在是灰色水泥墙加粉红色水泥屋瓦，没有什么特色，但总比台北街头的马赛克高尚——马赛克把一幢幢的大厦别墅全弄得像大型厕所。

那种多孔多穴的礁石叫老石，仍然有人用，不过只在田间使用了，澎湖风大，有一种摧尽生机的风叫“火烧风”，澎湖的农人便只好细心地用老石围成矮垣，把蔬菜圈在里面种，有时甚至蒙上旧渔网，苍黑色的老石诘曲怪异，叠成墙看起来真像古堡，蔬菜就是碉堡中娇柔的公主。

在一方一方的蔬菜碉堡间有一条一条的“砂牛”——砂牛就是黄牛，但我喜欢砂牛这个乡人惯用的名字。

一路看老石的菜园，想着自己属于一个在风里、砂里以及最瘦的瘠地上和最无凭的大海里都能生存下去的民族，不禁满心鼓胀着欣悦，我心中一千次学孔丘凭车而轼的旧礼，我急于向许多事物致敬。

到鲸鱼洞，才忽然发现矗然壁立的玄武岩有多美丽！大、硬、黑而骄傲。

鲸鱼洞其实在退潮时只是一圈大穹门，相传曾有鲸鱼在涨潮时进入洞内，潮退了，它死在那里。

天暗着，灰褐色的海画眉忽然唱起来，飞走，再唱，然后再飞，我不知道它急着说些什么。

站在被海水打落下来的大岩石上，海天一片黯淡的黛蓝，是要下雨了，澎湖很久没下雨，下一点最好。

“天黑下来了，”驾驶说，“看样子那边也要下雨了。”

那边！

同载一片海雨欲来的天空，却有这边和那边。

同弄一湾涨落不已的潮汐，却有那边和这边。

烟水苍茫，风雨欲来不来，阴霾在天，浪在远近的岩岬上，剖开它历历然千百万年未曾变色的心迹。

“那边是真像也要下雨了。”我讷讷地回答。

天神，如果我能祈求什么，我不做鲸鱼不做洞，单做一片悲涩沉重的云，将一身沛然舍为两岸的雨。

在餐厅里吃海鲜的时候，心情竟是虔诚的。

餐馆的地是珍珠色贝壳混合的磨石子，院子里铺着珊瑚礁，墙柱和楼梯扶手也都是贝壳镶的。

“我全家捡了三年哪！”他说。

其实房子的格局不好，谈不上设计，所谓的“美术灯”也把贝壳柱子弄得很古怪，但仍然令人感动，感动于三年来全家经之营之的那份苦心，感动于他知道澎湖将会为人所爱的那份欣欣然的自信，感动于他们把贝壳几乎当图腾来崇敬的那份自尊。

“这块空白并不是贝壳掉下来了，”他唯恐我发现一丝不完美，“是客人想拿回去做纪念，我就给了。”

如果是我，我要在珊瑚上种遍野菊，我要盖一座贝壳形的餐厅，客人来时，我要吹响充满潮音的海螺，我要将多刺的魔鬼鱼的外壳注上蜡或鱼油，在每一个黄昏点燃，我要以鲸鱼的剑形的肋骨为桌腿，我要给每个客人一个充满海草香味的软垫，我要以渔网为桌巾，我要……

——反正也是胡思乱想——

龙虾、海胆、塔形的螺、鲑鱼都上来了。

说来好笑，我并不是为吃而吃的，我是为赌气而吃的。

总是听老一辈的说神话似的谭厨，说姑姑筵，说北平的东来顺或上海的……连一只小汤包，他们也说得有如龙肝凤胆，他们的结论是：“你们哪里吃过好东西。”

似乎是好日子全被他们过完了，好东西全被他们吃光了。

但他们哪里吃过龙虾和海胆？他们哪里知道新鲜的小卷和九孔？好的海鲜几乎是不用厨师的。像一篇素材极美的文章，技巧竟成为多余。

人有时多么愚蠢，我们一直系念着初恋，而把跟我们生活几乎三十年之久的配偶忘了，台澎金马的美恐怕是我们大多数的人还没有学会去拥抱的。

我愿意有一天在太湖吃蟹，我愿意有一天在贵州饮茅台，我甚至愿意到新疆去饮油茶，不是为吃，而是为去感觉中国的大地属于我的感觉，但我一定要先学会虔诚地吃一只龙虾，不为别的，只为它是海中——我家院宇——所收获的作物。古代的秦始皇曾将爱意和尊敬封给一株在山中为他遮住骤雨的松树，我怎能不爱我二十八年来生存在其上的一片土地，我怎能不爱这相关的一切。

跳上船去看海是第二天早晨的事。

船本来是渔船，现在却变为游览船了。

正如好的海鲜不需要厨师，好的海景既不需要导游也不需要文人的题咏，海就是海，空阔一片，最简单最深沉的海。

坐在船头，风高浪急，浪花和阳光一起朗朗地落在甲板上，一片明晃，船主很认真从事，每到一个小岛就赶我们下去观光——岛很好，但是海更好，海好得让人牵起乡愁，我不是来看陆地的，我来看海，干净的海。我也许该到户籍科去，把身份证上籍贯那一栏里“江苏”旁边加一行字——“也可能是‘海’”。

在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一定曾经隶籍于海。

上了岸第一个小岛叫桶盘，我到小坡上去看坟墓和房子，船主认真地执行他的任务——告诉我走错了，他说应该去看那色彩鲜丽的庙，其实澎湖没有一个村子没有庙。我头一天已经看了不少，一般而言澎湖的庙比台湾的好，因为商业气息少，但其实我更爱看的是小岛上的民宅。

那些黯淡的、卑微的，与泥土同色系的小屋，涨潮时，是否有浪花来扣它们的窗扉，风起时，女人怎样焦急地眺望。我曾读《冰岛渔夫》，我曾读爱尔兰辛约翰的《海上骑士》，但我更希望读到的是匍匐在岩石间属于中国渔民讨海的故事。

其实，一间泥土色的民宅，是比一切的庙宇更其庙宇的，生于斯，长于斯，枕着涛声，抱着海风的一间小屋，被阳光吻亮了又被岁月侵蚀而斑驳的一间小屋。采过珊瑚，捕过鱼虾，终而全家人一一被时间攫虏的一间小屋。欢乐而凄凉，丰富而贫穷，发生过万事千事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悠然意远小屋——有什么庙宇能跟你一样庙宇？

绕过坡地上埋伏的野花，绕过小屋，我到了坟地，惊喜地看到屋坟交界处的一面碑，上面写着“泰山石敢当止”，下面两个小字是“风煞”（也不知道那碑是用来保护房子还是坟地，在这荒凉的小岛上，生死好像忽然变得如此相关相连）。汉民族是一个怎样的民族？不管在哪里，他们永远记得泰山。泰山，古帝王封禅其间的，孔子震撼于其上的，一座怎样的山！

另有一个小岛，叫风柜，那名字简直是诗。岛上有风柜洞，其实，像风柜的何止是洞！整个岛在海上，不也是一只风柜吗？让八方风云来袭，我们只做一只收纳风的风柜。

航过一个个小岛，终于回到马公——那个大岛。下午，半小时的飞机，我回到更大的岛——台湾。我忽然知道，世界上并没有新大陆和旧大陆，所有的陆地都是岛，或大或小的岛，悬在淼淼烟波中，所有的岛都要接受浪，但千年的浪只是浪，岛仍是岛。

像一座心，浮凸在昂然波涌的血中那样漂亮，我会记得澎湖——好艳丽的一块土！

——选自《步下红毯之后》

远程串门子——记尼泊尔之游

楔子

把校好的书稿放在桌上，微一侧首，阳台右侧的朝霞陡然间红了上来，而且正不动声色地继续红下去，都市里朝霞当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景观，但是仍然叫人惊奇错愕，原来天已经亮了，原来我已被这本书搞了一整夜。三十万字的选集校阅起来固然累，但累中有兴奋，仿佛去看阅兵，见武器陈列成林，心里说不尽的喜欢快要爆裂出来，觉得那些好东西全是自家的。

被工作弄得这么累，去享受一番尼泊尔假期好像比较理直气壮一点了。为什么要去看别人的山川呢？是自己的山川不好看吗？不是，正是因为自家的一切太好，有情的山河，有情的岁月，像我校阅的那本书的书名——《锦绣天地好文章》，一切是如此饱溢，如此完全。我觉得自己像古代闺中的女子，绣好一丛三春的牡丹，自己左看右看，观之不足，结果竟放下针线自去隔壁看王家姐姐李家妹妹，想看她们绣了些什么，相较之下有赞叹，有艳羡，也有一份偷偷的自得之情。

与其说是去观光去旅游，不如说是去“串门子”。串门子本是女人爱做的事，而这次同行的游伴九个人中竟有七个女人（其中有一个带了丈夫，另外还有一位退了休的颜先生，大家叫他“阿伯”，竟有点忘了他是异性，旅行社还派了一位男士导游护驾，凑成十个）。五千年来大约从来没有一队中国女人这样快乐这样疯癫，这样拿着自己赚的钱猛然一掷花在西行的路上。如果人间的千年只是宇宙中的一瞬，我们应该还可以看见一本正经的玄奘正穿着一袭袈裟，手执大唐的“护照”往大漠走去，我们应该可以听到丝路上驼铃丁当，驮着五彩的丝绸和茶叶一径入天涯。

天亮了，为了陪我熬夜终宵在阳台竹榻上和衣而卧的丈夫也醒了。小花圃里的“日日春”红耸耸地错成一片，非常的不个人主义，这种花简直像武侠小说里五行八卦或七星北斗排位的阵式，单独一株不怎么样，合起来看真是攻之不破的“美的壁垒”，看久了，不免目醉神摇。小小的松叶牡丹正含着苞，这唯太阳是从的小情人，太阳不正式升上来，它是怎么也不肯露脸的。

这一切如此之好。

“我怀疑我会长寿。”我回头对丈夫说。

“唔——”

“有两个词牌名，我一向很喜欢，一个叫‘惜花春早起’，一个叫‘爱月夜眠迟’，我觉得说的好像就是我。我老是舍不得，老是舍不得，只觉得万事万物都好，好得不得了，日日是好日，时时是好时，叫我去睡觉我是不甘心的，以此类推，叫我去长眠，我大概也是不同意的。”

丈夫一笑，他知道我是惯说疯话惯做疯事的。

我有时想去弄块木头或石头，上面刻着“一生玩不够”五个大字。人生应做大玩家，玩电动玩具、玩麻将、玩股票、玩吃、玩喝、玩政治、玩名、玩利都是小玩，唯有玩山玩水，邀李杜而友孔孟，同游于经史子集，同感于泰山之矗立，同喟于逝水之不止，乃至大难来时，革命创制，出民水火，寄头颅于肩上，舍肝脑于一诺（所谓“杀头好比风吹帽，敢在世上逞英豪”是也），斯为大玩。但转而想想，金石家每每刻个什么斋什么楼什么轩，其实何尝真有什么房地契，只不过把雕梁画栋凭想象搬到一块小章子上去罢了。我干脆也凭想象省此一道手续，连章也不用刻了，自己知道自己“一生玩不够”就成了。何况石头和好作手难求，要刻那么一个章也要好几万元吧？不如省下钱来抽空再找个地方去玩玩实惠。

如今那方图章是刻在我心脏上，它每跳动一下，就打下一记戳记——“一生玩不够”。

一

一下飞机，大伙儿不仅心情雀跃，而且真的高兴得跳起来——这干爽晴朗，四山送青的地方就是尼泊尔了。

机场很简单，却不见寒碜，因为远处自有一列壮丽的山相护卫——其实不是一列山而是半列，因为有一半在云里天里，让人看着看着就呆了。仿佛山正歉然地说：“最近我在整饰山巅部分，只留下山根部分供你洗目供你动心。每年我们要把山头交给天空去染翠，交给白云去拂拭，并且让疾风重新雕镂，让神明再按手祝福，然后，我才能再择吉开张……”

旅馆的名字叫香格里拉，红砖高墙上爬满了蓝紫色的牵牛，有种空庭深锁的寂寂然的意味，屋舍的瓦楞意外地竟有些西班牙风味。

学会了一句印度话：“拉玛斯泰”，那是“早安”“午安”“晚安”“谢谢”“你好”“再见”，反正一切人类的问安无不包括在里面，倒也简单。说的时候，双手合十，放在鼻下，则尤为恭敬。在以后十四天的旅程里居然靠这句话赢得到处的友谊和微笑。原来人和人之间的善意表达起来竟是如此简易，那些多出来的语言和文法真不知要它何用。

前赴四眼神庙，说庙，是中国人的讲法，印度话里却叫“斯丢巴”（Stupa），这种建筑物或做圆筒形，或做方锥形，从四面八方每个角度看都是一样的，最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实心的，完全不能住人。中国的大雄宝殿习惯上做扁形设计，看来气象恢弘，泰国庙是直进式的，靠飞檐来取巧（简直像泰国舞里善翘的指尖），复靠贴上金碧两色的玻璃片炫人眼目。印度和尼泊尔的“斯丢巴”纯粹为了崇拜而设，中国故事里的落第士子住进古庙的情节是不可能发生的了。

四眼神庙更准确一点说应该是八眼神庙，因为四周方锥形的上端各画一双眼睛，代表临视四方无所不在的神明，眼下有回形纹，像鼻子，也像问号，导游却说代表“通往永恒之路”。此庙下半部做圆墓形，上半部做方锥形，象征天圆地方，倒是与中国想法很一致。

四眼神庙因为是世上最古最大的一座“斯丢巴”，而且庙又坐落在“猴山”上，另有一番趣味，差不多是观光客必到之地，可是我自己印象最深的却是伏在游览车上看到路边的一队殡葬行列。当日车过处，尘土飞扬，下午的淡阳照着灰色的浮灰，烟尘中两个人一前一后挑着一枝竹竿走来，竹竿上简单地垂着一个白布裹缠的人形，看来觉得头部异常干小，竹竿上方松松地搭着一块橘黄色的布，人死竟是可以这样简单省事的。他们一行和我们的车子交错而过，我急急回过头去，用目光再追送他一程。这人是谁呢？是如何的因缘使我们如此擦肩而过？他刚结束他的尼泊尔之旅，而我却正好赶来开始我的。我们将有缘共亲一块土地，他在土壤之下，我在地壳之上，我代昨日的他仰视蓝天，他代明日的我亲吻土地，如此一错踵间，我们竟不再是陌路。回顾同车游伴，或叫或笑或歌或盹，其间因缘聚合又当如何珍惜！

二

旧说尼泊尔是一带大湖，遍生荷花，四面的山像盆沿一样圈着它。后来得神明之力，猛然一刀切下，（是国画里所谓的“大斧劈”吗？或是中国成语里所谓的“鬼斧神工”？）切出一道缺口，众水立刻决如龙奔，湖底遂成良田。我们站在如削的绝壁上，俯视至今犹沿着切口急奔的尼泊尔圣河，只觉亿万年前的荷香仿佛在臂，那山谷微凹而侧，脉络缕缕，依稀是当年的田田荷叶。

三

去参观藏族同胞织地毯，是第二天的下午，正愉快地蹲在地上学人用两把大铁刷反方交错梳羊毛，猛一抬头只见一张大大的黑白照用镜框框着挂在房间尽头的墙上。我跑过去看，只见一条白丝的哈达（哈达即丝巾或披肩，内蒙古人、西藏人每以示礼物、祝福之意）柔柔地搭在镜框上方，两端分从左右垂下。面前还供着小小一钵花。身后梳羊毛的妇人一一低声唱起藏语的歌，那声音像群山间单调的吆唤，低回处却显得郁勃而悲哀。一屋子流离的人在梳着羊毛，编织别人客厅里的地毯，毯子将销往美国、欧洲，温馨恬适永远是别人的，他们却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放下一张地毯的名叫“家乡”的地方。

四

我开始渐渐了解我为什么那样魂思梦想地渴望一赴尼泊尔了，只为它是我少年时每画中国地图，画完了边陲必然附加的一个名字吧！只为我不能亲去西藏，便隔山怅望，借此了一了所谓“见舅如见娘”的痴愿吧！

五

慕蓉一个人在后座流泪，她是内蒙古人，这里离她的故土更近，有一天她在店里看见一只银碗，忍不住叫起来：“从前我祖父就是用这种一模一样的碗吃饭的啊！”她又在摊子上看一只镯子，镯子上刻着祷文，小贩为了讨好她，把那句话念给她听：“唵——嘛——呢——叭——咪——吽”她忽然忍不住泪水夺眶，那正是她小时候常听外婆念诵的一句话，意思是“莲座上的佛啊！”

我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是来玩、来快乐的吗？是的，但也是来悲伤的。我们是来飞跃昂扬的，却也是来愤郁沉潜的。

六

第三天去看喜马拉雅，早晨看日出，下午去另一个山头看日落。百年是不可期的，人生不过是三万五千天左右罢了，这其间竟有一天是早也看山晚也看山，终日以山为事的，这份幸福也就够令自己心满意足的了。

玄奘所写的《大唐西域记》有这样一段话：

苏迷卢山，唐言妙高山，旧曰须弥，又曰须弥娄，皆讹略也。

《释氏要览》里也说：

四洲地心即须弥山，梵音正云：苏迷卢，此名妙高，此山有八山遶外，有大铁围山，周回围绕，并一日月昼夜回转照四天下。

其中所谓的须弥山或苏迷卢山，据李霖灿教授云就是喜马拉雅山。不过当然从宗教语言来说，须弥山就是须弥山，不需指某座山，它自有它的象征意义。唯此刻对着喜马拉雅想一想须弥，感觉也不错。只是一想起须弥山，记忆就热闹起来了，《西游记》里黄风怪将三藏掳去黄风岭上，孙悟空两眼吃它一阵怪风吹得酸疼，好在他得人指点，到须弥山上去找灵吉菩萨借“定风丹”和“飞龙宝杖”。

孙大圣跳在空中，纵筋斗云，径直往南上去，果然速快，他点头经过三千里，扭腰八百有余程。须臾，见一座高山，中间有祥云出现，瑞霭纷纷，山凹里……

而今，我们一行站在喜马拉雅或须弥山前，不见定风丹，不见飞龙宝杖，只有冷冷的横雾相对。

当年的“一根飞龙宝杖丢将下来……却是一条八爪金龙，拨喇的轮开两爪，一把抓住妖精，提着头，三两摔，摔在山石崖边，现了本相，却是一个黄毛貂鼠……”

云雾渐散，没有韩愈开衡山之云的妙笔，但云却自己开了，我们一行对山而坐，在一家小小的“那甘柔客栈”（Nagarot guest house）门口，咖啡极难喝，不过取其暖意罢了。山里又湿又冷，但云雾乍然揭纱的刹那大家忍不住高声欢呼起来，看见喜马拉雅了！看见喜马拉雅了！

喜马拉雅，苏迷卢，如此干净如此宛然，坐下来跟山对看，山竟是这般无嗔无欲的，一点也不戏剧化，仿佛开天辟地以来它本该在那里的。尼泊尔看山并不稀奇，它的边境百分之九十依在喜马拉雅的手臂里。

想一山之隔，山的那一方是雅鲁藏布流翠的西藏，接下去依次是千湖炫碧如孔雀开屏的青海，然后是全国的中心甘肃，是有着长安和咸阳一双古城的陕西，以及故事里有包公坐镇政清如水的开封府的河南，然后是江苏，以及我那项羽住过，白居易住过，苏东坡住过的徐州古城，我的故乡。然后是海，盛产神仙的东海。

一山相隔，山外有多绵长的一条路，有多悠长的一个故事，一段五千年的密密实实的起伏情节。而我，为什么偏偏站在这一面看山？

山头多云，雨必有一日要回归为水，水将凝成雪，如果我是雪，我将飘向哪一方呢？去噶达素齐老峰纵身为黄河，一路沿古星宿海，循长城经贺兰山，转河套，穿壶口、龙门，直窜渤海呢？抑或是沿巴颜喀喇一路稳稳地淌过莺飞草长杂花生树的三月江南。作为长江呢？抑是沿雪山而下，流为西方世界神圣的恒河？

故事中的祥云仍在，只是须弥山上的定风丹和飞龙宝杖何在？世方大劫，云头里怎不见那根宝杖所化的八爪金龙来捉妖？万方多难，我们去哪一朵云里去索一颗定风丹揣在怀里？

爬山是不可能的，爬那种绝壁凌峰必须有专家的身手。风景照片里的雪岩冰峭只能远观不能近狎，人越大，越了解生命无可避免的总要留下几分遗憾，不能爬山且看山吧！有人呼山来即我，有人以身去即山，但面对喜马拉雅的庄严华灿，却既不敢叫山来，也无力就山去，想来也只有这样手持一杯热饮相对默然了。坐久后，自有一种契合，许多年前曾去学画两笔山水，画着画着就不耐烦了，倒是记得自己有次给画面题的句子：“买山无一计，照眼有余青。”买山爬山无非是一种可爱的多事，真正的绝高之山是既不能买，也不轻许人爬的，它是给人去心领神会的。世间如仍有面壁参禅之事，则唯有山脉的青壁可以启人既流动又恒定的智慧。

登山史上总记载一九五三年“英国人埃德蒙·希拉瑞（Edmund Hillary）登上埃佛勒斯绝顶”，而事实上，更应该记的是“藏胞登增诺盖（Tanzing Norgay）爬上珠穆朗玛峰”。（一八五二年以前，藏胞一直这样叫这座圣峰，一八五二年却忽然跑出一个叫埃佛勒斯的英国测量师来“发现”它。）两人做的是同一件事，不过藏胞和英国人一起上山，谁是真正的高山之子？谁能指导谁爬山当然是不言而喻的。登增先生曾这样表示：

“在人类历史上，我是第一个登上圣山的人，这是上天的宏旨，我只有心存感激。虽然印度政府承认我为印度人，并为我在大吉岭建纪念馆，又送大片的土地与我；尼泊尔政府又说我是尼泊尔人。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西藏的同胞为我在西藏建纪念馆，并以我为荣，因为我体内流的是西藏人的血液。”

不管有多少人身抵绝峰，我仍然只承认第一个上去的是我藏族同胞。

七

但坐着坐着，一番乍然欣喜之余，有时又不免乍然而悲，悲的是我怕我仍会忘记。纵有照片、幻灯、明信片和新买的草织提包以及客栈老板自制的竹鼓在手，但仍然不觉得可以挽得住此际的感觉。我想我终会忘记这小小低矮的茶棚，棚下嬉笑的小孩，小孩手里黄色的野菊，偶然相逢的骑摩托车来看山的德国男孩，坡地上的鸡和狗，花和草，以及远方的亦明亦晦、亦晴亦阴、亦刚亦柔，于我却亦熟悉、亦陌生的喜马拉雅。

也许正像古人的结绳记事，将来检视记忆，只能看到大大的一个“结子”。（也许会结成青绿色的结子吧！）只知道在生命里的某一个清晨有我极重要的“看山事件”，但那种种细腻的感受，我此刻尚且又惊又喜欲哭欲笑地说不清，遑论未来。

八

下了两千多米高的“观山点”，回到加德满都城里吃了些人间烟火，本地人不吃牛肉，牛排极便宜，饭馆一给就是十二两一块的大牛排。

九

天气阴蒙，下午的观山活动许多人不肯再去，只剩我跟“阿伯”两人又去赶落日。车子如行旋梯，一层层往高处爬，每过一带山泉，山就更深一层，走着走着竟不见了山，这才知道凝重如君子的峰峦偶尔也有顽皮如小童的时候，它们竞相闪躲在云雾里，竟玩起躲迷藏的游戏来了，一时间只觉满车都是白氤氲的烟气。凭窗望去，千山万木，都等着我去捉它们，我也不理，径自看我的云雾，只见有些经验不足的山躲得不够好，不是露脚露手，就是露鼻露发，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忍不住嘿嘿暗笑。

到了卡卡尼山头，果然不出所料，既无落日，也无山头，只见密遮遮一片灰白。看不到山，是一路上心理上早就准备好的，不见也罢，反正我知道它在那里，它也知道我在这里，就好了。人生许多事，也只能如此只许如此吧！见山的果见到山了吗？不见山的果然未见吗？痴望着那片浓云密雾，想象山的真容，此刻境界已近乎宗教。你承认它信仰它，它与你脉息相通，声气相求——你却并没有看见它或摸到它。

“你们来的不是季节。”导游歉然地说。

怎能说不是季节呢？没赶上“旱季”却也赶上了“雨季”啊，雨季难道不是季吗？何况名山胜水，怎容人在一天之内穷其奥妙？西湖十景里谁有本领同时看到“平湖秋月”和“苏堤春晓”呢？“断桥残雪”和“曲院风荷”也至少要去两次才看得到吧！我今不织而衣，不耕而食，且又御风来游，比古人所羡慕的“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更自在，天地之厚我如此，怎么再怪云雾不为我散？怎敢再怪落日不为我燃？

肩上是尼泊尔人手织的披肩，眉间是风雨，我坚持着把看不见的喜马拉雅山和未现身的落日看了个饱。

车子回程，天愈暮，云愈浓，想云和海必焉有其互为轮回的关系吧！云起时可以归聚成海，海激处，也可以腾冲为云。

十

尼泊尔山间惯见一种土砖盖成的小屋，亲切引人，仿佛是植物，是从土壤里刚长出来的。

“你们看到那一栋房子吗？”我跟游伴们说，“如果有一天，你们在台北发现我忽然失踪了，到这里来找我准没错。”

“你隔壁那一栋是我的！”同伴说，“你可以到我家来吃我做的葱油饼。”当然只是旅行人的疯话，却也自觉有几分认真，我们究竟爱上了什么？是那些无欺的脸吗？是黑眉大眼漂亮的孩子吗？是稻浪和群羊俯首吃草的牧野吗？是如攒如聚的叠山架嶂吗？是市场上有人担着叫卖的美丽的大大小小的陶缸吗？是到处开得黄澄澄的万寿菊吗？还是仅仅爱上了我们自己的一段爱？

再见，那几乎有些儿童趣味的舞蹈，那些驱魔舞、孔雀舞和面具舞。再见，被当作处女之神来崇拜的七岁的女活神，希望你快快长大，把这令人羡慕的职位卸给另一个小女孩。再见，那栋不可思议的由“一棵树盖成的”，供当年朝香客憩息的庙宇。再见，巴丹镇上从龙首形的通水管里窜出来的泉水。再见，那些头上长满了青草而身形美丽的庙宇。再见，那些老把我们看成日本人的小孩子。再见，那个缠着我要我买奶酪给他吃的小小朋友（下一次我去的时候该你买给我吃了）。再见，巴替岗镇上五叠塔形的财富之庙（塔下另有五阶），愿故事中那五种守卫永保神力，愿第一阶的石雕大力士守卫常保他二十倍于常人的膂力，而他身后第二阶梯上的大象，愿它永远保有二十倍于大力士的神力（依次排下去，真是对我数学能力的一项考验，象后复有鹰头狮身兽和女神，每层守卫累增二十倍的威力，到第五层的天将已具三百二十万“人力”了，财富之神的庙，宜乎守备如此森严；不过另外一说是每层累增十倍）。愿每一层守卫都各尽职守，善持天财。再见，愿加德满都市集上的万千鸽子群无恙。再见，那些曾使我们觉得天地虽大，却无所逃于其纠缠的小贩，我梦里都会记得“马当（女士）马当，我给你好价钱……”的口诀。再见，街上漂亮的军人（希望子弹能懂风情，不要伤了那么富魅力的眼睛）。再见，那山径上看来挺有福气的喜马拉雅山种的大耳垂垂的羊。再见，旅馆中学会中文“谢谢”的侍者。再见，我曾胡说八道认为将来会属于我的小土屋……

再见，再见，“拉玛斯泰！”

我们会再来串门子，像中国人分手时喜欢说的那句话：

“再过来坐坐啊！”

模糊的激情里，尼泊尔，千荷的故乡啊，说不分明我们爱上了什么，但至少，我们爱上了我们的一段慎重的爱。

——选自《再生缘》

交会

印度人的说法：一切河流交汇之处，都是神圣的。

楔子

八月底，在尼泊尔，因为是“雨季”，所以附带也是“云季”，大部分的高山只剩半截，我们只能看到云气呵护下的山根的那一半。但此刻飞机一腾空，我们高兴得尖叫，像玩拼图游戏的小孩，剩下的这一半被我们在云的上面找到了。

一路凭窗贪看山景，心中了然，只觉前几日读的山景算是下卷，现在跟上卷一凑，整个情节立刻一清二楚了。

此行往印度，舍山而观水，应当另有一番惊动。

一

一下飞机，一卷热浪扑上，错不了的，这就是瓦拉那西城，这就是印度了。

生平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所以忽然决定盛暑赴印度，在亲朋间不免引起小小的骚动。

“八月去印度，岂不热死？”

其实八九月间，在印度已算秋天了，这段期间最可怕的不是热，而是雨，旅行的人会不会被雨所困？就要赌一赌运气了。至于热，玄奘当年受得了的，七亿五千万印度人受得了的，为什么我偏偏就娇贵一点？这么热的地方，《吠叱经》和《奥义书》还不是照样写出来了？这种温度并没有把释迦牟尼的智慧灵明热得融化掉了，也没有把泰戈尔的诗才销毁。我在自家热带岛上好端端地住了三十年，现在早拿定主意不怕任何热了。

没有下雨。

而且，发现大家都能抵得住热。

旅馆是老式的那种，拜潮热之赐，厚地毯有一股怪味，好在草坪很大，藤椅也很舒服，一本《奥义书》放在膝上，那本书我在台北虽也翻翻读读，总不如此刻剀切，眼前的垂垂绿荫，一一仿佛注释，使人明了易懂。其中有一段跟《道德经》的首段论道的话倒可互相参证：

它，不是语言之所能言——是语言因之而言

不是心之所能思——是心因之而思

不是眼之所能见——是眼因之而见

……

论生死，此书也说得空灵剔透：

有如一条尺蠖，到达一张叶子的末梢后又自另一张叶子挪移过去——自我，也这样摆脱肉体，离却无智，向另一世界迁徙过去。

夕阳在树，恒河在两公里外兀自流着，智慧的贝叶在手上，观光客在游泳池里沉浮，瑜伽老师在到处游说拉学生，卖纱丽（印度女人穿的长达五六米的裹身衣料）的老板正热心地示范，食物在餐厅里忙碌地烹制，养蛇的老人在引诱大家出钱看“猫鼬大战眼镜蛇”，印度是什么呢？这天竺古国，这奇怪的，被中国称作“西方”而又被欧人称为“东方”的土地，一张钞票除了用“兴度”语注明币值以外，竟然另外还需要加上“孟加拉国”“玛鲁瓦蒂”“玛里亚兰”“乌都”等十三种语言（加上“兴度”语，共计十四种），而这十四种并不代表全数文字。据云印度种族大约三百五十种，单单要让这样离心离德的三百多种种族吃饱已经不是易事了，何况人吃饱了总是还有其他的事，当然，吃不饱又有更多的事。

想想这样一座城也真替它发愁，十万座庙的城，以湿婆为守护神的城，两千六百年前就文物鼎盛的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它倒有四百多个节日的城（一方面因为神多，一方面因为种族多，所以经常一天要庆祝好几个节）。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二

“喂，你们是从台湾来的吗？”一个瘦黑鬈发的印度男孩跑过来。

一路上老被人当作日本人，解释成台湾又老被误听成“泰兰”（泰国）。但不解释又不甘心被当作日本人，真烦！此刻居然有人口操国语前来问候，真不胜惊喜。

“你怎么会说中国话？”

“我在尼赫鲁大学主修中文，我叫马维亚，在飞机上听你们说中国话，我就猜到了！”

他虽读了中文，在印度也用不上，只好又学了西班牙文，作起西班牙文导游来，这两天他被一个委内瑞拉家庭雇用。那家人个个长得圆胖，却冷着脸毫无笑容，大概是户有钱人。马维亚茹素，跟我们坐一桌，谈得很起劲。

三

去恒河，是凌晨五点钟的事，因为要赶着看日出，看印度教徒如何对着旭日晨浴，只好绝早起来。

恒河照梵文应称殑伽河（Ganga），因为它是经殑伽女神导引下来的。恒河的神话极委婉，恒河原来的流域是梵天界的梅尔山顶，因为拗不过下界苦修者拜基拉达的真心，于是一流流到湿婆神的头发上，打算顺着头发再流到天竺国，但湿婆的头发太浓密只好分成七股流下来，而殑伽女神成为顺着头发顺着水滑到人间的一个神。

