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色江戶曆 作者：宮部美幸

十二月流轉的江戶浮世繪 初空 睦月

鬼子母火

一

歲末二十八日晚，當伊丹屋所有人都熟睡時失火了。不巧那晚北風強勁，而且近十日來滴雨未下。若不是一向淺睡的掌櫃藤兵衛臥室離起火點的佛龕房很近，被一絲煙味驚醒了，那麼在這離新年只剩三天的夜晚，伊丹屋的所有人很可能就得露宿寒天了。

廚房後面土倉房一旁，鋪子為傭工增建的榻榻米房內，阿豐和阿勝並排著枕頭睡。“失火了！”聽到有人如此大喊，阿豐從被窩裡驚醒了，她搖醒阿勝，阿勝仍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阿勝離開近郊的家，隻身來到江戶，上個月剛進伊丹屋做事，雖說她都十二歲了，但事事都顯得十分笨拙，阿豐看她那模樣，不禁氣急敗壞地大吼：“你等著被燒死吧！”說完便沖到走廊。

自從阿豐背著只有幾件舊衣服的包袱到江戶做事以來，至今三十年了，她曾遇到過幾次火滅，也曾被火星子噴到，可是那些都是先聽到火警鐘聲才得知失火了，也就是別處的火災。阿豐做夢也沒想到，這回的起火點竟是伊丹屋，大喊失火的竟是在伊丹屋的歲月僅次於自己且平素最為人所信任的藤兵衛。

比起火災，這更令阿豐膽戰心驚。怎麼會這樣？我的伊丹屋竟然失火了，這教人有什麼臉面對老天爺？

由於沖得太猛，阿豐左碰右撞地一路朝藤兵衛跑去。其他傭工也沖了出來。當阿豐從聚集在佛龕房大夥兒的頭頂上聽到嗶剝的燃燒聲時，嚇得目瞪口呆。因為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起火的是神龕。

在新川這—帶鱗次櫛比的酒批發商中，伊丹屋並非歷史悠久的鋪子。據說，明曆振袖大火（注一）之後，從京都船運而來的酒，開始在介於日本橋川與大川之間的河道卸貨，對阿豐來說那是遙遠的往事，而開創伊丹屋的上上代老闆，當時還未踏進江戶，仍在遙遠的伊丹某處種田。伊丹屋在此地興蓋士倉房開鋪子獨立以來，不過四十年左右而已。

然而，反過來兌，也可說在僅僅四十年內，伊丹屋便發展成了目前的大鋪子。酒批發商工會非常團結，元祿時代（注二）以來，彼此橫向聯手，建構出—套獨立的上下順序與力量關係，互相撐持生意。外地人想插足，肯定會飽受種種不合理的艱辛。這不像夾雜於一般鋪子的蔬菜鋪或鮮魚鋪，只要會做生意就行了。這跟木場的木筏師（注三）踩著河面的木材過河一樣，需要微妙的技巧和洞察先機的眼光，以及衡量事物變動的敏銳力。

基於這種不斷積累的艱辛，伊丹屋才能生意愈做愈大，而阿豐正是和伊丹屋一起走過了這大半的艱辛路程。阿豐自孩提時代進伊丹屋當下女，直到成為下女總管使喚年輕下女的今日，她一直待在伊丹屋。每年近歲末之時，順著新川駛來的舢板，總會傳來壯工通報來自灘（注四）或伊丹的酒已抵達的吆喝。在伊丹屋做事的阿豐，每年都聽到這些搶先卸貨的吆喝，至今也僅對此事感到無限欣喜而已。

而這伊丹屋要是放火吞噬了，所有的辛苦將化為烏有。酒批發商工會的老幹部，也會因存放在新川這一帶土倉房裡的無數“富士見酒”毀於不雅的煙熏而絕不原諒伊丹屋。幸好起火點是神龕，而且火只燒焦佛房天花板就被撲滅了，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唉，雖然我也認為幸好沒釀成大禍……”

藤兵衛環抱著瘦削的胳膊，說得有點含糊。與其他生龍活虎的壯工不同，藤兵衛是靠算盤爬到今日的地位。他身材瘦弱。要是被管理二十幾人的大家庭、並且還要做粗活的阿豐以粗壯手臂用力一推的話，恐怕會飛出去。

“雖然……什麼意思？”

發生小火災的翌日，吃過早飯，藤兵衛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把阿豐叫到井邊。接著，—副難以啟齒的樣子低聲咕噥著前面的話。

阿豐和掌櫃頗有交情。她知道對方這副模樣時，必定有重大的事，而且是只能對她說的事。

與三十年前背著只有幾件舊衣的包袱來伊丹屋做事的阿豐一樣，藤兵衛也是赤手空拳自學徒做起，一直為上一代老闆效勞。五年前上—代老闆過世後，由事事都與父親頂撞的當今老闆繼承家業，眾人都說，藤兵衛或許會辭職，不料他卻若無其事地待到現在。

阿豐認為，這男人也跟自己一樣，都是伊丹屋的樑柱。即使老闆換人，或任何女人嫁進來坐上老闆娘的位子，都無所謂。因為大家都是為伊丹屋做事。

“老實說，我在火災後整理現場時，發現了很奇怪的東西。”

藤兵衛向阿豐招手，帶頭走向水井前堆放柴薪和引燃物的後院。他在柴堆旁蹲了下來，自懷中取出紙裹著的細長東西。

那東西自紙端露了出來，阿豐立即明白——是注連繩（注五）。

“這是沒燒完的？”

“燒了一半。因為及時潑了水。”

藤兵衛在阿豐面前打開紙包。紙包裡是一條被熏黑且濕濡的燒剩的注連繩。注連繩的一端已松脫，看似就要鬆開了。

“老闆娘說不吉利，叫我拿到神社請人燒掉。”

阿豐心想，叫藤兵衛這種大忙人的掌櫃做這種事，果然是老闆娘的作風。她是個千金小姐，完全不懂商家家務。她嫁進來已經三年了，因膝下無子，上面又沒有公婆，至今仍像個未婚姑娘，離新年只剩三天，卻只擔心元旦要穿什麼新衣服。

“你看看這兒。”

藤兵衛指的是注連繩鬆散的部分。原本搓成繩子的地方鬆開了，露出縫隙。

縫隙間夾著看似白色紙撚的東西。

“你能不能拿出來看看？”

大概是藤兵衛之前摸過了，紙撚的一端已經鬆開。阿豐伸手一碰，立即明白那是什麼，不禁叫出聲來。

“這是什麼？好噁心！”

夾在注連繩裡面的紙撚包著頭髮。

“很奇怪吧？”藤兵衛皺起眉頭望著阿豐，“用紙撚包著頭髮，再將紙撚塞進注連繩。到底是誰？又是為了什麼？而且昨晚又發生小火災。”

“掌櫃的，你認為這頭髮和那火災有什麼牽連嗎？”

阿豐認為那場小火災是忘了熄滅神龕燈火而引起的，絕無其他原因。

伊丹屋的家務歸阿豐管，但僅有佛龕是老闆娘管，包括點燃和熄滅佛龕的燈火。因此，昨晚的小火災，大概又是老闆娘忘了熄滅燈火的關係——阿豐心想。當然，她沒有明白說出來。

可是，藤兵衛卻搖著頭說：“我也覺得可能是這樣，所以問了老闆娘，問得相當仔細。但老闆娘說，昨晚風很大，她特別小心火燭，佛龕房內的燈火確實部熄滅了。她那個樣子，不像說謊。”

“但這麼—來，不就是沒有火的地方竟然起火了？”

“所以我才覺得這注連繩很可疑……”不知是否對自己的這個想法沒把握，藤兵衛一臉苦笑。“我當然不知道詳細情況。不過，這頭髮，一定有什麼問題吧？看來好像有人想對伊丹屋報仇，偷偷做出這種帶有詛咒的事，所以才會從這兒起火燒掉神龕吧？”

阿豐一直覺得，藤兵衛這男人大概認為世上沒有算盤算不出來的事，因而這話讓她更感意外。哦，看來他也有這種令人出乎意料的一面——竟說出這種怕鬼孩童才會說的話來。

“掌櫃的，我會先想想更平常—點的事。”

“什麼意思？”

“是誰買這注連繩的？在哪兒買的？是誰在什麼時候又是怎麼佈置的？我想先知道這些。”

藤兵衛的臉突然抽搐了一下，他說：“是我買來的。”

“哎呀，是嗎？”

“是老闆親自吩咐我的。明年不是我的干支嗎？”

明年正是藤兵衛的花甲之年。

“新年的裝飾品是吉祥的東西，老闆說讓我去買比較好。”

雖然老闆才三十出頭，但對這種事很迷信。

“是昨天中午過後買回來的，之後大家馬上動手佈置。因為除夕當天佈置的話不吉利，而且我也當場幫忙。所以你想知道的事，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可是，知道了又怎樣？就能知道是誰將頭髮塞進注連繩的嗎？”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阿豐抖動著肩膀笑道，“知道的話，就可以確定伊丹屋的人不可能將頭髮塞進注連繩。”

藤兵衛舔了舔被寒風吹幹的嘴唇，接著問：“那，這注連繩怎麼會在伊丹屋……”

“只是偶然吧。做這種缺德事的，肯定是製作新年裝飾品的代工。嗯，雖然不知道對方是什麼居心，也許只是故意搗蛋而已。總之，如果不是在我們這兒著火了，這注連繩在新年期間大概會被佈置在神龕上，等過完年再拿到神社焚燒。這麼一來，不就不會被發現裡面塞了頭髮嗎？”

“照你這麼說，那場小火災一定是有正常的火源？”

“火源哪有什麼正不正常。”阿豐笑道，“掌櫃的，我只是很難相信有鬼火那種東西。”

“嗯，你說的的確有道理。”藤兵衛聳了聳單薄的肩膀，“不過，我還是覺得不吉利。”

二

賣裝飾品的，通常是架子工工會的會員或土木建築工人，僅于歲末時搭棚子做生意。藤兵衛今年是在大川旁的一個棚子買回伊丹屋那套裝飾品的，棚子小販是小網町的架子工。

阿豐和藤兵衛一起去了那個棚子。穿過歲末忙碌的新川町，宜至大川旁的這段路，匆匆忙忙的人群中，只有掛在屋簷下搖曳的新年裝飾品顯得格外沉靜。

兩人立即找到那賣裝飾品的棚子。對方也記得藤兵衛，馬上開口說：“伊丹屋嗎？”那男人嘴角有塊燒傷的痕跡，雖然個子矮小卻看似機靈，年約四十，說話聲音低沉，笑聲卻很高。

男人很快堅決否認，說是這裡絕對沒有人可以把東西藏在注連繩裡，或動手腳。

“因為我一直在這兒睜大眼睛盯著。”

“這種東西是從哪裡進的貨？”

“附近的話，砂村那一帶就有，遠一點的話，也有人從佐原那邊採買。反正近郊的村子，一到冬天，大抵都在做這種副業。”

“做這種副業的人，有沒有在吉祥物注連繩上面搞惡作劇的情況？”

架子工對藤兵衛的提問，發出響徹歲來晴空的笑聲。“雖然有可能，但那又怎樣？注連繩是神的東西吧？在神的東西上做缺德事，受天譴的應該是那個人，怎麼可能是買注連繩的伊丹屋！”

藤兵衛喃喃自語地說有道理。阿豐笑道：“是啊！說得也是。”

兩人回到伊丹屋，說好了分別向鋪子裡的所有傭工個別問話——在場一起佈置的人、佈置時不在現場的人、佈置前曾看到擱在榻榻米房裡的注連繩及裝飾品的人。

不過，在這種除夕前的忙碌時刻，他們只能利用工作之餘四處問問而已，根本無法仔細問，不免有漏網之魚，阿勝正是其中之一。

由於阿勝還是個孩子，不放心讓她—個人，所以與阿豐同住—個房間，而且為了避免其他下女虐待她，阿豐認為直到她更獨立之前。讓她待在自己身邊比較好，這才決定讓她和自己同住。也因此，阿豐凡事都沒把阿勝算進去。這回也是。阿豐心想，晚上回房睡覺前問一下就好了，反正那孩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因為阿豐是這麼想的，所以那晚聽到阿勝不見了、似乎是逃跑了的消息，阿豐頓時說不出話來。

以孩子的腳力，又是平時不熟悉的江戶夜路，打—開始就不可能成功。阿勝逃跑後，不到四分之一個時辰，就被町大門門衛發現，將她送了回來。據門衛說，發現阿勝時，以為她是迷路了。由此可見，阿勝看起來是多麼弱不禁風。

關於這回的小火災和注連繩的事，通常是先由藤兵衛處理，經過種種衡量，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會驚動老闆。就這點來說，藤兵衛並非只是負責生意的掌櫃，可說是伊丹屋的支柱。藤兵衛帶著被送回來的阿勝回到鄰近佛龕房的自己房間，這根支柱讓阿勝在火盆前取暖，等身子暖和了，先安慰仍在流淚的阿勝，說是老闆和老闆娘都不知道你逃跑的事，不用擔心被趕出鋪子，或被處罰。阿勝在藤兵衛這麼安慰時，仍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

阿豐握了兩個小飯團，另加一杯白開水，遞到阿勝面前。

“肚子餓了吧？先吃飯。”

但是阿勝遲遲沒有伸手去拿。

“吃不下嗎？如果你心裡很難過，那就先說出來好了。為什麼要逃跑？說出來好不好？”

藤兵衛雙手揣在袖口裡，為難地不斷皺著眉，最後問道：“我說阿勝啊，你逃跑是為了……選在今天逃跑，是想在家裡過年……想跟阿爸、阿媽一起過年嗎？”

阿勝依舊—味抽抽搭搭地哭。

“還是，有人虐待你，才一時衝動跑出去？”

對阿豐的這個問話，阿勝雖然眼淚撲簌簌掉，卻仍用力地搖頭。

阿豐看著藤兵衛，而他則看著掉在阿勝小手背上的淚珠。

“那，阿勝，”阿豐又問道，“這樣的話，你今晚逃走是不是因為昨晚的小火災？”

阿勝瘦弱的肩膀僵住了。她仿佛想壓抑身子的顫抖，用力撐著擱存膝上的雙手

“再說得明白點，是為了昨晚的小火災和藏在神龕注連繩裡的頭髮……是不是？”

阿勝一聽，不知是否終於崩潰了，哭得更厲害。啊，果然猜對了，阿豐暗付，與藤兵衛互看了—眼。

“哭久了，小心眼睛會瞎掉。”

要從還留有鄉音、哭得喘不過氣來的阿勝口中問出話來，真是大費周折。

“是你把頭髮藏在注連繩裡的嗎？”

阿勝邊打哆嗦邊點頭說：“是。”

“為什麼呢？”

阿勝咕嚕一聲地吞咽之後，小聲回答：“我認為這樣可以供養——”

“供養？”藤兵衛瞪大雙眼。

“那頭髮是誰的？”阿豐問道。

“是我……阿媽的。”

三

阿勝生於水鄉的貧窮農家，在六個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么。家裡窮得三餐不繼，阿勝搞不好會被賣到那種地方。因此，談妥了可以到伊丹屋做事，她真的覺得很幸福，從沒想過要對鋪子做出那種恩將仇報的事。

大約兩個月前——亦即剛談定阿勝到伊丹屋做事後不久，阿勝的母親突然病倒。那時，水鄉那—帶流行駭人的時疫——發高燒，難過得呻吟不已，頻頻想喝水，喉嚨像塞住了般，染病後不到十天便會死去。阿勝的母親正是染上了這種病。

無論接連死了多少人，代官所（注六）也不會關心這種貧窮村落。只是，開始謠傳這病似乎會傳染時，代官所才總算有所行動，八度派來公役，也只是敷衍了事地調查而已。

在這些公役之中有位醫生，但在缺乏代官所支援的情況下，醫生根本無法獨力照顧那麼多病人。不過，這位醫生仍對痛苦、恐懼的村民提出了幾個忠告。

不能用病人用過的碗筷吃飯、不能喝生水，其中最重要的忠告是不能將得這種病的死者直接土葬。醫生說，這是他到長崎遊學所得的知識。只要堅守這幾點，時疫終將平息。

村民慌不擇路地相信醫生的話。將近半數的村民都因這個病病倒了。眾人商議之後決定，為了避免村人死絕，再怎麼嚴苛也必須遵守。正因為如此，不久，沒接受任何治療的母親過世時，阿勝不但得忍受失去母親的悲傷，還得忍受用火燒母親遺體的痛苦。

這個村子沒有火葬的習慣。生前十分疼愛阿勝的祖母，阿勝七歲時早天的哥哥，都長眠於村子盡頭墳場的土饅頭裡。哥哥的身體在這泥土裡，從泥土裡會開出花、長出草來，讓阿勝快樂，陪阿勝玩，哥哥哪兒都不去，一真都在這裡——哥哥去世時，這麼告訴阿勝的正是阿媽。

這叫阿勝如何承受得了用火燒掉阿媽呢？要是燒掉了，阿媽就不能睡在泥土裡，也不會開出花來。要是把阿媽燒成灰，以後感到寂寞時，阿勝不知道要去哪裡找阿媽。所以阿勝哭著反對燒掉阿媽。

然而，父親卻嚴厲地教誨阿勝。

“阿媽知道自己患了什麼病。她拜託阿爸，說她死了之後。一定要燒掉她，絕不能讓孩子們被傳染。”

既然阿爸都這麼說，也就無可奈何。阿勝只能望著燃燒阿媽身體的火焰，目送冉冉上升的青煙。因為窮，出殯時也沒請和尚念經。

阿勝心想，阿媽生前真的希望這種寂寞的葬禮嗎？她真的希望燒掉她嗎？

大概是因為阿勝心裡有這個疑惑吧，阿勝瞞著父親，在燃燒遺體之前，偷偷剪下母親的頭髮，藏在紙撚裡，隨身帶著。她將紙撚縫進衣領，因此阿媽的頭髮從未離開阿勝的身邊。

之後，阿勝來到了江戶。

“我明白了。”阿豐說道，“可是，你將那麼重要的頭髮藏在注連繩裡，怎麼就是供養呢？”

“我們家很窮，喪事也辦得很倉促，所以阿媽沒有好好地接受念經，也沒有讓大家上香。”阿勝結結巴巴地說，“所以，我看到注連繩時，想到—個主意，如果將頭髮藏在注連繩裡，不但可以擱在神龕上，也可以接受大家祭拜，而且還有燈火，還有佈置的綠葉，還有供奉的年糕。”

藤兵衛嗯的一聲歎了口氣。

“過完年拿下注連繩時，我打算偷偷拿出頭髮，縫回衣領。”

“那，你是在藤兵衛掌櫃買回來之後、老闆動手佈置前塞進去的？”

阿勝點點頭，接著又說那很簡單。原來她家每逢冬天便經常做這種裝飾品副業。

“你的心情，我們都明白了，別再哭了，懂嗎？”聽完阿勝的說明，藤兵衛如此安慰阿勝，“好，要不要吃飯團？還是帶回自己房間吃比較吃得下？”

阿勝眨著哭得通紅的雙眼。

阿豐往前挪了一步，悄聲地說：“我說啊，阿勝。你阿媽的頭髮和那注連繩沒有全部燒掉。”

阿勝睜大眼睛，小小的右手抽動了—下。那手的動作意味著，希望阿豐馬上把剩下的頭髮還給她。

可是，阿豐徐徐地搖著頭說：“阿勝啊，你認為昨晚為什麼會發生小火災？”

藤兵衛搶在阿勝之前脫口而出，“可是，你不是說不相信那種事嗎？”

阿豐故意不理會藤兵衛，望著阿勝說：“那場小火災的起火點是注連繩裡你阿媽的頭髮。一定是這樣，絕對沒錯。因為沒有其他會起火的東西。”

“會不會是燈火……”阿勝怯怯地說。

“不，不是。燈火媳了。沒有別的會起火的東西。是你阿媽的頭髮著火了，所以注連繩也跟著著火，神龕也就著火了。事情就是這樣。那，你知道為什麼頭髮會著火嗎？不，你知道是誰讓頭髮著火嗎？”

阿勝默不作聲。

“其實啊，是你阿媽。是你阿媽的靈魂讓頭髮著火的。”

阿豐彎著上半身，望著阿勝那小小的臉龐。

“因為你阿媽很擔心只要留下—點東西，也可能會把病傳染給心愛的女兒，所以生前不是說要你們把她全部燒掉嗎？可是你卻剪下她的頭髮，藏在身上穿的衣服領子裡。你阿媽真的高興你這麼做嗎？阿勝，你仔細想想。”

阿勝眼角又溢出眼淚。

“你阿媽啊，在你的衣領裡不知有多擔心哪。她一定很想早點燒掉自己，可是，又不能讓你受傷。她在你的衣領裡，沒法燒掉自己。”

“結果，移到神龕後馬上著火……”藤兵衛喃喃自語。

阿豐點頭表示同意，她說：“所以啊，阿勝，我們還是燒掉那頭髮吧。明天在後院，我和掌櫃、你，三個人悄悄把頭發燒掉。邊念經邊燒。我教你念經。”

阿勝撲簌簌掉著淚，連續點了好幾次頭。

阿勝離開房間，藤兵衛不高興地說：“我說起火點可能是注連繩時，你不是根本就不信嗎？”

阿豐抿嘴一笑說：“我現在也不信呀！”

藤兵衛大吃一驚，“你說什麼？那，你對阿勝說的都是胡說八道？”

“不要那樣說，那孩子太可憐了。再說，既然知道了，那頭髮絕對不能不燒掉。”

阿豐俐落地撣了撣衣擺站了起來。“這一來，注連繩的事也解決了。至於小火災，我還是認為起火點是燈火。今晚開始，我每天睡覺前會偷偷去確認—下佛龕房的燈火。”

阿豐走出榻榻米房時，身後的藤兵衛不知在嘀咕著什麼，聽起來好像是說：“真是倔強的人……”但是阿豐沒有回頭。

四

翌日除夕夜早上，阿豐依照約定在後院生火，祭拜阿勝母親的頭髮。阿豐教阿勝合起小小的手掌，並教她念經。藤兵衛也走調地一起念著南無阿彌陀佛，之後，他的表情一整天都很嚴肅。

光燒注連繩的話，還是不太放心，因此又添上柴薪，這樣火勢應該夠大了。燒完後的灰燼，全部集中起來，仔細埋在後院一角，並在上面擱置圓石作記號。阿豐知道，這個角落每逢春天便會稀稀落落開出可愛的黃花。當阿豐向阿勝說，所以啊，你雖然人在這裡，你阿媽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時，阿勝終於露出了笑容。

唯有—件事很奇怪。

明明這樣處理了，不知為何，阿豐總會聞到一股煙熏味，那味道始終留在她的鼻子裡不散。而且覺得頭髮也有燒焦味，即使洗過澡，換了衣服，仍擺脫不了那個味道。

簡直就像被煙裹住了一樣。可是，問其他人，對方總是說，什麼都沒聞到啊，阿豐大娘。

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事？阿豐暗忖，或許是被小火災驚嚇過度了吧。

阿豐決定不放在心上，度過忙碌的一天。然而，就在忙完迎接新年的準備，除夕夜鐘聲即將響起之時，阿豐看到了令她不敢置信的東西。

事情發生在除夕的菜肴都準備妥當，阿豐在廚房洗滌時。那煙昧依舊留在她的鼻子裡。會不會是灶裡有東西在燜煮？阿豐想確認，一回頭——看到了一直跟在阿豐身邊、像雛鳥那般孱弱、只聽從阿豐吩咐做事的阿勝身邊像是飄散著薄煙。

阿豐呆立原地，在廚房微弱的燈火下，目不轉睛地追著那薄煙。

那煙隨著阿勝擦拭盤子、整理四方形膳盤的動作輕輕地飄蕩，宛如裹著阿勝在幫助她。

隱約難辨的那陣薄煙，在阿豐的注視下，雖然只是瞬間，卻清晰地呈現出嬌小女人的身形。

這回真的不能對藤兵衛說。阿豐左思右想，猶豫不決，抱頭苦思，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於深夜單獨來到後院。

後院地上有火痕，以及埋著灰燼那地面上的小圓石。阿豐調整呼吸。

“那個，阿勝的阿媽。”

阿豐對著黑夜說道。她的呼氣凍成了白煙。

“你是有牽掛吧？不過，阿勝的事，你可以放心。”

阿豐察覺自己的雙腳使勁地踩在地面上，雙手緊緊環抱著身體。難道自己在害怕？

“我會好好照顧那孩子，全包在我身上。在我有生之年，我一定會好好照顧那孩子。”

不知道這番話有沒有傳達給對方。老實說，阿豐怎麼會有這種突發奇想！這根本不像平常的她。為什麼會認為阿勝母親的靈魂還留在世上呢？

然而，阿豐還是繼續往下說。

“直到那孩子可以獨立自主、能夠養活自己為止，我會負責照顧她。”

風在耳邊低泣。是的，低泣的是風。

有小孩的人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呢？阿豐暗忖。無時無刻不把孩子放在心上，孩子是—種教人既擔憂又甜蜜的存在。

是不是像自己在深愛的伊丹屋的日子那般？自己在這兒才有生存的意義，若是離開伊丹屋，—定會非常難受。難道是類似這種感受？

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心無旁鶩地一直活到現在，最後終究沒有孩子的阿豐，在心裡繼續想著。自己能不能理解阿勝母親的心情呢？

“我可以跟你約定，真的。”

對著黑夜再三反復說的就只有這句話了。

不知阿豐的話是否傳到了，風，沒有任何回應。可是，如此佇立了—會兒，直至腳趾和指尖都凍僵了，直至聽到遠處天邊傳來第—聲除夕夜鐘響，阿豐突然回過神時，才察覺留在自己鼻尖和身體四周的那股燒焦味消失了。

邁進新的—年了。阿豐緩步離開後院。

注一：一六五七年。

注二：幕府第五代將軍掌權時代。

注三：幕府令所有木材批發商將木材聚集在木場，木材都擱置水中，木筏師用前端有鐵鉤的長竿鉤木材，再于水上用雙腳滾動木材的方式搬運。

注四：兵庫縣神戶、蘆屋、西宮三市的合稱，是日本最大的釀酒產業地帶。

注五：以革繩編制的驅邪結繩。

注六：幕府直轄地的地方官署。

十二月流轉的江戶浮世繪 梅見 如月

紅珠子

一

“今年終究還是沒法到王子稻荷神社參拜初午（注一）了。”躺在被褥裡的美代如此喃喃自語，“每次到了初午，我總會病倒。然後每次都說，明年一定要去，明年一定要去。”

佐吉聽著背後傳來的這些話，將手中的錐子擱在一旁，擠出笑容回過頭說：“是啊，還有明年啊！王子稻荷神不會跑掉的。”

美代報以微笑，然而她卻沒回答“說得也是”，反而自枕頭上微微抬起頭來，—副遠遠探看佐吉手中的模樣。

“那是什麼？簪子嗎？”

“嗯，是的。正在做最後的加工。熏銀不顯眼，我在雕刻上下了一點功夫。”

“大雜院管理人說你的手藝是一流的。”美代像個少女，自豪地提高聲調，“他說，你是大川這邊最優秀的首飾師博。”

“那還用說。”佐吉開玩笑地說道，還挺起胸膛。美代吃吃笑著。

由於幾乎一直都臥病在床，鮮少梳髮髻的美代在肩膀的地方束著長髮，長髮垂在胸前躺在被褥裡。她身子本來就瘦弱，最近似乎連頭髮也變細了，頭髮看起來比以前少。察覺此事的佐吉暗吃—驚。

他成家至今已是第三個春天。在這些歲月裡，僅有最初的半年，美代能如常起來做家事，偶爾還會幫佐吉工作。之後，直到今日，佐吉覺得好像都是坐立不安地望著美代，看著她的病情日漸惡化。

佐吉曾一度帶美代去看醫生，是在根津開業的醫生，據說醫術非常高明。為了籌措看醫生的費用，當時佐吉瞞著美代，兩天只吃一天飯，也因此，到了醫生那裡，醫生還以為夫妻倆都是病人。

佐吉當時很失望。雖不知醫生的醫術好到什麼程度，可是，醫生連因不吃飯而消瘦的佐吉和因生病吃不下飯而消瘦的美代都分不清的話，看來這回好不容易才帶美代來看病是白跑了。

這位醫生看了美代的病，說確定不是肺結核，但也診察不出哪裡生病。美代總是手腳冰冷，面無血色，長時間站立或走動，會因身子受不了而蹲下來，有時也會昏倒。佐吉家在大雜院裡是最小的一間，包括泥地僅有五張榻榻米大，美代光是在這樣的屋內拿掃帚打掃，也會喘不過氣地臉色發青。而且她非常怕冷。連盛夏都要緊緊蓋上被子才能睡，可是，在寒風呼嘯的嚴冬，早上醒來反而出了一身冷汗。美代——說著這些病況，但醫生也只是抱著胳膊面露難色而已。

“如果你是生意興隆的鋪子老闆娘，”醫生語帶諷刺地說，“我會診斷只是心情鬱悶，神經衰弱，是一種富貴病。可是，你們夫妻倆怎麼看都不像。大概是天生體弱吧！躺著不要太勞累，多吃點補品。”

醫生對美代如此說道，然後喚佐吉到一旁，小聲地補充說：“我想，你媳婦大概心臟不好。這種病完全沒辦法。長崎那一帶的話，或許可以找到醫術高明的荷蘭醫生，但看病貴得嚇人。你們花不起吧？”醫生邊打量佐吉那快磨破的外褂袖口和用舊手巾打補丁的衣領邊如此說道。

“總之，如果你想讓媳婦多活一天，就照我剛剛的話做。讓她睡，讓她吃，不要讓她因生病而想不開。要是能買到高麗參，熬湯喝，其實是最好的補藥。”

佐吉只是仿佛表示“我會想辦法”地行了個禮，什麼都沒說。高麗參啊，這要省下多少頓飯才能買？而荷蘭醫生那邊，除非佐吉有兩輩子，不吃不喝一盲專心工作，成了財主，否則根本不可能。

回程中，佐吉用棉襖裹住美代的肩膀，垂頭喪氣地走回石原町的家。太陽即將下山。佐吉很想讓美代坐轎子，但這位醫生的治療費比預想的多，懷裡真的一文錢也沒有。兩人自早上起都沒吃任何東西，在醫生那兒又等了許久，身子早已又冷又累。

隨風飄來的蕎麥湯麵味道；在攤販前站著吃天婦羅或壽司的師傅打扮的男人；奉命出來買東西的小孩，端著一大碗在小菜鋪買來的煮豆正打算回家——佐吉對這些光景故意視而不見，只是專心地走路。棉襖下冷得發抖、走在一旁的美代，應該也都清楚地看到了，卻沒說半句肚子餓了什麼的，這令佐±悲哀得想哭。

“回到家，我來煮點東西，好久沒煮飯了。”總算回到南割下水附近時，美代低聲地說，“看了醫生，心情好像快活多了。因為我根本沒病嘛！只是身體比較虛弱而已。不要太勞累的話，往後我還是可以照顧你，煮飯什麼的。等我恢復毽康，也可以做點家庭副業。”

接著，美代攏了攏棉襖衣領，微笑地說：“以後，也可以懷孕。”

佐吉也微笑地說“那當然”，然後在心裡默默地說，臉頰會這樣僵僵的，是因為傍晚的冷風。

此後他們再也沒去看醫生。但是，佐吉始終遵守根津那位醫生的吩咐。他拼命工作，家事也做得還不錯。可是美代依舊不見好轉，不僅如此，身子甚至似乎愈來愈單薄。

佐吉渴望錢。只要有錢，想在這江戶過什麼樣的日子都沒問題。可以搬到陽光充足的大雜院，可以每天給美代吃兩頓雪白的米飯，或煮得軟軟的稀飯，雞蛋和雞肉，或當季的土馱魚。讓她吃櫻鯛生魚片好不好？不是說當令新鮮的東西不僅可以避邪，還能滋養身子嗎？

只要能多賺點錢。只要有錢，什麼都買得到。

（也可以在初午祭時帶她去參拜王子稻荷神社。就算美代的身子比較虛弱，只要有錢還是可以帶她去；可以雇頂轎子，讓她穿多一點，在那邊找家旅館，吃好吃的東西，悠閒地遊山玩水……）

兩人結婚時，說好有朝一日要到王子稻荷神社參拜初午祭典。雖然到處都有稻荷神社，也到處都有初午祭典，但美代說她非到王子稻荷神社不可。

“那邊不是有王子七瀑布，七處很漂亮的瀑布嗎？神社也很壯觀，而且聽說神樂也非常出色，比其他任何稻荷神社都漂亮呢！”

美代婚前曾當過一陣子下女。她那時的身體就不太好，沒多久就被送回家了，但那時同樣是當下女的女孩裡，有個從王子來的，似乎經常跟美代說王子稻荷神社初午祭典的熱鬧情形。美代聽得心生羡慕。

因此，兩人結婚前就時常說有朝一日必定要一起到王子玩，但至今仍未實現。

美代娘家雖是近郊的貧農，但在美代懂事之前，便搬到了江戶。父親和母親都賣力地做臨時工或計件的副業，養大包括美代在內的四個小孩。

佐吉在首飾師傅家當徒弟時認識了美代，那時美代是師傅家的外包工。她的工作是負責搓圓裝飾簪子的珠子。

值錢的珠子另當別論，但是大量採買的那種珠子，一般是在粗孔竹簍裡放進一些小圓石，再花幾天的時間搖晃竹簍，藉由石子的摩擦讓珠子逐漸變圓，這就是她的工作。佐吉小時候剛到師傅家當學徒時，也是每天做這工作，持續做了一兩年。

因此，他深知這工作需要耐性，同時也知道這工作相當耗費體力。每天持續搖晃裝著—大堆石子的竹簍，即使是大男人，—開始也會累得肩膀酸痛。當他知道，一看就知道十分孱弱的美代在做這種工作時，不但驚訝，同時也很心疼。美代每次送珠子到師傅家，或是領取材料時，總是顯得很不舒服，或是很疲累，儘管她臉上始終保持著開朗的笑容。

佐吉迷上了她的不畏辛勞，或許對她多少有些同情，但佐吉認為並非只是同情。所幸，美代也喜歡佐吉。

我想趁著成家離開師傅獨立，—開始也許會比較窮——當佐吉向美代如此表露時，美代如往常一樣開朗地笑了出來，還拍著胸脯說：“交給我。窮日子的話，我比你更知道怎麼過。”

最初就是這樣。那時兩人都認為美代身體虛弱一事，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我要照顧美代——佐吉在心裡暗暗發誓——給她完整的家，熱騰騰的米飯，不華麗卻漂亮的衣服。美代每逢身子不舒服，總是顧慮著父母弟妹，明明很想躺下來休息，卻仍繼續工作，真無法工作，就少吃點飯——佐吉想讓美代脫離這種生活。這樣美代就可以像以前那樣經常面帶笑容，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佐吉自信滿滿地如此暗忖，我一定要做到。他也想著要精進手藝，增加客戶，踏實賺錢，有朝一日脫離大雜院的生活，再小也要擁有自己的房子。

這個夢想，只要佐吉身體健康就能努力地幹活，應該不難實現。

（要是世間沒變成這樣……）

天保十二年（注二），佐吉和美代共組新家庭，也是在這—年，老中（注三）水野大人開始進行改革，同時定下“取締奢侈”的條令，禁止人民使用不相稱的奢侈品——販賣或製作豪華簪子、裝飾梳子、煙管和煙盒等物品，通通有罪。對佐吉這種以商人為物件的首飾師傅來說，是個致命的打擊。

—些可以賺錢的高價首飾訂單突然沒了。佐吉供貨的鋪子是日本橋—家老字型大小的梳妝鋪，連那兒也——不，應該說正因為是有名的鋪子，上頭管得更嚴，無法胡來。以致訂制的都是些容易加工的廉價品，沒什麼賺頭。而且，不知是否這樣處處都是禁令的世間整體失去了活力，所有批發商的銷售量都直線下滑。換句話說，連大量製作賺頭少的廉價品來維持日子也辦不到了。

只要工作，努力精進手藝，就能賺錢過舒服的日子。佐吉一直抱持這樣的信念，然而這個信念卻與事實相違。佐吉的技術確實已經是一流的了，如今卻無法發揮那—流的技術，而且，儘管仍然深信只要有技術就能照顧美代，現在卻窮得連讓美代吃頓飯也辦不到。佐吉曾認真考慮，乾脆另外找些零工賺錢，但美代哭著阻止。萬一因為粗活傷了手指或手，就再也不能當師傅了。要是將來禁令解除了，可以恢復自由工作時，不是要後悔莫及嗎？

“真會有解除禁令的一天嗎？”每當佐吉這樣說時，美代總是以天生的開朗口吻回答：“一定會。我們只要忍耐到那天就行了。”

然而，改革已經整整兩年了，依然毫無解除禁令的跡象。前年年底，自從烏居甲斐守大人任職南町奉行（注四），負責取締奢侈品的物價調查總監公役反而查得更嚴了。

這位奉行大人，視幕府的命令為金科玉律，毫無商量的餘地，猶如遵從主人命令朝人狂吠的狗，只管徹底執行禁令。他那種做事方式，與其說是無情，倒不如說是視狀在膝下的江戶百姓為木頭要來得恰當，淨是漠不關心的冷淡，給人—種像在撲滅蒼蠅的感覺。

他那做事方式和觀念，並非只針對百姓，似乎連對禦家人（注五）也等同視之，因此廣招民怨，聽說很多武士都希望鳥居甲斐守垮臺。可是，那也猶如耳邊風，甲斐守依然穩坐寶座，暫時大概不會有問題。但是他為了堵住這些有如火光迸濺般四處興起的抗議，比以前更嚴加取締和管柬。

最近，與佐吉同行的人，甚至有被處罰，或日子過不下去而改行的。他們明明都非常謹慎且擗人耳目地在接工作。

完全找不到任何門路。眼下佐吉正在製作的熏銀簪子，也不指望會有買主，只是為了不讓手藝生疏罷了。這簪子做好之後便藏起來，直至禁令解除，或是萬一——有客戶偷偷來買時。

雖然佐吉認為不可能有這種萬一。奢侈禁令的罰則非常重，連對大鋪子的老闆也毫不留情；甚至可能被沒收家產、逐出江戶——只因辦酒筵邀請客人，或為女兒的婚禮訂制縫有大量金銀刺繡的禮服。所以有誰會為了—只昂貴的簪子或梳子去吃那種苦頭呢？

沒想到那個“萬一”竟然降臨在佐吉的身上。

二

某個突然轉而飄小雪的冬日，那位元客戶來到佐吉家。

是位武士。對佐吉家來說，這是空前絕後的事。

“這時侯下雪，對老人家來說真受不了。”

對方邊說邊脫下上等毛織外褂，抖落雪片，再取下頭巾，頭上是花白的小小髮髻。他的眉毛相當稀疏，但是有點下垂的眼角給人溫和的感覺，雖然嘴角有深深的皺紋，卻讓老人更添幾分深思熟慮的神情。

“請問這位武士大人，您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老人用手制止了正襟危坐如此詢問的佐吉，並回頭望著門口的格子紙門，壓低聲音說：“你別那麼—本正經好嗎？老實說，我想私下拜託你—件事。”

佐吉至今不曾與武士有過接觸，但聽對方的口吻，也判斷得出這位老人大概並非地位很最高的武士，可能是某個武家宅邸的總管。

“請問什麼事？”

