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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島崎不思議事件簿》宮部美幸

１

秋夜裡的蟲鳴會。

這場成為一切事件開端的風流雅事，每年都在我和島崎居住區域一角的東京都營庭園公園舉辦，已經辦了將近二十年。

我們居住的東京老街就是所謂的地盤下陷區，在一般認知當中，似乎是個給人印象極差的土地──遠超乎我們自己隱約的想像。

第一，地狹人稠，綠地少。

第二，地勢低窪，濕氣重。颱風一來一切泡湯。

第三，治安不佳。原因不得而知，但感覺就是塊危險的土地。不但到處擠滿可疑的店家，緊臨隔壁的還是屋簷都快靠在一起、窗口晾著尿布的廉價公寓。這些房子蓋在私人道路的最深處，戶戶相連。想要日照？門兒都沒有！一早就必須開燈。這種地方最容易變成犯罪的溫床──這就是一般人的印象。

和住在這塊土地已經第四代的島崎比起來，我這個雙親都出身東京近郊、還是「當地人菜鳥」的公寓族，還沒有被這塊土地視為一份子。但不可思議的是，一旦受到那種露骨的誤解，卻連我都會感到很不高興。

的確，這裡擠滿了小老百姓的房子，有些的確是蓋在採光不怎麼好的私人小徑深處。可是這種情況，在東京任何一個地方──只要不是高級住宅區──都可能出現啊！又不只是老街的專利。

地勢低也是一樣。是啦，這裡的地勢是很低，由於原本是海埔新生地，低也是當然的。照那根豎在車站前的水位柱來看，漲潮時的平均海平面比我的身高還高。可是，海和這裡之間，有堤防又有防波堤，還有好幾道水閘，跟荷蘭一樣。

有趣的是，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把「地勢很低」和「排水很差」這兩件事混為一談。不管地勢有多低，只要排水設施做得好，就不必擔心下水道的蓋子被漲滿的水頂起來。事實勝於雄辯，每當颱風來襲和集中豪雨發生時，嚷著淹水啦、車子被沖走的都不是我們老街這邊，不是嗎？

還有還有，最誇張的誤會就是「治安差」這一點。這一點啊……我實在想不通。要說哪裡治安不好，我想全東京到處都是吧！

雖然再怎樣我也不敢誇口說「我住的是治安超良好的大學城」，但被外面的人當成約翰．卡本特執導的《紐約大逃亡》（Ｅｓｃａｐｅ　Ｆｒｏｍ　 Ｎｅｗ　 Ｙｏｒｋ）裡化為監獄都市的紐約，可就是個大問題了。

「我想，應該是因為那個案子給人的衝擊太強烈了。」這是島崎的評語。「因為實在太慘了。」

他所說的「那個案子」，是我們還在上幼稚園時，從我們老街再往北一點叫深川的地區，發生的一個患有重度毒癮的毒蟲在光天化日之下殺傷許多無辜路人的案件。這個惡名昭彰的案子，被世人稱為「深川馬路殺人魔事件」，我們對命案本身沒有印象，不過倒是常常聽人提起。

這片土地上的人一般共通的看法是：「那的確是非常慘的案子，但也不是只有這片土地才會發生啊。」就案子的性質而言，就算發生在新宿車站也不足為奇，只是不巧發生在深川而已。

可是，其他地方的人似乎並不這麼認為。

島崎告訴過我一個小插曲，可說頗具代表性，那是他媽媽去參加理容同業工會的團體旅行時發生的事。不知道在談什麼的時候，大家提起「最近世道真是越來越差了，連我們做服務業都不免遇到一些可怕的事」，天性豪爽的島崎伯母在奮力點頭之餘，又不希望氣氛太沉悶，便笑著排解說：

「要是為這點小事害怕還得了，我們那裡可是專出馬路殺人魔的呢！」

明明是為了搏君一笑才說的話，結果整個場面都冷了下來。

「我媽垂頭喪氣地回來。」島崎說（為了島崎伯母的名譽，在此說明一下。發生那件案子時，伯母每天都到距他們理髮店走路約十分鐘的現場去上香獻花。伯母是這樣的好人。那些話並沒有把案子拿來說笑的意思，請不要誤會）。

也許有人會認為，世上的事有九成是建立在誤會上，實在犯不著為這種小事生氣，但我就是對我們這一區的負面形象感到不平。特別是我發現班上一個非常文靜乖巧不顯眼，混在大群女同學中幾乎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但是換座位坐到她旁邊後，才發現她其實非常漂亮，樸素的打扮讓人忽略她精緻的五官，有點斜視的右眼讓她顯得更可愛，熟悉之後更知道她既聰明又風趣，個性又好（不好意思，形容了一大堆。可是她就是這樣，再怎麼形容都不夠）的工藤同學，她所非常尊敬喜愛的作家（她是個愛看書的人！）竟在代表作中以「沒素養」來形容我們住的地方，讓她發現之後很傷心以來，我就開始忿忿不平。

沒素養？哈哈！

扯了這麼遠，總而言之，我想說的就是我們這一區並沒有糟到應該被除之而後快的地步，這是個誤會。證據之一就是，我們有蟲鳴會。

用來作為蟲鳴會舞台的都營庭園公園，平常叫作「白河庭園」。追溯起來，這裡在江戶時代是諸侯家的別墅，明治時代被某財界人士買下，第二次世界大戰財閥解體之後被捐贈給東京都，便成了現在的庭園公園。白河庭園佔地不小，在入口付了一百圓門票錢，穿過門，在裡面漫步一周，隨便也要花上將近一小時。

庭園整體的模樣，自江戶時代以來幾乎沒改變過。松樹、銀杏、茶花、杜鵑、楓樹、櫻花等花木眾多，每當花季或楓紅時節，整個庭園就好像穿上了鮮艷奪目的友禪和服。庭園中央有個很大的葫蘆型池塘，裡面有小島，有浮石，也有拱橋，小島上有涼亭，以前蓋了附書院的高級宅邸之處，現在蓋了石瓦屋頂的日式會堂，可以用來集會、舉辦宴會、結婚喜宴等等。

蟲鳴會在每年九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日晚上六點到九點舉行，平常這個庭園只營業到五點，這段期間會特別開放到晚上。小徑步道到處都掛起紙做的燈籠，大家可以在夜色中傾聽蟲子戀慕燈火所發出的鳴聲。會中嚴禁抓蟲或在園內吵鬧，總之是一個極盡風雅的夜晚。

總數超過五十個的燈籠，全都是我們區裡的熱心人士所親手製作。文化中心的短歌、俳句、水墨畫、撕紙畫等藝文教室的學生們使出渾身解數，在燈籠上爭奇鬥艷。燈籠上的短歌和俳句有的是自己的作品，有的是古人的名作，但據說遺憾的是，對於不熟悉草書的民眾而言，大部份都是有看沒有懂。

之所以會說「據說」，是因為我從來沒去過，這個秋天是第一次。

對我們這一家在暑假牽連進的那場大騷動（詳見《這一夜，誰能安睡》）有所瞭解的人，自然都知道我和島崎絕不是醉心俳句、短歌或朦朧燈籠燭光的少年。我們不是那塊料，這一點我們自己比誰都清楚。

這次會突然一時興起，原因如下。

我呢，不是為了別的，全都是為了工藤同學。星期五午休，教室正巧沒有別人，陽光終於有點秋天的味道，我搶到窗口曬得到太陽的位子和她聊天時，談到了這個話題。其實是她跟我說：「星期六晚上我要去蟲鳴會哦」，讓我也起了去看看的念頭。

那麼，我是不是和她一起去了？問這個很傷耶。我當然很想啊──就算是跟一票人去也好，但當我問起：

「哦，你要跟誰一起去啊？」

她回答：「家人。」

喔，這樣啊。我也只能這樣回答啊！不過，我並沒有這樣就算了。

「你說的蟲鳴會，是白河庭園的那個吧？」

「嗯。」

「好玩嗎？」

「漂亮極了。」

「你每年都去啊？」

「對呀。我住在立川的外公外婆，還會特地為了蟲鳴會來我家過夜呢！」

「你們家好有氣質哦。」

「才沒有那回事呢。」工藤同學微微一笑，「因為我媽是短歌同好會的成員，每年都會做燈籠。我媽很喜歡這一類的活動，我就還好。有些短歌我也不懂，只是因為燈籠很漂亮才去看看的。」

「我家啊，短歌就只知道『光陰似箭、歲月如梭』而已。」

工藤同學笑了出來。「你又來了。」

正好這時其他女同學回來了，其中一個跟工藤同學很好的開口問她：

「小久，明天你要穿浴衣去嗎？」

小久──工藤同學轉過頭去。

「會冷哦！」

「裡面穿Ｔ恤，把浴衣穿在外面呀。」

「那樣好像去洗溫泉。」

「很怪嗎？不行嗎？」小久的朋友歪著頭問，「說到這，蟲鳴會為什麼不在盛夏辦啊？要是八月的話，穿浴衣就沒問題了。」

小久笑咪咪地說：「這就跟想坐在暖桌邊，邊吃橘子邊看巨人阪神戰一樣。」

我跟著一起哈哈大笑，心裡想著，工藤同學是不是喜歡棒球啊？她是哪一隊的球迷？要是我能問到這些，再多多努力，是不是有一天，我也能夠叫她「小久」呢……

「緒方同學也去嘛。真的很漂亮。你可以約島崎同學呀！」

工藤同學的這句話有如致命的一擊。這時候，上課鐘聲響了。

※※※

島崎起疑了。

「你自己有沒有發現？」

「發現什麼？」

「就像野口冰果店的花式布丁底下藏著海綿蛋糕一樣，你每次約我的時候，背地裡經常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動機。」

「我可是很喜歡海綿蛋糕的。」

島崎對於花式布丁底下鋪著泡過鮮奶油的海綿蛋糕深惡痛絕。他強力主張沒有全部都是布丁就是偷工減料。

「你喜不喜歡不重要。問題是，我今明兩天都很忙。」

我是在放學後島崎要到將棋社教室的路上叫住他的，所以他腋下正夾著資料夾。那是以過去著名棋局和棋譜為基礎做成的參考書，他和將棋社的武鬥派社長（同時也是柔道社社員）兩個人所辛苦收集製作的超級資料。

一聽說我們的將棋迷校長想要那份資料，我就不禁對這個社會產生懷疑。說起來，島崎跟我們校長私下比過五次，五次都是島崎贏。就一個為人師表的人來說，我很懷疑他的面子還掛不掛得住。

「你忙，反正也只是忙將棋吧？」

「只是？」島崎嘆氣說，「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深奧的東西嗎？」

「要比賽喔？」

「麻煩你說對局好不好？對局！」

島崎推了推他的鏡框，故意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你說的那個什麼蟲鳴會，不是可以大吵大鬧的地方吧？」

「當然，那可是風雅的活動。」

「那你就自己去啊。這類活動就應該一個人去好好體會才對。」

「可是……」

「你自己一個人去，工藤同學的家人也會認為，哇，這個少年竟然一個人來聽蟲鳴，多麼有詩意啊！女兒真是交到良朋益友了。」

我用力盯著島崎，敵人笑也不笑。

「你這傢伙，真的很討人厭耶。」

「誰教我是會走路的測謊機呢。」

我對著島崎離去的背影扮了個鬼臉，結果島崎突然轉身，我的舌頭就這樣停在半空中。

「有機會的話，你去告訴工藤同學，說她在找的那篇〈寂寞的家〉的小說，就是狄更斯的《荒涼山莊》。」

我把我的舌頭縮回來。「她的事你怎麼這麼清楚？」

「因為我在圖書館裡遇見過她。」

島崎又開始往前走，然後轉過頭丟下一句：

「她很喜歡將棋哦。」

我卻討厭斃了。

２

因為這樣──

蟲鳴會就變成我自己一個人去了。一直到出門之前，我還不死心地打電話給島崎，但他不在家。伯母是這樣說的：

「他說什麼『相矢倉』①這樣又那樣的，唸唸有詞地出門去了，說是要去將棋社長家。」

掛掉電話，我換上襯衫，穿上牛仔褲，順順我的頭髮，在鏡子前花了不少時間之後，想著要是遇見工藤同學的話，該怎麼跟她打招呼。

我覺得自己很不中用，令人生氣的是，理由我也想不通，但我似乎一沒跟島崎在一起，就覺得哪裡不對勁，就像搞笑雙人組要是各自分開，便好笑不起來一樣。

但我要是把這件事說出來，島崎一定會覺得我很煩吧。因為我覺得他不管是自己一個人，還是跟我在一起，他發表的評論內容都不會有什麼改變，腦袋也一樣靈光。

但我就不行，而且對這件事還稍稍感到焦慮。想想看嘛，要是以後我運氣好，真的可以叫工藤同學小久的話，總不能每次都找島崎來陪我，然後解釋說：

「不好意思喔，我不跟他在一起就不好笑。」

可是，在工藤同學對我有意思之前，無論如何我都希望島崎能幫我。就算不能治本，還是會想來劑強心針。我想，工藤同學純粹是因為我和島崎很好，才會建議我可以「約島崎同學」的。一定是因為我們兩個在一起時最討喜，她才會這麼說的。

我心裡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

附屬品──這個字刺了心臟一下。

漢堡排裡的荷包蛋是配菜。漢堡排本身就很好吃，荷包蛋獨立出來也是一道菜，只是兩者組合起來變得更豪華。如果是這樣就沒關係，我可以當漢堡排，也可以當荷包蛋。

可是，一想到自己可能是旁邊的荷蘭芹，就有點討厭。非常討厭。

我心裡一直轉著這些念頭，所以在鏡子前待了很久還是離不開，後來好不容易走出房間，是因為我聽到講話很快的主播說「大家晚安」，電視開始播六點的晚間新聞了。白河庭園那麼大，人又多。要是去得太晚，混在人群裡，可能就遇不到工藤同學了。

我走到餐廳，媽正在準備晚餐，手裡拿著菜刀就直接轉過來對我說：

「晚飯真的要回來再吃嗎？」

「嗯。要是我餓得受不了，會隨便買個漢堡吃。」

「別老是吃那種東西填肚子。」

爸一早出去還沒回來，一定是陪客人去打小白球。我運氣真不錯。因為我家老爸蠻難捉摸的，平常幾乎都不管我，有時候又會突然找我出去玩。

「蟲鳴會？蠻有意思的嘛！我也一起去吧！」要是他講出這種話，就不好玩了。

遇到女朋友跟家人在一起是無所謂，要是我也跟家人在一起，就太沒面子了。那不就顯得我離不開父母嗎？

關於這一點，媽有絕對的安全保證。就算世界末日到了，她也不會去蟲鳴會的。

她討厭蟲，非常怕蟲，甚至字裡有「蟲」的都不行，毫無例外。她連蝴蝶圖案的手帕都討厭，就算蟲鳴聲再風雅、再有格調，她都不可能對賞秋蟲感興趣。就連在家裡，有時晚上我或爸聽到窗外有鈴聲般的微弱蟲鳴，說：「啊，秋天到了呢。鈴蟲在叫了。」

媽就會警告說：「不可以開紗窗哦！要是跑進家裡就糟了。」

媽就是這麼討厭蟲子。

我想，她把我養這麼大，一定吃了不少苦頭。聽說我小時候有個毛病，就是會把螞蟻裝在短褲口袋裡帶回家。或許媽是為了這一點，才決定只生一個小孩。她怕要是第二胎又是男孩，又有個把毛毛蟲放進口袋裡帶回家的怪癖，她一定會發瘋。

「小男，媽要拜託你一件事。」

我正要出門時，媽手裡握著大湯勺對我說。

「如果有人在那邊賣秋天的蟲子的話……」

「知道、知道，我不會買的。」

媽這輩子最慘的旅行就是蜜月旅行。原因只有一個，就是他們住的那家溫泉旅館為了服務房客，晚上熄了燈之後，會在每位房客的蚊帳裡放一隻螢火蟲供客人欣賞。讓曾經蒙受這種悲慘遭遇的媽放心之後，我就跳上腳踏車。

人潮比想像中的還多。

白河庭園的構造是這樣的。首先得先穿過兩扇門扉對開的正門，進入鋪滿碎石的前庭，再進去裡面還有一道一次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的木門，鑽過去之後，才能踏進庭園。因為這裡原本是私人府邸，設計上並不能讓五人、十人同時快速通過。

因此，庭園的前庭裡，等著通過木門入園的客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那裡開著照明燈，一點秋夜風情都沒有。有的好像是一群人約在這裡會合，人多吵雜又難走，要是再加上地攤，簡直就跟夏天晚上的廟會沒什麼兩樣。

我很快地掃了一圈，沒看到認識的面孔。工藤同學一家人不知道是先進去了，還是還沒到呢？

看了看手錶──我動用存款買的Ｓｗａｔｃｈ，六點十五分。以正常的方式思考，後者的勝算比較高。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在這裡等，一定會遇得到。說起來不太好聽，我打算就在這裡「堵」她。

但是，愛好風雅的工藤一家人，說不定為了避開人群早就到了，可能已經在庭園裡散步。這樣的話，等他們從這裡出來，就是準備回家了。那種情況下，就會變成：「咦？緒方同學現在才來啊？趕快進去看吧。很漂亮哦，拜拜！」

這也未免太蠢了。

唔唔唔──正當我難以抉擇的時候，突然被人從後面撞了一下。

「哎喲，還真巧啊！」

回頭一看，啊啊，老天爺真是無情啊！我們足球社的兩位經理大姊，臉上不約而同地掛著別有含意的笑容。

「原來你對這類活動有興趣呀？」

「還挺浪漫的嘛！」

兩位經理大姊都是二年級的，是偉大的學姊。

「呃，那個，我是第一次來。」

「怎麼會想到要來？」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來約會的吧？」

「不然，我們足球社的臭男生怎麼可能會想到來聽蟲鳴呀！」

面對兩個自顧自說得很高興的大姊，我連頭都不敢抬。

「沒有啊，我是跟島崎一起。」

「哦，那個將棋社的？」

「他還蠻可愛的。」

沒錯，連在偉大的學姊面前，島崎都吃得開。

「你們約在這裡？」

「是的。」

「那我們陪你等，待會一起進去看吧！」

這可不是提議，而是強制執行。

我被迫面臨困難的抉擇。是要死心地任憑學姊擺佈？還是找個藉口逃走？或是等到工藤同學和家人來了，叫聲「啊，緒方同學」，讓我不由自主地面紅耳赤，被這兩位經理大姊什麼都看在眼裡，驚訝地「哦」一聲，接下來整個星期的社團活動，撿球練球時都得忍受她們倆不懷好意的笑容，以及「我們都看到了哦。單戀真痛苦呀」的表情？真是令人痛苦的選擇。

但是……

雖然我認為這是一個教訓，但人類並沒辦法照自己的選擇決定要走的路。是「事情」選擇了時間、地點，找到我們頭上來。

驀地，比較遠的地方響起了沙啞的喊叫聲，叫聲越來越近。聚在前庭的人一開始只是豎起耳朵聽，但是隨著叫聲靠近，所有的人都把面孔、頭、身體轉向叫聲傳來的方向。

「不得了了──！」

叫聲是這樣喊的。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工作人員從木門旁的售票口衝出來，一手拿著手電筒，嘴裡說聲「不好意思，借過、借過」，跑進庭園。入口處沒有掛燈籠，樹叢看來像是黑影。工作人員的影子立刻就被那些樹叢和庭園的黑暗吞沒了。

傳到我們耳裡的叫聲不夠清晰，聽起來好像在重複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啊，停了。一定是工作人員趕到喊叫的人那裡了。

可是，正好在這時候，有人從剛才工作人員消失的樹叢那裡跑出來。大概有五、六個人，感覺像是中年的叔叔阿姨們。每個人腳步都很匆促──應該說，幾乎是用跑的。他們的臉，就像逆著風全力衝刺的賽跑選手一樣，繃得緊緊的。察覺到這一點，我心裡突然湧出一股不安。

「發生了什麼事？」

在外等待的人問道，是男人的聲音。回答的人是男是女我不記得，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說話的內容上。

「有個女孩子倒在地上。」

「好像死了。」

前庭的人們一陣騷動。

「看起來才國中而已。真可憐……快叫救護車啊！真可憐……」

我的腦袋剎那之間變成乾冰，無法承受它本身的冰冷，完全粉碎。

我只想到一件事。

會是工藤同學嗎？

─　─

①日本將棋的步法之一。

３

我衝進白河庭園，根本搞不清方向，只顧沿著「參觀路線」的指示跑。一邊跑著，腦海裡一邊不斷閃過工藤同學開朗的笑容。

心裡老想著不好的事，不好的事就會發生，因此盡可能不要負面思考──媽常這麼說。可是，那時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沒辦法拋開「昏倒的一定是工藤同學，絕對是她不會錯」的想法。事後想起來，可能是因為如果不這樣對最糟糕的狀況做好心理準備，到了萬一真的必須面對事實的那一刻，理性會蒸發得不知去向，所以我才在心裡某處類似指揮中心的地方發出這種緊急號令。

白河庭園內部，基本上是由中央的大池塘，以及環繞在池塘邊的步道構成的，因此不管那個女生倒在哪裡，只要沿著步道跑過去，照理說一定可以到達她所在的地點。可是，這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庭園裡擠滿了人，而且，出事的消息像被風傳開似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想往出口逃的人群，以及想朝出事現場擠的人群，不時在僅一個車道寬的步道上推擠、摩擦，就像洗衣機裡攪成一團的長袖襯衫和絲襪。

「對不起，借過一下！」

即使我扯破嗓子這麼喊，依然沒有半點用。這也就算了，還被穿著西裝外套的中年叔叔粗魯地推開。

「小孩子到外面去！」

這下我也火了，想也不想就吼回去：

「她是我朋友啊！」

剎那間，周圍一下子全部靜了下來。推了我一把的中年叔叔僵著臉靠近我，問道：

「小弟弟，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

氣勢真是可怕的東西，這時我已經深信那個倒在地上、看來似乎已經死去的女生就是工藤同學了。

「很好，你過來這邊。」

叔叔抓住我的手臂，拉著我向前走。可能是懾於他的魄力，周圍的人都閃身讓出路來。那時候，我才第一次注意到步道旁裝飾著各式各樣的燈籠，在那之前我對任何東西都視而不見。

當時看到的燈籠燈火和色彩，我想等我長大後也不會忘記。非常非常美。雖然老套，但是那光輝真的美得令人不敢相信是人世間的景象，一點都沒有不祥之感，只是綻放出美得無與倫比的光芒。

我被叔叔拖著，繞過步道一個大大的彎，走過浮石，過了一座原木搭起來的木橋，來到入口處標示著「燈籠廣場」的廣場。

雖然叫作廣場，其實大小大概只有東京都內小學校園的一半而已，整理得很漂亮的草坪外圍點綴著落葉樹和杜鵑花叢，左手邊造了一個小小的菖蒲池。燈籠廣場這個名稱，當然只用在蟲鳴會這時候，平常這裡叫作「兒童廣場」。這個地區的幼稚園學童遠足時會帶便當來這裡，小學高年級美術課的戶外寫生也是來這裡。因此，凡是本地的小孩至少都來過這裡一次。只不過，這裡是「禁止騎乘自行車、打球、寵物進入」的地方，大家平常也很少有機會來。

廣場的入口，有個仿圖騰柱的柱子架起來的拱門，穿過去之後，叔叔更用力拉著我前進。草地上到處都有無數燈籠在閃爍，一時之間，我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被縮小，混在螢火蟲群裡。

叔叔朝著廣場另一邊的樹叢走去。我的心臟緊縮起來，心跳也噗通噗通地開始加快。出事的地點一定就在那邊。

燈籠廣場上還有很多人沒走。這裡是活動的主要會場，出事時──應該是說女孩子被發現的時候，應該是很熱鬧的。但現在那些人卻聚在拱門邊遠遠地觀望，像是在評比暗暗的樹木和閃爍的燈籠似的。他們彷彿都變成了樹木，在晚風的吹拂下，枝葉沙沙作響，不時發出細碎的說話聲。

為了突顯燈籠的效果，平常為了防範犯罪整晚打開的夜明燈，現在全部都關掉了。故而，我們目的地所在的樹木和樹叢顯得漆黑又暗沉，連庭園的灰色外牆都像被掩遮了起來。

不過，隨著我們越來越靠近，可以看到前方的樹叢後面，有兩個白白的人影靠在一起。其中一個抬起頭來看我和中年叔叔，另一個盯著腳邊。不對，從我這個位置是看不到的，不過我想，他一定是在看位於樹叢後面、他腳邊的東西。

心臟真是不可思議的引擎，全速轉動也不會過熱。不但不會發熱，還越來越冷，打出來的血都是冷的。

我們越來越靠近，到了可以看清站在樹木當中那兩人的面孔時，中年叔叔突然停下腳步。我差點就跌倒，不過也停下來了。

叔叔以嚴厲的眼光盯著我看。

「小弟弟，你還好嗎？」

「我？我很好。」

「你聽清楚了。」叔叔緊緊抓住我的肘關節，一個字一個字用力說，「有個女孩子在那裡被殺了，她的年紀跟小弟弟你差不多。只是，她應該是跟家人或朋友一起來的，身邊卻沒看到這樣的人，因此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如果她真的是小弟弟的朋友，我們就可以知道她是誰了。所以，我們一定得讓你看她的臉。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我明白。」

「好，那你過來。」

叔叔又加快腳步。這次幾乎是用跑的。我們和黑色樹木間短短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

帶我來的中年叔叔在樹叢前停下來，抓著我的手肘往前拉，說：

「這孩子說死者可能是他朋友，我就把他帶來了。」

另外兩位的年紀跟這位中年叔叔差不多，聽了這句話，四隻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更正一下，是六隻。因為其中一位戴著眼鏡。

「繞過樹叢來這邊。」

戴眼鏡的叔叔對我招手。他一手拿著手電筒，空的那隻手搭在我肩上，把我拉過去。

跟我猜想的一樣，地上躺著看似屍體的東西。之所以說看似屍體，是因為那上面有一半被格紋西裝外套蓋住，另一半則被灰色西裝外套蓋住了。我這才知道為什麼留在這裡的兩位叔叔人影看起來是白的，因為他們的外套已經脫掉蓋在屍體上，身上只穿著襯衫。

蓋住屍體的兩件外套的袖子上，各自別了一個顏色不太起眼的臂章。這時我才注意到，帶我過來的中年叔叔袖子上也別了同樣的臂章。

上面寫著「白河一丁目町會」。

「我幫你打光，你來認一下人吧。」戴眼鏡的叔叔說。

「不行啦，等警察來再認吧。」第三個叔叔插嘴說。他瞄了我一眼，說：「這對小孩子太殘忍了。」

「可是，不快點認出是誰會更糟。園裡鬧哄哄的，入口那邊已經快釀成騷動了。」

叔叔們的對話，從蹲下來的我頭上略過。

我什麼都沒想，就伸手抓住格紋西裝外套的領口，慢慢地掀起來。

「喂！弟弟，你真的可以嗎……」

當第三位叔叔的聲音落在我耳邊時，已經太遲了。我已經看到下面的東西了。

那是一雙腿。規矩併攏的膝蓋從紅色迷你裙下襬露出來，腳上穿著一雙鞋尖繡得很精緻的鞋，也是紅色的。

「那邊是腳，頭在另一邊。」

戴眼鏡的叔叔急忙說。

我蹲著移動位置，伸手拿起灰色西裝。不過，讓我喘不過氣來的恐懼，很快地突然變淡了。

我剛才看到的那雙腿上，穿著絲襪，紅色鞋子的鞋跟也有五公分以上。我不知道叔叔們根據什麼說她「年紀跟小弟弟你差不多」，或許現在的國中女生，穿便服時偏好這種打扮也說不定，但至少我所認識、所瞭解的工藤同學，是不會做這種打扮的。絕對不會。以前我曾經在車站前的購物中心遇到她和朋友去買ＣＤ，那時她身上穿的是牛仔短褲和帆布運動鞋，再加上連帽運動服，非常好看。

這個人不是工藤同學──一道放心的大波浪向我靠近。我沒有恐懼顫抖，只是像個普通人一樣，抱著戰慄的心情，做好準備觀看一個必定會帶來衝擊的東西。於是我一下子便把灰色西裝外套掀開。

一個女孩子閉著眼睛仰躺著。剛才看到的紅色迷你裙，原來是紅色連身短洋裝的一部分。立領的設計，有點旗袍的味道。

我為什麼會看得這麼仔細呢？

因為實在是太意外、太不協調了。

她的面孔像病懨懨的月亮一樣蒼白，只有嘴唇是紅的。因為塗了口紅。

有一股濃濃的鐵鏽味。是血的味道，從體內流出來的生命味道。

「小弟弟，怎麼樣？是你朋友嗎？」

叔叔們看了這身打扮、這雙鞋子、這臉化妝之後，為什麼還判斷這個女生跟我年紀相當的原因，我終於明白了。

那是一張稚嫩的臉。臉頰還像嬰兒一樣，而且那雙眼睛如果張開的話……張開的話……

應該會露出一丁點兒斜視的可愛眼眸。

怎麼可能。

但是，那就是工藤同學。

空氣從我的心漏出去。我的心扁了。我聽得到漏氣的聲音。

「來了。」其中一個叔叔低聲說。我這才注意到，耳邊陣陣高亢刺耳的聲音原來是警車的警笛聲。

突然之間，我連骨頭都發冷了。

４

到警察那裡去打擾，老實說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上次我被帶來的時候，是為了我跟媽被捲進去的那樁事件，還是以受害人的身份去的。但這次不同，這種情況下，我──應該叫相關人士嗎？

被害人的朋友，還不如乾脆當被害人好一點，我心裡這麼想。

帶我上警車的巡警先生，是個好像才剛當上警察的年輕人，在前往警署的那段短短時間，他一邊小心觀察我身邊那個刑警先生的臉色，一邊非常親切地照顧我。反過來說，也是我失常得需要別人這麼照顧吧。事實上，我整個人都失神了。他們跟我說要聯絡爸媽，叫我告訴他們聯絡方式，但我卻一時想不起自己家裡的電話號碼，越急越想不出來，結果還是陪我的那個刑警先生去查出來的。

不過，幸虧這樣，否則更糟。

在警署的停車場下了車之後，陪我的刑警先生扶著我進到警署。那時候，他和出來接我們的刑警之間交換了很嚴峻的視線。雖然是一瞬間的事，我還是注意到了。雖然注意到，但我的心實在是碎得太厲害，因此沒辦法仔細思考他們眼神裡的含意。要是我那時有能力胡思亂想，絕對會逃離現場，讓整個情況更加惡化。

到了警署裡，他們讓我坐在刑警房間角落一組很難看的待客椅上等了很久。我想，可能是家長還沒到，不能對我加以偵訊吧。他們也叫我先冷靜下來再說。

只不過，他們也沒有把我丟著不管，隨時都有視線落在縮著脖子坐在一旁的我身上。說白一點，我是處於被監視的狀態，不過那時我還以為他們是怕我神經不正常發瘋。

我怎麼會這麼天真啊！一想起當時就冒冷汗。

當我發現情況並不是我想的那樣──至少不光只有善意時，是在我被帶進署裡約二十分鐘，臉色跟死去的工藤同學一樣發青的媽，跌跌撞撞地衝進刑警辦公室的時候。

「雅男！」媽只叫了我一聲，喉嚨就像哽住般說不出話。

「媽。」我也回了一句。之後，不知道為什麼就湧起了一陣神經似的笑意（顯然我已經處在危險邊緣了）。

「我又跟警察扯上關係了，這次是我的朋友被殺了。」我傻笑著說。

「這有什麼好笑的！」媽厲聲說。

「我沒笑啊。」

「你明明在笑。雅男，振作一點！」

在媽用力的搖晃之下，我總算回過神。媽的眼神很尖銳，眼睛睜得好大，像要把我破碎的心的碎片，一片不漏地撿回來似的。她的眼白充滿血絲。

「雅男，他們懷疑兇手是你。」

這句話，彷彿是讓我恢復神智的咒語，卻又惡毒得把我剛恢復的神智瞬間連根斬除。

「哈哈哈。」我發出聲音。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雅男，你怎麼知道那是你朋友工藤同學？你們不是約好才去的吧？你說呀，到底是怎麼回事？」

原來他們叫我在這裡等的時候，就是在跟媽講這些啊。

我嘴巴張得大大的，看著媽。我可以看到，媽才剛把我的心的碎片撿起來，碎片卻碎裂成更小片，從媽的指縫間掉落。

「你別亂講話……」

話還沒說完，我就啪一聲倒下去了。我自己聽到啪的聲響，所以絕對錯不了。

到了十三歲，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昏倒。

※※※

我醒來時，是在某間病房裡。還沒看到雪白的病床，光是聞到消毒水味，我就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了。

然後我也發現，上方有個好大的人影俯看著我。

我沒有馬上認出那是誰。只是在還沒有完全恢復的意識中迷糊地想著：這個大叔長得好醜啊。

但這個醜醜的大叔一開口，我的記憶立刻就回來了。

「你還真會替我們找麻煩。」

那低沉沙啞的聲音，還有帶著煙味的氣息。

「村田警部！」

我叫著想爬起來，不過高壯的警部先生把我按回床上，並且加以訂正。

「是田村警部。」

之前我也提過，暑假時我跟媽曾被捲入一起不尋常的事件，他就是當時指揮現場辦案的警部先生，同時也是警視廳特殊犯罪偵查小組的組長。叫警部聽起來很可怕，不過叫組長就像營養午餐負責打飯的人，聽起來很令人安心。

「幸好還是警部。」腳邊傳來另一個聲音，是島崎。他的眼鏡還是擦得很亮，一張小臉就在警部先生的大臉旁邊。

暑假發生那件事的時候，島崎跟這位警部先生並沒有直接碰面。所以，說實在的，我應該要對這樣的組合感到意外才對，但我現在沒那種力氣。

「『幸好』是什麼意思？」警部先生問。

「緒方家的案子最後還是沒解決吧？」島崎說。

「那次的確是我們輸了。」

「所以，幸好沒被貶職啊。」

田村警部豪爽地笑了，「原來如此。」

然後他凶巴巴地張大眼睛說：「但是，同學，也有可能很幸運地不再是警部啊！」

「你是指晉陞嗎？」

「當然。」

「那是不可能的，」島崎說，「就算沒有那件案子，依目前警察的體制，警部很難再升上去，就算成績和能力再好都一樣。」

哈哈哈！警部先生大聲笑了。「同學，你還真清楚吶！原來如此，因為我沒有國家一級公務員的資格嘛。」

「我就說吧。」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發生緒方同學那件事的時候，週刊報導過。而關於警方的組織，最近有些不錯的警察小說，國中生也看得懂的。」

「真有你的。緒方，這個同學真的是你朋友嗎？」

「是啊。」雖然有時我也很想裝作不認識。

「請多指教。」島崎泰然自若地向警部先生行了一個禮，轉過來對我說：

「我是得到伯母的許可，趕來這裡代替她的。」

「代替我媽？」

「嗯。伯母貧血了。」

「你媽每次遇到我就昏倒。」

警部先生抓了抓他碩大的腦袋，一副頭皮層會亂飛的模樣，我趕緊把頭縮回來。結果，警部先生把他的大手伸過來，一把扯掉我的毛毯。

「好了，緒方雅男，我問你。」

「是。」

「你是兇手嗎？」

看我又開始不知所措，警部先生放鬆了他那張可怕的臉，露出笑容。

「別擔心，沒有人這麼想。」

「這裡的刑警先生就這麼想。」

「因為他們管區的不良少年集團讓他們很頭痛，因此這次的案子，他們也立刻聯想到那裡去。不過，一知道你在學校的情形，馬上就解除對你的懷疑了。你放心吧！」

我呼地喘了一口氣。喘完氣，悲傷突然就從喉嚨深處升起。當我專注於自己的事情時，對這份悲傷毫無感覺，這讓我覺得自己很無情，使得嗚咽裡帶著自我厭惡的味道。

警部先生和島崎一起看著我，好像兩塊烤過以後在同樣地方裂開的日式年糕，一塊大的，一塊小的。

「真可憐，」警部先生說，「失去朋友是一件令人難過的事，而且又是這種情況。」

「別怪自己。」說這句話的是島崎，「不要想什麼如果我和她一起去就不會發生那種事，或者如果我有勇氣約她去蟲鳴會就好了，別想這些。」

「可是，我就是會想啊！」

「你要努力不那樣想。那是不對的。」

我又繼續哭了一會兒。警部先生和島崎都任我哭。

後來，我拿島崎遞給我的手帕擦乾眼淚，用警部先生給我的面紙擤了鼻子，雖然只是暫時的，至少我的情緒稍微平靜了一點。

警部先生給我的面紙是電話交友俱樂部的宣傳品，上面有女高中生的插圖，畫得很差勁，還有點色色的。圖案是個穿著水手服的女孩眨著眼說：「讓我們好好陪你喲。」

可能是我看到之後表情怪怪的，警部先生連忙把面紙收起來，說：「這是從防範課拿來的，是收押證據的一部分。這種東西其實只要一個就夠用了，但總不能真的只沒收一個吧。總共有兩大箱。」

島崎伸長脖子看了一下面紙，問：「違反善良風俗？」

「錯！」警部先生非常開心地指正，「很可惜。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是違反兒童福利法。這些該死的傢伙，竟然讓未成年的青少年在這種色情場所工作！」

警部先生的心情我很能瞭解，但一個當到警部的人，實在不應該那麼認真和島崎計較。

「請問……」

「什麼事？」

「工藤同學的案子，是由警部先生負責嗎？」

聽到我的問題，警部先生隔了一會兒才回答，這對他來說是很少見的。

「我想，應該是吧。」

他的口氣非常謹慎。

「現在還不確定。我是今晚聽到你的名字出現在這件案子裡，才趕過來的。」

「謝謝警部先生。」

「不用道謝，這是我份內的工作。再說，我們很有緣。」

就是啊。這也是令人稍微安心而高興的事，幾乎可以成為我心情的支柱。既然有警部先生出面調查，就一定沒問題，一定可以逮到兇手。而且，要是調查有什麼進展，他也一定會告訴我。

所以，我定了定神，問道：「工藤同學為什麼被殺？」

警部先生皺起粗粗的眉毛：「這個還不知道。」

「現在才要開始調查。」島崎也加上一句。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動機，是那個……那個……」

島崎代替語彙很少的我問：「你是要問死因嗎？」

「……嗯。」

警部先生的臉還是一樣不明朗。「你想知道？」

「想。」

「不必現在問，新聞和報紙也會報導啊。」

「我不希望那樣。那樣我一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會很難過。我希望由認識的人來告訴我。不能說嗎？」

警部先生扭動放在膝頭的大手，猶豫著。看他那個樣子，讓我越來越不安。工藤同學的死法有那麼慘，讓警部先生那麼猶豫嗎？

島崎的心情可能也跟我一樣，他說：

「警部先生，你不告訴我們，我們會往壞的方面想。」

警部先生的口吻聽起來很像藉口：「這我知道，我是在想該怎麼說。」

「……有那麼慘嗎？」

「不是不是，不是那樣的。」警部先生揮了揮他的大手，「我說我在想該怎麼說，是因為我覺得我要講的實在太普通，聽起來可能像騙人。」

「這你不用擔心。」島崎說，「緒方知道警部先生不是那種會耍小把戲的人。對不對？」

警部先生低低地唔了一聲。「好，我就坦白說吧。她應該沒有感覺到痛苦吧，雖然解剖還沒結束，不過在驗屍的階段，就已經可以確定這一點了。她大概只是嚇了一跳而已，覺得有點冰冰涼涼的，就這樣而已。我發誓，真的！」

有點冰冰涼涼的？

「脖子後面有個叫腦戶穴的地方，你們知道嗎？」警部先生邊說，邊伸出自己的手指著大頭的後腦勺給我們看，「就刺在這裡，用的是錐子類的利器。幾乎沒有流血，傷口就只有那一處。大概只是一瞬間的事吧。」

島崎點著頭，表示非常贊成警部先生的話。

「我們頭上有好幾個致命的地方。我爸有朋友是針灸醫生，他說有一些穴道是禁穴，絕對不能用針去刺，腦戶穴就是其中之一。」

警部先生一臉狐疑地看著我。我說：「島崎家是開理髮店的。」

「原來如此。」警部先生摸摸自己的頭，說：「好久沒上理髮店了。」

說到這，警部先生的頭髮很稀疏。

可能是被我們盯著頭看，感覺不自在吧。警部先生咳了幾聲。

「總之，現在已釐清的就只有這一點而已，還有很多事必須調查。沒多久，我們的人也會去你們班上。難過是一定的，不過你們要好好幫忙。」

為了查出殺害工藤同學的兇手，必須先查清楚工藤同學周邊的事。可能我的表情想到這裡時變得很晦暗吧，警部先生輕輕把手放在我肩上，低聲說：

「她是個好女孩吧。」

「是個非常好的女孩。」

我的喉嚨深處，又出現了鹹鹹的感覺。

「所以我不明白，也不敢相信。況且，為什麼工藤同學會一個人去蟲鳴會呢？她明明說要跟家人一起去的。而且打扮得……一點都不像她平常的樣子。」

「她不是那種會刻意打扮得比較成熟的女孩子？」

「絕對不是。她不是那種人。」

警部先生看著島崎，島崎也抬頭看著警部先生。然後，一起輕輕地搖頭。

「總之，今天晚上你可以在這裡過夜，要是睡不著，醫生會開藥給你。這裡雖然是警察醫院，也沒什麼好怕的。你媽媽現在大概也吃了藥睡了。」

我向警部先生道謝，目送他離開。島崎回絕了警部先生送他回家的提議，留在病房裡。

「不然，我也在這裡過夜好了。」

「謝謝。不過，不用擔心我啦。」

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用擔心，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可是，在找出殺害工藤同學的兇手之前，我一定要保持理智，一定要。

「她怎麼會遇到那種事呢？為什麼會穿著那種衣服，還化了妝呢？」

對於我隨口提出的疑問，島崎靜靜地、安撫我似地回答：

「總有一天一定會明白，也會水落石出的。但是那都不是現在。你現在先睡吧。」

嗯，我點點頭，閉上眼睛。不過，就在我閉上眼睛之前，島崎臉色突然沉了下來，耳邊還聽到他自言自語地小聲說：「真有種不好的預感哪……」

５

藥的威力真厲害，那天晚上我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發現自己在病房裡，這個發現就像骨牌一樣，把一連串的記憶都喚醒了。發生了那種事，我竟然還睡得著！面對這個事實，我覺得好像被狠狠甩了兩巴掌。

要是島崎在我旁邊，一定會說一大堆理論讓我安心，像人類的生理機能本來就是這樣，對這種事產生罪惡感就太沒常識了什麼的。可是很不巧，他連個影子都沒看到，大概是看我睡著後就回家去了。

因此，落單的我，一早起來又哭了一會兒。啊啊，真是個平靜的早晨，昨晚發生的事一定是場惡夢──這種自我安慰的想法一丁點兒都沒出現。放在枕邊的Ｓｗａｔｃｈ錶指著早上七點，明亮的陽光透過白色窗簾照進來，預告著今天又是秋高氣爽的一天。但是這些，都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安慰。

偏偏，眼淚只流出了一點點。我明明想盡情大哭的，卻哭不出來。我想硬逼自己哭，把心裡的鬱悶逼出來，讓自己舒服一點，卻反而讓自己喘不過氣。

我要先聲明，這可不是我是男生就怎樣的問題哦。我並沒有下意識地認為男生不能一直哭哭啼啼，教自己不要哭。

我想，我心中的幫浦一定是破了一個洞，雖然想把眼淚汲出來，卻只能不停地空轉。就是這種感覺。人在真正傷心的時候，可能反而會這樣吧。

真正的悲傷，是心的幫浦嘶嘶空轉的聲響。旁人看不出來，也聽不見。

雖然心情並沒有平靜下來，可是靜靜躺了一段時間，就覺得好像有力氣可以撐過今天一天了。沒錯，就是要這樣想才對！加油！我這樣鼓勵自己，按下了護士鈴。一直窩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來看我的護士是個還很年輕的大姊姊，確認我的體溫、脈搏、血壓三組數值都在健康正常的範圍後，她便對我說，醫院的早餐或許不怎麼好吃，不過要全部吃掉。

「吃完後醫生就會來看你，如果沒問題，你就可以回家了。」

她笑了笑，加了一句：

「跟你媽媽一起。」

「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看我低頭道謝，護士哈哈的笑了。

「你真是個小大人。」

我得到醫生的許可，穿好衣服時，媽來了。媽雖然打扮得很整齊，但才一個晚上，就顯得有點憔悴。

「一看到那個警部先生的臉，之前受的驚嚇打擊全都回籠了。」

媽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

「難免的啦。」

「你還好吧？」

「不怎麼好。」

媽用力點頭，動作就像十幾歲的小女生。

「回家吧，今天在家裡好好休息。」

媽只說了這一句，就再也沒說什麼了。沒有安慰的話，也沒有叫我打起精神。我覺得媽真是善解人意。

※※※

回家一看，爸不在家，家裡靜悄悄的。我和媽突然住院，一定也讓爸手忙腳亂吧。爸很難得地留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我有事推不掉，要出門一趟。中午會打電話回家。」我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年沒看過爸的字了，便一直盯著字條看。

媽把關得緊緊的窗簾和窗戶打開。我說了聲「我回房間了」，就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頭靠在桌子上。

外面傳來媽來回走動的聲音。在茶壺裡加水，打開瓦斯爐，垃圾箱開了又關，打開水龍頭洗了東西。然後……

終於去拿早報了。

我動也不動地等著。事情是昨晚午夜前發生的，今天早上的報紙應該刊出來了吧。就算被害人未成年，名字也會見報吧？我已經做好看這些報導的準備了嗎？我能夠去確認工藤同學的名字了嗎？

雖然很鴕鳥，但我心裡真的有種想法，認為只要沒有白紙黑字地印在報紙上，她就還不一定真的死了。真奇怪。我明明就當場看到了，明明有比報紙、電視實在太多的親身經歷，卻仍害怕去確認那些消息。

每天早上這時候媽都會把電視打開，今天媽卻沒有這麼做。家裡還是靜悄悄的，只有車輛偶爾經過外面馬路的聲音而已。

如果把電視打開，不管想不想，都會看到聳動的八卦新聞節目。媽一定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才沒打開電視的。真是善解人意。

可是，報紙還是會看的吧。媽現在一定在看那件事的報導，看得很仔細──然後，不時把視線轉向我的房間，一定的。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突然聽到很大的聲音。