这天早晨，我们来到岸边的时候，恒河早已举行过百万次以上的日出典仪了，如果把三千年来每日前来恒河的人次算上，更是不可思议。对我而言，这恒河也算圣河，只因它发源自喜马拉雅，而中国既拥有半座喜马拉雅，这条河于中国也几乎有“半子”之亲。我们雇了一条船，为了防污染，这里的船都是小木舟，先往南行，再折北上。刚上船，只见旭日从灰云里艳射而出，亦光华亦幽晦，与“晴空万里”的单纯相较，别是一番意趣。城在河西，全城的人都可以站在一阶一阶的岸上一面沐浴，一面看河东的日出。岸上的人群令人目不暇接，许多人正用一种白色小树枝当牙刷漱口（这种漱口棒阿拉伯人也用），用法是把末梢部分用力一压，使之散成纤维，就可用了。令人吃惊的是，有人用河泥当牙粉在洗牙齿。岸上还有人在为人剃发，剃发颇有讲究，因为印度人相信人身如庙堂，人的头顶心那块部位就等于庙尖，所以那块头发必须保留，叫它作“通往天堂之路”。又有人在卖花，花放在叶片上，纸盘式的小油灯放在花上，然后放在河里，任之逐波而去，算是一种许愿。还有人在祈祷，有人在静坐，有人在惊险万状地扯下围身布（虽然使人无所回避，但他们多半有本领使自己不致被窥及全裸），有人在等待布施，有人分明是凑热闹的嬉皮，在追求神秘的东方经验。有人一脸虔诚，涉到河深处，打一点圣水回家，据说可以供祈祷或为临终病人抹点在双脚和嘴唇上用。做父母的也每带孩子前来。一位父亲把一罐子水猛然淋在儿子头上，小家伙被水一淋又是惊又是叫，又是怕又是爱，小脚板乐得直蹦直跳，全世界的小孩淋水时都是一样的国际表情，看来无限亲切。但两百米以外的下游，却有一栋“待死楼”，有些老人静静地等在那里，那是他们晚年最大的心愿，死在恒河边，委身恒河水。

怎么会有这样一条河！

火葬工作虽是个赚钱的行业（印度的死亡率高），却限于最下等的人才可以做，下等人是第五等人，也就是“不可碰类”，这位火葬场主人地位虽贱，钱却不少，每天总有两百个死人送来。主人临河盖了别墅，门口特意塑了一只黄斑大老虎，尾巴翘得老高，有份自鸣得意的样子，却又让人觉得有些什么补偿心态。船行到火葬场下便算走完全程，大家正危颤颤地等着泊岸，只听哗啦一声，尘沙飞扬，从火葬场的矮墙里倒出一大堆黑渣渣的东西，可不正是尸灰和木炭吗？同伴中胆小的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及至舍船上岸，又见一个小孩被白布裹着，放在地上，平常尸体焚烧之前都用竹担架送入河水浸湿，算是最后一次栉沐。

“火葬场里女人不准来。”印度导游说。

“为什么？”虽然火葬场不是什么好地方，女孩子听了还是不服气。

“不能让她们来呀！她们一看到火，就会哭着跳进火里去啦！”

古代印度女子在战争期间曾有殉葬之风，印度有一个字Suttee即专指跳入火中殉夫的女人，后来到和平期间竟仍相沿成风，相当残忍。如今女人跳火，不过十目所视，做个样子，她何尝想死？女人真想死，你关她在家也拦不住的。

这种事，身为女人，我相信自知得比导游多。

“小孩子不用焚烧了，”印度导游走过横放在岸边石阶上的死孩子，漠然地说，“圣人也不用。”

“为什么？而且，你怎么知道他圣不圣？”

“苦修的人就是圣人，这两种人都是纯洁的，所以不必烧，直接放到河中间水深的地方就行了。”

“那多脏呀！”

“人的身体一点用也没有，如果死了可以喂鱼，也算是一件好事，我们印度人是这样想的。”

所谓脏与不脏，实在很难说得清，我们嫌恒河藏污纳垢，而文明世界的工业污染才真把河川脏得更厉害呢！

回到住处，伴我们来的旅行社的于先生请教旅馆经理：

“我们今天早晨看到恒河边上有个小孩尸体，他的父亲缠裹他，怎么脸上一点悲伤都没有？”

得到的答案竟是：

“他妈妈在家会哭的呀！哭得死去活来！”

在印度问话常常会得到出人意料的答案。

四

由于当天早上印度导游急着带我们去买纪念品，（那大概是他们很重要的权益吧？）我意犹未足，第二天又起个绝早，搭另外一队日本团的便车和船再去一次，打算好好看看火葬场。火葬场虽说不准女人走近，指的是死了亲人的印度女人，像我们这种没有跳火危险的女人是不在禁止之列的。火葬场工人对我们很客气，让我们站在很有利的位置上观看，不过照相是严禁的。由于瓦拉那西是个古城（在孔子时期，此城已经颇具规模了），一切设备都沿旧制，火葬场仍是露天式的，矮墙围成的大约二十米见方的一块土上，横七竖八地架上一垛垛的木桩，每垛木桩上各架着刚开始烧的，烧了一半的，或快烧好的死人。

“一个人要烧多久？”

“四五个小时。”

一个人要花二十年才弄得到一个博士，要花好几年去恋爱（包括失败的），才找得到一个配偶（而搞不好，对方仍会中途脱逃）。要十月怀胎才能得一个孩子，要分期付款十五年才买得下一栋房子。可是一旦两腿一伸，只要四五个小时（电力的还不需这么长的时间），就可以轻者化烟，浊者成尘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只觉火葬场上烟雾腾天。

一个人，如果一生之中可以认定一条河去饮于其中，沐于其中，生于其中，死于其中，不管别人怎样看他，思想起来仍是一件令人眼湿的情感。

那些死者不但死了不会说话，即使活着，由于教育不普及，恐怕也未必是能文能语的人。但此刻，当他们肉体正哔哔剥剥一缕一缕化为齑粉的刹那，我仍能感到他们对恒河的痴爱，那样的无言之言，把什么都说清楚了。使我蓦然生敬的与其说是恒河，不如说是印度人爱恒河的那份爱和依恋。

瓦拉那西是因瓦拉和那西两条河交汇而得名，印度人一向认为凡是两河交汇点一定是圣地，瓦拉那西因此一向被视为圣城。两河交汇有何圣处，我不知道，但每当另一个思想另一种态度触动我，与我若有所接若有所会之际，我总悚然惊起，恭恭敬敬地接受这种心交神会。心思灵明的交会也是圣的——我想。

五

到瓦拉那西的人当然也都会去看鹿野苑，鹿野苑是释迦牟尼最初说法的地方，中间没落三百年后，借孔雀王朝阿育王政治的力量而重行整顿。此人之于佛教，一如罗马的君士坦丁大帝之于基督教（君士坦丁去耶稣亦同为三百年），汉武帝之于儒教。三个人都是雄才大略，善于用兵。但大才华，大功业也每每带来大寂寞和大疑惑。阿育王在尸骨堆如丘山、血流汇成沟渠之余确立了他的帝国，却感到可怕的空虚和罪疚，一时之间竟变成释氏的信徒。大凡古来大彻大悟的人总不会是《孽海记》里的糊里糊涂自幼入庵的“色空尼姑”（无怪她到后来要“思凡”了），相反的，每每是嗜食狗肉的鲁智深、风流俊俏的柳湘莲反而更能看破。阿育王先前的暴虐和后来的仁德令人简直不能相信，他不但爱民如子，善待邻邦，提倡法治，而且，居然还设立了兽医院。阿育王当年自己登坛说法，全盛时期有一千五百个和尚……但这一切现在多半已成断垣残壁，十一世纪伊斯兰教一度入侵，印度教和佛教损失惨重，庙宇被毁，神佛每遭斩头去臂（不但泥菩萨不能自保，石头菩萨也不能自保）。某些地方，如菩提伽耶，当时有人硬是用泥封的方法把它整个圣迹掩盖起来，后来英国人又根据玄奘的《大唐西域记》重新把这些遗址一一挖出来。

我虽然既不信佛教也不信印度教，但两相比较总觉佛教可亲些，温和些，纯净些。印度教则不免显得烦琐魅异。鹿野苑算是印度境内少数佛教风格的景观，其中绿草平软，开阔明朗，“阿育王树”长得像一把规矩的伞，梭形的树叶一一成九十度垂向地面。树叶边缘微皱，像浅浅的荷叶褶。

“你们看那棵菩提树很有名，它是第三代呢！”印度导游说。

“第三代？那，它的祖父在哪里？”

“在佛陀伽耶，就是释迦牟尼当年悟道的时候坐在底下的那一棵呀！”他对我们的无知几乎有点惊奇，“那里叫菩提树、金刚座，可是那一株老树已经死了。”

“它的父亲又是谁啊？”

“在锡兰卡（锡兰），是从佛陀伽耶拿去插枝的，这一棵又是从锡兰卡拿来插枝的！”

“菩提伽耶现在居然没有菩提树了吗？”

“有！而且长得也很好，不过，它也是从锡兰岛倒插回去的。”

我想我会一直记得，曾有一个八月的清晨，我站在瓦拉那西城的阿育王鹿野苑里，凝神看一株清荫四周的菩提树，树无所奇，奇的是它的身世。树和树，原来是可以异株而同根的。这一番树的血缘使我心驰神飞，早已忘却此际身在印度，只觉我看到的是故国的文化、五千年的道统，它可以跨海插枝而再生，它也可以在老株枯死僵仆之际重返其血肉，重归其精神。台湾，我所生活的地方，不正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文化再生树吗？

鹿野苑里有博物馆，里面的东西全取自本地。

六

去看织纱丽的厂，原来一块纱丽料子竟要纺上十天以上。明知道回到台湾不可能穿那种东西，但还是忍不住想买，必须一再告诫善忘的自己：“别买，别买，那东西没用的。”

可是一方面又鬼鬼祟祟地劝别人买，别人买了，我们将来有空去她家再瞧两眼过瘾也就心满意足了。

七

“这是印度大学，全亚洲最大的。”

真有那么大吗？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来读书，这是许多人合起来捐款盖的——其中捐款的人包括乞丐。”

简直像中国的武训啊！

大学本身也貌不惊人，比较特殊的是建有一所耗资两百万卢比（一卢比合四块五台币）的白色大理石庙（想想印度这么穷，这价值九百万台币的庙在好些年前也就颇为可观了）。另外也有一间博物馆，对象居然又多又精而且绝不重复，陈列也落落大方，不至于小家子气。

八

瓦拉那西城里有两样雕塑我几乎看得发痴，挪不开脚。

其一在鹿野苑博物馆，雕的是一座变形人体，名字叫Ardhnari，意思是“完全之神”，那神明一半是男体一半是女体，男在右女在左，中间身体部分做S形分阴阳，虽然雕像高不过一尺，但除了极尽精妙，不免令人想起希腊神话里男女本为合体的传说，而男女一体时，原具超凡神力，后来为神所惧，才拆之为二的。从此男女便苦苦地寻找，想找回原来的“另一半”。

而这神叫“完全之神”，跟中国所说“夫妻牉合”“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意思也相仿，希腊雅利安人曾在中国盘庚迁殷以前就打到印度去，这小小的雕像想来正是两种文化交会的结果。而我站在这里如痴如醉地看这座雕像，恨不得引雕像一步步走下展览架，走到我的睫前，和我正在思索着的那句“一阴一阳之谓道”的中式思想交会而合流。

其二是大学庙堂里的巴尔娃蒂（Parvati）和刚乃虚（Ganesh）母子神像。那里面有一段长长的故事：

巴尔娃蒂是湿婆神的妻子，司音乐和文艺，略等于缪思（音乐系和中文系至今多半是女生读的），她的丈夫湿婆神虽然只是三位大天神里的一个，但一般而言却是民众最熟悉的一个，他嫉恶如仇专司惩罚性的破坏。而有一次，他因天下事务繁忙，许久没有回家，他的妻子巴尔娃蒂百无聊赖中搓搓自己的手臂，不意却搓出一个小男孩来（小男孩也是神，当然立刻就长大）。等父亲湿婆回来，竟发现一个少年当户把守。原来那天巴尔娃蒂正在沐浴，严嘱儿子看门，不可放任何人进来。他不认识湿婆是自己的父亲，当然也不准他进去。湿婆更为疑心，两下打起来，少年的头立刻被砍掉了。然后，湿婆才知道自己杀的是自己的儿子！好在孩子是神，砍了头一时不会死，只需重新安装回来便可，但奇怪的是砍下的头居然找不回来，眼看再找不着就不济事了，刚好有一队象走过，湿婆只好另外砍个象头安在儿子的脖子上。从此他的儿子就成了一个象头人身的神，他被当作“知识之神”，兼“幸运之神”。

平时庙里这些神都各有神座，但在印度大学的庙里不知为什么把巴尔娃蒂和刚乃虚放在一起，母在右，子在左，母亲用一块纯黑色的大石头雕成，端凝美丽，儿子用白而微红的小块大理石雕，一副乖巧作痴的模样。刚乃虚本来也算个人物，广受香火，但只因坐在母亲身边，便自有母子相依的动人处。我走了老远，想想不舍，又折回去仔细盯着看了一番。不是黑色大雕像动人，也不是白色小雕像动人，是两像之间视而不见的情意最足动人。

九

“这个城，一向被人叫作学习的和煎熬的城（City of learning and burning）。”导游很权威地说。

“学习跟煎熬有什么关系？”我问。

“要受得住烧烤煎熬才学得成啊！”

“咱们中国人不是这样说的，”我笑起来，“我们说要学习就得忍受十年寒窗——大概你们太热了，才想出这样的成语。”

十

寒窗滴冰也罢，焦苦烧灼也罢，为人能像一条河，一面流一面能与别的河交汇错综而蔚为大地的叶脉网络，实在是件可奇可喜而又神圣万分的事。

——选自《再生缘》

山事

一　山的上游和下游

碧波千里，总有个上游、下游。至于青山翠峰起起伏伏，亦如千仞涌浪，说来也该自有其上游和下游才对。水和山常是一路婉转相随却又如时聚时离的情侣。那么，最后所有的山山谷谷都一路流淌到哪里去了呢？据古人说，是“碣石潇湘无限路”。碣石，就算是中国的山脉之东极了吧！再过去，就是大海了。碣石山原在河北昌黎县，可是沧海桑田，这座山岩，汉武帝还明明去祭过的，却凭空不知怎么的，就沉埋到海平面下头去了。我于是只好把青岛的崂山当作碣石，视它为山脉地势狂奔迷走之余的最后一抹巍然。

然而，反过来说，从碣石或崂山逆流而上，哪里又算是山的源头呢？

于是，从成都出发，我们走过司马相如的“琴挑”，停伫过薛涛枇杷深巷中那漉晒着水红色小条笺的院落，绕过苏东坡竹篁丛生的眉山故里，我们往西方的仙子寄住的山区走去。

二　开国元勋和江南秀士

山在下游，每每化成了文弱的江南秀士，“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但在山的上游，山势壮甚，如开国元勋，万峦千岭一一皆如天关，垂眉俯视众生，绝对不像中土诗人在诗中所说的“曲折如屏风”，也不像词中说的“秀丽如玉枕”。它是巨龙横路，拔地擎天，连绵不绝。世若无鬼神便罢，世若有鬼神，则此大山大水才不是什么“鬼斧神工”，它根本就是神明自己的化身，鬼物自己的幻影。

三　得了忧郁症的山？

关于山的汉字，我好奇，便去算了一下，共有七百一十九个，其中笔画最多的一个有三十二画，写作。咦？山也会得忧郁症吗？看解释，说是“山烟貌”。啊，原来烟岚纷蕴，不单自成一景，也自有一个前人造好的字去专门侍候它、说明它。然而西行路上的山却不多烟，西方的天空特别灿蓝特别晴亮，像绿松石。空气也干爽清澈，仿佛这一片新天新地是新运到新开箱的新货。

和“山部首”有关的字极多极有趣，堆起来也不免自成小山一座呢！中华民族诚然是山之子，海，则是后来才结的缘。例如：

是指“性格独立的山”，不跟人拉帮结派，孤零零独站独卧的一座山。

巆是指“有深度的山”，山深起来，真要比“庭院深深深几许”要深多了啊！

礪则指“山高”，奇特的是古人还有姓礪的呢！

是指“曲曲折折的山”。

嶷则专门指“湖南的一座山”，这山如“九胞胎”，山山相似，直把人看得糊里糊涂满心生疑，故名九嶷。

嶔是“高而险的山”。

嶽字更奇特，它是“封了位阶的山”，它负责在东南西北形成四岳，有时加上中央算是五岳，山竟变成中华民族的忠心守卫了。

四　春来山事好

唉，山的事，说不完。刘禹锡的诗中干脆就设“山事”一词（其实《周礼》中就说了“山事”），恰似“心事”“春事”“花事”一样，是因为爱之深所以述之详。刘诗《奉送家兄归王屋山隐居》中有句谓：

春来山事好

归去亦逍遥

山事可以成为一个专有名词，因为山中之事太多了，“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共山僧野叟闲吟和”“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山和这个古老的民族一向是多么相依相存啊！

五　歌如果这样唱

而一路西行，如玄奘，却并不为去西天取经。不求有所得，但求有所失。只求能把傲慢的心一层层剥蚀，把欲望一寸寸降低。

汶川，劫后之城，羌人寨子、红色哈达、茂县、松潘、麻烈辛香的紫色花椒……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黑水县、衣着既素朴又艳丽的藏民族同胞……

山路渐高，想来离天已多少近了些，光害少近，星星亮些。此刻是四月，春风骀荡，想看的冰川也一程程近了，想起我的老乡高祖刘邦唱着那首令他自己流泪的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我想这歌如果交给我来唱，其词应如下：

大风起兮云飞扬

文行海内兮归故土

愿得天下健笔兮共写四方

歌如果这样唱，又何须流泪？

六　因高而寒，因寒而雪，因雪而玉莹冰晶

今天，本来排定的日程是在高山草原散散步。上冰峰，是明天的事，但领队却忽然宣布：

“吃完中饭就立刻上山，今天难得太阳好，明天就说不定了，山上天气千变万化。”

说得有理，山中气象，哪能配合你事先印好的行程表呢？于是大伙动作尽快，不一会，除了身体不适退回旅馆睡觉的，其他的人便都身在山之巅了。

四千米，和台湾的玉山一样，玉山也是因高而寒，因寒而雪，因雪而玉莹冰晶，因而得名的。和此刻的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黑水县的达古冰川相比，真是东西两辉映啊！

山之美，当然不纯然在其高，但境内能有高山且能登其高山，却不能不说是上苍特别的恩惠。沃野千里万里延伸不尽的大平原虽令人惊愕叹息，山高八千米如埃佛勒斯峰虽令人生敬生畏，但能有一座不高不矮，只有四千米的山却是我认为比较可以心许的合情合理的“理想山”。这种山够美、够狠、够冰清玉洁离尘绝俗，却也不致冷到变化诡谲，动不动就冻死人的程度。这种安全的涉险，温柔的折磨，才是常人可以领受得起的福泽。在够高的山上（要叠罗汉的话，要叠两千五百个我啊！）放眼望去，能见千山万壑之匍匐如狂涛，能见远远近近云缭雾绕冰封雪拂之奇幻布局，啊，这样的山水怎能不是造物的圣谕。

冰川之美，有点诡异，上白、下白、左白、右白、前白、后白。一如——唉！一如什么呢——其实它竟比较像数学，如此端整准确，纯粹无误。一眼望出去，只见群山冰肌雪肠，如此冷艳决绝，像仲尼，不作二色。这才发现，原来冰的透明加上雪的净白竟是可以这般温柔又这般刚烈，这般精明入微又这般无垠无涯。没有山花，没有蝶踪，没有万紫千红，可是单只空空旷旷的白竟也可以如此华丽不可方物，令人遐思不尽。

我原想找个词汇来形容一下冰雪，却忽而失笑，不对不对，冰雪之美，已是人间感觉和经验的极限，它一向都用来形容别的事物，例如冰清玉洁的人品，冰弦玉柱的琴声，冰姿玉骨的美人或“冰雪聪明”的才子。冰和雪自己则是无法被形容的，唉！所以，放弃吧！

七　我甚至全然不知世上有此冰川

四千米绝顶处有一平台，而我立身其上，头上的雪羽悠悠落下，脚下的雪堆则厚可没膝。此时此刻接下来该做的事好像就是拍一张美美的照片了。照片也许该选背景，大家都选了一块大石头，石上刻着不知什么人写下的“挑战自我”。

挑战自我？我不禁莞尔失笑，我的那个“自我”不怎么样啦，不值得做什么挑战或挑衅。

不错，我是登上峰顶了，可是，这全然不是靠我自己的本领。凭我，我是连世上有此一片叫达古冰川的地方也不知情的啊！还谈什么登山行呢？（哼，说来我所不知道不懂得的还多着呢，何止这一端。）这达古冰川是一九九二年有位日本科学家靠着人造卫星才观测到的。当然，你可以说，这全归功于这位日本人。不过，凭良心说，难道他不也仗着背后那些“造人造卫星的”另一批精英吗？人类整体文明少说也有五六千年了，我们自己的民族从汉唐盛世算起也有两千年了，什么互砍互杀互斗互诈的把戏也都玩过了头地在玩着，却居然连自己身边山纡水复处有此一绝美仙境都浑然不知，唉！也真是败家子一群啊！

我既不知此仙境，也算孤陋寡闻了（好在孤陋之辈为数众多，我倒颇不寂寞），我是靠别人整理出来的信息，靠别人辛苦修筑完成的山间公路，才能安坐旅游车到此一游的。人类活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哪一时哪一刻不是靠天恩地惠以及他人的智慧劳力才活下来的，哪有什么“挑战自我”的荣耀——至少我就没有。

况且我于二〇〇五年罹患大肠癌，于是动了手术，切掉五十厘米的肠子，然后又侥幸活了下来，息视人间，我靠的全是天地间的一丝垂怜啊！——而为我开刀的林医师，他自己也有诸多毛病，全身开过不下十次刀，当然，他虽手术高明，但自己身上的手术可都是别人动的刀。

且我又有血压高的毛病，如果不是靠近百年来的医药进步，恐怕早已中风或死亡，哪来什么本事去挑战什么什么冰川绝顶？加上这两天吃了“红景天”高山药，可以表面看起来活蹦乱跳，其实恍如小儿坐轿——看景全仗着别人的身高。

说起来，我想感谢的还有那些草原上的牦牛呢，没有它们美味的肉，我哪有今天爬山的能量，当然，还有红菇汤，还有核桃花须须……对了，还该感谢我的牙医，否则美食当前，七十二岁的我却也没本事消受啊！

何况，我今日登山，并不像攀岩专家，在岩石上钉钉子、拉绳索，我们是直接坐缆车上来的，什么力气也没花。而缆车，是澳大利亚的公司做的，我不过坐享其成罢了。缆车，这边叫“索道”，这名字挺好，简直像“求索真理”一般诗情画意。

下了缆车，走不到一百米，就是峰顶了。厚厚的积雪虽令人脚趾稍觉僵冷，但我却有四只脚，另外两只是轻便的登山杖。“杖”，这个字也忒好，我就是处处“仗”着别人的劳力和智力，才能有此壮游啊！

八《中庸》，自己蹦了出来

如果不是“挑战自我”，那么，什么才是我此刻的心情呢？有十个字立刻浮出来，那便是：

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

对啊！对啊！当我行到远方，

才知道自己的深浅和短长。

当我爬上了高冈，

才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张狂。

咦，奇怪，这是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句子，哦，对了，是《中庸》。我此刻分明并没有去想什么《中庸》，是《中庸》自己蹦出来的。奇怪的是，两千多年前的句子怎么形容我此刻的心情竟是如此贴切！

不过，如果容许我和《中庸》里的仲尼对话，我会再加衍伸：

或在平面上走长长远远的路

或在三度空间里争取辛苦的垂直攀高

如果这些都能有助于自我终于懂得谦抑

（前者，属于数学上的比例问题）

那么一朝面临冰崖雪湖的无瑕无疵

让我也懂得什么叫自秽自惭和自澄自清吧！

（后者，是化学上的质变）

九　那些轰然矗立在大地之上的惊叹号

十年前，去过黄山，对那句“黄山归来不看山”的说法，只能“不赞成——却原谅”。（对他人真心且偏心的爱情，不是都应该加点原谅吗？）但我自己的说法却是，正因为从黄山归来，正因为嗜美已成瘾且入骨，让我有生之年能一一拜谒那些远远近近的山，那些轰然矗立在大地之上的惊叹号。

唯一的憾事是，达古冰川太美，我记忆追述时，老觉得不踏实，就算有照片为佐证，我仍有几分疑幻疑虚。心想，那会不会只是我二〇一三年四月仲春的一场介乎无痕与有痕之间的春梦呢？

第二辑　情之所至

在这个无奈的多风的下午，我只剩下一个爱情，爱我自己国家的名字，爱这个蓝得近乎哀愁的中国海。

愁乡石

到“鹅库玛”度假去的那一天，海水蓝得很特别。

每次看到海，总有一种瘫痪的感觉，尤其是看到这种碧入波心的，急速涨潮的海。这种向正前方望去直对着上海的海。

“只有四百五十海里。”他们说。

我不知道四百五十海里有多远，也许比银河还迢遥吧！每次想到上海，总觉得像历史上的镐京或是洛邑那么幽渺，那样让人牵起一种又凄凉又悲怆的心境。我们面海而立，在浪花与浪花之间追想多柳的长安与多荷的金陵，我的乡愁遂变得又剧烈又模糊。

可惜那一片江山，每年春来时，全交付给了千林啼。

明孝陵的松涛在海浪中来回穿梭，那种声音、那种色泽，恍惚间竟有那么相像。记忆里那一片乱映的苍绿已经好虚幻好缥缈了，但不知为什么，老忍不住要用一种固执的热情去思念它。

有两三个人影徘徊在柔软的沙滩上，捡着五彩的贝壳。那些炫人的小东西像繁花一样地开在白沙滩上，给发现的人一种难言的惊喜。而我站在那里，无法让悲激的心怀去适应一地的色彩。

蓦然间，沁凉的浪打在我的脚上，我没有料到那一下冲撞竟有那么裂人心魄。想着海水所来的方向，想着上海某一个不知名的滩头，我便有一种号哭的冲动。而哪里是我们可以恸哭的秦廷？哪里是申包胥可以流七日泪水的地方？此处是异国，异国寂凉的海滩。

他们叫这一片海为中国海，世上再没有另一个海有这样美丽沉郁的名字了。小时候曾经多么神往于爱琴海，多么迷醉于想象中那抹灿烂的晚霞，而现在，在这个无奈的多风的下午，我只剩下一个爱情，爱我自己国家的名字，爱这个蓝得近乎哀愁的中国海。

而一个中国人站在中国海的沙滩上遥望中国，这是一个怎样咸涩的下午！

遂想起那些在金门的日子，想起在马山看对岸的角屿，在湖井头看对岸的何厝。望着那一带山峦，望着那曾使东方人骄傲了几千年的故土，心灵便脆薄得不堪一声海涛。那时候忍不住想到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只候鸟，犹记得在每个江南草长的春天回到旧日的梁前，又恨自己不是鱼，可以绕着故国的沙滩岩岸而流泪。

海水在远处澎湃，海水在近处澎湃，海水徒然地冲刷着这个古老民族的羞耻。

我木然地坐在许多石块之间，那些灰色的，轮流着被海水和阳光煎熬的小圆石。

那些岛上的人很幸福地过着他们的日子，他们在历史上从来不曾辉煌过，所以他们不必痛心。他们没有骄傲过，所以无须悲哀。他们那样坦然地说着日本话，给小孩子起日本名字，在学校的旗杆上竖着别人的太阳旗，他们那样怡然地顶着东西、唱着歌，走在美国人为他们铺的柏油路上。

他们有他们的快乐。那种快乐是我们永远不会也不屑有的。我们所有的只是超载的乡愁，只是世家子弟的那份茕独。

海浪冲逼而来，在阳光下亮着残忍的光芒。海雨天风，在在不放过旅人的悲思。我们向哪里去躲避？我们向哪里去遗忘？

小圆石在不绝的浪涛中颠簸着，灰白的色调让人想起流浪者的霜鬓。我捡了几个，握在手心里，我的臂膀遂因而沉重。

忽然间，就那样不可避免地忆起了雨花台，忆起那闪亮了我整个童年的璀璨景象。那时候，那些彩色的小石曾怎样地令我迷惑。有阳光的假日，满山的捡石者挑剔地品评着每一块小石子。那段日子为什么那么短呢？那时候我们为什么不能预见自己的命运？在去国离乡的岁月里，我们的箱箧里没有一撮故国的泥土。更不能想象一块雨花台石子的奢侈了。

灰色的小圆石一共是七块，它们停留在海滩上想必已经很久了，每一次海浪的冲撞便使它们更浑圆一些。

雕琢它们的是中国海的浪头，是来自上海的潮汐，日日夜夜，它们听着遥远的消息。

把七块小石转动着，它们便发出朗然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着一种神秘的回响，呢喃着这个世纪最大的悲剧。

“你捡的就是这个？”

游伴们从远远近近的沙滩上走了回来，展示着他们色彩缤纷的贝壳。

而我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七颗黯淡的灰色石子。

“可是，我爱它们。”我独自走开去，把那七颗小石压在胸口上，直压到我疼痛得淌出眼泪来。在流浪的岁月里我们一无所有，而今，我却有了它们。我们的命运多少有些类似，我们都生活在岛上，都曾日夜凝望着一个方向。

“愁乡石！”我说，我知道这必是它的名字，它绝不会再有其他的名字。

我慢慢地走回去，鹅库玛的海水在我背后蓝得叫人崩溃，我一步一步艰难地摆脱它。而手绢里的愁乡石响着，响久违的乡音。

无端的，无端的，又想起姜白石，想起他的那首《八归》。

最可惜那一片江山，每年春来时，全交付给了千林啼。

愁乡石响着，响一片久违的乡音。

后记：鹅库玛系冲绳岛极北端之海滩，多有异石悲风。西人设基督教华语电台于斯，以其面对上海及广大的内陆地域。余今秋曾往一游，去国十八年。虽望乡亦情怯矣。是日徘徊低吟，黯然久之。

——选自《愁乡石》

不是游记

不能放弃的酸疼

既没有看见什么依山而筑的别墅，也没有看见什么衔尾优游的小船。倒是那么巨幅的汽水广告，在猝不及防中跳进了视线，心中便突然像饮了那满杯冒着泡子的辛辣，无端地悲哀了起来。

然后，飞机才正式着陆，一种乍然沉船的感觉。香港到了。

于是，才看到那一块块比坐标纸还规则的公寓，每一户都晾着些不十分白的衣服，在正午的懒风中待飘不飘的，猛一看，恍惚觉得是某种老屋的窗纸，又破又干地裂成一种败落的形象。

再然后，才在甬道里看到“靠左走”的牌子，两个简单的英文字竟使我在其下呆立了许久，“反其道而行”的世界又是怎样的世界？

满街乱扑的艳阳下，偶见的树色似乎都清新，让人怎么也想不起两年前曾有怎样令人心悸的日子。沿着左，车子开向沙田，诗诗在我的臂上睡了，这城市的彩色不曾投上他的睡睫。

“这湾海，”许说，“就要填起来了。”

我抬眼望那不十分青绿的山，忍不住的悲悯便涌上来，不久后，此处将无山，山都将屈服于铲土机，成为一担担的泥。而水，那又浅又亮的水也将没有了——在一片片的黄泥之下，水将被埋葬。

“没有办法，”无奈的声音从前座传来，“那边每年要跑过来五万人。”

五万，乱世里一个怎样不值钱的数目。

浅海里的阳光异常地刺目，我转过脸，像避开电影中某个悲惨的镜头。而垂首处，诗诗的午梦清熟，一朵笑意自他的黑睫撒下，他沉重的头压着我，那重量让人觉得多么像乡愁——它压得你酸疼，但你不能放弃。

“你要去边界吗？”许说，“我去过几次，再也不忍去了，那种古来未有的伤心地竟让外国人当观光区了。”

平稳的路上车子似乎忽然颠簸得不能忍受，满眼的山色一瞬间便模糊了起来。

苦芥

崇基书院是一个小小的山庄，我惊讶于那重叠的绿嶂，和那些隐现的曲径，曲径的低处是我的小屋——那只有两面墙的小屋。小屋的另两面全是白漆的窗，那么怡人地开向大片的草地和海水。

如果只是演讲，只是对着这一带耀眼的绿，三个礼拜又算什么？但如果要负荷乡愁呢？如果要同时思念那条多柳的新生南路与多烟的廿四桥呢？

……

晚餐的桌上有人说：“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连吃的青菜都是从那边来的。”

我停箸望他，疑惑地指着覆在鲍鱼下的苦芥说：“这也是那边来的吗？”

“是的。”

我黯然良久感到方才吃下的那特别的苦味一直苦到趾间。

有生之日，我知道，这悲剧的苦味将永远被反刍。

碎成节的

夜里醒来，半窗昏月，满谷虫鸣。一条黄昏时分明看见在几十米外的山泉，此刻竟响得像在枕上流过的。

客里的愁情到此一起迸发。

草场尽处的火车辗过铁轨，也辗过我不寐的双耳。

“火车开向哪里？”白天，我曾这样问别人。

“往这边是九龙。”一个女孩告诉我。

“那边呢？”

“那边是上水和罗湖——再过去就要到广州了。”

“只要换一班车就到广州了吗？”

“大概是的吧？”

凝视着那黑色的车厢，第一次发觉火车竟有那么沉重，重得竟碎成那么多节。

而此刻，在黑如深渊的夜里，鸣笛是残忍的闪电，裂开席梦思上的梦，裂开长帘下一个孩子均匀的、大提琴般低柔的鼾声。

上水。罗湖。广州。火车。碎成节的。珠江大桥。爱群酒家。多么接近的遥远，多么陌生的熟稔。

火车向北，火车向南，火车永远在辗。

白鸟

早晨十一时，山坡上的小松树刚刚晒干，可口可乐的罐子在地上滚动。我拿起一枝笔，想在名片的背面画一幅眼前的水田，却忽然忍不住地哭了。小小的长着小松的小山坡，一口气可以跑完的小山坡，而二十年过去，结辫的小女孩已是母亲，故国的路却仍遥远。山河渐碎，碎如泪，碎如不能再碎的心。