老人從衣領內取出紫色小綢巾，雙手小心翼強地捧著綢巾。

“你能不能先看—下？”

老人展開綢巾。綢巾裡包著一顆糖果大小、極為出色的紅珊瑚珠子。近乎血紅的深紅，而且肯定加過工，是顆非常圓的珠子。或許這珠子是從簪子上拔下來的。

“我想請你用這個打造銀簪。”

佐吉望著老人，說了一聲“恕我失禮”，從老人手上接過綢巾和紅珊瑚珠子，手中可以感受到珠子的渾圓。

光是色澤及滑溜得毫無瑕疵這兩點，可說是紅珊瑚的極品。若要充分襯托出這個色澤，打造不亞於珠子的簪子，這可就不是一兩、二兩的工作了。

“武家大人。”

佐吉緩緩地抬起頭來說道。同往常一樣，今天仍然躺在屏風後面被褥裡的美代，大概正傾耳細聽這邊的動靜。不能讓她操心。

“武家大人應該也深知眼前的世道吧。要是我用這麼出色的東西打造簪子賣給您，我這雙手可會被反綁。”

老人破顏而笑。“正因為這樣，我才小聲拜託你。”

他再度探看門口，接著說：“根據奢侈取締法，賣方與買方都會遭到一樣的懲罰。關於這一點，我十分清楚。因此，—開始我就沒報上姓名，也不知道你的名字，更一句也沒提起到底是從誰哪兒聽聞你的好手藝吧？”

老人再度伸手探入懷中，這回取出用白紙裹著的東西。

“這兒有十五兩。”

佐吉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其中五兩是材料費。雖然我要的是銀簪，但對簪子的加工有很多要求。另外，還希望裝飾點瑪瑙或翡翠的小珠子，所以材料方面應該會花不少錢。至於加工費，以及你必須冒險的……這樣說好了，算是津貼，你可以得十兩，你認為如？”

“這是近年來從未聽過的高報酬。”

佐吉察覺自己的聲音嘶啞了，也察覺老人眼神帶著笑意地望著自己。

“對不起。因為我太驚訝了。”

佐吉不禁笑了出來。老人也咯咯地笑著說：“我也在冒冷汗。拜託你一件事，就是絕對不能說出去。我聽說你不但手藝一流，也守口如瓶，這才來拜託你。”

正打算說“那當然”時，佐吉想起一件事，急忙將話吞了回去。就像在熱水中舒服地伸展手腳時，腳尖突然碰觸到冰水一樣，輕鬆愉快的心情猛然嚇退了。

“怎麼了？”老人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

佐吉默默地望著手中的紅珊瑚珠子。

他想起的是“試探買賣”。先是對佐吉這種師傅提出類似的甜頭請托，待這方心動打算接違禁生意時，對方卻冷不防地說“你被捕了”，佐吉正是想起了物價調查總監公役底下有數十名這種所謂的“囮子”，他們到處捕捉運氣不好的師傅。

師傅那邊有位師兄就是因此被捕，事情就發生在三個月前。聽說賺頭只有兩三兩，但罪刑很重，不但在家扣上三十天手銬，所有工作上必備的工具也全數沒收。

佐吉聽到此事時，打從心底嚇得發抖。萬一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要是被扣上手銬，可就得一文錢也沒得賺地度過這個春季，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自己還好，但是美代呢？在沒有火也沒有食物的情況下，她大概活不了三天。

這是花大錢的工作，罪罰肯定也極為嚴峻。要是自己被押進監獄，不能繼續照顧美代的話……

“我先說明一件事。”

聽到老人的聲音，佐吉才回過神來。

老人直直地望著佐吉的雙眼。這時，佐吉才發現老人的左眼有一層薄薄的白膜。或許這老人的年齡比乍看時要來得大。

“我反對現今的政道。”老人徐徐說道，“我認為，奢侈禁令只是徒增百姓的苦而已。武士階級的人，因不得不在呆板的藩國財政桎梏中過窮日子，所以十分憎恨商人和你這種師傅，你們只要工作。就可以過做多少工作有多少收入的生活。雖然武士打腫臉充胖子，說是沒飯吃也要用牙籤剔牙，但是肚子餓了一樣很難受，衣服單薄也會冷，不是嗎？”

接著，老人對佐吉笑著說：“雖然我無法透露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不過，我倒可以向你說明這紅珊瑚的由來，以及為何想拜託你打造昂貴的簪子。這個啊，其實是我那過世的老伴兒嫁過來時帶來的。因為她嫁的是我這種身份卑微的門第，當然也就沒有什麼值錢的嫁妝，只有這個，這是她家的傳家寶，是雙親傳給她的。”

“當時是鑲在簪子上的嗎？”

“不，不是。當時也是光這珠子而已。她嫁給我時，聽說她母親告訴她，為了將來能讓你夫婿給你訂做與這紅珊瑚相稱的簪子，你夫婿必須出人頭地。因此，你必須極盡所能地服侍你夫婿，也要你夫婿勵精圖治，讓你擁有可以在人前佩戴華美簪子的身份。”

老人那滿是皺紋的臉上泛著微笑，懷念往事般地眯起眼睛。

“遺憾的是，我似乎不夠出息，老伴兒在世時，無法為她訂做簪子。可是，我女兒就要出嫁了，這才突然想起這事。我想為她訂做高貴的簪子當嫁妝。女兒從小失去母親，一直過得很寂寞，我只能以簪子讓她留作紀念。你說得沒錯，當今這種世道，我無法幫她準備豪華的嫁妝，但我心裡想的是，最起碼也得讓她偷偷帶走這簪子。”

老人面對著佐吉，又說，因此自己絕非公役手下，這點請務必放心。

“我可以將費用全部留下，以明心意。如果你仍然無法信任我，現在就可以把我連同珠子和這些錢送到奉行所，或許鳥居甲斐守大人會獎賞你。”

老人苦笑著如此堅定地說道。於是佐吉也下定了決心。

“我願意接下這個工作，請您說明對簪子的其他要求。”

兩人又商討了四分之一個時辰，當老人總算起身告辭，冒著還未停歇的雪回去後，佐吉起身探看屏風後面。

美代躺在被褥裡，睜大雙眼，滿面笑容。

三

老人給佐吉一個月的時間。

只要開始動手，其實不需要那麼久。只是，佐吉想儘量地滿足對方的要求，並且想做出自己滿意且能暗地引以為傲的作品，因此需要時間思量。

老人的要求是，以紅珊瑚比擬酸漿果，珠子四周雕刻裝飾的銀葉，葉上有露珠，而且要在酸漿果紅珊瑚上刻上老人家的圓形籐花家徽。

“不用刻小姐夫家的家徽嗎？”佐吉問，老人用力搖頭。

“不，不用。我家家徽就行了。因為是讓她偷偷帶過去的。”

佐吉左思右想。他首先想像做成簪子插在髮髻上會是什麼模樣。即使這回是無法公開插在發髫上的簪子，他也是如此想像一番。

佐吉畫了各式各樣的畫稿，花了十天才總算決定樣式。似乎連葉底都能透出的閃閃發光的銀葉、紅色的酸漿果。然後用小翡翠珠子在葉面上點綴成露珠，而葉尖上的露珠則呈淚滴狀。

佐吉很投入地工作，對美代來說似乎也是好事。雖然她的身子依舊不見好轉，但臉上的表情比以前開朗許多。

“等這個完成了，我們去參拜王子稻荷神社。”佐吉和美代這麼約定，“雖說初午已經過了，我們去看七瀑布吧。不走路也行，我們乘轎子去。到了稻荷神社，我再背著你去參拜。美代可以在那兒大吃特吃，長胖了再回來。”

美代也每次都眉開眼笑地望著發高燒般夢囈的佐吉。

就這樣，佐吉每天努力工作，在與老人約定的交貨日期的前夕，面子終千完成了。

美代許久沒有下床了，她離開被褥，手上拿著佐吉的作品，仿佛那是從天而降的禮物，她噙著淚忘我地注視了一陣子。

佐吉覺得很驕傲。已經好久好久，真的是有好些年了，此吋總算有這種可以一展身為師傅的技術與才藝的機會，他甚至有種無視於金錢的滿足感。佐吉覺得，如果沒有美代，光是自己一個人的話，自己肯定會跟那位武家人說不用工錢，只要材料費就行了。因為多虧對方，才有這種難得的表現機會。

這種興奮的心情，在最後關鍵的此時此刻，令佐吉動了心，也令佐吉動了手。

“我想在這簪子上刻上我的名字，刻在小小的角落就行了，你覺得呢？”

佐吉問美代，她用力地點頭說：“鍛造刀劍的人，不也會刻上鑄造人的名字嗎？你就刻嘛。我想，那位武家人大概不會生氣。”

美代說得沒錯，老人沒有生氣，只是真心真意地稱讚佐吉的手藝，說他完成了非常傑出的作品。

“能以自己的名字為榮是件值得讚賞的事。”不知老人是否也感染了佐吉的興奮，他那還未惡化的眼睛閃耀著光彩，繼續說道，“世上確實有那種不屈服千任何事物而只屬於自己的道理。在這種世道下，你雖只是個百姓，竟敢光明正大刻下自己的名字，這種決心令人佩服。”

“反正這種荒唐禁令，總有一天會消失。”佐吉也如此說道，“能留下的正是我這個作品。”

老人點頭說“確實如此”，然後又多付了五兩，無視于佐吉的驚訝，告辭離去。

“太幸福了，我好像在做夢。”

美代發呆地喃喃自語，佐吉笑著哄她睡下，那晚，他出門跑了好幾家鋪子。米、味噌、雞蛋、雞肉、生魚片，只要是有益於美代身子健康的東西，通通要買。

四

事情發生在兩天后。

“報仇事件！報仇事件！”

街頭賣報的號外喧嚷聲自街上呼嘯而過。佐吉正在磨工具，美代躺在被褥裡，兩個人都遠近地聽著那叫聲。

“現在竟然還有人報仇，真稀罕。”

“證明世上還有有骨氣的武士。”

佐吉說完，腦子裡閃過那老人的臉。

之後便將賣報的喧嚷拋諸腦後，佐吉和美代向來對這種事不感興趣。

然而，報仇一事似乎成了大家談論的話題，大雜院的人聚在一起都在談論這件事。佐吉也聽到了一些風聲，報仇的人殺了父親的仇敵，而且是個未滿二十歲的年輕姑娘。

“那姑娘的父親是幕府禦家人。雖然階級不高，但聽說因為一點小事背了賄賂的黑鍋，他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切腹自殺了。結果啊，他女兒下定決心，說總有一天要給那些設計逼她父親切腹的人好看。她過著苦日子，等著這一天的到來。真了不起。”

鄰家大嬸煮了芋頭，送芋頭來時，宛如說的是自己的事，雙頰泛著紅暈，滔滔不絕地說道。

“因為這樣，所以這報仇當然沒經過幕府允許，而且也沒‘介添人’，也就是沒有報仇幫手陪她去。聽說那姑娘就只剩已經隱居的祖父一個親人而已。單憑女人一雙纖弱的手竟能殺死大男人，實在太厲害了。儘管她本來就是個短刀好手，而且好像很有名。”

接著，鄰家大嬸像是隨口說說的，又突然加了幾句：“那姑娘當然是一身白衣，聽說發髫上插著一支非常漂亮的簪子。”

本來只是“嗯嗯”地隨意聽聽的佐吉，暗吃一驚地抬起頭來。

“簪子？”

“是啊。聽說是嶄新的銀簪，反正大概是禁品吧。那簪子上有個漂亮的紅珊瑚珠子，而且，聽說珠子上刻有那姑娘家的家徽。不知那簪子要多少錢……咦？怎麼了？佐吉先生。”

佐吉覺得有種冰冷沉重的東西沉甸甸地自頭上壓下來。

刻有家徽的紅珊瑚珠子銀簪。

這個東西世上絕無第二個。那是佐吉的作品。

這麼說來，那老人說的全是謊言？不是要出嫁，而是報仇。

那個紅珊瑚珠子是父母的遺物，或許是真的。大概只有這點是真的。

（只有已經隱居的祖父一人。）

原來不是父女，而是祖孫，而且是為了報仇。

那簪子上刻著我的名字。

既然是上頭在辦案，就算是報仇姑娘身上佩戴的，然而一旦發現是嶄新且一看就知道價格昂貴的銀簪，上頭不可能坐視不管，肯定會追查簪子的來源，一定會查出來的。

佐吉不禁將顫抖的手貼在額頭，只有鄰家大嬸還自顧自地說著那個報仇事件。佐吉背對著美代，看不到她的臉，但是美代現在會是什麼表情？

有句話一直在佐吉的心裡反復出現，而老人的臉也在心裡反復地出現。

為什麼不坦白告訴我？

因為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報仇這個真正目的？不能讓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仇家察覺，以免對方遠走高飛？因此直到那天來臨之前，為了避免露出破綻，而謊稱到底？然後等他們完成大義，才公開真相，接受大家的喝彩……

（可是，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

佐吉在心裡對著老人的臉舉起拳頭。你明明知道，既然知道，在我刻上名字時，不是可以告訴我一聲最好不要嗎？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這時，不知情的鄰家大嬸以有點愉快的口吻說：“而且啊，聽說遭到報仇的好像是和鳥居甲斐守一夥的。不知是同夥還是手下，反正是對那可憎傢伙拍馬屁帥那群人。”

“……這麼說來，那姑娘的父親也可以說是中了那個甲斐守的詭計咯？這次的報仇，真正的目標其實是甲斐守？”

佐吉聲音顫抖地阿道，大嬸皺著眉點頭說：“是啊。不是聽說那傢伙很陰險嗎？反正是那個奉行嘛。所以說，那姑娘真的替大家出了一口氣。”

此時，佐吉耳邊再次響起老人那有些興奮的話語。

（我反對現今的政道。）

那是理所當然的，而打動佐吉的正是這句話。

（世上確實有那種不屈服於任何事物而只屬於自己的道理。在這種世道下，你雖只是個百姓，竟敢光明正大刻下自己的名字，這種決心令人佩服。）

這就是你跟你孫女的大義嗎？只屬於自己的道理嗎？實在偉大，太偉大了。可是……

佐吉握緊膝上的拳頭，輕輕地連連搖著頭。

不對！不對！不對！

我那麼做並不是那個意思。因為你是武士，才會佩服這種事，可我不是武士！

我有必須照顧的妻子，自己也得糊口、也想工作。我為的只是這些，只是這些而已。

我沒有任何大義。

“喂，佐吉先生。”

聽到鄰家大嬸的喊叫，佐吉抬起頭來，他發現一直滔滔不絕的大嬸，臉上籠罩著宛如傍晚陣雨前天空的烏雲。

“管理人在外面，他說有重要事情找你。”

門口的格子紙門敞開一尺左右，從那裡佐吉看到管理人一臉嚴肅的表情。

這麼說，已經來了？物價調查總監公役太厲害了。

鄰家大嬸才匆忙離去，管理人便跨了進來。這時，佐吉才知道，管理人不是單獨一個人前來，後面還跟著其他人。

佐吉上半身微微搖晃，緩緩地站了起來，回頭一看，正好和睜大雙眼、血氣全失、無助地望著自己的美代四目交接。

我說，美代啊。佐吉在心裡?喊。在我被逮捕的這段日子裡，要是你有什麼萬一，有誰會幫我報這個仇？

已經無處可逃了。

注一：二月最初的午日，稻荷神社所舉行的祭典。

注二：一八四一年。

注三：幕府主政者之一。

注四：南、北町奉行所每月輪番受理報案，因官廳分別位於南北，因而稱之。“奉行”是最高長官。

注五：將軍直屬的低級武士。

十二月流轉的江戶浮世繪 夜櫻 彌生月

春花秋燈

一

……聽說你想要座燈……謝謝、謝謝。這邊請，請你再靠近一點。請坐坐墊。對不起啊，榻榻米很舊了，腳會痛吧。因為鋪子就這麼小，只能賺得我跟老伴兒兩人糊口，相當拮据。俗話說榻楊米和老婆新的最好，對我來說，那間直是夢想中的夢想。

不過，再怎麼說，做的畢竟是這種生意，鋪子弄上嶄新木頭的話，也許反而不像樣。放眼望去，所謂舊貨鋪，都是在這種連鋪子也可以當商品的老房子做買賣。大概是這樣感覺比較舒服吧。我認識的人裡有個嘴巴刻薄的男人，他說舊貨鋪的房子和鋪子之所以會那麼髒，是為了想讓鋪子裡的商品看起來更乾淨、更高級一點。

你認為呢？不過，要是真為了這樣，我啊，一定只在晚上才開店。俗話說的夜裡遠處油傘斗笠下才禁得起看的那句話，其實並不只限於女人。在座燈的亮光下，看任何東西都變得高級一成。所以我們採購商品吋，必定在白天出門。因為老天節的亮光，那真是誠實得近乎殘酷。

啊，對了，你是想要座燈吧。我說了一大堆廢話，真對不起啊。我聽松三郎說，貴一點也無所謂？

嗯？啊，松三郎嗎？就是剛才幫我照顧生意的那個小夥子。哪裡，他根本不是夥計那種正式傭工。就這麼一丁點鋪子，我一個人就夠了。那小子是本所一家海苔批發商的三少爺，是個從小就很喜歡玩舊貨，很迷舊貨的怪眙。你也知道，反正是三少爺，不用繼承鋪子，雖然只是家小小的批發商，但他們是擁有地皮的有錢人，根本不愁吃穿。所以他到我這兒見習，有一半是好玩。平常的話，我不會讓松三郎一個人看鋪子，今天是湊巧出門去參加集會。我老伴兒？那傢伙對這一行完全不懂，只是很喜歡算錢也很會算錢，就讓她專門管那方面的事了。到了我這種年紀，讓老伴兒掌管錢也不會感到不方便或沒面子。這種麻煩的瑣事，交給老伴兒管，自己落得輕鬆。

咦？這位客官，你稍微——稍微轉過來，我看一下。你看，是櫻花辦，衣領背後沾著櫻花辦。真是風流啊！而且又是沾在客官這種俊俏年輕男子的身上，這櫻花辦不是很瀟灑嗎？話說回來，外頭應該春色無邊吧！

客官，你成家了？不、不，不是想調查你的身世。像客官這種老實又俊秀的男人，女人是不會放過的。而且穿得又體面——在商家工作？還是自己開鋪子？哎呀，你笑了。問太多不好嗎？

對了，你是來找座燈的。松三郎有沒有讓你看過座燈？啊……這麼說來，鋪子裡的座燈你都看過了。沒一個中意的？那太遺憾了。不過，在這種陽春季節，想找座燈倒也真是別出心裁呀！像我這種凡夫，老是想在秋天夜長季節點亮座燈，與人你一杯我一杯地飲酒作樂，這種老天節亮晃晃的季節，就算座燈破了我也懶得理。

哦？是受人之托。啊，原來是這樣。

這麼說來，你打算買貴一點的？恕我失禮，你的預算是——哦，這麼多！出手真大方。

可是，客官，我可能多管閒事了，只是，既然你打算出這麼多線，何不乾脆買新的？出這麼多的話，甚至夠你訂做新的了。你何不向托你買座燈那人說說看？

嗯……原來如此。你這樣說真令人高興。傢俱這種東西，的確要用久了、舊了才有味道，你說得很有道理。不管衣櫃還是屏風，新傢俱會討人喜愛的，就只有女子出嫁那時而已。例如桐木衣櫃，嗯，至少要用十年才能成為真貨。重新請人刨過或磨過之後，最有味道，在這之前就只是衣櫃“見習生”而已，跟我這兒的松三郎一樣。

可座燈的話，就有點罕見了。這東西大抵說來，跟故障品差不多。要是會燒毀則太危險，那是題外話，不過，底座其實並沒有那麼牢固。

你要的是榻榻米房用的座燈吧？不是做生意用的那種掛燈吧？說得也是，掛燈的話，以客官出的價錢足以買五十個了。

這樣一來……真傷腦筋。怎麼辦？

不、不，剛剛是我自言自語。你不要說下次有機會再來這種話。真是性急的客人。唉，你先坐下嘛，我叫人端茶過來。喂，阿紺，端茶過來好嗎——對，兩杯，還有，家裡不是有伊勢屋的豆沙包嗎，也拿過來。店裡有客人啦！

阿紺是我的老伴兒。她本來是染坊的女兒。說是染坊人家的女兒，正確說來應該是曾經是染坊人家的女兒。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傢伙娘家有四個孩子，而且都是女孩，大概是嫌想名字太麻煩，四個孩子都用染色顏料命名。還好不是做大島綢泥染那種鋪子，要不然名字叫阿泥的話，大概一輩子都嫁不出去。所以我老伴兒就叫阿紺，阿紺阿紺地叫著叫著，結果真的像狐狸那般眼睛往上吊（注一）。不愧是喜歡算錢的女人，名字和容貌倒都名副其實。待會兒你看到她，可別笑啊！

哦，來了來了，是這位客人。你有沒有用燙一點的水泡茶？一定要燙得拿不住茶杯，要不然我不喜歡。反正是底層庶民出身的，跟公卿家庭長大的不一樣。客官你出是嗎？我說得沒錯吧。

來，別客氣，吃點豆沙包。

那麼，嗯。

我說客官啊。我剛剛一直嘮三叨四的，其實是有原因的。我也左思右想想了很多事。

有關客官要的座燈，老實說，鋪子裡有。不、不，沒擺在這兒，收在庫房。我這兒也有個小庫房，這庫房也老舊得很。這兒啊，是我父親剛開鋪子那時——我是第二代——連貨帶鋪盤下來的，那庫房也是。庫房比這鋪子更老舊，我父親說，他聽上任鋪子老闆說那庫房在明曆振袖火災（注二）時，絲毫沒受到影響，當然我也不知道年代到底有沒有那麼久，不過我很懷疑就是了。

那庫房裡有兩盞上等座燈。其中一盞是象牙制的，鑲工非常精緻。依我看來，那可能不是用來糊紙的，而是用來鑲玻璃的。這個座燈極為罕見。從我父親那代算起的話，我們做這生意大約有五十年了，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那種座燈。

另外一盞是一般的塗漆座燈，倒順著框子到燭臺的地方，有一條浮雕飛龍，是盞造型華麗的烏木制座燈。

所以說，客官，我是想讓你看看這其中的一盞。那真的是高級品，品質絕對沒問題。只是啊……

呵，你真會猜！是的，這兩盞座燈都有來歷。在我來說，要是佯裝不知就這樣賣給客官，總是有點於心不安，所以才一直遲疑不決。

當然，在知道那是問題商品時，我就已經請寺院和尚做了驅邪法事。所以啊，就算賣給客人，其實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不過，感覺上的事很難說。

是嗎？就算那樣你也要看嗎？那我把座燈拿過來。然後，有關那兩盞座燈的來歷，我再慢慢地說給你聽。

二

首先是這盞象牙制的座燈。如何……很豪華吧！聽說這是在海外訂制，之後再運送過來的。你看這蔓草花紋，不是很有異國情調嗎？再來看這裡，這框子的地方，經過加工可以糊上紙，不過這大概是後來請人加工的吧？你看這框子的鑲嵌條紋，本來應該是鑲玻璃的吧？玻璃這種東西，就算這麼小的玻璃珠，也很透明，要是裡麵點了火，應該非常漂亮才對。因為生意的關係，偶爾——真的是偶爾——有機會看到薩摩雕花玻璃杯，那也是美得令人捨不得用。

訂做這種東西的人，肯定非常有錢。這座燈的第一個主人是一家大鋪子的老闆。鋪子商號和老闆的名字，抱歉，我不能告訴你。那鋪子是運輸船商——擁有好幾艘北前船（注三），老闆光靠下巴支使這些船就能嘩啦嘩啦賺進大把的錢。第一代就成了大財主，聽說他本來也是北前船的船員，又聽說他對國外一直很懂憬，所以很喜歡南蠻（注四）進口的東西。這是事後才聽說的。

那個老闆已經過世了……差不多在三年前吧。老實說，他是鴉片中毒死的。不、不，我沒說錯，也沒聽錯，真的是鴉片，就是用煙管吸的那種奇妙藥品。據說是用罌粟製成的。

那人啊，客官，大概跟我們這種人的器量不同吧。他之所以會鴉片中毒，這事啊，說來有點令人難以置信。

起初，他好像只是腸胃不好——這是事情的發端——而且不是普通病症，胃部一整天都會絞痛，吃下去的東西全吐了出來，人急劇地消瘦。另外，聽說觸摸胃部那個地方會摸到類似腫瘤的東西。

一些個性豪爽的男人總是這樣，這人也很討厭看醫生和吃藥，身體不舒服，也是找一大堆理由一直沒去看醫生。可是，病倒後大約三個月，因為太難受，他終於去看醫生了。

這位醫生的父親是禦典醫（注五），系出名門，他自己也曾在長崎遊學，紮買學過荷蘭醫術。那真是必須花大筆錢才能請他看病的醫生。

結果啊，經過醫生診斷，說是腹部有惡性腫瘤，而且已經大到一摸就能摸到的程度。鼓鼓的腫瘤，聽說大概有拳頭這麼大。這下子，根本無藥可救了。在西方的話，碰到這種病症，可以做切開腹部取出腫瘤的手術，可是我國還沒有那種技術和知識。醫生對那個人說，很遺憾，頂多只能活半年。

聽到醫生這樣說，要是一般男人一定會失常吧！不過，這運輸船鋪老闆實在令人欽佩，他說，既然這樣也就認命了；既然醫生說只剩半年，那大概就真的是這樣吧。聽說他說這話時從容不迫，這不是很了不起嗎？

接下夾，事惰正是從這裡開始的。

因為身體急速衰弱，他花了一個月整理生意的事，能盤讓的全盤讓，能交給什麼人負責的就交代下去，再來就是直至去世之前好好靜養——說靜養也有點怪——就在準備靜養的前夕，這位老闆再度去找那位先前幫他看病的醫生。後來聽說他拜託醫生一陣事。

他跟醫生說，能不能賣鴉片給我？

那老闆對醫生這麼說：我年輕時就對鴉片很感興趣，吸了那東西，可以沉浸在這世上無法體驗的幸福氣氛裡，就像極樂世界降臨一樣，這是從船員那裡聽來的。可是，吸食鴉片遲早會中毒，最後瘦得只剩皮包骨，連站都站不起來地死去。我深知這點，也親眼看過。所以至今總是警告自己，自己是有前途的人，絕不能碰鴉片。

但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我在自己這一代就成了大財主，如願地走過生意這條路，夢想已經達成了，而且，如今只剩半年不到的生命。錢的話，多得在這半年都花不完。既然如此，我很想試試年輕時一直忍著不敢嘗試的東西——老闆是這麼說的。

聽說這位老闆一再地對那位年輕醫生這麼說。而且他又說，據說鴉片有止痛的效用，但我並不是因為痛得難受而想吸鴉片，純粹是就快死了，想滿足自年輕以來的好奇心而已；現在也並不是想尋死，要是有得救，絕不會為了這種理由吸鴉片。

那種心情我也可以理解，可是這老闆的想法不是很大膽嗎？

聽說那醫生接受了老闆的拜託，大概是被老闆說服了。反正老闆一定會付錢。

只是，醫生賣鴉片給老闆的事，他們都沒對人說，是他們之間的秘密。那是當然的，這樣比較好嘛。之後，萬事都很順利。

沒想到，日子一天天過去，事情變得有點麻煩了。不是老闆這邊麻煩，而是醫生那邊。

死不了啊！那老闆。

醫生說的半年期限到了，老闆卻完全沒有快死了的徵兆。腹部那個鼓鼓的腫瘤還在。但多虧鴉片的關係，不但不疼，老闆也看似一天比一天健康。實際上，老闆家人和鋪子的夥計們。也都開始期待或許老闆會這樣慢慢恢復健康。

結果啊，客官，最麻煩的是，那位醫生也開始覺得事情或許是這樣。換句話說，那腫瘤是惡性的不治之症、只能活半年的宣告，也許是醫生診斷錯了。

一般說來，這事對醫生儘管是一種恥辱，但對老闆來說是值得慶倖的事。可是，這個例子卻不是這樣。因為老闆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已經確確實實鴉片中毒了。

老闆本人認為，不疼不痛以及看似恢復健康的這一切，都是因為鴉片的關係，也就是說，老闆認為病情沒有好轉。而醫生那方卻知道真相；醫生知道，鴉片沒有治療腫瘤的效用，身體逐漸恢復健康，是因為病情好轉。可是，老闆已經鴉片中毒了，太遲了……

事到如今，醫生也不能對老闆說，因為診斷錯誤導致你鴉片中毒吧！

不過，那老闆最後還是在診斷後的一年過世了，聽說正是在櫻花盛開、春色正濃的這個時候。老闆腹部那鼓鼓的腫瘤並沒有消失，但是他死去時瘦得皮包骨，並不是因為那個腫瘤。這點你應該知道吧？

然後啊，客官，這盞座燈，那老闆生前一直擺在身邊使用。老闆臨死之前留下遺言，說是把這盞座燈送給那位醫生，事後就把座燈送到醫生那兒。醫生也不能說不要。

我認為啊，這是老闆的暗示。老闆要跟醫生說的是，知道鴉片秘密的只有我和醫生，還有這盞始終在我房裡燃著亮光的座燈而已。

我不知道老闆是不是察覺診斷錯誤的事。但聽說他向家人說，比最初期限的半年又多活了半年，全是神佛保佑，也許老闆本人一直到死了還相信醫生說的話吧。

後來啊，客官，我從那年輕醫生那兒買來這盞座燈。本來他說不要錢，要我帶回去，可是我也不能真的不花半毛錢就帶回來。我說這樣我很為難，他才告訴我這件事。

醫生說，只要在家裡點燃這盞座燈，房裡總會充滿不知從哪裡飄來的鴉片味，不管試了幾次，結果都一樣，而且，往往會夢見自己在櫻花盛開的森林裡，櫻花花辦簌簌地飄下，那運輸船鋪老闆對醫生招手說“過來，過來”。

醫生把這盞座燈賣給我，不久就過世了。好可憐，年紀輕輕的。

啊？怎麼死的？聽說腹部長了個惡性腫瘤。這回沒有診斷錯誤。

三

這就是第二盞飛龍座燈，也很豪華吧！本來是一對，現在我這兒只剩一盞。

賣座燈給我的足大雜院管理人——名字嘛，就說是右兵衛吧。反正這名字很常見。關於這盞座燈的來歷，雖然跟右兵衛完全無關，但是他為了調查座燈的來歷，好像花了不少錢，也冒過險，所以要是說出他的名字可能對他不太好。

右兵衛買這盞座燈，聽說是為了給女兒當嫁妝。當初似乎花了很多錢，不過，當管理人的，只要巧手鑽營，好像相當有賺頭。他在一家舊貨鋪——（鋪子商號也暫且保密）——買了一對座燈，給女兒當嫁妝。

女兒名叫阿菊。這女兒是辰年生的，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看中這個飛龍浮雕吧？阿菊夫家是開大飯館的，也是有錢人，在那種服務業裡，龍是吉祥物，所以這盞座燈在夫家也很受歡迎。

阿菊嫁過去兩個月後，身體很不好，最後病倒了。畢竟是大鋪子的媳婦，就算身體不舒服也不能整天躺著。聽說她也忍了許久，最後終於病倒了。

總之，阿菊暫且回到因而大吃一驚的雙親身邊。雖然表面上說是回娘家養病，直到恢復健康，但是右兵衛卻非常擔心對方或許就此演變成休妻。

聽說回到娘家的阿菊既蒼白又消瘦，好像有話想說，想透露什麼似的。右兵衛這才恍然大悟，他明白女兒是因為心事才變得如此消瘦，而不是生病。話雖如此，右兵衛還是過了好幾天才知道詳情，而且問女兒話的不是右兵衛，而是他老伴兒，阿菊的母親。

這人，暫且稱她阿政吧。母親的直覺這種東西非常厲害，阿政大概也早就看穿女兒有著大煩惱卻無法輕易說出來。她只是靜靜觀察女兒，等阿菊稍微恢復元氣，再套她話。結果啊，聽說阿菊這才噙著淚說出來，起初好像囁囁嚅嚅含糊其辭，說什麼很羞恥，不好意思說。

聽完了之後，才覺得這也難怪，事情的確是剛出嫁的年輕女子難以啟齒的那種。

那盞座燈——也就是眼前的這盞飛龍座燈——這個啊，客官，聽說阿菊他們這對新婚夫妻，每晚鑽進被褥後，會自動點亮。

你可別笑。不、不，反正我自己也在笑。可是，對當事人來說，這應該不好笑吧！

當然，每晚睡覺前他們都會熄滅座燈，確確實實熄滅了。可是，等阿菊夫妻倆鑽入被褥後，又會自動點亮。不，再說得明白一點，就是阿菊他們若是什麼都沒做，只是呼呼大睡的話，座燈不會點亮，但是呢，當他們打算進行所謂的房事時。就會突然自動點亮，而且是難以想像的亮，說是跟白天差不多，真是周到！

把燈油倒出來？那當然試了。不過，聽說沒有燈油也會亮；就是那個……阿菊他們打算要做那個時。哎呀，客官，你不能笑說這樣比較省油。

阿菊說，那座燈太可怕了，最後連白天也很討厭接近那座燈。話雖如此，可是那座燈有吉祥物飛龍浮雕，又是自己帶來的嫁妝，也就不能擅自移到房外，或暫時換上別的座燈，何況婆婆也要阿菊珍惜那盞座燈。而且也才剛嫁進來，阿菊大概真的是一籌莫展吧。

關鍵人物是阿菊夫婿嗎？這個啊，對阿菊來說最可憐的正是這點，那夫婿也許是個懦弱的人。最初幾天，每逢要行房，那盞偷窺燈就會自動點亮，阿菊的夫婿還開玩笑說真是盞好色的座燈，可是，座燈亮得跟白天沒兩樣，新嫁姑娘的阿菊當然會害羞拒絕。拒絕的次數多了，她夫婿也開始有點不耐煩。唉，畢竟也是剛當人家夫婿的人，這也不能怪他，但後來就是他的不對了。不知道是不是過於急躁，那夫婿竟開始責怪阿菊，這是你帶來的嫁妝吧？到底是誰送你的？不會是你以前的情人吧？諸如此類的。結果夫妻感情失和，阿菊也憔悴不堪。事情就是這樣。

得知這事的右兵衛，我剛剛也說了，到處托人想辦法，也花了不少錢，終於查出那座燈的來歷。之後他把座燈賣給我的，向我說明了他查到的事。

聽說這盞座燈是某將軍家直屬旗本的側室——照我們的說法就是姨太太——特別請人訂做的。聽說那直屬旗本歷代都信仰水神，龍正是水神的化身，不是嗎？就那位姨太太來說，是想奉承老爺吧。

但這位姨太太竟跟其他男人有染。對方也是武士，右兵衛查到最後終究沒能查出對方是誰，卻聽說與那直屬旗本是自家人。姨太太跟人偷情的那個旗本，非常氣憤，某天闖入姨太太和武士睡覺的房間，當場斬殺了兩人——光看這個演變，那武士是旗本自家人的這個傳聞，我認為所言不假。

現場有沒有那座燈？那當然有吧。姨太太和情夫是在女方家幽會，而且那是旗本老節提供的住所。聽說發生那件事之後，房子有一陣子沒住人。

因為這佯，旗本家將那座燈賣了，而右兵衛湊巧買了回來。

雖然真相大白了，可是，不久阿菊果然離婚了。不過，大約一年後又嫁了人，過得很幸福。

夫家送還嫁妝時，右兵衛起初想燒掉這盞座燈，又怕事後會發生什麼作祟之類的事，才來找我商量。我這兒的話，早已習慣處理這種有問題的東西。

啊，對了，有件事忘了說。右兵衛買給阿菊當嫁妝的座燈是一對的，會亮起好色亮光的，每次都是同一盞，正是這盞。所以另一盞很快就賣掉了。

觀看姨太太和情夫幽會的是成對的座燈，可是會用那種奇妙方式作祟的卻都是同一盞，很有趣吧。不知道作祟的是姨太太還是情夫？

客官，你認為是誰呢？

事情就是這樣。

這就是我這兒的座燈來歷，我都坦白跟你說了。這兩盞座燈的故事都很奇特吧！當然啦，我一開始也說了，這兩盞座燈都做過驅邪法事。

可是啊，每次想起這兩盞座燈，我總會這麼想，一般我們每次思量或談論自己的欲望和任性，或對別人的憎恨和嫉妒，諸如這種骯髒事，通常都是在晚上吧？通常在老天爺不在的地方，從心裡撈出這些事來琢磨。

而座燈正好對這些事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有座燈在看著。終年看著我們在企圖什麼、做什麼或中止什麼、失敗了什麼，看著我們種種見不得人的事。格子紙窗還能看看外面的風景，但座燈這玩意兒，總是端坐在屋內昏暗的地方。

咦，你要走了？客官，你果然聽得很不舒服。唉，這也沒辦法。我由是覺得不能佯裝不知就賣給你，才告訴你這些事，請別介意。

日後你要是還需要什麼，請到我們這兒來看看。謝謝、謝謝。

唉，松三郎，你在這兒啊！如何，剛剛那位客人的樣子，你看到了嗎？

他聽得茫然不知所措了吧？那種客人不仔細觀察不行啊。看他穿著打扮還不錯，應該是店家夥計。是那種會被老闆夫婦看中，繼承家業的那種女婿。

那客人啊，不是來買座燈的。只是湊巧話題扯到座燈，才隨口那麼說。你最初跟他說話時，沒感覺出來嗎？

那位客人大概是想賣什麼東西吧，而且是有問題的東西，所以才找上我們這種不會多問、什麼都買的舊貨鋪。他其實是來試探我們。反正，他已經知道我不會拒絕有問題的貨品，也許過幾天會上門來說出他真正的目的。等著瞧吧！

老闆還真是喜歡這種東西？那當然啦！買賣的都是些沾滿別人欲望和污垢的東西，會跟來種種問題也是理所當然的。若是覺得可怕不是太可惜了嗎？我倒認為這才是所謂舊貨鋪的氣概。

注一：“紺”的發音跟狐狸叫聲一樣。

注二：火災發生於一六五七年，死了十萬人以上。

注三：專門在日本海航行的帆船，容量五百至一千石。

注四：荷蘭人。

注五：將軍家或大名專屬的醫生。

十二月流轉的江戶浮世繪 清和 卯月

看中容貌

一

阿信認為對方是存心嘲弄自己。她氣得雙頰發熱，頭昏腦漲，說不出話來。

“我？對方說看中我的容貌，想娶我？”

阿信好不容易才就對方的話如此說道，媒婆則是聳了聳肩說：“是啊。阿信姑娘，你別氣得滿臉通紅嘛。鎮定一下好不好？”

這叫人如何鎮定？

“告訴你，我啊，手上有一件後天就要縫好的衣服，沒時間聽這種耍人的話。你快走吧。”

阿信鼻息粗重地想站起來，媒婆用力按住她的手。

“唉！唉！你別說得這麼無情嘛。聽我說完再生氣也不遲吧？是不是？藤吉先生。”

媒婆望向阿信的父親，如此勸道。藤吉忙了一整天的生意剛回來，只洗了手、漱了口，肚子還餓著，媒婆突然來說獨生女的親事，他似乎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

“啊，嗯，說得也是。”