「啊啊？！」

是媽的聲音。換句話說，媽一邊看報紙，一邊發出了驚叫。腦子裡正在為各種想像做準備的我，也被她嚇了一大跳。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雅男！哪！小男！」

接著是叫我的聲音。我這陣子經常很嚴肅地要媽別再叫我小男，但這時我沒心情在意那種小事。我馬上從椅子上跳下來，大聲回說：「幹嘛？」

「你來一下！快點！」

我照媽的吩咐正準備出房間，身後的電話響了。我不是有錢人家的少爺，沒辦法在自己房間另外牽一條專線，所以響的是家裡的子機，總之，電話就在我後面響著，然後我就反射性地轉身去接電話。鈴聲應該只響了一聲半。

「喂，緒方家你好。」

在我朝聽筒講這句話的短短幾秒鐘，我心裡就閃過：是島崎嗎？是老師嗎？是準備採訪的媒體嗎？是班上哪個同學嗎？四個左右的「嗎」，連媒體都被我考慮在內，看起來好像很老練，都是因為我有過前面提了好幾次、暑假那次要命經驗的關係。人只要經歷得夠多，都會變堅強的。至於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就另當別論。

「是緒方同學嗎？」電話另一端的人說。是女人的聲音。

訂正，是女孩的聲音。

「是緒方同學嗎？」女孩又問了一次，「喂？」

人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會有所不同，但不會不同到認不出來，也不會變成另一個人。

即使那聲音以前不曾透過電話聽過，也不至於認不出來。

「緒方同學？喂？你在聽嗎？」

女孩的聲音問我。我的心臟突然變成獨立的生物，看來它是決心成為新體操選手，開始以驚人的高度跳來跳去，把動脈扔得高高地再接住，劈腿跳躍……

這種事當然不可能發生，但我胸口激動的程度讓我有這種感覺。

緒方同學。那是我熟悉的聲音。

「你還好嗎？你聽得出我是誰嗎？」

女孩的聲音溫柔地響起。

「我是工藤，工藤久實子。」

我的腦袋裡，有個東西突然斷掉了。

我握著聽筒，嘴巴張得大大的，盯著聽筒看。媽從走廊上跑過來，碰的一聲打開門。

「雅男，報紙！」

媽把抓在右手的報紙遞給我。

「在白河庭園裡被殺的女孩子，好像不是你朋友！」

我的嘴巴還是愣愣地張開，點了點頭。

「……好像是。」

我手裡的聽筒傳來島崎的聲音。

「喂！你沒事吧？工藤同學知道情況後跑來我家。你可以過來嗎？喂！你真的沒事嗎？」

６

「島崎理髮店」的正門掛著臨時公休的牌子，島崎伯父和伯母都不在。

島崎說了聲「這裡最安靜」，便一屁股坐在客人坐的椅子上，靠著椅背。

然後工藤同學，也就是小久，坐在角落裡一個凳子上，把她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凝視著我。

從島崎理髮店沒有一絲髒污的招牌大鏡子中，可以看到我的兩眼睜得幾乎快掉下來，所有視線全集中在工藤同學身上。島崎和我們保持相同的距離，視線平均分配給我們兩人。只是──用難一點的字句形容，他望著我的眼神擔心意味比較濃厚；說白一點，就是一臉怕我發神經的表情。

「簡單地說，就是認錯人了。」

島崎雙手掛在扶手上，悠哉地說。

「不過，那種狀況下也難怪會認錯。」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發不出聲音。

「對呀，真的，就算認錯人也是難免的。」工藤同學接著說。

「……是嗎？」

我勉強出聲反問。工藤同學猛點頭。

「因為在白河庭園裡被殺的，是我表姊。」

「表姊……」

「嗯，她叫森田亞紀子。我想今天早上報紙也刊出來了。」

媽遞給我的報紙上，對，的確有這個名字。

「那是我媽她姊姊的小孩。我媽媽和她姊姊，也就是我阿姨長得很像，大家也從小都說我是亞紀子姊姊的翻版。我們真的長得很像。」

「亞紀子姊姊啊。」

好親暱的叫法。我在腦袋裡漠然地重複這一點。

工藤同學還活著，被殺的不是她。隨著這個事實滲透到我的腦子裡，我迅速地找回了冷靜。我自己也很清楚。我的眼皮不再抽動了，膝蓋不再發抖了。

我想，一定是因為這樣，我的腦袋才連這個都想到了──工藤同學雖然叫亞紀子姊姊叫得這麼親暱，但她昨天晚上才被別人殺死，工藤同學看起來卻沒有受到太大打擊的樣子。

我一把這個想法說出來，工藤同學的眼神顯得有一點點內疚，那時我真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斷。

「我們大概已經七年沒見面了吧。」她自言自語似地小聲說，「我們年齡差那麼多，亞紀子姊姊今年二十歲了。小時候她經常跟我玩，可是大概從亞紀子姊姊進國中開始，我們就幾乎沒有來往。不止姊姊而已，我們家跟森田家都沒有來往了。」

「即使是親戚之間，還是會有很多麻煩。」島崎說，「工藤同學的阿姨，也就是森田一家人，聽說是住在千葉市。」

「方向正好跟外公外婆家相反，這也是原因之一……」

「離娘家遠就會這樣。」島崎說。

對啊對啊，工藤同學說過外公外婆會特地從立川過來參加白河庭園的蟲鳴會的嘛。方向的確正好相反──想到這裡，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對啊，我會匆忙認錯，是因為工藤同學說過星期六要跟家人去白河庭園。」

我不想讓他們以為我是為自己的莽撞找藉口，因此很快地把這句話講完。

「昨天晚上怎麼了？你們沒去嗎？還是跟你表姊亞紀子一起去了？」

工藤同學露出了有點疲倦的表情。「說到這個，真是一場大亂。」

昨天本來應該先到她家，再一起去蟲鳴會的外公，突然身體不舒服。

「傍晚家裡來了電話，說外公胸口不舒服，他心臟不好，以前曾經有一次被救護車送到醫院，真的很危險。所以我們嚇了一跳，一家人趕快趕過去。」

如果是心臟病發，有可能一去不回，會慌也是當然的。

「我們很慌張，又擔心家裡安全，只匆忙跟鄰居說明情況、拜託他們注意就出門去了，根本不知道後來鬧出了我好像在白河庭園被殺的事。先是警察跑到我家，把鄰居阿姨嚇了一跳，警察查出外公家的電話，打電話過去，但我們全到醫院急救去了，沒找到人，直到警車開到醫院，我們聽到事情才大吃一驚。幸好外公的病情穩定下來了，大家全都驚呼：久實子人好好地在這裡呀！」

工藤同學眨著眼睛。不是心情不好，而是真的吃了一驚的樣子，讓我更感到抱歉。

看到我慚愧的模樣，這次換工藤同學安慰我。

「不過，其實也沒那麼誇張啦。」她連忙加上這句，「真正驚訝的，是聽到遇害的是亞紀子姊姊的時候。」

「一定的吧，嗯。」島崎也附和說，「你原先就知道亞紀子姊姊會到白河庭園去嗎？」

工藤同學用力搖頭，「完全不知道！我們根本沒有約呀。而且，就像我剛才講的，自從我們沒有往來之後，亞紀子姊姊根本不會單獨來我家玩。如果是阿姨的話還有可能。」

「如果是你阿姨，就會跟你媽媽約好再碰面吧？」

「嗯，對呀。雖然我們跟森田家沒有往來，媽媽和阿姨的感情還是很好。」

「姊妹都是這樣。我媽也是，跟妹妹感情很好。」

「真的？都是這樣的喔。島崎同學的阿姨也是開理髮店的嗎？」

「我阿姨啊，是開美容院的。半斤八兩吧？」

工藤同學哈哈的笑了。全身機能蕩到最低的，只有我一個。

自然而然地，我開始跟自己講話。看來要是不解決這個疑問，我的心情是無法平復了。

「……為什麼會弄錯呢？」

我發出聲音自問自答，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注意到我是很好，拜託不要不約而同好不好？

「因為我和亞紀子姊姊真的很像呀。」工藤同學安慰我說。

「要是看了以前的照片，連我的朋友都會認錯呢。」

可是，工藤同學，那種說法表示我連你的朋友都不是囉？──我還是一個勁兒地鑽牛角尖。

「聽說身高不一樣。」島崎接話，「亞紀子小姐比工藤同學高十公分左右。你看到亞紀子小姐時，她已經倒在地上了吧？這樣就看不出來差十公分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多犀利的見解啊。工藤同學以佩服的眼光抬頭看著島崎。

我在心裡說，對呀，因為倒在地上，才會沒注意到身高的差異。而且眼睛是閉上的，就更看不出來了。如果她的眼睛是張開的，我就絕對不會搞錯。我啊，覺得你那雙稍微有點斜視的眼睛非常可愛，所以是不可能看錯的。

可是，就算把這些拿來當藉口也無濟於事。

「只不過，就算這樣……」話沒說完，島崎就停下來了，好像表示再說也是多餘的，輕輕聳聳肩，「反正，你就別懊惱了。」

「……她還化了妝。」我喃喃地說。與其說是喃喃自語，更像自怨自艾。

「打扮也是，工藤同學絕對不會穿那種衣服的，但我還是弄錯了。」

「因為你沒看過我穿便服呀。」工藤同學打圓場。是嗎？所以我們在街上相遇的那件事，你已經不記得了。

「她穿的衣服好像很花俏喔。」島崎試探似地以慎重的口氣說，「亞紀子姊姊是大學生？」

「不是的，」工藤同學搖頭，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完全不在意島崎也叫她「亞紀子姊姊」。

「她高中輟學……」

「哦。」

「因為家裡情況有點複雜。」

「大多是這樣吧。」

「是嗎？一開始亞紀子姊姊還說要去讀化妝美容學校之類的，最後到底怎樣我也不知道。是有聽說她在打工啦，我媽也蠻關心的。」

「自己的外甥女嘛。亞紀子小姐是獨生女？」

「是老大，下面有一個弟弟。不過……」工藤同學頓了一下，聲音變小了，「爸爸不一樣。」

島崎從向後倒的椅子上挺起上半身。「你阿姨再婚？」

「不是的。」

「這麼說……」

「我阿姨本來是未婚媽媽。」

這年頭，這不是什麼驚人的新聞。家家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家之前就有一個超大的。

「她一定不好受吧。」

工藤同學對一臉同情的島崎點點頭。「亞紀子姊姊戶籍上的父親是她親生爸爸。」

「換句話說，是有認她囉？」

「這個嘛，好像是吧。我媽媽之前這麼說過，還說那樣亞紀子說不定反而更可憐。」

島崎雙手在胸前交叉、陷入沉思，工藤同學看著他，而我是個局外人。

島崎理髮店的大鏡子裡，照出了個性彆扭、膽小無用、見識短淺的我。

（喂，你仔細想想，工藤同學還活著啊！之前完全是誤會，她還活得好好的！你應該感到慶幸才對啊！）

我在內心大聲斥責自己。

（可是你看看你，從剛才就只想著自己跟島崎比顯得多冒失、不知道工藤同學會怎麼想、島崎如果稍微識相一點就好了！）

但我還是會想，人就是這麼現實。

（不然呢？你寧願工藤同學死掉嗎？）

對於內心的質問，我渾身哆嗦地搖頭。「絕對不是！」

「咦？」

工藤同學和島崎又不約而同地看著我。我迎著他們的目光，露出丟臉的笑容。

「沒事，我自言自語。」

然後，在面臨退場的最後一刻，我總算把本來應該第一句說的話，也是我最想說的話說出來了。

「工藤同學，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謝謝你，她說。雖然她朝著我微微一笑，之後也很快地把笑容分給了島崎。

我反而傷得更重了。或許我太不知足，但那卻是我的真心話。

※※※

就這樣，白河庭園發生的「命案」稍稍離開我們身邊，退居為同班的工藤同學的表姊「死了」這件事實。因為「命案」的部分，已經由「警方」和「媒體」等公眾團體接收了。

話是這麼說，這件事仍是我們町內的熱門話題，不管是電視、週刊還是新聞，都熱衷報導此事。看到熟悉的白河庭園和庭園附近的街景出現在電視上，有種既陌生又怪異的感覺。隔壁班兩個男生被拍到在記者後面不客氣地比Ｖ手勢（其實根本是故意被拍的），後來自然也被不客氣地訓了一頓。還有很多批評雜誌攝影師在附近盯人卻亂丟煙蒂，真沒公德心；借個電話講半天卻連句謝謝都沒有啦之類的抱怨。

我們後來還知道，命案第二天島崎理髮店沒營業，是因為島崎伯父和伯母分別擔任町會副會長和婦女組聯絡人等重要職務，絕不是因為愛看熱鬧。包含命案現場白河庭園所在的白河町會在內，通稱「六町」的地區全部聚集，針對這起自深川馬路殺人魔以來最駭人聽聞的血腥命案，討論是否應該整個地區聯合起來，重新檢討防範犯罪的體制。

蟲鳴會當然是自命案當晚就結束了，白河庭園也停止開放。這種狀態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據說還是未知數。失去展示場地的大批燈籠，暫時被安置在區民中心的大廳，展出約一周的時間。

那一個星期，也舉辦了森田亞紀子的葬禮。

我猶豫很久，怕去了顯得太多事，最後還是透過工藤同學獲得同意，出席了葬禮。當然沒有島崎作陪，一個人去的。對我來說，這件事要一個人去才有意義。

工藤同學一家人很感謝我的心意。但是，在小小的靈堂──真的很小，而且鮮花也很少──之前低著頭的森田一家人是怎麼想的，直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

森田家位在距離千葉車站步行五分鐘的市區，是一幢有著灰色防火牆、富麗堂皇的三層樓建築。大門的形式很優雅，會讓人想起洋片裡出現的豪宅，上面貼著「犬」的標誌。結果出殯時，果真有一頭毛色光澤亮麗的哈士奇犬，由一個應該是亞紀子弟弟的高中生用皮繩牽著。

亞紀子的遺照露出了笑容，臉卻朝向旁邊，像是不想見到排在靈堂前低著頭的遺族，也像是不想面對參加葬禮的人。因為就一個突然死去，並且死得那麼慘的年輕女孩而言，參加葬禮的人數實在太少了。

我覺得好冷好冷。原本以為是明明看到工藤同學就在附近，卻因為身份地點不能出聲叫她，因而覺得寂寞，但又似乎不全是如此。

在這之前，我也曾經為某個人的死感到悲傷。可是，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冷得徹骨。

我偷偷地觀察參加喪禮的人，幾乎沒有跟亞紀子同年代的人。有的全是她父母親那個年紀的人，以及她弟弟那個年紀的少年。

森田亞紀子是個非常孤單的人。

複雜的家庭環境顯然對她的人生造成陰影，她的母親穿著喪服，神情憔悴。原來如此，真的長得一模一樣（還有，工藤同學也長得跟她媽媽非常像。還沒介紹我就認出來了）。看起來，真正傷心的只有她一個。說來可憐，但看來真的是如此。

整個葬禮當中，她的父親，不，應該說是繼父吧，始終一臉心不在焉，甚至偷偷打哈欠、出殯時看稿子致詞還唸錯好幾次。我用心地在人群中尋找年紀相當於她生父的男性，卻沒有看到。還有，她弟弟好像是在人群裡看到朋友，趁和尚誦經的時候，雖小心低調卻依然舉起手對某人打了暗號。

再加上那隻毛色漂亮得有如標本的哈士奇犬。

這裡真的是森田亞紀子的家嗎？

正當我怔怔的想得出神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我的肩膀。一回頭，田村警部嚇人的臉從喪服海中蹦了出來。

「你心腸真好，」警部先生說，「還特地來上香。」

「警部先生才是。」

警部先生的鼻翼微微抽動。「被害人的葬禮，我都盡可能出席。」

「為了堅定決心嗎？」

「對。我會答應死者，一定要抓到兇手。」

可能因為警部先生的語氣充滿了不像他的感慨吧，我不經思考，就直接把腦子裡想到的事說出來了。

「調查方面怎麼樣了？警部先生，有沒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做的？」

警部先生瞪大眼睛看著我。連我自己都被自己講出來的話嚇了一跳。我到底在說什麼啊我。

可是，我是真心的。我真的很想幫忙。那時在我心裡吹過的那陣寂寞的風，雖然未必只為了亞紀子一個人，但寂寞的風與她產生共鳴是事實。想為森田亞紀子做點事的心情是真的，蒼天可證。

就因為這樣，後來我才會招惹了一些難以置信的事，真可謂「不可思議」。

７

田村警部打電話到我家，是亞紀子葬禮結束後一個星期左右的事。

「明天，我想去你們學校附近吃漢堡。」

「啊啊？」

是想問我哪家比較好吃嗎？

「附近有『麥當勞』也有『儂特利』，不過，本地麵包店開的『鮑伯叔叔的店』更好吃哦。」

結果警部先生在電話另一頭「嗯」的沉吟了一聲。

「你們要不要也來吃漢堡啊？」

「……我是很喜歡吃漢堡啦。」

「我請客，」警部先生嗯哼地清了清喉嚨，說：「找你女朋友一起來怎麼樣？團體約會也蠻不錯的。」

女朋友，是指工藤同學嗎？搞半天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如果是社團活動結束以後，應該可以。」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警部先生的意思是說，你跟工藤同學見面的時候，希望我也在場嗎？」

「嗯，因為我怕羞啊。」

真好意思說。

「你們不願意在場嗎？」

沒這回事，我很樂意去陪她。可是，我不明白警部先生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件事工藤同學也知道嗎？」

「當然，就是她要求你們在場的。」

我覺得耳朵開始發熱。好高興。

「不過，我想工藤同學沒什麼亞紀子小姐的事可說，她說她們沒有往來了。」

「關於這一點……」警部先生稍微壓低了聲音，「我們也去工藤家拜訪過好幾次，工藤家的人也告訴我們不少事情。看樣子，那一家人的確和遇害的亞紀子小姐不怎麼親近，對她近來的生活和人際關係幾乎一無所知。只不過……」

「只不過？」

我一邊反問，一邊緊緊握住聽筒。「只不過」是個很可怕的連接詞，因為接下來會完全推翻前言。就拿發回來的作文舉例好了，上面會有老師用紅筆寫的評語。一開始的兩行全都是誇獎的話，讓我很高興，但第三行起頭的「只不過……」之後的句子，就把我罵得體無完膚，讓我很沮喪。每次都是這樣。真的，沒有比「只不過」更恐怖的詞了。

「照我們的觀察，你的女朋友對於她表姊亞紀子小姐，似乎略知一二。」

田村警部有時候說起話來會有古裝劇的調調。

「而那似乎不便在雙親或家人面前啟齒。」

因此他們從工藤家離開時，悄悄地問了工藤同學幾句。結果她說，她有話想告訴他們，但那些話重不重要她沒有把握，而且她一個人會怕。

「所以，就輪到我出場……」

「沒錯。」

我說話時努力讓聲音不要顯得太激動，其實我已經樂翻了。

「我知道了，我會去的。」

「謝啦。」

在約時間和地點的時候，我的心怦怦跳個不停。警部先生大概以為我已經跟工藤同學去過好幾次漢堡店了，沒的事，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警部先生的部下不會很凶吧？」

「這個你放心，跟我一樣溫柔。」

唔唔唔。

「那好，明天五點。不能讓你們太晚回家，所以我們會在三十分鐘內把話說完，還可以用刑事偵防車送你們。」

「不用了，那跟我平常回家的時間差不多。」

「放學以後不直接回家，還到處亂晃，不行哦！」

我又不是戴著小黃帽、背著小學生書包的小朋友。

講完要掛電話的時候，警部先生加了一句，「對了對了，島崎同學那邊給你聯絡哦。」

「島崎？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他也一起不是嗎？你們就像Ｂ＆Ｂ一樣。」

「Ｂ＆Ｂ？」

「你不知道啊？那是以前很紅的搞笑搭檔。這個不重要。我聽工藤同學說了，你們兩個真是一對活寶。」

我沒說話。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工藤同學要找人作陪，指名的不是我，而是「島崎與我」這對搭檔，難怪警部先生一直說「你們」。

我有點餿掉了，就像放在冰箱一整個月的牛奶一樣。不過，牛奶餿掉了會變優格。我很快就又振作了起來。

我跟工藤同學以後有的是機會，多花點時間，讓她瞭解我個人的價值和魅力就好了。

可是，掛掉警部先生打來的電話，打給島崎，聽到他說：「剛才工藤同學打電話給我，我聽她說了。要去鮑伯是不是？」的時候，我餿得就跟在大太陽底下放了三天的鯖魚切片一樣。

哪個人要是碰到那天晚上的我，一定會起尋麻疹，我保證。

※※※

鮑伯叔叔的店主張現點現做，都是當著客人的面煎漢堡、炸薯條，隨時都是剛做好、熱騰騰的，非常好吃。只不過從點餐到做好要五到七分鐘，人多的時候要將近十分鐘。這十分鐘會讓在社團活動裡跑得要死要活、飢腸轆轆的國中生軍團忍耐不住，以至發生吞餐盤、啃餐桌的不幸，所以除非星期六下午，國中生軍團是不會進這家店的。也因為這樣，雖然我們不是刻意要選這家店，但對於要避開別人的眼光和警部先生碰面，這個選擇倒是完全正確。

我和工藤同學太過在意碰面的事，午休時完全沒提起這件事，島崎也沒有露出任何不尋常的樣子。

現在，我們正和田村警部及他的部下面對面，工藤同學就坐在我和島崎中間。可能是我想太多，我覺得工藤同學臉色有點發青。在漢堡還沒送來的這段時間，我們七嘴八舌地閒談著，她卻沒有露出絲毫放鬆的笑容。平常她的膚色就比較白，這時看起來簡直快貧血。

「別這麼緊張，」警部先生說，「也許你已經知道了，我跟緒方還蠻有緣的。就像『碰』友①一樣。」

「『碰』友？」聽到工藤同學反問，坐在警部先生旁邊的部下笑了。

「現在的國中生才聽不懂什麼『碰』友呢。」

令人驚訝的是──我這樣講，可能會被婦權團體臭罵──警部先生的部下是女的。雖然不是大美人，但她的圓眼睛和圓鼻子很討人喜歡，笑起來會露出很有親和力的笑紋。她叫金指栗子，要是拿來當小說人物的名字會很不夠力，據說是她出生的家種了栗子樹，當時栗子又正好結果，才被取了這個名字。她知道工藤同學的暱稱叫小久時，就說：

「我的暱稱叫小栗呢。不過現在刑事組大家都叫我『豪放女』。」

據說是她只要一辦案，就會完全不像個女人樣。真的嗎？她現在穿的套裝就蠻美的啊。

吉士漢堡一上桌，第一個伸手去拿的就是豪放女小姐。

「快趁熱吃吧。」說完，她立刻打開包裝紙，大口吃了起來，然後一邊用手指擦掉嘴角的蕃茄醬，一邊對工藤同學說：

「如果覺得很難開口，今天不講也沒關係哦。既然大家都認識了，隨時都能打電話，也可以見面。你這樣想就行了。」

她也不管警部先生，自顧自地說著。警部先生好像也默認她這麼做，把心思都放在漢堡上。

「其實也不是很難開口……」工藤同學一臉為難地扭著手指頭，「一開始跟警部先生提起的時候，覺得好像很重要，可是現在想一想，又覺得好像沒什麼。」

「哎呀，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啦。」豪放女小姐啃著生菜說，「這才是正常的反應。有人一頭熱跑來說『我知道一些沒有人知道的重要線索呢』，有時候反而根本是記錯了。誇張的還有跟目擊日期差了整整一年的呢！」

「沒有比目擊證人的證詞更不可靠的東西了。」大嚼香雞堡的島崎說，「尤其是愛現或幫忙意願過強的證人最礙事了。」

豪放女小姐呵呵地抿著嘴笑。「你好像貝克街的小老鼠哦。」

「那是什麼？」

「住在福爾摩斯家屋頂的老鼠，有樣學樣嘛。小老鼠平常都在屋頂聽福爾摩斯推理，學一學自己也變成名偵探了。」

我從旁瞄了島崎一眼，他無動於衷地啃著漢堡，工藤同學總算露出一點點微笑。

「那隻小老鼠真可愛。」她這麼說。本來想一起笑的我，聽到這裡就僵住了。可愛……是喔，原來如此。

我不知道豪放女小姐對島崎人小鬼大的口吻怎麼想，不過對於讓工藤同學露出微笑這一點，她似乎給予相當高的評價。

「對呀，小老鼠很可愛吧。」

工藤同學個性本來就很穩重，既然來到這種場合，不可能事到臨頭才哭哭啼啼什麼都說不出來。她喝了一口一直沒碰的奶昔，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縮起下巴開口了。

「關於亞紀子姊姊，我想說的，就是姊姊好像缺錢。」

我、島崎、警部先生和豪放女小姐，大家的嘴巴一起停下來注視著她。在眾人環視之下，工藤同學有點畏縮，不過豪放女小姐對她點頭表示鼓勵，她稍微垂下眼神後繼續說：

「亞紀子姊姊家──森田家和我們家，從姊姊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漸漸越來越少來往，這陣子已經非常疏遠了。疏遠，是這麼用沒錯吧？」

「嗯，對呀。」豪放女小姐說。

「至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森田姨丈，也就是亞紀子姊姊的繼父，和外公外婆處得不好，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好像就是合不來。因為森田姨丈很愛炫耀……這是我媽媽說的，所以大概十年前大吵了一架，之後就完全疏遠了。在那之前，本來還談到森田家要搬到立川跟外公外婆一起住的。……請問，我會不會扯太遠了？」

「不會不會，你說的很清楚。」警部先生說著，一邊從上衣口袋裡拿出香煙。

「我們家和森田家之間也差不多，後來就變成只互相寄賀年卡，森田姨丈連法事都不來參加了。阿姨倒是會來，因為阿姨跟媽媽感情很好，這些事我也是從媽媽那裡聽來的。」

我想起上次工藤同學提起姊妹們即使結了婚，各自有了家庭，分隔兩地，感情還是蠻好的事。雖然如此，夾在自己丈夫和雙親之間，亞紀子的媽媽一定很難做人吧。

「因此，」工藤同學嘆了一口氣，繼續說，「我也只有在很小的時候，才跟亞紀子姊姊玩在一起，後來就一直只透過我媽媽知道阿姨和姊姊的各種消息，而且，也不是什麼非注意聽不可的事。我想，森田家那邊大概也差不多。」

工藤同學露出略微寂寞的眼神。

「我是獨生女，亞紀子姊姊不是森田姨丈的親生女兒，日子似乎也過得不好，我曾想過如果能跟姊姊更親的話就好了，結果還是不行。」

如果再成熟一點，工藤同學說完這些話，說不定會聳一下肩。不過，她只是拿起奶昔的杯子，一口都沒喝就直接放回桌上。

「就像這樣，我和亞紀子姊姊一直沒有交集。亞紀子姊姊十六歲高中輟學的事，我也一直不知道。那是四年前的事，當時我對這種事沒興趣，我媽媽好像也認為不必特地跟我提這些。我們之間的關係大概就是這樣。」

可是，距今一年前左右，亞紀子突然打電話來，指名要找工藤同學。

「一開始是我媽接的，說『亞紀子找你』，就把電話轉給我了。我媽媽很驚訝，我也不知道姊姊找我會是什麼事。」

接了電話之後，「姊姊問我要不要去聽演唱會，是一個叫『Ｊｉｔｔｅｒｉｎ　Ｊｉｎｎ』的樂團演唱會。」

「吉……什麼？」

「Ｊｉｔｔｅｒｉｎ　Ｊｉｎｎ」我和工藤同學，甚至連平常對流行音樂不感興趣的島崎，都異口同聲地複誦一遞。

「是從『樂翻天』出來的樂團吧？」島崎說。

「樂翻天是什麼東西？」

「是一個專做樂團公開選秀的節目。」豪放女小姐說。「那是深夜節目吧？我以前偶爾也會看。大概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警部先生的小眼睛睜得好大。「三、四年前的深夜節目？你們三個才九歲、十歲的時候，就已經在看那些了？」

我們三個人又開始合聲：「我們都錄起來看。」

「那時候實在太紅了，」我解釋，「大家都這麼做。」

「好吧，繼續說。」警部先生伸出粗壯的手撐住大下巴，「順便讓我增長見聞。」

由於話題被岔開了，工藤同學稍微想了一下。「呃，剛才講到Ｊｉｔｔｅｒｉｎ　Ｊｉｎｎ吧。對對對，我很喜歡那個樂團一首叫〈禮物〉的歌，然後亞紀子姊姊在那通電話裡說，聽阿姨提到久實子喜歡Ｊｉｔｔｅｒｉｎ　Ｊｉｎｎ，這次拿到票，想約久實子一起去，我們一起去吧。」

當時工藤同學才小學六年級，要去看演唱會，年紀有點太小了。

「我答應過媽媽，上高中之前絕對不會自己去看演唱會或音樂會。但那時我想說是亞紀子姊姊約的，就請亞紀子姊姊等一下，去問了媽媽。」

工藤同學的媽媽說她不贊成。

「我也是……其實，要是『聖饑魔Ⅱ』或『Ｔａｍａ』的話，不管怎樣我都要去，可是Ｊｉｔｔｅｒｉｎ　Ｊｉｎｎ，我就只喜歡〈禮物〉這一首而已，連專輯都沒聽過，不去也不會感到很可惜。雖然我對現場演唱會很有興趣，想去看看，但我那時不太想為了去演唱會跟媽媽吵架。」工藤同學說著，吐了一下舌頭。

「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為了去演唱會，連離家出走都不當回事了。」豪放女小姐以做夢般的眼神說，「『老鷹合唱團』來日本時，我就是這樣。扛著睡袋，前一天晚上就到武道館去排隊。」

「話題又岔開了。」田村警部嘟噥道。

「不好意思。可是，警部沒有排過隊嗎？像玉川勝太郎之類的。」

警部哼哼了兩聲，說：「披頭四來日本的時候，我輪班當過機場警衛哩。」

聽到這句話，我們其他四個一起驚叫起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警部先生稍微挺了挺胸，「從此之後，我就決定一生都不接近西洋音樂。」

「好，」島崎說，「回到正題吧。一年前的邀約，工藤同學拒絕了。然後呢？」

「然後，那時媽媽才告訴我，說亞紀子姊姊高一就輟學了。還說這些事告訴我可能也不懂，她才沒說，其實亞紀子姊姊好像過得不是很好。」

亞紀子會找你去看演唱會，一定是很寂寞吧。工藤同學的媽媽這麼說。

「所以，我媽媽跟姊姊說，雖然久實子不能去看演唱會，不過下次到我們家來玩吧。然後姊姊就說好。」

可是，後來過了幾天，亞紀子又打電話來了。

「那時候我剛好一個人看家。結果亞紀子姊姊她……」

（啊啊，太好了。我還在想不知道要打幾次才會是久實子接的呢。）

（有什麼事嗎？）

（想跟你商量一下。上次說的Ｊｉｔｔｅｒｉｎ　Ｊｉｎｎ演唱會，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個啊，我也沒辦法去了。所以啊，久實子，你不要告訴你爸爸媽媽，跟我買票好不好？一張兩千圓就好。）

（我沒有那麼多錢……）

（你壓歲錢都有存下來吧？）

（我不能去演唱會啊。）

（票可以拿到學校賣啊。好不好？拜託你啦！下次姊姊有錢的時候，再買你喜歡的東西給你。當然，我絕對不會告訴媽媽他們的。）

豪放女小姐皺起眉頭：「聽起來真不舒服。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向一個十二歲的小女生要錢？」

工藤同學連忙說：「她沒有強迫我。我跟姊姊說，反正我是不能去，而且這種事在我家絕對瞞不住，姊姊就掛電話了。」

「有沒有不滿的樣子？」問話的是島崎，「是不是心情很不好，用力掛掉的？」

「也沒有，姊姊還跟我說拜拜。」

對這件事，我也覺得有點不舒服。感覺就好像吃到炸的東西冷掉後的面衣，濕黏又不乾脆。

「這件事，你有告訴你媽媽嗎？」我問。

「沒有。我覺得很難開口，因為我知道媽媽一定會生氣。」

嗯，這種心情我能瞭解。

「那，後來就沒有再聯絡了？」

對於田村警部的問題，工藤同學稍微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今年剛放暑假的時候，亞紀子姊姊又打了一次電話給我。」

這次是直接了當來借錢的。

「她要借多少？」豪放女小姐問。

「……五萬圓。」

「你拒絕了吧？」

工藤同學點點頭。「因為我沒有那麼多錢。亞紀子姊姊又說，你一定有把壓歲錢存起來吧，才五萬圓，去領馬上就有了。我說我的錢都是媽媽在存，不可能領得出來的。我拚命解釋，姊姊好不容易才死心，可是掛了電話之後，我又覺得有點害怕。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亞紀子姊姊說話。」

「後來她就沒有再打電話給你了？」

工藤同學可能是想起不好的回憶吧，閉了一下眼睛，點點頭。

「是的，後來就沒有了。我沒借姊姊的那筆錢，姊姊後來是怎麼籌到的，我就不知道了……」

※※※

警部先生說時間比原本預定拖得晚，即使我們怕引人注目，不要警部先生送，他還是把我們塞進刑事偵防車，依序把工藤同學、島崎和我送回家。

工藤同學下了車，後座只剩下島崎和我的時候，坐在助手座的警部先生以慎重的口氣說：

「被害人平常的生活狀況，我們已經慢慢瞭解了。」

「亞紀子小姐是自己一個人住吧？」

「正確地說，並不是。她算是住在千葉的森田家，跟家人住在一起。」警部說到這裡，中斷了一下，然後再繼續：「一個月四、五天吧。」

「其他的時間呢？」

島崎傾身往前。

「不知道，目前還不曉得。她出門的時候，都是跟家人說要去住朋友家。或許實際上真的如此，但是要把那些場所找出來一一加以確認，是件大工程。」

刑事偵防車好像還沒有動力轉向裝置，開車的豪放女小姐用力轉動方向盤，閃開路過的腳踏車後說：「森田家的人也說他們不再過問了。說來可憐，森田家好像只把她當作一個麻煩。」

我想起葬禮時的情景。那時森田家給我的印象是，寵物哈士奇犬比亞紀子更像他們的一家人。看來這個印象似乎沒錯。

「往後，被害人生前的情況，可能會出現一些你們朋友工藤同學不太想聽到的事。」

警部先生說著，越過厚實寬大的肩膀看著我們。

「像這種時候，你們更要發揮朋友的功能。」

「那當然了。」我回答，島崎卻沒說話。眼睛半開半閉的，表情像是在想「下一步棋」。

「喂，你是怎麼了？」

我低聲地悄悄問他，他心不在焉沒有回答，結果突然喃喃地說：「……應該還有別人吧。」

我輕輕撞了島崎一下。「喂！」

島崎清醒過來。「嗯？」

「你在想什麼啊？」

「沒有啊，沒什麼。」

這時，他才對警部先生的話點點頭，但卻沒有隨便回答。後來我才知道──雖然很不願意承認，那是因為他對於現實的認識，比我清楚得太多了。

和警部先生們碰面之後過了兩天，早上我匆匆忙忙站著喝牛奶，一邊瞄了瞄當天出刊的週刊夾報廣告，結果差點把牛奶噴出來。因為上面印著斗大的字：

「吸毒加賣春！白河庭園遭刺殺女性黑暗的過去」。

─　─

①日本麻將用語，套用「碰」與「朋」的諧音，意指「牌友」。

８

黑暗的過去。

以前我曾經聽說，「黑霧」這個詞是松本清張大師發明的；而「夜蝶」則是一位名叫川口松太郎的作家發明的。「黑暗的過去」也一樣有發明人嗎？或者這個字眼並沒有特定的生身之父，只是大家不約而同地這麼用，自然而然就成為一種固定用法了？因為就是這麼平常──無論什麼人，過去都有部分一定會變黑；就跟人活著只要不是滿口假牙，就有可能會蛀牙一樣。

「有時候，有些人會把過去的黑暗部分當成炭，燒來當作能量。」

放學後，島崎穿著制服直接到我家，在我們輪流看完路上買的週刊之後這麼說。

「這種人，炭一燒完就沒有能量，因此會故意製造黑暗的過去。我認為被稱為無賴的那些藝人和文人當中，就有這種活像一整車炭的人。」

「我現在沒有心情跟你說這種脫離現實的話。」我說。才剛看完的報導片段在我腦袋裡飄來飄去，從內側戳刺著我的腦漿。

報導並沒有說出情報來源。由於沒看到「根據警方調查」這一句，可見得是想強調那是他們自行調查的結果。接受採訪的是亞紀子的朋友Ａ或熟人Ｂ，由他們來述說她生前的生活……當中的一部分。

據他們說，亞紀子一從高中輟學就開始賣春，但不清楚是否一開始就隸屬於那類組織，但遇害當時，她是在一個壓搾大批十來歲少女、名為「公司」的組織旗下。而這家「公司」，警方已經開始著手展開調查。

關於吸毒的部分，曾經數度「指名」亞紀子的某位恩客指證，曾被她「敬」過好幾次毒，她本人也有重度毒癮──雜誌是這麼寫的。只是關於這一點，我無法立刻認同，如果真有這種事，田村警部就算不明講，應該也會事先給我們一點暗示的。

報導的結尾，暗示亞紀子可能是因為跟「公司」之間有了糾紛，才會遭到殺害。也寫著「公司」有「殺手」專門用來除掉引起這類惹麻煩的女性。

以利針類的東西刺穿腦戶穴的殺人方式，的確不是外行人的手法。可是，對於這件事，我卻感到質疑。

真的有這種事嗎？就在我們現今生活的國家裡？不，就在我們生活的東京裡？我總覺得這很像小說或漫畫裡才有的情節。

「可能有吧。」島崎說，「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只是我們很幸福，不知道而已。」

那是一個平靜的傍晚，收廢紙的歐吉桑悠哉地開著車，野貓在屋簷下打盹。在同一片天空下，有「公司」和「殺手」；同一片夕陽，也映在為「公司」工作的女孩們眼中……

「不管怎麼樣，就像田村警部說的，讓工藤同學難過的事變多了。」島崎喃喃地說。

※※※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雖然不看報紙和週刊，卻看報紙上登的週刊廣告標題。這我本來就知道了。可是，我萬萬沒想到，這種人竟然這麼多。

亞紀子生前的生活並不單純，這件事之前田村警部就告訴過我們了，因此我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可是，那是我們的心理準備，社會大眾並沒有這種心理準備，而且理所當然的，這些負面消息一旦公諸於世，亞紀子的表妹工藤同學身邊，便會立刻刮起一陣由看週刊標題的人所引起的不祥之風。

這年頭，聽到年輕女孩賣春沒有人會感到訝異。這是個高中女生賣內褲的時代，就連我這個國中男生，也不會為這種事大驚小怪。

可是，這完全僅止於「實際存在的某人」的情況，僅止於不知名的人們。所以，當這些人有了姓名和面孔，而且就是自己身邊的人，反應便完全不同。距離感這個盔甲消失了，曝露出活生生的感情。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這種活生生的感情，都保守得不能再保守。一個中年男子對女高中生賣內衣賺零用錢的報導可能只是皺著眉頭瀏覽而過，但同一個男子也可能是女兒超過門禁三十分鐘沒到家，就站在家門口等的父親。

從這方面來看，我們每個人現在都活在「匿名的時代」裡。只要匿名，做什麼都可以。而匿名的人所做的事，無論是什麼事，大家都會認為「沒什麼」而予以承認。大家都會跟我有同樣的感覺，自言自語地說聲「好像小說裡的情節」便拋諸腦後。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在這個行進速度太快的世界一隅中，勉強在彼此保持平衡的狀況下過日子……

這些大道理我當然說不出來，是島崎說的，不過我覺得很準。否則，就無法解釋為什麼在駭人聽聞的情色資訊滿天飛的這個時代，才不過出了這種報導，工藤同學身邊的大人中便出現了一大堆以不屑白眼相對的人。

這種變化真的非常驚人。對於這些大人來說，眼前的工藤同學的個性、舉止和交友等等，大概一點意義也沒有吧。只不過工藤同學的近親裡，有個違反他們道德觀的女性以不幸的方式遇害，一切就這麼塵埃落定了。由於亞紀子遇害，使得「匿名」轉變為「個人」的那一剎那，在部分人士的心裡，她表妹工藤同學的價值也就確定了。

不過，如果是這樣還好，這種程度還可以忍受。大人裡面有很多永遠忙得不得了、沒有時間仔細思考一件事的人，生他們的氣也是白搭。

可是，讓我火大的是，在工藤同學身邊、很熟悉她的同班同學當中，也有沒頭沒腦就被愚蠢的大人牽著鼻子走的傢伙。這一點我就無法原諒了。而且，這些人看到工藤同學被這種不公平的負面傳聞抹黑，還引以為樂，就更不能讓人原諒。

我氣得發狂，島崎卻很乾脆地說：「你才笨呢，為這種事情生氣。」

「你說什麼？」

「別再幻想我們跟大人不一樣了。不管是青少年、成年人、中年人還是靠年金過日子的老人，人都是一樣的。別人的不幸滋味都是甜的。」

「我跟你說，」我差點就想一把抓住島崎，「網球社不是有個叫大野的女生嗎？那個死肥豬女，你知道她是怎麼叫工藤同學的嗎？她和她那群死黨！」

「妓女吧。」島崎說。

「你怎麼能這麼平靜地說出這種話？」

「因為我沒有這樣想啊。」

「我也一樣，可是……」

「當作沒聽到吧。你是笨蛋，但那些人是笨蛋的平方。可是，就算笨蛋也有說出自己想法的權利，也有得到幸福的權利。大野那些人最幸福的時候，就是別人不幸的時候。」

當作沒聽到，是嗎？

對，島崎說的是對的。這時候應該拿出最成熟的態度，別理那些笨蛋。

可是，在抱持這個想法的心情一隅，會出現工藤同學一天比一天消沉的側臉。不管我們怎麼耍寶逗她笑，她露出的笑容只有以前的二分之一──而且還越來越少。在這種時候，我忍不住就想學《異形２》裡的雪歌妮．薇佛，拿起火焰槍從這頭噴到那頭，把欺負她的那些笨蛋全部燒個精光！

「你的心情我瞭解，不過那是納粹的做法。」島崎冷靜地說，「你倒不如想個計劃，看怎麼樣才能讓工藤同學打起精神來。」

島崎總是對的。可是，這種人有時真會讓人很不想理他，不是嗎？

※※※

結果，我和島崎兩個人絞盡腦汁想了半天還是沒有頭緒，便決定把工藤同學最要好的朋友，也是我們班上的伊達宏美拉進來。

「我也正想找你們商量。」

星期六下課，我們去找伊達宏美提這件事，她立刻就這麼說。

「再這樣下去，小久真的會生病。」

她轉動眼睛，瞄了工藤同學的空座位一眼。是的，那天工藤同學終於請假了。也就因為這樣，從那篇報導出現以來，像影子一樣亦步亦趨地跟著工藤同學、鼓勵她的伊達宏美，才有時間跟我們談。

「喂，你有什麼計劃？」島崎問伊達同學，「我和緒方想得出的主意有限。」

聽我說了這麼多島崎的事的各位，看到這裡也許會有點驚訝，因為島崎這個少年，應該不是那種會用「喂」叫班上女同學的人才對。是啊，的確沒錯，但是這位伊達宏美同學與眾不同。如果當場聽的話，島崎的「喂」，聽起來就跟「你這傢伙」、「老兄」的感覺非常接近。很令人意外吧？

絕大多數的時候，我都叫她「伊達同學」。我們同班剛混熟的時候，她曾經要求：「叫我小美啦。」雖然是半開玩笑的語氣，但她好像真的很希望我那樣叫她。

可是，要我叫「小美」，我實在叫不出口啊。我跟島崎提起這件事，他大笑，然後說：

「別鬧了！那麼Ｈｉｇｈ的傢伙叫什麼小美，應該叫冰毒才對。」

問他什麼叫冰毒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有一種興奮劑叫冰毒。因此我和島崎之間，有時會私下用「冰毒」這個暗號來稱呼伊達宏美，不過這絕對不是一個損人的稱呼，事實上，我們只要一和她講話就會很有精神，這其實算讚美。

說了這麼多，意思就是島崎對能讓人很Ｈｉｇｈ的伊達宏美同學評價甚高，甚至另眼相看。我是覺得，一個女孩子竟然具有能讓島崎Ｈｉｇｈ起來的精神構造，光這樣就已經彌足珍貴了。島崎好像也有同感，才會出現那個令人意外的「喂」。

伊達同學的體型比工藤同學大多了，嗓門也很大。就一個女孩子來說，她給人很「粗壯」的印象。她經常充滿積極的動力，甚至是處於戰鬥狀態，而她的戰鬥對手便往往是老師。島崎會偷偷地說（竟然連島崎也只敢偷偷地說）：「伊達有恐怖份子的素質。」

不知道為什麼，她那恐怖份子的素質，到了工藤同學身上就變成姊姊般溫柔的包容力，或妹妹般單純坦然的信賴。這正是人與人組合的有趣之處。

照我看來，可能對伊達同學來說，「小久」具有她所沒有卻想要的一切。嬌小又精緻端正的五官、滑嫩的臉頰、單純得有點危險的個性，說話時撒嬌的模樣，誕生出那些令人愛憐的言語的小腦袋等等。這一切伊達同學都沒有，才會格外想加以保護。

我很瞭解伊達同學的心情。因為，我身邊就有一個讓我無論如何都自覺「比不上」的朋友在。但我對於這個「比不上」的島崎，多少還是有競爭的心理，有不服輸的心情，可是伊達同學卻沒有。可能伊達同學畢竟是女孩子吧，而且是十幾歲的小女生。十幾歲的小女生只能靠與生俱來的牌來一較長短，和一開始就擁有一手好牌的女孩子相比，不管怎樣都沒有勝算。這件事，聰明的伊達同學非常瞭解──只不過這或許是一種非常令人悲哀的聰明。

我喜歡伊達同學。不過，我遇到她不會臉紅心跳，但看到工藤同學會；我喜歡伊達同學，卻對她不會有戀愛的感覺，但是對工藤同學會。我想，我這個年代的男孩子每個都有這種傾向。雖然殘酷，卻是事實。

像伊達同學這種類型的女生──這麼說雖然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之嫌──如果不到某種年紀，每個人對她們的想法都一樣。這種話由我這個男生來說很可笑，但是我真的這麼想。不過，我也認為伊達同學不會因為這種事變得性格扭曲，就因為這樣，她才會這麼珍惜她和「小久」的友情。