深圳河，怎样黄浊而又怎样滞重的一条河。赤柱的海水快意地蓝着，浅水湾的海水轻松地亮着，而世上竟有深圳，黄如坟土浑如胆汁的深圳。刺人如一条鱼鲠的深圳。悲哀如一痕内伤的深圳。永生永世不能痊愈的深圳。

山色残忍地青着，水牛残忍地悠闲着，一只白鸟残忍地往返于河面，分明仍是王维的山水，分明仍是倪云林的山水——如果没有铁丝网，如果没有巡警。

日光白如飞尘，飞尘白如日光，呛鼻的干燥中，只有深圳河是永不止息的泪沟。八月，饮冰的季节，我的心却只能饮恨，只能饮二十年流不尽的忧伤。

一座漂亮的彩色飞亭可笑地站在山头，亭下站着一个可笑的卖画人，在炫耀那些廉价的油彩，面对着僵死的山河，他竟能画出那样橘红的落日，那样缤纷的船影。三十元一幅，或者二十元，山河可以标售，风景可以打折。小摊上并且有明信片，兜售着中国人最悲凉的故事。

笔在手，画在目，泪在两岸临风。风无声，泪无声，画无声，笔无声。唯深圳河，响自受创的肺腑。

走下山径，看见可口可乐在路侧堆栈，我哭了。世上有何物可适失乡者之口，世上又复有何事可乐怀愁者之心。

白鸟在此岸，白鸟在彼岸，白鸟翩翻着古代的翅膀，水牛蹒跚着老式的悠闲，山峦折叠着国画的皴法。有异的是山河，不殊的是风景。

纸片的一面绘着深圳，纸片的另一面是我的籍贯和名字——薄薄的一纸是迢迢的河汉，薄薄的一纸是无鹊可渡的无限远。

二十年，深圳。深圳，悲哀如一痕内伤的深圳。

彩色的游戏

隔着海，望香港的灯火，香港不见，只见一片霓虹。城市是什么？城市或者只是一种彩色的游戏。曾在巴比伦玩过的，曾在罗马玩过的，现在又在香港和九龙被玩了。下一站，历史的下一站又是什么？

弥敦道上，两层的巴士飞驰。人群像千足虫，重复着永远走不完的脚，在人行道上匆匆来去。忽而穿行在热流中，忽而被大公司的冷气袭中。行人永远不能了解自己是在赤道，或是南极？是在洪荒年代，或是二十世纪？

午夜三点，在朋友家中被吵醒，身在十三层楼上一个最蔽静的房间里，却疑惑是被踩在暴动的人潮之下。城市，城市是什么？是声音的竞技场吗？

不寐时，便想到那天晚上的街景，皇后道上不知何处驶来张皇的救火车，怪异的灯光下，街边的喷泉忽然变色，喷着愤怒，喷着忧郁，喷着寞落，喷着死。而码头上的汽油霓虹广告，把海水染红又染绿，让人想起古老的海战，让人想起血流漂杵的人类史。

不能忘记黄昏时，四起的灯光里，亚皆老街上站着一个发绺如蛇的疯子，颠踬着步履，斜披着褴褛，被贴在一街川流的繁华上，像一个黏错了的手工。

还有那些龙，一条条被塑在大厦门前的，此刻，在午夜三点，不知是否也疲于张牙舞爪，疲于它古老的骄傲。每次看见它，就仿佛看见沉甸的中国，被钉在大厦的门楣上，任过往的市声溺死，任纷落的市尘压死。

大厦楼梯间的白纸，在夜色里忽然也特别地粲明起来——大厦是另一种破庙，在逃荒的年代。楼梯是床，纸是褥，希腊哲人的木桶到此也成了负荷。生活究竟可以赤裸到怎样的程度？流亡的故事究竟可以写成怎样的惨淡？城不寐，我亦不寐，相对的清醒中唯彩色在周流，在永无止息地玩着渐渐疲乏的游戏。

山

有一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天空严肃地灰着，大学对面的那座山好像才突然有分量起来。丽日高悬的日子，我只感到它的快乐怡人，晨雾如纱的日子，我只感到它的空灵缥缈，但在这样黯然的阴天，我才忽然发现它那种悲剧性的庄严。对着山，我第一次向这个城市倾出我的爱。

那时候，才想到这个城里必然有许多忧愤的忧魂，有许多泪，有许多澎湃的血脉。我不知道他们住在哪一座木屋中，也许夜来时，他们同样地飘流在弥敦道的人潮中，我分不出他们的脚步。但我知道，在灯光之外，在层楼之外，在栉比的橱窗之外，必有一些有价值的灵魂，如同在海底的荒凉中，也有沉船中古美人的红玉。

任滨海的比基尼戏水，任港外的舴艋舟冲浪，山只一味地沉默。山在太平的景象之外，山在繁华的画面之外，山很怆然，山很傲然。

山的线条缺少柔和，山的颜色不够明朗，在这严肃的阴天。山郁郁结结，如同深夜里被抑压在心底的哀歌。但山使我爱这个城，山使我想起那些陌生的灵魂，山使我想起那些不瞬的望乡的眼睛。

吊颈岭

所谓调景岭，据说原来是叫作吊颈岭的。

吊颈岭很美，小小的屋子像白蕈一样茂生在绿山坡上。山下是水，水也绿，绿得像旧式的丝绸。让人怎么也想不出二十年来的悲愁。

而吊颈岭，那自尽者的故事，常蹑足而来，在盛夏的窗下呢喃着流浪人的调子。

据说是许多年前了，一个犹太人买了这块地。“这样的山，这样的水，”那犹太人想，“有一天会被珍视的。”

然而，没有，那山那水和那片浓绿竟一直被拒绝。犹太人破产了，他茫然地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不相信地摇着头。最后他以一根细绳结束了自己——那失根的犹太人。

自悬是一个怎样的动作啊！一种和泥土隔绝的死亡又是怎样的死亡？

人行到山下，行到水湄，竟也能感到那种被扼的痛苦。相形之下，破产已不足为创伤，家破国裂之后还有什么悲哀成其为悲哀？绳索也不成其为疼痛，背井离乡之后还有什么吊挂成其为吊挂？

那天中午，餐厅里打起“生猛海鲜”的大字，心中便涩然地像被粗砂纸磨过一般。生猛，什么海鲜还能生猛？在离水之后。低首看自己，和同行的，不曾践踏过故土的诗诗，二十年的凄楚便一下子翻涌而至。想起那天在一家水果店里，正满心愉悦地望着那些澳大利亚的、美洲的和台湾的漂亮水果，一旋身间却在一个不惹眼的大竹篓里发现“新鲜南京百合”的标签。忽然，百合羹的记忆便那么准确地来到舌尖，南京城的夏从看不见的角落拼凑而来。但最令人不能忍受的还是百合根上的那一团湿泥——像是用什么人的眼泪和过的，那么湿、那么黏，那南京城的黑泥。我曾在其上躺过的，我曾以之做过手工的，南京城的泥。一刹间，我急急地转身而去，觉得自己像一头被追赶的猎物在千山间踉跄。

有何海鲜能生猛？在离水之后。有何人能安然？在离土之后。吊颈岭，使乡魂黯然的又何止是这一岭？使旅思沸滚的又何止是这一岭？

吊颈岭，遥远的自尽者的幽泣在群峰间回响，流落江左的异乡人谁能没有抹颈的剧痛。

——选自《愁乡石》

何厝的番薯田

猝然间，他掷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那是哪里？”他虚弱地问，像刚挨过一记闷棍。

“厦门，排长。”

“我知道，我说正对着我的那片沙滩，那片红土番薯田。”

“你是说有人、有房子、有渔船的那个地方吗？”

“是的。”

“那是何厝，属于厦门的一个小村子。”

“很好的名字。”他低下头，像在玩味那名字可能产生的意义。

“好了，你走开吧！”良久，他抬起头来说。

早晨的阳光把土地晒得很温暖，他把双肘撑在多草的红土丘上，面对着刚知道名字的那个村落。

眼前有海水，很轻柔地推着一波一波的细浪，像记忆中的钱塘，闪耀着女性的绿。

而红土岗在此岸，红土岗在彼岸，红土岗在两岸的阳光里红得凄艳，憔悴而又惊心。

他把望远镜掂在手里，决定不了要不要再看一次。

刚才他真的没有想到在望远镜里两下的距离会一下子变得那么近。当镜片里乍然出现了走动的人影，他吓得几乎掷碎了望远镜。

那种清晰真是一种可怕的清晰，一种残忍的清晰。你差不多觉得一伸手就可以拥抱到他们了，他们却远在宇宙的洪荒里。

并列的透明双圈中圈着世纪的悲剧。他有一种破碎的感觉。

“天好的时候我们就坐在大担岛的海边上，”前几天有个老兵向他这样吹牛，“看厦门大学的学生赛篮球，有时候裁判弄错了球，我们就嘘他。”

他当时死也不相信，但现在他看到了那样熟悉的白衫白裤，在海滩上捡着海螺海贝一类的东西，他又差不多能相信了。那里有一带田舍，有着翼然欲飞的屋脊——多像这一边的。而飞到哪里去呢？战争不来，海峡的云很低，海峡的水很柔。

望远镜掂在手里，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再看一眼那个叫作何厝的村子。

那个村子里的人想必都姓何，何厝的意义大概就等于“赵家庄”或者“陈家集”之类的名称吧！在古老中国深广的腹地里，有多少这样美好的地名。这样亲爱的家族所居的地方。

再看一眼吧，仅仅一眼，他对自己说。这一次我已经准备好了，悲剧已经夹着海峡上演了二十年了，不看又怎样呢？

并列的圆镜头里再一次出现了白色的长沙滩，以及红土的番薯田。有船从海上回去，那种两头尖起像是独木舟的渔船。他再一次惊讶于两岸的土质、作物和生活方式竟都那样相像。

他们会不会碰面呢？那边的和这边的渔船。他们会不会谈谈今年的螃蟹收获量呢？或者听对方唱一段他们心爱的南管戏？

他的心重新被刺痛起来——他看到一群穿浅黄衣服的人，浅浅的土黄。

他也许该叫他们作“敌人”，并且用一种可以裂眦的愤怒去看他们。可是他没有，他感到眼眶欲裂，那是被急涨的泪水压迫的。

他们都很年轻，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似乎正在被指挥着做什么工事。他们都生于哪一年呢？改朝换代的一九四九年？他遂想起了他的弟弟，那个出生于一九四九年而从来没有被母亲见过的弟弟，他小小的尸骨被埋在红色的泥土中，在一个不知名的村落。父亲自己动手埋的，逃亡年代中的不甚稀罕的悲剧。

而红土岗在此岸，红土岗在彼岸，红土岗在两岸的阳光里红得凄艳，憔悴而又惊心。

番薯秧在红土田里翻腾，一种浓稠苍老的绿。番薯秧在两岸的熏风里澎湃，阴暗的惨绿沉重地压迫着两岸的呼吸。战争很遥远，故土很近。故土虽近，战争却遥远。

他不能自已地想到昨天那个诗人副连长告诉他的那个悲惨的故事。

曾有一个士兵，每天早上总要痴痴地在岸上瞭望，有一天，他终于对人说出他的秘密。

“你看到那个红砖房吗？那是我的家。我的妈妈还活着，每天早上她出来喂鸡，在那老树下。”

很美的一幅画，画在一幅很悲惨的油布上。

其实何止那个常在海风中坐着的士兵呢？如果有一架够大的望远镜，并且坐在风寒的高处，谁都可以看见自己的老母，在庭前的老树下独立，一遍一遍地饲养着她们的小鸡，借以压抑一次又一次思子的冲动。

何厝，他念着，你这陌生而又熟悉的村落。十八年来接受了多少流浪者带泪的凝望，做过多少人假想的家乡，成为多少人思念的郁结。何厝，你这念着就有那么凄恻的名字。

放下望远镜，海水把那些愁红惨绿的画面隔离了，何厝消失了，远望过去只剩下一带发白发亮的沙滩，绕着十八年前的旧山河。

近午的海水绿得比什么时候都伤感，像是把两岸番薯田的绿都挪过来了。番薯田翻腾着，海水翻腾着，世纪的悲哀翻腾着。他把自己撑在红土丘上，听两岸的番薯秧在风中簌簌然地、使人裂心地低泣。

——选自《愁乡石》

留言板

经过火车站的时候，我总忍不住要去看让旅客留言的那面牌子。

那些粉笔字不知道铁路局允许它保留半天或一天，它们不是宣纸上的书法，不是金石上的篆刻，不是小笺上的墨痕，它们注定立刻便要消逝——但它们存在的时候，它是多好的一根丝绦，就那样绾住了人间种种的牵牵绊绊。

我竟把那些句子抄了下来：

缎：久候未遇，已返，请来龙泉见。

春花：等你不见，我走了（我二点再来）。荣。

展：我与姨妈往内埔姐家，晚上九时不来等你。

每次看到那样的字总觉得好，觉得那些不遇、焦灼、愚痴中也自有一份可爱。一份人间的必要的温度。

还有一个人，也不署名，也没称谓，只扎手扎脚地写了“吾走矣”三个大字，板黑字白，气势好像要突破挂板飞去的样子。也不知道究竟是写给某一个人看的，还是写给过往来客的一句诗偈，总之，令人看得心头一震！

《红楼梦》里麻鞋鹑衣的疯道人可以一路唱着“好了歌”，告诉世人万般“好”都是因为“了断”尘缘，但为什么要了断呢？每次我望着大小驿站中的留言牌，总觉万般的好都是因为不了不断，不能割舍而来的。

天地也无非是风雨中的一座驿亭，人生也无非是种种羁心绊意的事和情，能题诗在壁总是好的！

——选自《步下红毯之后》，摘录于《种种有情》

等车及其他

在乡间的小路边等车，车子死也不来。

我抱书站在那里，一筹莫展。

可是，等车不来，等到的却是疏篱上的金黄色的丝瓜花，花香成阵，直向人身上扑来，也许香的不是丝瓜花，而是不知名的草。花棚外有四野的山，绕山的水，抱住水的岸，以及抱住岸的草，我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陷入美的重围了。

在这样的一种驿站上等车，车不来又何妨？事不办又何妨？

车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忘了。事是怎么办的？我也忘了。长记不忘的是满篱生气勃勃照眼生明的黄花。

另一次类似的经验是在夜里，站在树影里等公交车。那条路在白天车尘沸扬，可是在夜里却静得出奇。站久了我才猛然发现头上是一棵开着香花的树，那时节是暮春，那花是乳白色须状的花，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它叫马鬃花。

暗夜里，我因那固执安静的花香感到一种互通声息的快乐，仿佛一个参禅者，我似乎懂了那花，又似乎不懂。懂它固然快乐——因为懂是一种了解，不懂又自是另一种快乐——唯其不懂才能挫下自己的锐气，心悦诚服地去致敬。

或以香息，或以色泽，花总是令我惊奇诧异。

看儿子画画，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用原子笔画了一幅太空画，线条很仔细，似乎有人在太空漫步，有人在宇宙飞船里，但令我失笑的是由于他正正经经地画了一间大楼，题名是“移民局”。

这一代的孩子是自有他们的气魄的。

十一月，秋阳轻软如披肩，我置身在一座山里。

然后一个穿大红夹克的男孩走入小店来，手里拿着一沓粉红色的信封。

小店的主人急急推开木耳和香菇，迎了出来，他粗着嗓子叫道：

“欢迎，欢迎，喜从天降！你一来把喜气都带来啦！”

听口音，是四川人，我猜想他大概是退役的老兵，那腼腆的男孩咕哝了几句又过了街到对面人家去挨户送帖子了。

我心中莫名地高兴着，在这荒山里，有一对男孩女孩要结婚了，也许全村的人都要去喝喜酒，我是外人，我不能留下来参加婚宴，但也一团欢喜，看他一路走着去分发自己的喜帖。

深山，淡日，万绿丛中红夹克的男孩，用毛笔正楷写得规规矩矩的粉红喜柬……在一个陌生过客的眼中原是可以如此亲切美丽的。

我有一个黑色的小皮箱，是旅行美国时旧箱子坏了，朋友临时送我的。

朋友是因为好玩，跟她一个邻居老先生在“汽车间市集”（即临时卖旧货处）贱价买来的。

把箱子转交给我的时候，她告诉我那号码是〇八八，然后，她又告诉我当时卖箱子的老先生说，他之所以选〇八八，是因为中学踢足球的时候，背上的号码是〇八八。

每次开阖箱子，我总想起那素昧平生的老人，想起他的少年，想起大红色的球衣，以及球衣背后骄傲的号码，是不是被许多男孩嫉妒的号码？是不是令许多女孩疯狂的号码？

每次一开一阖间，我所取出取进的岂是衣衫杂物，那是一个呼之欲出的故事，一个鲜明活跃的特写，一种真真实实曾在远方远代进行的发生。

我怎么会惦念着一个不知名姓的异国老人呢？这里面似乎有些东方式的神秘因缘。

或开，或阖，我会在怔忡不解中想起那已是老人的背号〇八八号。

——选自《步下红毯之后》，摘录于《情怀》

常常，我想起那座山

一方纸镇

常常，我想起那座山。

它沉沉稳稳地驻在那块土地上，像一方纸镇。美丽凝重，并且深情地压住这张纸，使我们可以在这张纸上写属于我们的历史。

有时是在市声沸天、市尘弥地的台北街头，有时是在拥挤而又落寞的公共汽车站，有时是在异国旅舍中凭窗而望，有时是在扼腕奋臂、抚胸欲狂的大痛之际，我总会想起那座山。

或者在眼中，或者在胸中，是中国人，就从心里想要一座山。

孔子需要一座泰山，让他发现天下之小。

李白需要一座敬亭山，让他在云飞鸟尽之际有“相看两不厌”的对象。

辛稼轩需要一座妩媚的青山，让他感到自己跟山相像的“情与貌”。

是中国人，就有权利向上帝要一座山。

我要的那一座山叫拉拉山。

山跟山都拉起手来了

“拉拉是泰雅尔话吗？”我问胡，那个泰雅尔司机。

“是的。”

“拉拉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抓了一阵头，忽然又高兴地说，“哦，大概是因为这里也是山，那里也是山，山跟山都拉起手来了，所以就叫拉拉山啦！”

他怎么会想起来用国语的字来解释泰雅尔的发音的？但我不得不喜欢这种诗人式的解释，一点也不假，他话刚说完，我抬头一望，只见活鲜鲜的青色一刷刷地刷到人眼里来，山头跟山头正手拉着手，围成一个美丽的圈子。

风景是有性格的

十一月，天气一径地晴着，薄凉，但一径地晴着，天气太好的时候我总是不安，看好风好日这样日复一日地好下去，我说不上来地焦急。

我决心要到山里去一趟，一个人。

说得更清楚些，一个人，一个成年的女人，活得很兴头的一个女人，既不逃避什么，也不为了出来“散心”——恐怕反而是出来“收心”，收她散在四方的心。

一个人，带一块面包，几只黄橙，去朝山谒水。

有的风景的存在几乎是专为了吓人，如大峡谷，它让你猝然发觉自己渺如微尘的身世。

有些风景又令人惆怅，如小桥流水（也许还加上一株垂柳，以及模糊的鸡犬声），它让你发觉，本来该走得进去的世界，却不知为什么竟走不进去了。

有些风景极安全，它不猛触你，它不骚扰你，像罗马街头的喷泉，它只是风景，它只供你拍照。

但我要的是一处让我怦然惊动的风景，像宝玉初见黛玉，不见眉眼，不见肌肤，只神情恍惚地说：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他又解释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远别重逢的一般。”

我要的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山水——不管是在王维的诗里初识的，在柳宗元的《永州八记》里遇到过的，在石涛的水墨里咀嚼而成了瘾的，或在魂里梦里点点滴滴一石一木蕴积而有了情的。

我要的一种风景是我可以看它也可以被它看的那种。我要一片“此山即我，我即此山，此水如我，我如此水”的熟悉世界。

有没有一种山水是可以与我辗转互相注释的？有没有一种山水是可以与我互相印证的？

包装纸

像歌剧的序曲，车行一路都是山，小规模的，你感到一段隐约的主旋律就要出现了。

忽然，摩托车经过，有人在后座载满了野芋叶子，一张密叠着一张，横的叠了五尺，高的约四尺，远看是巍巍然一块大绿玉。想起余光中的诗——

那就折一张阔些的荷叶

包一片月光回去

回去夹在唐诗里

扁扁的，像压过的相思

台湾荷叶不多，但满山都是阔大的野芋叶，心形，绿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真是一种奇怪的叶子。曾经，我们的市场上芭蕉叶可以包一方豆腐，野芋叶可以包一片猪肉——那种包装纸真豪华。

一路上居然陆续看见许多载运野芋叶子的摩托车，明天市场上会出现多少美丽的包装纸啊！

肃然

山色愈来愈矜持，秋色愈来愈透明，我开始正襟危坐，如果米颠（即米芾）为一块石头而免冠下拜，那么，我该如何面对叠石万千的山呢？

车子往上升，太阳往下掉，金碧的夕晖在大片山坡上徘徊顾却，不知该留下来依属山，还是追上去殉落日。

和黄昏一起，我到了复兴。

它在那里绿着

小径的尽头，在芦苇的缺口处，可以俯看大汉溪。

溪极绿。

暮色渐渐深了，奇怪的是溪水的绿色顽强的裂开暮色，坚持地维护着自己的色调。

天全黑了，我惊讶地发现那道绿，仍旧虎虎有力地在流，在黑暗里我闭了眼都能看得见。

或见或不见，我知道它在那里绿着。

赏梅，于梅花未著时

庭中有梅，大约一百株。

“花期还有三四十天。”山庄里的人这样告诉我，虽然已是已凉未寒的天气。

梅叶已凋尽，梅花尚未剪裁，我只能伫立细赏梅树清奇磊落的骨骼。

梅骨是极深的土褐色，和岩石同色。更像岩石的是，梅骨上也布满苍苔的斑点，它甚至有岩石的粗糙风霜、岩石的裂痕、岩石的苍老嶙峋。梅的枝枝柯柯交抱成一把，竟是抽成线状的岩石。

不可想象的是，这样寂然不动的岩石里，怎能迸出花来呢？

如何那枯瘠的皴枝中竟锁有那样多荧光四射的花瓣？以及那么多日后绿得透明的小叶子，它们此刻都在哪里？为什么独有怀孕的花树如此清奇苍古？那万千花胎怎会藏得如此秘密？

我几乎想剖开枝子掘开地，看看那来日要在月下浮动的暗香在哪里？看看来日可以欺霜傲雪的洁白在哪里？它们必然正在斋戒沐浴，等候神圣的召唤，在某一个北风凄紧的夜里，它们会忽然一起白给天下看。

隔着千里，王维能回首看见故乡绮窗下记忆中的那株寒梅。隔着三四十天的花期，我在枯皴的树臂中预见想象中的璀璨。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原来并不是不可以的！

神秘经验

深夜醒来我独自走到庭中。

四下是彻底的黑，衬得满天星子水清清的。

好久没有领略黑色的美了。想起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在舞会里，别的女孩以为她要穿紫罗兰色的衣服，但她竟穿了一件墨黑的，项间一圈晶莹剔亮的钻石，风华绝代。

文明把黑夜弄脏了，黑色是一种极娇贵的颜色，比白色更沾不得异物。

黑夜里，繁星下，大树兀然矗立，看起来比白天更高大。

日本时代留下的那所老屋，一片瓦叠一片瓦，说不尽的沧桑。

忽然，我感到自己让桂香包围了。

一定有一棵桂树，我看不见，可是，当然，它是在那里的。桂树是一种在白天都不容易看见的树，何况在黑如松烟的夜里。如果一定要找，用鼻子应该也找得到。但，何必呢？找到桂树并不重要，能站在桂花浓馥古典的香味里，听那气息在噫吐些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在庭园里绕了几圈，又毫无错误地回到桂花的疆界里，直到我的整个肺纳甜馥起来。

有如一个信徒和神明之间的神秘经验，那夜的桂花对我而言，也是一场神秘经验。有一种花，你没有看见，却笃信它存在。有一种声音，你没有听见，却自知你了解。

当我去即山

我去即山，搭第一班早车。车只到巴陵（好个令人心惊的地名），要去拉拉山——神木的居所——还要走四个小时。

《可兰经》里说：“山不来即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就去即山。”

可是，当我前去即山，当班车像一只无桨无楫的舟一路荡过绿波碧涛，我一方面感到作为一个人或一头动物的喜悦，可以去攀援绝峰，可以去横穿大漠，可以去莺飞草长或穷山恶水的任何地方，但一方面也惊骇地发现，山，也来即我了。

我去即山，越过的是空间，平的空间，以及直的空间。

但山来即我，越过的是时间，从太初，它缓慢地走来，一场十万年或百万年的约会。

当我去即山，山早已来即我，我们终于相遇。

张爱玲谈到爱情，这样说：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人类和山的恋爱也是如此，相遇在无垠的时间，交会于无限的空间，一个小小的恋情缔结在那交叉点上，又如一个小小鸟巢，偶筑在纵横交错的枝柯间。

地名

地名、人名、书名，和一切文人雅居虽铭刻于金石，事实上却根本不存在的楼斋亭阁都令我愕然久之。（那些图章上的地名，既不能说它是真的，也不能说它是假的，只能说，它构思在方寸之间的心中，营筑在分寸之内的玉石。）

中国人的命名恒是如此慎重庄严。

通往巴陵的路上，无边的烟缭雾绕中猛然跳出一个路牌让我惊讶，那名字是：

雪雾闹

我站起来，不相信似的张望了又张望，车上有人在睡，有人在发呆，没有人理会那名字，只有我暗自吃惊。唉，住在山里的人是已经养成对美的抵抗力了，像韦应物的诗“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而我亦是脆弱的，一点点美，已经让我承受不起了，何况这种意外蹦出来的，突发的美好。何竟在山叠山、水错水的高绝之处，有一个这样的名字。是一句沉实紧密的诗啊，那名字。

名字如果好得很正常，倒也罢了，例如“云霞坪”，已经好得很够分量了，但“雪雾闹”好得过分，让我张皇失措，几乎失态。

红杏枝头春意闹，但那种闹只是闺中乖女孩偶然的冶艳。而雪雾纠缠，那里面就有了天玄地黄的大气魄，是乾坤的判然分明的对立，也是乾坤的浑然一体的含同。

像把一句密加圈点的诗句留在诗册里，我把那名字留在山巅水涯，继续前行。

谢谢阿姨

车过高义，许多背着书包的小孩下了车。高义小学在那上面。

在台湾，无论走到多高的山上，你总会看见一所小学，灰水泥的墙，红字，有一种简单的不喧不嚣的美。

小孩下车时，也不知是不是校长吩咐的，每一个都毕恭毕敬地对司机和车掌大声地说“谢谢阿姨”！“谢谢伯伯”！

在这种车上服务真幸福。

愿那些小孩永远不知道付了钱就叫“顾客”，愿他们永远不知道“顾客永远是对的”的片面道德。

是清早的第一班车，是晨雾未晞的通往教室的小径，是刚刚开始背书包的孩子，一声“谢谢”，太阳霭然地升起来。

山水的巨帙

峰回路转，时而是左眼读水，右眼阅山，时而是左眼披览一页页的山，时而是右眼圈点一行行的水——山水的巨帙是如此观之不尽。

作为高山路线上的一个车掌必然很愉悦吧？早晨，看东山的影子如何去覆罩西山，黄昏的收班车则看回过头来的影子从西山覆罩东山。山径只是无限的整体大片上的一条细线，车子则是千回百折的在线的一个小点。但其间亦自是一段小小的人生，也充满大千世界的种种观照。

不管车往哪里走，奇怪的是梯田的阶层总能跟上来，中国人真是不可思议，他们硬是把峰壑当平地来耕作。

我想送梯田一个名字——“层层香”，说得更清楚点，是层层稻香，层层汗水的芬芳。

巴陵是公路局车站的终点。

像一切的大巴士的山线终站，那其间有着说不出来的小小繁华和小小的寂寞——一间客栈，一间救国团的山庄，一家兼卖肉丝面和猪头肉的票亭，几家山产店，几家人家，一片有意无意的小花圃，车来时，扬起一阵沙尘，然后沉寂。

公交车的终点站是出租车起点，要往巴陵还有三小时的脚程，我订了一辆车，司机是胡先生，泰雅尔人，有问必答，车子如果不遇山崩，可以走到比巴陵更深的深山。

山里出租车其实是不计程的，连计程表也省得装了，开山路，车子耗损大，通常是一个人或好些人合包一辆车。价钱当然比计程贵，但坐车当然比坐滑竿坐轿子人道多了，我喜欢看见别人和我平起平坐。

我坐在前座，和驾驶一起，文明社会的礼节到这里是不必讲求了，我选择前座是因为它既便于谈话，又便于看山看水。

车虽是我一人包的，但一路上他老是停下来载人，一会儿是从小路上冲来的小孩——那是他家老五，一会儿又搭乘一位做活的女工，有时他又热心地大叫：

“喂，我来帮你带菜！”

许多人上车又下车，许多东西搬上又搬下，看他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理直气壮地载人载货，我觉得很高兴。

“这是我家！”他说着，跳下车，大声跟他太太说话。

天！漂亮的西式平房。

他告诉我那里是他正在兴盖的旅舍，他告诉我他们的土地值三万元一坪（1坪约合3.3平方米），他告诉我山坡上哪一片是水蜜桃，哪一片是苹果……

“要是你四月来，苹果花开，哼！……”

这人说话老是让我想起现代诗。

“我们山地人不喝开水的——山里的水拿起来就喝！”

“喏，这种草叫‘嗯桑’，我们从前吃了生肉要是肚子痛就吃它。”

“停车，停车。”这一次是我自己叫停的，我仔细端详了那种草，锯齿边的尖叶，满山遍野都是，从一尺到一人高，顶端开着隐藏的小黄花，闻起来极清香。

我摘了一把，并且撕一片像中指大小的叶子开始咀嚼，老天！真苦得要死，但我狠下心至少也得吃下那一片，我总共花了三个半小时，才吃完那一片叶子。

“那是芙蓉花吗？”

我种过一种芙蓉花，初绽时是白的，开着开着就变成了粉的，最后变成凄艳的红。

我觉得路旁那些应该是野生的山芙蓉。

“山里花那么多，谁晓得？”

车子在凹凹凸凸的路上，往前蹦着。我不讨厌这种路——因为太讨厌被平直光滑的大道把你一路输送到风景站的无聊。

当年孔丘乘车，遇人就“凭车而轼”，我一路行去，也无限欢欣地向所有的花，所有的蝶，所有的鸟以及不知名的蔓生在地上的浆果行“车上致敬礼”。

“到这里为止，车子开不过去了，”司机说，“下午我来接你。”

山水的圣谕

我终于独自一人了。

独自一人来面领山水的圣谕。

一片大地能昂起几座山？一座山能涌出多少树？一棵树里能秘藏多少鸟？一声鸟鸣能婉转倾泄多少天机？

鸟声真是一种奇怪的音乐——鸟愈叫，山愈幽深寂静。

流云匆匆从树隙穿过——云是山的使者吧——我竟是闲于闲云的一个。

“喂！”我坐在树下，叫住云，学当年孔子，叫趋庭而过的鲤，并且愉快地问它，“你学了诗没有？”

并不渴，在十一月山间的新凉中，但每看到山泉我仍然忍不住停下来喝一口。雨后初晴的早晨，山中轰轰然全是水声，插手入寒泉，只觉自己也是一片冰心在玉壶。而人世在哪里？当我一插手之际，红尘中几人生了？几人死了？几人灰情灭欲大彻大悟了？

剪水为衣，抟山为钵，山水的衣钵可授之何人？叩山为钟鸣，抚水成琴弦，山水的清音谁是知者？山是千绕百折的璇玑图，水是逆流而读或顺流而读都美丽的回文诗，山水的诗情谁来管领？

视脚下的深涧，浪花翻涌，一直，我以为浪是水的一种偶然，一种偶然搅起的激情。但行到此处，我忽竟发现不然，应该说水是浪的一种偶然，平流的水是浪花偶尔憩息时的宁静。

同样是岛，同样有山，不知为什么，香港的山里就没有这份云来雾往、朝烟夕岚以及千层山万重水的故国韵味。香港没有极高的山，极巨的神木。香港的景也不能说不好，只是一览无余，坦然得令人不习惯。

对一个中国人而言，烟岚是山的呼吸，而拉拉山，此刻正在徐舒地深呼吸。

在

小的时候老师点名，我们一一举手说：

“在！”

当我来到拉拉山，山在。

当我访水，水在。

还有，万物皆在，还有，岁月也在。

转过一个弯，神木便在那里，在海拔一千八百米的地方，在拉拉山与塔曼山之间，以它五十四米的身高，面对不满一米六二的我。

它在，我在，我们彼此对望着。

想起刚才在路上我曾问司机：

“都说神木是一个教授发现的，他没有发现以前你们知道不知道？”

“哈，我们早就知道啦，从小孩子时就知道，大家都知道的嘛！它早就在那里了！”