他連忙找話說，然後仰著頭看著怒不可遏的女兒。

“阿爸，這種話，用不著聽。看中我的容貌？哼！”

阿信咚一聲跺了一下腳。本來就是簡陋的大雜院，經她這麼一跺腳，天花板傳來嘎吱聲。阿信身高五尺八寸，是個大塊頭的女子。

藤吉揮手撣掉眼前簌簌掉落的棉絮，吞吞吐吐地說：“我也覺得女兒生氣是理所當然的，我也不好說什麼……”

“你還沒聽我把話說完，當然不好說什麼。”

看來連媒婆也有點生氣了，撅著嘴這佯說道。阿信見狀更是怒火中燒。

“什麼嘛，想騙人哪有這麼簡單的。那你說說看好了，到底是誰拜託你來開我玩笑？你說呀，嗯？”

媒婆大聲說道：“我說啊，阿信姑娘，我當然也知道，來跟你這種醜女說人看中你的容貌、想娶你，會有什麼後果。”

阿信雙手在身體兩側握緊拳頭。她的手掌和身高很相稱——非常大。

“你說我是醜女？”

“是啊，說就說，醜——女。”

媒婆撅著嘴冷笑地說。阿信正想上前賞她一個耳光，才要跨出腳步，藤吉插嘴了，“阿信，你先坐下來好不好？這樣亂跳亂蹬的，榻榻米會塌了。”

“連阿爸也這樣說！”

阿信又跺了一下腳。

“把我生成這佯大塊頭的不都是阿爸嗎！”

藤吉挨了女兒肘子一推，倒在咯吱作響的榻榻米上反駁：“不是我，生你的是你阿媽。”

“就是說嘛，藤吉先生個子小嘛。”媒婆又火上加油地說，“你把你阿媽從墳墓裡叫出來，責問她為什麼把你生成這樣看看啊。你阿媽大概也會覺得對不起你……”

阿信揮舞著雙手。“啊，大家都這樣！真氣人！”

住在這個大雜院的人，早巳習慣了這種風波。要是置之不理，等阿信平靜了，屋裡很可能會像颱風掃過一樣，不但天花板飛了，連榻榻米也會塌陷——這樣說或許太誇張，但是大雜院的人都知道，後果一定不堪設想，所以在適當的時機，鄰居嘩啪打開傾斜的格子紙門沖了進來。

“唉！唉！鎮定點，鎮定點，阿信姑娘……”

等事情告一個段落，阿信記得好像毆打了兩個人的頭，但不是記得很清楚。最後連管理人也挺身而出，勸阿信至少先聽媒婆把話說完，否則阿信此時一定還在半瘋狂般地又叫又跳。

阿信正值閉月羞花的十八歲，然而她卻是個大塊頭，而且身強力壯。另外，正如媒婆所說的，阿信一點都不美。

孩提時代，鄰居的孩子王曾嘲笑阿信，叫她在大雨天到外面被雨滴激起漣漪的水窪照照臉，說這樣或許還看得過去。阿信抓住那傢伙，把他丟進了井裡。當時大人們對阿信說，把人丟進井裡應該可以消氣了，叫阿信原諒對方，而且也只能這樣。但阿信內心深處卻留下了像是鐮刀剜過的傷口。一般說來，傷口會隨著成長逐漸被淡忘，但阿信內心的傷口卻隨著愈接近妙齡而愈擴大加深。那傷口有血有肉，至今仍在淌血。

儘管如此，阿信也死心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所謂容貌，後天根本無法改變。

這話不假，因為大家都這麼說。不是有句諺語說：“誠實的人有神保護。”阿信自己也深知這點。

我是個醜女，是個大塊頭的女人。

明明長成這樣，竟然有媒婆來說親，說是深川北森下町一家叫“木屋”的木屐鋪的獨生子繁太郎“看中容貌”想娶阿信為妻。據說，繁太郎告訴媒婆，對阿信一見鍾情，忘不了她。

而且，木屐鋪的繁太郎在深川那一帶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俊俏得連教姨太太的小曲老師，甚至在井邊洗丈夫兜襠布的婦女，都說他俊秀得像個伶人。那就更不用說—般的年輕女子了。

正是這個繁太郎說要娶阿信為妻。

“世上真有這種事？”

看熱鬧的人嘖嘖稱奇，管理人板著臉瞪了他們一眼，其實阿信自己比任何人更想大叫。世上哪有這種荒唐事？

媒婆一再地說“木屋的老闆夫妻也說繁太郎喜歡就好，沒什麼可擔心的”。然而，從媒婆的口吻不難聽出，來說親的她也暗暗認為這真是莫名其妙，雖說海畔有逐臭之夫，但就算護城河冒出一條百貫（注一）重的鯰魚對我招手，我也不會這般吃驚。

況且，聽了媒婆的話，管理人和大雜院鄰居，甚至父親藤吉。都只是“嗯……”，便再也說不出話來。阿信氣得全身顫抖，她真想沖出去把那個繁太郎丟進井裡，但也只能強忍著。

媒婆告辭離去時，太陽已完全下山了。阿信和藤吉兩人吃過晚飯——說是吃過晚飯，其實阿信氣憤難消，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阿信到外面隨意亂逛。

阿信並沒有什麼地方可去，只是想吹吹外面的風。慶倖的是，即使是這樣的年輕女子單獨在外散步，但是阿信絕對不會有危險。

（與其去抓木屋的繁太郎讓他嘗嘗那種被丟到井裡的滋昧，倒不如把自己丟進大川好了。大川總不會在我撲通跳下去時河水就上漲了吧。）

阿信如此這般胡思亂想，朝著大川的方向走去時，背後有人叫住了她。

“阿信姑娘。”

阿信回頭一看，正是那個繁太郎。

阿信腦子裡一片混亂。明明雙腳很想奔向大川，身體卻動彈不得，而且打算拔腿就跑的雙腳，這一?那竟無法決定到底要走向大川還是上前抓住繁太郎，或是轉身逃開，只是哆哆嗦嗦地顫抖。就在阿信像是地藏菩薩那般，使盡全身力氣站在原地時，繁太郎毫不畏縮地挨近。

“媒婆告訴你了嗎？”繁太郎說道，“我擔心得不得了，一直在這跗近徘徊。阿信姑娘，我是認真的。我發誓，我對你的感情絕不是隨便說說或是虛假的。是真的。”

愈說愈興奮的繁太郎，眼裡映著月亮閃著光。月亮也真上道。阿信用袖子掩住瞼。

就這樣，阿信沒有賞繁太郎耳光，反倒哇哇地大哭。

二

冬木町那個阿信要嫁給木屋的繁太郎了。

這門親事，像暴風般迅速傳遍了深川一帶。消息一傳開，效果也跟疾風一樣，眾人嘩地出聲驚叫。

可是，對事情的演變最感吃驚的正是即將出嫁的阿信自己。到底是為什麼？又是基於什麼樣的因緣，我竟然就要成為繁太郎的媳婦？

若說是繁太郎的熱情打動了阿信，這也不為過，而且也是事實。但是，阿信每次想到他和自己的容貌，總會覺得，不，應該不是這樣。

要是立場互換的話，那倒還能理解，也就是說，阿信的熱情打動了美男子少爺。然而事實上卻完全相反。

“唉！何必計較這個呢？大概是看上了你的個性吧。”藤吉如此安慰阿信，而她在最後一刻也只能這樣說服自己了。反正繁太郎不僅容貌好看，人品也相當不錯，被這種男人愛上，阿信當然不會不高興。

親事決定之後，木屋很高興少爺的婚事談成了，說是近來物價上漲，出嫁前的種種準備應該會很花錢，於是送了十兩置裝費過來。若是日本橋通町那一帶的大鋪子，或鄉下地主家的婚禮，十兩可能微乎其微，他們大概會花五十兩或一百兩來準備。但對藤吉和阿信這對父女來說，這是足以令他們驚叫得四腳朝天的—大筆錢。高興得飄飄然的藤吉，為了給女兒穿特別漂亮的衣服，甚至放下生意，整天忙著跑舊衣鋪。藤吉是叫賣蔬菜的小販，所以從早到晚在外奔波一點也不嫌煩。而阿信則是一邊斜眼看著手舞足蹈的父親，一邊為了讓他在獨生女出嫁後生活不至於感到不便而苦心安排一切。

看著藤吉因喜悅而顯得飄飄然的樣子，再看著毫無幸福模樣、只默默照顧父親身邊瑣事的阿信，那些看熱鬧的人——尤其是夫家木屋周遭的人，都在背後議論紛紛。那個繁太郎才二十歲，又是長子。而且是個如畫一般的美男子，想娶媳婦的話，盡可以千挑百選，他到底存愁什麼？竟打算娶冬木町的阿信！

那個大塊頭的……

那個醜女的……

那個冷漠的……

那個粗暴的……

“木屋的少爺，搞不好被妖怪附身了。”進出木屋的米鋪商甚至如此說道。

在世人這種冷嘲熱諷的注視下，阿信嫁進木屋的日子終於來臨了，但—整天都下著長矛般的大雨，傍晚又多了個冰雹的“祝賀”，更令那些說三道四的人喜不自勝。

不過，不知是不是毫不在意世人的眼光，從繁太郎到他的雙親木屋的老闆兩夫妻，以及繁太郎的兩個妹妹，大家瞼上淨是可喜的笑容。當他們看到身穿雪白新娘罩衫而更顯得人高馬丈的阿信，以及那張與白粉、胭脂極不相稱的平板大臉時，也沒撲哧地笑出來——雖然看熱鬧的人和來祝賀的親戚裡，有不少人如此期待——對阿信只是笑容可掬地溫柔以待。他們都伸出溫暖的雙手迎進媳婦阿信。

新婚夫妻喝的交杯酒和喜筵，—切都非常順利圓滿。坐在席上的阿信，安靜得令看熱鬧的人暗中嘲諷，說她不是佯裝老實，而是像“突然多出一面牆”。她因為太緊張，只覺得好像是夢，甚至忘了時間的流逝，直至深夜宴會結束，逐漸到了與繁太郎兩人獨處時，她才突然感到坐立不安。

畢竟還是很可疑。

每當地斜眼看著因興奮以及因喜酒而滿面通紅的美男子新郎時，益發這麼覺得。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是不是上了什麼不祥之物的當？

年輕超進到事前準備好的新房，換上嶄新睡衣時，阿信心裡的所有疑問全湧了上來。雖是雨夜，房裡卻因季節關係掛了蚊帳。在蚊帳裡，鑽進白得發亮的放褥之前，阿信端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上，以一副將匕首架在剛成為夫婿的繁太郎喉嚨般的氣勢質問：“唉，繁太郎。”

繁太郎一聽阿信那種鄭重其事的口吻，反射性地回應了一聲“是”。

“你啊，仔細想過之後再回答。你娶我事後真的不會後悔嗎？”

繁太郎猶如臉上挨了一拳，皺起眉頭說道：“阿信，你還在說這種話！看來你是真的不桓信我。”

繁太郎說完，露出潔白的牙齒，斯文地笑了出來。阿信開始有點暈暈然。

“像你這種英俊的男人，為什麼要娶我這種女人？娶我這種醜女。”

結果，繁太郎大吃—驚地說：“醜女？阿信？”

“是啊。”阿信點頭說道。

“阿信是醜女？這到底是誰說的？”

“大家都這麼說呀！”

繁太郎哈哈大笑，“那種話，你當耳邊風就好了。他們是在嫉妒。”

“嫉妒？”

“是啊。說我英俊，什麼嘛！那也只是在取笑我。”

“沒那回事。大家都是這麼說的。深川的年輕女子都在追求你呢！”

“那只是謠言。”

“難道你沒收到情書？”

繁太郎往前挪了—下膝蓋，挨近阿信，望著她的瞼，愉快地說：“咦，你在吃醋嗎？”

簡直是在跟布簾子比臂力——白費力氣。阿信如此暗忖。

而且。繁太郎又喃喃地說出了令人驚訝的話，“阿信是個大美人。”

阿信張大眼睛說道：“你是神志清楚地說這話？”

“當然清楚。你過來。”

如此，阿信總算順利度過新婚之夜。這樣—來，她可就是繁太郎名副其實的媳婦了。

話雖如此，阿信心裡還是有疑問。不，是益發困惑了。繁太郎入睡之後，阿信聞著新換的榻榻米味，一邊細細地思前想後。

太奇怪了。

透過媒婆的安排，阿信在嫁進來之前，曾和木屋的老闆夫妻倆見過幾次面，但那兩個妹妹，是今天婚禮席上才第一次見到。大妹阿靜十四歲，小妹阿鈴十二歲。兩人都如花似玉，正值逐漸長成妙齡姑娘的時期，但不知為何，據說大約一年前，兩人都患上一種心病，整日悶悶不樂，足不出戶，而且飯也吃不下，嚴重時甚至連髮髻都懶得梳，很教人擔憂。雖然看過好幾位醫生，卻毫無起色。於是，家人乾脆讓她們離開江戶，送她們到箱根的親戚家療養了約半年，這回是因為哥哥的婚禮，專程回到深川——事情大致如此。

對阿信來說，她們是必須與公婆同樣用心伺候的小姑。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孩，阿信內心相當憂慮。今天她們雙手貼在榻榻米上向阿信打招呼時，兩人聲音甜美地向她道賀，並說很高興迎娶阿信當她們嫂嫂，阿信聽後，打從心底松了一口氣。

可是，當阿信抬起頭來，看到阿靜和阿鈴的臉時，幾乎要停止呼吸。

雖然從繁太郎的五官看來，這的確很有可能，但兩人真的美得令人吃驚。可是她們卻異口同聲地說，能娶到像嫂嫂這麼漂亮的媳婦。哥哥實在很幸福。

她們不像在挖苦，看起來似乎是真心話，與剛才繁太郎摟著阿信說“你是個美人”一樣，都是一副認真且出自內心的樣子。

這一家人有毛病。個個怪得令人莫名地感到可怕。阿信完全睡不著了。

三

懷著奇妙的疑惑及解不開的謎，木屋的年輕媳婦阿信，日子過得比預想中的愉快許多，而且有意義。她本來就不討厭做事，當然更快活了。

木屋雖是木屐鋪，但並非只賣成品，也幫人補修或裝置木屐齒，或更換木屐帶。要製作品質良好的商品，必須從挑選材料開始。繁太郎的父親七兵衛，本來是個木屐齒的走賣小販，挑著一套工具箱做生意，就他這一代便將鋪子經營得這麼大，所以他總是忙上忙下，每個角落都照顧得無微不至。對阿信來說是婆婆的老闆娘阿文，也不是那種閑著沒事專門虐待媳婦的人，她也是那種認為和丈夫一起做生意比較愉快的勤快女人。

阿信很滿意這對公婆。七兵衛看中並請進鋪子的師傅們，以及他所培養的眾多學徒，還有自小受阿文訓練、養大，目前負責鋪子廚房雜事的下女阿吉，阿信都很滿意。而且，跟阿信一樣，大家也都對阿信心懷善意。雖是一念之間，但只要大家有共識又勤快，對做生意的鋪子來說萬事都能圓滿解決。

當然，繁太郎依舊深愛阿信，對阿信溫柔得令阿信偶爾想捏自己的臉頰。他是個毫無缺點的好夫婿，無奈他與父親不同，手不靈巧，不大可能以師傅一職為生，所幸他擅長算盤，將來就算以在算盤上的長才領導眾人，應該也不為過。

阿靜和阿鈴這兩個小姑，也跟呵信很親近，有時甚至令阿信覺得三個人是親姊妹。對這兩個小姑的美貌和可愛的舉止，阿信有時會莫名地感到難過，不禁噙著淚。當阿靜和阿鈴察覺時，又會擔心到令人同情的地步，這令阿信對她們更加地憐愛。

只是，有件事令阿信很擔憂，那就是這兩個可愛小姑的“心病”總是不見好轉。母親阿文也很傷心，時常要兩個女兒去參拜不動明王神，或邀她們看戲，或說要為她們新訂做窄袖服，經常提出各種可以令心情愉快的事，但兩個女兒雖然很感謝母親的心意，卻完全快樂不起來。僅有這點，對阿信來說是謎中謎，束手無策。

日子就這麼—天天過去，七月七日的七夕節夜到來了。木屋也買回一株大竹葉，插在院子一隅，並在窄廊擺上供品。所幸這天沒下雨也沒烏雲，銀河高掛天空，像天女拖得長長的下擺，看起來很美。

大雜院出身的阿信，以前從未如此風雅地過七夕。來到月光映照的院子，她深深咀嚼自己的幸福，另—方面又感到有點悲哀——啊，阿爸自己一個人不知道在做什麼。她輕輕歎了一口氣，接著感到耳後好像傳來一聲同樣深怕別人聽到的歎息。

阿信悄悄回頭，看到阿靜垂著頭，站在竹葉旁，上面掛了許多五顏六色的詩箋。看來，她好像在哭泣。

阿信挨近她，摟住小姑的小小肩頭問道：“怎麼了？阿靜。”

阿靜將頭貼在阿信粗壯的肩上。

“嫂嫂，我很哀傷。”

“為什麼這麼哀傷？”阿信對著她笑，“像阿靜這麼好的姑娘，不會有什麼哀傷事的。”

“不，我一點都不好。”阿靜撒嬌地搖頭，“你看，我長得這麼醜。我再怎麼等待，也等不到牛郎那樣的人。”

平時因忙於日常生活而遺忘了的那個疑問，此時又猛然冒了出來。阿信伸出手捧著小姑細長的下巴，抬起那張美麗的瞼，凝視著她的雙眼問道：“阿靜，你跟阿鈴為什麼都認為自己長得很醜？去照照鏡子，不然也可以去照照水窪。像你們這樣漂亮的姑娘，就算找遍全江戶恐怕也找不到第二個。”

阿靜用手背抹去眼淚，寂然地寞著說：“謝謝。因為嫂嫂很體貼才這麼說吧。可是，我跟阿鈴都明白，我們真的醜得可憐。”

阿靜伸手摸著掛在竹葉上的詩箋，“今天我也在詩箋上寫了願望，希望我能變漂亮—點，可是，我知道那根本是做夢。根本一點用都沒有，因為容貌是不會改變的嘛。”

阿信小心地問：“阿靜，你跟阿鈴的心病，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

阿靜沒有回答，但阿信認為絕對是因為這樣。這兩個孩子，明明長得這麼美，卻不這麼認為，就像有些人明明穿著綾羅綢緞，卻以為穿的是破爛衣衫。

不，或許不是以為，在這兩個孩子的眼裡，也許真看成這樣了。阿信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搞不好，繁太郎也一樣？那人明明長得那麼俊秀，但他自己或許也不這麼認為？

阿信想起一件事，就是連七夕的今晚，木屋也沒在窄廊擺放盛水的水桶，不打算邀集大家一起觀賞水桶裡映照的星星。明明一切都備齊了。

“阿靜，今晚沒在窄廊放盛水水桶，也是因為這個嗎？”

阿靜哀傷地點頭，“是的。看到臉會很難過。我們連照鏡子都覺得很討厭。”

“阿爸和阿媽也這樣認為嗎？”

對於阿信這個問題，阿靜再度點頭，“不過，阿媽安慰我們，總有—天，一定會有不在乎容貌、愛上我們個性的人。”

之後，阿信找機會偷偷進了兩個小姑的房間和婆婆的房間，查看她們使用的鏡子。

果然如阿信所猜測的，每個鏡子都模糊不清。她又偷偷問過負責廚房的阿吉，阿吉說已經好幾在沒請人磨鏡子了。

“太奇怪了。這個家裡明明有三個女人。阿吉，你不覺得嗎？”

不料，阿吉竟緩緩地搖著頭回答：“我們跟少奶奶這種漂亮的人不同，我跟老闆娘和小姐們，根本不想照鏡子。”

咦，連這姑娘也是。阿信覺得自己大概被狐狸精矇騙了。

因為，阿吉雖然不如阿靜和阿鈴那般美，但也長得不錯；而婆婆阿文，能生下那麼美的子女，當然不可能是醜女，而且現在也還相當漂亮，年輕時肯定更亮眼；公公七兵衛也是五官端正。

這樣的一家人，竟然都指著醜到沒話說的醜女阿信說她“很美”，而且自認為很醜，醜到不要說是鏡子了，連盛水水桶也敬而遠之的地步。尤其是阿靜和阿鈴，甚至沮喪到若是就此置之不理，將使病情加重，恐怕會到寺院當尼姑，搞不好甚至尋短見。

這會不會一種作祟？

阿信認為，自己剛嫁進來時的直覺很正確，果然是被什麼東西矇騙了。一定有什麼東西附在這家人身上，把他們推進了不合理的痛苦深淵。

之後，因為阿信日日夜夜都在想這件事，想得過於入迷，結果終於傳到管束向人作祟的靈魂的鬼神耳裡吧，謎底主動向阿信浮現了。

開始吹起初秋涼風的七月的某個黃昏。由於阿信對自己的臂力很有把握，在替阿吉汲洗澡水時，映照在水桶裡的阿信的臉旁突然出現了另—張年輕女子的臉。

阿信回頭—看，不見任何人，但是水桶裡的確映照出另一張臉；陌生的年輕女子臉上掛著笑容。阿信恍然大悟。

“是你在作祟？”

阿信—叫出聲，女人便消失了。

四

但是，發生事情的當天晚上，阿信做了個夢。

映在水桶裡的那個年輕女子坐在阿信枕邊，手裡拿著一面小鏡子，微微垂著頭。四周明明一片漆黑，卻隱約浮現女子的身影，癟癟的小小髮髻、有點凹陷的嘴巴、肌膚也灰灰暗暗的，是個不美的女子。阿信暗自認為，這女子跟自己一樣，所以才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吧？

“正是你想的這樣。”此時女鬼開口了，“你不怕我？”

“是有點恐怖。”阿信老實回答，“你來到我夢裡，坐在我的枕邊，是想帶我到陰間嗎？”

“不是啦。”年輕的女鬼微微撇著嘴笑了出來，“我是認為，你應該會把我的話聽進去。”

女鬼自稱是久美。

“我啊，以前是阿文的情敵。”

久美遠在二十二年前，直至阿文跟木屐齒小販七兵衛成為情侶、新組家庭之前，一直暗戀七兵衛，是個不起眼的商家姑娘。

“我家是小小的五穀批發商。不是我自誇，當時的我，日子過得比阿文舒服多了。”

可是，七兵衛不顧痛苦哭著表白心意的久美，選擇了阿文。

“他說，那一個比較漂亮。”久美喃喃自語，“七兵衛說，每次看到阿文，總覺得為了這個女人任何苦都能吃。但是我的話，就不行了。七兵衛眼裡根本沒有我。我只是個像田裡的稻草人站在—旁的人而已。稻草人只要有張好笑的臉，還可以受人注目，惹人發笑，比我好多了。”

“婆婆跟你比起來，在容貌上確實很不一樣。”阿信說道。接著，阿信發現久美手中的小鏡子模糊得像十年來從未磨過。

久美不高興地撅著嘴說：“你沒資格說我。你還不是長得跟我差不多。”

阿信撲哧笑了出來，“說得也是。”

阿信邊笑邊想到久美內心的痛苦，而自己早已忘卻的苦悶又再度湧上心頭，像是吃到酸東西，喉嚨裡緊縮了一下。那種無法改變容貌，那種看清楚了自己將來會走的路的心情——而且不管怎麼走都是泥濘——這種女兒家的心，只有同病相憐的人才能理解。

總之，久美也是“看中容貌”的受害者。她說，遭到七兵衛無情的拒絕而深受創傷，極為傷心，有—陣子甚至以淚洗面。

“每次照鏡子都很難過。”

不久，久美因為食物中毒，不幸過世。那時她的身子已經很虛弱，醫生也束手無策。

“要是沒有那件事，也許我可以找到比七兵衛更好的夫婿。”

這是其一。但更令久美遺憾的是，若能活久一點的話，當時七兵衛之所以會說“為了阿文任何苦都能吃”，是否真的只是基於阿文的美貌——這謎也就可以解開了。

久美說得沒錯，美女往往可以占上風。但是，可以讓戀愛結果的，並非只是美貌而已，讓男人動心的也並非只限於美貌。一定有其他某種東西，阿文有而久美沒有，也或許只是單純地跟七兵衛不合。沉浸在木屋幸福的生活裡，阿信逐漸能夠這麼想了。

“反正，因為種種原因，我就捉弄了這家人。”久美說道。這時，久美的眼角浮現陰險的神情，“我讓阿文和七兵衛，還有他們的小孩，在看到漂亮的瞼時不覺得漂亮，而在看到你這種醜女時反而覺得很美。”

阿信張大眼睛說道：“你也真是造孽。”

屈指算算，她已作祟二十年了。

“你也應該滿足了吧？別再作祟了好不好？”

“話雖這麼說……”久美說得含糊不清，“老實說，我也開始覺得過意不去，正打算停止這種惡作劇。”

她說留戀世間、對人作祟，因而去不了該去的地方。

“既然這樣，你就不要再在木屋作祟了。這對你自己也比較好。”

結果，久美翻著白眼望著阿信。

“我是無所謂啦。這樣好了，只要在院子的角落弄個石燈籠。我馬上停止作祟。”

“好啊，那很簡單。”阿信答應了，“你不用拜託。我幫你做。這種勞力的事包在我身上。”

“那你順便幫我埋個磨得光亮的鏡子好不好？”久美舉起模糊不清的鏡子，怯懦地悅，“我只有這個鏡子。”

這正是所謂的害人害己。

“沒問題，我幫你埋。其實你長得比我好看。對著鏡子笑一笑，心情就會好很多。”

雖然不知道鬼有沒有心情好不好的問題，但阿信仍極力地勸她。再說，阿信總覺得，這個長相難看的久美很可憐。

“我幫你做。我答應你。你放心。”

久美笑了。但是她又說：“不過……”

“還有什麼問題嗎？”

久美嘟囔著：“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木屋的人都恢復正常了，你會怎樣？”

久美如此一問，阿信才暗暗吃了—驚。

久美說得沒錯，阿信心想。是呀！要是繁太郎和公婆都恢復正常了，自己到底會怎樣？

剛剛還認為能讓戀愛有結果、打動男人的，並非只有美貌，現在那些想法卻整個反撲而來。真的嗎？阿信，你真的這麼認為嗎？那你又會怎樣呢？

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你還能平心靜氣地這麼認為嗎？

（搞不好……）

他們會認為阿信是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媳婦，當場寫下休書！

萬一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肯定沒有人會出面阻止。門不當戶不對是造成離婚的根源，但是那不是專指門第而已。阿信認為，那也包括引發不必要的嫉妒或爭執等，也就是外貌不相配的這種事。

若作祟消失了，我便無法繼續當木屋的媳婦。

也就是必須跟繁太郎以及可愛的小姑們分離，也將結束少奶奶的日子。不僅如此，他們大概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為何會迎娶阿信這種女人當媳婦，最後大概會對阿信指指點點，邊嘲笑邊將她趕出木屋。

因為，我比久美更醜，醜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啊，到時侯自己一定會受不了。阿信很喜歡木屋的人。她喜歡繁太郎，也喜歡七兵衛和阿文、阿靜、阿鈴，以及阿吉。

她不想離開這個家。

“所以嘛，我才在你面前出現。”久美過意不去地喃喃自語。“對不起啊……要怎麼做，都由你決定好了。”

久美留下這句話便消失了，阿信則打著哆嗦驚醒過來。

之後，阿信感到十分痛苦。

在她的日常生活之外沉積著令人心痛、難過的感情。作祟還是不作祟，只有阿信能決定。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每當阿信與繁太郎並肩走在八幡宮祭典市集，內心充滿幸福時。就會不經意地想起臉上掛著淚痕、垂頭喪氣的阿靜。那種歉意和利己的感情糾纏在一起，總令阿信感到走投無路。

阿信有時也會凝望著有如小鳥般只吃—點東西、成天悲傷地躲在臥室的阿鈴而下定決心，認為不能再這麼下去，即使會被趕出這個家，也一定要除去作祟。可是，往往不到半個時辰，阿信又會想到。一旦離了婚，阿爸就算做到彎腰駝背，大概還是得一直挑著擔子叫賣蔬菜，而自己也會坐在堆積如山的訂做或縫補衣物中，毫無樂趣地老去，一想到這裡，阿信就動搖了。她會覺得，啊，只要我裝聾作啞就沒事了；只要告訴阿靜和阿鈴，對女人來說容貌根本不重要，讓她們儘量快活過日子就好了。這樣一來，她就又不想放棄目前的生活。

如此大概過了—年，阿信懷孕了。

木屋的人得知長孫即將出生的消息時，高興得天花板幾乎要塌了。所幸，阿信的身子在這方面也很健壯，孕吐不嚴重，順利地懷胎十個月，分娩時間也不長，生下了皮膚白皙、在阿信眼裡簡直像是人偶般可愛的女兒。女兒取名為“道”。阿信簌簌地流下幸福的眼淚。

然而——

“看來，孩子似乎長得像我這邊了。”聽到繁太郎苦笑著如此喃喃自語時，阿信暗吃一驚。不僅繁太郎，木屋的人反應都差不多。因疼愛長孫，大家在人前不會那樣說，但阿信聽到公婆和阿靜、阿鈴在暗地裡竊竊地說：“啊，要是像阿信就好了。”

“好可憐。長得跟我們一樣。為什麼不長得漂亮—點呢？”

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嬰兒愈長愈大，喊她的名字“阿道”時，她也會笑了。不久，她開始會爬、站立，然後開始走路……

孩子會逐漸長大。阿信內心對此感到很擔憂。孩子將長成妙齡姑娘。而且，這樣下去的話，等孩子懂事了，也會跟阿靜和阿鈴一樣，因自卑而難過，接著大概也會錯過眼前的幸福。事實上，正值花樣年華的阿靜，對多得數不勝數的提親全部拒絕，她就跟當初繁太郎來提親時的阿信一樣，她說：“看中容貌想娶我？那一定是開玩笑的，你們就拒絕吧。不要管我了。”然後每天哭泣。

對不起啊，阿信在心裡向兩位小姑道歉。對不起啊。你們的痛苦，正是阿道將來的痛苦。

事到如今，再也無法坐視不管了。我大概將會被趕出這個家，而繁太郎或許會休掉我，可是，即使這樣也無所謂。阿道將來的幸福比較重要。

因此，阿信在院子擺設石燈籠，也在石燈籠下埋了蘑得光亮的鏡子，祛除久美的作祟。

後來事情變得如何？

結果是：什麼都沒變。阿信不但沒有被休，而且與繁太郎依舊過著親親熱熱的日子。阿靜和阿鈴則完全恢復了活力，再過不久，阿靜也因對方懇切的求親，即將嫁進旗本家。兩人與阿信的交情一直很好——與昔日無異。

阿信依舊受到木屋大夥兒的敬愛和疼惜。

阿信請來磨鏡的人將鏡子磨得光亮，她照著鏡子，有時會這麼想：看吧，我或許也會漸漸變成美人吧？

注一：一貫為三點七五公斤。

十二月流轉的江戶浮世繪 浴蘭 皋月

莊助的夜著

一

據說，莊助在馬?町舊衣鋪找到那件夜著（注一），是稻荷屋過完每年慣例的七夕祭的第二天。

稻荷匿是家小酒屋，在深川小名木川的高橋東邊橋畔靜靜地掛著招牌。鋪子門面小，只要十個客人就足以擠得鄰座的人手肘互碰，但因這家鋪子已是老字型大小，光老闆五郎兵衛一個人常忙得慌手慌腳。

莊助在稻荷屋幫五郎兵衛做事以來，這年夏天剛好是第五年。至今有關莊助的獨居生活，五郎兵衛很少過問，但這回對莊助在舊衣鋪買了夜著一事，卻有點好奇。因為是平素沉默寡言的莊助主動提起的，而且他當時的表情顯得格外高興。

“老闆，那看起來像是新的。是用上等麻布做的，蓋著睡覺，幹乾爽爽的很舒服。”莊助如此說道，很得意自己買到好貨。

莊助雖是個三十過半的大男人，有些地方卻像個涉世未深的孩子。五郎兵衛當然深知這一點，但還是覺得有點怪。不過是一兩件夜著，為什麼這麼高興？

“喂，莊助，你是不是打算成家了？有了喜歡的女人，才買新夜著吧？”

五郎兵衛一邊攪拌涼菜的調味味噌。—邊套話，莊助耳朵微微漲紅地搖著頭說：“沒那回事。要是有的話，怎麼可能不告訴老闆？我雖然很笨，但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傢伙。”

莊助突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明明沒必要，他竟然四處搬動給客人坐的舊醬油桶。五朗兵衛撲哧笑了出來。

“已經掃過地了，你別再弄得到處是灰塵。你剛剛為什麼轉過去那邊？”

“對了，我是想掛簾子。”

耳垂還漲紅的莊助，搬下沉甸甸的繩簾走了出去。五郎兵衛強忍著笑。

那晚，莊助沒有再提起“好貨的夜著”。莊助本來就是一見到客人反而比平常更寡言的人，再說，五郎兵衛也沒放在心上。話雖如此，五郎兵衛仍記得，自己當天邊做生意邊用眼角觀察莊助。

（果然是發生了什麼事。）

五郎兵衛怎麼看都覺得是這樣。他好幾次看到莊助臉上一副幸福的模樣，不論是送酒給客人或收拾盤子時，嘴角有時會無緣無故地浮現微笑。

那晚，鋪子打烊後，五郎兵衛回到老伴兒阿高和獨生女阿由等著的住處時，對莊助那暗自微笑的表情仍揮之不去。莊助的那個笑容，無邪、坦率且充滿喜悅，五郎兵衛一想到不禁也浮出類似的微笑。

“你也真是的，怎麼—個人邊想邊笑？”

“阿爸，你有毛病！”

在座燈旁緊挨著頭縫製窄袖服的老伴兒和女兒，分別這麼說道。

“唉，對不起。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五郎兵衛雖然覺得把莊助當成下酒菜有點過意不去，但畢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乾脆就說出來吧。於是。五郎兵衛將莊助在舊衣鋪買到麻布夜著的事，告訴了老伴兒和女兒。

“原來是這樣。”阿高笑了出來，“莊先生一定有喜歡的女人了。這不是很好嗎？”

“你也這麼認為嗎？我也這麼認為，所以問了莊助。”

“難道他說不是？”

“耳垂都漲紅了。”

阿由—聽也微笑著說：“這點倒是很像莊先生。”

今年春天滿十八歲的阿由，是五郎兵衛和阿高引以為傲的女兒。連說話刻薄的大雜院管理人都這麼說，到底要怎樣扭轉你們夫妻的哪個地方，才會生出那麼漂亮的女兒，實在想不通！

只要是說女兒好，別人那樣說。五郎兵衛也不會生氣。甚至他有時也會這麼想，管理人說得沒錯，對他們夫妻來說，那的確是個容貌過於出色的女兒。

等今年夏天—過，秋風剛吹起時，阿由將嫁給川崎的一家乾貨大批發商。五郎兵衛的稻荷屋，只有那家批發商的招牌大。雖然兩家的規模相差懸殊，但五郎兵衛認為，那沒什麼，反正自己的女兒到哪都不輸人。

（我過去的苦沒白吃。）

望著女兒的臉，他可以坦蕩蕩地這樣想。五郎兵衛覺得自己是個幸福的父親。

二十年前，五郎兵衛三十歲那年，獨立經營稻荷屋。當時鋪子比現在小，與其說是小酒屋，倒不如說是比攤販稍好些要來得恰當，所以五郎兵衛一個人也照顧得來，但賺的錢也僅夠他勉強糊口而已。

阿高是當時五郎兵衛進貨的一家酒批發商的下女，因而與五郎兵衛認識。稻荷屋開店約—年後，兩人才結為夫妻，當時兩人費心商討後，決定拜託阿高鋪子的老闆讓她繼續待下來，而五郎兵衛則負責經營稻荷屋。不久，阿由落地了，阿高依舊背著嬰兒做事。那時日子仍苦得不得不這麼做。

為了糊口過這樣的日子，這對夫妻不知不覺竟也習慣了，二十年後的現在，即使稻荷屋的生意好到需要雇莊助幫忙，阿高依舊在酒批發商當下女，至今從未以老闆娘的身份出現在稻荷屋。因此有些老主顧以為五郎兵衛仍是個單身漢。

每天天亮前起來一起吃過飯，阿高便到酒批發商做事，五郎兵衛則前往魚市。晚上，五郎兵衛關上稻荷屋，從高橋橋畔通過兩個町大門回到家時，阿高也回來了——大致都是這樣。然後一起吃很晚才吃的晚飯，之後就寢。

然而，正因為阿高二十年來都在同一家鋪子認真工作，才有阿由這回的親事。這是阿高做事的那家酒批發商老闆提起的。對方的乾貨批發商與阿高工作的鋪子是老交情。這門親事，阿由要嫁的少爺是日後的繼承人。

這門親事對阿高做事的那家酒批發商來說也很重要。老闆認為，既然是阿高的女兒，一定沒問題。而老闆會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阿高做事向來盡心盡力。雖然她是通勤下女，但是在鋪子的下女中地位最高，掌櫃們也對她另眼看待。過了七十七歲生日退隱的大老闆身邊瑣事也都讓阿高負責。他說非阿高不可。

話雖如此，阿高是個懂分寸的女人，最初老闆提起這門親事，她說不能擅自答應拒絕了。阿高說，我家女兒不是那種當少奶奶的人。

阿高認為反正—輩子都得做事，很早就費盡心思讓阿由學得一技之長。因此，阿由現在已有一身卓越的縫紉技術，甚至往後可以靠此為生。但是另—方面。則完全沒有讓阿由學習禮儀方面的事，就這一點，阿高便不能答應這門親事。

可是，酒拙發商老闆和提親的對方，都不輕易就此作罷。問了原因，才知道對方那少爺——也就是阿由日後的夫婿——本來就不打算娶只懂得禮儀規矩的花瓶女人，他希望娶個能和他一起管理鋪子的聰慧媳婦，而且，當他聽到是下女總管的女兒時，最初有點遲疑，後來偷偷看過阿由，據說所有猶豫全都一掃而空。

因此，首先是阿高被打動了，當親事逐步談了之後，接下來是五郎兵衛，最後連當事人阿由也被打動，才定下了這門親事。

夫家送來十兩鉅款，說是給阿由準備嫁妝。眼前阿高和阿由忙著縫製的窄袖服，正是用那筆錢買的布匹。五郎兵衛認為出嫁前會很忙，乾脆花錢請人縫製，但是阿由不肯。

“太浪費了。”阿由說道，“再說，我也可以練習針線活。我要自己縫。”

因為新娘嫁衣必須配合對方，無法由這邊擅自決定，所以此刻媒人酒批發商老闆夫婦正用盡心思替阿由準備。大概會訂制與阿由相稱，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新娘嫁衣吧。

—想到此，五郎兵衛總覺得心裡像是注入了熱水。那熱水，有時溫溫的，令人很舒服，但有時又稍嫌太燙，甚至會刺痛五郎兵衛的內心深處。當他想到阿由將離開身邊時，有時會覺得像是劃開身體的一部分似的。

（不行，不行。）

此時，五郎兵衛會努力說服自己。

（阿由抓到了意想不到的幸福，應該為她高興才對。）

由於是母親老闆那方做的媒，萬一阿由不滿意對方，反倒會害了阿由。五郎兵衛和阿高起初很擔心這一點。但阿由只是單純地接受對方少爺的感情，似乎逐漸喜歡上對方了。這點讓五郎兵衛非常高興。