「就是明天吧？帶便當去野餐怎麼樣？」伊達同學說。「我也想過要不要去看電影或打電動，可是我覺得，這種時候還是不要關在室內，出去外面走走比較好。」

「我還以為每個女生都想去原宿的竹下通呢。」

伊達同學對我的話嗤之以鼻。「那不就跟平常沒兩樣？」

「我贊成野餐的提議。」島崎說，「其實，我覺得這樣是最好的。只是……」

「就你們兩個，很難開口約小久去野餐吧。」伊達同學搶著把話講出來了。「我今天放學會先去小久家，拿影印的筆記給她，到時我再問她的意願，看她如果要野餐的話想去哪裡，晚上再打電話給你們。」

就這樣，我們很快地商量出結果。那天晚上，我洗完澡的時候，伊達同學打電話來了。

「我跟你說，我問過小久了。」

「她說想去哪裡？」

伊達同學有點難以啟齒的樣子，這是非常稀奇的事。

「小久說……」她斷斷續續地說，好像還是說不出口，「她說她很想去……如果大家願意陪她的話，有個地方她無論如何都想去……，她怕大家不肯。」

「哪裡啊？」

伊達同學停了一下才回答：「白河庭園。」

９

第二天是好天氣。白河庭園解除了封鎖，池水平靜無痕。這時還不到楓紅時期，褪去綠色的樹木形成一年當中最無趣的景象，但是從樹葉間灑落的陽光很明亮，風神正嚼著清涼薄荷口味的口香糖。

我們事先商量好，要是有萬一，大家就一起殺到伊達同學家熱鬧一下，而我負責查探清楚這地區比較好玩的藝文設施，島崎則是想出幾個難到極點、而答案奇蠢無比的謎題。然後，我們也說好，等工藤同學看夠了，就盡快離開白河庭園，要設法製造好氣氛，讓工藤同學忘了那裡。

但是到頭來，這些準備全都派不上用場。工藤同學說，她只想和我們悠閒地坐著曬太陽。然後，她帶了小小一束白花，說：「請告訴我亞紀子姊姊倒在哪裡，我想去祭拜一下。」

我們沒有任何人反對，沒有人說「還是別去吧」。

「你帶路吧。」島崎對我說。我第一個邁開腳步，心裡想著，原來這就是工藤同學最想做的事情之一。

她一定是真心想看看現場，而不是只有口頭上說得好聽而已。對於一個死後還給人留下不好的感受，並且實際上對她造成傷害的表姊，她心裡所累積的感受，一定不是一個國一學生的語彙能夠表達的，而她自己對此一定也感到無可奈何。因此才想試試親自到現場這個方法。那束花，一半當然是為了亞紀子，但是剩下的一半，大概是為了工藤同學自己心裡所受的傷吧。

命案發生已經過了兩個星期，星期天的白河庭園已經恢復以往的熱鬧。我們混在許多開心出遊的家庭、情侶和團體中，表現出結伴同行的中學生應該有的認真和開朗，走向命案晚上裝飾著無數燈籠的「兒童廣場」。

今天，有許多人在兒童廣場從事休閒活動，就跟命案發生之前一樣。發出歡樂叫聲打羽毛球的人，坐在草地上的年輕情侶，架起畫架專心作畫的業餘畫家們，還有雖然是禁止、卻還是牽狗來遛的人。

我指出事發地點所在的樹木和樹叢，工藤同學微微點頭，往那裡走去。她沒有害怕畏縮的樣子，走在最前面，只是在穿過廣場時曾經回過頭一次，確認我們是不是就在旁邊。我覺得有點驕傲，更有點高興。

越靠近那叢樹叢，我也開始緊張起來。命案發生之後，我從來沒想過會再來這裡。那天晚上的事，到現在我依然記得一清二楚。我記得那時擔任町會幹部的叔叔緊緊抓住我時冰冷的手指，也記得躺在叔叔腳邊的亞紀子身上蓋的西裝外套顏色。那是泛青的灰色，就和她死去的臉一樣。

工藤同學毫不猶豫地向前走，越來越靠近樹叢……越來越近，只剩一公尺……

這時候，我們突然聽到窸窣聲，有人從樹叢灌木間站了起來，是個中年男子。當下，我想起那天晚上的叔叔。

工藤同學立刻向我們這邊倒退，發出小小一聲驚叫，花束從手中掉下去，兩、三瓣花瓣掉了，

飄落在草地上。

伊達同學也發出「咿」的叫聲，那也許不算叫聲，而是倒吸一口氣的聲音。我的心臟跳起來堵住喉嚨，因而沒有叫出來。島崎則是當場像玩具兵一樣，維持一隻腳踏出去的姿勢，就地定住。

從樹叢裡出現的中年男子，驚嚇的程度比起我們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像要保護自己般雙手擋在身前，眼睛睜得好大。

「啊，對不起。」

第一個出聲說話的，是工藤同學。她的花掉落在腳邊，一雙圓睜的眼睛凝視著對方。

中年男子看看我們，又看看工藤同學，再看到從她手中掉落的花束，就這樣一直看著。接著，他抬起目光，這次是看向工藤同學。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你是在這裡被殺的死者的親人吧？」他問工藤同學，聲音很沙啞。聽了他的聲音，就知道他已不算中年，而比較接近老年。

他應該超過六十歲了吧。以他的年齡而言，算是少見的長髮，看起來不像是為了時髦留長的，而是邋遢沒剪的雜亂。他身上穿著廉價的藍色運動外套和白襯衫，長褲膝蓋的地方磨光了，腳上是舊運動鞋。

「啊……是的。」

工藤同學回答之後，朝我們瞄了一眼，確認大家都在。不要怕，我就在你身邊。

「那真是不好意思。」

藍色運動外套的男子跨過樹叢往這邊靠近。

「那些花是要供奉的？」他問工藤同學。我們明明有四個人，他卻只跟工藤同學講話。

「是的。」

工藤同學點點頭，急忙把腳邊那束花撿起來。藍色運動外套的人對工藤同學點頭。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就這樣，他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就快步朝廣場的出口方向走去。我愣愣地看著他離開，聽到島崎發出「唔」的聲音。

「剛才那是誰呀？」伊達同學喃喃地說，「小久，你認識他嗎？」

工藤同學搖搖頭。「不認識。」

就像聽到我們的對話似的，離我們越來越遠的藍色運動外套男人，正好回過頭看我們，一發現我們四個一起目送著他，便連忙轉過頭開始小跑步，像逃走般離去了。

還來不及思考，我的腳就動了起來。我邁開雙腿，穿越草坪，一心一意地跑。一直來到廣場出口那裡，才發覺伊達同學在我後面。

「緒方同學你右邊！我左邊！」

伊達同學大聲喊，我立刻照做。

之前我也說過，白河庭園基本上是一個以池塘為中心的圓形庭園，出口只有一個。我跟伊達同學兩個人左右包抄的話，應該可以在某個地方攔住那個藍色運動外套才對。而且，我們只比他晚了一分鐘起步而已。

可是，我和伊達同學後來都追丟了。可能對方察覺我們在追他，躲起來了也說不定。想躲的話，庭園裡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和伊達喘著氣，垂頭喪氣地回到廣場樹叢旁邊。島崎看著我，我對他搖搖頭：「被他跑了。」

「奇怪了。」島崎緩緩地說。我也緩緩地點頭。

「不過，沒辦法。」像是要甩開這種不愉快的情緒，伊達同學甩甩頭說，「快拜一拜吧。」

工藤同學把花供在亞紀子倒下的地方，雙手合十低下頭。我們也一起默禱。

工藤同學抬起頭、張開眼睛之後，島崎開口了：「我有個提議，不過如果大家沒興趣就算了。」

工藤同學露出認真的表情：「什麼提議？」

「剛才那個男的，很可疑吧？」

「嗯。」工藤同學和我，還有伊達同學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想，最好還是通知警察一聲。」島崎低聲說，「如果是與命案無關的人，那種態度未免也太奇怪了。」

「我也這麼認為。」工藤同學說，語尾有點顫抖。

「可是，要怎麼跟警察說呢？」伊達同學的聲音顯得很困惑。

「說我們看到一個態度很可疑的老先生，這樣沒什麼用吧？」

「現在的話，大家的記憶應該還很清楚。」

島崎說完，看著我。

「能不能去拜託田村警部，幫我們做人像素描？」

在我旁邊的工藤同學咬著唇，眼睛還望向那件藍色運動外套消失的廣場出口。

１０

田村警部說：「呣呣呣。」

雖然很囉嗦，但我還是要說，他不是發出「呣呣呣」的聲音，而是說了「呣呣呣」三個字。這就代表，警部先生的心情不怎麼愉快。

「你們幾個……」

因為嘴上叼著煙，警部先生就像老電影裡的流氓一樣，只用嘴角講話，冷冷地看著我們。「你們到白河庭園去了。」

「是的，我們去了。」回答的是島崎。

「然後，你們在那裡……」

警部先生被自己香煙冒出來的煙燻得直眨眼，往旋轉椅的椅背靠去。那張椅子好像相當老舊了，椅墊破破爛爛的。椅子發出嘰軋聲，似乎在抗議警部先生巨大的身軀。

「看到可疑男子，追他，然後跟丟了。」

「正是。」島崎再度點頭。

「然後，你們問我們能不能畫那個男子的人像素描。不，你們認為應該畫那個男子的人像素描，因為你們認為那名可疑男子跟森田亞紀子的命案有關，沒錯吧？」

我和島崎，還有工藤同學和伊達同學，四個人一齊點頭。

警部先生把我們幾個人的臉看了一遍，接著很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說：「這是我的回答：各位同學，回家去吧。把那個男人忘記，別再想命案的事了。」

我馬上站起來。「有必要這麼說嗎？我們也是為了協助警方調查……」

警部先生揮揮大手打斷我的話，轉向我，把椅子壓得嘰軋響。

「你們協助調查的目的，是想早點抓到殺害亞紀子小姐的兇手，是不是？」

「那當然了。」

「但是，抓兇手是我們警察的工作，」警部先生繼續說，「所以，你們能對我們警方提供的『協助』極為有限。不，事實上，可能只有一件。」

「是什麼？」

「就是什麼都不要做。」警部先生一口回絕。椅子也發出「啾」的一聲，像是在附和他。「國一生要有國一生的樣子，乖乖待在家裡。小說裡頭怎麼寫我是不知道，但是現實中我們這些警察，並沒有昏庸到需要乳臭未乾的名偵探幫忙。」

我氣得腦充血，差點就要撲上去抓住警部。但是，看到亮晶晶的淚水從坐在我身旁的工藤同學臉上，落在並排在膝頭那雙又小又白的手心上那一瞬間，我就洩了氣，無力地坐回椅子中。

警部先生一定也看到工藤同學的淚水了吧。他的聲音變得柔和。「我說，同學們，那種轟動社會的命案現場，就算遲了一陣子，還是會吸引一些好奇心旺盛的閒人。那個可疑的中年人，我保證百分之一百也是那種人。把他忘記，拿這種事情自尋煩惱，實在太浪費你們寶貴的時間了。」

警部先生的聲音從默不作聲的我們頭上略過。他把椅子壓出聲音，將一隻膝蓋往前移，面對工藤同學，以更溫柔的聲音對她說：

「這次的事，你一定也受到很大的打擊吧。因為表姊的事被亂寫一通，你也一定很不好受。但是，這些事只要暫時忍耐，一定、一定會消失的。你看過登山家或極地探險的人寫的書嗎？當他們遇到天候惡劣、風勢太強的時候，都會一動也不動地露宿好幾天，不斷地忍耐，等待能夠前進的時機，等待雲散雪停、太陽露臉的時候。我現在就是希望你這樣。你明白嗎？」

警部先生一字一頓地用力說著，其中雖然不時摻雜椅子刺耳的悲鳴，但這是一段感人的話語。

工藤同學小聲地回答「是」，淚水又滴落在手心裡。

「你是一個非常堅強聰明的女孩子，而且你並不孤單，你有很好的朋友。所以我想，忍耐對你而言，絕對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警部先生身子前傾，雙手放在工藤同學瘦弱的肩上，像安撫她似地輕輕拍了拍。在沉默之中，只有警部先生屁股下的旋轉椅不時發出「嘰啾，嘰啾」的聲音。

「我答應你，」警部先生用力地說，「不，應該要說，我向你保證。各位同學，你們放心吧。這件命案的兇手，我想……不到半個月之內，一定會抓到。我們會將他逮捕歸案。」

工藤同學猛地抬起頭來，伊達同學看向工藤同學，我也這麼做。只有島崎一個人低著頭。

警部先生對工藤同學點點頭。「是的，命案調查已經接近尾聲了，不久就會逮到兇手。這麼一來，所有事情都會水落石出，風暴也會平息的。」

警部先生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向後靠，露出大大的牙齒笑了。「相信我，我是報氣象的大叔，再過一陣子好天氣的日子就會來了。到時候，再收起帳篷前進，好不好？」

警部先生舒服地前後搖晃他的大肚子，傾斜的椅子跟著發出嘰軋聲。

「我知道了。」

工藤同學小聲地回答，我們也站起來，離開刑警辦公室。

我們在樓梯附近遇到正要上樓的豪放女小姐。她看到我們神情有點異樣，一臉擔心地走過來。

「你們來找田村警部？」

「是的，」我回答，「被唸了一頓。」

「哎呀，」豪放女小姐露出想安慰我們的表情，「我也經常被他罵得狗血淋頭呢。別放在心上哦。」

今天的豪放女小姐身穿奶油色褲裝，腳上穿著類似軍靴的靴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右手卻拎著一雙橡膠靴，好像才剛洗過，水從鞋跟的地方滴答地滴下來。

豪放女小姐察覺到我的視線，笑了笑。「哎呀，討厭，還在滴水。會被打掃的歐巴桑罵的。」

「你穿這個去調查嗎？」

「對呀。」豪放女小姐聳聳肩，一種帶著秘密的動作。「天已經快黑了，回家路上要小心哦。」

我們看著她離開，正準備踏上台階，刑事組辦公室傳來碰咚卡鏘的大聲響。工藤同學嚇得睜大眼睛，伊達同學驚叫著跳起來，我也嚇了一跳。

獨自保持平靜的島崎低聲說：「那把旋轉椅。」

就像要為島崎這句話作證一般，我們聽到豪放女小姐大聲說：「警部，你還好吧？」

「我就覺得很危險。」島崎說，「叫得太厲害了。」

※※※

我們默默走下樓梯。經過一樓的走廊，無視擠滿人的交通課，快步走向正面玄關。向站崗的警察先生行了禮，從警車旁邊走過，來到警署前面有公車行駛的大馬路……

走到這裡，我們笑了出來。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笑著跑了起來。

送工藤同學和伊達同學回家之後，我先到島崎家去，然後我們爬到了晾衣台上。有時候，我們想來個男人間的對談──從不想被別人聽見到其實很想找人傾訴──的時候，就會一起爬到這裡。

我們這裡的公寓和大樓越來越多，視野也沒有以前好了。但是在一片不時出現塗了三合土舊瓦片的屋頂波浪背後，火紅夕陽緩緩落下的風景依舊很迷人。

最重要的是，爬到這裡就可以脫離社會和學校，好好享受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光。這樣一點都不會孤單。如果是在大樓屋頂，和島崎兩個人眺望著腳下世界，我想我一定會感覺到一陣孤寂。

在這裡就不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要天氣好，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和島崎兩個人抱著膝頭坐在晾衣繩上飄動的幾十條雪白毛巾下面，我的心就會感到平靜。

「命案就快破了啊。」

島崎抬頭望著即將轉暗的天空冒出這一句。

「那位警部先生不是會隨便亂講的人。」我說。「他說的應該都是真的。」

島崎沒有說話。飄動的毛巾在他的臉頰、額頭上，落下閃動的淡淡影子。

「只要抓到兇手，工藤同學也可以早點復原。我覺得稍微安心一點了。」

聽了我的話，島崎還是不作聲。這種神秘的沉默，每次都證明島崎正在思考我萬萬也想不到的事。

我問：「你在想什麼啊？」

島崎緩緩地眨眼，看著我。然後，以問題回答我的問題：「你喜歡工藤同學嗎？」

這時候的我有多驚訝就不用說了。我想就算島崎說的是：「我喜歡工藤同學，我愛上她了。」

我也不會這麼驚訝。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脫口說出腦子裡浮現的第一句話。「你問這個幹嘛？」

聽了這句話，島崎微微一笑。就連在這時候，我也一樣嫉妒他的笑容。有時候──好比睡前刷牙的時候，我一邊猛照鏡子，心想是不是快長鬍子了，然後對自己做出一個笑臉的時候，就會感到一陣心痛，一陣羨慕──如果我長的跟島崎一樣就好了，如果我也有那種笑容就好了。

「我喜歡工藤同學，因為她是個好女孩。」島崎說。「所以，看到她完全失去自信，我很擔心。」

我設法讓心靈處於失速狀態的自己振作起來。我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島崎說的是「我喜歡工藤同學，因為她是個好女孩」；因為他不單只說了「我喜歡工藤同學」，後面還加了一個條件。一個真的愛上別人的人，一個處於熱戀中的人，不會說「因為○○所以喜歡」。因為，愛是找不到理由的。像我，我就不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工藤同學，我就是喜歡她。

因此我判斷──雖然可能只是我一廂情願──至少島崎對工藤同學的感情，沒有像我這麼深。

這一點，讓我暫時能夠冷靜下來。

「你說她失去自信，還不都是因為那些人亂講嗎？」

島崎對我的話搖頭。「不是的。我擔心她會傷害自己，這樣嚴重得多了。」

我看著島崎，他也總算轉過頭來看我。

「上次我們在電話裡聊的時候，她是這麼說的。『聽到這麼多亞紀子姊姊的壞話，我就覺得好悲哀，也覺得好丟臉』。」

「這也難怪啊。」

「然後她會想，亞紀子姊姊做的事，的確不是一個女人該做的事。她為什麼會去做那種事呢？雖然可能有金錢等很多的因素，可是，這世上有很多女人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難，也絕對不會出賣自己的肉體。所以亞紀子姊姊會做出那種事，會不會是因為我們家族血統的關係？因為我們家的血統裡有那種因子。」

我說不出話來。本來怡人的薄暮，突然間顯得淒清。

「她還說，雖然告訴自己沒有這回事，卻無法說服自己。她媽媽也曾哭著說過同樣的話，當然不是在她面前。她說她偷聽到她媽媽跟她爸爸說過這種話。她爸爸安慰她媽媽說，別胡思亂想了。」

我突然想起亞紀子的媽媽──也就是工藤同學的阿姨，她媽媽的姊姊，是個未婚媽媽的事。而且也立刻發現認定這是「壞事」的念頭，就潛藏在我內心某處。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島崎說，「在漂亮的外表下，多的是骯髒和見不得人的事，每一戶人家都一樣。可是，畢竟要上了一點年紀才能看得開，然後把這些當作『常有的事』。尤其是女孩子，我看很難。」

島崎的聲音一反往常地溫柔。在薄暮之中，可以看到他在眨眼。

「原來如此啊，原來命案就快偵破了。既然警部先生都這麼說……」說完，他又繼續。「但是，他們的調查純粹只是為了抓到兇手而已。」

「也會揭開真相的。」

島崎搖搖頭。「不，我不認為能夠揭開真相。不是不能，而是沒那個必要。只要知道兇手是誰，能夠證明他是兇手，對警方來說就夠了。他們也只能這麼做，否則那麼多工作是做不完的。所以，這樣就夠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島崎笑了笑。「我認為，要讓工藤同學重新振作起來，就有必要瞭解亞紀子小姐為什麼會去做那種事、為什麼會死於非命，還有她平常是怎麼過的、她是不是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女孩？當然，要把這些全部調查出來，讓一切真相大白是不可能的。不過，我覺得如果能稍微瞭解亞紀子小姐生前的事，工藤同學多少也會覺得輕鬆一點，也更能清楚瞭解自己和亞紀子小姐的不同，或許就能找回自信了。」

我緊緊地抱住膝蓋。「那該怎麼做才好？」

「白河庭園的那個中年男子。」

「嗯。」

島崎凝視著我。「我說過，那個男的一定有什麼，對吧？就一個與命案無關的人來說，他的態度太奇怪了。」

「對啊，你說過。」因此，我和伊達同學才會去追他。

「但是，我想我還沒說過，為什麼我覺得他奇怪。」

的確沒有。

「老實說，我也猶豫過，也想過要不要跟警部先生說，可是就算說了，我覺得他也會用一句『愛看熱鬧的人裡面也有那種人』就帶過去，而且的確也有那種可能。我也認為照警部先生那種自信滿滿的口氣，顯然他們真的已經掌握到命案的主要線索了。不管怎麼樣，那個中年男子的存在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可能是與警察所求的『命案真相』無關的小人物。」

「別吊我胃口了。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看到我不耐煩的眼神，島崎低聲說：「那時候，我看到那個中年男子跪在命案現場禱告。」

我直直地回視島崎。他點了一下頭說：「我看起來的確像那樣。他低著頭，閉著眼睛。不管他是誰，既然在為亞紀子小姐禱告，他跟亞紀子小姐之間一定有某種正面的關係。這麼一來，只要找出這名男子，就能找出亞紀子小姐生前正面的部分，或許就可以讓工藤同學的心找到依靠，你不認為嗎？」

我把眼睛從島崎臉上移開，抬頭望著已經全黑、星星開始閃爍的天空。感覺風吹撫著我的臉頰。

我覺得心裡湧出一股力量。

「那該怎麼做？我們什麼線索都沒有啊。」

島崎說：「總之，我們需要人像素描。我想調查亞紀子小姐的朋友裡，有沒有人認識那個男的。」

「我們已經吃了警察的閉門羹了。」

「所以囉，」島崎露出狡黠的笑容，「我想去拜託橋口看看。」

１１

橋口勇。「我的勇唸作『永』，可不是『用』哦！」本人如此不厭其煩地堅持。他是我們班隸屬於美術社的同學。

「你願意幫忙嗎？」

「這件事我還蠻感興趣的。」

那是星期一午休的時候。橋口平常習慣十分鐘就解決午餐，馬上進美術教室畫到上課，我們攔住他，跟他提起這件事。

「你們的記憶夠不夠清楚？這可是關鍵所在。」

橋口一本正經地坐在圓凳子上問我們。他在美術教室的一個角落裡，背對架著大型素描簿的畫架，右手拿著炭筆把玩。他的體格和我差不多，不過肩膀給人瘦弱的感覺，肩膀上頂著一顆形狀像蛋般渾圓的頭，長大以後，肯定很適合戴畫家扁帽。

「事情才發生沒多久而已。」島崎說。「而且，我們有四個人。」

「四個人？」橋口的小眼睛眨個不停。「這樣反而不妙。」

「為什麼？」

「反而會混亂，頂多也只能兩個，這樣好畫多了。」橋口以認真的口氣說。「我不是第一次靠別人的記憶來畫畫，以前曾經畫過一次。那時候畫的是風景畫，總共有六個人，聽他們一個個講完之後，照他們的形容來畫的。」

「結果呢？」

「畫出來的畫，跟實際上的風景差多了。」橋口笑著說。「雖然是畫來玩的，不過我真的很驚訝。原來人只會記得自以為看過的東西，或者是想看的東西。」

我和島崎對望。「那，要找哪兩個呢？」

「其中一個是島崎。」橋口立刻接口指名。「島崎的記憶力跟照片一樣。別跟我說沒這回事，我對這種事是很敏感的。另一個……」

橋口微微歪著頭，有點顧慮地看看我又看看島崎。「吶，我可以問一下嗎？這件事，是不是跟工藤同學親戚的命案有關？」

雖然我們沒有提到詳細的理由，但只要知道是跟白河庭園有關，大家都會這麼想吧。

「對。」

一聽到我的回答，橋口毫不猶豫地說：「那就不要找工藤同學了，她心裡可能會出現一些實際上沒有的東西，這樣很難畫出正確的畫。這麼一來，就剩緒方和伊達同學了。那，緒方好了。」

我很高興，用力點頭。

「太好了！那個男的我記得很清楚，而且……」

「而且？」島崎和橋口同時問。

我急了。真是的，我怎麼會這麼兩光，就是不懂得隱瞞。

「呃……就是那個………」

「快說啦！」

我覺得有點得意。

「我啊，好像知道那個男人的身份了。」

老實說，昨晚我想到這件事的時候，便為自己的發現興奮得睡不著。現在，在他們兩個驚訝的注視下，我就更得意了。

「你的想法有明確的根據嗎？」橋口問。

「沒有，並沒有什麼證據。」

「你是說，那是你的推理？」

「沒錯。」

結果，橋口很果斷地說：「那你不行。」

「為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要是有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就會影響記憶。既然我答應要畫，就希望畫出來的人像盡可能接近本人。很遺憾，緒方不適合。」

我覺得好嘔，真沒意思。

「那，我們就拜託伊達。今天放學後可以嗎？」

島崎說著，準備站起來。橋口不知道為什麼支支吾吾的，說：「喔，可以。」他的口氣讓我和島崎覺得奇怪。

「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啊。」橋口故作平靜地回答。「因為，伊達同學有點囉嗦。」

可是，他的眼睛那邊有點紅紅的，我和島崎都沒看漏。

雖然很對不起伊達同學，但這實在是個意外的發現，同時也是讓人露出會心微笑的一件事。

「放心啦，我們不會跟她說你臉紅了。」島崎說。

「可是啊，你心裡有了這種雜念，真的畫得出來嗎？」

我一逗橋口，他整個臉都漲紅了，很不高興地說：「你等著看好了。」

回到教室之後，我和島崎去向工藤同學及伊達同學說明這件事。她們很認真地聽完之後，伊達同學先開口了。

「我知道了，我會幫忙的。我們來把那個大叔找出來。」

工藤同學眼睛濕濕的。我心想，她真是個淚腺發達的女生。

「謝謝。」她低著頭，小聲地說。神哪！為了聽到這句「謝謝」，要我死幾次可以，我說真的。

※※※

橋口沒騙人，他的確把事情做得非常好。

白色的素描紙上，以炭筆畫出來的人像素描，果真就是上次我們在白河庭園看到的那個男子。不僅是臉，如果以照片來說，就是所謂的半身照，連那個男子穿的運動外套領子的形狀都畫出來了。而且，運動外套還塗成藍色。

「伊達同學還看到那個男子的背影，也在近距離看到他跑步的樣子，才能連肩膀的線條都畫得出來。」

橋口向我們四個解釋。

「一模一樣。」工藤同學嘆息著說。「要怎麼畫才能畫得這麼像啊？」

「搞不好你是天才。」伊達同學說，「簡直就是鑽進我和島崎腦袋裡，看著我們腦海裡的錄影帶把那位大叔的臉畫出來一樣，像得嚇人。」

被伊達同學盛讚了一番，橋口很老實地紅了雙頰。「如果你們真的這麼想，用完之後，把這張畫還給我吧。三、四十年之後，我會把這張當作初期作品收在畫集裡，再附上這次的插曲。」

「不要啦，你還是簽個名送我啦。」毫不知情的伊達同學一個勁兒地表示佩服，「以後一定會很值錢。」

橋口笑著沒有正面回答，只顧著害羞。然後，一聽我們要拿去影印，就說為了保險起見，在整張素描上噴了固定膠。

我們在放學路上的７─１１湊了零錢影印人像畫，兩個女生在進行這個工作的空檔，島崎碰了碰我的手肘，我們兩個來到店外。

「幹嘛？」

「你今天跟橋口說的事，」島崎壓低聲音說，「我想我猜得出來。」

我有點不爽。「那你就猜猜看啊！」

「你是不是懷疑那個中年男子是亞紀子小姐的親生父親？」

一點也沒錯。

「島崎，你也這麼認為？」

「這是最容易聯想到的。」島崎稍微聳聳肩，「所以，我就跟工藤同學確認了一下，問她那個中年男子有沒有可能是亞紀子小姐的父親。」

我抓住島崎的手。「結果怎麼樣？」

「她說不是。」島崎很乾脆地說，「亞紀子小姐的生父據說也出席了葬禮。儘管發生了很多事，在戶籍上，他還是認了這個女兒，畢竟他也沒辦法對這件事置之不理吧。不過，這也只能聊以自慰而已。總之，工藤同學認得亞紀子小姐的親生父親，她說那個中年男子完全是陌生人。那時她在公園說過，她根本不認識他。」

我想得到的事，島崎總是先想到了。

真氣人。

「所以，橋口把你去掉果然是對的。」

這我明白。可是實在太沒意思了，因此我沒作聲。沒關係，我只要在我們接下來的「調查」當中，表現得比島崎更好就好──我這樣告訴自己。

１２

要怎麼做，才能有效使用橋口幫忙畫的那張素描，盡快找出在白河庭園遇到的那個可疑中年男子呢？

我和島崎、工藤同學及伊達同學，四個人湊在一起討論。再怎麼說，國一的學生要錢沒錢，行動範圍也有限，拿得出來的就只有點子而已。結果，我們決定兵分兩路。

１．每星期天都到白河庭園，在公園入口把影印的人像畫發給來公園的人，問他們「有沒有看過這個人」，就是所謂的尋找目擊證人，雖然不能抱太大的期望，不過也不見得沒有一試的價值。只是，來公園的人未必都是親切的市民，因此這件事不能由女生來做，由我和島崎來擔任執行部隊。

２．不管那名中年男子是直接還是間接認識亞紀子，只要他認識她，亞紀子的朋友或熟人裡，便可能有人認識這個男子或是看過他。不過，這必須先對亞紀子的人際關係有某種程度的瞭解才行。這個工作雖然身為親戚的工藤同學最適任，但有很多地方是內向的她一個人應付不過來的，所以由伊達同學從旁協助。

「到七七之前還有一段時間，我想跟大人說，在那之前再跟亞紀子姊姊上一次香，趁機到森田家看看。」

工藤同學一臉不安，像在懷疑自己是否真能辦得到。

「我一個人會怕，所以想請伊達同學跟我一起去。」

伊達同學用力拍了一下胸膛。「我就說，命案當晚我也去參加了蟲鳴會，請他們讓我也上個香，我想這樣他們應該不會拒絕才對。然後，我會小心不引起別人的懷疑，兜著圈子問問看。那張素描也要看好時機才能給他們，如果森田家有人認得那個男子，就賓果了。」

工藤同學一邊聽伊達同學說，一邊輕輕點頭。看起來好像在告訴自己，不要怕、不要怕，有伊達同學在旁邊陪我。而伊達同學則說：「如果到森田家，可以去看亞紀子小姐的房間就好了，要是能發現聯絡用的電話簿就更幸運了。」她東想西想的，精力充沛得活像推理小說裡的人物。兩個人形成一組對照。

我們也已經想好藉口，以便在白河庭園被問到「為什麼要找這個人」時有個回答。那就是：前幾天我們來這裡散步，卻被好幾個不良少年糾纏，還被勒索。那時這位大叔正好在場幫我們解圍，可是我們嚇壞了，忘了請教他的大名。當時大叔好像還受了傷，我們很擔心，因此無論如何都想找到他，向他道謝。這理由挺不錯的吧？

我們幾個合力在７─１１影印的五十張人像畫後面，註明「如果您認識他，請與我們聯絡」，並且寫上島崎理髮店的電話作為聯絡方式，行動就此展開！

※※※

我們並非專業的警探，平常不但有學校生活，還要回家當乖小孩。雖然這時期離第二學期的期中考還有一段時間，不需要為了唸書而神經緊張，可是我們有作業要寫，有時還得交報告。

社團活動也很忙碌。我這個足球社的一年級小弟，總算剛從撿球專門部隊稍微升格，每天被操得亂七八糟；島崎則和將棋社顧問老師糾纏不清，因為老師看好島崎的才能，希望把他送進日本將棋聯盟，一天到晚勸他；伊達同學是在籃球社練她最拿手的長射；參加軟式網球社的工藤同學則每天都必須練習揮拍和跑步。照她的說法，我們學校僅有的兩個球場，對於參加網球社這個當紅社團的女生來說，就像美國高爾夫球公開賽之於剛出道的職業高爾夫球選手般令人憧憬。工藤同學看到我對她這個比喻露出意外的表情，就笑著說，她爸爸非常喜歡高爾夫球，經常看電視轉播的球賽，因此她對高爾夫球還蠻熟悉的。工藤同學的爸爸真的很熱愛高爾夫球，不過這也是當然，她說她爸爸大學時代參加的高爾夫球社，以職業選手輩出聞名。

「聽說我爸爸很想成為職業高爾夫球選手，大學畢業時還曾經堅持不去找工作，要努力打球呢。可是我爺爺奶奶堅決反對，只好放棄了。一直到現在，他有時候還感嘆說，要是當初沒有放棄就好了。」

「喝醉的時候吧？」

工藤同學搖搖頭。「不，是沒喝酒的時候。所以我才知道，啊啊，原來爸爸到現在還為放棄夢想而遺憾啊。」

工藤同學的爸爸在銀行上班，是東京都內某分行的副理。這種工作經常需要調動，但考慮到工藤同學的升學問題，聽說他決定以後就算被調到地方去，也是單身赴任。我鬆了一口氣。

「不過，既然你爸爸是銀行幹部，經常要陪客戶打高爾夫球，那不是蠻好的？可以經常上果嶺。」

工藤同學笑嘻嘻地說，「我爸爸說，因為是跟客戶打球，必須故意打輸才行，很難呢。」

我爸──和朋友提起來的時候，我都叫他「我老爸」──年輕時的夢想是當船員。比較特別的是，他想當的不是船長也不是水手，而是管輪。很久以前，爸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爺爺有一個朋友是貨輪的管輪，這位朋友非常酷，所以爸就一心憧憬當管輪。

爸並不是因為別人的反對而放棄這個夢想的，而是他的體質很容易暈船，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習慣。這是真的，像我們全家旅行搭觀光船的時候，只有爸一個人鐵青著臉。

只是，雖然說起來很難聽，不過在說船員壞話的時候，不是常說他們「每個港口都有女人」嗎？雖然我不知道這到底是真是假，不過爸雖然沒有成為真正的船員，倒是很忠實地實踐了這個傳聞……

凡是看過我和島崎第一個故事的讀者想必知道，今年暑假因為這件事，我家鬧得雞飛狗跳。事情過去了，我家目前平安無事，只是目前。這個狀態會不會長久持續下去，身為小孩的我就沒有把握了。

因為亞紀子命案的負面傳聞四起，讓工藤同學很煩惱，心裡胡思亂想著「會去做那種事，是因為我們家血統的關係嗎？」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也一下子就想到爸。想著，是啊，我身上流的血，也和不斷出軌搞外過的爸一樣。

爸跟媽並不是一天到晚吵架，有時候感情也是不錯的，而且就一般社會水準而言，爸算是中上程度。可是他為什麼會去喜歡別的女性呢？這對我而言是個無解的謎，搞不好會是未來形成巨大心靈創傷（很酷吧，這是我在心理學書裡看到的）的源頭。像現在也是，等我再長大一點，人際關係比現在更廣一點，可能會一次喜歡上兩位女性，還可能周旋在三個女人中樂昏了頭。然後有一天，突然像酒醒了似地想到……原來我跟爸一模一樣。有時候我會想，要是這一天到了怎麼辦。

有一次，我跟島崎提到這件事。結果他是這麼說的：

「不必杞人憂天了。你將來會不會那麼有女人緣都還不知道呢。」

感謝你的忠告喔！哼！

現在的我，滿腦子都是工藤同學，完全沒有移情別戀的意思。不過，喜歡上工藤同學之後，我覺得我有一點點瞭解為什麼爸會一天到晚搞外遇了。

爸可能是討厭無聊的生活吧。他不喜歡整個人被工作和家庭包圍，不願意失去外來的刺激。因為這樣，才會去「談戀愛」。就算是外遇，畢竟也是在戀愛。

談戀愛時，每天都很快樂，充滿了玫瑰色的刺激。每次到了學校在教室裡看到工藤同學，每次在電話裡和她講話的時候，我都深深有這種感覺。

因此，漫無目的地「尋找白河庭園可疑中年男子的目擊證人」，對我來說一點不痛苦。從早上十點開門一直站到傍晚五點關門，被別人投以異樣眼光，被當作透明人，被冷嘲熱諷，我一點都不以為苦。

另一方面，工藤、伊達組立刻就到森田家拜訪了。拜訪本身是進行得很順利，但事後她們倆垂頭喪氣地說，森田家的人嘴巴還是一樣緊。即使提起亞紀子的話題，回答都千篇一律，幾乎問不到像是和她比較親近的朋友名字或常去的店等等的線索。工藤同學說，這種感覺就像對牆練習一樣。

我們在鮑伯叔叔的漢堡店集合，舉行第一次會議和報告。

「森田家養了一頭哈士奇。」

「我知道，我在葬禮時就看到了。」

「那隻狗叫作凱薩，聽說已經養了四年。凱薩和亞紀子姊姊一點都不親，不但不親，聽說自從亞紀子姊姊很少在家之後，每次姊姊回家，牠都會對著姊姊狂叫，管都管不住。」

聽了真是令人難過。

「那隻狗是從小就養的吧？」島崎問。

「對呀。是跟育種的人買的，還送去給人家教過。」

「主要是誰在照顧牠？」

「森田姨丈。每天上班前和晚上睡覺前，姨丈都會帶牠出去散步，一天兩次。牠跟姨丈很親，非常聽姨丈的話，簡直像聽得懂人話似的。」

聽到這裡，心情就更沉重了。凱薩的行動代表了亞紀子和繼父之間的關係。

「聽說半年前，亞紀子小姐差點被凱薩咬。」伊達同學說，工藤同學猛點頭。

「晚上，姨丈帶凱薩去散步，回來的時候，亞紀子姊姊也正好回家。那時她好像有一個月沒回家了，照她本人的說法，她只是回來拿換洗衣物而已。姊姊想偷偷從廚房後門進去，卻被誤以為是小偷。」

「所以凱薩才對她叫？」

「嗯。聽說亞紀子姊姊很生氣，氣得臉都綠了。還說：『這什麼狗啊！我宰了牠』。結果姨丈也生氣了，最後還大聲罵亞紀子姊姊，罵到她哭出來……」

工藤同學兩道工整的眉毛垂了下來。

「姨丈在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阿姨看起來好難過。」

島崎一邊把玩著手裡的奶昔杯，一邊慢慢地問。

「關於這一點，他們家裡都沒人站在亞紀子小姐那邊嗎？她媽媽的態度怎麼樣？就算跟爸爸沒有血緣關係，可是媽媽就不一樣了吧？」

這件事我也一直很好奇。因為我覺得，母親和女兒之間的連繫是相當強韌的……

工藤同學沉默了一段時間。那時店裡播的音樂〈Ｔｈｅ　Ｒｏｃｋ　Ｏｆ　Ｔｈｅ　Ｂａｙ〉正好接近尾聲，她像專注地聽著音樂一般歪著頭，眼神還是望著下方。

我也一邊傾聽著Ｏｔｉｓ　Ｒｅｄｄｉｎｇ沙啞的歌聲，望著工藤同學的臉龐。歌聲唱著「坐在碼頭上，一味地虛度時光……」我家郵購的ＣＤ裡有懷念金曲之類的精選輯，媽常放來聽，所以〈Ｔｈｅ　Ｒｏｃｋ　Ｏｆ　Ｔｈｅ　Ｂａｙ〉也是我很熟悉的曲子。不過，不管我再怎麼聽，都覺得這首歌很不可思議。這是棄世的人的歌嗎？還是被世間所拋棄的人的歌呢？

「這件事情，我也不敢問阿姨。」

工藤同學在音樂切換的時候，小聲地開始說。

「所以，我是聽我媽媽說的……」

森田阿姨之所以會以未婚媽媽的身份生下亞紀子，是因為亞紀子生父的父母大力反對他們結婚。

「阿姨當時和對方已經住在一起，他們想設法說服反對婚事的父母，阿姨才懷了亞紀子姊姊。

他們以為只要有了孩子，父母就不會再反對了。」

可是，他們的如意算盤並不如意，因為對方的母親知道森田阿姨（當時還是個年輕女孩）懷孕之後，神經嚴重衰弱，最後還住院了。

「阿姨的對象原本決心和阿姨結婚的，看到這種情況也洩了氣吧。夾在母親和情人中間，筋疲力盡，最後……」

「就和你阿姨分手了。」

「嗯。我媽媽說，阿姨的對象那時才剛大學畢業，很年輕，其實是蠻令人同情的。但我阿姨說想生下孩子，就把亞紀子姊姊生下來了。」

島崎哼了一聲。「對方的母親為什麼那麼反對？」

「好像因為他家是有錢人，家裡還出了很多學者、法官之類偉大的人。而我阿姨家，就是我媽媽這邊，只是開小工廠的。塑膠加工工廠，做小孩子的玩具。」

伊達同學嘆著氣：「你不是說亞紀子小姐的生父有來參加葬禮嗎？現在好像是在當律師。這是什麼世界啊！」

因為是在這種情況下分手的，對方也無法對獨自生下孩子的阿姨置之不理。不但提供經濟上的援助，也認了這個女兒……

「我阿姨是在亞紀子姊姊兩歲時跟森田姨丈結婚，經由親戚介紹，有點像相親。我媽媽說，阿姨說她有個拖油瓶，本來想回絕，是森田姨丈追求阿姨，後來才在一起。」

森田姨丈是物流公司的司機，工作雖然辛苦，但是和同年代的男性相比，收入相當多，即使一下子成為一個兩歲女孩的父親，經濟上也應該負擔得起。工藤同學的媽媽也為這件婚事感到高興，這樣不管是現實生活還是心靈上，姊姊總算能夠得到幸福了。

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關係開始出現磨擦。

「我媽媽是說……」

工藤同學像是把哽在喉嚨的藥丸吞下去似的，嚥了好幾次口水，難以啟齒般地繼續說，「我阿姨可能還是覺得對不起姨丈，覺得有所虧欠吧，所以態度有時候太過謙卑。例如姨丈上完夜班，白天休息時，如果亞紀子姊姊吵鬧，就會被大罵一頓。阿姨經常對亞紀子姊姊說，不可以讓爸爸不高興。」

森田阿姨那邊可能是有「承蒙照顧、承蒙接納」的心情吧。

「我媽媽說，阿姨從以前就對別人太客氣，在這時卻變成一件壞事。她在家裡總是把亞紀子姊姊管得死死的，姊姊小時候或許行得通，後來慢慢長大，就會開始覺得為什麼只有自己活得那麼委屈，弟弟卻可以活得那麼自在。所以，姊姊會和森田姨丈吵架，每次吵架阿姨就會罵亞紀子姊姊，說都是她不對，怎麼可以用那種口氣跟爸爸說話，怎麼可以忘恩負義。」

這樣，亞紀子根本就沒有依靠。

「聽說亞紀子姊姊每次被阿姨罵，就大聲頂嘴說：『又不是我求你生我的！不要自己把我生下來，又說你們對我有養育之恩！』我媽媽也說，雖然對不起阿姨，但是她能體會亞紀子姊姊生氣的心情。」

亞紀子高中輟學，也是在這種父女爭吵之後說：「唸個書也要我感恩戴德，那我就去工作，不用你們出學費了！」成為導火線，絕不是亞紀子在學校引起什麼問題。

只是她不怎麼愛唸書，因而和父母之間爭執不斷。

這種事很容易想像。有個女孩子不愛唸書，也恨自己不爭氣，懷疑自己是不是很沒用。更糟的是，又有外來的壓力──你可要爭氣一點，上學可是要花錢的，你要好好用功，有時間去原宿玩、聽那種音樂、看那種電視，不如去唸書。

你是沒有資格做那些事的。

我打了個哆嗦，全身起雞皮疙瘩。

「森田姨丈怎麼樣？」島崎問，「他是先知道自己要當亞紀子小姐的繼父才結婚的啊。」

「他經常說，我對亞紀子和悟──她弟弟叫悟──都一視同仁，」工藤同學回答，「但亞紀子開口閉口就說『你不是我真正的爸爸』什麼的，這世上多的是爸媽和小孩沒有血緣卻仍然處得很好的家庭，亞紀子卻做不到，這是她本性不好。」

我們全都靜了下來。該怎麼說呢……就像眼前出現了一個典型的惡性循環範例。

「如果我是亞紀子小姐，也一定會逃家的。」伊達同學冒出一句，「如果家裡沒有棲身之處，待在裡面又怎樣，還不如到外面尋找屬於自己的地方。」

我也這麼認為。即使還沒有那種力量，還是不能不逃到外面，不能不想辦法自力更生。

有很多藝術家或藝人，甚至是企業家，都是這樣來到外面的世界，而且非常成功。只是，沒有那種能力和運氣的人……又會怎麼樣呢？

亞紀子的「賣春」，就是其中一個答案。這就是她想自力更生、想找到屬於自己天地的結果。

我們這些孩子，都自然地認為爸媽的家就是自己的歸屬，也將之視為理所當然。因為他們把我們生了下來，我們就在這裡，這裡就是「家」。

但有時並不是如此。就算確實有「棲身之處」，但這個「棲身之處」是「別人給的」，如果不時時心懷感謝，不對給予的人必恭必敬，這個「棲身之處」隨時都可能被收走──有些人便處在不得不如此擔心受怕的處境之下。

亞紀子厭煩了這樣的處境，所以她逃離了。如果她不是一個具有這種「外放」能量的人，如果她無法反抗雙親、向外發展，她會變成怎樣呢？雖然是想像，但我猜她一定會變成一個完美得可怕的「模範生」吧！

那種從不違抗雙親、永遠保持優異在校成績、鄰居風評極佳、人人稱羨的典型好孩子──如果我們家孩子能像亞紀子這麼優秀懂事就好了。

可是，讓她當這種好孩子的原動力，除了「恐懼」之外別無他物。看！爸爸媽媽，我這麼乖，所以不要把我趕出去。這裡是我的棲身之處吧？我會一直當好孩子的，可以讓我待在這裡嗎？可以嗎？可以嗎？可以嗎……

我呻吟著。「胃好痛。」

「森田阿姨說，」工藤同學以呢喃般的聲音說，「亞紀子姊姊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她管教不當，全都是她的錯。她說自己讓丈夫和悟傷心難過，其實已經沒有資格待在那個家了。」

島崎摘下眼鏡，從長褲口袋裡拿出手帕開始擦鏡片。他並不是為剛才的話含淚弄濕了鏡片，而是他已經生氣，並且正設法壓抑怒氣的證明。他藉由擦鏡片這個動作，釋放、分散他的怒氣。