被发现，或不被发现，被命名，或不被命名，被一个泰雅尔族的山地小孩知道，或被森林系的教授知道，它反正在那里。

心情又激动又平静，激动，因为它超乎想象的巨大庄严。平静，是因为觉得它理该如此，它理该如此妥帖地拔地擎天。它理该如此是一座倒生的翡翠矿，需要用仰角去挖掘。

路旁钉着几张原木椅子，长满了苔藓，野蕨从木板裂开的瘢目间冒生出来，是谁坐在这张椅子上把它坐出一片苔痕？是那叫作“时间”的过客吗？

再往前，是更高的一株神木叫复兴二号。

再走，仍有神木，再走，还有。这里是神木家族的聚居之处。

十一点了，秋山在此刻竟也是阳光炙人的，我躺在复兴二号下面，想起唐人的传奇，虬髯客不带一丝邪念卧看红拂女梳垂地的长发，那景象真华丽。我此刻也卧看大树在风中梳着那满头青丝，所不同的是，我也有华发绿鬓，跟巨木相向苍翠。

人行到复兴一号下面，忽然有些悲怆，这是胸腔最阔大的一棵，直立在空无凭依的小山坡上，似乎被雷殛过，有些地方劈剖开来，老干枯败苍古，分叉部分却活着。

怎么会有一棵树同时包括死之深沉和生之愉悦！

那树多像中国！

中国？我是到山里来看神木的，还是来看中国的？

坐在树根上，惊看枕月衾云的众枝柯，忽然，一滴水，棒喝似的打到头上。那枝柯间也有汉武帝所喜欢的承露盘吗？

真的，我问我自己，为什么要来看神木呢？对生计而言，神木当然不及番石榴树，而番石榴，又不及稻子麦子。

我们要稻子，要麦子，要番石榴，可是，令我们惊讶的是我们的确也想要一棵或很多棵神木。

我们要一个形象来把我们自己画给自己看，我们需要一则神话来把我们自己说给自己听：千年不移的真挚深情，阅尽风霜的泰然庄矜，接受一个伤痕便另拓一片苍翠的无限生机，人不知而不愠的怡然自足。

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适者

听惯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使人不觉被绷紧了，仿佛自己正介于适者与不适者之间，又好像适于生存者的名单即将宣布了，我们连自己生存下去的权利都开始怀疑起来了。

但在山中，每一种生物都尊严地活着，巨大悠久如神木，神奇尊贵如灵芝，微小如阴暗岩石上恰似芝麻点大的菌子，美如凤尾蝶，丑如小蜥蜴，古怪如金狗毛，卑弱如匍伏结根的蔓草，以及种种不知名的万类万品，生命是如此仁慈公平。

甚至连没有生命的，也和谐地存在着，土有土的高贵，石有石的尊严，倒地而死无人凭吊的树尸也纵容菌子、蕨草。藓苔和木耳爬得它一身，你不由觉得那树尸竟也是另一种大地，它因容纳异己而在那些小东西身上又青青翠翠地再活了起来。

生命是有充分的余裕的。

在山中，每一种存在的都是适者。

忽然，我听到人声，胡先生来接我了。

“就在那上面，”他指着头上的岩突叫着，“我爸爸打过三只熊！”

我有点生气，怎么不早讲？他大概怕吓着我，其实，我如果事先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大黑熊出没的路，一定要兴奋十倍。可惜了！

“熊肉好不好吃？”

“不好吃，太肥了。”他顺手摘了一把野草，又顺手扔了，他对逝去的岁月并不留恋，他真正挂心的是他的车，他的孩子，他计划中的旅馆。

山风跟我说了一天，野水跟我聊了一天，我累了。回来的公路局车上安分地凭窗俯看极深极深的山涧，心里盘算着要到何方借一支长瓢，也许长如杓子星座的长瓢，并且舀起一瓢清清冽冽的泉水。

有人在山跟山之间扯起吊索吊竹子，我有点喜欢做那竹子。

回到复兴，复兴在四山之间，四山在金云的合抱中。

水程

清晨，我沿复兴山庄旁边的小路往吊桥走去。

吊桥悬在两山之间，不着天，不巴地，不连水——吊桥真美。走吊桥时我简直有一种走索人的快乐，山色在眼，风声在耳，而一身系命于天地间游丝一般的铁索间。

多么好！

我下了吊桥，走向渡头，舟子未来，一个农妇在田间浇豌豆，豌豆花是淡紫的，很细致美丽。

打谷机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我感动着，那是一种现代的舂米之歌。

我要等一条船沿水路带我经阿姆坪到石门，我坐在石头上等着。

乌鸦在山岩上直嘎嘎地叫着，记得有一年在香港碰到王星磊导演的助手，他没头没脑地问我：

“台湾有没有乌鸦？”

他们后来到印度去弄了乌鸦。

我没有想到在山里竟有那么多乌鸦，乌鸦的声音平直低哑，丝毫不婉转流利，它只会简单直接地叫一声：

“嘎——”

但细细品味，倒也有一番直抒胸臆的悲痛，好像要说的太多，仓皇到极点反而只剩一声长噫了！

乌鸦的羽翅纯黑硕大，华贵耀眼。

船来了，但乘客只我一人，船夫定定地坐在船头等人。

我坐在船尾，负责邀和风，邀丽日，邀偶过的一片云影，以及夹岸的绿烟。没有别人来，那船夫仍坐着。两个小时过去了。

我觉得我邀到的客人已够多了，满船都是，就付足了大伙儿的船资，促他开船。他终于答应了。

山从四面叠过来，一重一重地，简直是绿色的花瓣——不是单瓣的那一种，而是重瓣的那一种——人行水中，忽然就有了花蕊的感觉，那种柔和的，生长着的花蕊，你感到自己的尊严和芬芳，你竟觉得自己就是张横渠所说的可以“为天地立心”的那个人。

不是天地需要我们去为之立心，而是由于天地的仁慈，他俯身将我们抱起，而且刚刚好放在心坎的那个位置上。山水是花，天地是更大的花，我们遂挺然成花蕊。

回首群山，好一块沉实的纸镇，我们会珍惜的，我们会在这纸张上写下属于我们的历史。

后记

一、常常，我仍想起那座山。

二、冬天，我再去复兴山庄，狠狠地看了一天的梅花。

三、夏天，在一次出国旅行之前，我又去了一次拉拉山，吃了些水蜜桃，以及山壁上倾下来的不花钱的红草莓。夏天比秋天好的是绿苔上长满十字形的小紫花，但夏天游人多些，算来秋天比夏天多了整整一座空山。

画中人

那夜，你俯身在丝绒大沙发的椅背上，望着我，很艰难地说：

“你们——你们——你们就——”

地毯平舒洁净，丝绒沙发像夏夜空气一般柔和，草坪在落地窗外绿着，星在天上悬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你们就——就——就还是，这样，住在台湾吗？”

我的血哗一声卷起，扑下，好一道浪头！我听明白你的话了，并且也知道你为什么说得那么艰难，甚至，你由于善意而不忍出口的话是什么，我也知道了。

那天晚上，你真正要说的是：

“老朋友，我不懂你为什么一直住在台湾，你看，中国人在美国，也可以混得跟我一样好，在上流的小区里，买一幢不错的房子，有个不错的职业，让孩子读不错的学校。你为什么一直住在那个小岛上？”

“你知道那个岛多么小，你知道你在那里并不安全，你不想把自己弄出来吗？万一，万一……”

应该感谢你的关怀，否则你不会在那样不眠的深夜里这样问我。

也应该感谢你的忠厚，因为有些话，虽然明明在你的眼睛里，你却怕伤害了我而不愿说出口。

我没有被伤害——因为很久以来我已经暗自决定我一定不要作一个容易受伤害的人。

“我们还是住台湾，”我以为我会哭，或者会仰天大笑。但没有，我只是以那样平静的，小声的，甚至有几分艰涩的声音缓缓地说，“我们的原则很简单，上帝既然把我们造成一个中国人，我们就选择住在中国的土地上。”

就像松树昂立在松树林里，芦荻生根在芦荻丛中，一个中国人生活在中国的土地上难道不是最自然的事吗？这件事，既不需要善意的怜悯同情，也不需要被人当烈士似的崇敬。

少年时，读敻虹年轻时代的诗：

当我赤足走过风雪

你是画外的人

正观赏那茫茫的景致

当时只觉得诗中有千般凄凉，少年时看什么诗都是情诗。但如今，芒鞋踏尽天涯路，两袖征尘中重来辨认那句子，依然觉得那是情诗。不同的是，少年时看它是男女之情，如今看它是酸极痛极的家国之思。

我是那画中人，站在固定的时间和空间里，我是“风雨归牧”图，我是“寒江独钓”图，我是“溪山万里”图，我不能走开，我有一片风景要完成。没有人规定我，但我不能走开，因为我已经属于那片天光云影。你可以走开，如果你是画外的人。

有一次，在美国南方旅行，照例寄住在别人家里，倦旅之余，清晨醒来，窗前青草丰软，绿漫漫地齐眉直涨上来，涨得我不敢逼视，院外远方是维吉尼亚漂亮的细高的群树，我一时不知是梦是真，那一切，祥和宁静得令人心酸，我忽然流了一脸的泪。美国是可爱的，一幢幢房子嵌在厚厚绿绿的草坪中间，美好有如童话，拒绝纽约的摩天楼很容易，但那样广大纯洁的草坪，朝阳下闪烁晶莹看来有如露水的养珠场，看来却让人难舍。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吗？与战争绝缘，与贫困绝缘，人生本来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我流泪，因为我知道，我爱它，我感到它的美丽，我知道那是我疲倦焦苦的灵魂渴望休憩的地方，但我更知道，此生此世我不要留下来。绝对绝对不要留下来。

我回到没有草坪的台北公寓里。

如果有人在海峡那边号哭，我虽不能伸长臂去擦干他们的泪水，但我要坐在一个贴近他们的位置。

如果有人的逃生船在大浪的尖齿中被咬裂，我虽不能舍身相救，但我要满怀敬意地听他们最后的心跳，感受他们最后的呼吸。

如果有人执戟而戍守，我虽不能与他同其行伍，但我要注视着他枪上的准星座，如同他是我的父兄或子弟。

如果有人在建设一块土地，如果有人在树立中国的尊严，如果有人在简简单单地想让大家吃得更好穿得更好住得更好，我不能原谅我自己不在其中。

我是那画中人，属于东方，属于中国的一张画。

潇洒不再是我的权利，只有“画外人”才能潇洒，因为他无所归属。作为一个画外人，可以说：

“你们台湾……”

“他们大陆……”

“我们在美国……”

老朋友，一别十七年，我并不想查看你拿的是本国护照还是美国公民证，今夕何夕，我没有意思跟你谈政治。知道你生活得很好，知道你关怀我们，知道你心中还叨念着哺育你成长的土地，已经够了。只要看到你把孩子赶去睡了之后大谈师大牛肉面，已经很够很够了！

只是，你问了那样的问题：

“你……还是住在台湾吗？”

像古老年代中的比武英雄，轻轻地不着痕迹地一交锋，便彼此感到五内俱裂的震颤。我们彼此触到最痛的地方了。

我还住在台湾，如果它是万千农人可以住的地方，如果它是万千工人和渔民可以住的地方，如果它是一千七百万人（二〇一四年的人口为两千三百万）可以住的地方，它也是一个在这里接受小学、中学和大学教育的人，如我，可以住的地方。它不是安全的，它从来也没有安全过，但是凭什么我要走开？没有人能确知这世界上哪一个角落是最安全的，但我知道我们会活得有其应有的尊严。我们是画中人，赤足行过风雪。

而某些人却伸出指指点点的手，在气温调得适度的屋子里，戴着丝质的白手套，他们是画外人。

你敢赌吗？我敢。我知道台湾会熬得下去，我们会坚持我们该坚持的，弃绝我们该弃绝的。我们会发光，在暗夜，如萤。

只是一个不信邪的人，只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只是一个敢跟人斗一口气到底的人，只是一个咬着牙赤足行过风雪的画中人。

你问我吗？我，还是住在台湾。

——选自《再生缘》

情冢——记印度阿格拉城泰姬玛哈陵

要去印度了，心情有点像十六七岁的女孩，知道前面有一场惊心动魄的恋爱，那人的粗细长短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谈恋爱了，这是大事，极慎重极兴奋，是秘密的隐私，却又恨不得昭告天下。当时搜了一堆参考书，竟又偏偏不去看，因为喜欢留几分茫然和未知。

“啊，可以看到一些佛教古迹吧！”

有朋友如此说，我笑笑。

“可以看看印度教的艺术！”

更内行的朋友如此说，我也笑笑。

至于我要在印度看到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好似王宝钏站在彩楼上，手里握一只绣球，想要丢给一个叫薛平贵的男人，而薛平贵又是谁呢？一个远方的流浪人？一个在幻象中红光护体让人误以为花园失火的人？不知道，但知绣球落处，一切一定是好的——因为我相信它是好的。

及至到了印度，才蓦然发现，许多让人流连的古迹，既不是佛教的，也不是印度教的，而是伊斯兰教的。从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莫卧儿帝国一直统治着印度，其间，印度本土的神雕断头折臂斩腰削鼻不一而足，总之连神带庙，给弄得七零八落。至于伊斯兰教自己在失势以后留下的建筑，因为印度教佛教没有那么强烈的排他性，倒很幸运地都一一保留了。而伊斯兰教徒一向又有洁癖，古迹保持得相当完好，“阿格拉”古城就是如此。

阿格拉几乎是莫卧儿帝国时期的“副都”（正式首都在德里），天气干燥，土质多砂，倒有几分具体而微的大漠景观。不知是此城的天然环境较近沙漠，容易引起蒙古人的乡愁，所以会有许多位莫卧儿皇帝都来建造它，或是因为这城既被许多莫卧儿帝王所钟爱，久而久之，竟也很知礼地把自己归顺为大漠景观以求回报。总之，这城市和其他湿热的城硬是不同。

飞机到了城市上方，俯首一看，毫不费力地就看到泰姬玛哈陵墓在下午的阳光中兀自白着。彼此一照面，虽各自一惊，却不肯就此泄了底，只两下里静静打量不语。还有两天呢！我要好好看看它，此刻先不急。

旅馆是美式的，前面停着出租车、三轮车、马车和骆驼、大象，这一切交通工具都等着要把客人往陵墓带去。想着这么大这么新这么漂亮的一家旅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住着想要去一窥泰姬玛哈陵墓的人，不能不说是一奇。旅舍中人去探陵墓中人，而旅舍难道不也是陵墓吗？陵墓难道不也是旅舍吗？想着想着，忽然迷糊了。

我的房间里除了正常的两张床以外，紧靠大片落地窗有一张八角形设计贴地而做的床，周围绕以矮矮的有图案的木栏杆。所谓床，其实只是围着栏杆的软垫，上面放一个圆柱形的枕头。

“为什么要有这样一种床呢？”我问提着行李在等小费的侍者。

“这是莫卧儿式的床。这里常常会有伊斯兰国家的人来住呢！”

莫卧儿，这名字倒是听过，但自己的屋子里跑出一张莫卧儿床，感觉又拉近多了。我忙不迭地脱了鞋爬上“莫卧儿”式的床，抱膝看落地窗外的草坪和花园。莫卧儿，奇怪，莫卧儿分明是帖木儿的五世孙在阿富汗、印度一带所建的帝国，帖木儿本人又是元室的一支，想来中国人和莫卧儿国也不是完全非亲非故了，如果不是十九世纪英国人入侵，现在印度也许仍是莫卧儿帝国，那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落地窗外红花绿草兀自低迷。

晚饭前，我们去赶一趟“夕阳下的泰姬玛哈陵”。

资料上都说泰姬玛哈陵是纯白色的大理石造的，其实不然，天然的东西总难得有百分之百的纯白。照我看，它的好处正在某些石块的微灰微红微棕所造成的立体而真实的感觉，如果每块石头都纯白不二，恐怕看起来反而会平板呆滞，有如一张大型照片。

黄昏很合作，适度的霞光把四野拢在水红色的余韵里。正对着陵墓的大门前是一列几百米长的水池，一条不可踩踏的琉璃甬道。看到这里，才知道美国林肯纪念堂前的那一池水光是从那里偷来的。而且仔细一想，连白宫都有了嫌疑，白宫太有可能是从这“世界七大奇工”之一的陵墓偷去的构想，至少那份“白”，和那圆顶就有点难以抵赖。

大抵看墓园，最宜在黄昏，日影渐暗之际，归鸟投树之时，声渐寂而色渐沉，只丢下你和墓，相对坐参“死亡”的妙谛。而后，天忽然黑了，你不知道幽灵此刻等着去安息，或是去巡游，心中有一份切肤的凄楚。

因为贪看天光的变换，舍不得到陵墓里面去，只绕着整栋建筑，看那敦实的圆顶，看那些门框上看不懂的由花色石头嵌成的《可兰经》文。

“哈啰，你们为什么不进去看？”有几个贴墙而坐的男孩闲闲地说。

“我们没有时间。”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习惯，我们顺口这样回答。

“哼！没有时间！”有个男孩几乎有点气了，“你们花了几万块钱，老远跑到这里来，来到这里却不肯进去看，还说‘没有时间’！”

“啊，今天晚了，”我们忙着解释，“明天我们会再来看。”

“明天！明天和今天是不一样的！”他的语气一半愤然，一半不屑。

我们出其不意地挨了一场骂，但因为喜欢他的自豪和霸道，都乖乖地闭了嘴敬聆教益。其实世间景物何曾有一瞬相同？早晨是行云的，夜来可能是山雨，百千年前的沧海此刻可能是桑田，曾经四足行走的那个奇怪生物，此刻已历经二足行走的阶段而进入三足行走的末程。世间何尝有一物昨日今日可做等观，那男孩毕竟是太年轻了，弱水长流，我只能尽一瓢饮，世界大千，我只能做一瞬观。我虽一向贪山嗜水，恨不能纵云蹈海，但也自知人力有时而穷，玩到力竭处，也只能拿《牡丹亭》里小丫头春香的一句戏词自我安慰，所谓：“这园子委实观之不足——留些余兴，明日再来耍子吧！”

人生能尽兴处便尽兴，不能尽兴则留此余兴，但这些话太繁复，没法一一讲给那年轻的男孩听，且留他在暮色里独自愤然。能爱自己的景观爱到生气的程度，这人已够幸福，让他去生甜蜜的气吧！

暮色极深了，我们走不了三步就忍不住要一回头去看那建筑，远远只见陵寝内有一支隐约的蜡烛摇曳的微光。整个建筑俯下身来护住那一点火光，像一只温暖的白色的大灯笼。

泰姬玛哈陵晚上不开放，但月圆前后四天例外，因为月下的陵寝又有一番玉莹的光泽。伊斯兰教徒给人的印象虽每每失之太强硬，但他们对月亮却独有深情，可惜我们没有算准时候，此刻尚是月牙时期。想来想去，等到月圆之夜来夜游泰姬玛哈陵是不可能了，只好自己加一段行程——在睡眠中去魂思梦想吧，月不圆之夜，对梦访者，那扇门应该仍是开放的。

凌晨绝早，我和南华赶在朝阳之前，又跑到陵墓去。心情竟有点小儿心态，一夜都急得睡不稳。排队买了第一张票，一走进红砂岩的门楼，只见将醒未醒的一栋古陵墓，在蓝天绿草之间兀然巍立。多奇怪的石宫，昨日初见，不觉生分，今日再访，亦不觉熟稔。它是盖给死者的，却让生者目授神移，它是用石头建成的，却又柔于春水柔于风。

我和南华坐在石板地上，晨凉中痴痴地看那穆然的殿宇，癫狂就癫狂吧，如果要我看长城，我也有足够的痴情和癫狂啊！但长城万里，没有一寸为我而逶迤，我只能看泰姬玛哈的墓，它们同是世上的奇工，就让我像故事中崔莺莺说的“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吧！

（小小的翠羽的鸟儿，急速地从一棵树飞投到另一棵树上去，每一棵树都很碧绿很丰美啊，你们还挑来拣去干什么呢？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叫你们作“树的电波”好吗？你们必是那些绿色的树所放出来的绿色长波短波吧？）

本来以为绝早之际，不会有游客，不料却有跟我们一样早的人络绎而来。令人感动的是其中大多数并不是东洋或西洋观光客，而是来自四乡的，还有结队成群的锡克族人。锡克人照例头上缠一块布，上身或着汗衫或赤裸，下身又是一块缠布，不知怎么缠的，竟缠成灯笼裤的形式，腕上戴锡环，而且，像约好了似的，大家一律长得又高又瘦又黑，这世界上几乎大多数的“漂亮地方”都是外国观光客的天下，但这些显然并不有钱的本土锡克族人却跋涉而来，要看看自己伊斯兰世界里无限庄严的陵宫，这景象跟我常在故宫博物院看到中国小孩东张西望顾盼自雄的神采一样令人生敬。

这是一个怎样的早晨，一群远自台湾出发的中国女子，来看莫卧儿王朝五世国王沙杰汗国王的爱妻泰姬玛哈的陵墓。我们也身为人妻，也为某个男人所爱宠，我们一方面是来看这世上极雄奇的建筑，我们同时也来看这个一如寻常夫妻的平凡的爱情故事。

陵宫临河，河名朱穆拿，是恒河的一支，隔河是旧皇宫，以及猛虎为守的古堡。朱穆拿河在皇城一带是勇壮的护城河，但在陵宫之下却流成一首温婉的情歌，低低的，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往前淌去。

世上多的是伟大的工程，但大多跟宗教、国防、炫奇矜能有关。金字塔当然足以令人叹服，以弗所的黛安娜月神庙也令人肃然，但看泰姬玛哈陵却令人心潮涌动，如黄河化冰，澌澌有声，看大匠奇工，竟能令人悄然泪下的，世间恐怕只此一处。

庞大的陵墓何处没有？秦始皇的陵寝光看数字已令人跌足而叹！那规模哪里是坟墓，根本就是一个城市，但泰姬玛哈陵却是一个丈夫献给妻子的爱，只此一点，便足千古。

早晨仍然清凉，我和南华仍然发痴一般的远远地坐着，慢慢地遥读每一块石头，每一片镶嵌，想三百七十年前的一代风华。据说这是沙杰汗王子和蒙泰慈·玛哈王妃初遇的地方，她原来的名字是“皇城之荣”的意思。她十九岁出嫁，过了十九年的婚姻生活，其中十七年是王妃，两年是王后，生了十四个孩子，却夭折了七个，最后生完一个女儿，便在随夫南征的营帐中死去。想来做贵夫人也大不易，如果说“半生忧患”，倒也是实情，而沙杰汗对她的深情，恐怕也是在这番转战南北，相偕相伴的寻常百姓的夫妻之义而来的吧！细味“寻常夫妻”四字，只觉得有余不尽。

陵宫并不极高，只有约七十米高，约等于二十层大厦而已。四角远远的有四座同质料的石塔，算是祈祷塔，看来陵宫是被祈祷所环护的。石塔用肉眼稍微仔细看立刻可以发现与地面并不做九十度垂直，而是稍稍向外侧倾斜。这些细微处一看便知道是一个体贴入微的好情人设计的。他怕年代湮久，石塔倾圮，所以预先在设计上把它向外斜出，即使有一日，地老天荒，石崩塔坏，也不致向内压倒，惊动陵寝中那美丽女子的睡睫。

一个极小的男孩，正正经经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那么小的孩子竟有那么肃然的表情，我几乎想笑，但终于没笑出来，只凝神看他一路走向陵宫。他将成长为一个怎样的印度少年呢？他也会是一个“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的人吗？人间的爱情能一脉相传吗？世上多的是伟大的史册，堂皇的建筑，但泰姬玛哈的建筑却是秀丽而深情的，小男孩啊，你看懂了什么，你记取了什么？

泰姬死于一六三〇年，陵宫自一六三二年盖到一六五三年，每天动用工人两万，其间曾因政治局势而停工一段时间。沙杰汗死于一六六六年，三十六年的鳏居就国王来说是一件奇怪的事。那是一个月夜，那年他已七十五，爱情却犹自温热，据说他临终时从古堡的病榻上支起病体，遥望朱穆拿河对岸的月光下的泰姬玛哈陵最后一眼，方始咽气。

他们合葬在一起，国王的墓尺寸上稍大一点，但他早已把中线的位置留给爱妻了，他自己像一个因事晚睡的丈夫，轻轻地蜷在一旁休息，这一侧卧，便是三百年岁月。不管人间几世几劫，他们只一径恬然入梦。

听故事的人常常听到的是沙杰汗的爱情，一首国王和王后的恋歌，但泰姬玛哈陵其实是一则双料的爱情故事。沙杰汗虽贵为国王，毕竟不是建筑大匠，当年丧妻，一心虽想造一个好陵寝，却又不知如何着手。当时刚好有一位建筑师来献图，整个设计虽大体仍沿着伊斯兰建筑的圆顶和塔柱的基型，但是他敢于建议用白色大理石代替旧式建筑的红砂岩，在比例上也做得匀称完美，沙杰汗终于决定采用他的设计。

而那位建筑师，我们所不曾闻名的一位，为什么能有那么细腻美丽的设计呢？原来，他当时和沙杰汗一样，同是丧妻的伤心人。一个有大匠之才的男人和另一个有权位在手的男人，两人都拗不过命运，同时丧失了他们的妻子，但他们却执拗地爱下去，两个人合作完成了这项奇迹。建筑师的设计原来并不是给王后的，他是为他自己心中的王后，他的亡妻而设计的。虽然陵墓后来以泰姬玛哈为名，但想来他自己的妻子却必然带着了解的微笑临视每一根柔和的线条。她会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做的，不管别人叫这墓为什么名字，我爱啊！我知道，你是为我做的。”

那是一则双倍份的，爱的故事。

在这里，每一块大理石和另一块大理石之间是以爱情为黏合剂而架构起来的。

轻轻地走过，轻轻地传述这古老的故事，不要惊起一则三百年前的爱情。

陵墓里面到处饰以整片的镂花石板，长宽各约五尺，看着实在觉得眼熟，有些分明是石榴或莲花的图案，石棺的周围尤其明显，除了必要的小入口，四下用这种石饰绕得有如一圈石篱笆。

“这些雕刻，当时都是从中国请来的艺术家雕的！”导游说。

怪不得看着如此亲切，算来当时是明朝了，不晓得是怎样一批人千里迢迢来到印度做镂花石匠。这种图案分明是该用木头刻的，他们却硬把石头当木头来着刀，而且刻得如此亦娟秀亦刚健，实在令人爱不释手。做个没学问的人真好，因为永远遇到意外，跑来印度看到伊斯兰艺术自己已觉得十分可惊可奇，及至在王后陵寝中又发现中国匠人的手迹更是瞠目结舌，乍悲乍喜。

墓穴分两层，上面一层是“虚墓”，下面一层才是“实墓”（另有一说谓真正的墓还要再掘地数丈）。不过那种事对我而言不具意义，那是考古学家和盗墓者的事。

墓前坐着守墓人，一灯如豆，他不时长啸一声来表示陵墓设计上的回声之美，伊斯兰世界的音乐别有一番凄紧扣人的魔力，我在回廊中转来转去，听回声盘旋而上，如果中国诗人相信鸟鸣可以使深山更幽静，则这串吟啸想来也可以使陵墓更肃穆庄严吧！

太阳渐渐升高，整个墓宫也由凌晨的若有若无的莹白色转变成为刚烈的金属白。当年建材的选用真是高明，简直有点道家的意味，以不设色为色，结果竟反而获致了每一种颜色，时而是晨雾牵纱，时而是夕阳浴金，阴晦时有含烟的温柔，晴朗时有明艳的亮烈。天空蓝中带紫，谦逊沉着，仿佛它的存在，只为给泰姬玛哈陵做一面衬景。已经五个小时了，我和南华移坐在石塔的阴影里，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不朽的美。

手边有一本印得很粗陋的明信片，上面引了几位诗人的句子，这种题咏，总是显得吃力不讨好，有一位乌都诗人（乌都是印度的主要种族之一）说：

“好像沸腾（冒泡）的牛奶湖。”

另外一个印度诗人说：

“以皎柔的月光筑成的仙境。”

和真正的泰姬玛哈陵相比，那些诗句显得笨拙而又多事。

“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说，”导游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泰姬玛哈陵像一颗爱的眼泪的结晶。”

他说完，等着大家鼓掌，我们鼓了，心里却不甚甘心，因为觉得也没什么大好处。

其实说泰姬玛哈陵“像什么”是徒劳无功的，它什么都不像，它是它自己，无可比拟，而且，也不必比拟。它清清楚楚说明了两个男人的悼念之忱，使人想见当年两个早逝妻子的清纯可爱。

“你们喜欢泰姬玛哈吗？”导游像考小学生一样问大家。

“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会喜欢泰姬玛哈的故事！”我说。

一个印度女人擦身而过，她穿着一身湖绿色的纱质纱丽，真正的“其人如玉”，微风动处，“如玉”的裙裾又复变得“似水”。而当年的泰姬又是怎么的风情呢？十九岁初嫁，朱穆拿河里曾经鉴照一双怎样的璧人！

再看一眼泰姬陵，再想一遍前因后果，以恋栈不舍的目光为花，再献一束芬芳吧！

泰姬，世间所有的女人，基本上是彼此知悉的，因此，容许我和你说话，像朋友一样，泰姬，世间的万千故事里，如果少了你的这一则，将是多大的遗憾。

泰姬，希望在垂老之年未至以前，我能再看一次这陵墓，在月下，在雨中，在朝暾夕照间。

泰姬，幸福的女人，你使我明白，什么叫作一个女人的幸福——而且，原谅我，当我赤足走在绿茵上（伊斯兰教、印度教和佛教的庙堂都要求参观者脱鞋），当我坐在石板上，当我穿过白花盛开馨香感人有如一卷经典的绿树，当我叩响每一片大理石的清音，去遥想你隔穴的心情，我忽然为强大的幸福感所攫住，并且重新估计自己究竟拥有多少资产。

你盛年而死，我却活着，并且很无赖地强迫丈夫要把一首叫《白头吟》的歌练好，以待他年唱给我听。

你虽身在世上最美的陵墓中，却不及见其设计之典丽，嵌镶之繁富，我却千里而来，相对俨然，身在山中不见山，何如身不在山中而可以追烟捕岚听风观树。泰姬啊！一棺之隔，我原以为我要来嫉妒你的，而现在还是请你嫉妒我吧！

你活着的时候有仆从之盛，宫廷之富，我却只有小小的公寓，和一畦“日日春”，种在绽红送翠的阳台。但我的那人却说：“天地虽大，有一小块地方却属于我们。”当紫薇和小茉莉相对各自紫其紫白其白，我爱宇宙间的这立锥之地远胜皇苑。

泰姬，这样的陵寝而今而后再也不会有了，这样耗费一亿多人次的大工程古来也可能只有这一座了。有一日，如果死亡走进我的屋檐，我们会束手请它先带走它所宠眷的一位。如果它先带去的是我的丈夫，我确知我的名字将是他口中最后的呢喃。如果被选中的是我，我也深信我的墓穴会是一座血色的红宝石宫殿，（和你的白色系列成为多么漂亮的对比啊！）红而温暖，在一个终生相随的男人的宽阔胸膛中，中间而稍左，在那里，我将侧耳，听我一生听惯的调子，他呼吸的祈祷，他血行的狂涛——再也没有比那更好的位置，宇宙的坐标图上最最温柔的一个点。

泰姬！

——选自《再生缘》

想你的时候——寄亡友恩佩

泰国北部清莱省一个叫联华新村的小山村，住着一些来自云南的中国难民。

白天，看完村人的病，夜晚，躺在小木屋里。吹灭油灯的时候，马教士特意说：

“晚安，你留意看，熄灯以后满屋子都是萤火虫呢！”

吹灯一看，果然如此，我惊讶起坐，恋恋地望着满屋子的闪烁，竟不忍再睡。

比流星多芒，流星一闪而陨灭，萤光据说却是求偶的讯号，那样安静的传情啊。

比群星灿然，因为萤光中多一分绿意，仿佛是穿过草原的时候不小心染绿的。

我拥被而坐，看着那些光点上下飘忽，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怅然。

想人生一世，这曾经惊过、惧过、喜过、怒过、情过、欲过、悲过、痛过的身子，到头来也是磷火莹碧，有如此虫吧？我今以旅人之身，在遥远异域的长夜里看萤度熠耀，百年后，又是谁在荒烟蔓草间看我骨中的萤焰呢？

这样的时刻，切心切意想起的，也总是你。

如果你仍在世，萤火虫的奇遇当足以使你神驰意远。如果你也知道这小小的贫瘠的山村，山村中流离的中国人，你会与我同声一哭。而今呢？大悲恸与大惊喜相激如潮生的夜里，感觉与你如此相近而又如此相远，相近是因二十年的缘分，相远是因为想不明白死者舍世以后的情怀。

在受迫害时期，祖国大陆的基督徒有一首流传的诗，常令我泪下，其中一段这样说：

天上虽有无比荣耀的冠冕

但无十字架可以顺从

他为我们所受一切的碾磨

在地，才能与他沟通（原文作交通）

进入“安息”就再寻不到“渡境”