不知是否阿由比較晚熟，至今從未表示有意中人，再說，她本來就看似與戀愛無緣。雖然別人都說明明長得這麼漂亮，但老實說，五郎兵衛曾暗自擔心，太漂亮或許也不好。

然而，真是謝天謝地，畢竟還是不乏有眼光的人。天大的幸福在等著阿由。現在想想，至今都沒有過感情的事，對阿由來說反而比較好。因為阿由可以嫁給有生以來第一次便真心相許的男人。

由於是窮人家，五郎兵衛一家從不浪費燈火，晚上總是早早就寢，但自從阿由訂了親事之後，晚上都點著燈，不是商討種種瑣事，就是天南地北聊得入迷，因而時常熬夜。今晚，阿高和阿由也是邊縫製窄袖服邊小聲地不知在聊些什麼，五郎兵衛只是出神地望著母女倆，喝著自己所定下的一天只喝—杯的涼酒，偶爾打打瞌睡。雖然很困，但又覺得這麼躺下睡去太可惜了。這種愉快的心情，即使將軍殿下拿江戶城來換，他也不換……五郎兵衛邊打盹邊這麼想。

分不清是夢還是想心事地打著瞌睡時，五郎兵衛偶爾也會想起莊助的那個笑容，那個似乎是既害羞又高興的笑容。想到那傢伙或許也遇見春天了，五郎兵衛的喜悅便又增添一分。

“哎呀，阿爸，睡在那裡會感冒呀！”

遠遠傳來阿由的聲音。這也很舒服。

（可喜，可喜。）

最初，事情就是這樣，一切看似毫無問題。

二

莊助的樣子很怪。

自從聽到舊衣鋪的夜著一事，已經過了約半個月，五郎兵衛第一次有這種感覺。離阿由的婚禮還有一個月。終於只剩—個月了，五郎兵衛有時也會感到捨不得。

正因為這樣，他每天忙個不停，完全忘了莊助和夜著的事。此外，又因為深信他或許是有了意中人，大概是那回事吧，總覺得—個勁兒地追問也很不知趣。若是喜事，就算不聞不問，莊助那傢伙肯定也會一副想說的樣子，到時候再好好取笑他一番就是了。只要不是上了壞女人的當，反正是喜事——五郎兵衛正是這麼想的。

可是，有一天晚上，他不經意間看到送客人出門的莊助的背影時，突然發現了—件事。

（怎麼好像消瘦了？）

莊助的身材，與個子矮小又沒肉的五郎兵衛就不用比了，就是與年齡相近的男人相較，他也是很魁梧的。他自己甚至、悅過，小時侯雖然個子高大，個性卻很懦弱，時常遭人欺負。

自從在五郎兵衛底下做事以來，莊助始終給人這種印象。這鋪子雖小，畢竟是服務業，他卻無法對常客說句討好的客套話，偏巧又笨手笨腳，連簡單的料理事前準備，也必須很耐心地教，否則老是學不會。

反之，勞力的工作，莊助都願意做，而且做得相當好。以前有幾個深川的木筏師傅，偶然路過進到店裡，喝醉後大吵大鬧，說這小酒屋都是男人很乏味。那時，莊助沒給其他客人添麻煩，也沒任何人幫忙，更沒出手打架，只是推著他們，就把那些人趕了出去。因為都是以木材為生的木筏師傅，當然不是力小氣弱的人，但是他們離去時，卻丟下—句：“那傢伙，真是牛勁！”令五郎兵衛非常佩服，也對莊助刮目相看。

而那樣的莊助的背影，竟消瘦了許多，連肩膀似乎也下垂了。

一旦察覺了，即使在稻荷屋霧濛濛的亮光下，也不難看出莊助的臉頰有些凹陷，瞼色也有點灰暗。老是忙著自己的事，竟然對這些都視而不見。每天見面的莊助變化如此之大，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呢？老是想著阿由的事，竟忽略了其他重要的事。

“喂，莊助，你哪裡不舒服嗎？”

那晚，五郎兵衛如此問道。莊助一如往常，以膽怯的眼神望著五郎兵衛回答：“哪裡都沒病啊。”

“不是瘦了很多嗎？”

“是嗎？大概是夏天沒食欲才瘦的吧。”

莊助完全不當一回事，五郎兵衛也只能作罷。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連續注意了三、四天，莊助的臉色依舊灰黯，也確實逐漸消瘦。五郎兵衛認為，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夏天的瘦法。你在我這兒過了五年夏天，不是從未這樣嗎？

“莊助，你好像沒有元氣。”

“沒那回事啊，老闆。”

莊助總是如此冷淡地回應。

再也憋不住的五郎兵衛，終於在某天晚上收進繩簾後，招手喚了莊助。

“唉，你就坐那兒吧。偶爾跟你喝一杯好了。”

莊助神情慌張地說：“老闆，我不會喝酒……”

莊助雖在小酒屋做事，卻不會喝酒。五郎兵衛也深知這一點。

“哪裡，不是硬要你喝。你也知道，阿由快出嫁了，我也總是……嗯，心情像是寂寞又像是松了一口氣。你就做個樣子，陪我喝一杯吧。”

聽五郎兵衛這麼說，莊助才慢吞吞地坐在角落的醬油桶上。他看起來有點惴惴不安。

（難道是不想讓人知道的事？）

五郎兵衛隔著盛滿涼酒的大茶杯打量莊助。

“我說，莊助，最近你好像沒什麼元氣。你不要用夏天消瘦的理由搪塞，因為你從來不曾這樣。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莊助頻頻用大手掌擦汗。雖然是夏夜，但此刻鋪子十分通風，何況又沒有忙著做事，根本不可能流汗。

“是不好意思說的事嗎？”五郎兵衛壓低聲音說道，“難道是賭博或女人的事？還是向人借了錢？”

為了讓對方比較容易說出口，五郎兵衛掛著笑容這麼問遭，但莊助只是垂著頭。他像是不知道該將身子擺哪似的，極力地縮著身子，縮著肩膀。也縮著脖子。

“是不能對我說的事？”

五郎兵衛不想讓人有被逼問的感覺，儘量平心靜氣地問。再說，也沒必要逼問。他真的是基於擔心才問的。

可是，莊助把手貼在後腦。只低聲回了一句。

“因為不是能說清楚的事……”

“很麻煩的事嗎？”

“我腦筋不好。”

五郎兵衛有點無言以對，只能看著莊助。

雖說有五年的交情，但五郎兵衛仍不太清楚莊助的事，連莊助到底幾歲，他也不是很清楚。

莊助留在稻荷屋做事完全是出於自然。五年前的夏天——正好是現在的這個時期——有個全身骯髒、看似好幾天沒吃東西的高大男人來到稻荷屋鋪子前，拜託五郎兵衛隨便給他什麼東西吃都行，他身上沒錢，但可以幫忙做事抵飯錢，事情就是這麼開始的。

那時，說實話，五郎兵衛有些不快。男人身上的衣服不但髒，頭髮也很蓬亂，雖然腳上勉強算有草鞋，卻一眼就能看出是從大老遠走來，好不容易才來到江戶。

五郎兵衛當時認為，大概是郊外的農民，日子過不下去來江戶找工作之類的。又認為，可能身上小心翼翼地藏著僅有的—點錢，在這到處都是陷阱的江戶被扒了，因而走投無路。

儘管如此，五郎兵衛還是說了，要是願意整理堆在鋪子後面的破爛，將空酒桶搬到批發商那兒——當時為何會提出這種條件讓他抵飯錢，此刻的五郎兵衛仍然想不通。

莊助——那天，等他吃完飯，緩了緩氣，才總算問出這名字——是看起來很老實，還是看上去非常可憐，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或是，就最之後阿由第—次看到他時所說的那般？

（那人的眼睛很清澈。阿爸，他一定不是壞人。）

當時，五郎兵衛對扒著飯的莊助問道：“你為什麼挑上我的鋪子？”

莊助嘴邊沾著飯粒，像是不立即回答便很過意不去似的趕緊說：“因為鋪子裡只有老闆—個人。”

“其他鋪子不是嗎？”

“有女人在的話，她們會嫌我，把我趕走。她們會怕我。”

五郎兵衛不發一語地伸手幫他添飯。

那天，等莊助做完抵飯錢的工作，五郎兵衛試著說，明天要是肯來幫忙，可以讓你吃晚飯。莊助連忙答應，第二天依約前來。

這樣大約持續了十天，五郎兵衛又對莊助說，工資大概少得可憐，但是可以幫你找住的地方並供餐，要不要留在這兒做事？結果他就一直待到現在。

莊助做了—個月左右，他問老闆，你不認為我笨手笨腳是個沒用的人嗎？

五郎兵衛一聽十分驚訝。莊助的確手腳不靈活，但他老實又正直。如果說這種男人是沒用的人，那麼世上大概到處都擠滿了無用的人。

莊助很怯弱，怯弱得不得不那樣問雇主，當時五郎兵衛也早就知道這一點，所以，盡可能溫和地回答：“你不用擔心那種事。莊助，你很勤快。”

莊助聽後，有如小孩受到誇獎，顯得很高烈。接著，他說出了自己的事。

“八歲那時，我幫父親推大板車……因為是泥路，大板車翻倒了，車上的貨砸到我頭上。我忘了是什麼賃。只記得是個很大的四方形，用覃席包得緊緊的。那東西砸到我頭上，聽說我昏睡了三天。我阿媽說，因為那樣，我才笨手笨腳，比別人遲鈍。”

五郎兵衛搖頭說道：“我不是怪你阿媽，但你會這樣膽怯，不是因為小時候頭部受傷而變得遲鈍，是你從小聽那種話長大的關係。所以，你最好忘掉那些事。”

事實上莊助的確是不辭辛勞地認真做事。五郎兵衛從來對他感到不滿，相反，他希望莊助更有自信—點。

除了頭部受過傷這件事之外，無論問他什麼，莊助總是不肯說。來稻荷屋之前到底做過什麼事？家住哪裡？有沒有替別人做過事？

不管問什麼，莊助都只是一臉困惑而已。大概有難言之隱吧！這些情感日積月累。才令莊助變成這般寡言吧。

“我很清楚你不善於說話。”

五郎兵衛喝了一口涼酒。接著說道：“但是，莊助，如果你真的是為了我所擔心的那種事煩惱，沒有什麼不能說的。要是真的是賭博或借錢之類的……”

莊助搖頭說道：“不是那樣。要是那樣，我不會隱瞞的。”

“那，是什麼事？”

莊助又縮著身子。

“你說不清楚嗎？”

“……老闆大概不會相信。”

俗話說“蚊子般的聲音”，此刻的五郎兵衛第—次聽到了與這形容如此貼切的聲音。那聲音跟他那魁梧的身材極不相稱，儘管令人覺得有點可憐，卻也不禁想笑。

“你說說看。沒事的，慢慢說就可以了。你先從說得出口的事開始說。”

莊助像個對著眼前的酒準備大喝一場的酒鬼那樣，發出好幾個吞咽聲，還不時挑著眉毛，最後翻著眼珠子往上看著五郎兵衛，小聲地說：“老闆，你不會笑我吧？”

五郎兵衛一本正經地回答：“你要是不希望我笑，我就不笑。我怎麼可能笑讓你煩惱的事。”

莊助聽後，發出跟他的身材很不相稱的可愛歎息，然後垂下肩膀。

“我住的地方，每晚都鬧鬼。”

三

“鬧鬼？”

或許五郎兵衛的聲音比想像中要來得尖銳，莊助的表情有如挨打的狗。五郎兵衛趕緊探出身子說：“別擔心，我不是取笑你，也不是生氣，只是嚇了一跳而已。原來如此，你是說每天晚上都會看到鬼？”

莊助戰戰兢兢地點頭；一副只要一點頭，五郎兵衛就會大吼似的表情。

“到底怎麼回事？你又沒搬家，也沒做會遭天譴的事吧？為什麼會突然被鬼那種東西纏上？”

儘管莊助吞吞吐吐的，但還是說出了下麵的事。

“自從買了那件麻布夜著，事情就發生了。”莊助說道，“蓋那件夜著睡覺，每天晚上都會夢見—個年輕女鬼。”

五郎兵衛皺起眉頭說：“什麼樣的女人？”

莊助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快活，“是個漂亮女子。總是對著我笑，好像很高興見到我。”

“她有沒有對你說些什麼？還是對你惡作劇？”

“她不會那樣。只是對著我笑，讓我也想對她笑而已。老闆，真的只是這樣。”

五郎兵衛再度端詳莊助的臉。他先喝一大口涼酒，接著再喝一口，才說：“那，你為什麼會瘦，還憔悴成這個樣子？”

莊助突然害羞起來，“我……那個……”

“什麼那個？”

“我好像愛上那女子了。”

五郎兵衛張大嘴巴，然後說：“你，愛上鬼了？”

那麼是因為相思而憔悴？

莊助辯解般地行了個禮，一副努力想著該怎麼說的樣子，然後急急忙忙地說：“那女子，不會對我做什麼壞事。她是個可憐人。”

“你怎麼知道？”

“那女子告訴我的。”

“她說了什麼？”

“她說她叫阿吉。”莊助額頭冒著大汗，“生前是一家規模很大的針線批發商的獨生女。後來遇到強盜，一家人都被殺了，她也在那時死了。”

“那個女人為什麼會出現在你面前？”

“因為，就是因為那件夜著。”

“夜著？”

莊助不想被打斷似的，盡可能一口氣說完。“我買的那件夜著，上面的領口布是用女人的浴衣做成的，也就是拆開浴衣再縫在領口上。雖然已經洗得發白，但是仔細看的話，還是可以看出上面有牽牛花花紋。阿吉遭到強盜殺害時身上穿的正是那件浴衣。大概有人連那浴衣也拿去賣，結果幾經轉手變成夜著的領口布，最後到了我手上。阿吉是這麼說的。阿吉正是穿著那件浴衣出現在我夢裡。”

五郎兵衛好一陣子不發一語地雙手環抱在胸前，然後喝光剩下的涼酒，挺直沉重的身子說：“到你家去，讓我看看那夜著。”

這裡說的“夜著”，並不是一般所謂的睡衣，而是類似現在的蓋被，指的是晚上睡覺時蓋在身上的衣服，當時稱為“夜著”。而“褥子”則是指鋪在身子底下的棉被。

此外，當時的夜著形狀與現代棉被的方形不同，而是和衣服類似，有領口，也有袖子，裡面鋪著棉絮。冬天蓋的是厚料子，棉絮也比較厚，夏天蓋的通常是用麻布或漂白布縫製，比較薄。現在冬天使用的“搔卷”，與當時的“夜著”類似。

從那類似衣服的形狀看來，又得知上面留有女鬼的記憶，五郎兵衛也感到有點恐怖。再加上是用麻布縫製的，換個角度看，也可以看成是死人穿的壽衣。莊助的住處非常狹窄，打個噴嚏都能揚起角落的灰塵。點亮座燈，攤開那個有問題的夜著時，五郎兵衛的雙手顯得有點畏縮。老實說，他不大想觸摸那件夜著。

“就是這件嗎？”

仔細看領口布的地方，果然如莊助所說的，隱約可見牽牛花花紋。鋪有棉絮的夜著，洗滌時很麻煩，為了儘量保持乾淨，最容易沾汙的領口處通常會縫上—層領口布，而用舊浴衣縫射是很常見的事。五郎兵衛家的阿高和阿由，也常剪下舊手巾、浴衣縫在夜著的領口上。

“你不害怕？”

五郎兵衛端洋著莊助的臉如此問道，他斷然地搖頭。

“我一次也沒怕過，也從不認為阿吉很可怕。”

接著，莊助說出了五郎兵衛心裡的話。

“我愛上了阿吉。如果我如老闆所說的，變得憔悴，那是因為我思念阿吉。”

所以，請不用擔心——莊助聲音愉快地說道。

五郎兵衛無計可施，只能笑著說：“可是，雖然愛上了，但也無可奈何吧。你怎麼跟她結為夫妻？”

“我會小心使用這件夜著。”莊助認真地說，雙膝端正地跪坐。“以後也是。”

“這樣就行了嗎？”五郎兵衛不安起來。莊助會不會有點鑽牛角尖了？“真的這樣就行了？你不會去找賣這件夜著的舊衣鋪，打聽那個叫阿吉的姑娘的墳墓……”

五郎兵衛話還來說完，便發現、慌錯話了。因為莊助睜大了眼睛。

“老闆，你果然比我聰明多了。”

“莊助……”

“對啊，我可以去問舊衣鋪。打聽從哪裡買來這件夜著，然後再找出那鋪子，這樣一直找下去，就能更瞭解阿吉的事，對不對？老闆。”

惹出麻煩的五郎兵衛別無他法，只能叮囑莊助，往後無論有什麼打算，都必須先跟他商量。

四

之後，莊助的相思病逐日加深。

原本是獨自藏在心裡的秘密，如今既然已經向五郎兵衛吐露了。乾脆就整個攤開來吧。他幾乎每天都喜不自勝地告訴五郎兵衛，昨晚阿吉說了什麼，又笑得如何如何等等。

“老闆，我每天都很幸福。”他笑著說道，“幸福得不輸給阿由小姐。小姐也會過幸福的日子。我很高興。因為我也很幸福。”

五郎兵衛不想傷莊助的心，只得勉強笑著聽他說；又不想讓阿高和阿由擔心。也就沒告訴她們，打算暫時就自己一個人慢慢觀察莊助。由於莊助堅持再去馬口食町舊衣鋪一趟，五郎兵衛只好陪他去。

那家舊衣鋪似乎也賣一堆來歷不明的東西，所幸關於那件出問題的夜著，對方並沒有任何印象。他或許說謊，也或許是真的。只是，對五郎兵衛來說，那都無所謂。雖然莊助垂頭喪氣得教人同情，而他也感到很難過，卻也認為沒線索反倒比較好。

但是，在這段時間裡，莊助確實一點一點地愈來愈憔悴，整個人瘦了一圈。五郎兵衛心裡也有些發麻。

那傢伙，或許被不好的東西附身了。—這麼想，就再也無法保持沉默，於是五郎兵衛對阿高說出此事，母女倆感情非常好，自然也就傳到了阿由耳裡，兩人都很驚訝而且難過，比五郎兵衛想像的更擔心莊助。

“去拜託寺院為他驅邪，怎樣？”阿高說道。

這陣子，嫁妝逐漸備齊了，但是阿由比以前更忙碌。最後連潔白的新娘嫁衣也縫製好了，五郎兵衛和阿高眼角泛著淚，看著那令簡樸的家整個明亮起來的白色外罩，讓媒人老闆夫妻倆笑說這時掉淚嫌早呢！

五郎兵衛整個心思都在阿由這裡。儘管很擔心莊助，但又無法馬上為他做什麼，於是就想再觀察一陣子，再等一陣子，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也因此，阿由婚禮前三天早上，莊助沒到稻荷屋，五郎兵衛起初並不怎麼在意，只覺得莊助大概難得地睡過頭了。但是，將近中午仍不見莊助時，他開始心緒不寧了。

五郎兵衛關了鋪子，急忙趕到莊助住的大雜院，發現莊助不在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屋內。

那件出問題的夜著整整齊齊地疊在褥子上。五郎兵衛趕緊將它攤開，領口布已經整個拆掉了。莊助應該還有幾件衣物，不知是否全部帶走了，房裡—件也沒有。

（莊助……）

五郎兵衛問了大雜院的左鄰右舍，卻沒有人知道莊助到底是何時離開的。倒是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最近這幾個月來，他變得很憔悴，偶爾會看到他眼裡噙著淚。

大雜院的人都知道，莊助笨手笨腳的，也知道莊助自己也有自知之明，所以更替莊助擔心。

“只是啊，他雖然總是一臉的悲哀，而且消瘦得那麼厲害，卻常常說不久就要和阿吉姑娘結婚。明明沒有人問起，是他自己主動說的，說要去迎接阿吉。”

五郎兵衛一聽覺得眼前—片漆黑。

莊助到底去哪了？為什麼要離開？五郎兵衛想不通，只好找阿高和阿由商量。

“大概是被鬼附身了。”阿高說道，“他說夢見鬼，一定是真的。莊先生大概去找那個阿吉姑娘了。他不是說要去迎接嗎？那就錯不了。”

准新娘的阿由，不知是不是因為特別容易感動，她的眼神比五郎兵衛和阿高更顯得悲傷，而且似乎更感動。

“可是，要怎麼找呢？阿爸和莊助先生可能不知道，但是牽牛花花紋的浴衣到處都是。我也有—件啊。光憑浴衣，他要上哪去迎接阿吉姑娘呢？”

不過，大概總會找到吧——聽到阿由如此喃喃自語，五郎兵衛也只能這麼想。

阿由順利出嫁了，五郎兵衛和阿高兩人悵然若失地過日子。稻荷屋的生意依舊很好，少了莊助，五郎兵衛更顯忙碌。一些常客都想知道莊助的下落，但是五郎兵衛只說他回故鄉了。

然而，另—方面，五郎兵衛也拜託大雜院管理人不要收回莊助的房間，至少再等—個月，以便讓莊助可以隨時回來。阿高也認為這樣比較好。至於那件夜著，兩人說好，沒有莊助的允許，最好不要擅自丟棄，於是留了下來。

因此，兩人不時輪流去打掃。礙于莊助不識字，也就無法留信給他，只能拜託左鄰右言，要是莊助回來了，請大家叫他馬上到稻荷屋一趟。

就在某—天。

由於阿高交代褥子和夜著必須拿出來曬曬，以備莊助隨時回來都可以用，所以五郎兵衛在戶外攤開那件夜著——那件拆下領口布、整個微微發白、隱約有股塵埃味的麻布夜著——硒在竹竿上時，不經意間望了一眼。

他當下覺得這夜著跟新娘的外罩很像，按在竹竿上，乍看之下猶如潔白的新娘嫁衣……

五郎兵衛頓時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莊助……）

五郎兵衛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

莊助知道阿由即將出嫁，也知道五郎兵衛和阿高都由衷地替女兒高興，更知道阿由認為這門親事會很幸福。可是——萬—他暗中喜歡阿由的話，事情又會怎樣呢？

絕對不能說出來，抵死也不能說出來。莊助很清楚，要是說了出來，五郎兵衛和阿高夫婦一定很為難。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說出來也會令阿由感到困擾。

但是，不說出來又很痛苦。

所以他受不了了，這才讓自己失蹤？而且，為了不讓人知道他失蹤的真正理由——無緣無故失蹤的話，會讓人覺得忘恩負義，說不定反而會被察覺真相——這才編造那些謊言嗎？又為了讓謊言成真，於是拆下領口布帶走？

猶如潔白新娘嫁衣的夜著，有著牽牛花花紋的領口布。

（牽牛花花紋浴衣，我也有—件。）

難道莊助想用這種方式默默地表達他的痛苦？

不，—定是想太多了。五郎兵衛搖搖頭，打消這個念頭。莊助是個標準的木訥寡言人，那傢伙不可能想得出情節這麼複雜的故事。

那一定是鬼。鬼真的出現了，至少對莊助來說是這樣。否則，當初買回那件夜著時，莊助臉上為什麼老是浮現那種幸福的笑容？假若莊助真的愛上阿由，他只要—想到阿由即將出嫁，應該就不會有那種欣喜的笑容。

可是——

（小姐也會過幸福的日子。我很高興。因為我也很幸福。）

莊助曾經這麼說。

答案到底是哪個？哪個才是真的？五郎兵衛呆立原地，看著陽光下的夜著，如此問道。喂，莊助，答案是哪一個？

然而，哪一個都一樣。莊助這樣的選擇其實是最正確的。假若莊助坦白說出他愛上小姐，五郎兵衛又能為他做什麼？再怎麼不忍心，也無法回應他那份感情。

女鬼阿吉真的存在嗎？莊助真的是去迎接阿吉嗎？還是事情根本就不是這樣？五郎兵衛再也找不出答案了。大概也永遠無法知道答案。

他只明白—件事，那就是再也見不到莊助了——只有這件事是很明確的。

注一：夜著，即被子。江戶時期形狀與現代棉被不同，類似衣服。

十二月流轉的江戶浮世繪 蟬羽 水無月

走失孩子的路標

一

本所四目的盂蘭盆節市集第二天，有人帶著那孩子來到市兵衛的住處。抱孩子來的是市兵衛擔任管理人的海邊大工町大雜院裡一個叫阿豔的婦人。

“是我家那口子發現這孩子的。”阿豔說完，皺了—下眉頭。

“走失的？”市兵衛問道，然後望著趴在阿豔粗壯的肩膀上、微微張著口熟睡的大約兩歲男孩的臉。不知是不是阿豔買糖給小孩吃了，那孩子的呼氣中傳來—陣甜味。

“真的是走失？”市兵衛目不轉睛地盯著阿豔問。

阿豔的丈夫藤吉是個手藝高明的木匠，三十過後學會賭博和玩女人，正如俗話說的，遲來的病不好治，這兩年來。好幾次都讓阿豔傷心落淚。市兵衛每回都當和事佬，一邊安慰阿豔一邊斥責藤吉，讓事情圓滿解決。最近，不知藤吉是不是悔過自新，稍微沉穩了下來，夫妻倆的感情似乎也逐漸恢復，令市兵衛松了一口氣。

可是，絕不能就此粗心大意起來。所謂男人的遊興不會就此輕易收手，市兵衛深知這點。也因此，市兵衛看著阿豔懷裡抱的孩子，立即聯想到藤吉那傢伙竟然偷偷在外面生了孩子。

阿豔就像玩鬼臉遊戲的孩子那般，也目不轉睛地回望市兵衛。

“果然你也這麼想？”

“對不起，我就是這麼想。”

結果，她撲哧笑了出來，“根本沒必要道歉。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她剛剛才故意皺起眉頭。因為她覺得市兵衛大概也會這麼認為吧。

“藤吉是在什麼情況下帶回這孩子的？”

阿豔抱著孩子，淺淺地坐在辦事處的地板沿，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昨晚，我跟我家那口子去逛盂蘭盆節市集。”

阿豔說是去買盂蘭盆節燈籠。

“既然你們會一起逛市集，表示最近感情還好吧？”

市兵衛微微笑了起來，阿豔聳聳肩說：“普通而已。”

“我也去逛盂蘭盆節市集。昨晚有月亮，亮得剛剛好，但是人多得要命。”

“我們也看到你了。喊你，你好像沒聽到。”

阿豔在人潮中挑選盂蘭盆節燈籠時，藤吉說要去小解，一個人繞到後巷。沒想到，等了半天都不見他回來。

“我那時還以為大概又被耍了。”

原來阿豔以為藤吉甩掉自己，跑去賭場。可是，地又不好意思當場生氣，再說也太沒面子了。阿豔只好提著燈籠，忍著怒氣走入人群。

結果，藤吉回來了，阿豔本想臭?他一頓，但是看他一臉困惑的樣子，怒氣全消了。

“他帶著這個孩子，說好像是走失了。”

藤吉想要小解繞進昏暗的後巷時，被小孩的哭聲嚇了一跳，探頭看了—下，發現這孩子蹲在地上哭。藤吉帶著孩子回來時，孩子的雙頰還掛著淚痕，瘦弱的脖頸，還在抽噎。

“問他名字和家住哪裡，他也不回答，只是哭。我跟我那口子都很傷腦筋。應該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吧，這孩子，看來頂多只有兩歲。”

市兵衛點著頭。最近的孩子——而且，在這江戶生長的孩子，有些很早就會口齒伶俐地說話，早熟得教人吃驚。但是現在阿豔手中抱的孩子，脫離尿布頂多半年——大概只比嬰兒大一點而已。更何況，幼兒時期，男孩通常比較晚熟，看起來總還像個嬰兒。

“既然認為是走失的，為什麼當時沒有送到附近的辦事處？”

阿豔過意不去地縮縮脖子，“本來想送去，可是……”

不巧那附近的辦事處聚集了幾個高大的男人，大概是打架的，彼此激動地粗聲爭辯。

“我家那口子說，看樣子很快就會趕到，他不想進去。”

市兵衛不禁苦笑。藤吉以前曾因酒醉打傷人，之後，他老是說公役比閻羅王還可怕。想必那回大概經歷了什麼刻骨銘心的事吧。

即使不是這樣，藤吉老是因為酒醉和賭博一再鬧事，從市兵衛到町幹部，那些教訓他已經聽多了。對他來說，不管是哪裡的辦事處，門檻都很高，可能比補修屋頂的瓦匠兜擋布還高。

“我說，那我帶孩子過去。他又說，萬一捲入麻煩事什麼的……明明只是個走失的孩子嘛。所以我開始起疑，我說難道這孩子是你在外面偷生的？說是走失的，根本是在騙我，是不是？”

藤吉很緊張地說別開玩笑。

“結果就這麼走著走著，孩子就像現在一樣睡著了。看他睡著的模樣，覺得帶他到處跑也很可憐。”

況且，伸手探了—下孩子的脖子，上面掛著以防走失的牌子。

“你看，就是這個。”

大概是阿豔從孩子的脖子上取了下來，帶在自己身上。她自懷中摸出—塊有著細繩的小牌子，遞給市兵衛。

“長次，馬?町，右兵衛大雜院，松吉，阿妙。”

意思是，這孩子叫長次，家住馬?町右兵衛大雜院，雙親是松吉和阿妙。

“既然這樣，我想，明天再帶這孩子去馬?町就可以了。”

今天早上，當孩子醒來時，問他名字，他的確是說“長長”。這就更不會錯了。

“聽他這麼說，我真是松了一口氣。”

市兵衛也總算放心了。既然如此，事情便好辦。“這樣的話，現茌馬上過去看看。孩子的父母大概從昨晚起就心急如焚。”

“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當然。”

阿豔嫣然一笑。她挺了挺肩上呼呼大睡的孩子，站起身來。

“這孩子很能睡，也不怕生。只不過一晚，我便覺得很好玩。”

阿豔和藤吉膝下無子，這事也令她哭過幾回。她老是說，要是有孩子，只要有孩子，可以不理那個花天酒地的丈夫，也根本不會寂寞。

市兵衛突然想到，阿豔昨晚沒立即帶孩子去找他的父母，也許是想照顧—下這孩子。反正已經知道孩子父母的住處，過一晚再帶他回去也沒關係。她或許認為，讓她照顧一晚也不會有事。

阿豔搖著趴在肩上的長次，走在市兵衛前面，口中輕聲哼著歌。她哼的是《搖籃曲》。

江戶街上有許多走失的小孩。

狹窄的禦府，人口稠密。若是遇到祭典或市集，人往往多得令人喘不過氣來。在這樣的人潮中，常有年幼的小孩走失，一旦走失了很可能就再也找不著，小孩馬上會陷入與父母生離的境地。而且，一旦要尋找走失的小孩，江戶城卻變得大到近乎殘酷的地步。

要找小孩，一切都得靠人手。有錢人家，只要家產沒花光，或許可以一直雇人去找。但是，窮人能做的可就有限了。父親和母親瘋了似的到處找，最後找到筋疲力盡，只好放棄，但是心裡還是抱著一絲希望——這種悲慘的例子非常多。為了邂免這樣的悲劇，在小孩的脖子上掛著像長次身上那般的“走失牌”，也是一種出自生活智慧的習慣。

發現走失的小孩，通常先帶到該地的辦事處，在找到小孩的雙親，或雙親來找之前，由輪值的町幹部負責照顧。可是，由於走失的小孩太多，也有一直無法回到雙親身邊而在町幹部的保護下長大的，這種例子也很常見。

但是這對町幹部來說是很大的負擔。小孩走失了，不管是對小孩的雙親，或是發現小孩、保護小孩的這方來說，都不是輕鬆事。

大約四十年前，深受當地地主們信賴的父親過世後，市兵衛繼父親之後成為管理人。市兵衛的工作態度比父親更嚴謹，雖然有時房客或租地人對他敬而遠之，但是他的人緣非常好。他也有過幾次照顧走失小孩的經驗。所幸，這些走失的小孩最後都順利地回到父母身邊，而且是市丘衛認真尋找的結果。

市兵衛只有一個女兒，已經出嫁，生了兩個小孩。前幾年老伴兒過世後，最近他總算習慣了獨居生活的寂寞，不過，也還沒到了無生氣，甚至無法想像與孩子生離的雙親悲痛的地步。他跟阿豔一起前往馬?町，一路上總是想著早點把長次送回家，好讓他父母安心。

可是，找到馬?町右兵衛大雜院時，結果竟出人意表。

二

“沒有……這話怎麼說？”

馬?町房東右兵衛比市兵衛小十歲左右，在面對大街的地方開了一家零食鋪，鋪子大概是交由妻子負責。市兵衛和阿豔兩個人坐在鋪子裡邊狹窄的榻榻米房與他談話。

“怎麼說都一樣。我只能這樣說啊。”

右兵衛的氣色很好，此刻他皺著臉，輪流望著市兵衛、阿豔、長次三個人，手上則是拿著市兵衛遞給他的走失牌。他拿著走失牌的手顯得很不穩，像是年輕女子被逼著握住蛇似的。

“我們是按照走失牌上面所寫的，才帶長次過來。這孩子昨天剛走失，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做父母的怎麼可能就丟下孩子不顧？”

市兵衛邊說邊望著右兵衛那有如見鬼一般的眼神，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為什麼會有那種眼神？

再說，這股不安，是有前兆的。

到這裡之前，長次剛從午睡中醒來，不知是不是阿豔抱在懷裡的關係，他看到市兵衛並沒有哭，聽到市兵衛說要帶你回阿爸、阿媽身邊時，儘管只是個孩子卻也安心地笑著。

根據市兵衛的經啦，即使不過是兩歲的小孩，即使說不出父母的名字和住在那裡，但是只要回到住家附近，應該都會有感覺才對。再不然，離住家半條街時，也會遇到幫忙尋找小孩的左鄰右舍。

“哎呀，是長長，長長回來了！”應該像這樣才對。

可是，長次的情況完全不是這樣。進入馬?町，來到右兵衛大雜院跗近，長次並沒有露出那種“啊，是我家”的表情，而且也不見鄰居飛奔出來。

難道那塊走失牌上寫的是假的？和右兵衛面對面坐下的那個瞬間，市兵衛就這麼擔心了。

（是假裝走失的棄兒……）

他也曾這樣想。

可是，即使是這樣，右兵衛的神情也太奇怪了。與其說他是困惑不堪，倒不如說他似乎是非常恐懼要來得恰當些。

市兵衛向同樣感到莫名其妙的阿豔使了個眼色。阿豔也是聰明的女人，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長長，我買東西給你吃。給這孩子，嗯，就用竹簽插塊蒟蒻好了。”

阿豔說完，接過右兵衛零食鋪小下女手中的蒟蒻串，讓長次拿著蒟蒻走到街上。

當房裡只剩兩個人時，右兵衛果然馬上開口說：“唉，對不起。剛剛實在太驚訝了。”

“好像有什麼問題，是吧？”

右兵衛抹去額上的汗珠，似乎不是晚夏氣溫和燉鍋的熱氣令他額頭冒著太汗。

“我掌管的大雜院的確住過松吉和阿妙這對夫妻，沒錯，孩子也叫長次。”

“住過？”

“是的。那是三年前的事。”

“他們現在住在哪裡？”

右兵衛壓低聲音說道：“陰間。”然後再度擦著汗說，“三年前，正是這個時期，發生大火。那一帶全燒光……松吉也燒死了。阿妙和長次，從此下落不明。”

市兵衛聽得目瞪口呆，之後，他想起方才探看右兵衛的大雜院時，雖是蓋在日照不好的陰濕地方，不過那的確是棟新蓋的建築。

“因為火災……”

松吉被燒死，而母子下落不明。

確實有為了逃出火災，隨著人群逃竄而跌進河裡，或在離住處有段距離的地方喪命。因而下落不明的例子。

“是的。”右兵衛點頭說道，“所以我看到那塊走失牌時。嚇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可是，被燒死的只有父親松吉—個人吧？母親和長次——”

有可能僥倖活了下來。

右兵衛舉起手來，打斷市兵衛的話，他搖著頭說：“你說的確實有可能。那孩子，若是我認識的長次，就有這個可能，可是那孩子不是松吉和阿妙的孩子長次。長相完全不同。再說，發生火災當時，長次的年紀剛好和今天的那個孩子差不多。三年後還是這個年紀，那不是很怪嗎？”

市兵衛也覺得有道理。

“不過，那孩子說自己叫長長。”

“那是湊巧小名一樣吧。這名字又不罕見。”右兵衛手貼在脖子上。輕輕點著頭說，“可是，雖說是湊巧，卻也有點可怕。所以，實在很對不起，總之，我只是不知如何是好罷了。”

右兵衛瞄了一眼彎腰看著燉鍋的小下女，聲音壓得更低地說：“再說，火災之後，有陣子……對，大概半年左右吧，大家都說，深夜或早上，路上沒人的時候，松吉夫婦住的那附近有女人的哭聲。大雜院的人都很害怕，沒人去確認到底是真是假。不過，大家都說那是阿妙的鬼魂，大家都很同情她。”

市兵衛感到胃部—陣翻攪。

“現在也會聽到那哭聲嗎？”

“不，已經不會了。好像沒有再聽到了。只是，現在是盂蘭盆節，有人說，也許會有所留戀地回來。”

右兵衛像是起了雞皮疙瘩，摩擦著手臂。

“是的……現在正是盂蘭盆節。在這種時候，竟然有人帶著脖子上掛了松吉和阿妙、長次名字的走失牌的孩子來……”

原來如此，難怪右兵衛會覺得可怕。市兵衛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輕輕地點頭。

“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總之，暫時讓那孩子住我那兒。右兵衛先生要是想起什麼線索，麻煩通知我—下。”

“好的，—定。”

右兵衛嘴巴上答應了，表情卻依舊顯得僵硬。

“火災的起火點是哪裡？”

聽市兵衛這麼問，右兵衛遺憾地歎了口氣說：“不清楚。聽說也有可能是縱火。”

“是針對松吉他們——”

右兵衛打斷市兵衛的猜測，他說：“不是，我想應該不是那樣。燒死的並非只有松吉一家，而且起火點是在別處。我們是遭到波及。再說，松吉和阿妙夫妻倆都不是那種會得罪人的人，他們很老實又勤快。”

“他們做什麼生意？”

“是梳發的。”右兵衛說道，“松吉每天到這條街盡頭的一家‘極樂床’鋪子工作，他是裡頭手藝最好的。我也經常讓松吉幫我梳髮髻。”

右兵衛伸手摸了摸剃得光溜溜的頭頂。

“媳婦阿妙則是專門在外幫人梳髮髻賺錢。她在通町那一帶的大雜院有很多不錯的老主顧。手藝好像也很不錯。”

來到外面，只見阿豔牽著長長，正探看路過的金魚小販的水桶，看上去像是一對母子。

市兵衛無法釋懷地又回頭看了一眼右兵衛大雜院，然後朝兩人走去。

三

長長的問題，暫時由阿豔負責照顧而告一個段落。名義上雖然是輪值町幹部的市兵衛負責收容，但單身男人畢竟無法照顧幼兒的種種瑣事。

再說，阿豔也想照顧。

“那孩子很乖嘛。我樂意照顧他。”

阿豔打從心底發出許久不曾有的愉快聲音說道。

因為長次還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根本無法逼問他什麼，但市兵衛和阿豔還是伺機，費盡心思想從長長口中聽到可以尋找到他父母的線索。