可是就算擦完鏡片，他開口說「換個話題吧」的語氣裡還是餘怒未消。我已經很久沒看到島崎這樣了。

「就現實而言，亞紀子小姐的棲身之處在哪裡？她離開家之後都待在哪裡呢？森田家的人都不知道嗎？」

田村警部說過，亞紀子一個月只有四、五天住家裡，其他時候都跟家人說「住朋友那裡」。警部先生也說，要一一找出那些地方並加以確認，是件大工程。

「阿姨好像曾經努力想問出地點，結果還是問不出來。」工藤同學說。

那當然了。就亞紀子來說，她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力量保住了一個「棲身之處」，一定寧死都不願意別人踏進，聽他們說「你只會給別人添麻煩，你明明就沒有這種資格」。因此她絕對會拚命隱瞞。

如果島崎以那個中年男子在白河庭園命案現場「看來像在祈禱」這點上所建立的假設沒錯，那個男子應該是支持亞紀子的，和她的關係也屬於正面。因而他有很高的機率，是屬於她和她「朋友」的那個圈子，那個她確保來當作歸屬的地方。

「朋友啊……」伊達同學喃喃地說，「搞不好，那個男人是那個……可能是亞紀子小姐的熟客。」

我們再度陷入沉默。這時我們心裡想的事情大概只有一件，而且是同一件。

即使只是一個熟稔的「恩客」，對亞紀子而言，有總比沒有好。

而且我可以打賭，殺害她的兇手同樣是在他們所屬的那個「朋友」圈子裡。至於是受到邀請，還是擅自闖入的，就不得而知了。

※※※

下個星期天。

我和島崎又來到白河庭園。現在正好是大家喜歡逛庭園的季節，即使沒有收穫，我們還是很忙。被問到尋人的理由時，我們述說假故事的技巧也越來越熟練了，其中還有人為我們編的假故事感動，拿了好幾張畫回家，說要在住家附近幫我們問問看。雖然覺得對不起他們，但這實在是令人感謝。反正，我們希望能找到與那個男子有關的線索，不管是什麼線索都好。

上午，跟上星期一樣，都沒有消息。雖然一開始我們就知道以這種做法找到線索的希望渺茫，也不期待會有「啊，我認得這個人」，或「我上次來白河庭園時看到他上了一輛車哦。車牌號碼是×××」等奇蹟般的成果，不過連續三振畢竟令人洩氣。

中午，我們決定到白河庭園正門附近一家咖啡店吃午餐。上星期來的時候，我們發現這裡的義大利麵套餐便宜又好吃。

這家店叫「班比」，由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老闆一個人打理。他人很好，上星期我們坐在吧檯一邊吃蛤蜊義大利麵，一邊把我們編的故事告訴他時，他的反應比我們預期的還好，說如果我們在他那裡放幾張畫像，他可以幫我們問客人。

所以，這星期我們推開「班比」的門，看到正面牆上掛的小麥田照片旁貼著人像畫，還附了一句「您認識這個人嗎？」時，並沒有太吃驚。但吧檯裡的老闆看到我和島崎，表情卻顯得大為驚訝。

「啊啊，你們來了，太好了！」說著，急忙走過來。

「有人有東西要給你們。」

「有東西要給我們？」

老闆用紅色圍裙下襬擦了擦手，從吧檯收銀機下面拿出一個薄簿的信封。

「昨天下午有個經過這裡的女客人，看到這張素描嚇了一大跳。」

我和島崎異口同聲地說：「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把事情告訴她之後，她顯得更驚訝，說如果你們來了，就把這個交給你們。」

島崎接過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有一張傳單之類的東西，對摺又對摺。

打開一看，就知道這不是「傳單之類的東西」，而真的是一張傳單，還是電話交友中心的傳單。背面空白的地方，以漂亮的女性字體寫著：

「我可能知道你們要找的人是誰。方便的話，請跟我聯絡。」

署名是安西杏子，下面有一個東京都內的電話號碼。

「嗚哇！」我小聲驚呼。「真的中獎了耶！」

可是島崎卻默不作聲。不但像石頭一樣安靜，也像石頭一樣僵硬。我用手肘撞撞他。

「你是怎麼了？」

島崎抬起眼睛，把傳單拿到我面前，右手指著傳單下面幾個女孩子的大頭照。「你看。」

「幹嘛啊？正經八百的。」

這張傳單沒什麼特別，上面是一大堆顏色鮮艷的驚嘆號。我家附近的電話亭裡也常出現這種傳單，上面有插圖，有大頭照，全都是可愛又有點性感的女孩子。沒有什麼會讓島崎露出這種恐怖的表情……

可是，一認出島崎指尖下的東西，我也跟著僵了。連整間店裡瀰漫的蕃茄醬汁味道都聞不到。

「讓可愛的我們陪你喲！」在開頭橫寫的這一句話下面，是笑容燦爛的女孩子大頭照。

是工藤同學。

１３

我和島崎先離開「班比」，直接朝島崎家走去。

要打電話給在傳單上留言給我們的安西杏子，必須找一個安靜的地點，而且不會被別人打擾。我們認為白天開店、家裡電話沒人用的島崎家最適合。

另一點就是，我和島崎──尤其是我──需要時間讓頭腦冷靜下來。從白河庭園到島崎理髮店走路大約三十分鐘，這段時間我們默默地走著，我的手裡拿著那張問題的傳單。

電話交友傳單上印著工藤同學露出笑容的照片，這並沒有讓我內心受到傷害。因為，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就算這樣，我還是無法不受到震撼。工藤同學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或是正在發生什麼事？而我，能不能為她出一點力呢？

「你冷靜一點。」

走到看得見島崎理髮店招牌的地方，島崎對我說。

「別看我媽那樣，她可是很敏感的。你跟她打招呼時要是樣子有一點怪，她就會問你發生了什麼事。」

「我知道。你不用擔心啦！」

所幸，島崎理髮店忙得不可開交，島崎伯母只有在幫客人臉上敷熱毛巾時跟我說了聲「哎呀，你好」而已。我們穿過店旁邊的門，爬上通往住家的階梯。島崎家的客廳裡有一個老舊的藤沙發，據說是島崎的奶奶那一代就開始用的。坐在那個沙發上，右邊一伸手就是電話。島崎在沙發上坐下，我則坐在他對面一把也是很老舊的扶手椅上，兩人不約而同地做了深呼吸。

島崎拿起聽筒。我按下電話的免持聽筒，以便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

鈴響了兩聲，對方就接了。

「我嚇了一跳呢，真的。」

這個叫安西杏子的人，口齒清晰且平易近人，聲音有一點沙啞。年紀大概是三十五歲左右吧。

「我們也嚇了一跳。」島崎回答，「因為我們沒想到，竟然是以這種形式得到回應。」

「一定的吧。」安西小姐以含笑的聲音回答，「對不起喔，留那種傳單。有沒有讓你們很丟臉？那家店的老闆也很不客氣地盯著我看呢。」

的確，「班比」的老闆視線一直在我們和傳單之間來回。

「不過，我給那張傳單是有特別的意義的哦。」安西小姐繼續說，「你們要找的那個『恩人』。就跟那張傳單有關。」

恩人──想到這個，我看了看島崎。沒錯，安西小姐相信了我們編的故事，以為我們是要找當我們被不良少年找碴時，拔刀相助的好心大叔。

我提醒他似的看著島崎，他默默地朝我點頭。

「其實，我開的公司是做傳單的──先說清楚，不止是電話交友中心的傳單哦──包括製作、派發、郵寄在內，名稱叫作安西資訊服務公司。」

地址位在內神田。

「那張傳單上的電話交友中心啊，不是叫作『天堂』嗎？」

一點也沒錯，店名就叫「天堂」。我的眼光落在傳單上，再次看到工藤同學的笑容。

「『天堂』是我們的客戶之一，他們的員工也經常在我們公司出入。他們對傳單的要求很多，像是傳單的排版什麼的，都會一一指示。」

只不過做出來的東西，實在看不出他們做過這種努力。

「不過這不重要，倒是你們關心的那個大叔，他也來過我們這裡。」

「是請你們印東西嗎？」

對於島崎的問題，安西小姐立刻做了回應。

「不不不，完全相反。他是來拜託我們，能不能不要發這份傳單。當然，不是空口拜託。」

島崎扶扶眼鏡，調整好坐姿。

「你是說……他要私下把那些傳單買下來，是這個意思嗎？」

「對對對。他希望表面上裝作傳單已經發出去，瞞著『天堂』把傳單丟掉。他說他會出『天堂』費用的兩倍，請我幫忙。」

我正想開口，島崎伸手制止了我。安西小姐的聲音繼續下去。

「遇到這種情形，你會怎麼想？」

「我會覺得，這個人可能是照片被刊在上面的女孩子的親人……」

「對吧，會這麼想吧？我也是一下子就想到這個可能性。我想，上面的女孩會不會是他女兒啊。可是，我跟他說，很抱歉，我們沒辦法答應。『天堂』是很囉嗦的客戶，要是傳單沒發出去的事被他們發現，我們會有麻煩的。」

「『天堂』對這個也檢查得很嚴嗎？」

「不知道。老實說，也許他們不會在意發傳單這種小事，可是他們背後有黑社會撐腰……，我們公司為了生意自然不在乎那個，但他們的確是很麻煩的客戶，因此我才不敢答應那位大叔。」

島崎緩緩點頭。

「那，這位大叔就放棄回家去了嗎？」

「他有稍微爭取了一下啦，我才會把他的臉記得那麼清楚。」

安西小姐嘆了好大一口氣，可能是為了讓我們聽到，才故意這麼嘆氣的。

「我也是不得已呀。我想，他一定是有個不聽話的女兒吧。可是，這種事總不能當著人家的面問。所以我旁敲側擊了一下──旁敲側擊，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嗯，知道。」

「真聰明。」安西小姐笑了笑，「我問他，你怎麼知道這張傳單是我們公司印的呢？」

「他怎麼說？」

安西小姐把音量壓低了一點。「他說，他認識的女孩子被騙，照片被刊在上面。是那個女孩子告訴他的。」

我凝視著傳單中露出笑容的工藤同學的眼睛，她對我報以微笑。

這張傳單上，刊了三個女孩的大頭照。最右邊的是工藤同學，雖然不知道照片是什麼時候、在哪裡拍的，不過髮型和她現在不太一樣，比現在短。脖子明明拍得很清楚，卻看不到衣服的領子。

她穿著什麼衣服呢？

背景也很模糊。印成黑白的粗糙照片，讓人不禁心情焦躁。

右邊數來的第二個女孩子，感覺年紀比工藤同學大一點，留著直直的長髮，繫著寬寬的髮帶。

脖子的地方可以看到一點點白色領子。整體給人一種好人家千金的感覺。

第三個女孩子笑得很開心。她是個短髮、顯得很活潑的可愛女孩，年紀大概跟工藤同學差不多。不過，耳垂上有個類似耳環的東西。

三個女孩，三種笑容。

如果安西小姐的話是真的，白河庭園的中年男子便認識這三人中的某人，還為了她「受騙」照片被刊在這裡傷心。

不對，我在心裡更正。

是三人中的兩人，工藤同學跟他無關。因為她在白河庭園遇到那個男子時，不是清楚表示她「不認識」那個人了嗎？

工藤同學不認識的人，不可能會為了她這麼做。那個男人應該是其他兩人──不是千金小姐就是戴耳環的──的朋友或是親人吧。

我再一次凝視那三張臉，越看越覺得她們明朗、真誠的笑容，像在為安西小姐說的話背書。

不，正確說來，是為了安西小姐從那個中年男子那裡聽來的話。

受騙，照片被刊在傳單上……

對，沒錯。這三個女孩子，跟「天堂」半點關係都沒有。

島崎搶先我的心一步，問安西小姐：「那位大叔是說『受騙被刊在上面』，不說『擅自』或『未經同意』嗎？」

安西小姐唔了一聲。「不知道耶。我想他應該是說『受騙被刊在上面』，不過，這種說法，也把你剛才說的那些意思包含在裡面了吧？」

「說的也是。」

「說到這個，那些照片並不是為了傳單特地拍的，而很像學生證上的大頭照吧？也很像是從照片上切下來的。因為只有臉部的特寫，不管什麼照片都可以拿來用。」

安西小姐很仔細地為我們說明，她大概也瞭解我們剛才說那些話的用意了。她頓了一下，以辯解的口吻說：

「做傳單時，我們只是把對方提供的材料拿來使用，不會想那麼多。」

島崎沒有附和安西小姐的辯護。先不管他表情如何，他還是用一樣開朗的聲音繼續說：

「真令人嚇一跳。既然這樣，那位大叔就沒有留下姓名吧？」

「是啊，很遺憾。我也沒有追問。」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你說大叔來的那天嗎？」

「是的。是最近的事嗎？」

令人訝異地，安西小姐這麼回答：「不是有個女孩子在白河庭園被殺了嗎？就在那件命案之後大概兩、三天。他不是客人，所以我沒有做紀錄，不過我們公司那時正被那件命案弄得雞飛狗跳，我想應該不會錯。」

我和島崎對看。我是因為聽到亞紀子的命案，才反射性地這麼做，但島崎看我的眼神是有意義的。

他這麼問：「哦？那麼，安西小姐認識那個遇害的女生囉？」

「嗯，認識啊。」

聽到安西小姐回答，我眼睛差點沒掉出來，然後真想猛踹自己的頭幾下。

我應該開始就想到，安西小姐跟亞紀子之間一定有什麼關聯。難道不是嗎？否則這陣子安西小姐也不會在白河庭園附近晃來晃去了。

正因為這樣，島崎才會轉過頭來看我，給我暗號。可是我這個人，腦袋卻完全沒有想到那邊。

「我對她還知道得蠻多的哦，那個姓森田的女生。」

安西小姐的聲音變低了。一提到過世的人，大家都會這樣。

「那個女孩經常來我們這裡。」

「為什麼？」

「工作的關係，她是『天堂』的幹部。我剛才不是說過嗎？『天堂』對傳單的編排要求很多，而這些事都是她在處理的。電視和週刊都把她說成像受顧於組織的妓女，其實不只是這樣。她也有身為幹部的一面。」

話說完之後，安西小姐才想到我們跟那件命案沒有任何關聯──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

「哎呀，真討厭。我在說些什麼呀。這些跟你們又沒有關係。」

島崎很機警。「因為是很轟動的命案，我們這陣子也動不動就提到這個命案呢。」

「是嗎……說的也是，在老街當中發生那種事嘛。」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咔喳的聲響，好像是安西小姐用打火機點了煙。

「你是因為認識那個遇害的女孩，昨天才會到白河庭園去嗎？」島崎問。

「是呀。」安西小姐一邊發出吐煙的氣息，一邊回答，「好歹也是曾經共事過的人嘛。其實命案才剛發生沒多久，我就去白河庭園了，帶著花去的。只不過那時現場還在搜證調查，不能進去。」

「這樣啊……」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想過去，心裡也會東想西想的。」

安西小姐好像忘了自己講話的對象是國中生。這種事島崎最在行了。打電話看不見對方的臉，我想就算跟他講話的是輔導老師，他也有本事套出對方的私事。

「她還那麼年輕，就死得那麼慘……。我雖然覺得她很可憐，可是，她就像是會不得好死的女孩子。應該是說，她那個女孩，如果不是那樣送命，就是會去殺人，兩種其中一種。」

島崎沒說話，伸手去扶眼鏡邊，眉頭稍微皺了一下。

「她是個很可怕的女孩子。」安西小姐說。

聽到她這句話，我心想，她提起亞紀子時之所以會把聲音壓低，可能不只是悼念故人的緣故。

即使是現在，安西小姐還是害怕亞紀子。就連亞紀子死後，她還是不敢大聲說她的壞話……

「那樣的女孩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她給人的感覺，就是你真的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來。」

安西小姐自言自語似地說了這些之後，突然又記起自己是個大人了，連忙說：

「不過，這些都跟你們沒有關係，隨便聊聊而已。但是，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就像我剛才講的，『天堂』是個很可怕的地方。你也在報紙上看過吧？那女孩會被殺，好像也是因為他們起內哄。」

「你是說『公司』這個組織嗎？」

「對，就是那個，就是『公司』。『天堂』也是『公司』開的。」

「好可怕哦。如果週刊報導的都是真的話，真的很恐怖。」

對於以天真無邪的語氣這麼說的島崎，安西小姐的回答很直接。

「不是如果，那些幾乎全是真的。所以，你們別再找那個見義勇為的恩人叔叔了。」

島崎睜著眼說瞎話：「為什麼？我們跟那件命案又沒關係。」

「就算沒關係也一樣。」

安西小姐是認真的。

「你們會在白河庭園遇到那個大叔，完全只是巧合；但那個大叔會在白河庭園，卻不是巧合。我想，他一定跟命案有什麼關聯。他來我們這裡的時候，表情真的很認真。我心裡還想，但願他不會跟『天堂』──不對，是跟『公司』發生什麼麻煩才好。」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沒錯。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所以我才會急著跟你們聯絡啊。你們要找這個好心的大叔，卻可能替自己找到一些天大的麻煩，知道嗎？」

「你是說，我們也有可能會被『公司』盯上嗎？」

「具體的情況我並不清楚……可是，又不知道你們那個好心的大叔會對『公司』做出什麼事。」

「哦，這倒是真的。」

「你還哦呢！小孩子不要裝大人。」

安西小姐這時已經完全成了一個愛操心的囉嗦歐巴桑了。

「知道嗎？把那個大叔的事忘掉。如果你們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他，向他道謝的話，就過一陣子再找。」

「過一陣子？」

「暫時不要亂來，不久警察就會對『公司』採取行動了。」

的確，報紙和週刊上也寫著，警察已經開始著手掃蕩「公司」了。

「警方好像出動不少秘密人手，很快就會有結果。知道了嗎？從這點來看，白河庭園的那件命案也算是製造了一個很好的契機。」

知道嗎？拜託你們哦，要答應我哦──再三交代之後，安西杏子總算掛掉電話。放下聽筒之後，有好一段時間，島崎叉著手放在腦後，仰頭猛看天花板。

「真是個親切的阿姨。」

我向島崎搭話，他還是瞪著天花板，小聲地冒出一句。

「親切的人很多。」

「嗯。」

「可是，這些親切的人，卻是靠著幫『天堂』做傳單討生活。」

「……嗯。」

「然後，一直到最後警察出動之前，都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眼睜睜地看著『天堂』──看著『公司』欺壓年輕女孩。」

我在心裡找話說。像島崎一樣，凝視天花板。

可是，那裡並沒有答案。

「每個人都必須生活啊。」島崎誦經似地加上抑揚頓挫，小聲地說。

「為了生活，不得不做各種事。」

「對啊。」

「我爸和我媽啊，」島崎轉過頭來看我，「一直是靠幫別人剃頭來賺錢過日子，也靠這個來養我。」

「店裡今天也客滿了不是嗎？」

「老老實實、勤勤勞勞地工作。可是啊，也許這樣算是運氣好。」

「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因為運氣好，光靠幫別人剃頭這種正當工作就可以生活。要是有個閃失，有哪個環節錯了一步，搞不好就只能直接或間接地幫忙『公司』之類的地方才能賺錢，不是嗎？」

我仔細地觀察島崎。看他似乎沒有自暴自棄的樣子才放心。

「你還是別想了。一直想這些，不到二十歲就會滿頭白髮的。」

「很有可能。」島崎點點頭，「我有個叔叔，喝醉就吵著『好想出家』。我越來越能體會他的心情了。」

「和尚也是要賺錢的。我奶奶死的時候，光是取戒名就被削了一筆。」

嘿嘿！島崎發出聲音笑了。「說的也是，反正都一樣。大家都有經可唸，尤其是冷眼旁觀卻又有點內疚的時候。」

「什麼經？」

「這是為了生活、這是為了生活……」

島崎故意又加了抑揚頓挫，就像剛才一樣。

「好了啦，別再想那麼多了。安西小姐是個很親切的阿姨，多虧了她，我們才得到了一些消息。」

島崎眼睛盯著傳單不放，說：「把工藤同學的照片刊在這裡的，是亞紀子吧。」

這是島崎第一次提起亞紀子卻沒加小姐。

「應該吧。就算她跟工藤同學沒有來往，但她媽媽會在工藤同學家出入，要拿到一張照片有的是機會。」

「關於這一點，我們來問問工藤同學。」

我嚇了一跳。島崎立刻接著說：「當然是不動聲色地問。這張傳單的事，我不會跟工藤同學說的。跟安西小姐有關的那些，我們自己知道就好。」

「謝謝。」

話出口之後，我不禁臉紅了。我又沒有道謝的理由。

「不管怎麼樣，我們並沒有找到可以查出這個男人身份的線索。就照安西小姐說的，稍微看看狀況吧。既然跟『公司』有往來的安西小姐這麼說，或許警察很快就會把『公司』的底細摸清楚了。」

「我也這麼想。」

島崎伸手拿起傳單。

「如果是這樣，這張傳單的事最好也跟田村警部說一下。他應該會幫我們妥善處理。」

就我個人而言，我巴不得請警部先生把這些一張不剩地找出來，全部親手燒掉。然後把看了這個之後產生邪念的傢伙全找出來，把他們的眼睛挖掉……

這時，島崎突然從沙發上坐起來，用力地摘下眼鏡。

「怎麼了？」

我出聲叫他，他卻沒有回答，手上抓著傳單，眼睛直瞪著它。

我又叫了他一次，沒反應，再叫一次，這次他眼睛總算轉過來看我了。

「幹嘛？」

「你還問我幹嘛咧。你是怎麼了？」

直盯著我的島崎的眼睛，彷彿突然變成撞球般的堅硬物體。

「沒什麼。」他說，然後慢慢戴上眼鏡。

「怎麼可能沒什麼，你明明就很怪。」

「我一直看著傳單，結果覺得照片裡的女生好像在對我笑。」

「哪可能啊！」

「一定是因為光線的關係。」島崎笑了，「對了，我們今天發現了新的事實。」

「新的事實？」

「安西小姐是第一個以『可怕』來形容森田亞紀子的人。」

「她是第一個說出口的。」

工藤同學一定也很怕她吧。而且，森田家養的狗，凱薩也一樣。

因為狗這種生物，能夠看穿人的本性。

※※※

我們跟工藤同學確認，她最近拍的照片有沒有被森田家哪個人拿走的可能性，結果卻出乎意料地簡單。當然啦，可能是島崎的問法很高明。她很快就告訴我們，今年過年森田阿姨來工藤家拜訪時曾經一起拍照，後來她有把照片寄給阿姨。拍那張照片的時候，工藤同學穿著大翻領的毛衣，頭髮也比現在短，跟那張傳單上的照片完全吻合。這樣，就解決了一個問題。

亞紀子把工藤同學的照片帶走，擅自放在那張傳單上。她所工作的「天堂」──照安西小姐的說法，她在裡面還身為幹部──為了吸引那些熱愛幼女的客人，應該不會反對使用這種詐欺的手法吧。

但是，亞紀子故意使用工藤同學的照片其中所蘊含的惡意，濃得讓我覺得不舒服。

國中女生的照片到處都弄得到吧。譬如說偷拍，當然這也是一種很要不得的方法，但是偷拍一下隨便就有了。她卻特地拿表妹的照片來用，加上醒目的「讓我們陪你喲」的句子……

這種作法，和工藤同學向我們形容的亞紀子，吻合到甚至令人感到不快。

亞紀子對於和自己全然不同、過著優渥生活的工藤同學，一定是極為痛恨吧。才會想向工藤同學敲詐、拿她的照片來用。如果當初她邀工藤同學去看Ｊｉｔｔｅｒｉｎ　Ｊｉｎｎ的演唱會時，工藤同學一時大意跟著她去，會有什麼後果？亞紀子有什麼企圖、會準備什麼惡意的陷阱等著她？

一想到這裡，我就睡不著。要是往壞的方面想，再可怕的事都想得出來。

為了演唱會出門的工藤同學，可能會被介紹給號稱是亞紀子「朋友」的「客人」。那個「客人」非常喜歡國中女生，而且事前亞紀子就告訴他，今晚陪他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等一下會來的十三歲表妹……

為了阻止自己想這些事，我不得不經常大聲對自己說：

「工藤同學已經沒事了，已經不用怕了！陷害她的萬惡根源已經死了！」

我心裡甚至開始對殺死森田亞紀子的兇手產生感謝。

然後，我突然想到。

在白河庭園看到的那個男子，想要把傳單買下回收的那個男子，會不會就是殺死亞紀子的兇手呢？他會在白河庭園祈禱，會不會是在向他自己親手加害的被害人道歉呢？

他們兩人之間有什麼關聯我不知道，但這是有可能的。而且，可能性很高。

我把這件事告訴島崎，他什麼都沒說。不過，我從他的沉默當中，感覺到肯定的成分。

下一個星期天，我們在報紙的社會版上看到警方破獲名為「公司」的大規模少女賣春組織，並逮捕大群涉案者的大幅報導。

１４

看了報紙之後，我們打了好幾次電話給田村警部，結果不出所料，警部先生現在實在沒空理我們。不過，有一次豪放女小姐來接電話。

「你們大概很擔心吧。不過，已經不要緊了。可不可以再等半個月左右呢？我想到時候，田村警部就會詳細解釋給你們聽了。怎麼樣？大家都好嗎？」

「很好呀。不過，請不要問我們有沒有好好唸書，也別提醒我說期中考快到了。」

豪放女小姐啊哈哈的笑了。

「我來炫耀一下我的豐功偉業好了。我啊，唸高中時物理考過三分哦，化學也考過四分，當然滿分是一百分。很厲害吧？想考這種分數還考不到呢！像我這樣，還有資格管你們唸書嗎？」

掛了電話之後，我和島崎熱烈討論起來，結論是物理考三分，大概是有一個半對，可是化學考四分，到底是怎麼計分的呢？

「依常識推論，應該是一個半對的三分，再加上一分，可是這一分是針對什麼而加的呢？」島崎對這個問題非常有興趣。

在等待警部先生聯絡的那段期間，我們完全不理會報紙、新聞和唯恐天下不亂的八卦節目對「公司」的報導，四個人認真地過自己的國中生活。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有些報導暗示森田亞紀子命案和這次破獲的「公司」之間有所關聯，因而班上一部分同學對工藤同學的白眼攻擊又復活了。

不過，我們認為要對抗這一類的惡意作弄和謠言，最好是對命案採取徹底「無視」的態度，而我們對工藤同學最有力的幫助，就是跟著她一起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這段期間，我參加了第一場隊內賽。由一年級學生組成的新鮮人隊和二年級的正規隊比賽。我們當然不可能跟學長們抗衡，正規隊便抽掉了一個前鋒一個中鋒跟我們比，而我們從頭到尾都是全員齊上，結果還是以四比○慘敗。我們有一個隊員說得對：

「學長他們應該要連守門員一起抽掉才對！」

還有，我的位置是中鋒。下半場打到一半就累得半死，整個人完全虛脫，腳也不聽使喚，後來被教練罵到臭頭。

島崎則是為了將棋社於期末考後與其他學校舉行的例行友誼錦標賽做準備，每天對著將棋盤沉思默考。有一次假日我去他家玩，他說羽生名人上某個電視脫口秀，便聚精會神地看那個節目的錄影帶。我說他「滿腦子都是將棋」，結果他很乾脆地回答：「因為今年的錦標賽無論如何都想贏。」

口氣跟平常一樣，可是島崎會在意勝負是很難得的事，我還是有點驚訝。

「你不是說，你不是為了輸贏才下將棋的嗎？」

「是啊。不過，偶一為之又有何妨。」

伊達同學還是邁開她那雙長腿，縱橫籃球場。我曾經在放學後，看到她剛洗完臉，脖子上掛著毛巾，一張臉又亮又滑的站在美術教室前面和橋口說話。遠看也知道他們氣氛很好，我就迅速在走廊右轉，不去打擾他們。不知道他們在聊些什麼，不過，伊達同學開朗的笑聲，還是追上了下樓梯的我。那笑聲好像在幫我背上呵癢似的，非常舒服。

當然，工藤同學是最沒精神的一個。和上次亞紀子的過去被爆料所引起的不愉快騷動相比，這次消沉的程度更嚴重。她有好幾天請假沒來上學，每次伊達同學都會帶著上課筆記去她家。有時第二天早上，伊達同學會沉著一張臉說：

「昨天我沒見到小久，我把筆記交給她媽媽就走了。」

「不知道工藤同學怎麼樣了。」

「我去的那時候好像在睡，身體好像也不太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

伊達同學顯得有點不高興。

「聽小久的媽媽說，到現在警察還是常常去找她問話。你也知道的嘛，小久不是有接到亞紀子小姐的電話嗎？我想一定是那件事。你不覺得警察很煩嗎？」

「那是他們的工作啊。」我嘴上雖然這樣安撫她，其實心裡也有點生氣。對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子，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工藤同學來上課時，我會故意做出一些蠢事，努力逗她笑。工藤同學會抱著肚子笑，大多數時候，眼睛都含著淚。我決定把那些眼淚當作是太好笑，笑出來的。

相對的，島崎就不太跟她接觸了，我認為這是島崎對我的體貼。現在就連對命案只有一般認識的同班同學們，也都知道我對工藤同學有意思，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顯得很開心。這麼一來，島崎的反應應該算是「電燈泡自動消失」了吧。

深夜裡望著天花板，我常常會想：

「真叫人不敢相信。」

島崎喜歡工藤同學，我也喜歡工藤同學，但工藤同學卻選擇了我──至少現在看起來是這樣。

天底下真的會有這種事嗎？我竟然贏了島崎。

因為實在太不可思議，有一次，雖然只有這麼一次，午休時跟伊達同學聊天的時候，她對我說：「要不要找個時間約小久出去玩？我想你應該可以找她出去約會了。」

於是，我忍不住小聲吐出一句：「你覺得我真的可以嗎？」

結果伊達同學眼睛睜得好圓。她那張曬黑的臉上，清澈的眼白──這種稱讚好像很奇怪──一瞬間皎潔得令人心動。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小久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不是很開心嗎？」

「是沒錯啦。可是像我這種人……」

「像你這種人，你是在跟誰比？」伊達同學一下子就切中要害，「島崎嗎？」

我沒說話。

「太奇怪了。這樣比較，對小久和島崎都是很沒禮貌的。」

是啊。伊達同學說的的確沒錯。但我心裡卻想著：

（可是，伊達同學，如果是你呢？如果你和工藤同學喜歡上同一個男生，那個男生沒有選工藤同學卻選了你，難道你不會跟我有同樣的心情嗎？）只不過我沒說出口就是了。

我說的是：「伊達同學，橋口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的眼白真漂亮』？」

在伊達同學拿板擦丟我之前，我就先閃了。

※※※

期中考結束之後，我們正想稍事喘息，田村警部正好就有了聯絡。看樣子他好像愛上了「鮑伯叔叔的店」的口味，說要在那裡碰面。

我以為理所當然是我們四個人一起去，結果警部先生說，事情他們已經跟工藤同學講過了，叫我跟島崎、伊達去就好。

「那件事工藤同學已經不想再聽了吧。」

所以星期六傍晚，我們就在鮑伯叔叔的店集合。警部先生和豪放女小姐已經到了，兩個人正在大嚼大漢堡。一看到我們，豪放女小姐揮著沾滿蕃茄醬的手招呼我們。

「血淋淋的餐桌。」

島崎朝著滴滿蕃茄醬的餐桌看了一眼，這麼說。

「這個實在很難不吃得滿桌都是。」豪放女小姐說。

「你們也趕快點東西吧。」警部先生說。「我們要說的可不是什麼下飯的話題。」

我們把漢堡塞進肚裡，把桌面整理乾淨之後，警部先生點起一根Ｈｉ─Ｌｉｔｅ開口說。

「明天的新聞應該會公佈殺害森田亞紀子的嫌犯姓名，就像一般人猜測的，嫌犯是『公司』的一員，對亞紀子來說算是同事。」

我們一起注視著警部先生。

「大約兩小時之前開過記者會，晚報大概今晚就會刊出來，明天的報紙應該也會報導。我接下來要跟你們說的話，有九成跟報導的內容一樣。剩下的一成，是我私下要跟你們說的。我是為了說那一成，才把你們找來這裡。」

警部先生先從那九成的部分開始說起。

「關鍵所在的少女賣春組織『公司』，大約從兩年前開始，警視廳就知道他們的存在，也展開了秘密調查。調查的開端是某件命案。」

「命案？」

原來除了亞紀子之外，還有人因為「公司」的糾紛被殺。

「前年春天，昭島市的一所公寓裡，有一名二十七歲的男性上班族，頭部側面遭手槍槍擊而亡。因為是槍殺，在當時造成不小的轟動，你們記得嗎？」

不記得。連島崎都搖頭。

「這是樁奇異的命案。被害人在昭島市內的汽車經銷商擔任業務，業績中等，人際關係沒有特別複雜，生活也很平淡。他的車是透過公司買的Ｃｏｒｏｌｌａ。那時車子已經買了五年了。連我都懷疑，這年頭在汽車經銷商上班的年輕人，真的會有人開著舊型的Ｃｏｒｏｌｌａ到處跑嗎？實際上，他的車也成為公司同事取笑的對象，聽說前輩勸過他，說喜歡Ｃｏｒｏｌｌａ是沒關係，至少也該開個新車，因為他們好歹也是賣車的。」

警部先生喝了一口冰開水，呼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呢，這個年輕人在他的薪水帳戶銀行租了一個保險箱。打開一看，裡面有好幾本存摺，裡頭記載的定存金額加起來有一億多圓，連我們也大吃一驚。」

「他有別的收入來源吧。」島崎說，「他就是為了這個被殺的？」

警部先生點頭。「他是雙手被縛在背後，跪在地上，頭部中彈死的。這是恐怖份子和一部分幫派偏愛的處刑方式。犯案的手槍是改造過的托卡列夫。這個你們知道嗎？是以前蘇聯製造的手槍，日本主要是從中國走私進來的。在黑道幫派當中，是一款相當普遍的手槍。」

所以呢……，警部先生繼續下去。

「這個看似平凡上班族的被害人，與黑道有某種關聯，因為這樣惹禍上身，而被處死了。從保險箱來判斷，他可能在某個幫派裡擔任所謂『會計』的工作。所以，一開始我們是由這條線展開調查的，但是不管再怎麼查，就是查不出其中的關聯性。警視廳的偵查四課，就是專門對付黑道幫派的課，手上所知的幫派沒有一個跟這個被害人有關。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是就與幫派的關係而言，這個被害人是完全清白的。於是，我想……」

警部先生大大的鼻翼不停抽動。

「這個被害人，會不會是屬於警方還沒有掌握到的不明幫派，然後在那裡擔任『會計』？會不會是那個幫派和現存的幫派之間發生利害衝突，結果讓他被處刑了呢？」

島崎把眼鏡框往上推，一邊緩緩地說：「而那個不明幫派，就是『公司』嗎？」

「就是這樣。」警部先生說。

「要掌握『公司』存在的實證，需要毅力。其實並不是他們隱身的方式很巧妙，而是這個『公司』本身……該怎麼說呢？對，就像絛蟲一樣。」

伊達同學露出很噁心的表情：「那是什麼？」

「你們這年代的小孩大概不太清楚，以前倒是很常見。那是寄生蟲的一種，住在動物的腸子裡，搶奪寄主身上的養分來成長、繁殖。」

豪放女小姐手撫胸，開玩笑地發出「嗚嘔」的聲音。

「警部，這樣就夠了，別再講下去了啦！」

警部先生擦了擦他的人中。

「然後，『公司』這個幫派呢，採取悄悄潛入現有幫派資金來源的賣春組織或特種行業中，利用他們的顧客網，以寄主不會發現的方式，吸取那裡應有的收益。但這種做法是沒辦法持久的，後來露出馬腳，『公司』的主要幹部之一被殺，這就是昭島市槍殺案的始末。」

「莽撞是莽撞了點，不過要在短期內賺上一票，這辦法倒是挺不錯的。」

島崎自言自語地低聲說著，被警部先生狠狠瞪了一眼。

「你可別給我有樣學樣。」

「怎麼可能。」島崎笑了。

「事實上，『公司』是由五個男人一手創造的，他們都是相當優秀的青年，年齡也都是二十五、六歲左右。每個都在正當的公司上班，學歷也很高，彼此之間是透過電腦來聯絡，真是恐怖哪。」

豪放女小姐壓低聲音說：「警部到現在還不會用電腦打字，每次想把外線電話轉到別的部門，都會把電話切掉，因為他記不得怎麼按。」

「囉嗦。」警部先生說，「對我來說那實在很難理解。現在他們幾個被警方扣押──死了一個，所以是四個──問他們的結果，聽說當初真的只是以半遊戲的心態開始『公司』的。他們其中一個很喜歡玩電話交友，另外兩個則是電腦狂，他們每個都既年輕又有能力，收入卻很低，想要錢。當初是想如果嗜好能夠用來賺錢，不是一舉兩得嗎？才去找幾個在電話交友認識的少女。」

「我不懂。」伊達同學突然冒出一句。

「不懂什麼？」

「賣春女孩的心情。」

「你這輩子都不必懂。」警部先生說，「那是與你無關的世界。」

伊達同學沒作聲。即使是與自己無關的世界，也會忍不住想知道、想瞭解啊！很遺憾的是，我想警部先生並不瞭解我們這種心情。

「這種事不值得佩服，」警部先生以嚴肅的表情繼續說，「但我認為正因為『公司』的出發點這麼單純，才能夠經營得下去。他們把挖角來的女孩子當作同伴，幾乎一視同仁，聽取她們的意見作為參考，以賺取更多的收益、建立更好的制度。我覺得這一招實在高明。伊達同學所無法理解的那些賣春的女孩子，大多都被家庭、學校排擠，無處可去。她們在接觸『公司』之後，才第一次遇到想徵求她們意見、尊重她們意見的人，假如帶來不錯的成果，還能得到相當的報酬和評價。這麼一來，用『成就感』來形容可能有點怪，她們的確會有這種感覺。也難怪『公司』的收益會急速成長。」

發出嗯嗯幾聲感嘆之後，「如果這不是賣春就好了。真的很可惜，實在是太可惜了。」

無視於沉浸在感傷中的警部先生，島崎說：「可是，如果『公司』經營得這麼好，為什麼身為其中一員的森田亞紀子會遭到殺害呢？」

「別這麼性急，我話還沒說完呢！」警部先生苦笑，「像這樣，經營得很順利、很愉快的『公司』，性質之所以會發生變化，關鍵就在剛才講的那個昭島市命案。原本一直以單純的方式經營『公司』的幾個人，遇到這種情況必須做出選擇，看是要把『公司』收起來，回去過平常人的生活，還是讓『公司』具有足以與黑道抗衡的力量。」

而他們選擇了後者。

「他們不想眼睜睜地放棄豐厚的收益吧，可能也不想捨棄與女孩子們同舟共濟的感覺。但是，這是一個關鍵性的錯誤，而且他們還犯了另一個最致命的錯誤。他們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別的黑道攻擊，找了一個以新宿為地盤的小幫派聯手。意思是以毒玫毒──說得更白一點，可能就當作幫『公司』請了保鏢。但黑道可不是這麼好對付的，鳩佔鵲巢的戲碼立刻上演。於是，『公司』的性質就此發生了大轉變，變得跟其他賣春組織沒什麼兩樣，成為充滿威脅和強制的高度壓搾機器。

「當然，很多女孩子都想逃走，這也不是容易的事。大多數的女孩子都被『公司』攔下，被迫在與以前截然不同的環境中工作。也有的女孩子還是不死心，試圖逃亡。這些女孩的下場就是……」

我脫口而出：「被殺嗎？」

警部先生重重地點頭。「去年夏天，在北區赤羽的大眾西餐廳停車場，發生了十六歲的無業少女在車裡被燒死的命案。這個案子差點就成了懸案。直到這次的調查行動才查出來，是『公司』為了阻止女孩逃亡而殺人滅口。」

其他類似的命案、失蹤案件可能還有好幾件，警方緊急展開搜證調查。

「『公司』的新領導人雖然完全佔領『公司』，另一方面，他們也在某種程度採用了創立成員的手法。只不過，是以他們的作法來執行。」

警部先生身子稍微前傾，眉毛一揚，問我們：

「你們知道『假餌』嗎？」

我和伊達同學對看。島崎說：「是路亞釣法裡用的東西吧？做得很像魚餌的釣鉤。」

「沒錯。說起來，應該算是誘餌吧。」

「這有什麼不對嗎？」

「新生的『公司』為了挖掘──或說獵取新的女孩子，用的便是『假餌』策略。」

我們說不出話來。

「讓好幾個原本就在『公司』裡的女孩子當誘餌，找新的女孩子來。從這個角度來說，其實說是香魚友釣法會更貼切。做些好玩的事，就有錢輕鬆入袋，只要和看上眼的對象約會兩、三小時就可以了──她們大概是用這種說法來拉人的吧。『公司』要這些假餌滲透進各處的電話交友和特種行業裡，或是更直接的，叫她們在原宿或澀谷附近，找一些半夜還在路上遊蕩的女孩子。」

「對不起喔。」豪放女小姐對伊達同學說，「這種事真是既可怕又噁心。」

「只剩一點點了。」警部先生說，「當假餌的女孩子不但收入比一般女孩高，待遇也比較好，也就是類似員工的待遇。據說這些假餌女孩裡頭，有些會提出更有效的挖角方法，有些會進行各種實驗，就新生的『公司』而言，她們的存在也是有利可圖的。」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

對於伊達同學的低語，警部先生以稍微柔和的語氣說：「她們大概不認為這是很過分的事吧，因為她們心裡沒有餘力想到這些。在以前的『公司』裡，她們已經體驗是意見受到重視的快樂和喜悅，她們不想失去這種社會性的回饋，不管用的是什麼樣的形式。她們滿腦子大概只想得到這一點。」

「雖然是很不正常的。」豪放女小姐說。

我想起幫「天堂」印傳單的安西小姐的話。她說亞紀子是「天堂」的員工……

「森田亞紀子是假餌女孩吧？」

警部先生對島崎這個問題默默點頭。

「而她選擇的挖角對象，就是你們的朋友，也就是她的表妹工藤同學。」

「可是小久是普通的女孩呀！」

伊達同學以大得嚇人的聲音說。

「她受到爸爸媽媽的疼愛，有很多朋友，是個普通的國中生呀！為什麼她非找小久不可呢？」

警部先生和豪放女小姐沉默了好一會兒。後來，豪放女小姐輕輕撫著伊達同學的手說：

「我想，是因為嫉妒吧。」

「嫉妒……」

「她大概是對工藤同學的幸福嫉妒得不得了，便設法讓她也陷入和自己一樣的處境。森田亞紀子自己也很清楚，就算她是假餌、是幹部，但自己離幸福還是很遙遠的。」

可是，她卻無法脫離那個地方。為什麼就只有我？為什麼這麼不公平？──她是這麼想的嗎？

豪放女小姐輕輕乾咳了幾聲，很難開口似地瞄了警部先生一眼，又看了看我們，才說：

「關於工藤同學，希望你們不要怪她……」

「怪她？為什麼？」

「其實，她之前對我們，說起來，算是那個……對我們說謊。」

伊達同學靠過來。「說謊？」

「工藤同學以前跟我們──也就是跟你們說的時候，說亞紀子只打了兩次電話給她。但是，其實她們之間的接觸更頻繁。而且，不止是跟她借錢而已，還約她出去玩啦，要幫她介紹朋友啦，什麼藉口都搬出來。」

我的背後爬過一陣戰慄。「真的嗎？」

「嗯。工藤同學說，因為她很怕，每次都拚命推拖。只有一次亞紀子趁她爸媽不在家時來找她，硬纏著她，要她一起去買東西，她們就一起到新宿去了。其實，在調查森田亞紀子的人際關係時，我們的調查員獲得了亞紀子會跟一個可愛的女孩子走在街上的情報。調查的結果，那個可愛女孩的模樣，跟工藤同學一模一樣。所以我們才知道。」

難怪工藤同學的媽媽會哀聲嘆氣地說，警察到現在都還上門，也難怪這陣子工藤同學會越來越消沉。

獨自一個人承受，不敢把原因告訴我們──告訴我。

我感到有點落寞。就像冷風漏進來一樣，心裡一陣涼意。

「工藤同學說，如果把這件事告訴我們，她一定會受到很多調查，她很害怕，所以上次出來的時候才不敢說。她覺得很抱歉。」

「這麼說，工藤同學之前的處境是很危險的了。」島崎說。聽到這句話，我才從自己的感傷中清醒過來。

我全身的骨頭從裡面開始顫抖。因為恐怖，也因為憤怒。這種感情，是絕對無法從身體裡發洩出去的吧。封在體內，即使有平息的一天，也無法從體內驅離吧。

「當我們搜查『天堂』這家與『公司』有關的電話交友俱樂部時，找到各種不同種類的傳單。其中一份上面刊出了工藤同學的照片。當然，這是亞紀子搞的鬼。照片大概是她設法帶去的吧。」

這對我和島崎來說是已知的消息，本想等警方破獲『公司』之後再告訴警部先生的，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了。我和島崎稍微交換了一下視線。

伊達同學終於哭了出來。

「不能原諒！絕對、絕對不能原諒！」

「這就是只能告訴你們的那一成。」警部先生說，「工藤同學遭遇了可怕的經驗，跟『公司』扯上關係是一件，我們警方的調查讓她煩惱也是一件。要是哪裡出了差錯，也許她以後會不敢再相信別人。希望你們這些朋友能夠好好支持她，拜託了。」

警部先生深深低下他頭髮稀疏的頭。

「最後一件事，殺害森田亞紀子的嫌犯名叫畑山稔，是個二十一歲的青年。他本來是在『天堂』打工，似乎是透過亞紀子才和『公司』扯上關係的，和她私人的關係好像很親密。」

「這個人殺了她？」

「詳細情形現在還不曉得。但是，我想畑山可能是慢慢瞭解『公司』的內情後，越來越害怕。根據『公司』某個跟他有來往的青年證實，畑山曾悄悄計劃洗手不幹。或許他個人希望亞紀子也跟他一起走，可能因為這樣起了爭執吧，搞不好亞紀子責備他，威脅他要去告密也說不定。」

我的手臂起了雞皮疙瘩。

「畑山在『公司』裡做什麼工作？」島崎提出問題。

「他是最低階的。不過因為跟亞紀子很親近，好像也幫忙過她的假餌工作。是不是心甘情願的，就不得而知了。」

「那麼，那天畑山是跟森田亞紀子兩個人在白河庭園，然後在那裡殺了她囉？」

「有這個可能。」

「他們為什麼會在哪裡呢？」

「為了見工藤同學吧，她應該知道工藤同學會跟家人去看燈籠。她可能是判斷，如果要假裝偶然遇見工藤同學並且絆住她，和男朋友一起比自己單獨一人方便。亞紀子大概認為這是個接近阿姨家的好辦法。」