再无机会为他受苦

再也不能为他经过何试炼

再为他舍弃何幸福

是不是只有此生此世有眼泪呢？此时此际，如果你我拨云相望，对视的会皆成泪眼吗？如果天上有泪，你必为此异域孤孑而同悲吧！

如果天上无泪，且让我在有生之年把此民族大恸一世洒尽，也不枉了这一双流泉似的眼睛！

檀香扇总让我想起你，因为它的典雅芳馨。

有一年夏天，行经芝加哥，有一个女孩匆匆塞给我一柄扇子，就在人群中消失了。

回去打开一看，是一柄深色的镂花檀香扇。我本不喜欢拥有这种精致的东西，但因为总记得陌生的赠者当时的眼神，所以常带着它，在酷热的时候为自己制造一小片香土。

但今夏每次摇起细细香风的时候，我就怅怅地想起你。

那时候，你初来台湾不久，住在我家里，有一天下午，你跑到我房间来，神秘兮兮地要我闭上眼睛，然后便摇起你心爱的檀香扇：

“你猜，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抵赖，不肯说。

“你看，你看，苏州的檀香扇，好细的刻工。好中国的，是不是？”

我当时不太搭理你，虽然心里也着实喜欢两个女孩在闺中的稚气，但我和你不一样，你在香港长大，拿英国护照，对故国有一分浪漫的幻想，而我一直在中国的土地上长大并且刚从中文系毕业，什么是中国，什么不是中国，常令我苦思焦虑，至今不得其解，几乎一提这问题我就要神经质起来。

喜欢你穿旗袍的样子，喜欢你轻摇檀香扇，喜欢你悄悄地读一首小词的神情，因为那里面全是虔诚。

而我的中国被烙铁烙过，被污水漫过，又圣洁又烂脓，又崇伟又残破，被祝福亦被诅咒，是天堂亦是地狱，有远景亦有绝望，我对中国的情绪太复杂，说不清楚也不打算把它说清楚。

有些地方，我们是同中有异的。

但此刻长夏悠悠，我情怯地举起香扇，心中简简单单地想起那年夏天，想起你常去买一枝橙红色的玫瑰，放在小锡瓶里，孤单而芳香。想你轻轻地摇扇，想你目中叨叨念念的中国。檀木的气味又温柔又郁然，而你总在那里，在一阵香风的回顾里。

——选自《三弦》，摘录于《想你的时候》

第三辑　人物

我想用地毯上的小瓷砖图形来记忆，记忆一段艰困、清贫、务实、赤手拼搏的年代，并且记忆汗水、泪水、记忆爱。

呆人呆话

在澄清湖的小山上爬着，爬到顶，有点疑惑不知该走哪一条路回去，问道于路旁的一个老兵。

那人简直不会说话得出奇，他说：

“看到路——就走，看到路——就走，再看到路——再走，就到了。”

我心里摇头不已，怎么碰到这么呆的指路人！

赌气回头自己走，倒发现那人说得也没错，的确是“看到路——就走”，渐渐地，也能咀嚼出一点那人言语中的诗意来。天下事无非如此，“看到路——就走”，哪有什么一定的金科玉律，一部二十五史岂不是有路就走——没有路就开路，原来万物的事理是可以如此简单明了——简单明了得有如呆人的一句呆话。

——选自《步下红毯之后》，摘录于《种种可爱》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

有些时候，我不知道怎样回答那些问题，可是……

有一次，经过一家木材店，忽然忍不住为之驻足了。秋阳照在那一片粗糙的木纹上，竟像炒栗子似的爆出一片干燥郁烈的芬芳，我在那样的香味里回到了太古，我恍惚可以看到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我看到第一个人类以斧头斫向擎天的绿意，一斧下去，木香争先恐后地喷向整个森林，那人几乎为之一震。每一棵树都是一瓶久贮的香膏，一经启封，就香得不可收拾。每一痕年轮是一篇古赋，耐得住最仔细的吟读。

店员走过来，问我要买什么木料，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我只能愚笨地摇摇头。我要买什么，我什么都不缺，我拥有一街晚秋的阳光，以及免费的沉实浓馥的木香。要快乐，所需要的东西是多么出人意外的少啊！

我七岁那年，在南京念小学，我一直记得我们的校长。二十五年之后我忽然知道她在台北一所五专做校长，我决定去看看她。

校警把我拦住，问我找谁，我回答了他，他又问我找她干什么。我忽然支吾而不知所答。我找她干什么？我怎样使他了解我“不干什么”，我只是冲动地想看看二十五年前升旗台上一个亮眼的回忆，我只想把二十五年来还没有忘记的校歌背给她听，并且想问问她当年因为幼小而唱走了音的是什么字——这些都算不算事情呢？

一个人找一个人必须要“有事”吗？我忽然感到悲哀起来。那校警后来还是把我放了进去，我见到我久违了四分之一世纪的一张脸，我更爱她——因为我自己也已经做了十年的老师，她也非常讶异而快乐，能在灾劫之余一同活着一同燃烧着，是一件可惊可叹的事。

——选自《晓风散文集》

冬来好酒酿几坛？

一

“冬来好酒酿几坛？”

以上，是个问句，但，是谁在问谁？

也许该是农夫问农妇，或是老农问儿子，那刚接手的青壮农。

或者是爱饮酒的诗人陶渊明问的？（陶渊明写过了不少饮酒诗，奇怪的是他从来没写过酿酒诗，可见也是一个懒汉）。

当然，也许是沽酒铺的老板娘问老板的？

以上的假设都可以成立，且都可以算是一个美丽的问题。试想，秋天收了高粱或糯米（或目前正红的“小米酒”的原料小米），到了冬天，一切农忙都歇下来，天气初寒，正是酿谷类酒的好季节，于是家人商量，今冬该酿几坛美酒？酒以成礼，明年春社日祭祀的时候，我们家也要有拿得出手的酒吧？酿它几坛好呢？

二

不过这样美丽的问题如果换了个情境，其实就有点可怜了。

设若这是老百姓问政府的，设若问话的地点在遥远的马祖。

“请问长官，我们这一家一户可被允许酿多少酒？”

答案简单明了：

“一家一百升。”

官员想说而未说出的话是：

“嘿！嘿！法有明文规定，你干吗来烦我，这法又不是我定的，早就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一家一百升，酿多了，你们拿去卖，烟酒公卖局吃什么呀？”

在当今台澎金马的版域里，我认为马祖是最醇美的酒之故乡，虽然埔里绍兴也十分驰名，金门高粱也脍炙人口。

身为一个政府，还要与平民争酒钱，也太小家子气了。如果要限制，限制大资本家设大厂，用工业方法制酒，尚有道理来限。至于一般的民宿主人，亲手酿几坛好酒来待远客是多么诗意的经营啊！怎么忍心扼止？

我不好酒，但旅行天下，总觉附带品一口酒是很必要的。例如桂林的三花酒、张掖的皇台酒、四川的五粮液、金门的大曲。还有那些喝不到的，例如苏东坡在海南岛喝的土著椰子酒，或黄庭坚喝的橘子酒也都令人格外神往。至于虚构之酒，如贾宝玉在梦中喝的“千红一窟，万艳同杯”看来应是花果酒，令人尤不胜魂思梦想。

但马祖之酒却是可以触及的美梦，可以含在口中的真实幸福，商家给它取名叫“酒中酒”，其酒甘醇浑厚，朴实无华，保持着田家风味。目前的“主酿人”多是老妈妈。我认为此类“酿酒人”其实是“国宝级酿酒人”，他们的身份跟诗人类似，他们生产的东西都是神品，都是造化天工。这种酿酒人我们的主政者应该哭着爬着拜着，求他们多酿几坛好酒才对，怎可限制他们呢？酿好酒的手法一旦失传，我们的损失比少掉一个盟友要严重多啦！

李白那人酷酷的，杜甫很记挂他，常写诗来念他，可是李白却并不怎么想念杜甫。终于，这人好不容易总算写了一首诗给妻子（他的妻子其实也是大有来头之人），也不肯好好写成一首情诗，只嘲笑她嫁了个酒鬼。

可是，就是这样的李白，居然还写了一首诗给纪叟，那姓纪的老头何德何能可得到李白一整首诗？原来那诗的题目叫《哭宣城善酿纪叟》，内容如下：

纪叟黄泉里

还应酿老春（老春指酒）

夜台无晓日（夜台指墓穴）

沽酒与何人

原来善于酿酒的师傅是如此令人怀念啊！

而我们的“政府”却叫善酿者少酿点酒，实在是不通之极啊！

说来，金门马祖如台湾的岗哨，一向备受辛苦。近年转型，让他们发展观光，但发展观光却又不准他们好好酿酒，实在说不过去。

有人说马祖多美女（特别是东引岛），可能是和马祖古来常为海盗驻扎地有关。海盗抢了女子来，多半抢美丽的，这些美女的后代自然也就是美女了，至于美酒是不是也是海盗文化的一部分，就不得而知了。

世上的美酒之乡，大概都在农业区，该处或产葡萄或产高粱，总之，你必须有物可酿，就算汉人看来奇怪的马奶酒，你也必须先养起大群马匹。可是，马祖什么都没有，马祖是个军事基地，马祖并不产糯米，所以只好靠台湾糯米。马祖在酒世界里唯一可以自豪的大概就是他们祖传的好手艺加上好酒曲了。当然，冷冽干爽的天气也帮了大忙，那是老天的恩惠。

这样的美酒之岛，一家子该酿多少酒呢？这种问题与其去问法律条文不如去问诗人，中国自古以来就流行一句“有诗为证”的话，我于是静下心来翻读唐诗和宋诗。

为酒说话的诗当然极多，我挑了其中的三首，第一首是晚唐温庭筠的《醉歌》，其中两句是：

锦袍公子陈杯觞，

拨醅百瓮春酒香。

（“拨醅”也写作“酦醅”或“泼醅”，这种酒其实就是马祖之酒，此事以后再讨论。）

第二首是宋代诗人郑侠的《示潮州妹子》，之所以选他，有三个原因（其实有关酒的诗，陆游写得更多，也更好）。第一，他虽祖籍是河南，后来入了闽，就变成福清（福州）人了，他跟台湾或马祖岛的关系就多了一重。第二是他家老妹嫁到潮州去，潮州是许多台湾客家人的祖籍，此人跟台湾的因缘就更多了。郑侠的妹妹想来是个酿酒好手，老哥便厚着脸面去赖皮跟妹妹讨酒喝。那首七律的末两句是这样的：

美酒年年须百瓮，

好从南海便乘船。

听来好笑，这位哥哥不单指名要酒，而且还要上一百瓮，而且预约以后年年都要，而且还指定从南海乘船的路线，来个“宅急便”。

第三首是一首宋代的李涛所写的《春社日寄李学士》。“春社日”要解释一下，社日是指土地神的祭祀日，一年中春有春社，秋有秋社，春社是指立春以后第五个戊日，秋社则指立秋以后第五个戊日。春社一般在阳历三月底。李涛的诗句如下：

社翁今日没心情，

为乞治聋酒一瓶。

社翁是李涛的字号，“治聋酒”是个有趣的传说，相传如果喝了社日的酒就能治耳聋之病，想来是些爱喝酒的糟老头子想出来的谬说。而李涛给朋友写诗抱怨，意思是说：

老朋友啊！你身为翰林学士，有按月发给你的内库酒，怎么不分一瓶给我啊！（既可转手赠人一瓶，可见李学士得到的酒不少）听说社日饮春酒，可以治疗耳聋，老夫我急着喝它几盅呢，一时等不到，害得我的心情都好坏哦！

从诗人看来，好酒是该酿它一百坛的。

一百坛，勉强合乎美酒之公理。

而马祖岛奉我国台湾地方政府之命只准酿一百升，这跟实际需要简直相差百倍，我忍不住要为善酿的马祖“酒国达人”请命。

让善结佳果的荔枝树想结几公斤就结几公斤吧！

让善于吟咏的诗人想写几首诗就写几首诗吧！

而绝色的女子要犯几次美丽的错误岂不该由她自便？（哈！这一句是限制级，七十岁以下的美女请不要看，看了倾人之国或倾人之城，或害人辞职谢罪，岂不天下大乱！好在于人口结构中，美女这种“变种人类”久久才出现一尊。）

让绝妙的酿酒人能酿几坛便酿几坛吧！

写在二〇〇九年，清明之后，谷雨之前

正是该好好喝春酒的日子

——原载于二〇〇九年四月六日，《中国时报》

用地毯来记忆

世界上大大小小的城市好歹都有个机场，机场或漂亮或壮观或管理井然或豪华气盛或因创意涌现而风情万种，或如三家村野店，质朴无华，皆无不一一令人印象深刻。毕竟，那是我们“初履贵宝地”的第一印象。

但我独对香港机场难忘。

香港机场建在大屿山，称为山，其实是一小岛，兴建的时期是英国统治的末几年。大英帝国毕竟有世家子的气度，殖民一场，大家好聚好散，机场算是他们送给分手情人的精美礼物，用以永志高谊。

机场外观之简明利落或视线之平远壮阔都不在话下，而交通动线之方便快捷虽称完美，但在全球来讲也不算“只此一家，别无分号”。香港机场可贵处一般人大概很快就可以注意到，他们会在你寄完行李把大型手推车归还以后，居然很贴心地再为旅客准备一部小型手推车。小推车小巧精致，但对妇女或老年人却是恩物，因为提着行李走过机场大厅也几乎等于跋涉千山万水，横跨大漠荒烟，迢迢之路，步步都是艰难困阻啊！

如果有人去统计一下，我相信“老中”是世人中手提行李件数最多、重量最沉实的一族了。出远门嘛，奇华饼家、巧克力、烟、酒、新东阳……好歹总要买几盒啦，谁没有个三亲六戚的？而这些都不适合托运行李，把饼摔成饼渣，那还成话吗？

所以，这个以华人为主的机场，充满来往穿梭的“大包小包族”，这些迷你小推车乃应运而生。

关于这件事，我可不可以动用“爱”这个动词呢？

政客惯于说“爱民”或说“民之所欲，常在我心”，我因而不太屑于用那个“爱”字了，因为那个字被那些烂人说来说去早都变成脏话了。

但礼失求之于野，如今能在香港机场里遇见“兼爱”两字的现实脚注，叫人不感动也不行。

不过，香港机场最感动我的还不在此，而在于机场中的地毯。机场大，平面面积当然也大，地毯漫地铺过去，平整美丽如小湖的湖面。但感动我的当然并不在地毯本身，地毯全世界机场都有，一般而言波斯或印度系统的用色特别美丽。香港的地毯并没有阿拉伯世界的炫奇艳魅的繁富色彩，它只是不起眼的浅灰深灰加上浅米和宝蓝交错成的小格子，非常非常不引人注意。

但我每次经过香港机场，看到那片地毯上的图案，都勾起内心极大的震撼。我试着问其他香港朋友或台湾朋友，他们都说没什么，他们看这片地毯就只是地毯罢了。

这件事，当然一时也没什么公理可言，我只好试着把自己假想成地毯图案的原始设计者（我无缘得识此人，有读者可以帮我找到此人吗？），下面是我假拟的“设计构想”之说明：

我很荣幸向你们提出我对香港机场的地毯图案的基本想法：

我的想法是“想让香港成为一座有记忆的城市”。

香港为什么要成为一座有记忆的城市呢？那是因为这座城市的记忆是值得自豪的。

百年前的人都死了，那些满洲大官和英国皇族的协商，昔日的战争和胜负和谈判和国际冷暖，百年来都由这座城市承受了。但这个当年小小的多岩岬的温暖渔港，后来却成为美丽光灿的东方明珠。

这样的地方其实并不是天堂，它只是几百万噍类（编按：噍类指活人，亦指张嘴嚼食的生命）长期经之营之的家园。在这里没有祖国，却有道统，没有一代宗师，却有井然管理。而且，好玩的是，这里的人死守着他们的语言，忠心不二。例如分明是去看西医求诊断，他们竟会说成去“睇脉”（“睇脉”是看脉或把脉的意思）。“停车”，在香港说成“泊车”，仿佛大街小巷一时全成了码头，而港人仍是古代渔民，驾一叶扁舟，在港湾里求一位置以系船。至于老外，在港人嘴里早经正名为“鬼”或“番鬼”，港人大大方方替“鬼”做编目分类，成年男女分别是“鬼佬”“鬼婆”，年轻的则是“鬼妹”“鬼仔”，精密正确绝不混淆，至于从事色情行业的则另有名目叫“咸水妹”。

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想死了赚钱，但绝大部分的市民，赚的其实只是血汗钱。或如阿婆在“传统街市”卖着一小盘一小盘的猪肠粉，下铺薄纸一张，算是卫生措施。或如小杂货店里卖一串金黄色的剥好的新会橙皮（新会，这是梁启超的故乡，当地出产的小橙，直径只四五厘米，皮芳香，比较贵，橙肉不太好吃，反可以便宜购得），或如车衣厂中的女工没日没夜地赶工……

曾经，在香港这个地方——包括启德机场和一般写字楼——地上铺的都是一寸见方的人称马赛克的小块瓷砖。它便宜、耐磨、耐空气中的盐分，也不怕潮湿，它是香港早期建材中的主角，虽然，它看来并不是那么尊贵。

有一天，如果你有幸站在新的大屿山赤角机场，一眼望去，全是那盖地而来的地毯。奇怪的是，你会发觉我用的虽是柔软的纤维材质，图案看来却分明希望让人想起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硬硬的、耐用的马赛克小瓷砖，我想用地毯上的小瓷砖图形来记忆，记忆一段艰困、清贫、务实、赤手拼搏的年代，并且记忆汗水、泪水，记忆爱。

对，我是这样来替我所不认识的设计者转述了他的设计概念，我也试图为万千旅客解读香港机场中那片地毯上的瓷砖图案。

二〇〇九年一月五日

我想用地毯上的小瓷砖图形来记忆，记忆一段艰困、清贫、务实、赤手拼搏的年代，并且记忆汗水、泪水，记忆爱。

第四辑　风物

我知道有一颗已经成长，那颗种子曾遇见了一片土地，在一个过客的心之峡谷里，蔚然成阴，教会她，怎样敬畏生命。

湖畔的飘绵

那是一个夏天的长得不能再长的下午，在印第安纳州的一个湖边，我起先是不经意地坐着看书，忽然发现湖边有几棵树正在飘散一些白色的纤维，大团大团的，像棉花似的，有些飘到草地上，有些飘入湖水里，我当时没有十分注意，只当偶然风起所带来的。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情况简直令人暗惊，好几个小时过去了，那些树仍旧浑然不觉地，在飘送那些小型的云朵，倒好像是一座无限的云库似的。整个下午，整个晚上，漫天漫地都是那种东西，第二天情形完全一样，我感到诧异和震撼。

其实，小学的时候就知道有一类种子是靠风力靠纤维播送的，但也只是知道一道测验题的答案而已。那几天真的看到了，满心所感到的是一种折服，一种无以名状的敬畏，我几乎是第一次遇见生命——虽然是植物的。

我感到那云状的种子在我心底强烈地碰撞上什么东西，我不能不被生命豪华的、奢侈的，不计成本的投资所感动。也许在不分昼夜的飘散之余，只有一颗种子足以成树，但造物者乐于做这样惊心动魄的壮举。

我至今仍然在沉思之际想起那一片柔媚的湖水，不知湖畔那群种子中有哪一颗种子成了小树。至少，我知道有一颗已经成长，那颗种子曾遇见了一片土地，在一个过客的心之峡谷里，蔚然成阴，教会她，怎样敬畏生命。

——选自《晓风散文集》，摘录于《遇见》

千手万指的母亲

我的母亲，赋我以骨血筋肉的那女子，当年双沟镇上的谢家三小姐，如今养大了七个孩子，住在屏东常年不断的阳光里，养着前庭后院开不完的海棠花……我对她自有说不尽的感恩，但我现在要讲的，却不是她。

我要说的是有一年，丈夫到泰国北端，坐着轮胎上缠着链条以防滑失的吉普车，在泥泞中勉强登山，艰难万分地上了住着三十多年老难民的山头——美斯乐，那里的副部队长熊先生兼任兴华中学的校长，当时他正打摆子（即疟疾），躺在床上，盖着棉被，兀自发抖，但是抖归抖，他手上却捧着一本《四书》，边抖边看。

丈夫回来说起那幅画面，我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去那里一趟，一定要去看看，看那位叫“中国”的母亲的手，怎样抚育着海外的孤臣。《论语》是这位千手母亲的一只小指，我渴望看到这位母亲其他的手，其他的接触，我渴望看到她的庄严宝相。

去年七月，我们去了，因为是两个人同去，所以又不得不带着孩子，旅途虽然吃苦，总算都在我们体力可支的范围内。终于到了美斯乐，这三十多年前从西南边境出亡异国的难民的精神堡垒。

美斯乐的山径上，偶然见一位白先生的家门口贴一副对联：

经营不减琴书趣

货殖犹存翰墨香

呆看许久，虽未见白先生本人，心里却几乎能把他的形象想个差不多，一个读书人，千里从军，做梦也未想到会万死投荒来到这异国深山的草莱中求生存，而且这一留就是大半辈子，为了生活，不得不做些小生意，而中国的指触却在一副门联上轻轻地抚过，在欲晴欲雨欲风的山头，我恭立路旁，记下那句话，记下母亲的手的优美形象。

在雷雨田将军的山宅里，看他种石榴、种栀子、种茉莉，看他晒一撮茶叶，听他说“治中国，处治世，宜用王道；对外强，处乱世，须用霸道”。心中凛然生敬，母亲的手啊，摩挲着孤臣的心。

学校在较远的山头上，小孩上下阶梯如履平地，半截剖开的树桩上，写着“礼义廉耻”四个字。失去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国土，可以，失去九亿人民，可以，但礼义廉耻是国本，永不可失，虽然刻在简陋的半截树桩上，却兀自矗如泰山。

相书上以“女手如姜”为贵，中国的手也是如此硬涩而刚烈，抚过肩头的时候，慈爱中有耳提面命的期许，温柔中有老茧触肉的微痛。

美斯乐山头有一栋漂亮的行宫，是泰国高级领袖每逢时局紧张前来商议就教的地方，外面有一凉亭，可以俯览全村，我们去时只见一个面色凝寂的男孩在念书，看他年纪也不小了，却在念一本注音符号的书，前去相问原来他叫杨建国，十九岁，家住缅甸（按：缅甸算共区），开当铺，却供他来泰北念中文，他的中文程度好不了是可想而知的。但看他一个人独据山亭苦苦念诵，心里不知为什么老觉得对不起他，一样读中国书，凭什么我就可以按部就班受专家的指导一帆风顺在二十一岁就念完中文系，而十九岁的他却仍是摸索注音的初中生，但其实他仍然还算幸运的，还有许多人羡慕他呢！只是不管天运如何，母亲的手却如春风一样广被，当年在外双溪畔怎样感动我的经典，日后也将感动这少年。

千手的母亲，万指的母亲，无所不及的抚触，我要怎样才说得完她的故事！

——选自《三弦》

承受第一线晨曦的

楔子：浪上的小女孩

夏天，六月底，中午，海一贯地蓝着。

林茂安从小屋走出来，正要往红头村去，他住的地方叫渔人村。

忽然，他看到一大群人，不知在逃什么，乱纷纷地从海边往岸上狂跑。林茂安当时也飞跑起来——不是往岸上，而是往反方向的海上，他要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台风刚过不久，浪很大，他看清楚了，有一个小女孩，在浪上载沉载浮。

他拼命往前游，终于抓到了孩子，忽然，他发现，孩子的脸极难看，大概是死了。

“也许还能试试人工呼吸，”他想，“总该试试。”

他挥手求人来帮忙，他已经精疲力竭，不敢相信自己有力气在巨浪里能一边游一边拖回一个孩子。

但是，没有人理他。

他只好死命往回游，把孩子放在沙滩上，试着人工呼吸。太晚了，孩子终于僵冷了。

他把孩子背上岸，刚好碰上管训队的骑摩托车经过，他请求那人把他们载到红头。

过了一阵，孩子的舅舅来了，拿着一支长矛，在孩子的尸体前叫嚣扑跳，又作势猛刺。因为，他们相信，非如此，不能驱赶恶鬼。

林茂安请孩子们去捡回他刚才脱在海边的衣服，小孩说，他的衣服早被人丢在路上了，要捡，得自己去捡，没有人敢碰他沾过鬼气的衣服。他只好拖着累得半死的身子，自己去捡衣服。

但不管走到哪里，村人都凶巴巴地赶他走，他一时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到兰屿已经快一年了，跟当地的人一向也处得很好，其中有几个他还为他们搽过药，现在竟然都翻脸不认他了，他伤心地踽踽独行。

然后，他明白了，雅美人一向对鬼有不可言喻的恐惧，没有人敢去救那快要淹死的孩子，因为怕鬼魔转附到自己身上来。而他抱了死孩子，别人把他看成鬼影附形的人，当然避之唯恐不及。

那是太可怕的一天，他虽不怕鬼，但死孩子的脸在他悲伤失神的心里上上下下地散开又聚拢。

他差不多不能集中心智来思想了，但混沌模糊中，仍有一个念头渐渐拂之不去地凸立出来。

“我要为他们做一点事，从现在开始，让我为他们做一点更具体的事……”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远比一般男孩为瘦小，林茂安只有一米五五。

“上帝把我造得这么矮，倒有一件好处，”他说，“跟小孩特别容易混。”

一九七七年九月，林茂安走下船，到了兰屿，船是从台东开的，风浪大，船的性能也不好，他已经吐得差不多了。念书的时候，他跟同学也曾趁暑假到过兰屿，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过境者，他要住下来。

除了雅美人，外地人是不准在兰屿落籍的（除非和雅美人通婚），他必须六个月一次去报流动户口，流动就流动吧，反正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心已在这里打了桩，他的心在这里报了固定户口。

“到兰屿去干什么呢？”

不单别人这样问他，连他自己，一脚踏下船，站在椰油村的岸边也发起急来，忍不住要逼问自己。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没有谁要“聘请”他，也没有谁答应“付薪水”，身上带了爸妈给的五千块台币，就这样到了兰屿。只有一件事是清清楚楚的：

“我要到兰屿去！”

父亲是受日本教育的药剂师，为人方正保守，母亲也是典型的家庭主妇，哥哥是本分的药厂外务员，一家人都很“正常”，不知怎么会跑出这样一位奇怪的小儿子。但父亲没有生气。他资助了一笔钱，而且常常从高雄做“食物补给”。

父亲也许忘了，在祖父那一辈，他们是住在澎湖的，林茂安也许有其先天性的不可挽救的对小岛的恋慕。

有人借给他一所房子，是当年村长的父亲住的，村民后来搬到国民住宅去，房子就空下来了。雅美人的房子平常是一屋一亭（即使搬到水泥做的无趣的国民住宅里，他们仍然念旧地接着窗口搭一座凉亭，而属于公家的海防部队，也未能免俗地搭了一座），屋子盖在一方沿阶而下的坑里，坑和阶梯都用石头固定住，石缝之间总是长着美丽的野花。

林茂安的那间更是得天独厚，屋子右边是相思树和释迦果，左边是木瓜。屋子前面除了艳红的太阳花，就是一种叫“古雅西”的盘地而生的野草，他试吃了几次也没发生什么事以后，就放心把它也列入菜单了。

他在房子前边搭了个凉亭，许多兰屿小孩来帮他忙，他又在房子左边弄了个“现代化”的棚式厨房，有水泥，有瓦斯，窗外种了棵辣椒，可以顺手抓一把辣椒叶子就是一盘菜。炉台正前方是一片青蕨，有一次有条蛇，从石缝里一探头，几乎跑到锅里来。

小屋收拾得很好，大块龙眼木，凿痕历历看来古拙质朴，雅美人本来不用钉子，他却钉了个小书架，吊在墙上，又弄了个书桌，白天，他跟孩子玩，晚上，他在白烛下看书。书桌旁经常挤着些舍不得回家的小孩，最挤的时候，可以挤下八个。

有一次，他算算钱，只剩十九元了，奇怪的是，心里也不急。于是，他发现，原来，没有钱也可以活得下去。不时有友善的邻居送来芋头、地瓜和鱼。此外随手摘的芋头叶、芋头梗、番薯叶也都是可吃的菜，螺蛳可以到芋头田里去摸，有时，他也被邀去做抓鱼的助手，负责赶鱼。

星期天，他到小教堂去礼拜。

日子就那样平稳安适无所事事地过去，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了！”他说，“没有压力，没有‘工作’，就是那样单纯地去爱小孩们，跟他们玩，教他们功课，整个跟雅美人一起生活……”

另一种采矿

可是，那件事却发生了，而且逼到眼前来。

“我要办一所幼儿园。”他想，“父亲打鱼去了，母亲上山挖芋头去了，如果能有个幼儿园，孩子有人照顾，就不会像那样出事了。”

但是，钱在哪里呢？兰屿中学不但免费，而且供吃住，孩子尚且不太肯去。小学里逃学的更多，幼儿园是“学前教育”，政府不贴补，叫他自己拿什么钱去补呢？

雅美人跟全世界一切种族一样，也爱他们的孩子，可是却不见得让孩子去上学。

有位小学校长就碰到这样一件啼笑皆非的事，他注意到某个孩子经常逃学，很替他忧心。有一次，这孩子终于被他逮着了，他把孩子带回家，照顾他，督导他，希望和他生活一段时间把他驯下来。不料孩子的爸爸误会了，他急忙跑来，哀哀地站在门口哭着说：

“校长啊！校长啊！请你不要打他呀！要打，你打我好了，不要打他呀！”

孩子不爱上学，学校只好找出许多条件来吸引他们，但林茂安这位口袋里一文不名的小子，又拿什么去办兰屿第一所幼儿园呢？

他想到有一所房子，弃置在一个小山脚下有六七年了，房子接近四十坪，四房一厅，外加厨厕，当初是经济部矿业研究所盖的。那时，他们怀疑兰屿有铜矿，后来发现没有铜，人员便撤了回去，空留下一栋房子。

兰屿人不敢走近那房子，因为房子后面是坟场（兰屿人的坟场外人是看不出来的，因为不树不封，无碑无碣，不祭不拜），久而久之，房子变成了牛棚，满地都是牛粪，秽不可闻。

如果能洗干净做幼儿园多么好，他想。

透过《宇宙光》杂志，他们和矿业研究所的所长联络上了，事情神迹似的进行得很顺利，所长答应把房子交给他“暂代保管”。

办幼儿园也该看作一种矿业吧？这一次，拟定要探采的不是“铜矿”，而是“人矿”。

房子有了，但是，钱呢？杂志社干脆好人做到底，答应利用一九七九年母亲节办个义卖会，于是，在康乃馨的季节，在最悭吝的心也容易一时柔软下来的五月，他们有了第一笔捐款。

有了房子有了钱，满心感激，压力却也同时重了。林茂安不是那种干练型的人物，忽然一下，百废待兴，把他弄得不知所措。他原是一个闲适自安、喜欢在烛光下读文章的人，他原是一个喜欢坐在茅棚下望着大海出神的人，他是一个跟孩子玩得忘了自己是个成年人的人。

如果你在海边看到一个眼神清纯的大男孩，夹在一群赤腿的孩童中间——其中有的小孩极小，一手急着去拉他，一手还握着自己的小鸡鸡——他教他们把两手勾起来伸动，嘴里咕咕咕咕地发出水泡声，一路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走过去，那才是林茂安，不懂行政、不懂策划、不懂预算、不懂宣传的林茂安。

可是，他想做事，一件具体的事，麻烦就来了，一所积满了牛粪而又没有水的房子怎么点化成幼儿园？老师哪里去找？什么叫“幼儿教育”？事情不再像当初那么好玩了。

他开始套上了责任的轭。

洪浚正从美国回来洗刷牛粪

可是，帮忙的人也来了。凡是直接间接听到这回事的人都想尽力帮一把忙。

有一次，他接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的竟然是：

兰屿——请邮差先生帮忙送给想办幼儿园的林茂安先生。

那是一位陌生的关怀者写的，使他不胜感动。

夏天，洪浚正从美国回来打威廉琼斯杯，一下飞机就直奔兰屿，他和林茂安曾是同学，兰屿人大概没想到有这么大号的人物去为他们的孩子洗刷牛粪。

和他一起去的还有些当年一起爱打球的大男孩，天气热，大家脱了上衣砍野菠萝。野菠萝多刺，但不砍不行，那东西的生命力太泼旺，满地都是，不砍出一条路来是不行的，结果是每个大男孩都弄得鲜血淋漓。

另一件头痛的工作是引水，水在两个山头以外的溪涧里，需要一个半小时才能走到，他们扯了一条极长的塑料管把水引了来。

当第一滴清水滴下来的时候，十几个年轻人疯狂地欢呼起来：

“水来了！水来了！水来了！”

他们还郑重其事地摄影留念。

水来以后，他们把陈年牛粪泡了三天，才能动手。

洗刷干净了，他们又动手粉刷，粉刷完了，他们打算在屋顶墙栏上漆上“兰恩幼儿园”五个大字，当然，船啦什么的也得画一些才好看。一个艺专美术科的女孩爬上去画，男孩在下面扶着丈把高的自搭的木架，女孩说：

“我这辈子还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画过画。”

当然，美术科里是不会教人这种东西的，她战战栗栗地足足画了两天才画完。

也许这是规模最小的幼儿园，但它必然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所，背后，它有青山为墙垣，面前，它有大海为庭院，这兰屿岛上第一所幼儿园。