問他“幾歲”，他會說“兩歲”，問他“阿爸和阿媽叫什麼名字”，他就答不出來了。

再問他“家住哪裡”，他也是一副答不出來的樣子，但有—次，他回答“木桶鋪那裡”。阿豔一聽拍了—掌說道：“附近肯定有木桶鋪吧。”可是，根本無法逐—去查問江戶的木桶鋪。

市兵衛首先想到的是本所四目因盂蘭盆節市集而格外熱鬧的那一帶，耐心地到處打聽有沒有尋找走失孩子的父母。然而，市兵衛—個人根本忙不過來。所幸，當地捕吏與市兵衛熟識，又值得信賴，向他說明事由並拜託幫忙時，對方一口就答應了。

另—方面，市兵衛自己也開始巡視芝口的掛牌場，以及各處的迷路石。所謂掛牌場，是為了降低生離的悲劇，讓尋找走失孩子或失蹤人口的人有個目標，設於亨保十—年（注一），是一種公共佈告欄，公佈走失孩子或失蹤人口的姓名、年齡與服裝。

而所謂迷路石，規模雖然不及掛牌場，但也是為了讓人提供尋找走失孩子的線索而設於熱鬧橋畔或神社佛寺裡的石柱。石柱正面刻著“走失孩子的路標”或“奇緣冰人（注二）石”，右側刻“尋人啟事”，左側刻“徵求啟事”。讓尋找走失孩子的雙親在“尋人啟事”處張貼寫上孩子長相與服裝的紙條，而收容孩子由區方也一樣。

掛牌場只有一處，但迷路石是民間設置的，到處都有。長長是在本所四目盂蘭盆節市集晚上走失的，所以他的父母大概會在這一帶尋找。打聽之後，得知回向院和猿江稻荷神社各有—處迷路石。

市兵衛每天兩次造訪這兩處的迷路石，可是，連續去了三四天，很遺憾都沒有符合長長這孩子條件的尋人啟事紙條。看來只能耐心地繼續找。

據說長長偶爾會在夜裡哭泣，但是平時都很健康，跟阿豔也很親昵。與其說是親昵，倒不如說是因為不安才老是抓著阿豔的袖子。她只是去上廁所，他便哭喪著臉到處找人。

“莫名其妙，突然多了個孩子。”

藤吉如此抱怨，市兵衛笑著對他說：“你就當是有了孩子。孩子很可愛吧！我是很想把那孩子還給他父母，你還是早日生個孩子比較好。”

“完全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誰嗎？”

“看來可能得花點時間。長長有沒有說出什麼線索？”

“沒有。只是有時會說木桶鋪阿姨怎樣怎樣之類的。”

也許是備受鄰居木桶鋪女人的疼愛吧。真想早日送他回去，市兵衛心想。不僅是父母，長長周遭的人也一定都很擔心。

然而，遺憾的是，毫無任何好消息。市兵衛自己每天巡視迷路石，也總是無功而返。這點也報奇怪。難道長次的父母沒有在本所附近到處尋找孩子？難道他們都不通過迷路石和掛牌場找孩子？

若是這樣，那又是為什麼呢？一旦開始思考，市兵衛的腦袋便停不下來，最後甚至會胡思亂想——撫養那孩子，並在那晚把孩子帶到盂蘭盆節市集的，難道是那孩子三年前過世的雙親？他認為那孩子可能是從陰間回來的。

過了十天左右。

市兵衛到猿江稻荷神社查看時，發現一旁站著個看來有點怪的女人。

女人大約三十歲。臉蛋和身材都很清瘦，尤其肩膀更是瘦骨嶙峋。雖說來迷路石查看本來就不是令人愉快的事，但她卻憔悴得不成人形。

市兵衛查看迷路石的這一陣子有個感想，那就是，心中懷著希望足以令人堅強，但同時也是很殘酷的事。在迷路石遇見的父母，都是一副疲憊不堪、悲傷心碎的表情。眼神也都茫然若失，甚至有些女人家看起來像是哭了—整夜似的，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垂頭喪氣地繼續來到這裡探看有沒有什麼好消息。

支撐他們那疲憊身子的是，也許有朝一日能找到孩子的那個“希望”，應該就僅只是這點而已。正是這個希望，硬撐著無法起身的人站了起來，讓他們邁開腳步，存活至今。若乾脆死了心，或許倒還輕鬆些，但“希望”不允許他們放棄。“希望”令人堅強，卻也有其殘酷的一面。

正是這樣的父母緊緊挨近迷路石，仔細讀著貼在上面的一張又一張的紙條。

但是，那個女人卻不是這樣。她幾乎與市兵衛同時來到稻荷神社，卻沒有立刻挨近迷路石，反而雙腳有如被釘子釘住那般，—動也不動。

市兵衛斜眼看著那個女人，覺得好像不是第—次見到她。由於市兵衛每次都專注地讀著紙條，沒注意四周，所以沒什麼印象，然而一旦回想起來，他總覺得，以前好像也在其他地方見過她。是的，就在幾天前，他好像在猿江稻荷神社裡見過這女人。

女人的五官很美，年輕時應該更美，因此才記得她也說不定。女人的雙眼雖然有點嚴峻，但整體看來是個剛強踏實的人。她身上穿著陳舊的青梅條紋服，系著大概是從舊衣鋪買來的黑緞子腰帶，與一些終年只有—件單衣可穿、寒冬時披著丈夫的外褂度過、當天賺當天花用的婦女們不同，女人的打扮並不寒酸。不過，她蜷縮著身子，髮髻蓬亂。

女人在哭，靜靜地任由眼淚掛在臉頰上。

市兵衛感到胸口沉悶。查看迷路石是件痛苦的事。他悄悄轉過身，離開神社，但是女人那張哭泣的臉，令他揮之不去。

又過了數日。在本所附近幫忙打聽的捕吏，也開始感到納悶。他說，完全沒打聽到有誰在尋找走失的孩子，或有人與尋找的雙親接觸的消息。

“市兵衛，這事情很奇怪。那孩子搞不好不是—般的走失兒。”

市兵衛也開始這麼認為。這裡頭一定有文章。不是過世雙親從陰間回來守護孩子那一類，而是背後有更深層的原因。

就在此時，市兵衛再度遇到那個女人，這回是在回向院迷路石的—旁。女人又在哭泣。不知是不是無心更換衣裳，她的穿著與那天一樣，臉色益發蒼白，消瘦的臉頰上掛著淚痕。

然而，那眼淚這回看在市兵衛的眼裡有了不同的意義。捕吏的話，以及累積在市兵衛心底的想法，逐漸發酵了。市兵衛在她那明明來查看迷路石卻不挨近的舉動裡。感覺到了什麼——一個在心裡一閃而過的念頭。

來到迷路石卻不挨近，只是哭泣的女人。

脖子上掛著走失牌的孩子，牌子上寫著三年前往生者的名字。

市兵衛突然靈機—動。

“請問，這位太太。”

市兵衛悄悄挨近搭話，女人嚇了一跳地縮了—下身子。她急忙用手背擦拭眼淚。

“對不起，嚇著你了。你也是來找走失孩子的嗎？”

女人自市兵衛臉上移開視線，同時腳底下的小石子微微發出聲響。

“我不是要跟你囉嗦什麼。我收容了一個走失的孩子，每天都來查看迷路石，看看有沒有在找孩子的父母。所以才忍不住跟你搭話。”

“走失的孩子……”

女人如此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必須靠近才聽得清楚。

“嗯，是的。而且很傷腦筋，完全沒有雙親來找這小孩的消息。雖然小孩掛著走失牌，但這牌子不管用。”

這時，本來低垂著眼睛的女人，宛如在腳邊看到什麼恐怖的東西，睜大了眼睛。市兵衛明確地感受到女人倒抽了一口氣。

“難道……你有什麼線索？那孩子叫長長。”

這回市兵衛清楚地感受到，女人在心裡喊叫，猶如堆得高高的東西崩塌了。

女人轉身想逃開，市兵衛適時抓住她的手——那細瘦得宛如就要折斷了的手。

市兵衛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她抓住。不知是不是猛然走動的關係，女人頭暈眼花，當場昏倒了。市兵衛抱住她的身子，又大吃—驚。怎麼瘦成這樣？應該是好幾天都沒吃東西了吧？

女人讓市兵衛攙著，崩潰地放聲大哭。當市兵衛看到女人粗糙的手指和手掌時，再度閃過一個念頭。雖然那個念頭不是很明確，但至少留在心裡了。

市兵衛大聲求助，並安排將昏倒的女人帶回去，在這一段時間裡，他的腦袋裡一直想個不停。

市兵衛不忍將女人直接帶到辦事處，以免地再度受到驚嚇。他將她帶回家。托同是管理人的朋友派個小下女陪在她身邊，處理雜事。直到她醒來。

市兵衛安排妥當後，再度前往馬?町右兵衛大雜院。

右兵衛起初不相信市兵衛的話，甚至有點發怒，說世上哪有這種事。可是，市兵衛說服他與當事人見面，自然就能明白。

“你看，就是她。”

右兵衛在格子紙門後偷偷看著沉睡的女人，驚叫說：“那是……阿妙。那不正是長次的母親，幫人梳髮髻的阿妙嗎？”

四

阿妙醒來後，又哭了好一會兒。可是，大概也因為豁出去了，反而如釋重負，她坐在被褥上，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回答市兵衛的問話。

“您說得沒錯，我正是馬?町那個松吉的媳婦阿妙。”

她說這句話肘，微微抬起眼簾望著市兵衛，之後再度低垂著眼睛。市兵衛將整個事情的經過告訴阿妙，她始終默不作聲地聽著，市兵衛說完，地聲音微微顫抖地開始說：“三年前發生火滅時，我抱著長次—味地逃命。”

她在胸前做出緊緊摟著孩子的動作。

“火星子就像下雨一樣直往頭上落，背部很熱，也知道頭發燒焦了。可是，我當時顧不了那麼多了。”

那晚的火焰，此刻仿佛就在她的眼底燃燒。火在燒，市兵衛似乎可以看見當時的光景。

“我一心只想著不能讓長次受傷，不能讓他燒傷。我用被子裹住他，緊緊地抱在懷裡，拼命往沒有火的地方跑。我家那口子，說要拿些可以帶走的東西。要我們母子先逃，這才分開。我拼命喊，他好像都沒聽到。”

等她回過神時，已經來到大川旁，附近擠滿了逃難的人。

“那時，我才打開被子將長次放下來。我本來想對他說已經沒事了，阿媽在這裡。可是打開—看……那孩子……”

死了。她說。

“逃命時，我只管跑，把他抱得太緊了。那孩子沒法呼吸，就這樣死了。明明好不容易才從火災裡逃出來，那孩子的身上明明沒有半點傷。”

她又說，那晚是怎樣度過的，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因為我的不小心讓長次死了，老實說，我根本沒臉回家。我沒臉面對我家那口子。可是我又很想回家，想回家想得要死。”

“所以你趁沒有人的時候回到右兵衛大雜院？”

阿妙點頭。原來大雜院鄰居聽到的不是鬼的哭聲，而是活生生的阿妙的哭聲。那是靈魂撕碎般的慟哭聲。

“後來，我慢慢知道我家那口子已經不在大雜院。如果他還活著，在找到我和長次之前是絕不會離開的，所以我認為他已經死了。原來我們在那場火災裡死別了。大概是吸進了煙吧，要是沒太痛苦地死去，那就好。”

市兵衛說好像就是這樣。他雖不知詳情，但就是想這麼說。

“我好幾次想尋死，但人真是不中用，下不了手。而且我又想，萬一我死了，誰來為長次和我家那口子燒香祈冥福呢？我家那口子一定會責怪我讓長次死掉，如果再讓長次沒人燒香的話，等我哪天死了，怎麼有臉見他。雖然現在也沒臉見他，但是到時候會更沒臉見他。我不想那樣。我又想，要死隨時都可以死，可以等幫長次立了墳之後，也可以等存了錢，有能力把長次供在寺院之後。所幸，我有一技之長，就一個人的話，我可以養活自己。”

“你的長長，現在在哪裡？”市兵衛問道。

阿妙微微笑著，那是做母親的微笑。

“一直都跟我在一起，在我住的大雜院房間底下。至今都沒有被發現。”

阿妙輕咳了—下，說想喝水。市兵衛倒了滿滿的一杯水給她。阿妙道過謝，一口氣喝光，她接著說：“那孩子……您收容的那個孩子，不是我的。”

市兵衛輕輕地點頭。

“大概是一時鬼迷心竅。”阿妙竊竊私語般地說，“可是，我按捺不住。”

火災之後，她最初在明石町的大雜院落腳，斜對面住了家臨時工木匠夫妻。他們家孩子多，長次排行第五。

“當時他還是個嬰兒。”阿妙說道，“剛出生不久……這是兩年前的事。他當然不叫長次，那是我抱走之後取的。”

臨時工木匠是名副其實的只有孩子多的窮人家，夫妻經年都在吵架，幾個孩子老是餓肚子。阿妙見狀，萌生了一個主意——一個像是永不熄滅的蠟燭那般蒼白又炙熱的主意。

“那家大嬸曾說，孩子已吃夠苦頭了，所以，我才想，既然這樣那就把嬰兒給我。我會把他當成是死去的長次，好好養育。那時我大概有點神志不清了，也許現在也神志不清。”

為了抱走嬰兒，阿妙小心翼翼地等待時機。然後，這異想天開的企圖成功了。

“真的動手時，比想像中來得容易。我帶著那孩子過了大川，找到住處。我說這是我的孩子，沒有人懷疑，我又說丈夫已經死了。就這樣一直到今天。”

阿妙顯得很快樂——她像夢囈般低聲說道。

給長次掛上那個走失牌，是因為那樣有一度失去的東西好像全都回來了的感覺，阿妙如此說道。市兵衛同情得說不出話來。

“只要看到那個走失牌，我就會覺得火災和所有事都不曾發生。再說，我認為，就算萬一，自己也絕不會讓長次走失。”

但是，那個萬一真的發生了，而且自長次在盂蘭盆節市集那晚走失以來，那個走失牌反而緊緊地牽制著阿妙。

“我想，就算有人發現長次，大概怎麼也想不通吧。我也不能隨隨便便就去找那孩子。要是對方質問我，這走失牌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該怎麼辦……只要稍微查一下就可以馬上查出來，我的長次今年不可能仍只是這個年紀。這樣一來，我偷偷抱走別人家孩子的事也會跟著暴露，可是我又想找回長次。我真的快瘋了。”

市兵衛暗付，阿妙在迷路石—旁流下的確實是血淚。

“為什麼您知道我是阿妙？”

“因為你的手。”

市兵衛在回向院抱著昏倒的阿妙時，發現她的手掌有許多繭。

“在外頭替人梳發，必須提著工具箱，我想這繭可能是提工具箱的關係。再說，你的手指很白很美，卻剛勁有力。指甲因長年接觸髮油，非常光滑。我當時就想，啊，這是替人梳髮髻的手，然後就從這裡開始聯想。”

此時，最花工夫的是從阿妙口中問出嬰兒雙親的名字。那像是阿妙最後的抵抗，她—味地哭，不肯輕易鬆口。

“你們要把長次還給他們？”

“應該是吧。”

“那對夫妻肯定會說，其實也不必要把孩子還給我們吧？”

市兵衛歎了一口氣。雖然十分不忍，卻也不得不說：“要是到明石町打聽，一定可以知道那對臨時工木匠夫妻到現在還在找孩子吧，迷路石上也一定貼有紙條吧。你應該也很著楚為人父母的心啊。”

阿妙嗚咽地說：“我能不能再看長次一眼？”

“這不行，”市兵衛說道，“這不行啊！”

阿妙只是哭泣。

多虧市兵衛的盡力，阿妙才免去罪責。而明石町的木匠夫妻，對一度以為被妖魔鬼怪抓走的嬰兒變成兩歲大的孩子歸來一事，雖然顯得有點手足無措——當然也有點畏怯，但也正如市兵衛所預料的，衷心地感到高興。

但是，長長呢？市兵衛心想。你真正的阿媽。其實是別人啊！

前往阿妙和長長住的大雜院，果然鄰居是木桶師傅。長長口中的那個“木桶鋪阿姨”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為阿妙流了淚，並幫市兵衛埋葬了永眠地板的那個阿妙的長次。

市兵衛覺得似乎得到了些許的救贖。儘管只是些許。

長次回到了自己的父母家，阿豔曾喃喃地說：“管理人啊。”

“什麼事？”

“我啊，曾經這麼想，要是找不到那孩子的父母該有多好。我這樣大概會遭天譴吧，一定會的。”

市兵衛默不作聲。接著，想起貼在迷路石上的那些無數的紙條。

他很想將阿妙和阿豔的名字也寫在那上面。

注一：一七二六年。

注二：冰人，居中媒介的人。

十二月流轉的江戶浮世繪 七步 涼月

不倒翁貓

一

文次站在像長矛般斜斜落下的大雨中。

他擔心被阿爸怒斥而不敢進屋，站在傍晚的雷陣雨中已經有四分之一個時辰了。緊閉的雙眼仍感受得到閃電的閃光，捂著耳朵仍能聽到震動地面的轟隆雷響。但是文次依舊邊哭邊顫抖地站在大雜院大門口的簡陋屋簷下一動也不動。他一動也不動，因為阿爸在家裡喝酒。

文次只得這樣站在那兒，等挑扁擔叫賣舊衣的母親回來。他大致知道阿媽沿街叫賣的路線，現在肯定是在三丁目煙草鋪的屋簷下躲雨，只要那個討厭的掌櫃不會像趕野狗那樣趕走阿媽的話。

文次很想回家拿那把斷了傘骨、破了油紙的油紙平去接阿媽。他好幾次都想這麼做，卻又不敢，因為一打開破爛格子紙門拿油紙傘，阿爸一定會朝他丟來缺口的大碗。即使他當時逃開了，但是跟阿媽一起回來時，阿爸一定會大罵他剛才為什麼逃走，而讓他飽受更慘的苦頭。很可能又會將文次整晚綁在井邊的樁子上。文次已經嘗過好幾次這種苦頭，每次這樣時，大雜院的鄰居沒有人肯伸出援手，因為他們深知阿爸那發怒時不知會做出什麼事的脾氣。

雷聲很是恐怖，文次放聲大哭。雷聲淹沒了文次的哭聲，臉上也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雖然大雨狠狠地打在文次那單薄衣服下的蒼白肌膚上，但比起阿爸的拳頭，那無異於撫摸。所以，七歲的文次將失去血色、猶如魚肚白的腳趾埋進泥濘裡，站在雨中等雨停。文次耐心地站著。即使身子因淋雨而凍僵了，他依然站著……

文次在這裡驚醒了。十六歲、孤苦伶仃的文次，在薄薄的褥子上睜大雙眼。

（又做夢了……）

可能是做了噩夢，滿是補丁的夜著被蹋到腳邊皺成一團，所以才覺得冷。睡衣的前襟淩亂地敞開來，臉上和胸前冒著大汗，但這是冷汗，不是熱得出汗。夜氣很涼，文次打了個噴嚏。

文次打了個聲音大得出奇的噴嚏，他縮著脖子傾耳細聽。睡在樓上的角藏，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紀的關係，耳朵變得很靈。不過，靜靜聽了好一會兒都沒有任何動靜，文次總算松了一口氣。儘管角藏是個幾乎從不嘮叨的雇主，但是如果有人吵到他的睡眠，他會很不高興。

角藏年近六十，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單身漢。他到底有沒有老伴兒或孩子，甚至是不是曾經有過，文次完全不知道。角藏一個人照料這家葫蘆屋，總是板著臉。就一個小飯鋪老闆來說，他冷漠得不像話，與熟客也幾乎不多廢話。

當然也可以說他是個怪人，但或許他始終不知寂寞為何物。他很討厭動物，連小狗也不讓接近，甚至連對賣金魚的也不給好臉色看，所以，說不定他也很討厭人類這種動物。

不過，正因為是這樣的雇主，文次才勉強待得住。要是經常東問西問的，他大概連三天都待不了。

文次悄悄鑽出棉被，到泥地喝水。他身上的汗已經慢慢幹了，喉嚨卻渴得緊。那個噩夢仍揮之不去。

泥地很是冰涼。文次感受到季節的變化——已是秋天了。

葫蘆屋也自十天前開始供應柚子味噌小菜。後天起就是拖拖拉拉祭（注一），由於角藏喜歡吉祥物，所以文次打算去買生薑。日曆被不留情地—張張撕下。對了，已經是秋天了。一想到這裡，文次覺得心逐漸地枯萎。

前年這個時候，文次對什麼事都很樂觀。他以為再過—年，就可以煞有介事地在架子間來來去去。一旦響起了急促的火警鐘聲，他便可以跟在頭兒後面一路趕往火災現場。

而今呢？

竟在這家小飯鋪兼小酒屋的葫蘆屋，任由乾癟的老頭子角藏當牛馬使喚。鋪子打烊之後，又權充保鏢，躺在裡邊狹窄的榻榻米房，揮趕著頭上的蒼蠅，與從縫隙鑽進來的冷風共眠。

看吧，這成什麼樣子了！

文次歎了一口氣。覺得歎氣的尾音都像是在顫抖，倍感淒慘。

我本來應該是救火的人，應該當上救火員了才對。就算最初只是個跑腿的，要不了多久便能扶著梯子，有朝一日站在火災現場的最高處揮舞隊旗。原本是立志要成為這種人的。

可是，現在卻冒出一身冷汗，赤著腳下到泥地，在夜氣裡縮著身子。

所以才會夢見小時候，因為那時候與現在一樣慘。

也與現在一樣，是個膽小鬼。

文次十歲之前，幾乎每天尿床。經常因為做噩夢鑽進阿媽的夜著，之後又經常遭到阿爸的斥責。阿爸酒品很差，連靠臨時木工賺來的那一丁點錢，他也全花在買酒上，對當時年幼的文次來說，阿爸的怒斥比什麼都可怕。

如今那個阿爸也已不在人世，他在四年前死了。大概是酗酒致死的吧，他鼾聲如雷地睡著後，便再也沒有醒來。本以為阿爸過世後，阿媽可以松一口氣，好不容易可以輕鬆過日子，沒想到不到半年，阿媽竟也隨他去了。大雜院鄰居有個大嬸說，阿媽是靠著操勞才支撐到現在，因為不用操勞這才倒下。文次當時想，世上哪有這種道理。

就這樣，只留下文次—個人。阿媽有很多兄弟，儘管都是窮人，卻也盡其能地照顧妹妹的獨生子，文次才免於淪為無依無靠的孤兒。然而，他卻像個人球被踢來踢去，連屁股都來不及坐熱。對文次來說，那些照顧自己的舅父和舅母，就像性急的米果鋪老闆—樣，不—會兒就用筷子尖端又戳又翻米果，這邊來那邊去的。

文次十三歲的那年冬天，當時寄宿的舅父家附近發生火災，不巧碰上北風，最後演變成燒了四條街的大火災。一家人所幸沒被燒死，但房子傢俱全燒個精光。雖說江戶多火災，文次卻是第一次經歷這種大火。

而且，也是在這個時候，文次第—次近距離看到救火員。

他至今仍記得很清楚。有個矮個子男人，身穿工作服、頭藏皮兜帽，雙腳不踩著梯子，而是直接跳上太平水桶（注二），利索地爬到屋頂的模樣；撥開四處逃竄的人群，驅散看熱鬧的人群往前賓士的那些男人的模樣；即使火星子落在轉動的隊旗長穗上，手持隊旗的男人也絕不鬆手的那模樣；在慘叫與怒吼聲，以及木槌敲毀房子的嘈雜聲中，有個任誰都不會錯過、像長箭般直往且響亮的聲音，劈裡啪啦下命令的那模樣；這聲音的主人——正是頭兒——的皮外褂背上在火光的映照下染出一條龍的那模樣。

那光景有如夢境，連恐懼都消失了。於是文次下定決心——我，長大之後一定要當救火員。

文次告訴舅父們這件事，大家都嗤之以鼻。特別是阿媽的小哥，他打—開始就認為像你這麼沒骨氣怎麼可能當救火員？文次要是反駁，兩次有一次會挨他打。對這些舅父來說，只因妹妹和那個窩囊妹夫早死，害他們不得不多養一張口，本來就覺得煩，而且養多出來的那張口已經是最大限度了，根本沒有餘力陪那孩子做白日夢。

然而，任憑大家怎麼冷漠對待，又是怎麼嗤笑，文次依舊沒有放棄他的夢想。那個夢想是文次的一切。害怕的酒鬼阿爸、成天哭泣的阿媽、被綁在井邊肚子餓的情景、舅父舅母的冷漠、表兄弟的欺負，這些都因這個夢想而變得微不足道。那個夢想支撐著文次。

之後，就是前年的秋天，那個夢想牽引著文次，指示他該往何處去。

二

當時文次寄宿在二舅父家，位於麻布烏龍口，是家雖小卻生意興隆的紙鋪。紙鋪是勞力的生意，手和嘴唇都會變得乾燥，皮膚也會變得粗糙。這家裡只有兩個比文次小的女兒，由於男丁不足，更是不斷地使喚文次。文次不但忙得沒空獨自外出，每天晚上也總是累得倒頭便睡。

然而，其中一個女兒突然打算招贅。對方是高利貸鋪的次男，托他的福，紙鋪的生意也突然好多了。只要想的話，也雇得起人。文次認為這是獲得自由的唯一機會。入贅的夫婿，雖說是妹夫，但文次感受到他不太滿意與寄人籬下的文次同住，只要好好利用這一點，一定可以擺脫目前的生活。

這判斷果然正確。紙鋪一家似乎不肯就此放走免費的傭工文次，但夫婿那邊另有打算，他說想送文次到其他地方做事。

文次表面上答應了。但是，就在紙鋪—家忙著婚禮的某天夜裡。他抱著一個布包和少得可憐的存款離家出走了。

文次有他的目標。雖然這只是他心裡的盤算，但是他有自己的目的地。哪裡都好，他一家家拜訪救火組，什麼雜工都肯做，拜託他們收留。他堅稱自己無處可去，也沒有家人，若不收留他，只有死在路旁了。他想，只要一再告訴對方，自己想成為有用的架子工，但最終最想的是成為救火員，這樣，總會有哪個組的哪個頭兒能理解文次的熱誠和遠大堅定的夢想。

十四歲少年的這種可說不顧一切的做法，花了五天才如願以償。文次因為餓著肚子和疲憊而腳步踉蹌。

收留文次的是住在大川對面深川不動堂旁、名叫豬助的架子工頭兒。一開始雖只是跑腿，但還是用用看吧——聽到豬助這句話，文次額頭貼地致謝，高興得眼裡噙著淚。

大川西側有十組救火隊，但本所深川有十六組。這點知識，文次是知道的。但是，進去之後這才明白，豬助那兒的架子工規模非常小，在救火隊中是地位最低的——應該說根本不被列入救火隊，只是打雜小工組而已。文次得知時，失望得食不下嚥。

然而，豬助笑道：“就算一開始是打雜的小工組，但並不表示一輩子都是打雜小工。看你的努力和工作態度，我可以把你介紹給其他組或頭兒，到時候你就可以成為救火員或爬梯子的。”

文次相信了他的話。整個人充滿了生氣。煮飯、洗衣、曬被褥，甚至按摩豬助的肩膀，他都欣然接受。如此，—點一滴，偷偷地先學會了架子工的種種事頊，認為總有一天可以實現夢想。因為至少已經站在入口了，剩下的，就只是往前走，朝夢想奔去而已。

然而，不是別人，正是文次自己背叛了那個夢想。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是個晴朗月明的夜晚。充滿塵埃且溫暖的強風，吹打著家家戶戶。

古石場的商家失火了。隨著強風，不一會兒工夫，眼看火勢就要延燒到木場町那一帶。雖說那一帶多水路，但只要火勢夠大，火舌便能輕易地越過狹窄的水道。而且木場町是木材的集散地，一旦延燒，可就束手無策了。

接到集合通知，豬助帶著幾名手下出發。他也允許文次一起去。

“千萬別離開我身邊。別靠近火，別多管閒事，只要按照吩咐做就行了。”

文次壓抑著內心的激動，聽著豬助的告誡。遠近處瘋狂擊打的警鐘聲，也在文次的腦子裡作響。

（我一定要立功。）

他有著孩子氣的那種勇猛決心。儘管記住了豬助的告誡，但他相信自己沒問題。我的夢想是當救火員，還有什麼好怕的？

可是，在強風、火舌和慘叫聲，以及拆毀建築物所揚起的塵埃裡，文次之前的自信，如初春的融雪消失得無影無蹤。

文次極為害怕。他在第一次參與的火災現場中體會到那種滲入五臟六腑的恐怖，那種孩提時代差點命喪火窟、第—次近距離看到救火員時也沒感受到的恐怖。

豬助說別靠近火焰，那是以防文次因得意忘形而做錯事吧。然而，其實根本不需要忠告。—進入火災現場，比任何看熱鬧的人都更接近火焰，當火焰的熱氣撲到雙頰時，文次就動彈不得了。

為什麼？為什麼會害怕？為什麼雙腳癱軟？明明夢想著這麼一天，明明期望有這麼—天，明明已經抓到夢想的一端了，為什麼會如此害怕？

為什麼事情不像想像中的那佯？

所幸，那次的火災並未釀成大禍。豬助一夥人在天亮前便回去了。

豬助在回程時說：“文次怎麼了？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

這時，緊繃的弦斷了。文次開始啜泣。

之後的幾個月裡，同樣的事又發生了兩次。每次一進入火災現場，文次便身體僵硬，舌頭打結，膝蓋以下如蒟篛那般軟，全身無法動彈。

“沒關係，慢慢就習慣了。”連之前如此安慰的豬助，也對文次那非比尋常的懼怕開始皺起眉頭。

就這樣，去年歲末，豬助終於對文次說：“我也不忍心在每次發生火災時帶你出門，然後在哪一天看著你因嚇得兩腿發軟被燒死了。而且，我也不能讓其他人為了救你而遭到危險。文次，你還是個孩子。不用勉強，離開我們一陣子，好好想過之後，再決定也不遲。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工作的話，我可以幫你找。”

文次沒有立即答應豬助的建議。怎麼可能答應？他哭喪著臉懇求豬助，再一次，再給他一次機會。文次靜待下一次的警鐘聲。

但是，這下一次也一樣，不僅如此，而且還更糟。文次想勉強撐住，反而釀成災禍，他的手臂燒傷了，幸好夥伴救了他，但是那夥伴也因此受傷。

回到組裡，未等文次開口，獵助便靜靜地搖著頭。

就這樣，文次才過著目前的這種生活。

據說葫蘆屋的角藏與豬助是舊識。雖然年齡相差懸殊，但聽說兩人是那種可以不客氣地彼此拜託事情的交情。再說，葫蘆屋早就在找跑腿的小夥子了。

“你先到角藏那兒做事，然後仔細考慮一陣子。萬一，小飯館比較適合你，那也不錯。”

豬助雖然體貼地這麼說，其實心裡是在搖頭吧、在偷笑吧，自己竟然聽信一個孩子的話，真是個傻瓜。文次這麼想著，不禁羞得漲紅了臉。

文次自元旦起便住進葫蘆屋，現在已是秋天了。但是文次卻無法思考，也不理解。他不知道待在這裡是不是適合自己，也不知道再度置身火場時，會不會又全身發抖。

不，他連自己能不能戍為像救火員那般勇敢的人也沒把握。

所以才會做夢，文次心想。做那個小時候害怕阿爸的夢，那個一直存在文次心裡的膽小鬼的夢。

殘留在文次心裡的美夢碎片，以及無法自腦海裡消失的噩夢片斷，讓呆立在泥地的他，很想讓葫蘆屋附近的豎川帶走這一切。

三

“昨晚，你做噩夢了？”

文次天一亮便起來淘米，此時背後傳來角藏的聲音。

文次有點為之語塞。他想，角藏是不是察覺了他半夜偷偷爬起來的事。

“對不起。”

結果，角藏低聲說：“不止昨晚。你時常這樣。自從你到我這兒做事以來，已經很多次了。”

文次嚇得冒出冷汗，沒想到他竟然都知道。

“早上很忙，沒法多說什麼，我只告訴你一件事。”角藏繼續說道。文次偷偷瞄著他，只見角藏的臉因剛睡醒而有點浮腫。他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冷漠得似乎在自言自語。

“像你這種情況一點也不稀奇。也有當不成救火員的，這不是什麼羞恥的事，別在意。”

文次雙手依舊浸在淘米水裡，全身僵硬。

獵助介紹文次到葫蘆屋時曾說，他告訴角藏，文次只是個正在找工作的小夥子而已。豬助說其他的事沒告訴角藏。

難道那是胡說？角藏一開始就知道一切了？

接著，角藏看著歪著粗短脖子的文次，補了一句：“你千萬不能怪豬肋。那小子為了能讓你自力更生，背地裡也很擔心你，才找我商量。”

文次感到喉嚨乾澀，他說：“那，難道這兒根本沒有在找幫手？是頭兒拜託老闆，老闆才雇用我？”

角藏默不作聲。答案不言而喻。

接著，角藏別過臉說：“這事，要不是見你那麼煩惱，我打算藏在心裡，一直藏著，一直……”

“對不起。”文次垂著頭喃喃自語地說，“我是個不可救藥的膽小鬼。我無話可說。”

突然，文次眼淚湧了上來，連擦掉眼淚的志氣都沒有了。

“我也不想這樣。只要能改掉膽小的毛病，做什麼我都願意。任何粗暴的事或壞事我都願意。”

“這話不能隨便說。”

角藏如此規勸，接著聲音轉為嚴峻地說：“不要鑽牛角尖，懂嗎？”

談話就此結束。文次在口中小聲地說“是”，接著開始當天的工作。

白天的工作一如往常，自那次之後，也沒再跟角藏淡起這件事，但幾乎每天晚上，文次都會做夢。這事角藏也都知道，非常掛心。在白天可以忘掉的內疚與羞恥，一到了夜晚就會在夢裡出現。

每次做夢，文次總是慌得像小時候尿床那般，全身冒冷汗，有時甚至會顫抖著驚醒過來。每做一次噩夢，文次就被這麼折磨一次，不管幾次都一樣。而且，每次想到淺睡的角藏就在二樓的被褥裡，不知以怎樣的心情聽著自己半夜的動靜時，整個腦袋便充滿了嘲笑聲——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

如此過了一個多月，某天晚上，大概不會再有客人上門時，角藏突然說“今晚早點打烊吧”。

“有什麼事嗎？”

“我有事要告訴你。”

文次縮著身子，心想，終於來了。角藏是不是認為再也無法讓這麼麻煩的傢伙待下去，打算將自己趕走？

收進布簾，熄了火之後，角藏催促文次爬上狹窄的樓梯。文次這才發現自己是第一次跨進這棟座燈式建築住家的二樓榻榻米房。

角藏踩上乾爽的榻榻米走到裡面點燃瓦燈（注三）。房裡一隅，整齊地疊放著褥子與夜著。文次聞到冒著黑煙燃燒的瓦燈油味，又聞到些微的塵埃味。

角藏無視端正跪坐的文次，自顧自地打開榻榻米房西邊角落的三尺寬印壁櫃，整個上半身鑽了進去，只見他蠕動著身體，不一會兒，便從壁櫃裡倒退著出來，右手拿了什麼東西。文次在昏暗中凝視這一切。

“你看看這個。”

角藏邊說邊將手中的東西遞給文次。

是貓頭巾。

看起來相當陳舊，表皮的折痕已經發白，整頂貓頭巾都磨得軟軟的，而且蒙住臉和遮蓋後頸部分的邊緣都燒焦了。是個用爛了的陳年舊貨。

“這是……”

文次不禁喃喃自語，角藏點頭說道：“是我的，當我還是個救火員時所使用的。雖然已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皮制頭巾上縫有蒙面的貓頭巾是町救火隊的規定裝束之一，這文次當然也知道。

“……老闆以前也是救火員？”

角藏徐徐攤開握在手中的頭巾，有點自暴自棄地說“嗯”。

“老闆當了多久的救火員？”

“大概兩三年吧。”角藏微微一笑，“我當時是個膽小鬼。”

文次默默地望著角藏。角藏看著頭巾，褪去半邊的衣服，對著文次背轉過身。

文次瞪大眼睛。角藏那瘦削的背部，有不少醜陋的燒燙傷疤，左邊肩胛骨上方有個楔形的疤，像是傷口很深的刀疤。

“我當時是個膽小鬼。”角藏將衣服拉回肩頭，抬起頭看著文次的眼睛，接著說，“所以才逃出救火隊。”

文次咽了一下口水，潤潤乾澀的喉嚨，好不容易才說：“老闆是因為深入火場才會有這麼嚴重的燒傷，怎麼可能是膽小鬼。”

角藏又垂下眼簾，接著用像誦經殷的語調緩緩地說：“我不便說出待過哪一組的救火隊。接著聽，你就會知道我為什麼不能說。”

“由於憧憬當救火員，我加入救火隊那時，跟你一樣是十六歲。——”角藏繼續說道，“我的身世跟你差不多，沒有親人可以依靠。孤家寡人，沒有人關心我。我只是很想很想當救火員，就跟你一樣。

“然後，接下來的事也一樣。

“加入救火隊一進入火災現場，我就非常害怕。大概比你更慘，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為什麼會嚇得幾乎要尿濕褲子？為什麼想逃開……想到這件事，我真想去撞牆。

“等過一陣子應該就會習慣，再過一陣子，如此自欺地過了半年，可是我仍然無法習慣。

“我既不甘心又很氣自己。我甚至想，要是錢能買到膽量，就算搶劫、殺人，我都願意去籌這筆錢。我明白大夥兒看我的眼神愈來愈冷淡。沒有人肯再開我玩笑，也沒有入會再笑著拍拍我的肩膀。你不行，快離開吧，再見了，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這種表情。”

角藏緊握著瘦骨嶙峋的拳頭擱在膝上，他說：“可是，我不想放棄。”

從角藏的眼角和嘴邊不難看出，那深深的皺紋裡有著幾十年前的不甘，而且絲毫沒有稍減。

“剛好在那個時候，我偶然認識了一個按摩的人，是個在組裡進出的老頭子，當時他已將近七十歲。”

那個按摩的因為是做生意，總是很親切，但平常不會向角藏這種跑腿的人搭話，可是那時他竟主動接近角藏。他一副誠懇的模樣，說是有件事想偷偷告訴角藏。

“他一開頭就這麼說。

“——我聽頭兒說，你將被趕出這個組。因為再這樣下去，別人會因你出人命。

“我那時真想揍那傢伙。按摩的大概也知道我的心情，得意地笑著，勸我不要生氣。

“——我有件好事要告訴你。

“接著，這個按摩的自懷裡摸索出一頂貓頭巾。”

“正是這個。”角藏說道，再度握緊頭巾，“這頭巾，叫不倒翁貓。”

“不倒翁貓？”

角藏將膝蓋往前挪了一步，在瓦燈昏暗的亮光下，將貓頭巾遞到文次眼前。

“你仔細看看，頭部畫著貓吧，雖然已模糊不清了。”

文次眯著眼，湊近仔細看，果然上面畫著一隻幾乎只剩線條、全身豎著毛、弓背閉眼端坐的貓。由千雙腳縮在身體底下蜷曲成一團，看上去的確很像不倒翁。

“——這是吉祥物。”