「這麼說，畑山一直等著逃離亞紀子，他認為那一晚是個好機會，就刺殺了她──這樣推理應該沒錯吧？」

「沒錯。我們搜查畑山的公寓，並沒有找到類似的凶器，卻從房間裡的傢俱找到很多森田亞紀子的指紋。附近的人也看到她頻繁地在那裡出入。畑山可能是認為，找一個與自己的住處有點距離、與自己無關的地點殺害亞紀子再逃走，是最保險的作法。」

反正，抓到本人之後，細節就會水落石出了──警部先生說。

「我們已經對畑山稔發出全國通緝了，逮捕到案只是遲早的問題。」

島崎點點頭，但我卻有一個疑問。

「警部先生，亞紀子小姐是腦戶穴被刺而死的吧？那種殺人方式，外行人辦得到嗎？」

警部先生老神在在。「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有嫌疑啊。畑山之前一邊在『天堂』工作，一邊上針灸學校。說到針灸，你們可能覺得只有老頭子才會去，聽說這種技術現在已經再度受到重視，廣泛應用在各方面了，像運動指導員和復健等等的。」

※※※

我們從鮑伯叔叔的店出來時，豪放女小姐小聲叫住伊達同學，把她拉到店旁邊。過了兩、三分鐘，伊達同學自己回來了。

「她問你什麼？」

對於我的尋問，伊達同學紅著眼睛看著我。

「刑警小姐他們問小久說，亞紀子小姐讓她那麼害怕，她為什麼沒有早點跟爸媽說，結果小久只是哭，什麼都不說。」

「然後呢？」

「她問我，身為小久的好朋友，我有什麼想法。我說，小久一定是怕把亞紀子小姐的那些事說出來，會破壞她媽媽和阿姨的感情。對她阿姨來說，她媽媽是唯一的妹妹了。我說，小久是會考慮這些事的女孩子。」

我也有同感。

命案都已經結束了，已經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可是在回家的路上，我們走起路來還是一樣垂頭喪氣。總覺得森田亞紀子和『公司』的影子，彷彿無所不在。

※※※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工藤同學。第一次打去時電話中，過了十分鐘再打，通了。工藤同學說，她剛才跟伊達同學通話。

「我們都聽警部先生說了。」我說，「你不要覺得自己對我們說了謊，也不要道歉。誰都不想被警察查東查西的啊。」

工藤同學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一開始，我連亞紀子姊姊曾經打電話來的事都不想說的。可是……」

我笑了。「那個警部先生鼻子實在太靈了。」

工藤同學也笑了。「伊達同學也這麼說。」

對不起，工藤同學說。沒關係啦，我說。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１５

就像田村警部說的，第二天所有的報紙都對森田亞紀子的命案詳加報導。這些報導的內容，警部先生都告訴我們了，就這方面而言，在所有外部人士當中，我們幾個是最早得知命案全貌的。

只不過，有兩樣東西警部先生的話裡沒有，但報紙和週刊、電視新聞和八卦節目都有。其中一個就是嫌犯畑山稔的大頭照。

照報紙印的大頭照看來，他是個很陰沉的青年，有個尖尖的下巴和一雙凹陷的眼睛。不過島崎認為那八成是駕照上的大頭照。

「這張在那類照片裡已經算是拍得不錯的了吧？我想，他本人給人的感覺應該會好一點。」

這番推測到底準不準，只有等抓到畑山稔本人才能確認。不過，八卦節目裡經常出現的照片，看來是他高中時代拍的，穿著立領的制服，這張照片裡的表情就相當開朗，五官也拍得很清楚，看起來還挺英俊的。至少，還不枉費我特地設定預約錄影來看。

另一個光從警部先生的話裡無法得知的，便是畑山稔的個人資料，也就是他個人的私生活和家庭環境。雜誌和電視節目對這方面的採訪很有一套，我們只要待在電視機前面，就可以回顧畑山稔這名青年二十一年的人生。

畑山稔出生於東京淺草，家裡本來是開皮包店的，但是距今十年前，畑山稔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倒閉，店面、住家、土地全都拱手讓人，一家人便離開了淺草。以前皮包店的店址靠近花敷屋①，抬頭可以看見淺草豪景飯店的燈光，現在那個地點已經蓋了一幢小小的複合式大樓，裡面有居酒屋、卡拉ＯＫ以及一家沒有客人上門的理髮店。

八卦節目的播報員報導說，皮包店倒閉的直接原因──當然生意大概本來就好不到哪裡去──是畑山稔的父親畑山嘉男當了朋友借款的連帶保證人。根據節目的報導，那個朋友似乎本來就打定主意要欺騙畑山嘉男，畑山嘉男一幫他作保，他立刻便帶著所有借來的錢，連夜潛逃。

結果，畑山嘉男和他的皮包店便不明不白地背上了一筆五千萬圓的債。這個數字，不是一家小小的皮包店還得起的。房子和土地早已拿去抵押借款，充作皮包店的周轉資金，債上加債，根本沒有還清的指望，脫手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再加上這一連串的騷動期間，又發生了另一件倒霉事。他父親的畑山嘉男和債權人之一，據說是惡質的民間金融業者討債人員發生爭執，出手打了對方。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指的也許就是這種情況吧，挨打的人於翌日死亡，死因是毆打導致的顱內出血，所以畑山嘉男以傷害致死罪遭到逮捕、起訴。

審判經半年左右結束，畑山嘉男被判五年徒刑。罪名既非殺人罪，又證實是被害人先動手的，儘管有這麼多值得同情的情由，法院仍然沒有處以緩刑。

我和島崎一起坐在我家看八卦節目的錄影帶，正說著這樣的判決真是不通人情的時候，接下來播報員的話，立刻說明了其中的原由。原來畑山嘉男曾有過一次暴力傷害的前科。

「他一定是個動不動就跟人家動手的火爆份子。」島崎說。

那是畑山嘉男二十一歲時發生的案子，因為酒醉在酒館鬧事──電視上播報員繼續說明時，我覺得背上泛起一陣涼意。

做父親的二十一歲便惹事生非，現在兒子也是二十一歲就成為全國通緝犯……

「你是不是在想，環境造就罪犯？」島崎開玩笑似地問我。

我搖搖頭。

「我才不是在想那麼難的事呢。只是在想，所謂的運氣很背，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畑山皮包店倒閉，畑山嘉男被收押之後不久，畑山稔的母親就決定離婚。

「不久，做母親的帶著剛上國中的兒子畑山稔，離開了這個家。就這樣，展開了母子相依為命的貧苦生活。」

播報員非常仔細地說明著，一邊指著離婚當時畑山母子住的地方，位於足立區的公寓窗戶。

一直到從當地的公立高中畢業，畑山稔的歲月都是在這裡度過的。他的成績中等，不過因為是籃球社的明星球員，在朋友之間很受歡迎。他母親加入了附近的家事管理協會，有時候會住在僱主家幫傭，因此畑山稔幾乎是自己照顧自己。

離婚之後，畑山嘉男完全沒有與他們母子聯絡，他們母子似乎也打算和父親斷絕往來。畑山嘉男於三年後假釋出獄，之後便不知去向，目前依然行蹤不明。

高中畢業之後，畑山稔在東京都內某家平面印刷公司工作。但他似乎不適應這裡的工作，才上了一年班便辭職了，後來靠著打工的收入維持生活。二十歲那一年，開始上位於新宿區一所業界一流的針灸學校。他本來就熱衷於體育活動，曾向高中時代的級任老師表示，如果家庭經濟狀況許可，他希望能上大學攻讀運動醫學。所以，對他而言，雖然形式或多或少有些不同，也繞了點路，但是最後他還是走上了他一心想走的路。

如果所有人一出生背後就跟著一顆「星星」，那麼跟在畑山稔背後的那顆星星，大概就叫作「孤獨」吧。當他開始上針灸學校的那年春天，他母親就因為腦中風驟然過世。舉目無親的他，離開了位於足立區的公寓，搬到位於ＪＲ大久保站附近一間公寓，騎腳踏車就能到達針灸學校。

畫面切換之後，出現了另一名外景主持人。他舉起右手，指著一棟中間橫著鐵製戶外梯、髒兮兮的兩層樓灰泥公寓。

「位在這棟公寓二樓的這扇窗戶，就是畑山稔的房間。」

攝影機以特寫鏡頭拍出窗戶外部，垂掛著一條晾衣繩。玻璃窗反射著西曬的刺眼陽光。

這裡，就是在逃之身的畑山稔，他唯一的「家」。

我想，畑山稔在這裡的生活，一開始多少都有些夢想、有些歡樂吧。一個人生活雖然寂寞，但是對於曾經因為父母吃過不少苦的他而言，也有輕鬆的一面。

而且，他有努力的目標。在針灸學校和他同班的男性，在外景主持人訪問時答道：

「他是班上最用功的學生。」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覺得好感傷。

畑山稔錯就錯在──或者說，他運氣不好是在於，為了有多一點時間研讀針灸，到處尋找時薪高、工時短的工作，結果選上了「天堂」。恐怕就只有這一點。

我猜想，清寒學生當中，一定有很多人基於和畑山稔相同的理由，踏進了特種行業的世界。國外來的留學生都在餐飲店或酒館工作，在賺取生活費與用功唸書的需求中苦苦掙扎，努力減少衝突。這些人絕大多數都不忘初衷，不為這樣的世界所污染，後來也都離開了那個地方。

然而畑山稔卻被絆住了。「天堂」不是個「好地方」，在那裡和他親近起來的森田亞紀子也不是個好對象……

「畑山稔會一直逃到被捕的那一天嗎？或者他會在哪個階段死心自首呢？」

對於我的話，島崎並沒有作答。他的視線朝著電視，但是眼鏡滑了下來，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在專心看電視。顯然是忙著追逐腦中的思考，對身邊的一切視而不見。

八卦節目換了話題，於是我也跟著站起來。

「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家有泡麵。」

島崎含糊地「嗯」了一聲。我一邊在廚房燒開水，心裡一邊開始籌劃我的計劃。

我想到畑山稔的家──大久保的公寓去一趟。

當然，是我自己一個人去。

─　─

①日本最古老的遊樂園。

１６

我這個人也是蠻性急的，那個星期六下午，我就搭上了總武線的黃色電車。這是我的單獨行動，我蹺掉了足球社的練習，完全沒有對島崎、伊達同學甚至工藤同學提起這件事。

對於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大家是否感到不可思議呢？我為什麼要去看畑山稔的生活痕跡呢？看了又能有什麼幫助呢？

說實話，我內心正在醞釀一個更大的計劃，就是約工藤同學去約會。

單獨兩個人的話，一下子就去看電影可能不太好吧？看是要去原宿走走，還是去上野動物園，不然就去臨海公園的水族館，那裡是我充滿回憶的地方。

東想西想，很興奮、很愉快。而伊達同學一句「你差不多可以找小久去約會了吧？」，證實了這並不是我個人近乎妄想的興奮之後，我就更興奮了。

只是……在我做這個計劃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總是半途而廢。

我希望工藤同學能盡快把命案的事忘記，希望她把這些當作不愉快的回憶拋在腦後。我真的打從心底這麼希望。

可是另一方面，我明白她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把事情忘記。看工藤同學的臉就知道了。

這次命案，讓我們知道森田亞紀子這名女性真實的一面。我們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對她表妹工藤同學有什麼居心。而這件事，多半會在工藤同學心中留下一輩子都無法抹去的遺憾吧。但是，那並不是「我差一點就成了受害人」這種樂觀的遺憾。而是：

「一定是我做了什麼，才會讓亞紀子姊姊產生那種想法吧！」

「原來亞紀子姊姊那麼討厭我。」

「我身上也流著和亞紀子姊姊一樣的血。」諸如此類極端自我譴責的麻煩遺憾。

工藤同學……我喜歡的工藤同學，就是這種女孩。

若是以後要和工藤同學更近一步地交往，想和她約會，對於她內心這種遺憾，就不能不做好心理準備。當然，今後我和工藤同學之間以這件命案為話題的機會，會越來越少。將來我們雙方都會慢慢不再提起這件事。這樣我和工藤同學才能夠愉快地交往──我想一定可以的。

可是，即使如此，我心裡還是必須找出一個結論。既然知道工藤同學心中留著遺憾，在無法做出結論的情況下和她交往，實在太不負責任了。因為，所有的事情我都是在同一時間看到的。

關於森田亞紀子這個人，我們已經做過很多調查，看過很多了。我們以我們的方式，設法去瞭解她。可是，殺死她的那個叫畑山稔的青年，我們卻還是一無所知。畑山稔和森田亞紀子這名年輕女性的生活關係密切，所以才對她下手。如果不瞭解他，我就無法公平地看待這件命案。瞭解他之後，我才能瞭解他為什麼非殺害森田亞紀子不可。這樣，才能找到用拼圖拼起來的森田亞紀子像所缺少的那一塊。不，是非找到那一塊不可。我想縮短和工藤同學之間的距離，其中的意義和島崎及伊達同學不同，對我而言，這是一道無論如何都必須跨越的障礙。

畑山稔不是個居無定所的人，報紙也明白地報導了他的住址，只不過沒有透露公寓的名字。八卦節目裡拍出來的那棟老舊灰泥公寓，就位在大久保車站的高架鐵路旁，面對勉強可以讓兩輛車會車的馬路。周圍街道蕭瑟的程度，不禁令人懷疑那個地方真的步行就能到達熱鬧繁華的新宿嗎？所以，我在大久保車站下了車後，便從比較不熱鬧的出口出站。

沿高架下面的小路朝著中野方向走沒多久，便出現了在電視上看到的景色。這並不是因為我的第六感特別靈敏，而是這個地點非常好找。

那棟公寓的一旁，是一戶看不出有沒有人住、玻璃窗幾乎碎裂的民宅，另一旁則是鐵門深鎖、霓虹燈招牌受盡風吹雨打的小酒店。外景主持人所指的那道生了鏽的戶外梯入口，掛著「第二幸莊」的木製招牌。

公寓入口的門開了一半，不知道在多久之前鉸鏈便已經壞了，就這麼直接敞開，以混凝土塊擋著。往裡面看，門後的走廊昏暗暗的，赤裸的水泥地板上，有好幾處漏水的水漬。

在多雲的天空下，我抬頭看向二樓邊間的窗戶。掛著晾衣繩的那扇窗。今天還沒有開始西曬，窗戶的另一邊看起來是一片漆黑。

附近空無一人。實在令人難以相信，這裡竟是離新都心不遠的地方。可是，這裡對畑山稔而言，應該是個頗為舒適的地方。

對於在他的住處出入的森田亞紀子而言，又怎麼樣呢？田村警部說，畑山的房間裡找到了很多亞紀子的指紋，附近的人也都看過她在這裡頻繁出入。也許她會在畑山的房間裡洗衣服，把襪子、手帕掛在那條晾衣繩上；也許他們兩人曾在那看來相當危險的戶外梯上下；也許他們曾經從這裡走到新宿去買東西或看電影。

畑山在那個房間裡，蘊孕出對亞紀子的好感──最後也蘊孕出殺意。

殺人行動發生在白河庭園是事實，而且就像警部先生向我們解釋過的，其中必定有什麼內情。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天計劃去白河庭園的應該是亞紀子，而畑山對她的作為、「天堂」以及「公司」已極度反感，一心想逃走。對他而言，去白河庭園想必是件厭惡至極的事。

所以，他在白河庭園殺了亞紀子，以為只有這樣才能逃離她。然後，或許這只不過是我自以為是的想法，但我想，畑山一定不想在這棟公寓殺害亞紀子吧。因為，這裡可能有過許多美好的事，也許有過許多快樂的回憶。所以，當她準備去東京最東邊一個無名小公園、一個與自己完全無關的地方時，他便選擇在此時下手。

光從外面看，大概就可以想像那個公寓房間裡面的樣子。可能沒有浴室，廁所可能是公用的，大概也沒有現代的電熱水器，可能是用舊式的熱水爐。當然也不可能有冷氣，到了夏天最熱的時候，想必是打開電風扇吹著溫熱的風。

即使如此，只要兩個人在一起，還是很快樂。

我真的好想見見畑山稔。在他心裡，亞紀子是什麼樣的人呢？她的哪一點吸引了他呢？她有著什麼樣的笑容？喜歡看什麼樣的電視？想要什麼樣的東西？喜歡什麼樣的衣服？會做飯嗎？或者開心地吃著他做的東西呢？真想問問他，真想知道。

亞紀子對你而言，是什麼樣的人？當你知道她對年幼的表妹嫉妒得幾近憎恨，你又是怎麼想呢？我真想問問畑山稔。

你和亞紀子是同類，你們都是出生在孤獨星星之下的同類。在你眼裡的亞紀子，是個怕寂寞的人嗎？還是個愛生氣的人呢？

我在陽光下瞇著眼睛，站在那裡胡思亂想。後面突然有個聲音對我說：

「喂！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回過神，轉身一看，便跟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視線對個正著。他跨在一部大大的腳踏車上，歪著車身一腳著地，皺著眉頭一臉狐疑。因為太過驚訝，我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小孩子不可以在這種地方晃來晃去。」那位伯伯繼續說，「你不可能是有事要去那棟公寓吧？我不管是不是發生過什麼命案，但那個男的已經不在這裡了。」

他的口氣顯得很不耐煩。也難怪。除了我之外，一定也有不少愛看熱鬧的好奇人士常在這一帶亂晃吧。

這樣就簡單了。我冷靜下來，說了謊。「我認識畑山稔。」

「每個人都這麼說。」伯伯的反應很冷淡。

「是真的。」

至少，我跟命案相關人士有所關聯。可能我的表情顯露出這份自信，伯伯又一次仔細地打量我。再說，就一個湊熱鬧的人來說，我年紀可能也太小了。

伯伯的嘴角稍微放鬆了。

「你跟他是怎麼認識的？」

「他以前在我家打工過。我家是開乾洗店的。」

我記得八卦節目說過，畑山稔高中時為了減輕家計，打過很多份工，其中一份就是乾洗店的送貨員。

「哦……」

伯伯跨下腳踏車。仔細一看，椅墊上用白色油漆寫著「新鮮現烤木村麵包店」。

「伯伯是附近的人嗎？」

伯伯往大久保路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我在那邊開麵包店。」

「您認識畑山嗎？」

伯伯再一次仔細打量我，感覺好像是在估算著，把這些情報告訴這個小孩，能有什麼回報。如果他本來就是這種精打細算的人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因為這幾天媒體一窩蜂瘋狂採訪才養成的習慣，那就有點悲哀了。

「他有時候會去我那邊買麵包。」

伯伯很阿莎力地回答。大概看我是個小孩子，不能奢望什麼回報，所以死了心，不過還是決定給我一些情報，以便享受一下優越感。他的口氣顯得很得意。

「兩個人一起去？」

「有時候啦。」

「他們感情很好嗎？」

「看不出來。不過，那男的都把那女的給殺了，感情好才有鬼咧！」

如果全世界都這麼單純，就不會發生命案了。我心裡這麼想，但是說出來也沒有用。

伯伯稍微彎下身，一副好像要講什麼天大的情報似地，壓低了聲音。

「刑警在監視，看他會不會回來。」

這我早就料到了。

「在伯伯那邊嗎？」

「是沒有到我那邊啦。」伯伯顯得非常遺憾，「我是說，他們潛進了這一帶沒人住的公寓裡頭。」

「我覺得畑山應該不會回來了。」

「天曉得，那種人的想法誰知道啊。」

我再一次抬頭看那道樓梯、那扇窗。然後移動視線，尋找方便監視那個房間的地方。就在附近有棟老舊的公寓，如果是北側房間的話，正好可以俯視第二幸莊。旁邊那棟類似工廠的建築可能也不錯。就在這一刻，那些窗子背後，可能就有刑警拿著望遠鏡或雙孔望眼鏡，或者性能更好的望遠鏡，對著站在第二幸莊前說話的那個推著自行車的男子和中學生，進行仔細的觀察。

「他們經常買我們的炒麵麵包。」伯伯突然說出這一句。「我們的炒麵麵包很好吃哦！」

對我而言，這是如寶石碎片般珍貴的情報。是嗎，他們會買炒麵麵包啊。

「我也想買炒麵麵包帶回家。」

聽我這麼說，伯伯又對著大久保路揚了揚下巴。「那，你跟我一起來吧。」

伯伯推著腳踏車，我們並肩邁開腳步。「他們來，一定都是下午很晚以後。」伯伯繼續說，「那女的每次都穿得很花俏。像是透明的襯衫啦，短得快露出內褲的裙子啦。指甲塗得紅不隆咚的，一看就知道是做那一行的女人。不過，我怎麼樣都沒想到她竟然才二十歲，她看起來比那個畑山還大。」

「他們平常都是兩個人一起來買嗎？」

「有時候也會一個人來。」說著，伯伯哼了幾聲，「那女的每次一個人來，就對我兒子拋媚眼。」

我沒說話。伯伯對可能對我的沉默不滿吧，又加了一句：「那女的，一天到晚對男人拋媚眼。」

我們來到大久保路，頓時被路上的喧囂包圍，剛才蕭條的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木村麵包店的位置，在大路右轉之後再往前一個街區，是一棟全新大樓的一樓，店內也有蛋糕和餅乾，樓上是喝咖啡的地方。

隔壁就是錄影帶和ＣＤ出租店，裡面擠滿了客人，店門口停著一大堆腳踏車。

「對了，那個女的也拿過這邊的袋子。」

在木村麵包店旁邊停好腳踏車之後，伯伯指著錄影帶出租店說。

「去借錄影帶的時候，不是會放在塑膠袋子裡嗎？她曾經拿著那個袋子，到我們這裡來買麵包。」

這麼說，畑山稔的房間裡有錄影機了。大概也有ＣＤ音響吧。兩個人邊啃麵包，邊看錄影帶、聽音樂……

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亞紀子以前曾經找工藤同學去聽Ｊｉｔｔｅｒｉｎ　Ｊｉｎｎ的演唱會。

對了，他們有一首暢銷曲叫〈禮物〉，工藤同學說過她喜歡這首歌。

（你送我的禮物……）

歌曲是從這一句開始的。短髮俏麗的主唱以饒舌歌的獨特唱腔唱著，把收到的禮物一一排好然後，結尾是這樣：

（我好喜歡你，但這卻是最後的禮物。）

森田亞紀子喜歡這首歌嗎？即使她別有目的，但是要約工藤同學的時候，還是選了Ｊｉｔｔｅｒｉｎ　Ｊｉｎｎ的演唱會？

我好喜歡你，但這卻是最後的禮物。是啊，畑山稔以這種方式送給她的，就是「死亡」。

「炒麵麵包一個就好了嗎？」

聽到伯伯的問話，我趕緊走進麵包店。這時我才注意到，這家店的店名字叫「Ｂｒａｎｃｈｅ　Ｋｉｍｕｒａ」。

「請給我兩個。」

這家店在伯伯當家作主的時候，應該是叫「木村麵包店」吧。很有街角麵包店的氣息。只是改朝換代、成了兒子的店之後，就變成Ｂｒａｎｃｈｅ　Ｋｉｍｕｒａ了。只有腳踏車椅墊上的字，以及和漂亮的展示櫃格格不入的炒麵麵包上，才找得到昔日的影子。

伯伯幫我包炒麵麵包的時候，我看著隔著玻璃、位在收銀台後方的廚房。一個三十五歲左右、體格很好的男子，正在為甜甜圈撒糖粉。那大概就是伯伯的兒子吧。雖然我不知道亞紀子有沒有對他拋媚眼，不過相信她一定也曾經望著廚房裡的情景。

「兩百四十圓哦。」

伯伯把包好的麵包遞給我說，然後越過我，朝著我背後招呼：「歡迎光臨」。

有新的客人來了。我要讓路，便向旁邊靠了一步，一回頭……

我在那裡找到了白河庭園的那個中年男子，那張橋口幫忙畫成素描的臉。

１７

人類的記憶真是不可靠。我回頭和那名男子照面的那一剎那，並沒有認出對方是誰，只覺得這個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對方好像也有同感，所以一直盯著我看。不過，也許那只是我一直看他，他才以「什麼事？」的感覺回看我而已。

我是等到他開始走動之後，才想起來的。他從我旁邊錯身而過，走向擺了麵包的架子，出現在我眼前的腳步，就是上次在白河庭園跑走的那名中年男子顯得不太舒服、有點搖晃不穩的腳步。

「啊！」我叫了一聲。對方嚇了一跳回頭看我，這一次睜大了眼睛看我的臉。結果他的臉上頓時閃過的表情，就和推理小說讀者解開暗號的那一瞬間一樣。他也認出我了。

我還沒靠近他，他就一下子從我身邊跑走了。他的膝蓋撞到麵包店放置托盤的桌台，掛在上面的麵包夾發出咔喳的聲響，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麵包店。

「幹什麼？怎麼回事？」我把Ｂｒａｎｃｈｅ　Ｋｉｍｕｒａ伯伯的叫聲拋在背後，跟著跑到路上。一隻腳上的運動鞋差點掉下來，害我向前撲了一下。

這次的地點是在大街上，而且是行人不少的大久保路上，情勢對我有利。男子來到外面馬上向左跑，差點撞到剛好走過來的一對情侶，所以腳步變慢了。我的手差點就碰到他背後。他扭身閃過那對情侶，又開始跑，很快就到達通往車站的轉角。我看他要往哪裡跑，結果他好像稍微猶豫了一下，腳步頓了頓，手在停下來等紅燈的白色廂型車上撐了一下，改變方向，左轉朝車站的方向跑，

就是剛才我和麵包店伯伯走來的路上。

這裡只有一條路，只要沿著左邊電車的高架混凝土牆，一路跑到小瀧橋路的交叉口就可以了。這麼一來，畢竟是我跑得比較快。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正好在第二幸莊的鐵樓梯前，我抓住男子右手的袖子。

「叔叔、叔叔！等等我！」

我邊叫邊扯他的袖子，他猛力揮手，想把我甩掉。我使出本事一邊和他僵持，一邊壓低聲音和他說話。

「叔叔，在這裡吵鬧的話，可能會被警察看見哦。我們就在那棟公寓前面。」

結果他就真的好像看到警察來了似的，突然停止掙扎。因為他停得太突然了，我也就跟著放開他的袖子。不過，他並沒有要逃走的樣子，雙肩劇烈地起伏，彎著腰，兩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喘氣。

「你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我的呼吸已經恢復正常了。要是跑這麼一小段就喘，教練不把我踢出球隊才怪。

他還氣喘吁吁的，為了回答我的問題──大概是想回答我吧，嘴巴一張一合的，發不出聲音，必須先喘過氣來再說。

總算，「我的、膝蓋，」他斷斷續續地說，「有點、風濕。」

「在白河庭園遇到的時候，叔叔跑起來也怪怪的。」

「是嗎？」

他的聲音有點悶悶的，很特別。也許是裝了假牙。

我外公今年因為多年的牙槽膿溢，成了滿口假牙的人。他本人對一口潔白的牙齒沾沾自喜，可是自從裝了假牙，用電話就很難溝通，讓我們很傷腦筋。這個叔叔講話的語調就跟我外公很像。

「叔叔還記得我嗎？」

他總算不再喘了，彎著腰就這樣點點頭，抬起眼睛看著我。

「我沒有立刻想起來。看到小弟弟一副嚇一跳的樣子，才想起來的。」

「我也沒有馬上認出叔叔，是看到你走路才想起來的。」

我們互相對看。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不，叔叔大概早了半秒吧──我們相對而笑。

「走吧。」我抓住他的袖子。這次不是為了怕他逃走，而是伸手扶他。「警察可能真的在監視這裡。」

說完之後，我才想到，搞不好剛才的警告和現在這些話，全都猜錯了方向。他又不一定跟那個命案有關。事實上，我們這陣子一直把這個在白河庭園遇到的人，當作是亞紀子的「恩客」，純粹是一個同情靠電話交友俱樂部賺錢的女孩的局外人。

「車站那邊有張長椅。」叔叔說，「到那裡休息一下好嗎？」

「嗯。」我點頭，和叔叔一起走。和他並肩走在一起，就會發現他的病並不只有風濕，呼吸也有一點怪怪的。是肺不好呢？還是心臟不好？

我們來到大久保車站的收票口前面。鐵軌陸橋的下方，有一張用鐵管和木板釘起來的簡陋長椅。我們並排著在那上面坐下，這個可疑的叔叔呼地吐了一口長氣，伸出右手開始摩娑起膝蓋。

收票口只有一個站務人員。他是個年輕人，往我們這邊看了幾眼之後，就跟收票口旁包廂裡的同事說笑起來。也許是把我們當作父子了。

這時正好有電車進站，只聽得到電車的聲音。廣播說著「大久保、大久保」，不久電車就開走了。有兩、三個乘客下車，通過收票口。每個人都往我們這邊瞄了一眼。

人全都走光的時候，坐在旁邊的叔叔喃喃地說。

「跑給別人追，果然很吃力。」

他的側臉顯得很疲累。人的表情，只有正面能夠作假。側臉是很誠實的。然後，近距離看到他那雙微微有點凹陷的雙眼時，我想我知道他是誰了。也許這個想法長久以來就在我心裡，潛沉在薄薄一層皮之下，等待時機破皮而出。

這種事，很久以前就應該想到才對！我不由得緊緊握住放在雙腿上的麵包袋子。

「叔叔。」我叫他，他還是垂著頭望著雙腳。

「叔叔是畑山稔的爸爸對不對？」

他緩緩地眨眼。然後看著我的臉。

「你是畑山嘉男先生吧？」

叔叔慢慢地眨眼，配合著眼皮的動作點了點頭。

「果然沒錯……」

「你怎麼知道的？」

「你們有點像，眼睛那邊。」

叔叔好像發出了「哦」的聲音似的，微微張開嘴笑了，無聲的笑。

「是啊。不過，叫我叔叔就可以了。」

「我叫緒方雅男，今年國一。不過，叫我小弟弟就可以了。」

叔叔瞄了我的臉頰和額頭一眼，說：「鬍子和青春痘都還沒開始長啊。」

「不過，我有女朋友哦。」我說，「然後，我女朋友就是遇害的森田亞紀子小姐的表妹。」

叔叔停下摩娑膝蓋的動作，雙手在雙腿之間垂下來，縮起下巴。收票口的站務人員又往我們這邊看。雖然沒有露出訝異的模樣，但是那些視線還沒離開之前，我沒有開口。

「稔犯了罪。」畑山嘉男喃喃地說，「我會去那座公園，叫白河庭園是不是？也是因為認為兒子做錯了事。」

那時候，島崎認為那名男子「看起來像在祈禱」的第六感，果然靈驗。「那，叔叔那時已經知道殺了亞紀子小姐的是你兒子了嗎？」

畑山老爹點了點頭。「我兒子告訴過我跟他一起住的女人名字。女人被殺，多半都是跟她一起的男人下的手。我馬上就想到了。」

他中斷了話，悶悶地咳了幾聲，「我看到新聞，馬上跑到這棟公寓來看，稔已經不在了。我想他是逃走了。」

「可是，你並沒有報警。」

老爹沒有說話。

「所以，和我們在白河庭園碰面的時候，你也逃走了。」

老爹舉起手，摩娑後頸。

「我想，小弟弟你們是那個叫亞紀子的女生的朋友，不然也不會拿花去了。」

「是啊。」

「只是，我沒想到是表妹。我以為是那個亞紀子的妹妹。那時候不是有兩個女生嗎？一個高個子，一個小個子。」

記得真清楚。

「對啊。小個子那個就是亞紀子小姐的表妹，我女朋友。」

嗯嗯，老爹點頭應聲。「那個高個子的跑得真快，急死我了。」

那是伊達同學。「因為她是籃球社的主將啊。」

我們稍微沉默了一下。我吸了一口氣，問道：

「你知道你兒子現在在哪裡嗎？」

我明知道這是個很冒昧的問題，還是大膽地提出來了。畑山稔是全國通緝犯，不知有多少警官拼了命想知道他的下落。如果能夠坐在我現在這個位子，田村警部也許會願意拿出他碩果僅存的頭髮作交換。

不過，叔叔卻搖搖頭。「現在不知道。以前曾經知道過，就在那棟公寓。」

「你們是從什麼時候聯絡上的呢？」

我省略了「你出獄之後」這句話，但叔叔回答時卻自己補上了。

「我出獄之後，就一直失聯。稔也不知道我在哪裡吧。第一次聯絡上是在……」

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叔叔說：「也不算是聯絡上，是我去了我們之前的家，鄰居告訴我的。我老婆──我前妻去世時，鄰居去參加過葬禮。大概是一年多前的事吧。」

「叔叔的家，是以前在淺草那邊的皮包店吧？」

畑山老爹露出驚訝的表情。「哦，你知道啊？」

「週刊有報導。現在已經變成一棟小型的大樓，開了ＫＴＶ。」

「ＫＴＶ？我去的時候掛的是烤肉店的招牌。」

涼涼的風吹過高架橋下的陰暗處。一個女人推著腳踏車，車上載了穿著幼稚園制服的小孩，她頻頻和小孩交談，從我們面前經過。

有一段時間，畑山老爹的眼睛一直追隨著那對母子。做母親的用力抬起腳踏車的後輪，走到高架橋另一邊的馬路上，腳踏車上的小孩咯咯地大聲笑。大概是綁在小孩的幼稚園書包上吧，有鈴聲叮鈴鈴地響起。

看不見這對母子之後，畑山老爹很突兀地說：「小弟弟既然看過週刊，應該也知道我是有前科的人吧？」

「知道。」

「你不怕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不是怕他不高興，而是我的心情連自己都很難說明。

「一直到剛才我都忘了這件事，因為我都在想別的。」

「這樣啊。」

「可是，叔叔現在一提，我應該算是有點怕吧。」

畑山老爹沒說話。電車又來了。這次下車的是一對年輕情侶。他們走了之後，我補了一句話。

「不是因為叔叔有前科才怕，而是叔叔脾氣好像很火爆才怕的。之前的案子，就是這樣來的吧。」

「週刊連這些都寫了啊？」

「還蠻詳細哦。」

畑山老爹呆呆地望著收票口，視線一動也不動地說：「我沒喝酒的時候，脾氣可不火爆哦。」

然後，好像要告訴我「是真的哦」似的，轉過來看我的臉。

「感覺得出來。」我說。

畑山老爹說話很快，語尾很清楚。他在說他自己的時候，「我」的發音介於「我」和「偶」之間。「了啊」的發音介於「啊」和「哇」之間。我第一次遇到這樣講話的大人。

「我今天是第二次來這裡。」畑山的父親說，「都是稔失蹤了以後來的。以前稔對我說，他跟女人住在一起。叫我不要去找他。」

「今天你是來看兒子是不是回來了？」

老爹搖搖頭。「小弟弟也不是吧？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說明起來又很長。」

「跟女朋友有關嗎？」

「有點。」

「你女朋友漂亮嗎？」

「很可愛。」

「是嗎？」老爹微笑了，「有可愛的女朋友，真好。」

「森田亞紀子小姐是個美人吧。」我說。老爹低著頭，從側面看，無法推測他對她有什麼想法。

「我沒見過她，所以不知道。」他小聲說。

這是不可能的，我在心裡偷偷地說。老爹應該對她很熟悉才對。你應該聽你兒子說過吧？不然的話，如果不是知道亞紀子和她的工作、不是知道「公司」的事，又怎麼會去安西情報服務公司，拜託她們不要發傳單呢？

我心裡明明這麼想，卻沒有說出來。也許我是怕他生氣吧。要學刑警，我可能太膽小了。可是，我卻又提出大膽的問題。

「你兒子沒有跟你聯絡嗎？」

老爹再度搖頭。

「稔逃走之後就沒有了。」

「那麼，他人在哪裡，你也完全沒有頭緒了？」

「因為他很清楚，他是沒有辦法依靠我的。」

「可是，你們是父子啊。他沒有跟你說什麼嗎？」

對於死纏不放的我，老爹突然問道：

「小弟弟，要不要喝點東西？」長椅旁邊有賣冷飲的自動販賣機。他指著那邊。

「說的也是……」口是渴了。

我還沒回答，畑山老爹就伸手往上衣內側口袋掏出零錢。

「到那邊的販賣機去買你喜歡喝的吧。」

他遞過來的零錢有一點溫溫的，是體溫溫熱的。他大概沒有錢包，錢就直接放在口袋裡。

「順便也幫我買。什麼都可以，跟小弟弟一樣的就好。」

我想他不是懶，而是一坐下來，要再站起來就很吃力。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到販賣機那裡。本來想買寶礦力的，可是不知道畑山老爹喜不喜歡。所以我選了罐裝咖啡。遞過去之後，老爹說了聲「謝謝」。

罐裝咖啡冰得很透，老爹好像很可口似的一口氣喝掉半罐。我突然想起我的麵包，便拿起麵包店的袋子。「這個，要不要一人一個？」

收票口的站務人員這次一直盯著我們看。感覺雖然不舒服，可是我心想，反正我們有兩個人，算了。

「這是那家麵包店的炒麵麵包，我買了兩個。」

我打開袋子，拿出一個遞給老爹。老爹遲疑了一下，接了過去，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聽說你兒子和亞紀子小姐經常去那家麵包店，買這個炒麵麵包。」

說完，我咬了一大口麵包。老爹把麵包拿到嘴邊，一直盯著它看。

「我聽老闆這麼說，就想買來吃吃看。叔叔怎麼會想去那家麵包店的？」

叔叔沉默了一下。這時候電車來了，這次只有一個人下車，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她看到我們兩個在高架橋下吃麵包，毫不掩飾地皺著眉頭走過去了。

「那是恰巧。」畑山老爹回答。

我覺得他在說謊。如果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不過，我也不想再繼續追問下去。我不知道怎麼問。田村警部可能會，但是我不會。

「真好吃。」我說，「冷掉了也很好吃。」

麵包裡夾了好多炒麵，紅薑提味恰到好處。難怪麵包店的伯伯會這麼自傲。

畑山老爹輕輕咬了麵包一口，炒麵的一端從他嘴角露出來。

「很久以前，」他一邊嚼一邊說，「我來過一次。只有一次而已，來找稔。」

「他還跟亞紀子小姐住的時候？」

老爹點點頭。換句話說，剛才他沒有說真話。不過，我沒說什麼。

「大概是半年前吧。那女孩剛好不在，稔沒有讓我進房間。他拉著我，帶我到那家麵包店，在那邊買了這種麵包，叫我拿著麵包快走。他說他也沒有錢，沒辦法借我。因為我那時候找不到工作，一看就知道我很落魄。可是，我並不是為了錢才去找他的。」

我心想，真的是這樣嗎？也許他並沒有說謊，不過，說出來的話是經過過濾的。一個人身邊沒有錢，自然就會沒有安全感，會想依靠親人。

他心裡一定一直有想見兒子的念頭才對。要錢，大概是幫自己找的一個藉口吧。好告訴自己：我不是去見兒子，我是去向他借錢的。可是，一旦見了面，錢的事卻說不出口。不，一見了面，他就忘了錢的事了。可是兒子卻馬上想到是為了錢……

買了麵包，把袋子塞到爸爸手裡，叫他拿了快走。

畑山老爹吃得很猛，拚命把麵包塞進嘴裡，吃得連呼吸都急促起來。沒有必要吃得這麼快呀。我正這麼想的時候，才發現……

老爹哭了。

他的臉頰被滿嘴麵包塞得鼓鼓的，努力壓抑哭聲，卻發出了嗚嗚的聲音。他把身子向前傾，臉埋得低低的。終於，他不再往嘴裡塞麵包了。老爹閉上眼睛，淚水一滴滴落在高架橋下的柏油地上。

我沒說話，繼續吃麵包。老爹在重新開始動口嚼麵包之前，頭一直朝下，維持那個樣子。

電車來了，又走了。這次下車的乘客通過收票口的時候，都裝作沒有看見我們。收票口的站務人員也一樣。

後來，老爹慢慢地把麵包吞下，吃掉握在手裡的最後一塊麵包，喝掉罐裝咖啡。他已經不再流淚，只剩眼角有點濕而已。

「小弟弟要怎麼回去？」他突然問我，已經準備結束我們的談話了。

「搭這班車。我要在飯田橋換東西線，我家在白河庭園附近。」

「哪一站？」

「木場。叔叔呢？」

他把咖啡罐扔進長椅旁的垃圾桶之後，回答：「高橋。」

「在森下町那裡嗎？那很近啊。」

在我開口問他要不要一起回去之前，畑山老爹就吃力地站了起來。

「我要從新宿回去。從這裡一直走，就會到車站了。」他指了指我們走來的那條路。

「你的膝蓋不要緊嗎？從這裡搭車不是也可以嗎？你要搭都營新宿線吧？」

結果老爹笑了笑。

「小弟弟，不可以和我這種人一起搭電車哦。」

麵包很好吃，謝謝你。說完，他就轉過身去。

「叔叔再見！也謝謝你的咖啡！」聽到我這麼說，他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他離開了高架橋下的位置。過了一會兒，我才像魔法解除般移動身體，跟在畑山老爹身後。直直的路上，只有他遠去的背影慢慢地以搖擺的腳步走著。看他那個樣子，今天的追逐和白河庭園的逃亡，對老爹的膝蓋想必是很大的負擔吧。

我目送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然後想起，高橋以前是小旅館密集的地方，現在雖然已經搖身一變，成為整潔亮麗的商務飯店，但還是有一些舊旅館零星地留著。也有住一晚幾百圓的睡鋪，是臨時工聚集的地方。因為最近不景氣，我還看過沒有工作的人，大白天就呆坐在路邊猛抽煙。畑山老爹也住在那種地方嗎？

我在大久保車站買了車票，通過收票口時，站務人員一直看我。我又開始想，在別人眼裡，我們看起來是什麼關係呢？

在電車的搖晃之中，我想起自己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問出來。兒子沒有跟他聯絡，現在不知道在哪裡，就這樣而已。甚至沒辦法問出老爹正確的住所，再偷偷告訴田村警部。

因為我並不想那樣做。真沒用。沒資格當偵探。不過，的確是如此。

嘴裡還殘留著炒麵醬汁的味道。我看最近這一陣子，暫時別吃炒麵麵包了。

※※※

那天晚上，我像突然發作似地打電話給工藤同學。她的聲音還蠻開朗的，在她的聲音激勵之下，我的發作又更嚴重，便開口問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她好像嚇了一跳，沉默了一下子。不過，接下來回答我的聲音，就像她放學後拼命練習的軟式網球般雀躍。

「謝謝。」工藤同學說，「只不過，我明天得去外公外婆家。真可惜。」

「這樣子啊……」

工藤同學的聲音還是很開朗。「改成下星期天好不好？」

我的心輕飄飄地飛起來。如果爸或媽在旁邊的話，一定會看到我的脊椎變得軟綿綿的。

「好啊、好啊！要去哪裡呢？」

「一直去白河庭園也很無聊喔。」工藤同學笑著說，讓我聽了更高興。

「要不要去看海？」我說。

「海？要去晴海嗎？船舶科學館？」

「對喔，那裡也不錯。不過我本來想的是臨海公園。」

「啊，人家還沒去過呢。」工藤同學說「人家」而不是說「我」！我連手腳都一起軟綿綿了。

「臨海公園漂亮嗎？」

「很漂亮，而且很舒服。那邊有人工沙灘，可以走到海邊。」

「那，我們就去臨海公園吧。要騎腳踏車去嗎？」

「這樣比較快。」

「我做便當去。三明治好不好？」

我已經溶化，變成液態人了。

「好啊、好啊！那飲料由我帶。」

「那，等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再討論細節吧。打電話可以嗎？」

總不能在學校裡公開討論這個話題。

「好啊，我打給你。跟今天差不多的時間，方便嗎？」

「嗯，方便。那我得要我爸爸先幫腳踏車打氣才行。」

好久沒有聽到工藤同學──小久開心的笑聲了。

說完再見，掛了電話之後，我還是像在做夢。在還沒凝結回人類之前，我已經先變成一攤溶化在地板上的甜甜糖漿了。

「雅男，去洗澡。」

媽在叫我。

「好──！」

我蹦跳地走過走廊。媽的視線從電視上的推理劇場移到我身上。

「你在傻笑些什麼呀？」

「沒有啊，沒什麼。」

在浴缸裡，我還是忍不住笑個不停。

※※※

到了深夜，我又打了一通電話。

在我記事本裡的這個電話號碼，加了對紅色的括號。我在今年夏天結束時抄進來之後，就從來沒有打過。今天還是第一次打。

因為這是店裡的電話，晚上她可能不在。不過沒關係，我就是想打這通電話。

鈴響了，我的心也跳著猛跳。響了三聲之後，傳來咔喳一聲。

聽筒傳來柔和的古典音樂，是管絃樂。接著是一名女性的聲音。

「您好，這裡是澤村珠寶店。謝謝您的來電。目前非營業時間，請在信號聲之後留言，我們將盡快與您聯絡。」

哦……水族館夫人的店叫澤村珠寶店啊，果然。

水族館夫人。我和島崎是在今年夏天遇見她的。她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夫人，一位有點寂寞的夫人，而且我答應她，等到有一天我有了「非她莫娶」的女孩時，要去見夫人。

也許還太早了，但我還是想告訴夫人。接電話的是電話答錄，我覺得很幸運。

在嗶聲之後，我緊張得心怦怦跳，說：

「我是在水族館遇見您的緒方雅男。您還記得我嗎？我會再打給您。」

放下聽筒，空氣中彷彿傳來了夫人的香水味。

※※※

第二個星期，灰色的雲開始在頭頂上飄。不過，在我看來，那些雲都是粉紅色的。

我和工藤同學的視線不時在教室的各個角落交會。每一次，我們兩個都會以眼角向對方微笑。我們也通電話。星期一打過、星期二打過、星期三也打過。

星期四，我提到我喜歡雞蛋三明治。工藤同學說要做很多帶去。我們聊了三十分鐘左右之後掛掉，我打開房間電視，正好在播新聞。我想看看有沒有週末的天氣預報，就直接看下去。

「為您插播一則新聞。」主播顯得很匆促。

「今年九月底，於東京江東區白河庭園發生的命案，管區深川警察署適才召開記者會發佈消息，今天晚間八時許，於東京灣晴海第三碼頭撈起一具男性屍體，疑似本案嫌犯畑山稔。死因等詳細情形尚不清楚，但由該男子的生理特徵與隨身物品判斷，死者應是畑山稔。再為您重複一次。依本台記者適才傳回的消息……」