承受第一缕晨曦的幼儿园

一九七九年秋天，十月八日，兰屿第一所正式的幼儿园开学了。有人捐了白围兜，有人捐了奶粉，有人捐了故事书——更有人捐了自己，兰恩幼儿园就这样开始了。

兰屿的母亲习惯唱一首甜蜜凄伤的摇篮曲：

你，你这个小孩

你是我这一生中摇过的小孩里

最最顽皮的一个小孩

妈妈的百宝箱里没有几颗玛瑙（兰屿人以玛瑙为传家宝）

妈妈可以给你的非常少

妈妈只希望你的调皮

将来对你不是坏，是好

兰屿的小孩的确是顽皮的，他们怎可以不顽皮？他们的男孩自古以来便是只凭一把斧头造船造屋，他们的女孩把山野和平地都种成芋头田，他们要打万万千千条鱼，他们怎能不顽皮？

虽然老师中间没有一个是学幼儿教育的，但林茂安和其他老师都决定不要像台湾的幼儿园教文字或数学，他们只管玩，只管听故事，只管唱歌，他们唯一的教学重点是：生活。

这是一间非官方的，却全免费的幼儿园，此外上午供一顿点心，中午供一顿饭，老师要耐心地教“餐桌礼貌”。

由于人手不足，老师常常自兼数职，你忽然听到咕咕的鸡叫，原是一位笨老师在捉鸡。兰屿的鸡跟羊都采取放养方式，捉起来不太简单。大清早，你看到有人杀鸡，有人拔毛，那些人也全是老师，再等一下，煮鸡和分鸡给学生吃的，仍是老师。

然后，你看到有一位，在用手为学生洗衣服（没有电的地方当然没有洗衣机）——那是李老师，她是淡江德文系肄业的。她那样认真地打扫清洗，要让每一个孩子学会清洁。

小孩穿衣服当然不懂珍惜，每件衣服都脏得可以，李老师就那样日复一日地搓洗下去。

小孩又老是掉围兜，这也是当初没想到的麻烦，围兜已经发了两次了，看来还得需要再发。有一次，有个很乖巧的小女孩早上不敢到学校来，只是站在家门口哭，最后，老师终于弄明白了，她的围兜被烧坏了，她不敢来上学。她的父亲昨天喝醉了酒，香烟不小心把围兜烧出一个洞一个洞，孩子伤心地哭着，老师终于把她劝来上学了——当然，免不了还要再给她一件新围兜。

早晨，如果天气好——兰屿的天气差不多总是好的——小孩子们就站在院子里，一本正经地唱国歌、升旗，看着那棕色的小手把国旗一小段一小段往上拉，心里忍不住感动起来。在这么边远的岛上，在中国的极东疆，在太阳最先照到的中国土地上，一面旗，升起来了。一首歌，唱起来了。

现在，也许他还太小，不懂得自己唱了些什么，但有一天，他们会懂，他们会知道，自己曾唱了一首多美丽的歌。

老师的心情正是母亲的心情

“小朋友手拿出来！”一走进教室，坐好，江老师就开始问，“你们有没有洗脸？有没有换干净衣服？”小孩都点了头。

“钟启义，”那小男孩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被拉起来，“你们看钟启义很干净是不是？”

钟启义不好意思地“忍受”着老师的赞美，这小孩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的孩子呢？一个大智若愚深藏不露的人物吧！

“谢雯萱，她也很干净，是不是？”

谢雯萱显然是个美人胚子，她是个汉人跟雅美人的“混血儿”，父亲在宾馆做事，这些年买了些车子租给荣工队，小女孩穿得干净漂亮。

“大狮子说，”江老师手里玩着一个狮子头，“兰恩幼儿园的小朋友，你们要走路轻轻，说话轻轻，搬椅子也要轻轻。大狮子说，请你们过来唱‘坐飞机’的歌好吗？”

孩子一下拥上去。七嘴八舌谈着飞机，世界上恐怕极少有幼儿园刚刚好就设在飞机场旁边。而且，兰屿的飞机又是小飞机，机场毫无遮拦，江老师有时也带着孩子走到跑道旁去看飞机，那光景，就像都市的小孩站在路旁看摩托车一样随便平常。

然后，他们唱一首歌：

稀奇稀奇真稀奇

漂过大海漂过溪

没手没脚能游泳

乘风破浪快如飞

都市里的孩子可能也唱这首歌，但，兰恩幼儿园的孩子唱这首歌却是截然不同的，他们谁家没有一条船呢？每个孩子都渴望能坐一下船，他们也眼巴巴地望着大船自台东带来补给品，他们几乎每一个都在想：

“有一天，我要坐船到台湾去！”

“她是我妹妹。”下课的时候，阿雄说。

“我叫他大哥哥，他叫我小妹妹。”那叫小燕的女孩补充道。

两个孩子牵着手，看起来又亲爱又漂亮。

“你的妈妈就是她的妈妈，是不是？”

“不是，不是。”两个人一起急着否认，小手仍然紧紧拉在一起，好一对青梅竹马。

小燕是另一个混血儿，美丽黏人。

“这里是‘娃娃角’，这里是‘沙坑角’，这里是‘积木角’，这里是‘阅读角’。”林茂安说，“我想等有空的时候做份卡片，详细记载每个孩子的性趣，看他们花在哪里的时间最多。”

“这一间本来是午睡室，你看，满架子都是棉被，”林茂安继续说，“但后来发现兰屿的小孩不一样，叫他们午睡他们太痛苦了，他们甚至宁可逃学来罢睡。真的，他们晚上六七点就睡了，白天精神好得要命，老师后来也只好投降，不再强迫他们睡觉。不过，这样一来老师就更苦了，中午也要陪着小孩玩。”

“在小孩毕业的时候，”林茂安说，“我想送他们每人一本相片簿，里面第一页是他单人的照片，然后，是全体的生活照片。”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她的脚趾甲不知什么时候被颜色笔涂成绿色的，让人又好笑又好气。

“从台湾回来的小姐，脚上都是这样的！”她无限得意地说。

开学几个月以后，“世界展望会”答应用他们的车子载送小朋友，可是有的时候，他们自己也有事，不能在放学前赶来接小孩回家。碰到这样的时候，江老师便握起小朋友的手，沿着涛声，穿过两侧野菠萝，一路往前走，把孩子一一送到邻村的人家。在风雨的下午，人影愈走愈小，那景象看来特别温暖动人。

“我们刚从台东买了六只小鸡，今天早上把箱子拿出来，一转眼就全不见了，山上有狐狸，不知是不是狐狸偷吃了？”林茂安不胜惋惜，“我想辟个园子种点蔬菜，让孩子午餐的菜不必全靠采买，我还想找几样动物来养——有些动物兰屿的小孩从来没见过。不过这一切都要人力……”

“我还听说蚯蚓能吃垃圾，改变土质，我也想去买些来……”

看得出来，他是大大小小的事件无不萦绕胸中的人，但是，人呢？钱呢？

“朗岛那边的人每次看到我就说：‘林老师啊！你也来我们村子上办个幼儿园给我们小孩上嘛！’我也想，可是……”

清秀颀长的江老师是另外一则传奇。

“有时候，当我沮丧的时候，我会想：‘凭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待在兰屿？’我很想回家，我可能是疲倦了？生气了？失望了？我可能是太在乎回报了？我可能自以为付出很多，孩子却没有听话，所以我就气馁了？——我找不到我非留下不可的理由，可是我知道一件事，我舍不得走。”

“妈妈起先听我说要来兰屿，吓坏了，除了怕待遇少工作苦，她立刻想到的就是‘完了，她嫁不掉了’！哈！我自己倒不太怕，反正刚毕业。”

“其实，我从小就看惯了山地人（今称原住民，下同），我父亲年轻时候在日本学医，回来不久就做了山地传道人，他工作的对象是屏东的排湾族。我小时候很少看到父亲，倒是常看到家里出出入入都是山地人，我跟他们相处得很自然，其中有个孩子，跟我父亲做翻译，他叫我妈妈‘阿妈’，他差不多是在我们家长大的。”

“我读中学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但是，我一直记得他说的两句话：‘如果你希望到山地工作，你一定要跟他们一起生活。’我一直很佩服我父亲，我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走上这条路。”

“这些小孩，怎么说呢，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有一次我问他们：‘小朋友，你们到兰恩幼儿园，最喜欢做的是什么？’我以为他们会说唱歌或者画画什么的，结果一个小朋友大声回答说：‘我最喜欢的是——逃跑。’唉，记得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真喜欢跑，我们做老师的还得满山遍野去抓孩子，他们又跑得快，我们哪里是对手，没办法，只好垂头丧气地回来。嘿，没想到，你一脚回来，他大概也没乐趣了，居然也跟着跑回来了！”

在这样跑跑抓抓之中，多少孩子在成长？五十年或七十年后，当他们之中某个人物写起回忆录来的时候，这些事件都记忆犹新吧？

去年，江老师刚毕业的时候，由于自己完全没有学过幼儿教育不知要如何着手，有一位双连幼儿园的蔡老师鼓励她说：“去吧！别的东西可以慢慢学，只要有一颗爱心，就够了！”

当然，爱心是空灵高渺的，但爱的行动却是烦琐累人的。一年来，她感到自己的成长。当天气不好，运输船延误了，她焦急地说：“怎么办，孩子的饼干都快没了！”听那口气，你感到，她不单是老师，也是母亲。

林茂安有一张小的书桌，桌上有一块小玻璃，玻璃下压着一片极小的书签，上面有一段这样的话：

如果一个孩子生活在容忍中——他就学会忍耐

如果一个孩子生活在鼓励中——他就学会自信

如果一个孩子生活在公平中——他就学会公义

如果一个孩子生活在安全中——他就学会信心

如果一个孩子生活在赞许中——他就学会喜爱自己

如果一个孩子生活在被人接纳和友谊中——他就学会在这个世界里去寻找爱

或者作为一个老师他们的心情也正是那首摇篮曲中母亲的心情：

你，你这个小孩

你是我这一生中摇过的小孩里

最最顽皮的一个小孩

妈妈的百宝箱里没有几颗玛瑙

妈妈可以给你的非常少

妈妈只希望你的调皮

将来对你不是坏，是好

一朵常开不萎的爱心花

“如果你们春天来，”林茂安说，“满山都是野百合，每个人手里都可以抱上一大捧花。”

四月以后，野百合会谢，但兰恩幼儿园，一朵爱心的花，开在自由中国的最东端，承受第一线的晨曦，却常开不萎。

——选自《你还没有爱过》

那部车子

朋友跟我抢付车票，在兰屿的公交车上。

“没关系啦，”车掌是江浙口音，一个大男人，“这老师有钱的啦，我知道的。”这种车掌，真是把全“车”了如指“掌”。

车子在环岛公路上跑着——不，正确一点说，应该是跳着——忽然，我看到大路边停着一辆车。

“怎么？怎么那里也有一辆。咦，是公路局的车，你不是说兰屿就这一辆车吗？”

“噢！”朋友说，“那是从前的一辆，从前他们搞来这么一辆报废车，嘿，兰屿这种路哪里容得下它，一天到晚抛锚，到后来算算得不偿失，干脆再花一百多万元买了这辆全新的巴士。”

“这是什么坏习惯——把些无德无能的人全往离岛送，连车，也是把坏的往这里推，还是兰屿的路厉害，它硬是拒绝了这种车。”

“其实，越是离岛越要好东西。”朋友幽幽地说。

车过机场，有一位漂亮的小姐上来。

“今天不开飞机对不对？”车掌一副先见之明的样子。

“今天不开。”

“哼，我早就告诉你了。”忽然他又转过去问另一个乘客，“又来钓鱼啦！”

“又来了！”

真要命，他竟无所不知。

这位司机也是山地人，台湾来的。

他正开着车，忽然猛地急刹车，大家听到一声凄惨的猫叫。

“唉呀，压死一只猫了！”乘客吓得心抽起来。

“哈哈！”司机大笑。

哪里有什么猫？原来是司机先生学口技。那刹车，也是骗人的。

大概是开车太无聊了，所以他会想出这种娱人娱己的招数，这样的司机不知该记过还是该记功。

“从前更绝，”朋友说，“司机到了站懒得开车门，对乘客说：‘喂，爬窗户进来嘛！’乘客居然也爬了。”

早班的公交车开出来的时候，司机背后一只桶，桶里一袋袋豆腐，每袋二十四元，他居然一路走一路做生意。

每到一站，总有人来买豆腐。

不在站上也有人买，彼此默契好极了。司机一按喇叭，穿着蓝灰军衣的海防部队就有人跑出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除了卖豆腐，他也卖槟榔。

“槟榔也是很重要的！”他一本正经地说，仿佛在从事一件了不起的救人事业。

豆腐是一位湖北老乡做的，他每天做二十斤豆腐。

“也是拜师傅学的，”他说，“只是想赚个烟酒钱。”

他自称是做“阿兵哥”来的，后来娶了兰屿小姐——跟车掌一样，就落了籍了。现在他在乡公所做事。

“我那儿子，”他眉飞色舞起来，“比我高哪，一米八十几，你没看过他们球队里打篮球打得最好的就是他呀！”

车子忽然停了下来，并且慢慢往后倒退。

“干什么？”

“他看海边那里有人要搭车。”朋友说。

海边？海边只有礁石，哪里有人？为什么他偏看得到？

那人一会儿工夫就跑上来了，手里还抱着海里摘上来的小树，听说叫海梅，可以剥了皮当枯枝摆设。

那人一共砍了五棵，分两次抱上车。

“等下补票，”他弄好了海梅理直气壮地说，“钱放在家里。”

车掌没有反对，说得也是，下海的人身上怎么方便带钱？后来他倒真的回家补了钱。

“喂，喂！”我的朋友看到了他的兰屿朋友，站在路边。他示意司机慢点开，因为他有话要说。

“你有没有继续看病？”他把头伸出窗外，他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有啦……”那人嗫嗫嚅嚅地说。

“医生怎么说？”他死盯着不放。

“医生说……病有比较好啦。”

“不可以忘记看医生，要一直去。”他唠唠叨叨地叮咛了一番。

“好……”

车子始终慢慢开，等他们说完话。

“这些女人怎么不用买车票？”

“她们是搭便车的。”

“为什么她们可以搭便车？”

“因为她们是要到田里去种芋头的。”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一个免票的理由，但是看到那些女人高高兴兴地下了车，我也高兴起来，看她们在晨曦里走入青色的芋田，只觉得全世界谁都该让她们搭便车的。

——选自《你还没有爱过》

丝路，一匹挂红——夜读“丝路之旅”有感

曾有一行脚印，带着东方的紫气西向而去，一路走，一路走，竟走出一条丝路来了。

旅行者仰脸看星空，星空里流过清浅的银河，而丝路是地上的银河，一路流泻着柔柔的丝光。从长安，流过酒泉，流过敦煌，流过波斯，流到地中海，流到罗马……那条路是东方和西方少年时代的恋情，他们彼此乍惊于对方的美丽丰富，他们探索着，想更了解对方。那条路是一条不受干扰的热线，一往一返，一返一往，叠起他们互换的黄金珍宝，以及信息。那条路是一条感性的相“思”路，那条路是一条知性的“思”想路。

那条路令人虔诚，每一个奔走于这条路上的人都是玄奘，他们都是取经人，他们也都是送经人。当然，你可以说他们是商贾，但他们却是传经人，他们把东方文化送给西方去传诵，他们把西方文化带给东方去钻研。

那条路是一条漫长的神话路，有最可怕和最艳魅的妖怪，有最荒凉的死谷和最怡人的仙乡。《西游记》该只是那条路上的故事的一部分。

那条路牵起长长的红丝罗，多么长的一匹挂红，东方和西方在艳丽的丝罗下结了姻缘。

春天来时，所有的桑树都猛然绿起来，肥厚的桑叶挂在那里，好一株原料仓库！春天的中国，宅院几乎淹没在桑树丛里。（那好听的、孩子念书的声音从窗口飘出，他们念的是新上口的《孟子》：“五亩之宅，树之以桑。”）而蚕是最干净的纤维工厂，于是到了暮春时节，每个女子都在缫丝，她们偶或会抬头西望，怅怅地问：

“这一丝要留给他们——他们那边又是什么地方？他们也爱穿丝吗？他们的女孩儿长的是什么样子？”

在意大利，在阿富汗，那高髻的贵族女子穿的岂仅是丝，那是中国大江南北每一棵春来的绿意，是朝朝暮暮每一双中国女子柔荑下流动的思绪。东方女子和西方女子共享着曾在一个茧头上抽下来的新丝。

但西方渐渐长大，不再是那柔情的少年，他们的爱恋死亡了。西方第二次来的时候是从海上，大船冲开巨浪，犁下深红色的血沟。不是用温柔的旅者的足音，而是用一门又狠又准的炮，轰开了我们的门。中国惊惶地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怎么会是他呢？不错，他不是罗马，他不是旧日的欧洲；但分明又是他，他怎么变得那么厉害，他的名字仍然叫西方，但他显然不记得那些温柔的往事了，他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他急切地搜刮，他来不及地把东方的黄金搬回他们的大船。

不再是丝路，我们只见一条血路。

“如果，你不爱我，西方啊，”东方哭了，“你要去爱谁呢？”

“你没有选择，这世上只有一个叫东方一个叫西方的孩子，如果我们不相爱，我们还去爱谁呢？”

“当然，也许你想，你还可以爱自己，但是，当你不爱我的时候，你也同时失去爱自己的能力了，你数着金币，渐渐遗弃自己。你不快乐，你像一只阉鸡一样不断地长肥长大，但你不快乐。”

“我们仍然必须相爱，让我们拨开蔓草荒烟，重寻音尘寂然的古丝路，我们要再一次相期相遇，在我们最初约会的路上。让我们仍是年少的孩子，彼此互换着我们宝盒中的珍宝。也许我们仍要卖力地去各自跋涉那万里长路，注视我，发现我的优雅，并且爱我，我们别无他路，我们注定要相爱。”

让长长的丝路仍然是一条披红挂彩的姻缘路。

——选自《再生缘》

夜诊

一　楔子

时间是下午四点，车子已颠了七小时，十一个人从双排位的车上跳下来，泰国的车子矮，大家都忍不住先去揉脖子，然后彼此取笑对方的头发。由于一路灰沙扑面，每个人都早已是“尘满面，发如霜”了，提早二十年看见自己的老态在滑稽中又不免怆然暗惊。

所谓十一个人本来是只有五个，其中有我们全家四口，以及一位带路的女宣教士胡千惠，我们戏称她为“导游”。这“五人团”前赴泰国考伊兰难民营的时候，把中泰难民服务团的团长韩定国和团员一行五人也一起“引诱”出来了，其中还包括一位医师。十个人一同跑到泰国北部美斯乐，及至下了美斯乐山地，途经柿，又把一位从香港中大毕业的廖姓老师说得心动神摇，悄悄地请我们准他搭便车一起前来。

而现在这十一个人已来到这个叫作“联华新村”的地方，车子停在小教堂的院子里，这是我们今晚下榻的地方，女孩子睡牧师的房子，男孩子睡教堂的讲台，分得到蚊帐的靠蚊帐，分不到的只好咬牙靠蚊香。

院子里一口井，大伙儿便在那里洗脸，村子里的小孩拥上来看热闹，大爹——教堂里的杂役，提壶热水从厨房走出来泡茶，他的脸干瘪枯缩，身子也佝偻屈曲，一口云南官话却极柔和敦厚：

“大家都是中国人嘛，难得来一趟，来了嘛，当然要看一看了！”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们不是来被看的，我们是来看他们的。泰国地形长如一棵冲天树，南北旅行极辛苦，车况路况坏不说，有些路上甚至有土匪，车子往往不得不绕道，天涯行客，也只好捱一步算一步，但此刻，无论如何，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叫“联华新村”的地方。

而联华新村是一个什么地方呢？它在泰国北部清莱省昌孔县（昌孔虽只是华人的译音，但听起来仍不免动容），村子的名字听来倒像台湾南部什么地方的小眷村。他们多半来自云南，（该算中国最美的一个省份吧？）三十年前攀山涉水而来，最早的难民潮，相较之下越南和老挝的难民还是幸运的，因为美国人对他们怀疚，因而必须做点什么去贿赂自己的良心。而联合国和西方的救助团体群拥而来驻在此间的办事员，一面支着六千美元的月薪，一面自备饮水入营上班（难民营里的水当然是供像难民那种人喝的，外面的人有权利喝令自己放心的水），一面晚上回来开香槟酒会。

但至于这批三十年前的“老难民”有谁来理睬呢？谁知道有这样一个锁在荒芜中的村聚呢？他们原来住在镇上和泰人杂居，做点起早干晚的小生意，还有一点点发展，不意这一点发展亦为人所不容，清莱省长安帕要他们迁到一个“新小区”去，省长还许下诺言要有水电建设，答应每家有八“来”土地可以耕作。（“来”是泰国土地单位，是二十个“拍”的见方，而“拍”是指两臂左右平张的距离，每“来”大约七十平方米。）但事实上后来只分到二来土地，电既没有，连水也困难，大家老远地到一条河里去汲水。后来靠教会的帮忙，才挖了四口井，井水的颜色像牛奶，看来是喝久了会闹结石的那一种。但劫余之人谁又顾得到那么多呢？清莱省长也许骗了他们，也许不算骗，只是他下了台，后任省长不认账。也许，政治本来就是个不认账的游戏。而且，如果他们不用“软骗”而用“硬逼”的方法又如何呢？谁能说不可以？谁叫他们是贸然撞进来的“陌生人”？上帝把土地赐给人类，但人类的法律却说：“这个国家不是你的，你是非法入境的，你走开！”

所以，准许他们在一块封闭的森林里垦荒，已经够皇恩浩荡了，虽然，在外人看来，这种封锁的程度跟监狱几乎无异。

而此刻，我们站在这里，真正的“穷乡僻壤”，我们一行十一个人要来看什么呢？尤其是我们一家四口，十万元的旅费对我们不是一个小数目，护照上写着“观光”，但世上岂有这样的“观光客”？怎有这样忍心的父母？只是这个世界上既有十岁和十三岁就自己摸索着逃难的孤身小难民。为什么我不能让我们十岁和十三岁的孩子看看这真实的世界？

说“来观光”，嫌太轻薄张狂，说“来致敬”，又太正经矫情。确实一点说，应该是由于某种因缘际会，晓得世上有这样一个聚落，有这样一班骨肉，于是渴望见见他们。及至见了面，也许有二分生涩，七分腼腆，剩下的那一分笨拙的笑容也不知别人懂不懂？但毕竟，我已像朝香客，来到我想到的地方。伊斯兰教徒到麦加去朝圣，佛教徒到印度去进香，基督教徒不顾战争爆发的可能，远赴耶路撒冷，去重踏耶稣的屐痕，但上帝立身在哪里呢？他岂不也在一切最贫穷土地上，一切被撕裂得最疼的心髓中吗？

我从来没有因同情新几内亚的野人而流过泪，我不曾为乌拉圭山头失事的飞机而号啕，孟加拉国区的瘟疫不能令我失眠。真能使我血脉贲张，心如捣臼的仍是一张张中国人受苦的脸啊——我想连上帝也必须原谅我小小的自私，是上帝，才能泛爱天下，而凡人如我，只有一副悲肠，只能付出一番对中国人的爱！

二　考盘撒

吃完了晚饭——饭是村民种的旱稻，颇有蓬莱米的柔韧，菜是一早从柿买好带来的，联华新村是没有饭馆的——十五夜的月亮从雨季惯见的灰云里淡淡地浮上来，月亮又圆了，阴历六月十五，是泰国人的“考盘撒”。考盘撒是个大日子，全国放假，连着要做几天，街市和乡野随时可以看到游行的队伍、鲜花、群众、披金绣红的衣服、僧侣，一层楼那么高的香烛，在烈日下缓缓地走着，别有一番欲燃的渴望。这节日持续一个月后至七月十五的“奥盘撒”而结束。据说旧俗在此期间猎人不许入山，直至秋季方可再行狩猎，一般家庭也于此时送男孩入寺做一段时间的僧侣，我立刻想到自七月一日到七月三十日在台湾是“鬼门开”和“鬼门关”的日子，不知泰国人信不信鬼魂，不知此间的孤魂是否于六月十五来归，风从玉米田吹来，一盏瓦斯灯放在收拾好的餐桌上。

有没有孤魂归来？有没有死于饥饿死于挫辱死于刀枪死于疾疫的亲人此夜前来呢？有人告诉我们前不久三个产妇里有两个死了，此刻有没有恋恋的女子月下眷望不舍呢？瓦斯灯亮而白，同行的古大夫已在桌前坐好。古大夫北医毕业，到金门服了役，八月一日荣总的聘约等着他去上任，他却赖在难民中间恋栈不去。

他是客家人，白皙微髭，眼神清炯平和，随身总带着医疗包，老想量人家的血压，一本外科的书似乎也不离手。此人还有一奇，千里迢迢的他竟偷藏着一瓶金门高粱，据说是既可饮，也可以急来做药用酒精的，不过弄到现在快回台湾了，既未见他饮用也未见他药用，我只能怀疑他是拿来供怀乡之用的了。

坐在他后面的是韩定国和陈素珍，扮演着“密见习医生”和“密护士”的角色，他们分别是台大政治系和文化历史系的，此刻却一本正经地在写病历。我和丈夫在另一头坐着，他一意照相，我痴痴地望着那些脸——那些脸，曾在哪里见过吗？为什么那么熟悉，那卑抑的，无怨的，受苦而又不欲人知的，那种平静而又有所待的脸，我在那脸上寻索滇池，寻索大理，寻索怒江，寻索云岭野人山和记忆里美丽的“么些族”神话……为什么那么熟悉呢？那些脸。

三　投诉

也不知是什么人传的话，一下子教堂庭前便围满了人，古大夫从来没料到自己会来到一个连一个医生也没有的村子里，他的小背包里只有一点点的药，但既然医生来了，人就变得有生病的权利了。瓦斯灯几乎像神龛，灯下的眼神是虔诚和信任，一个个喃喃地说起人世的苦难和沧桑。

“这种情形有多久了？”古大夫问那位父亲，他正站在女孩旁边，女孩坐着，眼睛大而发直，瘦瘦怯怯，仿佛随时都会一惊而跳起。

“八岁那年开始的……她现在十二岁了……有一次发烧，连烧了七天，昏迷不醒，后来就半边身子凉，半边身子温，好了以后变得不会讲话了，过了十三天才会讲，这以后就月月发作，一发就倒下来，抽筋，如果十五不发就初一发，要是正在吃饭，饭也吐出来……”

“她发病以后智力有没有受影响？”

“什么？”

“我是说，她有没有比以前笨？”

女孩坐着，大而黑的眼珠静静地望向什么不可知的深处。

“她……她有一次走丢二十多天……”

——话该怎么说呢？孩子怎会连发七八天高烧而父母竟不带她去看病？然而，在联华，连去看病也是要申请的，等申请证发下来，由于没有公交车，也只有走路和包车两个办法，走路对生病的人来说是不可能的，包车的车资则约合美金十元，不是像他们这样赤贫的人所可以付得出的，然而怨谁呢？怨泰国吗？泰国于他们有恩……

这时，刚才来过的一个气喘病人又走了回来，还带着一包药：

“别人叫我吃这个，说吃了就能断根。”

“这是什么？”

“D.D.T.粉。”

“快丢掉！”古大夫吓得一冲跳起身来，“吃了会死！”

“谁叫你吃的？”坐在后面的韩定国也停下笔，声音大得几乎是怒吼，“谁叫你吃这种东西？”

众人也笑了起来，听得出来并无恶意。

“他们说，这种药性很强，吃了可以断根嘛！”气喘病人平静而又认命地微笑，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却没有一点惊恐。

癫痫病的小女孩被扶着带回去了。

“那一年，我打摆子（摆子就是疟疾），”病人是来看关节毛病的，却谈着她的摆子，“盖着几床被，还一直冷得发抖，抖得太厉害，全身关节都抖得要散了，第二天就会痛起来……”

疟疾在文明的地区早就消失为一个历史名词，但在烟瘴之乡，林泽之内，疟蚊仍有权肆意攻击这些背井离乡的人，既然认定死于疟疾也比活于暴政为好，也就没有什么好懊悔的，唯一留下的是关节里刻骨铭心的那一点痛，但究竟那是一个病人骨中的疼痛，还是中国近代史上的某一点酸楚，谁能说得清啊！

“这块碎片早晨起来是在这里的，”说话的是一个干小细瘦的男人，由于脖子长，整个头一开腔便热闹地晃动，面目晒成酱黑色，有点滑稽，介乎悲苦与不在乎之间，他指的地方是右膝盖，“到中午嘛，就跑到这里来了。”

“是什么东西？”

“从前在老挝打仗嘛，替美国人当兵，一脚踩到地雷，手也炸掉啦！后来到泰国清莱来住院，住了三个月，然后回去休养，后来照X光嘛，有个碎片还在，那以后嘛，这只脚就不能弯了。”

“哪一年的事了？”

“哪一年？噢，一九六五年。”

“这种事，美国人该负责的。”韩定国又停下笔。

“美国人，没有啦，美国人全走光啰，全回去啰，找不到人啰。”

“找不到人也一样可以找他们大使馆，你叫什么名字？”韩定国盯着问。

“罗福强。”

“你是哪个部队？什么番号？”

“部队？不知道，就是美国人的部队嘛。”

“你的部队长是谁？叫什么名字？”

“部队长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是美国人——”

“你们在哪里打仗？”

“老挝——”

“老挝哪里？”

“哪里我也记不得了——”

“是山区是平地？”

“是山区——”

“山区叫什么？”

“记不到了，哪里记得到——好像叫梦诺——记不到了——”

他终于站起来一拐一拐地走了。

十六年前的一块地雷碎片，一直痛在膝上。刚才另有一个男病人，右乳下方也是一块疤，他带着的是一九五八年打进去的弹头，在自己的国土上，被自己国人所伤，一痛二十三年啊！谁能剖肉及骨，谁能拔毒去凶，为四十年来的中国疗创止恨，谁能鼓其风雷，肉其白骨，为万千含冤而死抱痛而活的中国人重谋汉唐。

考盘撒节，林中禽兽尚能有一季生养蕃息悠游自适的仁恩，而中国人呢？谁来给流离的人一枝之栖，一瓢之饮？古大夫啊，你所面对的不是医学院教科书上的病状，而是一部四十年来的中国啊。每一个病人都是一个负伤的中国。

而在泰国，中国人命竟是那样不值钱的，至于“权利”两字，是从不晓得那是怎么一回事，那样又贫瘠又悲苦的脸，那样无怨无恨的平静……

月亮渐高，病人簇拥，古大夫的药囊渐渐空了。我跑回去找自己的药包，家人一向健康，这药包也只是象征性带在身边，取那几颗药出来真怕人笑，但如果能解一个人的一时之痛也是好的，三十年暌违的故人，千万里相隔的故国，此刻一丸药，杯水车薪又救得了什么，但只让这帖药权作一份小小的问候吧，我们会继续关怀的。

“胃痛都在什么时候发？”

被问的是一个白瘦而清秀的少年，他拘谨地坐在椅子上。

“吃完饭还痛不痛？”

“吃完不痛。”他小声而恭谨地回答。

医生给了他药，他立刻站起来双手接了，一个极有家教的孩子。

望着他，我的心恻恻地痛起来，连我这样的外行也看得出来，那孩子需要的不仅是药，也是发育期间的食物。在美斯乐，在联华新村，中国人一般仍吃两顿，小孩子清晨五点多到校，上完两节课，八点回家吃早饭，然后父母就到田里去了，下午五点以前，孩子看不到父母，也没有饭，如果有一份营养午餐就可以解决那里的问题，然而……

然而那孩子的前途如何呢？在联华新村，学校只设到小学，如果要升学，得跑到美斯乐去，到那里可以再多受三年教育，然后机会好的可以到台湾，可是，这种“留学生涯”每学年得要两万台币，谁出得起呢？

在联华新村复华小学四年级的教室里，讲台后面题着一行漂亮的毛笔字：“文章千古事，忠孝一生心。”初在异国看到这个句子，心头凛然，如入古刹而得见镇山宝，一时竟僵呆在那里，后来又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看到这样一段话：

时间真的是很快，转眼间一个学期又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大家可曾想过当我们在一块儿努力读书研究新知识一同游戏时，是何等地快乐、高兴，虽然有时不免会吵，但也总在欢笑中重新和好如初。

但可惜好景不长，转眼间我们就要分手，心中真有无限难舍之情，但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苍天既是如此安排，我们也只有随之，但愿大家能记得彼此间的感情，让我们永远成为好朋友，在这人生漫长的旅途中，彼此照应，我们的友谊永固。

级任顺题

老师是好老师，孩子也是好孩子，但是，眼前这孩子却病着，他该吃的分明不是药，而该是双亲不在家时一包香脆的苏打饼干，但饼干何由而来呢？更严重的是住在这里的孩子将怎样长大呢？他们有头痛的，有肚里生虫的，有高烧留下后遗症的，他们将怎样一一长大呢？

“从去年九月十五就开始咳出血来。”病人一张长尖脸，从鼻翼到下巴两条深深的沟纹。

“怎么样的时候会咳？”

“白天做田，使力使多了晚上回来就会多咳痰，少使力气嘛就少咳痰。”

“烟抽不抽？”

“纸烟不敢抽了，抽水烟。”

村人的水烟袋是自己做的，用一根四尺长的碗口粗大的竹子做，吸起来呼噜呼噜，让人以为自己回到了民初。

“可能是支气管炎，要验痰，这次我们没有设备不能帮你做——你好好保养。”

“保养？没有办法。”老人说得干脆利落。

“做田不要太出力。”