“按摩的這麼說。他說，這不倒翁貓可以在火場裡守護我，只要戴這頭巾到火場就不會害怕。又說，他可以以他的性命擔保。”

文次仰望角藏瘦削的下巴。角藏面露微笑地說：“我起初不相信，認為他故意耍我，我很生氣。但是，按摩的仍不死心，一再重複同樣的話，他耐心地說，他是想幫我。又說，當然不是要賣給我，而是免費的。叫我就當是被騙好了，戴一次到火場看看。”

當時角藏雖然很厭惡膽小的自己，但一想到很可能被趕出去，便焦躁得坐立不安，最後他收下了頭巾。

“要是你出會收下吧。人都有陷入絕境而不擇手段的時候。”

文次默默地點頭。

“那天，仿佛事先安排好的一樣，頭兒找我過去。一看到他的臉，我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了。總之，我懇求頭兒再給我一次機會，拜託他再讓我試一次看看。這才總算沒被辭掉。儘管頭兒的表情很是苦惱。”

“結果呢……”文次很想早點知道結果是不是真的不害怕了。“結果怎樣？”

角藏爽快地回答：“按摩的說得沒錯。自從戴了不倒翁貓頭巾，我難以置信地變得非常勇敢，不再害怕火場了。”

文次不禁望著角藏手中的那頂陳舊的頭巾。

“很不可思議吧？可是，是真的。”

“為什麼？為什麼突然……”

“因為可以看到。”角藏回答。

“可以看到？”

“是的。一旦戴上這個頭巾前往現場，警鐘聲還在遠處響著，連煙味都還沒聞到時，腦子裡就會浮現當天火災現場的情況，像夢幻似的。火舌怎麼躥出，怎麼延燒，哪一組的救火隊隊旗怎麼搖動，看熱鬧的人到底跑向哪個方向，全都可以看到。連屋主到底拿走哪家曬衣竿在防火線怎麼邊插邊跑也都看得一清二楚——整個火災現場從頭到尾的所有景象。”

角藏對著瞪大眼睛的文次笑著說：“我最初也以為自己腦袋有問題，不過，很快就知道不是。因為當天的火災現場跟我在腦子裡看到的一模一樣，完全沒有出入。所以，我不再害怕了。哪家屋頂會掉落，風向怎麼吹，什麼人在什麼地方又會怎麼樣，我通通知道。對我來說，怎麼做才不會讓自己身陷危險，又該怎樣撲火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之後，過了幾天，那個按摩的來了，詢問角藏結果如何。

“我告訴他，跟你說的一佯，那按摩的聽了之後，打從心底笑得很開心。現在想想，我應該對他那毫不隱藏的欣喜表情留意些才對，可是，我那時只覺得歡天喜地，覺得世上再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角藏想道謝，但被按摩的制止了。

“——只是，持續戴這頭巾的話，會有一些損失，不過那沒什麼要緊的。只要能以救火員聞名，你就會認為那點小事不算什麼，是不值一提的代價，所以你不用擔心。”

角藏問是什麼代價？按摩的老頭皮笑肉不笑地說：“——就說是，會討人厭吧。”

“我又問，是不是因為遭人嫉妒的關係？按摩的老頭只是笑，所以我以為是這個意思，而且也認為那沒什麼要緊。”

角藏用力甩了甩頭說：“我太傻了。”

接著，他咬牙切齒地說：“我應該繼續追問，但我沒有。為什麼按摩的老頭會那麼得意地笑，不，說起來，那傢伙為什麼會變成按摩的，我應該問個清楚。”

“什麼意思？”

“那按摩的老頭，以前也是救火員。這事組裡的人都知道，我當然也知道。那按摩的老頭脖子上有不少燒燙傷疤。”

年輕時的角藏，只問對方為什麼這頭巾具有這種力量，以及這個“不倒翁貓”是什麼意思。按摩的老頭回答：——“我也不清楚，只是，聽說這頭巾是用一隻活了一百年、具有靈力的老貓製成的，那只老貓叫不倒翁貓。”

文次在心裡琢磨這些話時，角藏又說：“我想把這不倒翁貓給你。”

文次暗吃一驚地抬起頭來。

“你一直過得很痛苦，看你這個樣子，我幾十年後才又從壁櫃裡找出這個東西。你前些天也說了，要是能祛除那種膽小的個性，做什麼都願意，是不是真的如此，你可以試試。我把它送給你，你可以戴著它到火災現場試試，之後回到這裡，再決定你的將來比較好。”

“這東西要給我……”

“是的。戴戴看，肯定會發生我剛剛說的事。你也一定會很得意，然後回到我這裡。你可以比較一下這不倒翁貓所帶來的利弊得失，然後決定到底要走哪一條路，我會安排一切。”

“老闆要安排一切？”

“是的。因為我正是這個東西的見證人。”

角藏的這句話，聽來好像有點在嘲笑自己的意味，他嘴角微揚。

然而，角藏馬上又恢復一本正經，眼神認真得在昏暗中看起來令人覺得可怕，文次不禁縮回身子。角藏況：“文次，你是個膽小鬼。你的膽子沒有自己想像的大。這樣的話，你或許當不成救火員。我非常清楚，對你來說，那是多麼痛苦又多麼可恥的事。正因為我瞭解你的痛苦，才告訴你這些往事。你懂嗎？”

文次用力地點頭，頻頻地點頭。角藏卻苦悶地皺起眉頭說：“不過，膽小鬼有膽小鬼的人生。這話雖然殘酷，但我是這麼認為的。你會痛苦，是因為你不敢面對自己的膽小。可是，文次，這是不對的。這世上一定有膽小鬼的容身之處。你不能逃避，只要逃避一次，就必須終生逃避，像我這樣。”

角藏說該說的都說了，將不倒翁貓塞進文次手裡，然後轉過身去。

文次回去找豬助，拜託他再讓自己試一次，出乎意料地，豬助竟爽快地答應了。或許他認為反正結果又會一樣。

再說，文次自己也是半信半疑。雖然角藏那認真的口吻，的確讓人心裡發毛，但也可以看成只是個怪老頭把陳年往事講得有點過火罷了。

那個不倒翁貓，在白天看起來只是頂有點髒的舊頭巾，戴在頭上也與一般無異。由於這頂貓頭巾已經變得很薄，甚至給人不牢靠的感覺。要是豬助發現了，或許還會斥責哪裡找來這玩意兒。

可是……

文次回到組裡半個月後，相生町於丑時三刻（注四）失火了。文次壓抑著顫抖的雙手戴上不倒翁貓頭巾，隨著豬助趕到火災現場，終於明白角藏沒說半句謊。

戴上頭巾之後，那個夢境般的景象立刻出現了。文次腦中宛如開出一朵幻燈花。

他看見著火的大雜院，看見躥出的火舌，也看見有一台龍吐水（注五）出了狀況，火延燒到龍吐水，導致一名救火員受了重傷。什麼地方沒有火、什麼地方會危險、風向及飛舞的火星子，文次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什麼都不怕了。

所幸是個無風的夜晚，火勢雖然猛烈，但是在天亮前便撲滅了。文次向四周拍著自己的肩膀，並向稱讚慰勞自己的救火員行禮致意之後，立即朝角藏的鋪子跑去。他全身沾滿黑汙和塵土，右手緊緊握著不倒翁貓。

“老闆！”

大門沒放上頂門棍。大概角藏也聽到了警鐘聲，料想文次今晚會到火場，所以沒鎖門，在家等文次回來。

“老闆，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文次跑進鋪子裡喊叫，二樓傳來聲音：“我在這裡。”

文次飛也似的順著樓梯跑上二樓。

“老闆！”

今晚屋子裡沒有點瓦燈。映照在狹窄的榻榻米房裡的是自滑門那指頭大小的縫隙射進來的月光。

角藏坐在褥子上，背對著文次。

“跟我說的一樣嗎？”角藏問道。

“跟老闆說的一樣。”

“不倒翁貓讓你看到火災現場了吧！”

“全部看到了。”

角藏的聲音突然冷淡了下來，“結果你打算選擇走哪一條路？”

“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不倒翁貓也會讓你有所損失。即使有所損失，你也想要它嗎？想要這個東西給你的假勇氣嗎？”

“那不是假勇氣。”文次不禁粗聲粗氣地說，“它是我的保護神。為了它，多少受到一點嫉妒，我也無所謂。”

“不是被嫉妒，”角藏繼續低聲說道，“是被厭惡，無法與人保持良好的關係。”

“這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文次如此大聲說道，角藏也扯開喉嚨壓過他的聲音：“那我讓你看看，看看這不倒翁貓的報應。這東西讓曾經是救火員的男人變成了按摩師，因為他不得不戳瞎自己，否則活不下去。那按摩師不甘一個人受苦，於是把它給了我。愚蠢的我，緊緊抓著它，結果，不但沒法娶妻生子，也沒法在救火隊待下去，變成孤孤單單的一個人，還不止這樣，連晚上也沒法安睡。一想到在沒亮光的地方，萬一有人冷不防地看到我的臉，我就會被嚇掉半條命。”

“……老闆？”

“這就是不倒翁貓的報應，你看。”

角藏轉過頭來。文次看到了，他的雙眼在微弱的月光中，發出炯炯的黃光，宛如貓眼。

文次魂飛魄散地大叫，丟下手中的不倒翁貓，頭也不回地逃開。他一路逃，連一次也沒回頭。

那天天快亮時，葫蘆屋二樓失火了。火勢兇猛，把整棟葫蘆屋燒光了，卻絲毫沒有波及到鄰居。

在廢墟裡發現了一具焦屍。大概是角藏吧。這具屍體彌漫著瓦燈油味，似乎是人為縱火。

人們覺得納悶，為什麼被燒死的角藏頭上戴著皮頭巾，而且頭巾緊緊地裹住下巴。為什麼那頭巾上的油味特別重。

只有文次不覺得奇怪。

（文次，不要逃。只要逃避一次，就必須終生逃避，像我這樣。）

文次耳邊一再響起這些話。

注一：芝神明祭。港區芝大門一丁目十二番的芝大神官。祭典自九月十一日開始，直至二十一日才結束，故稱“拖拖拉拉祭”，又名“生薑祭”。而“本祭”則在十六日。

注二：防火災用的消防水桶，通常在前街的大鋪子均會設置。

注三：瓦制盤子的油燈。

注四：深夜兩點。

注五：木制手壓救火機，只具有噴水至屋頂的功能。

十二月流轉的江戶浮世繪 清秋 紅染月

窄袖服的手

一

我是覺得你也應該可以自己挑選窄袖服了，所以今天才讓你單獨出門，結果呢？看你從剛才就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找到滿意的衣服了嗎？你有沒有記住阿媽的話，買東西一定要小心點，真的。

你去什麼地方買了？哦！牛?那一帶嗎？你這麼晚才回來，雖然你本來事事都很講究，我也認為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不過還跑得真遠哪！

去牛?的哪裡？那一帶通稱為舊衣大雜院，鋪子應該很多吧。古川橋前面那條路的左邊第三家？旁邊是染坊？我不知道，想不起來了。阿媽已經好久沒到那一帶了，一定是新開的鋪子吧！

那，那，你展開來讓阿媽看一下。

哦……

這是伊予染。可是你怎麼挑這種古雅的灰色？雖然跟黑緞子的衣領很相稱，但不知道適不適合你。這樣的話，倒不如深茶色還比較好。

咦？你怎麼吃吃地笑呢！我先叮囑你—件事，不管現在再怎麼流行，阿媽絕不會讓你穿那種下擺會露出緋縐綢或友禪花紋的長內衣在外面四處走。你再怎麼不高興也不行。聽好，你要是做出那種像茶館女人的事，將來肯定沒有人會娶你。

話又說回來，你花多少錢買這件衣服？哦！怎麼這麼便宜？難怪你從剛剛就—直傻呵呵地笑個不停。

我知道了。說得也是，你說得沒錯，阿媽也認為的確很便宜。所以啊，你讓阿媽好好仔細瞧瞧這件窄袖服，好嗎？

不是，不是想挑毛病。我只是想仔細瞧瞧女兒到底買了多像樣的東西。

對了，今晚會很忙。有很多客人會來吃秋收做的蕎麥面。所以啊，你現在趕快去幫你阿爸，先討好他，這樣不就可以要他下次幫你買條腰帶了嗎？

快，乖孩子，你到那邊去。

是阿鶴嗎？可以啊，進來。

哎呀，哪有人像你這樣突然大聲嚷嚷的，你先坐下。我知道，阿媽的確把你買的窄袖服拆了。可是，這是有原因的。我現在就告訴你，你先別這樣又哭又叫的。拿去，用手紙攘擦眼淚。

我說啊，阿鶴，阿媽現在要說的，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都隨你。但是，阿媽是為了你好，為了你，我才說這些事的。

什麼？阿媽每次都這樣？是啊！每個當阿媽的，在她成為阿媽的那一刻便會自然而然地變成這樣吧。這是神的安排。

現在是不是可以開始聽我說了？再擤一次鼻涕。這樣不是可惜了—個好姑娘了嗎？

那麼，我說啊。

你聽過“付喪神”嗎？沒聽過？唉，你老是跟阿先、阿系那些姑娘玩在一起，就算一百年過去了，大概也不會聽到吧。

“付喪神”啊，跟我們平常家裡使用的器物，就是水桶啦、勺子啦、鍋子啦、梳子、鏡子、掃帚和畚箕這些東西有關。家裡隨處可見的這些器物，用久了會有一種類似生物的精氣，聽說“付喪神”正是這種精氣。

不過，那本來就不是真正的神，不是會帶來好事的神。與其說它是神，倒不如說是一種妖物來得更恰當。它會嚇人，讓人害怕，有時還會降褐。為什麼呢？因為有恨意。

器物這種東西，聽說啊，用了一百年就會有靈魂。所以呀，陳舊的東西，最好不要隨便拿來用。話說回來，任何器物都不可能保存一百年，所以也不用那麼害怕。

是的，太部分的東西都是早早就壞了，然後被扔掉，所以不大可能保存到能具有靈魂的地步。不過，偶爾，有些非常耐用的器物。再過—年就是一百年時，卻突然被扔了，你說，它會怎樣呢？當然舍很不甘心，會懷著很深的怨恨吧？大概是這樣吧。結果，這些器物就變成了沒有靈魂的妖物，這就是“付喪神”。“付喪”也可以寫成‘九十九’。你懂了嗎？

因此。連廚房的勺子也可能具有靈魂，所以啊，就更別說是人身上穿戴的東西了。這種會讓人心凝聚附著的東西，觸摸時得更小心點才是。你每次跟阿媽到舊衣鋪，老是說阿媽是個吝嗇鬼，其實阿媽不是怕花錢才沒亂買。阿媽是認為，上—個主人的靈魂——而且是捨不得或對那衣服懷有恨意的靈魂，那靈魂所留下的東西，我們可不能還花錢把它買回來，所以才會每次都這樣精挑細選。

尤其是衣服，很多都附著了女人的心……

阿媽會這樣想，是因為小時候耳聞目睹了—件很怪的事。我現在就告訴你。

二

那大概是阿媽十歲的時候，季節跟現在一樣——我想，應該是快到秋分了吧。

你也知道，阿媽的阿爸是叫賣蔬菜的小販，那時我們住在深川冬木町。是的，就是那家木材批發商冬木屋那附近。大雜院叫什麼來著，我已經忘了，倒是記得管理人是一個叫豬兵衛的老人，總是拄著拐杖。那拐杖很粗，有很多凸出的癤子。每當有搗蛋鬼使壞，他一時應付不了，就用那拐杖狠狠地打他們的屁股，那是個有點可怕的人。

阿媽家是從大門左邊數來的第二家，對面大街的豆腐鋪住著—對夫妻。阿媽家很窮，每次都為了食物四處奔波，那豆腐鋪有時會送我們豆腐渣，讓我們有好幾頓飯可吃。

現在想起來，簡直像做夢。當時連明天的飯都沒著落的阿媽，現在竟然是生意興隆的蕎麥面鋪老闆娘，有阿爸還有你……

哎呀不行，應該沒時間說這些往事，因為今天會很忙。

那時，我家隔壁住了一個叫三造的男人。那時他已經是個年近六十的老人，頭髮稀疏，勉強還可以梳個髮髻。

那個三造先生，在還是孩子的阿媽看來，日子過得很寂寞。他一個人住——聽說，他一直都是—個人——也不見有人來找他，更不見親人的影子。有人到過他家，聽說連個佛龕或祖先牌位都沒有，所以不是家人都過世了，留下他一個人，總之，他就是—個人。而且，他跟大雜院的鄰居也只是點頭之交。嗯，是個怪人，大概不喜歡和人來往吧。

剛剛提到的那個管理人豬兵衛，嘴巴很緊，從來沒聽他說過大雜院房客的閒話。即使是對方提起的，他也不能忍受，只狠狠瞪對方一眼便打住了。所以，在發生許多事之後，有關那位三造先生的身世。阿媽和大雜院的人，終究沒有人知道。

發生過許多什麼事？你也真是急性子。我現在不是正要說嗎？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三造先生不知從哪家舊衣鋪買來—件女人的窄袖服。

三

一個男人。而且是六十歲的老人，買女人的窄袖服很怪？說得也是，一般說來應該很怪，可是三造先生的話一點都不怪，因為這個人是賣袋子的。

你知道吧？兩國橋那一帶。有時不是也會有人在賣袋子嗎？就是在竹竿上掛一大堆小方綢巾啦、手套啦、煙管袋啦，反正就是在路邊賣很多漂亮的袋子。三造先生做的就是那種生意。雖是個男人，但手應該很巧。對了，這只是聽說的，我好像聽人說過，他以前是在通町那一帶的一家和服大鋪子做事。

三造先生都是到舊衣鋪或和服鋪採買縫製袋子的材料。他從和服鋪買來裁剪後的零碎布，從舊衣鋪找些有污漬的瑕疵品。然後用很便宜的價錢買下來，再剪下可以用的部分。

總之，這件窄袖服，三造先生起初也是買回來準備做成袋子。不過，這些都是後來才知道的。

三造先生看起來怪怪的——最早到阿媽家告知這事的是住在對面—個叫阿鈴的小曲老師。她是傍晚過來的，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天氣熱得好像夏天似的，大家都一身汗。

所以看到阿鈴老師額上冒著汗時，阿媽和阿媽的阿媽都以為是天氣的關係，可是仔細一看，阿鈴老師不是全身都在發抖嗎？

“到底怎麼了？老師。”阿媽的阿媽問道。

結果，阿鈴老師跑進我們家，摟住阿媽的阿媽。

剛好那時，阿媽和阿媽的阿媽正在做貼燈籠的家庭代工，雙手都黏黏的。阿鈴老師這個人，靠的是小曲老師這種身份為生的，當然事事都報時髦，而且很愛乾淨，要是平時，她絕對不會去觸摸貼燈籠沾滿繈糊的手，可是，她那時卻像溺水的人抓住竹竿那般，沖過來摟住我們。

“我剛剛到三造先生那兒，”她氣喘吁吁地說，“本來想跟他買個新錢包。”

“三造先生回來了？”阿媽的阿媽問道。

阿鈴老師連連搖頭。

“還沒回來。可是門開著……”

現在已經沒有人會這樣了，但是大約三十年前的冬木町，住在後巷大雜院的人，有時出門或睡覺也不會把門關上。反正家裡也沒什麼好偷的。

“我進了屋子等他回來。坐在入口的地板邊，等了—會兒……”

“然後呢？”

阿鈴老師像是怕隔壁聽到似的壓低聲音。隔壁正是三造先生家，跟我家只隔著一面薄牆，要是孩子吵鬧踢到那面牆，大概會被踢出一個洞。她那個樣子，看起來就跟隔壁有人偷聽似的。

然後，她說：“牆邊的衣架上掛著—件窄袖服。是黃綠色的，很漂亮的窄袖服，上面有絲線刺繡。”

“啊，那個，應該是三造先生用來做生意的。他說剛買回來的那幾天，得掛在衣架上去黴味。”

阿鈴老師又—副偷窺隔壁動靜的表情。

“我也是這麼想的，覺得很漂亮，就一直看著。因為太漂亮了，心想，在三造先生剪成碎布縫製袋子之前，不知能不能賣給我。”

“結果呢？”

阿鈴老師又冒出汗來。這時，阿媽也總算察覺，原來那是冷汗。

“從那窄袖服的袖口伸出兩隻白白的手，而且還對著我招手。”

阿鈴老師說完便抱著頭蹲了下來。

阿媽那時覺得她好像倒栽蔥掉進井裡似的，她怕得全身都無法動彈。結果，阿媽的阿媽一副生氣的模樣。扶起阿鈴老師說：“老師，不要在孩子面前說這種怪事。萬一晚上尿床，很傷腦筋呀！”

阿鈴老師邊哭邊說那不是胡說，但阿媽的阿媽還是設法把阿鈴老師帶到外面，不—會兒就回來了，她對阿媽說：“她剛剛說的，不要放在心上，懂嗎？”

阿媽點頭。事情也就暫時告一個段落。

可是，那天晚上阿媽根本睡不著。

我阿媽也不是那種喜歡說長道短的人，所以阿鈴老師說的那件事，她沒對其他人說——除了我阿爸之外——我阿爸也不是膽小的人，不會為了這種事大驚小怪，所以事情就那樣結束了。

但是對阿鈴老師來說，她大概忍不住吧。再說，謠言都是飛毛腿，不到三天，三造先生家裡那件舊窄袖服伸出手的事，傳遍了整個大雜院。

俗話說愈怕愈想看，這話很有道理。那些與三造先生沒什麼交情的人，也爭先恐後跑到三造先生家偷看。

三造先生雖是溫和的人，但也不是傻瓜，他好像馬上明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這之後的事就更令人想不誦了。

要是平時的三造先生，因為自己的事茌大雜院引起騷動——一旦發生這種事的話，他無論如何一定會先向大家道歉，即使自己沒錯，也會跟大家彎腰打躬，讓事情圓滿落幕。他就是這樣，不擅長與人打交道，是個生性怯弱的人。

可是，那時他卻—反常態。他態度強硬地告訴大家，我家裡沒有那種窄袖服，一定是看錯了。

當時三造先生的表情，阿媽心想，簡直跟人家向他告密，說他媳婦在外面有男人的那種表情沒兩樣。什麼？阿媽早熟？唉，那有什麼關係。你還不是跟阿媽差不多。

三造先生本來就跟大雜院的人沒什麼往來，之後就像用剪刀剪斷那般，完全斷絕了往來。他不管遇到誰，連笑都不笑。

不過，還是經常有人趁三造先生不在時偷偷跑來，想看那窄袖服，結果三造先生也想出對策，每次出門做生意，好像部把那窄袖服疊好一起帶出門。聽說有人進到他家，發現衣架上沒有那件窄袖服，而衣箱裡也沒有。這也實在太不像話了。

如此這般，這件事最初雖然引起軒然大波，但是半個月後。就不了了之了。也就是說，大家部忙著賺錢糊口，根本沒閒工夫管別人的事。何況管的又是沒錢可賺的事。

但是，對住在三造先生隔壁的阿媽家來說，可就不同了，不但問題沒有解決，反而朝更恐怖的方向演進。

阿鶴，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每天晚上三造先生家都會傳來笑聲——是三造先生的聲音。

四

那個人竟會發出笑聲，光是這一點就令人不敢置信，可是這是真的。每天晚上到了睡覺時間，就會聽到三造先生愉快的笑聲，說起當天做生意的情況，或在外面碰到的趣事，有時還會抱怨。

很可怕啊，阿鶴。阿媽一家人，每天都像是睡在濕淋淋的棉被裡。雖然每天都盡可能地將棉被挪得離那片牆遠一點，可是，再怎麼挪也有限啊。最後，阿媽—家三人每晚都摟著一起睡。

而且，還有—件更恐怖的事。

那就是，雖然阿媽一家也嚇得幾乎都瘦了，但是三造先生，他真的—天出—天瘦。他好像逐漸失去了血色。當他背著掛上商品的竹竿出門時，腳步顯得踉蹌，而且愈來愈嚴重，嚴重到仿佛日影變化般一眼就能看出來。

阿媽住的那棟大雜院，是豆腐鋪、阿媽家、三造先生家三家毗連的房子，而豆腐鋪早早就睡了，早上比我們早起，所以只有阿媽家在深夜聽到三造先生家的動靜。大雜院裡的其他人，打從發生這件事以來，對三造先生更加厭惡了，大家都不想與他有任何牽扯。

我們一家三人，想盡各種理由說服自己，說是三造先生家大概來了客人，我們像這樣亂說一氣，忍耐了一陣子。可是，就在快忍受不了時，大雜院的管理人來了。他每個月會來收一次房租。

大雜院的管理人一看到三造先生，似乎馬上就明白他有些不同尋常，又因為我們是鄰居，所以管理人馬上到阿媽家來。

“就算問他，也無從問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於是阿媽一家將事情的經過全說了出來。

管理人表情嚴肅得好像木雕面具，聽完了整件事，他要我們當天晚上讓他睡在家裡。等他親自確認三造先生的確與人說話，這才回去。

“你們再忍耐幾天。我去拜託能夠處理這種事的人來幫忙。”管理人說道。

“三造先生到底怎麼了？”

阿爸哭喪著瞼問管理人，他說：“真可憐，那個男人，可能被妖怪附身了。”

之後大概過了四天吧，管理人不知從哪個寺院找來—個大和尚。

在這期間，阿媽一家只有—次親眼看到管理人說是“妖怪”的那件窄袖服。那到底是好是壞，阿媽到現在也不知道。

那晚是滿月。三造先生跟平日一樣愉快地說著話，當他突然靜下來時，傳來拉開拉門的聲音。

阿媽一家三人在漆黑的屋裡，不知彼此對看考慮了多久。

“去看看。”

起身站起來的是阿爸。

“你們待在屋裡。”

可是，也不能讓阿爸單獨一個人出去。阿媽的阿媽和阿媽兩人牽著手，悄悄從拉門後面探出頭來。

阿爸蹲在拉門的一旁。他躲在太平水桶後面，揮手示意我們蹲下。因為三造先生就在前面，離我們非常近。

三造先生背對著我們站在大雜院的大門前，抬頭看著夜空圓圓的月亮。

而且，他那瘦得不成人形的肩上背著那件窄袖服。

我知道啦，不是背著窄袖服而是披著。可是啊，阿鶴，那時看在阿媽的眼裡，三造先生真的是背著那件窄袖服。

跟阿鈴老師說的一樣，是件黃綠色的窄袖股，肩上、袖子和下擺有華麗的絲線刺繡。那刺繡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那個時代，不像現在官府嚴禁奢侈，所以連袖子也做得又長又寬。

三造先生好像背著孩子似的，對著孩子說：“你看，是月亮，很漂亮吧。”並且慢慢地、慢慢地左右搖擺身體。雖然聽不太清楚，不過他好像在哼歌。

三造先生只要搖動身子，那件黃綠色窄袖服就會隨著微微的晚風飄動。下擺、袖子和身子的地方，每一飄動就會隱約看到整片裡子都是緋紅色——鮮血一樣的顏色。

而且，阿鶴，阿媽看到了——

那緋紅色裡子滾邊的窄袖服的兩個袖口，伸出兩隻夜裡也看得到的白皙的手，緊緊摟住三造先生的脖子。

由於阿爸揮手示意，於是我們都回到屋裡。整晚都沒闔眼。

我想，阿爸和阿媽的阿媽也都看到了。怎麼可能沒看到？可是，他們大概是不想讓阿媽留下可怕的回憶吧，兩人直到過世，一次也沒提起，—句也沒說起那時發生的事。

接下來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三造先生躺在昨晚那個地方死了，是早起的豆腐鋪發現的。

聽說地上就只有三造先生，窄袖服不見了。

是的，窄袖服消失了。

我剛剛也說了，大雜院管理人跟那大和尚來時，已經太遲了。所以他們沒告訴我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雜院管理人整理了三造先生的東西，並讓大和尚在房裡做驅邪法事，但是讓那個房間整整空了—年以上。

關於這件事，大雜院管理人說得有限，不過，阿媽記得很清楚。

“那件窄袖服，大概附著了死於非命的女人的靈魂。這在舊衣服裡是很常見的。仔細檢查的話，有時會發現血跡，或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賣的壽衣。”

“可是，那種東西，三造先生為什麼……”

為什麼那麼珍惜，並愉快地對著衣服說話，甚至背著衣服賞月？阿爸這麼問，大雜院管理人說：“三造大概太寂寞了。”

阿鶴，我由這麼認為。只要看到那一幕賞月的光景，任何人都會這麼想。三造先生，他其實是很滿足的。

對了、對了，還有一件事，就是那個小曲老師阿鈴。

三造先生過世後，那件窄袖服也跟著消失了，這時又發生了令整個大雜院天翻地覆的騷動。當然，阿鈴老師也捲入了這場風波。因為啊，阿鈴老師說：“我看到的確實是有絲線刺繡的黃綠色窄袖服，可是裡子不是緋紅色而足白色。我發誓，真的是白色。”

阿媽說了這麼久，你累了嗎？雖然這事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不過確有其事。

你不要嚇成這樣。那件窄袖服，再怎麼說，應該老早就變成灰了。什麼？你一輩子絕不穿黃綠色衣眼？哎呀，看來嚇著你了。

不過啊，阿鶴，既然你怕成這樣，就再聽阿媽說一件事好嗎？

你買的這件窄袖服，阿媽是將它拆了，不過，你現在應該知道阿媽為什麼要這麼做了吧？我是想仔細檢查有沒有可疑的地方，因為和這衣服相較之下，價錢未免太便宜了。

結果啊，阿鶴，阿媽發現了這個，你覺得怎樣？

你看，這個。我總覺得腰身太窄，原來是重新將腰身縫窄了。拆開一看，就發現這個。這條縫，不知是什麼？剛好在側腹的地方，難道是刀傷……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這有什麼好哭的？那，這件窄袖服，阿媽找個理由退還舊衣鋪好了，還是今晚擱在這裡，看看會不會有什麼動靜？

真是的，我不是故意捉弄你啊。別哭了，別再哭了。

十二月流轉的江戶浮世繪 竹醉 玄月

上吊本尊神

一

逃回家也沒用。不但被阿爸毒打一頓，而且上總屋也會馬上來接人。

“你的工資已經預領了三年，怎麼可以偷跑回來。你也應該為大家想想！”

阿爸如此怒斥，阿媽則在一旁哭泣。可是，上總屋掌櫃一來，他們都同時彎腰打躬，並按著舍松的頭讓他連連鞠躬，一再地懇求對方原諒。

掌櫃雖然沒有一臉可怕的表情，也沒有一副就算在脖子套上繩子也要把舍松帶回去的模樣，他只是以哽在喉嚨裡的聲音，再三地說，要是舍松不回去，就必須歸還已經預領的工資。

這時，阿爸和阿媽把頭貼在磨破的榻榻米上一再地道歉。看到這個光景，只有十二歲的舍松，也覺得好像理解了這世間的道理。

這事比什麼都傷他的心——他已經無家可歸了。不，打從一出娘胎，或許他就沒有家了。窮人都是這樣的。

“工作可能會很辛苦，但你就當是救阿媽一命，好好工作。要是你撐不下去了，大家只有去上吊啊！”

阿媽邊哭邊這麼說。她一句也不肯說，太可憐了，回來吧。

掌櫃帶著舍松回通町鋪子，一路沉默不語。這是今早的事，橫渡大川時，迎面吹來的冬風冷得好像會割下耳朵似的。昨天傍晚，舍松奉命到馬?町辦事，兩國橋看似在向他唱歌招手，家就在眼前，阿媽就在那裡，過橋來啊，過橋來啊——於是舍松撥腿飛奔，橋上一條條木板在他小小的腳底下搖盪，仿佛要將他載回家，載回那個他出生、成長的大雜院的小小屋裡，而今早茌陽光下看來，竟慘白得好像死馬的肚皮。

“今天不准吃飯。”

回到上總屋後門時，掌櫃好不容易開口，卻只說了這句。此時，舍松的眼淚雖已乾涸，但肚子卻咕嚕咕嚕叫。

舍松在五個兄弟裡排行老大。儘管阿爸不是臨時工木匠，是白天受人雇用的師傅，但賺的錢大半花在買酒上。阿媽整日過著沒有笑容的生活，每天就這樣一點一滴地消磨掉。

在這樣的日子裡，舍松至今不曾出去做事，這也很不可思議。許久以前，原本有人來提過幾次工作，但舍松家在大雜院裡特別窮，加上原本就不是個性開朗的阿媽的表情，以及酒後會鬧事的阿爸的惡評，種種原因加在一起，使得“那家的孩子會偷東西”、“那家的孩子不會做事”的風言風語不脛而走，所以那些工作都沒下落，事情似乎是這樣的。

因此，日本橋通町和服批發商上總屋表示有意雇用舍松當學徒時，阿爸和阿媽死命抓住這個機會。

“你要是去當學徒，就可以不用餓肚子，我們一家人也可以得救。”

阿媽如此說服舍松，並握住舍松的手流著淚說，不管再怎麼辛苦都要認真做事。

她沒說，要是無論如何也受不了了，可以回家。

可是，年幼的舍松認為阿媽雖然沒有說出來，但心裡一定是這麼想的，也因此，才答應去當學徒。因為他以為，要是太辛苦了可以回家去。

然而，他錯了。原來已經無家可歸了。就算回家，阿媽也只是哭泣而已。

掌櫃將他帶回去的那天，舍松餓著肚子幫忙卷布匹時，腦海裡好幾次浮現阿媽那張哭泣的臉。舍松哭著說很寂寞很辛苦很想回家時，阿媽沒看著舍松，只是掩面哭泣，那模樣總會在舍松的腦海裡浮現。

“你又在發呆，看，布匹都卷歪了。”

長舍松一歲的學徒不斷戳他的頭，舍松才回過神來，但是阿媽的哭泣聲卻沒有從耳邊消失。怎麼也不會消失。

二

大老闆叫你過去——這是舍松被帶回來數日之後的事。

“今晚睡覺前，你必須去大老闆的房裡一趟。我會帶你去，你要準備好，眼睛睜大點不要睡著了。”

大老闆！不是老闆？

不止舍松，舍松身邊的其他學徒似乎也感到很奇怪。大家都看著舍松，一副看似嘲笑又像納悶的表情。

“是，知道了。”

舍松雙手貼在榻榻米上行禮，躲開那些視線。然而，他心裡七上八下的，難道會被解雇？

那晚，掌櫃依約前來接舍松，他讓舍松站著，檢查他的衣服和頭髮，然後一手舉著油燈，領先大踏步往走廊走去。上總屋這房子大約有五十年了，這期間因反復增建，走廊像迷宮似的。跟在掌櫃身後踏上磨得光亮的走廊，這是舍松當學徒以來第一次踏進的地方。不，不止舍松，除了下女之外，大部分的傭工，肯定從未到過這麼裡邊的地方。

在通往裡屋的走廊左轉後，掌櫃走向遊廊。舍松一接觸到外面的空氣幾乎要打噴嚏，他慌忙用手捂嘴巴。即將滿月的月亮蒼白地照著上空，花草叢裡閃著冰冷的亮光。原來是霜。

打開遊廊盡頭的紙門，出現三席榻榻米房。掌櫃叫舍松跪坐下來，自己也並著膝蓋端正跪坐後，朝榻榻米房對面的紙門大喊：“大老闆，舍松來了。”

大約間隔了一個呼吸的時間，有個年老男人的聲音回應：“進來。”

掌櫃過去打開紙門。在座燈的亮光下，頭朝著壁龕、看似很溫暖的被窩裡坐著個還沒睡的矮小老人。他就是大老闆。

掌櫃抓住舍松的手催促著，舍松膝行到房間的門檻前，掌櫃在此按住他的頭貼在榻榻米上。一個紙門之隔，房裡的氣溫明顯不同。

“把頭抬起來。到這邊來。”

大老闆直接對舍松說話，然後跟掌櫃說：“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舍松可以自己回去吧？”

掌櫃有點遲疑，大老闆再度點頭催促，他行了禮，退出房間。掌櫃離去時，還不忘用力瞪著舍松，意思是叮囑他可別出差錯。

“到這兒來。把紙門關上。因為會冷。”

大老闆如此吩咐，舍松趕忙站起來，緊緊關上紙門，然後又跪坐下來，在緊閉的紙門前縮成一團。結果，大老闆笑笑地說：“你在那邊的話，我沒辦法說話。我老了，不但耳背也沒法大聲說話。再靠過來一點……這樣吧，你到火盆旁邊。我大概會說很久，你邊取暖邊聽我說。今晚大概會愈來愈冷。”

舍松依照吩咐，如戲劇中的活動人偶，僵硬地移靠過去。火盆裡埋了很多炭。舍松又發現，房間另一個角落也擱著同樣的火盆。難怪這麼溫暖。這對舍松來說，有如夢境一般。

“怕你困，我就開始說吧。”

大老闆又微笑了。不知是年齡的關係還是本來就這佯，大老闆的身高跟舍松差不多。一雙耳垂緊貼著臉龐，白色髮髻也只有舍松的中指那般大，頭髮十分稀疏，更顯得頭小。

大老闆到底幾歲了？舍松聽說現在的老闆繼承上總屋已經有二十年以上，假若大老闆六十歲退隱，算算應該也也超過八十歲了。

“我叫你到這兒來，不為別的，因為有個東西要讓你看。”

大老闆說完，打算從被窩裡出來，可是，他的動作很不利索。最後，不知是不是自己也覺得不耐煩，竟撲哧笑了出來，他說：“舍松，你把擱在壁龕上那個細長的盒子拿過來。”

舍松朝掛著一幅水墨畫掛軸的壁龕看去，插著黃菊的花盆一旁，果然擱了一個陳舊細長的盒子。舍松站起身，雙手輕輕抱起盒子，捧到大老闆身邊。

挨近時，大老闆身上傳來類似枯草的味道。

“你看看這個。”

大老闆解開細長盒子上的繩子，自裡面取出看似卷軸的東西。展開一看，是一幅掛軸。

跟掛在壁龕的那一副掛軸一樣是水墨畫。到上總屋做事以來，舍松第一次知道原來世上有人家裡用這種東西裝飾，對舍松來說，那幅壁龕的掛軸和眼前的這一幅都很稀奇。

可是，在這樣的舍松眼裡，那掛軸上的畫十分怪異。

畫裡是個男人，梳著商人髮髻，身穿條紋衣，年齡與掌櫃差不多，頭髮也有點花白。

那男人用粗繩吊著脖子。畫裡的確如此。雙腳離地約一尺，一隻草鞋倒扣在地上。

然而，畫裡的男人卻是笑著的，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表情很愉快。

舍松瞪大眼睛望著掛軸，大老闆跟掛軸裡的上吊男人一樣表情愉快，他笑著說：“嚇了—跳吧？很奇怪的畫吧？”

“……是。”

“這個啊，是上總屋的傳家寶。”

“傳家寶？”

“是的。對上總屋來說，這是比財神和伊勢神宮的神、比一切都重要的神。我稱這個為上吊本尊神。”

三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大老闆開始講述。

“以前，我也跟你一樣是個學徒。比你更小的時候，虛歲九歲那年，最初到淺草一家舊衣鋪井原屋當學徒。”