１８

「可能是他殺。」豪放女小姐說，聲音跟說悄悄話一樣。

我們在鮑伯叔叔的店裡，用高高的紙杯喝著百事可樂，沒有點漢堡。我覺得星期六傍晚，在社團活動跑了半天之後的自己，有一點汗臭味。

「真的嗎？新聞不是這樣講的。」

「我們沒有讓媒體知道這件事。」

我凝視著豪放女小姐的臉，她皺著眉頭向我點頭。我的視線沿著她意志堅強的下巴線條看過去，果然是當刑警的人的臉……我心裡想著這些，因為我不願意去想剛才聽到的事實。

畑山稔死了──星期四晚上聽到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我第一個就先打電話給工藤同學。之後一聽到後續的相關報導，都會和她一起討論。工藤同學比我擔心的要冷靜許多，她最關心的，是整件案子會不會就此落幕。

電視新聞是在昨天星期五晚上十點多時，報導畑山的死極有可能是自殺的消息。我按捺不住，便跳上腳踏車，往工藤同學家飛奔而去。去是去了，我當然不可能在那種時候闖進她家，最後是從她家斜對面的便利商店前，打公共電話給她。

「好像是在自首之前死掉的。」她小聲地說。

新聞說，畑山稔在死亡當時喝了大量的酒。可是，從他所處的立場來看，應該不是悠哉地喝醉了才失足墜海死亡，而是借酒壯膽──或者是喝醉了之後看不開而自行跳海，這樣比較符合實際。

「我覺得，也許這樣才是最好的結局。」

聽了我的話，工藤同學「嗯」的回應一聲。她的腦海裡，大概想起了遇害的亞紀子種種的黑暗過去；而我的腦海裡，則是浮現了畑山嘉男和我並肩坐在大久保車站長椅上的面孔。

對那位叔叔而言，這不可能是最好的結局。不過，我想事情也只能這樣結束。而且，我也認為畑山嘉男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所以那時候，雖然是很短的一段時間，他才會忍不住在我面前哽咽吧。

「我聽到有人的聲音，緒方同學，你不是在家裡嗎？」

電話另一端的工藤同學這麼說。我便將自己所在的地點告訴她。她吃了一驚，說：

「從我房間可以看到那家便利商店！」

工藤家二樓最右邊窗戶的窗簾立刻搖晃起來，後面出現一個女孩的剪影，窗戶打開了。我一手抓著聽筒，另一隻空的手用力向她揮舞。工藤同學從窗戶探出身來，也向我揮手。我差點就大喊：危險啊！

掛掉電話時，全新的電話卡度數幾乎全用光了。我一邊離開電話，一邊頻頻回頭看向工藤家，有個穿著牛仔外套、騎機車的高中生和我擦身而過。他從口袋裡取出電話卡，走近電話拿起聽筒，身體靠在便利商店的牆上，一副就是要講很久的樣子。以前，每當晚上看到像他這種在外面講電話講很久的年輕人──尤其是隆冬和盛夏的時候──我都會覺得世界上的傻瓜真不少，但我以後必須更正這個想法。這年頭，已經是上班族人手一支行動電話，年輕人──訂正，沒有錢牽專線電話的年輕人都有公共電話的時代了。

回到家，我打電話給島崎。這是出現在我行動模式中的第一個變化。以前遇到這種時候，島崎都是我第一個商量的對象。

他沒辦法接電話。

「他在洗澡呢。」島崎伯母說，「我叫他出來以後回你電話。」

可是，島崎卻沒有回我電話。我不敢去洗澡，一直等他，等了一個小時都沒打來。我等得不耐煩，又打了一次，這次是島崎伯父接的。我說，對不起這麼晚還打擾，不過我在等島崎回電話。結果……

「那真是不好意思啊。」伯父代他道歉，「俊彥那小子，這陣子經常發呆……」

伯父的聲音聽來很得意：「他最近怪怪的哦。」

「怪怪的？」

「有女生打電話給他呢。」

我沉默了一下。是工藤同學嗎？還是伊達同學？

「請問是同班同學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問他是不是學校的朋友，他回答說差不多，所以應該不是吧。咦？不過他怎麼連緒方都沒說呢？真是見外啊。」

伯父呵呵地笑了。

「不過呢，看在是你的份上，我才告訴你。他啊，每次那個女生打電話來，就坐立難安呢。你能相信嗎？」

不能。可是，會是誰呢？

「我看到新聞了。」

來接電話的島崎，劈頭就是這麼一句。

「我也看到了，所以才打電話給你啊。」

「這樣命案等於已經結案了。」

真是好不容易啊，他說。可是，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刻意，很不像他。平常的島崎不會用這種方式說話──別人可能聽不出來，但我就是知道。就像我吃得出砂糖和人工甘味哪裡不一樣。

「你真的這麼想？」

聽我這麼問，島崎笑了笑。「不然還要怎麼想？等過一陣子田村警部比較閒了，一定會把詳情告訴我們的。不過，大致的情況應該跟新聞講的差不多，這樣命案就結案了。」

我停了一下，改變攻擊方向。

「島崎，聽說你有女朋友了？」

沉默降臨，好像電話線突然斷了一樣。我的一顆心懸了起來。直到現在，我和島崎之間，從來沒有像這樣突然被沉默的瞬間阻隔過。

過了一會兒，島崎夾著苦笑──我想應該是苦笑，應該不是咬牙忍住怒氣才對──說：「我爸跟你說的？」

「嗯。」

「呿！有個理髮師爸爸，就得為他的長舌頭痛。」

「那，真的是你爸說的那樣嗎？」

「差不多吧。」

島崎的口吻很開朗，甚至可以說心情極佳。這讓我很擔心。他剛才說的話，全都是人工甘味，一滴就比砂糖甜十倍，但卻不是砂糖。不是真的糖。

這不是我所認識的島崎，他一定在隱瞞些什麼。

「真的嗎？」

我開門見山地，用這種很蠢的方式問，結果島崎出聲笑了。

「我這麼不值得相信嗎？你覺得我這麼沒人要啊？」

「是我們學校的嗎？」

「不是。」像球彈回來一般迅速的回答，「在別的地方認識的。以後我再告訴你。現在你先不要管啦。」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說溜嘴了。「這個星期天，我也要和工藤同學約會。」

沉默又來了。這次的沉默，像是島崎從電話的另一端消失了蹤影。明明有雜訊，島崎卻不在。

我握著聽筒，沒有說話。我打定主意，絕對不要先開口。要是我說了什麼，就失去知道島崎真正反應的機會了──我覺得這樣會給他時間思考如何回答。

不久，他以和剛才一樣活潑的口氣說：「真不知道你在耗什麼。是不是伊達推了你一把？你這傢伙，原來也蠻單純的嘛。」

我吞了一口口水，喉嚨發出咕嘟的聲響。我很清楚，島崎受到多大的震驚。島崎不可能現在還指著我說我單純。現在的島崎，連自己在說些什麼都不知道。

原來，你畢竟是喜歡工藤同學的？是不是？

這句話都已經爬到我的喉頭，可是，我卻沒有說出口。

掛了電話之後，我覺得沒有說出這句話的自己好卑鄙。如果我說出來，就能讓島崎對這件事加以否認，這樣他一定會覺得輕鬆多了。就算那只是虛假的儀式，就算雙方都明白彼此在說謊，但是……

（你打擊很大吧？抱歉啦。）

（別傻了，這什麼話啊。）

（什麼啊，我還一直以為你是我的情敵咧。）

（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原來你一點都不瞭解我！）

如果能像這樣交談，就算一來一往都是謊話，至少我們之間還能留下一條路。

可是我卻沒有說出來。我沒有說，讓我和島崎之間豎起了一道門。我對這件事感到後悔，可是內心某處，卻又感到超越了島崎的喜悅，整個人被懸在這兩種心情中間……

然後，過了一夜之後，就遇到這種狀況。豪放女小姐突然找到學校來，她把車停在學校門口旁邊等。

「島崎同學呢？沒跟你在一起？」

「他今天已經回家了。」

白天時，我們幾乎沒有說話。島崎和我沒有視線交會，上課也心不在焉。

聽到我這麼說，豪放女小姐嘆了一口氣說：

「總之，能等到緒方同學已經算很好了。佔用你一點時間，我有話想跟你說。」

就這樣，我們兩個人又來到了鮑伯叔叔這裡。

我不再讓視線沿著豪放女小姐下巴的線條走，喝了一口百事可樂。冰塊溶化了，酸酸的味道留在舌頭上。

「警方確定是他殺嗎？」

「這點就很微妙了，所以我們才沒有對外公開。」

「報紙我看得很仔細啊，上面寫著沒有外傷……」

「是啊。光看遺體，真的找不到什麼可疑之處。可是，其他還有一些需要考慮的因素。」

「比如說？」

豪放女小姐微笑。「不告訴你，你就不肯罷休？島崎同學也就算了，我還以為緒方同學不會追問的。」

這種比較方式，實在不怎麼令人高興。

「好吧，我就告訴你吧。」

豪放女小姐瞄了一下四周，視線落在說明鮑伯叔叔的漢堡為何好吃的海報上，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再度面向我說道：

「畑山的死因是溺死。這一點報紙也報導了吧？也就是說，他是在喝醉了意識不清的狀態下淹死的。遇到這種情況，很難辨別到底是意外、自殺還是他殺。也有可能是有人硬把畑山灌醉，再把他噗通一聲丟進海裡，不是嗎？」

「是啊，的確有可能。」

「依照屍體的狀態，畑山死後在海裡的時間並沒有很久。法醫認為頂多是十二到二十小時左右。屍體是星期四晚上八點打撈起來的，這麼一來，他就是同一天的午夜零時到上午八點之間，在海裡溺斃的。」

我垂下眼睛看了看手錶，確認時間之後，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那麼，在那段時間，畑山是怎麼到晴海第三碼頭去的呢？這時候，即使我們暫且不管他『為什麼會去那種地方、去那裡做什麼』。但是要到那種地方，一定得利用某種交通工具才行。」

「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畑山會不會一直躲在晴海的飯店之類的地方？直到厭倦了那種生活便自殺……」

豪放女小姐得意地一笑。「很可惜。雖然的確有這種可能性，但那一帶的住宿設施我們從頭到尾找過了，並沒有找到疑似畑山的客人。」

「會不會是在街頭露宿？」

豪放女小姐裝模作樣地搖搖手指頭。

「不不不，那種世界也是有他們的規矩的。一有新人進來，消息會立刻傳開。晴海附近的遊民說，他們最近並沒有在這一帶看到類似的人出沒。」

和豪放女小姐的一問一答，讓我心情稍微好了一點。平常這是島崎的工作，我只負責在旁邊聽。但是今天不同，今天我是主角。

「所以呢，問題就是，畑山是怎麼到晴海第三碼頭去的。」

「也許他先躲在那附近，再走路到晴海。」

「是有這個可能。但是，雖說是深夜到清晨，但那裡可是港口，有的是有警衛的倉庫和二十四小時三班制的物流公司，還有剛才說的遊民。如果畑山是走路到晴海的，途中應該會被人看到吧？」

嗯，大概吧。

「那麼，他就是搭電車或公車去的囉。」

「可是，半夜十二點已經沒有公車了。清晨第一班車是早上五點多發車的，但是司機說他不記得看過畑山。剛才說過，死亡時刻最晚是星期四早上八點，可是那天早上六點起，海運公司的人就已經到場工作了。所以，實際上我們應該考慮的是星期四午夜零時到早上六點的這段時間。這麼一來，最有可能的就是清晨五點多的公車，而那段時間的客人很少，司機先生們都記得很清楚。」

「那，再來就是計程車了。」

「可是呢，也找不到那樣的車。」豪放女小姐很愉快地說，「晴海碼頭可不是銀座、新宿或六本木這種地方。晚上載客到那裡的計程車，數都數得出來。截至目前為止，並沒有接到載過這種客人的消息。當然，我不敢說以後絕對不會出現這種可能性，但我們對這一類的調查是很拿手的，我想應該不會有遺漏。」

我聳聳肩，就像島崎那樣。

「那麼，換個觀點，屍體會不會是從別的地方沖過來的？」

豪放女小姐搖搖頭。

「那是海港裡面，才一個晚上不可能移動多遠。當然，距離他落水或被推下水的地點，多少是有些移動吧。不過，應該是在誤差範圍之內。」

她喝了一大口百事可樂之後，問：

「這樣你能接受了嗎？」

「好像有點被迫接受的感覺。」

「可不是嗎？所以我們無法完全排除他殺這條線。可能有人灌了畑山稔一大堆酒，開車帶他到晴海碼頭，把不省人事的他噗通一聲推進海裡……」

或許這是一種不會痛苦的死法，我並不覺得恐怖。

「可是，我們一直說他殺他殺的，誰有必要殺死畑山呢？」

豪放女小姐靠過來，將音量壓低。

「就是『公司』的餘黨。」

聽到這句話，我也忍不住傾身向前。

「他們有餘黨？」

「是啊。似乎沒有被一網打盡。我們是在調查的階段，聽到『公司』成員的供述才知道這件事的。」

我的天啊！

「可是，為什麼他們非殺畑山不可？他的確是想脫離『公司』，可是他又沒有去向警方密告。畑山稔所做的，不就是殺了森田亞紀子而已嗎？」

豪放女小姐又注意了四周一下。店裡沒什麼客人。她用視線掃了四周一圈，反而引起了老闆的注意。老闆手裡切著蕃茄片，微歪著頭看我們。我們這兩個人的組合看起來大概很怪吧。

這下豪放女小姐為難了。她提高音量對老闆喊道：「不好意思，我們要兩個大漢堡。」

老闆回答：「好的，謝謝！」

「順便再來個薯條，大的。」

加了這句之後，豪放女小姐凝視著我。

「這件事要保密哦，千萬不能告訴別人。」

「那當然了。」

「畑山他啊，」豪放女小姐像要吊我胃口似地緩緩地說，「好像從『公司』拿走了什麼東西。」

「東西？讓『公司』沒了會頭痛的東西嗎？」

豪放女小姐點點頭。「顧客名單。」

我把身體縮回來，也凝視著豪放女小姐。這時我才發現，刑警小姐真是不會畫眼線。

豪放女小姐撇著嘴，一副很懊惱的樣子。

「『公司』那邊，好像有一份名冊專門紀錄極少數的頂級貴賓，只有幹部等級的人才有機會看到。他們是用電腦來管理的，要有密碼才打得開。」

「那，畑山偷了那份資料？」

「對，大概是拷貝在磁片之類裡面帶走了。我們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也許他對電腦很在行。」

「警察沒有搜到那份名單嗎？」

豪放女小姐用拳頭叩的捶了桌子一下。「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們衝進去的時候，資料已經被刪除了。這件事我們沒有告訴媒體，因為這是我們擺的大烏龍。電腦就是這一點最傷腦筋。以後攻堅之前，一定要先把電源切斷。」

豪放女小姐好像真的很懊惱，說得咬牙切齒的。

「因為有這樣的內情，我們也急著要將畑山逮捕到案。」

說的也是。只不過……

「畑山偷那種東西，到底想做什麼呢？」

我的腦海裡閃過「恐嚇」這個字眼。可是，害怕森田亞紀子的畑山，不可能有那種膽量。

「原因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了。」豪放女小姐低聲說。

「他很想脫離『公司』，或許是那個地方讓他感到厭惡，一切的一切都讓他感到良心不安吧。他也可能是想拿著顧客名單來投靠警方也說不定。」

我耳裡聽到煎我們漢堡的聲音，鼻子聞到香噴噴的味道。

「這些我都明白了。可是，為什麼要把這麼重要的事告訴我呢？」

「雖然我們把這件事壓著，但媒體的鼻子是很靈的。有些記者已經開始到處打探，調查畑山是否真的是自殺身亡。」

極有可能。

「那些人搞不好會去找你們的朋友工藤同學，我不敢保證沒有。我希望你們能多關心她，因為可能又會讓她不好過了。」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件事的話，我可要毛遂自薦。

「包在我身上。」

「島崎同學和伊達同學那邊，也麻煩你轉達。」

我心裡好像有一股溫溫的熱水滿溢出來，不禁脫口而出：

「豪放女小姐，謝謝你這麼關心她。」

豪放女小姐眨著眼睛，然後微微一笑。

「這是應該的呀。再說……」她稍微垂下了視線，想著該怎麼說。「工藤同學啊，看起來是個很纖細、不怎麼堅強的女孩子。我看起來是這樣啦！」

「事實上的確是這樣。」

「所以才讓人擔心啊。」

「這件事，她那邊……」

「田村警部應該會去說明。不僅僅是對她，還有她的家人。當然，森田家也是。」

我一邊點頭，一邊想到一件很不吉利的事。

「那份顧客名單還沒找到吧？」

「是啊，還沒找到。不過一殺了畑山的那些人也許已經拿回去了。你怎麼會問這個？」

雖然講出來很不吉利，我還是硬著頭皮說出來。「我是想，『公司』的餘黨會不會為了取回那份名單，而去接近跟命案有關的人。」

「你是說森田家的人嗎？」

我點頭。不過，腦子裡想的是另一個人的面孔和名字。當然，就是畑山嘉男。

「我想這一點不需要擔心。」豪放女小姐說，「因為，畑山沒有理由把那份名單交給森田家的人保管。」

可是，如果是畑山嘉男呢？他可是畑山的父親。正當我猶豫著該不該把這件事說出來的時候，老闆把漢堡端上來了。

「看起來真好吃！」

豪放女小姐露出笑容。

「要不要再來一杯百事可樂？」

※※※

豪放女小姐托我的事，當天我就向伊達同學和島崎報告了。他們兩個很爽快且可靠地答應了。

我和島崎之間的對話，還是很不自然。島崎說起話來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但卻依然充滿人工甘味的味道。

我沒有向工藤同學提起這件事。因為我決定，如果她不主動提起，我就不碰那個話題。我們說的都是明天約會的事、電視連續劇的事、同班同學之間的八卦等等，快樂地渡過我們的時光。我認為，工藤同學最需要的，就是快樂的時光。

即使我和島崎之間出現了高約一公尺的圍牆，但是那天晚上，我的心情依然是粉紅色的。

※※※

臨海公園的天氣很好。

她真的做了很多雞蛋三明治──非常好吃的三明治，我們認真地參觀了一陣子之後，便坐在人工沙灘的長椅上吃起來。

約會的時候，我們也沒有提到命案的事。事實上，我甚至都忘了。白河庭園發生的事，已經離我越來越遠了。

看來工藤同學也一樣。她有如萬花筒般千變萬化的豐富表情又漸漸回到臉上。海風很冷，我覺得自己選錯約會地點，不時向工藤同學說抱歉，她卻笑了，說這樣很舒服。吃完三明治之後，我們不得不趕緊到水族館裡去避難。正當我們背對海灘，爬上樓梯的時候，工藤同學回過頭看著閃閃發光的海面，眺望著遠方說：

「明年夏天我們再來吧。」

不是「好想再來哦」，也不是「如果能再來就好了」。這是一個約定。這對我個人而言，不但是一個值得高興的約定，也是工藤同學許久以來，自白河庭園的命案以來，又開始朝未來思考的證明。

我們在水族館裡的咖啡店喝熱咖啡，四周有很多情侶。我內心暗自得意，覺得自己不但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而且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子，跟那些情侶中的女性比起來，顯得更可愛、更漂亮。

這時，讓我引以為傲的工藤同學，小聲地開口：「緒方同學，最近你跟島崎同學是不是怪怪的？」

因為出其不意，我很不中用地回答：「啊？」

「這陣子，你們沒有以前那麼要好了，對不對？」

工藤同學有一點下垂的眼角，垂得更低了。

「沒這回事。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是我想太多嗎……」

「是啊！」我篤定地回答，心裡一邊想著，我真是不會說謊啊。「再說，我跟島崎本來就不是一天到晚黏在一起。你看嘛，我們社團不一樣，興趣什麼的也完全不同。」

工藤同學的視線輕輕地從我身上離開。她凝視著手邊的咖啡杯，好像在猶豫什麼似的，咬了兩、三次嘴唇之後，小聲地說：

「這個春天──正好就是連假的時候，雖然只有短短一陣子，我跟島崎同學交往過。」

１９

這件事並非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不但不意外，我甚至一直隱約有點害怕聽到這段話。

可是，我還是亂了陣腳。在那一瞬間，我覺得腳下空了，我無聲無息地直直往一個無底的懸崖墜落，甚至感覺到襯衫袖子因為墜落時的氣流而翻動。

但，當我回過神來，我的襯衫──為了今天的約會，我穿了一件全新的法蘭絨格子襯衫──袖子聞風不動。我也沒有站在懸崖邊，一臉認真的工藤同學就坐在我旁邊。也許是我多心，但是她凝視著我的樣子好像很擔心。

「我曾經跟島崎同學交往過，不過只有短短的一陣子而已。」

她重複了一次，不過順序跟剛才的顛倒。就算只差一秒鐘，但是後面那句話留在心裡的份量重得多。「不過只有短短的一陣子而已」，這句話安慰了我。

「我也想過可能發生過這種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不過我極力以平常的口吻說道。

「是嗎？」工藤同學眨巴著眼睛。「你發現了？」

「還不到發現的程度，只能算是有點感覺吧。」

工藤同學的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轉向坐在我們鄰桌一對看似大學生的情侶。那對情侶握住彼此的手，隔著桌子講話，兩個人的臉近得簡直要貼在一起。

「第一學期的時候，我的位子和島崎同學離得很近。」

工藤同學維持同樣的視線，以唱歌般的語氣說。

「嗯，我記得。因為那時候我很羨慕島崎。」

我們班上女生比男生多。第一學期按照五十音的順序排位子時，「Ｋ行」的工藤同學旁邊坐的是「Ｓ行」的島崎。屬於「Ａ行」的我，坐在工藤同學前面三個位子的地方，所以為了看到她，我每次都得特地向後轉才行。

「一開始，島崎同學就經常找我講話。其實也不是聊什麼，只是說些今天很冷啦，老師好慢之類的……」

所謂的近水樓台先得月，指的就是有機會說這類沒營養的話。

「不久之後，我們開始聊看了什麼書、社團做了什麼事等等的話題……」

工藤同學還是注視著那對情侶，沒有看我。然後，就這樣舔舔嘴唇，遲疑地說：

「和島崎同學聊天，總是很愉快。」

我再度感覺腳邊的懸崖吹起徹骨的寒風。我不由得緊緊握住咖啡杯。

「島崎他啊，喜歡頭腦好的女生。」

聽到我這麼說，工藤同學總算轉過頭來看我，可是這次換我垂下視線。

「他不是那種會經常談論女生的人。像他，就從來不曾說過他喜歡哪種類型的女生。只有一次，他曾經告訴我：『我喜歡頭腦好的女生。不是聰明的女生，而是頭腦好的女生』。」

工藤同學輕聲笑了。因為她笑了，我總算有勇氣看她的眼睛。

「我的功課沒有島崎同學好呀。」

「不是那方面的頭腦好。我也不太會講，不過我懂他的意思。有人頭腦好功課卻不好，就算聰明──也不代表有智慧。」

島崎說這件事的時候，我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從我自己嘴巴裡說出來，聽起來卻像文字遊戲。這一點讓我覺得自己實在很遜。

「反正，島崎知道工藤同學是頭腦很好的女孩子。所以，他和工藤同學聊天一定也很開心。」

反過來，我努力回想那時我在做些什麼。那時候，我已經對工藤同學有意思了，所以每天都在注意她。第一學期結束之後，我們一年級新生也熟悉了學校生活，對了，我那時心裡盤算著，等暑假快到的時候，要找機會跟工藤同學說話。而且還想著，要是在那之前島崎跟工藤同學太要好，那就麻煩了。

但是另一方面，我在心裡也模模糊糊地、沒有任何根據地，認為島崎應該不會比我早交女朋友。因為我是足球社的，而他是將棋社的。別的不說，對女孩子來說這影響可大著。其實如果睜開眼睛看清現實，在體育課裡，我的五十公尺短跑時間、三級跳的距離，從來都沒有贏過島崎，可是我認為，對女生而言，和「真相」相比，屬於體育社團還是藝文社團這個「事實」才是更大的賣點。

最重要的是，那時我萬萬也沒有想到，我和島崎會喜歡上同一個女生。

好了，現實又是如何呢？梅雨還沒過，我就被捲進我們家的一樁大事件，有一陣子連上學都有困難，暑假也忙著解決這件事，對工藤同學的愛慕，直接被我放進寄物箱裡存著，就這樣迎接了第二學期……

然後，就到現在。

「你說，你和島崎交往，是放連假的時候？」

「嗯。」工藤同學點點頭，又輕聲笑了。「島崎同學是這麼說的：『訂報紙送了免費的電影票，有兩張，怎麼辦呢？』」

工藤同學說，那是一部適合闔家觀賞的喜劇片，是黃金周的強片之一。聽到片名，我就想起來了。不久之前，那部片推出錄影帶，我和島崎去了錄影帶出租店。

我和島崎有時會一起去錄影帶店，一起出錢租帶子到他家或我家看。我們看的絕大多數是上檔時沒辦法去看的新片。那時候，我從新片區選了那部片。結果島崎說：

「那部片看起來很無聊，不要租啦。」

什麼無聊，是你根本就已經看過了。

「所以，你們就一起去看電影了。」

「嗯。」工藤同學低下頭，「看完以後，我們到車站前的麥當勞去吃午飯。」

島崎那傢伙，當時可是連半個字都沒有跟我提到過！

「然後在麥當勞，我們約好下一次的約會。將棋社不是有友誼錦標賽嗎？」

我們學校有一個慣例，每年都會以社團活動交流為目的，和同一地區的其他學校舉辦兩次活動，體育類社團就舉辦友誼賽，藝文類社團就舉辦聯合作品展或音樂會。一次是在春天的連假之後（意思就是可以利用連假來準備），一次是在第二學期的期末考之後，選一個星期六的放學後舉行。雙方學校輪流主辦，偶數年是我們，奇數年是另一個學校。今年輪到我們學校主辦。

多年來，將棋社都把這個傳統當作絕佳的比賽交流機會。所有需要競爭的事情都一樣，絕對不能當井底之蛙，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將棋社顧問老師的方針，便是認為同學們有必要透過認真的比賽，親身體驗這一點。故而，將棋社的友誼錦標賽，緊張程度和迫力都足以和真正的名人戰媲美。

「島崎同學問我要不要去看那場錦標賽。雖然我對將棋一竅不通……」

島崎要出賽，所以你一定去看了吧。我在內心低語。

「他很厲害吧？」

春天的友誼錦標賽，島崎把在座的學長們遠遠拋在身後，堂堂獲得優勝。對方學校的顧問老師還因為欣賞島崎的棋藝，甚至特別加了一場觀摩賽，與島崎對奕。說得更詳細一點，這場平下棋局──就是一子不讓的公平比賽──結果雖然險象環生，但還是島崎贏了，而且那個學校的顧問老師還有業餘五段的實力。這些都是我後來聽說的。

是的，我並沒有親眼看到這場比賽，因為同一時間，足球社也在進行友誼賽。不過工藤同學所屬的網球社，友誼賽則排在隔周的星期六。我們學校校地很小，體育類社團不可能全部一起比賽，無論如何日子都會錯開。

「那，如果那時我也去看了將棋社的錦標賽的話，就會遇到工藤同學了。」

然後，想想為什麼工藤同學會去，自然就會察覺島崎和她之間的親密關係了吧。就算我再遲鈍，也不至於看不出來。

工藤同學喝了一口裝在塑膠杯裡的冰水。

「可是，後來就再也沒有了。約會就只有那兩次而已。」

「真的嗎？」

這句反射性的回答，卻好像傷害了工藤同學。

「我才不會為了這種事說謊。」

「嗯。」我像個傻瓜似地點頭，跟工藤同學一樣喝了口冰水。我總算明白為什麼咖啡店要端冰水給客人喝了。當咖啡杯空了，不想再加點，卻又無事可做的時候，冰水便派上用場。如果沒有冰水這樣東西，世上所有的咖啡店一定會充滿許許多多「不說為妙的話」吧。

「你不問我原因嗎？」

工藤同學突然慎重其事地問我，視線又轉向隔壁的情侶。

「原因？」

「為什麼友誼錦標賽是最後一次約會，後來就再也沒有了，你不問嗎？」

我沒說話。我覺得這真是個殘酷的問題。不過我想，是我讓她提出這個殘酷的問題的。

「我被甩了。」工藤同學冒出這句話，「我想我是被島崎同學甩了。因為後來，他就再也沒有約我去看電影，在教室裡，也不像以前那樣跟我聊天了。雖然島崎同學裝作跟以前一樣，但他的態度漸漸不同了，我感覺得出來。」

有時，女生在說「我」時的眼神會有所不同。等我明白哪種眼神是男生所喜愛欣賞的，可能都是年紀一大把的歐吉桑了，也不需要去理解女孩子的眼神了吧。就像不斷練習，好不容易學得一身達到預賽標準的功夫，結果年齡和體重卻已超過參賽資格，接下來就只剩當教練這條路。正因如此，全世界的歐吉桑都喜歡說教。

「我很失望。」工藤同學說，「我想，是不是我哪裡不對呢？」

「一定是因為工藤同學不懂將棋啦。」我說。

「我想，是不是我腦筋太差，讓島崎同學失望了呢？」

「一定是因為工藤同學不懂將棋啦。」我說。

「我想，是不是有更可愛的女孩子呢？」

「一定是因為工藤同學不懂將棋啦。」我說。

「是不是因為我腳太粗了呢？」

「一定是因為工藤同學不懂將棋啦。」我說。

「是不是我那時臉頰長了青春痘呢？」

「一定是因為工藤同學不懂將棋啦。」我說。

「是不是我……」

「一定是因為……」

我們同時停了下來，看著對方笑了出來。

「我已經不介意了。」她說。「也不認為那有什麼了，暑假放著放著就忘了。而且現在想起來，島崎同學畢竟對我太嚴格了。」

「嚴格？」

「嗯。各方面都是。因為他頭腦太好了。」

我頭腦卻不怎麼好啊……我正這麼想的時候，工藤同學笑出聲來。

「這時就像剛才緒方同學說的，所謂的頭腦好有很多種吧？」

一下子，我心情就好了起來。懸崖峭壁消失了。

「要不要去賣紀念品的地方看看？你不是說想要鯨魚的照片嗎？」

我一提議，工藤同學就回答「嗯」，然後輕盈地站起來。我向她伸出手，她握住我的手。我們牽手了。

我們離開座位時，後面那對情侶看著這邊笑了笑。我還聽到他們說明明還是小鬼之類的話。

嘿嘿，彼此彼此啦。年輕人。

※※※

那天，我很早就送工藤同學回家，在她家門口跟她分手，在颼颼冷風中飆腳踏車回家。一進家門，就看到爸一個人在看電視，正好在播新聞。沒有畑山命案、「公司」案的後續報導。

那是個寧靜的夜晚。吃過晚飯之後，我開始打電動，可是很快注意力便無法集中，後來就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２０

第二天開始是新的一周，對我而言，還是人生全新一章的開始。笑我太誇張的人實在很不幸，因為他們已經把從前第一次擁有「我的女朋友」或「我的男朋友」的那種喜悅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的座標已經確定下來了。我不再只是一個點，我有了一個對象，可以從我開始，劃一條線連結到她身上。

島崎還是跟平常一樣來上學，跟平常一樣一臉無聊地上課，可是功課卻很好，到了午休時間還真的會睡午覺。

只不過，他還是有點怪。一放學，他連將棋社也不去，拿著書包就直接回家。要是他參加的是體育類社團，這種行為簡直大逆不道，肯定會被學長叫出去狠狠教訓。

我想起了島崎伯父說的話：有女生會打電話他，然後他就會坐立難安。我也想起了島崎的話：過一陣子我會告訴你，現在你先別管。

照工藤同學的描述，並不是工藤同學甩了島崎。雖然拒絕的方式溫和而不傷感情，但畢竟是島崎甩了她。既然這樣，那我現在和工藤同學交往，島崎還會受傷，就太奇怪了。

我和島崎之間依然有一道無形的牆。但那道牆的材質，可能不是我原先擔心的那種。也許島崎真的也在同一個時期「談戀愛」，所以他目前的心態，是認為稍微先把死忠換帖的男性朋友擺兩邊也沒關係，也許是如此單純的原因，讓我們之間稍微產生了一點隔閡。疑心這、疑心那實在太可笑，不要自己在那裡胡思亂想──我越來越這麼覺得。

這周過了一半時，午休工藤同學拉著伊達同學來到我座位說：

「喏，下次啊，我們四個人去時代特區好不好？」

「時代特區」是最近在車站前新開幕的一家遊樂場，裡面有以穿越時光為主題的虛擬實境機台，在我們之間是一家當紅的店。

「下午人會很多，我們上午早點去。」

「好啊。不過，四個人是指……？」

伊達同學害羞了。「橋口同學。」

工藤同學笑咪咪地說：「我們中午在鮑伯叔叔的店吃，吃完以後，再到橋口同學家玩。橋口同學的爸爸有電腦，說星期天下午可以借我們。」

「聽說可以玩ＣＤ─ＲＯＭ的遊戲，還可以上網呢。」伊達同學補充。

真是健康青春的雙生雙旦雙約會啊。

這件事，我們當場就說定了。日期是下星期天，早上十點集合。放學後，我要去社團之前，剛好經過站在走廊上講話的工藤同學和伊達同學旁邊。兩個女孩子計劃著要到購物中心，去買雙約會要穿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跟工藤同學通電話時拿這件事取笑她，結果她大笑，說：

「偷聽女生講話，會被討厭哦。」

我和工藤同學當然都沒有專線電話，不過，我們房間裡都裝了分機。所以，如果只講幾分鐘，而且時間固定的話，就可以放心地聽到彼此的聲音。

每天晚上和工藤同學聊上幾句已經成為我的習慣，我一邊放下聽筒，心裡開始想，等到足球社集訓外宿的時候該怎麼辦。

才放下聽筒，我又馬上拿了起來。好久沒打電話給島崎了，打給他看看。

這次馬上就找到人了。電話鈴連一聲都還沒響完，他就接了。簡直像在電話旁邊等著我的電話似的。

「你失蹤好久了。」聽到我這麼說，島崎笑了。

「在學校不是見過面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簡短地把下星期天的計劃告訴他。當然，我不是約他。我知道就算找他一起去，他也不會去。只是，我不想去雙約會卻沒事先告訴他。

「哦……」島崎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是喔，原來伊達跟橋口很順利啊。」

「你不知道嗎？」

「知道啊。應該是說，我知道橋口有寫信給伊達。」

這件事我可不知道。

「伊達是個好人，真是太好了。」

對喔，島崎跟伊達同學也蠻好的。仔細想想，這傢伙真是神奇，他跟女孩子之間的往來也蠻頻繁的。

這樣的話，從島崎的立場看來，也許他並沒有以甩掉或被甩的層次來看工藤同學。

提到這，伊達同學不也說過嗎？「你這樣比較，對小久和島崎都很沒禮貌。」

這樣的想法，讓我鬆了口。

「你跟你女朋友還順利嗎？」

島崎沒說話，我有點慌。不過，馬上就聽到很有精神的聲音。

「我才不像你，一天到晚臉紅。」

說完之後，突然用演戲般的聲音說：

「『洛陽城裡花背歸』啊。」

有聽沒有懂。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人厭。」

啊哈哈！島崎笑著掛了電話。真開朗。他果然是真的交了女朋友了──一定是的，我想。

※※※

雖然還有一些疑點沒有解決，我依然處在軟綿綿輕飄飄的幸福心情之中。第二天，卻聽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新聞。

「森田家遭小偷了。」

工藤同學喘著氣告訴我的時候，早上第一節課還沒開始。

「遭小偷？」

「昨天晚上，大家都睡著的時候。我姨丈醒來開燈，小偷就急忙逃走了。」

「有沒有人受傷？」

「沒有。不過很奇怪，小偷只翻亞紀子姊姊的房間；應該是說，放了亞紀子姊姊東西的房間。」

我立刻想到「公司」的餘黨，他們在找那份顧客名單。

這件豪放女小姐慎重交待不得公開的極機密事項，大眾媒體和社會都還不知道。所以，接下來我和工藤同學之間的對話，顯得非常神秘。

「是在找那個吧？」

「一定是的。田村警部立刻趕來，答應幫忙加強警備。」

「工藤同學那邊呢？」

「警部先生嗎？沒有來。他說『公司』不知道我們家，應該不要緊。不過我們很小心門戶。」

「還是小心點的好。真傷腦筋，警方也應該早點把事情解決啊。」

「真可怕。」

講台上傳來「工藤，回座位坐好！」的聲音。第一節課的英文老師來了。工藤同學吐了吐舌頭，趕緊回座。英文老師以驚訝的眼神看著她。

那可是至今從來沒有被老師唸過一句的工藤同學呢！真是女大十八變啊。

※※※

那天，因為在學校沒辦法好好談，到了晚上我便打電話給島崎。

命案雖然結案了，但是「公司」還存在。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畑山嘉男。他的處境安全嗎？他的事情，是不是最好跟田村警部報告一下？我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個結果，所以還是想找島崎商量。

可是，島崎卻不在。他人應該在房間的，卻不在。腳踏車也不在。

「那孩子，一定又偷爬屋頂溜出去了。」島崎伯母很生氣。

哦？我心想，偷爬屋頂溜出去，是去見女朋友囉？

「會不會是去錄影帶店了？我跟他說過今天晚上會過去。」我安撫島崎伯母。

「上星期天島崎也出門了嗎？」我問。

「這陣子，他星期天根本沒有在家過。」

我再一次感到驚訝。我對島崎伯母說：

「那一定是去約會了吧。」

「約會？」島崎伯母的聲音高了八度。

雖然對不起島崎伯母，但我卻感到很開心。我也想聽聽我女朋友的聲音，就打了電話給工藤同學，又覺得光聽聲音不過癮，所以說了聲「等我五分鐘」，就騎著腳踏車衝出去了。對於媽媽的質問，我的回答是：「便利商店！」我沒說謊，我是要去工藤同學家前面的便利商店打電話。

七分鐘後，我握著公共電話的聽筒，抬頭看著站在窗邊的她。天氣那麼冷，她卻打開窗戶，讓我看見她的臉。

回家路上，反正都已經出來了，就順便──我還沒意識到，腳踏車就已經往島崎家的方向騎去。也許他已經回到家了，搞不好可以看到島崎一邊躲她媽媽的憤怒炸彈，一邊閃人的模樣。

轉過一個彎，經過兩根電線桿。在下一個有町內會公佈欄的地方轉彎之後，便是島崎理髮店的門口……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有人，便把腳踏車停了下來。幸好我沒有騎得太快。

島崎理髮店前面有人，有說話的聲音。在路燈之下，有兩個長長的影子。

「盡可能提高警覺……」

正在小聲說話的人，是島崎。

我把腳踏車停在公佈欄旁邊，躡手躡腳地，甚至還摒住呼吸，從轉角探出頭來。

島崎理髮店前面，站著島崎和一個修長的女孩子。她穿著芥末色的西裝外套和牛仔褲。中長的頭髮綁得很整齊。是個大美人……

而且，我對那張臉有印象。

２１

他們兩個站得非常近，幾乎快靠在一起了。就連我和工藤同學，也是到了最近的最近才會像那樣靠得那麼近。

她就是島崎的女朋友嗎？島崎那傢伙，竟然交到這麼漂亮的女朋友？說到這，為什麼我會對那個女孩的長相有印象呢？我曾經在哪裡見過她嗎？

他們兩個把臉湊在一起商量事情，我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又向前走了一步。我可以看到在路燈之下，島崎的表情非常嚴肅，也看得到女孩的眼睛閃閃發亮。

「我還是很怕，覺都睡不好。」女孩說。

「那是當然的啊。」島崎回答，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連安慰工藤同學的那時候，他都沒有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沒什麼好擔心的。沒有人知道你的存在，其他的事只要交給我們就行了。」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們」？我們指的究竟是誰？

至少，那個「們」字裡並不包括我。我不在內。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沒有人告訴我。

突然間，我覺得自己腳開始發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島崎有所行動──島崎是刻意隱瞞我的。不是因為我的頭腦沒有島崎靈光才看不出來，而是刻意把我排除在外。

女孩繼續說：「是下個星期天晚上沒錯吧？」

島崎稍微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嗯。」

「真的沒問題嗎？」

女孩的語尾在發抖。好像為了鼓勵她似的，島崎露出笑容。

「沒問題，不用擔心。」

喂，你們在說什麼啊？

下個星期天，是我們雙約會的日子。可是，這兩個人講的不可能是雙約會的事。

我完全聽不懂。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天底下竟然有這種事？

在我被捲進自己腦海裡的漩渦時，他們兩人結束了談話。女孩跨上腳踏車。我回過神來，豎起耳朵。

「那，晚安。路上小心。」說話的是島崎。

「晚安。」女孩回答。她正準備踩下踏板時，突然停下了動作，單腿著地撐著腳踏車，轉過頭去對島崎說：

「島崎同學。」

「嗯？」

「謝謝你這麼幫我。」

然後，她迅速踩了踏板一下開始騎車。叮鈴！鈴響了一聲，她向我藏身的轉角騎過來。我急忙縮回腳踏車那裡，在輪胎旁蹲下來，很蹩腳地假裝我剛才一直在那裡修內胎。我才剛在輪胎旁邊蹲下，女孩的自行車便像風一般從我旁邊經過。我抬起頭目送她離去。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我，只見她面孔朝著正前方，讓晚風吹撫著她的瀏海，越騎越遠。

她經過我旁邊的時候，路燈正好照在她頭頂上，她的耳朵上有個東西閃了一下。那是非常小的閃光。如果不是在耳邊而是在眼角，我一定會以為是淚水。

我再一次小心翼翼地觀察一下四周，確認沒有別的聲響之後，才回到轉角那邊。島崎還在那裡，姿勢跟剛才一樣，朝著女孩離去的方向，站在那裡。

蒼白的路燈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正經得可以用肅穆來形容，同時又灰暗得令人難以想像，明明他前一刻還在跟一個美麗的女孩單獨交談。就算剛才他和女孩之間，談的是突如其來又不得不接受的分手，他的表情也太過灰暗了。簡直就像有人把他的笑容偷走了，把他的心敲碎了，彷彿他是世界上唯一知道這個夜晚將永遠不會結束的先知。

如果沒看到他那個表情，我一定早就出聲叫他了。喂，剛才那個女生是你女朋友吧。你們在講什麼啊？我一定早就這樣問他了。

但我卻辦不到。我的腳動不了，喉嚨也發不出聲音。

不久，島崎轉身進了家門。他的身影消失之後，我走到他家大門口。就連早已經看慣的、不知道在那下面進出過幾次的「島崎理髮店」的招牌，都顯得好生分。

※※※

那女孩是誰？

她和島崎在說些什麼？

「我們」的「們」裡包含了什麼人？

島崎的表情為什麼會那麼嚴肅？

下個星期天晚上，有什麼事？

關於這些疑問，只有一點是非常明確的。那就是，如果我拿這些去問島崎，他絕對不會回答我。我唯一的辦法，就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出答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絞盡腦汁。這件事我不想告訴其他人，也不希望別人介入，從那女孩的說法聽起來，我覺得即將來臨的事情透露著危險的氣息。

我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工藤同學或伊達同學，害她們擔無謂的心。尤其是工藤同學，我不希望她再為與島崎有關的事傷神了。我要一個人處理一切。

下個星期天晚上就是問題所在。島崎到底打算做什麼？

幸好我有一個線索，就是「晚上」這個時間是很明確的。白天我跟工藤同學她們一起出去玩，傍晚先回家，然後說要去找島崎唸書，再出門就行了。這麼一來，我就可以在看得見理髮店的地方埋伏、跟蹤。照島崎的行為模式，他一定又會趁伯母不注意，從晾衣台出去。要選埋伏的地方很簡單。

對我有利的是，島崎並不知道我曉得這件事。我要謹慎行動，絕對不能讓他發現我的計劃。

島崎在學校依然是老樣子。他和那個神秘女孩分手時那副「我正在為這個世界的末日倒數計時」似的悲慘表情，不知道收到哪裡去了。上課時照樣還是我行我素，但考試分數照樣好得讓人很嘔。將棋社那邊也是，因為友誼錦標賽即將來臨，社內正在舉辦熱烈的對局，有一次因為島崎在午休時間雙手交叉，一臉遇到難題的樣子，我就悄悄溜到他背後去偷看，結果他是在看米長名人的書。

「島崎真是的，滿腦子都是將棋。」伊達同學說。這陣子島崎老是約不動，她大概是這樣解釋吧。

「如果島崎認真走將棋這條路的話，以後搞不好會跟羽生名人一樣厲害。」她還這麼說，「這樣，我們將來就有機會以老朋友的身份上電視了。」

我雖然笑著聽伊達同學說這番話，內心卻暗自說，我有沒有那個機會，還得看這個星期天晚上的結果如何……

傍晚我回到家時，豪放女小姐打電話來。

「這是問候電話啦。大家都好嗎？」

聽到豪放女小姐清晰明快的說話聲，我腦海裡不禁閃過一個念頭──島崎隱瞞我的事，會不會與警方，也就是田村警部及豪放女小姐這條線有所關聯？好，我也來向豪放女小姐「問候」一下。

「很好啊。期末考和友誼錦標賽快到了，大家都很忙。」

「友誼錦標賽？那是什麼？」

向豪放女小姐說明賽事由來的那段時間，我思索著該如何把消息打探出來。

「哦，那真是不錯，聽起來好有意思哦。」

「還好啦。後來案子怎麼樣了？那份顧客名單找到了嗎？媒體那邊好像還不知道消息的樣子。」

不管是報紙還是電視，都已經完全不再炒作「公司」或森田亞紀子的命案了。對大眾媒體而言，這兩個案子都已經結束了吧。

「別鬧了。這件事要是被外面知道，真的會很慘。」豪放女小姐以相當認真的語氣說，「拜託，千萬別從你這裡洩露出去哦。」

「我知道啦，相信我。」

「那就好。」

我想起工藤同學告訴我森田家遭小偷的事。我向豪放女小姐提起這件事，她好像感到很歉疚，低聲說道：

「我們警方真是太丟臉了。還好沒有損失，也沒有人受傷。我們雖然也對森田家加以監視，但是沒想到他們真的會找到森田家去。」

「『公司』的餘黨一定是被逼急了，無論如何都想拿回那份名單吧。」

我心裡浮現出畑山嘉男的面孔。嘴裡塞滿炒麵麵包，含著淚的面孔。在車站告別後的背影。他不要緊嗎？「公司」的餘黨，不會設法找到他嗎？

「畑山稔有爸爸吧？」

我這個人實在是老實到了家，忍不住就直接說出口了。

「畑山稔殺了亞紀子小姐之後──就算是動手前也沒差──會不會把名單交給了他父親？」

「他的確有可能把東西交給他父親保管。」豪放女小姐說，「可是，我們目前還不清楚他們父子之間是否曾經聯繫過，也不清楚畑山是否知道他父親的下落。我們搜索他的住處時，並沒有發現這樣的情形。」