“不做田那也不行。”仍然是直话直说。

泰国本身的农民独得天惠，田里的黑土竟有一米多之深，只要肯做总有得吃。台湾的黑土只有三十多厘米，但却多得人力之助，有千万人把智慧投注其中，改良了生产方式。但这村中的人分到的是一片瘠地，既乏天惠，又无国恩，连牛也买不起一条，更遑论耕耘机了。一个老人也只能在耕田、吃饭和咳痰中生存。怨斯文的泰王或美丽的泰后吗？对泰国人而言他们都是仁慈之君，他们有什么义务来照顾别人的国民？

在泰国北部一个叫清迈的观光城，来自欧洲、美国和日本的观光客倚坐在猩红的羊毛地毯上吃泰式晚宴。泰式的音乐奏着，泰式的舞旋转着，一切那样温柔祥和，然后是“少数民族”出来跳土风舞，节目主持人用英语说，这是苗，这是猡猡，这是阿卡……舞一支一支地跳，节目主持人说，他们来自中国南方，“非常非常快活的种族”。

谁是“非常非常快活的种族”？观光客当然不会去深究，而原来身在中国南方的种族到底受不了什么才流落在泰国，向表演场中讨一口饭吃？观光客是不屑伤这种脑筋的。美丽的节目主持人啊，观光客才是那“非常非常快活的种族”呢，汉族也罢，苗族也罢，举目斯世，滔滔浊浪中我只见“非常非常悲痛的种族”啊！

十二点，人潮渐渐散了，瓦斯灯用久了就开始黯淡下去，我们相顾默然，这一番夜诊，诊的是什么呢？一整个世代的国仇家恨，许许多多不曾喊冤的中国人的冤情，一些再多问一句就要号啕的往事。遥想曼谷皇宫中的玉佛寺里，大僧侣将一束玫瑰花沾上清水，往信徒头上洒去，男女老幼疯狂地跪向前去承受那一点一滴的水珠，但这世上有没有一滴甘露是给这些受苦受熬的中国人的呢？

蛙声更扬，月亮刚刚好走到中天的位置，风亦如水，月亦如水。古大夫收拾起他的手术刀，血压计和听诊器，我在笔记本上简单写下：“七十年七月十六日，泰北清莱省联华新村夜诊”，写七十年（一九八一年）是记实，因为不管周围的泰国人在怎样过着他们的佛历二五二四年，这片小小的村聚里，却兀自在行文上过着民国年号的有情岁月。

——选自《再生缘》

第五辑　方物

万物之有名，恐怕是由于人类可爱的霸道。

问名

万物之有名，恐怕是由于人类可爱的霸道。

《创世记》里说，亚当自悠悠的泥骨土髓中乍醒过来，他的第一件“工作”竟是为万物取名。想起来都要战栗，分明上帝造了万物，而一个一个取名字的竟是亚当，那简直是参天地之化育，抬头一指，从此有个东西叫青天，低头一看，从此有个东西叫大地，一回首，夺神照眼的那东西叫树，一倾耳，树上嘤嘤千啭的那东西叫鸟……而日升月沉，许多年后，在中国，开始出现一个叫仲尼的人，他固执地要求“正名”，他几乎有点迂，但他似乎预知，“自由”跟“放纵”，“爱情”和“色欲”，“人权”和“暴力”是如何相似又相反的东西，他坚持一切的祸乱源自“名实不副”。

我不是亚当，没有资格为万物进行其惊心动魄的命名大典。也不是仲尼，对于世人的“鱼目混珠”唯有深叹。

不是命名者，不是正名者，只是一个问名者。命名者是伟大的开创家，正名者是忧世的挽澜人，而问名者只是一个与万物深深契情的人。

也许有几分痴，特别是在旅行的时候，我老是烦人地问：

“那是什么？”

别人答不上来，我就去问第二个，偏偏这世界就有那么多懵懂的人，你问他天天来他家草坪啄食的红胸绿背的鸟叫什么，他居然不知道。你问他那条河叫什么河，他也好意思抵赖说那条河没名字。你问他那些把他家门口开得一片闹霞似的花树究竟是桃是李，也不负责任地说“不清楚”。

不过，我也不气，万物的名氏又岂是人人可得而知的。别人答不上来，我的心里固然焦灼，但却更觉得这番“问名”是如此慎重虔诚，慎重得像古代婚姻中的“问名”大礼。

读《红楼梦》，喜欢宝玉的痴，他闯见小厮茗烟和一个清秀的女孩子在一起，没有责备他的大胆，却恨他连女孩子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不知名就是不经心，奇怪的是有人竟能如此不经心地过一生一世。宝玉自己是连听到刘姥姥说“雪地里女孩儿精灵”的故事，也想弄清楚她的姓名而去祭告一番的。

有一次，三月，去爬中部的一座山，山上有一种蔓藤似的植物，长着一种白紫交融细细披纷的花。我蹲在山径上，凝神地看，山上没有人，无从问起。忽然，我发现有些花已经结了小果实了，青绿椭圆，我摘了一个下山去问人，对方瞄了一眼，不在意地说：

“那是百香果啊，满山都是的！现在还少了一点，从前，我们出去一捡就一大箩。”

我几乎跌足而叹，原来是百香果的花，那么芳香浓郁的百香果的花。如果再迟两个月来，满山岂不都是些紫褐色的果子，但我也不遗憾，我到底看过它的花了，只可惜初照面的时候，不能知名，否则应该另有一番惊喜。

野牡丹的名字是今年春天打听出来的，一旦知道，整个春天竟然都过得不一样了。每次穿山径到图书馆影印数据，它总在路的右侧紫艳艳地开着，我朝它诡秘一笑，心里的话一时差不多已溢到嘴边：

“嗨，野牡丹，我知道你的名字了，蛮好听的呀——野牡丹。”

它望着我，也笑了起来，像一个小女孩，又想学矜持，又装不来。于是忍不住傻笑：

“咦？谁告诉你的？你怎么晓得我的名字的？”

“安娜女王的花边”（Queen Anna's Lace）是一种美国野花的名字，它是在我心灰意冷问遍朋友没有一个人能指认得出来的时候，忽然获知的。告诉我的人是一个女画家，那天，她把车子停在宁静安详的小城僻路上，指着那一片由千百朵小如粟米的白花组成的大花告诉我，我一时屏息瞠目，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当下只见路边野花蔓延，世界是这样无休无止的一场美丽，我忽然觉得幸福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恍如古代，河出图，洛出书——那本不稀奇，但是，圣人认识它，那就不一样了。而我，一个平凡的女子，在夏日的熏风里，在漫漫的绿向天涯的大地上，只见那白花欣然愉悦地浮上来，像河图洛书一样地浮上来，我认识它吗？一朵花里有多少玄机，太平盛世会由于这样一个祥兆而出现吗？

我如呆如痴地坐着，一朵花里有多少玄机？

菜单上也有好名字。

有一种贝壳，叫“海瓜子”，听着动人，仿佛是从海水的大瓜瓤里剖出的西瓜子，想起来，仿佛觉得那菜真充满了一种嗑的乐趣——嗑下去，壳张开，瓜子仁一般的贝肉就滑落下来……还有一种又大又圆的贝类，一面是白壳，一面是紫褐色的壳，有个气吞山河的名字，叫“日月蚶”，吃的时候，简直令人自觉神圣起来。不知道日月蚶自己知不知道它叫日月蚶——白的那面像月，紫的那面像日，它就是天地日月精华之所钟。

吃外国东西，我更喜欢问名了，问了，当然也不懂，可是，把名字写在记事本上，也是一段小小的人生吧！英雄豪杰才有其王图霸业的历史记录，小人物的记事册上却常是记下些莫名其妙的数据，例如有一种紫红色的生鱼片叫玛苦瑞，一种薄脆对折中间包些菜肴的墨西哥小饼叫“他可”，意大利馅饼“比萨”吃起来老让人想起在比萨塔（虽然意大利文那两字毫不相干）。一种吃起来像烤馒头的英式面包叫“玛芬”，Petit Munster是有点臭咸鱼味道的法国奶酪，Artichoke长得像一只绿色的花，煮熟了一瓣瓣掰下来沾牛油吃，而“黑森林”又竟是一种蛋糕的名字。

记住些乱七八糟的食物名字当然是很没出息的事情，我却觉得其中有某种尊敬。只因在茫茫的人世里，我曾在某种机缘下受人一粥一饭，应当心存谢忱。虽然，钱也许是我付的，但我仍觉得每一个人的一只盘碗，都有如僧人的钵，我们是受人布施的托钵人，世界人群给我们的太多，我至少应该记下我曾经领受的食物名称。

自始至终，我是一个喜欢问名的人。

——选自《再生缘》

蓝水手

旅行美国，最喜欢的不是夏威夷，不是佛罗里达，不是剧场，不是高速公路或迪士尼乐园，而是荒地上的野花。

在亚利桑那，高爽的公路上车行几小时，路边全是迤逦的野花，黄灿灿地一径开向天涯，倒教人怀疑那边种的是一种叫作“野花”的农作物，野牛和印第安人像是随时会出现似的。

多么豪华的使用土地的方法，不盖公寓，不辟水田，千里万里的只交给野花去大展宏图。

在芝加哥，朋友驱车带我去他家，他看路，我看路上的东西。

“那是什么花？”

“不知道。”

“那种鸟呢？”

“不知道，我们家附近多得是。”

他兴冲冲地告诉我，一个冬天他是怎样被大雪所困，回不了家，在外面住了几天旅馆，又说Sears Tower怎样比纽约现有的摩天大楼都高一点。

可是，我固执地想知道那种蓝紫色的、花瓣舒柔四伸如绢纱的小花。

我愈来愈喜欢这种不入流的美丽。

一路东行，总看到那种容颜。终于，在波士顿，我知道了它的名字，“蓝水手”，Blue Sailor。

像一个年轻男孩，一旦惊讶于一双透亮的眼睛，便忍不住千方百计去知道她的名字——知道了又怎样，其实仍是一样，只是独坐黄昏时，让千丝万缕的意念找到一个虚无的，可供挂迹的枝柯罢了。

知道你自己所爱的一种花，岁岁年年，在异国的蓝空下安然地开着，虽不相见，也有一份天涯相共的快乐。

——选自《步下红毯之后》，摘录于《花之笔记（一）》

知道你自己所爱的一种花，岁岁年年，在异国的蓝空下安然地开着，虽不相见，也有一份天涯相共的快乐。

第六辑　倾出古囊锦

大约，在我们灵魂深处都残存着千年万年的记忆，对深山大泽和朝烟夕岚的记忆，需要我们行遍天涯去将之一一掇拾回来。

衣履篇

背袋

我有一个背袋，用四方形碎牛皮拼成的，我几乎天天背着，一背竟背了五年多了。

每次用破了皮，我到鞋匠那里请他补，他起先还肯，渐渐地就好心地劝我不要太省了。

我拿它去干洗，老板娘含蓄地对我一笑，说：“你大概很喜欢这个包吧！”

我说：“是啊！”

她说：“怪不得用得这么旧了！”

我背着那包，在街上走着，忽然看见一家别致的家具店，我一走进门，那闲坐无聊的小姐忽然迎上来，说：

“咦，你是学画的吧？”

我坚决地摇摇头。

不管怎么样，我舍不得丢掉它。

它是我所有使用过的皮包里唯一可以装得下一本《辞源》，外加一个饭盒的，它是那么大，那么轻，那么强韧可信。

在东方，囊袋常是神秘的，背袋里永远自有乾坤，我每次临出门把那装得鼓胀的旧背袋往肩上一搭，心中一时竟会万感交集起来。

多少钱，塞进又流出，多少书，放进又取出，那里面曾搁入我多少次午餐用的面包，又有多少信，多少报纸，多少学生的作业，多少名片，多少婚丧喜庆的消息在其中驻足而又消失。

一只背袋简直是一段小型的人生。

曾经，当孩子的乳牙掉了，你匆匆将它放进去。曾经，山径上迎面栽跌下一枚松果，你拾了往袋中一塞。有的时候是一叶青蕨，有的时候是一捧贝壳，有的时候是身份证、护照、公交车票，有的时候是给那人买的袜子、熏鸡、鸭胗或者阿司匹林。

我爱那背袋，或者是因为我爱那些曾经真真实实发生过的生活。

背上袋子，两手就是空的，空了的双手让你觉得自在，觉得有无数可以掌握的好东西，你可以像国画上的隐士去策杖而游，你可以像英雄擎旗而战，而背袋不轻不重地在肩头，一种甜蜜的牵绊。

夜深时，我把整好的背袋放在床前，爱怜地抚弄那破旧的碎皮，像一个江湖艺人在把玩陈旧的行头，等待明晨的冲州撞府。

明晨，我仍将背上我的背袋去逐明日的风沙。

穿风衣的日子

香港人好像把那种衣服叫成“干湿褛”，那实在也是一个好名字，但我更喜欢我们在台湾的叫法——风衣。

每次穿上风衣，我会莫名其妙地异样起来，不知为什么，尤其刚扣好腰带的时候，我在错觉上总怀疑自己就要出发去流浪。

穿上风衣，只觉风雨在前路飘摇，小巷外有万里未知的路在等着，我有着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莽莽情怀。

穿风衣的日子是该起风的，不管是初来乍到还不惯于温柔的春风，或是绿色退潮后寒意陡起的秋风。风在云端叫你，风透过千柯万叶以苍凉的颤音叫你，穿风衣的日子总无端地令人凄凉——但也因而无端地令人雄壮。

穿了风衣，好像就该有个故事要起头了。

必然有风在江南，吹绿了两岸，两岸的杨柳帷幕……

必然有风在塞北，拨开野草，让你惊见大漠的牛羊……

必然有风像旧戏中的流云彩带，圆转柔和地圈住一千一百万平方公里的海棠残叶。

必然有风像歌，像笛，一夜之间散遍洛城。

曾翻阅过汉高祖的白云的，曾翻阅唐玄宗的牡丹的，曾翻阅陆放翁的大散关的，那风，今天也翻阅你满额的青发，而你着一袭风衣，走在千古的风里。

风是不是天地的长喟？风是不是大块在血气涌腾之际搅起的不安？

风鼓起风衣的大翻领，风吹起风衣的下摆，刷刷地打我的腿。我瞿然四顾，人生是这样辽阔，我觉得有无限渺远的天涯在等我。

旅行鞋

那双鞋是麂皮的，黄铜色，看起来有着美好的质感，下面是软平的胶底，足有两厘米厚。

鞋子的样子极笨，秃头，上面穿鞋带，看起来牢靠结实，好像能穿一辈子似的。

想起“一辈子”，心里不免怆然暗惊，但惊的是什么，也说不上来，一辈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半生又是什么意思？七十年是什么？多于七十或者少于七十又是什么？

每次穿那鞋，我都忍不住问自己，一辈子是什么，我拼命思索，但我依然不知道一辈子是什么。

已经四年了，那鞋秃笨厚实如昔，我不免有些恐惧，会不会，有一天，我已老去，再不能赴空山灵雨的召唤，再不能一跃而起前赴五湖三江的邀约，而它，却依然完好。

事实上，我穿那鞋，总是在我心情最好的时候，它是一双旅行鞋，我每穿上它，便意味着有一段好时间好风光在等我，别的鞋底惯于踏一片黑沉沉的柏油，但这一双，踏的是海边的湿沙，岸上的紫岩，它踏过山中的泉涧，踱尽林下的月光。但无论如何，我每见它时，总有一丝怅然。

也许不为什么，只为它是我唯一穿上以后真真实实去走路的一双鞋，只因我们一起踩遍花朝月夕万里灰沙。

或穿或不穿，或行或止，那鞋常使我惊奇。

牛仔长裙

牛仔布，是当然该用来做牛仔裤的。

穿上牛仔裤显然应该属于另外一个世界，但令人讶异的是牛仔布渐渐地不同了，它开始接受了旧有的世界，而旧世界也接受了牛仔布，于是牛仔短裙和牛仔长裙出现了。原来牛仔布也可以是柔和美丽的，牛仔马甲和牛仔西装上衣，牛仔大衣也出现了，原来牛仔布也可以是典雅庄重的。

我买了一条牛仔长裙，深蓝的，直拖到地，我喜欢得要命。旅途中，我一口气把它连穿七十天，脏了，就在朋友家的洗衣机里洗好、烘好，依旧穿在身上。

真是有点疯狂。

可是我喜欢带点疯狂时的自己。

所以我喜欢那条牛仔长裙，以及穿长裙时候的自己。

对旅人而言，多余的衣服是不必的，没有人知道你昨天穿什么，所以，今天，在这个新驿站，你有权利再穿昨天的那件，旅人是没有衣橱没有穿衣镜的，在夏天，旅人可凭两衫一裙走天涯。

假期结束时，我又回到学校，牛仔长裙挂起来，我规规矩矩穿我该穿的衣服。

只是，每次，当我拿出那条裙子的时候，我的心里依然涨满喜悦，穿上那条裙子我就不再是母亲的女儿或女儿的母亲，不再是老师的学生或学生的老师，我不再有任何头衔任何职分。我也不是别人的妻子，不必管那四十二坪的公寓。牛仔长裙对我而言渐渐变成了一件魔术衣，一旦穿上，我就只是我，不归于任何人，甚至不隶属于大化。因为当我一路走，走入山，走入水，走入风，走入云，走着，走着，事实上竟是根本把自己走成了大化。

那时候，我变成了无以名之的我，一径而去，比无垠雪地上身披猩红斗篷的宝玉更自如，因为连左右的一僧一道都不存在。我只是我，一无所系，一无所属，快活得要发疯。

只是，时间一到，我仍然回来，扮演我被同情或被羡慕的角色，我又成了有以名之的我。

我因此总是用一种异样的情感爱我的牛仔长裙——以及身系长裙时的自己。

项链

温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那句子是痖弦说的。

项链，也许本来也是完全不必要的一种东西，但它显然又是必要的，它甚至是跟人类文明史一样长远的。

或者是一串贝壳，一枚野猪牙，或者是埃及人的黄金项圈，或者是印第安人的天青色石头，或者是中国人的珠圈玉坠，或者是罗马人的古钱，以至土耳其人的宝石……项链委实是一种必要。

不单项链，一切的手镯、臂钏，一切的耳环、指环、头簪和胸针，都是必要的。

怎么可能有女孩子会没有一只小盒子呢？

怎么可能那只盒子里会没有一圈项链呢？

田间的番薯叶，堤上的小野花，都可以是即兴式的项链。而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总幻想自己是美丽的，吃完了释迦果，黑褐色的种子是项链，连爸爸抽完了烟，那层玻璃纸也被扭成花样，串成一环，那条玻璃纸的项链终于只做成半串，爸爸的烟抽得太少，而我长大得太快。

渐渐地，也有了一盒可以把玩的项链了，竹子的、木头的、石头的、陶瓷的、骨头的、果核的、贝壳的、镶嵌玻璃的，总之，除了一枚值四百元的玉坠，全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可是，那盒子有多动人啊！

小女儿总是瞪大眼睛看那盒子，所有的女儿都曾喜欢“借用”妈妈的宝藏，但她真正借去的，其实是妈妈的青春。

我最爱的一条项链是骨头刻的（刻骨两个字真深沉，让人想到刻骨铭心，而我竟有一枚真实的刻骨，简直不可思议），以一条细皮革系着，刻的是一个拇指大的襁褓中的小娃娃，圆圆扁扁的脸，可爱得要命。买的地方是印第安村，卖的人也说刻的是印第安婴儿，因为只有印第安人才把娃娃用绳子绑起来养。

我一看，几乎失声叫起来，我们中国娃娃也是这样的呀，我忍不住买了。

小女儿问我那娃娃是谁，我说：

“就是你呀！”

她仔细地看了一番，果真相信了，满心欢喜兴奋，不时拿出来摸摸弄弄，真以为就是她自己的塑像。

我其实没有骗她，那骨刻项链的正确名字应该叫作“婴儿”，它可以是印第安的婴儿，可以是中国婴儿，可以是日本婴儿，它可以是任何人的儿子、女儿，或者它甚至可以是那人自己。

我将它当胸而挂，贴近心脏的高度，它使我想到“彼亦人子也”，我的心跳几乎也因此温柔起来，我会想起孩子极幼小的时候，想起所有人类在襁褓中的笑容。

挂那条项链的时候，我真的相信，我和它，彼此都美丽起来了。

——选自《步下红毯之后》，摘录于《衣履篇》

遇

遇者，不期而会也

——《论语·义疏》

一

生命是一场大的遇合。

一个民歌手，在洲渚的丰草间遇见关关和鸣的雎鸠——于是有了诗。

黄帝遇见磁石，蒙恬初识羊毛，立刻有了对物的惊叹和对物的深情。

牛郎遇见织女，留下的是一场恻恻然的爱情，以及年年夏夜，在星空里再版又再版的永不褪色的神话。

夫子遇见泰山，李白遇见黄河，陈子昂遇见幽州台，米开朗基罗在混沌未凿的大理石中预先遇见了少年大卫，生命的情境从此就不一样了。

就不一样了，我渴望生命里的种种遇合，某本书里有一句话，等我去读、去拍案。田间的野老，等我去了解、去惊识。山风与发，冷泉与舌，流云与眼，松涛与耳，他们等着，在神秘的时间的两端等着，等着相遇的一刹那——一旦相遇，就不一样了，永远不一样了。

我因而渴望遇合，不管是怎样的情节，我一直在等待着种种发生。

人生的栈道上，我是个赶路人，却总是忍不住贪看山色。生命里既有这么多值得驻足的事，相形之下，会不会误了宿头，也就不是那样重要的事了。

二

匆匆告别主人，我们搭夜间飞机前往弗吉尼亚，残雪未消，我手中犹自抱着主人坚持要我们带上飞机的一袋苹果和一袋蛋糕。

那是一九七九年二月，华盛顿大雪，据说五十年来最盛的一次。我们赶去上一个电视节目，人累得像泥，却分明知道心里有组钢架，横横直直地把自己硬撑起来。

我快步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音调奇怪的中国话。

“你好吗？”

我跟丈夫匆匆回头，只见三个东方面孔的年轻男孩微笑地望着我们。

“你好，你们从哪里来的？”

“我们不会说中文。”脸色特别红润的那一个用英文回答。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也改用英文问他。

“我只会说那一句，别人教我的。”

“你们是ABC（华裔美国人）？”

“不是。”

“日本人？”

“不是，你再猜。”

夜间的机场人少，显得特别空阔宽大，风雪是关在外面了，我望着三张无邪的脸，只觉一阵暖意。

“泰国人？”

“不是。”

“菲律宾人？”

“不是。”

愈猜不到，他们孩子式的脸就愈得意。离飞机起飞时间已经不多，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站在那里傻傻地跟他们玩猜谜游戏。

“你怎么老猜不到，”他们也被我一阵乱猜弄急了，忍不住大声提醒我，“我们是你们最好最好的朋友啊！”

“韩国人！”我跟丈夫同时叫了起来。

“对啦！对啦！”他们三个也同时叫了起来。

时间真的不多了，可是，为什么，我们仍站在那里，彼此用破碎的英文继续说着……

“你们入了美国籍吗？你们要在这里住下去吗？”

“不要，不要。”我们说。

“观光？”

“不观光，我们要去弗吉尼亚上电视，告诉他们台湾是个好地方，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值得尊敬的。”

“有一天，我们也要去台湾看看。”

“你们叫什么名字？”

他们把歪歪倒倒的中文名字写在装苹果的纸袋上，三个人里面有两个是兄弟，大家都姓李。我也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们。播音器一阵催促，我们握了手没命地往出口奔去。

那么陌生，那么行色匆匆，那么词不达意，却又能那么掏心扒肺，剖肝沥胆。

不是一对中国夫妇在和三个韩国男孩说话，而是万千东方苦难的灵魂与灵魂相遇。使我们相通相接的不是我们说出来的那一番话，而是我们没有说出来的那一番话，是三十年的大劫，是民族史上血枯泪尽说不完的委屈——所有的受苦民族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因为他们曾同哺于咸苦酸痛的祖国乳汁。

我已经忘了他们的名字，想必他们也忘了我们的，但我会一直记得那高大空旷的夜间机场里，那一小堆东方人在一个小角落上不期然的相遇。

三

菲律宾机场意外的热，虽然，据说七月并不是他们最热的月份。房顶又低得像要压到人的头上来，海关的手续毫无头绪，已经一个钟头过去了。

小女儿吵着要喝水，我心里焦烦得要命，明明没几个旅客，怎么就是搞不完。我牵着她四处走动，走到一个关卡，我不知道能不能贸然过去，只呆呆地站着。

忽然，有一个皮肤黝黑、身穿镂花白衬衫的男人，提着个007的皮包穿过关卡，颈上一串茉莉花环。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中国人。

茉莉花是菲律宾的国花，串成儿臂粗的花环白盈盈的一大嘟噜，让人分不出来是由于花太白，白出香味来了，还是香太浓，浓得凝结成白色了。

而作为一个中国人，无论如何总霸道地觉得茉莉花是中国的，生长在一切前庭后院，插在母亲鬓边，别在外婆衣襟上，唱在儿歌里的：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我搀着小女儿的手，痴望着那花串，一时也忘了溜出来是干什么的。机场不见了，人不见了，天地间只剩那一大串花，清凉的茉莉花。

“好漂亮的花！”

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用的是中文，反正四面都是菲律宾人，没有人会听懂我在喃喃些什么。

但是，那戴花环的男人忽然停住脚，回头看我，他显然是听懂了。他走到我面前，放下皮包，取下花环，说：

“送给你吧！”

我愕然，他说中国话，他竟是中国人，我正惊诧不知所措的时候，花环已经套到我的颈上来了。

我来不及地道了一声谢，正惊疑间，那人已经走远了。小女儿兴奋地乱叫：

“妈妈，那个人怎么那么好，他怎么会送你花的呀？”

更兴奋的当然是我，由于被一堆光璨晶射的白花围住，我忽然自觉尊贵起来，自觉华美起来。

我飞快地跑回同伴那里去，手续仍然没办好，我急着要告诉别人，愈急愈说不清楚，大家都半信半疑以为我开玩笑。

“妈妈，那个人怎么那么好，他怎么会送你花的呀？”小女儿仍然誓不甘休地问。

我不知道，只知道颈间胸前确实有一片高密度的花丛，那人究竟是感动于乍听到的久违的乡音？还是简单地想“宝剑赠英雄”，把花环送给赏花人？还是在我们母女携手处看到某种曾经熟悉的眼神？我不知道，他已经匆匆走远了，我甚至不记得他的面目，只记得他温和的笑容，以及非常白非常白的白衫。

今年夏天，当我在南部小城母亲的花圃里摘弄成把的茉莉，我不由得想起去夏我曾偶遇到一个人，一串花，以及魂梦里那圈不凋的芳香。

——选自《再生缘》

地勺——记达尔湖以及湖所在的克什米尔

初识克什米尔，是在一张宣传单上，一座五颜六色的大花园，绝对而纯粹的漂亮，心里立刻警觉起来，开始有几分不放心，觉得这种地方美则美矣，可是，不免有点像在很过分地讨好观光客。我一向怕别人太讨好我，我喜欢去的是自顾自地在生活而不太搭理观光客的地方。而且，正像女人，太漂亮的难免肢体发达头脑简单，如果仅仅为了花园里那片缤纷，走过三分之一的地球，我是不甘心的。

可是，“克什米尔”那名字实在好听，古人论诗分“声情”“辞情”来解析作品的美，所谓声情，便是指诗的音乐性，以及“听来好听”。克什米尔的声情不错，细细听去，柔和悠远，略带几分迷离，也许该翻成“慨虚谜尔”，习惯上克什米尔又总跟羊毛联想在一起，想到开司米羊毛，只觉柔和温暖，很想握在手里摸一摸，贴在脸上摩一摩。而且，它又跟我们小时候跳的一支新疆舞里的地名十分相似，那首情歌的内容无赖而可爱：“天空的颜色是蓝的，喀什噶尔河水是清的，你若不答应我要求，我向喀什噶尔跳下去。”歌跟舞本来早就忘了，此刻却一起兜上心头来，不知那情歌中女孩经此威胁有没有答应那赖皮男孩的求婚？不知道她如果不答应，那家伙有没有真的跳下去？唉，新疆真是远，老歌真是远，那对河畔的小冤家到底如何了？真叫人放心不下。急急去翻一张地图来看，一片新疆大得吓死人，两只手都放上去还盖不满呢，而比例尺上说是六百万分之一，如果直的加六百万倍，纵的也加六百万倍，真的新疆就该是三十六兆倍了，如果这张图上需要三个手印才遮得住，整个新疆想是需要一百零八兆个手掌才能遮满。想到这里，心里涨满对那块未见之地的柔情。新疆，愿我有比千手观音更大的法力，愿我有一百零八兆温暖的肉掌，轻轻地，一一地覆遍你每一寸土地，是摸索，也是膜拜。

终于找到喀什噶尔河了，高兴地看了半天，好像连波光都看到了，只是依然想不出那首歌里的少年到底有没有把那姑娘娶到手。沿着河向西南，就是克什米尔了，克什米尔和喀什噶尔一定有点什么关系吧？地图的边沿上写着一行“中苏阿巴印未定界”，中学时画地图，很烦那几个字，既然未定，还叫人画图，真没意思，可是此刻看了却暗自高兴。这地方东边是西藏，北边是新疆，其中有块叫“拉达克”的地方，外号就叫“小西藏”。好吧，去吧，虽然宣传数据上花园里的鲜红嫩绿让人觉得肤浅，但“慨虚谜尔”实在满好听的，说不定真有可观，何况它又和西藏新疆比邻，我对它先自有几分情了。而文字学的老师说过，大凡字音和m有关的，像“幕”“秘”多半和神秘、包覆的情感有关，“慨虚‘谜’尔”也有此音，我倒要试试文字学家说得对不对，想来“慨虚谜尔”应该是神秘的，应该是包覆着的谜，等着我们去猜中。

及至到了印度，每次碰到有人问我们旅行路线而我们一一回答时，总免不了引起一点艳羡的叹息：

“啊，克什米尔！”

“啊，度蜜月的地方！”

我们的虚荣心愈来愈高涨，不久就学会用沾沾自喜的语气自动去刺激别人：

“喂，你知道吗，我们要去克什米尔哦！”

大家对克什米尔的热情一路上因为别人的嫉妒而不断增加，一个隐隐的高潮在心里渐渐成形了。

飞机还没有降得很低，山坡上的村子便已经一一在望了（可能是空气干净的关系），那些小屋显然是贫穷的标志，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看来比瓦顶屋更寒碜，凭窗看去只觉山势陡峭，一座座屋子里住的恐怕都是终身不曾远行的村民，可是，我知道，只不过交会一眼，我已经深相羡慕，于是不得不好言劝起自己来：

“不要眼红，只要这世上有人活得好，而那人却不是我，也罢，不也一样吗？”

这样的话，对自己不断地多说几遍，倒也有效，只是心里还是免不了怅怅然。

投宿在船屋上，香港的水上“疍家”（或写作“蜑家”）给人赤贫的印象，此处的船屋却是豪华的。以整个千顷翠波的达尔湖做院子，不管是大船小船，只要在水湄有一小块栖息之地，便自令人有幸福到心生罪疚感的程度。

我们的人分宿在两条船上，船是纹理极细致的木材做的，加上很古典的镂花，地上铺着厚地毯，头一间是富丽堂皇的琉璃吊盏的客厅，第二间是高背椅俨然的餐厅，接下去左边是甬道，右边是卧房，最后一间不需甬道所以大些。船左右两侧有窗，窗外时有翠鸟呼朋引伴，不仔细看，只当是一种浮动的荇藻，船屋白天很凉爽，晚上冷得要盖三床厚羊毛毯。

克什米尔真正的特产应该是山景，其他倒也普通。奇怪的是玫瑰别处也有，偏偏这里的开得特别大，特别挺。芳草当然是天涯到处都生的，偏偏这里的含烟沁翠，绿得要冒出水来。达尔湖虽迷人，世界上却也到处有湖啊！但这达尔湖一尘不染，低头只见小鱼在水草间摆头而游，想来大概等于美人与丑女的差别了，一般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美丽灵秀的和肮脏邋遢的却有天壤之别。至于我一直担心的“做作景观”，倒并不存在，克什米尔还是各人过各人的日子，虽然也赚观光客的钱，但一花一草却是他们生活里真实的东西，宣传资料上太艳的花，太华丽的喷泉，其实是因为没有和峰峦和高原和大湖一起看的关系。

放下行李吃了烤羊肉，就等着要去看花园了，为我们开饭的管理员把白衣服一脱，转眼又变成了生意人，说是有表亲托他卖精品东西，颇有“工厂直营”的味道。他把羊毛披肩一条条抖开，我们立刻知道惹祸上身了——一张大布里简直有成千上万的披肩，只好拿出中国人的“拖”字诀来，一切赖到“下次”再说。