大老闆也是傭工——光是這件事就令舍松大吃—驚。

“你很驚訝？我以為家裡的人都知道。我以一個學徒的出身，創立了上總屋，所以你目前的老闆是第二代。我有時也會認為他沒吃過苦，很傷腦筋！”

對舍松來說，老闆是高高在上的，大老闆竟然這樣說他。舍松覺得奇怪又有趣。

大老闆繼續說道：“我在井原屋過的生活，比你現在的學徒日子更嚴苛。因為那個時代，整體來說，要比現在窮多了。”

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大老闆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笑聲。

“而且，我跟你一樣是窮人家的孩子。待在家裡沒法過日子，所以父母送我去當學徒。”

大老闆對我的事很清楚——舍松覺得很奇怪。我不過是個傭工，而且是最底層的學徒。

大概舍松心裡想的都寫在臉上了，大老闆說：“鋪子裡傭工的事，我都很清楚。因為還不放心全交給兒子們管，所以今晚才叫你來。老實說，舍松，我也有過—次自井原屋逃回家。”

可是，逃回家也沒用，馬上又被帶回鋪子，家人也沒有熱情歡迎——幾天前舍松深深體會到的事，竟從大老闆口中說了出來。

“然後啊，舍松，回到井原屋之後，當我嚇得要死時，那兒的掌櫃叫我過去，告訴我這件事。”

“這個……上吊本尊神的事嗎？”

“是的。你看，這本尊神的穿著很像傭工吧？”

的確很像。

“告訴我這事的掌櫃叫八兵衛。他在井原屋待了三十年，仍舊是個沒有成家的住宿掌櫃。那個人啊，舍松，對著還是學徒的我坦誠以告，他以前剛來做事時，因受不了寂寞和辛苦也曾逃回家，然後又被帶回鋪子。很奇怪吧？每個人都做了同樣的事。

“可是，當時還是學徒的八兵衛掌櫃，不像你和我死心塌地地決定待下來。聽說他一被帶回鋪子就想尋死，因此深夜偷偷爬出被窩，跑到土倉房裡。他認為那兒最適合上吊，只要掛在壁鉤上就可以很快死去。”

言松想起土倉房的牆壁，雪白的灰泥牆上有幾根牢固的粗壁鉤。剛來這裡做事，便有人告訴他，那是粉刷土倉房牆壁和補修屋頂時用來搭腳的，另外發生火災時，救火員可以利用壁鉤爬上屋頂。

那樣的壁鉤，的確可以掛上繩子上吊。而且土倉房比較不顯眼，事後也容易處理，不會給人添麻煩。

“學徒八兵衛想到土倉房上吊。因為是舊衣鋪，他準備去上吊時隨手拿了腰帶或其他什麼東西，可是裡面已經有人早他一步。與今晚一樣，在即將滿月的月光下，他看到有人掛在土倉房的壁鉤上。”

舍松說不出話來，只是望著大老闆，然後又望著眼前畫著上吊男人的奇怪的面。面裡的男人似乎對著舍松笑。

“那個上吊的男人，對著在下面仰望、嚇了一跳的學徒八兵衛說：‘嘿，晚安。可惜這兒已經客滿了。’”

世上真有這種事？不，絕對沒有。上吊的人怎麼可能和人搭話……

大老闆似乎愈說愈愉快。

“是嗎？跟你一樣，我也認為那是騙人的。可是八兵衛掌櫃—本正經地說確實看到了，而且，聽說他心裡還覺得：‘啊，是嗎？真是失禮。’牆上還有其他壁鉤，應該不是像那個男人所說的‘已經客滿了’，可是，他就是不想跟對方並排一起上吊。聽說他急忙鑽進自己的被窩，蒙著棉被睡了。”

但是，他終究還是很在意。也許是看到鬼魂之類的了——第二天早上，八兵衛這麼想。由於他白天又去了土倉房，但是牆上什麼也沒有，因此他更是這麼認為。

“於是，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土倉房。結果那個男人又在裡面，一樣掛在壁鉤上，好像很高興的樣子。他雙腳晃來晃去地說：‘嘿，又遇見你了，晚安。可是這兒已經客滿了。’

“學徒八兵衛這回覺得很恐怖，頭也不回地跑開。可是，那個上吊男人像在追趕他似的，在他身後說：‘如果肚子餓了，跟阿道拜託看看。’阿道是當時的井原屋下女，聽說是個十分冷漠的可怕女人。跟阿道拜託看看……怎麼說這種奇怪的話，真是個奇怪的鬼。是的，學徒八兵衛認為那是鬼。”

然而，那個“鬼”沒有說謊。

“第二天，學徒八兵衛出於好奇，與其說他是肚子餓，倒不如說是禁不住好奇，他偷偷向阿道說他餓得難受。結果，阿道雖然仍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但是那天晚上，她偷偷留下飯，讓八兵衛多吃了飯團，而且還向八兵衛說，以後會儘量照顧他。聽說，她現在還是經常偷偷給那些小學徒飯吃。”

舍松聽得入迷地望著大老闆。

“於是，八兵衛掌櫃認為，土倉房的那個上吊男人，也許是井原屋某個過世傭工的鬼魂。所以那天晚上，他又鼓起勇氣到土倉房。那個上吊男人仍在裡面，又向八兵衛說：‘晚安。這兒已經客滿了。’”

學徒八兵衛仰望著那個背靠著雪白土倉房牆壁、雙腳晃來晃去的上吊男人，強忍著害怕地問：“你是鬼嗎？”

上吊男人靜靜地笑著，從袖子伸出手用力地揮擺。

“不是。”

“那，是什麼？”

“我是神。”

學徒八兵衛很驚訝。世上哪有掛在土倉房牆壁上的神？

“神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我喜歡這裡。再說，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你是什麼神？”

“什麼神嗎？傭工神。”

大老闆微笑地探看舍松的臉。

“你知道呆若木雞這句話嗎？意思是說突然不知道要緊張。學徒八兵衛當時正是那樣。

“之後，據說學徒八兵衛幾乎每晚都到土倉房。男人也每晚都掛在牆上，每次都面帶笑容，而且也每次都說‘晚安。這兒已經客滿了’。八兵衛掌櫃逐漸不害怕了。因為他跟那個男人談過話之後，知道那個男人和下女阿道—樣，會教他許多事；下女們的事、廚房的事、掌櫃當天的心情、某個客人送來豆沙包，運氣好的話也許可以吃到……大致是這種事。那個男人總是知道很多事。”

舍松戰戰兢兢地問，—開始還發不出聲音。“結果學徒八兵衛就不想死了嗎？”

大老闆用力地點頭，“他不想死了，不僅這樣，也不再最以前那樣覺得工作很辛苦。接著，他開始相信那個男人的話，認為土倉房的上吊男人真的是神，是傭工神。”

如此這般，除夕夜到了，接著是元旦。夜裡，學徒八兵衛又偷偷到土倉房。

男人依舊在裡面。

“他向那個上吊神說，今天是元旦，要不要供奉什麼東西。‘如果給我一杯酒，我會很感激。’於是八兵衛潛入廚房，設法拿到酒，再送到男人那兒。男人非常高興地道道謝。過了—會兒，興致高昂地唱起歌來。”

“唱歌？”

“他用腳踢著土倉房牆壁打拍子。”

據說，成為掌櫃的八兵衛，對著當時還是學徒的大老闆，唱起上吊神唱的歌。

“聽說是很久以前的謠曲。”

人口販子船于海面劃行

反正遲早被賣

至少靜靜划船夫先生啊

大老闆學那個腔調慢慢地唱給舍松聽。

“掌櫃八兵衛說，他一直忘不了這首歌。那是聽起來非常悲傷的歌。”

之後，學徒八兵衛依舊時常到土倉房，而且，在上吊神的鼓勵下，逐漸學會了分內的工作，漸漸習慣了鋪子的生活，也習慣了嚴苛的學徒生活。

“大約過了半年。學徒八衛底下進來更小的學徒。八兵衛搖身一變為必須照顧那不到十歲的孩子，立場跟以前不同了。在這種忙碌的日子裡，到土倉房的次數逐漸變成每隔一天、每隔兩天。有一天，他發現已經有十天沒到土倉房了，半夜偷偷鑽出被窩，去了土倉房……”

舍松往前挪了—步問道：“然後呢？”

大老闆徐徐地說：“上吊男人已經不在那裡，聽說不見了。”

學徒八兵衛寂寞地哭了——大老闆繼續說道。

“不過啊，聽說他告訴自己，我背後有上吊神，有傭工神，所以不是孤單一個人，只要認真做事，上吊神—定會守護自己。”

多虧忍耐，學徒八兵衛在三十歲前成為夥計，之後也一直認真工作，最後終於成為掌櫃。

“這幅畫……”大老闆摸著掛軸，“正是八兵衛成為掌櫃時所畫的那個上吊神。他不是很會畫畫，但努力畫好了之後，他自己也認為畫得很好。而且八兵衛掌櫃一真很珍惜這幅畫。然後，跟你一樣。我因耐不住寂寞和辛苦，逃回家又被帶回來之後，他讓我看這幅畫，並告訴我這件事。”

雖然大老闆終究沒有親眼看到那個上吊神，但是，這件事，以及告訴他這件事的掌櫃八兵衛，一直是他在井原屋待下來的精神支柱。

“八兵衛掌櫃說，任何鋪子的土倉房裡的壁鉤上都掛著—位傭工神。只要繼續忍耐，一定會有好事降臨。明明是神，卻那樣吊著脖子，是想親身體會傭工的辛苦，而之所以出現在土倉房，是因為他是為最底層的人而存在的神，所以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雖然大老闆在井原屋爬到了夥計的位子，但因為對做生意已經學到了一定的程度，便以—點一滴存下的錢為本錢，決心獨立，開始挑擔子叫賣舊衣，而那挑擔子的生意正是奠定今日上總屋的基礎。

“我離開井原屋獨立時，八兵衛仍是住宿掌櫃。他那肘腰腿已經不怎麼能使力了。之後，他說是為了慶祝，也當作是遺物，送了我這幅畫。”

大老闆仿佛已經說完了，閉上嘴巴微微笑著。舍松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你回房去吧。我要說的就這些而已。”

聽大老闆這麼說，舍松才站起來。

回到傭工房時，八個人擠一間的朝北榻榻米房星已經找不到地方睡。反正平常也一定會有人搶走舍松的夜著，舍松乾脆不睡了，縮在屋裡一角，抱著膝蓋擱著下巴。

原來，是一頓教訓……

上吊神？傭工神？

不可能有那種神。

四

之後，舍松雖然繼續待在上總屋，卻不大相信大老闆說的事。他認為那是老人家的胡言亂語，只是想說說自己昔日的辛勞罷了，說他也曾是學徒。

然而，儘管是這麼想，舍松心裡也覺得那故事安慰了自己。他覺得很討厭，好像掉進了大老闆的手掌心。

再說，傭工的辛苦一點也沒變。

此時正值七五三節（注一），為了慶祝小姐的七歲節日，上總屋的裡屋不但有皮外褂師傅前來祝賀，也有人送來一桶桶的喜酒。連續幾天都很熱鬧。僅是用眼角的餘光瞧著這些光景，便覺得寂寞和悲慘。

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月底時，舍松突然想到土倉房看看。不是去求救，而是去確認，去拆穿那個騙人的鬼話。

不可能有上吊神。怎麼可能有？等確認之後，舍松打算再度逃離鋪子。這回不打算回家了。到其他地方生活，只是養活自己的話，應該沒問題。就算當乞丐，也總比現在過得好、吃得飽。

那晚飄著小雪。舍松躡手躡腳穿過走廊，從懷裡取出木屐下到後院，朝土倉房走去。

土倉房的牆非常白，靜靜地佇立在眼前。舍松的腳趾冰冷，雙手也凍僵了，—頭的雪花。

土倉房四周的牆上繞了一圈鉤形壁鉤。不知是不是雪光的關係。舍松覺得灰白的泥牆上，壁鉤的黑影像是浮在半空中。

裡面不見上吊神，當然也就不會有那張笑臉。

舍松歎了一口氣，轉過身去。好，準備逃走吧。這種鋪子再也待不下去了。我又不是小孩，怎麼可能會相信這種胡言亂語。

這時背後傳來東西掉落的聲音，舍松回過頭去。

就在他回過頭去的那個瞬間，嚇得他寒毛直豎。

土倉房最前面的那個壁鉤，阿媽，舍松的阿媽掛在那兒上吊了。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扭曲的臉，顯得十分痛苦，她手指彎曲，雙眼通紅地凸了出來，眼皮半闔，翻著白眼。

剛剛那個聲響是阿媽的草鞋掉落在地上的聲音。一層薄薄的雪花下是一隻鞋底磨破的草鞋，鞋尖朝著舍松。

舍松聲音嘶啞，跑向土倉房，跑向阿媽的身邊，可是，就在那一瞬間他的頭狠狠地撞上了堅硬冰冷的牆。

舍松抬頭—看。壁鉤上沒有任何東西。

（是夢……）

舍松全身無力。耳邊又響起阿媽的哭聲——你要認真做事，就當救阿媽—命。

就當救阿媽一命。

（要是你撐不下去了，大家只有去上吊啊！）

不能逃走，我已經不能再從這鋪子逃走了。

仿佛有一股力量貫徹脊椎讓他挺起腰杆，舍松第一次這麼覺得。

之後，舍松成了上總屋最年輕的夥計。那是他十八歲的事。同時改名松吉。

那年春天，大老闆以百歲的高齡壽終正寢。

松吉不動聲色地對鋪子的所有傭工進行探問，調查有無其他人自大老闆口中聽過“上吊衣尊神”的事，可是沒有問出什麼結果。連大老闆手上有稀奇的掛軸一事都沒有人聽說，那就更別說畫著上吊男人的掛軸是上總屋傳家寶這事了。

那時大老闆讓他看的掛軸到底在哪裡？

大老闆過世後的某天夜裡，許久不曾到土倉房的松吉去了土倉房。

不用說，壁鉤上根本沒掛著任何東西。

松吉內心深處緩緩地湧出宛如甜酒釀那般甜蜜的笑聲。

看來那時的自己果然上了大老闆的當。

可是，雙親和兄弟卻也因此免於走上絕路。

“人口販子船，于海面劃行……”

松吉小聲地哼著歌，臉上微微一笑。

注一：每年十一月十五日，三歲男女孩、五歲男孩、七歲女孩到神社參拜的節日，相傳至今。

十二月流轉的江戶浮世繪 時雨 神無月

神無月

一

夜深了，昏暗小酒屋一隅，一名捕吏坐在米黃色醬油桶上對著老闆喝酒。

老闆是個早已年過六十的矮小老人，頭上的髮髻呈銀色，背也駝了。捕吏這方是三十過半，—副總算不負人家稱他頭子的模樣。

雖是十個客人便能擠滿的鋪子，但這個時候，已不見其他客人。由於這鋪子必須在天亮前卸下繩簾掛上小飯鋪招牌，要是平常早就打烊了，但捕吏每兩個月—次坐在鋪子角落這醬油桶上時，當晚老闆便會特地留下來，讓他獨酌。這個習慣已持續多年了。

捕吏只叫了鯊魚皮魚凍當下酒菜，自斟自酌地慢慢喝著燒燙的酒。喝幹—個藍色花紋酒瓶裡的酒時，老闆會隨時再擱下—瓶新燙的酒，直到第三瓶為止，這是捕吏的習慣。

兩人不常開口交談。捕吏默默地喝著酒，老闆慢條斯理地清洗東西或準備明天的飯菜，偶爾會響起菜刀聲。在暈黃的座燈下，熱氣嫋嫋升起。

老闆站立的帳房牆上貼著三張菜單和一張年曆，捕吏仰望著牆壁。每天更換的功能表紙很乾淨，但自元旦到現在始終被炊煙熏的年曆已染成了淡茶色。

年曆也和我們一樣會老——捕吏突然這麼想。

“已經是神無月（注一）了。”

捕吏倒著酒，低聲說道。老闆只是低頭忙著做事。嘴角輕輕微笑地點頭而已。

“神無月到了。這個月真討厭。老闆，你還記得嗎？去年我告訴你的事，大概也是在這個時候。”

老闆再度點頭，從旁邊的笊籬中取出—根蔥，開始剁蔥。

“你剁蔥要做什麼？”

“納豆湯。”

“啊，那太好了。可是，我已經喝這麼多了？”

“才第三瓶而已。”

老闆剁完蔥，洗了手，水啵啵煮沸了。老闆邊看著燙酒的情形邊說：“去年第一次說那件事時，頭子也是吃了納豆湯才回去的。”

“這樣嗎？那是我愛吃的。”

捕吏還仰頭看著年曆，老闆也回頭看。

“今天是凶日。”

“那正好，不是適合講鬱悶的事嗎？”

老闆輕輕皺著眉說：“今年也發生了嗎？”

“沒有，還沒有。還沒發生，目前還沒。”

“察覺這事的只有頭子一個人嗎？”

“倒也不是。因為我說出來了。但是大家都想不通。”

捕吏抬起頭與老闆四目交接時，得意地笑了。

“這也難怪。我也認為，每年只在神無月偷盜一次，其他時候靜悄悄的……這種規規矩矩的盜賊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連我都覺得很怪。”

二

夜深了，後巷大雜院一個寬九尺、深十二尺的昏暗房裡的一角有個男人，他就著—盞瓦燈的亮光在縫製東西。

陳舊磨破的榻榻米上鋪著乾淨的席子。男人端坐在席子上，粗壯的膝蓋邊散落著幾塊不同花色的碎布。男人身旁有個八歲小女兒，裹著夜著，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男人縫的是給小女兒玩的小布包。男人旁邊有個盛紅豆的小笊籬，每當用碎布縫好小袋子，男人那粗壯的手便掬起紅豆裝進袋子裡。他留意著袋子大小和重量是否適合年幼女兒的手，如此細心地縫製小布包。他本來就手巧，靠針為生。男人的動作極為熟練。

對男人來說，為女兒縫製小布包是一年—次的重要之事。女兒經常玩得很高興，因為阿爸縫製的小布包是她的寶貝。對嬰兒時期就身子虛弱，幾乎整天躺在床上足不出戶長大的女兒來說，阿爸的小布包是她唯一的消遣。

女兒現在也經常高燒不退。常去看病的那位醫生很親切，溫厚的他曾擔心地說，這孩子怕是無法長大。但是到底能活幾歲，他也不敢保證。

（天生帶病來的。）

醫生同情地告訴男人，即使可以用藥壓一時，但也無法根治。

可是，男人卻告訴醫生。不實際養的話不會知道結果。我和生這孩子死去的媳婦約好了，要把孩子平平安安養大，因為這孩子是媳婦用命換來的。不管花多少錢都無所謂，請你給她最好的藥，請醫生盡力醫治這孩子……

男人縫著布包，嘴角浮現微笑。夜漸深了，但是男人知道還有時間。等這幾個布包縫好了，正好就可以出門吧。

三

“那起搶劫案，對，是在五年前的神無月發生的，記得是十日前後的晚上。”

對著第三瓶酒和老闆，捕吏開始述說。

“那個案子就發生在我的地盤。猿江的幕府木材倉庫後面，有一家叫遠州屋的當鋪，被搶走的錢正好十兩。那時僅只是這樣罷了。當鋪的夫妻倆和一個住宿的小學徒只是被捆綁而已。強盜是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據說穿著黑色窄袖服和窄筒褲，整個頭蒙著黑布。”

“既然是強盜，拿走十兩還真是客氣了。”

老闆說完，吸著煙管。熱氣混著煙霧。

“我也這麼認為，而且，強盜對當鋪的人沒有動粗。他的確是用刀子威脅當鋪的人，但除了這點，據說感覺像是托缽的虛無僧（注二）。當鋪老闆也苦笑地說感覺有點怪。”

捕吏徐徐喝光酒杯裡的酒，眨巴著雙眼，回想那遙遠的過去。

“那強盜，明明闖入了土倉房有很多錢和值錢東西的當鋪，竟然只是威脅老闆，搶走他身邊文卷匣裡的十兩而已。據說沒有強搶。也許是擔心當鋪的人大嚷大叫吧。所以我當時認為，這是門外漢幹的，大概也是第一次作案。單槍匹馬，這點也跟一般的強盜不同。這傢伙是正派的人。正派的人基於某種原因需要錢才這樣幹的。我還認為，搞不好就這次而已，他太抵不會再幹了。”

“所以頭子才沒有認真調查？”

老闆語帶笑意問道。捕吏也不禁笑了。

“也許吧。結果，終究沒能抓到那強盜。”

捕吏倒著酒。酒所剩不多。老闆熄了煙管，將納豆湯端到火上。

“不過，那時我心裡惦記著—件事，就是他的手法太漂亮了。他打開廚房後門的鎖，在陌生人家中，而且是在沒有亮光的屋裡暢行無阻，站在老闆夫妻倆的枕邊……事情就是這徉。這傢伙肯定對當鋪家裡的格局非常清楚，也許是熟人幹的。我一這麼說。這回換當鋪那邊臉色發青。大概深入調查的話會查出問題來吧。老闆甚至向我行賄，說是反正也沒搶走多少錢，要我就此結案。”

老闆又默默地微笑。他沒問捕吏到底有沒有收下賄賂。

“所以我也就忘了這件事。”捕吏繼續說道，“只不過十兩，而且是當鋪的十兩。很快就忘了。三年後，我才又想了起來。”

酒瓶空了。捕吏用筷子將盤子裡的鯊魚魚凍全部吃光。

“不喝了。”捕吏說道，又眨巴著雙眼仰望牆上的年曆，“三年後的歲末，我為了要私了一件小竊案，跟神田的一個捕吏見面。由於原本就知道彼此，所以問題很快就解決了。之後，兩人閒聊了一番，對方突然說出—件事。他說，神無月時，猿樂町一家蕎麥面鋪發生了一起很怪的竊案。問過之後，手法與三年前當鋪那個案子如出一轍——單獨一個人闖入的魁梧男人、頭蒙黑巾、對屋裡的格局非常清楚、沒有強行搶奪金錢。聽說，這次他拿走了八兩。”

老闆將納豆湯舀到碗裡。與白飯一起擱在捕吏面前，之後又添上—小盤鹹菜梗。說是醃得還不夠入味。

“謝謝。看起來很好吃。”

捕吏拿起筷子，呼呼地吸著納豆湯。

“結果頭子想起來了。”老闆說道，“可能跟三年前的竊案是同—個傢伙。”

捕吏瞼埋在碗裡點著頭。熱氣讓他的鼻頭泛著光。

“我覺得很奇怪……與其說奇怪，還不如說是很在意。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於是調查了一下，在神無月是不是還有我不知道的同樣手法的竊案。”

“結果是有咯？”

“是的，真的有。而且不止這樣，在我地盤的那家當鋪並不是第—個遭竊，而是第四個。在那家當鋪之前，有三起同樣手法的竊案，也就是說八年前就已經開始了。從八年前起，—年一次，總是在神無月發生跟我見過的手法一模一樣的竊案，搶走的錢也總是在五到十兩之間。這個數目既不會讓對方感到勉強，也不致構成威脅，是被搶的人家馬上就拿得出來的金額。而到手之後，逃離的手法也一樣。”

“是不是他不貪心？”

“我也這麼想。被搶的那一方，損失也不大，這樣一來，就可以降低被通緝緝的危險。”

老闆也嗯嗯地點頭表示同意。

“而且從這點看來，那傢伙是個正派的人。如果是為了賭博或尋花問柳而行搶，應該會狠狠地幹一票，每年搶的數目也會逐年增多才對。”

“可是，這傢伙不同。”

“嗯。我想一定是這樣的，先作好計畫，再像例行性活動那般年年付諸行動，這絕對不是那種火燒屁股的廢物做得到的。”

捕吏又讚歎這傢伙很聰明。

“他選定的目標，都巧妙地分散在各處。有時是大川那邊，有時是這邊，有時南有時北。因此沒有人察覺這之間的關聯。”

捕吏輕輕地搖頭。他不是針對老闆搖頭，倒像是對著另一個人搖頭似的。

“只是，他從未越過府內，是個不出遠門的傢伙。這點也很奇怪。我深深覺得，這個傢伙是正派的人。他不能出門太久。”

四

布包縫了五個。

年幼的女兒睡得很熟。男人收拾好針線盒，剪了瓦燈燈芯把火弄小，悄悄起身開始準備。

八年前，當他得知要保住女兒的性命就必須比一般幹活賺更多錢時，便下定了決心，既然如此，就用其他手段籌錢。

其實他不想給人添麻煩。可是，當有人要你抉擇，而且是攸關孩子的性命，便沒有時間遲疑了。

到目前為止，都是靠這個手段解決問題的。那個決心很正確，而且他也不後悔。

（只是……）

去年非常不妙，差點壞事。如今回想起來。仍感到揪心。

對方要是不那樣突然沖上來，也就不用刺對方了。

很恐怖。那種事絕對不能再發生。八年來他第—次感到膽怯，心想，這種冒險的事，或許無法再繼續了。

（今年稍微多帶一點錢回來好了。）

可以的話，最好是夠往後幾年都不用再做的數目。

五

“直到去年發生那件事之前，我也認為可以不理會這個神無月怪盜。”

捕吏吃光白飯和納豆湯，跟著老闆抽起煙管。

“這傢伙像匹口中銜著嚼子的馬，自己握著駕馭的韁繩。在不傷害人的情況下，搶走自己需要的錢。他只要不犯下大案，往後大概也不會被捕。不，也沒必要特意抓他。我認為這傢伙是需要錢才做這種事，哪天要是不需要了，大概就會洗手不幹。因為他不是靠偷竊或搶劫為生。”

捕吏對靜靜看著這邊的老闆露出羞愧的微笑。

“老闆都寫在臉上了，說我判斷錯了。是的，那傢伙去年第—次傷人了。是車阪旁那家放高利貸的，因為那家兒子逞強壞了事。”

老闆微笑著說：“不止這樣吧！頭子。”

“哦，是嗎？”

“就算那放高利貸的兒子膽子不大，那男人只要持續搶劫，遲早有—天會傷人吧！接下來就更不用說了，最後大概會走上殺人的路。我認為世間的道理都是這樣的，就像河川—樣，時時都在流動，無法停滯在同—個地方。”

捕吏以凝視年曆的眼神看著老闆。這老闆與年曆一樣，他想——確實長了年紀。

“大概是吧，肯定是吧。”

“是的，頭子。再說，去年的事，那傢伙應該也受到了衝擊，這麼—來，今年他或許會多搶一點。”

“為什麼？”

“這樣的話，往後幾年他不就不用再冒險了，或者，這回要是能偷到一大筆錢，也許可以洗手不千了。”

捕吏望著老闆，然後說：“原來如此……”

“當然是這樣。所以，他會來硬的也說不定，做出前所未有的危險事。”

捕吏握緊雙拳，“那，這樣—來。無論如何我都要抓到那個傢伙不可。在他下手之前，在他真的殺人之前，我就必須抓著他的袖子拉他回來。可是，我不知道從何下手……”

“沒有任何線索嗎？”

老闆問道。捕吏皺著臉說：“完全沒有。遭搶的鋪子彼此沒有任何關聯。其中，雖然也不乏專門做見不得人的生意、遭人白眼的人家，可也有正派經營的人。做的生意各有不同。”

捕吏說到這裡聳聳肩，輕輕一笑，接著說：“對了，倒是有個奇妙曲東西，是紅豆。”

“紅豆？”

“是的。去年他闖入的那家放高利貸，捕吏仔細查了現場，就是這個捕吏告訴我的。劫匪刺傷了那兒子，在他慌忙逃走的地方掉落一顆紅豆。放高利貸的說，那時他們家並沒有吃紅豆，大概是那傢伙留下的。”

捕吏仍笑著繼續說：“唉！老闆。行搶時會帶著紅豆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

六

男人換裝完畢，將黑頭巾藏在懷裡，彎腰注視著女兒的睡臉。

“聽著，阿豐。”他在山裡默默地說，“阿爸現在要出門了。去那裡不會花太多時間，天亮前就會回來。”

他伸出手來，感受到女兒溫暖的氣息。那氣息溫暖了他的心。

“不會有危險。是吧，阿豐。”

男人抬起頭望著貼在牆上的八幡宮年曆。

神無月。

阿豐，你在這個月底出生。以後無論如何，阿爸都會在神無月月底為你慶祝，厭祝你的出生。阿爸一定會做到。

可是，阿豐，你的運氣太差了，為什麼會在神無月出生呢？

你知道神無月是什麼樣的月份嗎？那是這個國家的神都聚集在出雲的月份，是所有神都不在的月份。

所以你才會帶著病出生，你阿媽也才必須用一條命來換你。因為所有神都不在，因為沒有神守護著你們。

阿爸不會怨恨這些神，那會遭天譴。要是怨恨神，會有更不好的事降臨。

但是，為了讓你幸福，阿爸需要錢。為了籌這些錢，阿爸要做神不高興的事，要做不能讓神看到的事。

所以，阿爸選在神無月，趁神不在的這個期間，為了彌補因神不在而發生的不幸，阿爸要出門。你懂嗎？阿豐。

男人悄悄離開女兒的被褥旁，拿起剛才縫好的一個布包朝上拋去，新布包發出悅耳的聲音。還剩許多紅豆，男人從小笊篙裡撿起幾顆紅豆，放進窄袖服的袖口。

阿豐，月底就用這紅豆煮紅飯吃，跟每年一樣，今年也這樣。一定要這樣。

沒有任何神會保佑半夜出門的阿爸。不過，代替神的是袖口裡的紅豆，紅豆一定會讓阿爸平安回到你身邊；跟去年一樣，也跟之前的一樣。

阿爸一定會回來，然後，在月底煮紅飯，慶祝神回來。慶祝因為神回來而我們又可以快樂地過—年。

“那，阿豐，阿爸去去就回來。”

男人喃喃自語地說完後才出門。

七

捕吏抽著煙管，老闆則在洗碗。不知是不是燈油快燒完了，屋裡顯得更昏暗。

“我也想過會不會是木匠。”

捕吏邊對著天花板吐出煙邊說。

“木匠？”

“嗯。那劫匪對行搶的屋內格局很清楚，所以我才這麼想。這傢伙可能是木匠，當時曾蓋了那些遭搶的房子，或是整修過那些房子。”

“有道理。”老闆停住洗碗的手，稍稍想了想。

“遭搶的人家，有剛蓋好屋子的，也有去年才整修泥地的，所以我—開始就認定是木匠。”

“難道不是？”

“花了很多時間調查，結果還是行不通。”

捕吏砰一聲敲打煙管的煙鍋將火熄掉。

“就算曾請木匠到家裡整修，但請的都不是同一個人，而且被搶的人家也有根本就沒有整修房子的情況。”

老闆遺憾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再說，也不是所有的案子都發生在頭子的地盤，查起來很不方便吧。”

“就是說呀！最有可能認真調查的。是去年負責調查放高利貸那個搶案的車阪的那些人。可是運氣不好，那個放高利貸的背景不太好，他們似乎寧願花錢消災，也不想讓人深入調查，案子也就結了。大家認為反正也沒死人，沒人肯仔細追查。只有我這麼激動。太不像話了！”

老闆又繼續洗東西。捕吏心不在焉地望著天花板。

“總之，真希望抓到那個傢伙。”

老闆說這話的口氣，沒有絲毫的厭惡之處。

“真的，不早點想辦法不行。當然主要就是剛剛說的，要在他真的動手殺人之前制止他，何況我也擔心他的安危。去年那傢伙刺傷高利貸的兒子，順利逃走了，可是今年不知道會怎樣？也許換成那傢伙被刺。就算他今年平安逃走了，往後不知道又會怎樣。明年呢？後年呢？沒有人知道情況會怎樣。”

“再說那傢伙也會老。”

聽捕吏這麼說，老闆抬起頭來，點著頭說：“年曆是無情的，頭子。”

捕吏朝泛黃的年曆看去。在那些不起眼的文字裡冰封著流逝的時光，以這個角度來看，那其實是很恐怖的。

“為什麼是神無月呢？”捕吏小聲地說道，“為什麼每年都是神無月？為什麼要挑神無月？我想不通。這跟紅豆一樣，不是很奇怪嗎？”

隔了—會兒，老闆說道：“這不就表示，那傢伙果然是個正派的人嗎？”

“怎麼說？難道，那傢伙是個只在神無月沒錢賺的生意人，為了這個月的生活才行搶？”

“不、不。”老闆搖著頭，“我的意思是，他知道搶劫是不好的事，卻因為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才去搶劫。所以選在神無月。”

“我不懂。”

“因為是神不在的月份，神沒有看到的月份。”

捕吏張大嘴巴，接著大聲笑了出來。

“這就不得而知了，可是我想不是這樣吧！那傢伙應該沒老實到這種程度。一定是因為什麼原因，在神無月比較方便吧。也許因為身體不好才行搶……”

究竟是怎樣的傢伙？這個疑問在捕吏的腦袋裡轉個不停。

“頭子。”老闆喊道，“剛剛你說也許是木匠，這個看法不錯。”

“因為他對屋子的格局很清楚？”

“是的。”

“可是，擺明瞭不是木匠。”

“所以啊，除了木匠之外，還有什麼生意有機會知道別人家格局的？”

捕吏皺起眉頭說：“我當然也想過各種可能，賣油的、賣魚的，他們都會進出老主顏家吧？我甚至還想到町醫生。醫生出診時會進到人家家裡。可是，這些可能全都落空了，因為找不到—個曾經進出所有被搶人家的人。完全找不到。”

老闆耐心地聽著捕吏抱怨，接著慢條斯理地說：“你漏了—個，頭子。”

“漏了？”

“例如，榻榻米呢？”

捕吏睜大雙眼。

“榻榻米……”

“每到歲末，有錢人家會更換榻榻米吧？至少也會更換草席吧？這時，進出家裡的師傅就可以仔細觀察屋裡的格局。”

捕吏陷入沉思，老闆緊接著說：“如果是開鋪子的榻榻米師傅，可能沒法隨時隨地到處做生意。不過，流動師傅呢？有事才雇請的師傅，不就可以到處去縫榻榻米了嗎？查—下遭搶的人家，在案發之前有沒有換榻榻米，你覺得如何？”

捕吏直視老闆的眼睛，接著使勁地站起身。

“謝謝嘍！希望來得及。”

八

趁著黑夜，男人來到外面。他穿過太雜院大門時，不經意地抬起頭望著微弱的月光映照出的寫著自己名字的木牌。

“榻榻米職市藏”

男人在夜裡疾行，為了—年一度的事，袖口裡藏著幾顆紅豆。

捕吏在夜裡疾行，為了能儘快抓到那個不知長相，甚至連個影子都沒見著的怪盜。

夜已深，兩個男人，在夜裡飛奔。各自身後的月亮，照亮了沒有機會擦身而過的兩人的背。

而在深夜的某處，體弱多病的女兒進入了夢鄉。

眾神，都到出雲國去了。

注一：陰曆十月。在這十月裡，眾神皆至出雲，換句話說，所有的神都不在。

注二：普化宗僧人，戴著深草笠，吹著一種名為足八的簫，巡迴各國。

十二月流轉的江戶浮世繪 神樂 霜月

侘助花（注一）

一

從剛才就一直聞到香味，原來是加世在煮味噌粥。

用鍋子稍稍炒糊細細磨過的味噌，再加水煮成味噌湯，最後放進泡過水的米飯，撒上蔥花，接著淋上生薑汁，趁熱吃，比任何祛風邪的藥都有效。對微燒不退已經不舒服了三天、身子怎麼擺怎麼不適的吾兵衛來說，是值得感謝的美味。

不知是當鋪這一行使然，還是原本個性就適合繼承這個家業，吾兵衛凡事一絲不苟，而且細心，在他的努力之下，“質善”的家產和他父親那—代相較之下已增加了將近一倍。因此，他在去年六十歲退休，將此一家業交給兒子夫妻倆，雖然表面上退了下來，但他原本就打算在背地裡繼續掌控。

可是，褪去“責任”的束縛，恢復輕鬆的身份之後，身體比意志更不可靠。在此之前，吾兵衛時常誇口自己從未病倒過，最近卻連小小的風邪也不敵，而且，還整天在鋪子樓上簡樸住居裡邊的房裡躺著，讓人送飯、送殺水。他向來認為，即使是生病，在病榻上吃東西就是沒資格當商人的懶人，想起以前毫無顧忌經常這麼說的自己，吾兵衛總覺得很沒面子。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當加世端著味噌香四溢的—人份砂鍋食膳進入榻榻米房時，他儘管內心十分高興，卻無法老老實實地顯露在臉上。

“我又不是生什麼重病，明明可以跟大家在那邊一起吃飯。”吾丘衛不禁說出這種逞強的話來。

加世嫁給他的兒子市太郎已經三年了，至今還沒有孩子，不過，兩個人感情很好，甚至招致人家說因為感情太好才沒辦法懷孕。市太郎很清楚父親那口是心非的性子，加世在夫婿的潛移默化之下，即使吾兵衛說些孩子氣的活，她也不會生氣。現在也一樣，她將食膳擱在吾兵衛被褥旁的矮飯桌上，俐落地準備讓吾兵衛吃粥。

她繞到坐起上半身的公公背後，幫他穿上棉袍。吾兵衛口裡雖然嘟嘟囔囔的，卻也乖乖將手伸進袖子。自從這年輕媳婦嫁了進來，因妻子早死，—個人養育市太郎並撐起質善鋪子的吾兵衛，此時第一次嘗到向家人撒嬌的樂趣。

“看來好像有點退燒了？”加世望著慢慢吃著味噌粥的吾兵衛，一副滿意的神情說道。

“早就退了。要是以前，老早就坐在帳房的格子屏風裡了。”

“那太好了。”加世嫣然一笑，“既然這樣，可以讓客人來見爸爸了吧？”

“客人？”吾兵衛在味噌粥的熱氣中抬起頭來，“有客人找我？”

加世點頭說道：“中午過後，招牌鋪的要助先生來，他說如果大老闆身體可以的話，想在傍晚時再來一趟。看他好像有急事找爸爸商量，所以我說應該沒問題。”

“要助？”

“是。”

“他不是來下棋的吧？”

“不是說等風邪好了再下棋的嗎？”

加世說得沒錯，而且吾兵衛也很期待。

“不是錢的事吧？”

“怎麼可能。”加世笑了出來，“對要助先生家來說，在質善的那點生意是不看在眼裡的吧。”

吾兵衛也知道加世說得沒錯。可是，他難以想像，那個要助會遇上困難跑來找自己商量。

“也許有人來跟阿催提親了。”加世說完歪著頭接著說，“對了。我聽說，潮戶物町一家大批發商的嗣子，很迷戀阿催。”

阿催是要助的大女兒，今年十八歲，是個身材高大又好勝的勤快姑娘。要助有三個女兒，他平常老是說，在她們全部順利嫁出去之前。他是死也不會瞑目的，尤其是喝醉時，總是一再提起這事。

“親事的話，沒必要找我商量。”吾兵衛說道，“我是個鰥夫，不能當證婚人。”

“那大概還是錢的問題吧。既然是要出嫁，一定會有很多花費。”

沒必要再這麼猜測下去，當吾兵衛吃完味噌粥正在擦汗時，樓下傳來小學徒的喊叫聲，說是要助來了。

招牌鋪的要助明明已經年過五十，但是矮小的身材上擱著一顆小小的圓頭、小小的—雙眼，像個正值愛搗蛋年紀的小鬼，他總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模樣。雖然他瘦小得似乎一陣強風便足以將他吹走，卻給人適合招牌鋪生意的印象，這一點十分有趣。因為他一副可以乘著風飛到半空中，雙手叉腰自高處檢視屋頂招牌的狀況，或修補招牌上面的瓦頂的樣子。