在大久保車站附近遇到的時候，畑山嘉男曾說過「稔不肯讓我進去」……

「而且，就算畑山把名單交給了他父親，很遺憾的是，我們現在也不知道他父親在哪裡。」

「他居無定所、沒有固定職業嗎？」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也可能改了名字。」

這樣看來，我能在偶然間遇到畑山嘉男，真的是很幸運的事。正當我這麼想的那一瞬間，腦海裡驀地閃過一個念頭──島崎隱瞞我的事，會不會跟畑山的父親有關？可是，我馬上又推翻了這個想法，因為這幾乎等於亂猜。我會遇到畑山嘉男，完全是幸運使然。如果島崎不是跟我一樣幸運，這樣的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怎麼可能有那麼多偶然呢。

「豪放女小姐，最近你有見過我們這幾個的任何人嗎？」

如果有高明的套話手冊的話，我真的很想要一本。我這個人，就只會以單刀直入的問句來問問題。

「沒有啊，所以才會打這通電話給你。怎麼啦？」

豪放女小姐的聲音顯得有點訝異。要是被她反問，那就麻煩了。

「沒什麼。只是像我剛剛講過的，我們現在各忙各的，很少有時間聚在一起。」

「偶爾這樣不也很好嗎？」豪放女小姐笑了。

「說的也是……，還有一件事想請問。」

這個問題是我臨時想到的，我想問點別的事，好讓她早點忘記我上一個問題。

「我想了想，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公司』的餘黨為什麼現在才拚命想把顧客名單找回來呢？就算拿回來了，他們的組織也不可能復原啊？」

令人意外的是，這個問題好像問到了豪放女小姐的痛處。

「唔……」雖然她只是略加思考，我卻感覺到了。豪放女小姐這個人反應非常快，就連「不知道」或「還沒有線索」之類的回答，都像網球選手把球打回來似的，回答得很乾脆。她只有在遇到答得出來卻不想回答的問題時，才會有所遲疑。

我好緊張。我的問題會牽扯出什麼嗎？

「我只能說，任君想像。」她總算回答了，語氣聽起來並不怎麼愉快。「我想，這不是什麼多難的謎題。在這年頭，雖然很齷齪，卻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尤其是在這類的犯罪問題上。」

「哦，這樣啊。」

就這樣，沒有得到解答就掛了電話。我思考了一會兒，吃晚飯時也一直在想。洗完澡，說了句「我要寫功課」，關進自己房間之後，也還在想。

然後，我終於伸手去拿電話。我想問問島崎的意見。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問他應該沒問題。豪放女小姐打電話來問候我們，只是這樣而已。而且，要是我沒有解開豪放女小姐所謂的「不是什麼多難」的謎題，一定書也唸不下，覺也睡不著。

另一方面，我想在我腦海的某處，我是在尋求最後的機會。心裡期待著，也許跟島崎聊一聊，他就會說：「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找不到機會告訴你。我最近啊……」，然後把他隱瞞的事情告訴我。用不著我四處打探，我和島崎之間的感情就會很有人性地主動發揮功能。

關於豪放女小姐出給我的謎題，島崎非常乾脆地說：「顧客名單裡，大概登記了一些有能力干預『公司』案調查的人。」

「咦？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公司』的顧客名單裡可能有政經界，更糟的情況，可能有警界大人物的名字。就『公司』而言，從還在營運那時候起就抱持一種幻想，認為自己手裡只要牢牢地抓住這些把柄，有萬一的時候，就可以對來自外部的調查施加壓力了。所以，遭到警方攻堅的時候，他們才會第一個就先把名單消掉，而現在，那些餘黨也還在為這個幻想白忙。」

「這樣……不是很嚴重嗎？」

那可是少女賣春事件。就像「公司」所想的一樣，這將成為一大醜聞，也是能造成十足壓力的把柄。

可是，島崎卻輕鬆愉快地笑了。

「如果是稍早以前的話，大概會吧。可是，現在不同了。我們都很清楚，不管是政經界還是警察之類的組織內部，裡面的貪污腐敗不勝枚舉，就算多出一件新的，也不會讓人驚訝到哪裡去。吵是會吵上一陣子啦，但不至於會動搖威信。現在已經不是那種時代了。」

「是嗎……」

「豪放女小姐不是也說『雖然齷齪，但在這年頭，算不上什麼罕見的事』嗎？就算『公司』被捕的人在偵訊室裡對刑警說，『我們的顧客裡有政府高官，一公開你們會有麻煩』。警察反而高興都來不及。就算那是警方高層的名字，也不需要硬加以隱瞞吧。大家都知道，這種事是紙包不住火的。」

「可是，電視上知道秘密的人不都會被滅口？」

「當然，因為那是電視啊。這年頭，殺了一個人卻想瞞天過海，那才是不可能的任務。現在的社會就是這麼複雜。打個比方，假設那份名單裡有警視總監的名字好了。」

我冷汗都冒出來了。「用警視總監舉例太不敬了。可不可以用田村警部就好？」

島崎大笑。「可是這樣話題不夠聳動啊。就用警視總監吧。『公司』的人在偵訊時告訴刑警這個事實，說『那份名單就在沒被抓的同夥手裡』，威脅他們說『要是敢把我們送上法庭，就會怎樣怎樣』。」

「警方一定會著急吧！」

「現任的警視總監那一票人會著急吧，然後可能會對實際辦案的刑警和調查小組施壓。」

「嗯，一定會吧。」

「這會有什麼後果呢？一肚子火的辦案刑警，就會向一、兩個跑新聞跑得很勤的報社記者透露這件事。跟他們說，其實這個案子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這麼一來，媒體畢竟是媒體，便會開始努力調查。就算警方的調查被壓下來，但媒體會繼續行動。不出一個月，他們大概就會連實際陪警視總監的女孩都找出來了吧。到了這個地步，要踢爆整個事件用不了多少時間。到頭來，施壓也是白搭。」

「這樣那個刑警不會被殺嗎？還有那個記者也是。」

「當然不會。不過，大概會跟某些人結怨吧。不過反過來說，對於一心想找機會把現任警視總監踢下台的那些人來說，他就立下大功了。」

是這樣嗎？這種事，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悲哀呢？

「有一次，田村警部曾經這麼說。」島崎說，語氣變得很認真。

「最大的轉捩點，就是洛克希德醜聞案。自從那件醜聞以後，真正的陰謀、真正的社會黑暗就從日本消失了。當然，我想現在各組織裡還是免不了有骯髒、不合理的地方。可是只要逮到機會，調查的人只要有心去調查，或者受到輿論壓力，某種程度的爆料已經不再是不可能的事了。這就代表這個世界的結構已經變得如此複雜。也是這個國家在好與壞的兩方面，『絕對權力』已不存在的證明。」

好深奧。原來島崎和警部先生在我不在場的時候，都在討論這些。

島崎不理會我的感慨，繼續說：「警部先生還說，現在犯罪這種事，完全演變成個人的心理問題。以前，由於社會頂層大權在握而無法窺見的黑暗部分，到了現在已被分解、分解再分解，分解得小小的，深入每一個國民的內心。這一點，有時候會讓他感到莫名的空虛，懷疑自己到底是在跟什麼對抗。因為像以前那種應該要打倒的『巨大敵人』已經消失了。你看最近的瀆職案不就是這樣嗎？」

我覺得好像有點懂了。

「調查遭到施壓的案子，或是實際因組織的阻擋而不得不放棄調查的案子，現在幾乎已經絕跡了。取而代之讓警部先生他們疲於奔命的，是動機或理由只有個人心理才能解釋的突發性犯罪。像是綁架女人或小孩之後加以殺害，或是把無怨無仇的路人施以慘無人道的凌虐，再殺人棄屍等等。」

我背脊都涼了。

「警部先生說，他無法理解，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案才好。就算將犯人緝捕到案，送去檢察官那裡，犯人被起訴、被判刑之後，他還是不懂犯人的內心，也無法掌握犯人犯案的明確輪廓。這些全都是因為這類犯罪，問題是出在犯下這些罪行的人心裡。並非來自於動搖國本的陰謀，或社會結構所造成的不公平與貧困，或是意識形態衝突的結果，而是來自個人內心的欲望和渴求，說來極為基本，卻是衍生自永遠無法為外人所理解的部分。一個人的心，可以加以推測、解釋，但是要真正完全理解是不可能的。警部先生這麼說，我也這麼認為。」

我握著聽筒，看著自己映在房間玻璃窗上的臉孔。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很平板。

「他還說，最近案子辦一辦，會覺得自己好像在追逐幻影。就算抓到了，也沒有實體。動機既不明確，選擇被害人的原因也沒有道理可言，犯人也不像以前那樣有罪惡感。所以警部先生說他看到賄賂、男女感情糾紛之類的傳統案件，雖然很不應該，卻會有鬆一口氣的感覺。這類案子他就能理解。如果莫名其妙的犯罪案件再這樣增加下去──我想這是一定的──他說他會考慮提早退休。他感嘆自己已經跟不上時代了。」

「原來他也會說這種洩氣話啊。」

「這次『公司』的事？不就是這樣嗎？豪放女小姐沒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在『公司』上班的女孩子，大多是自願──這樣講是有點語病，不過決不是心不甘心不願地進入那個世界的。然後，最誇張的是，她們對於有女孩因為想脫離『公司』而被殺的事，並不是一無所知。就是上次講的，有女孩在車子裡被燒死的那個。」

就是那個讓警方對「公司」展開秘密調查的命案。

「但他們對於那件事卻幾乎毫不關心，甚至對偵訊的警官說，她們認為那跟自己無關，這種工作，時候到了自然就不幹了，在那之前，只要乖乖做事不要惹麻煩就好。像森田亞紀子那樣深入『公司』的女孩，對『公司』在搞些什麼勾當也漠不關心。這麼一來，自然不可能會有內部檢舉之類的事情發生。警部先生也苦笑說，像畑山稔那種把顧客名單弄到手，想藉此脫離『公司』，是這個時代難得一見的英雄行為。擁有道德感，認為社會上不該存在這種事，同時又有行動力付諸實現的，在『公司』裡就只有他一個。」

我頭痛起來了。

「說起來，畑山會犯下這起命案，是源自於舊時代的正義感與現代罪惡感間的衝突。在這種情況下，他並不是為了想脫離『公司』才這麼做，而是基於他本身的道德倫理標準，使得他不得不殺死亞紀子，又為了顧全他本身的正義感，不能不把名單偷出來。而『公司』那邊則是認為只要拿回那份名單，就一定還有救。這種事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聽了真令人感到空虛。

「警部先生還說了另一件事，就是『公司』這次雖然受到打擊，但是一定會生存下去。我也有同感。也許會換個形式，縮小規模，但就像沙灘上的沙無窮無盡一樣，那一類的買賣也沒有結束的一天。尤其是現代，有人在個人心理層面對那種工作不感到厭惡，願意做那一行，也有男人樂意花錢去買那種服務。所以，警部先生才會覺得自己是在跟幻影對抗。他之所以會說，陰謀和社會黑暗以及地下組織已不復存在，有的只是個人心理的問題，就是這個意思。」

個人心理層面──這個詞，島崎是以緩慢的、像唸白紙黑字的口氣說的。彷彿那裡面隱含了什麼我不懂的其他意涵。

「我們好像講很久了。」說著，島崎發出很不自然的笑聲，「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我找你，就是想問你剛才講的那些啊。現在我舒服多了，因為我之前實在不知道豪放女小姐在講什麼。」

「這樣啊。」說完，島崎又換了一種口氣，「你星期天要約會對不對？」

我調整了一下聽筒的位置。「對啊。」

「剛才那些，不要跟工藤同學講哦。每個人的觀點不同，在她聽起來，那些話有可能被解釋為亞紀子小姐是白死的。」

我點點頭。「我知道。這種事我不會不懂啦！」

其實，我並不怎麼懂。我本來還想跟工藤同學講的。

「啊啊，真叫人羨慕哪。」島崎笑了，「哪像我，星期天也得耗在將棋上。你就好好去玩吧。」

好不自然的話。我有種被騙的感覺。

掛掉電話之後，我望著玻璃窗上自己的面孔好一會兒，自問自答。你可是要去調查島崎的行動，找出他所隱瞞的事情的哦……

２２

星期天。

我想，就算很久很久以後，我也會清清楚楚地記得這一天，以後也絕對不會忘記。

早上我醒來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今天要跟工藤同學見面的事。接著，在被窩裡打了一個哈欠之後，我思考了更晚一點準備做的事。

以前，我也曾好幾次對島崎有所隱瞞，只不過大多數的時候，就算我想瞞也會被他拆穿。島崎也曾不少次有事瞞著我，包括他並沒有隱瞞的意思，但我卻沒有發現的情況在內。

但是，我去監視島崎的行動，這可是生平頭一遭。要我在島崎沒發現的情況下跟蹤他，我究竟辦不辦得到？還有，我應該這麼做嗎？

每次腦海裡出現這個疑問，我都會叫自己回想起島崎和那個美少女站在島崎理髮店前的樣子。

尤其是跟她分手之後，島崎獨自一人時的那種表情，好像把歡笑、喜悅、快樂等開朗的感情連根斬除，只剩下殘骸。

既然我看到了，就不能置之不理。我這樣告訴自己。不，是硬編出理由，為我今晚預定的行動找出意義。即使如此──明明還有雙約會在前面等著我，我卻萬分不願離開被窩。

※※※

工藤同學穿著一件冰藍色的毛衣，簡直就像是把薄荷冰凍起來的顏色。這陣子她頭髮留長了一點，差不多快碰到肩膀了。她把頭髮分成兩邊，編成麻花辮，用和毛衣同色系的橡皮筋綁起來，髮尾翹起來，相當可愛，看起來像個愛惡作劇的小學生。

「伊達組」──工藤同學都這樣叫伊達同學和橋口這一對──不知道是故意還是巧合，兩個人都穿著絲棉牛仔褲，配上厚的綿質襯衫，外面套著麻花圖案的毛線開襟毛衣。

「穿情人裝哦！」工藤同學取笑他們，結果他們兩人扭扭捏捏的，彼此對看之後，露出會心的笑容。

「隨便你們啦，以後十年、二十年都繼續穿啊。」我也笑他們。不過等女生們到「時光特區」去看機台時，橋口偷偷小聲對我說：

「剛才那句話，直接奉還。」說完，也不給我反駁的機會，就跑去買代幣了。

我們一票四個人在「鮑伯叔叔的店」圍著桌子坐下來，大吃大喝。出乎我們意料之外，在那裡沒有看到任何同學。只看到一個足球社的學長，據說是全三年級最有女人緣的男生，和一個穿著螢光粉紅西裝外套的長髮女孩一起來買漢堡而已。學長並沒有注意到我。

每次我回想起這一天，腦海裡一定交織著種種色彩。工藤同學毛衣的顏色、指甲的顏色（她後來告訴我，她用銼刀磨過了）、鮑伯漢堡店裡裝飾的紙製星條旗顏色、「時光特區」虛擬遊戲機裡打鬥遊戲角色在螢幕中跳舞時身上衣服的顏色。那個女戰士穿的旗袍，工藤同學穿起來一定很好看。

來到街上，冷冷的空氣和行道樹飄落在人行道上的枯葉，告訴我們冬天的腳步越來越近。落葉乾枯得一踏就會碎裂，落地時發出卡沙卡沙的聲響。

色彩鮮明的銀杏，以及斜陽的金黃色。那就是我們那個下午的顏色。

※※※

傍晚先回家，簡單解決民生問題之後，披上外套就出門了。那時候是七點半，島崎理髮店打烊的時間。

島崎要瞞著爸媽偷溜出去，時間再早也不會早過晚上九點。店面打烊之後，一家人一起吃過飯，輪流洗澡……我對他家的生活作息就跟自己家一樣清楚。

即使如此，今晚我還是稍微提早行動。因為，島崎說「下星期天晚上」時那嚴肅的表情，實在讓我很在意。我覺得，今晚在島崎的目的地等著他的事情，重大得足以讓他忽略平常的生活作息。

不過，結果是我杞人憂天。我在晚上七點四十五分到達島崎理髮店前面。一直到島崎爬到晾衣台，我足足等了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

他沿著集水管爬下來後，便立刻走到他家後面的停車場，把他的愛車推出來。他身上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牛仔褲，腳下穿著運動鞋，推著腳踏車，從理髮店前面向右，走到下一個街區的轉角，在那裡跨上腳踏車，而且還記得開燈。我看著往前直走的島崎通過了前一個紅綠燈，才跳上腳踏車趕緊出發。我沒有開燈。我是跟蹤別人的人，不得不這麼做。警察伯伯，對不起。

晚上人少得驚人。星期天晚上都是這樣的嗎？因為大家明天開始要上班上學，所以都待在家裡嗎？連發著光的香煙和飲料自動販賣機，看起來都好冷清。

這麼安靜，很難跟蹤──我神經緊張得連轉這個念頭的心思都沒有。雖然島崎沒有回頭，好像也沒有發現我，但我不能因為這樣就掉以輕心。因為不能跟得太近，我大致都是和他保持整整一個街區的距離，悄悄地跟在後面。因此每當島崎轉彎，直到我也跟著轉彎，確定他腳踏車後面的反光板仍然在前方之前，我都提心吊膽，覺得自己好像是個賭技欠佳的賭徒，等著擲出去的骰子出現點數。這裡一旦跟丟，大概就再也找不到他，所以我集中了全身的神經。車輪轉動的聲音顯得非常大，感覺好刺耳。

大概騎了十分鐘之後，我才猜出島崎的目的地。按照他走的路線，目的地我應該不會猜錯──想是這麼想，可是我實在無法立刻相信。

他要去白河庭園。

不會錯的。他要去的不是車站，也不是學校，更不是我想得出來的任何朋友或熟人的家。過了剛才等的那個紅綠燈，進了鋪著彩色地磚、人稱「文化大道」的路，再五分鐘，就會到達白河庭園的正門前。

可是，在這個時候耶？他到白河庭園會有什麼事？

我踩著踏板，一邊想，他要去的會不會不是庭園，而是庭園旁邊的那家「班比」？這樣的話，我還能理解。如果要和人碰面，那裡比夜晚關門後的公園適合多了。

看得到「班比」的招牌了，就在我們行進方向的右手邊。招牌是亮的，但那並不是因為招牌點著燈，只是附近路燈的光反射在上面而已。

島崎從「班比」前面經過，三十秒之後，我也從那裡經過。只不過，我走的是路的另一邊。我往「班比」看，門是關著的，內側掛著「準備中」的牌子。

島崎繼續往前。我把踩踏板的速度放慢，因為我跟得太近了。

島崎要經過白河庭園正門了──速度依舊沒有放慢。不對，放慢了。他兩腳踩在踏板上不動，劃出一個大彎從正門前面騎過，沿著圍牆向左轉。

我也騎著腳踏車，照相同的路徑前進。我把速度放慢，在正門前面停了一下。在路燈下，看得到「閉園」的牌子。我下了腳踏車，急忙跟在島崎後面。從圍牆的轉角探頭出去，正好看到反光板紅色的光停下來。我把頭縮回來。

隔了幾秒鐘，我小心地窺看。

島崎下車了。他把腳踏車靠在白河庭園的牆上，正在上鎖。

他站起來，沿著圍牆走了一小段，便面向圍牆──突然消失了身影。

我把腳踏車丟下，朝左邊看向圍牆，往島崎消失的地點前進。那邊有一個小門，門的高度，以我們的身高，不必低頭就可以通過。門好像是往裡開的。

我輕輕推了一下，開了，島崎也是從這裡進入庭園的。

小門內側和圍牆外側形成對照，是一片黑暗。從門的隙縫看進去的那一片黑暗，使我的腳有點發抖，拒絕前進。

可是，島崎就在裡面。我鼓起勇氣踏進去。

有泥土的味道，觸感軟軟的。我眨眨眼睛，想趕快適應黑暗。

門的內側是圍住白河庭園外圍的樹林，我的腳下是一片有點陡的斜坡。有一條人們經常行走而形成的土路，沒有經過鋪裝。庭園當中，只有幾個地方是石板路，其他的路都是這種感覺。

現在我站的斜坡下面，有一小點黃色的光突然亮了起來。我想應該是手電筒的光。是島崎吧？

我決定先追再說，便先把門關上。這時候，我才發現門內側附的鎖，上面插了一根鐵絲之類的東西，被弄壞了。

這種時間，本來庭園的小門應該也是關好並鎖上的。所以，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我還是嚇了一跳。

這不可能是島崎弄壞的，他一推門就進來了。那道鎖在島崎來之前就已經遭到破壞。

已經有人先來了。島崎果然是跟別人約在這裡見面。

我趕緊爬下坡，手電筒的亮光已經前進到比剛才更遠的地方。白河庭園的構造基本上是中央有池塘，由步道環繞池塘一圈，步道之外則圍繞著斜坡與樹林。手電筒的亮光在步道上前進著，於池塘寬度最寬的地方──兒童廣場入口大門那附近，緩緩地向左移動。

剛才之所以會覺得庭園內側一片漆黑，是跟圍牆外的街道相比的結果，眼睛和心情習慣了之後，我發現在濃密的樹林和樹叢間、步道的邊緣，到處都有比路燈小、亮度微弱的夜明燈。當然，夜明燈發出的亮光，不可能壓制得了樹木形成的黑暗，不過，至少不是暗得伸手不見五指。甚至，如果我走到夜明燈旁邊的話，現在在裡面的人──包括島崎在內──都會發現我的存在，所以我必須靠著黑暗走才行。

我盯著手電筒跟在後面，走著走著，手電筒消失了。這是什麼意思呢？是因為有這樣的照明就不需要手電筒了嗎？或者是有別的理由呢？

那時，我正好走到兒童廣場前飲水處的地方。那裡沿著步道有好幾張長椅，也有一盞夜明燈。

我考慮了一下，決定不走步道，改沿著通往池塘邊的石階爬下去，從池面上的浮石過去。之後，我走到那盞手電筒消失的地方，蹲低姿勢爬上步道。

石階那裡暗暗的，越靠近池塘就越暗。水面整個是平的，顏色簡直跟原油一樣濁。所有的河川池沼，到了晚上就會看起來跟黏液一樣濃稠厚重。

我在心裡告訴自己，「蟲鳴會」那時也跟現在一樣暗。這是我熟悉的白河庭園，沒有什麼好怕的。這裡是市中心，只要抬起頭來，就可以看到矗立在庭園四周的大樓燈光，遠遠近近地閃爍。這裡不是深山，這裡不是異國。

可是，我心裡還是毛毛的。要是這時候掉進池塘裡，我會不會發瘋啊？我一邊膝蓋發抖，一邊走過浮石。要是我被夜晚的池塘困住，被棲息在這裡長達一公尺的大鯉魚、大烏龜或是不知道什麼種類的細長大魚在黑暗的水裡碰到，我一定會當場昏過去。

我還想起這裡有蛇，就算有也不足為奇。我聽說白河庭園草叢裡有蛇脫下的皮，雖然目擊到蛇的傳聞不足為信──因為那東西可是來無影去無蹤的──但是，看見蛇皮的傳聞還蠻可信的。

我就快到達剛才手電筒消失那附近的池塘邊了。我踩過最後一個浮石，可能這時不小心驚動了在浮石下淺灘休息的水鳥，那裡發出了啪沙啪沙的拍翅膀聲。害我心臟都嚇破了。

當場，我動都不敢動，只等著鳥平靜下來。就這樣聽著自己心跳聲的時候，我發現頭頂上的步道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聽不見他們說話的內容。

我把身子伏低，幾乎是四肢著地爬上石階。一階、兩階，我在那裡停了下來，談話聲還在繼續。

我在腦海裡描繪出庭園的內部地圖。在我上面，應該有一個突出在池塘上的茅草屋頂小涼亭。

那是個很小的建築物，只要兩、三個人進去就擠得滿滿的，裡頭應該有外型模仿樹幹的長椅，還有煙灰缸，是給人抽煙的地方。那裡可以把池塘一覽無遺。

我在那裡不敢動，也不敢呼吸，這時步道上傳來了腳步聲。咚咚咚！聽來像是跑步的聲音。

然後，突然間「砰！」的聲響震動了庭園裡只有夜晚風聲的空氣，就像有一個大汽球爆掉了。

我反射性地直起身體。就是在那時候，我才想到那聲音可能是槍聲。我還來不及在心裡喊糟糕，就聽到第二聲爆破聲。

「媽的！」

有人怒吼，是個很粗的男人聲音。

我的腳像黏土一樣僵住，黏在石階上不肯動，只有心臟在胸口很淺的地方，以小跳步的節奏跳舞。我頭暈目眩，黑暗的水面一時遠、一時近。

沙沙、沙沙，在我上方的樹叢發出聲響。接著又是槍聲。一瞬間，我閉上眼睛。

有東西從斜坡上滾下來，發出水聲，濺起白色水花。我上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往我這個方向，往石階這邊跑過來。

我從石階上把我的黏土腿拔起來，拚命往樹叢裡衝。當我一頭撞進乾枯的草叢中時，聽到腳步聲以驚人的聲勢接近，沿著石階往池塘的方向離去。腳步聲經過，離開了。

我從樹叢裡跳出來，頭也不回，直接爬上步道。步道上沒有半個人，涼亭也是空的。鼻子聞到濃濃的火藥味，讓我的腦袋一下子沸騰起來。

有、有、有人開槍！槍戰！

雖然聽不到槍聲了，我的腿還是被遲來的恐慌所佔據，明明不知道要去哪裡，卻沒命地跑。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要接近池塘！我衝上利用原木埋在地面上形成的階梯，只顧著埋頭跑，卻發現自己離小門越來越遠。照這個樣子，不繞水池一圈，就沒辦法回到小門邊。

但總比停下來好。我繼續跑，沿著緩坡又上又下，喘著氣在黑暗的步道上狂奔。

前面的路出現了一個很大的左彎和長椅，長椅旁有一條往下通到池塘的路。我閉上眼睛想跑過那裡，卻因為太急而絆到，膝頭撞到長椅的邊角。

不誇張，我的身體往上彈了兩公尺，在步道上撲倒時，還揚起了一大堆灰塵。眼前一片漆黑，脛骨像著了火。

即使如此，我還是掙扎著爬起來，拖著痛得發麻的腿想繼續跑。這時候，突然有人抓住我的左腳。

「嗚哇！」

我的叫聲差點轟掉我的頭蓋骨。

「噓！不要出聲！」剛才抓住我的腳的人，又抓住我的手。

「不、不要殺我！」我大喊。

「誰要殺你啊，白癡。」

真令人難以置信，那是島崎的聲音。

「你……」

我嘴唇抽搐著。島崎用有點吃力的表情跪在步道上，一手撐著我，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咖啡色的小皮包，臉頰上沾了泥巴，牛仔褲膝蓋的地方白白的。

「你還好嗎？走得動嗎？！」島崎很快地說。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對於我的叫聲，島崎臉上閃過一個笑容。

「我才要問你呢。不過，不管了。」

島崎把咖啡色的皮包推給我。

「你拿著這個到外面去。知道嗎？別拖拖拉拉的，要馬上出去哦！」

「這啥啊？」

「以後再跟你說。你快走就是了！」

他扶我起來，讓我拿好皮包，推了我的背一把。

「那你呢？」

「我還有事要做。」

「剛才那是槍聲嗎？」

「嗯。」島崎的眼裡閃著光。「要選暗一點的地方，從步道的旁邊跑哦！不可以到池塘那邊去。雖然遠了點，你要用繞的跑到小門那邊。」

說完，島崎又回到樹叢中。留下我一個人。

皮包很輕。我雙手抱住皮包。一走，撞到長椅的膝蓋就哀嚎。我失去平衡差點摔倒，急忙讓自己站好。

我跑不動……

因為太過恐怖，喉嚨發出了咻咻聲。池塘好大、步道好長、小門好遠。

即使如此，我還是拚命向前走。我要走到步道右手邊的斜坡，照島崎的話，從那裡走。

我拖著腳趴在斜坡上，一手拿著皮包，右手抓著樹幹往上爬。白白的木製圍牆越來越近。我在心裡盤算，爬過牆，是不是就能到外面？

圍牆大約有兩公尺高吧，上面還裝了帶刺的鐵絲網。平常，以正當目的造訪這個地方的時候，根本不會留意到那種東西。

不行，爬不上去。我開始沿著斜坡橫向前進。

步道後面傳來腳步聲，我立刻伏在斜坡上。

腳步聲靠近，停下來了。有人呼呼喘氣，距離非常近。

「媽的！那個臭小鬼，給我死到哪裡去了！」

是個很粗的男人聲音，聽不出跟剛才是不是同一個。我的腦袋裡有一百發恐慌的煙火爆炸，四散成鮮紅的火花。

要是被發現會被殺要是被發現會被殺會被殺會被殺會被殺……

「他不可能到外面去。」另一個聲音說。我的腦袋裡，除了剛才引發了一百發煙火的傢伙，又來了另一個不同的煙火師父。敵人不止一個，恐慌當然也不止一人份。

「小門有人盯嗎？」

「有。」

我閉上眼睛。怎麼辦……

斜坡的樹林底下長滿了不知道什麼種類、像鬍子般長長的植物，全都乾枯變白，變成軟綿綿的草棉被，成為我的軟墊。

可是，這些枯葉的前端卻在搔我的鼻子。

我快打噴嚏了。

啊啊！神啊！佛啊！請不要對我這麼殘忍！我寧願以後得一輩子鼻炎。但是，現在！現在這一刻千萬不要讓我打噴嚏！拜託、拜託、求求您！

池塘那邊傳來水聲，噗通！

這幾個男人立刻開始移動。

「在那邊！」

兩人沿著石階往下跑。

我伏著數到十──才數到五就打了噴嚏──然後爬起來拚命跑！

快跑！快逃！四周樹木的沙沙聲，聽來好像在為我加油。可是草叢卻絆住我的腳，有時候突然冒出來的樹枝勾住我的袖子，嘲笑我，阻擋我的去路。

繞過池塘，往出口去。

膝蓋的疼痛讓我的身體站不直，我以紅毛猩猩的姿勢在黑暗中奔跑。

我經過通往正面出口的碎石子路，距離小門只剩下一點點了。加油啊！雅男！

抓住皮包的手因為汗水而滑動，有好幾次都差點掉下去。我一下子抱在懷裡，一下子拎在手上，有時候被樹木勾住。我像個越戰的脫隊士兵一樣跑著。

（小門有人盯嗎？）

應該有第三個人在這裡。我在距離小門五公尺的地方停下來，以最快的速度躲進草叢裡。

開是開著的，只要衝出去就好，我應該辦得到。不管在門外的是誰，就算他用槍頂住我、威脅我，還是我的腳程比較快。應該是我比較快。

如果我的膝蓋沒有這麼痛的話。

卡沙！小門那邊發出聲音。

我抬起視線，看到人的腳。那是包在黑色褲管裡的腳。這雖然是殘酷的事實，但我並沒有看錯。樹幹沒有這麼細，而且那是會動的。

我人趴在草叢裡，心卻仰望著上天。

（天要絕我啊……）

慢著、慢著。既然還能搞笑，應該沒問題。我的頭腦還管用。

卡沙、卡沙。是腳步聲，往這裡來了！

「喂！你在那裡是不是？」有個聲音說。跟剛才那兩個人不同的聲音。

「我聽到腳步聲了。我聽得一清二楚。給我出來！」

我全速驅動我的大腦。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

我在草叢裡四處掏摸。身邊沒有石頭、樹枝，什麼都沒有。

「喂！你最好乖乖出來。」

聲音已經來到非常近的地方了。

（皮包……）裡面不知道裝了什麼，但是島崎交給我的這個皮包，想必是今晚這陣騷動的焦點。敵人可能就是在找這個。

「喂！出來！」

聲音就在身邊。就像騎手的鞭子一樣抽打我的心。

好！你要我出去，我就出去！

我動員了全身所有的力量，用彈的爬起來。黑色的人影近得嚇人，他手裡拿著東西，可能是槍。

敵人朝我靠近，距離縮短成兩、三步了。這樣對我反而有利。對於突然冒出來的我，敵人也受到不少驚嚇。

「看這個！」

我一吼完，就使出吃奶的力氣，把皮包朝著對方的臉扔過去。

敵人反射性地舉起手遮住臉，皮包撞到他的手，我跟著衝過去，在對方站穩、抓住皮包之前，接住皮包後用雙手抱住，然後直接繼續往前衝，用整個身體去撞敵人。

這次我們兩個一起打滾，倒在地上。但是，故意這麼做的我，比對方早一步爬起來。小門就在眼前了。

快跑！

當我衝到小門那裡，後面響起槍聲。我還以為自己中彈，閉上眼睛，可是什麼感覺都沒有。我打開門，跌出門外。

我頭朝下倒在鋪著柏油的人行道上。還不能倒！我還沒完全脫離危險，站起來跑啊！

這時候，我頭上傳來關門的聲音。還有「哐！」的一聲。我掙扎著抬起頭來。

我看到一雙修長的腿，穿著白色的襪子，一雙手落下來，抱住我的身體。

「快點！」

那雙手把我架起來，半拖著我跑，支撐著我的手臂裹著明亮的銘黃色毛衣。

遠遠地，傳來警車的警笛聲。我的腦海裡開始起了白茫茫的霧。即使如此，我還是緊緊抱住皮包不放。

「啊啊！總算來了！」支撐著我的手說。「振作一點！已經沒事了。追過來的那傢伙，我用力關門撞了他的頭，聲音那麼大，他一定被撞昏了！」

我努力讓眼睛聚焦，看著話聲的主人。她是個膚色白皙的女孩，耳邊有個東西閃閃發光。

你是……

我想說我認得你，但是說不出來，接著就昏過去了。

２３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中央有點亮的螢光燈。

我仰躺著，眨眨眼睛，然後稍微抬起脖子，看了看四周。

我在病房裡。

這是個單人病房，只有一張床。腳邊有個窗戶，右手旁就有個拉簾。我推開白色的拉簾看一下後面，看到那裡有門。

套在白色被單裡的毛毯蓋到我的下巴。我的外衣和牛仔褲都被脫掉，身上只剩下Ｔ恤和內褲。

我舉起手摸了摸，才知道太陽穴上貼了一張好大的藥布。頭有點痛。

我還活著……

「我得救了。」

我發出聲音，小聲地說。在白河庭園的那片黑暗之中，我朝著小門直奔。我用皮包丟了擋在我面前的追兵，撞倒他。記憶彷彿已經筋疲力盡，懶得回想似的，拖拖拉拉、模模糊糊地復甦了。

那個皮包到哪裡去了？島崎呢？還有那個女孩呢？那個在小門外扶起我的女孩。那張臉，我認得，那是島崎的女朋友。但是，不止是這樣，我之前也曾經看過她的面孔。在白河庭園外遇到她，在極近距離之下看到她，我背上好像挨了重重的一拳，突然想起來了。沒錯，我認得她。

正當我茫然地叫大腦認真想的時候，視線無意間轉到窗戶的方向，發現窗簾的隙縫透出一閃一閃的紅色燈光。我下了床，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走近窗戶。

這裡是一樓。外面緊臨著窗戶的地方有樹叢，樹叢外圍著空心磚牆，那道牆的開口有門，現在門敞開，一輛警車車頭插進來停在那裡。映在我房間玻璃窗上的紅色亮光，就是警車的警燈。

我突然覺得不能在病房裡空耗，便四處觀察了病房一下。有一個小櫃子和床並排在一起，打開一看，我的牛仔褲和外衣都在那裡。衣服好好地掛在衣架上，但是已經被泥巴塵土弄髒了。外衣的袖子上，還有黑黑的污漬。大概是血吧，我想。

我把衣服穿上，沒有鞋子，便赤著腳直接走出病房。在蒼白的螢光燈照明下，走廊往左右兩邊延伸。雖然有好幾扇門，卻沒有看到人影，也聽不見人聲。

我走在走廊上，發出嗒、嗒的腳步聲。看著每扇門上掛著的標示牌。「診療室」，「第二檢查室」，「Ｘ光室」──我走到從我的病房數來第四扇門的前面停了下來。那扇門開了一個細縫，從裡面傳出談話聲。

「老爹，你也太拼命了。」

是田村警部的聲音。

我悄悄把門打開。眼前有道白色的布簾，布簾之後，露出田村警部渾圓厚實的巨大身軀。警部先生站著，一隻手插在長褲的口袋裡。房裡有淡淡的煙飄動。一定是警部先生在抽煙。

──老爹。

我躲在門後，摒著氣豎起耳朵專心聽。那時我已經猜到田村警部在跟誰說話了。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那個人說。的確是我聽過的聲音。

「兒子把顧客名單交給我，大概是在命案發生前的半個月左右。」

說話的人，沒錯，就是畑山嘉男。

「令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離開『公司』的呢？」警部先生問。

「今年的……夏天左右吧。」畑山老爹的聲音很低，很沙啞。「他說，他錯就錯在不該因為打工時薪很高，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這種事和他的個性不合，他已經不想再待下去了。」

「話是這麼說，他還真是有膽，竟然把顧客名單偷出來。」

「電腦的事我不太懂，所以問都沒問。但是，我想我兒子對那件事相當生氣。」

「看不慣『公司』的做法？」

「是的。」

警部先生發出呼的一聲，抽著煙。

「令郎把顧客名單偷出來，有什麼打算？」

「他說要去報警。但是要報警，不能空口白話，名單自然會說明一切。」

「他會把這麼重要的名單寄放在你那裡，是因為查覺到他本身有危險了嗎？」

畑山老爹沉默了一下，好不容易才說：

「那時候，看不出他有這麼危險。」彷彿很難啟齒似的，聲音很低。

「令郎是怎麼說的？」

老爹沒說話。

「老兄，這又不是正式的偵訊。就算我想偵訊，還得等到檢察官的許可下來。所以，現在就當作是閒聊吧。不過，在閒聊之中說實話，我想以後我們彼此都會輕鬆得多。」

畑山老爹還是猶豫著不開口。警部先生走到房間裡面，暫時消失了身影，裡面傳來打開窗戶的聲音。大概他是把煙蒂丟到窗外的樹叢吧。

畑山老爹出聲了。「他說──如果放在他手邊，會被亞紀子帶走。」

「他說森田亞紀子會把名單帶走？」

「對，為了『公司』，她會這麼做。」

「既然這樣，令郎只要拿著名單，從亞紀子身邊走人就好了啊。不是嗎？」

田村警部的口氣和跟我們說話時比起來，顯得很不客氣。我突然想到，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警部先生呢？

「我想，我兒子是不想棄亞紀子小姐於不顧。」

「不想棄她於不顧？」

「是的，他說，她其實是個很普通的女孩。」

這時候，畑山老爹發出呵呵的聲音。我並沒有立刻聽出那是笑聲。

「我一開始就告訴他了，叫他跟那個黃毛丫頭分手。我說，她不是什麼好東西，你要是跟她在一起，她會帶你一起下地獄的。」

「令郎怎麼說？」

「他凶得很，大罵說從牢裡回來的老爸，沒資格說他女人的壞話。」

畑山老爹還在笑。他的聲音聽起來一點都不開心，可是他卻在笑。

「我被他修理了一頓。」

警部先生回到剛才站的地方，伸出大手搔著他的頭。

「你和令郎在你出來之後，就一直保持聯絡嗎？」

「沒有。是我老婆死後，我去找他，才開始聯絡見面的。」

「亞紀子那邊呢？」

「今年春天的時候，我第一次和她見面。稔帶她來，我們一起吃飯。」

突然之間，畑山老爹嘆了一口氣。

「我叫他和那女人分手，就是在那天回家的路上。亞紀子小姐有事先走了，所以我是在跟兒子去喝酒的時候說的。」

「你打從一開始就討厭亞紀子啊。」警部先生的問題，是不需要回答的那一種。

畑山老爹沒說話。

「你討厭她，所以說了她的壞話。令郎很生氣。後來呢？」

「我們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一直到剛才說的，他拿名單來給我的時候。」

這麼說，從今年春天到夏天這段時間，畑山稔的心境產生了相當大的變化。他知道了「公司」的真面目，知道了亞紀子內在的一面……

畑山老爹好像在床上移動身體，聽得到衣物摩擦的聲音。大概是談到亞紀子的時候，不由得感到坐立難安吧。

「稔把名單拿來寄放在我這裡的時候，還說什麼想要跟那女人結婚。」老爹以嘶啞的聲音說，「我認為，我兒子已經變成真正的笨蛋了。他本來是個認真踏實又懂得分辨是非的人，卻為女人瞎了眼。『公司』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亞紀子那女人在那裡做些什麼，他明明很清楚才對，可是他卻說什麼要幫亞紀子脫離苦海。」

「令郎大概是認為亞紀子也受到了『公司』的迫害吧。」

畑山老爹尖銳地反駁：「一個受到迫害的人，會想為了『公司』把名單從我兒子那裡拿回去嗎？」

「這就代表亞紀子中了『公司』的毒很深。令郎的勸，她是聽不進去的。」

停了一會兒，「我實在不懂。」畑山老爹喃喃地說。

「我只知道，如果不是跟那女人扯上關係，我兒子就不會被殺了。我只明白這一點。我們這一家真是倒霉啊。」

「殺了令郎的不是亞紀子，是『公司』的餘黨；而殺了亞紀子的，是你兒子。這一點，你可不能忘記。」

田村警部丟下這句話，口氣聽起來很無情。可是，警部先生從頭到尾，都稱呼畑山稔為「令郎」，卻直呼森田亞紀子的名字。我覺得，這種小小的差別待遇，微微透露了警部先生個人真正的想法。

不過，這也可能只是我自己這麼希望，所以聽起來才會是這種感覺。也許對警部先生來說，森田亞紀子始終是一個被害人。只是沒有每次提到都加小姐而已。

「知道令郎被殺的時候，你立刻就明白是為了那份顧客名單嗎？」

「那當然了。」

「然後呢？你就設法獨自為令郎報仇嗎？」

警部先生交叉手臂，把重心換到另一腳。

「真是太亂來了，大叔，也不想想你的年紀。」

畑山老爹什麼都沒說。只聽得到他抽鼻子的聲音。

「你是怎麼跟『公司』的餘黨聯絡上的？」

「沒什麼聯不聯絡的，是他們自己找上門來的。」

那麼就是在殺死畑山稔之前，已經問出名單的在哪兒了。

「大叔，你膽子還真大啊。」警部先生語帶佩服，「你竟然會向他們提出在白河庭園交易，真有你的。」

「我跟他們說，名單不在我手邊，而是寄放在值得信賴的人那裡。」老爹的口氣聽起來稍微有點精神了。「如果我有個萬一，名單就會直接轉交給警察。然後說，我總不能白白交給你們，如果你們肯付一點我兒子的奠儀，我就把東西還給你們。」

「所以，你指定白河庭園當作交易地點嗎？」

「是的。那裡不會連累別人，而且我對那座公園很熟。以前稔還很小的時候，放假時我常帶他去那裡玩。那裡很漂亮，地方又大，想帶小孩子玩上一天，那裡是個好地方。」

那時他還是皮包店的老闆吧，還是很幸福的時候。

「可是啊，老爹，你的膽子是不小，但是光有膽子也沒有用啊。跟你聯絡的雖然是『公司』的餘黨，但那些人全都是後來才霸佔那裡的流氓，不是你對付得了的角色。事實上，你不也差點就進了鬼門關嗎？只要子彈再偏十公分──不，只要再晚十分鐘報警，你就會因為失血過多上西天了。」

畑山老爹又發出低低的笑聲。好像在說，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不過，幸好有小孩剛好經過公園，你真的很走運，而且兩個都是精力旺盛的男孩。不過，你得好好跟這兩個孩子道謝才行。我們過去查看的時候，其中一個還被牽連到昏倒了。幸好沒受什麼重傷。」

「真的很對不起他們。」

聽到畑山老爹這句話，我覺得差不多該走了，就關上門。

可是，病房的門很重，關門的力道比我想像中還大，發出了碰的一聲。我縮起脖子，聽到警部先生的腳步聲接近。

「原來是你啊。」

警部先生撐住打開的門，對我這麼說。我像隻縮頭小烏龜，抬頭看著警部先生。

在警部先生圓滾滾的身軀之後，畑山嘉男的臉從病房裡的拉簾旁邊探了出來。他坐在床上，伸長脖子看著我。我們視線交會了。

警部先生轉過去對畑山老爹說：「他就是救了你的孩子，昏倒的那一個。」

畑山老爹笑了，露出滿臉皺紋。對著無言地凝視著他的我說：

「小弟弟，謝謝你啊。」

「回病房去。」警部先生把我向右扳，從背後推了我一把。「別到處亂晃啊！」

※※※

（小弟弟，謝謝你啊。）

在冰冷的走廊上嗒嗒地走著，我開啟有如墜入五里雲霧的腦袋，開始思考。畑山老爹記得我嗎？認得我是那個在大久保車站遇到的孩子嗎？那句「謝謝」裡，是不是也包含著這種意味呢？

小弟弟，不要把我們以前見過面的事告訴這位警部先生──叫畑山老爹這麼說、叫他採取這種態度的人是……

警部先生說「經過那裡的小孩」，不是別人，就是我和島崎。是島崎對趕到現場的警察這麼說的。

於是，那個女孩的存在便被抹消了。我們只是剛好路過，那個女孩子根本不在那裡。在即將昏倒的我的記憶當中，報警的明明應該是她。

警部先生和畑山老爹談完之後，一定會到我的病房裡來吧。在那之前，我必須先跟島崎談談。我急忙回到病房。

結果，島崎就在那裡。他坐在病床上，像小朋友一樣把腳晃來晃去。

「我看到你在走廊偷聽。要是突然叫你，你一定會嚇得跳起來，所以我到這裡來等你。」

等他轉過來，看到他的臉，我忍不住笑出來。他的鼻尖上貼著ＯＫ繃。

「幸好只受了這麼一點小傷。」

「一點也沒錯。」島崎說。「幸好子彈只擦到鼻子外皮。」

「子彈……」原來不是跌倒擦傷的嗎？！「不要把恐怖的事說得這麼簡單好不好。」

白河庭園斜坡上轟然作響的槍聲又在我耳裡復甦。

「警部先生跟畑山伯伯說了什麼？」老神在在的島崎問。「你必須配合我們的說法，你應該知道吧？」

我把我自己知道的事告訴他。島崎摸著鼻尖上的ＯＫ繃，聽我說完。然後，自言自語般地開始說話。

「這個世界上，真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巧合。我和你剛好在晚上出去散步──嗯，感覺就像要去電玩中心那樣，經過白河庭園旁邊的時候，發現小門是打開的，從裡面傳出槍聲之類的聲音。好奇心強的我們便進去了，然後被捲入那裡的槍戰、群架，你先拼命逃出來，打了一一○報警。」