船屋和马路之间因为有湖相隔，往返都要坐一种小船。印度、尼泊尔、克什米尔一带因为长期和英国接触的关系，许多小生意人都能说满口英文，做观光客生意的当然更是无师自通，但奇怪唯独对这种小船，他们一定要坚持“原文”，叫它“锡克惹”，问他们“锡克惹”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答曰，没有，就是boat（船）的意思，那么为什么不叫它boat呢？答曰，因为事实上它就是“锡克惹”嘛！没有办法，我们只好被强迫学会了一句克什米尔话，及至学会，却觉得克什米尔人真倔得可爱，真的，这实在是一只“锡克惹”而不是一只boat。所谓“锡克惹”对他们而言包括湖光山色，包括朝露夕岚，包括“心形桨”的拨动，包括欸乃一声，鬓眉皆绿的映照——这一切，怎能靠一个boat道尽？“锡克惹”当然还应该是“锡克惹”。“锡克惹”上可坐可躺，旧的棉布帘虽不够华丽，也自有一种村人风味。及至坐定才发现摇船的刚才似乎也身兼厨房某要职，好在划船对克什米尔人来说等于呼吸，大约不需专业人才。

去看花园，不觉称奇，许多天来看莫卧儿宫殿发现伊斯兰建筑实在喜欢水，导游每指着枯池说：“当年有茉莉花随着水波一路流转呢！”想着当年宫女的软语，想着飘流的花香，真不知是什么岁月，室内的宫殿既然如此，设在野外的克什米尔花园引水成景更是势所必然。想三百年前引寒泉而成柱，大地把泉水给了人类，人类却把泉水喷向青天，这一转手间，真是神奇。

导游、介绍资料，和一切克什米尔人都说他们有三个漂亮的“‘花’园”，其中最出名的是“耐夏花园”，其实那些花倒也平常，无非是些矮牵牛、一串红和圆仔花罢了，到台北假日花市转一遭，可以找到的花色还多些。莫卧儿花园的花其实完全不是重点之所在，他们得天独厚的地方完全在于那插天的青峰，如此清晰、如此厚重、如此绵亘、如此天生媚骨的群山。其次则是那些水晶帘似的喷泉。整体来说，一畦畦怒生的花田，一波波激涌的花海，只不过是一小堆一小堆的点缀，像大英雄大豪杰的一点点的柔情，是铁马金戈之余的偶尔一声低唤或一个温切的眼神，因而特别惹人感激心疼。

看花容易神摇意荡，城的另一边刚好是湖，倒可以澄目清心。

湖上正是落日时分，青烟薄薄地升起，看久了只觉一阵凄迷，也不知道那份湿凉是来自湖上还是来自睫下……

“咦，”有人叫了起来，“你们看那拱桥像不像西湖？”

其实这话说得可笑，大家都年轻，当年谁也没有去过西湖。只是，弯弯的拱桥在水上——水在苹藻的无限荡漾里——苹藻在天地的苍茫中——苍茫在我们的心里。

那拱桥实在像西湖，为什么会像，真是讲不清，但记录上说玄奘来过，玄奘住过，其间也许有些因缘。只不知当日玄奘到此，是否也感到踌躇，佳山秀水似乎比穷山恶水更令人想家吧！湖里又青盛着一片荷，这里究竟是哪里呢？有人问是风在动呢还是旗在飘呢？智者说：“是你的心在动啊！”我想问：“是桥在制造故国还是荷在制造故国啊？”智者是否一笑，回答我说：“是你的心在制造故国啊！”

有小孩子来兜售四枝莲蓬，只要求两个卢比，小孩子啊，卖莲蓬是可以的，可不要把属于玄武湖的乡愁一起卖给我啊！“海外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云戏莲叶东，云戏莲叶西……”暮霭沉沉，遥天无极，山自何时高起？山自高时高起。泉自何时冷起？泉自冷时冷起。至于花自何时含艳？荷自何时焚香？蝶自何时翩翩？桥自何时拱腰？思想起来令人如痴如迷，一枝莲蓬是一枝魔棒吗？为什么牵起那么多中国情绪呢？

回到船屋，青青岸草上，白衣的船屋主人正五体投地，面向红极灿极的西山而祈祷，伊斯兰教教义我虽不懂，只觉对着落日而下跪感恩，敬谢上天所赐下的“一日之岁月”，应是极可理解的常情。

晚上买舟去湖上闲荡，黑暗中四山隐隐在望，满天繁星，橹声如梦，湖上寒意甚浓，我们裹着羊毛毯不敢动，世上的水虽有江海大洋，我却只一意迷恋湖。海太大，大得令人绝望，根本不知要如何去爱它。弱水三千，只饮一瓢吗？却又私下希望那只瓢能大一点深一点。而湖便是那只大勺，清可见底，甘洌可饮。抬头望天，群星烂然中我只识得北斗七星，此星凑巧也叫做“勺子星”。不知这只瓢勺意欲舀些什么，舀些玄思吗？舀些光芒吗？舀亿万年来人类的仰望吗？在星子的天勺与大湖的地勺之间，我们的小舟也许也是一只小勺吧？只舀一小时的湖上良辰。我自己也是一只小勺吧？舀一生或痴或狂的欲情。

翌晨驱车两小时往贡马高原，贡马地高两千七百二十七米，不知它为什么偏偏不肯高上去，大概是受过老子哲学的影响，不愿意持盈保泰强为物先，反而喜欢凡事稍退一步想吧！

去贡马有如读爱情故事，终局固然美妙，过程也够曲折引人。车子走着走着，忽然山坡上泻下一片繁密的小野菊，你正想凝目看小野菊，却又忽见山岩缺口处温润如绿玉的村聚正有情有义地展在脚下，任神仙看了也想下来走一遭。正痴想着，又忽见蜿蜒前路上有着许多蘑菇似的形状，仔细一看是山民顶着大包袱在走路。然后是惊人的大树，大得令人惊呼，可是一声惊叫还不及住口，人家又指给你看更大的整列的喜马拉雅山。人被种种美景惊动到极致之后遂转而不惊了，只觉那喜马拉雅就是该在那里的，山既不骄傲，也不是不骄傲，我不瞬目地看着它，只觉是旧识。一路行来，云里看过，雨里看过，天上看过，地下看过，此刻却特别宽阔而清楚。奇怪的是，坦荡相见的时候并不觉其露，雨雾相隔的时刻也不觉其隐。从小画熟了也念熟了的一带山啊，此刻相对，觉得它是我的——却也同时觉得它是天下人的，觉得它无限大，却也觉得它可以作我的屏风，或我的倚枕，古诗词上不是有“屏山”或“山枕”的字样吗，当我年老，要不要倚一列青枕入梦……

然后，一朵朵小野花又把我的魂叫回来，我仍然是置身车中的观光客。

尼泊尔、克什米尔一带盛产地毯，我好像渐渐了解其原因了：这一带多高山草原，每年春天，雪水初融，满山满谷一片纷红骇绿，整个大地无一寸不是地毯，叫凡人如何不想模仿？地毯又是用羊毛织的，羊是吃了青草才长出毛来的，想来羊儿的每一根纤维里都有对那一番万紫千红的记忆，织出来的毯子也正是那段野花芳草的旧姻缘啊！

贡马地区养了两千匹马，夏天让观光客绕山看景，冬天积雪约七米，又是滑雪胜地了。上天对克什米尔之厚爱实在令人惊羡，国内遍植崇山峻岭不说，而且同样一座山，夏天是玉琢，冬日是粉妆。大湖绵延，春天是可以嵌花的软玉，冬天则又是坚实的硬玉，真是左右逢源。

我挑了一匹棕色马，听说它名字叫Sunny boy，阳光男孩，蛮好的名字，马夫牵着马，一路叫着“补卢蛙——”而前。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往前走’的意思嘛！”

“马怎么懂呢？”

“从小教当然就懂啦。”他一副克什米尔马自懂克什米尔话的样子。

明知是别人驯好了专供观光客骑的乖马，明知马夫在旁陪着，但一缰在握，从两千七百二十七米的高原下望人寰，仍然自觉意气雄豪，此生此世，想起一度跨鞍徐行，遥看喜马拉雅，也该心满意足了吧！

在克什米尔，买东西也很好玩。曾有一个早晨，我们六点钟出发，去看水上的蔬菜市场，一条一条装满蔬菜的船，或是淡绿的丝瓜，或是浓紫的茄子，或是长长的豆，或是团团的大头菜，那种船比游船更有意思，一艘艘毫无观光色彩，只是平实的生活，但每一船又不自觉的那么美丽，卖的不仅是菜，也是颜色和造型，至于卖花的船则更是簇簇拥拥地数不过来，其中有些船独自侧弯到荷花田里采些荷叶荷花扎成一束来卖，颜色虽不多，众船里却绝不会弄错，因为没有一艘船会比荷花船漂亮，他们扎荷叶的方法倒也奇怪，四枝荷花穿一枝荷叶而过，像是坐标图，四个象限里各有一朵美在坐镇。慕蓉买了两把，大家抢着拿来照相。

除了蔬菜市场，整个大湖全是他们的商场，不到夜晚，绝得不到清净，他们卖皮件、卖弯刀、卖木雕盒子、卖宝石、石头和各种手工艺品，有时令人烦急，因为每条观光客的船总会被三五条船夹起来盯梢，当然，有时候放宽了心，把它当成观光的必要遭遇倒也罢了，其中如南华倒也买了一条很出色的不丹的钱穿成的项链，我自己花二十美元买了一件皮背心。当时卖主指着我的毛衣外套，我一听大喜，这件老毛衣我久欲摆脱它，却因款式老颜色暗而不好意思出手送人。要丢嘛，它又偏偏一点也没坏，连扣子也不肯掉一粒，只好自己拖拖拉拉地穿着，事实上我还带过丈夫小孩的衣服一路送人，此刻这件衣服居然可以搭配着算是“以物易物”，实在好玩。成交时刚好到岸，两下都很高兴，他说了一句：“这件衣服，我要带去给我妈妈穿。”我一听，又不免心痴意醉起来，春秋薄凉的日子，早晚露冷的时辰，会有一位陌生的克什米尔老太太，穿着那件藏蓝色的老毛衣，想世人之间的因缘，物我之间的聚散是如此曲折，那毛衣我平日虽不太喜欢，此刻却也有点徘徊留恋的意味。“以物易物”真是好，家里每样东西都像章回小说，其来处有所承袭，其去处可做下回分解——

克什米尔到处种着一种叫“迁那惹”的树，树身细长，不是龙柏或枞树那种塔形的细长，而是上下一般细长。叶子也不呈针状，而是一片规规矩矩正常的叶子，听说这树是来自波斯伊朗，是居民移植过来的，而且据说长得比原产地更高大青盛，那树看来沉稳安静，似乎在说：“让我把脚踮高一点，容许我再高一点，让我多握一把阳光。”它就在那样的渴望中不知不觉地长高了。

克什米尔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有山有水有花有鸟有朝阳有落日的地方罢了，不过是小船载着直莽的歌声行在荇藻之间的地方罢了，不过是夏来有荷花秋来有莲蓬以及草场上有羊群，市场上有羊毛披肩的所在罢了……只是我们到底迷上了它的什么？我们为什么对着一个破衫的小女孩也会着迷，我们为什么要求舟子一遍一遍带我们放槎于深夜的湖上，我们为什么一直恳求旅行社的人问他们有没有两天以后的飞机好让我们再多迁延徘徊一下？

想当年伊斯兰教帝王中的一世之雄阿克拜大帝，生平武不可当，仁而无敌，唯一能征服他的，竟是克什米尔的山水。那些花园就是他迷上这些山水以后建造的，聪明如阿克拜大帝，恐怕当年早就看出，自己的那些花园，不管如何花团锦簇，终须棋输一着，阿克拜——这印度伊斯兰教帝国的汉武帝——在他临终闭目之际，被询以“你还有什么希求”？（奇怪，为什么要这样问呢？倒像问临刑的犯人，也许临终和临刑的确很难分吧！）他在卧榻上喃喃然说：“克什米尔，只有克什米尔……”

而阿克拜大帝的孙子，深情的沙杰汗——也就是为亡妻筑泰姬玛哈陵的那一位，也在初见克什米尔的时候惊道：“如果地上真有乐园，那……就是这里了，就是这里了……”

而我，同样承认克什米尔的美丽，同样耽迷于山高水清的嵚崎，烟笼月抱的幽凄，但心态上却又偏偏不肯像那些帝王那样毫无考虑地把最初的震撼和最后的柔情一并给了克什米尔。我的心是有所系念的船，任江洋漂泊，回过头来恋栈难舍的仍是那一段短短的系舟的木橛。

好好地美丽下去吧！克什米尔。美给高僧如玄奘看，美给豪杰如阿克拜大帝看，美给过客如我看，更美给万千在这块土地上的生活着的人看。让船屋夜夜泊在湖边，仿佛即将启程往梦中航去，让蔬菜船朝朝在荷香中周流，你这世上最漂亮的菜摊啊！让东山西山负责地铺陈朝阳和落日，让达尔湖常执行其“澄澈任务”，如某个诗人所说让“鸟在水底飞，鱼在云上游……”愿高原年年将自己密织为“散香的地毯”，也愿地毯作坊里四时编结暖和而不凋的鲜花，愿寒泉喷激处，游客以“无愿”为祝愿。至于那些翠羽的鸟，不管你们的翠羽是自山提炼出来的自水提炼出来的或是自天空提炼出来的，愿你们出入山水上下水天之际，做一切绿色族类互通音问的信使。

而我，克什米尔，我不能给你以少年的激情，我不能给你以临终之际的祈祷，我给你的只是一个旅人的魂牵梦绕，只是一个过客的驻足叹息。但这样，不也够了吗？在你山重水复的大卷轴里，请仔细检视，不是还有我——这千古以来不知第几个观画人——悄悄按下的一枚鉴赏章吗？小小的一寸鲜艳的朱砂红，深情而多事的一按，恰恰好是一颗心的原印鉴啊！

——选自《再生缘》

不买票的蝴蝶

我们一家去恒春玩。恒春在屏东，屏东犹有我年老的爹娘守着那有桂花、玉兰花以及海棠花的院落。过一阵子，我就回去一趟。回去无事，无非听爸爸对外孙说：“哎哟，长得这么大了，这小孩，要是在街上碰见，我可不敢认哩！”

那一年，晴晴九岁，我们在佳洛水玩。我到票口去买票，两个孩子在一旁等着，做父亲的一向只顾拨弄他自以为得意的照相机。就在这时候，忽然飞来一只蝴蝶，轻轻巧巧就闯了关，直接飞到闸门里面去了。

“妈妈！妈妈！你快看，那只蝴蝶不买票，它就这样飞进去了！”

我一惊，不得了，这小女孩出口成诗哩！

“快点，快点，你现在讲的话就是诗，快点记下来，我们去投稿。”

她惊奇地看着我，不太肯相信：

“真的？”

“真的。”

诗是一种情缘，该碰上的时候就会碰上，一花一叶，一蝶一浪，都可以轻启某一扇神秘的门。

她当时就抓起笔，写下这样的句子：

我们到佳洛水去玩，

进公园要买票，

大人十块钱，

小孩五块钱，

但是在收票口，

我们却看到一只蝴蝶，

什么票都没有买，

就大模大样地飞进去了。

哼！真不公平！

“这真的是诗吗？”她写好了，仍不太相信。直到九月底，那首诗登在《中华儿童》的“小诗人王国”上，她终于相信那是一首诗了。

——选自《三弦》，摘录于《娇女篇》

路

一

喜欢“路”这个字。

“路”的一半是“足”，意思是指“脚所踩的地方”，另一半是“各”，代表“各人有各人的去向”。

有所往，有所返，有所离，有所聚，有所予，有所求——在路上。

二

有一段时间的西洋戏剧，也不知为什么，故事总发生在街上，跟现在的“客厅戏”“卧房戏”相比，仿佛那时候的人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精力和兴头，成天野在外面。连莎士比亚的好几个戏剧都如此，有名的《错中错》主角便是从小离散的两对双胞胎主仆，一旦机缘巧合，居然同时到了一个城里。这一来，街坊邻居乃至妻子都被他们搞糊涂了，而这两个人彼此居然还不知道。

看来，古人的街路真好。一个人大清早出门，就仿佛总有许多故事，许多跃跃然欲发生的传奇情节在大路上等你——运气好的时候竟然冷不防地在街上碰到自己的双胞兄弟。

三

中国旧戏里的伶人也叫“路歧”，有学者猜测原因，说是大约因为伶人常演“走入歧途”的情结，所以干脆把演员叫成“路歧”。依我看，应该是演员自感于仆仆风尘的江湖生涯而采用的名字。一向爱死了一出旧戏里的句子：

路歧歧路两悠悠，

不到天涯未肯休。

附带的，也爱东坡某首诗里的薄凉意味，

俯仰东西阅数州，

老于歧路岂伶优？

想来，属于我的这半生，做教授是不得已，真正羡慕的还是：

有人学的轻巧艺，

敢走南州共北州。

真正想去的还是那——

冲州撞府的红尘路

能走南撞北，能把舞台当说法的坛，演千遍悲欢离合，是非得失，是多令人心动的一件事！

四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说这句话的哲学家，想必常常在街上溜达吧！事实上整个中国哲学里所讨论的问题是“道”，而道，既是“真道”，也是“言道”和“道路”。

坐在车子里上街的孔子显然相当愉快，他跟街上的人也熟，看见对面有人过来，他就凭着车前的杠子弯腰致意，那根杠子叫轼，就是后来苏东坡的名字。

有一次孔子照例又在路上走着走着，因为是异乡，所以迷了路，叫弟子去问路，却问出一肚子气回来，那人的回答翻成鲜活的白话应该是这样的：

“哎哟，他这人到处跑码头，什么门路没让他钻遍啊，倒来向我问路，我才不跟他这种熟门惯路的人指路呢！”

看来孔子是真的常常身在街路上了，也幸亏如此，若是他身在庙堂，中国就少了一位“至圣先师”了。其实细算起来似乎古今中外的先知圣贤都习惯站在大路上说话。耶稣如此，苏格拉底如此。释迦牟尼如果不在路边看到出殡镜头，哪里会懂得生老病死，深宫里怎能有可以令人悟道的事件？

五

古人有时劝人行善，而行善的项目居然是“造桥铺路”。身为现代人当然不能再随便铺路了，但作为一个都市的市民，至少应该爱那些如棋盘如蛛网的纵横路吧？

六

在台北，如果要散步，入夜以后的爱国西路最好，没有一条街有那么漂亮的茄冬，关于这一点，知道的市民很少，倒是小鸟全都知道。爱国西路虽短却有逸气，相较之下中山南路嫌板，仁爱路嫌硬，敦化南路嫌洋。

七

迪化街那一带最好骑脚踏车慢慢逛，一家一家的布店，里面一张大木案子，因为爱那种斑驳黯淡的木色，有一次我傻乎乎地问道：

“你们可不可以换一张新桌子，把这张卖给我？”

布店老板淡淡地摇头：

“这怎么可以——这桌子我做囝仔的时候就有了，大概八十年了，怎么可以卖！卖了生意会败！”

没买到木桌子，心里却是高兴的，只要那张木桌子在就好，至于在我家或在迪化街，岂不一样？老板既真心尊重它，且让他去生意兴隆。后来每想起迪化街就想起那些实实扎扎的布店，一板一板的布匹，一张挂着老花眼镜方方正正的老板的脸。

八

迪化街也卖种子和杂货，种子对我而言最大的作用是“自欺”，没有土地的人怎么可能种花种菜？但有一包雏菊种子在手，至少可以想象一大片春花。

看杂货批发也很过瘾，大篓的爱玉子堆得像小山，想起来真像原矿一样动人。这些小东西能洗出多少晶莹剔透的爱玉来啊！一篓爱玉子足够供应好几条街的滑玉作坊呢！

木耳冬菇，干枯黝黑，却又隐隐把山林的身世带到闹市来。大虾米也叫金钩，有些霸里霸气的样子，它带来的是海洋的身世，已经没壳没头，还一径金金红红地惹眼。想来东北人叫它海米真好玩，到底是庄稼人，明明是虾，却偏说它是海里的米。我每次总站到老板娘再三问我要什么才离开。要什么，一时怎么说得清楚，要的只是一个懵懂书生对生活的感知。每见货运车南北奔驰，心中总生大感激，一粥一饭，一鱼一蔬，都是他人好意，都该合十敬领。

平常不容易看到的黑糯米在这里也能买到，黑黑红红，像减肥以后的红豆，颜色如此厚意殷殷。如果此刻有人告诉我此物补血，我想必立刻深信不疑。

九

如果往长安西路转，可以顺便找到染料店，那些染料小包弄得我如痴如醉，自己染布，这样调调，那样搅搅，可以弄出千百种颜色，比画画好玩多了。平生不会画画的遗憾，至此也就稍平了。

十

迪化街往另一边转过去是民生西路，我晃着晃着总会去买一两只光饼来吃，光饼圆而小，撒芝麻，微咸，中间一个小洞，相传是戚继光部队的军粮，中间那个小洞是供穿绳成串挂在脖子上用的。我吃光饼倒跟历史意识无关，只因童年家住双连一带，常到民生西路市场上买这种小饼。光饼很耐嚼，像三十年来的台北。

十一

去过纽约的第五街，去过旧金山渔人码头，去过好莱坞的日落大道、巴黎的香榭大道，甚至到莎士比亚故居使特拉福村的爱文河畔徘徊，只是一旦入梦，梦里的街衢绕来绕去却仍是孩提时期的双连火车站一幕。鼓锣喧天处是歌仔戏在作场啊！海浪布幕搅成一片海雨天风，蚌壳精就从那里上场了，管弦呕哑，吸取月华的蚌壳精一上场就有好多掌声啊！三十年前的七月半，路边的一场野台戏，蚌壳精在海涛里破浪而出……

十二

如果你爱上一个国家，从那个城市开始吧！

如果你爱上一个城市，从那个街路开始吧！

而在你爱那些街路的时候，先牢牢地记下这些熙攘鲜活的街景吧！

——选自《三弦》

西湖十景

如果有幸到杭州的西湖去玩，如果有幸，站在一个视野最好的角度，请问，你能不能放眼望去，把西湖十景，都收到眼底呢？

答案是：不能！

为什么？

世上没有一个景致可以在一刹那间得到它全部精华。请问，你怎么可能同时看到“平湖秋月”和“苏堤春晓”呢？那至少需要用掉一个清凉美丽的春天早上，和一个幽静深远的秋天夜晚才能欣赏到的。至于“柳浪闻莺”和“断桥残雪”在时间上也是绝对不可能同时得兼的景致。“雷峰夕照”和“三潭印月”时间上虽然相距不远，但毕竟一个在黄昏一个在夜晚。“南屏晚钟”要最安静的慧心才能听到，“曲院风荷”要有风的时候才能领略。像西湖这种天地钟灵的地方，哪里只是随随便便就可以一眼看穿的？

你要怎样才能索探到比较完整的西湖的美呢？答案是，时间。

不管你多么有钱，不管可以坐怎样的交通工具，不管你身后跟着多少侍从，你仍然没有办法在欣赏“平湖秋月”的同时看到“断桥残雪”。

西洋人有一句谚语说：

“即使上帝，也不能在三个月里造出一株百年橡树。”

更确切一点说，恐怕是上帝不喜欢一株速成的百年橡树，连上帝也喜欢按部就班地用百年的岁月来完成一棵百年橡树呢！

——选自《三弦》

他们都不讲理

变叶

溪头有许多树，高大美丽，不可狎玩——溪头当然也有小树，不过连小树也都如王子公主，从幼年就隐然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象。

奇怪的是，早晨起来，独见有一株树，上面还翠着，下面的枝子却东西南北乱伸出去，不见一丝绿色。

代替绿色的一枝一枝站得满满的白鸽，别的树是皇族，这一株却有野老之风，容得了人。从白鸽那种端然不动，怡然自足的架势看来，它们显然是把自己看成是一种被吸收被接纳的树叶了。真是荒谬，几曾看过树会长出这种白叶子来？即使有白叶子，这种针枞衫树也不该有那么大的叶子。好，就算我们特准它长得那么大，也没听说过叶子会咕咕咕咕地说个不停的，不但如此，还有更离谱的怪事，作为一片叶子，它竟振翅一飞，并且满林盘桓，最后竟又飞回到树上去了。向来只有枯叶辞枝的事，几曾见过离枝的叶子又飞回来生长的怪事？

我得要去请教森林系的系主任，林场里什么时候出现了这奇怪的变种树，也许系主任会带我去翻一本很专门的论文，也许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变叶。

我去看竖在地上的小木牌，上面这样写着：

峦大杉

本省固有，为重要之建筑、电杆、棺椁及铅笔杆之用途。

奇怪，我心里想，我一定跟它认识的。曾经，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用过它做的铅笔。曾经我住在以它为建材的房子里。曾经，我用这种木料为电线杆而传来的电。而总有一天，我会躺在它安详的木纹上以它为垫被，以它为罩毯，沉沉睡去。

奇怪，如此依仗于它，如此深契于它，我却弄不清它怎会如此长满一身变叶。银白的叶子，阔大的叶子，咕咕然说个不停而又旋飞旋回的叶子。

芋叶之可能

车往山上爬，山往云上爬，云往无处爬，我却跌下来被夹道的绿催眠了。像故事中的陈抟，一卧九百年，忽忽然不知世上已是几世几劫。

乍然醒来，只见车窗外一道枯涧挂在山壁上，涧里一片片绿色的芋头叶子。只是等我定神再一看，哪里有芋头叶子，只是一些浑浑噩噩的大石头罢了。奇怪，我怎么会把石头看作芋头叶子的？这件事太没道理也太蹊跷。我想再细看一眼，车子却走远了。

是因为石头太绿了吗？它收集了一身的苍苔，又站在参差错落的绿树下，绿得如此圆润鼓胀，好像一阵雨后就会再长厚一点长大一点，说它像芋头叶子，也不能算太荒谬吧！

也许我根本没看错，我的确看到了芋头叶子，在梦的末一章。然后，我看到石头，在醒的第一章。究竟我是见叶者抑是见石者，我是把梦里的芋叶移植到醒里来了？还是把醒时的石头回映到梦里去了？

不过，想来还有另外一个可能，那些芋头叶子全是石头变的，这些石头在山里，千年万载，吸风纳露，修炼久了，一时度化不成动物，却度成了植物，但道行还不高，经不得明眼人定神一看，就现了原形。

其实，你这傻瓜，做石头有什么不好？别再三心两意了，一切石头想度成植物，作了植物又想度成动物，度成动物又想修得人身，等修得人身呢？却又想回复为无知无识的石头了。

对了，还有一种推理，那就是我的确看到一大片芋头叶子，但它们曾长期渴望改换自己的身份去做石头（深褐色的芋头本来就是石头的表亲），它们等待了又等待，它们一直在学石头的沉潜渊静，石头的厚重突兀，于是，有一天，天神说：“可以了，你可以做石头了。”而在那快不及秒的刹那，大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当儿，我竟是唯一的目击者。目击芋头叶子变成石头的神奇不着痕迹。

那石头真没道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简直给它弄糊涂了，当然，也许我该说的是芋头叶子无理。总之，我是给它们弄得头脑不清了，我发现我必须赶快抽身，否则，眼看着，我不单弄不清楚石头和芋头叶子之间的关系，更糟糕的是，我快要弄不清楚石头、我和芋头叶子三者之间的关系了。

车往山上爬，山往云上爬，云往无处爬，如果再折回去，我会看见什么？是石头，抑或是芋头叶子？而对方又会看到什么？是我，抑或是绿绿凉凉的清风？

三百六十次月圆事件

十二月三日，黄昏，我在圆山下车，打算钻过地下道，转车到大直演讲。猛抬头，一弯月亮在高架桥上，蹿起丈许，威风凛凛地亮着。

怎么就圆了呢？阴历是几号？真丢脸，怎么会身属一个过太阴历的民族却把月亮的盈虚也搞混了呢？

地下道张着大口，不知怎么，月下竟有几分像岩穴。当初必有人从那样的洞窟里走出来，瞠目结舌，惊见那幅太古的月亮！但是，而今怎么搞的？月光竟会恍惚地又巡逻到地下道的通口来。

而此刻车轮蹚过如水，满江急流中，我是举足涉向彼岸的过客。一座赛钱柜（就是寺庙门口供人投钱的那种东西）似的垃圾箱忠心而卑微地站在身旁。我不能决定它是诗意的还是不诗意的，我从囊袋里取出一枚橘子，澄黄浑圆而又芬芳，那是我演讲前唯一的食物了，我定定地望着月亮一瓣一瓣地吃着，一面把皮核丢进桶中，忽然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会作法的人，那每一瓣清凉都分明是月光。

吃完了月光，我感到全身透明剔亮起来。

回头望，一切都变了，真个是“雾失楼台，月迷津渡”，这圆山，什么时候变了的？小学，我们的校歌是“圆山虎啸，剑潭水清”，大学，以及大学毕业以后，这条路是天天走的，什么时候，它变了的？都不告诉我一声，它竟变了。

不是有一个小小的烧饼店在动物园门口吗？不是有一个嘴馋的女孩老远跑来买了吃吗？她不是兴奋地去看老虎跳火圈吗？怎么一眨眼，来画大象的竟是她的儿子呢？小小的烧饼店又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月亮竟搞了三百六十次月圆事件？

我生气地走下地下道去，再也不要理那盏月光。

——选自《再生缘》，摘录于《他们都不讲理》

一人泉

《明一统志》：一人泉在钟山高峰绝顶，仅容一勺，挹之不绝，实山之胜处也。

《福建通志》：在福建、龙溪县东鹤鸣山，其泉仅供一人之吸，故名。

“一人泉”在南京和福建都有。

也许正像马鞍山、九曲桥，或者桃花溪、李家庄，是在大江南北什么地方都可能有的地名。

记得明信片上的罗马城，满街都是喷泉，他们硬是把横流的水扭成反弹向天的水晶柱，西方文明就有那么喧嚣光耀，不由得人不目夺神移。

但在静夜我查书查到“一人泉”的时候，却觉得心上有一块什么小塞子很温柔地揭开了——不是满城喷泉。而是在某个绝高的峰顶上，一注小小的泉，像一颗心，只能容纳一个朝圣者，但每一次脉搏，涌出的是大地的血髓，千年万世，把一涓一滴的泉给了水勺。

脉脉涌动，挹之不绝，一注东方的泉。在龟山，在福建龙溪县的东鹤鸣山，以及在我心的绝峰上。

——选自《步下红毯之后》，摘录于《地泉（一）》

放尔千山万水身

从书桌前，我抬起头来，天际红霞涌现，盛夏的黎明是如此干净剔透。我平时很少早起，一时之间，不免被这样的美丽镇住了。其实，今天我也没有早起，而是晚睡，我整夜没睡。

这一年，是一九八一年，啊，如果岁月也有其容颜，我愿编荷花为冠冕，戴在那一年的眉额之上，那是多么光华四射的日子啊！终于观光这事，在法律上是可以的了！

国，我不是没有出过，我已去过琉球、马来西亚、美国和欧洲，但都是去演讲。而像我这种“愣子性格”，答应演讲就真的去演讲，顺便看一眼明山秀水也是有的，但叫我虚晃一招，假演讲之名去流连游玩，我觉得不算好汉行径。既然全国之人都不能出国观光，本姑娘也不打算偷偷开跑，独享特权。反正，等某年某月某日，我相信，总有一天，当局会开放观光，我会熬到那一天！“不偷跑”政策也许有点好笑，可是，我就是这样想的。

所以，这天早晨，才是我第一次出国观光。至于彻夜未眠，倒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赶着在行前把编撰的一本书的稿子交出来。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印度和尼泊尔，啊！唐三藏的旅程，孙悟空的旅程，我们也要去走它一圈！不为取经，只为玩！可怜故事里的唐三藏一路行行躲躲，唯恐有妖怪来吃他的肉。可怜孙悟空一路打妖怪打得手都长茧了吧？而我们一行却谈笑把盏，驾云直达，何等惬意。

由于这趟旅程，我交到了知己好友。由于这趟旅程，我体会了东方古国的华艳富丽和肮脏赤贫，至美难踪和丑恶污烂。恒河之畔，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架火焚烧死尸，浓浊的黑烟中，我惊愕地想起少年时代才会穷思不舍的生命和死亡的谜题。在璀璨如用月光为建材而砌成的泰姬玛哈陵前，望着身披玉色缥纱的印度姝女，不禁要问爱情是什么？美丽是什么？死别是什么？权力又是什么？

好的旅游，不仅带人去远方，而是带人回到最深层的内心世界。

二十年过去了，这段时间，我又去过许多地方，像新西兰，像澳大利亚，像蒙古国，像巴厘岛……但如果有人问我最喜欢旅行中的哪个部分，我会说，我喜欢回程时飞机轮胎安然在跑道上着陆的那一刹。那么笃定的归来的感觉。终于，回到自家的土地上来了，这地球的象限中我最最钟爱最最依恋的坐标点。

唐代有个姓吉的诗人曾写过一句诗：“放尔千山万水身。”

意思是说，放纵你那原来属于千山万水的生命而重回到千山万水中去吧！

有趣的是，这首诗其实是首放生的诗，诗人放了一只猿猴，叫它回归千山万水去。我虽然不是猿猴，但我极喜欢这首诗，仿佛它是为我写的。人类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只亟待放生的生物，旅行，至少提供了片面的放生。大约，在我们灵魂深处都残存着千年万年的记忆，对深山大泽和朝烟夕岚的记忆，需要我们行遍天涯去将之一一掇拾回来——因此，能出去走走是多么好的事啊！

是的，放尔千山万水身吧！

——选自《星星都已经到齐了》，原载于二〇〇一年三月三〇日《人间福报》

天地不过一逆旅，时间不过一过客，而我们人类，不过是一介小童，拉着“时间妈妈”的裙角，悄悄随行。一边在千岩竞秀中目不暇接，一边不知不觉就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