質善和要助的第—次往來，算起來約在十年前。當時吾兵衛從也是做生意的朋友那裡得知，相生町有個叫要助的做招牌的老闆，他的招牌廣受好評，恰好質善那時也想換招牌，便請他幫忙，這是兩人交誼的淵源。

當時，要助的招牌因細節別出心裁而聞名。例如，由於深夜也會有人上門買藥，他便在藥鋪招牌上使用銀箔，透過燈籠的映照，大老遠就能看到鮮明的字型大小；而在販賣帳簿之類的帳簿鋪招牌上掛上一個帳本，路過的客人若是翻看，便可以看到裡面寫著價目表——情況大致就是這樣。

可是，接受請托來到質善的要助，卻說當鋪正好是沒法在招牌上下工夫的生意之一，於是，質善的招牌就只是豎立在樸素的倉房三角頂。據說，太顯眼了，客人反而會退避三舍。這一點吾兵衛也表示贊同。

光是這樣的話，不過是招牌鋪與當鋪之間的普通交情罷了，只是，天南地北地閒聊時，得知要助喜歡下棋——不僅喜歡，努力工作從未有過什麼興趣的他，四十過後總算學會了下圍棋，這是他目前唯一的嗜好，得知這個事情之後，情況就不同了。因為當時吾兵衛也跟要助一樣，對五十過後才學會的圍棋十分著迷。兩人立即成為棋友，每隔十天便對著棋盤互相廝殺。

明神下的一家圍棋鋪的招牌是要助設計的傑作之一。乍看之下，那只是一塊在棋盤上排列木片削成的黑白棋子，再寫上大大的“圍棋鋪”而已。如果只是如此，其他圍棋鋪前面也隨處可見這種類似的招牌。但是，喜愛下棋的人，只要看一眼，馬上就知道上面的黑白棋的位置每天都在變換。而且也可以立刻察覺，兩軍時時處於激烈的對疇局面——正是這樣的設計。事實上，要助想在招牌上呈現能夠吸引下棋同好的那種對局，吾兵衛也提供了不少想法。

因此，質善吾兵衛和招牌鋪要助的交情始終是下圍棋的好對手。要助想下棋時，便來找吾兵衛，兩人一直下到不會影響第二天生意的深夜，要助才回去——這是長年以來的習慣。吾兵衛退休後，也依舊維持這個習慣。這回，吾兵衛染上風邪之前，兩人也下了一盤不分勝負的棋。

如今那個要助，—本正經的，到底想商量什麼？

由於吾兵衛還坐在被窩裡，來到榻榻米房的要助，顯得有些猶豫。

“沒關係。”吾兵衛馬上說道，“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萬一傳染給你，會影響生意。”

“我壯得很，每天在外面四處奔波吹風的，你別擔心。”

吾兵衛退下來之後，要助有時會像現在這樣把吾兵衛當老人看。儘管吾兵衛對這—點有些不快，卻也會激起他些微的優越感。畢竟要助到了吾兵衛這個年紀，能不能像他過著這般優雅的退休生活還很難說。這點要助也明白，才故意說些討人厭的話吧。

加世捧著茶點進來，和要助閒聊了兩句便退下，要助在榻榻米上端正坐姿，鄭重其事地合攏雙膝。

“老實說，質善老闆，我現在捲入了有點麻煩的事。想聽聽質善老闆的意見。”

吾兵衛稱要助為“要先生”，要助則一直耿直地稱吾兵衛為“質善老闆”。由此不難看出要助的老實和固執。

要助平日那膚色黯黑的臉，今日更顯灰暗。吾兵衛心想，應該是真的遇上麻煩事了。

就要助本人的說法，他長年在外奔波，目前也是，因此臉和雙手雙腳早已不是那種曬黑的程度而已，而是近乎鞣皮的顏色。只要見過一次便很難忘記他的臉。

有一次，加世忘了水壺擱在火盆上，將水壺燒焦了。吾兵衛看看慌忙善後的媳婦，又看看燒焦的水壺，覺得這水壺跟什麼東西很像，而—邊忙著善後的加世，似乎也這麼覺得。

接著這兩個人幾乎同時撲哧笑了出來，他們邊笑邊說出彼此的感覺，這才知道，原來兩人都覺得“這水壺酷似招牌鋪的要先生”。要助就是這樣的一張臉。

而那張臉，現在正因某種緣故看起來意志消沉。他皺著臉，看來真的是遇上棘手事了。吾兵衛試著幫他解難。

“家裡有什麼事嗎？”

要助扭扭捏捏地挪動膝蓋。

“是老闆娘和女兒的事？”

最後，要助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說：“這也有關……”

吾兵衛笑了出來，“唉！看你一臉這麼嚴肅，我實在是不該笑的，可是你像個相親席上的姑娘那樣低著頭，根本沒法講話。到底怎麼了？”

不知是不是吾兵衛的笑讓要助放鬆下來，他的眉頭也跟著稍稍舒展開來。接著他歎了一口氣，像往常那樣滴溜溜地轉動眼珠子，他說：“老實說，質善老闆，我有私生子。”

二

吾兵衛脫口而出：“你在外面有女人？”

而要助宛如吾兵衛在質問他“你殺了人了”似的如撥浪鼓般直搖頭。

“怎麼可能！我發誓絕沒有這種事。首先，我這種長相，怎麼可能有女人會接近？像質善老闆這種有錢人的話，倒還有可能。”

吾兵口—聽也慌了，“你不要亂說話。我家可是有媳婦的。”

雖是許久以前的事，但是要助知道，吾兵衛曾經想娶一個茶館女人當續弦。這親事後來吹了。因為那女人另有情人，接近吾兵衛是看上質善的財產。這對吾丘衛來說是痛苦的回憶。

“總之，我完全沒有那回事。”要助又補了一句，接著將膝蓋往前挪一步，“質善老闆，我製作的掛燈一定會畫上一朵侘助花，這你也知道吧？”

叫賣蕎麥面的小販或小酒店，為了吸引客人並作為夜晚的照明，會在攤子或鋪子前掛上掛燈充當招牌，通常在燈籠紙上直接寫上鋪子字型大小或生意別。儘管寫一個賺不了多少錢，但只要有人拜託要助，他總是一口答應。

然而，通常只要寫上字型大小或“蕎麥面”、“飯”就可以交差了，但是要助必定會面上幾筆，而且每次畫的都是侘助花。

侘助別名唐椿，是一種樹，開的花像山茶花，有紅、粉紅、白等三種顏色，但並不是隨處可見的樹。侘助花的顏色明明跟山茶花一樣漂亮，開花時卻總是悄悄地、孤寂地垂著花瓣，那模樣很得偏愛枯寂優雅的風雅人士的喜愛，尤其風流雅士很喜歡在院子裡種植，而且在俳句裡常被用來表示冬季。

“嗯，這我當然知道。那是你喜歡的花。”

吾兵衛曾聽說要助打從年輕時便在掛燈上畫侘助花。吾兵衛曾向他為什麼畫那種罕見的花，要助有點難為情地說——

他以前還在招牌鋪師傅家學習時，隔著籬笆，住著一對醫生父女，那戶人家的小院子有一株侘助樹。當然，那時要助還不知道樹名。

“那町醫生的女兒，是個很漂亮的姑娘。可是，我和她的身份相差太懇殊，根本不可能有所接觸。雖然對方看上去也不是什麼有錢人家，但畢竟生長環境不同。”

原來年輕時的要助，將醫生那經常低著頭的清純女兒，聯想成隱在綠葉間的侘助花。有一天他看到那女兒獨自在院子，於是鼓起畢生的勇氣，與對方搭訕。

“我問她，這花很漂亮，到底是什麼花？”

姑娘告訴要助這花叫侘助。又說，雖然沒有山茶花的華麗，但這花看起來很寧靜，我很喜歡。

那姑娘不久便嫁人了，要助的單相思也就此結束，但對侘助花有了特殊的情感。之後，他便開始在只需寫上呆板字面的掛燈上畫起粉紅色的侘助花。

“—開始，我是懷著有點甜蜜的情感的。但光是這樣的話，大概要不了多久我就不會再畫了。可是，我畫的帶花掛燈逐漸受到歡迎。基本上那是十分罕見的花，聽說客人看到花會不禁停下腳步。我正是因為那掛燈才有了信心，這才敢獨立門戶，做招牌生意。所以，就算我已經忘了那個醫生的女兒，但仍繼續面上侘助花。對我來說，那也是吉利花。”

二十多年來，要助一直在掛燈上畫著粉紅色的侘助花。認識質善那時，他當然早就這麼做了。若有人問他為什麼畫那個畫，對方要是泛泛之交，他便說：“很漂亮吧，是我喜歡的花。”對方要是像質善這樣交情好的客人。他便說出昔日那淡淡的戀情——他向來如此。

然而，事情就發生在兩年前，也就是製作町河畔一家蕎麥面鋪掛燈時。

“那老闆娘是個大美人。”

所以儘管不是很熟，但因為對方開口問了，他便老實說出為什麼面侘助花的原因。美人老闆娘—聽便捧腹大笑。

“我那時羞得臉上幾乎要著火了。”

那老闆娘人很壞，竟然每次都讓鋪子裡的客人和認識要助的人看那掛燈，把他的戀情說出去，讓客人當下酒菜。

“可是，對方是客戶，我也不好生氣。”

也有聽了老闆娘的話來找要助製作掛燈的客人。這種客人總想聽要助親口說出昔日的戀情，而且是抱著好玩的心理。

“連我也受不了，有—次生氣了，於是瞎編—個故事。”

“瞎編？”

“嗯。我說，我沒跟町河畔的老闆娘說實話，其實真正的原因是這樣的。”

因是臨時胡謅的，編不出複雜的故事。恰好那時要助的女兒們喜歡讀有插圖的通俗小說，要助便借用小說裡的故事。

“那個故事說的是因為火災而失散的母女的艱辛，很好看……”

要助便借用小說精彩的地方，隨便編了個故事。

“我有個因為火災而失散的女兒，我相信她還活著。和她失散時，她還很小，但是她知道我喜歡侘助花。所以每次有人找我製作掛燈，我心想要是畫上侘助花，也許有一天女兒會看到，便可以和她重逢也說不定，所以才每次都畫侘助花。”

吾兵衛在心裡暗暗叫好。就要助來說，這故事編得太好了。

“我想，這種故事應該就沒有人會再取笑了。可事情沒那麼簡單，對方還是笑著問我真的假的。”

他本來就是個不善於說謊或編造事情的人。要助說，他覺得很厭煩，之後，不論何人何時問起，他都絕口不說畫上侘助花的原因，而他也始終如此。

“既然這樣，那不是很好嗎？不懂風流、不尊重別人回憶的人。別理他們就是了。”

聽吾兵衛這麼說，要助撫擘著後頸點頭說：“質善老闆說得很對。那樣做的確很好。”

要助像是怕別人聽到似的，壓低聲音如此說道。吾兵衛探出身子說：“結果，之後又有什麼事嗎？”

“之後……”

要助又是一副難以後齒的模樣，然後嘟嘟囔囔地說：“如今，我因一時氣憤只說過一次的胡謅故事，竟招來惡果。”

“你是說……”

吾兵衛恍然大悟，這就是為什麼你說你有私生子的原因？

“是的。”要助一副打心底吃不消的表情，“這是四五天前的事。有個女人來我家，說她看到那掛燈，並聽鋪子的人說了掛燈的故事。”

已猜出結果的吾兵衛皺起眉頭，要助無奈地點頭。

“她說，阿爸，我就是阿爸那個失散的女兒。”

三

前來認父的假女兒，名叫阿雪，二十四歲，是根津神社附近的普通人家的女兒。

好不容易風邪好了的吾兵衛替完全沒轍的要助前去探訪，而那個住家一眼就不難看出是以某種職業為生的女人住處。當然或許一般人不會視姨太太為一種“職業”。

不巧，阿雪塚似乎沒人在。撲了個空，令吾兵衛很失望，反正也是順便打發時間，他拜訪了鄰近的幾戶人家，套對方的話，看能不能打聽出有關阿雪的事，結果大家都說了，而且都是壞話。

納阿雪為妾的是日本橋那一帶的一家大鋪子老闆，與阿雪的年齡似乎相差很多。阿雪住在老爺提供的住處，前後算算大約有三年了，這期間，她不但不與鄰居打招呼，連擦身而過時也從不微笑。她一方面一副不把窮人看在眼裡的姿態，另一方面卻又若無其事地對鄰近的年輕男子送秋波。老爺不在時，她無所事事地到處玩，老節來時，即使大白天也關上木板滑門窩在家裡喝酒吵吵鬧鬧的。

“她說自己原本是藝妓，可是偶爾從她家裡傳來的三弦琴聲或小曲，難聽得真是會笑死人。她肯定是個靠枕頭賺錢的藝妓。”

住在斜對面的梳妝鋪老闆娘，則是張合著鼻翼接著說道：“那個老爺，大概被色欲迷得昏頭了，都一大把年紀了，真是不成體統，太不像話了。”

聽說，阿雪總是打扮得很華麗，頭上也插著昂貴的梳子簪，家裡有個下女。這些似乎也招來那些鄰居婦女的怒意。

總之，吾兵衛認為，納阿雪為妾的老爺，品味不錯。整個住居看上去非常寧靜，與其說這是姨太太的住處，倒不如說是退休老人的隱居住所。由於吾兵衛只是在圍牆外繞了一圈，不能看到全貌，但是從屋頂看來，屋裡似乎沒有茶室。

阿雪究竟為什麼要害要助，吾兵衛完全猜不出來。如果只是好玩的惡作劇，實在不可原諒，可是，一個姨太太，真有閒工夫去戲弄一個不相干的招牌鋪老闆嗎？或許她真的有很多時間，但是老爺應該不會讓她太自由。

聽說阿雪至今兩次造訪要助。當然，最初那句“我是你失散的女兒”，讓不知個中緣由的要助老伴兒和女兒們大吃一掠，家裡也因此鬧得雞犬不寧。儘管如此，阿雪第二次造訪時，仍提著點心盒，厚著臉皮說“這是給妹妹們的禮盒”，讓阿催三姊妹怒不可遏。

（想不通……）

吾兵衛望著阿雪家緊閉的大門，在心裡默默地說道，又覺得人言可畏。要助因僅僅一時的氣憤隨口編造的話，不知在何處以何種方式傳到這友人的耳裡，才惹出今天這場風波。

只因當事人要助對此十分困擾，吾兵衛才不自量力地出面當調停人，其實吾兵衛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說服或勸阻阿雪，叫她停止這種無聊的惡作劇。畢竟，他也猜不出對方的用意。

（本以為至少先看過她的長相再想辦法，不料對方竟然不在家。）

雖說姨太太是見不得人的身份，但一個過著富裕生活的年輕女子，不可能企圖恐嚇、勒索五十出頭的招牌鋪老闆。何況，她提著點心盒來，雖然有點愚弄人，卻又有耿直的地方。真是個奇妙的女人……

也許是因為陷入沉思吧，吾兵衛沒有察覺有人靠近，當對方開口搭訕時，他嚇了一大跳。

“你是阿爸派來的人？”

敔衛轉過頭去，只見有個穿著顯眼的條紋衣服、搽著厚厚胭脂的年輕女子，眼珠子朝上看著吾兵衛。女子胸前抱著紫色布包。

這回她說的是“阿爸派來的人”！吾兵衛乾咳一聲，提起精神。

“你是阿雪姑娘？”

“是的。”

阿雪打量著吾兵衛。

“我是招牌鋪要助老闆的朋友。老實說，正是為了你那個‘阿爸’的事來找你商量。”

“沒什麼好商量的。”

阿雪輕快地自吾兵衛身邊走過，打開大門，背對著吾兵衛說：“失散至今，總算重逢。往後我只想孝順阿爸，只想給妹妹們穿得更漂亮、吃得更好。這是應該的吧？我們有血緣關係嘛！”

吾兵衛挨近阿雪一步，“你應該也知道，那是胡謅的、是隨口編派的謊言吧？要助老闆很困擾。你又不是過得窮，讓那樣老實勤勞的一家人苦惱，你到底是什麼居心？惡作劇也得有個限度。你能不能適可而止？”

阿雪打開大門，快步走了進去，然後以挑釁的眼神回頭看著吾兵衛，態度堅定地說：“你不要管我，這事跟你無關吧？這是我們家的事。”

“你啊……”

吾兵衛想追上去，但大門幾乎就貼著他的鼻尖砰的一聲關上了。

（真是的……）

怒氣無處可發，吾兵衛只能深深地呼一口氣。就在這個時候，從大門的木板縫隙中，吾兵衛看到裡面沿著踏腳石直至玄關前的那一帶的樹叢中，有紅色的東西時隱時現。

吾兵衛仔細一看，原來是侘助花。

原來如此，吾兵衛心想。有侘助花也不奇怪。反正是個在妾的住處蓋茶室的風雅老節，院子裡種幾株偉助樹做做樣子，一點也不奇怪。

原來老節提供給阿雪的住居有侘助花。

當然這並不表示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了，但也不能硬闖進去，吾兵衛只得徒勞無功地先回去。

招牌鋪一家與阿雪之間的奇妙往來，之後又斷斷續續持續了一陣子。阿雪偶爾會心血來潮地突然造訪要助一家，對要助就像親生父親那樣搭話，對著“妹妹們”笑。她每次總是提著禮盒來，大方地留下。想讓她吃閉門羹根本沒用，無論怎麼趕她走，她總是不走，但是，待了一個時辰左右，她又會坐立不安地說“那我下次再來”，然後離去。

要助每次來吾兵衛家都會描述那光景，也每次問該怎麼辦，但是吾兵衛也毫無對策。之後，他又再度造訪阿雪，但她仍然不讓吾兵衛進門，不肯聽吾兵衛說話。

某天，吾兵衛試探性地問加世。就年齡相近的女子看來，你覺得阿雪怎麼樣？那女人為什麼要這樣鬧事？

不料，加世的表情十分認真，連只是隨口問問的吾兵衛都嚇了一跳。接著，加世思索了好一會兒，吾兵衛反倒覺得窘，正打算說“不必那麼認真想”，加世總算開口回答：“爸爸，我不知道。因為我很幸福。”

那時加世是低聲說出“幸福”這兩個字的，仿佛這樣說是罪孽深重。

走投無路的要助，模樣有點可憐地說：“我親自到阿雪那兒跟她說說看好了。質善老闆，你跟我一起去好嗎？”這是三個月後的事。

然而，與要助老伴兒和女兒們仔細商量之後，決定視談判的情況，必要時也向根津那一帶的町幹部通報，但是要助和吾兵衛到了阿雪家，阿雪已不在了。

裡面並非空屋，可以聽到一些動靜——屋內傳出年輕女子的笑聲。

吾兵衛試著去跟上次告訴他種種內情、住在斜對面的那個梳妝鋪老闆娘打聽。果然如他所料，老闆娘知情。

“那個阿雪被老爺趕走了。”

“趕走……”

“是的。老爺有了新的這個。”老闆娘豎起小指，“他有了新歡，現在換她住在那裡。”

老闆娘接著因氏聲音說：“聽說，那個叫阿雪的，早就有點不正常，老爺大概也很頭痛吧。這事我們完全不知道呢！”

“阿雪姑娘什麼時候走的？”

吾兵衛問道，老闆娘歪著頭說：“我想應該是最近。可能兩三天前吧，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個人不見了，換別人住進來。這回的女人，甚至帶她母親同住。她們來打過招呼，一副光明正大的樣子。就是那母親當時說的，她說：‘往後我家女兒還承蒙各位照顧。以前那個叫阿雪的，腦筋有點不正常，好像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往後請大家多多來往。’”

吾兵衛回頭望著那戶人家，要助也跟著回頭。

“阿雪姑娘什麼也沒帶就走了？”

“大概吧。要是用大板車運走傢俱，我們一定會察覺。”

吾兵衛兩人跟老闆娘道過謝，走近那棟不時傳出年輕女子興奮聲音的住家。

今天也是大門緊閉。

“要先生，你從木板縫看看。”

吾兵衛催促要助。

“那裡面有侘助樹吧？”

要助伸長那短脖子，踮起腳尖，總算看到了紅花，連連地點頭。

“那姑娘為什麼被趕走？”

吾兵衛如此喃喃自語，要助也自言自語地接著說：“為什麼到我那兒呢？”

“說真的，她到底在哪裡看到要先生的掛燈呢？”

“到底在哪裡聽到我那胡謅的故事呢？”

阿雪到底在這個故事裡看到了什麼？在她那快要神志不清的腦袋裡到底映照出什麼畫面？

（我只是想孝順而已。）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不久，吾兵衛開口了，但是他說的話教人聽了很難受。

“阿雪知道她就要被趕出去了嗎？”

要助默不作聲。其實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吾兵衛也是。

要助再度踮起腳尖窺視大門內，他看到了花辦垂掛的粉紅色侘助花。

“花，快謝了。”

要助低聲說了這麼一句。

注一：侘〔cha〕助，椿的一種，多於冬季綻放。椿有點類似於國內的山茶花，但不完全相同，品種非常豐富，僅日本獨有的品種就有2000種之多。最有代表性的當屬侘助了。在侘助中，白侘助最為名貴，因為它是日本茶道的用花，有一種凜然淡泊，超凡脫俗的氣質。但是，如果種在自家的庭院裡，則有淒涼之感。“侘”（同詫）《辭海》中用例取自《離騷》，用於形容“失意貌”。“侘”字和“寂”字一道，被日本人借去表述茶道和俳諧的理念。日漢詞典的解釋是“侘”：“閑寂，恬靜”。“寂”：“樸素優美，幽雅”。

十二月流轉的江戶浮世繪 季冬 朧月

紙雪片

阿銀到井筒屋做事，隨身只帶著一把剪刀，她紮算離開時也只帶著剪刀。

她走出老闆夫妻倆的房間，先去了廁所。她沒有不舒服，只是有那麼一會兒放腳抖得厲害。

阿銀走出廁所，在洗手缽仔細洗了手。洗手缽的水十分清澈，阿銀將手浸到水裡，閉上眼睛。歲末的水，凍得手指頭都麻了，但她是故意這麼做的，她覺得這樣可以將手和手指頭徹底洗乾淨。她洗完手之後，撩起下擺，赤腳走到中庭，用手潑出洗手缽裡的水洗腳。

若是去井邊，或許會遇到其他人。她不想遇到人，乾脆在這裡把剪刀也一併洗了。潑了水，剪刀刀鋒閃著亮光，她覺得那鐵�味仿佛在嘴裡擴散開來。

洗完剪刀，中庭的地面已經濕了一大片，白皙的雙腳沾滿了泥巴，最後她扳倒洗手缽，水嘩啦嘩啦沖著雙腳，白皙的腳趾變得通紅，長了凍瘡的小趾突然發癢，但是癢得令人覺得愉快，阿銀咯咯笑了起來。她邊笑邊取下披在頭上的手巾，擦乾手腳，同時也拭去剪刀上的水滴。最後拿著剪刀走上走廊。

接著，阿銀快步繞到廚房，從裡面支上頂門棍，再怎麼推，門也紋絲不動。好，這樣就行了。

阿銀是井筒屋唯一的下女，這三年來都住在老闆夫婦所提供的北邊儲藏室。阿銀慢條斯理地爬上那已有某種感情的房間。階梯一如往常在第五階發出嘎吱聲，在只有阿銀一個人的屋裡，那聲音聽起來格外的響。

老闆夫妻倆都是夜貓子，兩人都喜歡喝酒，每晚工作結束之後，老闆夫妻允許她回房時，通常都已夜深了。白天，就算老闆夫妻倆去午睡，她也有很多雜事要忙，根本無法回房休息。所以阿銀每天只有兩次會踩上這階梯，聽到它發出嘎吱聲。早上，仿佛是說：“一天又要開始了。”晚上，則像是說：“回來了，好好休息吧。”

而此刻那聲音聽來似乎是說：“阿銀，你可以卸下所有的差事了。”

不，還不行……阿銀進入儲藏室，靠牆坐著，在天窗射進來的微弱亮光下，她說著，還有一件事沒完成。

在她那洗得泛白的條紋衣服的兩個袖口裡，塞滿了從老闆夫妻那裡拿來的東西。這些東西必須處理掉。阿銀拿出剪刀。

井筒屋對面的瓷器鋪老闆這樣說道：“井筒屋下女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很少跟她說話。可是她好像很勤快，我還因像井筒屋那麼刻薄的鋪子竟來了個好下女而有點不高興。是嗎？那下女叫阿銀嗎？這麼一說，我才想起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阿銀用剪刀剪完之後，兩隻袖口又塞得滿滿地走出儲藏室。要爬上屋頂的話，從隔壁房間的榻榻米房的窗口扶手攀上去是最快的。

去年的颱風季節，大風吹走了屋頂的薄木板，老闆夫妻倆不顧阿銀的恐懼，硬逼著她爬蔔屋而去修理。請瓦匠或木匠修理得花錢，叫阿銀做的話，一文也不用花，就算捧死了也沒關係。

不過，多虧那時阿銀也練出了膽子。也是在那個時候，她想到日後真有那麼一天的話，就從這屋頂降下雪花的主意。光是想就令人十分愉快，當時她還雀躍地期待這天的到來。

奇怪的是，打開窗戶時，明明吹來的是足以讓鼻頭凍僵的寒風，但在雙腳跨上扶手開始攀爬時，竟絲毫不覺得冷。當她感到寒冷，是伸長著身子要攀到屋頂，腳下突然吹起一陣風，冰冷地撫摩著她一雙赤裸的腳踝和小腿時。

阿銀將剪刀留在儲藏室，手上什麼也沒拿。對她來說，爬上屋頂一點都不難。只是，為了不想被底下路過的人偷窺她下擺裡的風光，於是決定快快地爬上去。

阿銀頭上是連一片雲都沒有的寒冬晴空。

偶然路過的叫賣蔬菜小販這樣說道：“年輕姑娘竟爬上那種地方，最初，我以為是小貓跑上屋頂下不來，姑娘想救小貓才爬上去。因為她的手腳看起來畢竟不是很穩。

“可是，我從下面喊‘喂，怎麼了’，那姑娘瞧也不瞧一眼。我還以為她不敢往下看，原來不是。

“她看起來好像一心只管往上爬。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她的腳，有點性感。”

阿銀爬上屋頂了。

從屋頂上可以看見今川橋。橋畔鱗次櫛比的瓷器鋪店門前，並排著大大小小的罐子。今天看似人很多。畢竟是歲末，而天氣又這麼好。

阿銀仰望天空，太陽似乎就近在頭頂上，她眯起眼睛。接著她望向神田渠，以及附近那一大片如波浪的商家屋頂。

遠處，不知是誰在焚燒落葉，只見那煙嫋嫋升空，最後散入青空。儘管煙散了，但味道仍留在空氣中。有時吹來一陣寒冷的強風，像要吹走屋頂上的阿銀似的，有時又突然靜得一點風也沒有。

沒有風的時候比較好。在寒風靜止時，我要降下雪花。阿銀將手伸入袖口，調整呼吸。

出入井筒屋的和服鋪夥計這樣說道：“那天，我不是到井筒屋辦事，只是恰好在那附近。第一個發現的是對面的瓷器鋪，指著上面說，喂，那是什麼……

“是的，我知道那下女的名字，她叫阿銀。那姑娘長得很可愛，也很勤快。這時候說人家壞話好像不太好，但是井筒屋老闆娘絕不是什麼體貼的入，我心想，那下女怎麼待得下去。

“我從來沒跟阿銀直接說過話，跟她搭話時，她每次總是討好似的輕輕一笑，什麼話也不說。

“因此，阿銀為什麼會這樣做，我完全猜不出來。大概是再也忍不下去了吧……”

阿銀從袖口拿出細細的紙片，紙片一離手，立即隨風飛舞。接連不斷。

是雪花。這樣降下雪花是我的夢想，如今這個夢想終於實現了。

對著眼下的市鎮，隨著寒風，阿銀不斷地撒下雪白的紙片。

阿銀的父親，在十六年前阿銀出生時，是十軒店本石町“?屋”酒鋪的通勤掌櫃。家中除了媳婦阿市，還有個大阿銀兩歲的兒子。生活雖不富裕，但阿銀記得很清楚，阿市曾自言自語地說，那時很幸福。

阿銀三歲時，父親病逝了，是惡性肺病，咳個不停，托人介紹了據說醫術高明的町醫生，那醫生也說沒法醫治。?屋雖然很同情阿銀一家人，卻也束手無策。父親死後，母子三人馬上嘗到了人間的疾苦。

死了丈夫的阿市，為了養育兩個孩子，廢寢忘食地工作。她有裁縫的手藝，而且也有人介紹工作，雖是按件計酬，但是只要工作就有收入。

儘管如此，光靠一個女人家，能做的畢竟有限。她不但要照顧兩個年幼的孩子，自己又捨不得吃，而且不眠不休地工作，難怪身體會出問題。阿市患上了眼疾。

阿市為了省燈油，靠著微弱的燈光做耗眼力的裁縫活到深夜，那惡果終於來了。最初只是看不清楚，不到半年，便惡化到幾乎失明的地步。

這事，阿銀沒什麼印象。她只隱約記得，阿媽和哥哥有時會彼此拉著手哭泣。

一家人的生活愈來愈拮据，阿銀六歲那年冬天，過幾天就是除夕的歲末，屋頂上積著皚皚雪花的某天，阿市帶著兩個孩子自殺了。

是的，那天飄著雪——

阿銀不停地揮著手，在青空撒下雪白的紙片，心裡這麼想著。

一輩子都忘不了。阿媽和哥哥死的那天，正是這種白皚皚的大雪天，所以我才一直想要在某一天，像這佯從井筒屋的屋頂飄下同樣的雪花。

眼下路上的行人，似乎騷動了起來，他們指著這邊，或喊或笑。看，他們那吃驚的樣子；看，不管是這張臉還是那張臉，個個睜大眼睛，嘴巴張得老大。

大家著吧，這是井筒屋的雪花！

阿市在食物裡摻了老鼠藥，打算自殺。年幼的阿銀因吃到藥的苦味不願吃，反倒救了她一命。但是下定決心的阿媽，以及雖是孩子卻也能理解母親心情的哥哥，兩人終究一起踏上了黃泉路。

只有阿銀一個人活下來。

阿市的姐姐，也就是阿銀的阿姨，若不是她說反正是孩子多的窮人家，再多養一兩個情況再壞也不過如此，爽快地收養了阿銀，否則阿銀大概也會步上母親、哥哥的後塵。那年冬天非常嚴寒，而且很長，就一個六歲小孩來說，根本無處可去。

住在阿姨塚的那段日子，阿銀從阿姨口中得知母親為什麼會走上絕路。原來並不是只是生活困苦而已，母親當時也為借款所苦，若不還清借款，兩個孩子就會被賣到私娼妓院——阿銀這才知道，母親當時被逼到這種地步。

阿銀知道今川橋橋畔放高利貸的井筒屋也是在這個時候。

“阿銀，你阿媽啊，”阿姨怒聲說道，“最初，為了醫治你阿爸的病才向井筒屋借錢，好讓你阿爸得到醫術高明的醫生治療。可是，你阿爸過世了。但是借款又不能不還，而且還得加上利息。那利息一直在增加，最後終於壓死了你阿媽。”

你阿媽會帶著兩個孩子自殺，大概是認為，如果把孩子留下來，井筒屋也許會抓走兩個孩子，當成是借款的抵押品賣掉——阿姨噙著淚說道。

“說真的，我收養你那時，那個井筒屋的無情老闆，還說要把你送到其他地方做事，用你的工資還錢。雖然最後擺脫了他，但是他真的很固執。那個人面獸心的傢伙，總有一天會遭到天譴。”

阿姨雖然好勝卻很體貼，她沒對阿銀說，為了收養阿銀，她跟井筒屋如何談判又吃了多少苦，她沒跟阿銀說這些討人情的話。然而，即使阿姨什麼都沒說，隨著阿銀的長大，她也開始考慮自己的處境。

無論如何都要報答阿姨，總之，這點最重要。十歲起，阿銀便幫人帶小孩，賺的錢全交給阿姨。她自己什麼都不想要。她認為自己活著只有一個目的。

（為什麼我一個人活下來了？）

那不是表示要替阿媽和哥哥報仇嗎？為了報仇，神才讓我活下來。阿銀抱持這樣的想法，一天挨過一天。

接下來，為了報仇，她必須找機會接近井筒屋。這事一點都不難，只要去當下女就行了，只要等待這個機會就好了。反正井筒屋也不會跑。

不過，在這之前，要儘量報答阿姨的恩情。阿銀一直懷著這樣的想法努力做事。就這樣，阿銀十三歲那年，難得的機會來了，聽說井筒屋在找供宿下女。

阿銀辭掉當時工作的魚鋪，並寫了一封簡短的信給阿姨。她在信裡感謝阿姨多年來的照顧，將手邊的錢和剩下的工資，連同這封信，托熟人送到阿姨家。她完全沒透露日後有什麼打算，也沒透露要到井筒屋工作。她認為要是阿姨知道了，一定會阻止她。再說，她也不想給阿姨添麻煩。

阿姨和她的小孩，從來沒有虧待過阿銀，也從沒刁難過她。她也認為，就這樣一直待在這個家，應該可以平安無事地過下去。

可是，對於一家人自殺僥倖活下來的阿銀來說，這種活法，這種生活，沒有任何意義。

阿媽其實想帶我一起走，可是我卻活了下來。這只是表示，我得到了報仇的機會而已，除此之外，我活著沒有任何目的，也沒有任何意義。

早日報了仇，再到阿媽、阿爸、哥哥那兒，快快樂樂地在一起——阿銀心想。

因此，對不知情的井筒屋來說，阿銀大概是個求之不得的下女。若是其他姑娘肯定不能接受這麼便宜的工資、嚴苛的生活、嘮嘮叨叨的老闆娘。聽說井筒屋的下女都待不久，至今已經換了很多人。而沒有半句怨言的阿銀，就這麼待了下來。直到今天，她一直都扮演著勤快的下女。

阿銀進到井筒屋工作，這才有機會看清楚逼死阿媽的放高利貸生意的真面目。井筒屋是不拿抵押品的純粹借錢的鋪子，利息當然很高——利息一成。雖然也有為了玩樂，今天借明天還的那種人，也有為了挑擔叫賣，早上借了本錢傍晚來清償的，但井筒屋壓榨的對象，大抵不是生意資金周轉不靈偷偷來借錢的小商人，而是像阿銀的母親那種窮人。一旦上了井筒屋這條船，便是死路一條，顯而易見地，將被載往深淵溺死。

阿銀幾次認真地想，為什麼世上會有放高利貸這種生意？為什麼神會允許它的存在？

難道是力有未逮？她心想。因此才安排像我這樣的倖存者，要我想辦法解決嗎？

但是話又說回來，阿銀在井筒屋當下女，一邊在過著奢侈生活、不把人當人看的老闆夫妻底下做事，一邊想，或許連這種人也有優點。她心想，要是發現這兩個人做了什麼善事，也許會改變自己的計畫。這也是她的祈望。

所以三年——是的，她決定等三年。阿媽也是在阿爸過世後，背著借款，撐了三年。所以，也給井簡屋夫婦三年的時間，這期間要是發現了他們的優點，那就放棄降雪花的計畫。

然而，遺憾的是，在今年的歲末期限到了，而且阿銀得知了一件事。那是前天的事。有個年齡與阿媽過世時差不多的女人，出了井筒屋邊哭邊走。那垂頭喪氣的背影，阿銀看得十分清楚。

為了借款抵押，那人也許不得不賣身，就像阿銀的母親那佯，而且也跟阿銀的母親一佯，與其這樣還不如去死比較好。

阿銀想，神啊！佛啊！我已經等得夠久了。我想要完成自己的任務，到有家人的那個世界快樂地過日子。

因此，今天，老闆夫妻倆吃完午飯去午睡時，她進入他們的房間。

她手上握著剛來做事時自己帶來的那把母親遺留下來的裁縫剪刀……

今川橋上，不知何時聚集了一大群看熱鬧的人，他們看著撒碎紙花的阿銀。最初，他們不知道阿銀到底在撒什麼，撿拾翻飛落下的白色紙片的人群中，也不知是誰第一個察覺了，總之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喂，這個，是借據！她在撒剪碎的借據。”

阿銀在青空下，撒下剪碎的借據，對寒風的冰冷她已無所覺。

她眼底深處，鮮明地浮現了阿媽和哥哥過世時的那場雪，那場皚皚大雪。而且，為了更像那場大雪，她更加使勁地揮舞著手，不斷撒下借據的碎片。井筒屋夫婦幾乎沒有抵抗。他們大概做夢出沒想到，那個溫順的下女，竟然在這三年裡，邊想著總有一天要殺死他們邊做事吧。再說，沒想到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先刺殺老闆——朝著喉嚨。他是個習慣用白眼看人、駝背的粗俗老人，但是身體意外地硬朗，一刀刺進並沒有讓他馬上斷氣，反而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想爬起來，阿銀趕忙再朝他的胸口刺了一刀。本以為這樣總算安靜了，誰知吵醒了老闆娘，差點讓她大喊出來。老闆娘想逃走時，阿銀朝她背部刺去。她斷氣之前，不斷以啜泣的聲音說：“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阿銀沒有回答。她在心裡反問，那為什麼你們要放高利貸？

她知道藏放借據的地方，也知道如何打開藏放借據的文卷匣。住宿下女對老闆家的事一般都很清楚。接下來就只要拿出那些借據，讓借據變成雪花而已。

阿銀不後悔。她認為自己是為了做這件事而生的，她也覺得總算可以到阿媽他們的身邊了。

對面的瓷器鋪老闆這樣說道：“那姑娘，當時在笑……”

雪自阿銀手中飄下。她手中還有很多紙片。看熱鬧的人，你們儘管喧鬧，但是別過來，讓我把這些雪花下完。

不過，就算過來了，要進入井筒屋大概也會很花工夫。因為老闆夫妻倆吃過午飯準備午睡時，總是把門窗關得緊緊的，何況今連廚房後門也閂上了，更是進不來。

這佯就行了。我只需要眼前的一點時間。把雪花下完就滿足了，到時候任你們在什麼時候進來，發現老闆夫妻倆親熱地躺在血泊中，也都無所謂了。可是現在還不行。

阿銀仍記得以前與阿姨的對話。那是因為想念母親想得哭了時，阿姨安慰她的話。

“你阿媽在一個叫西方淨土的地方。”

“西方淨土在哪？”

“晚霞不是很紅嗎？就在那裡，在晚霞裡。”阿姨這麼告訴阿銀。

所以，下完大雪，她打算等晚霞出來。在這屋頂上等待晚霞染紅整個天空，到時候她絕對可以去到阿媽他們所在的地方。

到那個叫西方淨土的地方。

“喂——上面那個姑娘。”

眼前路上，有個看似町幹部的人在喊她。

“你在那裡做什麼？井筒屋老闆夫妻在哪裡？”

阿銀沒有回答，只是嫣然一笑，手裡依然撒下紙片。好不容易太陽才西斜，微微染紅了阿銀的眉眼和消瘦的雙頰。

染紅了那張泛著幸福笑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