「嗯，嗯。」

「警察來了之後，知道了事情的經過，我們大吃一驚。原來那場混亂，竟然與森田亞紀子小姐的命案有關，是公司的餘黨和畑山稔的父親在對決，而我們竟然也被捲入其中。啊，巧合真是太驚人了！」

聽著聽著，我笑了。島崎的表情還是一本正經。

「就像這樣，麻煩你了。」

「知道啦，我都知道了啦。」

「我想，畑山伯伯也會裝作不認識我們。」說完，島崎扶扶眼鏡，轉頭看我，「聽說你見過伯伯。當然，我不是說以前在白河庭園遇見的那次。」

「我知道。見過啊，就在畑山稔的公寓旁邊。」

島崎點點頭。眼鏡框在螢光燈的照明下反射出銀色的光。

「我才想問你呢。島崎，你什麼時候認識老爹的？你跟他，應該比我跟他熟得多。」

否則，就不可能會有今晚這件事。

「今晚的對決，畑山老爹大概沒有要你幫忙，但是他拜託你，要是有萬一的時候，請你報警對不對？你跟老爹之間，已經熟到可以進行這種……」

島崎打斷我的話，說：「因為有中間人。」

「中間人？」

「今晚，被我們當作不在這裡的人。」

在小門外遇見的人。在島崎理髮店前面，站在路燈下的人。

「是那個女孩嗎？」

「對。」

「我知道她是誰。」

我不曉得她的名字，但是，以前曾經有一次，我看過她的長相，而且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為什麼我沒有馬上想起來呢？

「刊了工藤同學照片的那張傳單，你還記得吧？」我說。「除了工藤同學之外，還刊出了另外兩個女孩的大頭照。你說的那個中間人，就是其中一個，戴耳環的那個。」

沒錯……耳邊閃亮的光芒。在島崎理髮店前看到她的時候，她的耳垂上也閃著光。島崎的神秘美少女。島崎晃著腳、低著頭，警笛燈發出的紅色的光，依然反射在玻璃窗上，也反射在島崎的臉上、眼鏡上。

「我剛好，從以前就認識她。」島崎慢慢地說。

「她是你朋友？」

「嗯，是啊。」

「跟我們不同年吧？她不是穿了耳洞嗎？是哪個學校的？」

島崎描了我一眼，露出淺淺的笑。

「我可以保留她的身份嗎？反正也沒有一定得知道的必要。」

可是我想知道。

「被我知道，會不方便嗎？」

島崎轉移目光。警笛燈照在他臉上。閃啊、閃啊、閃的。每閃一下，看起來就像島崎臉上翻過紅色的一頁。「她是別的學校的，不過跟我們一樣是國一。」他小聲地說。

真沒想到。「可是，耳洞……」

「她現在遇到一些問題。其實不是她，正確地說，是她唸的學校有問題。」

「她好成熟喔。」

「女學生要是發生學校方面所謂的『問題行為』，多半都是比實際年齡來得成熟吧？」島崎笑了。「不過，這些一點都不重要，而且真的跟正題一點關係都沒有。反正，她是我的朋友，所以當我看到傳單上有她的大頭照的時候，真的大吃一驚。」

那時候……對，我記得島崎受到不小的震撼。他全身一震，像結了冰一樣僵住了。不管我再怎麼問他，他都回答沒什麼。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所以，我就去找她，問她怎麼回事。結果，她不知道自己的大頭照沒經過她的同意，就被拿去用了。不過，她倒是認識畑山稔和森田亞紀子。」

我睜大了眼睛。反手把門關上，跑到島崎旁邊。

「那是怎麼回事？」

島崎稍稱聳了聳肩，說：「她被挖角了。」

「被誰？」

「還用說嗎？當然是森田亞紀子啊。」

那就是說……

「她差點就被拉進『公司』了。應該說是被花言巧語地遊說吧。當然，她頭腦很好，所以沒有上當。不過，亞紀子纏著她不放，聽說還會不時打電話給她、在放學路上等她。」

我覺得頸背一陣涼。想拖工藤同學下水的亞紀子。想把年紀和我們差不多、天真無知的平凡女孩們拖下水的亞紀子。對於擁有自己所沒有的一切的女孩痛恨不已的亞紀子。

「也就是說，亞紀子的目標，不只工藤同學一個囉？」

對於我的話，島崎不帶感情地點點頭。「因為那是她吃飯的工具，她大概佈了不少線吧！」

據說耳洞女孩雖然設法避開亞紀子難以擺脫的攻勢，卻也備感困擾。

「這時候，她突然接到一個叫作畑山稔的男人打來的電話。」

你認識一個女孩，叫作森田亞紀子對不對？我是亞紀子的男朋友，但是我正努力想叫她別再做她正在做的事。我偷看了她的聯絡薄，才會來和你聯絡。不管她怎麼約你，你絕對不可以答應她。

「耳洞女孩再度大吃一驚。不過，她感受到畑山的熱誠，所以決定跟畑山碰面。」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島崎沒有立刻回答。他轉動著眼珠，像在腦海裡計算一樣。

「她好像說是，森田亞紀子命案發生的……一個月之前吧。」

對於島崎沒有立刻回答，我感到非常可疑。可是現在追問那些也沒有用，只能問重點。

「然後呢？她和畑山見面之後怎麼樣？」

「他們成了朋友。」島崎說，「畑山想盡辦法，希望森田亞紀子能脫離那個地方，耳洞女孩對這一點很感動。不過她說她也察覺到危險。她覺得，畑山越是努力，他和亞紀子之間的距離就越遙遠。可見得畑山和亞紀子對『公司』的想法，已經有相當大的差距了。」

對亞紀子而言，「公司」是她唯一的依靠。即使「公司」從事的是違法的買賣，即使是吸別人血的地方，依舊只有「公司」才是亞紀子的家。她一心只想盡力保護那個地方……

即使世人再怎麼說，森田亞紀子還是喜歡「公司」。

「就像我剛剛講的，耳洞女孩也是個女英豪。」島崎笑著說。

「她什麼都不怕，也很重視她和畑山之間的友誼。她很想幫忙畑山，甚至還反過來對糾纏她的亞紀子說教呢。可是，她這麼做，反而讓森田亞紀子發現她和畑山之間的關係。」

「你是說三角關係嗎？」

島崎笑了。「不是的，沒那回事。畑山對亞紀子著了迷。他拼了命，想讓自己和亞紀子回去過正當的生活。」

但是，亞紀子生氣了……

「對亞紀子來說，耳洞女孩這個難攻不克的目標已經讓她很掃興了，這時又聽到她跟畑山一樣狠狠地責罵她，說什麼快離開這種鬼地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之類的，她當然會生氣。」

島崎看著旁邊繼續說。好像是看著我的雙眼，就很難開口似的。注視著他，我心裡的疑惑就像吸了水的海綿一樣膨脹起來。雖然我知道，只要用力一擠，把水擠出去就好了；這種疑惑，只要解開就好了。明明這麼想，卻辦不到。因為我連伸手去碰那塊脹大的海棉都是不可能的。

因為，讓那塊名叫疑惑的海綿脹大的水，非常髒，是混濁的血色。

「島崎，」我緩緩地叫他，「我問你喔，那個耳洞女孩，跟白河庭園的命案有沒有關係？」

島崎默默無語。

「既然他們三人之間形成那種關係，那個耳洞女孩會不會也跟亞紀子被殺的事有關？」

島崎瞪著窗戶，瞪了好久。警笛燈的燈光在他臉上跳動。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腳已經不再晃了，雙手放在膝蓋上，形成全神戒備的姿勢。

「萬一有的話，你要怎麼辦？」

他看著窗戶，低聲問。

「你要告訴警部先生嗎？」

我突然好累。我壓根兒沒想到會從島崎嘴裡聽到這種話。

「耳洞女孩是你的朋友，我就不是嗎？」我說。「如果你不希望我說出去，我就不會告訴任何人。」

島崎像在移動什麼沉重的東西似地，慢慢地轉頭過來面向我。有好一會兒，他直視著我的眼睛。

然後，他露出笑容：「謝謝你。」

「下次，你會把耳洞女孩介紹給我嗎？」

「這個嘛，怎麼辦才好呢。」他搞笑般說了這句話，從床上跳下來。「介紹給你太可惜了，還是算了。吶，你最好先睡一下，我也要回去了。」

他離開病房，腳步非常輕快。我也忍不住露出微笑。但是……

關門的時候，我注意到了。

「晚安。」

島崎說這句話時，聲音有點沙啞。窺伺我的雙眼當中，浮現出那天晚上讓我膽戰心驚的嚴肅神情。

島崎離開之後，我像根棒子似地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凝視著門。前一刻開朗的氣氛消失了。那扇門不止是病房的門，而成為豎立在島崎和我之間的一道牆。

島崎，你還隱瞞著什麼？

２４

我、島崎和畑山老爹的連袂演出，實在是天衣無縫。耳洞女孩的存在完全沒有被發現，正式調查就結束了。

在醫院短暫的照面之後，我就沒有機會再見到畑山老爹了，只能從報紙或新聞報導中，得知他自白的片斷內容。

但是，對於老爹，我認為這樣就夠了。只要想起在大久保車站前，我們坐在一起吃炒麵麵包的事，我就覺得我能夠瞭解老爹想為畑山稔做的事。我想，這樣就夠了。

田村警部抽動著他大大的鼻子，有好幾次探我們的口風，問我和島崎那天晚上人在白河庭園，真的是巧合使然嗎？每次我們都裝死裝到底。

其實，警部先生一定嗅到相當多的線索吧。雖然如此，他卻沒有凶巴巴地追問，我想，可能是我們多少贏得了警部先生的一點信任。不過也許只是警部先生忙得不得了，一旦結案了，就沒閒功夫去追究細節。反正是怎麼樣都無所謂啦。

「公司」在白河庭園的這場混亂之後，被連根斬除，這次真的完全被摧毀了。不過，大眾媒體只花了短短幾天大肆報導他們的作為，之後就失去興趣。豪放女小姐嘆著氣說，就是因為這樣，同樣的事情才會再三發生。我覺得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森田亞紀子沒有死，有時候我會這麼認為。走在路上，和化了濃妝、眼神飄忽的女孩擦身而過時，我都會看見亞紀子站在她們身後。

每當那時候，我都會用力拉住走在我身旁的工藤同學，緊緊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驚訝地抬頭望著我。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我回答。

森田亞紀子離我們越來越遠。跟著一些不知名的、服飾誇張的女孩子一起遠去。

※※※

我和島崎之間的關係，只剩下那座牆──只剩下他可能瞞著我什麼的懷疑，其他已一如往常。

可能是因為這樣吧，他不再不願意和工藤同學還有我三個人一起聊天，也不排斥再加上伊達組，五個人一起行動。

很平靜、很快樂。表面上是如此。甚至太美好了。

我覺得很奇怪。開朗的島崎表現出來的模樣，彷彿連那件命案都忘得一乾二淨般，讓我老是覺得背後似乎還有些什麼。

不能這樣下去。在不成眠的夜裡，我獨自想著。如果有這道牆，我就無法活得舒坦。如果不破壞這道牆，我就無法前進。為什麼島崎要築起這道牆？他是為了保護誰，或者是要讓誰逃跑才這麼做的？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島崎這麼做的原因，我不能不知道。

真的，或許，這是我和島崎認識以來，第一次平靜地，卻是認真地對他動怒。

所有的關鍵，都在那位耳洞女孩身上。島崎和她是怎麼認識的呢？

他們兩個之間有什麼樣的關聯呢？我認為，對我而言，最大的工程可能就是找出這個關聯。

我和島崎認識很久了，也對彼此的生活形態瞭如指掌。的確，只要有需要，島崎就能對我有所隱瞞。但是，那是指可以把東西藏在心裡的箱子裡，卻無法將箱子本身隱藏起來。

如果島崎在我不知道的情況結交朋友，那會是在哪裡？我想來想去，結果只找到唯一的一個可能──將棋社。

最可疑的就是這個春天的友誼錦標賽。島崎說耳洞女孩是「別的學校的」，而友誼錦標賽會有其他學校的同學來參加。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現在正值期末考結束，後半學年度的友誼錦標賽展開的時期。這次，我們足球社的友誼賽和將棋社的友誼對局也撞期了，我沒辦法去看島崎下棋。

工藤同學來看我的比賽。

雖說是比賽，但其實我是板凳球員，頂多也只能為大聲學長加油、幫學長們做做暖身運動而已。但是在球門後以白線劃出來的臨時觀眾席中，看到圍著白圍巾的工藤同學時，我還是很高興。

她向我揮手。我假裝要抓頭，也偷偷地向她揮手。能夠在板凳上大方地回應女朋友的加油的，只有三年級的學長，而且一定要是正規選手才可以。隨便混也可以升上三年級，但是要成為正規選手可沒那麼容易。

我跟工藤同學約好要一起回家，所以比賽結束、整理完畢之後，我便來到學校正門大廳。工藤同學靠在我們班上的鞋櫃旁等我。這時候，伊達同學和橋口從走廊的另一端小跑步過來。伊達同學身上還穿著體育服和籃球鞋。

「啊啊，找到了找到了！」一看到我們，伊達同學就出聲招呼。「找你們好久了。你們要不要一起到第二視聽教室去？」

第二視聽教室，那裡是將棋社社團活動使用的教室。

「幹嘛？島崎又贏了嗎？」

「當然啊。不過才不止這樣呢。」橋口與有榮焉似地起胸膛說：「他要舉行觀摩賽，一對五！」

工藤同學歪著頭。我說：「就是一個人跟五個人下的棋局。島崎要一個人跟五個對手下棋。」

「剛剛才開始而已，這可是很難得一見的哦。走啦！」

伊達組熱烈地邀約，但是我看了看工藤同學，她眨了眨眼，對我微笑，所以我笑著搖搖頭。

「不好意思，我們……」

伊達同學露出有一點掃興的表情，然後笑了出來。

「是嗎？那好吧，我就放過你們。小久，拜拜！」

「真是重色輕友啊。」橋口也笑著說。

我和工藤同學並肩走出校門。走在葉子落光的行道樹旁，她吐了吐舌頭。

「我們真是不合群。」

「島崎不會生氣的。」

工藤同學會不會想起了上次去看春季友誼錦標賽的事呢？我想著，看著她的側臉。她白白的臉頰在寒氣之中泛紅，面帶笑容地轉向我。「我不討厭將棋，也覺得好像很有趣，不過實在太難了，看不懂。」

「足球的規則就很簡單，只有十七條而已。」

工藤同學哈哈地笑了。

春季錦標賽的時候，她和島崎正在交往，不，就快交往的事，時效已經過了。這種輕鬆愉快的自信，已逐漸在我內心滋長。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

正因為這樣，島崎對我有所隱瞞的疑惑便越來越擴大。和工藤同學踩著枯葉走在一起，享受著每一個瞬間時，我的腦袋依然有一部分思考著這件事。

※※※

一放寒假，我便立刻將計劃付諸實行。我算準了島崎不在的時候，拜託將棋社的朋友讓我看看過去的紀錄。這是件小事。

對局的紀錄和紀念照，按年份收在漂亮的相本裡加以保管。「你要看的不是這次錦標賽的紀錄吧？春季的就可以了吧？」

「嗯，對啊。」

我翻動相簿的手，有點發抖。手心冒著汗。

然後，找到了。上次友誼錦標賽結束之後，所有人一起拍的紀念照裡，出現了工藤同學。她就站在抱著綁了新緞帶的優勝獎盃的島崎後面。

而，工藤同學旁邊的旁邊，出現了耳洞女孩的笑容。

她的臉蛋，那張照片，我有印象。

儘管我不敢相信，儘管我不願意相信。

這就是那張傳單上刊登的照片。跟工藤同學一起，印在「公司」手下的電話交友中心的傳單上。未經她們的同意，便將她們當作「商品」。

上一次友誼錦標賽的交流學校，是本地的公立第四中學。

我指著耳洞女孩，問她叫什麼名字。我朋友查看參加者名單告訴我：

「她叫葛西桂子。按紀錄上寫的，第一回合就輸了。不過，這樣看還真可愛。」

「她有沒有穿耳洞？」

朋友把臉湊近照片。「耳朵上好像有戴東西。」

「你不記得？」

我朋友笑著歪著頭，說：「我記得不是很清楚。而且四中在我們這裡是最亂的學校，很有名呢，你不知道嗎？」

「他們的足球社好像還好。」

「這樣啊。聽說他們學校不良少年很多，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樣，校規不是普通的嚴，體罰也很重，好像經常出現問題。老實說，那次錦標賽時，我們也有點怕怕的。後來才聽說，原來四中將棋社的顧問老師是很熱心的人，特地把其他社團不肯收的問題學生集合起來，教他們下將棋。你看，裡面不是有染頭髮的人嗎？女生穿耳洞的，在四中也不算稀奇。」

這跟島崎說的耳洞女孩相符合。很亂的學校，有問題的學校。

「這張照片，會發給每個人嗎？」

我忍住幾近發抖的聲音，問我朋友。他立刻回答：

「凡是參加的人都會發啊。」

「有留名字和住址嗎？」

他笑了。「名字看參加者名單就知道了，不過不需要住址，寄到學校就好了。」

說的也是……我心想。只要知道學校和名字，就綽綽有餘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所以島崎才會露出那種表情嗎？

友誼錦標賽拍的照片，是誰拿給森田亞紀子的？

誰有必要這麼做？

※※※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島崎，因為我沒有勇氣去見他。我覺得，如果我沒有看到他，也許就敢開口。

「我想跟葛西桂子同學聯絡。」

我劈頭就這麼說。島崎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地問。

「你要跟她說什麼？」

「我看到友誼錦標賽的照片了。」

又停了數秒。

「所以？」所以？所以怎樣你真的要我說出來嗎？！我控制住想大吼的自己，說：

「那就是那張傳單上的照片。照片不可能是她自己交給森田亞紀子的，是別人給的。我想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想知道事實。」

島崎沒說話。電視遊樂器的聲音從他背後傳過來。

「知道事實以後你要怎麼做？」島崎問。

「我哪知道啊！但是，我非知道不可。我不能不知道。」

像嘆氣似的，島崎沙啞地說：「沒有什麼你非知道不可的事。沒有什麼你不能不知道的事。」

怎麼啦？誰打來的？電話裡傳來島崎伯母的聲音。

「你早就知道了吧？」我說，「你知道，卻一直沒說。」

看到傳單上耳洞女孩的大頭照，那一瞬間，島崎應該就已經明白一切了：能夠把那張照片交給森田亞紀子的，只有一個人。

所以那時候，他才會震驚得全身都僵了。仔細想想，島崎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變得怪怪的。

然後一直對我隱瞞真相，直到現在。他在我的面前豎起一道牆，不正視我的眼睛。

「我不希望你對我有所隱瞞。我死都不要你說，你是為了我好才這麼做的。」

對於我的話，島崎沉默以對。

「如果你以為能夠瞞到底，那就錯了。我並沒有那麼笨，你不要小看我。」

島崎沒有回答。

「你說話啊！」

島崎總算開口了，但是聽不清楚。

「我聽不清楚。」

於是，島崎輕聲笑了。那種感覺就像──除了笑之外他也無能為力，所以只好笑了。

「我沒有小看你。」

我緊緊握住聽筒，覺得自己好像用力掐住島崎的脖子。

「騙人。」

「我沒騙你。我只是很猶豫。」

「很猶豫？」

「嗯。我不知道是要演一些不入流的戲來打馬虎眼，還是乾脆向你低頭，求你不要再對那件命案、對耳洞女孩繼續追問下去。可是，我也想到，不管怎麼做，到最後結果都一樣。所以我一直猶豫不決。我也……」

聲音變得有點小。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是島崎嗎？他會猶豫？他會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現在會太遲嗎？」島崎的口氣好像在徵求我的意見似的，慢慢地說，「我現在求你，已經太遲了嗎？如果我請你不要去打擾葛西桂子的話。」

聲音越來越小了。我這才發現，原來我拿著聽筒的手垂下來了。

「太遲了吧。」島崎說，「抱歉，對不起。」

我好想哭。因為島崎的聲音、口氣，實在傷得太重了，他已經筋疲力盡了。在漫長的沉默中，電話線裡刮起了寒風。喂喂？喂喂？有人在嗎？

我閉上眼睛。

「讓我見葛西桂子。」

然後，在島崎開口之前，在他以那種我以前從來沒聽過的虛弱聲音跟我說話之前，我急忙把話接下去。否則，我一定會失去勇氣。

「我不是要去質問她。我只是……想知道，工藤同學的事。」

因為……

「因為把葛西桂子的照片交給森田亞紀子的，就是工藤同學，對不對？我說的沒錯吧？」

緩緩地，像是放下重擔一樣，島崎回答了。「是的，沒錯。」

我的眼睛，看見島崎卸下重擔的背上，留下了無數的傷痕。

那份重擔，這次換我來挑。

「你不能裝作不知道嗎？」島崎在遙遠的另一端問。

我面對著兩條叉路。但是，該走的路實在太明顯了。這件事，島崎也應該心知肚明。

「不能。」我回答。

島崎停了一下，然後才說。

「你不能想想工藤同學的心情嗎？」

「我考慮看看。但是，那是等我知道全部事實以後的事。」

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所有的。

※※※

在打完這通電話之後的兩天，我和葛西桂子同學見面了，地點是在離我們學校很近的公立圖書館的腳踏車停車場。

「這裡雖然冷，不過沒什麼人。」

說這句話的她，鼻尖凍得通紅，耳環已經拿掉了，近看耳垂上還有耳洞的痕跡。

「我要轉學了。」她笑了笑，這麼說，「在白河庭園發生畑山伯伯的那件事之後，我想了很多。」

即使不戴耳環，她看來依然是個好強的美人，說起話來也是條理分明。看起來是有點傲，跟工藤同學完全是對比。

她下半身穿著洗白的牛仔褲，配上運動鞋，上身是寬鬆的毛衣加上連帽牛角扣外套。這個樣子，要是還留著那張照片中的短髮，看起來不像美少女，倒像是美少年。她比北風更爽颯，比冬天的夜空更深邃清澈。

「要把全部的事情說出來嗎？」

葛西同學回頭瞄了一下島崎。他坐在腳踏車停車場的矮牆上，兩隻手肘撐在膝頭，與我們有一點距離。

在島崎回答之前，我先開口了。「希望你能全部告訴我。」

即使如此，葛西同學還是看著島崎。他稍微聳了聳肩，點點頭。

「森田亞紀子──一開始是在放學的路上等我。」葛西同學說，「她說，我表妹認識你，把你介紹給我，手上還拿著那張照片。又說，她知道有很不錯的打工，問我有沒有意願。」

她說，她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她實在很難纏，也有點……可怕。而且我……說來抱歉，根本不記得她表妹工藤同學。」

「我想，工藤同學介紹你的時候，也不是很記得你。」

對於我怯弱的話，她點點頭。

「一定的吧。工藤同學也一定很怕亞紀子，為了轉移她對自己的注意力，才會叫她來找我。這也不能怪她。像我，看起來就是有點不良少女的樣子。她一定是認為，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有辦法應付亞紀子吧。」

或許吧。但是，讓我不能釋懷的，也是這一點。

我們談話時，島崎一直看著別的地方。一副就像我在現場動手術，他不忍卒睹的樣子。

「希望你不要為了她所做的事責怪她。」葛西同學說。「如果站在相反的立場，我也會做同樣的事……」

「會嗎？」我打斷她，「真的嗎？你真的也會做同樣的事嗎？」

她沒說話，咬了咬乾燥的嘴唇。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島崎冒出一句。

「是啊。」葛西同學說著，攏了攏連帽外套的領口，「不過，總而言之，畑山先生救了我。要是他沒有跟我聯絡，事情一定會很麻煩。」

我舉起被北風凍僵的手，按住額頭。

「然後，你就跟他熟起來了？」

「嗯，他是個好人。要是沒有跟『公司』扯上關係，他現在一定已經是個很好的針灸師父了。你知道他為什麼會對針灸有興趣嗎？他說，他媽媽肩膀酸痛很嚴重，經常唸著針灸很有效，可是卻很花錢。他一直記得……」

他是個很體貼的人，葛西同學低聲說。

「畑山殺了森田亞紀子之後，就跟你聯絡了？」

「不是的。」葛西桂子搖搖頭。

「那，是老爹跟你聯絡的？」

「不是的，不是那樣。」葛西同學說，「那時候，我就在白河庭園。」

我睜大了眼睛，島崎也看著她。

「亞紀子被殺的時候，我就在現場。」

我向後退了半步，撞到停在後面的腳踏車。

「畑山先生和畑山伯伯都叫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叫我裝作跟這件事無關。可是……」

葛西同學轉頭看著島崎。

「島崎同學看到『天堂』的傳單之後來找我，問我說『你當時是不是也在現場？』我嚇了一大跳，問他怎麼知道的。那時候，我真的嚇得心臟都快從喉嚨跳出來了。」

島崎坐在矮牆上，嘆了一口氣。那是一口白色冰凍的氣息。我向他走近。

「一開始，我就認為命案現場應該還有另一個人才對。」島崎說，

我突然想起來了。沒錯……刑事偵防車送我們回家的時候，島崎喃喃地說了一句話──應該還有別人吧？

「你怎麼會那麼想？」

「你回想一下，那時候，你為什麼會誤以為倒在地上的是工藤同學？」

「原因為……我看到有人倒在那裡啊。」

島崎搖搖頭。「不對，不是那樣的。一開始，你不是聽到有人大喊嗎？」

我往記憶裡搜尋。那天晚上，我進了白河庭園的入口……

對……沒錯，我聽到有人喊「有個國中女生倒在地上！」所以我整顆心就懸起來了。

「可是，你到現場一看，倒在那裡的卻是亞紀子。」島崎說，「所以，我能瞭解那時候你為什麼會認錯。因為你太激動，所以才會認錯。但是，第一個大叫的人呢？穿著紅色迷你裙倒在那裡的亞紀子，怎麼看都不像國中生啊。就算肌膚再年輕，臉蛋再可愛，服裝就已經不對了。」

聽他這麼一說，的確如此。

「如果他說的是『年輕女孩』或是『女人』的話，那還可以理解。但是，最先大喊的那個人，清清楚楚地說是『國中女生』。到底是根據哪一點，才會說出『國中女生』這樣的字眼呢？於是，我就想，發出那陣叫聲的人，看到的可能不是亞紀子。在亞紀子倒下的地點附近，就在她倒下之前，應該有一個一看就知道是國中生的女孩倒在那裡，所以一開始大喊的人才會說是『國中女生』。」

那天晚上，沒有燈籠的地方都被秋天的夜色佔據。在綠意深深的庭園裡，夜色會讓感覺錯亂到什麼地步，我最近才剛親身體驗過。即使有人真的像島崎所說的那樣看錯，也不足為奇。

我也認為這樣的推論很合理。

「自此，我就對那個第三者是誰感到納悶。是森田亞紀子的同伴嗎？是畑山稔的同伴嗎？……不管怎麼樣，她一定是個國中女孩。」

我對島崎說：「我記得很清楚，你看到『天堂』的傳單的時候，那表情就好像被人甩了好幾巴掌。我還在想你到底是怎麼了呢。」

島崎苦笑：「我真是不會演戲。」

「也難怪，因為那是雙重打擊啊。自己認識的人照片被登出來的打擊，以及能夠提供那張照片的只有工藤同學這個事實所造成的打擊。再加上，你又發現白河庭園的第三名人物，可能就是這位葛西同學。」

「島崎同學來找我的時候，臉色好難看。」葛西同學說，「所以，我就下定決心把一切都告訴他，並馬上介紹畑山先生的爸爸給他認識。」

我、島崎和伊達同學從田村警部嘴裡知道森田亞紀子在「公司」所擔任的職務，是在看到傳單之後的事。那時候，比起激動得哭出來的伊達同學，和太過震驚而茫然的我，島崎顯得非常鎮定。那時候我絲毫沒有在意，現在想起來，當時的島崎，已經從葛西同學那裡聽說事情的來龍去脈了，所以才能夠那麼冷靜吧。

「那天晚上，你為什麼會在那裡？」

這些字的排列實在很簡單。如果叫我譯成英文，也不會太吃力吧。但是，就內容而言，這才是直搗核心的問題。

葛西同學走到島崎身邊，和他並排著坐在矮牆上。

「我是被叫出去的。」

「被誰？」

「亞紀子。」

「她為什麼要叫你出去……」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把她叫我出去的事告訴畑山先生，他馬上就說了。」

──因為那天，白河庭園要舉辦蟲鳴會，工藤家的人都會去。亞紀子要讓工藤久實子和你碰面，要讓她看到，她所介紹的女孩子已經在自己手下，想藉此來威脅她。

我看著島崎的臉。他的眼神盯在腳踏車停車場的混凝土地面上。

「我想，畑山猜對了。」他低聲說，「亞紀子就是為了這個緣故，那天晚上才會選擇去白河庭園的。」

你看，代替你的女孩在這裡，她就是你「賣」給我的女孩！

你知道這代表了什麼嗎？你做了要不得的事了。要是這件事被別人知道了，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

站在夜晚的庭園裡，背後襯著無數的燈籠，眼裡發出勝利光芒的森田亞紀子。若是遇到這樣的亞紀子，工藤同學會怎麼樣呢？到那時她才會發現自己做的事有多可怕、才明白事情已經無可挽回，想必她會當場僵住吧。就在那個原本應該和毫不知情的雙親和外公外婆共享天倫、美麗歡樂的燈籠之夜。

「事實上，因為發生了意外，工藤同學並沒有到白河庭園，」島崎說，「但亞紀子心裡打的是這個主意。」

從畑山那裡聽到這件事的葛西同學非常害怕。

「不管怎麼樣，就算畑山先生沒有叫我不要去，我本來就不打算聽亞紀子的話出門的。可是，畑山先生說他要去，說在亞紀子遇到工藤一家人之前，用拖的也要把她拖回來。」

「而你因為擔心畑山，所以那天晚上也到白河庭園去了？」

葛西同學點了點頭。

「人很多，我很擔心找不到畑山先生他們。不過，後來我總算看到他們在那叢樹叢那邊，就靠了過去。」

他們兩個在無人注意的樹叢後面起了爭執。雖然壓低了聲音，但畑山非常激動，抓住亞紀子的雙手。亞紀子則是抵抗著，想把他甩開。

「一看到我，亞紀子更生氣了。」

葛西同學聳起雙肩，縮起身子，好像想自那一夜的記憶中保護自己。

「她的聲音好高，尖叫著你們又聯手來對付我了，然後對畑山先生說……」

──竟然搞這種小女生，你變態啊？你快給我清醒過來！

「我從來沒聽過那麼下流的話。」葛西同學說，「那一瞬間，之前我一直忍耐的種種事情全都爆發，忍不出全都說了出來。畑山先生明明再三交代我不能說的。」

葛西同學雙手遮住臉。

「你說了什麼？」

是島崎回答我的問題。「就是畑山為了搞垮『公司』，偷偷把顧客名單偷出來的事。」

原來如此。我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葛西同學放下雙手，眼睛已經紅了。「我實在忍無可忍。我說，你算什麼東西！你再囂張也囂張不了多久了。結果亞紀子就鐵青著臉，朝我衝過來。」

亞紀子突然給了葛西同學一巴掌。

「我被打得飛了出去，倒在地上，撞到頭，好像就這樣昏了過去。」

但是，她昏倒好像也只有短短兩、三分鐘的時間。等她醒過來，便聽到附近人聲吵雜，已經引起騷動。她連忙爬起來，發現畑山站在兩公尺外的地方。

「他右手拿著一把冰鑿。」葛西同學以平板的聲音繼續說，「一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他帶著那種東西。」

「冰鑿啊……」

而且，亞紀子面朝下倒在畑山腳邊的樹叢底下。

「畑山先生說他殺了她，他的表情，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樣子。」

葛西同學端正的臉蛋扭曲了，彷彿那一晚的畑山附在她身上。

「她說，她要把名單的事告訴『公司』的幹部，奮力想逃走。所以他不由得……不由得……」

拿起冰鑿，往逃走的亞紀子後頸刺了一下。「他說，他本來是帶著用來威脅她的。」葛西同學說，「因為他無論如何都必須在亞紀子見到工藤家的人之前，把她帶回去。可是，他並沒有打算殺害她。」

畑山就這樣呆呆站在那裡，對著倒地不起的亞紀子，聲淚俱下地不斷重複同一句話──看吧，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要你多想想、別再做這種事了，我不是一直、一直就跟你說嗎？

「這次換我抓住畑山先生，使勁搖晃他，我必須讓他回過神來。」葛西同學說。

然後，他們兩人就混在目擊亞紀子屍體的人們──不，是在那之前，因為看到昏倒的葛西同學引起的騷動中，逃離了白河庭園。

「那支冰鑿怎麼處理？」

「在逃走的途中，丟進河裡了。我們只顧著逃，所以記不得到底是丟在哪邊了。」

我想起來，凶器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到。

「畑山先生送我回家，他自己回到公寓。第二天他打電話來說，警察一調查亞紀子的身份，一定會循線查到『公司』。這是搞垮『公司』的好機會，所以他很興奮。我勸他自首，可是他說現在還不能去，要是隨便自首，看起來會像是因為分手不成而殺人。他說他要等到警方更深入調查『公司』之後再去自首。他叫我不要再跟這些事情扯上關係，還叫我不要擔心。他說，他不會把我的事告訴任何人，包括警方在內。」

可是，「公司」也不是省油的燈。照後來的情況，很容易就可以想像得到。

「『公司』一知道亞紀子被殺，馬上就懷疑畑山先生──當然比警方更早。因為『公司』早就知道畑山先生想脫離『公司』，而且為了這件事跟亞紀子鬧得很不愉快。於是，就開始追捕他……」

畑山是什麼時候被「公司」逮到的呢？正確時間葛西同學也不知道。但是，失去他的消息，是在他的遺體被發現的四、五天之前。

「顧客名單一開始就寄放在畑山老爹那裡，不是嗎？」我發問。

「嗯，是啊。」

「既然這樣，老爹……啊，你也是，為什麼不立刻交給警方呢？」

島崎阻止葛西同學，代她回答：「因為老爹把名單當作是一種『保險』。」

「保險？」

「對。他認為只要名單還在他手上，『公司』就算抓到畑山，也不會殺了他。那些人在畑山招出名單所在之前，也不會殺了他。而且，在他們以這種方式爭取時間的同時，『公司』便遭到破獲了。但是，卻完全沒有關於名單的報導。這麼一來，老爹便認為警方在破獲『公司』時漏掉了名單，就把這份名單看得更重了。」

島崎搖搖頭。「但是，老爹和畑山都想得太天真了。一旦被抓，那種交易是行不通的。」

意思是說，他會受盡折磨，直到屈打成招嗎？

「可是，聽說畑山的遺體很完整，沒有外傷……」

「要不留痕跡地折磨一個人，方法多的是。」

島崎從矮牆上站起來，又蹲又站地活動著，好像很冷的樣子。

「接下來的事，你就都知道了。」說著，他看著我。「透過葛西同學，我也跟畑山老爹聯絡上。也因為這樣，才會去幫忙那場大鬧劇。當然，不管是對我還是她，老爹都說太危險了，叫我們不要參與。但是，老爹自己一個人反而更危險，所以我不能不管。」

我總算知道島崎在行蹤不明的那段期間，在做些什麼了。

「這樣，你有沒有覺得舒服一點了？」

島崎凝視著我，這麼問。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我無法回答。勉強才擠出幾句話：

「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我會當作永遠的秘密。我發誓，我不會洩露一個字，就算對田村警部和豪放女小姐都一樣。」

葛西同學以小小的聲音說：「謝謝。」小得幾乎會被混凝土上刮起的風聲淹沒。

「我是問你，你有什麼打算。」

我低著頭，轉身離去。一面向腳踏車停車場的出口，臉便被北風刮個正著。

我什麼都沒說，離開了他們兩人。雖然沒有回頭，但是在圖書館的轉角轉彎時，我的眼角看到葛西同學追到一半，停在路上。

※※※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工藤同學說，「緒方同學，你在怪我嗎？」

這是距圖書館腳踏車停車場的會面以來，整整三天之後的事。我握著聽筒，電話的另一端是工藤同學。

我還是無法不找她談。打電話給她的時候，我完全是打算找她「談」的。

可是，這樣能叫作談嗎？

「我沒有怪你啊。」我盡可能慢慢地、平靜地說。這是第幾次了？這是我第幾次說我沒有怪你了？

「我只是想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是怎麼想的而已。」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工藤同學的聲音在發抖，「亞紀子姊姊纏著我，我很害怕啊。」

「是啊，你一定很害怕吧……」

「她說，如果說不動我，她會有麻煩。既然我不行，就叫我介紹別的朋友。我真的甩不掉她，好想哭……我又不能讓朋友遇到這種麻煩。」

那不認識的女孩就可以嗎？看起來壞壞的女孩就可以嗎？像葛西桂子那樣的女孩。

對於我沒有說出口的質問，工藤同學似乎感應到了。她很快地這麼說：

「我並不是認為葛西同學跟平常的女生不一樣。」

但是，她的辯解，比任何一句話都有力地陳述了她真正的想法。語言是個多麼愛作弄人、多麼無法隱瞞心聲的東西啊。

突然之間，我內心最惡劣的部分開始向我打小報告。島崎在春天的友誼錦標賽之後，開始疏遠工藤同學，是因為這個緣故嗎？她體內那個好孩子、模範生的部分，對於非我族類的人事物，只要有必要，便可以冷酷到極點。島崎是在看到工藤同學對葛西桂子及四中學生的態度之後，便看穿了她這一點嗎？

也許如此。但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誰都討厭不良份子啊。

但是──在我心中的另一個部分發言了──討厭和把他們「賣掉」是兩回事。

事實上，一直到看到葛西同學的照片出現在「天堂」的傳單上之前，島崎是設身處地地為工藤同學著想的，設法和傷害她的那些謠言和中傷對立，為她加油打氣，設法保護她。

是的，一直到那時候為止，直到看到傳單為止，島崎也是喜歡工藤同學的。春天的友誼錦標賽之後，島崎和工藤同學之間莫名地疏遠，或許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理由。也許只是島崎不急著繼續發展而已。或者，他只是考慮到對工藤同學一頭熱的我而已。又或者，島崎只是覺得要交女朋友，像伊達同學那種類型的還是比工藤同學這類的女孩輕鬆。

也許，純粹只是因為島崎對工藤同學的熱度，沒有像我這麼高而已。

是的，這就是我和島崎最大的不同。完完全全的不同。

我非常喜歡工藤同學。

「那女孩──叫葛西同學是不是？我沒想到她會那麼害怕。」工藤同學繼續說。

我閉上眼睛。夠了，別再說了。

「她和我不一樣……看起來很像大人。」

像大人，好方便的字眼。那時候，你身邊明明就有很多大人，他們才是你應該商量的對象。你卻選擇不告訴他們、不讓他們煩心。

這是體貼嗎？是吧。是效果有限、只對某些人才有的體貼，外部人士禁止入內。

「我把照片給姊姊看，也說她是四中的，可是我沒想到姊姊真的會去找她。」

工藤同學說著。你一定沒想到吧，一定是的。

「雖然我知道不可以這樣，可是我沒有其他的辦法。」她語帶哭聲。

「我好害怕，又不能跟媽媽或阿姨講。講了大家會擔心，阿姨和媽媽之間也會變得怪怪的……」

我想，那是一定的。但是，我卻沒有勇氣親眼看到工藤同學哭泣的臉。所以，我在她家門前的便利商店打電話。

工藤同學就在我前面，就在那扇窗戶後面。她在哭。要安慰她很簡單，但我卻做不到。在安慰的這條路前面，有一道頑強的牆阻擋著我。

「你有沒有想過，這麼做反而會更危險？」

「為什麼？」工藤同學哭著問，「為什麼？」

我的腦海裡捲起了彩色的漩渦。顏色非常難看。

「你把照片交給亞紀子的時候，就已經把那位葛西同學賣給她了。」

工藤同學傳出驚愕的吸氣聲。「我哪有賣掉……你好過分。」

但是，事實便是如此。這件事甚至與命案有關。

畑山稔之所以不惜直接與葛西桂子聯絡也要救她，應該是因為她是亞紀子透過表妹工藤同學的「介紹」找來的女孩吧。這代表了什麼意義，畑山非常清楚。

把葛西桂子拉到「公司」裡來，等於直接把工藤同學拉進來，等於是讓亞紀子抓住工藤同學的把柄。亞紀子本人就是這麼認為的。所以那天晚上，她知道工藤同學一家人會去白河庭園，才會想帶葛西同學去。

在亞紀子心中，工藤同學是比任何人都可恨的具體對象。無論付出任何代價，亞紀子都想把她踩在腳底下、想把她拖下水。突然之間，我像中了邪似的，想到一些可怕的可能性。

亞紀子之所以會如此痛恨工藤同學，會不會是因為工藤同學具有一些刺激亞紀子負面情感的因素？

總是被瞧不起的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一直受到貶抑的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如果亞紀子拿介紹葛西同學這件事來威脅你，你打算怎麼辦？」

事實不就是如此嗎？照片一樣被拿去用了，工藤同學並沒有逃離亞紀子的魔掌。

「不，在那之前，最基本的，葛西同學會有多困擾呢？她有可能會被捲入多可怕的事情，你都沒想過嗎？」

為什麼？為什麼你能夠「賣掉」葛西同學？只不過為了逃過眼前、逃過一時，就不惜把別人拉下水。

就這樣說著說著，我無意中清楚地領悟了一點。和其他事情相比，最讓我無法釋懷的，是工藤同學完全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無論是我、島崎還是伊達同學。她刻意隱瞞，裝作毫不知情。

和我去看海的時候、在鮑伯叔叔的店裡的時候、走在枯葉遍地的人行道上的時候，她都隻字未提，刻意隱瞞，完全裝作毫不知情。

被亞紀子糾纏的事，一開始也是瞞著我們。針對這件事，工藤同學向我們道歉了，內疚沮喪得令人忍不住想安慰她。

因為那是她自己的事，因為那個謊是瞞不住的。

但是，關於「賣掉」葛西同學的這件事，則另當別論。工藤同學對這件事保持沉默，完全密封起來，不露出任何縫隙，彷彿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是的，最可怕的就是，她甚至已經把這件事給忘了也說不定。

認為那沒什麼大不了，反正跟我沒有關係。

「你為什麼不說話？」我問。

工藤同學沒有回答。反而這麼問：

「緒方同學，你怎麼知道的？你怎麼知道那張照片是我拿給亞紀子姊姊的？」

我張口結舌，沒有回答。

「太過分了……一定是島崎同學對不對？只有他了。那張照片也是他給我的……」

怎麼辦……工藤同學哭出聲來了。

「要是被警察知道了，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聽著工藤同學的哭聲，轉過身背對她家的窗戶。我看見便利商店的自動門上映出了我的臉。

就跟那天晚上目送葛西同學離去的島崎一樣──嚴峻、陰沉的臉。

「我好怕，我只是很害怕而已。」

工藤同學就只是這麼說，我只能無可奈何地掛斷電話。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是啊，你一定很害怕吧。別再放在心上了──為什麼？為什麼我說不出這句話？為什麼我不能對她笑呢？你一定很難過吧。亞紀子真是個壞蛋，一切都是她的錯！我只要這麼說，讓一切結束就好了。

為什麼我辦不到呢？

我離開便利商店。在轉彎時，回頭看了工藤同學家一眼。窗戶是關上的。蕾絲窗簾沒有搖晃，也沒有出現人影。

結束了，我想。

※※※

我和水族館夫人約好了。

總有一天，我會帶著我最心愛的女孩去夫人店裡，夫人會依她手指的尺寸，為她製作一隻世上獨一無二的黑珍珠戒指。

那是許久、許久之後才會實現的約定。

在回家漫長的路上，我的腦海裡只有這件事。耳邊聽著寒風的呼嘯，硬是教自己想著這件事。

枯葉打在我的小腿前方，又被強風吹走，趕到隆冬之中。我的眼睛只是看著枯葉的顏色。

回到公寓入口，看到島崎靠在敞開的門上。

我停下腳步。島崎把下巴埋在外套的領子裡，微瞇著眼睛看我。

「你在那裡幹嘛啊？」我問。

島崎慢慢地站起身來。他大概已經在那裡待很久了吧，臉色灰得像今天天上的雲一樣。

「因為是除夕啊，」他說，「給你來個年底告別。」

我們相距兩公尺之遙，默默無言，像傻瓜似地站在那裡。島崎突然抬頭看天，說：

「今晚好像會下雪哦。」

我的心情早已處在暴風雪之中，所以現實中的天氣如何，我並不關心。但是，或許是受到他的影響，我也抬頭看天，冬天的天空被厚厚的雲層封住，變得好低。天空就像我此刻的心，既不深邃，也不寬廣。

風吹著眼睛，滲出了少許淚水。因為風的關係，才會流出眼淚。

「趁你還沒凍僵，快進去吧。」我說。

我率先進了大廳，但島崎卻還是站在大門那裡。我看著他，他稍微舉起手，從厚外套的長袖子裡露出手指頭，輕輕揮了揮。「我只想跟你打個招呼。」

然後，他便轉過身，邁開腳步，離我遠去。他的身影在角落轉彎消失之前，我出聲叫住他。

「島崎……」

我的話像白霧一般飄向島崎，島崎回頭。

「明年見。」

島崎回頭看著我，像凍僵了似的一動也不動。但是，他吐出不輸給我的白色氣息，說：

「明年見。」

就這樣，這一年的我們互道告別，也和這一年做了告別。和舊的一年、已經過去的一年告別。

※※※

我和水族館夫人約好了。這個冬天，每當胸口泛起一陣刺痛，我都會想起這件事。想著，總有一天，這個日子一定會來臨。就這麼想著想著，有一次突然心情變得很輕鬆，可以想像夫人聽到我留言的樣子了。

──小弟弟。

夫人一定會感到很懷念吧。

──你打電話來，真令人開心。

夫人大概會看著窗外，眺望充滿藍灰色寒氣的街景。然後，會露出淺淺的微笑。

──不過，還早呢！春天要很久很久以後才會來。

是啊。春天要很久很久以後才會來。

（全書完）